香豔叢書
正文
《香豔叢書》清 張廷華
目錄
香豔叢書一集
卷一
《鴛鴦牒》
《美人譜》
《花底拾遺》
《補花底拾遺》
《十眉謠》
《閒情十二憮》
《黛史》
《小星志》
《胭脂紀事》
《十美詞紀》
卷二
《悅容編》
《香天談藪》
《婦人集》
卷三
《婦人集補》
《豔體連珠》
《侍兒小名錄拾遺
《補侍兒小名錄》
《續補侍兒小名錄》
《妒律》
卷四
《三婦評《牡丹亭》雜記》
《龜臺琬琰》
《潮嘉風月記》
香豔叢書二集
卷一
《三風十愆記》
《豔囮二則》
《筆夢敘》
附《顧仲恭討錢岱檄》
卷二
《絳雲樓俊遇》
《金姬小傳》
《金姬傳別記》
《滇黔土司婚禮記》
《衍琵琶行》
《西湖小史》
卷三
《十國宮詞》
《十國宮詞》
卷四
《啓禎宮詞》
《海鷗小譜》
《邵飛飛傳》
《婦學》
《婦人鞋襪考》
《纏足談》
《百花彈詞》
《今列女傳》
《李師師外傳》
《紅樓百美詩》〖併入香豔叢書十四集卷二,此篇章爲評註版《紅樓夢》十二附錄之一〗
《百花扇序》
《閒餘筆話》
香豔叢書三集
卷一
《敝帚齋餘談(節錄)》
《影梅庵憶語》
《王氏復仇記》
《紅樓葉戲譜》
《釵小志》
《妝臺記》
《髻鬟品》
卷二
《漢雜事祕辛》
《大業拾遺記》
《元氏掖庭記》
《焚椒錄》
《美人判》
《清閒供》
卷三
《看花述異記》
《新婦譜》
《新婦譜補》
《新婦譜補》
《古豔樂府》
卷四
《比紅兒詩注》
《某中丞夫人》
《妖婦齊王氏傳》
《老狐談歷代麗人記》
《宮詞》
《天啓宮詞》
《啓禎宮詞》
香豔叢書四集
卷一
《趙後遺事》
《金縷裙記》
《冥音錄》
《三夢記》
《名香譜》
《清尊錄》
《蜀錦譜》
《春夢錄》
《牡丹榮辱志》
《芍藥譜》
《花經》
《花九錫》
卷二
《瑤臺片玉》甲種上編
《瑤臺片玉》甲種中編
卷三
《瑤臺片玉》甲種下編
《閨律》
《續豔體連珠》
《勝朝彤史拾遺記》上
卷四
《勝朝彤史拾遺記》下
香豔叢書五集
卷一
《玉臺書史》
卷二
《北里志》
《教坊記》
《青樓集》
《麗情集》
《荻樓雜抄》
《琵琶錄》
《魏王花木志》
《桂海花木志》
《楚辭芳草譜》
卷三
《瑤臺片玉乙種》
《王翠翹傳》
《擬合德諫飛燕書》
《金小品傳》
《徐郎小傳》
《頓子真小傳》
《妓虎傳》
《香本紀》
《楊娥傳》
《黔苗竹枝詞》
《黑美人別傳》
《某中丞》
《女盜俠傳》
《女俠翠雲娘傳》
《記某生爲人唆訟事》
《記慄主殺賊事》
《女俠荊兒記》失名
卷四
《餘墨偶談(節錄)》
香豔叢書六集
卷一
《黑心符》
《漢宮春色》
《竹夫人傳》
《湯媼傳》
《周櫟園奇緣記》
《彩雲曲(有序)》
《苗妓詩》
《十國宮詞》
卷二
《梵門綺語錄》(一)
《琴譜序》
《代少年謝狎妓書》
《小腳文》
《冷廬雜識(節錄)》
《韻蘭序(並引)》
卷三
《迷樓記》
《劉無雙傳》
《步非煙傳》
《譚節婦祠堂記》
《月夜彈琴記》
《醋說》
《戲擬青年上政 府請馳禁早》
《自由女請禁婚嫁陋俗稟稿》
《婦女贊成禁止娶妾律之大》
《擬王之臣與其友絕交書》
《代某校書謝某狎客饋送局》
《懺船孃張潤金疏》
《冶遊自懺文》
《遊戲策問一則》
《冶遊賦》
《閨中十二曲》
卷四
《盤珠詞》
《鬘華室詩選》
香豔叢書七集
卷一
《梵門綺語錄》(二)
《恨冢銘》
《七夕夜遊記》
《俞三姑傳》
卷二
《過墟志感》
《文海披沙摘錄》
《述懷小序》
《河東君傳》
《懼內供狀》
《靈應傳》
《神山引曲》
《宋詞媛朱淑真事略》
《張靈崔瑩合傳》
《菊譜》一
《菊譜》二
卷四
《小螺庵病榻憶語》
附《越畹女史小傳》
《夢遊錄》
《歌者葉記》
香豔叢書八集
卷一
《香蓮品藻》
《金園雜纂》
《貫月查》
《採蓮船》
《響屟譜》
卷二
《馮燕傳》
《女官傳》
《書葉氏女事》
《貞婦屠印姑傳》
《虎丘吊真娘墓文》
《玉鉤斜哀隋宮人文》
《玉梅後詞》
《雙頭牡丹燈記》
《玫瑰花女魅》
《織女》
《蘇四郎傳》
《廬山二女》
《洞簫記》
《五石瓠(節錄)》
《洛陽牡丹記》
卷三
《王嬌傳》
《記某生爲人雪冤事》
《菽園贅談(節錄)》
卷四
《香咳集選存》(一)
香豔叢書九集
卷一
《五代花月》
《喬復生王再來二姬合傳》
《忄蠡母傳》
《十八娘傳》
《真真曲》
《至正妓人行》
《圓圓傳》
《溫柔鄉記》
《金漳蘭譜》
《王氏蘭譜》
卷 二
《斷袖篇》
《鬱輪袍傳》
《杜秋傳》
《妙女傳》
《烈女李三行》
《蘇小小考》
《甲癸議》
《悼亡詞》
《夏閨晚景瑣說》
卷 三
《伏苓仙傳奇》
卷四
《香咳集選存》(二)
香豔叢書十集
卷 一
《玉臺畫史》
卷二
《古鏡記》
《太恨生傳》
《春人賦》
《廣東火劫記》
《姍姍傳》
《虞美人傳》
《黃竹子傳》
《春娘傳》
《金華神記》
《貞烈婢黃翠花傳》
《花仙傳》
《薄命曲》
《猗覺寮雜記》
《徐娘自述詩記》
卷三
《物妖志》
卷四
《梅譜》
《梅品》
《洛陽牡丹記》郢江?周氏
《陳州牡丹記》
《天彭牡丹譜》
《海棠譜》
香豔叢書十一集
卷一
《梵門綺語錄》(三)
《靈物志》
《花鳥春秋》
《一歲芳華》
《太曼生傳》
《黃九煙和楚女詩》
《千春一恨集唐詩六十首》
卷二
《武宗外記》
《明制女官考》
《閨墨萃珍》
《婚啓》
卷三
《遼陽海神傳》
《巫娥志》
《志許生奇遇》
《志舒生遇異》
《集美人名詩》
《姽嫿封》
卷四
《玄妙洞天記》
《西湖遊幸記》
《西湖六橋桃評》
《續髻鬟品》
《瓊花集》
香豔叢書十二集
卷一
《淞濱瑣話》(卷一、二)
卷二
《湘煙小錄》
卷三
《竹西花事小錄》
《燕臺花事錄》
《喟庵叢錄》
卷四
《課婢約》
《婦德四箴》
《桂枝香》
《夢粱香》
《金釧記》
《俠女希光傳》
《百花園夢記》
香豔叢書十三集
卷一
《淞濱瑣話》(卷三、四 )
卷二
《冬青館古宮詞》
卷三
《板橋雜記》
《珠江名花小傳》
《金粟閨詞百首》
卷四
《梅喜緣》
《沈警遇神女記》
《娟娟傳》
香豔叢書十四集
卷一
《淞濱瑣話》(卷五、六)
卷二
《石頭記評贊》〖原書此處只錄序、題詞,總評、分評在十九集卷三〗
《石頭記評花》〖原書十九集卷四重複〗
《讀紅樓夢雜記》
《紅樓夢竹枝詞》
《紅樓夢題詞》
《紅樓夢賦》〖原書附錄:《紅樓夢問答》《紅樓夢存疑》《大觀園圖說》《石頭記論贊》,總評、分評分爲二錄,加上《紅樓百美詩》爲評註版《紅樓夢》十二附錄〗
卷三
《秦淮畫舫錄》
卷四
《秦淮畫舫錄》
香豔叢書十五集
卷 一
《淞濱瑣話》(卷七、八)
卷二
《帝城花樣》
《花燭閒談》
《南澗行》
卷三
《十洲春語》
卷四
《十二月花神議》
《林下詩談》
《清溪惆悵集》
香豔叢書十六集
卷 一
《淞濱瑣話》(卷九、一○)
卷二
《閩川閨秀詩話》
卷三
《對山餘墨》
《銀瓶徵》
《吳絳雪年譜》
卷四
《明宮詞》
《十美詩》
《節錄元周達觀真臘風土記》
《菊譜》
香豔叢書十七集
卷一
《淞濱瑣話》(卷十一、十二)
卷二
《綠珠傳》
《陳張貴妃傳》
《碧線傳》
《秋遷會記》
《張老傳》
《瑤臺片玉甲種補錄》
卷三
《吳門畫舫錄》
《吳門畫舫續錄》
卷四
《粉墨叢談》
香豔叢書十八集
卷一
《續板橋雜記》
《畫舫餘談》
卷二
《白門新柳記》
《白門新柳補記》
《白門衰柳附記》
《懷芳記》
卷三
《青冢志》
卷四
《青冢志》
香豔叢書十九集
卷一
《花國劇談》
卷二
《雪鴻小記》
《珠江梅柳記》
《泛湖偶記》
《珠江奇遇記》
《沈秀英傳》
《南宋宮閨雜詠》
卷三
《石頭記評贊》〖並人十四集卷二〗
卷四
《石頭記評花》〖並人十四集卷二〗
香豔叢書二十集
卷一
《笠翁偶集(摘錄)》
《寄園寄所寄(摘錄)》
卷二
《海陬冶遊錄》
《海陬冶遊附錄》
卷三
《海陬冶遊附錄》
卷四
《海陬冶遊餘錄》
《紀唐六如軼事》
《西泠閨詠後序》
《六憶詞》
《春閨雜詠》
《秀華續詠》
原序
嗚呼,詞傳硯北,歌絳樹之雙聲;夢到江南,賞休文之四曲。靡不落珠璣於紙上,墜金粉於行間。蓋情之所鍾,正在吾輩。而纖不傷雅,易索解人。集中載孝綽之名姝,敘李波之小妹。羣雌粥粥,非奪婿於瑤光;往事沉沉,孰留痕於鰂墨?或玉鉤斜畔,吊勝國之遺蹤;或鞶鑑圖中,譜盛朝之佳話。或刻潛英於紙帳,或喚踏搖於屏風。或片語解圍,絮散謝家之雪;或神針繡夜,錦飛織女之雲。事有可徵,言非無據。握來銀管,寫靖節之閒情;傾盡金壺,記東山之韻事。阿難往矣,誰將戒體摩挲;此豸娟然,剩有遺徽彷彿。嗟乎,十五王昌之句,忍俊不禁;三章河女之辭,哀情若訴。漫說風華流蕩,顏子或竟坐忘;須知比興溫柔,宣尼未經刪削。妄言妄聽,編者只借古以鑑今;見智見仁,讀者毋玩華而喪實。
宣統元年十二月八日蟲天子序於國學扶輪社
凡例
一、本集搜輯隨時,不拘朝代先後,今人亦間登一二,多系可驚可喜未經刊刻之作。
二、本集所選以香豔爲主,無論詩、詞、樂府,足以醉心蕩魄者一例採入。
三、本集所刊均系海內藏書家祕本、名人校訂本,間有可疑處,不敢臆改,以存其真。大雅諒之。
鴛鴦牒 清 新安程羽文藎臣 着
譚友夏曰:“古今多少才子佳人,被愚拗父母板住,不能成對,齎情而死。乃悟文君奔相如,是上上妙策。不知世人陰陽之契,有繾綣司總統,其長官號“氤氳大使”。冥數當合者,須鴛鴦牒下乃成。如此,即咎有所歸,正不必致怨高堂也。春風在手,抹殺月下老人。隨舉彰彰缺隱者,各下一牒,爲千古九原吐氣。
武曌,英華鮮顥,詔可催花。宜借配魏武帝,鎖之銅雀臺上。無使播穢牝晨,即以淫穢論。宜正配金海陵,兩雄旗鼓,頗足相當耳。
王昭君,悽情惋調,青冢難埋。宜配蘇子卿。旄落氈殘之餘,咻琵琶一曲,並可了塞外生子之案。
謝道韞,柳絮逸思,潘安仁花封冶意。一則風高林下,一則美擅車中。移花就柳,端不恨天壤王耶。
班氏昭,淵深典贍,宜正配鄭康成。六經爲庖廚,百家爲異饌。
薛濤,巧偷鸚鵡,色借鳳凰,空作風塵染濫。宜遠配張緒楊柳。魏收蝴蝶,舉止輕儇,恣其佻運。
蔡文姬,靈心慧齒,辱跡穹廬,宜續配禰正平。以胡笳十八拍,佐漁陽三撾鼓,宮商迭奏,悲壯互陳。
王韞秀,挺勁孤卓,惜其稍有炎心。宜故配寒郊瘦島,以消之。不然,亦直配李長源,十六年宰相妻,克善厥終。
鮑令暉,清斫另巧,宜硬配庾信徐陵。庶可珊瑚鬥咽,琉璃鬥舌。
甄后,玉固有香,花亦解語。無奈雨妒風狂,塘上一行,字字沉痛。宜奪配陳思王,慰此洛神癡賦,蒲生怨詩。
杭妓周韶,澹遠瀟迥,有邁俗之思。宜操茶具,暫配陶學士,郵亭煮雪,而後念觀音般若經;終配蔡君謨鬥茗。
侯夫人,尖酸宛惻,畢命梁下。宜鬼配薛道衡,燕泥飛禍,異事同傷。
江采蘋,俊朗高潔,抱恨樓東。宜遙配孟浩然,林君復。肆癖湖山,共對梅花索句。
崔鶯鶯,嬌憨淫冶。宜身配韓致光、李義山。以香區西昆諸豔筆,貌其柔柔款款,百世而下;又神配董解元、王實甫、關漢卿,謝其寫照摹情,令當時薄倖微之羞死。
蘇若蘭,迴文一錦,瞑截天孫,正索解入不可得。宜擇配楊德祖,共參曹娥碑陰雞肋話謎。
朱淑真,圓音曲轉,困此駑庸。宜任配蘇子瞻、秦少游、晁無咎、陳季常、黃山谷、王晉卿、晏同叔、蘇子美、柳耆卿輩。綺舌交酬,錦腸不斷。
班婕妤、左九嬪,高厚渾樸,永巷索居。宜留配簡文帝網元帝繹。可以麗句陶情,規言贊理。
步非煙,慧語誰聆,嬌花不賞;飄香墜粉,亦復可疑。宜遣配宋子京,助修唐書,倦則命酒酣歌,令天不曉。
花蕊夫人,短拈小摘,輕纖爲妖。宜近配徐鉉舒雅、李昊韋莊、韓熙載等。風流一代,不夭斧斤。
遼蕭後,騷雅纏綿,焚椒最慘。宜聊配蜀主昶、唐主煜,頗諳情緣,且以宸葩媲美。
魚玄機,疏瘦亭亭。宜冷配張志和,嘲煙美水。不然,亦幹配貫休齊已,以伴遂初。
黃崇嘏,奇蹟突出,千古難雄。宜合配鄉人司馬長卿、揚子云、王子淵、李太白,同筮仕於大周如意建元,爲牝朝雌相。
李清照,曠爽超越,播遷以還,貽羞牙儈。宜續配王十朋、謝希孟、米元章、陸務觀等。以金石剩錄,樂此桑榆。
曹比玉,風操遒上,守貞三十載,未免情枯。宜勸配楊廉夫,臥起小蓬萊,榜門不下,一笛一琴,唱予和汝。
楊容華,鶯吭亮溜,鴰鶬非羣。宜即配王子安、駱賓王、盧升之。蜚聲振藻,不忝四家。
婉王儀衝華,賦骨騷腸,顛危抑鬱。宜賜配文,文山共唱滿江紅一曲,氣吐爲虹。
張惠連,霞姿月韻,春夢樓高。宜聽配高則誠、馬東籬、鄭德輝、白仁甫、詹天遊等,節紅牙以度曲。
秦女子羅敷,陌上歌長,箏中聲遠,半誇半謔,傲睨侯王。宜配甯戚馮諼,與扣角彈鋏嗣響。
漢津吏女娟,慷慨悠揚,膽與識並。宜配尹伯奇、介子推,以礪忠孝之助。
嚴幼芳,嬌啼嫩語,偏覺鐵中錚錚。宜配馬光祖、文及翁,以筆舌作中流之砥。
關盼盼,燕羽差池,空樓不暖。宜配白樂天,蹴綠銜紅,呢喃於桃夭柳嚲之間。
李秀蘭、徐月英,談諧歌笑,機捷轆轤。或配張藉、王建捧硯;或配盧仝、陸羽煎茶;或配劉伯倫、馬賓王作酒佐,致逸趣別,事事咸宜。
鄭月流,英資秀拔,屈身傭販,琵琶亭一作,情見乎詞。宜分配白傳淚、鄭潛詩、東籬曲,不使有老大商婦之嘆。
李弄玉,鸞影早孤,哀憤成響,藏名隱語,不減驛字雞碑。宜巧配謝靈運、沈初明,以離合諸作,慧解恭微破其岑寂。
光、威、裒姊弟三人,聯輝競彩,幾使棣萼無花。宜急配王勃、王勔、王劇三株樹,錦披繡錯,合映一庭。
郭紹蘭,別淚成吟,傳情燕翼。宜送配王謝,共乘飛雲軒,偕老鳥衣國裏。
劉採春,雖羅嗊曲高,足敵元才子;然鱸魚不戀,半分韋蕙叢裴柔之之愛。宜奪配賀知章,一觴一詠,受賜鏡湖。
其餘名字未新者,不必另配;有佳偶者,不可另配;有節烈者,不敢另配。一仍舊牒而已。
美人譜 清 秀水徐震秋濤 着
蓋聞芙蓉別殿,曾居窈窕之妹;楊柳深閨,不乏輕盈之媛。然而偏長易獲,全美難臻,必欲性與韻致兼優,色與情文並麗,固已歷古罕聞,曠世一見。故歌舞進吳,則寵冠蘇臺,而鳥喙獲行成之請;琵琶出塞,則魂銷漢帝,而畫工攖上罪之誅。此“不惜傾城國,佳人難再得”之歌,雖爲忘國解嘲,而亦見美人色之不易覯也。餘夙負情癡,頗酣紅夢。雖淒涼羅袂,緣鏗賈午之香;而品列金釵,花吐文通之穎。用搜絕世名姝,撰爲柔鄉韻譜,使世之風流韻士,慕豔才人,得以按跡生歡,探奇銷恨。又何必羨襄王之巫雨,想阮肇之仙蹤也哉。
美人豔處,自十三四歲以至二十三,只有十年顏色。譬如花之初放,芳菲妖媚,全在此際。過此則如花之盛開,非不爛漫,而零謝隨之矣。然世亦有羨慕半老佳人者,以其解領情趣,固有可愛,而香銷紅褪,終如花色衰謝之後,只有一種可憐之態耳。
古來美人,有足思慕者,共得二十六人:
西 子 毛 牆 夷 光 李夫人 卓文君 班婕妤 王昭君 趙飛燕
合 德 蔡 淡 二 喬 綠 珠 碧 玉 張麗華 侯夫人 楊太真
崔鶯鶯 關盼盼 蘇 蕙 非 煙 柳 姬 霍小玉 貞 娘 朱淑真
花蕊夫人
古來名妓,有足當美人之目者,共得六人:
紅 拂 李 娃 薛 濤 紫 雲 蘇小小 琴 操
古來婢妾,有足當美人之次者,共得四人:
翾 風(石崇婢) 樊 素 小 蠻(俱白樂天妾) 朝 雲(東坡妾)
美人遺蹟,有足令人銷魂者:
浣紗石 響屧廊 琴 臺 青 冢 蒲 東 燕子樓 蘇小小墓 真娘墓
一之容:
螓首、杏脣、犀齒、酥乳、遠山眉、秋波、芙蓉臉、雲鬢、玉筍、荑指、楊柳腰、步步蓮、不肥不瘦長短適宜。
二之韻
簾內影、蒼苔履跡、倚欄待月、斜抱雲和、歌餘舞倦時、嫣然巧笑、臨去秋波一轉。
三之技
彈琴、吟詩、圍棋、寫畫、蹴鞠、臨池摹帖、刺繡、織錦、吹簫、抹牌、鞦韆、深諳音律、雙陸。
四之事
護蘭、煎茶、金盆弄月、焚香、詠絮、春曉看花、撲蝶、裁剪、調和五味、染紅指甲、鬥草、教鴝鵒唸詩。
五之居
金屋、玉樓、珠簾、雲母屏、象牙牀、芙蓉帳、翠幃。
六之侯
金谷花開、畫船明月、雪映珠簾、玳筵銀燭、夕陽芳草、雨打芭蕉。
七之飾
珠衫、綃帔、八幅繡裙、鳳頭鞋、犀簪、闢寒釵、玉佩、鴛鴦帶、明璫、翠翹、金鳳凰、錦襠。
八之助
象梳、菱花、玉鏡臺、兔穎、錦箋、端硯、綠綺琴、玉簫、紈扇、毛詩、《玉臺》、《香奩》諸集、韻書、俊婢、金爐、古瓶、玉合、異香、名花。
九之饌
各色時果、鮮荔枝、魚鮓、羊羔、美醞、山珍海味、松蘿徑山陽羨佳茗、各色巧制小菜。
十之趣
醉倚郎肩、蘭湯晝沐、枕邊嬌笑、眼色偷傳、拈彈打鶯、微含醋意。
花底拾遺 清 番禺黎遂球美周 撰
小引
花者,美人之小影。美人者,花之真身。若無美人,則花徒虛設耳。然花則常有,而美人不常有,使既有花而復有美人。吾知美人之於花,必且休慼相關,好惡相合,殆所謂我與我周旋耳。其可與相往還者,在人則有三,在物則有五。曰郎、曰小婢、曰鄰姬,皆人之屬也。曰蝶、曰蜂、曰鶯、曰鴛鴦、曰鸚鵡,皆物之屬也。此外,一切塵俗,安可使闌入耶?第思開闢之初,造物者欲生百花,以泄其華英之祕,不知費幾許經營,而始各臻其妙。於色,則有淺深濃淡之不同;於香,則有清濁重輕之各別;於形狀,則有圓單復之各極其致,而且妖嬈其態,豔冶其容,即下至須之多寡短長,葉之大小奇正,莫不皆有可觀。而且不病於雷同,不傷於怪誕。造物一番苦心,使非有美人焉爲之領略,而鑑賞之,不幾虛費之無用之地哉!吾輩鬚眉丈夫,亦未嘗不與名花爲友,然終是以人愛花,固不若以花愛花之更爲親切而有味也。則花之受愛於人,又何如受愛於美人之爲浹洽而無間耶?心齋張潮撰。
花事如羅虯、張翊,簡舉無遺矣!然而生香解語,顧影相憐;深院曲房,別饒佳致。道人讀書之暇,聊爲譜之,不必溺其文情,聊堪裁作詩骨。
春朝姊妹爲嫩蕊乞晴。下珠簾寫種樹書。選芳名字小婢。戲拈榴瓣貼臂,作守宮砂。湖山背浴起落紅粘玉。金籠懸鸚鵡作花監。帶花香睡,惹浪蝶闌入紅綃。白衣稱檐卜。避人入深叢,低枝罥鬢。摭拾花事作佳謎。
摘發系茉莉與郎。調鸚鵡舌,教誦百花詩。聞席上有詞人自摘新紅餖飣。紅袂護風。深夜疏燈刺蠹。着輕縠睡蕉陰石几納涼。摟人搖落緋桃成陣。薛濤箋榜移種事宜。郊遊遺失夜合,憂爲俗漢取得。臨萱草帖。
餐菊。妝樓上誤擲荼蘼,賺酸措大作情詩。花朝慵病強起。花時深閉小閣怕觸香菸。砌香篆作情字,恨春風吹散。暗祝桂花前。梨香下內集。
碧紗窗下,摹疏影作刺繡譜。寒食後寫落花詩寄人。浴怪石待水仙開。揀古今名姬與花名合者,編作列傳。制香藕。梳頭碎紅圍地。燒手炮紙片雜飛花迸落。佩忘憂草,羞人喚作宜男。近枝頭呵積雪。閒以綠絲碎桃自況。借郎書拾殘紅點記。妝臺畔雜置小盤松竹。誦郎詩偷識竹下。燈下剪石菖蒲。嘆素馨不得作牡丹比鄰。唱小詞餘聲繞值花飛。搗鳳仙染甲彈箏。自撰根苗分種。晏起知有夜雨忙出芳階。採相思豆。
令小婢傳情字,折葳蕤作郵筒。芙蓉水醮筆,自譜春容。踏青拜花田古冢。佔花小婢報喜。姊妹夜集各出名花共賭。卸妝後杏黃衫子襯玉簪花。罨繡榭閉蘭。嗤郎麝氣。春病倩女巫禳解戒林下紅妝。齧指血摘荷葉寫書。拆荷花網藕絲纏臂。寫秋葉。憑闌細數落花亂風時一聲嬌怨。玉簪破葳蕤藏稚蝶。採百藥勘方療春病。簡方採合歡藥。折花荊枝刺臂玉暈微紅。新構朱蘭勒名筆顏題。小滿覓鄰嫗嫁杏。墮馬急挽垂楊。聞叢邊鈴索聲,低喚誰人。低聲誦取紅花咒。閉丁香庵雙跏習內觀。掃檻外待鄰姬踐約。七夕懸素馨燈乞巧。夜度芳徑罥帶。胭脂徑上縱橫小屐跡。仿燭。花制春釀。雨中架琉璃覆並頭花。系採縷束披枝。霧裏捉迷藏錯攬垂枝失足。俏步向園林尋媚蝶。敕侍兒理枕畔殘香。鬥譚花媒事臉赬。綠陰深處。作鳥語賺人。摘花連雙蝶送鄰姬,開盒時忽驚飛出。綠荷池自放鴛鴦。夢迴失芍藥,知是郎至。佇立柳絮風前。
坐階前砌紅白春茵嗔人行。就流紅送老蠻蛾,稱是薄倖事。扮壽陽妝。
考訂花名。怨枝上啼鶯卻惜花不敢驚起。水閣對荷池繡佛浣灑莊嚴。鬥草溼羅裙。玉蘭片學寫春詞。串結瑞香球貽贈小郎。還妝閣喚小婢摘去刺衣蕪絮。嚼香蕊。剪花須。撾小鼓催花作酒政,爲意中人緩急。百蝶譜收藏桃花片。剪花目臺婢發嬌嗔。縱郎衣綴吉祥草護行。滴葉上天泉煮茗。脫繡鞋掛花間代幄。簡歷日覓種花佳期。插寒梅檀口輕呵。買古窯盤滷作花金屋。胭脂花染脣,含毫寫相思字。雜佩贈人。避人轉入深叢驚怯。曉睛滴上池水傳粉。纖手捧紅蓮供佛。觀落紅有悟皈命空王。扶留葉雜木犀蕊結鴛鴦檳榔包。覓桐花鳳。元日結綵勝綴臘呆贈郎稱是宮花。紉蘭。作齋供採製春葩。藝蘭月令。裁芭蕉簟。花關待人濃葩隱面。洗敗葉裝作春燈。春夜出荼蘼露酒。飲次澆與海棠扈酒。簪花簇發倩郎分理。書帶草作同心結。明月疏陰長嘆。
曲逕避殘絲。回腰逐飛絮。玉指撥山茶教開。閒二三月廢罷女紅。結丁香庵,供事神女。執磁瓶自灌合歡。消渴吸香露。歌扇斥遊蜂。金丸彈破簇萼。侍兒分部司栽灌。拈花瓣盛相思淚。潮花結子太早;惜過牆枝入他人手。放蓮瓣喚作小船。修竹裏別建文房。攜銀燭探竊脂巢處。紗內懸膽瓶。對鏡比花發妒。上鞦韆飛紅如雨。行酒觸繁英有罰。唾香脂染損紅心。摹蘭竹影學畫。青絲一縷系狂蜂。除夜硃砂染柏葉。結束上採蓮船。串金剛子念珠。花祥瑞禱郎中甲。藏冰水制王色菊。
跋
黎忠愍公明季來廣陵,時值吾邑鄭超宗先生作黃牡丹會於影園,忠愍制七律十首,奪得狀頭。□□□先生評,抑何榮也。茲《花底拾遺》百五十餘條,約束芬芳,平章佳麗,誠可謂入名花隊以藏身,現美人身而說法者矣。心齋居士題
補花底拾遺 清 歙縣張潮山來 撰
嶺南黎美周先生,着《花底拾遺》百五十餘則,約束芬芳,平章佳麗;現美人身而說法,入名花隊以藏身,真令人豔動心魂,香生齒頰。竊效顰於西子,同避世之東方,補其缺略。空慚狗欲續貂,仿厥體裁,或者蠅能附驥云爾。
百花生日,約鄰姬共祝。藏花瓣裝繡枕,紉茝。制小幡倩郎書字,戲以松針柳線爲郎制荷衣。聞雨聲,命侍兒爲花張蓋,選佳花彩蝶入繡譜。夏月,以蕉葉代簟臥,席草坐。晨起吸花梢露,選古人詠花詩,自繡梅花帳。收柳絮作茵褥,數花須,剜蓮房作茗碗。出巧思作花下朱欄。共郎考訂花譜。戲學鳥語,採百花可入藥者,蓮瓣書佛偈,纖指剝蓮房送郎口內。制花菹,握蓮子教郎射覆。制小詞鐫竹上,散花供佛,調丹青諸彩色染菊蕊。薛濤箋自寫藝蘭月令,梧葉落取制爐灰。搗花汁染詩箋,桐葉學書。嗔鳥啄含桃,剪桐葉作弓鞋樣。約鄰姬鬥草,花露和粉傅面。中秋夜豔裝種鶯粟。制花謎,倩郎簪花。荷葉貯水盥纖指,屑香瓣實錦囊,爲郎制踏青鞋。擷花釀酒,折垂柳作同心結。洗桐,紉五色紗囊貯花種。制菊苗柳芽作茗,坐桐陰待月。囑郎命奚奴採紅葉,課婢灌花。花下晚妝,教鸚鵡百花詩。拜花神,囑郎攀桂花露與兒洗面。浣花,搗鳳仙花汁和粉傅面。噴水潤莓苔,鄭花蕊賺金魚。燈下位置花影,縛花球。
十眉謠 清 錢塘徐士俊野君 撰
小引
古之美人,以眉著者得四人焉。曰莊姜、曰卓文君、曰張敞婦、曰吳絳仙。莊姜螓首蛾眉;文君眉如遠山;張敞爲婦畫眉;絳仙特賜螺黛。由今思之,猶足令人心醉而魂消也。然莊與卓質擅天生,而張與吳兼資人力,二者不知爲同爲異。春秋之世,管城子尚未生,莊姜之眉自非畫者。第不知文君當日亦復畫眉否。漢梁冀妻孫壽作愁眉,啼妝齲齒,笑折腰步,京都人鹹爭效之。其後,卒以兆亂眉之所繫如此。大丈夫苟不能幹雲直上,吐氣揚眉,便須坐綠窗前,與諸美人共相眉語,當曉妝時日爲染螺子黛,亦殊不惡。而乃俱不可得唯日坐愁城中,雙眉如結,顰蹙不解,亦何憊也。西湖徐野君先生,風流倜儻,爲文士中白眉所著。《十眉》《十髻》兩謠摹寫盡致。點染生姿,捧讀一過,今人喜動眉宇,手不忍釋,乃知名士悅傾城,良非虛言也。先生著作頗富,其《雁樓集》久已傳播藝林。予生晚不獲。登其堂,而浮太白,以介眉壽。僅從遺集中睹其妙制耳,前輩風流可復見耶。 心齋張潮撰
十眉謠
一、鴛鴦
鴛鴦飛,蕩漣漪;鴛鴦集,戢左翼。年幾二八尚無良,愁殺阿儂眉際兩鴛鴦。
二、小山
春山雖小,能起雲頭;雙眉如許,能載閒愁。山若欲雨,眉亦應語。
三、五嶽
羣峯參差,五嶽君之;秋水之紋波,不爲高山之峨峨。嶽之圖可取負,彼眉之長莫頻皺。
四、三峯
海上望三山,縹緲生煙採。移作對面觀,光華照銀海。銀海竭,三峯滅。
五、垂珠
六斛珠,買瑤姬。更加一斛餘,買此雙蛾眉。借問蛾眉誰與並,猶能照君前後十二乘。
六、月棱
不看眉,只看月。月宮斧痕修後缺,才向美人眉上列。
七、分梢
畫山須畫雙髻峯,畫樹須畫雙丫叢,畫眉須畫雙剪峯。雙剪峯,何可擬。前梅梢,後燕尾。
八、煙涵
眉,吾語汝,汝作煙涵,儂作煙視。回身見郎旋下簾,郎欲抱,儂若煙然。
九、拂雲
夢遊高唐觀,雲氣正當眉,曉風吹不斷。
十、倒暈
黃者檀,綠者蛾,曉霞一片當心窩。對鏡綰約覆纖羅,問郎暈澹宜倒麼。
附十髻謠
鳳髻(周文王時一名步搖髻)
有髮捲然,倒掛麼鳳。儂欲吹簫,凌風飛動。
近香髻(秦始皇時)
香之馥馥,雲之鳥鳥。目然天生,膏沐何須。
飛仙髻(王母降武帝時)
飛仙飛仙,降於帝前。回首髻光,爲霧爲煙。
同心髻(漢元帝時)
桃葉連根,發亦如是。蘇小西陵,歌聲相似。
墮馬髻(梁冀妻)
盤盤狄髻,墮馬風流。不及珠娘,輕身墜樓。
靈蛇髻(魏甄后)
春蛇學書,靈蛇學髻。洛浦凌波,如龍飛去。
芙蓉髻(晉惠帝時)
春山削出,明鏡看來。一道行光,花房乍開。
坐愁髻(隋煬帝時)
江北花榮,江南花歇。發薄難梳,愁多易結。
反綰樂遊髻(唐高祖時)
樂遊原上,草軟如綿。婀娜鬟多,春風醉眠。
鬧掃妝髻(唐貞元時)
隨意妝成,是名鬧掃。枕畔釵橫,任君顛倒。
跋
美人妝飾古今異。尚古人塗額以黃,畫眉以黛。額之黃,殊不雅觀,今人廢之。良是第不如黛之色。淺深濃淡何若?大抵當如佛頭青。然古又有紛白、黛綠之雲,則是黛爲綠色數寸之面,五色陸離,由今思之,亦殊近怪,豈古人司空見慣,遂覺其佳而不復以爲異耶?噫!古之眉不可得而見矣,所可見者,今之眉耳。餘意畫眉之墨宜陳不宜新,陳則膠氣解也。畫眉之筆宜短不宜長,短則與纖指相稱,且不致觸於鏡也。鄙見如此,安能起野君於九泉而質之。 心齋居士題
閒情十二憮 清 莆田蘇士琨聖孚 撰
憮仙
夫世外奇緣,非絕奇人不能遇也。奇人猶或不遇矣。惟奇人不能遇,其奇乃爲真奇緣,絕世堪傾倒耳。桂樹幽幽,毛衣自緣。花源半笑,映帶桃腮。月滿仙壇,綵鸞乘而飄舉。風清藍水,元霜盡而不歸。此絕奇緣,塵土何以堪此?問之蘇郎,當在碧落飛行處乎。
憮達
夫褌中之事業,庸人領之。窘如囚拘,達士輾然。以爲青眉之內,遠山之前,皆神奇所變化也。非通身是寶,不足與於斯。奇之絕者,其東方生乎?長劍割肉,一何勇也?朵細君頤,又何甘也?吐故納新,妙如弄丸,又何快也?若老彭之形贅,奉倩之神傷,皆未達趣,安知其旨?故曰:至情無情者,其東方生乎?
憮奇
夫怒松生寒於半天,驚峯拔舞於遼迥,男兒之奇若是矣,得不見曲欄疏竹,玉韻瀟空,半水龍泉,虹光飄鬥乎?此又奇之奇矣!古來女流奇俠如政姊韓娥,奇識如阮新李姊,奇趣如紅拂柳姬,奇骨如紅線輩,皆是奔天震地,鬥月驚雷。世界未落,雙眼長青,目以女流不可,就目以勇流亦不可,直是牀頭捉刀,奇流無二。嗚呼!盡令此間逐塵漢吐舌死矣!
憮俊
人言俊不傷道,夫黃埃易老。白日睡眠,秋色伊人,久在水中,但患不俊耳。何傷道之有?琴心三弄,引度凌雲,紅拂一枝,臨風舞怪;自爾神俊,翻飛難禁;目空千古,此時縱大聖人大菩薩大阿羅漢,止有眉宇作聲,微微快笑,何敢一吐舌其傍乎?是爲真俊,可喜也。
憮才
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倘慧業不具,且亦徒然,豈意得於修蛾長腕間哉?嬌霞解語,掩映秋水之神;落筆生波,澹盪春山之黛。既已含毫髮付,自笑東風矣!千載而下,猶令人顧慕徘徊不能已已。況夫把臂露初之會,同嘯星晚之前者,其情景當何如哉?倘爾不信,疏暉斜倚,悠影憐人,半笑風前,獨無聊賴。試想流水一葉,胡笳數拍,謝家雪清,錦字月明,怎容爾不一叫一眉清矣!
憮色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神物奇醜,何必爲容。然出塵遠體,總系仙才。好德如好色,非慧男子不至是。長卿之病渴,陶令之閒情,豈欺我哉!洛妃乘霧,江浦佩明,遇猶不可得,況可得而不好也!
憮飲韻
宇宙之間,凡物皆有韻,況閨房之秀乎?雖然,韻固難也,飲韻自難。張京兆之飲,飲於眉者也。楊毫暉之飲,飲於聲者也。虯髯客之飲,飲於發者也。張君瑞之飲,飲於琴者也。留仙台之飲,飲於裙者也。司馬長卿之飲,飲於詩文、臉際者也。飲如數子,始爲知趣,爲當行家矣!傍肉爲歡,憨憨無味,此俗觀也。
憮憐賞
夫同調相憐,滄洲不遠,況夫明月共分,不勞千里者,而無可憐哉?玉淨花明,妍無停趣,憐賞者何一而足焉?歡則千花聳笑,其神嫋也。悶則峨眉積雪,其神秋也。舞則明霞水拂,其神俊也。流連歌詠,則環佩天風,其神遠也。陽臺片雨,盡足洗酲,湘水一泓,總傳佳思;小中見大,自是至理,非戲論也。古來如竹皇之憐舞,楚伯之憐悲,元機之憐夜,李郎之憐駿,謝公之憐絮,中郎之憐弦,皆真可憐而真善憐也。快絕千古矣!
憮快境
夫明月流杵,名花醉露。神有悅暢,何得莽然。豈可以解語花月,不煩標位哉?故德曜宣姜,宜置之泉石,助其幽也。虞英源女,應置之洞天,飄其爽也。大家逸調,頓之牙廚;謝韞高談,遲之錦帳;舞淨腕於風前,弄玉卮於霞上。位置既佳,神韻自絕。何得尋常閨閣間哉?
憮惜別
快心相晤,千古一夕,何堪言別。然別固不免也。惟有別而佳情吐矣!俊膽傾矣!紅淚落而碧空悲矣!離恨搖而情霞變矣!白雲在天,山陵悠而自出。王孫青草,漳河弦而曉飛。辛清婉切,怨滿上流;素臆迴文,玉關反駿。雖是絕興,翻爲千古,快興何可少哉!
憮風流
古謂人諭之至者,不風流不至也。瀟湘竹淚,風流之魁矣!輾轉琴瑟,風流之最矣。犢鼻共滌,風流之聖也。飛星排闥,風流之神也。馬飽姬來,風流之快也。何時何處,不足風流者,特恨無真風流耳。榻畔喜天女之禪,碧紗熟江南之夢。銀瓶汲水,解渴文園。清露作花,暢懷元度。風流豈異價乎?雖然,必具真風流識風流骨風流才者,乃足當之。非是者,寧枯坐學太常勿憎俗趣可也。
憮佐侍
夫世外嫣姿,類有競爽,巫湘標映,蔚而成奇。安可令芙蓉一枝秋江自冷哉?細題隨侍亦各有宜,品清者宜倩婢,晚霞之擁新月也。品幽者宜松婢,輕風之吹奇韻也。品麗者宜淡婢,海棠之玉簪也。品遠者宜逸婢,蓮花之荷葉也。品嚴者宜快婢,松柏之春風也。品濃者宜疏婢,豔夏之薌澤也。品俏者宜通秀婢,秋霜之菊韻也。荀香何粉,迭笑蘭堂;墓雨朝陽,映人淡適。亦一也快。
跋
是亦《悅容編》之類,而風期散朗,自見雅人深致。《閒情》一賦,寄託遙深,正不得輒以白璧微瑕訾陶靖節也。乙丑仲春震澤楊復吉識
黛史 清 句曲張芳菊人 撰
臨川章子大力,於坐睡食酒香五者,有疏焉。謂之曰:史猶雅言或佐之史也。坐睡食酒,皆有香以生其清微。而常於坐爲暱,坐獨事也。除神之庭,神將自明。餘三非能以獨爲事也。自他有耀,居一於對,居一於旁,居一於偶值也。對言室也,旁言媵也,偶值言伎也,邇有患焉?多有患焉?邇則媟,多則落。媟敗吾守,落去吾事也。是故有取於黛,黛以遠爲其義者也。予故戲續一疏曰《黛史》,其目有六:曰厚別、曰養麗、曰靜娛、曰一儀、曰煉色、曰禪通。
男女之遇,有賓道焉。禮文繾綣,重之固之巹合燭出,取於昏夜,事如寐矣。黛則以明相見也。珠玉以心之,琴瑟以好之,朝日夕月以潔齊之。致恭於匜饋之間,而屏暱於裳帶之末,室事之所辦也。家事之所成也。不相辨也而相辨也,是曰厚別。
倩以爲巧,盼以爲美。詩詠碩人,曲而盡矣!倩之巧盡,或傳諸聲。盼之美盡,或寓諸容。聲有逞焉,容有佚焉,巧美之得全者或寡矣!聖人惡其盡也。罕譬諸繪事,繪事猶人爲也。黛則幾於天事矣!倩盼之上,不示其巧,不見其美。而美巧之質,恆藉之以相全,其惟眉乎?眉之居首,居質於空有之間,而着文於發囟之際,所謂無用之地也。閒靚而明惠者,善藏於無用,非倩與盼之所可盡。是故雅步以安目也,善睞以安眉也。眉目之間,而首之所以致清也,四末之所以致端也。喻其端清,不言而得矣。是曰養麗。
人生無歡,歡如家室,其頃焉耳。童稚之暱,不知其莊;農戍之暌,不知其厚;富貴之靡,不知其淡;貧老之瘁,不知共幽。今夫面首,身之上也。手與足,身之四末也。緩其結束,四末散弛,無有上也,但橫陳耳。一棄離之,其鄙滋甚。由是髢填以爲觀,搓齒丹脣形其豔,褂裳以爲粲秀腰修領見其都,若是者猶常均之質也。今夫黛之爲娛也。春煙可懷則斂裳修禊,夏草未歇則約帶倚風;閒軒秋爽則角茗讎書,曲室冬清則然燈弄翰。妝臺不借於鉛調,丈室無妨於花散也。故京兆之瞴,可以由房,可以節色,不謂之暱;文君之遠,可以當壚,可以乘駟,不謂之靡。是曰靜娛。
喜顰語默,黛之四儀。心止於所,可以有儀矣。故喜之守黛也審,顰之守黛也審,語默之守黛也審。喧景含荑,黛之喜也。微雲拂漢,黛之顰也。朱弦拂袖,黛之語也。清月翳林,黛之默也。喜顰語默,無作也。而感諸黛,黛無作也。而感諸近侍,感諸同類,感諸君子矣。故息嬀不言,強宰銷其蠱術;李妹善對,獰嫗戢其囂風。是曰一儀。
夫圭窬之息,非有卻扇之姿也。縫裳之嬪,非有出鏡之豔也。蹇修難託,自成其廣永矣!象服未施,自見其清揚矣!雖然,此猶以黛爲黛也。房敖之由,其質彌端,其文彌婉。徐淑之裁翰,蘇蕙之陳圖,以手爲黛也。越人歌其山木,謝女詠其白團,以口爲黛也。雖然,此猶近於黛者之黛也。夫晦朔相望以爲明者也,澤山無心以爲鹹者也。無所怠於其終,禮以爲之前矣!無所怨於其末,恩以爲之裏矣。恩禮不匱,無易悴之齡。是曰煉色。
鷲嶺之言,有色諸天;兼乎粗妙,形墜即欲;情超即禪,分界有三,本一境耳。如登山然。曉則堆藍,曛則柴紫,當其漸遠;蒼蒼橫翠,已而遙辨;一抹雙螺,邈若雲霄,不知同在地上也。心無正音,宛成流濫;彼以故意,此以新姿,懟已生矣,薄已成矣!是故黛之爲質,僅有而已。有亦無也,何從執哉?知有之無,是曰禪通。
往予有食色觀刻之楚中,海內見者,第以爲楚夾精言耳。意者觀與食色,猶二也。今復拈《黛史》,夫彼已不啻有雙眸觀我矣。若之何如馳而不知止也。子瞻雲: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以視解人定不河漢。
小星志 清 秣陵丁雄飛菡生 着 江寧胡其毅致果 刪訂
易:“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 ”
《詩》: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實命不同。嘒彼小星,維參與昂;肅肅宵征,抱衾與綢,實命不猶。(衆妾進御於君,不敢當夕見星而往,見星而還,因所見以起興言其所以如此者,由於所賦之分不同於貴者。是以深以得御於君,爲夫人之惠,而不敢致怨於往來之勤也。)
《禮》:“行役以婦人”。(疏曰:婦人能養人,故許自隨。)
《魏表?魏淮陽王孝友表》曰:“古諸侯娶九女,士有一妻二妾。”晉令:“王侯官品一至九,置妾各有數。”所以陰教聿修,繼嗣有廣。而聖朝忽棄此數,將相多尚公主,王侯亦娶後族。故無妾媵,習以爲常。婦人多幸,生逢今世。舉朝略是無妾,天下殆皆一妻。設令人強志廣娶,則家道離索,身事迍邅,內外親知,共相嗤怪。凡今之人,通無準節。父母嫁女,則教之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勸以忌,持制夫爲婦德,以能妒爲女工。自雲受人欺,畏彼笑我。王公猶自一心,以下何敢二意。夫妒忌之心生,則妻妾之禮廢;妻妾之禮廢,則姦淫之兆興,臣之所以毒恨者也。請以王公第一品,娶八通妻,以備九女稱事。二品備七,三品四品備五,五品六品則一妻二妾,限以一週,悉令充數。不充數,及待妾非禮,使妻妒加捶撻。免所居官,其妻無子,不娶妾。斯則自絕,無以血食祖父,請科不孝之罪,離遣其妻。(按《律》七出條內一曰無子,一曰妒。)
卿大夫不可無侍妾,此皆天理人情之至,不可以褻行目之也。聖賢之同於凡夫在此,儒行之別於二氏亦在此。然而漁色,實士人之大戒也。與其漁於色也,孰與無二色,勢必不能無二。而念亦難於頓絕,則有品節限制之權焉。按《禮》:古者五等諸侯,皆有八妾。降及於士,則一妻一妾。國朝之制因之,藩國親王額設支俸之妾八人,郡王不得過四人,鎮奉國將軍不得過三人,則官僚當從郡王將軍之例無疑也。士即大貴,妾不得逾三四人,侍婢不嫌倍之。庶人雖擁素封之業,置二妾猶不大違於禮。《內則》曰:“子有二妾,父母愛一人焉,子愛一人焉。”是也,否則逾分矣。媵婢則可量寬其額,而過多亦導淫之囮也。
至於弱冠治經之士,褐未及釋。而一妻能治內事,則置妾乃荒業之端。待壯年艱嗣而議納妾,未晚也。媵婢則通房之所必須,而亦以少爲貴矣。然愚猶以爲傳家之道,子孫果能遠色貴德,尚矣,設有好佚遊好晏樂之氣質,則寧聽其漁於妾婢,而務禁其漁於外色,爲其上千國憲,而下比羣奸。此喪身忘家之本也。
《儀禮》名夫爲“君”,名正室爲“女君”。妾猶稱曰“側室”,婢之有子者曰“婢妾”。即側室亦不得稱矣。故夫之臨妾也,以君道爲夫道。但有侍立而無侍坐,妻之臨妾也。以母道恭姊道,與夫同席不命坐,與夫別席亦命坐,妾與子婦相參承,夫恆貴子婦而賤妾,以子婦有承祧之責而妾則不社會於廟者也。妻則上妾而下子婦,以妾任事夫之役,而子婦則事我者也。故妾侍夫側,嘗爲子婦作引導。侍妻側,則女若婦俱當以肩隨之體讓妾。亦有不必讓者,宗子婦之長於父妾者是也。婢妾又下妾一等,而不得與嫡子之婦同班矣。蓋婢有子而附名於妾仍婢也,夫亦以婢臨之而已。妻則爲夫爲子,當稍優其待,而進之羣婢之上。然亦班於妾後,而不得如妾之命坐也。飲食寢處,則當使之越羣婢班焉。即無子而久御於夫者,亦與之相上下可也。大概妻之待婢妾,與夫待妾之體同。婢妾之待妾,與妾待妻之體亦同。而先後進之間,復有辨。媵婢先妾而進,又或先妾得子,雖壓於女君,不得如妾之同坐席隅。而聚於側室中,亦可以肩隨之體分左右,但當讓妾一肩。若後妾而進,則雖有子而難與妾比肩矣。妾有多體,而所生之子無貳體,子事所生之母,則不得與嫡母同體。妾與婢妾之臨其子也,亦不得與嫡母同。蓋參食母之體於其間,以避尊也。
古人寢榻之處,非妾不與。故雖多子亦不廢妾,意固以“妾者,接也”,我可褻視之耳。
《禮?昏義》:“天子立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鄭康成雲:“後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九嬪當一夕,二十七世婦當三夕,八十一御妻當九夕。十有五日而周。”梁國子博士清河崔恩,撰《三禮義宗》,有後夫人進御之說。凡後夫人進御,自下而上,十五日遍,象月初漸進至甚,法陰道也。婦人陰道,晦明是其所忌。故古之君人者,不以月晦及望御於內。晦者陰盛,望者爭明,故人君尤慎之。《春秋傳》曰:“晦淫惑疾,明淫心疾,以闢六氣,故不從月之始,但放月之生耳。妾御八十一人爲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爲三夕,九嬪爲一夕,三夫人爲一夕,凡十四夕,後當一夕,爲十五夕。明十六夕,則後復御而下,亦放月以下漸就於微也。”
諸侯之御,則五日一遍。亦從下始,漸至於盛。其御則從侄娣而迭爲之御。凡侄娣六人當三夕,二媵當一夕,凡四夕,夫人專一夕,爲五。故五日而遍。至六日,則還從夫人,如後之法。卿大夫有妾者,二妾共一夕,內子專一夕。士有妾者,但不得專夕而已。妻則專夕。凡七嬪以下,女御以上,未滿五十者,悉皆進御,五十則止。後及夫人,不入此例,五十猶御。故《內則》雲:“妾年未滿五十者,必與五日之御,則知五十之妾,不得御矣。卿大夫士妻進御之法,亦如此也。”
金生雲:“御妻妾有術,此語似非實是。蓋惟誠動物,妻妾間豈用術之地。然婦人女子,見偏性執,非假術以御之不可。有術,然後駕御安妥,歸於和洽,究竟亦是誠而已。一人處內不和唐一庵勸之居外。有老僕問:“何故居外便得和?”一庵曰:“其病根在此。情狎則易遷,凡人之情,令其可繼,一時用得多,後便不續。久則變,變則通。所以自防者,須吝情。吝情者,須疏跡。”
夫之於妾,何以不言服。蓋惟情有輕重,難以預定,在人以義起之耳。甘泉先生爲蒯氏服九月,以其代妻事母久而慈子有成也,後之服妾者擬之。《禮記》雲:“士妾有子而爲之緦,無子則已。 ”
胭脂紀事 清 香山伍端隆國開 撰
伍子病酒五羊,二客闖門,拉赴珠江之遊。舟中紅妝數人,每坐輒簇伍子,中一姬口脂最鮮,伍子問曰:“脂有法乎?”曰:“法則有之,而不可傳也”。酒半酣,拾舟就岸,射骰子長林之下。伍子連負四五觥,罷去。散步亂葉中,見紙一角,拾而展之,則古本書也。
其書葉心名《紅暉閣逸考》,即言胭脂事也。其文曰:
秦子都初名碧玉,汾陰人。晉禽吏秦植之女也。年十三,以冶色着,人呼爲子都。子都曾遇道人至其家,拊之曰:“此女不類人間”。授以渥丹之法;使子都自汲汾水,注古鼎烹之。水既沸,道人袖出物少許,點沸湯中。忽嫋嫋凝紫煙,子都拂之,煙愈重,滿鼎作紫金色。子都因取綿絮覆煙上,煙盡入絮,遂藏以爲膏脣之飾。道人既去,子都乃時時集煙。所居不論遠近,鹹就子都求紫煙綿。子都性懶散,年二十不嫁人,以鬻胭脂供父母。又不耐水烹煎,凡求者止以齒嚼綿汁少許,各持歸,隨綿多寡悉是紫煙之色。於是千里內外女子俱來就子都,呼“胭脂師”。後子都既老,面猶桃花色。一夕,水衝其廬,子都化去,不知所之。後人弗得其法,但向汾流汲水漬綿,漬不成則熾炭候其水盡,又不成。有黠女子曰:“胭脂男女之豔色也”,則擇日與男子交而後制之,終不成。乃相與立廟於汾水上,加子都號爲“紫府胭脂之神”。每歲三月、八月,諸女郎着紫衣或紫裙,紫帶紫冠,簪紫,氎帨用皆紫,設祭於廟。歌《紫府之歌》以娛神。神來則有紫氣出於牲上,尋飛颺滿空,須臾牲醴花果盡變紫色,祭者以是爲驗。又各鑄小神像事於私室,欲制胭脂,則先斫取桃枝煎水,遍灑屋兩楹,又斫桃枝寸許數千條,圍插牆陰,禁雞犬勿使鳴吠,貢一杯紫琉璃於神前,禮拜之。又以桃葉自然汁刮其脣,少出血,乃將汾水置鼎內。遠者則用井華水隨便點以紫色花,別沸湯溫之,長跪以待,稍瞑目則化爲胭脂矣。然後入綿什襲藏之,其色如天半朝霞。後世胭脂之法,始於此也。
伍子讀罷,眉舞色飛。自念《紅暉閣》一書,素不經見,其事又素所不聞。是時同舟有以博雅聞者,俱茫然不知。獨先時鮮脣一姬曰:“儂固自有法也。欲制胭脂,先祭胭脂神”。伍子曰:“胭脂神爲誰?” 曰:“胭脂神相傳出西川,即紫姑也。祭之日每歲正月十五至三月春盡日以前。連日祭之,先採新花及楊柳葉,仍煮桃葉湯滌器,懸一鏡以伺神來。來必於夜,燈光中視鏡有過影,即禮拜之。旋取胭脂綿百二十章,逼以沸湯,令盡出其汁。又用赤金箔如胭脂數,真珠末四分,大紅珊瑚末四分,血珀末三分,梅花冰片一分,和金箔搗爲泥,將所逼胭脂汁,入精細磁碗,分作二十分。又將金箔等分作二十分,入胭脂汁內,攪勻置烈日下,候其稠,乃取胭脂綿縮取其汁,曬之極幹,用淨竹器盛之。下設冷泉水,水中點以時花之極芬者一二朵於胭脂,移就朗月以吸月華。月初七至十四五,望後之月雖佳勿取。滿八九日,又置烈日曬極於,然後以絹素封固次第取用。”伍子曰:“望後月即不用者何?”姬曰:“望前乃生月,露下多成珠,物沾之潤,其氣暖能發顏色。望後乃死月,露下少成珠,物沾之始潤終枯,其氣澀不發顏色。
伍子於是爽然起曰:“合古今之說胭脂事,其盡於此乎。《紅暉閣》不見於書林,吾幸睹其殘缺,又得今制以暢其旨,一物雖微,其亦有天幸也。此法傳,於閨閣麗事不爲無功。獨惜我輩方在塵勞中,白駒赤電,冉冉誤人。況乎道德文章,未有涯涘,晝則竭膽力以赴精華,暮則盡形容以供蕉萃。雖有秦碧玉在前,紫衣紫冠紛紜侍側,其奈潘郎之鬢何哉!舟興未終,搦管紀事,不醉死不休矣。
陳子明曰:胭脂即燕支,又作焉支,又作閼氏。地名,花名,亦人名。古詩“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娶無顏色。”唐宋朝有口脂面藥之賜。其法實出秦弄玉粉丹偕簫史飛昇。秦子都想是弄玉後身,故名碧玉。非國開好事不能盡此狡獪。衛懶仙曰:唐天寶宮中下紅雨,太真命宮奴各以碗勺承之用染,自有天然色豔,千百年後惜未有得以靧面者。今倩國開韻筆,傳出紫煙法於人間,嫏嬛惜逸此則,餘搜奇補之。
附記:女星,旁有小星,名始影。婦女夏至夜,候祭之,得好顏色。子都爲胭脂神,綠窗私室亦當塑像配享。
胭脂記事跋
髻鬟有品,妝臺有記,洎乎《黛史》、《眉謠》,抽祕騁妍,更無微不入。帷是膏脣丹飾尚少志述,金閨缺典應爲之首屈一指。得此記事,香豔彌絕。僕本恨人,亦不禁眉飛色舞。丙申初秋震澤楊復吉識。
十美詞紀 清 吳江鄒樞貫衡 撰
敘
偶於拾字僧筐中檢得一帙,雖紙頁破碎而字跡尚未模糊,且甚嫵媚。中載小序一、小傳十,傳後各綴以詞,題其首曰“酒城漁叟着”,復有鄒樞字貫衡及松陵鄒氏家藏印章,則鄒生者固吾邑人也。中有陳圓圓一傳,則與圓圓同時,大約生於勝國天啓年間。序末自着雲“辛酉初夏書”,則此書成於康熙二十年也。觀其興致清狂,文詞雅麗,其爲風流才子無疑。獨異既少負雋才,一時名盛,即事業未着,而詩文可傳。何近在同邑,且未有知其姓字也?時朝廷特開鴻博之科,一時名士,俱與其列。以彼其才何獨見遺?豈淡泊相遭放浪自得,久矣置功名於度外乎?且玩其詞意,即多感慨之情,並無窮愁之語。狎妓徵歌,尋花問柳,則家之素封可知。生平著作要非無力付梓者,何湮沒不彰一至於此?因思天下之大,人才何限,顯揚什一,淪落什九;彰着什一,湮沒什九。有唐賜方乾等數百人孤魂及第,吾恐尚有抱孫山之泣者耳。安得上天雨酒,大地作杯,澆盡古今才子之墳,則鄒生者亦得沾其餘瀝焉。更有不可解者。名士必悅傾城,而佳人難逢才子。而若人生平奇遇不一而足;巧蝴蝶,天然其妻也;如意,天然其妾也。年相若,才相等,使屋貯二嬌,遊多名妓,嘲風弄月,惜玉憐香,豈非千古福人,千古快事?乃一則貪利而賣,一則母怒而遣,遂以千載奇逢化爲千載恨事,雖迂腐頭巾必不出此,豈從來薄倖多出風流才子乎?彼鄒生者,幸而不解相思,尚得於詩酒場、歌舞隊縱橫徜徉,終其餘生。而所謂巧蝴蝶、如意者,流落天涯,旋遭兵火,竟不知所終矣,可不惜哉!因將原本手跡收藏,別錄一通爲副。其末一頁爲《琵琶婦朱增傳》、詞曰:“瀟湘夜雨已汗漫……”破壞不可復讀,姑闕之,不以己意增補雲。已未仲冬同邑楊凌霄漫序。
自序
詠王獻之桃葉之歌,吟蘇子瞻柳綿之句。玉局詞人,猶迷水盼;金蓮學士,尚明蘭情。七賢亭琴酒宵陳,百美圖蟬娟曉起。霞妝星靨;攪菱鏡之春雲;金鳳銀鵝,試舞衣之秋襞。翡翠樓前,競解紅鸞之佩;鴛鴦渚畔,時抽絳樹之簪。至若遇花奴於小曲,譽重憐憐;逢蕊女於幽坊,名高盼盼。和香箋而詠柳,酬粉筆以題梅。謝秋娘之雅調,不肯送客淇間;霍小玉之風情,豈願數錢河上?欲脫煙花之藉,思依龍鳳之賓。無何而梁園榛莽,金谷灰塵。烏衣燕子,飛入遠近人家;凝碧優伶,散往尋常巷陌。宜春院風流雲散,猶存李白酒樓;走馬臺燼滅煙消,誰識盧仝茶館?文簫翠笛,俱歸山水清音;豔曲濃歌,都付漁樵新話。揀殘編而書農譜,執禿管而寫牛經。瞻星望氣,誰爲識寶之英賢;擲果分綃,翻憶憐才之窈窕。展三冬而抒採,續藻云乎哉;列十美以填詞,感慨系之矣。辛酉初夏酒城漁叟自序。
巧蝴蝶
餘在襁褓,即外祖母撫育。十二歲,外祖母憐餘深夜讀書無有伴者,乃命媒婆莊嫗,以三十金買得徐氏一女。年十二,眉目秀麗如畫,以七夕來,呼爲阿巧。數日後,巧垂泣告餘母曰:“我非徐氏女,乃某族之某房女也。”餘母大駭,即命莊嫗召其母至曰:“我與汝家系至戚,豈可爲此事?若論中表,我與汝兄弟也。令愛與我之子女輩亦兄弟。”遂備酒同拜,皆以兄弟相敘。
巧敏慧,詩詞寓目,三遍即熟。好畫蝴蝶,若有滴水在案,即隨水畫蝴蝶形。閒則研硃砂濾青花粉,買白箋描畫蝴蝶。到後園撲取活者置室中,掩窗戶以扇逐之,觀其飛舞之態,於是畫愈工。餘母常以素絹制新樣裙,命之畫。服之,風吹裙帶,蝶若翻舞,見者歎絕,呼爲“巧蝴蝶”。
一日與侍女海棠同宿。餘作歌嘲之曰:“巧蝴蝶,作盡風流業。若到花叢伴海棠,花神定有勾魂帖。”巧因自嘲曰:“巧蝴蝶,欲畫心終怯。高飛難近寶釵旁,低飛且隱湘裙折”。嗣後更不復畫。
會東城伍學憲,有公子字存敬者,中年少嗣,欲娶偏室。先於橫塘採雲莊上,構造鴛鴦樓,雕甍畫棟,爲瀟湘綠綺窗,琪花玉樹,交映前後,以見金屋貯嬌之意。然後渴餘父求巧,以二百金爲聘。餘母厚備妝奩,如親生者。去後慰問不絕。曾以柿蒂續一方,作小楷,備敘姊弟相依之義,風雨聯吟之情。後附意《難忘詞》三首。外有水晶圖書二枚,金陵色箋一匣,西洋白苾,布一匹,水沉香三兩,遺餘。餘遍示兄弟,皆爲慘然。餘以南京花縐一端,犀簪一枝,取桃花淺色絹,作小楷述舊意,和其詞韻答之。甲申乙酉歲餘兄弟避亂於鄉,明年歸城而音問疏矣。
借梁園金谷培養瓊肌。珠作唾,玉爲啼,道黌堂女婢,聰明侍鄭;槐扉根葉,窈窕名崔。蝶譜時窺,鳳毫輕點,巧奪滕王孰與齊?粉字吟梅和雪寫,碧箋詠柳帶煙題。曾共湘簾吹絮,倚簫選夢,多少事說着眉低。青嶂隔,紺園迷,釭花夜笑,往恨重題。鵲渚遺簪,淚辭春閣,鳳樓鏁佩,影伴香溪。鴻音憑紙待尋蹤,南浦橫塘待渡,踏遍雲堤。(春風嫋娜)
如意
餘年十五,外祖母以二十五金買一女,名如意。年十四,色態俱絕。外祖母於寢室旁闢一小軒,俾餘夜誦。女洗硯擁書拂幾掃榻瑩潔一塵不到,餘甚喜之。如是者一年,餘偶於書中得《西廂》,有紅朱評點。餘笥中有《花間集》,亦以硃筆批閱。餘疑此處更無人到,出自誰手?乃呼女問之。女笑不答。餘曰:“此必汝所爲,吾觀汝,非尋常女也。曾讀書否?”女曰:“我南城織戶陸氏女,七歲鬻於顧氏家,主憐我聰穎,命我入館伴讀。主母延女師訓諸姑,師姓沈,嘉興秀水人,工詩詞,盡心教我,以故詩詞頗曉。”餘曰:“何又來此?”女曰:“主母以我長成,恐家主見留,乘家主赴杭,立命陳嫗轉鬻於此。但家主恩深,不得一辭爲恨耳。”乃嗚咽淚下。餘因檢其奩中,得詞,調《生查子》詞雲:“妝罷倦臨帷,燕語鶯聲。寂誰與伴香奩,一卷《花間集》。瑣細制芙蓉,旖旎燻安息。枉自足風流,沒個人憐惜。”餘笑之,含羞索去。
及餘十六歲,秋夜將半,酒微酣,呼女曰:“我欲爲《西江月》詞,汝爲我聯去。”因指燈曰:“金粟初垂一穗”,女即曰:“銅壺已報三更。”餘曰:“梅花繡帳影搖燈。”女曰:“可是芳魂未定。”聯未畢,外祖母以夜深催寢。女去,餘亦睡。從此吟詠,或詩或詞,幾於盈篋。餘長兄一日潛至餘寢所,啓篋,一見袖去。泄之於母,母大怒。呼餘責曰:“我望汝讀書,汝但爲詩詞,狎暱奴婢!”乃立命莊嫗遣女去,適有杭宦娶妾,許之。女臨別更無一言,惟以繡花汗巾挽結數十,擲我而去,餘悽惋至今,不能去懷。
紗窗夢未醒,簫聲.斷,遙憶玉嬋娟。記美髮未齊,嫩鴉初握,步蓮堪印,小鳳新彎。銷魂處流波傳細語,低翠掠煙鬟。薛氏校書,芙蓉養紙;崔家錄事,芝髓封編。 草蕙蘭佳句相鳴,和巧樣卵色魚箋。誰是多才情種,我見猶憐。嘆輕鴻甫就,銀屏生暖,彩鶯旋去,繡榻重寒。多少愁霜悲火,頭上心前。(內家嬌)
陳圓
陳圓者,女優也。少聰慧,色娟秀,好梳倭墮髻,纖柔婉轉,就之如啼。演《西廂》,扮貼旦紅娘腳色,體態傾靡,說白便巧,曲盡蕭寺當年情緒。常在予家演劇,留連不去。後爲田皇親以二千金酬其母,挈去京師。聞又屬之某王,寵冠後宮,入滇南終焉。
濃點啼眉,低梳墜髻,聲驟平康。苔翠氍毹,花紅錦毯,趁拍舞霓裳。雙文遺譜,風流誰解?卿能巧遞溫涼。香犀挽生綃淡束,幾疑不是當場。 星迴斗轉,芳筵已散,倦餘嬌憑牙牀。玉版填詞,瓊簫和曲,粉脂尚殢紗窗。鈿車催去,燕臺程遠,鼓顰進噪漁陽。風塵老,蠻煙遠隔,信音渺茫。(永遇樂)
卞賽
卞賽,金陵樂部伎也。工詩,好畫蘭,寓虎邱山塘白公堤側。幕而邀之者,香車畫舫,不絕於道。常以金陵十竹齋小花箋、閶門白麪圓箑畫蘭,邀餘題詩,餘信筆題就,頗愜其意。每以十竹齋硃砂印色及水沉香等贈餘。不好華飾,不輕與人狎,似良家婦。後爲杭宦取去,生一子,聞已爲顯宦矣。
清剪冰華,香團雪彩,淡絕秋娘風度。青粉牆頭,門對白堤雲樹。開曉幕茉莉來時,臨涼檻木瓜馨處。展鵝箋輕掃叢蘭,白瓷斟茗篆煙午。 堪憐江夢未杳,曾草湘蕤麗句。欣附芳譜,擬結同心,又值賦驪情苦。空撇下萬卷霞綃,覓西樓一塘春雨。問何年重見風流,小窗深夜語。(綺羅香)
沙才
沙才者,金陵歌院伎。家桃葉渡,風致淡雅,工詩。餘赴南闈,曾至其室。見其小軒中位置花石,几上有自評唐詩及《花間集》,丹黃雜採,不忍釋手。後徙至蘇寓虎邱山塘,常以閶門雲母箋裁斗方吟小令,作蠅頭楷贈餘索和。餘取宣德紙,以碎朱研粉砑光賦詩《一半兒》十首答之,喜甚,藏之金陵紫檀鈿盒中。每見,出以示餘,吟詠不置。餘家每有小飲必招之,彼必辭他客而來。後金陵院樂中,有侵其舊居者,姥載女婦故曲,遂不復至蘇矣。
相臺錄事,韋曲司書,仙藻憑纖手。冷金箋剖,■⑴毫嫩,常伴翰林千首。碧衫唾皺,早看盡閶門楊柳。賦小詞題偏鮫綃,滿路颺香蔻。 何意憐才贈玖,寫回文短幅春情先逗。微波暗溜,相憐處爲我客前辭酒。傍奩未久,又鼓棹石城渡口。想到時懶唱桃根,人似黃花瘦。(解語花)
梁昭
梁昭,吳門妓也。姿色絕麗,酒微酣,兩頰紅暈,望之如桃花士女。時吳門有徐六度曲,俞愛之撥阮,汪君品玉簫,管伍吹管子,爲歌壇絕頂。昭師事徐六,學度曲。不逾年,精妙反過於徐。。諸樂中惟管子合曲最和協,而管伍之管,其細如縷,昭動口簫管稍低於肉,聽之若只知有肉,而不知有簫管也者。而簫管精蘊,暗行於肉之中,偷聲換字,令聽者魂消意盡。虎邱中秋夜,勝會畢集,若昭等不來,皆以此夕爲虛度。後適一錢姓者,錢以事繫獄將死,昭殉身以報,投繯於尼巷。時人皆稱其烈焉。
豆蔻衣香,芙蓉笑譜,小立春風門巷。蜻蜓碧淺,魚子紅深,可體縠紋三兩。戶外亂擁雕輪,陪宴蘭皋,系舟湖上,把瓊簫漫品錦箏微撥,遏雲聲響。 還自結顧曲周郎。哀絲豪竹,心力盡消歌唱。誰知燕燕,不信鶯鶯,烈骨竟藏鴛帳。思守藳砧,又因金谷摧殘,墜樓悲壯。女丈夫櫬在吳門,堪與要離同葬。(惜餘春慢)
李蓮
李蓮,吳門妓也。姿色纖麗,少有渴病。年十九,以患熱不出見客,常以小札招呂湘煙及餘至其家。蓮靚妝豔服,迎坐小軒,設餚饌精美,行酒政遞花催板,竟夜無倦容。撥絃索,唱《西廂》、《草橋驚夢》,歌徹首尾,宛轉瀏亮。媽憐惜,不使之畢,而蓮不顧也。是歲秋,復招我二人。見其面龐消減,香腮印紅,仍具酒垂淚而言曰:“我病已久,向之與君盡歡者,勉力以報知心,故不覺其憊也,今則不能矣。請君一訣,幸毋悲切。”於是取絃索,歌《新水令》闕,氣短而止。持袂嗚咽不勝,逾數日逝矣。予作《招商曲》以挽之,湘煙膊之甚厚,至今言及猶悵悵雲。
鴛樹凝愁,珠樓墮影,慘慘啼紅幽夢。扇冷桃花,把香車誰控?掩坊曲常自瓊梳懶掠,粉碗梅鈿膠凍。單鵠離鸞語,此生休弄。 憶芳筵曾受憐憐重,扶衰體笑解春風鞚。勉強撥施搊箏,苦霜飆吹送,葬西阮近在真娘冢。簫聲斷,零落歌紈鳳。問誰念小玉情真,賦招魂是宋。(拜星月慢)
朱素
朱素者,北濠名妓也。色調稱絕,好酒,然不遇知心不飲也。餘常結俠友數人,爲連夜飲。時有張孟恭、劉默生、呂湘煙、陸森玉等,而素亦與焉。素愛惠山雪酒,每飲必瓷壇屢易。坐客或有倦睡受罰者,而素卓然無惰容。後隨媽至杭,有李生往天竺遇素於湖心亭。素款李生至家,備詢餘等數人。李生歸述,蓋不勝欷噓雲。
鮫宮一縷冰絲影,亭亭幻成嬌倩。梨夢方榮,梅妝初洗,迎人宜春歌院。相逢未晚,正茂苑新鶯,白堤清管,揭鼓催樽,竹林頹玉笑嵇阮。 雙紅豪思誰比?酒罈臨未久,離袂旋判。南內雲痕,西湖雨跡,暗把昊綃偷染。零箏斷扇,念影伴無多,璧沉珠掩。欲賦閒愁,未吟先意懶。(齊天樂)
羅節
羅節,金閶女優也。爲旦,色柔婉絕倫。媽以其年漸長,思得一富家兒爲破瓜計。節曰:“我爲名優,嗣後以所得者,酬母正多。我終身事,母幸勿預。”一日,節在餘家演劇,卸杏色外衫於衣桁,餘見其衣帶上系小紫香囊,內有唬泊墜素綃半幅,上書細字,辭義俱不可解,忙向餘索去。自是年餘,節忽不見。媽遍求不得,思想成病。半載後,媽忽不見。方知其綃上所書,密約也,珀墜贄物也。節之去,踐盟也。媽亦去,迎養也。節亦青樓中之異人矣。
縱流溫傍玉,評不到此真真。看鳳曲鶯喉、鳩驚燕舞、態盡花茵,步幄珊珊暗出,似巫峯墜下一絲雲。料想蜂狂蝶驟,自應無處藏春。 誰知斂恨與收欣,卻早乞閒身。看仙抒梭霞,芳屏畫草,願事情人。蘭棹五湖歸去,迓慈幃猶念舊時恩。鏁住花心柳性,莫教飄蕩風塵。(木蘭花慢)
題詞 樊舟附客
挑燈拂拭讀殘編,想見風流美少年。
伴讀女中稱學士,締交院裏號書仙。
焚香煮茗聯新句,妙舞清歌醉綺筵。
莫道才人鮮遇合,如君何必怨蒼天?
雲散風流未幾時,可憐姓氏已無知。
美人題贈胭脂冷,才子文章錦繡迷。
當日爭籠書壁句,而今誰唱定情詩?
筆精墨妙長流落,拾得殘編費夢思。
又 琴川侄均
清詞麗句僅遺編,湮沒荒江歷百年。
當日不知有柳七,今朝始識是坡仙。
梨花同夢歸深院,桃葉行歌醉綺筵。
回首昔時豪興處,埋名何必問蒼天。
才華應自冠當時,遇合風流人共知。
芍藥盈篇紙上嫋,葡萄滿幅望中迷。
聯吟繡閣填新曲,伴讀書齋制小詩。
韻事卻歸何處也,那堪千古系人思。
十美詞紀跋
缺憾世界,可憾實繁。每讀非煙、春夢諸傳記,趣於邑者累日。茫茫千古,何處無淚痕哉?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十美詞成,吾知離恨天中,又增一重公案矣。甲午夏日同邑楊復吉識。
〖注:■⑴,夋+免〗
悅容編 清 長洲衛泳懶仙 訂
情之一字,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故凡忠臣孝子,義士節婦,莫非大有情人。顧丈夫不遇知己,滿腔真情。欲付之名節事功而無所用,不得不鍾情於尤物,以寄其牢騷憤懣之懷。至婦人女子,一段不可磨滅之真,亦惟寄之以色事人一道。昔雲“士爲知己死,女爲悅己容。”,每感斯言。大抵女子好醜無定容,惟人取悅,悅之至而容亦至,衆人亦收國士之享。雖然,悅容者,寄也。編悅容者,寄所寄也。使索我以真,則餘且爲扁舟五湖人矣,豈獨向空山續禪火哉!夫不身履其境而摹其事,調停愛護,款則欲周,詞旨欲暢,設非曲解其情,了不可得,正如高唐一夢,想象自真。然猶不敢自匿,用以公之好事,爲閨中清玩之祕書,以見人生樂事,不必諱言帷房,庶女子有情,不致埋沒云爾。
隨緣
天地清淑之氣,金莖玉露,萃爲閨房。遇之者若前世,若夢中,瑟鳴鐵躍,劍合龍飛,一切河歲月,都不能間隔。然非奇緣不遇,必欲得此麗容,而後加意,是猶謂秦漢以後無文,唐以外無詩也。要以隨其所遇,近而取之,則有其樂而無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遠山,何必合德?口皆櫻桃,何必樊素?腰皆楊柳,何必小蠻?足皆金蓮,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顰即西子,點額即壽陽,肥者不失其爲阿環,瘦者不失爲飛燕,奇醜不失爲無鹽。當其怨,出塞之明妃也;當其恨,長門之阿嬌也;當其雲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識數字,堪充柳絮高才;略減妒心,巳有小星遺意。無才便爲德,大貞出於淫。皆當棄短取長,安知不買骨致馬,而天龍降於好畫者哉?
閨閣之事,古來不廢。則知婚姻非假,第緣自爲之合,非可強爲,則雖人而實天也。隨之一字,大有理解。
葺居
美人所居,如種花之檻,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寶欄中,自是天葩故居。儒生寒士,縱無金屋以貯,亦須爲美人營一靚妝地。或高樓,或曲房,或別館村莊,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與閨房相宜書畫。室外須有曲欄纖徑,名花掩映。如無隙地,盆盎景玩,斷不可少。蓋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解語索笑,情致兩饒,不惟供月,且以助妝。
修潔便是勝場,繁華當屬後乘。
緣飾
飾不可過,亦不可缺,淡妝與濃抹,惟取相宜耳。首飾不過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畫意。如一色金銀簪釵行列,倒插滿頭,何異賣花草標?服色亦有時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豔。見客宜莊服,遠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對雪宜麗服。吳綾蜀錦,生綃白苧,皆須褒衣闊帶,大袖廣襟,使有儒者氣象。然此謂詞人韻士婦式耳,若貧家女典盡時衣豈堪求備哉?釵荊裙布,自須雅緻。
花鈿委地無人收,方是真緣飾。
選侍
美人不可無婢,猶花不可無葉。禿枝孤蕊,雖姚黃、魏紫,吾何以觀之哉?佳婢數人,務須修潔,時令烹茶、澆花、焚香、披圖、展卷、捧硯、磨墨等項。兼其命名,亦猶齋頭品具,可無佳稱乎?聊摘古青衣美名以備擇用,如墨娥、綠翹、白苧、紅綃、紫玉、麗華、輕紅、雲容、曉妝、佛娥、輕娥、紅香等俱佳。一切花名近屬濫套,所謂號俗子不出山泉溪橋,敬愛仰慕也,必洗去。
待月抱衾,選侍最工。
雅供
閒房長日,必需款具,衣廚食櫑,豈可涵人清供?因列器具名目:天然幾,藤牀,小榻,醉翁牀,禪椅,小墩,香幾,筆硯彩箋,酒器,茶具,花樽,鏡臺,妝盒,繡具,琴簫棋抨。至於錦衾、紵褥、畫帳、繡幃,俱令精雅。陳設有序,映帶房攏。或力不能辦,則蘆花被、絮茵、布簾、紙帳。亦自成景。
又須以蘭花爲供,甘露爲飲,橄欖爲餚,蛤蜊爲羹,百合爲齏,鸚鵡爲婢,白鶴爲奴,桐柏爲薪,薏苡爲米,方得相稱。
博古
女人識字,便有一種儒風。故閱書畫,是閨中學識。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仙姑像是女中仙,木蘭、紅拂女中之俠,以至舉案、提甕、截髮、丸熊諸美女遣照,皆女中之模範,閨閣宜懸。且使女郎持戒珠,執塵尾,作禮其下,或相與參禪、唱褐、說仙談俠,真可改觀暢意,滌除塵俗。如宮閨傳、列女傳、諸家外傳、《西廂》、玉茗堂《還魂》二夢、《雕蟲館彈詞六種》,以備談述歌詠。間有不能識字,暇中聊爲陳說,共話古今奇勝紅粉,自有知音。
白首相看不下堂者,必不識一丁,博古者未必佔便宜。然女校書最堪供役。
尋真
美人有態、有神、有趣、有情、有心。脣檀烘日,媚體迎風,喜之態;星眼微瞋,柳眉重暈,怒之態;梨花帶雨,蟬露秋枝,泣之態;鬢雲亂瀝,胸雪橫舒,睡之態。金針倒拈,繡屏斜倚,懶之態;長顰減翠,瘦靨消紅,病之態。惜花踏月爲芳情,倚蘭踏徑爲閒情,小窗凝坐爲幽情,含嬌細語爲柔情。無明無夜,乍笑乍啼,爲癡情。鏡裏容,月下影,隔簾形,空趣也;燈前目,被底足,帳中音,逸趣也;酒微醺,妝半卸,睡初回,別趣也;風流汗,相思淚,雲雨夢,奇趣也。神麗如花豔,神爽如秋月,神清如玉壺水,神困頓如軟玉,神飄蕩輕揚如茶香,如煙縷,乍散乍收。數者皆美人真境。然得神爲上,得趣次之,得情得態又次之,至於得心,難言也。姑蘇臺半生貼肉,不及若耶溪頭之一面。紫臺宮十年虛度,那堪塞外琵琶之一聲?故有終身不得而反得之一語,歷年不得而反得之邂逅。廝守追歡渾閒事,而一朝隔別,萬里繫心。千般愛護,萬種殷勤,了不動念,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苦戀不得,無心得之。或現前不得,死後得之。故曰九死易,寸心難。
態之中吾最愛睡與懶,情之中吾最愛幽與柔。趣則其別者乎,神則其頓困者乎,心則卻以不得爲大幸矣。客曰“癡心婦人,負心男子,其來也非一日矣。負心吾不忍爲之,癡心又不能禁也。此緣情深重,展轉愛戀,交互纏綿,流浪生死海中,何時出頭?不若暫時籠鳥瓶花點綴光景,到頭來各奔前程,大家不致耽誤。何如何如?”說至此,亦自知殺風景極矣,然不能不殺風景也。昔日袁中郎在天竺大士前祝曰:“但願今生得壽夭,不生子,侍妾數十人足矣。”極得此意,固知中郎自是慧人,然不可與俗人共賞鑑也。
及時
美人自少至老,窮年竟日,無非行樂之場。少時盈盈十五,娟娟二八,爲含金柳,爲芳蘭蕊,爲雨前茶,體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壯也,如日中天,如月滿輪,如春半桃花,如午時盛開牡丹,無不逞之容,無不工之致,亦無不勝之任。至於半老,則時及暮而姿或豐,色漸淡而意更遠,約略梳妝,偏多雅韻,調適珍重,自覺穩心,如久窨酒,如霜後橘,如老將提兵,調度自別,此終身快意時也。春日豔陽,薄羅適體,名花助妝,相攜踏青,芳菲極目。入夏好風南來,香肌半裸,輕揮紈扇,浴罷,湘簟共眠,幽韻撩人。秋來涼生枕蓆,漸覺款洽,高樓爽月窺窗,恍擁蟬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映帶。隆冬六花滿空,獨對紅妝擁爐接膝,別有春生。此一歲快意時也。曉起臨妝,笑問夜來花事闌珊。午夢揭幃,偷覷嬌姿。黃昏着倒眠鞋,解至羅濡。夜深枕畔細語,滿牀曙色,強要同眠。此又一日快意事也。時乎時乎不再來,惟此時爲然。
了此則日日受用,時時受用,以至一生受用,無半日虛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時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時亦有韻,一生也要有別離時方有致。紅顏易衰,處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幾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爛漫,一轉瞬耳,過此便摧殘剝落,不可睨視矣,故當及時。
晤對
焚香啜茗清談心賞者爲上,諧謔角技攜手閒玩爲次,酌酒餔餚沉酣潦倒爲下。
晤對何如遙對,同堂未若各院,畢竟隔水閒花、礙雲阻竹,方爲真正對面。一至牽衣連坐,便俗殺不可當矣。
鍾情
王子猷呼竹爲君,米元章拜石爲丈,古人愛物,尚有深情。倘得美人而情不摯,此淑真所以賦斷腸也。故喜悅則暢導之,忿怒則舒解之,愁怨則寬慰之,疾病則憐惜之。他如寒暑起居,殷勤調護,別離會晤,偵訉款談,種種尤當加意。蓋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徹始終者,自女子之外未可多得。
尾生抱橋柱,而女子終不至者,此最是有情人,若遂至同溺,便鍾情不深矣。
藉資
美人有文韻,有詩意,有禪機,非獨捧硯拂箋,足以助致,即一顰一笑皆可以開暢玄想。彼臨去秋波那一轉,正今時舉業之宗門。能參透者,文無頭巾氣,詩無學究氣,禪亦無香火氣。
招隱
謝安之屐也,嵇康之琴也,陶潛之菊也,皆有託而成其癖者也。古未聞以色隱者,然宜隱孰有如色哉?一遇冶容,令人名利心俱淡,視世之奔蝸角蠅頭者,殆胸中無癖,悵悵靡託者也。真英雄豪傑,能把臂入林,借一個紅粉佳人作知己,將白日消磨。有一種解語言的花竹,清宵魂夢,饒幾多枕蓆上煙霞!須知色有桃源,絕勝尋真絕欲,以視買山而隱者何如?
曰隱、曰借,正所謂有託而逃,寄情適興。豈至沉溺如世之癡漢,顛倒枕蓆,牽纏油粉者耶?如此則不爲桃源而爲柳巷矣。不曰買山而隱,卻要買山而埋矣。
達觀
誠意如好好色,好色不誠,是爲自欺者開一便門矣。且好色何傷乎?堯舜之子,未有妹喜、妲己,其失天下也,先於桀、紂。吳亡越亦亡,夫差卻便宜一個西子。文園令家徒四壁,琴挑卓女而才名不減。郭汾陽窮奢極欲,姬妾滿前,而朝廷倚重,安問好色哉?若謂色能傷生者尤不然。彭籛未聞鰥居,而鶴齡不老。殤子何嘗有室,而短折莫延。世之妖者、病者、戰者、焚溺者、札厲者相牽而死,豈盡色故哉?人只爲虛怯死生,所以禍福得喪,種種惑亂。毋怪乎名節道義之當前,知而不爲,爲而不力也。倘思修短有數,趨避空勞,勘破關頭,古今同盡,緣色以爲好,可以保身,可以樂天,可以忘憂,可以盡年。
色空空色皆虛話,斬盡藤蘿我獨存。此悟得真身而觀有獨至也。癡女戀男,正無達觀。昔一妓被逼,苦吟曰:“自嘆身爲妓,遭淫不敢言。”此其觀身,最爲高潔。充此一念,可證仙果。
悅容編跋
《悅容編》之載於《快書》者,易名《鴛鴦譜》,又有《枕函小史評林》本,首標長水天放生拜,俱不載撰人性氏。《因樹屋書影》,指爲梁溪葉文通所作,然亦擬議之辭,初無灼見。間考《綠窗女史》,則署名吳下衛泳,其次序詳略,互有異同,究未知孰是也。今春購得《懶仙枕中祕》二冊,內有是編,因據以錄入叢書。懶仙字永叔,吳中韻士。順治甲午歲,嘗選刊《古文冰雪攜》,皆幽奇蒼古,味在鹹酸外者。甲辰仲春震澤楊復吉識。
香天談藪 清 震澤吳雷發夜鍾 撰
洛陽人梨花開時,攜酒其下,曰爲梨花洗妝。惜洗妝詩未有出羣之才足以稱此。餘嘗於花落時聚而瘞之,襲以破硯,作葬花詩曰:
蝶拍鶯簧當輓歌,蜂房釀酒醉高坡。
蓬窠埋後無人賞,負卻春光奈爾何?
幽香絕豔本難知,無限荒榛又蔽之。
開亦枉然何況落,誰吟楚些吊湘累。
連袂成行覓斧斤,描空射影聚飛蚊。
勞君百計箋佳麗,難損青山與白雲。
黃山谷曰:“蘭似君子,蕙似士大夫。”其一干一花而香有餘者,蘭也。一干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也。愚觀前人,皆謂蘭優蕙絀,然蘇郡鬻蘭甚賤,而蕙價有加。若所謂建蘭者,乃漳之蕙也,其值較蘭何啻數十倍?然則向所云果不足憑耶?抑古今或有不同耶?實則漳之蕙,其香無以加也。
餘少喜植花。蘭最易培,而勞莫甚於菊,然猶易得其性,惟蕙爲至難。
人於蘭蕙總稱曰蘭,其香微有不同,而實則二而一也。山谷比蘭於君子,而以蕙爲士大夫。餘謂二花先不當分,且士大夫獨不可爲君子乎?大抵蘭蕙皆可比於君子,或在茅舍,或在玉堂,出處雖殊,而其品之高不改也。
香不在煙也,然煙自不可無,若憎煙而欲去之,香亦何從生乎?世有植蘭蕙者,剪除其葉而獨留花,豈得謂之愛花者?大抵諸花皆以葉爲助,惟梅開時無葉,正是無可如何耳。
暑易傷人。李笠翁謂:“中元既過,當舉家相慶復生。”餘謂寒之中人,亦可畏也,過花朝亦當如是。
王荊公《讀孟嘗君傳》一篇,餘嘗論之,曰:“責人易,責己難。荊公以南面制秦責孟嘗君,不知爾時諸侯,不能同心,其勢愈弱,將何以制強秦?若雞鳴狗盜,能救人主於危,方見平時待客之厚,一朝食報也。雞鳴狗盜,乃能報主,而人君委任之專,幾於壞有宋天下,且以全宋不能制一元昊,尚欲責人無已乎?
或曰:“以一笑欲殺趙之美人,此躄者亦非庸庸者矣。愚謂:觀人者,必於其樹立如何。假使躄者果感平原君之意而有以報之,猶有說也。乃不聞其於邯鄲之圍,合縱之議,或致其身,或建一策,是其人不過知平原之惟恐失一士,而有挾以來言耳。縱肆狡繪,以成其殘忍之心,其罪不可勝誅,而毫無功之可贖,乃猶讚美之乎?美人之笑,斷無死罪,而平原君輕以所愛之頭,謝一庸惡之人,亦惟恐士心之不得而已。躄者之妄,生於相脅;平原之殘,成於相畏。此皆可爲之痛恨者,而何足取之有!
畫間之境紛紜變化,不能預料,不堪追憶,至夢尤甚。豈天之顛倒生人,抑人之自爲顛倒乎?然餘謂夢乃不可無者。所思之人,千里可以咫尺,客遊於外,有術可以遄歸,皆夢之功也。唐李昌符有“中宵多夢畫多眠”之句,餘有句雲“避愁尋夢夢偏稀”,又云“昨宵夢斷今堪續”,又云“夢爲蝴蝶也尋花”。此雖晝閒所得,然安知非夢也?
夢每昏於醒時,此其常也。甚而晝間必不爲之事,夢中爲之矣。然夢有清於醒時者。晝或多欺,夢中則自覺其心而不欺也。人之一生,睡醒各半,是半生在夢中過也。若餘之多病者,又豈止半生乎?半生之事,必有神司之。夢中亦有豐嗇悲歡。一切所值之地、所接之人,各有不同,不可謂非半生之命也。若徒曰想、曰因,竟有毫無所想絕無所因者,夢之所包,亦大矣哉。
夢飲花下,有舞者索詩,口吟應之,舉座叫絕。一碧衫少年令舞者捧巨觥以進曰:“此乃紅玉杯也,聊潤詩腸。”飲畢復斟,辭以不能。旁有美人衣繡綠者曰:“吾當代飲,爾即歌此詞以侑觴。”舞者揚袂而歌,少年執板,美人緩飲,舉座歡然。少年攀一花大如鬥,簪餘帽上,兩美人大笑。餘遂醒,憶此詩猶未嘗忘也。追想夢境,花傍一亭,額曰“思舊居。”或曰此即吾子所書,亦紀其歲月乎?餘倘恍不能答。
遼懿德蕭皇后,抱千古之沉冤。令覽古者,人人悲憤,終不能解其故。雖乙辛、孝傑,後皆誅戮,然何補於香消玉碎乎?世有以輪迴劫運解之者,吾仍欲搔首問天也。得後人憑弔,庶幾稍白萬一,姑以慰其幽魂,特恐彈人瑤琴,適令隳淚者,欲添江漲耳。餘嘗有《題迴心院詞後》曰:
象牀翠被爇燻爐,頻剔銀缸影尚孤。
不用黃金遙買賦,清弦彈出付宮奴。
又《題十香詞後》曰:
羣小焚芝更刈蘭,倩誰芳豔吐毫端。
喪心偏屬文人事,千載還應按劍看。
同一魚也,人釜鬵者無數,而金魚則畜之。同一鳥也,調酸鹼者無數,而鶴則置之園中。畫眉之屬,則藏之籠內而日飼之。然則文采聲音其可忽乎?
靖節之宰彭澤,左司之守蘇州,未聞明記其善政,而共信其惠澤及民者,信之於其詩也。大抵鍾情山水,寄懷翰墨,其人處,則必非俗人;出,則必非俗吏。《乩仙詩》曰:
寥岸蕩蘭撓,花探人未遇。
鴛鴦正熟眠,回舟更尋路。
此情仙也。
常熟馮定遠班《燈花》句雲:“閨中有喜深深拜,旅邸無眠淺淺挑。”顧粟園述。崑山吳修齡殳《泥美人》句雲:“公如反國甘爲塊,郎若封關定作泥。”顧柳村述。二顧皆崑山人,能詩。
餘嘗有閨情小詩云:
雨滴梧桐小院涼,移爐留住一簾香。
夜深遠候月光到,添得羅衣立畫廊。
志葵弟在楚,嘗書此詩於一童紈扇上。後此童來志葵處,屢索作者詩。復書閨情於小箋雲:
懶看燈花吐復蔫,鸚哥不語繡簾前。
夜深枕上頻驚起,小婢無端夢語顛。
童子持去,報以繡囊曰:“金閨以贈作者。”志葵叩以姓氏,再三,不答。曰:“屬不許言也。”
香奩豔體至王次回《疑雨集》而極,實度越溫、李。耳食者每諱言之,且故譏其纖巧,有傷大雅,直登徒子耳。餘酷愛其不由熟徑,仍人人心坎中,悉評跋之,丹鉛不啻再四。嗜癡之癖恐莫餘同矣。
攜李夏寧枚煜着《海外遊草》有《綠茉莉說》雲:嶺南多茉莉,色白,獨瓊地色綠,綽約鮮妍,土人呼爲“多情花。”有中州人攜牡丹求售至瓊者,花葉即凋落,故土人歌有“不求富貴愛多情”之句。又云:綠珠,博白人,花所以變色爲綠,瓊種亦自博移來者。語非無徵,附記於此以侯解人。
汪研村沃有《桃葉渡》書所見雲:
楊花萬點因風起,畫船搖盪春風裏。
波回吹動綺羅香,有女如花隔窗紙。
自研螺黛硯痕新,含睇拈毫笑忽擎。
潤玉豈傳王逸少?簪花擬學衛夫人。
卻笑舟人歸去速,回頭簾幕藏深綠。
錦纜日系柳陰中,沉吟自制秦淮曲。
王漁洋評:“餘小時有句雲:不知何事牽儂意,欲疊紅箋賦洛神,”聊可印證。
康熙庚寅秋,客遊西湖,月夜,至斷橋,不禁慟哭而返。餘生平畏言斷橋,謂境遇情緒無非此耳。因賦一絕:
六橋楊柳飄零候,更有消魂是斷橋。
行到此橋原不斷,斷腸人看淚如潮。
抱病昭慶寺,有友人攜青樓以詩招飲,次韻謝之曰:
遊半西湖興未饒,一燈秋雨臥僧寮。
雲遮寶塔貪看影,夢繞錢塘怯聽潮。
半臂借君涼亦暖,六橋招我近偏遙。
秦箏趙瑟心難動,況復河陽恨未消?
同邑姚魯望岱長貧工詩,以客授老,而弱女棲霞幼嫺吟詠,十七而夭,着有《剪愁吟》。臨終數日前,寒夜不寐,口占雲:
半庭殘雪峭寒生,榻近梅花病亦清。
冷夢未成燈自滅,疏鍾畫角一聲聲。
夜永紗窗月下遲,無眠起坐強支持。
意中多少難言事,盡在低聲喚母時。
讀之殊堪腸斷。
《在園雜誌》雲:餘守括州時,十二月下旬,雜花作蕊,梅花盛開。《立春》詩有“插瓶花影一蜂過”之句,同人以爲太早,豈知四方風氣不同,無足爲異。至溫州十月小春,桃花杜鵑山凹如火,則早而又早矣。
《文心雕龍》:竹有生日,即五月十三日。《四民月令》:是日謂之竹醉,栽竹多盛。山谷詩:“夏栽醉竹餘千個,”注:是日竹醉宜栽竹。(《古今類傳》)又《月令》:潮日種竹易活。潮日八月十八日也。(同上)案:兩日自應栽竹,而雨過即移。記向南枝二語,尤貴知之。
竹種甚多,有見於書者,有未傳者。後各以其意名之,或略沿古,或從時,或隨地,不可勝計矣。愚謂可玩而兼可用可食,植物之美無逾於竹。欲尋其倫,其蓮與菊乎?
《珍珠船》雲:世稱三友竹有節而嗇華,梅有花而嗇葉,松有葉而嗇香,惟蘭獨並有之。
愛才有上施者,如任華之於供奉、拾遺,繁知一之於忠州刺史是也。有下施者,如茂孝之於子遷,逋翁之於香山是也。總之皆是具眼,皆是婆心。
範昭逵《從西紀略》曰:五月十九日蚤行,至舍勒烏孫少歇,前次黑河沿地,即青冢也。冢高二十丈餘,闊數十畝,冢前石虎二,石獅一,享殿遺址,尚有琉璃碧瓦狼藉道左。頂有室,碎石砌其外,磁甕實其中,雲是喇嘛所爲也。冢旁有古柳,橫臥道中,老幹上伸,蔥鬱舒秀。噫,青天碧海,塞外斜陽,白草黃沙,魂歸何處?徵人短歌,用當長嘆:
炎漢寧無出使臣,卻教紅粉去蒙塵。
琵琶不盡當年恨,萬里長城倚婦人。
餘爲和曰:
運籌決勝足才臣,誰遣蛾眉靖塞塵?
咫尺昭陽猶未識,那能遙選苧蘿人。
才女不年,古今最痛。餘所見《湘碧遺草》乃長洲袁雁亭刻其亡婦所著。婦郭氏,名文蛾,字瓊媚。其遺草淡中帶豔,粉翠欲飛。康熙庚辰鶴棲老人爲作傳及序,而老易軒主人亦序其事,附以雁亭悼亡並諸家誄挽之作。餘觀紅顏薄命,或遇人不淑,及得所藕而復嗇其壽,其可悲悼,與才士之不遇將毋同。每欲搜其類而匯之,以傳於後,聊補域中缺陷。而撫躬磋嘆,殘紅碎錦,叢榛掩之,青衫如故,惟有淚灑蓉裳耳。
丁已春杪遊靈芝庵,庵後士邱,呼日“小娘墳。”俗傳沈萬三葬其女,穿冢甚多,欲後世莫辨真葬處,此乃其一冢耳。古樹斜陽,令人不勝憑弔之感。因賦二絕:
點點棲鴉樹影寒,鐘聲聊醒斷魂酸。
玉魚珠鳳藏何巧,疑冢累累似阿瞞。
金谷無人吊季倫,蘭堂繡戶久飄塵。
荒墳有女招提畔,誰解尋芳獨愴神?
明崇禎中,揚州名妓沈隱,字素瓊,偕母遊西湖,卜居於樓外樓。樓本宋人所建,歌舞舊地也。嘗語人曰:“但得一真才士,不復爲樓中人矣。”一日尋蘇墓,見西冷橋上一才子獨坐縱飲,狂歌自得。訉之,爲新安夏子龍也,負才使氣,傲岸不羈,瓊竟歸之。夏故揮霍,家赤貧,瓊甘焉。未幾,夏以痛飲傷肺卒。瓊視斂盡哀,遂盛妝飾,自序平生詩稿,題曰《幽憤言》。覆成《絕命詞》三首,以紅絲自經於柩旁。餘友鈕滄亭賦《念奴嬌》詞吊之曰:
憑高長嘯,喚起耐雪梅魂,酹他紅友。檻外奇峯留古色,一任癡雲浪走。青眼杯邊,白頭字裏,月濯章臺柳。秋風太慘,花銷並蒂香藕。 不堪破鏡尋鸞,縞衣拭淚,仍是描蛾手。三尺紅絲知我意,綰住黃壚佳藕。野冢雙鴛,遙天孤鶴,環佩西湖口。問今歌舞,還學得素瓊否?
餘讀之有感,爰題二絕於其端曰:
煙月蕭蕭明柳枝,錢塘還記舊遊時。
怨紅愁綠情誰寄?卻見西湖挽玉詞。
懷古無端有淚飄,青蛾化土不堪招。
南屏鐘響風篁和,欲醒芳魂在六橋。
《南雅》一書,苕溪董江屏來所輯諸詩僧詩也。後附江屏之兄裘夏樵及江屏詩,其序而跋之者,江屏父漏霜禪人南潛也。漏霜未出家時,着《豐草庵詩集》。而《寶雲詩集》則皆爲僧以後詩。其中叩寂寞而求音,乃世俗所未能搜索者。
明萬曆中有官於浙者(忘其名),貪虐自縱,託其子捆載而歸,選勇士數人,督役夫而行。至苕中見一翁策賽至,相與談甚洽。抵暮,過長林,翁忽曰:“公子裝歸之物,皆非理所得,易不假我以爲娛老之具?”公子怒,諸勇士厲聲呼之。翁加鞭而前,行約半里許,飛一彈,中一勇士之指。諸勇士皆持兵欲與角,又數彈遍中其指,復躍至謂役夫曰:“隨我行則生若!”諸勇士悉投兵而拜,公子乃揮役夫去,悵然自失。反走訴於其父,乃令人廣捕。逾月,公子訪求技勇,偕遊西湖,見此翁行堤上,兩少年從之。公子命從者突出擒之,翁大笑,一少年略舉手,而僕者三人,餘人遂不敢動。翁謂公子曰:“姑至我舟中小酌可乎?”則畫舫泊於九溪,揖公子及羣從登焉。灑餚之陳,非人世所易有,所言者,皆述生平賑貧恤困,鋤抑強暴之事。公子欲啓口,輒獻巨觥。酒酣,翁掀髯曰:“爲我達尊公,無相覓也。”呼童設筆硯,疾掃數行,攜公子手登岸,共覽十八澗之勝,坐石上聽瀑聲,笑謂公子:“宜勉爲賢人,幹父之蠱,我欲將此水滌爾塵襟也。”出一緘與別,謂“一二日間消息可到,勿以微物瑣瑣長者爲。”公子歸語其父,開緘視之,則歷數其罪狀也。翼日,父子晨起,各雲所臥之枕截而爲兩,旁有白絹大書曰:“官改前非,子改父惡,以枕代爾,尚其戒之。”自此召還捕者,竦然自戢,父子俱得令名。
葉虞部仲韶有自撰《年譜》,吾黨葉庭方攜來見示。此書始於明神宗之已醜,終於懷宗之癸未,乃未刻之書也,可以見虞部生平大略,爲儒者,爲俠士,爲詞客,爲情種,歷歷在目,栩栩欲生,而總之當以二字概之,日“愁人”而已。
其敘四十八歲之春雲:苕華盡白,靈腑恆摧。春花秋月,晝卷宵燈。靡非惝恍之端,只是悽憀之緒。如韋蘇州雲“暄涼同寡趣,朗晦俱無理”矣。有二婢,一素韋,時年十九。一紅於,時年十八。雖周旋屏韓之間,有分感傷,無心消遣,並令及時適人,復聽其父自嫁。餘不惟不取其值,凡平日爐匜奩具,餘貧士故非華美者,亦悉與之攜去,各嫁士人爲妾雲。
九月,《午夢堂集》成,《鸝吹))二卷,《愁言》一卷,《返生香》一卷,《窈聞》二卷,《伊人思》一卷,《秦齋怨》一卷,《屺雁哀》一卷,《彤奩續些》一卷,《百吳》一卷共九種,其《鴛鴦夢》一卷,後易之以《靈護集》爲十種雲。
《窈聞》載於《買愁集》,餘童時即見之,惟《瓊花鏡》之板已敝,近始得見。古今靈異,殆少其倫。其略雲:“朱生名懋,字熙哲,淮陰人。善李少君之術,能招魂,如生人,繪以金粟影華法,當其磅礴丹青時,人皆得以目寓也”。其法:裝白紙於壁,以鏡對紙,凝神屏氣,先視鏡中,恍惚若睹,即現紙上。又云:“瓊章,從鏡中彷彿露形,即紙上儼然在焉。”隨二青衣女侍亦爲冶麗,但寫瓊章方已,即如遊絲隨風飛散,不及運管矣。
《瓊花鏡》又云:“瓊章今在緱山仙府,前身爲月府侍書,名寒簧。最初則軒轅時王屋山小有清虛洞天侍女,名成璈,淮陰人。朱生則藉靈於圖篆,摭實於表象,舉其在世內遷流者言之,或亦一道,不妨互參爾。”
鏡內朱書有云:“葉瓊章前身曹大家,天帝嘉其才藻,重其貞淑,召爲廣寒執節侍史。偶以節墜,誤碎玉笙,遂於唐時滴凡間。”竹雙氏曰:“在人間爲曹大家,在天上僅爲執節侍史,何異蘇子卿爲典屬國也?此已爲理之不可解者”。
《續窈聞》中有“乞泐庵大師寫瓊章影神、而師甚難之”之語,餘覽至此,深痛惜之。及觀《瓊花鏡》所載,則方士朱生招入鏡中而寫其貌,庶稍慰耳。然具壇建醮,焚章書符,至四五次乃得之,其亦難矣。
瓊章姊妹芳藻聚於一家。昭齊所著《愁言》,及蕙綢所作《鴛鴦夢》,皆擅才韻,世只盛傳瓊章,實鸞鳳也。然小紈之名,遜於紈紈小鸞者,則以昭齊、瓊章之夭,而後世尤惜之耳。不幸之幸,是亦可以慰千古之悲者矣。
《百旻遺草》。虞部仲子世偁字聲期者,年十八而沒,所存詩文甚少。偁聘崑山顧鹹建室女,聞訃守志,有奇節之褒。其附刻輓詞,兄世佺、弟世傛、世侗、世儋、姊蕙綢也。
《靈護集》。虞部第三子世傛字威期者,以金陵鄉試不得志,鬱而成疾,未半載卒,年二十二。著述之存,較《百旻草》爲多。所列挽什,婦沈憲英字蘭枝,姊小紈字蕙綢,妹小繁字千瓔,時年十五。兄世偁字雲期,弟世侗字開期,世儋字遐期,世結字星期,時年十四。世倕字工期,時年十二。玉香珠睡,萃集一門,要皆足以墮千秋之淚者。
香天談藪跋
夜鍾先生著述甚富,身沒無後,日就散佚。茲編暨《說詩管蒯》,皆其高足弟陸文研草於易蕢前授予者。吉光片羽,巋然僅存,良足寶貴已。甲午夏日同邑楊復吉識。
婦人集 清 宜興陳維崧其年 撰
如皋冒褒無譽 注 新城王士祿西樵 評
長平公主,孫承澤《春明夢餘錄》曰:“公主名徽娖,明思宗女,周皇后產也。甲申之變,御劍親裁,傷頰及腕。越五宵旦,復甦。順治二年,上書今皇帝,甚有音旨。書曰:“幾死臣妾,踳局高天,髡緇空王,庶申罔極。”先是主議降大僕公子都尉周君名世顯,至是詔求故劍,仍館我周君焉。尋薨。張晨《長平公主誄》曰:“當扶桑上仙之日,距穠李下嫁之年。星燧初周,芳華未歇。”又日:“公主葬彰義門之賜莊,禮也。”
明思宗田貴妃,維揚人。性明惠沉默,寡言笑,最得帝寵。(吳偉業《永和宮詞》曰:“貴妃明惠獨承恩”)甲申李賊入燕,妃先一年薨。
長安女尼妙音,舊先帝時宮人也。國破後出居民間,祝髮於北城之文殊庵,與海昌相國居址相近。常出人相國家,談宮中舊事。及甲申三月事,甚悉,言:十九日夜漏欲盡,先帝遍召內人,命其出宮避賊。是時黃霧四塞,對面不相見。帝泣下沾襟,六宮皆大哭。又言宮中侍姬,都以青紗護髮,外施釵訓。自遭喪亂,香奩寶鈿,悉爲人奪,惟存青紗數幅,猶昭陽舊物也。吳江吳兆騫《白頭宮女行》雲:
長安女冠頭似雪,曳地黃絁懸百結。
手執金經淚暗流,雲是前朝舊宮妾。
又云:
一託香臺已十秋,每談遺事自生愁。
室中漫禮金仙席,夢裏還隨玉輦遊。
惆悵生年遘陽九,戒珠持遍甘衰朽。
天家龍種尚飄零,賤妾蛾眉亦何有?
晚樹沉沉禁苑斜,山川滿目思悲笳。
傷心欲到扶風市,零落金箱憶漢家。
鄭妗,故襄王宮人。遭亂,爲沔陽漁人所得,常椎髻跣足,釣於黃金湖頭,獨着慘紅衵服,雲是襄妃物也。(見董以寧《楚遊聞見錄》。張獻忠假楊嗣昌兵符破襄陽,事出倉卒,宮中無得免者。妗奉命往凌儀賓家送生日銀彩,因匿藻井上獲免。又聞賊盡斫城中婦女纖趾囊之,酒間賭勝。妗之跣足,意或悼此。見原注。)
姑蘇女子圓圓(字畹芬),戾家女子也,色藝擅一時。如皋冒先生嘗言:“婦人以姿致爲主,色次之。碌碌雙鬟,難其選也。蕙心紈質,澹秀天然,生平所觀,則獨有圓圓耳。”崇禎末年,戚畹武安侯劫置別室中。侯,武人也。圓圓若有不自得者。李自成之亂,爲賊帥劉宗敏所掠,我兵入燕京,圓圓歸某王宮中爲次妃。(吳縣葉襄《贈姜垓百韻詩》有云:“酒壚尋卞賽,花底出圓圓。”按:卞賽亦金陵名妓。家伯兄有《贈畹芬》絕句:
瀟湘一幅小庭收,菡萏香餘暮色幽。
細細白雲生枕簟,夢圓今夜不知秋。
秋水波回春月姿,淡然遠岫學雙眉。
清微妙氣輕噓吸,谷裏幽蘭許獨知。)
臨淮老妓某,戚畹府中淨持也,後爲東平侯女教師。甲申京都失守,侯欲偵兩宮音息,而賊騎充斥,麾下將無一人肯行。伎奮然曰:“身給事戚畹邸中久,宜往。”遂易鞳靺,持匕首,間關數千裏,穿賊壘而還。(戚畹蓋田貴妃長兄。東平侯,劉澤清也。)
金屋,恭順侯(侯名吳維華)姬人,父筆工也。幼穎悟,讀書善強記,侯寵之專房。一日,偶有他事失侯意,錮別室中。姬乃以小赫蹄作書敘其辛楚,中有《長生殿》卷中人語。侯見之,不解所出。典籤某曰:“此用玉環、崔徽二事實也。”侯大喜,即日迎歸邸第,寵愛如初。(蘭陵鄒推官有《金屋歌》,歌長不載。)
寇白門,南院教坊中女也。朱保國公娶姬時,令甲士五十,俱執縫紗燈,照耀如同白晝。國初籍沒諸勳衛,朱盡室人燕都,次第賣歌姬自給。姬度亦在所遣中,一日謂朱曰:“公若賣妾,計所得不過數百金,徒令妾落沙吒利之手。且妾固未暇即死,尚能持我公陰事,不若使妾南歸,一月之間,當得萬金以報”。公度無可奈何,縱之歸,越月果得萬金。按姬出後,複流落樂籍中。吳祭酒作詩贈之,有江州白傅之嘆。
顧夫人識局朗拔,尤擅畫蘭蕙,蕭散落托,畦徑都絕,固當是神情所寄。(顧字橫波,合肥龔大中丞夫人。中丞名鼎孳,其《尊拙齋集》中“孤負香衾事早朝”及“不知何福得消君”諸絕,俱爲夫人詠也。)
人目河東君風流放誕,是永豐坊底物。(河東君姓柳,名是,字如是。錢謙益尚書姬人。尚書築“我聞室”以居之,嘗於鴛湖舟中作百韻詩以贈柳。中有云:“河東論氏族,天上問星躔。漢殿三眠貴,吳宮萬縷連。瑤光朝孕碧,玉氣夜生元。”又云:“纖腰宜蹴踘,弱骨稱鞦韆。天爲投壺笑,人從爭博癲。”又云:“凝明嗔亦好,溶漾坐生憐。薄病如中酒,輕寒未拆綿。清愁長約略,微笑與遷延。”君之風情與才藝,概可見矣。)
徐湘蘋(名燦),才鋒遒麗,生平着小詞絕佳,蓋南宋以來,閨房之秀,一人而已。其詞娣視淑真,姒畜清照。至“道是愁心春帶來,春又歸何處?”又“衰楊霜遍灞陵橋,何處是前朝”等語,纏綿辛苦,兼撮屯田、淮海諸勝,直可憑衿。(湘蘋,海寧陳相國之遴賢配,着《拙政園詩餘初集》。再錄其《感舊》二首;《西江月》:
剪燭間思往事,看花尚紀春遊。侯門東去小紅樓,曾共翠蛾杯酒。 聞說傾城尚在,可如舊日風流。匆匆彈指十三秋,怎不教人白首?
《水龍吟》:
合歡花下流連,當時曾向君家道。悲歡轉眠,花還如夢,那能長好?真個而今,臺空花盡,亂煙荒草。算一番風月,一番花柳,各自門,春風巧。 休嘆花神去杳,有題花錦箋香稿。紅英舒捲,綠陰濃淡,對人猶笑。把酒微吟,譬如舊侶,夢中重到。請從今,秉燭看花,切莫待花枝老。)
或於舊臺城內見二絕句雲:
南朝天子一愁無,石子岡連玄武湖。
草綠離宮人不到,日長惟勅阮佃夫。
臨春閣外渺無涯,烽火連天動妾懷。
十萬長圍今夜合,君王猶自在秦淮。
中有字畫爲苔蘚剝蝕,或以意補之,詞意悽婉,類弘光時宮人語。(弘光時,懷寧阮大鋮方貴幸用事,詩中所云“佃夫”,意或指此。)
海昌彭幼玉(名炎),進士孫遹從姑也。《遺集》一卷最新警。王十一曾以小密花箋,書其《銀河吹笙》一詩。詩云:
銀河吹徹玉笙遲,清漏迢迢睡覺時。
巫峽雲歸俱是夢,鮫人淚滴盡成絲。
霜衾抱月羞孤影,露葉驚風別故枝。
王偶遺記末二句。幽思怨緒,政自使人不能終曲也。(《王推官集》中有《舟中懷彭十駿孫時讀其從姑幼玉遺集》一詩。詩曰:
鳳脛燈寒共帝城,銀河小院語平明。
蜀川消渴人如昨,洛水微波賦競成。
寂寂武原春嶂遠,迢迢江浦暮潮生。
謝娘柳絮班姬扇,欲向仙源上玉清。)
秼陵紀映淮有《秋柳》句雲:“棲鴉流水點秋光”,世多誦之。(映淮字阿男,詩人紀映鍾妹也。漁洋山人《秦淮雜詩》雲:
十里清淮水蔚藍,板橋斜日柳毿毿。
悽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
計孝廉(名果)婦吳夫人善排調。孝廉故貧士,嘗置一妾,夫人揶揄之曰:“古聞糟糠之妻,不聞糟糠之妾,如何?”(見汪琬《鈍庵說鈴》)
吳江葉進士(名紹袁)三女:長昭齊,次蕙綢,三瓊章,俱有才調。而瓊章尤英徹,如玉山之映人,詩辭絕有思致,載《午夢堂集》中。(瓊章有侍兒名紅於。天台泐大師序曰:“汾河諸葉,葉葉交輝,中秀雙株,尤爲殊麗。”)
桐城姚夫人(名維儀),無大師(方簡討以智,法號無可)姑母也。酷精禪藻,其白描大士尤工,所著《清芬閣集》,文章宏贍,亞於曹大家矣。
宗梅岑(名元鼎)母陳夫人,郡丞九室公(名輔堯)女,有婦德,兼工文詠。然唱隨外不以示人,每有所作,梅岑欲受而錄之,輒不許,恐言之出於壺也。臨終,取生平所作盡焚之,故不傳一字。梅岑每言及,痛手澤之不存,猶嘆慕者久之。王吏部爲予言如此。
昭陽李夫人(字季嫺)遊心玄虛,託情道味,賦詩不多,殊復令人諮賞,可謂德音。(夫人一字玄衣女子,所撰詩集五卷、文集一卷)
石城卞元文(名夢珏)女,曰吳巖子(名山),夙擅詩歌西曲,諸女郎能音旨者靡不宗卞。後適廣陵劉孝廉(孝廉名師峻)。吳梅村《西冷閨詠序》曰:“巖子着同聲之賦,元文賦嬌女之篇,辭旨幽間,才情明惠。”又曰:“趙明誠金石之錄,卷軸無存;蔡中郎齏臼之辭,紙筆猶在。”詩凡四首,今錄其二:
五銖衣怯鳳凰雛,珠玉爲心冰雪膚。
綠屩侍兒春祓禊,紅牙小妹夜樗蒲。
瓊窗日暖櫻桃賦,粉箑風輕蛺蝶圖。
頻斂翠蛾人不識,自將書札問麻姑。
石城楊柳碧城鸞,謝女詩篇張女彈。
鸚鵡歌調銀管細,琅玗字刻玉釵寒。
雙聲宛轉連珠格,八體穠■⑴倒薤看。
間整筆牀攤卷素,棠梨花發倚闌干。)
黃比部(名永)與夫人浦氏(名映淥,字湘青)伉儷最篤。一日,鄒大(名祗謨)戲比部曰:“君得毋昔人所謂愛玩賢妻有終焉之志乎?”比部曰:“下官正復賞其名理。”夫人有“題周絡隱坐月洗花圖”《滿江紅》一闋,詞雲:
彼美人兮,宛相對,姍姍欲下。恰此夕、月華如洗,花枝低亞。盼到圓時仍未滿,看當開半還愁謝。與花神月姊細商量,歸來罷。 憐嫩蕊,銀瓶瀉,回清影,晶簾掛。奈晚妝猶怯,鏡臺初架。二十餘年芳草恨,兩三更後長吁夜。幾時將絡秀舊心情,呼兒話。
附錄艾庵往事《賀新郎》詞一首:
往事卿思否?十年來、幾嗔幾喜,相偎相守。漫道悲歡如水去,提起心頭都有。卿自置、一觴一缶。笑拔金釵閒指點,點椿椿,欲說還搖手,恐化作,蟠然叟。 何妨憒憒居人後?更誇甚、筆搖千字,胸盤二酉。對酒當歌卿試舞,長袖離披紅溜。爲卿盡、先生五斗。醉看諸兒盡繞膝,待長成、五嶽容吾走,卿好做,尋山偶。
(浦氏有詩名,比部弟京,婦巢氏淑只,亦能詩。)
玉蜂顧文康小女(名諟),亂後歸蘭陵董侍御。一日與弟侄輩宴集,小有唱和。顧因笑謂阿寧(名以寧,侍御從娃也) 曰:“着紅罽衫,弄虎邱浮圖磚,爲《捉搦歌》,新婦不如賢從;風日清佳作曲室中語,爾時濯濯,賢從應亦不如新婦也。”侍御循環音理,大加撫掌。(董以寧曰:“家嬸以國破家亡,流離不偶,每吟舊事,不勝惋嘆。嘗有詩曰:‘舊婢僕來詢老母,嫁衣裳盡典空箱’。每吟二句,輒爲泣下,未幾雲逝。家侍御刻其遺集百餘篇,顏曰“翰墨有遺蹟。”)
金沙王朗,學博次回(名彥泓)女也。學博以香奩豔體盛傳吳下,朗亦生而夙悟,詩歌書畫,靡不精工,尤長小詞,爲古今絕調,生平着撰甚多。兵火以來,便成遺失。嘗於扇頭見其《浪淘沙?閨情》三首雲:
幾日病淹煎,昨夜遲眠。強移心緒鏡臺前。雙鬢淡煙低髻滑,自也生憐。 不貼翠花鈿,懶易衣鮮。碧油衫子褪紅邊。爲怯遊人如蟻擁,故揀陰天。
疏雨滴青鈿,花壓重檐。繡幃人倦思懨懨。昨夜春寒眠不足,莫卷湘簾。 羅袖護摻摻,怕拂妝奩。獸爐香倩侍兒添。爲甚雙蛾長翠鎖?自也憎嫌。
斜倚鏡臺前,長嘆無言。菱花蝕彩個人蔫。分付侍兒收拾去,莫拭紅綿。 滿砌小榆錢,難買春還。若爲留住豔陽天?人去更兼春去也,煩惱無邊。
才致如許,真所謂卻扇一顧,傾城無色矣。又王吏部爲餘言:“夫人有“春愁”《浣溪沙》詞前段雲:“抱月懷風繞夜堂。看花寫影上紗窗。薄寒春懶被池香。”愛詠之。“抱月、懷風”四字,非溫尉、韋相不能爲也。“綠肥、紅瘦”何足言警?又有詞雲:“昨夜睡濃兼好夢,一身春懶起還遲”亦是好句。(按:朗適梁溪秦氏,父彥泓任楚中學博,朗集唐以餞其行,中有“君向瀟湘我向秦”之句,可謂雅當。又有“學繡青衣間刺鳳,自把金針代補翎毛空”一詞,才思雕妍,殊爲巧妙矣。)
餘嘗與諸賢品題閨秀,或謂鉛黛之餘,偏饒韻致;筆墨之外,別有寄託。當今那得如許寧馨?餘沉思久之,忽曰:“噫,自有人,”衆或嗤餘爲騃。(吳語謂人不甚了了者爲騃。夫銅鳴山應,理由冥契;陽回籤動,感豈人爲?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皆是物也。愚不可及,願從寧武情至之談,豈諸賢所能尋味乎?)
向於董二書舍見矮箋數幅寫會真詞曲,字法秀逸,如花臨風。後有題雲:“桃花便嫁東流水,不比楊花更化萍”,全詩殊耐尋想。其印識爲“採藥女郎”雲。得於童子手中,以炊餅易之者。
虞山吳永汝(字小法),母故某尚書姬也。七歲善琴箏,十歲工染翰,樂府詩歌一見即能詮識,人有霍王小女之目。其母攜之毗陵,十二而字餘友鄒大。後爲雀角所阻,見其《訣別詞》有云:“質如蒲柳,敢偶姬姜?年豈桑榆,忍甘駔儈。念一生其已矣,將九死以何之?”其《如夢令》一闋曰:
簾外一枝花影,月到花梢陰冷。夜坐穗燈消,寂寂小窗寒寢。夢醒,夢醒,重把離愁細整。又《蝶戀花》半闕雲:“傷心只怕天公遠。好運何時?薄命應須轉。西鄰姊妹間相勸,抽箋步人桐陰院。”餘俱楚楚可誦。鄒大有《惜分飛》四十四闕,並制序以悼之。(《惜分飛序》中有云:“霍王小女,母號淨持;衛氏少兒,父名鄭季。清風細雨,無不訝其針神;綺月流雲,鹹共欽其墨妙,”真爲抒寫無遺。至雲“邯鄲才人,終歸廝養;左徒弟子,空賦嬌姿。金犢東西,不見臺邊之柳;畫船南北,徒聞渡口之桃,”則千古傷心,不獨我友爲然矣。)
會稽商夫人(祁撫軍彪佳夫人),以名德重一時。論者擬於王氏之有茂宏,謝家之有安石。(慈溪魏耕曰:“撫軍居恆有謝太傅風,其夫人能行其教。故玉樹金閨,無不能詠,當世題目賢媛,以夫人爲冠。)
山陰王端淑(字玉映),意氣落落,尤長史學。父季翁(名思任),常撫而憐愛之。曰:“身有八男,不易一女。”(按:山陰王家郎俱有鳳毛,季翁情鍾賢女,遂損譽兒之癖。)蕭山毛奇齡詩云:
江南女士一代稀,王家玉映聲先知。
着書不數漢時史,織錦豈憐機上詩?
清暉閣中父書在,落筆爭開寫眉黛。
吟成細雨滴口脂,行即青藤繞裙帶。
風流遺世姿獨殊,猗嗟四壁貧無如。
牽蘿補屋愁不耐,天寒袖薄侵肌膚。
只今兵革滿塗路,欲走西陵過江去。
崎嶇宛轉進退難,只恐行來更多誤。
昨宵行李隘巷宿,繡帙香奩解書軸。
今朝寂歷風雨來,令我停弦撫心曲。
梧宮木落無復愁,清溪桃葉今難留。
君行渺欲向何所,長江浩浩還東流。
秦淮董姬(字小宛),才色擅一時,後歸如皋冒推官(名襄)。明秀溫惠,與推官雅相稱。居豔月樓,集古今閨幃軼事薈爲一書,名曰《奩豔》。王吏部撰《朱鳥逸史》往往津逮之。(姬後夭,葬影梅庵旁。張明弼揭陽爲《傳》。吳綺兵曹爲《誄》,詳載《影梅庵憶語》中。)
黃(名運泰)、毛(名奇齡)撰《越郡詩選》一書,其《凡例》曰:“閨秀則梅市一門甲於海內。忠敏擅太傅之聲,夫人孕京陵之德,閨中顧婦,博學高才;庭下謝家,尋章摘句。楚壤、趙璧,援婦誡以着書;卞客、湘君,樂諸兄之同硯。其它巨室名姝,香奩繡帙,董、陶、徐、鄭,詠覽頗多。玉映、靜因,流傳最久。編題姓氏,約十二家。閨閣風流,莫此爲盛。”識者以爲實錄雲。(張楚纕名德蕙,適祁奕慶。朱趙璧名德蓉,適祁奕喜。祁卞客名德瓊,祁湘君名德茞。嘗見山陰徐緘詩云:
箕子國中許小妹,錦官城內王夫人。
風流曠代不相接,筆陳一門驚有神。
今觀諸祁才藻,以方王許,似猶過之。楚纕《鬥牌》詩:
難遣離懷白晝昏,紅牙牌裏強爭論。
不因嬌嫩無情緒,輸卻金釵未敢言。
趙璧《和湘君》詩:
海棠枝上落輕紅,花片隨香散碧空。
但得與卿同轉側,不愁此夜逐春風。
湘君《夜坐》詩:
夏雨初晴後,長空萬里天。
花間吹玉笛,月下數金錢。
宿燕驚猶熱,檐榴墮欲燃。
齊紈裁自好,棄置是何年?
奕喜《贈女弟湘君》詩:
深閨小妹動盈盈,盤內題詩早得名。
初見落梅能弄笛,還宜新月照彈箏。
又云:
春光點點逐春江,春水悠悠渡夕陽。
空留匣琴千種恨,空留錦字三載香。
匣琴錦字無消息,故將天壤怨王郎。)
雲間章玉筐(名有湘),龍眠孫進士(名中麟)婦也。工才調,作詩寄姊雲:
憶昔同在翠微閣,飛文聯句誇奇作。
那知江海各天涯,青鳥無情雙寂寞。
蘇合房中愁索居,尺素遙傳錦鯉魚。
爲問江淹五色筆,擬成團扇近何如?
此詩亦何減唐人韓君平也。玉筐著作有《澄心堂集》、《望雲集》。姊瑞麟,妹玉璜,並擅詩名。妹回瀾,妹掌珠,俱以文章顯。(荊隱君序日:“夫人之詩,其旖旎則月中楊柳,露下芙蓉;其沉鬱則寒峯際霄,白雲不動。琉璃錦匣,聯翩劉氏之風流;翡翠筆牀,掩映徐家之名勝。荊隱君,夏瑗公先生女也。)
虞山許太守夫人吳片霞有詩才,其梨花雙蝶一詩,世尤誦之。詩曰:
如玉雙雙透瑣幃,鏡中斜見粉依稀。
西施舞罷春衫冷,道韞詩成柳絮飛。
影過杏梁朝日澹,夢醒巫峽片雲歸。
梨花深院無人到,不是開籠放雪衣。(太守名瑤,字文玉。夫人名綃。)
武進徐太守,名可先。夫人謝玉英(名瑛),詩名藉甚。性簡遠蕭勝,不嬰世務。太守之官後,夫人盡斥其橐中數千金,買青山莊居之,時於橋上憑欄小立,吟哦竟日,其風味如此。着有《博依小草》。近留心禪理,並詩亦不多作雲。
武林顧若璞,黃少參(名汝亨)子婦也。早年稱未亡人,有綺才。所著《湧月(王西樵曰似臥月)軒稿》行世,中有舅姑墓誌銘及外行狀,文章詳贍,學者韙之。孫女埈兒,法名智生。生而端麗,能詩歌小令。記其《宮詞》一首曰:
長信宮中侍宴來,玉顏偏映夜光杯。
銀箏彈罷霓裳曲,又報西宮侍女催。
又《詠雪》一首雲:
霏霏玉屑點窗紗,碎碎瓊柯響翠華。
乍可庭前吟柳絮,不知何處認梅花?
清警殊甚。顧性喜學佛,歲癸已病甚,父母痛之,女曰:“金鎗馬麥,定業難逃,大人獨不聞之乎?且女特身痛耳,心無所苦。”年十九夭。
又夫人子燦、婦丁玉如,字連璧,慷慨好大略,常於酒間與燦論天下大事,以屯田法壞爲恨。其言曰:“邊屯則患戎馬,官屯則患空言鮮實事。妾與子戮力經營,倘得金錢十二萬,便當北闕上書,請淮南北閒田墾萬畝,好義者出而助之,則粟賤而餉足,兵宿飽矣,然後仍舉鹽策,召商田塞下,則天下可平也。”其大言如此。西樵嘗言:夫人《臥月》一集,中多經濟理學大文,率經生所不能爲者。其子婦丁、繼母張氏,名姒音,才學與夫人相亞,嘗作討逆闖李自成檄,詞義激烈,讀者如聽易水歌聲,惜未之見也。
劉夫人,江西吉州劉忠烈公(忠烈諱鐸,揚州知府。天啓時爲魏閹所殺)女,王撫軍子次諧婦也,名淑。幼穎甚,能小詩。甲申鼎湖之變,夫人嘆日:“先忠烈與撫軍兩姓皆世祿,吾恨非男子,不能東見滄海君借椎報韓。然願與一旅,從諸侯擊楚之弒義帝者,”遂建義旗。適滇帥蠻兵精悍冠諸軍,聞夫人名,請謁。夫人開壁門見之。旦日報謁,滇師具牛酒于軍中,高宴極歡。然帥,武人也,陰持兩端,又醉後爭長,語不遜。夫人怒,即於筵前按劍欲斬其首。帥環柱走,一軍皆擐甲。夫人擲劍笑曰:“殺一女子何怯也。”索紙筆從容賦詩一首,辭旨壯激。帥悔且懼,夫人曰:“妾不幸爲國難以至於此。然妾婦人也,願將軍好爲之。”遂跨馬馳去。(見巢震林史缺文補)
長山劉節之(名孔和),青嶽相國(名鴻訓)之次子。讀書懷大略,慕陸渭南之爲人,所著有《日損堂詩》數百首,亦學放翁。明末棄諸生從戎,隸劉東平麾下。其婦鄒平王氏女,亦善騎射。南渡時,節之與婦各將一軍,婦號令之嚴,過於節之。每相見,有孫權妹刀環風,節之亦敬憚之。後節之爲東平所戕,王間關北歸爲尼。王吏部爲予筆述其事如此。
海鹽陳若蘭(名麟端),着《閨詞》一百首。中有云:
垂柳依依綠影生,芰荷亭上設棋抨。
局中彈出縱橫勢,笑問檀郎若個贏?
又云:
春閨三月養吳蠶,南陌攀桑滿竹籃。
爲避行人回步急,不知髻上墮牙簪。
又云:
女伴相邀織綺羅,纖纖素手弄金梭。
晚來尋取紅牙尺,較得工夫若個多。
又云:
閨中喜作道家妝,雲錦裁成綠羽裳。
學戴星冠簪日月,侍兒齊綰髻雙雙。
又云:
一自檀郎赴玉京,殘燈挑盡淚盈盈。
黃昏又值芭蕉雨,不管人愁滴到明。
如此吟詠,去花蕊夫人何遠?(若蘭詩集有《綠窗閒詠》一帙)
康鄴(字湘雲),直隸邢臺人,黃更生內子也。所著有《臨風閣集》。其《菩薩蠻》詞有云:“徙倚聽疏鍾,臨眠愁殺儂。”又《玉樓春》詞雲:“妾顏自愧石邊花,君心莫化花邊石。”其警句多如此,載《燃脂集》中。西樵有贈更生詩云:“殿前筆札凌雲賦,樓上鶯花織錦妻”,蓋紀康之能文也。康又有《小重山》,起句雲:“春雨蕭蕭杜宇愁,綺窗驚曉夢,蹙眉頭”,亦致語也。
王吏部夫人張鄒平,總憲文定公孫,亦擅詞賦。西樵官萊子時,嘗作《寄內詩》:
萊子淹留我共君,滯人春月復秋雲。
巡檐幾夜頻搔首?海國鐘聲已厭聞。
夫人屬和,末二句日:“海邊休恨還留滯,猶喜離鴻得共聞。”后王官國博,官貧不能攜家,每詠此,未嘗不嘆其有思也。
陶令則(名琬儀),雲間陸進士(名鳴珂)夫人也。有《九日登高憶芳兒》一詩云:
有意登高去,遙看江水環。
長江連合浦,何日夜珠還?(見雄縣馬之驦詩,《防初集》)
吳中閨秀贈海陵宮婉蘭一詩曰:
雲髻偏宜試晚妝,石牀苔潤恰新涼。
採蘭愛向花前立,贏得羅衣滿袖香。
婉蘭,宮進士(名偉鏐)女,歸餘友冒無譽(名褒)。曲室唱酬,才情朗暢,伉儷之篤,亞於壎篪矣。婉蘭尤工畫墨梅,雪葉風枝,筱然有堰蹇瑤臺之思。
仁和俞瓊英(名桂),詩文才一十六篇,才思頗清綺,遇合抑塞,年二十而夭。其擬義山《無題》雲:
才唱驪歌日漸曛,牽裳官道淚紛紛。
紅英陌上花無主,錦翼雲中雁斷羣。
玉鏡幾時還照影?金爐從此罷燒燻。
聞知天上無離別,願得相攜駐白雲。
《江南古意》雲:
江南三月花柳香,青春欲徂白日長。
杏梁陰陰燕新乳,頡頏差池弄輕羽。
美人午起自結束,曳鬢垂鬟手如玉。
春草滿園蝴蝶飛,金鞍少年他日歸。
《中秋》雲:
玉鏡澄清漢,金波盪碧流。
桂枝應欲謝,空倚最高樓。
(錢塘毛先舒有《閱俞瓊英集》詩云:
宋玉真愁客,江淹本恨人。
何當誦遺稿,霜鬢又添新。)
錢塘女子陸麼鳳,十四而善吟。嫁後,夫遊學於外,陸頗愁思。《秋閨晚思》三首雲:
晚來疏雨過人頭,風靜羅衣揚不休。
漫拾亂紅題小字,暗驚新句又悲秋。
湖煙漠漠晚歸鴉,自掃楓香坐煮茶。
一帶芙蓉寒映水,那知秋思屬兒家。
翠黛宜顰不耐顰,病逢秋氣轉傷神。
空堂莫掛疏簾起,黃菊丹花惱殺人。(毛先舒《詩辨坁》)
嘉興黃皆令(名媛介),詩名噪甚。恆以輕航載筆格詣吳越間。餘嘗見其僦居西冷段橋頭,憑一小閣,賣詩畫自活,稍給,便不肯作。(吳偉業《題鴛湖閨詠》四律,中有“夫婿長楊須執戟”之句,想黃所適,定楊氏也。)
闞玉,錢塘人。甲申之歲,生十三年矣。容貌端麗,又有倍年之覺,父母從小絕珍憐之。己父亡,獨與母暨兄嫂同居。弘光時徵選采女,誤爲賣菜傭所給,竟嫁其子。日令玉職爨炊煨豕,稍暇令鋤泥蒔灌。足去縑約,頭如蓬葆,面目黃黑,衣服泥污。玉悲甚,仰天慟哭而作歌,聞者莫不悲焉。未幾死。歌曰:
父生我兮中道以逝,母煢煢兮門衰瘁。
兄嫂難與居兮,抉我如目中之塵沙。
伊又遘此佻巧兮,胡罪我之實多?
彼六禮之或已愆兮,曾貞女子口從。
矧要予以桑中兮,夫豈其爲予之匹雙?
我獨有母兮痛思泣血,我父而有知兮怒衝發。
我兄摩挲兄之金兮骨肉相蔑,嫂旁睨之兮笑言咥咥。
我忽憤氣兮如雲,指漆室女以爲正兮,又告夫司命與湘君。
曰:予不愛一死兮,弗忍速阿母之下世。
願死而有依憑兮,爲兇之厲。
嗚呼哀哉!
我終死兮魂獨歸去,明告母兮幽訴我父。
匪我夙夜兮,胡然遭此行露也!
縱謂行多露兮,寧我之污也?
亂曰:嘉名爲玉,父之命兮。
幽辱糞壤,終保貞兮。
憂思悄悄,淚淫淫兮。
蒙此忍詬,日當心兮。(王西樵曰:“相其語勢,殆是女中之左徒。徐淑、蔡琰,無其矯矯。)
辛卯冬,宜興史孝廉(名鑑宗),北上道經淇水,夜宿宜溝客舍,見壁間有數行雲:
馬足飛塵到鬢邊,傷心羞整舊花鈿。
回頭難憶宮中事,衰柳空垂起暮煙。
後又云:“妾,廣陵人也。從事西宮,曾不二載。馬上琵琶,逐塵長去,愴懷賦此。和淚濡毫,促裝心亂,語不成章。時庚寅七夕後四日,廣陵葉子眉識。”呼主者問之,知爲弘光西宮也。
王考功《筆述》雲:“孫沚亭相公《南征紀略》載女子趙雪華《題李家莊壁》三詩,並有感寄,不記其詞。”鄒平西、青羊店逆旅中,有女子題壁者,自署“萬里女郎”。詩云:“獨抱寒衾憶夢眠”,第二句不記,“馬蹄得得行何己,歸雁提提又近年。”蓋和唐人韻也,亦宛轉可誦。又有題濟南東王舍莊壁者,不記姓名。詩云:
夢寄車塵馬足中,依稀綺疏夜燈紅。
無端野鸛鳴寒柳,驚起愁心對曉風。
後小字旁註“隨外北征作”。陽邱道上盧氏店中,曾有女子於七夕題絕句壁上,前一小序,末署雲“天孫渡河之夕夢兒書”,夢兒蓋其名也。詩後二句雲:“惆悵佳期不復還,有似銀屏墜眢井。”餘不復記憶矣。數條予並載人《朱鳥逸史》中,以俱題壁詩,故識於此。
江都倪氏有《鸝怨集》,其本序雲:“內子爲閩中巨族,依其舅氏於白門。孟夏歸餘,一病不起。客有善李少君術者,爲餘招內子魂,叩生前事,歷歷如響,復作詩十數章。”本序後附《懺詞》雲:“生於閩海,長於西江。”又云:“衣不曳地,七襄錦織鴛鴦;案可齊眉,六禮書連鴻雁。乃以兵戈萍散,魂驚拍裹悲笳;兼之骨肉花殘,影落天涯畫角。爰求媒妁,締此姻緣。才詠關雎,忽嗟瘏馬。前端陽之一日,鈿翠埋幽,曾合巹之幾時?爐香化燼。”又云:“廿五年之粉黛,辛苦同休;十九日之牀帷,沉病不起。”(氏詩有云:“已作靡蕪離恨草,莫看菡萏並頭蓮。”)
柴貞儀(字如光),杭州人也,能詩。其《詠羅巾》絕句雲:“拭去盈盈淚,攜來冉冉香。殷勤纏素手,縷縷似愁腸”,亦極有思致。
通州陳■⑵(字無垢),幼博學,詩文絕工,着有《繡佛齋集》。嘗作《閨怨》五言詩,有“夢去不關愁,曉來心自惡”之句。從叔文起(名宏裔)見之,屢形吟賞。(自注:姊有寄予內子數絕句,一雲:
斑管吟成字字珠,才高皇甫重三都。
寄言小妹慚非古,文采江南讓大蘇。
又云:
既擅分金又惜詩,千秋鮑叔即名師。
枯腸索句慚非錦,聊當梅花寄遠思。
蓋姊有《茹蕙集》,即餘作序。)
松陵周羽步(名瓊,一字飛卿),詩才清俊,作人蕭散,不以世務經懷,傀俄有名士態。生平尤長七言絕句,居如皋冒先生深翠山房八閱月,吟詠頗多。如《贈範洛仙》雲:
黯淡消魂獨倚樓,登山臨水又逢秋。
檐前垂柳絲千尺,只系柔腸不繫舟。
《贈蘇貞仙》雲:
一架薔薇滿袖香,同行誰不羨紅妝?
生平最愛清幽事,肯惜凌波繞曲廊。
又《寄懷洛仙》雲:
蕭騷越客獨淹留,汗漫西風柳岸秋。
安得東風解我意,好吹此恨到揚州。
此等語,俱極似唐人絕句也。
(又羽步贈吳湘逸詩云:
“絮語花陰夜未央,細聆音韻轉悠揚。
君今幸作吹蕭侶,儂願期爲雙鳳凰。”意蓋有爲也。)
茂苑吳蕊仙(名琪),才情新婉。當其得意,居然劉令嫺矣。與飛卿着有《比玉新聲集》。蕊仙尤好大略,精繒染。飛卿贈詩云:“嶺上白雲朝入畫,樽前紅燭夜談兵”,蓋實錄也。(黃皆令《比玉新聲集序》曰:“不意唐山《房中》而後,復聞正始。惜未能借江醴陵五色筆,展薛洪度十樣箋,倩衛茂漪手書之,藏之白間靚闥間耳。”)
吳湘逸,儀真人,亦冒推官侍兒也,一名扣扣,蓋摘繁欽《定情詩》中語。資性穎異,好讀書,《文選》、杜詩,一二遍即能覆誦。年十九夭,聞者惜之。(按:湖海樓本集有《吳扣扣小傳》,即謂姬也。家伯氏有《同湘逸水繪庵看桃花》二絕雲:
林垧深杳恣聊浪,小霽偎紅露寵光。
癡態若雲誰得見?畫堤飛起兩鴛鴦。
小閣湘中雲水鄉,有人如玉共文房。
三吾昔日應無此,贏得幽情惱漫郎。)
王繡君(名璐卿),通州人,馬孝廉(名振飛)之妻也。閨房唱和,時以小幅行世。風調綿整,人甚稱之。嘗見其一絕句雲:
青草湖頭花正妍,綠莎汀畔水連天。
輕舟載得春多少?無數飛紅到漿邊。
蓋詠舟前落花者,筆情波媚,與題頗稱雲。又嘗見繡君一絕雲:
春寒日日雨如絲,草滿離亭水滿陂。
寄語東君須着意,惜花人去未多時。
亦自成調。(自注:繡君妹亦工詩。餘內子嘗以白紈乞二王簪花格,便覺瓊枝璧月,爭映行間也。)
《西軒集》(西軒,淮南邱象隨所居軒名)載:婁江女子燈夕寄答一絕,清怨迢迢,耐人尋味。詩日:
荒樓何處忍吹蕭?寂寞燈前涕淚遙。
忽看病中書信至,卻傷今夜是元宵。
閨閣中有如許思理!惜已軼其姓名。原唱系襄陽年少所作,有“一行清淚了元宵”之句,辛楚欲絕,亦不知誰家年少,殊可惜也。(王阮亭《感事三章》附錄“宵”後:
少小愁多不自持,針牀初繡合歡枝。
春風筵上迥中後,夜雨燈前擁髻時。
雙黛痕消鴛翠減,單嫋香細鵝鴿知。
定情三五遙相憶,詛獨繁欽解賦詩?
曼睩橫波溼鏡潮,紅蘭當戶柳垂條。
爲歌白石逢郎豔,曾約黃金貯阿嬌。
酒病正濃過上巳,春愁難妥近花朝。
那知更逐香雲去,楚水巫山萬里遙。
金鵲鴉鬢烏柏門,琴川春水記啼痕。
機中錦字勞相憶,肘後香囊是舊恩。
密約難忘松柏樹,新居聞傍芋蘿村。
春江花月千餘里,悵望流光欲斷魂。
又附錄邱象隨摘語爲起句一首:
夜雨燈前擁髻時,上紅初引第三絲。
玉鉤穩壓重簾靜,海燕深樓暖夢遲。
十七雲矍年最少,一雙星鵲誓先知。
風流意極銷魂處,半近妝臺有所窺。)
吳門家太僕(名濟生)示餘以《望遠圖》,乃十四歲女子所作,霧鬢雲鬟,薄施水墨,真遺世獨立矣。(錢塘陸忻《望遠曲》十四首,今錄其三:
採羅靡蕪望故夫,藐姑仙子不曾殊。
屏間歷歷窺青瑣,道上明明種白榆。
舉體乍飄連理帶,定情羞解合歡襦。
可憐漂泊刀頭約,坐看天街夜月孤。
雙啼玉箸溼羅巾,爲結相於訪故人。
自是口中生石闕,何堪腹內轉車輪?
儂聞梧子心難變,郎比蓮花貌絕倫。
何事小姑偏獨處,清溪蕭鼓夜迎神。
皓腕輕羅驗守宮,纖纖手爪似春蔥。
常將小婦誇中婦,不擬賢雄是故雄。
九醞滿浮金鑿落,兩環真作玉玲瓏。
何妨深鎖青苔溼,說與昭陽絕不同。)
夔州李翰林(名長祥,崇禎癸未進士,官庶吉士),亂後僑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筆意。曾爲雲間董大(名黃)母夫人畫一粉箑,煙墨離離,深秀不可言,爲香奩畫手中逸品第一。(或日:夫人又工畫仕女圖。)
江西康孝廉(名範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畫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頗矜重之。嘗以一扇貽餘,綠筱明玗,便覺白日欲翳。(王考功曰:“朱遠山夫人《文江集》有《和康夫人寄外詞》,似又不僅擅繪事也。)
江陰女子周淑禧,處士周榮起女也。工畫花鳥,在徐熙、黃荃間。好事者爭以餅金購之。(同時又有宜興盧丹,善畫美人,每作一圖,皆婦爲之點睛雲。)
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號是庵,作水墨花鳥,幽淡欲絕。王吏部嘗題其芙蓉鷺鷀畫雲:
寒人金塘花葉孤,非煙非雨態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絕,寫作芙蓉匹鳥圖。
《姚月華小傳》嘗作“芙蓉匹鳥”也。李是葛光祿無奇夫人,着有《竹笑軒集》,又以節着。
秦淮宋蕙湘,教坊女也,被北兵掠去,題詩郵壁,悽然有去國離家之痛焉。(詩凡四首,猶記其一雲:
風動江聲揭鼓催,降旗飄揚鳳城開。
君王下殿將軍死,絕代紅顏馬上來。
王西樵曰:“絕代”一作“薄命”。)
襪陵崔秀玉,父吳門老教授。家貧,居嗽雞鳴棣下,常口授秀玉書史,無不明曉。着有《耽佳閣詩集》一卷。如《詠杜鵑花》句雲:“恰喜花名似鳥名”,慧絕可想。(丹陽賀宿述)
賡明弟(名玉璂)自北歸,以郵亭女子一詩示予,予爲憮然。詩曰:
凌波卸卻換宮靴,女作男妝實可嗟。
扶上高樓愁不穩,淚痕多似馬蹄沙。
蓋流人羈子過之繫念矣。(詩更有自序雲:“乙酉六月一日,遇難寶林莊,傍徨無地,灑淚而書,以爲異日話尋之具。廣陵十七歲女子張氏淚筆書於方順橋店中。”)
耕塢老人爲餘言:予壬寅過鄭州,見騷亭有姑蘇女史芳芸詩。猶記其末句雲:“銀釘燒盡心還熱,畫鼓金針月已西”,最爲清麗。其全首錄藏敝篋,曾舉示映然子,即採入《名媛詩緯》。王考功所載,亦餘言之也。予閨人亦有和韻。
乙酉澄江之變,士子黃姓者妻秦氏,被擄不屈,過金山題詩壁上。末二句曰:“蒲團夜坐三更月,懺悔今生未了緣。”明日投崖殞,兵去復甦。適遇乳母夫過,攜歸複合。
劉阿李者李氏,字小鳳,長幹里人也。其父母故貧,幼鬻於耿進士(章光)家。耿罹平陵之難,自妻姚朱以外,隨死者凡四人。小鳳法當人官,蘭陵劉生捐金贖之。左右其事者,則馬大將軍之力爲多。(將軍名允昌,吳婁東人,蒙古故將之裔,明末爲黔南大將軍。天兵南下,因束身來歸。天子嘉之,賜田宅金帛有差,視諸儀同秩。)聞者義焉。與小鳳同時入官者,一曰雙萼,後代小鳳選入掖庭。一曰服益,則年最少,後不知所終雲。鄒祇謨有《傳》。新城王士禎詩曰:
天涯芳草碧氤氳,擁髻燈前感少君。
共道朱家輕一諾,非因蕭寺識雙文。
定情慾賦明璫解,心字初濃斗帳燻。
夢到葭萌關上去,還如蕭總識香雲。
花枝似玉詠紅顏,曉鏡明窗幾寸山。
小閣春濃香蔽膝,後堂蝶拂玉交關。
乍宜角枕袁生詠,自賣青溪盧女還。
罨畫樓臺煙月夜,劉郎應不憶人間。)
李姬(名香),秣陵教坊女也。母曰貞麗,有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姬亦俠而慧,略知書,能辨別士大夫賢否。張學士(溥)、夏吏部(允彝)尤亟稱之。十三歲從吳人周如松受歌,盡得其音節,然不輕發也。嘗一日者,故開府田仰以金二百鎰邀姬一見。開府向兒事魏閹者,又姬嘗以他事獲罪阮懷寧,至是喟然嘆曰:“田公寧異於阮公乎?”峻卻之,卒不往。(姬與歸德侯方域善,曾以身許方域,設誓最苦。誓辭今尚存湖海樓篋衍中。又方域與陳處士小札曰:“昨域歸來,有人倚闌私語,謂足下與域至契。既知此舉,必在河亭凝望,冀月落星隱,少申夙諾,不意足下誘李君虞作薄倖十郎也。然則一夜仿徨,失卻十年相知。羅袖拂衣,又誰信此盛遇乎?域即冒受法太過之嫌,然有意外之逢,此即至誠之報也。足下表章,自是不藏善之美。其實天王明聖,不介而孚,遭際如此,臣願畢矣。今日雅集,亟欲過談,而香姬盛怒足下,謂昨日乘其作主,而私宴十郎,堅不可解。則域雖欲過從,恐與人臣無私交之義未有當也。”玩此書詞,姬生平風調爾爾。)
松陵吳氏(名銀姊),與鄰邑王生以才藝相暱,後事露,庭鞫。氏板所供狀灑灑數千言,頗露致語,一時爭傳誦焉。(辭多不載。中有云:“昔淡眉卓女,服縞素而奔相如,漢皇弗禁;紅拂張姬,着紫衣而歸李靖,楊相不追。古有是事,今亦宜然。”蓋表放誕於閨房,寄清狂於螓黛矣。)
陸姬孟珠,或曰疁城大家女也,曾爲侯門寵妓。侯裁於法,姬邑邑不得志,流落江海間,悽然擁髻,有東京夢華想。制詩一卷,自名“紅袖道人”。(□□□贈姬詩二首:
辭漢金人淚滿腮,西園東閣已成灰。
莫嫌鳥爪麻姑少,曾見滄桑幾度來。
剩水殘山花信稀,瑣窗鸚鵡舊籠非。
儂家十二珠簾外,可有尋常燕子飛?)
穎水劉公■⑶比部(名體仁),寄王推官家集數種,中有《賢媛詩》三卷,一名《雲錦樓詩》,系進士劉搢妻李氏着。李氏,中丞某女孫。一名《紉蘭軒詩》,進士劉佐臨女着。一名《寶田堂詩》,秀才劉振女着,俱可誦。汝穎風流,卯金爲最。孝威諸妹,有天人之譽矣。(此條系西樵筆述並注。《雲錦樓》《偶成》一絕曰:
花前閒步數蜂須,霽色初晴小院隅。
巧試金釵移日影,闌干劃處損紅朱。
《紉蘭軒》《新月》一首曰:
宿雨夕方歇,雲閒天氣清。
星河仍欲淨,涼月復來迎。
簾卷花初好,螢飛火自明。
虛檐移凳久,新茗聽新聲。
又《櫻桃》起句曰:“竹實方成筍,朱櫻巳及時”。《寶田堂》《雪夜》起句曰:“雪飛忽滿徑,入夜合瑤天。”)
臨邑邢慈淨,子願(名侗官、太僕)先生之妹,善畫觀音大士,莊嚴妙麗,用筆如玉臺膩發,春日遊絲。(慈淨適武定馬方伯。馬伕人雅工詩文,詩有《非非草》、(《蘭雪齋集》二種。錢宗伯選人《列朝詩集》者非其佳制也。從馬宦黔中,馬卒於官,夫人扶柩還,塗中作《黔塗略》一書,文筆高古,有班惠姬之風。予在萊海時,於劉幼孫先生家見夫人答劉一書,詞極雅健。又於張渤海家,見其《硯銘》二首,亦皆有致。又工書,酷類太僕。刻《有之室集貼》。婦人筆墨見於金石者,房璘妻高而外,殆不多有。然高文詞不多見,則夫人兼長爲尤難矣。)
餘嘗遊宿遷北司峿山,有石刻女郎湯文玉遊山詩,雲:
山雨初晴洗佛螺,春風幾處揭青莎。
採香不倦溪邊路,多少飛紅趁襪羅。
詞極新茜。然與他遊詩雜書一石,蓋他人爲刻之,非其自書也。
女子琅玕,濟南德州人也。曾有句雲:“自憐身似楊花,願向天涯情死。”字數不多,讀之居然悵惘。(琅玕《題德州旅壁》,一序二詩。序雲:
妾家齊右,歡是吳儂。玉樹其人,紅葉贈我。既見君子,信綠綺之可媒;我思古人,願紅拂以爲友。佳人久嗟薄命,好緣肯俟來生。苦海斯離,多露勿畏。寶馬踏來剛半夜,老崑崙焉所用之?綵鸞飛去向天邊,莽吒利從茲逝矣。聊題短句,用示情癡。
詩一雲:
何須押衙妙手,五更暗度香鞍。
誰續奇女子傳,小名喚作琅玕。
二雲:“昨宵紅拂深閨,今日高唐去矣。”後二句,則所載也。此女子不特筆豔,人亦復奇。)
王菊枝工小詩,雋令殊甚。廣東程內史(名可則)爲餘說,洵可謂珠娘之絕調矣。(粵中生女號珠娘,菊枝有絕句一首。紀其末句雲:“與孤窗雨一般聽”,語甚雋。今選家或改作“孤窗夜雨一般聽”,庸甚矣。)
無錫顧文婉,自號避秦人,詩詞極多,恆與王仲英相倡和。詞見《倚聲右集》。(文婉《浣溪沙》雲:
風雨妨春苦不寬,開簾怕見嫩紅殘,錦屏深護早春寒。 新懶一身扶不起,愁痕萬點鏡墉看,空拈班管寫長嘆。
又云:
獨坐無聊對簡編,閒題恨字滿花箋,夕陽西去轉悽然。 掩淚低徊妝閣畔,掀簾私語瘦梅前,此時試問阿誰憐?
又云:
曉日凝妝上翠樓,惱人春色遍枝頭,湘簾風細蕩銀鉤。 燕子未歸寒側側,梅花初落恨幽幽,重門深鎖一天愁。)
長沙女子王素音爲亂兵所得,題詩古驛有云:“可憐魂魄無歸處,應向枝頭化杜鵑”,見者莫不憐之。(王阮亭有《減字木蘭花》雲:
離愁滿眼,日落長沙秋色遠。湘竹湘花,腸斷南雲是妾家。 掩啼空驛,魂化杜鵑無氣力。鄉思難裁,楚女樓空楚雁來。
蓋爲素音作也。)乙未歲,阿貽偕同邑傅侍御(名依)北上,至白溝河,頓此邸中。見壁間有和素音詩者,覓原題不得。以問居停,指牆邊積木,堆五六尺許,雲:“在此中堵壁上”。時方隆冬,阿貽與侍御急欲讀素音詩,乃同從奴共連木。及半而詩盡出,侍御執炬,阿貽呵凍蘸筆,錄詩竟,共讀。書巳,復各爲和章,書之壁。書竟乃命酒劇飲,始覺手腕欲僵,各大笑。相顧,謂癡絕也。此事亦極可傳。餘後此至邸,亦和韻,末有“也學低頭拜杜鵑”之句。素音原詩共三絕,前有小序,是儷語,凡二百許字。其精麗可與琅玕女子相敵,載餘《燃脂集》中。
自劉比部以後共七條,俱系西樵先生筆述並注。以下俱系湖海樓自撰並注。
江西李侍郎(名元鼎),與夫人朱中媚(字遠山),有《文江唱酬》一集,盛行於世。(常熟錢□□《文江集序》有云:“珊瑚筆格,綠沉之管交輝;玳瑁書籤,雲母之箋雙擘。花深綱戶,每刻燭以分題;燕乳綺疏,或擁書而徵事。”又云:“雕軒文駟,驂玉馬以北朝;翟茀鞠衣,伴角巾而東下。水精簾蟆,鎮日焚香。雲母蓮花,午年闢蠧。豈若敬通見抵,但對孺人;子美漂流,長隨妻子?”)
湯畹生(名淑英),長洲人,適休寧吳翻,工詩善奕,年三十六夭。(其“暮春”《南鄉子》雲:
天氣最無憑,乍雨還晴又做陰。時侯困人,三月也清明。暗買韶光柳醵金,杯酒恣閒吟。寂寞春庭門草心。院落黃昏,簾幕靜深深。獨坐譙門又起更。
王西樵爲予言:“畹生詞佳者最多。”予錄二十餘篇入《燃脂集》中。)
範滿珠,休寧人,範眉生(名良)妹,詩才與兄相稱。《述母》一詩曰:
獨眠不禁冷風呼,摧落梨花滿地鋪。
可奈婿亡留女在,那堪兒死更孫無。
枕前有夢誰人伴?燈下無言已淚枯。
不是彼蒼昏昧久,如何伯道暮年孤?
詩語絕痛。又《旅夜》絕句雲:
殘燈明滅亂蟲啼,展轉鄉心月漸低。
夢對家人才欲語,雞聲依舊到窗西。
悽悽楚楚,可念也。詩名《繡蝕草》,紅豆老人爲之序。
周明瑛(名庚),莆田人,諸生陳承纊妻也。生平制撰所見不多,曾覽其尺犢一卷,清遙秀映,尤爲玉臺之名構矣。《與仲嫂書》雲:“感念化者,欲爲陳立傳。以之才之美,無子無年。搦管垂毫,惟聞猿哭。是以更端而未就,當續成之。敢不誠於陳耶?”又云:“《三國志》經嫂所點定,庚應窮其讚辭。但不解於古人何所厚薄,只覺此心爲劉。”與外一書曰:“《離騷》之所以妙者,在亂辭無緒。緒益亂,則憂益深,所寄益遠。古人亦不能自明,讀者當危坐誠正以求,然後知其粹然一出於正,即不得以奧鬱高深奇之也。”又云:“林媛《松石圖》,已見歲寒之志,欽其至性,以一絕風之畫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風雨悲鳴也。”仲嫂能定《三國志》,林媛能作《松石圖》,新婦俱於此不凡,惜俱逸其姓氏。(見《尺犢新抄》。王西樵曰:“周詩名《羹繡集》,凡百餘首,是宗竟陵者。亦有一二可錄。小札名《十七帖》,語語清雋,備錄《燃脂集》中。)
甲申之難,賊入後宮。有宮人費氏者,爲賊所獲,將污之。氏給賊曰:“身是長公主也,鼠輩詎敢爾?”賊舍之。居無何,俟賊沉酒後,挾匕首立斷數賊首,遂自殺。(南昌陳宏緒詩云:
沖天劇盜乘金輿,含元殿化綠林區。
赭袍日角不知處,鴟鴞飛向陛前呼。
團營去盡戚畹走,黯黯風沙掩陽烏。
玉貌蟬娟散如雨,紅鴉靴嘴泥中逋。
費家嬌女明光姝,巧手丹青不能圖。
芙蓉墮井井水涸,銀牀不覆繡羅襦。
衆驚窺視爭救出,共惜花間顏色殊。
姝生妙計賺蛾賊,稱是崇禎公主軀。
鼠輩何敢犯龍種,汝主遙聞磔汝徒。
渠魁後驗知非是,擲向帳旁于思胡。
身藏匕首口佯許,鐵衣醉倒紫氍毹。
挾刃立刺咽喉斷,血縷亂濺殘香祛。
我仇既報我安徂?七尺應須傍鼎湖。
談笑自蹈霜鋒凜,發鬒不受黃埃污。
盈廷豈少如戟須,幾個男兒耀簡書?
寒燈哭拜披香影,三十六宮春草枯。)
錢塘女子吳柏(字柏舟),未嫁而夫卒。柏衰麻往哭,遂不歸母家,苦節十餘年,遘疾夭歿。所著有《柏舟集》數卷。詩極鍛鍊,詞尤富,而長調更絕工,不減徐夫人湘蘋也。古文尺犢在明瑛之上,真奇女子矣。
洞庭女子遭亂,自投漢陽江,流至壽昌。土人憫而瘞之,獲寸帛於衵衣,油楮密固。展視爲絕句十首,聞者爭傳誦焉。詩有云:
征帆又說過雙姑,掩淚聲聲怯夜烏。
葬人江魚沉底後,不留青冢在單于。
結響悲楚,運格端好,詎在班婕好下?令千古以下王嬙、蔡琰、花蕊夫人流輩讀之,能無愧赧欲死?(載錄其詩四首:
生小伶仃畫閣時,詩書曾託母兄師。
濤聲夜夜悲何急,猶記挑燈讀《楚辭》。
當年閨閣惜如珍,何事牽裙繞水濱。
報與雙親休眷戀,入江原是女兒身。
生平猶未遇簪笄,死後狂瀾嘆不齊。
河伯有情憐薄命,東流爲繞洞庭西。
照影江干不勝悲,永辭鸞鏡奩雙眉。
朱門空許成秦晉,死後相逢總未知。
耕塢老人云:“女姓藺,名玉真。或曰湘潭人,或曰即吾邑人。以入水無月餘尚能逆流之理。然玩其句有“雙姑”語文,似從下江而上者,俱存以備考爲是。)
王十一爲餘述林四娘事,幽窈而屑瑟,蓋《搜神》、《酉陽》之亞也。四娘自言故衡邸宮人。(王太史有《林四娘歌》,歌首系一小序,《序》雲:
晉江陳君寶鑰,分臬青州,入署之夜,堂上忽聞樂作,空中隱隱呵殿聲,如貴人騶從至。至則耀燎輝煌,杯饌羅列,賓客雜沓於堂上,徘優廝養奔走於堂下。胥役大駭,走白陳君。陳君固已心異之矣,因率衛卒呵禁之。不止,挾弓矢操而射之不止。持轟天雷諸大炮擊之,復不止。越數日,陳方爇燭坐小齋,而風雨聲有自遠至者。齋中窸窣如人行聲。少須,雙鬟褰簾人,唱曰:“林四娘侍兒青兒啓事:娘子願渴使君”。陳倘怳未答,而美人翩然來矣。妖質雪瑩,繡紋花映,修蛾自斂,斜紅半舒。揄袂以前,向陳而拜,拜畢就坐,徐徐啓曰:“某金陵林四娘也。幼給事衡王,中道仙去,今暫還舊宮,竊見殿閣毀於有司,花竹淪於禾黍。某故有宮中儔侶,話舊情深,停車無所,敢假片席於使君之堂。某固無能有德於使君,然亦非有害於使君。今與使君爲方外交可乎?某有小酒食,願同醉飽,並及從者。微有薄犒,幸無深訝焉”。陳雖疑且畏,然度無可如何,遂偕飲。及下箸,則珍餚也,引杯則良醞也。從者視其犒,則朱提青蚨也,意始稍稍定。後則夜分必來,更闌即去。數人內與陳夫人姬媵締交,若娣姒然。陳之客過臨淄者,或請接見,無不歡好。即席酬和,落紙如飛。詞中憑弔故苑、離鴻別鶴之音爲多。噫嘻,此何爲者耶?又謂:四娘貌本上流,妝從吳俗。秀鬋鬒髮,峨如遠煙。覆以霧縠,綴以珠璧,身縈半臂,足躡翠靴,錦絛雙環,環懸利劍,冷然如聶隱娘、紅線一流。婢東兒、青兒,皆殊麗。恆侍左右,人亦無敢調者。居三月,一夕,別陳君欲去,且以青兒爲託。把酒賦詩,臨歧悵別,聳身碧霄,蹤影頓絕。青兒後一二來,久亦不至矣,異哉!曾記其一詩云:
玉階小立羞蛾蹙,黃昏月映蒼姻綠。
金牀玉幾不歸來,空唱人間可哀曲。
閻素華,字雲衣。以長板橋頭人,事宛陵唐內史(名允甲)。或稱其羅羅贏秀,孤情絕照,綽有林下風。(宣城俞綬爲立傳。《傳》略曰:“唐先生官中祕,亡幾何,爲壬人所屏逐。令人至,舉牛衣時相慰藉,如疇昔。自是不復居國門,歸而稅駕雁翅故居耳。又時時有跡之者,遊徼織於道。厲染相屬,無弗辟匿者。唐先生叱令人曰:“嚄唶,盍去諸?”令人對曰:“曩者,妾不以公貧故不謹事公,安則暱之,危則違之,失事人者禮。且笄幗者流,除閨闊安所措足?死即死耳。已事卒定。爲唐先生友者,罔不以令人能執義雲。)
周照字寶燈,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傳其丰神纖媚,皎好如佚女,性敏給知書。歸漢陽李生。生名以篤,字雲田。生固慕照,即得照,則益大喜過望也。然家先有大婦在,照眉黛間恆有楚色。李生愛客遊,常攜照殘箋數幅以示友人,人無不色飛者。生篋中有藏照自寫《坐月院花圖》,雙鬟如霧,烘染欲絕。圖尾有小篆二,一曰“絡隱”,或曰:照又字絡隱雲。(董以寧《周照傳》雲:“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東按察使僉事,遇闖難,殉節死。照哀之,作悼懷之賦。略曰:‘侑江流之浩浩兮,吊禰衡與屈平。彼填江而不溢兮,何以抒其憤盈?草參差而並生兮,孰辨其爲杜蘅?鳥之嚶吚,亦各有所謂兮,而人孰知其情?’賦長餘不錄。讀之如聽三閭大夫姊嬃吟也。”龔百藥《傳》雲:“寶燈年十九,所至雖謹自蔽匿,人得窺見寶燈,蓋天人也。寶燈有《次林文貞韻寄王玉映詩》雲:
夫子南歸後,永夜述名媛。
生小貯金屋,弱齡弄玉研。
海桑失廬畝,竹素易釵鈿。
感爾瑤華贈,時時動紈扇。
芰荷綴鴛翠,天真寫素絢。
詠絮謝女匹,織錦蘇娘彥。
儂是小家女,畏令仙人見。
注目倚鏡閣,因風寄方便。
所恃一片心,的的託澄練。
又有《聞外君耨香子將歸》一律雲:
茶花梅蕊自紛飛,小圃身如坐翠微。
不定陰晴天欲倦,何方燕雀晚知歸。
王孫歲歲懷芳草,侍女朝朝倚繡帷。
見說畫眉人且近,湘山如黛未應稀。”)
永和宮詞吳偉業
揚州明月杜陵花,夾道香塵迎麗華。
舊宅江都飛燕井,新侯關內武安家。
雅步纖腰初召入,鈿合金釵定情日。
丰容盛鬋固無雙,蹴鞠談棋復第一。
上林花鳥寫生綃,禁本鐘王點素毫。
楊柳風微春試馬,梧桐露冷暮吹簫。
君王宵旰無歡思,宮門夜半傳封事。
玉幾金牀少晏眠,陳娥衛豔誰頻侍?
貴妃明慧獨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
皓齒不呈微索問,蛾眉欲蹙又溫存。
本朝家法修清燕,房帷久絕珍奇薦。
敕使惟追陽羨茶,內人數減昭陽膳。
維揚服制擅江南,小閣爐煙沉水含。
私買瓊花新樣錦,自修水遞進黃柑。
中宮謂得君王意,銀環不妒溫成貴。
早日艱難護大家,比來歡笑同兩娣。
奉使龍樓賈佩蘭,往還偶失兩宮歡。
雖雲樊嫕能辭令,欲得昭儀喜怒難。
綠綈小字書成印,瓊函自署充華進。
請罪長教聖主憐,含辭欲得君王慍。
君王內顧惜傾城,故劍還存敵體恩。
手詔玉人蒙詰問,自來階下拭啼痕。
外家官拜金吾尉,平生遊俠多輕利。
縛客因催博進錢,當筵便殺彈箏伎。
班姬才調左姬賢,霍氏驕奢竇氏專。
涕泣微聞椒殿詔,笑譚豪奪灞陵田。
有司奏削將軍俸,貴人冷落宮車夢。
永巷傳聞去玩花,景和門裏誰陪從?
天顏不懌侍人愁,後促黃門召共遊。
初勸官家佯不應,玉車早到殿西頭。
兩王最小牽衣戲,長者讀書少者弟。
聞道羣臣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
豈有神君語帳中,漫雲王母降離宮。
巫陽莫救倉舒恨,金鎖凋殘玉筯紅。
從此君王慘不樂,叢臺置酒風蕭索。
已報河南失數州,況經少子傷零落。
貴妃瘦損坐匡牀,慵髻啼眉掩洞房。
豆蔻湯溫冰簟冷,荔枝漿熱玉魚涼。
病不禁秋淚沾臆,裴回自絕君王膝。
苔沒長門有夢歸,花飛寒食應相憶。
玉匣珠襦啓便房,薤歌無異葬同昌。
君王欲制哀蟬賦,誄筆詞臣有謝莊。
頭白宮娥暗顰蹙,庸知朝露非爲福。
宮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哭。
窮泉相見痛倉皇,還向官家問永王。
倖免玉環逢喪亂,不須銅雀怨興亡。
自古豪華如轉轂,武安若在憂家族。
愛子雖添北渚愁,外家已葬驪山足。
夜雨椒房陰火青,杜鵑啼血濯龍門。
漢家伏後知同恨,止少當年一貴人。
碧殿淒涼新木拱,行人尚識昭儀冢。
麥飯冬青問茂陵,斜陽蔓草埋殘壠。
昭丘松檟北風哀,南內春深擁夜來。
莫奏霓裳天寶曲,景陽宮井落秋槐。
〖注:■⑴,禾+韱,xiān,音纖,禾草不實,稴■之貌。穠■,即穠纖,豔麗纖巧。■⑵,上豐+刀,下女,jié,淸也,與潔通。■⑶,勇+戈,yǒngy,與勇同。〗
婦人集補 清 如皋冒丹書青若 撰
秣陵丁雄飛(字菡生)婦卜氏,(名曇,字四香)婉嫟柔惠。歸丁以後,每每有憂生之嗟,常讀霍小玉及小青傳,淚簌簌如雨。性穎悟,雄飛在燕都得四香手書,書中“念”字俱少一畫。始悟“念”字從人、從二,心中去一畫,殊見用意也。年三十夭。雄飛悼之,作家人緒語。(經雲:不亂取手香,不淫色體香。不妄語口香,不淫害心香。命字四香以此。)
清河丁氏,潘尊賁妻也。幼有“劉三娘”之目,能詩歌。其《舟泊蕪城》雲:
流離一孤舟,魂黯無城路。
不見折瓊花,惟聞悲玉樹。
二十字中,乃使人居然悽惘。(見《淮南詩城》。又山陽蕭氏亦能詩,嘗有絕句雲:
花溪紅亂燕雙飛,錦水香泥春獨歸。
爲憶金釵樓上夜,琵琶度月下簾幃。)
龐紉芳(名蕙娘),吳江吳聞瑋(名鏘)婦,有《紫藤花下分賦》一詩。詩曰:
年來愁病強支離,也向花前醉酒卮。
繡閣開尊同北海,金釵雅集勝南皮。
錦雲夜月千層浪,紫玉春風萬縷絲。
何事今宵稱絕勝,筵前道韞總能詩。
(見《鼓吹新編》陽羨陳先生曰:“紉芳曾於衍波箋上書《春詞》一首,詩云:
春深詩句滿經函,小字紅箋手自緘。
睡起有情疑好夢,愁來無力換羅衫。
繁花滿樹空教謝,芳草盈庭未忍芟。
蕩子天涯歸未得,雙棲嗔殺燕呢喃。
詩絕佳,字畫亦極明秀。)
女冠龍隱,俗姓夏氏,華亭人也。常因六姊孫儷簫沒於丁亥家難,爲賦一詩云:
憶昔于歸紈綺叢,郎家聲譽擅江東。
肅雍自葉房中樂,散朗仍歸林下風。
日暖畫樓彤管麗,春深珠箔麝蘭通。
彩雲散後空憑弔,野哭荒郊恨幾重。
又《閨思》一律雲:
碧天明月影遲遲,翠袖輕寒香露滋。
海內風塵勞客夢,江東羅綺擅文辭。
頻驚桂棹回前渚,時整花鈿立小墀。
子夜明燈猶未寢,魚箋珍玩感婚詩。
詩句清綺,豈獨君家《大哀》一賦獨擅才子耶?(又有王氏道元者,亦女冠也,陳留人。其《禪坐書懷》一律最流麗。詩云:
碧雲靜鎖梵王宮,猶似明霞拱禁中。
玉樹舊枝歸淨業,內家新調擅宗風。
三千里外腸堪折,十二年前淚暗紅。
欲悟無生何處是,禪燈移照鏡臺空。
清句如此,可謂女中惠休矣。王考功曰:“孔植在京師納一小姬,姓宋,貌絕婉麗。一日於几上寫‘明月’二字,孔植問書此云何?姬笑不答。孔植爲予言之,餘爲賦一絕雲:
雙蛾學畫指初揩,偷搦紅毫小字佳。
應識參軍新句好,願隨明月入君懷。
孔植持示姬,姬復爲一笑。末七字明遠句也。”又東昌蔣夫人能爲小詞,其《如夢令》一闋,頗爲人所傳誦,全錄入《燃脂集》中,不記其詞矣。又云:東昌有尼,名泉玉,亦有詞句。劉司李孔植名楷,爲餘道之。)
張氏,湖廣黃岡烏林鎮人,工詩詞。先是已字某,父忽以他故悔,將改字富商。女聞之泣曰:“兩髡何在,遂至此乎?”引刀自剄死。衣帶中有詩云:
搖落林居風日清,黃花白露客心驚。
頗聞洵美非吾士,卻憶當年敢再生。
隱几芳魂飛海嶼,捲簾秋色滿山城。
年華轉換俱陳跡,底事猶牽世上名?
(《啓正野乘》曰:“張氏類得道者,縱不以節着,亦當以才顯矣。雖然,與其爲班姬、蔡媛,曷若爲共姜、叔姬之尤愈乎。”)
吳瑟瑟(字數青),姑蘇人。錢進士(名位坤)姬也。兄年十七,亦美丰姿,美音律,能爲大小李將軍畫。倩妹設色,鮮妍遠過其兄。兄嘗師朱文甫,朱畫冠當時,每稱若妹殊勝阿大也。瑟瑟畫最著者,李夫人《簫史圖》,孫夫人《放鴿圖》。(錢位坤《瑟瑟小傳》曰:“壬午八月既望,瑟瑟于歸,時清露晨流,疏星夜落。”若遠若近,楚楚可念也。)
王賓娘,湖廣黃岡人,七歲能誦唐詩絕句千首,十歲能屬文,十五博通經史。家人以女博士呼之。後因所天不偶,心恆侘傺,詩文諸藁,都不以示人也。賓娘,王貞定(名追駿,丁丑進士)女。
女道士曹素侯,姑蘇人,曾有一詩云:
梧桐一葉早驚秋,鶴夢留人塵夢收。
情逐綺雲飄玉宇,心隨碧露蕩銀鉤。
浪遊清院難消日,偷上層樓未敢愁。
空憶舊時衣帶緩,不勝遙夜淚重流。
據此才思,或亦魚玄機一流。
張一娘,婁東張太史(名溥)長女。太史無子,遺書數萬卷,盡歸一娘,自十三經及廿一史,無不淹貫。文擬《左》《國》,詩法漢魏,尤喜臨十三行。人以爲獻之復生,適同邑吳棉祖。(陳黃門子龍《挽太史詩》曰:“若從此日論天道,應有傳經鄭小同。”後太史遺腹又生一女,言之三嘆。)
王兆淑(字仙琬),通州人,亦和《秋柳》詩曰:
春來眉展試羅衣,過眼繁華今又非。
吳苑笙歌愁月盡,隋堤花草怨人稀。
風吹荒岸流螢墮,葉落村墟黃蝶飛。
片影涼光秋欲滴,賞心如夢肯相違?
夕陽疏影使人憐,殘恨西風冷碧煙。
彭澤舉杯初漉帽,秦川罷織欲縫綿。
營中畫角思歸日,馬上章臺憶昔年。
最是悲涼成《九辯》,鵾雞啁哳寂寥邊。
二詩殊濯濯有致。
予謁來荊南道中,嘗訪求先民著述。客冬從松陵楊列歐進士,得陳定生先生《山陽錄》。今年春,又從沈呂黃孝廉得其《年檢》,討《婦人集》二書,並夙所心慕者也。間嘗觀之,《山陽錄》感懷今昔,渺若山河。所謂“人之雲亡,邦國殄瘁”者非耶?洎《婦人集》,則風流■蕩,有典午名士之習。然而故家遺俗流風,不與玉樹後庭同其消滅者,亦彷彿於是乎見。予故合二編而抄之,俾覽古之君子,知有明所以結三百年之局者,區區南部之煙花,不烈於東京之黨錮也。辛亥齊豐宿山日吳騫題。
迦陵先生《婦人集》,向頗疑其名不雅馴,後閱焦氏《經籍志?總集類》,載《婦人詩集》二卷,宋顏竣輯,乃知前輩用字之不苟如此也。楊復吉附記。
跋
迦陵先生《婦人集》,《續本事詩》曾採取一二。餘購之二十八年,迄不可得。意謂天壤間無是書矣。辛亥九月,海寧吳文槎客歸舟攜示,因得睹其全豹,並如皋冒氏叔若侄纂注補遺,網重寶於深淵,合雙龍於劍水,快何如之!十月既望、震澤楊復吉識
〖■,艹+昜,音蕩,無行檢也。〗
豔體連珠 清 吳江閨秀葉小鸞瓊章 着
發
蓋聞光可鑑人,諒非蘭膏所澤。髻餘繞匝,豈由脂沐而然?故豔陸離些,曼鬋稱矣;不屑髢也,如雲美焉。是以瓊樹之輕蟬,終擅魏主之寵;蜀女之委地,能回桓婦之憐。
眉
蓋聞吳國佳人,簇黛由來自美;梁家妖豔,愁妝未是天然。故獨寫春山,入錦江而望遠;雙描斜月,對寶鏡而增妍。是以楚女稱其翠羽,陳王賦其聯娟。
目
蓋聞含嬌起豔,乍微略而遺光;流視揚清,若將瀾而詎滴。故李稱絕世,一顧傾城;楊着回波,六宮無色。是以詠曼睩於楚臣,賦美眄於衛國。
脣
蓋聞菡萏生華,無煩的絳;櫻桃比豔,豈待加殷。故嫋嫋餘歌,動清聲而紅綻;盈盈欲語,露皓齒而丹分。是以蘭氣難同,妙傳神女之賦;凝朱不異,獨着搗素之文。
手
蓋聞似春筍之初萌,映齊紈而無別;如秋蘭之始茁,傍荊璧而生疑。故陌上採桑,金環時露;機中識素,羅袖恆持。是以秀若裁冰,撫瑤琴而上下;纖如削月,按玉管而參差。
腰
蓋聞玉佩翩珊,恍若隨風欲折;舞裙旖旎,乍疑飄雪餘香。故江女來遊,逞羅衣之宜窄;明妃去國,嗟繡帶之偏長。是以楚殿爭纖,最憐巫峽;漢宮競細,獨讓昭陽。
足
蓋聞步步生蓮,曳長裙而難見;纖纖玉趾,印芳塵而乍留。故素谷蹁躚,恆如新月;輕羅婉約,半蹙瓊鉤。是以遺襪馬嵬,明皇增悼;凌波洛浦,子建生愁。
全身
蓋聞影落池中,波驚容之如畫;步來簾下,春訝花之不芳。故秀色堪餐,非鉛華之可飾;愁容益倩,豈粉澤之能妝?是以容暈雙頤,笑生媚靨;梅飄五出,豔發含章。
七夕
蓋聞神女行雲,皆由於誕;嫦娥奔月,亦豈爲真?故世鹹謂曾得支機之石,私竊以爲未至飲牛之津。是以乞巧空傳,誤捉蜘蛛之織網;填河何據,漫言靈鵲之渡人。
附 :劉孝綽有《豔體連珠》,季女瓊章仿之,作以呈予。予爲喜甚,亦一拈管。然女實有仙才,予拙不及也。沈宜修宛君作。
發
蓋聞魏妃雙翼,豔陸離而可鑑;漢後四起,曜鰷鰷以齊光。故盛鬋不同,豈資膏澤?如雲飛髢,自有芬芳。是以鬟曉秦宮,競縈妝之繚繞;憐生晉主,垂委地之修長。
眉
蓋聞修蛾曼睩,寫含愁之黛葉;新月連娟,效寄情之翠羽。故遠山堪入望於邛壚,曉妝無倩畫於張嫵。是以承恩借問,枉自爭長;淡掃朝天,方難比嫭。
目
蓋聞朱顏既醉,最憐炯炯橫秋;翠黛堪描,詎寫盈盈善睞?故華清宴罷,偏教酒半微闌;長信愁多,不損泣殘清採。是以娛光眇視,楚賦曾波;美盼流精,衛稱頎態。
脣
蓋聞勻檀傳麝,其如洛水之辭;寫絳調朱,豈若巫山之韻?故歌憐白紵,貝微露而香聞;笛羨綠珠,莟半啓而紅運。是以芬澤非御於桃顆,茜膏無加於櫻暈。
手
蓋聞流水題紅,無非柔荑寫恨;盈襜采綠,亦因纖素書情。故春日迴文,逞摻摻於機錦;秋風搗練,響皎皎於砧聲。是以魏殿神針,更誇巧制;玉奴絃索,不負時名。
腰
蓋聞嫋嫋纖衣,非關結束而細;翩翩約素,天生柔弱無豐。故飄若春雲,常愁化彩;輕如秋雁,還恐隨風。是以色冠昭陽,裙有留仙之襞;巧推絳樹,舞傳回雪之容。
足
蓋聞淺印蒼苔,祗爲沉吟獨立;遙聞環佩,卻因微動雙纏。故窄窄生蓮,東昏於斯娛矣;纖纖移襪,陳思賦其可憐。是以看上苑之春,落紅宜襯;步廣儲之月,芳綠生妍。
侍兒小名錄拾遺 清 晉陽張邦畿 着
少蓬洪公,作《侍兒小名錄》,好事者多傳焉。王性之補錄一卷,意語盡矣。餘友溫彥幾復得一卷,以授餘曰:“他日觀書有可採者,續錄之。”乃作拾遺。
劉商夜遊湘中,秋月方皎。忽見水中一畫舫,有七八女子容正儇麗,若爲呼盧戲。其具俱布什世之寶,前有紅臘枝擎以金盤。商駭訝未絕,聞舟中語曰:“紫陽真人,昨給劉商黃精二斤,乃玉帝所餌之餘,食之者爲地仙。”一女子曰:“此人不遠,可邀致也。”忽聞人呼商,遂即舟邊拜。一女子命侍兒楊孟珠斟一杯雲母漿,商取飲。一女子笑曰:“此人不固者,無丹元氣耳。”因曰:“慎自精修,去爾貪忍,靈餌漸近,天爵宜修。”復送之岸。商覘之。直至舜妃廟前,落帆入廟。黎明,廟中得巴箋,詩句。後果得至人遺精。服餌後,不知所在。(《樹萱錄》)
寇萊公有妾曰茜桃。公因會,贈歌姬以束綾。茜桃作二詩呈公曰:
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
不知織女螢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
風勁衣單手屢呵,幽窗軋軋度寒梭。
臘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
公和曰:
將相功名終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
人間萬事何須問,且向樽前聽豔歌。(《翰府名談》)
東坡寄劉子玉雲:“問道牀頭惟竹几,夫人應不解卿卿。”又送竹几與謝秀才雲:“留我同行木上座。贈君無語竹夫人”,蓋俗謂生幾爲夫人也。山谷雲:“竹夫人乃涼寢竹器,憩臂休膝,非夫人之職。而冬夏青青,竹之所長,故名曰‘青奴’”。嘗作詩曰:
穠李四弦風掃席,昭華三弄月侵牀。
我無紅袖堪娛夜,正要青奴一味涼。
穠李、昭華,貴人家兩女奴也。張文潛後作《竹夫人傳》。(《王直方詩話》)
周昭王二十四年,東歐獻二女,一曰延娟,一曰延嬋。此二人辨口麗辭,巧善歌笑,步塵無跡,行日中無影。及昭王遊於漢水。二女與王同舟乘,擁夾王身,同溺於水。故江漢之人,到今思之,立祠於江湄。數十年間,人於江漢之上,猶見王與二女乘舟戲於水際。
燕昭王二年,廣延國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漠,並玉質凝膚,體輕氣馥,綽約而窈窕,絕古無倫。其舞一名縈塵,次曰集羽,末曰旋懷。昭王知其神異,處於崇霞之臺。王好神仙之術,玄天之女,託形於此。昭王之末,莫知所在。
孫亮作琉璃屏風,甚薄而瑩徹。每於月下清夜舒之,嘗與愛姬四人,皆振古絕色。一名朝姝,二名麗居,三名洛珍,四名潔華。使四人坐屏風內而外望之,瞭如無隔,惟香氣不通於外,爲四人合四氣香,百浣不歇,名曰“百濯”。或以人名香,每遊皆與同輿席,以前後爲次。所居室,名爲“思香媚寢”。(以上王子年《拾遺記》)
愛愛,姓楊氏,本錢塘倡家女。年十五,尚垂鬟,性善歌舞。幼學胡琴數曲,遂能緣其聲以通其調。泛舟西湖,採荷花,爲金陵少年張遑所調,遂相攜潛遁於京師。遑家雄於財,雅亦曉音律。歲時嬉遊,以犢車同載。故鑾略之幸,琳館之闢,雖遠必先,雖暄必前。京都偉麗之觀,無不及也。逾二年,遑爲父捕去,不及與愛別,留於巷中,舍與餘家相鄰。一日人傳遑死,或往慰問。其所愛愴然泣下曰:“是必虛語。若果然,亦不願他從。故鄉道遠,出非以禮,必不能自還,當死此舍。”自爾素服蔬膳,日呱呱而泣,不復親近樂器。裏之他婦欲往見之,即反關不納。好事有力者百計圖之,終不可及。愛姿體纖素豔發,不類人間人。後三年,念遑之勤,感疾而死。小婢子錦兒,今尚在。其繡手籍香囊纈履數物,香皆鬱然而新。(蘇子美《愛愛集》)
晁無咎之貶玉山也,過彭門,而陳履常廢居里中。無咎出小鬟招奴,舞《梁州》以佐酒,履常作小闋《木蘭花》雲:
娉娉嫋嫋,芍藥梢頭紅樣小。舞袖低迴,心到郎邊客已知。 金樽玉酒,勸我花前千萬壽。莫莫休休,白髮簪花我自羞。
無咎雲:“人疑宋開府鐵石心腸。及爲《梅花賦》,清便豔發,殆不類其爲人。”履常清通,雖鐵石心腸,不至於開府而清便豔發,過於《梅花賦》矣。(《無咎紀?李良四事》)
東坡《朝雲墓誌銘》雲:“東坡先生侍妾曰朝雲,字子霞,姓王氏,錢塘人。敏而好文,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生。子遁,未期而夭。”有《戲贈朝雲詩》雲:
不學楊枝別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伯仁絡秀不因老,天女維摩總解禪。
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裙歌扇舊因緣。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本集)
漢武帝所幸宮人麗娟,年十四,玉膚柔軟,吹氣如蘭。娟身輕弱不欲衣,纓拂之,恐傷爲痕。每歌,李延年和之。於芝生殿旁,唱回風之曲,庭中樹爲之翻落,常致娟於琉璃帳,恐垢污體也。常以衣帶系娟袂,閉於重幕中,恐隨風起。娟以琥珀佩置衣中,不使人知,乃言娟骨節自鳴,相與爲神怪也。(《洞冥記》)
隋煬帝宮妃吳絳仙,善畫長蛾眉,帝甚憐之。由是嬪御皆仿此,宮吏日供螺子黛五斛,名“娥綠”而進之。帝每倚簾顧之,移時不去。乃雲:“古人言美色若可食。如絳仙者,可以療飢矣。”遂賜以合歡水果,絳仙以謝。帝立爲貴妃,後與妃同遊汴河,彩舟爲龍,張帆以錦,飾木剪花,日縱淫樂,遂廢國祚。(《大業拾遺》)
呂不韋,陽翟人也。家累千金,商於邯鄲。娶劉氏女,名曰諸姬,善舞。時秦昭王太子之孫子楚質於趙,見諸姬,心悅之,從不韋索之。不韋與之,時已懷妊兩月,及子楚立爲哀王,生始皇。始皇即不韋之遺體也。(《史記》)
周瑜初從孫策攻拔之時,獲喬公二女,皆國色也。策自納大喬,瑜納小喬。《江表傳》:策從容戲瑜曰:“喬公二女雖流離,得我二人作婿,亦足爲歡。”(《吳志》)
秦穆公女名弄玉,善吹簫。與簫史共登樓吹簫,作鳳凰音,感鳳凰從天而降。後昇天矣。(《帝王世紀》)
越王勾殘陰謀吳,乃得國中苧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飾以羅縠,教以容步。三年使范蠡進於吳,夫差大悅。(《吳越春秋》)
國初朝廷遣陶谷使江南,以假書爲名,實使覘之。丞國李獻以書抵韓熙載曰:“五柳公驕甚,其善待之。”谷至,則果如李所言。熙載謂所親曰:“陶秀實非端介者,其守可隳,當使諸君一笑。”因令宿俟謄六朝書,半年乃畢。熙載使歌姬秦蒻蘭衣敝衣爲驛卒女,谷見之而喜,遂犯慎獨之戒,作長短句贈之。明日,中主燕客,谷凜然不可犯。中主持觥,立使蒻蘭出歌《續斷絃》之曲侑觴,谷大慚而罷。詞名《風光好》:
好因緣,惡因緣,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再把鸞膠續斷絃,是何年?(《冷齋夜話》)
秦少游在蔡州,與營妓婁婉字東玉者,甚密。贈之詞雲:“小樓連苑橫空。”又云:“玉佩丁東別後”者是也。又贈雲:“天外一鉤橫月帶三星”,謂心字也。(《高齋詩話》)
楊貴妃,小字玉環。(《明皇雜錄》)
白公《杭州春》詩云:“柳色初藏蘇小家”。本朝賢良馬槱。嘗夢一美人,謂之曰:“妾幼以姿色名冠天下,而身無所依,輒有小詞浼瀆。”其詞有“妾本錢塘江上住”之句。及後得錢唐幕官。而蘇小墓乃見公宇之後。(《雲齋廣錄》)
真娘,吳中樂妓,墓在虎邱山傍。(白樂天《李商詩》)
唐元載末年,納薛瑤英,處以金絲帳,卻塵褥,衣以龍純衣一襲,無一兩,載以瑤英體輕,不勝重衣,於異國求此服也。(《詩話》)
唐杜秋娘,金陵女子也。年十五,爲浙西觀察使李錡妾,嘗爲錡辭雲: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莫惜少年時。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長慶中,裴航遊襄漢,與樊夫人同舟。樊贈詩云:
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
藍橋便是神仙宅,何必區區上玉京。
航後經藍橋驛,遇仙女雲英,遂娶之。後俱得仙。(《並傳奇》)
五代時,有一僧號至聽禪師,祝融峯修行十年,以爲戒行具足,無所誘掖也。夫何,一日下山,於道傍,見一人號紅蓮,一瞬而動,遂與合歡。至明,僧起沐浴,與婦人俱化。有頌曰:
有道山僧號至聰,十年不下祝融峯。
腰間所積菩提水,瀉向紅蓮一葉中。(《古今詩話》)
王魁遇桂英於萊州北市深巷,桂英酌酒求詩於魁。魁時下第,桂英曰:“君但爲學,四時所須,吾爲辦之。”由是魁朝去暮來。逾年,有詔求賢,桂爲辦西遊之用。將行,往州北海神廟盟曰:“吾與桂英誓不相負。若生離異,神當擊之。”魁後唱第爲天下第一。魁父約崔氏爲親,授徐州僉判。桂英不之知,乃喜曰:“徐去此不遠,當使人迎我矣。”遣僕持書。魁方坐廳決事,大怒,叱書不受。桂英曰:“魁負我如此,當以死報之。”揮刀自刎。魁在南部試院,有人自燭下出,乃桂英也。魁曰:“汝果無恙乎?”桂英曰:“君輕恩薄義,負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爲汝飯僧誦佛書,多焚幣錢,舍我可乎?”桂英曰:“得君之命即止,不知其它。”後魁竟死。(《摭遺》)
補侍兒小名錄 宋 汝陰王銍 撰
建康小史曹着,見廬山夫人。夫人命女婉出與着相見,女欣然。命婢瓊枝,令取琴出,婉撫琴而歌曰:“登廬山兮鬱嵯峨,唏陽風兮排紫霞。欣良運兮暢雲柯,口雲龍兮樂太和。”琴歌既畢,婉便回去。(《祖臺志怪》)
袁真在豫州,遣女妓紀陵,送郭、薛、馬三妓,與桓宣武。馬遂生桓南郡。(《續搜神記》)
齊惠公妾蕭同叔子生子,棄之。有狸乳而鸇覆之,取而養之,字曰“無野”,是爲頃公,代有齊國。(《搜神記》)
宋何恢爲廣州刺史,有妓曰張耀華,美而有寵。將之任,要權貴阮佃夫飲,設樂。佃夫見耀華悅之,頻求於恢。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怒,拂衣出戶曰:“惜指失掌。”遂諷有司,以公事彈恢坐免。(《南史》)
霍去病父仲孺,河東人,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女衛小兒私通,生去病。仲孺史畢歸家,娶婦生光,因絕不相聞。久之,去病爲驃騎大將軍,擊匈叔,道出河東。河東太守郊迎至平陽傳舍,遺吏迎,仲孺趨入拜謁。將軍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知爲大人遺體也。”仲孺叩頭曰:“老臣得託命將軍,此天力也。”去病爲仲孺大買田宅奴婢而去。(《戚苑》)
晉賈后召愍懷太子入朝,置於別室,遣婢陳舜賜太子酒三升。太子辭而不能飲。舜逼之曰不孝也。天賜汝酒而不飲,中有惡物耶?太子不得已強飲,遂大醉。又令小婢承福以紙筆授太子使書之曰:“陛下不自了,吾當入了之。”字半不成,後補成之,呈帝廢太子。
孫綽《韓非靈語》責李中書曰:“建元元年六月,餘家婢辟邪夜眠,如夢囈語半時,雲:‘忽有一老公着黃練裙巾,身短衣長,甚自矜厲。瞑目切齒雲:吾是刑名先生韓非弟子,李光日心吾業,綜心吾書云云。’”(《孫綽集》)
晉泰始二年,使使持節、兼五官中郎將、宗正丞司馬恢。拜崇陽園妾李琰爲修華,王宣爲修容,徐琰爲修儀,吳淑爲婕妤,趙珽爲充華。十年,使太常洛陽令司馬啓拜采女胡方爲貴嬪,又使御史中丞、太子舍人司馬誕拜采女劉瓊爲淑妃,臧耀爲淑媛,趙祭爲修容,陳秀爲修容。咸寧三年,拜美人左嬪爲修儀邢蘭爲婕妤,朱姜爲容華。(《晉起居注》)
宋元兇劭姊東陽公主,應閣婢王鸚鵡。(《南史》)
魏文帝宮中侍女,所絕寵者,有莫瓊樹、薛夜來、陳尚衣、段巧笑四人。(崔豹《古今注》)
唐進士段何,太和八年賃居臥病。有四人負金碧從二青衣,一雲髻,一半髻,皆絕色。說諭再三,何終不應。乃以紅箋題詩一篇,置何樓上而去。其詩云:“樂廣清贏經幾年,妊娘相托不論錢。輕盈妙質歸何處,惆悵碧樓紅玉鈿。”書跡柔媚,亦無姓名,紙末惟書一“我”字。何自此疾日退。(《河東記》)
南陽張不疑,開成四年應宏詞,寓京師,以錢六萬置青衣鴉鬟垂耳曰“春條”,善書。音旨清婉,有所指使,無不愜適。又潛爲小詩曰:
幽室鏁妖豔,無人蘭蕙芳。
春風三十載,不盡羅衣香。
不疑素禮門徒,尊師者謂不疑曰:“郎君有邪氣”,不疑令作法。春條撲然作聲,視之一朽冥器耳。背上題曰:“春條”。其衣服若蟬殼然。(《博異志》)
武德中,曹惠爲江州參軍。官舍佛堂中有二木偶人,長尺餘,工飾甚巧。因持歸與侍兒戲,稚兒食。木偶引手請之,惠間曰:“爾何時物?頗能作怪。”曰:“輕素與輕紅,是宣城謝太守家備偶。”且曰:“廬山神要索輕素等爲舞姬久矣。請命畫工,賜以粉黛。”惠令工人爲飾之,輕素笑曰:“此度非論舞妓,亦當爲彼夫人矣。”(《幽怪錄》)
崔紫雲,兵部李尚書樂妓,詞華清峭,眉目端麗。李公罷鎮北都爲尹東洛時,方家妓盛列,諸府有宴,臺官不赴。杜紫微時爲分司御史,過公有宴,故留南行一位待之,爲訪諸妓並歸北行三重而坐。宴將醉,杜公輕騎而來,連引三觥,顧北行。回顧主人曰:“嘗聞有能詠《紫雲篇》者,今日方知名不虛得。儻垂一惠,無以加焉。”諸妓皆回頭掩笑。杜作詩曰:
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召分司御史來?
忽發狂言驚滿座,三重粉面一時回。
詩罷,升車嚲鞚而歸。李公尋以紫雲送贈之,紫雲臨行獻詩曰:
從來學得斐然詞,不料霜臺御史知。
愁見便教隨命去,戀恩腸斷出門時。
竇梁賓,夷門人,詞華容態皆可觀。進士盧東表念其才藻,緣而緣之。嘗爲《喜東表及第》詩云:
曉妝初罷眼初瞤,小玉驚人踏破裙。
手把紅箋書一紙,上頭名字有郎君。
又有《雨中看牡丹》詩:
東風未放曉泥幹,紅藥花開不耐寒。
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攜手雨中看。
程洛賓,長水人,爲京北參軍李華所錄。自安史亂,常分飛南北。華後爲江州牧,登庾樓,見中流棹,有鼓胡琴者,李喪色而言曰:“振弦者宛如故舊。”令問之,乃岳陽郡民王氏之舟,詢其操弦者,是所錄侍人也。王氏尋令把四弦而至,李轉加悽楚,問其姓,對雲:“是隴西李氏,父曾爲京掾。自祿山之亂,父倉皇劍外,母程氏乃流落襄陽。父母俱有才學,所著篇章,常記心口。”因講數篇,乃李公往年親制,泫然流涕。且問洛賓所在,投弦再拜,嗚咽而對曰:“已爲他室矣。”李嘆曰:“是知父子之性,雖間而親。骨肉之情,不期而會。”便令歸宅,揖王君別求淑姬。齎弊詣洛賓使回,洛賓寄詩曰:
魚雁回時寫報音,難憑坐櫱數年心。
雖然情斷沙吒後,爭奈平生怨恨深。(已上《女舞圖》)
唐右司郎中馮翊喬知之,有美妾曰振玉,知之爲之不婚。武承嗣藉以教諸姬,遂留不還。知之作《綠珠怨》詩以寄之,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詩於裙帶大怒,諷酷吏,羅告族誅之。
貞元中進士賈全虛者,黜於春官。春深,臨御溝而坐,忽見一花流至全虛之前,以手接之,香馥頗異,旁連數葉。上有詩一首,筆跡纖麗,言詞幽怨。詩曰:
一入深宮裏,無由得見春。
題詩花葉上,寄與接流人。
全虛得之,悲想其人,涕泗交墜,不能離溝上。街史頗疑其事,白金吾奏其實,德宗亦爲感動,令中人細詢之,乃於翠筠宮奉恩院王才人養女鳳兒者。詰其由。雲:“初從母學《文選》、《初學記》,及慕陳後主孔貴嬪爲詩。幾日前,臨水折花,偶爲宮思。今敗露,死無所逃。”德宗爲之惻然,召全虛授金吾衛兵曹,以鳳兒賜之,車載其院資,皆賜全虛焉。
經行寺僧行蘊灑掃堂殿,見所畫女人姿顏冶,戲曰:“世間女人得如此者,我必作妻。”其夕有款扉者,蓮花娘子來。從一侍婢,妖姿麗質,妙絕人倫。蓮花顧侍婢曰:“露仙,可準備幃帳。”
天水趙旭家於廣陵,夢一青衣,挑笑窗牖間。及覺,忽有清香滿室,有一女子年可十四五,容範曠代,笑曰:“吾天上青童,久居清禁,時有世念,帝罰下人間,感配於君子。”時叩柱清歌曰:“白雲飄飄星漢斜,獨行窈窕浮雲車。”(《通幽記》)
唐韋諷家於汝潁間,遣小童理草鋤地,忽有人發,鋤漸深漸多,而不亂。諷異之,即掘深尺許,乃一婦人,肌膚容色,儼然如生。再拜言曰:“某是郎君之祖女奴,名曰麗質,娘子嫉妒,生埋此園中。”
開元中,有士人從洛陽道,見一女子,容服鮮麗,泣謂曰:“已非人,昆明池神之女,嫁劍閣神之子。夫婦不和,無由得白父母,入欲送書一封耳。”士人問其處,女曰:“池西有斜柳樹,君可叩之。若呼‘阿青’,當有人從水中出。”士人入京,便送書池上,果有此樹,叩之,頻喚“阿青”。俄見幼婢從水中出,得書甚喜。曰:“久不得小娘子消息。”延士人入,謂曰:“君後日可暫至此。”如期,果有女子從水中出,手持珍珠一笥,笑以授士人云。(已上《會昌解頤集》)
趙王鎔命馬或使於燕,劉守光命韓定辭館之。時燕之酒妓轉轉者,一代名姝無比,韓之所眷也。每當酒席,馬頻目之。韓曰:“昔文公分季隗幹趙衰,伯符輟小喬於公瑾,蓋惟名色,可奉名人。所慮倡婦,不勝賢者顧矚,願垂一詠,故得奉之。”或即命筆授毫,文不停綴,作轉轉之賦,其首曰:“玳筵既啓,雅樂斯陳;霧卷羅幕,花攢錦茵。有西園之上客,命南國之佳人。貌逞嬋娟,縱玉韻而傾國;步隨縹紗,蹴羅襪以生塵。”或載以歸。(劉崇遠《耳目記》)
穆員稱其麗雲善歌,聽之使人醉者醒,醒者醉,悲者樂,樂者悲,聲音能移人爲工。(《穆員集》)
柳條,女奴也。成都米市橋,僞蜀時有柳條家酒肆,蓋當時皆以當壚者爲名。柳條偶得患,沉綿經歲,俟死而已。有一道士常來貫酒,柳條每加勤奉,乃留丹數粒,柳條初服一粒,疾起能食。再服能行,終食充盛如初。(《成都古今記》)
元公鎮南海日,疽發於鬢,氣息惴然,忽有一少年道士,直來牀前,謂元曰:“本師知公病,遣某將少膏藥來,可傳之。”元公寵姬,號靜君,收藥貼之,至暮而愈。失道士所在。(《劉公嘉話錄》)
韋洵美先輩,開平歲及第,受鄴都從事闢焉,乃挈所寵素娥行。羅紹威聞其姝麗,才達臨河,令女使齎二百疋及生餼而露意焉。洵美無所容足,遂令妝束更衣修緘獻之。素娥姓崔氏,亦大梁良家子,善諧謔筆札和淚作詩曰:
妾閉閒房君路歧,妾心君恨兩依依。
魂神倘遇巫娥伴,猶逐朝雲暮雨歸。
洵美乃不受闢。夜渡河,宿一寺,長吁而寢。曰:“何處人能報不平?”寺有行者排闥而揖曰:“先輩蓄何不平事?”洵美具語之,欻然出門而去。至三更,忽擲一皮囊,入門,乃貯素娥而至。侵曉,問寺僧,言在寺打鐘勤苦三十餘年,已不知所之。洵美即遁跡他所。(《燈下閒笑》)
小東,長沙之妓人。以能詩得幸於馬氏。後國入爲郡,窮於京師時而人絕不知。餘憫其老,詢長沙宮中事,則必南望涕泣而後言,因爲作《小東詩》焉。
薛九,江南富家子,得侍宮中,善歌《稽康》。《稽康》江南曲名也。學舞於鍾離氏。建業破,零落於江北。予遇於洛陽福善坊趙春舍。飲酣,於是歌《稽康》。其詞即後主所制焉,嘗感激座人皆泣。春舉酒請舞,謝曰:“老矣。腰腕衰硬,無復舊態。”乃強起小舞,終曲而罷。座有王生者,請予爲《稽康小舞詞》曰:
薛九三十侍中郎,蘭香花態生春堂。
龍盤王氣變秋霧,淮聲哭月浮秋霜。
宜城酒煙溫羈腹,與君強舞當時曲。
玉樹遺辭莫重聽,黃塵染鬢無前緣。
我聞襄陽白銅鞮,荒情古豔傳幽悲。
淒涼不抵亡國恨,座中苦淚飛柔絲。
洛陽公子擎銀觴,跪奴和麴生玄光。
茂陵旅夢無春早,彤管含羞裁短章。(以上《錢易集》)
王霞卿者,藍田人。才華清贍,節行尤高。進士鄭殷彝旅於會稽,寓唐安寺樓,見粉壁間有題雲:“琊琅王氏霞卿,光啓三年陽春二月登於是閣,臨軒軫恨,睹物增悲。雖觀煥爛之花,但比淒涼之色。時有輕綃捧硯,小玉看題。”其詩曰:
春來引步強尋遊,恨睹煙霄簇寺樓。
舉目盡爲停待景,雙眉不覺自如鉤。
鄭子依韻繼之曰:
題詩仙子此會遊,應是尋春別鳳樓。
賴得從來未相識,免交錦帳對銀鉤。
霞卿乃故邑宰韓嵩自京師挈之任所,嵩緣遇暴寇而卒。鄭子怡然而往謁之,霞卿竟辭以疾不見,只令總角婢子輕綃持詩以贈之。詩曰:
君是煙霄折桂身,聖朝方切詔良臣。
正堪西上投知己,何必留程見婦人?
鄭得詩抱慚而去。(《女仙圖》)
王琨父懌,不辨粟麥,時以爲殷道矜之流,人無肯與婚。家以獠婢恭心侍之,遂生琨,初名崑崙。懌後娶樂玄,無子,故以琨爲名,立以爲嗣。(《南史》)
王藻尚宋文帝第六女臨川長公主,諱英瑗。公主性妒,而藻別愛左右人吳崇祖,主讒之於廢帝,藻下獄死。主與王氏離婚。(《南史》)
寵姐,寧王愛姬。王宴客,妓妾皆在,獨寵姐無得見者。李太白恃酒強之,乃設七寶簾,使寵姬隔簾而歌。(《唐史》)
續補侍兒小名錄 宋 晉陽溫豫 撰
二書所載,共一百七十六條,猶未備也,乃復續補焉。
初,莽妻以莽殺其子,涕泣失明,令太子臨居中養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後臨亦通焉。恐事泄,謀共殺莽。臨妻愔,國師公女,能爲星語。宮中偶有白衣會,臨喜,以爲所謀且成。後貶爲義陽王,出在外第,愈憂恐。會莽妻病困,臨手書曰:“上於子孫至嚴,前長孫、中孫,年俱有三十而死。今臣臨復適三十,誠恐一旦不保中宮,則不知託命所在。”莽候妻疾,見其書大怒,疑臨有惡意,不令得會喪。既葬,收原碧等考問,具服奸謀殺狀。初莽爲侯就國時,幸侍者增秩、懷能、開明。懷能生男興,增秩生男匡女,開明生女捷,皆留新國,以其不明故也。(《王莽傳》)
皇太子《詠武陵王左右五皓傳杯》詩曰:
頂分如兩髻,簪長驗上頭。
捉杯如欲醉,疑殘已復留。(《玉臺新詠》)
楚春申君有愛妾曰餘,春申君正妻之子曰甲。餘欲君之棄其妻也,因自傷其身以示君而泣曰:“得爲君妾甚幸。雖然,適夫人非所以事君也,適君非所以事夫人也。身故不肖,力不足以適二主,其勢不俱適。與其死夫人所者,不若賜死君前。妾以賜死,若復幸於左右,願君必察之,無爲人笑。”君因信妾餘之詐,爲棄正妻。餘又欲殺甲,而以其子爲後,因自裂其親身衣之裏以示君而泣曰:“餘之得幸君之日久矣,甲非不知也。今乃欲強戲餘,餘與爭之,至裂餘衣,此予不孝,莫大於此焉。”君怒而殺甲。(《韓非子》)
劉曠,豫章海昏人。義熙二年,病困頓二十餘日,手足皆冷,正腹微暖。二日二夜,蹶然起坐,雲:“有人着平幘喚曠,西北向有樓,其上有綵女團坐作樂,見曠住樂,相指而笑。遊歷未遍,不知所從而出。倏忽至此,病於此都。”愈後月餘,黨輩於平澤射獵,留曠守舍。因晝眠,聞語“何女郎通使”,便覺颯然已至。自說“東海何氏,八歲而夭,於今十歲。應爲君妻,故來修好。”何女郎曰:“昔日樓上之擊節,我也。衆以君見棄,是以相笑。智瓊、杜蘭香,鹹吾曹也。”婢名采薇,奴名邊羅常,以九石合拌奠果,問家中吉凶及晴雨之佔,必驗。曠母妻嫌之,被妒日滋。女曰:“應爲君妻妒嫌,已至三年,而無子,何以見忌?”後留信宿,曠家以湯澆之,慘然而言曰:“苟不我容,便與君辭。既去之後,慎勿相憶爲君累也。”(《幽明錄》)
煬帝自到廣陵,沉湎失度。每睡,須搖動,或歌吹聲齊,方就一夢。侍兒韓俊娥尤得意,每寢必令振舉支節乃得睡不厭,賜名爲“來夢兒”。蕭妃密令訊之:“帝不舒,汝能安之,豈有他媚?”俊娥進言:“妾從帝自都城來,在何妥車,車行高下不等。妾態自搖,帝就搖洽悅。妾後得以侍寢,私效車中之態成寢,非他媚也。”他日,蕭妃譖去之,帝暇日登迷樓憶之,題柱二篇雲:
黯黯悲侵骨,綿綿病欲成。
須知潘岳鬢,強半爲多情。
又:
不信長思憶,絲從鬢裏生。
閒來倚柱立,相望幾多情。(《大業拾遺》)
唐思元大夫崔義起妻蕭氏,蕭鏗女也。爲人妒忌多瞋,好打奴婢,不信業報。麟德元年,從駕洛陽,至二年九月身亡。蕭所愛婢名閏玉,信樂佛法。家爲夫人設三七齋,僧正食時,夫人自來看齋,枷項鎖腰,獄卒衛從,唯閏玉見夫人靈。着此婢使傳語家內大小云:“吾適崔氏,爲性多瞋橫。不信因果,今至地獄受罪極重,願汝眷屬,將吾平生受用資具速舍,至七七日爲設齋云云。(《法苑珠林》)
餘媚娘者,才婦也。夫亡以介潔自守。陸希聲時爲正郎,聞其容美而善書,巧智無比,俾行人中善言者遊說之。媚娘乃約媒曰:“陸郎中若必得兒侍巾櫛,須立誓不置側室及女奴,則可爲陸家新婦。”希聲諾之,既歸二年,夫妻敦睦。無何,希聲又獲名姬柳舜英者,姿殊麗,逾於媚娘。媚娘知而深怨之,密銜不發,異日令迎入宅,與之同處。比間,候希聲他出,即召舜英閉私室中,手刃殺之。(《餘媚娘敘錄》)
蜀青石鎮陳洪裕妻丁氏,因妒忌打殺婢金扈,潛於本家埋瘞,仍榜通衢雲:“金扈逃走”。經年,遷居夾江,因夏潦漂壞舊居渠岸,見死婢容質不變,鎮將報州追勘擬伏,其婢屍一夕壤爛,遂丁氏於法。(《儆戒錄》)
前南鄭尉李雲,於長安求納一姬,其母未許,雲曰:“予誓不婚。”乃許之。號姬曰“楚賓”。數年後,姬卒。卒後經歲,遂婚前南鄭沈氏。及婚日,雲浴於淨室,見楚賓執一貼藥末,徑前謂雲曰:“誓予不婚,今又與沈家作婿,無物相奉。贈君香一貼,以資沐浴。”瀉藥末入斛中,以釵攪水訖而去。雲甚覺不安,羸困不能出浴具,遂死。支體如綿,筋骨並散。(《聞奇錄》)
潞之女伶曰孟思賢,巧黠人也。嘗爲君侯王制之寵貯焉。制之所私伊宙,亦衙門將,多與制遊思賢舍,故僕射幀之子也。風流善杯酒,思賢心悅之,遂私焉。關鎖益牢,遂即逾牆而奔於宙。制知不可奈何,遂逐思賢出門,宙且納焉。宙有女奴曰解兒,有愛於宙,思賢心忌之。一日杖解兒脛間出血見骨,解兒瘡甚死。明年、長慶二年軍亂,伊宙遇飛矢而死,思賢無所庇,復投制。製得之喜曰:“有甘吾心者矣。”遂命以短兵關思賢二脛踣,且極捶之,制臨觀,語思賢曰:“其能逾牆而奔於伊宙耶?”迨夜閉於幽室,思賢終夜呼曰:“解兒,解兒,不能惠我速死耶?”竟不勝其楚毒,再宿而死。遂與宙同瘞於邢之東門外。(《昭義軍記室別錄》)
吳太伯祠在東閶門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相率合牢醴,祈福於三讓王,多圖善馬彩輿子女以獻之。時乙丑春,有金銀行首糾合其徒,以輕綃畫美人侍婢,棒胡琴以從。其貌出於舊繪者,名美人爲“勝兒”,蓋戶牖牆壁間,前後所獻者無以匹也。女巫方舞,有進士劉景復送客之金陵,置酒於廟之東通波館。忽久伸思寢,乃就榻,夢見紫衣冠者言曰:“讓王奉屈。”劉生隨至廟,周旋揖讓而坐,王語劉生曰:“適納一胡琴妓,藝甚精,而色殊麗,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寵其藝。”初,生頗不甘,命酌人間杯酒一杯與飲。逡巡酒至,並佐酒物,視之,乃向館中祖筵者。生飲數杯而醉,作歌曰:
繁弦已停雜吹歇,勝兒調弄邏逤撥。
四弦攏捻三四聲,喚起邊風駐明月。
大聲嘈嘈奔淈淈,浪蹙波翻倒溟渤。
小弦切切怨颸颸,鬼哭神悲任窸窣。
倒腕斜挑掣流電,春雷直戛騰秋鶻。
漢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虛誇有仙骨。
我聞天寶十年前,涼州未作西戎窟。
麻衣右衽皆漢氏,不省胡塵暫逢勃。
太平之末狂胡亂,犬豕奔騰恣唐突。
玄宗未到萬里橋,東洛西京一時沒。
一朝漢民沒爲虜,飲恨吞聲空嗢咽。
時看漢月望漢民,怨氣衝聲成彗孛。
國門之西八九鎮,高城深疊閉閒卒。
河湟咫尺不能改,挽粟推車徒兀兀。
今朝聞奏《涼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
勝兒若向邊塞彈,徵人血淚應闌干。
歌成,劉生乘醉落魄,草札而獻,王尋譯數四,召勝兒以授之。王之侍兒,見有不樂者,妒色形於座中,恃酒以金如意擊勝兒,面破血淋襟袖,生乃驚起。明日視素繒,果有損痕,歌至今傳於吳中。(《纂異記》)
石季龍矯捷便弓馬,勇冠當時。勒深嘉之,拜徵虜將軍。爲聘將軍郭榮妹爲妻,季龍寵惑優僮鄭櫻桃而殺郭氏,更納清河崔氏女,櫻桃又譖而殺之。(《晉書載記》)
成風聞成季之繇,乃事之而屬僖公焉。(杜預注:成風,莊公之妾,僖公之母也“。)(《左傳?閔二年》)
元載寵姬瑤英之母趙姬,本岐王愛妾也。後出爲薛氏妻,生瑤英。(《杜陽編》)(前書只載瑤事,故續補此)
隋煬帝幸月觀,中夜憑蕭妃肩,說東宮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薇叢,調宮婢,衣帶爲薇刺骨結,笑聲喫喫不止,帝望見腰肢纖弱,意爲寶兒而有私,帝披單衣,長衫不帶,急行擒之,乃宮婢雅娘也。(《大業拾遺》)
霍小玉命侍兒櫻桃,褰幃執燭,授李生筆硯。又取珠絡縫繡囊中,出越姬烏絲襴素段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薛防《霍小玉傳》)(前己載《浣沙》,桂子獨遺此事)
長安中有媒氏鮑十一娘,故薛蒼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僻,巧言語。豪家戚里,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爲渠帥。嘗受李生誠託厚賂,意頗德之。經數月,忽聞扣門甚急,攝衣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惠然而來?“云云。(《霍小玉傳》)
崔氏鶯鶯婢曰紅娘,嘗爲崔持彩箋以授張生。(元微之《鶯鶯傳》)
平陸尉薛昭,元和中坐謫,有田山叟者,贈藥一粒,教令遁去,因入蘭昌宮,見雲髻仙衣女子三人,詢其姓氏。長曰”雲容“,姓張氏;次曰”鳳台“,姓蕭氏;次曰”蘭翹“,姓劉氏。飲酣,蘭翹命骰子白二女曰:“今夜佳賓相逢,須有匹偶。請擲骰子。遇採強者,得以薦枕蓆。”雲容數勝,蘭翹遂命薛郎近雲容姊坐。昭發問曰:“夫人何許人也?何以屆此?”容曰:“某乃開元中楊貴妃之侍兒也。妃嘗命我獨舞霓裳於繡嶺宮,妃悅,贈我詩曰:
羅袖動香香不己,紅蕖嫋嫋青煙裏,
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發水。
詩成,皇帝吟諷久之,亦有繼和。但我不憶耳。此時多遇皇帝與申天師談道,亦數侍天師茶藥,因閉處叩頭乞藥。師雲:‘吾不惜,但汝無今日之分。不久處世如何?’我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師乃與‘降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雖死不壞。但能大其壠,廣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風,使魂不蕩空,魄不沉寂,而有物拘制,陶出陰陽數百年。若遇生人得交精之氣,或再生,便爲地仙耳。’”昭因詰天師之狀,乃田山叟之魁梧也。乃大駭曰:“山叟即申天師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予符曩日之事哉。”(《裴鉶薛昭傳》)
康監察御史清河張佶,侍兒仙鵝,能歌舞,能書翰,常出使以仙鵝充使典。有客知者將發之,佶鉤距多數,竟得不發。(《御史臺記》)
沈詢在昭義,嘗宴府中賓友,歌着詞令曰:
莫打南來雁,從他向北飛。
打時雙打取,休使兩分離。
及歸而夫妻皆爲嬖妾歸秦所殺。(《北夢瑣言》)
申鬍子,朔容李氏之蒼頭也。李氏本亦世家子,得祀江夏王廟,吾與對舍於長安崇義裏,遂將衣質酒,命餘合飲。氣熟杯闌,因謂吾曰:“李長吉,爾徒能長調,不能作五言歌詩。直強回筆端,與陶謝詩勢,相遠幾里。”吾請撰《申鬍子觱慄歌》以五字斷句。歌成,朔容大喜。擎觴起立,命花娘出幕徘徊拜客,稱善三弄,於是以弊辭配聲,與予爲壽。(《李賀集》)
謝秀才有妾縞練,改從於人,秀才引留之不得,後生感憶,座人制詩嘲謝。賀復繼四首。(《李賀集》)
梁元帝《爲妾弘夜姝謝東宮齎合心花釵啓》曰:“夜姝昔往陽臺,雖逢四照,曾遊澧浦,慣識九衢,未有仍我爵敘。還勝翠羽,飾以南金,裝茲麗玉,修靡夫人,本分章華之裏。中山孺子,獨荷春宮之恩。有志當熊,無期投閣。”(《藝文類聚木門》)
梁元帝《爲妾夏王豐謝東宮齎錦啓》略曰:“舒將並石,堪來暮雨。縈持結纜,剩可盪舟。”(《藝文類聚錦門》)
長沙定王發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不願進,而飾侍者唐兒使夜進,上醉不知,以爲程姬而幸之。(《前漢》)
廣川王去有所幸姬王昭平,王地餘,許以爲後,去嘗疾,姬陽成昭信待視甚謹,更愛之。去與地餘戲,得袖中刀,笞問狀服,欲與昭平共殺昭信。笞問平不服,以鐵針針之,強服。乃會諸姬,去以劍自擊地餘,令昭信擊昭平,皆死。立昭信爲後。幸姬陶望卿爲修靡夫人,主繒帛。崔修成爲明真夫人,主永巷。昭信復譖望卿雲雲。後,去數召姬榮愛與飲,昭信復譖之云云。(《前漢》)
禽滑釐問於子墨子曰:“魯氏有叔侄同處者,叔曰無恆,侄曰數奇。無恆有妾曰善佞,蓄私夫以生子曰不類。數奇愛不類如其子,無恆久乃告數奇曰:‘不類非吾子,他人之子也,汝勿以爲弟。’”(《李文公集》)
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頗預政事,納賄,蔡公謂之“雷尚書”。(《世說》)
妒律 清 海寧陳元龍廣陵 撰
小序
昔漢高入關中,約法三章,而秦民以定。後此益加嚴密,以齊一天下之民,凜遵法守,不敢犯此,非獨明有以治民也。推之天堂地獄之說,絲毫不逾。廣大如來,而戒律允爲精嚴,是律之所用綦密矣。乃餘竊謂獨不可施於婦人女子之間。任夫人死且不避,而況笞杖徒流乎?人謂美女宜妒,而醜者不宜;巧者宜妒,而拙者不宜。不知毒出胎根,孽緣性結,奚暇自顧乎?每見千古奇妒,有不止於刻眉、灼眼、髠頭、椎墓者。彼帝王將相,不難駕馭羣雄,讋服海內。恆不能得之閨閫牀第之間,非徒有所惑也,實有以奪之者矣。吾友某,風流道學中人,性柔而骨俠者也。傷鬚眉之陷溺,悼脂粉之癡迷,戲着《妒律》,縷晰條分,比例嚴密,而又不及大辟,以從寬典,蓋以慈悲心,轉大法輪,使慧心者讀之,競競自好。即頑悍者亦或赧赧自慚。雖未必革面洗心,正如禹鑄九鼎,魑魅魍魎,情狀畢現,其爲祟亦少殺矣。抑聞之,梁武因郗後悍妒成疹,左右進曰:“聞鶬鶊羹能療妒”,郗茹之稍減,帝善之。左右復進曰:“願陛下廣修諸劑,以遍賜羣臣,使不才者毋妒於有才;挾私者毋妒於奉公,濁者不妒其清,貪者不妒其廉,亦助化之一端也。”餘曰:“否否”。若然,將盡取天下之鶬鶊爲羹以飼妒婦,則斯律措而不用,是萬不能。因思南宋劉休妻妒,帝敕令開小店賣皁掃帚以辱之。元制:“婦人妒者,令乘驏牛車,徇部下。”昔人謂其惜不着之令甲。是“妒律”一書,蓋發前人之所未發者矣。安得不急鑄之,以廣佈之門內者。
名例
一、凡婦梳頭臨鏡,駕言從鏡中見夫與婢目挑,遂生嗔毒罵,並及丈夫者,擬坐以斷罪,不以律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迷網沉淪,聞蟻聲而驚夢;疑團莫解,飲弓影而成痾。是以披畫圖而含哀,詢洛神而赴水。羣狐滿腹,載鬼一車。以莫須有之情,比將毋同之律,罪由自召,人亦何尤?
一、凡婦允夫宿妾,日間反覆議明,及至更深,猶復令妾針紉。若或忘之者,擬坐以公事應行稽程律:笞二十,遲至三更者,加一等。
判曰:春秋盟會,成事定於一言;戰國縱橫,趨向決於片語。乃爾拘牽薄務,似存退悔之心;演習虛文,無非出納之吝。雖健忘者當不至此,援引律法,猶覺從寬。
一、夫與婢有染,妻乃褪婢內衣,以秦椒等辛辣之物,納入婢女私處。比照以穢污入人口律,加等,引新例:發與黑龍江,新披甲爲奴。
判曰:豆蔻猶含,尚苦鹽梅之味;牡丹初放,何堪薑桂之投?即蛇蠍以爲心,無此毒也。本豺狠而成性,豈其然乎?按律無可引援,請從新例究擬。
吏部
一、凡婦見夫外入,故拈針線,兀坐不語。及再三詢之,一推而起。擬坐以無故不朝參公座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慵拈倦繡,只念遠人;默坐低頭,爲懷遊子。未有室家靜好,琴瑟和諧。見良人而轉嗔,聞溫言而添恨者也。婦德無極,女怨無終。律以朝參,正斯壺範。
一、凡婦有病在牀,仍令腹婢稽查丈夫與妾偶語等情。擬坐以納交近侍官員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珠沉玉碎,肯使鸞鏡塵埋;柳折花殘,不許鶯簧舌囀。即曰關心者亂,奚須壁後置人。若雲在家必聞,夫豈沙中偶語?今乃展轉反側,殊多密探之煩。而迷夢沉吟,只廑他山之慮。官箴有玷,自當屏絕於遐荒;壺範斯懲,庶不患深於跋扈。
一、凡婦每見人之內眷,必苦勸不可令夫納妾,娓娓不倦。擬坐以同僚代判文案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畫樓祕閣,共談閫內之私;密室柔情,細訴胸中之壘。聯牀握手,附耳訂謀。豈誠永漏話長,只爲深閨計遠。老璫衣鉢,官家勿使空閒;少婦傳燈,阿郎決難二室。比目何堪瘤贅,並頭胡可駢枝?笰彼婦各具肺腸,豈容人而參帷幄?家有制度,此屬越庖。自謀已非,代人難恕。
戶部
一、凡婦每同婢妾觸牌點韻,嘻笑一堂。忽聞主人聲息,悉皆屏去。擬坐以脫漏戶口律:家長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紫罽平鋪,象牌齊翻玉筍;霞箋試展,班管漫掞瑤詞。乃老子興復不淺,而羣芳吹散因何?是豈楚卒聞歌,競解中宵之甲;抑亦蘇生挾策,惟深兼併之防?罪坐發縱,奔逸免究。
一、凡婦值偶宿姬妾室,便偃臥不起,只推有病及再三安慰,不覺盈盈淚下。擬坐以戶役不均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自是桃貪結子,故尋樹底殘紅;原非浪逐痴兒,疑作花間戀蝶。不知樛木下逮,方可螽斯誦興。爾乃鳥啼殘夢,憐春色之將闌;花擾獨愁,恨秋梧之早落。猶然心懷固寵,念舊愛而情傷;志切專房,分新恩而腸斷。苑枯頓異,情罪偏歸。
一、凡婦容夫納妾,限夫往妾所止,以一更爲率,遲歸則怨望詈罵。擬坐以丁夫差遣不平律:杖六十。
判曰:命將出師,最忌從中掣肘;濟人利物,應須忘分推心。如其箝制刻期,恐致工多限促。必欲束縛計晷,定然此怨彼嗟。苟發縱之不公,當援律而杖懲。
一、凡婦無子有年,畏人清議,陽爲娶妾,私禁冷室,不令丈夫見面。擬坐以田地荒蕪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歷歲深耕,既無薄獲,乃憎多口,爰挾陰謀。縱不學司馬公夫人,飾之入院;何致如白太傅內子,不使進幃?鴉過長門,夢斷朝陽日影;魚封永巷,魂消巫峽雲蹤。女有罪而幽囚,郎何辜而乏後?荒我田疇,律難輕貸!
一、凡婦見夫妾生子,故將家業施捨僧尼,搬運母家,並與出嫁女狼藉無度。擬坐以盜賣田宅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珠非蚌出,奚惜金穴銅山?篋自我操,即欲沙揮泥灑。綺丸蔽野,翠玉成塵。神誕佛生,窮朝昏於水陸;老嫗少婦,溢裘馬之輕肥。甘心若敖之鬼,寧惜叔孫之兒?惡其縱恣,律以攘竊。
一、凡婦聞親戚朋友娶妾,即行毒罵,並自咒以及丈夫。擬坐以把持行市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城門失火,未嘗殃及池魚;滕國防危,預爾憂先築薛。含沙射影,足徵鬼蜮之衷;打草驚蛇,預作綢繆之計。罪狀似難比擬,情形不易姑容。律以把持,實爲允協。
一、凡婦無子,恐夫賣妾;非立己侄,即抱螟蛉。擬坐以斬人宗祀律:杖一百,刺配寧古塔。絕產沒官,父母兄弟不行解勸,俱發旗下爲奴。
判曰:妒蚌難胎,久慮蛾眉之入室;牝狐幻術,陰營蜾負之良圖。乃欲代馬以牛,更恐以武繼李。科其罪狀,投豺虎而誰憐?揆厥私衷,飽溪壑而自利。擬減等於大辟,且屬原情;藉絕產而入官,詎資異孽?在昔設謀決策,計雖出自妖姬,而今遂過模棱,事自成於醜類。禍因滋蔓,連坐非苛。
一、凡婦歸寧父母,或詣廟燒香,必將丈夫愛妾,挈之同往。擬坐以拐帶人口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情懷水火,原非蘭茝之和;意介干戈,素乏壎篪之雅。攜手同歸,是何心也?與子偕往,保無他乎!察其略取之心,治彼杖徒之罪。
一、凡婦與夫議明,或三六九,或二八日,分潤於妾。乃至期齟齬,不令夫往。擬坐以收支留難律:笞五十。再犯者加一等。如是三次者,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三分有二,宜加服事之誠;取二用三,古有貪殘之戒。爾乃渝盟割地,輒懷猶豫之衷;役志侵漁,漸現饕餮之態。當與不與,律固有條。初犯從輕,再犯加等。
一、凡婦故令陋婢強夫衽席,以塞娶妾之念。擬坐以良賤爲婚律:主婚者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錦衾璀璨,自宜軟玉溫香;繡帳氤氳,可無穠桃翠柳?雖實命不同,允共葑菲薄採;而承恩非貌,奚堪魑魅偕歡?因濁酒粗布之謠,解醜妻惡妾之嘲。進以匪匹,實爲亂羣。責有攸歸,誰職其咎!
一、凡婦使婢年已長大,不令蓄髮,恐丈夫有成人之思。擬坐以嫁娶失時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芳草無情,隨春來而漸茂;綠楊何意,因時至而垂絲。惡竹筍之衝檐,刪其鳳羽;嗔薔薇之逾架,剪彼蓬心。自崔夫人不許麗服,而袁紹妻遂使髠頭。乃虞擲果而禁投桃,未詠摽梅而歌冰泮。不疑他意,只問失時。
禮部
一、凡婦年已衰邁,猶然脂粉翠鈿,以固寵幸。擬坐以服飾違式律:笞五十,逐出免供。
判曰:翠鬢香雲,豔質曾邀帝寵;柳眉桃靨,嬌姿準擬人看。不知出塞明妃,顏華已非舊日;抱痾婕妤,形容頓異當時。乞憐未必希恩,掩袖殊堪憎惡。態固難堪,情猶可憫。
一、凡婦蓄妾,原非得已,乃自誇賢德,冀人讚美。擬坐以現任官輒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膏雨和風,令望應流於萬里;深仁厚德,芳譽自播於千年。故口碑載道,逢人惟說峴山;而尸祝由心,至今永思棠芾。何爾事因情近,名與實殊;輒向人言,攘爲已德。苟傳聞不察,幾欲勒之貞珉;久假不歸,竟爾廁於賢哲。盜名有禁,功令宜遵。
一、凡婦暗令腹婢借名罵奴僕,因夫及妾,並有子之妾。擬坐以公差人員役欺凌長官律:杖六十,徒一年。主婦辯非主使,記過一次。
判曰:浪蝶狂蜂,奚顧新蓓嫩蕊?暴風驟雨,那管細果花胎?猶如狐假虎威,豈惜鼠投器忌?雖護身有符,苟犯法無赦;主婦記過,姑免深求。
一、凡婦買妾入門,必使魘鎮;或掛己褲於門首,或置捧槌於門限內,種種不一。擬坐以禁止師巫邪說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玉顏未入,輪迴九轉之腸;象管初吹,聲斷百年之夢。不用千金買賦,陰求片鐵鑄符。一紙朱書,宜投蛛網。數行祕籙,忽墜迷途。性情制以鸚哥。精爽攝爲虎倀。是蓋幻而無跡,即或殺之泯蹤者也。淫覡邪巫,痛懲遠屏。
一、凡婦因夫買妾,便設經堂修齋禮懺,惟同尼僧往來。擬坐以左道惑衆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楊柳新栽,昨夜幾番風雨;荼蘼初架,曉來無數葛藤。蛾眉入而粉黛衰,鴉鬢添而鸞鏡掩。妝閣因而繡佛,琴堂用以翻經。寄怨毒於瞿曇,發幽憤於般若。淫豔姏尼,藉禪和而入室;貪癡釋子,披緇戒而踵門。內則從此逾閒,性情由之難制。是用履霜杜漸,故爲首禁嚴懲。
一、凡婦嫉夫有妾,從旁嫁禍,期以絕之。擬坐以術士妄言禍福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婉容順色,鬚眉不計其猜;深阱隱機,脂粉亦忘其忮。是以不言掩鼻,鄭袖以巧愛而斃楚姬;覆被殺兒,武曌以忍心而殞唐後。臨風扇毒,向影吹沙。不第讒言離間,蓋實溺陷死生者也。所當滿杖遠配遐陬。
兵部
一、凡婦夜臥,必將牀前暗置桌椅等物,周匝布密,以防夫有他適。擬坐以假宿衛人儀仗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秦王宮裏,不失狐白之裘;漢後禁中,誰通赭馬之跡?不虞竊符之魏姬,第慮偷香之韓壽。乃無防意如城之謀,聊效入苙招豚之計。坐以假借,罰其愚騃。
一、凡婦因夫夜起溲溺,不與聞知,疑其私婢,即生嗔毒罵。擬坐以夜禁不嚴律:笞五十。
判曰:牀內青銅,原慮懷奸之計;枕邊玉盒,用爲護身之符。乃崇垣何處飛奴,簾外忽驚人影。醒來夢話,郎已夢到高唐;醉後魂銷,身遂魂遊楚館。彼固失告,此則疏防。
一、凡婦使用婢女,不許麪粉鬢油,止令破衣敝履,充作夜不收,打聽丈夫外事。擬坐以私渡關津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金釵十二,豈必盡充下陳?粉黛三千,亦惟供我侍從。何必修羅夜叉,分途句攝;山精水怪,匿影潛窺。出入自有關防,內外豈容飛越?爰書有禁,城旦何辭?
一、凡婦見夫入室同妾悄語,即假借公事,突入衝散。擬坐以擅闖轅門律,如止以諢擾不作嗔狀,引例末減,笞五十,免供。
判曰:翡翠牀前,方調鸚鵡之舌;水晶簾外,忽來俊鶻之衝。不徒花上曬衣,未免腹中藏劍。有心心術不端,無心學術不到。
一、凡婦度妾與夫正值綢繆之際,忽喚妾起,屬以他事。擬坐以擅調官軍律:杖一百,發邊遠充軍。
判曰:酣戰方深,浪子軍威正盛;金牌忽召,夫人桴鼓停聲。既徹白登之圍,詎有黃龍之望?隳功西徼,先軫之唾固宜;掣肘東窗,長舌之罪難貰。宥以生令,猶爲寬典。
督捕
一、凡夫人妾室,慮主母之嗔,因而逃入妻所,妻遂閉之不令出戶。擬坐以窩隱逃人律:杖一百,流徙尚陽堡。
判曰:桃源有路,本期接引漁郎;梅子多酸,未便相延洞口。效紅拂之宵征,非得已也;反文君之私奔,意何爲乎?爾乃冥心已會,故託於李上蔡逐客之書;妙諦全窺,竟不學魯男子閉戶之美。汝既有意於窩逃,吾將按例而問擬。
刑部
一、凡婦見夫與妾就寢,故不穩臥,隔房頻問瑣事務。擬坐以聽訟迴避不迴避律:笞四十。
判曰:鴛夢初諧,正慮窺簾鸚鵡;蝶棲未穩,何堪聒耳遊蜂?既幹迥避之條,難辭撓法之譴。量從薄儆,以蔽厥辜。
一、凡婦設榻牀後,應妾同寢,令抱衾襴以就,即使合歡,不令暢遂,並不得謔語一字。擬坐以不應禁而禁律:杖六十。
判曰:臥榻之側,原非鼾睡之方;忌者之前,又豈詼諧之地?桃花三汲,猶虞浪動潛鱗;鶯囀一聲,更慮驚翻宿蝶。是宜通禁,允此嚴懲。
一、凡婦因夫偶飲妓家,遂令端跪牀前,自仍假寐,更餘不允發放。擬坐以告狀不受理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蝴蝶偶入花叢,原非貪宿;蜻蜓薄游水際,未免沾濡。況風過帶香,何關薄倖?而衣沾剩粉,聊以娛情。爾乃頓發嬌嗔,岡顧黃金之膝。居然假寐,任憑玉漏之催。真變羊之巫可誑,而逆鱗之怒難批矣。懸案過情,杖遣不枉。
一、凡夫調婢,婢極力灑脫,以致頰紅肉顫。妻乃不察,仍撏婢女毒打。擬坐以官司故出入人罪律:杖六十,以增減輕重論。
判曰:狹路相逢,幾餌身於豺虎;投梭峻拒,得幸脫於鷹鸇。顫斷香肌,蓋爲雲橫煙鎖;紅堆粉面,原非雨後霞生。不申法於強梁,反宣威於弱質。故出故入,按律何辭?
一、凡夫夜來私妾,及旦入妻房,乃託故啓鬱,需索首飾衣服。擬坐以因公科斂律:計贓從重論。贓未入手者,杖六十。
判曰:終年交頸,曾無感於寸衷;一旦分甘,遂矜懷於大齎。翠環金縷,非可要挾而求;寶鈿繡衣,務在隨宜而錫。爾需索既出於機心,將擬罪應同於科斂。
一、凡婦因夫娶妾,反目假病,臥牀不喫茶飯,其夫委曲勸解,終屬忿言詬罵。及腹婢私進飲食,則啖之,人至輒復匿去。擬坐以夤緣作弊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銀牙正闢,何心翠釜紫駝?繡戶無人,輒啖金齏玉粒。若彼陰險之情,爲鬼爲蜮,業已覘其一斑;矧其祕藏之跡,如虺如蛇,寧能防之久後?縱茲不治,長此安窮。
一、凡婢薄有姿色,見其稍稍修容,輒以誘漢痛詆。擬坐以故勘平人律:杖八十。
判曰:桃花沐雨,原非有意呈嬌;梅子含酸,遂謂揉脂獻媚。擬以重杖,警彼多心。
一、凡婦閱戲,見有演及妾妓者,婦必嘵嘵並罵揀戲之人,以及自己丈夫。擬坐以決罰不當律:笞五十。
判曰:雅劇新聲,用佐娛賓之勝;芳姿豔質,藉供綺席之歡。事爭選靡麗之情,詞必田佳人之口。爾乃睹花容而色沮,聞鶯囀而神飛。撫景傷心,當歌疑盤。誰家薄倖,故開作俑之端?郎實情乖,冀效跳梁之習。衾襴鼎沸,姻友波騰。鼓焰無端,笞懲有律。
一、凡婦因公擊婢,輒侵下體便處。擬坐以決罰不如法、於人虛怯處非法毆打律:成傷者,笞四十。
判曰:前代腐刑,爰書久削。編民閹割,憲典嚴懲。即男子而已然,況女子乎何有?爾乃借公泄忿,聲罪討於包茅;乘興宣威,肆戈矛於夾谷。如驗有傷,按律究擬。
一、凡婦值夫外出,即將夫妾及有妊之妾,陰賣,並不擇人論價。迨妾知覺不從,竟以燒香等計誑騙出門。擬坐以監守自盜律:杖一百,發尚陽堡。同謀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小往大來,本蓄分甘之怨;母以子貴,愈深固寵之憂。不虞君子之徵行,巧屬紅顏之薄命。機乘掛帆鼓棹之時,早定調虎離山之計。牢籠巧計,奚容不抱琵琶?亟拔眼釘,那計珍珠十斛?辱當壚而不惜,雖換馬亦欣然。傷情極矣,慘何如之。勘狠毒之元兇,固應遠徙;即同謀之協從,勿令網遺。
一、凡婦端坐,令夫跪受刑杖,如不依從,號哭無已。擬坐以威勢制縛人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毒龍飛怒,白日晦而海水揚;脂虎橫行,穀風生而狐兔伏。吼聲正厲,鼻息敢舒?不憚協以威行,何惜律其勢制。
一、凡婦喜多蓄婢,每同夫對飲,不令婢立己後,恐美目之盼,向夫傳情。擬坐以誘人犯法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錦繡成行,勿使肉屏障後;鴛鴦羅列,莫教花陳當前。蓋防對面芙蓉,密訂上官之約;燈前秋水,暗邀月下之期。不知慢藏之招,實爲冶容之誨。既飲人以狂藥,復忌已而閉邪?爾故陷之,罪還責爾。
一、凡婦毒打婢女,其夫微言勸解,便謂私婢,愈加鞭笞不已。擬坐以冤屈平民爲盜律: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毒手老拳,情難坐視;纓冠披髮,勢涉嫌疑。乃詞以情遷,卦因變動。貪非盜璧,浪爲竊金。屈法枉贓,故出故入。
一、凡婦不能容妾,反飾嗔作喜,以昭賢德,願稱姊妹。無分大小,及入門非禁即賣。擬坐以欺詐官私取財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夢中之蘭玉未佔,被底之鴛鴦難共。琵琶隔院,聲己遠而莫疑;鸚鵡異籠,語屢調而難覺。顧耳屬於垣,趾不旋踵。王丞相之驅車,爲凌諸婢;戚少保之肉袒,奚獲二雛?爾乃蜜裏藏刀,必欲花間逐蝶。情亦甚矣,城旦猶輕。
一、凡婦與夫小有間言,便呼兄喚弟,加之強橫,以宣威夫妾。擬坐以假冒官兵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日麗雲閒,風忽變而成颶;波恬浪靜,石偶激而生瀾。巧令如虎如狼,鬨然吠聲吠影。遂聞猛鷙搏鷹,不啻羣鴉噪鳳。蠢茲醜類,勿令網遺。孰爲主謀,訊明並逮。
一、凡婦見夫有恙,便歸罪婢妾故,醜言遍告於人衆。擬坐以假公營私律;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紙帳呻吟,遽稱此風之始;竹牀偃仰,遂生爲厲之階。不知閨閫之事,甚於畫眉;乃以中冓之言,指爲牆茨。意欲如將軍體敝,因人言而驅姬;恐難同太傅暮年,以老病而放妾。假借釁端,誑誣加等。
一、凡婦舉動難堪,因夫稍違,便從妯娌兄弟哭訴,加以聽信婢妾之言,漫不省察。擬會以越訴律:如污人名節,杖一百,發附近充軍。
判曰:冀握權衡在手,先以論議向人。蓋因蠱惑於心,奚計含沙於口?不知盜嫂之事,猶可解也;至若通妹之誣,豈能堪乎?天譴難逃,王章莫貸。
一、凡婦見婢垂髫,頗諳人事,竟不謀之夫主,擅配家奴。擬坐以屏去人服食律:杖八十。
判曰:桃花含蕊,何須便嫁東風?蚌孕猶胎,豈遂揚輝北渚?預作納履之猜,何其遽也。陰爲掩襲之計,不亦泰乎?擬以重杖,抑彼機心。
一、凡婦打罵婢妾,吼聲震外,並罵及親友者。擬坐以辱罵尊長律:無服笞二十,有服笞五十。期親同胞,杖一百;伯叔師友,各加一等。
判曰:虎牙橫噬,豈避賢豪?烈火蔓延,寧分玉石?西楚大呼,鐵騎重圍辟易;河東一吼,拄杖落手茫然。魚無耳而深藏,鳥高飛而色舉。此蓋司晨之牝,非特門內之妖己也。因族黨之尊卑,就科條之輕重。量從分別,予以自新。
一、凡侍婢垂髫者,婦恐其夫沾染,悉皆鬻賣,另覓小者供用。擬坐以略賣人口律:杖八十,徒二年。若略賣至三口以上,枷號一個月,發邊衛充軍,牙保人各減,並追價入官。
判曰:絲柳初垂,遂驚心於黃鳥;夭桃未放,早留意於遊蜂。以防微杜漸之心,作革故鼎新之計。刈菉竹以植黃楊,驅修翎而蓄蚱蜢。律以略賣,允蔽厥辜。
一、凡婦知妾有妊,故使勞力,以致墮胎,並令產中飲食失時。擬坐以窩弓殺傷人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海棠新放,幸有色而無香;豆蔻初含,將漸開而結實。滿園春色,誰是宜男?共祝天孫,若爲乞巧?甫徵蘭夢,旋起鴆謀。致使瓜未熟而蒂已離,木向榮而心先蠹。覆巢不令完卵,殺母必更傷兒。豈止暗地害人,是蓋明欲絕後。置於徽纆,誠爲允宜。
一、凡婦因事與夫反目,遂即駕言寵妾,身投尼室,經宿不回。擬坐以背夫逃走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久蓄疑猜,苦無半隙。稔懷怨恨,巧駕一言。禪關藍室,允爲解脫之門;妖廟淫祠,故是藏奸之藪。即非紅拂之奔,難洗緇流之辱。投之有北,永絕南還。
一、凡婦抓碎丈夫麪皮,並齧傷肌膚者,擬坐以妻妾毆夫律:杖一百,徒三年。願離者聽。
判曰:情緒偶乖,笑裂千端錦繒;幽思乍觸,怒敲七尺珊瑚。狂飆發而松柏摧,驚濤轟而蘭蕙損。金閨虎坐,玉潤羊眠。既昧三從,須嚴七出。
一、凡婦特令腹婢私行窺探,互相論譚,以致婦之面色,忽白忽青,微微冷笑。擬坐以竊盜不得財律:笞五十,免刺。
判曰:紗窗隙底,聆潛蟻鬥之聲;羅帳房中,化作鴟張之態。百螢惑眼,千祟蠱心。蜀碎芙蓉,吹上桃花之面;南香含笑,如啼漢女之妝。薄笞少懲,姑不深究。
一、凡婦聞妓女送夫扇巾等物,輒搜尋裂碎。擬坐以譭棄器物律,準竊盜已行而不得財律:笞四十。
判曰:采蘭贈芍,雖屬淫靡;煮鶴焚琴,殊虧大雅。況報桃引趣,原非越水之紗;貽管呈憨,豈是江皋之佩。存之增韻,毀之獲愆。
工部
一、凡婦置妾衾襴牀第,命作窄小止堪一人獨臥者,擬坐以造作不如法律:笞四十。
判曰:棣棠誼重,曾傳大被之風;燕雀情深,舊有聯牀之雅。即眉公之新式,未聞隘彼規模。非楚宮之細腰,何故減其繩尺?既稽古而無徵,當按律以示儆。
一、凡婦因夫欲往妾所,乃身先誘敵,及酣戰良久,已挫其鋒,始令鼓勇出汛。擬坐以虛費工力,採取不堪用律:坐贓論罪,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戈矛高揭,原期用力邊陲;而根本動搖,遂至奮身內寇。率罷乏之兵,將何充敵?值蕭牆之變,實所傷神。罪不止於阻撓,律應坐以虛費。粵稽贓跡,雖城旦而猶輕;究厥奸謀,迅決杖以發遣。
三婦評《牡丹亭》雜記 清 錢塘吳人吳山 撰
吳人初聘黃山陳氏女同,將昏而沒,感於夢寐,凡三夕,得《倡和詩》十八篇。人作《靈妃賦》,頗泄其事,夢遂絕。有邵媼者,同之乳母也,來述同沒時,泣謂媼必詣姑所,言:“同薄命,不逮事姑。”嘗爲姑手製履一雙,令獻之。人私叩同狀貌服飾,符所夢,媼又言:“同病中猶好觀覽書藉,終夜不寢。母憂其■也,悉索篋書燒之,僅遺枕函一冊,媼匿去,今尚存也。”人許一金相購,媼忻然攜至。是同所評點《牡丹亭還魂記》。上卷密行細字,塗改略多,紙光冏冏,若有淚跡。評語亦癡亦黠,亦元亦禪,即其神解,可自爲書,不必作者之意果然也。惜下卷不存,對之便生於邑。
己娶清談氏女則,雅耽文墨,鏡奩之側,必安書簏。見同所評,愛玩不能釋。人試令背誦,都不差一字。暇日。仿同意補評下卷,其杪芒微會,若出一手,弗辨誰同誰則。
嘗記人十二歲時,偕衆名士集毛文稚黃齋,客偶舉臨川“恨不得肉兒般團成一片”語爲創穫。人笑應曰:“此特衍詩義耳。詩不云乎,‘聊與子如一兮’”,遂解衆頤。諸子虎男載之《橘苑雜紀》,今視二女評,人語直糟粕矣。則既評竟,抄寫成帙,不欲以閨閣名聞於外間,以示其姊之女沈歸陳者,謬言是人所評。沈方延老生徐丈野君譚經,徐丈見之,謂果人評也。作序詒人。於時遠近聞者,轉相傳訪,皆雲《吳吳山評牡丹亭》也。
則又沒十餘年,人繼娶古蕩錢氏女宜。初僅識《毛詩》字,不甚曉文義,人令從崑山李氏妹學。妹教以《文選》、《古樂苑》、《漢魏六朝詩乘》、《唐詩品彙》、《草堂詩餘》諸書。三年而卒業,啓龠得同則評本,怡然解會,如則見同本時,夜分燈炧,嘗欹枕把讀。一日忽忽不懌,請於人曰:“宜昔聞小青者,有《牡丹亭評跋》,後人不得見,見‘冷雨幽窗’詩,悽其欲絕。今陳姊評已逸其半,談姊續之,以夫子故,掩其名久矣。苟不表而傳之,夜臺有知,得無秋水燕泥之感,宜願典金釵爲梨棗資,意甚切也。”人不能拂,因序其事。吳人舒鳧書。
坊刻《牡丹亭還魂記》,多標“玉茗堂元本”者,予初見四冊,皆有訛字,及曲白互異之句,而評語率多俚陋可笑。又見刪本三冊,惟山陰王本有序頗雋永,而無評語。又呂臧沈馮改本四冊,則臨川所譏割蕉加梅。冬則冬矣,非王摩詰冬景也。後從嫂氏趙家得一本,無評點,而字句增損,與俗刻迥殊,斯殆玉茗定本矣。爽然對玩,不能離手。偶有意會,輒濡毫疏注數言。冬釭夏簟,聊遣餘閒,非必求合古人也。
《還魂記》賓白,間有集唐詩,其落場詩,則無不集唐者。元本不注詩人姓氏,予記憶所及,輒爲注之。至於詩句中,多有更易字者,如“莫遣兒童觸瓊粉”,作“紅粉”;“武陵何處訪仙鄉”,作“仙郎”。雖於本詩意刺謬,既義取斷章,茲亦不復批摘也。
右二段陳姊細書臨川序後,空格七行,內自述評註之意,共二百四十字,碎金斷玉,對之黯然,談則書。
向見《牡丹亭》諸刻本,“詰病”一折,無落場詩,獨陳姊評本有之。而他折字句,亦多異同。靡不工者,洵屬善本。每以下卷闕佚,無從購求爲怏怏。適夫子遊苕,霅間,攜歸一本,與陳姊評本出一板所摹。予素不能飲酒,是日喜極,連傾八九瓷杯,不覺大醉。自晡時臥至次日,日射幔鉤猶未醒。鬥花賭茗,夫子嘗舉此爲笑噱。於時南樓多暇,仿姊意評註一二,悉綴貼小籤,勿敢自信。積之累月,紙墨遂多,夫子過泥予,迋許可與姊評等埒,因合抄入苕溪所得本內,重加裝潢,循環展覽。笑與抃會,率爾題此。談則又書。
同語二段,則手鈔之,復自題二段於後。後以評本示女甥,去此二頁,摺疊他書中,予弗知也。沒後,點檢不得,思之輒增悵惘。今七夕曬書,忽從《庾子山集》第三本翻出。楮墨猶新,吷然獨笑。又念同孤冢埋香,奄冉十三寒晷,而則戢身女手之卷,亦己三度秋期矣。悵望星河,臨風重讀,不禁淚潸潸下也。吳人記。
此夫子丁己七月所題,計餘是時才七齡耳,今相距十五稔。二姊墓樹成圍,不審泉路相思,光陰何似?若夫青草春悲,白楊秋恨,人間離別,無古無今。茲辰風雨悽然,牆角綠萼梅一株。昨日始花,不禁憐惜。因向花前酹酒,呼陳姊、談姊魂魄,亦能識梅邊錢某,同是斷腸人否也?細雨積花蕊上,點滴如淚,既落復生,盈盈照眼,感而書此。壬申晦日,錢宜記。
夫子嘗以《牡丹亭》引證風雅,人多傳誦。《談姊鈔本》採入,不復標明。今加“吳曰”別之,予偶有質疑,間注數語,亦稱“錢曰”,不欲以蕭艾云云。亂二姊之蕙心蘭語也。若序目所注,則無庸識別焉。宜又書。
或問吳山曰:“禮,女未廟見而死,婦葬於女氏之黨,示未成婦也。子於陳未娶也,而《評牡丹亭》概稱‘三婦’何居?”曰:“廟見而成婦,謂子婦也,非夫婦之謂也。女之稱婦,自納采時己定之,而納徵則竟成其名。故《納采辭》曰:‘吾子自惠貺室某’,室者,婦人之稱。納徵則曰:‘徵者,成也’。至是而夫婦可以成也。禮:‘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齊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女之可夫,猶婿之可婦矣。夫何傷於禮歟?”
或曰:“曲有格,字之多寡,聲之陰陽去上限之,或文義弗暢,衍爲襯字,限字大書,襯字細書,俾觀者瞭然,而歌者有所循。坊刻《牡丹亭記》往往如此,今於襯字,何概用大書也?”曰:“元人北曲多襯字,概用大書,南曲何獨不然。襯字細書,自吳江沈伯英輩,始斤斤焉,古人不爾也。予嘗聞歌《牡丹亭》者,‘嫋晴絲吹來閒庭院’,格本七字,而歌者以‘吹來’二字作襯。僅唱六字,具足情致。神明之道,存乎其人,況玉茗元本。本皆大書,無細書襯字也。”
或謂:“《牡丹亭》多落調出韻,才人何乃許耶?”曰:“古曲如西廂,‘人值殘春蒲郡東’,‘才高難入俗人機’,‘值’字、‘俗’字作平則拗。琵琶,支、虞、歌、麻、且諸韻互押,若僅僅韻調而乏斐然之致,與歌工之乙尺四合無異,曷足貴乎?”曰:“子嘗論評曲家,以西河大可氏《西廂》爲最。今觀毛評,亟稱詞例,《牡丹亭》韻調之失,何不明注之也?”吳山曰:“然,不嘗論說時者乎?意義訛舛,大家宜辨。若一方名、一字畫,偶有互異,必旁搜羣藉,證析無己,此博物者事,非閨閣務矣。聲律之學,韻譜具在,故陳未嘗注,談亦仿之,予將取所用音調故實,方語詩詞曲並語有費說者,學西河論釋例,別爲書雲。”
或問曰:“有明一代之曲,有工於《牡丹亭》者乎?”曰:“明之工南曲,猶元之工北曲也。元曲傳者無不工,而獨推《西廂記》爲第一。明曲有工有不工,《牡丹亭》自在無雙之目矣。”
或曰:“子論《牡丹亭》之工,可得聞乎?”吳山曰:“爲曲者有四類:深入情思,文質互見,上也;審音協律,雅尚本色,次也;吞剝坊言讕語,專事雕章逸辭,案頭場上,交相爲譏,下此無足觀矣。《牡丹亭》之工,不可以是四者名之。其妙在神情之際,試觀《記》中佳句,非唐詩即宋詞,非宋詞即元曲。然皆若若士之自造,不得指之爲唐爲宋爲元也。宋人作詞,以運化唐詩爲難。元人作曲亦然。商女後庭,出自牧之;曉風殘月,本於柳七。故凡爲文者,有佳句可指,皆非工於文者也。”
或曰:“賓白何如?”曰:“嬉笑怒罵,皆有雅緻。宛轉關生,在一二字間。明戲本中故無此白,其冗處亦似元人,佳處雖元人勿逮也。”
或問“坊刻《牡丹亭》本,‘婚走’折,舟子又有‘秋菊春花’一歌;‘準警’‘御淮’二折,有‘箭坊’、‘鎖城’二渾,何此本獨無也?”曰:“舟子歌乃用唐李昌符《婢僕詩》,其一章雲:
春娘愛上酒家樓,不怕歸遲總不憂。
推道那家娘子臥,且留教住要梳頭。
言外有春日載花停船相待之意。二章雲:
不論秋菊與春花,個個能噇空腹茶。
無事莫教頻入庫,一名閒物要些些。
則與舟子全無關合,當是臨川初連用之後,於定本削去。至以‘賤房’爲‘箭坊’,及‘外面鎖住李全,裏面鎖住下官’諸語,皆了無意致,宜其並從芟柞也。”
臨川曲白,多用唐宋人詩詞,不能悉爲引注。覽古者當自得之。即“尋夢”二字,亦出唐詩,乃評者往往驚爲異想,遼豕白頭,抑何可怪耶?
或問“《記》中雜用‘哎喲’、‘哎也’、‘哎呀’、‘咳呀’、‘咳也’、‘咳咽’諸字,同乎異乎?”曰:“字異而義略同,字同而呼之有輕重疾徐則義各異。凡重呼之爲厭辭,爲惡辭,爲不然之辭;輕呼之爲幸辭,爲嬌羞之辭;疾呼之爲惜辭,爲驚訝辭;徐呼之爲怯辭,爲悲痛辭,爲不能自支之辭。以此類推,神理畢現矣。”
或曰:“《牡丹亭》集唐詩,往往點竄一二字,以就己意,非其至也。”曰:“何傷也。孔孟之引詩,有更易字者矣。至《左傳》所引,皆非詩人之旨,引詩者之旨也。”曰:“落場詩皆集唐,何但注而不標也?”曰:“既己無不集唐,故玉茗元本,不復標集唐字也。落場詩不注爨色,亦從元本。”
或問:“若士集詩,腹笥乎?獺祭乎?”曰:“不知也。雖然,難矣!”
陳於上卷未注三句,談補之。談於下卷亦未注一句,錢疏之。予涉獵於文,既厭翻檢,而錢益睹記寡陋。唐人詩集,以及《類苑》、《紀事》、《萬首絕句》諸本,篇章重出,名字互異,不一而足。錢偶有所注,注漏實多,它如“來鵠”或雲“來鵬”,“崔魯”一作“崔櫓”。“誰能譚笑解重圍”,皇甫冉句也。訛刻劉長卿。“微香冉冉淚涓涓”,李商隱詩也。謬爲孫逖,不勝枚舉,皆不復置辨,覽者無深摭掎焉。
或問:“若士復羅念庵雲:‘師言性,弟子言情’,而《還魂記》用顧況‘世間只有情難說’之句,其說可得聞乎?”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性也。性發爲情,而或過焉,則爲欲。書曰:‘生民有欲’,是也。流連放蕩,人所易溺。宛邱之詩,以歌舞爲有情,情也而欲矣。故《傳》曰:‘男女飲食,人之大欲存焉。’至浮屠氏以知識愛戀爲有情,晉人所云‘未免有情’,類乎斯旨。而後之言情者,大率以男女愛戀當之矣。夫孔聖嘗以好色比德,詩道性情,國風好色,兒女情長之說,未可非也。若士言情,以爲情見於人倫,倫始於夫婦。麗娘一夢所感,而矢以爲夫,之死靡忒,則亦情之正也。若其所謂因緣死生之故,則從乎浮屠者也。王季重論玉茗四夢:‘《紫釵》,俠也。《邯鄲》,仙也,《南柯》,佛也,《牡丹亭》,情也。’其知若士言情之旨矣。”
宜按:洵有情兮,是千古言情之祖。陶元亮效張、蔡爲《閒情賦》,專寫男女,雖屬託諭,亦一徵也。
或者曰:“死者果可復生乎?”曰:“可。死生一理也。聖賢之形,百年而萎,同乎凡民,而神常生於天地。其與民同生死者,不欲爲怪以惑世也。佛老之徒,則有不死其形者矣。夫強死者尚能厲,況自我死之,自我生之,復生亦奚足異乎?予最愛陳女評《牡丹亭?題辭》雲:‘死可以生,易;生可與死,難。’引而不發,其義無極。夫恆人之情,鮮不謂疾疹所感,溝瀆自經,死則甚易;明冥永隔,夜臺莫旦,生則甚難。不知聖賢之行法俟命,全而生之,全而歸之,捨生取義,殺身成仁一也。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死不聞道,則與百物同澌絕耳。古來殉道之人,皆能廟享百世。匹夫匹婦,凜乎如在。死耶?生耶?實自主之。陳女茲評,黯與道合,不徒佛語涅盤,老言穀神也。”
或又曰:“臨川言‘理之所必無,情之所必有’,理與情二乎?”曰:“非也,若士言之而不欲盡也。情本乎性,性即理也。理貫天壤,彌六合者也。言理者莫如六經,理不可通者六經實多。無論元鳥降生,牛羊腓字,其跡甚怪;即以夢言,如商齎良弼,周與九齡,孔子奠兩楹,皆非情感。《周禮》掌夢、獻夢,理解傳會;左氏所紀,益荒忽不倫已。然則世有通人,雖謂情所必無,理所必有,其可哉。”
或問“若士言‘夢中之情,何必非真’,何謂也?”曰:“夢即真也。人所謂真者,非真也,形骸也。雖然,夢與形骸未嘗貳也。不觀夢媾而精遺,夢擊躍而手足動搖乎?形駭者真與夢同,而所受則異。不聲而言,不動而爲,不衣而衣,不食而食,不境而無所不之焉,夢之中又有夢,故曰:‘天下豈少夢中之人也。’”
嘗與夫子論夢境,夫子曰:“吾其問諸焦冥乎?眼睫一交,已別是一世界。古德教人蔘睡着無夢時,便似鴻蒙混沌也。”予謂:“按囟則驚,拊心則魘,此處大可觀夢”,夫子頷之。又一日論夢,夫子曰:“晝與夜,死生之道也。醒與夢,人鬼之道也。”予曰:“其寐也,綿綿延延,如微雲之出岫,若不遽然。其寢也,千里一息,捷如下峽之船。何也?”夫子曰:“陽見而陰伏,故出難而歸速。”
或稱評論傳奇者,類作鄙俚之語,以諧俗目。今《牡丹亭》評本,文辭雅雋,恐觀者不皆雅人,如臥聽古樂也。曰:“是何輕量天下也?天下不皆雅人,亦不絕雅人,正使萬俗人譏不足恨,恨萬俗人賞,一雅人譏耳。”
或曰:“子所謂抄入《苕溪本》者,嘗見之矣。陳評上卷,可得見乎?”吳山悄然而悲,喟然而應之曰:“癸丑之秋,予館黃氏,憐火不戒,盡燔其書。陳之所評,久爲灰塵,且所謂苕溪本者,今亦亡矣。”曰:“何爲其亡也?”曰:“癸酉冬日,錢女將謀剞劂,錄副本成。日暮微霰,燒燭燖酒,促予檢校。漏下四十刻,寒氣蒲膚,微聞折竹聲,錢謂‘此時必大雪矣’。因共出,推窗見庭樹枝條,積玉堆粉。予手把副本,臨風狂叫,竟忘室中燭花爆落紙上,煙達簾外,回視烻烻然不可向邇,急挈酒甕傾潑之,始熄。復簇爐火然燈,酒縱橫流地上,漆兒焦爛,燭臺融錫,與殘紙煨燼,團結不能解。因嘆陳本既災,而談本復罹此厄。豈二女手澤,不欲留於人世,精靈自爲之耶?抑有鬼物妒之耶?殘釭欲炧,雪光易曉,相對悽然。久之,命奴子坎牆陰梅樹旁,以生絹包燼團瘞之。至今留焦兒,志予過焉。”
李玉山曰:“瘞燼團,留焦兒,皆雅事可傳。”
或曰:“女三爲粲,美故難兼。徐淑、蘇蕙,不聞繼美,韋叢、裴柔,亦止雙絕。子聘三室而祕思妍辭,後先相映,樂乎?何遇之奇也?抑世皆傳子評《牡丹亭》矣。一旦謂出三婦手,將無疑子爲捉刀人乎?”吳山曰:“疑者自疑,信者自信。予序已費辭,無爲復也。且詩云:‘人知其一,莫知其它。’其斯之謂與?予初聘陳,曾未結縭,夭閼不遂。談也,三歲爲婦,炊臼遽徵。錢復清瘦善病,時時臥牀,殆不起。予又好遊,一年三百六十日,無幾日在家相對,子以爲樂乎否也。”
右或問十七條,夫子每與座客談論所及,記以示餘。因次諸卷末,是日晚飯時,予偶言
言情之書,都不及經濟。夫子曰:“不然。觀《牡丹亭記》中‘騷擾淮揚地方’一語,即是
深論天下形勢。蓋守江者必先守淮,自淮而東,以楚泗廣陵爲之表,則京口、秣陵,得以遮
蔽。自淮而西,以壽、盧、歷陽爲之表,則建康、姑熟,得襟帶長江,以限南北,而長淮又
所以蔽長江。自古天下裂爲南北,其得失皆在於此。故金人南牧,必先騷擾其間。宋家策應
,亦以淮揚爲重鎮,授杜公安撫也。非經濟而何?”因顧謂兒子向榮曰:“凡讀書一字一句
,當深繹其意,類如此。”甲戌秋分日錢宜述。
甲戌冬暮,刻《牡丹亭還魂記》成,兒子校讎訛字,獻歲畢業。元夜月上,置淨兒於庭,裝褫一冊,供之上方。設杜小姐位,折紅梅一枝,貯膽瓶中。然燈陳酒果,爲奠。夫子忻然笑曰:“無乃太癡?觀若士自題,則麗娘其假託之名也,且無其人,奚以奠爲?”予曰:“雖然,大塊之氣,寄於靈者。一石也,物或憑之;一木也,神或依之。屈歌湘君,宋賦巫女,其初未必非假託也,後成叢祠。麗娘之有無,吾與子又安能定乎?”夫子曰:“汝言是也。吾過矣。”夜分就寢。未幾,夫子聞予嘆息聲,披衣起肘予曰:“醒醒。適夢與爾同至一園,彷彿如所謂紅梅觀者,亭前牡丹盛開,五色間錯,無非異種。俄而一美人從亭後出,豔色眩人,花光盡爲之奪。意中私揣,是得非杜麗娘乎?汝叩其名氏、居處,皆不應。回身摘青梅一丸,捻之。爾又問‘若果杜麗娘乎?’亦不應,銜笑而己。須臾大風起,吹牡丹花滿空飛攪,餘無所見。汝浩嘆不己,予遂驚寤。”所述夢蓋與予夢同,因共詫爲奇異。夫子曰:“昔阮瞻論無鬼,而鬼見。然則麗娘之果有其人也,應汝言矣。”聽麗譙紞如打五鼓,向壁停燈未滅。予亦起呼小婢,簇火淪茗。梳掃訖,急索楮筆紀其事。時燈影微紅,朝暾已射東牖。夫子曰:“與汝同夢,是非無因。麗娘故見此貌,得母欲流傳人世耶?汝從李小姑學尤求白描法,盍想象圖之?”予謂:“恐不神似,奈何?”夫子乃強促握管寫成,並次記中韻系以詩。詩云:
蹔遇天姿豈偶然?濡毫摹寫當留仙。
從今解識春風面,腸斷羅浮曉夢邊。
以示夫子,夫子曰:“似矣。”遂和詩云:
白描真色亦天然,欲問飛來何處仙?
閒弄青梅無一語,惱人殘夢落花邊。
將屬同志者咸和焉。錢宜識。
李玉山曰:“予應兄嫂教,有和句雲:
因夢爲圖事邈然,牡丹亭畔一逢仙。
可知當日懷春意,猶在青青梅子邊。
如鴝鵒學人言,不惟不工,亦不似也。”
或謂水墨人物,昉自李伯時,非也。晉衛協爲《列女圖》,吳道子嘗摹之以勒石,則己是白描法矣。龍眠墨筆仕女,仿也,非昉也。予與吳氏三夫人爲表妯娌,嘗見其藏有《韓冬郎偶見圖》四幅,不設丹青,而自然逸麗,比世所傳宋畫院陳居中摹《崔麗人圖》,殆於過之,惜其不署姓名。或雲是吳中尤求所臨。今觀錢夫人爲杜麗娘寫照,其姿神得之夢遇,而側身斂態,運筆同居中法。手搓梅子,則取之《偶見圖》第一幅也。昔人論管仲姬墨、竹、梅、蘭,無一筆無所本,蓋如此。乙亥春日馮嫺跋。
吳山四兄,聘陳嫂,娶談嫂,皆早夭。予每讀其所評《還魂記》,未嘗不泫然流涕,以爲斯人既沒,文采足傳。而談嫂故隱之,私心欲爲表章,以垂諸後。四兄故好遊,談嫂沒十三年,朱弦未續。有勸之者,輒吟微之“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之句。母氏迫之,始復娶錢嫂。嘗與予共事筆硯,酬花嘯月之餘,取二嫂評木參注之。又請於四兄,典金釵雕板行世。予偶憶吳都張元長氏《梅花草堂二談》載:“俞娘行三,麗人也。年十七夭。當其病也,好觀文史。一日見《還魂傳》,黯然曰:‘書以達意,古來作者多不盡意而出。若生不可死,死不可生,皆非情之至,真達意之作矣。’研丹砂旁註,往往自寫所見,出人意表。如‘感夢’折注云:‘吾每喜睡,睡必有夢,夢則耳目未經涉,皆能及之。杜女故先吾着鞭耶。’”如斯俊語,絡繹連篇。其手跡遒媚可喜。某嘗受冊其母,請祕爲草堂珍玩,母不許。急錄一副本,將上續之,續矣而祕之筐笥。
吳與予家爲通門,吳山四叔又父之執也。予故少小以叔事之,未嘗避匿。憶六齡時,僑寄京華,四叔假舍焉。一日論《牡丹亭》劇,以陳、談兩夫人評語,引證禪理,舉似大人。大人嘆異不已。予時蒙稚,無所解,惟以生晚不獲見兩夫人爲恨。大人與四叔持論,每不能相下。予又聞論《牡丹亭》時,大人云:“肯綮在死生之際,《記》中‘驚夢’、‘尋夢’、‘診祟’、‘寫真’、‘悼瘍’五折,自生而之死;‘魂遊’、‘幽構’、‘歡撓’、‘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其中搜抉靈根,掀翻情窟,能使赫蹄爲大塊,喻糜爲造化,不律爲真宰,撰精魂而通變之”。語未畢,四叔大叫歡絕。忽忽二十年,予已作未亡人。今大人歸裏,將於孤嶼築稗畦草堂爲吟嘯之地。四叔故好西方《止觀經》,亦將歸昊山草堂,同錢夫人作龐老行逸。他時予或過夫人習靜,重聞緒論,即許拈此劇,參悟前因否也?因讀三夫人合評,感而書其後。同裏女侄洪之則謹識。
湯先生。謝耳伯願爲郵,不果。上虞山錢受之近取《西廂》公案參倒洞聞、漢月諸老宿,請俞娘本戲作《傳燈錄》甚急,某無以應也。由此觀之,俞娘之注《牡丹亭》也,當時多知之者,其本竟湮沒不傳。夫自有臨川此記,閨人評跋,不知凡幾。大都如風花波月,飄泊無存。今三嫂之合評,獨流佈不朽,斯殆有幸有不幸耶!然《二談》所舉俞娘俊語,以視三嫂評註,不翅瞠乎?則不存又何非幸耶?合評中詮疏文義,解脫名理,足使幽客啓疑,枯禪生悟。恨古人不及見之,洵古人之不幸耳。錢嫂夢睹麗娘,紀事、寫像、詠詩,又增一則公案。予亦樂爲論而和之,並識其後,自幸青雲之附雲。玉山小姑李淑謹跋。
《牡丹亭》一書,經諸家改竄,以就聲律,遂致元文剝落,一不幸也。又經陋人批點,全失作者情致,二不幸也。百餘年來,誦此書者,如俞娘、小青,閨閣中多有解人。又有賦害殺婁東俞二孃者,惜其評論,皆不傳於世。今得吳氏三夫人合評,使書中文情畢出,無纖毫遺憾,引而伸之,轉在行墨之外,豈非是書之大幸耶?文章有神,其足以傳後者,自有後人與之神會。設或陳夫人評本殘缺,無談夫人續之,續矣,而祕之篋笥,無錢夫人蔘評,又廢首飾以梓行之,則世之人能誦而不能解,雖再閱百餘年,此書猶在塵務中也。今觀刻成,而麗娘見形於夢,我故疑是作者化身矣。同裏女弟顧姒題。
甲戌長夏,曬書檢得舊竹紙半幅,乃陳姊彌留時所作斷句,口授妹書者。夫子雲:“陳
沒九年後得諸其妹婿。”妹亦亡二年矣。竹幣斜裂,僅存後半,因鍥夫子《還魂記》。或問
上方空白,感其昔時閒論《牡丹亭》之句,附錄於此,俾零膏剩馥,採香奩者猶得采摭焉。
第二行“北風吹夢”四字,二行“恰如殘醉欲醒時”七字,是末句也。以後皆一行二十一字
,一行七字相間,凡九首。三行下缺二字,其文雲:
也曾枯坐閱金經,不斷無明爲有形。
及到懸崖須□□,如何煩惱轉嬰寧?
按:闕文疑是“撤手”二字。次雲:
屐子裁羅二寸餘,帶兒折半裹猶疏。
情知難向黃泉走,好借天風得步虛。
次雲:
家近西湖性愛山,欲遊娘卻罵癡頑。
湖光山色常如此,人到幽扃更不還。
次雲:
簇蝶臨花繡作衣,年年不着待于歸。
那知着向泉臺去,花不生香蝶不飛。
次雲:
盡檢箱奩付妹收,獨看明鏡意遲留。
算來此物須爲殉,恐向人間復照愁。
次雲:
爺孃莫爲女傷情,姊嫁仍悲墓草生。
何似女身猶未嫁,一棺寒雨傍先瑩。
次雲:
看儂形欲與神離,小婢情多亦淚垂。
金珥一雙留作念,五年無日不相隨。
次雲:
口角渦斜痰滿咽,涓涓清淚灑紅綿。
傷心趙嫂牽衾語,多半啼痕是來年。
次雲:
昔時閒論牡丹亭,殘夢今知未易醒。
自在一靈花月下,不須留影費丹青。
按:談姊《南樓集》,載補陳姊缺文。一首雲:
北風吹夢欲何之,簾幕重重只自垂。
一縷病魂消未得,卻如殘醉欲醒時。
予亦有補句雲:
北風吹夢斷重吹,一枕餘寒心自疑。
添得五更消渴甚,卻如殘醉欲醒時。
自顧形穢,難免續貂之誚矣。
跋
臨川《牡丹亭》數得閨閣知音,同時內江女子,因慕才而至沉淵。茲吳吳山三婦,復先後爲之評點校刊。豈第玉簫象管,出佳人口已哉!近見吾鄉某氏閨秀,又有手評本,玉綴珠編,不一而足。身後佳話,洵堪驕視千古矣。丙申長夏震澤楊復吉識 。
龜臺琬琰 清 新安張正茂松如 撰
西王母
母居龍月城,城中產黃中李,花開則三影,結實則九影。母惜之過於蟠桃。
嫦娥
羿妻,逃月爲虛上夫人。
上元夫人
夫人名阿環,降漢宮,年可二十餘,頭作三角髻。
玉女
葭萌縣有石穴,名玉女房。房前修竹數竿,下覆青石壇,每因風自掃此壇。女每遇明月夜,即於壇上閒步徘徊,復入此房。
太真王夫人
夫人有子,爲三天太上府都官。時乘白龍,周遊四海。
殷王女
女食蓬累根得道。
朱翼
太陽女,二百八十歲,色如桃花,眉鬢如畫。
馬郎婦
婦於金沙灘,施一切人淫。凡與交者,永絕淫念。死葬後,一梵僧來雲:“求我侶。”掘開乃鎖子骨,僧以杖挑起,升雲而去。
玉卮娘子
玉卮西王母第三女,崔書生遇之,遺以白玉合。
顓和(大玄女)
一名西靈子都,入水不濡,入火不然。盛寒,着單衣行水上,可至積日。能徙宮殿城市於他所,指之則失所在。
麻姑
姑降蔡經家 雲:“接待以來,東海三爲桑田,蓬萊水久清淺矣。”共有三麻姑,此即王方平妹降蔡經家者。又石勒時,麻秋女於望仙橋飛昇,名麻姑。又政和中,建昌人,姑餘山得道者,亦名麻姑。(《耕餘雅錄》雲:“麻姑姓黎,字瓊仙,唐放出宮人也。”則是有四麻姑矣。)
女幾
朱仲嘗於會稽賣珠,以素書貰酒於幾家。幾盜寫之,學其術仙去。
紫雲娘
魯敢遇仙女曰:“嘗見紫雲娘,誦君佳句。”
毛女
女字玉姜,陶太白陟芙蓉峯,遇之。毛髮翠潤,身輕如飛,以萬歲松脂、千歲柏子遺陶。
梅姑
梅姑生時,能着履行水上。
弄玉
玉吹簫作鳳鳴,有鳳止其屋。後乘鳳去。
英妃
妃腋下忽生碧毛,謝同列曰:“我碧毫小仙也。久爲世溷,今當去。汝等努力,會當見我於玄圃耳。”
張麗英
英面有奇光,不照鏡,但對白紈扇,如鑑焉。
南陽公主
王莽秉政,公主避亂奔華山,得道仙去,嶺上遺一雙珠履。
白水素女
晉安郡書生謝端,性介潔,不染聲色,嘗於海岸觀濤,得一螺,大如一石米斛。割之,中有美女曰:“予天漢中素女,天帝矜卿純正,令爲君婦。”
曉暈
暈釀遊仙酒,飲之而臥,夢歷蓬萊赤水。
鹿娘
村人韓文秀,見鹿產一女,遂收養之。及長爲女冠,梁武帝爲立觀。後死,入棺,帝開視之,但異香絪縕,不見骸骨。
皇太姆
姆居武夷,遊行乘白雲一片。
水仙子
仙子爲南溟夫人侍者,手恆弄一圓石子,如鳥卵,色類玉。後以贈青霞君爲經鎮。一日忽大風雨,石裂,有一蟲走出,狀若綠螈,就研池飲少水,乘風雨掣去,蓋一龍也。
萼綠華
降羊權家,可二十許,上下皆青衣。贈權詩,及金玉條脫各一枚。
配瑛
瑛與鳳共處,鳳嘗以羽翼扇女面。
拳夫人
夫人居處,嘗有青紫氣屬天,兩手俱拳。漢武帝令開其手,數十人擘莫能開。帝自披手即伸。後死雲陽宮,香聞十里,尸解柩空,但存絲履。
魯妙典
麓林道士,授妙典《大洞黃庭經》,入九疑十年。
智瓊
瓊下嫁濟北從事弦義起,贈詩云:
飄浮教述敖,曹雲石滋芝。
一英不須潤,至德與時期。
神仙豈常降,應會來相之。
納我榮五族,逆我致禍災。
程偉妻
偉按枕中鴻寶作金不成,妻即因偉爐中汞,出囊中藥少許,投之即成金。
黃虛微
虛微年逾八十,貌如嬰孺,號花姑。
緱仙姑
姑居南嶽魏夫人仙壇,忽一青鳥飛來,自言:“爲南嶽夫人使,以姑修道精苦,命我爲伴。”姑徙湖南,隱九疑,鳥並隨之。(《清話》雲:“青鳥形如鳩鴿,紅頂長尾,緱仙姑曾見之。”)
雲英
雲英,雙手如玉,光彩照人。
杜蘭香
蘭香駕青牛鈿車下嫁張碩,婢子二,大者萱支,小者松支。《墉城集仙錄》雲:“湘江漁父,於洞庭聞啼兒聲,視之三歲女子,舉之。十年餘,忽有青童自碩所來,攜女去,臨升謂父曰:‘我杜蘭香也,有過,謫人間耳。’”
秀英
英,丁義女。今瑞州崇元觀,有英煉丹所。
少室仙姝
封陟居少室山,林藪深秀,泉石清寒。仙姝降其居,陟不顧,留詩:
蕭郎不顧鳳頭人,雲澀回車淚臉新。
愁想蓬瀛歸去路,難窺舊苑碧桃春。
樊夫人
一名雲翹,夫人爲玉皇女史。劉綱吐盤成魚;夫人吐盤成獺。食之。
楊敬真
敬真適同村王清,奉箕帚惟謹,目爲“勤力新婦”。
賣蕨母
姆賣蕨市上,黃衣破結,有飢色。王鯨遇而憫之,乃以千錢買蕨。姆謝而去。及歸蒸於鳥頭甑,盡成金釵。
郊道光女
女嘗於高郵軍南樓東井,汲水煉丹,飛仙去。今號“玉女井”。
湛姆
許旌陽心期每歲謁姆,姆即覺之曰:“子勿來。吾即還帝鄉矣!”
雲林夫人
夫人與許穆書雲:“玉醴金漿,交梨火棗,當與山中許道士,不與人間許長史。”
何仙姑
姑生而頂有六毫,含雲母粉,往來山嶺,行步如飛。天寶九載,見於麻姑五色雲中。
吳綵鸞
綵鸞日寫《唐韻》一部,運筆如飛。
崔生妻
崔生得隱形符,潛唐玄宗宮禁中,爲術士所知,追捕甚急,生逃還山,追者在後,隔澗見妻,告之,妻擲其領巾,成五色虹橋,生過即滅。
許明恕婢
明恕以杖擊婢,隨杖身起,不知所在。
楊父女
女絕色,有謝生者求娶,父曰:“有詩一聯,能續則許。”詩曰:“朱奩半窗月,修竹一簾風。”生曰:“何事今宵景,無人解與同。”女曰:“天生吾婿。”偶之。七年而逝。後生見之江中,曰:“吾水仙也,躄謫人間耳。”
驪山老姥
姆袖中出一瓢,令李筌谷中取水。既滿,忽重百餘斤,力不能制。
潘統制妻
妻一歲連舉三子,常於淨室趺坐誦經,出必以虎子自隨。
東陵聖母
或以聖母奸妖,官收付獄。頃之,已從獄窗中飛去,衆望見之,轉高入雲中,遺所着履一緉。
孫仙姑
姑臨化,書頌雲:“三千功德超三界,跳出陰陽包裹外。隱顯縱橫得自由,醉魂不復歸寧海。”
裴玄靜
玄靜乘白鳳衝舉。
瞿夫人
隋末,黃元仙爲辰州刺史。隋亡,興夫人隱州西之羅山,貧甚,爲人傭織養姑,如此者十年。忽謂元仙曰:“昨有帝命,當與君別。”俄化青氣數丈,騰空而去。
威逍遙
逍遙獨處靜室。忽一日屋裂如雲,但見室內所御衣履,逍遙與衆仙在雲中。
陳元嬌
元嬌掌蓬萊紫虛洞。
唐廣真
廣真跨大蝦蟆度海,因遊名山。
錢妙真
妙真與妹,依陶隱居。道成,忽披白衣,入茅山燕洞。妹後至,洞已扃矣。至今有碧桃花,紫菖蒲在焉。
曹仙媼
媼常攜幼女,引一犬,息馬鬥關柳下。一日渡河,舟師拒之,媼攜女與犬,凌波御風,須臾登岸。
武元照
元照在女孩,母茹葷,輒終日不乳。比長,神人告照絕粒,母強食,神乃剖腹滌之。
麻衣仙姑
仙姑隱少室山,人見跳入石壁中,聲隱隱如雷。
馬大仙
大仙家貧,事姑甚謹。嘗往來傭織,去家百里。有美食即以笠浮,頃刻還家薦姑。
劉安女
母送女適何氏,忽有白鵝自空而墮,女乘之去。陳軒詩曰:
白鵝乘去人何在,青鳥飛來信不遙。
若使何郎有仙骨,也應同引鳳凰簫。
焦靜貞
靜貞謂薛季昌曰:“司馬承禎得道,高於陶都水,當爲東華上清真人。”
酒家女
女眉生而連,耳細而長,衆以爲異。鄴人犢子,牽一黃犢過,女悅之,遂隨去。冬日常獻桃李市中。
太真
楊通幽道士,至蓬萊最高處,多樓閣。有戶東向,署曰“玉妃太真院”。
江妃二女
女遊江湄,逢鄭交甫,解所佩明珠贈之。行數十步,女不見,珠亦隨失。
謝自然
自然登天台玉霄峯,見滄海蓬萊,亦應非遠。乃浮一席,航海訪蓬萊。
王氏祖母
母二百餘歲,兩眼白皆碧,夜多不睡。每月餘,忽不見,數日復來。牀頭祕一柳箱,可尺餘,封鎖甚密。一日母不在,因竊開之,中止一小鐵篦,自是不歸。
洛神女
蕭曠遇神女問曰:“陳思王精靈安在?”曰:“爲遮須王”。
明節劉後
林靈素雲:“後是九華玉真安妃。”後有青城翁,見後於巫山。
禪黎王女
女生而不言,其國枯旱,地下生火,王怖。女爲仰嘯,天降洪水至十丈。
賣酒姥
姥善採百花釀酒,王方平嘗以千錢過蔡經家,與姥沽酒。後有人經洞庭湖,見賣百花酒者,姥也。
潮嘉風月記 清 山陰俞蛟清源 撰
青樓珠箔,能勾蕩子之魂,赤仄雲繒,難實妖姬之壑。被無窮之遺害,溯作俑於何年?金縷歌殘,豔名花而早折;玉簫聲咽,傷幽會以難期。洞號迷香,入尋何衆?泥惟沾絮,洗脫者誰?僕也,不解溫柔,貽譏風雅。遇紫雲於席上,敢發狂言;賡緣水於牆邊,頓忘綺夢。墨堆雪嶺,美醜無煩加黑白之評;風颭荷珠,姻緣何必有短長之喻?乃梅州帶水,毗接封圻;而潮郡連疆,地鄰瀛海,徹夜之笙歌疊奏,撥鵾弦而驚起潛鱗;侵晨之紛黛皆香,籠蟬鬢而豔留碧浪。採風問俗,紀載宜詳;品翠題紅,篇章爭麗。逞擲心而賣眼,每氣盡於綺袴圍中;竭獻笑以呈歡,徒魂斷於蓬窗深處。迨夫色荒情倦,繼以裘敝金殘。對此日之蕭條,傷懷殊甚;憶當年之佳麗,回首難堪。是用箴規,爰資搜輯。
麗景
潮州居羊城東北,山海交錯,物產珍奇,嶺表諸郡,莫與之京。以故郭門內外,商族輻輳,人煙稠密,儼然自成都會。昔韓文公貶潮州刺史,驅鱷魚之害,開文教之端。後人追慕其德,名其江曰“韓江”。越今七百餘年,煙波浩渺,無滄桑之更。而繡幃畫舫,鱗接水次;月夕花朝,鬢影流香;歌聲戛玉,繁華氣象,百倍秦淮。此外如梅州之八角亭前,齊昌之西河塘外,雖規模不及,而雨絲風片,滯人魂魄,如出一轍也。若非在上者惠養有方,則荒徼之區,安能富庶華美至此極哉。
潮嘉曲部中,半皆蜒戶女郎。而蜒戶,惟麥、濮、蘇、吳、何、顧、曾七姓,以舟爲家,互相配偶,人皆賤之。間嘗考諸紀載:蜒,謂之水欄。辨水色,即知有龍。又曰“龍戶”。秦始皇使屠睢統五軍監祿殺酉甌王,越人皆入叢薄中與禽獸處,莫肯爲秦。意者,今之蜒戶,即西甌之遺民歟?生男專事篷篙,只在清溪、潮陽五百里內,往來載運物貨,以受值。生女則視其姿貌之妍媸,或留撫畜,或賣鄰舟。父母兄弟,仍時相顧問。稍長,輒勾眉敷粉,擪管調絲,蓋其相沿之習。有不能不爲娼者,非如燕趙之區;隨處可遊,資生多術,乃不顧廉恥,以身爲貨,可同日而語。故遇交好者,擇純謹可倚,即託以終身,不侯老大始嫁作商人婦也。廣東蜒戶,與浙江墮民,曾蒙諭旨,準其爲良,與居民一體安居習業。土豪地棍,橫加逼辱,依律治罪,載在令典,此真胞與爲懷,欲滌斯民舊習之污。無如結習莫除,甘於下賤,亦可哀也己。
六筵船形勢,昂首巨腹而縮尾。首長約身之半,前後五艙。首艙,居則設門,並几席之屬,行則並篷去之,以施篙楫。中艙爲款客之所,兩旁垂以湘簾,雖寬不能旋馬,而明敞若軒庭,前後分爲燕寢,几榻、衾枕、奩具、熏籠、紅閨雅器,無不精備。卷幔初入,竟錦繡奪目,芬芳襲人,不類塵寰,然此猶麗景之常耳。頃年更有解事者,屏除羅綺,臥處橫施竹榻、布帷,角枕,極其樸素。榻左右各立高几,懸名人書畫。几上位置膽瓶、彝鼎。閒倚蓬窗,焚香插花,居然有名士風味。對榻設局,腳牀二,非詩人雅志不延坐。韓江抵清溪,往回千餘里,處處修篁夾岸。每乘此船,與粉白黛綠者憑欄偶坐,聽深林各種野鳥聲,頓忘作客。是何異古之迷香洞,非胸有卓識,安得不爲之惑?諺雲:“少不入廣?,職此故歟?”
潮嘉風俗樸魯,良家婦女,布衣椎髻,頗形惡劣。舟中則雲鬢分梳,薄如蟬翅,蛾眉約秀,淡若春山。彩袖曳風,唾花凝碧。繡鞋步月,瘦玉生香。至於環佩聲低,芳蹤漸遠,釵鈿制巧,新樣頻翻,更有不能枚舉者。而傖荒之徒,囿於習俗,每嫌蓮船不束,無論妍媸,見而齒冷,是皆措大之見,鳥足與品題佳麗哉?從來歌詠美人,未嘗語及其足。史稱楊妃羅襪,宋書稱婦人圓履。韓冬郎詩云:“六寸圓膚光緻緻”,皆不纏足之明驗。且昔人論東坡詩,如名家女大腳步便出。是女之美惡,不在足之大小。今有人焉,濃眉闊目,碩腹粗腰,雖裙底雙鉤,不盈三寸,亦謂之佳麗乎?如餘所見,潮州之竹姑,興寧之貞娘、月鳳、郭十娘、麥蓮鳳,梅州之吳小金,麥鳳妹皆眉黛楚楚,一笑嫣然,緩行獨立,倍覺娉婷。餘雖不解箇中三昧,而知當日西子、太真,足以傾人城者,斷不在鳳頭窄小也。
琵琶,古樂器也。自康崑崙而後,能彈五十四絲者,己久無其人矣。然當時太常卿王瑀嘗雲:“琵聲多,琶聲少,亦未可彈大弦,”豈俗手所能擅其技哉?今舟中女校書度曲,動輒亂撥石槽,以倚和其韻,雖有巧者,時變新聲,究不足興言樂也。但空江秋夜,月印澄潭。雁橫碧落,箕踞蓬窗,靜聽鄰船,輕彈低唱。亦復不惡。友人金柳南贈林香竹姬人大美雲:“香楓一曲欲銷魂,紅燭青尊忽夜分。無限幽懷寫不盡,滿江涼月白紛紛。”
鴉片煙出外洋諸國,色黑而潤。凡遊粵者,無不領其旨趣。餘初不知爲何物,後按《本草綱目》雲:“鴉片,一名阿片,又名阿芙蓉。天方國種紅罌粟花,不令水淹頭。七八月花謝後,刺青皮取之。”此說甚確。餘嘗見人煮煙熬膏,其中尚有花瓣如蓮者,不過形體略小,其爲罌粟所制無疑。友人姚春圃嘗爲餘道鴉片之美,謂:“其氣芬芳,有味清甜。值悶雨沉沉,或愁懷渺渺,矮榻短檠,對臥遞吸,始則精神煥發,頭目清利,繼之胸膈頓開,興致倍佳,久之骨節慾酥,雙眸倦豁。維時拂枕高臥,萬念俱無,但覺夢境迷離,神魂駘蕩,真極樂世界也。”餘笑曰:“其然,豈其然乎?”然近日四民中,惟農夫不嘗其味。即仕途中,多有耽此者,至於娼家,無不設此以媚客。然嗜好過分,受害亦甚酷。
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諸陸羽《茶經》。而器具更爲精緻,爐形如截筒,高約一尺二三寸,以細白泥爲之。壺出宜興窯者最佳,圓體扁腹,努嘴曲柄,大者可受半升許。杯盤則花瓷居多,內外寫山水人物極工緻,類非近代物,然無款識,制自何年,不能考也。爐及壺盤各一。唯杯之數,則視客之多寡,杯小而盤如滿月。此外尚有瓦鐺、棕墊、紙扇、竹夾,制皆樸雅。壺盤與杯,舊而佳者,貴如拱璧。尋常舟中,不易得也。先將泉水貯鐺,用細炭煎至初沸,投閩茶於壺內,衝之。蓋定復遍澆其上,然後斟而細呷之。氣味芳烈,較嚼梅花更爲清絕,非拇戰轟飲者得領其風味。餘見萬花主人於程江月兒舟中題喫茶詩云:
宴罷歸來月滿闌,褪衣獨坐興闌珊。
左家嬌女風流甚,爲我除煩煮鳳團。
小鼎繁聲逗響泉,蓬瀛夜靜話聯蟬。
一杯細啜清於雪,不羨蒙山活火煎。
蜀茶久不至矣,今舟中所尚者,惟武彝,極佳者,每斤需白鏹二枚。六篷船中食用之奢,可想見焉。
潮州土俗,以蛇之青色者爲青龍,奉之如神。每歲二月,望前結綵爲輿,管絃鉦鼓,舁之以行,名曰“迎青龍”。女郎之未經梳攏者,皆濃妝豔服,扮劇中故事,隨神遊行。望之粲然,發錦始濯,如花始發,豔心悅目,莫可名言。紈絝子弟,裙屐少年,爭備金鏳,擇佳麗者,以次給之,受者名曰“得標”。得標多者聲名噪甚,即有大腹腹賈,不惜千金爲製衣飾,與之梳攏。昔邱海陽鐵香有《觀妓詩》雲:
鳳城二月好春光,社鼓逢逢報賽忙。
百戲具張全不顧,爭圍臺閣看新妝。
又云:
一枝花鬥一枝新,公子王孫逐後塵。
奪得錦標載月返,不知春思屬何人。
蓋實錄也。
曲中稱謂,多不可解。如餘澹心《秦淮雜誌》,所載妓家,僕婢稱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稱之曰“孃兒”,客至稱客曰“姐夫”。客稱假母曰“外婆”之類,皆不離乎本來面目。惟潮嘉妓呼客曰“老燕”,客呼妓曰“老襄”,外人呼之曰“阿嫂”。或曰:潮人“阮”讀如“燕”,“襄”讀如“相”,即劉阮、楚襄之意,是真癡人說夢。楚襄非女子,何以客反呼妓爲襄耶?‘燕、襄“之稱,必有命意者在,惜乎無從考據耳。舟中妓女親生者少,皆買自貧家,或得諸他舟。教習絃歌,傳授衣鉢,頗費劬勞。迨梳櫳後,一切家計,取給於女,謂之當”家“。當家日久,遇意中人,任其繾綣,不甚管束。唯私本船篙工,則與良婦犯奸無異。阿母忿相責詈,不少寬容。姊妹中亦鄙薄之,此娼家家法也。
麗品
濮小姑,韓江人。態度豐豔,柔情綽約。雖不嫺文翰,而吐屬溫和。遇少年服飾炫麗,舉止浮蕩者,厭薄之。名士騷客,聯句飛觴,則櫻脣微綻,粉靨生渦,侍坐終日不倦。否則邀之亦不至,即至,酒數行,先姊妹歌《滿江紅》一曲,便向座客斂衽辭去。雖有力者,咬以金帛,挾以威勢,亦不顧也。故當時才流,凡有雅集,必登小姑舟,如奉爲吟壇主。臨安吳殿撰頡雲:校試潮嘉,適乘其舟,嚴諭從人禁妓不得入謁。小姑竊窺而心慕之,然以學使尊嚴,何敢遽爲毛遂?轆轤於中。莫可排解者,累日矣。一日傍晚,舟次齊昌江口,密雨如注,小姑曰:“此天讚我也。”因輿其母定計設筵,醉僕從於他舟,潛令篙師約當吳寢所穴篷數處。頃之,衾枕淋漓,吳急起狂呼,莫有應者。小姑僞自夢中驚覺,挑燈出視,謂吳曰:“湫隘何可憩息,後有小榻尚潔,敢請貴人移寢。何如?”吳睨之,嫣然一笑,媚致橫流,不覺心動。遂與燕婉。及試罷,返省,題便面以贈小姑曰:
輕衫薄鬢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
好似曲江春宴後,月明初見鄭都知。
折柳河干共黯然,分襟恰值暮秋天。
碧山一自送人去,十日蓬窗便百年。
小姑捧詩而拜,欲脫籍隨行。吳不可,殷勤慰諭而止。於是潮人鹹呼小姑爲“殿撰夫人”雲,小姑益自矜貴,即名士騷人,亦難輕覿其面。假母逼之,小姑曰:“兒嘗侍寢玉堂,何可復理故業。”遂出私囊千金於湘子橋邊,築精舍數間,焚香禮佛。後聞吳君逝世,設位哭奠,數日不食而卒。至今潮人豔稱之。噫,歌妓中如濮小姑者,亦傭中佼佼者乎!餘聞吳公臚唱後,告假完姻。其夫人雙目失明,自慚非偶,告之父母,遣人謝絕。吳曰:“夫婦之義,一與之盟,終身不易。漢宣帝即位,尚求微時故劍。餘何人斯,敢背此盟。”卒爲夫婦,其高義有足多者,因紀其遇小姑,而並及之。
豔妹,不知其姓氏,或曰:即濮小姑之妹。姿態豐豔,舉止蘊藉,頗有小姑風。浙人沈子靜常,贈以詩曰:
蘭湯試罷倚新妝,回憶巫雲幾斷腸。
寶樹自歸珊網後,一枝紅豔獨凝香。
生平不諳歌弦,酷喜彈棋,客至其舟,有善奕者,即煮茗對局,終日不倦。靜常每勸其脫藉,而妹不悟,因題詩棋枰以寄之:
殘棋一局費思量,小劫頻經未散場。
困到垓心纔回首,滿枰花影已斜陽。
妹得詩泣下曰:“靜常真愛我也。敬當什襲藏,無負明訓。”然同心難得,至今尚在曲中。
才娘眉目如畫,能學內人裝束。樵風居士贈詩云:
百結雲鬟七寶釵,曉妝才試鏡奩開。
不知宋玉傷秋甚,鎮日牆東盼楚才。
其鄰舟有福來青姑,色藝與才娘頡頏,而談吐流利,應酬圓轉,則過之。有無名子贈福來雲:
石槽一曲奏新聲,彈向江天月正明。
淚溼青衫緣底事,兒家前歲學初成。
又贈青姑雲:
素馨百雜綴釵梁,蟬鬢輕盈燦雪光。
勻罷晚妝人倚檻,好風吹去隔江香。
曾春姑,澄海人。自幼父母俱喪,依於嬸母蓉娘。丰姿穠粹,如碧桃初放,滿座生春。顧性情孤峻,每日晨起梳洗畢,輒閉戶焚香,或臨窗刺繡,不喜見人。嘗有販米客備百金,願親薌澤。春姑鄙其人,毀妝稱疾。客去。蓉娘讓之,春姑曰:“撫育之恩,兒豈忘懷。容俟得當以報,無相迫也。”蓉娘無如之何,然春姑之名從此噪甚。欲締交者,鷁首履滿,俱不當意。吳江金大司馬聽濤爲諸生時,作客韓江,聞其名訪之。值午睡,因朗吟梁簡文《美人春睡圖》“低鬟壓落花”之句,驚回幽夢,倦眼斜注,覺金公神彩,不似庸流,整巾徐起,敘談良久,情意頓洽,遂成燕婉。未幾,金公鄉試旋里,春姑祖餞江邊,攬衣揮涕。金公取小端硯勒其事於背,贈之曰:“我苟富貴,攜此而來,當不相負。”春姑珍如趙璧。後十餘年,金公以內閣學士校試潮嘉,向例:當道往來,蜒船應役。時春姑猶在舟中,未脫藉,隨蓉娘至清溪,聞學使姓名里居甚確,伏蓬底窺之,態度宛然。密謂蓉娘曰:“是誠前度劉郎也。”夜分設筵舟中,延其幕客沈靜常者,邀金公過飲,春姑作別時裝束,俟酒酣,用盤承硯獻之。金公就燭取視,驚詢曰:“爾豈昔年韓江曾氏春姑耶?”春姑嗚咽不成一語。金公攜硯返舟作詩二首,贈白金五百兩,慰遣之。春姑遂留金於蓉娘,曰:“兒不能復事賤役,聊借金公之惠,以報阿母恩。”因擇士人委身而去。詩曰:
含顰憶昔侍尊前,麗服明妝似水仙。
今日相逢卿老矣,不堪回首問當年。
不抱琵琶過別船,芳心與石一般堅。
相思有證分明在,淚漬模糊滿硯田。
潮嘉河畔,至今傳誦焉。
蓉娘字秋卿,不善飲酒,每酹半杯,即紅暈滿頰,如落日芙蓉,情致纏綿繾綣,凡與交者均不能忘懷。黃岡張司馬贈詩云:
被池香暖睡昏昏,日過高舂尚掩門。
怪煞雪衣頻喚起,梨花滿地見春痕。
江頭小宴捧霞觴,風送芙蕖隔岸香。
侑酒卻防呼唱曲,潛邀姊妹理霓裳。
其侄女曾春姑落藉後,蓉娘老大,隨土人而去。
郭十娘,居齊昌西門外。早着豔名,一時名流爭妍取媚,尋盟責諾,無虛日。十娘蔑如也,獨與餘友金柳南傾蓋輸心,如董小宛之遇闢疆,柳如是之懷蒙叟。其私心竊計,謂意中目中,微斯人莫可委身者。柳南名作機,與餘同裏,家計山。卓犖不羣,意豪氣邁,工吟詠,屢應童子試不售,即棄去。遊於滇楚,臨流攬勝,慷慨悲歌。久之賦歸,益無聊。因挾申、韓業遊嶺南公卿間,理文案。詳慎明敏,雖久居要津者,不能及,人多忌之,以是恆賦閒。然雖貧,猶典衣聚書至數千卷,嘯歌不廢,而所爲詩益工。宜其縱情風月,欲銷塊壘鬱勃之氣於溫柔鄉也。先是,柳南遊幕齊昌,公餘登河濱之嫏嬛樓,屢招十娘不至,因以蟬翼紗二端、並蒂蘭一枝,遣僮申款曲。十娘收蘭返紗,謂僮曰:“歸語汝主,好珍重此花,拜惠多矣。”越日,柳南張筵邀姬,少選,十娘珊珊來。雅服靚妝,容華妍秀。席間奏《湘妃怨》一曲,宛然幽篁浥淚,音韻悽楚。定情未幾,而十娘遽嬰疾,柳南爲之焚香默禱。由是十娘情意逾密,欲脫籍相從。而柳南旅囊羞澀,因裂如意一鉤,各執半要盟,以待異日。適某邑某公,夙聞柳南名,端伻厚幣以聘,勢不可卻。刻日戒塗,十娘設宴以餞,相對汍瀾。酒半,柳南僞醉,離席馳馬去。從此關河間隔,歡會難期矣。柳南以世無黃衫客,恆鬱郁,因賦《如意詩》寄十娘曰:
如意不如意,其如如意何?
望穿春信杳,別久淚痕多。
孤月照裙屐,重雲鎖黛螺。
回頭似一夢,壯志盡銷磨。
後十年,柳南重過嫏嬛,十娘已臥病牀第,玉容憔悴。握手失聲,柳南賦詩二十首,歌以當哭。節錄其半:
十載重來事已非,梨花零落燕分飛。
徐娘未老風姿減,淚溼當年舊舞衣。
幽蘭一剪證前因,蟬翅紗輕穩稱身。
對鏡嫣然渾一笑,分明我是意中人。
挹翠偎紅正暮春,名花齊折鬥芳辰。
一枝冷豔誰堪似,妙手玲瓏寫洛神。
樺燭高燒照綺筵,清歌兩部醉君仙。
漏聲欲斷人初散,偷近熏籠倚玉肩。
小閣濛濛細雨中,殘燈隱約背窗紅。
傷春倦臥無人問,獨爇心香禱碧空。
沈痾乍起倍清癯,閉戶兼旬似隱居。
興至偶然乘彩鷁,閒憑水榭數游魚。
不曾豎指學紅綃,鐵練何須鎖綺寮。
怪底連宵玩明月,出門動即遣垂髫。(原注:“十年前假母慮十娘效紅拂故事跬步命小婢隨行。”)
半鉤如意締三生,密誓雙雙對短檠。
小語有時紅兩頰,欲呼夫婿又低聲。
悲莫悲兮生別離,臨歧揮淚共牽衣。
明朝南濟橋頭水,不見鴛鴦相併飛。
賣賦慚非司馬才,空教紅粉委荒萊。
不知海國蒼茫外,何處黃金可築臺?
未幾十娘奄逝,埋香黃土。柳南攜尊哭奠,其生前愛桃花,爲購數十株,環種墓門。吾知異時花發成林,香凝紅露,猶似當年人面也。
郭十娘有妹曰紐兒,膚髮光膩,眉目韶秀。惜兩腋下有氣,觸鼻甚穢,俗名爲“狐騷臭”。遇宴集酒酣,輒燻蒸滿座,往往有掩鼻而去者。友人周海廬與之暱,贈以詩,不啻連篇累牘,並遍徵諸同人之善詠者,裝錦軸贈之。餘戲拈《黃金縷》一曲雲:
芳思撩人當永晝。無限柔情,河畔心期久。金屋勸君須早構。六篷船可藏嬌否? 底事尋春偏獨後?綺夢初回,小字頻呼紐。百和香濃燻莫透,知君愛嗅狐騷臭。
海廬大慚,遂與紐兒相絕。後遇土人以百金爲之落籍,當與海廬有同好也。
大美字美娘,廉靜寡慾,衣飾樸素。每逢宴集,酒酣拇戰,羣囂紛起,獨美娘默如。善歌《馬頭調》,其聲嬌而細,宛而長,如春鶯出谷。然深自珍祕,初見不輕度也。與梅州陳生交,逾年舉子,即潛至其家,母訪得之。挾歸,不從。因延道士作法,俗名“狗頭符”,美娘心動,遽返。近有閩人林香竹,教之誦唐詩,至劉希夷“今年花開顏色改,明年花落知誰在?”爲之憮然,亦有心人也。
蓮鳳,玉膚芳貌,雲鬟霧鬢,真曲中尤物。爲人敏妙,廣筵長席。閒使主觴政,纖悉無訛,且能爲酒客解紛。故凡有宴會,鳳不與,則舉座不樂,名重程江。惜其母貪鄙,客纏頭輕者,輒形辭色。以是遊蹤漸稀,唯餘同僚北平松君,以貴家子弟,揮金如土,恆至其舟,蓮鳳亦善事之。
桂姐,姿首略堪寓目,故自矜莊,不苟言笑,傖夫妄稱其有閨閣態,互相推奉,桂姐益自信不疑。甚至客至其舟,白眼相對,無一言酬答。有惡少恨之,僞爲貴公子,乘其舟至清溪道上,俟夜深人靜,令乞兒數輩褫其衣而迭就之,創甚。自此稍斂戢。昔日伎倆,不敢複試矣。
酉姐,品格端好,能誦《毛詩》及四子書。舟中以“女學士”呼之。吾鄉劉生,曾至其舟,見酉姐憑兒作札致人云:“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惠而好我,命彼夙駕。我有旨酒,以燕嘉賓。其樂何如,如鼓瑟琴。”劉生不勝心折,因力勸其從良。不久,即隨杭州徐某脫藉去。粵中歌妓,能讀書通文翰者,酉姐而外,指不再屈。
月兒,姿首清麗,白晝相接,如對名花,映燭而坐,愈覺其妍,故人呼爲“夜嬌嬌”。桂山邱學士贈詩云:
春衫窄袖小云鬟,燭影浮杯照遠山。
怪煞纖纖江上月,夜來光彩滿人間。
由是月兒名噪甚,遠近文學之士,得識一面以爲快。
大善,一名“西洋畫”,姿色穠粹,堪與桃李爭妍。爲殿撰劉大戎賞識,贈詩云:
叱吒頃刻變風雲,橫槊江皋酒正醺。
百鍊此身得一善,溫存不讓李將軍。
其妹善姑,亦娟秀。有詩云:
雲翹繼起賽雲英,踏月歸來調素箏。
獨善何如兼善美,休言先已證三生。
自是兩姝實錄。
小金,舟居程江之東,容光韻秀,體態娉婷,頗有大家風範。與蕭山朱某交好,曾於秋夜乘艇,閒歌《浣花溪》一曲,音韻悽惋。兩岸旅人,爲之揮涕。朱某臨別贈七絕二首(詩不錄),小金藏之枕篋,獨坐無聊,時一誦之。
琳娘,不好妝飾,粗服亂頭,天然風韻,有潔癖,拂拭几榻,塵麈終日不去手。凡賈人與達官門吏等,雖挾重貲求見,概不納,獨與湘湖老人程介夫善。故介夫贈詩,有“作客頭將白,逢卿眼倍青”之句。後介夫得疾旋里,逾年無信。其同鄉友人王百川過琳娘,見淚痕滿面,伏枕不起,詢其故。曰:“昨夜夢介夫死矣。”百川多方慰喻,終不釋。己而兇問果至,琳娘爲位,哭之累日。噫,風塵中如琳娘者,蓋亦鮮矣。
簪姑,人物秀麗,服御繁華,有豪貴家氣象。韓江士人鄭之鼎,嘗與交好。贈詩云:
碧紗如霧護春妝,蘭麝燻多骨亦香。
何處相逢曾識面,刺桐花底月昏黃。
矜貴氣象,於此可見。鄭生貴介子弟,與簪姑往來,未及半年,所贈不下數千金。唐人《北里志》稱:“每席四鐶,燭盡加倍。”較之鄭生,不亦陋哉。
玉娘,膚理皙白,態度輕婉。每夕陽含波,晚風微揚,輒金鎖絳衫,獨倚水榭,望之如仙。座客王百川贈詩曰:
滿江風月淨塵氛,獨立亭亭迥不羣。
漫說玉娘顏似玉,軟香更勝玉三分。
真實錄也。其母貪鄙,稍不如願,即令玉娘謝客。澄海豪客李芥園,邀集韓江人士,張宴湘子橋下。玉娘每度一曲,擲錦十匹。其母聞之匍匐船頭,口呼佛號,以謝。芥園叱去,滿座鬨然。玉娘不勝忿,旋舟數日,不食,其母悔悟,惡習爲之稍減。
石姑,又名十姑。白如玉肪,眉目楚楚,饒有風致。曾隨傖父,四年而寡。無所倚,遂返程江理故業。曲中姊妹鹹非笑之,獨小娜與之款洽,相對忘懷。小娜潔白可匹石姑,而冶容柔態,則過之。毗陵陳雲羈旅梅州,每月夜即招兩人煮工夫茶。細啜清談,至曉不及亂。人怪之,答曰:“譬彼名花,綴於樹枝,迎風浥露,神致飛越。若折而嗅之,生氣寂然,有何意趣?”後解維返省,石姑小娜南望涕零,甚於所歡。噫,如陳生者,堪稱好色矣。非若登徒子徒有淫行也。
寶娘,不知其里居姓氏,大抵韓江土著。或曰金性,故又呼“金寶”雲。頎而秀,玉立亭亭,髮長委地,善歌工調笑。凡往來韓江及宦遊者,靡不與之相接。餘友宗君芥颿,攝南澳司馬篆,宴集其舟。寶娘平日遇富商貴介,結束濟楚,媚態百出者,都無所屬意,獨傾心於宗君。時宗君耄矣,視茫茫而發蒼蒼,且於溫柔鄉中,即其少壯時初無所繫戀,故於金寶亦淡漠置之,僅以《定情詩》八首,作纏頭之贈。受代者至,旋歸會城。逾年,揭陽有事,隨觀察張公朝縉復至韓。事畢,張公置酒宴羣僚,席間謂宗君曰:“吾聞此間有名妓金寶者,欲委身於君,非一日矣。君固名士也,以名妓事名士,如吾鄉當日董小宛之嫁冒襄,至今傳爲美談。吾當爲君作蹇修以成其美。”即令海陽令諭金寶之假母。是夕,以彩輿簫鼓迎之而歸。宗君出其當日定情詩,以示同僚,一時傳頌。羨金寶之得所歸,而張觀察實當代風流教主也。詩曰:
去年良會共浮槎,疏雨如珠透臂紗。
似此風流真絕代,妙香開到白蓮花。
莊嚴喜聽腐儒談,打破機關絕愛貪。
別有風光消不得,杏花春雨似江南。
瓊花一見一回新,更向名花證慧因。
畫舫簾波燈影下,紅妝偏對白頭人。
細撥檀槽板未停,低鬟翠鳳動琤玲。
多情爲我歌金縷,倦倚蓬窗半醉聽。
濛濛香篆障輕綃,鬢嚲釵橫奈此宵。
觸迕校書狂杜牧,填詞紅燭又高燒。
前身雪北與香南,拈取紅芳一指參。
結習風懷除得否,載花船是散花龕。
流轉濃華又一旬,幾番風信逐芳塵。
蘭因絮果何時了,我是羅浮夢醒人。
贏得清風兩袖輕,濃香淺夢記分明。
愧無十幅纏頭錦,便面題詩贈寶卿。
餘讀其詩,婉麗纏綿,鍾情實摯。因拈《如此江山》一闋,以贈:
藍橋本是神仙窟,爲問阿誰能遇?碎搗玄霜,細斟玉液。夢繞韓江古渡,相逢競妒。覷鬢影脂香,輕盈媚嫵,畫舫橫波,錯疑解佩漢濱女。 赤繩經早系就,笑擲心賣眼、多少紈絝。往日情癡,而今願足。知費幽懷幾許?韶華暗度,試品色題香,未雲遲暮。月下花前,從今詩思苦。
小琳者,金寶之女。恣態不甚豔,而妝束雅淡,別具一種韻致。自金寶歸宗司馬,舟中冷落,不啻蓬門。小琳屈意款接,凡至其舟者,煮茗陪坐,終日無倦容。於是物望頓歸,家聲復振。江南士人張仲玉,與交最密。贈以詩曰;
客邸愁無奈,乘船一訪卿。
叩門驚好夢,倚笛奏新聲。
小鼎茶初熟,疏簾月倍明。
撥灰添百和,絮語忽更深。
同時擅美者,有小足、小蓀,皆色藝俱佳。沈靜常贈小足詩云:
十六芳齡正破瓜,妙於酬應足當家。
生成一種銷魂處,眼似秋波臉似霞。
贈小蓀雲:
胭脂河畔女兒家,冶色當春醉曙霞。
未許羣芳誇解語,風流還讓合歡花。
練江何似浣花村,秀茁蘭芽有小蓀。
莊蝶翻飛不知處(原注:小蓀自莊漁莊潮陽攜來),空教杜宇漬啼痕。
後小蓀因惡少招飲,堅拒不去,被辱,遂決意脫籍從良。
俊添,色藝不甚佳,而性情豪放。每逢月夜,質衣沾酒,遨韓江士女,作團圞會。清歌酣暢,恆數夕不休。後得消渴病。瀕危,囑其妹小鳳曰:“我本瑤池侍女,誤愛色香世界,謫墜人間。今限滿當去。”既而遍體嬌汗,如燒瀋水,香聞隔浦。視之,玉筋下垂,雙眸合矣。蘭溪章鳴皋有《遊仙詩》二首挽之:
玉洞春回萬樹花,箇中茅屋即儂家。
閒邀姊妹臨流水,笑指蓬山隔彩霞。
一春好事醉中過,偏愛黃鶯對酒歌。
石徑兼旬無客到,不關風雨落花多。
小鳳亦翩翩有致,今尚在韓江。有無名子贈詩云:
桃根桃葉莫爭妍,月旦湘橋憶往年。
有妹嗣音誇小鳳,玉樓鳳韻更嫣然。
味其詩,疑與俊添有舊者。
軼事
岐巔抵韓江六七百里而遙,其間溪流曲折,隨山而下。月夜,女郎獨坐船頭,輕彈低唱,時一遇之,風味亦足宜人。碣石衛先輩晞駿有詩云:
曉風殘月滿江秋,獨倒芳樽澆客愁。
十載宦遊歸未得,不堪更聽古梁州。
公以名進士,除興寧令,撫字心勞,催科政拙,聚書至數百卷。公餘吟詩自娛,有事梅溪,必登女郎舟倚翠偎紅,在所不免。玩其詩可以知其風格焉。
有滿姑者,本韓江妓,恆往來清溪岐嶺間,郡人故未之識。與餘姚翁寶山,情好頗篤。後其母卒,姑挈千金欲從寶山。寶山避之省城,屢招不往。姑不得已,委身土人。或詰寶山以堅拒之故,寶山喟然曰:“吾清白吏子孫也,豈可以不義之財玷辱家聲哉!”
昔陶朱公有致富奇書,以養魚、種竹爲先務。齊昌境內,遍處皆池沼,既可灌田,復可養魚。而舍旁及邱隴皆藝竹,宛有淇澳之風。而竹惟南濟橋一帶爲尤盛,兩岸綠影參差,迤邐十里。夏午蒸暑,盤旋室中,無坐臥處,輒與魏湘巖、楊嘉幹、路玉峯、金柳南諸君,攜尊挈榼,放舟其間,登岸至池邊竹林深處,解衣席地而坐。驕陽斂影,通體清涼。柳南折荷花爲杯,注酒其中,以箸刺之而吸,相顧樂甚。一日,興闌思返,林外忽有雙鬟冉冉而至,曰:“聞公等效李靖安故事,烏可無酒紏?我輩故不速而至。”視之,則柳南所賞之大小兩鳳也。遂命歌《相府蓮》一曲,同人紛起,洗花更酌。久之,夕陽欲下,飛鳥歸林,柳南載兩姬返棹,謂餘曰:“昔在傳家孔公幕中,嘗與同人納涼此地,有時郭姬亦不召而至。今諸人散若秋煙,而我傫然重至,能無如右軍’蘭亭修禊,俯仰今昔‘之感耶?”大鳳即磨墨伸紙,請賦詩以紀。柳南成七律一章:
修篁兩岸綠參天,依舊風光似昔年。
獨倒芳尊悲逝水,空勞湘管吊非煙。
朱門俯仰成春夢,白袷飄零老硯田。
何日扁舟返鑑曲,匡牀夜雨話聯蟬。
大鳳貌不逮小鳳而情勝之,與柳南無一夕歡,握手纏綿,較齧臂者更篤。故柳南每有宴集,雙鳳必翩翻齊下,猶賣珠者得錦匣而光益顯也。
程江蜑船中有雛女,年才十一歲,髦發鬖髿垂肩際若松麋。一夕,窺見其母與所歡,橫陳榻上,不覺欲心頓熾。比曉,告母,欲人梳櫳。母笑其稚年無識,諭止之。女曰:“不如我願,即服毒死。母無悔也。”越日,竊取鴉片和酒欲吞,母奪棄之。不得己,爲之倩人梳攏。見者鹹捧腹胡盧而去。或有訐之者曰:“汝知奸幼女之律乎?是欲誘我以蹈法綱也!”女則晝夜號泣欲死,母因招無賴子與以金若傭值者。至今女長猶不滿三尺,而爲雨爲雲,己不止高唐一夢矣。五代南漢劉龔,每令男女白晝裸淫後苑,相視爲樂,名爲“大體雙”。後苑中鳥獸以及雞犬,皆見慣,亦鎮日交合。今雛女見母之交歡,而遽思梳攏,是何異《南漢苑》中之禽獸哉。
又有老娼,年垂六十,齒搖搖而發星星,狀極衰憊。然夜無男子,則寢不安枕。一日停橈江渚,見一少年,於水淺處褰裳以涉。體貌豐偉,娼愛之,邀至舟中屈意承歡。欲與合,少年不可。曰:“汝發其種種矣。我方年壯。毋乃不倫,請別選相當者以求歡。予不敢聞命。”娼因餌以重金,少年遂勉強就之。至今倡隨如夫婦焉。昔夏徵舒之母皺皮三少,嘗借陽精爲駐景之丸,故人或以娼擬夏姬。夫夏姬年耄而貌艾,自陳靈公之後,楚莊欲納之而不果。後巫臣、子反、黑要之徒,爭欲委禽者,指不勝屈。其豔冶之態,即少艾者,猶瞠乎其後也。《記》曰:“擬人必於其倫”,若老娼者,徒有淫行,而無駐景之術,直母彘耳,烏足與夏姬同日語哉!
江左楊少愔者,年弱冠,丰姿妍秀,如好女子。見人面輒發赧,強與接數語,即避去。隨舅氏某公,任潮州分司,舅嘗謂人曰:“此餘家賢宅相,有北齊楊遵彥之風,真足消受竹林別室,銅盤重肉者也。”與一姬交最密。姬品貌年齒,與生亦相埒。嘗細雨初晴,兩人乘舟,閒泛岸上。觀者環堵,驚爲一雙玉樹,臨風搖曳也。尋某公卒,凡親友隨任者,皆旋里,生獨戀姬不去。逾年,囊橐將罄,姬勸其歸,輒淚霑衿袂。姬因太息曰:“我豈不欲脫籍相從?顧私蓄止百餘金,不足以飽阿母欲。然謀事在人,君攜去,試向贖身,濟否?聽命可也。”生浼交好者說之,鴇不從,計無所出,唯閉戶掩泣或散步芳郊。旬日間,一日徘徊樹下,望姬船嗚咽不已。忽有人自後撫其肩曰:“異哉!子何悲之甚也?”生驚,則一少年衣冠楚楚,爰詭詞以對。客搖手曰:“觀子神氣,已知底蘊。”自指其胸,曰:“此中有熱血鬥許,願爲世間佳士一灑之。”君固未可與語者,諮嗟欲去。生知非常人,挽與共坐,備述顛末。客初無一語,但詢生姓名寓居而去。久之,揭陽奸民朱阿姜謀不軌,制軍提兵往剿。文武員弁,往來韓江上下者如梭織。一夕,姬與他客酌酒蓬窗,撥石槽度曲,忽有皁衣者數人坌至,疾呼曰:“督轅巡官至。”舉舟惶遽,客倉皇鼠竄。而巡官已高坐艙中,傳呼鴇母,責其買良爲娼,令左右褫衣欲撻之。鴇哀乞始釋。顧謂姬曰:“汝當照例發賣,姑念事不由己,許汝擇人而嫁。”姬跪謝,以願從楊生對。巡官即傳生至舟。視之,曰;“真汝偶也。”飭繳身價給鴇,促兩人買棹遄行。生與姬喜出望外,而終不知巡官爲何人也。次日薄暮舟抵三河,有客攜尊逕入,揖生稱賀,蓋即當日樹下相逢之少年也。笑問姬曰:“昨夜驚乎?日者別後,謀爲若兩人撮合,而無術。非制軍臨郡,焉能作此狡獪,以遂足下願乎?”生與姬頓顙若奔角,敬叩姓氏。客不答,但酹數觥,致聲珍重,騰躍登岸,長嘯而去。嗟乎!誰謂世無黃衫客哉。
昔有浙東陳生,遊幕海陽。學問既優,人亦老成持重。服食更儉樸無華美。每謂同人曰:“吾儕彈鋏侯門,所得脩脯,如傭工之值。贍父母妻子而無餘,豈可冶遊以喪志。”少年儇薄者恆非笑之爲迂,曰:“彼孽緣未到耳。饒舌何爲?”凡同人設席河干,強之,必峻拒。越十年,幕囊所蓄幾累萬,而生亦年垂耳順矣。因束裝思歸,戒塗有日,驕其同人曰:“諸君見我之歸,徒嘖嘖稱羨,盍亦學我之守,不作狹邪遊乎?”同人銜之,思設井以相傾而無術,謀之某姬,雲:“此亦易與。”先是姬小忤幕寮,虞有禍;轉懇陳生,爲之緩頰而免。每欲置酒申謝,生拒之。至是招其僕斂容致詞曰:“我蒙陳君覆幬久矣!今聞遄歸有日,圖報無期,特備薄餞以伸困曲,煩謹達之。倘得一顧,當酬以洋蚨大衍之數,非所吝也。”僕利其金,以告生,且慫恿之。生念僕相隨久,藉此一行,足償其勞,況刻即解維,何至喪其所守,因許之。姬遂盛筵延生至舟,翠袖金尊,殷勤侍奉,無半語涉謔,亦不作狎暱態。生私心竊許,謂:“章臺柳竟不作臨風盪漾耶?”日暮辭去,姬並不挽留。送至鷁首,而預屬篙師,伺其登岸,擠之落水,姬即奮躍隨下,抱持狂叫。舟人坌集,掖之而起。衣冠沾濡,回坐舟中,呼僕旋寓取衣,良久不至。詢之則已入醉鄉,置主人溼衣霑體而不顧矣。生躁悶欲死,已有雙鬟,捧華服至。換畢猶兀坐以待。夜分身倦,假寐於榻,姬爲之遍體按摩,覺骨節盡酥,沉沉睡去。比醒,聞枕畔小語曰:“渴乎?”視之,姬也。語如鶯轉,氣勝於蘭,不禁神魂駘宕,不能定情。從此朝朝暮暮,至兼旬不返。僕促之歸,曰:“舟中樂甚,吾將娛老於此矣。”迷戀敷年,半生心備所積,盡歸烏有,而面日亦憔悴尪羸若病夫。有當日被其訕笑者,顧曰:“陳某素不冶遊,其鐵石心腸之張乖崖乎?座中有妓,心中無妓,其有道之程夫子乎?今何以色荒若此?則直是河間婦矣!”生聞之默然無以對。未幾卒於舟,妓殮而埋之。噫,女色爲釣魂之鉤,妓館實陷人之阱,觀於此可以猛省矣。
昔黃司馬之署梅州也,有家人張和者,囊無長物,與一妓交最密,至積逋累累。故往來雖頻,而纏頭甚薄。假母患之,令妓拒絕,而妓不聽。一日,張飲妓所。夜半,母喚去,借他事撻之無數,始令返。張見棒痕,爲之揮涕撫摩,妓益感其意,謂曰:“情好如我兩人,豈忍相離。然汝既不能脫我於風塵,而母日摧折,終不免於難,不如仰藥同死,結夫婦於九原,不猶愈於生乎?”張落魄,計不得妓,無生人之趣,慨然許諾。妓拔釵付張,質錢沽酒,投鴉片於中,兩人對酌,各醺醉抱持而臥。迨母驚覺,多方灌救,妓蘇而張則無及矣。母攜妓向州署自投,司馬雲:“彼孽由自作,與汝等何尤?”越日,妓竟別抱琵琶,爲他客侑酒,不復念張之死,並張之何以死也。而張魂不昧,每夕至舟首,呼妓名而罵,雞鳴始去。妓延道士作法禳之,厲益甚。甚至掠瓶拋瓦,解衣牀外,衣自豎立,種種怪異,不可殫述。而遊客之尋花問柳者,亦裹足不敢登其舟。久之,鴇亦不堪其擾,賣妓與鄉人爲妾。妓夢張謂曰;“汝誘我同死,而今獨活。行將與汝就質陰曹,以泄此憤耳。”逾年,妓爲其嫡所辱,憤激服毒死。人盡雲負張之報,其所以不死於疾,而卒死於毒歟!餘謂張咎實自取,其遷怒於妓,是張死而猶頑鈍無知也。妓之死,亦命數會逢其適,非張之果能爲厲而死之也。紀之以警世之戀妓者。
【附錄】
趙翼《檐曝雜記》
廣州珠江,蜒船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爲生計,猝難禁也。蜒戶本海邊捕魚爲業,能入海挺槍殺巨魚,其人例不陸處,脂粉爲生者,亦以船爲家,故冒其名,非真蜒戶也。珠江甚闊,蜒船所聚長七八里,列十數層,皆植木以駕船。雖大風浪不動。中空木街,小船數百往來其間,客之上蜒船者,皆由小船渡。蜒女率老妓買爲己女,年十三四,即令侍客,實罕有佳者。晨起,面多黃色。傅粉後,飲卯酒,作微紅。七八千船,每日皆有客。小船之繞行水街者,賣果實香品,竟夜不絕也。餘守廣州時,制府嘗命餘禁之。餘謂:此風由來已久。每船十餘人,恃以衣食。一旦絕其生計,令此七八萬人,何處待食?且纏頭皆出富人,亦裒多益寡之道也。事遂已。聞潮州之“緣蓬船”,較有佳者,女郎未笄,多扮作僮奴,侍側。官吏亦無不爲所染也。有“狀元夫人”者尤絕出。某修撰視學粵東,試潮畢,以夏日回廣州,所坐船不知其爲“緣蓬”也。夜就寢,忽蓬頂有雨,滲及枕邊,急呼羣奴,奴已各就妓船去,莫有應者。忽船後一麗人,裸而執燭至。紅綃抹胸,膚潔如玉,褰帷就視漏處。修撰不覺心動,遂暱焉。船日行二三十里,十餘日,至惠州,又隨至廣州。將別矣,而麗人誓欲相從,謂:“久墜風塵中,今得侍貴人,正如蛻骨得仙。若復淪下賤,有死而已。請隨入署,爲夫人作婢以沒世。”淚如雨不止,百計遣之,不去。贈以五百金始歸,而不知正其巧於索資也。及歸,而聲價益高,非厚幣不得見,人皆稱之謂“狀元夫人”雲。
袁枚《隨園詩話》
久聞廣東珠娘之麗,餘至廣州,諸戚友招飲花船,所見絕無佳者。故有“青脣吹火拖鞋出,難近都如鬼手馨”之句。相傳潮州綠蓬船人物殊勝,猶未信也。後見毗陵太守李寧圃《程江竹枝詞》曰:
程江幾曲接韓江,水膩風微蕩小艭。
爲恐晨曦驚曉夢,四圍黃篾悄無窗。
江上瀟瀟暮雨時,家家蓬底理哀絲。
怪他楚調兼潮調,半唱消魂妙絕詞。
檀萃《楚庭卑珠錄 》
吳殿撰於潮眷一妓,妓持幣乞詩,即書一絕雲:
濤箋親捧剪輕霞,小立當筵蹙錦靴。
休訝老坡難忍俊,多因無奈海棠花。”此妓聲價頓增,人因呼爲“狀元嫂”。蓋粵妓稱爲“阿嫂”,因殿撰之眷而獨異之,故稱“狀元嫂”也。後知交間有見之者,而人頎然而目衝焉,不似當年李琪風韻。使殿撰而在,再得見之,則影搖千尺,聲撼半天,能無再借重於端明乎?
吳樹珠《擘紅餘話》
珠江襟帶羊城,上承湟、湞、牂牁諸水,合流入海。粵秀屏其北,虎門障其東,羣峯拱翠,一水拖藍。中央海珠石隨波上下,勢欲浮去。夾岸闤闠千家,風欄雪檻,宛如海上蜃樓,真者疑幻。其間杋檣如林。青雀、黃龍之舫,集於洲渚,別有花艇藏嬌,靚妝炫服,照臨波鏡,乃水上平康里也。每當夜靜月明,皓腕當窗,絳樹之清歌競奏,綠珠之玉笛橫飛,雖竹西歌吹,無以加茲。然綺羅弦管,大抵長鬚奴、大腹賈徵逐其中,若杜樊川書記風流,百無一焉。此則煙花減色,而亦珠江之辱矣。
跋
《潮嘉風月記》,蓋仿餘澹心《板橋雜記》而作也。覼陳蜑戶瑣事,非不娓娓可聽。顧纔出墨池,便登雪嶺,文人月旦,每多失實,所見不逮所聞,作者恐亦未能免俗耳。乙亥孟夏震澤楊復吉識 。
三風十愆記 清 瀛若氏 撰
記色荒
明滅元,凡蒙古部落子孫流寓中國者,令所在編入戶籍。其在京省,謂之“樂戶”,在州邑,謂之“丐戶”。丐戶多在邊海之邑,其隸於常熟者,男謂之“貧子”,婦謂之“貧婆”。其聚族而居之處,謂之“貧巷”。初無姓,任取一姓以爲姓,而各以種類自相婚配。其男以索綯爲業,常不足以自給,婦則習漿■⑴縫紉,受役於殷實高貴之家,所獲常百倍於男。司晨之勢,積重於牝雞,由來久矣。
厥後家計日足,男子不復理前業,衣裳楚楚,安坐而食。婦則爲伴媵,爲賣珠娘,爲小兒醫,常以一人而營數業,以一人而應數家。都市之中窈窕少女,往來如織,摩肩躡踵,混雜人羣,恬不爲怪。然不事豔妝色服,簪止骨角,衣止玄絹,裙止白練,不捲袖,不束帨,不着紅履,淡埽蛾眉以相矜尚而已。當有事而出,則令其夫或攜當囊,或負小筐,相隨於後。道遇所熟識,婦則趨迎而前,殷勤歡語移時;夫則俯立道旁,不敢與其人舉手。然亦實不知其何許人也。至大戶家,婦則直入閨闥,與內主人宴語飲啖,日旰未及出;夫則局蹐伺候於門外,不敢他往,亦不也迫促,必俟婦出乃偕歸。歲時糕糉,喜慶酒肉,給賞頻來,醉之飽之,皆拜婦之賜。
初,丐戶中有吳家娘者,色美而性頗貞,豪胥徐孚中之子欲私之,不得。乃乘其婦歸寧,令僕急叩吳之門,詭言郎君病驚,急求診視。吳急往,入門則止徐在家,將逼以非禮,吳乃唾罵而出,邑人鹹高而敬之,於是丐戶中頗知自好,相戒勿令少婦出應,止令老年嫗奔走其業。 不四五年,人各家索,衣食無資,而有事相召者,亦寥寥於門。蓋顏色不足投時好,故去而他顧也。於是衣食之謀迫,而俊巧之婦,豔冶其容,仍出而曳裾於富貴之家矣。自是而後,其風益惡,其業益行,則有若張氏之妻,以賣珠寶而見悅於琴堂大令;宿氏之婦,以誘姦而致污夫名閱家聲。然事猶隱蔽不甚着聞,惟所謂草頭娘者,夏姬再世,大類人妖,列之淫風以實十愆中之一事。雖語涉穢褻,亦聊以供委巷中談資耳。
草頭娘者,初嫁葉某。葉死嫁徐四。徐又死,已而擇當意者招之爲假夫。假夫者僅以給應門之役,聽指使,供買辦,名爲夫,實則不之夫也。稍失其意,輒逐之,復招他人。故自壯至老,屈指多人。人因其初嫁夫姓,稱爲葉家娘。厥後著名於邑,輕薄子又因葉字有草頭,遂指曰“草頭娘”。蓋隱號也。
草頭娘居縣署後小巷,體微豐,姿容秀媚,喜吹簫鼓琴,工博戲,能誦詩,更熟二十一史;精彈詞,工於調五味,不減易牙。少時嘗從其母出入大家,貴介子弟之不檢行止者,輒與有染。故未嫁時,已多外幸。既嫁,專業伴媵,不屑更事他業。 邑中承平幾三十載,競尚敏華好勝之舉,日新月異。凡嫁女之家,非得草頭娘不足耀婚禮之盛。或召他婦,旁觀竊非笑曰:“枉費財,伴娘乃尋常物色耳。”以至親戚鄰友之來賀者,倘草頭娘不在,則舉席爲之不歡。故嫁女之家,恐其它往,必先期訂之以金,至則人人色喜。遇嘉宴,雖貴客亦與同席。爲酒正,律若商君,其令新巧,出人意表。坐客醉,輒與之挨枕擋■⑵,無所不至。席間遇所,輒與訂私會期,毫無顧忌。樂安氏以過暱而患消渴,天水氏以結想而病癲癇。更可笑者,爵尊鄉老,亦慕其名,令侍寢一夕,捐以廿金。未幾遂成痿痹之疾。其蠱人毒人如此,而名反益噪甚。
中年遂棄伴媵業,不復事事,闢一軒,灑掃精潔,幽行數竿,盆花數種;几榻器皿,佈置清雅;親治酒餚,招所歡宴樂其中。凡尋常餚品,一經其手,調和輒可人口,如嘗異味。人益爭慕之。於是邑中豪富勢宦,日命肩輿邀草頭娘至家治庖,呼朋羣飲,迭爲賓主,命曰“車盤會”,計餚一簋,值須一金。治庖畢,即置之座,草頭娘挽■⑶髻爲時樣妝,素馨、茉莉等花,羅插滿頭,搖曳而出。入座衣香襲人,吐音嬌細。客未飲,先爲之骨醉矣。席間好與客辯逸事,多慧解。 客有言:“近日西山土人掘地,得瓦缶數千,如養蟋蟀器,啓視各置一骷髏。”衆茫然未識何故,草頭娘曰:“此定是海倭殺邑人首級欲獻功,故聚於此。後倭退,邑人憐而葬之,而棺不盡具,故作此窖器以埋之耳。”客未之信,後檢之倭日記,適與其言符。又客有訛以瓦礫之“礫”作外“鑠”爲談者,草頭娘曰:“翻礫作鑠,亦將翻瓦作磚耳。”又自言:“先世在元時系貴戚元老籍,在中國宦戶之上,謂之‘正戶’。明太祖於‘正’字底畫帶筆略挑,遂成‘丐’字,我豈真乞丐子孫耶?”由是風雅之士,聞其談吐,亦心慕焉。一時墮其阱中者,亦指不勝屈。
年五十後,益自放誕,羣惡少來與狎,雜杳紛呶,甚且爭鬥於庭,有傷目及指者。草頭娘懼,乃閉門謝客,佯示矜貴,實以避禍也。而貪其色者,如蠅慕羶,卒依戀不捨。潛窺竊視,踵趾相接於戶外。至有以父子而迭相來覷其門,聚塵爲樂者,羣惡少鼓譟逐之,乃去。草頭娘聞之,益自深匿,蓋獨居岑寂者三四月矣。
有馬嫗者,與草頭爲鄰,親愛若同胞姊妹,凡嫗有所勸阻,一言立聽。當閉門謝客時,富家宦戶必欲招之出,肩輿數邀,草頭固辭不往。百計欲致之,知馬嫗爲所親信,許之金,囑令聳恿。嫗乃言於草頭曰:“與彼素厚歡好,奈何遽爲之絕?”草頭始諾,乃令所謂假夫者,守視門庭,淡妝幽雅,綽約登輿,小婢一二隨後。至彼家,或侍飲,或博戲,流連忘反。於是有力者恐其復沮,羣議聚歡則一日酬五兩,留宿則倍,竟以娼妓家用纏頭錢例。邑中爲之語曰:“要認縣背後,只跟馬腳走,要見孃家好,老馬先餵飽。”於是惡少輩乃大喜曰:“是有徑可通也。”乃就馬嫗講款說合一次,例予金若干。入門後,願費金一如富家勢宦數。嫗則得金即諾。少年至,輒爲先容,伺草頭娘暇日,必以示諸少年。嫗藉是得以溫飽,而草頭娘所積以千計。無子,乃出其所蓄齋僧飯尼,邑中放生樂施等會。 諸鄉老率以草頭娘爲善緣領袖,揮霍多金,一無吝色。嘗私語馬嫗曰:“吾所以不惜恥者,欲捨生作善事,爲來生福耳。”邑人傳之爲笑談。
初邑中豪宦趙某好冶遊,嘗邀草頭娘侍其宅眷抵郡嘗桂。已則與郡子弟別坐一舟隨之,既至兩舟並維一處。時郡中有廢紳時某者,與趙某爲宿好,新喪其如君,亦坐畫舫來解悶懷。一見趙節邀之過舫,雲:“無以爲樂,有樂女徐鴻鴻者,頗有名郡中,適招之來,可令侑酒也。”須臾一小舟載徐至,入席不善飲,京不能爲酒令,殊失主人意。趙乃雲:“敝內眷舟中有一侍婦葉家娘者,可命之來,極歡而罷,何如?”某大喜,亟令人邀草頭。草頭已與趙眷微酣,乘輿而至。趙行令,令以古蘭中字爲飲數。因舉杯曰:“銅雀春深鎖二喬,則客飲二次。”至草頭娘亦舉杯曰:“五雲深處是三臺”,各飲八。合座乃大暄笑。主人歡喜,詢知無夫,欲得之。趙爲通意於草頭,草頭以時有盛名,欣然願侍巾櫛。而諸宦中素與草頭狎者,從中撓之,佯爲愛時,札述草頭平時情狀,時懼而止。草頭聞,殊怏怏也。於是誓不與此宦往來。
晚年醜聲如故,擇少年之美貌者,往來不絕。爲竟日歡,爲長夜飲,意興更不減少壯日。計每月費諸少年金,幾及中人十家之產。一士人家本素封,因狎草頭娘五六年而家產蕩然。其友遇諸塗,憫其飢,挈至家飲食之,酒後戲詰之曰:“人狎少婦,亦情之常。彼年已六十餘,子有何樂而狎之?乃自令若是。”士人曰:“子非我,安知我之樂也。彼年雖老,然發黑如漆,容色淡若,又通體肉勝於骨,肌膚柔滑如凝脂。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安得不爾?”其友大笑,復戲問曰:“外此得無悅子媚子者乎?”士人不覺色飛拍案起曰:“有之,但此際非親暱之不能知,即知之亦難以明言。”友復大笑。由是以觀,歐陽子所謂“妖嬈女態,老有餘妍者”,猶不足以盡之。豈非夏姬再世,大類人妖者耶。雖然,妖由人興,人心所好,成爲風尚。風尚所積,生是尤物,誰職其咎歟?《商書》曰:“殉於貨色,是謂淫風。”今乃見之,可慨已!
記飲饌
宋洪巽撰《暘谷漫錄》,中有廚娘事。言京都中下之戶,不重生男,每生女,則愛護之如捧璧擎珠。甫長成,則隨其資質,教以藝業,用備士大夫採拾娛侍,名目不一。有所謂“身邊人”、“本事人”、“針線人”、“堂前人”、“雜劇人”、“拆洗人”、“琴童”、“廚子”等等級,截然不紊。就中廚娘,最爲下乘,然非極富貴家,力稍不足,不能用也。
有某宦者,奮身寒素,遨縻郡守,然日用淡泊,不改儒風。偶奉祠居里,便嬖不足使令於前,飲食且大率。郡守因念昔日在都,於某官處晚膳,出廚娘所調羹極可口,適有便介往京,謾作書友人,囑以物色,皆不屑來就。未幾,友人復書曰:“得之矣。其人年可二十餘,近回自某大老第,有容藝,能算能書,當疾遣以詣。”不下旬月,果至。初憩五里亭,特遣夫先申稟啓,乃其親筆也,字畫端正,歷敘慶賀新禧,以即日伏事左右爲欣幸。末乃乞其暖轎接取,庶成體面。其詞委婉,殆非庸碌女子所及。郡守一見,爲之破顏。及入門,容止循雅,紅衫翠裙。參侍左右,乃退,郡守大過所望。於是親友皆讓舉杯爲賀,廚娘亦遽請試枝。郡守曰:“大筵有待,且具常食,五簋五分。”廚娘請菜品食品質次。郡守書以與之。食品第一羊頭僉,菜品第一蔥齏,餘皆易辦者。廚娘謹奉令,舉筆硯開列物料內。羊頭僉五分,合用羊頭十個,蔥齏五碟,合用蔥五斤,他物稱是。郡守心嫌太費,然未欲遽示儉嗇,姑從之。 翌日,廚役告物料齊,廚娘發行奩,取鍋銚盂勺湯盤之屬,令小婢先捧以行,璀燦耀日,皆是白金所制,約每器須值廿金。至如刀砧雜器,亦一一精緻,旁觀爲之嘖嘖稱賞不已。廚娘更團襖、圍裙、銀索攀膊,掉臂入廚房,據胡牀坐,徐起切抹批臠,快熟條理,直有運斤成風之勢。其治羊頭也,漉置几上,剔留臉肉,餘悉擲之地。衆問其故,廚娘曰:“此皆非貴人所食也。”衆爲拾起,頓置他所。廚娘笑曰:“若輩欲食狗子食耶?”其治蔥齏也,取蔥輒微過沸湯,悉去須葉,視碟之大小分寸而截斷之,又除其外數重,取條心之似韭黃者,淡酒鹽浸漬,餘悉棄,了無所惜。凡所調和,馨香脆美,濟楚細膩,食之舉箸無餘,親朋相顧稱好。既徹席,廚娘整襟再拜曰:“此日試廚,幸中臺意,乞照例支犒。”郡守方遲難。廚娘曰:“得母等檢成例耶?”乃探囊取數幅紙以呈曰:“是向在某官所得支賜判單也。”郡守視之,其例:每大筵,則支犒錢十千緡、絹廿疋、常食半之。數皆足、無虛者。郡守不得已,爲破慳,強給之。私嘆曰:“吾輩力薄,此種筵晏,豈宜常奉?此等廚娘,豈宜常用?”不旬日,託以他事,善遣之去。
此北宋時風俗也。 羣尚飲食,雖素儉之郡守,不免俗情,況今日之華靡成性者乎?前所紀畜女優,譜時曲,酣歌恆舞,所謂巫風已說矣!然尚鬼之俗,必牲牷告備,而尸祝乃緩節以安歌;好樂之場,必餚饌精緻,而朋儕乃式歌而且舞。則求精於餚品者,乃酣歌恆舞之媒也。用是附之巫風雲。
邑中食物之求豐求美,始於典商方時茂家。每宴客,率以侈泰,碗以宋式爲小,易以養文魚之大者。碟以三寸爲小,易以盛香圓之大者。煮豬蹄,甜醬、黃糖,全體而升諸俎,謂之“金漆蹄撞”。燒羊肘,白糖、白酒,全體而升諸俎,謂之“水晶羊肘”。燒雞及鴨,每俎必雙,亦全體不支解。他品率稱是。一時富家爭效之。而明時庶人宴飲定製,器用淺小,簋止六,或缺其一,間用木,刻鱗像魚形,盛諸豆以備其數。至此,其風大變矣。
於是錢副使者,富而官,宦而益富。里居時,好賓客,其夫人克勤中饋職,善造酒饌,所取以新、清、精三字爲上品。其着聞於邑者數種,今列於左:
羊腰:從刲羊者買歸生腰子,連膜煮酥取出,剝去外膜,切片,用胡桃,去皮搗爛,拌腰炒炙,俟胡桃油滲入,用香料、原陳酒、原醬油烹之。味之美,熊掌不足擬也。或無羊腰,即用豬腰,如前法制之,並佳。
鱉裙:鱉自江北販來者,不用,惟用產於河裏者,宰之,略煮取出,剔取其裙,鑷去黑翳,極淨純白,略用豬油爆煿,和薑桂末,乃出供客,入口即化,異味馨香,鹹莫知其爲鱉也,因別其名曰“葷粉皮”。
蒸野鴨:家鴨肥濃,不足貴也;必野鴨之網得者,去毛極淨,乃空其腹,用五香和甜醬、醬油、陳酒實腹中,而縫其隙,外用新出鍋腐衣包之,乃蒸;蒸爛去皮,自頸至腿,節節開解之;抽其骨,止存頭腳,仍用全體。再用五香、甜醬、醬油、陳酒等料,入原汁中,微火■⑷之,視汁將幹,乃取出供客。餘若山中花雞、刺蟊鷹等物之有脂者,皆用腐衣包裹而蒸,故脂不漏而腴。
鴨舌:從廚師家,或酒館中,廣取得之,熟而去其舌中嫩骨,豎切爲兩,同筍芽、香菌等,入麻油同炒,潑以甜白酒漿,客食之,疑爲素品中麻姑之類,而味不同,此爲雜品中第一。
雄雞冠:亦廚司家酒館中收得者,絹裹置藏糟中,經宿亦用麻油甜白酒漿,同筍芽、香菌等炒之,客嗜其味,莫知爲何物,此爲雜品中第二。
雞鴨腎:亦收之廚司家酒館中,沃以酒漿,取泉水煮爲羹,和以鮮筍芽或鮮嫩松花菌,味美異常,此爲雜品中第三。
鴿蛋,先期付錢於養鴿者,逐日收積。白湯煮熟,去殼,廿顆圓勻,光白可愛,作湯點,又香蓮米,磨粉爲米團,松子仁入潔白洋糖搗爛爲餡,與鴿蛋並陳作湯點,客或攜歸二三枚,香氣滿袖,此爲湯點中勝品。
鯽魚舌,亦廣收之廚司家酒館中者,白酒漿沃之,泉水煮爲湯,略摻細蔥心一撮,作酒後湯品,極爲清貴。
青魚尾:選青魚之大而鮮者,斷其尾,淡水煮之,取出劈作細絲,抽去尾骨,和筍、菌、紫菜爲羹,或研胡椒末,調白蓮藕粉作膩,而滴以米醋少許,酒後啜之,神思爽然,味回於口,此又羹湯中別具一種風味也。
以上數種,過於求美。然濃肥之味,十不列一,尚有衛生頤養遺意,抑或非厥性所好也。而好勝者必踵而增華,而副使者,新、清、精三字爲食上品之風,又爲之一變。
於是太原趙氏以蒸鰻擅譽,穎川氏勝之以無骨刀魚,徐廚夫以燉鰣魚鳴技於春時,邵聲施家則勝之以四時皆有。事輒翻新,實古昔先民口所未嘗也。蒸鰻擇肥大粉腹者,去腸及首尾,寸切爲段,拌以飛鹽,排於碹中,沃以甜白酒釀,隔湯燉之。數沸後,加以原醬油,復煮數沸,視其脊骨透出於肉,就碹內箝去其骨,然後用蔥椒拌潔白肥豬油,厚鋪其面,入鍋再燉。數沸,視豬油融入碹底,乃出供客,此味最濃厚。貪於飲食者,一言及口中津每涔涔下也。
而穎川氏曰:“是未足奇也。”春初刀魚,先於總會行家下錢,凡刀魚之極大而鮮者,必歸陳府。令治庖者從魚背破開,全其頭而聯其腹,先鋪白酒釀於碹中,攤魚糟上,隔湯燉熟,乃抽去脊骨,復細鑷其瓦骨至盡,乃合兩片爲一,頭尾全具,用蔥椒鹽拌豬油,厚蓋其面,再蒸之。迨極熟不更置他器,舉碹出供,味鮮而無骨,細潤如酥。至未及請舉箸,而客先欲染指而嘗矣。
鰣魚本美味,爲南方水族中貴品。向用蒸,或用煮。自廚夫徐姓者,約略如王氏蒸鰻,陳氏蒸刀鱭制。但加潔白洋糖,不切段,不去鱗,味更腴而鮮潔。視他種煮法,尤覺風味不同,人皆爭嗜之。然春盡則有,夏盡則無,未能常繼也。 乃邵氏宴賓,雖在秋冬,皆具。客問何來,邵曰:“其來不易。春將暮,命僕之善臘魚者,攜銀錢及洋糖、椒末、飛鹽上好藏糟等料,舟載至海頭,坐居停主人家,俟漁人一得魚,即去腸留鱗,用洋糖實其腹中,搽之鱗上,隨用藏糟厚鋪甕底,加椒末、飛鹽若干,放入魚;又用糟厚蓋其上,又加椒末、飛鹽若干,積滿甕口,手拳築實,細泥封固。至家,必掘地窖貯之,恐炎天潰敗也。”客述主人言如此,然此猶未若食河豚者事更煩且重也。
虞邑邊海,春日多河豚。人皆知其有毒,食之者少。自李子寧起家牙行,講於飲食,來年取上黃豆數鬥,揀純黑及醬色者去之。復揀其微有黑點及紫暈者去之,純黃矣,必經他手再揀,逐粒細驗,乃煮爛。用淮麥面拌作醬黃,六月中入潔白鹽合醬稀少,作罩,曬之烈日中。醬熟入甕,覆之甕盆,用灰封固。名曰“河豚醬”。據云:豆之黑色、醬色及微有黑紫斑者作醬燒河豚,必殺人。而曬醬時,或入煙塵,澆河豚,亦有害,故必精細詳慎如此。其治河豚也,先令人至澄江,舟載江水數缸,凡漂洗及作汁等水,皆用江水爲之。河豚數雙,割去眼,抉出腹中子,刳其脊,血洗淨,用銀簪腳細剔肪上血絲盡淨,刲其肉,取皮全具,置沸湯煮熟。取出納之木板上,用鑷細箝其芒刺,無遺留。然後切皮作方塊,同肉及昉和骨,豬油炒之,隨用去年所合醬入鍋烹之,啓鑊時,必張蓋其上,蔽煙塵也。用紙丁蘸汁燃之則熟,否則未熟。每烹必多,每食必盡,而卒無害,以是著名於時。年年二三月間,朋黨輒醵錢聚會於其家,上下匆忙,竟似以河豚爲一年大事。饕餮淋漓,恣啖爲快,春初及夏初,殆無虛日。
至於邑人尤有可笑者,蟹出覃塘爲最肥,大爪黃者謂之“金爪黃蟹”。向用煮,不知何人,以煮則黃易走漏,味不全,忽起巧思,用線縛入蒸籠蒸之,味更全美。斯足飫矣。乃有周四麻子者,自都中歸,又翻一新法,爲爆蟹。遂開酒館於西城,秋時來顧者,晝夜無虛席。其法將蟹蒸熟,置之鐵節炭火炙之,蘸以甜酒麻油,須臾殼浮起欲脫。二螯八足,骨盡爆碎,臍肋骨皆開解,用指爪微撥之,應手而脫,僅存黃與肉,每人一分,盛一碟中,姜醋洗之,隨口快啖,絕無刺吻抵牙之苦。其術祕不肯授人,人雖效其法炙之,蟹焦而骨殼如故。或雲:彼於春夏時,賂丐者捕蛇千頭,剝皮煮爛,蛇肉浮起成油,貯之於器,隱取用之炙時。所云“麻油”者,實則蛇油也。人信爲然,不三四年,人無爆蟹者。於是邑中仍興食蒸蟹會,始自漕臣及運弁爲之,每人各有食蟹具,小錘一、小刀一、小鉗一。錘則擊之,刀則劃之,鉗則搜之。以此便易,恣其貪饕,而士大夫亦染其風焉。 是時海禁嚴,凡海錯之自閩廣者,貴於白金。人僅恣口於本境易致之物。未幾,海禁弛,珍錯畢至,於是士大夫以爲宴客無海味,不足爲觀美。席中首品,必用大菜。大菜者,燕窩也。彼處須五六金一斤,至蘇必倍之。其它若鯊翅密刺等物,間以供客,人又忽嘗異味不思魚肉矣。
食味已盡,講及器皿,某品宜用哥窯;又某品雖恆有,宜用宣窖。味取諸遠來,器取諸上古。前此濃味饕餮之風,忽又一變。於是孫封公着《同嗜錄》。陸比部有《食經注》,雖一時遊戲之筆,亦見攸好之同。後君子循覽斯篇,其謂之何?
偶憶舊聞,故明時有沈三胖者,居北鄉,富於財,每食輒殺數牲,猶世苦無下箸處。其妻好淡泊,屢勸其惜福無太侈,不聽。年五十後,財盡乏食,依棲一室,妻以菜羹進,稍入口即嘔,寧忍飢不食。一親戚饋以熟肉一盤,一飱即盡。緣腸胃餓損,過飽而死。其妻與一老婢紡織存活。值歲飢,市無米者已浹旬,自分與老婢必皆作餓鬼。忽思園中有衍蔓於高樹者,或是山藥,掘之可食,當延殘喘一二日。乃令老婢掘其根,得一物如東瓜形,蓋何首烏也。乃取而食之,每晨各食一片,至夜不飢,而神氣日旺。半年乃盡,而歲已豐,米多價廉,仍得存活。一日因爨下無薪,破屋中所鋪木板已朽,令老婢拆爲薪。婢入忽隨板而陷,蓋板下乃窖也。別無他物,惟泥封酒甕五十具,啓之皆似水,結冰半寸許。有鄰翁聞之來視,詫曰:“此上首房主人所藏醴也。鼎革時,兵亂,主人移居於鄉,遂遺忘耳,迄今已三十餘年。此酒真瓊漿矣,其面上凝結爲冰者,乃酒之精華無疑。”乃皆取而嘗之,略無酒味,而三人不覺酩酊大醉。邑中好事者爭欲購得之,每甕予價廿金。沈妻以是衣食頗足,終其天年。
〖注:■⑴,食+強,強上聲,硬食。■⑵,扌+必,bì,捩也,推擊,攻擊。■⑶,髟上隋下。■⑷,火+蒦,音擭。〗
豔囮二則 清 嚴思庵先生閒筆
明萬曆之末,上倦於勤,不坐朝,不閱章奏,輦下諸公亦泄泄杳杳然。間有陶情花柳者,一時教坊婦女,競尚容色,投時好以博貲財。後且聯布羽黨,設局誆諞,妙選姿色出衆者一人爲囮,名曰“打乖兒”。其共事者,男曰“幫鬧”,女曰“連手”,必擇見影生情、撮空立辦者,與之共事,事成計力分財。而爲囮者獨得其半。於是構成機巧,變幻百出,不可究詰。
時鄭貴妃專寵,兄國泰倚皇親勢,暄赫都中。諸樂戶女子率以承應至其家。往來日久,因熟悉其內眷及子弟輩,思欲一試其術,而懾於皇親未敢也。
有徐少司空者,南直揚州人,自部曹歷職卿貳,久宦京都,晚年于都中娶一妾,生少子,甚愛之。司空家富,以本籍田產,撥付長君,而以燕京市廛租及古玩寶器並宦囊,予之少子,復以其所蔭職予之爲出身地。司空歿,少子以母同居都中。其書屋有小樓,窗外爲鄰家內院。適有沈嫗者,移居於此。一日,嫗詣徐宅,徐母子與之款洽。嫗自言一子爲國學生,善鑑古玩,客於鄭皇親門下。皇親信任吾子,待之異於他客。吾亦往來其家。其家正夫人爲某氏,副夫人爲某氏。女曰賽姑,年十八,尚未字。其正夫人云,必擇名宦子貌美才美,且有官職者,方與爲婚。因笑指徐生曰:“郎君必中選。吾爲媒,可乎?”徐母曰:“齊大非吾偶也。蓋業已謝之矣。”
他日其子沈瑀來拜。人物俊偉,談吐嫺雅。徐生一見歡甚。知其善識古器也,出其珍藏羅列示之。瑀咋舌曰:“君家寶玩若是,除是榮陽府中,天下莫如君家者。然如雙玉獅銜環一事,世所罕有,即鄭府中無可匹敵。”徐生曰:“鄭氏最珍者何物?”瑀曰:“前日貴妃所賜賽姑數種,其中有不世奇珍,有玉如鵝卵曰‘暖手’,寒時兩手握之,掌中溫氣欲汗;有爐曰‘自然香’,木質而中空,臥時以體相偎,香氣滃然,流繞被中;一是臂釧,白玉爲質,而以金刻花鳥嵌,其細巧不可名狀;又一爲碧藍寶石簪,黑夜中有碧光射人目。其餘珠珥服飾,尚有價可評,未足奇也。”徐生因問:“賽姑何人?”曰:“鄭君之嫡女也,與老母極親厚。老母嘗言賽姑妙麗,神仙中有之,塵世所無也。鄭夫人愛之甚,前後求婚者百數,皆不見允。蓋良緣未遇耳。”徐生信其言,獨耿耿於所謂賽姑者,恨未一寓目也。
至中秋夕,徐生母子登樓賞月,忽聞樓外嬌聲紛紛,俯瞰沈家庭中,婦女濟濟,皆豔妝,共圍一美姝於階前小立。玉容姣好,與月色相映;珠光翠影,閃耀於烏鬟綠鬢間。沈嫗倉皇晉接,驚喜若狂,攜座語美姝曰:“盍少坐,且玩此皎月。”因仰觀天上,笑指嫦娥曰:“不意今夕降寒家也。”俄而茶至,美姝略舉杯沾脣,旋立起辭去。嫗執手挽留,姝微吐一二語,音細不辯。兩保姆相扶,率衆婦遂出。徐母子從樓上細窺,且莫知其爲何等貴家女也。
次日沈嫗來,欲借硃紅盒子,自雲:“昨宵忽蒙一貴人過舍,倉猝不及款待,欲盛果品數種,聊申意耳。”徐母曰:“得非昨夜坐汝庭中者耶?”嫗佯驚曰:“太君何以知之?”因作回想狀,忽拍手笑曰:“吾知之矣。在樓上窺見之耶。”徐母曰:“然也。”嫗曰:“太君前,吾不能私。實鄭皇親賽姑,昨宵往大興隆寺燒香,歸途經此,一至寒舍,外間不知。”徐母曰:“曾字人否?”嫗曰:“未也。吾向固言之,可爲郎君地嘉偶。奈太君意過謙何。”徐母曰:“姑試言之,但多費,恐力不支。”嫗曰:“何哉?以太君家財,萬金可吐手而辦,尋常婚禮,以數百金爲至。今結婚皇親,誠不容過嗇,然統計問名若干,納采若干,吉期若干,不過二三千金足矣。且陸續付去,不必一朝盡輸所有。異日新人至,白鏹黃金,堆箱盈篋,小往大來。何目前吝此區區者哉?東海家世,不亞榮陽,郎君以妙年指日授職。若借泰山力,倚爲奧援,將躐五馬,登八座,金章紫誥,榮及所生,此豈世間常有之福?吾以比鄰美情,欲成此佳事。非有厚望,但冀郎君得意後,念老婦微勞,一垂盼於吾子可耳。”時徐生在旁,不覺飫聽。其母亦心動,遂託求婚。
越日將晚,嫗忽至,面色酡然,行動皆有醉容戲拉徐生手,頓諸地大呼曰:“速揖謝吾!速揖謝吾!”母迎而問之。嫗曰:“事諧矣。但鄭夫人慾一見郎君貌。約來月初一日,與吾往神木廠女貞庵遊玩,須郎君來一面。以郎君貌,定入彀。”徐母子大悅。
待至是日,徐生盛服乘馬,僕從衣服皆煥然。至庵門蒼頭數十人坐於門首,見生至,頗倨,不爲起。生欲入,一蒼頭呵止之,言:“家太太在,何書在乃擅入耶?”徐生爲道來意,蒼頭曰:“果爾,亦須入報。”乃令小童入。須臾,沈嫗出,咎生曰:“相待久,何遲遲耶?”亟攜生入。至客堂,令坐。少頃,小鬟出,令嫗引生入內。生至後堂立階下,望簾內一麗人,珠襦繡帔,莊嚴若神,徐生鞠躬拜手,簾內彷彿爲答。嫗復引至客座,款茶良久。有秀麗小鬟兩人,自內各捧一金絲盒出向嫗曰:“太夫人贈公子者。”徐生向盒拜謝,令僕從擎之趨出。則諸蒼頭肅立叩送,非復向時倨坐呵叱態矣。徐生揚揚馬上,如從天上來。至家,亟欲啓視所贈物,則金扇及佩囊等,皆宮中式,意其爲貴妃所賜,轉贈愛婿者,喜極。
於是擇日發柬,邀沈母子款以盛筵,令往鄭府議聘禮。嫗述榮陽夫人意,議定聘金二千兩,彩幣四百端,泰山泰水,各以寶玩古器數事爲壽。兩舅兄亦如之。徐生母獨留古玩中變玉獅銜環不列禮。沈瑀有難色,語徐生曰:“此物差足博皇親歡,餘雖足珍,彼目中視若尋常物。倘無以得其歡心,恐多齟齬。”生曰:“此百世寶,環有血皺,兩玉獅色微青,共銜環於口中,婉轉盤旋,疑是天工琢成,吾家世代珍藏,外人無知者。惟吾兄一親見之,家母決欲存留,奈何?”嫗從旁笑曰:“太君計左矣。鄭府中古玩一非賽姑掌者。異日止須吾一言,盡數納諸奩中,仍是君家物,何損毫髮乎?”徐母不得已,竟從之。
乃行聘禮,金多五十兩一錠,每盤雙錠,兩人舁之。古玩皆盛以錦匣,襲以繡黻,每盤二事,亦兩人舁之。彩幣每盤二十端,每端鎮以簪環小件,亦兩人舁之。使從百餘人,鼓樂間其中,炫煌道路。臨行,媒者謂衆曰:“昨皇親諭意,已在上東門別第,受禮行事,不必詣府第也。”已而至別第,高門畫棟,蒼頭蹌濟,凡陳設器皿等,悉是公侯家氣象。回禮答式,事事得體,款帖書“忝眷榮陽”字樣,其大如拳。使從多於徐,人盡簪花披紅,衣掌鮮耀。一時喧填街巷,都中人鹹知徐鄭結秦晉好也。
沈嫗索媒金,徐予之四鎰,不受。加綾絹四端,猶不受。更贈以寶簪一對,乃受。翌日,其子來謝,不言所事而去。數日後,嫗來盛言:“皇親爲賽姑治裝,已遣人往各省採辦。絨則往陝,翠則往廣,珠則往遼東,綾緞則往蘇杭。今吾子已持千金往蘇杭矣。”撫掌而談,歷歷可聽。
閱月餘,嫗足音杳然。徐生母乃從樓上窺之,庭中亦闃然。怪之,乃使人至皇親第訪之,並無沈監生者在門下,亦無老嫗沈姓者往來。又至上東門,則其房屋封扃,問諸旁鄰,皆雲:“此王閣老空宅,他家或宴客,或結姻,則賃以壯觀耳。”歸告徐生,母子不勝憤恨,遂相對而泣。乃兄之手札,忽自南來,雲:“沈君來南,知弟將補官,欲移吾五百金,恐吾見卻,將先人所遺玉獅銜環爲信,同胞兄弟,乃作如是計校耶?某日勉集五百金,並雙玉獅交與沈君回北,想已檢收,但此物不可輕以託人也。”徐生得兄書,恚愧更甚。其母嘆曰:“吾偶昏迷,受此大創,致乃兄亦墮其術。不意一老醜婦,乃詭詐如此,真神奸也。”遂出千金爲徐生謀蔭職。未幾得某州通判,隱忍前事而去。後諸樂戶中,有匯其事者,知此役也。主謀者樂戶婦駱四娘,其假賽姑,則京師名妓羅小鳳。假鄭夫人者,則小鳳之嫂羅二孃也。沈嫗、沈瑀及蒼頭婢婦等,則所謂幫鬧人、連手人也。紛紛不可勝紀。
至崇禎中,御史風聞其狀,奏請裁汰在京樂戶,於是散入各省,而流寓揚州者獨多。
有陳錫元者,本徽人,依揚州富商趙昌祺司質庫中奔走事。陳與趙爲表親,而陳素願愨,趙信任之,乃令往鹽廠課竈戶,司鹽務出入,歲得幹金獨厚。中年未娶,無室家。積金五百餘兩,以百金買屋,爲弛擔時居停地。時,海濱出鹽,倍多於常歲。諸竈戶委積如山,錫元與同事各出銀若干,賤價而買,囤儲規利。適海泛鹽盡沒,價忽貴,所獲利子多於母。陳橐中頓長千金。自以爲一生喫着不盡,洋洋如濠上魚矣。
錫元之同事吳子寧者,居某處。錫元早起往候之,見其西鄰有浣衣門首者,鬟發如雲,皓腕侔雪,羅裙輕揚,纖履微露。時,婦方曲身洗滌,陳從後窺之,未見顏色。既至吳居,主人他往,不遇而出。見婦方立起,仰面看日光照處,眉目秀媚,頰輔豐盈,如初日芙蓉,凝露鮮豔。陳爲之心動。歸至家,適子寧來,坐談良久,忽問曰:“兄居向無西鄰,今居者是何家?”子寧曰:“吾亦不知何自。前日從廠中歸,內子語餘曰:‘有新鄰馮二孃者,挈其子小哥來拜,自雲北京人,夫主物故,孤貧無依,來維揚。欲依一至戚,遍訪無蹤。不得已與幹父及此子僦居於此。聞吳君善經紀,欲令此子追隨擔鹽,練習貨殖,爲衣食計。否則同業者或欲求螟蛉,仰恃高義,望爲先容。’”因戲語錫元曰:“兄未有子,盍撫之。”錫元曰:“遽撫螟蛉,諸多不便。計惟有中饋主,乃爲處置得所。”子寧解其意,乃起戲捶其背曰:“無恥老人,乃作假途取虢想耶。然彼未嘗出口,吾不便與言引。”遂拂衣去。
他日,馮又至吳家申前言,乞爲小哥地。子寧內子爲言:“某處頗有機緣”,聊慰其來意。馮遽歸,具酒餚,令其幹父李老率小哥猝至錫元家。錫元意必子寧爲之作合,非無因而至。又見所饋諸品,烹調精腆,滋味聲香。糕餌諸式,玲瓏新巧,皆非市肆可得。不欲拂其情,遂坐受百拜父子禮,竟似夙有成議者。
小哥年十五,炊汲灑掃,朝夕恪勤,依依膝下,聽使令。錫元愛之,攜往鹽廠。吳子寧見之,以爲此舉錫元自爲之,亦不問其所以也。已而錫元挈小哥返揚,小哥歸而省母。未幾,忽偕李老至,錫元延之坐。李似欲有言而止,既而曰:“勢必爾。無嫌直告也。”因語錫元曰:“爲極無理事,欲瀆君聽,此事必如予老人意,則可兩全。否則兩失。姑妄言之,予家北京,侄爲司禮監太監,頗得意。老人在京,差具饘粥。前因吾女支身遠出,必欲老人作伴,不得已來揚。月內家司禮,已兩次飛書,促吾北歸。但念吾女一子已爲君嗣,支影單形,萬不能自活。若令此子歸宗養母,則負君德,且傷君心,皆爲非計。老子之意,莫如令吾女繼君室,爲君操井臼。君就居吾女家。爲吾女主持門戶,則小哥離母而仍依母,稍盡鳥私。君無妻而適得妻,亦成嘉耦。衣綻則縫,服污則洗,飢則飯至,渴則茶來。試問老鰥夫,曾有此樂事否?所謂必如予意則兩全,否則必至兩失者。老人之意如此,明哲如君,請三思之。”錫元大喜曰:“事固善,但誰爲主婚者?”李老拍胸起曰:“我便是。有家司禮在,誰敢何我者。”乃急索柬及筆硯,親書生庚,雙手送陳。陳奉持之如獲珍璧。
已而就馮居成婚,則李老已北上。錫元心惑其美意,倀倀如有失。比入內,則兒席器皿,事事精緻。繡帷錦被,璀燦耀目。爐內香氣,芬鬱繚繞裾袂。雖劉、阮之入天台,不過過也。自是燕爾之情,堅如膠漆。主人以鹽廠事屢促之,殊有此閒樂不思蜀意。
二孃盡態極妍,曲媚之中,間以謔浪。一日錫元過其前,忽以足鉤之,擁而置之膝,挪揄之曰:“霜後葫蘆,中幹外枯。”又一日,忽語錫元曰:“聞夫養婦,不聞婦養夫。汝囊中羞澀,何以處我?”錫元曰:“無恐。我有八百金,貯主人典中,汝日坐啖,亦不過羨餘微利耳。”二孃眉忽縐,故作沉思狀,忽作咄咄聲,伸指指錫元曰:“真懵懂漢!多金貯彼無片紙支字,付汝爲據。主人年邁,一旦不測,伊郎豈善良者,欲強索難矣。前無室家,故作此淺計。今守舍有人,急宜索歸。伺物有賤徵,君居奇,可獲大利。何寄人籬下,仰人鼻息?”錫元心以爲然,乃向昌祺索取所貯金。
昌祺年老而智深者,語錫元曰:“銀便如數取去,但此物當念辛苦中來,貯諸典,利雖薄,得之意中。若貯之他所,利雖多,宜防失之意外。勿以吾言爲非。”錫元不省,持歸。二孃置之櫃,付其匙於陳。
陳欲持銀往鹽廠爲經運計,與二孃商之。二孃曰:“固善。但須一觀大局。有大利,然後歸取未晚。萬一無利可弋,勢必持歸,舟車淺露,道途往返,八百金豈不足動人耳目哉?”錫元又以爲然。已而主人促之急,諸同事又來勸駕,乃定行期。二孃爲錫元計曰:“向典移二百金以足千數,異日獲利以償之。經紀家固多多益善也。”錫元從之。移二百金,並付馮囑曰:“謹守之。”二孃笑曰:“前何太疏,今何太密。汝物即吾物,尚煩過慮哉。”又語錫元曰:“汝舊居房屋值百金,空置無益。盍售之,歸價於我。我居此屋,亦以百金僦者,願以歸汝。我年未四十,尚有孕道,倘得子,則此爲我二人偕老之處。授之汝子,小哥則別處之他所。宜早爲計,亦欲附橐中求微息也。”錫元又從之,且喜其有遠慮精心計也。臨行,二孃問歸期,錫元曰:“吾久未往,諸務叢積。今往多則三月,少亦一二月。”二孃曰:“期何遠也。天氣將署,汝父子需涼衣,越日須遣小哥歸,取服之垢者歸濯之。彼處食物,或不堪入口,此間常制就,令小哥挈至。”錫元頷之,又心感其情之深也。既至廠,逾數日,果遣小哥歸。囑以五六日,必至廠。逾期不至,延至二旬。仍不至,錫元乃暗自詫爲怪事。遂棄廠務,兼程而歸。
至則屈戍守門,排入則室中蕩然,不留一物。往問屋主人,則曰:“渠計月出賃錢,居三月出錢若干,欲去則聽其去,又安知其所之?”錫元乃知所居,亦非百金僦者,不覺魂膽俱喪。謀之吳子寧,子寧曰:“墮彼術中矣。”偕晤趙昌祺,欲其撥遣多人蹤跡之,昌祺搖首曰:“何益?彼有如此手段,而豈爲人蹤跡耶?所惜者,八百金耳。”錫元大慚,已而主人知鹽課中虧二百金,爲陳所浪費,亦不復追索,但好言遣之。錫元無所歸,窮困,每爲人言反誆狀,輒捶胸頓足,悔恨欲泣;或有知之者,曰:“此北京黠妓羅二孃也,詭信憑耳。”
一日錫元閒步雷塘,適畫舫有貴公子擁數麗妓歡飲,二孃在焉,始知其行蹤不遠,又抱琵琶渡別船也。因在岸側,爲二孃所見,乘間以手招之,私語曰:“陳郎耶,向日無情,實爲李老所誤。彼構成此局,許我百金倩爲媒,非我本懷也。明日可伺吾於集慶巷王姥家。其繼女小鳳我姑也,爲白我意,留彼處片刻,我來,當有以報汝。”乃出袖中碎金五六兩予之,即麾之去。翌日,錫元至集慶巷,則王門已爲邑令封局,所言王姥及小鳳者,被逐出竟久矣。乃知覆被所欺,憤極歸徽爲僧雲。
是時流賊破陝西及河南,勢逼南畿,淮揚諸郡無樂土。兼值歲飢,比戶流亡者半。至宏光立四鎮,揚州繁華都會,幾爲戰場。於是隋堤楚館,蛛網塵封。吳地妖姬,風流雲散矣。
揚城西郭有種蔬人蔣老者,所居茅屋一椽,四壁傾壞。值世荒亂,種蔬常不自給。飢則掘江干野薺充腹,往往數日不能舉火。然勤於操作,年五十餘,精力健強,揮鋤町畦間,雖寒暑無所苦。
歲乙酉清兵南下,將至淮楊,蔣之鄰里,皆率妻子逃避一空。蔣老無妻不逃避,仍依茅屋。自念無食,逃亦死,不逃亦死,死是意中事也。既而大兵圍揚州,其駐西城者,爲滿洲都統某,其隊長曰“披甲”。一披甲掠村落,獲蔣老至都統營,都統見以敗蓑蔽下體,問曰:“是鄉農乎?”蔣老不能對。都統令剪其髮,當各營擔水之役。蔣老力作不敢片刻閒暇,擔水畢,即爲析薪炊爨,沐馬掃溲,事事周至。諸披甲悅之,相與語曰:“聞說南方人耽情逸樂,日日啖爛肉,飲苦茗,睡至日高三丈未起,何此人勤愨如是?”因擔水至都統大營,其掌馬卒令蔣老刈取馬芻。都統閱馬見馬芻,問何人所辦,掌馬卒舉蔣以對。都統喜曰:“彼乃辦事精細。”夏月茭根有蛭,截其根,令馬不病。滿人生長北方,不知南方茭草,夏月不宜連根飼馬也。遂納蔣老步兵牌,隸正藍旗下。
未幾,揚城破,闔城受屠,婦女老醜皆被殺。獨留少美者給有功披甲。已而大兵渡江,軍中不許攜帶婦女,限三日賣諸民間。諸披甲以買主揀擇,致價不均,各以巨囊盛諸婦女,固結囊口,負至通衢,插標於囊上,求售甚急。大率皆爲留揚鎮守北方人買去,本城人則靡有孑遺矣。一披甲欲賣去囊中人,三日不售,怒而欲投之江。同伍力阻之,披甲曰:“然則將付之何人?”或曰:“蔣蠻子勞苦無妻,盍以賞之。”皆曰善。呼蔣至,披甲指囊示之曰:“爾無夜伴,任爾取去。”蔣茫然不識所謂夜伴何物。諸滿兵語之曰:“賞汝老婆耳。”蔣恐甚,頓首於地,哀懇曰:“一身不能自活,不敢從命。”披甲怒曰:“南方人刁詐信然,白手得百金貨,乃假意故卻,天下豈有不要老婆之男子?而於吾前作誑話耶?”將拔刀斬之。一滿兵從後抱持,諸同伍舉囊置蔣老背,叱令速退。蔣老不得已,負歸茅屋,惝祝久之,莫知所措。
既而念此中人受困已極,揹負時絕無聲息,似垂斃者,不勝心惻,乃啓囊視之。則一美也。奄奄一息,果垂斃矣。急抱起,臥之於敗板,罄其瓶得米合許,拾蘆枝煮粥,就其口灌之。已而婦仍昏昏睡去。蔣老復至大營供役,滿兵戲語曰:“新郎宜有喜色,何不豫爲?”蔣老曰:“吾自分將作溝中殍,何忍更累一婦。俟彼稍蘇,詢其親戚,行將送之歸耳。”諸滿兵憐其誠,贈以蚊帳被褥,又與乾糧黑豆各鬥許。蔣老拜謝攜歸。視婦轉動,頗爲心慰。復煮粥抱起進之,覓一便器置寢所。次日復煮粥食之。
時大營已行,蔣老無所事事,仍攜鋤種菜,及歸。婦已起,兩手搘敗版而坐,見蔣老,忽問曰:“此何處?”曰:“西城外小村落也。”曰:“我何以至此?”曰:“滿洲兵令我負歸。”曰:“去錢幾何?”曰:“貧人無錢。”婦沉吟曰:“無錢安能得我?”曰:“當日以不能相活力辭,乃彼拔刀欲殺我,幸同伍中力救,勸我負歸。”語未畢,婦又昏倦倒身下睡。
閱兩日,婦神氣漸爽,蔣老炊飯,佐以園蔬與食。蔣曰:“此地離城,不及半里。”婦潸然淚下。蔣曰:“爾有夫乎?”婦曰:“吾揚州太守妻也。”蔣駭甚。曰:“是官太太耶?”因頓足曰:“太守已殉難。奈何?”婦曰:“非也。乃前任太守某也。”蔣曰:“然則太守固在,可相聞也。”婦悲泣曰:“陝西殘破,太守親戚久無。”蔣曰:“太守無親戚,汝或有父母兄弟,尚可相依。吾當爲汝遍訪。”婦又泣:“吾止一義母,城破時爲兵所殺。”因號慟不止。蔣老亦爲流涕慰之曰:“且無悲,終當有所歸依。缶中尚有半月糧,遲遲以待可也。”婦曰:“感爾厚恩。但爾貧困至此,食不能繼。奈何?”蔣老曰:“世亂已平,謀生亦易。”婦頷之。
後見此老誠愨,遂有倚托終身之意。呼至前問曰:“汝得進城否?”蔣老曰:“日來爲訪官太親戚入城。”奚止數十次,遍走空城,寂無人蹤,惟屍骸滿道耳。”曰:“滿兵守門,免盤詰否?”曰:“守門兵吾熟識也。且吾有正藍旗步兵腰牌,原無所阻。”婦喜曰:“果爾,吾有事相委。西城內有董公祠,祠之左側,第三家門首,一大陰溝中,有木匣二具,可爲吾取至。蔣老遽諾即行。婦呼還語曰:“匣不可露人目。守兵見之奈何?”蔣老曰:“置匣於土簏底,而以亂薪覆其上,可也。”須臾歸問婦曰:“何物鎮肩沉沉者?”婦曰:“銀也。”破鎖視之,約千金。婦又曰:“更有一處,乃集慶巷中第四家,屋頗卑,小門有雙環。入此門,過第二進,至東側廂,廚下積灰中藏銀兩大包,今已四年有餘,未知爲何人所得也?”蔣老曰:“吾姑一往。”及至其處,則門首陳設弓刀,爲滿洲兵舍館矣。蔣老方徘徊門外,一滿洲兵出,見之遽趨而前,拍其肩曰:“老蠻何事至此?”蔣視之,乃素相識者。答曰:“拾糞釀田。”其人曰:“甚善,此間廚下有多年積灰。爲吾除之。”乃引蔣老至灰所,指曰:“幸除淨。”言已即去。蔣老抉灰,得大包二,各用布厚裹,而以細繩縛扎,比前更重。乃置之簏底,灰覆其上,擔歸。婦大喜。
次日婦復語蔣老曰:“汝膽頗壯,玉帶橋北有一大第,汝識之乎?”蔣老曰:“識之。吾前爲官太訪親屬,屢至其地,向爲一滿洲大帥所據。今大帥移營南去,此宅空洞無人居矣。”婦曰:“此宅中板房一所,下有銀窖。其左邊版末有鐵環隱記,拽環啓板,即可得。”蔣老曰:“倘已爲滿帥所得,奈何?”婦曰:“吾決汝此往,亦必如意。”蔣老於是荷土簏入城,至其處,果有板房一所,半爲滿兵拆毀,獨有鐵環處一半,安然未動。如其言,啓視,則累累皆白銀砌滿窖中。運之於簏,仍覆土於上,擔重而出,荷虛而入。如是者數四,守門者曰:“老蠻種菜,獲幾許利,而作苦如此邪?”答曰:“窮人不勞不活耳。”於是盡運以歸,即於婦寢所之側。累土爲窖,爲婦藏金其中。喜謂婦曰:“頃見揚人紛紛返里,鋪家亦有開張者,大勢已靜。人間夫妻子女骨肉,相聚有期。吾爲官太訪親屬,倘有天幸,可挈此多金歸去。搬運之勞,吾力猶能爲役。”婦曰:“吾何歸?歸汝耳。”蔣老大驚,辭曰:“茅舍餓夫,不敢作此想。”婦告以情,曰:“吾北京樂戶羅小鳳也。出自青樓,慚非白璧,發方覆額,猥以姿容邀諸貴人欣賞。奈慈母即世,見妒悍嫂,繼爲此地洪生所憐,挈吾南來,別居吾於董公祠左側。又遭洪妻率悍婦捉我痛毆,扃吾於小樓中。吾憤極,自縊不死,繼歸吾集慶巷王姥家爲妓。幸義母加恤,恩同己出。安處數年,忽爲諸惡少圖詐未遂,首之公庭,備諸榜笞,逼令歸籍,乃與義母行至山東。適太守朝覲南迴,娶吾爲繼室,侍寢三年。適太守解任,留揚玉帶橋邊。又一載。不料江中之訃旋聞,城外殺聲踵至。白頭老母,魂逐江流。翠黛嬌兒,身羈毳幕。忽又束縛囊中,委棄道左,暴露三晝夜,飢渴莫我救。此時早知有死,安望生存?誰實脫我以死?誰實食我而生?私心竊幸,謂自此已得所天。君乃令我終失所歸耶!”言已悲咽不自勝。蔣老亦爲之憐惻。後遂與之同枕蓆。蓋此老混沌初開時也。
時南北雖通,商賈往來絕少,兩地所出貨物,各苦積滯。蔣老與謀,先營草房百間。於是持千金往北各賤販其土貨而歸。草房百間儲俱滿。一時南北賈人樂其便近,悉來貿易。不數年取利幾十餘萬。乃造大第,畫棟雕樑,以居婦於其中。羅列珍錯以養之。凡婦所指揮,無不如其意。至是仍呼婦爲官太。家人亦不知此何自來也。
一日蔣老語婦曰:“藉官太力得起家,或意欲施捨作善事,當以萬金相還。”婦曰:“是吾還汝物,何待汝還我也。”因言:少時在北京,母將死,私舉遺貲五百金授吾。是夜夢金甲神指吾百金諭吾曰:“留以償債。”已而攜至揚城,得洪生厚贈,又夢金甲神來曰:“速藏償債金,禍且至。”驚寤如神言,匿之門首溝中。已而遭洪生妻苦辱,以練自絞其頸,魂離形矣,忽見金甲神叱曰:“債未償,乃欲逃乎?”揮手作刀劍聲,樓下一嫗,驚寤來救吾。已而入妓館,積金二千餘,靜夜與義母共包裹。又夢神如前語曰:“速藏償債金。禍且至。”寤而泣,告義母,母不信。黎明吏役持牘來拘母,迫匿之廚下灰中。房屋即爲縣令封閉,不得入取。己而入太守署專寵,宦囊若干,皆委我藏弆。又夢神曰:“償債金已足,汝可自繳。”今各處所藏金,汝往輒獲,神亦不復夢,豈非原是汝物,兆由前定乎?蔣老亦心異焉。婦乃立誓焚修,廣行善事。遂爲蔣老置妾生一子,撫之如己出,年逾六十,先蔣老而卒。小鳳之晚節若此,而羅二孃則不知所終。
連宵積雪,飲南酒數杯,紙窗淅瀝聲不止。一燈相對,不覺旅懷坌集。適主人出,縱談維揚坊曲閒逸事。主人,揚人也。聲口間,頗足爲乙邦奇優孟,曲暢情節,巧摹入神。一時噱嗢,差慰寂寥。早起呵凍筆書之敗紙,庚寅仲冬燕邸思庵閒筆。
筆夢敘(附:顧仲恭《討錢岱檄》) 清 佚名 撰
古今皆夢也,自富貴逸樂以至貧賤困厄,境不同而夢則同。何也?當其富貴逸樂,則見爲富貴逸樂矣。當其貧賤困厄,則見爲貧賤困厄矣。一旦神與形離,冥然歸於無何有之鄉。彼又烏知夫富貴逸樂之爲富貴逸樂,貧賤困厄之爲貧賤困厄耶?是則古來境不同而同歸於夢也。若錢侍御秀峯公,其可謂極富貴逸樂之境者乎。第宅之廣且巨也。如此,人人見爲富貴逸樂也。而不知富貴逸樂之人,亡歸於無何有之鄉,則所謂富貴逸樂者,烏可得而據乎?不可得而據,尚安有所謂富貴耶?逸樂耶?侍御之生也,因夢而生。後之富貴逸樂,特夢緣耳。爲述其生平,作《筆夢小敘》。
侍御之生也,父龍橋公夢一老僧,豐頤大耳,徑造其家。雲:“自泰山來,欲藉此了緣。”覺而夫人生男。因取名岱,字汝瞻。後汝瞻爲直指,奉使泰安州,詣一寺,見僧堂有一小照,宛如己貌也。問之,有僧對雲:“此先師爲某鄉宦所辱,一笑而逝。”其年月日,則侍御所生之月日也。已偵知鄉宦實肆橫鄉里爲不法,欲題參。不五日,而家書至。蓋鄉宦聞而恐,急赴常求救於龍橋,願重建此寺,爲封翁祝釐。龍橋性仁厚,好奉佛,作書寬解之。後此寺鼎新巍煥,重振宗風,如老僧時雲。
龍橋世業頗豐,實無意其子讀書,侍御入小學,其師亦僅能記名生而已。不二年,而經書皆成誦,並曉大義。師驚告龍橋,乃擇師學舉子業。甫搦管而文理斐然可觀,真夙彗也。是時,吾邑承瞿文懿盛名後,邑中士大夫家立文壇,月旦子弟,侍御與近裏蕭氏子,徒步來城與課。至湖橋,兩人遙玩山景。錢喟然曰:“我得志,第宅必營於西半城。”蕭曰:“然則我必東半城。”後皆驗。蕭名應宮,字觀復,登進士,兵備遼東,捆載而歸,廣營第宅,今方塔前小東門一帶蕭家廊下是也。自兵備去世,而其子孫已凌替矣。侍御中隆慶辛未進士,出江陵相公門。江陵愛其才,深相得也。擢御史、三持斧鉞代巡,四典鄉會試,而門生故舊,自此盛也。神廟登極覃恩,龍橋膺封誥,然尚勤穡事。時郡丞楊借防江名,驛騷鄉里,道經彭城宅,欲暫避雨。吏役見一老翁倉卒在場收麥,以蒼頭呼之。俄而肅冠帶出迎,則前收麥者。語郡丞曰:“明府此來何爲?”曰鹽盜出入,特親稽察耳。”翁厲聲曰:“盜於何有?此地實寧靜,何爲數來,使數十里小民不勝擾?”郡丞慚焉,即爲返旆,並勖汛卒戒勿生事。龍橋有兄早世,爲撫遺孫,翼之成立,分金使富。弟念甫營宅,佔乃兄地,旁觀爲之不平。翁曰:“渠從力穡起家,肯堂肯構,亦先人之光也。”置勿較。後侍御給假養親,壽至七十有八而終。江陵秉政,勢頗煊赫,長安士大夫欲一見顏色而不可得,惟侍御至接見,似有夙緣。壬午春,江陵招飲,席間偶言楚省文風頗盛,但敝邑則殊少科甲。侍御對曰:“今科必是世兄。”然無心也。至秋闈而湖廣主試首點錢岱矣。江陵子中式,撤闈。張來謁,即呈帖邀飲。次日主考赴相府宴,自貢院至相府,約二里許。所經街道,皆上結綵繪,下鋪氍毹,旁列鼓吹。主司與從吏皆履不沾泥,如入赤霞城,郡人聚觀,傳爲勝事。
附記贐儀:
程儀二千兩、綵緞百端、素緞百疋、色絹八十疋、銀壺二、金斗一 、玉匣硯二、碧玉蟾蜍二、貓兒眼二、湘妃灑金扇十、東珠扇球一 、雄黃假山一、金鑲玉帶一、古銅爐一、古銅香盒一、水晶插屏四、宋元板書四種 。
侍御覆命後,謁江陵,握手慰勞,意氣益投。然侍御爲人,煦煦和厚而後慮深遠。以江陵明察,凡事並不幹請。遇公政,亦能委曲開導於江陵前。故江陵雖剛愎自用,未常不改容以聽。而仕途熱中之士,皆思得當於彭城公,不待謀面而饋遺絡繹於門庭矣。
一日江陵酒後,諦視侍御戲之曰:“兄真福相,老夫此位不久將屬,蓋非有心也。”而侍御不無他疑,遂作引避想。時皇太后萬壽慶賀畢,疏請終養,江陵挽留甚力,不從。江陵作詩以送,且屬雲:“地方利弊。幸密札相聞,以佐老夫不逮。”時長安歌詩饋贐者填塞旅邸,遂告假歸。時也四十有四。出京後,如長蘆鹺司、山東按撫、佈政及諸都司皆故交,俱遣使齎厚贐。至府縣以下,雜沓送禮。過宿遷,揚州鹽運司趙汝瑚、知府方進皆侍御門人。離郡二十里出郭迎接,請暫留身泊埂子。坐軒轎,儀導至公館,結綵張燈,陳設綺麗。二公及江都尹陪宴。明日出遊瓊花觀,晚至鹽司署設宴觀劇。凡揚郡名班皆集。有揚州監稅徐老公者,亦在座,自雲:“有家妓數名,頗嫺音樂,明早乞枉駕一顧,稍申款曲。”至次日,復往監稅署觀女樂,徐公屢詡其教習之善,選擇之審。侍御姑口譽之,以其爲弋陽腔,心勿悅也。徐監選女樂四名來送,固辭之。徐監乃喚滿江紅載四女,遣管家二人,女侍二人,候鎮江口,隨侍御至家。
附記女妓:
張五兒(年十二,揚州人後,名五舍。)
韓壬姐(年十二,北京人,後名壬壬。)
馮觀兒(年十二,揚州人,後名觀舍。)
月華兒(幼養徐公家,不知姓。年十一,後名月姐。)
時江南旱,鎮江閘止辰、酉二時開放,雖上司緊急公文,逾時亦不能行。獨侍御舟至,不待即開。而撫標兵卒及按院差官,已齎帖迎候三日矣。侍御錦歸,會族慶宴,龍橋冠帶上坐,命四女子侑酒,曲皆弋陽調,舉座大笑。後侍御命掌家韓壽妻老四者,撫五舍、月姐爲女。命王成妻老慶者撫壬壬、觀舍爲女。兩婦梳妝極好潔,纏弓足,理髮鬢,不逾年,皆成秀美小鬟。
附:記揚州衆商揭送禮單
贐儀六千兩、銀盃盤十二副、金盃盤四副、金鑲牙箸十雙、金鑲檀箸十雙、銀喜壺兩把、銀蠟臺二副、嵌銅蠟臺六副、銀鑲插屏十二、晶燈十十盞、宣德瓷器八十件、蓮花晶燈二十盞、鬥色晶燈二十盞、古銅唾盂一 、花梨桌四、椅十六、書桌二、腳踏四、文櫃二、雕漆涼牀一 、古銅面盆一、錦被二牀、錦褥兩牀、哆囉呢帳一、銀帳鉤二、繡披十六、繡圍四、古銅花瓶大小各二、一品補服十。
是年冬,龍橋公考終,訃音未至京師,而江陵慰唁手札已至。蓋公從驛遞報知也。治喪分三處,皆設公神位。凡各省同僚近好,則郡中承天寺。縣中紳衿,則彗日寺。鄉間,則三黨姻戚。間有籍在各省,仍來吊於郡縣,親至鹿苑者(公所住鎮名),皆門下士也。郡中治喪,則在郡鄉先達主之。(王婁東亦興焉)在縣,則瞿、孫、陸三宦主之。鄉則三日而畢,縣則五日,郡中則幾及半月。蓋遠方道里不齊故也。數日輻輳駢集,司喪者幾應接不暇。 江陵祭文、墓誌及賻贈等,郡侯吳縣尹親齎至承天寺,隨後復躬送至鹿苑墓中。其祭幛三百軸,皆白綾裱寫。賻儀亦幾二萬有奇。祭品充棟,狼籍庭階。每日都爲輿隸廝役負載而去。其豬羊等牲,積若邱山,婁東每日分送陪弔諸賓。有庠士誇詡人曰:“錢老先生家執紼回,知荊妻豚子,日日得嘗少牢味。”聞者哂之。侍御守制三年,江陵四次手書不答,終喪始上書答謝。江陵即答回書。又云:“倏忽三載,光儀契闊,夢想爲勞。適接華翰,知讀禮後,餘哀未忘,真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賑濟事不意奉行不善至此,當再瀆聖明,救此一方民命耳。伏祈云云。”(江陵札侍御皆祕此札偶書房見之)
未幾,江陵復致書來,殊有推轂意。然侍御已相度西城營菟裘,爲終老計。捧檄之喜,久淡如也。西城第宅,其最著者,曰集順堂、怡順堂、百順堂、其順堂。(其順爲長子仍峯建,棟擇名材,尤極堅緻,在虹橋下塘。)宅第皆前後相望,翬飛鬥角,盤亙山塘。西涇邑中第宅,此爲首推。集順堂右爲山滿樓,侍御門人爲浙鹽司遣幹僕建此樓爲老師壽。其紀綱之僕,身極短,粥粥若無能,而指揮工匠三月而成。其高數仞,深廣稱是。後鹽司來謁侍御,設宴此樓。適優人裝兀朮戰敗時跳跌狀,撼攤席上高果,鹽司赧甚,恐老師之不足於中也,立命更造。用直長木厚至二寸餘,崇敞鞏固,爲通邑名樓之冠。(今爲侍郎蔣戟門所得,分授三房,俗稱環秀。)山滿樓之右,爲四照軒。軒有池,池上有湖石,名“舞袖”、名“翔鶴”,皆玲瓏聳秀。門下士遠方輦致,選擇最致者。假山之上有亭曰“挹翠”,西城山景,踊躍亭前。亭下有五石壁,劃削如天成,刻營造年月於其上。侍御自記亦鐫焉。軒前皆美山石,有大松二,挺秀天表。軒之左右,亦皆湖石爲山。山徑幽折,峯巒隱秀。侍御一生此處爲最樂,故以秀峯自號焉。闢園曰“小輞川”,在西城九萬圩西偏。城河自南門依城趾直西至此,而繚繞回環,中多曲港。方爲之窪,圓爲之沼,俱與城河通。圍以高垣,甃以水門。水門時啓閉,容遊船出入。內則石樑木槎,或造臺觀以架其上。水邊植柳、桃、李、梅、芙蓉等,每春,鄉人載婦女蕩槳入水門,濃陰垂庇,落英繽紛,皆歡呼終日以爲勝遊。塵之中有亭,無基址,以大木作樁,凌空結撰,所謂空心亭也。其鋪板不用實心,俱彤鏤花勝如窗欞,以透水面涼風,爲夏日避暑所在。門客趙靜之構思營成者,集順、怡順、其順,每大門前開一荷池,石欄周圍,夏月則荷香數里。惟百順堂在山塘涇西岸,荷池在聽事之旁,亦極廣大。園內爲侍御晚年結構,雖不及四照軒之勝,然名石頗少,而四時花卉則盛。近地街道俱設閈閎,故侍御門前無敢夜行者。夏月則令居民各潑井水於第前街道,侍御夜歸,如行早涼時也。侍御寢處在集順堂之日多。怡順堂爲令嗣讀書處,西席設焉。其順乃晚年所建,長公仍峯居之。百順則女樂聚焉,連房洞闥,幾四百間。
長公極聰明,曾記其幼時試筆作破題。是日侍御設盛筵,演戲款師,題目是“學而時習之”一句。待完後,邀師赴席,而搦管良久,只寫一句“如鳥數飛”。師意大窘,謂其抄注凡兒也。外邊邀請已屢,視其稿,只是“如鳥數飛”四字。及侍御自來邀師,長公大恐,速書,學之象也。呈師,師乃訝其靈異不凡。長公,名時俊,萬曆庚子舉人。甲辰進士,仕至湖廣副使。(長公子裔肅亦孝廉。)
侍御居鄉,加惠於寒微。而待紳衿則殊倨傲,生平未常作威福,亦未嘗與當道關談一事。雖聲氣甚廣,束脩之問,接踵門庭,皆及門顯位者。爲報師恩,實未嘗遣介致書以求分潤也。故江陵身後,大滋物議。而侍御脫然無累,優遊林下數十年,聲色自娛,無纖芥禍雲。
女教師:
沈娘娘,蘇州人。少時爲申相國家女優,善度曲。年六十餘,探喉而出,音節嘹亮,衣冠登場,不減優孟。
薛太太,蘇州人,舊家淑媛,善絲竹,兼工刺繡。年五十餘,宅中皆稱爲太太 。
女優十三名:
老生張寅舍,家人女。兩眉疏秀,顏色潔白,頰有微靨,體態端雅,弓足。得幸於侍御,改名素玉,爲侍妾三十年。侍御卒後,入尼庵,奉佛終身。
正旦韓壬壬,北京人。紫膛色,頤額方稱,丰姿綽約。足略弓,後適張僕子五郎。
外馮觀舍,揚州人。姿容秀麗,長大姣好。足弓,名翠霞,侍御於侍妾中命爲首領。侍御卒後,旋卒第中。
老旦張二姐,小東門竹匠女。姿色紅白停勻,身材五短。弓足。侍御卒,年已四十餘。適人。
小生徐二姐,蘇州人。臉如鵝子,豐滿潔白,小口花牙,態度嫺雅,弓足。爲侍御妾,貌獨冠羣妾上,名佩瑤。後終其家。
小旦吳三三,蘇州人。眼微似鬥雞,而丰姿俏麗,色態雙絕,弓足而纖小。後適顧氏子爲妾。
小旦周桂郎,蘇州人,姿容妍麗,體態娉婷,弓足纖小。其平正輕利爲衆妾莫及,有凌波微步之致。爲侍御妾,改名連璧。
大淨吳小三,家人女。面白麪圓,身材徵胖,足未弓。後適家人長壽。
二淨張五舍,揚州人。姿色紅暈,身材短俏,足略弓。終於侍御家。
小淨徐二姐,韋縣人。面潔白脣,有一黑痣,頗嫵媚,獨足未弓。後適蘇州一富人。
貼旦月姐,眉梢長曲,面頰微靨,姿色頗豔,弓足。後配家人子譚四。
以上十三人,皆女師沈、薛二人教之。鹹能嫺習成戲,然皆不能全材,每能一二出而已。又各有工有未工,如張素玉與韓壬壬,則姜詩蘆林相會、伯喈小別,其擅場也。徐佩瑤之張生,吳三三之鶯鶯,周連璧之紅娘,張素玉之汲水訴夫,馮翠霞之開眼、上路訓女等曲,尤爲獨擅。扮淨者別無他長,第傅粉面作雜襯腳色。或吹彈合曲,打雜走場。而女師沈娘娘,則職司鼓板而已。吳小三名扮大淨,實未獨出登場,聲音細不能唱高調。而張五舍、徐二姐每扮雜色登場,則縮胸不能爲科諢。惟舞技則人人精熟,每於酒筵散後,擺列舞桌,或四張,或八張,女教師配齊身材長短,着一色舞衣,音樂競奏,捉對登場,歌曲一闋,乃立舞桌起舞。其偏反偃仰,跪起鞠曲,疾徐高下,節奏齊合,長袖旖旎,彩裾閃爍,宛如洛神巫女,從空而降。舞畢再歌一闋而退。然張樂時,僮僕非承應,不得混入戲房中。只是女人伴當,錢老四、王老慶各管箱籠、衣服、首飾、裝匣、及靴帽等具,不關男人也。曾記數年前,侍御宴一顯達出,女優爲侑,其僮姚保者,竊從百順堂罘罳隙窺之,有言於侍御,即杖而逐之。而教師沈、薛又有拘束嚴肅。其家人女,平時則母家照管,餘皆兩教師收管。衣服四季增添,首飾及脂粉等費,則歲底頒發。時或三兩一名,或五兩一名,設宴時賞賜在外。所賞或簪,或環,或指釧,惟扮生旦者,蒙賜尤多。 其曾侍寢者,歌舞且工,卻不在宴時賞賜。
羅蘭姐者,其父爲羅鳴九,系瑞霞班老生。瑞霞爲郡中名班第一,而羅又爲子弟中第一。羅之姊爲廣東按院王公副室。王系侍御分房所取士也。覆命過蘇,來謁侍御,知侍御怡情音樂,乃因副室,介鳴九,出千金,買此女爲壽。後因習舞登桌蹉跌,血不華色,侍御遣還母家,不知所終。
馮翠霞者,小名觀舍。性極慧,自維揚來,不閱月,已能說此間鄉語。初裝副末,僅能錦衣緩步,唱開場詞。唱畢即載紅氈帽,出場吹笛彈弦,或扮家人之類,別無他長也。後因裝外之王仙仙身材微短,教師令兩人交換,乃大見所長,侍御觀而悅之。至晚年,猶朝夕不離左右,諸妾鹹聽指揮焉。
宅中每月演戲,亦不過二三次。若檀板清歌,管絃齊響,無日不洋洋盈耳。諸女中歌聲最婉轉悠揚、字字溜亮者,惟張素玉,次則馮,次則韓,又次則張與二徐。餘皆出聲太細太嬌,似非小旦以外所宜,蓋女人不能高調也。侍御止蓄女樂,不蓄梨園子弟。邑中向有錢府班者,特記錢府牌額,非錢府教成也。然侍御宴外賓多用男班,而女樂但用之家宴及花朝月夕而已,曾不輕出侑賓。
附記演習院本:
《躍鯉記》、《琵琶記》、《釵釧記》、《西廂記》、《雙珠記》、《牡丹亭》、《紅梨記》、《浣紗記》、《荊釵記》、《玉簪記》。
以上十本,就中止摘一二出,或三四出。演時,王仙仙將戲目呈上,侍御親點訖。登場演唱,侍御和顏諦聽。或曲中有微誤,則即致兩女師爲校正之。
春時小輞川花叢似錦,侍御日偃息其間。諸女或打十番,或歌清曲,張素玉中坐司鼓,餘女團團四圍,笙歌相聞,幾於滿城。牆外遊人,竟日立聽,皆作李謩想。夏時則避暑小輞川之空心亭,諸女輪番隨從。每日四人坐一船,盪舟輕漾而渡至亭。湘簾四掛,蘭蕙百盆,縹緗碗幾。四女則趿小紅鞋,遍體水紈,肌膚雪映,揮扇榻旁。侍御手一編,飲涼茗。倦則偃臥鼾睡以消永晝。時或捲簾憑檻,惟覺荷香風送,清氣襲人。至暮方回。侍御於夏月酷暑不作音樂,不會客,雖貴客至,亦只令長子仍峯晉接而已。 秋時或小輞川,或四照軒。遇楓葉落,則登挹翠亭,列酒餚,命侍妾每清歌一曲,進酒一觴。至夜張燈亭上,弦管迭奏。都人士每從城西上望之,以爲不減謝安。 冬月則於百順堂期我軒地板上,再鋪重茵,窗欞皆以毳幕掩蔽。臥榻之前後,以細姑絨作幔,掛於帳前。帳用細絹爲表,復以細絹夾之。故安寢絕無寒氣。宴飲用女樂,惟冬天爲多。
七十以前,每多長夜狂飲,管絃歌舞,甚至達旦。七十以後,自日入至夜分而已。晚年畏寒尤甚,常至小輞川賞雪。首戴風巾,紫貂暖耳。身衣狐白裘三重,猶慮足冷。令兩侍妾對坐一長圓桶中,復以纊被,伸兩足於中間以資暖氣。蓋用非人不暖之意也。故冬夜臨臥,則侍妾先脫衣臥被中令溫,然後就寢,不用火爐,恐火氣燥烈也。年八十,郡縣敦請應鄉飲大賓,戚里雜杳慶賀,乃出女樂演戲相款,列筵百順堂。徹席後,復作管絃之會。已而令女樂十人齊舞,且歌且舞,夜半方散。人盡歎爲觀止,有門客舉少陵詩曰:“蓋簪騰櫪馬,列炬散林雅。”謂此宴如是。泰昌元年十二月考終於集順堂,享年八十有二。
觀侍御一生,掇巍科,登顯要。獲燕衎之福,極聲色之娛,享期頤之壽。子五,登科甲者二,舉孝廉者二,孫、曾孫十有四,舉孝廉者二,入士籍者六。侍御故後,有族人某者,生忮心,謂集順不足爲喪次,宜治喪於百順。乃于山塘涇上下兩岸搭席廠作過街棚,移屍就殯焉。一縣譁然以爲非禮。周連璧者,依於其孫裕公家,女刺繡朝夕伴處。外閒羣不逞之徒,遂謗議沸騰,欲傾裕公。牧齋爲之排解,事乃昭雪。周後嫁諸生王宇新爲妾。宇新有兄宇春者亦諸生,竟欲攘而奪之,致周蓬首跣足走避,尤爲當日異聞雲。
舊交據梧子哭曰:“天乎!何爲乎倏而盛,倏而衰乎!一轉瞬而變幻如是乎!其愚弄斯人乎!”既而瞿然覺曰:“侍御之生,非生乎?其夢因乎?侍御之富貴逸樂,非富貴逸樂乎?其夢境乎?則第宅之廣且巨,其南柯之郡乎?姬妾之多且美,其蕉葉之鹿乎?衣服供養之華且麗,其邯鄲旅舍之黃梁乎?且安知侍御之沉酣於富貴逸樂之境者,不栩栩然爲胡蝶乎?雖然侍御之夢,其往夢也,而夢侍御之夢者,重複聲勢赫奕於電光泡影中而尚未覺也。天乎!其誰覺之乎?”
按《蒙叟續譜》:岱字汝瞻,隆慶辛未進士。除廣州府推官,以卓異拜湖廣道監察御史。壬戌五月卒,年八十二。汝瞻易直弘亮,明允沉塞。遇事斧劈觿解,目無盤錯。狀貌魁偉,聲如巨鍾,抵掌談諧,聳勳一座;驟而與之遊,無不傾倒,知爲通人快士也。汝瞻爲江陵舉士,江陵方急才,每得其章奏,輒稱善。故事元輔不謁客,而江陵尤貴倨,顧獨枉駕過汝瞻,呼守邸人屬曰:“傳語主人,吾不以此禮加他御史也。”巡按山東、湖廣,再主鄉試,程文簡潔圓潤,文體一變。山東多豪猾大駔,通關京輦,持監司郡邑長短,德府強親近賊殺不辜,急則亡匿王所。一切用閒,掩撲按治論死。豪強懾服,言者請穿河渠,通灌注,下齊豫按臣議。汝瞻討核原委,條上利害,謂:當壞官亭廬舍千萬,所費水衡錢萬萬,兩省騷動而無補國計,事乃寢。其能引大體,決大事,爲西臺眉目如此。壬午楚闈事甫竣,而江陵歿。諸與江陵厚善者,皆目爲“張黨”。汝瞻遂不復振。垂三十年,國成潰弛,寇氛日熾。追思綜覈初政,鹹嘆息於江陵,思其所錄用之人,皆精強幹辦,可資緩急,不若近世懦臣鄙夫憒眊蠹國家者。而汝瞻則已老矣。中年歸田,氣力壯盛,出其精神才術,從事於田園聲妓以耗壯心。每日管絃鏗鏘,奕棋飲酒,如是者四十餘年。汝瞻內行淳備,以尊祖、敬宗、收族爲事。建五王祠,修族譜。宗人貧老破衣芒履蒙袂登堂,與金章朱履雜坐,稱孫稱侄,不敢少自假易。蓋其祖父家風如此。晚與餘談江陵時事,舉其決疑斷國者數十條,以相策發。新城王司尊象幹,同年生也。天啓中,以款虜開鎮前遼,汝瞻笑曰:“王霽宇遂作擎天一柱,朝家可謂乏人矣。”先君常言:“汝瞻不坐廢,當任邊督,爲名本兵。晉溪、虞坡,其在季孟之閒乎?”汝瞻舉酒屬先君而笑,以爲知言也。子時俊,字用章,萬曆甲辰進士。歷官湖廣道按察使司副使,居官醇謹,管武林南關以清惠聞。歸田後,園池使女之奉,不減汝瞻。其才情揮霍不如。
附:顧仲恭《討錢岱檄》
仲恭名大韶,顧大章之攣生弟,雅擅古今文詞,恃才任氣。老於國子生,時岱將飲大賓,仲恭作文討之,傳播通邑,岱爲氣沮焉。
原任削籍御史錢岱者,山川鍾戾,宇宙窮兇,筮仕節推,而佯敗奕棋。作吳太守之門客,躐等侍御;而號呼狗竇,附張相國之義男,敬大臣命題,士林訕笑;八醜記成曲,里巷喧傳。既失江陵之鷹犬,而垂首以歸;旋爲虞邑之豺狼,而張吻以噬。丞簿佐貳,悉供頤指氣使之人;門皁吏胥,盡結爪牙腹心之黨。瞿起吾以刀筆入幕,素着閣老之稱;王壽舍以籌算登堂,兼擅國舅之寵。署曹完爲發丘校尉,趙玉墳之白骨夜零;授葉鳳爲橫海將軍,揚子江之赤波晝沸。用文則高良、朱文臣之徒逞其詐,用武則陸勝、侯文學之屬耀其威。立分管四十九區,處處生波造釁;準手本數千百紙,日日傳板投文。極勢力之可吞,大不厭乎萬貫;苟搏攫之所及,細不遺平百文。其可以柔取者,則餌之以酒食,釣之以女優,不惜捐廉喪恥;其可以強取者,則逼之以私牢,卻之以官法,奚憚極慘窮刑?金玉滿堂,盡是御人之貨;田園半邑,孰非悖入之財?家僮無算,不治饔餮,而慣習酒肆爲醉飽之地;伎樂成羣,不給衣飾,而專倚市門爲粉黛之資。締構則但畫圖樣,而重閣層樓,聽督工者之巧覓;宴享則止開品件,而山珍海錯,任買辦者之旁搜。毀文學書院爲中堂,而荷亭之臥榻難穩;截蕉尾琴川爲西沼,而輞川之疆界日恢。局哄族叔君平,立罟錢三山百年之產;奸誘妾姊鄭氏,潛移顧豫川半萬之資。殺夫大逆也,貪其色而掩其好,則有若蕭文煌之嫂;強盜重闢也,賴其贓而收其黨,則有若王玉川之兒。父子相爭,則助子以殺父,骨肉之焚屍暴矣;主僕成訟,則佐僕以毆主,李翁之託孤痛哉!陳尚書敕諭猶新,松楸之斬伐殆盡;趙少宰骨肉未冷,田廬之攘奪靡遺。翁都諫二姓姻盟,愛女幾葬於幽阱;陸職方兩榜年誼,親弟垂斃於老拳。捏假命以詐鄉紳,則先太常忍恥唾面;縱羣優以辱甲榜,則王進士飲恨垂涕。龔孝廉發忿以成名,半因撻之朝市;浦舉人撫膺而立死,正緣辱及妻孥。認奴子爲孫行,裔昌之登譜牒,不可解也;壓宗女爲奴配,錢梗之投書揭,豈能已乎?總之,作惡似惟日不足,行兇真罄竹難書。計罷官以來,歷三紀於茲,日管一事,則所破不下百萬餘家;月殺一人,則所斃何止三百餘命。若斯人者,鯨鱷不足喻其貪,虺蠍不足比其毒,蛆蠅不足喻其穢,鬼奸不足比其蜮。上自衣冠縉紳,下至行乞負販,方百里之內,五萬戶之民,聞者無不痛心,言之莫不切齒。以故龍橋羞爲之父,焚封誥以絕恩;陳氏恨爲之妻,借托鉢以表怨。張大尹醜詆於公案,秦直指榜示於通衢。乃至甘、鄧二案臺,耿、楊兩父母,屢欲伸威國法,迄今漏網天誅。豈意衆棄之罪人,突踞上元之賓席?老生利其微賄,攘臂公然具呈;學師畏其積威,給解先行謝事。將使千年庠序,轉爲盜賊飲博之區;五百鬚眉,盡成兒女唾罵之物。高皇之大誥何在?列聖之申飭蕩如。匪直一邑之羞,實重三吳之恥!且岱八旬安富,三世豪奢。再輸重寶於天閤家,業已腰纏金帶;預拜房師於相國寺,亦遂名薦賢書。兼之貽厥孫謀,直足繩其祖父。殺婢僕如草芥,縛良善如雞豚。而國家既逭癉惡之刑,造化尚稽禍淫之報。止存一線之清議,聊當百姓之口誅。若遂抹殺公評,倒持學政,堂堂僎主,強顏爲之酬酢;赫赫憲綱,盛典登其姓氏。則兇邪必加肆橫,世界行且陸沉。迄今子游之遺蹟尚存,仁宰之新政伊始。豈容殉一二無恥之請,禁億兆不平之鳴?韶雖伏枕臥牀,不覺裂眥怒發。通學雲翔而不救,則國學亦可讒言;壯夫林立而不前,則病夫亦可仗義。雖岱勢堪搖嶽,錢可通神,觸之必焦,犯之必碎。姚志禹微訐之而身殞於毒餅,孫弘道隱諷之而禍懸於伏機。然韶廢棄散材,留殘微息,視一生如蝶夢,等七尺於鴻毛。欲敗其名,則彈章波及之人,已忌情於寸進;欲殺其命,則奇病荐臻之際,又何戀夫餘生?是用危言於濁亂之鄉,奮筆於痿痹之手。敢持大義,責爾諸儒。若不能抗步以揚聲,舉觥而發郅惲,亦便當卷堂而削跡,蹈海以追仲連。腎腸既敷,聾聵斯警,檄文所至,士類鹹知。
[
絳雲樓俊遇 清 佚名 撰
錢謙益,字受之,號牧齋,晚而自號蒙叟,亦自稱東澗老人。萬曆丙午舉於鄉,庚戌成進士,殿試第一甲第三人,入翰林,授編修。尋丁父憂,天啓辛酉補原官,主試浙江。以失察錢千秋關節事,坐罰俸告病歸。甲子起爲諭德,進少詹事。時魏忠賢羅織東林諸人,謙益以東林黨削籍旋里。崇禎改元,召爲正詹事,轉禮部侍郎。適會推閣員,廷臣列謙益名,而溫體仁、周延儒不得與,遂爲兩人所忌。溫借浙關節事訐訟於上前,周從旁助之,復坐杖論贖,削籍竟廢不用。家居九年,又爲同邑奸民張漢儒訐奏,逮至京,事白得釋。弘光僭號,晉階宮保,兼禮部尚書。大兵定江南,謙益投誠,命以禮部侍郎,管內院學士事,尋以老病乞歸。順治四年,又以江陰黃毓旗事牽連,被逮下金陵獄。事白,釋還。謙益詩古文詞冠絕近代。入仕途,自詞詩臺閣文章,無出其右者。大拜乃意中事,而屢起屢踣,常怏怏於中年,遂不惜名節,晚年益放情於聲色。柳姬如是,故娼也,性慧善詩,晨夕酬唱,倚以娛老。嘗修《明史》,屬稿未就,悉盡於火,乃歸心佛乘以自遣雲。所著有《初學集》、《列朝詩集》、《開國羣雄事略》、《楞嚴金剛心經蒙鈔》。至康熙三年甲辰卒,年八十有三。
牧齋殿試後,小璫宮報謂:“狀頭已定錢公”,司禮諸監俱飛帖致賀。傳臚前夕,所知投刺者,絡繹戶外。牧齋亦過信喜極。比曉榜發,則狀頭乃吳興韓敬,蓋敬通巨璫,藉其潛易也。錢恨甚,後韓以京察見黜,疑錢擠之,亦恨甚。牧齋與浙人水火,自奪狀頭始。
《吾炙集》、《投筆集》皆牧齋晚年所撰。觸忌諱,藏此書者多祕。《投筆集》爲族子曾王(按:應爲族孫遵王)注。《吾炙集》表曾王詩爲首。曾王博學好古,注《初學》、《有學》兩集,牧齋深器之,謂能紹其緒雲。
牧齋極經史淹貫之能,其讀書法,每種各有副本。凡遇字句新奇者,即從副本抉取,粘於正本上格,以便尋覽,供採擷。蓋正本或宋元精刻,則不欲輕用丹黃也。
一門生具腆儀,走幹僕,自遠省奉緘於牧齋。內列古書中僻事數十條,懇師剖晰。牧翁逐條裁答,復出已見,詳加論定。中有“惜惜鹽”三字,尚待凝思。柳姬如是從旁笑曰:“太史公腹中書乃告窘耶?是出古樂府,‘惜惜鹽’乃歌行體之一耳。‘鹽’宜讀‘行’,想俗音沿訛也。”牧翁亦笑曰:“吾老健忘,若子之年,何藉起予?”
初,吳江盛澤鎮有名妓曰徐佛,善畫蘭,能琴。四方名流,連鑣過訪。其養女曰楊愛,色美於徐,而綺淡雅淨,亦復過之。崇禎丙子春,婁東有張庶常溥告假歸。溥固復社主盟,名噪海內者。過吳江,艤舟垂虹亭,訪佛於盛澤之歸家院。值佛他適,愛出迎溥,一見傾意,攜至垂虹亭,繾綣而別。愛自是竊自負,誓擇博學好古爲曠代逸才者從之。聞虞山有錢學士謙益者,實爲當今李杜,欲一見其豐裁。乃駕扁舟來虞,爲士人妝,坐肩輿,造錢投謁,易楊以柳,易愛以是。刺入,錢辭以他往,蓋目之爲俗士也。柳於詩內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詩大驚,詰閽者曰:“昨投者士人乎?”閽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輿,訪柳於舟中,則嫣然一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體就正,錢心賞焉。視其書法,得虞、褚兩家遺意,又心賞焉。相與絮語者終日。臨別,錢語柳曰:“此後即柳姓是名相往復,吾且字子以如,爲今日證盟。”柳諾。此錢、柳作合之始也。
柳嘗之松江,以刺投陳臥子。陳性嚴厲,且視其名帖自稱女弟,意滋不悅。遂不之答。柳恚,登門詈陳曰:“風塵中不辨物色,何足爲天下名士?”洎遇牧翁歸,乃昌言曰:“天下惟虞山錢學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學士者不嫁。”錢聞之大喜曰:“天下有憐才如此女子者乎?我亦非如柳者不娶。”時牧翁適喪偶,因仿元積會真詩體,作《有美生南國百韻》以貽之。藻詞麗句,窮極工巧。遂作金屋住阿嬌想矣。庚辰冬月,柳歸於錢。牧翁築一室居之,顏其室曰“我聞”,取《金經》如是我聞之義,以合柳字也。除夜促席圍爐,想與餞歲。柳有《春日“我聞”室》之作,詩曰:
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已薄寒。
此去柳花如夢裏,向來煙月是愁端。
畫堂消息何人曉,翠幕容顏獨自看。
珍重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憑欄。
蓋就新去故,喜極而悲。驗裙之恨方殷,解佩之情愈切。
辛巳初夏,牧翁以柳才色無雙,小星不足以相辱,乃行結補縭禮於芙蓉舫中。簫鼓遏雲,蘭麝襲岸。齊牢合巹,九十其儀。於是琴川紳士,沸焉勝議,至有輕薄子擲磚彩鷁,投礫香車者。牧翁吮毫濡墨,笑對鏡臺,賦《催妝詩》自若,稱之曰“河東君”。家人稱之曰“柳夫人”。
當丁丑之獄,牧翁侘傺失志,遂絕意時事。既得章臺,欣然有終老溫柔鄉之願。然年巳六十矣,黝顏鮐背,發己皤然。柳則盛鬋堆鴉,凝脂意體。燕爾之夕,錢戲柳曰:“吾甚愛卿發黑膚白也。”柳亦戲錢曰:“吾甚愛君發如妾之膚,膚如妾之發也。”因作詩有“風前柳欲窺青眼,雪裏山應想白頭”之句。牧翁於虞山北麓構樓五楹,匾曰“絳雲”,取《真誥》“絳雲仙老下降。仙好樓居”以況柳,以媚柳也。牙籤萬軸,充牣其中。置繡帷瓊榻,與柳日夕晤對。錢集中所云“爭光石鼎聯名句,薄幕銀燈算劫梅”蓋紀實也。牧翁披吟之好,晚而益篤。國史校讎,唯河東君是職。臨文或有待探討,柳輒上樓番閱,雖縹緗盈棟,而某書某卷,隨手抽拈,有百不失一者。或用事微有舛訛,旋爲辨正。牧翁悅其慧解,益加憐重。
國朝錄用前朝耆舊,牧翁赴召,旋罣吏議,放還。由此益專意吟詠。河東君侍左右,好讀書以資放誕。客有挾著述願登龍門者,雜沓而至,幾無虛日。錢或倦見客,柳即與酬應。時或貂冠錦靴,時或羽衣霞帔。清辨泉流,雄談蜂起,座客爲之傾倒。客當答拜者,則肓筠輿、隨女奴,代主人過訪於逆旅,即事拈題,共相唱和,竟日盤桓。牧翁殊不芥蒂,嘗曰:“此我高弟,亦良記室也。”戲稱爲“柳儒士”。
庚寅絳雲災,錢移柳居於紅豆山莊。其村有紅豆樹一株,故名。良辰勝節,錢偕柳移舟湖山佳處,其《中秋日攜內出遊》詩曰:
綠浪紅闌不帶愁,參差高柳蔽城樓。
鶯花無恙三春侶,暇菜居然萬里舟。
照水蜻蜓依鬢影,窺廉蛺蝶上釵頭。
相看可似嫦蛾好,白月分明浸碧流。
柳依韻和曰:
秋水春山淡暮愁,船窗笑語近紅樓。
多情落日依蘭棹,無藉浮雲傍彩舟。
月幌歌闌尋塵尾,風牀書亂覓搔頭。
五湖煙水常如此,願逐鴟夷泛急流。
其餘篇什,多附見牧翁《有學集》,不盡載也。
大江以南,藏書之富,無過於錢。自絳雲災,其宋元精刻,皆成劫灰。世傳牧齋《絳雲欞書目》仍牧齋暇日,想念其書,追錄紀之,尚遺十之二三。惟故第在東城,其中書籍無恙,北宋板《前、後漢書》倖存焉。初,牧翁得此書出三百餘金。以《後漢》缺二本,售之者故減價,僅獲金三百餘。牧翁寶之,如拱璧。遍囑書賈,欲補其缺。一書賈停舟於烏鎮,買面爲晚食,見鋪主人於敗簏中取舊書一頁,作包裹具。諦視,則宋板後漢書也。賈驚竊喜,因出數金買之。而首頁已缺,賈問主人求之。主人曰:“頃爲對鄰包面去,索之可也”。乃並首頁獲全,星夜來常。錢喜欲狂,款以盛筵,予以廿金。是書遂爲完璧。其紙質黑色,炯然奪目,真藏收家不世寶也。入本朝,爲居要津者取去。
牧翁一日赴親朋家晏,肓輿歸過迎恩橋,輿夫蹉跌,致主人亦受倒僕之驚,忽得奇疾,立則目欲上視,頭欲翻拄於地,臥則否,屢延醫診視不效。時邑有良醫俞嘉言適往地郡治疾,亟遣僕往邀。越數日,俞始至。問致疾之由,遽曰:“疾易治無恐。”因問掌家曰:“府中輿夫強有力善走者,命數人來。”於是呼數人至。俞命飲以酒飯,謂數人曰:“汝輩須儘量飽食,且可嬉戲爲樂也。”乃令分列於庭四角,先用兩人夾持其主,併力疾趨,自東至西,自南至北,互相更換,無一息之停。主人殊苦顛播,俞不顧,益促之驟。少頃令息,則病已霍然矣。他醫在旁,未曉其故。俞曰:“是疾乃下橋倒僕,左旁第幾葉肝搐折而然。今扶掖之疾走,抖擻經絡,則肝葉可舒。既復其位,則木氣舒暢,而頭目安適矣。此非藥餌之所能爲也。”牧翁益神其術,稱爲聖醫。
附俞嘉言
嘉言本姓朱,江西人,明之宗室也。鼎革後,諱其姓,加朱以捺爲餘。後又易朱以則爲俞。向往來於牧齋之門,結草廬北城之山麓。嘉言,少遇異人,授以祕方。兼善黃白之術,弟子有祈得其術者,輒語曰:“吾誓以濟世,不以私。故先師強以授我,然尚不免大譴二:一天殛、一無後。汝願天殛乎?無後乎?二者必於設誓時,願受其一,乃可。”弟子聞而懼,不復請。人或疑其託辭以拒,然嘉言無後。
嘉言治疾,尤加意貧人。藥籠中預貯白金,或三星,或四五星。育貧人來就醫者,則量其病之輕重爲多寡雜白金於藥中,予之。臨去則語之曰:“歸須自檢點,乃可煮也。”其人如言得金,喜若天賜。藥未進而病已去其半。其金其黃白之術成之也。聞其煉時,掌火者皆隔,於穴中運扇,不令一人見。然亦不常煉也。煉亦不過十金,多則廿金而己。
嘉言往鄉舟,過一村落,見一少女於沙際搗衣,注視良久。忽呼停棹,命一壯僕曰:“汝登岸潛近此女身,亟從後抱之,非我命無釋手。”僕如其言。女怒且罵,僕抱之益力。女益怒罵,大呼其父母。其父母出,欲毆之。嘉言徐諭曰:“我俞某,適見此女將攖危症,故相救,非惡意也。”女父母素聞其名,乃止。俞問曰:“此女未豆乎?”曰:“然”。俞曰:“數日將發悶豆,萬無可救。吾所以令僕激其怒者,乘其未發,先泄其肝火,使勢稍衰,後日藥力可施也。至期可於北城外某處來取藥,無遲。”越數日,忽有夜叩俞廬者,則向所遇村中小女之父也。細言女得熱疾,煩燥不寧狀,俞問:“膚間有豆影否?”曰:“不但現影,且現形。”俞慰之曰:“汝女得生矣。”乃畀以託裹之劑,此女漸致發透其痘,獲無恙。
北城多敗屋,居民多停柩其中。嘉言偶見一棺似新厝者,而底縫中流血若滴,驚問傍鄰。則曰:“頃間某鄰婦死,厝柩於此。”嘉言急見其人,爲語之曰:“汝婦未死。凡人死者血黦,生者血鮮。吾見汝婦棺底血流出甚鮮,可啓棺速救也。”蓋其婦實以臨產,昏迷一日夜,夫以爲死,故殯焉。聞俞言,遂啓棺診婦脈示絕,於心胸間針之。未起而下己呱呱作聲。兒產,婦亦蘇矣。夫乃負婦抱兒而歸。
邑有大老某致仕家居,其夫人年已五十,忽嘔吐不欲飲食。諸醫羣集,投劑俱不效。邀嘉言視脈,側首沈思,遲久而出。乃拍大老之肩曰:“高年人猶有童心耶。是忍受非病,吾所以沈思者,欲一辨其男女耳。以脈決之,其象爲陰裹陽,定是男也。”已而果驗。嘉言以醫名世,奇效甚多,不盡載。
己酉豫王兵渡江南,在京諸臣,相率迎降,致禮幣有至萬金者。牧齋獨致禮甚薄,蓋表己之廉潔也。柬端細書“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百拜叩首,謹啓上貢”,計開:“鎏金銀壺一具,法琅銀壺一具,蟠龍玉杯一進,宋制玉杯一進,天鹿犀杯一進,夔龍犀杯一進,葵花犀杯一進,芙蓉犀杯一進,法琅鼎杯一進,文玉鼎杯一進,法琅鶴杯一對,銀鑲鶴杯一對,宣德宮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陽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白子宮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蘇扇四十柄,銀鑲象箸十雙,右啓上貢。”又署“順治二年五月二十主日太子太保兼禮部尚書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時郡人張滉與豫王記室諸暨曾王佐善,因得見牧翁送禮帖子而紀之以歸。又語滉雲:“是日錢捧帖入府,叩首墀下,致詞王前,王爲色動,接禮甚歡”雲。
乙酉五月之變,柳夫人勸牧翁曰:“是宜取義,全大節以副盛名。”牧翁有難色。柳奪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時長洲沈明倫館於牧齋家,其親見歸說如此。後牧齋偕柳遊拂水山莊,見石澗流泉,潔清可愛。牧翁欲濯足其中而不勝前卻。柳笑而戲語曰:“此溝渠水,豈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
拂水山莊,在西郭錦峯之麓。牧翁先塋在焉,依丙舍爲別業,曰耦耕堂、曰秋水閣、曰小蘇堤、曰梅圃溪堂、曰酒樓。時絜河東君遊息其中,每於早春時,梅花將綻,則坐鷁首輕颺而來,令僮系鼓舟中,音節清越,謂之催花信。
芙蓉莊即紅豆村,在吾邑小東門外,去城三十里,白苑顧氏之別業也。牧齋爲顧氏之甥,故其地後歸於錢。紅豆樹大合抱,數十年一花。其色白,結實如皂莢,子赤如櫻桃。順治十八年辛丑,牧翁八十壽誕,而是花適開,蓋距前此時已二十年矣。遂與諸名士賦詩以志其瑞。(見《有學集》。)至康熙三十二年,癸酉再結實數鬥,村人競取之。時莊己久毀,惟樹存野田中耳。今樹亦半枯,每歲發一枝,枝無定向,土人云:“其枝所向之處,稻輒歉收”,亦可怪也。
弘光僭立,牧翁應召,柳夫人從之。道出丹陽,同車攜手,或令柳策蹇驢而已隨之。私語柳曰:“此一幅昭君出塞圖也。”邑中遂傳錢令柳扮昭君妝炫煌道路。籲!衆口固可畏也。
牧翁仕本朝,亦不得志。以禮部侍郎內弘文院學士還鄉里。丁亥歲,忽爲蜚語所傷,被急徵。河東君實爲職橐饘,長君孫愛性暗懦,一籌莫展。牧翁於金陵獄中,和東坡《御史臺寄弟》詩,有“慟哭臨江無孝子,徒行赴難有賢妻”之句。蓋紀實也。孫愛見此詩,恐爲人口實,託翁所知百計請改“孝子”二字。今集中刻“壯子”,是求改後更定者。牧翁遊虎邱,衣一小領大袖之服,士前揖問:“此何式?”牧翁對曰:“小領者,遵時王之制;大袖乃不忘先朝耳。”士謬爲改容曰:“公真可爲兩朝領袖矣。”又有題詩寺壁者,曰:“入洛紛紜意太濃,蓴驢此日又相逢。黑頭早己羞江總,青史何曾惜蔡邕?(弘光時牧翁奏請在家修史不許)昔去尚寬沈白馬,今來應悔賣盧龍。可憐北盡章臺柳,日暮東風急阿儂。”或雲是雲間陳臥子所作。
牧齋欲延師教令嗣孫愛而難其人,商之程孟陽。孟陽曰:“吾有故人子嘉定黃蘊生,名淳耀,足當此席。但其耿介,未可輕致。惟渠同裏侯某素爲親信,囑之轉懇,乃可。”牧翁如其言,以囑侯。侯致錢旨力爲勸駕,黃意不悅,不得己於侯而應錢聘焉。牧翁相得恨晚。一日程出海棠小箋示黃,黃曰:“唱者爲誰?”程曰:“牧老如君柳夫人作也。子帖括之暇,試黠筆可乎?”黃變色曰:“添居師席,可與小君酬和乎?先生耆年碩德,主人爲老友,固可無嫌,若淳耀則斷不可。”後孟陽語牧翁,牧翁益加驚。
一鄉人入城,聞異香濃郁,隨風而來,俄見婦女數十人,皆靚妝,簇擁彩輿,至一大第。居鄰各呼伴入第往觀,鄉人雜於衆中,亦立於階下觀之。彩輿停置中堂,若有所俟,而旁女肅佇久之,俄而中門啓,白鬚老人烏巾紅履,翔步而出。女從揭輿廉,扶一麗姝登猩絨褥。環佩璆然,珠襦繡帔,催燦奪目。俯首下拜,老人抗顏受之。拜己,攜麗姝手,歡然笑語而入。鄉人怪之,問於衆人之同觀者,始知某官女從師學詩。白鬚老人,則學士牧翁也。
牧齋長君名孫愛,性暗懦,亦頗迂闊。其居在東城,與海防公署鄰。比防署火,延及內衙,防尊倉猝而出,暫借錢廳事一憩。孫愛出迎,始亦無失禮。及坐定,便問:“老父臺何科舉人。第幾甲進士?”防尊系是滿州,非由科甲,囁嚅未有以應。一吏從旁微語:“系某旗下、某堡人。”孫愛默然,未及待茶,便拂衣進內弗出。防尊大窘而去。
田雄執宏光至南京,豫王幽之司禮監韓替周第,令諸舊臣一一上謁。王鐸獨直立戟手數其罪惡,且曰:“餘非爾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曾王佐目擊其事。是日獨錢宗伯見故主伏地慟哭,不能起。王佐爲扶出之。
柳夫人生一女,嫁無錫趙編修玉森之子。柳以愛女故招婿至虞,同居於紅豆村後。柳沒,其婿攜柳小照至錫,趙之姻戚,鹹得式瞻焉。其容瘦小而意態幽嫺,丰神秀媚,幀幅間幾呼之慾活矣。坐一榻,一手倚幾,一手執編,牙籤縹軸。浮積几榻,自跋數語於幅端。知寫照時,適牧翁選《列朝詩》,其中《閨秀》一集,柳爲勘定,故即景爲圖也。
康熙初,長君孫愛己與鄉薦,迎牧翁同居。柳與女及婿仍居紅豆村。逾二年,牧翁病,柳自鄉奔候。未幾牧翁卒。柳留城守喪,不及歸也。初,牧翁與其族素不相睦,乃託言牧翁舊有所負,聚百人交訟於堂。柳泣而前曰:“家有長嫡,義不受凌削。未亡人奩有薄資,留固無用,當捐此以賂兇而抒難。”立出千金授之。詰朝,羣兇喧集如故。宗人聞風來求,沾惠者益多。柳遣人問曰:“今將奚爲?”族人曰:“昨所頒者,夫人之長物耳,未足以贍族。長君華館連雲,腴田錯繡,獨不可分其半以給貧族耶?”斯時孫愛聞而懼甚,匿不敢出。柳念若厭其求,則如宋之割地,地不盡,兵不止,非計也。乃密召牧齋懿親及門人之素厚者,復絆家僕數輩。部署己定,立與之誓曰:“苟念舊德,無逾此言。”鹹應曰:“諾”。柳乃出語族人曰:“妾資巳盡,不足爲贈。府君之業故在,期以明日。杯酒合歡,所須惟命。”衆始解散。是夕,柳果執豕煮羊,肆筵以待。申旦而羣宗麕至,柳與列坐喪次,潛令僕鋦前扉,乃入室登榮木樓,似將持物以出者。久之不出,家人心訝,人視,則己投繯矣。大書於壁曰:“併力縛兇黨,然後報之官。”孫愛哭之慟,家人急出。盡縛族人,門閉無一脫者。而維繫之具,柳於前一日預備一室,故數十人頃刻就縛。柳之女鳴之官,邑令某窮治得實,系羣兇於獄,以其事上聞,悉置之法。牧翁之不致身死而家毀者,柳之力也。於是邑中之能詩者,作殉節詩以挽之,而長洲顧荃作《河東君傳》。
予友震澤徐奎伯孝廉,有《詠河東君》詩云:“一死何關青史事,九原羞殺老尚書。”繯蒙叟有知難乎?其爲夫婿矣。庚戌正月上浣一日皞皞子附識。
金姬小傳 明 楊儀 撰
金姬傳序(原闕)
吳之士喜談張氏,有吳時事,其書所載有異聞。若《金姬傳》者,蓋海虞前寧副五川楊先生着也。予嘗數過姬墓,一丘穹然於水溪,聞其爲借國之遺,不知其事始若是方。張氏自淮南渡江以窺吳,豨突鯨吞,其弟實將有徒常熟,於是首受兵,疆守弛備,遂至不支。而楊氏能以其家力與寇鏖戰,雖不克濟,豈非一時之雄乎?張氏既宅吳,假王稱兵,賓賢才,謀纓組,尚禮樂,誦說太平,以文其治。士如饒介之、蘇昌齡、陳敬初、陳汝言輩,言議信合。
小傳
金姬,姓李氏,名金兒,濟南章邱人李素女也。五世祖嘉謨,僞齊劉豫時,以四郡強壯應募,爲雲從親衛子弟。豫愛其年少精敏,又自言與李儔侍郎通譜,時儔亦受僞齊官,因納爲婿,將加爵都尉,嘉謨堅辭不拜。然能謙恭下士,排難解紛,以全善類,人多德之。豫敗,故得免禍。歸田裏爲富翁。宋亡,其孫以鄉役部發歲運至元都,嘗夜對月悲歌,聞鄰婦有倚樓而泣者。明日訪之,則宋舊宮人金德淑也,因過語。德淑本杭人,心懷故土,欲以身託南行。遂與通,生一子,名都生,竟留都下。父死,都生從母爲金姓,不復與章邱之族相聞。及長,娶大都女子,復生一女。都生亦早亡,家貧甚。偶章邱有李生至,欲求爲妾,謀之媒氏,即以都生女應之。李見生以百金酬聘,眷戀不復思歸。居數年,亦生一女,名金兒,即姬也。明敏妙麗,世罕其匹。日誦古今經史及仙佛百家之書。父得張明遠之傳,精於醫卜,悉以其術授之,遂玄妙。言人禍福皆響應,父自謂不能及也。元室政亂民窮,李生將攜家還山東,兵阻從間出,羈離旅寓盱貽縣。
夏暑,金氏嘗裸體納涼,李生見其肘下有黑痣,大如五銖。生曰:“吾肘亦有一黑痣,形甚似,豈天以形類作合乎?抑亦同苗裔耶?”因各言家世,妾曰:“吾先父章邱士人之子,本亦姓李,父早喪,從母姓爲金,聞先大父有遺文可驗也。”出書示之。備載族屬姓李,生名亦在焉。生即素,都生即李生祖孫婦子,(孫婦謂金德淑)妾固生從女弟也。相顧慚恨,不能自存。金兒聞之,剪髮自誓,願爲尼以贖骨肉之恥。自是以兄妹別處,求歸愈切。
時至正十四年甲午,張士誠僞稱周誠王。六月已酉,兵陷泗州,李生一家悉被遊兵所掠。金兒時年未及笄,分配太妃曹氏帳中爲侍兒。曹氏頗賢智,偶問及其鄉里。金兒具陳始未。又言:“自幼祝髮爲尼,頗知經典醫卜雜藝。‘是歲十月朔,士誠因避苗軍之鋒,自揚州退保高郵。 元右丞相脫脫統兵十萬圍其城,用部將董摶霄之言,分兵復其侵地天長、六合等城。高郵危急,曹氏命金兒卜之,得”無妄之小過“,執策進曰:“天下雷行,剛自外來。而爲主於內,其佔利正而獲大亨。說者謂:‘首顛顛,趾延延,剛以正之,畏以齊之,乃可得順而合道。變體以柔得中。下怫上悸,趾起爪墜,故必畏以省同政,奪威以懲小人,乃可對時育物以當天命也。’然其繇曰:‘伊尹智士,去桀耕野,執順以終,天佑無咎。主公今方改元,天佑顯着。’卜詞事同圖識,取威定霸,決於此矣。”既而脫脫兵日集,勢號百萬,遂墜其城。士誠危蹙,計將背城死戰。曹氏覆命卜之,得“需之坎”。金兒曰:“雖需於泥,其利用恆,能敬慎則不敗也。”又以立準之曰:“耎之初一,赤卉方銳,利進以退,”其測曰“赤卉方銳,退以動也。 蓋陽能剛能柔,能作能休,見難而縮。家性爲耎,雖勿肆,終無怫。慎毋妄動也。”更二夕,時當冬,忽聞雷發城中,金兒夜起賀曰:“明日可出師戰矣。”遂拿樓仰觀良久,天將曙,趨告曹氏曰:“龍文虎氛,悉兒我營上,時不可失,請急擊之。”曹氏即以告士誠。俄而諜者緣城至,言元主有詔削奪脫脫官爵。四更時,親衛鐵甲軍聞報,皆喪氣散去矣。士誠乘隙開門縱擊之,大敗元兵,軍勢復振。由是帳中悉以金兒言驗,稱爲“姑姑”。曹氏益寵愛,父母皆留幕下。蓋自被錄以後,雖不復髡緇而修持如故。
明年乙未,江陰大盜朱英、江宗三自相讎殺。英不能勝,過江求援於士誠。疑爲元兵說客,按劍臨之,辭拒不許。自夏徂秋,往復數四,英乃盛陳江南饒富,玉帛子女冠於海內,且曰:“妻子皆在軍門,願以爲質。”士誠夜入帳中,言於其妻劉氏,遂聞於其姑,同召金兒問之。對曰:“伯王之相,自與凡流不類。昨從太夫人帳後,窺見主公顏色,似得之天成。妾見太陰累犯壘壁軒轅,又見太白,自五月至九月,累經天晝見,入犯太微,光掃天梁,其應在吳。江南之禍,必不能免。”曹氏強之卜,乃請扶乩。佔之曰:“天遣魔兵殺不平,世人能有幾人平?待看日月雙平照,殺盡不平方太平。”明日,事聞於士誠,時士誠改歷明時,大喜,以爲日月雙照之符,遂定計過江。先遣其弟士德,選高郵兵三千人,以英爲嚮導,擊橫柵以渡,至福山時,已逼歲除。英曰:“兵貴神速,常熟守臣,雖已知我渡江,今當除夕,官民且耽慶節醉飽,未必有備。乘間即趨之,可即破也。”夜半兵至九浙港,士德尚疑之,乃遣李伯升將高郵兵千人,統率朱英兵,直趨城中。而自將大軍,以英子清爲嚮導,從虞山南入。約明日合兵縣治,其實欲以英嘗敵也。
先是蜀人楊椿字子壽來吳,自言裔出關西,爲宋少師楊棟之嗣,與楊文靖公五世祖汝江爲近族。因隱居虞山,買田結廬於湖村,又立家廟,與文靖子孫之居邑中者相爲倫次,遂土著。椿爲人尚氣節,好文章,鎮帥脫寅知其賢,召爲館客,既又署爲參謀,留居郡中。至是聞士誠聲言南渡,脫寅恐常熟失守,先遣椿將兵二千至縣相機調兵,至則與縣魯達花赤議論不合。椿嘆曰:“我本邑人,爲元帥守禦。而守臣謀不合,事何由濟?”頃之聞士誠巳渡江,乃移兵伏虞山北麓興福寺中,計士德必從福山塘直入,將伺其兵半渡要擊之。及士德分兵南行,椿夜聞報,率將士越維摩嶺,逕趨湖橋,伏於其家園圃及林木中以伺。
十六年正月朔,士德將至墅橋。朱清曰:“此去湖橋數里耳。過此則湖山相逼,林木繁茂,不可不爲之備。”士德乃遣其將韓謙、錢輔將兵前行。至湖橋,椿從其家廟中鼓譟而出,伏兵盡集。謙、輔兵出不意,不戰而走。椿追至小山頭,士德聞變疾趨之,潰卒望見士德旗幟,反兵奪擊,一以當十。椿見勢不敵,且戰且卻,循山而南,復湖橋,整旗肅隊,堅壁以待。士德仰戰不能勝,三被流矢所中,方自危懼。時伯升兵已入城,官民棄城走,不血刃而下。遂遣朱英將其步卒,從虞山頂來迎。英望見兩軍相持,疾馳下攻之,椿遂敗。然猶殺傷及蹂躪死者,各千餘人,血流遍野,椿僅以身免。遁入郡中。
士德既據常熟,複用維揚人蘇昌齡計。二月壬子朔,士德兵抵齊門,附城而入。脫寅告急於椿,椿曰:“士德兵已入城,吾聞巷戰將勇者勝,請以身當大敵。”乃自率梟銳,直赴士德搏鬥。自辰至晡,士德身被數創。輔、謙持短兵接戰,亦皆重傷。忽屋瓦飛墮馬,士德持槍突前刺椿,洞其胸,椿死罵不絕口。脫寅方與伯升戰於婁門,聞椿死,亦敗走。匿叢條中,亂兵殺之,蘇州遂下。士德據承寺爲王室,立省院,六部百司之職,皆以部將及所親愛者佈列。改平江路爲隆平府,以鍛工周仁爲太守。悉以郡中院寺及豪府第宅分給居之。捷至高郵,士德以蘇昌齡爲弘文館學士,遣齋書來迎士誠。以是月二十五日,發高郵至通州,期以三月三日渡江,仍由福山入,服御器用,皆假乘輿。
三月朔,奉其母登狼山,觀長江之險。心憚之,設齋祈福。曹氏謂士誠曰:“舟中有金姑姑,智算神妙,非塵世間物也。試與議之如何?”士誠曰:“我每用其佔,皆奇驗。軍旅事多,未暇見耳。”趣使召之。金兒青衣跣足,垂涕而出,衆皆駭愕,曹氏大詬。侍從令易衣,金兒收淚徐對曰:“妾本俘獲子女,罪當萬死。初見主公,安敢妝飾取便?一時悉眉怨語,體兒不端。”士誠疑立忘言,注目諦視,唯唯再三,遣去。
頃之,易常服出拜。士誠曰:“汝事太夫人己久。劉夫人每言汝縫策定數,灼龜觀兆,變化無窮。然佔有數宗,汝得其幾。”金兒曰:“佔有定,天人宗太乙,宗五行。堪輿宗建除,宗叢辰,宗歷宗。妾皆究之,惟象緯蓍龜之佔,乃出聖賢正論。故古之卜者,掃除設座,正其衣冠起居,自誓以當鄉人,顏色嚴正以對懈婦。法天地,象四時,順於仁義。分策定卦,按式正棋,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人事之成敗。此天下之重事,不敢不以敬也。後世之卜,齊楚異語,瓦玉異用,而其人又多誇浮虛矯,居卑行污,何足與論卜哉?夫卜而不審,不見奪糈。爲人主計而不審,身無所處。故古之聖王,建國受命,未嘗不寶卜筮以助善。越王勾踐仿文王八卦佔體辭象,用范蠡、文種爲謀臣,而推遠西子,故能破敵國而霸天下。桀紂之時,與天爭功,壅遏鬼神,使不得通。又用趙梁,左疆爲謀臣,寵妲已、妹喜以爲內嬖,卒使蔽其耳目以亡其國。此皆經史所著也。”士誠曰:“蘇州雖已新服,地萬百里,四面皆非吾有。元末革命,人心反側,將奈之何?”金兒對曰:“軍國大事,非兒女子之所知。今蒙主公再生之恩,老夫人解衣推食之愛,不敢不言。妾聞創業開基,與守成之主不同。非仁與義,無以收四海之望。非才與知,無以服英雄之心。天下,神器也,可以智取,而不可以力爭;可以羣策謀,而不可與羣才斷。是故君德莫善於運幹剛之斷,莫不善於任匹夫之勇。守成且然,而況創業之君乎?今以天時人衷佔之,江南政乖民困,徵賦煩劇,威力迫協,萬姓離心,久矣。主公以江淮先聲,士卒效命,乘破竹之勢,南定嘉湖,北撫淮泗,鼎足千里,角立羣雄,不過一投鞭之勞耳。然聞江南捷至,而子女玉帛,盡入私門府署。官爵已皆濫給,損舉義伐暴之名,失厲世賞功之柄。政教號令,非出一門,入吳之後,方將爲國家深慮耳。”
時金兒初見士誠,察其意有所屬。每答問,輒高其論以動之。盛陳綱紀,約束其邪思。士誠果端然改容,致席召前謂曰:“吾聞古之聖人,不居朝廷,必居卜筮之中。誠如太夫人言,汝真天人也。安得沉埋在此?且勿他言。但今江波浩渺,天險爲限,又聞江中沙洲盤繞,舟師皆新集鄉民,未能盡悉。汝爲我卜之。”得“蠱之剝”。詞曰:“羊腸九縈,相推稍前。止須王孫,乃得上天。對山江中,風浪雖險,當自有降人相助。姑伺之。”俄頃而福山富人曹氏聞士誠將渡,先已協於士德之威,恐禍及家門,遂發江舡百艘,殺牛釃酒,犒士誠之師。
士誠初以癸已歲起兵後,用是有十二日癸已入吳,欲知國祚修短,自起焚香再拜祝蓍卜之。得“中孚之晉”。金兒進曰:“中孚,陰陽變動,六位周幣,反及遊魂之卦,互體見民止於信義。辛未土以壬午水火用事,與幹爲飛伏。晉,陰陽反覆,進退不居,精粹氣鈍,是爲遊魂。已酉金用丙戌火土用事,與民爲飛伏。詞曰:日月運行,一寒一暑。榮光赫赫,創業大數。俟天運一週,乃決國祚靈長,當與日月並明矣。”士誠喜,謂金兒曰:“帷幄運籌,多汝之功。伺戒事稍暇,當行冊賞。今即渡江矣,聞汝能詩,有詩以作士氣乎?”命將校收庭中列幟置金兒前,立綴詩其上曰:
萬隊旌旗臨北斗,運江笳鼓動雄風。
君王自欲觀朝日,驅石行看到海東。
舟遂發,蔽江而南。
金兒父母舟中乘間私問曰:“主公以國祚卜,終當何如?”金兒曰:“中孚之卦準立之中,其體最尊,其象則混淪旁薄。正天作主,而必待思貞當位,乃受其福。至於陰陽神戰,覆常是虞,巔靈之反,或難免也。故先賢拿繇,既贊其榮光赫赫矣。”又言“不得保巔躓隕墜,更爲士伍,其意可見。”父曰:“然則汝告主公日月運行,一寒一暑,榮光赫赫,似謂國祚靈長者何居?”金兒曰:“一寒一暑,大運周也。歷以十二辰爲一紀,自今起丙申後十二年爲丁未,別有真人當其榮光者矣。但我時命已促,他日當自驗之。”其父驚曰:“吾本窮途羈旅,俘獲餘生。賴汝天賦敏質,乘時遭際。今江南已下,鼎足勢成,定策帷幄之勳,當首及汝。同享富貴,無異邱子明之遇武帝,何自出不祥之言若此?”金兒對曰:“《傳》有之矣。美好佳麗,爲衆人患。故騏驥不能與騾驢爲駟,鳳凰不能與燕雀爲羣。而賢者亦不與不肖同列。且強得者必暴亡,強取者必無功。吾不願臣妾末流也。”
士誠既至福山,曹氏迎致其家,獻金帛米穀,各以鉅萬計,珠玉錦繡數千器,及暮,將士縱掠,積貨一夕而空,僅免屠戮而已。時以巨舟重載,恐塘水淺澀,復發人浚治,乘潮平壅絕江口,又收曹氏所蓄竹木,每數里爲一閘,舟至發之。命其將徐志堅督守巡察。故所駕龍舟戰艦,大或萬斛,小或數百石,江河略無阻滯。至九浙港,蘇昌齡曰:“入郡必由縣治,河狹不能容舟,莫若仍回道以行?”士誠從之。是爲三月十日,時和景明,自福山以達郡城。士馬騰躍,甲仗鮮華,壅塞兩岸,將二百里,旌旗鼙鼓,振撼天地。士誠黃屋左毒,搴帷顧盼,意滿志驕,追憶金兒之占驗,使人如見。
初,金兒見士誠於狼山,屬軍旅急遽,危疑未安,又爲金兒危言所恐,敬畏之未敢他有所冀。及金兒入舟,發容明麗,進止端莊,帷幄侍御,人人自失,不覺心動。紿之曰:“我有所求,汝試卜之。”意欲金兒自爲卜吉也。卦成,得“大畜之觀”,進曰:“卜詞不協,不敢以告。”士誠曰:“試舉其詞。”金兒不肯答。士誠強之,乃以繇進曰:“三蛆逐蠅,陷墜釜中。灌沸瀹殪,與女長訣。”士誠曰:“吾聞神龜知吉凶而首直空楛,卜可盡信哉?”自起取桃花贊其鬢,笑曰:“此爲聘。”金兒曰:“吾卜處吉凶,別然否,多中於人。昔獻公貪驪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禍竟流五世。主公方受命爲王,豈忍以妾爲驪姬乎?”士誠不從,盡出所得曹氏珠翠錦繡賜之,而命參軍王敬去撰冊金姬詞,且俟他日加妃號,位次劉氏。金兒苦辭不得,忽輕翠已覆體矣,知不能免。乃曰:“妾受老夫人厚恩,不可不先往謝之。”士誠曰:“此固當然。”即命謹厚女士數人從之。至曹氏舟,屏去盛妝,復其常服,進拜具陳。曹氏曰:“汝天賦敏妙,分所當得,不必辭也。”又拜劉,劉語亦如之。又召其父母所親,各敘訖,忽就舟中啓其故篋,出香焚之,向天列拜長跪私祝。環視者皆無所聞,莫測其意。須臾閉目,奄然無語。父母驚赴,急趨呼之,已絕息矣。士誠倉皇至,執其手,哀慟不已,求良材爲棺不可。 或曰:“曹閘木皆梗楠油杉,可用也。”即出諸水中,架空熬沸油灌其頂,水下出如注。俄棺成,悉以所賜珠玉從葬,築墳道旁。土既實,乃行。舟次湖橋,昌齡指陳士德戰地,士誠停駐觀之,見陣亡將士,屍骨橫籍,積如邱壟,心恨椿。又見椿舊宅祠宇尚存,即命守將盡撤之,徙建金姬墓道。其園圃中嘉樹珍草,悉令乘時移種,又發曹氏園亭益之。由是數日間,花木品列,臺榭參差;老柏喬松,交蔽內外。繁華盛觀,雖出一時,而棟宇花石,皆成舊林,儼然一古寺古宅也。又藉楊椿產業以給姬親黨,從行者使留守姬墓。將俟成大業後,別爲陵寢徙之。未幾拜其父素爲隆平府丞(時有陰陽術人李行素爲丞相,或即其人)姬母封夫人,與素別縣而處,避兄妹之嫌也。其親黨皆得出入十誠府中。
二十六年,士誠謀取江陰,久未得逞,因感金姬之言,加對護國定仙妃。饒介之撰文,周伯奇書篆,刻石神道,(國初張羽所撰之七姬權厝志並銘)祠而卜之。其夜劉氏夢姬對劉泣曰:“國家舉事大錯,天意已不在主公。若不早修德以塞天譴,來歲此時,難爲計矣。”他日,又夢姬撫士誠二子曰:“妾受夫人恩,有不測,當相庇。”劉氏私心擾懼,祕不敢言。預召姬母厚撫之,賞賚日多,人莫知其故。明年天兵下蘇州,士誠失敗,城將陷,劉氏以二子付姬母及二乳母各給銀三斤,且曰:“非不能多也,但汝不可過取,多則反爲吾兒累矣。”城破,姬母匿兒民家舍。月餘,嚴稍解,乘間馳至湖村,視姬墓,則已成邱墟矣。其同時親黨尚多竄伏山中,漸相聚,言:陸將軍從江陰來,亂兵發姬墓,屍已脫去,棺中惟衣衾在焉。葬姬時,事起倉卒。士誠先以珠寶金銀盡埋上中,其母獨識其處,乃就廢穴旁,又發土數尺,悉存無失者。母盡取之,復自福山渡江還章邱。二子長,遂冒李姓,亦不復知有張也。
洪武之末,其季領山東鄉薦,將赴都下,母戒之曰:“京師平字街南官房口,有一盲母,年八十餘矣,汝可密訪之。勿令人知。寄言我猶無恙,急歸報我知也。”兒奉母教以行。至京,拜戶部主事,訪得之。夜入其家,姆盲不能視,隔屏問曰:“客從何來?乃夜入此。”兒答曰:“我章邱李氏子。吾母金夫人寄聲問起居耳。”姆遽起捫其面,連披二掌曰:“何物小子,聲之似我弟也。國亡幸留此孽,敢不畏死來此耶?可速還家。”竟即推出,閉其戶。蓋姆即士誠姊,得赦不死,當時預聞託孤者也。明日兒稱疾還鄉里,其子孫至今編籍章邱雲。
附記
《題盱貽客舍》(金兒初渡淮作):
馬足燕山雪,船頭泗水雲。
客身和雁影,飄泊過孤村。
《常熟縣誌》曰:“金雞墩,在縣治西北二十五里。世傳張士誠渡江,妃死,權厝於此,訛‘姬’爲‘雞’,因有妄言下有金寶,其氣化爲雞,夜鳴其上。”
金姬傳別記 明 楊儀 撰
李嘉謨不拜僞齊官
李嘉謨世爲章邱農家。劉豫初僭位,外節儉而內淫佚,人多獻妻女姊妹以求官。習以成風,又禁偶語,喜棓克士。豫妾至百七十人,子麟妾百二十人。嘉謨父懼禍,見其子年少精敏,玉肌瑩白,遂命以四郡強壯應募雲從親衛。時麟駐軍魏博,投謁靈巖山谷間,冒雨出雲樹中,軍從皆竦立而觀。及拜麟馬前,辭旨清辨,了無懼色,拭雨而退,色愈明潔,精彩射人,一時軍門呼爲“雲中仙子”。麟遂留幕下,稱“帳中小李”。月餘,豫見問之,自言“與李疇侍郎通譜”,儔亦受僞齊官。豫妾錢氏,有女玉英,豫所鍾愛。因納爲婿,常與麟並馬出入,寵幸無比。豫欲加爵都尉,嘉謨堅辭不拜。錢氏強之,嘉謨泣曰:“我本章邱小民,一旦際風雲,身極富貴,文不知筆硯,武不識於戈;寵冠三軍,富當萬戶,何德以堪之?”玉英曰:“父母爲帝后,女爲宮主,都尉之職,古今通典。君才貌回出流輩,雖欲辭之,恐不能免。”嘉謨引妻至屏後語曰:“吾非不知都尉之榮。然視汝父母兄弟,皆無遠謀,昨聞遣劉從善爲河南浪沙官,意在發掘宋室陵寢。吾苦諫不從,且虐害小民,斬戮忠義,敗亡可待也。吾與汝身尚不知何託,況敢思高位以自速夷滅乎?”妻曰:“今將奈何?”曰:“吾意,待汝生子後受爵,汝當從中勸止之,再俟別圖,或可免禍也。”由是竟不拜官,然能謙恭下士,排難解紛以全善類。每獨出,則儒衣緩帶,從僕不過三四人,恂恂如書生,路人不知其爲貴婿也。及豫敗,與其妻逃入荊湘,泛舟爲商,竟得免禍。初,玉英恃父母之愛,所得金寶鉅萬,悉遣親僕以漸運送章邱,藏之地中。後金以李儔改汴京同知副留守,嘉謨始歸,遂成富家翁。
楊椿死節靈異
楊椿既死,士德棄其屍水中。椿婦王,攜其子往求不得,躄踊號泣於戰地。明日巡掠將士遇之,遮道扣馬哭且罵。將士欲兵之,知爲椿妻子,執送士德,不屈。蘇昌齡爲椿友善,謂士德曰:“公方開國定基,與江北時不同,不可不以節義風厲其下。椿既死義,其妻復犯嚴不遜,是妻不失烈婦,子不失孝子,宜以義宥之。”士德怒解,昌齡使人扶歸其家。王氏病甚,席地假寐,夢椿謂曰:“我屍在張香橋,急收之。”妻扶創往,則屍當流倚橋而立,得以禮劍葬虎丘。復神附王曰:“虜乘我墜馬殺我,已得請上帝,不一年,當復吾冤。然吾不願妻子陷虜,後五日來取同往矣。”時子穎年十五,女滿年九歲,皆無疾與王氏如期一日並死。明年三月,士德兵援常熟,果亦墜馬爲虎所擒死。
滇黔土司婚禮記 清 江陰陳鼎定九 撰
滇黔龍土司,本鸗氏也,於周爲漢上諸姬,左氏傳所載羅人鸗人是也。楚滅宋、蔡、羅、鸗四國,俘其宗室,放之南徼,遂成苗彝。今滇黔之間,有宋家、蔡家、羅家、鸗家之苗,即其裔也。四家之冠裳服飾,冠婚喪祭,一秉周禮。以十一月建子爲歲首,婚姻重媒妁,備六禮,然後成。鸗氏於三國時,伯仲從諸葛武侯平南蠻有功。兄王於滇東爲龍氏,弟王於滇南爲鳳氏。一去鳥爲龍,一增幾爲鳳,世爲諸苗之長,蓋與黔西安氏火濟同受爵於蜀漢者也,故至今第宅仍王家規模焉。四家世爲姻好,嫁嫡長女爲嫡長婦,必一媵八人,古諸侯一娶九女之遺意也。然所媵或養同姓,或選良家,或庶產,嫡女則不能矣。中國士大夫嫡長子娶四家長官嫡長女亦然。王臣加於諸侯也,常人則否。長官女亦靳與常人,其宗族則勿論矣。
餘幼以文字見知宣慰父子,以嫡長女許字,問名、拜允、納采、下聘,以及親迎奠雁,一遵周禮。餘飄流異域,一貧如洗,安能備禮?皆內父母資之而後行也。內父母以餘爲士也,不可以篳門圭竇而成大禮,乃爲治第於宣慰府西之裏許,即蜀漢阜東柘察第故址也。柘察者,苗語也。峒主呼婿爲“柘察”,呼女爲“以納”,即漢語“郡馬”、“郡主”之稱也。龍氏既封王,其婿阜東母拜司隸副尉,曾列第於此。時以材武從武侯入蜀,官侍中,舉家遷焉,第遂廢,故即其址而堂構也。
四旁瓦草房數千楹,皆其族屬及僮僕所居。俱刀耕火種爲業,其俗淳龐,大有三代遺風焉。第輕殺重奸罪,犯者男女皆斬,即親子弟毋赦。其所屬部落,有作奸犯科、魘蠱、劫殺漢人者,長官即率衆掩而斬之,俘其子女以歸。若申請上司,動輒累歲月,彼奸苗即擁衆叛,不可制矣。蓋不可治以鞭樸之刑,而威以斬殺之罪闢,庶乎得以久安長治也。
所治第凡三十層,中十層,層各五楹,有頭門、儀門、大堂、二堂、三堂,皆平屋。其後即書樓、妝樓、藏樓、繡樓、護樓。層各有廂,廂各二楹。三堂之後,左右各五層皆樓,樓各三楹,廂各二楹。左右各分貯四媵,媵各侍女四人,老媼一人。處左後一層爲內廁,右後一層爲內庖。三堂之前,左右亦各五層,層三楹,廂二楹,皆平屋。左則二層爲外庖,庖前兩層居僮僕。一層豢騾馬,右則二層爲外書房,以待賓客。前兩層居僮僕,一層奉香火,蓋室西南隅奧是也。三堂之外,即宅門,常扃鑰匙交宣慰府。欲啓,發牌付司閽者馳取之。旁闢一竇,深咫有半,置轆轤,所以進飲食者也。左右有巷,中絕別內外。內置銅缸,可容十石,以刳竹穿牆,引山澗水注之,分流各院,以應用。護樓後有隙地,可五六畝,半種箐,鑿池畜水以供浣濯;半爲曬曝地,周以大石,牆高數仞。牆外丈餘,即巉巖峭壁,矗漢高山矣。其材木皆採於海南,大都鐵梨檀柘之屬。地墁鉛磚,夏不發潮,冬不作冷。屋成,費不貲矣。蓋土司於前朝盛時,多產五金珍寶,最稱豐富,所謂時逢至治,天不吝瑞,地不愛寶也。及其季年,諸貨絕產,而民困矣。餘值其已衰,猶得叨其餘光,況全盛乎?
去其居三十里,過峻嶺,即有水道可達南海,通交趾西南諸國。故所用器皿多紫檀、花梨,焚皆沉速、安息之類。女子尚短衣,衣齊腰長裙,裙百折,或二百折。富者穿五重,貧者亦兩三重,男子亦然。其衷衣及褌冬夏皆紵。處女夜臥,不脫不沐,臨嫁方沐。既嫁日一沐,沐畢,塗以蘇合油,貧者塗以羊膏,故膚如凝脂也。其衷衣與褌相接,皆聯金扣,以百數。褌口與羅襪相接,亦密以扣,扣皆圓而扁者,貧家以鉛錫爲之,合巹之夕,始解。既定情,復起穿如故,生子然後去。惟仲家、牯羊苗、黃毛仡佬、白猓猓、黑猓猓五種苗,以跳月爲婚者,皆不褌。
跳月爲婚者,元夕立標於野,大會男女。男吹蘆笙於前,女振金鐸於後,盤旋跳舞,各有行列。謳歌互答,有洽於心,即奔之。越日送歸母家,然後遣媒妁,請聘價焉。既成,則男就於女,必生子然後歸夫家。《周禮》:幕春之月,大會男女,過時者奔之勿禁,不及時者勿許。今此五苗,無論過時與不及時者皆奔,殆其流弊歟?
長官家女有縛足者,民聞多不縛,便於工作也。其縛也甚易,山中有草曰“威靈仙”者,取其根汁煎濯之,不數日而步步金蓮矣。苗種類甚多,而習俗各異,婚禮亦不同,惟宋、蔡、羅、龍、鳳五姓得其正。其條節甚繁,不用樂,三月廟見,方作樂,大會親戚。新郎君見長者,用斑竹箸、雉羽扇爲贄,長者贈以原砂石青牛馬犬豕。新婦見尊者用棗慄榛松爲贄,尊者贈以峒巾、苗錦、金寶、簪珥。此四姓五家古例也。
餘娶時,雜行漢禮,用樂器,兼苗中銅鼓。親迎絳紗燈百對,筏炬百燎,火爆以千計。彩輿藍蓋,用先人儀仗爲前導。頭一、牛一、豕一、犬一,皆塗以彩。酒二甕,錢百緡,犒司閽,其執事人皆役所屬諸苗。抵府,奏樂者七,發炮者七。開門,外舅公服趨立阼階(《爾雅》:妻之父爲外舅),揖婿及儐相入。儐相皆癢中知名士,閒於禮者也,具巾衫頂帶以從事。婿與相者從右入,再拜堂下。相者引婿升堂,布席南向,請外舅坐,外舅辭焉。婿入拜,外舅受四答四,婿下堂,奉雁幣陳上奠之。再拜畢,婿與相者東向坐,外舅北向坐,進桂子湯者三,鞠躬者六。相者引婿入後堂,發炮者三,奏樂垂簾,相者凡三誦詞請外姑(妻之母爲外姑)。少頃,外姑率媵出坐簾內,婿入拜於簾外,亦受四答四,即命坐簾外,進梅花湯者三。飲畢,簾內一緋衣老媼出,以軟紅羅丈許,束婿腰,牽入簾內,相者不得入。外姑引入三堂,再拜訖,又遍拜諸媵母,母皆跪答。引婿南向坐,外姑西向坐,諸媵母皆退外姑一等坐。進玫瑰湯者三,畢,又進棗慄蓮子湯者三。每進湯,必再鞠躬,畢起再拜謝。外姑出贈金玉杯各一對,金象箸廿雙,金銀鎮紙,彷圈各一對,金二條,銀二綻,命緋衣媼送出大堂,坐席演劇。飲三爵,徹席更衣,上攢盤,又飲三爵起,復衣公服。相者引至堂下,再拜謝,外舅乃出緞紗綾羅各十二束,黃金十二錠,玉碗二隻,古爐二座爲贈,婿再拜謝。引婿從後堂,歷三堂,由書樓至妝樓。凡門,相者必唱禮再拜,謂之“拜門”。將見其女,故重其門而勞婿也。籲!有苗氏可謂愚矣!夫拜門,豈見門而拜之謂耶?門何知而拜之乎?
相者出,外舅引婿見外姑,又兩揖兩拜,諸媵母亦兩揖兩拜。乃引婿中堂北向立,奏苗女樂。數十小婢衣緋,擊諸葛銅鼓震天,盤旋環繞於庭中,謳苗歌,抑揚宛轉,如鶯啼芳樹焉。俄而衣緋媼以朱絲一縷,系婿左臂,引絲入室,系女左臂,牽出。女以錦蒙首,與婿並立,拜其祖宗神位。凡八拜畢,夫婦交拜,次拜外舅姑,凡八拜,命坐。外舅姑北向,諸媵母皆侍立,婿與女東向並坐,緋衣媼揭女繡蓋以面示婿,諸媵母俱作苗語,嘖嘖頌女。若曰:“吾女不辰婿也。”送粉團湯同牢,婿與女皆侍女引匙進食畢。外舅引婿出,女送婿出妝樓至書樓中堂止。緋衣媼解婿左臂絲,引女還。緋衣媼者,女儐相也。己而呼相者入,苗更錦衣舞蹈,擊銅鼓,謳苗詞,請新人登車。引車入,舉家涕泣以送。媵母擁女登車,諸媵女皆涕泣,就車內擊銅鼓吹蘆笙送之。樂奏天鵝聲,外發炮,開中門,外舅送婿至堂下,鞠躬者三,上馬奏樂馳歸第。少頃,鸞車至,諸女親於大門外,設香案,焚楮帛,送家神畢,迎入書樓。相者誦詞三,請新婦。緋衣媼持鑰啓門,引新婦左臂朱絲付新郎君,牽新婦下車。侍女扶諸媵出,共簇新婦歸臥房。相者立中堂唱禮,夫婦交拜。諸媵皆隨新婦後行禮,不坐牀,席地而坐。飲交杯,諸媵皆雁行列坐,新郎君新婦各一飲,推遞諸媵。飲畢,相者擊銅鼓歌喜詞,撒紅豆,爲祝多男。奏樂畢,相者請新郎君安諸媵室,乃與諸媵皆出。緋衣媼即合房門爲新婦更衣履,進香湯,凡三沐焉。相者引新郎君先從右奏樂安室,其俗尚右,故先右。侍女扶媵者參新郎君,新郎君坐受二拜,答二拜。老媼進媵者酒,手奉新郎君,飲半,媵者接,跽飲畢,起,鞠躬者四,侍女扶入幃中。相者復引新郎君安第二室,亦如之。西四畢,至東四,俱如右。相者引新郎君還正室,更衣畢,相者出,新婦出迎,鞠躬者四,新郎君答以四揖,相攜入繡幃。諸媵者新沐畢,更衣俱來幃中,亦鞠躬者四,新郎君新婦答禮畢,告辭,各歸房訖。雞初鳴,諸媵俱櫛沐至新房,遞茶道喜。候新婦妝畢,偕新郎君於姑寢門外遞茶,姑受茶不接見,令婢辭焉。新郎君新婦率諸媵於寢門外,再拜而退。新郎君即公服策馬詣外舅府謝,先於大堂拜外舅畢,入後堂拜外姑留飲,陪者皆其娣姒姑姊之屬,以百數,俱各再拜,飲畢歸。日幕,新郎君新婦率諸媵遞酒核,姑亦辭焉,如前行禮而反。如是者五日,第六日,張樂設席於後堂,新郎君新婦,先拜天地,次祠家神,次祀竈,次拜姑,次女親,次小姑,諸媵者俱隨新婦後行禮。南向一席坐新婦,東向八席坐媵者,西向四席坐諸女親,西北向一席,則姑小姑主焉。姑遞杯箸,新婦跪辭。小姑代行禮畢,新婦跪遞姑杯箸。次女親,次小姑,飲三爵徹席。更衣再飲三爵,新婦率媵下堂拜謝訖,隨姑入堂,爲姑進幃帳、衾枕、衣服、首飾奉沃盥,候姑寢,乃率諸媵退。自是每雞初鳴,必起櫛沐,率諸媵至姑寢門。如未醒,即默候。既醒,即呼內侍女啓門入,爲姑着衣履櫛沐,進早膳訖,乃退。中午亦率媵奉飯,每日以一媵侍其役。日幕,爲姑滌溺器,整衾枕,候寢,然後退。日日如是。如疾病必令媼請假,俾諸媵奉事如前。三月,請設三代祖宗神主,夫婦率媵謁焉。盛設酒筵,大堂會男,後堂會女,夫婦執贄,遍拜長者,各受貽贈而成婦焉。
餘幼時膽最怯,常聞舅氏錢伯可先生曰:“苗俗淫亂,惟蔡、宋、羅、龍、鳳五家,風氣最正,即親子弟奸僮僕婦女,必殺不宥。”餘悚然。於是每遇苗女豔者,皆不敢仰視。及僥倖後,入見座師大主考閻公,問曰:“尊庚幾何矣?”餘對曰:“十六歲。”副主考沈公問曰:“曾有姻事否?”餘即頸面發赤,不能答一辭。同年友項汪蕙代答曰:“想猶未爾。”沈公曰:“尚赧顏耶?”閻公曰:“如未聘,到京聯捷,吾爲子即柯。”餘益羞赧不能對。
及合巹時,一由儐相主持,唱揖即揖,唱拜執拜,安諸媵室,以爲皆送親來之女,我有主道,故相者令我安之也。至於媵者奉酒,直以爲內家之人,敬我新郎君耳。自後日見其同婦侍姑,稍稍悟其爲侍妾。又見其與婦同起居,若非卑賤之流,見餘輒侍立,並不敢抗坐。夫婦又言語不通,婦固識漢語而不能講,雖解餘言而餘不解其言也,故無可問處,竟不識其何等人。總由處於萬山之中,孤陋寡聞,別無交遊知心同輩,爲我談其風俗。又在家日少,總不解其語言,止有一慈母之舅,又老成持重,亦難以褻語與甥言。家慈平日極嚴,又不敢問,亦難於啓齒,且家慈亦不解苗語,故無從以教予也。一表妹即慈母舅所出,年雖幼,最聰穎,然以異姓故,見餘輒匿影,踽踽涼涼,甚可悲也。且心又畏舅氏“親子弟必殺”之言,故平日見諸媵者,皆以賓客待之,不敢或狎也。
初,外姑月一至, 三月之後,月兩三至,或四五至。至輒熟視女眉目及婿眉目,時與室老作密語,我又不解其所語何事,揣其意若婿與女未嘗定情者。又時時密問女,女輒融然面赤,俯首不答,固問固不答,彼輒頓足而去。我見之,煩悶欲絕。家慈亦訝之,詰予故,予以不解對。家慈煩懣抑鬱,惟吁嗟而已。他日又來密問女,見女不對,輒垂涕。女不得已,乃附其母耳語數語,彼輒翻然喜悅,撫予肩背者再而去。曩外姑數與室老密語,妹侍家慈常陪從,盡聞之。時妹在苗中兩載餘,盡解苗語,知其所語。故及家慈見外姑屢形不豫之色,心甚憂之,妹告母曰:“毋憂也,無他事耳,我知之矣。”又不告母所以然,蓋難於言也。而母憂疑益深,餘益不安。及半載後,夫婦言語相通矣,我能解苗語。內子及諸媵妾皆學於家慈,略通漢書,能漢語矣。因問內子:“曩者尊慈密語!頓足垂涕者何耶?”內子告以故,果不出予所揣也。室老者,老年寡居有德之婦,亦龍氏宗人也。聘來掌一室之事,舉室聽其指揮,善報文,室中皆登僰薄以僰內父母者也。爲人極端嚴,內子及諸媵並侍女,稍不合,輒罵詈,輕則揮掌,重則提以杖,見之無不膽落。忽一夕,外姑攜酒筵來,大張花燭,於下房盛設幃幔衾枕,令媵者蘭彷,嚴妝出拜家慈,再拜餘夫婦,及室老諸人;然後拜外姑,各奉酒三爵畢,歸下房。日幕,外姑去,家慈亦入,內子攜雙燭引餘寢下房,餘曰:“何爲者?”內子曰:“寒門家教,凡女子適人,半載不孕,即令媵妾入值,冀早生子。今妾空侍巾櫛六閱月矣。蘭姊長,當首入侍,故家慈送花燭來耳。且男子結縭,敝鄉風俗,期一年舉子,不舉則嗣續艱矣。故家慈前者之皇皇,爲妾之不娠也。”予方悟,乃就下房寢。雞初鳴,室媼促媵者歸,內子亦起櫛沐。頃臾諸媵集,即率往家慈處,遞茶萬福,奉姑櫛沐早膳而退。促予詣謝外姑,行再拜禮焉。自是間兩日,蘭必入值,至雞初鳴,即去。《詩》所謂“戴星而往還者”是也。兩月,蘭不孕,內母如前攜花燭酒筵來,送甄姑入值。
月餘,內子有孕,蘭與甄俱孕。孕者,室老即不令入值,且有厲禁。蓋苗中嬰兒,最忌種痘,痘必死,百無一二生者。其氣又易沾染,即壯夫染之,無不痘。痘無不死。常見一兒痘,而禍延一鄉,竟絕噍類者。求其不痘,無如一受孕,即不與男子同處,則他日所產兒,決不痘矣。故大家有室老之設,專護其事。小戶,其姑即嚴護之,其孕也易識。今夕受胎,明晨婦眉間即有一縷紅絲,隱隱而現。大家婦人,每早必參見室老。室老一見即知曰:“若有孕矣,毋與男子同處”,立爲移置別室,夜必扃鑰。室老日夜堤防,至七閱月,胎成方解嚴。蓋關係非一人一家故也。外姑聞三婦皆有孕,大悅。以次備花燭酒筵,送媵者鄭重、琬香、蕙雪、安節、蕊珠、瓊鈿六女入值乃已。
從嫁八媵,半屬宗人,半選良家,大都其家臣之女也。其齒以內子居中,上而遞長至四齡止,下而遞幼至四齡止,蓋亦周制也。服飾皆同,惟內子多一金項環,而釧則起花金樣也,他皆素金爲之。
琬香者,良家女也,長內子一歲。同月日時生,聲音笑貌皆同,惟發差短耳。餘皆酷肖之。至餘結縭半載後,夫婦言語雖通,然倉卒間常不能辨之,往往見琬香來,輒起欲拉與語。彼曰:“吾非小姐也,郎君幸尊重。”如是者再矣,室人皆目笑之。即家慈亦嘗錯認爲媳而呼焉,蓋無一不相同,不能辨也。他日內子與餘作戲,以項環戴琬香,令入寢室。餘方踞坐於榻,以爲內子來也,即欲拉與語。彼輒翩若驚鴻,踉蹌趨出。餘深訝內子之急遞,異於尋常也。少頃內子入,頸無環矣,餘以爲琬香也。問之曰:“小姐何在?”內子曰:“誰爲小姐者?”輒與餘並坐於榻,餘又深訝琬之唐突,蓋媵者,向不與主人抗也。須臾琬入,探環戴內子項,顧餘曰:“還郎君小姐。”舉室皆鬨然一笑。古語云:“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謂面皆不同也,然天下竟有相同者,豈特仲尼、陽貨而已哉!大都苗女狀同者最多,餘往往見有雙雙而來,似無分於彼此者,不特親姊娣然也。乃至妯娌姑嫂亦有然者,甚而相隔數十百里,亦有相同者,不一而足也。蓋苗中之山,峯巒多有相同者,故產人面目,亦多相同者。
內子嘗謂餘曰:“妾年十七必死,繼妾席者,必琬香也。夫子善視之,善琬香即善妾矣。”餘怪而詰之故。對曰:“妾嘗夢遊一山,有環樓玉宇焉。一女冠引妾入謁玉真仙姬雲。仙姬錦衣霞冠南向坐,妾拜於堂下,旁一女官以笏指妾,謂姬曰:‘是女慧,且有道緣,可留爲侍。’仙姬曰:‘尚幼,姑令讀漢書,須十七齡耳。’遂揮妾出。妾還至臥室,見一女踞妾榻,妾叱之,因驚寤。後家君選媵得琬香,妾一見,即夢中踞榻之人也。妾之榻,誰得而踞之?而踞者乃琬香,故繼妾席者必琬香也。且曩不識所謂《漢書》者,今從姑讀《論語》、《孝經》,非《漢書》而何耶?故知妾十七必死也。”餘聞其言而悲之。然夢也,烏足以爲據?後內子果十七而死,未半載而琬香亦故,餘即續錢氏,繼席之說殊謬。蓋內子與琬香狀相類,夢魂自外來,見踞其榻者即已軀也,非琬香也。不自識其爲已軀而叱之。適琬香狀與相類,故疑繼其席者爲琬香,而琬香卒不應也。
各媵女獨處,室老皆有法,不許偃仰縱橫。既覆以衾,外加繡襖,四角鎮以銅獸,重或至二三斤,若不令其轉側者,寢後即禁復起溲溺。幃外張燈徹夜,榻前每夕輪一婢伺值。室老時行潛察,一聞發鼾呼聲,輒排闥入,捉其發而撲之,即侍女亦不得有鼾聲也。每二鼓即寢,至雞初鳴,室老輒擊銅版者七,各房室媼,亦擊銅版以應之,俱促諸婦起櫛沐。櫛沐畢,皆集正室爲主婦治妝,妝畢則偕往候姑。凡有身者,立稍不端,坐不正,臥或偃仰縱橫,及酣酒茹葷者,室老輒誡之。諸媵與主婦,常同坐起,或嬉戲投博皆勿論。見主人則不敢坐,常侍立終日,不敢生怠傲色。總因室老之嚴,舉室從無喧譁聲。侍女森立左右,屏氣似不息者,肅然如三軍之稟大將軍令也。主人慾與諸媵坐,必其臥榻。若於椅,室老聞之必加撻。媵者或逢怒主人,室老必勒媵者去其下衣,當庭而痛撲之,無赦也。
凡爲姑滌溺器,浣衣服,治裳履,愁衾枕,進飲食,生子者連三日,女者二日,未生者一日,次第以行,無敢或紊,皆室老主之,即內子亦不敢假手侍女。如有身及疾病,必請假始免。次者行,產後病痊復入。噫!此真三代之禮也。不意中原絕響,乃存邊徼。
古語云:“禮失而求諸野”,今野不可求,乃在苗蠻之中,亦可慨矣。家慈一切動用,內子總之,八媵各有分掌。一事不備,一事不工,職者恥之。嗟乎!苗蠻之有禮,不如諸夏之亡也。嗟乎!龍氏富貴,自漢迄今矣,其世守勿失者,非有堅甲利兵之足恃也。所恃者,世有其德耳。今其所產女,能盡婦道如此,則其家教之善可知矣。夫女能盡婦道,子能儘子職,則德立矣,又何有富貴之不久且遠哉?今中國之士大夫,妄希富貴久遠,不於孝友是求,而反從事於無倫之浮屠氏,以誦經、佈施、飯僧、塑像以行善,悲夫!
衍琵琶行 清 新建曹秀先冰持 撰
餘過潯陽,訪所謂琵琶亭者,有亭巋然,不聞琵琶之聲。憶白司馬歌詠,當時情景,宛然在目。引其詞而長之,命曰“衍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吳楚中間開水驛。
兒童報道司馬來,名曰居易姓曰白。
楓葉荻花秋瑟瑟,一派秋聲吹觱篥。
江上悽清總可哀,況是相逢驪唱日。
主人下馬客在船,紛紛別緒若爲牽。
冀得石尤風一起,明朝繫纜此江邊。
舉酒欲飲無管絃,寂然對酌當離筵。
多少漁燈散江面,照成李郭兩神仙。
醉不成歡慘將別,天涯分袂情難說。
潯陽作郡送迎難,只愁柳條盡攀折。
別時茫茫江浸月,異地風煙寄舟筏。
故人心事訴分明,彼此書空還咄咄。
忽聞江上琵琶聲,此聲端不似無情。
可能彈出明妃曲,教人怨恨一時生。
主人忘歸客不發,豈是離悰未休歇。
但覓知音古亦稀,誰操絕調蛟龍窟。
尋聲暗問彈者誰,商陵牧子不同時。
又疑滯跡江湖外,關山月向笛中吹。
琵琶聲停欲語時,知他何喜更何悲。
底事四絃聲緊慢,惱人情緒一絲絲。
移船相近邀相見,渺渺予懷生眷戀。
自曬文人癖未除,溷跡通榮與優賤。
添酒回燈重開宴,江頭主客不知倦。
醉吟居士久牢騷,藉澆塊磊鹹稱善。
千呼萬喚始出來,故故姍姍步卻回。
不是多情鍾我輩,那能覿面弗相猜。
猶抱琵琶半遮面,主客凝神銀海眩。
纖纖諒不似從前,遮莫秋來舊紈扇。
轉軸撥絃兩三聲,調音操縵手將迎。
欲待琵琶不振響,莫慰主客意縱橫。
未成曲調先有情,有情二字誤平生。
而今試把鵑弦弄,涇水贏於渭水清。
弦弦掩抑聲聲思,性自沉吟百工媚。
悠然想見漢宮人,按曲徵歌成金翠。
似訴平生不得意,弦中句語聲中字。
何必須眉好丈夫,哭途泣路心如醉。
低眉信手續續彈,歷歷落落興禾闌。
遠客一尊消不得,幽猶苦調摧心肝。
說盡心中無限事,心中暗灑弦中淚。
巾幗羈愁江上舟,命之窮也時不利。
輕攏慢捻抹復挑,徐徐盡態費招邀。
淡泊形容聲細細,管渠雨驟與風飄。
初爲霓裳後六麼,隸事翻新譜亦調。
轉疑不是文君操,司馬奚緣解渴消。
大弦嘈嘈如急雨,曾無點滴到塵土。
怕與江上風水遭,雪浪直撼江邊樹。
小弦切切如私語,兒女妮妮相爾汝。
不知琵琶是何聲,忘卻曲彈到幾許。
嘈嘈切切錯雜彈,閒暇神情活指端。
除是精能成妙妓,得心應手豈非難。
大珠小珠落玉盤,但問清聲橫闌干。
聲將透及珠微碎,聽來還未覺摧殘。
間關鶯語花底滑,好音弦上時相軋。
歷歷偷轉紅袖中,一路清聲鳴遠嗄。
幽咽泉流水下灘,清音互答向回湍。
竟是冰桐齊一例,鍾期聆得愜餘歡。
水泉冷澀弦凝絕,凍風吹成澗邊雪。
弦上莫問■⑴■⑴聲,感到人間歲寒節。
凝絕不通聲暫歇,依舊風情生倏忽。
當筵悵望耳無聞,舉首青天問明月。
別有幽愁暗恨生,婦人心事果難明。
誰無愁恨還輸汝,轉恐舟中載不輕。
此時無聲勝有聲,蕭蕭慘慘各崢嶸。
萬事刺懷眉上現,未須撥弄客心驚。
銀瓶乍破水漿迸,紛灑並幹心不競。
詎道鐵琵經手彈,隱隱清商帶風勁。
鐵騎突出刀槍鴨,鎧甲光寒大將行。
潛師間道制奇勝,婦人幻作琵琶聲。
曲終收撥當心畫,轉捩權奇中間隔。
那聞五音競響臻,比視千金輕一擲。
四弦一聲如裂帛,清商暗動齒牙擘。
彈者熟練局初完,多少豪人盡回席。
東舟西舫悄無言,一洗耳畔祛勞喧。
似解琵琶曲真妙,遷客離人何處村。
唯見江心秋月白,委波一片淨圓璧。
依稀直上廣寒宮,霓裳己衣仙子夕。
沉吟放撥插弦中,黯淡風姿若個同。
玉人老去嬌如舊,江上秋風任轉蓬。
整頓衣裳起斂容,一枝霜月蘸芙蓉。
多年未睹車旗色,此夜尊前抵折衝。
自言本是京城女,長安甲第連禁籞。
區區弱質此間生,誓不牽絲到吳越。
家在蝦蟆陵下住,下馬陵成踵訛誤。
我家住此幾何年,尚有田園有墳墓。
十三學得琵琶成,才把琵琶玉手輕。
自是因緣關愛好,嬌姿宛轉可憐生。
名屬教坊第一部,居然女子持門戶。
豈真他可厭簪紳,能向人前歌且舞。
曲罷曾教善才伏,歌喉跌蕩還回復。
品題今古善歌人,不絲如竹竹如肉。
妝成每被秋娘妒,不分眉蛾兼齒瓠。
世途兩美傾軋多,同業同時不同路。
五陵年少爭纏頭,裘馬翩翩指翠樓。
卻慕虛名謁門下,外間謾自詡風流。
一曲紅綃不知數,物力艱難那省顧。
慘歟泣淚盡鮫人,歡盡朝朝還暮暮。
鈿頭雲篦擊節碎,少年不禁顛狂態。
桃李春風爛漫花,蜂蝶紛紛舞成隊。
血色羅裙翻酒污,石榴花瀉金盤露。
狹邪惡少結同心,回望西陵松柏樹。
今年歡笑復明年,縮得光陰買笑錢。
愛色人多愛才少,春蠶絲盡懶成眠。
秋月春風等閒度,別家管領情回互。
描卻遠山頻蹙眉,學走金蓮尚翹步。
弟走從軍阿姨死,單形隻影苦蓮子。
亦復門庭氣象衰,日日催人迅彈指。
暮去朝來顏色故,駒隙奔馳曾弗駐。
兒時憶得靧桃花,肌容羞卻織縑素。
門產冷落車馬稀,待欲題門燕子飛。
燕子自遺來往影,肯隨舊雨款柴扉。
老大嫁作商人婦,也賦鸞鳳親井臼。
昔年掌上弄明珠,青青化作章臺柳。
商人重利輕離別,自渠本色不相欺。
我曾綺席承官長,代唱陽關卻爲誰。
前日浮樑賣茶去,計較錙銖向羈旅。
候火應烹苦味濃,未識夢迴何處所。
去來江口守空船,今日船中儂可憐。
水鳥雙雙掠舟過,野鴨無因飛上天。
繞船月明江水寒,江中穆穆跳金丸。
薄命自慚無月樣,一年圓得幾回團。
夜深忽憶少年事,九枝燈下海棠睡。
一刻千金不領春,凝人要墜傷心淚。
夢啼妝淚紅闌干,博得拋家髻一看,
潯陽郭外人初醒,那識江城有達官。
我聞琵琶已嘆息,風土操音來自北。
往時王粲賦登樓,直是欲歸歸不得。
又問此語重唧唧,譬如貴人初謝職。
莫誇曩昔住京城,點綴風華來澤國。
同是天涯淪落人,謾言物色尚風塵。
汝嫁茶商元寂寞,我官司馬剩清貧。
相逢何必曾相識,萍水孤蹤亦暫即。
如此燈前一識君,錦字迴文認誰織。
我從去年辭帝京,蕭條僕馬指南征。
算是玉皇香案吏,詎真物外住蓬瀛。
謫居臥病潯陽城,遊宦無聊心曳旌。
五架三間草堂在,謾勞五老笑相迎。
潯陽地僻無音樂,人誦詩書守淳樸。
但知山水有清音,水宮亭背山廬嶽。
終歲不聞絲竹聲,東山冷處負平生。
只學蘭亭修楔會,一觴一詠暢幽情。
住近湓江地低溼,九派風濤鋪潗■⑵。
均傳此地是長沙,若遇賈生哀欲泣。
黃蘆苦竹繞宅生,梟梟娟娟競野榮。
信此官曹荒涼甚,不堪風雨下深更。
其聞旦暮問何物,深樹菁蒼遠山屹。
因風訝得怪聲來,詎能久居不鬱郁。
杜鵑啼血猿哀鳴,物類何當心不平。
三更月上催歸急,十二時中浴淚盈。
春江花朝秋月夜,貴遊行樂居亭榭。
謫宦心情怯景光,蕭索獨愁無稅駕。
往往取酒還獨傾,儼覺淵明風骨清。
束帶無心縈五斗,漉巾乞食有誰爭。
豈無山歌與村笛,粗有聲音破虛寂。
或騎牛背棹漁舟,儗若梨園非勁敵。
嘔嘔啁唽難爲聽,敢從海上叩秦青。
吏散官閒空索句,杯中物盡板扉扃。
今夜聞君琵琶語,惆悵何因理愁緒。
西蜀琵琶即有峯,隴山鸚鵡弗如汝。
如聽仙樂耳暫明,鈞天彷彿奏瑤京。
潯陽城外少此調,邇日江山韻亦清。
莫辭更坐彈一曲,妙曲泥人心不足。
竟教北海再開樽,無礙楚庭方滅燭。
爲君翻作琵琶行,胡笳十八拍還成。
潯陽後有遊人過,商婦能歌或著名。
感我此言良久立,由來知已下車揖。
粉黛看看末路難,不獨傷心背鄉邑。
卻坐促弦弦更急,一彈再鼓難收拾。
未是弦催手腕疲,新知舊好懷憂悒。
悽悽不似向前聲,木落風寒水一泓。
惹恨難迴腸九折,歌喉順處逆人情。
滿座重聞皆掩泣,欣慨胡然遽交集。
憐渠不早立身名,中流壺擊判呼吸。
座中泣下誰最多,樂極悲來泣當歌。
懷土思鄉全不耐,鏡中發白影婆娑。
江州司馬青衫溼,半世豪雄付歌什。
酒闌歸散客亦行,商婦迴向客船泣。
跋
潯陽江頭,商婦琵琶,自有白傅一詩,遂成雙絕。今更得地山夫子引而伸之,千秋韻事,鼎足而三矣。癸卯仲夏震澤門人楊復吉識。
〖注:■⑴,氵+寽+虎,guó,激水也,水聲。■⑵,氵+孴,nǐ,潗■⑵,水沸騰聲。〗
西湖小史 明 山陰李鼎和仲 着
一時
袁石公曰:西湖,宋畫也,最足賞鑑。惟遇雪,則水空山沒,雲低樹斷,儼似元人手筆。餘論湖景,當以雪爲第一,次新柳,餘寒初淺,半染輕黃,絕樣風流,致堪腸斷。其次月,皎蟾當空,波光生豔,衆山靜繞,如百千美人,臨鏡梳鬟,四季皆妙,不獨秋也。又其次紅葉,南山一帶,秋老愈妍,錯如錦繡,豈減二月花哉?今遊湖者,春時最盛,然半屬看忙,領幽味,賞清韻者有幾?吳人嘲杭人爲怕月,信非虛也。如西溪之梅,滿隴之桂,翁山之李,六橋之桃,盡人知之,何煩予筆?
二地
向時所傳十景,已滄桑不復可識。湖濱麗矚,莫逾南屏。試登慧日,芳翠盈袖,若紫陽饒石而嫌於市,天竺有泉而嫌於囂。杖履所及,每爲惋惜。予所賞者,於勝果寺則取其僻,於蓮花峯則取其雋,於放生池則取其空,於西冷橋則取其澹。千木巖危逾鳥道,演福庵巧奪鬼工,靈鷲惟韜光差寂,金蓮池可枕漱。較冷泉爲深。龍井惟片雲足嘗,風篁嶺堪袍笏,比煙霞爲杳。兩高峯峻矣,恨無康樂之屐。十八澗曲矣,惜少蘇州之嘯。永興則綠萼最着,雲居則楓林獨佳。古蕩不減桃原,雲樓居然淨土。御教場奇石插天,月輪塔怒濤卷雪。遊蹤到此,別是一觀。乃至六一之泉,叔明之屋,窮兒憊經之臺,抱朴沉丹之並,遺蹟雖存,荊榛莫辨。安得好事者,一爲表出,爲湖山吐氣哉?
三墅
凡爲園者,先水石,次古木,次結構。西湖秀冶,自具剪裁,無須壘山鑿石。林木無不森蔚,到處會心,所難獨結構耳。雅則易寒,華則易俗。山林廊廟,故難兼勝。姑就邇年所築,稍爲次第。湧金惟寄園頗敝,而取徑不迂。南山惟寓林最秀,而結屋不稱。孤山稱快雪堂,而更置少韻。裹湖推嗚鷗墅,而廓落無致。包園在靈峯者,人巧天工俱錯,而斧痕太露。馮園在西溪者,老梅修竹俱古,而山骨不靈。予友江邦玉築室橫山,林岫深迥,足稱最勝。遠則土橋金園,白蕩懶園,水木幽茂,亦堪遊憩。柴園獨稱麗甚,惜祕不爲人見。他園尚夥,不能悉載。無論宋時諸園,不能彷彿,即如太倉弇園、惠山鄒園、永嘉王園、雲間顧園,皆膾灸一時。數墅一邱一壑,恐不能敵。差足豪者,西湖一大園耳。
四舫
湖中之舟,鱗鱗如鯽,曷啻數百?其稍潔者,輒爲有力人所據,半雜以市兒官役,又否則高髻廣額塗脂抹粉之嫫母,見之慾嘔。予嘗論湖中舟居,大勝園居,既遠塵囂,亦鮮剝啄。當月則濯魄冰壺,當暑則披襟荷畔,當雨則潑墨欲狂,當曉則輕霞未散。沉湎濡首,領略方盡。然舟有二,其一紅妝成隊,士女堵立,玉簫象管,一飲百鍾,此豪士之快舉也。其一則雅姬焚香,俊童捧釣,筆牀茶竈,臨流賦詩,此韻士之風流也。所好各異,用舫亦別。如隨喜庵、水上園等,則宜雅士,水一方、臨春樓等,則宜豪士。舍此二者,反不如扁舟一葉,晨夕夷猶於煙波間耳。何可同俗子日午登舟、未暮即返哉!
五產
湖上耳目奉,無不極天下之娛。獨於樽俎間,概所憒憒。一經庖人手,更無鮮口者,如讀中原紫氣等詩,入目可厭。又如讀老生帖括語,出口已臭。董思白先生嘗曰:“湖中廚子,功勝大黃。”的非戲語。然有所產,足以奪四方之嗜而易所好。品有嗜味者,西來之慄也,龍泓之茶也。有仙饌者,花下之藕也,湖中之蓴也。楊梅則玉泉最勝,櫻桃則亭皋最佳,芡實則橫裏最富,密橋則棲上獨異。至於春初之筍,秋半之茭,葛園之青李,三橋之紅菱,皆屬杭產,不得獨遺。其餘土■、水鳧、紅暇、青鯽,非不稱珍,以非甭韻,故不載。獨虎跑泉名喧宇內,與慧山可伯仲,即以甲湖產何愧哉!
六獻
閱舊志,風雅輩出,足以領袖天下,嗣響寥寥,每徒申嘅,聊述一二,私仰止焉。馮開之醉心宗乘,兼負東山之癖。虞德園搜目奇僻,不讓子云之玄。徐茂英博雅共推,黃貞父澹宕自喜。論書,則湯堯文不失正鋒,許靈長別具逸腕。論畫,則張白雲頗無作氣,沈青門別饒雋才。王雲萊壽逾百歲,疑有方術。邵虎庵石陷半生,無慚棲逸。數先生雖逝,遺徽剩墨,尚足照映湖山。嗟乎!孤山非君復不着,冷泉非樂天不名。誰謂地不以人重哉?近四賢祠,增入王元美,此公爲一代文章冠,俎豆無忝。獨進東粵周公,不知何意?餘謂周有周祀,似不以此重也。孫太初畜鶴南屏,詩最清勁,可並和靖。入以太初,諸賢定當抱臂。(周即府城隍是)
七僧
友之有僧,如花中之竹,羽中之鶴,氣韻別是一種。籜冠椶履,最宜淨侶同行。西湖梵宮甲天下,僧稱好事,但趨鶩勢利,有自命騷雅,而居積不異俗人;有高唱禪宗,而乞墦直同市井,急宜遠去,弗復與交。不若種茶藝竹之野衲,尚覺椎樸可喜。若昭慶,一賈肆也,天竺,一屠門也,法相,一錢埒也。淨慈差冷,靈隱獨貧,種種名剎,不可勝紀。靜室林布,豈乏名緇?第求如清順、可久輩,亦無其人。獨蓮持大師,單持唸佛,遠傳永明之衣,近拍中峯之板。西湖佳麗藪,遊者如狂,一入雲塢,恍入蓮邦,即鳥鳴松唱,皆有禪意,不必禮大師之塔,而心已冷然矣。
八豔
湖中不可無美人,猶須無關於神明,而失之不佳。蘇小同心,至今芬頰。琴操參悟,猶屬錚錚。佳人難再,孰踵其芳徽者?據餘目所見,杜天素畫擅一時,風鬟霧鬢而多高韻。王修微詩驚四座,讀書談道而多勝情。惜哉!林既還閩,王亦他適。近有王雲友精於六法,足參管姬之座,風流不墜,賴有此君。昔人有云:無此不成京師,予亦曰:無美人不成西湖。要豈論於俗妓輩哉?未暇語貌,一種有氣惡甚,反不如獨對西子,雨顰晴笑,自堪傾國,弗以此輩唐突之耳。
跋
西湖佳麗甲天下,名人題識,每不能名言其妙,茲不過得其一壑一邱,而覽之者,已不禁悠然神往。正猶吳仲圭畫山水縮本,雖絹素無多,而煙雲糺縵,神味全別矣。惜作者命筆時,適當勝國末年,否則後日湖山全盛之際,應大有勾留清夢者,足供記載耳。丙申夏日震澤楊復吉識 。
〖注:■,魚+欠,黑盍切,魶■,魚名。〗
十國宮詞 清 秀水孟彬賦魚 撰
唐室鼎遷,正五季代興之日;中原雲擾,亦羣雄競奮之秋。地擁江淮,楊花共李花並茂;天開巴蜀,兔子與球子同謠。彭城則嶺海稱雄,典午復湖湘坐大。又況跨吳越而朝稱尚父,據甌閩而人號三郎。江陵當四戰之衝,太原守一隅之固。居然袞冕,同封異姓之王;到處樓臺,爭列後庭之寵。三千粉黛,繡幕珠簾,二八妖嬈,舞裾歌扇。漫襲承平之舊,渾忘締造之艱。然而興廢靡常,繁華易逝。宮闃寂,■有荒煙。輦道蒼涼,鞠爲茂草。恣一時之遊宴,供千載之流連。爰搜十國遺聞,用賦百篇宮體,匪敢補史之佚,竊附識小之私云爾。
十圍燃燭擊球工,兵諫何來跋扈雄。繞柱白龍曾入夢,袖中一紙出西宮。
〖按:楊行密唐天覆二年,賜爵吳王,建國揚州。傳渥、隆演、溥三主,後徐浩稱帝,奉吳主爲讓皇。《通鑑》:楊渥燃十圍之燭以擊球,一燭費錢數萬。又:渥晨視事,張顥、徐溫帥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謂之兵諫。《五國故事注》:徐溫夢入宮中,見白龍繞其殿柱,明日入,果見渥弟渭,衣白衣抱殿柱而立,乃嗣位。《通鑑》:張顥遣紀祥弒渥,圖自立。嚴可求急書一紙,乃西宮太夫人史氏教也,大要言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當立告,諸將無負楊氏。〗
小樓歡飲酒初醺,傅粉君臣禮不分。一笑鶉衣蒼鶻健,三郎反自作參軍。
〖《五代史》:徐氏專政,隆演幼懦,而知訓尤凌侮之,無君臣禮。嘗飲酒樓上,命優人高貴卿侍酒。知訓爲參軍,隆演鶉衣髯髻爲蒼鶻。《十國春秋》:宋齊邱密言於知誥曰:“三郎驕縱,敗在朝夕。”〗
樓上焚香誦佛頻,丹陽宮裏羽衣新。楊花飄落渾如雪,怎奈團枝玉樹春。
〖《五國故事》:讓皇帝方誦佛書於樓上,使者趨前,帝以香罅擲之,俄而見弒。《十國春秋》:升元二年,徙讓皇居丹陽宮。《通鑑》:讓皇帝服羽衣,習辟穀術。《十國春秋》:武義元年,有謠雲:“江北楊花作雪飛,江南李樹玉團枝。李花結子可憐在,不似楊花無了期。”按:徐知誥本性李後,遂應此謠。〗
江南江北已無家,臺榭荒蕪冷鈿車。三十年來同一夢,枯楊何事復生花?
〖《江表志》:讓皇帝賦詩: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臺榭亦荒涼。
又:讓皇既還,數年未卒,每有枯楊生枝葉。〗
玉葉金枝絕世姿,雙雙白雁系紅絲。妝臺鸞鏡春何在,鳴咽人呼公主時。
〖《玉壺清話》:璉,讓皇長子也。初,先主第四女,璉納之爲妃,容範絕世。及禪代,封永康公主,聞人呼公主,則鳴咽流涕,辭不願稱,宮中爲之慘慼。〗
縞素長齋畢此生,延和人靜月空明。佛香一炷還私誓,願作無情莫有情。
〖《玉壺清話》:璉卒,永康公主終身縞素,不茹葷血,朝夕焚香,對佛自誓曰:“願兒生生世世,莫爲有情之物。”居延和宮,年二十四,無疾而亡。〗
讓皇百日海陵遷,扃卻朱門不計年。楚岫吳江空悵望,永寧宮裏草如煙。
〖《五代史》:升元六年,李升遷楊氏子孫於海陵,號永寧宮,嚴兵守之,絕不通人。《五國故事》:讓皇帝溥既渡江,賦詩略曰:
煙凝楚岫愁千點,雨滴吳江淚萬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端坐細思量。〗
一夕秋霜上鬢須,清光漸漸入天衢。金奴烏舅黃門喚,照夜何須大寶珠。
〖按:吳徐誥,唐天福二年,僭稱帝,複姓李氏,更名升,是爲南唐傳,璟、煜二主爲宋所滅。《南唐近事》:烈祖輔吳之初,以爲非老成無以彈厭,遂服藥變其髭鬢。一夕成霜。《江南野史》:初,先主有受禪意,忽夜半寺僧撞鐘,逮旦召問,雲:“夜來偶得月詩”。先主令白,乃曰:“徐徐出東海,漸漸入天衢。此夕一輪滿,清光何處無。”先主私喜,而釋之。《清異錄》:江南烈祖素儉,寢殿燭不用脂蠟,灌以鳥桕子油,但呼“鳥舅”。案上捧燭鐵人高尺五。一日黃昏,急須燭,喚小黃門:“掇過我金怒來”。左右竊相謂曰:“烏舅、金奴正好作對。”《默記》:小說載江南大將獲李後主寵姬者,見燈輒閉目,雲煙氣,易以蠟燭,亦閉目,雲煙氣愈甚。曰:“然則宮中未嘗點燭耶?”雲:“宮中本閣每至夜,則懸大寶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
瓊英片片灑金鋪,清暇君臣樂事俱。旋進和章陪曲宴,更傳名手寫新圖。
〖《清異錄》:保大五年元日,大雪,李主展宴賦詩,命李建勳繼和。建勳即時和進,乃召同宴,仍集名手圖畫,真容高衝古主之,侍臣、法部絲竹周文矩主之,樓閣宮殿朱澄主之,雪竹寒林董源主之,池沼禽魚徐崇嗣主之。圖成,皆絕筆也。〗
茱房菊蕊繡花糕,佳節重陽散鬱陶。望斷鴒原數行淚,宮中愁賦卻登高。
〖《南唐書》:從善,後主同母弟也。遣朝京師,因留質不歸。後主悲思,每憑高北望泣下霑衿。由是歲時遊宴皆罷,嘗制《卻登高文》,有“原有鴒兮相從飛,嗟予季兮不來歸。無一歡之可作,有萬緒以纏悲”之句。〗
茶油花餅鏤金黃,雅淡新翻北苑妝。宮樣更誇天水碧,薄綃爭染露珠涼。
〖《南唐拾遺》記:南唐時建陽進茶油花子,大小形制各別,宮嬪鏤金於面,皆淡妝,以此花餅施額上,時號“北苑妝”。《宋史》:李煜會妾常染碧,經夕未收,會露下,色愈鮮明,煜愛之。自是宮中競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謂之“天水碧”。〗
錦洞天開近御牀,金鋪玉戶麗花房。移風才報蓬萊紫,又賞崇蘭燕飲香。
〖《清異錄》:後主每春盛時,樑棟、總壁、柱模、階砌並作隔筒,密插雜花,榜曰“錦洞天”。又:廬山僧舍有麝囊花一聚,色正紫,號“紫風流”。後主詔取數十根,植於移風殿,賜名“蓬萊紫”。《十國春秋》:保大二年八月,幸飲香亭觀蘭。〗
雅度何須粉黛施,珊珊玉骨擅仙姿。吼聲如虎金環震,不改從容進膳時。
〖《十國春秋》:種氏,名時光,態度閒雅,宛若神仙。烈祖常大怒,聲如乳虎,殿陛金環爲震動,左右皆喪膽褫魄。種氏左手持食,右手進匕,從容如平時。〗
纖裳高髻淡蛾眉,暖殿開筵夜雪時。製得新聲催按拍,破傳醉舞曲來遲。
〖《南唐書》:周後創爲高髻織裳及首翹鬢朵之妝,嘗雪夜酣宴,舉杯請後主起舞。後主曰:“汝能創爲新聲,則可矣”。後即命箋綴譜,喉無滯音,筆無停思,俄頃譜成,所謂“邀醉舞破”也。又有“恨來遲破”,亦後所制。《十國春秋注》:後主誄周後詞,有“曲演來遲,破傳醉舞”等句。〗
霓裳法曲譜開元,利撥檀槽雅制存。一自玉環留別後,空將金屑殉芳魂。
〖《南唐書》:故唐盛時,《霓裳》、《羽衣》最爲大麴,後不復傳。周後得殘譜,以琵琶奏之,於是開元天寶之遺音復傳於世。《十國春秋注》:後主誄周後詞,有“利撥迅手,重新雅制”等句。《南唐書》:後臥疾已革,猶不亂。親取元宗所賜檀槽琵琶,及平時約臂玉環,爲後主別。卒於瑤光殿,後主哀甚,以後所愛檀槽琵琶同葬。〗
衩襪還提金縷鞋,畫堂南畔早情諧。待年此日重親迎,彩雁銜書過御街。
〖《詞綜》:後主《子夜詞》:“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爲出來難,教君恣意憐。”《十國春秋》:繼國後周氏,周後女弟也。周後沒,後未勝禮服,待年宮中。開寶元年,始議立後爲繼室。將納采,後主命以鵝代白雁,被以文繡,使銜書,特舉親迎之禮。〗
柔儀殿內碧窗紗,侍女添香金鳳斜。更築紅羅亭子小,花深深處醉流霞。
〖《清異錄》:李煜長秋周氏居柔儀殿,有主香宮女,其焚香之器有玉太古容華鼎、金鳳口罌諸種。《南唐書》:後主於羣花中作亭,冪以紅羅雕鏤,華麗而極迫小,僅容二人。每與後酣飲其中。〗
巧笑明眸態絕殊,保儀新選有誰如。月明不復羊車過,閒掌深宮萬卷書。
〖馬令《南唐書》:保儀黃氏,容態華麗,冠絕當世。後主雖屬意,會小周後專房,由是進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墨寶而已。初,元宗、後主皆妙於筆札,博收古書。宮中圖籍萬卷,皆保儀所掌。〗
椒寢香埋又幾春,琵琶聲咽舊宮嬪。鈿蟬金雁都零落,猶按當年一曲新。
〖《南唐書》:宮人流珠者,性聰慧,工琵琶。昭惠後所作“邀醉舞”、“恨來遲”二破,久而忘之。後主追念昭惠,問左右,無知者。流珠獨能追憶,無所忘失,後主大喜。〗
凌波素襪獨翩翩,掌上輕盈宛若仙。學得織織新月樣,春趺裹就舞金蓮。
〖《道山新聞》:李後主宮嬪窅娘,纖麗善舞。後主作金蓮,高六尺,飾以寶物,令窅娘以帛纏足,纖小屈上如新月狀,着素襪,舞金蓮上,體勢迴旋,有凌波之態。〗
御苑依依柳幾株,風情煙態映春蕪。臨池愛仿元和腳,手寫黃羅付慶奴。
〖《墨莊漫錄》;江南李後主,嘗於黃羅扇上書以賜宮人慶奴雲:
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銷魂感舊遊。
多謝長條似相識,強隨煙態拂人頭。
想見其風流也。《南唐書》:無宗、後主俱善書法。元宗學羊欣,後主學柳公權。柳宗元詩:“柳家新樣元和腳,且盡姜牙斂手徒。”〗
異卉奇葩繞院開,侍兒春曉折花回。風流輸與雙飛蝶,恣傍玉人云鬢來。
〖《十國春秋》:宮人秋水喜簪異花,芳香拂鬢,常有蝶繞其上,撲之不去。〗
繡佛深宮戶自扃,承恩淡埽黛眉青。傷心彌勒花空獻,剩有金書一卷經。
〖《默記》:李後主手書金字《心經》一卷,賜其宮人喬氏。喬氏後入太宗禁中,聞後主薨,自內廷出其經,舍在相國寺西塔,以資薦,且自書於後曰:“故李氏國主宮人喬氏,伏遇國主百日,謹舍昔時賜妾所書《般若心經》一卷,在相國寺西塔院。伏願彌勒尊前,持一花而見佛”云云。〗
薄命如雲粉黛羞,梧桐葉落故宮秋。勸君休唱芳儀曲,塞北江南一樣愁。
〖《默記》:遼聖宗芳儀李氏,江南李景女。初嫁供奉官孫某,爲武疆都監,妻女皆爲聖宗所獲。芳儀生公主一人,晁補之爲作《芳儀曲》,有:“秦淮潮水鍾山樹,塞北江南易懷土。國亡家破一身存,薄命如雲信流轉。芳儀加我名字新,教歌遣舞不由人”等之句。〗
霞帔長披玉貌溫,雅通仙術獨承恩。麥珠圓處盈銀釜,雪鋌鎔成帶爪痕。
〖《江淮異人錄》:耿先生者,江表將校耿謙之女也。少而明慧,頗明於道術。保大中召之入宮,處之別院,號曰“先生”。先生常被碧霞帔,手如鳥爪。《十國春秋》:元宗常購真珠數升,欲得圓珠。耿曰:“易致也。”就取小麥,以銀釜焰之,皆成圓珠,光彩奪目。《江淮異人錄》:嘗大雪,上戲之曰:“先生能以雪爲銀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實之,握爲銀鋌,投於熾炭中,過食頃,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然洞赤。及冷,爛然爲銀鋌,而指痕具在。〗
雲冠羽氅道家妝,慷慨身投烈焰亡。無限江山容易別,白衣紗帽愧君王。
〖《十國春秋》:淨德院尼乃八十餘人,皆宮人入道者。都城將陷,亦積薪於庭院,後主與約曰:“如有不虞,宮中舉火爲應,吾與汝輩俱焚死。”及保儀黃氏,燔積書於宮,淨德院望見煙焰,遂爇積薪赴火死,無一人肯脫者。《十國春秋注》:後主作長短句雲:“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故臣聞之有泣下者。《宋史》:曹彬俘李煜還汴,帝御明德門,以煜常奉正朔,命勿宣露布,止令煜君臣白衣紗帽至樓下待罪,詔並釋之。〗
手爲佛印顙成疣,精舍香林處處修。開善夫妻方普度,王師已報下池州。
〖《十國春秋》:開寶二年,普度諸郡僧,祟修佛寺,改寶公院爲開善道場。國主與後誦佛經,拜跪頓顙,至爲瘤贅,手常屈指作佛印。《南唐書》:有北僧立石塔於採石磯,施予皆拒不取。及王師下池州,系浮橋於石塔,然後知其爲閒也。〗
讖成兔子上金牀,山色青城繞苑牆。阿姊昭陽新擅寵,旋看花蕊又專房。
〖按:王建唐天覆三年,爲蜀王,僭稱帝,是爲前蜀,傳子宗衍,爲後唐所滅。《十國春秋》:帝以卯年生,至是,丁卯即位,左右獻兔子上金牀之讖,帝命飾金爲坐。又:徐耕有二女,皆國色。相工曰:“青城山王氣撤天,不十年,有真人承運,此女當作后妃。”長女即太后,事高祖爲賢妃,與妹淑妃皆以色進,專房用事,淑妃,宮中稱爲花蕊夫人。〗
金甲珠冠耀素秋,昇仙橋畔餞宸遊。漢嘉一路宮人隊,水調聲聲下閬州。
〖《十國春秋》:幹德二年,下詔北巡,秋八月,帝發成都,被金甲,冠珠帽,執戈矢而行。后妃餞於昇仙橋,遂以宮女二十人從行,至漢州,浮江而下。壬申至,閬州舟子皆衣錦繡,帝自制水調銀漢之曲命樂歌之。〗
土木繁興姿宴娛,飛鸞瑞獸儼蓬壺。宣華十里樓臺敞,枉獻南朝三閣圖。
〖《十國春秋》:帝命宣華苑內延袤十里,構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怡神之亭,飛鸞之閣,瑞獸之門,土木之功最極奢巧。嘉州司馬劉贊獻《陳後主三閣圖》,並作歌以諷。〗
霓裳唱罷後庭酬,履舄交歡醉未休。怪道江邊珠翠繞,浣花溪上看龍州。
〖《十國春秋》:帝以上已節,宴怡神亭,自執板,唱《霓裳羽衣》。內臣嚴凝月等,競歌《後庭花》,婦女雜坐,履舄交錯,酣歌達旦。夏四月,幸浣花溪。龍舟彩舫,十里綿亙,自百花潭至萬里橋,遊人士女珠翠夾岸。〗
球場步障錦爛斑,白打春風入市闤。重向御廚當面列,經旬猶未下繒山。
〖《十國春秋》:帝雅好蹴鞠,引錦步障以翼之,往往系球其中,漸至街市而不知。又:帝結繒爲山,立二彩亭於前,列諸金銀綺釜之屬,取御廚食料,烹燀其間。帝乃憑欄觀之,號曰:“當面廚”,或樂飲繒山,經旬不下。〗
數錢女子手摻摻,小市紅欄柳影纖。絕勝齊宮沽酒肆,風簾颺處着青衫。
〖《十國春秋》:帝命大內造村坊市肆,令宮嬪着青衫,懸簾鬻食,男女雜沓交易而退。帝與妃嬪輒爲笑樂。〗
碧落溶溶夜宴時,玉簫一曲侑金卮。月華如水君須醉,卻笑嘉王好酒悲。
〖《十國春秋》:後主宴近臣於宣華苑,令宮人李玉簫歌己所撰《月華如水》宮詞,侑嘉王宗壽酒。詞曰:
輝輝赤赤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新。
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是癡人。
《五代史》:衍嘗以九日宴宣華院,嘉王宗壽以社稷爲言,言發流涕。韓昭等曰:“嘉王酒悲耳。”諸狎客共以慢言爭謔嘲之。〗
臉夾燕支冠帶蓮,醉妝相對坐生憐。風流只愛尋花柳,不走者邊便那邊。
〖《北夢瑣言》:蜀王衍,常裹小巾,其光如錐,宮女多衣道服,帶蓮花冠,施胭脂夾臉,號“醉妝”。《詞綜》:蜀主王衍《醉妝詞》:
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盃酒。〗
風塵淪落不堪聞,連袂悲歌響入雲。唱徹甘州新譜曲,柳眉桃臉畫羅裙。
〖《五國故事》:衍率母后同幸青城,至上清宮,宮人皆衣畫雲霞道服,衍制《甘州曲》親唱之,曰:“畫羅裙,能結束。稱腰身,柳眉桃臉不勝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許,淪落在風塵。”宮人皆應聲和之。〗
丹景元都次第登,雲浮翠輦陟崚嶒。賦詩到處尋名勝,夜上星壇看聖燈。
〖《十國春秋》:帝與太后、太妃,歷丈人觀、元帶觀、丹景山,各制辭勒石,遂至漢州三學山,觀聖燈,賦詩而還。〗
珠鞍寶馬動香塵,競擁流星二十輪。七里亭邊回鶻隊,一時相對盡沾巾。
〖《清異錄》:蜀衍造平底大車,凡二十輪,牽以駿馬,騎去如飛,謂之“流星輦”。《五代史》:衍自綿谷還,至成都,百官及後宮迎謁七里亭。衍雜宮人作回鶻隊以入。御文明殿,與羣臣相對涕泣,無一言以救國患。〗
喧呼聞鬥夾城雞,煽處深宮有豔妻。忍向秦川重回首,春花夜月總悽迷。
〖《通鑑》:蜀主嘗自夾城過,聞太子與諸生鬥雞,擊球,喧呼之聲歡。曰:“吾百戰以立基業,此輩其能守乎?”有廢立意,而徐賢妃爲之內立,竟不能也。又:唐莊宗遣中使向延嗣,盡殺衍宗族於秦川驛。《十國春秋注》:時有蜀僧遠公《傷廢國詩》,有“丹禁夜涼空鎖月,後庭春老漫開化”之句。〗
故苑筵開此代興,一燈誰識醋頭僧。丹霞樓上穿針夕,又與宮人乞巧憑。
〖按:孟知祥唐長興四年,爲蜀王,僭稱帝,是爲後蜀。傳子昶,爲宋所滅。《十國春秋》:王宴府僚於王氏宣華院,謂左右曰:“使衍不荒於政,有賢臣輔之,繼岌小子豈能遽及此耶?”趙季良曰:“亦天時也,不有所廢,君何以興?”又:先是,有僧自號“醋頭”,手攜一燈檠,所至處卓之,呼曰:“不得燈,燈便倒。”及帝登極,數月即宴駕,人以爲驗。又:帝以七夕宴丹霞樓,觀宮人乞巧。前蜀後主亦以七夕與宮人乞巧于丹霞樓。〗
羅帳綾帷寢殿張,宮中小輦只銅裝。如何元夜觀燈火,十萬金錢賜舞倡。
〖《五國故事》:昶頗務慈儉,寢處惟紫羅帳、碧綾帷,褥無錦繡,諸飾居常在內,惟銅裝朱漆小輦而已。《十國春秋》:廣政三年春正月上元節,帝觀燈露臺,命舞倡李豔娘入宮,賜其家錢十萬。〗
競渡龍舟水一隈,繡旗隊隊彩雲開。凌波殿外薰風入,慈母年高奉輦來。
〖《十國春秋》夏五月重午節,帝奉皇太后遊凌波殿,觀競渡。〗
紫府移根託上闌,春秋佳日盡追歡。芳林催賞紅梔子,御苑宣看黑牡丹。
〖《十國春秋》:冬十月,賞紅梔子花於芳林院,大宴百官。其花爛紅六出,清香如梅,當時最重之。又:三月,帝宴牡丹苑,牡丹花有檀心如墨者,香聞至五十步,從官皆賦詩以賞之。〗
錦纜徐牽泛畫艭,重樓窈窕間文窗。分明海上神仙府,金殿何須數曲江。
〖《堯山堂外紀》:蜀王昶遊浣花,御龍舟觀水嬉,人望之若神仙。昶曰:“曲江金殿鎖千門,未及此也。”兵部尚書王廷圭賦曰:“十字水中分島嶼,數重花外見樓臺。”昶稱善久之。〗
栽遍芙蓉覆綺帷,層闉高下萬千枝。錦城一望真如錦,空賦邠風七月詩。
〖《堯山堂外紀》:蜀主昶令羅城上皆種芙蓉,覆以帷幕。每至秋時盛開,四十里皆鋪錦繡,高下相照。昶謂左右曰:“自古以蜀爲錦城,今日觀之,真錦城也。”張立作詩諷曰:“四十里城花發時,錦囊高下照坤維。雖裝蜀國三秋色,難入邠風《七月》詩。”〗
宮寢桃符換來年,長春餘慶制新聯。內臣競獻金花樹,最愛忘憂獨立仙。
〖《堯山堂外紀》:蜀未亡前,歲除日,昶自題桃板於寢門,雲:“新年納餘慶,嘉節賀長春”,乃宋祖誕聖節名也。《清異錄》:孟昶時,每臘月,內官各獻羅體圈金花樹,梁守珍獻忘憂花,縷金於花上,曰“獨立仙”。〗
品分十四列深宮,官職新除望幸同。多少驚婚喧里巷,桃夭處處詠春風。
〖《十國春秋》:廣政六年,大選良家子以備後宮。州縣騷然,民多立嫁其女,謂之“驚婚”。於是後宮位號列十四品,有昭儀、昭容、昭華、保芳、保春、保衣、安宸、安蹕、安情、修容、修媛、修娟等,秩比公卿、大夫、士焉。〗
寵擅椒房眉黛妍,青城同輦幾流連。白楊不復當時路,猶憶深宮點翠鈿。
〖《十國春秋》:後主妃張氏,擅殊色,眉目如畫。嘗同輦遊青城山,久而不返。忽雷雨大作,被震而殞,乃以紅錦、龍褥裹,瘞觀前白楊樹下。後數年,鍊師李若衝忽見女子吟詩,若有所怨。詩曰:“一別鑾輿今幾年,白楊風起不成眠。常思往日椒房寵,淚滴衣衿損翠鈿。”〗
雪香宮扇暑風清,水殿涼生夜幾更。一任釵橫雲鬢亂,摩訶池上月華明。
〖《清異錄》:孟昶夏月水調龍腦末塗白扇上。一夕,與花蕊夫人登樓望月,誤墮其扇,爲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訶綜》:蜀主孟昶,夜起避暑摩訶池上,作“水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詞。〗
離恨綿綿出劍門,杜鵑聲裏暗銷魂。最憐白首宮詞後,一幅張仙戀舊恩。
〖《詞譜》:花蕊夫人有《採桑子》半闋雲:“才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後山詩話》:青城人費氏女,五代時以才色入蜀宮。後主嬖之,號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宮詞》百首。《見聞搜玉》:世傳張仙像者,乃蜀主孟昶挾彈圖也。初,花蕊夫人入宋宮,念其故主,乃攜此圖懸於壁,且祀之謹。一日,太祖幸而見之,致詰焉。夫人詭答曰:“此吾蜀中張仙像也,祀之能令人有子。”〗
芙蓉帳子淡籠煙,暖向鴛鴦被底眠。誰唱後庭新樂府,一聲萬里去朝天。
〖《十國春秋》:後主以芙蓉花染繒爲帳幔,名曰“芙蓉帳”。《輟耕錄》:孟蜀主一錦被,一梭織成,被頭作二穴,如雲版樣,此之謂“鴛衾”。《五國故事》;蜀之末,作新曲雲《萬里朝天》。未幾,後主朝宋,崎嶇川陸,斯其驗矣。〗
珠殿才興又玉堂,風流天子王蠻方。芙蓉甘菊呼鸞道,無復龍川歌舞罔。
〖按:劉隱梁幹化二年爲南海王。隱弟嚴僭稱帝,是爲南漢。傳玢、晟、淈三主,爲宋所滅。《十國春秋》:幹亨元年,建玉堂珠殿。又:帝顧左右曰:“縱不及堯舜禹湯,亦不失作風流天子。”又言:“家本鹹秦,恥王蠻土。”《廣州志》:歌舞罔,南越王佗,三月三日,修契之處,劉癸壘石爲道,名曰“呼鸞”,夾栽甘菊、芙蓉,與羣臣遊宴。〗
南燻宮殿迥凌虛,暗炙龍涎散玉除。藏用仙人二十匹,車燒瀋水笑鹿疏。
〖《清異錄》:廣府劉龑僭大號,晚年作南燻殿,柱皆通透刻鏤,礎石各置爐燃香,故有氣無形。上謂左右曰:“隋帝論車燒瀋水,卻成粗疏。爭似我二十四個藏用仙人。”〗
金柱銀衣儼玉壺,採珠更置媚川都。寺人競進才人寵,只合蕭閒作大夫。
〖《五國故事》:鋹立萬政殿,飾一柱,凡用白金三千錠,又以銀爲地衣。《十國春秋》:置媚川都於合浦縣,定其課令入海五百尺採珠。又:帝委政於宦者龔澄樞、陳延壽,及才人盧瓊仙等,臺省官,僅充員而已。《清異錄》:劉鋹僭立,奢麗自恣,在宮中自稱“蕭閒大夫”。〗
流花橋外水澐澐,丹荔含漿映薄曛。也博一時妃子笑,遺釵墮珥醉紅雲。
〖《廣東新語》:城北有芳春園,桃花夾水,二三里,一名“甘泉苑”。其橋曰“流花”,鋹與宮人爲紅雲宴於此,雨後往往拾得遺釵、珠貝,知爲亡國之遺物也。《十國春秋》:帝命荔支熟時,設紅雲宴,以樂後宮,歲以爲常。〗
曉色朦朧赴上林,花枝角勝採春深。阿誰喧笑全輸卻,買燕頻催獻耍金。
〖《清異錄》:劉鋹在國,春深令宮人鬥花,凌晨開後苑,各任採擇,少頃敕還宮,鎖後苑。膳訖,普集角勝負於殿中,負者獻耍金、耍銀買宴。〗
亭館清幽地更偏,一尊淺酌共流連。綠天深處親題字,親錫佳名扇子仙。
〖《十國春秋》:南海有蘇氏園者,雅稱幽勝,後主攜李蟾妃微行至此,憩酌綠蕉林中,大書蕉葉曰:“扇子仙”,後人構亭於上以誌異,名爲扇子亭雲。〗
玉朵銀絲簇鬢青,蕊珠宮裏態娉婷。香殘粉冷歸何處,只有花田剩素馨。
〖《廣東新語》:素馨斜,在廣州城西十里,南漢葬美人之所。有美人喜簪素馨,死後遂多種素馨於冢上,故曰“素馨斜”。以彌望悉是此花,又名曰“花田”。《十國春秋》:宮人素馨惟喜插白花,遂名其花曰“素馨花”。〗
瓊仙端不讓瓊芝,秩進才人管百司。腕白身輕來月下,幽吟還似在宮時。
〖《十國春秋》:盧瓊仙與黃瓊芝,併爲女侍中,朝服冠帶,參決政事。後主進位,升瓊仙秩爲才人。《廣東新語》:盧瓊仙,劉鋹之才人也。崇禎間,有請乩仙者,瓊仙至,題雲“身輕不許風中立,腕白愁教月下看。”〗
新署宮銜作候窗,只應獨夜守明釭。妖淫羞煞波斯女,裸逐相看大體雙。
〖《清異錄》:南漢劉晟,殿側置宮人,望明窗以候曉。宮人謂之候窗監。又:劉鋹得波斯女,黑腯而慧豔,善淫。鋹嬖之,賜號“媚豬”。又選惡少年,配以雛宮人,使褫衣露偶。鋹扶媚豬延行玩覽,號曰“大體雙”。〗
遠遊冠服紫霞裾,內殿尊嚴奉女巫。寶帳高懸呼太子,玉皇昨降上清都。
〖《十國春秋》:女巫樊鬍子,自言玉皇降鬍子身。帝於內殿設帳幄,陳寶貝。鬍子冠遠遊冠,衣紫霞裾坐帳中,宣禍福,呼帝爲“太子皇帝”,國事多叩於鬍子。〗
昌華苑裏月如霜,野蕈叢生輦路荒。執梃降王嗤作長,花名誰喚小南強。
〖葉廷圭《海錄》圖經:荔子州在番禹縣,劉氏子其上創昌華苑。《五國故事》:大寶末年,野蕈生於宮殿。《通鑑》:太宗將討北漢,鋹進言曰:“臣率先來朝,顧得執梃爲諸國降王長。”《清異錄》:南漢,每見北人盛誇嶺海之強,世宗遣使入嶺館,接者遺茉莉,文其名曰“小南強”。〗
軋軋機聲萬戶同,八牀山茗摘幽叢。好開明月春風圃,老作湖南一令公。
〖按:馬殷,梁開平元年爲楚王,傳希聲、希範、希廣、希萼、希崇五主,爲南唐所滅。《十國春秋》:湖南不事桑蠶,高鬱勸王令輸稅者以帛代錢,由是機杼大盛。又:高鬱請聽民售茶,由是屬內民皆得摘山收茗,茗號曰“八牀主人”。《堯山堂外紀》:馬殷建明月圃於潭州,命徐仲雅賦詩“鑿開青帝春風圃,移下嫦娥夜月樓”。《冊府元龜》:曹琛往湖南,馬殷冊命,或欲稱臣,呼殷爲殿下,琛謂之曰:“豈有湖湖南一令公,稱藩唐室,復欲天使稱臣哉?”既見殷,但呼公而已。〗
娉婷秀質毓蘭房,愛主盈盈駕七香。脣齒遠聯秦晉好,才歸珠海又錢塘。
〖《十國春秋》:南平王劉巖求婚,許之,王遣弟永順節度使存送女於廣南。吳越王錢鏐爲其子傅璛來求婚,許之,命掌書記李峴、馬匡送女於吳越。〗
丹砂塗壁爛生光,十六樓成又五堂。合殿更看雲氣繞,九龍爭吐篆煙香。
〖《十國春秋》:文昭王希範作天策、光政等十六樓,天策、勤政等五堂,塗殿率用丹砂。《通鑑》:希範作九龍殿,刻沉香爲八龍,長十餘丈,抱柱相向。希範居其中自爲一龍。《三楚新錄》:凌晨將坐,先使人焚香於龍腹中,煙氣鬱然而出,若口吐焉。〗
麝香風暖日遲遲,嘉宴堂開泛玉卮。妒殺風流徐學士,會春園裏賦新詩。
〖《十國春秋》:王建有會春園、嘉宴堂、金華殿。閒攜子弟僚屬於會春園遊宴。學士徐仲雅等賦詩、上觴,晝夜無節。《湖湘故事》:馬氏作會春園開宴,徐東野作詩,有“山色遠堆螺黛雨,草梢春嘎麝香風”,爲當時所稱。〗
漏盡銅壺醉未休,可堪花謝漢宮秋。馬家婦是彭家女,長夜何曾縱夜遊。
〖《通鑑》:天覆三年,楚順賢夫人彭氏卒。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希範憚之。既卒,希範始縱聲色,爲長夜之飲。《十國春秋》:秦國夫人薨,石文德獻輓詞,有“月沉湘浦冷,花謝漢宮秋”句。王品爲輓詩第一。又:秦國夫人嘗上香報恩禪院,僧問曰:“夫人何家婦女?”夫人以其辭之忽,也遽索檐子,疾歸,且以其言告文昭王,王笑曰:“此釋氏禪機耳,何不答以‘彭家女、馬家婦’,則禪機立解矣。”夫人慚服曰:“是妾無見性之過也。”〗
衆駒爭棧亦堪悲,苦諫深閨淚暗垂。一片梧桐眢井月,倉黃不似景陽時。
〖《十國春秋》:許德勳語吳人曰:楚國雖小,舊臣宿將故在也。願吳朝勿以爲念,他日衆駒爭阜棧後可圖耳。《通鑑》:馬希萼調朗州丁壯爲鄉兵,將攻潭州。其妻苑氏諫曰:“兄弟相攻,勝負皆爲人笑。”不聽,已而敗歸。苑氏泣曰:“禍將至矣。餘不忍見也。”赴井而死。〗
家山高會唱吳謳,玉爵金尊迭勸酬。喜見白頭鄰媼在,寧馨猶復說婆留。
〖按:錢鏐,梁開平元年爲吳越王,傳元瓘、宏佐、宏宗、宏俶四主,後納土於宋。《十國春秋》:王置酒,高會父老,男婦八十以上者,金尊。百歲者玉尊。王執爵上壽,高揚吳音爲歌,舉座賡之,叫笑振席。《武肅世家》:王衣錦親巡,有鄰媼九十餘,攜壺漿迎王曰:“錢婆留寧馨富貴”,王下車拜之。《吳越備史》:王始誕之夕,紅光滿室,皇考頗怪之,將棄於井。祖妣知非常人,固不許。因小字曰“婆留”,而井亦以名焉。〗
春露秋霜淚暗揮,萱闈長日色依依。層樓親負同歡笑,衣錦分明是綵衣。
〖《吳越備史》:王純孝稟於天性,每春秋祭享,必鳴咽流涕。嘗曰:“今日貴盛,皆由積善所致,但恨祖母不能見耳。”嘗遊後庭層樓,皇妣春秋高,不能上。王親負而登焉。〗
深宵機杼月黃昏,寸帛時關民隱存。暇日偶尋遊賞地,百縑爭肯施空門。
〖《吳越備史》:正德夫人吳氏將遊奉國寺,王乃命帛百縑以備散施,夫人曰:“妾備嘗機杼之勞,遽以遊賞費之,非恤民之道。”遂不受而罷。〗
陌上花開鶯亂飛,香車過處色芳菲。君王不道多情甚,贏得歌聲緩緩歸。
〖東坡《陌上花序》:吳越王妃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好,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爲歌,含思宛轉,聽之悽然。〗
元女聯姻沁水開,吹簫未下鳳皇臺。鸞鏘重見如雲盛,百兩還從帝裏來。
〖《十國春秋》:天佑三年,唐哀帝選武肅王第三子傅瑛,尚壽昌公主。未及降而卒。天佑四年,哀帝又選武肅王第十五子傅璟爲駙馬。〗
侍女中宵各主更,綴鈴枕上夜頻驚。後庭樂部渾拋卻,只鼓胡琴一再行。
〖《吳越備史》:王每夕必列侍女,各主一更,戒之曰:“外有報事,當振鈴聲以爲警省。”又以圓木小枕綴鈴,睡熟則欹,由是而寤,名曰“警枕”。又:嘗夕宴諸王子及諸孫,命鼓胡琴,未數曲遽止之,曰:“外間當謂我不恤政事,爲長夜之飲也。”宴遂罷。〗
香含寶鴨篆煙融,鑄得銅容奉蕊宮。道服曾宗黃老學,松風一曲奏絲桐。
〖《吳越備史》:王命鑄王妣恭懿太夫人銅容二,致於奉國、金地二尼寺。恭懿夫人幼而婉淑,善鼓琴,頗尚黃老學居,常被道士服,餘皆布練而已。〗
錦棚繡褓飾珠鈿,銀鹿成羣戲帳前。誰是釋迦親抱送,宮中特鑄洗兒錢。
〖《吳趙備史》:莊穆夫人馬氏,常置銀鹿於帳前,坐諸公子於上。夫人閱其聚戲,喜動顏色。《十國春秋》:穆王第十四子儼初生之夕,母崔夫人合瞑時,見一僧坐帳前,既寤,彷佛如見,乃生儼。文穆王,喜命鑄金銀大錢,爲洗兒之具。〗
曾駕雲軿覲帝畿,金銀湯藥錫宮圍。駢蕃天寵加尤渥,特典還對異姓妃。
〖《十國春秋》:開寶九年,王與妃及世子入覲,加封吳越國王、妃。宰相言:“異姓無封妃故事”。太祖曰:“行自我朝,表特恩也。”妃辭謝,中宮賜金銀、衣着、湯藥、法酒等。〗
浮圖插漢影亭亭,鐫偏華嚴幾度經。更乞君王親作記,夕陽金碧照南屏。
〖《十國春秋》:黃妃嘗於南屏山雷峯顯嚴院建塔。奉藏佛螺髻發,名黃妃塔,塔高四十餘丈,兀立層霄,金碧璀璨。建塔時,以石刻《華嚴經》鱗甃其下。忠懿王有《建塔記》。〗
西湖湖水碧溶溶,十里樓臺罨畫中。複道衣香人影亂,一時同在水晶宮。
〖按:王審知,梁開平三年,爲閩王,子延翰、延鈞嗣,稱帝,傳昶,羲二主。羲爲朱文進所弒。《湧幢小品》:僞閩王延翰跨城西西湖築室十餘裏,號曰“水晶宮”。每攜後庭遊宴,從子成複道以出。〗
羽葆霓旌扈屬車,溪田處處麗如霞。不知宮錦裁多少,鋪遍泉州母后家。
〖《十國春秋》:惠宗幸泉州,如皇太后母家,謁黃氏家廟,田鋪緹錦、木被綵繒,因名裏曰“錦裏驛”,曰“錦田居”,曰“錦第溪”,曰“錦溪墓院”,曰“錦溪院”。〗
新築長春夜宴開,萬枝龍燭映蓬萊。靚妝侍女分行立,玉腕金尊次第來。
〖《十國春秋》:永和元年,立淑妃陳氏爲皇后。後本昭武帝侍婢,名金鳳,惠宗嬖之,築長春宮以居,數爲長夜之飲。每宴,燃金龍燭數百枝,敕宮婢數十擎杯柈,多金玉、瑪瑙、琥珀、玻璃之屬,以次遞進,不設几筵。〗
堂開甘露兩株茶,珠琲金莖早着花。相約傾筐聯雅會,清人樹底試新芽。
〖《清異錄》:僞閩甘露堂前兩株茶,鬱茂婆娑,宮人呼爲“清人樹”。每春初,嬪嬙戲摘新芽,堂中設傾筐會。〗
錦衣簇簇映紅妝,弦管聲喧蘭麝香。上已風光修契好,桑溪溪畔共流觴。
〖《金鳳外傳》:三月,上己延鈞修禊桑溪,金鳳偕後宮雜衣,文錦,列坐水次,流觴娛暢,沈麝之氣,環佩之音,達於遠近。途中絲竹管絃,更番迭奏。〗
紫蓼青蒲浪影浮,短衣飛棹競中流。樂遊新曲同聲唱,長奉君王鬥彩舟。
〖《金鳳外傳》:端陽日,造彩舫於西湖,每舫載宮女二十餘人,衣短衣,鼓楫爭先,延鈞御大龍舟以觀。金鳳作《樂遊曲》,使宮女同聲歌之。曲曰:“西湖南湖鬥彩舟,青蒲紫蓼滿中洲。波渺渺,火悠悠,長奉君王萬歲遊。”〗
大牀長枕暖生春,殢雨尤雲雜笑顰。更向水晶屏下望,分明玉體看橫陳。
〖《金鳳外傳》:延鈞張長枕大牀,擁金鳳與諸宮人裸臥,造水晶屏風,與金鳳狎淫於內,令宮女隔屏覘之。〗
鏤金錯彩爛牙牀,飛燕宮中赤鳳翔。誰信長春明月夜,九龍帳底貯歸郎。
〖《十國春秋》:惠宗晚年得風疾,後遂與倖臣歸守明私。惠宗嘗命錦工造縷金五彩九龍帳於長春宮。既成,進之,守明日宿於內,國人歌曰:“誰謂九龍帳,惟貯一歸郎。”〗
曼殊陀利鬥穠華,紅雨飛空整復斜。好設六宮三昧宴,依稀天女散天花。
〖《清異錄》:閩昶春餘宴後苑,飛紅滿空。昶曰:“《彌陀經》雲:’雨天曼陀羅華‘,此景近似。今日觀化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宮,設三昧宴。”〗
金礎珠簾奉麗華,坐還同席出同車。情根不斷人間種,猶作鴛鴦一樹花。
〖《金鳳外傳》:延鈞爲春燕造東華宮,以真珠爲簾幙,範金爲柱礎。《十國春秋》:康宗後李氏,本惠宗宮人,名春燕,有色。康宗烝焉,遂立爲皇后。行則同輿,坐則同席。後康宗與後葬蓮花山側,冢上有樹生異花,似鴛鴦交頸。時人名曰“鴛鴦樹”。〗
剩粉殘香鎖畫樓,蓮花山畔黯松楸。卻憐一樣傾城色,化作胭脂土一邱。
〖《十國春秋》:康宗同李後葬蓮花山側,先是陳後與惠宗亦葬是山,後亂兵發諸陵,剔取寶玉,後及陳後容色如生,鮮血流潰,山爲之赤。世遂呼其山曰“胭脂山”。〗
銀葉杯深醉不醒,醉中生殺任傾城。九龍殿內簪花出,怪是桃林又鼓聲。
〖《五國故事》延羲在位,煉銀葉爲酒杯,名曰“醉如泥”。《十國春秋》:妃尚氏,有殊色,景宗最憐寵焉。醉中,妃所欲殺,則殺之;所欲宥,則宥之。《五國故事》:延羲將與僞妃上官氏出幸上官之私第,首簪花,自九龍殿搴簾而出。三爲簾所拂,花墜於地,既而不逾數步,遇害。《稽神錄》:桃林一小村中,有聲如鳴數百面鼓。其年,審知克晉安,盡有甌閩之地,至子延羲,桃林地中復有鼓聲。其年,延羲爲左右所殺,王氏遂滅。〗
吳姬唱罷又韓娥,聽遍春風幾曲歌。錦段鮮明紅破束,歌聲何似哭聲多。
〖按:高季興,唐同光元年爲南平王,傳從誨、保融、保勖、繼衝四主,爲宋所滅。《堯山堂外紀》:貫休避地渚宮,荊帥高氏優待之,會有言時政不治,乃作《酷吏詞》以刺之。有:“吳姬唱一曲,等閒破紅束。韓娥唱一曲,錦段鮮照屋。寧知一曲兩曲歌,曾使千人萬人哭。”〗
渚宮亭上宴仙曹,簇簇紅妝束錦絛。四十朱弦聲競奏,當筵齊抱紫檀槽。
〖《十國春秋》:天福八年,王鑿江陵城西南隅爲池,立亭於上,曰“渚宮”。《堯山堂外紀》:王仁裕嘗使江渚高從誨出女妓數十,並善彈胡琴。仁裕有詩美之雲:“紅妝齊抱紫檀槽,一抹朱弦四十條。”〗
看花臺畔繞春風,幾醉金堤十里中。作得琅玕新檻子,一枝深護海珠叢。
〖《江陵志餘》:高氏常修築金堤,厥後江勢改徙,而看花臺一帶十五里,猶存古蹟,士人呼爲“高王古堤”焉。《十國春秋》:侍中保勖,好營造臺榭。有估客自嶺外來,得龍眼一枝,獻於保勖。保勖命作琅玕檻子置之,曰“海珠叢”。〗
杞梓堂開後苑連,清泉一鏡子城邊。轆轤聲斷肩輿日,孤柏蕭蕭泣杜鵑。
〖《十國春秋》:開運二年,建杞梓堂。《江陵志餘》:高氏井在子城內,高王后苑之井也。宋兵入城,繼衝以肩輿幕井上,給內人入輿,多墮井死。後人哀之,植柏建祠於上。〗
淨業同修入化城,雲鬟剪卻戒衣成。最憐年少金閨女,簾外鍾傳五寺聲。
〖《十國春秋》:武信王五女失其名。相傳五女俱幼年好道,雉發爲女僧,各止一處。一曰佛華寺,一曰菩提寺,一曰莊嚴寺,一曰石佛寺,一曰法輪寺。〗
幼讀黃庭內外經,夢中彷彿遇湘靈。琵琶翻盡人間調,疑向麻姑指上聽。
〖《十國春秋》:荊南仙女適文獻王子保節,五歲通《黃庭內外經》及長,善琵琶。一夕,夢見金銀宮闕中,有仙人披羽服,自稱曰“麻姑”,傳以樂曲,每夕輒夢遇之。歲餘,得百餘調,都非人間所曾有。〗
崑玉金友漢家孫,母后深宮鞠育恩。不分麻衣還似雪,碧天涼月照冤魂。
〖按:劉崇更名明,稱帝於晉陽,是爲北漢。傳鈞、繼恩、繼元三主,爲宋所滅。《十國春秋》:睿宗後郭氏,天會時常養英武帝兄弟爲子。《宋史》:北漢主繼元妻段氏,嘗以小過爲孝和後郭氏所責,既而病卒。繼元疑後殺之,後方縗服哭孝和帝於柩前。繼元遣其嬖臣範超執而私縊殺之。〗
僧女翩翩入禁闌,承恩椒寢獨乘鸞。冊妃底事貽鄰笑,問罪遺書自契丹。
〖《宋史》:北漢主寵姬郭氏,醫僧之女也,有殊色。北漢主嬖之,將立爲妃。樞密使段常以所出非偶,恐貽笑鄰國。北漢主乃止。《十國春秋》:遼主貽書來責,其詞曰:“段常,爾父故吏,本無大惡,一旦誣害,婦言是聽,非爾而誰?”帝惶恐謝罪。〗
手揮如意講華嚴,施積如山國用添。知是後宮多內寵,更將首飾助香奩。
〖《十國春秋》:五臺山僧繼容,故燕王劉守光子也。睿宗嗣位,用宗姓,例拜鴻臚卿。繼容能講《華嚴經》,手執香如意,四方爭爲供施,多積蓄,以佐國用。《宋史》:北漢多內寵,繼容獻首飾數百副。〗
霏霏大雪碎瓊妝,一夜春風入苑牆。官妓如花齊拜賜,晉陽宮裏作端陽。
〖《清異錄》:周季年,東漢國大雪,盛唱曰:“生怕赤真人,都來一夜春。”後大宋受命。《十國春秋》:廣運六年,帝奉表請降,獻官妓百餘人於宋,以賜將校。先是,宋太宗將至晉陽,語侍者:“我以端午日,當置酒高會於太原城中。”及帝降,果五月五日也。〗
跋
《五代史》之闕佚,不可枚舉。即如周世宗有兩皇后,俱系符氏。薛、歐所載,只有宣懿皇后符氏而已。《文獻通考》則雲:“世宗後符後,宋初號周太后。太平興國中入道,號玉清仙師。”大事且不能紀,而況瑣事乎?孟賦魚先生蒐羅十國典故,作爲《宮詞百首》,而以其事分注於下,非特情詞悱惻,能動閱者之心,即其所徵引,亦足以廣見聞而昭鑑戒。故亟登之。壬寅初夏,吳江沈懋真識
〖注:■,剩,月改貝shèng,同“剩”。〗
十國宮詞 清 南匯吳省蘭泉之 撰
吳
〖太祖楊行密傳,子烈祖渥,被弒。弟高祖隆演立,薨,弟睿帝溥立。讓位於南唐,歷四主,凡四十六年。〗
黑雲都外陣雲收,卅六英雄扈豫遊。滁上甜梅新賜號,蜂糖早又諱揚州。
〖孔傳《六帖》:楊行密有銳士五千,衣以黑繒、黑甲,號“黑雲都”。歐陽修《五代史?吳世家》:行密所與起事劉威、陶雅之徒,號三十六英雄。劉斧《翰府名談》:楊行密據江淮,滁人謂“荇溪”,爲“菱溪”,“杏”爲“甜梅”,揚州民呼“密”爲“蜂糖”。〗
郎君玉貌款和來,忽地簫聲起鳳台。邂逅早聯兩姓好,楊頭錢眼各無猜。
〖陶嶽《五代史補》:楊行密嘗命宣州刺史田郡圍錢塘,錢鏐危急,遣其子元璙修好於行密。元璙風神俊邁,行密見之甚喜,因以女妻之,遂命郡罷兵。又:先是,行密與鏐勢力相敵,行密嘗命以大索爲錢貫,號曰“穿錢眼”。鏐聞之,每歲命以大斧科柳,謂之“斫楊頭”。至以元璙通婚,二境漸睦,穿眼斫頭之論始止。〗
東院親軍署職優,射場無事更勾留。十圍地室光明燭,夜夜麻衣試擊球。
〖吳任臣《十國春秋?吳烈祖世家》:初,內營有親軍數千,屯於牙城之內,王悉遷出於外,以其地爲射場。已而選壯土號“東院馬軍”,廣署親信,以爲將吏。陳彭年《江南別錄》:景王居父喪,掘地爲室,作音樂,夜燃燭擊球。燭大者十圍,一燭之費數萬錢。〗
擁柱盤桓見白衣,真龍託夢是耶非。參軍慣作逢場戲,又試金丸頂上飛。
〖《十國春秋?吳高祖世家》:徐溫嘗夜夢入宮,見白龍繞殿柱。詰旦見隆演衣白衣擁柱而立,心異之。至是得嗣立。又:徐氏專權,王幼懦,不能自持,而知訓尤凌侮之。嘗與王爲優,自爲參軍,使王爲蒼鶻以從。又汛舟濁河,王先起,知訓以彈彈之。〗
俚謠傳唱渺無端,雪似楊花李玉團。江上樓船親試覽,書生挾策話迎鑾。
〗《十國春秋?吳高祖世家》:武義元年,有音謠雲:“東海鯉魚飛上天”。又有謠雲:“江北楊花作雪飛,江南李樹玉團枝,李花結子可憐在,不似楊花無了期”。又《吳睿帝本紀》:順義四年冬十月,王如白沙觀樓船。太學博士王谷上書,請改白沙爲迎鑾。略曰:“日月所經,星辰盡爲黃道。鑾輿所止,井邑皆爲赤縣。”王命更其名曰“迎鑾鎮”。〗
辟穀長辭廟算勞,嵯峨殿牓列仙曹。丹陽何處尋漁父,殘笛聲聲憶漸高。
〖《十國春秋?吳睿帝本紀》:天祚三年冬十月已醜,齊主表請改江都宮殿名,皆於《仙經》內取之。帝常服羽衣,習辟穀術。陸游《南唐書?烈祖本紀》:升元二年夏五月,讓皇屢請徙居。戊午,改潤州治爲丹陽宮,以平章事李建勳充迎奉讓皇使。甲寅,徙讓皇居丹陽宮。《十國春秋?糝潭漁者傳》:太祖初起廬州,稱八營都知兵馬使。巡警至糝潭,有漁父鼓舟至前,饋魚數頭。曰:“此猶公子孫鱗次而霸也。”又《申漸高傳》:漸高事睿帝爲樂工,常吹三孔笛。〗
南唐
〖烈祖李升,傳子元宗璟,璟傳後主煜,降於宋。歷三主,凡三十九年。〗
木再呈奇月再延,維新鼎命百靈駢。內家從識駝蹄餤,夜捧金奴侍御筵。
〖龍兗《江南野錄》:李升受徐溫之禪也。其日,江西楊化爲李,洪州李生連理。詔還李姓,國還號唐。又:南唐圜丘之際,太史奏月延三刻。陸書《雜藝傳》某御廚,烈祖受禪,御膳晏設賴之,其食味有鷺鷥餅、天喜餅、駝蹄餤、春分餤、密雲餅、鐺糟炙、瓏璁餤、紅頭籤、五色餛飩、子母饅頭,舊法具存。陶谷《清異錄》:江南烈祖素儉,寢殿燭不用脂蠟,灌以鳥桕子,但呼爲“烏舅”。案上捧燭鐵人,高尺五。雲是楊氏時馬廄中物。一日黃氏急須燭,喚小黃門“掇過我金奴來。”〗
圖畫天然摹雪夜,交輝棣萼小樓西。朝元才了芳菲早,又縱宜春綠耳梯。
〖鄭文寶《江表志》:元宗友愛之分,備極天倫。太弟景遂,江王景逖,齊王景達,出處遊晏,未嘗相舍。保大五年元日大雪,召太弟以下登樓展晏,鹹命賦詩,夜分方散。侍臣皆有詩詠,徐鉉爲前後序,太弟合爲一圖,召名公圖繪,曲盡一時之妙。御容高衝古主之,太弟以下侍臣,法部絲竹,周文矩主之。樓閣宮殿,朱澄主之。雪竹寒林,董元主之。池沼禽魚,徐崇嗣主之。圖成,無非絕筆。《清異錄》:宜春王從謙嘗春日與妃侍遊宮中後圃,妃睹桃花盛開,意欲折而條高,小黃門取彩梯獻。從廉乘駿馬擊球,乃引鞚至花底,痛採芳菲,顧謂嬪妾曰:“我之綠耳梯何如?”〗
裘衫杳渺去青城,無復金門羽客迎。別試承漿熔雪手,內廷重款耿先生。
〖《十國春秋?南唐譚峭傳》:峭字景升,師嵩山道士,得辟穀養氣之術。夏則服鳥裘,冬則綠衣衫,或臥風雪中,後入青城山仙去。陳舜俞《廬山記》:保大中道士譚紫霄,賜號金門羽客,亦曰玄流真侶。按:景升號紫霄真人。吳淑《江淮異人錄》:保大中,南海貢龍腦槳,能補益。元宗嘗以漿調酒服之。耿先生曰:“未爲佳也。”乃以縑囊貯龍腦懸於琉璃餅中,食頃,曰:“己漿矣。”元宗聞滴瀝聲,少頃,視之一勺水矣。明日,發之半瓶,香氣馥然。《江表志》:耿先生大雪時,取雪投熾炭中,灰埃甚起,徐以灰周覆之,過食頃取出,赫然者銅,置之於地,及冷,爛然爲鋌銀,視其下,如垂酥滴乳之狀。《陸書?方士傳》:耿先生者,父雲軍大校,少爲女道士,玉貌鳥爪,嘗着碧霞帔,自稱比邱先生,始因宋齊邱進。〗
敲枰圍坐畫屏隈,陪試春場鞠一回。宿諾深銜真不爽,銀靴新着謝恩來。
〖陸友仁《硯北雜誌》:周文矩畫重屏圖,江南中兄弟四人,圍棋紙上着色,人皆如生前。鄭文寶《南唐近事》:元宗嘗謂馮權曰:“我富貴日,爲爾置銀靴。”及保大初,因擊鞠,賜銀三十斤,權命工鍛靴穿之。〗
鞴扇輕颺碧箭抽,蒼苔紅葉總非儔。飲香亭外秋如水,侍輦同參馨列候。
〖《清異錄》:俗以開花風爲風鞴扇。陳爛文《天中記》:南唐元宗廬山百花亭,刻石雲:“蒼苔迷古道,紅葉亂朝霞。”《清異錄》:保大二年,國主幸飲香亭賞新蘭,詔苑令取滬溪美土,爲馨列侯壅培之具。案:列,一本作烈。〗
北苑新妝的乳茶,六宮清燕內香誇。帳中別有留眷法,爇取鵝梨一穗斜。
〖毛先舒《南唐拾遺記》:建陽進茶油花子,大小形制各別。宮嬪縷金於面,皆淡妝,以此花餅施額上,號“北苑妝”。宋庠《楊億談苑》:江左李氏別令取茶之乳作片,或號“京鋌的乳”及“骨子”等名。《清異錄》:保大七年,召大臣宗室赴內香燕,凡中國外夷所出,以至和合煎飲、佩帶粉囊,共九十二種,江南所無。馮贄《南部煙花錄》:江南李主主帳中香法,以鵝梨蒸沉香用之。〗
硯官尊並墨官尊,小殿龜頭細與論。禿盡翹軒諸葛帚,千秋祖帖勒升元。
〖羅願《新安志》:龍尾山在婺源東南,南唐元宗時,歙守獻硯,薦工李少微擢硯官。陳師道《後山叢話》:南唐於饒州置墨務官,歲貢有數。李氏本姓奚,賜國姓,世爲墨官雲。《十國春秋?南唐元宗本紀》:帝在位嘗構一小殿,謂之“龜頭”,常居處以視事。左右偵其所在,必問曰:“大家何在龜頭裹?”《清異錄》:宣城諸葛筆,勁妙甲當時,號“翹軒寶帚”。《十國春秋?南唐元宗本紀》:保大七年,命倉曹參軍王文炳摹勒古今法帖上石。原案:馬傳慶言,後主命徐鉉以所藏法貼入石,名曰“升元”,即此貼也。〗
停觴久爲聽歌聲,花外垂除空復情。一笑當筵除拜普,仙僚同話李家明。
〖馬令《南唐書?談諧傳》:王感化善謳歌。元宗嗣位,晏樂擊球不輟。嘗乘醉命感化奏《水調詞》,感化惟歌“南朝天子愛風流”一句,如是者數四。元宗輒悟,覆懷嘆曰:“使孫、陳二主得此一句,不當有銜璧之辱也。”又:李家明,談諧敏給,工爲諷辭。元宗好遊,家明常從元宗賞花後苑,率近臣臨池垂釣,臣下皆登魚,元宗獨無獲。家明進詩曰:
玉甃垂鉤興正濃,碧池春暖水溶溶。
凡鱗不敢吞香餌,知是君王合釣龍。
元宗大悅。又:景遂、景逖、景達皆以皇弟加爵,而恩未及臣下,因置酒殿中,家明俳戲爲翁媼列坐,諸婦進飲食,拜禮頗煩,翁媼怒曰:“自家官,自家家,何用多拜也?”元宗笑曰:“吾爲國主,恩不外覃。”於是百官進秩有差。原注:江浙謂舅爲官,謂姑爲家。〗
燒槽拜賜出東房,新破番番迭和長。要倩重瞳頻醉舞,麝囊花底按霓裳。
〖《馬書?女憲傳》:後主昭惠後周氏,通書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賞其藝,取所御琵琶時謂“燒槽”者賜焉。又:後主嘗演《念家山》舊曲,後復作《邀醉舞》、《恨來遲》新破,皆行於時。《陸書?后妃傳》:昭惠國後嘗雪夜酣燕,舉杯請後主起舞。後主曰:“汝能創爲新聲,則可矣。”後即命箋綴譜,喉無滯音,筆無停思,俄頃譜成。所謂《邀醉舞破》也。又《後主本紀》:後主一目重瞳子。《清異錄》:廬山僧有麝囊花一叢,色正紫,類丁香,號“紫風流”,江南後主詔取植於移風殿,賜名“蓬萊紫”。《江南野錄》:《霓裳羽衣曲》自兵興之後,絕無傳者,江南周後按譜尋之,盡得其聲。〗
匝匼春陰錦洞天,纖裳高髻鬥嬋娟。花香拂拂隨人影,鳳子紛黏綠鬊邊。
〖《清異錄》:李後主每春盛時,樑棟、窗壁、柱栱、階砌並作隔筒,密插雜花,榜曰“錦洞天”。《陸書?后妃傳》:昭惠後創爲高髻纖裳及首翹鬢朵之妝,人皆效之。《十國春秋?南唐列傳》:宮人秋水,喜簪異花,芳香拂水,嘗有蝶繞其上,撲之不去。〗
親迎銀鵝繡被陳,金錢四撒帳生春。明珠依舊深宵展,恰照香階衩襪人。
〖《馬書?女憲傳》:繼室周後將納采,後主先令校鵝代白雁,被以文繡,使銜書。及親迎,民庶觀者,或登屋極,至有墜瓦而斃者。董逌《錢譜》:李唐撒帳錢,其文曰:“長命富貴、金玉滿堂”。又有“忠孝傳家、五男二女、天下太平、封侯拜相”之類。王銍《默記》:江南大將獲李後主寵姬,見燈輒閉目,雲“煙氣”,易以蠟燭,亦閉目,雲“煙氣愈甚”。曰:“然則宮中未嘗點燭耶?”雲:“宮中本閣至夜,則懸大寶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馬書?女憲傳》:後自昭惠殂,常在禁中,後主樂府詞有“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之類,多傳於外,至納後,乃成禮而已。〗
主香長日奉柔儀,鋪殿花光望欲飛。等得新涼秋露滿,忙收天水染羅衣。
〖《清異錄》:李煜僞長秋周氏,居柔儀殿,有主香宮女,其焚香之器曰:把子蓮、三雲鳳、折腰獅子、小三神、卍字金鳳口玉太古容華鼎,凡數十種。郭若虛《圖畫見聞志》:江南徐熙輩,有於雙縑幅素,上畫叢豔疊石,傍出藥苗,雜以禽鳥蜂蟬之妙。乃是供李主宮中掛設之具,謂之“鋪殿花”。《宋史?南唐李氏世家》:煜妓妾嘗染碧,經夕未收,會露下,其色愈鮮明。煜愛之,自是宮中,競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謂之“天水碧”。案:天水趙之望也,天水碧時謂逼迫之徵。〗
小亭窄窄冪紅羅,葉格香斂貯不多。密意難傳只勸酒,萬花叢映醉顏酡。
〖《十國春秋?南唐繼國後周氏傳》後主常於羣花中作亭,冪以紅羅,押以玳牙,雕鏤華麗,而極迫小,僅容二人。每與後酣飲其間。焦竣國《史經籍志》:李後主妃周氏《擊蒙小葉子格》一卷。香籤,注見前。〗
紅羅疊間白羅層,檐角河光一曲澄。碧落今宵誰得巧,凌波妙舞月新升。
〖《五國故事》:南唐後主每七夕延巧,必命紅白羅百匹,以豎爲月宮天河之狀。《丹青志》:後主嘗坐碧落宮中,張八尺琉璃屏,畫《夷光獨立圖》。《道山新聞》:李後主宮嬪窅娘,纖麗善舞。後主作金蓮,高六尺,蓮中作品色瑞蓮,令窅娘以帛纏足,纖小屈上,如新月狀,着素襪,舞金蓮中。迴旋有凌波之態,唐鎬詩:“蓮中花更好,雲裹月常新”,爲窅娘作也。〗
牙籤萬軸手親儲,玉貌何曾下玉除。妒殺黃羅團扇女,懷中偷展錯刀書。
〖《馬書?女憲傳》:保儀黃氏,容態華麗,冠絕當時。顧盼顰笑,無不妍姣。其書學伎能,出於天性。後主雖屬意,會小周專房,進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墨寶而已。顧起元《客座贅語》:南唐宮人慶奴,後主嘗以黃羅扇書詞賜之,雲:
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魂銷感舊遊。
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態拂人頭。
夏文彥《圖繪寶鑑》:後主能文,善書畫,書作顫筆樛曲之狀,遒勁如寒松霜竹,謂之“金錯刀”。〗
鴛鴦寺主感銷零,譜在流珠指上聽。還證多生花佛諦,細摹金字施心經。
〖《清異錄》:李煜在國,微行娼家,遇一僧張席。煜遂爲不速之客,乘醉大書右壁曰:“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傳持風流教法。”僧妓不知爲誰也。《十國春秋?南唐列傳》:流珠,後主嬪御也,性通慧,工琵琶。後主嘗制《念家山破》,昭惠後製《邀醉舞》、《恨來遲》二破,流傳既久,樂籍多忘之。後主追念昭惠後,理其舊曲,顧左右無知者,流珠獨能追憶無失。《墨記》:李後主手書金字《心經》一卷賜宮人喬氏,後入太宗禁中,聞後主薨,出舍相國寺西塔,以資薦。且自書於後雲:“故李氏國主宮人喬氏,伏遇國主百日,謹舍昔時賜妾所書《般若心經》一卷,在相國寺西塔院。伏願彌勒尊前,持一花而見佛。”云云。〗
前蜀
〖高祖王建,傳子後主,衍滅於後唐,二世凡三十五年。〗
神妝半面告祥符,穩坐金牀大業扶。恰喜壽春嘉節裏,仙宗呈進混元圖。
〖《十國春秋?前蜀高祖本紀》:初,帝見裸體婦人於鹽井,告曰:“若當爲吾國土地主。”及即位,遣官祭鹽井玉女之神,神出半面享之。又:帝以卯年生,至丁卯即位,左右獻免子上金牀之讖,帝命飾金爲坐,詔以金德王。又:帝以降生日爲壽春節,諸僧進辟支佛牙,道士獻武成混元圖。案:武成,建年號也。〗
秋襖宮妝結束牢,殘紅飄墮罷登高。多情龜化橋頭水,緩送燕脂咽暮濤。
〖張唐英《蜀檮杌》:永平四年重陽,建出遊賓歷寺,妃後皆從。其日宮女四人逃匿,搜尋不獲。明日得之,乃寺僧誘藏民家,與僧二十二人同斬龜化橋。〗
新裁麗句寫紅絲,總是煙花絕妙詞。教得歌伶承製好,低翻一段聖琉璃。
〖《十國春秋?前蜀後主本紀》:童年即能屬文,甚有才思,尤酷好靡麗之詞,常集豔體詩二百篇,號《煙花集》。凡有所著蜀人傳誦焉。《清異錄》:王衍伶宮家樂,侍宴小池,水澄天見,家樂應制雲“一段聖琉璃”。〗
聖燈高下照巖梯,鳳藻聯賡鳳字題。但是碧煙紅霧裏,宮銜隨處勒金泥。
〖《一統志》:聖燈,蓬山者爲最初出,三四點漸至數十點,高下相應,離合不常,未知何物。《十國春秋?前蜀後主本紀》:帝奉太后、太妃禱青城山,又歷丈人觀、元都觀、丹景山金華宮,至德寺,朝上清宮,謁高祖塑像,帝與太后、太妃齊制辭勒石,遂至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薄莫觀聖燈,賦詩而還。及天苴驛,又賦詩。案:“碧煙紅霧撲人衣”,太后題丹景山金華宮句也。〗
憑樓展眺聖情娛,四面繒山當面廚。倚遍新妝殘醉裏,小娥扶上麝香騟。
〖孔平仲《續世說》:衍結繒爲山及宮室樓,觀於其上。又別立二彩海亭於前,列諸金銀錡釜之屬,取御廚食料,烹單于其間,帝乃憑樓視之,號曰“當面廚”。爲風雨所敗,則易新者,或樂飲繒山,涉旬不下。孔《六貼》:王衍好裹尖巾,其狀如錐,宮伎施胭脂夾臉,名曰“醉妝”,自制《醉妝詞》。《清異錄》:王衍苑馬數百,皆逸足也,有名曰“麝香騟”。〗
仙苑張筵侍夜遊,交橫簪舄雜觥籌。玉簫低唱深杯勸,深醉嘉王淚未收。
〖《蜀檮杌》:命於宣華苑中構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怡神之亭,飛鸞之閣,瑞獸之門,帝時與諸狎客婦女遊戲其中,爲長夜之飲。《十國春秋?前蜀王宗壽傳》:嘗於九日,侍酒宣華苑,乘間極言社稷將危,流涕不己。潘在迎、韓昭等曰:“嘉王從來酒悲”,乃與諸狎客共以謾言謔嘲之,坐上喧然。後主不能省,覆命宮人李氏歌己所撰新詞,侑宗壽酒,宗壽一飲而盡,蓋懼禍也。又《李玉簫傳》:後主嘗晏近臣於宣華苑,命玉簫歌己所撰《月華如水》宮詞,侑嘉王宗壽酒,聲音委婉,抑揚合度,一座無不傾倒。宗壽懼禍,亦爲之盡觴。詞曰:
輝輝赤赤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新。
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
別酒仙橋送幾巡,珠冠金甲賽襖神。承恩恰侍流星輦,二十輪排二十人。
〖《蜀檮杌》:衍北巡,旌旗戈甲百里不絕。衍戎裝金甲,冠珠帽,錦袖,執弓挾矢,百姓望之,謂如灌口襖神。后妃餞於昇仙橋,以宮人二十人從。《清異錄》:蜀衍荒於遊幸,乃造平底大車,下設四臥軸,安五輪,凡二十輪,牽以駿馬,騎去如飛,謂之“流星輦”。〗
村店旗亭禁苑通,青衫交市笑春風。闖然一見成狼虎,猜鬼疑神沸六宮。
〖《十國春秋?前蜀後主本紀》:命大內造村坊市肆,令宮嬪着青衫,懸簾鬻食,男女雜沓,交易而退,帝與妃嬪輒爲笑樂。何光遠《鑑戒錄》:帝或晝作鬼神,夜爲狼虎,潛入諸宮,驚動嬪妃,老少奔走,往往致卒。〗
龍舟畫舫返雲汀,簇仗相迎七里亭。官裏敕排回鶻隊,蓮花冠子暫拋停。
〖《十國春秋?前蜀後主本紀》:帝浮江南下,龍舟畫舸照耀江水,舟子皆衣錦繡,帝自制水調《銀漢》之曲,命樂工歌之。司馬光《資治通鑑》:蜀主至成都,百官後宮迎於七裏亭,妃嬪作回鶻隊入宮。《十國春秋?前蜀後主本紀》:妃嬪皆載金蓮花冠,衣道士服。〗
步障層圍白打來,潛移早度錦城隈。御香飄處人能識,爲是中參皂莢灰。
〖夏樹芳《詞林海錯》:韋莊詩“內官初賜清明火,上相閒分白打錢”。白打,即今之蹴鞠戲也。《十國春秋?前蜀後主本紀》:雅好蹴鞠,引錦步障以翼之,往往擊球其中,漸至街市而不知。《續世說》:王衍爇諸香,晝夜不絕,久而厭之,更爇皂莢,以亂其氣。〗
不語停杯睿慮勤,霓裳罷按夕陽曛。當筵回得天心喜,傳誦溫江十在文。
〖《蜀檮杌》:鹹康元年四月會羣臣,舉觴不飲,容色不悅。特進顧在珣曰:“臣聞主憂臣辱,今升下臨軒不樂,臣願請罪。”衍曰:“北有後唐,南有蠻詔,不能吊伐,所以憂也。”在珣曰:“朝廷有十臣在,陛下何憂?”即今洗馬林罕着《十在文》以進,曰:
興土木于禁中,選驍雄於麾下,受持斧鉞,出鎮藩籬。飾宮殿於遐方,命鑾輿而遠幸,
爲寡之端,爲禍之原,有王承休在。摧挫英雄,吹揚佞媚,全無才智,繆處腹心。斷性命於
戲玩之間,戮仇讎於樞機之下。有功勞而皆棄,無賄賂而不行,有宋光嗣在。受先王之付屬
,爲大國之棟樑。既不輸忠,又不知退。恣一門之奢侈,任數力之驕矜,徒爲貪饕之人,實
非社稷之器,有王宗弼在。繆陟煙霄,殊非蹇諤。興亂本則逞章程之妙,恣奸謀則事頰舌之
能。心品傾危,尚居左右,有韓昭在。性懷慘毒,心恣貪殘。焚爇軍營,恢拓私第。不顧喧
騰於衆口,惟思自任於忿懷,有歐陽渴在。酷毒害民,市井聚貨。叨爲郡守,實負天恩。瘡
痍已偏於陽安,矇蔽由憑於密勿,有田魯儔在。爲君王之元舅,受保傅之尊官。但務奢華,
不思輔弼。第宅竟同於上苑,金珠求滿於貪心,有徐延瓊在。出爲留守,入掌樞機,無諤諤
以佐君,但唯唯而循旨,有景潤澄在。搜求女色,取悅宸襟,常叨不次之恩,每冒無厭之寵
。敷對惟誇乎便捷,佐時不識乎經綸。素非忠勤,實爲忝竊,有嚴凝月在。唱亡國之音,炫
趨時之侈。每爲巫覡,以玩聖明。致君爲桀紂之昏,使上乏唐虞之化,有臣在。陛下任臣如
此,何憂社稷不安?
衍覽之大笑,賜彩五百段,加開府。在珣以彩之半遺罕。罕,溫江人,除主簿,遷太士洗馬。蔣一葵《堯山堂外紀》:蜀主衍嘗自執板唱《霓裳》、《羽衣》、《後庭花》、《思越人》曲。〗
玉貌清才妙擅雙,新詞傳唱釣魚矼。夜闌更寫婆娑竹,影透南軒月臨窗。
〖《十國春秋?前蜀昭儀李氏傳》:王衍昭儀李氏,名舜弦,酷有詞藻,所著《蜀宮應制詩》、《隨駕詩》、《釣魚不得詩》,多爲文士所賞。《圖繪賓鑑》:西蜀李夫人,月夕獨坐南軒,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揮毫濡墨,模寫紙窗。明日視之,生意自足。〗
後蜀
〖高祖孟知祥,傳子後主昶,降於宋。二世,凡四十一年。〗
綃帳輕紅玉枕青,仙能入夢醉能醒。瓊華一去幈宮冷,獨旦迢迢七十屏。
〖《清異錄》:皇明帳不知所自,色淺紅,恐是鮫綃之類,於縐紋中有十州三島像,施之大小牀皆稱,夜則粲錯如金箔狀。又:左宮枕,青玉爲之,體方平長,可寢二人。冬溫夏涼,醉者破酲,夢者遊仙,雲是左宮王夫人所制。左宮以授杜光庭。光庭進之蜀主,與皇明帳爲屏宮二寶。又:幈宮,孟蜀高祖晚年作,以畫屏七十張,關百鈕而鬥之,用爲寢所。《十國春秋?後蜀高祖皇后李氏傳》:後唐太祖弟克讓女也。莊宗即位,封瓊華長公主,已而改封福慶長公主。長興三年,薨。唐遣使歸賻冊,贈晉國雍順長公主。高祖登極,追冊爲皇后。〗
逢場球馬暫開襟,鳴杼敦耕系聖心。鳳紙只看裁詔罷,又摛宸翰飭官箴。
〖《五代史?後蜀世家》:昶好打球走馬。《十國春秋?後蜀後主本紀》:明德元年,頒《勸農桑詔》曰:“刺守縣令,其務出入阡陌,勞來三農。望杏敦耕,瞻蒲勸穡。春鶊始囀,便具籠筐。蟋蟀載吟,即鳥機杼。”《蜀檮杌》:廣政四年,昶着《官箴》頒郡縣,曰:“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託之令長,撫養安綏。政在三異,道在七絲。驅雞爲理,留犢爲規。寬猛得所,風俗可移。無令侵削,無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輿是切,軍政是資。朕之爵賞,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爲人父母,罔不仁慈。勉爾爲戒,體朕深思。”〗
佳日正逢明慶節,法雲寺裏特行香。近臣跪進黃筌筆,桃核宣來賜壽觴。
〖《十國春秋?後蜀後主本紀》:廣政元年十一月,以誕生日爲明慶節,帝幸佛寺散香。花蕊夫人《宮詞》:法雲寺裹中元節,又是官家誕降辰。龔鼎臣《東原錄》:館中有蜀人黃籤,畫白兔甚佳,蓋孟昶卯生,每誕辰即獻畫也。張唐英《後蜀紀事》:孟昶時中書舍人劉光祚獻蟠桃核酒杯,雲:“得於華山陳摶”,賜帛五十疋。《四川通志》:蜀後主有桃核二扇,每扇盛水五升,良久成酒,能醉人。更互貯水,以供其晏。〗
白白紅紅萬朵攢,洛陽花譜幾曾看。參承新自宣華苑,始識仙裁瑞牡丹。
〖胡元質《牡丹譜》:蜀中自李唐後,未有此花。凡圖繪者,惟名洛陽花。至僞蜀孟氏,於宣華苑中,廣加栽植,名之曰“牡丹苑”。廣政五年,牡丹雙開者十,黃者,白者各三,黃白相間者四,後主宴苑中賞之,有深紅、淺紅、深紫、淺紫、淡黃、鉅黃、潔白、正暈、側暈、金含棱、銀含棱、榜枝副搏俁歡重臺,至五十葉,面徑七八寸,復有檀心如墨者,香聞五十步。《蜀樓杌》:廣政五年三月,復晏苑賞瑞牡丹,從官皆賦詩。〗
舊本新翻漶漫餘,摹鐫不異太和初。君王最薄纖浮體,特敕官司勘韻書。
〖曹學全《名勝志?成都記》:孟昶有國,其相毋昭裔刻《孝經》、《論語》、《爾雅》、《周易》、《尚書》、《周禮》、《毛詩》、《禮記》、《儀禮》、《左傳》凡十經於石。盡依太和舊本。歷八年乃成。洪邁《容齋續筆》:廣政十四年,成都石本諸經《毛詩》、《儀禮》、《禮記》,皆祕書郎張紹文書。《周禮》,校書郎孫朋古書。《周易》,博士孫逢吉書。《尚書》,校書郎周德政書。《爾雅》,平泉令張德昭書。字皆精謹。《四川通志?詩話》:孟蜀後主崇尚六經,恐石經本流傳不廣,乃易爲木板,宋世稱刻本書始於蜀也。昶嘗曰:“我不效王衍作輕薄小詞。”乃敕史館集《古今韻會》五百卷,惜不傳。今所傳,邵武黃公紹者,乃輯略耳。《十國春秋?後蜀後主本紀》:廣政十六年,宰相毋昭裔出私財百萬,營學館,且請鏤板印九經,以頒郡縣,從之。〗
聽朔先期敕大官,緋羊首向食單刊。玉霄自其清虛府,只奉齋筵月一盤。
〖《清異錄》:孟蜀尚食,掌《食典》一百卷。有“賜緋羊”,其法以紅麥煮肉,緊卷石鎮,深入酒骨淹透,切如紙薄,乃進。注云:酒骨,糟也。《十國春秋?後蜀後主本紀》:廣政十三年,帝加尊號“睿文英武仁聖明孝皇帝”,道號“玉霄子”。《清異錄》:孟昶月旦必素餐,性喜薯藥,左右因呼薯藥爲“月一盤”。〗
冰肌玉骨耐煩炎,拜奉新詞妮夜蟾。池上風來紈扇隙,雪香濃傍御衣沾。
〖蘇軾《洞仙歌序》:僕七歲,見眉州老尼,姓朱,自言:“嘗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主與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能記。今朱已死,人無知此詞者,獨記其首兩句雲:‘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爲足之。《清異錄》:孟昶月夜水調龍腦末塗白扇上,以揮風。一夜,與花蕊夫人登樓望月,誤墜其扇,爲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
紅梔花種自仙嶽,點綴釵梁綠鬊銜。香似宮梅兼有色,畫宜團扇繡宜衫。
〖耿煥《野人閒話》:蜀主昇平日嘗理園苑,申天師進花子兩粒,曰“紅梔子”。種之,不覺成樹,其花斑紅六出,其香襲人。蜀主甚愛重之,令圖寫於團扇,或繡入於衣服,或以絹素鵝毛做作首飾,謂之“紅梔子花”。《蜀檮杌》:十月,孟昶宴芳林園,紅梔子花六出而紅,清香如梅,時最重之。〗
浣花溪水滑於油,面面芙蓉映好秋。下上龍舟簫鼓引,神仙宛在錦城遊。
〖《蜀檮杌》:廣政十二年八月,昶遊浣花溪,蜀中百姓富庶,夾江皆創亭榭遊賞之處。都人士女,傾城遊玩,珠翠綺羅,名花異香,馥郁森列。昶御龍舟觀水嬉,上下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昶曰:“曲江金殿鎖千門,殆不及此”。兵部尚書王廷圭詩:“十字水中分島嶼,數重花外見樓臺。”昶稱善久之。《堯山堂外紀》:蜀主昶令羅城上盡種芙蓉,每至秋時盛開,四十里皆鋪錦繡,高下相照。昶謂左右曰:“自古以蜀爲錦城,今日觀之,真錦城也。”張立作詩諷曰:
四十里城花發時,錦囊高下照坤維。
雖裝蜀國三秋景,難入幽風《七月》詩。〗
露臺燈耀舞衣妍,一搦纖腰十萬錢。進御乞頒新位號,梳將高髻學朝天。
〖《蜀檮杌》:廣政三年上元,觀燈露臺。舞倡李豔娘有姿色,召入宮,賜其家錢十萬。又:後宮位號十有四品,昭儀、昭容、照華,保芳、保香、保衣,安宸、安蹕、安情,修容、修媛、修涓等,秩比公卿大夫士。宇文氏《妝臺記》:孟昶時,婦女治發爲高髻,號“朝天髻”。〗
紅錦泥窗破臘天,金花樹樹四廊駢。官家隱愛忘憂字,口敕宣抬獨立仙。
〖陸游《老學庵筆記》:蜀人謂“糊窗”爲“泥窗”。花蕊《宮詞》雲:“紅錦泥窗達四廊”。《清異錄》:孟昶時,每臘日,內官各獻羅體圈、金花樹子,梁守珍獻忘憂花,縷金於花上,曰“獨立仙”。〗
鴛錦成時只一梭,鋪裝早屏舊綾羅。清宵夢杳芙蓉帳,黃土留時不忍哦。
〖陶宗儀《輟耕錄》:孟蜀主一錦被,其闊猶今之三幅帛,而一梭織成。被頭作二穴,若雲板漾,蓋以扣於項下,如盤領狀。兩側餘錦則擁覆於肩,此之謂“鴛衾”也。《十國春秋?後蜀後主本紀》:後主初襲位,頗勤政事,寢處惟紫羅帳、碧綾帷褥,無錦繡諸飾。又:後主以芙蓉花遍染繪爲帳幔,名曰“芙蓉帳”。又《後主妃張氏傳》:妃名太華,少擅殊色,事後主有專房之寵。廣政初,同輦遊青城山,宿九天丈人觀,月餘不反。居數日,雷雨大作,太華被震而殞,以紅錦龍褥裹瘞觀前白楊樹下。明日急趨迴鑾,悲悼無已。後數年,鍊師李若衝於薄莫步白楊樹側,忽見女子吟詩,若有所怨。詩曰:
一別鑾輿今幾年,白楊風起不成眠。
常思往日椒房寵,淚滴衣襟損翠鈿。
問曰:“人耶?鬼耶?”女子殮衽言:“妾蜀妃張太華也。因陪駕遊此被震。乞賜超拔。”若衝乃於中元節修長生金簡以答之。未幾,夢太華謝曰:“妾己受生人世矣。”壁間以黃土留詩而去。詩曰:
符吏忽忽叩夜扃,便隨金簡出幽冥。
蒙師薦拔恩非淺,領得生神九卷經。
後主聞之,厚賚若衝。〗
南漢
〖列祖劉隱,傳子高祖龑。殂,子殤帝玢立。遇弒,弟中宗晟立。殂,子後主鋹立。降於宋,歷五主,凡六十七年。〗
萬里梯航一笑休,玉堂珠殿造蠻陬。加尊新尚安豐頂,刺史傳呼到洛州。
〖袁樞《通鑑幻事本未》:貞明元年,劉巖以吳越王鏐爲國王,而己獨爲南平王,求封南越王,帝不許。巖謂僚屬曰:“今中國紛紛,孰爲天子,安能梯航萬里,遠事僞庭乎?”由是貢使遂絕,即皇帝位於番禺,改元幹亨。曾鞏《隆平集》:龑爲玉堂珠殿,飾以金碧翠羽,見北人,必自言:“世居鹹秦,恥爲南蠻王,”呼中朝止曰“洛州刺史”。《清異錄》:南漢僭並小國,乃作平頂帽,自冠之。由是風俗一變,皆以安豐頂爲尚。〗
風流天子垂衣坐,越國夫人迎輦回。礎柱四圍香氣湧,錯疑手握楚雲來。
〖《清異錄》:劉龑僭大號,作南燻殿,柱皆通透刻鏤,礎石各置爐燃香,故有氣無形。上謂左右:“隋煬帝論車燒沉水,爭似我二十四個藏用仙人,縱不及堯舜禹湯,不失作風流天子。”《通鑑記事本末》:貞明元年,劉巖逆婦於楚,楚王馬殷遣永順節度使馬存送之。五年正月,漢主巖立越國夫人馬氏爲皇后,殷之女也。〗
朱鬃白馬致深誠,遠嫁長和貴主行,布燮高才誰得偶,中朝賦手仗王翃。
〖《五代史?南漢世家》:雲南驃信鄭明,遣使致朱鬃白馬,以求婚。使者自稱皇親母弟,清容布燮兼理,賜金錦袍虎綾紋攀金裝刀,封歸仁慶侯。食邑千戶持節鄭昭仁。昭仁好學,有文辭。龑與遊燕賦詩,龑及羣臣皆不能逮,遂以隱女增城縣主妻明。案:驃信,即南詔長和國主也。鄭明,《滇志》作鄭仁明。布燮,夷官名。與坦綽久贊並謂之清平官,猶中國之宰相。孫逢吉《職官分紀》:南詔獻朱鬣馬,中書舍人王翃獻賦。〗
軍門舊額乍貽嗤,旋拜南宮獻七奇。狡獪更傳王學士,白虹見賦白龍時。
(《十國春秋?南漢王定保傳》:高祖欲稱帝,憚定保不從,先遣出使荊南。及即位,而定保回,知其心未善也。預使倪曙迎勞,且告以建國事。定保曰:“建國當有制度。吾入南門,‘清海軍’額猶在,豈不見笑四方?”高祖常作南宮,極土本之盛。定保獻《南宮七奇賦》以美之,一時稱爲絕倫。又《五宏傳》:官翰林學士承旨,會白虹化爲白龍,見三清殿,宏爲賦上之,文采鉅麗,高祖悅。改元“白龍”,深加欣賞。案:《五國故事》:幹亨九年八月,白虹入三清殿中,頗懷憂畏,會宏欲悅巖,乃以白虹爲白龍見,上賦賀之,巖大悅,乃改元“白龍”。)
受得神丹保睿躬,雲華扃祕石堂穹。甘泉無事勞親決,只付雙雙女侍中。
〖《十國春秋?南漢中宗本紀》:乾和七年,帝如英州,受神丹於野人,隨御雲華石室以藏焉。王士點《禁扁》:劉晟有昌華、天明、甘泉、玩華、秀華、玉清、太微七宮。《資治通鑑》:南漢主以宮人盧瓊仙、黃瓊芝爲女侍中,朝服冠帶,參決政事。〗
霞裾雲幄於坐娥媌,鵠立金鋪聽不淆。遙見至尊呼太子,祲祥說是玉皇教。
〖《五代史?南漢世家》:宦者陳延壽引女巫樊鬍子,自言:“玉皇降鬍子身”,鋹於內殿設帳幄、陳寶貝,鬍子冠遠遊冠,衣紫霞裾,坐帳中,宣禍福,呼鋹爲“太子皇帝”,國事皆決於鬍子。〗
內三公並內三師,紫闥黃樞判百司。聞說狀頭勤自閹,人間無復重須麋。
〖《十國春秋?南漢陳延壽傳》:後主信任宦者,凡羣臣有才能及進士狀頭,或僧道可與談者,皆先下蠶室,然後得進。亦有自宮以求用者,由是奄人十倍於乾和時,諸使名不啻二百,有三師、三公等官,稍加“內”字以別之,因謂士入爲“門外人”。〗
一雙玉李進軍容,豔雨奢雲寶帳重。誰更偷陪題扇子,綠天秋淨曉陰濃。
〖《十國春秋?南漢李託傳》:託納二養女於後主,長爲貴妃,次爲美人。政事皆決於託而後行,加特進開府儀伺三司、甘泉宮使,兼六軍觀軍容使,行內中尉。《清異錄》:廣主常與幸姬李蟾妃微行至蘇氏園,甜酌綠蕉林,廣主命筆大書蕉葉,曰“扇子仙”。蘇氏於其所起扇亭。〗
私署宮司慣候窗,銀壺靜報漏琤瑽。何來絕慧波斯女,別戀春場大體雙。
〖《清異錄》:南漢劉晟,殿側置宮人,望明窗以候曉。宮人謂之“候窗監”。又:劉鋹得波斯女,黑腯而慧絕,善淫,鋹賜號“媚豬”。延方士求健陽法,選惡少配以雛宮人,使褫衣露偶,鋹與媚豬延行覽玩,號曰“大體雙”。〗
名花美女正相當,一例呼來共色香。彩縷細盤雲鬢嚲,還應塵倒小南強。
〖《廣羣芳譜》:素馨,夤考《龜山志》:昔劉王有侍女名素馨,冢上生此花,因經得名。《十國春秋?南漢美人李氏傳》:同時有宮人素馨,以殊色進,性喜插白花,遂名其花曰“素馨花”。《清異錄》:南漢地狹力貧,不自揣度,有欺四方傲中國之志。每見北人,盛誇嶺南之強。世宗遣使入嶺館,接者遺以茉莉,文其名曰“小南強”。後鋹面縛到洛陽,見牡丹,大駭,有縉紳謂之曰:“此名‘大北勝’。”〗
芳林花事鬥紛紜,買燕揮金勝負分。又看荔枝三百熟,敕開內苑賞紅雲。
〖《十國春秋?南漢後主本紀》:春三月,命宮人鬥花內苑,帝向晨時,先啓後苑,集衆採擇,俄敕扃戶還宮,膳訖,角勝於殿中,令宦者抱關置樓羅歷以驗出入,號曰“花禁”。負者獻耍金、耍銀買燕。《禁扁》:南漢有芳林園。《清異錄》:嶺南荔枝,固不逮閩蜀,劉鋹每年設紅雲晏,正荔子熟時。〗
魚英托子鏤椰壺,恰稱蕭閒署大夫。戲結珠龍情不淺,探波仍課媚川都。
〖《清異錄》:劉鋹僞宮中有魚英託鏤,椰子立壺四隻,各受三升。魚英,蓋魚腦骨,鋹治之可以成器。又:劉鋹僭立,奢麗自恣,在宮中自稱“蕭閒大夫”。吳垧《五總志》:劉鋹性絕機巧,嘗結真珠勒爲戲龍之狀。王象之《輿地紀勝》:東莞縣有媚川都,南漢置,凡隸三千人,入海採珠,有及五百餘尺而後得珠者。〗
楚
〖武穆王馬殷,傳子衡陽王希聲。文昭王希範,廢王希廣。恭孝王希萼入於後唐,歷五王,凡五十七年。〗
宮門環帶碧湘波,幕府紅蓮得氣多。底事聯吟明月圃,瑞卿頻唱九州島歌。
〖《湖南通志》:碧湘門即今長沙府城南門。《馬氏建明統志》:長沙城南門之側,有碧湘宮,五代時,馬氏置。蔡條《西清詩話》:馬殷據潭州時,建明月圃,命幕客賦詩。徐仲雅詩云:“鑿開青帝春風圃,移下姮娥夜月樓。”《五代史補》:歐陽彬工詞賦,馬氏時,將希其用,攜所著詣府。掌客吏弗與通,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延於家。瑞卿能歌,每歲武穆王生辰,必歌於筵上。時湖南舊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陽,是九州島。彬作《九州島歌》授瑞卿,至時使歌之。〗
連蜷八柱巧安排,身介溉飛用九諧。沉水迷離春殿曉,嵯峨頭角上雲階。
〖《續世說》:馬希範建天策府,構九龍殿以沉香。八龍各長八尺,環柱相向,作趨捧勢,而己坐其間,自謂一龍也。袱頭腳長丈餘,以象龍角。凌晨將坐,先使人焚香於龍腹中,煙氣鬱然而出,若口吐焉。〗
春園雅會勝宜探,黛雨香風作意酣。明日羽觴應再舉,流杯池上月重三。
〖《五代史?書世家》:馬希範作會春園、嘉宴堂,其費鉅萬。陶嶽《荊湘近事》:馬氏作會春園,開宴,徐東野作詩,有數聯爲當時所稱。雲:“珠璣影冷偏粘草,蘭麝香濃即損花。山色遠堆螺黛雨,草梢春嘎麝香風。衰蘭寂寞含愁綠,小杏妖嬈弄色紅。”《湖南通南》:流杯池在長沙縣北五里。《一統志》:五代馬希範鑿,爲上己曮褉宴集之所。〗
學士新成十六樓,逍遙真個似瀛洲。深宵角簟吟談劇,暖送丹砂不識秋。
〖路振《九國志》:希範開天策府,以拓拔恆、李宏皓、廖匡圖、徐仲雅、李鐸、潘起、曹梲、李莊、徐牧、彭繼英、裴頑、何仲舉、孟元暉、劉昭禹、鄧禹文、李宏節、蕭洙、彭繼勳等十八人爲學士。案:《五代史補》曹悅作衛曮,李宏節作李松年,蕭洙作蕭銖。《十國春秋?楚文昭王世家》:建天策府於長沙城西北,作天策、光政等十六樓,天策、勤政等五堂,極棟宇之盛,欄檻皆飾金玉,塗壁用丹朱數十萬斤,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綿,與子弟僚屬遊晏其間也。〗
漢宮花謝鏡生埃,記觸禪機薄怒回。今夜半開雲路月,初筵迎得四儀來。
〖《十國春秋?楚石文德傳》:秦國夫人薨,天策學士各撰輓詞以進。文德亦撰十餘章,其一雲:“月沉湘浦冷,花謝漢宮秋”。王得詩大驚,品爲輓歌第一。《五代史補》:文昭王夫人彭氏,嘗往城北報恩寺燒香,長老問:“夫人誰家婦女?”彭氏大怒,索檐子疾驅而歸。文昭驚曰:“何歸之速也?”夫人曰:“今日好沒興,被個老禿問妾是誰家婦女。大凡婦女是不善之詞,安得對妾而發。”文昭笑曰:“此所謂禪機,夫人可答:‘弟子是彭家女,馬家婦’,則禪機立解矣。”夫人曰:“如此則妾所謂無見性也。”慚赧數日。曹衍《湖湘馬氏故事》:徐雅休,長沙人,因馬希範夜宴,迎四儀夫人,賦雲:“雲路半開千里月,洞門斜掩一天春。”〗
宿衛銀槍盡選鋒,鎖香屈戌護重重。西堂春永清宵短,惱聽催人七寶鍾。
〖《九國志》:希範奢欲無厭,募富民年少肥澤者爲“銀槍都尉”,長槍大塑,鋈以白金,用備宿衛。劉恕《十國紀年》:馬希範少愛倡伎徐降真,及嗣立,號“西堂夫人”。《天中記》:七寶鍾,七寶所鑄,高六尺,廣二尺,孟昶以之爲馬希範壽。後希範以賜山寺。〗
楚膩湘醽薄病嘗,行廚日料費評量。清涼一勺崑崙蔗,更覓袁家纏齒羊。
〖《十國春秋?楚雞狗坊長卒傳》:當馬氏時,善種子母蔗,灌蒔有法,繁殖蔓衍,遂爲湖南圃人冠。蔗凡三種,曰“蠟蔗”,曰“荻蔗”,曰“赤崑崙蔗”,一時稱絕盛焉。《清異錄》:袁居道不求聞達,馬希範延入府。希範病酒,厭膏膩,居道曰:“大王今日使得貧家纏齒羊。”詢其故,則蔬茹也。〗
情多不獨小東曾,雨過高唐夢倍增。龍腳一雙輕舉穩,帝鄉遙望白雲層。
〖王銍《補侍兒小名錄》:小東,長沙之伎人,以能詩得幸於馬氏,後國入爲郡,窮於京師裏而人絕不知。言及長沙宮中舊事,則必南望泣涕而後言。《天中記》:馬希範二腳,左右長尺餘,謂之“龍腳”。人或誤觸,則終日頭痛。《十國春秋?楚文昭王世家》:王好學善詩,頗優禮文士,然奢靡喜淫。先王媵妾多加無禮,又令尼僧潛搜士庶家,女有容色者,強委禽焉。前後數百人,猶有不足之色,曰:“吾聞軒轅御五百女以昇天,吾其庶幾乎。”〗
吳越
〖武肅王錢鏐,傳子文穆王元瓘。薨,子忠獻王宏佐立。薨,弟忠遜王宏倧立。胡進思爲變,弟忠懿王俶立。納土歸宋,歷五王,凡九十八年。〗
婆留井上夜芒衝,絕域爭傳不睡龍。白髮宮娥知底事,綠螈偏話黑甜濃。
〖《十國春秋?吳越武肅王世家》:始誕之夕,父寬方他適,有鄰人奔告曰:“君家後舍聞甲馬聲甚衆。”寬馳歸,而鏐已生,有紅光滿室,怪之。將棄於水邱氏之井,鏐大母知非常人,固不許,因小字“婆留”,而井亦以名。《九國志》:晉天福中,契丹使至,朝廷以近侍李泳爲監伴使。有判官幽薊人,謂泳曰:“吳越嘗不睡乎?”詰其故,答曰:“嘗聞五臺山王子大師雲‘浙中不睡龍今巳歸矣’。”《西湖遊鑑志》:武肅居宮中,輪差諸院敏利老姥監直。一夕,有大蜥蜴沿銀釭吸油,既竭,而倏然不見。監更嫗異之,不敢語人也。明日王曰:“吾昨夜攀飲麻膏而飽。”監更嫗以所見對,王微哂而已。〗
汲引高居握髮頻,相看客面澤於銀。寫生校尉描鸞手,不貌尋常行路人。
〖《順存錄》:武肅王於宮中建握髮殿,取周公吐哺握髮意,訛作惡發殿。《方鎮編年》:錢鏐鎮吳越,有名畫二三十人,號“鸞手校尉”,伺北方士子流移來者,鹹寫貌以聞,擇清修有福相者用之。胡嶽渡江,工以貌進,鏐曰:“面有銀光,奇士也。”即召見。〗
警枕欹聽警夜丸,長年布帳不知寒。椒盤畫燭逢今夕,喚取胡琴一再彈。
〖錢儼《吳越備史》:錢鏐在軍,未嘗安寢,用圓木作枕,睡熟則欹。由是得寤,曰“警枕”。又:每夕彈金丸於牆樓之外,使直宿者畢應。又:武肅王夫人嘗以王寢帳毀裂,造清練帳,將易之。王曰:“作法於儉,猶恐爲奢。”卒不用。《九國志》:吳越王錢鏐,嘗於除夜命諸子及諸孫鼓胡琴,一再行,遽止之,曰:“人將以我爲長夜之飲也。”〗
香茅脯棗佐清醅,水府函詩逞霸材。夜半六丁趨海上,君王親自射潮回。
〖《吳越備史》:武肅王以梁開平四年八月,築捍海塘。怒潮急湍,版築不就,表告於天,禱胥山祠,函詩一章,置海門,雲:“傳語龍王並水府,錢塘借與築錢城”。因採山陽之竹,造箭三千隻,羽以鴻鷺之羽,飾以丹珠,煉剛火之鐵爲鏃。既成,用葦敷地,分箭六處。幣用東方青九十丈,南方赤三十丈,西方白七十丈,北方黑八十丈,中央黃二十丈。鹿脯、煎餅、時果、清酒、棗脯、茅香、淨水各六分。香罅佈置,以丙夜三更子時,屬丁日,上酒三行。禱雲:“六丁神君,玉女陰神,從官兵六千萬人,鏐以此丹羽之矢,射蛟滅怪,渴海枯淵,千精百鬼,勿使妄幹,唯願神君佐我助我,令我功行早就。”禱訖,明日募強弩五百人,以射濤頭。人用六矢。每潮一至,射以一矢。射至五矢,潮乃退。〗
扶鳩翁嫗識真王,昭耀臨安十錦張。玉斝金樽齊醉舞,吳喉高揭唱還鄉。
〖僧文瑩《湘山野錄》:開平元年,梁封錢武肅鏐爲吳越王,改其鄉臨安縣爲臨安衣錦軍。是年,省塋壟,延故老,旌鏐鼓吹,照耀山谷,自昔釣遊之所,盡蒙以錦繡,或樹石,至有封官爵者。舊賣鹽肩擔,亦裁錦韜之。一鄰嫗九十餘,攜壺漿角忝迎於道,鏐下車亟拜,嫗撫其背,猶以小字呼之,曰:“錢婆留,喜汝長成。”蓋初生時,光怪滿室,父懼,將沉於了溪,此嫗酷留之,遂字焉。爲牛酒大陳鄉飲,張蜀錦爲廣幄,以飲鄉婦。凡男女八十已上金樽,百歲己上玉樽。時黃髮飲玉者,尚十飲人。鏐起執爵於席,自唱《還鄉歌》以娛賓,曰:
三節還鄉兮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臨安道上列旌旗,碧天明明兮愛日輝。
父老遠近來相隨,家山鄉眷兮會時稀。
鬥牛光起兮天無欺。
時父老雖聞歌進酒,都不之曉。武肅覺其歡意不甚浹洽,再酌酒高揭吳喉,唱山歌,以見意。詞曰:“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有一般滋味子,永在我儂心子裏”。吳人謂“儂”爲“我”,呼“味”爲“寐”,歌闋,合聲賡贊,叫笑振席,歡感閭里。《嘉靖臨安懸志》:錢武肅王,衣錦還鄉,盛晏父老。山皆覆以錦,故名臨安爲“十錦”。衣錦營、衣錦山、衣錦南鄉、衣錦北鄉、錦溪、錦橋、晝錦堂、晝錦坊、保錦坊、衣錦將軍樹。〗
寒食東風上錦衣,輕有掩冉麴塵飛。繁花最是多情種,常送香車緩緩歸。
〖蘇軾《陌上花詞序》:吳越王妃每歲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爲歌,含思宛轉,聽之悽然。而其語鄙野,爲易之曰: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遣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還歌緩緩歸。
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軿來。
若爲留得堂堂去,且更重教緩緩回。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歌緩緩妾歸家。〗
玉帶名駒嗜好奇,英雄顧盼自生姿。嗤他北使誇張甚,輸睹金瓶箭一枝。
〖劉中達《鴻書》:吳越武肅王遣使於梁太祖,問王所好何物,使者曰:“好玉帶駿馬。”太祖曰:“真英雄也。”選玉帶一,名馬四,賜之。《吳越備史》:天成中,有番使假道來聘,仍以弧矢大誇於吳人。武肅宴之龍山,酒酣,因以金瓶置射堋之上,命番使射之。一發中瓶竇。武肅王使崔詢兼嘴竇以勝,遂授以親箭二。一發中瓶之竇,再發中瓶之嘴,番使慚服。〗
樛木恩闈推壺化,行玉羊卅載夢羆。成宮鎮日喧何事,銀鹿粉粉看戲嬰。
〖《十國春秋?吳越文穆王恭穆夫人馬氏傳》:武肅王常禁中外畜聲伎,而文穢王年逾三十無子,夫人爲之請。武肅王喜曰:“我家宗祀幸汝得主之矣。”乃聽文穆王納諸姬,鄜氏生宏尊、宏倧,許氏生宏佐,吳氏生宏俶。衆妾生宏甚、宏億、宏偓、宏仰、宏信,既長,夫人皆均養之。常置銀鹿於帳前,坐羣兒於上而弄之。《吳越備史》:文穆王元瓘,唐光啓三年丁未冬十一月十二日,生於杭州之東院,先是有胡僧持一玉羊獻武肅王,曰:“此當生貴子。”王果以丁未生焉。〗
清門處士伴沉寥,影寫琅玕點素綃。連日小侯瓜戰罷,寒漿盛進越州窯。
〖《清異錄》:海舶來有一沉香翁,剜鏤若鬼工,高尺餘。舶酋以上吳越王。王目爲“清門處士”,發源於心清聞妙香也。《十國春秋?吳越武肅王世家》:亦間能書,寫畫墨竹,然不以廢正務。《清異錄》:吳越進霅上瓜,錢氏子弟逃暑,取一瓜,各言子之的數。言定,剖觀,負者張宴,謂之瓜戰。朱炎《陶說》:吳越祕色窯,錢氏有國時,越州燒進,曾糙《高齋漫錄》:越州燒進爲供奉之物,臣庶不得用,故云“祕色”。〗
鮮鮓玲瓏出盎初,天然色樣牡丹妤。買來新向漁人綱,不是西湖使宅魚。
〖《清異錄》:吳越有一種“玲瓏牡丹鮓”,以魚葉鬥成牡丹狀,既熟出盎中,微紅如初開牡丹。《閒談錄》:錢氏時,西湖漁者日納魚數斤,謂之“使宅魚”,其捕不及額者,必市以供,頗爲民害。一日,羅隱侍坐,壁間有《蟠溪垂釣圖》。武肅索詩,隱應聲曰:
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更誰如。
若教生得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
武肅大笑,遂蠲其役。〗
一枝龍蕊施禪關,法苑珍逾旖旎山。更與真妃留塔記,細書經尾禮華鬘。
〖《清異錄》:吳越孫妃,嘗以一物施龍興寺,形如朽木助,僧不以爲珍。偶出示舶上,胡人曰:“此日本國龍蕊簪也。”增價至萬二千緡易去。又:高麗舶主王大世選沉水近千金,疊爲旖旎山,象衡嶽七十二峯,錢俶許黃金五百兩,竟不售。《十國春秋?吳越忠懿王妃孫氏傳》:又有黃妃者,常於南屏山雷峯顯嚴院建塔,奉藏佛螺髻發,名黃妃塔。後以地產黃皮木,遂訛爲黃皮塔,俗稱雷峯塔焉。吳越國王錢俶建黃妃塔,碑記略雲:“諸宮監尊禮佛螺髻發,猶佛生存。不敢私祕宮禁中,恭率瑤具,創率堵波,於西湖之滸,以奉安之。宮監私願之私,以千尺十三層爲率。受以事力未充,姑從七級。梯昊初志,未滿爲歉。”塔成之日,又鐫《華嚴》諸經圍繞八面,真成不思議劫數,大精進幢。於是合十指爪以贊歡之。塔曰“黃妃”雲。吳越國王錢俶拜手,謹書於經之尾。〗
好夢分明踐彩繩,禮賢新宅寵光騰。中元己賜鰲山會,又買元宵兩夜燈。
〖《十國春秋?吳越忠懿王世家》:忠懿王將內附,決於天竺大士夢。大士以彩繩圍繞其宅,歸宋之意始定。後子孫遂金紫不絕。又:開寶九年二月,王至京師,賜宴於迎春苑,尋詔王居禮賢宅。又:太平興國三年五月,上表,願以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戶五十五萬六百八十、兵十一萬五千六十六,獻於下執事。宋帝隨賜王誓書,仍賜禮賢宅爲永業。七月中元節,汴京張燈,宋帝令有司於王宅前設燈山,陳聲樂,以寵之。《西湖遊覽志》:正月十五爲上元節,前後張燈五夜,相傳宋時只三夜,錢王納土,買添兩夜。〗
閩
〖司空王潮傳太祖審知。薨,子嗣王延翰立。被弒,弟惠宗鱗立。被弒,子康宗繼鵬立。遇弒,太祖子景宗曦立。遇弒,弟天德延政立。滅於南唐,歷七主,凡五十有三年。〗
白馬驅馳動七閩,緇流指點說金輪。西天一現蓮花相,急鑄金銅丈六身。
〖《五代史?閩世家》:王審知狀貌雄偉,隆準方口,常乘白馬,軍中號“白馬三郎”。黃滔《丈六金身碑略》:我公粵天佑三年秋七月乙丑,鑄金銅像,丈有六尺高。後二十有三日丁亥,鑄菩薩二,丈有三尺高,銅爲內肌,金爲外膚,取法西天,鑄成東越。初,我公登壇之三年已未秋夕,夢天之西際,彩雲罅裂,大佛中座而啓言曰:“斷予一臂衛之一方。”既覺而思,現乎形,昭像也,斷一臂,誓誠也,衛一方,保衆也。始嘉其異,姑默其事。後創其意,命自賓席逮衆庶,有植信根、映慧燭者,許以一金,投吾俸中,將櫝於肆,俟以銅易,而後鳩工鴻爐,卜境擇日,鑄斯佛於九仙山定光多寶塔之右,古仙徐登上升之地。斯佛出也,一寫而成。翼日,我公禮閱之,乃與夢中一類,其一臂工以之別鑄而會,我公神之而露其夢。於是迎入府之別亭。冬十二月丙申,會僧千人,引歸於開元寺壽山之塔院。翼二菩薩於左右,三十二相足,八十種好具。其明年正月十八日,設二十萬人齋,號“無遮會”以落之。〗
檜影池光見性靈,飯僧留得去來形。中朝昨賜金身額,寫遍棱伽四藏經。
〖《十國春秋?閩太祖世家》:王夢梵僧數百輩,奕奕有光,所至處有雙檜並池而秀。一僧前跽曰:“王能飯吾於此乎?”及旦,訪其地而築室焉,命池曰“浴聖”,檜曰“息聖”。又:王於城西南張爐冶十三所,鑄釋迦、彌勒諸佛像。唐主賜額曰:“金身報恩之寺”。王又鎔金銀萬餘兩,作金銀字《四藏經》各五千四十八卷。〗
神霄祕殿五雲連,雙鶴飛來太乙煙。位業寶皇親說與,他生還主大羅仙。
〖《十國春秋?閩陳守元傳》:以左道見信於惠宗,作寶皇宮居之。守元謬爲大言,稱“寶皇命王少避其位,後當爲六十年天子。”惠宗欣然避位,令長子主府事。道名元錫,既而復位。遣守元問:“寶皇六十年後將安歸?”守元復謬傳寶皇語曰:“六十年後,當爲大羅仙主。”《閩海叢談》:閩王鏻曰:“祈太乙神冊”。逾年,雙鶴徘徊而下,遂謀僭號。〗
長春宴罷月初移,祕戲中宮敕許窺。意逐行雲情逐雨,水晶屏外立多時。
〖徐熥《陳金鳳外傳》:龍啓元年,封金鳳爲皇后,築長春宮以居之。延鈞數於其中爲長夜之晏。每晏,輒敕宮中燃金龍燭數百枝環左右,光明如晝。復敕宮女數百,人擎一杯盤,皆瓊瑤、瑪瑙、琥珀、玻璃之屬,以隊遞進,不設几筵。酒酣,張長枕大牀,擁金鳳及諸宮女裸臥,隨意幸之。又遣使於日南造水晶屏風,周圍四丈二尺。延鈞與金鳳淫狎於內,令宮女隔屏窺之,嬉笑爲樂。〗
羽觴宛轉水雲邊,一曲桑溪沸管絃。燭影衣香回仗早,當頭新月未成弦。
〖《金鳳外傳》:三月上巳,延鈞修契桑溪,金鳳偕後宮,雜衣文錦,列坐水次流觴娛暢,窮日而返。沈麝之氣,環佩之響,燎炬之光,達於遠近。途中絲竹弦管,繽紛奏和,清音入雲,觀者塞道。〗
南湖風景接西湖,紫蓼青蒲入畫圖。彩舫如流歌互答,綺羅香裏鬥水膚。
〖《金鳳外傳》:端陽日,造彩舫數百於西湖。每舫載宮女二三十人,衣短衣,鼓楫爭先。延鈞御大龍舟以觀,金鳳作《樂遊曲》,使宮女同聲歌之。曲曰:“龍舟搖曳東復東,採蓮湖上紅更紅。波淡淡,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西湖南湖鬥彩舟,青蒲紫蓼滿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長奉君王萬歲遊。”遊人士女,綺繡夾岸,雜沓如市。夜收宮女入宮,多不知所之者,延鈞亦不問。〗
長春寂寞似長門,酺宴香銷燭就昏。回得九龍綃帳暖,清詞一首抵文園。
〖《金鳳外傳》:有小吏歸守明,弱冠皙美,延鈞嬖之,日侍禁中,夤緣與金鳳通。百工院使李可殷因歸郎以通於金鳳,可殷慧敏,造縷金五彩九龍帳於長春宮,織八龍於外,而以延鈞爲一龍。既成,延鈞歡甚,益暱守明。國人歌曰:“誰謂九龍帳,惟貯一歸郎。”初,金鳳因李仿得進,及爲後,令可殷譖之。仿怨金鳳負己,盛飾其妹春燕進於上。春燕媚婉絕代,初入宮,年才十五,顧盼舉止,動移上意,冊爲賢妃。擅愛專席,延鈞自是不復御九龍帳矣。明年元夕,御大酺殿,召前翰林承旨韓偓等觀燈暢宴,命各賦《大酺樂》。偓感長春宮失寵事,賦詩曰:
淚滴珠難盡,容殘玉易消。
倘隨明月去,莫道夢魂遙。
延鈞動念,因返駕長春宮。〗
求丹都在三清殿,嬪御同焚山水香。月地雲階仙仗閟,御槽閒煞渥窪郎。
〖《通鑑紀事本未》:閩主用陳守元言,作三清殿于禁中,以黃金數千斤鑄寶皇大帝、天尊老君像,晝夜作樂,焚香禱祀,求神丹。《清異錄》:道士談紫霄有異術,閩王昶奉之爲師,月給山水香焚之。香用精沉上火,半熾則沃以蘇合油。《金鳳外傳》:建三清殿,紫霄導春燕諸後宮齋宿其下,晝夜聚禱,謂爲繼鵬祈年永祚,而蝶褻無忌。國人醜之。《清異錄》:王昶傾金錢市名馬五匹,各有位號,曰“金鞍使者”、“千里將軍”、“致遠侯”、“渥窪郎”、“驥國公”。〗
清人樹影鬱堪攀,佳會傾筐紫翠閒。才摘新芽甘露暖,乳甌試鬥鷓鴣斑。
〖《清異錄》:僞閩甘露堂前,兩株茶鬱茂婆娑,宮人呼爲“清人樹”。每春初,嬪嬙戲摘新芽,堂中設“傾筐會”。陶谷《清異錄》:閩中造茶盞,花紋鷓鴣班點,試茶家珍之,按《方輿勝覽》雲:免毫琖出甌寧。下注雲:黃魯直詩“建安瓷碗鷓鴣斑”,是鷓鴣斑即免毫琖。試鬥之法,以水痕先退者爲負,耐久者爲勝。故較勝負曰“一水、兩水”。茶色白,入黑琖,水痕易驗。免毫琖之所以貴也。〗
紫薇照耀列宮峨,春比東華貯更多。看到雨天三昧足,香紅亂墜曼陀羅。
〖《十國春秋?閩康宗後李氏傳》:本惠宗宮人,名春燕,有色。惠宗病,康宗因陳後以求春燕,惠宗怏怏與之。康宗嗣位,立爲賢妃。及通文改元,復立爲皇后,別造紫薇宮,爲皇后遊幸之所。土木之盛逾於東華。《金鳳外傳》:延鈞爲春燕造東華宮,以珊瑚爲梲榆,琉璃爲欞瓦,檀楠爲樑棟,真珠爲簾幕,範金爲柱礎。《清異錄》:閩昶春餘宴後苑,飛紅滿空,昶曰:“《彌陀經》雲‘雨天曼陀羅花’,此景近似。今日觀化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宮設‘三昧宴’。”〗
建州新進耐重兒,不入歡筵荷御題。卻愛別腸周學士,宣來常捧醉如泥。
〖《清異錄》:有得建州茶膏,取作耐重兒八枚,膠以金縷,獻於閩王曦。遇通文之禍,爲內侍所盜,轉遺貴臣。《十國春秋?閩景宗本紀》: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光准許常侍夜宴,以醉忤旨,命執送都市斬之。吏不敢輒殺,系之獄中。明旦召復其位。是夕,又宴侍臣,收翰林學士周維嶽下獄。吏拂榻待之曰:“相公昨夜宿此,尚書勿憂。”己而醉解,釋之,他日,又曲宴羣臣。皆醉去,獨維嶽在坐。帝曰:“維嶽身甚小,何飲酒之多?”左右曰:“酒有別腸,不必長大。”帝欣然命捽維嶽下殿,剖視酒腸。旁有解之者曰:“殺維嶽,無人侍陛下劇飲。”乃舍之。《五國故事》:閩王曦爲長夜之飲,以銀葉作杯,桑弱爲冬瓜片,名曰“醉如泥”,酒盈不可復置他所,惟飲盡始得脫手。〗
醉鄉日月共椒塗,買宴何嫌銠■粗。開閣平章承敕問,永隆萬貫進曾無。
〖《十國春秋?閩景宗後李氏傳》:司空李真女也。永隆四年,冊立爲皇后,嗜酒,剛愎,景宗寵而憚之。洪遵《泉志》、陶嶽《泉貨錄》:王審知鑄大鐵錢,闊寸餘,甚粗重,亦以“開元通寶”爲文,以五百文爲貫,俗謂之“銠■錢”。與銅錢並行。《通鑑紀事本末》:曦以同平章事李廷英爲泉州刺史,廷英掠人子女,詐稱受詔採擇,事覺,按之。廷英自歸退獻買宴錢萬緡。曦悅。明日召見,曰:“宴已買矣。皇后貢物安在?”廷英復獻錢於李後,乃遣歸泉州,復召爲相,又:曦鑄“永隆通寶”大鐵錢,一當鉛百。〗
荊南
〖武信王高季興傳子文獻王從誨。薨,子貞懿王保融立。薨,弟侍中保勖立。卒,貞懿王長子侍中繼衝立。降於宋,四世五帥,凡五十七年。〗
五院精藍一旦開,宮花四散落香臺。諸天欲證聲聞果,彌勒隨緣示像來。
〖《十國春秋?荊南武信王五女傳》:五女,失其名,相傳俱幼年好道,爲女僧,各止一處,曰佛華寺,曰菩提寺,曰莊嚴寺,曰石佛寺,曰法輪寺。《江陵志餘》:彌勒瑞像現於高氏清泰間,隨吳商葉旺船至荊登岸,乃知爲像。高氏迎之,從香菸所指,置城西北隅萬壽寺,右手缺中指,屢鑄不成。後漁人得之高沙湖,以補缺處,如生成。〗
五花賓館望沙樓,時駐軒車述勝遊。隨例筵鋪高足碗,紫槽一抹送清謳。
〖錢易《南部新書》:荊南舊有五花館,待賓之上地也。故蔣肱上成汭詩云:“不是上臺知姓氏,五花賓館敢從容?”《十國春秋?荊南文獻王世家》:天福五年,晉翰林學士陶谷來聘,王宴谷望沙樓。又:開運元年,晉學士王仁裕來聘,王出十伎彈琴,以樂之。《韻府羣玉》:載從誨有句雲:“紅妝齊抱紫檀槽,一抹朱弦十四條。”周羽衝《三楚新錄》:高從誨時,荊南尚使瓷器,皆高其足,而公私競置用之,謂之“高足碗”。〗
桃源洞口似仙家,亭記迎春麗景斜。忽地渚宮秋漸老,清風開遍白蓮花。
〖《禁扁》:望沙樓下有桃源洞。《十國春秋?荊南文獻王世家》:王鑿江陵城西南隅爲池,立亭於上,曰“渚宮”。先是城東南,舊有渚宮,王特仿其名而稱之。又置亭於側,曰“迎春”。孔自來《江陵志餘》:清風池在城東北隅,方數百步,“深清鏡潔,潭而不流,”高氏之所鑿也。《天中記》:荊文獻王未薨前數年,凡溝港城隍悉開白蓮花。〗
金韝翠袖醉春風,窈窕軒甍錄曲通。盼得嶺南龍眼到,琅玕重護海珠叢。
〖《十國春秋?荊南侍中保勖世家》:保勖日召倡妓集府署,擇士卒壯者,令恣調謔,乃與姬妾垂簾共觀,以爲娛樂。又好造臺榭,窮極土木之工。《清異錄》:賈人自嶺外還,得一枝龍眼,己鹽幹,凡四十團,共千枚,至荊南獻高保勉,因作小琅玕檻子立置之,名曰“海珠叢”。〗
全休萬事見時堪,湯社頻分一勺甘。鎮日坐參華定水,茶煙輕颺紫雲庵。
〖《隆平集》:從誨於諸子中最愛保勖。在保抱雖甚怒,見之則釋然而笑。荊南人目之爲“萬事休”。《清異錄》:吳僧文了善烹茶。遊荊南,高保勉白於季興,延置紫雲庵,日試其藝,保勉父子呼爲“湯神”,奏授華定水大師,上人目曰“乳妖”。〗
麻姑弟子汜清商,芳禁流傳韻繞樑。一曲彈來憑一指,四條弦外作秋涼。
〖《十國春秋?荊南仙女傳》:平江節度王保義女,五歲通《黃庭內外經》。及長,善琵琶。一夕,夢涉水登山顛,見金銀宮闕中有仙人披羽服,自稱“麻姑”,傳以樂曲。自是,每夕輒夢遇之,即指授音律。歲餘得百餘調,都非人間所曾有,其尤者名“獨指商”,以一指彈一曲,更爲擅奇。適文獻王子保節,復夢麻姑至,曰:“即當相邀。”明日庭中聞雲鶴音樂,仙女奄然而逝。〗
北漢
〖世祖劉明,傳子睿宗鈞。殂,養子少主繼恩立。遇弒,弟英武帝繼元立。降於宋,歷四主,凡二十九年。〗
褐衫笠帽氣凌雲,畫閣凝香視政勤。一笑黃騮裝乍卸,殿前宣敕署將軍。
〖《十國春秋?北漢世祖本紀》:帝自高平,披褐戴笠,乘契丹所贈黃騮,率百餘騎,由雕窠嶺間道馳去。歸,爲黃騮治廄,飾以金銀,食以三品料,號“自在將軍”。《禁扁》:北漢劉明有勤政閣。〗
飛鸞閣上翠華春,定有方留妙法輪。卻怪天公傳玉戲,攔街齊唱赤真人。
〖《禁扁》:北漢有飛鸞閣。《十國春秋?北漢睿宗郭姬傳》:姬故醫僧女,僧與嫠婦通而生姬,有殊色。睿宗納之宮中,嬖之。將冊立爲後,樞密使段常以姬所出非偶,恐貽笑鄰國,遂中止。《清異錄》:周季年,東漢國大雪,盛唱曰:“生怕赤真人,都來一夜春。”後大宋受命。〗
異果殊方致得難,分頒鵠立伺千官。竹青棗子紛摹擬,端出金棱略綽盤。
〖《清異錄》:唐末,羣方負固,東漢有商歸自閩越,以橄欖獻於霸君。明日分賜大臣,禁帥郝惟慶曰:“此公狀類我鄉竹青棗,加之一時,久方得薄味。官家何用賜臣?所喜者金棱略綽盤耳。”〗
神旗鼓吹助朝威,丹仗頻移頌佛暉。相對定王禪味永,握君揮灑映三衣。
〖李輝《天龍寺千佛樓碑銘略》:帝宅之西,五里而遙,北處幹坎,南距申酉。往者,北齊啓國,後魏興邦,各營避暑之宮,用憩鳴鸞之駕。於是乎,金人塔廟,老氏宮觀,星佈於嚴石矣。懿哉!坤維之上,一舍之區,上有平址,東西僅五十步。北倚石壁,有彌勒閣,內設石像,侍立對恃。昔睿宗皇帝,再加添飾,功用宛然。次東有池水甚潔,國人儼其堂宇,偶立神位。每角亢方中,雷雨未施,即雩禱鹹萃矣。由嶺西下約三百步,有高寺,榜曰“天龍”。今英武皇帝,應千齡之運,居九重之尊,天會中,睿宗皇帝以道□□出閣,授檢校司徒歸義府都督。時年尚幼衝,躬親官次,吏不敢欺,府無留事。嘗以公退休暇,與叔季諸王禮謁精藍。一歲之中,□□東序□□觀音像一堂,每具齋禱,因心愛敬,不忘斯須。□□甚嘉羣倫歸美,攸是罷解公府,特恩加檢校太保,授右金吾衛大將軍,充大內都點檢。及帝踐阼,加太師,行太原尹。未幾,值倉卒之變,上獨執雄斷,入平內難,時戊辰秋九月。嗣升宸極,立定傾危,恆切皈依。每屆良辰,必親行幸。至壬申歲十二月,詔有司於大殿後正面,造重樓五間,鑄賢劫自拘留孫如來以降鐵佛千尊。上御宇之八年乙亥歲,天替皇帝,累飛詔示,必以備物典冊,將加徽號鴻名,果降貴近。英武皇帝兼頒龍衣、御帶、駟馬、雕鞍,別賜神旗鼓吹。英武皇帝嚴整儀衛,親率公卿,屆初禪之境。臣幸陪天仗,親奉德音,歡心有待,謹作銘雲。《十國春秋?北漢英武帝本紀》:英武帝美風儀,善談論,頗通禪學。居潛邸時,常假僧繼容紫檀如意,每接僧,則頂帽具三衣,秉此揮灑,名爲”握君“。又《定王繼容傳》:能講《華嚴經》,手執香如意,紫檀鏤成,芬馨滿室。〗
跋
昔歐陽永叔重修《五代史》,於吳、楚諸世家多所漏。此本朝何氏所以有《十國春秋》之作也。夫十國之君,惟吳越王錢鏐爲翹楚。而”陌上花開緩緩歸“,猶不免南朝天子愛風流之習,其它可知矣。錢籜石先生撮侈靡之事,懷規諷之思,所著《十國詞箋略》,抽祕騁妍久已,膾灸人口,是編仿而爲之,雖筆意少遜,而足以備炯戒則一也。壬寅初夏日,吳江沈懋真識。
〖注:■,反+力。有字無音。〗
啓禎宮詞 清 貴池劉城伯宗 撰
天啓宮詞
閶闔新回暈月風,龍旗斧鉞下高空。
依稀偶語聽難了,南海子里老王公。
蓮漏投籤已幾回,金鋪屈戌鎖難開。
火城忽簇仙韶動,奉聖夫人休沐來。
經筵故事不容差,一例先生賜喫茶。
早已叩頭宣謝去,排當大內好喧譁。
樂撤更深御寢安,喧爭驚起玉闌干。
聖恩問取人情願,判許和鳴結采鸞。
漢帝椒風絕等儕,六宮粉黛枉金釵。
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凌波窄錦鞋。
旌旗鉦鼓徹雲霄,講武彤庭搜與苗。
堪笑諸臣勞諫草,豹房戎服自先朝。
上谷雲中有奏題,似雲烽火接城西。
聖人正案龜茲舞,未可張皇說鼓鼙。
聖人自是人倫至,規矩方圓百世師。
小閣運斤多祕製,唐虞何用命工垂。
水殿蒲觴太液遊,柘袍親自轉船頭。
不因蔡女舟能蕩,誰見黃龍負艫浮。
玉管瑤笙別殿喧,朝看金屋暮長門。
漢皇不好相如賦,莫把黃金買淚痕。
青鳥時稱王母宣,黃河如瀉水衡錢。
老蟾駕月天宮裏,福澤人間誰許先。
玉面真欺桃李紅,年年春到急東風。
自從王聖承恩寵,對食相憐滿漢宮。
封章連日奏重瞳,鐫德銜恩祀上公。
早見文書房奉進,溫綸己票速批紅。
部題閣票舊章同,墨敕何妨自聖衷。
昨日言官解經好,舜湯執用總皆中。
崇禎宮詞
天亶吾皇達四聰,早從興慶受分桐。
令孜王聖芟夷後,桂殿蘭房日正中。
蛾眉巧笑溢三千,選藝徵歌儘可憐。
不是恩輕及命薄,清心寡慾揭宮前。
水晶簾照月微明,鴛被迥身夢始驚。
門外稍聽牌子過,鸞輿警蹕已聞聲。
昨朝暖閣詢邊計,今日平臺議用人。
內宴排當遲不御,相傳弘治事重新。
御爐縹渺嫋香菸,聖體虔恭再拜天。
欲卜金甌如往事,願求良弼似商賢。
講章進到聖情欣,玉兒旋攤披覽勤。
昨日經筵無逸畢,回宮猶閱尚書文。
昇天大祀曠多年,聖主精禋格上玄。
始自致齋成禮返,祥雲直到掖庭纏。
貞靜坤寧紫極俱,兩宮貴姊亦規模。
聖王風化從宮閫,不覓平陽衛子夫。
縫蠟宵分跋幾除,至尊永夜覽文書。
每逢水旱兵戎事,共睹龍顏慘不舒。
宸極森嚴兼聽全,刺奸密奏戒傳宣。
打來事件朝朝進,短紙牢封奏御前。
文書識字缺常員,掌監循規也補遷。
睿聖命題親試取,掄纔不使費金錢。
大官玉食每從裁,茶飯難循往例開。
近爲恆暘憂側席,青袍步禱外郊來。
未容戚里鬥繁華,請乞常裁望聖奢。
御帕黃封恩澤重,時時宣賜到田家。
尚衣三浣敢言勞,修省連朝又布袍。
怪得蘇杭頻減織,水紈阿錫念民膏。
宵衣每動鼓鼙思,重遣中軍往視師。
敕約頻聞救水火,轡銜原不假恩私。
御案琅函人覽多,孝經小學日編摩。
代言票擬仍塗改,那有閒情看舞羅。
吾皇仍不語禨祥,忽詔因緣事闡揚。
因感掌珠天籟語,依稀得見老孃娘。
拜舞天顏喜氣融,東朝冊立出中宮。
齊傳列祖希聞事,千載元良迥不同。
海鷗小譜 清 益都趙執信秋谷 撰
自題二首
落絮沾泥會有時,鬢絲禪榻最堪思。
阿難一笑花偏着,合向楞嚴覓道師。
曉漏趨朝夢已乖,日高和酒泥香懷。
不教名輩輕揮扇,縱戀鱸魚亦復佳。
餘放斥既久,不自檢飭,浪遊南北,多預花酒之筵。頗能諧笑,或雜綴詩詞,或間爲時人傳誦。而實無所接遇。知交輩鹹以介靜之目歸之。甲申歲,客津門。自春徂秋,狎遊既數,矯激非情,如海客之於鷗鳥,不自覺其相親近也。長日無事,戲爲紀錄,以志吾過,且詒好事者。
蕊枝者,西郭人也。當戊寅、已卯間,名噪甚,尋常不可得一見。餘以辛己之秋,始遊於此,友人百計爲致之。寒夕濃陰,紅燈深屋,翩然而來,明豔奪目。蒲州老友吳天章先生,當代詩人也。方在座,一轉盼間,頓失常度。乃相與爲詩品題,雜以嘲謔。屬和者,至成帙。時妓適有所避,於餘有知己之感,情殊厚。會餘遂東歸,頗不能忘。今年再至,則已爲有力者所主,不可復見矣。居久之,有爲餘傳言者,乃相期於他所,敘舊傷離,數語而別。猶持餘前時所書便面,容色憔悴,非復曩態。先是,有問於餘者曰:“蕊姬何如?”餘曰:“新荷出水,飛鳥依人。”聞者莫不惝怳自失。及是餘又自失矣,爲二絕句示客。
鳥鵲秋前報好音,人間不信月終沉。
如何兩渡臨滄海,不見輕泥蘸客襟。
照水閒花偏有豔,先霜病葉已難支。
三年好在遊春夢,悔作重尋杜牧之。
附便面留別詞
蝶戀花
秋老家山紅萬疊,何意淹留,斷送重陽節!醉裹情懷空自結,鸞環低盡湘簾月。 總爲相逢教惜別,明月風帆,亂落霜林葉。暮雨迷離天外歇,寒花付與紛紛蝶。
天津之西,有村名楊柳青者。臨漕河,人家皆曲折隨水,比屋如繡,樹色鬱然,風景可戀。中多狹邪,而金錢、真珠者爲其尤。北地諸姬以金、玉、珠名者,十七八,蓋其俗也。真珠貌及中人,齒亦不插。然恬雅無囂陵習,故人多稱之。餘始至即得妓,意不甚屬。而妓乘餘於醉,故餘贈詞有“醉濃不省歡娛”之句。後不再至,其妹玉珠則劣矣。
柳梢青
無計枝梧,病身陡頓春夢模糊。亂惹間愁,驚開倦眼,斗帳紅珠。 醉濃不省歡娛,曉鏡裏臨窺畫圖。聞道門前煙波澹沲,楊柳蕭疏。
有玉素者,行四,人第稱其行第,晉人也。小身常貌,色頗鮮好。至於手足柔纖,膚肌瑩膩,時蓋罕其輩矣。性尤慧利,工於應對。餘始於初夏燭下見之,贈以《南柯子》詞。又有句雲:“何物比將嬌與巧?燕子鶯兒”,蓋紀實也。然自待過高,意所不愜。雖竭貲力,百計媚之,不能得其歡。其當意者,即無所隱也。用是爲雅流所賞,而市兒或嫉之如仇。金錢者反是,流俗豔稱之,蓋其性頗蕩,舉動佻急,不能自持。語亦敏給,而皆近俚。惟足趾與素相若。膚色風態,薄似吳娘,可暫見而不可久狎者也。
南柯子
引燭催行雨,排愁泥酒卮。春光不信去天涯,看取樽前楚楚海棠枝。 瞥眼渾相識,瞢騰不自持。他年何處最相思,應是紅酥着體欲融時。
浪淘沙
微雨過庭墀,新綠離披。玉人和笑近郎時,何物此將嬌與巧?燕子鶯兒。 杯趁晚風移,漏鼓參差,雲間細閃月如眉。滅燭解襟香澤散,一石何辭!
玉秀者,素之嫂也。春間爲何人攜往都門,餘未之見。客有能道之者,放逸略似金錢,而姿首珠勝。頃聞在酒筵觸忤醉客,以拳揮之,應手而殞,久乃復甦,猶病累月,士人傳以爲筆。餘戲爲長句,以調素妓。曰:
君不見曲中宜潤雙芳妍,苦死願得書生憐。
蛾眉雞肋不自惜,傷心不作移栽蓮。
又不見舊院聲名馬老三,琵琶一曲喧江南。
一朝摧殘值強暴,秋波變血雲■鬖。
情鍾我輩古有語,磊落寒酸空自許。
不及長安俠少年。傲睨當筵力如虎。
綺羅紅粉輕於塵,膝行匍伏擎金尊。
醉中片語不稱意,毒手半落消香魂。
令我忽憶半臂忍寒宋使君,又憶五花殺馬王學士。
不辭白髮映紅妝,請卿試看風流子。
餘以康熙甲子有事太原,遂車下太行。中間宴會,多見妙麗。予時年二十有三,眼色所接,交相飛動。徒以簡書可畏,強自檢束。其後友人有知之者,贊訕相半,餘亦時時自笑也。今適已二十年,餘垂垂老矣。此間諸妓,往往遷自山右。問其年,大都二十年中之所生長者也。而餘乃荒迷潦倒其間,有似補當時之所不足。信乎,有夙分哉。妓以玉名者,素、秀而外,有玉蓮、玉葵。以金名者,有金仙、金香。仙妓最與餘荏苒久,蓮體貌似真珠,而肌膚膩潔。餘曾於月下攜其手,因醉後見其胸,殆素之流也。葵白晰多肌,齒甚少,而頗染市氣。仙語餘曰:“使是兒從我三月,當入雅流。”此言可以知仙之格調矣。
仙姿貌中上,而修眉稚齒,風韻體態,近是上流。若其酬答敏慧,雖文士靡以加也。亦能爲吳語,數往來餘寓齋。餘賦“不忘”十絕句,仿微之雜憶體。
其一
迢迢銀漢事難期,冉冉朝雲路易迷。
不忘半窗聞小語,花陰嫋嫋獨來時。(蓋其時亦有所主竟能宛轉自至也。)
其二
藥爐煙嫋鬢鬟愁,卻月長頻翠欲流。
不忘嬌多緣咽苦,各人強笑背燈羞。(蓋妓有牙病,餘強之服藥,含燕甚艱,明日良愈。)
其三
朝光晃朗久侵奩,雲影低迷作掛檐。
不忘妝成心自賞,雙持明鏡映疏簾。
其四
微風吹月入窗欞,隱約蘭湯沃雪聲。
不忘黃昏新浴起,隔簾低喚太涼生。
其五
玉盤的礫貯清冰,溼照雲鬟嚲枕棱。
不忘搴帷窺午睡,雪膚欲向簟紋凝。
其六
晚涼新點麴塵沙,半月微明絳縷霞。
不忘當筵索疆飲,春來初放小桃花。
其七
玻璃波影木蘭橈,十里香風颭翠翹。
不忘新妝間弄水,蓮花妒面柳舒腰。
其八
綠雲撩繞惹春衣,釵燕參差拂鏡飛。
不忘間庭梳結晚,月明風細髮香微。
其九
高樓雲盡月團圓,遠水無聲夜露幹。
不忘溪風嫋衫袖,羅輕如雪厭闌干。
其十
新蟬嘒嘒送斜陽,小蝶翩翩過短牆。
不忘臨行還卻坐,滿頭花映讀書牀。(皆即事敘述,無容溢語耳)
附初贈三詞
謁金門
腸欲斷。昨暮酒闌人散。明月似知人戀戀,夜深教夢見。 聞道高堂開宴,悵望行雲一片。誰送暗香來枕畔?頓成新繾綣。
女冠子
薄酣枕上,月澹聰明,相各可憐生。風裏纖纖柳,花前恰恰鶯。 新歡偏鄭重,幽態更輕盈。酒醒寒近曉不勝情。
清平樂
曉窗晴曙,黯淡巫山雨。寶鏡晶瑩香一縷,故傍新妝耳語。 輕衣乍褪夭紅,微波暗逗春濃。坐久雙蛾顰久,芳心更屬誰儂?
金香者,仙之姊也。與仙名相埒,而仙每稱之曰:“是我以上人。”方臥病謝客,惜不得一見之。素琴者,貌不揚,而能歌。好飲,得酒即不自制。或醉則嘔吐狼藉,酒徒多與之善。又有素可者,年長矣,而色不衰,素妓亟稱之。
玉如者,秦人也,僑居真定。壬午之春,津有好事者,聞其名而致之。至則不合意,外間人亦無有顧之者。居久之,狼狽而返。明年,別有人攜以再來,則聲價大起。向之不顧者,皆爭邀致。每宴會,以其來否爲榮辱。居一年,衣裘鮮華,金帛充牣,而人又稍稍厭之矣。今春復返,客有從真定來者,言其困苦無生理,欲隨客更來,而客辭之。昔時相識又無人肯爲之地。餘聞之友人云:“如妓眼色撩人,歌小詞殊佳,餘無可取。善飲酒,而必擇人與地。性嬌憨,不肯俛仰人,故人浸惡之。”嗟乎!一人之身,三載之內,非有美醜懸殊也。前之所棄,即爲後之所爭矣。且前之所爭,而又爲所棄矣。人生遇合,亦猶是耳。安得如妓立至,餘爲引巨觥而慰之。
若青者,與蕊妓並時齊名。津中皆呼之爲“小八兒”,似燕臺妓品中題目也。辛巳秋,友人慾並致之,而適有據之者,卒不可得。壬午夏,妓避地之江南,逮今二載,匪惟餘,其舊識者亦絕望矣。中秋日,有邀餘飲月者,酒甫行而妓出,四座動色,迥非常觀。細詢之,附舟北來,才數日耳。餘已倦客,戒行有期,仙、素杳然不可復蹤跡,豈意晚得高流,且酬夙願。贈以《夜合花》長調云云。餘謂:青妓眉目姣好,放誕風流,似卓文君。至於輕纖柔媚,兼有衆長,自非蕊妓,無能爲輩,而蕊已若彼矣。美名難居,盛時易失,昔人所爲感慨系之者也。
夜合花
天與溫柔,人傳嬌小,幾年思煞傾域。江波浩渺,斷潮何處相迎?秋有信,月還盈,鵲橋邊巧送新盟。劉郎前度,徐讓未老,消得風情。 連宵雨暗窗欞,趁向雲輕漢淺,掩映三星。龍鬚鳳枕,黛眉幾許低橫?金不暖,玉無聲,算瑤池獨有飛瓊。東阿才費,文園渴劇,端爲卿卿。
天津密邇上都,水陸交會,俗頗奢靡,故聲色最焉。纏頭豐侈,攘臂紛紜,南北所經,無與同者。曏者率多土著,近來秦晉間,遂聞風而麇至矣。然佳者蓋寡,其稍稍出色者,即不能留也。蕊與青,要爲秀色獨立者,異地多才,難爭勝耳。又聞其裏中有童姓者,始得名。客言其姿態綽約,背立風前,殆奪畫圖。而雙彎之妙,在青、素之上,蓋目所未睹者。若風流言詞,無以過人也,鹹欲爲餘力致之,餘謝曰:“美不可盡,欲不可極。揚州一夢,可以覺矣。”乃附識於卷末。此譜成於中秋後,餘行有期矣。餘故人自都中至,與主人巧相援止,既度重陽,而餘侵尋抱疾。入仲冬始愈,冬至前乃成行。青妓自八月晦來齋中,依依不去,及是乃分手。不知者幾謂有鏡湖春色之戀也。蓋妓性慧絕,既習餘,卻視外間人無足與者。由是大致怨怒,不恤也。或徵其指,答以微詞,大似蕭夫子之僕矣。主人曰:“盍委身乎?”妓不應。強之,則哀泣而已。其不可奈何,惟餘知之耳。方餘病中湯藥洗沐,抑搔扶掖,無不曲體而周至者,餘甚荷之。故人復招致有蓮衣(束鹿人)、月英、素雲(皆荏平人)數輩,皆少好在仙、素之間,妓多方推引,餘壹不顧也。瀕行前數日,妓悽楚不自勝,屢廢飲食,餘再三慰之。妓自言“生平未嘗如此矣”。餘行之明日,夕宿青縣,題《少年遊》以寄思。蓋不忍沒妓之意,因再識。
少年遊
離情觸處總相關,小字縣名傳。聽去偏驚,避將無計,誰使駐徵鞍? 夢中從此尋猶近,寒夜奈無眠。轉眼春風,預愁江上,萬點見青山。
此書聞於武林汪師,李徵君求之積年不得。平原董曲江太史,許假而爽約。今春遇德水趙易叔明經於廣陵,願爲抄寄,七月之杪始至。披卷纏綿,如入柔鄉。惜不得與鳳樓共觀之也。丁丑暮春沃田居士跋於紅橋客館。
丁丑臘二十三日,陳竹町從蟫書樓借得,轉示。在陬老人錄於維揚無事此靜坐齋,並綴二絕句於後:
徐郎恬澹偏多事,手寫《飴山集》外編。
紅紫妖邪紛着眼,亭亭可有出泥蓮?
不緣落魄滯江湖,肯與師師立傳無?
卻笑平安杜書記,只將慟哭換歡娛。
癸未長至後一日,研石山農錄於婁縣官齋。丁酉暮春在陬老人重錄於張氏頻香齋,距丁丑忽忽二十一年矣。
秋谷先生於康熙已未科館選,時年一十有八。甲子衡文山右,所謂有事太原東下太行者,指此時也。至作譜,歲在甲申。則先生已於戊辰年因演洪稗畦《長生殿》事去官。自後遂浪遊燕趙吳越間,老而喪明,不廢吟詠。迨乾隆已未,猶及與後輩稱前後同年雲。楊復吉附記
跋
《海鷗小譜》,秋谷先生於康熙甲申歲寓津門所作。風流放曠,盡態極妍。所繫詩詞,旖旎纏綿。出入《香奩》、《疑雨》二集,洵藝林豔品也。先生雜着,如《談龍錄》、《聲調譜》,德州膚氏皆已梓行,獨此帙尚少流傳。壬寅孟冬,武林鮑丈以文過訪,談次及之,則雲篋中久藏寫本。丙戌春間,萊陽趙荷村太守,借刻於杭,束板寄睦。荷村捐館,此書亦不可問聞矣,爲惋惜者久之。餘因憶吳興同年閔太史裕仲,曾雲家有其書,許爲持贈,豈書索之。促冬上浣,太史專函寄示。餘得之狂喜,急倩友人鈔人叢書續編,而錄其副以詒以文。廿年劍化,一旦珠還,遙稔知不足齋主人,應不禁掀髯一笑也。此帙爲笠澤書院山長閔敦甫先生手校本,後附題辭二絕句,今並錄後。壬寅小除夕,震澤楊復吉識
〖注:■,上髟下監,lán 音藍,發多,髮長也。〗
邵飛飛傳 清 江陰陳鼎定九 撰
邵飛飛者,字扶搖,三山西河女子也。幼孤,其季父授村童句讀,飛飛隔牆聞讀書聲,過耳輒成誦。七歲,遍記《學》、《庸》、《論》、《孟》、《毛詩》,常闡誦於室。季父奇之,教之識字,一目瞭然。稍講,即通大義。垂髫以才貌聞裏中,求之者阿母皆不許,蓋欲售顯者以圖富貴也。閩寇伏誅,姚口庵總督關南。幕員有羅密者,道經其居,見飛飛乾衣河畔,豔羨不已。復廉知能文,遂殫力圖之。乃託辭繼室,以千金饋母,又厚賄其季父,即歸之。居五載,秩滿還京師。其婦悍妒且虐不能容,遂以飛飛配閽人。乃作《薄命詞》二十絕句,《燕臺詞》十絕句,以寄其母而死。
其《薄命詞》曰:
誰憐青鬢亂飄蓬,馬上琵琶曲又終。
嫁得傖夫雙足健,漫雲佳婿喜乘龍。
隔斷江山幾萬重,粉脂零落爲誰容。
如何嫡嫡親生母,只愛金錢不愛儂。
停針無語對銀釭,心自酸辛淚自雙。
高疊愁城堅似鐵,酒兵十萬總難降。
荻簾日影上遲遲,亂綰鳥雲不畫眉。
羨殺隔街誰氏女,金錢閒擲買胭脂。
鶼鶼比翼兩相依,文彩褊褼世所稀。
誰料風濤生洛浦,鎩翎又逐野雞飛。
白雲縹緲望中迷,獨倚蓬窗掩面啼。
萬里北堂知也否,碧梧不是鳳凰棲。
想後思前恨屢加,誤人都是浣溪紗。
既然負卻當年意,何必尋春訪若耶。
十里西湖憶舊遊,而今無復泛輕舟。
自憐磊落看花眼,日對煙窗兩淚流。
積雨污泥盡沒階,行行溼透小弓鞋。
偶思多少侯門女,指點青鬟對對排。
不須重賦白頭吟,入骨憂煎死易尋。
贏得芳魂歸去好,一杯黃土百年心。
自排薄命更誰如,蘭不當門竟被鋤。
回首五年成底事,珠圍翠繞夢華胥。
土砌茅檐撲面塵,可憐觸目也傷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也是怒儂一樣人。
獅子容他吼獨尊,卻將儂去配司閽。
兒郎薄倖真堪恨,不記天香枕畔溫。
憶昔雙雙倚畫闌,名花相對並頭看。
何期棄置同秋葉,忍使琵琶別調彈。
淡淡春衫梟梟腰,菱花自對亦魂消。
如何剛狠河東性,相見雖憐總不饒。
五載紅妝窄袖輕,人人都道妾傾城。
郎情底事秋雲薄,莫訝青樓日送迎。
挑燈含淚疊去箋,萬里緘封報可憐。
爲報生身親血母,賣兒還剩幾多錢。
無端昔日慕金夫,也是貪癡女子愚。
寄語故園諸姊妹,荊釵裙布自堪娛。
自悔當初博望高,今成明月水中撈。
風箏本是隨風信,莫怪絲絲線不牢。
無奈嗚鳩居鵲巢,啄將紅蕊出林梢。
堪憐薄命愁如織,卻與詩人作解嘲。
其《燕臺詞》曰:
跨褪郎當短短衫,高箍頭髻更巉巖。
教奴依樣常妝束,滿漢平分道不凡。
摩娑雙眼蹙雙蛾,掩面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懶,挨肩的的唱秧歌。
柳色青青詠漢南,樹猶如此人何堪。
輸他鄰婦無思慮,碗大葵花滿髻簪。
怪聲咀噲誇多般,反道奴奴鴃舌蠻。
悵望夕陽芳樹外,嬌鶯嘹亮語家山。
炎天斗室穢難聞,燒酒生蔥盡日燻。
記得故園風景好,白羅衫襯石榴裙。
豕圈雞棲暑氣重,嗡嗡滿屋鬥青蠅。
有人水閣珠簾裏,猶說今朝熱不勝。
蜀魄啼殘不忍聽,斷腸最是雨淋鈴。
劈蘭老米鍋焦飯,南國佳人幾慣經。
秋宵偏厭酒人狂,雨怨雲愁總斷腸。
一枕正成鄉曲夢,門前猶喚賣甜漿。
騾車陣陣響如雷,門外風吹百尺灰。
可惜青蔥纖似玉,日生爐火簇煙煤。
北地風高朔雪寒,滿天飛絮壓重檐。
炕頭不是尋常火,馬糞如香細細添。
共三十絕句,所親得其詩於母氏,遍以示人,讀者莫不憐之。
外史氏曰:紅顏薄命,自古而然,況有才乎?才者,造物之所忌也。丈夫擅之,且猶不可,況女子哉?況女子而猶使之不得其所哉?宜其怨之深而言之忿,必至於死而後已也。餘讀飛飛詩三十章,感慨系之矣。
《蘆中集》附詩曰:
韋鞴仍是紫臺宮,馬上琵琶曲未終。
嫁得傖夫雙足健,報人佳婿好乘龍。
姻樹關山幾萬重,殘妝零落爲誰容?
如何的的親生女,只愛金錢不愛儂?
疏風冷雨對銀缸,心自酸辛淚自雙。
高壘愁城堅似鐵,酒兵十萬總難降。
荻簾日影上遲遲,亂綰烏雲不畫眉。
羨殺隔鄰誰氏女,金錢閒擲買胭脂。
鶼鶼比翼兩相依,文彩蹁躚世所稀。
不料風濤生洛浦,鎩翎又逐野雞飛。
自傷薄命更誰如?蘭蕙當年竟被鋤。
回首五年成底事?風流好似夢華胥。
無端遴壻慕金珠,堪慟雙親一樣愚。
寄語故園諸姊妹,荊釵裙布好歡娛。
白雲飄緲望中迷,獨倚南窗掩面啼。
萬里飄零親念否?碧梧不是鳳凰棲。
積雨丐泥已沒階,行行溼透小弓鞋。
遙思多少侯門女,指點青鬟對對排。
騾車陣陣響如雷,門外風吹百尺灰。
可惜春蔥纖似玉,自生爐火簇煙煤。
土屋茅檐撲面塵,可憐觸目也傷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端坐華軒常帶嗔。
炎天斗室穢難聞,蒜蒜蔥蔥盡日燻。
記得故園風景好,白羅紗襯石榴裙。
獅子容他吼獨尊,卻將奴去嫁司閽。
兒郎薄倖真堪恨,不記添香枕畔溫。
憶昔雙雙倚畫欄,名花曾對並頭看。
何期棄置如秋葉,忍把琵琶別調彈。
哮言狺語侉多般,翻道奴儂鴂舌蠻。
悵望夕陽芳樹外,嬌聲嘹嚦語家山。
挑燈含淚疊雲箋,萬里函封報可憐!
爲問生身親父母,賣兒還剩幾多錢?
淡淡春山楚楚腰,菱花自對亦魂消。
如何願食鶬鶊婦,相視誰憐竟不饒?
奈爾鳲鳩居鵲巢,啄將紅蕊出枝梢。
堪嗟薄冷愁如織,卻與詩人作解嘲。
自悔當初望太高,今成明月水中撈。
風箏本是無情物,莫怪絲絲線不牢。
鮫鮹染血感雙蛾,搔手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懶,燈前只管唱燕歌。
想後思前恨轉加,誤人多是浣溪紗。
既然負卻當年意,何必尋春到若耶?
良宵無奈酒人狂,雨怨雲愁總斷腸。
一枕難成鄉國夢,悽其殘月照空梁。
丰韻全消病已生,人人猶道妾傾城。
郎心何似春江水,一任桃花逐浪萍?
蜀魄啼殘不忍聽,斷腸最是雨淋鈴。
紅顏千古同悽惻,我又如斯慟小青。
豕圈雞棲暑氣蒸,嗡嗡滿屋鬧蒼蠅。
有人水閣珠簾裏,猶說今朝熱不勝。
十里湖西憶舊遊,而今無復泛蘭舟。
孤山曾吊真娘墓,此日相思泣素秋。
不須重賦白頭吟,入骨憂煎死易尋。
贏得芳魂歸去好,一丘黃土百年心。
柳色依依逐漢南,樹狀如此我何堪?
輸他鄰婦無思慮,碗大葵花滿鬢簪。
北地玄溟風大嚴,滿天飛絮壓茅檐。
炕頭不是金爐火,馬糞如香細細添。
褲褪郎襠短短衫,金箍頭髻更巉巖。
教奴依樣更妝束,滿漢平分道不凡。(寄園寄所寄)
婦學 清 會稽章學誠實齋 撰
周官有女祝、女史,漢制有內起居注。婦人之文字,千古蓋有所用之矣。婦學之名,見於《天官?內職》。德、言、容、功,所該者廣,非如後世只以文藝爲學者也。然易訓正位乎內,禮職婦功絲枲。《春秋傳》稱賦事獻功,《小雅》篇言酒食是議,則婦人職業,亦約略可知矣。〖男子弧矢,女子鞶帨,自有分別,至於典禮文辭,男婦皆所服習。蓋后妃、夫人、內子、命婦,於賓享喪祭,皆有禮文,非學不可。〗
婦學之目,德、容、言、功。鄭注:言爲辭令,自非嫺於經禮,習於文章,不足爲學。乃知誦詩習禮,古之婦學,略亞丈夫。後世婦女之文,雖稍偏於華採,要其淵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婦學掌於九嬪,教法行於宮壺。內而臣採,外及侯對。六典未詳,自可例測。葛覃師氏,着於風詩〖侯封婦學〗。婉娩姆教,垂於《內則》〖卿士大夫〗。歷覽《春秋》內外諸傳、諸侯夫人、大夫內子,並稱文能道,故斐然有章,若乃盈滿之祥,鄧曼詳推於天道。利貞之義,穆姜精解於幹元。魯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訓。齊司徒之內主,有禮加封。以至泉水毖流,委懷賦懷歸之什。燕飛上下,淒涼送歸媵之詩。凡斯經典禮法,文采風流,與名卿大夫,有何殊別。然皆因事牽聯,偶兒載籍,非特着也。若出後代史,必專篇類徵。列女則如曹昭、蔡炎故事,其爲矞皇彪炳,當十倍於劉範之書矣。是知婦學亦自後世失傳。三代之隆,並與男子儀文率由故事,初不爲務異也。〖不學之人以《溱洧》諸詩爲淫者自述,因謂古之孺婦,矢口成章,勝於後之文人。不知萬無是理,詳辨其說於後,此處未暇論也。但婦學則古實有之,惟行於卿士大夫,而非齊民婦女皆知學耳。〗
春秋以降,官師分識。學不守於職司,文字流爲著述〖古無私門著述,說詳《校讎通義》〗。丈夫之秀異者,鹹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戰國先秦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還經史專門之學〗。至於降爲詞章,亦以才美所優,標着文采〖此指西漢元成而後及東京而下諸人詩文集〗。而婦女之奇慧殊能,鍾於間氣,亦遂得文辭偏着而爲今古之所稱,則亦時勢使然而巳。然漢廷儒術之盛,班固以爲利祿之塗使然。蓋功令所崇,賢才爭奪,士之學業,等幹農夫治田,固其宜也。婦人文字非職業,間有擅者,出於天性之優,非有爭於風氣,騖於聲名者也。〖好名之習,起於中晚文人。古人雖有好名之病,不區區於文藝間也。丈夫而好文名,已爲識者所鄙,婦女而鶩聲名,則非陰類矣。〗
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長信》之賦,風雅正變〖雅指房中,風指長信〗,起於宮闈。事關國故,史策載之。其餘篇什寥寥,傳者蓋寡。藝文所錄,約略可以觀矣。若夫樂府流傳,聲詩則佼。木蘭徵戌、孔雀乖離、以及陌上採桑之篇,山下蘼蕪之什、四時白佇、子夜芳香,其聲嘽以緩,其節柔以靡,則自兩漢古辭〖皆無名氏〗,訖於六朝雜議,並是騷客擬辭,詩人寄興。情雖託於兒女,義實本於風人。故其辭多駘宕,不以男女酬答爲嫌也〖如《陌上桑》、《羽林郎》之類,雖以貞潔自許,然幽閒女子豈喋喋與狂且爭口舌哉?出於擬作佳矣〗。至於閨房篇什,間有所傳。其人無論貞淫,而措語俱有邊幅。文君,淫奔人也,而白頭止諷相如。蔡炎,失節婦也,而鈔書懇辭十吏。其它安常處順,及以貞切著者,凡有篇章,莫不靜如止水,穆若清風。雖文藻出於天嫺,而範思不逾閫外。此則婦學雖異於古,亦不悖於教化者也。
國風男女之辭,皆出詩人所擬,以漢魏六朝篇什證之,更無可疑〖古今一理。不應古人兒女矢口成章,後世學士力追而終不遂也〗。譬之男優飾靜女以登場,終不似閨房之雅素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謂古人雖兒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爲婦女宜於風雅。是猶見優伶登場,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動止,必先歌曲也〖優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傳中夾論贊體,蓋有意中之言,決非出於口者。亦有旁觀之見,斷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時涉於自贊,宵小有時或至自嘲。俾觀者如讀史傳,而兼得詠歎之意。體應如是,不爲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無是理矣。《國風》男女之辭,與古人擬男女辭,正當作如是觀。如謂真出男女之口,無論淫者萬無如此自暴,即貞者亦萬無如此自褻也〗。
昔者班氏《漢書》未成而卒,詔其女弟曹昭躬就東觀踵而成之。於是公卿大臣執贄請業〖大儒馬融從受《漢書》句讀〗,可謂曠千古之所無矣。然專門絕學,有淵源,書不盡言,非其人即無所受爾。又符秦初建學校,廣置博士經師,五經精備,而《周官》失傳。博士上奏太常韋逞之母宋氏,家傳《周官音義》,詔即其家講授,置生員百二十人,隔絳幃而受業。賜宋氏爵,號爲宣文君。此亦擴千古之所無矣。然彼時文獻,盛於江左。符氏割據山東,遺經絕業倖存。世學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強與聞也。此二女者,並是以婦女身行丈夫事。蓋傳經述史,天人道法所關。恐其淹沒失傳,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禮,非謂才華炫耀驚流俗也。即如靖邊之有譙洗夫人,佐命之有平陽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則特開幕府闢署官屬,一則羽葆鼓吹,虎賁班劍,以爲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屬不可。必欲天下婦人以是爲法,非特不可,亦無是理也。
晉人崇尚玄風,任情作達。丈夫則糟粕六藝,婦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圍之談,新婦參軍之戲,雖大節未失,而名教蕩然。論者以十六國分裂,生靈塗炭,歸咎清談之滅禮教,誠探本之論也。
王謝大家,雖愆禮法,然其清言名理,會心甚遙。既習儒風,亦暢玄旨,方於士學,如中行之失,流爲狂簡者耳〖近於異端非近於娼優也〗。非僅能調五言七字,自詡過於四德三從者也。若其旖旎風光,寒溫酬答,描摩纖曲,刻畫形似,脂粉增其潤色,標榜飾其虛聲。晉人雖曰虛誕,如其見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謝大家雖愆禮法,然實讀書知學,故意思深遠,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淺俗好名者比也〗。
唐宋以還,婦才之可見者,不過春閨秋怨,花草榮凋,短什小篇,傳其高秀。間有別出著作,如宋尚宮之《女論語》,侯鄭氏之《女孝經》,雖才識不免迂陋〖欲作女訓不知學曹太家《女誡》之體,而妄擬聖經,等於七林說問,子虛鳥有〗,而趨向尚近雅正。藝林稱述,恕其志足嘉爾〖此皆古人婦學失傳,故有志者,所成不過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編摩,管道昇之書畫精妙,後世亦鮮有其儷矣。然琳琅款識,惟資對勘於湖州。筆墨精能,亦藉觀摩於承旨。未聞宰相子婦,得偕三舍論文〖李易安與趙明誠集《金石錄》明誠方在大學故云爾〗,翰林夫人,可共九卿揮塵。蓋文章雖曰公器,而男女實千古大防。凜然名義綱常,何可誣耶?蓋自唐宋以訖前明,國制不廢女樂。公卿入直,則有翠袖燻爐。官司供張,每見紅裙侑酒。梧桐金並,驛亭有秋感之緣。蘭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見於紀載,蓋亦詳矣。又前朝虐政,凡搢紳籍沒,波及妻孥,以致詩禮大家,多淪北里。其有妙兼色藝,慧傳聲詩,都人士從而酬唱,大抵情綿春草,思遠秋楓,投贈類於交遊,殷勤通於燕婉。詩情闊達,不復嫌疑閨閣之篇。鼓鍾聞外,其道固當然耳。且如聲詩盛於三唐,而女子傳篇亦寡。今就一代計之,篇會最富,莫如李冶、薛濤、魚玄機三人,其它莫能並焉。是知女冠方妓,多文因酬接之繁;禮法名門,篇簡自非儀之誡。此亦其明證矣。
夫傾城名妓,屢接名流,酬答詩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謂善藉辭矣。而古人思君懷友,多託男女殷情。若詩人風刺邪淫,又代狡狂自述。區分三種,蹊徑略同。品騭韻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友誼,隱躍存懇摯之誠。諷惡嫉邪言外見憂傷之意。自序說放廢,而詩之得失懸殊。本旨不明,而辭之工拙回異〖《離騷》求女爲真情,則語無倫次,國風《溱洧》爲自述,亦徑直無味。作爲擬託,文情自深〗,故無名男女之詩,殆如太極陰陽之理,存諸天壤,而智者見智,仁者自見仁也。名妓工詩,亦通古義。轉以男女慕悅之實,託諸詩人溫厚之辭,故其遺言雅而有則,真而不穢,流傳千載,得耀簡編,不能以人廢也。第立言有體,婦異於男。比如《薤露》雖工,惟施於挽郎爲稱;《棹歌》縱妙,亦用於舟婦爲宜。彼之贈李和張,所處應爾。良家閨閣,內言且不可聞,門外唱酬,此言何聞爲而至耶〖自官妓革而閨閣不當有門外唱酬,丈夫擬爲男女之辭,不可藉以爲例,古之列女皆然〗。
夫教坊曲裏,雖非先王法制,實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濟之佐,忠義氣節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隱逸之士,往往閒情有寄,箸於簡編。禁綱所馳,亦不爲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學古,而制度則必從時。我朝禮法精嚴,嫌疑慎別。三代以還,未有如是之肅者也。自宮禁革除女樂,官司不設教坊,則天下男女之際,無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頓妓,漁色售奸,並幹三尺嚴條,決杖不能援贖〖職官生監並是行止有虧,永不敘用〗。雖吞舟有漏,未必盡掛爰書,而君子懷刑,豈可自拘司敗。每見名流板鐫詩稿,未窺全集,先閱標題,或紀紅粉麗情,或着青樓唱和,自命風流倜儻,以爲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爲今之人,苟于禁令未嫺,更何論乎文墨。周公制禮,同姓不昏。假令生周之後,以爲上古男女無別,而瀆亂人倫,行同禽獸,以爲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詩集先自具枷杖供招,雖謂未識字可矣〗。
夫才須學也,學貴識也。才而不學,是爲小慧。小慧無識,是爲不才。不才小慧之人,無所不至,以纖佻輕薄爲風雅〖雅者,正也。與惡俗相反。習染風氣謂之俗,纖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猶無傷於世道人心;纖佻之俗,則風雅之罪人也〗,以造飾標榜爲聲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耀後生,娼披士女,人心風俗,流弊不可勝言矣。夫佻達出於子衿,古人所有。標榜流於巾幗,前代所無。蓋實不足而爭騖於名,已非夫而藉人爲重。男子有志,皆恥爲之。乃至誼絕絲蘿,禮珠授受,輒以緣情綺靡之作,託於斯文氣類之通,因而聽甲乙於臚傳,求品題於月旦,此則釵樓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靜女閨姝,自有天地以來,未聞有禮也。
古之婦學,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職業爲學,略如男子之專藝而守官矣。至於通方之學,要於德、言、容、功。德隱雖名〖必如任姒之聖方稱德之全體〗,功粗易舉〖蠶織之類,通乎士庶〗。至其學之近於文者,言容之事,爲最重也。蓋自家庭內則,以至天子諸侯卿大夫士,莫不習於禮容。至於朝聘喪祭,后妃、夫人、內子、命婦,皆有職事。平日講求不預,臨事何以成文。漢之經師,多以章句言禮,尚賴徐生善爲容者,蓋以威儀進止,非徒誦說所能盡也。是婦容之必習於禮。後世大儒,且有不得聞也〖但觀傳載敬姜之言,森然禮法,豈後世經世大儒所能及〗。至於婦言主於辭命,古者內言不出於閫,所謂辭命亦必禮文之所須也。孔子云:“不學詩,無以言。”善辭命者,未有不深於詩〖但觀春秋婦人辭命婉而多風〗,乃知古之婦學,必由禮而通詩〖非禮不知容,非詩不知言〗,六藝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論《易》之類〗。後世婦學失傳,其秀穎而知文者,方自謂女兼士業,德色見於面矣。不知婦人本自有學,學必以禮爲本。舍其本業而妄託於詩,而詩又非古人之所謂習辭命而善婦言也。是則即以學言,亦如農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贄矣!何足徵婦學乎?嗟乎!古之婦學,必由禮以通詩;今之婦學,轉因詩而敗禮,禮防決而人心風俗不可復言矣。夫固由無行之文人,倡邪說以陷之。彼真知婦學者,其禮無行文人,若糞土然〖無行文人,學本淺陋,真知學者,不難窺破〗,何至爲所惑哉〖古之賢女,貴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無才便是德”者,非惡才也。正謂小有才而不知學,乃爲矜飾騖名,轉不如村姬田嫗,不致貽笑於大方也〗?
飾時髦之中駟,爲閨閣之絕塵。彼假藉以品題〖或譽過其實,或改飾其文〗,不過憐其色也。無行文人,其心不可問也。嗚呼!己方以爲才而炫之,人且以爲色而憐之。不知其故而趨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趨之,愚之愚矣!女之佳稱,謂之“靜女”,靜則近於學矣。今之號才女者,何其動耶?何擾擾之甚耶?噫!
跋
章實齊進士《婦學》,餘於《藝海珠塵》中得見全帙。其言婉而多風,洵金閨藥石也。因錄登叢書,之蓋較陸麗京、陳幹初、查石丈《新婦譜》、徐野君《婦德四箴》,更進一籌矣。丁卯上已日震澤楊復吉識
婦人鞋襪考 清 莆田餘懷澹心 撰
古婦人之足,與男子無異。《周禮》有屨人,掌王及後之服屨,爲赤舄、黑舄、赤繶、黃繶、青勾、素履、葛屨。辨外內命夫命婦之功屨、命屨、散屨。可見男女之履,同一形制,非如後世女子之弓彎細纖,以小爲貴也。
考之纏足,起於南唐李後主。後主有宮嬪窅娘,纖麗善舞,乃命作金蓮,高六尺,飾以珍寶,絅帶纓絡,中作品色瑞蓮,令窅娘以制纏足,屈上作新月狀,着素襪,行舞蓮中,迥旋有凌雲之態。由是人多效之,此纏足所自始也。
唐以前未開此風,故詞客詩人,歌詠美人好女,容態之珠麗,顏色之夭姣,以至面妝、首飾、衣■、裙裾之華靡,鬢髮、眉眼、脣齒、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潔,無不津津乎其言之,而無一語及足之纖小者。即如古樂府之《雙行纏》雲:“新羅繡白徑,足趺如春妍”,曹子建雲:“踐遠遊之文履”,李太白詩云:“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韓致光詩云:“六寸膚圓光緻緻”,杜牧之詩云:“鈿尺裁量減四分”,《漢雜事祕辛》雲:“足長八寸,徑跗豐妍”。夫六寸八寸,素白豐妍,可知唐以前婦人之足,無屈上作新月狀者也。即東氏潘妃,作金蓮花貼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蓮花”,非謂足爲金蓬也。崔豹《古今注》:“東晉有鳳頭重臺之履”,不專言婦人也。
宋元豐以前,纏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將四百年,矯揉造作,亦泰甚矣。
古婦人皆着襪,楊太真死之日,馬嵬媼得錦袎襖一隻,過客一玩百錢。李太白詩云:“溪上足如霜,不着鴉頭襪。”襪一名“膝褲”。宋高宗聞秦檜死,喜曰:“今後免膝褲中插匕首矣。”則襪也,膝褲也。乃男女之通稱,原無分別。但古有底,今無底耳。古有底之襪,不必着鞋,皆可行地。今無底之襪,非着鞋,則寸步不能行矣。張平子云“羅襪凌躡足容與”,曹子建雲“凌虛微步,羅襪生塵”,李後主詞雲“剗襪下香階,手提金縷鞋”。古人鞋襪之制,其不同如此。至於高底之制,前古未聞,於今獨絕。吳下婦人,有以異香爲底,圍以精綾者;有鑿花玲瓏,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則服妖。宋元以來,詩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賦《香奩》,詠《玉臺》者。
餘澹心先生此考甚精博,然竊疑之,即以所引杜牧詩云:“鈿尺裁量減四分”,下句乃雲:“纖纖玉筍裹輕雲”,已極善形容。《祕辛》雲:“足長八寸”,下雲:“底平指斂,約縑迫襪收束微禁如禁中”,亦覺摹寫酷肖,非影響之談。蓋漢尺最小,其長如今六寸耳,是八寸僅四寸餘也。《祕辛》又云:“自顛至底,長七尺一寸”,蓋四尺三寸也。《漢制考》雲:“中婦人手長八寸”。《儀禮注》雲:“中人之跡,長尺二寸”。較量即可知矣。且他處言纏足甚多,姑引數條。
白樂天《上陽宮人白髮詩》雲:“小頭鞋履窄衣裳”;《誠齊雜誌》雲:“天寶間,桃源女子吳寸趾,以足小得名”;姚鷟《尺牘》雲:“馬嵬老嫗,得太真錦襪以致富,其女名玉飛,得雀頭履一隻,真珠飾口,薄檀爲苴,長僅三寸”;《南部煙花記》有:“陳宮臥履”,臥時猶履,纏足可知。《古樂府》雲:“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輟耕錄》雲:“晉永嘉元年,靸鞋用黃草,宮內妃御皆着,始有伏鳩頭履子。”伏鳩頭,狀其纖小也。《南史》:“羊侃有彈箏人陸大喜,着鹿角爪,長七寸,時人謂能掌中舞。”此皆在窅娘之前。不止此也,又按《史記?貨殖傳》雲:“今趙女鄭姬設形容揳嗚琴,揄長袖,躡利屐”,謂之利,亦尖銳之意。張衡《西京賦》雲:“振朱履於盤撙”,史游《急就章》:“靸鞮卬角”,下注雲:“靸謂韋履,頭深而兌,底平而薄者也。今俗謂之跣子。”按:兌與銳同,鞮,薄革小履也。按此即張衡《同聲歌》:“鞮芬以狄香”者也。卬角,當卬其角,舉足乃行,疑即今之扳尖鞋。此三者,皆謂婦之履也。《修竹閣女訓》雲:“本壽問於母曰:‘女子必纏足,何也?’其母曰:‘聖人重女,使不輕舉,是以裹其足。範睢裹足不入秦,用女喻也。’”此又在《祕辛》之前矣。其它言婦人鞋履者甚衆,尚在疑似,未暇多載也。費錫璜滋衡氏跋
〖注:■,衤+肖,shāo音稍,衣衽,衣之襟袖。〗
纏足談 清 錢塘袁枚子才 撰
婦人纏足,《墨莊漫錄》以爲起於李後主窈娘。楊升庵《丹鉛錄》引古樂府之《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杜牧詩之“鈿尺裁量減四分”駁之,以爲唐時巳有矣。《輟耕錄》亦云始於五代。
餘按:漢隸釋漢武梁祠,畫老萊之母,曾子之妻,履頭皆銳,是證據之最古者,然沈約《宋書?禮志》“男子履圓,女子履兌”,是又非銳之說也。大抵古女子行不露足,慎夫人衣不曳地,王莽妻亦然,以爲美談。可見古婦人衣皆曳地不露足也。若纏足之事,轉在男子。《毛詩》“赤芾金舄”,《卜子夏小傳》曰:“幅,偪也,所以自偪束也。”箋雲:“如今行滕也。行而緘足,故曰行滕。邪而纏之,故曰邪幅。衛褚師聲子襪而登席,也公怒其無禮。”豈古人必赤足登席,乃謂之有禮乎?蓋雖脫履解襪,而足上自有邪幅裹之故也。想婦人亦當如男子矣。大抵婦人之步,貴乎舒遲。《毛詩》:“月出皎兮,佼人了兮,舒窈糾兮。”毛傳:“舒,遲也;窈糾,舒之姿也。”張平子《南都賦》:“羅襪躡蹀而容與”;《焦仲卿詩》:“足下躡絲履,纖纖作細步”,既以緩行爲貴,則纏束使小,在古容或有之。故《急就章》:“靸鞮卻角褐襪巾”,師古注:“靸,韋履也。頭深而銳,平底,俗名跣子。鞮,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巾,若今裹足布。”《漢書?地理志》:“趙女彈弦蹠躧”;師古注:“躧與屣同,小履之無跟者也。蹠謂輕躡之也。”是數者,皆漸漸有以小爲貴之義。然唐白香詩曰:“小頭鞋履窄衣裳,天寶末年時世妝”,韓致光詩曰“六寸膚圓光緻緻”,皆極言其小,而終不言其弓,可見潘妃之步金蓮花,亦非弓也。《北史》:“任城王楷刺幷州,斷婦人以新靴換故靴”,知男子婦人同一靴也。郭若虛《圖畫見聞記》:“唐代宗令宮人穿紅錦靿靴。楊妃死於馬嵬,人藏其錦襪,觀者人一錢。”太白《趙女詞》:“屐上足如霜,不着鴉頭襪”。皆婦人穿靴襪之明證,其非弓也明矣。《宋史》:“治平元年,韓維爲穎王記室,侍王坐,有以弓鞋進者。維曰:‘王安用舞靴?’”可見當時婦人,舞才着弓鞋,平時不着也。惟北宋徐積詠蔡家婦雲:“但知勒四支,不知裹兩足。”陸放翁《老學庵筆記》:“宣和末,女子鞋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錯到底。”伊世珍《嫏嬛記》言:“徐玉英臥履,以薄玉花爲飾,內加龍腦,謂之玉香”,此則弓鞋之明證,盛行於宋時。若《玉壺清話》載唐明皇《詠錦襪》雲:“瓊鉤窄窄,手中弄明月”,以爲弓鞋之證,恐是小說家之附會。
百花彈詞 清 錢塘錢濤怒白 撰
自古名花號美人,嬌紅嫩白鬥芳春。
每誇金谷千秋麗,更道隋宮五色新。
把酒常須花在眼,現花莫便酒離脣。
明朝試向花前看,滿地殘紅最愴神。
花落花間最有情,間將筆墨譜花名。
千紅萬紫都評遍,分付花神仔細聽。
問誰人開闢就花花世界,更那個創造下草草乾坤?
百年中無非是香花陽焰,一日裏不可少檀板金尊。
慨世間有無數名花異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
君不見錦堤邊千般爛熳,君不見紅嬌畔萬種精神,
君不見上陽宮蜂喧蝶攘,君不見宜春苑燕送鶯迎。
一種種,一般般,看他妖豔。
紅者紅,白者白,聽我評論。
有客能將雁柱排,花前高唱獨徘徊。
春風春雨雖相妒,看取名花指下開。
第一種,牡丹花,天生富貴,號花王,稱國色,花裏爲尊。
姚家黃、魏家紫,而今罕見。得君王,帶笑看,傾國傾城。
醉楊妃,倚闌干,沉香亭北。李青蓮,題妙句,三調清平。
芍藥花,比牡丹,雖然少遜。一般的,鬥春華,越樣鮮新。
金帶圍,廣陵城,預知宰相。不知道,洧水畔,贈與何人。
露桃花,倚東風,深紅淺白。武陵溪,元都觀,到處藏春。
蓬萊山,三千載,開花結果。天台路,盼着了,阮肇劉晨。
最可惜,暮春時,一番紅雨。真堪嘆,今日裏,人去題門。
桃花謝,杏花開,豔妝春色。疊亂霞,飄微散,根倚深雲。
碎錦坊,裴晉公,午橋遺愛。廬山上,董神仙,五樹成林。
探花宴,上林中,賦詩爭快。狀元去,馬如飛,踏碎香塵。
桃花紅,杏花紅,李花偏白。白如霜,白如雪,無月自明。
怎知道,王家郎,一朝鑽核。倒不如,李家兒,萬古盤根。
世間花,還又數,梨花潔白。似何郎。曾傅粉,一樣消魂。
鶯來窺,蝶來認,新妝淡淡。淚闌千,愁寂寞,春雨盈盈。
薔薇花,在牆東,春紅零亂。想經年,未架卻,心緒縱橫。
無人處,折一枝,常防刺手。夜深時,才經過,■住羅裙。
玉蘭花,分明是,苕華刻就。玉堂前,爭春色,香氣氤氳。
繡球花,在風前,誰能踢弄。玉簪花,滿地上,若個遺簪?
金雀花,一般兒,飛飛欲動。蝴蝶花,可也是,栩栩身輕。
丁香花,豆豌花,念愁不破。夜合花,合歡花,最苦多情。
有一種,水中蓮,又名菡萏。照秋波,窺明鏡,冉冉亭亭。
細端詳,綠雲中,宛如仙子。雖然是,在污泥,不染埃塵。
太華峯,藕如船,曾開十丈。太液池,花能語,紅白芳芬。
似六郎,好龐兒,親承兒女。怪潘妃,一步步,喜殺東昏。
只有那,老嫦娥,一枝丹桂。有誰人,攀得着,兩袖香生。
紅狀元,白探花,黃爲榜眼。寶龍涎,欺鳳餅,老翠連雲。
皋塗山,種將成,八株齊挺。廉寒宮,斫不去,家載重生。
晚霜天,東籬畔,菊花開放。想從來,稱知己,只有淵明。
問尊前,子細看,花如我瘦。吟澤畔,靈均氏,問夕餐英。
秋江上,芙蓉花,凌波弄影。一枝枝,翻江浪,別有風情。
紫薇花,端只許,仙郎相對。紫荊花,再不教,兄弟輕分。
木筆花,描不出,千般春色。金錢花,買不得,萬種春情。
玉階前,雞冠花,那能報曉,三更裏,杜鵑花,啼得傷心。
並不見,金燈花,夜深照影,只有那,鼓子花,雨打無聲。
我愛他,十姊妹,要他窈窕。我愛他,千日紅,不肯凋零。
我愛他,剪春羅,剪開羅帶。我愛他,紫羅蘭,裁作羅巾。
誰得似,凌霄花,幹雲直上。誰得似,蜀葵花,向日傾城。
誰知道,萱草花,兒兒女女。誰知道,棠棣花,弟弟兄兄。
茉莉花,偏只是,秋香不散。荼縻花,全不能,春夢難醒。
山丹花,山茶花,十分春色。瑞香花,木香花,滿座香薰。
鳳仙花,細看時,恍如鳳彩。牽牛花,試聽花,不見牛鳴。
蠟梅花,是誰把,黃酥細染。石梅花,問誰將,紅粉調勻。
真堪嘆,木槿花,朝榮暮瘁。怎能似,菖蒲花,不老長生。
有一個,着蘆花,花中孝子。有一個,啖松花,花裏仙人。
真難得,款冬花,三冬獨茂。真難得,長春花,四季長新。
紅蓼花,一點點,離人淚血。楊柳花,一絲絲,蕩子春魂。
朱藤花,盡道是,輕盈不俗。水仙花,又自會,瀟灑離塵。
棣棠花,雖不是,黃金煉就。玫瑰花,卻真個,紫玉雕成。
棗子花,橘子花,終須結實。碧桃花,海棠花,可惜飄零。
梔子花,帶妙香,三分嫩白。櫻桃花,垂紫蒂,一樹買笑。
幾萬貫,榆莢錢,不會通神。萬種花,總不如,寒梅獨異。
又清香,又高古,無與爲羣。點就了,壽陽妝,一時丰韻。
做醒了,羅浮夢,千古消魂。尚記得,在他鄉,寄歸驛使。
不知道,是何年,嫁與林君。
聞道花開不易看,一時說出許多般。
不知尚有名花在,聽我從頭仔細彈。
還有那,幽蘭花,行於空谷。縱無人,香自在,不受塵埃。
還有那,蕃釐觀,瓊花一本。是天花,豈肯在,人世沉論。
還有那,優曇花,奇香妙品。在西方,億萬劫,與物爲鄰。
還有那,虞美人,花開古墓。立風前,情脈脈,欲笑還顰。
還有那,雁來紅,老年忽少。還有那,吉祥草,到處爲禎。
還有那,美人苴,偎紅倚綠。還有那,映山紅,遍谷彌陵。
罌粟花,媚藥中,實名鴉片,珠蘭花,七碗內,堪伴茶星。
一丈紅,五尺攔,剛遞半段。木蘭花,船上望,原是花身。
漢宮秋,那知道,長門秋怨。秋海棠,最堪憐,腸斷秋砧。
梧桐花,放下着,六根六識。木棉花,識就了,千緯千經。
月季花,月月紅,四時不斷。含笑花,朝朝樂,一笑生春。
一般的,菜花開,遊蜂隊隊。直等的,槐花黃,舉子紛紛。
石竹花,篆竹花,迥於異樣。朱蘭花,若蘭花,各自相分。
苜蓿花,靛青花,近於野草。王瓜花,白豆花,瑣碎難論。
筆尖頭,寫不盡,許多數目。四季花,那能彀,悉記其名。
倒不如,隋煬帝,宮中剪綵。代天工,補就了,一段陽春。
又不如,唐天子,服軒擊鼓,好春光,判斷了,不費天心。
洛陽城,到春來,名花開遍。河陽縣,號花封,仙吏傳名。
黃四娘,有的是,千枝萬朵。蘇公堤,鎮一片,紫霧紅雲。
說不盡,自古來,繁華境界。收拾些,從今後,花柳心情。
君不見,霎時間,催花風雨。粉牆邊,蒼苔上,都是殘英。
金谷園,剩得些,荒苔野鮮。百花洲,只是些,蔓茸青磷。
彩雲中,望不見,散花天女。春宮內,難覓個,花蕊夫人。
覷得破,假機關,花開花落。悟得着,真消息,非色非聲。
坐談間,描寫盡,花情花態。東風裏,不知道,花喜花嗔。
滿詞場,又添了,一番佳話。慚愧殺,江郎筆,五色花生。
百歲光陰易白頭,花開花落幾時休。
且將膝上琶琵語,彈盡胸中一段愁。
最好春光二月天,驚紅哭紫各紛然。
那能化作花間蝶,日向花房自在眠。
〖注:■,扌+兜,音兜,批也,執持。〗
今列女傳 清 佚名 輯
母儀
孝聖憲皇后,純皇帝之母也。始在母家,居承德城中,家貧無奴婢。六七歲時,父母遣詣市賣漿酒粟面,所至店肆輒大讎,市人敬異焉。十三歲時,入京師,值中外姊妹當選入宮,隨往觀之。門者初以爲在籍中,既而引見十人爲列,始覺之。主者懼譴,令入末班。孝聖容體端頎中選,分皇子邸,得在雍府,即世宗憲皇帝王宮也。
憲皇帝肅儉僅學,靡有聲色侍御之好。福晉別居,進見有時。會夏被時疾,御者多不樂往。孝聖奉妃命,旦夕服事唯謹,連五六旬,疾大愈,遂得留侍,生高宗焉。
及爲太后,約皇帝以禮,率六宮以慈,福壽仁賢,形於四海。準回之平也,有女藉於宮中,生有美色,專得上寵,號曰“回妃”。然準女懷其家國,恨於亡破,陰懷逆志,因侍寢而驚宮御者數矣。詰問具對,以必死報父母之讎。上益悲壯其志,思以恩養之,太后知焉。每召回女,上輒左右之。會郊祭齋宿,子夜駕出,太后乘平輦,直至上宮,入便閉門。宦侍奔告,上遽命駕還,叩門不得入。以額觸扉,臣御號泣,聞於內外。太后當門坐,促召回女,絞而殺之。待其氣絕,撫之巳冷,乃啓門。上入號泣,俄而大寤,頓首太后前。太后亦持上流涕,左右莫不感動泣下,海內聞者皆歡息。相謂“天子有聖母也”,靜而有化而疆於教誨。詩曰:“君子萬年,景命有僕”,此之謂也。
節義
織笠女者,河南人也。其縣婦女採臺草織笠以爲事。女自十二三時,每織,擇精好細潔之草,別藏之。既多,復擇其尤。當嫁之歲,自制一笠。既成婚,用獻其夫而語其勤焉。夫載以出,市人見者無不誇也。久之旁縣亦聞之。
它日夫出,有自後呼之者,公子也。問之,曰:“物以難得而珍,貨以有用爲貴。今子之笠,婦所織也,冠之不可以卻暑,無貪不可以爲炊。子誠賣之,願論其價。可乎?”其夫心惜之,而以客爲讆言,姑應之曰:“吾笠不賣。客幸欲之,若得錢八萬,當以與客。不然,無相問也。”公子大喜,遽下錢八萬,取笠而去。於是其夫輦錢而歸,喜告其婦曰:“笠已賣矣,乃得八萬。若先蘄之,十萬可致也。”女問其故,默然內悲而無言。其夫出,遂闔月自經而死。
君子以織笠女爲識微。夫古之婦也,義可求去。今也不然,一入其門,榮辱隨之。至於見賣逼淫而求死興獄者,有司日有聞也。女之死,可謂達時矣。使龍比知之,則其君無殺諫之名;屈平知之,則其行無左徒之寵。君子興其待敗而俱傷也,不若自潔以全其交。詩曰“:反是不思,亦巳焉哉”,此之謂也。
辯通
直辭女童,滿洲人,其父爲京營四品官,則未知其爲參領與,佐領與?咸豐九年冬,選良家女入宮,引見內殿,上親臨視。女童以父官品,例在籍中。晨入,天寒,上久不出。諸女立階下,冰凍縮蹙,莫能自主。女童家貧衣薄,不堪其寒,屢欲先出。主者大慎怪,固留止之。稍相爭論,女童大言曰:“吾聞朝廷立事,各有其時。今四方兵寇,京餉不給,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吾等家無見糧,父子不相保。未聞選用將相,召見賢士,今日選妃,明日挑女。吾聞古有無道昏主,今其是邪。”
於是上在屏後微聞之,出則詔問“誰言者?”諸女恐怖失色,莫能對。女童前跪,稱“奴適有言”。上問曰:“汝何所云?”女童前對:“奴等當引見,駕久不出,誠不勝寒。欲出不得,而總管以朝廷禁令相責。奴誠死罪,忘其軀命,具言朝廷立事,各有其時。今四方兵寇,京餉不給,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奴等家無見糧,父子不相保。未聞選用將相,召見賢士。今日選妃,明日挑女。竊聞古有無道昏主,竊以論皇上,願伏其罪。”於是,上默然良久。曰:“汝不願選者,今可出矣。”女童叩頭退位,上遂罷選。
當女童前後言時,與在旁者,莫不惶急,流汗咋舌,不敢卒聽。及得溫旨遣出,或猶戰悚不能正步。以此女童名聞京師,君子以爲能直辭。詩曰“匪飢匪渴,德音來括”,此之謂也。女童既出,上它曰:“以事降其父一階”,欲令後選時,女可不豫也。君子以爲,女童以一言而悟主,成文宗之寬明,顯名於後世。詩曰“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女童可以煒彤管矣。
今列女傳附錄
《國風報?春冰室野乘》載此三事,據云得之達縣吳季清先生所著筆記,吳又聞諸王壬秋先生云云。茲讀《湘綺樓?今列女傳》,筆意謹嚴,敘述得體,事實與吳稍異,惟吳文斐亹,亦有可觀,因附錄之。皞皞子識
回部王刀某氏者,國色也。生而體有異香,不假薰沐,國人號之曰“香妃”。或有繩其美於中土者,高宗純皇帝微聞之。西師之役,將軍兆惠陛辭,上從容語及香妃,命兆惠一窮其異。回疆既平,兆惠果生得香妃,致之京師,先密疏奏聞。上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護視起居維謹。慮風霜跋涉,致損顏色,兼以防其自殊也。既至,處之西內。
妃在宮中,意色泰然,若不知有亡國之恨者。唯上至,則凜如霜雪。與之語,百問不一答。無已,令宮人善言詞者諭以指。妃慨然出白刃袖中,示之曰:“國破家亡,死志久決。然決不肯效兒女子,汶汶徒死,必得一當以報故主。上如強逼,我,則吾志遂矣。”聞者大驚,呼其侶,欲共削而奪之。妃笑曰:“無以爲也。吾衵衣中尚有如此刃者數十計,安能悉取而奪之乎?且汝輩如強犯我者,吾先飲刃,汝輩其奈何?”宮人不得要領,具以語白上,上亦無如何。但時時幸其宮中,坐少選即復出,猶冀其久而復仇之意漸怠也,則命諸侍者日夜邏守之。妃既不得遂所志,乃思自戕。而監者昕夕不離側,卒無隙可乘而止。妃至中土久,每歲時令節,思故鄉風物,輒潛然泣下。上聞之,則於西苑中妃所居樓外,建市肆、室廬、禮拜堂,具如西域式,以悅其意。今其地尚無恙也。
時孝聖憲皇后春秋高,微聞其事,數戒上毋往西內。且曰:“彼既終不肯自屈,曷弗殺之以成其志?無已,則權歸其鄉里乎?”上雖知其不可屈,而卒不忍舍也。如是者數年,會長至圜丘大祀,上先期赴齋宮。太后瞷上已出,急令人召妃詣慈寧宮。妃既至,則命鐍宮門,雖上至不得納。乃召妃至前,問之曰:“汝不肯屈志,終當何爲耶?”對曰:“死耳。”曰:“然則今日賜汝死可乎?”妃乃大喜,再拜頓首,曰:“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耶。妾間關萬里,所以忍辱而至此者,唯不欲徒死,計得一當以復仇雪恥耳。今既不得遂所志,此身真贅旒,無寧一瞑不視,從故主地下之爲愈矣。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臣妾地下感且不朽。”語罷,泣數行下。太后亦爲惻然,乃令人引入房室中縊之。是時,上在齋宮,已得報,倉皇命駕歸。至則宮門已下鍵,不得入,乃痛哭門外。俄而門啓,傳太后命,引上入,則妃已絕矣。膚色如生,面色猶含笑也。乃厚其棺籤,以妃禮葬之。
旗人某氏女者,父爲驍騎校。夫婦老而無子,且家赤貧,恃女針黹以養,縫浣湢廚之事,悉一身兼之。女略識文字,有暇,則聚鄰童,教以識字,藉博升合資。時咸豐初年也,一日禁中選秀女期屆,女名在籍中,聞報,抱父母慟哭。念己入宮,父母老無依,且展轉死溝壑,欲奉親以遁者數矣。故事,無問官民家女,既當選,則以官監守之,慮其遁也。女既不克脫,不得已,屆期隨衆往,排班候駕於坤寧宮門外,時天甫黎明也。
是時金陵甫失守,羽書絡繹至,上憂勞旰食,每樞臣入見,議戰守事,輒至日昃,乃退。民家女初入宮禁,已戰慄不自勝。又俟駕久,罷倚不能耐,重以飢渴交迫,相向飲泣。監者叱之曰:“聖駕行且至,何敢若此!不畏鞭笞耶?”衆聞言,愈戰懼欲絕。
女勃然起,萬聲語監者曰:“去室家,辭父母,以入宮禁,果當選,即終身幽閉,不復見其親。生離死別,爭此晷刻,人孰無情,安得不涕泣?吾死且不畏,況鞭笞乎?且赭寇起粵嶠間,不數載,悉長江而有之。今遂陷金陵,天下已失其半,天子不能求將帥之臣,汲汲謀戰守,以遏賊鋒,保祖宗大業,而猶留情女色,強擭民家女,幽之宮禁中,俾終身不獲見天日,以縱己一日之慾,而棄宗社於不顧。行見寇氛迫宮闕,九廟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況鞭笞乎?”
監者大驚,急掩其口。而上適退朝,御輦已至前矣。因共縛其手,牽詣上前,抑之跪。女猶倔強,不肯屈膝。初女所言,上已微聞之。至是復笑,問其故。女仍侃侃然奏如前語。上欣然喜曰:“此真奇女子也。”職責命釋其縛,令引入宮中,朝見皇后。時某邸方喪偶,謀續娶,因以女指婚焉,而罷所選秀女,使皆寧其家。
某氏者,河南民家女也。生而奇慧,鄉里以針神譽之,少失怙恃,鞠於兄嫂,兄嫂皆鍾愛之,爲擇配甚苛。故及笄猶無人委禽也。女一日以麥草織雨笠,窮工極巧,鉤心鬥角,竭數十日力,僅成一具。持付兄,俾詣市售之。曰:“第索介百金無增減。有購者,即詢其里居姓字而謹識之。”兄訝曰:“一笠耳,惡能直百金。持以過布,人不將疑我狂耶?”女曰:“第如我言行之,必有購者。如其竟無人,不怨兄也。”嫂在側,墨喻其意,知女意在擇偶也。因促其夫如妹言。
兄不得己,持以出。閱三日,無人問價者,意女特讆言耳。日暮,倦欲歸,忽一少年翩然來,迎與語,衣履修潔,神宇間雅。兄故所相識,鄰村某高材生也。見所持笠,異之,把玩不釋手。問“持此何爲?”以求售對。詢其價,以百金對。生沉思久之,恍然悟,即邀兄詣其家,出百金授之,而留其笠。兄微以言叩之,則生猶未娶也。歸告妻,使以語妹,女果首肯。亟以媒氏往,婚遂成。卜日親迎以歸,伉儷果綦篤。婿家故我舅姑,惟夫婦二人,倡隨之樂,誠萬戶侯不與易也。生寶愛草笠甚,令女爲制錦,韜藏其中。出必冠之,無間晴雨,歸必手自拂拭,韜而懸之帷中,以爲常。數年後,女舉一子,已呀呀學語矣。
生有所善某富室子者,嘗求婚於女,女以其無行,卻之。至是益妒生之得美婦也,謀所以閒之者。乃陽納交焉。恆招生爲詩酒會,因道之爲狹邪遊,生惑焉。出輒數日不歸,女憂之,乃婉語曰:“昨某君來吾家,吾於屏後窺其人,目動而言肆,是殆有異圖,不可近也。”生未以爲然,笑置之。一日醉歸,忽易笠而帽,女訝問之,則已爲某乘醉攫去矣。女默然亦無一言。生倦而酣寢,曉始醒,則獨臥於牀。訝女胡蚤作,呼之不應,亟起視,巳縊於窗欞間矣。生駭極木立,大痛,茫不知其故。俯視碎錦狼藉地上,拾審之,即所以韜笠者。始司女所以死,乃大痛悔,號泣數日,亦感疾死。
李師師外傳 佚名 撰
李師師者,汴京東二廂永慶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產女而卒,寅以菽漿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嘗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愛之,必爲捨身佛寺。寅憐其女,乃爲捨身寶光寺。女時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爾亦來耶?”女至是忽啼,僧爲摩其頂,啼乃止。寅竊喜曰:“是女真佛弟子。”爲佛弟子者,俗呼爲“師”,故名之曰“師師”。
師師方四歲,寅犯罪擊獄死。師師無所歸,有娼籍李姥者收養之。比長,色藝絕倫,遂名冠諸坊曲。
徽宗既即位,好事奢華,而蔡京、章惇、王黼之徒,遂假紹述爲名,勸帝復行青苗諸法。長安中粉飾爲饒樂氣象,市肆酒稅,日計萬緡;金玉繒帛,充溢府庫。於是童貫、朱勔輩,復導以聲色狗馬、宮室園囿之樂。凡海內奇花異石,搜採殆偏。築離宮於汴城之北,名曰“艮嶽”,帝般樂其中,久而厭之,更思微行,爲狹邪遊。
內押班張迪者,帝所親倖之寺人也,未宮時爲長安狎客,往來諸坊曲,故與李姥善。爲帝言隴西氏色藝雙絕,帝豔心焉。翌日,命迪出內府紫葺二匹,霞氎二端,瑟瑟珠二顆,白金廿鎰,詭雲“大賈趙乙願過廬一顧。”姥利金幣,培諾。暮夜,帝易服,雜內侍四十餘人中,出東華門二里許,至鎮安坊。
鎮安坊者,李姥所居之裏也。帝麾止餘人,獨與迪翔步而入。堂戶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禮,慰問周至。進以時果數種,中有香雪藕、水晶蘋婆,而鮮棗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爲各嘗一枚。姥復款洽良久,獨未見師師出拜。帝延佇以待。時迪已辭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軒,茶几臨窗,縹緗數帙。窗外新篁,參差弄影。帝悠然兀坐,意興間適,獨未見師師出侍。少頃,姥引帝到後堂,陳列鹿炙、雞酢、魚鱠、羊籤等餚,飯以香子稻米,帝爲進一餐。姥侍旁款語移時,而師師終未出見。帝方疑異,而姥忽復請浴,帝辭之。姥至帝前耳語曰:“兒性好潔,勿忤。”帝不得已,隨姥至一小樓下湢室中。浴竟,姥復引帝坐後堂,餚核水陸,杯盞新潔,勸帝歡飲,而師師終未一見。
良久,姥才執燭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燈熒然,亦絕無師師在,帝益異之。爲徒倚几榻間。又良久,見姥擁一姬,姍姍而來,不施脂粉,衣絹素,無豔服,新浴方罷,嬌豔如出水芙蓉。見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爲禮。姥與帝耳語曰:“兒性頗愎,勿怪。”帝於燈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韻,閃爍驚眸。問其年不答,復強之,乃遷至於他所。姥復附帝耳曰:“兒性好靜坐,唐突勿罪。”遂爲下帷而出。師師乃起解玄絹褐襖,衣輕綈,卷右袂,援壁間琴,隱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輕攏漫然,流韻淡遠,帝不覺爲之傾耳,遂忘倦。比曲三終,雞唱矣。帝急披帷出,姥聞亦起,爲進杏酥飲、棗糕、■飥諸點品。帝飲杏酥杯許,旋起去。內侍從行者皆潛候於外,即擁衛還宮。時大觀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
姥語師師曰:“趙人禮意不薄,汝何落落乃爾。”師師怒曰:“彼賈奴耳,我何爲者。”姥笑曰:“兒強項,可令御史裏行。”已而長安人言藉藉,皆知駕幸隴西氏。姥聞大恐,日夕惟啼泣。泣謂師師曰:“洵是夷吾族矣。”師師曰:“無恐。上肯顧我,豈忍殺我。且疇昔之夜,幸不見逼。上意必憐我,惟是我所竊自悼者,實命不猶,流落下賤,使不潔之名,上累至尊,此則死有餘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橫被誅戮,事起佚遊,上所深諱,必不至此,可無慮也。”
次年正月,帝遣迪賜師師蛇蚹琴。蛇蚹琴者,琴古而漆黦,則有紋如蛇之蚹,蓋大內珍藏寶器也。又賜白金五十兩。三月,帝復微行如隴西氏。師師仍淡妝素服,俯伏門階迎駕。帝喜,爲執其手令起。帝見其堂戶勿華廠,前所御處,皆以蟠龍錦繡覆其上。又小軒改造傑閣、畫棟、朱欄,都無幽趣。而李姥見帝至,亦匿避。宣至,則體顫不能起,無復向時調寒送暖情態,帝意不悅,爲霽顏,以“老孃”呼之,諭以“一家子,無拘畏”。姥拜謝,乃引帝至大樓。樓初成,師師伏地叩帝賜額。時樓前杏花盛放,帝爲書“醉杏樓”三字賜之。
少頃置酒,師師侍側,姥匍匐傳樽爲帝壽。帝賜師師隅坐,命鼓所賜蛇蚹琴,爲弄《梅花三弄》。帝銜杯飲聽,稱善者再。然帝見所供餚饌,皆龍鳳形,或鏤或繪,悉如宮中式。因問之,知出自尚食房廚夫手,姥出金錢倩制者。帝亦不懌,諭姥今後悉如前,無矜張顯着。遂不終席,駕返。
帝嘗御畫院,出詩句賜諸畫工,中式者歲間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勤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名畫一幅,賜隴西氏,又賜藕絲燈、暖雪燈、芳以燈、大鳳銜珠燈各十盞;鸕鷀杯、琥珀杯、琉璃杯、金偏提各十事;月團、鳳團、蒙頂等茶百斤;餺飥、寒具、銀餤餅數盒;又賜黃白金各千兩。時宮中已盛傳其事。鄭後聞而諫曰:“妓流下賤,不宜上接聖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測,願陛下自愛。”帝頷之。閱歲者,再不復出。然通問賞賜,未嘗絕也。
宣和二年,帝復幸隴西氏,見懸所賜畫於醉杏樓,觀玩久之,忽回顧見師師,戲語曰:“畫中人乃呼之欲出耶?”即日,賜師師闢寒金鈿、映月珠環、舞鬱青鏡、金虯香鼎。次日,以賜師師端溪鳳咮硯、李廷圭墨、玉管宣毫筆、剡溪綾紋紙,又賜李姥錢百千緡。
迪私言於上曰:“帝幸隴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繼。今艮嶽離宮東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鎮安坊。若於此處爲潛道,帝駕往還殊便。”帝曰:“汝圖之。”於是迪等疏言:“離宮宿衛人,向多露處,臣等願出貲若干,於官地,營室數百楹,廣築圍牆,以便宿衛。”帝可其奏。於是羽林巡軍等,佈列至鎮安坊止,而行人爲之屏跡矣。
四年三月,帝始從潛道幸隴西,賜藏鬮、雙陸等具,又賜片玉棋盤、碧白二色玉棋子,畫院宮扇,九折五花之簟,鱗文葫葉之席,湘竹綺簾,五采珊瑚鉤。是日帝與師師雙陸不勝,圍棋又不勝,賜白金二千兩。嗣後,師師生辰,又賜珠鈿金條脫各二事,璣琲一篋,毳錦數端,鷺毛繒、翠羽緞百匹,白金千兩。後又以滅遼慶賀,大齎州郡,加恩宮府,乃賜師師紫綃絹幕、五彩流蘇、冰蠶神錦被、卻塵錦褥、麩金千兩。良醞則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賜李姥大府錢萬緡。計前後賜金銀錢繒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萬。
帝嘗於宮中集宮眷等宴坐,韋妃私問曰:“何物李家兒,陛下悅之如此?”帝曰:“無他,但令爾等百人改豔妝,服玄素,令此娃雜處其中,迥然自別,其一種幽姿逸韻,要在色容之外耳。”
無何,帝禪位,自號爲“道君教主”,退處太乙宮,佚遊之興,於是衰矣。師師語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禍之將及。”姥曰:“然則奈何?”師師曰:“汝第勿與知,唯我所欲。”是時金人方啓釁,河北告急,師師乃集前後所賜金錢,呈牒開封尹,願入官助河北餉。復賂迪等代請於上皇,願棄家爲女冠。上皇許之,賜北郭慈雲觀居之。未幾金人破汴,主帥達懶索師師。雲“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累日不得,張邦昌爲蹤跡之,以獻金營。師師罵曰:“吾以賤妓,蒙皇帝眷,寧一死無他志。若輩高爵厚祿,朝廷何負於汝,乃事事爲斬滅宗社計?今又北面事醜虜,冀得一當爲呈身之地,吾豈作若輩羔雁贄耶?”乃脫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國城,知師師死狀,猶不自禁其涕泣之汍瀾也。
論曰:李師師以娼妓下流,猥蒙異數,所謂處非其據矣。然觀其晚節,烈烈有俠士風,不可謂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無度,座召北轅之禍,宜哉。
附錄
道君北狩,在五國城,或在韓州。凡有小小吉凶喪祭節序,北人必有賜賚。一賜必要一謝表,北人集成一帙,刊在榷場,傳寫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餘曾見一本,更有《李師師小傳》,同行於時。
道君幸李師師家,偶周邦彥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於牀下。道君自攜新橙一顆,雲“江南初進來”,遂與師師謔語。邦彥悉聞之,隱括成《少年遊》雲:“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後雲“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年行。”李師師因歌此詞,道君問“誰作”,李師師奏雲:“周邦彥詞”。道君大怒,坐朝宣諭蔡京雲:“開封府有監稅周邦彥者,聞課額不登,如何尹京不案發來?”蔡京罔知所以,奏雲:“容臣退京尹叩問,續得復奏。”京尹至,蔡以御前聖旨諭之,京尹雲:“惟周邦彥課額增羨。”蔡雲:“上意如此,只得遷就將上。”得旨周邦彥職事廢馳,可日下押出國門。隔一二日,道君復幸李師師家,不見李師師,問其家,知送周監稅。道君方以邦彥出國門爲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歸,愁眉淚睫,憔翠可掬。道君大怒,雲:“爾往那裏去?”李奏:“臣妾萬死,知周邦彥得罪,押出國門,略致一杯相別,不知官家來。”道君問:“曾有詞否?”李奏雲:“有《蘭陵王詞》,今‘柳陰直’者是也。”道君雲:“唱一遍看。”李奏雲:“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詞爲官家壽。”曲終,道君大喜,復召爲大晟樂正,後官至晟樂樂府待制。邦彥以詞行,當時皆稱“美成詞”,殊不知美成文筆,大有可觀。作《汴都賦》,如箋奏雜着,皆是傑作。可惜以詞掩其它文也。當時李師師家,有二邦彥,一週美成,一李士美,皆爲道君狎客。士美因而爲審相。籲,君臣遇合於倡優下賤之家,國之安危治亂,可想而知矣。〖《貴耳集》〗
《讀書敏求記》:吳郡錢功甫祕冊,藏有《李師師小傳》。牧翁曾言,懸百金購之而不獲見。偶聞邑中蕭氏有此書,急假錄一冊。文殊雅潔,不類小說家言。師師不第色藝冠當時,觀其後慷慨捐生一節,饒有烈丈夫概。亦不幸陷身娼賤,不得與墜崖斷臂之儔,爭輝彤史也。張端義《貴耳集》,載有師師佚事二則,傳文例舉其大,故不載,今並附錄於後。又《宣和遺事》,載有師師事,亦與此傳不盡合,可並參觀之。
〖注:■,飠+不,bó,與餺同,餺飥,古代的一種麪食。〗
百花扇序 清 趙杏樓 撰
自古美人多薄命(虞美人),正如風播楊花(楊花)。苟非之子遇同心(梔子),幾見扇迎桃葉(桃花)。所以青樓色減(冬青),玉女名湮(玉蘭)。縱或萍水相逢(萍花),不少贈芍秉苘之什(芍藥)。無如蔦蘿莫託(蔦蘿松),徒深鳳漂鸞泊之悲(鳳仙)。故迷香之洞無春(木香),比紅之詩難繼也(紅花)。茲有蘭薌女史(蘭花),桂籍仙娥(桂花水仙),顏如槿華(木槿),年方瓜及(木瓜)。惺忪杏眼,剪秋水之雙清(剪秋羅),的礫櫻脣(櫻桃),探春痕之一點(探春)。只以家無儋石(石竹),居少槐堂(槐花),遂依姊妹叢中(十姊妹),僑寓胭脂巷口(胭脂花)。委玫瑰於糞壤(玫瑰),素質何堪(素馨)?嘗荼蓼之苦辛(荼蓼蘼花),甘心未必(甘棠)。踟躕兮玉簪搔首(玉簪),懊惱則金盞澆胸(金盞),縱迎春色以爭妍(迎春),猶抱冬心而獨耐(耐冬)。則有采香才子(棟子花)。紅豆詩人(豆花),翠袖情深(翠雀),錦囊才富(青囊)。韓冬郎無其豔句(款冬),杜紫薇是彼前身(紫薇)。咳唾珠璣(珠蘭),襟懷風月(二月藍),只以未登蕊榜(玉蕊),恆搖木筆以書空(木筆)。因之逐隊香街(瑞香),爰擲金錢而買笑(金錢)。偶過枇杷花底(枇杷花),試叩荊扉(紫荊)。竟從茉莉幃中(茉莉),潛窺蓉面(芙蓉)。高燒蠟燭(臘梅),海棠之春睡初醒(海棠)。對照菱花(菱花),籬菊之秋容比瘦(菊花)。茶餘共話(山茶),漏滴忘歸(滴滴金)。繡球拋向郎懷(繡球),錦帶擊於女手(錦帶)。從此家人含笑(含笑),公子忘憂(忘憂)。訂夜合之雙情(夜合),綰丁香之百結(丁香)。石榴裙底(石榴花),飽看並蒂蓮花(蓮花)。金橘懷中(橘花),幾索雙丸豆寇(豆寇花)。雖乏桑中之喜(扶桑),已無李下之嫌(李花)。情思纏綿(木綿),詩腸鼓吹(鼓子花),愛對一枝香草,吟成惜玉新詞(晚香玉)。更拈百種名花,繪向合歡團扇(百合花)。木桃有贈(夾竹桃),瓊玖思酬(瓊花)。因描依樣葫蘆(蘆花),壽登棗梓(棗花)。更仿浣花藤紙(藤花),色染夭桃(碧桃花)。張蕉雪爲譜傳奇(紅蕉),魯棣花遍徵題詠(唐棣)。共願春長月季(月季),杜鵑無復催歸(杜鵑花)。倘然香肯夜來(夜來香),桐鳳不妨相似(桐花)。僕,燕山羈旅(山樊),牛渚詞人(牽牛)。性嗜丹鉛(山丹),心慚鐵石(鐵樹花)。記得牡丹開日(牡丹),曾遇梨園(梨花)。不圖梅萼舒時(梅花),又親蘭澤(木蘭)。爰挹薔薇香露(薔薇),試洗手以披函(洗手花)。更剪銀燭繁花(闌天燭),讀斷腸之佳句(斷腸花)。愧我心同葵芡(芡花),彌殷向日之忱(向日葵)。感君下采蘋蘩(蘋花),殊乏凌霄之筆(凌霄花)。
附題詞
吳麓泉
公子翩翩喜浪遊,詩名傳播在青樓。
嗟餘醉出歌姬院,散盡黃金只賣愁。
周子方
紅情綠意惜娉婷,寫照分明在畫屏。
看到一枝賞一詠,勝他十萬護花鈴。
爲花忙煞筆頭春,阿寶憐才意備真。
紈扇錦箋留韻事,青衫紅粉兩傳人。
張次瑄
小青真個解憐才,權把新詩當鏡臺。
一曲韋娘春意滿,百花齊向筆尖開。
欲將永好報投瓜,十色裁箋學浣花。
他日吟壇傳韻事,門前也合種枇杷。
張子修
逢人共說項斯名,展讀詞章心更傾。
紈扇彩箋真妙絕,風流千古兩多情。
才華錦繡滿胸中,百詠名花字字工。
紅袖而今長拂拭,何須羨彼碧妙籠。
周慎之
好風吹放合歡枝,彩筆題成絕妙詞。
我亦癡情舊狂客,怕從愁裏讀君詩。
拋殘紅豆舊風流,回首不堪京洛遊。
剩得模糊詩畫在,尋常團扇亦千秋。
漫拈紅豆說相思,兒女情工一例癡。
粉黛飄零名士感,淒涼譜入斷腸詞。
新詩一卷當纏頭,小杜青樓慣買愁。
贏得薛濤千載後,天涯芳草繼風流。
名葩憔悴委芳時,空費羅虯百首詩。
不及金鈴三萬個,一春長護好花枝。
紅顏命薄恨難填,落拓青衫復可憐。
扇自團圓人自缺,聲聲徒喚奈何天。
陳鐵珊
一枝仙卉謫天台,吹落風塵信可哀。
名士自來饒豔福,美人從古重詩才。
多情草本王孫種,薄命花難閬苑栽。
細雨小窗無限景,幽蘭都爲女兒開。
寄語東風好護持,莫教風雨損花枝。
贈投有意心原慧,飄泊無歸命可知。
不信傾城偏墮劫,幸逢才子自工詩。
百花賤紙殷勤制,如此癡情報亦宜。
周慎之
名花恰似女兒嬌,春意三分韻更饒。
才子從來情是累,美人真個福難消。
吟成團扇憐桃葉,染就華箋勝薛濤。
一樣風流佳話在,朝宗而後又詩樵。
寶竹坡
花叢聞說有知音,百首新詩費苦吟。
夜雨滴乾才子淚,春風吹暖美人心。
錦箋染出關情切,紈扇題成寄意深。
轉盼鴛鴦各飛去,綺樓何日再追尋。
閒餘筆話 明 長洲湯傳楹卿謀 撰
小引
閒與餘有不同乎?曰:“不同。焚香,煮茗,種竹,栽花,雅歌,投臺,鼓琴,對奕,皆閒也。其事已過,則爲閒之餘矣。”筆與話有不同乎?曰:“不同。一堂晤對,酬酢紛如,面固能聞,久不復記,皆話也。欲其不朽,則有賴於筆矣。”故惟閒餘,始能以筆爲話。此湯君卿謀《閒餘筆話》之所由以名也。雖然,話可易筆哉,能勝讀十年書者,則筆之。能悅親戚之情者,則筆之。能大家團圞共說無生者,則筆之。非是話也,不可以筆。今卿謀之筆,固已不啻如此。吾嘗取而讀之,其措恩在有意無意之間,其吐語在亦佛亦仙之際;其旁通如帆隨湘轉,望衡九面;其靜致如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不唯非閒餘不能着,且非閒餘亦不能讀矣。吾獨怪乎世之着書者,應酬世務,權衡子母,凡其筆之於書者,皆出於忙冗之餘,亦安得有佳話乎哉?虞卿有言:“非窮愁不能着書。”餘謂:窮而愁者,必且米鹽不繼,室人交謫。當爾時,安能着書?能着書者,大都皆貧而樂者耳。餘雖不識卿謀,然未嘗不可想見其樂也。心齋張潮撰。
閒餘筆話
予,閒人也。性好靜,閉門兀坐,杳若深山,悠如永年,類禪家之寂。已而世事及我,一切遣往不問。我不累物,物亦忘我,遂流而爲懶。既乃頹澹幽默,心忽倦去。投足一榻,作土木形骸,竟日不聞履聲,且積而成病。寂也,懶也,病也,皆閒境也。而又佐以聽雨之朝,看雲之晝,臨風之晚,待月之宵,澆書攤飯之餘,篝火篆煙之暇,皆閒境也。造物者祕爲清福,而人不能享,以本無閒情教訓。予獨以閒情領受之,則天清地曠,浩乎茫茫,皆吾閒也,皆是助我閒話也。雖然,話亦何擇之有?白雲往還,星月自出,以爲太空之話可也。風葉鳴廊,江波自湧,以爲大塊之話可也。夕秀始吹,草蟲雜作,以爲萬象之話可也。惟其閒閒爾也,而吾置身此間,不已餘乎?吾尤以其閒而爲話,不尤餘之餘乎?吾愛吾餘,輒付此卷。或莊或謔,或雅或俗,或喜或悲,或笑或罵,或醒或醉,或獨或偶,或出或處,或見或聞,無乎不閒,無乎不餘,則皆可話也。吾話吾閒,亦閒也。人知吾話之爲閒,而不知吾話之閒,爲閒之餘也。昔蘇學士強閒人說鬼,不免犯妄語戒。予喜聞閒苦而話不得閒人,因邀中書君話之。中書君即予之閒人也。中書君閒矣,而予益復閒。閒情一篋,宛在十指間,何必妄言妄聽,借鬼話作舌本,母乃耳根未淨乎?予舌本既強,耳根復清,因以其聞,聞及中書君。而中書君相過從時,輒爲閒時閒境一助。自今以往,庶無餘閒逸此卷外。此中閒話,日夕自佳,惜不令蘇學士掀髯聽之也。
聰明能誤人,不如懵懂。文章能亂世,不如樸誠。意氣能隕命,不如優容。衣冠能厚顏,不如草野。
〖原評:名言可銘座右。〗
胸中涇渭,清濁之流自如。皮裏春秋,雌黃之口何在?彼日以標榜爲事者,吾祝其世世生生爲暗啞之人,庶足懺悔冤業,解脫殺機耳。
神仙是英雄退步,然此事本多寄託,須知張子房暮年,用不着黃石公,不得不借赤松子爲好結果。當日辟穀,畢竟是英雄欺人。若果神仙石作英雄收場,則秦皇漢武,何不白日飛去?
吾輩不可不存時時可死之心,不可不行步步求生之事。存心事事可死,則身輕而道念自生。行事步步求生,則性善而孽緣不墮。此儒宗、禪悅不二法門也。若心境本不清曠,飾放誕爲風流;事蹟本不光明,假慈悲爲因果,地獄之設,正爲此人。
人生不可不儲三副痛淚:一副哭天下大事不可爲,一副哭文章不遇識者,一副哭從來淪落不偶佳人。此三副,方屬英雄身淚。真事業,真性情,俱在此中。非復兒女情長,執手涕泣比也。
〖原評:如卿謀言,豈有淚乾時耶?〗
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過舊遊處,憫亂說太平事,垂老憶新婚時,花發向陌頭長別,覺來覓夢中奇遇。未免有情,感均頑豔矣。然以情之最惡者言之,不若遺老吊故國山河,商婦話當年車馬,尤爲悲憫可憐。
〖原評:古詩云:“可惜歡娛地,都非年少時”。又云:“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每一諷詠,殊不勝情,如卿謀言,有同感矣。〗
風月娟然,天下第一有情物。而於韻士美人,尤爲親近。意中嘗設一佳景於此,願與天下有情者居之。一庭一院,一花一石,一簾一幾,一塵一屏,一茗一香,一卷一軸,然後,一妝一婢,一絲一竹,一愁一喜,一謔一嘲。乘興則一樓一臺,一觴一詠。倦遊則一枕一簟,一蝶一槐。夢覺徐徐,兩美在側。一寐一寤,一偎一抱。當此之時,只愁明月盡矣。
〖原評:但云理之所必無,安知非情之所必有耶!〗
極意作詩,不必得詩。窮形作畫,不必入畫。深於詩畫者,正於不着筆處遇之。予嘗登樓遠眺,見樹頂藏鴉,山嵐滴翠,便如身在畫圖中。又嘗扃戶靜思,見竹影搖窗,茶煙嫋日,輒覺詩情落紙上。乃悟:坐即有詩,行即有畫。簡文所云:“會心處不在遠”,東坡所云:“時於此間得少佳處也”。但不堪向莽漢饒舌,恐減吾輩清福耳。
吾輩一身得秋氣多,便是雅人深致。若得春氣,則近於思婦。得夏氣,則近於熱官。得冬氣,則近於隱士。固當以蕭瑟清曠,蕩我襟情,兼持萬斛秋光,爲世間療俗耳。
一日之間,人各有有。有各有時,時各有宜。養德宜操琴,練智宜彈棋。遣情宜賦詩,輔氣宜酌酒。解事宜讀史,得意宜臨書。靜坐宜焚香,醒睡宜嚼茗。體物宜展畫,適境宜按歌。閱候宜灌花,保形宜課藥。隱心宜調鶴,孤況宜聞蛩。涉趣宜觀魚,忘極宜飼雀。幽尋宜藉草,澹味宜掬泉。獨立宜望山,閒吟宜倚樹。清談宜剪燭,狂笑宜登臺。逸興宜投壺,結想宜欹枕。息緣宜閉戶,探景宜攜囊。爽致宜臨風,愁懷宜佇月。倦遊宜聽雨,玄悟宜對雪。闢寒宜映日,空累宜看雲。寄歡宜拾釵,揮憤宜擊劍。遭亂宜學道,臥病宜參禪。療俗宜避人,破夢宜說鬼。識此意者,一遊一賞,悠然自得,何憂不合時宜耶?若予心慵手懶,身外俱空,無乎宜也。無乎宜,是以無乎不宜也。
文君當壚,卓王孫恥之,卻爲千古佳話。昔人詩云:“卓女盈盈亦酒家,數錢未慣半羞花”。遠山風流,宛然可念。但此時沽酒者必極多,萬一有阮嗣宗來,醉臥其側,不知文君何以處之?未免代長卿躭憂耳。思之大笑。
袁粲爲丹陽尹,郡南一家有竹石。粲徒步往,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吟詠自得。主人出,笑語歡然。俄而車騎至門,方知是袁尹。予謂車騎不至爲高,既已徒步而來,何必乘軒而返?將以此鳴高耶?抑市重耶?即此未能免俗,便是一重公案。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予曰:“既巳無可奈何,何必又喚奈何?”展成笑曰:“使子野聞此言,必又喚奈何矣。”
展成自號“三中子”,人不解其說,予曰:“心中事,揚州夢也。眼中淚,窮途哭也。意中人,返生香也。我比猜詩謎的杜家何如?”展成笑而不答。
展成作《夏子夜歌》雲:“招郎採蓮去,宛在水中沚。郎自採蓮花,儂自採蓮子。”因自注雲:“不採蓮花,焉得蓮子?”予曰:“註腳妙矣。請下一轉語,曰:‘你只顧採蓮花,又那得蓮子。’”相與絕倒。
金陵歸,展成從水路,而餘登陸。展成寄語云:“君欲消受曉風殘月耶?”予答雲:“誠不如君唱大江東去。”
予與展成會飲一家,客方聚訟,適進蛤蜊。展成笑曰:“那知此事,只食蛤蜊。”或問此何人語?予亦笑曰:“那知此事,且食蛤蜊。”
展成嘗雲:“月犯少微,帶逵求死,乃應在謝敷。可見蒼蒼者,自有真品題,不爲處士虛聲所誤。今人才能握管,便自號文士。脫一旦文星有厄,吾知人人有一篇自祭文矣。”予應之曰:“此曹徒亂天下,人鬼俱憎。吾今屈辱文星,權令大家應兆也。得名場乾淨一番,但恐冥司自有公案,不欲令豎子成名耳。雖然,今日謝敷,非卿而誰?設不幸月犯少微,卿劇可危。爾時即不作自祭文,亦須以諛墓累及我也。”相與狂笑不已。
〖原評:孰意今日謝敷,卿謀當之耶!諛墓之謔,顛倒及餘,能無車過腹痛之感!〗
夜坐閱《牡丹亭》,因憶比來所傳:世上演《牡丹亭》一本,若士在地下受苦一日。未知人語鬼語,意甚不平。竊謂:才如臨川,自當修文地府。縱不能遇花神保護,亦何至摧殘慧業文人,令受無量怖苦。豈冥途亦妒奇才耶?內子從旁語曰:“當由臨川不幸,遇着杜太守、陳教授一班人作冥判耳。”予笑頷之。徐曰:“若令我作判官,定須覓一位杜小姐,判送氤氳司矣。”
展成嘗語予支“昔謝康樂謂: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享一斗。予亦謂:天地茫茫,只有萬斛愁,予獨得九千斛,世人合得千斛耳。”予曰:“不然。萬斛愁,君獨得九千斛,世人又派去千]觶,然則置我何地?還是萬斛愁,爾我各分其半,大家得五千斛,彼世人者,無與焉。此言頗得平否?”展成首肯。
跋
向讀尤悔庵先生《西堂雜俎》,其傾倒於湯君者實甚。屢欲購《湘中草》讀之而不可得。及《西堂全集》出,始見其書,誠有如尤先生所云者。湯君雖早賦玉樓,然觀其間而有餘,苟以東坡“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之說準之,則二十五年之壽,便可作五十觀矣。心齊居士題。
敝帚齋餘談(節錄) 明 秀水沈德符景倩 撰
婦人弓足
婦人纏足,不知始自何時。或雲:始於齊東昏,則以“步步生蓮”一語也。然餘向年觀《唐文皇長孫後繡履圖》,則與男子無異。友人陳眉公、姚叔祥俱有說爲證明。又見則天后畫像,其芳趺亦不下長孫,可見唐初大抵皆然。惟大曆中夏侯審《詠被中睡鞋》雲:“雲裏蟾鉤落鳳窩,玉郎沉醉也摩挲”,蓋弓足始見此。至杜牧詩云:“鈿尺才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又韓屋詩云:“六寸膚圓光緻緻”,唐尺只抵今制七寸,則六寸當爲今四寸,亦弓足之尋常者矣。因思此法當始於唐之中葉。今又傳南唐後主爲宮姬窅娘作新月樣,以爲始於此時,似亦未必然也。向聞禁掖中,凡被選之女,一登籍入內,即解去足紈,別作宮樣。蓋取便御前奔趨無頻蹶之患,全與民間初制不侔。予向寓京師,隆冬遇掃雪軍士從內出,拾得宮婢敝履相視,始信其說不誣。
近日刻《雜事祕辛》,紀後漢選閱梁冀妹事,因中有“約束如禁中”一語,遂以爲始於東漢。不知此書本楊用修僞撰,託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楊不過一時遊戲,後人信書太真,遂爲所惑雲。
春畫
春畫之起,當始於漢廣川王畫男女交接狀於屋,召諸父姊妹飲,令仰視畫。及齊後爲帝於潘妃諸閣壁,圖男女私褻之狀。至隋煬帝烏銅屏,白晝與宮人戲,影俱入其中。唐高宗鏡殿成,劉仁軌驚下殿,謂一時乃有數天子,至武后時遂用以宣淫。楊鐵崖詩云:
鏡殿青春祕戲多,玉肌相照影相摩。
六郎酣戰明空笑,隊隊鴛鴦浴錦波。
而祕戲之能事盡矣。後之畫者,大抵不出漢廣川、齊東昏之模範。惟古墓磚石中畫此等狀,間有及男色者,差可異耳。餘見內庭有歡喜佛,雲自外國進者,又有云故元所遺者。兩佛各瓔珞嚴妝,互相抱持,兩根湊合。有根可動,凡見數處。大璫雲:“帝王大婚時,必先導入此殿,禮拜畢,令撫摩隱處,默會交接之法,然後行合巹。”蓋慮睿稟之純樸也。今外間市骨董人,亦間有之製作精巧,非中土所辦,價亦不貲,但比內庭殊小耳。京師敕建諸寺,亦有自內賜出此佛者,僧不肯輕示人。此外有琢玉者,多舊制。有絨織者,新舊俱有之。閩人以象牙雕成,紅潤如生,幾遍天下,總不如畫之奇淫變幻也。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後有仇實甫,今僞作紛紛,然雅俗甚易辨。倭畫更精,又與唐、仇不同,畫扇尤佳。餘曾得一扇面,上寫兩人野合,有奮白刃馳住,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狀如生。旋失去矣。
人痾
人生具兩形者,古好有之。《大般若經》載五種黃門,其四曰“博又半”。釋迦謂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然不曰亦能女也。《素問》有男脈應,女脈應之說,遂具兩形矣。晉惠帝世,京洛有人兼男女體,亦能兩用,而性尤淫。解者以國寵太興之徵,然亦不聞一月中陰陽中各居其半也。餘幼年在京師,聞教坊有妓陳二者,姿貌既非殊麗,門前車馬亦稀,但爲勳貴家所暱,動輒彌月不出,甚或攘奪詬病。問之,則如晉惠京洛人,分上下半月作男女,以故閨閣中嬖溺不肯拾去。又吳中常熟縣一縉紳夫人,亦大家女也,亦半月作男。當其不能女時,藁砧避去,以諸女奴當夕,皆厭苦不能堪。聞所出勢偉勁倍丈夫,且通宵不訖事雲。按二十八宿中,心、房二星皆具兩形,則天上已有之,何論人世。
舊傳狸有兩體,其年久者能變幻惑人。遇男則牝,遇女則牡。京師多有此妖,或一家中內外皆爲所蠱,各自喜爲佳遇,然實同此獸也。狐與狸又各一種,而世多混稱之。
不男
男子生而隱宮者,《內典》以爲人中惡趣。有五種不男,曰:生、堅、妒、變、半。且有五種不女,曰:螺、筋、鼓、角、線,俱終身無嗣育。如古帝王貴人亦有之。晉廢帝海西公有隱疾,漢武陽侯樊市人不能爲人,元魏仇洛齊生非男,北齊臨漳令李庶之天閹,隋大將軍楊約之爲囗所傷,皆是也。本朝藩王,則楚王英■⑴亦傳聞不男,大臣則楊文襄一清、倪文毅嶽,及士人閔工部夢得,俱雲隱宮無嗣息。其有無罪而自宮者,國初太常卿邱元清以辭賜宮女,金吾指揮同知傳廣以求入內廷,隆慶間戚畹李文進以隨侍今慈聖皇太后,入宮仕至御馬監太監,賜蟒玉,即今武清侯李文全同產弟也。今莆田王繼祖,以少年讀書,苦思欲,自去睾丸。又聞嘉靖末年,閩人戶部主事柯維麒,以修《宋史新編》求絕房室專功,亦如太史公下蠶室故事。此聞之馮開之祭酒,及於中甫比部者。王與柯俱孫茂竹同年進士,其言或有據。
宋宦官梁師成,自詭蘇軾出子。及用事後,復應進士舉。登上第仍供內役,此古今所無。若本朝翰林庶吉士敬成,坐晉王濟熺事腐刑。爲郕府典寶,以潛邸恩,升太監,尊寵一時。其宦跡竟與司馬遷無異,卻與梁師成相反。又元順帝至正間,有趙伯顏不花者,年三十餘,有妻子矣,爲順帝所閹,後官至樞密院使,大貴用事。
懼內
士大夫自中古以後,多懼內者。蓋名宦巳成,慮中冓有違言,損其譽望也。乃若君相亦有之,則唐孝和帝之賜宴,見嘲於優人,至下比於裴談。其後王鐸之爲都統,見嘲於門生,謂“不如降黃巢”,固爲千古笑端。唐季朱溫、李克用,皆一時劇盜酋豪,一畏其妻張,每聞召即中道而返。一敬其妻劉,與計軍國大事。此其才智,或自有足攝二主者。本朝名臣,亦大有此風。往事不及知,如吾浙王文成之立功仗節,九死不回,而獨嚴事夫人,唯諾恐後。近年,吳中申、王二相公,亦與夫人白首相莊,不敢有二色。至如萬曆初,薊帥文登之戚少保繼光,今寧夏帥蕭都督如燻,皆矯矯虎臣,着庸邊閫,俱爲其妻所制又何也。又若近日新安汪司馬長君無疆,爲婦陸氏所妒,至刑厥夫爲閹人。蒲州楊太史元祥,與婦羅氏爭言,遂以刀自裁,尤慘毒之甚者,抑更非前將相諸公比矣。
先是永樂、宣德間,有吳中者,山東武城人也。由監生起,以永樂二年爲左都御史,尋改刑工尚書,至兼掌吏部,兼宮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統七年卒。贈荏平伯,諡榮襄,凡爲二品正卿者四十年,一品亦十六年。其人好色多妾媵,而妻嚴酷不敢近。一日領誥命歸,妻令左右讀其詞,因問中曰:“此果聖語耶?”中曰:“不敢,詞臣代言耳。”妻曰:“此翰林真無忝清華。即吳中一誥,何嘗以一廉字許之。”中漸笑而已,蓋中素以墨着也。其後禁中優人承應,遂作《吳中畏內》一劇,上輒爲一引滿。此亦懼內之最享福澤者,附紀爲諸公解嘲。
今有一詞林,華亭人,甲辰庶常也,以怕婦著名。一日其同年陳無非,往候之,歡然留飯。坐久過午而脫粟未具,且詞林亦被呼入內良久。陳餒甚馳歸,他日詢其故,則雲:“是日問‘客爲何人’,曰:‘陳工部’,又問‘得母同裏同年耶’,曰:‘然。’遂大怒,曰:‘是人窮秀才,糟糠有年,甫登第,即買一妾。此等獰漢,便餓死,不可與糠秕。’故並藁砧禁不許出。”此亦何異隋之獨孤後,以高穎愛妾生子,遂憎之至殺之也。
婦人髭
婦人有髭者,唐則李光弼之母宋氏,酒媼朱氏。元則順帝至正十一年正月,京師齊化門東,一婦人生髭尺餘。本朝則宏治十六年,湖廣隨州應山民張本華妻崔氏,生髭三寸餘,見之邸報。鄱陽邸婦人美髭,人呼爲三須娘,見之紀載。若宦官,則惟宣和間廣陽郡王童貫,頷下鬢數十莖,他不多見。本朝太監劉馬兒爲帥西征,臨戎必載假髯以令其衆,蓋取威重如蘭陵王假面入陣耳。
蔡見庵
隆慶間邊庭效順,各鎮議馬市講款。虜酋俺答貢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專虜中事。時蔡見庵(可賢)憲使備兵陽和,正同督府宴犒於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晰,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請於督府曰:“願得兵道蔡太史至吾營中,一申盟誓,以結永好。”蔡出城,至其營,正奉湩酪爲壽,忽以精騎數十,擁蔡北去。塞上大駭欲追,然諸砦按堵,未敢遽議剿。數日後仍送蔡入城。三娘子巳薦寢於毳帳數昔矣。自此邊塵不驚,西陲寢烽者數歲,蔡坐此被議罷歸。三娘子每至邊,輒以蔡爲問,一時推轂者亦衆,因再起再廢。至壬辰寧夏劉哱之亂,言者復以邊才薦,又用爲寧鎮河西道。既奏功,進大叅,又以言歸。甲午再起遼東,未久,仍被議去。、,而蔡亦暮年矣。閼氏自獻,邊臣不能守慎獨之戒,於廉隅或稍妨,而威重亦未失,遽遭吏議,屢蹶不振,惜哉。
守土吏狎妓
今上辛已生午間,聊城傳金沙(光宅)令吳縣,以文采風流爲政,守亦潔廉。與吳士王百穀厚善,時過其齋中小飲,王因匿名娼於曲室,酒酣,出以薦枕,後遂以爲恆。王因是居間請託,橐爲之充牣。癸未、甲申間,臨邑邢子願(侗)以御史按江南,蘇州有富民潘璧成之獄,所娶金陵角妓劉八者,亦在讞中。劉素有豔稱,對簿日,呼之上,諦視之,果光麗照人,因屏左右密與訂,待報滿離任,與晤於某所。遂輕其罪,發回教坊。未幾邢去,令人從南中潛竄入舟,至家許久,方別。二公俱東省人才,名噪海內,居官俱有惠愛,而不矜曲謹如此。是時江陵埔歿,當事者,一切以寬大爲政,故吏議不見及雲。
妓鞋行酒
元楊鐵崖好以妓鞋纖小者行酒,此亦用宋人例。而倪元鎮以爲穢,每見之輒大怒避席去。隆慶間,何元朗覓得南院王賽玉紅鞋,每出以觴客,座中多因之酩酊,王弇州至作長歌以紀之。元鎮潔癖,固宜有此。晚年受張士誠糞漬之酷,可似引滿香尖時否。
徐安生
徐安生,吳人徐季恆女也。季恆能鑑古,善談,爲餘父客。暮年始舉此女,慧美多藝,而性頗蕩。曾嫁武林邵氏,以失行見逐,遂恣爲非禮。其寫生出入宋元名家,嘗仿梅道人《風雨竹》一幅遺予,且題二絕句於上雲:
夏月渾忘暑酷,堪愛酒杯棋局。
何當風雨齊來,打亂風叢新綠。
其二雲:
滿擬歲寒持久,風伯雨師凌誘。
雖雲心緒縱橫,亂處君能整否。
次詩蓋用唐李季蘭語,其寄意不淺。予怪其無因,置不復答。後此女淪落許久,嫁裏中黃生,亦名家子也。爲乃父不容,復下山,作魚元機行徑。今年已漸長,不知蹤跡何所,聞爲一武弁誘入京師矣。其才情實可念也,餘向已記徐姓女三人矣。
契兄弟
閩人酷重男色,無論貴賤妍媸,各以其類相結,長者爲契兄,少者爲契弟。其兄入弟家,弟之父母撫愛之如婿。弟後日生計及娶妻諸費,俱取辦於契兄。其相愛者,年過而立,尚寢處如伉儷。至有他淫而告訐者,名曰■⑵奸。■⑵字不見韻書,蓋閩人所自撰。其暱厚不得遂意者。或至相抱系溺波中,亦時時有之,此不過年貌相若者耳。近有稱契兒者,則壯夫好淫,輒以多貲聚丰姿韻秀者,與講衾綢之好,以父自居,列諸少年於子舍,最爲逆亂之尤。聞其事肇於海寇雲,大海中禁婦人在師中,有之,輒遭覆溺,故以男寵代之,而酋豪則遂稱契父。因思孫恩在晉以諸妓妾隨軍,豈海神好尚,亦隨今古變改耶?但契父亦有所本,嘉靖間,廣西上湅州土知州趙元恩者,幼而失父,其母尚盛年,與太平陸監生者私通,久之遂留不去。元恩因呼陸爲契父,事之如嚴君,其尊稱與閩寇同。第其稱謂之故,大不侔耳。
南宋王僧達族子確,年少美姿容,僧達與之私款後,欲逼留之。避不往,乃於屋後作大坑,欲誘確來,殺之。男色之嗜,至不避族屬尊卑,且行兇忍,如此,亦閩俗之祖歟。
同川浴
古云粵中多蜮,因男女同川而浴,乃淫氣所生。同川事,予未之信。一日與沈繼山司馬談及,沈雲:“予令番禺時,初不知有此風,蓋令居廨署,不及見耳。及謫戌神電衛間居,每飯後君奴皆出,必暮而返,日日皆然。則痛笞之,曰:‘爾輩亦效權奸,欲棄擲吾耶?’然不悛如故。一日午飯罷,微伺之,則僕輩相率出城,因尾之。同行至郭外,近河濱,見老少男婦,俱解衣入水內,拍浮甚樂,彌望不絕,觀者如堵,略不羞澀。始知此曹寧受笞,而祕不肯守舍也。”予因問曰:“自此後,公將何法以處之?”沈曰:“從此以往,豈但不施棰楚而巳,每遇飯飽,吾先羣奴而出門矣。”因抵掌大笑,此風不知今尚然否。
牡猿化牝
隆慶二年,山西男子李良雨化女一事,見之奏牘,天下所信。近日有傳其僞者。後見郎氏《七修類稿》雲:雄黑猿多有化爲雌者。予怪笑。謂郎老儒爲人所紿。及見嘉靖間,吳興王濟着《晶詢堂手錄》,則雲廣西橫州山中猿皆黑,老則轉爲黃,其勢與囊俱潰去,化爲牝,與黑而牡者交,輒孕。此王官彼中所親見者,蓋其地凡爲猿者皆然矣。猿既變黃又數百年,別化而爲白。既白之後,爲牡爲牝,遂不可得而知矣。然則白猿公劍術,亦屬老牝耶。宇宙中非目睹者,斷不可臆決。
向傳兔生俱牝,望月而孕。近偶畜兔,則雌雄各具,其孳尾如恆獸。古語蓋難盡信。
周解元淳樸
周用齊汝礪,吳之崑山人。文名藉甚,舉南畿解元,久未第,館於湖州南潯董宗伯家。賦性朴茂,幼無二色。在塾稍久,輒告歸。主人知其不堪寂寞,又不敢強留,微及龍陽子都之說,即恚怒變色,謂此禽獸盜丐所爲,蓋生平未解男色也。主人素稔其憨,乃令童子善淫者,乘醉納其莖。夢中不覺歡洽,驚醒。其童愈嬲之不休,益暢適稱快。密問童子,知出主人意。乃大呼曰:“龍山真聖人。”數日聲不絕,明日其事傳佈,遠近怪笑。龍山爲主人別號,自是遂溺於男寵,不問妍媸老少,必求通體。其後舉丁丑進士,竟以暮年好外,羸憊而沒。
男色之靡
宇內男色,有出於不得已者數家。按院之身辭閨閣,闍黎之律禁姦通,塾師之客羈館舍,皆系託物比興,見景生情,理勢所不免。又如罪囚久擊狴犴,稍給朝夕者,必求一人作偶。亦有同類爲之講好,送人監房,與偕臥起。其有他淫者,必相歐訐告,提牢官亦爲分剖曲直。嘗見西署郎吏,談之甚詳,但不知外方獄中,亦有此風否。至西北戍卒,貧無夜合之資,每於隊伍中自相配合。其老而無匹者,往往以兩足凹代之,孤苦無聊,計遂出此。正與佛經中所云“五處行淫”者相符,雖可筆,亦可憫矣。至幹習尚成俗,如京師小唱、閩中契弟之外,則得志士人,致孌童爲斯役;鍾情年少,狎麗豎若友昆。盛於江南,而漸染於中原。乃若金陵坊曲有時名者,競以此道博遊婿愛寵,女伴中相誇相謔以爲佳事,獨北妓尚有不深嗜者。(佛經中名男色爲“旃羅含”)
(以上選錄《敝帚齋餘談》十五則)
〖注:■⑴,火+僉,音杴xiān,火貌。■⑵,上田下女,音飢。律有■奸罪條,將男作女。〗
影梅庵憶語 清 如皋冒襄闢疆 撰
愛生於暱,暱則無所不飾。緣飾着愛,天下鮮有真可愛者矣。矧內屋深屏,貯光閴彩,止憑雕心鏤質之文人。描摹想象,麻姑幻譜,神女浪傳,近好事家,復假篆聲詩,侈談奇合.遂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閣中有之。此亦閨秀之奇冤,而啖名之惡習已。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苑,復字青蓮,籍秦淮,徙吳門,在風塵雖有豔名,非其本色。傾蓋矢從餘,入吾門,智慧才識,種種始露,凡九年。上下內外大小,無忤無間。其佐餘着書肥遁,佐餘婦精女紅,親操井臼,以及蒙難遘疾,莫不履險如夷。茹苦若飴,合爲一人,今忽死,餘不知姬死而餘死也。但見餘婦煢煢粥粥,視左右手罔措也。上下內外大小之人,鹹悲痠痛楚,以爲不可復得也。傳其慧心隱行,聞者嘆者,莫不謂文人義士難與爭儔也。餘業爲哀辭數千言哭之,格於聲韻不盡悉,復約略紀其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與偕姬九年光景,一齊湧心塞眼。雖有吞鳥夢花之心手,莫能追述。區區淚筆,枯澀黯削,不能自傳其愛,何有於飾?矧姬之事,餘始終本末,不緣狎暱。餘年己四十,鬚眉如戟。十五年前,眉公先生謂餘視錦半臂碧紗籠,一笑瞠若,豈至今復效輕薄子漫譜情豔,以欺地下?儻信餘之深者,因餘以知姬之果異,賜之鴻文麗藻,餘得藉手報姬,姬死無恨,餘生無恨。
已卯初夏,應試白門。晤密之雲:“秦淮佳麗,近有雙成,年甚綺,才色爲一時之冠。”餘訪之,則以厭薄紛華,挈家去金閶矣。嗣下第浪遊吳門,屢訪之半塘,時逗遛洞庭不返。名與姬頡頑者,有沙九畹、楊漪沼。予日遊兩生間,獨咫尺不見姬。將歸棹,重往冀一見。姬母,秀且賢,勞餘曰:“君數來矣。予女幸在舍,薄醉未醒。”然稍停復他出,從兔徑扶姬於曲欄,與餘晤。面暈淺春,纈眼流視,香姿玉色,神韻天然,懶慢不交一語。餘驚愛之,惜其倦,遂別歸。此良晤之始也,時姬年十六。
庚辰夏,留滯影園,欲過訪姬。客從吳門來,知姬去西子湖,兼往遊黃山白嶽,遂不果行。
辛已早春,餘省覲去衡嶽,繇浙路往,過半塘訊姬,則仍滯黃山。許忠節公赴粵任,與餘聯舟行。偶一日,赴飲歸,謂餘曰:“此中有陳姬某,擅梨園之勝,不可不見。”餘佐忠節治舟數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韻,盈盈冉冉,衣椒繭時背顧湘裙,真如孤鸞之在煙霧。是日燕弋腔《紅梅》,以燕俗之劇,吚呀啁哳之調,乃出之陳姬身口,如雲出岫,如珠在盤,令人慾仙欲死。漏下四鼓,風雨忽作,必欲駕小舟去,餘牽衣訂再晤。答雲:“光福梅花如冷雲萬頃,子能越旦偕我遊否,則有半月淹也。”餘迫省覲,告以不敢遲留。故復雲:“南嶽歸棹,當遲子於虎疁叢桂間。”蓋計其期,八月返也。餘別去,恰以觀濤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調已破之襄陽,心緒如焚,便泛陳姬,則已爲竇霍豪家掠去,聞之慘然。及抵閶門,水澀舟膠,去滸關十五里,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語次有“佳人難再得”之嘆。友雲:“子誤矣,前以勢劫去者,膺某也。某之匿處,去此甚邇,與子偕往。”至果得見,又如芳蘭之在幽谷也。相視而笑曰:“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訂芒約者耶?曩感子殷勤,以凌遽不獲訂再晤,今幾入虎口得脫。重悟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復長齋,茗碗爐香,留子傾倒於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餘以老母在舟,緣江楚多梗,率健兒百餘護行,皆住河干,矍矍欲返。甫黃昏而炮械震耳,擊炮聲如在餘舟旁,亟星馳回,則中貴爭持河道,與我兵鬥,解之始去,自此餘不復登岸。越旦,則姬淡妝至,求謁吾母太恭人,見後仍堅訂過其家。乃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見,卒然曰:“餘此身脫樊籠,欲擇人事之。終身可託者,無出君右。適見太恭人,如覆春雲,如飲甘露,真得所天,子母辭。”餘笑曰:“天下無此易易事,且嚴親在兵火。我歸,當棄妻子以殉,兩過子皆路梗中,無聊間步耳。子言突至,餘甚訝。即果爾,亦塞耳堅謝,無徒誤子。”復宛轉雲:“君倘不終棄,誓待君堂上晝錦旋。”餘答雲:“若爾,當與子約。”驚喜申囑,語絮絮不悉記。即席作八絕句付之歸。歷秋冬,奔馳萬狀,至壬午仲春,都門政府言路諸公,恤勞人之勞,憐獨子之苦,馳量移之耗,先報。餘時正在毗陵,聞音如石去心,因便過吳門,慰陳姬。蓋殘冬屢趣餘,皆未及答。至則十日前,復爲竇霍門下客,以勢逼去。先吳門有嫟之者,集千人譁劫之。勢家復爲大言挾詐,又不惜數千金爲賄。地方恐貽伊戚,劫出復納入。餘至悵惘無極,然以急嚴親患難,負一女子無憾也。
是晚壹鬱,因與友覓舟去虎疁夜遊。明日,遣人之襄陽,便解維歸裏。舟過一橋,見小樓立水邊,偶詢遊人,此何處何人之居。友以雙成館對。餘三年積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訪。友阻雲:“彼前亦爲勢家所驚,危病十有八日。母死。譎戶不見客。”餘強之上,叩門至再三,始啓戶。燈火闃如,宛轉登樓,則藥餌滿几榻。姬沉吟詢“何來?”餘告以“昔年曲欄醉晤人”。姬憶,淚下曰:“曩君屢過餘,雖僅一見,餘母恆背稱君奇秀,爲餘惜不共君盤桓,今三年矣。餘母新死,見君憶母,方猶在耳,今從何處來?”便犟起揭帷帳審視餘,且移燈留坐榻上。譚有頃,餘憐姬病,願辭去。牽留之,曰:“我十有八日,寢食俱廢,沉沉若夢,驚魂不安。今一見君,便覺神怡氣王。”旋命其傢俱酒食,飲榻前。姬輒進酒,屢則屢留,不使去。餘告之曰:“明朝遣人去襄陽告家君量移喜耗。若宿卿處,詰旦不能報平安,俟發使行。寧少停半刻也。”姬曰:“子誠殊異,不敢留。”遂別。越旦,楚使行,餘亟欲還。友人及僕從鹹雲:“姬昨僅一面,蓋拳切不可負。”仍往言別,至則姬已妝成,憑樓凝睇,見餘舟登岸,便疾趨登舟。餘具述即欲行。姬曰:“我裝已戒,隨路相送。”餘卻不得卻,阻不忍阻,由滸關至梁溪、毗陵、陽羨、澄江,抵北固。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辭,姬惟堅以身從。登金山,誓江流曰:“妾此身如江水東下,斷不復返吳門。”餘變色拒絕,告以“期逼科試,年來以大人滯危疆,家事委棄,老母定省俱違。今始歸經理一切,且姬吳門責逋甚衆,金陵落藉,亦費商量。仍歸吳門,俟季夏應試,相約同赴金陵。秋試畢,第與否,始暇及此。此時纏綿兩妨無益。”姬仍躊躇不肯行。時五木在幾,一友戲雲:“卿果終如願,當一擲得巧。”姬肅拜於船窗祝畢,一擲得全六。時同舟稱異,餘謂果屬天成。倉卒不臧,反僨乃事,不如暫去,徐圖之。不得已,始掩面痛哭失聲而別。餘雖憐姬,然得輕身歸,如釋重負。才抵海陵,旋就試,至六月抵家。荊人對餘雲:“姬令其父先已過江來,雲:‘姬返吳門,茹素不出,惟翹首聽金陵偕行之約。’”聞言心異,以十金遣其父去,曰:“我已憐其意而許之,但令靜俟畢場,事後無不可耳。”餘感荊人相成相許之雅,遂不踐走使迎姬之約,竟赴金陵,俟場後報姬。金桂月三五之辰,餘方出闈,姬猝到桃葉寓館。蓋望餘耗不至,孤身挈一嫗,買舟自吳門。江行遇盜,舟匿蘆葦中,柁損不可行,炊煙遂斷三日。初八抵三山門,又恐擾餘首場文思,復遲二日始入。姬見餘雖甚喜,細述別後百日,茹素杜門,與江行風波、盜賊驚魂狀,則聲色俱悽,求歸逾固。時魏塘雲間閩豫諸同社,無不高姬之識,憫姬之誠,鹹爲賦詩作畫以堅之。場事既竣,餘妄意必第,自謂“此後當料理姬事以報其志。”詎十七日忽傳家君舟抵江干,蓋不赴寶慶之調,自楚休致矣。時已二載違養,冒兵火生還,喜出望外,遂不及爲姬商去留,竟從龍潭尾家君舟抵鑾江。家君閱余文,謂餘必第,復留之鑾江,候榜。姬從桃葉寓館仍發舟追餘,燕子磯阻風,幾復罹不測,重盤桓鑾江舟中。七日乃榜發,餘中副車。窮日夜力歸里門,而姬痛哭相隨,不肯返,且細悉姬吳門諸事,非一手足力所能了責逋者。見其遠來,益多奢望,衆口狺狺。且嚴親甫歸,餘復下第意阻,萬難即詣。舟抵郭外樸巢,遂冷麪鐵心,與姬決別,仍令姬歸吳門,以厭責逋之意,而後事可爲也。陽月過潤州,謁房師鄭公。時閩中劉大行,自都門來,與陳大將軍及同盟劉刺史飲舟中。適奴子自姬處來,雲:姬歸不脫去時衣,此時尚方空在體,謂餘不速往圖之,彼甘凍死。劉大行指餘曰:“闢疆夙稱風義,固如是負一婦子耶?”餘雲:“黃衫押衙,非君平仙客所能自爲。”刺史舉杯奪袂曰:“以千金恣我出入,即於今日往。”陳大將軍立貸數百金,大行以參數斛佐之。詎謂刺史至吳門,不善調停,衆譁決襲逸去吳江,餘復還裏不及訊。姬孤身維谷,難以收拾。虞山宗伯聞之,親至半塘納姬舟中。上至薦紳,下及市井,纖悉大小,三日爲之區畫立盡。索券盈尺。樓船張宴,與姬餞於虎疁,旋買舟送至吾皋。至月之望,薄暮,侍家君飲於拙存堂,忽傳姬抵河干。接宗伯書,娓娓灑灑,始悉其狀。且即馳書貴門生張祠部,立爲落籍吳門,後有細瑣,則周儀部終之。而南中則李總憲舊爲禮垣者與力焉。越十月,願始畢。然往返葛藤,則萬斛心血所灌注而成也。
〖杜茶村曰:是篇娓娓至數千言,浩浩蕩蕩,西起崑崙,東注溟渤,衝融窈窕,異派分支,千態萬狀,姿媚橫生,頓使《會真》、《長恨》等篇,黯然失色,非闢疆莫能爲此文,非姬莫能當此作,真千秋大觀矣。情語云乎哉!〗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餘至北固山下,堅欲從渡江歸裏。餘辭之力,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邊,時西先生畢今梁,寄餘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蟬妙,潔比雪豔,以退紅爲裹,爲姬制輕衫,不減張麗華桂宮霓裳也。偕登金山,時四五龍舟,衝波激盪百上。山中游人數千,尾餘兩人,指爲神仙。繞山而行,凡我兩人所止,則龍舟爭赴,迥環數匝不去。呼詢之,則駕舟者皆餘去秋淛回官舫長年也。勞以鵝酒,竟日返舟。舟中宣磁大白孟,盛櫻珠數升共啖之,不辨其爲櫻爲脣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時,至今譚者侈美。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諸友,感姬爲餘不辭盜賊風波之險,間關相從,因置酒桃葉水閣。時在座爲眉樓顧夫人,寒秀齊李夫人,皆與姬爲至戚。美其屬餘,鹹來相慶。是日新演《燕子箋》,曲盡情豔,至霍、華離合處,姬泣下,顧、李亦泣下。一時才子佳人,樓臺煙水,新聲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異遊仙枕上夢幻也。鑾江汪汝爲園亭極盛,而江上小園,尤收拾江山勝概。壬午鞠月之朔,汝爲曾延予及姬於江口梅花亭子上,長江白浪擁象,奔赴杯底。姬轟飲巨叵羅,觴政明肅,一時在座諸妓,皆頹唐潰逸。姬最溫謹,是日豪情逸致,則餘僅見。
乙酉,餘奉母及家眷,流寓鹽官。春過半塘,則姬之舊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曉生,同沙九畹登舟過訪,見姬爲餘如意珠,而荊人賢淑,相視復如水乳,羣美之,羣妒之。同上虎邱,與予指點舊遊,重理前事,吳門知姬者,威稱其俊識,得所歸雲。
鴛鴦湖上,煙雨樓高。逶迤而東,則竹亭園半在湖內。然環城四面,名園勝寺,夾淺渚層溪而瀲灩者皆湖也。遊人一登煙雨樓,遂謂已盡其勝,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與姬曾爲竟日遊,又共追憶錢塘江下桐君、嚴瀨、碧浪、蒼巖之勝,姬更雲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竈間,尤足樂也。
〖杜茶村曰:金山一點,屹當匹練之中。胭粉六朝,香染金陵之地。樓名煙雨,湖字鴛鴦,而二妙採真,披雲擷秀,讀之令人步步欲仙,寧但兩越天都嵐翠沾灑衣裾已也。〗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時,餘待家君飲於家園,倉卒不敢告嚴君。又侍飲至四鼓,不得散,荊人不待餘歸,先爲潔治別室,幃帳、燈火、器具、飲食,無一不頃刻具。酒闌見姬,姬雲:“始至止不知何故不見君,但見婢婦簇我登岸,心竊懷疑,且深恫駭。抵斯室見無所不備,旁詢之,始感歡主母之賢,而益快經歲之矢相從不誤也。”自此姬扃別室,卻管絃,洗鉛華,精學女紅,恆月餘不啓戶,軀寂享恬,謂驟出萬頃火雲。得憇清涼界,回視五載風塵,如夢如獄。居數月,於女紅無所不妍巧。錦繡工鮮,刺巾裾如蟣無痕,日可六幅。剪採織字,縷金迴文,各厭其技,針神針絕,前無古人巳。
姬在別室四月,荊人攜之歸。入門,吾母太恭人與荊人見而愛異之,加以殊眷。幼姑長姊,尤珍重相親,謂其德性舉止,均非常人。而姬之侍左右,服勞承旨,較婢婦有加無巳。烹茗剝果,必手進。開眉解意,爬背喻癢。當大寒暑,折膠鑠金時,必拱立座隅。強之坐飲食,旋坐旋飲食旋起,執役拱立如初。餘每課兩兒文,不稱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莊書以進,至夜不懈。越九年,與荊人無一言枘鑿。至於視衆御下,慈讓不遑,鹹感其惠。餘出入應酬之費,與荊人日用金錯帛布,皆出姬手。姬不私銖兩,不愛積蓄,不制一寶粟釵鈿。死能彌留,元旦次日,必欲求見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紅紫盡卻之,不以殉,洵稱異人。
〖杜茶村曰:斷斷是再來人,一毫不苟,一絲不掛。誠然而來,誠然而往。吾以比之董永織女,薛嵩紅線。〗
餘數年來,欲裒集四唐詩,購全集,類逸事,集衆評,列人與年爲次第。每集細加評選,廣搜遺失,成一代大觀。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無集,有集不全,併名集俱未見者,甚夥。《品彙》六百家大略耳,即《紀事本末》千餘家,名姓稍存而詩不具。《全唐詩話》更覺寥寥,滎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稱豫章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餘種。孟津王師向餘言,買靈寶許氏《全唐詩》數車滿載,即曩流寓鹽官胡孝轅職方批閱唐人詩。剞劂工費,需數千金。僻地無書可借,近復裹足牖下,不能出遊購之,以此經營搜索,殊費工力。然每得一帙,必細加丹黃,他書中有涉此集者,皆錄首簡,付姬收貯。至編年論人,準之《唐書》。姬終日佐餘稽查抄寫,細心商訂,永日終夜,相對忘言。閱詩無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讀《楚辭》、少陵、義山,王建、花蕊夫人、王圭三家宮詞,等身之書,週迴座右。午夜衾枕間,猶擁數十家唐詩而臥。今祕閣塵封,餘不忍啓。將來此志,誰克與終?付之一嘆而已。猶憶前歲,餘讀《東漢》,至陳仲舉、範、郭諸傳,爲之撫幾。姬一一求解其始末,發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議,堪作一則史論。
乙酉客鹽官,嘗向諸友借書讀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於事涉閨閣者,則另錄一帙。歸來與姬遍搜諸書,續成之,名曰《奩豔》。其書之瑰異精祕,凡古人女子自頂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臺歌舞、針神才藻,下及禽魚鳥獸,即草木之無情者,稍涉有情,皆歸香麗。今細字紅箋,類分條析,俱在奩中。客春顧夫人遠向姬借閱此書,與龔奉常極贊其妙,促繡梓之。餘即當忍痛爲之校讎鳩工,以終姬志。
姬初入吾家,見董文敏爲餘書《月賦》,仿鍾繇筆意者,酷愛臨摹,嗣遍覓鍾太傳諸貼學之。閱《戎輅表》,稱關帝君爲“賊將”,遂廢鍾。學《曹娥碑》,日寫數千字,不訛不落。餘凡有選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詩,或遣事妙句,皆以姬爲紺珠。又嘗代餘書小楷扇存戚友處,而荊人米鹽瑣細,以及內外出入,無不各登手記,毫髮無遺。其細心專力,即吾輩好學人鮮及也。
〖杜茶村曰:閨秀較書鑑賞,唐有薛濤,宋有李易安。濤風塵老醜,易安失身匪人,終爲風雅之玷。宛君才藻精敏,益見芳貞。而真嗜殊好,本之天性,方之大家女史何愧。〗
姬於吳門曾學畫未成,能作小叢寒樹,筆墨楚楚。時於幾硯上輒自圖寫,故於古今繪事,別有珠好。偶得長卷小軸,與笥中舊珍,時時展玩不置。流離時寧委奩具,而以書畫捆載自隨。末後盡裁裝璜,獨存紙絹,猶不得免焉。則書畫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姬能飲,自入吾門,見餘量不勝蕉葉,遂罷飲,每晚侍荊人數杯而已。而嗜茶與餘同性,又同嗜岕片。每歲半塘顧子兼擇最精者緘寄,具有片甲蟬翼之異。文火細煙,小鼎長泉,必手自吹滌。餘每誦左思《嬌女詩》“吹噓對鼎鬲”之句,姬爲解頤,至沸乳看蟹目魚鱗,傳瓷選月魂雲魄,尤爲精絕。每花前月下,靜試對嘗。碧沈香泛,真如木蘭沾露,瑤草臨波,備極盧、陸之致。東坡雲:“分無玉碗捧蛾眉”,餘一生清福,九年佔盡,九年折盡矣。
姬每與餘靜坐香閣,細品名香,宮香諸品淫,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着火上,煙撲油膩,頃刻而滅。無論香之性情未出,即着懷袖,皆帶焦腥。沉香有堅緻而紋橫者,謂之“橫隔沈”,即回種沉香內革沉橫紋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結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萊香”,餘多蓄之。每慢火隔紗,使不見煙,則閣中皆如風過伽楠,露沃牆薇,熱磨琥珀,酒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間,和以肌香,甜豔非常,夢魂俱適。外此則有真西洋香方,得之內府,迥非肆料。丙戌客海陵,曾與姬手製百丸,誠閨中異品。然爇時亦以不見煙爲佳,非姬細心秀致,不能領略到此。
黃熟出諸番,而真臘爲上,皮堅者爲黃熟桶氣佳而通;黑者爲夾■⑴黃熟。近南粵東莞茶園村,土人種黃熟,如江南之藝茶。樹矮枝繁,其香在根。自吳門解人剔根切白,百香之松朽盡削,油尖鐵面盡出。餘與姬客半塘時,知金平叔最精於此,重價數購之,塊者淨潤,長曲者如枝如虯,皆就其根之有結處,隨紋縷出。黃雲紫繡,半雜鷓鴣,可拭可玩。寒夜小室,玉幃四垂,■⑵■⑶重疊,燒二尺許縫蠟二三枝,陳設參差,堂幾錯列。大小數宣爐,宿火常熱。色如液金粟玉,細撥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選香蒸之。歷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鬱勃氤氳,純是糖結。熱香間有梅英半舒,荷鵝黎蜜脾之氣,靜參鼻觀,憶年來共戀此味此境,恆打曉鍾,尚未着枕。與姬細想閨怨,有斜倚燻籃,撥盡寒爐之苦,我兩人如在蕊珠衆香深處。今人與香氣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於幽房扃室中也。
一種生黃香,亦從枯瘇朽疤中,取其脂凝脈結,嫩而未成者。餘嘗過三吳白下,遍收筐箱中,蓋面大塊,與粵客自攜者,甚有大根株塵封如土,皆留意覓得,攜歸。與姬爲晨夕清課,督婢子手自剝落,或斤許,僅得數錢。盈掌者僅削一片,嵌空鏤剔纖悉不遺。無論焚蒸,即嗅之味如芳蘭。盛之小盤,層撞中色殊香別,可弄可餐。曩曾以一二示粵友黎美周,訝爲何物,何從得如此精妙。即《蔚宗傳》中恐未見耳。
又東莞以女兒香爲絕品,蓋土人揀香,皆用少女。女子先藏最佳大塊,暗易油粉。好事者復從油粉擔中易出。餘曾得數塊於汪友處,姬最珍之。
餘家及園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來早夜出入,皆爛漫香雪中。姬於含芷時,先相枝之橫斜與几上軍持相受,或隔歲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採入供。即四時草花竹葉,無不經營絕慧,領略殊清。使冷韻幽香,恆霏微於曲房斗室。至穠豔肥紅,則非其所賞也。
秋來猶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貽我剪桃紅,花繁而厚,葉碧如染,濃條婀娜,枝枝具雲罨風斜之態。姬扶病三月猶半梳洗,見之甚愛,遂留榻右。每晚高燒翠蠟,以白團回六曲圍三面,設小座於花間,位置菊影,極其參橫妙麗。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與人俱在影中。順視屏上顧餘曰:“菊之意態盡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澹秀如畫。
閨中蓄春蘭九節,及建蘭。自春徂秋,皆有三湘七澤之韻。沐浴姬手,尤增芳香。《藝蘭十二月歌》皆以碧箋手錄粘壁。去冬姬病,枯萎過半,樓下黃樓一株,每臘萬花,可供三月插載。去冬姬移居香儷園,靜攝數百枝,不生一蕊。惟聽五鬣濤聲,增其悽響而已。
姬最愛月,每以身隨升沉爲去住。夏納涼小苑,與幼兒育唐人《詠月》及《流螢紈扇》詩。半榻小几,恆屢移以領月之四面。午夜歸閣,仍推窗延月於枕簟間,月去復卷幔倚窗而望,語餘曰:“吾書謝希逸《月賦》,古人厭晨歡,樂宵宴,蓋夜之時逸,月之氣靜。碧海青天,霜縞水淨,較赤日紅塵,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出,已齁睡者。桂華露影,無福消受。與子長曆四序,娟秀浣潔,領略幽香,仙路禪關,於此靜得矣。”
李長吉詩云:“月漉漉,波煙玉。”姬每誦此三字,則反覆迴環,日月之精神氣韻光景,盡於斯矣。人以身入波煙玉世界之下,眼如橫波,氣如湘煙,體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復似人。是一是二,覺賈長江“倚影爲三”之語尚贅,至淫耽無厭化蟾之句,則得玩月三昧矣。
〖杜茶村曰:絕哉名香,重霄皓魄,奇花異茗,倚態爭芬。自非真仙瓊媛,莫可得而領略。兼之天才麗質,把玩晨昏,玉臂雲鬟,馥郁於琉璃世界中矣。〗
姬性澹泊,於肥甘一無嗜好。每飯以岕茶一小壺溫淘,佐以水菜香鼓數莖粒,便足一餐。餘飲食最少,而嗜香甜,及海錯風燻之昧,又不甚自食,每喜與賓客共賞之。姬知餘意,竭其美潔,出佐盤盂,種種不可悉記。隨手數則,可睹一斑也。釀飴爲露,和以鹽梅,凡有色香花蕊,皆於初放時採漬之,經年香味顏色不變。紅鮮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人口噴鼻,奇香異豔,非復恆有。最嬌者,爲秋海棠露,海棠無香,此獨露凝香發。又俗名斷腸草,以爲不食,而味美獨冠諸花。次則梅英、野薔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屬。至橙黃、橘紅、佛手香櫞,去白縷絲,色味更勝。酒後出靈敏十種,五色浮動白瓷中,解酲消渴,金莖仙掌,難與爭衡也。
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穰一絲漉盡,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攪糖細鍊。桃膏如大紅琥珀,瓜膏可比金絲內糖。每酷暑,姬必手取其澤示潔,坐爐邊靜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枯。分濃淡爲數種,此尤異色異味也。
制豉取色取氣,先於取味。豆黃九曬九洗爲度,顆瓣皆剝去衣膜,種種細料,瓜杏薑桂,以及釀豉之汁,極精潔以和。豉熟擎出,粒粒可數,而香氣酣色殊味迥與常別。
紅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內肉既酥。然後削其膚,益之以味,數日而成者,絕勝建寧三年之蓄。他如冬春水鹽諸菜,能使黃者如蠟,碧者如苔,蒲、藕、筍、蕨、鮮花、野菜、枸蒿、蓉、菊之類,無不採入食品,芳旨盈席。
火肉久者無油,有松柏之味。風魚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鱘骨如白玉,油蛆如鱘魚,蝦松如龍鬚,烘兔酥雉如餅餌,可以籠而食之。菌脯如雞塊,腐湯如牛乳,細緻之食譜。四方郇廚中一種偶異,即加訪求,而又以慧巧變化爲之,莫不異妙。
〖杜茶村曰:一七一臠,異香絕味,使人作五鯖八珍之想。〗
甲申三月十九之變,餘邑清和望後,始聞的耗。邑之司命者甚懦,豺虎猙獰踞城內,聲言焚劫郡中。又有興平兵四潰之警,同裏紳衿大戶,一時鳥獸駭散,鹹去江南。餘家集賢裏,世恂讓。家君以不出門自固,閱數日,上下三十餘家,僅我竈有炊煙耳。老母荊人懼,暫避郭外,留姬侍餘。姬扃內室,經紀衣物書畫文券,各分精粗,散付諸僕婢,皆手書對識。羣橫日劫,殺人如草。而鄰右人影落落如晨星,勢雖獨立,只得覓小舟,奉兩親挈家累,欲衝險從南江渡澄江北。一黑夜六十里,抵湖洲朱泛宅,江上己盜賊蜂起。先從間道微服送家君從靖江行。夜半,家君向餘曰:“途行需碎金無從辦。”餘向姬索之。姬出一布囊,自分許至錢許,每十兩,可數百小塊,皆小書輕重於其上,以便倉卒隨手取用。家君見之訝且嘆,謂姬“何暇精細及此。”維時諸費較平日溢十倍,尚不肯行。又遲一日以百金僱十舟,以百餘家募二百人護舟。甫行數里,潮落舟膠不得上。遙望江口大盜數百人,踞六舟爲犄角,守隘以俟,幸潮落不能下逼我舟。朱宅遣有力人負浪踏水馳報曰:“後岸盜截歸路不可返。”護舟二百人中,且多盜黨。時十舟鬨動,僕從呼號垂弟。餘笑指江上衆人曰:“餘三世百口鹹在舟,自先祖及餘祖孫父子,六七十年來,居官居里,從無負心負人之事。若今日盡死盜手,葬魚腹,是上無蒼蒼,下無茫茫矣。潮忽早落,彼此舟停不相值,便是天相,爾輩無恐。即舟中敵國,不能爲我害也。”先夜拾行李登舟時,思大江連海,老母幼子,從未履此奇險。萬一阻石尤,欲隨路登岸,何從覓輿輛。三鼓時,以二十金付姓沈人,求僱二輿一車,夫六人。沈與衆鹹詫異笑之,謂:“明早一帆未午便登彼岸,何故黑夜多此難尋無益之費。倩榜人募輿夫?”觀者絕倒。餘必欲此二者。登舟始行,至斯時雖神氣自若,然進退維谷,無從飛脫。因詢出江未遠,果有別口登岸,通泛湖洲直。舟子曰:“橫去半里,有小路六七里,竟通彼。”餘急命鼓楫至岸,所募輿車三事,恰受俯仰七人。餘行李婢婦,盡棄舟中,頃刻抵朱宅。衆始嘆餘之夜半必欲水陸兼備之爲奇中也。大盜知予中遁,又朱宅聯絡數百人,爲餘護髮行李人口,盜雖散去,而未厭之志,恃江上法綱不到,且值無法之時,明集數百人,遣人諭餘以千金相致,否則竟圍朱宅,四面舉火。餘復笑答曰:“盜愚甚,爾不能截我於中流,乃欲從平陸數百家火攻之,安可得哉?”然泛湖洲人,名雖相衛,亦多不軌。餘傾囊召闔莊人付之,令其夜設牲酒,齊心於莊,外備不虞。數百人飲酒分金,鹹去他所。餘即於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荊人。兩兒又小,季甫生旬日,同其母付一信僕偕行,從莊後竹園深箐中蹣跚出。維時更無能手援姬。餘回顧姬曰:“汝速蹴步則尾餘後,遲不及矣。”姬一人顛連趨蹶僕行裏許,始仍得昨所僱輿輛,星馳至五鼓,達城下。盜與朱宅之不軌者,未知餘全家已去其地也。然身脫而行囊大半散矣。姬之珍愛盡失焉。姬返舍,謂餘:“當大難時,首急老母,次急荊人兒子幼弟爲是。彼即顛連不及,死深箐中無憾也。”午節返吾廬,衽金革城與內梟獍爲伍者十旬。至中秋始渡江入南都,別姬五閱月。殘臘乃回,挈家隨家君之督漕任去江南,嗣寄居鹽官。因嘆姬明大義,達權變如此,讀破萬卷者有是哉?
乙酉流寓鹽官,五月復值奔陷。餘骨肉不過八口。去夏江上之累,緣僕婦雜沓奔赴,動至百口,又以笨重行李,四寒舟車,故不能輕身去,且來窺瞷。此番決計置生死於度外,扃戶不他之。乃鹽官城中,自相殘殺,甚哄。爾親又不能安,復移郭外大白居。餘獨令姬率婢婦守寓,不發一人一物出城,以貽身累。即侍兩親挈妻子流離,亦以孑身往。乃事不如意,家人行李紛沓違命而出,大兵迫檇李,薙髮之令初下,人心益皇皇。家君復先去惹山,內外莫知所措。餘因與姬決:“此番潰散,不似家園,尚有左右之者。而孤身累重,與其臨難捨子,不若先爲之地。我有年友,信義多才。以子託之,此後如復相見,當結平生歡。否則聽子自裁,毋以我爲念。”姬曰:“君言善,舉室皆倚君爲命。覆命不自君出,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於我者,乃以我牽君之臆,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我隨君友去,苟可自全,誓當匍匐以待君回。脫有不測,與君縱觀大海,狂瀾萬頃,是吾葬身處也。”方命之行,而兩親以餘獨割姬爲憾,復攜之去。自此百日,皆展轉深林僻路,茅屋漁艇,或月一徙,或日一徙,或一日數徙,飢寒風雨,苦不具述。卒於馬鞍山遇大兵殺掠奇慘,天幸得一小舟,八口飛渡,骨肉得全。而季之驚悸瘁瘏,至矣盡矣。
秦溪蒙難之後,僅以俯仰八口免。維時僕婢殺掠者幾二十口,生平所蓄玩物及衣具,靡孑遺矣。亂稍定,匍匐入城,告急於諸友,即幞被不辦,夜假蔭於方坦庵年伯,方亦竄跡初回,僅得一氈,與三兄共裹臥耳房。時當殘秋,窗風四射。翌日,各乞鬥米束薪於諸家,始暫迎二親及家累返舊寓。餘則感寒痢瘧沓作矣。橫白板扉爲榻,去地尺許,積數破絮爲衛。爐煨霜節,藥缺攻補。且亂阻吳門,又傳聞家難劇起,自重九後,潰亂沉迷,迄冬至前僵死。一夜復甦,始得間關破舟,從骨林肉莽中,冒險渡江。猶不敢竟歸家園,暫棲海陵。閱冬春百五十日,病方稍痊。此百五十日,姬僅卷一破席,橫陳榻旁。寒則擁抱,熱則披拂,痛則撫摩。或枕其身,或衛其足,或欠伸起伏,爲之左右翼。凡痛骨之所適,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無形無聲,皆存視聽。湯藥手口交進,下至糞穢,皆接以目鼻,細察色味,以爲憂喜。日食粗糲一餐,與籲天稽首外,惟跪立我前,溫慰曲說,以求我之破顏。餘病失常性,時發暴怒,詬誶三至,色不少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見姬星靨如蠟,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荊妻憐之感之,願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餘死猶生也。脫夫子不測,餘留此身於兵燹間,將安寄託?”更憶病劇時,長夜不寐,莽風飄瓦。鹽官城中,日殺數十百人,夜半鬼聲啾嘯,來我破窗前,如蛩如箭。舉室飢寒之人,皆辛若齁睡,餘背貼姬心而坐,姬以手固握餘手,傾耳靜聽。悽激荒慘,欷噓流涕。姬謂餘曰:“我入君門整四歲,蚤夜見君所爲,慷慨多風義。豪發幾微,不鄰薄惡。凡君受過之處,惟餘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實逾於愛君之身,鬼神贊歡畏避之身也。冥漠有知,定加默佑。但人生身當此境,奇慘異險,動靜備歷,苟非金石,鮮不銷亡。異日幸生還,當與君敝屣萬有,逍遙物外。慎毋忘此際此語。”噫,籲嘻!餘何以報姬於此生哉?姬斷斷非人世凡女子也。
〖杜茶村曰:才子佳人,多生亂世。如王嬙、文姬、綠珠,莫可縷數。姬生斯時宜矣。奔馳患難,終保玉顏無恙。首邱繡闥,復得夫君五色彩毫,以垂不朽。孰謂其不幸歟?〗
丁亥讒口鑠金,太行千盤,橫起人面。餘胸墳五嶽,長夏鬱蟠,惟蚤夜焚二紙告關帝君。信抱奇疾,血下數鬥,腸胃中積如石之塊,以千計。驟寒驟熱,片時數千語,皆首尾無端。或數晝夜不知醒,醫者忘投以補,病益篤。勺水不入口者,二十餘日,此番莫不謂其必死。餘心則炯炯然,蓋餘之病不從境入也。姬當大火鑠金時,不揮汗,不驅蚊。晝夜坐藥爐傍,密伺餘於枕邊足畔,六十晝夜。凡我意之所及,與意之所未及,鹹先後之。己丑秋,疽發於背,復如是百日。餘五年危疾者三,而所逢者皆死疾,惟餘以不死待之,微姬力,恐未必能堅以不死也。今姬先我死,而永訣時惟慮以伊死增餘病,又慮餘病無伊以相待也。姬之生死,爲餘纏綿如此,痛哉痛哉。
〖杜茶村曰:此種精誠,格天徹地,嘔血剖心,能與龍、比並忠,曾、閔齊孝,萬祀千秋,傳之不朽。〗
餘每歲元旦,必以一歲事卜一簽於關帝君前。壬午名心甚,劇禱看籤首第一字,有得“憶”字,蓋“憶昔蘭房分半釵,如今忽把音信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餘時佔玩不解,即佔全詞,亦非功名語。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別去,姬茹素歸,虔卜於虎疁關帝君前,願以終身事餘,正得此籤。秋過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諧之嘆。餘聞而訝之,謂與元旦籤合。時友人在坐,曰:“我當爲爾二人,合卜於西華門”,則仍此籤也。姬愈疑懼,且慮餘見此籤中懈,憂形於面,乃後卒滿其願。蘭房半釵,癡心連理,皆天然閨閣中語,到底不諧,則今日驗矣。嗟乎!餘有生之年,皆長相憶之年也。“憶”字之奇,呈驗若此。
姬之衣飾,盡失於患難。歸來澹足,不置一物。戊子七夕,看天上流霞,忽欲以黃跳脫摹之,命餘書“乞巧”二字,無以屬對,姬雲:“曩於黃山巨室,見覆祥雲真宣爐款式佳絕,請以‘覆祥’對‘乞巧’,鐫摹頗妙。”越一歲,釧忽中斷,復爲之,恰七月也,餘易書“比翼連理”,姬臨終時,自頂至踵,不用一金珠紈綺,獨留跳脫不去手,以餘勒書故。長生私語,乃太真死後,憑洪都客述寄明皇者,當日何以率書,竟令長恨再譜也。
姬書法秀媚,學鍾太傅,稍瘦。後又學曹娥。餘每有丹黃,必對泓穎。或靜夜焚香,細細手錄閨中詩史成帙,皆遺蹟也。小有吟詠,多不自存。客歲新春二月,即爲餘抄選全唐五七言絕句,上下二卷。是日偶讀七歲女子“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之句,爲之悽然下淚。至夜和成八絕,哀聲怨響,不堪卒讀。餘挑燈一見,大爲不懌,即奪之焚去,遂失其稿。傷哉異哉!今歲恰以是日長逝也。
客春三月,欲長去鹽官,訪患難相恤諸友至邗上,爲同社所淹。時餘正四十,諸名流鹹爲賦詩。龔奉常獨譜姬始末成數千言。《帝京篇》、《連昌宮》,不足比擬。奉常雲:“子不自注,則餘苦心不見。如‘桃花瘦盡春醒面’七字,綰合己卯醉晤,壬午病晤兩番光景,誰則知者?”餘時應之,未即下筆。他如園次之“自昔文人稱孝子,果然名士悅傾城”,於皇之“大婦同行小婦尾”,孝威之“人在樹間殊有意,婦來花下卻能文”,心甫之“珊瑚架筆香印屟,着富名山多金尊”,仙期之“錦瑟蛾眉隨分老,芙蓉園上萬花紅”,仲謀之“君今四十能高舉,羨爾鴻妻倚舂杵”,吾邑徂徠先生“韜藏經濟一巢樸,遊戲鶯花兩閣和”,元旦之“蛾眉問難佐書幃”,皆爲餘慶得姬,詎謂我侑卮之辭,乃姬誓墓之狀耶。讀餘此雜述,當知諸公之詩之妙,而去春不注奉常詩,蓋至遲之今日,當以血淚和麋喻也。
三月之杪,餘復移寓友沂友雲軒,久客臥雨,懷家正劇。晚霽,龔奉常偕於皇、園次過慰留飲,聽小奚管炫度曲時,餘歸思更切。因限韻各作詩四首,不知何故,詩中鹹有商音。三鼓別去,餘甫着枕,便夢還家,舉室皆見,獨不見姬,急詢荊人。不答,復遍覓之,但見荊人背餘下淚,餘夢中大呼曰:“豈死耶?”一慟而醒。姬每春必抱病,餘深疑慮。旋歸,則姬固無恙。因閒述此相告,姬曰:“甚異,前亦於是夜夢數人強餘去,匿之幸脫,其人狺狺不休也。”詎知夢真而詩讖,鹹來先告哉。
〖杜茶村曰:名士名姬,精爽俱至,動與人孚。故其卜兆揮毫,宛然對語。顧造物何不少延其算耶?惜哉!〗
跋
巢民先生,生多奇遇。而中年後,屢悲死別,殆禪家所謂“修福修慧,而未了愁緣者。”顧色能伐性,憂能傷人,而先生獨享大年,其以色壽者歟?抑以憂延齡者歟?癸巳秋日,震澤楊復吉識 。
〖注:■⑴,木+箋,音箋,香木名。■⑵氈字佔改上曰下羽。■⑶,氈字佔改登。〗
王氏復仇記 清 佚名 撰
祝孝廉者,姓顧,名化雍,字仲求。爲諸生時,能閉戶自守,古之狷介士也。其先常隸屬於陳司空必謙,以故人輕之。天啓辛酉,化雍登賢書,鄉老中或與相見者,第稱之曰“祝舉人”而已。邑有公事,當集諸紳會議,值嚴寒,有孝廉沈某者,見化雍至,故作嘲語曰:“今日真寒甚,鼻中涕乃突然而出。”吳下以奴僕爲鼻,沈故借景椰揄之,同座皆匿笑,其爲人侮慢如此。
祝之居在南城,與趙宦鄰。趙宦者,名士錦,字前之,明時進士,爲橫於鄉里,邑人號爲四大王者也。與陳必謙爲兒女姻。陳趙勢焰赫奕,而士錦尤貪悍肆兇虐,覷祝居與己聯比,啓鳩據心。遂挾陳與祝瓜葛,謂祝居系陳故業,令備奩於趙,囑媳呼祝妻王氏至面白。祝不往,則令婦隔牆詈而尋之。化雍含忍者有年,而趙終不能釋。祝終不與校,蓋受其凌虐久矣。化雍秉鐸丹陽,會試旋里,士錦即令其黨持銀數,佯欲價買,逼之立券。祝不應,士錦怒,令健僕肆口辱罵,拆毀牆壁。頃刻間,兩家廳事,洞達爲一。化雍夫人王氏奔趙哀懇,趙妻及媳受士錦旨,捽其發而歐之,褫衣裂裾,苦辱萬狀。化雍忿恨,情極自縊死。遺筆囑其子曰:“行年未五十,被惡鄰趙士錦逼佔祖基,朝夕詈罵,辱及爾母,凌虐萬狀,含冤自經,雖類匹夫小諒,實出萬不得已。橫死之後,爲伍尚者,爲伍員者,聽兒輩爲之。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崇禎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父含淚遺囑。”
事聞闔邑,人心不平實甚,然畏趙勢焰,無敢過而問者。王夫人於是出揭遍貼通衢。其揭曰:
“丹陽縣儒學教諭舉人祝化雍妻王氏,仝男從、泰、虔,泣血具揭,爲誣陷逼產,立殺夫命事。痛夫化雍祖居,與豪宦趙士錦鄰,並百計謀吞,夫宦丹陽未遂。今初一日,覘夫下第歸家,統兇立拆牆垣搜捉,逼立文契。氏急奔告,伊妻及士錦喝家衆,一面將氏裂衣毆辱,一面擒夫鎖考。夫逃避無門,立刻殞。士錦猶謂夫詐死,令奴遍行搜驗,持槍搠夫妾趙氏,破頸流血,拗折氏指,萬目共睹。今署縣公出,暴屍七日,地方不敢舉報,訴捕不敢準呈,鄰里不敢作證。地慘天昏,神號鬼哭,士錦廣收亡命,蓄意叵測,抄萬家,殺萬命,今則殺及命官,目無國紀,罪惡貫盈,人天共憤。激切哀告。崇禎十六年十一月 日具。”
於是王夫人復刊揭百五餘張,遣急足走丹陽,粘於街衢。復遍送合學諸生,且寓書曰:“願諸君敦侯芭之誼,舉鮑宣之幡,助我未亡人,執兵隨後,共報斯仇,則大義允堪千古。”未幾,諸生各擔幞被、裹餱糧,雲集響應,而麇至於虞,人人攘臂裂眥,欲甘心於天水氏以報師仇。時瞿稼軒先生家居,於陳、趙兩家皆夙好,故不避嫌怨,特爲廁身謹解約。次日,集合邑紳士會議於天水氏之堂(時化雍柩已殯於堂上)。丹陽諸生羣入相揖,向衆紳士昌言曰:“逼死命官,至變也!至慘也!貴邑禮義之鄉,固宜聲罪致討,共伸公忿。何乃首鼠兩端,人各模棱坐視?晚輩雖懦儒,頗知在三之節,惟有急走京師,擊登聞鼓,泣訴九閽,爲貴邑科名中人一雪恥辱耳。”諸紳噤不發一語。
當是時,邑中諸先達齒爵最尊者,唯錢牧齋謙益未至。諸紳故列坐以待,少頃報錢至,稼軒起謁迎入,皆坐。瞿乃白錢曰:“祝趙構難,紛擾匝旬,迄無成議,惟丐老師片言以爲折衷。”錢曰:“陳氏之意若何?”瞿曰:“陳氏意主於和。”錢艴然作色曰:“在陳既可以無君,祝亦可以無主。”遂拂衣登輿去。於是丹陽諸生奮臂一呼,邑中士民響應數千百人,飛甍擲棟,塵煙蔽天,聲震山谷。瞬息間,趙居頓爲平地。諸生遂捐土葬化雍於天水氏之堂基,各撫掌稱快而去。祝氏亦毀其宅,不留片瓦。蓋恐士錦駕題搶劫爲反噬計也。當衆人之毀趙室也,諸鄉老如從壁上觀,絕不敢出一義忿言以當鳴鼓之攻者,惟延貯舍旁,久乃潛散雲。
野史氏曰:“祝雖出自卑微,然亦膺一命於朝矣。趙欲攘其居,又致之死。設長吏中有義縱、王溫舒命斷斯獄,豈不大快人心哉!奈當日國事已非,羣情瞀亂,鄉先生箝口結舌,惟知避怨自全。賴蒙叟一言,稍扶諸生義氣,爲差強人意耳。卒之,死者徒死,生者竟生。營兔窟而安身別業,勢焰依然。覆馬鬣而齎恨重泉,沉冤誰訴。尚論往事者,不禁擊唾壺而長嘆也。
紅樓葉戲譜 清 德清鬘華室女史 戲擬
凡作此戲者,四人入座,一人坐醒,三人免醒,兩人亦可對看。莊家十二張,散家十一張,每副三張,各從其類。如情胎歸情胎、情淑歸情淑、名字不得重複。遇重者打去,或另配一副。寶玉、茫茫、渺渺,作百子用,如情胎只有兩張,用寶玉或茫茫或渺渺一張,便可配成一副。惟金釵、情淑中,茫渺不得配入。寶玉處處可配,而三領袖亦不得配。配成四副,即算和成。和成之家,照牌內註明副數覈算。用百子配成者減半。不和之家,如有成副者,亦許算抵。惟各花色如四字三同等和家方算。九情淑一情鍾如己全者,手內雖有餘牌,亦算和成。至於十二金釵,十二侍女,更無須配副數也。
牌式(每樣兩張,共計八十四張)
茫茫大士
渺渺真人
情鍾(神 寶玉 穿花蛺蝶)
情淑(貴 元春 金釵 淑媛領袖 三十二副)
情淑(柔 迎春 金釵 巫雲夢冷 三十二副)
情淑(英 探春 金釵 婦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淑(仙 黛玉 金釵 金釵領袖 三十二副)
情淑(富 寶釵 金釵 婦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淑(豔 寶琴 紅樓絕豔 三十二副)
情淑(豪 湘雲 金釵 紅樓絕豔 三十二副))
情淑( 李紋 冷韻幽芳 三十二副)
情淑( 李綺 芳叢蓓雷 三十二副)
情貞(節 李紈 金釵 婦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貞(俠 尤三姐 金釵 紅樓絕豔 三十二副)
情貞(烈 鴛鴦 侍女 青衣領袖 三十二副)
情義(忠 紫鵑 侍女 捲簾三豔 三十二副)
情義(孝 寶珠 侍女 升階芍藥 三十二副)
情義(媚 平兒 侍女 升階芍藥 三十二副)
情憐( 巧姐 金釵 芳叢蓓蕾 三十二副)
情憐(風 香菱 侍女 升階芍藥 三十二副)
情憐(閒 妙玉 冷韻幽芳 三十二副)
情幽(雅 惜春 金釵 芳叢蓓蕾 三十二副)
情幽(幽 岫煙 冷韻幽芳 三十二副)
情幽( 秋紋 巫雲夢冷 三十二副)
情胎(賢 王夫人 樛木分陰 三十二副)
情胎( 薛姨媽 樛木分陰 三十二副)
情胎( 史太君 冠帔承恩 三十二副)
情庸( 尤氏 冠帔承恩 十六副)
情庸( 邢夫人 冠帔承恩 十六副)
情庸( 周姨娘 樛木分陰 十六副)
情慧(甜 鶯兒 侍女 捲簾三豔 十六副)
情慧( 芳官 侍女 鼓舌如簧 十六副)
情慧( 小紅 侍女 暗水浮香 十六副)
情傲( 金釧 侍女 暗水浮香 十六副)
情傲(嬌 晴雯 侍女 捲簾三豔 十六副)
情傲(豔 司棋 侍女 暗水浮豔 十六副)
情妒( 金桂 鼓舌如簧 八副)
情妒(騷 王熙鳳 金釵 遊絲別引 八副)
情妒( 趙姨娘 鼓舌如簧 八副)
情移(冶 尤二姐 遊絲別引 八副)
情移( 襲人 侍女 遊絲別引 八副)
情移(麗 可卿 金釵 巫雲夢冷 八副)
四字(每副加二百五十六副)
富貴神仙 忠孝節烈 幽閒豔雅
英賢豪俠 嬌柔甜媚 冶麗風騷
三同(每副加六十四副)
樛木分陰 冠帔承恩 紅樓絕豔
婦德宜家 芳叢蓓蕾 冷韻幽芳
升階芍藥 捲簾三豔 暗水浮香
巫雲夢冷 遊絲別引 鼓舌如簧
三領袖(凡四字三同,只將手中成副者合看,有無此種花色,不必另配。如下三李、三尤等類,則須以牌配成也。)
各種花色
三李(李紈 李紋 李綺)
三尤(尤氏 尤二姐 尤三姐)
三春(元春 迎春 探春)
三星(寶玉 渺渺 茫茫 )
三仙(寶玉 黛玉 寶釵 以上每副合作一百二十八副 )
四春(元春 迎春 探春 惜春 作二百五十六副補一張 )
四喜(寶玉 茫茫 渺渺 寶釵 如無寶釵,黛玉亦可 同上 )
五花(寶玉 茫茫 渺渺 黛玉 寶釵 作五百十二副 補兩張)
六合(兩寶玉 兩茫茫 兩渺渺 作七百六十八副 補三張 )
六德(兩寶玉 兩寶釵 兩黛玉 同上)
七巧(四春 三仙 作副同上 補四張)
八聚(兩寶玉 兩茫茫 兩渺渺 兩寶釵 如無寶釵,兩黛玉亦可 作一千零二十四副 補五張)
九聯(三春 三尤 三李 作七百五十六副 不補)
十全(兩寶玉 兩茫茫 兩渺渺 兩寶釵 兩黛玉 作一千零二十四副 補七張)
十二金釵(每名一張不得重複 同上 )
十二侍女(同上 同上 )
九情淑一情鍾(同上 作二千零二十四副 補同上 )
此爲我鄉徐曼仙女史所創閨中游戲,生面別開。近日麻雀盛行,以此較之,一俗一雅,判若天淵。女史工詩詞,有《鬘華室稿》行世,即此小道,亦足見其慧心之獨運矣。庚戌三月,皞皞子識。
釵小志 唐 朱揆 撰
如夫人
齊侯多內寵,嬖如夫人者六人。
教美人戰
孫武以兵法見吳王闔閭,於是出宮中美人百人,分爲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爲隊長。
妾與政
王導有幸妾姓雷,頗豫政事,蔡公謂之“雷尚書”。
攜妓東山
謝安棲遲東山,放情丘壑,好音樂,每遊賞,必以妓從。
開閣放妾
王處仲嘗荒恣於色,左右諫之,處仲曰:“吾乃不覺爾,如此甚易耳。”乃開後閣驅諸婢妾數十人,任其所之。
妾爲夫人
杜佑,議者謂:佑治行無缺,惟晚年以妾爲夫人,有所蔽雲。
妓圍
唐申王每冬月苦寒,令宮女密圍而坐,謂之“妓圍”。
簾衣
梁夏候亶性儉率,有妓妾十數,並無被服。每有客,常隔簾奏樂,時謂簾爲“夏侯妓衣”。
白頭吟
張跂欲娶妾,其妻曰:“子誦《白頭吟》,妾當聽之。”跂慚而止。
霓裳羽衣曲
上皇令宮妓佩七寶瓔珞,舞《霓裳羽衣曲》,曲終,珠翠可掃。
雪兒歌
雪兒者,李密愛姬。每賓朋文章有奇麗者,付雪兒協律歌之。
絳紗帳
馬融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
肉檯盤
南唐孫晟,官至司空,每食不設兒案,使衆妓各執一器,環立而侍,號“肉檯盤”。
以倡進
漢武帝李夫人,本以倡進。
婦女連百
秦皇婦女連百,倡優累千。
賜妓樂
夏侯惇從太祖徵孫權還,賜妓樂名倡。
毆殺笛妓
王愷嘗置酒,女妓吹笛,少有舛韻,愷便令黃門毆殺之,一座改容。
奪傷指
張均妓多麗,彈琵琶曲頂上有高麗絲結,趙詩爭奪,致傷二指。
綾羅褲褶
武帝嘗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饌,並用琉璃器,婢子百餘人皆綾羅褲褶,以手擎飲食。
自爲小君裁剪
李紳爲相,時俗尚輕綃,染蘸碧爲婦人衣,紳自爲小君裁剪。
琥珀釧
東昏侯爲潘妃作一隻琥珀釧,直七十萬。
樂天姬侍
樂天詩曰:“菱角執笙簧,谷兒抹琵琶。紅綃信手舞,紫綃隨意歌。”自注雲:“皆臧獲名。”
燕子樓
張建封節制武寧,納妓盼盼於燕子樓,公薨,不它適。
不許妾妝
崔樞夫人治家整肅,容儀端麗,不許羣妾作時世妝。
呼琵琶
蔡持正謫新州,侍兒名琵琶,嘗養一鸚鵡,持正每呼琵琶,即扣響板,鸚鵡傳言呼之。
盡記歌詞
歐陽永叔閒汝陰時,一妓能盡記公所爲歌詞。
唱金縷
杜秋娘,金陵女也。年十五,爲李綺妾,嘗爲綺唱《金縷詞》。
柳枝
退之二侍姬,名柳枝、絳桃。
二妾歌舞
樂天有二妾:樊素善歌,小蠻善舞。
記曲娘子
張紅善歌,每聽新聲一遍,即能記其節奏。後入宮,號“記曲娘子”。
百濯香
吳孫亮寵姬有異香,歷年彌盛,浣百遍不歇,名曰“百濯香”。
善吹篪
河間王侍兒朝雲,善吹篪。諸羌叛,王令朝雲假爲老嫗吹篪,羌皆流涕,復降。語曰:“快馬健兒,不如老嫗吹篪”。
別錦兒
《韓渥集》中有《別錦兒時》。
房老
石崇愛婢翔風,年三十,遂退之,使爲房老。
燒指吞炭
高聰有妓十餘人,及病,欲不適他人,並令燒指吞炭,出家爲尼。
教誦賦
蜀劉琰侍婢教誦《魯靈光殿賦》。
手語
崔生謁一品問疾,其妾與之手語。
善琴箏
李汧公妾,名七七,善琴與箏。
香兒
元載妓薛瓊英,幼以香屑親飲啖之,長而肌香,故名香兒。
燭圍
韋涉家宴,使每婢執一燭,四面行立,人呼爲“燭圍”。
宴客典斟
陳無咎宴一客,用一婢典斟,必十二而後使滿,以盡誠敬之道。
金牌盈坐
河間王夜飲,妓女謳歌一曲,下一金牌,席終,金牌盈座。
笑春紅
閬中參軍黃涉,婢曰笑春紅。死,涉念之,淚灑犀簾,至皆損壞。
二花
阮文姬插鬢用杏花,陶溥公呼曰“二花”。
妾無副服
諸葛亮答李嚴書雲:“吾受賜八千斛,今畜財無餘,妾無副服。”
愛妾換馬
後魏曹彰性倜儻,偶逢駿馬,愛之,其主所惜也。彰曰:“彰有美妾可換,惟君所擇”。馬主因指一妓,彰遂換之。馬名“白鵲”,故後人作《愛妾換馬詩》,奏之絃歌焉。
婢皆讀書
鄭玄家奴婢皆讀書,一婢不稱旨,使人拽着泥中,須臾一婢來問曰:“胡爲乎泥中?”答曰:“薄言往塑,逢彼之怒。”
以婢馬賭
爾朱文略,豪縱不遜。平秦王有七百里馬,文略敵以好婢賭取之。明日,平秦王致請,文略殺馬列婢,以二銀器盛婢頭,馬肉遺之。
以妓易帶
嚴續相公歌姬,唐高給事通犀帶,皆一代尤物,因呼盧之會,出姬解帶角之,唐彩大勝。乃酌酒,令美人歌一曲而別。
我見亦憐
南郡主見桓溫妾,抱之曰:“阿子,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
侍女合彈
韓退之晚年,二侍女合彈琵琶、箏。
妾不衣帛
季文子相宣成,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
妓堂
司馬郎君時貴好作妓堂,然香菸燻之,屋爲之黑。
女倡着羅縠
曹洪令女倡着羅縠之衣。
望江南
李太尉鎮關西日,爲亡姬謝秋姬作《望江南曲》。
弓腰
梁羊侃妾孫荊玉,能反腰貼地,銜席上之珍,謂之“弓腰”。
鏡兒善箏
郭暖宴客,有婢鏡兒善彈箏,姿色絕代。李端在坐,時竅寓目,屬意甚深。曖覺之,曰:“李生能以彈箏爲題,賦詩娛客,吾當不惜此女。”李即席口號曰:“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暖大稱善,徹席上金玉酒器,並以鏡兒贈李。
袖裹春
元宗爲太子時,愛妾號鸞兒。多從中貴燻逍遙微行,以輕羅造梨花散蕊,裛以月麟香,號“袖裹春”,所至暗遺之。
金鳳凰
周光祿諸妓掠鬢用鬱金油,傅面用龍消粉,染衣以沈香水。月終,人賞金風凰一隻。
鄭姬香
鄭注赴河中,姬妾百餘,盡燻麝,香氣數里,逆於人鼻。是歲,自京兆至河中,所過瓜盡一蒂不獲。
梅妝閣
郭元振落梅妝閣,有婢數十人,客至則拖鴛鴦襭裙衫,一曲終,則賞以糖雞卵,明其聲也,宴罷散九和握香。
窈窕湯
嘉平二十五日,叔良宿醒未解,窈窕烹“百和解醒湯”進之,隨飲而醒,後遂依法作湯,名“窈窕湯”。
染花奩
郭代公愛姬薛氏,貯食物以散風奩,收妝具以染花奩。
謝郎衣
蘇紫藭愛謝耽,咫尺萬里,靡由得親。遣侍兒假耽恆着小衫,晝則私服於內,夜則擁之而寢。耽知之,寄以詩曰:“蘇娘一別夢魂稀,來借青衫慰渴飢。若使閒情重作賦,也應願作謝郎衣”。謝亦取女衵服衷之,後爲夫婦。
不用落塵
麗居,孫亮愛姬也。鬒髮香淨,一生不用洛成,疑其有闢塵犀釵子也。注曰:“洛成,即今篦梳,似落塵子誤,未考。”
萱草浣衣
鄭玄令婢萱草浣衣,萱草輒雲:“郎君塵土太多,令人手皮俱脫。”
白團扇
王珉與嫂婢通,嫂知撻之。珉好持白團扇,婢制《白團扇歌》贈珉雲:“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枕畔着衣
韓熙載北人仕江南,致位通顯,不防閒婢妾,侍兒往往私客。客賦詩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之句。
鳳窠羣女
姑臧太守張憲,使娼妓戴拂壺中錦仙裳,密粉淡妝,便侍閣下。奏書者號“傳芳妓”,酌酒者號“龍津女”,傳食者號“仙盤使”,代書札者號“墨娥”,按香者號“麝姬”。
玳瑁牀
楚娘,名伎也。江都王寵之,寢玳瑁之牀,懸翡翠之帳。
諢衣
穆宗以玄綃白書,素紗墨書爲衣服,賜承幸宮人,皆淫鄙之詞,時號“諢衣”。
春草
白樂天有姬善舞,名春草。
碧絹蚊幬
宋武帝節儉,張妃房惟碧絹蚊幬。
作芙蕖香
歐公知潁州,有官妓盧媚兒,姿貌端秀,口中常作芙蕖花香,有蜀僧雲:“此人前身爲尼,誦《法華經》二十年。”
停隼旟
劉禹錫《泰娘詩》:“風流太守韋尚書,路旁忽見停隼旟。”
半妝
諺曰:“白頭花鈿滿面,不若徐妃半妝。”
幃婢作樂
謝安夫人劉氏,幃諸婢使在前作伎,太傅暫見便下幃,太傅索更開,夫人云:“恐傷盛德。”
青綃紫袖
竟陵王青綃持拂,紫袖吹簫。
鶬鶊止妒
梁武平齊,盡有其內,獲侍兒十餘輩,忌於郄後。左右進言曰:“以鶬鶊爲膳,可以止妒。”
寵蕩墜牀
顏延之有愛姬,姬憑寵蕩延之,墜牀至損。
脂肉滑
元稹詩:“越婢脂肉滑。”
老不遣妾
齊張環妓妾盈房,或譏其衰暮畜妓,環曰:“我少好音律,老而方解,平生嗜慾無一復存,唯未能遣此耳。”
卜姓
《禮》:“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
專房
《霍後傳》:“寵之專房。”
畫衣粉面
梁陳士人春遊,畫衣粉面,絃歌相逐。
纖手烹
白傅詩:“茶教纖手侍兒烹。”
蘭葉載
柳惲書:“請以一小蘭葉,載桃葉小姬以往。”
燕燕相見
趙飛燕姐妹並幸,童謠曰:“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
響玉鳴
楊士弘曰:“江南貴家,每宴,響玉一鳴,青衣紅綃十許曹,籠燈迎立。”
巾箱之寵
《記》曰:“豈惟炊爨之勞,抑亦巾箱之寵。”
顧語婢子
韓愈序:“今人持被直三省,丁寧顧婢子語,刺刺不能休。”
莫敢當夕
《禮》:“妻不在,妾御莫敢當夕。”
聲清性惡
魏武有一妓,聲音清高而情性酷惡,欲殺則愛才,欲置則不堪,於是選一人聲及之,便殺性惡者。
推婢墓中
於寶父有寵婢,母妒甚,及父亡,母乃生推婢於墓中。後十餘年,開墓,婢伏棺而蘇,言:“其父常取飲食與之,恩情如生。”
榴花染
《詩》:“鬱金香汗袌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
誚失婢榜
唐人有《誚失婢榜》詩,詩曰:
撫養在香閨,嬌癡教不依。
總然桃葉寵,打得柳花飛。
曉露空調粉,春羅枉賜衣。
內家方妒殺,好處任從歸。
妝臺記 唐 宇文氏 撰
舜加女人首飾,釵雜以牙玳瑁爲之。
周文王於髻上加珠翠翹花,傅之鉛粉,其髻高,名曰“鳳髻”,又有“雲髻”,步步而搖,故曰“步搖”。
始皇宮中悉好神仙之術,乃梳神仙髻,皆紅妝翠眉,漢宮尚之。後有迎春髻、垂雲髻,時亦相尚。
漢武就李夫人取玉簪搔頭,自此宮人多用玉。時王母下降,從者皆飛仙髻、九環髻,遂貫以鳳頭釵,孔雀搔頭,雲頭篦以玳瑁爲之。
漢明帝令宮人梳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魏武帝令宮人梳反綰髻,插雲頭篦,又梳百花髻。
晉惠令宮人梳芙蓉髻,插通草五色花。
陳宮中梳隨雲髻,即暈妝。
隋文宮中梳九真髻,紅妝謂之桃花面,插翠翹桃華搔頭,帖五色花子。
煬帝令宮人梳迎唐八鬟髻。插翡翠釵子作日妝,又令梳翻荷鬢,作啼妝,坐愁髻,作紅妝。
唐武德中,宮中梳半翻髻,又梳反綰髻、樂遊髻,即水精殿名也。
開元中,梳雙鬟、望仙髻及回鶻髻。
貴妃作愁來髻。
貞元中,梳歸順髻,帖五色花子,又有鬧掃妝髻。
《古今注》雲:“長安作盤桓髻、驚鵠髻、復作俀鬌髻。一雲梁冀妻墮馬髻之遺裝也。”
晉永嘉間婦人束髮,其緩彌甚,紒之堅不能自立,發被於額,自出而巳。吳婦盛妝者,急束其發而劘角過於耳。
惠帝元康中婦人之飾,有五兵佩,又以金銀玳瑁之屬,爲斧鉞戈戟以當笄。
太元中,王公婦女必緩鬢傾髻以爲盛飾,用發既多,不可恆戴,乃先於木及籠上裝之,名曰“假髻”,或名“假頭”。
宋文帝元天嘉六年,民間婦人結髮者三分,發抽其鬟直向上,謂之“飛天紒”。始自東府,流被民庶。
天寶初,貴族及士民好爲異服,婦人則簪步搖釵,衫袖窄小。
楊貴妃常以假鬢爲首飾,而好服黃裙。
蜀孟昶末年,婦女治發爲高髻,號“朝天髻”。
理宗朝宮妃梳高髻於頂,曰“不走落”。
梁簡文詩:“同安鬟裏撥,異作額間黃。”撥者,捩開也。婦女理鬟用撥,以木爲之,形如棗核,兩頭尖,尖可二寸長,以漆光澤,用以松鬢,名曰“鬢棗”。競作萬妥鬢,如古之蟬翼鬢也。
後周靜帝令宮人畫眉墨妝。
漢武帝令宮人作八字眉。
漢日給宮人螺黛作翠眉。
魏武帝令宮人畫青黛眉、連頭眉。一畫連心甚長,人謂之“仙蛾妝”。齊梁間多效之。
唐貞元中,又令宮人青黛畫蛾眉。
《古今注》雲:“梁冀妻改翠眉爲愁眉。”
魏宮人畫長眉。
《西京雜記》雲:“司馬相如妻文君,眉色如望遠山,時人效畫‘遠山眉’。”
五代宮中畫眉,一曰開元御愛眉,二曰小山眉,三曰五嶽眉,四曰三峯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卻月眉,七曰分稍眉,八曰涵煙眉,九曰拂雲眉,又名橫煙眉,十曰倒暈眉。東坡詩:“成都畫手開十眉,橫煙卻月爭新奇。”
唐末點脣,有胭脂暈品:石榴嬌、大紅春、小紅春、嫩吳香、半邊嬌、萬金紅、聖檀心、露珠兒、內家圓、天宮巧、恪兒殷、淡紅心、猩猩暈、小朱龍、格雙唐、眉花奴。
婦人畫眉,有倒暈妝,古樂府有“暈攏鬢”之句。
今婦人面飾用花子,起自唐上官昭容所制,以掩黥跡也。
隋文宮中貼五色花子,則前此已有其制矣,乃彷於宋壽陽公主梅花落面事也。宋淳化間,京師婦女競翦黑光紙圍團靨,又裝縷魚腮骨,號“魚媚子”,以飾面,皆花子之類耳。
美人妝面,既傅粉,復以胭脂調勻掌中施之。
髻鬟品 唐 叚柯古 撰
髻始自燧人氏,以發相纏而無繫縛。
周文王加珠翠翹花,名曰"鳳髻",又名"步搖髻"。
秦始皇有望仙髻、參鸞髻、凌雲髻。
漢有迎春髻、垂雲髻。
王母降武帝宮,從者有飛仙髻、九環髻。
漢元帝宮中有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太元中,公主婦女必緩鬢欣髻,又有假髻。
合德有欣愁髻。
貴妃有義髻。
魏明帝宮有涵煙髻。
魏武帝宮有反綰髻,又梳百花髻。
晉惠帝宮有芙蓉髻。
梁宮有羅光髻。
陳宮有隨雲髻。
隋文宮有九貞髻。
煬帝宮有迎唐八寰髻,又梳翻荷髻、坐愁髻。
高祖宮有半翻髻、反綰樂遊髻。
明皇帝宮中雙鐶望仙髻、回鶻髻。
貴妃作愁來髻。
貞元中有歸順髻,又有鬧掃妝髻。
漢梁冀妻作墮馬髻。
長安城中有盤桓髻、驚鵠髻,又拋家髻及倭圞髻。
王憲亦作解散髻,斜插簪。
周弘文少時着錦絞髻。
漢雜事祕辛 漢 無名氏
建和元年四月丁亥,保林吳姁以丙戌詔書下中常侍超曰:“朕聞河洲窈窕,明闢思服,擇賢作儷,隆代所先。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所遺少女,有貞靜之德,流聞禁掖。其與姁並詣商第,周視動止,審悉幽隱,其毋諱匿,朕將採焉。”
姁即與超以詔書趨詣商第,第內讙噪。食時,商女女瑩從中閣細步到寢。姁與超如詔書周視動止,俱合法相。超留外舍,姁以詔書如瑩燕處,屏斥接侍,閉中合子。時日晷薄辰,穿照蜃窗;光送着瑩面上,如朝霞和雪,豔射不能正視。目波澄鮮,眉嫵連卷,朱口皓齒,修耳懸鼻,輔靨頤頷,位置均適。姁尋脫瑩步搖,伸髻度發,如黝髹可鑑;圍手八盤,墜地加半握。已,乞緩私小結束,瑩面發頳抵攔。姁告瑩曰:“官家重禮,借見朽落,緩此結束,當加鞠翟耳!”瑩泣數行下,閉目轉而內向。姁爲手緩,捧着日光,芳氣噴襲,肌理膩潔,拊不留手。規前方後,築脂刻玉。胸乳菽發,臍容半寸許珠,私處墳起。爲展兩股,陰溝渥丹,火齊欲吐。此守禮謹嚴處女也!約略瑩體,血足榮膚,膚足飾肉,肉足冒骨,長短合度。自顛至底,長七尺一寸;肩廣一尺六寸,臀視肩廣減三寸;自肩至指,長各二尺七寸,指去掌四寸,肖十竹萌削也。髀骨至足長三尺二寸,足長八寸;脛跗豐妍,底平指斂,約縑迫襪,收束微如禁中,久之不得音響。姁令推謝“皇帝萬年”,瑩乃徐拜稱“皇帝萬年”,若微風振簫,幽鳴可聽。不痔不瘍,無黑子創陷及口鼻腋私足諸過。
臣妾姁,女賤愚憨,言不宣心,書不符見,謹祕緘昧死以聞。時夜漏三下,太后猶御壽安殿,發緘歡喜,顧語帝曰:“吾入宮後,知有幼妹;然中外隔闊,目所未見。不謂爭達如爾!”明日詔下,有司議禮。有司奏曰:“謹按:春秋迎王后於紀,在途則稱後。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女,今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侯冀女弟,膺紹聖善,舊協潛邸;結婚之際,有命既集,宜備禮章,時進徵幣,請下三公太常案禮儀。”奏可,一準孝惠皇帝納後故事。
於六月癸未,皇帝制詔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侯冀:“幹施坤受,實始人經,不有配儷,曷奉天地宗廟?爰謀公卿,鹹謂宜率前典。今使使持節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禮納采。”主人曰:“皇帝嘉命,訪婚陋族,備數採擇。臣父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之遺女,未閒訓誡,衣履若而人,欽承前典,肅奉儀制。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冀上,臣冀頓首再拜承製。”
乙酉,皇帝制詔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侯冀:“兩儀配儷,承天統物。正位於內,必竢令族,重申舊典。今使使持節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禮問名。”主人曰:“皇帝嘉命,使者弘到,重宣中詔,問臣名族。臣女弟女瑩,父母所生,先臣故九江之守定陵鄉侯統之遺玄孫,先臣故褒親愍侯竦之曾孫,先臣故少府特進乘氏侯雍之孫,先臣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之遺女;外出自先臣故侍中鮦陽侯萬全之外曾孫,先臣故大鴻臚鮦陽侯桂之外孫。年十六,欽承前典,肅奉儀制。”
戊子,皇帝制詔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侯冀:“人謀龜從,僉,曰:‘貞吉’,敬從典禮。今使使持節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禮納吉。”主人曰:“皇帝嘉命,使者弘重宣中詔,太卜元吉。臣陋族卑鄙,憂懼不勝!欽承前典,肅奉儀制。”
辛卯,皇帝制詔:“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侯冀之女弟,有母儀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廟,永承天祚。以黃金二萬斤,馬十二匹,玄瑴纁璧,以章典禮。今使使持節司徒戒太常弘以禮納徵。”主人曰:“皇帝嘉命,降婚卑陋,崇以上公,寵以典禮,備物典策。欽承前典,肅奉儀制!”
甲午,皇帝制詔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侯冀:“謀於公卿,大筮元龜,罔有不臧,率遵典禮。今使使持節司徒戒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禮請期。”主人曰:“皇帝嘉命,使弘重宣中詔,吉日惟今月庚子可迎。臣欽承前典,肅奉儀制。”
庚子,皇帝制詔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侯冀:“歲吉月令,吉日惟庚子,率禮以迎。今使使持節大尉喬司徒戒以迎。”主人曰:“皇帝嘉命,使使者喬重宣中詔,令月吉辰,備禮以迎。上公宗卿,兼至副介,近臣百兩。臣蝝蟻之族,猥承大禮,憂悚惶悸。臣欽承前典,肅奉儀制。”
後服紺上玄下,假髻步搖;八雀九華,十二鐏,加以翡翠朱舄襪;乘法駕,重翟羽蓋,金根車駕青交路;青帷裳,■畫輈,黃金塗五末,蓋蚤施金華;駕駟馬,龍旗九斿。大將軍妻參乘,太僕妻御。車符令設鹵簿,屬車四十六乘,前鸞旗,車皮軒,鳳皇闟戟,九斿雲罕,金鉦黃鉞。洛陽令奉引,公卿、五官校尉、司隸校尉、河南尹妻,皆乘其官車,帶夫本官綬以從。置虎賁羽林騎戎頭,黃門鼓吹五時,副車女騎夾轂,執法御史在前。五將導騎,千乘萬騎,引至闕下。自皇漢迎後,未有若斯之盛也。
至八月乙未,詔曰:“維建和元年八月乙未,制詔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女女瑩:朕聞任姒佐周,綿運八百,良以德重黃牀,足奉宗廟也。朕以寡昧,承嗣歷服,爰求英淑,共臨海內。惟爾夙間內戒,德冠後庭,有夭桃之宜,協和鳴之祥,宜升尊位,母儀天下。今使太尉喬使持節奉璽綬,宗正千秋爲副,立爾爲皇后。其敬慎中饋,以踐乃位,無替朕命,永奠坤維!”後即位於章德殿,太尉使持節奉璽綬。天子臨軒,陛設虎賁旄頭五牛旗,百官陪位,皇后北面,太尉往蓋下東向,宗正大長秋西向。宗正讀策文畢,皇后稱:“臣妾皇帝萬年”畢,住位,太尉喬授璽綬。中常侍超長跪受璽綬,奏於殿前,女史婕妤,婕妤長跪受以授昭儀,昭儀長跪受以帶皇后,皇后伏起拜稱“臣妾皇帝萬年”訖。黃門鼓吹三通,鳴鼓畢,羣臣以次出,後即位,大赦天下。
漢《雜事》一卷,得於安寧州土知州董氏,前有義鳥王子充印,蓋子充使雲南時篋中書也。然《御覽》諸書,亦有《漢雜事》而略不見收,此特載漢桓帝懿獻梁皇后被選及立禮冊立事。而吳姁入後燕處審視一段,最爲奇豔,但太穢褻耳。不謂冀威赫震人,猶得瀆選如此。卷首有“祕辛”二字,不可解,要是卷帙甲乙名目。餘當搜考“弓足”原始,不得。及見“約縑迫襪,收束微如禁中”語,則纏足後漢已自有之。言脫於口,追駟不及。聊志於此,用塞疏懶之誚。成都楊慎識。
〖注:■,木+虛。同虡,音巨,《後漢?輿服志》:“■文畫輈。”〗
大業拾遺記 唐 顏師古
大業十二年,煬帝將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東都。宮女半不隨駕,爭泣留帝,言:“遼東小國,不足以煩大駕,願擇將徵之。”攀車留借,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戲飛白題二十字,賜守宮女雲:“我夢江都好,徵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
車駕既行,師徒百萬前驅。大橋未就,則命雲屯將軍麻叔謀,浚黃河入汴堤,使勝鉅艦。叔謀御命甚酷,以鐵腳木鵝,試彼淺深。鵝止,謂浚河之夫不忠,隊伍死冰下。至今兒啼聞人言“麻胡來”,即止。其訛言畏人皆若是。帝離都旬日,幸宋何妥所進車。車前只輪高廣,疏釘爲刃。後只輪庳下,以柔榆爲之,使滑勁不滯,使牛御馬(車名)。自都抵汴郡。日進御女車。車■⑴垂鮫綃綱,雜綴片玉鳴鈴,行搖玲瓏,以混車中笑語,冀左右不聞也。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騃憨多態,帝寵愛之,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雲“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名,採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以“迎輦”名之。花外殷紫,內素膩菲芬,粉蕊心深紅,跗爭兩花,枝幹烘翠,類通草,無刺,葉圓長薄。其香氣穠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寶兒持之,號曰“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徵遼指揮德音敕》於帝側,寶兒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於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應詔爲絕句曰:“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長把花枝傍輦行。”上大悅。
至汴,帝御龍舟,蕭妃乘鳳舸,錦帆彩纜,窮極侈靡。舟前爲舞臺,臺上垂蔽日簾,簾即蒲澤國所進,以負山蛟睫、幼蓮根絲,貫小珠間睫編成,雖曉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擇妙麗長白女子千人,執雕板縷金楫,號爲“殿腳女”。一日帝將登鳳舸,憑殿腳女吳絳仙肩,喜其柔麗,不與羣輩齒,愛之甚,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妤。適值絳仙下嫁爲玉工萬羣妻,故不克諧。帝寢興罷,擢爲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爲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爲“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後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雲:“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飢矣!”因吟《持楫篇》賜之,曰:
舊曲歌桃葉,新妝豔落梅。
將身旁輕楫,知是渡江來。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風舟,泛於石帆山下,收野繭繰之。繰絲女夜夢神人告之:“禹穴三千年一開,汝所得野繭,即江淹《文集》中壁魚所化也。絲織爲裳,必有奇文。”織成,果符所夢,故進之。帝獨賜司花女洎絳仙,它姬莫預。蕭妃恚妒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倖。
帝嘗醉遊諸宮,偶戲宮婢羅羅者,羅羅畏蕭妃,不敢迎帝,且辭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薦寢。帝乃嘲之曰:“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蛾。幸得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帝自達廣陵,宮中多效吳言,因有儂語也。
帝昏湎滋深,往往爲妖崇所惑。嘗遊吳公宅雞臺,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尚喚帝爲“殿下”。後主戴車紗皁幘,青綽裒長裾,綠錦純緣紫紋方平履,舞女數十許,羅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屢目之,後主雲:“殿下不識此人耶?即麗華也。每億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子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⑵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車擁萬甲直來衝入,殊煞風影,以至今日。”俄以綠文測海蠡,酌紅梁新釀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白後主:“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依巨,無復往時姿態。”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終一曲。後主問帝:“肅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複誦詩十數篇,帝不記之,獨愛《小窗詩》及《寄侍兒碧玉詩》。《小窗》雲: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
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雲:
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
愁魂若飛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求帝一章,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可言不能。”帝強爲之《操觚》曰:
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
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麗華捧詩,赬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遊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復此逸遊,大抵人生,各圖快樂,曩時何見罪之深邪?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叱之雲:“何今日尚目我爲殿下?復以往事譏我邪?”隨叱聲,恍然不見。
帝幸月觀,煙景清朗,中夜獨與蕭妃起臨前軒。簾櫳不開,左右方寢,帝憑妃肩說東宮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薇叢調宮婢,衣帶爲薔薇罥結,笑聲喫喫不止。帝望見腰肢纖弱,意爲寶兒有私。帝披單衣,亟行擒之。乃宮婢雅娘也。回入寢殿,蕭妃誚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私幸妥娘時,情態正如此。此時雖有性命,不復惜矣!後得月寶,被伊作意態不徹,是時儂心,不減今復對蕭娘情態。曾效劉孝綽爲《雜憶詩》,常念與妃,妃記之否?”蕭妃承問,即念雲:
憶睡時,待來剛不來。
卸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
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
又云:
憶起時,投籤初報曉。
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嫋。
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
聽之諮嗟雲:“日月遄逝,今來已是幾年事矣!”妃因言:“聞說方外羣盜不少,幸帝圖之。”帝曰:“儂家事一切己託楊素了。人生能幾何?縱有他變,儂終不失作長城公,汝無言外事也。”
帝嘗幸昭明文選樓,車駕未至,先命宮娥數千人升樓迎侍。微風東來,宮娥衣被風綽直泊肩項。帝睹之,色荒愈熾,因此乃建迷樓,擇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輕羅單裳,倚檻望之,勢若飛舉。又爇名香於四隅。煙氣霏霏,常若朝霧未散。謂爲神仙境不我多也。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歸,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妝奩寢衣,帳各異制。
帝自達廣陵,沈湎失度,每睡須搖頓四體,或歌吹齊鼓,方就一夢。侍兒韓俊娥尤得帝意,每寢必召,令振聳支節然後成寢。別賜名爲“來夢兒”。蕭妃常密訊俊娥曰:“帝體不舒,汝能安之,豈有他媚。”俊娥畏威,進言:“妾從帝自都城來,見帝嘗在何妥車。車行高下不等,女態自搖,帝就搖怡悅。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寢帳下,私效車中之態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蕭後誣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雲:
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
須知潘岳鬢,強半爲多情。
又云:
不信長相憶,絲從鬢裏生。
閒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由是絳仙等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水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急搖解,絳仙拜賜不然,因附紅箋小簡上,進曰:
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寧知辭帝裏,無複合歡心。
帝省章不悅,顧黃門曰:“絳仙如何來辭怨之深也?”黃門懼拜而言曰:“適走馬搖動,及月觀,果巳離解,不復連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絳仙不獨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也。亦何謝左貴嬪乎?”
帝於宮中嘗小會爲拆字令,取左右離合之意。時杳娘侍側,帝曰:“我取杳字爲十八日。”杳娘復解“羅”字爲“四維”。帝顧蕭妃曰:“爾能拆朕字乎?不能,當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畫居右,豈非淵字乎?”時人望多歸唐公,帝聞之不懌。乃言:“吾不知此事,豈爲非聖人邪?”
於是奸蠹起於內,盜賊攻於外。直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勤等,引左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將謀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詔雲:“門下,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遊息之談,農夫有休勞之節。諮爾髦衆,服役甚勤,執勞無怠。埃壒溢於爪發,蟣蝨於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億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於侍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變。”
右《大業拾遺記》者,上元縣,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閣,閣南隅有雙合,閉之忘記歲月。會昌中詔拆浮圖,因開之,得筍筆千餘頭,中藏書一帙,雖皆隨手靡書,而文字可紀者,乃《隋書》遺稿也。中有生白藤紙數幅,題《南部煙花錄》,僧志徹得之。及焚釋氏羣經,僧人惜其香軸,爭取紙尾,拆去視軸,皆有魯郡文忠顏公名,題雲:“手寫是錄”,即前之筍筆,可不舉而知也。志徹得錄前事,及取《隋書》校之,多隱文,特有符會而事頗簡脫。豈不以國初將相爭,以王道輔政,顏公不欲華靡前跡,因而削乎?今堯風已還,得車斯駕。獨惜斯文湮沒,不得爲詞人才子談柄,故編雲《大業拾遺記》。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補之矣。
〖注:■⑴,車+憲。■⑵,夋+兔。〗
元氏掖庭記 元 天台陶宗儀 撰
元祖肇建內殿,制度精巧。題頭刻螭形,以檀香爲之。螭頭向外,口中銜珠,下垂珠,皆五色用彩金絲貫。串負柱融滾,霞沙爲猊,怒目張牙,有欲動之狀。瓦滑琉璃,與天一色。硃砂塗壁,紅重胭脂。彤橑華梲,金桷雕櫋,務窮一時之麗。殿上設水精簾,階琢龜文,繞以曲檻,檻與階皆白玉石爲之。太陽東昇,殿中燦爛,階更飛輝。古謂天子有金殿玉墀,名不虛也。又有紫檀殿,以紫檀香木爲之,光天、玉德、七寶、搖光、通雲、凝翠、厲寒等殿。其餘不可一一數也。
元妃靜懿皇后旦日(一作誕日)受賀,六宮嬪妃以次獻慶禮。時南朝宮人,亦有選入後庭者,亦以所珍進獻。一人獻寒光水玉魚,一人獻青芝雙虯如意,一人獻柳金簡翠腕闌(似今之手鐲類,但彼扁而用臂者耳)。魚是太真潤肺物,如意是六朝宮人所遺,闌又建業景陽宮胭脂井物(疑是麗華所墜),後不悅。
宮中以玉板筍及白兔胎作羹,極佳,名“換舌羹”(玉板筍吉州土產),備載尤良《名饌錄》及高迪《詩敘》。
大內有德壽宮、興聖宮、翠華宮、擇勝宮、連天樓、紅鸞殿、人霄殿、五花殿(亦名五華),殿東設吐霓瓶,曰“玉華”,西設七星雲板,曰“金華”,南設火齊屏風,曰“珠華”,北設百蕊龍脈,曰“木華”,並中央木蓮花紫香琪座千鈞案九朵雲,蓋爲“五華”。
大內又有迎涼之所,曰“清林閣”,四面植喬松修竹,南風徐來,林葉自鳴,遠勝絲竹。旁立二亭,東名“松聲”,西名“竹風”。又有溫室曰“春熙堂”,以椒塗壁,被之文繡,香桂爲柱。設烏骨屏風,鴻羽帳。規地以罽賓氍毹。
九引堂臺,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宮女登臺,以五采絲穿九尾針,先完者爲得巧,遲完者謂之爲輸巧,各出資以贈得巧者焉。
至大中,洪妃寵於後宮。七夕諸嬪妃不得登臺,臺上結綵爲樓,妃獨與宮官數人升焉。剪綵散臺下,令宮嬪拾之,以色豔淡爲勝負。次日設宴大會,謂之“鬥巧宴”,負巧者罰一席。
刺繡亭,冬至則候日於此。亭邊有一線竿,竿下爲緝袞堂。至日命宮人把刺以驗一線之功。
九龍墀,龍形九曲,金髯玉鱗。繞羅亭,植紅梅百株。延香亭,春時宮人各折花傳杯於此。拱璧亭,亭六角,六璧旋拱,中置夜光珠一顆,晦夜燦若白晝,光燭數十步外,又名夜光亭。探芳徑旁爲逍遙市、集賢堂(臺),徑除御道外植垂梅、海棠、指甲花。徑中十步起一亭,皆松柏竹樹爲之。苑中每一花開,攜置亭下,以備觀玩。市上鋪陳九州島四方珍異,揭錦爲招。又立庖人烹鮮飪香。以供倦遊之飲。集寶臺,凡遠夷貢獻、上古所遺器物,一皆貯之。又有眺遠閣、留連館、萬年宮,並在禁苑。又有龍泉井,碼瑙石爲井牀,雨花臺石爲井湫,香檀爲蓋,離朱錦爲索,雲母石爲汲瓶。
宮中飲宴不常,名色亦異,碧桃盛開,舉杯相賞,名曰“愛嬌之宴”。紅梅初發,攜尊對酌,名曰“澆紅之宴”。海棠謂之“暖妝”,瑞香謂之“撥寒”,牡丹謂之“惜香”。至於落花之飲,名爲“戀春”。催花之設,名爲“奪秀”。其或繒樓幔閣,清暑回陽,佩蘭採蓮,則隨其所事而名之也。
酒有翠濤飲、露囊飲、瓊華汁、玉團春、石涼春、葡萄春、鳳子腦、薔薇露、綠膏漿。酪有杏花酸、脆棗酸、潤腸酸、苦蘇漿。鹽有水晶鹽、薈霜鹽、五色鹽。醬有蟻子醬、鶴頂醬、提蘇醬。油有蘇合油、片腦油、膃肭臍油、猛火油(得水愈熾)。
后妃侍從,各有定製。後二百八十人,冠步光泥金帽,衣翻鴻獸刨袍。妃二百人,冠懸樑七曜巾,衣雲肩絳繒袍。嬪八十人,冠文縠巾,衣青絲樓金袍,並謂之“控鸞昭儀”。
熊嬪性耐寒,嘗於月夜遊梨花亭,露祖坐紫斑石。元帝見其身與梨花一色,因名其亭曰“聯縞亭”。
宮中制五雲車,車有五箱,以火樹爲檻式,鳥棱爲輪轅。頂懸明珠,左張翠羽,蓋曳金鈴,結青錦爲重(一作層)雲覆頂。旁建青龍旗,列磨鍔雕銀戟五。右張白鳩緝毳,蓋曳玉鈴(左宜玉,右爲金),結素錦爲層雲覆頂。旁建白虎旗,列豹絨連珠槍五。前張紅猴毛氈,蓋曳木鈴,結赤錦爲重雲覆頂。前建朱雀旗,列線鋒火金戈五。後張黑兔團毫,蓋曳竹鈴,結墨錦爲層雲覆頂。後建玄武旗,列畫千五。中張雕羽曲柄,蓋曳石鈴,結黃錦爲層雲覆頂,建勾陳旗。中箱爲帝座,外四箱爲妃嬪坐。每晦夜遊幸苑中,御此以行,不用燈燭。
〖附:陳剛中《雲車夜遊詩》雲:
金根雲蓋輅移玉,露花不墜瑤草綠。
明珠照乘秋月懸,天風吹下簫韶曲。
萬年枝上清光滿,八鸞導引雙龍管。
夜深如晝翠華來,三十六宮碧雲暖。〗
巳酉仲秋之夜,武宗與諸嬪妃泛月于禁苑太液池中。月色射波,池光映天。綠荷含香,芳藻吐秀。游魚浮鳥,競戲羣集。於是畫鷁中流,蓮舟夾持。舟上各設女軍,居左者,冠赤羽冠,服斑文甲,建鳳尾旗,執泥金畫戟,號曰“鳳隊”。居右者。冠漆朱帽,衣雪氅裘,建鶴翼旗,執瀝粉雕戈,號曰“鶴團”。又彩帛結成採菱採蓮之舟,輕快便捷,往來如飛。當其月麗中天,彩雲四合,帝乃開宴張樂,薦蜻翅之脯,進秋風之鱠,酌玄霜之酒,啖華月之糕。令宮女披羅曳縠,前爲八展舞,歌《賀新涼》一曲。帝喜謂妃嬪曰:“昔西王母宴穆天子於瑤池,人以爲古今莫有此樂也。朕今與卿等際此月圓,共此佳會,液池之樂,不減瑤池也。惜無上元夫人在坐,不得聞步玄之聲耳。”有駱妃者,素號能歌,趨出爲帝舞《月照臨》而歌曰:“五華兮如織,照臨兮一色。麗正兮中域,同樂兮萬國。”歌畢,帝悅其以月喻已,賜八寶盤玳瑁盞,諸妃各起賀。酒半酣,菱舟進鮮紫角玉心之奇,山聳而至。蓮艇奉實絳房金的之異,陵疊而來。由是下令,兩軍水擊爲戲。風旋雲轉,戟刺戈橫。戰既畢,軍中樂作,唱《龍歸洞》之歌而還。
癸己秋,順帝乘龍船泛月池上。池起浮橋三處,每處分三洞,洞上結綵爲飛樓,樓上置女樂。橋以木爲質,飾以錦繡,九洞不相直達。
〖附:陳剛中《太液秋風》詩云:
一鏡拭開秋萬頃,碧天倒浸琉璃影。
寒飈夜卷雪波去,貝闕珠宮黛光冷。
三千歌棹搖綠煙,溼鬟吹墮黃金蟬。
琪樹颼颼紅鯉躍,袞龍正宴瑤池仙。〗
順帝宮嬪進御無紀,佩夫人貴妃印者,不下百數。如淑妃龍瑞橋、程一寧、戈小娥,麗嬪張阿玄、支祁氏,才人英英、凝香兒,尤見寵愛。所好成之,所惡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權則重於禁圍,宮中稱爲“七貴”雲。
每遇上巳日,令諸嬪妃祓於內園迎祥亭、漾碧池。池用紋石爲質,以寶石鏤成。奇花繁葉,雜砌其間。上張紫雲九龍華蓋,四面幛幃,幃皆蜀錦爲之,跨池三匝。橋上結錦爲亭,中匾“進鸞”,左匾“凝霞”,右匾“承霄”,三匾雁行相望。又設一橫橋接乎三亭之上,以通往來。祓畢,則宴飲於中,謂之“爽心宴”。池之旁一潭,曰“香泉潭”。至此日,則積香水以注於池。池中又置溫玉狻猊、白晶鹿、紅石馬等物。嬪妃浴澡之餘,則騎以爲戲。或執蘭蕙,或擊球築,謂之水上迎祥之樂。唯小娥體白而紅,着水如桃花含露,愈爭妍美。帝曰:“此夭桃女也。”因呼爲“賽桃夫人”,寵愛有加焉。
麗嬪張阿玄,性號機敏,帝或視朝而退,即與諸嬪嬉遊後宮,常曰:“百歲光陰,等於馳電,能幾何哉?日夜爲樂,猶不滿十萬,況其間疾病相侵,年壽難必,如白雲有期,富貴皆非我有矣。何爲自苦,以虛度一生乎!”於是長歌大舞,自暮達旦,號曰“遣光”。諸嬪貴妃百媚其前,以求容悅。阿玄乃私制一崑崙巾,上起三層,中有樞轉,玉質金枝,紉彩爲花,團綴於四面。又製爲蜂蝶雜處其中,行則三層磨運,百花自搖,蜂蝶欲飛,皆作鑽蕊之狀。又置爲飛瓊流翠之袍,趨步之際,飄渺若月宮仙子。帝見之指謂衆嬪曰:“張嬪氣宇清越,服帝子云霓之服。”玄爲帝制繡絲絞布之裘、雪疊三山之履,以進御。帝服其裘、穿其履、冠春陽一線巾,巾乃方士所進,雲“是東海長生公所服”。帝珍重之,作寶光樓以藏焉,至是始出服之。顧謂宮人曰:“使朕服此,不食不飢,遨遊臺島間,得與金仙羽客爲侶,視棄天下如土塊耳。”內豎梁行進曰:“陛下冠服不異神仙,海池瓊島,亦壺島之匹也。即今逍遙百歲,猶足爲樂,何必遠有所慕哉?”帝於是自稱“玉宸館,佩瓊花弟一洞煙霞小仙”,以玄爲“太素仙妃”,一寧爲“太真仙妃”,就於萬歲山築垣狀如天台赤城,亦號“紫霓城”。建玉宸館,疊石爲瓊花洞以居焉。
淑妃龍瑞嬌,貪而且妒,宮人少有不如意,笞撻至死。有不欲置之死地者,則百計千方,致其苦楚。以醋沃鼻,謂之“酸刑”。以穢塞口,謂之“臭刑”。夏則火圍,謂之“蒸骨”。冬則臥冰,謂之“煉肋”。不能酒者,強令之飲,多至十碗,是名“醉鬼”。削木埋地,相去二尺,高三尺,令女立上,又以一木拄其腰,兩手各持重物,不得失墜,名曰“懸心之刑”。凡此類者甚多。帝嘗賞賜金帛,比他妃有加。麒麟、鸞鳳、白兔、靈芝、雙角五爪龍、萬壽福壽字、赦黃等段,以鉅萬數。嬌乃開市於左掖門內,發賣諸色錦段。如有買者,仍給一帖,令不相禁,宦官牛大輔掌之。由是京師官族富民及四方商賈爭相來買,其價增倍,歲得銀數萬,時呼爲“繡市”,又號“麗色多春之市”。
凝香兒,本部下官妓也,以才藝選入宮,遂充才人。善鼓瑟,曉音律,能爲翻冠飛履之舞。舞間冠履皆翻覆飛空。尋如故,少頃復飛。一舞中,屢飛屢復,雖百試不差。帝嘗中秋夜泛舟禁池,香兒着瑣裏綠蒙之衫。瑣裏,夷名產撒哈刺,蒙茸如氈毷,但輕薄耳,宜於秋時着之。有紅綠二色,至元間進貢。帝又命工以金籠之,妝出鸞鳳之形,製爲十大衫。香兒得一焉。至此服之,又服玉河花蕊之裳,于闐國鳥王河生花蕊草,採其蕊織之爲錦。香兒以小艇盪漾于波中,舞婆娑之隊,歌弄月之曲。其詞雲:“蒙衫兮蕊裳,瑤環兮瓊璫。泛予舟兮芳渚,擊予楫兮徜徉。明皎皎兮水如鏡,弄蟾光兮捉娥影。露團團兮氣清,風颼颼兮力勁。月一輪兮高且圓,華彩發兮鮮復妍。原萬古兮每如此,予同樂兮終年。”帝復置灑於天香亭,爲賞月飲。香兒復易服趨亭前,衣降繒方袖之衣,帶雲肩迎風之組,執幹昂鸞縮鶴而舞。乃歌曰:“天風吹兮桂子香,來閶闔兮下廣寒。塵不揚兮玉宇淨,萬籟泯兮金階涼。玄漿兮進酒,兔霜兮爲侑。舞亂兮歌狂,君飲兮一斗。雞鳴沈兮夜未央,樂有餘兮過霓裳。吾君吾王兮壽萬歲,得與秋香月色兮酬酹平樽觴。”歌畢,帝笑曰:“昔唐明皇遊月宮,見女娥數十,着素衣歌舞於樹下,朕今酌醁靈酒,對才人歌《香桂長秋曲》,可謂絳繒娥唱小搖金調者矣。”邀香風於屏圍,呼華月以入座,衆譁俱寂,綠竹交奏。人間之樂,當不減天上。京城北三十里有玉泉山,山半爲呂公巖。帝於夏月嘗避暑於北山之下曰西湖者,其中多荷蒲菱芡。帝以文梓爲舟,伽南爲楫,刻飛鸞翔鷁旆於船首,隨風輕漾。又作採菱小船,縛彩爲棚,木蘭爲漿,命宮娥乘之以採菱爲水戲。時香兒亦在焉,帝命制《採菱曲》,使篙人歌之。遂歌《水面剪青》之調曰:
伽南楫兮文梓舟,泛波光兮遠夷猶。
波搖搖兮舟不定,揚予袂兮金風競。
棹歌起兮纖手揮,青角脫兮水瀠洄。
歸去來兮樂更誰。
篙人歌之,聲滿湖上。天色微曛,山銜落日,帝乃周遊荷間,取荷之葉。或以爲衣,或以爲蓋,四顧自得,畢竟忘歸。又命作《採蓮》之曲。於是調折新荷而歌曰:
放漁舟兮湖之濱,剪荷柄兮折荷英。
鴛鴦飛兮翡翠驚,張蓮葉以爲蓋兮,緝藕絲以爲衿。
雲光淡,微煙生。對芳華兮樂難極,返予棹兮山月明。
程一寧未得幸時,嘗於春夜登翠鸞樓,倚闌弄玉龍之笛,吹一詞雲:
蘭徑香銷玉輦蹤,梨花不忍負春風。
綠窗深鎖無人見,自碾硃砂養守宮。
帝忽於日下聞之,問宮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對曰:“程才人所吹。”帝雖知之,未召也。及後夜,帝復遊此,又聞歌一詞曰:
牙牀錦被繡芙蓉,金鴨香銷寶帳重。
竹葉羊車來別院,何人空聽景陽鍾。
又繼一詞曰:
淡月輕寒透碧紗,窗屏睡夢聽啼鴉。
春風不管愁深淺,日日開門掃落花。
又吹《惜春》詞一曲曰:
春光欲去疾如梭,冷落長門苔蘚多。
懶上妝臺脂臺蠹,承恩難比雪兒歌。
歌中音語咽塞、情極悲愴。帝因謂宮人曰:“聞之使人能不悽愴!深宮中有人愁恨如此,誰得而知,蓋不遇者亦衆矣。”遂乘金根車至其所,寧見龍炬簇擁,遂趨出叩頭俯伏。帝親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憂懷中遣況無地,是以來接其思耳。”攜手至柏香堂,命寶光天祿廚設開顏宴,進兔絲之膳,翠濤之酒。雲仙樂部坊奏《鴻韶》樂,列朱戚之舞,鳴睢之曲。笑謂寧曰:“今夕之夕,情圓氣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爲圓聚侯。”自是,寵愛日隆。改樓爲奉御樓,堂爲天怡堂。
帝爲英英起採芳館於瓊華島內,設唐人滿花之席,重樓金線之衾,浮香細鱗之帳,六角雕羽之屏。唐人,高麗島名,產滿花草,性柔,折屈不損,光澤可佳,士人編之爲席。重樓,金線花名也,出長白山,花心抽絲如金,長至四五尺,每尺寸縛結如樓形,山中人取以織之成幅。大德間,尾灑夷於清源洞得一物,如龍皮,薄可相照,鱗鱗贊簇,玉色可愛,又間成花卉之形,或紅或綠,暑月對之,涼意自生。遣人進貢,時無識者,有一胡僧言曰:“此斑花玉虯殼也。”
帝在位久,怠於政事,荒於遊宴,以宮女一十六人按舞,名爲“天魔舞”。首垂髮數辮,戴象牙冠。身披纓絡大紅銷金長裙襖,各執加巴刺般之器。又宮女十一人,練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巾窄衫。所奏樂用龍笛、頭管、小鼓、箏、琴、琵琶、笙、胡琴、響板。每宮中贊佛,則按舞奏樂。帝又於內院造龍船,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二十尺,上有五殿。龍身並殿宇俱五采金裝,日於後宮海子內遊戲。船行則龍首尾眼爪皆動。又自制宮漏,約高六七尺,爲木櫃,藏壺其中,運水上下。櫃上設四方三聖殿,櫃腰設玉女捧時刻籌。時至,輒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懸鐘,一懸鉦,夜則神人自能按更而擊。
焚椒錄 遼 王鼎 撰
《焚椒錄》序
鼎於鹹太之際,方侍禁近。會有懿德皇后之變,一時南北面官悉以異說赴權,互爲證足。遂使懿德蒙被淫醜,不可湔浣。嗟嗟!大黑蔽天,白日不照,其能戶說以相白乎?鼎婦乳嫗之女蒙哥,爲律耶乙辛寵婢,知其奸構最詳,而蕭司徒復爲鼎道其始末,更有加於嫗者。因相與執手,嘆其冤誣,至爲涕淫淫下也。觀變已來,忽複數載,頃以待罪可敦城。去鄉數千裏,視日如歲,觸景與懷,舊感來集。乃直書其事,用俟後之良史。若夫少海翻波,變爲險陸,則有司徒公之實錄在。大安五年春三月,前觀書殿學士臣王鼎謹序。
懿德皇后蕭氏,爲北面官南院樞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夢月墜懷,巳復東昇,光輝照爛,不可仰視。漸升中天,忽爲天狗所貪,驚寤而後生,時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母以語惠,惠曰:“此女必大貴而不得令終,且五日生女,古人所忌,命已定矣,將復奈何!”後幼能誦詩,旁及經子。及長,姿容端麗,爲蕭氏稱首,皆以觀音目之,因小字“觀音”。二十二年,今上在青宮,進封燕趙國王。慕後賢淑,聘納爲妃。後婉順善承上意,復能歌詩。而彈箏琵琶尤爲當時第一,由是愛幸,遂傾後宮。及上即位,以清寧元年十二月戊子,冊爲皇后。
後方出閣升坐,扇開簾卷,忽有白練一段,自空吹至後褥位前,上有“三十六”三字。後問:“此何也?”左右曰:“此天書命可敦領三十六宮也。”後大喜。宮中爲語曰:“孤穩壓帕女古靴,菩薩喚作耨斡麼。”蓋言以玉飾首,以金飾足,以觀音作皇后也。二年八月,上獵秋山,後率妃嬪從行在所至伏虎林。上命後賦詩,後應聲曰:
威風萬里壓南邦,東去能翻鴨綠江。
靈怪大千都破膽,那教猛虎不投降。
上大喜,出示羣臣曰:“皇后可謂女中才子。”次日上親御弓矢射獵,有虎突林而出,上曰:“朕射得此虎,可謂不愧後詩。”一發而殪,羣臣皆呼萬歲。是歲十一月,羣臣上皇帝尊號,曰“天佑皇帝”,後曰“懿德皇后”。
三年秋,上作《君臣同志華夏同風》詩,後應制屬和曰:
虞廷開盛軌,王會合奇琛。
到處承天意,皆同捧日心。
文章通鹿蠡,聲教薄雞林。
大宇看交泰,應知無古今。
明年,後生皇子睿,皇太叔重元妃入賀,每顧影自矜,流目送媚。後語之曰:“貴家婦宜以莊臨下,何必如此?”妃銜之,歸罵重元曰:“汝是聖宗兒,豈虎斯不若。使教坊奴得以可敦加吾。汝若有功,當除此帳,笞撻此婢。”於是重元父子合定叛謀。於九年七月駕幸灤水,聚兵作逆。須臾軍潰,父子伏誅,而討平此亂,則知北樞密院事趙王耶津乙辛與有功焉。尋進南院樞密使,威權震灼,傾動一時。惟後家不肯相下,乙辛每爲怏怏。及鹹雍初,皇子睿冊爲皇太子,益復蓄奸爲圖後計矣。
後常慕唐徐賢妃行事,每於當御之夕,進諫得失。國俗君臣尚獵,故有四時捺鉢。上既擅聖藻,而尤長弓馬,往往以國服先驅,所乘馬號“飛電”,瞬息百里,常馳入深林邃谷,扈從求之不得,後患之。乃上疏諫曰:“妾聞穆王遠駕,周德用衰。太康伏豫,夏社幾危。此遊佃之往戒,帝王之龜鑑也。頃見駕幸秋山,不閒六御,特以單騎從禽,深入不測,此雖威神所屆,萬靈自爲擁護,倘有絕羣之獸,果如東方所言,則溝中之豕,必敗簡子之駕矣。妾雖愚闇,竊爲社稷憂之。惟陛下尊老氏馳騁之戒,用漢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爲牝雞之晨而納之。”上雖嘉納,心頗厭遠。故鹹雍之末,遂稀幸御。
後因作詞曰《迴心院》,被之管絃,以寓望幸之意也:
埽深殿,閉久金鋪暗。
遊絲絡網塵作堆,積歲青苔厚階面。
埽深殿,待君宴。拂象牀,憑夢借高唐。
敲壞半邊知妾臥,恰當天處少輝光。
拂象牀,待君王。換香枕,一半無雲錦。
爲是秋來轉展多,更有雙雙淚痕滲。
換香枕,待君寢,鋪翠被,羞殺鴛鴦對。
猶憶當時叫合歡,而今獨覆相思塊。
鋪翠被,待君睡。裝繡帳,金鉤未敢上。
解卻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見愁模樣。
裝繡帳,待君貺。疊錦茵,重重空自陳。
只願身當白玉體,不願伊當薄命人。
疊錦茵,待君臨。展瑤席,花笑三韓碧笑妾。
新鋪玉一牀,從來婦歡不終夕。
展瑤席,待君息。剔銀燈,須知一樣明。
偏是君來生彩暈,對妾故作青熒熒。
剔銀燈,待君行。爇燻爐,能將孤悶蘇。
若道妾身多穢賤,自沾御香香徹膚。
爇燻爐,待君娛。張鳴箏,恰恰語嬌鶯。
一從彈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風雨聲。
張鳴箏,待君聽。
時諸伶無能奏演此曲者,獨伶官趙惟一能之。而宮婢單登,故重元家婢,亦善箏及琵琶,每與惟一爭能,怨後不知已。後乃召登,與對彈四日二十八調,皆不及後彈,愧恥拜服。於時,上常召登彈箏。後諫曰:“此叛家婢,女中獨無豫讓乎?安得輕近御前!”因遣直外別院,登深怨嫉之。
而登妹清子,嫁爲教坊朱頂鶴妻,方爲耶律乙辛所暱。登每向清子誣後與惟一淫通,乙辛具知之。欲乘此害後,以爲不足證實,更命他人作《十香》淫詞,用爲誣案。雲:
青絲七尺長,挽出內家裝。不知眠枕上,倍覺綠雲香。
紅銷一幅強,輕闌白玉光。試開胸探取,尤比顫酥香。
芙蓉失新豔,蓮花落故妝。兩般總甚比,可似粉腮香。
蝤蠐那足並,長鬚學鳳凰。昨宵歡臂上,應惹領邊香。
和羹好滋味,送語出宮商。定知郎口內,含有暖甘香。
非關兼酒氣,不是口脂芳。卻疑花解語,風送過來香。
既摘上林蕊,還親御苑桑。歸來便攜手,纖纖春筍香。
鳳靴拋合縫,羅襪卸輕霜。誰將暖白玉,雕出軟鉤香。
解帶色巳戰,觸手心愈忙。那識羅裙內,消魂別有香。
咳唾千花釀,肌膚百和裝。元非啖沉水,生得滿身香。
乙辛陰屬清子使登乞後手書。登時雖外直,常得見後。後善書,登紿後曰:“此宋國忒裏蹇所作,更得御書,便稱二絕。”後讀而喜之,即爲手書一紙,紙尾復書已所作《懷古詩》一絕雲:
宮中只數趙家妝,敗兩殘雲誤漢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鳥入昭陽。
登得後手書,特出與清子云:“老婢淫案已得,況可汗性忌,早晚見其白練掛粉籜也。”
乙辛已得書,遂構詞命登與朱頂鶴赴北院陳首:伶官趙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詞爲證。乙辛乃密奏上曰:“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據外直別院宮婢單登及教坊朱頂鶴陳首,本坊伶官趙惟一,向要結本坊入內承直高長命,以彈箏琵琶得召入內。沐上恩寵,乃輒幹冒禁典,謀侍懿德皇后御前,忽於鹹雍六年九月駕幸木葉山,惟一公稱有懿德皇后旨,召入彈箏。於時皇后以御製《迴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調,自辰至酉調成。皇后向簾下目之,遂隔簾與惟一對彈。及昏命燭,傳命惟一去官服,着綠巾金抹額、窄袖紫羅衫、珠帶鳥靴,皇后亦着紫金百鳳衫、杏黃金縷裙、上戴百寶花髻、下穿紅鳳花華,召惟一更入內帳,對彈琵琶,命酒對飲。或飲或彈。至院鼓三下,敕內侍出帳。登時當直帳,不復聞帳內彈飲,但聞笑聲。登亦心動,密從帳外聽之,聞後言曰:‘可封有用郎君?’惟一低聲言曰:‘奴具雖健,小蛇耳,自不敵可汗真龍。’後曰:‘小猛蛇卻賽真懶龍。’此後但聞惺惺若小兒夢中啼而已。院鼓四下,後喚登揭帳曰:‘惟一醉不能起,可爲我喚醒。’登叫惟一百通,始爲醒狀,乃起拜辭。後賜金帛一篋,謝恩而出。其後駕還,雖時召見不敢入帳。後深懷思,因作《十香詞》賜惟一。惟一持出誇示同官朱頂鶴,朱頂鶴遂手奪其詞,使婦清子問登。登懼事發連坐,乘暇泣諫。後怒痛笞,遂斥外直。但朱頂鶴與登共悉此事,使含忍不言。一朝敗壞,安免株坐,故敢首陳。乞爲轉奏,以正刑誅,臣惟皇帝以至德統天,化及無外,寡妻匹婦,莫不刑于。今宮帳深密,忽有異言,其有關治化,良非渺小,故不忍隱諱,輒據詞並手書《十香詞》一紙,密奏以聞。”
上覽奏大怒,即召後對詰。後痛哭轉辨曰:“妾託體國家,已造婦人之極。況誕育儲貳,近且生孫,兒女滿前,何忍更作淫奔失行之人乎?”上出《十香詞》曰:“此非汝作手書,更復何辭?”後曰:“此宋國忒裏蹇所作,妾即從單登得而書賜之耳。且國家無親蠶事,妾作那得有親桑語?”上曰:“詩正,不妨以無爲有。如詞中合縫韡,亦非汝所着爲宋國服邪。”上怒甚,因以鐵骨朵擊後,後幾至殞。即下其事,使參知政事張孝傑與乙辛窮治之。乙辛乃系械惟一、長命等訊鞫,加以釘灼蕩錯等刑,皆爲誣服。
獄成,將奏,樞密副使蕭惟信馳語乙辛、孝傑曰:“懿德賢明端重,化行宮帳,且誕育儲君,爲國大本,此天下母也。而可以叛家仇婢一語動搖之乎?公等身爲大臣,方當燭照奸宄,洗雪冤誣,烹滅此輩,以報國家,以正國體。奈何欣然以爲得其情也?公等幸更爲思之。”不聽。遂具獄上之,上猶未決,指後《懷古》一詩曰:“此是皇后罵飛燕也,如何更作十詞?”孝傑進曰:“此正皇后懷趙惟一耳。”上曰:“何以見之?”孝傑曰:“宮中只數趙家妝,惟有知情一片月。是以二句中包含‘趙惟一’三字也。”上意遂決,即日族誅惟一,並斬長命,敕後自盡。時皇太子及齊國諸宮主,鹹被髮流涕,乞代母死。上曰:“朕親臨天下,臣妾億兆,而不能防閒一婦,更何施眉目,靦然南面乎?”後乞更面可汗一言而死。不許,後乃望帝所而拜,作《絕命詞》曰:
嗟薄佑兮多幸,羌作麗兮皇家。
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華。
託後鈞兮凝位,忽前星兮啓耀。
雖釁累兮黃牀,庶無罪兮宗廟。
欲貫魚兮上進,乘陽德兮天飛。
豈禍生兮無朕,蒙穢惡兮宮闈。
將剖心兮自陳,冀回照兮白日。
寧庶女兮多漸,遏飛霜兮下擊。
顧子女兮哀頓,對左右兮摧傷。
共西曜兮將墜,忽吾去兮椒房。
呼天地兮忝悴,恨今古兮安極。
知吾生兮必死,又焉愛兮旦夕。
遂閉宮以白練自經。上怒猶未解,命裸後屍,以葦蓆裹還其家。春秋三十有六,正符白練之語。聞者莫不冤之。皇太子投地大叫曰:“殺吾母者,耶律乙辛也!他日不門誅此賊,不爲人子!”乙辛遂謀害太子,無虛日矣。
嗟嗟!自古國家之禍,未嘗不起於纖纖也。鼎觀懿德之變,固皆成於乙辛,然其始也,由於伶官得入宮帳。其次則叛家之婢使得近左右,此禍之所由生也。第乙辛兇慘無匹,固無論。而孝傑以儒業起家,必明於大義者,使如惟信直言,毅然諍之,後必不死。後不死,則太子可保無恙。而上亦何慚於少恩骨肉哉!乃亦昧心同聲,自保祿位,卒使母后儲君,與諸老成一旦皆死於非辜。此史冊所書未有之禍也。二人者,可謂罪通於天者乎!然懿德所以取禍者有三:曰“好音樂”與“能詩”、“善書”耳。假令不作《迴心院》,則《十香詞》安得誣出後乎?至於《懷古》一詩,則天實爲之。而月食飛練先命之矣。
餘讀《焚椒錄》,乃知元人修史之謬也。即如宣懿皇后諫道宗單騎馳獵,僅百二十餘言,其辭意併到,有宋人所不及者。其它若陰屬單登索後書,及證《懷古詩》於帝前,此乙辛、孝傑罪案也,可削而不載乎?一書去取如此,其它掛漏可知矣。惟此錄言皇后生於五月五日,而《道宗本紀》稱坤寧節在十二月,又云重元父子伏誅,則重元走出大漠自殺耳,豈別有所據邪?至於錄中所載詩詞,雖淫靡不足道。如“解卻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見愁模樣”、“只願身當白玉體,不願伊當薄命人”、“偏是君來生彩暈,對妾故作青熒熒”、“若道妾身多穢賤,自沾御香香徹膚”,此等皆有唐人遺意,恐有宋英神之際,諸大家無此四對也,並識於此,以俟博雅君子。西園歸老題。
予得《焚椒錄》讀之,何讒人罔極,戕害天倫一至於此!亦宇宙一大變也。然與漢武前後一轍。惟道宗因妻以及其子,漢武因子以及其妻,而兩孫亦皆嗣位,第天祚不敢望孝宣耳。荀卿氏曰:“雖有親父,安知其不爲虎予?”於此錄而益信矣。吳寬記。
此錄有西園歸老跋,不知爲誰?當是國初儒舊,其品鑑亦當。但謂坤寧節在十二月,則彼不詳考。清寧八年十二月,行道宗母仁懿皇太后再生禮耳。且曆象朔日考,重熙九年五月乙卯朔,則五日正已未也。至若後疏,以絕羣之獸爲東方朔所言,此乃後誤。以相如爲東方也,不可不一正之。更按《王鼎傳》雲:“清寧五年,擢進士第。乃八年放進士王鼎等,則五年爲誤矣,”不然豈有兩王鼎邪?又按:鼎作此錄,在謫居鎮州時,時乙辛已囚萊州,孝傑亦死,故敢實錄其事。但天祚時,鼎尚在,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趙國公主以匡救天祚,竟誅乙辛,及乙辛、孝傑剖棺戮屍,以家屬分賜羣臣事,並不補錄,一快觀者,亦此錄一不了公案也。海鹽姚士磷叔祥跋。
國語解?附
南北面官:遼制。北面治宮帳,南面治漢人。
耶律:遼始興地曰世裏,譯曰耶律,因爲國姓。
蕭氏:述律皇后兄子名蕭翰,後族因以爲姓。
可敦:突厥皇后之稱。
孤穩:玉也。
女古:金也。
耨斡:后土也。
麼:母也。
虎斯:有力也。
四時捺鉢:謂四時畋漁行在所也。
四日二十八調:遼大樂也。
忒裏蹇:皇后也。
有用郎君:遼有着帳郎君,皇太后等帳皆有,蓋宦官也。
宮帳:遼宮中亦有帳房。
遼後服:有雙同心帕絡合縫靴。
鐵骨朵:遼刑具名。鐵骨朵之數擊之,或五或七也。秀水殷仲春方。
美人判 清 長洲尤侗悔庵 着
呂雉殺戚夫人判
悍如飛燕,班姬自老秋風。驕若玉環,梅女猶來西閣。非無獅吼,未聞劓刖蛾眉。豈有龍怳,遂見招搖狐尾。
今按:呂雉本非豔色,但作淫威。奔項羽于軍中,貽羞子女;薦闢陽於帳下,孰辨君臣?幽少帝而鴆趙王,乃楚舞何辜,痛隨瓜摘;斬誰陰而醢彭越,乃春歌豈反,慘甚弓藏。牝雞毋晨,況野雞而鼓翼?狗彘不食,忍人彘之驚心。非人所爲,託天與直。合依居廁之例,並加入甕之科,倖免若翁鼎烹,且令此嫗骨醉。
曹丕殺甄后判
賦買長門,漢帝還憐金屋;歌連繐帳,阿瞞尚戀銅臺。后妃夕月之儀,忍同棄婦;神女朝雲之貌,日令遊仙。
今按:曹丕秀亦文人,佻仍公子。芙蓉池上,苦憶彈棋;水晶屏前,輕捐繡枕。若言選色,則華茂春松,榮曜秋菊,豈隨瓊樹、靈芸?果解憐才,則詩稱塘上,琴操流泉,寧讓仲宣、公幹?況明珠翠羽,洛川猶夢靈妃;乃瑤碧羅衣,永巷竟因博士。雖袁家新婦,不宜再奉五官;而武帝舊人,何得重陪九御?真成薄倖,亦覺厚顏。曹丕降爲庶人,甄氏卻歸子建。
孫秀殺綠珠判
北山羅鳥,庶人不樂宋王;南陌採桑,使君豈恨秦女。打鴛鴦於繡帳,歌舞何仇?殲蛾翠於妝樓,裙釵非罪。
今按:孫秀雄豪非分,勢力橫幹。目眈火樹沙棠,心妒釵聲玉色。本無三斗酒,反疾才人;豈有十斛珠,輒求麗女?匹婦不可奪志,小人難與作緣。哀此紅顏,歸同白首。喪嬋娟於稚齒,千古傷心;灰狙獪之淫思,一時快事。阮遙集之乞宋偉,遺韻猶憐;武延嗣之借窈娘,效尤抑甚。彼既一家同死,此亦二鑑駢誅!
韓擒虎殺張麗華判
吳宮西子,尚逐鴟夷;魏國薄姬,還輸織室。雖君王氣盡,已知賤妾無聊生;然兒女情長,應念佳人難再得。
今按:韓擒虎張威跋扈,流毒嬋娟。裂翠管以揚灰,剖紅妝而喋血。縛天子於眢井,劃斷塵香;刃嫦娥於桂宮,吞殘璧月。誰無傾國,獨欲甘心?既有撫軍,不思稟命。況輕狂狎客,且釋檻車;豈窈窕才人,反勞齒劍?生爲上柱國,不近人情;死作閻羅王,難逃自孽。姑援議功之典,薄從樸教之刑。木以囊頭,鞭之見血。
陳元禮殺楊貴妃判
雪膚花貌,爭看被底鴛鴦?國色天香,獨對亭前芍藥。金釵鈿合,自應冠此三千;霓裳羽衣,猶當宥之十世。
今按:陳元禮,忠非兵諫,亂已臣將。徒驅疲散之軍,豈解風流之陣?冰山亡狀,宜從盤水之誅。玉腕非妖,忍委繡衾之覆?香囊錦襪,空棄馬嵬。翠髻黃裙,並埋鸚冢。豈爲天子,不能庇一佳人;何物將軍,遂敢加於貴後?上皇垂淚,愁開淋雨之聲;方士遊魂,感話渡河之事。應誅首惡,以警六軍。比謀逆者次之,依威逼者加等。
李益殺霍小玉判
千金買笑,白頭吟尚爾悲啼;十斛易妻,黑心符可爲鑑戒。苟得新而棄故,下堂之怨爲何?況背死而貪生,抱柱之誠安在?
今按:李益有才無行,寡信多疑。不思海誓山盟,遂忍雲翻雨覆。鳥絲襴依然在篋,侍婢傷心;紫玉釵落去誰家,工人流涕。舉杯擲地,一座欷歔;引帶倚帷,九泉感嘆。我爲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片言可折其獄,百身莫贖其辜。斑犀合少許驢駒,不過遊戲;黃衫客豈無匕首,未免糊塗。亟當撲殺此獠,庶足下謝彼美。
附錄判詞三則
俞生出妻判
浙江金華府武義縣薛絅齋太令,以名進士,現宰官身。愛民勤政,頌聲載道。近因俞生員細故出妻,妻母張氏投縣呈控,當由薛大令傳至內署,分別開導。夫婦均爲之泣下,大令備輿送婦返。俞重敦琴瑟,一時傳爲佳話。茲將《判詞》照錄於左:
照得風首關雎,夫婦乃人倫之始;禮詳奠雁,婚姻爲王化之原。良緣既結衿褵,靜好宜諧琴瑟。又況近居同裏,本珂鄉修桑梓之恭;均屬清門,非玉樹誚蒹葭之倚。豈可囂陵反目,不思黽勉同心?茲查:某秀才身列膠庠,誼諧名教。即勃溪偶形諸姑婦,宜調停曲盡於家庭。胡爲忽振雄風,遽爾忍傾覆水?夫順親誠爲孝,冒不韙則其孝近愚;宜室主於和,交相謫則不和成懟。一紙之休書輕遞,萬人之清議難逃。至如某某氏者,慈庇萱闈,夙恃掌珠之溺愛;幼凋椿蔭,莫懸心鑑以相攸。保無性習嬌憨,偶或儀愆淑慎。豈甫作三旬新婦,即遽幹七出明條?乃微嫌等挾積嫌,致嘉耦頓成怨耦。方佔反馬,忽訝離鸞。憤剪香雲,惜截髮非留賓之譽;誓深皎日,甘傷心作棄婦之吟。夫也不良,我將安適?羌復五張六角,繫鈴人不善解鈴;空勞萬語千言,破鏡後倩誰圓鏡?大好鴛鴦,一朝折翼。互爭雀鼠,兩造成仇。斯誠風化攸關,宜令因緣複合。玉女成俾式相好,金夫見豈不有躬。公庭三尺,仗聯撮合之山;恨字十行,投爇無明之焰。在夫母某某氏,盡捐嫌隙,啼三更月冷,再休愁姑惡聞聲;而妻母某某氏,深感圓全,羨兩袖芹香,本雅願婿鄉修好。平情毋爲已甚,晚蓋可滌前愆。曲諒曠夫怨女之癡情,仍完佳婦慈嫜之樂事。代修鴛牒,飭備魚軒。轟動闔城,紅鶯星爭看重照;迎來內署,青鳥使令導雙歸。此時案結琴堂,藉戢爾兩家訟喙。他日筵開湯餅,方感餘一片婆心。有厚望焉,其各凜之,此判。
張月蘭從良判
蜃樓海市,同命鳥每惜分飛;酒地花天,可憐蟲如何結果?墮風流之孽障,結露水之情魔。解語花所以傷心,隨風絮未可同論也。如張月蘭者,七年落泊,非趙璧之能完;百折不回,比精金之入煉。獨舒慧眼,自作良媒。之死靡他,臥元龍於百尺樓上;有生不貳,刺文鴛於七襄錦中。詎意鴇金未饜,錢樹子不肯讓人;於是羯鼓頻撾,英公堂因而對簿。謂他人母,不知身所自來;順我者生,豈竟志爲伊奪?乞發堂而待字,望好月之能圓。物色前度劉郎,卻似重來崔護。桃花人面,居然璧合珠聯;紅葉詩情,還藉原符墨牒。點翻鴛譜,喜嘉耦之天成;懲彼狼貪,載輕車而風駛。看此去宜家宜室,青蓮花拔出火坑;爾當知用經用權,黑心符難逃法網。
林仲和調戲女子判
廣州省城有林仲和者,世家子也。家頗小康,年華二九。蕩檢窬閒,與瞽姬福意,後改名六妹者,有齧臂盟。出番佛五百尊,爲之贖身而藏金屋。詎福意無意於彼,攜資轉適他人。林自是頓失常性,遂成癲狂。某日在城隍廟前見一自由裝女子,遽行調戲。該女子大聲疾呼,仲和爲巡士拘局。轉解警署,經某委員訊明情節,判語傳誦一時。
訊得林仲和者,家本業儒,幼而失怙。世居鄂渚,豈號楚狂?籍寄珠江,最多蠻妓。其初有瞽姬某,作夜度之娘,唱懊儂之曲。花雖鮮而着霧,柳以暗而成陰。銀海光沉,已涸剪瞳之水;鮫人臭逐,竟成齧臂之盟。可憐五百纏頭,去隨黃鶴;縱覓三千弱水,信杳青鸞。羅敷別自有夫,傖楚難爲其婦。攜琴別抱,斷縷難牽。曲似文姬,塞北之金莫贖;狂非杜牧,揚州之夢難醒。遂致癲狂隨柳絮之風,輕薄逐桃花之浪。章臺走馬,易鉤蕩子以銷魂;藥店飛龍,難療相思之病骨。路逢鄭旦,旁人每致風魔;家有摩敦,少子倍多憐愛。蓋其母以癲狂送於醫院者,已有年矣。適有女學界者,額髮覆檐,蠻鞋曳步。以壓線抽針之暇晷,讀駒盧羅馬之新詞。彼何人斯,遽集於此。遊蜂無賴,浪尋書帶之香;野馬歸來,飛集女貞之樹。溫太真欲求下鏡,其如素乏葭莩;登徒子謬託窺鄰,不過居同里巷。詩詠在城,佻達以刺狂且;傳稱行路,捍格以懲淫者。呼核循之卒,佔徽墨之爻。伊戚自貽,何詞以解?林劉氏失東海母儀之訓,怒藍田醉尉之呵。惡聞肆諸市塵,長舌哮於堂上。何耶?惟念林仲和,竅掩慧珠,非有生之真性;波生慾海,實受病之原因。除函送醫院調治外,當爲諭知母氏,速爲另締良婚,或者調攝有方,防閒自守。既足保個人之壽命,亦免擾地方之治安。一面諭知林仲和,以生從官族,當讀父書。寡慾所以清心,悔過必期改行。莫鑽牆隙,致玷門楣。他日女界相逢,須如神聖不可侵犯;我國歐風未遍,莫言男女儘可自由。庶於正俗衛生,兩有裨益。是否有當,伏候憲示施行。
清閒供 明 歙縣程羽文藎臣 着
刺約六
一曰癖:
典衣沽酒,破產營書。吟發生歧,嘔心出血。神仙煙火,不斤斤鶴子梅妻;泉石膏肓,亦頗頗竹君石丈。病可原也。
二曰狂:
道旁荷鍾,市上縣壺。鳥帽泥塗,黃金糞壤。筆落而風雨驚,嘯長而天地窄。病可原也。
三曰懶:
蓬頭對客,跣足爲賓。坐四座而無言,睡三竿而未起。行或曳杖,居必閉門。病可原也。
四曰癡:
春去詩惜,秋來賦悲。聞解佩而踟躕,聽墮釵而惝恍。粉殘脂剩,盡招青冢之魂;色豔香嬌,願結藍橋之眷。病可原也。
五曰拙:
學拙妖嬈,才工軟款。志惟古對,意不俗諧。飢煮字而難糜,田耕硯而無稼。螢身脫腐,酰氣猶酸。病可原也。
六曰傲:
高懸孺子半榻,猶臥元龍一樓。鬢雖垂青,眼多泛白。偏持腰骨相抗,不爲麪皮作緣。病可原也。
小蓬萊
蓬萊爲仙子都居,限以弱水者,蓋隔謝其囂塵濁土之風。然心遠地偏,即塵土亦自有迥絕之場,正不必侈口白雲鄉也。
門內有徑,徑欲曲。徑轉有屏,屏欲小。屏進有階,階欲平。階畔有花,花欲鮮。花外有牆,牆欲低。牆內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樸。亭後有竹,竹欲疏。竹盡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橋,橋欲危。橋邊有樹,樹欲高。樹陰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細。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寬。圃中有鶴,鶴欲舞。鶴報有客,客欲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卻。酒行有醉,醉欲不歸。
天然具
砍柏成門,牽蘿就幕。山家真率,多自有天種天然具也。
榆莢錢、柳線、芰荷衣、秧針、竹粉、蓮房、桐葉箋、蕉扇、松拂、荷珠、苔茵、蘿薜帶、蘭佩、碧筒、蒲劍、柏子香、癭瓢。
真率漏
析鳴永巷,角奏邊徼。擊熱敲寒,總不入高人之夢。惟是一頃白雲,橫當衾枕,數聲天籟,代我麗譙雲耳。
蛙鼓、子規啼、竹笑、鐵馬驟檐、砧杵搗衣、蛩啾唧、鶴警露、松濤、雞唱、石溜、雁過、犬聲如豹、鳥鵲驚枝、莎雞振羽、鍾遠度、魚躍浪、蚓笛。
鳥言
春日不第,喚逸情,驚幽夢,對此正勝與俗人言也。
姑惡、鉤船格磔、提壺蘆、脫布褲、不如歸去、行不得也哥哥、雲韶部 、鳳凰不如我、得過且過、布穀、泥滑滑、都護從事、婆餅煎、莫損花。
棋能避世
湯武徵誅一局棋,波波劫劫,究竟何在?不如藉此一枰,剝啄聲寒。聊消永晝也。
坐隱、橘中樂、爛柯、手談、勝固欣然敗亦可喜、賭墅、姑婦夜局 、徵餅餌牛酒、妄恚、河圖數、讓老夫一着、握中一子、說法 、木野狐、仙奕山、蛻龍牙、竹下、十二卜、閉目應着、出人意表。
釀王考績
酒德有《頌》,酒功有《贊》。系爾釀王,空沉湎乎哉!漫爾條列數事,乃知麴生故自奇也。
斷送一生、中聖、掃愁帚、澆書、上頰、破除萬事、歡伯、釣詩鉤 、軟飽、擒奸輔邪、百樂長、着地勝。
睡鄉供職
睡鄉安恬無夭札疵癘,高行之士,分封而處,未許忙人供職也。
化蝶、腹便便、曲肱、南柯郡、象耳山、邯鄲道、黑甜、遊仙枕 、北窗、白雲堆、一局、混沌譜、攤飯、兩腳棋盤、曲世界、東牀、華胥國、鈞天樂、黃妳、蓬萊第一宮、百尺樓、西堂、陽臺。
十七醫
慧日禪師作《禪本草》,普度世間。但其味沖淡,服者多無恆,因戲備十七治雲。
省費醫貧、苦心醫賤、餐松醫餓、裁雲醫冷、嚼雪醫熱、彈琴醫躁 、安分醫貪、量力醫鬥、參禪醫想、獨寐醫淫、鳥啼醫夢、面壁醫動 、焚香醫穢、痛飲醫愁、廣交醫寂、遠遊醫僻、讀書醫俗。
四時歡
日月跳丸,忽忽如夢。加以名奔利競,膏火自煎,只令人嘆蜉蝣耳。夫鳥飛花落,目前光景,爲歡自饒。七尺我身,定有安排處也。
春時
晨起點梅花湯,課奚奴灑掃護階苔。禺中〖將近午時〗,取薔薇露浣手,燻玉蕤香,讀赤文綠字書。晌午,採筍蕨,供胡麻飯,汲泉試新茗。午後,乘款段馬,執剪水鞭,攜斗酒雙柑,往聽黃鸝。日晡,坐柳風前,裂五色箋,集錦囊佳句。薄暮,繞徑灌花、種魚。
夏時
晨起芰荷爲衣,傍花枝吸露潤肺。禺中,披古圖畫,展法帖臨池。晌午,脫巾石壁,據匡牀,談《齊諧》、《山海》,倦則取左宮枕,爛遊華胥國。午後,刳椰子杯,浮瓜沉李,搗蓮花飲碧芳酒。日晡,浴罷硃砂溫泉,擢小舟,垂釣於古藤曲水邊。薄暮,籜冠蒲扇,立層岡,看火雲變現。
秋時
晨起下帷,檢牙籤,挹露研珠點校。禺中,操琴調鶴,玩金石鼎彝。晌午,用蓮房洗硯,理茶具,拭梧竹。午後,戴白接■,着隱士衫,望紅樹葉落,得句題其上。日晡,持蟹螯鱸膾,酌海川螺,試新釀,醉弄洞簫數聲。薄暮,倚柴扉,聽樵歌牧唱,焚伴月香壅菊。
冬時
晨起飲醇醪,負暄盥櫛。禺中,置氈褥,市鳥薪,會名士作黑金社。晌午,挾筴理舊稿,看晷形移階濯足。午後,攜都統籠,向古松懸崖間,敲冰煮建茗。日晡,布衣皮帽,裝嘶風鐙,策蹇驢,問寒梅消息。薄暮,圍爐促膝煨芋魁,說無上妙偈,談劍術。
月令演
令節良辰,世賞久矣。或因一事而留,或託一人而重。零時碎日,尚多流風可挹。總輯一篇,貽諸同好。
正月
天臘(歲旦)、油卜(人日)、金吾馳夜(十五)、耗磨日(十六)、買兩夜燈(十七十八)、補天穿(十九)、送窮(二十九)。
二月
獻生子(朔日)、踏青(二日)、芳春節(八日)、祭馬祖(剛日)、治聾酒(社日)、撲蝶會(十五)。
三月
流觴(三日)、摸石遊、賜新火(清明)、送春(下旬)。
四月
飲酎(上旬)、龍華會(八日)、菖蒲誕(十四)、櫻筍廚(十五)、結夏、浣花潭(十九)。
五月
地臘(五日)、皓露曲、竹醉(十三)、天地合(十六)、祓祭(夏至)、分龍(晦日)。
六月
避伏(三日)、天貺節(六日)、薦麥瓜(初伏)、碧筒勸(中伏)、竹條飲、蓮誕(二十四)。
七月
驅劉(立秋)、曝腹書(七日)、鵲橋(七夕)、鬥巧宴(八日)、盂闌盆(十五)、鬼燈節(十八)。
八月
五明囊(朔日)、圍棋局(四日)、廣陵濤(八日)、天炙(十日)、梯月(十五)、牡丹誕(十五)。
九月
皇極日(五日)、息日(七日)、題糕(九日)、小重陽(十日)、菊花節、御溝紅葉 。
十月
秦歲首(朔日)、儲谷、暖爐會、小春、下元(十五)、祭司寒(亥日)。
十一月
縣士炭(至前三日)、迎長(至前一日)、添宮線(至日)、妓圍、黑金社、天竺至節(十六)。
十二月
細腰鼓(八日)、星迴節(十六)、祠竈(二十四)、送寒(下旬)、驅儺(歲除)、賣癡呆(除夕)。
二六課
撒開兩手,魚躍鳶飛。打破桶底,中流自在。此是轉身向上一路,還從法外護持。所以飢食困眠,假借四大。行生坐臥,不離色身。但令二六時中,隨方作課。使生氣流行,身無奇病。只此着衣喫飯家風,便是空假中觀正局。
辰
夙興,整衣襟,坐明窗中,調息受天氣。進白湯一甌,勿飲茶。櫛發百餘篇,使疏風,清火明目,去腦中熱。盥漱畢,早餐,宜粥,宜淡素。飽,徐行百步,以手摩腹,令速下食。天氣者,亥子以來真氣也,靜而清,喧而濁,故天氣至已午而微矣。
巳
讀書,或《楞嚴》或《南華》、或易一卦。循序,勿氾濫、勿妄想、勿聚談。了大義知止,勿積疑。倦即閉目,咽津數十口。見賓客,寡言以養氣。
午
坐香,一線畢,經行,使神氣安頓。始飯,用素湯,當飢而食,未飽先止,茶滌口膩,漱去乃飲。多行步,小坐勿傴。胸中悶,則默呵氣二三口。凡飲食之節,減滿受虛,故當飢節其滿,未飽留其虛。
未
獵史,看古人大局,窮事理,瀏覽時務。事來須應過,物來須識破。勿晝臥,無事無物不妨事物之來,涉獵流覽,都是妙明生趣,讀書人日用不知。
申
朗誦古人得意文一二篇,引滿數酌,勿多飲令昏志。或吟名人詩數首,弄筆仿古帖,倦即止。吟誦浮白,以王真氣,亦是張顛草書被酒入聖時也。
酉
坐香一線,動靜如意。晚餐宜早,課兒子一日程,如法即止。小飲勿沉醉,陶然。熱水濯足,降火除溼,暮漱滌一日飲食之毒。
戊
燈夜默坐,勿多思、勿多閱。多思傷心,多閱傷目。坐勿過二更,須安睡以培元氣。臥必側身,屈上一足,先睡心,後睡眼,睡心是止法,睡眼是觀法。
亥子
亥末子初,嬰始孩也。一身元氣,於焉發陳。當其機候,起坐擁衾,虛心靜佇,無爲而行。約香一線,固其命門。精神日餘,元氣久盈。醒而行之,雖老而長存也。
醜寅
醜寅間,精氣發生時也。勿酣睡,靜守,令精住其宅。或轉側臥如弓,氣亦周流不漏泄,如勾萌不坼迎生氣也。
卯
醒見晨光,披衣坐牀。叩齒三百,轉動兩肩。調其筋骨,以和陰陽。振衣下榻,俾勿濫觴。
花歷
花有開落涼燠,不可無歷。祕集月令,頗與時舛。予更輯之,以代挈壺之位。數白記紅,誰謂山中無曆日也。
正月
蘭蕙芳、瑞香烈、櫻桃始葩、徑草綠、望春初放、百花萌動 。
二月
桃夭、玉蘭解、紫荊繁、杏花飾其靨、梨花溶、李花白 。
三月
薔薇蔓、木筆書空、棣萼韡韡、楊入大水爲萍、海棠睡、繡球落。
四月
牡丹王、芍藥相於階、罌粟滿、木香上升、杜鵑歸、荼蘼香夢 。
五月
榴花照眼、萱北鄉、夜合始交、蘿蔔有香、錦葵開、山丹赬。
六月
桐花馥、菡萏爲蓮、茉莉來賓、凌霄結、鳳仙降於庭、雞冠環戶 。
七月
葵傾赤、玉簪搔頭、紫薇浸月、木槿朝榮、蓼花紅、菱花乃實。
八月
槐花黃、桂香飄、斷腸始嬌、白蘋開、金錢夜落、丁香紫 。
九月
菊有英、芙蓉冷、漢宮秋老、芰荷化爲衣、橙橘登、山藥乳 。
十月
木葉脫、芳草化爲薪、苔枯、蘆始荻、朝菌歇、花藏不見。
十一月
蕉花紅、枇杷蕊、松柏秀、蜂蝶蟄、剪綵時行、花信風至。
十二月
蠟梅坼、茗花發、水仙負冰、梅香綻、山茶灼、雪花六出。
花小名
花問園丁,名始知,業習於專也。若五色殊彩,五方殊俗,園丁拘墟矣。譽紫褒紅,或多逸事。鋤經拾傳,志此小名。
瑞香曰麝囊、櫻桃曰石蜜、薔薇曰玉雞笛、辛夷曰木筆 、牡丹曰木芍藥、芍藥曰將離、罌粟曰米囊、木香曰錦棚兒 、杜鵑曰紅躑躅、荼蘼曰佛見笑、玫瑰曰徘徊、萱曰忘憂,又曰宜男、夜合曰蠲忿,又曰合歡、梔子曰薝匐,又曰林蘭、蜀葵曰戎葵,又曰一丈紅,又曰芘苤、荷曰芙蕖、茉莉曰蔓華、素馨曰悉那茗、凌霄曰紫葳、玉簪曰白鶴 、紫薇曰百日紅、木槿曰舜華,又曰日及,又曰麗木、秋海棠曰斷腸花 、丁香曰百結、芙蓉曰拒霜、山礬曰刺桐。
看花述異記 清 武林王晫丹麓 撰
湖墅西偏,有沈氏園,茂才衡玉之別業也。茂才素愛花,自號“花遁”,園故多植古桂、老梅、玉蘭、海棠、木芙蓉之屬,而牡丹尤盛。疊石爲山,高下互映。開時熒熒如列星,又如日中張五色錦,光彩奪目,遠近士女遊觀者,日以百數。三月十八日,予亦往觀,徘徊其下,日暮不忍歸。主人留飲。飲竟,月已上東牆矣。主人別去,予就宿廊側。靜夜獨坐,清風徐來,起步階前,花影零亂,芳香襲人衣裾,幾不復知身在人世。
俄見女子自石畔出,年可十五六,衣服娟楚。予驚問,女曰:“妾乃魏夫人弟子黃令徵,以善種花,謂之花姑。夫人雅重君,特遣相迓。”予隨問:“夫人隸何事?”曰:“隸春工。凡天下草木花卉,數之多寡,色之青白紅紫,莫不於此賦形焉。”“然則何爲見重也?”曰:“君至當自知。”因促予行。
予不得已,隨之去。移步從太湖石後,便非復向路。清溪夾岸,茂林蓊鬱,沿溪行裏許,但覺煙霧溟濛,芳菲滿目,人間四季花,同時開放略盡。稍前一樹,高丈餘,花極爛熳。有三女子,紅裳豔麗,偕遊樹下,見客亦不避。予嘆息良久。花姑曰:“此鶴林寺杜鵑也,自殷七七催開後,即移植此。”又行數里,一望皆梅,紅白相間,綠萼倍之。當盛處,有一亭,榜曰“梅亭”。亭內有一美人,淡妝雅度,徙倚花側。予流盼移時,幾不能舉步。花姑曰:“奈何爾,此是梅妃。梅亭二字,猶是上皇手書。幸妃性柔緩,不爾恐獲罪。”予笑謝乃已。
行至一山,巖壑爭秀,花卉殆與常異。聽枝上鳥語,如鼓笙簧。漸見朱甍碧瓦,殿閣參差。兩度石橋,乃抵其處。相厥棟宇,侈於王者。傍有二司如官署,右曰“太醫院”,左曰“太師府”。予大驚訝,問花姑曰:“此處亦須太醫耶?”花姑笑曰:“乃蘇直耳,善治花,瘠者能腴,病者能安,故命爲花太醫。”“其左曰太師府何?”曰:“此洛人宋仲孺所居也。名單父,善吟詩,亦能種植。藝牡丹術,凡變易千種,人不能測。上皇嘗召至鸝山,植花萬本,色樣各不同,賜金千兩,內人皆呼花師,故至今仍其稱。”
入門由西街行百步餘,側有小苑,畫檻雕欄。予遽欲進內,花姑慮夫人待久,不令入。予再三強之,方許。及階,見一花合蒂,濃豔芬馥,染襟袖不散。庭中有美女,時復取嗅之。腰肢纖惰多憨態,予不敢熟視。花姑曰:“君識是花否?”予曰:“不識也。”曰:“此產嵩山塢中,人不知名。採者異之,以貢煬帝。曾會駕適至,爰賜名‘迎輦花’。嗅之能令人清酒,兼能忘睡。”予曰:“然則所見美人,其司花女袁寶兒耶?”花姑曰:“然。”遂出。
復由中道過大殿,殿角偶遇二少婦,皆靚妝,迎且笑曰:“來何暮也。”花姑亟問:“夫人何在?”曰:“在內殿,觀諸美人歌舞奏樂爲樂。客既至,當入報夫人。”予遽止之曰:“姑少俟,諸美人可得竊窺乎?”二婦笑曰:“可。”謂花姑曰:“汝且陪君子,我二人侯樂畢相延也。”去後,予乃問花姑:“二婦爲誰?”曰:“二婦本李鄴侯公妾,衣青者曰‘綠絲’,衣緋者曰‘醉桃’。花經兩人手,無不活,夫人以是錄入近侍”。遂引予至殿前簾外,見絲竹雜陳,聲容倩善,正洋洋盈耳。忽有美人撩鬢舉袂,直奏曼聲。覺絲竹之音不能遏,既而廣場寂寂,若無一人。予聞之,不勝驚歎。花姑曰:“此《永新歌》,所謂歌值千金,正斯人也。”語未畢,聞簾內宣王生入。
予斂容整衣而進,望殿上夫人,丰儀綽約,衣絳綃衣,冠翠翹冠,珠璫玉佩,如后妃狀。侍女數十輩,亦皆妖豔絕人。予再拜,命予起。曰:“汝見諸美人乎?”予謝:“不敢。”夫人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見此,緣殊不淺。向汝作《戒折花》文,已命衛夫人楷書一通,置諸座右。”予益遜謝。
旋命坐,進百花膏,夫人顧左右曰:“王生遠至,汝輩何以樂嘉賓之心?”有一女亭亭玉立,抱琴請曰:“妾願撫琴。”一聲才動,四座無言。冷冷然撫遍七絃,直令萬木澄幽,江月爲白。夫人稱善,曰:“昔於頔,嘗令客彈琴,其嫂審聲嘆曰:‘三分中,一分箏,二分琵琶,絕無琴韻。’今聽盧女彈,一弦能清一心,不數秀奴七七矣。”
因呼太真奏琵琶。予聞呼太真,私意當日稱爲“解語花”,又曰“海棠未醒”,不料邂逅於此。乃見一人,纖腰修眸,衣黃衣,冠玉冠,年三十許,容色絕麗,抱琵琶奏之。音韻悽清,飄出雲外。
予復請搊箏,夫人笑曰:“近來惟此樂,傳得美人情。君獨請此,情見乎詞矣。”顧諸女輩曰:“誰擅此技?”皆曰:“第一箏手,無如薛瓊瓊。”尋有一女,着淡紅衫子,系砑羅裙。手捧一器,上圓、下平、中空,弦柱十二。予不辨何物,夫人曰:“此即箏也。”頃乃調宮商於促柱,轉妙音於繁弦。始憶崔懷寶詩,良非虛語。
曲才終,又有一女,抱一器,似琵琶而圓者,其形象月,彈之。其聲合琴,音韻清朗。予又不辨何物,但微顧是女,手紋隱處如紅線。夫人察予意,指示予曰:“此名阮咸,一名月琴,惟紅線最善此。”予方知是女即紅線也。
夫人忽指一女曰:“渾忘卻汝,汝有絕技,何不令嘉客得聞?”予起視,見一美人,含情不語,嬌倚屏間。聞夫人語,微笑。予遂問夫人:“是女雲誰?”夫人曰:“此魏高陽王雍美人徐月華也。能彈臥箜篌,爲明妃出塞之歌,聽者莫不動容。”已持一器,體曲而長,二十三絃,抱於懷中,兩齊奏之,果如夫人言。
俄有一女跨丹鳳至,諸女輩鹹曰:“吹簫女來矣。”女謂夫人曰:“聞夫人延客,弄玉願獻新聲。”夫人請使吹之,一聲而清風生,再吹而彩雲起,三吹而鳳凰翔,使冉冉乘雲而去,耳畔猶聞鳴鳴聲。細察之,已非簫矣。
別一女子,短髮麗服,貌甚美而媚,橫吹玉笛,極要眇可聽。夫人曰:“誰人私弄笛?”諸女輩報曰:“石家兒綠珠。”夫人命亟出見客,女伴數促不肯前。中一女,亦具國色,乃曰:“兒亦善笛,何必爾也?”綠珠聞之,怒曰:“阿紀敢與我較短長耶?我終身事季倫,不似汝謝仁祖歿,遂嫁郗曇。不以汗顏,翻以逞微技。”是女羞憤無一言。夫人不懌,命止樂。
忽有囀喉一歌,聲出於朝霞之上,執板當席,顧盼撩人。夫人喜曰:“久不聞念奴歌,今益足暢人懷。”念奴曰:“妾何足言,使麗娟發聲,妾成□夫矣。”夫人指曰:“麗娟體弱不勝衣,恐不耐歌。”予見其年僅十四五,玉膚柔軟,吹氣勝蘭,舉步珊珊,疑骨節自鳴。乃曰:“對嘉賓豈能辭醜?”因唱《回曲風》,庭葉翻落如秋,予但喚奈何而已。麗娟曰:“君尚未見絳樹也。絳樹一聲,能歌兩曲,二人細聽,各聞一曲,一字不亂。每欲效之,竟不測其術。”夫人曰:“絳樹術雖異,恐無能勝予。吾且欲與王生觀絳樹舞。”乃見飛舞迴旋,有凌雲態,信妙舞莫巧於絳樹也。絳樹謂麗娟曰:“汝欲效吾歌不得,吾欲學汝舞亦不能。”夫人大悟曰:“有是哉,漢武嘗以吸花絲錦,賜麗娟作舞衣。春暮宴於花下,舞時,故以袖拂落花,滿身都着,謂之‘百花舞’。今日奈何不爲王生演之?”麗娟復起舞,舞態愈媚,第恐臨風吹去。
忽聞雞鳴,予起別。夫人曰:“後會尚有期,慎自愛。”乃命花姑送予行。視諸美人,皆有戀戀不忍別之色。予亦不知涕之何從也。
花姑引予從間道出,路頗崎嶇。回首,忽失花姑所在,但見曉星欲落,斜月橫窗,花影翻階,翻然若顧予而笑。露坐石上,憶所見聞,恍然如隔世。因慨天下事,大率類是,故記之。時康熙戊申三月。
袁籜庵曰:“具三十分才情,方能有此撰述。若有才無情則不真,有情無纔則不暢。讀竟,始服其能。”
李湘北曰:“此丹麓《戒折花》文絕妙註疏也。將千古豔魂,和盤托出,笑語如生,不數文成將軍之於李夫人,臨邛道士之於楊玉環矣。”
徐竹逸曰:“逸興如落花依草,可補《虞初志》,《豔異編》之所未備。文心九曲,幾欲佔盡風流。”
張山來曰:“予謂以愛花之心愛美人,則領略定饒逸趣。以愛美人之心愛花,則護惜別有深情。丹麓惜花如命,固應有此奇遇。”
又曰:“向讀《豔異》諸書,見花妖月姊,往往於文士有緣,心竊慕之,恨生平未之遇也。今讀此記,益令我神往矣。”
新婦譜 清 湖上陸圻景宣 撰
傅氏有《理縣譜》,一家相傳,不以示人。今世無其書,予所見者,惟時人《治譜》一帙。京邸授官者,率不可闕。使果能奉以從事,雖古循吏,何以加茲。今丙申七月,倉卒遣女,蕭然無辦,因作《新婦譜》贈之,以視世之珠玉錦繡,炫熿於路者。雖所贈不同,未爲無所贈也。然恐予女材智下,不能讀父書,並以遺世之上流婦人。循誦習傳,爲當世勸戒。至文不雅馴,欲使羣婢通知,大雅君子,幸毋加姍笑也。
做得起
近俗不知道理,閨女出嫁,必要伊做得起。至問其所謂“做得起”者,要使公姑奉承,丈夫畏懼,家人不敢違忤。果爾,必是一極無禮之婦人。公姑必怒,丈夫必恨,羣小皆怨。且乘間構是非,親戚內外,視爲怪物,何人作敬?宗族鄉黨聞之,皆舉以爲戒。則世之所爲做得起,正做不起也。吾今有一做得起之法,先須要做不起。事公姑不敢伸眉,待丈夫不敢使氣,遇下人不妄呵罵。一味小心謹慎,則公、姑、丈夫皆喜,有言必聽。婢僕皆愛而敬之,凡有使令,莫不悅從。而宗族鄉黨,動皆稱舉以爲法。則吾之所爲做不起,乃真做得起也。
得歡心
新婦之倚以爲天者,公、姑、丈夫三人而已。故待三人,必須曲得其歡心,不可纖毫觸惱。若公姑不喜、丈夫不悅,則鄉黨謂之不賢,而奴婢皆得而欺凌我矣,從此說話沒人聽矣,凡事行不去矣。故婦之善事公姑丈夫也,非止爲賢與孝也,以遠辱也。
聲音
婦人賢不賢,全在聲音高低、語言多寡中分。聲低即是賢,高即不賢。言寡即是賢,多即不賢。就令訓責己身婢僕,響尚不雅,說得有道理話,多亦取厭,況其它耶?
顏色
愉色婉容,是事親最要緊處。男子且然,況婦人乎?但事公姑丈夫之色,微有不同。事姑事夫和而敬,事翁肅而敬。待男客親戚莊而敬,待羣僕純以莊。
款待賓客(五條)
一
凡親友一到,即起身親理茶盞。拭碗、拭盤、撮茶葉、點茶果,俱宜輕快,勿使外聞。並不可一委之羣婢。蓋新婦之職,原須必躬必親,不宜叉手高坐。且恐羣婢不稱姑意。姑或懊惱,而見卑幼不起代勞,是一娶一阿婆也。記之。
二
凡阿翁及丈夫要留客酒飯,或豐或儉,即須請命於姑。用菜幾器、酒果小碟多少,一一親自動手。至精潔敏妙,則須自心裹做出。不潔,則客疑主人不能烹,不速,即客餒而主人有愧色,大不可也。又須再囑奴僕等,於座後用心看視,若有續到賓客,再添杯箸。若菜垂盡,須早增益。俱不必待外廂催討。
三
凡留客不留客,自有阿翁、丈夫作主,新婦只宜隨順做去,不須措意也。如阿姑而上親,可請教於姑,新婦該見否。如該見,急出萬福,遲則親去,而姑不悅矣。萬一阿姑不留酒食,不妨贊成留膳。若留阿姑而上親,姑雲率薄,不妨從厚。如新婦母家親戚,一到即請教阿姑,應見否?如見,一茶之後,新婦自先立起,不必久談。蓋久坐恐阿姑要治飲饌,深爲煩擾耳。若阿姑雲“何不留之”,新婦必謝雲“彼有事,不能強留”。蓋新婦統於所尊,未經分析,誰則責之?又況人有倉卒不便、銀錢匱乏時。即姑難以語婦者,而新婦主席,阿姑治具,亦使此心不安。故凡涉母家親戚,概不宜留。
四
凡阿翁丈夫有親友倉卒忽到,要留酒食,而銀錢偶乏,及要慶弔諸儀,而資財偶竭。新婦知之,即宜脫簪珥,典衣服,不待公姑開言,方爲先意承志。新婦或系貧家之女,奩無可廢,然常存此心,即布衣可質,發皮可截也。至一二贈嫁器皿,即當公用,不問全毀。若小有愛惜之語,即屬吝嗇,即傷公姑之心,即爲下人姍笑。以故公姑有寧貸鄰家,而不敢問新婦者,彼塵封不用,又保無水火盜賊之虞乎?
五
常見人家羅列請客,或費一金二金,又兼舉家辛苦,無非爲奉客計也。乃客歡飲而忽報酒完、忽雲燭盡,又見蠟炬瘦短數滅,屏間碗盞叮噹,此俱欲客速行之意。最惹客怒,殊爲可恨。況既費一番經營,反取一番不快,此愚之甚也。請客時,酒須多蓄,未完先買添。燭須粗大,多買幾枝,不失古抱焦之意。飯須用湯,可令客飽。價須早與酒飯,不可令飢。不過略加意要好,客人便終席歡暢,主僕皆得所欲而去,且嘆主人之賢矣。新婦未當家者不論,若姑出外,及有倦時,代爲料理,必須識此。
答禮行禮
凡答禮送禮,毋論姑家親戚與母家親戚,或否或該、應厚應薄,一須稟命於姑,不可自作主意。然待姑家親戚,須常存要好看之心。母家親戚,其禮文可省處,一切省之。蓋整理一番,必費阿姑多少心血,就有煩苦,姑亦忍耐,不好聲說,所以只是少些好。若必不得己,則略一舉動。倘姑以爲煩,竟歇亦可。與其獲罪於姑,寧負歉於親戚也。況身未當家,人多見諒。
親戚饋遺
凡內外親戚饋遺於新婦,應受應辭,一須稟命於姑。姑命受之,則受而獻之於姑。如姑雲“汝可收去”,必對雲“婆婆收用”,仍藏姑之廚榼中。犒便多寡,俱應請教於姑。凡他家女使來,即應和顏色立起,不可高坐板臉,蓋敬主及使,自然之理也。如廝叫,須要響響答應。若輕微,則似不屑,而彼或不聽見,即怨我傲矣。其問安於他家主母,亦須朗朗。如阿姑不在一處,須頻喚女使與坐。
夫家親戚
新婦要得公姑歡喜,此大端也。其餘姑娘、姑婆、舅婆、伯叔婆等類,非公之近親,即姑之至戚也。若有一處不喜,即於公姑分上有欠闕矣。故凡遇歲時慶賀而來,必代姑作主人。和色歡言,卑躬曲體,備極趨蹡,用心襯貼,方爲賢婦。如無處睡者,留在房中,讓大牀、奉好被、薰香點茶、時其飢飽、適其寒溫,又要密請阿姑意旨。姑若要多留數日,則放口去留,姑若今日聽歸,即不宜強留矣,不然身雖做好人,恐不便於姑也。
其或還家,饋問往來,不可失禮,寧存過厚之心。又當爲親戚分勞,如做鞋、做針指之類。他日新婦若有急切事,彼亦相助爲理,不唯見情厚,且亦得人之驗也。
歲時甘旨(二條)
一
凡一歲之中,除夕、上元、端陽、七夕、中秋、公姑壽日,俱爲大節。是晚雖公家自有喜宴,新婦房中,不可不自治精潔豐滿飲饌數簋,送公姑處,以表孝心。若阿翁出外,則身陪姑飲,若翁有急客,姑欲移用,即移用爲得也。其公姑丈夫壽日,俱宜早起,嚴妝拜祝,虔恪備禮。凡花朝月夕、賞心樂事時,姑或寂靜,及不快意時,俱宜室中備美醞一壺,精品數器,侍姑談論,以攄懷抱。若疾病所需甘旨,尤須速辨,仍問知醫者可進否也。
二
甘旨之奉,不在多,而在意之誠。隨時可盡、隨地可盡,如貧家之女,必欲珍窮水陸,此斷不能之勢也。但逢時新諸品,俱要用心探聽,最初第一二日,可即買之。其葷腥仍手烹,待公姑午膳時以進。不則作家之人,又不捨喫矣。其平時只要對象可口,便是甘旨。若用銀置買,必須精者,貴者。若從親戚中饋遺所得,雖平常之物,皆可進也。至於赴席所得,親戚母家所與,雖物之一二枚,亦可藏之袖中,退而奉姨。姑必鑑其誠孝,不以爲褻。蓋事雖小、物雖微,而見人之真也。若姑事冗腹飢,雖棗慄之類、豬蹄雞肋,皆可進之。
凡以物奉公姑,要使物溢於器,毋令晨星落落,搖於器之中間。凡治饌進公姑,須豐實,不可墊底。
早起
新婦於公姑未起前,先須早起梳洗,要快捷不可遲鈍。俟公姑一起身,即往問安萬福。至三餐須自手整理,不可高坐聽衆婢爲之。至臨喫時,則須早立在傍,侍坐同喫,萬不可要人呼喚,阿姑等待不來,胸中必不快也。就有小恙,還須勉強走起,若高臥不來,阿姑令人搬湯運食,又費一番心曲矣。晚上如翁在家,即請早退歸房,靜靜做女工,不宜睡太早。如翁不在家,直候姑睡後,安置歸房。
門戶
舉家門戶啓閉,自有公姑主持,不須新婦措意。但自己房門無論夫在不在,一進房後,即須緊緊拴下。若夫在姑處未來,仍令婢女守門。一叩即開,不可睡去。若夫不在家,有人叩門,此必姑有所命也。響朗問明,方始開之。如姑有召,速整衣而出。毋遲時刻,其行仍以伴以火。
有過
人非聖人,不能無過,況新婦乎?新婦偶然有失,致蒙公姑丈夫譴責,便當欣然受之。雲“我不是”、“我就改”,則不惟前過無害,後且增一善矣。若橫爭我是,得罪公姑丈夫,是一小過未完,而又增數大罪,愚之甚也。
或被人讒謗,有冤抑處,亦須緩緩辨晰,不可過於爭論。如一時難白,即付之不辨,久當自明。古人云:“止謗莫如自脩”,最爲善處之法。
妝飾
婦人德、言、功、容,容止端莊,非雲粉白黛綠也。固不可隨俗豔妝,亦不宜亂頭垢穢。在家布衣整潔,出外櫛沐清鮮。立必擁面,行必屏人,此不易之程也。但衣妝鬢髻,各家風尚不同,又宜請教於姑,隨其指示。然寧不及時,毋過時。要於淨潔中,常存樸素之意,不失大家舉止。
孝翁
新婦於翁,殊難爲孝。蓋中人之產,既有僕婢,則新婦謁見有時,無須執役。但當體翁之心,不須以向前親密爲孝也。何謂體心?如翁好客,則治酒茗必虔。翁望子成名,則勸勉丈夫成學爲急。如此之類,體而行之,自可視無形而聽無聲也。至爲翁洗濯器皿,及守藥爐酒鐺,可躬執其任,勿使婢操作,亦見服勤之義。或體小不安,不妨數對姑定省之。一日十數問侯,不多也。極貧家,躬親服事,不在此例。
孝姑(三條)
一
視姑當如視母,則孝心油然而生,方從性命中流出,不是體面好看。但事姑事母,作用處微有不同,母可徑情,姑須曲體。凡事姑,須在姑未言處,體貼奉行,若姑一出口,爲婦者便有三分不是。蓋姑不得已而發於言,原欲媳之默喻,此姑之慈也。與母之開口便說,正自迥異。
二
新婦事姑,不可時刻離左右。姑未冷先進衣,未飢先進食。姑慍亦慍,姑喜亦喜。姑有怒婦寬之,如大怒則婦亦怒。姑有憂婦解之,如大憂則婦亦憂矣。至姑責備新婦處,只認自不是,不必多辯。罵也上前,打也上前,陪奉笑顏。把搔背癢,無非要得其歡心。彼事君者,尚曰“媚於一人”,況婦事姑乎?非是諂曲,道當然也。
三
凡姑事翁敬,款客豐,待下慈,治家勤儉,此即新婦之師,奉之不暇,尚敢悖戾乎?即有形跡中不盡合者,必系老成人別有所見,隨時處中。爲新婦者,一以順爲正。如略懷斟酌,即失之遠矣。其或姑有蕩佚非僻,放於繩檢之外者,新婦嚴憚自守,不在忤逆之例。
姑佞佛
凡爲姑有佞佛者,如在家長齋誦經等,新婦俱宜遵信。雖不必效法長齋、或月齋、六齋、觀音齋、斗齋之類,亦可志誠奉之。非惟順姑,且亦惜福。倘姑喜尼衆往來者,新婦當敬而遠之,不可妄有施與,及多接譚。倘姑喜入寺燒香者,新婦託病不得隨行,或能幾諫,更爲賢哲。
姑物件
姑媳之間雖如母子,然母子以情勝,姑媳則情而兼法矣。凡姑衣服、器具、銀錢、酒食,俱不可擅動。若姑有低語向人,新婦便須退後。若姑在房中開箱,或看首飾衣服,或低語向姑娘、小叔,俱不宜進前直闖。若姑命之前,即入門。若看姑首飾衣服,不可多玩弄讚歎,及雲“我倒沒有,我也要制”。恐涉希冀,有傷堂上之心。
背後孝順
新婦當面孝順易,背後孝順難。背後孝順全在語言中檢點,起念處真實。如在母家,必思姑家某事未完,恐其勞苦,或今日天寒,不知姑添衣否?念茲在茲,所謂起念處真實,不是當面好看也。人如在母家親戚、夫家親戚之前,及在自己房中,凡有言語,必稱公姑丈夫之德,雲:“待我好,只是我不會孝順。”展轉相聞,不欺背面,不愧暗室,豈非真孝順乎?若略有一言怨望,內戚傳聞,公姑丈夫不喜,連當面好處落空矣。此所謂語言中檢點也。然起念果真,而語言自檢點矣。語言之不檢,由起念之不真也。
妯娌姑嫂
新婦之善相其夫者,第一要丈夫孝友。乃世之不孝者,十不遇二三,而不友者則十之五六。其源多起於妯娌不和,丈夫各聽婦言,遂成參商,此不可不謹也。爲新婦者,善處妯娌,第一在禮文遜讓,言語謙謹。勞則代之,甘則分之。公姑見責,代他解勸。公姑蓄意,先事通知。則彼自感德,妯娌輯睦矣。如我爲伯姆,彼爲叔娣,則爲伯姆者,先須做小伏低。倘彼偶疾言遽色,我歡然受之,不得回答。爲姆且然,況爲娣乎?其或公姑偏愛多分對象,一勿較量,只是仰承。或我富他貧,我貴他賤,皆須曲意下之,周其不足,不可使勢凌他。若他富貴我貧賤,亦宜謙卑委婉,不可有感憤相抗之意。蓋貧富貴賤,俱是各人分定,只宜認骨肉同氣,不可多生形跡,致有妒心也。諸侄、侄女俱宜愛之如子,乳少者代之乳,衣食不給者分之衣食,常加笑容抱置膝上。新婦所生子女,當令其敬伯母、叔母,一如本生之母。雖不必盡拜乾子,盡稱寄娘,亦須得兒無常母之義,方爲天倫樂事。妯娌是非多起於羣小搬鬥,乳媼贊襄。別房有此,切勿聽之。本房僕婢,尤當痛飭。凡姑嫂之間,尤宜愛厚。母之憐女,人所同然。姑喜則婆亦喜矣。故凡有好物衣飾,察婆欲與姑者,須竭力贊成之。婆未有此意,或微開導之,又不可比例我也要。
敬丈夫(七條)
一
夫者天也,一生須守一敬字。新畢姻時,一見丈夫,遠遠便須立起。若晏然坐大,此驕倨無禮之婦也。稍緩,通語言後,則須尊稱之,如“相公”、“官人”之類,不可雲“爾汝”也。如爾汝忘形,則夫婦之倫狎矣。凡授食奉茗,必雙手恭敬,有舉案齊眉之風。未寒進衣,未飢進食。有書藏室中者,必時檢視,勿爲塵封。親友書札,必謹識而進閱之。每晨必相禮,夫自遠出歸,繇隔宿以上,皆雙禮,皆婦先之。
二
凡少年善讀書者,必有奇情豪氣,尤非兒女子所知。或登山臨水,憑高賦詩,或典衣沽酒,剪燭論文,或縱談聚友,或座挾妓女,皆是才情所寄。一須順適,不得違拗。但數種中,或有不善衛生處,則宜婉規,亦不得聒聒多口耳。
三
丈夫在館不歸,此是攻苦讀書處,不可常寄信問候,以亂其心。或身有小恙,亦不可令知,只雲“安好”,所以勉其成學也。彼知或數歸,即荒思廢業矣。若母家及親戚有饋遺時,亦須全送阿姑處,待姑雲“拿幾許至館中”,方如數送去。
四
丈夫有說妻不是處,畢竟讀書人明理,畢竟是夫之愛妻,難得難得。凡爲婦人,豈可不虛心受教耶?須婉言謝之,速即改之。以後見丈夫輒雲“我有失否?千萬教我。”彼自然盡言,德必日進。若強肆折辯及高聲爭判,則惡名歸於婦人矣,於丈夫何損?
五
丈夫或一時未達,此不得意之以歲計者也。或一事小拂,此不得意之以日計者也。爲妻者,宜爲好語勸諭之。勿增慨嘆以助鬱抑,勿加誚讓以致憤激。但當愉愉煦煦,雲“吾夫自有好日,自有人諒”方爲賢妻如對良友也。其或一時闕乏,竭力典質措辦,勿待其言,毋令其知。
六
風雅之人,又加血氣未定,往往遊意倡樓,置買婢妾。只要他會讀書,會做文章,便是才子舉動,不足爲累也。婦人所以妒者,恐有此輩,便伉儷不篤。不知能容婢妾,寬待青樓。居家得縱意自如,出外不被人恥笑,丈夫感恩無地矣。其爲膠漆不又多乎?凡待妾,恩禮之數須優,內外之防須密。有等丈夫不事儒業者,或居家營運,出外經商,俱是心血所成,勞四體以贍妻子。而婦人輩坐享衣食,恬然不知,深可怪也。若新婦之賢者,必須憫夫勞役,軫夫飢寒,其體恤隨順處正,與事讀書之夫無異。若娶婢買妾,俱宜聽從。待之有禮方稱賢淑。貧家能撫卹相安,尤徵婦德。蕩子嫖賭,致費祖宗基業,新婦苦諫作家,堅守田產,允稱哲慧。
七
丈夫未達,有不快意處,要勸慰之,鼓其上進之氣。既達,有得意處,要戒勉之,淡其榮利之心。且常常想未遇時,回頭是岸,須存厚道。蓋富貴戲場,不能保久在也。至果報輪迴之說,不可不信,信則慈念易起。但尼僧往來,無端施與,俱非功德。唯恤親友之貧,待下人之慈,救人急難,解人冤抑,蔥菜、轎伕、舟子輩,價值略寬,等頭銀水好看些,此真修行也。
待堂上僕婢(二條)
一
待公姑之僕婢,不但不可折罵也,並不可疾言遽色。蓋優禮婢僕,即所以敬公姑也。如婢有過失,公姑未見,則當好言戒諭之,仍不可令公姑知道。如公姑親見,欲加譴責,則當婉言方便,不可作增怒之語。其或大偷盜,及欲逃亡背主,情果萬真者,亦須稟知。然非密聞阿姑,則密聞丈夫,不可公言其狀,致難收拾。又須雲“有聞不敢不言,恐非灼見,須再詳察。”
二
凡平時,待羣婢之色以和,待羣僕之色以正。其或公姑偶不在前,奴婢將有怠肆之意,則待羣婢之色以正,待羣僕之色以嚴。其或姑撲責僕婢,但云“伊不足惜,只是難爲婆婆身體。”此不說方便,而方便在其中,總不應攙怒也。待公姑之僕婢,須常存優禮之心。此即《孝經》雲“得衆人之歡心,以事親也。”況羣小無怨,則讒慝無自而生。凡授銀物與僕輩,必置几案上,嗾使領之。
待本房僕婢(四條)
一
陶淵明有云:“此亦人子也,可善視之。”蓋此輩與我同爲父母所生。可憐他命不好,我喫他還未喫,我厚衣他還薄衣,我睡他遲,我起他早,俱是命苦可憐也。常常要照顧他,但又不可過於愛護。凡事,先有堂上之僕婢,而後有己身之僕婢。毋使人云“與公姑分爾我,先私己之婢僕,而後公衆也”。要令己之婢僕尊稱公姑之婢僕。公婢之長曰“阿奶”,少者曰“阿姆”;公僕之已冠者曰“阿伯”、“阿叔”,稚者曰“阿兄”。其事之之理,亦如卑幼之於尊長。
二
已身婢僕,童稚居多,如有小過,但當正言教誨之。不改,再罵詈之,許之以責。必不改而過差大,然後用小界尺與三下五下,亦不可多。第一要教他敬老家主,老主母。第一要教他做公衆之用,而室中次之。
三
凡婢僕有三大罪:一淫佚,二偷竊,三說謊搬鬥是非,此須防之於漸,慎之於微。防淫佚之法以莊,防偷竊之法以介,防搬鬥之法以默,此治家之大略也。至於僮僕布素充體,亦宜浣濯縫補,早晚櫛沐。亦須眉目清朗,使有天機自得之狀,則瑕易露而教易入也。有等人家,此輩蓬首垢面,涕淚愁苦,身多血漬,面有爪痕,非如卑田院乞兒,則同地獄中餓鬼。餘常嘆悼,以爲主婦之不慈不賢,入門即得之耳。
四
本房僕婢雖宜慈愛,然或觸公姑之怒,及得罪賓客鄰里,皆宜重懲。不則俗所云“護短”也。又立言須平和,訓飭之不可過於憤激,此即俗所云“夾氣孔”。反開罪於公姑耳。
偷盜
一家之中,惟盜情最難測度。或有形跡甚似而實非者,或有平常行止不好而此事偏不涉者,俱難以臆斷也。若以臆斷,令含冤之人最難辯白,傷德實多。故舉家有偷盜事,雖極小者,新婦不可關一語,本房婢僕,尤不可置喙其間也(謂自己奴婢不許說人偷竊)。若公、姑、丈夫疑及己身奴婢,則當細心詳察。如果真實,當告公姑丈夫痛責之。勿行護短,誤其終身。本房奴婢,與堂上奴婢爭鬧,不論是非,只說本房奴婢不是,痛責之。
孝母
有等新婦,不能孝姑而偏欲孝母,此正是不能孝母也。事姑未孝,必貽所生以惡名,可謂孝母乎?蓋女子在家,以母爲重,出嫁以姑爲重也。譬如讀書出仕,勞於王事,不遑將母。死於王事,不遑奉母,蓋忠孝難兩全。全忠不能盡孝,猶事姑不能事母也。今若新婦必欲盡孝於父母,亦有方略,先須從孝公姑、敬丈夫做起。公姑既喜,孝婦必歸功於婦之父母,必致喜於婦之父母。丈夫既喜賢妻,必雲“彼敬吾父母,吾安得不敬彼父母?”於是曲儘子婿之情,歡然有恩以相接。舉家大小敢不敬愛?而新婦之父母,於是乎榮矣。夫家貧賤,還只是情意好,夫家富貴,還有無限好處及母家矣,此女之善孝其親也。反是者,公姑致怨於親家,丈夫歸獄於泰山,父母兄弟不好上門,情意索莫,燕會稀少矣。女雖欲孝其親,何道之從乎?
母家奴婢
母家奴婢往來,自然稠密,然留飯留宿,俱不宜出自己意。若阿姑雲“須留飯留宿”,必先固辭謝,不得巳而後仰承萬一。母家人微有放肆處,必嚴諭之雲:“汝來此,尤不比在家,須分外小心,汝若不敬,罪歸於我。”婢來,或在房中有低語,亦不必多,多則恐姑見疑,以爲以家事相告也。若僕,則有何密語?萬不可近身分付,聲音亦須朗朗,使衆聞之。
新婦譜補 清 東海陳確幹初 撰
絕尼人
三姑六婆,必不可使入門,尤當痛絕尼人,雖有真修者,亦概絕之。蓋容一真尼而諸僞尼隨之而入,不可卻矣。此肅閨門第一要義也。雖或素嘗與姑往還,不無異同之嫌。然新婦苟賢孝素着,事事恭順,惟此一事過執,亦不見怪。且或以嚴見憚,使此輩蹤跡漸疏,家風清楚,亦是新婦入門一節好事也。
不看劇
新婦切不可入廟遊山,及街上一切走馬、走索、賽會等戲,俱不可出看。即家有喜宴,偶舉優觴(在主家者,自須豫絕此等),內外僅隔一簾,新婦禮不當預席,或辭以疾,或以中饋無暇爲辭,期必獲命而後已。確有女既嫁,一日歸寧,笑謂父曰:“吾年近三十,終不知世所謂戲文。”確曰:“而父素不能教女,唯此一節,差足免俗,復何用求知之?”女笑而退,敢以勸凡爲婦女者。
聽言(二條)
一
婢女傳言,往往失真,切不可聽。若言某人說新婦不好,便當反求而速改之,勿加忿怒。若言他人不好,毋論真假,置若罔聞。若自己身邊婦女言之,便當痛戒,勿令妄言,以啓搬鬥之漸。古人云:“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且不忍聞,況口可顯言乎?至言及人家閨閫事,尤須塞耳。雖姊妹、姑嫂、娣姒間相聚閒論,傳說流言,如言及人不好,及閨門事,亦不得助順一語,默受而已。俟其人說完,須徐徐雲:“恐傳聞未真。”此厚道也。雖姑及諸尊長言,亦如之。
二
婢僕相訴,切不可偏聽遽加呵怒,須徐察其實而諭解之。若小事,雖有曲直須雲“此何足較,毋多言。若家主聞之,反取責不便。”若大事不可不理,使從實稟公姑丈夫理之。須一聽外廂理斷,不可從中偏袒。若訴公家僕婢,雖果負冤,亦只莫管。凡聞人言,不動如山,胸中卻自有分曉,此女中君子也。
責僕婢
凡僕婢雖有大過當責,萬不可自加鞭撲,必稟公姑丈夫,請責治之。倘公姑丈夫決不肯責,亦只忍耐去。但云:“爾等罪實難饒,家主法外貸汝,下次莫再犯。”若再犯,亦只用此法。弗以前告不聽,便擅自責治也。蓋凡事持之以正,羣下自然畏服,不必鞭撲立威,如此則體不褻,而新婦愈尊重矣。
勸夫孝
新婦不唯自己要盡孝道,尤當勸夫盡孝,勿恃父母之愛,而稍弛孝敬之心。語云:“孝衰於妻子。”此言極可痛心。今入門以勸夫孝爲第一要。使丈夫蹤跡,常密於父母,而疏於己身。俾夫之孝德,倍篤於往時,乃見新婦之賢。若丈夫小有違言,公姑不快,便當脫簪待罪。曰:“此由婦之不德,致使吾夫有二心於公姑,非獨丈夫之罪也。”必令丈夫改過盡孝而後已。
妯娌
兄弟一氣,必無異心。住往以娣姒之間,自私自利,致傷兄弟之和者有之,此極可恨事也。今往夫家,第一要和妯娌。妯娌之不和,固非一端。大約以公姑之恩微有厚薄,便生嫉忌,便有爭執,此不達之甚也。大人胸中,如天地一般,有何偏見?若厚於大伯大娘,必是大伯大娘賢孝,得公姑之歡者也。厚於小叔嬸嬸,必是叔嬸賢孝,得公姑之歡者也。正當自反,負罪引慝,改過自新,庶公姑有回嗔作喜之時。不可因而不平,致有後言。若公姑獨厚已夫與已,則當深自抑損。凡百公物讓多受寡,讓美受惡。如或妯娌中,時有不堪相加,一味順受。聞惡言常若勿聞,只是陪面要好,久之自然感化,自相和洽。務使娣姒之間情同姊妹,則可謂吉祥善事矣。
待婢妾
新婦成婚後,數年無子,或丈夫不耐,或公姑年老,急欲得孫,須及早勸丈夫娶妾,或飾婢進之。即己既有子,而丈夫或更欲置妾,以廣生育,無非爲新婦代勞替力之人,自當歡欣順受。但須防其出入,謹飭閨門。稍有差池,責歸主母,不可謂無預已事也。恩禮須優,夫喜亦喜。情同姊妹,妒在七出之條,稍形辭色,便不成人矣。
抱子
凡生養子女,固不可不愛惜,亦不可過於愛惜。愛惜太過,則愛之適所以害之矣。小兒初生,勿勤抱持,裹而置之,聽其啼哭可也。醫雲:“小兒頓足啼哭,所以宣達胎滯,無須憐惜。”乳飲有節,日不過三次,夜至雞將鳴飲一次。衣用稀布,寧薄毋厚,乃所以安之也。語云:“若要小兒安,常帶三分飢與寒。”蓋孩提家,一團元氣,與後天斫喪者不同。十分飽暖,反生疾病,此易曉也。珠帽繡衣等物切不可令着身,無論非從樸之道,而珠帽誨盜,繡衣裹溺,稍明理者必不當墮此陋習矣。滿月、拿周即是慶生張本,並須從簡。男子生三月鬌,女一月鬌,父命之禮如是止矣,受賀饗客何爲耶?
失物
凡物自當謹守,防閒有法,毋令所失。萬一有失,此自己不能謹守之過,且只忍着,不可猜人,及輕聽人言,輒至僕婢房中搜索。搜出則喪其廉恥,搜不出則彼反有辭。若公家僕婢及他家人,尤不可妄指。每因失物反惹是招非,增添閒氣。此不可不深思而切戒也。
勤儉
勤儉乃治家之本,爲讀書人婦,尤要講究。每見人家丈夫,姿稟絕勝,往往其妻,好佚妄用,家計日落時,不勝內顧之憂,並學業亦廢者有之。語云:“家貧思賢妻”,此至言也。內外之事,並須細心綜理,寬而不弛,方閤中道。雖新婦無預外事,而今日房中之人即他日受代當家之人,故須預習勤儉。爲新婦貪懶好閒,多費妄用,養成習氣,異日一時難變矣,戒之戒之。凡家裹要做事務,並須及早趲完。蓋先時則暇豫,後時則忙促,忙促則難爲力,暇豫則易爲功。先之勞之,爲國之經,亦治家之經也。無事切勿妄用一文。凡物,須留贏餘,以待不時之須。隨手用盡,俗語所謂“眼前花”,此大病也。家雖富厚常要守分,甘淡泊,喜布素,見世間珍寶錦繒,及一切新奇美好之物,若不干我事,方是有識見婦人。
有料理有收拾
凡物要有收拾,凡事要有料理,此又是勤儉中最喫緊工夫。苟無收拾、沒料理,縱使極勤極儉,其實與不勤儉同。正如讀書人只讀死書,了無處用也。但所謂收拾料理之法,亦非言說可盡,皆在新婦自己心上做出,唯用意深詳者爲得之。蓋凡事虛心訪求,只管要好,便有無窮學問。雖如日月飲食,煮粥煮飯,至庸至易,愚不肖鹹與知能。苟求其至,亦自有精細工夫。況進而上之,道理原自無窮,而可鹵莽滅裂乎?亦如讀書人,作文愈造愈妙,更無底止。新婦唯能不自是,而處處用心,則做人作家,俱臻上乘矣。
新婦譜補 清 東海查琪石丈 撰
事繼姑
繼姑待媳,稍帶客氣者,世或有之。新婦當此,務以誠心感格。既屬已姑,何分前後。凡事極其誠敬,不假一毫虛飾。阿姑知以真心相待,自然潛孚默奪,並客氣都化了。若新婦胸中稍有芥蒂,即便形之辭色,初則彼此客氣,既而乖戾無所不至矣。或有新婦先入門,而繼姑後至者,名分肅然,便當一於誠敬,不可生怠慢心。諺雲:“先來媳婦不怕晚來婆”,此言大謬,戒之戒之。
事庶姑
或已爲嫡媳,而家有庶姑。其事庶姑,須一視嫡姑之意而將順之,而更曲全之。曲全之道,尤宜百般加意。如嫡姑已沒,則待之以和敬可也。不可倚嫡凌庶,致傷庶叔之心,並傷阿翁之心。若已爲庶媳,則宜情摯篤切,極體庶姑之情。嫡姑在堂,則事庶姑以心,而體或稍殺,統所尊也。嫡姑沒,並體亦極宜尊崇矣。倘或庶姑舉止有未合處,新婦只宜以禮自持,和色婉容,規以正道。不激不隨,方爲兩得。
逞能
一應女工,及中饋等務,是婦人本分內事,非有奇才異能可炫耀也。新婦切不可矜已之長,形人之短。妯娌姑嫂間,每以此而成嫌隙者有之。昔人戒女曰:“慎勿爲好。”又曰:“女子無才便是德。”非欲其狀如土偶,一事不爲也。有好而矜,有才而炫,所傷婦德實多。
火燭
火燭關係最大,而新婦房中,尤宜謹慎。凡火箱焙籠,須時時親手檢驗,寧寒無熱。不可因衾衣寒冷,責罵羣婢。一行責罵,彼且得而有辭。火燭之禍,基於此矣。其羣婢臥具,冬日天寒,被絮不可不厚,萬勿許攜火爐入榻中,察出定行戒飭,此最誤事,不可不慎也。
古豔樂府 清 吳江楊淮蕷蘭 撰
鳳簫引
〖秦穆公有女名弄玉,美而豔,好吹簫。時秦人有簫史者,亦善吹簫,穆公遂以玉妻之。因教玉吹簫作鳳鳴,乃作鳳凰臺以居之。一夕互爲吹簫,雙鳳忽集,二人遂乘之仙去。〗
洞簫一聲皓月圓。秦樓縹緲起雲煙。
弱水清淺落雙影,蓬萊突兀登其巔。
亦美人,亦貴主,亦神仙。
他日祖龍,遍求海上之三山。
何不攜簫跨鳳,偕簫史以飛還。
白紵歌
〖西施生於越之苧蘿村,姓施氏,家居村之西,名因稱焉,有國色。越方圖沼吳之計,遂居之爲奇貨。飾以羅縠,教以歌舞,令范蠡進於吳,夫差果大悅,乃釋越。於是建姑蘇之臺,創館娃之宮。步響屟廊,棹錦帆涇,歌舞吳宮,追歡日夜,以底於亡。吳亡後,西施隨范蠡泛五湖而去。或曰:“沉之江以謝鴟夷。”未詳孰是。〗
苧蘿村裏柳絮飛,幾家女兒制羅衣。
怪底西家有之子,亂頭粗服浣紗溪。
亂頭粗服天姿絕,何物老媼生國色。
向人含顰默無言,揹人揮淚嬌難匿。
一朝應詔入吳宮,珠衫汗溼怯曉風。
歌舞追歡樂未央,運籌衽席建奇功。
奇功就,伯圖覆。畫漿芙蕖瘦,胥臺麋鹿走。
響屟廊空館娃秋,遺香殘月昏黃候。
採桑行
〖邯鄲秦氏女羅敷,嫁邑人王仁。仁爲趙王家令,敷出採桑於陌上,趙王登臺見而悅之,欲奪焉。敷善彈箏,作《陌上桑》之歌以明其志,趙王乃止。〗
採桑復採桑,採桑陌上陽。
有美人兮執懿筐,綠葉叢中映明光。
桑葉嫩,桑條直,使君貴人寧不識。
妾自採桑蠶有食,蠶能吐絲妾能織。
使君一何愚,豈曰桑中禮可逾。
獨不念,使君有婦妾有夫。
何況夫婿本風流,人言儘可配羅敷。
垓下歌
〖項王籍有美人名虞,常從幸。及軍敗垓下,漢兵圍之數重。夜聞四面皆楚歌聲,乃悲歌慷慨,虞亦從而和之。項王泣數行下,謂虞曰:“善事漢王。”虞曰:“妾聞忠臣不二君,貞婦不二夫,請爲君死。”王拔劍背而授之,姬遂自刎死。葬處生草能舞,人呼之爲“虞美人草”。〗
喑啞叱吒萬夫闢,垓下天亡拔山力。
八千子弟起江東,沛上亭長烏足敵。
惜哉氣盡楚歌聲,慷慨虞兮一劍橫。
賤妾請先君前死,羞學劉家之婦甘偷生。
嗚呼!
香消玉碎鐵骨錚,重瞳目中自有睛。
美人真不枉鍾情。灑將碧血化舞草,
楚宮漢殿墓木繞,虞兮虞兮千秋表。
金屋貯
〖漢武幼時,長公主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否?”答曰:“欲得。”乃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曰“不用”。復指其女阿嬌,問:“好否?”答曰:“好。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主大悅。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尤物早移人,藍田田有種。
爲問儲若歡,好色亦天縱。
兒家欲得婦,阿嬌可好否?
椒房桂殿常相守,瑤臺璇室供箕帚,莫使長門嘆白首。
一言訂,紅絲定。金屋貯,玉人稱。
懷夢草
〖漢武帝所幸李夫人病劇,帝臨視。夫人蒙被謝,帝必欲見之,夫人轉側向內,不言。既死,帝追悼不已,使齊人李少翁爲追魂之術。一曰:鐘山有香草,東方朔採獻,帝懷之,即夢李夫人,因名“懷夢草”。〗
六宮誰第一,天子負情癡。
耽花豈獨癖,爲看不多時。
臥而思,影何翩翩而垂垂。
立而望,步何姍姍而遲遲。
真耶幻,是耶非。瑟瑟兮帷風吹。
盻彼美兮魂歸,細認還疑不是伊。
當壚曲
〖司馬相如家貧,遊臨邛。邛富人卓王孫聞爲令貴客招之飲。酒酣,請相如鼓琴。卓女文君寡而好音,竊聽之。相如聞其美,以琴心挑之,文君悅而奔焉。相與馳歸,家徒四壁。無以爲業,乃賣其車騎,酤酒於臨邛之肆。文君親爲當壚。相如着犢鼻褌與傭保雜作滌器於市中,氣豪甚。〗
君挑琴,妾知音。君提壺,妾當壚。
君脫鷫鸘勸妾醉,妾暈芙蓉報君媚。
夫作酒家傭,妾作酒家婦。
噫嘻,吁嗟乎丈夫!
何不高車駟馬臨帝都?
而乃着褌滌器仰鼻息於臨邛之酒徒,吁嗟乎!
出塞曲
〖昭君,齊國王穰女,獻於元帝。時宮人既多,帝不能別房帷,乃令畫工圖之,披圖召幸。於是宮人爭賂畫工。昭君自恃其貌,志不苟求工,工遂毀其狀。會單于入朝,求美人爲閼氏,帝敕以宮女賜焉。昭君抑鬱,自請掖庭令求行。單于臨辭,帝召女示之。昭君豐容靚飾,光射漢宮。顧影徘徊,竦動左右。帝悔欲留之,重失信於異域,遂與匈奴。昭君即戎服乘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
颯颯寒風和觱築,紫臺青冢吞聲泣。
廟堂戰勝仗蛾眉,詎曰佳人傾城國。
肉食者鄙謀帷幄,畫工之賤操黜陟。
長抱琵琶鎮玉門,嗚呼佳人難再得。
黃沙攪地翼天飛,不改冢草青青色。
嗚呼佳人難再得,徒殺畫工亦何益。
紈扇歌
〖班婕妤少負才名,成帝選爲婕妤,有寵。上嘗遊後庭,欲與同輦。婕妤辭,上賢之。及飛燕姊妹用事,譖其咒詛。考問之,對曰:“修正尚未蒙福,爲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必不受不臣之訴。如其無知,雖訴何益。”上直其對,置不問。婕妤恐久見危,乃求養太后於長信宮。作《紈扇歌》以自傷其遇。〗
扇擎於前,月圓於天。今夕何夕,與子流連。(一解)
扇藏於篋,月圓復缺。樂不可再,悲曷其極。(二解)
光映碧空,皎潔誰同。長信月冷,其奈秋風。(三解)
嗟嗟紈素,合歡見妒。避熱趨涼,毋逢薄怒。(四解)
赤鳳來
〖趙宜主身輕腰細,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因善踽步行,號爲“飛燕”。流寓長安,日習歌舞。後藉陽阿主力得入幸,拜爲皇后,寵冠六宮。肉肌盈實,其初承恩時語也。帝嘗與後共泛太液池,令所愛侍郎馮無方吹笙。中流風起,後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寧忘懷乎?”帝曰:“無方爲我持後裾。”無方舍笙持後履。久之風霽。後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泣數行下,帝愈愛焉。又嘗通於宮奴燕赤鳳,宮中爲作《赤鳳來》曲。〗
火德衰,赤鳳來,肉肌盈實齒痕在,仙乎飛去寧忘懷。
豐有餘,柔無骨,六宮環視都無色。
浴蘭室,避風臺,燕啄皇孫最可哀。
姊妒我
〖合德,宜主妹。宜主既貴,樊嬺爲言於帝,帝遣舍人呂延福以百寶鳳毛步輦迎合德,合德謝曰:“非貴人姊召不敢行,願斬首以報。”延福還奏,嬺爲帝取後五采組文以召合德。遂因後以進,帝大悅,號爲“溫柔鄉”。謂嬺曰:“我老是鄉矣。”時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後封昭儀。昭儀見後,好爲兒拜。又嘗與後爭通燕赤鳳,後怒,以杯抵昭儀曰:“鼠子敢齧人乎?”昭儀曰:“穿其衣,見其私足矣,安在齧人乎?”樊嬺扶昭儀爲拜後,昭儀拜且泣曰:“姊寧忘長夜苦寒,使合德擁姊背耶。今忍自相搏耶?”後亦泣而罷。帝聞其事,畏後不敢問,以問昭儀。昭儀曰:“姊妒我耳,以漢家火德,故以帝爲赤鳳。”事隱,後以媚藥進帝。帝崩,太后使理其事,遂嘔血而死焉。〗
鸞誥驚聞下九重,鳳輦百寶宮車從。
不夜珠照玉人兩,金霞帳擁雙芙蓉。
五采組文姐召妹,姊作貴人妹兒拜。
夫富貴易驕人,何況區區女子輩。
願相憐,毋相傾。
姊妹本是同根生,穿衣見私何必爭。
石華廣袖留姊吐,點點滴滴成花朵。
可畏人言水滅火,非妹不知姊死所。
奈何姊妒我。
十八拍
〖蔡文姬,名炎,中郎女也。幼慧,工文詞,中郎絕愛之。漢末遭亂,爲匈奴左賢王掠去。陷其中數年,生二子,常鬱郁不得志,作《胡笳十八拍》。悽怨哀咽,聞者流涕。後曹操念中郎舊誼,遺金贖歸,以嫁董祀。《胡笳十八拍》遂流傳中國焉。〗
寂寂江山如故,渺渺家園何處?
夢魂仍逐塞雲飛,依稀尚記來時路。
死爲漢鬼生胡婦,縱有離愁誰訴?
何如紅淚滴黃沙,灑作秋風秋雨。
江東秀
〖漢末,喬公有二女,皆國色,流寓江東。孫氏兵起,伯符納大喬,以小喬妻周瑜。未幾伯符卒,瑜佐其弟權,破曹軍於赤壁,後瑜亦早夭。〗
東吳萃俊物,妙選得孫郎。
辛苦蔘帷幄,戎服助紅妝。
江以南,鼓鼙震。江以北,風雷迅。
大兒伯符小公瑾,可憐銅雀漏春光。
長江水,赤壁火。
八十萬曹軍,爲猿鶴,爲蟲沙,爲灰燼。
幸哉兵一交,伯圖定。
惜哉鼎三分,將星殞。
生瑜生亮扼英雄,錯恨佳人多薄命。
玉人兩
〖蜀甘後,沛人也。玉質柔肌,姿態光豔。先主召入,致白紗帳中。於戶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時河南獻玉人,高三尺,乃取置後側。曰:“不意我玉人乃有兩也。”於是嬖寵者,非惟嫉於後,亦且妒於玉人也。〗
懷璧者奚罪,抱璧者奚泣?
品而重之,抵兼金之萬鎰,比佳人兮二而一。
謂玉爲人,溫潤而身。謂人如玉,不雕不琢。
何以失之吳魏得之蜀?
君不見,枕戈待旦兮,消壯士之髀肉。
玩物喪志兮,亂英雄之心曲。
彼美人兮,安臥帳中兮,何不鋤而去之,曰非吾族。
凌波曲
〖甄后,本袁熙婦,魏武破湖北,中郎將世子丕獲之,見其美,遂納焉。魏武聞之,情不懌,曰:“今年殺賊爲此奴”,蓋亦有意於甄也。後文帝即位,立爲後。陳留王子建作《感甄賦》。復以其名不雅,改爲《洛神賦》,亦寓意甄雲。〗
燃豆萁,釜中泣。乘飛鳧,波中立。
有心得,無心失,殺賊今年爲此奴。
洛水神交夢有無,父兄子弟爭一偶。
獨不念,彼亦袁家之新婦。
墜樓哀
〖綠珠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生雙羊角山下,美而豔。時石崇爲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珠善吹笛歌舞,崇嘗作《懊儂曲》贈焉。趙王倫黨孫秀,使人求之,崇不聽,秀怒,乃譖崇於倫,族之。兵至,崇顧珠而泣曰:“我今爲爾獲罪矣。”珠號慟曰:“願效死於君前。”遽墜樓而死。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
生珠江,死金谷。
珠沉珠碎季倫族,值得真珠聘三斛。
黛蛾綠,顏色不隨人反覆。
掌上珠,貴重不共絮飄逐。
燕啄香泥葬落紅,片片桃花鬼夜哭。
錦迴文
〖蘇若蘭,名蕙,扶風竇滔妻也。年十六,歸於竇滔,滔甚敬之。後滔納寵姬趙陽臺,置之別所。蘇求而獲焉,苦加捶辱,滔甚恨之。及滔鎮襄陽,邀陽臺同往。蘇往不與偕行,音問遂隔,於是悔恨自傷,織“錦迴文”,五采相宣,瑩心耀目。其錦縱橫八寸,題詩三十餘首,計八百餘言。顛倒反覆,皆成文章,名曰《璇璣圖》,一時讀者不能盡通。蘇笑謂人曰:“徘徊宛轉,自成文章,非我家人,莫之能解。”遂發蒼頭齎送襄陽。滔覽錦字,感其情,迎蘇至漢南,恩好如初。〗
良人天涯去不返,雲山翹首千重巘。
迴腸百結織迴文,文成不覺玉容減。
一寸絲,絲絲不斷皆愁思。
一行字,字字端詳皆血淚。
郎留意,顛倒縱橫須記。
須記取,糟糠莫使輕相棄。
新人想必勝如花,故園春色多憔悴。
願郎留意,新故須同視。
西陵歌
〖蘇小小,錢塘名妓也。有《西陵歌》,情致移人,膾炙人口。〗
郎乘青驄馬,妾乘油壁車。
邂逅西陵路,迴風送落霞。
郎情無厚薄,妾情無淺深。
有如西湖水,松柏結同心。
步步蓮
〖潘妃名玉兒,齊東昏侯拜爲貴妃。嘗鑿地爲金蓮花,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後梁武入建康,見妃色美,欲納之。將軍王茂諫曰:“亡齊者此物也,不可留。”遂殺之。〗
一步東昏傾,再步梁師入,三步建康失。
爲蓮花,爲禾黍,爲荊棘,千秋難辨蹈荒色。
噫籲嘻!
齊庭有鬼不廟食,先見禁門相喋血。
非關蓮步美人跡,試問亡梁又何物?
女從徵
〖木蘭姓花氏,北魏人也。時發卒戍邊,木蘭憫父年老無子,代之行。在邊十二年,始得歸。同戍之人,竟莫有知其爲女子者。〗
軍有令,弗可違。
堂有親,弗可委,健兒生女請勿悲。
爲王前驅,代父荷戈,君看女卻是門楣。
我聞在昔拓拔擾宇宙,旁午軍書風雨驟。
花家有女貌如花,彎弓抽矢停織繡。
金印大如鬥,奏凱慰白首。
一身許國全親兩無負,
嗟!彼株守戶,老死牖。
生生死死不出婦人手,腐草累累骨已朽。
世無奇男子,雌木蘭,誰其偶?
無愁曲
馮小憐,穆黃花從婢也。因愛衰,以五月五日進之,號爲“續命”。慧黠,善彈琵琶,後主愛之,立爲淑妃。帝嘗與共獵,晉州告急,帝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帝從其言。及至晉州,城己沒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觀。妃妝點不獲時至,周人以木塞城,遂不下。又與並騎觀戰,陳稍卻,妃悕曰:“軍敗矣。”帝與並奔,師遂潰。時號“無愁天子”。後齊亡,入長安,後主向周武帝乞妃,周武仍賜焉。
春宮傳試馬,烽火遍郊野。
內人罷回獵,新妝傾城國。
山河百二棄敝屣,琵琶一曲愁亡矣。
籲!
金蓮生步南齊蹶,黃花留蒂北齊滅。
不願長封歸命侯,願乞小憐老溫柔。
家亡國破亦何柔?
赤樹謠
〖陳張貴妃名麗華,髮長七尺,光可鑑人。瞻視盼睞,照映左右。後主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以居之。妃常於閣內靚妝憑檻,宮中望之飄飄若神仙焉。與諸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採其尤豔麗者,被以新聲,名其曲曰《玉樹後庭花》。後隋滅陳,後主與妃共入景陽宮井,因號“胭脂井”。相傳後主與妃淚染所致雲。〗
漢有陰麗華,文叔思娶妻。
陳有張麗華,後主爲選妃。
一終後,一作俘,胭脂井上血模糊。
玉樹流光不可誣,得婦不當如是乎?
嗚呼!
阿嬤空有好頭顱,叔寶心肝未全無。
破鏡詞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妹,封樂昌公主。陳將亡,德言知不保,謂曰:“以君之才色,國亡,必入權貴之家,斯永絕矣。倘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信物。”乃破一鏡,各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于都市,可以相訪。”及陳亡,其妻果爲越公楊素所得,寵嬖殊甚。德言流離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于都市。有蒼頭賣照者,大高其價,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言其故,出半照合之,題詩以寄。陳氏得詩,涕泣不食。素知之愴然,即召德言還其妻,仍厚遣之,遂偕歸江南以終老焉。〗
七尺菱花八寶妝,美人相對生輝光。
美人一去明月冷,青鸞無復嫦娥影。
最憐奩匣滿塵封,猶染當年點淚紅。
人生不幸遭離亂,致使圓光剖作半。
鏡兮鏡兮縱復完,鏡中人非昔日顏。
青目鑑
〖楊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獻策。素踞胡牀而見,靖責之,素改容謝焉。時妓妾羅列,內有執紅拂者,負殊色,獨目靖。靖既去,而執紅拂者臨軒問姓名居止,靖具以對。妓誦而去,靖歸逆旅。其夜五更,急聞叩門而聲低者。靖啓視,則紫衣紗帽人杖一囊。問爲誰,曰:“楊家紅拂妓也。”延入,脫衣去帽再拜,靖驚答之。叩來意,曰:“妾侍楊司空久,閱人多矣,無如君者,來相就耳。”靖曰:“如司空何?”曰:“彼尸居餘氣,不足畏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名,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形狀,言詞氣息,真天人也。於是偕與雄服,策馬排闥而去。〗
長安古今一棋局,朝奔夜趨多碌碌。
重天富貴倚冰山,龍蛇不辨羣無目。
屍居氣,楊司空,出羣雄,李衛公。
中原鹿,共馳逐。
此也雄飛,彼也雄伏。
海上豪定局,猶待東南角。
王者師執拂,凝眸早已卜。
長門怨
〖隋煬帝建迷樓,後宮無數,多不得進御。有侯夫人者,忽自縊於棟下,臂懸錦囊。左右取進,得《自感詩》三首、《妝成詩》一首、《自傷詩》一首,皆情至之語,不忍竟讀。帝反覆傷感,親往視其屍,猶色如桃花,乃厚葬之。選女中使賜自盡。〗
國色難邀寵,幽宮只自憐。
君恩誠已遍,妾命奈無緣。
貌不因人妒,情能任棄捐。
淚盡羞鸞鏡,血枯啼杜鵑。
悲莫悲於恩波相承不及泉。
秀色餐
〖隋煬帝幸江都。一日憑龍舟檻注視,見殿腳女吳絳仙,長黛柔肌,回異羣輩,召幸焉。將拜婕妤,又因絳仙已嫁玉工萬羣,故已之,擢爲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爲長黛。司官吏日給螺子黛五斛,內人尚多不給。帝常吟《持楫篇》賜絳仙,謂左右曰:“古人云‘秀色可餐’,若絳仙真可療飢矣!”〗
持短掉,持短掉,三千殿腳羞花貌。
描長黛,描長黛,三千殿腳摹嬌態。
玉工有婦真玉人,秀可療飢色可餐。
誰將十斛波斯螺,勾出廣陵新月痕。
千載尚銷魂,無怪當年看煞隋家風流之至尊。
司花女
〖隋煬帝遊廣陵,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兒,年十五,纖腰憨態,寵愛特厚。適洛陽進合蒂花,雲“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名,採者異而貢之”。帝因賜名曰“迎輦花”。花香濃芬馥,惹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減睡醒酒。帝即以賜寶兒,號曰“司花女”。〗
君王愛花花傍輦,美人司花花貌靦。
十分春色滿隋堤,第一迎鑾一枝選。
旭日臨花花態憨,宿雨潤花花半酣。
司花嚲袖花影移,司花垂肩花魂語。
十里紅摟曉風吹,風香憐護司花女。
來夢兒
〖煬帝荒淫,沉酣失度。每睡須侍兒韓俊娥搖動振聳,方得美睡,因呼俊娥爲“來夢兒”。〗
夢揚州,花月愁。
夢巫峯,雨露濃。
阿嬤夢蝴蝶,俊娥傳羽翼。
阿嬤夢蕉鹿,俊娥爭角逐。
嗚呼!
迷樓月觀胭脂冷,秋草雷塘夢未醒。
淚零淒雨咽悲風,夜臺無復姮娥影。
女主昌
〖武氏初爲太宗才人,賜號“武媚”。貞觀末年,太史佔曰:“女主昌民間”。後高宗欲立爲後,褚遂良諫,帝不聽。許敬宗曰:“田舍翁歲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乎?”帝遂決。後既立,與帝垂簾並聽政,帝不能制。及高宗崩,後廢廬陵王而自立,改國號爲周。恣爲淫穢,大興殺戮。然見事明決,用人盡才,故雖女主當陽,不及於亂。時亦有負名望若狄仁傑輩鹹翼戴之,恬不爲恥。中宗返政,後人猶許以爲返周爲唐雲。〗
金輪御世仙根覆,陽消陰亢果殺戮。
一時鬚眉變婦人,彈冠傳粉真膏沐。
咄哉武媚,若將男子擬爾匹。
性殘刻,前孟德。
性狡淫,後海陵。
爾立七廟,誰爲爾添羽翼?
爾設五刑,誰爲爾興羅織?
朝聞告密反舌鳥,夕聞援救叩頭蟲。
咄哉武媚,千古絕,一世雄。
立後功,許敬宗。作帝力,狄仁傑。
玉尺評
〖婉兒,上官儀之女也,母夢人授玉杵而生。幼慧多才華,武后時沒入掖庭。中宗反政,立爲昭儀。駕幸昆明池,令諸詞臣賦詩,婉兒登玉尺樓,評其次第。時沈佺期、宋之問各自負一時冠,未分甲乙,私語曰:“今日我二人次第定矣,毋得爭。”是時衆人詩之不佳者,盡隨風飄落,盈覆玉階,獨沈、宋兩人詩未下,各屏息以待。頃之,一幣飛落,二人愕然,拾而視之,則沈句也。評曰:“二人詩實相頡頏,但沈詩收聯怯,不及宋餘勇可賈。”二人服其敏,各無辭而退。〗
夫人負鬚眉,巾幗作座主。
昆池誇量才,沈宋建旗鼓。
盧耶駱耶羞同伍,臨天下者韋與武。
太平家,安樂府,紛紛鷹犬爭門戶。
筆如龍,文如虎,有才無行無足數。
嗟彼蛾眉玉尺亦輕取。
樓東怨
〖梅妃,姓江氏。年九歲,能誦二南,謂父曰:“我雖女子,期以此爲志。”父奇之,因名之曰“採蘋”。高力士使閩越,見其美,選歸侍上,大見寵幸。妃性愛梅,所居悉植梅,遂號“梅妃”。及太真入宮,寵愛漸移。太真忌而智,妃性仁慈,柔無以勝,竟爲太真譖,遷於上陽東宮。妃抑鬱無聊,作《樓東賦》獻上,倍極淒涼哀感。上覽之,情動,懼拂太真意,不果復召。遣中使封珍珠一斛密賜妃,妃不受,題句返封。中有“何必珍珠慰寂寥”句,令使者進上。上命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
名花初入上陽宮,晴日含芳弄曉風。
亭北沉香春爛漫,風風雨雨妒樓東。
海棠開,江梅落。解語香,冰心薄。
肥綠成陰瘦枝弱,空留月影伴樓東。
吁嗟乎!寂寥難把珍珠卻。
馬嵬坡
〖楊妃,小字玉環,弘農華陰人。開元二十二年冊爲壽王妃。武惠妃薨,後宮鮮當意者,或言壽王妃之美。二十八年,使高力士取妃幹壽邸,度爲女道士,號“太真”。天寶四載,冊爲貴妃。進御之日,奏《霓裳羽衣曲》。是夕,授金釵鈿合爲定情焉。後通於安祿山,祿山出入禁中無忌。嘗爲洗兒戲,上知之,付之一笑。及祿山出鎮范陽,舉兵反,思至長安日,取貴妃爲後。上幸蜀,駕至馬嵬,六軍不發,殺貴妃兄國忠,並索貴妃。上不得已,賜妃自盡。後至劍門,作《雨零鈴》曲,皆悼貴妃也。〗
君不見,五侯七貴聯雲騎,丞相門楣杖女弟。
又不見,蛾眉淡掃風流姨,金門走馬朝天帝。
誰知樂極卻生悲,半夜漁陽鼙鼓催。
六軍不發馬嵬驛,始悔卵翼大腹兒。
霓裳歇,羽衣裂,天子不能庇家室。
倉皇割愛謀生拙,絕代紅顏化黃土。
行人莫嘆馬嵬路,前車試讀《樓東賦》。
朝天詞
〖太真第三姊虢國夫人者,在諸姨中尤爲美豔。得幸於上,月給錢十萬爲脂粉資。虢國自矜豔麗,每出入禁中,常素面朝天,故杜甫有詩詠其事,志實也。賜第在宮之東南,與國忠、秦、韓相對。雕樑畫棟,窮極奢侈。入朝恆與國忠並轡,人皆笑之。後因馬嵬之難,死於亂兵焉。〗
有女有女乘玉驄,揚鞭顧盼鳳闕東。
新妝墮馬映旭日,內家導節上陽宮。
上陽花放春如錦,一枝穠豔難與並。
錦奩間道走奇兵,淡掃遠山開新境。
貴妃姊,天子姨。披香殿,進昭儀。
漢家故事傳軼史,九重雨露古無私。
君不見朝天素面天顏喜,蛾眉妒煞玉環姊。
西廂月
〖鶯鶯姓崔,名徽,小字鶯鶯,號雙文,博陵人也。偕母護喪歸長安,及蒲東,適有叛兵掠蒲,因寓普救寺之西廂。同寓有張生者,與蒲將善,請兵護之,不及於難。其母甚德之,設饌宴張,令子女出拜。鶯垂鬟接黛,雙頰斷紅,光彩射人,張一見而惑焉。乃倩鶯婢紅娘,私通衷曲。紅初難之,既因生情迫切,乃爲持生所綴《春詞》二首以投鶯。久之,復攜彩箋以示生曰:“鶯所命也。”中有“待月西廂”之約。及期,生赴之,鶯以禮責生,不及於亂,生悵然而出。逾數夕,生方獨寢無聊,紅忽捧鶯而至,授生,綢繆永夕無一言。雞鳴,紅復促鶯去,如是者幾一月。生因賦《會真記》及詩三十韻以貽之。後生赴長安,文戰不利,復貽書於鶯鶯。緘報之書累千言,情辭婉轉,言與淚俱,無非怨生始亂終棄也。生每持緘以示友,故同時楊巨源爲賦《崔娘行》。或曰《會真記》,乃元微之所作,蓋託名於張雲。〗
西廂月,皎皎潔潔誰圓缺。
三三五五千古懸,玉人綰就相思結。
憶昔嬌姿初束髮,庭院深深阿母挈。
十三學畫眉,描取新勾月。
十四學彈琴,斜抱雲和月。
十五學弄簫,吹徹碧天涼夜月。
整待十七賦三星,鍾冷無如夜氣沉。
光落牆東花動影,薄衫不禁露華侵。
彩雲散,香塵滅。
人去西廂寂,阿誰問取舊時月。
妾薄命
〖霍小玉,故霍王女也。王沒後,偕其母出居長安之勝業坊。時隴西李益負才名,以少年試天官,玉慕其風調而委身焉。定情之夕,若瓊林玉樹,互相激射。益此時,幾疑身之入仙境矣。中宵玉忽流涕,恐後色衰見棄。益命侍兒牽帷執燭,援筆而書盟詞,詞甚懇切。及後益得官返鄉,約之任迎玉,歸家竟別娶盧氏女,逾年不通音問。玉抱恨成疾,懨懨將至不起。益復至長安,路過玉門,每迂道而避焉。忽一日,有豪士衣黃衫,策駿騎,挾益直達玉所。玉已徵夢,梳洗而候,含眸視益不能出言,坐皆欷歔。頃之,豪士致酒餚,玉舉杯酹地,謂益曰:“我爲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飲恨黃泉,皆君所致。”擲杯長慟而絕。後益寢處,輒見玉焉。豈玉尚不能忘情於李乎?〗
君丈夫,妾女子。
薄命之薄至於是,負心之負何若此?
中道棄捐巳可傷,鬱郁奈何令人死。
死者今已矣,生者恐難爲情耳。
十郎十郎須記取,憐取新人莫作故人視。
天長地久從今始,妾薄命,君休已。
燕子樓
〖盼盼關氏,徐州張建封愛姬也。尚書沒後,盼盼念舊不嫁,十餘年獨居一小樓,名曰“燕子”,因作詩以寓意焉。時白樂天見其詩,愛之,遂和其韻,又贈句以相諷。盼盼得詩讀之,泣然下淚曰:“自我公逝,妾非不能死。恐千載以下,以我公重色,有從死之妾,傷公盛德也。”於是乃作詩答白。遂不食死。〗
紅樓飛燕子,九十逗春光。
明霞方啓戶,美人正曉妝。
蹁躚銜泥塗金屋,營窟不辭勞,朝夕雙飛逐。
春色去,樓外落花知何許,歸燕啾啾猶戀主。
樓中人,樓中燕,送熱迎涼雨風楚。
孤影單棲吾與汝,非吾與汝誰共語。
嗟乎哉!
他日空梁落燕泥,殘脂剩粉同埋處。
惜黃花
〖李易安,名清照,宋濟南李格非之女。適趙明誠,明誠雅好書卷,夫婦相得。日事鉛槧,堆積書史,以決勝負。及靖康中,金人南侵,奔走不定,所蓄殆盡,明誠亦病死。易安誄之極哀,再適張汝舟。未幾反目,多悔恨之詞,有《漱玉集》三卷行世。“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漱玉詞》中語也。〗
嗟汝黃花,何不凌霜暴日,披風躡月。
而乃墮乃金,滅乃色,弱乃骨。
爾何弗如梅耐彼寒威?
抑爾何弗如蘭傲彼衆香國?
爾何弗勵爾晚節。
夭嬌卓立,爲松爲柏?
嗟汝黃花,惜哉空灑西風泣。
斷腸吟
〖朱淑真,錢塘人也,幼警慧,早失父母。適夫村陋,淑真抑抑不得志,自傷非偶。作詩多幽怨之音,宛陵魏瑞輯其所遺詩,名之曰《斷腸集》。〗
我欲留春春不住,我欲送春春不去。
可知不忍睹春光,爲睹春光易斷腸。
楊柳絲絲系恨,梨花片片銷魂。
掩重門,怕黃昏。
冷流蘇,溼淚痕。
夜雨霖鈴聲聲滴,愁人兩耳聽不得。
曉風苔砌滿落紅,斷腸百結啼鵑血。
女黃冠
伯顏破臨安,六宮盡北轅。昭儀王清蕙題《滿江紅》詞於驛壁,音調激昂。結曰“原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文。文山見之,爲之惋惜曰:“夫人於此少商量矣。”亦作二詞以和之。於是膾炙人口,和者林立。後入北,乞爲女道士黃冠以返故鄉。
南渡衣冠凌夷也,鬚眉若個男兒者。
君不見,補天正氣,燕市血灑。
撼天怒濤,崖山骨舍。
烈十殺身甘殉名,美人出世真耶假?
塞上烽煙塞上塵,碧天難問姮娥寡。
哀哉箬笠雲鬟返故鄉,大江南北無宗社。
十香詞
〖遼懿德皇后蕭氏,母夢明月入懷,復升中天,爲天狗所食。驚寤而生,後姿容絕世,兼擅詩詞琵琶。“觀音”,其小字也。清寧元年冊爲後。是日,後方出閣升坐,忽有白練一段,自空吹落,上有“三十六”三字。後問何意,左右對曰:“此天書敕後領三十六宮也”。“玉飾首,金飾足,觀音爲後”,皆宮中頌後語。後嘗作《迴心院》詞以望幸,伶官趙惟一演爲曲。耶律乙辛欲傾後,使宮婢單登作證,誣後與惟一私通。更使人作《十香》淫詞,令登始後手書,及後所題《懷古詞》爲據,密奏上聞。上大怒,命參知政事張孝傑與乙辛窮治其獄,酷刑煅煉,皆爲誣服。獄具,上猶未決。孝傑指後《懷古詞》文致之,上意乃決。族誅惟一,敕後自盡,遂符白練之徵。〗
古人亦有言,“無才便是德”。
三複《十香詞》,椒房增嘆息。
玉飾首,金飾足,觀音爲後千古絕,三十六宮人第一。
底事叛家奴,流香授彩筆。
點與染,因妒嫉。
風與波,起羅織。
黠哉乙辛,明月入懷飛而食。
忍哉孝傑,法吏下石蔽天日。
哀哉懿德,惜未聞婦人無才便是德。
《迴心院》,生荊棘。《十香詞》,悲何極。
月下笛
〖元順帝龍妃程一寧,未得幸時,嘗於月下登翠鸞樓,倚闌弄玉龍笛。情極悲愴,帝聞而召幸焉。謂寧曰:“玉笛,卿之三弄也,可封爲圓聚侯。”自是寵愛日隆,改其樓名爲“奉御樓”。〗
天子方耽天魔舞,宮人自弄月下笛。
月下笛,花枝泣。
羊車未知何所適,銀河倒瀉銅壺滴。
一聲吹徹翠鸞樓,萬里關山聞裂石。
按玉龍,心如搗。
君王若不惜蛾眉,賤妾何辭長門老。
韻悠揚,聲杳渺。
倩風吹落餘音願向君前繞。
薄皇后
〖徐妙錦,中山王達第三女也。長兄輝祖,殉難時抗節繫獄,次兄增壽圖出降,爲建文帝所手戮,姊即仁孝皇后。後薨,帝欲聘之,妙錦矢志不從,遂守貞不嫁。至宣德中,入宮朝張太后,自稱徐達“第三女”。宮人竊私語曰:“此薄皇后而弗爲者。”〗
有所思,自古有讓天子無讓皇后,有之自中山王達第三女始。
父居開國功,姊亦侍宸宮。
妃後尋常耳,名節垂青史。
有所思,賤妾生無富貴骨,願稱故臣徐達女。
不樂與高皇帝子匹,至尊委禽敢請辭。
有所思,長兄魏國抗節且釋囚,次兄定國乞降身亦死。
思何起,思何止。
思之思之,電火光華,妙錦悟之早久矣。
負明山
〖臨淄妓王翠翹,能新聲,善琵琶,徙居海上。倭入寇,掠之去,爲塞王越人徐海號明山和尚者所得。海故嘗與翹善,絕愛幸之,寵爲專房。會中丞胡默林巢寇無策,遣華老人誘海降。海怒,欲殺之,翹爲救得釋歸。於是中丞更遣華賚金珠賄翹,且陰許海以富貴。令海屠其黨以自拔,翹力贊海,海勉從之。及事成,胡負約,以重兵出不意擊海,海倉卒赴水而死。凱旋,大享軍士於幕府,令翠翹行酒。酒酣與亂,醒後悔之。仍以翹功高,乃賜所調永順酋長。翹與渡錢塘,泣而嘆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國事故,誤誘殺之。不意戮一酋更屬二酋,何面目復生世間乎?”竟投江而死。後胡亦以非罪斃獄,人鹹以爲負心之報雲。〗
飄以忽,海水立。猖與狂,海波揚。
吏胥誅索居無所,徒手水濱走絕土。
爲良命如草,作賊名如虎。
可憐沿海民,日怕東南風。
豪哉海上雄,舊歡擁帳中。
汪洋大海,盤踞出沒,難與爭鋒。
中丞將,紅顏仗。誘殺降,奇功上。
噫,異矣!首功不錄何可辱。
宗憲歡,翠翹哭。
一身爲國殉錢塘,死見明山何面目。
寄語中丞善保富貴毋反覆,不然且爲明山續。
廣陵花
〖小青姓喬氏,家廣陵,生而夙慧,丰神逸豔。年十六,歸武林馮生。生性蠢,俗婦又奇妒,遷青於孤山別業以幽之。青悵抑無聊,作詩多哀婉之音,令人酸鼻。惟婦之戚屬,有楊夫人者,常憐而顧焉。居久之,鬱郁成病,倩畫工圖其真,設梨漿以爲奠,一慟而絕。妒婦索其遺詩盡焚之。所存於世者,惟《寄楊夫人書》一,古詩一,七絕十餘首,詞一闋而已。戔戔居士乃爲之作傳,好事者每以詩爲憑弔雲。〗
是廣陵花,何以吹折於武陵之妒風雨耶。
貌而才,薄命固無足。
嗟吁嗟乎!
瘦影憐秋波,無命奈若何。
孤燈吟夜雨,有恨向誰語。
維貌而才,有一於此,其能免於妒風雨之殘摧?
何況並臻其絕佳,死矣哀哉!
阿青阿青,尚何須顧影而徘徊。
紅橋曲
〖張紅橋,閩縣人,居於紅橋之西,因以自號。豪右爭欲聘之,悉不從,曰:“必得才如李青蓮者事之耳。”於是操觚之士,鹹託五字爲媒,張第置之無所答。永泰王偁尤所鍾念,至稅其鄰以居,竊窺張睡起,投以絕豔佳詞。張怒其輕薄,終不許。福清林鴻道過偁居,留宿,亦託鄰嫗投句。張捧詩啓齒,援筆而和。鄰嫗返命,爲通殷勤,乃委禽焉。鴻遂舍其家以外室處之。定情之夕,各以其字,箋詩互韻,爲瓊瑤之報。唱和香奩,情好日篤。將一年,鴻有金陵之遊,乃作《大江東》詞,以爲留別。張亦依韻賦答,其後往來詞札甚多,皆各踵其前韻。張因念鴻成疾。未幾鴻歸,已鬱郁而卒。後鴻每過紅橋,輒爲之神癡終日。〗
美人自古生南國,相思子綴板橋側。
遙天巧喙一飛鴻,長棄雙蛾添黛色。
大江東去鴻書稀,午夜紅橋燈火微。
寄語玉人消減樣,願郎記取帶腰圍。
自分紅顏甘薄命,可憐黃土埋青鏡。
瘦骨輕軀病避風,嬌花耐得幾回病。
步橋東,盼歸鴻。
歸鴻無信月華空,倚遍闌杆染淚紅。
返生香
〖我邑葉工部幼女名小鸞,宇瓊章,別字瑤期。少稟夙慧,一門皆負麗藻,而瑤期才色尤獨絕,惜未笄而卒。卒後復有《審戒詞》一卷,託乩以呈。無葉堂,其神寄跡處也。其它愁言麗句,俱流傳於《午夢堂集?返生香》中。〗
汾湖諸葉,葉葉爭輝。
連枝競豔,幼最蛾眉。
香流午夢,粉泣子規。
夕秀凝妝兮飄玉屑,曉霞入戶兮落珠璣。
那知仙夢難留,好花不再。
奩鏡捐黃土,粉盒埋紅淚。
無葉堂中落葉聲,返魂不響三山佩。
石柱悲
〖秦良玉者,石柱土司女官也。秦氏世忠貞,其父兄皆以徵調歿於王事,故良玉得以女襲爵。能馭下,善將兵,數與流冠戰皆捷。思陵有御製詩褒美之。後流冠犯蜀,蜀撫邵捷春束手無策,棄險不守。良玉亟見邵曰:“蜀之險在邊,若賊進險,則大事去矣。今盡調我溪洞卒,可二萬人足制賊,不必他兵助,乞中丞移鎮發餉。”邵不能從,辭以督師借蜀爲壑,寧撤險待死。良玉扼腕而出。及蜀破,良玉以帚召其下。蓋土司遇至急事以箸調兵,謂能食者即赴,以帚則掃境內無遺矣。於是與賊苦戰,一軍盡沒。同時總兵左良玉擁重兵,避寇打糧。百姓苦於賊。“寇如梳、兵如篦。”明末謠言官軍殃民,甚於賊也。〗
明季丁陽九,一時兩良玉。
男觀望中原,女馳驅西蜀。
惜哉同名不同志,倚官作賊男兒事。
天生石柱女將軍,爲國赴難請長纓。
嗚呼!寇如梳,兵如篦。
寧南軍過靡孑遺,不然何以皇圖墮。
寇如麻,兵如帚,掃我境內除小丑。
闖乎獻乎幾授首,天子聞之錫優詔。
剪逆還師跋扈討,凌煙閣寫美人貌。
毋奈將星墜西南,沙場先塗紅顏腦。
噫嘻!
男爲賊導女國殤,左軍未散鼓聲死。
秦軍既潰氣飛揚,良玉良玉孰可羞,孰可傷。
河東君
〖柳如是,本姓楊,名愛,柳其寓姓也。逸麗工詩,年二十餘,歸虞山錢宗伯。時錢已黝顏鮐背,雙鬢斑白。柳則盛鬋堆鴉,凝脂竟體。燕婉之夕,錢曰:“我甚愛卿如雲之黑、如玉之白也。”柳亦曰:“我亦甚愛君發如妾之膚、膚如妾之發也。”相顧大笑,傳爲美談。宗伯爲作“我聞室”以居之,戲稱之爲“柳儒士”。謂人曰:“此我高弟,亦良記室也。”與之聯句於絳雲樓,更討論於古今文翰。良辰勝節,攜之放舟湖山佳處,留連唱和,望者疑爲神仙。後宗伯捐館,其族聚衆交訌於其室,索資無厭。柳軟語款留之,闔戶自經,令家人急馳報官,於是盡縛兇黨置之法。時人頌其節者,謂牧齋實有愧於柳雲。〗
如是本佛言,何來入我聞。
昔日窺青眼,今日拂絳雲。
絳樓高勢接天,章臺過客願執鞭。
海之東,江之南。
名花無數爭鮮妍,長條獨有故人憐。
膚如玉,發如漆,相憐相愛紅絲結。
膚如發,發如膚,憐卿愛卿本丈夫。
君領東林袖,妾居北里首。
縱不富貴亦風流,壓倒江南花社詩壇齊卻走。
君虧晚節妾完貞,妾命薄,君顏厚。
嗚呼,夫沾泥絮婦喬松,白髮夭死紅顏壽。
司畫奴
〖睞娘者,姓易氏,世居松陵之舜水鎮。父好蓄古畫,令睞掌之,呼爲“畫奴”。復因其星眸流盼,更名爲“睞娘”。甲申歲,海內鼎沸,睞偕父母避兵於午溪姑家,故居悉爲灰燼。亂稍定,父母返家葺故廬,睞留故處。姑孀居不謹,通於中表潘生。生因其姑而以情詞逗睞,睞嚴拒之,怒辭歸家。匿不以故告父母,恐累於姑之行也。潘固已婚某氏,離其婚,倩其姑求婚於睞之父母。尚未許,姑又附耳密語於睞母,誣睞與生有他故。父母不得己,遂許焉。議婚之事,睞不知也。及入贅,揭帳見良人,即佻■生也。乃大慟曰:“姑誤我。”伉儷之際,非其本懷,後生挈之歸家。因無行,爲人所黜,怒睞不爲禮,日加叱詈鞭楚。睞中夜作書遺父母,遂自縊。及晨,父母得書,長慟而至,生巳舉室潛蹤矣。乃殮睞,挾其婢聞香以歸。後數日,忽有豪士躍馬提劍,從碧眼奴,排門突入睞柩前,大呼曰:“負心人巳殺之矣。”解囊疾馳而去。視之,中有生頭髑髏,其姑未幾亦爲盜掠去。人鹹以爲睞冤所雪雲。〗
松陵之僻,舜水之濱。
天生佳麗,仙貌盈盈。
幼掌芸籤,長司畫城。
爲憐慧性,爰錫芳名。
嗟呼,烽煙四起兮鳳凰飛,殘枝誤集兮狐鼠窺。
長舌工讒兮肆萋菲,委身瑣類兮惟一死。
噫嘻!縱然天下誠多美,庸奴何福能消此。
我欲使恨筆描黛,淚墨摹態,寫出佳人嫣然睞。
是耶非耶,昨夢花間美人在。
七歌哀
〖魏於雲者,原傳失其字,浙之嘉善人也,家本富。於雲少負夙慧,姿態明秀。其父延師教之,與松陵袁華同學。華與雲乃中表兄妹,故得唱和無間。居久之,二人遂私有紅絲之訂。雲日促華求婚於父母,且曰:“我母愛子,求之事必獲濟,白首之盟,可指日而定也。”華每託辭以緩其期。既而云年及笄,華亦歸家。二三年不通音問,雲屢以書招之。華性寡恩,情竟中衰。雲書盈篋,悉置之若無聞。求姻之事寂如也。父母以雲年長,將字同邑他姓。雲情急,復致書於華,並附《絕命》七歌,誓以身殉。華始情動,求媒於雲父之密友。華有異母兄某者,性最殘刻,聞其事,潛往魏門辱詈,意欲挾此以居奇。於是雲父母竟許他姓所求。不日而納聘焉,至是而云死志遂決,乃焚其平日所作。中夜,醉其婢,復修數柬,多訣別之語,遂投繯而逝。晨起父母見之,血漬手書宛然。哀而不忍違其志,乃招華付以遺詞,聞者皆爲流涕。後袁華亦不知其所終。〗
七歌哀,哀哉狂且負微才。
薄命之薄薄於紙,吹落彩雲作飛灰。
可憐魏女目無珠,污泥浪擲無瑕軀。
可憐袁子胸無血,甘作傷心人情滅。
我讀七歌絕命語,愁言未竟淚如雨。
紅顏薄命一何多,於雲惜遇非其侶。
王魁李益得君三,負心公案可同參。
七歌哀,哀何似。
自誤早拼一死耳,九轉回腸猶如此。
我恨袁華不足誅,於雲鳴咽泉臺裏。
跋
仇實父《二十四美人真跡》,凡四脫稿。未三百年,巳如威鳳。即藏棄家且亦不能枚舉其名矣。餘從祖吸江嘗匯古今名媛,各以本事製爲樂府,兼系小傳,自先秦以迄國初,凡五十人,珠光璀璨,令人色舞眉飛。餘嘗戲謂:“樂府固佳,再得丹青妙手,如實父輩各繪小影,左圖右詩,襲貯檀幾,當不必更憂相如四壁也。”甲午秋日侄孫復吉識。
〖注:■,亻+達。佻■,即“佻撻”,輕狂浮蕩。〗
比紅兒詩注 清 嘉興沈可培向齋 着
自序
唐《摭言》:“羅虯辭藻富贍,與宗人隱、鄴齊名。鹹通、幹符中,時號“三羅”。廣明庚子亂後,去從鄜州李孝恭。籍中有紅兒者,善肉聲。嘗爲貳車屬意,會貳車聘鄰道,虯請紅兒歌,而贈之繪彩。孝恭以貳車故,不令受所貺。虯怒,拂衣而起,詰旦,手刃(吉按:雅雨堂刊本《摭言》“手刃”下有“紅兒”二字)。絕句百篇,號《比紅兒詩》,大行於世。”據《摭言》有“手刃”二字,《太平廣記》遂衍爲“羅虯手殺紅兒”等語。餘思虯果因孝恭之阻,當怒在孝恭,與紅兒何涉?虯乃遷怒於無能弱女,亦不成丈夫矣!其詩何傳乎?且虯原序並無怒意,細閱《摭言》,“詰旦手刃”即接“絕句百篇”似有訛字闕文。然讀至終篇,真紅兒歿後憐之而作也。手刃之事,未知有無,而紅兒則因詩而如繪矣。潞河客館枯坐無聊,友人以故實來問者,既縷答之。因裒集分注各詩之下,亦博覽之一助也。乾隆壬寅日南至嘉興沈可培識。
比紅兒詩注
唐羅虯原序:“比紅者,爲雕陰官妓杜紅兒作。貌麗年少,樸智慧悟,不與羣女等。餘知紅者,乃擇古之美色灼然稱於史傳者,優劣於章句間。遂題《比紅兒》一百首。”
雲間翡翠一雙飛,水上鴛鴦不暫離。寫向人間百般態,與君題作比紅詩。
〖此百首總冒,以翡翠鴛鴦情好之密,敘情好之由。〗
姓氏堪侵尺五天,芳名占斷百花鮮。馬嵬好笑當時事,虛賺明皇幸蜀川。
〖唐俚語云:“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首句切杜,《唐書》:安祿山反,玄宗幸蜀,至馬嵬驛,將軍陳元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會吐蕃使者遮國忠馬訴無食,軍士呼曰:“國忠與虜謀反。”遂殺之。上出驛門,令收隊,軍士不應。元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上令力士引妃於佛堂縊殺之。此言紅兒美於玉環。明皇因寵玉環,以致幸蜀,真爲不值。〗
羽化嘗聞赴九天,只疑塵世是虛傳。自從一見紅兒貌,始信人間有謫仙。
〖如杜蘭香是天上謫仙,然徒聞其名耳。今見紅兒,始知真有謫仙,非虛傳也。〗
月落潛奔暗解攜,本心誰道學單棲。還緣交甫非良耦,不肯終身作羿妻。
〖王充《論衡》:羿請不死藥於西王母,羿妻姮娥竊以奔月,託身於月,是謂蟾蜍。《洛神賦》:感交甫之棄言兮。《文選注》:鄭交甫遵彼漢皋臺下,遇二女,與言曰:“顧請子之佩。”二女解與交甫,交甫受而佩之,超然而去。行十餘步,探之即亡矣。回顧二女亦亡矣。言紅兒解佩貽我者,因前所見之人,俱不足以配其美,故未肯學姮娥之單棲耳。〗
長恨西風送早秋,低眉深念嫁牽牛。若同人世長相對,爭作夫妻得到頭。
〖《續齊諧》:桂陽成武丁有仙道,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又云:“織女暫詣牽牛,世人至今雲織女嫁牽牛也。”《述異記》:天河之東,有美女人,乃天帝之子。機杼女工,年年勞役,織成雲霧綃縑之衣。天帝憐其獨處,嫁與河西牽牛之夫婿。自此竟廢織紝,帝怒責歸河東,但使一年一度相會。牛女惟一年一會,故得長生耳。甚言紅兒之美,爲之夫者,不惜喪身也。即萬楚“卻令今日死君家”之意。〗
曉日雕樑燕語頻,見花難可比他人。年年媚景歸何處,長作紅兒面上春。
匼匝千山與萬山,碧桃花下景長閒。神仙得似紅兒貌,應免劉郎憶世間。
〖《幽明錄》:漢永平五年,剡縣劉晨、阮肇,入天台山。度山出一大溪,溪邊二女子,姿質妙絕,遂留半年。懷土求歸,既出,親舊零落,邑室改異,無復相識,訊問得七世孫。〗
五雲高捧紫金堂,花下投壺侍玉皇。從道世人都不議,也應知有杜蘭香。
〖唐高駢《女仙傳》:杜蘭香者,漁父得三歲女於洞庭之岸。十餘歲靈顏姝瑩,殆天人也。忽有青童來攜女去,臨去謂父曰:“我仙女杜蘭香也,有過謫於人間。期已滿,今去矣。”後於洞庭包山降張碩家,授以舉形飛仙之術。碩亦得仙。〗
筆度如風思湧泉,賦中休漫說嬋娟。紅兒若在東家住,不得登牆爾許年。
〖宋玉《好色賦》:天下佳人,莫如臣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着粉太白,施朱太赤。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
照耀金釵簇膩鬟,見時直向畫屏間。黃姑阿母能判剖,十斛明珠也是閒。
〖《樂府》: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阿母長相見。言紅兒直是天孫,倘黃姑阿母肯捨得,則不惜十斛明珠以聘娶之也。〗
知有持盈玉葉冠,翦雲裁月照人寒。紅兒若戴當風帽,直是瑤池會上看。
〖《穆天子傳》: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爲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幽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復能來?”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願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
擬將心地學安禪,爭奈紅兒笑靨圓。何物把來堪比似,野塘初綻一枝蓮。
〖《洛神賦》:灼若芙蕖出祿波。〗
濃豔濃香雪壓枝,嫋煙和雨曉風吹。紅兒被掩妝成後,含笑無人獨立時。
淺色桃花亞短牆,不因風起也聞香。凝情盡日君知否,還似紅兒淡薄妝。
〖以桃花比新妝之豔。〗
樓上嬌歌嫋夜霜,近來休數踏歌娘。紅兒漫唱伊州遍,認取輕敲玉韻長。
〖於伊州德新韻之嬌。〗
火色櫻桃摘最初,仙宮知有世間無。凝情盡日君知否,真似紅兒口上朱。
〖白香山詩:櫻桃樊素口。〗
明媚何時讓玉環,破瓜年紀百花顏。若教貌向南朝見,定卻梅妝似等閒。
〖楊太真,小字玉環。蘇詩:玉環飛燕誰能嗔。古詩:碧玉破瓜時。壽陽公主,人日臥窗下,梅花點額,即依以爲妝,曰梅妝。〗
宿雨初晴春日長,入簾花氣靜難忘。凝情盡日君知否,真似紅兒舞袖香。
暖塘爭赴盪舟期,行唱菱歌着豔辭。爲問東山謝丞相,可能諸妓勝紅兒。
〖《晉書》:謝安雖受朝寄,然東山之志,始終不渝。李太白詩:謝公自有東山妓,金屏笑坐如花人。〗
初月纖纖映碧池,池波不動獨看時。凝情盡日君知否,真似紅兒舞罷時。
〖兩葉。〗
戲水源頭指舊蹤,當時一笑也難逢。紅兒若肯回桃臉,豈止連催舉五烽。
〖《史記》:幽王以褒姒爲後,褒姒不好笑。幽王爲烽燧,例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悅之。爲數舉烽燧,其後不信,諸侯不復至。〗
世事悠悠未足稱,懶將閒事更爭能。自從命向紅兒斷,不欲留心在裂繪。
〖《帝王世紀》:妹喜好聞裂繒聲,又褒姒好聞裂繪。〗
休語如皋一笑時,金■中臆錦披離。陋容枉把雕弓射,射盡春禽未展眉。
總是紅兒媚態新,莫論千度笑爭春。任伊孫武心如鐵,不忍軍前殺此身。
〖《史記》:孫子以兵法見吳王。王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王乃出宮中美女百八十人,孫子分爲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爲隊長。皆令持戟,約束既布。乃設斧鉞,於是鼓之右,婦人大笑。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乃斬左右隊長。〗
越山重疊越溪斜,西子休憐解浣紗。得似紅兒今日貌,肯教將去見夫差。
〖《吳越春秋》:越王以吳王好色,於苧蘿山,得鬻薪之女二,曰西施,曰鄭旦。飾以羅縠,教以容步。三年,使范蠡獻之。〗
一舸春深指鄂君,好風從度水成紋。越人若見紅兒貌,繡被應羞徹夜燻。
〖《說苑》:越鄂子皙,泛舟於新陂之中。乘青翰之舟,張翠蓋,會鐘鼓之音,越人擁楫而歌曰:“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於是鄂君乃揄修袂而擁之,舉繡被而覆之。〗
自隱新從夢裏來,嶺雲微步下陽臺。含情一向東風笑,羞殺凡花盡不開。
〖宋玉《高唐賦》: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一婦人曰:“妾在巫山之陽,高唐之岨。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五代劉鄩侍兒王氏,有豔色,人號爲“花見羞”。見《五代史》〗
南國東鄰各一時,後來惟有杜紅兒。若教楚國宮人見,羞把腰身並柳枝。
〖《管子》:楚王好小腰,而美人省食。《尹文子》:楚莊好細腰,一國皆有飢色。〗
檻外花低瑞露濃,夢魂驚覺暈春容。憑君細看紅兒貌,最稱嚴妝待曉鍾。
波平楚國浸星辰,臺上君王宴早春。畢竟章華會中客,冠纓虛絕爲何人。
〖《韓詩外傳》:楚莊王賜羣臣酒,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燭滅,有牽王后衣者,後扢冠纓而絕之,言於王曰:“願趣火視絕纓者。”王曰:“止。”立出令曰:“與寡人飲,不絕纓者不歡。”於是冠纓盡去,不知王后所絕者誰,羣臣歡飲而罷。〗
傾國傾城總絕倫,紅兒花下認真身。十年東北看燕趙,冷眼何曾見一人。
〖《古詩十九首》: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
今時自是不諳知,前代由來事見爲。一笑陽城人便惑,何堪教見杜紅兒。
〖注同第九首。〗
青史書時未是真,可能纖智卻強秦。再三爲謝齊王后,要解連環與別人。
〖《戰國策》:秦昭王常遣使者遺齊王后玉連環,曰:“齊多智,能解此環否?”後引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已解矣。”別與人,言要解連環,須俟紅兒也。〗
繡帳鴛鴦對刺文,博山微暖麝凝燻。詩人若見紅兒貌,悔道當時月墜雲。
〖博山,香爐也。〗
薄粉輕朱取次施,大都端正亦相宜。只如花下紅兒貌,不藉城中半額眉。
〖《後漢書》:長安城中謠雲:“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
陌上行人唱黍離,三千門客欲何之。若教粗及紅兒貌,爭肯樓前斬愛姬。
〖《史記?平原君列傳》: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民家有躄者,盤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請曰:“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平原君怪問之,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不殺笑躄者,以君爲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造躄者門謝焉。其後門下乃稍稍來。〗
樂營門外柳成陰,中有佳人畫閣深。若是五陵公子見,買時應不惜千金。
〖《漢書?原陟傳》:郡國諸豪,及長安五陵諸爲氣節者,皆歸慕之。〗
青絲高綰石榴裙,腸斷當筵酒半醺。置向漢宮圖畫裏,入胡應不數昭君。
〖劉歆《西京雜記》:漢元帝時,匈奴求美人爲閼氏,上按圖畫以昭君行。及召見,貌爲後宮第一。帝悔之,窮案畫工,皆棄市,毛延壽與焉。〗
詔下人間選好花,月眉雲髻盡名家。紅兒若向當時見,係臂先封第一紗。
〖《晉書?胡貴嬪傳》:泰始九年,晉武帝簡良家子女,以充內職,自擇其美者,以絳紗係臂。〗
通宵甲帳散香塵,漢帝精神禮百神。若見紅兒醉中態,也應休憶李夫人。
〖《漢書?外戚傳》:李夫人早卒,武帝憐之,圖畫其形於甘泉宮,上思念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帷帳。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不得就視。上益悲感,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姍姍其來遲。”〗
芳姿不合並常人,雲在遙天玉在塵。因事愛思荀奉倩,一生閒坐枉傷神。
〖《世說》:荀奉倩妻曹氏,有豔色。妻常病熱,奉倩恆以冷身熨之。妻亡,人吊不哭而傷神。未幾,奉倩亦卒。〗
薄羅妝翦越溪紋,鴉翅低從兩鬢分。料得相如偷見面,不應琴裏挑文君。
〖梁武帝《西州曲》:雙鬢鴉雛色。《史記》:司馬相如,素與臨邛令王吉善。富人卓王孫爲具召之,必欲盡酣,吉曰:“聞長卿善琴,請撫之以自娛。”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竊聽之。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遂夜奔相如,與之歸成都。〗
輕小休誇似燕身,生來占斷紫宮春。漢王若遇紅兒貌,掌上無因着別人。
〖《漢書》:成帝微行,過陽阿公主家,悅歌舞者趙飛燕,召入宮爲婕妤,貴傾後宮。荀悅《漢紀》:趙善舞,帝悅之,號曰“體輕”。〗
雕陰舊似逞嬋娟,有個紅兒賽洛川。常笑世人多誕誑,今朝真見火中蓮。
〖宋傳亮《芙蓉賦》:表麗觀於中沚,開郁烈於蘭堂。在龍見而萌秀,於火中而結房。《維摩經》:火中生蓮花,是名爲希有。在欲而行禪,希有亦如是。永嘉禪師《證道歌》: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知不壞。唐張謂《蓮花寺詩》:樓殿總隨煙焰盡,火中何處出蓮花。〗
誰向深山識大仙,勸人山下引春泉。定知不及紅兒貌,枉卻工夫溉玉田。
〖《搜神記》:羊公雍伯,雒陽人,父母亡,葬於終山,遂家焉。山高無水,公汲作義漿於坂頭,行者皆飲之。三年,有一人就飲,以一斗石子與之雲:“玉當生其中。”又語云:“後當以此得婦。”言畢不見。乃種其石數歲,時時獨視,見石子生玉。北平徐氏女甚美,行人多求不許。公乃試求焉,徐氏笑以爲狂,乃戲曰:“得白璧一雙,來當爲婚。”公至種石處,得五雙,以聘徐氏,遂以女許之。天子異之,拜爲大夫,於種玉處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頃地曰“玉田”。〗
京口喧喧百萬人,競傳河鼓謝星津。奈花似雪爭雲髻,今日夭容是後身。
〖《史記?天官書》:牽牛爲犧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將。婺女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奈女耆域因緣經》萍沙王從伏竇中入,登樓就之,明晨當去。奈女曰:“若其有子,當何所與。”王則脫手金環之印,以付奈女。言髻插奈花,黑白爭妍。誰知紅兒乃即是花身也。〗
鏈得霜華助翠鈿,相期朝謁玉皇前。依稀有似紅兒貌,方得吹簫引上天。
〖《列仙傳》:簫史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焉。作鳳樓,教弄玉吹簫,感鳳來集,一日隨鳳飛去。〗
巫山洛浦本無情,總爲佳人便得名。今日雕陰有神豔,後來公子莫相輕。
〖合用巫山、洛神兩事,言後人若有才如曹植者,定當移洛神而賦雕陰也。〗
舊恨長懷不語中,幾回偷淚向春風。還緣不及紅兒貌,卻得生教入楚宮。
恨嫋西風日半沈,地無人跡轉傷神。阿嬌得似紅兒貌,不費長門買賦金。
〖《漢武故事》:帝年數歲,長公主問曰:“兒欲得婦否?”曰:“欲得。”指女阿嬌:“好否?”曰:“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漢書》:武帝陳皇后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司馬相如工爲文,奉黃金百斤爲相如、文君取酒,相如乃作《長門賦》以悟主,皇后復得幸。按:阿嬌,陳皇后名。〗
輕梳小髻號慵來,巧中君心不用媒。可得紅兒拋醉眼,漢王恩幸一時回。
〖《飛燕外傳》:趙後飛燕之父馮萬金,通於江都中尉趙曼之妻。曼妻,江都王孫女姑蘇主也。有娠,一產二女,長曰宜主,次合德,皆冒姓趙。宜主即飛燕,合德新沐膏,九曲沉水香爲捲髮,號“新髻”。爲薄眉,號“遠山”。黛施小朱,號“慵來妝”。衣故短,繡裙小袖。李文襪、淖方成見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
自有閒花一面春,臉檀眉黛一時新。殷勤爲報梁家婦,休把啼妝賺後人。
〖華嶠《漢書》:梁冀妻孫壽色美,善爲妖態。作愁眉、啼妝、墜馬髻、折腰步、齲齒笑,以爲媚惑也。〗
漢皇曾識許飛瓊,寫向人間作畫屏。昨日紅兒簾外見,大都相似更娉婷。
〖班固《漢武帝內傳》:帝見西王母,王母自設天廚。命侍女王子登彈八琅之傲,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石公子擊昆廷之金,許飛瓊鼓震靈之簧,婉凌華撫五靈之石,範成君擊湘陰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鈞。唐高駢《女仙傳》:開成進士許纏,夢到瓊臺,見仙女三百餘,內一人許飛瓊,遂賦詩云:
曉入瑤臺露氣清,坐中惟有許飛瓊。
塵心未盡俗緣在,十里下山空月明。
及成,又令改第二句雲“天風飛下步虛聲”,雲“不欲世間知有我”也。〗
紅兒不向漢宮生,便使雙成漫得名。疑是麻姑惱塵世,暫教微步下層城。
〖注同上。〗
馮媛須知住漢宮,將身只是解當熊。不聞有貌傾人國,爭得今朝更比紅。
〖《漢書?孝元馮昭儀傳》:初爲婕妤,上幸虎圈鬥獸。熊逸出圈,攀檻欲上。馮婕妤直前,當熊而立。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對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座,故以身當之。”帝驚歎,自是倍敬重焉。〗
辭輦當時意可知,寵深還恐寵先衰。若教得似紅兒貌,佔卻君恩自不疑。
〖《漢書?孝成班婕妤傳》:成帝遊後庭,欲與婕妤同載。辭曰:“觀古圖畫,聖賢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毋近似乎?”上善其言而止。〗
曉向窗紗與畫眉,鏡中長欲助嬌姿。若教得似紅兒貌,走馬章臺任道遲。
〖《漢書?張敞傳》:敞爲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嫵。有司以奏,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上愛其能,不責備也。又張敞爲京兆尹時,罷朝會,走馬章臺街。〗
鳳舞香飄繡幕風,暖穿馳道百花中。還緣有似紅兒貌,始得迎將入漢宮。
千里長江旦暮潮,吳都風物尚纖腰。周郎若見紅兒貌,料得無心念小喬。
〖《吳志?周瑜傳》:瑜從孫策徵皖城,得喬公二女,皆有國色。策自納大喬,瑜納小喬。〗
鋒鏑縱橫不敢看,淚垂玉筋正汍瀾。應緣近似紅兒貌,始得深宮奉五官。
〖《魏略》:初,袁紹子熙娶甄后。及鄴破,文帝見後顏色非凡,稱歎之,太祖爲迎娶焉。按:丕初爲五官中郎將。〗
拔得芙蓉出水新,魏家公子信才人。若教瞥見紅兒貌,不肯留神賦洛神。
〖《魏志》:曹植初求甄后不遂,殊不平。黃初中入朝時,甄后已死。文帝以後所遺玉鏤金帶枕賚之。植還渡洛川,作《感甄賦》。後明帝見之,改爲《洛神賦》。〗
前代休憐事可奇,後來還有出光輝。爭知晝臥紗窗裏,不得神人覆玉衣。
〖《魏志》:文昭皇后以,漢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生。每寢寐家中,彷彿見如有人,持玉衣覆其上,父常怪之。〗
舍卻青蛾換玉鞍,古來公子苦無端。莫言一匹追風馬,天驥牽來也不看。
〖明吳郡錢希言《戲瑕》雲:梁簡文樂府有《愛妾換馬》,樂府解題雲:《愛妾換馬》舊說淮南王所作,疑淮南王即漢劉安也。有詞,今不傳。後閱《獨異志》載,魏任城王曹彰,性倜儻,偶逢駿馬愛之,其主所惜也。彰曰:“餘有美妾可換,唯君所選。”主因指一妓,彰遂換之馬,號曰“白鶻”。後因獵,獻於文帝。此於淮南之說,理較長矣。及宋人詩話,指鮑生以四弦換韋生紫叱撥,爲愛妾換馬,此開成後事也。何其謬歟!簡文樂府結語有“真成恨不已,願得路旁兒。”言旁人譽馬乘者,盡力馳死也。蓋本於應劭《風俗通》引古諺曰:“殺君馬者道旁兒”一語。唐人張佑詩“恩勞未盡情先盡,暗泣嘶風兩意同”尤佳。〗
魏帝休誇薛夜來,霧綃雲縠稱身裁。紅兒秀髮君知否,倚檻繁花帶露開。
〖魏文帝迎薛夜來焚腹題國石葉香,此香疊之如雲母,能闢厲。段成式詩:“欲重羅綺嫌龍腦,須爲尋求石葉香。”〗
謝娘休漫逞風姿,未必娉婷勝柳枝。聞道只應嘲落絮,何因得似杜紅兒。
〖《晉書》:王凝之妻謝道韞,安西將軍奕之女也。叔父安常內集,俄而雪下,安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朗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安大悅。〗
總傳桃葉渡江時,只爲王家一首詩。今日紅兒自堪賦,不須重唱舊來詞。
〖《古今樂錄?桃葉歌》,王子敬作也。詩云:
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
相連兩樂事,獨使我殷勤。
又曰: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
但渡無所苦,吾自迎接汝。
《樂府集》:桃葉,王獻之之妾,妹曰桃根,今秦淮有桃葉渡。〗
重門深掩幾枝花,未勝紅兒莫太誇。玉柄不能探物理,可能虛上短轅車。
〖《晉書?王導傳》:妻曹氏性妒,導甚懼,乃密營別館,以處衆妾。曹氏知之,將往焉。導乘短轅犢車,猶恐遲之,以所執塵尾柄驅車而進。〗
一抹濃紅傍靨斜,妝成不語獨攀花。當時若是逢韓壽,未必埋蹤在賈家。
〖《晉書?賈充傳》:韓壽,字德真,美姿貌。賈充闢爲掾,充女窺之而悅焉,遂潛通音好。時西域貢奇香,一着人經月不歇,帝以賜充。其女密盜以貽壽,充祕之,遂以女妻壽。〗
斜憑欄杆醉態新,斂眉凝盼不勝春。當時若遇東昏主,金葉蓮花是此人。
〖《南史》:齊東昏侯寵潘貴妃,嘗鑿金爲蓮花以貼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蓮也。”東昏侯,即齊主寶卷。〗
渡口諸儂樂未休,竟陵西望路悠悠。石城有個紅兒貌,兩漿何因向莫愁。
〖梁武帝詩:“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又鄭谷詩:“石城昔爲莫愁鄉,莫愁魂去石城荒。”〗
一曲都緣張麗華,六宮齊唱後庭花。若教比並紅兒貌,枉破當年國與家。
〖《南史》:陳後主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與貴妃張麗華居之。文士張範、王瑳等爲狎客,君臣酣歌、賦詩,採其尤豔麗者,被以新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曲。〗
鳳拆鸞離恨轉深,此生難負百年心。紅兒若向隋朝見,破鏡無因更重尋。
〖《古今詩話》:陳太子舍人徐德言尚樂昌公主,見陳政日衰,德言謂主曰:“以君之才華,國亡必入豪家。儻情緣未斷,猶期再見。”乃破鏡各執其半,約他日以正月望日,賣于都市。及陳亡,主果歸楊素。德言訪于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德言引至旅邸,言其故,出半鏡合之。乃題詩云:
鏡與人俱去,鏡歸人未歸。
無復姮娥影,空留明月輝。
主得詩悲泣不食。素知之,召德言至,還其妻。因命主賦詩,口占曰: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作人難。〗
陷卻平陽爲小憐,周師百萬戰長川。更教乞與紅兒貌,舉國山河不值錢。
〖《北史?馮淑妃傳》:妃名小憐,工歌舞,後主惑之。周師之取平陽,帝獵於三堆,晉州告急。帝將還,淑妃更請殺一圍,帝從其言。〗
金谷園中花正繁,墜樓從道感深恩。齊奴恰是來東市,不爲紅兒死更冤。
〖幹寶《晉紀》:石崇有妓綠珠,美而工舞,孫秀使人求焉。崇方登涼觀、臨清水,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崇出妓妾數十人曰:“任所擇。”使者曰:“受旨索綠珠。”崇曰:“綠珠吾所愛重,不可得也。”使者還告秀,秀勸趙王倫殺之。《嶺表錄》:孫秀勸趙王倫矯詔收崇,崇謂綠珠曰:“我爲爾得罪。”珠泣曰:“當效死於君前。”遂自墜於樓下以死。齊奴,崇小字也。〗
蘇小輕勻一面妝,便留名字着錢唐。藏鴉門外諸年少,不識紅兒未是狂。
〖《樂府廣錄》:蘇小小,錢唐名娼也,南齊時人。《吳地記》:嘉興縣前有晉妓錢塘蘇小小墓。〗
虢國夫人照夜璣,若爲求得與紅兒。醉和香態濃春裏,一樹繁花壓繡幃。
〖《杜子美詩》:“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金縷濃燻百和香,臉紅眉黛入時妝。當時若向喬家見,未敢將心向窈娘。
〖《唐書?武承嗣傳》:喬知之婢窈娘,美且善歌,奪取之。知之作《綠珠篇》以諷婢,因恨死。承嗣怒,告酷吏殺之。詩云:
石家金谷重新聲,十斛明珠買娉婷。
昔日可憐君自許,此時歌舞得人情。
君家樓閣不曾難,好將歌舞借人看。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奢勢力橫相干。
別君去君羞不忍,徒掩芳袂復紅粉。
百年離別在須臾,一代紅顏爲君盡。〗
逗玉濺盆浴殿開,邀恩先賜夜明苔。紅兒若是三千數,多少芳心是死灰。
〖《拾遺記》:泰始中,祖梁國獻蔓金苔,色如金,若縈聚之,大如雞卵。投於水中,光出照目如火生水。上宮人有幸者,以金苔賜之,照耀滿室,着衣襟如火光。名曰“夜明苔”。 〗
幾拋靈髻恨金墉,淚洗花顏百戰中。應有紅兒些子貌,卻言皇后長深宮。
從道長陵小市東,巧將花貌佔春風。紅兒若是當時見,未必伊先入紫宮。
〖《晉書》:秦符堅滅燕,慕容衝姊爲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沖年十二,亦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宮人莫進。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
能將一笑使人迷,花豔何須上大堤。疏屬便同巫峽路,洛川直是武陵溪。
三吳時俗重風光,未見紅兒一面妝。好寫妖嬈與面看,便應休更賦真娘。
〖《吳地記》:真娘,吳國之佳麗也。行客才子,多題詩墓上,墓在虎邱。〗
天碧輕紗只六銖,宛風含露透肌膚。便教漢曲爭明媚,應沒心情更弄珠。
〖《列仙傳》:鄭交甫見二女佩兩明珠,大如雞卵,解以贈之。〗
君看紅兒學醉妝,誇裁宮纈砑裙長。誰能更把閒心力。比並當時武媚娘。
〖《樂苑》:《舞媚娘》、《大舞媚娘》,並羽曲調也。唐高宗永徽末,天下歌《舞媚娘》。未幾,立武后。按:陳後主己有所歌,則永徽所歌蓋舊曲雲。舞,亦作武。〗
鸚鵡娥如褭露紅,鏡開眉樣自深宮。稍教得似紅兒貌,不嫁南朝沈侍中。
〖《異聞錄》:梁東宮常侍沈警,後入周爲上柱國。奉使秦隴,途過張女郎廟,酌水具祝。暮宿傳舍,忽一女郎來共寢,自稱張女郎,名潤玉,贈警以金合歡結,至旦而別。後使回,至廟中,於神座後得一碧箋,有詩云:“飛書報沈郎,尋已到衡陽。若存金石契,風月兩相忘。”〗
浸草漂花繞檻香,最憐穿度樂營牆。殷勤留滯緣何事,曾照紅兒一面妝。
妝成渾欲認前朝,金鳳釵雙逐步搖。未必慕容宮裏伴,舞風歌月勝纖腰。
〖《晉書》:慕容廆,鮮卑人,曾祖莫護跋慕燕代人,多冠步搖。乃襲冠,諸部因呼爲“步搖”,後誤爲慕容。〗
琥珀釵成恩正深,玉兒妖惑蕩君心。莫教回首看妝面,始覺曾虛擲萬金。
〖《周秦行紀》:潘妃自稱玉兒。〗
畫簾垂地紫金牀,暗引羊車駐七香。若是紅兒此中住,不勞鹽筱灑宮廊。
〖《晉書》:武帝掖庭並寵者衆,莫知所適,乘羊車恣其所之。宮人乃取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帝車。〗
一首長歌萬恨來,惹愁飄泊水難回。崔徽有底多頭面,費得微之爾許才。
〖崔徽,河中倡、裴敬中使河中。與徽相從者累月。敬中使還,徽不能從。情懷抑鬱。後數月,白知退將自河中歸,徽乃託人寫真,因奉書知退曰:“爲妾謂敬中,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爲君死矣。”元微之爲作《崔徽歌》。〗
昔年黃閣識奇章,愛說真珠似窈娘。若是紅兒夜深態,便應休說繡衣裳。
〖奇章公,牛僧孺封。《吟總散錄》:李願姬真珠,後爲牛僧孺妾。真珠沐發以手捧髻,插金釵於兩鬢間。〗
吳興皇后欲辭家,澤國宮臺展曙霞。今日紅兒貌傾國,恐須真宰別開花。
〖《陳書》:後主沈皇后,吳興人,身居儉約,惟尋閱釋典。陳亡入隋後,自廣陵過江,於昆陵天靜寺爲尼,名觀音。〗
人間難免是深情,命斷紅兒向此生。何似前時李丞相,枉拋才力爲鶯鶯。
〖元微之《會真記》:真元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餘靖安裏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爲《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名篇。按:李紳,字公垂,唐武宗初,拜中書侍郎、平章事。〗
休道將軍出世材,盡驅諸伎下歌臺。都緣沒個紅兒貌,致使輕教後合開。
〖《晉書?王敦傳》:敦嘗荒恣於色,體爲之弊。左右諫之,敦曰:“此易事耳。”乃開後合,驅婢妾數十人並放之。〗
共嗟含恨向衡陽,方寸花箋寄沈郎。不似紅兒些子貌,當時爭得少年狂。
金粟裝成扼臂環,舞腰輕轉瑞雲間。紅兒若在開元末,羞殺新豐謝阿蠻。
〖《開元遺事》:至德中,上覆幸華清之宮,從官嬪御,多非舊人。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上四顧淒涼,不覺流涕。新豐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曲》。舞罷,阿蠻因進金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上視之,悽然垂淚。〗
梔子同心裛露垂,折來深恐沒人知。花前醉客頻相問,不贈紅兒贈阿誰。
〖梁徐悱妻劉令嫺《摘同心梔子贈謝娘》詩曰:
兩葉雖可贈,交情永未因。
同心何處恨,梔子最關人。〗
髻綰濃雲立曙軒,我來猶愛不成冤。當時若見紅兒貌,未必相看有此言。
〖《妒記》:桓司馬以李勢女爲妾,桓妻拔刀往李所,欲斫之。見李在窗前梳頭,發垂委地,姿貌絕麗。結髮斂手,向主曰:“國破家亡,無心以至。若能見殺,猶生之年。”神色閒正。主乃擲刀抱之曰:“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倚檻還因有所思,半開香合見嬌姿。可能得似紅兒貌,若遇韓朋好殺伊。
〖《列異志》:大夫韓朋妻美,康王奪之。朋怨,王囚之,朋遂自殺,妻亦自投臺下而死。遺書於帶曰:“願以屍還韓氏合葬。”王怒令埋之,兩冢相望。經宿,忽見文梓生二冢上,根交於下,枝交於上。〗
花落塵中玉墜泥,香魂應上窈娘堤。欲知此恨無窮處,長倩城鳥夜夜啼。
〖此百首之結,言紅兒巳歿,而思之無窮也。《鳥夜啼》,宋臨川王坐廢,夜聞鳥啼,獲赦,制《鳥夜啼曲》。〗
《比紅兒詩注》一卷,吾家向齋先生所纂也。先生結佩命騷,抱琴安雅。暝寫《玉臺》之序,簾押一雙。偷箋《錦瑟》之題,弦猜十五。偶憑墨戲,小懺情癡。證奩體而翻書,續香聞於識字。拜鳥細訂,脂畫水鏤。剔蠹冥搜,金迷紙醉。說豔《琅嬛記》外,鴦襪成材。耽奇《笠澤書》中,榴裙失繡。綠徵妮古,遇桃枕以能名。詩到無題,問犀通而得解。非所知者獨麗色,抑雅好之在國風也。用是硯受螺煤,襴燻麝月,紛披俊語,便成鉛黛之雌黃。芟在外篇,猶作荃蘭之職志。乾隆庚戌五月既望,長洲宗後學清瑞跋
附錄?元辛文房《唐才子傳》
羅虯詞藻富贍,與族人隱、鄴齊名,鹹通間稱“三羅”。氣宇終不逮。廣明庚子亂後,去從鄜州李孝恭爲從事。虯狂蕩無檢束,時雕陰藉中有妓杜紅兒,善歌舞,姿色殊絕。嘗爲副戎屬意,會副戎聘鄰道,虯久慕之。至是請紅兒歌,贈以繒彩。孝恭以爲副戎所盼,爲從事歌則非禮,勿令受貺。虯不稱意,怒,拂衣起,詰旦手刃殺之。孝恭以虯激己,坐之。頃會赦,虯追其冤,於是取古之有美女、有姿豔才德者,作絕句一百首,以比紅兒。當時盛傳,此外不見有他作。體固凡庸,無大可採。序曰:“紅兒美貌年少,機智慧悟,不與羣妓等。餘知紅者,擇古灼然美色。優劣於章句間。其卒章雲:‘花落塵中玉墜泥,香魂應上窈娘堤。欲知此恨無窮處,長倩城鳥夜夜啼。’情極哀切,初以白刃相加,今曰:‘餘知紅者’,虯實一狂夫也。”且聲律之道大爽,姑錄爲笑譚耳。
跋
宋方性夫《注比紅兒詩》一卷,載在《郡齋讀書志》,至《直齋書錄解題》已不着錄,是原本之軼久矣。茲嘉禾同年,沈公向齋補註。卷軸縱橫,蓋雖屬遊戲筆墨,而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也。哲嗣竹岑廣文,近攜公手稿見示,因亟錄入叢書,用志欣賞。丁丑季秋,震澤楊復吉識
〖注:■⑴,骨+孝,音哮。與髇同,箭也。〗
某中丞夫人 清 佚名 撰
已故皖撫某中丞,性漁色,後房粉黛如雲,猶是未饜所欲。聞良家女有殊色者,啖以重金,許以並嫡,百計營求,必達其目的而後已。既入門,則亦以待尋常婢媵者待之。貧家閨秀,墮其術中,無如何也。
時常州某貢生,性譎而甚有城府。膝下一女,待字閨中,豔名噪遠近。中丞聞之,謂是可以利餌而計誘也。因遣心腹風示貢生,謂:“夫人病久,亟思得人以主中饋,如女公子來嬪,當待以正室禮耳。”致送聘儀二千金,惟婚期須在一月內,妝奩有無不計也。貢生知其意,慨然允之。略備荊布,草草于歸。一切儀文,並不挑剔,一若甘心受愚也者。瀕行,付女票千金,並授以計,女亦心領神會焉。
成婚後,中丞豔女色,雖名分未正,而寵愛頗深。女略識文義,亦能書,偶與談公事,發議頗中肯要,中丞益敬而愛之。一日,閽者忽傳進驛站遞來山東巡撫公文一角,朱印爛然。中丞啓封閱之,則山東巡撫之諮文也。內並附奏片,大意謂:據安徽巡撫某某,諮稱東省災荒,居民流離失所,殊深憫惻。今妻某氏,節省日用經費,並典質釵環,湊集紋銀一千兩,由莊號匯至東省,請爲散給災區。此係出自愚忱,斷不敢奏請獎勵等語。伏查救災恤鄰,古人所難。出自婦女,尤爲罕見。今皖撫某之妻某氏,憫念災況,慨捐巨資,自非刑于之化,安能致此。爲敢據情奏聞,應如何獎勵之處,出自逾格恩施,非臣所敢擅請云云。某月某日奉旨。安徽巡撫某某之妻某氏,着給予樂善好施字樣,準其自行建坊,欽此。
中丞閱竟,自思並無此事,而關防印信,又在內署,決非他人所能僞爲,心知爲女所播弄,而事己上達天聽,萬難轉移,只得隱忍不發。而某某之妻某氏,則已綸昭宣,正名定分矣。蓋某貢生當嫁女時,早已胸有成竹。二千金之聘儀,慨然不辭者,固將別有作爲也。逾數年,中丞病歿,家屬扶柩歸吳下寓廬。蘇撫某中丞親往弔奠,貢生女自喪幃葡萄出,控訴其子之違逆。中丞撫慰再三,允着親族,將遺產勻分,女始無言。蓋其處心積慮,固以得握財產權爲目的。幸而得之志己足矣。然女父當時設計之工密,雖智者亦未易窺破。顢頇如某中丞,宜乎墮其術中而無如何也。
老狐談歷代麗人記 清 鵝湖逸士 撰
蘇州雲巖山,爲吳王舊宮,有館娃宮,及西施梳妝檯故址。有某生者,讀書山下之蕭寺。生風儀俊拔,年少才閎,好學不倦。雖盛暑必苦哦不輟,恆至四更始罷。一夕,讀《吳越春秋》至吳王納浣紗女事,附髀嘆曰:“吾獨恨不能一見此人。”忽聞窗外低聲應曰:“我在此。”生驚,凝神傾聽,乃曰:“美人於二千年後尚有靈耶?”窗外復應曰:“我已在此。”生推窗視之,則月明如晝。一麗人年約三十許,絕世無雙,雖圖畫中未之見也。生大喜,啓戶出揖之,延入坐齋中,酌以佳茗,問所由來。麗人答曰:“實告君,我非西子,我乃西子化身也。聞吾子讀書懷古,情韻深長,不覺觸我意緒。既蒙殷勤留客,不妨作長夜之談,以答雅意。”生叩以姓氏,答曰:“我乃胡氏,我非鬼亦非人也。”生問:“何謂西子化身?”答曰:“吾族求仙者,必先擇世之麗人而摹仿之。五百年而形似,又五百年而神似。其人之尤麗者,則必千年而形似,又千年而神似。若其人之尤極麗而間世不一出者,則形似神似期又益遠焉。至神似,其人則由人而仙。又當如由物而人之年數,其期愈久,則其所成就亦愈高。我生於吳宮,在吳子壽夢之世。稍長,而心知慕道。適有吳王長女在宮習禮,丰姿韶秀,冠於吳國,餘日夕慕效之。魯昭公遙聞其美,娶爲夫人,所謂吳孟子者也。孟子年十五而嫁魯,餘亦隨往摹仿。繼聞夫差納越女西施,餘復回吳效之。厥後雲遊四海,聞有傑出之麗人,必傾心向慕,不辭跋涉而往從之。至今逾二千年,餘閱人不啻千數百,其尤麗而不爲餘所見者,蓋亦希矣。”
生曰:“求仙而必慕麗人,何也?”胡氏答曰:“此就吾族中雌者言之耳。大抵天地菁英之氣所萃,在男則爲才士,在女則爲麗人。吾所見麗人,約須分爲三等,有超軼一時之麗,有跨越一代之麗,此其人皆己至地仙、神仙之地位。有橫絕千古之麗,則必天仙之偶謫人間者。吾族慕之效之,尤難形似。蓋麗人之與仙人,是一是二。故吾族求仙者,必由是而入焉。”生曰:“子所見之麗人,可枚舉而告我乎?”胡氏答曰:“吾非不肯告子,恐子之不我信也。吾周遊所見,與子讀書所聞,其同者什三,異者什七。何則?書史之所記爲美者,或因被寵於將相王侯,聲勢烜赫。或因見詠於文人學士,篇什流傳,遂爲後人所豔稱。然吾每慕而往觀之,則往往名不副實。蓋盛名之下,雖不乏人,亦有寂然無所稱述,而容色絕麗者,吾子或未之知也。”生曰:“請嘗言之。”
胡氏曰:“吾初學道時,聞前輩嘗言:衛莊夫人莊姜、晉獻夫人賈姬、文夫人文嬴、秦穆公女弄玉,及楚所虜之息嬀,皆豔麗絕倫,德性貞淑,然吾不及見之矣。但見前輩時時效之,而未能得其彷彿也。”生曰:“賈姬爲晉惠公所烝,息嬀爲楚文王夫人,不皆失節乎?”胡氏曰:“此皆左氏紀事之疏也。惠公所烝乃賈姬之侄,楚文夫人乃息嬀之娣。若賈姬實先獻公而卒,息嬀被虜而自殺,《春秋大事表》及劉向《列女傳》可考也。若吾所歷見者,有莊重一流,如漢之邢夫人,及昭帝之上官後、蜀先主之吳後、晉穆帝之後何法倪、宋哲宗之孟後、遼道宗之後蕭觀音、後女蘇克滴公主、明武宗之夏後、太康伯張國紀之第三女寶珠,此數人者,類皆姿相豐端,體格頎碩,莊重而彌覺其麗。有妍秀一流,如魯昭夫人吳孟子、秦武王之後魏貞姬、漢成帝之許後、蜀李勢之女、晉之綠珠、北齊李希宗之長女瑩娥、文宣李後之女溫慧公主、陳之張麗華、周世宗之小苻後、宋欽宗之後朱淑貞、金衛王之女岐國公主、元泰定帝之薩都巴拉皇后、明之費宮人。及福王選後徐瑤英,此數人者,類皆儀容婀娜,丰韻嫣然,妍秀而共見爲麗。有窈窕一流,如漢之魯元公主、公主之次女佩琬、哀帝之後傅黛君、平帝之王皇后、三國時孫翊之妻徐氏、吳景帝之後朱佩蘭,此數人者,類皆淡雅絕俗,舉止大方,窈窕而不失爲麗。有俊俏一流,如西楚之虞姬、漢之李夫人、卓文君、三國時之孫夫人、北魏之木蘭、隋之紅拂女,此數人者,類皆體質修頎,纖腰綽約,或具英雄之俠氣,或稱巾幗之名流,俊俏而適成爲麗。凡此三十五人,皆山川靈氣所鍾,並世無其儔匹,所謂超軼一時之麗也。其尤麗者,則有如楚平王夫人伯嬴之明眸秀項,面如鵝蛋,伯嬴之女季芊亦醅類其母,漢皇后陳阿嬌之蛾眉檀口,陰麗華之隆準豐頤,三國時甄后及大喬、小喬之皎若朝霞,灼若芙蓉,修短得中,穠纖合度,隋宣華夫人之瓊姿花貌,唐楊玉環之豔質豐肌,崔鶯鶯之繡口錦心,垂鬟接黛。凡此十人,皆兩間精氣所萃,孕育數百年而一出者,所謂跨越一代之麗也。若其絕麗之尤者,皆天上神仙,偶在人間,尤屬寥寥。以餘所見,若吳宮西施其一也。昔闔閭殺吳王僚而有其國,僚訴之上帝,帝乃命西施下降人間,以傾吳國,西施亦自殺以殉。所謂扁舸隨范蠡者,誤也。越三百年而得漢惠帝之皇后張嫣,後實惠帝女甥,魯元公主之長女,年十四而守寡,幽閉空宮,蓋終身一處女也。又百年而得王昭君,昭君之事,膾炙人口,無庸贅述。又五百餘年而得北齊文宣皇后李祖娥,不幸生於季世,又嫁高氏無禮之家,迭遭污辱,幾至玉碎花殘。此殆上帝所譴,特令多受磨折,初非後性之不貞也。又千餘年,而得明熹宗之皇后張寶珠,後遭逢閹鑑,幾被傾危,厥後流冠入都而自縊,又受誣謗於世,要皆定數然也。此五人中,以張嫣、張寶珠爲最頎長,肌體亦最豐豔。論德性,亦以兩人爲最優,漢後稍偏於柔,明後稍偏於剛,然皆有淑聖之德,其守身亦最爲貞潔。五人之貌,亦莊重,亦妍秀,亦窈窕,亦俊俏,不可以一格名。然論其獨至之處,則漢後張嫣以淑靜而絕豔,明後張寶珠以端嚴而絕豔,高後李祖娥以秀慧而絕豔,西施以靚雅而絕豔,昭君以豐整而絕豔;皆屬亙古所無,所謂橫絕千古之麗也。”
生曰:“西施昭君,則既知之矣。彼三人之麗,何以不甚着聞?”胡氏曰:“此正目見與傳聞之異也。夫漢之張後,以幽置空宮而人不知其麗。尤難效者,在嫣然一笑之時,兩旁口輔微暈波痕。高之李後,以遇人不淑而人幾忘其麗。尤難效者,在秋波善睞,神光動人,昭君亦然。明之張後,以被讒遭謗,而人未傳其麗。尤難效者,在翠眉若畫,脈脈含顰,西施亦然。此皆天仙之麗,而非諸麗人所及也。”
生曰:“子所取之麗人,止此而已乎?”胡氏曰:“以天地之大,二千餘年之久,何地無麗人?何時無麗人?但餘所心儀者,不過百二十人。此五十人者,皆見於書史,其餘皆子所不知。大抵瓊姿淑質,埋沒於荒村窮巷寂寞之中,而餘物色得之者也。總此百二十人之中,餘得形似者,不啻十之八九。惟於最上上等之五人,僅能肖其十之四也。若夫趙飛燕、合德、武則天之流,貌非不麗,而陰險妒悍之性,慕之適足爲害。又如班昭、蔡文姬、左貴嬪、謝道蘊輩,才學非不閎博,而貌實不揚。吾輩慕效麗人,要以形貌爲先務,而才學抑其次也。”
生曰:“今夕得聞緒論,昭若發矇,自此以往,請每夕至敝齋暢談可乎?”胡氏曰:“不然,吾學道將成,周遊名山洲島,訪求師友,以此間爲生長之地。偶爾玩月到此,不意與子有一夕之緣,粗述所見之梗概。然願子祕不以示人。彼驟聞之者,必駭而不信,且發古今未發之祕,亦學道者所忌也。”於是羣雞報曉,東方漸明。胡氏曰:“吾去矣。”生方欲申後約,已倏忽不知所在,生惘然就寢。明日起而書之,未嘗示人。餘與生至友也,側窺其篋,見此記,大異之。乃默識而錄之,旋爲生覺,窘甚。力懇餘勿志其姓名雲。
妖婦齊王氏傳 清 佚名 撰
蜀中妖婦齊王氏,軍中稱爲齊二寡婦。姿容絕豔,而驍勇特甚,兼善幻術。時桂涵、羅思舉赴營投效,勒制軍以都司札付二張,元寶二錠給之。限七日斬齊王氏首級,遲則軍法從事。
二人易服往探,齊王氏擁衆屯大寺內,夜臥紗帳中,一足翹帳外。室中燃巨燭如白晝,襜下持刀護者四十人。二人登樹伺之,竟夜不得其便。因相商曰:“逾限當死,不勝亦死,不如徑往取之。”遂各執巨斧,從樹躍下,持刀者四散辟易。齊王氏躍起,從牀中飛出一鞭,幾爲所中。倉猝中,斫其一足而出。俄而,賊營大擾,舉火如星。二人仍從樹上穿葉攀枝而遁,持足以獻。勒疑其僞,後知齊王氏受傷,越日死,遂復優賞之。
有黑丫頭者,每戰作先鋒,尤爲勇悍,曾一日手斬總兵二人,官軍望而畏之。 有徽人裴某,能手舉五百斤,隨其同鄉某監司在營。一日大帥議出隊,裴出跪帳前,求派差使,帥問“何人”,監司稟稱:“系伊隨僕,不諳軍規,當責懲之。”帥曰:“此人頗有膽氣,令帶百人出隊。獲勝而回,賞以六品頂帶。”裴大喜過望。月餘,又領衆巡行,遙見一女子單騎持槍至,衆兵望見盡逃。裴自念:“一女子耳,殺之當不費力。”策馬直前,舉矛刺之,女略一舉手,裴己翻身入溝內。幸素習水性,見女下騎俯首尋覓,遂從水中躍起,矛中其喉。女出不意,仆地而死。即登岸拔刀斬其首以歸。因所殺一女子不敢報功,私與同列言之,索觀其首,乃“黑丫頭”也。立聞于帥,亦大喜,超擢參將,後官副將而終。
宮詞 清 長州徐昂發大臨 撰
序
吾友大臨,少負雋才,妙領英絕,芙蓉之句,散落人間。薜荔之衣,依然舊物。泰機不遇,徒織寒女之絲。韜玉自傷,久擫他人之線。嘆蛾眉之易妒,託鴆鳥以何時?斯平子所以結美人之愁,而初明不禁落通天之淚者也。嗟乎!文人偏宕,才子經奇,佛助不羈,自然蛺蝶。飯顆太瘦,易感杜鵑。遂乃含情小碎之篇,涉想大羅之記。近探勝國,遙託《宮詞》。上言朝會之多儀,不同綿蕞,中紀歲時之勝事,率類柳圈。至於並輦承恩,貫魚登寵。宮中香滿何處,夜來掌上風迎。恐其仙去。此如犬子賜一杯之露,曼倩偷千歲之桃。飛箋窣堵坡前,落筆沉香亭子也。若乃池中蒲葉,亦復苦愁。篋裏扇紈,忽然捐棄。甚至秋娘金縷,商婦琵琶。此如倦客飄零,孤臣放逐。梁間玳瑁海燕,竟無主人。塞外葡萄玉驄,不逢善相。浮雲南北,溝水東西。步兵慟其窮途,楊朱泣於歧路者矣。詞宕知歸,亂來終雅。至如南都閏位,後主小樓。宰相得浪子之名,宮人唱無愁之曲。玉兒何能報主?小憐遂己破家,夫復何言,闕如而己。昔者長吉作體,多爲阿環,仲初擅場,半緣花蕊。豈若句中着眼,弦外有音。恍惚爲荒臺神女之祠,彷彿有養卒才人之感。方今盛世,篤厚前朝。吾邱無帶劍之人,西陵容上脯之祭。憑茲詞客,不畏鸚鵡前頭,況是君家,尤添珊瑚故事。儻使聞之協律,定諧玉笛涼州。或亦比作遊仙,不緣銀河織女云爾。康熙甲戌陽月、慕廬韓菼序。
宮詞
白玉闌干生紫煙,雲■⑴門聳接三躔。
柘黃帕子緗綾帶,草本齊呈御榻前。
芙蓉液進萬年觴,小小針枝嚲鬢旁。
制就珊瑚紅蝙蝠,齊天兩字嵌中央。
奠告先師九聖前,入春初啓小經筵。
綴行金繡東西立,微見香搖鶴頂煙。
寶冊炎炎玉檢盛,書追鐘鼎自分明。
大家特燕黃扉老,樓鳳金柈出鹿羹。
鞭聲初歇御香來,豹尾槍齊雉扇開。
卓影辟邪黃絹裏,內璫橫抱傍金臺。
女官紫袖拂東風,揭帖傳來暖閣中。
寶璽歲行三萬顆,金盆磨洗鵲文紅。
奉先殿裏薦新篤,紫杏青梅趁麥秋。
記得舊京遺勝事,撿花五百最風流。
閱稼南臺五月天,綠楊垂影見平田。
桔槔水足島鷗喜,飛入昭和小殿邊。
風清刻漏傳銀箭,日引花叢覆玉階。
上直宮人都避路,內監來換午時牌。
禁城煙樹晚低迷,刻漏分明鐘鼓齊。
收盡金鈴七十二,宮鴉翔噪各東西。
午門喚仗頒新曆,內裏齊簪寶萬年。
金蹙鮎魚攢赤荔,珠排梵字印花鈿。
珠翠裝花綺結樓,勾芒前後簇春球。
少年竄改諸生服,暗向宮中挽土牛。
祕殿朝開敞玉鋪,立春春繭供柈盂。
九蓮菩薩升雲後,雙樹長懸多寶珠。
先蠶壇接採桑壇,儀適先呈內殿看。
從祀歸來紗帽側,暮春花信麥風寒。
油幢羽葆曉童童,積翠坊頭舊偃松。
都督勳階誇第一,笑他魯樹受秦封。
盤龍錦段制屏風,金碧山川細染烘。
七里瀨邊三尺水,釣車橫在夕陽中。
武英殿裏錦帷開,黼領花冠命婦來。
趣喚內人供餅饃,紅糖點出似瓊瑰。
嵯峨暖閣切清霄,毯染驃留幕紫綃。
一部雲璈兩行燭,喧傳步輦過天橋。
小步風前響玉琚,教成歌舞十三餘。
咋朝新選王妃入,擬向元暉殿里居。
別殿昭儀夢賜蘭,平明排宴敕中官。
六宮都送金絲合,一樣盤龍爪拉冠。
小部檀槽倚玉箏,宮廚百品擷精英。
霓裳仙子前頭立,夾案更番細數名。
細奏仙韶獻樂方,深宮咽罷夜猶長。
欲分蘭燭親書卷,寶炷潛燒起馬香。
皴染何須破墨煤,溴南新採石屏回。
移時五嶽簾邊立,爲看雲龍出海來。
鱉山十二壘層臺,甲煎香濃寶殿開。
到處簾鉤齊放下,御前一帶滾燈來。
釵叢新插鬧蛾兒,轉憶春遊後苑時。
撲得一雙花蛺蝶,殘須重與換銀絲。
煙中花朵開銀樹,火裏珠璣簇蜃樓。
比似投壺天一笑,魚龍百戲等間休。
門鏁瓊花曉霧籠,紅弦銀甲奏東風。
賜來鳳尾江南橘,裹在雙蟬錦帕中。
乘鸞仙女畫青紗,團扇新裁繡帶斜。
當直宮奴傳賜宴,鮮魚擘鮓趁桃花。
小山子畔展氍毹,戲賭藏鉤百草輸。
忽地回身龍吻過,隱花裙上落明珠。
女伴相邀看紫藤,夢中聞喚不曾應。
酉時忽唱金牌到,夾道銅樓已點燈。
宣賜名花殿晚春,紅蘇不記舊香痕。
內家齊插花枝了,拜舞金階謝至尊。
宮柳長條一帶青,木蘭小槳掠蜻蜓。
水花岸葉開無數,獨採中流九子萍。
蝶翅蜂須繞藥叢,錦盆堆裏領春風。
趙昌粉筆徐熙墨,小字金泥碧葉中。
漆合金描小鳳皇,奩邊移飼馬頭娘。
晝長閒過蠶池畔,桑椹收來一半黃。
飛虹橋北立松杉,曲磴鉤回見石巖。
繞到凌雲最高處,紅花碧刺挽輕衫。
舟裝龍鳳結樓臺,錦■⑵蘭橈次第開。
側柁天鵝房畔過,鴛鴦鸂鶒點波回。
龍舟泛罷鼓淵淵,射柳分明驟錦韉。
看過數番驃騎走,綵球高處鞠場圓。
五毒宮紗馱玉環,榴花猩色點垂鬟。
金韉細馬輕馱去,夾輦從登萬歲山。
水榭風簾細細香,荷花荷葉繞池塘。
採將玉蛹華房實,把共銀芽嫩菜嘗。
水殿紗廚繞玉螭,好風亭午忽來時。
剡溪湘浦生秋思,閒寫宣皇撒扇詩。
魚蝦萍藻滿方池,膠漆丹青出手時。
玉座前頭呈戲本,齊吹畫角颭紅旗。
乞巧山邊奠玉杯,鵲橋宮扇合歡裁。
持針暗禱佔年命,恰有紅蛛掛鏡臺。
範糖妙作女牛形,獅象紛排薦綠醽。
臺上試籤先得巧,整妝重祝拜雙星。
翠旄縫節一層層,齧鏁金猊香霧升。
一派仙傲雲漢轉,玉熙宮畔點河燈。
寶幢法鼓動清冥,殿角明珠綴列星。
卸卻髻梁釵燕子,紅袍黃領念番經。
鵲橋銀漢舞衣紅,閒在珊瑚小架中。
邀得並房宮女到,木犀花下鬥秋蟲。
法酒齊分秋露香,蟹螯初劈白於霜。
剝成蝴蝶推銀碗,蘇葉還傾洗手湯。
桂花涼露滴珠胎,西內齋宮■⑶斗魁。
三十六聲丹鳳響,遙傳靈藥九天來。
天閒雲錦爛生輝,珠靸香韉繡作鞿。
選得七龍俱上駟,承恩最有玉麟飛。
涵碧亭邊野菊斑,初三斜月照鸞環。
梨園小部清歌發,殘拍猶傳鄭隱山。
調鷹內苑草猶青,野雉驚飛入杳冥。
玉爪一雙雲裏出,旋摩臺畔落紅翎。
鳳喙金泥玉靶橫,窄衫盤鶻掠風輕。
莫欺月暈長眉女,親扈君王獵虎城。
佳人殿覆黑琉璃,萬乘親迎踐密期。
不怙深恩還諫獵,斷腥應得比樊姬。
千古優俳郭舍人,君王一笑頓生春。
百回過錦人間戲,騃女痴兒總未真。
打稻紛紛戲繞場,扶犁稚子浴蠶娘。
繅車秧馬村家物,演作秋來一日忙。
金距花冠各樣題,鬥棚明日要鉤稽。
五更玄武樓中絕,早點紅燈待貼雞。
太液池通銀漢流,鬥牛擊霧攫雲遊。
曉來忽報池冰立,花草蒙茸捧玉樓。
金鳳刺衣圭刻短,玉虯注水漏聲孤。
香醪暖逼紅籮炭,先酹綿羊太子圖。
池冰四合日爭光,紅板低欄艑樣裝。
兩岸繩竿飛迅下,玻璃鏡裏放冰牀。
玉戲初看第一巡,雲階月地白鱗鱗。
滿宮眉黛春山遠,偷眼三千埽雪人。
爐香綈兒嫋輕煙,應制新詞夜自編。
襞取玉紅書小字,沉沉疊鼓燭花偏。
承恩玉輦奉追隨,繡帶東風葉葉吹。
■⑷歷門邊穿徑去,歸來誦得透玲碑。
階前臘雪爛銀砂,暖洞燻開五色芽。
明日玉芝移宴處,隔簾奏進牡丹花。
紅蘿廠裏鬧如雲,錦段堆牀五色分。
卻與彩妝裁窄袖,更無緣分制宮裙。
巧樣宮幡嚲燕釵,彩妝插羽立庭階。
笙歌叢裏看■⑸歲,院院香燒拍扳柴。
學畫雙蛾寶鏡開,珊瑚舊匣卸妝臺。
移盛眉子鸞環硯,小篆旁題女秀才。
蠻撥犀槌色色新,六幺催按第三巡。
纏頭自向君王乞,不用從來豆葉銀。
赭黃小袋疊金丸,鳥柘新弓掛寶鞍。
愛聽慄留花外囀,揹人飛過不曾彈。
一樹濃葩綺閣前,萬重羅幕護香妍。
花枝自覺三春暮,偏得東皇分外憐。
大高元殿聳青冥,倚寵曾邀玉輦行。
密誓御書蟲蝕盡,君恩深重妾緣輕。
雛鶯學語畫眉青,選得良家八九齡。
掛項夜光珠一串,驕人新賜出坤寧。
紫襦雙帶唾痕浮,挽得東風小蝶留。
一片綠陰花樹下,人前初試背身球。
藕花微白芡花紅,屬玉低飛水面風。
明月也隨人意好,官家今日宿舟中。
華堂開向玉河濱,寶串香消舊日春。
好把銀箏藏繡袋,碧雲長拜畫中人。
漫倚傾城巧笑存,可憐命薄亦休論。
傷心雨露春風句,縱被陽和未被恩。
鳳撥調絃奏琵琶,海棠時節降金車。
自憐解語東風蕊,不及回龍觀裏花。
京師生小識繁華,寂寂深宮怨落花。
長記耍青攜姊妹,女兒節裏倍思家。
碧鸚鵡語對紅樓,促拍哀弦唱石州。
伏日縱饒長命菜,可能消得一生愁。
望斷羊車不復來,自憐薄命類輕埃。
虯龍冢畔回身立,願奠霜眉酒一杯。
絳趺落處霞三尺,素蕊開來玉一義。
好乞芭蕉園裏住,輕煙細雨獨醫花。
題《宮詞》卷後
邱南 汪 琬(鈍翁)
裏頭阿監已無存,處處原陵野色昏。
誰是宣陽門雞叟,向人雪涕說開元。
怊悵宮娃有廢斜,繚垣荒徑入田家。
春風麥飯無人灑,吹落棠梨滿地花。
祕籍如新寶璽紅,標題一色錦綾同。
平原小楷龍眠畫,流落慈仁賈肆中。
御柳宮鶯歲月賒,遺民不記舊官家。
江南少俊才如海,獨爲東京錄夢華。
德州 田 雯(綸霞 )
石城輦道苔封久,舊巷紅牆雨壓欹。
卻怪徐郎偏作態,野花黃蝶譜宮詞。
安世房中曲莫傳,淋池遊燕几何年。
笑它南渡無愁在。不入玉臺新詠篇。
白頭飛盡夜啼鳥,天寶遺聞記得無。
曲項琵琶聲未絕,■⑹紅寒淚作珊瑚。
長洲 韓 菼(慕廬 )
華清河處雨如塵,遺事傳來語語真。
一曲新翻河滿子,可憐無復舊才人。
記得當年璧月時,君裁摩頂石麟兒。
滿宮蓮色紅綃上,可是前身江總持。
宮體君家久擅名,多才不偶可憐生。
玉溪錦瑟長依託,認取無題別有情。
四明 周斯盛(鐵珊 )
鬼火青熒欺白晝,豎毛人立嗥狨狖。
雲是誰家帝王宅,金屋瓊臺連結構。
蛟螭築尾盤紅泥,鳧鴨銜珠攢碧甃。
脈斷江山土石枯,煙昏日月麒麟鬥。
蟬衫鈿帶散行雲,淒涼輦道埋銅獸。
徐陵賦筆鐫珊瑚,宮體裁成斷語秀。
冰繭調箏聯雁飛,玉牙捍撥單凰奏。
總向斜行字裏來,墨灑古香朱印籀。
故宮曲澗哀湍漱,宮柳招腰波綠皺。
句驪新樣制蠻靴,爲君舞破東風袖。
君不見,冬青樹老鷓鴣啼,龍蛻無靈苔蘚厚。
不及年年寒食天,玉鉤花草春如舊。
研溪 惠周惕(元龍)
蜀錦裒長回楚舞,胡槽柱短咽湘弦。
不須更綴斜行字,一曲霓裳便惘然。(大臨雲:詩成後,亡失大半)
鼎湖龍馭己無歸,舊頓蒼苔冷翠微。
獨有金鳧留不住,時時還向日南飛。
六宮遺蹟已成塵,無復金蓮點繡茵。
每憶夜深花影句,可憐空妒詠詩人。
玉女窗扉曉霧籠,黃幡百尺下相風。
九成原是隋家舊,更有何人識故宮。
吳江 吳 榷(超士)
一束香詞曲未終,萬年枝上五更風。
空聞露掌生苔碧,豈有寒鴉帶日紅。
箏語乍停移雁柱,鵑聲不斷接秋蟲。
何戡已去張徽老,誰與淒涼吊故宮。
故宮禾黍不禁秋,瑣事流傳抵夢遊。
時有才人垂紫袖,空教方士覓丹邱。
琵琶南內回頭望,觱慄西風滿地愁。
憶向天津橋上記,拍中清淚未曾收。
〖注:■⑴,上合下土,與臺同。■⑵,系+乍,zuò,音柞,繒紕貌。■⑶,扌+致,zhì,音致,刺也。■⑷皇+書,lóng,音龍,左右小門。■⑸,火+禺,音虞,拔器煑食。■⑹,蟲+葛,là,同“蠟”。〗
天啓宮詞 明 秀水蔣之翹楚稚 撰
自序
楊鐵崖稱《宮詞》“爲詩家大香奩”,僕謂“此皇家大竹枝也”。道細事而不入於俚,作豔語而不傷於巧。總不許村學究道隻字。始唐人爲之,原本《離騷》美人之思,自寫其情,而不及事。雖雲“宮詞”,亦曰“宮怨”。至王祕監仲初,則以上家起居充依密記。如《漢祕辛》璅璅瑟瑟者,悉着之。只言事而不言情,特命之曰“宮詞”。後人遞相祖述,寵之爲可補二史、諸小說之闕,繇是宮詞與宮怨有間矣。僕今此詞竊欲顰效仲初,而仲初所詠事皆行樂,僕則幽悽哀惋,纏綿悱惻,大抵多怨音雲。蓋熹廟在御時,閹嫗交訌,椒難卒發,掖庭姮娥,惴惴晨夕不自保。稽事揣情,當有一種牢愁憂受之況。所以其言似頌似諷,似慰似懟。往往有欲言者,不能出諸口。或心不欲言,而不覺言。又及之憂讒畏譏,自怨怨人,情之所至,亦何能已已。矧風有《綠衣》、《終風》,雅有《白華》,皆怨祖也。綱常變而懲創明,獨不可與言天啓宮詞耶。癸未三月,秀水蔣之翹楚稚氏。
天啓宮詞
先皇百二舊神都,三殿重輝紫極圖。宣押鴻臚趨護戟,拜恩五等一門俱。
〖時皇極三殿告成,忠賢晉秩上公,魏良卿封寧國,世襲給鐵券。〗
文華開着五雲堆,柘帕盤龍進璽來。陛下自今辭白版,爐煙不動北辰嵬。
〖河南撫臣程紹表進玉璽,上御文華殿,受璽慶賀。〗
排空金殿旭雲光,第一千官肅鷺行。御側何人偏指顧,插冠貂尾幾多長。
已葉河清三日兆,鏘鏘又見鳳歸昌。小臣漫進呈祥賦,不用房中制樂章。
〖三年二月,鳳凰集於宋州,翰林待詔宋啓明獻賦。〗
十二龍旗大閱翻,冠軍更識聖人尊。九邊羽檄防秋急,只在親勞細柳屯。
〖閣臣沈■⑴,請復內操,爲忠賢設內鎮守之基。〗
繡桷金鋪天上頭,颯然笳鼓似邊州。觀兵豈爲誇雄武,一洗天河萬里秋。
〖忠賢導上以武,每月慫恿御操內兵,賞賚甚渥。〗
鞞鐸朝聞出未央,打球夜散鬥雞場。老臣不解君王意,只乞重翻日講章。
〖元輔葉向高,揭請溫習講過經書。〗
絲鞭聲肅退金鑾,一字班行盡內官。珠穗已垂新式樣,蟒紋貼裏又加襴。
〖舊制:內臣佩牙牌,穗以紅線,忠賢創爲珠穗,又改蟒貼裏,膝襴下復加一襴,曰“三襴貼裏”。〗
梳妝墮卻北臺坡,校地平光好試戈。貂珥軍容天寶並,不推神臂擅宣和。
〖內校場,在蕭後梳妝檯之東北,臺之西北,臺即幹德殿是也。〗
掖庭底事見兵符,介冑威嚴可有須。闖地殷訇雷炮激,高張毳慕演平吳。
〖每操,試紅衣大炮,宮闕悉爲震動。〗
阿誰走馬御階前,雲繞花韉電作鞭。明主自知好手眼,應弦驚落玉連錢。
〖忠賢馳馬御前,上射殺其馬。〗
草枯風疾露方晞,西籞尋常正掩圍。手斫兔狐貪目瞤,淋漓血染袞龍飛。
〖忠賢以慘殺導上。遊獵時,上必手劐狐兔,以首體異處,目尚轉動爲樂。瞤,目動也。〗
小隊戎裝扈蹕回,煙銷三眼夕陽頹。競誇左射雙鶬落,寧願長楊諷諫才。
(忠賢素善左手彀弦,每多奇中。)
銜花紫鳳集宸軒,大樂春官禮數煩。遍賞紅羅臨樺燭,阿誰不識母儀尊。
〖元年四月二十七日大婚,發冊奉迎皇后張氏。〗
十二笄聯燦紫磨,扇筤雲簇月生波。兩行引贊交迎跪,撒果爭聞唱得多。
〖撒帳果,即唐宋撒帳錢遺制。世俗合巹,至今有此,但皇家宮人撒之,盛於帝后衣裾。雲“得子多也”。此爲張後而詠。〗
大事多教屬廠臣,手營窄殿祕如神。氍毹恰受三人坐,藻井勾闌色色新。
〖上性喜土木,日夕躬自營繕小房雕樓刻畫,工師莫及。非親暱內臣不得見。〗
墀開七寶障流蘇,巧鑿銅缸輸灌殊。灑瀑濆珠勞睿思,水尖宛轉弄胡蘆。
〖上自作水戲,用大缸盛水,覆以桶,鑿孔設機,啓閉灌輸,使其水上注,借力衝擁圓木球,盤旋宛轉,久而不墜。〗
鹹安■⑵燭壁流輝,六院沉沉月影微。暗屬管絃休作徹,夜深龍馭醉無歸。
〖客氏初住幹西直房,後遷鹹安。穆廟,陳皇后宮也。〗
賢良特薦策書騫,雉尾朝開豹尾翻。玉管斜揮親擢士,臚傳信國好兒孫。
〖舊制:御批第一甲三名卷,用玉管筆,時首科狀元文震孟。〗
大官炰膾惜芳牙,玉食須供自外家。乞得餘泔爭問訊,珠盤擎着漫矜誇。
〖上每日進膳,皆客氏名下內官辦送,名曰“老太家膳”。〗
珥筆追隨侍起居,殿頭無事職成虛。但看御酒供來旨,錄得佳名百十餘。
〖御酒房所造,不過“竹葉青”數種。忠賢在外造辦,轉於御茶房進上,有“金盤露”、“荷花蕊”、“佛手湯”、“君子湯”、“瓊酥”、“天乳”等名。〗
櫻桃灼爍北園春,看守朝來報貢新。時薦寢宮猶未入,剔金盒裏送夫人。
(北果園櫻桃,其實美於他產,內廷最爲珍味。)
中貴承恩寵錫殊,尚方珍異世間無。鐸針新樣團雙鳳,吉字口銜青亞姑。
〖鐸針以金銀珠寶鑲成,近侍釘居帽中,其名有“大吉胡蘆”、“萬年吉慶”等名。〗
翩翩翠蓋引鸞輿,輦道西開不用除。急敕信王陪羽獵,勖勤宮裏正翻書。
〖莊烈帝於天啓二年,冊封信王,居勖勤宮。〗
臨河神蜧豢如蠶,銀盒盛將帝澤涵。蟬鬢秀才嬌代語,付教放着黑龍潭。
〖二年十月,有龍見北花房河下,長數寸,鱗爪畢具。太監宋縉裝盒進呈,宮中傳看,放黑龍潭中。〗
羽衛宜春曉色蒼,三宮禋獻鬱金黃。千羣女侍排當立,縞帶微沾俎豆香。
〖元年六月二十三日,爲光廟孝和皇后禪服之期。上率三宮,詣城南宜春宮行祭奠禮。〗
平明坐版入宮來,鐸響繚垣未見迥。乞賜一顆龍紐篆,銀黃突兀壓妝臺。
〖客氏在宮乘轎,內官抬走,儼如先朝嬪妃,止缺一青蓋。五年四月,賜客氏金印,方二寸,四爪龍紐,重二百兩。〗
回龍別觀百花勻,錦瓣黃鬚薆上辰。不是天香並傾國,如何亦得倚闌頻。
〖回龍觀多海棠,花時駕幸,客氏從焉。〗
樹蔭觚棱月色高,螭坳騶唱列旌旄。鐃簫競起嬌心怯,抹額盤龍舞孟勞。
〖上時習舞刀劍於幹清殿,中夜不休。〗
青紅錦罽地衣光,祕殿安排蹴鞠場。卻見背身驚蹋送,彩珠偏打御肩旁。
〖長樂宮,於萬曆四十四年改名永壽,時爲忠賢與上打球之所。〗
便殿時臨草本呈,葳蕤雲縟九花明。中璫密奏緣何事,指點梁山泊上名。
〖崔呈秀進《天鑑同志點將諸錄》於忠賢。備錄東林諸人姓名,指爲邪黨,其《點將錄》,則以《水滸傳》天罡地煞分配諸人。忠賢託王體幹奏處,爲一網打盡之計。〗
沉碧光凝鑰庫錢,欣看聖號有開先。魏梁南詔何堪數,拜啓君王兆萬年。
〖司鑰庫,積歷代古錢,內得天啓錢大小數枚。上遍問臣下,無知者。今按:梁蕭莊魏元法僧,並南詔、陳友諒,皆有此號。〗
光開閶闔護雲螭,滷薄千官泊玉墀。此日嵩呼傳萬歲,初年猶記喚哥兒。
〖泰昌元年,上已登極,李選侍猶稱之曰“我哥兒”。〗
蓬萊宮闕掖庭參,複道秋陰墜石楠。聖母日翻經史閱,侍兒盡解誦周南。
彤史更環似有情,無端輦路碧苔生。相應夢失砂挼枕,鸚鵡窺人簾外明。
〖中宮張後,性端靜,好讀書習字。客氏憚後,遂於上前離間之。陰置名下陳德潤,爲坤寧宮管事,泂後動靜。彤史,女官名。屬尚衣局,二人,掌后妃羣妾,御於上所,書其月日。〗
鏗鍧鐘鼓辟雍開,象輅初臨遽引回。聞說先皇儀注舊,從容曾賜一茶來。
〖五年三月六日,上視學釋奠,忠賢擅改儀注。凡賜坐大臣,不得賜茶,逼上即起駕還宮。〗
一人穆穆只垂裳,章奏無勞擁象牀。河下金璫互批閱,甲痕鈐記費籌量。
〖凡章奏付王體幹、樑棟、石元雅、李永貞、徐文輔諸監分看,遇要處即鈐一白紙條,復於面葉上用指掐一重痕,關白忠賢。〗
畫艦龍函詔使呼,元黃朱綠出三吳。上公裝束年來別,萬壽金袍換卻無。
〖內臣佩服,向有定製。忠賢■⑶造織金壽字、喜字紗紵,儼然於上前服之。〗
兩坊官葉第三廳,撰說書章字字馨。逢着講期都詔免,黃金鎮兒自晶瑩。
〖經筵御案上有鎮書金獅二枚。〗
怪底宜男獨早秋,璇宮虛擬見虹流。薺花漫蘸芝麻水,百子池邊暗卜油。
〖上生三子俱不育,時宮中呼油曰“芝麻水”,避御名也。〗
隨班奉帚入明光,素面朝天不用妝。共聽鹹安新約束,敢將脂澤污君王。
〖忠賢留客氏於內,以鈐制宮壺。妃嬪而下,無不唯唯。〗
忽賜金苔滿院輝,薔薇露噀熨宵衣。橫陳此夕真恩數,明日還愁事又非。
〖時宮人往往有進御而得禍者。〗
兩雄並倚勢齗齗,二魏無如大魏馴。疇昔榻前驚夜鬧,聖明原識意中人。
〖初魏朝與忠賢同屬客氏私人,曰:“大魏、二魏”。一夕,於幹清暖閣爭寵相毆,時已丙夜。上驚起曰:“客奶,只說心裏要誰管事,我替你斷。”客素憎朝狷薄,意向忠賢,上遂斥朝。〗
奏獲祥麟照殿圖,張羅爭看抵明珠。馬蹄牛尾麇身樣,繡出針牀總不殊。
〖青州王家疃產麒麟,撫臣李精白疏奏獻圖。燕都謂慌忙曰“張羅”。〗
縹飛玉矗倚層霄,漫學泉臺望眼超。影動層波翻貝闕,白頭宮監說神堯。
〖萬曆中,建幹德殿於護城河上游,高八丈一尺,廣十七丈。磴道三分三合而上,金碧照耀倒影入水,如鮫宮仙闕。忠賢導上,毀爲內校場。〗
颯颯霜蹄汗血光,天閒十二紫茸繮。殿中漫唱幽州曲,不放沙場放獵場。
〖上與忠賢俱好馬,邊帥每以馬進,御馬監獨盛於前代。〗
初度才知保嫗尊,爭遺彩履貼金鴛。瓊枝到處霞生臉,御手親傳不謝恩。
〖客氏生日,上爲臨幸。升座設宴,賞賚甚優。彼亦自視八母之一,居之不疑。〗
歌徹鹹安分外妍,白翎青鷂入冰弦。四齋供奉先朝事,華嶽新編可尚傳。
〖神宗孝養兩宮,嘗設有四齋,近侍二百餘名習戲承應。一日,兩宮升座,演新編《華嶽賜環記》,中有權臣驕橫,寧宗不振,雲:“政歸寧氏,祭則寡人。”神宗矚目,御容不懌。〗
龍寢經春在外庭,深宮不夜鑰長扃。妝成空有如花貌,阿妹無端學祭星。
〖始影星女子,於夏至夜候而祭之,好顏色。〗
頻年蜀道棘王師,不信蛾眉豎繡旗。飛奏昨宵來例殿,桓桓靺鞨愧男兒。
〖四川宣撫石柱女官秦良玉也,有《疏載實錄》。〗
露旭籠窗花霧冥,嬌鶯無語只梳翎。宸居咫尺應同夢,誰扣金盆不肯停。
〖忠賢在直房,晨起漱口。自擊金漱盆,盡力大響,聲徹御榻。〗
浮楦梳成日影移,承宣牌子喚嫌遲。玉雲側掠輕移袖,怕着新娥鬧掃垂。
〗宮人春日鹹戴鬧蛾,掠風撩草,須翅生動。〗
煙嚲垂楊芳草平,弓鞋齊尚踏青名。自憐金粟裁痕減,寧用花裙曳地行。
〖客魏主持內政,後宮衣食俱爲減損。〗
日轉繚絙影欲低,辛夷窗下語黃鸝。裹頭金彈非時挾,莫向君王着意啼。
〖上好挾彈放馬銃,近侍在宮中亦皆習之。二年,有暖殿王進,在御前放銃,銃炸打去左手,幾危聖躬。〗
閒承熊席玉雕牀,多恐君王每易忘。退食便如成隔世,遲迴嬌步怯西廊。
〖上性善忘,所用之人爲客魏擯斥,即不復記憶問及。〗
禮成方澤恣歡遊,戲影雙雙一葉舟。不爲祓除求度厄,袞裳濺卻奏無憂。
〖五年五月十八日,上祭方澤回,即幸西苑。忠賢與客氏於大船宴飲,上攜小奄暖殿,高永壽、劉思源泛舴艋。上手自刺篙,二監佐之,相顧失笑。舟覆,二監溺死,上以管事譚敬赴水救免。〗
渥窪飛駟卷紅埃,五鳳門翬逐扇開。莫怪封章留玉案,無人知是涿州來。
〖忠賢往涿州進香,凡章奏要務,託李永貞、石元雅、塗文輔。各派站馬疾馳,取忠賢可否。〗
書編舁上炯龍眸,黃帕青緗內局收。遮莫黨人似元佑,盡稱要典等陽秋。
〖閣臣顧秉謙進呈《三朝典要》。起萬曆乙卯,至天啓辛酉。以挺擊、紅丸、移宮三事翻案成書,因科臣揚所修請也。〗
朝巡西苑逐金丸,擘手橫飛暮險幹。一騎馳來催賜酒,嘶啼又聽入鹹安。
王恭廠裏事聞初,鄭重徒勞太史書。不改蓬萊雲五色,至尊豈用省愆居。
〖安民廠,即王恭廠。六年五月六日,廠遘火災。計震塌房屋萬餘間,壓死男婦五百餘人。下詔百官修省。世廟建省愆宮,在文華殿西北。凡遇天災、兇眚居此,以示修省。天啓末,雖災異疊見,此宮塵封久矣。〗
初無曼倩隱金門,聖主能存乳哺恩。珍重羊車過別院,離瑜慘淡照黃昏。 〖離、瑜,二星名,主婦人服飾,明則後宮奢侈,微則儉約。〗
上黃明服肅靈階,殊澤新承儼燎柴。翠葆繽紛神宴娭,吾皇隤祉只清齋。
〖六年冬,魏良卿代祀圜丘。娭音同嬉,音上聲,又音靄。隤音頹,下墜也,摧也。〗
銀花畫燭自安排,風射朱欞月上階。願化飛蛾撲前殿,挑燈趣起玉鸞釵。
〖客氏每日清晨入幹清暖閣侍帝,甲夜後回鹹安宮。〗
漫論打鴨着鴛驚,春恨時隨碧草生。裹玉縈香已何限,始知無寵是深情。
〖客氏在內時,有勒死、棰死宮人舁出太安門外,故云。〗
宮瓶祕色露葵荂,入供絲絲繪佛圖。翠靨金蟬常卸卻,蕭然一樣似皇姑。
〖宮中素多茹菜,事佛者,至此時尤甚。荂音誇,義同華。又音孚,榮也。〗
絲鬃銀勒動銜塵,禁樹投丸不畏人。向說椒房此無賴,如今不是霍家人。
〖忠賢曾枷死皇親五人。〗
出班阿監特增輝,進得驪駒玉帶圍。敕賜新蹄隨放仗,元光一道捷于飛。
〖忠賢初遇聖節,同王體乾等於幹清宮,朝服行禮。自良卿晉封,即改簪纓出班,行禮致詞,如公侯例。忠賢進馬甚多,中有飛元光者,賜玉帶、賞抹布、刀兒、如管事之秩。〗
玉河橋畔柳條多,酒泛樓船着柘羅。浪給司房銀豆粒,老公拍手至尊歌。
〖幹清門西,有石樑如虹,直跨金海,通東西之往來者,曰“玉河橋”。凡宣召內監某,衆必接聲叫某人。上召忠賢,衆接聲曰“叫老公”而不名。〗
宣索尋常院本看,紅衣抹額按吹彈。擅場最是王瘸子,合殿春風笑紫蘭。
〖五年後,御前凡撒科打院,本有鐘鼓司僉書。王瘸子,名朝進,抹臉詼諧,多稱頌忠賢。每獲賞賚,御顏亦爲之霽。〗
風閣松棚結綺層,外家各別有炎蒸。妾心自識涼如水,敢乞天廚一賜冰。
〖客氏體肥,夏熱畏日,於鹹安宮起大涼棚,上覆賜冰不絕。〗
葵榴初纈藥欄敷,綵線珍成續命需。遙聽塞垣烽火急,真人剛進闢兵符。
〖每歲元旦、端午,真人府進符篆,貼各宮門上。〗
飛鳳三花逐電流,例逢踖柳拜前旒。八珠穿得都班賞,奪取頭標勝一籌。
〖午日,大駕幸萬壽山,閱御馬、監勇士、跑馬名,曰“射柳”,即金元踖柳遺制。唐時,外牧歲進馬,印以三花飛鳳,故有“馬鬣剪三花”之語。〗
招招黃帽繡旗衝,三翼乘流羯鼓從。何用船頭鱗鬣活,中央萬乘是真龍。
〖五日,苑中競渡,上親御龍舟撾鼓。〗
鰣魚冰黨玉鱗鱗,千里紅船薦廟新。何事年來遞偏晚,外頭傳食已嫌陳。
〖四五年後,凡薦新時物,廟中、御前未曾供用,而客、魏處已飽飫多時。或轉致上前,上亦不問。〗
內苑擎天金作柱,漢家承露玉雕盤。側身偷覷迷離甚,欲挾飛仙倒景看。
〖五年八月,皇極殿前立金柱,百官入賀。〗
海鏡江瑤百寶並,黃紗籠蓋尚侯鯖。後宮私做填倉會,骨董家廚也學烹。
〖上喜用炙蛤、鮮蝦、燕菜、鯊翅諸海味十餘種,共膾一處食之。京師正月二十五日,進酒食名曰“填倉”,貴賤皆然。〗
金戧蓤花合鈿螺,冰糖虎眼雜絲緺。內中侍從叨恩啜,寧問櫻桃舊畢羅。
〖甜食房制絲緺虎眼糖,法不外傳。進供御用,兼備賜各宮,及大臣等屬也。畢羅,即饆饠餅也。戧,音創,蓤,音菱。〗
何處初寒賜錦裘,手攜龍卵報瓊羞。君王果得昭儀寵,妾願年年長信秋。
〖客氏蒙上賞甚渥,每以滋昧悅上,上讚歎不已。上牡馬之外腎甚益人,名曰“龍卵”。十月間,御饌內官家最重之。〗
承恩未見賞羅新,病坐蒼龍夢據身。天子南郊嚴祀典,誰爲奏喚內醫人。
〖三年,上南郊之,曰:“宮中有馮貴人,以德性貞靜荷上寵。”客、魏恐其露己橫暴,乘其微疾,立刻掩死。〗
香輿仙佩碧雲鬟,千騎緋袍侍從殷。呼殿只疑鑾隊出,火城如畫照珠還。
〖客氏暫歸私第,必於五更出宮,儀從甚盛,緋袍玉帶者在前,擺隊步行隨從,幾數千人。〗
暫向鹹安歸裏第,明駝促賜幾曾閒。夫人又約前來晚,月隱宮門不上鐶。
〖客氏在家,賜賚無虛日,不久即還宮,亦必於五更時雲。〗
漫言票擬盡塗鴉,中旨音傳玉不瑕。憑仗緘題工報密,廠東端屬閣臣家。
〖忠賢擅政,各衙門章奏俱不繇閣票,特用內旨。生殺予奪,惟忠賢與體幹爲之。閣臣魏廣微,凡有密札達東廠,皆用閣揭貼紅籤。用小白文印記於上,題曰:“內閣家報”。〗
瑟居螮霓儼神明,狗監攢頭嗑狗羹。嚃已皁囊隨入手,橫腰硬拆讀高聲。
〖忠賢性貪饕,好狗肉。塗文輔等每日烹熟,攜於幹清大殿內。忠賢、體幹輩,手奪口啖,須臾立盡。舊制:掌印率秉筆太監,看文書俱在直房。忠賢用事,竟於幹清大殿之上,硬拆實封,高聲朗誦。忠賢不識字,體幹又爲講解。霓,音孽,《西京賦》:“直螮霓以高居。”〗
日見囂書東塞煙,王師犄角駐朝鮮。昭容敕捧將軍賜,玉劍光寒照錦韉。
〖四年十一月,賜毛文龍劍一口,大紅蟒衣一襲,加官左都督。〗
九楹翼翼露華繁,恭薦明禋裸獻敦。繞宇金支靈儼屬,貂勳鬷格賚曾孫。
〖七年七月,魏良卿代饗太廟,填祝版。〗
溽暑耽觀水傀儡,秋風打稻卻聞歌。依稀過錦無人問,哲婦讒夫世盡多。
〖鐘鼓司有水傀儡戲、秋收打稻戲、又有過錦戲,約計百回。備及世間昏庸、受欺、奸讒、巧詐、情事,雖市井商匠、雜耍把戲,皆可承應。祖宗設此,無非欲以廣後人耳目也。〗
海青橘律閒鐃吹,隊舞金獅按拍遲。尋撞蹣跚遍丹陛,無情鎮子若相隨。
〖幹清丹陛上向有金獅二大座。〗
貼地蛇行唱不休,西涼假面互相投。巧生背向天顏喜,乞賞纖纖拜兩頭。
〖一侲童貼地唱歌,驚躍數四,備極疾徐之態。忽於尻間,又出一頭,以兩足作手,拱揖周旋,首尾不可辨。〗
皇史宬輕曬曝時,繇來祖德曷勝思。不無人識欽天頌,一榻門東透珨碑。
〖皇史宬、藏曆代實錄之處,其東則追先閣、欽天閣、透珨碑在焉。世廟置《欽天頌》中言:“祖德宗功、創業守成,皆非易事,教戒子孫,勒之於碑。”碑瑩潤如玉,故名。珨,言匣〗。
次第排當進牝■⑷,歡呼萬壽卻生陽。繡添彩絢龍紋爛,共拜堯天似日長。
〖舊制:萬壽節,內官進馬熹廟,萬壽在十一月十四日。每年天下進《長至表》,官俱同入賀。〗
毫濡粉本一枝梅,九九妝殘取次開。幀入消寒無俗句,成都才子舊刪裁。
〖宮中冬至日畫青梅一枝,爲瓣八十一,日染一瓣,九九盡而春深矣。上書《九九消寒歌》,舊皆俚鄙之語,近易新詩,系正、嘉間楊慎改定者。〗
靜掩朱扉已二更,金輿忽地照前楹。上房莫漫忙供奉,只索階前一送迎。
〖上於三宮及有名號嬪妃不過經歲一二幸。客、魏恐有親疏之嫌,多方離間,故在幹清宮暖閣居多。總之彼二人不離左右而巳。〗
閒徵往事夢徒勞,憔悴慵梳愧玉搔。亦有嫠容偏可悅,君王疑是駐顏膏。
〖客氏系定興縣民侯二妻,嫠不多年,受封時將四十,顏色如二八許。〗
曲宴經年空復情,搊彈莫怪手旋生。縱令盡解歌章色,誰向君前敢奏聲。
〖絃索止唱北調,亦有以南曲入之,名“歌章色”,此正德間,頓仁隨駕,至北流傳者。〗
細針七孔影浮波,繪乞雲龍雜水荷。不是日中偏更巧,憎看牛女晚乘河。
〖七月七日,宮中設乞巧山子,兵仗局進乞巧針。其事與古不同,午間曝盎水,於日中生膜,投針則浮。看水底針影,有成雲龍花草形者,謂得巧。其影如椎如絲如軸,則以爲拙徵也。〗
太液池開菡萏風,花容人袂一般紅。時興紈素雯華動,彷佛行雲出峽中。
〖時夏服尚用紈素,俗雲“懷素”是也。內襯白紗,外有自然活紋,如水之波、如木之理,故云。〗
秋深御宿禁梨霜,酒泛縹罌月轉廊。纖玉剝殘雙郭索,落花舞蝶唾生香。
〖八月宮中進蒸蟹,用指甲挑肉淨盡,以胸骨八跪完整,或列爲花,或綴爲蝶,以示巧。唐武后時,季秋梨花杜,相曰“陰陽瀆則爲災。”〗
麻衣金翅欲空羣,對御難爭主客分。奮勇但希當一笑,鬚鬚卻拜大將軍。
〖燕都呼蟋蟀爲“鬚鬚”,疑本“蠕蠕”而轉誤者也。〗
秋深永卷並梧飛,漏促銅虯燭影微。疇昔孀娥恩未盡,繡鴛重拆補寒衣。
〖東李妃簡重寡言,光廟託撫莊烈,儼若己出。承奉徐應元、王文政,俱忠賢腹心。藉勢驕蹇,供用不備,憤鬱致疾卒。〗
先朝嬪御竹痕滋,髹發陶匏歲歲思。銅雀不勞施穗幕,相臣跪進二陵詩。
〖元年十二月,元輔葉向高只謁定、慶二陵。還,恭進詩章,上宣付史館。〗
旄鉞朝麾散籞煙,鷹飛兔走自鉤弦。大家此日真能武,故事如聞正德年。
西苑鳴鑾芝火揚,橫吹觱慄鼓唐唐。宮門侍女拈香立,候徹鴛鴦瓦上霜。
魚鑰生衣不見春,舞鸞收黛只知顰。先皇貴幸今存幾,珠匌無光燭紫宸。
〖光廟趙選侍素與客、魏不合,上登極即賜死,選侍列光廟所賜珠翠金玉之物於幾,再拜痛哭,乃投繯。〗
瓊沼翳然水一方,風生珠翠夾亭涼。內人共嚃銀苗菜,芳菂先供點御湯。
〖坤寧宮後園曰“瓊苑池”,曰“瓊沼”,有亭曰“浮翠”,曰“澄瑞”,夾立於池上。宮中夏日,尚新嫩藕芽,曰“銀苗菜”,上愛新蓮子作湯。〗
天子當陽正少年,生來不肯戀嬋娟。公卿都未穿黃■⑸,候寢薰衣若個前。
〖黃■⑸,乳母服。《南史》召卿使着黃■⑸。注:欲使輔幼主也。客氏每日天將明即進殿,候上醒,至御前,甲夜始出。〗
長春被黜復何論,摒擋誰能拾淚痕。無賴昨宵猶夢幸,深憐不死是君恩。
〖範慧妃爲客氏所譖失寵,李成妃侍寢,爲範乞憐。客氏偵知之,遂革去妃號,絕飲食。妃素慮此,預蓄幹糒於僻處,得延數日不死。客氏怒稍解,黜爲宮人,自長春宮退居幹西直房。〗
何事丹陵遲暮生,葳蕤獨閉未全明。傷心飲徹檐頭水,萬歲潛呼三兩聲。
〖張裕妃有娠,逾期未產。客、魏恚其異已,譖上絕其飲食。曾大雨,匍匐檐下,啜溜水數口,臨絕猶呼“萬歲爺”不已。〗
檐釘風颭月棲檐,宮正來巡夜獨嚴。不信六宮秋一色,天家每自覓龍鹽。
〖宮中女官,有宮正司,宮正一人,正五品,掌糾察宮闈,責罰戒令之事。龍鹽,龍交時所遺,有益幃箔。〗
禁甬驚看列樹疏,玉鞭金鐙蹀無虛。如今臺省知清晏,二載誰曾有諫書。
〖各宮馳道有大松棗、核桃等樹,皆祖宗二百餘年培植之物。西苑古松數株,俱封三品食料。忠賢因導上走馬,悉令除去。〗
香飄御幄出山陲,萸菊迎鑾放故期。四海不知歌帝力,當筵一曲奏攢眉。
〖五年重九,駕幸萬歲山,登高宴飲。鐘鼓司太監邱印執板唱《雒陽橋記?攢眉黛鎖不開》一套。明年登高,仍唱此曲。〗
崔嵬新構半天中,異鳥何來咔晚風。休怪爰居馨祀事,蜚廉曾出未央宮。
〖六年,皇極殿工成。有大鳥似駕鵝頻來殿上呼號,似梟非梟,其聲咯咯然。〗
角抵魚龍總是雲,昭忠曼衍岳家軍。風魔何獨嘲長腳,長舌東窗迥不聞。
〖上好閱武戲,於懋勤殿,設宴多演《嶽忠武傳奇》,至風魔罵秦檜,忠賢時避之。〗
千秋令節自中宮,叱撥嘶風御獵雄。故命翟車參後乘,豈無恩幸肯當熊。
〖六年十月六日,值中宮千秋節,上幸內校場圍獵,張後同往,及暮乃還。〗
高元法會演盂蘭,個個西僧紫袖寬。澤畔魂歸幡影亂,波羅蜜供佛燈寒。
〖西苑溺死暖閣二人,加贈幹清宮管事。是年中元,命忠賢於大高元殿作佛事薦之。甜食房制進波羅蜜,爲佛供。〗
考工釐正六宮多,湛黑施丹費揣摩。御漆原同宣漆樣,黃金煜爚不稱倭。
〖上好弄油漆,凡所使器具,皆御用監內官監辦。進作料,上手爲之,成而喜,喜不久而棄,棄而又成,不厭也。宣廟青宮時,剔紅填漆,俱經裁定,後廠制終不及前。倭漆中雜金屑,砂砂粒粒,光色瑩然,亦爲時所重。〗
玉戲崖公興未闌,懋勤營窟御宵寒。紅虯催上剛烹熟,又報傳湯灌牡丹。
〖上於懋勤殿造火炕,冬日御之。草橋園丁,於冬日能支宮中三季之花。土窟藏之,火炕烜之。十月中旬,牡丹已進御矣,紫奼紅妖,爛如春日。〗
仙姬翦水散瑤芳,堆象鏤獅侍戺旁。警蹕一聲雷影動,親持玉尺減增量。
〖上於宮中,凡嬉戲鄙事,無不親自經營,或有緊切本章,王體乾等奏聽,上曰:“你們用心行去,知道了。”〗
生駒浴罷渥窪池。雲散天街若敢騎。天子自來鞍韉熟,不須調習幾多時。
南苑春深籞柳繁,露含垂線淚珠溥。老奴一去無消息,掃地潛聞幼豎言。
〖忠賢欲害司禮監太監王安,遂降南安海子淨軍,命提督劉朝絕安飲食,數日不死,復縊殺之。〗
九微列處御筵憑,隊隊笙歌擁毾■⑹。蜃炬龍膏空門影,芙蓉開遍十三層。
〖上元幹清宮壽星殿,安七寶牌坊及方圓鰲山燈,有高至十三層者。〗
鰲山燈火出墀隅,逢勃千枝萬蕊荂。踠地金錢輸喝采,長明塔峙絡珍珠。
〖歲暮二十四日起,至正月十七日止,每夕於幹清丹陛上扎煙火,時至二十日之後,猶未絕也。有“壽帶”、“葡萄架”、“珍珠簾”、“長明塔”種種名色。〗
星球蓮炬燭銀蕤,龍袞旁邊翠袖誰。聞說宣宗三閣老,召登玉殿試燈詞。
〖凡上有宴賞,舊例偕中宮者概罷去,唯客、魏無不同之。〗
風沉銀蒜繡簾長,只奉隃麋侍女皇。請得素馨宣貢紙,洛神摹卻十三行。
〖中宮張後善楷書。宣德中,綿料貢箋邊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紙”印。〗
襭鬥潛來內上林,羅衣輕試柳邊陰。逡巡避衆閒■⑺扯,一笑拚輸草裹金。
〖坤寧宮後園,名“內上林”。時宮人所插鬧蛾,尚用真草蟲,夾以葫蘆形,如豌豆大,名“草裹金”,一枝值二三十金。〗
雪溝泥盡泛春缸,敕賜金魚唼藻雙。跪拜前來歸院亟,化生爭弄出珠窗。
〖二月疏浚各宮溝渠,大銅缸汲新水,於魚藻池,取金魚養之。〗
乍聞浣嫗話悽然,鶴語天寒在往年。一月兩朝渾似夢,傷心千古有紅鉛。
〖泰昌元年,李可灼進紅鉛丸。事詳《實錄》諸書。〗
寵殊中外冠彤庭,偶見依憑乞未靈。詛去咒來如有恨,聖明亦自奮雷霆。
〖自五年來,客、魏有所違忤,上時怒罵咒恨,形於詞色。〗
傳火千門曉未銷,黃金四目植雞翹。執戈侲子空馳驟,不逐人妖逐鬼妖。
〖大儺隸鐘鼓司。侲,音震,童子也,大儺用之。出《後漢書?禮儀志》。〗
彩旐翩翩進彩妝,猙獰闟戟兩班行。共誇身手都如活,更比當年分外長。
〖惜薪司以炭塑將軍,高二三尺許,用金彩裝畫,如門神。唯手與面存炭質,名曰“彩妝”。於臘月二十四日,奏安各宮門旁,其制與獸炭等耳。忠賢特增大之,仿傀儡法,手眼俱動,高八九尺或丈餘,衣以綾絹,佩以弓刀。(闟,sè,古通“鈒”:“持矛而操~戟者旁車而趨。”)〗
上苑今朝共咬春,土牛舁入逐芒神。青陽左個瞻龍氣,銀勝先教賜廠臣。
〖立春日,無貴賤皆啖生卜蘿,名曰“咬春”。先春一日,大京兆迎春畢,塑小春牛芒神。以京兆學生舁入朝,百官拜賀訖,賜春羅幡勝,諸臣戴歸私第。〗
鋪宮新列望還非,暈碧裁紅憶裕妃。切切太平悽未寐,坐依簫局曉光微。
〖裕妃事,見前注。罰有罪宮人提鈴警,夜徐行正步,其聲若四字曰“天下太平”雲。〗
寶仗西臨久不開,樞臣起草出新裁。瀼瀼零露仙方飲,願作金莖萬壽杯。
〖上自七年五月不豫,至八月間總不離枕蓆,樞臣霍維華進仙方“零露飲”並蒸法器具。詳載《酌中志略》。〗
阿母生貪椒屬尊,抄名十五進宮門。豈知此日蛾眉賤,誰薦披香拜特恩。
〖元年春,選婚,京輔之內,民間以上年少,希徼寵澤,有女者多樂報名。〗
闢寒犀貯罨雕牀,尋憶初年事事傷。妙選俄聞三輔地,幾多錯配較儂強。
〖選婚之令,聞於江浙,民間婚嫁紛紛,多有錯配者。〗
撲幕殘花撩亂春,誰傳紅壁可銷顰。聯牀姊妹休相恤,鸚母無情巧伺人。
〖範慧妃、李成妃事,見前注。〗
宣賜生朝入謝恩,攢犀盤託鬱金尊。辭歸只在西墀畔,稱祝琅然儘子孫。
〖忠賢生於隆慶戊辰正月晦日。自上元后,饋遺者每早幹清西墀,幾滿。至正日,綬帶齊擁若市。“千歲、千千歲”之聲,殷訇若雷。〗
〖注:■⑴,氵+隺,音確,灌也。■⑵,難上火下,然,古作■。■⑶,井+刃。■⑷,馬+黃,huáng,音黃,同“騜”,毛色黃白相雜的馬。■⑸,衤+羅,音邏,婦人上服也。■⑹,登+毛,音登,毛席也。■⑺,扌+錄,音祿,同摝,振也。〗
啓禎宮詞 清 侯官高兆固齋 撰
朱衣報喜老宮官,仁德門前舞蹈歡。回奏青宮星月下,銅壺初滴五雲端。
祖宗內令守宮人,誰敢紅顏媚至尊。空把閒情私對食,一同兒女過青春。
府中你口盡如花,玉食羅衣學內家。願得鋪宮多喜信,小房移住近文華。
鑰庫錢文辨六宮,分明天啓字當中。官人識出蕭梁號,爭把詩書笑相公。
詞林教授內書堂,手帕龍涎作贄將。遇着芳辰常放學,歌詩魚貫兩三行。
金龍印匣疊黃巾,鳳彩門中捧監臣。宣付中書教篆寫,印文傳是客夫人。
鬧蛾簇簇帽檐簪,如豆葫蘆貴抵金。爲愛應時元日景,先期分遣外閒尋。
小盒黃封馬上持,平巾冉冉共星馳。遙看正義街西去,知賜夫人炙蛤蜊。
玉食三時派監臣,更番添直客夫人。盒房碟局趨如鶩,暖殿朱衣列幾巡。
監官教習館初開,紗帽宮袍女秀才。畫漏稀聞春日永,殿門爭望換牌來。
蔗霜千杵似香塵,虎眼窩絲製出新。旋領監中金盒貯,御前催進賜何人。
紅衣玉帶簇紗籠,小轎如雲輦路中。抬過幹清門外去,掌司稱是盛安宮。
炰鳳烹龍玉食方,代將文雉有成章。一從私進西幹所,東廠嘗閒大膳房。
萬疊琉璃八寶光,黃金合縫號無樑。永陵一閉希臨御,時拾丹沙向玉牀。
兩兩金魚玉帶圍,朱絲搖曳午風吹。御前竟日承呼遍,喚節還穿按景衣。
新來秉筆接封章,捧匣先呈各直房。夜半宮門私遞出,批紅清曉進君王。
蟒衣騎馬膝飛魚,禮監班崇衆不如。每日協恭堂裏去,牙牌交接掌紅書。
寢宮魚鑰下銅函,御幄重興判醉監。不欲分明傷乳媼,魏朝勒病解宮銜。
綠蟻香浮琥珀光,廠臣私進御茶房。傳聞貴戚希恩寵,外宅屏人授釀方。
千嬰門北玉階長,宮月如燈照直房。一自承恩升六局,下班常帶御爐香。
寶冊初成進紫宸,六宮耳目一時新。監官早向南燻殿,烹鹿宣勞賜閣臣。
牙章密奏佩監臣,事件新來密似塵。月晦封呈米貴賤,先朝此意爲親民。
烏紗青鬢態娉婷,寶璽丹符掌掖庭。近日廠臣多異數,宮監奏發不曾停。
聖代相承孝養尊,慈寧宮內問安頻。義平門外停清蹕,銅鶴階前立似人。
暖閣聲聞接外廷,崔家小錄最惺惺。內中近日閒調笑,多說江南浪子星。
先朝選侍禮非常,賜得紅羅共斷腸。遙哭德陵開寶篋,宮人禮拜向雕樑。
才見鋪宮奏禮儀,宮門絕食又逾期。內家每望檐前雨,交掩朱衣哭裕妃。
蓮花門外任春風,爭寵承恩總夢中。閒數園林松柏歲,白頭相對噦鸞宮。
長春恩寵冠當時,薄命君前救慧妃。一謫幹西金屋閉,宮街惟有月明窺。
金榜新題永壽宮,赭黃龍幄望當中。廠公蹴鞠時來此。喝采聲高散午風。
萬歲山前寶殿鐙,鰲山高起十三層。笙歌繞贊煙花下,頭白宮人憶定陵。
龍墀爆竹散春雷,法樂臨風北斗回。警蹕聲過香霧裏,朱衣十道滾燈來。
朝退幹清蠟炬紅,叩頭聲徹玉墀中。蟒衣不散金猊畔,知是回身拜廠公。
諸陵果廠獻時新,綠筍櫻桃馬上頻。不及皇船南內進,鰣魚冰養白如銀。
中秋紫蟹進鮮來,琥珀盈筐一尺堆。剔出比誇蝴蝶似,玉簪花畔勸金盃。
諸司元夕侍天顏,駕轉幹清放直班。一色蟒衣燈景補,重來玉陛看鰲山。
金花宮帽柳枝偏,新賜羅衣向御前。彩架遙看天外起,六宮都教戲鞦韆。
監中御馬賜名封,戲賞刁兒每數重。獨有飛元光最愛,升來玉帶勢如龍。
畫炭泥香造彩裝,宮門安放映春光。年來進得如人似,衣錦持兵列兩行。
法部伶官演嶽秦,懋勤殿畔避權臣。一從承應王瘸子,打諢今無阿醜人。
銅樓燈火夜青熒,一望宮街似落星。腸斷日精門下路,滿身風露把金鈴。
艾虎青蒲繡絳紗,金泥寶扇畫硃砂。聽談西苑龍舟好,都羨長隨各外家。
木池水戲敞紗屏,宣白時誇小御伶。真有魚龍游荇藻,更來仙佛渡滄溟。
寢殿春光列監臣,尚冠初進九華巾。宮前水戲重陳列,疋練晴空似瀉銀。
齋宮幸罷遊西苑,太液池心蕩鳳舟。天護真龍出波浪,金壺玉案沒中流。
御前牌子似花枝,宮裏羣呼作女兒。太液池中扶不起,龍香親繞法筵悲。
聞道回龍觀裏回,海棠千樹殿前開。六宮誰似花枝在,能使年年玉輦來。
白玉欄干紫玉橋,侍臣書榜在雲霄。漫誇石上魚龍巧,鱗甲波瀾勢動搖。
七夕金針進印監,掌宮催着鵲橋衫。旋來乞巧山前立,守看蛛絲結玉函。
封過文狸內裏稀,貓房近侍鎮相隨。朝朝肉食關支飽,臥看花前蛺蝶飛。
貴顯宮人滿御前,尚衣隨直五更旋,官家閒說珠袍事,猶有傷心萬曆年。
歲歲新秋損玉顏,登高隨幸兔兒山。羅衣日暮秋風起,擎着黃花對立班。
四壁塗椒百蘊香,紅籮獸炭疊銅■。內家只愛宮房暖,誰解調和及小王。
長日坤寧只習書,化行要使比關雎。六宮七載憑當御,共道君恩亦不如。
文樓經廠最清班,皇史宬中日月閒。一自官家眷東顧,圖書將出向人間。
秉筆書紅禮監尊,梓材丹艧聖人親。萬幾爭羨多能事,三殿工成合有神。
至日宮中添線無,承恩齊向御前趨。金錢銀葉隨宣賜,更賞消寒九九圖。
鐘磬風微宮殿深,西番寶像坐森森。千秋漢玉爲供養,宣德銅盤細綱金。
內府芳辰賞賜偏,宮人隨例拾金錢。坤寧近日千秋節,止口銀枝向殿前。
深宮欲令識民艱,圖繪屏風列座間。怪底武英諸畫士,高人寫出富春山。
派學番經祝至尊,法螺瓔珞笑旁人。三朝跳步英華殿,誰識弓鞋一寸辛。
銀豆金錢向掉城,御前拋擲角輸贏。開原失後俱消歇,十載關支賞賜輕。
直房人語細如煙,暖閣分頭立內員。宮婢下班交耳語,外間封事奏楊漣。
幹清宮裏萬歲餘,牌子坊間日買書。問着詞臣綸閣下,楸枰棋局止羣居。
端門左去是神宮,灑掃司香領印公。此地不教人畜犬,玉衣虛殿在其中。
聖躬自夏未垂裳,八月宮中幸藥房。一色紅紗金壽字,裁衣賜着近前璫。
金瓶靈露賜樞臣,內裏依方進聖人。匝月注汪空減膳,懋勤殿外孰沾巾。
大監平明入問安,紙花捧出血紋丹。宣來院使薰香過,寢殿前頭跪細看。
客奶承恩出禁門,梓宮辭見斷人魂。赭黃小袱焚燒哭,道是沖年齒髮存。
令節宮中賜鐸針,明珠簇簇鏤黃金。信王府內諸承奉,特賜同關帽上簪。
北苑門前見小龍,碧鱗搖日看傾宮。特宣錦覆黃金盒,送入龍潭波浪中。
慈慶宮中日問安,禎祥己數黑龍蟠。誰知躍井黃金鯉,放入江湖生紫瀾。
朱柄青紗曲蓋輕,宮中遮向駕前行。天家豈少珍珠致,祖制相承不敢擎。
龍衣專敕造臨安,近侍常誇是美官。一自君王登大寶,不因差點致凋殘。
碧瓦雕樑象一宮,高高雙闕北宸中。神聖具禮黃金像,直殿三時尚膳同。
坤寧宮裏奉恩暉,日日平明宿直歸。前殿鐘鳴回首處,滲金圓頂五雲飛。
二氏宮中像設榮,寶幛千尺與雲平。官家恭己如神聖,一日都教送外城。
祕書寶扇宣臨寫,精一堂間每日西。花下緋衣環玉檻,風前絳帖壓金猊。
寢宮安置夜如何,簾外分班跪拜過。散向直房銀燭下,金鈴聲到殿門多。
暖閣重簾曉日含,御門朝退自辰參。宸居恭默無他好,頗愛書臨虞世南。
瓊苑春和紫禁深,石山魚沼備登臨。皇家止此爲遊幸,不似劉郎看上林。
圓殿南頭樓閣黃,玉河橋下水湯湯。青松數樹還如畫,空與宮鴉坐夕陽。
宸翰時濡小默欄,宮人捧定鴨頭丸。案前一硯青綾匣,不是沉香與白檀。
當軒紅日五雲舒,六字高縣聖祖書。西北黃扉離地起,累朝臨御省愆居。
年年西內看秋收,旋磨臺前侍冕旒。呈扮農家諸故事,幽風那得羨姬周。
寶窗朝旭映重裳,御座文書覆柘黃。小樣金爐高一尺,時來宮監跪焚香。
紫禁霏霏瑞雪交,君王祈谷詣南郊。玉階遠望齋宮處,天外元燈動寶旓。
丹梯玉磴絕人寰,鳴鹿呦呦翠柏間。近侍行過多指說,外家浪道是煤山。
玉食朝朝薦奉先,宮中製作最精虔。御前皇膳非無及,致孝親承列聖傳。
藉田隨侍向郊南。歸把三推禁裏談。宮嬪一時齊望幸,苑中何日看親蠶。
丹碧凌霄俯九重,螭頭雙繞紫金龍。宮簾一一垂黃鏡,小監丹墀立仗恭。
高品夫人侍起居,南門宣示手精書。仁昭殿內時臨御,笑語無容近綺疏。
兩宮封冊一時俱,祖制寧教禮數殊。坐愛內家稱賀後,女官宣贊引皇姑。
憂深寇盜久齋居,手閱封章每夜除。慈聖自通瀛國夢,大官始進奉先餘。
六瓣青絲爪拉冠,袍房大布制來寬。天家皇子非從儉,耍識民間織紝難。
兩王出閣館初開,宣使宮人侍往來。講罷雙雙紅板轎,青羅小傘日中回。
畫屏金碧日曈曈,寶鏡光分黼房中。開着前星門北望,冬寒聞道正移宮。
暖殿晨趨甲夜回,提爐香霧滿蓬萊。六宮宮眷誰能比,奉聖恩深莫浪猜。
移宮賜膳日尊榮,板屋抬從內裏行。獨有名封難請乞,青山圓蓋不教擎。
劉監還朝景物非,舊時老伴對沾衣。大家亦說南邊好,勿戀深宮賜與歸。
跋
周齋先生爲八閩騷壇巨手,餘於《全閩詩話》睹其數作,皆超脫雄渾,嗣響盛唐。顧以未見全集爲憾,茲《宮詞》一編,其隸事雖與陳、蔣、王、徐四家不甚同異,而清辭麗句,駸駸乎欲駕而上之。亟爲錄登。俾閱者如觀金谷珊瑚,愈出愈奇,而不致哂其牀上疊牀也。庚子初冬,吳江沈茂悳識
〖■,亢+瓦,音岡,罌也,大甕爲■。〗
趙後遺事 宋 秦醇 撰
餘里中有李生,世習儒術而業甚貧。餘嘗過其家,牆角一破筐,藏古抄書數十冊,中有《趙氏瑣事》,雖紙墨脫落,尚可觀覽。餘就李生乞之以歸,補正編次成篇,傳諸好事者。
趙後腰骨尤纖細,善踽步行,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他人莫能學也。在主家時,號爲飛燕,入宮後,復引援其妹,得幸爲昭儀。昭儀尤善笑語,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色傾後宮。自昭儀入宮,帝益希幸東宮。昭儀居西宮,後日夜欲求子,爲自固久遠計,多用小犢車載年少子與通。帝一日惟從三四人往後宮,後方與人亂,不知也。左右急報,後驚遽出迎帝。冠發散亂,言語失度,帝因亦疑焉。帝坐未久,復聞壁衣中有人嗽聲。帝乃去,由是帝有害後意,以昭儀故,隱忍未發。
一日,帝與昭儀共處,帝忽攘袖,瞋目直視昭儀,怒氣怫然不可犯。遽自離席伏地謝曰:“臣妾族孤寒,下無強近之親,一兄得備後庭驅使之列,不意獨承幸御,濃被聖私,立於衆人之上,恃寵邀愛,衆謗來集。加以不識忌諱,冒犯威棱,臣妾願賜速死,以寬聖抱。”因涕淚交下。帝自引昭儀曰:“汝復坐,吾語汝,汝無罪。汝之姊,吾欲梟其首、斷其手足、置溷中,乃快吾意。”昭儀曰:“何緣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儀曰:“臣妾緣後得備後宮,後死,則妾安能獨生。況陛下無故而殺一後,天下有以窺陛下也。願得身實鼎鑊,體膏斧鉞。”因大慟以身投地。帝驚,遂起持昭儀曰:“吾以汝之故,不害後,第言之耳。汝何自恨若是。”久之,昭儀方就坐,問壁衣中人。帝陰窮其跡,乃宿衛陳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殺之而廢陳崇。
昭儀往見後,言帝所言,且曰:“姊曾憶家貧,寒飢無聊,姊使我共鄰家女爲草履,入市貨履市米。一日得米,歸遇風雨,無火可炊,飢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擁姊背同泣,此事姊豈不憶也。今日幸富貴,無他人戕我而自毀敗。或再有過,帝復怒,事不可救,身首異地,爲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歿無定,或爾妾死,尚誰攀乎。”乃泣涕不已,後亦泣焉。
自是帝不復往後宮,承幸御者,昭儀一人而已。昭儀方浴,帝私窺之,侍者報昭儀,昭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他日昭儀浴,帝默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覘,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飛揚,若無所主。帝常語近侍:“自古人主無二後,若有,則吾立昭儀爲矣。”後知昭儀以浴益寵幸,乃具湯浴,請帝以觀。既往,後入浴,裸體而立,以水沃之。後愈親近而帝愈不樂,不幸而去。後泣曰:“愛在一身,無可奈何。”
後生日,昭儀爲賀,帝亦同往。灑半酣,後欲感動帝意,乃泣數行下。帝曰:“他人對酒而樂,子獨悲,豈有所不足耶?”後曰:“妾昔在主宮時,帝幸其笫,妾立主後,帝視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體常污御服,童欲爲帝浣去,帝曰‘留以爲憶’。不數日備後宮,時帝齒痕猶在妾頸,今日思之,不覺感泣。”帝惻然懷舊,有愛後意,傾視嗟嘆。帝欲留,昭儀先辭去,帝遇暮方離後。而後因帝幸,心爲奸利。
經三月,乃詐託有孕。上箋奏雲:“臣妾久備掖庭,先承幸御,遣賜大號,積有歲時。既因始生之日,復加善祝之私。特屈乘輿,俯臨東掖,重沐恩施,再承幸御。臣妾數月來,內宮盈實,月脈不流。愛食美甘,不異常日。知聖躬之在體,夢天日之入懷。虹初貫日,總是珍符。龍據妾胸,茲爲嘉瑞。更約蕃育神嗣,抱日趨庭。瞻望聖明,踊躍臨賀。謹此以聞。”帝時在西宮,得奏,喜動顏色,答雲:“因閱來奏,喜慶交集。夫妻之私,義均一體。社稷之重,嗣續其先。任體方初,保綏宜厚。藥有性者勿舉,食無毒者可親。有求上字,勿煩箋奏,口授宮使可矣。”兩宮候問使交至,後慮帝幸見其詐,乃與宮使王盛謀自爲之計。盛謂後曰:“莫若辭以有妊者,不可近人,近人則有所觸焉,觸則孕敗。”後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復見後,第遣問“安否”而已。
俯及誕月,帝具浴子之儀,後召王盛入宮中,謂曰:“汝自黃衣郎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貴無憾。吾爲自利長久計託孕,乃吾之私意,實非也。已及期,子能爲我謀焉,事成,子萬世有後利。”盛曰:“臣爲後取民間才生子,攜入宮爲後子,但事密不泄,亦無害。”後曰:“可。”盛訪郭外有生子者,才數日,以百金取之,以物囊囊之,入宮見後。既發器,則子死,後驚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載子之器氣不泄,此所以死也。臣當穴其上,使氣可出入,則子不死。”盛得子趨宮門,欲入內,子驚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選,復攜之趨門,子復如是,盛終不敢攜入宮。盛來見後,言子驚啼事。後泣曰:“爲之奈何?”時已逾十二月矣。帝頗疑訝,或奏帝雲:“堯之母十四月而生。堯後所妊,當是聖人。”後終無計,乃遣人奏帝雲:“臣妾昨夢龍臥,不幸聖嗣不育。”帝但嘆惋而已。
昭儀知其詐,乃遣人謝後曰:“聖嗣不育,豈日月不滿也。三尺童子,尚不可欺,況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見,妾不知姊之死所也。”
時後庭掌茶宮女朱氏生子,昭儀曰:“從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慟。帝自持昭儀起坐,昭儀聲呼宮吏蔡規曰:“急爲吾取子來。”規取子上,昭儀語規曰:“爲吾殺之。”規修慮未行,昭儀怒罵曰:“吾重祿養汝,將安用也。不然,吾並戮汝。”規以子擊殿礎死,投之井。後宮宮人孕子者皆殺之。
后帝行步遲澀,氣憊不能御女。有方士聞而獻丹。其丹養於火者,百日乃成。先以大甕貯水滿,乃下丹水中,水即沸。又易去,復貯新水,如是十日不輟,丹乃成。帝日服一粒,頗能行幸。一夕在大慶殿,昭儀醉,連進十粒,初夜絳帳春濃,帝笑聲喫喫不止,及中夜昏昏,不能起坐,聲息闃然。昭儀急起,秉燭視帝,精出如泉溢。有頃,帝崩。太后遣人理昭儀,且急窮帝得疾之端,昭儀乃自絕。
後在東宮,忽寐中驚啼甚久,侍者呼問方覺。乃言曰:“適吾夢中見帝,帝自雲中賜吾坐,帝命進茶,左右奏帝雲:‘向日侍帝不謹,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吾又問帝‘昭儀安在?’帝曰:‘以數殺吾子,今罰爲巨黿,居北海之陰水穴間,受千歲水寒之苦。’”乃大慟。
後梁時,北鄙大月支王獵如海上,見巨黿出於穴。其首猶貫玉釵,顒望波間,惓惓有戀人之意。大月支王遣使問梁武帝,帝以昭儀事報之。
金縷裙記 唐 佚名 撰
韋氏子舉進士,門閱甚盛。嘗納妓於洛,顏色明秀,尤善音律。韋曾令寫杜工部詩,得本甚舛,妓隨筆改正,文理曉然。年二十一而卒,韋悼痛之甚,爲贏瘠,棄事而寐,意其夢見。
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處士有返魂術,韋召而求之。任命擇日齋戒,除一室,舒幃焚香,仍須一經身衣以導其來。韋搜衣笥盡施僧矣,惟餘一金縷裙。任曰:“事濟矣。”是夕絕人屏事,且以暱近悲泣爲誡。燃蠟炬於香前,曰:“觀燭燃寸,即復去矣。”韋潔服斂息,一稟其言。是夜食寢俱止,河漢澄明,任忽長嘆持裙,面幃而招,如是者三。忽聞吁嘆之聲,俄頃映幃微出,斜睇而立。幽芳凝怨,若不自勝。韋驚起泣,任曰:“無庸恐迫,以致倏逝。”韋忍淚揖之,無異平生,或與之言,頷首而已。時夜將半,欻欲逼之,紛然而滅,韋乃捧幃長慟,既絕而蘇。任生曰:“某非獵食者,哀君情切,故來奉救。徒思無益,嗣後不必置懷。”韋欲酬之,不顧而別。韋嘗賦詩曰:“惆悵生前簇蝶裙,春來猶見伴行雲。不是佈施剛留得,安得相逢此夕君。”生以此鬱郁不懌,逾年而歿。
《續漢書》曰:漢明德皇后禿裙不緣。《五行志》曰:獻帝時,女子競爲長裙,其上甚短。《西京雜記》曰:趙飛燕立爲皇后,其弟上錦織成裙。《晉東宮舊事》曰:皇太子納妃,有絳紗復裙、絳碧結綾復裙、丹碧紗紋雙裙、紫碧紗文雙裙、紫碧紗文繡纓雙裙、紫碧紗縠雙裙、丹碧杯文羅裙。《晉宋舊事》曰:崇進皇太后,爲太皇太后備降碧紗雙裙、縫絹■蜀裙、湘絳紗復裙、白絹裙。
〖注:■,衤+屬,同襡,shǔ,連腰衣也。〗
冥音録 唐 朱慶餘 撰
廬江尉李侃者,隴西人,家於洛之河南。太和初,卒於官。有外婦崔氏,本廣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撫之。以道遠,子未成人,因寓家廬江。侃既死,雖侃之宗親居顯要者,絕不相聞。廬江之人,鹹哀其孤藐而能自強。
崔氏性酷嗜音,雖貧苦求活,常以絃歌自娛。有女弟菃奴,風容不下,善鼓箏,爲古今絕妙,知名於時。年十七,未嫁而卒,人多傷焉。二女幼傳其藝,長女適邑人丁玄夫。性識不甚聰慧,幼時每教其藝,小有所未至,其母輒加鞭棰,終莫究其妙。每心念其姨曰:“我姨之甥也,今乃死生殊途,恩愛久絕。姨之生乃聰明,死何篾然。而不能以力佑助,使我心開目明,粗及流輩哉。”每至節朔,輒舉觴酹地,哀咽流涕。如此者八歲,母亦哀而憫焉。
開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夢寐,驚起號泣,謂其母曰:“曏者夢姨,執手泣曰:‘我自辭人世,在陰司薄屬教坊,授曲於博士李元憑。元憑屢薦我於憲宗皇帝。帝召,居宮一年,以我更直穆宗皇帝宮中,以筆導諸妃出入。一年,上帝誅鄭注,天下大酺。唐氏諸帝宮中,互選妓樂,以進神堯、太宗二宮,我復得侍憲宗。每一月之中,五日一直長秋殿,餘日得肆遊觀,但不得出宮禁耳。汝之情懇,我乃知也,但無由得來。近日襄陽公主以我爲女,思念頗至,得出入主第,私許我歸,成汝之願,汝早圖之。陰中法嚴,帝或聞之,當獲大譴,亦上累於主。’”復與其母相持而泣。
翌日乃灑掃一室,列虛筵,設酒果,彷彿如有所見。因執箏就坐,閉目彈之,隨指有得。初授人間之曲,十日不得一曲,此一日獲十曲。曲之名品,殆非生人之意。聲調哀怨,幽幽然鴞啼鬼嘯,聞之者莫不歔欷。曲有《迎君樂》〖正商調十八疊〗、《斛林嘆》〖分絲調四十四疊〗、《秦王賞金歌》〖小石調二十八疊〗、《廣陵散》〖正商調二十八疊〗、《行路難》〖正商調十八疊〗、《上江虹》〖正商調二十八疊〗、《晉城仙》〖小石調二十八疊〗、《絲竹賞金歌》〖小石調二十八疊〗、《紅窗影》〖雙柱調四十疊〗。
十曲畢,慘然謂女曰:“此皆宮闈中新翻曲,帝尤所愛重。《斛林嘆》、《紅窗影》等,每宴飲,即飛球舞盞爲佐酒,長夜之歡。穆宗敕修文舍人元稹,撰其詞數十首,甚美。宴酣,令宮人遞歌之,帝親執玉如意,擊節而和之。敕祕其詞極切,恐爲諸國所得,故不敢泄。歲攝提,地府當有大變,得以流傳人世。幽明異路,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萬代一時,非偶然也。會以吾之十曲獻陽地天子,不可使無聞於明代。”
於是縣白州,州白府,刺史崔璹親召而試之,則絲桐之音,搶摐可聽。其差琴調,不類秦聲。乃以衆樂合之,則宮商調殊不同矣。母令小女再拜求傳十曲,亦備得之。至暮決去,數日復來,曰:“吾聞揚州連帥取汝,恐有謬誤,汝可一一彈之。”又留一曲曰《思歸樂》。無何,州府果令送至揚州,一無差錯。廉察使故相李德裕議表其事,小女尋卒。
朱慶餘
唐書作朱慶、名可久、以字行、又字慶緒、生卒年不詳,越州(今浙江紹興)人,寶曆二年(826)進士及第,官祕書省校書郎,詩學張籍,近體尤工,清麗淺切,而巧思動人。有《朱慶餘詩集》。
三夢記 唐 白行簡 撰
人之夢,異於常者有之。或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爲而彼夢之者,或兩相通夢者。
天后時,劉幽求爲朝邑丞。嘗奉使歸,未及家十餘里,適有佛堂寺,路出其側,聞寺中歌笑歡洽。寺垣短缺,盡得睹其中。劉俯身窺之,見十數人,兒女雜坐,羅列盤饌,環繞之而共食,見其妻在坐中語笑。劉初愕然,不測其故。久思之,且思其不當至此。復不能捨之,又熟視容止言笑無異。將就察之,寺門閉,不得入。劉擲瓦擊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見。劉逾垣直入,與從者同視殿廡,皆無人,寺扃如故。劉訝益甚,遂馳歸。比至其家,妻方寢,聞劉至,乃敘寒暄訖。妻笑曰:“向夢中與數十人同遊一寺,皆不相識,會食於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礫投之,杯盤狼藉,因而遂覺。”劉亦具陳其見,蓋所謂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矣。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爲監察御史,奉使劍外逾旬。予與仲兄樂天、隴西李杓直同遊曲江,詣慈恩佛舍,遍歷僧院。淹留移時。日已晚,同詣杓直修行裏第,命酒對酌,甚歡暢。兄停杯久之曰:“微之當達梁矣。”命題一篇於壁,其詞曰:
春來無計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實二十一日也。十許日,會梁州使適至,獲微之書一函,後寄《紀夢時》一篇,其詞曰:
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入慈恩院裏遊。
屬吏喚人排馬去,覺來身在古梁州。
日月與遊寺題詩日月率同,蓋所謂此有所爲而彼夢之者矣。
貞元中,扶風竇質與京兆韋旬,同自亳入秦,宿潼關逆旅。竇夢至華嶽祠下,見一女巫,黑而長,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請爲之祝神。竇不獲已,遂聽之。問其姓,自稱“趙氏”。及覺,具言於韋。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質妝服,皆所夢也。顧韋謂曰:“夢有徵也。”乃命從者視囊中得錢三環與之。巫撫掌大笑,謂同輩曰:“如所夢矣。”韋驚問之,對曰:“昨夢二人從東來,一髯而短者,祝醑陵錢三環焉。及旦,乃遍述於同輩,今則驗矣。”竇因問巫之姓氏,同輩中曰“姓趙氏。‘自始及末,若合符契,蓋所謂兩相通夢者矣。
行簡曰:《春秋》及子史言夢者多,然未有載此三夢者也。世人之夢,亦衆矣,亦未有此三夢,豈偶然也。抑亦必前定耶,予不能知。今備記其事,以存錄焉。
行簡雲:淮安西市帛肆,有販粥求利而爲之平者,姓張,不得名,家富於財,居光德里,其女,國色也。嘗因晝寢,夢至一處,朱門大戶,棨戟森然。由門而入,望其中堂,若設燕張樂之爲,左右廊皆施幃幄。有紫衣吏引張氏於西廊幃,見少女如張等輩十許人,皆花容綽約,釵鈿照耀。既至,促張妝飾,諸女迭助之,理澤傅紛。有頃,自外傳呼”侍郎來“。自隙間窺之,見一紫綬大官。張氏之兄,嘗爲其小吏,識之。乃言曰:“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書來“,未有識者也。逡巡復連呼曰”某來,某來“,皆郎官以上。六七個坐廳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羣女旋進,金石絲竹,鏗鍧震響庭署。酒酣,王幷州見張氏而視之,尤屬意,謂之曰:“汝習何藝能?”對曰:“未嘗學聲音。”使與之琴,辭不能。曰:“第操之。”乃撫之而成曲。與之箏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習也。王公曰:“恐汝或遺。”乃令口受吟詩:“鬟梳嫽俏學宮妝,獨立閒庭納夜涼。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謂張曰:“且歸辭父母,異日復來。”張忽啼寤,手捫衣帶謂母曰:“尚書遺詩矣。”索筆錄之。母問其故,泣對以所夢,且曰:“殆將死乎。”母怒曰:“汝作魘爾,何以爲辭,乃出不祥言如是。”因臥病累日,外親有持酒餚者,又有將食來者,女曰:“且須膏沐澡瀹。”母聽良久,豔妝盛色而至。食畢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時不留,某今往矣。”因授衾而寢,父母環伺之,俄爾遂卒。會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名香譜 宋 葉廷圭 撰
蟬蠶香
交址所貢,唐宮中呼爲瑞龍腦。
茵犀香
西域獻,漢武帝用之,煮湯闢癘。
石葉香
魏文帝時,腹題國貢,狀如雲母,可以闢疫。
百濯香
孫亮爲四姬合四炁香衣,香百濯不落,因名。
鳳髓香
唐穆宗藏,真島出,焚之崇禮。
紫述香
《述異記》雲:又名麝香草。
都夷香
《洞冥記》雲:香如棘核,食之不飢。
荃蕪香
燕昭王時,出波弋國,浸地則土石皆香。
辟邪香、瑞麟香、金鳳香
唐同昌公主帶玉香囊,芬馥滿路。
月支香
月支國進,如卵,燒之闢疫百里,九月不散。
振靈香
《十洲記》雲:聚窟洲有樹如楓葉,香聞數百里。
返魂香、震檀香、驚精香、返生香、卻死香
月支國一香五名,屍埋地下者,聞之即活。
千畝香
《述異記》雲:以林名香。
■齊香
出波斯國,入藥,治百病。
龜甲香
《述異記》雲:即桂香之善者。
兜末香
《本草》:漢武帝西王母降,焚是香也。
沉光香
《洞冥記》雲:塗魂國,燒之有光。
沉榆香
《拾遺記》:黃帝封禪,焚之。
蘅蕪香
漢武帝夢李夫人,授此香。
百蘊香
飛燕浴身用此。
月麟香
文帝宮中愛女,號“袖裏春”。
闢寒香
焚之可以闢寒。
龍文香
漢武帝時,外國進。
千步香
南郡所貢,焚之,千步內,猶有香氣。
九和香
《三洞珠囊》曰:玉女擎玉爐焚之。
九真香、青木香、沉水香
皆合德上飛燕襚中物。
罽賓國香
楊牧席間焚之,上有樓臺之狀。
拘勿頭華香
拘勿頭國進,香聞數里。
精祇香
出塗魂國,焚之闢鬼。
飛氣香
《珠囊》曰:真人所燒。
五枝香
燒之十日,上徹九重。
羯布羅香
《西域記》雲:樹如松,色如冰雪。
大象藏香
因龍鬥而生,若燒一丸,興大光明,珠如甘露。
兜婁婆香、牛頭旃檀香
出《典釋》。
明庭香 明天發口香
出胥陀寒國。
迷迭香
出西域,焚之去邪。
必慄香
焚之,去一切惡氣。
揭車香
《本草》:焚之,去蛀闢臭。
刀圭第一香
唐昭宗賜崔胤一粒,終日旖旎。
曲水香
香盤即之,似曲水像。
鷹嘴香
番人出,焚之闢疫。
乳頭香
曹務光理趙州,用盆焚,雲:“財易得,佛難求。”
助情香
安祿山進,玄宗含之,筋力不倦。
夜酣香
煬帝迷樓所夢也。
雀頭香
魏文帝遣使於吳,求雀頭香。
伴月香
徐鉉月夜露坐,焚之,故名此。
雞舌香
漢侍中刁存事,又尚書郎含雞舌香奏事。
安息香
出三佛齊國。
亞溼香
出占城國。
金顏香
出大食、真臘國。
神精香(一名荃蘼,一名春蕪)
出波弋,即前荃蕪香也。其皮如絲,可以爲布。
沉光香、明庭香、金磾香、塗魂香
元封中,外國所獻。
蓬萊香
即沉水香結未成者,成片如小芝及大菌之狀。
鷓鴣斑香、思勞香
出日南,如乳香。
橄欖香
狀如黑膠,炙燒毫粒,經旬不散。
〖注:■,香+敝去攵,音別,〗
清尊錄 宋 廉布 撰
政和初,冀州客次中。或言某官之家有異事,語未畢,而某官者至。因自言:某妻生一男一女而死,某既再娶矣。一日,亡妻忽空中有聲,如小兒吹叫子狀,三二日輒一至。某問之曰:“君亦有形乎?”曰:“有之。”即見形如平生,敘舊感泣。然近人輒引去,常相距十許步。因謂曰:“昔爲夫婦,今忍不相親?”於是相與坐堂中。某起執其手,則堅冷如冰鐵,妻勃然掣手去。後五日,乃復來,慍曰:“前日遽驚我,何耶?”某再三謝之,竟不可近。久之,後妻忽夢其先祖雲:“汝夫前妻爲怪,乃陰府失收耳,今已召捕且獲。”後數日果絕。
建炎初,關陝交兵。京西南路安撫使司檄諸郡:“凡民家畜三年以上糧者,悉送官,違者以乏軍興論。”金州石泉縣民楊廣,貲鉅萬,積粟支三十年,因是悒悒得疾。廣故豪橫兼併,其鄉鄰甚患苦之。既病篤,絕惡見人,雖妻子不得見。自隙窺之,則時捽所藉稻葶而食之,日所食方數尺。乃死,斂畢,棺中忽有聲,若追蹋者。家人亟呼匠欲啓棺,匠曰:“此非蘇活,殆必有怪,勿啓。”其子不忍,啓之,則一驢躍出,嘶鳴甚壯,衣帽如蟬蛻然,因縶之隙屋中。一日,其子婦持草飼驢,忽跳齧婦臂流血,婦粗暴忿怒,取抹草刀刺之,立死。廣妻遂訴縣稱婦殺翁,縣遣修武郎王直臣往驗之,備得其事。
興元民有得塗遺小兒者,育以爲子。數歲,美姿首。民夫婦計曰:“使女也,教之歌舞,獨不售數十萬錢邪?”婦曰:“固可詐爲也。”因納深屋中,節其食飲,膚髮腰步,皆飾治之。比年十二三,嫣然美女子也。攜至成都,教以新聲,又絕警慧,益祕之不使人見。人以爲奇貨,里巷民求爲妻,不可,曰:“此女當歸之貴人”。於是女僧及貴遊好事者,踵門一覿面,輒避去,猶得錢數千,謂之“看錢”。久之,有某通判者來成都,一見心醉,要其父必欲得之,與直至七十萬錢,乃售。既成券,喜甚,置酒與客飲,使女歌侑酒。夜半客去,擁而致之房,男子也。大驚,遣人呼其父母,則遁去不知蹤跡。告官召捕之,亦卒不獲。時張子公尹蜀雲。
鄭州進士崔嗣復預貢入都,距都城一舍,宿僧寺法堂上。方睡,忽有聲叱之者,嗣復驚起視之,則一物如鶴,色蒼黑,目炯炯如燈,鼓翅大呼甚厲。嗣復惶恐,避之廡下,乃止。明日語僧,對曰:“素無此怪,第旬日前有叢柩堂上者,恐是耳。”嗣復至都下,爲開寶一僧言之。僧曰:“《藏經》有之,此新死屍氣所變,號‘陰摩羅鬼’。”此事王碩侍郎說。
狄氏者,家故貴,以色名動京師。所嫁亦貴家,明豔絕世。每燈夕及西池春遊,都城士女讙集。自諸王邸第,及公侯戚里中貴人家,帟幕車馬相屬。雖歌姝舞姬,皆飾璫翠,佩珠犀,覽鏡顧影,人人自謂傾國。及狄氏至,靚妝卻扇,亭亭獨出,雖平時妒悍自炫者,皆羞服,至相忿詆,輒曰:“若美如狄夫人邪!乃相凌我。”其名動一時如此。然狄氏資性貞淑,遇族遊羣飲,澹如也。有滕生者,因出遊觀之,駭慕喪魂魄,歸悒悒不聊生。訪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與之習。”生過尼,厚遣之,日日往。尼愧謝問故,生曰:“極知不可,幸萬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試言之。”生以狄氏告。尼笑曰:“大難大難,此豈可動邪!”具道其決不可狀。生曰:“然則有所好乎?”曰:“亦無有,唯旬日前屬我求珠璣,頗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馬馳去。俄懷大珠二囊示尼,曰:“直二萬緡,願以萬緡歸之。”尼曰:“其夫方使北,豈能遽辦如許償邪?”生亟曰:“四五千緡,不則千緡數百緡皆可。”又曰:“但可,動不須一錢也。”尼乃持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問須直幾何?尼以萬緡告。狄氏驚曰:“是才半直爾,然我未能辦,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錢,此一官欲祝事耳。”狄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爲也。”狄氏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事急,且投他人,可復得邪?姑留之,明旦來問報。”遂辭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餉之。尼明日復往,狄氏曰:“我爲營之良易。”尼曰:“事有難言者,二萬緡物付一禿媼,而客主不相問,使彼何以爲信?”狄氏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設齋來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赧面搖手曰:“不可。”尼慍曰:“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無疑耳。果不可,我不敢強也。”狄氏乃徐曰:“後二日,我亡兄忌日,可往。然立語,亟遣之。”尼曰:“固也。”尼歸及門,生已先在。詰之,具道本末,拜之曰:“儀秦之辨不加於此矣。”及期,尼爲治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淆俟之。晡時,狄氏嚴飾而至,屏從者,獨攜一小侍兒,見尼曰:“其人來乎?”曰:“未也。”唄祝畢,尼使童子主侍兒,引狄氏至小室。搴簾見生及飲具,大驚。欲避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爲夫人壽,願勿辭。”生固頎秀,狄氏頗心動,睇而笑曰:“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勸之,狄氏不能卻,爲盡卮,即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擁狄氏曰:“爲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擁之即幃中,狄氏亦歡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猶徘徊顧生,挈其手曰:“非今日,幾虛作一世人,夜當與子會。”自是夜輒開垣門召生,無闕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絲不當其意也。數月,狄氏夫歸。生,小人也,陰計已得狄氏,不能棄重賄,伺其夫與客坐,遺僕入白曰:“某官嘗以珠直二萬緡賣第中,久未得直,且訟於官。”夫諤眙入詰,狄氏語塞曰:“然。”夫督取還之。生得珠,復遣尼謝狄氏:“我安得此,貸於親戚以動子耳。”狄氏雖恚甚,終不能忘生,夫出,輒召與通。逾年,夫覺,閒之嚴,狄氏以念生病死。餘在太學時親見。
崇寧中,有王生者,貴家之子也。隨計至都下,嘗薄暮被酒,至延秋坊。過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獨立於門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騶騎呵衛而至,下馬於此宅,女子亦避去。忽忽遂行,初不暇問其何姓氏也。抵夜歸,復過其門,則寂然無人聲。循牆而東,數十步,有隙地丈餘,蓋其宅後也。忽自內擲一瓦出,拾視之,有字雲:“夜於此相候。”生以牆上剝粉戲書瓦背雲:“三更後宜出也。”復擲入焉,因稍退十餘步伺之。少頃,一男子至,周視地上,無所見,微嘆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霧合,生亦倦睡欲歸矣。忽牆門軋然而開,一女子先出,一老媼負笥從後。生遽就之,乃適所見立門首者,熟視生愕然曰:“非也。”回顧媼,媼亦曰:“非也。”將復入,生挽而劫之,曰:“汝爲女子,而夜與人期至此,我執汝詣官。醜聲一出,辱汝門戶。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緣,不若從我去。”女泣而從之,生攜歸逆旅,匿小樓中。女自言:“曹氏,父早死,獨有已一女,母鍾愛之,爲擇所歸。女素悅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媼達意於母,母意以某無官弗從,遂私約相奔。牆下微嘆而去者,當是也。”生既南宮不利,遷延數月,無歸意。其父使人詢之,頗知有女子偕處。大怒,促生歸。扃之別室,女所賚甚厚,大半爲生費,所餘與媼坐食垂盡。使人訪其母,則以亡女故,抑鬱而死久矣。女不得已,與媼謀下汴訪生所在。時生侍父官閩中,女至廣陵,資盡不能進。遂隸樂籍,易姓名爲蘇媛。生遊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數年自浙中召赴闕,過廣陵,女以倡侍宴識生。生亦訝其似女,屢目之。酒半,女捧觴勸,不覺兩淚墮酒中。生悽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淚隨語零。生亦愧嘆流涕,不終席,辭疾而起,密召女納爲側室。其後生子,仕至尚書郎。歷數郡,生表弟臨淮李從爲餘言。
大桶張氏者,以財雄長京師。凡富人以錢委人,權其子而取其半,謂之“行錢”,富人視行錢如部曲也。或過行錢之家,設特位置酒,婦女出勸,主人皆立侍。富人遜謝,強令坐,再三,乃敢就位。張氏子年少,父母死,主家事,未娶。因祠州西灌口神歸,過其行錢孫助教家。孫置酒數行,其未嫁女出勸,容色絕世。張目之曰:“我欲娶爲婦。”孫惶恐不可,且曰:“我公家奴也,奴爲郎主丈人,鄰里笑怪。”張曰:“不然,汝不過少錢物耳,豈敢相僕隸也。”張固豪侈,奇衣飾,即取臂上古玉條脫與女,且曰:“擇日納幣也。”飲罷去,孫鄰里交來賀曰:“有女爲百萬主母矣。”其後,張別議婚,孫念勢不敵,不敢往問期。而張亦恃醉戲言耳,非實有意也。逾年,張婚他族,而孫女不肯嫁。其母曰:“張已娶矣。”女不對,而私曰:“豈有信約如此,而別娶乎?”其父乃復因張與妻祝神回,邀並飲其家,而使女窺之。既去,曰:“汝見其有妻,可嫁矣。”女語塞,去房內,蒙被臥,俄頃即死。父母哀慟,呼其鄰鄭三者告之,使治喪具。鄭以送喪爲業,世所謂仵作行者也。且曰:“小口死,勿停喪。”即日穴壁山瘞之,告以致死之由。鄭辦喪具,見其臂有玉條脫,心利之,乃曰:“某一園在州西。”孫謝之曰:“良便。”且厚相酬,號泣不忍視,急揮去,即與親族往送其殯而歸。夜半月明,鄭發棺欲取條脫,女蹶然起,顧鄭曰:“我何故在此?”亦幼識鄭。鄭以言恐曰:“汝之父母怒汝不肯嫁而念張氏,辱其門戶,使我生埋汝於此。我實不忍,乃私發棺,而汝果生。”女曰:“第送我還家。”鄭曰:“若歸必死,我亦得罪矣。”女不得己。鄭匿他處以爲妻,完其殯而徙居州東。鄭有母,亦喜其子之有婦,彼小人不暇究所從來也。積數年,每語及張氏,猶忿恚,欲往質問前約,鄭每勸阻防閒之。崇寧元年,聖端太妃上仙,鄭當從御翣至永安。將行,祝其母,勿令婦出遊。居一日,鄭母晝睡,孫出僦馬直詣張氏門,語其僕曰:“孫氏第幾女,欲見某人。”其僕往通,張驚且怒,謂僕戲已,罵曰:“賤奴,誰教汝如此。”對曰:“實有之。”乃與其僕俱往視焉。孫氏望見張,跳跟而前,曳其衣,且哭且罵。其僕以婦女不敢往解,張以爲鬼也,驚走。女持之益急,乃擘其手,手破流血,推仆地立死。僦馬者恐累也,往報鄭母。母訴之有司,因追鄭對獄具狀。已而園陵使上鄭發冢罪,該流,會赦得原。而張實推女而殺之,應死。雖奏獲貸,猶杖脊,竟憂畏死獄中。時吳拭顧道尹京傳其事雲。
建炎初,劇盜張遇起江淮間,所至噬螫無噍類,衆且數十萬。其裨將馬吉者,狀絕偉,善用兵,然頗仁慈,每戒軍士勿妄殺人。曰:“爲盜,脫飢耳,得食則已,奈何廣殺!”凡俘獲士人及僧道,輒條別善遇之。有疾病,視其起居飲食甚篤。士卒得女以獻者,置別室,訪其親戚還之。無所歸者,擇配嫁娉。由是遇帳下譖之曰:“是收軍情者。”遇怒,掃場欲斬之,呼至數其罪,嘻笑自若,曰:“賊殺賊,豈須有罪邪?何云云如是,我死,固分耳。”既就地坐,暝目合爪,視之死矣。遇雖殘忍,亦爲變色,左右至流涕。古稱得道至人,以至佛菩薩,多隱盜賊、牢獄、屠釣中,以其救人。如吉,殆是耶。
富韓公謝事居洛,一日,邵康節來謁,公已不通客,但戒門者曰:“邵先生來,無早晚,入報。”是日,公適病足臥小室,延康節至臥牀前,康節笑曰:“他客得至此耶。”公亦笑指康節所坐胡牀曰:“病中心怦怦,雖兒子來,立語遣去。此一胡牀,惟待君耳。”康節顧左右曰:“更取一胡牀來。”公問故。答曰:“日正中,當有一綠衣少年,騎白馬候公。公雖病,強見之。公薨後,此人當秉史筆記公事。”公素敬康節,神其言,因戒閽人曰:“今日客至,無貴賤立爲通。”既午,果範祖禹夢得來,遂延入。問勞稠疊,且曰:“老病即死,念平生碌碌無足言。然粗懷朴忠,他時筆削必累君,願少留意。”夢得惶恐叵測,避席謝。後十餘年,修《裕陵實錄》,夢得竟爲修撰《韓公傳》。此事尹侍郎說。
雷申錫者,江西人。紹興中,一舉中南省高第。廷試前三日,客死都下。捷音與訃,踵至鄉里。其妻日夜悲哭。忽一夕,夢申錫如平生,自言:“我往爲大吏,有功德於民,故累世爲士大夫。然嘗誤入死囚,故地下罰我,凡三世如意時暴死。前一世仕久連蹇,後忽以要官召,才入都門而卒。今復如此,凡兩世矣。要更一世,乃能以償宿譴耳。”其事可以爲治獄者之戒。
右《清尊錄》廉宣仲布所撰。或謂陸公務觀所作,非也。蓋二公同時,後人因誤指耳。至大改元三月,華石山人識。
蜀錦譜 元 費着 撰
蜀以錦擅名天下,故城名以“錦官”,江名以“濯錦”。而《蜀都賦》雲:“貝錦斐成,濯色江波。”《遊蜀記》雲:“成都有九璧村,出美錦。歲充貢,宋朝歲輸上供等錦帛,轉運司給其費,而府掌其事。”元豐六年,呂汲公大防始建錦院於府治之東,募軍匠五百人織造,置官以蒞之。創樓於前,以爲積藏待發之所,榜曰“錦官”。公又爲之記,其略雲:設機百五十四,日用挽綜之工百六十四,用杼之工五十四,練染之工十一,紡繹之工百一十,而後足役。歲費絲,權以兩者一十二萬五千。紅藍紫茢之類,以斤者二十一萬一千,而後足用。織室、吏舍、出納之府,爲屋百一十七間,而後足居。自今考之,當時所織之錦,其別有四。曰“上貢錦”,曰“官告錦”,曰“臣僚襖子錦”,曰“廣西錦”,總爲六百九十疋而已。渡江以後,外攘之務,十倍承平。建炎三年,都大茶馬司始織造錦綾被褥,折支黎州等處馬價,自是私販之禁興。又以應天、北禪、鹿苑寺三處,置場織造。其錦自真紅被褥而下,凡十餘品。於是中國織紋之工,轉而衣衫椎髻鴂舌之人矣。幹道四年,又以三場散漫,遂即舊廉訪司潔已堂,創錦院,悉聚機戶其中。猶恐私販不能盡禁也,則倚宣撫之力,建請於朝,並府治錦院爲一。俾所隸工匠,各以色額織造。蓋馬政既重,則織造益多,費用益夥,提防益密,其勢然也。今取承平時錦院,與今茶馬司錦院所織錦名色着於篇,俾來者各以時考之。
轉運司錦院織錦名色(即成都府錦院)
上貢錦三疋花樣:
八答暈錦 。
官告錦四百疋花樣:
盤球錦、簇四金雕錦、葵花錦、八答暈錦、六答暈錦、翠池獅子錦、天下樂錦、雲雁錦 。
臣僚襖子錦八十七疋花樣:
簇四金雕錦、八答暈錦、天下樂錦 。
廣西錦二百疋花樣:
真紅錦一百疋:
大窠獅子錦、大窠馬大球錦、雙窠雲雁錦、宜男百花錦 。
青綠錦一百疋:
宜男百花錦、青綠雲雁錦 。
茶馬司錦院織錦名色(茶馬司須知雲:逐年隨蕃蠻中到馬數多寡以用折傳,別無一定之數。)
黎州
皁大被、緋大被、皁中被、緋中被、四色中被、七八行錦、瑪瑙錦。
敘州
真紅大被褥、真紅雙連椅背、真紅單椅背 。
南平軍
真紅大被褥、真紅雙窠錦、皁大被褥、青大被褥。
文州
犒設紅錦 。
細色錦名色:
青綠瑞草雲鶴錦、青綠如意牡丹錦、真紅宜男百花錦、真紅穿花鳳錦、真紅雪花球露錦、真紅櫻桃錦、真紅水林檎錦、秦州細法真紅錦、鵝黃水林檎錦、秦州中法真紅錦、紫皁段子、秦州粗法真紅錦、真紅天馬錦、真紅湖州大百花孔雀錦、真紅飛魚錦、四色湖州百花孔雀錦、真紅聚八仙錦、二色湖州大百花孔雀錦、真紅六金魚錦 。
春夢錄 元 鄭禧 撰
城之西有吳氏女,生長儒家,才色俱麗。琴棋詩書,靡不究通,大夫士類稱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爲儒家室,女亦自負不凡。餘今年客於洪府,一日,媒嫗來言:女家久擇婿,難其人。洪仲明公子戲欲與餘求之,餘辭雲已娶。不期媒嫗欲求餘詩詞,達於女氏,餘戲賦《木蘭花慢》一闋。一日,女和前詞,附媒嫗至。乃曰“吳氏之族,見此詞,喜稱文士之美。但母氏謂官人已娶而不可。”然女獨憐餘之才,賡唱迭和。覆命乳母來觀,且述女意:雖居二室,亦不辭也。囑餘託相知之深者,求啓母意歸餘。然餘在城之日淺,相知者少。謬囑意山長吳槐坡者,往說其母,終亦不從。有周氏子,懼餘之成事,挾財以媚母氏,母乃矢於從周,遂納其定禮。女號泣曰:“父臨終命歸儒生,周子不學無術,但能琶琶耳,我誓不從周氏。”因佯狂擲冠於地,母怒歐之。女發憤成疾,病且篤,母乃大悔。懼逆其意,即以定禮付媒嫗以歸於周,然女病竟無起色,因以書遺餘曰:“妾之病,實爲郎也。若生不救,抱恨於地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臨終,又泣謂其青衣名梅蕊者曰:“我愛鄭郎,生也爲鄭,死也爲鄭。我死之後,汝可以鄭詩詞書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幾果卒。嗚呼!文君之於相如,自昔所難,而況夫婦之間,多才相配,世之尤難者乎!夫以女之才如是,而憐餘之才又如是。齊眉相好,唱和百年,豈非天下之至樂者乎!而況其家本豐殖,復有貲財者哉。乃厄母命之不從,發憤成疾,抱恨而死。嗟夫!紅顏勝人多薄命,亙古如斯,而況才色之兼全者乎!驚彩雲之易失,痛黃壤之相遺,亦徒重餘之臨風悒怏耳。恨何言也,抑餘非悅於色也,愛其才也,感其心也。今具錄往來詞翰於後,覽者亦必昭餘之悽愴也。延佑戊午、永嘉鄭禧天趣序。
丁已歲二月廿六日,餘寄《木蘭花慢》雲:
倚平生豪氣,衝星斗,渺雲煙。記楚水湘山,吳雲越月,頻入詩篇。皎潔劍光零亂,算幾番、沉醉樂生前。種得仙人瑤草,儂家五色雲邊。 芙蓉金闕正需賢,詔下九重天。念滿院琅玕,盈襟書傳,人正韶年。蟾宮近傳芳信,□姮娥、嬌豔待詩仙。領取天香第一,縱橫禮樂三千。
翼日,女氏和雲:
愛風流俊雅,看筆下,掃雲煙。正困倚書窗,慵拈針線,懶詠詩篇。紅葉未知誰系,慢躊躇、無語小闌前。燕子知人有意,雙雙飛度花邊。 殷勤一笑問英賢,夫乃婦之天。恐薛媛圖形,楚材興念,喚醒當年。累累滿枝梅子,料今生、無分共坡仙。嬴得鮫綃帕上,啼痕萬萬千千。
二月廿九日,女密令乳母來觀,三月一日再賦前腔雲:
望垂楊嫋翠,簾試卷,小紅樓。想鸞佩敲瓊,鸞妝沁粉,越樣風流。吟懷自憐豪健,灑雲箋、醉裏度春秋。有唱還應有和,纖纖玉映銀鉤。 犀心一點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約尋芳,蜂媒纔到。蝶使重遊,梅花故園憔悴,揖東風、讓與古稍頭。況是梅花無語,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雲:
看紅箋寫恨,人醉倚,夕陽樓。正故里梅花,才傳春信,先認儒流。此生料應緣淺,倚窗下、雨怨共雲愁。如今杏花嬌豔,珠簾嫩上銀鉤。 絲羅喬樹欲依投,此景兩悠悠。恐鶯老花殘,翠消紅減,辜負春遊。蜂媒問人情思,總無言、應只自低頭,夢斷東風路遠,柔情猶爲遲留。
餘觀所和兩詞,其才情標緻,豈可得哉。此餘所以深不能忘也。再賦詩三首雲:
銀箋寫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斂翠娥。
須信梅花貪結子,東風着意杏花多。
翠袖籠香倚畫樓,柔情猶爲我遲留。
何時共個鴛鴦字,吟到東風淚欲流。
兩才相遇古來難,重寫芳情仔細看。
莫待後時空自悔,不如聞取舞雙鸞。
吳氏和雲:
慈親未識意如何,不肯令君畫翠娥。
自是杏花開較晚,梅花佔得舊情多。
殘紅片片入書樓,獨倚危闌覺久留。
可惜才高招不得,紅絲雙系別風流。
今生緣分料應難,接得新詩不忍看。
謾說胸襟有才思,卻無韓壽與紅鸞。
詩尾又係數語云:“屢蒙佳什,珍藏篋笥。福淺緣慳,不成好事。母命伯言,不期違背。一片真情,番成虛意。勤讀詩書,好圖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婿。數語贈君,盈盈垂淚。”
餘復爲儷語以寄遺恨,因達於女氏雲:“切以詩書相過,罕見於夫婦之間。詞翰先投,乃求於聲臭之表。字含玉理,韻染蘭香。悵故里之梅花,彩傳春信。比芳園之杏蕊,無奈風僝。復令乳母來觀,預遣女媒通好。謂先君是定,猶遺在耳之言。矧才子如斯,不忝齊眉之願。倘得百年而諧老,雖居二室而不辭。妙語難忘,芳心可掬。既窈窕之慨然許鄭,何聖善之必欲從周。事既相違,分亦何淺。幕底阻牽於紅線,石上空磨於玉簪。誰令慵暴之男,強投雁幣。痛失文章之婿,怒擲蟬冠。脈脈春愁,盈盈妝淚。念欲挾文君而夜遁,終不忍爲。竟辜杜牧之春遊,實成深恨。猶勸詩書之勤讀,極知恩愛之愈深。嗟伉儷之無緣,徒唱酬之相與。此日落花愁裏去,遙想芳塵。它時折桂月中歸,必貽後悔。茲憑四六,用表再三。願深思賢父之言,庶免抱終身之嘆。難期面敘,幸冀心融。 ”又續以詩云:
畫梁雙燕舞輕塵,只見新詩不見人。
夜夜相思飛蝶夢,東風着意杏花春。
風流才思古難全,若得相逢不偶然。
有約綠楊門下過,珠簾半卷露嬋娟。
吳氏答書雲:“伏以鍾天地之秀氣,偉矣儒人。含閨閣之芳情,孤哉幼女。兩才相遇,方圖結於紅絲。一語敗盟,又空成於畫餅。詩詞寄恨,蜂蝶傳情。先人之遺訓昭昭,曾已告母。慈母之嚴命切切,乃不諒人。鄭郎將故里之梅花憔悴,周子戀芳園之杏蕊嬌羞。齊眉之好已休,衆口湖之辭不息。龜佔未吉,雁幣輒修。經史不得聞,琵琶奚足聽。鴛鴦枕上,夜夜相思。蝴蝶夢中,時時歡會。深沉院宇,無路可求。寂寞簾櫳,有緣終遇。雖後死幼玉,也尋柳氏。奈今生文君,未識相如。勒此申酬,伏祈丙照。”復和前詩二首雲:
才高豈肯困泥塵,雁塔名香第一人。
卻笑此生緣分淺,可憐辜負兩青春。
琴棋書畫藝皆全,一段風流出自然。
院宇深沉簾不卷,想君難得到嬋娟。
是日,吳氏又寄領,呈其工夫精巧,雲:“此是十年工夫,所繡者若此。”餘復作詩云:
領中垂繡蹙雙鸞,幼小工夫此最難。
日久羅襦香欲褪,多情拆寄鄭郎看。
落花時序易消魂,忍看雲箋沁粉痕。
近日懨懨香玉瘦,可憐和淚倚重門。
繡線慵拈夢乍醒,風流誰畫柳眉青。
琵琶聲裏昭君怨,莫向它時不忍聽。
嫩柳嬌依道韞家,東風何事苦驚鴉。
流鶯欲往頻回首,盡日愁腸惱落花。
吳氏答書雲:“某早,忽然洪奶至,欲遣一書。奈家事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間再辱雲箋披味,恍如會晤之爲快。中間此事,苦爲母氏所阻,故作癡佯狂。此數日,周子稍緩其事,但兩受凌辱被打,氣憤成疾,不離枕蓆,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壽,萬一抱恨而歸,亦爲君耳。如天從人願,因緣有在,此事尚可成就。中間多惑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可卻,至洪府相謝,亦可以見。興言至此,悲涕漣漣。先生千金之軀,不可因賤妾而成疾。但以堅心爲念,好事亦不在忽忙。衷腸非筆可盡,切祈尊照。”又詩二絕雲:
淚珠滴滴溼香羅,病裏芳肌瘦減多。
怪得夜來春夢淺,不知今日定如何。
青衣扶起鬢雲偏,病裏情懷最可憐。
已自懨懨無氣力,強抬纖手寫雲箋。
吳氏臨終答書雲:“哀哉!古人云‘春蠶到繭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幹。’誠哉是言也。一自女媒通好之後,妒情之輩,登奴門者,其說不一。有云先生貧者,有云子多者,有云妻妒行者。奴聞之若風過耳,但以真心而待。況兼母與伯以奴之身色才藝俱全,豈可爲人次妻。而周舍挾財以媚母氏,遂以一紅一書爲定,奴乃泣涕不已。兩被母凌,以致成病。而相思之情,又何可勝言。念欲竊香相隨,奈千方百計不可,而此病癒危。昨日兩奉佳音,且喜且泣。母氏而今已作噬臍之悔,有通容處。但奴魂飛不定,神亂不常。雖師巫醫卜,無所不至,而病略不減。先生自宜將息,不可因賤妾而失寐忘餐。以郎之才,不患無好色之妻。以奴之命,真恐不見有才之郎。若此生不救,抱恨於地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然妾之死,無身後之累。郎若成疾,則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將靠之誰乎?倘得病安必見,臨終哽咽,不知下筆處。奴扶憊拜上。”
吳氏既終,餘以文寄祭雲:
嗚呼!崑山玉樹,閬苑瓊葩,豈人間之凡植!瓊獨冠於仙花。儲芳絕豔,吐日春華。祥雲爲蓋,皓月爲家。俄驟驚爲怪雨,瘞遺彩於塵沙。悲玉鸞而自惜,愁翠鳳而空嗟。鳴呼哀哉!玉容如在,瑤佩何之,生也何待,死之何爲。染芙蓉以爲色,裁錦繡以爲詩。琴彈綠綺兮冰雪爲絲,畫鉛粉澤兮煙霞爲姿。牙籤縹帙兮融融奧旨,紋揪玉子兮了了玄機。閨房之秀,誰其似之。謝家柳絮,詎足比斯。餘也惜年冉冉,貧志奇奇。投鯨竿兮學海之驚濤,秀翠衣兮詞苑之葳蕤。鷁風孤退,鵬雲自垂。楚山古木,湘水蕪祠。泣娥英兮愁牽翠衣,吊靈均兮空抱瓊芝。悠悠徒返,渺渺遐思。抱英懷之未擢,吻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傳書。是耶非耶,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儷而孤芳。形不可得而見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女夢之初覺,餘亦攬涕而成章。胡言路阻,莫奠壺觴。千古萬古,遺恨空傷。
又《悼亡吟》二首雲:
特寫青箋幾往來,佳人何自苦憐才。
傷心春與花俱盡,啼殺流鶯喚不回。
相見愁無奈,相思自有緣。
死生俱夢幻,來往只詩篇。
玉佩驚沉水,瑤琴愴斷絃。
傷心數行淚,盡日落花前。
餘召箕仙卜問得一詞雲:“緣慘雙鸞,香魂猶自多迷戀,芳心密語在身邊。如見詩人面,又是柔腸未斷。奈天不從人願,瓊銷玉減,夢魂空有幾愁多怨。”
四月朔,餘再調《木蘭花慢》雲: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來殺詩人興,更落花、無定挽春情。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誤流鶯。 玄霜着意搗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如癡,如狂如舞,如夢如驚。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後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
是日再召箕仙,一道童降筆詞雲:“今日瑤池大會,羣仙不肯來臨。真華傳語鄭郎君,記得相嘲妒行。好個《木蘭花慢》,休題相契分明。君還要問那香魂,正在仙宮聽命。”
吳氏之母痛憶之甚,亦死。一子年長不慧,移居鄉村,此真可慘哉!
餘又作哀文雲:
嗚呼!茫茫九泉,愛莫起之,靈之容忽有遠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靈之心其可忘乎?蛜蝛在堂,蛸蠨在戶,靈之家蕩然矣。天長地久,恨無絕期,靈之恨其可絕乎?使靈之至此者,誰之咎歟,母氏之無明見,伯氏之無理言也。當是時,二老果無允餘之意,姑舒徐數日而冀圖擇婿,誰得而間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見之昭昭者乎!龜佔未吉,雁幣輒修,其靈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靈之容固不可得而見之矣。靈之恨,靈之心,與餘相悲怏者,果無幽冥之隔也邪。餘嘗過靈之家,但見門掩夕暈兮,草沿階生而春色憐人。疑爲我而來兮,空彷佛乎靈之魂獨在也。吾意靈飄霞佩於太清兮,擬羣仙於瑤池。逶迤而不忍去兮,欲與餘而追隨。餘因知靈之同心兮,雖同往而何辭。忽返魂乎故鄉兮,念衆雛之無依。靈書勉餘以自愛兮,何既死而忽遺。繄母氏之念而死兮,諒雖悔而曷追。餘報卿以一死兮,其奈修短之有期。嗚呼!疇昔之夜,忽有擁雙髻而泣者,非靈也耶。恍一夢之驚覺,空伏枕而漣漪。愴餘懷之鬱結,重抑憤之哀詞。母知天知,有知無知,吾獨自知爾。嗚呼哀哉!
友人共閱此女詞情事蹟可傷,作詩悼之雲:
結髮因緣豈偶然,如何契闊便登仙。
可憐一點真才思,辜負韶華二十年。
磊落襟懷亞淑真,琴棋書畫更超倫。
惜哉周鄭番成怨,底不當初早嫁人。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兒才學豈應無。
滿懷空有詩書料,負個卿卿旦夕呼。
不見佳人亦可傷,傷他非命爲才郎。
杏花夢斷東風曉,空把新詩寫數行。
黃子侑敏讀之有感雲:
春樓珠箔卷東風,幾度偷彈淚粉紅。
豔質豈期黃壤隔,香魂應逐彩雲空。
解將遺事留身後,盡忘前言在耳中。
杏蕊梅花俱一夢,悠悠深恨鎖幽宮。
汪庭材子才雲:
犀心兔潁屢通津,未識嫦娥一面新。
興盡故園梅已謝,情留別塢杏初春。
將身輕許志雖失,在耳不忘言可遵。
生死幽冥千古恨,臨風披閱爲傷情。
徐子文天賚和黃韻雲:
杏花初破怯春風,未識芳心一點紅。
詞翰往來傳意密,死生夢幻轉頭空。
素知分淺鴛幃裏,預許名魁雁塔中。
杳杳幽魂何處覓,真華消息報仙宮。
先生沈君清和黃汪韻雲:
落花一掃夜來風,枉駕相思寄斷紅。
梅信日聞魚水遠,杏香還逐燕泥空。
情懷琴瑟千春恨,怨入琵琶一夢中。
門掩滿庭詩思遠,令人惆悵館娃宮。
仙境何由一問津,但吟佳句覺清新。
不知中道夢中夢,如坐上陽春復春。
空想綵鸞緣有分,可憐司馬意難遵。
白頭老去吟猶苦,羨爾忘形似有神。
真子述《後序》雲:(真子述者,不欲知其姓字,故作此名。)
“昔者孔子系《周易》,其辭有曰:‘言行,君子之樞機也。樞機之發,吉凶榮辱之主也。’是以子張問行,孔子則以‘言忠信,行篤敬’者答之。其學幹祿也,孔子又以‘言寡尤,行寡悔’者告之。蓋一言一行,實乃君子立身之大節,可不慎歟!今衛陽鄭天趣,讀聖人書,將以爲祿仕也。其未遇時,嘗館於洪氏舍,而城之西吳氏女,與之有文學之好。天趣乃以其往來詩詞文翰,編爲《春夢錄》以示於人,且自爲之序,言其女之自甘爲二室。然癡小女子,不能持其志。而輕身以許人,固多有之矣。天趣以爲得之,如俯拾地芥,籲,其愚真不可及也。夫今觀其初達女詞,則有‘嫦娥嬌豔待詩仙’之語,實所以挑之也。而女氏則以薛媛圖形寄南楚材事而和之。有云‘料今生無分共坡仙’,亦可謂止乎禮義者矣。鄭子當於此時灰心可也。乃復懷眷眷,既有‘梅花故園憔悴,杏花好好相留’之詞,反不如‘聞早舞雙鸞’之句,心跡顯然,而謂之樂而不淫可乎?女答之則曰:‘恐君難得見嬋娟’,蓋已截之之意矣。於是天趣復有儷語以貽之者,夫婦之稱,齊眉之好。又曰:‘念欲挾文君而夜遁,終不忍爲。’既念之矣,其心果不忍爲之乎?特欲爲之而不能耳。且如此女,動心拂性,亂其所爲,違母之命,持不嫁凡子之說,以至殞其軀而弗悔,實天趣導之也,其罪容可隱乎?且序又曰:‘況其家本豐殖,而有資財者’乎。籲,此一言,足以見其貪戀顧惜之心,而惑之甚者也。雖然,又曰:‘非餘悅其色也,愛其才也。非徒愛其才也,感其心也。’愚獨以爲非徒愛其才也,實貪其財也。非徒感其心也,實慕其色也。文中子曰:‘一夫一婦,庶人之職也。’今天趣有妻在室,有子在家,而猶寓人門館,苟慕妻子,則何以少艾爲,而況鍾於情,形於言。言之不足,又從而詠歎之者乎?然聽其言也,則有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之心,欲其言寡尤也難矣,言之忠信者如是乎?觀其行也,蓋欲淫於新昏而棄其舊室也,要其行不寡悔也難矣,行之篤敬者奚取焉?然吳氏母之不從,正也。其女之思,可哀也哉。女子情固不足取,惜乎天趣學而優則仕者也。顧其行言若斯,士君子立身之大節已虧,宜乎不容於堯舜之世。詩云:‘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鄭子吳姬皆有之矣。
噫!春夢一錄,非所以爲榮,實所以爲辱。迨其前程之讖,未知果天趣之筆。若果天趣之筆,餘不得而助其悽愴也。遂復爲儷語,以斷其後。雖曰刺時,亦自難之也,非徒能言之,亦允蹈之也。
其詞雲:蓋聞有德者先須正已,無瑕者可以戮人。事宜變通,時有可否。爰觀鄭子,錯愛吳姬。才美雖可誇,名教未足數。廣文先生官獨冷,斐然成章。深閨少女嬌復癡,喜而不寢。有唱還應有和,多才又遇多能。公子得之於辭婚,既慎其始。佳人自嗟於薄命,鮮克有終。胡爲戀杏蕊之嬌羞,而欲棄梅花之憔悴。雙鸞早舞,豈能樂爾妻孥?一雁傳書,安可便爲夫婦。毋乃養小而失大,未免棄舊而憐新。爲之也難,言之非怍。彼美人之多情無定,寧不動心。而先君之治命是遵,亦有立志。嬋娟難見,珠簾故嫩上於銀鉤。信禮不持,羅襦乃拆寄於繡領。苟甘心於二室,實屈已於偏房。不出正兮,豈能葉於琴瑟。斯爲下矣,空寄怨於琵琶。只自辱兮,未之思耳。然女子之嫁也,故母氏而命之。若曰無緣,或雲非偶。周鄭等耳,亦何親而何疏。秦晉輔之,當別卜而別選。章臺柳乃肯攀折,遂負倉庚之好音。洛陽花是處芬芳,竟與鴛鴦而同夢。既失自生之慈愛,空能守死之遺言。女不爽而死無名,士極罔而貳其行。暗求鳳也,鄭亦不能無罪焉。強委禽焉,周當分受其責也。傷中道人倫之廢,嘆前程事業可知。慕文章而論其財,斯人之過也。哀窈窕不淫其色,夫我乃行之。昔幼卿結■以求親,月如有約。若倩女離魂而覓婿,雲本無心。夫居鰥者尚不忍爲,而得偶者何須多愛。縱橫禮樂三千字,因此作虛名。寂寞金釵十二行,付之於分定。雖故獲乘軒之寵鶴。然終愧釣渭之非熊。嘆龍虎榜之方登,奈鳳凰池之遽奪。若是,彼夫之愚,得似非君子之所爲。春事悠悠,總是綠楊風后絮。秋陽皓皓,依然丹桂月中花。常擬兩人事貴人,空嗟好事成虛事。古既有春秋之作,今何無月旦之評。饒舌以言餂,寧甘得罪於鄭。如心而爲恕,居然行歸於周。倘或反身而誠,庶幾克己復禮。彼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舜何人哉?有爲者亦若是。不揣小子之狂簡,聊布箴規。尚賴達人之大觀,特加斥正。”
〖注:■,髟上犬下。有字無音。〗
牡丹榮辱志 宋 愚叟丘璩 撰
花卉蕃瞴於天地間,莫逾牡丹。其貌正心荏,莖節蒂蕊。聳抑撿曠,有剛克柔之態。遠而視之,疑美丈夫女子,儼衣冠當其前也。苟非鍾純淑清粹氣,何以標全德於三月內。迂愚叟,順造化,意以榮辱志其事。欲姚之黃爲王,魏之紅爲妃,無所忝冒,何哉?位既尊矣,必授之以九嬪。九嬪佐矣,必隸之以世婦。世婦廣矣,必定之以保傅。保傅任矣,則丹管位矣,則命婦立。命婦立則嬖倖願,嬖倖願則近屬睦,近屬睦則疏族親,疏族親則外屏嚴,外屏嚴則宮闈壯,宮闈壯則叢脞革,叢脞革則君子小人之分達,君子小人之分達,則亨泰屯難之兆繼。繼之者莫大乎善也,成之者莫大乎性也。稟乎中,根本茂矣,善歸已,色香厚矣。如是則施之以天道,順之以地利,節之以人慾。其栽其接,無竭無滅。其生其成,不縮不盈。非獨爲洛陽一時歡賞之盛,將以爲天下嗜好之勸也。
姚黃爲王:
名姚花。以其名者,非可以中色斥萬乘之尊,故以王以妃,示上下等夷也。
魏紅爲妃:
天子立後以正內治,故《關雎》爲風化之治。妃嬪、世婦所以輔佐淑德,符家人之卦焉。然後《鵲巢》、《採蘋》、《采蘩》,列夫人職,以助諸侯之政。今以魏花爲妃,配乎王爵,視崇高富貴一之於內外也。
九嬪:
牛黃、細葉壽安、九蕊真珠、鶴翎紅、鞓紅、潛溪緋、硃砂紅、添色紅、蓮葉九蕊 。
世婦:
粗葉壽安、甘草黃、一捻紅、倒暈檀心、丹州紅、一百五、鹿胎、鞍子紅、多葉紅、獻來紅(今得其十,別求異種補之)。
御妻:
玉版白、多葉紫、葉底紫、左紫、添色紫、紅蓮萼、延州紅、駱駝紅 、紫蓮萼、蘇州花、常州花、潤州花、金陵花、錢塘花、越州花、青州花、密州花、和州花(自蘇臺、會稽至歷陽郡,好事者衆,栽殖尤夥,八十一之數,必可備矣)。
花師傅:
蓂莢、指佞草、莆蓮、燕胎芝、螢火芝、五色靈芝、九莖芝、碧蓮、瑤花、碧桃。
花彤史:
同穎禾、兩歧麥、三脊茅、朝日蓮、連理禾、檐葡花、長樂花。
花命婦:
上品芍藥、黃樓子等、粉口、柳浦、茅山冠子、醉美人、紅纈子、白纈子、黃絲頭、紅絲頭、蟬花、重葉海棠(出蜀中)、千葉瑞蓮 。
花嬖倖:
中品芍藥、長命女花(出蜀中)、素馨、茉莉、豆蔻、虞美人(出蜀中)、丁香、含笑、男真、鴛鴦草(出蜀中)、女真、七寶花、石蟬花(出蜀中)、玉蟬花(出蜀中)。
花近屬:
瓊花、紅蘭、桂花、娑羅花、棣棠、迎春、黃拒霜、黃雞冠、忘憂草、金鈴菊、酴醿、山茶、千葉石榴、玉蝴蝶、黃酴醿(出蜀中)、玉屑 。
花疏屬:
麗春、七寶花(出蜀中)、石瓜花(出蜀中)、石巖、千葉菊、紫菊、添色拒霜(出蜀中)、羞天花、金錢、金鳳、山丹、吉貝、木蓮花、石竹、單葉菊、滴滴金、紅雞冠、矮雞冠、黃蜀葵、千葉郁李。
花戚里:
旌節、玉盤金盞、鵝毛金鳳(出蜀中)、瑞聖、瑞杳、御米、都勝、玉簪。
花外屏:
金沙、紅薔薇、黃薔薇、玟瑰、密有、刺紅、紅薇、紫薇、朱槿、白槿、海木瓜、錦帶、杜鵑、梔子、紫荊、史君子、凌霄、木蘭、百合。
花宮闈:
諸類桃、諸類李、諸類梨、諸類杏、紅梅、早梅、櫻桃、山櫻、蒲桃、木瓜 、桐花、慄花、棗花、木錦、紅蕉 。
花叢脞:
紅蓼、牽牛、鼓子、芫花、蔓陀羅、金燈、射干、水葓、地錦、地釘、黃躑躅、野薔薇、薺菜花、夜合、蘆花、楊花、金雀兒、菜花 。
花君子:
溫風、細雨、清露、暖日、微雲、沃壤、永晝、油幕、朱門、甘泉、醇酒、珍饌、新樂、名倡 。
花小人:
狂風、猛雨、赤日、苦寒、蜜蜂、蝴蝶、螻蟻、蚯蚓、白晝青蠅、黃昏蝙蝠 、飛塵、妒芽、蠹、麝香、桑螵蛸 。
花亨泰:
閏三月、五風十雨、主人多喜事、婢能歌樂、妻孥不倦排當、僮僕勤幹、子弟韞藉、正開值生日、欲謝時待解醒、門僧解栽接、借園亭張筵、從貧處移入富家。
花屯難:
醜婦妒與鄰、猥人愛與嫌、盛開值私忌、主人慳鄙、和園賣與屠沽、三月內霜雹、賞處着棋鬥茶、筵上持七八、盛開債主臨門、箔子遮圍、露頭跣足對酌、遭權勢人乞接頭、剪時和花眼、正歡賞酗酒、頭戴如廁、聽唱辭傳家宴、酥煎了下麥飯、凋落後苕帚掃、園吏澆溼糞、落村僧道士院觀裏 。
按:“姚黃爲王”下,予曾見某氏抄本作“姚爲重華之後裔,黃如中央之正色,遙遙帝胄,以土德王,萬乘之尊,名足稱矣。”是否好事臆改,姑附錄之,以俟考。庚戌三月、天壤王郎識。
芍藥譜 宋 王觀 撰
舊譜如緋單葉、白單葉、紅單葉,不入名品之內。餘自熙寧八年官江都,又得八品焉,非平日三十一品之比,皆世之所難得,今列於左。舊譜三十一品,分上中下七等,此前人所定,今更不易。
上之上
冠羣芳
大旋心冠子也。深紅堆葉,頂分四五旋,其英密簇。廣可及半尺,高可及六寸,豔色絕妙,可冠羣芳,因以名之。枝條硬,葉疏大。
賽羣芳
小旋心冠子也。漸添紅而緊小,枝條及綠葉並與大旋心一同。凡品中言大葉、小葉、堆葉者,皆花葉也。言綠葉者,謂枝葉也。
寶妝成
髻子也。色微紫於上,十二大葉中,密生曲葉,迴環裹抱團圓。其高八九寸,廣半尺餘,每一小葉上,絡以金線,綴以玉珠,香欺蘭麝,奇不可紀。枝條硬而葉平。
盡天工
柳浦青心紅冠子也。於大葉中,小葉密直,妖媚出衆,倘非造化,無能爲也。枝硬而綠,葉青薄。
曉妝新
白纈子也。如小旋心狀,頂上四向,葉端點小殷紅色,每一朵上,或三點,或四點,或五點,象衣中之點纈也。綠葉甚柔而厚,條硬而絕低。
點妝紅
紅纈子也。色紅而小,並與白纈子同。綠葉微似瘦長。
上之下
疊香英
紫樓子也。廣五寸,高盈尺,於大葉中細葉二三十重,上又聳大葉如樓閣狀。枝條硬而高,綠葉疏大而尖柔。
積嬌紅
紅樓子也。色淡紅,與紫樓子不相異。
中之上
醉西施
大軟條冠子也。色淡紅,惟大葉有類大旋心狀。枝條軟細,漸以物扶助之。綠葉色深厚,疏而長以柔。
道妝成
黃樓子也。大葉中深黃小葉數重,又上展淡黃大葉。枝條硬而絕黃,綠葉疏長而柔,與紫紅者異。此品非今日之黃樓子也,乃黃絲頭。中盛則或出四五大葉,小類黃樓子,蓋本非黃樓子也。
掬香瓊
青心玉板冠子也。本自茅山來,白英團掬,堅密平頭。枝條硬而綠葉短且光。
素妝殘
退紅茅山冠子也。初開粉紅,即漸退白,青心而素淡,稍若大軟條冠子。綠葉短厚而硬。
試梅裝
白冠子也。白纈中無點纈者是也。
淺妝勻
紛紅冠子也。是紅纈中無點纈者也。
中之下
醉嬌紅
深紅楚州冠子也。亦若小旋心狀,中心緊堆大葉,葉下亦有一重金線。枝條高,綠葉疏而柔。
擬香英
紫寶相冠子也。紫樓子心中,細葉上不堆大葉者。
妒嬌紅
紅寶相冠子也。紅樓子心中,細葉上不堆大葉者。
縷金囊
金線冠子也。稍似細條,深紅者於大葉中、細葉下,抽金線細細相雜。條葉並同深紅冠子者。
下之上
怨春紅
硬條冠子也。色絕淡,甚類金線冠子而堆葉。條硬而綠,葉疏平稍若柔。
妒鵝黃
黃絲頭也。於大葉中一簇細葉,雜以金線。條高,綠葉疏柔。
蘸金香
蘸金蕊紫單葉也。是髻子開不成者,於大葉中生小葉,小葉尖葉,一線金色是也。
試濃妝
緋多葉也。緋葉五七重,皆平頭,條赤而綠葉硬,皆紫色。
下之中
宿妝殷
紫高多葉也。條葉花並類緋,多葉而枝葉絕高。平頭,凡檻中雖多,無先後並開齊整也。
取次妝
淡紅多葉也。色絕淡,條葉正類緋,多葉亦平頭也。
聚香絲
紫絲頭也。大葉中一叢紫絲細細是也。枝條高,綠葉疏而柔。
簇紅絲
紅絲頭也。大葉中一簇紅絲細細是也。枝葉並同紫者。
下之下
效殷妝
小矮多葉也。與紫高多葉一同,而枝條低隨燥溼而出,有三頭者,雙頭者,鞍子者,銀絲者,俱同根,而土地肥瘠之異者也。
會三英
三頭聚一萼而開。
合歡芳
雙頭並蒂而開,一朵相背也。
擬繡韉
鞍子也。兩邊垂下,如所乘鞍狀,地絕肥而生。
銀含棱
銀綠也。葉端一棱白色。
新收八品
御敘黃
黃色淺而葉疏,葉差深,散出於葉間。其葉端色又微碧,高廣類黃樓子也。此種宜升絕品。
黃樓子
盛者五七層,間以金線,其香尤甚。
袁黃冠子
宛如髻子,間以金線,色比鮑黃。
峽石黃冠子
如金線冠子,其色深如鮑黃。
鮑黃冠子
大抵與大旋心同,而葉差不旋,色類鵝黃。
楊花冠子
多葉白心,色黃漸拂淺紅,至葉端則色深紅,間以金線。
湖纈
紅色深淺相雜,類湖纈。
黽池紅
開須並萼或三頭者,大抵花類軟條也。
花經 宋 張翊 撰
翊好學多思致,世本長安,因亂南來。嘗戲造《花經》,以九品九命,升降次第之,時服其尤當。
一品九命:
蘭、牡丹、■梅、酴醾、紫風流(睡香異名)。
二品八命:
瓊花、蕙、巖桂、茉莉、含笑。
三品七命:
芍藥、蓮、檐葡、丁香、碧桃、垂絲海棠、千葉桃。
四品六命:
菊、杏、辛夷、豆寇、後庭、忘憂、櫻桃、林檎、梅。
五品五命:
楊花、月紅、梨花、千葉李、桃花、石榴 。
六品四命:
聚八仙、金沙、寶相、紫薇、凌霄、海棠。
七品三命:
散花、真珠、粉團、郁李、薔薇、米囊、木瓜、山茶、迎春、玟瑰、金燈、木筆、金鳳、夜合、躑躅、金錢、錦帶、石蟬。
八品二命:
杜鵑、大清、滴露、刺桐、木蘭、雞冠、錦被堆 。
九品一命:
芙蓉、牽牛、木槿、葵、胡葵、鼓子、石竹、金蓮。
〖注:■,蟲+葛,là,同蠟。〗
花九錫 唐 羅虯 撰
花九錫,亦須蘭蕙梅蓮輩,乃可披襟。若芙蓉、躑躅、望仙、山木、野草,直惟阿耳,尚錫之云乎!
重頂帷(障風)、金剪刀(剪折)、甘泉(浸)、玉缸(貯)、雕文臺座(安置) 畫圖 、翻曲、美醑(賞)、新詩(詠) 。
附:韓熙載《五宜說》:
對花焚香,有風味相和,其妙不可言者。
木犀宜龍腦、酴醿宜沉水、蘭宜四絕、含笑宜麝、檐葡宜檀 。
附:陳仲醇《花寵幸》:
梅芬傲雪,偏饒吟魂。 杏芷嬌春,最憐妝鏡。梨花帶雨,青閨斷腸。 荷氣臨風,紅顏露齒。海棠桃李,爭豔綺席。 牡丹芍藥,乍迎歌扇。芳桂一枝,足開笑語。 幽蘭盈把,堪贈仳離。以此引類連情,境趣多合。
附:袁中郎《花沐浴》:
浴梅宜隱士。 浴海棠宜韻致客。浴牡丹、芍藥宜靚妝妙女。 浴榴宜豔色婢。 浴木穉宜清慧兒。 浴蓮宜道士。 浴菊宜好古而奇者。 浴臘梅宜清瘦僧。
瑤臺片玉(甲種) 明 施紹莘子野 着 東海黃公 輯
甲種?上編
合鏡詞?和暗生作(有序)
暗生有章,臺人得之甚艱。向日曾相與賦問,桃瞥見諸詞,何其悲悽怨慕。今以折桂手作偷花漢,了不煩崑崙老奴黃衣客之力。而殘燈側,小窗畔,竟有向人話舊矣。此時之樂,恍惚夢境,無怪乎暗生亟被之管絃也。篷窗夜雨,伸繭屬和。聊識暗生一時盛事,且見吾輩亦有出頭日如此。
[南商調?金索掛梧桐 ]
安排錦繡窩,修訂鴛鴦譜。莫話歡娛,且話當初苦。記尊前一諾,初轉秋波,卻不道花命艱辛受折磨。郎奔馳京國東西路,妾死守空閨日月梭。從頭數,星星記得怎模糊。真個是怨處恩多,恨處情多,今證了恩情果。
[前腔]
曾記愛裏過,也向愁中坐。越是分離,越把心腸鎖。沙家事若何,付南柯。不嫁三郎頭不梳。寧使做吞酸忍楚痴兒女,決不似拋冷趨炎歹丈夫。非閒可,歷遭情劫忒多魔。到如今歡處悲多,卻又是悲處歡多,攪亂了相攙和。
[前腔 ]
怎車幹恩愛河,推不動相思磨。襖廟燒完,漸近藍橋路,今朝出綱羅。到鳳凰窠,爭氣潘郎成就奴。羞慚了搬唆誹謗銷金口,塗抹了長短方圓畫餅圖。從今呵,刀山變做軟衾窩。真個是悲處歡多,況更是歡處歡多,把歡字渾身裹。
[前腔]
郎登折桂科,妾有奔琴路。就天樣高牆,怎隔得伊和我。滔天浪不波,渡銀河。眷屬團頭住大羅。從前苦楚將歡娛補,把此後歡娛,做曲子歌。擎杯賀,人間花事等榮枯。我也曾,歡處悲多,悲處歡多,可合撰悲歡譜。
言言真至,字字儆策。情根豔種,繡口錦心。何其幽微曲折如是也。(沈德生)
暗生此番情案,須作一傳,使後之觀者,知其辛苦萬狀,方知此詞字字信史。(顧淡止)
夢花詞(有序跋)
偶叩花房,忽成春夢。情知得鹿之非真,聊且書蕉而作記。蓋將鐫之巫雲片石,而藏諸南柯郡樓也。
[南商調?梧桐樹 ]
屏山錦繡開,衾枕溫香在。了卻因緣,還卻鴛鴦債。奇逢命裏該,也是娘拖帶。今夜燈前,心事才明白。盟山一座填情海。
[東甌令]
星前祝,月底猜,月底星前今半載。花顛柳橫多尷尬,畢竟有前程在。臉邊情淚一時揩,竟穩取貼香腮。
[大聖樂]
婚姻事天自安排,戰心兵今奏凱。非幹色膽天來大,氤氳使,遣教來。好向奇花隊裏爭先採,只是分淺卑人怕未該。鴛鴦兩字喜從來,撩草自今端楷。
[解三醒]
從此後花瀟月灑,從此後瑟靜琴諧。從此後藥爐經卷償花債,從此後給酒縫裳試慧才。從此後風幃雪案親描黛,從此後香幾燈窗看繡鞋。重思揣,恍一似當年驚喜,夢裏人來。
[尾文]
貧無長物把風流買,但筆底奇葩將豔史裁,且將就,休嫌嫁秀才。
予初非好色,直是多情,每爲憐花,時生癡夢。但柳絮隨風,從來未曾結果。而桃源問渡,於今忽地成仙。花譜初修,且喜名題繡榜,書仙下謫,多應天配詞人。水雲一旦化成膠,真稱遇合,山海千秋堅似鐵,無限高深。自知骨相煙霞窮措大,豈應有此?或雲心腸錦繡工句字,焉可無言?乃畹翻聲蘭永新鑄妝臺業鏡。雖然過眼成花,千紅萬紫,畢竟至人無夢。一覺三生,才醒來,脂粉叢中,已插入龍華會里矣。(自跋 )
從來文人借花事作文章,每每吹影鏤塵,而要非本色。好如子野此詞,曲寫柔情,刺心入骨。及觀其序跋,夫豈流連惑溺者哉!人謂子野爲墮花業,予將謂子野爲證花果。(眉公跋 )
予讀古人詞,雖名家如陳大聲、梁少白,亦不過明衍恬瞻而已,未必字字刻畫,句句尖豔,如子野者。每讀此篇,令人意中冉冉如風花之舞。(存人評)
舟居旅懷(有跋)
[南仙呂入雙調?惜奴嬌]
飄泊寒塘,嘆人生何苦別離如是。鴛鴦字輕拆,好如兒戲。曾記,寶鴨同宵,寶瑟同朝,寶笙同醉。今日獨自在蓼花汀,空想霧鬟雲佩。
[前腔]
如癡,鎮日憑欄不曾離。一片雨山煙水,閒心計數,遍鴉兇鵲喜。傷悲,燈盞幾昏,香字幾溫,風窗幾碎。判死,就做道鐵心腸,怕也難堪此矣。
[鬥寶蟾]
當歸,蛙角蠅頭,把心花意芷,等閒栓住。想樓前楊柳,溼煙鋪地。應是香爐冷翠幃,腮珠溼繡衣。可憐,伊你敢是薄命佳人,我豈認薄情夫婿。
[前腔 ]
無謂,舍玉拋香,把取涼休卻,畫眉荒廢。問風流底事,一身客寄。迢遞,江岸遠望迷,清宵夢當歸。猛驚回,只有剩枕單衾,人隔際天煙水。
[錦衣香]
別離愁,難迴避。別時言,心牢記。況有針線親拈,巧裁親制。口脂猶是污征衣,怎教伴我草店寒雞啓窗兒,一望大江西。平蕪如地,眼看人歸去。隻身偏滯,秋山似劍,割人腸碎。
[漿水令 ]
上燈花渾如猜謎,酒消愁終難療醫。便宜,討盡一雙眉,秋風透衣,宿雨沿堤。無滋味,增瞌睡,清清悶把牙兒抵。渾如在,渾如在煙中夢裏。爭飛出,爭飛出這愁圍。
[尾文]
香羅一幅封回去,上寫斷腸詩句,四邊多是淚痕湮處。
予有釣舡曰“隨庵”,辛酉文戰,溯大江,抵金陵,遂舟居不復假館。每到山水勝處,便刺篙休焉。山有面背隱現,水有曲折平遠。兩涯煙柳,有高低疏密,乃船之去就斜橫,可以隨緣選勝,詭遇徵奇。時天又陰晴不定,山雨欲來,風月如掃,朝霞夕照,水面通紅,新雁寒鴉,點散影沒,更隨時觸目之奇觀也。獨伊人之思,有不能爲情之甚耳,因爲長歌以紀之。他日重遊,此情味當猶在江山煙雨間也。(自跋)
辛酉之役,予與子野盤桓於“隨庵”者十餘日。山水風月,相與領略,俱人生未有之樂。時見子野多作詩詞,絕不了試事。予戲曰:“此行何爲乎來哉?”子野笑曰:“子見昔年闈牘乎?如某某者,亦峨然進賢,則吾與爾正恐富貴來逼人耳。煙景召人,心氣皆旺。且撇卻眼前花,了理千秋業,可乎?”已而與予皆鎩羽而歸。一番辛勞竟成灰飛,而子野情言至今猶然在牘,燈下較讎細閱,真堪字字不朽,乃知吾輩終不當以彼易此也。(韓巨卿)
言情宛轉綢繆,填詞蒼勁遒逸。情種詞仙一人占斷矣。(朱君深)
贈石城董夜來(有序跋)
餘落魄風塵,銷沉壯志。秋波浩蕩,感岸上之愁蘋。宿雨連綿,夢江南之芳芷。蓋悲哉之氣多感,而黯然之魂易驚。柔情縹緲,能無伊人之思?奇福難銷,孰是東家之子?偶尋花圃,忽睹仙妃。問姓則雙成是其前生,詢名則夜來乃其再世。年同碧玉,婷婷之致可知。骨抵輕雲,嫋嫋之容何限。有心人誰能堪此,多情種未免流連。乃寄豔於詞葩,聊紀情於夢蝶。
[南仙呂?月兒雲 ]
花星偏照,前宵夢兒好。偶到花叢裏,瞥見如花貌。生怕人瞧,背燈兒覷着了。他不道兒夫至,俺不道冤家到。俺忍不住偷將冷眼挑,他羞臉微紅一線潮。
[桂枝香]
逡巡戲調,剛纔微笑。誰知事到其間也,暗地俏聲低叫。卻教人怎生,卻教人怎生,真個是柳慵花笑,抵不得酒容歌貌。俊多嬌,身輕女史應呼趙,有福檀郎豈姓蕭。
[不是路]
幻出藍橋,真葉秦樓一曲簫,奇逢到。合歡頭上夜枝交,福難招。解開螺髻烏雲嫋,半嚲酥胸白玉銷。誰承料,鴛鴦牒上掛姻緣號。怎生推調,怎生推調。
[排歌]
繡戶風清,金猊篆消,西窗隙月偷瞧。一雙蝴蝶綴花梢,一對鴛鴦浴暮潮。惺惺語,半是嘲,惱娘常是撒心焦。低低問,半是招,泥娘常是撒春嬌。
[皁羅袍 ]
如此掛人懷抱,把情根一瓣種活心苗。梨魂己被杜鵑銷,楊花一任春風鬧。屏間燈燼,餘花自飄。枕邊茉莉,餘香亂拋,於中有事郎知道。
[大聖樂]
映窗紗,旭日初高。惜嬌眠,嫌起早,碧欄杆外鸚哥叫。枕痕沁,印紅桃,且喜玉臺此夜留溫嶠。只是金屋何年貯阿嬌,情癡怎了。趁娘行睡着,揭帳偷瞧。
[解三酲]
忘不得香沾片腦,忘不得汗漬鮫綃。忘不得破瓜年紀身材小,忘不得蝯客蛾眉韻味高。忘不得蓮花吐瓣尖尖舌,忘不得束素重封窄窄腰。千般好,忘不得千金一刻,刻刻良宵。
[皁角兒]
嘆酸丁天付情苗,向青樓姓名流落。誰承望性忒憐花,卻隨處每逢花報。似伊家,比花嬌。同柳寵,近今無,從古少。也容羅唣,一言低告。伊家聽着,但從今花朝月夕,可是魂勞。
[尾文]
楊州花夢癡難覺,夢逐西風到處飄,卻被奇花又纏住了。
戊午文戰,予以首秋八日赴金陵,旅邸枯坐,蕭條若僧。適衝雨晚出,自鈔課街,循文德橋而西,卒飲於朱伯瑞寓。飲散,從子楚安仲禺中輩偕行。微雨如毛,酒力彌勁,忘其所之之迢遞也。乃邂逅董姬於燈影之下,視其年,可十三,雙鬟初掠,眉目遒穎,細骨柔肌,如何摶掬花心酒境,於此雙妙,遂定交焉。問其小名,曰“月哥”。乃以“夜來”字之,而贈之以詞,蓋原其名,且志其時其事也。(有記)
妙詞雋豔無比,直愧剩粉殘紅,不堪承當耳。已付蔣三哥玉簫度之,一夕旦便新聲盈耳矣。今夜惡雨,不敢復望高車。中秋月色定佳,正足下文戰凱旋時也。幸過,擎杯聽新曲,兒且手撥琵琶以待。(夜來柬中語)
萬斛奇香,彌天花豔。古人麗情駢語,簡翰如山。求其如此才情,恐溫、柳輩尚須羅拜牀下耳。(張子楚)
予既薙髮,例不得讀綺語。偶過三影齋,子野出小詞示我,不覺神味灑灑。善哉參寥之言,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珧柱能無一朵頤,蓋正不須作空花觀。其尖豔處,皆其血性處,大可助人機鋒。予請以子野爲師,甘喫痛棒也。(蓮儒師)
予長子野十五年,猶記其兩髫垂垂,不謂筆鋒直咄咄逼人如此。歲戊午,薄遊金陵,與子野流連文酒者月餘,因得識夜來於燈月之下。枯禪老眼,訝爲異人。初謂夜來當以綺句爲贈,已而見子野詞,嘆曰:“無庸吾輩局外人,作隔靴搔癢語。”(王禹中)
閨詞(有跋)
[南仙呂入雙調?步步嬌 ]
翠被香濃春寒夜,小閣燈花謝,窗紗月影斜。照着離人曲曲欄杆下,驀地自嗟呀。早日長人去今宵也。
[山坡羊]
急颼颼,隔簾風大,冷清清,隔窗花亞。瘦巖巖,曾經病來,悶懨懨,扭得身兒趄半,思他三分又恨他。春光如許,如許春無價。怎地離家,拋人得下。思他,是真耶,是假耶?恨他,是癡耶,是夢耶?
[解三酲 ]
思則思,文人骨格皆風雅。思則思,翰苑文章的大家。思則思,風流略不喬聲價。思則思,些事何曾肯使乖。思則思,宵眠爲我煨金鴨。思則思,睡起教他拾繡鞋,難拋下。思則思,藏鬮鬥草,曾賭金釵。
[前腔 ]
恨則恨,良宵負了千金價。恨只恨,春病緣誰逐日加。恨則恨,書來舊套寒暄話。恨則恨,要我通宵夢着他。恨則恨,虛名也掛傍人口。恨則恨,是我當初一念差,丟開罷。恨則恨,傳來謊信,說便歸家。
[皁角兒 ]
寄一股傳情玉釵,兼一幅搵啼羅帕。情知他,未必思量,且胡亂試他心麼。若果是十分歪渾是歹,他既然,我索性一勾都罷。伊家負我,非奴負他,偏是你甜美語,花上生花。
[尾文]
可憐虛度歡娛夜,那一夜燈前不嘆嗟,將一幅新詞和淚寫。
字字新思,言言柔韻。古今情詞,不啻充棟。然非枯淡無味,則塵俗可憎。如此新韻,可以前無古人,抑亦難爲繼起者矣。(陸五如)
五如,予心友也,猶記此詞脫稿,適以原草裹藥。五如偶來,見之驚喜。散藥滿案,袖攜而去。遂爲好事者所傳,乃南及鴛湖,而北及金閶焉。今小詞行且付梓,而五如墓木拱矣。蕪詞之墨如新,心友之骨已朽。燈下偶閱評辭,不覺五內欲裂也。(自記)
懷懷舊
[南黃鐘?畫眉序]
孤燈伴愁寂,院落沉沉雨花滴。更流螢冷淡,候蟲啾唧。今宵裏數恨三年,方寸內量愁千尺。(合)眼前無限心頭事,過去了怎生留得。
[前腔 ]
當年正今夕,兩個團頭起和立。記燈光影子,一雙東壁。相攜手,只惜從前。誰料得,尚餘今日。(合前)
[前腔]
從今與伊隔,綵鳳青鸞沒消息。嘆蕭郎,真個路旁行客。朱門老一段青春,人世過幾番寒食。(合前)
[前腔]
燈前展書跡,小字蠅頭噴香墨。料從今之後,半行難得。花箋上日月時辰,應變做怨時愁刻。(合前)
[滴溜子 ]
漫說道從來兩心鐵石,更誰知別後夢魂空憶。就哭得淚乾何益,今生要見他,甚時日。浪信傳來,怕多不的。
[鮑老催 ]
追思那日,奇花一朵親手摘,春風被頭鴛鳳匹。是錦繡緣,繁華命,風流敵。巫雲柔軟嫌風急,柳線輕搖嫩無力。真個是,相憐惜。
[滴滴金]
花開並蒂花遭劈,線結同心線還拆。揚州夢有回來日,將海誓丟,山盟息,且把韓香返璧。從今一場春事畢,好歹來生,和你再相覓。
[雙聲子]
黃昏立,黃昏立。細雨灑,尖風急。青燈側,青燈側。眠不穩,空勞憶。眼見得,眼見得。畫不出,畫不出。似亂花飛過,怎生邀勒。
[尾文]
從今勾卻風流筆,須把從來唸頭息,只恐徒上心來消未得。
一聲一淚,一字一珠,蓋賦情之深,自能窮思之變。將從來相思套語,一切洗卻。獨寫其意中之意,情外之情,如一幅新翻人錦,自然文彩煥然,不須更付染人也。(顧暗生)
旅懷
[北仙呂八雙調?二犯江兒水 ]
相思滋味,嘗不了相思滋味,破題兒,才做起。想前宵我你,今夜東西,忍教他在夢兒裏。俺燈下寫鳥絲,他機中制錦詞。他冷落空閨,俺潦倒江隈。攪春魂,眼睜睜多不要睡。無靠無依,這淒涼無靠無依。無頭無尾,這思量無頭無尾。只落得滿青衫,冷熒熒多是淚兒。
[前腔]
荒村自守,挨不過荒村自守,妙人兒在心上有。就甫離心上,也在眉頭。易沾身,難放手。俺潘郎滿鬢秋,他蕭娘滿鏡愁。他花命判休,俺花債判酬。盡今宵,恁淒涼,多自受。玉嫩香柔,只爲你玉嫩香柔。天長地久,害得俺天長地久。兀似有實丕丕,一塊兒咽不下喉。
[沽美酒 ]
半開窗,半掩窗。燒短燭,照空牀,只擁着衾窩爇好香。忒寂寞,好淒涼。衣單薄,淚灑惶。空廊外,風吹葉響,荒村裏,雨寒雞唱。我呵,自不合住在東牆,你呵,又不合立在西廂。呀!卻做出今宵這般悽愴。
[前腔 ]
風兒急,夜又長。燈花結,咬銀缸,想前暮私情一兩椿。真堪憶,怎能忘。若忘記,有蒼蒼。衫袖上,口脂猶亮,枕頭上,淚光溶漾。我呵,盡判個此心爲娘,你呵,也索要好心待郎。呀!甘爲你受這般魔障。
[清江引]
隨風近遠村鐘響,窗紙看看亮。孤身又曉行,柳色河橋揚。盡耽着這相思,幾時和你講。
予結習不除,豔句日積。癸亥春末,始付小童歌之。花月之下,偶有新聲,亦復隨時換譜。右詞皆偶然口占,或止一章半折,因其語意相入,累而成篇,乃詞家百衲琴也。(自記)
情文雙妙,詞林雋品。甲子桃花下,子野曾命小童以大小忽雷葉而歌之,其聲頗逸宕纏綿,至今,耳根猶嫋嫋有生氣也。予家有小童曰紅兒、雪兒,亦善三絃提琴,但恨所譜不通院本諸舊曲。今俟《花影集》成,當令樂部盡譜之。滿牀絃索,從此塵土一新矣。(子念跋)
吾松絃索幾絕統,近來諸名家,始稍稍起廢,然不久便散逸。樂天詩有曰:“歌舞教成心力倦”,蓋此事亦大費心力,只宜付散人迂叟,以閒中日月搜討逸事,庶幾有成耳。子野避地空山,絕跡城市,日撰新聲,令宗工名手商榷翻度,差爲絃索興滅繼絕。時時率諸童過予頑仙廬,絲竹嘈嘈,隨風飄揚。村姑裏叟,皆負子憑肩而聽,亦山林快事也。始予開徑東餘,得奇石,戲名曰“絃索坪”。每月底花下,有狎客攜紅裙坐此,吹洞簫、彈琵琶。適子野塹土西畲,得石平直,小童六人恰好盈坐。子野請於予,欲乞此名名之。予曰:“子但遺我一鐵笛,我便當以此名爲贈。”蓋予有童善吹笛,而子野諸童善絃索,各得其所應有也。(眉公跋)
幾避跡西畲,與子野盤桓花月者四十餘日。幾有結茆松幹之約,常聽慧童繁弦脆管,而就中尤酷愛此詞。子野每索飲十杯,命歌一解,不知爲卻此詞,醉幾回矣。(薛翩翩)
王元美謂“北曲多詞情,南曲多聲情”。子野以南詞韻語作北詞,且簫管絃索合而翻度,宜其聲情詞情灑灑傾聽也。丙寅季春,夜醉秋水庵,因題記。(王季長)
閨恨(有跋)
[南商調?十二紅]
[山坡羊 ]
一團花看看消瘦,十分嬌看看非舊。傍妝臺痛跌菱花,沒來由乾淨因他醜。
[五更轉]
想他們沒進止,無前後,分明看得人將就。你戀着何等煙花,不怕神前盟咒。
[園林好]
痛前生多應欠修,可真個燒香斷頭,竟半路遭他毒手。
[江兒水]
幹得教人,一件件落人之後。
[玉交枝]
荒茶廢酒,好風光何曾去遊。生疏一向琵琶手,這幾日忘記梳頭。
[五供養]
癡心堅守,卻做出痠疼萬般症候。看花心膽怯,抬面何人羞。問爲着誰來,花性多收
[好姐姐]
曾記搬脣口,有無數前頭後頭。虧心硬手,你如此做人忠厚。
[主山頹]
思量真個歹,細追求,幾番兒跌綻繡鞋勾。
[鮑老催]
九分是休,恩人反教成敵頭,不尷不尬把我丟。
[川撥棹]
下寶將他咒,有蒼天在頭上頭。瞞不得照淚燈篝,瞞不得照淚燈篝。拚告你陰司,奴先死休。
[嘉慶子]
奴把誰來記上心頭,你把誰來放下心頭。奴苦苦相思,你一筆勾。
[僥僥令]
般般聽你哄,件件罪根由。甚日歸來拿着手,不痛打承招不罷休。
[尾聲]
恩情自比天長久,就恨你終須寬宥。只要你歸來多放手。
大抵情不深則恨不毒,閨詞至於恨而無遁情矣。每見院本舊曲,從無閨恨,竊謂其情波有限。乃別譜新聲,攧翻恨字,才覺相思於此痛人。他時閨思、閨怨等篇,正不及情語耳。(自記)
咬定恨字,無限波瀾。可稱能品,不愧雋才。此直是海神廟一紙狀詞耳,誰爲刀筆,深文如是。(暗生評)
妾初度偶言(有序跋)
窮村僻遠,三徑成蒿。雨暮風潮,還往竟絕。洞花幽草。時以翻經繡佛之暇,相與尋討煙霞,勾當香茗。此中幽趣,豈堪語忙人乎?乃因其初度,播之聲歌。而私命其篇,爲北山迂叟房中之樂。
[南中呂?漁家傲]
今日裏,把往事從頭作話題。不覺的日子三千,年頭又八。我你容顏俱蒼矣,各添年紀。俺守着經卷丹爐,你只是荊釵布衣。但年年花謝花開,花開時,進酒巵。
[剔銀燈]
你姻緣事,誰知在這裏,前生事,便嫁窮酸也何愧。幾間屋,正與翠巍巍前山對,幾個人,只在豔騰騰羣花內。終年終日如此,桑海變,俺和伊兀是不知。
[地錦攤花]
謝天公安頓,咱和你,命福不低,樂田園,案舉眉齊。醉月吟風,鬥茗圍棋。永相依,享用些太平日。
[美孃兒]
折花折花來上壽,花香點繡衣。把酒把酒雙勸飲,紅潮臉上脂。檀郎豪俊會填詞,歌兒舌脆音律細。一簇一簇瓊簫沸,似月滿秦樓跨鳳時。
予山居,在東西二畲之間,其地土肥水滑,宜花便木。丙辰冬,作半閒精舍在山腹,明年作就麓新居在山足。不五六年,樹可蔭人,而竹皆抱孫矣。更以亭臺庵閣,點綴其間。雖不事華飾,然自是幽微妍穩。春花發豔,秋木隕黃。屋角參差,“巍巍前山對,幾個人,只在豔騰騰羣花內”,蓋實錄也。夫吾輩進不能膏雨天下,苦退又不能桔槔灌園,是真天地間一腐草,亦烏用此四大爲?予自分無洪福,不敢負淡緣。凡移花接果之方,開畦疏水之法,莫不悉心悉力爲之。今幸有小成,花木暢茂,禽留不去,山隱轉奇,橋柳臺松,古秀嫵媚。春深秋早,日美風恬。得與村翁漁叟,觴花問竹於其間,或令椎髻孟光,攜東閣中人,靧花紅調竹粉,媒花鬥草以爲樂,蓋用志不分,天遣食報予,既易之以勞,復享之以淡。庶幾不取罪於彼蒼。而予之筋骸骨血,亦差不爲人間真棄物耳。予嘗有詩曰:“蒼生久矣無霜雨,三徑何曾有旱荒。筋力未嘗無用處,要銷花福爲花忙。”蓋用以自勖,不敢甘自暴棄,孤負老天眷顧盛心也。(自跋)
扭聲色入煙霞,將風情用花月,趣淡彌真,境冷逾熱,子野可謂巧於享受矣。(陳壽卿)
星劍霞衣,仙風道骨,豈真脂粉中人耶。(性夙評)
與妓語舊感贈(有序)
蝶睡醒來,花心謝了。忽到趙家,重看合德。因逢虢國,轉憶太真。舊事相與攢愁,笑癡心又來做夢。乃振詞壇旗鼓,驚開花陣心兵。
[南仙呂入雙調?步步嬌]
未許芳心全灰死,想起前頭事,當初見你時。姊妹隨肩,記得排行次。自分會無期,卻誰知,夢裏重逢此。
[江兒水]
燈下重偷覷,予心有所思。幾千番變到今朝地,措蕭郎,又見蘇卿妹。兩嗟呀,盡說相逢處,有可音書容寄。答道:而今就姊妹,音書沒紙。
[園林好]
記當日你猶然未笄,驗身材早長於去時。笑我也添年紀,你換了舊容儀,我換了舊情癡。
[玉交枝]
我今老矣,漸腮邊鬑鬑有須。當初花柳和雲雨,今日是筆硯琴書。心窩忘了定情詩,眼睛暈了鴛鴦字。笑當初,癡耶忒癡,索性有今朝忘記。
[人月圓]
忽忽想當初,妝前見你,姊妹梳頭爭學髻。到如今喬綰青絲,到如今喬綰青絲,畢竟有三分似得伊。記些些,是與非。痛今生,長別離。
[僥僥令]
鴛鴦曾打結,織錦舊填詞。是你姐姐月下花前般般事,倒付與我和伊作話題。
[尾文]
從今爲你重提起,有便信須教遞與伊,只說檀郎忘了矣。
吾輩情之所鍾,每見遺粉殘膏,猶是銷魂欲死,況見其妹乎?當時唐玄、漢成,直於太真、飛燕,情種既深,遂覺豔根柔蔓,綿引不已。從太真而虢國,從飛燕而昭儀,即至愛移於遠條。然使于飛燕淺,必不至於合德深也。故予嘗謂漢之成更情深於唐之玄,此言甚似解人語耳。(自跋)
寫情傳恨,語語幽深。蓋身經是境,自是摹神。倘不悲而泣,正恐其淚不下耳。(徐合明)
宛如小窗對語,可與《幽閨記?拜星月》並傳。(巨卿評)
拚則而今拚了,忘則怎生便忘得。(王元白)
絃索詞
[北南呂?罵玉郎]
手抱琵琶彈怨詞,把俺哀腸事,訴與誰。天生我你配雄雌,有何疑。俺與你明白夫妻,怕旁人怎的,怕旁人怎的。怎不日夜相隨,倒拋人路岐,倒拋人路岐。我你豈鶯鶯君瑞,可只是哥哥妹妹。雖不曾合巹牽絲,雖不曾合巹牽絲,卻也曾焚香設誓,天地皆知。俺聞之,那王魁負了心期,終有日捉將去海神相對。
[前腔]
再把淒涼訴與伊,好和歹,是你妻,怎瞞心昧已把奴欺。任施爲,覷得人似腳底黃泥。忍教人受虧,忍教人受虧,眼見得玉碎花飛,病懨懨怎醫。不記得一雙兒跪,不記得一頭兒睡。把許多繡帳溫香,把許多繡帳溫香,倒做了單衾血淚,飯醉茶癡。俺尋思,甚來由,枉費心機。倒被他貼天飛,拿他不住。
[前腔]
下實磨牙咒罵伊,就是你歸不得書也歸。看行行徵雁帶愁飛,淚雙垂。可知俺玉體香肌,倒癡心待伊,倒癡心待伊。受用些月帳風幃,冷清清夢迴,冷清清夢迴。痛咬得鴛衾兒碎,推開了枕頭兒睡。卻誰知業障冤魂,卻誰知業障冤魂,悄悄的夢中來至,強做夫妻。恨沖天,那冤家還要無知。俺只是罵幾聲薄倖賊,將與你斷恩絕義。
小窗兒女語,恩怨相爾汝。此中己自有琵琶聲,不須更付冰弦檀板,方知其妙也。(眉公評)
婦人言辭思路,自有一種幽沉憤懟之意。此詞模擬曲盡,而措辭更質直真至,似近俚俗,正弦索詞妙處也。若稍被文彩,便非本色矣。填詞貴地道,信哉。(友夔評)
重陽恨(有跋)
[南南呂?香遍滿]
重陽時候,籬邊看花愁不愁,借問花前人在否?伊心敢是休?咱心怎便丟。猛凝花下眸,恍立在身前後。
[懶畫眉]
當初記得在妝樓,正病起騰騰舉止羞,眉兒低蹙暮山愁。要引他開口,費多少心機在上頭。
[梧桐樹]
同登翡翠樓,共飲茱萸酒。淡粉芙蓉,正是開時候。南枝曾折伊之手,這度開時,他竟在天南沒盡頭。西風綠鬢依然否?若是相思,定比黃花還瘦。
[浣沙溪]
把連理分,將鸞鏡剖,要知他信息無由。殷勤贈下同心扣,空錦袋薰香篋內收。離別久,盡寸寸肝腸兒被伊割,不然呵,也蹙個眉頭。
[劉潑帽]
滿城風雨初晴後,照離人,月滿牀頭。消愁聊且邀紅友,倒愁,心上事,多非舊。
[秋夜月]
看看罷休,全不應伊之口。罪犯風流應難宥,些些撇下他安否?忍撇得許久,忒下得毒手。
[東甌令]
千般恨,萬種愁,辜負重陽一段秋。黃花隊裏無紅袖,獨自登高後。見徵鴻嘹嚦過南樓,帶得信來不。
[金蓮子]
休怎休,花箋字跡伊親手,有一個伊名兒在上頭。只落得向燈前,一星星想出舊風流。
[尾文]
今生未審重逢否,料十分中間難得九,空一度重陽一度愁。
城南戴氏居,有芙蓉一區,早發而茂。庚戌九日,曾就花前爲泛菊之飲,今且兩年於茲。人在天南,夢不可得。而芙蓉如面,籬菊宛然。清嘆不足,繼之悲歌,不覺一字淚也。壬子重陽記。(自跋)
不淚而啼,無聲而泣。深情密意,只以淡言平語中出之。若草草看過,寧知其爲無窮之慨也。(性夙評)
美秀溫文,綢繆宛轉,而俯仰嘻噓,不堪多讀。(張瑞齡)
七夕閨詞
[南南呂?梁州序]
羅衣初試,新涼才長,恰到穿針樓上。一團歡笑,針鋒月色微茫。早是珠凝仙掌,風定梁塵,半縷庭煙漾。來年牛女也,也成雙。偏有個人間薄倖郎。如眉月,與眉相向。畫眉人,遠空惆悵,心上事,到眉上。
[前腔]
綺疏深掩,朱門閉上,一葉高寒初晌。玉階羅襪,新聽蟋蟀涼況。早是絲牽連愛,膾饌同心,卍字縈蛛網。從教得巧也,也悲傷,只巧織迴文封寄郎。郎飄蕩,把奴撇揚。空夢迴,殘月窺鴛帳,眼下淚,滿衾上。
[前腔]
嘆良辰今歲無雙,豈花容來年無恙。怕經秋瘦損,一似敗荷模樣。可是潘愁鬢老,沈賦魂消,打扮無心想。深深深拜,也炷心香,願莫染秋來鏡裏霜。香暗爇,心自想,心頭有話和誰講。口中話,在心上。
[前腔]
賞芳辰姊妹飛觴,強梳妝十分時樣。怕匣中團扇,可能往日風光。生怪鴉鬟聒絮,不解人愁,染甲爭喧嚷。輕輕輕步,也立西廂,見月照當年舊粉牆。傷往事,成悵惘,把蒼苔立遍,誰偎傍。鞋底露,透幫上。
[節節高]
金風透右廂,敞虛涼,流螢幾點粘羅幌。傾葡萄釀,浸茉莉香,掩芙蓉帳。剛纔出浴衣輕爽,風吹薄翠釵頭響。何事檀郎愛分離,把良宵容易輕拋颺。
[前腔]
當初話夜涼,靠西窗,把三郎故事閒論講。願連枝長,比翼雙,生人天上。而今眼下遭魔障,來生爭不成虛謊。想別有銀河在人間,無風咫尺生波浪。
[尾文]
勾消不盡相思帳,一度穿針一斷腸,從此秋宵夜夜長。
閨詞作《梁州序》,如以淨腳扮旦,終是雄爽有餘,柔韻不足。右詞殊不宜清板只簫,當爲歌場作廢。但中有雋語,似亦不可概棄也。(自記)
十年前曾讀此詞,句字小異。今一經竄定,遂楚楚花豔,足稱名篇。(王石公)
眼前故事,翻弄自新。而舉止妍和,自是大家風範。(呂鳴諧)
春思
[南南呂?楚江情]
飛花打繡窗,零星滿牀。枕邊檻外垂綠楊,偏生鶯語罵流光。他把心期自數,心香自裝。叫一聲知心,着意俊俏娘。你下得風流,害俺春思蕩。害得俺閒時也是忙,閒時也是忙,慵時也是慌,熱沸在心肝上。
[前腔]
淒涼立小廊,身單影雙。楊花滾滾人斷腸,柔魂一縷待離腔。也分明是俺,依稀是娘。只覺道嬌嬌滴滴脂粉香,把餓眼昏花權當嬌模樣。且書兒寫幾行,書兒寫幾行,夢兒做幾場,總記入相思帳。
[皁羅袍]
沒事幾回癡想,但把他儀容畫了,頂禮燒香。衾窩獨自也叫娘,行就虛空也把魂靈傍。更把生辰八字,裝於繡囊。餘香剩粉,沾在繡牀。娘,你可在我枕邊衾畔衣裾上。
子野老於情癡,花夢時作,予每每規之,不遣餘力。今觀此詞,風情逸興,殆出於性生,或亦花命使然乎?如此才情,自然隨處發越。拈花弄柳,總是錦心繡腸,不須以周、程、張、朱,困其藻豔也。(伯瑞跋)
骨韻玲瓏,致味遒逸。摹神入妙,刻畫深微,聖於詞者矣。(徐長輿)
閨詞
[南仙呂?九迴腸]
鬢兒邊黃花不戴,窗兒下鸞鏡慵揩。香爐茗碗無心擺,軟騰騰骨瘦如柴。才還又欠,是相思債,有重無輕,是花命災。誰拖帶?明明是你冤家害,再不幹奴命安排。漂沉苦海撈難起,圍困心兵打不開。只索向銀缸畔把虧心罵,又心疼你,不覺淚盈腮。
[前腔]
鬆解了團花的帶,寬褪了弓字兒鞋。一牀絃索空閒在,怪痠疼玉腕難抬。鮫綃帕上有盟言在,奈鴻雁雲中無便信來。伊心歹,奇花輕易容他採,卻等閒認做應該。他癡心不顧三生願,我怨氣常修一口齋。只落得真心待,倩傍人去尋芳信,寄個小金釵。
秀豔纏綿,聲聲哀怨,尖新熨貼,兩極其妙。(沈友)
甲種?中編
村中夜懷(有跋)
[南商調?二郎神]
和衣睡,這一段淒涼爲着誰?水國霜清寒徹髓,分明夢裏。醒來人在天涯,聽不得風吹窗上紙。方信道夜長如是,渾欲死,撇不下心頭一個人兒。
[集賢賓]
盈盈只隔衣帶水,來時密約佳期。眼見得差池三日矣,況一紙音書難寄。般般爲你,知多少雨啼風涕。羅帕裏,請看取一行行淚。
[黃鶯兒]
心病煞難醫,只當歸,是妙藥兒。今宵症候難存濟,冷一陣,是甚的,熱一陣,又爲誰?更眼花錯喚名和字,鎮如癡。伊難負俺,難負俺恁相思。
[貓兒墜]
一燈相伴,加被更添衣。守寡淒涼渾似此,枕頭香膩是誰的。憐伊,實實是前宵枕上人兒。
[尾文]
幾番還自披衣起,茶冷香消寒似水,聽敗葉敲門疑是你。
是夜宿韓巨卿齋,偶有所懷,臥不成寢,乃起坐燈下,磨墨伸紙。凡得古詩三、律詩一、南北宮長調各一。已而,天明,花日在窗,親故以予之至也。少長並集,見諸綺語,爭錄之而去,頃刻間,篇布墟落。更歲餘,予復詣巨卿,見其村中小兒《大學》序首空處,有遍書予詞者,亦大可笑矣。(自記)
喬夢符寄《遠折桂令》雲:“飯不沾匙,睡如翻餅,氣若游絲。”曲寫相思模樣,可謂多情矣。乃子野則曰:“冷一陣,是甚的。熱一陣,又爲誰。”又曰:“守寡淒涼渾似此。”鍾情之甚,更覺過之。大凡情患不足,不患有餘,世間忠孝俠烈,總發乎情者耳。子野嘗有詩云“從來江海淚花成,自古乾坤情字裹”,的是名言。(彥容評)
子野生負風流,命饒花福。每逢奇麗,不禁縈牽。戊午冬日過餘村居,予爲設雞黍,進尊罍,擬盡歡洽。乃微睨子野,意中惘惘,若有所失。夜宿竹雲齋,臥而復起,挑燈吮毫,苦吟達曙。予早起見諸詩詞曲,寫悲悽景況。因爲和韻,有“好把新詞先寄與,相思滋味要伊憐”之句。子野笑曰:“子誠知我哉。幸毋投轄致令予負心期也。”至次夕,留詩案頭,中宵逸去,異哉,何情癡至此。雖然,予觀古來才人恆遇佳人,然當其分離阻隔,■⑴■⑴魂銷欲死,發諸詠歌。以子野之才之遇,而欲其含藻斂華,作無情鈍漢,此實難矣。蓋惟箇中人諳箇中味。如子野始可謂識得情字耳。能讀斯詞者,必天下深情人也,庶有知子野者哉。(韓大進巨卿跋)
摹情慾絕,是普天下相思領袖。(夏澹生評)
懷舊重?和彥容作(有跋)
[南黃鐘?畫眉序]
心頭轉悽惻,舊恨餘歡總堆積。嘆一場花事,十分狼籍。他做下影裏恩情,我贏得畫中悲憶。(合)看看逐旋隨流水,過今日,又還明日。
[前腔]
曾經苦分拆,還有個相逢在他日。怕從今見你,就再生難必。曾記你絮語叨叨,畢竟也信音寂寂。(合前)
[前腔]
花儔與月匹,難道心腸竟如墨。料重門深鎖,雁書無策。就做道今日辜恩,畢竟是當初難得。(合前)
[前腔]
依希有消息,聞道伊家尚相憶。就一些難信,也堪疑惑。眼皮上越有思量,心坎裏轉添鶻突。(合前)
[滴溜子]
誰承望恩情兩下分劈,倒浪想來生和你相覓。幾個黃昏白日,教人挨不起這時刻。索取憂愁,報伊憐憶。
[鮑老催]
重思細憶,些些好處郎知得,手托腮兒過時日。這幾時行忘止,坐忘食。淹淹瘦捐腰兒窄。鏡裏看看減顏色,爲着你,真相直。
[雙聲子]
真難得,真難得,寵柳意,嬌花格。真可惜,真可惜,輕閃下,都收拾。沒計策,沒計策,生死隔,生死隔。是一對冤家,兩辜心力。
[尾文]
佳人才子風流籍,未許卑人多佔得,該有今朝這分拆。
彥容曰:“爾《懷舊詞》己極美妙,得無江郎才盡乎?”予曰:“有情可摹,無纔可盡。若雲才盡,則尺幅立窮。若雲摹情,則天大樣花箋,願借一幅。乃因其和作,復重和之,終恨句字有限,未寫得其萬一耳。”(自記)
子野長於才,自深於情,才情二字,固是相生。嘗借唐之詩方子野之詞,大抵如崔、賈之雄偉,而無館閣氣;如元、白之流利,而無排偶氣;如錢、劉之清藻,而無佻率氣;如郊、島之澹遠,而無寒瘦氣;如崔鶯、薛濤之香豔,而無粉脂氣;如齊已、靈一之機警,而無蔬筍氣。其在初唐,則十二家也。其在盛唐,則李杜也。下逮晚唐,雖句雕字選,間奏新聲,寧易闖其堂奧耶。 (彥容評)
情波滾滾,隨地江河。尺幅之間,濤頭萬狀。(張調卿)
四景閨詞
[北雙調?八不就]
恰收燈又近清明,只覺道花事凋零。又添些鬼病、鬼病伶仃。冷落瑤琴,生疏錦瑟,打疊銀箏。今宵夢,前宵夢,全然沒準。千遭信,萬遭信,看看半句無憑。恨咬牙根,痛剪香雲。痛的是挫過芳年,恨的是錯盼、錯盼書生。
[前腔]
看酴醿自佔柔條,間屈指幾度春歸,何曾似這度、這度魂消。愁劈蓮心,驚看夜合,怯聽芭蕉。搖紈扇,悲紈扇,怕秋風又早。掩羅袖,恨羅袖,偏生粉淚痕交。指冷瓊簫,帳冷鮫綃。枕頭邊,茉莉花香,你怎生的孤負、孤負良宵。
[前腔]
聽寒蛩聲滿牀頭,這壁廂月在東窗,那壁廂雁過、雁過南樓。獨杵砧敲,空牀夢杳,親筆書修。生離別,死離別,堅心耐守。今生債,前生債,判個一例都酬。釵股誰收,匣鏡誰留。記當初,夜夜良宵。到如今日日、日日三秋。
[前腔]
映窗紗雪間梅花,不覺的一味相思,消除了一歲、一歲年華。誰共圍爐,誰同寶鴨,誰聽琵琶。千不信,萬不信,終須被耍。千不是,萬不是,只是當初自差。我豈殘花,他認做間茶。他既然現不思量,我怎生的恩愛、恩愛常賒。
此等詞本被絃索,須帶肉麻,當在不文不俗之間,方入詞家三昧。右詞以亦夢見一斑者。每花月之下,令兩童以三絃簫管悽聲度之,宛然一燕趙佳人,攢眉酸涕矣。(自記)
和彥容重會西湖佟姬留別之作(有跋)
[南南呂?宜春令]
春將盡,春意濃,陟春心,雲期雨蹤。那人情重,當年綺席親陪奉,把恩情付與湖山,到今日枕頭春夢,情悰,忘他不得,再尋花洞。
[太師引]
趁東風,一片晴帆動,擺蘭橈平湖鏡中。看無盡青山如畫,況更是綠水銜空。詩筒茗碗和酒甕,怎少得那人相共。心頭事,今年去年,曾記得雙攜手,在曲水橋東。
[瑣窗寒]
到如今,人去橋空,彷彿當初旖旎容。記紅鞋底印,半折如弓。衫裁小樣,六銖猶重。淡雙眸,一泓波瑩,想儂般般件件總朦朧,怎生問信尋蹤。
[三段子]
隔花轉東,過青樓深深幾重,兜的便逢。看花容如今轉穠,好似春風到處花心動。花心開處蜂偷擁,眼口相依,這情深重。
[東甌令]
分離後,沒雁鴻,怎料今朝得再逢。輕輕窗下親摩弄,肩臂相捱擁。奈新歡舊恨積重重,如在夢魂中。
[三換頭]
湖山翠籠,載伊情種。迷離笑也,春心忒濃。娘行恩寵,向衾窩款款把溫香軟情偷送。一覺鴛鴦夢,香肌兩下烘。這樣親偎,怕甚麼,勒暖輕寒柳絮風。
[劉潑帽]
冰輪一片松梢湧,候卿卿睡眼朦朧,枕邊溜卻金釵鳳。莫放鬆,這良夜,休輕送。
[大聖樂]
奈些些幾夜情悰,業魂靈全被哄。多應別後相思重,因此上,十分濃。正是人歸恰在花叢裏,春色偏生錦陣中。餘歡剩恐,只恐怕從今去後,雲雨無蹤。
[越恁好]
相攜手怎松,繾綣全何用。終久是分離,硬個心腸且去也,看秦簫再弄。怨雙雙飛燕各西東,嘆人生幾番多被離愁哄,臨歧泣別太匆匆。
[尾文]
春風吹得離情重,楊柳堤邊一樣濃,何日樓頭香再擁。
古人詩讖,每以爲諱,予竊笑之。興到吮毫,未嘗有所避就也。右詞適在毗陵舟次,對客揮灑,疏率平淡,第粗成句字而已。歸來出示彥容,讀至“況是來時未必逢”彥容拍案曰:“何作此不祥語?”予笑曰:“不意達人亦爲斯言。”明年春盡,彥容將赴心期,而姬訃忽至,偶然胡言,真欲成讖耶。嗟乎!佳人難再得,花夢不多作。每披此詞,想見當時,朱欄畫舫中,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今日化爲東風亂蝶,夜雨哀憐,粉面魂盡付柳啼花曬,檀郎於此,能不動心?恨天寡緣,而高高不可問。恨人負心,而冥冥不復知。乃轉而咎予曰:“詞讖、詞讖,殆無聊之極思,而情深之致語也。”予亦甘爲有心人受過矣。(自跋)
悼亡妓?爲彥容作(有序跋)
佟姬,乃西湖名姝也。彥容素與遊善,兩度遊湖,屢有贈答。昨歲寄彥容詩,有“記否斷橋橋上月,爲郎揩淚爲郎歌”之句,風流蘊藉,於此可思。今歲清明,桃李正發,彥容將赴心期,出示《懷舊》四闋。予賞其婉麗,久之,因許屬和,不兩日,而姬訃至矣。適在泖上作《清明感桃詞》未竟使發,因寄語彥容,尋當相示也。彥容復曰:“兄作定佳,但恐挑人‘人面桃花’之感耳。”予感斯言,因得“桃花人面春風’之句,而以“豆寇郎心夜雨”儷之,聊以志彥容之感,且以當和作耳。嗟嗟彥容,世事轉眼可悟空色,《清明感桃詞》願以爲藥。壬子清明後十日記。
[南仙呂?桂枝香]
時時心裏,看看夢裏。桃花人面春風,豆寇郎心夜雨。記前春見伊,前春見伊。伊道你且今年歸去,我準明年待你。竟誰知地下無消息,人間長別離。
[前腔]
再逢何地,要逢何計。高樓歲歲春深,海燕年年胡語。問伊家怎的,伊家怎的。你曾寄斷橋詩句,郎也寄新詞與你。竟誰知,郎才柳絮沾泥日,妾是梨花魂斷時。
[前腔]
意中人去,眼中人淚。傷心荒草新墳,腸斷亂鴉枯樹。想今番別離,今番別離。郎盡相思爲你,你便相思無據。竟誰知,燭灰眼下空含淚,蠶老心中枉掛絲。
[前腔]
去年滋味,今年憔悴。當初誓海盟山,到此夢花兒戲。嘆年年此時,年年此時。不見舊遊之侶,只到舊遊之處。竟誰知,一向同香閣,而今泣路歧。
子野雲:“桃花人面春風,豆寇郎心夜雨。”石萍雲:“夕陽邊草綠郎心,銀缸畔鴛紅妾枕。”皆駢麗中情語。年來花運百六,歌場板蕩。風流一線,猶在斯人。古云:“佳人難再得”,亶其然乎?子野填詞吊之,當使香魂豔魄,與西泠小小俱不死矣。(彥容評)
佟姬葬孤山之麓,張九娘葬西冷橋畔。一抔荒冢,斷送風流,情煙意月之下,不知粉魅花魂,尚能作綺羅弦管,當年伎倆乎?哀哉,哀哉!予嘗欲作卜詞吊合之,或曰:“與子有何交涉,亦勞費筆墨乃爾?”予曰:“野草庭花,吾輩見之,亦有意思,此豈皆枕蓆間物哉?”予終當了是,願作《雙花薄命吟》。明歲遊西湖,當於寒雲荒莽中,揚杯以酹之。(自記)
贈嫩兒(有跋)
[南南呂?嫩畫眉]
葡萄花下閉門居,小小房櫳廝稱渠。眉兒淡掃略施朱,清俊麗兒素,真管領春風盡不如。
[前腔]
偶然相見落花餘,衫子新裁紅杏初。溫柔香軟骨如無,愛把眉兒鎖,淥老瞧人一寸波。
[前腔]
溫香脈脈遞衣裾,慚愧蕭郎是姐夫。前生緣分道如何,恁樣看承我,問取卑人折福無。
[前腔]
瞑煙初合落花多,潛遣青衣將小字呼。燈前密語一更初,片腦煨殘火,正窗外,初三月似蛾。
[前腔]
有人窗裏解流蘇,泥得檀郎不奈何。窮酸也得近水膚,今夜休輕挫,知費了繾綣司中印幾顆。
[前腔]
驀然分別兩情辜,郎上孤舟妾綺疏。懸懸望眼兩模糊,無數西江路,只哄得蕭娘裛淚珠。
[前腔]
相思今夜破題初,獨向西廂月底哦。一場花夢又南柯,納悶支頤坐,驗瘦損腰圍一寸多。
[前腔]
娘行且自強支吾,郎不是青樓薄倖徒。衷腸一段在春羅,須着意,加留護,這是折證相思一紙符。
嫩兒,姓沈氏,色不逾中人,然善歌。初見淡然,已而亦微微近人。而時露俠士風,無婦女氣。談話信宿,頗極歡,匆匆別去,遂成各天。以後兩訪之,皆不得見。今且聞其從人矣,恐後晤無期,空有芙蓉面、楊柳眉耳。燈下偶閱舊詞,酷思其人,乃細書數語,爲他日半幅遺照也。(自記)
嫩兒從人時,曾以一緘寄予,浮沉兩年始達。雖或出倩代手,然不忘故人。封完舊物,情深義決,真可雲俠。試反覆書詞,其人可想,而其事可傳,因附記於此。其辭曰:“清江一別,遂易歲年。江南渭北,人遠心近。誰言云水萍花,恐非箇中人語也。別後浪遊金、焦間,曾有夙約,風絮便當沾泥矣。但古詩有云:‘生憎寶帶橋頭水,半入吳江半太湖’。正不知誰淺誰深。春天雨枕,秋夜風幃,孤燈殘夢,此豈重門深鎖所能限也?悠悠此情,未知何極。春羅一段,折證相思。向寶之祕之,異香薰之,古錦襲之。只令渠見淚痕耳,未嘗敢輕出示人。雖然今日之事,情不可割,義不可留,謹系同心,仍送左右,豈忍等秋雲哉!但使足下謂兒爲薄倖人,以歧路視之,從此心花稍開,眉結稍熨,則委骨窮塵,所甘心矣。時移事改,生死離隔。灑淚書懷,封緘盡溼。千萬珍重,遠大爲期。膩粉柔香,不堪丈夫在意也。”(又自記)
此小聚散耳,遂成花史一段大關目。有此公案。恐子野他生復受花業,玉妃有言:“爲此一念,又不得居此,爲天爲人心再相見。”噫,可懼哉!吾輩情根纏綿,不知何時稅駕矣。請子野勇猛懺悔則個。(眉公跋)
夜窗話舊(有跋)
[南仙呂?八聲甘州]
鴛鴦牒上,把雲英姐姐配定裴航,談何容易。驀面便教相傍,勾消幾許相思帳。收拾無邊年少場,方纔有,今宵細語空窗。
[前腔]
記當日畫樓相訪,正朦朧睡起,半嫩梳妝。兜的覷上,從此不教拋放。曾深談雨枕銷金帳,曾泣誓風燈蕭寺房。也曾守淒涼,楓落吳江。
[不是路]
不厭疏狂,許我真心學孟光。親供狀,就輪迴也願作鴛鴦。怎生忘,把池邊樹影做談心幌,將峯外松臺做拜月堂。相偎傍,一場花夢拚勞攘,盡他魔障,盡他魔障。
[解三酲]
我也曾錦衾羅幌,我也曾路雨橋霜。我也曾把香心月夢潛來往,我也曾封寄啼痕十萬行。我也曾軟偎珠翠,將花心養,我也曾抹殺鬚眉,將浩氣藏。風流帳,爲風流兩字,摟得人荒。
[前腔 ]
你如今繡房鴛帳,你如今琴兒爐香。你如今舞裙歌扇拋塵網,你如今伴先生月句花觴。你如今不愁心上鴛鴦曠,你如今冷看人間脂粉狂。休謙讓,真個是情因證果,花籍生光。
[尾文]
空窗一夜閒論講,個裏悲歡有一萬場,把天比情還未是長。
“二十年前一夢空,依稀猶記夢花紅。而今短鬢侵尋白,閒話風流落照中。”此予乙丑春日《花前感舊詩》也。夫人生七十,謂之古稀,而初十年太少,後十年太老,中間止五十年。而坐困於塾師者,幾十年,羈纏於病冗者幾十年,幽沉於風雨者幾十年,所存幾何哉?而粉債花魔,酒兵愁陣,又無日不煎熬熱沸,爲生亦良苦矣!幸有一字訣曰:“忘”,庶以寡情,得安樂法耳。奈何絆系情根,常在心口。當年童心,業已多事,又復爲之追思記憶,點算狂花。舊事縈纏,業緣增重,何時得解脫哉。右詞,乃十年前舊案《花影集》成,予擬刪去,彥容曰:“事不須憶,而詞則可傳爾。但作空花觀,聽天下着相人臨文感嘆可也。”乃仍附之卷中,令如夕陽之在疏林,半明半滅云爾。(自跋)
七夕後二日祝如姬初度
[南中呂?好事近]
花種降瑤池,管領人間花事,偏生及此。天孫昨夜歡會,金風玉露,向高樓洗出秋如水。百日紅似有意,拈花並頭蓮,可爲你成對。
[千秋歲]
翠紅圍,排比作神仙會,共獻祝酒映蛾眉。鱸鱠蓴絲,鱸鱠蓴絲,擺列着江南早秋風味。香翻袖,花蒸氣,紅潮面,人微醉。歡暢文園裏,俺煙霞地主,你羅綺花魁。
[前腔]
兩相宜,可不是天婚配,百歲事今日才起。月信花期,月信花期,待與你醉婆娑,典珠沽翠。風流事,俺生來會。繁華夢,你休慚愧。但歲歲人相對,做雙星姊妹,配滿月夫妻。
[越恁好]
彩毫佳句,彩毫佳句,俺文齊,又福齊。喜卑人有福,把卑人配了你。桃花郎姓崔,瓊漿人嫁裴。把香馥馥一枝花,待移入繡幃。嬌小小年紀兒,就從今白首兒寸步相隨。同心膾,連愛絲,咱兩個長歡會。向黃姑笑道,俺不輸你。
[雙乘鳳 ]
願從今拋卻歌衣、歌衣,願從今重修豔史、豔史。梁鴻婦,竇家妻。伸月誓,赴花期。草隨步,絮沾泥。
[前腔 ]
願從今荊布釵衣、釵衣,願從今香茗琴棋、琴棋。常蝶幸,未花媒。風前句,月中杯。把生花筆,畫山眉。
[鳳毛兒]
尊前獻祝團歡喜,這壽酒多應是合巹杯,風光甚美。可知道勝事良緣,又有個天公幫襯你。
子野情根引蔓,隨地下種,觀此詞則“香馥馥一枝花,又將移入繡緯”矣。獨不顧人間饞眼憨妒欲死乎?雖然,如此好詞,香豔鮮美,千金一字,庶幾無慚。以當一斛珠,恐人間正少此買花錢,他人安得爭買也。(包稚先)
寄人檇李(有跋)
[南商調?金索掛梧桐 ]
花間宿雨收,細疊花茵皺。雨雨晴晴,一個人孤守,歸期怎逗留?過中秋,又早看看二十頭。音書浪得傳人口,你在天涯何處樓?眉兒皺,將紛紛淚點灑寄東流。問當初偎傍人不?問今宵夢見人不?空夢裏,人依舊。
[前腔]
鴛鴦湖畔舟,西子臺前柳。一望天南,怒雨驚風驟,淒涼立小樓。見濤頭,銀屋翻空罨素秋。此時遙憶人安否?更添上眉峯兩點愁。空僝僽,這般般件件總難丟。要與君說個因由,問個因由,二十後,歸來否。
[前腔]
思量無斷頭,往事空回首。暮暮朝朝,漸漸添新瘦,金錢暗自投。淚雙流,看幾片青蚨個個愁,分明許下歸時候。怕人在天涯還逗留。揩衫袖,把淚珠收去又蹙眉頭。想人生幾度中秋,早虛了一度中秋,況歸期未必中秋後。
[前腔]
梁間只燕愁,鏡裏雙鸞剖。書信重封,不盡還傳口,書憑徵雁投。怎生留,惆悵臨封幾度抽。你看時料把眉兒皺,我倒怪修時忒恁愁。君知否,這書來之後盼望回頭。須知道,日日江樓,夜夜燈篝,好消息,何時有。
此詞予既寄贈,後爲彥容潛錄。適遊西湖,因口授一歌姬。才一過便能了了,再夕即歌之段家橋。風流俊逸,坐客銷魂者久之。夫一經美人之口,便傾動一時如此。予自分何緣消此奇福,且花事已休,芳心灰冷,名傳樂部,空屬可憐耳。予曾有詩曰:“夢破揚州事有無,近來只合叩維摩。誰知猶有空名在,卻被人偷譜豔歌。”又曰:“而今非復舊情癡,誰遣新聲似昔時。好比仙人天上去,人間傳得步虛詞。”蓋爲此而作。姬姓顏,行第一,聞是慧人,未得一睹,時爲惘然。(自跋)
開元中,高適、王渙之、王昌齡齊名,偶拈小詞,便爲教坊偷譜。一日,小飲旗亭,諸姬所唱,皆昌齡絕句,而不及渙之。渙之爲之色動,因指諸姬中一最美者,謂兩人曰:“姑稍俟之,倘我詞出此子口,則爾兩人當以我爲師。”俄而雙鬟撩袂長歌,聲絕雲漢,則渙之詞矣。渙之爲之大叫狂噱。顏姬事,與此正相類。蓋詞出美人,即蕪詞亦有生氣,況綿婉清新如子野此詞者哉?且冥契之符,莫知其然而然。子野之神韻,顏姬之慧心,當別有作其合者。又不直在聲音句字間也。(彥容跋)
平言淡語,只如白話,此詞家最上。白描手,所貴乎本色者,此也。(蔡叔文)
相思
[北雙調?閨怨蟾宮]
掩重門夜永沉沉,聽一派寒砧,怯一派寒砧。映窗楞月在庭心,篩一簇花陰,怕一簇花陰。抵牙兒慢思量,是一個知音,第一個知音。記他們喜孜孜,抽一隻鸞簪,贈一隻鸞簪。到如今有夢難尋,烘一會孤衾,擁一會孤衾。
[前腔]
亂紛紛花撲窗紗,驚一樹棲鴉,定一樹棲鴉。悶懨懨倚得身斜,覺一陣寒些,更一陣寒些。託瑤琴寫意兒,學一段梅花,彈一段梅花。聽雁兒飛過也,這一隻呀呀,那一隻呀呀。擁衾兒叫一聲天那,見一刻冤家,夢一刻冤家。
[前腔]
果然的夢見伊人,驚一陣風聲,惱一陣風聲。夢迴來重剔殘燈,又一瓣花生,更一瓣花生。淚痕交衾和枕,這一片如冰,那一片如冰。俺知他他知俺,總一種傷情,恁一種傷情。既伊家知俺傷情,判一個殘生,盡一個殘生。
[前腔]
漸天明白髮東窗,臥一半空牀,剩一半空牀。意昏迷眼誤心慌,叫一聲娘行,錯一聲娘行。惱心情抽身起,顛一領衣裳,倒一領衣裳。眼睛前身分上,那一件思量,這一件思量。怎能彀便見娘行,有一段淒涼,說一段淒涼。
[煞尾]
淒涼,淒涼,忒淒涼,教俺和誰講?便教就見娘,也勾不盡相思帳。多應是相思價兒今夜長。
宛轉之思,縷縷如訴,每讀一過,令人神魂徘徊。(調卿評)
爲顧寶雲作(有跋)
[南中呂?泣顏回]
見面勝聞名,十郎一樣看。承郎之緣分,前生做下今生。花前月下,沒包彈一對人廝稱。覷冤家這樣銷魂,其間事怎得由人。
[前腔]
鸞衾鸞枕有人溫,端的是嬌花細柳,輕雨柔雲。孤燈背後,一絲誓血微腥。幽期密訂,這雙心兩耳親盟證。論奇逢賽過雲英,論知音說甚文君。
[普天樂]
任檀郎,心腸硬。沾着手,無干淨。天生個、天生個有福張生,偏招注有眼鶯鶯。真心至誠,多應是鴛鴦牒,日下簽名。
[古輕臺]
嘆酸丁,幾人能勾傍娉婷。尊前幸得偎紅袖,須判命。一對蛾眉,已該應傾國傾城。況花韻鶯喉,香肌玉骨,微微眼角上留情。怕的是回眸暗覷,險些兒勾攝人魂。便做道今生今世,來生來世,生生世世,也願隨君。推郎命,從今一定犯花星。
[尾文]
東風吹得楊花緊,意馬明朝報起程,待別卻臨邛,又入茂陵。
顧寶雲,生性多情。沾泥又起琴心,甫貼復訂花盟。此番情案,幾令小玉占夢矣。予因以小詞投之,雖極言其花福之奇,實規之也。幸而《白頭吟》賦,司馬車回,然亦岌岌乎成薄倖人哉。(自跋)
雋美不可言,新思尖語,波委雲集。詞壇老宿,有袖手眼熱而已。但謂予薄倖,予則何敢。予爲沾泥絮久矣,正恐子野作天涯芳草耳。(彥容評)
相思
[南南呂?嫩畫眉]
暗燈微雨小窗紗,隔個簾兒一樹花。猛然身子覺寒些,把錦被烘烘者,怎麼錦被溫香不見他。
[步步嬌]
筆硯如今多拋舍,顛倒朝和夜,慌張飯與茶。勉強支吾,畢竟都尷尬。若不早見伊家,怕僝軀怎更支吾也。
[山坡羊]
一星星記伊頑耍,一椿椿記伊甜話。分明的人在天涯,捻空的浪把他模寫。模寫他。依稀似得他,思量一遍,又是模糊者。幾度嗟呀,幾番驚詫。因他眼睛兒常是花,爲他喚人兒多半差。
[江兒水]
恨殺風前馬,心驚月底鴉。算相逢應在芙蓉榭,到如今又早梅花大。怕差池更過清明屆,斬眼芙蓉重謝。就此際相逢,怕憔悴,潘郎頭白。
[玉交枝]
了緣填債受冤家,千般苦來,癡心信卻書中話。浪驚疑,鵲噪燈花,不堪春草鬧池蛙,怎禁寒食梨花謝。向雙星安排咒他,擁單衾安排夢他。
[園林好]
我記你曾投鳳釵,你怎忘了曾偷繡鞋。料得你繡鞋還在,你怎忍便丟開,你直恁做人歪。
[僥僥令]
看看芳信假,點點淚痕加。海誓山盟渾當耍,怕有日,神明計較他。
[尾文]
相思滋味如何也,似芳草無邊着柳花,看衣帶,今朝又瘦些。
摹寫難摹情,恍恍若畫。正恐寫生家,寫人皮毛,未能寫人肺腸耳。(沈德生)
贈薛小濤(有序)
夫豔魂不死,每幻秀於蛾眉。情種無根,忽敷榮於彩筆。所以文人手澤,遇韻事而生花。從來錦陣鉛華,借才情而流豔。小濤氏,天付柔香,人稱雋品。標韻鮮明,似濯錦中流之錦;襟期皎滌,如娥眉半月之眉。依然名士風流,故是膽豪神雋。無愧美人本色,堪稱骨細肌豐。洗箏笛耳而學琴,解傳幽怨。以草書法而作畫,自寫春嬌。鶯喉象板,已絕唱於當筵。月韻花妖,直鍾奇於千石。蓋浣花溪畔有前因,偏生姓薛。想萬里橋邊曾寄跡,恰好名濤。雖則無雙,還堪作對云爾。乙丑春半,清和景和,偶攜歌扇,扇桃花,豔驚人面;共舉霞觴,觴夜月,醉死春魂。枕邊燈下,道人恐無此風情。眼際眉頭,吾輩終當爲情死。若非豔句填情,誰信文心有錦?用是短章寄意,永令花事傳疑。長曲歌成,而三生案定矣。
[南商調?長相思]
殢風朝,悶雨宵。就不關情魂已勞,鏡中人面銷。怨花飄,尋夢遙,況見多嬌心轉焦,把一肩花擔挑。
[二郎神]
聞人道,你曾住成都萬里橋,把千古風流多佔了。嬌紅韻粉,分明是一朵夭桃。卻解語佯羞含淺笑,添多少酒懷詩料。人世少,是天上飛來花月之妖。
[集賢賓]
清明前後春正好,煙花欲妒春嬌。倒形得煙花慚愧了,況花老輸人年少。鞋弓襪小,伴着俺短衫烏帽。嬌嫋嫋,全不管窮酸餓眼偷瞧。
[黃鶯兒]
象板葉鸞簫,臉霞生,一線潮,酒容歌貌天生妙。有緣怎逃,無福怎銷。想卑人花命該花報,雨雲朝,怕巫山夢裏,未必有這多嬌。
[貓兒墜]
阮郎憔悴,早荒了舊情苗。嘆滿眼狂花零亂了,而今重把豔魂招。人笑,人笑我花債多頭,老不相饒。
[尾文]
惜花心性多縈惱,不供養奇擎不肯饒,怕這樣情癡就吾輩少。
絕世風流,心口雙韻。(汪子評)
贈別?和彥容作
[南正宮?錦纏道]
慘西風,送行人,蘋香水邊,一晌奈周旋。伴離觴,些些野水荒煙,多隻在三朝上就歸來也,渾如幾年。怪的是順風兒緊扯伊船,臨別又把衣牽。這斑斑的是緣何淚漣,要伊家把眼看。須記得,區區爲恁,這盈盈望眼甚時幹。
[玉芙蓉]
相攜越可憐,頃刻人難見。嘆明朝兩地,又還各天。前宵燈下看挑線,今夜牀頭裹薄綿。伊言道匆匆便還,願檀郎,莫瘦了俊潘安。
[山桃犯]
辜負了重陽宴,羞殺了黃花面。霎時離恨重重見,花鈿翠減妝案。粉脂紅嫩餘香汗,破題兒今夜無眠。
[尾文]
只因誤識春風面,恰是前生夙世緣,這度分離好掛牽。
予與子野,同受知駱沆翁老師,始幸識荊,讀《一家言稿》,苧城詩社,以子野爲慧業文人也。繼得讀諸詩詞,雋韻幽情,遺世獨立,令人歎服,以爲神仙中人。其傳諸宙合,壽之百■⑵,有必然而無疑者。區區以帖括名世,所以知子野者淺矣,敢拈出以質之同志。(諸公永評)
情言娓娓,悽愴纏綿,真欲刺人心,墮人淚。使關、馬再生,猶未知孰爲瑜、亮也。(唐叔揚評)
子野先生素與家君遊善。憶餘垂髫時,猶得望見色笑。每讀新詞,輒知愛慕,繕寫數篇,祕爲帳中鴻寶。茲幸睹《花影全編》,如入五都市中,珍寶臚列,令人心醉目眩,口不能言。擬以錦囊襲之,異香薰之,盥手凝神而後讀,庶不負予曩日愛慕初心云爾。(唐迪畏跋)
柔韻秀熨,是詞林作家手。(子念評)
甲種?下編
夏景閨詞(有跋)
[南仙呂八雙調?步步嬌]
夢破秦樓簫聲咽,簾外如珪月,雕欄葽字斜。茉莉初簪,點點堆堆雪。寶襪半痕遮,晚涼天,一味兒渾嬌怯。
[山坡羊]
度琵琶才彈又歇,厭秦箏才搊又劣。插犀梳才拈又慵,照菱花才架又愣。琤跌趁流螢,新篁小徑斜。齊紈戲撲,扯淡還聊且。百合花殘,並頭蓮謝。諮嗟,如何信沒些。傷嗟,如何夢沒些。
[江兒水]
記得歡娛夜,涼堂浴罷者,掩青團共就荷亭月。那人兒親自低聲說,月盈虧,我和你無圓缺。誰料冤家惡劣,月缺重圓,偏我和你,常常離別。
[玉交枝]
尋思痛切,歹心腸方纔覺些。鮫綃曾把盟言寫,一行行字腳兒斜。你當初哄我十分呆,我如今判個千般拙。我何曾半點心邪,你枉人心,成何豪傑。
[解三酲]
不記得分疼襯熱,不記得翠擁紅遮。不記得紫薇花磴羅衣卸,不記得海神爺。下場頭看看沒半些,本分的歡娛逐旋賒。好虧心者,怎不把鞋跟踮着,脫下空靴。
[川潑棹]
偏是涼添夜,你醉平康競狹斜。枉教人短嘆長嗟,枉教人短嘆長嗟,慘斑斑腮邊淚血。盡包籠,忍耐些,有蒼天,知道些。
[僥僥令]
這恨難分說,全然好似呆。就是你鐵打心腸真是鐵,怕見了我恓惶,也多斷絕。
[尾文]
風流過犯難容赦,奈前世緣牽又難放舍,只是等待歸來把他生痛決。
粵自胡元,北聲不勁,南音遂歌。諸名家誠不用沈約韻,亦未曾用中原韻,不過以聲音相近爲韻耳。自後生厭,常喜新而好爲苟難,乃極詆沈韻,而必宗中原。夫沈之被駁,以“虞、元”等韻也。一聲不諧,遺議千古。況中原廢四聲爲三聲,上去入,顛倒錯亂,至於如此,而猶可爲訓乎?五音出於五行,五行有金木水火,而土寄位焉。所以四時有春夏秋冬,而土寄旺焉。然則五聲之爲四聲,自然之理也。廢而爲三,是爲何說乎?將四時亦缺一而可乎?且平、上、去、入,隨聲自葉,乃天籟之自然,如天、腆、腆、鐵,欲少一聲不得,欲多一聲亦不得。果如中原韻所云,將至“腆”字竟止矣。可乎不可乎?甚矣,中原韻不韻也。要是胡元入主,北聲亂華,剛勁乖劣,幾不成響。周德清乃因其舛謬着而爲書,令人知胡元某字,即中華某字。聲音雖有不同,而真是卒不可混。六經音義由此終天不泯,此德清之苦心,當諒之聲響之外者也。安得不以意逆志,反以鵙舌爲師,而非毀先賢哉!故予嘗謂中原韻爲攘夷功臣,而亦爲賢智戎首。揭帖韻尤爲乖戾,予極恨其詭窒。右詞偶戲爲之,不過嚴於用韻,以苦難筆墨耳。敢不大伸正論,爲詞林護法也哉。(自跋)
揭帖韻極難,工此卻灑然,至於入情深至,構語秀特,尤見名士風流。(子還評)
癡憨嬌怯,宛爲佳人寫照。擬其姿韻,所謂意似近而既遠,若將來而復旋者耶。(韓有一評)
感亡妓?和暗生作(有序跋)
張九娘名冠煙花,些些多罷。顧三郎筆揮珠玉,字字可憐。說淒涼,則生前死後,惱心腸無可奈何。道儆悟,則影外身中,這面目似曾相識。十年癡夢總是無,何有鄉滿眼狂花,畢竟非安頓處。古今是一紙休書,諧老的夫妻還假。人世乃千場戲本,裝成之腳色原非。閻王勾魂帖來時,躲在何處?太上陽生符眼前,活得甚人。今朝之愛種情苗,白日見鬼。後日之妖狐硬鹿,青冢良朋。請看紅粉如花,到底恩情在否?好戲綠雲埋土,如今冤債填無。蓋惟其假合,所以真離,若要破機關,休開情竇。用是續調於詞仙,庶使破情於夢蝶。
[南商調?二郎神]
煙花夢,到今日因緣一旦空,粉債花魔閒打鬨。從今以後,春花夜月秋桐,那個是當年人面孔。空剩粉遺香荒冢,風流種。分付與春老啼鵑,一陣東風。
[集賢賓]
持行姊妹悲遠送,須臾換白穿紅。但水次新添一個冢,早又被路人說動。描情畫寵黃泥裏,些些何用?真沒用,一任那老鴉調弄。
[黃鶯]
縈網破窗紅,舊穿衫衣架東,可憐猶是衣香重。容銷鏡銅,鞋空繡弓,梅花帳底人無夢。隅花叢,鸚哥喚你,不見你開籠。
[貓兒墜]
千年長夜,春夢了殘鍾。桃李無言歲歲風,牛羊踐踏耍頑童,杉松。好一個膩粉濃香,斷送其中。
[尾文]
可憐一覺煙花夢,仔細思量何用,休把你愛子情苗心上種。
暗生詞雲:“鸚哥不見,空架掛廂東”。予曰:“鸚哥喚你,不見你開籠”,此語更使人悽然也。九娘朱顏皓齒,花韻鶯喉,種種可憐。予一見銷魂,頗有倚玉之意。而幽期一誤,竟不重來。不一月已爲商人婦,更期月而綠陰生子矣,且竟坐是死矣。紅顏薄命,可痛可惜。爲填誄詞,作他生緣耳。(自記)
花貌棘心,千古薄命。暗生雲:“年來年去,白日老青銅”,子野雲:“千年長夜,春夢了殘鍾”,皆可憐句也。馬東籬“百歲光陰”應謝不敏。(彥容評)
風情?和彥容作
[南中呂?駐雲飛]
靦腆逡巡,慣向人前賣至誠。略把欄杆憑,留下弓鞋印。親,道你是逢迎,又未知心性。且按納癡心,花下潛身等。一陣風篩花露冷,幾陣衣衫風露冷。
[前腔]
等個黃昏,躲在沉香六角亭。大膽捱身進,他並不來瞅問。親,你是俏人人,該做些身分。着實偎他,略略蒙回應。道偏是冤家慌得緊,偏是酸丁饞得狠。
[前腔]
夜半三更,人在衾窩喚小名。夢裏輕輕應,所事頻頻問。親,兩意軟而溫,枕頭作證。鶯耐春酣,柳耐風兒緊。真是蕭娘心性穩,還是蕭郎心地忍。
[前腔]
悄悄冥冥,偷啓南軒小角門。送出蒼苔徑,犬吠花兒影。親,低囑兩三聲,心期重訂,句值千金。白地容支領。莫道書生是薄福人,豈敢蒙恩做薄倖人。
沈青門《唾窗絨》率多此體。少白既已屬和,予復爲之效顰。今得子野作,如村姑裏婦見毛嬙西施,自覺掩袂無色,請一切抹殺。(彥容評)
摹寫曲盡,比《西廂月下佳期》折,似猶有未到處。(五如評)
贈人(有跋)
[南仙呂八雙調?步步嬌]
一自匆匆相逢後,配定鴛鴦偶。霞箋燈下修,倩做媒人,略展偷花手。字字淚花浮,折成方勝同心咒。
[山坡羊]
■⑶藍橋瓊漿未篘,署河陽花星未偶。寡臨邛,命抵楊花,病文園,人比黃花瘦。要圖他鴛配共鸞儔,判教使盡,使盡機和彀。懶向茶前,愁添酒後。難休,似引線風箏怎肯休。難丟,似上釣魚兒怎肯丟。
[五更轉]
喜相逢,朱明候。載卿卿,一葉舟。相攜素手,素手當胸扣。只見清盻流波,輕顰低岫。一時間忙了心和口,幾回錯喚、錯喚名兒謬。當不起臂暈雙鬟,香沾羅袖。
[園林好]
住蘭橈尋芳小洲,印弓鞋苔前半鉤,早把香茵蹴皺。花落處,露釵頭。花密處,溜釵頭。
[江兒水]
小步金蓮困,清歌玉版浮。軟嬌嬌楊柳和腰瘦,熱惺惺檀紐蓮心扣。淡睃睃,秋水和眉皺,把俺骨髓春風燻透。兩袖雙籠,只覺臂環頻溜。
[玉交枝]
秦樓楚岫,盡風流齊肩並頭。枕前親解芙蓉扣,猛撩人被底鞋勾。夢迴窗外兔痕收,微微香噴金猊獸。喜今宵書生志酬,怕今生娘恩未酬。
[玉胞肚]
佳期迤逗,恰相逢驪歌馬頭。鴛鴦湖鸂鶒孤飛,姑蘇臺雲雨凝愁。只見遠山疊疊水悠悠,人在天涯無盡頭。
[玉山頹]
分離未久,淚珠兒何曾暫休。好姻緣今在天涯,細思量早向眉頭。般般得愁,守幾個黃昏時候。白鷗飛抹處,見伊舟,把離恨從前一筆勾。
[三學士]
當日裏分飛渡頭,誰承望聚首樓頭。重將張敞眉親畫,手把韓家玉再偷。鴛枕夢迴初月上,人俱在小云兜。
[解三酲]
忘不得燈前命酒,忘不得花底藏鈞。忘不得枕邊字字同心咒,忘不得惜嫩憐柔。忘不得殷勤親把香囊繡,忘不得含笑頻回扇底眸。些些有,把些些恩愛,記在心頭。
[川撥棹 ]
結得姻緣就,這門就直到頭。盡熬他別恨離愁,盡熬他別恨離愁,終有日蘭房畫樓。軟心腸,分外柔。慢工夫,着意守。
[嘉慶子]
早見朵朵蓮花謝小洲,又見新筍成班粉淚流。那人兒何處淹留,也應須粉怨紅愁,病染相思甚日瘳。一分兒眉上頭,十分兒心上頭。
[僥僥令]
青鸞應有匹,丹鳳豈無儔。我你海誓山盟須着手,笑殺那妒風流,巧舌頭。
[尾文]
從今耐着心兒守,直到成雙始罷休,不枉了一樣心腸兩處有。
予幼有所惑,相聞未見,便挑以小詞,不知作詞人爲何如面目也。越三日,始往訪焉。正如榮陽生墜策時,相對恍然。更十餘日,乃以一葉載之,往來東西二畲,及天馬細林諸山中。未幾,遂有金閶檇李之別。“莫樂之新知”翻成“莫悲之生別”。情至文生,不能已矣。因綜其事,以長言寫之。雖詞不甚工,然情案不可不存也。(自記)
此非綺語,當是慧業。“嘆嬌嬌楊柳和腰瘦”等句正元詞,所謂通身旖旎,徹膽風流也。比西廂“嚦嚦鶯聲花外囀”更爲警策。(彥容評)
此予少作也,但媚中欠老耳。至其尖秀處,亦自不俗。(又自記)
集彥容舟中(時蘇、王二姬在坐,有序)
季春八日,風日和美。彥容乃折簡招賓,攜樽命妓,若蘇,若王,皆松之冠也。彥容能使之來,且能使不去,其爲弦管尊罍,生色多矣。是時雨過燕忙,芹肥水香,乃放舟中流,隨潮上下。每過樹則綠不見天,逢花則紅欲妒面。兼之遠山如眉,岸草若帶。池春甫萍,小風微波。而浴鷗出沒,如與人戲。此時之樂,不言可知也。未幾月上,詞客影亂而琵琶按拍猶未慵休,客有欲醒不能,辭醉不肯者。古稱“佳人可以奪命”,不已信乎。嗟夫!吾輩於白駒隙裏,偷取百年。如此勝會,自算有幾。若不紀以筆墨,恐又作夢中花耳。聊寫數言,情境未露。正如畫家粉本,略得其梗概也。癸丑季春十二日、且閒亭識。
[南商調?金索掛梧桐]
江潮雪賺堤,岸草煙鋪地。綠柳陰中,撐個船來至。詩筒和酒巵,更歌姬,浪用春光好似泥。好山留我從教住,啼鳥催人未許歸。春滋味,一觴飛罷一觴飛。只見酒暈蛾眉,酒污羅衣,真寵驕花隊。
[前腔]
郎情色眼飢,妾貌花心忌。一對尊前默默團歡喜,清歌隔水西。日低時,煙裏山光晚更奇。船爲歌舞攢排處,岸是煙花簇就的。歸還未,前村樹裏酒旗低,索要爛醉如泥。再典春衣,共了理春生計。
[前腔]
船如一葉飛,人似雙花倚。自不由人,醒也渾如醉。春香透玉肌,撲微微,略嗅教人也是迷。支持郎眼千般媚,更襯起春光一倍奇。如何呢,除非沉醉可酬伊。須知道,醉聽新詞,醉擁名姬,就醉死,誰迴避。
[前腔]
看看月上時,對港將船刺。再洗尊罍,供奉多能事。紛紛醉拂衣,鬥琴棋,楊柳梢頭月漸低。晚妝換了逾精神,細細韻生時半忸怩。迎如避,豔歌淺笑總相宜。只見客要辭歸,未肯辭歸,醉又到,醒田地。
秀豔如花,新裁似錦。摹情寫景,宛轉入妙,可謂極文人之致矣。(君泰評)
秋閨
[南商調?二郎神]
西風裏,這一對愁眉越慘悽,屈指光陰能有幾。與他別後,又早是木樨開矣。幾次曾將書寄伊,爲何的伊書不寄。朦朧地,可下得紅樓十里,有個人兒。
[啄木兒]
非伊歹,我命低,嫁做風流蕩子妻。他只管賣弄青春,卻誰知我玉容憔悴。春山不似當時翠,秋波渾改前頭媚,怕這樣容光,怎見伊。
[三段子]
當初問伊,這芳春如何別離。他的性癡,說今年多應未歸,恩情似海無窮際。可能瞧得能容易,帶上同心,也怎生忘記。
[前腔]
玉孫路迷,老蘼蕪天涯馬蹄。金風又悽,刺鸞針閨中授衣。看看又做冬生計,寒衣好倩誰人遞。把眼底思量,做夢中歡會。
[滴溜子]
此日裏,此日裏,愁伊恨伊。何日裏,憐伊惜伊。共在夜香深處,西窗密語。時指着花枝教覷,花開出去,怎直到花老才歸。
[尾文]
佳期未審何時是,日日江頭盼望伊,只怕花老依然人未歸。
怨而不怒,哀而不飲,傷其國風之遺乎。(公選評)
別石城羅採南?和彥容作(有序)
彥容素豪俠,不善飲而喜看人飲酒,不好色而喜遊戲聲妓,然未免一二染指者。近歲好道,幾乎木雞。今年,予善病,半載不相見,謂彥容真沾泥絮矣。適金陵歸,出小詞相示,是又何爲者。吾擬規之,但其詞麗婉絕倫。予既不忍不和,而使多作藥語,予又不得爲韻人。故依其聲和之,而寓吾意於末。或者“檀板敲殘,兩耳聽熟,聽至卒章,忽進一步。”一切色膽,其當下空花乎。雖然,規者百之一,順者十之九,未必無益,或正有損。人將曰:“抱薪救火火益熾”。吾將曰:“長君之惡其罪小”。
[南商調?字字錦]
勾消宿世緣,撞見風流臉。如何不愛他,宮扇和羞掩。可憐人曾見,萬萬千千,千千個不似伊家可憐。誰知緣慳分淺,枕邊人兒水邊,方纔水邊,看看天際遠。把一對共巢鸞,做一對各天鴛。好個淒涼你俺,你還須念俺,你還須念俺。今宵那裏,山山水水,風風雨雨。況又是思思想想,愁愁悶悶。癡指望,夢中相見。
[不是路]
路遠天綿,漸不見人兒只見船。況船不見他芳心一片,在江南是何年。翠幃香裏重酬,錦繡叢中再插肩。君休看,滿江煙水和離眼。怕倚欄一篇,憶人千篇。
[鵲踏枝]
吾鄉遠,日頭邊。吾鄉遠,日頭邊。便有信也難傳,賓鴻也待明春轉。從今去,從今去,一日兒三年。真個是,要見他也難,要夢他也難。巨耐蒼天,不行方便,偏生的,風順開船。
[尾文]
郎才女貌人中選,配定前生夙世緣,只怕世上空花一斬眼。
宋元人填詞,每用疊字,乃祖《文選》諸賦體也。李易安《聲聲慢》雲:“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西廂記》雲:“悄悄冥冥,潛潛等等,待那齊齊整整,嫋嫋婷婷,姐姐鶯鶯。”趙明道雲:“燕燕鶯鶯,花花草草。攘攘勞勞,多多少少。媚媚嬌嬌,亭亭嫋嫋。鸞鳳交,沒下梢,空耽些是是非非,受了些煩煩惱惱”。又云:“他風風韻韻,豔豔妖妖。月月朝朝,雨雨雲雲。”喬夢符雲:“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徐甜齋雲:“山山水水,詩詩酒酒,古古今今。”若此之類,不可盡述,然以填南曲更難。子野則雲:“今宵那裏山山水水,風風雨雨,況又是思思想想,愁愁悶悶。癡指望,夢中相見。”俊舌巧心。宛似神工鬼斧,正《貴耳集》所謂“公孫大娘舞劍手”矣。(彥容評)
春閨月夜
[南商調?集賢賓]
珠簾半卷窺月明,照珠箔銀屏,冷浸樓臺高下影。鞦韆院宇,沉沉鴉棲不定,怕要睡花心難穩。人寂靜,粉牆上,一線痕生。
[啄木兒]
登樓望,傍砌行,恰是疏鍾第一更,倚欄杵學曲奏箏,猛照出隻身另。記當年曾把雙肩並,正花梢牆角蟾生暈,笑拔下金釵賭雨晴。
[黃鶯兒]
音信未分明,說來的欠個真,空教人向嫦娥問。問他幾聲,何曾應聲?多應合受淒涼運。笑癡心嫦娥,今夜早也悔長生。
[貓兒墜]
晚妝初罷,和月坐彈琴。舊曲離鸞入手生,悽悽楚楚一聲聲。薄倖,怎的負此良宵,一刻千金。
[黃鶯兒]
小妹袖籠燈,喚燒香,禱月明。沉煙一縷迷花徑,輕輕訴聲,欲言又停。堤防小妹乖心性,沒心情。低頭無語,長嘆兩三聲。
[貓兒墜]
隔花深處,小犬逗金鈴,吠過沉香六角亭。秋波斜泥認誰人,何曾無過柳影花陰,露滴三更。
[尾文]
遠將舊事從頭省,曾在碧桃花下等,今夜花空篩月影。
春月如珪,殘花委霰。金缸微明,繡戶半扃。當此悽其,能無悵惋。被詞仙一一譜出,宛似兒女語小窗中。幾令蘭畹不香,玉臺失豔,妙絕妙絕。(彥容評)
惜別?和彥容作(有序)
彥容具吾輩眼力,其於水玉眷戀可知,且水玉亦以茂陵屬彥容矣。不意爲有力者先得,彥容爲之動心,形於言色。予謂:“大凡情事,不可不合,又不可不離。”譬如豚羊之屬,日在口頭,幾於嚼■⑷。何如江珧、熊掌,不可致之物,常使人得之想中,爲無窮味也。乃綴小詞,極道想中味曰:“請君消受”。
[南仙呂入雙調?步步嬌]
眼際人兒分離了,這別如何好。恩情沒下梢,恁樣前程,夢裏誰知道。放了又心焦,猛抬頭,總是相思料。
[醉扶歸]
生巴巴拆損姻緣號,眼睜睜顛翻綵鳳巢。情知你別後準思量,鎮爭如也不分離好。從今月夕與花朝,怕悲歡,兩地空猜料。
[皁羅袍]
多隻爲伊花貌,俏章臺做了恨種愁苗。蕭郎從此路人瞧,小名把做真真叫。楚天雲外,秦樓自高。檀郎身畔,餘香又消,看看就裏無消耗。
[好姐姐]
當初也,愁便拋,就分離、分離忒早。一場花事,頓做了水面瓢。癡心料,除非判死期襖廟,或者乘機守渭橋。
[香柳娘]
記伊家去時,記伊家去時,簇花藤轎,粉腮珠淚紛紛掉。又牽衣幾遭,又牽衣幾遭,細語絮叨叨,定要郎知道。你從今去了,你從今去了,留下淚鮫綃,越看越煩惱。
[尾文]
朱門一閉青春老,看是分離又兩宵,今日明朝怎麼好。
情幽微,語尖秀,墨氣雲流,隨處散彩。(德生評)
贈人(有序)
花夢覺來無夢,心禪了處皆禪。忽然遇着旖旎花,乃眼前花耳。偶爾賣弄文字禪,亦嘴頭禪乎。
[南南呂?懶畫眉]
尊前瞧見那冤家,頭一個風流定數他。水晶簪子插梅花,忒煞撩人價,斜刺裏,剛剛覷着咱。
[賺]
暈臉潮霞就,害死相思有甚差。溫甜話,端詳句句綻心花。可憐他,妝非脂粉嬌難畫,韻做心肌性好拿。相逢乍,他徉羞不揣還相迓,掉他不下,閃他不下。
[皁角兒]
穿一雙花幫繡鞋,簇一團着人溫麝。把風流盡數收來,揚愁煩耍人牽掛。我本是夢餘花,泥裏絮,病相如,慵內翰,也有些尷尬。銀河咫尺,何年泛槎。肯許我桃花渡口,飯否胡麻。
[尾文]
道人也說風情話,豈是情癡未醒耶,便算做情癡題寄者。
“道人也說風情話”,正王辰玉所謂“豪傑簿上寫相思,神仙眼裏滴紅血”也。從來有根器人,每於粉黛叢中,認取本來面目。不知者,便以爲火宅矣。(眉公記)
韻人作俊語,自然字字韶令。若第強作解事,恐未免帶學究氣、文人氣耳。(君深評)
有寄
[南仙呂?桂枝香]
支頤獨坐,支筇獨步。不晴不雨時光,不癢不疼情緒。你文君寡居,俺相如着書。奈滿地落花飛絮,況滿眼暮雲春樹。寄雙魚,你肯償花債真予美,俺不負心期是丈夫。
[賺]
也者之乎,難道中間一件無。且把癡人做,安排真正做兒夫。抱妍姝。繡幃錦帳重重護,解下香羅見白玉膚。要夫婦,揮毫自把催妝賦。俺此心才足,此心才足。
[長拍]
曾向燈花,曾向燈花,傾心暗許,從此花枝有主。設盟設誓,寫心言親記圖書。並不厭寒儒,怎使俺這幾日相思受苦,似口嚼黃蓮沒處吐。怕苦盡甘來還是虛,空教人打卦與占課。竟不知鴛鴦號牒裏,命福何如。
[短拍]
俺是文魔,俺是文魔,伊真花祖,得成雙是美玉沽諸,何用更踟躇。第一個癡人是汝,第二個癡人是我,怎生的花事模糊。
[尾聲]
媒人也不得閒張生,自把衷腸自說與,待他日,成雙做折證符。
直如白話(自記)
凡詞中用疊句,極不宜耳。根《桂枝香》,應用兩疊句,今予改爲二駢語,雖與舊似譜訛,然於音律實協當,不見訶於詞林也。卷中有《祝如姬詞》“越恁好”疊句,亦已改去。大荒中有修月戶,予便爲人世間修詞手,不亦可乎。(又記)
幽期(有跋)
[南南呂?香遍滿]
蟾勾趄影,花陰悄然門已扃。把指彈彈揮不應,弓身潛自聽。輕輕嗽一聲,回頭,怕有人閃過荼蘼徑。
[懶畫眉]
香風一陣觸人心,忽聽得東角門開猛一聲。看他剗襪下階行,未敢高聲問,怕色眼昏花認錯人。
[二犯梧桐樹]
嬌癡不肯行,蹩殺檀郎命。似朵仙花,到手還難近。殷勤陪笑深相倩,告訴娘行。可惜教人守二更,看他兩眼全迷暈。教道先行,怕前面人來不穩。
[浣溪沙]
芭蕉做裀,書囊做枕,會風流一對知音。窮酸餓鬼貪春甚,把玉洞桃花味細尋。魂不定,只見那一雙兒花下影,看看髻亂釵橫。
[劉潑帽]
風情今夜才親領,笑從來口說無憑。攧掀風裏楊花緊,口問心,莫不是神仙境。
[秋夜月]
低低訴聲,是奴命應招恁。一自相逢憐奇俊,時時只怕無奴分。到今夜勾消,方纔是意穩。
[東甌令]
合拜跪,告卿卿,可是伊家沒眼睛。花枝倒有卑人分,許我和香寢。安排一片至誠心,盡付海山盟。
[金蓮子]
轉花陰,弓鞋小,不支花徑,行不動,郎心憐甚。直送到轉回廊,又惺惺絮語進朱門。
[尾文]
門閉了仍孤另,空齋衾枕冷於冰,從教不睡到天明。
沈青門有“寶欄杆十二玉亭亭”之闋,適在泖上,客有酷稱其幽豔者,餘不勝心熱,姑妄言之,不覺直欲奪沈之坐。時坐客十餘人,大聲呼妙,爭取予稿。予乃人書一通,猶是爭攘不已。有一友兼得四紙,有四人不得一焉。(自記)
麗情不難淫豔,而難於不俗。青門詞非不豔絕,而中間“親親氣命”等語,幾堪噦人矣。於此可知二詞優劣。(公選評)
摹寫曲盡,波瀾無窮,子野久已聞道,如此綺語,亦應懺悔。(妙喻師)
舟次?贈雲兒
[南商調?二郎神]
春雲卷,看冉冉飛來逐水仙。曾記襄王宮裏見,輕盈膩滑最堪憐,似玉如綿。忽一陣輕風生暴暖,早添上暈霞如線。情性軟,抵多少,花間嫩雨輕煙。
[集賢賓]
珠簾不卷,春夢遠,撩人燈下屏間。霧帳霞衣餘淚蘚,有多少暖恩柔怨。香添寶篆,早錦被浪花紅亂。重檢點,好記取八字庚年。
[黃鶯兒]
端的是奇緣,謝娘行,肯見憐。野蜂也得偷花片,怕的是,今宵枕邊,明朝路邊。路傍人彷佛簾中面,就雁書傳,空題再拜,各自在遙天。
[貓兒墜]
檀郎羅袖,親得藉香肩。常嗅餘香聊自遣,朝雲夢斷楚山前,人天。怕從此相思,天上人間。
[尾文]
何因借得春風便,吹送春雲到枕邊,說與他,委實相思難過遣。
醉死香魂,銷沉豔骨。風流蘊藉,絕世無雙。(君泰評)
決絕詞(有序跋)
予舊有情緣,幾拼命死,不謂恩情中道棄絕。深杳無垠,莫測侯門之海。棲遲難再,誰回陌上之車。想鸚鵡之在雕籠,時常話舊。嘆了香之圍繡幄,歲結愁新。入夢相逢,誰知逢處是別,驚鴻待信,翻嗟信裏堪疑。一襟血淚,空留下黑心之符。十院燈魂,終無望黃衣之力。蓋歡隨事去,春與人歸。但臨風而嘆奈何,空銷魂惟別而已。只應義命自裁,切莫更尋舊夢。縱有因緣爲崇,也須直待來生。雖負心薄倖,似非烈丈夫所爲。而守禮閒情,豈作兒女子之態。用是屬句瀾翻,竊欲命決絕。殆莫可誰何,而爲是言,亦不能無恨,而託綺語也。
[南正宮?普天樂]
我才名,伊風韻。天付與,休謙遜。只爲我柳苦花辛,拖帶你香愁玉損。夫妻兩字,兀是名不順,使俺一對鴛鴦無投奔。你非幹負義忘恩,俺非幹拋脂戀粉,卻緣,何劈雨分雲。
[雁過聲]
當初你肯我肯,就生死終身願跟。誰知一語風霜緊,怨誰人,恨誰人。這其間長短,再也休論。俺從頭自忖,青樓薄倖誰甘認,且休埋怨別人兒,權自忍。
[傾杯序]
傷神,吐甘甜,食苦辛,脈脈自心頭印。想初見如冰,逐漸添溫,到熱沸如盆,你便心允。這其間,可有你的恩情,俺的辛勤。到如今,你的眼前身畔換何人。
[玉芙蓉]
親他不可親,丟你心難忍。把前情想起,耳聾眼昏。幾番拚死是心頭忿,尚勉強偷生爲舊日恩。前生債,今生事,翻指望後世因,笑姻跡倒仗那癸靈神。
[小桃紅]
收拾你殘脂粉,留下你金蓮寸。把花箋,手跡常描潤,向衣巾,淚漬時瞧認。記生辰八字推花運,多隻是,扯淡殷勤。
[尾文]
告蒼天,須幫襯。但願你鴛鴦睡穩,我甘認蕭郎是路人。
吾人未免有情,誰能甘自菲薄。況誓海波幹,盟山石爛,彌天怨氣,亦復誰能堪此。雖然“發乎情止乎禮義”,此學究之言也,然於此可得補過法。緣至則合,緣盡則離,此因果之說也。然於此可得忍情法,豈應妄求無厭,爲風流罪人哉?予此番情案,悠悠成夢境矣。每一念至,氣盡魂離,而義命兩言,時舉爲藥。所不至於沉疔痼疾者,於此得力多也。小窗暇日,偶檢古詞,見《四時歡》一闋,乃按其譜律,特製右詞。誠思守禮閒情,竊欲因文見志云爾。後之覽者,勿以予爲薄倖人。若雲薄倖,則當有分任其咎者矣。庚申月夕秋水庵重題。(自跋)
字字嘔心,當亦有心可嘔耳,子野信情種哉。彼雲守禮,予曰多情,多情而能守禮,益難。然則子野真可謂守禮君子矣。(湛生評)
有懷
[南商調?黃鶯兒]
獨坐小燈前,想人人,在那邊,依希天遠人還遠。愁和病煎,雲和雨緣,隔牆閃個芙蓉面。暗情牽,丟他不下,心上與眉尖。
[前腔]
只有影相憐,近三更,人未眠,與他分得相思半。藍橋玉仙,巫山夢緣,終須舍賜些方便。夜如年,今宵過也,明夜又怎流連。
[前腔]
再想一回看,那人人,實可憐,些些是俺親瞧見。雙彎忒尖,雙鬟略偏,連嬌帶嫩和愁怨。告蒼天,如成就也,情願把命兒拚。
[前腔]
想下萬千千,問伊家,憐不憐,怕他們忒看相思賤。眉頭也攢,心頭也酸,當初悔識春風面。問蒼天,鴛鴦牒裏,端的有幾分緣。
秀逸不陳(瑞齡評)
〖注:■①,遄,主代而,古“往”字。■②,衤+冀。(無讀音)■③,耳+兮。(無讀音)■④,蟲+葛,俗“蠟”字。〗
閨律 芙蓉外史 戲編
閨律小序
昔陳文簡公作《妒律》比附精當,字挾風霜。設閨閣中盡能讀此,不必食鶬鶊 之肉而妒疾全消矣。惟羅織太深,不爲彼美少留餘地,使周婆制禮,當不若是,昔人謂“妒極是情深”,真溫柔鄉閱歷之語。彼聞誦《洛神賦》而自湛,因嘆美而斫桃花樹者,此種癡情深入骨髓,可笑亦可憐也。或男子日遊狹邪,沉酣聲色,孌童嬖妾,粲列成行。爲之妻者,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漠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妒則否矣,抑何情不相關乃爾耶?予反其意,作《閨律》若干條,於錦衾角枕之旁,寓讀法懸書之意,所以保全男子一片婆心,非敢爲胭脂虎傅翼,聊爲薄情郎作炯鑑耳。道光乙已天孫渡河之夕、芙蓉外史識於眉月樓。
作《閨律》成自題絕句四首
判事何曾習五花,但憑遊戲作生涯。
閨房解讀申韓律,巾幗人人號法家。
公案新翻比附真,玉臺明鏡淨無塵。
爰書一例歸平允,應勝琴堂折獄人。
形影都歸約法中,士師權畀綺羅叢。
一條柱杖雙行燭,多少男兒在下風。
不妨制禮代周婆,議罰休嫌左袒多。
千古美人齊下拜,買絲爭願繡蕭何。
閨律
吏律凡七條
一 、凡青樓女子,無論色藝若何,概不準來往。違者照官員私通外國例,杖一百,發外房門,充當苦差。
判曰:鳳子尋芳,易入迷香之洞。鴇兒愛鈔,輕拋買笑之錢。一登歌舞之場,遂陷風流之陣。章臺柳任人攀折,大堤花惹爾顛狂。須防惡疾纏身,冉伯牛空歌《苤苡》。最恨窮途落魄,鄭元和竟唱蓮花。律以通寇之條,允當眠香之罪。杖懲既決,戈荷難寬。磨玷有期,賜環不吝。
一、凡男子有事出門,歸家以日暮爲限。逾時不至,照違限例治罪。若未經稟白,留宿他所,先杖八十,再問有無宿娼情弊,審實另擬。
判曰:花間短晷,盼盡金鳥。樓上寒更,燒殘銀蠟。妾向空閨待燕,郎如歧路亡羊。悔將羈鎖輕開,遂使樊籠巧脫。試問紅樓捉醉,何處追歡。且言翠被薰香,誰人伴寢。楚岫之間雲暗度,秦臺之明鏡高懸。既貪良夜之遊,合聽公庭之讞。供如不實,法定加嚴。
一、凡遇閨人譴責,不得遷怒小鬟。違者照虐害平民例,笞八十,罰跪一炷香。
判曰:唾面自乾,豈復有丈夫之氣?翻羹不怒,亦斷無宰相之懷。乃我方獻其箴規,而彼反遭乎棰楚。秉性依然拗執,借題偏易發揮。身辱泥中,畢竟伊羅何罪。肉登兒上,豈容郎虐無辜。徒因逆耳之言,故作劘牙之勢。薄懲不貸,長跪奚辭。
一、凡與閨人聚處,不得嗟聲嘆氣,作種種不悅之色。違者照誹謗朝廷例,杖四十,罰獨睡一個月。
判曰:紅窺簾隙,初開蠲忿之花。綠滿階前,新種忘憂之草。大抵閨房之地,宜多歡樂之思。有何心事難言,惟見眉痕長皺。豈爲鶯啼燕語,惱亂情懷。無非楚館秦樓,牽連愁緒。腹應暗誹,嫌儂拘禁之嚴。翼果能飛,任爾遨遊之便。不須研鞫,徒飾虛辭。決十杖而示懲,請分牀而各夢。
一、凡遇閨人責罰婢女,不準代爲乞免。違者照屬員請託上司例,杖四十,即以該婢應得之罪罪之。
判曰:摧花折柳,儂豈心甘。惜玉憐香,郎何情重。倘念嬌肢費力,不妨代我揮拳。怎當怒氣填胸,輒欲爲伊緩頰。護身符巧爲遮飾,覆盆冤轉替呼號。毫無皮肉相連,何關痛癢。只覺心腸太軟,慣發慈悲。乞寬解網之恩,恐有同衾之好。諒甘身代,難徇情私。饒舌可憎,撲臀非枉。
一、凡男子外間有事,不能陪侍閨人,一日須至閨中起居數次。違者照無故不朝參公座例,笞四十,拘禁內房一個月。
判曰:影隔罘罳,已等山遙水遠。身逾閨闥,便同雁杳魚沉。既違共食之常,兼失問安之禮。縱談有客,難教鸚母呼君。獨繡無人,只剩狸奴伴我。可惜香圍翠幕,蜂慣離衙。緣何燈灺銀紅,燕才歸壘。比擬朝參之失,允符吏議之公。加以拘攣,申明法度。
一、凡婢女分食糕果,不得從旁乞取。違者照簋簠不飭例,姑免笞責,罰銀二兩充公。
判曰:紅梨白棗,羞分奴輩之甘。剩餅殘糕,恥作乞兒之相。豈是清饞莫解,不禁流涎。並非異味難嘗,也思染指。徒貪謔浪,願食嗟來。雖飢渴之常情,亦風流之小過。倘使分羹示惠,易起黏花惹草之端。如其與愧蒙慚,定學紾臂牽衣之狀。既官箴之有玷,宜閫法所難寬。刑杖姑饒,罰鍰休緩。
戶律凡六條
一、凡閨人遇事他出,或留婢女在家,看守房屋,不得乘機引誘。違者照搶奪良家婦女例,加一等,杖八十,枷號外房門一個月。
判曰:荊蠻跋扈,常存問鼎之心。陽虎猖狂,時作竊弓之想。徒以扞掫之密,難爲寇盜之乘。乃儂因留以巡營,纔可離夫戎帳。而郎已勇於挑戰,竟思抉彼重關。事悔疏防,罪難曲貸。侵邊有禁,那容函谷偷開。專閫獨嚴,不許陳倉暗度。褫褌重責,囊木加刑。毋使息肩,庶期革面。
一、凡婢女在旁給使,不準語言戲謔,眉眼傳情。違者照拐騙人口例,杖八十,罰跪一炷香,再聽發落。
判曰:弄月嘲風,怪爾言多輕薄。撩花撥柳,禁他性不顛狂。慣來鸚鵡窗前,戲挽遊語。怕向櫻桃樹下,密訂私期。縱非有意留情,亦覺旁觀不雅。莫謂偶然調笑,個男兒盛德無傷。須防從此纏綿,小鬼頭春心亦動。剝膚自取,大杖難逃。屈膝誰憐,瓣香應奉。
一、凡親戚年輕婦女往來,雖準其相見,然宜引嫌離坐,不得挨近身體,恣意談笑,致生事端。違者照強娶有夫婦女未成例,杖八十,枷號外房門一個月。
判曰:朱鳥窗前,原不禁劉楨平視。青綾幛外,亦堪共道韞清談。惟是禮別巾椸。豈可掎裳聯袂。何況嫌多瓜李,那容浪謔狂言。雖然彼美堅貞,自切投梭之拒。只恐個人佻達,妄邀解佩之歡。隨身未及周防,出語總嫌唐突。合褫衣而重責,並荷校以示懲。
一、凡閨人妝奩中物,如釵環鈿釧搔頭約指之類,概不許私自送人。違者照偷盜倉庫例,拶一次,敲八十,原物追還。
判曰:鏤鳳雕龍,鈿盒是定情之物。嵌珠點翠,簪環多賠嫁之資。倘逢沽酒留賓,金釵願拔。那許借花獻佛,彤管私貽。因爲雜佩之投,來作大弓之竊。奩開碧玉,錢訝蚨飛。箱啓翠雲,杯疑羽化。探丸自得,只圖揮霍之豪。胠篋偏工,豈任慢藏之咎。事同蠶食,律並鼠偷。聊示薄刑,責歸原璧。
一、凡庭前雜蒔花卉,只供閨人插戴,不許折贈鄰家姊妹。違者照糜費錢糧例,拶一次,敲四十,原物追還,婢女傳送並罪。
判曰:采蘭贈芍,無非鑽穴之媒。報李投桃,總是逾牆之漸。自會眉邊染黛,何須錦上添花。任他淡淡梳妝,豈幹卿事。要爾紛紛饋送,去助誰嬌。思憑滿苑芳菲,暗遞隔牆消息。漫勞樨蝶,引來窺玉之人。擬託狂蜂,帶去偷香之客。撲臀姑免,械指須嚴。春從鏡裏追回,罰比泥中加等。
一、凡男子需用箱籠中物件,須諮稟閨人,親手檢付,不得擅令婢女啓鑰。違者照虧空帑銀例,笞八十,婢與同科。
判曰:巧瞞鸚母,偷開翡翠之籠。私喚丫環,輕啓葳蕤之鎖。不顧衣裳顛倒,任將箱籠騰翻。可知室有小君,取攜甚便。莫謂家無長物,搜索何妨。青衣之側媚堪憎,赤棒之嚴威何在。因援漢律,同糜內府之金。試問秦人,誰掌北門之管。雖非鼠竊,終覺狐疑。先責擅奴,次懲菊婢。
禮律凡七條
一、凡尼庵女觀,不準借燒香爲名,私行遊玩。違者照奉行邪教例,杖六十,鎖禁外房門一個月。至僧道寺院不問。
判曰:青豆房中,巧鑿藏香之窟。黃花觀內,私開行雨之場。名爲剪髮披緇,皈依清淨。實則貪愛風月,引誘輕狂。只知彌勒龕深,不顧金剛杵猛。豈願郎登蓮界,惟防婿奪瑤光。佛門廣大而能容,閫法森嚴而莫挽。蒲鞭既試,木索須關。如從釋道往還,不在閨房例禁。但無留宿,概免深求。
一、凡外間婦女私贈表記,如荷包、手絹、香串等物,概不許攜帶入房。違者照士子懷挾入場例,杖八十,追贓入官。
判曰:酒邊喝雉,賭來妙伎香囊。枕畔聞雞,偷得佳人羅帕。緣訂衾裯之好,遂邀瓊玖之貽。貪看繡鳳描龍,誇他心巧。受嗅零香斷粉,惹爾魂迷。藏諸懷袖之間,已覺罪無可逭。攔入閨房之內,尤爲法所難容。試援議置之條,允合科場之弊。宜加重杖,並索真贓。暫令小婢收藏,以備下人賞賜。
一、凡遇閨人訓飭,當帖耳順受,深自悔過,不許嘵嘵置辯。違者以鼓譟公堂例,笞一百,罰跪一炷香。
判曰:誨爾諄諄,不靳耳提面命。聽餘諾諾,還防口是心非。緣何舌竟翻瀾,居然強項。不信頭難點石,太覺頑皮。惟聞一派胡言,藐視三章約法。豈是無疵可索,儂故吹毛。須知有跡堪憑,郎難置喙。欲懲狡辨,姑予薄刑。曳近牀頭,痛加鞭背。更令泥辱,用肅堂規。
一、凡遇親戚閒話,不許談論閨人短處。違者照卑幼辱罵尊長例,杖四十,批頰八十,罰飲洗臉水一碗。
判曰:爍金口衆,但憑人吐雌黃。護玉情深,當爲儂分皁白。豈有同衾鳳侶,反來止棘蠅讒。浪雲:“性情乖張,心堅似石”。動謂:“容顏粗醜,眉遠非山”。不嫌外客多疏,背談可恨。即使細君有過,面刺何妨。居然娓娓堪聽,不啻申申其詈。杖臀難宥,抉舌姑寬。應將靧面香湯,爲爾湔腸妙藥。休言脂膩,定要杯乾。
一、凡男或因閨人約束過嚴,有意捏造旁人譏訕之辭,冀聳聽聞。察出照妖言惑衆例,笞六十,批頰四十,罰飼犬三日。
判曰:蠆尾興歌,要爾關心只甚。蛾眉見嫉,任他嚼舌何妨。乃因防範之嚴,故作招搖之語。術工搗鬼,志在嚇人。豈真川潰難防,不容掩塞。縱使風聞是實,也合包荒。何來詭計多端,假說謗書盈篋。郎自啓讒夫之口,儂寧受悍婦之名。罪合敲牙,刑先杖脊。罰供賤役,庶儆刁風。
一、凡遇閨人將有差遣,得不預先躲匿。違者照臨場規避例,笞八十,罰跪一炷香。
判曰:疊被鋪牀,自有丫頭服事。煎茶換水,敢令夫子當差。偶然對鏡盤雲,花須爾戴。或者開簾拜月,香要郎燒。無非權當嬌鬟,不算輕勞貴手。豈意狡同兔脫,翻嫌驅使之煩。居然巧比魚潛,預作迷藏之計。不甘供役,偏愛偷閒。例以校士規條,無異臨場丐免。竹刑宜服,鞠跽從寬。
一、凡遇閨人對鏡理妝,須在旁手進釵梳,不得與小鬟從背後扮作鬼臉。違者照朝賀失儀例,杖四十,罰倒洗臉水兩個月。
判曰:筆尖染黛,畫眉爭羨張郎。奩角凝香,碾粉曾傳簫史。只要多情之夫婿,便留佳話閨房。乃毫無玩愛之心,反而作挪揄之狀。似謂鬟非墮馬,何須貼翠塗黃。定嫌貌愧沈魚,不配淡妝濃抹。妄議綠窗之梳洗,致幹鳥府之糾彈。有忝朝儀,須繩閫律。官刑罔貸,婢役速供。
兵律凡九條
一、凡男子未曾稟命,私自買妾,別置房屋,潛往食宿。察出,照謀反叛逆已成例,杖一百,夾一次,發竈下婢爲奴,永不許入房,妾發官賣,房屋器具衣飾等物,查抄入官,知情不舉者坐。
判曰:握雨攜雲,別築藏嬌之館。偎紅倚翠,新翻得寶之歌。暗將桃葉迎來,偷把珍珠量去。鴛幃密擁,忍拋並蒂之蓮。兔窟潛營,巧護旁生之蔗。黑心符誰能遣此,白頭吟於汝安乎?縱雲買妾無妨,娶何不告。可識停妻有罪,法更難容。須服上刑,痛懲大逆。即交爨婢,俾作鉗奴。既無伉儷之情,宜絕綢繆之愛。楊枝立遣,瓜蔓全抄。根究加嚴,株連並逮。
一、凡男子有事他適,先至閨中稟白,不準私自出門。違者照武弁擅離汛地例,笞四十,嚴加審訊。若與婦女有約,乘間竊往,再杖八十,鎖禁外房門一個月。
判曰:柳巷花街,固非君等遨遊之地。茶寮酒肆,亦豈文人徵逐之場。只貪微服而行,不告當官之假。尋爾來縱去跡,累儂掛肚牽腸。先予薄懲,更加嚴鞫。可是玉扉輕叩,潛爲花底之遊。或因金鎖偷開,巧赴桑中之約。非西曲之名倡暗誘,即東鄰之美女私招。供狀既真,爰書立判。朱籤再掣,黑索牢栓。
一、凡婢女年已及笄,應聽閨人遠嫁,不得從中牽制。違者照阻撓軍務例,杖六十,婢仍遣。
判曰:懷春有女,剛逢嫁杏之期。獨處無郎,將及摽梅之候。只合售同玉銜,倩彼雉媒。豈宜祕共珍藏,遲他鴛偶。儂方申結縭之誡,爾偏存留帶之思。倘非欲炙涎流,何因越俎。不是看花眼熱,那用遮闌。分明意在偷歡,遂致事多掣肘。杖宜立決,法不容撓。速遣催妝,毋勞妄想。
一、凡閨中情事,不得與外人談論。違者照泄漏軍情例,批頰八十,罰倒腳盆水十次。
判曰:閨房之事,有甚畫眉。牀第之言,何堪逾閾。徒以供人諧謔,遂同笑柄談來。居然賣爾風流,不礙和盤托出。博得鬨堂大噱,爭禁滿座傾聽。細摹雨意雲情,郎顏太厚。盡吐花盟月誓,妾面增羞。爰徵擬罪之條,恰合漏師之例。撲臀姑恕,批頰難饒。試傾豆寇之湯,俾識蓮花之味。
一、凡遇閨人訪問外間情事,須據實供吐,不準隱瞞。違者照地方官諱盜例,杖四十,再訊。
判曰:女子善懷,難免尋蹤問跡。男兒薄行,須防竊玉偷香。然來溫嶠之犀,形原莫遁。照出秦宮之鏡,膽亦應寒。乃不將實事招承,而反用虛言搪塞。非比捕風捉影,那容露尾藏頭。雖然自己含羞,終當告我。豈有外人可道,偏要瞞儂。既圖掩飾之工,須下榜棰之令。事宜根究,語莫支吾。務得真情,期成信讞。
一、凡男子差遣婢女,須先向閨人稟明何事,何往,方準出門。違者照擅調官軍例,笞六十,再問有無潛往所處饋送對象,傳遞消息等弊,審實另擬。該婢不即首告,私自奉行,並罪。
判曰:威原獨擅,私藏閫內之符。令豈自公,誰擊軍中之鼓。不謂無端之差調,反爲有意之隱瞞。豈欲請命而無從,遂至甘心於獲咎。應是報瓊貽玖,暗通黃犬之書。或因密約幽期,藉作青鸞之使。重加榜掠,速即招供。彼非恃爲腹心,焉肯效其臂指。即無受賄,亦是獻勤。並制官刑,俾知閨禁。
一、凡閨人委辦事件,立即奉行,不得遷延觀望。違者照違誤軍機例,笞四十,事仍發。
判曰:下璇閨之將令,嚴若雷霆。髮香閣之兵符,急於星火。傳命比郵籤之速,剋期防羽檄之遲。是宜踊躍以趨公,豈得因循而誤事。何用瞻前顧後,徒存玩法之思。依然陽奉陰違,顯蹈失機之咎。既幹軍政,應隸刑書。須遵帷幄之謀,莫待桁楊之至。速圖後效,以贖前愆。
一、凡閨人遇事他出,將次回家,須在門首恭侯,不得遠離。違者照遲誤驛站例,笞四十,罰煎茶三夜。
判曰:香飄翠幰,乘來油壁之車。影豔紅窗,迎到沙棠之楫。微遮金扇,生怕人看。低揭珠簾,應聞郎笑。豈是重門寂寂,徒勞犬吠花陰。緣何深院沉沉,但聽鸚呼架畔。殊失趨承之節,應幹疏慢之愆。究從何處陶情,不甘久待。試問今宵挽頸,可要雙眠。姑予輕笙,罰司香茗。欲尋鴛夢,須進龍團。
一、凡遇閨人燈下針黹,須在旁陪伴說笑,不得託故先睡。違者照營務廢弛例,笞四十,罰獨睡一個月,有病免究。
判曰:銅荷小剔,紅搖一穗之燈。繡譜閒翻,彩雜五紋之線。倘肯同消良夜,何妨伴我讀書。縱教閒坐深更,也合遲儂就枕。豈是宿醒未解,不禁倦態難支。先登行雨之峯,身倩誰伴。孤擁薰香之被,夢亦何甘。試聽寒漏聲遙,不顧空房膽怯。宜加懲創,以醒瞢騰。既貪永夕之安,且識獨眠之況。如逢小極,合示優容。
刑律凡七條
一、凡閨人年不過四十以上,不準起意蓄妾。違者照圖謀不軌例,杖一百,徒半年。期滿釋回,再聽發落。
判曰:白傅之買樊素,已在暮年。坡公之納朝雲,亦非壯歲。大抵比房之置,恆爲暖老之謀。乃今則妾尚朱顏,採葑竟遺下體。郎猶青鬢,貪花莫禁狂懷。妄思取媚爭妍,只是喜新厭故。逆端既兆,春秋嚴誅意之條。香夢徒縈,帷幄重詰奸之任。宜懲官杖,俾隸鬼薪。佇待及瓜,再歸司李。
一、凡婢女年過十四以上,男子不得入其臥房。違者照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盜例,仗八十,枷號一個月。若系該婢勾引,依律減一等,婢發官賣。
判曰:顛狂粉蝶,只防深入花叢。隱現金鱗,偏愛潛藏水底。彼已及破瓜之歲,爾或存啖蔗之心。須知賤列青衣,承恩最易。莫謂近連朱闥,越境無嫌。棒喝先施,枷懲不貸。或者態工狐媚,妄誇西子之顰。因而語學鶯偷,思擅東君之寵。郎宜末減,婢定難容。速倩蜂媒,售充魚媵。
一、凡孌童兔客,以及年少優伶,概不準交接。違者照結納匪類例,杖一百,罰倒馬桶一個月,與文人往來,聽。
判曰:花陰解佩,私邀斷袖之歡。席畔飛觥,遽密分桃之愛。別有兔園可入,居然鳥道能攀。洞許尋源,不顧陰陽顛倒。戰誇背水,任教雲雨掀翻。只因戀彼後庭,遂至虛儂前席。事同胯辱,罪合肉刑。既喜納污,宜令滌廁。倘使交來文字,提塵談詩。不妨款以壺漿,殺雞爲黍。無庸鼓瑟,速遣調羹。
一、凡外間使令,皆用蒼頭,不得私蓄俊僕。違者無論有無情弊,俱照雞姦例,杖八十,枷號一個月,該僕逐出。
判曰:忍笞不去,難求潁士之收。飲水偏甘,誰似子淵之僕。只要履箱解捧,垢面何妨。但期詩料能馱,蓬頭亦可。只是尋常之役,何須婉孌之僮。分明愛彼卯宮,遂欲藏諸甲帳。薰香婢周防有我,免爾探花。讀書堂照顧無人,任伊鑽李。既貪烏合,須置象刑。先撻尻輪,次加頸木。亂風必儆,禍水速除。
一、凡婢女傳送茶湯,不得牽拽衣袖,梭扼手腕。違者照強姦良家婦女例,杖八十,罰樓板上睡十夜。
判曰:不是臨歧執別,何須攬子之祛。並非拯溺從權,豈得援人以手。私遞雙眉之語,陰圖一握之歡。婢子情多,定必隨郎宛轉。女兒膚好,豈容任爾摩挲。但教低捧金甌,非供調笑。倘使頻沾玉體,難免橫陳。因萌染指之思,致取剝膚之痛。休嫌席地,不準同牀。
一、凡交遊聚處,不許談論他家婦女姿色及一切穢褻之事。違者照誣告平民例,批頰四十。與談之人立即逐出,永不許往來。
判曰:手揮塵尾,居然自詡風流。目豔驚鴻,輒欲共評月旦。妄議瘦肥之態,兼工淫褻之辭。言之若甚快心,聞者皆將掩耳。修肩廣額,徒供諧謔之資。斷雨零雲,總屬荒唐之語。君偏樂道,儂已私聽。事涉閨幃,罪同誣衊。姑從寬典,僅置薄刑。宜嚴逐客之條,永着絕交之令。
一、凡遇閨人臥病,須終日在房料理湯藥,並聽使喚,不得託故躲匿。違者照罪人逃亡例,杖四十,鎖禁內房,候病起釋放。
判曰:禁寒惜暖,全憑熨體之人。丸藥和羹,較勝粗心之婢。欲識恩情之重,但看疾疢之時。如其憐我呻吟,當必爲儂憔悴。豈意潛藏閫外,不管醫來。翻因宛轉牀頭,巧從郎便。匿跡只圖安逸,捧心誰替摩挲。任教顣額顰眉,蒺藜久困。忍使呼漿索茗,鸚鵡空應。刑象難逃,圈豚立禁。待離鴛枕,始赦雞竿。
工律凡四條
一、凡閨人遇事他出,房中扃鎖箱櫃,不準私自開動。違者照侵蝕公項例,拶一次,敲四十,再問有無偷盜情弊,依律重擬。
判曰:守藏人虛,空有魚鍵之設。洞垣術巧,忽來狗盜之謀。或因情急呼盧,思偷鳳釧。豈是計圖換酒,故索鸘裘。漫爲藎篋之搜,竟等嚴關之奪。私開金鑰,撩亂衫裙。重檢香奩,拋零環鈿。作賊斷無空過,得贓那許終瞞。僅施敲撲之威,未蔽穿窬之罪。再從嚴訊,冀獲真情。
一、凡閨人委辨物件,須挑選上等精細之物充用,不得以低爛不堪者塞責。違者照承辦工程不力例,笞四十,發回另辦。
判曰:翠鈿珠環,只怕爐工欠巧。杏衫蓉帶,總宜花樣翻新。雖然粗蠢容顏,無須愛好。爭奈嬌癡心性,偏欲爭高。緣何閨閣之需,必較錙銖之值。不是儂貪錢費,須知佛要金裝。鬢添時式之釵,人因增媚。身曳舊裁之錦,郎亦無光。加以鞭笞,破其慳吝。再令適市,勿惜傾囊。
一、凡閨人給予物件,如荷囊繡帶等類,不許私自送人。違者照盜賣官物例,杖四十,原物追繳,給過之物,一併奪還。
判曰:新挑錦線,繡成五彩之囊。巧度金鑑,刺就百花之帶。中有同心之縷,暗藏比翼之思。只宜密系郎腰,豈得輕拋人手。捐同佩玦,徒爲敝屣之遺。投並瓜桃,竟作弁髦之棄。傳觀尚可,脫贈奚甘。倘非索自丁娘,定必貽之子國。唾絨猶剩,枉教工費春纖。佩韘何存,不僅威收夏楚。須嚴杖比,務使珠還。
一、凡婢女衣裙鞋膝及簪環等物,俱憑閨人賞給,男子不得私制擅與。違者照擅自造作例,杖六十,追贓入官。
判曰:操來箕帚,何須體被羅裳。捧到盤匜,不配額安花鈿。只要衣衫無垢,烏容環瑱生光。乃儂方高德曜之風,不嫌粗服。而郎豈有石崇之富,故遣華妝。分明愛彼麗嬌,因欲投之香餌。倘更施其膏沐,直將寵以專房。法必防微,懲宜從重。仍令返樸,毋許誨淫。
續豔體連珠 明 沈宜修 撰
眉
蓋聞遠山有黛,卓文君擅此風流。綵筆生花,張京兆引爲樂事。是以纖如新月,不能描其影。曲似彎弓,可以折其弦。
眼
蓋聞將軍之號,乃喻其大。美人之容,實驚其豔。是以新柳之青垂垂,春風誰識。雙鳳之丹點點,秋水何長。
腰
蓋聞楚宮餓死,因婀娜之難求。沈郎瘦時,知飄遙之有託。是以邯鄲學步,此後無人。金谷銜杯,憐卿獨我。
腳
蓋聞白綾三尺,玉筍枝枝。金蓮一雙,沉香步步。是以迴風曲罷,窅娘真是可兒。凌雲態濃,飛燕呼爲仙子。
粉奩
蓋聞飄零致感,蝶翅飛來。塗飾何多,燕支溼處。是以何郎掩袖,不妨重數秦臺。虢國掃眉,何必徒譏臣裏。
鏡臺
蓋聞光能照膽,一毫不逃其形。影每羞鸞,六宮輒悲無色。是以樂昌巧合,可以慰其流離。溫嶠深緣,可以結其癡想。
玉釵
蓋聞遍結同心,頻勞羅帶。驚成折股,本是花枝。是以剔開紅焰,飛蛾之救能傳。貼上香鈿,金鳳之聲欲墜。
金環
蓋聞寶石垂金,風前玉立。明珠成串,月下人來。是以照見銀燈,卻等璜琮之價。聽殘夜漏,錯疑驊騮之鑣。
真珠兜
蓋聞龍山風起,飄飄如仙。滄海波深,處處是寶。是以驢背訪梅,名士與美人並重。蚌胎得月,閒愁與離恨同量。
金菸袋
蓋聞紫玉何歸,離魂天上。層臺高築,流水人間。是以術傳吐火,考其源得自西方。異可闢寒,售其值卻同連璧。
雕毛扇
蓋聞新秋風到,何處迎涼。曲檻人歸,頻呼拾翠。是以紈扇見捐,班姬之辭太苦。風塵能出,謝傳之望猶濃。
花露水
蓋聞荷葉田田,香能徹骨。羅衣薄薄,冷太欺人。是以龍腦成灰,休喚海棠睡起。鮫人有淚,空隨銅狄同流。
勝朝彤史拾遺記 清 蕭山毛奇齡大可 着
卷一
彤史者,後宮女官名也。其制:選良家女子之知書者充之,使之記宮闈起居及內廷燕褻之事,用示勸戒。而惜其書不外傳,予幼時,得先子石阡府君教授所藏《宮闈記聞》一卷,自洪武至萬曆,凡十三朝,可謂小備,雖所闕亦無幾。第載事未確,其文不雅馴。予承乏爲史官,值修《明史》,常鬮題起草,得順、成、弘、正四朝《后妃列傳》。因歷探中祕,以爲必有異聞畸事,可補疏略。而遍搜史宬,但得詳冊封年時,及后妃崩薨、喪葬諸禮節,而他無所有。乃不得己,仍取外史所記,與實錄稍不符者,草成應之。而拾其餘剩,歸而雜之先子之所藏,復爲斯篇。大抵事取可驗,寧闕勿備,謂之“拾遺”。既無彤史,稱“彤史”者,曰非史官之正史焉。
〖太祖朝 洪武〗
孝慈高皇后馬氏,宿州徐王馬公女也。馬之先有宋太保默者,家於宿之新豐裏,(一作閔子卿新豐裏)數傳及公,以貲豪裏中,善施而貧。元至順間,其母鄭媼生後,卒。公殺人避仇,投所好友定遠郭子興,以後託焉。會江淮亂,子興起兵據濠州,太祖在軍中。子興妻張氏,奇太祖,力勸子興妻太祖以後。曰:“是人有異相非常,當藉此收之,且馬公不可負也。”子興以爲然,遂贅太祖於其家。獨子興子三,與太祖不相能,數數構太祖,間以他事幽太祖別室,絕口食。後竊懷鐺底飼之,值烝饃饠熱,後乘熱竊其一,懷之薄乳傍,乳爲之糜。幸張氏憐後意,皇急陰解之(原評曰:“陰解”不屬上一節,然急接此句,又急接下一段,則與後冊後諭言照映。警切)。時諸軍四出多滷獻,獨太祖無有,子興怒。後密丐張氏婉轉,且以棗脯薦子興,子興置不問。後善承人意,而知書精女紅。太祖每出軍,一切軍狀皆屬後。籍簿井井,雖逾時詢之不少遺。暇即率諸校妻縫紉衣裲,以備不給。至太祖渡江,後多智,恐元兵躡其後,必相隔。不俟太祖命,急率諸校妻過太平,止繁昌陳迪家。而元兵果扼渡如後慮,後遂於迪家生皇長子焉。時吳漢接境,戰無虛日。後時時贊太祖規畫,嘗謂太祖曰:“定天下在得人心,人心者,天下之本也。”又曰:“用兵焉能不殺人,但不嗜殺人,則殺亦罕也。”太祖深然之。
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冊後。既冊,謂羣臣曰:“昔光武受命,嘗回思滹沱麥飯以勞馮異。唐德長孫後,以其能周旋於隱太子構隟之間。今皇后同朕起布衣,閱歷憂患,每不憚灼肌體懷熱食飼朕,此不止麥飯也。至郭氏猜嫌,幾罹不測,後卒能多方彌縫,以脫朕於難,其與長孫之周旋險易何等。語曰:‘妻者,齊也’。又曰:‘家貧思賢妻’。非後德齊一,安有今日?其敢以富貴忘貧賤哉。”羣臣呼萬歲,既而語後,後曰:“妾聞夫婦相保易,君臣相保難。陛下不忘妾,妾願陛下尤不忘羣臣百姓。”(原評曰:一段雖似《馮異傳》,然文氣直逼《西京》,與《後漢》稍異。)乃追封馬公爲徐王,鄭媼爲夫人,以無嗣,且不得公媼死所,乃瘞袞冕,置冢戶,立廟新豐裏,後歲時饗祀哀焉。
清江範孺人者,習女史,後令說古今賢后事,至竇太后,後曰:“黃老者何教?而太后好之。”曰:“黃老者,清靜無所爲,不必爲仁義,而民自孝慈,是其教也。”後曰:“孝慈即仁義也。世有舍仁義爲孝慈者哉。”左右諸嬪,有以明德馬後比後者,後曰:“吾安所及之,亦效之耳。”第後性本儉,嘗命練故織爲衾褥,以賜貧民,緝裁餘繒帛及織工治絲有荒類者,纂集爲衣帔,以賜諸王公主。身御瀚濯久紕不即易,曰:“此弋綈遣法也。周王之國,遣慈母江貴妃從(一作孫貴妃),賜以己取御紕衣一、杖一,曰:‘王有過,則披衣杖之,即違馳以聞。’”歲災,六宮皆蔬食,請上賑恤,上許之。後曰:“儲備之不先,以致有此。夫賑以恤其後,不如儲之備於先爲有要也。”上深然其言。上意氣豪略,威福多不測,後順事承指,每從容開導,其所補救,有爲外廷所未知者。
先是參軍郭景祥總制和州,或言景祥子不孝,嘗持槊趣景祥,上曰:“若此,當誅之。”後從容曰:“妾聞景祥止一子,獨子者,必驕情也。然亦安至是,且陛下殺一人而遽至絕人之後,此非細也。毋亦廉而後殺之。”及廉之,果不實。上曰:“微後言,幾誤斬郭氏祀矣。”
李文忠守嚴州,上聽楊憲言,欲召改爲揚州守。後曰:“文忠賢,其行信於人,改則失人心。且敵方壓境,守將未易動也。”上然之,文忠遂克杭州。
春坊李希顏,爲諸王授經,擊王額以管。上怒甚,後解之曰:“幾有使制錦而惡其翦者。夫曲謹,婦寺之愛也,而以責師傅可乎?”宋濂以學士歸裏,坐孫罪被逮將刑,後念其有師傅功,急進曰:“宋學士家居,豈知情者。妾聞裏塾延一師,尚終身敬衛之,況官家乎?”上曰:“此非汝所知也。”會後侍上食,舉七向鉶鼎,潸然而卻。上問故,後曰:“妾痛宋學士之刑,而欲爲諸兒服心喪也。”上聞,投箸起,明日赦濂,改安置茂州。
吳興民沈秀,貲富侔國,曾爲上犒軍,而築都城三之一。上忌,欲誅之,後諫曰:“妾聞法也者,所以誅不法也,非所以誅不祥。民富侔國,民自不祥爾。夫不祥之民,天災有之,於國法何預焉。”乃釋秀戌雲南。嘗令死囚築都城贖刑,後曰:“以役贖死,仁也。然以久瘐之囚,而重之力役,得微仍以役死乎?”上爲罷其役,釋之。
後慈愛性成,而尤持大體,嘗曰:“施恩必使遍,然推之有差等也。今民間衆庶,固多艱難,獨念京朝官,去井裏,挈妻子僮僕,奔走事上,而俸入有限,反多遍謫,差祿之謂何?”乃勸帝厚日給,別賜諸饔錢,且請太學生之攜妻室者,置家糧,名“紅板倉糧”皆後恩也。
後細務必親,既貴,尤自主饋事。近臣及奏事官,朝罷必會食,後每取嘗之。即不旨,必爲上言責光祿卿。至御膳日上,後必省祝,宮人請自重,後曰:“事夫親饋食,禮也,且上性嚴急,萬一偶失飪,吾得承之,汝輩堪此耶。”他日羹寒,上翻羹污後衣,後令燂再進,他無所責。
上嘗怒宮人,後亦怒,令付宮正司治罪,上稍解。問後曰:“不自責,付宮人,何也?”後曰:“妾聞賞罰惟公,足以服人,故明主不以喜怒加刑賞。當陛下怒時,恐有觭重,付宮正則酌之矣。即陛下論罪人,亦有司者治之耳。”上曰:“爾怒,何也?”後曰:“妾之怒,所以解陛下怒也。”
後初知書,及貴,益好學,嘗謂上曰:“法屢更必弊,法弊則奸生。民數擾必困,民困則亂生。”上曰:“至哉,言也。”命女史書之冊。嘗俘元寶玉至,陳於廷,後陽認之,曰:“元有是,何以失之?意者,此非寶與?”上曰:“朕知之矣。後多學,必謂珠玉非寶,惟善爲寶也。”後拜曰:“如陛下言。”(原評曰:“不以爲諷諫,而以爲炫弄多學”一語,不可刪去。)
洪武十五年八月,後疾,羣臣請禱醫,後曰:“生死,命也,禱醫何益。且醫一不效,或致錄醫,是重吾過也。”上問:“有言乎?”曰:“陛下與妾起布衣,藉陛下神聖,得貴爲母后,足矣,復何言。所願言者,惟陛下求賢人納讜諫而已。”是月丙戌,崩,年五十一。上悲悼,終身不再立後。九月葬孝陵(葬日各不同,故不錄)。以成穆孫貴妃、永貴妃、江貴妃祔,越日,祔太廟。逾年,宮人思之,作歌曰:
我後聖慈,化行家邦。
撫我育我,懷德難忘。
懷德難忘,於萬斯年。
泌彼下泉,悠悠蒼天。
後生懿文太子標、秦王樉、晉王棡、成祖文皇帝燕王棣、寧國、安慶兩公主。初諡曰“孝慈皇后”。永樂元年,上尊諡曰“孝慈昭憲至仁文德承天順聖高皇后。”嘉靖十七年,覆上尊諡曰“孝慈貞化哲順仁徽成天育聖高皇后。”
初,後生成祖,有龍見於寢。嘗夢微時野歸,遇賊皆紅冠追之,成祖以馬進,扶後執鞚,賊見成祖皆避去。後以故鍾愛之,然勿言所夢。及上厭太子柔弱,曰:“非繼體也。”後始以夢告,仍戒勿泄,而其後卒有靖難之事。
貴妃孫氏,陳州人,父和卿,以仕元,偕妻晁氏至常州家焉。元末兵亂,妃父母相繼死,獨長兄瑛,有材幹,辭家遠遊,久未歸。妃年十三,隨其次兄璠,避兵江都。將以次北還,而江都城陷,璠又死。元帥馬世熊妻,得妃育爲女,年十八,未字也。上求有容德者納宮中,人或以妃告,及按,果然,遂納之。妃敏慧端麗,而嫺禮法,言動皆中矩。高後嘗謂上曰:“古賢女也。”妃痛無外家,間一請上,求兄瑛所在。久之,得瑛,官參省。上即位,冊貴妃,位冠諸妃上。妃佐高後相六宮事,高後以慈,妃以法,皆相濟得治。洪武七年九月癸未(一作庚寅)薨,年三十二。上震悼,賜諡“成穆。”妃無子,只生四女。上命燕王棣主其喪,服慈母三年,皇太子諸王皆朞,並敕詞臣撰《孝慈錄》。凡庶子爲生母服三年,衆子爲庶母皆朞,推妃恩也。時命有司營厝於朝陽門外,褚岡之原,賜兄瑛田租以供歲祀,而其後祔高後陵。
郭寧妃,臨淮郭山甫女也。山甫善相人,上龍潛時,嘗遊臨淮,過山甫家,山甫自外至,見上大驚,急呼內治饌。治畢,夫婦捧匕箸,侍上飲,笑語甚歡。中酒,闔外戶跽曰:“公非常人也,自愛。嘗言鍾離有王者氣,當在公矣。”上去,山甫謂諸子:“若曹皆田舍郎耳,而有封侯之相。吾初疑之,今始知以是也。”(原評曰:此等形寫在史公《高紀》之上。)乃遣其二子從龍渡江,而親飾妃納一室,侍孝慈皇后行間。洪武三年,封寧妃。孝慈崩,妃攝六宮事,稱皇寧妃。生一子,名檀,封魯王。上甚念山甫,及妃貴而山甫已死。乃累贈山甫爲營國公,二子皆以開國勳封侯。如山甫言,長子興,鞏昌侯。次英,武定侯。
皇淑妃李氏,壽州人,其父傑。當洪武初,曾以廣武衛指插北征,戰而死。十七年九月,冊淑妃,以高皇后服闋,不立後,進爲皇淑妃,攝六宮事。
郭惠妃者,滁陽王長子郭大舍女。滁陽生三子,皆非命死,獨大舍遺一女,封惠妃。人有相郭氏宅者曰:“宅有女,當大貴。”初惡其言,至是驗。徐王託孝慈於滁陽,滁陽育之,亦郭氏女也。妃生蜀王、豫王、谷王及汝陽、永嘉二公主,豫王即代王。
胡妃,臨淮人,父顯,以世開國功襲定遼都指揮同知,進都督,既而改武昌護衛。妃生一子,名楨,封楚王。
〖建文帝朝〗
孝康皇后常氏,懿文皇太子妃,開平王遇春女也。洪武四年,冊爲皇太子妃,既而有疾薨。太祖哀之,爲輟朝三日。高後素服臨,諡曰“懿敬”。建文元年,追尊懿文皇太子爲孝康皇帝,廟號興宗,遂尊妃爲孝康皇后。永樂改元,復降稱懿敬皇太子妃,祔懿文陵。其後嘉靖二十年,孝宗張皇后崩,廷臣議尊諡,有以孝康進者,或曰:“此興宗皇后諡也。”世宗曰:“興宗既降尊,襲之何害。”遂諡“孝康”,蓋世宗有微意雲。
建文太后呂氏,壽州人。洪武十一年,冊爲皇太子繼妃。國初有呂本,曾仕元爲總管府,已而歸順,官吏部尚書,出爲都轉運鹽使,是其父也。妃生虞懷王雄英及建文皇帝、吳王允熥、衡王允熞、徐王允■⑴。建文元年,尊妃爲皇太后。靖難兵至金川門,遣人迎太后。太后至軍中,成祖再拜,自陳不得已起兵之情,太后無一言慰勞而返。及返,未至宮,宮中火起。遂於是年七月,隨幼子允■⑴,居懿文陵。永樂改元,革太后號,複稱皇嫂、皇太子妃。
建文皇后馬氏,光祿少卿馬全女。洪武二十八年十月,冊後爲皇太孫妃。建文改元,立爲後。生二子,文煃、文烓。靖難兵入城,而後崩於火,聞者哀焉。
〖成祖朝 永樂〗
徐皇后,成祖後也。武寧王徐達以張夫人妒,太祖爲之娶謝氏。生後而賢,幼時誦書史,一過不忘,人稱“女諸生”。然縝慎不狎獵,每觀書,得一善事,必一再思曰:“奈何效之。”太祖聞其賢,親召達,乞聘爲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封冊。高皇后深愛之,曰:“真吾婦也。”燕王之國,後理王宮政,甚治,乃以居高皇后喪,斷酒肉三年,每語及高皇后輒流涕。成祖問後:“高皇后遺言多可誦,顧何言最要,後能舉之乎?”後一一舉之,無所遺。靖難兵起,後留與世子居守。李景隆攻城,城幾陷,後親率諸將校妻擐甲登陴,挾矢石御之,敵遂以卻。洪武三十五年,上即皇帝位,乃以十一月壬辰冊皇后。
後明於治理,每言“南北兵爭久,民敝宜急休息。”而上方用人,稍稍以新舊爲間,後力爲解釋。有曰:“伊呂宮散,即勝朝猶用之,況太祖所遺者乎?”(原評曰:此學問語,惜以成祖之英敏而反不及此。)後弟增壽,當建文時,曾以國情輸之上,而建文君誅之。至是議贈爵,後不可。上曰:“後欲爲漢明德耶,顧今豈以外戚故封之。”竟封定國公,而命其子景昌襲其爵。命下始告後,後不謝,曰:“非妾志也。”曾冊皇太子,及漢、趙二王,後以爲太子仁,不可忝主器。而二王不馴,勸選宮僚,且請仍用廷臣兼署之,曰:“一則任使,一則疑隙不生,此高皇帝善制,此宜萬世永遵者。”
嘗問陛下:“所與共治者何也。”上曰:“六卿理政務,翰林職論思,皆是也。”後曰:“請得悉召諸命婦觀之。”上許諾,及召入遍觀,喜甚,各賜以冠服鈔幣,且諭之曰:“凡婦相夫,豈止衣服饋食云爾,必將有德行之助焉。古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其能助成夫德,載諸簡牘夥矣。今上所共理者,六卿、翰林之臣也。爾諸命婦,詎無所以贊於內者。夫百姓安則國家安,國家安則君臣夫婦皆安,此所當共勉者也。且夫朋友之言,有從有違。夫婦之言,婉而易入,爾其思之。”又召翰林學士解縉、黃淮、胡廣、胡儼、楊榮、楊士奇、金幼孜妻,見柔德殿,各賜勸勉,且賞賚甚至。
後嘗輯《女憲》、《女誡》諸書,採其要者,作《內訓》二十篇。曰德性,曰修身,曰慎言,曰謹行,曰勤勵,曰儆戒,曰節險,曰積善,曰遷善,曰崇聖,曰景賢範,曰事父母,曰事君,曰事舅姑,曰奉祭祀,曰母儀,曰睦親,曰慈幼,曰逮下,曰待外戚。又纂古嘉言善行匯一編,名《勸善書》,頒行天下。
永樂五年七月,後疾,上臨問,後以“求賢才,明邪正,厚宗室,抑外戚”爲請,上納之。既而謂皇太子曰:“往者靖難時,諸從徵婦之居留者,皆爲我授兵嬰城捍敵,往往扯衿纏,瀝粉汗,每愧無以謝之。聞上將北巡,吾欲於此時爲追請恩澤,今不逮矣。”又曰:“積善如登山,久必高。積惡如穿坎,久必陷。”乙未崩,年四十有六。後生仁宗,及漢庶人高煦、趙王燧,永安、永平、安成、咸寧四公主。上慟曰:“吾從此不得聞善言矣。”乃爲後薦大齋於靈谷、天禧二寺,聽羣臣致祭,光祿卿營齋事惟謹。十月甲午,冊諡曰“仁孝皇后”。七年,葬天壽山,升祔太廟。二十二年,仁宗即位,改葬長陵,上尊諡曰“仁孝慈懿誠明莊獻配天齊聖文皇后。”
昭獻王貴妃,蘇州人也,隨父宦在京。永樂初,選擇良家女,妃入宮,冊爲昭容。時宮中上下多朔產,略少委曲。獨妃具才德,能從容婉娩以行其意,以故妃佐理宮政稱愜伏,仁孝愛之。永樂七年,仁孝服闋,進貴妃,上自仁孝崩後,在宮多任性,間或躁怒,宮人皆惴惴懼。妃特輾轉調護,徐俟意解。自皇太子、親王、公主以下,皆重賴焉。十八年七月丙子,以疾薨。上震悼,爲輟朝五日,賜祭諡“照獻貴妃”。命禮臣考高皇帝成穆貴妃故事,一視其喪葬,以寵恤之。
權妃者,朝鮮人。永樂七年五月,朝鮮貢女充掖庭,妃隨衆女入。上見妃色白而質復穠粹,問其技,出所攜玉管吹之,窈眇多遠音。上大悅,驟拔妃出衆女上。逾月,冊賢妃,授妃父永均爲光祿卿。八年十月,妃侍上北征,凱還而疾,至臨城,曰:“不能復侍上矣。”遂薨。上哀悼,親賜祭,諡曰“恭獻”,命厝其柩於澤縣,敕縣官守之。時朝鮮所貢女,其見具位號者,復有任順妃、李昭儀、呂婕妤、崔美人四人,皆命其父爲京朝官。順妃父添年,爲鴻臚寺鄉,昭儀父文,婕妤父貴真,爲光祿少卿,美人父得霖,爲鴻臚少卿。其後,永均以宣德(一作洪熙)中卒。訃聞,上仰推先澤,遣中官賜祭。賜其家白金二百兩,文帛表裏有差。
卷二
〖仁宗朝 洪熙〗
仁宗皇后張氏,河南永城張麒女也。麒由兵馬指揮使封彭城伯,生二子,一女,即後也。後以洪武二十六年,冊燕世子妃。永樂二年四月,改冊爲皇太子妃。時仁宗體肥,腰腹經數圍而■⑵膗。上命與諸王馳馬,仁宗辭不能。上大恚,命有司減仁宗膳,仁宗危甚。會上令監國,二王播流言中之,幾易儲。後內寬仁宗,而外事成祖及仁孝皇后甚謹,重得仁孝心。仁孝每言於成祖,成祖亦意解。嘗曲宴內苑,仁宗侍成祖,見仁宗色變,唾而詈。移時,指後曰:“此佳歸,他日當承我家,脫微此,廢爾久矣。”後起,頓首謝。頃之,忽失後所在。上怪,使覓後,則後方親入宮庖,手湯餅出薦。上且感且喜,顧仁孝。(原評曰:三字人所忽,此段傳神全在此三字。)仁孝爲慰勞泣下,乃呼仁宗及後前劇飲盡歡乃罷。由是太子得不易。
永樂二十二年十月,仁宗既即位,命英國公張輔持節冊皇后。明年仁宗崩,宣宗立,尊爲皇太后。凡軍國大事,悉上皇太后參決。皇太后亦每事諮詢,不敢以聽政自居,擅外廷議。
方是時,海內太平,上入奉起居,出侍遊宴,四方貢獻,雖瓜果微物,亦必先上皇太后,然後嘗食,兩宮慈孝聞天下。宣德三年,太后遊西苑,上親掖輿,皇后皇妃皆從行。泛舟登萬歲山,上捧觴上壽,獻詩頌太后。太后亦賜觴,諭上以保境安民至意,上稽首謝。五年二月,謁長陵、獻陵,上親櫜鞬,騎導至河橋,下騎扶輦行。既過,復騎,畿民觀者夾道傍,皆感悅呼萬歲。時陵園父老適迎至,太后顧上曰:“百姓以君能安民,故不憚遠赴,趨承踊躍,爭欲得一望顏色。倘無以安之,則天下之望君者,不止是矣。”上拜謝。及還,上奉太后過農家,召婦女問“生業安否”,婦女應對俚樸,如家人然。太后喜,賜鈔幣飲食。時有以野蔬、村酒獻者,後嘗訖,復賜上曰:“此農家味,當知之。”扈臣張輔、蹇義、楊士奇、楊榮、金幼孜、楊溥,請候見行殿,太后慰勞之,賜酒饌及白金文綺,且曰:“爾等皆先朝舊臣,今日之清寧,得展遊宴,雖祖宗實佑之,亦卿等輔相力也。其勉導嗣君無忽。”輔等頓首謝,是日,諭上作《賞春賦》。他日,上謂士奇曰:“太后謁陵還,悉能道汝輩姓名及所行事,謂張輔,武臣也,而達大義;蹇義,厚重小心,但少斷耳。惟汝能正言無所避,先帝或數不樂,然終能從汝,以致不敗,特三事未從,可悔也。”士奇謝。
太后遇外戚嚴,兄昶彭城伯、弟升忠安伯,至醇謹,時諭以恭儉毖飭,保家族,不許預議國事。楊士奇每言“升果賢,非他戚比,即所議事,鮮非是者,其預令議便。”太后終不許。
暨宣宗又崩,英宗方九歲。太后謂“國福長君”,欲召立襄王不果。英宗既嗣,大臣請太后聽政。太后曰:“毋壞我家法,凡事付閣議,然後行。”致書兄昶及弟升,第朝參勿干預一切。特除去宣宗宮中諸玩物,及不急諸務,特勖上以學。又數語洪、宣間委任股肱事。故是時,天子尊師傅,興學校,舉任賢才,爲一代極盛。
正統二年,太后御便殿,召張輔、楊士奇、楊榮、楊溥、胡濙入。上東立近榻,輔等立西,下女官佩刀劍雜侍。太后召輔等前曰:“卿等皆舊臣,嗣君幼,幸同心爲社稷計。”又語士奇、溥曰:“先皇帝監國,時念二卿孤忠。及在位,猶時時道之。言在耳,不忘也。”士奇等伏地謝,乃顧謂上曰:“此五臣,皆先朝所簡,帝其重之,凡事非五臣贊決勿行也。”
先是,中官王振者,在宣宗時,曾以技巧逆上意。後用英宗伴讀,恩秉司禮監,惡未着也。然而太后知其奸,故當大臣請垂簾時,太后令一切政務,必閣下議決。越日,遣使一至閣,詢若日議若事,俟閣臣列奏,太后親驗之始行。或出振不赴閣議者,必立召振,責格其事。其防如此,然終恐振不可制,(原評曰:急着此段,則後之懲振自嚴。舊本或遺此,或將此記他處,俱失篇法。)至是,令呼振。振至,太后色頓改曰:“汝侍帝起居多不法,今賜汝死。”女官抽刃加振頸。帝跪請,五臣隨帝跪。太后曰:“此輩誤人國多矣,帝烏知之。”既而曰:“且以帝及諸公故,寬汝勿再也。”由是,振終太后世,不敢預大政。
七年乙巳十月,太后崩。遺詔曰:“吾自洪武中,配仁宗皇帝三十餘年。及爲未亡人,又十有八年。今得全歸,從先皇帝地下足矣。惟是國家至重,當以愛人爲保國之本。爾諸臣鹹佐帝行仁政,秉忠勤勿懈。諸后妃家遵皇祖訓戒,勿干預國事。喪服遵仁宗遺詔,以日易月。天地祖宗社稷之祭,不可以卑廢尊。及百神之祀,皆循常例勿停。”十一月丁巳,上尊諡曰“誠孝恭肅明德弘仁順天啓聖昭皇后”。越日祔太廟,合葬獻陵。後生宣宗,及越王瞻墉、襄王瞻墡。方太后大漸時,召大臣榻前,問“國家尚有何大事未舉者。”士奇言:“建庶人立四歲,雖已亡,當復其位號,修其實錄。太宗詔‘有收方孝孺諸臣遺書者死’宜弛其禁。”太后默然未答,若不省者。諸臣受顧命遽出,故遺詔不及焉。
〖宣宗朝 宜德〗
恭讓胡皇后者,宣宗廢后也,名善庠,濟寧人,父榮生七女。洪武初,長女名善圍,以才色給事掖庭,充尚宮,頗見任使。榮故於是時得授錦衣衛指揮。至永樂十五年,有詔選皇太孫妃。司天奏“星氣見奎婁,當在濟河間求之。”使者下濟寧,因以榮第三女進,則後也。按之,合法相,遂於是年冊皇太孫妃。
先是鄒平孫忠者,由太學生擢永城主簿,生一女,姣皙而慧。仁宗張皇后,永城人也,其母彭城伯夫人,曾見孫氏女於主簿官舍,奇之。會永樂八年,太宗謂皇太孫長,當擇配。彭城夫人稱孫氏女賢,乃因張皇后言於太宗,太宗取孫氏入宮。甫十歲,即令張皇后育之,已七年矣。(原評曰:此以合傳體敘二後事,方有眉目。舊史如隔幔張炬,絕不明白。)至是詔選妃,以司天奏故,竟冊立胡氏,而以孫氏爲之嬪。彭城夫人每爲張皇后唧唧,而張皇后賢,不言也。(原評曰:着此句又着下句,俱見筋節。)是時,仁宗知其事,故於仁宗嗣位,冊孫氏嬪時,特賜孫氏得服妃冠服。
宣德改元,尊張皇后爲皇太后。皇太后有旨,謂兩家定位久,無可議,仍冊胡氏爲皇后,孫氏爲貴妃。故事,冊皇后用金寶金冊,皇貴妃而下,金冊無寶。時宣宗初嗣位,意亦稍稍向孫氏,特爲孫氏請寶於太后。敕尚寶制金寶如後,賜孫氏,當時疑之。既而上頗事遊幸,且好弄。後數數規諷,上稍厭後。適後疾無子,而貴妃,宮人有身者,貴妃隱之爲已有。
二年十一月,宮中傳言貴妃生皇第一子,上遂召張輔、蹇義、楊榮、夏原吉、楊士奇入。諭之曰:“朕有一大事與卿等議,固出不得已,然亦決矣。朕三十無子,而中宮屢身不得育,頃且病。日者言中宮祿命必無子,今貴妃有子,當立爲嗣。夫母以子貴,禮也。特何以處中宮。”輔等皆不答。上乃舉後過一二顧榮,榮進曰:“是可廢也。”上曰:“廢后有故事耶?”義曰:“宋仁宗廢郭後爲仙妃是也。”時輔與原吉、士奇,嘿然無言。上特問士奇,士奇曰:“臣事帝后,猶子事父母也。寧有爲人子而議廢母者。”榮曰:“上命也。”士奇曰:“正惟上命,勿輕出耳。”輔與原吉是士奇,且曰:“此大事,非羣議不可。”上曰:“不貽外議乎?”士奇曰:“宋仁宗廢后,孔道輔、范仲淹極言其非,因率臺臣十數人入諫見黜。夫廷臣非之,至今史冊猶譏之,誰謂無議哉。”既退,榮謂原吉曰:“上志久矣,恐非臣下所能止者。”原吉曰:“然,廢之不可也。”士奇曰:“即上所舉中宮過,亦何一當廢者,而輕言若是。”
明日,上召榮、士奇至西角,門問曰:“昨議云何。”榮出懷中紙條“後當廢事”以進。上覽未及竟,艴然曰:“渠曷有此。”顧士奇:“爾何言?”對曰:“漢光武廢后,詔書有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宋仁宗廢后,而後復悔之。顧陛下詳慎,幸勿卻休福而貽後悔。”上不懌罷。他日,又詔問五人,輔、原吉對如前。士奇曰:“皇太后神聖,豈無旨者?”上曰:“與卿等議,即太后旨也。”是日議未決。最後乃獨召士奇於文華殿,屏左右諭曰:“朕丐卿,必欲卿處之如何?”士奇曰:“此非臣所能處也。”上曰:“雖然,以丐卿。”如是者三。士奇俯久之,仰而曰:“中宮與貴妃無嫌乎?”(原評曰有:明一代多廢后,自此始。大臣依回處寫出,可惜。)曰:“無之,頃中宮病逾月,而貴妃日過視,且倍殷也。”士奇曰:“若然,曷若乘中宮有疾,而陛下導之使辭讓焉。”上曰:“善,卿第勿言,俟朕入導之。”
數日,復召士奇曰:“如卿言,中宮果辭讓,雖太后不許,貴妃亦不受,然中宮意決矣。”士奇曰:“若此,願陛下待兩宮均等,無厚薄、無崇庳,終之始之。昔宋仁宗廢郭後,而恩意彌篤,可監也。”上曰:“朕不食言。”明日以諭議等,議等皆曰:“善。”上乃敕禮部:“皇后自罹多病,不能承饋祀。重以無子,懷謙退,上表請閒。朕念伉儷重,屢拒不納。而後懇再三,不得已已從所請矣。夫因其謙德而遂尊之,禮也。其稱號、服食、侍從悉仍舊不改如敕。”乃更立孫氏爲後,而後竟廢。後乃退居長安宮,性本恬,不喜事華飾,至是學清淨,奉黃老,爲仙姑。張太后甚憐之,特召入,居清寧宮。凡內廷朝會饗宴,必命後居孫後上,孫後常怏怏。英宗立,尊張太后爲太皇太后,孫後爲皇太后,後益謙讓,然視後如故。
正統七年,太皇太后崩,後祭奠列名妃嬪中,竟不得與孫後齒,因痛哭不巳,逾年亦崩。下外庭議喪禮,時楊士奇病,在告諸臣就問之。士奇請用後禮葬,諸臣曰:“此非內庭意也。”士奇面牀陰不言。諸臣竟用嬪御禮,別葬於金山,諡“靜慈仙師”。
天順六年,孫太后崩。英宗皇后錢氏,嘗事後,知後賢,每爲英宗言後無罪廢。羣臣畏太后,殮葬、諡號皆無禮傷之。英宗問李賢:“胡母后以疾請閒耳,諡仙師豈令典耶?朕欲尊上皇后諡,且飾其陵寢,饗殿神主,皆得更制,如奉先殿式,何如?”(原評曰:英宗復胡後位號,與止宮妃殉葬,皆足爲千古法式。第復位號事,稍涉私嫌,猶不及孝宗之公,若止殉,則度越遠矣。)賢頓首謝稱善。上敕羣臣:“皇考以胡母后多疾,聽其請閒。朕以沖齡,當母后令終,上諡無狀,心甚缺然。其改議尊諡,令所司修葺陵寢,饗殿如制。”七年七月己未,禮部尚書姚夔等議上尊諡,曰:“胡太后入嬪先皇,久專宮閫。嗣任姒之徽音,慕黃老之清淨。讓位別居,優遊卒歲。顧典禮未行,重違素志。尊崇有自,特發宸衷。夫有至行者,必受令名。慎追遠者,可風末俗。先太后謙讓如彼,我皇上克念如此。至德大孝,古今罕有。臣等躬逢盛事,不敢掩忽。謹議上尊諡曰‘恭讓誠順康穆靜慈章皇后’。”乙丑修陵寢。甲戌遣駙馬都尉石璟詣陵所,上冊寶焉。
宣宗繼後孫氏,鄒平人。永樂八年選入宮,十五年爲皇太孫嬪,二十二年改稱皇太子嬪,宣德改元冊貴妃。時雖立皇后胡氏,而後以無子且多病,將遜位與妃。妃乃謬敬後,後病,妃故朝夕視,陽爲憂勞。及妃稱有子,後上表退讓,請定國本。妃猶固辭曰:“皇后病已自有子,吾子敢先皇后子耶?”宣德三年三月,以後表遜,故竟冊貴妃爲皇后。子爲皇太子,是爲英宗。英宗即位,上尊號曰皇太后,車駕北狩,後用于謙策,斥議遷者,而命郕王入監國,社稷安。郕王即位,尊後曰“上聖皇太后”。時英宗在迤北,後嘗寄禦寒衣裘,手自縫織。及居南內,後時時遣使問候,遺珍饌,且數自入視。會守者王城、舒良密謀,伺後入,當白景皇帝,留後南內。後聞始不往。既而石亨、曹吉祥等謀奪門,密白後,後許之。英宗復辟,上徽號曰“聖烈慈壽皇太后”。先是宣宗冊後爲嬪,時賜嬪冠服。及冊妃賜妃寶,皆非制。(原評曰:此用略筆,後用詳筆,一詳一略,當與胡後記參看。)明初,宮閨無上尊者。時岷王徽焞,因禮部尚書楊善以請,英宗難之曰:“恐非祖宗法,貽後議也。”其後尚寶卿錢溥、兵部尚書陳汝言,復以爲請,且曰:“復辟時非太后有詔,誰敢提兵入禁門者。今曹、石等皆受賞,而太后尊號缺然,是逮卑而反遺尊也。”上從之。然而明代之廢后、上後徽號,凡宮閨破例,皆自後始矣。後端慎而有裁決,然故識大體,其待外家皆有法。初,王振肆橫,祭酒李時勉遇振車不下,振怒。廉時勉他過,械其首示文廟前。太后聞,大驚,召上曰:“祭酒者,國子師也,至重。即有罪,奈何戴囊頭辱之,謂觀瞻何?”上謝“不知”,太后大怒曰:“即不知,何用汝作皇帝。”帝遣問,知振所爲,立釋之。土木之變,太后知于謙能任難,即以侍郎升本兵。復辟後,太后憐謙忠社稷,以不賞死,面詰上曰:“何爲不留謙。”上稱悔悟。
至若後父忠,在永樂初,爲永城主簿。母董氏,年九十,有子五人,繼宗、紹宗、顯宗、續宗、純宗,及諸孫數十人,並以後故,賜官爵,繼宗爵會昌侯。董興,董太夫人弟,亦以奪門功,封海寧伯。然太后無私外家意,時繼宗已侯,復有爲紹宗言者,上謂李賢曰:“孫氏授官,必數請而後得之,然太后猶怫怫不樂,曰‘我家有何功而冒濫至此’。今左右復爲之求恩,謂慰太后心,不知正不爾也。”賢頓首稱歎,因曰:“祖宗家法,外戚總不得預政。今會昌侯典禁中,太后知之乎?”上曰:“近侍初言京營者,所以禁非常,非皇舅領之不可,故與之。實非太后意,且太后未嘗不悔也。”會顯宗奴客奪莊田,私造店房,奪估人貨,上命議如法。其兄會昌侯乘間請,且乞太后念董太夫人,太后曰:“豈可以親故,骫國法也。”敕還田,毀店房,拲械其奴客戍之。天順四年,清冒迎駕功,許檢舉。繼宗檢舉其子弟家人,共二十餘名。上用李賢言,令革去家人,存子弟名。曰:“若白太后,不侯矣。”六年九月崩,上尊諡曰“孝恭懿憲慈仁莊烈齊天配聖章皇后”,合葬景陵,主祔廟。
景泰吳太后者,宣宗妃,景帝母也,丹徒人。宣宗以宣德中冊吳氏爲賢妃。景帝即位,尊爲皇太后。英宗復辟,複稱宣廟皇賢妃。成化中薨,父彥忠,先官都督,卒。子安,封安平伯,天順元年削爵。
郭嬪,名愛,字善理,鳳陽人。穎悟警敏,有文章名。宣宗聞之,納爲嬪,入宮二十日卒。嬪自知死期,書楚聲以自哀,其詞曰:“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獨慚乎予之孝也。心傍徨而不能已兮,是則可悼也。”
〖英宗朝 正統 天順〗
睿皇后,英宗後也。姓錢氏,直隸海州人。洪武初,有錢萬者,以軍功封昭勇將軍,世襲金吾指揮使。再傳及貴,由金吾指揮使升中軍都督,追贈安昌伯(一作後族微,外家無封,誤)。娶明威將軍燕山衛指揮僉事包諒女(一作後父貴以燕山護衛升指揮僉事,誤),生後。正統六年正月,奉太皇太后懿旨,敕禮部選擇直隸、南京、鳳陽、淮徐、河南、山東、陝西官民家女子,年十三至十五、容貌端潔、姿性純美、中禮度者,有司聘給其父母,親送詣闕。時後年十四,中選,迎入宮。八年四月冊爲後。十四年,上北狩,後盡出中宮所有貲仗變之,佐迎賀費。每夜露告天罷,即臥地,因壞一股。復以久泣故,傷目。
景棠元,遷後仁壽宮。及迎上還,後乃隨上居南城。上覆闢,太監蔣冕白於皇太后,謂“後無子,周貴妃有子,請立周貴妃爲後。”上怒,立斥之。先是,太后陰以上爲子,人無敢言者。至是太后崩,後具言狀,且爲胡廢后白所枉,上始悟。然終莫知母宮人者爲誰也,甚恨。會後弟欽鍾,以從徵殉土木難。上念之,欲封其子雄,而後辭甚至。上以是益重後。然終念後無子,恐他日蹈胡後轍,特於彌留時,遺命:“錢皇后千秋萬歲,後與朕同葬。”大學士李賢書冊,藏閣中。
憲宗立,上兩宮尊號。周貴妃倚子責,故不欲與後齒,曰:“豈有皇帝非其子而稱太后者。”倡言錢後無子,損肢體,久病,當視胡廢后故事,獨尊上生母爲太后。遂傳貴妃意,使太監夏時,集外廷議。大學士彭時、李賢交爭之,且曰:“胡太后以讓位故,遲於上尊。今太后名位在,未嘗讓也。”夏時曰:“即讓,何不可?”時曰:“胡皇后讓位,宣廟在也。先帝已大行,臣子誰敢爲太后讓者。”夏時厲聲曰:“公等敢二耶,二即罪矣。”彭時仰天立語曰:“兩宮同尊,皇上之孝也。臣子所不敢不尊者,正爲皇上全孝德耳。錢太后已無子,又誰利耶。有太祖太宗之遺法在,又誰二耶。”夏時入請命,良久出,令草並尊詔。時復與賢議,特加正宮二字以別之。乃上後曰:“慈懿皇太后”。而上週後曰“皇太后”。當是時,上方營裕陵,時與賢復疏營三壙以俟,而上不之許。成化四年,太后崩,復集廷臣議葬事。彭時首言:“梓宮當合葬裕陵,主祔廟,故制也,有何議。”夏時曰:“所議者,謂慈懿無子,損肢體,必難以入山林耳。”彭時曰:“慈懿母儀三十年,當先皇帝在時,未嘗以損肢體無子違寢御也。夫先皇帝不異室,而爲臣子者,反謂其難與同穴,吾未敢聞。況先皇帝遺命在耶(原闕約四百餘字),前既共所尊,而身後更同其享,此後祀觀型所由起也。”疏入,再下議。吏部尚書李秉、禮部尚書姚夔、廷臣九十九人,皆議如時言,且曰:“萬一大行皇太后與皇太后千秋萬歲後,不合葬同祔,安保後來無議改者。”上曰:“卿等言是也,但朕屢請皆未得,乖禮非孝,違親亦非孝,卿等爲朕圖之。”明日,詹事柯潛、給事魏元等疏上,又明日,尚書姚夔等合疏上,皆執議如初。內旨猶傳別揆葬地,夔等乃率百官跪伏文華門候旨,自己至申。上諭羣臣退,衆叩首曰:“不得旨不退。”於是商輅、劉定之等皆入內勸,上降旨如羣臣議,羣臣齊聲呼萬歲退。七月丙子,上尊諡曰“孝莊獻穆弘惠顯仁恭天欽聖睿皇后”。九月庚申祔裕陵,然猶異隧,去英宗元堂約數丈,中窒之,而虛右壙。待周太后,則隧道通焉,且又不得與於奉先殿配祭。
弘治十七年,周太后崩。孝宗問劉健、李東陽、謝遷,出裕陵圖指示曰:“此有二隧,然是隧中通,而是隧獨否。此當日中官爲之,外廷未曉也。朕見成化間有彭時、姚夔等疏,嘆先朝大臣,爲國如此,而猶有遺憾爾爾。”健、遷等乃極言當時委曲先帝不得已之意。上曰:“當時先帝亦惑於形家言耳。司天詔上幹陵堂,恐漏風氣,故因循聽之,朕今欲爲之一決。”因以指畫紙,曰:“皇堂窒,天地閉。(叶音必列反)皇堂一通,風氣流行。朕意既定,可無慮此。”健等力贊之。他日御便殿問健等曰:“太后祔廟禮如何?”健等言:“祔二後,自唐人始也,祔三後,自宋人始也,漢以前,一帝一後而已。曩者定議合祔配享,以孝莊太后居左。今大行太皇太后居右,如唐宋故事,臣等以是不敢復請。”上曰:“二後已非,況三後乎?”遷曰:“彼三後者,謂一繼立,一生母也。”上曰:“凡事須師古,太皇太后,鞠育朕躬,朕豈敢忘,顧私情耳。祖宗舊制,一帝一後。今設並祔,則改壞祖制,自朕始矣,不可。且卿輩尚不知奉先殿祭也。皇祖特座,一飯一匙而已。夫孝穆皇太后生朕,朕且設奉慈別祀之。今仁壽宮前殿寬,朕意欲奉太皇太后於此,他日奉孝穆王太后於傍,歲時享祀,如太廟禮如何?”(原評曰:聖主舉動可威。)東陽對曰:“陛下言是也。”上曰:“雖然,此大事須卿等確議。”時吳寬以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立議曰:“《魯頌》姜嫄閟宮,《春秋》考仲子之宮,皆別廟也,漢唐亦然。自宋始祔祭,其禮已謬。然猶是諸帝繼室,生前作配,非後世子孫所追尊者。惟李宸妃沒,仁宗悲慟,乃爲追祔。雖至情,然實非禮不足法。”上覽議大喜。翼日,出奉先殿圖示羣臣,指仁壽宮前可廟處,曰:“廟成,並遷孝穆太后於此。”皆對曰:“善。”再問再對,遂命爲廟名。孝肅太皇太后殿在仁壽宮前,奉先殿西,其制:中奉孝肅,左奉孝穆,中外稱合禮。頃之,奏監天欽陵事歲向不利,內官監亦言英廟寢傍,難以輕動,竟不行。上意終不已,就陵殿移英廟神座居中,孝莊居左,孝肅居右。
憲宗太后周氏,英宗妃也,昌平人。初入宮爲貴嬪,正統十二年十月生太子,即憲宗也。天順元年四月,冊爲貴妃。八年正月,憲宗立,尊爲皇太后,與慈懿並。成化二十三年四月,上徽號曰“聖慈仁壽皇太后”。是年十月,孝宗即位,加尊爲太皇太后,而徽稱如故。太后當憲宗時,憲宗孝,所以事養者備至,五日一朝,宴饗必躬親。每出遊,至尊必躬導寶輿。太后意所欲得,惟恐不得當。稍不豫,即憂疑見顏色。以故慈懿祔葬事獨難太后,意久不能決。及孝宗入宮,紀太后暴薨,懼罹不測,太后親育之。飲食起居,必護視得以無恙,故孝宗之事太后,過於憲宗。日夕問寢膳,定省不輟。太后偶瘍,孝宗夜籲天。適春郊當宴,以太后未安,詔罷。太后病已,特詔諭羣臣,謂:“疇昔憲宗以天下養,克盡子道。今皇帝嗣位,實能紹述先志,奉養加厚。予偶嬰瘍疾,皇帝夜起籲天,爲予請命。春郊罷宴,問視惟謹。頃者醫藥奏功,飲食如舊。以昔視今,父子一道。予甚嘉焉。”又謂:“予感帝孝,以爲天下物皆帝所有,無以報帝意。故託之語言,以彰聖德。”(原評曰:孝宗實有可感語,亦諄切堪念。)且命副藏內閣,傳之無窮。而上於是時,亦奉表稱謝,一時中外稱慈孝焉。十一年十月,太后以清寧宮災,遷居仁壽宮。越一年,清寧宮成,太后還居之。先是,太后家以恩澤封者甚衆,太后父能,由慶雲伯進侯,加太傅。及死,進贈寧國公,諡“榮靖”。弟壽,嗣慶雲侯,彧,封長寧伯,尋加世襲。壽子璋、瑾、瓚、瑛,彧子瑭、瑨,皆授錦衣衛指揮千百戶。彧嘗與張鶴齡忿爭,哄聞上前,上以太后故不問。至是彧家有賜田,有司請釐正,上難之。太后聞曰:“奈何以我故,令皇帝不得守法。”使歸田於官。而後有長弟名吉祥者,兒時好遊,遊即去其家。爾時太后未入宮也,久之不歸,至天順中爲僧大覺寺,好遊如故,晝遊他所,夜即宿報國寺伽藍殿中,太后亦忘之。報國寺者,都城宣武門外小寺也。太后夜忽夢枷藍神來告“妃弟在我殿中宿,妃知之乎?”其夜,英宗夢亦如之,醒而相語,初不信,遣小黃門物色之。至則小黃門見吉祥坦腹臥伽藍殿中,遂擁以行,入白太后。大後時爲妃以告帝,帝召入大喜。使具言生平,太后泣下,因曰:“弟爲僧,何如爲皇親耶?”吉祥曰:“爲皇親何如爲僧。”(原評曰:其前後行徑只此一語已了)乃遣還寺,厚賜之。憲宗嗣位,太后爲拓報國寺,建大慈仁寺居之,賜莊田數百頃。其後,壽與彧歸所賜田,彧身後隨見奪。而吉祥莊田藏寺中者,雖至今猶存焉。弘治十七年三月,太后崩,議上尊諡曰“孝肅貞順康懿光烈輔天成聖太皇太后”。詔撰冊,文未及上,孝宗尋與劉健、謝遷議立奉慈殿,別祀不祔廟。遂罷諡,仍稱太皇太后,語在睿皇后記。嘉靖十五年,遷太后奉慈殿主,與紀、邵二太后主並祀於陵殿,不繫睿純,別嫡庶雲。
王皇妃,順天人。與胡惠妃皆有寵,英宗遺命止宮妃殉葬。有云:“王妃他日宜合葬,惠妃葬桃山,亦宜遷來。以下諸妃,皆任其年終,次第陪葬。”其後,惠妃仍葬桃山,諸妃皆別葬金山,然竟無殉者。
初,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宮人十數人。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建文帝以張鳳、李衡、趙福、張弼、汪賓、孫瑞、王斌、楊忠、林良、李成、張敏、劉政,由錦衣衛所試百戶、散騎、帶刀舍人,進爲本所千百戶,其官皆世襲。以諸人皆西宮殉葬宮人父兄,世所謂朝天女戶者也。
成祖以十六妃葬長陵,中有殉者。仁宗殉五妃,其餘三妃以年終,別葬金山。興熙元年七月,宣宗追諡皇庶母貴妃郭氏,諡“恭肅”;淑妃王氏,諡“貞惠”;麗妃王氏,諡“惠安”;順妃譚氏,諡“恭僖”;充妃黃氏,諡“恭靖”;其郭妃、二王妃,即永樂二十三年十月所冊立者。
宣宗殉十妃,宣德十年八月,英宗追贈皇庶母惠妃何氏爲貴妃,諡“端靖”;趙氏爲賢妃,諡“純靜”;吳氏爲惠妃,諡“貞順”;焦氏爲淑妃,諡“莊靜”;曹氏爲敬妃,諡“莊順”;徐氏爲順妃,諡“貞惠‘;袁氏爲麗妃,諡”恭定’;諸氏爲恭妃,諡“貞靜”;李氏爲充妃,諡‘恭順’;何氏爲成妃,諡“肅僖‘。其冊辭曰:”茲委身而蹈義,隨龍馭以上賓,宜薦徽稱,用彰節行。“嗣後皆無殉,自英宗始,惟景泰帝尚以唐妃殉,則天順元年事,在遺詔前。
卷三
〖景泰朝帝〗
景皇后汪姓,順天人,祖泉,金吾左衛指揮使,父瑛,中兵馬指揮使,皆以後封故,進都督。正統十年八月,英宗選擇郕王妃,得後而賢,冊立之。十四年,英宗北狩,郕王由監國即帝位,冊爲皇后。時京師新被滷,凡死事及老弱殺傷者,暴骨滿原野。後下懿旨,令官校掩埋,且勸帝設齋醮恤之。第後無子,生二女。而次妃杭氏生一子,名見濟。景泰三年五月,將廢英宗子憲宗爲沂王,而立見濟爲皇太子。議定,後執不可,謂:“若此,恐礙監國名。夫猶是祖宗之天下,已代之爲帝而反其子,讓也。讓則公,公則賢名皆歸之。”上怒曰:“謂見濟非而子耶。”竟廢英宗子,立見濟,並冊見濟母杭氏爲後,而後竟廢。禮部郎中章綸上《弭災疏》,首請復中宮位號,以正母儀。忤旨,榜掠幾死。
英宗復辟,仍令稱王妃。會景帝晏駕,廷臣議王妃之殉,時杭氏先景帝崩。將及後,李賢曰:“景泰妃雖嘗爲後,然旋見幽抑,生亦何有恩而死殉之。且遺二女幼,可憫也。”上惻然曰:“卿言是。”而憲宗時爲太子,雅知後不欲廢己,感後意。因言上,令他妃殉,遷後外王府,而留養二女於宮中。當是時,錢皇后在宮,憂勞哭泣,日藉後慰恤有如妯娌。而孝肅孫太后,以母后烜赫,頓失勢,危疑見門闥。賴後事恭謹多保護,願有以報後。至是後淪落,一興一衰。因於後歸國時流涕飲餞,凡在宮所有服御貲器,及其故宮人,答應皆令隨後遷外王府。而於是外王府所蓄,與宮禁等。(原評曰:興廢情形,寫得綿邈。)後既歸,齋素事佛。每歲時令節,太后與後,猶必召入飲宴,敘家人禮。而二女稍長亦齋素,矢不下嫁。至憲宗強之,始嫁其一於郡馬王憲。惟後父瑛於天順改元,仍降都督爲兵馬指揮使。然亦隨進爲錦衣僉事,終後之世,皆無恙。正德元年十二月薨,壽八十。廷臣擬祭葬,王鏊曰:“葬以妃,祭以後。”遂用皇妃禮,合葬金山。明年上尊諡曰“貞惠安和景皇后”。後性本醇懿,然多執持不輕徇。英宗既復辟,嘗入內帑檢故物,問大監劉桓曰:“記有玉玲瓏繫腰,今何在?”桓言:“景帝嘗取去,當在汪所。”上遣使再三索,皆對以無有。左右勸後出還上,後不肯,既而語人曰:“是實有之,但景帝雖廢,亦嘗爲天子七年,一腰繫,何不可消受,乃迫取耶。且景之天下,尚歸之上,何有此數片玉。當上索時,吾實怒而投之井矣。”(原評曰:賢后,此節尤不可少,舊本多刪,句不合。)其執持如此。後有言後出攜甚多者,英宗命檢取,得銀二十萬,他物稱是,則所蓄可知矣。後賢而壽,與景帝同齒,閱歷數朝復位號。而杭氏以景泰七年庚子崩,諡“孝肅”祔廟。至天順初,革封號,遷主別室,其一子即懷獻太子,早卒。
唐氏者,景帝妃,都督唐興女也。以景泰七年進宮,八年封皇貴妃,寵幸冠後廷。嘗乘馬隨帝遊西苑,馬驚妃墮,帝乃命中官劉茂,選御廄之最良者,日控習以待。天順元年二月,革封號。郕王薨,羣臣議殉葬。及妃,妃無言,遂殉之,葬金山。
〖憲宗朝 成化〗
憲宗廢后吳氏,順天人,天順八年七月,冊立爲皇后。方憲宗居東宮時,有宮人甫笄,竊侍太子起居者,即萬妃也。寵甚,多無禮,後立而惡之,摘其不法加杖焉。(原評曰:後能杖萬妃,雖廢何憾。舊史猶諱言,只稱帝所寵宮人,何威懾乃爾。)先是,英宗擇太子宮妃,有司以十二人進,英宗親選得三人,一吳氏,一王氏,一柏氏也。三人皆留居宮中,而第王爲首。會孝肅太后,與英宗先後崩,憲宗不敢主,復奉太后旨,命禮部選擇三人,選如故。而掌選者,爲司禮牛玉,遂選立吳氏。至是,憲宗怒,謂:“吳氏德不稱,輕率好歌曲,不足母天下。且選立非先帝意。”下掌選詔獄,重鞫之。詞連後父俊及後弟雄。謂:“立後時,玉以王氏非已選,說太后更易,而雄俊父子遂賂玉。”獄上,上乃白太后,敕諭中宮:“爾輕浮粗率,留心曲調,不足以敬承宗廟,表正閨闥。其上皇后冊寶,退居別宮。”且下詔羣臣:“朕仰遵憑几,勉舉大婚,時方在疚,不忍聞命,矧敢知其事。特念皇后位重,當先帝臨御,親爲朕簡擇賢淑。其時已定王氏,儲俟及時。而太監牛玉,朦朧奏請,易選吳氏。禮成之後,朕親見舉動輕率,德不稱位。因察其實,始知非預立者。用是不得已,請命母后。已廢吳氏,閒住別宮。更冊王氏,以仰承先帝遺意。”時後父俊,已授都督同知,乃敕與其弟雄,同戍登州,而發牛玉孝陵種菜,聞者冤之。
初典璽扃扃丞王綸者,侍憲宗東宮。侍讀錢溥,嘗教內書館,綸受學焉。時尚寶司丞朱奎以幼童陪讀,皆相狎。及英宗不預,溥意綸必入司禮,密遣奎通綸。綸因偕奎造溥宅,歡飲必竟夕。而大學士陳文者,居第與溥鄰,每綸至,溥必邀文俱,而是夕獨否,覘之,則屏人語選婚事,然未有屬也。既而英宗崩,李賢當草詔,文掣賢筆曰:“無庸,有草之者矣,錢侍讀與閹綸計且代公。”賢頷之未發也。會英宗大殮,綸侍立,外衰而襲貂,上惡之。玉亦恐綸即柄用,遂悉數綸過,且發其通溥狀。降綸南京閒住,而謫溥爲順德縣知縣,凡與通者皆得罪,玉勢大振。至是傾玉者,亦互相根株,玉侄,侍讀牛綸,甥,吏部員外郎孫琮,皆革職。而南京六科給事中王徽、王淵、朱寬、李翔、李鈞等,復羣起劾玉,詞連李賢,謂賢與玉通。上重黜徽等乃罷。然兩家傾陷者,皆借兩後事抵巇,言詞曖昧,多周章,而於是廢立之勢成,竟難挽焉。後退居西宮,適紀氏以懷妊故,懼萬妃不測,居後宮傍。生孝宗,而後保護之備至。孝宗即位,念後恩命,服膳起居,一如母后禮,且將復後位號,而抑於孝貞,遂已之。時邏卒有捕後侄,盜幽宮寶器者,召問之。曰:“吳後自門隙投出,非盜也。”上憐之,置不問,且復官其侄錦衣衛百戶。(原評曰:聖主舉動可感,此當與神宗敕穆廟恭妃事參看。)正德中,後薨,劉瑾欲焚屍以滅其跡,閣臣力持之,乃罷。既而議以妃禮葬。
王皇后,上元人,中軍都督追贈阜國公王鎮女也。英宗初擇太子妃,以後與廢后吳氏、柏氏留宮中,意屬後。英宗崩,太監牛玉請太后冊立吳氏,而後與柏居別宮。憲宗不悅,下牛玉詔獄,仍廢吳後,立後焉。時萬妃有寵,吳後與妃不相中,因見廢。後賢而有智,鑑吳氏,一以曲處之。嘗遊西苑,妃車先後行,歲時朝見,不執妃禮。昭德宮醞釀,每加於中宮。帝嘗令妃戎服侍酒,使太監段英掌宮,後一無所忌。成化二十三年,孝宗即位,尊爲皇太后。孝宗崩,後傳諭內閣:“自古帝王能力惇孝行,竭事慈宮,如大行皇帝者,恐不多得。先生輩應定一佳諡傳之。”故事:上列帝諡,率上十六字,而末統以孝。惟孝宗獨用爲廟諱,感後旨雲。弘治十八年,武宗即位,加尊太皇太后。正德五年,加上尊號曰“慈聖康壽太皇太后”。十三年二月,後崩,合葬茂陵。三月上尊諡曰“孝貞莊懿恭靖仁慈欽天輔聖純皇后”,祔太廟。
孝穆紀太后者,憲宗妃,孝宗母也。賀人,本蠻土官女,成化中徵蠻,太后在俘中,久之,中宮人選授女史。以警敏,俾守內藏。時萬貴妃寵而妒,他妃幸上者,皆治使傷妊,即妊,百計使墮,由是他妃勿敢進。上嘗行內藏,紀太后應對稱上意,上悅之,就藏幸太后。萬貴妃察知,恚甚,至不食,默俟數月,令婢鉤治之。婢謬報曰:“病痞”,於是貴妃譖太后上前,謫居安樂堂。久之,孝宗生,太后使門監張敏溺焉。敏驚曰:“上未有子,今縱不敢使上知,顧奈何棄之。”稍哺粉餌飴蜜,藏之他室。當是時,貴妃雖日伺,無所得。且甚祕,至五六歲,尚不敢剪其胎髮,唯吳太后廢居西內,近安樂,獨往來知其事,時時就哺養,上不知也。他日,上召張敏櫛,照鑑嘆曰:“冉冉矣,而無子。”敏伏地曰:“死罪,萬歲見有子,何言無耶?”上叱:“安得有?”敏伏地叩頭曰:“有,只恐不能保耳,倘能保,子見在也。”上曰:“吾自能保之,顧安得有?有安在?”敏叩頭言狀,上急起入西內,令召見,使至安樂堂宣旨。後抱孝宗泣曰:“事已覺,吾無生矣!兒去,見黃袍有須者,兒父也。”乃爲孝宗易衣,置小車中舁之行。既至,孝宗發被地,走入上懷,牽上衣。上顧視大喜,且泣下曰:“我子也,類我。”(一雲太監段英乘間爲妃言,妃念已不復孕,乃啓上召見,非是。原評曰:此段淋漓不必言,且亦倉卒處寫得安洽。與他本所記召見處迥然不同。)會其年五月,幹清宮災,外廷憂上無繼嗣者,稍稍見章奏。上乃使司禮監懷恩,出謂大學士商輅等曰:“主上有子六歲矣,莫之知。”因具道故,羣臣聞之,皆大喜,即請爲命名。擬上,不稱旨,上自名之。於是後宮報有子者,相繼至。上乃移太后居永壽宮,數數召飲酒,甚歡。貴妃日夜泣怨曰:“羣小無狀,不使我知。”其六月,候上召太后飲,置毒酒中,暴薨。上悲悼之,意貴妃而不敢言,賜諡“恭恪莊僖淑妃”。張敏懼,亦吞金死,孝宗竟立爲太子。成化二十三年十月,孝宗嗣位,即以其年十二月,追封皇太后,諡“孝穆慈慧恭恪莊僖崇天承聖皇太后”,遷葬茂陵,奉主奉慈殿。時貴妃已死,中外譁然,切指貴妃家。監察御史曹璘等,請告貴妃罪於大行皇帝,斥其葬,削其諡號。孝宗不許,曰:“何以妥先帝。”遂已。乃特遣太監蔡用之賀,求紀家,得紀父貴、紀祖旺兄弟二人以聞,上既悲傷念太后,聞得其家兄弟來,大喜。詔改名父貴爲貴,授錦衣指揮同知。祖旺爲旺,授指揮僉事。賜予金帛、第宅、莊田、奴婢不可勝計。追贈太后父爲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媼爲夫人,其曾祖、祖父亦如之。遣修太后先塋之在賀者,置守墳戶,復其家,而其既以僞敗也。先是,太后在宮中,嘗自語:“世賀縣,姓紀,親族幼不能知也。”太監郭鏞、陸愷皆聞之。愷故廣西人,姓李。蠻中紀與李同音,因妄稱太后兄。(一雲愷故無爲州巢縣人,其時冒太后兄,世官錦衣百戶)遙嗾鎮守兩廣,太監爲訪其族來,而族虛無人,唯愷女兄夫韋父成者,出冒之。有司遂待父成以戚畹,名所居里曰“迎恩裏”。於是貴、旺者謀曰:“父成本韋氏,而猶冒焉,況我姓李。”因詐爲宗系,上有司,有司莫辨也。既而父成詣闕爭,聽者逐父成,而仍不能察貴、旺是否。及上使使者,修治後先塋。蠻人凡姓李者,皆自稱太后家,數輩見使者,使者訝之。謂紀也而李。及還,奏貴、旺不實。上覆遣給事中孫珪、御史滕佑,間行連賀間訪之。珪、佑微服入猺獞中,察得其僞狀。歸奏上,謫罪鏞等,而戍貴、旺邊海。於是數求太后家,竟不得。弘治三年八月庚寅,禮部尚書耿裕奏曰:“臣伏見陛下追念太后,深渭陽之思,重力微之痛(《魏書》:“力微無舅家”)。使者數輩相訪,見似而喜,上聖之降恩,昊天之極感也。但粵西當大徵之後,人民奔竄,歲月悠遠,蹤跡難明。陛下求之益勤,恐天下鑿空以應陛下者益巧。昔者,孝慈高皇后,尋求家族,久不克獲,乃立廟宿州,春秋祭祀,以表霜露。今紀太后幼離西粵,賓天已久,連賀非徐宿中原之地,嬪宮無母后正位之年。陛下風木雖悲,訪詢雖切,安能得其要領,獲其疏屬哉。臣愚謂可仿徐王故事,定擬太后父母封號,立祠桂林,春秋致祭,必有在天之靈,來歆明祀者。”上曰:“孝穆皇太后,蚤棄朕躬,每一思念,惄焉如割。向謂宗親尚可旁求,寧受百欺,冀獲一是。卿等謂歲久無從物色,請加封立廟,以追慰聖母地下之孝,朕虛有此心,終天痛之。其依我皇祖故事,封后父‘推誠宣力武臣特進先祿大夫柱國慶元伯’。諡‘端僖’;後母伯夫人。”有司立祠桂林府,歲歲祀。大學士尹直撰哀冊,有“睹漢家堯母之門,增宋室仁宗之慟”二語,上燕閒唸誦,輒流涕。
邵貴妃者,昌化人,興獻王母也,父林,淘沙軍。杭俗:軍衛多貧人,無業,取民屋傍沙淘之,得金以易食,他人則否。後凡淘沙者,即非軍,亦皆以軍名之。(一作妃兵家女,年十四,聘者七人輒死,有指揮聘之,已上馬矣,墮而死。其父充漕卒,攜妃至京。)生一女,鬻於杭鎮守太監。太監愛其慧,爲授書,讀唐詩、詩餘數千首。稍長,有容色,知禮,太監攜還京。會中宮選掌禮嬪妃,應選。時萬妃妒甚,妃託微疾居外宮未進也。偶夜坐自詠所制《紅藥詩》,憲宗過,聞之大喜,遂召幸。(原評曰:今人見此,必以爲小說家言矣。紅藥,一本作紅葉。)成化十二年冊爲宸妃,二十三年進貴妃。生三子,一興王佑杭,一岐王佑榆,一雍王佑標,興王即睿宗也。興王之國,妃不得從。興王作《思親詩》上妃,妃答之。正德十四年,世宗繼大統,妃老矣。尚在宮,目盲,喜其孫爲皇帝,摸世宗身頂至踵。乃推本所生,越舊制進稱皇太后。嘉靖元年三月壬戌,頒詔曰:“自古帝王以孝治天下,尊親之禮,其來遠矣。朕祖母邵氏,聖善慈仁,靜專明哲。克事憲祖,贊理內政。燕禖兆祥,澤隆啓祜,浚發慶源,若斯之遠。而徽號未加,朕甚恚焉。其尊稱曰‘壽安皇太后’,大赦。”乃封太后弟昌化伯,大爲林治墳西湖,費可十餘萬,名邵皇親墳,杭人訛呼爲“邵王墳”。是年八月,上選婚。初傳昭聖皇太后懿旨。昭聖者,孝宗張皇后也。既而諭內閣,候壽安皇太后旨行。大學士楊廷和等再疏言,事不歸一,無以昭示中外,仍改傳奉昭聖旨。十一月,太后崩,卜葬橡子嶺。世宗欲祔葬茂林下。廷臣集議,禮部尚書毛澄等,知上意所在,不敢爭。楊廷和言:“宋寧宗欲祔孝宗於裕思諸陵,朱熹以爲祖陵不當數興工作,驚神靈。今祔壽安於茂陵,不幾驚憲祖靈乎?如原議便。”上猶豫未決,後用工部侍郎賈詠奏,卒合葬茂陵。明年,上尊諡曰:“孝惠康肅溫仁懿順協天佑聖太皇太后”,別祀奉慈殿,尊遷主陵廟,改稱皇后。即孝肅、孝穆亦如之,皆前此未有者。太后嘗曰:“女子入宮,無生人樂,飲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後選女入宮,毋下江南,此我留大恩於江南女子者也。”江南人家,亦幸無以丐恩澤送女子入宮,當時皆以爲良言。太后侄喜,既爲昌化伯,一年卒。於蘭嗣,五年又卒。無嗣,其族人爭襲。下吏部,會郭勳、張璁、方獻夫、胡世寧、李承勳議,世勳議曰:“皇上必嗣邵氏封者。推皇考所自於皇太后,又推皇太后所自於其父母。與其族氏子姓,可謂遠矣。今皇太子子孫,不幸皆絕。而爭祀者,又世次不明。誠恐賜之一門之爵,反瀆其百代之宗。祚祀不享,彌滋貿亂。莫若留封爵,量加恩澤。”不報。久之特降旨,令其族人傑嗣伯。又久之,革去。其後,族人貧,毀邵王墳,拆其石賣官,築湖塘焉。
萬妃,青州諸城人。父貴,爲本縣椽史,以坐法謫居霸州。妃生四歲,選入掖廷,爲聖烈孫太后宮人。及笄而妍,充小答應,給事仁壽宮。憲宗爲太子時,見而悅之。因竊侍太子,旋命司秩,改侍太子宮有日矣。及即位,吳後初立,猶以宮人禮視之,加撲責。吳後廢,王皇后繼立,鑑吳後事,每損意優容之。妃亦警敏,故善迎帝后意,且籠絡諸嬪御,諸嬪御畏之,無敢忤者。上嘗遊幸諸宮,必令妃褲褶爲前驅。猥褻備至,然猶未立爲貴妃也。成化二年正月,生皇第一子,上大喜,爲遣中使四出祈佑諸山川之神,三月封貴妃。既而皇子死,妃亦自是不再娠,於是大媢忌,絕嬪御進幸。即偶有進幸者,必藥之,墮其胎,且有從是死者。柏賢妃生悼恭太子,暴卒。即孝宗之生,頂上有寸許無發,皆藥所中也。時中外洶洶,皆知妃無狀,上將乏嗣,將憂之。言者每勸上溥恩澤,廣御幸,然未敢顯言妃之妒也。唯給事中李森言及之,而妃寵益甚。初居昭德宮,後復移安喜宮,進封皇妃,服用器物,每侈僭在中宮上。會彗星見,六科給事魏元等上疏曰:“竊見春來,災異疊仍。近者彗星又見東方,光侵臺垣,此皆陰陽相薄之所致也。臣聞:‘陰陽分政,不可參貳。’頃傳中宮、昭德,彼此相亢,一若有參貳之者。曩者大學士彭時、禮部尚書姚夔,每以爲言,陛下謂:‘此係內事,朕自處置。’臣等聞命以來,屏息傾聽,將半年矣,而處置未聞。(原評曰:彭、姚二公疏諫不另出,附見於此,此亦作法。)但傳尚食所司昭德進饌,不減中宮。夫宮牆雖深,視聽甚近。衽席雖微,懸象甚着。陛下富有春秋,震位甚闕。豈可以宮廟社稷之大,聽其蠱蔽而不思‘固國本、安民心’哉。”不聽,妃益驕恣。凡四方所進獻珍異奇巧,必歸之妃。中官即用事,稍忤妃,立見斥逐。妃所親倖者,出外鎮守,如錢能、覃勤、汪直、梁芳、韋興輩,皆假貢獻科民財,中外騷擾。至爲妃求福,凡一切祠廟、宮觀、齋醮、懺禮之費,竭水衡輸之,宮中帑藏爲之一空。上嘗指語芳、興曰:“帑藏之空,由汝二人,汝知之乎?”興懼不敢言,芳仰言曰:“臣爲陛下造齊天之福,何爲藏空。”即以所建祠宇歷數之。上曰:“我或恕汝,恐後人無汝恕者。”蓋指東宮也。芳等退而懼。時上方鍾愛興王,或爲芳等謀曰:“不如語昭德,勸上易之,立興王。是昭德無子而有子,興王無國而有國。如此則共保富貴無已,豈直免禍哉!”然之,言於妃。先是東宮生母,孝肅皇太后養之,每囑之曰:“貴妃召爾食,勿食也。”既而妃進太子羹,太子卻之,曰:“疑有毒。”不食。妃恚曰:“是兒數歲,即如是,他日魚肉我矣。”氣憤不能語,至是力勸上易儲。會泰山震,臺官奏東朝有戒心。上覽奏,悟曰:“天意也。”事遂寢。二十三年春,上郊天大霧,人皆訝之。明日,慶成宴罷,上還宮,忽報責妃薨。妃體肥,是日以拂子撻宮人,怒甚中痰死。上聞報憮然,曰:“萬使上去,吾亦安能久矣。”爲輟朝七日,諡曰“恭肅端慎榮靖皇貴妃”,葬天壽山。初,妃父貴,以兵馬指揮使進都督同知,兄通,錦衣衛都指揮使。通妻王氏,出入掖庭,大學士萬安呼“丘嫂”,每邀之來家,敬禮之。朝士倖進者,爭趨通門。弘治初,言者藉藉,御史曹璘請削妃諡號,而魚臺縣縣丞徐頊,請籍萬氏家。窮治紀太后暴薨狀,孝宗不從,遂已。語具紀太后記。
卷四
〖孝宗朝 弘治〗
張皇后,孝宗後也。興濟人,父巒,母金夫人,夢月入懷,生後。後當適人,其所當適者,忽大病。及選爲太子妃,則前所當適者病已。孝宗即位,立爲後。篤愛,宮中同起居,無所別寵,有如民間伉儷然者。巒自都督同知封壽寧伯,其卒也,加贈昌國公,子鶴齡嗣,而鶴齡弟延齡亦從都督同知,進封建昌伯,並加保傅。其它羣從以後故,受中書舍人及錦衣百戶諸官者,不可勝數。帝又爲後立家廟於興濟,土木閎麗。明世外戚之盛,無過張氏者。後知大體,不干預政事,而外家稍盛,多側目,帝陰爲之解。山東副使楊茂元,以河決論事,言水陰象失職,以後故。後怒甚,必殺茂元。上爲後徼茂元至,薄謫之。而御史胡獻論延齡、鶴齡上下之獄竟解。戶部主事李夢陽言二齡,二齡奏夢陽謗訕母后當斬。金夫人入泣訴上,下夢陽詔獄。他日,上與後夜遊南宮,二齡侍。酒半,上召鶴齡膝前解之曰:“毋使我以外戚殺諫臣。”鶴齡免冠謝,乃已。帝之所以內應後而外處羣臣若此。後生武宗及蔚王厚煒。至武宗即位,尊爲皇太后。正德五年,加“慈聖皇太后”。武宗崩,太后委政楊廷和,散豹房,收江彬、神周下獄,罷威武團練官軍,革皇旗校,而遣各邊鎮。守太監之在京者,凡喇嘛、哈密諸屬國留侍者,皆使還國。一切政務,皆整飭儲備,以侍世宗。世宗入嗣,加稱“聖母昭聖慈壽皇太后”。已而復進“聖帝昭聖康惠慈壽皇太后”。上初母太后已用璁議,母本生太后,而以後爲皇伯母,居仁壽宮。十五年,進“昭聖恭安康惠慈壽皇太后”。二十年八月辛巳,崩,諡曰“孝康靖肅莊慈哲懿翊天贊聖敬皇后”,合葬泰陵,主祔廟。後正位中宮,侍孝宗者十八年,歷武宗朝爲太后十六年,及世宗嗣位,又二十年。其長年享尊,宮中比之孝誠張太后。獨太后定策,迎立世宗,而世宗事之不以禮。初興國太后迎入宮,後尚以藩妃相視,稍抑之。及上入朝後,後頗倨,上以此銜後。當大婚時,初傳昭聖旨,而即以壽安易之。及三年二月,興國太后誕期,敕命婦朝賀。燕賚倍常,至後誕,獨免賀。修撰舒芬具疏言:“昭聖誕節,乃陛下承歡之會。所當聚天下歡心,以奉事其親者也。今處傳免賀,遠近驚疑。宜別降綸音,以彰至孝。”敕奪俸三月。御史朱淛言:“昭聖手攜神器,親授陛下母子。至恩天日昭見,幸值千秋,義應請賀。縱母后固辭,陛下猶宜敦請,豈可以傳免之旨,出自陛下。”命建詔獄。又御史馬明衡言:“暫免朝賀,在平時則可。當此議禮紛更之時,忽聞報罷,安得無疑。使此旨出自太后,則必有因事拂鬱,生今昔之感,此不可不有以慰之。若出聖意,則母后在宮,恩同一體。豈可以本生嗣統分等殺哉。”下北鎮撫拷訊。已而御史陳逅、季木、員外郎林惟聰,又言:“陛下以宮闈之故,罷及言官。其於本生正統之義,軒輊已極。忠臣義士,尚敢慷慨言天下事乎。”並逮訊之。會後遞延齡爲人上變,以殺人謀逆,坐族誅,(原評曰:世宗隱仁,大不可問。此篇芝芝具良史筆意)刑部尚書聶賢覆言:“無左證,即有謀,亦未成。”世宗怒曰:“論謀逆者,謀不謀耳。以成否耶?”詰責賢等使急促窮治,太后惶恐無所出。會哀衝太子生,太后請入賀。上知太后欲有言,謝不見。太后使人請,亦不許。閣臣張孚敬乃上奏曰:“延齡,過惡有之,顧實未反。且孝宗皇帝,獻皇帝兄也。延齡其懿親,陛下宜推獻皇帝友愛之情,以全椒房之義,毋傷伯母心。”世宗降手書曰:“親不過同姓。同姓爲逆,其能免乎?天下者,高皇帝天下,孝宗皇帝守高皇帝之法者。卿慮傷皇伯母心,亦慮傷高、孝二廟心耶。”孚敬復奏曰:“臣何敢爲延齡遊說,但臣受恩重,不敢不對。當陛下嗣統時,昭聖太后欲子陛下。在朝諸臣,亦曾多設謬妄惑誤太后。陛下獨用臣言,排破衆議,孝隆所生,始尊太后曰伯母,然而朝士歸過陛下,至今未已。茲者延齡被罪,大小臣工,嘿無一言。豈以爲延齡果可誅,太后不足顧哉?誠幸太后一旦不得所安,以深陛下之過耳。夫謀逆之罪,滅人種類。必欲成獄,當坐族誅。昭聖皇太后,獨非張氏人乎?臣又不審陛下可以處此。”世宗乃第坐延齡殺人罪,絞。降鶴齡南京錦衣衛指揮。會冬月慮囚,上欲即誅之,令考問漢薄昭故事,孚敬又奏曰:“《明律》:皇家袒免以上親,太皇太后、皇太后緦麻以上親,皇后小工以上親,皇太子妃大功以上親,犯罪當議,公侯誓券有免死文。延齡戚,則皇太后親也,爵則侯也,宜緩與否,似應議。”上曰:“且爲卿已。”既而有男子班明者,奏鶴齡私通益莊王,造符咒,壓帝星。上逮鶴齡,道死。而市人劉東山者,陰賊人也。以他事繫獄,與延齡居。延齡久系怨望,時採擴故事寫成帙,題其端曰“君道不明”,東山竊取之。他日,牢吏弛延齡鉗,系紲東山。東山不受紲,吏笞焉。東山忿,因挾延齡手書上奏。奏及吏,上覆大怒曰:“死革無君,果矣。”召赦東山,加延齡罪斬,而罰諸刑部官前後弛系者。東山出,益僞張疏草,持喝延齡家。日鮮衣怒馬,恣行長安中,百官畏之。大學士夏言曰:“誰能治此。”御史陳讓曰:“讓能。”一日,東山怨其父,彎弓射之不中。父告讓,讓窮捕東山。東山急,反誣:“讓諸子與延齡通,併爲壓星圖,壓鎮聖母皇上。其圖凡五十,向年班明所言皆實。延齡家人往來仁壽宮,盜內藏,伺上動靜,皆御史讓陰主之。”上大怒,逮讓等與延齡,俱移系詔獄。東山因益株引所不快,定國、京山諸公侯,俱坐系。太后至衣敝襦席藁爲延齡請,上猶不許。陳讓從獄中上書曰:“東山等結構奸黨,瀆毀聖躬,妄連宮禁。陛下有帝堯既睦之德,而東山敢言漢武巫蠱之禍。陛下有帝舜底豫之孝,而東山敢言暴秦遷母之事。若復赦不誅,則將睚眥殺人如郭解,離間骨肉如江充矣。且天下未有忍於弒父,而可以預人家國事者,唯陛下詳察。”書奏不省,會按詔獄者,指揮王佐,謬與東山知。次第餂之得其情,牘上,反坐。乃始械死東山,出讓等,而延齡竟長系不釋。暨後崩,而延齡誅矣。始巒故宦族,鄉貢入太學。父爲夔州守有聲。從兄歧爲都御史負侃侃名。獨二齡以外戚故,墮其家,聞者悲之。
沈氏選侍,名璚蓮,烏程人,昭慶富民沈秀後也。秀行萬三,洪武初徙家雲南,而其族仍留烏程。父廷禮,仕於朝。弘治初被選入掖庭,孝宗試選女知書者,命爲《守宮論》,氏援筆立成。其發端曰:“甚矣,秦之無道也,宮何必守哉。”孝宗悅,擢居第一,使給事御前,賜名曰“女學士”。弟溥,舉人,官通判,氏有《寄弟試春官》詩,傳於外。
鄭金蓮者,初名王女兒,武城中衛軍卒鄭旺女也。幼鬻之高通政家,因採入內。備選侍,得侍上寢。其後遷周太后宮,侍太后,名鄭金蓮,宮中有訛言:“皇太子爲鄭金蓮生”者。時皇太子己冊立,會金蓮父旺,陰結內使劉山,求自通。山遂與言:“若女鄭金蓮,即皇太子母也,在周太后宮,汝何不潛發其事,而受尊享焉。”旺聞之大喜,遂稍稍播其語。語聞孝宗,孝宗怒,磔山於市,並論旺死罪,尋赦免。至武宗嗣位,旺悻悻,以爲及今不即發,則何待矣。乃仍爲浮言如初,而市儈王璽覬與旺共厚利,因於正德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璽密攜旺潛入東安門。喧言:“國母鄭娘娘,幽居太后宮若干年矣,欲面見皇上,有所奏。”東廠執以聞,下刑部訉,無實。擬妖言律,兩人不肯伏。大理寺駁讞者再,乃具獄誣罔,議如山例,置極刑,鄭金蓮不罪。
〖武宗朝 正德〗
夏皇后,大興人,(一作上元,誤,考《實錄》作大興,當是)武宗後也。正德元年,冊立。其父儒,初授錦衣衛指揮,尋升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時監察御史杜旻上言:“人君處貴戚,患在不教,蓋其人多起側微。一旦姻連帝室,非乞田請爵,則侵官罔利。以所與居者,非端謹之士,未嘗聞禮義之訓故也。都督同知夏儒,以後父得饗殊錫,恐驕侈易成,罪戾必至。宜慎選儒生,俾爲師友。”吏部議如旻言。乃選老成端潔堪爲師友者一人,授以訓導之職,令爲儒講學,未幾,封儒慶陽伯,尋卒。後以世宗即位歲,上尊號曰“皇嫂莊肅皇后”。十四年崩,禮部上喪儀,請上素服冠絰帶舉哀,臣民二十日如禮。上曰:“嫂叔無服,又兩宮在上,朕服青足矣。臣民則如母后服耳。”禮部尚書夏言謂:“皇上以嫂叔絕服,則羣臣不敢素服見皇上。請暫罷朝參。”許之。既而下羣臣議諡。故事:凡帝后諡,並用十二字,至是大學士張孚敬持異議曰:“大行皇后,皇上嫂也,與累朝元后異諡,宜用二字或四字。”大學士李時曰:“當用八字。”而都御史王廷相曰:“均帝后也,何殊之有。”夏言集上其議,因奏:“古人尚質,諡法簡。今以漸而增,非獨飾微,抑亦臣子之情矣。夫少可多,多不可少。大行皇后諡,其於皇上服制有無。名分尊卑,固不相涉。惟是帝后媲美,妻以夫尊。今列聖元后,皆用一十二字,而獨於大行皇后,諡文減損,跡涉降殺。二四與八,與禮無據。不如仍用十二字爲當。”上曰:“朕,昔在藩臣子也,今則無事嫂如母后之義。且兩宮在上,昭聖皇太后於皇嫂,實壓母道不便,其再議。”禮部請如孚敬言,用二字,上曰:“其用六字數既半,合陰焉。”於是上諡“孝靜莊惠安肅毅皇后”。十五年,上忽曰:“字不備,不稱配武宗。”加“孝靜莊惠安肅溫誠順天偕聖毅皇后”,十二字如故。
沈賢妃、吳德妃、皆武宗妃也。賢妃父傳,德妃父讓,皆以妃貴,授指揮僉事。故事:選後以二女陪選。正德改元,上大婚,二妃陪後進,慈聖太后,即命封爲妃。越一月,命禮官上《冊妃議》,上乃具袞冕告大行皇帝几筵。預命鴻臚寺官設立冊案、彩輿,教坊司設中和韶樂及大樂,錦衣衛設鹵簿法駕。上御華蓋殿,皮弁升座,傳制執事官舉節冊。由殿左門出,正副二使跪受制。制曰:“正統元年九月初七日,皇帝冊沈氏爲賢妃,吳氏爲德妃,卿等其持節行禮。”於是執事官舉冊置彩輿中,蓋用黃,鼓樂,至右順門,正使持節,副使捧冊,北向授內官。內官齎之,由正門入,詣二妃所。二妃禮服護以扇,宮人隨者各擎執迎節冊入,拜受之。女官宣冊授二妃,而以節授內官齎之。出右順門授使,使持復節命。於是二妃謁奉先、奉慈二殿几筵,詣太皇太后、皇太后兩宮行禮,還內殿。上皮弁,皇后具禮服,升座。女官導二妃詣前行禮,禮畢還宮。方是時,二妃固嫺禮,當太后意。而上甫親政,盡宗廟之敬,動合矩度,一時宮中皆稱之。(原評曰:帶敘帶議,皆見筆法,舊史於此處全不曉。且上詳敘冊禮處,舊俱不備。)既而,賜後家及二妃家,各給莊田若干頃。時奸民投獻者,鹹謂近畿土地腴利饒,當佃諸近畿,而近畿之不便者多怨望。至嘉靖改元,奸民覘世宗意薄,無復舊戚恩,遂嗾之上訴,而莊田盡除。
王妃,順天人,能詩工筆札,以才色爲武帝所幸。嘗侍上幸薊州溫泉,命妃爲詩,妃手自書之,刻於石。(附詩:塞外風霜凍異常,水池何事暖如湯。溶溶一派流今古,不爲人間洗冷腸。)
馬氏,馬昂妹,豹房供奉女也。美而豔,江彬白之上。時已適畢指揮,有娠,(寧庶人僞檄稱馬指揮妻,非是。)上令中使召迎之至豹房。馬氏善騎射,解于闐、龜茲諸樂,能道番語。遂絕幸,封兄昂右軍都督。馬氏一門無大小,皆賜蟒衣。
內庭中官,皆呼昂爲舅。賜第太平倉東。上嘗從數騎過飲其第,六科都給事中呂經等言:“近聞閒住將官馬昂,獻其有孕女弟,輒見狎愛,且睹內降已超授昂右軍都督,臣等惶懼,不知所爲。夫以失身之婦,而寵奪宮闈,必其人之有異耳。夫天生尤物,亂人聽視。苟非德盛,鮮不及禍,況其身己失也。今昂及子弟,出入禁闥。楊釗之寵,重見今日。昔者王氏封侯,黃霧四塞。昂今拜官,異亦若是。恐失今不治,漸致難測。伏乞誅昂,並斥孕婦,以遠禍水。”御史徐文華亦言:“中人之家,尚恥再醮之婦。以萬乘之尊,而顧有是,誰爲陛下進此者,罪可族也。竊料其熒惑聖聽,不過曰‘是姬殊色,多技能,而又宜子’。陛下悅彼甘言,誤蒙寵納。已婚未婚,有身無身,皆所不計。萬一防杜疏闊,而不韋、李園之徒,抵隙以進,所繫豈細故哉。且陛下降等威,削尊嚴,與昂兄弟子侄媟服共坐,或共臥起,賞賚無章。倖臣皆降禮而莫敢抗,其權寵可知矣。馬姬專寵於內,昂等擅權於外,欲禍機不發,得耶?”俱不報。未幾六科都給事中石天柱等又言:“馬昂進納孕婦,臣等已疏諭,迄今再旬,未蒙進止。豈陛下之意,將爲其有身諱與。秦以呂易嬴而嬴亡,晉以牛易馬而馬滅。彼二君者,特不知而墮其計耳。今陛下知之而復爲之,何也?萬或陛下急於宗嗣,蹤跡曖昧,真僞未明,言之咋舌。宜立賜裁決,早絕覬望。”御史程起充等又言:“內寵爲嬖,是謂女戎。外寵爲幸,是謂男戎。妹喜伐夏,妲已伐商,褒姒伐周,此女戎也。莽、卓伐漢,賈、趙伐晉,安、史伐唐,此男戎也。夫兵戈之顯伐易知,而中冓之伏機難測。馬昂兄妹,寵擅後宮。子侄無賴,雜處中禁。臣等昧死有言,未蒙聖斷。夫昂本驕淫暴橫,而濟之以奸。馬姬柔佞多能,而濟之以媚。是兼內外之戎於一家,積夏、商、周、漢、晉、唐之患於一時也。”復不報。後上幸昂第,酒酣召昂妾,昂忤上旨。上怒起,昂懼,乃謝病歸。既後得劉美人,而馬氏寵衰。
劉美人,亦稱劉夫人,太原民劉良之女,(世稱美人名良女,非是)晉王府樂戶楊騰名下妓也。正德十二年,上幸大同,駐蹕偏頭關,遍索女樂於太原。美人偕衆妓雜進,上遙見美人,悅其色,及聆謳,大喜。遂從榆林還,再召之,載以歸,命爲美人,大見寵幸。初居豹房,後漸入西內專寢。飲食起居,必與偕,言事輒聽。左右或觸上怒,陰求之,輒一笑而解。江彬諸近幸,雖甚貴倨,見必觸首,以母事之。呼之曰“劉娘娘”。後,上將南征,陰移美人至潞河,約駕先發,而隨以他舟迎美人。美人脫一簪贈上行,且以爲信,曰:“見簪而後赴。”上藏簪衣間,過蘆溝,馳馬失簪。大索數日不獲,去。及至臨清州,上遣中使召美人,美人辭曰:“不見簪非信,不敢赴。”上乃獨乘舸晝夜行,傍徨至張家灣親迎美人,載而南。(原評曰:此千載韻事,且出自《實錄》,而舊史以異詞諱之,殊不必然。)當上發臨清時倉卒,內外從官無知者。既而有數人追及之,亦寥甚。民船爭榜,見上舟,不能避,牴觸譏訶。湖廣參議杜文纘衝上舟過,怒止之,入其舟,奪一妾行。及上至揚州,每以數騎獵揚州城西,止宿上方寺。後遂無厭,屢出獵,馳突不測,美人諫乃止。時又稱爲“夫人”,自上方寺至南京,所臨寺觀,幡旌錦繡,梵貝夾冊。有爲上所錫賚者,悉署上與夫人劉氏名字其上。正德十六年,世宗入嗣,用南京給事王紀言,以爲至尊別號,媟嫚啓侮,不可示天下後世。自今南北,凡大行皇帝御駕所臨驛置寺觀,有書“威武將軍鎮國總督及夫人劉氏”名者,悉令撤去。
浣衣王滿堂者,霸州民王智女也。以麗色,嘗與選嬪宮。既而罷歸,恥不肯適人。又時時感異夢,謂必有趙萬興者來聘,當許之,其人貴不可言。裏中僧出入智家,知其夢,間以語人。道士段鋹,挾妖術,聞之,遂潛易姓名,且賂僧,使僧先一日謂智家曰:“爾家明日當有大貴人至。”詰旦鋹至,問其姓名,曰:“我趙萬興也。”智家歡呼羅拜之,遂妻以滿堂。鋹乃出妖書轉相煽亂,愚民既神其夢。及見書大信,從之者日益衆。鋹畏事漏,攜滿堂逃之嵫陽,既而嵫陽人亦信之。有嶧縣儒生潘依道、孫爵杖策至,陰受其術,時揹人行主臣禮。於是鋹遂僭號,改元大順平定,往來牛蘭、神仙二山間。久之,鋹出行新城,民掩獲鋹,並得其妖書。撫按以聞,詔釋愚民之從者,獨斬鋹與依道、爵三人西市。乃特降中旨,令勿殺滿堂,沒入之,以官奴送浣衣扃,既而召入侍豹房,大幸。世宗嗣位,復出浣衣扃。人謂之“王浣衣”雲。
卷五
〖世宗朝 嘉靖〗
興王妃蔣氏,世宗母也。其先徐州人,以尺藉隸京師,父效,初授兵馬指揮使,嘉靖間追贈玉田伯。生妃,通詩書,嘗着《女訓》十二篇。弘治五年,冊爲興王妃。生二子,長嶽王厚■⑴,次即世宗也。興王薨,妃居邸一年,世宗入繼大統,即位甫三日,即奉箋詣藩邸迎妃,而令廷臣議推尊禮。廷臣舉大義,謂:“宜考孝宗而稱興王爲皇叔父,妃爲皇叔母。”議三上,不允。時妃已迎至通州,聞稱皇叔母,大恚,曰:“安得以我子謂他人母乎?”不肯入,上聞之,啓慈壽太后,願奉母歸藩。而進士張璁者,逆上意,謂:“宜考興王而母太妃。”上大喜,乃始迎妃來。將入宮,禮臣具儀注,謂:“當由崇文門進東安門,皇帝出東華門迎而入。”不許。再議:“自正陽門進大明門,承天端門、午門之東從王門入。”又不許。崇文門,京師東門也。正陽門者,正門也,御道在焉。王門,諸王所出入門也。上曰:“聖母當從御道入朝太廟。”於是羣臣相顧,爭謂“王妃無謁廟禮。”不聽。又謂“當具諸王妃儀仗。”不聽。乃尊稱“興獻太后”,具太后車服儀仗,竟以太后從正陽門直入,謁奉先殿,不廟見。頃之,加稱“興獻皇太后”。羣臣又力爭,謂“稱皇非是。”大學士楊廷和至辭位去,不聽。會清寧宮旁室災,論者謂“議禮所致”,乃姑稱“興國太后”,然非上意也。越三年,上尊號曰“本生章聖皇太后”。當是時,張璁、桂萼等,揣上意有在,益任情與羣臣辨,謂“上宜考興獻帝,而母興獻後,去本生二字,乃成禮。”上是之。遂以是年秋,尊妃爲“聖母章聖太后”,去本生二字。(原評曰:此篇以逐節反覆爲章法。)五年,爲興王作世廟成,奉妃入謁廟。大學士石瑤等力爭之。不聽。七年,加尊稱曰“慈仁”。九年,頒所制《女訓》於天下。十五年,四郊廟享禮成,加尊稱曰“慶靜貞壽”。九月,奉妃謁天壽山七陵,又謁恭讓章太后及景帝后陵。十六年,奉妃幸金山,命諸臣進賀行殿。十七年九月,奉妃居慈寧宮。十二月癸卯崩。諭禮、工二部曰:“朕皇考獻皇帝陵,遠在承天。升遐之日,尚以諸王禮葬。藩衛淺薄,堂隧狹隘。比者展視山陵,於成祖長陵之北,得支山曰‘大峪’,林崗鬱衍,實爲吉丘。欲起逆梓宮,遷祔於此,朕不敢專,卜告於皇祖。”既得吉卜,二三勳輔近臣鹹贊曰:“宜爾郡臣其擇期襄事。”又諭曰:“聖母升遐,山陵爲重,分遣大臣,祭告大峪山頂建顯陵。”於是以駙馬都尉京山侯崔元爲奉迎行禮使,兵部尚書張瓚爲禮儀護行使,太監鮑忠爲奉侍官,指揮趙俊爲吉凶儀仗官,又賴太師翊國公郭勳知聖母山陵事。上親倖大峪視之,忽諭曰:“獻皇帝體魄,藏顯陵者二十年,北遷遙遠,大不寧於朕心,朕將奉慈宮南詣合葬,其議以聞。”於是禮臣嚴嵩等議,謂:“靈駕北來,慈宮南舉,共一舉也。而春秋享祀,遠近迥殊,如初議便。”上曰:“孰謂四海非王土歟,且孝陵何以尚在南也。”因止崔元等毋行,第令趙俊往順天啓視元宮,乃上太后尊諡,曰“孝慈貞順仁敬誠一步天誕聖獻皇后”。明年,趙俊還,謂顯陵不吉,上乃議南巡。九卿大臣許賢等,暨左都御史王廷相各疏諫,不聽。已而侍郎呂楠、給事中曾烶、御史劉賢、郎中嶽倫,皆相繼諫,不聽。已而太學生陳良鼎上書諫,不聽。良鼎下詔獄。上乃至承天作新宮,虛其一,以待合葬。工竣,歸過慶都,御史謝少南言:“慶都有堯母墓,佚於祀典,請祀之。”上忽曰:“帝堯母有墓,洵乎!合葬非古也。”即拜少南左春坊左司直兼翰林院檢討,更議聖母葬大峪山。四月,上躬謁長陵,忽召禮臣嚴嵩曰:“大峪山何如?純德山耶。”仍命崔元護梓宮南祔。七月合葬顯陵,主祔睿宗廟。
陳皇后,元城人。少與諸女擲錢戲,錢四側。既長,紹聖張太后爲世宗選婚,臺官言“大名有佳氣。”得後迎入宮。嘉靖元年冊爲後,授後父萬言都督同知,賜第西安門外。工部尚書趙璜言:“西安門近宮,治萬言第,請毋過高廣。”上怒,逮營膳郎中葉寬、員外郎翟璘下獄,而封萬言泰和伯,給世券。既而萬言侵牟其縣民,縣令張好古執萬言家人杖之,好古亦下獄。時上方議禮,以爲禮始自宮闈。每誦《關睢》講教化(原評曰:先入此數語史筆)。值上與後坐,張、文二妃者,嘗茗,上循視其手。後恚,投杯起。上大怒,後以驚悸忽墮妊,既而崩。當墮妊時,萬言乞妻入視,上以非祖制,不許。至是,議喪禮,欲從殺,因裁禮官所上儀注,上玄冠、素衣,十二日更淺色衣,聽政西角門,朝兩宮,則具如常服。百官三日臨,喪服十二日,朝則玄冠、素衣,通二十七日除。閣臣張璁執不可,請上素衣、絰帶十二月,乃更服玄冠、素衣。百官則素衣、絰帶侍西角門,通二十七日除。上曰:“不如朕言,朕且以九日除矣。”璁曰:“不然。天子與後,猶父與母。《春秋》:天王歲有三年之喪二焉,爲後也。古人服妻三,後世易以期,期之喪,諸侯絕旁期也。妻之喪,正期也,日易月殺矣。殺之九月後,若有殺者,則將無也。且寧忍臣子不終君母之服者?”上曰:“以上有兩宮皇太后故也。”終不聽。既而詹事霍韜奏曰:“今百官有妻之喪,不當公。古人父在喪母,仗不上於堂,避尊也。臣請陛下玄冠素衣,御西角門,十日,即玄冠玄裳,御奉天門。百官朝則玄冠玄裳,退則素,二十七日除。謂夫陛下二十七日,皆御西角門,則無辨於大喪也。百官素衣朝中門,則禮不肅敬也。陛下即以玄冠玄裳御奉天門者,當陽之義也,猶之百官有妻之喪不當公也。百官退而素,不敢見陛下,避尊之義也。猶之古人杖不上於堂也。庶幾變於禮者之禮也。”上可其奏,乃諡曰“悼靈皇后”,以其年別葬之天壽山澳兒峪。葬之日,出梓宮王門,罷辭祖禮,百官一日臨。都給事王汝梅諫,不聽。十五年,禮部尚書夏言議謂:“先皇后正位中宮,母儀天下者七年。夭崩諡悼,雖侔古法,而靈義有六,並非美稱。請下翰林更諡。”上意既久釋,乃改諡曰“孝潔皇后”。其後,繼後諡“孝烈”,先祔廟而後祇祔奉先殿西室。(即西夾室也,一作東室,誤)隆慶初,禮臣議:“孝潔,大行皇帝元配也,宜合葬祔廟。若遵遺制,祔孝烈,則舍元配也。若同祔,則二後也。皆不合典制。臣竊以大行皇帝升祔時,宜奉孝潔配,遷葬永陵。孝烈移主陵廟制。”曰:“可。”乃上尊諡曰“孝潔恭懿慈睿安莊相天翊聖肅皇后”。
廢后張氏,世宗第二後也。父楫,錦衣衛指揮僉事。後初入宮,封順妃。嘉靖七年,陳皇后崩,兩宮皇太后命上自擇諸妃中可者。因下詔曰:“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者也。順妃張氏,侍朕以來,克盡禮道,其冊立爲皇后。”當是時,上方追古禮,而後甚婉娩稱上意。每歲祭,後必從上分獻宗廟。方春率嬪御行親蠶禮,日講章聖太后《女訓》於宮中。嘗誦翰林所撰《內則新詩》,使宮人歌之,以當古《房中之樂》,如是者六年。(原評曰:着此段纚纚,不知其爲風也。)至十三年正月癸卯,忽降諭禮部曰:“朕惟陰以相陽,若地承天。妻綱於夫,道在敬順而已。朕元配早夭,進冊張氏。藉其內助,恩遇特隆。近乃不思敬巽,罔顧承幹。俟其既悛,竟成終怙。應收皇后冊寶,退閒別所。其天下箋賀總停,如敕。”十五年薨,上命喪葬,視憲廟吳後禮。十六年,改稱廢后,葬金山。
方後,江寧人。安平侯方銳女,以嘉靖九年選入宮。十年,奉章聖皇太后旨,選九嬪。先是,祖制無九嬪名,自後妃下,雜置諸嬪宮,而間以婕妤、昭儀、貴人、美人諸位號。(今史官言明代宮中無昭儀、昭華諸位號,非是。)雖稍參漢制,要其所以爲儲嗣計,未嘗乏也。至是特用張璁言,謂:“上未有子,古者天子立後,並建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廣儲嗣。陛下春秋鼎盛,宜博求淑女爲似續計。”於是下慈旨爲九嬪之選,而後居其首。三月,後與鄭氏、王氏、閻氏、韋氏、沈氏、盧氏、沈氏、杜氏九人,並受冊,並冠九翟冠,大采鞠衣,圭用次玉谷文,冊黃金塗,視皇后殺五分之一。至期,上袞冕,告大廟,還服皮弁,御華蓋殿,傳制遣大臣行冊禮。既冊,乃從皇后朝奉先殿。禮成,百官入賀。上仍服皮弁受之。當是時,後冊名“德嬪”。上以其行禮敬,且升降有儀度,悅之,然未爲後也。(原評曰:此篇逐段起伏,皆見筋節。)越二年,忽廢張皇后。欲立後,以問夏言。言故逆上意,頓首曰:“臣請爲陛下賀,夫天圜而地方者也。”上大喜,遂以其年立爲後,而以僖嬪沈氏爲宸妃、麗嬪閻氏爲麗妃,副之,故事:立後謁內廟而已。內廟者,奉先殿也。上謂:“天子立三宮,所以承宗廟。故《禮經》有‘廟見’之文,何以不謁廟?”下翰林禮部議,議謁廟是。正月壬子,上御奉先殿,遣太傅武定侯勳爲正使,少傅孚敬爲副使,持節冊立。上乃率後謁太廟及世廟。越三日,頒詔天下。明日,受命婦朝賀於未央宮。自是之後,上嘗薦高祖及高後尊號。後捧高後主亞獻,上稱其有禮,睿皇后升祔,及禁日,後親扶寶幄,尚七挾惟謹。睿皇后祥,後奉几筵,帥嬪御行享祀,皆恭恪稱上意,上嘗特褒之。二十一年十月,上性卞,待宮人多不測,宮人懼。會所幸曹妃,及王寧嬪侍上寢。寢酣,宮人楊金英等謀弒逆,用組繫上頸,而以釵股雜刺上胯間。幸系組倉卒,誤爲殊死,結得不縮。金英懼,同事張金蓮者,知事敗,走告後。後馳至解組,上蘇,然病悸不能言。後命太監張左、高忠,捕宮人雜治。詞首王寧嬪雲:“曹妃者雖不與,然亦知之。”後乃傳上命,收曹妃及金英等十餘人磔於市。並捕斬其族屬十餘人,而籍其家。先是曹妃有容色,上愛之,冊爲端妃,故每侍上寢。至是上稍愈,疑妃冤,曰:“端妃,我所愛,宜無此心。”因德後救已,而翻以妃故憾後。是年進後父銳安平伯爲安平侯,以報後功。二十六年十一月,宮中火,中宮請救後,上不應,後遂崩。已而復悼曰:“後救我,而我不能救後。”(原評曰:此以述語爲斷語,純乎史法。)乃欲厚其喪葬禮,且欲重抑孝潔以厚之。遂稱後爲“元后”,豫名所葬地曰“永陵”。遣太傅兼太子太傅、成國公希忠爲正使持節,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文華殿大學士言爲副使,捧冊,諡曰“孝烈皇后”。故事:凡冊諡,使臣至宮門,內侍傳節冊以入。上又諭:“諡後禮重。其命二使上殿,拜命於門內,勿如舊。”明年二月,喪百日,特修薦事於永禧宮,詔羣臣齋戒十日。是日,皆素服辦事,五月葬永陵。將葬,禮官請儀注,上命:“梓宮從中道行,虞嬪如禮用九數,百官送喪者,皆制服。至入朝,以素服加烏紗帽、黑角帶,退而以素服素冠辦事。至迎主之日,仍用制服至善安門。外行安神禮,主還,更以素服素冠辦事,禮畢除。”時廷臣謂逾舊制,且有引孝潔前事爭者,皆不聽。二十八年十一月,後大祥,禮官請安主奉先殿東夾室,先是孝潔葬澳兒峪後,主不議祔。至十五年,禮官始請祔奉慈殿邵太后傍,以爲《喪服小記》有“婦祔祖姑”之文,因祔主焉。及邵太后遷陵廟,而奉慈殿廢,廷臣議:“遷孝潔殿於奉先殿旁室。而殿旁地狹,惟斜廊兩廡,難以奉安。於是有奉先殿盡西夾室之祔,蓋迫於所請也。今請安後主於奉先殿東,則位先孝潔,此明以元后尊後者。”而上覆不許。謂:“當祔太廟,下輔臣嚴嵩、尚書費採等議。”嵩等言:“祔祖姑,禮也。請歲時饗獻,則入太廟,藏主則幄憲廟皇祖妣之傍,以從祔於祖姑之義。”而上曰:“不然。祔禮無遷就者。後雖非帝,然帝之配也。帝自有一定之序,而後即因之。今後以朕存,不啓櫃,不定柷,已矣。安有饗在此而主藏彼之禮?其依祖制,奉祧仁宗,而祔以朕,他日之新序,其勿違。”蓋上意尊後,且慮他日祧睿考,故欲乘已生存時預祧仁宗,而借後以定序也。(原評曰:直斷數語,皆舊史所未敢道者。然《史記》、《漢書》在本朝已自有此。)嵩等謂:“諭及新序,則非臣子所敢言,乞下廷臣議。”上命暫已,待再期,姑藏主皇妣睿皇后傍。明年再期,奉主睿皇后傍,入享於太廟,位設新序不及祝,而上終欲祔主太廟,命再議。禮部尚書徐階、都給事楊思忠,皆以爲不可,餘無言者。時帝使人覘會議,得狀,及疏入,怒曰:“爾等懷二三心猶爾耶?此非專論後也,及非子爲親、夫爲婦也。第以朕躬論正序定位,禮所應有,乃無肯奉行者,階、思忠二人議定,即是矣。”於是階、思忠惶恐言:“臣等愚昧,不能仰知聖諭。竊惟周建九廟、三昭、三穆、率六世而祧,至後兄弟相及,亦有不及六世者。國朝廟制,同堂異室,與周禮不同。今太廟九室皆滿,若以聖躬論,仁宗當祧,固不待言。但此係異日聖子神孫之事,而陛下自言之,是自豫廟也。臣聞夏人之廟五,商以七,周以九。禮由義起,五可七,七可九,九之外亦可加也。請於太廟及奉先殿各增二室爲十廟,祔孝烈皇后,母祧仁宗,陛下亦無豫焉。”上曰:“會議當人人盡言。今兩人各一言而止,此會議耶?臣子之誼,當祧當祔,自應上請,而乃自爲見。且禮有一定,苟定矣,何避豫爲。”於是階等乃如旨議上報聞,隨條上祧祔儀注。並請曰:“忌祭近矣,望可臣奏。”上猶銜初議,報曰:“孝烈繼後,非元后,其所配者又入繼之君,不忌祭亦可。”階等惶恐,請益力。上曰:“非天子,不議禮。後當祔廟,朕久諭之,顧謂未宜,徒飾繁言,惑衆聽,實欲待題朕主矣。”因諭嚴嵩曰:“禮官即從朕言,勉強耳。諸臣爭親、爭帝、爭祔、爭名三十年矣,至今猶未化耶。今即不忍祧仁宗,且置後主別廟。他日任臣下處之,令忌日奠一卮酒,不致以仁宗傷衆情也。”於是禮臣不敢復言,第請如敕行。許之。後二年,六科官表賀正旦,思忠首署名。上猶修前隙,摘其表語詰責之,杖之百,削籍以杜異議。然當時,議臣從無敢爲孝潔言者。隆慶初,上後尊諡曰“孝烈端順敏惠恭誠祗天衛聖皇后”,不稱肅字,且移孝潔配世宗,祔廟,遷葬永陵。而別祀後主弘孝殿。見《陳皇后記》。
皇貴妃王氏,指揮僉事王隆之女。嘉靖九年選入宮,十年冊爲昭嬪。十五年生皇子戴壡。生時,有他妃夢星官以嬰兒送昭嬪,上異之。是年進昭妃,明年冊爲貴妃。皇子有奇質,嘗見上,叩頭曰:“兒不敢時時舉手者,以天在上也。”上奇其言,至是益重妃。十九年,進皇貴妃。二十八年,皇子薨,年十有四。時初冠,行冠禮。翼日而病,命太醫視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兒去矣。”端坐而逝。上悼之,諡“莊敬太子”。明年,妃薨,先是閻麗妃生一子薨,諡“哀衝太子”。至是,命妃與閻妃同葬,而以哀衝、莊敬二太子祔之,其地在天壽山。已而,禮官言妃當與閻妃同祔主孝潔皇后陵廟,詔可。妃弟朝用,累官都督僉事。
杜康妃者,穆宗生母也,大興人,父林,封慶都伯。嘉靖九年,妃應選入掖庭。明年,封康嬪,十五年進封康妃。十六年正月皇子生,是爲穆宗。三十三年,妃薨。是時穆宗以裕王居邸,上下禮部議喪禮。尚書歐陽德等言:“累朝皇妃,或未生皇子,或子非居長。而受封國,或子立爲東宮,而先薨,俱與今不同。惟成化中,淑妃紀氏薨,所生皇子倫序居長,與妃事相類。但彼時孝宗尚幼也。今裕王既已成婚,禮宜持服主喪送葬。”乃議上輟朝五日,裕王主喪。遵《孝慈錄》,斬衰三年。其儀仗人數,皆視舊有加,上不許。於是輔臣引洪武七年,太祖命周王橚服貴妃孫氏故事以對。曰:“彼慈母猶爾,況生母耶?”上命考賢妃鄭氏例以聞。於是德等覆上儀注,制可。敕諡爲“榮淑康妃”,葬金山。及穆宗入嗣,以隆慶元年正月乙未,諭禮部曰:“朕仰荷天眷,嗣守丕基。溯惟慶源所自,我生母榮淑康妃,恩實大焉。朕曩居外邸,奉養之禮,既闕生前。光揚之典,未從身後。追思罔極,痛切於衷。夫孝在篤於所生,愛必由於親始。今朕方以孝治天下,而母恩未報,大禮未舉,其何以表因親之誼,立成教之本哉。昔孝宗皇帝上生母淑妃尊諡,祔葬茂陵,建奉慈殿大內。歲時享祀,萬世稱孝焉。茲當如故事,仰稽懿德,恭薦鴻稱,舉遷祔之上儀,營祀享之專宇。爾禮部其議詳以聞。”丙寅,上尊諡曰“孝恪淵純慈懿恭順贊天開聖皇太后”。遷祔永陵,祀主神霄殿。
李嬪,延津人。嘉靖十四年十月,夏言請慎選賢淑,補嬪御,以廣儲嗣。上命夫人、女官出諸王館選擇。妃父李拱臣自詣通政司上白:“有女端麗,堪充下陳。”因轉送禮部以請,上曰:“此非大臣獻諛也。既系親陳,當從所願。”遂令拱臣送至京。既至,適上行郊祀,夏言請淑女赴諸王館擇日選視。上曰:“淑女至京,適逢郊享,此高禖之兆也。”(原評曰:動必引古,然不可已。)敕勿赴館選,徑進大內。既進,冊寧嬪,無子薨。
〖穆宗朝 隆慶〗
穆宗皇后,姓李氏,昌平人。封德平伯李銘女。穆宗爲裕王,冊爲妃,生憲懷太子。嘉靖三十七年歿皇邸。穆宗即位,諡曰“孝懿皇后”。六年秋,神宗即位,加上尊諡曰“孝懿尊惠順哲恭仁儷天襄聖莊皇后”,合葬昭陵,主祔廟。
繼後姓陳氏,通州人(一作大名)。父景行,封固安伯。嘉靖中,孝懿李皇后爲太子妃,早薨,冊後繼之。隆慶元年,進爲後。已而後無子,出居別宮。越一年,後疾,左右無侍者,外廷憂之。既疾甚,試御史詹仰庇上疏曰:“皇后者,本先帝所賜以配陛下。陛下宜遵先帝命,篤宮闈之好。上承宗廟,下以立四方家人之則。舊聞皇后舉止端肅,久拂聖意。而去歲車駕謁陵園,皇后隨輦,朝野皆慶。以爲相傳或失實,羣疑總釋。頃又聞皇后離坤寧,置之別宮,左右失起居,以致抑鬱成疾。陛下又略無眷顧之意,中外憂懸。萬一不起,如聖德何?亦何以承先帝命?”上曰:“後無子多病,近移居別宮,冀稍安適,或可從此卻病耳。爾不曉內廷事,乃妄言。”神宗即位,上徽稱曰“仁聖皇太后”。六年,進“懿安”。十年,進“康靜”。二十四年七月崩,諡曰“孝安貞懿恭純溫惠佐天弘聖皇太后”,祀奉先殿別室,與孝烈皇后同。先是,神宗在東宮時,後病居別宮,而神宗生母李太后者,斯時尚爲貴妃也。神宗每辰謁奉先殿朝帝,及貴妃畢,即往候後曰:“娘娘寂寞,禮不可曠。”後聞履聲即喜,疆起取經書指而問之,神宗應聲答。後且感且喜,貴妃聞後喜,亦喜。(原評曰:貴妃和厚,神宗睿孝,兩皆可感。)神宗既嗣,後稱“仁聖”,貴妃稱“慈聖”,兩宮既同尊。而後與慈聖皆賢,素無猜嫌,至是,益親謐。神宗又孝事兩宮,一無所間。由是後無疾,優遊慈宮者二十五年。神宗嘗設四齋,近侍二百餘人,陳百戲爲兩宮歡。每遇令節,先於幹清宮大設兩宮座,使貴嬪請導,上預俟雲臺門下拱而立。北向久之,仁聖輿至景運門,慈聖輿至隆宗門,上居中北向跪,少頃兩輿齊來前,已復齊至幹清門。上起,於是宮中王皇后扶仁聖輿,皇貴妃鄭氏扶慈聖輿,導而入。少憩,請升座,自捧觴安幾,以及獻饌。更衣,必膝行稽首,屏顧攝息,(原評曰:一段只摹敘迎宴一節,如許詳盡委皙,豈非司馬寫生之筆。)皆從來儀注所未有者。於是始陳戲劇飲乃罷,凡大饗多此類。
卷六
〖光宗朝 泰昌〗
光宗後郭氏,順天人。萬曆二十九年,冊爲皇太子妃,生皇一女。四十一年十一月丁未薨,諡“恭靖”。四十八年九月,進諡“恭靖端懿溫惠元妃”。熹宗即位,上尊諡曰“孝元昭懿哲惠莊仁合天弼聖貞皇后”,遷葬慶陵,主祔廟。後父初封博平伯,進侯,既死,子振明襲。
王皇后者,熹宗生母也,順天人。初入東宮爲選侍,萬曆三十四年十一月,生熹宗,進才人。四十七年三月丁未薨,諡“昭蕭恭和章懿皇貴妃”。熹宗即位,十一月,上諡曰“孝和恭獻溫穆徽慈諧天鞠聖皇太后”,遷葬慶陵,祀奉先殿。封后父王升爲新城伯,升卒,子國興襲,崇禎末,殉難。
孝純皇太后,姓劉氏,海州人。後居河間,父應元,(一作應槐,誤,應元號思槐。)母徐媼。初入太子宮,爲淑女。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生莊烈愍皇帝,旋以細故失光宗意,被譴,薨。既而光宗悔,恐神廟知之,戒掖庭勿復言,葬於西山。愍皇帝封信王,進賢妃。天啓中,信王未之邸,嘗居勖勤宮,問近侍曰:“西山有田懿王墳乎?”曰:“有。”“其傍有劉娘娘墳乎?”曰:“有。”每密封金錢往祭焉。及即位,上尊諡曰“孝純恭懿淑穆莊靜毗天毓聖皇太后”,遷葬慶陵。而封后父瀛國公,母瀛國太夫人,稱太異數也。弟效祖和陽衛正千戶,封新樂伯,繼祖錦衣衛都指揮同知。侄文炳、文耀錦衣衛指揮同知,後皆加保傅,進都督。上五歲失太后,問左右以遺像,莫能得。
傅懿妃者,亦東宮淑女也,生皇六女、皇七女,進封懿妃。嘗與太后比宮居,自言宮人有相類者。雜指其眉睫及頰輔間,召太后母瀛國太夫人認之。時武英殿中書梁祝善形摩,瀛國太夫人同懿妃出宮人指示,揣以意,令彷彿爲圖。圖成,敕具法駕鹵簿,由正陽門警而入,上親跪午門迎之。既入,懸像幹清宮,呼老宮婢及素侍太后者來前,使瞻視。或曰是,或曰否,上爲之雨泣,兩宮皆泣。(原評曰:聖主痛心事偏摩寫瑣屑乃爾,猶記瀛國太夫人謝表有云:“聖孝難窮,慈容不閟。”上揮涕慰勞,即以所圖四軸賜其一,令供於家。及國破,文炳率家人環哭於孝純像前,閉門自焚,凡死者四十二人。)乃加傳懿妃封號,賞賚太后家,及承奉王裕民、中書梁祝,各有差。上既追念太后,且自以薄祜當憂勞,於加上太后尊號時,羣臣奉冊寶以進,上以手拭淚,欷歔不能已。故事:生母忌日,不得設祭服青。十五年六月,上以太后故,欲追宣宗以來生繼七後,同建一廟,而祀太后於其末。乃御德政殿,召輔臣及禮部尚書林欲楫、侍郎蔣德璟等議。上曰:“太廟制有九,皆一帝一後,祧廟亦然。今祧廟自德、懿、熙、仁四祖外,加以仁、宣、英、憲、孝五帝,凡九廟。而其廟已滿,且其制一帝一後,其繼後及生後七位仍不得入。即宮中奉先殿,亦一帝一後,雖嘉靖後,有以繼後及生後入者,而前此七位尚無祭也。”上意在太后,而特未顯言,德璟曰:“奉先之後有奉慈殿,亦祀繼後及生後者。今雖廢,盍舉行焉。”上曰:“孝宗皇帝建奉慈而世廟廢之。然尚有弘孝、神霄、本恩諸殿,不止一奉慈也。”德璟曰:“內廷規制,臣未之悉。但既有諸殿,則似隨在可奉祀者。”上曰:“太廟之禮,一帝一後,朕豈敢輕易。惟是奉先地廣,可以恢拓。朕欲將祧廟之主,袷祀奉先,未審可否?”德璟曰:“大袷之禮,在歲暮已行於太廟。今復欲以祧廟之主,併入奉先,終恐狹耳。”上曰:“奉先殿中,已現有繼後及生後七位主矣。”德璟曰:“此萬曆初始增入,非舊制也。”上曰:“然,按故事,弘光初,別建奉慈以奉孝穆紀太后,而孝肅、孝惠亦並祀之。嘉靖中,遷三主祔陵廟,罷奉慈之祭。至隆慶初,奉安、孝烈於景雲殿,更其名曰‘奉孝’,又奉孝恪於神霄殿。萬曆三年,即奉孝恪、孝烈於奉先,而弘孝、神霄之祭又罷,此奉先附祀所由來也。然以朕思之,奉先之祀,既有定禮,則諸殿沿革,歷世可驗。似不若別建一殿,以祀七後爲較便。”德璟曰:“善。”於是闢殿祀太后,而七後共之。崇禎十七年,都城戒嚴,文炳、文耀入衛帝。時李邦華請太子南遷不得。及事急,上召文炳及駙馬都尉鞏永固使護行。文炳叩頭言:“外戚親臣不藏甲,臣等徒手安能護皇上搏賊?”皆相向哭。既而城陷,文炳、文耀闔門死。
李妃者,光宗選侍也。時宮中有兩李選侍,無所別,因以所居東西宮別之。莊妃居東宮,稱東李。此居西宮稱西李,然西李最有寵。神宗初,以熹宗早失母,命西李母之,既而信王亦失母,仍以命西李。會西李生皇八女,遂改命東李母之。皇八女即後稱皇八妹者也。光宗即位,妃與鄭貴妃,同住幹清宮。時上諭封郭元妃爲皇后,王才人爲貴妃。又諭封李選侍爲皇貴妃。及上不豫,召大臣入幹清宮,上御暖閣,憑几諭曰:“李選侍夙保震器,撫育國本,宜速封。”如是者再,署禮部事侍郎孫如遊對曰:“今孝端、孝靖兩太后及元妃、才人大典未竣,俟四大禮舉後,行未晚也。”既而上崩,選侍遂踞幹清宮。因挾制皇長子,邀封皇后。傳言欲垂簾聽政。於是大學士劉一燝、吏部尚書周嘉謨、都給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等,力請移宮,而選侍始踉蹌移仁壽殿去,於是移宮之案興焉。熹宗即位,下詔曰:“朕昔幼衝,皇考選侍李氏,恃寵,屢行氣毆聖母,以致崩逝,使朕抱終天之恨。朕雖幼,未嘗忘也。皇考病篤,大臣進內問安,選侍威挾朕躬,使朕傳封皇后。複用手推朕,向大臣靦顏口傳。至今念及,尚合羞赧。朕因避李氏暫居慈慶宮。又令李進忠、劉遜等傳言,每日章奏文書,先呈選侍,方付朕覽,仍欲垂簾聽政,且欲處分。御史所言,選侍他日必有武氏之禍者。朕思祖宗家法甚嚴,從來有此規制否?朕今奉養李氏於噦鸞宮,俱遵皇考遺愛,有此體恤。外廷誤聽李黨謠諑,實未識朕心之故也。其李進忠、田詔等,皆系盜庫首惡,自幹憲法。勿使渠魁賄囑當事,播弄脫罪。卿可傳示遵行,故諭。”十二月復下詔曰:“朕沖齡登極,仰庇祖宗眷佑,內外清平。以爲大小臣工,開誠佈公,定無異議。不意外廷近來乃妄生謗語,輕聽僞傳,誠有如科臣楊漣所奏者。朕不得不再伸諭避宮始末,以釋羣疑。九月初一日,皇考賓天,閣臣文武大臣科道等,進宮哭臨畢,請朝見朕躬,李選侍阻朕於暖閣。當時司禮監等官,設法請朕出見羣臣,選侍許而復悔。及朕出暖閣,又使李進忠等請回。如此者,至再至三。朕至幹清宮,丹陛大臣扈從前導,選侍又使李進忠等持朕衣不釋。若非司禮監奏請,朕前進不可,退又不能,此時顏面,存於何處。及至前宮門,選侍又差人數次着朕還宮,不令御文華殿。卿等親見當時景象,安乎?危乎?當避宮乎?不當避宮乎?諸宮欲行庇護之謀,先藉安選侍爲題目,使是非溷淆,朝政不寧。輔臣義在體國,爲朕分憂,何不代朕傳諭一言,屏息紛擾,君臣大義何在?如初一日,朕躬視皇考入殮,選侍又阻朕於閣中,不令出入。及翼日,恭送皇考梓宮於仁智殿,選侍必欲朕朝見彼後,方許回慈慶宮,明是威挾朕躬垂簾聽政之意。朕蒙皇考命選侍任照管,亦不住彼宮,其飲膳衣服,皆系皇祖皇考所賜。選侍侮慢凌虐,朕晝涕泣。皇考自知其誤,親來勸朕,此其親疏,自有分別。(原評曰:西晉後多此等文字。)諸所行事,朕曾閟諭閣臣,不令傳抄。若避宮不早,則爪牙成列,盈虛在手,朕亦不知何如矣。選侍因毆崩聖母,自知有罪,使宮眷王壽花等時來探視,不許朕與聖母下原任各宮娥說話,如有即捕去重處。朕之苦衷,外廷豈能盡知。今朕奉養選侍及皇八妹,俱從優厚,各官何以猜度過計,藉爲口實。如異日選侍患病而逝,將用人以抵命乎?將歸咎於朕乎?豈不聞聖母之崩,由選侍之毆,可不問乎?邇來各官,不爲聖母,只爲選侍,失其輕重,理法何在?前日刑部執奏父母之恩如天地。履后土則思母德,戴皇天則思父仁。仁人孝子之用心,固宜如此。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朕不加封選侍,以慰聖母在天之靈。奉養選侍,敬遵皇考之意。該部亦可仰體朕心矣。大小臣工,惟知私於李黨,責備朕躬,不顧大義,姑不深究。卿等可傳諭大小臣工,務令和衷,各供乃職。毋得植黨背公,自生枝節,以取罪愆。故諭。”天啓元年二月,上覆諭曰:“賈繼春暗揭流毒,造言誣人,若黑夜行刺,使人莫防,朕本不深究。然自繼春出揭以來,引類彌天,爭端大起。大臣求去,小臣紛囂。威懼繼春,莫敢直言其非,朕皆隱忍。今繼春全不改省,乃昂然肆辨,目無君父。況選侍移宮以來,未嘗見繼春有疏,明其可否。卻借密揭爲攖鱗逆耳之說,箝制朕躬,要名減罪。姑着照原揭回話。”閏二月又諭曰:“朕以沖年,皇考見背,仰體在天之靈,敬禮選侍。其移宮一事,大小臣工,連章奏請。始末情節,舉朝共知。獨賈繼春,首倡邪說,捏造李選侍雉經,皇八妹入井。播煽流言,誣詆朕躬。若不窮究分明,何以傳信天下後世?乃繼春奉旨回話,初則一揭朦朧,再則遮飾支吾。本欲逮訊,今自認風聞無影,顯自明肆誣捏,姑從輕削籍,永不敘用。”當是時,上方厭選侍,移宮一案,尚無畸見。獨賈繼春“有侍選自經,皇八妹投井”之說,以爲當安選侍,故有是諭。而其既客、魏用事,而上意遂變。四年七月,詔封選妃爲康妃。羣小念移宮之名正,不足以殺諸賢。乃創爲封疆一案,緹騎四出,大獄旁午。至五年九月,賈繼春召至,忠賢遂矯詔諭羣臣曰:“先帝升遐,朕躬嗣服,父子承繼,正統相傳,臣子何得居功。至楊漣、左光斗等,妄希定策,串通王安,倡爲移宮之事,捏造垂簾等語。王安奸惡異常,乘機報怨。內外交結,黨衆力強。不許康妃從容奉旨,而逼令踉蹌出宮。先帝體尚未寒,言猶在耳。漣等即有權勢,固亦人臣。乃棄禮忘君,犯上不道,至於如此。使非賈繼春等明揭於前,天牖朕心,補封於後,將終始矇蔽,恩禮有虧。即寸斬楊漣、左光斗,何救於事。況與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深盟固結,招權納賄。黨護熊廷弼,夥壞封疆。鐵案既定,猶貪其重賂,力爲出脫。託汪文言內探消息,暗弄機關。遍樹私人,佈滿津要。壞法亂紀,欺蔽朝廷。及汪文言事發,奸謀畢露。自知理屈,乃巧借他題,以掩其罪。信口裝誣,毫無影響。肺肝如見,欲蓋彌彰。朕言念及此,深切痛恨。已將熊廷弼處決,傳首九邊。楊漣等,雖追贓身死,而顧大章系同惡之人,即送法司從重擬罪。爰書既成,將諸奸罪狀,及守正諸臣向來疏揭,並近日屢次明旨,俱着史臣編輯成書,頒行天下。垂示將來,以昭朕孝思。據事直書,毋得迴護。使善惡邪正,炳如日星。而黨與不得藉口文奸,飾非亂聽。違者治以妖言惑衆之罪,特諭。”由此當難大起,而國運隨之,要其禍自移宮始。先是,熹宗初立時,值九月早寒,霜甫下,而宮中李花齊開。鹹以爲選侍當封,相顧賀。而其後闖亦李姓,識者謂此草妖雲。
東李妃,亦光宗選侍也。以別西李妃故曰“東李”。性簡重,寡言笑。名位素居西李前,而寵不能及。嘗奉光宗旨撫視皇五子,皇五子成立,入繼大統,選侍功居多。天啓元年二月,冊封莊妃。客、魏用事,妃持正牴牾。凡宮中禮數,多被裁抑,妃不平。會忠賢同官徐應元爲承奉正,當謁妃。傲慢不以禮,嘗在妃前笞宮使,鴟肆無忌。妃以負氣薨。(原評曰:此時宮闈極饒氣節,如莊妃、裕妃、成妃輩比比皆是,豈亦東林過激耶。)先是皇五子在宮,每日起,拜天畢,退而謁母,選侍亦愛之。嘗夢黑龍蟠殿柱,以告選侍,選侍私自喜,囑勿言。又所居東宮,後有井二,皇五子隨選侍過之,戲汲井,得金魚。汲次井,亦如之。至是泣曰:“吾不能奉侍王矣。”崇禎初,上念鞠育勞,加上妃封號。與其弟李成棟官,給四千頃。而應元以忠賢敗,發南京賜死。
選侍趙氏者,未有封號,與忠賢、客氏不合。熹宗即位後,矯旨賜死。選侍聞命,出光宗所賜物列案上。沐浴,西向禮佛畢,痛哭自縊。客氏復矯旨用宮人禮葬,而斥其答應王亮等,發鳳陽陵園。
〖熹宗朝 天啓〗
懿安皇后,祥符人,張姓,太康伯張國紀女。天啓元年四月,冊爲皇后。後性嚴正,數於上前,以顛倒舊章爲言,蓋指客、魏也。客氏橫肆宮闈,後召至,欲繩以法。客、魏大恨,遂於宮中播流言,謂:“後本孫二女,犯闢以女託之生員張國紀,張國紀女之,非己女也。罔上大不道。”上亦疑之,幸其說不根,無左驗,乃已。三年後有身,客、魏盡逐宮人之異己者,而以其私人承應。後脅痛,假按摩陰傷之,竟損元子焉。時有匿名帖榜於宮門,列忠賢逆狀,並及忠賢黨七十餘人。忠賢怒,疑出國紀並被逐諸人所爲。而逆黨邵輔忠、孫杰等,欲因此興大獄,盡殺諸門戶。而借國紀以動搖中宮,事成則立魏良卿女爲後。劉知選偵知之,首上疏參國紀,梁夢環繼之,禍且叵測,賴閣臣力救得免。熹宗大漸,後折逆奄謀,力與大臣傳遺命,定迎立事。愍帝立,上尊號曰“懿安”,居慈寧宮。時奄方叵測,左右窺伺者皆其黨。後豫戒信王勿食宮中食。及即位,猶從戚畹家取櫝食進。至是,上見後,感激盡臣子之敬,乃召還戚臣張國紀於河北,慰之。而論知選、夢環以謀危先帝中宮之罪。崇禎十四年,刑科給事中胡周鼒,請上後徽號。時國用日匱,上恐舉大典多費,嘆曰:“吾之不能盡孝事,貧也!”或言周鼒有所授,已下理而頓釋之,曰:“恐傷後心”後嘗語周後曰:“吾南中嘗有家可居。”又曰:“延儒誤皇叔。”因歷言延儒罔上事,周後間以聞。上怒詰周後所從來,周後以後對,遽已。十七年三月,都城陷。賊渠李巖者,中州人,知後賢,特覓後宮中護衛之,後自縊死。
裕妃張氏,有嚴性,不爲客、魏用,客、魏惡之。會妃已有身,鋪宮膺冊妃禮畢,而遲久不乳。遂誣其有後言,矯旨閉禳道中。盡逐其內官及宮婢等,絕其飲食。經數日,天雨,妃力疾匍匐啖檐溜死。乃復矯旨革妃封,如宮人例,焚其屍。愍帝嗣,始復妃位號,改葬如禮。
李成妃,順天人。天啓四年二月,生皇二女,封成妃。是日,地大震,宮瓦皆墮。既而皇二女薨,妃失寵。會張皇后病,皇貴妃任氏以孕皇三子臨月,成妃仍當夕,上慰之。先是,範氏慧妃者,頗見幸,生悼懷太子,封皇貴妃,以忤客氏意被斥。妃與慧妃好,每見慧妃輒悵惋。至是侍上寢,從容爲慧妃乞憐。(原評曰:事甚可感,此一段亦殊勝褚先生文。)客氏聞大怒,曰:“彼欲樹兵向我耶。”遂矯旨革封,幽妃別宮,而逐內庫管理李謙於海子殺之。幸妃故鑑裕妃事,預蓄幹食藏瓴甓間,半月得不死,後乃斥爲宮人,而遷之幹西。崇禎元年,詔復妃封號,並膳禮,且請居慈慶後宮,置供奉焉。
熹宗六妃,惟王良妃,段純妃,居東西兩宮。任容妃即皇貴妃,生懷獻太子,不受璫禍。張裕妃以幽死。李成妃、範慧妃俱被斥。又有定嬪、襄嬪、恪嬪,皆禁居幹西。崇禎初,復加封,冊使宮中供養如法。他有馮貴人,惡忠賢擅,嘗勸上罷內操。忠賢怒,矯旨謂貴人誹謗,賜死。胡貴人,甫爲上所幸,以非忠賢黨,恐見寵,乘上出郊日掩殺之。而報以貴人暴卒,上不問。
〖愍皇帝朝 崇禎〗
莊烈皇后,周姓。其先蘇州人,徙居大興。父奎,以醫名,娶繼妻丁氏,生後。家貧能操作,顧性貞靜,居平不見齒。天啓中,選信王邸妃,以後進。故事:宮中凡選婚,每選一,必以二副者陪,升即中選,皇太后幕以青紗帕,取金玉跳脫系其臂。不中,則以年月帖子納淑女袖,而侑以銀幣遣還。時神宗劉昭妃,攝太后寶。而中宮之政,悉稟成於熹宗懿安後。懿安後疑後弱小,將及其次,昭妃力贊之曰:“今雖弱小,他日不長大耶。”因冊爲信王妃。上即位,立爲皇后。以後父奎,爲南城兵馬副指揮,進都督同知,既而封奎嘉定伯。後家本節嗇,而入典宮政,務減儉,裁宮中縻費,不爲外家乞恩澤。即歲時大臣、命婦入朝賀,亦賞賚必以禮。時天下饑饉,府庫虛。上憂勞議節用,而後所行合上意,上甚敬之。初,神廟以孝養故,設兩宮百戲,自宮中舊戲,以及民間爨弄,無不備。至是悉裁革,而獨留舊戲承應。如所稱過錦戲者,彷彿古優伶供養,取時事諧謔,以備規諷。時旱蝗,中州賊大起,戲者作驅蝗及避賊狀。後見之,徐謂上曰:“有此耶。”因掩面泣,上亦泣,是日遂罷戲。(原評曰:後語只三字,而仁心、靜質、減言、嗇事種種聖德無一不見。)上薄於聲色,宮中不兼寵,惟田貴妃者頗愛之。妃見後稍倨,後每抑之以禮。會歲旦朝正,妃當詣坤寧宮朝,適天寒雨雪,翟車止門外不即入,又不令傳免。久之,袁淑妃車至,時淑妃亦進爲貴妃,即傳入相見,且故爲好語謝之去。於是始傳妃車入,坐朝之,朝已,遽下,無他言。妃大恨,面上泣訴。妃父教之上書,陽引愆而別爲微詞挑之。上在交泰殿,與後語不合,上推後仆地。後憤不食,欲自戕。上尋悔,遣中使持貂裀賜後,且問後起居,後勉爲一餐。上傳旨令貴妃省愆,退居啓祥宮,三月不召。既而後在永和門看花,請召妃,上不應。後遽令以車迎之,乃相見如初。後嚴正自處,而性最仁。母丁太夫人,入宮必先朝後,始行家人禮。後見母之朝己也而泣,欲太子爲謝,左右力言不可,乃止。後聞寇漸棘,微言曰:“吾南中尚有一家居”,蓋意在南遷也。上問:“何從知之”,後不語。後凡有所言,不欲盡,且不欲言,外多類此。
先是,宣懿康昭劉妃者,神宗妃也。萬曆六年立中宮時,隨冊爲昭妃,於嬪嬙中最賢而有年。崇禎改元,上使之居慈寧宮,掌太后印,稱太妃。周後之選,昭妃贊成之,以是也。至是歲節,上必朝太妃,朝畢,坐而饗以茶。上甫就坐,忽欠申偃栲栳,鼾齁徐聞,太妃戒勿驚。命尚衣者覆以帔,左右皆植立,屏息以俟。有頃,上竟攝衣起,謝曰:“聖祖時,天下少事,宮中皆晏安,太妃所親見也。至兒子苦多着,(北人呼多爲多着)實難枝梧。兩夜省文書,自謂年甫逾壯,尚可磨耗。不謂早困劣,在太妃前,昏然不自持一至此。”太妃泣,上歸,爲後言,後亦泣。時上念寇祻,茹蔬斷庖割,後見上體瘁,具酒餚爲上解菜。上接瀛國夫人奏。瀛國夫人者,孝純太后母也。瀛國夜夢孝純歸,語上瘁而哭,言動舉止如平時。又云:“翼日有爲解菜者,上勿郄也。”上持奏入宮,見後解菜,驚詢曰:“汝何以爲此,豈亦有所聞耶?”曰:“無有。”“外人有導之者耶?”曰:“無有。”因念先後慈,在冥冥尚保惜至此,後亦賢能感先後意,乃出奏示後,再拜,舉箸相向哭,淚溢盤槅。後生皇長子,及長平、昭仁二公主。皇長子已冊立,出閣讀書,昭仁主六歲未封,以居昭仁宮,故名。故事:太子既出閣,非上命不朝後。偶上坐便殿,皇長子以後故來請朝。時案有急奏,則寇破河南報也。上嘆曰:“兒見母有幾而關我耶?今後竟入朝,勿問也。”十七年三月十七日,都城陷,上至宮曰:“事急矣。”後即於上前,再拜,自經死。大兵定京師。
〖注:■⑴,火+熙。(無讀音)■⑵,月+累,léi,■⑵膗,形惡。〗
玉臺書史 清 錢塘厲鶚太鴻 輯
◎宮闈
○漢
孝成許皇后
大司馬車騎將軍平恩侯嘉女也。後聰慧,善史書。(《漢書?外戚傳》)
章德竇皇后
扶風平陵人,大司馬融之曾孫也。年六歲能書,家人皆奇之。(《後漢書?皇后紀》)
和帝陰皇后
光烈皇后兄執金吾識之曾孫也。後少聰慧,善書藝。(《後漢?書皇后紀》)
和熹鄧皇后
後諱綏,太傳禹之孫也。父訓,護羌校尉,六歲能史書,十二通《詩》、《論語》。家人號曰“諸生”,是時,方國貢獻競求珍麗之物。自後即位,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墨而已。(後漢書?皇后紀)。
順烈梁皇后
諱妠,大將軍商之女,恭懷皇后弟之孫也。少善女工,好史書,嘗以列女圖畫,置於左右以自監戒。(《後漢書?皇后紀》)
馮嫽
楚主侍者馮嫽。能史書,習事。嘗持漢節爲公主使,行賞賜於城郭,諸國敬信之,號曰“馮夫人”。(《漢書?西域傳》)
王美人
趙國人也,祖父苞,五官中郎將。美人聰敏,有才,能書會計。(《後漢書?皇后紀》)
左姬,字小娥,安帝生母也。善史書,喜詞賦,和帝賜諸王宮人,因入清河第(《清孝教王傳》)
○魏
文昭甄皇后
中山無極人,明帝母,漢太保甄邯後也。父逸,上蔡令。後年九歲,喜書,視字即識。數用諸史筆硯。史謂後言:“汝當習女工,用書爲學,當作女博士耶?”後言:“聞古賢女,未有不覺前世成敗以爲已誡者,不知書何由見之?”(《魏志本傳》)
○吳
吳主趙夫人
丞相達之妹,善書畫,巧妙無雙。能於指間以彩絲織雲霞龍蛇之錦,大則盈尺,小則方寸,宮中謂之極絕。孫權常嘆魏、蜀未夷,軍旅之隙,思得善畫者,使圖山川地勢軍陣之像。達乃進其妹,權使寫九州島江湖方岳之勢,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歇滅,不可久寶。妾能刺綢作列國,方帛之上,寫以五嶽河海城邑行陣之形。”既成,乃進於吳主,時人謂之針絕。雖棘刺木猴雲梯飛鳶,無過此麗也。(《拾遺記》)
○晉
武元楊皇后
諱豔,字瓊芝,宏農華陰人也。少聰慧,善書。(《晉書本傳》)
安僖王皇后
諱神愛,琅邪臨沂人也。父獻之,尚新安愍公主,無子,唯一女,後立爲安僖皇后。後亦善書。(張懷瑾《書斷》)
○齊
韓蘭英
韓蘭英,吳郡人,有文辭。宋孝武時獻中興賦,被賣入宮。宋明帝時,用以爲宮中職僚。及武帝以爲博士,教六宮書學。以其年老多識,呼爲“韓公雲”。(《南史?齊武穆裴後傳》)
○梁
武德郗皇后
諱徽,高平金鄉人也。後幼明慧,善隸書,讀史傳。(《南史?梁后妃傳》)
○陳
武宣章皇后
諱耍兒,吳興烏程人。本姓鈕,父景明爲章氏所養,因改姓焉。後少聰慧,美容儀,善書計,能誦詩及楚詞。(《南史?陳后妃傳》)
後主沈皇后
諱婺華,吳興武康人也。後性端靜,聰明強記,涉獵經史,工書翰(《南史?陳后妃傳》)
沈氏後德
名標婺華,允光親署,獨美可嘉。如晚晴陳雲,傍日殘霞,注云:“今見署啓一紙。”(竇臮《述書賦》)
後主皇后沈氏,吳興人。君理之女,善書。(《書史會要》)
○北魏
文成文明皇后馮氏
長樂信都人也,父朗,秦雍二州刺史,坐事誅,後遂入宮。高宗踐極,立爲皇后。後性聰達,學書記,作勸戒歌三百餘章,又作皇誥十八章。(《魏書?后妃傳》)
宣武靈皇后胡氏
安定臨涇人,司徒國珍女也。後姑爲尼,世宗初,入講禁中,諷左右稱後姿行,世宗聞之,召入掖庭爲承華,進爲充華嬪。肅宗踐祚,尊爲皇太后,臨朝聽政。性聰悟,多才藝,略得佛經大義,親覽萬幾,手筆決斷。(《魏書?后妃傳》)
○唐
太穆寶皇后
京兆始平人。隋定州總管神武公毅之女也。善書,學類高祖之書,人不能辨,工篇章而好存規誡。(《舊唐書本傳》)
則天皇后武氏
諱曌,幷州文水人也。上元元年,高宗號“天皇”,皇后號“天后”。天下謂之“二聖”。宏道元年爲皇太后,臨朝稱制。天授元年,後自稱皇帝,改國號周。長安五年,上後號曰“則天大聖皇帝”。(《唐書本紀》)
唐則天順聖皇后武氏,凜凜英斷,脫去鉛華脂韋氣味,乘高宗溺愛,而窺覦竊起,遂能不出重闈深密之地,駕馭英雄,使人人各爲其用。不旋踵,嘿移唐室,使之善自退託,有周南、卷耳之志,則其用心,豈減古賢后妃哉!惜乎不知出此,乃欲以牝雞司晨,宜乎不克令終,而張柬之等起而正子明闢也。新史貶而傳之,舊史以爲窮妖白首,良以爲訓。考其出新意,持臆說,增減前人筆畫,自我作古,爲十九字:曰“■⑴、埊(地)、■⑵、囝(月)、○(星)、■⑶(君)、■⑷(年)、■⑸(正)、■⑹(臣)、曌(照)、■⑺(載)、■⑻(載)、圀(國)、■⑼(初)、■⑽(證)、■⑾(授)、■⑿(人)、■⒀(聖)、■⒁(生)”。當時臣下章奏,與天下書契,鹹用其字,然獨能行於一世而止。唐之石刻,載其事者,知其在則天時也。雖然,亦本於喜作字。初得晉王導十世孫方慶者,家藏其祖父二十八人書跡。摹榻把玩,自此筆力益進,其行書駸駸稍能有丈夫勝氣。今御府所藏行書一夜宴詩。(《宣和書譜》)
武后君臨,藻翰時飲,順天經而永保先業,從人慾而不顧兼金。注曰:“則天皇后,沛國武氏士彠女,臨朝稱尊,號曰‘大周金輪皇帝’。時鳳閣侍郎石泉王公方慶,即晉朝丞相導十一世孫,有累代祖父書跡,保傳於家。凡二十八人,緝成一十一卷。後墨制問方慶,因而獻焉。後不欲奪志,遂盡模寫留內,其本加寶飾錦繢還王氏。人到於今稱之。右史崔融撰王氏寶章集序具紀其事。(竇臮《述書賦》)
薦福寺天后飛白題額,崇福寺武后題額,(《歷代名畫記》)
周昇仙太子碑,聖歷二年武后撰,並行書。(《金石錄》)
延載初,周允初除鳳閣鸞臺平章事,證聖元年卒。則天爲七言詩傷之,又自繕寫,時以爲榮。(《舊唐書?周允元傳》)
上官昭容
名婉兒,西臺侍郎儀之孫。天性韶警,善文章,自通天以來,內掌詔命,掞麗可觀。帝即位,進拜昭容,景雲中諡惠文。(《舊唐書本傳》)
呂溫《上官昭容書樓歌序》雲:“貞元十四年,友人崔仁亮於東都買得《研神記》一卷,有昭容列名書縫處。”(《呂衡州集》)
千福寺額,上官昭容書。(《歷代名畫記》)
臨川公主(太宗女)
韋貴妃所生,下嫁周道務,工籀隸,能屬文。高宗立,上孝德頌,帝上詔褒答。永徽初進長宮主,恩賞卓異。(《唐書本傳》)
晉陽公主(太宗女)
字明達,幼字兕子,文德皇后所生,主臨帝飛白書,下不能辨。(《唐書本傳》)
貴妃楊氏
宋張端義雲:“貞定大曆寺有藏殿,其殿藏經,皆唐宮人所書。經尾題名,皆極可觀,有塗金匣藏心鏡一卷,字體尤婉麗,其後題雲:‘善女人楊氏爲大唐皇帝李三郎書’。”(《貴耳集》)
○後唐
魏國夫人陳氏
襄陽人也,善書。(《唐書?沙陀傳》)
○南唐
先主後種氏
江西良家女,性警悟,通書計。(馬令《南唐書》)
後主昭惠後周氏
小字娥皇,大司徒宗女,通書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賞其藝,取所御琵琶時謂之燒槽者賜焉。後病亟,以元宗所賜琵琶及常臂玉環親遣後主,又自爲書請薄葬。(馬令《南唐書》)
保儀黃氏
江夏人,後主選爲保儀,書學技能,多出於天性。後主屬意,會小周專房,品秩不加,第以掌墨寶而已。初,元宗後主,皆妙於筆札,博收古書,有獻者,厚賞之。宮中圖籍萬卷,尤多鐘王墨跡,皆系保儀所掌。(馬令《南唐書》)
耿先生
軍大校耿廉女,好書善畫。往往有佳句,雅通黃白之術,能拘制鬼魅奇怪恍惚,莫知其所由來,爲女道士,自稱“天自在山人”。保大中,因宋齊邱以入宮,元宗處之別院,號曰“先生”。常被碧霞帔,手如鳥爪,題詩牆壁,自稱“比大先生”。(鄭文寶《耿先生傳》)
宮人喬氏
李後主手書金字心經一卷,賜其宮人喬氏。喬氏後入太宗禁中,聞國主薨,自內庭出其經舍在相國寺西塔院資薦。且自書於後,曰“故李氏,國主宮人喬氏,伏遇國主百日,謹舍昔時賜妾所書般若心經一卷在相國寺西塔院,伏願彌勒尊前持一花而見佛”云云。其後江南僧持歸故國,置之天禧寺塔相輪中。寺後失火,相輪自火中墮落而經不損,爲金陵守王君玉所得。君玉卒,子孫不能保之,以歸寧鳳子儀家。喬氏所書在經後,字極整潔,而詞甚悽惋,所記止此。徐鍇集南唐制誥,有宮人喬氏出家誥,豈斯人也耶。(王銍《默記》)
○宋
曹皇后
仁宗曹皇后,真定人。樞密使惠武王彬之孫也。性慈儉,重稼穡,嘗于禁苑種穀,親蠶,善飛帛書。(《宋史本傳》)
慈聖曹皇后,工飛白,蓋習觀昭陵落筆也。先人舊藏一美字,徑二尺許,筆勢飛動,用慈壽宮寶。(《老學庵筆記》)
向皇后
神宗向皇后,河內人,宰相敏中曾孫。哲宗立,尊爲皇太后。(《宋史本傳》)
向皇后工行草。(《書史會要》)
安妃劉氏
安妃本酒保家女,初事崇恩宮。宮罷,出居宦者何訂家。內侍楊戩譽其美,復召入。明達貴妃以同姓養爲女,遂有寵。爲才人,進涉妃。政和四年,加貴妃,朝夕侍上,擅愛專席,林靈素以技進,目爲九華安妃。肖像於神霄帝君之左。宣和三年薨,諡明節和文,冊贈爲皇后。(《宋史本傳》)
明節劉後,一時遭遇,寵傾六宮,忽苦瘵疾,臨終戒左右曰:“我有遣囑在領巾上,候我氣絕,奏官家親自來解,”語畢而終,左右馳奏,上至哀慟,悲不自勝,領巾上蠅頭細字。其辭雲:“妾出身微賤,而無寸長,一旦遭遇聖恩,得與嬪御之列。命分寒薄,至此夭折,雖埋骨於九原,魂魄不離左右,切望陛下以宗廟社稷之重,天下生靈之衆,大王帝姬之多,不可以賤妾一人,過有思念,深動聖懷。況後宮千計,勝如妾者不少,妾深欲忍死,面與君父廖別,謫限已盡,不得少留,冤痛之情,言不能盡。”自後左右每欲寬解,必提領巾,上愈傷感,聞者謂李夫人不足道也。林靈素謂後是九華安妃,臨終聞本殿異香音樂,次年有青城道士,見後於巫山,彷佛金釵鈿合雲。(《錢氏私志》)
憲聖吳皇后
高宗憲聖慈烈吳皇后,開封人。父近,以後貴,進封吳王。年十四,高宗爲康王,被選入宮。王即位,封和義郡夫人。後博習書史,又善翰墨,由是寵遇日至,尋進貴妃。紹興十三年,詔立爲皇后,高宗內禪,稱太上皇后。名所御殿曰“慈福”。(《宋史本傳》)
德壽慈福兩宮,御書觀音經共八段,初在碑石庫。嘉定三年,置架設於羣玉堂東偏。(《中興館閣錄》)
《羣玉堂法貼》十卷,第一卷有憲聖慈烈皇后御書千文《歸田賦》。(《中興館閣錄》)
慈福皇太后,喜親翰墨,尤愛蘭亭,嘗作小楷一本,全是王體,流傳內外,故陸升之代劉珙造春貼子有云:“內仗朝初退,朝曦滿翠屏,硯池深不凍,端爲寫蘭亭。”(《蘭亭博議》)
憲聖慈烈皇后吳氏,開封人,吳宣靖王近之女。高宗後,博習書史,妙於翰墨。帝嘗書六經賜國子監刊石,稍倦,即命後續書,人莫能辨。(《書史會要》)
宋憲聖皇后,書養蠶圖。自浴種至翦帛,凡二十四事,使閱者宛然置身田舍,見婦子劼勮不遑之景也。每段下題小字,極其工緻。至元中,鄭足老題雲:“爲顯仁皇后字,後習高皇字,高皇手書九經。每倦則後書續之,人未易辨。”金華宋景濂雲:“圖出於潛令樓璹,璹猶召見,以圖上進。上攜至宮,憲聖慈烈皇后逐段題之。皇后姓吳,配高宗,其書絕相類,謂非顯仁韋后書,餘考之顯仁韋后,乃高宗母也。從徽宗北轅,老年始歸。憲聖慈烈吳後,乃高宗繼後,史稱其善翰墨,則爲吳後書無疑。”金華之言爲確矣。(《庚子銷夏記》)
劉貴妃
臨安人,紹興十八年,入宮,專掌御前文字,工書畫。(陳善《杭州府志》)
劉夫人字希,號夫人,建炎間掌內翰文字及寫宸翰字,高宗甚眷之。亦善畫,上用奉華堂印。(《書史會要》)
三子慶於毗陵得《李伯時畫草堂十志》,前有奉華大小印。向曾收入劉娘子位者,後有“閉關頌酒之裔”一印,此雖用劉伯倫事,然於婦人恐不類耳。
楊皇后
寧宗恭聖仁烈楊皇后,少以姿容選入宮。慶元三年四月,進封婕妤,五年進婉儀,六年進貴妃。恭涉皇后崩,中宮未有所屬,貴妃與曹美人俱有寵。韓侂冑見妃任權術,而曹美人性柔順,勸帝立曹。而貴妃頗涉書史,知古今,性復機警,帝竟立之。皇子昀即位,加尊號“壽明仁福慈睿皇太后”。(《宋史本傳》)
恭聖仁烈皇后楊氏,寧宗後,忘其里氏,或雲會稽人。楊次山者,亦會稽人,後自謂其兄也。少以姿容選入宮。頗涉書史,知古今,書法類寧宗。(《書史會要》)
太清宮,寧宗時建,楊皇后書道德經石幢。(《武林舊事》)
楊妹子
馬河中遠進御及賜貴戚畫,寧宗每命楊妹子題署。有楊娃印章,楊娃者,寧宗恭聖皇后妹也。書法類寧宗,以藝文供奉內庭,其跡惟遠畫見之。(《清賞錄》)
楊妹子乃宋寧宗恭聖皇后妹,其書類寧宗。凡御府馬遠畫,多命題詠,餘曾見馬遠《松院鳴琴》小幅。楊娃題其左方雲:
閒中一弄七絃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淡然無味,不比鄭聲淫。 松院靜,竹樓深,夜沉沉,清風拂軫。明月當軒,誰會幽心。
調寄《訴衷情》,波撇秀穎妍媚之態,映帶縹緗。(《韻石齊筆談》)
寧宗皇后妹,時稱楊妹子。書法類寧宗,馬遠畫多其所題。(《書史會要》)
楊妹子題馬遠《紅梅》,遠在畫院中最知名。餘有紅梅一枝,菁豔如生,楊妹子題詩於上,字亦工。按楊妹子者,寧宗恭聖皇后之妹。書法類寧宗。凡御府馬遠畫,多令之題。此幀李梅公見而愛之,攜去竟毀於火。餘又有《女誡》一卷,爲馬麟畫。相傳爲寧宗書,實楊妹子書,用御書之印耳。此卷今在畿南士夫家。(《庚子銷夏記》)
六月二十四日,赴鑑叔招,出馬遠單條四幅,俱楊妹子題。其一《白玉蝶梅》:
重重疊疊染湘黃,此際春光已半芳。
開處不禁風日暖,亂飛晴雪點衣裳。
再題“晴雪烘香”四字。其一着《雪紅梅》:
銖衣翠蓋映朱顏,未委何年入帝關。
默被畫工傳寫得,至今猶似在衡山。
再題“朱顏傅粉”四字。其一《煙鎖紅梅》:
夭桃豔杏豈相同,紅潤姿容冷淡中。
披拂輕煙何所似,動人春色碧紗籠。
再題“霞鋪煙表”四字。其一《綠彎玉蝶》:
渾如冷蝶宿花房,擁抱檀心憶舊香。
開到寒梢猶可愛,此般必是漢宮妝。
再題“層疊水綃”四字。後各有楊娃之章一小方印。與餘家所藏妹子題《馬遠楊葉竹枝》二冊,字畫差大,然筆腕瘦嫩,略相似。二冊《楊葉》題:“線捻依依綠,金垂嫋嫋黃。”《竹枝》題:“雨洗娟娟淨,風吹細細香。”(《項鼎鉉呼桓日記》)
嘗觀馬和之四小景,有楊妹子各題一絕雲:
人道中秋明月好,欲邀同嘗意如何?
華陽洞裏秋壇上,今夜清光此處多。
石楠葉落小池清,獨下平橋弄扇行。
倚日綠陰無覓處?不如歸去兩三聲。
清獻先生無一錢,故應琴鶴是家傳。
誰知默鼓無弦曲,時向珠宮舞幻仙。
雨洗束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
莫嫌犖确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沈津吏隱錄》)
度宗昭儀王氏
會寧郡夫人昭儀王秋兒,東宮直書閣,能屬文,鶴骨癯貌。度皇自即位後,萬幾之暇,批答書閣式克欽承,皆出其手。(《隨隱漫錄》)
荊國大長公主
太宗女,幼不好弄。真宗即位,封萬壽長公主。下嫁駙馬都尉李遵勖。主善筆札,喜圖史,能爲歌詩,尤善女工之事。(《宋史本傳》)
魏國大長公主
英宗第二女。神宗時,封屬國公主。下嫁左衛將軍王詵,好讀古文章,善書札。(《宋史本傳》)
越國夫人王氏
端獻王頵之妻,作篆隸有古法。(《書史會要》)
華國夫人韋氏
魏惠獻王愷妻,特封韓魏兩國夫人。(《魏王愷傳》)
謝翱《翠鏁亭避雨》詩云:
仰面無所睹,梁間有題字。
問此何人書?婉娩有弱氣。
雲昔魏王妃。學書似李衛。
乘雲到此山,灑墨在空翠。
自注雲:“亭有魏王妃所題字尚新,王嘗以成德軍節度鎮明,故妃至其處。”(《晞髮集》)
○金
元妃李氏
章宗元妃李氏師兒,大定末以監戶女子入宮,是時,宮教張建教宮中,師兒與諸宮女皆從之學。章宗問建:“宮教中女子誰可教者”,建曰:“就中音聲清亮者,最可教。”章宗以建言求得之。章宗好文辭,妃性慧黠,能作字,知文義,遂大愛幸。明昌四年,封爲昭容,明年進封元妃。(《金史本傳》)
○明
慈聖李太后
神宗生母也,東安人。神宗在位,上尊號“慈聖宣文明肅皇太后”。嘗書“廉謹持家”四字,以貽其父李公。(《名山藏坤則記》)
慈壽寺,神宗爲慈聖皇太后建也,寶藏閣系聖母御筆題。(《燕都遊覽志》)
文華殿後殿所懸扁,凡十二字,每行二字,共分六行。其文曰:“學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經大法。”乃慈聖御筆。臣下但見龍翔鳳翥結構波磔之妙,以爲御書,而實非也。(《萬曆野獲篇》)
神宗貴妃鄭氏
大興人,父憲成。妃狡媚多智,生皇三子,封皇貴妃,帝寵之顓房。崇禎三年七月薨,諡恭“恪惠榮和靖皇貴妃”,葬銀泉山。(《明史槁》)
鄭貴妃泥金書《觀世音燕薩普門品經》一卷,在瓷青紙上梵本刻絲錦裝卷首題雲:“大明萬曆甲辰年十二月吉日,皇貴妃鄭謹發。誠心沐手,親書金字《觀世音燕薩普門品經》一卷。恭祝今上聖主,祈願,萬壽洪福,永亨康泰,安裕吉祥。”楷法秀整,前繪佛像甚精細。今藏吾杭趙谷林齋中。餘題絕句四首雲:
梵夾瓷青出漢京,翼坤(鄭貴妃宮名)題處最分明。
依稀買得硯神記,紙上香多蠹不成。
巧笑由來雨露偏,佛恩遣在聖人前。
開函稽首無他願,一筆泥金壽一年。
柘館餘間罷女紅,祝釐不與衆嬪同。
也勝密誓含元殿,小字親封玉閤中。
城南詩老觀空久,(丁君敬身同賦)特賦新詞繼夢華。
他日秋山黃葉下,與君禮足九蓮花。
武宗王妃
燕京人。以才色得幸於武宗。侍幸薊州溫泉,題詩自書刻石,今石刻尚存。(《列朝詩集》)
陳司彩
洪武二十年,詔選民間涉女入宮,分司六尚。陳二妹,字瑞貞,仲裕女也。貌端莊與焉,善六書,曉大義,精女工,嬪嬙皆師事之,人稱爲“女中君子”。二十四年,命爲司彩,賜歸省。(《棗林雜俎》)
婁妃
婁妃書仿詹孟舉,楷書千文極佳。江省永和門並龍興普賢寺額,其筆也。後人以其賢,不忍更之。(《書史會要》)
楊妃
楊妃書法趙文敏,頗得筆意,但偏鋒耳。(《書史會要》)
安福郡主
寧靖王奠培之長女,工草書,能詩。(《列朝詩集》)
◎女仙
○晉
南嶽魏夫人
諱華存,字賢安,位紫虛元,君領上真司命。(《真靈位業圖》)
魏夫人,左僕射舒之女,太保公椽南陽劉幼彥之室,光祿勳璞之母。天才卓異,少讀莊老及春秋二傳五經百子。後修真得道,夫人善書。(《書史會要》)
豫章女巫
豫章女巫,太元中,有神降之,能空中與人言,且善書。(《書史會要》)
○唐
吳綵鸞
女仙鸞自言西山吳真君之女。太和中,進士文蕭客寓鍾陵。南方風俗,中秋月夜,婦人相持踏歌,婆娑月影中,最爲盛集。蕭往觀焉,而綵鸞在歌場中作調弄語以戲蕭。蕭心悅之,伺歌罷,躡蹤其後。至西山中,忽有青衣燃松明以燭路者。綵鸞見蕭,遂偕往,復歷山椒,有宅在焉。至其處,坐席未暖,而綵鸞據案如府司治事,所問皆江湖溺死人數。蕭他日詢之,綵鸞初不答。問至再四,乃語之:“我仙子也,所領水府事。”言未既,忽震雷迅發,雲物晦冥,綵鸞執手版伏地作聽罪狀。如聞謫詞雲:“以汝泄機密事,罰爲民妻一紀。”綵鸞泣謝,諭蕭曰:“與汝自有冥契,今當往人世矣。”蕭拙於爲生,綵鸞以小楷書《唐韻》一部,市五千錢,爲餬口計。然不出一日間,能了數十萬字,非人力可爲也。錢囊羞澀,復一日書之,且所市不過前日之數。由是綵鸞《唐韻》,世多得之。歷十年,蕭與綵鸞遂各乘一虎仙去。《唐韻》字畫雖小,而寬綽有餘,全不類世人筆,當於仙品中別有一種風氣。今御府所藏正書一十有三:唐韻平聲上,唐韻平聲下,唐韻上聲,唐韻去聲,唐韻入聲,唐韻上下二,唐韻六。(《宣和書譜》)
鍾陵西山有遊帷觀,每至中秋,車馬喧闐十里若闤闠。豪傑多召名姝善謳者,夜與丈夫間立,把臂連踏而唱,惟對答每捷者勝。太和末,有書生文蕭往觀,睹一姝甚妙,其詞曰:
若能相伴陟仙壇,應得文蕭駕綵鸞。
自有繡襦並甲帳,瓊臺不怕雪霜寒。
生意其神仙,植足不去,姝亦相盻盼。歌罷,獨秉燭穿大松徑,將盡,陟山扣石,冒險而升,生躡其蹤。姝曰:“莫是文蕭耶?”相引至絕頂坦然之地,後忽風雨裂帷覆機,俄有仙童持天判曰:“吳綵鸞以私慾泄天機,機謫爲民妻一紀。”姝乃與生下山,歸鍾陵爲夫婦。(《誠齊雜記》)
仙人吳綵鸞書孫愐《唐韻》,凡三十七葉,此唐人所謂葉子者也。按綵鸞隱居在鍾陵西山下,所書《唐韻》,民間多有,餘所見共六本。此一本二十九葉,綵鸞書,其八葉,後人所補,氣韻肥濁,不相入也。(《黃山谷集》)
裴鉶《傳奇》載成都古仙人吳綵鸞。善書小字,嘗書《唐韻》鬻之。今蜀中導江迎祥院經藏中佛本行經六十卷,乃綵鸞所書,亦異物也。(張邦基《墨莊漫錄》)
洪龜父朋《寫韻亭》詩云:
紫極宮下春江橫,紫極宮中百尺亭。
水入方洲界玉局,雲映遠山羅翠屏。
小楷四聲餘翰墨,主人一粒盡仙靈。
文蕭綵鸞不復返,至今神界花冥冥。(呂本中《紫薇詩話》)
樓鑰《跋宇文廷臣所藏玉篇鈔》雲:“始予讀文蕭傳,言吳綵鸞書〈唐韻〉字,疑其不然。後於汪季路尚書家見之,雖不敢必其一日可辦,然亦奇矣!爲之賦詩,且辨其爲陸法言切韻。茲見樞密宇文公所藏玉篇鈔。則又過之,是尤可寶也。既謂之鈔,竊以爲如《北堂書鈔》之類,蓋節文耳。以今《玉篇》驗之,果然。不知舊有此鈔而書之耶!抑綵鸞以意去取之耶?有可用之字略之,有非日用之字而反取之。部居如今本,皆以朱氏別之,而三字五字,止以墨字書之,次序皆不與今合,不可致詰。輒書前歲所與汪氏詩跋於左,庶來者得以覽觀。”(《攻愧集》)
宇文廷臣文孫家,有吳綵鸞《玉篇韻》,今世所見者《唐韻》耳。其書一先爲廿三先,廿四仙不可曉。又導江迎祥寺有綵鸞書佛本行經六十卷,或者以爲唐經生書。(《硯北雜誌》)
鮮于伯機有吳綵鸞書《切韻》一本,其書一先爲廿三先,廿四仙不可曉,字畫尤古。(《志雅雜鈔》)
龍興紫極宮寫韻軒,世傳吳綵鸞寫韻於此軒,以之得名。予昔在圖書之府,及好事之家,有其所寫《唐韻》,皆硬黃書之,紙素芳潔,界畫精整,結字遒麗,皆人間之奇玩也。(《道園學古錄》)
虞集《題吳綵鸞唐韻真跡後》:
豫章城頭寫韻軒,繡簾窣地月娟娟。
尋常鶴唳霜如月,書到人間第幾篇。(《道園學古錄》)
元詹玉《題寫韻軒調桂枝香》:
紫薇花露。瀟灑作涼雲,點商勾羽。字字飛仙下筆,一簾風雨。江亭月觀今如許,歡飄零墨香千古。夕陽芳草,落花流水,依然南浦。 甚兩兩凌風駕虎,恁天孫標緻,月娥眉嫵。一笑生春,那學世間兒女。筆牀硯滴曾窺處,有西山青眼如故。素箋寄與玉簫,聲徹鳳鳴鸞舞。(《鳳林書院草堂詩餘》)
綵鸞與文蕭遇,在文宗太和末,而〈法苑珠林〉,則寫於天寶年間。豈神仙隱顯,原非時代之可限歟。(陳宏緒《寒夜錄》)
吳綵鸞龍鱗楷韻,後柳誠懸題雲:“吳綵鸞,世傳謫仙也,一夕書唐韻一部,即鬻於市,人不測其意。稔聞此說,罕見其書,數載勤求,方獲此本。觀其神全氣古,筆力遒勁,出於自然,非古今學人所及也。時惟太和九年九月十五日題,其制共五十四葉,鱗次相接,皆留紙縫,天寶八年制。”(《庚子銷夏記》)
項氏寶藏吳綵鸞正書《唐韻》全部,原系鮮于伯機故物,後爲陸太宰全卿所購,名跡也。雖字細僅若蠅頭,而位置寬綽有餘,全不類世人行筆,當於仙品中求之乃得。(《清河書畫舫》)
謝自然
華陽貞女也,幼而入道,善筆札,能屬文。(《續仙傳》)
盧眉娘
永貞元年,南海貢奇女盧眉娘,年十四,幼而慧悟,工巧無比。能於一尺絹上,繡法華經七卷,字之大小,不逾粟粒,而點畫分明,細於毛髮。其品題章句,無有遣闕。至元和中,憲宗以金鳳環束其腕,眉娘不願住禁中,遂度以黃冠,放歸黃海,賜號曰“逍遙”。後神遷,香氣滿室,弟子將葬,舉棺覺輕,即撤其蓋,惟有藕屨而已。後人往往見乘紫雲,遊於海上。(《杜陽雜編》)
嵩山女子
嵩山女子,佚其名。任生者,隱居嵩山讀書,常夜聞異香,忽一女子開簾而入,年可二十餘,凝態豔質,世莫之見。有雙環青衣左右翼侍,顧謂侍者曰:“郎君書籍中取一幅紙兼筆硯來”,乃作贈詩一首,筆札秀麗。後三日來,又贈二篇,良久出門,閃閃上空中,去地百餘丈,猶隱隱見於雲間。生以三篇示於人,皆知其神仙矣。(《神仙感遇傳》)
曹文姬
文姬本長安倡女也。生四五歲,好文字戲。及笄,姿豔絕倫,尤工翰墨。自箋素外,至於羅綺窗戶可書之處,必書之。日數千字,人號爲“書仙”。筆力爲關中第一,後歸任生,三月晦日,偕生乘雲仙去。(劉斧《青瑣高議》)
曹文姬,本長安倡,姿豔絕倫,尤工翰墨。欲偶者請先投詩,岷山任生詩曰:
一點塵心謫九天,玉皇殿上掌書仙。
莫怪濃香薰骨膩,霞衣曾帶御爐煙。
女曰:“真吾夫也。不然,何以知吾事耶!”遂事之。五年,忽對任曰:“吾本天上司書仙女,以情愛謫人寰,二紀將歸,子可偕行。”騰雲而去。後以所居爲書仙裏。(《書史會要》)
◎附:尼
○元
妙湛
比邱尼妙湛,管夫人爲寫長明庵圖,妙湛小行書題其上。(《珊瑚綱》)
◎名媛
○周
魯秋胡妻
雕蟲篆,魯秋胡妻所作。秋胡隨牒遠仕,荏苒三年。桑時間玩,集爲此書,亦云“戰筆書”。其體遵律垂畫,織長旋繞屈曲,有若蟲形。(僧夢英《十八體書》)
二十二蟲書,魯秋胡婦浣蠶所作,亦曰“雕蟲篆”。(韋續纂《五十六種書》)
○漢
扶風馬伕人
安定皇甫規妻,不知何氏女也。規,初喪室家,後更娶之。妻善屬文,能草書,時爲規答書記,衆人怪其工。(《後漢書?列女傳》)
扶風馬伕人,大司農皇甫規之妻也。有才學,工隸書,夫人寡,董卓聘之,夫人不屈,卓殺之。(《書斷》)
後漢皇甫規妻馬伕人行隸,中中品。(韋續《九品書人論》)
蔡文姬
蔡邕女也,博學有才辨,又妙於音律。興平中亂,沒於南匈奴,曹操贖之。操問曰:“聞夫人家多墳籍,猶能記憶之否?”文姬曰:“昔亡父賜書四千許卷,今所誦憶,裁四百餘篇耳。”操曰:“今當使十吏就夫人寫之。”文姬曰:“男女之別,禮不親授,乞給紙筆,真草惟命。”於是繕書送之,文無遣誤。(《後漢書?列女傳》)
蔡邕得筆法於神人,傳女文姬,文姬傳之鍾繇。(《古今傳授筆法人名》)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漢祚衰。”蔡炎書。(《淳化閣貼》)
蔡炎《胡笳引》:“自書十八章,極可觀,不謂流傳,僅餘兩句,亦似斯人身世耶。”(《山谷題跋》)
○晉
衛夫人
晉中書院李充母衛夫人。善鍾法,王逸少之師。(《羊欣撰錄》)
衛夫人名鑠,字茂漪,廷尉展之女弟,恆之從女,汝陰太守李矩之妻也。隸書尤善規矩,鍾公雲:“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婉然芳樹,穆若清風”。右軍少嘗師之,永和五年卒,年七十八,子充爲中書郎,亦工書。(《書斷》)
鍾繇傳之衛夫人,衛夫人傳之王羲之。(《傳授筆法人名》)
庾肩吾《書品》列中之上。
李嗣真書列上下品,雲衛夫人正體尤絕。
韋續《九品書人論》上中品有李矩妻衛夫人,正行。
唐人書評衛夫人書,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臺,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沼浮霞。(《書苑菁華》)
晉衛夫人筆陣圖
夫三端之妙,莫先於用筆;六藝之奧,莫重於銀鉤。昔秦丞相李斯見周穆王書,七日興嘆,患其無骨。蔡尚書入鴻都觀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羣,故知達於其源者少,暗於其理者多。近代以來,殊不師古,而緣情棄道,才記姓名,或學不該贍,聞見又寡,致使成功不就,虛費精神。自非通靈感物,不可與談斯道也。今刪李斯筆妙,更加潤色,總七條,並作其形容,列事如左,貽諸子孫,永爲模範。庶將來之君子,時復覽焉。筆要取崇山絕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其筆頭長一寸,管長五寸,鋒齊腰強者。其硯取前涸新石,潤澀相兼,浮津耀墨者。其墨取廬山之松煙,代郡之鹿膠,十年已上強如石者爲之。紙取東陽魚卵虛柔滑淨者。凡學書字,先學執筆,若真書去筆頭二寸一分,若行草書去筆頭三寸一分。執之下筆,點畫波撇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若初學者先大書,不得先從小。善鑑者不寫,善寫者不鑑。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
一 如千里陣雲,隱隱然,其實有形。 丿 陸斷犀象。
丶 如高峯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 乚 百鈞弩發。
丨 萬歲柘藤。 乀 崩浪雷奔。 ■⒂ 勁弩筋節。
右七條筆陣出入斬斫圖。執筆有七種:有心急而執筆緩者;有心緩而執筆急者;若執筆近而不能緊者,心手不齊,意後筆前者敗;若執筆遠而急,意前筆後者勝。又有六種用筆:結構圓備如篆法,飄揚灑落如章草,兇險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飛白,耿介特立如鶴頭,鬱拔縱橫如古隸。然心存委曲,每爲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書道畢矣!永和四年上虞制記。
晉衛夫人與師貼:
衛稽首:和南近奉敕寫急就章,遂不得與師書耳。但衛隨世所學,規摹鍾繇,遂歷多載。年廿,着詩論草隸通解不敢上呈。衛有一弟子王逸少甚能,學術真書咄咄逼人,筆勢洞精,字體遒媚,可詣晉尚書館書耳。仰求至鑑,大不可言。弟子李氏衛和南。(《淳化閣貼》)
黃長睿雲:衛夫人貼,蓋唐初李懷琳作,事見竇臮《述書賦》。(《東觀餘論》)
黃山谷題絳本法貼雲:王會稽初學書於衛夫人,中年遂妙絕古今。今人見衛夫人遣墨,疑右軍不當北面。蓋不知九萬里,則風斯在下耳。(《黃山谷集》)
郗夫人
王羲之之妻也,甚工書。(孔元舒《在窮記》)
謝夫人
字道韞,王凝之妻,安西將軍奕之女也。(《晉書?列女傳》)
道韞有才華,亦善書,爲舅氏所重。(《王羲之外傳》)
李嗣真書後品雲:“謝道韞是王凝之妻。雍容和雅,芬馥可玩,列中下品。”
韋續《九品書人論下》:“上品有王凝之妻謝道韞行草。”
傅夫人
郗愔之妻也,善書。(《書斷》)
韋續《九品書人論下》:“上品有傅夫人正隸。”
荀夫人
王洽之妻也,亦善書。(《書斷》)
汪夫人(宣和書譜作江)
王珉之妻也,善書。(同上)
荀夫人
庾亮之妻也,(韋續《九品書人論上》:“下品有庾亮荀夫人正行隸篆。”)
蔡夫人
羊衡母。(韋續《九品書人論上》:“中品。”)
桓夫人
唐人書評雲:桓夫人書,如快馬入陣,屈伸隨人。(《書苑精華》)
李意如
琅邪王獻之保母也。姓李名意如,廣漢人也。在母家有志行,歸王氏。柔慎勤恭,善屬文,能草書,解釋老旨趣。(《雲麓漫鈔》)
○宋
謝夫人
孔琳之妻謝氏,亦善書。(《書斷》)
○北魏
李夫人
高慎妻李氏,趙郡李徽伯女,豔且慧,兼善書記,工騎乘。(《北史?高幹傳》)
李彪女
幼而聰令,彪教之書學,讀誦經傳。後宣武聞其名,召爲婕妤,在宮常教帝妹書誦授經史,後宮鹹師事之。(《北史?李彪傳》)
○北齊
魏夫人
韋續九品書人,韋續《九品書人論下》:“下品有北齊魏夫人正行。”
○唐
劉秦妹
馬家劉氏,臨效逼斥,安西蘭亭,貌奪真跡。如宓妃遣形於巧素,再見如在之古昔。注云:“翰林書人劉秦妹歸馬氏。”(竇臮《述書賦》)
劉秦妹善臨蘭亭,及西安貼奪真,亦唐翰林書人。(《法書苑》)
房璘妻高氏
太原府交城縣石壁寺鐵彌勒像頌安公美政碑,俱參軍房璘妻高氏書,石壁寺碑,乃行書。(《學林新編》)
房璘妻高氏,嘗書石刻,字畫潔媚。(《墨池編續書斷》)
太谷縣令安庭堅美政頌碑跋:
開元二十九年安公美政頌,房璘妻高氏書。安公者,名庭堅,其事蹟非奇,而文辭亦匪佳作,惟其筆畫遒麗,不類婦人所書。餘所集錄,固已博矣,而婦人之筆,着於金石者,高氏一人而已。然餘嘗與蔡君謨論書,以爲書之盛莫盛於唐,書之廢莫甚於今。餘之所錄如於頔高駢。下至陳遊瓖等書皆有。蓋唐之武夫悍將,暨楷書手輩,字皆可愛。今文儒之盛,其書屈指可數者,無三四人。非皆不能,蓋忽不爲爾。唐人書見於今,而名不知於當時者,如張師、邱繆、師愈之類,蓋又可不勝數也!非餘錄之,則將遂泯然於斯世矣。餘於集古,不爲無益也夫。(《集古錄》)
撰人姓名殘缺,房璘妻高氏書。開元廿九年三月。(《金石錄》)
太原府交城縣石壁寺鐵彌勒像頌碑跋:
太原府交城縣石壁寺鐵彌勒像頌者,林諤撰,參軍房璘妻高氏書。餘所集錄古文自周秦而下,旋於顯德。凡爲千卷,唐居其十七八。其名臣顯達,下至山林幽隱之士,所書莫不皆有,而婦人之書,惟此高氏一人耳。然其所書刻石存於今者,惟此頌與安公美政頌耳。二碑筆畫字體,遠不相類,殆非一人之書,疑模刻不同,亦不宜相遠如此,又疑好事者寓名以爲奇也。識者當爲辨之。(《集古錄》)
林鶚撰,房璘妻高氏行書,開元二十九年六月。(《金石錄》)
柳夫人
崔簡妻,宗無伯姊,善隸書,爲雅琴以自娛。(《柳河東集》)
崔瑗
永州刺史博陵崔簡女,嫁爲朗州員外司戶河東薛巽妻,善筆札,讀書通古今。(《柳河東集》)
楊夫人
柳柳州宗元室,善翰墨。(《書史會要》)
金鑾
白氏金鑾,居易女,十歲忽書《北山移文》示家人,居易以終南紫石刊之。(《書史會要》)
陳燕子丁(德宗時人)
獨庵比邱道衍《法華經跋》雲:唐僧義道與女人陳燕子丁,共以小楷細書是經,爲薦人母解脫清升。點畫波撆,若出一手。(《金華府志》)
廉女貞
善隸書,常爲內中學士。(《李遠集》)
鄧敞妻李氏
鄧敞,封敖門生,婚李氏。其父嘗爲福建從事,官至評事。有女二人皆善書,敞之所行卷,多二人筆跡,敞官至祕書少監。(《玉泉子》)
關氏
南楚人,圖之妹,甚聰慧,文學書札,圖嘗動人,圖嘗語同僚曰:“某家有一進士,但不櫛耳。”後圖以妹妻常修。關氏與修讀書二十餘,年才學優博,越絕流輩,鹹通六年登科。(《南楚新聞》)
薛媛
薛暖,濠梁人,南楚材妻。楚材旅遊陳潁,受潁牧之眷,無返舊意。媛寫真寄之曰:
欲下丹青筆,先牛寶鏡端。
已驚顏索莫,漸覺鬢凋殘。
淚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
恐君渾忘卻,時展畫圖看。
夫妻遂偕老焉。時人嘲之曰:
當時婦棄夫,今日夫棄婦。
若不逞丹青,空房應獨守。(《全唐詩話》)
媛善書畫,妙屬文。(《云溪友議》)
封絢
殷保晦妻,封敖孫也。名絢,字景文,能文章草隸。保晦歷校書郎。黃巢入長安,共匿蘭陵裏。賊悅封色,欲取之。封罵曰:“我公卿子,守正而死,猶生也。終不辱逆賊手!遂遇害。”(《唐書本傳》)
○後唐
李夫人
西蜀名家,後唐郭崇韜伐蜀得之。夫人以崇韜武弁,嘗抑鬱不樂。善屬文,尤工書畫。(《書史會要》)
○五代蜀
黃崇嘏
臨邛人,周癢知邛州,崇嘏上詩稱鄉貢進士。年三十許,祗對詳敏,復獻長歌。癢益奇之,召與諸生侄同遊,善琴奕,妙書畫。翼日薦攝府司戶參軍,胥吏畏服,案牘一清。癢美其風采,欲以女妻之。崇嘏袖封狀謝,仍貢詩曰:“幕府若容爲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癢覽詩驚駭,召見詰問,故黃使君女也。乞罷,歸臨邛,不知所終。(《玉溪編事》)
○宋
朱嚴妻
王禹偁贈朱嚴詩云:“妻裝秋卷停燈坐”,自注雲:“嚴妻能詩。”(《小畜集》)
安國夫人崔氏
琦韓妻,善書札,體法甚老,殊無婦人氣。(《安陽集》)
楊夫人
夏竦妻楊氏,工筆札。(《宋史?夏竦傳》)
權太君
天水郡太君權氏,善草隸書,誦數經,能略通其說。(《臨川集》)
武昌縣君郭氏
郭氏曾祖恕,祖遵式,父昭晦。聰明孝謹,能讀書史,善書畫。選歸於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世單,封武昌縣君。(《歐陽文忠公集》)
和國夫人
和國夫人王氏,宗室趙仲輗室。能詩章,善字畫。(《書史會要》)
章煎
章煎,友直女。工篆書,傳其家學。友直執筆,自高壁直落至地,如引繩,而煎亦能如其父。(《書史會要》)
唐氏
唐氏能書,梅堯臣《泗州觀唐氏書》詩云:
唐氏能書十載聞,誰教精絕到紅裙。
百金買盡蒲葵扇,不必更求王右軍。(《宛陵集》)
史炎
史炎,字炎玉,州刺史張誾聘爲冢子祺之配。祺亦有才,倡和成集,名曰《和鳴》。作字用禿筆,體法古勁。黃山谷與祺父有內親,而祺弟祉亦以進士爲青神尉,山谷親來訪之。炎玉致書,嘗緘綠菜以贈,山谷爲之贊曰:“蔡蒙之下,彼江一曲。有茹生之,可以爲蓛。蛙蠙之衣,采采盈掬。芼以辛鹽,宜酒宜餗。在吳則紫,在蜀則綠。頒我旨蓄,史君炎玉。”(曹學佺《蜀中詩話》)
徐宏中跋山谷《綠茹贊》雲:“按此贊末句言史君炎玉,蓋指眉陽望族史氏女,名炎,字炎玉。髫丱資穎嗜學,蘋蘩線纊,一不介意。善屬文,雅安張誾少卿出守眉陽,聞其才賢,納爲家嗣子履之婦。炎玉日遊心於編簡翰墨,平生遊覽之勝,燕笑之適,與子履詩酒酬唱,格調閒雅。久而盈筐,手自敘次,目曰《和鳴集》。而少卿之室,于山谷老人爲姑輩,子履實其親表也。因寓書致綠菜爲信,山谷珍其品,以贊謝之,褒其爲古女校書雲。紹興甲戊秋徐宏中跋。”(《式古堂書畫匯考》)
慶國夫人邢氏
餘與天台謝傑景英爲忘年交,謝趙出也,爲餘言外氏丞相家法甚悉。今見邢氏趙夫人手書戒婦子一紙,往往與景英言合。邢尚書、趙丞相事具國史,至其故家典型,要自令人起敬。(陳傅良《止齋集》)
謝夫人
謝夫人,譚文初妻,潁川汝陰人。居家,雞晨以興,家之事無不遍視。舍此則讀書觀古人書畫,二事皆精。(鄭俠《西塘集》)
李清照
李清照,號“易安居士”,禮部員外郎格非女,知湖州趙明誠室。
易安居士能書能畫,而又能詞,尤長於文藻。迄今學士,每讀《金石錄序》,頓令心神開爽,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大奇!(《才婦錄》)
李易安《一剪梅》詞貼: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間愁。此情無處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右調《一剪梅》。
跋李易安書《一剪梅》詞雲:“易安詞藁一紙,乃清閟閣故物也。筆勢清真可愛,此詞《漱玉集》中亦載,所謂離別曲者邪?卷後無題識,僅有‘點定’兩字耳。”(《書畫舫》)
秦國潘夫人
周必大題秦國潘夫人書雲:“右靖國元年辛己祖妣秦國潘夫人從祖父,初任忻州司法時與鄭州叔祖母姚氏書。夫人富文忠公彌孫,其雲奉文,乃運使金紫及奉使太師小字後,批三管散一行金紫年十四代寫。常記祖母張秦國道祖父之言,舊小吏事上官極恭,太守禮上法曹與他掾窄褒捧案。此書亦云:起五更,每日兩衙,極邊小壘。事體尚爾,況藩府乎?今儀門外雖有‘州縣官於此下馬’牌,然皆肩輿直造客位。初到,略展衙禮,遠不過三日,近則是日亟免。並記此以示後人,嘉泰三年十月旦立石。”(《平園集》)
徐夫人
徐氏諱蘊行,自號“悟空道人”,臨川蔡教授詵之母,學虞書得楷法。(《誠齋集》)
徐夫人名蘊行,善讀書,工歐虞筆法,爲通判蔡■⒃妻,以賢婦稱。暮年留心內典,手寫華嚴諸部經,號“悟空道人”。(《撫州府志》)
蔡同年之母徐夫人,手寫佛經九十五卷,得唐人筆法,字畫亦細楷。(《止齋集》)
周必大跋徐夫人所書《華嚴經?梁武懺 》
鬱林蔡侯子羽故母徐氏,三衢人,宣和間刑部侍郎諱敷言之女。潛心內典,學虞世南書,嘗手寫《華嚴經?梁武懺 》,皆終部帙,所謂女人身得度者。其子將藏是書於名山,求予一言。予謂夫人爲善如此,郗氏之業,在所不論,二經果報,寧復唐捐!《華嚴經》雲:“南方國有長者妻,名曰善慧,見佛神力,心生覺悟。”《法華經》雲:“比邱尼憍曇毗得佛授記,後名光相如來。”予知夫人此念不斷盡未來世,豈止資其冥福而已。慶元丙辰六月丙寅。(《平園集》)
韓玉父
秦人,家於杭,李易安嘗教以詩。後父母以妻閩人林子建,子建得官歸閩,韓自錢塘往三山,比至,林已官時法矣。復回延平,假道昭武,宿漠口鋪,題詩於壁。(《四朝詩集》)
張夫人
張氏蜀之故家,漢御史綱之後,通判宋若水之妻也。性賢孝,讀書史。善筆札,通古今,識義理,而不肯爲詞章。其方直之操,士大夫或有愧焉。(《朱子文集》)
遊夫人
建安郡夫人遊氏,贈光祿大夫黃崇妻。而子則端明殿學士中也建安建陽人,幼受班昭女訓,通大義,至它組紉筆札之藝,皆不待刻意,而能輒過人。(《朱子文集》)
張穠
張俊有愛妾,乃錢塘妓張穠也。頗涉詩書,俊文字,穠皆與之。柘皋之役,俊發書屬穠照管家事,穠報後引霍去病、趙雲事以堅其心,且言:“今日之事,惟在宣撫,不當以家爲念,勉思報國。”俊以其書繳奏,上大喜,親書獎諭,以賜穠,仍加封“雍國夫人”。(郭翼《履雪齋筆記》)
胡夫人
黃子由尚書夫人胡氏,元功尚書之女也。俊敏強記,經史諸書,略能成誦,善筆札,時作詩文,亦可觀,於琴奕寫竹等藝尤精。自號“惠齋居士”,時人比之李易安雲。(《齊東野語》)
黃尚書子由帥蜀,中閣乃胡給事晉臣之女。過雪堂,行書《赤壁賦》於壁間,劉改之從後題《泌園春》一闋,其辭雲:
按轡徐驅,兒童聚觀,神仙畫圖。正芹塘雨過,泥香路軟;金蓮自拆,小小籃輿。傍柳題詩,穿花覓句,嗅蕊攀條得自如。經行處,有蒼松夾道,不用傳呼。清泉怪石盤紆。 信風景江淮各異殊。想東坡賦就。紗籠素壁;西山句好,簾擲晴珠。白玉堂深,黃金印大。無此文君載後車。揮毫處,看淋漓雪壁,真草行書。
後黃知爲劉作,厚有饋貺。(張世南《遊宦紀聞》)
陳述古女
陳述古諸女,亦多有文。有適李氏者,從其夫仕晉寧軍判官。部使者以小雁屏求詩,李婦自作黃魯直小楷題其上:
紅蓼淡蘆欹曲水,幾雙容與對西風。
扁舟阻向江鄉去,卻喜相逢一枕中。
曲屏誰畫小瀟湘,雁落秋風蓼半黃。
雲淡雨疏孤嶼遠,冷冷清夢到高唐。(《耆舊續聞》)
邵安人
安人邵氏道衝,字用之,武經郎林延齡之室。家定海,母朱氏,方娠,夢丹書金篆在霄漢間,生而敏慧,未齔知書。稍長,觀《漢書》、《資治通鑑》至成誦,歸於林。姑嫠居,亡愛子,斥奩具,營喪葬,無靳色。姑疾經年,醫禬備至,人稱其孝。延齡仕不進,一閒十三年,邵安之,觴詠琴奕以相娛。喜翻內典,手書法華、圓覺、金剛等經。(《寶慶四明縣誌》)
趙夫人
俞似官廣州鈐轄,題英州金山寺壁雲:
轉食膠膠擾擾間,林泉高步未容攀。
興來尚有平生履,管領東南到處山。
似妻趙夫人親書此詩於壁,字畫徑四寸,遒健類薛稷。(《容齋隨筆》)
方氏
桐戶人,陳暈經略子婦。臨蘭亭,並自作草書,皆可觀。(《畫繼》)
李夫人
名至規,號淡軒,宋狀元黃樸之女。長,適尚書李珏子。善撫琴畫蘭,爲郎中孫榮甫作九畹圖。自序其後曰:“予家雙井公以蘭比君子,父東野翁甚愛之,予亦愛之。每女紅之暇,嘗寫其真,聊以備閨房之玩,初非以此求聞於人也。”(王惲《秋澗集》)
丁夫人
洪慶善夫人,賢而有文,字畫勁麗。(張綱《華陽老人集》)
朱淑真
海寧人,文公侄女也。文章幽豔,才色清麗,實閨門之罕有。因匹偶非倫,勿遂素志,賦《斷腸集》十卷以自解。(《古今女史》)
辛亥冬於京師見宋朱女郎淑真手書《璇璣圖》一卷。字法妍嫵,有記雲:“若蘭名蕙,姓蘇氏,陳留令道質季女也。年十六,歸扶風竇滔,滔字連波。仕苻秦,爲安南將軍,以若蘭才色之美,甚敬愛之。滔有寵姬趙陽臺善歌舞,若蘭苦加捶楚,由是陽臺積恨,讒毀交至,滔大恚憤。時詔滔留守襄陽,若蘭不願偕行,竟挈陽臺之任。若蘭悔恨自傷,因織錦字迴文。五彩相宣,瑩心駭目,名曰《璇璣圖》。亙古以來所未有也,乃命使齎至襄陽。滔感其妙絕,遂送陽臺於關中,具輿從迎若蘭於漢南,恩好逾初,其着文字五千餘首,世久洇沒,獨是圖猶存。唐則天嘗序圖首,今已魯魚莫辨矣。初家君宦遊浙西,好拾清玩,凡可人意者,雖重購不惜也。一日,家君宴郡倅衙,偶於壁間見是圖,償其值,得歸遺予。於是坐臥觀究,因悟璇璣之理,試以經緯求之,文果流暢。蓋璇璣者,天盤也;經緯者,星辰所行之道也;中流一眼者,天心也。極星不動,蓋運轉不離一度之中,所謂居其所而斡旋之。處中一方,太微垣也,乃疊字四言詩。其二方,紫微垣也,乃四言迴文。二方之外四正,乃五言迴文。四維乃四言迴文。三方之外四正,乃交首四言詩,其文則不回也。四維乃三言迴文,三方之經以至外四經皆七言迴文詩,可週流而讀者。紹定三年春二月望後三日,錢塘幽棲居士朱氏淑真書。”首有璇璣變幻四小篆,後有小朱印。予向見《斷腸集》,不載斯文。(《池北偶談》)
朱億女
尚書朱億女,郡人也。淑行婉質,工琴書。至道初,裴愈奉使兩浙,聞其才藝奏之,召至宮師。既入京掖,賜號“白花蓮夫人”,後出俗,刺血書蓮花經一部,改賜“慈濟廣慧大師”。(《洪武蘇州府志》)
吳氏三一娘
樓鑰雲:今《玉編》惟越本最善,末題雲:“會稽吳氏三一娘寫。”問之越人,無能知者,楷法最精。(《攻愧集》)
王排岸女孫
盧陵王排岸之女孫,眉目秀麗,能琴棋,善翰墨。失身富家,常鬱鬱不樂,慕名勝而終焉。郡有朱淵未第,其室寢廢,家事不治,經鬱一妾,頗難其人。鄰媼雲:“排岸女孫歸久,試與官人謀之。”朱笑曰:“恐無此理,行成,以八百券爲質。“一至其家,內外之事,皆若素定。(《貴耳集》)
○元
管夫人
管夫人道升,字仲姬,趙魏公室。延佑四年,封魏國夫人。翰墨詞章,不學而能。心信佛法,手書《金剛經》至數十卷,以施名山名僧。天子命夫人書千文,敕玉工磨玉軸,送祕書監裝池收藏。又命孟俯書六體爲六卷,雍亦書一卷。且曰:“令後世知我朝有善書婦人。且一家皆能書,亦奇事也。”(《松雪齋集》)
管夫人書牘行楷,與鷗波公殆不可辨同異,衛夫人後無儔。(《容臺集》)
管夫人題漁父詞:
遙想山堂數樹梅,凌寒玉蕊發南枝。山月照,晚風吹,只爲清香苦欲歸。
南望吳興路四千,幾時間去雪水邊。名與利,付之天,笑把漁竿上畫船。
身在燕山近帝居,歸心日夜憶東吳。斟美酒,膾新魚,除卻清閒總不如。
人生貴極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爭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風歸去休。(右漁父詞仲姬書)
吳興郡夫人,不學詩而能詩,不學畫而能畫,得於天者然也。此漁父詞皆相勸以歸之意,無貪榮苟進之心,其與”老妻強顏色,雙鬢未全斑。何苦行吟澤,畔不近長安“者異矣。皇慶二年十二月十八日子昂書。(《清河書畫舫》)
管夫人手寫《璇璣圖》詩,五色相間,筆法工絕。(《居易錄》)
管仲姬與中峯貼:
道升和尚拜覆本師中峯和尚大禪師法座前:道升拜別頂相,動是數載,瞻仰之心,日積不忘。年時得以中首座來都,如見師父尊顏,備審道體清安,甚爲慰喜。道升手書《般若經》,報薦先父母深恩,及救薦亡兒女輪迴之苦,極感謝我師大發慈悲,點化亡者,皆得離苦海。我師但起一念,何獨道升公姑父母兒女,得生淨土。一切法界含靈,皆成佛道,盡證燕提矣!道升粉骨碎身,生生世世,報答我師大和尚慈悲深恩耶!道升疊蒙賜書,知前年吾師所惠書及錄題經贊法語寄來,至今並未曾收得,不審當先何人送去?聞知怏怏,道升一面作書於家間問舍侄去也。去歲以中送去《般若經》五卷,又蒙本師慈悲,展讀點化,又各得題讃,存沒重感我師。道升宿業本重,每日人事擾擾,不能安靜,長想我師慈悲指教,尋思話頭,但提起終得受用。道升與良人誠心至願,但得到家,只就家庭修設。拜懇本師大和尚大發慈悲,普度一切鬼神。一切有孤魂,一切無主孤魂,一切冤親良人,與道升祖上父母兒女外祖妣奴婢,及一切法界含靈莫墮三塗惡苦,願皆得早生佛界。此乃良人與道升心願,已託以中先覆知師父大和尚。今春僕回,又拜吾師惠書及心疏,道升等拜觀如心如願,良人見之生歡喜心,尤增感佩。我師如此大發慈悲,度脫一切衆生,是道升等七世師父之恩,何以報謝!今因的便,特拜此書報安,更乞善保愛,不宣。六月初七日女弟子管氏道升和南拜覆。(《式古堂畫書匯考》)
右趙承旨手牘十一紙,魏國夫人一紙,皆與天目幻住公者。承旨所云,悉爲夫人沒後與住商評,欲修事薦嚴。時承旨老矣,音詞宛惻,讀之可爲興感。不知當時本老答語,何以寫其憂也。夫人以書般若得公讚歎,致謝云云,皈依之誠,尤爲迫切。本之徒寧通作一卷,今歸黃令公淮東書院藏之。間出以相示,餘謂三士皆從菩薩地來,所謂應以比邱宰官信女身而得度者,因緣聚會乃如此,今皆還淨土矣。學士大夫不能釋然於現在之時,而餘爲勘破於過去之日。相對一笑,摩挲移日,不獨以其翰墨之妙而已也。吳門祝允明跋。(同上)
趙魏公書散滿天下,亦時時獲觀。惟夫人真跡,爲世罕有。此卷之可貴者,正在是耳。或謂松雪嗜好佛法大過者,彼其時宗社墟矣。黍離之懷,不於空觀而焉寄此,則在所當慨而不當認夢爲實也。宏治癸亥十月,在錦衣君清淮堂書,前進士吳郡楊循吉。(同上)
子昂書中龍象,當時與之同世者皆沾餘潤,遂成名家,況畫眉閣彥,寧不傳受筆訣,與之俱化耶。觀魏國夫人尺一題。董其昌。(同上)
管夫人家書:
餘見管仲姬字一卷:“平安家書付三哥長壽收拆,娘押封。娘書付三哥吾兒。昨日福山寺僧來。得五哥六月內書,知汝安好,家中及道院內平善,方得放心可收。香盟寺呈子至,先還借錢一百定,如得入手,可與四五哥、大一哥商量,交孫行可買東橫錢百戶屋地,並西邊蘿蔔地,及德清園前地。我已分付五哥了,此地若別對付錢買了,卻將此錢好生實封了,付的便寄來。九月間沈山主週年,切須與三定錢,油三斤,米五斗,請十僧燈,斛做汝父母名字,追薦沈山主則個。可憐此人多與我家出氣力,切須報答他。書到便與哥哥每說知,分付福和萬六道徐慶一等,好生與我安排,供養爲好。蘇灣田塍交徐壽二好生修理,休誤桑樹,好生照管澆灌。山上亦宜照管,交梓沛兄令人多接慄樹,多種桑樹,只此不一。七月廿六日娘付三哥收。”此池灣沈氏所藏,子趙奕有跋。(《太平清話》)
夫人能畫與詩,嘗入覲中宮,命寫梅稱旨,且命題之。詩云:
雪後瓊枝嫩,霜中玉蕊寒。
前村留不得,移入畫中看。(《霏雪錄》)
管仲姬竹卷後跋雲:“操弄筆墨,故非女工,然而天性好之,自不能已。竊見吾松雪精此墨竹,爲日已久,亦頗會意。因大丞相不忽夫人之命,敬寫一卷,鄙拙可愧耳。”此卷藏豫章楊寨雲家。(《因樹屋書影》)
李瓚貽管夫人畫竹卷長丈餘,離披錯落,姿態百出,與怪石奔峭相間,氣韻生動,真奇作也。後自題二句雲:“竹勢撒崩雲觸石,應是《瀟湘夜雨集》。”皇慶三年秋日作,道升下有管氏道升仲姬二印。(《隨草續編》)
夫人畫竹風格勝子昂,此幀凡三竿,極其蒼秀,自題一詩云:
春晴今日又逢晴,閒與兒曹竹下行。
春意近來濃幾許,森森稚子日邊生。
字法似子昂,有友人見而愛之,攜去。(《庚子銷夏記》)
祁縣戴楓仲藏管夫人道升小畫一幀,有細書小字雲:“山回新綺閣,竹掩舊朱門。”(《池北偶談》)
王夫人
夫人字圭卿,號春溫,工書畫。曹文貞公嘗題其書畫卷,第所云“漕府參軍時見益”者,不知指何人也。(《霏雪錄》)
曹伯啓題王夫人書畫卷後雲:“畫傳當代功尤妙,字學前賢體更多。”(《洖泉漫藁》)
八達太夫人
忽都虎郡王太夫人也。長清縣靈巖山寺中碑,至治元年八達氏有詩二句雲:“巖前松檜時時綠,殿上君王歲歲春。”大字刻之,不類婦人筆。(《金石文字志》)
趙夫人
夫人諱鸞,字應善,雍古部氏中書平章世延女,中書參政許有壬室。朗惠慈靜,能琴書,善筆札。(《書史會要》)
遊夫人
雷機母,延佑間,贈建安郡君,善書而有文。(《潛溪集》)
危郡君
危氏諱德馨,字蘭玉,雷機室,贈建安郡君,通書記,作字有楷法。(《潛溪集》)
徐氏如珪
鄭天覺妻,通《論語》、《孝經》大義,工書,亦有法。(貝瓊《清江集》)
劉氏
孟運判妻也,性巧慧,能臨古人字,咄咄逼真。(《書史會要》)
柯氏
天台人,九思之女,通經史,善筆札。(《書史會要》)
段氏
天佑之女,能詩章,善筆札。(《書史會要》)
士女曹妙清
自號“雪齋”,錢塘人。善鼓琴,工書,行書點墨皆有法度,三十不嫁,風操可尚。嘗寫詩寄鐵崖。鐵崖答之雲:
紅牙管帶紫狸毫,雪水初融玉帶袍。
寫得薛濤萱草貼,西湖紙價可能高。
玉帶袍,其硯名。(《列朝詩集》)
陳自幼
能書,適南潯姚氏,一意奉佛,有手書觀世音普門品,趙榮祿題其後。(《六研齋筆記》)
○明
高妙瑩
字叔琬,解縉母也。通經史傳記,善小楷,曉音律算數,女工極其敏妙。(《名山藏》)
蔡氏
隱士韓奕妻也,讀書通大義,善筆札,嘗書經刻以行世。(張昶《吳中人物誌》)
徐氏
裔山吳之天平山,歸水東陸輿。讀書通大義,知楷法,子霽入翰林,封孺人。(《震澤集》)
楊夫人
邢子厚妻,盧德水雲子厚九嫂,乃楊盤石女弟。書法自成一家,博學能文,過於慈靜。(《列朝詩集》)
馬氏
名問卿,字芷居,金陵人。陳翰林魯南之繼室也,書法蘇長公,得其筆意,頗與魯南相類。(《列朝詩集》)
黃氏
遂寧黃簡肅公珂之女,新都楊用修之繼室也。博通經史,工筆札,閨門肅穆,用修亦嚴憚之,寄用修長句,爲藝林傅誦。而用修亦云:“易求海上瓊枝樹,難得閨中錦字書。”讀者傷之。(《列朝詩集》)
金元賓妻
萬曆時人,元賓爲履吉高足,故書法亦因之,綿麗多態,而閨闥之氣未除。(王世貞《三吳楷法跋》)
邢慈靜
貴州左佈政馬拯妻,少卿邢侗妹也,書宗李衛。(《武定州志》)
慈靜善仿兄書。(《列朝詩集》)
邢夫人慈靜自述詩貼(行書烏絲闌紙本):
儂自閨房處女子,聞君博覽通古史。
歸君薄海宦遊多,光陰迅度如彈指。
萬里黔方道路長,松柏森森雲杳茫。
遼陽刀劍如林密,征馬南催鬢如霜。
何以君病抱沉痾,與君報國酬英主。
日爲三苗亂我黎,君家哎血歸幽旅。
不見夫君舊日容,惟思攜手君所□。
君家何處侶煙霞?白雲來處空舒捲。
獨伴遺兒歸故鄉,修途萬里多炎涼。
昔去雲擁駟馬車。今日孤舟住夕陽。
子母寥寥淚暗流,幾番欲葬江魚腹。
憶昔白頭人去時,依稀點首將予囑。
教子朝夕名未成,春光不駐東流急。
小庵日日拜空王,思君不見空斷腸。
百鳥啼聲驚夢裹,覺來猶是淚千行。
君家功若小邱山,誰與夫君奏廟廊。
平生功績皆洇沒,儂身何自見君王。
恨殺烏紗能誤人,始知名利如羅綱。
春去秋來愁又結,坐看衰草心焦熱。
杜宇啼我心中悲,我啼杜宇枝頭血。(慈靜自述)(《式古堂書畫會考》)
黃氏
編修趙景妻也,少工楷法,讀書通曉大義。(《初學記》)
姚氏
號“青峨居士”,秀州人,姚元瑞女,歸範君和。日讀漢魏以來諸集,摹晉諸家書法,吟詠多散佚不盡傳。(《玉鴛閣遺稿小傳》)
徐夫人
徐媛,字小淑,副使範允臨之室也。多讀書,好吟詠,與寒山陸卿子唱和,稱吳門二大家。(《列朝詩集》)
近代名閫以書表著者,吳中爲範夫人徐小淑、趙大家陸卿子。清漳爲柯孝廉配張徽卿,卿寓白下。有女弟子云濤、玉液,與餘清瑤君投分。所遺詩札,翔鸞舞鳳,豈僅鸚哥嬌也。(《珊瑚網》)
徐小淑天上謠墨跡:
洞天去人九萬里,涼風吹雲天似水。
珠扉高啓赤霓翔,冰簾漾中素練舉。
碧花瑤草簇闌干,張君危坐聽啼鸞。
翠蜃吹涎作樓閣,青田小龍耕曉煙。
璇宮桂花秋露滑,吳剛玉斧香凝屑。
絳節高飄阿母來,藕黃衫子翠羅鞋。
晏香鳴箏婉華舞,笙歌沸空擁吹臺。
自向東王一卮壽,啾啾白麟天半走。
貝闕人歸龍夜吼。(右天上謠東海徐媛小淑氏。)
陸大家
陸氏名卿子,姑蘇尚寶卿師道之女,太倉趙宦光凡夫之妻也。凡夫棄家廬墓,與卿子偕隱寒山,手闢荒穢,疏泉架壑,善自標置,引合勝流。而卿子又工於詞章,翰墨流佈。一時名聲藉甚,以爲高人逸妻,靈真伴侶,不可梯接也。(《列朝詩集》)
陸卿子詩墨跡:
鳴蟬寂無聲,閒夜涼飈發。
薜荔覆檐楹,葉際見孤月。
流光入房櫳,徘徊照華髮。
撫景一長嘆,終古誰不沒?
棄世學神仙。徒勞練金骨。(寒山趙氏陸)(《玉臺翰墨餘芳》)
張徽卿
清漳人,柯孝廉配。寓白下,善書。(《珊瑚網》)
○張徽卿詩札墨跡
“綺窗聽得梅花弄,至今暗香猶襲人”也。小朐妹告借秋鴻新譜,特遣婢子叩領,贈戴氏二姬一絕附正:
雲鬟月面兩相宜,濤作秋波液是脂。
我見猶憐而況若,江妃漢女莫猜疑。
外曲中衛宛若楊三秀作,容錄呈一品題之,眉社女弟張徽卿。
雲濤 玉液
徽卿女弟子,清瑤君贈詩云:
妙模樂毅衍波箋,鐵畫銀鉤字樣圓。
姊正臨池洗端石,妹先題葉弄輕煙。(《珊瑚網》)
雲濤、玉液詩札墨跡:
華袞輕於一字褒,儂家姊妹出蓬蒿。
愧無芳躅追彤史,浪得虛名動彩毫。
廣陵雲濤煙鬟氏
花箋處處有儂名,欲動春風欲囀鶯。
對月瞻雲吟秀句,幽閨一倍使人清。
適楚玉液織黛氏
葉小鸞
字瓊章,一字瑤期,水部葉仲韶季女。四歲能誦楚詞,工詩,多佳句。能模山水,寫落花飛蝶,皆有韻致。日臨子建《洛神賦》,或《藏真貼》一遍,靜坐疏香閣,燻爐茗碗,與琴書爲伴而已。年十七,字崑山張氏,未行而卒。(《列朝詩集》)
袁氏
名九淑,字君嫕,通州人錢良眉之妻,四川左佈政袁隨之女也。少讀經史,尤深內典,詩文清麗,書法遒媚。歸王孫一年卒。年才十八,有《伽音集》。(《列朝詩集》)
沈伯姬
聘黃履素,年十八,早亡。書法似歐率更。(《眉公集》)
葉紈紈
字昭齊,三歲能朗誦《長恨歌》,十三能詩,書法遒勁,有晉風。歸趙田袁氏。(《列朝詩集》)
蔡夫人
李少司馬厚庵說黃石齋先生(道周)配蔡夫人,今年將九十,尚無恙。能詩,書法學石齋,造次不能辨。尤精繪事,嘗作瑤池圖遺其母太夫人居雲。(《居易錄》)
蔡夫人,黃石齋之配也。《花卉》一冊共十幅,今藏友人趙谷林小山堂,每幅俱有題句。其山茶雲:“蜑風蠻雨,浥注鮮明”;千葉桃雲:“不言成蹊,匪繇色媚”;芍藥雲:“折花贈行,黯然消魂”;諸葛菜荷包牡丹雲:“蜀相軍容,小草見之”;罌粟雲:“對此米囊,可以療飢”;萱花剪春羅雲:“睠焉北堂,勿之洛陽”;鐵線蓮雲:“小草鐵骨,亭亭自立”;金絲桃品字蘭雲:“浙江武陵,或滋他族”;秋海棠淡竹葉雲:“君子于役,閨中腸斷”;月季長春雲:“兩族並芳,四時皆春”。此幅上題雲:“石道人命石潤蔡氏寫雜花十種,時崇禎丙子”。小印二,曰“石潤”“玉卿”。
鄭珠江太守跋雲:石齋先生被難以前,蔡夫人致書,謂到此地位,只有致命遂志一着,更無轉念。諄諄數百言,同於王炎午之生祭。閨閣中鐵漢也!後撫孤立節,死者復生,生者不愧,足當斯語矣。寫生得五代人遺法,一花一葉,俱帶生動。所謂爲“君援筆賦梅花,不害廣平心似鐵”者耶,珠江鄭千仞。
蔡夫人大節在珠江鄭太守跋語中,今讀夫人自題句雲:“不言自芳,匪繇色媚”,以植品也。“對此米囊,可以療飢”,以安貧也。“小草鐵骨,亭亭自立”,以勵節也。“君子子役,閨中腸斷”,以言情也。“眷焉北堂,勿之洛陽”,以教孝也。“蜀相軍容,小草見之”,以勸忠也。言簡意長,得古君子箴銘之體焉。畫之生動鮮妍,後賢惟惲正叔可以希風。此又第二義雲。壬子夏月,沈德潛題千靈巖山居。
沈紉蘭
字閒靜,秀水司諫黃承昊妻也。紉幼攻書史,雅善臨池業,以孝行聞,着《效顰集》。(《女史》)
馬孺人
翰林陳石亭繼室,陳失配,知馬賢而有文,遂娶之。年八十,不廢吟詠,書法得蘇長公筆意,有《芷居稿》。(《犁居稿》)
二方夫人
漢上蕭駕部大茹公夫人,皖城張葉部夫人,皆姓方,皆能圖寫諸佛像,又好以泥金繕寫諸經,佈施供奉。(胡之驥《詩說紀事》)
徐範
吾禾有十三齡女童,能摹諸家體,賣字自活。爲沈伯姬鳳華所書古詩十九首,八石徐媛跋,有云:“筆彩生芳,墨香含素,歐率更允拜下風,衛夫人終當北面。”至自慊每草拓便作凍蠅,其推重可知矣。(《珊瑚網》)
徐範縮書聖教序,無一筆不肖,亦無一毫閨幃羞澀態。(《恬致堂集》)
徐真木白榆,長於臨古,頗得形肖。其姊範行書,甚有聖教序筆意,名勝白榆。吾禾射圃關西夫子廟碑記,乃其筆也。病癱瘓,自署“蹇媛”雲。(《東村隨筆》)
徐範正書木蘭詩一紙,行筆秀勁,題雲:“檇李女子徐範仿吳綵鸞書。”今在趙氏小山堂。
梁小玉
武林人,七歲依韻賦落花詩,八歲摹大令貼。長而遊獵羣書,作《兩都賦》,半載而就,着《琅嬛集》三卷。(《列朝詩集》)
○國朝
黃媛介
字皆令,嘉禾黃葵陽先生族女也。髫齡即嫺翰墨,好吟詠,工書畫。楷書仿《黃庭經》,畫似吳仲圭,而簡遠過之。其詩初從選體入,後師杜少陵,清麗高潔,絕去閨閣畦徑。適士人楊世功,蕭然寒素,皆令黽勉同心,恬然自樂也。乙酉鼎革,家被蹂躪,乃跋涉於吳越間,困於檇李,躓於雲間,棲於寒山,羈旅建康,轉徒金沙,留滯雲陽。其所紀述,多流離悲慼之辭,而溫柔敦厚,怨而不怒。既足觀其性情,且可以考事變,此閨閣而有林下風者也。(《無聲詩史》)
王院亭雲:禾中女子黃媛介,字皆令,負詩名數十年。近爲予畫一小幅,自題雲:
懶登高閣望青山,愧我年來學閉關。
淡墨遙傳縹緲意,孤峯只在有無間。(《池北偶談》)
黃媛介,字皆令,嘉興人,楊世功之配。善詩詞楷書,摹《黃庭經》十三行,畫山水小景,有元人筆致,長安閨秀師事之。(《續圖繪寶鑑》)
黃皆令女
黃皆令幼女不知名,吉水遠山夫人朱中楣雲:猶記閒坐湖樓,皆令攜幼女過訪。發方覆額,遂能以詠詩寫貼,楚楚可人。今依然夢想間,並裁小詩贈之:
瑟瑟輕羅淡淡妝,柳眉鶯語乍調簧。
烏雲應拂春山小,紅蕊初含夜雨香。
鴛水毓靈多鮑謝,蠅頭妙楷逼鍾王。
夢迴猶記殷勤別,幾欲箋詩燕子忙。(《隨草續編》)
姜氏淑齊
膠州宋方伯子婦,姜字淑齋,號“廣平內史”。善臨十七貼,筆力矯健,不類女子。(《池北偶談》)
沈無非
嘉興人,項鼎鉉之妻。項鼎鉉雲:先室沈無非氏,酷情筆硯,朝夕讀書不倦,尤喜臨池。絕肖褚河南九成宮,有手書所撰朝鮮許士女集小序一首,先爲其兄沈景倩臨摹上木,今記之以爲兒輩存手澤雲:“是編爲箕國士女許景樊詩若文,秀色逼人,咄咄無脂粉氣。昔稱絳仙可療飢,女豈其儔伍耶!間剽竊古人,如水屋珠扉一二語,然肖景處,故不害爲畫師後身,世毋曰龜茲王所謂騾也而易之,無非氏題於密雲之深深齋。”(《呼桓日記》)
吳貞閨
前綴良,適曹村金氏。書法遒勁,尤精琴理。妹靜閨,字佩典,適汝南周氏。幼摹黃庭,得其筆意。(《翠樓集》)
郭■⒄
字素汝,長洲人,適埭川顧氏。畫學趙文淑,花鳥推逸品。書法大小,俱有古致。(《翠樓集》)
張在貞
字惠婉,天如先生女也。通經史,工琴書,與妹文琳倡和,有《月窗合草》。
◎姬侍
○六朝
墨娥
姑臧太守張憲妓也,當代憲書札。(《荻樓雜抄》)
○宋
王朝雲
蘇東坡侍妾,朝雲始不識字,晚忽學書,粗有楷法。從泗上比邱尼義衝學佛,亦略聞大義。(《東坡集》)
朝雲字子霞,錢塘人。蘇子瞻宦錢塘,納爲常侍。朝雲初不認字,既事子瞻,遂學書,粗有楷法。(《青泥蓮花記》)
翠翹
洪內翰侍人,字畫婉媚。(《書史會要》)
翠翹工畫墨竹,每自題其後曰:“翠翹戲筆”,字畫婉媚,墨氣清潤。(《繪事備考》)
田田 錢錢
辛棄疾二妾也,因其姓而名之,皆善筆札,常代棄疾答尺牘。(《書史會要》)
意真
劉光世侍兒,嚴州烏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嶽武穆飛、張循王俊、劉太尉光世題名。劉不能書,令侍兒意真代書。姜堯章題詩云:
諸老凋零實可哀,尚留姓名壓崔嵬。
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涴綠苔。(《鶴林玉露》)
廚娘
京師中下之戶,每育女則愛護之,稍長,則隨其姿質,教以藝業,用備士大夫採擇娛侍。名目不一,就中廚娘最爲下色,然非極豪貴家不可用。嘗聞時官中有婺人某者,奮身寒素,歷二倅一守。然受用淡泊,不改儒酸,偶奉祠居里,便嬖不足使令,進饌且大粗率。守念昔留某官處晚膳,出都下廚娘烹調極可口。適有便介如京,謾作承受人書,託以物色,費不屑較。未幾承受人復書曰:“得之矣,其人年可二十餘,有容藝,曉書算,旦夕遣以詣直。”旬餘果至,初憩五里頭,特遣腳伕先申狀來,乃其親筆也。字畫端楷,歷敘慶幸,即日伏事左右,末乞以四輪接取,庶成體面。辭甚委曲,殆非庸碌女子所可及。守一見爲之啓顏,及入門,容止循雅,紅裙綠裳,參視左右乃退,守益喜過望。(《暘谷漫錄》)
○明
何玉仙
號“白雲道人”,史疾翁之妾,能篆書。(《列朝詩集》)
張家婢
張天駿家有廝養婢善書,觀者嘖嘖稱賞。(《紫桃軒又綴》)
柳如是
柳是,字如是,一字蘼蕪。本吳江名妓徐佛弟子,姓楊名愛,柳其寓姓也。丰姿逸麗,翩若驚鴻,性狷慧,賦詩輒工,尤長近體七言,作書得虞褚法。年二十餘,歸虞山錢宗伯,而河東君之名始着。(《鈕琇觚剩》)
○國朝
韓郎中姬
韓郎中聖秋姬人某氏,好臨摹晉唐法貼,獨廢鍾書。韓詰所以,對曰:“季漢正統,關侯忠義,而斥以賊帥,狂悖極矣。書雖工,抑何足取?”韓有詩記其事雲:“誰知太傅千年後,敗闕端從戎路開。”(《居易錄》)
高密單氏妾
高密單氏某妾,學右軍楷書,似黃庭、遣教二經。(《池北偶談》)
◎名妓
○唐
薛濤
字洪度,西川樂妓。工爲詩,當時人多與酬贈,武元衡奏爲校書郎。(晁公武《郡齋讀書志》)
婦人薛濤,成都倡婦也。以詩名當時,雖失身卑下,而有林下風致,故詞翰一出,則人爭傳以爲玩。作字無女子氣,筆力俊激,其行書妙處,頗得王羲之法。少加以學,亦衛夫人之流也。每喜寫己所作詩,語亦工,思致俊逸,法書警句,因而得名。非若公孫大娘舞劍器,黃四孃家花託於杜甫而後傳也。今御府所藏行書萱草等書。(《宣和書譜》)
元稹以監察使蜀,知有薛濤,難得見。嚴司空潛知其意,每遣薛往。洎稹登翰林,濤歸浣花,造小幅松花箋百餘幅,題詩獻稹。稹寄舊詩與濤雲:“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牧豎閒談》)
宋賈似道家有薛濤萱草詩。(《悅生堂古蹟記》)
○宋
王英英
楚州官妓也。學顏公書,蔡襄教以筆法。晚年作大字甚佳。(《書史會要》)
梅堯臣贈詩曰:
山陽女子大字書,不學常流事梳洗。
親傳筆法中郎孫,妙畫蠶頭魯公體。
又觀王氏書詩云:
先觀雍姬舞六麼,妍葩發豔春風搖。
舞罷英英書大字,玉指操管濃雲飄。
風馳雨驟起變怪,文鰩晝飛明珠跳。(《宛陵集》)
馬眄
徐州營妓也。性慧麗,蘇軾守徐日,甚喜之。能學軾書,得其彷彿。嘗書《黃鶴樓賦》未畢,眄竊效書“山川開合”四字,軾見之大笑,略爲潤色,不復易之,今碑四字,乃眄筆也。(《書史會要》)
李琪
東坡先生在黃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與人。至於營妓供侍扇書帶畫,亦時有之。有李琪者,小慧而頗能書札,坡亦每顧之喜,終未嘗獲公之賜。至公移汝郡,將祖行,酒酣,奉筋再拜,取領巾乞書。公顧視之久,令琪磨硯墨濃,取筆大書雲:“東坡七歲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即擲筆袖手,與客談笑。坐客相謂:“語似凡易,又不終篇,何也?”至將撤具,琪復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場!”繼書雲:“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擊節,盡醉而散。(《春諸紀聞》)
楚珍
不知姓,本彭澤倡女,草篆八分皆工。董史雲家藏長沙古帖,標籤皆其題署。宣和間有跋其後者曰:“楚珍,蓋江南奇女子。初雖豪放不羣,終以節顯。”吾嘗見其過湖詩,清勁簡遠,有丈夫氣,故知其人不凡。(《書史會要》)
謝天香
鉅野有秋芳亭,邑人秋成報祭所也。一日鄉耆謀立石其中,延士人王維翰書之,維翰未至。有妓謝天香者,問雲:“祀事已畢,何爲遲留不飲?”衆曰:“侯維翰書石耳。”謝遂以袖代筆,書“穠芳”二字。會維翰至,書亭字完之,父老遂命刻之石。王、謝遂成夫婦。後維翰登進士,與天香偕老。(《青泥蓮花記》)
溫琬
甘棠倡,字仲玉,初姓郝氏,本良家子。六歲質明睿,訓以詩書,達旦不寐,日誦千言,能通其大義。喜字學,落筆無婦人體,遒韻有格。有得之者,寶藏珍重之,不啻金玉。能染指書尤妙。(宋清虛子《甘棠遺事》)
陳相
衡陽妓也。歌舞出其類,學書作小楷。(《山谷集》)
嚴蕊
字幼芳,天台營妓也。善琴奕書畫。(《書史會要》)
天台營妓嚴蕊,字幼芳,善琴奕歌舞,絲竹書畫,色藝冠一時。間作詩詞,有新語。(《齊東野語》)
趙總憐
能着棋,分茶,寫字,彈琴。以扇頭乞詞於薌林向子諲,戲贈《浣溪紗》雲:
豔趙傾燕花裏仙,烏絲欄寫永和年。有時閒弄醒心絃。 茗碗分雲微醉後,紋楸斜倚髻鬟偏,風流模樣總堪憐。(向子諲《酒邊詞》)
蘇翠
蘇氏,建寧人。淳佑間,流落樂籍,以蘇翠名。能八分書。(《書史會要》)
蘇翠,鹹淳間供奉樂部。善寫墨竹,亦工梅蘭,扶疏朗潤,曲盡其致,頗自矜貴。每一圖成,必以八分書題之。(《繪事備考》)
延平樂妓
劉克莊《後村詩話》雲:“延平樂籍中,有能墨竹草聖者,潘廷堅爲賦《念奴嬌》美其書畫,末雲:‘玉帶懸魚,黃金鑄印,侯封萬戶。待從頭繳納君王,覓取愛卿歸去。’”(《劉後村集》)
楊韻
湖妓楊韻,手寫《法華經》,每舉筆,必先齋素盟沐更衣。病死之夜,其母夢韻來別雲:“以經之力,今即往生烏程縣廳吏蔡家作女。”時,蔡妻方娠,是友夢有肩輿及門者,迎之則韻也,雲來寄宿。寤而生女。其母他日來視女,爲之啞然一笑,人鹹異之。(郭彖《睽車志》)
○元
梁園秀
劉氏,名梁園秀,歌兒也。才藝精妙,喜文墨,能作樂府,時吟小詩亦佳。字畫楷正。(《書史會要》)
梁園秀姓劉氏,行四,歌舞談謔,爲當代稱首。喜親文墨,作字楷媚,間吟小詩,亦佳。所制樂府,如小梁州、青哥兒、紅衫兒、■⒅磚兒、賽兒令等,世共唱之。(夏伯和《青樓集》)
○明
姜舜玉
號“竹雪居士”,隆慶間舊院妓。工詩兼楷書。(《列朝詩集》)
林奴兒
號秋香,成化間妓。風流姿色,冠於一時。學畫於史廷直、王元父二人,筆最清潤。落籍後,有舊知欲求見,因畫柳枝於扇,詩以謝之曰:
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
從今寫人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搖。(《無聲詩史》)
沈周題妓林奴兒畫,調寄《臨江仙》雲:
舞韻歌聲都折起,丹青留個芳名。崔徽楊妹自前生。筆愁煙樹杳,屏恨遠山橫。 描得出風流意思,愛他紅粉兼精。未曾相見盡關情。只憂相見日,花老怨鶯鶯。(《石田詩集》)
馬湘蘭
馬姬名守真,小字符兒,又號月嬌。以善畫蘭,故湘蘭之名獨着。所居在秦淮勝處。(《列朝詩集》)
馬湘蘭雙鉤墨蘭立軸,傍作筱竹瘦石,氣韻絕佳,題雲:“翠影拂湘江,清芬瀉幽谷。壬申清和月寫於秦淮水閣,湘蘭子馬守真。”又雙鉤墨蘭小軸題雲:“幽蘭生空谷,無人自含芳。欲寄同心去,悠悠江路長。丙申春日湘蘭守真子。”二軸今藏餘友廣陵馬半搓齋中。
薛素素
姿度妍雅,能書,作黃庭小楷,尤工蘭竹,下筆迅掃,各具意態。又善馳馬挾彈,能以兩彈丸先後發,使後彈擊前彈,碎於空中。又置彈於地,以左手持弓向地,以右手從背上反引其身,以擊地下之彈,百不失一。絕技翩翩,亦青樓中少雙者。(《甲乙剩言》)
範夫人徐小淑贈素素詩云:
連城聲價舊名姬,着紙芙蓉香粉奇。
彩筆揮雲誇濯錦,誰言蜀女擅稱詩?
幽蘭九畹墨花淋,走馬章臺彈撲金。
卻買輕車駕油壁,西陵松下結同心。
馬如玉
桃葉妓。善楷書,詩奕奕有致。國華王孫社中人也。(《姚旅露書》)
馬如玉,字楚嶼,本張姓,家金陵南市樓,徙居舊院。熟精《文選》、唐音,善小楷及八分書。(《列朝詩選》)
朱無瑕
朱馥,名無瑕,字泰玉,桃葉妓。工楷書,畫蘭能詩。(《露書》)
朱無暇字泰玉,桃葉渡邊女子。幼學歌舞,長而淹通文史,工詩善書,時人以方馬湘蘭雲。(《列朝詩選》)
顧文英
善書,以碧絲作小行楷繡之盛鏡囊,以寄所歡。(《俞碗綸集》)
卞賽
秦淮妓,後爲女道士,自號“玉京道人”。工小楷,善畫蘭,鼓琴。亂後遊吳,梅村學士作《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贈之。(《板橋雜記》)
卞賽,字賽賽,自號“玉京道人”。莫詳所自出,或曰:“秦淮人,知書,工小楷,能畫蘭。僑虎邱之山塘,所居湘簾裴幾,嚴淨無纖塵。雙眸泓然,日與佳墨良紙相映徹。晚依良醫保御氏,刺舌血爲書法華經,既成,自爲文序之。”(《梅村集》)
王少君
名曼容,白晰而莊,清揚巧笑,殊有閨閣風。其居表以長楊,人遂呼爲“長楊君”。學字於周公瑕,學詩於畲宗漢,學琴於許太初,爭以文雅相尚。(潘之恆《曲中志》)
郝文姝
字昭文,金陵妓,居珠市。領其談吐,慷慨風生。下筆成琬炎,幾令衛夫人收泣。而以貌列中品,姝由由然不屑也。寧遠李大將軍物色之,載滕車中。方督師遼東,置諸掌記間,稱內記室,凡奏犢悉以屬。(潘之恆《鶯嘯小品》)
郝文姝,珠市妓。爲人文弱,清致逼人。餘嘗在其齋頭,見信筆作報札,頃刻數百言,字不減黃庭,信佳秀也。(《露書》)
郝賽
名婉然,字蕊珠,珠市妓。麗容媚態,楷書有昭文門風。着《調鸚集》。(《露書》)
郝藝娥名婉然,工寫宣示帖。(《珊瑚網》)
趙麗華
字如燕,小字寶英,南院妓,自稱“昭華殿中人”。如燕父銳,以善歌樂府,供奉康陵。如燕年十五籍隸教坊,能綴小詞,被人絃索。予嘗得其書畫扇,楷法極佳,後題雲:“乙卯中秋,同西池徵君質山學士集海濱天香書屋,書此竟,聞任兵憲在陸涇壩,御倭大捷,奏凱回,亦快事也!”沈嘉則爲作傳,有云:“趙雖平康美人,使具鬚眉,當不在劇孟朱家下。今即其題扇數語,豪宕可知。”(《靜志居詩話》)
李貞麗
字淡如,桃葉妓。工書畫,着《韻芳集》。(《露書》)
梁昭
吳姬,字道昭,故以善歌名。爲人儀度澹雅,綽約若仙。習琴能棋,作小楷,有東方贊曹娥郡筆法。(《識小錄》)
孫瑤華
字靈光,金陵曲中妓,歸新安汪景純。讀書賦詩,屏卻繁華。汪仲嘉有《代蘇姬寄怨所歡》詩,一時詞客屬和成帳,吳兆熊尤岸然自負。靈光詩一出,皆閣筆斂衽。景純子駿聲以手跡示餘,詩詞皆清勁婉約,真閨房之秀也。(《列朝詩集》)
楊宛
字宛叔,金陵名妓也。能詩,有麗句,善草書。歸苕上茅止生,止生重其才,以殊禮遇之。(《列朝詩集》)
茅止生雲:“宛叔歸予,年才十六。能讀書,工小楷。其於詩遊戲涉獵,若不經意,鮮潤流利。”(《鐘山獻序》)
董其昌雲:“楊宛書,非直媚秀取姿,而回腕出鋒,絕無媚骨。(《書史會要》)
汪歷賢題楊宛《叔蘭亭》臨本詩云:
獨就規模出新意,更留粉本與蘭亭。
雙鉤響拓誰能事?直喚昭陵片筴醒。(《香祖筆記》)
楊蕙娘
名曉英,秦淮女郎。工黃庭小楷。(《珊瑚網》)
沙嫩
名宛在,字未央,桃葉妓。善弦管,着《蝶香集》。(《露書》)
沙宛在,名彩姝,擅臨蘭亭。(《珊瑚網》)
楊叔卿
喜學麻姑壇,一染齊紈,可易百錦,大足掩映林下風。(《珊瑚網》)
◎靈異
○宋
李媛
薳道兄子碩送客餘杭步伍亭,就觀壁後得淡墨書字數行,彷彿可辨。筆跡遒媚,如出女手,雲:“夜臺夜復夜,東山東復東。當時九龍月,今日白楊風。”後題雲:“李媛書”。詳味詩句,似非世人所作。亭後荒闃有數十冢,疑冢間鬼憑附而書。(《春諸紀聞》)
紫姑
政和二年,襄邑民因上元請紫姑神爲戲,既書紙間,其字徑丈。或問之曰:“汝更能大書否耶?”即書曰:“請連黏襄表二百幅,當爲作一福字。”或曰:“紙易耳,安得許大筆也?”曰:“請大麻皮十斤縛作,令徑二尺許,墨漿以大器貯,備濡染也。”諸好事因集紙筆,就一富人麥場,鋪展聚觀。神至書雲:“清一人系筆於項。”其人不覺身之騰踔往來場間。須臾字成,端麗如顏書。復取小筆書於紙角雲:“持往宣德門,賣錢五百貫文。”既而縣以妖捕羣集之人,大府聞取就鞫治,訖無他狀,即具奏知。有旨令就後苑再書驗之,上皇爲幸苑中臨視,乃書一慶字,與前書福字大小相稱,字體亦同。上皇大奇之,因令於襄邑擇地建祠歲祀之。(《春諸紀聞》)
◎雜錄
○宋
南陽驛女子
靖康間,京畿士人往往南竄。鄧州南陽縣驛,有女子書字清婉,留題於壁雲:
流落南來自可磋,避人不敢御鉛華。
卻思當日鶯鶯事,獨立東風霧鬢斜。(馬純《陶朱新錄》)
盱江驛舍婦人
劉仙倫雲:盱江驛舍中,有婦人書一憶字,筆勢頗姿媚。遊子明、王相之皆題詩其後,率予同賦:
陽臺雨歇行雲杳,天闊鴻稀春悄悄。
鸂鶒孤眠怨芳草,夜夜相思何日了?
妾非無聲不敢啼,妾非無淚不敢垂。
柔情欺損青黛眉,春風着人瑣窗落。
綠窗書字寄心曲。
細看香翰婉且柔,中有閒愁三萬斛。
向隅棄筆惆悵時,此情默默誰得知?
無緣相見空相憶,不如當日休相識!(《松山集》)
○明
曇陽子
曇陽子書陰符經跋雲:曇陽子手書陰符經,貽學使徐公。是經論者,以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術。徐公仕宦至中大夫,歸不待年,其於法於術,用誠有所未竟,而茲所可竟者,神仙抱一之道耳。然其大致則一矣。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治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有味乎先民之言,或謂是受之元女,或謂軒轅氏與玉女論陰陽六甲,退而自着其事。曇陽子居嘗好書是經,夫豈以二女自命耶?餘復睹所貽王廷尉元美心經,鳥跡龍文,若出造化,其原反終始,又必軌於正經。餘不敏,無能知曇陽子,故爲徐公跋而歸之。(宣城梅鼎祚《鹿裘室集》)
◎玉臺書史跋
閨閣工書,代不乏人,立言家曾未聞有彙輯之者,頗爲缺點。今得樊榭先生是編,稚人韻事,良足千秋矣。是編蒐羅之備,惟李心水《女世說》稚可伯仲,彼《名媛璣囊》、《綠窗女史》諸書,弇都蕪淺,恐未能望其項背也。丙午四月望日,震澤楊復吉識。
〖注:■⑴,一、宀、兒三疊,同天。■⑵,囗外乙內。■⑶,一、宀、大、吉四疊,意爲天下大吉。或者上一、八疊下鳳之又改平下口。■⑷,千下串倒二,萬萬分列中間兩邊。意爲千千萬萬,取大周帝業千千萬萬年之意。■⑸,凵中加千。■⑹,上一下忠。取臣一定要忠心之意。■⑺,上十下鳳之又改燻。■⑻,上十下鳳之又改尖。■⑼,上一、八疊下鳳之又改賏(音映)下土。從天、賏、人、土,謂上天光明,照耀人間土地。■⑽,上求+全,下金。■⑾,禾+上夂下鳳之又改王。■⑿,上一下生。以人之一生概之。■⒀,镸+上■⑸下主。即所謂長久的正主。■⒁,匚外生內。武則天造字,已是路人皆知了,但究竟造了多少個字,卻不是一般人能夠回答的,傳統的說法,一說十八字,一說二十一字,或在兩者之間。但據“唐書藝文志”記載,有“武氏字海”一百卷,現已亡佚,其中到底有多少字是武氏所造,也就“只有天知道”了。這些字大體可用一首詩概括爲“照國年天授,載初吹聖人。君臣證世正,地戴日月星。”除了這20個遺字外,“卍”(讀萬音)其實也是武則天時期的造字。它代表着吉祥萬德的意思,在中國古文中是非常吉利的一個字。但是由於其書寫與納粹標記“卐”極其相似,容易被誤認。■⒂,力去丿。■⒃,辶+重,古字“動”。■⒄,王+雩,tú,玉名。■⒅,土+公。〗
北里志 唐 孫棨 撰
序
自大中皇帝好儒術,特重科第,故其愛婿鄭詹事再掌春闈。上往往微服長安中,逢舉子,則狎而與之語。時以所聞質於內庭學士及都尉,皆聳然莫知所自。故進士自此尤盛,曠古無儔。然率多膏樑子弟,平進歲不及三數人。由是,僕馬豪華,宴遊崇侈。以同年俊少者爲兩街探花使,鼓扇輕浮,仍歲滋甚。自歲初等第於甲乙,春闈開送天官氏,設春闈宴,然後離居矣。近年延至仲夏,京中飲妓籍屬教坊,凡朝士宴聚,須假諸曹署行牒,然後能致於他處。惟新進士設宴,顧吏故便可行牒,追其所贈之資,則倍於常數。諸妓居平康里,舉子、新及第進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館殿者,鹹可就詣。如不諲所費,則下車水陸備矣。其中諸妓多能談吐,頗有知書言話者。自公卿以降,皆以表德呼之,其分別品流,衡尺人物,應對非次,良不可及。信可輟叔孫之朝,致楊秉之惑,比常聞:蜀妓薛濤之才辯,必謂人過言,及睹北里二三孑之徒,則薛濤遠有慚德矣。予頻隨計吏,久寓京華,時亦偷遊其中,固非興致。每思物極則反,疑不能久常,欲紀述其事,以爲他時談藪。顧非暇豫,亦竊俟其叨忝耳,不謂泥蟠汞伸,俄逢喪亂,鑾輿巡省,崤函鯨鯢,捕竄山林,前志掃地盡矣。靜思陳事,追念無因,而久罹驚危,心力減耗,向來聞見,不復盡記,聊以編次,爲太平遺事雲。時中和甲辰歲,孫棨序。
孫棨,唐翰林學士。居長安中,頗有介靜之名。其撰《北里志》風韻爾雅,雪蓑子《青樓集》、崔令欽《教坊記》,莫能逮也。此志不典,無補風教,然天子狎遊,膏梁平進,粉黛之妖,幾埒鄭衛。萬乘西巡,端由北里。作志者其有憂患乎?陳繼儒識。
泛論三曲中事
平康里入北門東回三曲,即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錚錚者,多在南曲中曲。其循牆一曲,卑屑妓所居,頗爲二曲輕視之。其南曲中者,門前通十字街,初登館閣者多於此竊遊焉。二曲中居者,皆堂宇寬靜,各有三數廳事,前後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右對設,小堂垂簾,茵褥帷幌之類稱是。諸妓皆私有所指佔,廳事皆彩版以記諸帝后忌日。妓之母多假母也,(俗呼爲爆炭,不知其因,應以難姑息之故也。)亦妓之衰退者爲之。諸女自幼丐有,或傭其下里貧家,常有不調之徒。潛爲漁獵,亦有良家子,爲其家聘之以轉求厚賂,誤陷其中,則無以自脫。初教之歌令,而責之其賦甚急,微涉退怠,則鞭撲備至,皆冒假母姓。呼以女弟女兄爲之行第,率不在三旬之內。諸母亦無夫,其未甚衰者,悉爲諸邸將輩主之,或私蓄侍寢者,亦不以夫禮待。(多有遊惰者,於三曲中而爲諸倡所豢養,必號爲廟客,不知何謂。)比見東洛諸妓體裁,與諸州飲妓固不侔矣。然其羞匕箸之態,勤參請之儀,或未能去也。北里之妓,則公卿與舉子,其自在一也。朝士金章者,始有參禮。大京兆但能制其舁夫,或可駐其去耳。諸妓以出裏艱難,每南街保唐寺有講席,多以月之八日相牽率聽焉,皆納其假母一緡,然後能出於裏。其於他處,必因人而遊,或約人與同行,則爲下婢而納資於假母。故保唐寺每三八日,士子極多,蓋有期於諸妓也。有一嫗號汴州人也,盛有財貨,亦育數妓。多蓄衣服器用,常賃於三曲中。亦有樂工,聚居其側,或呼召之立至。每飲,率以三鍰,繼燭即倍之。
天水仟哥
天水仟哥,字絳真,住於南曲中,善談謔,能歌令,常爲席糾,寬猛得所。其姿容亦常常,但蘊籍不惡,時賢雅尚之,因鼓其聲價耳。故右史鄭休範(仁表)賞在席上贈詩曰:
嚴吹如何下太清,玉肌無奈六銖輕。
雖知不是流霞酌,願聽雲和瑟一聲。
劉覃登第年十六七,永寧相國鄴之愛子。自廣陵入,舉輜重數十車,名馬數十駟。時同年鄭賓先輩扇之,(鄭賓,本呉人,或薦裴讃爲東牀,因與名士相接,素無操守,粗有詞學。幹符四年,裴公致其捷,與覃同年,因詣事,覃以求維揚幕,不慎廉隅,猥褻財利,又薄其中饋,竟爲時輩所棄斥。)極嗜慾於長安中。天水之齒,甚長於覃,但聞衆譽天水,亦不知其妍醜,所由輩潛與天水計議。每令辭以他事,重難其來。覃則連增所購,終無難色。會他日天水實有所苦,不赳召,覃殊不知信,增緡不已。所由輩又利其所乞,且不忠告而終不至。時有戶部府吏李全者(戶部練子也),居其裏中,能制諸妓。覃聞立使召之,授以金花銀榼可二斤許。全貪其重賂,徑入曲追天水入兜輿中。相與至宴所,至則蓬頭垢面,涕泗交下,搴簾一睹,亟使舁回,而所費已百餘金矣。
楚兒
楚兒字潤娘,素爲三曲之尤,而辯慧,往往有詩句可稱。近以退暮,爲萬年捕賊官郭鍜所納,置於他所。潤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繫,未能悛心。鍜主繁務,又本居有正室。至潤娘館甚稀,每有舊識,過其所居,多於窗牖間相呼,或使人詢訊,或以巾箋送遺。鍜乃親仁諸裔孫也,爲人異常兇忍且毒,每知必極笞辱。潤娘雖甚痛憤,已而殊不少革。嘗一日,自曲江與鍜行,前後相去十數步,仝版使鄭光業(國昌),時爲補袞道。與之遇,楚兒遂出簾招之。光業亦使人傳語,鍜知之,因曳至中衢,擊以馬棰,其聲甚冤楚,觀者如堵。光業遙視之,甚驚悔,日慮其不任矣。光業明日特取路過其居,偵之,則楚兒已在臨街窗下弄琵琶矣。駐馬使人傳語,已持彩箋送光業詩曰:
應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惡因緣。
蛾眉欲伴巨靈掌,雞肋難勝子路拳。
只疑嚇人傳鐵券,未應教我踏金蓮。
曲江昨日君相遇,當下遭他數十鞭。
光業馬上取筆答之曰:
大開眼界莫言冤,畢世甘他也是緣。
無計不煩幹偃蹇,有門須是疚連拳。
據論當道加嚴棰,便合披緇念法蓮。
如此興情殊不減,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業性疏縱,且無畏憚,不拘小節,是以敢駐馬報復,仍便送之。開者皆縮頸,鍜累主兩赤邑捕賊,故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憚焉。(汾陽王有鐵券,免死罪。今則無矣,蓋恐嚇之辭。)
鄭舉舉
鄭舉舉者,居曲中。亦善令章,嘗與絳真互爲席糾,而充博非貌者,但負流品,巧談諧,亦爲諸朝士所眷。常有名賢醵宴,闢數妓,舉舉者預焉。今左諫王致君(調),右貂鄭禮臣(彀),夕拜孫文府(儲),小天趙爲山(崇)皆在席。時禮臣初入內庭,矜誇不已。致君已下倦不能對,甚減歡情。舉舉知之,乃下籌指禮臣曰:“學士語太多,翰林學士雖甚貴甚美,亦在人耳。至如李隲、劉允承、雍章亦嘗爲之,又豈能增其聲價耶。”致君已下皆躍起拜之,喜不自勝,致禮臣因引滿自飲,更不復有言,於是極歡,至暮而罷。致君已下各取彩繪遺酬。
孫龍光爲狀元,(名偓,文舉狀元,在幹符五年。)頗惑之,與同年侯彰臣(潛)、杜寧臣(彥殊)、崔勳美(昭願)、趙延吉(光逢)、盧文舉(擇)、李茂勲(茂藹弟)等數人,多在其舍。他人或不盡預,故同年盧嗣業訴醵罰錢,致詩於狀元曰:
未識都知面,頻輸復分錢。
苦心親筆硯,得志助花鈿。
徒步求秋賦,持杯給暮饘。
力微多謝病,非不奉同年。
(嗣業,簡辭之子,少有詞藝,無操守之譽,與同年非舊知聞,多稱力窮,不遵醵罰,故有此篇。曲內妓之頭角者爲都知,分管諸妓,俾追召勻齊。舉舉、絳真,皆都知也。曲中常價,一席四鐶,見燭即倍,新郎君更倍其數,故云復分錢也。今左史劉郊文崇及第年,亦惑於舉舉。同年宴而舉舉有疾不來,其年酒糾多非舉舉,遂令同年李深之爲酒糾。坐久覺狀元微哂,良久乃吟一篇曰:
南行忽見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
任爾風流兼蘊藉,天生不似鄭都知。)
牙娘
牙娘居曲中,亦流輩翹舉者。性輕率,惟以傷人肌膚爲事。故硤州夏侯表中(澤),相國少子(離辭年,自北員刺硤州,不到任)及第中甲科,皆流品知聞者。宴集尤盛,而表中性踈猛不拘言語,或因醉戲之,爲牙娘批頰,傷其面,頗甚。翼日期集於師門,同年多竊視之,表中因厲聲曰:“昨日子女牙娘抓破澤顏”,同年皆駭然,裴公俯首而哂,不能舉者久之(裴公瓚其年主司)。
今小天趙爲山每因宴請,偏眷牙娘,謂之郡君。爲山內子,予從母妹也。甚明悟,爲山頗憚之。或親姻中,聞爲山屬意牙娘,遂以告其內子。他日爲山自外歸,內子謂爲山曰:“今日顏色甚悅暢,定應是見郡君也。”爲山愕然久之,無言以答,亦終不敢詰其言之所來。
顏令賓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爲時賢所厚。事筆硯,有詞句,見舉人盡禮祗奉,多乞歌詩以爲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顧落花而長嘆再四。因索筆題詩云:
氣餘三五喘,花剩兩三枝。
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
因教小童曰:“爲我持此出宣陽親仁已來,逢見新第郎君及舉人即呈之,雲曲中顏家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輓以送我。“初其家必謂求賻送於諸客,甚喜,及聞其言,頗慊之。及卒,將瘞之日,得書數篇。其母拆視之,皆哀輓詞也。母怒,擲之於街中曰:“此豈救我朝夕也。”其鄰有喜羌竹劉駝駝,聰爽能爲曲子詞。或雲:嘗私於令賓。因取哀詞數篇,教挽柩前同唱之,聲甚悲愴。是日,瘞於青門外。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駝駝,使唱。駝駝尚記其四章。一曰:
昨日尋仙子,軟車忽在門。
人生須到此,天道竟難論。
客至皆連袂,誰來爲鼓盆?
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
二曰:
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
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
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
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觴。
三曰: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
駿奔皆露膽,麏至盡齊眉。
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
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
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
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
岱嶽誰爲道,逝川寧問津。
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
自是,盛傳於長安,挽者多唱之。或詢駝駝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駝駝哂曰:“大有宋玉在。”諸子皆知私於樂工及鄰里之人,極以爲恥,遞相掩覆。絳真因與諸子爭金,相謔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後有與絳真及諸子暱熟者,勤問之,終不言也。
楊妙兒
楊妙兒者,居前曲從東第四五家。本亦爲名輩,後老退爲假母。居第最寬潔,賓甚翕集。長妓曰“萊兒”,宇蓬仙,貌不甚揚,齒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陳設居止處,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見者多惑之。進士天水(光遠),故山北之子,年甚富,與萊兒殊相懸。而一見溺之,終不能捨。萊兒亦以光遠聰悟俊少,尤諂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愛。天水未應舉時,已相暱狎矣。及應舉,自以俊才,期於一戰而取,萊兒亦謂之萬全。是歲冬,大誇於賓客。指光遠爲一鳴先輩。及光遠下第京師,小子弟自南院徑取道詣萊兒以快之。萊冶容盛飾,立於門前以俟榜。小子弟輩馬上唸詩以謔之曰:
盡道萊兒口可憑,一冬誇婿好聲名。
適來安遠門前見,光遠何曾解一鳴?
萊兒尚未信,應聲嘲答曰:
黃口小兒口沒憑,逡巡看取第三名。
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頭亂椀鳴。
其敏捷皆此類也。是春,萊兒毷氉久不痊于光遠(京師以宴下第者謂之打毷氉),光遠嘗以長句詩題萊兒室,曰:
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
醉憑青瑣窺韓壽,困擲金梭惱謝鯤。
不夜珠光連玉匣,闢寒釵影落瑤樽。
欲知明惠多情態,役盡江淹別後魂。
萊兒酬之曰:
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
定知羽翼難隨鳳,卻喜波濤未化鯤。
嬌別翠鈿枯去袂,醉歌金雀碎殘樽。
多情多病年應促,早辦名香爲返魂。
萊兒亂離前,有闤闠豪家,以金帛聘之,置於他所。人頗思之,不得復睹。萊兒以敏妙誘引賓客,倍於諸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楊氏,未嘗優恤。萊兒因大詬假母,拂衣而去。後假母嘗泣訴於他賓。
次妓曰“永兒”,字齊卿,婉約於萊兒,無他能。今相國蕭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時,每知聞間爲之致宴,必約定名佔之。次妓曰“迎兒”,既乏丰姿,又拙戲謔,多勁詞以忤賓客。次妓曰“桂兒”,最少,亦窘於貌,但慕萊兒之爲人,雅於逢迎。
王團兒
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昨車駕反正,朝官多居此)已爲假母。有女數人,長曰“小潤”,字子美,少時頗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徹本,字似之,及第時年二十),變化年溺惑之,所費甚廣。嘗題記於小潤髀上,爲山所見(名就今,字袞求,近曰“小求”,宰臨晉),贈詩曰:
慈恩塔下新泥壁,滑膩光華玉不如。
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
(垂休,本第四十後改爲四十三,即崔四十,崔相也。)
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嘗於筵上與詩曰(名澹,贈詩方在內庭,時爲內庭戶部侍郎):
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
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爲漢侍郎。
次曰“小福”,字能之,雖乏風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師,與羣從少年習業,或倦悶時,同詣此處,與二福環坐。清談雅飲,尢見風態。予嘗贈宜之詩曰:
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
霞杯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
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
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
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爲稱愜。持詩於窗左紅牆,請予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戒無豔。予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
其一曰:
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
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牛將玉步搖。
其二曰:
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
東鄰起樣裙腰闊,刺蹙黃金線幾條。
其三曰:
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
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獺爲膏郎有無。
尚校數行未滿,翼日詣之,忽見自札後宜之題詩曰:
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
雖然不及相如賦,也直黃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悲鬱。如不勝任,合坐爲之改容,久而不已。靜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而不返耶!又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予,泣且拜,視之。詩曰:
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
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
餘因謝之曰:“甚知幽旨,但非舉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予筆,請和其詩。予題其箋後曰:
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爲信非夫。
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
覽之因泣不復言,自是情意頓薄。其夏予東之洛,或醵飲於家,酒酣數相囑曰:“此歡不知可繼否?”因泣下。洎冬初還京,果爲豪者主之,不復可見。(曲中諸子,多爲富豪輩日輸一緡於母,謂之買斷,但未免官使,不復祗接於客。)
至春上已日,因與親知禊於曲水,聞鄰棚絲竹,因而視之。西座一紫衣,東座一縗麻。北座者遍■(反甲反)麻衣,對米盂爲糾。其南二妓乃宜之與母也,因於棚後候其女傭以詢之曰:“宣陽彩纈鋪張言爲街使郎官置宴,張即宜之所主也。時街使令坤爲敬瑄,二縗蓋在外艱耳。”及下棚,復見女傭曰:“來日可到曲中否?”詰旦,詣其裏。見能之在門,因邀下馬。予辭以他事,立乘與語。能之團紅巾擲予,曰:“宜之詩也。”舒而題詩曰:
久賦恩情慾託身,已將心事再三陳。
泥蓮既沒移栽分,今日分離莫恨人。
予覽之,悵然馳回,且不復及其門。每念是人之慧性可喜也,常語予:本解梁人也,家與一樂工鄰,少小常依其家,學針線,誦歌詩。總角爲人所誤聘,一過客雲入京赴調選,及挈至京,置之於是,客紿而去。初是家以親情接待甚至,累月後乃逼令學歌令,漸遣見賓客。尋爲計巡遼所嬖,韋宙相國子及衛增常侍子所娶,輸此家不啻千金矣!間者亦有兄弟相尋,便欲論奪,某量其兄力輕勢弱,不可奪,無奈何。謂之曰:“某亦失身矣!必恐徒爲因尤。”其家得數百金與兄,乃慟哭永訣而去,每遇賓客話及此,嗚咽久之。
俞洛真
俞洛真有風貌,且辯慧,頃曾出曲中。值故左揆於公貴主許納別室,於公(琮)尚廣德公主,宣宗女也。頗有賢淑之譽,從子(梲)冒其季父(梲球之子),於公柄國時頗用事,曾貶振州司戶,後改名應舉,左揆爲力甚切,竟不得。後投跡今左廣令孜門,因中第,遂佐十軍。先通洛真而納之,月餘不能事諸媵之間,彰其跡以告貴主。主即出之,亦獲數百金。遂嫁一胥吏,未期年而所有索盡。吏不能給,遂復入曲,攜胥一女,亦當時絕色。
洛真雖有風情,而淫冶任酒,殊無雅裁。亦時爲席糾,頗善章程。鄭右史(仁表)常與詩曰:
巧制新章拍指新,金罍巡舉助精神。
時時欲得橫波盻,又怕回詩錯指人。
離亂前兩日,與進士李文遠(渭,渥之弟,今改名“澣”,其年初舉)乘醉同詣之,文遠一見,不勝愛慕。時日已抵晚,新月初升,因戲文遠題詩曰:
引君來訪洞中仙,新月如眉拂戶前。
領取嫦娥攀取桂,便從陵谷一時遷。
予題於楣間訖,先回。間兩日,文遠因同詣南院,文遠言前者醉中題姓字於所詣,非宜也,回將撤去之。及安上門,有自所居追予者曰:“潼關失守矣。”文遠不肯中返,竟至南院,及回,固不暇前約,聳然而歸。及親仁之裏,已奪馬紛紜矣,乃遂奔竄。因與文遠思所題詩,真讖詞也。
王蘇蘇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博,卮饌有序。女昆仲數人,亦頗善諧謔。有進士李標者,自言李英公績之後。久在大諫王致君門下,致君弟侄因與同詣焉。飲次,標題窗曰:
春暮花株遶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
洞中仙子多情態,留住劉郎不放歸。
蘇蘇先未識,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留郎君,莫亂道。”遂取筆繼之曰:
怪得犬驚雞亂飛,贏童瘦馬老麻衣。
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
標性褊,頭面通赤,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輒詢熱趕。
王蓮蓮
王蓮蓮,字沼容,微有風貌,女弟小仙已下數輩皆不及。但假母有郭氏之癖,假父無王衍之嫌,諸妓皆攫金特甚,詣其門者,或酬酢稍不至,多被盡留車服,賃衛而返。曲中惟此家假父頗有頭角,蓋無圖者矣。
劉泰娘
劉泰娘,北曲內小家女也。彼曲素無高遠者,人不知之。亂離之春,忽於慈恩寺前見曲中諸妓同赴曲江宴。至寺側,下車而行,年齒甚妙,粗有容色,時遊者甚衆,爭往詰之。以居非其所,久乃低眉。及細詢之,雲:“門前一樗樹子。”尋遇暮雨,諸妓分散。其暮,予有事北去,因過其門,恰遇犢車返矣。遂題其舍曰:
尋常凡木最輕樗,今日尋樗桂不如。
漢高新破咸陽後,英俊奔波遂喫虛。
同遊人聞知,詰朝詣之者,結駟於門也。
張住住
張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門甚寂寞。爲小鋪,席貨草剉姜果之類。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鄰有龐佛奴與之同歲,亦聰警,甚相悅慕,年六七歲,隨師於衆學中,歸則轉教住住,私有結髮之契。及住住將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見之。又力窘不能致聘,俄而裏之南有陳小鳳者,欲權聘住住。蓋求其元,已納薄幣,約其歲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兩相疑恨。佛奴因寒食爭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聞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龐勳同姓,傭書徐邸,因私呼佛奴爲徐州子。日中蓋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雲:“上已日我家踏青去,我當以疾辭,彼即自爲計也。”佛奴因求其鄰宋嫗爲之地,嫗許之。是日舉家踏青去,而嫗獨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鍵其門,伺於東牆,聞佛奴語聲,遂梯而過。佛奴盛備酒饌,亦延宋嫗,因戲謾寢所,以遂平生。既而謂佛奴曰:“子既不能見聘,今且後時矣。隨子而奔,兩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圖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願保之。”他日住住又曰:“小鳳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負子矣。而子其可便負我家而辰之乎?子必爲我之計。”佛奴許之。曲中素有畜鬥雞者,佛奴常與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取丹物託宋嫗致於住住。既而小鳳以爲獲元,甚喜,又獻三緡於張氏,遂往來不絕。復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禮納之,時小鳳爲平康富家,車服甚盛,佛奴傭于徐邸,不能給食。母兄喻之,鄰里譏之,住住終不捨佛奴,指階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聲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輕薄小兒,遇事輒唱住住誑小鳳也。鄰里或知之,俄而復值北曲王團兒假女小福爲鄭九郎主之,而私於曲中盛六子者,及誕一子。滎陽撫之甚厚,曲中唱曰:“張公喫酒李公顛,盛六生兒鄭九憐。舍下雄雞傷一德,南頭小鳳納三千。”
久之小鳳因訪住住,微聞其唱,疑而未察。其與住住暱者,詰旦。告以街中之辭曰:“是日前佛奴雄雞,因避鬥飛上屋傷足。前曲小鐵爐田小福者,賣馬街頭。遇佛奴父,以爲小福所傷,遂歐之。”住住素有口辯,因撫掌曰:“是何龐漢,打他賣馬街頭田小福,街頭唱舍下雄雞失一足。街頭小福拉三拳,且雄雞失足,是何謂也。”小鳳既不審,且不喻,遂無以對。住住因大咍,遞呼家人隨弄小鳳,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媼,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視雞足且良。遂以生絲纏其雞足,置街中,召羣小兒共變其唱住住之言。小鳳復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見雞跛,又聞改唱,深恨向來誤聽,乃益市酒肉復之張舍,一夕宴語甚歡。至旦,將歸,街中又唱曰:“莫將龐大作荍(翹音)團,龐大皮中的不幹。不怕鳳凰當額打,更將雞腳用筋纏。”小鳳聞此唱,不復詣住住。佛奴初傭徐邸,邸將甚憐之,爲致職名,竟裨邸將,終以禮聘住住。將連大第,而小鳳家事日蹙,復不侔矣。
附錄
胡證尚書
胡證尚書質狀魁偉,膂力絕人,與裴晉公度同年。公嘗狎遊,爲兩軍力士十許輩凌轢,勢甚危窘。公潛遣一介求救於胡,胡衣皁貂金帶,突門而入,諸力士睨之失色。胡後到,飲酒一舉三鍾,不啻數升,杯盤無餘瀝。逡巡,主人上燈,胡起取鐵燈臺摘去枝葉,而合其跗,橫置膝上。謂衆人曰:“鄙夫請非次改令,凡三鍾,引滿一遍,三臺酒須盡,仍不得有滴瀝,犯令者一鐵躋。”(自謂燈臺)胡復一舉三鍾,次及一角觥者,凡三臺三遍,酒未能盡,淋漓逮至並坐。胡舉躋將擊之,羣惡皆起,設拜,叩頭乞命,呼爲神人。胡曰:“鼠輩敢爾,乞汝殘命。”叱之令去。
裴思廉狀元
裴思廉狀元及第後,作紅箋名紙十數,詣平康里,因宿於裏中。詰旦賦詩曰: 銀缸斜背解鳴璫,小語低聲駕玉郎。
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
鄭光業補袞
鄭光業新及第年,宴次。有子女卒患心痛而死,同年皆惶駭。光業撤筵中器物,悉授其母,別徵酒器,盡歡而散。
楊汝士尚書
楊汝士尚書鎮東川,其子知溫及第。汝士開家宴相賀,營妓鹹集。汝士命人與紅綾一匹。詩曰: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國將軍又不貧。
一曲高歌紅一匹,兩頭娘子謝夫人。
鄭合敬先輩
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里詩曰:
春來無處不閒行,楚潤相看別有情。
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元聲。(楚娘,字潤卿,妓之尤者。)
餘頃年往長安中,鰥居僑寓,頗有介靜之名。然惚率交友,未嘗辭避,故勝遊狎宴,常亦預之。朝中知已,謂餘能立於顏生子祚生之間矣。餘不達聲律,且無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懲其事,思有以革其弊,嘗聞大中以前,北里頗爲不測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滈皆目擊其事。幾罹毒手,實昭著本末,垂戒後來,且又焉知當今無之,但不值執金吾曲臺之泄耳。
王金吾,故山南相國起之子,少狂逸,曾暱行此曲,遇有醉而後至者,遂避之牀下。俄頃又有後至者,仗劍而來,以醉者爲金吾也。因梟其首而擲之曰:“來日更呵殿入朝耶!”遂據其牀。金吾獲免,遂不入此曲,其首家人收瘞之。
令狐博士滈,相君當權日,尚爲貢士,多往此曲,有暱熟之地,往訪之。一旦忽告以親戚聚會,乞輟一日,遂去之。滈於鄰舍密窺見母與女共殺一醉人,而瘞之室後。來日,復再詣之宿,中夜問女,女驚而扼其喉,急呼其母,將共斃之。母勸而止。及旦歸,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士事不可不具載於明文耳。
頃年舉子皆不及此裏,惟新郎君恣遊於一春,近不知誰何啓迪。嗚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則回車返策者衆矣。何危禍之惑甚於彼而不能戒於人哉!則鼓洪波遵覆轍者,甚於作俑乎。後之人可以作規者,當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獨爲風流之談,亦可垂誡勸之旨也。述才慧,所以痛其辱重廩也;述誤陷,所以警其輕體也;敘宜之,所以憐拯已之惠也;敘洛真,所以誡上姓之容易也;舉令賓,所以念蚩蚩者,有輕才之高見也;舉住住,所以嘉碌碌者,有重讓之明心也;引執金吾與曲臺,所以裨將來爲危梁峻谷之虞也。可不戒之哉!
〖注:■,辶+臿。音插,行貌。〗
教坊記 唐 崔令欽 撰
西京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任務舞,蓋相因習。東京兩教坊,俱在明義坊中。右在南,左在北也。坊南四門外,即苑之東也,其間有頃餘水泊,俗謂之月陂。形似偃月,故以名之。
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常在上前,若其家猶在教坊,謂之內人家。敕有司給賜同十家,雖數十家,猶故以十家呼之。每月二日十六日,內人母得以女對,無母則姊妹若姑一人對,十家就本落餘內人並坐內教坊對,內人生日則許其母姑姊妹等來對,其對所如式。
樓下戲出隊,宜春院人少,即以雲韶添之,雲韶謂之宮人,蓋賤隸也,非直美惡殊貌,居然易辨明。內人帶魚,宮人則否,平人女以容色選入內者,教習琵琶、三絃、箜篌、箏等者,謂搊彈家。
開元十一年,初制聖壽樂,令諸女衣五方色衣,以歌舞之。宜春院女教一日,便堪上場,惟搊彈家彌月乃成。至戲日,上令宜春院人爲首尾,搊彈家在行間,令學其舉手也。宜春院亦有工拙,必擇尤者爲首尾。首既引隊,衆所屬目,故須能者,樂將闋,稍稍失隊,餘二十許人舞曲終,謂之合殺,尤要快健,所以更須能者也。
聖壽樂舞衣襟皆各繡一大窠,皆隨其衣本色制就縵衫。下才及帶,若短汗衫者以籠之,所以藏繡窠也。舞人初出樂次,皆是縵衣,舞至第二疊,相聚場中,即於衆中從領上抽去籠衫,各納懷中。觀者忽見衆女鹹文繡炳煥,莫不驚異。
凡欲出戏,所司先進曲名,上以墨點者即舞,不點者即否,謂之進點,戲日,內伎出舞。教坊人惟得舞伊州,五天重來疊,不離此兩曲,餘儘讓內人也。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半社、渠借席、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阿遼、柘枝、黃麞、拂林大、渭州、達摩之屬,謂之健舞。
凡樓下兩院進雜婦女,上必召內人姊妹入內賜宴。因謂之曰:“今日娘子不須唱歌,且饒姊妹並兩院婦女。”於是納妓於兩院歌人,更代上舞臺唱歌。內妓歌,則黃幡綽讚揚之,兩院人歌,則幡綽輒訾詬之,有肥大年長者,即呼爲屈突幹阿姑,貌稍胡者,即雲康太賓阿妹,隨類名之,標弄百端,諸家散樂,呼天子爲崖公。以歡喜爲蜆鬥,以每日長在至尊左右爲長入。
箸鬥裴承恩妹大娘善歌,兄以配竿木侯氏。又與長入趙解愁私通,侯氏有疾,因欲藥殺之。王輔國、鄭銜山與解愁相知,又是侯鄉里,密謂薛忠、王琰曰:“爲我語侯大兄,晚間有人送粥,慎莫喫。”及期,果有贈粥者,侯遂不食。其夜裴大娘引解愁謀殺其夫,銜山願擎土袋。燈既滅,銜山乃以土袋置侯身上,不壓口鼻,其黨不之覺也。比明,侯氏不死,有司以聞,上令範安窮究其事,於是趙解愁等皆決一百,衆皆不知侯氏不淹口鼻而不死也。或言土袋綻裂故活,是以諸女戲相謂曰:“自今後縫壓婿土袋,當加意夾縫縫之,更無令開綻也。”
坊中諸女,以氣類相似,約爲香火兄弟。每多至十四五人,少不下八九輩,有兒郎聘之者,輒被以婦人名號。即所聘者,兄見呼爲新婦。弟見呼爲嫂也。兒郎有任宮僚者,宮忝與內人對。同日垂到內門,車馬相遇,或褰車簾呼阿嫂。若新婦者,同黨未達,殊爲怪異,問被呼者,笑而不答。兒郎既聘一女,其香火兄弟,多相奔,雲學突厥法,又云:“我兄弟相憐愛,欲得嘗其婦也。”主者知,亦不妒他,香火即不通。
蘇五奴妻張少娘善歌舞,有邀迓者,五奴輒隨之前。人慾得其速醉,多勸酒,五奴曰:“但多與我錢,喫錘子亦醉,不煩酒也。”今呼鬻妻者爲五奴,自蘇始。
範漢女大娘子,亦是竿木家。開元二十一年,出內,有姿媚而微慍羝(謂腋氣也)。
曲名
獻天花 度春江 繞殿樂 夜半樂 賀聖朝 春光好 和風柳 衆仙樂
泛舟樂 破陣樂 奉聖樂 迎春花 美唐風 大定樂 拋球樂 還京樂
千秋樂 風樓春 透碧空 龍飛樂 清平樂 天下樂 泛龍舟 負陽春
巫山女 慶雲樂 放鷹樂 同心樂 泛玉池 帝臺春 繞池春 柳青娘
浣溪沙 隔簾聽 想夫憐 烏夜啼 河瀆神 醉思鄉 當庭月 皇帝感
定風波 八拍蠻 映山紅 滿園春 楊柳枝 浪淘沙 恨無媒 別趙十
牆頭花 二郎神 太邊郵 思帝卿 戀情深 木蘭花 芳草洞 獻忠心
長命女 朁柳含煙 撒金沙 望梅花 憶趙十 摘得新 醉鄉遊 太白星
歸國遙 憶漢月 更漏長 守陵宮 臥沙堆 武媚娘 朁楊柳 紗窗恨
望江南 念家山 北門西 醉花間 剪春羅 感皇恩 憶先皇 燕薩蠻
臨江仙 怨黃沙 二韋娘 倒垂柳 金蓑嶺 好郎君 紅羅襖 煮羊頭
燈下見 會佳賓 戀皇恩 聖無憂 破南蠻 虞美人 遐方怨 怨胡天
牧羊怨 一捻鹽 留客住 繚踏歌 南天竺 感恩多 團亂旋 曲玉管
後庭花 武士朝金闕 玉搔頭 蘇幕遮 送征衣 掃市舞 阿也黃
離別難 天外聞 定西番 長相思 喜春鶯 傾杯樂 西河獅子
摻工不下 鸚鵡杯 遊春苑 送行人 風歸雲 劫家雞 喜長新 加皇化
荷葉杯 西江月 大獻壽 謁金門 西河劍氣 麥秀兩歧 路逢花 黃鍾樂
望梅愁 羅裙帶 綠頭鴨 羌心怨 五雲仙 感庭秋 拜新月 鵲踏枝
巫山一段雲 怨陵三臺 金雀兒 初漏滿 訴衷情 阮郎迷 同心結
下水船 女王國 滿堂花 月遮樓 上行杯 萬年歡 望月波羅門
儒士謁金門 滻水吟 相見歡 折紅蓮 徵步郎 漁父引 濮陽女
下 韻 合羅縫 朝天樂 拂霓裳 帝歸京 如意娘 大明樂 鎮西樂
七夕子 朱查子 洞仙歌 喜秋天 靜戎煙 普恩光 蘇合香 木 笪
駐徵遊 喜還京 黃羊兒 望遠行 金殿樂 十拍子 胡醉子 太平樂
大郎神 三 臺 戀情歡 山鷓鴣 看月宮 泛濤溪 遊春夢 蘭陵王
思友人 南歌子 措大子 山花子 長慶樂 胡渭州 上 韻 楊下采桑
七星管 宮人怨 胡相問 柘枝引 小秦王 唐四姐 八拍子 風流子
水仙子 喜迴鑾 夢江南 中 韻 大酺樂 醉公子 歡疆場 廣陵散
留諸錯 花黃髮 放鶻樂 魚歌子 吳吟子 綠鈿子 金錢子 心事子
得蓬子 歷刺子 劍器子 贊普子 南鄉子 曹大子 金娥子 西溪子
唧唧子 綠 腰 甘 州 竹枝子 胡蝶子 剉碓子 鎮西子 獅 子
番將子 大呂子 引角子 舍麥子 劍閣子 玩花子 涼 州 泛龍舟
天仙子 沙磧子 麻婆子 北庭子 女冠子 回戈子 南浦子 隊踏子
多利子 嵇琴子 西國朝天 薄媚 採 桑 赤棗子 酒泉子 紅娘子
採蓮子 仙鶴子 帶竿子 撥棹子 水沽子 毗砂子 莫壁子 大麴名
賀聖樂 千秋樂 千秋子 迷神子 甘州子 破陣子 穆護子 摸魚子
河滿子 化生子 上元子 胡攢子 踏金蓮 伊 州 霓 裳 玉樹後庭花
平 翻 一斗鹽 斷弓弦 千春樂 四會子 寒雁子 伴 侶 相駝逼
羊頭神 碧霄吟 龜茲樂 安公子 又中春 雨霖鈴 呂太后 大 姊
穿心蠻 醉渾脫 舞春風 玩中秋 柘 枝 突厥三臺 舞大姊 羅步底
映山雞 迎春風 迎仙客 胡僧破 大 寶 急月記 回波樂 昊 破
看江波 同心結
大面,出北齊蘭陵王長恭,性膽勇而貌婦人。自嫌不足以威敵,乃刻木爲假面,臨陣着之,因爲此戲,亦入歌曲。
踏謠娘,北齊有人姓蘇,■鼻,實不仕而自號爲郎中。嗜飲酗酒,每醉輒毆其妻,妻銜悲,訴於鄰里。時人弄之,丈夫着婦人衣,徐步入場行歌,每一疊,旁人齊聲和之雲:“踏謠和來,踏謠娘苦和來,”以其且步且歌,故謂之踏謠。以其稱冤,故言苦,及其夫至,則作毆鬥之狀以爲笑樂。今則婦人爲之,遂不呼郎中,但云阿叔子調弄,又加典庫。全失舊旨,或呼爲談容娘,又非。
烏夜啼,宋彭城王義康、衡陽王義季,帝囚之潯陽,後宥之,使未達,衡王家人扣二王所囚院曰:“昨夜烏夜啼,官當有赦。”少頃使至,故有此曲,亦入琴操。
安公子,隋大業末,煬帝幸揚州。樂人王令言以年老不去,其子從焉。其子在家彈琵琶,令言驚問此曲何名?其子曰:“內裏新翻曲子,名安公子”令言流涕悲愴,謂其子曰:“爾不須扈從,大駕必不回。”子問其故,令言曰:“此曲宮聲往而不返,宮爲君,吾是以知之。”
春鶯囀,高宗曉聲律。晨坐聞鶯聲,命樂工白明達寫之,遂有此曲。
記曰:夫以廉潔之美,而道之者寡,驕淫之醜,而陷之者衆,何哉?志意劣而嗜慾強也,借如涉畏途,不必皆死,而人知懼,溺聲色,則必傷夭,而莫之思,不其惑歟。且人之生身,所稟五常耳,至有悅其妻而圖其夫,前古多矣,是違仁也。納異寵而薄糟糠,凡今衆矣,是忘義也。重袵席之虞,輕宗祀之敬,是廢禮也。貪耳目之玩,忽禍敗之端,是無智也。心有所愛,則靦冒苟得,不顧宿諾,是棄信也。敦諭履仁蹈義修禮,任智而信以成之。嗚呼!國君保之,則比德堯舜,士庶由之,則齊名周孔矣。當爲永代表式,寧止一時稱舉,儻謂修小善而無益。犯小惡而無傷,殉嗜慾近情,忘性命大節,施之於國則國風敗,行之於家則家法壞,敗與壞不其痛哉!是以楚莊悔懼,斥遣夏氏,宋武納諫,遽絕慕容,終成霸業,號爲良主,豈比高緯以馮小憐滅身。叔寶以張貴妃亡國,漢成以昭儀絕冢嗣,燕熙以符氏覆邦家乎!非無元龜,自有人鑑,遂形簡牘,敢告後賢。
〖注:■,鼻+包,pào,面瘡,一作皰。〗
青樓集 元 夏庭芝 撰
青樓集敘
《青樓集》者,紀南北諸伶之姓氏也。名以青樓者何?蓋取秦少游之語也。記以諸伶者誰?吳淞夏君之集也。夏君百和,文獻故家,起宋曆元,幾二百餘年,素富貴而苴富貴。方妙歲時,客有挾明雌亭侯之術,而謂之曰:君神清氣峻,飄飄然丹霄之鶴。厥一紀,東南兵擾,君值其厄,資產蕩然,豫損之又損,其庶幾乎?伯和攬鏡,自嘆形色。凡寓公貧士,鄰里細民,輒周急贍乏。遍交士大夫之賢者,慕孔北海,座客常滿,尊酒不空,終日高會開宴,諸伶畢至,以故聞見博有,聲譽益彰。無何,張氏據姑蘇,軍需徵賦百出,昔之吝財豪戶,破家剝牀,目不堪睹。伯和優遊衡茅,教子讀書,幅巾筇杖,逍遙乎林麓之間,泊如也。追憶曩時諸伶姓氏而集焉。喜事者哂之,弗究經史而志米鹽瑣事,質之於頑老子,曰:賢哂其易易,竟弗究其所以然者。我聖元世皇御極,肇興龍朔,混一文軌,樂典章,煥乎唐堯,若名臣方躅,具載信史。茲記諸伶姓氏,一以見盛世芬華,元元同樂,再以見庸夫溺濁流之弊,遂有今日之大亂,厥志淵矣哉。史列《伶官》之傳,侍兒有集,義倡司書,稗官小說,君子取焉。伯和記其賤者末者,後猶匪企及,況其碩氏巨賢乎?當察夫集外之意,不當求諸集中之名也。伯和拜手曰:先生知予哉!
至正丙午春頑老子張擇鳴善謹敘
青樓集志
唐時有“傳奇”,皆文人所編,猶野史也,但資諧笑耳。宋之“戲文”,乃有唱本,有諢。金則“院本”、“雜劇”合而爲一。至我朝乃分“院本”、“雜劇”而爲二。“院本”始作,凡五人,一曰副淨,古謂參軍;一曰副末,古謂之蒼鶻,以末可撲淨,如鶻能擊禽鳥也;一曰引戲;一曰末泥;一曰孤。又謂之“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爨見國來朝,衣裝鞋履巾裹,傅粉墨,舉動如此,使人優之劾之以爲戲,因名曰“爨弄”。國初教坊色長魏、武、劉三人,魏長於唸誦,武長於筋斗,劉長於科泛,至今行之。又有“焰段”,類“院本”而差簡,蓋取其如火焰之易明滅也。“雜劇”則有旦、末。旦本女人爲之,名妝旦色;末本男子爲之,名末泥。其餘供觀者,悉爲之外腳。有駕頭、閨怨、鴇兒、花旦、披秉、破衫兒、綠林、公吏、神仙道化、家長裏短之類。內而京師,外而郡邑,皆有所謂構欄者,闢優萃而錄樂,觀者揮金與之。“院本”大率不過謔浪調笑,“雜劇”則不然,君臣如《伊尹扶湯》、《比干剖腹》,母子如《伯瑜泣杖》、《剪髮待賓》,夫婦如《殺狗勸夫》、《磨刀諫婦》,兄弟如《田真泣樹》、《趙禮讓肥》,朋友如《管鮑分金》、《范張雞黍》,皆可以厚人論,美風化。又非唐之“傳奇”、宋之“戲文”、金之“院本”所可同日語矣。嗚呼!我朝混一區宇,殆將百年,天下歌舞之妓,何啻億萬,而色藝表表在人耳目者,固不多也。僕聞青樓於方名豔字,有見而知之者,有聞而知之者,雖詳其人,未暇紀錄,乃今風塵澒洞,羣邑蕭條,追念舊遊,慌然夢境,於心蓋有感焉;因集成編,題曰《青樓集》。遺忘頗多,銓類無次,幸賞音之士,有所增益,庶使後來者知承平之日,雖女伶亦有其人,可謂盛矣!至若末泥,則又序諸別錄雲。至正己未春三月望日錄此,異日榮觀,以發一笑雲。
青樓集序
君子之於斯世也,孰不欲才加諸人,行足諸已。其肯甘於自棄乎哉!蓋時有否泰,分有窮達,故才或不羈,行或不掩焉。當其泰而達也,園林鐘鼓,樂且未央,君子宜之。當其否而窮也,江湖詩酒,迷而不復。君子非獲已者焉,我皇元初並海宇,而金之遺民若杜散人、白蘭谷、關已齋輩,皆不屑仕進,乃嘲風弄月,留連光景,庸俗易之。用世者嗤之,三君之心,固難識也。百年未幾,世運中否,士失其業,志則鬱矣。酤酒載嚴,詩禍叵測,何以紓其愁乎?小軒居寂,維夢是觀。商顏黃公之裔孫曰雪蓑者,攜《青樓集》示餘,且徵序引,其志言讀之蓋已詳矣。餘奚庸贅?竊惟雪蓑在承平時,嘗蒙富貴餘澤,豈若杜樊川贏得薄倖之名乎。然樊川自負奇節,不爲齪齪小謹,至論列大事,如《罪言》、《原十六衛》、《戰守二論》、《與時宰論兵》、《論江賊書》,達古今,審成敗,視昔之平安杜書記爲何如邪?惜乎!天憗將相之權,弗使究其設施,迴翔紫薇,文空言耳。揚州舊夢,尚奚憶哉?今雪蓑之爲是集也,殆亦夢之覺也。不然,歷歷有青樓歌舞之妓,而成一代之豔史傳之也。雪蓑於行,不下時俊,顧屑爲此。餘恐世以青樓而疑雪蓑,且不白其志也,故並樊川而論之。噫!優伶則賤藝,樂則靡焉。文墨之間,每傳好事;其湮沒無聞者,亦已多矣。黃四娘託老杜而名存,獨何幸也!覽是集者,尚感士之不遇。
時至正甲辰六月既望觀夢道人隴右朱經謹序
青樓集
梁園秀
姓劉氏,行第四。歌舞談謔,爲當代稱首。喜親文墨,作字楷媚;間吟小詩,亦佳。所制樂府,如《小梁州》、《青歌兒》、《紅衫兒》、《抧磚兒》、《寨兒令》等,世所共唱之。又善隱語。其夫從小喬,樂藝亦超絕雲。
張怡雲
能詩詞,善談笑,藝絕流輩,名重京師。趙松雪、商正叔、高房山皆爲寫《怡雲圖》以贈,諸名公題詩殆遍。姚牧庵、閻靜軒每於其家小酌。一日,過鐘樓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問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雲:“中丞上馬。”史於是屏騶從,速其歸攜酒饌,因與造海子上之居。姚與閻呼曰:“怡雲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輩當爲爾作主人。”張便取酒,先壽史,且歌“雲間貴公子,玉骨秀橫秋”《水調歌》一闋。史甚喜。有頃,酒饌至,史取銀二定酬歌。席終,左右欲徹酒器皆金玉者,史雲:“休將去,留待二先生來此受用。”其賞音有如此者。又嘗佐貴人樽俎,姚、閻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時”三字,閻曰:“怡雲續而歌之。”張應聲作《小婦孩兒》,且歌且續曰:“暮秋時,菊殘猶有傲霜枝,西風了卻黃花事。”貴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張之才亦敏矣。
曹蛾秀
京師名妓也,賦性聰慧,色藝俱絕。一日,鮮于伯機開宴,座客皆名士。鮮于因事入內,命曹行酒適遍,公出自內,客曰:“伯機未飲。”曹亦曰:“伯機未飲,”客笑曰:“汝以伯機相呼,可爲親愛之至。”鮮于佯怒曰:“小鬼頭敢如此無禮!”曹曰:“我呼伯機便不可,卻只許爾叫王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語花
姓劉氏,尢長於慢詞。廉野雲招盧踈齋、趙松雪飲於京城外之萬柳堂。劉左手持荷花,右手舉杯,歌《驟雨打新荷》曲,諸公喜甚。趙即席賦詩云:
萬柳堂前數畝池,平鋪雲錦蓋漣漪。
主人自有滄洲趣,遊女仍歌白雪詞。
手把荷花來勸酒,步隨芳草雲尋詩。
誰知咫尺京城外,便有無窮萬里思。
珠簾秀
姓朱氏,行第四,雜劇爲當今獨步,駕頭花旦軟末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嘗以《沉醉東風》曲贈雲:
錦織江邊翠竹,絨穿海上明珠。月淡時,風清處,都隔斷落紅塵土。一片閒情任春舒,掛盡朝雲暮雨。
馮海粟待制亦贈以《鷓鴣天》雲:
憑倚東風遠映樓,流鶯窺面燕低頭。蝦鬚瘦影纖纖織,龜背香紋細細浮。 紅霧斂,彩雲收,海霞爲帶月爲鉤。夜來卷盡西山雨,不着人間半點愁。
蓋朱背微僂,馮故以簾鉤寓意,至今後輩以“朱娘娘”稱之者。
趙真真 楊玉娥
善唱諸宮調,楊立齋見其謳張五牛、商正叔所編《雙漸小卿恕》,因作《鷓鴣天》、《哨遍》、《要孩兒煞》以詠之。後曲多不錄,今錄前曲雲:
煙柳風花錦作團,霜芽露葉玉裝船。誰知皓齒纖腰會,只在輕衫短帽邊。 啼玉靨,咽冰弦,五牛身去更無傳。詞人老筆佳人口,再喚春風在眼前。
劉燕歌
善歌舞,齊參議還山東,劉賦《太常引》以餞雲:
故人別我出陽關,無計鎖雕鞍。今古別離難,兀誰畫蛾眉遠山。 一尊別酒,一聲杜宇,寂寞又春殘。明月小樓閒,第一夜相思淚彈。
至今膾炙人口。
順時秀
姓郭氏,字順卿,行第二,人稱之曰“郭二姐。”姿態閒雅,雜劇爲閨怨最高,駕頭諸旦本亦得體。劉時中待制嘗以金簧玉管鳳吟鸞鳴擬其聲韻。平生與王元鼎密,偶疾,思得馬板腸,王即殺所騎駿馬以啖之。阿魯溫參政在中書,欲矚意於郭。一日戲曰:“我何如王元鼎?”郭曰:“參政宰臣也,元鼎文士也,經綸朝政,致君澤民,則元鼎不及參政,嘲風弄月,惜玉憐香,則參政不敢望元鼎。”阿魯溫一笑而罷。
小娥秀
姓邳氏,世傳邳三姐是也。善小唱,能曼詞,張子友平章甚加愛賞,中朝名士贈以詩文盈軸焉。
杜妙隆
金陵佳麗人也,盧疏齋欲見之,行李匆匆,不果所願,因題《踏沙行》於壁雲: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馬上詩成了。歸來聞說妙隆歌,金陵卻比蓬萊渺。 寶鏡慵窺,玉容空好,梁塵不動歌聲悄。無人知我此時情,春風一枕松窗曉。
喜春景
姓段氏,姿色不逾中人。而藝絕一時,張子友平章以側室置之。
聶檀香
姿色嫵媚,歌韻清圓,東平嚴侯甚愛之。
南春宴
姿容偉麗,長於駕頭雜劇,亦京師之表表者。
李心心、楊柰兒、袁當兒、於盻盻、於心心、吳女燕雪梅,此數人者,皆國初京師之小唱也。又有牛四姐,乃元壽之妻,俱擅一時之妙,壽之尤爲京師唱社中之巨擘也。
宋六嫂
小字同壽,元遺山有贈觱慄工張觜兒詞,即其父也。宋與其夫合樂,妙入神品。蓋宋善謳,其夫能傳其父之藝。滕玉霄待制嘗賦《念奴嬌》以贈雲:
柳顰花困,把人間恩愛,尊前傾盡。何處飛來雙比翼,直是同聲相應。寒玉嘶風,香雲卷雪,一串驪珠引。元郎去後,有誰着意題品。 誰料渴羽清商,繁弦急管,猶自餘風韻。莫是紫鸞天上曲,兩兩玉童相併。白髮梨園,青衫老傳。試與留連聽,可人何處?滿庭霜月清冷。
周人愛
京師旦,色姿藝並佳,其兒婦玉葉兒,元文苑嘗贈以《南呂一枝花》曲。又有瑤池景,呂總管之妻也;賈島春,蕭子才之妻也。皆一時之拔萃者。王玉帶、馮六六、玉榭燕、王庭燕、周獸頭,皆色藝兩絕,又有劉信香,因李侯寵之,名尤着焉。
秦玉蓮 秦小蓮
善唱諸宮調,藝絕一時,後無繼之者。
司燕奴
精雜劇,聲名與宋、郭相頡頏。後有班真真、程巧兒、李趙奴,亦擅一時之妙。
天然秀
姓高氏,行第二,人以小二姐呼之。母劉,嘗侍史開府。高丰神靘雅,殊有林下風致,才藝尤度越流輩。閨怨雜劇,爲當時第一手。花旦駕頭,亦臻其妙。始嫁行院王元俏。王死,再嫁焦太素治中。焦沒後,復落樂部。人鹹以國香深惜,然尚高潔凝重,尤爲白仁甫、李溉之所愛賞雲。
國玉第
教坊副使童關高之妻也,長於綠林雜劇,尤善談謔,得名京師。
張玉梅
劉子安之母也,劉之妻曰蠻婆兒,皆擅美當時,其女關關,謂之“小婆兒”。七八歲,已得名湘湖間。
王金帶
姓張氏,行第六,色藝無雙,鄧州王同知娶之,生子矣。有譖之於伯顏太師,欲取入教坊承應。王因一尼爲介,通問於太師之夫人,乃免。
魏道道
勾欄內獨舞《鷓鴣》四篇打散。自國初以來,無能繼者,妝旦色有不及焉。
玉蓮兒
端麗巧慧,歌舞談諧,悉造其妙,尤善文揪握槊之戲,嘗得侍於英廟,由是名冠京師。
樊事真
京師名妓也。周仲宏參議嬖之,周歸江南,樊飲餞於齊化門外,周曰:“別後善自保持,毋貽他人之誚。”樊以酒酹地而誓曰:“妾若負君,當刳一目以謝君子。”亡何有權豪子來,其母既迫於勢,又利其財,樊則始毅然,終不獲已。後周來京師,樊相語曰:“別後非不欲保持,卒爲豪勢所逼,昔日之誓,豈徒設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遍地。周爲之駭然,因歡好如初,好事者編爲雜劇曰《樊事真金篦刺目》行於世。
賽簾秀
朱簾秀之高弟,侯耍俏之妻也。中年雙目皆無所睹,然其出門入戶,步線行針,不差毫髮,有目莫之及焉,聲遏行雲,乃古今絕唱。
天錫秀
姓王氏,侯總管之妻也。善綠林雜劇,足甚小而步武甚壯,女天生秀稍不逮焉。後有工於是者,賜恩深謂之“邦老趙家”。又有張心哥,亦馳名淮浙。
金獸頭
湖廣名妓也,貫只歌平章納之,貫沒,流落湘湖間,酸齋嘗有“老鶴啄”之誚。
周喜歌
字悅卿,貌不甚揚,而體態溫柔,趙松雪書“悅卿”二字。鮮于困學、衛山齋、都廉使公及諸名公皆贈以詞,至今其家寶藏之。
王巧兒
歌舞顏色,稱於京師。陳雲嶠與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輩開喻曰:“陳公之妻,乃鐵太師女,妒悍不可言。爾若歸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兒一賤倡,蒙陳公厚眷。得侍巾櫛,雖死無憾。”母知其志不可奪,潛挈家僻所,陳不知也。旬日後,王密遣人謂陳曰:“母氏設計置我某所,有富商約某日來。君當圖之,不然,恐無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辭以疾,悲啼宛轉,飲至夜分,商欲就寢。王掐其肌膚皆損,遂不及亂。既五鼓,陳宿構忽刺罕赤闥縛商欲赴刑部處置。商大懼,告陳公曰:“某初不知,幸寢其事,願獻錢二百緡以助財禮之費。”陳笑曰:“不須也。”遂厚遺其母,攜王歸江南。陳卒,王與正室鐵皆能守其家業,人多所稱述雲。
王奔兒
長於雜劇,然身背微僂,金玉府總管張公置於側室。劉文卿嘗有“買得不直”之誚。張沒,流落江湖,爲教師以終。
時小童
善調話,即世所謂小說者,如丸走坂,如水建瓴,女童亦有舌辨,嫁末泥度豐年,不能盡母之伎雲。
於四姐
字慧卿,尤長琵琶,合唱爲一時之冠,名公士夫皆有詩贈之。後有朱春兒,亦得名於淮浙。
平陽奴
姓徐氏,一目眇,四體文繡,精於綠林雜劇。又有郭次香,陳德宣之妻也,亦微眇一目。韓獸頭,曹皇宣之妻也,亦善雜劇,皆馳名金陵者也。
趙偏惜
樊孛闌奚之妻也,旦末雙全,江淮間多師事之,樊院本亦罕與比。
連枝秀
姓孫氏,京師角妓也。逸人風高老點化之,遂爲女道士,浪遊湖海間。嘗至松江,引一髽髻曰閩童,亦能歌舞,有招飲者,酒酣則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於東門外化緣造庵,陸宅之爲造疏語,多寓譏謔,其中有“不比尋常鉤子,曾經老大鉗槌,百鍊不回,萬夫難敵”之句。孫於是飄然入吳,遇醫人李恕齋,乃往日舊好,遂從俗嫁之,後不知所終。
王玉梅
善唱慢調,雜劇亦精緻,身材短小而聲韻清圓,故鍾繼先有“聲似磬圓,身如磬槌”之誚雲。
李芝秀
賦性聰慧,記雜劇三百餘段。當時旦色號爲廣記者,皆不及也。金玉府張總管置於側室,張沒後,復爲娼。
朱錦繡
侯耍俏之妻也,雜劇旦末雙全,而歌聲墜梁塵,雖姿不逾中人,高藝實超流輩,侯又善院本,時稱負絕藝者。前輩有趙偏惜、樊孛蘭奚,後則侯、朱也。
樊香歌
金陵名姝也,妙歌舞,善談謔,亦頗涉獵書史。臺端雖薦角峨峨,悉皆愛賞。士夫造其廬,盡日笑談。惜壽不永,二十三歲而卒,葬南關外。奸事者春遊,必攜酒奠其墓,至今率以爲常。
小玉梅
姓劉氏,獨步江浙。其女匾匾姿格嬌冶,資性聰明,能雜劇,號“小技”,後嫁末泥安太平,常鬱郁而卒。有女寶寶,亦喚“小技梅”,藝則不逮其母雲。
楊買奴
楊駒兒之女也,美姿容,善謳唱,公卿士夫翕然加愛。性嗜酒,後嫁樂人查查鬼張四爲妻,憔悴而死。貫酸齋嘗以“髻挽青螺,裙拖白帶”之句譏之,蓋以其有白帶疾也。
張玉蓮
人多呼爲張四媽,舊曲其音不傳者,皆能尋腔依韻唱之。絲竹鹹精,蒱博盡解。笑談亹亹,文雅彬彬。南北今詞,即席成賦,審音知律,時無比焉。往來其門,率多貴公子,積家豐厚,喜延款士夫。復揮金如土,無少暫惜。愛林經歷嘗以側室置之,後再佔樂籍。班彥功與之甚狎,班司儒秩滿北上,張作小詞《折桂令》贈之,末句雲:“朝夕思君,淚點成斑。”亦自可喜。又有一聯雲:“側耳聽門前過馬,和淚看簾外飛花。”尤爲膾炙人口。有女倩嬌粉兒數人,皆藝殊絕,後以從良散去。餘近年見之崑山,年餘六十矣,兩鬢如黧,容色尚潤,風流談謔,不減少年時也。
趙真真
馮蠻子之妻也。善雜劇,有繞樑之聲。其女西夏秀,嫁江閏甫,亦得名淮浙間,江親文墨,通史鑑,教坊流輩,鹹不逮焉。
李嬌兒
王德名妻也,姿容姝麗,意度閒雅。時人號爲“小天然”,花旦雜劇特妙,江浙駙馬丞相常眷之。李生辰,相君致賀禮,遇公燕則遺以馬腰截。至今歌館,以爲盛事。
張奔兒
李牛子之妻也,姿容豐格,妙於一時,善花旦雜劇。時人目奔兒爲溫柔旦,李嬌兒爲風流旦。
龍樓景 丹墀秀
皆金門高之女也,俱有姿色,專工南戲。龍則梁塵暗簌,丹則驪珠宛轉。後有芙蓉秀者,婺州人。戲曲小令不在二美之下,且能雜劇,尤爲出類拔萃雲。
賽天香
李魚頭之妻也,善歌舞,美風度,性嗜潔,玉骨冰肌,纖塵不染,無錫倪元縝有潔病,亦甚愛之,則其人可知矣。
翠荷秀
姓李氏,雜劇爲當時所推,自維揚來雲間,石萬戶置之別館。石沒,李誓不他適,終日卻掃焚香誦經。石之子云壑萬戶、孫伯玉萬戶歲時往拜之。餘見其年已七旬,鬢髮如雪,兩手指甲皆長尺餘焉。
趙梅哥
張有才之妻也,美姿色,善歌舞,名雖高而壽不永。張繼娶和噹噹,雖貌不揚而藝甚絕,在京師曾接司燕奴排場,由是江湖馳名。老而歌調高如貫珠,其女鸞章能傳母之技雲。
陳婆惜
善彈唱,聲遏行雲,然貌微陋,而談笑風生,應對如響,省憲大官皆愛重之。在絃索中,能彈唱韃靼曲者,南北十人而已。女觀音奴,亦得其彷彿,不能造其妙也。
汪憐憐
湖州角妓,美姿容,善雜劇,涅古伯經歷甚屬意焉。汪曰:“若不棄寒微,當以側室處我。”涅遂備禮納之。克盡婦道,人無間言,數年涅沒,汪髡髮爲尼,公卿士夫多訪之。汪毀其形,以絕衆之狂念,而終身焉。
米里哈
回回旦色,歌喉清宛,妙入神品,貌雖不揚,而專工貼旦雜劇。餘曾識之,名不虛得也。
顧山山
行第四,人以“顧四姐”呼之,本良家子,因父而俱失身。資性明慧,技藝絕倫。始嫁樂人李小大。李沒,華亭縣長哈刺不花置於側室,凡十二年。後復居樂籍,至今老於松江,而花旦雜劇,猶少年時體態,後輩且蒙其指教,人多稱賞之。
李芝儀
維揚名妓也,工小唱,尤善慢詞,王繼學中丞甚愛之,贈以詩序。餘記其一聯雲:“善和坊裏,驊騮構出繡花來。錢塘江邊,燕子銜將春色去。”又有《塞鴻秋》四闋,至今歌館尤傳之,喬夢符亦贈以詩詞甚富。女童童善雜劇,間來松江。後歸維揚,次女多嬌,尤聰慧,今留京口。
李真童
張奔兒之女也,十餘歲,即名動江浙,色藝無比,舉止溫雅,語不傷氣,綽有閨合風致。達天山檢校浙省,一見遂屬意焉,周旋三歲(一作載)。達秩滿赴都,且約以明年相會,李遂爲女道士,杜門謝客,日以焚誦爲事。至期,達授諸暨州同知而來,備禮取之,後達沒。復爲道士,節行愈勵雲。
小國秀,事事宜,張童童,維揚魁首。
李奴婢
妝旦色,貌藝爲最。仗義施仁,嫁與傑裏哥兒僉事,伯家閭監司動言章,休還。名公士夫,多與樂府長篇,歌曲詞章。予亦有《水仙子》與之雲:
麗春園先使棘針屯,煙月牌荒將烈焰焚。實心兒辭卻鶯花陣,誰想香車不甚穩。 柳花亭進退無門,夫人是夫人分,奴婢是奴婢身,怎做夫人。
王玉英
妝旦色。人品藝業驚人。憲司老漢經歷側室也。予曾有《朝天曲》贈之雲:
玉英玉英,雜樹西風淨。藍田日暖七妝成,如琢如磨性。異鍾奇範,精神光瑩,價高如十座城,試聽幾聲,白雪揚春令。
重陽景
丁指揮妻,遭遇不小也。
真鳳歌
山東名妓也,善小唱,彭庭堅爲沂州同知,確守不亂,真恃以機辨圓轉,欲求好於彭。一日大雪,彭會客,深夜方散,真託以天寒不回。直造彭室,彭竟不辭,後竟甚密。
大都秀
姓張氏,其友張七樂名黃子,醋善雜劇,其外腳供過亦妙。
喜溫柔
曾九之妻也,姿色端麗,而舉止溫柔,淮浙馳名,老而不衰。江西亦有喜溫柔,姓孫氏,其藝則不逮焉。
金鶯兒
山東名姝也,美姿色,善談笑,搊箏合超,鮮有其比。賈伯堅任山東僉憲,一見屬意焉,與之甚暱。後除西臺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紅繡鞋》曲以寄之曰:“樂心兒比目連枝,肯意兒新婚燕爾。畫船開,拋閃的人獨自。遙望關西店兒。黃河水,流不盡心事。中條山,隔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靜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裏直到死。”由是臺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東以爲美談。
一分兒
姓王氏,京師角妓也。歌舞絕倫,聰慧無比。一日,丁指揮會才人劉士昌、程繼善等於江鄉園小飲,王氏佐樽,時有小姬歌菊花會《南呂曲》雲:“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丁曰:“此《沉醉東風》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應聲曰:“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可詠題,堪描畫。喜觥籌席上交雜答刺,蘇頻斟入禮廝麻。不醉呵,休扶上馬。”一座歎賞,由是聲價愈重焉。
般般醜
姓馬,字素卿,善詞翰,達音律,馳名江湘間。時有劉廷信者,南臺御史劉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劉五”,落魄不羈,工於笑談,天性聰慧,至於詞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談,變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與馬氏各相聞而未識。一日相遇於道,偕行者曰:“二人請相見。”曰:“此劉五舍也,此即馬般般醜也。”見畢,劉熟視之,曰:“名不虛得。”馬氏含笑而去。自是往來甚密,所賦樂章極多,至今爲人傳誦。
劉婆惜
樂人李四之妻也,與江右楊春秀同時。頗通文墨,滑稽善舞,迥出其流,時貴多重之。先與撫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間阻。一日偕宵遁,事覺決杖。劉負愧,將之廣海居焉,道經贛州。時有全普庵撥裏字子仁,由禮部尚書,值天下多故,選用除贛州監郡。平日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楊歷臺省,但未免耽於酒色。每日公餘,即與士夫酣飲賦詩,帽上常喜簪花,否則或果或葉,亦簪一枝。一日劉之廣海,過贛,謁全公。全曰:“刑餘之婦,無足與也。”劉謂閽者曰:“家欲之廣海,誓不復還。久聞尚書清譽,獲一見而逝,死無憾也。”全哀其志而與進焉。時賓朋滿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雲:“青青子兒枝上結”,令賓朋續之。衆未有對者,劉斂衽進前曰:“能容妾一辭乎。”全曰:“可”。劉應聲曰:“青青子兒枝上結,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裹滋味別。只爲你酸留意兒難棄捨。”全大稱賞,由是顧寵無間,納爲側室。後兵興,全死節,劉克守婦道,善終於家。
小春宴
姓張氏,自武昌來浙西。天性聰慧,記性最高,勾欄中作場,常寫其名目貼於四周遭樑上。任看官選揀需索,近世廣記者,少有其比。
孫秀秀
都下小旦色也。名公巨卿多愛重之。京師諺曰:“人間孫秀秀,天上鬼婆婆。”
事事宜
姓劉氏,姿色歌舞悉妙,其夫玳瑁斂,其叔象牛頭,皆副淨色,浙西馳名。
簾前秀
末泥任國恩之妻也,雜劇甚妙,武昌湖南等處,多敬愛之。
燕山景
田眼睛光妻也,夫婦樂藝皆妙。
燕山秀
姓李氏,其夫馬二,名黑駒頭,朱簾秀之高第,旦末雙全,雜劇無比。
荊堅堅
善唱工於花旦雜劇,人呼爲“小順時秀”。
孔千金
善撥阮,能曼詞,獨步於時,其兒婦王心奇,善花旦,雜劇尤妙。
李定奴
歌喉宛轉,善雜劇,勾闌中曾唱《八聲甘州》,喝采八聲,其夫帽兒王雜劇亦妙。凡妓以墨點破其面者爲花旦。
羅春伯《聞見錄》載陳子翁題蔡奴像曰:“觀全盛時,風塵中人物尚如此,嗚呼!盛哉!”餘於《青樓集》不能無感云爾。至正丙午夏五月,郡人夏邦彥書於風月樓中。
跋
餘向觀唐《北里志》與夫傳奇雜說,其間聲妓之籍籍者,雖才色節義有不相類,至於垂名傳記,使後之興慕,往往談論於尊俎之間,而當時作者豈徒然也。餘生斯世,因感其人之不見於今,且嘆古之(知)音者又不復作;及觀雲間夏伯和氏《青樓集》,百年之間,其籍籍者有不愧於古,而知音者代不乏人,則餘向之感且嘆者,蓋見聞寡陋之過也。觀是集者,可謂聞弦賞音,足知雅調,免夫寡陋之誚矣。遂書於集之後。山陰朱武序。
麗情集 宋 張君房 撰
浣沙桂子
霍小玉侍兒之名。
遺策郎
鄭生過李妓宅,見娃徘徊不能去,詐遺策以駐馬,後訪,自呼曰:“前遺策郎也。”
卷中人
唐裴敬中爲察官,奉使蒲中,與崔徽相從。敬中回,徽以不得從爲恨,久之成疾。自寫其真以寄裴曰:“崔徽一旦不如卷中人矣。”
寄淚
灼灼,錦城官中奴,御史裴質與之善。裴召還,灼灼每遣人以軟紅絹聚紅淚爲寄。
環者還也
崔郎寄張生信有玉指環雲:“環者還也。”
燕子樓集
盻盻,徐之名倡,張建封納之於燕子樓。張卒,盻盻思之,問者輒答以詩,僅三百篇,名《燕子樓集》。
秋雲羅帕
賈知微曾城夫人杜蘭香既別,贈賈秋雲羅帕裹丹五十粒雲:“此羅是玉女繅玉蠶繭以織成。”
沈翹翹
文宗時宮人,有白玉方響,以犀爲椎,以紫檀爲架。後出宮歸秦氏,秦出翹制曲,以寄之,名曰“憶秦郎”。
非煙
鹹通中武公妓也,善擊甌。其聆趙象窺見,因門媼以玉葉箋題詩寄之,非煙以連蟬錦香囊並碧花箋贈象以通其意。
薛瓊瓊
開元中第一箏手,中官楊羔潛還,崔懷寶飲羔薰香酒曰:“此以春草所造。”羔令崔作詞,方得見瓊瓊。崔曰:“平生無所願,願作樂中箏。近得佳人纖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
柳枝娘
洛中裏娘也,聞誦義山《燕臺詩》,乃折柳結帶,贈義山乞詩。
香兒
元載妾薛瓊英,幼以香雜飲食啖之,長而肌香。
麗情集 (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雜纂之屬?類說卷二十九)
煙中仙
越漁者楊父,一女,絶色,爲詩不過兩句,或問:“胡不終篇?”答曰:“無奈,情思纒繞,至兩句即思迷。”不繼,有謝生求娶焉,父曰:“吾女宜配公卿。”謝曰:“諺雲:‘少女少郎相樂不忘,少女老翁苦樂不同,且安有少年公卿耶。”翁曰:“吾女詞多兩句,子能續之,稱其意則妻矣。”示其篇,曰:“珠簾半牀月,青竹滿林風。”謝續曰:“何事今宵景,無人解與同。”女曰:“天生吾夫遂,偶之後七年。”春日,楊忽題曰:“春盡花隨盡,其如自是花。”謝曰:“何故爲不祥句?”楊曰:“吾不久於人間矣。”謝續曰:“從來說花意,不過此容華。”楊即瞑目而逝,後一年,江上煙光溶曵,見楊立江中,曰:“吾本仙謫居人間,後倘思之,即復謫下,不能得仙矣。”
崔徽
蒲女崔徽,同郡裴敬中,爲梁使蒲。一見爲動,相從累月。敬中言:”還徽不得去,怨抑不能自支。”後數月,敬中宻友知退至蒲,有丘夏,善寫人形,知退爲徽,致意於夏,果得絶筆,徽捧書謂知退曰:“爲妾謝敬中,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爲郎死矣。”明日,發狂,自是稱疾,不復見客而卒 。
灼灼
錦城官妓灼灼,善舞《柘枝》,歌《水調》相府筵中,與河東人坐,神通目授如故,相識自此,不復面矣。灼灼以軟綃多聚紅淚宻寄河東人 。
燕子樓
張建封僕射節制武寜,舞妓盼盼,公納之燕子樓。白樂天使經徐與詩曰:“醉嬌無氣力,風嫋牡丹花。”公薨,盼盼誓不他適,多以詩代問答,有詩近三百首,名《燕子樓集》。嘗作三詩云: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牀。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北邙松栢鏁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
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軟香銷一十年。
適看鳴雁岳陽回,又覩玄禽過社來。
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蟲網任從灰。
樂天和曰:
滿簾明月滿簾霜,被冷香銷獨臥牀。
燕子樓前清月夜,秋來只爲一人長。
鈿暈羅衫色似煙,一回看着一澘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迭在空箱得幾年。
今年有客洛陽回,曽到尚書塜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又一絶雲:
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盼盼泣曰:“妾非不能死,恐百載之後人以我公重於色。”乃和白詩云:
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
舎人不會人深意,剛道泉臺不去隨。
無雙仙客
唐王仙客者,劉振之甥。振有女曰“無雙”,幼與戲弄相雅,振妻戲呼“仙客”,爲王郎子後。無雙長成,舅氏以位尊,官顯欲廢前約,毎窺見無雙明豔若神仙中人,有青衣告客親事情恐參差也。一日,振趍朝忽走馬歸,雲涇源兵士姚令言領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走,行在召仙客。勾當家事,當以無雙嫁。乃裝金帛,押領出開逺門,我與骨肉出啓夏門。遶城,續至仙客,依教出城外,久待不至,遂至啓夏門。守夏門者,皆持白棒,徐問:“城中有何事,今日有何人出此門。”答雲:“朱太尉作天,子午後有人重載,攜家欲出去,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追騎至向北去矣。”仙客驚懼,走歸襄陽。後知克復亰闕,入京訪舅氏。見舊使蒼頭塞鴻,仙客曰:“阿舅阿母安否?”鴻曰:“尚書授僞命,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入宮掖,家人唯婢採蘋在焉。”訪求得之,與居京兆尹,以仙客爲富平尉,忽報中使押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仙客令塞鴻假爲驛吏,夜深簾下呼塞鴻曰:“郎徤否?明日紫褥下取書。”鴻明日得書,雲:“甞見勅使說富平古押衙,人間有心,人能求之否?”仙客乃訪古生者居村墅,厚贈金寳歲餘。古生曰:“察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耳。士爲知己用,願粉身以答深海之恩。”仙客以實告古生曰:“此事大易。”後半歲曰:“何人識無雙?”仙客以採蘋對古曰:“宿留數日後,忽聞有髙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令刺探,所殺者,乃無雙也。是夕,扣門甚急,古生領一兠子,入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後日當活。”古生又曰:“暫借塞鴻,乃抽刀斷其頸。”仙客甚怒,古曰:“今日報郎君,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服者立死,三日復活。求得一丸,昨令採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藥,令自盡,至陵下託以親故,百練贖其屍舁人等,皆殺之,以滅口,老夫亦自刎。”言訖,舉刅而死,仙客挈無雙,變姓名歸襄陽諧老。
蓮花妓
嚴子牧豫章陳陶,隠西山,操行清潔,守欲撓之,遣小妓蓮花往侍焉。陶殊不採妓,乃獻詩求去,雲:
蓮花爲號玉爲腮,珍重尚書遣妾來。
處士不生巫峽夢,虛勞神女下陽臺。
陶答曰:
近來詩思清於水,老去風情薄似雲。
已向昇天得門戶,錦衾深愧卓文君。”
蜀妓薛濤
元微之元和中使蜀,籍妓薛濤者,有才色。府公嚴司空知元之情,遣濤往侍焉。後登翰林以詩寄,曰:
錦江滑膩峨眉秀,毓出文君與薛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奪得鳳凰毛。
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髙。
愛愛
姓楊氏,錢塘娼家女也。七夕泛舟西湖採荷香,爲金陵少年張逞所調,相攜潛遁於京師,餘二年。逞爲父捕去後,或傳逞已卒,致愛愛感念而亡。小婢錦兒出其故繡手籍,香囊纈履鬱然如新。
酥香
杜祕書多情多才,也號善小詞,元微之所謂“能道人意中語者,信有之也”。鄰有富家,翁姓張氏,有處子小字酥香。凡才人所爲歌曲,悉皆諷之。一夕,踰垣而至杜,疑爲怪。女曰:“兒乃鄰家,慕郎詞章,願無棄也。”杜始望不至此,黎明,徙居僻地。富家翁失女,不敢自明。後十年,僕有過,杜笞之。僕以聞官,杜捕逮鞫實,除籍。流於河朔,瀕行,述承過樂一詞,訣別。女持紙三唱,絶脰而死。
燕女墳
宋末娼家女姚玉京,嫁襄州小校敬瑜。敬瑜溺水而死,玉京守志養姑舅。常有雙燕巢梁間,一日,爲鷙鳥所獲,其一孤飛,悲鳴徘徊,至秋,翔集玉京之臂,如告別然。玉京以紅縷系足,曰:“新春定來爲吾侶也。”明年果至,因贈詩曰:
昔年無偶去,今春猶獨歸。
故人恩義重,不忍更雙飛。
自爾,秋歸春來,凡六七年。其年,玉京病卒,明年復來,周章哀鳴。家人語曰:“玉京死矣,墳在南郭。”燕遂至葬所,亦死。毎風清月明,襄人見玉京與燕同逰漢水之上。
泰娘
韋尚書家善謳者,會樂,工琵琶新聲。尚書薨,爲蘄州刺史張懸所得。懸死,泰娘無所歸,抱樂器而哭,其音焦以悲。劉禹錫歌曰:
泰孃家本閶門西,門前綠水環金堤。
有時妝成好天氣,走上皋橋折花戲。
風流太守韋尚書,路旁忽見停隼旟。
斗量明珠鳥傳意,紺幰迎入専城居。
從郎西入帝城中,貴逰簮組香簾櫳。
低鬟緩視抱明月,纎指破撥生胡風。
繁華一旦有消歇,佩劍無光履聲絶。
蘄州刺史張公子,白馬親到銅駞裏。
自言買笑擲黃金,月墮雲中從此始。
安知鵩鳥坐隅飛,寂寞旅魂招不歸。
秦家鏡破前時結,韓壽香銷故篋衣。
舉目風煙非舊時,歸尋岐路多參差。
如何將此兩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
張好好
杜牧佐沈傳師在江西,張好好十三,始以善歌來入樂籍中。公移鎮宣城,好好復宣城籍中。後二歲,爲沈述師著作,雙鬟納之。〖張好好詩並序:牧太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來樂籍中。後一歲,公移鎮宣城,復置 好好於宣城籍中。後二歲,爲沉着作述師,以雙鬟納之。後二歲,於洛陽東城,重睹好好,感舊傷懷,故題詩贈之。
君爲豫章姝,十三才有餘。
翠茁鳳生尾,丹葉蓮含跗。
高閣倚天半,章江聯碧虛。
此地試君唱,特使華筵鋪。
主公顧四座,始訝來踟躕。
吳娃起引贊,低徊映長裾。
雙鬟可高下,才過青羅襦。
盼盼乍垂袖,一聲雛鳳呼。
繁弦迸關紐,塞管裂圓蘆。
衆音不能逐,嫋嫋穿雲衢。
主公再三嘆,謂言天下殊。
贈之天馬錦,副以水犀梳。
龍沙看秋浪,明月遊東湖。
自此每相見,三日已爲疏。
玉質隨月滿,豔態逐春舒。
絳脣漸輕巧,雲步轉虛徐。
旌旆忽東下,笙歌隨舳艫。
霜凋謝樓樹,沙暖句溪蒲。
身外任塵土,樽前極歡娛。
飄然集仙客,諷賦欺相如。
聘之碧瑤佩,載以紫雲車。
洞閉水聲遠,月高蟾影孤。
爾來未幾歲,散盡高陽徒。
洛城重相見,婥婥爲當壚。
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鬚?
朋遊今在否?落拓更能無?
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
斜日掛衰柳,涼風生座隅。〗
湖州髫髻女
唐杜牧太和末往遊湖州,刺史崔君素所厚者,悉致名妓殊,不愜意。牧曰:“願張水戲,使州人畢觀,牧當間行寓目。”使君如其言,兩岸觀者如堵,忽有裏姥引髫髻女,年十餘歲,真國色也。將致舟中,姥女皆懼。牧曰:“且未即納,當爲後期,吾十年必爲,郡若不來,乃從他適,因以重幣結之。”洎丹墀入相,牧上箋乞守湖州,比至郡則十四年,所納之姝,已從人三載,而生二子。牧亟使召之,父母懼其見奪,攜幼以詣母曰:“向約十年不來,而後嫁,嫁已三年矣。”牧俛首曰:“其詞直強之不祥,乃禮而遣之爲。”悵別詩曰:
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
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三卿題
雲子家本若耶溪東,與閨中同志者,紉蘭佩蕙,趨閒之境不得。從人不幸,良人已失,邈然無依。命筆聊書絶句(闕):“姓二九下父後,玉無瑕弁無首,荊山石徃往有。”以筆墨非女之事,名姓故隠而不書。詩曰:
昔逐良人西入關,良人身沒妾東還。
謝娘衛女不相待,爲雨爲雲歸舊山。
李舒解曰:二九,十八也。十加八,木字。子爲父後。木下子,李字。玉無瑕,去其點也。弁無首,存其廾也。王下廾,弄字也。荊山石往往有者,荊石多韞玉。當是姓李名弄玉也 。
黃陵廟詩
開寳中,賈知微遇曾城夫人杜蘭香,及舜二妃於巴陵。二妃誦李羣玉黃陵廟詩曰:
黃陵廟前青草春,黃陵女兒茜裙新。
輕舟短棹唱歌去,水逺天長愁殺人。
賈與夫人別,命青衣以秋雲羅帕覆定命丹五十粒,曰:“此羅是織女繰玉蠶織成,遇雷雨宻收之,其仙丹毎歲但服一粒則保。”一年後,大雷雨,見篋間一物,如雲煙騰空而去。
贈妓詩
歐陽詹贈太原妓詩,雲:“髙城已不知,況乃城中人。”
文宗詩
文宗與宰相謀誅宦官事泄,番爲內官所殺,上登臨遊幸,未嘗爲樂,往往瞠目獨語。因題詩殿柱,曰:
輦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
憑髙何限意,無復侍臣知。
明日,便殿觀牡丹,雲:“俯者如愁,仰者如恱,開者如笑,合者如咽。”吟罷,方省舒元輿詞也。嘆息泣下,命樂。適情宮人沈翹翹,舞《河滿子》詞雲:“浮雲蔽白日。”上曰:“汝知書耶?此是文選古詩第一首,念君臣值奸邪,所蔽正是今日。”乃賜金臂環。翹翹善玉方響,以響犀爲椎,紫檀爲架。後出宮,歸秦城奉使日東。翹翹將玉方響登樓,撰一曲名“憶秦郎”。〖注:出之唐?舒元輿《牡丹賦》:
古人言花者,牡丹未嘗與焉。蓋遁乎深山,自幽而芳。不爲貴重所知,花則何遇焉?天后之鄉,西河也,精舍下有牡丹,其花特異,天后嘆上苑之有闕,因命移植焉。由此,京國牡丹日月漸盛。今則自禁闥送洎官署,外延士庶之家,瀰漫如四瀆之流,不知其止息之地。每暮春之月,遨遊之士如狂焉。亦上國繁華之一事也。近代文士爲歌詩以詠其形容,未有能賦之者。餘獨賦之,以極其美。曰:圓玄瑞精,有星而景,有云而卿。其光下垂,遇物流形。草木得之,發爲紅英。英之甚紅,鍾乎牡丹。拔類邁倫,國香欺蘭。我研物情,次第而觀。暮春氣極,綠苞如珠。清露宵偃,韶光曉驅。動盪支節,如解凝結,百脈融暢,氣不可遏。兀然盛怒,如將憤泄。淑日披開,照耀酷烈。美膚膩體,萬狀皆絕。赤者如日,白者如月。淡者如赭,殷者如血。曏者如迎,背者如訣。忻者如語,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悅。嫋者如舞,側者如跌。亞者如醉,曲者如折。密者如織,疏者如缺。鮮者如濯,慘者如別。初朧朧而下上,次鱗鱗而重疊。錦衾相覆,繡帳連接。晴籠晝燻,宿露宵裹。或的的騰秀,或亭亭露奇。或颮然如招,或儼然如思,或帶風如吟,或泫露如悲。或垂然如縋,或爛然如披。或迎日擁砌,或照影臨池。或山雞已馴,或威風將飛。其態萬萬,胡可立辨?不窺天府,孰得而見?乍疑孫武,來此教戰。其戰謂何?搖搖纖柯。玉欄滿風,流霞成波,歷階重臺,萬朵千棵。西子南威,洛神湘娥。或倚或扶,朱顏色酡。各炫紅缸,爭顰翠蛾。灼灼夭夭,逶逶迤迤。漢宮三千,豔列星河,我見其少,孰雲其多。弄彩呈妍,壓景駢盲。席發銀燭,爐升絳煙。洞府真人,會於羣仙。晶瑩睇來,金缸列錢。凝睇相看,曾不晤言。未及行雨,先驚旱蓮。公室侯家,列之如麻。咳唾萬金,買此繁華。遑恤終日,以言相誇。列幄庭中,步障開霞。曲廡重梁,松篁交加。如貯深閨,似隔絳紗,彷彿息嬀,依稀館娃。我來觀之,如乘仙槎。脈脈不語,遲遲日斜。九衢遊人,駿馬香車。有酒如澠,萬坐笙歌。一醉是競,莫知其它。我案花品,此花第一。脫落羣類,獨佔春日。其大盈尺,其香滿室。葉如翠羽,擁抱櫛比。蕊如金悄,妝飾淑質。玫瑰羞死,芍藥自失。夭桃斂跡,儂李慚出。躑躅宵潰,木蘭潛逸。未槿灰心,紫薇屈膝。皆讓其先,敢懷憤嫉?煥乎!美乎!后土之產物也。使其花如此而偉乎,何前代寂寞而不聞?今則昌然而大來。豈草木之命,亦有時而塞,亦有時而開?吾欲問汝,曷爲而生哉?汝且不言,徒留玩以徘徊。〗
非煙
武公業,鹹通中任河南功曹。愛妾曰“非煙”,善秦聲,好文學,北鄰趙象者,窺見恱之。因門媼題絶句寄,非煙以金鳳箋答詩。象又以玉葉紙賦詩,非煙又以連蟬錦香囊碧苔箋贈詩。象夜登梯踰垣入堂中,盡繾綣之意。明日,象送詩曰:
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臺。
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蘂宮仙馭來。
煙復贈:
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
。願得化爲松上鶴,一雙飛去入行雲。
無何,煙以細過捶女奴,女奴乗間以告。公業縛之大柱,鞭楚流血。但云:“生相親,死亦何恨。”乃飲楚而絶。洛陽有崔、李二生,與武掾逰,崔詩云:“恰似傳花人飲散,空林池下最繁枝。”其夕,夢煙謝曰:“妾貎不迨桃李,而零落過之。”李詩云:“豔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夢煙曵手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數日,而生卒。
薛瓊瓊
開元宮中第一箏手,清明日,上令宮妓踏青。狂生崔懐寳,竊窺瓊瓊悅之。因樂供奉楊羔濳班中,得之羔令崔小詞,方得見薛。崔作詞雲:
平生無所願,願作樂中箏。得近玉人纎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便死也爲榮。
羔飲懐以燻肌酒,曰此常春草所造,亦云千歲藟草,可令發白變黑,致長生之道。及崔爲刑南司,錄瓊瓊理箏,爲吏所收赴闕,明皇因以賜之。
柳枝娘
洛中裏娼也,聞誦李義山《燕臺詩》,乃折柳結帶贈義山,以乞詩。
趙嘏姬
進士趙嘏,有姬纎麗,迫與計,偕將攜之西上。爲母氏所沮,乃留之鶴林寺。因中原齋會浙帥窺之,強致去奄有。明年,嘏登第,以詩箴之,曰:
寂寞堂前日又曛,陽臺去作不歸雲。
當時聞說沙吒利,今日青娥屬使君。
帥得詩甚慚,乃遣歸之。
琴客
柳宜城之愛妾也,善撫琴瑟。宜城請老琴出嫁,顧況歌曰:
佳人玉立生北方,雖家邯鄲不是娼。
頭髻挼墮手爪長,善撫琴瑟有文章。
南山闌干千丈雪,七十非人不暖熱。
人情銷歇古共然,相公心在特書絶。
上善若水任方圎,憶昨好之今棄捐。
服藥不如獨自眠,從他別嫁一少年。
香兒
元載妓薛瓊英,幼以香屑雜飲食啖之,長而肌香,又名“香兒”。
餘媚娘
適周氏,夫亡,以介潔自守。陸希聲使媒遊說,媚娘曰:“陸郎中不置側室,及女奴則可爲婦。”希聲諾之,娶二年,劈箋洙墨,更唱迭和。媚娘又能饌五色膾,妙不可及。無何,希聲納蕣英,媚娘許之,希聲以爲誠然,既共居,畧無他說。侯希聲已他適,將蕣英閉室中,手刃殺之,碎其肌體,盛以二大合。封題雲:“送物歸別墅。”閽吏異之,送京兆獄,媚娘遂就極典。
荻樓雜抄 佚名 輯
張香橋,昔有女子名香,與所歡會此,故名。一曰女子姓張名香。
煬帝時,洛陽獻合蒂迎輦花。帝令袁寶兒持之,號司花女。
魏夫人有弟子善種花,謂之花姑。
真宗宴近臣,語及莊子,忽命呼秋水,至則翠鬟綠衣,小女童也。
姚月華筆札之暇,時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鮮及。然用以自娛,人不可得而見。嘗爲楊達畫芙蓉匹鳥,約略濃淡,生態逼真。
長安士女遊春野步,遇名花則設席籍草,以紅裙遞相插掛爲宴幄。
揚州太守圃中有杏花數十株,每至爛開,張大宴,一株令一妓倚其傍,立館曰“爭春”,宴罷夜闌,人云花有嘆聲。
姑臧太守張憲代書札伎墨娥。
趙魏公夫人管道昇善書畫,吾竹房嘗題其所畫竹石。竹房有一私印,是“好嬉子”三字,即以此印倒用於跋尾。人皆以爲竹房之誤,魏公見之曰:“此非誤也,這瞎子道婦人會作畫倒好嬉子。”
琵琶錄 唐 段安節 撰
琵琶法三才,象四時。《風俗通》雲:“琵琶,近代樂家作,不知所起。長三尺五寸,法天地人五行,四弦象四時。”《釋名》:“琵琶,本胡中馬上所鼓,吹手前曰‘琵’,引手卻曰‘琶’,因以爲名。漢遺烏孫公主入蕃,念其行速,思慕本朝,使知名者馬上奏琵琶以■悅之。琵琶有直項曲項者,蓋便於關軸也。”《樂錄》雲:“琵琶本出於弦鼗。而杜摯以爲秦之末世,苦於長城之役,百姓弦鼗而鼓之,古曲陌上桑間,范曄、石苞、謝變、孫放、孔偉、阮咸,皆善此樂。東晉謝鎮西在大市樓上彈琵琶,作大道之曲。”《世說》雲:“謝仁祖在北牖下彈琵琶,有天際之意。”又朱生善彈琵琶,至大官。貞觀中,裴賂兒彈琵琶始廢撥用手,今所謂搊琵琶是也。白秀真使蜀便回,得琵琶以獻,以邏逤檀爲槽,其木溫潤如玉,光采可鑑,金縷之虹,又蹙之成雙鳳。貴妃每奏於梨園,音韻姜清,飄若雪外。開元中,梨園則有駱供奉、賀懷智、雷海清,其樂器或以石爲槽。鵾雞筋作弦,用鐵撥彈之。安史之亂,流落外地。
有舉子曰白秀才,子弟寓止京師。偶值宮娃內弟子出在民間,白即納一妓爲跨驢之樂。因夜風清月朗,是麗人忽唱新聲,白驚,遂不復唱。逾年因遊靈武,李靈曜尚書廣設筵,白預坐末。廣張妓樂,至有唱《何滿子》者,四坐傾聽,俱稱絕妙。白曰:“某有伎人,聲調殊異於此。”促召至,短髻薄妝,態度閒雅。發問曰:“適唱何曲?”曰:“何滿子。”遂品調舉袂發聲,清響激越,諸樂不能逐。部中亦有回琵琶,聲韻高下,然揭庵郎指無差。遂問曰:“莫是宮中□二否?”伎復問曰:“莫是梨園駱供奉否?”二人相對,泛瀾欷歔而已。
建中中,有康崑崙稱第一手。始遇長安大旱,詔兩市祈雨。及至天門街,市人廣較勝負。及鬥聲樂東街,則有康崑崙琵琶最上,必謂街西無敵也,遂請崑崙登綵樓,彈一曲新翻謂錄安(以爲名誤稱大腰)。至街西,豪俠閱樂東市稍誚之,而亦於綵樓上出女郎,抱樂器,先雲:“我亦彈是曲,兼移於風香調中。”及撥聲如雷,其妙絕入神。崑崙驚愕,乃拜爲師。女郎遂更衣出見,乃僧也。莊儼寺僧,本俗姓段也。翌日,德宗召入內,令教授崑崙。段師奏曰:“請令彈一調。”及彈,師曰:“本領何雜?兼帶邪聲。”崑崙驚曰:“師神人也,臣少年初掌藝時,側於鄰家女巫處授一品弦調,後乃累易數師之藝。今段師精識,如此玄妙也。”段師奏曰:“且遣崑崙不近樂器十年,候忘其本態,然後可教。”許之,後果盡段師之藝也。
元和中,有王芬曹保之子善才,其孫習納,皆精此藝。次有裝興奴與曹同時,納善運撥若風雨,然不事捏弦。興奴則善於攏捻,指撥稍軟。時人謂納右有手,興奴左有手。
武宗初,朱崖李白太尉有樂人廉郊者,師於曹綱,盡綱之能。嘗謂其流雲:“教授人多矣,未嘗有此惺靈弟子也。”郊嘗詣平原,別於池上彈甤賓調,忽有一片方鐵躍出,有識者謂是甤賓鐵也。蓋是指撥精妙,律呂相應耳。
安節門下有樂吏楊志善能琵琶,其姑尤更妙絕。本宣徽弟子,後出宮於永穆觀中住。自惜其藝,常畏人聞,每至夜深方彈。志善懇求教授,終不允。且曰:“吾藝死不傳人。”楊乃賂其觀主,求寄宿於觀,竊聽姑彈弄,仍以自系脂皮鞓帶以指畫帶,記其節奏,遂得一兩曲調。明日詣姑彈之,姑大驚異,楊即實陳其事,姑意方回,乃盡傳之。
文宗朝有內人鄭中丞(中丞當時宮人官也),善胡琴。內庫有琵琶二,號大小忽雷。因爲題頭脫損,送在崇仁坊南趙家料理。大約造樂器悉在此坊,其中有趙二家最妙。時權相舊吏梁厚本有別墅,在照應縣之西南,西臨御河。垂釣之際,忽一物流過,長七尺許,上以錦纏之。令家童接得就岸,乃祕器也。及發,開視之,乃一女郎。容色儼然,以羅巾系其頸,遂解其領巾伺之,口鼻尚有餘息。即移入室中,將養經旬,方能言語,雲:“我內弟子鄭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內人縊殺,投於河中,錦即是弟子臨刑相贈爾。”及如故,即垂淚感謝。厚本本無妻,即納爲室。自言善琵琶,其琵琶今在南趙家料理。恰值訓、注之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賂其樂器匠,購得之,至夜分方敢輕彈。後值良辰飲於花下,酒酣不覺即彈數曲。是時有黃門放鷂,私於牆外聽之,曰:“此是鄭中丞琵琶聲也。”竊窺之,翌日達上聽。文宗始嘗追悔,至是驚喜,遣中使宣詔問其由來,乃赦厚本罪,任從匹偶,仍加錫賚焉。
鹹通中,有米和(即米萊,和,字也。父喜唱歌。)由從道尤妙,後有王連兒(連兒名金兩)。
〖注:■,忄+尉。無讀音。〗
魏王花木志 後魏 元欣 撰
思惟
思惟樹,漢時有道人自西域持具多子,植於嵩之西峯下。後極高大,有四樹,樹一年三花。
紫菜
吳郡邊海諸山,悉生紫菜。
木蓮
木蓮葉似辛夷,花類蓮。
山茶
山茶似海石榴,出桂州。
溪蓀
溪蓀如高梁姜,生水中,出茆山。
朱槿
重臺朱槿似桑,南中呼爲桑槿。
蓴根
蓴根羹之絕美,江東謂之蓴龜。
孟娘菜
江淮有孟娘菜,並益肉食。
牡桂
牡桂葉大如苦竹葉,葉中一脈如筆跡。
黃辛夷
衛公平泉莊,有黃辛夷,紫丁香。
紫藤花
吳苑生。
鬱樹
鬱樹高五六尺,其實大如李,色赤,食之甘。
盧橘
盧橘,蜀生。有遺客橙,似橘而非,若柚而香。冬夏華實相繼,或如彈丸,或如拳,通歲食之,亦名盧橘。
楮子
南方記楮子如梅實,二月花,七八熟。土人鹽藏之,味辛。出交趾。
石南
石南樹野生,二月花,實如燕子,八月熟。民採取之,曝幹,取皮作魚羹和之尤美。出九真。
都勾似栟櫚木,中出屑如面,可取爲餌,食如桃榔。
茶葉
茶葉似梔子,可煮爲飲,其老葉謂之茅,葉謂之茗。
桂海花木志 宋 范成大 撰
上元紅
上元紅,深紅色,絕似紅木瓜,花不結實,以燈夕前後開,故名。
白鶴花
白鶴花如白鶴,立春開。
南山茶
南山茶葩萼大倍中州者,色微淡,葉柔薄有毛,別自有一種,如中州所出者。
紅豆蔻花
紅豆蔻花叢生,葉瘦如碧蘆,春末發。初開花,先抽一干,有大籜包之。籜解花見,一穗數十蕊,淡紅鮮妍,如桃杏花色,過重則下垂如葡萄,又如火齊纓絡及剪綵鸞鳳之狀。此花無實,不與草豆蔻同種,每蕊心有兩瓣相併,詩人託興曰比目連理雲。
泡花
泡花,南人或名柚花。春末開,蕊圓白如大珠,既折則似茶花,氣極清芳,與茉莉、素馨相逼,番人採以蒸香,風味超勝。
紅蕉花
紅蕉花,葉瘦類蘆箬,心中抽條,條端發花。葉數層,日折一兩葉。色正紅如榴花荔子,其端各有一點鮮綠,尤可愛。春夏開正,歲寒猶芳。又有一種,根出土處特肥飽如膽瓶,名膽瓶蕉。
枸那花
枸那花,葉瘦長,略似楊柳。夏開淡紅花,一朵數十萼,至秋深猶有之。
史君子花
史君子花蔓生,作架植之,夏開一簇,一二十葩,輕盈似海棠。
水西花
水西花,葉如萱草,花黃,夏開。
裹梅花
裹梅花,即木槿,有紅白二種。葉似蜀葵,採紅者連葉包裹黃梅,鹽漬暴幹以薦酒,故名。玉修花,春夏之交大發花且實,枝頭碩果罅裂,而其旁紅英粲然,並花實折釘盤筵,極可玩。
添色芙蓉花,晨開正白,午後微紅,夜深紅。
側金盞花如小黃葵,葉似槿。歲暮開,與梅同時。
楚辭芳草譜 宋 謝翱 撰
江離
江離之草,屈原幼時所先採。蓋自其初度,則固已扈江離辟芷矣。張勃雲:“江離出臨海縣海水中,正青似亂髮。”楚辭之於江離畦而種之,則非水物。《本草》:“蘪蕪一名江離。”又云:“被以江離,揉以蘪蕪。”又不應是一物也。
燻草
世以蕙草蓋即燻草,臭如燻蕪,可以已厲。故古之祓除,以此草燻之,因謂之燻草。王逸章句雲:“菌,燻也,今之零陵香。”
菌
按王逸雲:“菌,即燻。”司馬雲“大芝”,支遁雲“舜華”,則王說恐非。《七諫》雲:“飲菌若之朝露。”即《莊子》所謂朝菌者豈此耶。
蘭
《離騷》雲:“滋蘭九畹”,又云:“光風轉蕙汜崇蘭。”蘭草大都似澤蘭,其香可着衣帶者是。《素問》雲:“治之以蘭,除陳氣也。”皆概指香草可見。
蕙
蕙大抵似蘭,皆柔荑,其端作花。蘭一荑一花,蕙一荑五六花,香次於蘭。楚辭蘭每及蕙,畹蘭而畝蕙也。汜蘭而轉蕙也,蕙淆蒸蘭藉也。
杜若
杜若一名杜蘅,苗似山姜,花黃赤子大如棘。《九歌?湘君》曰:“採芳洲兮杜若,將以遣兮下女。”《湘夫人》雲:“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遣兮遠者。”杜若之爲物,令人不忘搴採而贈之,以明其不相忘也。
茝
楚辭以芳草比君子而言茝者最多,蓋今香白芷也。出近道下溼地,可作面脂,其葉可用沐浴,故曰“浴蘭湯兮沐芳”。
蘼蕪
芎藭之苗葉爲蘼,蕪似蛇牀而香。魏文帝以蕙草蘭香,雜之以蘼,蕪藏衣中。故《少司命》曰:“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古詩有云“採蘼蕪”。
卷施
卷施草拔心不死,江淮間謂之宿莽,說見郭璞贊。故《離騷經》曰:“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非宿草也。
蒃
《離騷》雲:“薋蒃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皆指惡草,異蒃竹之蒃。
菊
菊,季秋寒露後五日始有華,華得土之正色。《離騷》:“夕餐秋菊之落英”,觀崔實、費長房九日採菊語,則茹菊延齡,自古已然。
荃
荃,昌蒲也,一名蓀。《楚辭》曰:“數惟蓀之多怒兮,蓀佯聾而不聞。”辭言香草皆以喻臣,唯言蓀者喻君,蓋蓀於藥爲君也。
薜荔
《離騷》雲:“貫薜荔之落蕊”,王逸章句曰:“薜荔,香草而生蕊實也。”
款冬
款冬,葉似葵而大,叢生,花出根下,十一、十二月雪中出花茂悅。郭氏曰:“款凍也”。故《楚辭》雲:“款冬而生兮,凋彼葉柯。”
艾
蕭與艾本皆香草,《離騷》則薄之曰:“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然要之庶人所服之蘭蕙,則有間矣。
蔞
蔞,蔞蒿也,其葉似艾,白色,長數寸,高丈餘,好生水邊,《大招》雲:“英酸蒿蔞,不沾薄只。”王逸曰:“蒿,繁草也;蔞,香草也。”
莎
莎,莖葉都似三棱,和香用之。《招隱》雲:“青莎雜樹兮,蘋草靃靡。”
匏
匏,瓠也,可刳以涉水,按《楚辭》、王褒《九懷》稱:“援瓟瓜兮接糧。”
蓼
蓼生水澤,《楚辭》曰:“蓼蟲不知徒乎葵菜。”言蓼辛葵甘,蟲各安其故,不知遷也。
茨
茨,蒺藜也,布地蔓生,細葉,子有三角,狀如菱而小,刺人,生道上。按《七諫》曰:“江離棄於窮巷兮,蒺藜蔓乎東廂。”
菱
菱生水中,實兩角,或四角,一名芰。《離騷》曰:“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蓋芰葉雜沓,荷葉博大,有爲衣之象,而芙蓉若可緝者也。
蘋
蘋葉正,四方中拆,如十字,根生水底,葉敷水上,《天問》曰:“靡萍九衢。”言其枝葉分爲衢道,猶今言花五出六出也。
萍
萍無根,浮水而生,《楚辭》曰:“竊哀兮浮萍,泛淫兮無根。”
瑤臺片玉(乙種) 清 江詒秋珊 着 東海黃公 輯
花底拾遺集(上)
粵黎美周《花底拾遺》新安張山來補之,弄筆之暇,摘其語之,尤香豔者,輒填小令一闋。
[雙調南歌子](春朝姊妹爲嫩蕊乞晴)
細瓣禁寒勒,微香帶雨封。一春芳事惜倥傯,央及東皇,吹散絮雲濃。 奏換章書綠,衣催紙翦紅。雕欞私祝共喁喁,憐取含苞豆蔻,未經風。
[甘州子](金籠懸鸚鵡化花監)
小園無主亂紅欹,邀蝶使。遲鶯兒,綠衣巧舌善言詞。憑管領遮,莫誤芳時。
[訴衷情](薛濤生榜種花事宜)
桃花一幅費端相,新譜摘羣芳。今年恰喜逢閏,好仿個十三行。 愁命薄,惜流光,緩商量。葉閒覓蝨,樹底師駝,都要濃妝。
[雙調連理枝](花朝慵病強起)
偏是花同命,偏是春朝病。況又今朝,百花生日。教人怎困,恁腰肢無力,弱難扶待,如何安頓? 淺趿弓鞋寸,略整蓬鬆鬢。怯怯風前,儘自支持,向春問訊,鎮韶光,偏在病中過,怕簪花無分。
[江城梅花引](花時深閉小閣怕觸香菸)
近來肺病怯薰衣,屏相思卻相思。拚掩窗紗,寂寞度芳時。避了鶯兒兼燕子,留春住。願春還,恨將離。 將離將離莽天涯,夢未癡魂已癡,夢也夢也夢未覺。生怕人知,剩有花前嬌喘一絲絲。香霧那禁沉速重,簾下也尚殷勤問侍兒。
[相見歡](碧紗窗下摹疏影作刺繡譜)
花枝窗外扶疏,月來初,照出幾枝疏影倩人扶。 新花樣憑誰創,費描摹,祗是幾行題款怎生書。
[長相思](寒食後寫落花時寄人)
惜殘紅,憶殘紅。閒來覓句咒東風,春歸愁煞儂。 流水西,流水東。花落關心誰與同,多事倩郵筒。
[醉太平](佩忘憂草羞人喚作宜男)
當人自羞,無人淚流。佳名祗說忘憂,佩萱花並頭。 女兒莫愁,生兒阿侯。宜男真個宜不奈,蕭郎遠遊。
[愁倚欄令](牛鳳仙染甲彈箏)
纖纖弦上春生,調銀甲猩紅幾星。一曲未成,花亂落妒,煞歌脣。
十三行柱分明恁碎點脂痕粉痕,莫被桐花麼,鳥覺桂損朱繩。
[蝴蝶兒](晏起知有夜雨步出芳階)
夜深時,夢兒知,小樓春覺起來遲,悔教花滿枝。 苔滑階生翠,寒添步怯移。已教溼絮厭香低,怎禁風又吹。
[生查子](採相思豆)
但採合歡花,莫種相思樹。把酒祝東風,誤入相思路。 紅豆縱相思,不向天涯去採。得欲遺誰生,怕檀郎妒。
[醉花間](踏青拜花田古冢)
來花裹,去花裹,願向花間死。春夢幾時醒,一冢土花紫。 湔裙過上已,澆酒酬花使。花魂倘返香枝,發須連理。
[點絳脣](罨繡閣閟蘭)
羅幕重重,竟體芳蘭初罷繡。素心冷透,休讓風吹又。 預儲幽香,耐得寒時候。春依舊,晴窗暖書尚有梅花瘦。
[浣溪沙](折荷花冒藕絲纏臂)
未到相憐意已疾,折來佳藕早相思。爲郎續命戲纏絲。 齧臂香留紅一角,苦心涼蹙翠雙眉問郎剛道莫相宜。
[傷春怨](亂風時一聲嬌怨)
已爲花愁落,錦幃留春耽閣。忽地亂轟飛,最恨阿姨情薄。 茵溷隨緣託一樣,傷漂泊。恁地咒,東風可消了心頭惡。
[醜奴兒](埽檻外待鄰姬踐約)
鄰家姊妹芳年共,祗隔垂楊,邀過東牆,準備花前細評量。 闌干曲曲紅飛遍,掃卻苔香,添了壚香,約略臺前竟早妝。
[散餘霞](七夕懸素心燈乞巧)
秋宵瓜果庭前供,莫聘錢浪用。香蕊編個燈兒照,雙星好夢。 今宵阿誰巧送,壓間愁涼重。鵲橋珍重歸來,怕宵深露凍。
[更漏子](胭脂徑上縱橫小屐跡)
宿雨霽時紅狼籍,弓弓小印成行。爲因花裹捉迷藏,間踏碎羣芳。 花徑窄軟誰量,苔痕綠到鞋幫。溼泥滿徑跡猶香,銜教燕子忙。
憶少年(綠荷池自放鴛鴦)
雙雙同宿,雙雙同浴。荷花香裹,臨風正交頸,怕蓮歌驚起。 五色低飛毛映水,自調持侍兒休使。多情愛離別,對鴛鴦羞死。
[金蕉葉](佇立柳絮風前)
悔教開向春前落,而今是隨風飄泊。南北東西,天涯何處浮生託,不信春情恁薄。 驀然往事思量着,枉疾心誤了盟約。看他落向誰邊,盡恨當時錯,立損苔階一角。
[憶秦娥](怨枝上啼鶯卻惜花不敢驚起)
春書暖,金衣不解春深淺。春深淺,驚回一覺,天涯夢短。 啼聲俏壓花枝軟,莫教零亂殘紅點。殘紅點,惱煞春,人情盡不管。
[清平樂](鬥草溼羅裙)
紅閨女伴,不鬥看花眼。芳草多情都入選,那羨謝家須翦。 佳名也佔羣芳,花茵團坐何妨。忽地,羅裙溼了,一汪兒水都香。
花底拾遺集(中)
[相思兒令](玉蘭片學寫春詞)
句索丁娘豔,花揀辛夷片。自屑麋丸吮兔毫,學寫個鴛鴦券。 細字蠶眠辨。浮向鷗波面。墨未乾時瓣已幹,生憎一霎春光換。
[畫堂春](抱小鼓催花作酒政爲意中人緩急)
金尊傳去落誰家,匆匆響歇三撾。意中人隔繡簾遮,險不爭差。 手把雙枝重起,拚教斟滿流霞。無情羯鼓有情花,底事欺他。
[阮郎歸](插寒梅檀口輕呵)
月明輕拗鶴猶醒,重寒偎膽瓶。橫斜位置費沉吟,呵開凍一層。 蘭氣息,玉溫存,幽香冷透心。胭脂吹暖活春痕,金閨返斷魂。
[錦堂春](觀落紅有悟皈依空王)
剩粉零星易散,殘香委地都消。繁華縱好旋零落,魂倩阿誰招。 碧海三生不返,朱顏一霎終凋。虛空打破浮生夢,寂寞度芳朝。
[朝中措](明月綠陰長歡)
雅鋤手把落紅埋,芳草滿天涯。恁是月明春盡,綠陰夜,少人來。 鶯花易散,空餘翠影。鋪滿苔階,獨自一聲長嘆,誰憐作惡情懷。
[醉花陰](消渴吸香露)
驚覺一聲春曉夢,酒病宵來重。花露未全消,吸向枝頭,舌底香微送。 珍珠幾葉凝脂凍,顫釵頭麼鳳。漫道唾花飛,潤到歌喉,涼沁心兒縫。
[極相思](侍兒分部司栽灌)
名花百種都栽,分詠檢詩牌。花神位置花奴管,領遞報花開。 風雨關心休草草,學分曹御史齊來。經秋怨晚,臨寒待秀,各種安排。
[太常引](上鞦韆飛紅如雨)
自攀彩索轉香輪,不脫鬱金裙。裙底扇芳塵,驚起花魂一星。 雲堆鴉鬢風生翠袖,催落雨繽紛。到地卻無聲,漫贏得空階綠陰。
[梁州令](揀古今名姬與花名合編作列傳)
花是人兒影,人是名花真本。美人情重合司花,名花誰把人兒並。 美人易老名花損,拈出閒來品。龍門合傳差近,嗤儂費卻閒脂粉。
[西江月](芙蓉水醮筆自寫春容)
雙淚斷紅鏡裹,一燈慘黑窗前。影兒相伴有誰憐,作了曇花一現。 醮到芙蓉香水,寫來芍藥芳箋。幾回把筆細端研,他日真真誰喚。
[江月晃重山](墮馬急挽塵楊)
玉勒嬌嘶芳草,金鉤軟踏香塵。鞭絲無力晚風生,如飛去,一躍賭身輕。 弱柳綠搖有影,嬌花紅墮無聲。垂條攀住戰凌兢,妝倭鬌,險作墜樓人。
[滿宮花](就流紅送老蠶蛾稱是薄倖事)
繭水香,繅車巧,桑葉成陰春老。落紅流水送將歸,預祝明年蠶好。 花溶溶,波渺渺,別是一般懷抱。負他辛苦繭同功,恁把情絲斷了。
[月中行](百花生日約鄰姬共祝)
鈿車香伴祀花神,花底弄瑤笙。明朝又道,百花生日,相約拜香塵。 春來百種芳菲豔,偏賺得百樣漂零。算他薄命總無分,怎說不同庚。
[憶故人](自繡梅花帳)
門掩黃昏,天寒合入羅浮夢。怕遲明月鶴猶醒,制就梅花洞。 一丈鮫不用,別繡出枝橫影縱。冰心獨抱翠羽,雙棲寒香供奉。
[滴滴金](數花須)
開時已覺春無賴,(玉溪生詩花須柳眼各無賴)紛垂恁葳蕤態。指尖拈粉看模糊,怕蹙損眉黛。 誤作推敲詩境界,吟成字,莖捻壞。採香等煞報,衙蜂看日高閒曬。
[怨三三](梧葉落取制爐灰)
博山未盡鷓鴣斑,留住香菸。尚覺氤氳觸鼻尖,爐灰薄,要重添。 秋風梧葉穿簾,已蝕盡青蟲碧。燒卻寸心難,經過塵劫,便近旃檀。
[竹香子](翦桐葉作弓鞋樣)
臨卻書兒仍綠,翦作弓鞋樣曲。雙鳧飛去便封侯,莫笑金蓮蹙。 纖纖掌上一握,風兒幺也斂香宿。秋風篩影月兒高,正掛半灣素玉。
[玉蝴蝶](折柳作同心結)
東風軟透腰肢,懶與妒雙眉。搖盪一絲絲,同心是幾時。 丁香原有結,折柳試編之。遮莫唱將離,同心遺阿誰。
[太平時](洗桐)
坐聽秋聲樹底多,應婆娑,生生翠幹幾摩挲,奈塵何。 自汲井華還洗淨,倚衫羅。晚涼一葉鬢邊過,露姮娥。
[攤破浣溪沙](紉五色紗囊貯花種)
仙露曾收掌上珠,彩囊重自翦羅襦。珍重花前親採擷,貯來無。 佳種分收香篤耨,芳名合寫句珊瑚。不繫胸前懸肘後,笑奚奴。
[清商怨](擲花蕊賺金魚)
池水風吹欲皺,看纖鱗春書。嫩蕊初開,戲將春意逗。 細沫珍珠吹就,誤唼咂濺溼衫兒袖。驚散苔痕,深深潛碧溜。
[捉拍醜奴兒](燈下位置花影)
對影夜嫌孤,翦取花枝作畫圖。疏疏密密窗前態,玉瓶微動,金缸緩剔,煞費躊躇。 坐久怕模糊,挹蘭膏自下金鋪。夜深未忍拋離去,輕移寶帳,金鉤不下夢裹相扶。
[華清引](噴水潤莓苔)
生憎綠影上空庭,不長苔痕。自將春水澆遍,應從灑處生。 連朝花事缺春陰,幾枝憔翠芳魂。管教階下立,溼翠上衣襟。
花底拾遺集(下)
黎張二公所撰得詞若干闋,覺有未備,爰復廣爲搜討,取見之記載者,復得詞若干闋。
[望江東](觀浮萍羨楊花再世)
無奈隨風作飛絮,已覺是今生誤。來生知否在何處?可有個來生路。 浮蹤特也無憑據,勝化作朝來露。芳菲零落總無數,問誰向來生遇。
[入塞](夜聽芭蕉葉上雨)
夜初涼,忽瀟瀟打紙窗。奈窗前葉葉,不管攪愁腸。衾一方,帕一方。 一燈聽時坐也妨,倚枕兒睡損海棠。綠陰不合種成行,愁又長,漏又長。
[雙雁兒](簪桃花銷恨)
春來閒事總相兜,千萬種滿心頭。落花飛去祗添愁,奈雲鬢,妒溫柔。 一溪春水碧如油,把舊恨付東流。門前休倚莫登樓,去年人,似舊不?
[傾杯令](枇杷花裏閉門)
暖閣燻愁,重簾膠影,門閉深深寒書。筆底凍雲呵透,枝上梅魂猶瘦。 模糊三徑苔封就,自圍爐蕭閒時候。春風管領誰識,自抱琵琶僝僽。
[紅窗睡](燒紅燭照海棠睡起)
最好惺忪春意態,怕禁寒花魂涼壞。無端永夜空垂淚,是春心無賴。 嬌夢初回愁壓黛,相伴向紅閨深處。無人境界,一枝蜂蠟看影兒都愛。
[東坡引](將離贈勺藥)
春來春又去,那得常相遇。郎心本是無憑據,送郎花下路,送郎花下路。 離愁別恨,天涯何處,花不語,情難訴。一聲珍重休分付,留郎真個誤,留郎真個誤。
[於中好](薔薇露盥手誦郎詩)
吟成佳句教儂和,傍妝臺粉沾脂涴。薰香祗是閒功課,舌未誦,香生唾。 盥來仍向花前坐,算仙露仙才真個。嬌音流處聲無,那似花底吹笙過。
[臨江仙](贈同心人梔子)
眼角眉梢暗度,未言已結同心。衆中私語不分明,一枝花遞與,兩意莫沉吟。 未展芭蕉心一寸,休將肥瘦閒評。須知潔淨此花身,浪同松柏下,油碧待西冷。
[杏花天](穀雨前採茶)
清明過卻春深了,展旗槍碧痕尚早。嫩牙初摘纖纖爪,宿露五更猶飽。 聽一路和歌聲繞,貯紅丁甕須封好。梅花積雪曾親掃,看取松煙嫋嫋。
[惜分釵](對菱花鏡)
深閨面,無人見,菱花自認空中豔。鏡中顏,阿誰憐,花底相逢不似從前。年年。 鬢雲亂,啼妝換,新來怕作離魂倩。盡無言,淚如泉,盡日臨妝,矁損香奩。懨懨。
[鷓鴣天](留得枯荷聽雨聲)
翠蓋亭亭未忍刪,空房墮粉莫思蓮。縱然憔悴金莖露,猶有秋聲到耳邊。 空悵望,憶田田,鴛鴦驚起一雙眠。愁人慣聽淒涼響,祗待瀟瀟暮雨天。
[思帝鄉](香桃如瘦骨)
人已非,落紅誰得知,漂泊與他同命。綠先肥,玉骨自憐一把。怯風吹,莫被垂楊覺,妒腰肢。
[杏園芳](吹葉嚼蕊)
不聞絲竹飛聲,只疑天籟生成。採花擷葉避傍人,口生春。 抑揚莫漫猜簫管,聽來格外悽清。模糊香氣,已消魂,況分明。
[鳳銜杯](病容扶起種菱絲)
秋來留取鏡兒看,步凌波先怯宵寒。況是新愁撩亂,意闌珊,已辜卻藕花殘。 強支起,尚憑欄,攪香泥一碧灣環。臨水無端照出瘦容顏,生被病纏綿。
[長命女](手牽苔絮長蓴花)
蓴絲瘦,浮萍綠向方塘繡。湘波搖處皺,蒙茸翠縷粘衫袖。秋時候,風起水篊香,歸心郎暗逗。
[小重山](鬢溼杏花煙)
二月江南春雨晴,看花人早起。徑縱橫,髻鬢偏處冒飛英。香霧散,猶自不分明。 樹樹有啼鶯,小樓殘夢。昨宵誤聽,行來緩緩,可憐生,蟬翼重,添潤入脂痕。
[琴調相思引](王罌汲水桐花井)
一院西風落葉低,每將玉虎自牽絲。轆轆頻轉,怕有斷腸時。 郎信銀瓶傷久墮,妾心古井。復誰知,綠幺小鳥底事向人啼。
[河滿子](下階自折櫻桃花)
惱煞玉窗頻見,妝成不語沉吟。莫被蕭郎錯愛,更無樊素知音。緩步拗來一朵,渾疑發不勝簪。
[周峯碧](天寒袖倚修竹)
那得薰香坐,又斜陽墮。婢子牽蘿補屋難,偏颯颯霜風大。 冷色塵珠顆,寒意欺爐火。除卻修竹數竿,零丁祗有淒涼我。
[唐多令](簾擲西風人比黃花瘦)
秋鬢怯蓬鬆,秋花冷處濃。透簾櫳歲陣西風,才上輕衫涼到骨。驚暗裹換秋容。 花影澹於儂,花魂傲不同。卷真珠問訊籬東。試取尊前憔悴態,花較與阿誰工?
[虞美人](摘葉喂蠶)
和燻送暖香堪浴,嫩葉宵添足。初眠未到且從容,辛苦何時,博得繭同功。 選來綠淨揩塵綱,試聽揮毫響。飢時添換飽宜防,楝花風過休透,一絲涼。
王翠翹傳 清 莆田餘懷澹心 撰
餘讀《吳越春秋》,觀西施沼吳,而又從范蠡以歸於湖,竊謂婦人受人之託,以豔色亡人之國,而不以死殉之。雖不負心,亦負恩矣。若王翠翹之於徐海,則公私兼盡,亦異於西施者哉。嗟乎!翠翹故娼家,辱人賤行,而所爲耿耿若此,鬚眉男子愧之多矣。餘故悲其志,綴次其行事,以爲之傳。傳曰:
王翠翹,臨淄人,幼鬻於倡,冒姓馬,假母呼爲翹兒。美姿首,性聰慧。攜來江南,教之吳歈歌,教之彈胡琵琶,則善彈胡琵琶。吹簫度曲,音吐清越,執板揚聲,往往傾其座客。平康里中,翹兒名藉甚,然翹兒雅淡,顧沾沾自喜,頗不工塗抹倚門術。遇大腹賈,及傖父之多金者,則目笑之,不予一盼睞溫語,以是假母日忿而笞罵。會有少年私翹兒金者,以計脫假母,而自徙居嘉興,更名王翠翹雲。
當是時,歙人羅龍文,饒於財,遊俠自喜,與翠翹交歡最久,兼暱小妓綠珠。而越人徐海者,狡佻無賴,方爲博徒所窘,獨身跳翠翹家,伏匿不敢晝見人。龍文故喜壯士,傾身結友,與海一見如故,接臂痛飲,推所暱綠珠與之薦寢,海亦不辭。酒酣耳熱,攘袂持杯,附龍文耳語曰:“此一片土,非吾輩得意場,丈夫安得鬱郁久居人下乎?公宜努力,吾亦從此逝矣。他日苟富貴,毋相忘。”因慷慨悲歌,居數日別去。
徐海者,杭之虎跑寺僧,所謂明山和尚者是也。居無何,海入倭爲舶主,擁雄兵海上,數侵江南。嘉靖三十五年,圍巡撫阮鶚於桐鄉,翠翹綠珠皆被擄,海一見驚喜,命翠翹彈胡琵琶以佐酒。日益寵幸,號爲夫人,斥諸姬羅拜。翠翹既已寵愛無比,凡軍機密畫,惟翠翹與聞。乃翠翹陽爲親暱,陰實幸其覆敗,冀歸國以老,淚漬漬常承睫洗面也。
會總督胡宗憲,開府浙江,善用兵,多計策,欲招致徐海,使戕麻葉、陳東,而離散王直之黨。乃遣華老人賚檄招降,海怒,縛華老人將斬之。翠翹語海曰:“今日之事,生殺在君,降不降無與來使。”海乃釋其縛,畀金而遣之。老人歸告宗憲曰:“賊氣方銳,未可圖也。然臣睨海所幸王夫人者,左右視,有外心,或可藉以殲賊耳。”而羅龍文者,微聞是語,自喜與翠翹舊好,乃因幕府上客山陰徐渭以見於宗憲。宗憲以鄉曲故,降階迎揖曰:“生亦有意功名富貴乎?吾今用君矣。”與語大悅,遂受指詣海營,攝舊日任俠衣冠,投刺謁海。海亟延入,坐上座,置酒握龍文手曰:“足下遠涉江湖,爲胡公作說客耶。”龍文笑曰:“非爲胡公作說客,乃爲故人作忠臣耳。王直已遣子納款,故人不乘此時釋甲兵,他日必且爲虜。”海愕然曰:“姑置之,且與故人飲酒。”錦繡音樂,備極豪侈,僴然自以爲大丈夫得志於時之所爲也。酒半,出王夫人及綠珠者見龍文。龍文改容禮之,竟宴語不及私。翠翹素習龍文豪俠,則勸海遣人同詣督府輸款,解桐鄉圍。宗憲喜,從龍文計,益市金珠寶玉陰賂翠翹。翠翹益心動,日夜說海降矣。
海信之,於是定計縛麻葉,縛陳東,約降於宗憲。至桐鄉城,甲胃而入。是時趙文華、阮鶚,與宗憲列坐堂皇。海叩首謝罪,又謝宗憲。宗憲下堂摩其頂曰:“朝廷今赦汝,汝鐵復反。”厚勞而出。海既出,見官兵大集,頗自疑,宗憲猶憐海,不欲殺降,而文華迫之。宗憲乃下令,命總兵俞大猷,整師而進。會大風縱火,諸軍鼓譟乘之,賊大潰,殲焉。海倉皇投水,引出,斬其首。而生致翠翹于軍門。
宗憲大饗參佐,命翠翹歌吳歈歌,遍行酒。諸參佐或膝席,或起舞,捧觴爲宗憲壽。宗憲被酒大醉瞀亂,亦橫槊鄣袖,與翹兒戲。席亂,罷酒。次日,宗憲頗愧悔醉時事,而以翠翹賜所調永順酋長。翠翹既隨永順酋長,去之錢唐江中,恆悒悒,捶牀嘆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國事誘殺之。斃一酋,又屬一酋,吾何面目生乎!”向江潮長號大慟,投水死。
外史氏曰:嗟乎!翠翹以一死報徐海,其志亦可哀也。羅龍文者,世稱小華道人,善制煙墨者也。始以遊說陰賂翠翹,誘致徐海休兵,可謂智士。然其後依附權勢,與嚴世蕃同斬西市,則視翠翹之死,猶鴻毛之於泰山也。人當自重其死,彼倡且知之,況士大夫乎!乃倡且知之,而士大夫反不知者,何也?悲夫!
張山來曰:胡公之於翠翹,不以賜小華,而以賜酋長,誠何心乎!觀翠翹生致之後,不能即死,居然行酒於諸參佐前,則其意有所屬,從可知已。其投江潮以死,當非報明山也。
擬合德諫飛燕書 明 延陵吳從先 撰
〖成帝既傾心合德,日遠正宮。飛燕輒命宮人,召輕薄少年,載以繡軿,淫湎無度。合德憂不測,日夜惶恐,上書諫。〗
婕妤臣合德,致書皇后姊陛下。臣聞日以陽德,月以陰德,升墜之間,天地晦明。故皇后父事天,母事地,兄事日,姊事月。晦蝕之際,後避宮,減宴樂,濯心磨神,以示失德。而坤象改纏,古今以來,影響不僭,勿謂深宮何異大廷,勿謂長夜如月之明,勿謂玉石火焚而焜。母儀天下,後德惟人。臣竊見帝堯試舜,俾之皇英,後宮作式,萬國玉帛,垂裳拱手,而天下以清。朝覲時巡,風移俗改,實賴贊襄於二女。臣伏思賤時,合絮擁背,姊姒形影,即或雪夜獨出,花陰久冷,臣惟含息待命,不敢私有指擬。何也?以身之託者輕也。及召見別宮,試之錦帳,臣之驚怖,震髓震心,而竟有三日之愛,迨於流丹,雖帝之傖姊甚,而臣之戴天深。此時知陛下乃天授,非復人間血肉也。後宮寵眷,篤厚彌年,貴爲皇后矣。人主之心,何常專定,能無外幸?而皇后不鄙臣陋,重錫珍寶,持節召入。豈期皇帝,比翼比目,卜晝卜夜,且逸萬幾,以慰深宮。臣非不時勤帝念勸進後宮,而帝意未解,終見遲留。然臣之心有如日者。近聽赤鳳之歌,卿雲之舞,即陛下能自爲樂,而臣之深心婉曲憂死。誠恐他人,乘其間言,故臣從容於皇帝曰:“貴人姊性至妒,且善虐,萬一天有所不聰,臣之骨亦粉矣。”及皇帝親以日盟,而臣之怔忡稍定。夫豈薄於陛下哉!第臣之顏,未能久住;臣之愛,豈得長居?天威罔諶,逆鱗倘銼,臣有疏辱,伺臣隙者,藉以投奸,斯何日也?臣願陛下,斆二女之聖,全兄妹之歡,翻然一新,勃然自艾,允孚有終。不使九嶷專美,斑竹徒聞。臣德幸甚。
金小品傳 明 延陵吳從先 撰
寓內之交何梅臣者,鹹曰貯一龍陽君於琉璃屏中,令梅臣摸索可得其心矣。然而事有不盡然者。露花夕月,猶銷南國之魂;玉蝶畫梅,未醒西樓之夢。焉有翡翠橫肩,援琴合膝,而能兀焉自立者也。武林金小品者,媚挹掌珠,詩裁薄倖,長支雞骨,身弱反飄。名著譜中,多恨風流無主;神飛區外,誰言湖色可憐?有探之者,咄嗟而已。秦樓住吹簫之侶,時號劉卿;六橋放採蓮之舟,自呼小品。偶從片石,竊窺鹿苑霞花;豈意何郎,已發中元真誥。計隱初陽,不幹一事;息心丹枕,薄彼三秋。澹泊以明得意,即椎髻而前;守約以示無求,當悽清逾樂。何期西風鎩大鵬之翮,郎有乖張;而南山習比翼之飛,伊無損異。廣陵濤橫潑湖湄,耳食神仙可就;野狐子糾棼暗室,口稱兒女何常。賂其裏戚,兼賂從事,驅彼戎車,且驅茵褥。固詭奇而曲致,耐色變而難搖。雖奪之金夫,而射之石虎,腸堅過男子,志潔擬秋霜。豈知殺人之毀屢來,則投抒者至;而售璞之泣逾亂,則孽心潛萌。令好修之女,怨士德之不長;而鑠金之奸,快計成之能徙。沉冤霜同於六月,輕薄恨積於三年。藉非俞生有舌,則玉之自焚也;向令吳子無腸,將璧之終碎乎!踵小品而起者,南屏有當壚之文君,金陵與真州,有愛才之小玉。況又有不盡知者乎?何龍陽之能牢籠梅臣也?嘲分紅袖,香映青樓。
徐郎小傳 明 延陵吳從先 撰
自天上降石麒麟,而徐家兒郎,相者多取骨勝,若轉英異之骨,而白麪疑若平叔者,則今日之徐芳是。芳固吳兒,父以負奔白門,因依常侍爲命。常侍從來以聲歌爲生平樂,以紫絝當錦隊,遂置芳於屏後五色衣充部。芳獨驚其豔壓諸兒,無不似飄風之葉者。好事輩亦因其豔,爭豔之,誰謂海棠之無香也?仙郎五如,常互爲媸妍笑,無定情於午夜。令餘從紫氈毹窺之,神乎影乎,不可端倪;爲笑爲嚬,幾易面目。歌舞之場,情態固多變,而此則於情態外自爲情態,不可知也,矧可度也。夫態至於不可知,不可度,即鬼神亦不必究,且曰白麪兒乎!彼自且不能知,不能度,安得不令諸兒步趨其韻乎?仙郎五如,又何必求定情乎?餘正作前魚論,而忽得此節,固知若輩之鍾情者,正在泣中之乞憐而釀無窮之情與態也。噫,石麟其灰乎?天何不惜而漫爲此錫乎?雖然,天下事盡如戲場小兒,若輩則又戲中作戲矣,又何論哉!
頓子真小傳 明 延陵吳從先 撰
頓子真,名淑,行五,秦淮女子。時秦淮頓氏,典教坊,故多女子充樂部。脂粉剩水,可膩桃葉之波,錦隊花間,五色重影焉。觀樂者多物色小五,名遂獨豔。然素心自照,不願以色事人。惟寤寐才士,曰長沙妓遇少遊,不難以身殉也。相士二年而得鄒生,謂鄒生爲定情矣,謀贖蛾眉,自以金藉。鄒固浪於錦琵琶隊中,貽知己羞,致教坊辱子真者不置。反而求之,不得於心,乃以死償,遂投之池閣以自溺。聞者憐而吊之,爲情死之慘,曲中至奇。嗚呼!噫嘻,此快事也。屈原死忠,曹娥死孝,子真死癡。夫人得其情則生,不得其情則死。至於情死,情而性,癡而真,死忠死孝同念也。青樓女郎紛於情,而子真以惟一,非不以情死,而子真必思而終。千古一情安得不以二情者所敵,故一死不獨愧紛於情者,而二情者不知何以生,子真之情自得也,故足快也。嗚呼!水國有春龍女爲儷,菱花開鏡,荇帶牽衣,不爲青泥之蓮花,則爲飄風之萍梗,濯錦鴛鴦,又不堪相對以往也。因以悲喜兩念紀之短言,若其微曲,有詞人諸傳在,予不贅。
妓虎傳 明 延陵吳從先 撰
鄴下以文章哮吼人,人目之爲繡虎;散關以氣力呼吸人,人目之爲癡虎。千古豪名,史冊着異。有劉秦生者,註名秦淮,私嘗曰:“金陵風流,六豔六燼,不願久居此。當在山水間,與清風明月博一笑耳。”遂流寓虎林,居秦樓焉。不事膏沐,不雕幃幕,率意任情,或嘯歌,或瞑目坐,或狂跳,或親擊棹中流,或居山頂茆棘中,浪飛鵬逝,不易蹤跡也。美少年暱就者,見清譚鋒立,輒戢景去矣。惟江都遺民,詩才酒興,稱敵手也。一時洽應者,武林有何仙郎、王晉公、卓左車,平湖有俞僧密,稍未見屈。
時虎林虎逸出,行人斂跡,秦生獨以得聞虎嘯爲快,移居葛嶺之巔,就大樹密筱中,始洋洋意得也。一日折柬諸名勝,施供具,一淆覆醢,塊色非常。客相覷,秦生一手舉箸,一手持杯,大叫:“食虎肉”。客衆膽落,而秦生己食盡矣。適潘子木自新安至,仙郎觴之秦生之居。秦生席大樹下,樹有五色薔薇,羅纏樹末,青條倒飛,花片風吐,鋪敘几案,粲如列錦。秦生輒滿席置杯,命行酒,約客各識花色,以花浸爲政。於是子木盡歡,日以繼夜,曰:生平第一豪飲也。“
客歲遊姑蘇,有生某,來自淮上,慕秦生之風而謁之。秦生亦當意,置酒高會如平原。然秦生已知某爲所親來,行李貰酒,不辨即往。秦生一日祖道而遣,某辭以他故。秦生呵之曰:“丈夫作兒女態耶,亟去,毋戀我。”某以爲賣己也,強行焉。及去,而探其篋,凡所供用,靡不畢具。某心德之,盟諸獨已。比所親以二十萬緡贈,某遑遽持至,酬秦生。秦生意其必報,分其半,悉召平日知己,及有詩酒才者偕集,豪呼痛飲,碎千金而立贈之,潛歸虎林,囊無儲物。
嗟乎!古今人情,見富貴則狎暱之,貧窮不擠,亦已厚矣。乃能揮金不顧,不以貌取,赤幘自岸,旁若無人,真有吞吐之胸次。其繡虎耶,癡虎耶。寧野目之曰:“妓虎”。
香本紀(有序) 明 延陵吳從先 輯
〖若夫使君勞南陌之車,煙雲遍野;韓壽醒東樓之夢,薄倖彌天。遂使異種沉淪於絕域,仙蹤遺老於飛巖。無論目所未經,良亦耳不期食。夐哉譜帙,冤矣芳魂。近番逸典,偶蠹殘書,揚其高風,流之青翰。蓄唵叭而若珍,褻檀丸以稱富者,或能訪於殊方,俾得徵之外史。作本紀。〗
減陽山,有神農鞭藥處。山上紫陽觀中,有千年龍腦,葉圓而背白,無花實,香在樹心中。斷其樹,膏流出,作坎以承之,清香爲百藥之祖。西方林羅短吒國,有羯布羅香,幹如松株葉異,溫時無香,幹後折之,狀如雲母,色如冰雪,亦名龍腦。
燕昭王二年,波戈國貢茶蕪香,焚之,着衣則彌月不絕,浸地則土石皆香,着朽木腐草皆鬱茂。以燻枯骨,則肌肉立生。
齊桓公伐山戎,得聞遐草,帶者耳聰,香如桂,莖如蘭。
漢文帝聘靈芸,道側燒石葉香。其石重疊如銀母,善辟惡疾,腹題國所進。
芸香草,死可復生,實於衣書闢蠹。漢種之於蘭臺石。
漢武帝常夕望東邊有云起,俄見雙白鵠集臺上,化爲幼女,舞於臺,握鳳管之簫,撫落霞之琴,歌青吳春波之曲。帝開暗海玄落之席,散明天發日之香,香出胥池寒國。有發日樹,日從雲出,雲來掩日。風吹樹枝,即拂雲,閈日光。
武帝息延涼室,夢李夫人授帝蘅蕪香。帝驚起,香起着衣枕間,歷月不歇,帝改爲遺芳夢。
兜木香,燒之去惡氣,除疾疫,武帝時兜渠國獻。如大豆,塗門上,香聞百里。關中大疫,燒此香則止,死者皆起。
園客,濟陰人,種五色香草。服其實,忽有五色蛾集,客薦之以布,生華蠶。蠶食香草,得繭一百二十枚,大如甕。有一女自來助繅,每一繭繅六七日。繅絕,女與客俱仙。
昭帝元始元年,穿地植芰荷,一莖四葉,實如圓珠,可以飾佩,葳蕤芳馥,徹十餘里。宮人嚼之,口中香透脈理,名曰含香。
元封中起方山像,燒天下異香,有沉光、精祗、明庭、金磾、塗魂。帝張青檀之燈,青檀有膏如淳漆,削置器中,以蠟和之,香然數里。
光和元年,波七國獻神精香,即荃蘪,一名春蕪。一根百條,皮如絲,織成爲春蕪布,握一片,滿室皆香。婦人帶之,終身芬馥。
飛燕浴五蘊七香湯,合德浴豆蔻湯。成帝謂後不如婕妤,後乃燎百蘊香。
孫亮作琉璃屏風,甚瑩徹。每於月夕,與愛姬朝沫、麗居、洛珍、潔華,四人同坐,外望之如無隔。合四氣香,凡經幸處,香氣沾衣,歷年彌盛,百浣不歇,因名百濯香。月氐國使者獻香,曰東風入律、百旬不休、青雲幹呂、連月不散。意中國有好道之君,故搜奇蘊異而貢神香,乘沉牛以濟弱淵,今十三年矣。香能起夭殘之疾,下生之神藥也。即聚窟州返魂樹,其形如楓,其葉香聞數百里。伐其根心於玉釜中煮汁,更火煎之,如黑飴,可令丸。一名驚精,一名振靈,一名返生,一名人鳥精,一名卻死。人即有瘞者,聞其香亦活。
龍涎香,蘇門答次國西去一晝夜,有龍涎嶼,獨峙南巫裏洋之內,浮灩海面,波激雲騰。每至春,羣龍交戲於上,而涎遺。國人駕獨木舟,伺龍出,沒而採之。其涎初若脂膠,黑黃色,頗有魚腥氣。久而成塊,焚之清香。
唐太宗問高州首領馮盎雲:“卿去沉香遠近。”盎曰:“左右皆香樹,然其生者無香,惟朽者香耳。”
麝,形似獐而小,其香在陰前皮內,別有膜裹之,春分取其生者佳。唐鄭注赴職河中,姬妾騎百餘,皆帶麝,氣逆人鼻數里,所過路瓜盡死。一蒂不收,名爲瓜惡香。
紫木香,即桂香之美者,一名仁蘭,一名金槓,一名麝香草。出蒼梧、桂林二郡。今吳中有草,色如紅藍而甚芳。
婆斯國馥齊香,皮青色薄,而極光淨,葉如阿魏,每三葉生於條端,無花實。八月伐之,至臘月更抽新條,極滋茂。七月斷其枝,有黃汁,其狀如蜜。入缶,香氣透徹,且治病。
無石子,出波斯國。葉如桃而長,三月開花,白色,花心微紅,子如彈丸。
紫釧樹,真臘國出。條枝鬱茂,葉如橘,冬不凋,花白色,無實。天大雨霧,沾其樹,枝條即出紫釧。
都夷,如棗核,食一片則歷月不飢,以粒如粟米許,投水中,俄而滿大盂。
降真香,出黔南,又生大秦國,又生南海山中。主天行時氣,宅舍怪異,並燒悉驗。《神仙傳》雲:“燒之引鶴降。”
藿香樹生千歲,根本甚大,伐之四五年,木皆朽敗,惟中節堅固,芬香獨存。
萬歲棗木香,出三佛齊,樹類絲瓜,冬取根曬乾者香。
安息,樹如苦楝,大而直,葉類羊桃而長,中心有脂作香。又樹脂其形色類核桃瓤,不宜乾燒,然能發衆香,故人取以和香。
艾納,松皮上蘚衣也。合諸香燒之,其煙團聚,青白可愛。
篤耨樹,如杉檜,香藏於皮,皮老而脂自流溢者,名白篤耨。冬月因其凝而取之。名黑篤耨,盛之以瓢,碎瓢而爇之,亦香,名篤耨瓢。
遠暫香,出真臘者爲上。伐樹去木而取者,謂之生速。樹僕木腐而香存者,謂之熟速。其樹木之半存者,謂之暫。黃而熟者,爲黃熟。通黑者爲夾箋。又有皮堅而中腐,形如桶,謂之黃熟桶。
三佛齊有乳香樹,樹似榕,以刀碏之,脂溢於外,凝結而成。其品十有六種,有滴乳、瓶乳、袋乳、黑榻、纏末之別。
奇南出占城山,酋長禁民不得采取。取數片,置之衣帶間,不思溺。
阿膠參,出佛林國。皮色青白,葉細兩兩相對,花似蔓青正黃,子似胡椒赤色。研其脂,汁如油,極青,又治癩。
麻樹生斯調國,其汁肥潤,其澤如脂膏,馨香馥郁,可以熬香,美如中國之油也。婆利國,有婆律樹,高八九丈,瘦者亦能生龍腦。肥者出婆律,又名木五香、根旃檀、節沉、花雞舌、葉藿香、膠燻陸、清桂、馬碲、雞骨、箋香,同是一本。取法先斷其木根,積年皮幹俱朽,心與節不壞者乃香也。細枝緊實爲清桂,黑而沉水爲沉,半浮半沉爲雞骨,最粗爲箋,浮者爲檀,似馬蹄爲馬蹄,似牛頭爲牛頭。又有熟結,生結。沉之良者,惟瓊崖等州有。在土中不刓剔而成者,謂之龍鱗。亦有削之自卷,咀之柔勒者,謂之黃蠟。
高仙芝伐大樹,得訶黎勒,五六寸,置抹肚中,覺腹痛,仙芝以爲崇,欲棄之。問大食長老,長老雲:“此香人帶,一切病消,其作痛者,吐故納新。”
波斯國有樹,葉黃黑色,經寒不凋。二月開黃花,心微碧,刻其葉,有膠如飴,六七月堅凝,爇之通神明,辟邪惡。
芸薇菜,其根爛熳。春夏葉茂,秋蕊,冬馥,其葉供祭,供客,且能止渴,人採其莖,帶之,香氣歷日不歇。
巴東有真香茗,其花白色如薔薇。煎服令人不眠,令人無忘。
■杳草,其花如丹,葉細長而白,花葉俱香,扇馥數里。其子如薏,中實甘香,食之不飢渴,體如香草。
鬱金芳草,釀之以降神者,可佩,宮嬪每服之補縭衿。
寶云溪僧舍,盛冬客至,不然薪火,暖香一炷,滿室如春。
公主下降,乘七寶步輿,四面綴香囊,貯辟邪瑞麟香,皆異域所獻。
蜜香花,生天台山。一名土常山,苗葉甚甘,人用爲藥,香甜如蜜。
苾蒭,西天草。體性柔軟,引蔓傍布,馨香遠聞。佛經中所謂解脫知見香。
迷迭,西都香草,可佩服。
藒車香,殺蠹魚及蛀蚛,生彭城,高數尺,白花,凡樹木蛀,煎此香冷淋之。
蘼蕪,一名蘄茝、留夷、杜薇、芳芷、薜荔。
胡繩,綠荑,芎藭,芳蘺,皆《楚辭》所注。
葳菥、苞荔、薜莎、青苹,皆高原所生。
甲香,大者如甌,面前一邊直攙長數寸,闈殼岨峿,有刺,雜衆香焚則香,獨焚則臭。一名流螺,今造合香家所須用,能聚衆香,使不浮散。
〖注:■,辶+上夂下巾。〗
楊娥傳 清 劉鈞 撰
楊娥者,滇之奇女子也。其祖父世爲黔國公,家武藝教習。娥之兄曰“楊鵝頭”,藝尤精,然與娥角力輒負。娥貌美,而趫捷過人。黔府護衛張小將者,美少年也,以勇力聞,鵝頭以其妹妻之。娥年十六,歸張氏,隆武二年也。
時黔國公沐天波奉永明王,是年,安南土酋沙定洲叛,陷昆明。天波出奔楚雄,娥夫婦及鵝頭踵至,從之而西。明年,流寇孫可望入滇,天波奔滇西徼外。後永明王兵敗奔雲南,吳三桂追之,王與天波走緬甸。天波命娥夫婦衛王,時流寇四起,道塗梗塞。娥與張奮力捍禦,無能當之者,王始得達緬。吳三桂索王急,緬人執以獻,天波與從臣數百人皆死之。娥聞之曰:“吳三桂何人,彼獨非大明臣子耶!”
後永明爲三桂所弒。張悲憤成疾卒。娥遂從兄歸昆明,賣酒平四王府西。日施脂粉,御金翠,靚妝豔服。自當壚,纖腰玉貌,見者,驚爲天人。吳藩帳下紈絝子弟,聞麗入當壚,皆來肆中飲。飲既醉,遊談謔浪,稍稍侵娥。娥視其壯健者,提之如提孩童,置諸狗竇,沸湯澆之。羣驚起來奪,娥略以手揮之,皆倒地,負痛逸去。明日聚惡少數十人,噪而來。娥出之街中,羣聚圍娥,娥聳身一躍,疾於鷹隼,自衆頭上飛出,立於圍外。衆相顧驚愕,不敢動視,娥則神色不變,意甚暇。衆遂散,娥亦不復賣酒矣。
吳三桂聞之,欲納娥。娥忽中寒疾,疾亟,鵝頭往視之。時已深夜,入其房,一燈碧色,寒風颯然。牀頭設永明王與其夫張之靈。鵝頭呼妹不應,就視之,奄奄然僅存一息。娥頭撫之泣,娥忽躍然推兄曰:“汝亦健兒,何作女子態耶?”遂啓其襟,颼然出一匕首,寒光射人,不可逼觀。娥左手把兄袖,右手執匕首,東向指曰:“吳三桂逆賊,殺吾王,致吾夫死絕域,誓不與之共天地,故覓此報仇物以待之。計吾之貌與藝足以動之,故忍恥自眩,冀老賊聞而納我,吾計成矣。不幸疾死,此天不欲我爲國家報仇也。”言已,一慟而絕,猶握匕首東指雲。
黔苗竹枝詞 清 大興舒位立人 撰
黔於漢屬西南夷,唐宋以來,曰蠻,曰獠。洎明始,設府州縣,種類日漸繁息,則曰苗,曰蠻,曰僰,曰峒,曰犵狫,曰■⑴獷,曰番,曰木老,曰六額子,曰猓玀,曰犵兜。其自粵遷至者,又有若猺,若獞、若■⑵,與■⑶、與■⑷,鹹隸屬焉,然皆得名之曰苗,是真所謂苗裔也。苗既居處,言語不與華同,其風俗飲食衣服各詭駭,不可殫論。餘從車騎之後,輒以見聞所及,雜撰爲竹枝體詩,且爲之注,蓋不啻郭景純作《山海經》圓贊,吳道子畫地獄變相也。設非親歷其境,驟而示之,以所作不幾致疑於海上之木、山中之魚哉!夫古者輶軒採風,不遺於遠,而劉夢得作《竹枝詞》,武陵俚人歌之,傳爲絕調。餘誠乏夢得之才,又所記謏瑣,無足當於採錄。而以一書生,萬里從徵,往來柳雪,橫槊而賦,磨盾而書,將以是爲饒歌一曲之先聲焉。
西南夷一首
嫁得盤瓠不自由,岑山孖水遠來遊。
無因石室功臣表,狗尾如貂續未休。
盤瓠,高辛氏之畜狗也,銜犬戎吳將軍頭獻闕下,帝酬其功。而妻以少女。盤瓠遂負女走入南山石室,三年生六男六女,自相夫婦。衣服制裁皆有尾形,號曰“蠻夷”,詳見範史《西南夷列傳》。此蓋苗子之始祖矣。苗以山之高者爲岑,水分流曰孖。(高辛一作南辛。)
夜郎一首
流水淙淙市夜郎,浣紗人見竹三王。
年年飽喫桄榔飯,不信人間有稻粱。
初有女子浣於遁水,見三節大竹流入足間,聞哭聲,剖竹得一男,歸養之。長而自立爲竹郎侯,以竹爲姓。漢武帝殺之,後封其三子,民爲立竹王三郎神祠。其地桄榔木可爲面,百姓資食焉。
牂柯蠻一首
且蘭江上戰船閒,南去莊豪竟未還。
留得瓢笙作歌舞,一條冷水萬荒山。
莊蹻至且蘭,椓船步戰牂柯。椓,船杙也。宋時牂柯蠻入貢,令作本國歌舞,一人吹瓢笙,如蚊蚋聲,數十輩宛轉,舞以足頓地爲節,名曰“水曲”。按史漢皆作莊蹻,範蔚宗作豪,郭青螺考辨,謂當從《後漢書》。
東謝蠻二首
絡額金銀壓兩肩,皮冠革履去朝天。
分明山海圖經贊,那擬周書王會篇。
唐貞觀初,東謝酋入朝,冠烏熊皮,若注旄,以金銀絡額,被毛皮,韋行滕着履。顏師古上言:昔周武王時,遠國來朝,太史次爲王爲篇,今當寫作王會圖。詔可。
紅絲早已係綢繆,牛酒相邀古洞幽。
底事相逢不相識,謝郎翻比謝娘羞。
東謝婚姻不避同姓,以牛酒爲聘,女歸夫家,夫羞澀,避之旬日乃出。其俗男女皆椎髻,絛以絳垂於後。
南平獠一首
新制通裙稱體量,竹筒三寸綴明璫。
夜深留客幹欄宿,細說當年劍荔王。
婦人橫布二幅,穿中,貫其首,號曰“通裙”。美髮髻垂於後,竹筒三寸,斜穿其耳,富者飾以珠璫,人皆樓居,梯而上,名曰“幹欄”。其酋姓朱氏,唐時稱劍荔王雲。
狆苗一首
淺草春開跳月揚,聘錢先乞紫檳榔。
來年一咲佔歸妹,抱得新兒認舊郎。
狆家在五代時,楚王馬殷自邕管遷來。其種有三,曰補籠、卡尢、青仲,散處貴陽、平越,都勻、安順、南籠各郡屬,風俗相同。每歲孟春,會男女於平野,曰“跳月地”,曰“月場”。各爲歌唱,合意則以檳榔投贈,遂爲夫婦。而婚成三日,婦即別求他男與合,非生子不能歸也。(按平越府今改爲直隸州,南籠府今改爲興義府。)
宋家苗一首
識字耕田不記年,男婚女嫁兩茫然。
似渠打鴨休相咲,勝索開門一種錢。
宋家在貴陽,相傳爲春秋時宋國裔,楚蠶食上國,俘其民而放之南海,遂流爲夷。頗通漢語,文字男帽女笄。將嫁,男家遣人往迎,女家則率親黨棰楚之,謂之奪親。俗誠可咲,然今人嫁女之家,有索開門錢者,竟至攘臂請益,則其異於苗子也幾希。
蔡家苗一首
卿卿氈髻我氈裳,做戛匆匆興不常。
幾見鴛鴦能作冢,銷魂人贈返魂香。
蔡人爲楚所俘,在貴築、清平、修文、清鎮諸縣,暨大定之威寧、平遠州。男女制氈爲衣,婦人以氈爲髻,飾以青布,若牛角狀,長簪綰之。夫死,將以婦殉,婦所私挾,衆奪之去,乃免。其聚會親屬,椎牛跳舞,名曰“做戛”。
龍家苗二首
狗耳苕亭綰髻螺,鬼竿影裹兩婆娑。
明珠薏苡偏相似,腸斷徵蠻馬伏波。
龍苗種有四,一曰狗耳龍家,在廣順州康佐司。男子束髮而不冠,婦人辮髮,螺髻上指如狗耳形。春時,立木於野,謂之鬼竿,男女旋躍而擇配。衣以五色,藥珠爲飾,貧者代以薏苡。
拋卻殘春趁早秋,紙錢一陌笑牽牛。
看他被髮伊川野,何不蠶娘祭馬頭。
一曰馬鐙龍家,婦人作冠若馬鐙然。以七月七日祭於墓。又大頭龍家,曾竹龍家。其俗約略相似。
花苗一首
牛角傳歡復幾時,聲聲銅鼓賽叢祠。
無端飛出金蠶箭,擲破雞黃又鬧屍。
花苗居大定、貴陽、遵義各屬。每會必擊銅鼓,飲酒注牛角中。好蓄蠱毒,夜飛而飲於河,有金光一線,謂之金蠶,每以殺人,否則反噬其主。故雖至戚,亦必毒之,以泄蠱怒也。人死,則集親友歌唱屍側,曰“鬧屍”。葬瘞以雞子擲地卜之,不破者爲吉。
黑苗三首
馬郎房底好姻緣,僂指佳期又幾年。
插遍青山黃竹子,噥噥還索鬼頭錢。
都勻之八寨、丹江、鎮遠之清江,黎平之古州,其近山者,爲山苗,近水者,爲洞苗,有土司者,爲熟苗,無管曰生苗。又有高坡苗,皆衣黑,總曰黑苗。結婚則鄰建空房,名“馬郎房”。未婚嫁者,遇晚聚歌,情稔則以牛隻行聘。合巹三日,女歸母家,或半年始一返。女父母向婿索頭錢,不與或另嫁。有婿女皆死,猶向女之子索者,則謂之鬼頭錢。凡人死一月後,其生前所私男女,各插竹於墳前祭焉。
兩姓姻緣接舅姑,鄉風世世畫葫蘆。
外甥錢少遲歸姝,從此羅敷自有夫。
清江婚嫁,姑之子定爲舅媳,倘舅無子,必重獻於舅,謂之外甥錢,否則終身不得嫁。或召少年往來,謂之阿姝,曰妹,諱之也。
耶頭洞崽畫鴻溝,■⑸菜藏來各幾秋。
準待來年喫牯髒,鬼堂風雨自啾啾。
黑苗以上戶爲耶頭,下戶爲洞崽。雖男女多苟合,然洞崽不敢通耶頭,犯則死期至矣。所得羔豚雞犬鴟鴉之屬,死則連毛髒置之甕中,層層按納,俟其螂蛆臭腐,始告缸成,名曰“■⑸菜”,珍爲異味,愈久愈貴。問苗子之富。則曰“藏■⑸桶幾世矣。”又每十三年畜牡牛,祭天地祖宗,號祭曰“喫牯髒”。每寨公建祖祠,名曰“鬼堂”。
青苗一首
不借雙雙大小同,渾難撲簌辨雌雄。
低頭爭似抬頭好,布自青青笠自紅。
修文、鎮寧、黔西皆有青苗,在平遠者,或稱箐苗。男女,皆着草履,衣亦無別,惟其首則婦人蒙青布一幅,男子戴紅藤笠,非是幾不知鳥之雌雄矣。
紅苗一首
織就班絲不贈人,調來銅鼓賽山神。
兩情脈脈渾無語,今夜空房是避寅。
紅苗惟銅仁府有之,衣服悉用班絲,女紅以此爲務。擊銅鼓以歌舞,名曰“調鼓”。每歲五月寅日,夫婦別寢,不敢相語,以爲犯則有虎傷。
白苗一首
折得蘆笙和竹枝,深山酣唱妹相思。
蠟花染袖春寒薄,坐到懷中月墮時。
白苗之習略同花苗,其服先用蠟繪花於布,而後染之,既染,去蠟則花見焉。蘆笙者,編蘆管爲笙,有簧,男女相會,吹以倚歌。歌曲有所謂妹相思、妹同庚者,率淫奔私暱之詞。貴定龍里皆有,衣尚白,故曰“白苗”。
西苗二首
山塍高下接青黃,今歲豐收是滌場。
便要椎牛祭白號,萬山簫鼓鬧斜陽。
西苗居平越之清平,歲十月收穫後,以牡牛置平壤,延善歌祝者導於前,男女童數十百輩隨之,歌舞歷三晝夜,乃屠牛以報豐年,名曰“祭白號”。
一曲山謠兩鬢花,月球拋後女歸家。
野田豈有宜男草,更遣婁豬定艾豭。
凡苗類有跳月之習,西苗制花球,於唱歌時擲所歡以結婚姻,亦非生子弗歸也。
東苗一首
半臂青青織錦闌,淺裙百疊不知寒。
一梳飛上崑崙月,便是君家黑牡丹。
東苗有族無姓,雜處貴築、龍里、清平。衣尚淺藍色,短不及膝。婦人花衣無袖,惟兩幅遮前覆後,着細褶短裙,挽發盤頭,籠以木梳,故用唐人墨池雪嶺之事爲詠。
夭苗二首
華胄周南太覺遙,葛根難庇遠椒聊。
山風夜夜吹枯骨,倒掛收香綠鳳麼。
夭苗一名夭家,多姬姓,自以爲周之後,在廣平州。人死不葬,以藤蔓束之樹間。
豆蔻梢頭月似鉤,山花開近女郎樓。
不知誰擫青蘆管,一夜春情散不收。
其在夭壩者,女子年近十三四,即構竹樓,野外處之,聞歌而合。此較黑苗之馬郎房更奇。
克孟牯羊苗一首
山房縹緲際青天,百尺梯頭踏臂眠。
纔到三更春夢覺,淚花一斗聽啼鵑。
廣順州之金築司,有苗曰“克孟牯羊”,擇懸崖鑑竅而居。不設牀第,構竹梯上下,高者或至百仞。親死不哭,笑舞浩歌,亦曰“鬧屍”。明年,聞杜鵑聲,則舉家號泣,悲不能勝,曰:鳥猶歲至,親不返矣。
平伐苗二首
長裙雌豸短裙雄,吹入山前一陣風。
我亦青袍似春草,泥他蓑影作漁翁。
平伐苗在貴定之小平伐司,以地名也。男女皆着裙,男子裙短,婦人裙長,然無絝,或學他苗制絝,則又不裙,彼絝與裙終身不相識也。男子入市則衣草衣,蔌蔌如漁蓑,顧影自喜,蓋以爲盛服雲。
木槽埋趁一身寬,論定何須更蓋棺。
略仿南朝通替式,不知曾許再開看。
平伐人死,盛於木槽而瘞之,有底無蓋,獨木所成。此與殷淑妃通替棺頗類。
紫薑苗一首
洞門側側掩萊蕪,三尺黃泥冷未塗。
從此天邊飛破鏡,分明女子重前夫。
紫薑苗在都勻所屬,以十一月朔爲歲節,閉戶把忌,七日而啓,犯者以爲不祥,夫死,妻嫁而後葬,曰喪有主矣。
陽洞羅漢苗二首
月場難築避風臺,衣尾匆匆隔夜裁。
試問裙腰腰上帶,唾絨一幅爲誰開。
羅漢苗在黎平府,婚姻亦以跳月成。女子長裙無絝,加布一幅,刺繡,垂之於前,名曰“衣尾”。
髻上梳比項下錢,生苗居後熟苗先。
不愁雙鬢鴉堆重,又制銀環厭到肩。
婦人挽髻額前,插木梳於上。富者以金銀作連環耳墜,項下刺繡一方,飾銀錢焉,婚或先外家,不則卜他族。遠者曰生苗,然仍跳月。
谷蘭苗一首
纖錦簇簇花有痕,織布縷縷家無褌。
月中織布爾日中市,織錦不如織布溫。
其在定番州者,則有谷蘭苗。定番多織苗錦,而谷蘭獨工於布。其布最精密,每遇場期入市,人爭購之,遂有谷蘭布之名。皆深山遙夜,機杼軋軋所成,顧不自衣也。
九股苗一首
牛尾槍開夜有聲,傭中佼佼鐵錚錚。
當年鑄就六州錯,丞相原來是老兵。
苗之剽悍,莫過於九股,在凱里司。武鄉侯南征,戮之殆盡,僅存九人,遂爲九股,散處蔓延。頭戴鐵帽,後無遮肩,前有護面鐵兩片,即鑄於帽身。披鐵鎧,如半臂,自腰以下用鐵煉周圍,形如環,垂及於足,坐則縮而立則伸。下以鐵片纏其股,若襪,琤琮有聲。健者結束,尚能左牌右杆,銜利刃,逾嶺若飛猱。兩足無冬夏皆赤,生時即漆其腳底也。其子母炮名“牛尾槍”,尤極猛惡。前明楊應龍之叛,九股實羽佐之,應龍伏誅,而不敢問罪九股。至本朝雍正九年,經略張廣泗合楚粵黔三省官兵剿撫,然後搜繳兵甲,建城安汛焉。
紅犵狫一首
三寸桐棺一慄牌,山圍皮骨水湔骸。
淚珠若到家親殿,憑仗紅裙細細揩。
男女桶裙以紅布爲之,曰紅犵狫。殮以棺而不葬,或置巖穴間,或臨大河,不施蔽蓋,樹木主,識其處曰“家親殿”,歲時展埽之。
花犵狫一首
羊樓高接半天霞,杉葉陰陰犵狫家。
減卻腰圍餘幾許,桶裙量就一身花。
犵狫種不一,所在多有。男女以幅布圍腰,旁無襞績,謂之桶裙花布,爲花犵狫。屋宇去地數尺,架巨木上,覆杉葉如羊柵,稱爲“羊樓”。
水犵狫一首
擾家捕魚魚欲愁,佔得煙波老未休。
只道誅茆山上住,誰知結屋水中洲。
餘慶、施秉等地,有名擾家者,善捕魚,雖隆冬亦能入淵,故曰水犵狫。
翦頭犵狫一首
不作劉伶荷鍤埋,焚如真是突如來。
心長髮短君休笑,留得相思一寸灰。
翦頭犵狫在貴定,男女蓄髮寸許,死則積薪焚之。性皆嗜酒,入市者無不陶然。
打牙犵狫一首
有意齊眉結婿歡,無端鑿齒做人難。
青脣吹火今宵事,口血分明尚未乾。
打牙一種,多在平遠、黔西。其俗,女子將嫁,必先折其二齒,否則妨夫家,殆所調鑿齒之民歟?又翦前發而留後發,則取齊眉之意。
鍋圈犵狫一首
平遠州中鬼畫符,傳來面具有於菟。
雖然不作招魂賦,且盡生前酒一壺。
此種惟在平遠州,其俗嗜飲尚鬼,有疾則延鬼師,以虎頭一具,用五色絨裝飾,置簸箕內禱之。親死,側置其屍,謂使其不知歸路。其曰“鍋圈”者,婦人以青布束亂髮,肖其形也。
披袍犵狫一首
底事裁衣似打包,風風雨雨自披袍。
卻嫌針線尋無跡,織遍山羊五色毛。
披袍亦在平遠州,男女衣服長僅尺餘,外披以袍,方而闊,洞其中,從頭籠下,前短後長,左右無袖,裙以五色羊毛織成,亦無褶。
木老一首
放鬼才過七七期,更傳畫鬼祀靈旗。
無端食指今朝動,問是盤瓠第幾支。
木老所在多有。父母死,長子閉戶居四十九日,乃延巫薦祝,名曰“放鬼”。祀鬼則用五采旗,其族同姓不婚,異姓不共食犬。
狫兜一首
櫳就風鬟墮馬妝,雙心一襪繡鴛鴦。
不妨徑向君家宿,行到深山藥箭香。
狫兜亦苗也,施秉、黃平皆有之。女子多美者,短衣偏髻,繡五彩於胸前,人調之,則笑而從焉。善爲藥箭,埋所居之遠近,觸之,機發往往傷人。
■⑴獷一首
山家風露竹牆低,麂眼玲瓏望欲迷。
從此不愁牛礪角,夜深封到一丸泥。
■⑴獷即陽荒,其種最繁,都勻、石阡、施秉、龍泉、黃平、餘慶、黎平、龍里皆有之。荊壁不塗,門戶不扃,出入以泥封之,餘俗與諸苗略同。
八番一首
八番女兒日夜忙,耕田織布勝於郎。
長腰鼓敲老虎市,今年香稻滿椎塘。
八番在定番州,其俗男逸女勞,男皆仰給於女。刳木作臼,曰“椎塘”。臨炊,始取稻把入臼春之,以寅日爲市,凡燕會則擊長腰鼓爲樂。
六額子一道
空山埋後才三尺,冷水澆來又一回。
不信膏肓容二豎,招魂入骨錦囊開。
六額子,有黑白二種,皆在大定府,風俗相同。人死葬亦用棺,至年餘,則發冢開棺,取枯骨刷洗之,至白爲度,以布裹骨復埋。一兩歲,仍取刷洗,如是七次乃止。凡家人有疾,則謂祖先之骨不潔也。
猓玀四首
蜀道曾揮濟火戈,部民四十八羅羅。
阿誰賜得銀鳩杖,謝表簽名曲似蝌。
猓玀本盧鹿,而誤爲今稱。漢時有濟火者,從武侯破孟獲有功,封羅甸國王,即安氏遠祖。千餘年世長其土,勒四十八部,部之長曰“頭目”,其等有九,曰“九扯”。最貴者曰“更苴”,不名不拜,賜鏤銀鳩杖,凡有大事取決焉。次則慕魁、勺魁,以至黑乍,皆有職守,亦有文字,類蒙古書。
錦緞招魂野色寬,精夫紅葬骨難寒。
未妨月沒教星替,梅額新加耐德官。
其酋死,則以錦緞裹屍,焚於野。子幼不能嗣,則妻爲女官。耐德,猓玀言妻也。其俗婦人用青布纏首,多帶銀,梅花貼額。精夫,見《後漢書》。
斷頭掉尾水西城,羅鬼關山行重行。
鳥蠻鬼大白蠻小,鬼方黑白太分明。
猓玀有黑白二種,黑者爲大姓,又曰“烏蠻”。白曰“白蠻”。俗皆尚鬼,亦稱“羅鬼”,好畜駿馬,善馳驟擊刺,其兵爲諸苗冠。諺曰:“水西羅鬼,斷頭掉尾。”
紅泥坡下白羅羅,下姓相逢喚阿和。
一帶青山橫作黛,春風吹遍採茶歌。
白爲下姓,居普定者,曰“阿和”,多以販茶爲業。
峒人一首
擷得茅花冷過冬,比肩人似鳥雌雄。
此間定是多情地,開出相思草一叢。
峒人冬採茅花爲絮,以禦寒,蓋彷彿蘆花球矣。夫婦出入必偕。其種在石阡朗溪司及永從諸寨,斷腸草生焉。
蠻人一首
記得牛場又狗場,帶刀入市笑昂藏。
草衣男子花裙女,花太短時草太長。
在新添、舟行二司居者,曰“蠻人”,以醜戌日爲市期,出入必佩刀。男子以草爲衣,長過其足,曳而走,作郭索聲。婦人裙皆花繡,然及膝而止,殊不雅觀耳。
■⑷人一首
暮雨匆匆過綠塍,朝來入市發鬅鬙。
生愁女伴多輕薄,新壓青花布一層。
■⑷人在定番州之羅斛,永豐州之冊亨。俗好野合,亦以此爲榮。婦人私一男,則髻上蒙青花布一方,布愈高而意愈得。凡入市交易,髻上布有積累至數十層者,同伴皆嘖嘖豔指稱之。(按永豐州今改爲貞豐州 。)
猺人一首
秋蛇春蚓貯青囊,可有神仙辟穀方。
何事居山偏愛水,草根短短樹皮長。
猺之居處無常,必擇近水者,以大樹皮接續,引水至家,不用甕桶出汲。常入山採藥,沿村寨行醫。有書名“榜簿”,其字類今所摹鐘鼎款識者,然絕無考證,而彼珍爲祕藏。愚者亦或謬賞之,又有■⑵獞、■⑶狪等種,皆雜居荔波縣。此悉自粵遷來者,風俗盡同於猺。自檜以下無譏焉。
僰人一首
一串牟尼極樂天,舌端青有妙華蓮。
參軍詩思娵隅躍,正要方音作鄭箋。
僰人在普安州,姓淳而佞佛,嘗持念珠誦梵咒,朗朗可聽。凡諸苗言語不能相諳者,類皆以僰人通傳。
凡苗之性,類與華殊。順其性則喜,拂其性則怒,至於怒而無所不至矣,故治苗之術,則必識其性而馴擾之。今從政者,或未嘗識其性也,又從而取求焉。逮其無所不至,然後聚而殲旃。彼且不知致死之由,又並不知求生之路,冥然頑然,駢傫授首,是豈羈縻弗絕之始意?而所謂兵者,蓋不得已而用之者也。覽此可以思過半矣,錢塘王朝梧。
楊花詩
歌殘楊柳武昌城,撲面飛花管送迎。
三月水流春太老,六朝人去雪無聲。
較量妾命誰當薄,吹落鄰家爾許輕。
我住天涯最飄蕩,看渠如此不勝情。
臥龍岡作
象牀寶帳悄無言,草得降書又幾番?
兩表涕零前出塞,一官安樂老稱藩。
祠官香火三間屋,大將星辰五丈原。
異代蕭條吾悵望,斜陽滿樹暮雲蘩。
舟過山塘聞笛
紅穗疏燈水上樓,笛聲纖遠指痕留。
定知吹笛人雙髻,可惜湘簾不上鉤。
花生日詩魏塘道中作
啼鶯如夢送歸艎,日子平分夜未央。
願取鴛鴦湖裏水,釀成春酒寄花嘗。
〖注: ■⑴,犭+羕,音漾,獸名。■⑵,犭+水,音未詳,廣西苗種也。■⑶,犭+今,音京,獸名 。與■⑷,犭+農,音農,犬惡毛也。■⑸,酉+音,音音,與醃音別義通,用密閉浸漬發酵法釀製食品。〗
黑美人別傳 清 佚名 撰
美人,姓花氏,字鶯粟,別號芙蓉。貌光豔而黑,故人以黑美人呼之。先世某,本印度人。道鹹之際,海禁大開,挈其妻女,航海而來中國。厥後椒聊蕃衍,散處二十三行省,各理煙花業以治生,黑美人其苗裔也。
有某公子者,烏衣風範,濁世翩翩。過黑市,一見而悅之。黑美人工應酬,善伺人意,見公子悅己,益爲殷勤款洽,握手談心,遂同寢處。由是茶餘酒後,必一訪黑美人以爲樂,風雨無間,習以爲常。既而公子因不可須臾離之故,出重金購之歸。牀第之間,其樂融融,如咀庶節,漸入佳境。亦莫辨其爲溫柔鄉,爲黑甜鄉,但寢斯饋斯而已。以故花燕牌局諸嗜好,轉因黑美人而時一謝絕。或值要事他出,必挈之以偕行。無何,公子日就尪瘠,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眠食不時。親朋鹹勸公子與黑美人絕,公子亦頗思與之絕。然雖絕而不能遽絕,覺半日不晤黑美人,其相思之苦,有匪可以言語形容者。如是者數月,終無絕之之法,亦姑聽之而已。公子本中人產,坐是日耗,而家以不支。雖遇奇窘,而黑美人之糜費,竟不能少貶。公子不得已,爰廣求戒絕之術。或致書某粵賈,請示機宜;或親訪某滬醫,乞授計畫。時有某友,告以一方,公子如法試之,稍稍有效,而終強制。於是藉官府之力,往某局匿跡數日,乃竟能冷淡,不思黑美人矣。黑美人亦以寵日衰,自願下堂。
不數月間,公子身體健全,精神煥發,起居飲食,頓復其初。一日,從友人處復與黑美人遇,虛與委蛇。略爲交接,舊歡新愛,藉斷絲牽,歸涉冥想,寤寐轉輾,戀之如故。不得已,又以重金購之歸,再接再厲,情好益堅。至是因暱之久,而病癆,諸虛百損,叢集一身。黑美人雅善療病,治氣痛河魚疾,尤能應手奏效。抑知公子病入骨髓,胃氣久虛,真陽已痿,惡石美疢,迄無寸效。又以家境日艱,疾竟不起。公子卒後,黑美人猶日侍奉於靈臺,如生時狀,既葬除靈,始去而之他。復以困公子者困他人焉,而蒙其毒而死者,至年不可以計數。
邇者中國有鑑於黑美人之流毒無窮,於國計民生,大有關係,因嚴爲之禁,詔關津吏捕之,無任漏綱。而黑美人神通廣大,行賄關說,匿處中華。時於祕密社會,巧使其誘引蠱惑之計。猶幸江之徐屬,浙之臺屬,以及川粵等省,黑種日就澌滅雲。
某中丞 佚名 撰
某中丞,旗人,貌都麗,衣飾亦修整。有兄爲某省將軍,某年以事召入都,枉道過中丞任所,駐節某會館。中丞素敬事兄,逐日輕輿詣行館,作深談,怡怡如焉。將軍有愛妾,年二八,輕盈俏麗,眉目似畫。中丞一見,心搖搖不能自持。妾以將軍耄且醜也,眉梢眼角,亦時時流露情意。中丞益惑之,詣行館愈勤,日或兩三至。
一日又往,適將軍拜客外出,中丞大喜,奔入內室,約半小時。不意將軍遽歸,見門首有綠呢兩人輿,知中丞已至,匆匆入會客室。不見,呼之不應。而中丞聞呼聲,大驚,立逃。方及閾,遇將軍,呼止之。若不聞,徑登輿去。將軍大愕,惘惘入內闥,則愛妾已高懸樑際矣。
將軍乃大怒,立命隨役傳中丞。既至,不與交一言,惟怒目視之而已。約三小時,時計針指亥刻,僕從棺殮妾已畢,將軍始厲聲呵之曰:“爾猶有面目坐此耶。”中丞逡巡出,自此不敢至行館者。三日,將軍則又傳之至,曰:“爾今日不復念及阿兄耶,然阿兄不忘汝,必喚爾至,一觀爾之面目如何。”中丞不敢答,又日日至。將軍則又呵責之曰:“爾食皇上家之祿,宜事皇上家之事。容爾如此清閒,以餘處爲消閒地耶。”中丞至此,進退不知所計,乃涕泣向將軍跪請曰:“弟誠無狀,無面目對阿兄。然阿兄獨不念二十年前,吾兩人同眠同食時耶。”言訖大哭,將軍亦不覺淚墮如縻,微曬扶之起坐。蓋將軍家本清寒,又少孤,撫中丞若已子,未嘗形影離焉。自此遂爲兄弟如初,而將軍以明日即行。
女盜俠傳 清 酉陽 撰
朱某,江蘇人。以諸生捐納知縣,需次山東。奉撫軍委,解餉入都,過臨清道,宿野店中。甫下車,有土妓五六輩來獻曲。蓋北道風俗,妓寮多逐尖站,客至,唱小曲數出,客給以津錢數百。欲留某妓宿,則令賚被褥來,辨色而行,給津錢數吊。津錢一百者,實五枚,當南錢十枚。津錢一吊者,實五十枚,當南錢一百枚。其價廉如此,然若輩多與響馬賊連合,偵探客囊而報告之,妓而盜者也。朱老行旅,心知之。又臨清爲響馬淵藪,益戒嚴當。
時見五六輩,皆塗脂抹粉,手持胡琴,或月琴,泥身畔喁喁作絮語。內有一妓,周身黑衣,結束逼仄。年二十許,不御脂粉,不攜胡琴,雜諸妓中,喚客一聲,即退立門簾下。諸妓妖嬈萬態,或起或立,或進或退,輒回顧黑衣妓,黑衣妓若以目指揮之。朱固機警,知黑衣妓必諸妓之領袖,而舉止之態度,眉目之神彩,百不類妓,其爲響馬賊之倀無疑。顧荒村野店,暮色悽其,無術以脫其危險。心房震動,如觸電氣,耳爲之顫。猛然省曰:“此妓非常人,以情哀之,或可免。”乃退諸妓而獨留黑衣妓,妓亦欣然留。
朱乃喚酒與妓對飲,各詢生平。妓自言家貧,不能自活,忍辱爲此。朱具述古名妓歷史,如紅拂梁紅玉事,爲之勸慰。且故意推波助瀾,以激發其豪氣。妓亦悲歌慷慨,泣下數行。朱自道生平遭際,險阻艱難之狀,歷歷如繪。妓問此行何爲,所帶何物,朱具述梗概,爲言餉銀幾萬幾千兩,一無隱諱。談次,聞窗外颯颯聲,揭紙簾睨視窗欞外,則大雪迷漫,與微月光線相映,一白無際。顧妓僅御薄棉衣,殊寒甚。朱即從篋中檢羊皮短帔,爲妓披之。時則殘燈將盡,爐火不溫,朱出燭續膏,仍復對坐談心,終不及亂。
俄聞雞唱,妓循例告去,脫帔置土坑上。朱贈銀四兩,又持帔授之,曰:“天寒,早行良苦,此薄物爲卿禦寒,勿介意也。”妓曰:“蒙君憐惜,虛度良宵,受銀已無狀,敢有他。”朱曰:“所以重卿,氣誼耳,牀第之私,非所以褻卿也。何歉爲?”妓乃道謝去。行半里許,忽回。朱聞叩門聲,大恐,啓視之,則妓也。朱未及問,妓遽大言曰:“實告君,吾盜也。吾父爲響馬領袖,以吾爲香餌。然吾守身甚嚴,有起意亂吾者,立刃之。今猶處女也,蒙君柳下坐懷之義,範叔綈袍之仁,特報君。帔,君所需,吾去,即遣人來。還更有一寶物,君收之。天初下雪,泥未濘,可踏雪行,早離此。”朱且驚且喜,長跪拜謝。妓不顧而去。
隔一小時,有人來還帔,並袖出一小囊曰:“此主人所以贈君者,囑君載之以行,有無量價值。至楊柳青,某標局有人來索,君即付之,千萬勿誤。”朱受囊,出銀犒來使,使者曰:“主人命不得受一錢。”遂去。朱啓囊視之,則三角小旗也。
天既大明,朱促車伕行。車伕以危險辭,疆而後可。將行,朱出小旗插車篷上。車伕相視愕然曰:“何由得此?此去無憂矣。”既行二十里許,有騎馬荷槍者二十餘人迎面來,摩車而過,又回馬盤繞一週,諦視小旗,逡巡去。前行二十里,又如此。凡行五六日,遇如此輩者,數十起。距楊柳青十餘里,即有人來迎。詢之,則某標局所遣也。引之至局,供給豐腆。夜闌,主人入室,詢旗所由來,朱乃具述其故,面歸之。主人曰:“此貴重物,非有大感情者,不輕貽也。今已出重圍,無須此。僕將持此以覆命,不落他人手也。”朱乃再三道謝而別。
女俠翠雲娘傳 清 秋星 撰
翠雲娘,不知其姓氏。山左產,年十七八,風貌殊可人,雙趺纖小,而騰躍上下可丈許。幼業賣解,隨父流轉江湖,行蹤幾遍南北。意氣驕甚,謂所見男子無當意者,自矢終身不字人。曾至上海奏技,其父爲人誣陷,被拘入捕房。女隨往有所剖白,而捕房例嚴禁華人,不許有所陳,遂被囚。不勝其苦,罰鍰乃得釋。女憤然曰:“吾國官吏,往往不免冤誣人,吾每謂之暴,竊竊不平,然尚容人辯訴也。不意西人乃若此。”自此遂有仇外意。
無何,義和團起。女喜,請於父,往投之,蓋即團中所謂紅燈照者。女得隸某大師兄麾下,甚見信任,位次頗崇,錫以翠雲娘名號,書之旗幟而賜之,所至桓揭以行。女自是妝束頓易,周身綾錦,衣履一碧,而貌益豔麗。見者輒疑洛水神姝。女日見團中無紀律,行事有類盜賊,頗憂之,然大勢所趨,獨力亦莫能挽。
尋聯軍長驅入京師,團衆逃無蹤。女憤甚,激勵其部下人,鹹願效死。遂與某國兵巷戰竟日,西兵死傷者頗多,女部下人亦傷亡略盡。乃聳身登屋逸去。後團中領佐,大半爲西兵嚮導,或爲僕役,且藉西兵之勢,劫奪戕殺,無惡不爲。女慨然曰:“吾誤與若輩共事,事胡能成?然此恥不可不一湔也。”乃約會飲於某處。衆素傾慕女,是日到者綦衆。女遂宣言曰:“吾向謂若輩人也,不意乃狗彘之不若。今君出國亡,皆若輩之罪,吾謹以若輩謝天下。”騞然出長劍駢戮之,遂去不知所終。
記某生爲人唆訟事 佚名 撰
夫妻反目之事,誠恆有之。然未有若某事之奇異者,有之,莫某姓若。某姓夫婦,因事反目,控諸縣署,經年莫決,其妻乞援於某生。某生素狡猾,多智慧者也,應曰:“諾,越二日汝來,餘將告汝以制勝之策。”越日,某氏往,時天氣酷熱,炎日如火,綠梧蔭中,蟬鳴不已。氏既至,叩門。門啓,一小童出,氏問曰:“家主何在?”小童答曰:“在園中納涼。”即導氏往謁見。某生方皮冠狐裘,披雪衣,納涼於竹林中,手持芭扇,仰臥一竹椅上。某氏問計將安出?某生曰:“若如是,夫人之案必勝矣。”氏如其術行之,果獲勝。
未久,夫妻和睦如初。夫乃詳究其所以獲勝之故,並問出於何人之主謀,其妻俱以實告。夫聞之,即控某生以唆訟之罪。縣令傳某生至,某生堅辭不認。訊氏,氏堅謂出於某生主謀,並備述某生在竹林中設謀定計時形狀。縣令聞之,冷笑曰:“汝作瘋語乎?”令掌其頰,不準。籲,若某生者,可謂多機變之巧者矣。夫爲人謀事,而反累及其身者,皆未得某生之術者也。
記慄主殺賊事 清 潮聲 撰
迷信者雲:“命中犯披麻,殺夫不用刀,婦人命硬,可怕如此。”有某氏婦者,貌既殊麗,性亦溫存,惟披麻星犯命,日者皆言其有七夫之相。及笄後,歸某甲,早死。復適乙,三月而亡。於是復改醮於丙,丙死。而丁而戊,皆夭逝。婦雖閱歷多人,屢遭磨蠍,然在妙齡時候,情興方濃。對鏡添妝,自嘆紅顏薄命。花晨月夕,求鳳恆歌。知之者,雖豔其貌,憐其遇,終以前夫爲殷鑑,敢望而不敢即。久之,有某已者,素不信術者語,偵知婦意,遂委禽焉。新婚燕爾,弋雁興歌,女貌郎才,適成眷屬,其樂可知矣。婦以爲連殺數夫,已解披麻之厄,從此當可白頭偕老,永矢百年。詎剛柔相剋,再接再厲,不半載而又失所天。痛恨之下,心如死灰。因一意守貞,不復求人間之樂。蓋婦以日者曾言當殺七夫,故不敢再上望夫臺矣。然婦本多情,每嫁一夫,必私將前夫之慄主(即神主牌)攜之同往。至是已得六具,扃而納諸牀下。夜半,忽有偷兒穴壁入,摸得慄主籠,意爲奇貨,攝之慾行。婦聞悉索聲,疑爲慄主爭風而相鬥也,遂望空虔祝曰:“各位夫子,幸勿喧鬧,妾之至此,實命不猶。”偷兒聽之,適適然驚,以爲彼暗仗多人,戒其勿爲聲響,將致餘之死命,故言賊命不有也。婦又曰:“自今以後,當爲君等守節,幸毋恐慌。”婦語畢,聲息寂然。明日起視,偷兒已嚇死於牀下。
女俠荊兒記 佚名 撰
廣西百色縣,有五雷嶺,峯高插雲。山岩中有石穴一,巨蛇潛其間,長十丈餘,圍大一丈,常出噬人。土人畏之,祠爲神。縣官每歲以牛羊致祭,春分前後,巫覡傳蛇神言,令鄉里獻十二三童女置穴口,供神食,不然則禍作。縣官苦之,出重金購貧家女,及有罪者女養之。屆期,盛設香燭彩樂,送童女置蛇神祠旁。前後已用九女矣。乾隆十八年,縣官將祠蛇,索童女苦不可得。邑民俞某者,家甚貧,生七女。其季女名荊兒,年已十五歲,請於父,願應募。父母駭甚,阻其行。荊曰:“蛇鳥知擇人而噬,巫覡妄言爾,兒自有術敵彼。幸而成功,一方受其福,不然,僅兒一人受禍耳,且留兒徒爲父母累,不如賣兒得金,以助家計。”固請行,俞某固不肯,昏夜,荊兒潛逃,叩縣官庭,陳來志,請攜利劍及毒藥米餅蜜面以從。縣官壯之,留置署中,爲之儲備一切。屆期,將送女,巫覡多言此女不可用,縣官怒斥之,乃舁女及米餅等至洞口。夜半蛇出,頭大如甕,雙目閃爍如懸燈,聞米餅及蜜面香,先啖之。荊兒匿穴旁,以伺其變。頃刻間,毒發,蛇隨地轉動。荊兒揮劍斫蛇,中其眼,跳開尋丈外。蛇怒,一踊出穴外,荊復自後斬其尾,斷蛇。荊乘夜奔回懸署,疲極而暈。灌之復甦,遂言斬蛇狀。衆馳往洞口,割蛇而分之。乃治巫覡罪,縣官奇此女,納之爲子婦。
餘墨偶談(節錄) 清 燕山孫樗詩樵 撰
八卦轎
粵西地瘠民貧,鄉村婦女,率多大足,肩挑負販,與男無異。柳州來賓一帶,時有舁肩輿爲生者,如坐客爲男,二女肩輿爲坎;坐客爲女,前女後男肩輿爲震也。餘仿此。
蘭花菇
昔六祖講經於仁化山中,附近處所,多產南華菰。粵西賀縣亦有之,俗名蘭花菇。某大令宰彼時,中丞按部過縣,詢其地有土娼否?某誤以爲土產。遽答曰:“有。”詢何名曰:“蘭花菇”。中丞正色曰:“曷勿逐之。”某始悟,座客爲之胡盧,中丞亦笑。蓋三字實似妓之美名也。
考婿
一日於陳雨亭座中,談及伊在永明,見有姑蘇被擄才女某某,以自作月下即景二詩考婿,其詩云:
水清橋影一弓圓,橋下垂楊系短船。
釣罷漁翁深睡着,游魚逐水戲荷錢。
又
流螢錯落不成紅,花影橫街語暗蟲。
獨坐似嫌宵寂寞,月明隔水一聲鍾。
後聞某司馬以成句“猶話寒山半夜鍾”詩賺去,惜哉!
禽言古意
“姑姑惡,姑姑惡,姑不惡,妾命薄。”此前人禽言詩也。滿洲宜少耕進士亦有古意雲:“作婦難,作姑易。姑常怒,婦當泣。寄語阿姑無太癡,今日當思作婦時。”二詩異曲同工,不能爲之軒輊。
秋閨怨
仲兄翰卿最喜餘童時所作《秋閨怨》一絕。詩云:
秋閨夜搗鳳仙花,要染纖纖玉筍牙。
爭奈小姑無意緒,說儂私制守宮砂。
謂古今來忠臣義士,嫌疑不謹,蒙此曖昧者豈少?
妓詩
《明湖韻事》載妓郭韻樓贈別詩云:
嫋嫋湖邊柳,春絲不盈把。
殷勤折贈郎,好策來時馬。
雖本于山谷之“折柳當馬策”,然四語精神,注一來字。
題壁詩
曩於清風店旅壁,見某書一絕雲:
片刻歡娛景易窮,清流竟付濁流中。
他時重到迷香洞,應有阿嬌認乃翁。
語雖涉於激,然非此棒喝,安能喚醒沉迷耶?某落魄時亦有句雲:
昔年裘馬御肥輕,曾向迷香洞裹迎。
不信黃金揮盡後,居然嘗得閉門羹。
讀此則又可破涕爲笑矣。
花憐水
花憐水,粵西猺山中江名也。三字頗雅,古藤蘇琴舫舍人遊猺日記,有詩紀之。
鶯鶯餅
山右澤郡市中,有名鶯鶯餅者,形似荷葉,雙摺微翹,乾脆耐嚼。傳以爲當日雙文餉張生者,徒負佳名,殊鮮真味。
舊凡女史題壁
曩過滹沱旅店,見壁上有舊凡女史詩四絕。悽惋動人,後僅記其“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風流醞釀來”之句。其它不復記憶矣。辛未夏五,楊劍潭刺史以四詩郵示,特亟錄之。詩云:
十九年華正好春,飄零無奈落風塵。
夢中猶認金閨質,低擲珠簾怕見人。
生憐薄命向誰論?風月當場淚有痕。
笑語溫柔心宛轉,屈身猶是受人恩。
斷梗飄蓬劇可憐,畫中眉意晚春前。
玉堂夫婿神仙眷,多少金閨美少年。
手把菱花漫自哀,箇中淪落幾仙才。
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風流醞釀來。
背面美人詩
曩在鳳台時,袁禧庭少尉鴻慶,曾誦某題《背面美人》一絕雲:“不堪回首應憐汝,果是何心懶對儂。”詞意新穎未經前人道過。
玉臺新詠
陳徐陵編《玉臺新詠》,己作亦列其間。髫年誦讀,心常疑之。後閱其書,知南宋時已有兩本。明人重刻,竄亂彌多。張嗣修茅國譜本,更非其舊,惟南宋永嘉陳玉父本,差可依據。近時馮舒所校,多以爲憑,然舒亦不免於臆改云云。由此觀之,徐陵之詩,當是後人竄入,不然覆成何體例耶。國朝紀容舒所撰《玉臺新詠》考異十卷,詳列諸本,一一證其是非,引據頗爲博洽,讀之可以瞭然。
古別離
餘曩作《古別離曲》雲:
但願舟無帆,但願車無輪。
使我同心侶,不爲遠行人。
後隨家君之粵,山東道上,見手車順風皆使布帆,長江中洋船皆有火燁,日可千里,又戲成雲: 但願車有帆,但願舟有輪。
願我同心侶,歸來老鄉鄰。
宜少耕詩
宜少耕名綬,壬戌進士。有《古意》雲:
夫婿去臨邛,繡閣空春色。
妾貌不如人,敢怨郎情薄。
得詩人忠厚之旨,其《贈偷兒》雲:“無他長物堪言贈,若攫殘書子亦迂。”妙語解頤,令人軒渠不已。
心字香
範石湖《驂鸞錄》雲:“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開者,着淨器,薄劈沉香,層層相間,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過香成。”蔣捷詞雲:“銀字箏調,心字香燒。”《廣東新語》屈大均詩:
多燒心字是心香,茉莉黃沉共作芳。
香是番禺心字好,紫煙一縷結鴛鴦。
即謂此也。
小孤山題壁
小孤山在大江之中,危峯峭拔,屹立中流,與彭浪磯相對。故東坡詩中有:“舟中賈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往來詞人,題詠夥矣。而寫景者多,寄情者少。惟尚熔絕雲:
煙波萬頃盡模糊,壁立誰知有小姑。
絕妙凌雲一枝筆,可憐淪落在江湖。
情景兼到,當爲此題絕唱。又鹹豐中洪秀全之亂,小孤山淪爲賊砦,楚南彭雪琴侍郎玉麟統師江右,克復小姑,有詩紀事雲:
書生揮指戰船來,江上旌旗一色開。
十萬雄師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
亦巧合也。
閨怨詩
人之境遇不同,其愛憎亦異。石門吳菊裳《閨怨》雲:
春色一庭老,開簾對落花。
生憎雙燕子,絮語傍窗紗。
陳璨霖亦有閨怨雲:
獨臥繡窗靜,月明宿烏啼。
不嫌驚妾夢,羨汝是雙樓。
一怨得直,一怨得婉。
贈雛妓詩
直北道上題壁,每有遊戲詩詞,作者不署姓氏。曾見某題《如夢令》一闋,贈雛妓雲:
越女生來窈窕,懷抱琵琶輕巧。且莫聽琵琶,先把雙鉤看飽。真好,真好,儂愛通身都小。
又某斷句雲:“可憐人似琵琶大,也抱琵琶笑向人。”均一悽惻動人,此生公眼前說法法也,正未可以遊戲目之。
仲初詩
王仲初之“當窗卻羨青樓倡,十指不動衣盈箱”句,本《列女傳》,引古語“刺繡文不如倚市門”之意,“船中養犬多食肉”句。乃翻諺語“寧爲貧家兒,不作富家犬”之意。然不善取材,於詩品終不無少損,無怪後人嘖嘖也。
雪樵詩
“誰家兒哭欲腸斷,阿母酣眠正未醒。”此鹿雪樵《昨夜》詩也。村憨情狀,讀之令人笑。
楊柳枝
昔年待試都門,讀書法華禪林。有錫公綸,未詳其爵字,投詩數章。其題餘集者,愛忘其醜,多諛少規,故未錄。《楊柳枝》二首,輕輕着筆,是此體正格。詩云:
秦淮雨後潤無塵,拂面和風柳色新。
最是水晶簾擲處,綠陰罨映倚樓人。
又:
東風吹綠短長條,婀娜輕盈未易描。
他日灞陵橋上過,也應不似舊時腰。
錄之以報賞音。
調笑詩
父母爲兒女聯婚,相攸則易,窺婦則甚難也。每有趁未納采以前,強其母率女往婿家答拜者。女兒幼小,似知似不知也。戚某初議婚時,某友戲成絕句調之雲:
女兒嬌小貌如花,妝罷隨娘往婿家。
拜罷姑嫜拜姊妹,不知誰是阿奴他。
他字叶韻,頗得女郎口吻。
老舉
粵中呼妓女爲老舉,隨園以爲即舉舉師師之意。餘在梧郡遊永春花園,壁上見有某書集漁陽絕句一首。雲:
南湖新漲水連天,花氣燻人又破禪。
少日題詩無恙否?此中曾泊孝廉船。
詩有別趣,故錄之,以備一說,或以爲舉與妓粵音相近,老舉即老妓之訛,其說近是。
山靜主人詩
曹文正公賜第在京師南半截衚衕,餘於乙丑冬安硯其家。曾孫二人,年皆童稚。架上書不下萬卷,盡飽蟫魚。一日偶檢《續鴛湖棹歌》一卷,中夾小箋,書一詩云:
弓鞋小試下珠樓,翠鎖重門一院愁。
燕子似憐人寂寞,雙棲絮語話溫柔。
末署山靜主人,楮葉猶新,知非舊物。詢於劉念堂世兄,始知爲孫文定公孫婦某作也。孫夫婦時佔脫輻,故詩若寄意。然言爲心聲,讀其詩可知其遇矣。
癡語入詩
餘戚某童時,喜讀書,而性最癡。侍官任所,時署中人均呼爲書呆子。一日早起,謂某婢曰:“爾昨夜夢見我否?”答曰:“未”,大斥曰:“我昨夜夢中分明見爾,爾何以未見我。”怒撲之。往訴於母曰:“癡婢該打,我昨夜夢見他,他堅說未夢見我,豈有此理耶?”人鹹笑之。髫年時聽長者述說,因不去懷。餘之《古意》詩云:
少女牽郎衣,欲言低俯首。
昨夜夢歡來,歡曾夢儂否?
即祖此意。
嵌字楹貼
京師伶居妓館,筆墨多有可觀。楹貼一端,尤以嵌字工巧爲尚。前之“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無論矣,後之繼者,如如意雲:“都道我不如歸去,試問卿於意云何?”太平雲:“過眼煙花成太息,當頭風月費平章。”玉琴雲:“花覆茅檐,可人如玉。月明華屋,伴客彈琴。”大姑雲:“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銷魂。”採珠雲:“欲採不採隔秋水,大珠小珠落玉盤。”素卿雲:“樊素情鍾白太傅,長卿意注卓文君。”某人代友贈穉青雲:“徐穉果然名下士,小青原是意中人。”數聯皆工整可玩。
斷句
“千古美人全福少,六朝才子至尊多。”不知誰人句也,何鐵琴司馬爲餘誦之。
女兒紅
揚州土人,謂蘿葡紅而小者,爲女兒紅。自初冬賣至晚春,其色嬌豔可愛。錢塘韓就之曰:華揚州畫舫詞有句雲:“一種柔情人不覺,春心濃透女兒紅。”即謂此也。
女訓
普蘭巖將軍陀保送女聯珠有句雲:“出嫁自應遵婦道,居家不似在官時。”二句可補入女訓,爲挾貴驕夫者戒。將軍又有《春草詩》三十首,郭蓴香司馬和而刊之。常自佩“戎馬書生”小印,其風流儒雅如此。
紅花埠題壁
曩在春明,於友人處見有謝韻芳女史《絕命書》一紙,詞甚委曲,不甚記憶。大致韻芳爲王公子詩婢,自受春風一度,蚌竟含珠。大婦從而媒孽之,逼歸廝養。謝致書乞歸,爲鄰兒誤落,中有“三日不來,以阿芙蓉從事”之語。書爲宣南坊某會館人檢拾,抄貼各巷,尋其居址,都人士率能言之。嗣在山東紅花埠逆旅,見有天壤王郎題壁五絕詩,意與書詞吻合,殆即薄情之王公子。詩云:
漫將容貌擬朝雲,才調原堪敵左芬。
記得斷腸詞句好,陶然亭麓一孤墳。
果然天壤有王郎,此語回思卻亦當。
我是負卿復何語,不應飛語聽妻房。
華箋尺幅意千重,絮語叨叨說惱儂。
卿事儘教廝養誤,至今遺恨阿芙蓉。
傷心悔恨忽交加,一誤何堪又再差。
死後春蠶猶有子,不知今去落誰家?
倏然驀地浪濤生,倉卒驅車出鳳城。
劉媼不來卿不死,疑團終古不分明。
按詩意謝已飲藥,死王郎始悟。似此負心人,顧安得虯髯公攫之爲下酒物哉。
雙飛燕
舟楫之目,雅俗不同。粵西謂兩人四槳者,曰“蜻蜓艇”,言如四翼鼓動也。一人兩槳者,曰“雙飛燕”,其名尤雅。然未見前人入詠。詩人彭星丞光輔有《池南曲》雲:
朝來折楊柳,折柳織筠籃。採荷花,荷花滿池南。
池南儂家住,門前垂柳樹。願藉雙飛燕,棹入花深去。
其運用典雅如此,又爲後來添一詩料。
調某廣文賦小星啓
香河陳砥堂先生,官天津學博。時有同事某廣文,履任未久,輒遭奉倩之傷。以衾裯獨抱,思賦小屋。陳爲物色之,事既諧,而廣文教之讀書習字,鍾愛逾恆。陳戲爲小啓調之。其詞雲:
司鐸新膺,鼓盆旋賦。
重謀鸞續,頻倩蜂媒。
詎物色之幾經,竟低昂而莫就。
爾乃尋香妝閣,空憶菱花。
因而問渡津門,寄懷桃葉。
恰值綠珠有贈,用聯締足之緣;
未免紅袖關情,倍逾畫眉之寵。
如花美貌,眷言顧之(廣文姓);
詠絮才高,何慚白也(姬姓)。
具此靈心慧質,雅宜茹古含今。
用將帳底芙蓉,移作門中桃李。
鴛幃悄寂,女博士進而受經;
馬帳深沉,莽先生今將傳火。
案頭燈影,拂花影之迷離;
盒底脂香,蘸墨香而馥郁。
向枕邊而問字,雞舌香含;
坐牀下以學書,免毫磨禿。
消受春風一度,彌添滿座之風;
沾濡化雨多番,強半巫峯之雨。
探取枕中之祕,講解從頭;
提防胯下之錐,殷勤刺股。
多以爲富,俾寢饋乎大家;
引之入深,得胚胎乎諸子。
有時輕攏粉項,面命兼及耳提;
有時略接櫻脣,指畫自須口授。
有時低垂鴛頸,妙議應有會心;
有時尖聳鳳翹,弟子居然高足。
倘真精之未得,尚須卿自事鑽研;
如一間之可通,問是誰爲開茅塞?
閒曹無事。鄭康成何嫌往訴之頻;
清興既闌,邊孝先又作欲眠之態。
此則可補入文章遊戲。
子重詩
劉子重秋曹銓福,別號“白雲吟客”,嗜金石,善畫梅蘭。終日縵袍敝屣,晏如也。在京與餘爲石交,遊田盤歸,以紀程詩見示,中有和段甲嶺題壁一首序雲:
壁有某女子題詩,以段甲爲斷家,和者甚衆。有‘斷甲何如作斷家,祗因飄泊在天涯’之句。因戲和雲:
斷得儂家不斷心,兩情嶺上白雲深。
儂家未斷腸先斷,惹得相思直到今。
詩在有無間,如瘐呆意賦。
新語
百花詩內款冬一首雲:
僧房相遇兩心清,此際無情勝有情。
我設一言卿試答,是卿逢我我逢卿。
主人以“逢卿者我,逢我者卿”答。餘謂此語乃慧心禪理,東晉清談。
贈何蘭初名妓詩
女錄事何蘭初者,京師名妓也。解詩善畫,字亦秀潤。本姓濮,以大家女諱稱今姓。涇縣吳蘭石孝廉契之,花晨月夕,避暑消寒,恆與蘭石俱。性尤好靜,閉門謝客時多,故詩畫益進。蘭石爲作遣愁詩三十韻,素縑莊書,蘭初爲裝玻璃龕奉之。入其室者,知非俗物也。友人曾作蠅頭楷手錄其詩見示。詩云:
花髮長安望眼空,五年腸斷鳳城東。
美人遲暮搴芳杜,遊子飄零例斷蓬。
欲把秋心託明月,須將春恨語東風。
玉釵消息全無準,嗚咽箜篌唱惱公。
楚雲縹緲隔巫峯,路杳人間幾萬重。
花底離愁三月雨,樓頭殘夢五更鐘。
清歌宛轉頻憐子,舊曲依稀最懊儂。
日暮西風秋瑟瑟,涉江愁殺採芙蓉。
鐵板銅琶唱大江,肉兼絲竹遏吟腔。
最難好月常三五,未必鴛鴦定一雙。
往事渾疑花對鏡,閒愁辜負酒盈缸。
綠陰幽草空階滿,悶對春風獨倚窗。
黃絹新裁絕妙詞,墨花和淚寫烏絲。
難尋舊渡迎桃葉,獨倚東風唱柳枝。
蝴蝶閒愁芳草覺,杜鵑春怨夕陽知。
英雄兒女憐同病,走馬章臺有所思。
綠陰如水送春歸,江草江花怨夕暉。
繞院寒深蝴蝶瘦,畫梁夢穩燕雛肥。
蓬萊音信沉青鳥,京洛風塵感素衣。
昨夜月明今夜雨,伯勞東去燕西飛。
十斛珍珠聘尚虛,買鄰且喜近仙居。
癡心自誓同明燭,病發殊難戀曉梳。
短築淒涼燕市月,瑤箋鄭重漢陽書。
折花親見門前劇,回憶東風識面初。
夜闌涼意撼庭梧,新月溶溶沒欲無。
蕪館張燈飛蝙蝠,畫檐結綱羨蜘蛛。
倩來燕剪愁難破,擁到鴛衾夢亦孤。
十二闌干都倚遍,滴殘清淚到蘼蕪。
小院春晴夕照低,畫簾不擲燕雙棲。
林花着雨紅先褪,岸草當風綠易齊。
好事多磨姑惡喚,佳期屢誤子規啼。
暮春天氣東風虐,怪煞垂楊盡向西。
星辰昨夜麗天街,西角東張事莫諧。
捫腹早知心匪石,消愁那得酒如淮。
雙鉤作畫肩相併,七巧成圖手自排。
三五年來如醉夢,相逢何事得開懷。
一寸相思一寸灰,玉樓春盡獨徘徊。
月中舊約寒攀桂,笛裏新聲怨落梅。
任我青衫添酒債,憑君紅葉作詩媒。
剪刀縱道幷州快,祗恐情絲翦不開。
準擬桃源好問津,芒鞋重踏軟紅塵。
煙雲幻境看頻誤,風雨迷樓認不真。
明月有知應墜淚,好花無恙暗傷春。
多情祗有燕臺柳,猶自垂青向舊人。
空堂涼雨酒初醺,冰簟銀牀夜漏分。
飛鳥何依應似我,錦屏無主最憐君。
天邊那有常圓月,嶺上從無不散雲。
休道十年成薄倖,揚州夢醒杜司勳。
馬纓樹下掩重門,合共西施住一村。
楊柳曉風催別騎,桃花春水送吟魂。
人間變態看雲影,客裹閒愁驗酒痕。
臨別贈言須記憶,莫將芳草怨王孫。
曉閣清尊興未闌,滿簾風絮逼人寒。
梨雲淡白愁同夢,蘿月昏黃怯倚闌。
野馬縱橫催短景,流鶯婉轉惜春殘。
當筵莫唱梅村曲,腸斷東風憶畫蘭。
流水光陰去不還,年來事事恨緣慳。
秋深病翮傷黃鵠,春鎖雕籠惜白鷳。
敗葉何心辭故樹,癡雲無賴滿秋山。
勞勞塵網羈朝暮,頗羨沙鷗野鶴閒。
信是三生石上緣,去來今裹恨纏綿。
芭蕉愁重舒還卷,老藕絲長斷復連。
韋曲池臺春似海,蕭齊風雨夜如年。
花開花謝尋常事,藩溷沾污絕可憐。
客窗孤影坐涼宵,鈴索無風自動搖。
畫檻秋多紅豆冷,博山香燼綠煙銷。
每從無事尋煩惱,賴有行吟慰寂寥。
鎮日爲誰苦惆悵,幾分瘦減沉郎腰。
石榴消息幻如泡,怕見三星掛柳梢。
呌月棲烏寒繞樹,驚秋孤燕病辭巢。
漸防愁思催人老,聊借詼諧解客嘲。
我不卿卿誰復爾,莫將心力等閒拋。
洛水神珠解漢皋,空江悵望意徒勞。
蕊宮環佩風聲寂,桂府樓臺月影高。
莊叟寓言賦秋水,靈均幽怨託離騷。
半生總被情魔誤,不信元龍意氣豪。
紫陌春歸唱踏莎,落紅啼鴃奈愁何。
橋邊新柳迎人慣,江上春帆送客多。
對鏡有時愁獨影,通辭何處託微波。
攤門無複相關意,惆悵當年子夜歌。
傷心第一是無家,煉石空勞補女媧。
好借梅花成眷屬,莫隨桃李誤芳華。
鶯兒喚夢春難醒,燕子尋巢日易斜。
去歲潯陽江上過,月明蘆荻泣琵琶。
頻年兵火感滄桑,潦倒詩場與酒場。
太瘦餘生雙鬢槁,無多私語一燈涼。
寒林葉落驚秋早,孤枕更殘怨夜長。
不解近來緣底事,朝朝吟斷九迴腸。
暮城畫角太悽清,靜掩虛堂萬感並。
魂夢忽驚雙影只,去留不信一身輕。
並無歧路堪傷別。明是年華卻怨生。
雨雨風風天不管,傷心太半是秋聲。
玉搔頭上嚲蜻蜓,衫影燈光蕩畫屏。
珠箔今宵閒好月,銀河幾日渡雙星。
鴛鴦好夢愁驚鴨,蜾臝勞身瘁負螟。
風露滿天人悄立,隔窗怨語不堪聽。
寂寥心事冷如冰,祗有情根斷未能。
兒女多情原是佛,英雄末路半爲僧。
中年到處多哀樂,世故從今少愛憎。
一卷楞嚴經讀罷,清齋勤禮梵王燈。
紉佩湘皋待蹇修,肯拋傾國覓封侯。
鵲愁秋漢勞無補,蠶吞春絲死不休。
酒入愁腸都化淚,寒催病骨易驚秋。
問卿知否蓮心苦?莫向西風怨並頭。
溫柔鄉里畫兼吟,低首妝臺有鑄金。
春雨白魚書底事,秋風紅豆曲中心。
鸚哥書舞防私語,蟢子朝飛盼好音。
檢點征衫驚歲月,酒痕爭與淚痕深。
舉杯邀月影成三,半是詩狂半酒憨。
我是蓼心偏耐苦,君同蔗味必回甘。
因緣早信前生定,空色都從舍利參。
寄語春光須護惜,楊花容易滿江南。
連篇別恨賦江淹,禁得新愁逐日添。
鹿夢覆蕉終屬幻,蜂房釀蜜爲誰甜。
枕邊蛺蝶驚風雨,山上蘼蕪感素縑。
萬種牢騷人不識,鄉愁客思一時兼。
海邊精衛石頻銜,此恨綿綿口獨緘。
修竹偎寒憐翠袖,飛花和淚點青衫。
新詩拉雜愁千疊,舊事分明月一函。
情海蒼茫風浪險,早尋崖岸好收帆。
鹹水妹
上海蛋戶之爲海娼者,人呼之爲“鹹水妹”。石龕詩卷中之“別有因緣鹹水妹,絕無滋味淡巴菰”句,即上海作也。吾恐今之見金夫不有躬而別締因緣者,尚不僅若輩已也。可嘆!
半截美人
“可笑畫工無見識,動人情處不曾描”,某題半截美人句也。拙直少含蓄,不如李某之“丹青不是無完筆,寫到纖腰已斷魂。”如初寫黃庭,到恰好處,正可與前詩作一轉語。
似槎女史詩
國朝閨秀能詩者多,《正始》二集,所選不下數千家。後《正雅集》續刻又數百家,而及身親見者,則甚屬寥寥。茲得《芸薌閣詩草》,讀其序,乃知爲海觀察某女公子也。年未及笄,著作盈寸,多有可觀。餘最愛其“風定殘荷尚有聲”七字,謂得靜中趣。
香冢詩
香冢前樹短碣,詩云:
飄零風雨可憐生,香夢迷離綠滿汀。
落盡夭桃又穠李,不堪重讀瘞花銘。
其銘曰:“浩浩愁,茫茫刦。短歌終,明月缺。鬱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竭,一縷煙痕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爲蝴蝶。”都人士題詠甚多。樊文卿大令詩云:
長埋玉骨恨難消,惆悵城南路一條。
蘆荻蕭蕭聲作雨,吳娘樓上憶殘宵。
又:
草沒荒邱劇可傷,白楊零落不成行。
年年多少遊春客,偏向孤亭吊女郎。
門前車馬往來稀,回首平康舊夢非。
不見臨風雙蝶化,殘紅滿地落花飛。
彩雲散去渺無痕,小字流傳短碣捫。
我輩鍾情還自笑,擬持杯酒酹芳魂。
數詩工於取神,且妙在不說破。
小昉《寄遠曲》
延小昉秀,滿洲人,布衣。丙寅秋,晤於寶竹坡太史齋中,談詩,移晷而別。嗣竹坡以小昉詩見示,餘最愛其《寄遠曲》,末句雲:“儂心不怨儂不歸,只恐日久郎心非。”雖因舊而益妍。
臂花
宣大在北口外,土人生子,每針腕臂作字,或花形,涅以藍靛,蓋恐有離異,可爲志也。其意甚古。
看月詞
詩人彭星丞,嘗述趙笏君爲夢白先生之兄,古樂府有《看月》極佳,雲:
郎住溪南屋。妾居溪北樓。
隔溪同看月,月在樓上頭。
郎見月,不見妾;妾見郎,不見月。
吁嗟!看月同一時,妾獨見郎郎不知。
從今不恨郎情薄,郎情自薄妾自癡。
不然天上無私光,何爲有月專照郎。
盈盈一水不得語,相思大抵皆如此。
此章新聲古意,全得張王神理,無怪彭子之津津樂道,贊不去口也。
對鏡詞
梁詩拔有對鏡詞雲:“所恨太分明,不諱妾顏色。”語頗含蓄。餘因之有悟雲:
中庭有華月,皎皎含清輝。
明能燭萬物,不言人是非。
即反用其意。
吟妓詩
曹華卿秀林,明湖瓶花詩社吟妓也。有代某寄人二絕極佳雲:
鈿雀銀蟬玉蕊冠,妝成不出怕人看。
如何最是堪憐處,獨立空廊小襪寒。
又:
酒闌歌散太無聊,算定花時訪翠翹。
再說相逢說相憶,自從去歲到今朝。
末語尤非思索可到,是深於情者。
課婢圖
一日在廊房頭巷,見畫室,懸一課婢圖,筆墨不甚高超,旁題一絕,頗瀟灑可愛。其詩云:
日日抄書懶出門,小窗弄筆到黃昏。
丫頭婢子忙勻粉,不管先生硯水渾。
按書畫皆俗工,不記何人詩也。
段甲嶺題壁
段甲嶺店壁有詩二律,署款漫滅,人傳誦之。詩云:
玉環誰識再來人,客裏年華夢裹身。
故劍翻勞今日問,嫁衣爭似舊時新。
傳將佳語皆成識,種就浮生未了因。
空谷楊花飄上下,任地落溷與沾茵。
又:
輾轉春宵夢不成,舊時女伴總關情。
眉痕曲似初三月,心事懸來第四更。
空自效顰爲畫餅,憑誰洗手試調羹。
癡懷莫笑東鄰婦,徹夜金錢問卜聲。
紅玉墓
紅玉,浙人,失其姓,桂撫陳文簡公詩婢也。工詩善畫,喜棲霞山。年十七卒,葬于山麓。文簡爲建青蘿閣,種桃萬株。春遊士女,到者無不以酒奠之。書傭李少谷有句雲:
萬樹桃花繞墓門,青蘿閣廢舊花村。
賣餳天氣香成海,一片盈盈倩女魂。
墓側產香茗,人呼爲紅玉茶雲。
全史宮詞
全史宮詞,爲樂亭史香崖夢蘭着,共詩千餘首。上自軒轅,下至勝國,凡有繫於宮壺者,悉採輯之。洵爲宮詞之大備。詩亦清新典雅,可步仲初、花蕊後塵。此集刊於丙辰年,故偏遠處尚未周至,鄴侯架上,此種亦不可無。
雁門雪
淮陽賀生曉霞者,故大同令某公子也。年少美丰姿,妙詞翰。幼聘同裏謝氏女,中表姻親也。中間兵燹流離,兩失音耗。賀以父虧帑無償,羈留雲中者,近十稔矣。性疏脫,不視家生產,貧益甚,因依雁門山僧爲居停。一日快雪初霽,有輿從多乘至關,秣馬絆輪,喧闐於外。賀詢之,知爲陝右李鎮軍也。俄一武士引官眷入寺禪寮茶敘,侍婢數輩。中有一喚雪鴻者,年可十五六,尤端雅娟秀。少頃奉主命,詣殿然香。賀心醉之,於其足跡過處,以葦畫地,吟哦不已。鎮軍見而異之,逼視,則書斷句雲:“纖纖滿地弓鞋印,好似飛鴻踏雪泥。”鎮軍雖武夫,雅好文字,深憐其才,立談半響,議論風生,益奇之。因呼婢出拜,舉以爲贈曰:“此十四字,媒也。”遂命戒後車,約赴幕府。賀遜謝不可,強之乃同行。定情夕,各敘里居家世,始悉女即所聘謝氏子也。悲喜交集,不覺慟哭失聲。鎮軍聞之大喜,另爲諏吉合巹,同僚各制詞爲賀。近聞賀已薦升太守矣。鎮軍老無子,賀夫婦事之甚謹。友人唐菊階,與賀姻婭也,詳其事,爲譜《雁門雪傳奇》以張之。餘嘗謂牛渚月、馬當風,皆爲武夫生色,並此可爲三矣。
木蘭從徵圖
徐癡青來書,箋幅甚闊,玩之爲從徵圖,有詩云:
十年征戍斷河流,脫甲歸來拜殿頭。
笑煞人間兒女子,祗教夫婿覓封侯。
不署作者姓氏,後示槐生,云爲近人邵廷烈詩。
老少年詩
年華逝水悵如斯,老大焉能勝少時。
縱使紅顏真個好,旁人也說是胭脂。
此滄州劉秋舫詠老少年詩也。秋舫以選拔入都,鬱郁久居,艱於一第,故詩若寄慨然。
可憐詞
綠兒者,梨園伶人也,色藝俱絕。華陰袁聽濤爲作《可憐詞》四律,人多和之,詩云:
傾城花底喚秦宮,水上鴛鴦雪上鴻。
楊柳偶隨燕市綠,櫻桃不數鄭家紅。
顰如越女愁俱好,曲顧周郎誤亦工。
儂說可憐憐未得,如卿真個可憐蟲。
茜紗裙束沈郎腰,不是柔腸骨亦銷。
弱貌漫矜張窈窕,戎妝也學霍嫖姚。
歌翻楊柳聲聲慢,香印蓮花步步嬌。
一曲回波人似海,青燈紅燭可憐宵。
牙根微轉幾聲鶯,低唱無聲勝有聲。
一縷情隨眉語度,四條弦和指音清。
香分金鈿增長恨,花墮珠樓認小名。
吟遍洛神都不稱,只應喚作可憐生。
紫雲魂斷豔陽晨,解識司勳顧每頻。
似此情深真欲醉,縱非見慣也相親。
二分春好花爭笑,百囀聲柔鳥共顰。
忙殺旗亭眉樣柳,含煙齊效可憐顰。
補錄平頭對
錢塘何必尋蘇小,寶樹居然依謝家。
金谷名流饒粉黛,香山詩興到琵琶。
河誰擅若蘭詩湘蘭畫,慎毋忘香君扇文君琴。
秋江月浸水壺影,蘅院風敲玉佩聲。
蓮花比君子,清風來故人。
輕燕受風,衆仙同日。
喜喜歡歡天天地地,云云雨雨暮暮朝朝。
眉痕淺淺春三月,仙骨珊珊第一花。
花香能醉蝶,鶴蘿不離雲。
冥配
山右土俗,凡男女納采後,若有夭殤,則行冥配之禮。女死歸於婿塋,男死女改字者,另尋殤女,結爲婚姻。陬吉合葬,冥衣楮飾,備極經營,若婚嫁後。家君宰曲沃時,曾有邑紳三姓,因爭冥配興訟者。習俗錮人,不可解也。
女貞子
詩人姚伯颺者,貴陽癢生也,咸豐中卒於滇,詩多散佚。友人邵君松笙常述其《女貞子》一章雲:“女貞子,子離離。妾夫親手摺,贈妾初嫁時。妾心之死死靡他,妾夫一去不還家。女貞離離在妾手,妾夫還家妾骨朽。”詩爲某節婦作也。短音促節,餘韻邈然,與王仲初《望夫石》一篇,可相頡頏。
芙娉女史詩
搭連店旅壁有芙娉女史題詩云:
四千里路還家日,廿一年華絕命時。
入戶羞稱新媳婦,懸樑誰惜女孩兒。
身如秋燕都成客,死到春蠶尚有絲。
來往詞人應墮淚,讀儂題壁幾行詩。
嗣其兄過此,又題數語於壁雲:“芙娉妹子亡後,搜其遺篋。其領聯已易爲“金玦已成千古恨,玉環重訂再生期”矣。
馬嵬詩
林文忠公則徐,有馬嵬十詠,餘未之睹。惟
費盡金錢賈禍胎,嬰龍誰遣入宮來。
九原聽罷漁陽鼓,可有胡兒哭母哀。
一首爲人傳誦,急錄之。
徐宗海挽妓長聯
李篁仙農部壽蓉,述其友人徐宗海茂才挽蕣林妓長聯雲:
試問十九年磨折,卻苦誰來?如蠟自煎,如蠶自縛,沒奈何羅綱橫加。曾語郎雲:子固憐薄命者,何惜一援手耶?嗚呼!可以悲矣!憶昔芙蓉露下,楊柳風前,舌妙吳歌,腰輕楚舞。每看酡顏之醉,頻勞玉腕之攜。天台無此遊,廣寒無此遇,會真無此緣。縱教善病工愁,拚他憔悴,尚恁地談心遙夜,數盡雞籌,況平時嫋嫋婷婷,齊齊楚楚。
對雲:
豈圖兩三月歡娛,便拋儂去!望魚長杳,望雁長空,料不定琵琶別抱。私爲渠計:卿豈昧夙根哉,而肯再失身也?噫嘻!殆其死矣!迄今豆蔻香銷,蘼蕪路斷,門猶崔認,樓已秦封。難招紅粉之魂,枉墮青衫之淚。女媧弗能補,精衛弗能填,少君弗能禱。尚冀降神示夢,與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雲,乞還鴛貼,合有個夫夫婦婦,世世生生。
此聯膾炙人口,或以爲蕭史樓作。楚南某改其詞嘲某童雲:
試問數十天磨折,卻苦誰來?如蠟自煎,如蠶自縛,沒奈何學使按臨。曾語人云:我固非枵腹者,不作第二人想也。嗚呼!可以雄矣!憶昔至公堂上,明遠樓前,飯夾蒲包,袋攜茶蛋。每遇題牌之下,常勞刻板之謄。昌黎無此文,羲之無此字,太白無此詩。縱教運蹇時乖,拚他滾跌,猶妄想完場酒飯,得列前茅。況自家點點圈圈,刪刪改改,
豈圖兩三次簸翻,竟拋儂去。望魚常杳,望肉常空,料不定科房寫落,爰爲官計:彼自有衡文者,豈將後幾排刷耶。噫嘻!殆其截歟!迄今照壁緣慳,轅門路斷,羞貽婢僕,賀鮮親朋。愁聞更鼓之聲,怕聽報鑼之響。廩生勿能保,禮房勿能求,槍手勿能殺。或者祖功宗德,尚有留貽,且錄將長案姓名,進觀後效。合有個袍袍帽帽,頂頂靴靴。
此聯詼諧入妙,然鄰於刻矣。
至性詩
榮古香丈有《病亟口號》一絕雲:
病亟呼親本至情,夢魂顛倒語分明。
此身安得常如病,時向膝前呼幾聲。
此與“哭一聲,叫一聲,兒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同一至性至情所流露也。
秋海棠詩
秋海棠爲淚所化,詠是題者多拈此字,陳陳相因,殊令人厭。銅陵章完白穗芬有詩云:
紅粉妝成對夕曛,半偎籬落半牆根。
娟娟笑靨西風裏,不見當年舊淚痕。
翻得新而不腐。
楊烈女
貴州鎮遠縣秀衝村,有女楊氏,幼失怙恃,依兄嫂居。年甫十四,適苗匪滋擾,其姊嫁鄰村,恐妹受污強暴,往迎之。至途次,遇差役數輩,藉口盤結,留難久之。就中一年少者握其腕,出言調笑。女不自堪,乘間墜橋下死。次日,長官詣驗,見受握處筋骨俱青,皮肉脫如刀削,適符其跡。當事者異之,旋拘一差囚殺之。後戎馬倉皇,亦寢其事。謝遂生少宰目擊,爲餘詳言,囑紀其事。枕上成句雲:
肯教白璧玷微疵,粉骨齏身也不辭。
橋下一弓清淨地,伊誰爲建女貞祠。
是夜夢有女冠一人,向餘肅拜,問其名不答而去。嗚呼!女果有靈耶,當兆夢於當事。或爲建祠,顧安得有心人,易橋名爲女貞,以慰幽魂雲。
女兒亭
秀水朱梧巢麟應,爲竹垞先生侄孫,着有《續鴛鴦湖歌》百首,拾遺補闕,可稱嗣音。其一雲:
斷橋曲水古桐涇,一棹猶夷破綠萍。
不及皁林塘上路,抽帆直過女陽亭。
按女陽亭一名女兒亭。嗣見山陰吳覺先尊尹題竹垞棹歌一絕雲:
曝書亭子題詩句,不減徐熙寫畫屏。
剩水殘山都入拍,如何脫卻女兒亭。
使正續棹歌合刊,當無此遺議矣。
梧州竹枝
馬少蓮茂才,粵西人,性風雅,工詩。暇時喜作狹邪遊,每遇妓女,褒之則聲價忽增,貶之則杯盤失措,大有崔涯狂士風。嘗作《梧州竹枝》數十首,極嬉笑怒罵之致。中有一首雲:
六寸圓膚軟似綿,拋將羅襪坐牀前。
高翹腳指多靈動,夾住煤頭好喫煙。
讀之不禁失笑。後聞箇中人習以爲常,非此款客不爲親,真惡作劇矣。
閨閣詩
女兒出嫁,新婦歸寧,雖屬韻事,而絕少佳詩,惟隨園有句雲:“要看崔盧好奩贈,十三經壓女兒箱。”又某閨媛句雲:“匆匆小住又歸家,行李無多一擔賒。添得描金紅盒子,半盛詩草半盛花。”閱此覺羅帳香車,黯然無色矣。
馮彩珍
馮氏彩珍者,浙人。父遊粵館書記,歿後貧不能歸。氏幼精女紅,善繪事,家數口,賴以存活。尤妙解音律,性躭吟詠,風流倜儻,有名士風。後所適非人,綠衣興怨,鬱郁以終。其詩不多見,偶於吳月農處,得其自傷一律雲:
疏雨逼窗涼,秋燈夜漏長。
狂歌聊當哭,多病厭燻杳。
短髮悲臨鏡,羞顏懶下堂。
非關郎薄倖,妾自減紅妝。
末二句含蓄無盡,使人得言外意。
綠珠井
綠珠井,在粵西博白縣城外,人至其地,多留題焉。居瑞徵女史有五律一章雲:
荊棘銅駝泣,名園野鶴愁。
江山餘一井,兒女亦千秋。
夢已分香斷,蹤猶濯錦留。
芳名誰與共,盻盻有高樓。
筆力挺健,自是女郎之秀。
花神記
粵西藩署園中《花神記》,某方伯作也。王綬庵少尉向餘言之。記雲:“餘癖園於署之東,鑑池於亭之側。土工得骨一具以告,埋香無主,葬玉有方,命別爲掩之。不知何代,亦不知何人也。已而有登紫姑壇來致謝者,曰:‘妾姓阮氏,字鳳凰,本女校書也。生長安中,流寓粵右。值滇藩吳三桂之變,睢陽人少,人肉無多;魏博兵危,鬼雄有幾!妾與民間寒士王玉峯定情有約,王既血刃,妾亦投繯。時則康熙初年也。趙氏一塊肉,昔屬民家;滕王三尺墳,今託官宇。’餘聞而悲之,因爲傳之曰:‘昔小玉之於君虞,雙文之於微之,女之致情於男,古誠有之,茲殆過矣。嗚呼!太白高歌,猶憐飛燕;小青飲泣,傷感孤鸞。惟其能以情死,故能以魄生。拾碎玉於池中,築錢塘蘇小之墓;仿乞文於地下,作同州清娛之銘。凰生於順治初年,歿於康熙初年。生年十九,歿將二百秋矣!生也不辰,煙花寥落;死而不朽,殘骨繽紛。’餘不敢冒掩骼之仁,亦不能不作葬花之志。故書其事,且肖其像,使於園中爲司花使雲。”又詩曰:
名園珍重出牆枝,小傳曾刊倚壁碑。
葬玉埋香多韻事,有人親志郭公姬。
亦韻事也。
校書答客
陽少南孝廉,初遊某縣幕,與女校書某識。時女方雛年,越數載重至,陽已於思,女亦頎而長矣。一日,與舊侶秦壽芝同訪之,秦訝其長曰:“三年不見,何長之速也。”陽戲調之曰:“女兒家日近男子,故易長耳。”女囅然前捋其須曰:“虯髯公殆亦日近女兒而易老耶。”三人相視而笑,語雖詼諧,實足發人深省。
宮詞
宮詞之體,宜美不宜刺,言之可無罪也。然專寫宮闈嬉戲,服御奢華,亦殊失言詩之旨。王仲初、花蕊夫人二詩,爲此體之祖,其後作者代有其人。惟非當時臣妾,則易着筆矣。仲初百首中,餘尤愛其“新秋白兔大於拳,紅耳霜毛趁草眠。天子不教人射殺,玉鞭遮到馬蹄前。”其聖主仁民愛物之意,隱然言表,頌中寓諷,斯爲此體當行。
六如亭詩
東坡有妾曰“朝雲”,姓王氏,隨侍惠州。年三十二歿,葬於惠州小西湖竹橋之西。東坡自額曰“六如亭”,因姬生前愛誦六如偈也。過客題詩,不下什伯,佳者絕少,惟喻少白一絕雲:
花田寂寞草青青,麥飯誰來吊素馨。
修得儂家好夫婿。至今人拜六如亭。
洵不愧名作。
不肯紅 無心綠
紹興縑帛,有一等似皁而淡者,謂之不肯紅,亦退紅之類,見《老學庵筆記》。厲太鴻《南宋紀事》詩云:“舞兒二八腰身小,染就春衫不肯紅。”即此也。俗稱淡青色爲無心綠,以之作對,洵稱佳偶。
張秀士
鬼神之事不可遽信其無,尋常果報,見於書中者多矣。湖南某科秋試,一瀏陽士子入闈後,夜半忽於卷首大書八絕句,題畢自經死。其詩敘事甚顯,惜僅記其七。詩云:
驀地姻緣已結成,嗚呼一別十三春。
而今場屋重相會,郎面依稀認得真。
君攜奴手入羅幃,奴道親言不可違。
郎說還家遣媒妁,隨行六禮聘奴歸。
誰料君心異妾心,妾心無日不思君。
君歸一載方三月,遺妾何殊陌路人。
樓臺鼓樂鬧喧譁,問婢誰家嫁小娃。
婢道前年張秀士,而今娶得郭三家。
傷心腸斷如刀割,一段閒愁睡不成。
今夜月明人靜後,青綾一幅了殘生。
今歲神巡赫更威,五更才許入秋闈。
來時尋遍東西廡,誓與郎君結伴歸。
一片癡心死未灰,憐儂有約子無媒。
滔天罪惡由君作,孽鏡臺前訊一回。
觀此則輕薄子可思自反矣。
詩女子墓
貴州省城東門外,棲霞山下,有詩女子墓。不詳其名,碑陰刻集唐七絕二首雲:
閒同姊妹到山家,雲澹風微日已斜。
袖裹天香三百斛,隨風散作白蓮花。
遙指紅樓是妾家,烏衣巷口夕陽斜。
自恨身輕不如燕,銜取香泥葬落花。
玉如女史
布衣陳梅臣之母王玉如女史,山陰人,通經史,工詩畫。于歸後,中年從夫,遊幕榕城,適寇至,避地江鄉,望外不至,曾口占絕句雲:
瀟瀟風雨過橫塘,添得書屏一味涼。
衆鳥投林棲已定,如何飛燕未歸堂。
離懷愁思,情見乎詞。有詩三冊,惜兵燹之後,都爲灰燼矣。
芷杳女史詩
桃花馬上劈吟箋,回首家山路幾千。
消受軟紅塵十丈,易陽門外月如煙。
又:
朔風吹到滿城雞,鈴柝聲中月向低。
記得去年今夜夢,梅花香裏在遼西。
此錢芷香女史題壁詩也,於易陽旅店見之。
老妓行
朱子良太守,山陰人,名爾輔,喜吟詠,着有《履冰臥雪詩》三冊,曾以見示,佳句甚多,餘尤愛其《老妓行》一篇。雲:
春風層層吹簾幕,流鶯無情燕子惡。
青樓老大感歲華,含羞無語淚珠落。
憶昔少年歌舞場,裙繡芙蓉簪芍藥。
旗亭擅名爭纏頭,白玉爲梁金爲屋。
秋風春月絲竹聲,朝朝暮暮金尊樂。
潯陽江頭度等閒,燕子樓中守舊約。
楊花零落桃花飛,萍自無根蓬自弱。
舊時巧樣妝,而今名盛傳。
長安舊宅琵琶譜,而今絃索家家撫。
君不見,舊時教坊諸姊妹,十年前已隨朝貴。
字擬句摹,極似《長慶集》中得意之作,可謂唐臨晉貼,幾於亂真。
夜來香
花中之夜來香,直北頗貴。在都時,曾以當十錢百文買花數朵。及至粵西,人多取以入饌,雖煮鶴爨桐,大殺風景,然風味亦頗清美。餘謂於餐菊之外又添一故事。一日,與秦壽芝諸君子,酒樓小飲,適有此品,壽芝言此三字對難其偶。餘戲拈盞中春不老示之,一時同人頗以爲工,蓋因其本地風光耳。
桃花扇題辭
榮吉甫茂才題《桃花扇》三絕雲:
高嶺寒梅鎖寂寥,白門疏柳剩蕭條。
行人到此休回首,一瞥繁華抵六朝。
桃花零亂不成春,賴有冰紈代寫真。
血染幾枝紅灼灼,勝他楚國不言人。
激成黨禍國隨淪,如此清流亦未純。
看到末流能赴義,讀書人愧說書人。
此老滿腔幽憤,概乎言之。
雁字長短句
方玉坤女史,順天人,聰慧工詩,長字丁筱舸部郎。丁南旋,久無耗。女士有若蘭之戚,偶賦雁字長短句見意。餘於所親處讀焉,其辭曰:
丁寧囑付南飛雁,到衡陽與儂代筆,行些方便。
不倩你報平安,不倩你訴飢寒,寥寥數筆莫辭難。
祗寫個一人兩字碧雲端。
高叫客心酸,高叫客心酸。
萬一阿郎出見,要齊齊整整仔細讓他看。
遊戲爲之,初無深意。後聞女史錄辭寄丁,丁即日北上,此與竹影詞人同一用意。
孟秋蝶
餘中表兄津門孟小帆茂才繼坤,應院試,詠秋蝶,有“多情何忍別黃花”之句,宗師擊節賞之,人多呼爲“孟秋蝶”。
詩尼
蜀中袁稻坡別駕雲:在上海時遇一詩尼,法名“慧空”,年四十許,清修梵行。恆擊小銅鉢,乞施於市。其緣簿二面,一乞檀越施鏹,一乞檀越舍詩。就中多有佳作,題詩者尼亦和焉。暫亦賣詩,每首索錢百文。一日雪後,某閨媛喚其詠冬閨怨,限八齊韻,尼口號雲:“昨夜雪初落,寒梅花滿蹊。”甫吟二句,某又指押尼字韻。因續雲:“鄰家何所喜,破曉叫芻尼。”蓋釋家呼喜鵲爲芻尼也,聞尼爲某宦家婦,患難相失,以此物色其家人云。
閨房燈
張廷禧,浙人,詠閨房燈,有“十分喜事花先報,一點芳心草未灰”之句。人嘆其工雅稱題。
倒坐觀音
人遊禪寺,聞木魚鐵馬聲,心跡雙清,有觸斯悟。故琳宮文字,以能啓發人心爲至,空談說偈無益也。京都永定門外有倒坐觀音庵,其聯雲:“問大士緣何倒坐?恨世人不肯回頭。”淺淺語,何異當頭棒喝也。
漢口叢談
烏程範白舫鍇着《漢口叢談》一書,雜紀鄂江瑣事,詩多有可觀。內載仁和陸筱飲飛昔館於漢上胡氏,居近狹邪。嘗有《漢皋夜市》詩云:
江頭夜市散初更,醉帽欹斜白袷輕。
茉莉芝蘭香滿路,一街燈火賣花聲。
夢醒猶聞隔院歌,香銷酒冷奈愁何。
高歌夜半涼如水,唬煞檐前紡線婆。
後一首與謝疊山先生蠶婦吟同一用意。
茗香女士
臨川李茗香女士,韋盧先生女曾孫。工詩善繪,長字大興邵筠生二尹,詩脫稿多不示人。餘偶於其弟一鶴少尉處見之,半焚餘不全之稿,有對鏡一絕雲:
清曉臨妝次,相將畫黛眉。
看來如欲語,笑問汝爲誰?
寫得疾憨情狀,跳躍紙上。邇來詩律尤細,斷句如“竹聲敲月碎,桐影礙雲流”,“飛蟲兼落葉,宿鳥擇高枝”諸句,均除淨脂粉氣習,洵爲女郎詩之健者。
瓶鞍
京都娶婦家,新婦入門,則以五穀寶瓶授之,使其抱以出轎。又備小鞍,以紅氈覆之,令新人跨過,意取步步平安之兆。《蘇氏演義》謂國初婚姻,坐於馬鞍之側,此塞外乘鞍馬之義也。《酉陽雜俎》:“今娶婦家新人入門跨馬鞍。”鄭餘慶《書儀》亦有跨鞍之說,是五代前已然矣。惟抱瓶則未見於他書。
綺羅脂粉
姚壽門明經,詩多酸餒氣。在山右時,蔡楚香舍人編《玉臺新話》,姚袖詩來謁。蔡閱數首,即獎許歸之。姚殊不樂,一日語蔡友人曰:“舍人選詩須潤筆金乎?”某曰:“不須金,但臺綺羅脂粉斯可矣。”逾日姚竟如其言,購四事饋之,時以爲笑柄焉。
七夕寄內詩
鎮安歸順州爲粵西極邊之境,黎崧山孝廉申產,邑中名宿也,與家君爲丙午同年。癸酉秋見先生於桂林官廨,以《白雲親舍圖》見示。中多名人題詠,又《碧珊瑚村館詩》若干冊待梓。集中佳作林立,餘尤愛其《客中七夕》一絕雲:
雙星今夕渡銀河,儂尚飄零可奈何。
寄語閨人休乞巧,巧妻天上別離多。
明妃曲
梅梅莊先生《明妃曲》,有“自從紙上求傾國,不媚君王媚畫師”之句,慨乎其言,彼蓋自有所以傷心之故。與“無金贈延壽,妾自誤平生”同一用意,然非使人媚畫師也。
龍舟竹枝
黔西何名三振新,有龍舟竹枝詞雲:
一回打漿一聲歌,歌意何曾吊淚羅。
似說沿堤多野草,鴛鴦眠向此中多。
旖旎風情,頗爲時所傳誦。蕉花軒主,亦懸以示人。
子鸞女史
浦子鸞女史,金陵人,隨其尊甫淑和大令宦遊粵西。工書善詩,大令無子,愛之如掌上珍。歷任衝要,凡一切家政,悉委之,皆井井有條,可異者,於牙籌叢脞中,仍吟詠不輟,年甫及笄,著作已盈寸矣。女史與詩史周慎之德配申夫人有金蘭契,故得其詳。其返金陵,以詩留別申某雲:
數載金蘭意氣投,一朝各別話離愁。
暮雲春樹相思際,惆悵關山獨倚樓。
別緒環生月欲斜,燈前分袂淚交加。
還期異日相逢處,攜手同看姊妹花。
情到癡時語亦癡,淚清和墨寫新詩。
歸舟時至金陵地,隴上梅花寄一枝。
數詩矮箋莊書,筆致秀潤,詩稿不多示人,雲此實非傑作也。
結緣豆
京都浴佛日,內城廟宇,及滿洲宅第多煮雜色豆,微漉鹽豉,以巨籮列於戶外,往來人撮食之,名結緣豆。
銀釧獄
《石琴詩鈔》,爲宜賓李香雪映棻都轉所著。都轉以名進士,服官楚北,當戎馬倉皇之際,枕戈磨盾,恆吟詠不衰。集中《新樂府》諸篇,激越蒼涼,尤有裨於風化,其《銀釧獄》一篇,序爲棗陽富室吳姓女,年十七,幼字史氏。史子長無賴,爲其家所擯逐。女父母憐之,贈以衣裹,女暗脫腕上雙銀釧納裹中,其父母不知,其婿更不知也。以衣質典庫,庫人疑之,鳴於官。官以爲真盜也,不致詳詰,斃於杖下。越日,女聞之大哭,投繯死。事在咸豐二年,今棗陽官數易,而烈女旌典無聞,棗人每道之,有泣下者。都轉哀其志,爲賦《銀釧獄》一篇紀其實。詩云:
郎無行,妾薄命。
父母誡郎郎不應,妾身未嫁淚流盡。
堂前父母贈郎衣,暗脫銀釧爲衣媵。
妾心苦,郎心癡。
釧藏衣中郎不知。以衣質庫庫疑之。
官惡盜賊,不容置辭。
血肉狼藉千杖施,不愁打折鴛鴦枝。
郎屍僵,妾眉鎖。
父母慰兒兒計果:
我不殺伯仁,伯仁死由我。
斷送梁間花一朵,生不同衾,死同穴可。
吁嗟乎!
女之生,心何深,牛衣風冷愁藁砧。
女之死,氣何烈!鏡臺慘淡鵑啼血。
化石磨笄風並古,箜篌徒唱奈何語。
地下逢郎卻羞郎,哭說銀釧儂誤汝。
當時縣官伊何人,噫嘻爾亦有兒女。
棗陽三年天不雨。
嗚呼!此人此詩,雖欲勿傳,安得而不傳也,錄之以俟採風者。
薄荷油
古者妓女送行,含辛爲泣,事常有之。不然,終日送行,那有此副急淚也?兩粵間多以薄荷油藏帕內搵目,立致潸然。故張修齋別駕《梧州竹枝》有云:
一株樹下系行舟,對燭相看雙淚流。
儂把鮫綃拭郎面,要知不是薄荷油。
即此也。
昭君詩
昔人謂絕唱之後,不應再作,此固然矣。然各有心得,亦不必盡如是也。貴築楊秀峯《封翁集》中,有詠昭君雲:
不把黃金買畫工,進身羞與自媒同。
始知絕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國士風。
環佩幾曾歸夜月,琵琶惟許託賓鴻。
天心特爲留青冢,春草年年似漢宮。
清詞麗句,安見今人即多遜古人也。
癡語
明知無益,未免有情,詩人多癡,往往如是。餘友宗子美筆政,有《怨情》雲:
昨宵夢郎回,繫馬門前樹。
也識夢非真,聊尋繫馬處。
不癡之癡,甚於癡矣。
陳杏姑
陳心香廣文鑑,粵西名宿也。女杏姑,性孝友,喜吟詠。廣文嘗述其斷句,有“竹喧風過處,燈暗月明時”,“日色初沉岫,江光欲上船”,“沙盤孤嶼白,霞染半江紅”。數聯均韶秀絕倫,無拈脂弄粉之習。廣文衰年,僅一子,名魯青,即女之兄。女史因其病亟,惑媼僕言自縊。乞代兄死,幸救蘇,複閱數載卒。以父衰無嗣,憂慮而終。至今廣文言之,猶淚淫淫下也。
挽愛姬春燕
近某達官有愛姬春燕於立夏前一日卒,自書輓聯雲:
未免有情,此日竟同春去了。
似曾相識,何時重見燕歸來?
情詞兼至,嵌字又不着跡,人以爲工。
玉環
在都門日,燈夕猜隱語,有一條雲:“圓轉其形,溫潤其質。一人一花一物一地,採贈玉連環二枚。”數夕未有人揭,偶讀《嫏嬛記》,蓮花一名玉環,出《三餘貼》,餘次夕即以二字揭之,蓋一楊妃名,一睿宗琶琵名,一四川地名,一花別名也。贈採已明言之矣,一時皆未悟耳。
重諧花燭
楊子樓白元,爲麓生太守封翁,喜吟詠。曾見其自作《重諧花燭》詩數絕。其一最趣雲:
老女忙來掃洞房,諸兒捧鏡婦催妝。
牙牙學語雛孫笑,爭索同心柏子嘗。
可謂極伉儷天倫之樂矣。
碧仙女史
碧仙女史,蒲卜臣觀察蔭枚之姑母,性聰穎,自幼好讀書,手不釋卷,尤愛吟哦,着有《鏡花樓》詩稿。咸豐間兵燹頻年,詩稿亦多散失。觀察嘗誦其詠《走馬燈》尾句,雲:“若教滅卻心頭火,定息干戈見太平。”《讀兄遺稿》雲:“強記未能拋未忍,三更燈下手抄忙。”《思歸寧》一絕,雲:“使回攜到故園葩,恰值閨人正憶家。同是離根來此地,花應憐我我憐花。”思意清新,是純以性靈爲主。
肉名姬妾
《開天遺事》:楊國忠冬月,選婢妾肥大者,行列於前令遮風,謂之“肉障”。又楊國忠冬月設妓圍以取暖,號曰“肉屏風”,又名“肉陣”。《醒心集》:杭州別駕杜馴亦有肉屏風。《天寶遺事》:唐申王冬月苦寒,令宮女密圍而坐,曰“妓圍”。又唐歧王每冬月,於美婢懷中暖手,謂之“肉手爐”。又楊國忠每食,使衆妾分執餚饌,名“肉檯盤”。《耳新》:嚴世蕃以美女受吐,方咳嗽,美女以口受,謂之“肉吐壺”。又王天華媚世蕃,織成地衣,令美女三十二人,紅素各半,聞擲點應移某位則趨位待,謂之“肉雙陸”,則愈出愈奇矣。
趙景淑女史
合肥女史趙景淑,字筠湄,少有夙慧,喜讀書。嘗集古今名媛四百餘人,各爲小傳,題曰《壺史》。乃着《香奩雜考》一卷,徵引詳博。至於韻語,特餘事耳。其論本朝詩,則取王阮亭、李丹壑一派,沒時才廿四,尚未字人,惜哉!
公子行
京洛少年,豪華相競,或樗蒲一擲,避債高臺,或狎暱雛伶,廣求美宅,多營多辱,比比皆然矣。沈起鳳《公子行》雲:
入門甲第五侯如,一擲樗蒲百萬餘。
門客莫教紓薛債,雷家尚有內尚書。
雛伶會奏鬱輪袍,喚去尊前伴酒曹。
何處通家舊遺第?將來買與鄭櫻桃。
二詩切中時弊,乃有爲言之也。
面娃娃
餘在宣府時,每中元節,見土人小兒女,各自外家攜歸蒸食,肖人形,大者一二尺不等,呼爲面娃娃。或雲取宜男兆,或雲用以饗神,亦諸葛蠻頭之意。究未知人作俑,何所取意也。
嬉婦
粵西納婦,每邀同輩門鬧房,其間調笑,雅俗不同。友人王羣某報登孝廉科,其德配爲臨川某氏女,頗嫺文字。合巹夕,陳象九、秦壽芝、吳月晨諸人,邀餘同往,各有虐詞。次及餘,餘戲拈瓶花一枝遞伴婆曰:“新郎今歲登科,來年瓊林宴中。何可不簪花一枝耶!”伴婆以花授之新娘,遂欣然爲郎插於帽檐。同人又欲觀裙下,堅不允,正窘甚,餘曰:“他日翰林供奉,仿東坡、歧公故事,撤金蓮炬,送歸翰苑,亦佳兆也。”新郎狂喜,秉燭促移蓮步,露纖指焉。按今鬧房,即《抱朴子》之所謂嬉婦也。究傷雅道,不足爲訓。
送轎
鄉俗嫁女,兄弟有送至婿家,既宴而後歸者,謂之送轎。按《穀梁傳》曰:“禮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門,諸父兄弟不出闕門。”送女逾境,非禮也。
掃晴娘
今每苦雨,閨中兒女剪紙作婦人狀,手持竹帚懸於檐際,以祈晴,俗雲“掃晴娘”。王伯文有《賀新郎》詞詠之,按元初澤州李俊民《詠掃晴娘》詩云:“捲袖搴裳手持帚,掛向陰堂便搖手。”則此名亦不自今日始也。
詠明妃
里人張夢九少尉,官山西朔平威遠堡巡檢,鬱郁下僚,非初志也。有《出塞詠明妃》詩起句雲:“美人之貌畫工手,祗借黃金定好醜。無金難買本來顏,琵琶終出雁門。”四語自爲寫照,其志遇亦可悲矣。
錢塘難婦
錢塘難婦朱袁氏,於已未夏過梧郡,以詩乞食。看斷句雲:“羞看鏡裏三分瘦,愧作人前半點癡。”又“千里關山三寸管,半江風雨一番愁。”又“已破繡鞋經雨滑,半垂羅帕障風微。”餘尤喜其《對鏡》雲:
舊歡如夢事如塵,飄泊天涯抱病身。
誰是與儂同下淚,相憐祗有鏡中人。
時年甫廿四,人極端莊,其同鄉諸人,擬爲作集腋之舉。數日後即去梧,不能詳其爲何如人也。
桃花醋
看花阻雨,最是惱人。某友扇頭月王芰舫看桃花爲陰雨所阻,調寄《蝶戀花》詞一闋雲:
天到花時難作主,才得春晴,剛要春陰護。商酌輕雲兼薄霧,積來又怕成風雨。
雨雨風風愁不住,流水無情,斷卻尋芳路。自古妖嬈人易妒,天公也喫桃花醋。
諸語令人解頤。
女史題壁
泉郡客店有女史題壁詩三首雲:
肩輿得得走天涯,一路狂風撲面沙。
盻得夕陽投逆旅,銀紅衫汗換輕紗。
晚妝試罷鏡奩昏,眉畫初三月一痕。
行到中庭防客見,教鬟先自掩重門。
楊花薄命怨前生,飄泊無端又化萍。
聽絕雞聲侵曉發,高樓猶有夢甜人。
細味詩意,似有風塵之感,而含意未申,尤令人耐味。
邱女史
詠牛女嫦娥詩,率言離別,多衰颯之音,翻案殊難制勝。張幼亦大令七夕詩云:“修到神仙好夫婿。也愁無奈別離。”何尋常語也。其夫人邱女史和句雲:
年年此夕會銀河,相見偏愁離別多。
笑問人間乞甚巧,團圓兒女待如何。
又詠嫦娥斷句雲:“翻較女牛歡會密,一年一十二團圓。”二意均爲他人所未道,雖立意翻新,卻與無理取鬧者迥別,於此尤覘福澤焉。
美人名將
陳眉公書《姚平仲小傳》後雲:“人不得道,生老病死四字關,誰能透過?獨美人名將老病之狀,尤爲可憐,李夫人馬伏波是也。夫紅顏化爲白髮,虎頭健兒化作雞皮老翁,亦復何樂?西子入五湖,姚平仲入青城山。他年未必不死,直是不見末後一段醜境耳。”後佟氏姬豔雪有句雲:“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語雖出於此,而簡括勝之。
奴婢
陸放翁之父少師公贈晁以道聯,有“奴愛才如蕭穎士,婢知詩似鄭康成”句。顧秋水詩。“偷臨書本奴藏筆,貪看斜陽婢倚樓。”此奴此婢無獨有偶,洵是可兒。
挑花線
閨中小兒女以採縷迥結,雙手枝撐,一人用將食四指,變幻翻挑,奇巧百出,俗謂之挑花線,亦乞巧遺意。袁瘦芬女史,有《沁園春》詞詠之。宋時婦女作劇,有所爲依經馬者,殆即此耶。
蘭閨十樂
劉小眉女史,金陵人,髫年即富才情,桐絲柳絮,彈詠兼長,常集女史年相若者閨中結社。日課一詩,女史有蘭閨十樂,同人均有詩分詠之。其目雲:曉鏡理妝,晴窗臨貼,晝長讀畫,晚霽澆花,巡檐覓句。隱几觀棋,月下撫琴,燈前問字,夜涼攤卷,午倦烹茶。
花品
桂林高兼侯秀才上聰,沈靜寡言,性耽吟詠。常擇名花爲二十四友,分品賦之。其目:
梅爲仙品(見《宣和畫譜》)
水仙爲名品(見《梁書?齊武陵王傳》)
桃爲華品(見《宋書?樂志》)
杏爲貴品(見《酒贊》)
梨爲素品(見上官儀《請致仕表》)
牡丹爲榮品(見《易林》)
虞美人爲生品(見沈約《均聖論》)
海棠爲佳品(見劉克莊題跋)
芍藥爲選品(見《梁書?除勉傳》)
棠棣爲教品(見《新序》)
鳳仙爲新品(見《宋書?顏峻傳》)
夜合爲異品(見江淹《山中楚詞》)
茉莉爲妙品(見《宋史文?苑傳》)
蓮爲靜品(見秦鎬榮藩邸觀蓮花詩)
蘭爲高品(見《宋書?羊元保傳》)
菊爲逸品(見《梁武帝?本紀書》)
秋海棠爲情品(見《後漢書?黨錮傳》《羣芳譜》:有女懷人不至,淚灑階前,化爲此花。)
桂爲靈品(見江淹《菖蒲贊》)
棉花爲奇品(見《癸辛雜識》)
蘆花爲幽品(見《宋書?明帝本紀》)
雞冠爲閒品(見皮日休《酒槍》詩)
芙蓉爲尤品(見宋尤蕃《釐觀感瓊花》詩)
老少年爲畫品(見《唐書?藝文志》)
山茶爲寒品(見《梁書?武帝本紀》)
詩多佳構,錄存《冶秋集》中。此與《西溪叢話》之三十客,《三柳軒雜識》之二十客,同一雅韻,彼尚無詩以賦之耳。
題桃源圖
商城黃楓庭先生解組後,林下課孫,親執家務。常讀書有悟,題《桃源圖》示諸子云:
五柳先生別有家,門前萬樹碧桃花。
武陵漁父曾來往,指引旁人路便差。
碧雲闌
都門女兒,初蓄額髮,蓬鬆下垂,不便作事。每以彩繩作結,勒於額端,名“碧雲闌”,或即昔人角妓雙螺之遺制歟。
當窗織
吳少白孝廉長庚有《當窗織》一篇雲:
霜棱棱,風獵獵。
寒燈焰縮紙窗裂,車聲軋軋指流血。
不辭指痛摧心肝,但願織成輸縣官。
織成一寸輸累匹,那得餘綿暖姑膝。
古別離
甘子飛秀才,嘗寄其細君《繡窗偶存詩》一冊見示。其《古別離》雲:
不唱陽關曲,不折灞橋柳。
贈君青銅鏡,此意君知否?
願君得意歸來日,當年面目仍勿失。
臨江送別指江水,富貴相忘有如此。
聞其伉儷琴琵甚諧,此遠遊時所贈,蓋恐其有臨邛之遇耳,用意甚篤。
祭小星
在都時,有同庽某姓小婢焚紙爐中。餘撥灰視之,有紙團未盡焦,展視,剩斷句雲:“夜深姊妹陳瓜果,牛女河邊拜小星。”署題“夏至夜同瘦雲姊作數字”。初不解所謂,藏之篋笥有年矣,偶讀《胭脂紀事》雲:“女星旁有小星,名始影,婦女夏至夜,候祭之,得好顏色。”始知前詩之寄意矣。
女兒香
東莞以女兒香爲絕品,蓋土人檢香,皆用小女。每藏佳者出易脂粉。阮嘯霞秀才“腰下荷囊脂粉好,揹人偷換女兒香。”即謂此也。
蘇淑文女史
蘇淑文女史有“對鏡愛看背後山”之句。張幼亦大令時向餘誦之。
七夕
黎沛田以負逋羈繫,其友黎蔭棠和其《七夕》詩,有“修到神仙仍負債,算來有巧不爲多”之句。
花橋詩
桂林花橋,風景極雅。朱靜媛女史鎮有“樹影分樵路,山光壓酒旗”之句,所的是在實境。女史爲況雨人廉訪太夫人,着有《澹如軒詩》一卷。
風雨懷人圖
許月樵司馬有《風雨懷人圖》詩帙,當代名流,題詠殆遍。司馬尤愛蔣霞舫先生《滿江紅》詞一闋,時爲人書扇。其詞雲:
落落晨星,銷魂處,難逢易別。況又是風風雨雨,悽悽切切。舊夢吹殘楊柳絮,新愁滴碎梧桐葉。這丹青滿幅畫相思,心如結。 訪不到,山陰雪;望不見,峨眉月。坐深宵桃盡,孤燈明滅。七尺軀爲若個許,一腔血向何人熱?嘆成連海上未歸來,情悽絕。
黃素素名妓
京師名妓黃素素,聰慧多才,雅愛吟詠。嘗有所歡允爲脫藉,及出都,久無耗。素素以瓜仁排字爲詩,黏帕寄之。其詞雲:
浮雲出遠岫,隨風有還期。
郎心似箏柱,遊戲無定時。
所歡在中州得書,遂遣使迎之。餘最喜誦其句。友人楊劍潭以爲此詩乃馬健三《子夜歌》二首之一,特附記之。
留人石
粵西橫州伶俐口,在江之南岸上,有石狀如女子,號“留人石”,粵諺曰:“廣西有一留人石,廣東有一望夫山”是也。廣東商賈多贅於西不返,其婦女輒以此石能留人,西望詛祝。嶺南屈大均曾代爲之詞,詛曰:“留人石,莫留人,風吹石,代爲塵。”祝曰:“留人石,既爲塵。望夫石,復爲人。”
風流貼子
蒼梧爲兩粵通衢,三江總彙,士商麇集,佳麗雲屯。邑令薄尉,及丞參,下車之始,皆出朱票嚴查,名曰“十禁”,俗則誤爲“十錦”矣。禁票之外,則有免單數十張,獲此者,乃無查點之擾。然不過百妓中僅能免一,姊妹行得此者,爲光榮焉。美其名曰“風流貼子”。某少尉蒞任,府幕賓某戲作《乞風流貼子》詩云:
風月尋歡有醉鄉,又逢甘雨潤羣芳。
千金擲去春無價,片羽分來喜欲狂。
不信沙鷗隨水沒,可憐粉蝶爲花忙。
青蚨購得還相贈,莫笑人情紙半張。
一聲檀板易銷魂,贏得樽前笑語溫。
珍重恍如書鐵券,護持休羨擁銀幡。
錦標得路誰先奪,紅袖多情敢憚煩。
寄語東君須着意,天涯芳草懸王孫。
曾聞伐桂有吳剛,未許名花暖向陽。
玉管聲銷金粉地,戈船棹入水雲鄉。
何堪白簡霜威振,休問紅燈酒興長。
一片黑風吹未落,橫塘驚散野鴛鴦。
桃園風景尚清華,小牒頒來競欲誇。
莫遣美人思贈縞,從知仙吏喜栽花。
新猷好是行春令,往事何當問水涯。
我亦青衫曾顧曲,乞將金簡付名娃。
行路難
吳祭酒《行路難》之第十七首,餘最喜讀之。其詩云:
結帶理流蘇,流蘇紛亂不能理。
當時羅幃鑑明月,皎皎容華若桃李。
一自君出門,深閨厭羅綺。
有人附書還,君到長千里。
名都鶯花多皓齒,知君眷眷嬋娟子。
太行之山黃河水,君心不測竟如此。
寄君翡翠之鶼釵,傳璣之墮珥。
勸君歸來且歡喜,臥疾空牀爲君起。
此詩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真可泣孤舟之嫠婦矣。讀者如此,作者其何以堪。
題洛神
大令所書《洛神賦》,存者僅十三行。揚州女子胡蕊珊,曾自繡洛神小像於扇,並詩云:
不因風浪減容光,佩玉明珠事渺茫。
只愛莊書王大令,至今留得十三行。
餘於其中表汪菊麓行篋見之,畫之丰神,字之波磔,纖毫畢肖,可稱針神矣。
許靈芬女史
曩于山左道上,李家店旅壁,抄錄吳縣女史許靈芬原唱,及諸和作刊於初編,餘實未知其何如人。及壬申冬返桂林,周羅叔觀察,以詩函見示,述及端委,始知女史爲觀察如夫人也。其賦詩志感雲:
當代風騷重品題,空山蕭艾亦無遺。
難成蘇氏機中錦,敢示孫郎帳下兒。
銀筆自羞同刻楮,玉臺應笑困然脂。
牽蘿汲甕貧居久,那有吟情似曩時。
女史雅擅詩詞,兼工繪事,觀察曾以所畫墨牡丹扇見遺。雲在都時丹青酬酢,悉委女史捉刀。嗣又錄其舊作,如《秋夜即事》諸作,均情詞婉約,風調嫺雅,無愧作家。
題扇
曩在都門,曾見某校書便面書數語,頗新穎有趣。其詞曰:“老僧釀酒,名伎談經。書生踐戎馬之場,將帥常文章之府。所致雖非本色,而風雅頗耐人觀。”云云。
馬蘭
史孝廉某工畫蘭,偶題《摹馬湘蘭筆意》,誤脫湘字,人賦詩調之,有“而今有客開生面,專用工夫仿馬蘭”句,蓋北地馬蘭花與葉略似,土人蓄以縛物,實賤草也。
輓歌伶聯
京師歌伶名翠琴者,隸春臺部,豔絕一時。倏染時疫歿,士夫惜之。嘉興陸眉生挽以聯雲:“生佔百花先(伶於花朝前一日生),萬卉千芳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伶卒於三月杪),人間天上兩銷魂。”
女工雕板
廣東順德縣剞劂手民,多系十餘歲稚女捉刀。餘之初集,友人寄刊,以其價廉而工速也。惟訛誤之字,殊不少耳。
漢宮春色 東晉 佚名 撰
漢孝惠張皇后外傳一(並敘跋)
〖曩嘗讀《漢書?孝惠張皇后傳》,疑其敘述稍略。蓋傳中所記,皆呂太后事也。既又讀《五行志》,其記惠帝四年織室凌室之災,以爲張後失德之徵,幽廢之兆,則又病其傅會太過,若誕嫚不足信。夫宮室之災,事所恆有,而無端歸其咎於初立之張後,不已傎乎?後以童稚入宮,而又早寡,微特不與聞外事,即宮中事,亦呂太后主之。大臣以呂氏之故,遷怒張後,幽置北宮,亦既枉矣。作史者,復以其見幽,而加以失德之咎,則又枉之枉焉!予用是閔然傷之,乃潛究史漢諸紀傳,博考諸史,旁搜稗乘,兼及小說,諸所甄採,凡五十餘種,爲作《外傳》一篇。越十年,未敢出以問世。適聞永嘉之際,盜發漢陵,有獲漢高、惠、文、景四朝禁中起居注者,流傳至於江左。亟訪得之,又得許負《相女經》三卷,《相漢宮后妃記》二卷,及《關中張氏世譜》,合而讀之,間取以附益前傳。而張後絕世之容德,與當日被誣幽廢之故,始纖悉無隱情。匪敢矜考古之詳,亦聊以抒伸枉表微之志雲。〗
漢孝惠皇后張氏,名嫣,字孟媖,小字淑君。惠帝姊魯元公主之長女也。初帝爲亭長時,娶呂后,生一女一男。男爲孝惠皇帝,女即魯元公主。高帝二年,漢兵敗於彭城,呂后爲楚所虜。高帝道逢惠帝及公主,載之以行,馬疲,虜在後。帝蹶兩兒欲棄之,滕公常下收,載之徐行。面雍樹乃馳,卒得脫於下邑之間,遂攜入關。是時惠帝方六歲,公主年十二矣。
六月,漢都櫟陽,立太子,令諸侯子爲宿衛。公主性甚賢淑,高帝鍾愛之。帝曰:“當爲之擇一佳婿。”張耳之子敖,方在漢宿衛,年十四,儀容俊雅甚都。許負相之雲:“當爲王而侯,且生一德色兼絕之女。”敖未之信。帝愛敖篤謹,乃以公主字之。五年夏四月,敖尚公主。秋七月,嗣爲趙王,移家之趙,公主爲王后。六年三月三日,生一女於邯鄲。有五色雲蓋王宮,隱隱聞空中仙樂聲。敖以其生而嫵媚,名之曰嫣。數歲,即溫默貞靜,未嘗見齒,足不下閣。張敖嘗語公主曰:“阿嫣善氣迎人,舉止端重。他日福未可量,但恐性過慈淑,將受人欺耳。”九年,張敖廢爲宣平侯,家屬皆徙長安。會高帝用婁敬策,將以魯元公主嫁匈奴。公主日夜對張敖流涕,阿嫣亦牽公主衣而泣。高帝聞而憐之,呂后復力言於上,乃止。
阿嫣當五六歲時,容貌娟秀絕世。每從其母出入宮中,高帝常令戚夫人抱之,啖以果餌,謂夫人曰:“汝雖妍雅無雙,然此女十年以後,迥非汝所能及也。”惠帝爲太子時,娶功臣女某氏爲妃,妃亦常抱阿嫣以爲樂。及惠帝即位,以未除三年喪,不及立後,而妃旋薨。帝感人彘之變,專自韜晦,以酒色自娛。後宮美人甚多,又寵美僮閎孺,與同臥起。惠帝時,郎侍中皆傅脂粉,貝帶鵔鸃冠,化閎孺之習也。
時帝方議立後,欲訪名家貴族之女容德出衆者。太后常憐敖之廢,欲爲重親,以敖女配帝,乃謂帝曰:“阿嫣帝室之甥,王家之女,天下貴種,實無其匹。且容德超絕古今。吾選婦數年,無逾此女。”帝曰:“如乖倫序何,且彼年尚幼。”太后曰:“年幼不當漸長邪,且甥舅不在五倫之列,汝獨不聞晉文公之娶文嬴乎?”帝乃從命,詔羣臣議納皇后禮。
三年春,太后遣長樂少府及宗正爲皇帝納采,用束帛雁璧,馬四匹,並求見女。傅姆八人扶女,盛服南面立。年方十歲,太后恐人議其幼也,使自稱爲十二歲,其問名告廟諸禮皆然。然嫣體質修嫮,亦已儼如十二三矣。望見者,皆凝睇撟舌,以爲神仙中人。還奏,言宣平侯女秉姿懿粹,夙嫺禮訓,有母儀之德,窈窕之容,宜承天祚,奉宗廟。丞相參、太尉勃、御史大夫堯、及太卜太史等,用太牢告廟,以禮卜筮吉月日。其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典禮隆備,皆太傅叔孫通所定也。聘儀用馬十二匹,黃金二萬斤,自古所未有也。由是漢天子立後者,必稽孝惠皇帝納後故事雲。後弟偃尚幼,見黃金累累在堂上,奔入告曰:“嫣姊,皇帝買汝去矣。”魯元公主叱之曰:“孺子毋多言。”偃乃挽姊手曰:“姊何不出觀?”嫣用好言遣之,遽遁入房,閉戶不出。
漢沿秦制,每納后妃,必遣女官知相法者審視。秋八月,詔鳴鴜侯許負至宣平侯第。許負者,河內老媼,以善相封侯者也。負引女嫣至密室,爲之沐浴,詳視嫣之面格,長而略圓,潔白無瑕,兩頰豐腴,形如滿月;蛾眉而鳳眼,龍準而蟬鬢,耳大垂肩,其白如面,厥顙廣圓,而光可鑑人;厥胸平滿,厥肩圓正,厥背微厚,厥腰纖柔,肌理膩潔,肥瘠合度;不痔不瘍,無黑子創陷,及口鼻腋足諸私病。許負一一書之冊,催嫣拜謝皇帝萬年。嫣忸怩不應,勸之數四,始徐拜,低聲稱“皇帝萬年”。負以狀密呈太后及惠帝,帝覽而大悅,付宮史掌之。
冬十月壬寅,詔丞相參、御史大夫堯,迎皇后宣平侯第。皇后禮服,上紺下縹,深領廣袖,鞏帶霞帔,衣長曳地,不見其足;首戴龍鳳珠冠,黃金步搖,簪珥步搖,拜辭於張氏之廟。理妝之時,循例當用假髢,傅姆以後鬒髮如雲,請於魯元公主而去之。張敖抱女登車,稱警蹕,入未央宮前殿。天子臨軒,百官陪位,皇后北面。禮官讀冊文畢,皇后六肅三跪三拜。女官引後至帝前謝恩,後拜伏,久無音響,女官附耳教之,後乃稱“臣妾張嫣賀帝萬年”。其幽韻若微風振簫,又如嬌鶯初囀。帝爲動容,後起退立。太尉勃授璽綬,中常侍太僕跪受,轉授女官,女官以帶皇后。皇后拜伏,複稱“臣妾謝恩”訖,即位。羣臣皆就位行禮退,皇后乘軟輿入中宮。羣臣以帝立後,不娶於功臣之家,而自私其外甥,皆有不平之色。
後至中宮,四壁皆塗以黃金,椒芬撲鼻,綴明珠以爲簾,琢青玉以爲幾,旃檀爲牀,鑲以珊瑚,紅羅爲帳,飾以翡翠,錦衾繡枕,皆有織金龍鳳。其它陳設諸寶玩,五光璀璨,不可名狀。帝與後行合巹禮。後從女官之教,奉觴於帝,自稱:“女甥阿嫣賀舅皇陛下萬年。”帝笑曰:“汝尚仍前稱耶。”亦以金樽酌後。後赧然,辭不能飲,勉盡一樽。及夕,後端坐牀上。帝秉燭諦視,見後首垂雙鬟,清矑神彩煥發,不傅脂粉,而顏色若朝霞映雪,又如梨花帶雨,諸體位置,各極其妙。後羞畏俯首,兩旁口輔,微暈如指痕,如浪波之澐澐。帝乃謂後曰:“吾向以汝外甥之故,恆避嫌疑,未嘗迫視。不料汝怡人心目,至於此極也。”當是時,後年始十歲,雖正位中宮,而帝未嘗留宿。宮中之政,俾後宮美人年長者攝之。後宮見後無權,嘗侵侮之,且私議曰:“張淑君雖居尊位,實一童女耳。且入宮後於吾輩,將何畏焉。”後五日一朝太后,奉案上食,鞠躬屏氣,愉然肅然。帝以後東朝長樂宮,每行經街衢,數蹕煩民,乃築複道,屬之長樂宮。後每將出,侍女先移輦入內室,後坐其中,施簾幔焉,乃舁以行。雖宦官宮人,或未能一見後面。後每清晨對鏡理妝,有一小鳥,五彩畢具,飛集簾外啼囀,若雲“淑君幽室裹去”,“淑君幽室裹去”,如是者十餘年。及後徙北宮後,鳥始不復至。
四年春三月,惠帝二十,後年十一,帝行冠禮,率皇后見於高廟。宮中孔雀及白鶴,見後過必舞。魯元公主入宮視後,後送迎如家人禮,有依依戀母之意。公主指後向惠帝曰:“阿嫣頗如意否?”帝曰:“阿嫣不類大姊,而酷類宣平侯,使朕六宮粉黛,爲之減色。其端靜慧願之性,則與大姊同。”時後弟張偃在側,帝抱而弄之曰:“此兒體格頗似其姊,若爲女子,亦一佳人也。”帝每晨起,特至椒房,觀後盥靧。嘗語宮人曰:“皇后之色,欲與白玉盤匜爭勝矣。”又曰:“皇后神態儼然一宣平侯,但形模較小耳。”因戲呼之曰“張公子”。傅姆見帝將至,必先捧金唾盂,盛紫薇露進後,以漱檀口。帝常抱後置膝上,爲數皓齒,上下四十枚,又研朱以點後脣,色如丹櫻,猶覺點朱之淡也。一日帝至後宮,後方卸裳服,兩宮人爲後洗足。帝坐面觀之,笑曰:“阿嫣年少而足長,幾與朕足相等矣。”又謂宮人曰:“皇后脛跗圓白而嬌潤,汝輩誰能及焉。”
五年夏六月,天時溽暑。一夕帝在宮中,不能成寐,夜分復起。帝有所最寵美人居東宮,帝思之,乃召宮婢數人,授以錦衾一,紅帕一。俾攜至東宮,並畀以符驗,曰:“美人若睡,當裹以來,夜深勿有所驚也。”東宮者,與後宮相近,宮婢誤以爲中宮也,乃徑叩宮門,傳帝命。侍女啓戶數重以入,宮婢戒勿聲,徑趨後榻,以錦衾裹之,並以帕蒙後首。後驚醒問故,答曰:“帝命也。”遂負後疾趨。後曰:“既奉帝召,當容我稍整服飾,今無狀若此,豈可以見皇帝。”宮婢曰:“帝命也,且已出宮矣,願皇后勿聲。”後既無可奈何,乃寂然無聲。須臾至帝所,帝揭帕視之,則嫣然張皇后也。帝乃笑拊之曰:“驚汝夢否?”後不答,若有微嗔者。帝命置後御榻上,宮婢既退。帝呼後字曰:“淑君怒我乎?”後徐答曰:“妾忝備位中宮,陛下既有召命,當先一日傳宣,豈可輕脫若此,使妾爲宮中妃嬪所竊笑,他日何面目以母儀天下乎?”帝謝曰:“吾過也,吾召汝非他,聊以消暑耳。”時後年僅十二,帝與清談。及黎明,侍女皆至。後命取裳服,修容還宮。於是諸美人忌者,皆言後中夜自奔帝所。語浸尋達於外,諸大臣怨呂太后者,皆私議曰:“張皇后實太后外孫,果非佳種。且年幼即若是,他日必無端莊之德,當何以承宗廟乎?”
六年秋,後年十三,人道始通。而惠帝后宮美人,已生子四人。太后性不喜妃妾承寵,甚欲皇后生子,遣使禱祠山川百神,與醫錢數千萬,俾後服藥求子。每夕遣人諷帝宿中宮,後以帝多病,力勸帝靜養,仍異榻而寢,而太后未之知也。惠帝嬖僮閎儒者,年十五,有殊色,請於惠帝曰:“臣聞皇后容貌無雙,願一望見。”帝許之。適值中秋節,皇后駕幸上苑,觀秋海棠。帝使閎孺服飾一如皇后,先至上苑。宮人見其絕麗,皆大驚疑,以爲真皇后也。閎孺登假山,見皇后下輦步行,旋登樓憑欄眺望,雲髻峨峨,長袖翩翩,羅衫澹妝,足踐遠遊之繡履,履高底長約七八寸,其式與帝履略同。後偕五六美人同行,而年最幼亦最端麗,其行步若輕雲出岫,不見其裙之動也。閎儒還見惠帝,俯首自慚,且曰:“陛下有中宮若此,何用臣等與後宮美人爲?”帝曰:“皇后雖頎然如成人,然年齒過稚,性憨未知人事,若五年以後,汝輩當皆罷黜矣。”
後性喜種花,而有潔癖,又喜讀書。帝至後宮,聞誦聲清婉達戶外。笑謂後曰:“汝不聞秦始皇焚書之事乎?胡爲亦效腐儒所爲。”後起立曰:“曩聞妾父張敖嘗言:‘秦之速亡,半由於此。’且陛下聖明天縱,而猶用亡秦之律,竊爲陛下惜之。”帝感其言,乃除挾書律,自是古書稍稍出矣。後於宮中雜植梅、蘭、桂、菊、芍藥、芙蓉之屬,躬自澆灌,每諸花秀髮,羅置左右,異香滿室。其寢榻及文幾,陳設精絕,不許侍女近之,惡其不潔也。宮中有沉香木溺器,後每將溲溺,惡其鏗然有聲,墊以落花之瓣,起則隨令侍女滌之。
七年春正月,惠帝獵於上苑。俾皇后及諸美人皆騎以從,裝束皆如男子,其袍色或絳或黃或綠。後身御狐白裘,服色深青,裳色純黃,外披紅錦大袍,以紅綃抹額。馳驅交錯,花草生光,皆翩翩如二八美公子,見者不知爲后妃也,而後尤驚豔獨絕。旋卸裝登廁,一野彘突入犯後,碎其下衣,後尻有微傷。帝方驚惋失措,後引劍刺彘殺之,諸美人皆稱賀。後下衣既毀裂,倉猝露體不自覺,帝笑而指之曰:“何肥白也。”後方驚悟,羞赧無所措。急呼侍女進下衣,兩頰暈赩,默然無言者半日。
夏四月,皇后親蠶,御禮服,盛飾以出。乘鸞輅,駕駟馬,張青羽,蓋龍旗九斿。太尉妻驂乘,太僕妻御前,長安令奉引。金鉦黃鉞,鹵簿鼓吹,虎賁羽林騎導前。皇后躬採桑於蠶宮,手三盆於繭館,禮畢還宮。是日長安觀者如堵,諸功臣家婦女皆嘖嘖歎羨曰:“張敖之女乃有此福,特恨未能一睹其面也。”
初,闢陽侯審食其得幸於太后,惠帝聞之,怒闢陽侯,下之獄,將殺之,既而釋之。太后慚怒,又以皇帝無子,而後宮美人多子,愈不懌,乃議盡斥諸美人,蓋欲令皇后得顓房寵也。帝憂甚,無以爲計,乃哀懇於皇后,俾謀寢其事。後性渾厚,不知妒忌,又素得太后驩心,爲泣言:“諸美人無罪,妾嫣自以薄祜,不能生子也。”太后乃止。五月,太后聞後宮美人有娠,復發怒,將殺之。後爲力請。太后忽生一計,使後佯爲已有身數月者,將俟美人生男,即名爲皇后所生,立爲太子。後不得已從之,退語其母魯元公主曰:“嫣於狐媚委瑣之事,素所深恥。然嫣無子,則太后終不樂,而諸皇子亦危,帝益將鬱郁增疾矣。所以靦顏爲此者,上以娛太后,下以保皇子,中以調和兩宮,而安帝躬耳。”太后下詔:“皇后孕將達月,可免朝朔望。”帝亦累月不至後宮。後深居習靜,不出寢闥一步。侍女有黠者,竊相語曰:“皇后將育太子,而腹不大,何也?”六月美人生男,太后使取之,裹以文褓,送匿後宮,而殺其母。即日,太后使宮娥教皇后佯稱腹痛,頃之,則呱呱者已在抱矣。告祭宗廟,立爲太子,羣臣奉表稱賀。越三日,皇后使賜美人以藥物文綺,黃金百斤。或言太后已殺之矣,後驚怛,涕泗交頤,紅袖盡溼,密告惠帝曰:“妾所以隱忍爲此者,欲救此人耳。今仍見殺,豈非命邪。”是時,惠帝后宮已有六子,其名爲後所生者,乃其最幼者也。後撫之皆如己出,並以時調護其母。
是歲,帝弟淮南王來朝,王之母,故張敖家美人也。敖獻之高帝而生王,故與張氏最親善。至是請於惠帝,願朝皇后。帝曰:“汝嫂年未及笄,樸訥畏人,猶童女也,其可以已乎,”固請,乃許之。王跪拜盡恭,後答拜於簾內,環佩聲璆然。起而肅曰:“九叔無恙。”遂端坐無一言,亦未嘗仰視。王退而語人曰:“吾嫂古今第一麗人,亦第一善人也。”
八月帝不豫,皇后問疾。帝忽使後登牀,捫其乳而嘆曰:“阿嫣今已長成,令人愛不忍舍。然汝凝脂竟體,恐後日爲我消瘦矣。有如此人,而不能一日爲夫婦之樂,亦命也夫。”戊寅,帝崩於未央宮,年二十三。後年方十四,哭踊如禮,沐浴如禮。方斂,諸侯王羣臣立殿下,皇后在殿上,東向,太子西向,皆伏哭。諸妃嬪公主宗婦,皆從皇后伏哭殿上,不下百餘人。魯元公主亦與焉。羣臣遙聞之,聲音嬌細,而哭盡哀。遠望之,則年最幼,而色絕豔,蓋皇后也。後兩目已紅腫如桃,屏去容飾,縗麻滿身,轉益靚麗,光彩照耀,殿之上下,皆使聳動。
太子即位,太后臨朝稱制,從居未央宮正殿。後稱孝惠皇后,仍居中宮之椒房。每日一朝太后,太后欲乘此時盡誅功臣,後苦諫而止。其語祕,外人不知也。是時大謁者張卿用事,出入太后臥內。後每朝太后,張卿窺見,後循循如處女,不問不敢對,不命之坐不敢坐,口操趙音。卿出語人,以爲圖畫中所未睹也,且曰:“欲識張皇后,但觀後弟張偃,蓋已十得五六矣。”
後年十五,魯元公主薨,太后使後歸臨母喪。後既幼弱嫠居,愁悶悲思,乃作歌,辭曰:“繄餘童稚兮入椒房,默默待年兮遠先皇。命不辰兮先皇逝,抱完璞兮守空牀。徂良宵兮華燭,羨飛鴻兮雙翔。嗟富貴兮奚足娛,不如氓庶之糟糠。長夜漫漫兮何時旦,照弱影兮明月涼。聊支頤兮念往昔,若吾舅之在旁。飄風回而驚覺兮,意忽忽若有亡。搴羅帳兮拭淚,躧履起兮彷徨。羣雞雜唱而報曙兮,思吾舅兮裂肝腸。冀死後之同穴兮,儻覲地下之清光。”
於是太后命闢陽侯以右丞相監未央宮,居宮中侍太后,宮中事無鉅細皆屬焉。闢陽侯追怨惠帝,於孝惠皇后服用起居飲食,裁抑過半。又以後少艾,欲蠱之以報惠帝。乃賂後侍女,問後燕私之事甚悉。一侍女嘗言曰:“我事皇后最久,知之頗詳。皇后立不跛倚,坐無惰容,起居有常時,行止有常處,飲食之量,亦中人以上。服玩之好,與時俗不同。咳唾在地,每生芝草,芳澤不御,若有蘭香。雖盛暑無微汗,糞無微臭,寐無鼾聲。待吾輩整肅而和藹,未嘗以疾聲相加。然稍有戲言,則正色呵止之。性至孝,聞父母有微疾,每彷徨不能食。自惠帝崩後,未嘗飲酒食肉,我所見者,如是而已。”闢陽侯偵知後性畏暑,有一室,後每避暑其中,屏左右獨坐,闢陽侯乃曲折作複道屬之椒房之後,潛營一室,鑽穴隙以窺之。每見後兀坐揮扇,俄起而徐步,有風肅然,所御衫襦,皆明紗之極薄者,日光穿漏,雪膚映現,全體畢睹。後肌體豐豔,衣內別有黃絹障胸腹間,項下懸七寶金縷鎖,臂約碧玉條脫,皆希世絕寶,外間所未有也。闢陽侯微述所見以語人,既而後漸覺之,嚴訊侍女,盡斥諸侍女之受闢陽侯賂者,乃泣訴於太后。太后敕闢陽侯自新,益增中宮守門宦者。
少帝立四年,年五歲,而後年僅十八。少帝怪母年幼,密詢左右,乃自知非皇后所生。出言曰:“太后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壯,必爲吾母報仇。”太后聞言而幽殺之,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宏,是爲後少帝,年九歲。
後每歲寒食,必詣安陵,東向舉哀,柔聲悽楚。飛雁見後光豔,鹹翔舞而下,攫後釵釧以去,如是者數次,乃張青羽蓋焉。
是時太后稱制,諸呂擅權,後寂處深宮,絕不與聞外事。呂產、呂祿,以太后春秋高,欲先自結於後,乃與後父張敖交驩,歲時必有饋獻入宮,後悉卻之。或勸後結納諸呂,他日可繼太后臨朝,後曰:“吾聞婦人無外交,我未亡人也。可與權臣往來乎?”先是,太后以惠帝六子殤逝幾半,乃取呂氏子太,名爲惠帝遺腹幼子,封平昌侯,進封呂王,大臣益不平之。於是惠帝兄弟齊悼惠王已前卒,趙王如意、趙王友、梁王恢、燕王建,皆身死國除,惟代王、淮南王尚存。太后嘗召張皇后謀曰:“我已年老,而宗族尚強。我死,惠帝諸子必不安,吾欲盡去諸王何如?”後力諫曰:“不可。妾聞葛藟猶能庇其本根,昔孝惠皇帝常憂兄弟之不多,無以藩衛皇室,今諸死者過半矣,若復自剪其枝葉,恐漢之天下,非復劉氏有也。”其後太后每有陰謀,後輒沮之。代王、淮南王等遂獲無恙,蓋張皇后保全之力爲多雲。
後少帝四年七月,太后病篤。召張皇后告之曰:“吾病若不起,汝可臨朝稱制,大將軍產、祿皆可屬以大事,祿女可配帝爲皇后。汝善教之,善自珍愛,勿哭泣過節,勿爲他人所圖,勉之。”時後年二十二,涕泣固辭,自言才略素短,不足以臨制天下。且絳侯、曲逆侯等,皆高皇帝舊臣,若畀以夾輔之權,必可以安社稷。呂產言於太后曰:“皇后太稚、貌太姝,性太慈,臨朝實非所宜。”太后乃以國事屬產、祿。辛巳,太后崩於未央宮。既葬,張皇后徒居長樂宮,呂產怨後之不附己也。乃曰:“張敖之女年少寡居,吾當有以試之。”乃選美男子數人,爲長樂宮宦者,既而侍女密說後曰:“宦官某某等,年少貌俊,何不召之入侍,且昔太后逾六十。而闢陽侯等入侍者尚十數,皇后年華甚富,而長甘守此寂寞,誰知之者?”後窮詰之,盡識其名,乃命宮正盡逐此數人,而譴侍女。
呂產畏大臣圖己,欲先作亂,與其黨謀,欲先入據長樂宮,挾孝惠皇后以臨大臣。或曰:“後若不從,奈何。”產曰:“鸞鳳羈於樊籠,慮其不仰哺於人耶?”乃使人說後曰:“皇后若與相國同心,可以長保富貴,不然,必見廢於大臣矣。”後咈之,盡斂兩宮管鑰,申警守備,令毋入相國產殿門。少帝欲尊後爲皇太后,又以有生母在,或謂宜並尊,或謂宜獨尊生母,詔下羣臣議,議未上而變作。
九月庚申,大臣舉兵誅諸呂。呂產知長樂宮有備,走叩未央宮,徘徊不得入。乃以奉孝惠皇后密詔誅羣臣爲名,號召徒衆,莫之應者。乃走,劉章逐而殺之。遂矯少帝符節,斬長樂衛尉呂更始,以兵入宮,圍守孝惠皇后。辛酉,誅呂祿、呂須及樊伉,廢后弟魯王張偃爲庶人。初,惠帝二年,齊悼惠王欲媚太后,獻城陽一郡爲魯元公主湯沐邑,太后欲以封張敖爲魯王。及後初立,惠帝以問後,後曰:“不可,外間皆謂太后削宗室以崇外戚,若封妾父,是斂怨而叢謗也。且取兄弟之邑以封后父,天下後世,其謂陛下何?”帝悅曰:“汝年雖幼,才識在我之上。”乃言於太后而止。
〖跋曰:《孝惠皇后外傳》凡有兩篇,此其前篇也。得諸傳鈔,不傳作者姓氏,但知爲東晉時人所撰,旁搜博採,爲班史翻案,爲阿嫣雪冤,洋洋千言,洵大觀焉。合後篇觀之,殆爲一人手筆,可並讀也。 〗
漢孝惠張皇后外傳二(並敘跋)
〖曩嘗裒集羣書,作《漢孝惠張皇后外傳》一篇,既又讀得漢時遺書,不下十餘種,其所紀張後事跡,雖大指頗合,亦往往互有異同,究無以辨其孰爲是非也。茲重作外傳一篇,其同者約而書之,其異者表而出之,以俟後世洽聞之士雲。〗
孝惠皇后張氏,惠帝之女甥也。名嫣,字淑君,父宣平侯張敖,尚帝姊魯元公主,以高帝四年三月生一女。年數幾,有異人相之曰:“此大貴人也。”敖問其故,異人曰:“昔楚漢之際,有仙女張麗英者,居豫章之南,金精山下。衡山王吳芮聞其美,將聘爲妃。儀從至山下,麗英忽升山頂,謂其人曰:‘我至此不得復下,當爲我鑑磴通道。’王乃發卒治道。道既通,則麗英不復見,已飛昇矣。麗英飛昇之後,上帝以漢室將有大變,特令降生人世,以扶漢室。且其塵緣未斷,使之再受磨折,劫盡則復昇仙矣。”言畢,異人忽不見。敖使人至豫章訪之,果有其事,並有仙女廟雲,因別字女曰“麗英”。
女年十二,端麗窈窕,絕世無雙。惠帝即位三年,年已十九,未立皇后。太后選女於呂氏,無當意者。於是太后與帝皆屬意張氏女,乃循舊制,詔鳴雌侯許負至宣平侯弟,引女嫣於密室相之。還奏帝,大悅。太后以嫣容德異於常女,特遣丞相等用太牢告廟,以禮卜筮吉月日。太常叔孫通定六禮,遣長樂少府及宗正爲皇帝納采,束帛雁璧,馬十二匹,聘用黃金二萬斤,自古所未有也。冬十月壬寅,詔丞相參、御史大夫堯,迎皇后於宣平侯第。後拜辭於父母,及張氏之廟,稱警蹕,入未央宮前殿。天子臨軒,百官陪位,女官扶皇后降輿。禮服紺上縹下,深領廣袖,鞶帶霞帔,衣長曳地,不見其足。首戴龍鳳冠,黃金步搖,簪珥步搖,冠前綴珠旒十二,北面就位。人觀者,鹹嘖嘖私語,驚歎不置,或曰:“皇后真宣平侯之肖女矣,如此方不愧爲天下母。”或曰:“皇后眉嫵妍秀,他日必少威權,然其顙廣圓而絕豔,其準豐隆而絕美,宜其爲天下母。”於是執事者數百人,環立聳視,但見皇后蛾眉鳳眼,蝤領蟬鬢,兩頤豐腴,耳白如面。其溫淑之氣,溢於言表,似長公王;而面格長圓,似宣平侯。或但遙見其肩背,即已嘆爲絕代佳人。禮官讀冊文畢,皇后三肅三跪三叩,稱臣妾謝恩,起立,太尉勃授璽綬。宦官跪授女官,女官跪以帶皇后。後復拜伏,低聲稱:“臣妾張氏謝恩”,其韻若嬌鶯初囀,又如微風振簫。帝爲動容。後起立即位,羣臣皆就位行禮訖。
帝與皇后入中宮,行合巹禮。中宮皆以椒塗壁,巍煥軒敞,陳設絕麗,供以名花異卉。傅姆導後獻爵,教之稱“臣妾張嫣祝皇帝萬年”。帝飲畢,酌酒賜後,傅姆捧觴使後飲之。後整襟端坐,以目視鼻,未嘗旁睨。帝注視皇后,見後明眸皓齒,倩輔微暈如指痕,如浪波之澐澐。不傅粉黛,而顏色若朝霞映雪,又如梨花帶雨。兩頰有微斑十餘點,小逾芥子,其色淡黃,非咫尺以內不能見也,然彌覺姝豔絕倫。諸體位置,亦各極其妙。帝出,語後宮人曰:“皇后嫣然之質,無忝嘉名。然朕所重者,又不在色而在德,觀其靜愨之氣,如渾金璞玉,令人竟日對之不厭也。”
先是,太后以後年幼,而帝素稱好色,乃戒帝曰:“奇花不先時而折,明珠必應候而剖。皇后年齒稍稚,必待長成,方能生子,汝知之乎?”帝由是多幸後宮美人。每晨起至椒房,觀皇后盥靧,對鏡理妝。帝指鏡中曰:“汝自視與宣平侯有毫髮異乎?”後不覺對影而自笑。漢制,皇后五日一上食帝宮,留宿,惟張皇后即夕還中宮。諸美人鹹笑後性之憨,而感其德。
四年春正月,皇后見於高廟,三月,帝行冠禮。帝入宮,見後讀書,用後言除挾書律,自是古書稍稍出矣。皇后五日一朝太后於長樂宮,舉案上食,孝敬甚備。太后常稱長公主之能教女也。於是以四十縣爲皇后湯沐邑。其璽文同天子,金螭虎紐,特設大長秋家令等官屬。掌財用,則有少府,掌鹵簿,則有太僕,皆優其秩,自是終漢世爲定製雲。後溫默屬慎,內有慧心,雖以呂太后之猜忍,後能將順其意旨,終身無間言。會中元節,長公主入宮,帝命皇后設宴如家人禮。公主從容謂帝曰:“皇后少不更事,性又樸訥,願陛下寬假而督教之。”帝曰:“皇后年少德茂,有大家風範,皆大姊之教也。”後弟偃亦從入宮,宮人戲之,呼後爲舅母雲。
五年夏四月,皇后行親蠶禮,乘鸞略,張青羽,蓋龍旗九斿。太尉妻驂乘,太僕妻御前,金鉦黃鉞,鹵簿鼓吹,虎賁羽林騎爲前導,執法御史在前。皇后躬採桑於蠶宮,手三盆於繭館。禮畢還宮,長安觀者填駢於衢,但見夾道張紅錦步障,竟未望見鸞輅。太尉妻與後同車,但覺後芳馨滿體,太僕妻掖後登輿,覺後身輕可舉,而並不瘠弱。皆退相謂曰:“今日得瞻仰天人,奚啻登仙。”且曰:“張皇后之美,端重者遜其淑麗,妍媚者讓其莊嚴,明豔者無其窈窕,雖古莊姜、西子,恐僅各有其一體耳。”
當是時,後宮有何美人,最得寵於惠帝,常以皇后入宮在後,侵侮之。每夕自至帝宮留宿,使其左右拒諸美人,紿之曰:“皇后已在內矣。”事浸聞於外,羣臣皆竊議曰:“張皇后年甫十四,已不自貴重,而淫佻若是,何以承宗廟乎?”冬十月,太后偵知後人道始通,亟望後生子,乃諷帝常宿椒房。帝多內寵,己生皇子五人,外有嬖僮閎孺等。後年尚少,簡靜無慾。見帝日漸多病,勸帝靜養一年,須宿疾良巳,始敢承恩幸。帝愛慕後容德,不得已,屏絕內外寵色,專宿椒房養疾。後仍與帝異牀而寢,而太后不知也。方謂皇后寵己顓房,旦夕可得孕,遣使禱祠山川百神,與醫錢數千萬,俾後服藥求子。諸臣亦益訾議皇后,以爲擅寵。或微諷張敖曰:“豔女必多淫。”後聞之曰:“使帝疾果愈,諸臣雖斥我爲淫妒,我無憾矣。”
六年三月,帝疾漸愈,召諸美人有殊色者同遊上苑。諸美人誇妍鬥豔,服飾麗都,光映花木。帝遣使召皇后,須臾,後澹妝靘飾,珊然來前,行步如輕雲出岫,不見其裙之動也。帝目逆之,曰:“神仙中安得有此人。”諸美人亦目眩神馳,爽然若自失者。帝軀體素秀偉,後與帝並立,約短二寸雲。
其秋,後有微疾,太后疑有孕,召太醫診脈,宦者引醫入椒房。施黃絹爲帷帳,醫跪帷外。俄聞環佩聲鏘然自內而出,宦者奏曰:“請切脈。”侍女捧後手置帷外,醫見後手如柔荑,美白不可名狀,悟爲大貴之相。診畢,奏請望舌色,旋聞帷內嚶然有聲,若雲“無庸”者,侍女固請,乃始搴帷,瞥見皇后紅衫黃裙,端坐於內,翩若驚鴻,皎如秋月,脣色如朱櫻一點。後閉目張口示之,轉瞬則帷已下矣。醫乃奏於太后,言皇后氣體,非不能生子,但其脈尚似處女,殆無孕也。
九月,太后聞後宮美人有娠,大怒曰:“皇帝養病方愈,此輩復蠱惑之,不可宥也。”皇后涕泣,爲之請命,太后忽曰:“然則吾以與汝爲子,汝當佯爲有娠,不可違我言。”後欲救美人,且慰太后而調和兩宮,不得巳從之。帝亦佯若信後有娠者。後初見帝疾漸瘳,許帝以明年三月爲合歡之期,及稱有娠,遂深居習靜,並不與帝相見。宮人黠者頗疑之曰:“皇后將生太子,而腹不大,何也?”七年六月,美人生男,太后取送皇后養之,佈告中外,立爲太子,是時後年十六,大臣疑後不能生子,謂爲實年十四,蓋誣之也。太后慮太子生母尚在,或不利於皇后,乃潛遣人縊殺之。皇后趨救,則無及矣。
帝宿疾復發,每召皇后侍湯藥。秋八月戊寅,帝疾大漸,皇后及諸美人環繞御榻,帝使後坐榻帝,熟視之,曰:“太后愛汝,俾汝稚年入宮。誤汝非淺,將使汝終身爲處女矣。然婦人以夫爲天,汝既爲嫠女,恐將受侮於人,奈何。”頃之帝崩,年二十三,後哭踊如禮,沐浴如禮。大斂,諸侯王羣臣立殿下,皇后在殿上東向,諸美人公主宗婦,皆從皇后伏哭。后豐容頎體,兩目已紅腫如桃,哭音嬌細而悽婉,雲鬢如蓬,麻衣如雪,轉益靘麗。殿之上下,皆爲聳動,鹹私語曰:“惠帝棄全盛之天下,尚不足惜,獨惜其棄此幼豔之中宮耳。”太子即位,太后臨朝稱制,徙居未央宮,行天子事,後仍居椒房,稱孝惠皇后。太后欲盡誅諸功臣,後諫止之。
呂后元年,以闢陽侯審食其爲右丞相,監未央宮,如郎中令,居宮中侍太后。闢陽侯追怨惠帝,以張皇后少艾,欲蠱之,乃先結歡於張敖。一日,闢陽侯在敖第,見後遣婢二人還家,問之曰:“汝等事皇后司何事?”對曰:“司糞溺,”闢陽侯曰:“嗟乎,吾每見皇后朝太后,儼若天仙,汝輩何修,而得常見其糞溺也。”敖告公主,入白皇后,使善爲之備。既而闢陽侯賂後侍女,使獻錦襪錦袴於皇后。後大怒,焚之。立譴侍女,且泣訴於太后。太后乃責闢陽侯,而嚴爲之防衛,後始得保完節。後幼有潔癖,几榻無纖塵。平時御左右,無疾言遽色,雖盛暑在內寢,必整襟端坐,未嘗袒裼,熱無微汗,寐無鼾聲。一日偶入浴室,召侍女濯背。侍女見後全體豐豔,其肌膚如凝脂,如美玉,項下懸七寶金縷鎖,臂約碧玉條脫,皆惠帝所賜希世絕寶也。後身不御薌澤,而滿體芬馥如芝蘭。侍女戲後背曰:“美哉!皇后,妾猶愛慕不忍釋,惜乎先帝之早逝也!”後叱之曰:“毋多言。”少帝立四年,年五歲。張皇后年二十矣。少帝每與後同寢,見後乳猶如處女,怪之,問左右,乃自知非皇后子,出言曰:“皇后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壯,即爲變。”太后聞而幽殺之。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宏,是爲後少帝。太后又欲除代王、淮南王等,後涕泣苦諫。呂氏之人慍曰:“張皇后稚年守寡,而力護諸叔,不知避嫌耶,”然諸王竟賴以無恙。
後年二十四,太后疾篤,召張皇后,欲使臨朝,後固辭,乃以後事屬呂產,呂祿以祿女爲少帝后。七月辛巳,太后崩,少帝聽政。或言宜尊張皇后爲太后,諸大臣弗聽,乃遷後於長樂宮。呂更始爲衛尉,禁後母家毋許有人出入。後塊處宮中,並不知內外消息。相國呂產謀入據長樂宮,挾孝惠皇后以令羣臣,謂人曰:“張皇后孱弱無能,乃掌握中物耳。”因使人說後與相國同心,後不從。悉斂兩宮諸門鑰,戒毋納相國產殿門。呂氏卒,無內援以敗。九月庚申,朱虛侯既殺呂產,遂矯少帝符節,馳斬長樂衛尉呂更始,分兵守宮門。辛酉,捕斬呂祿,及少帝之後,誅呂嬃、樊伉而廢后魯王偃。諸大臣相與陰謀曰:“惠帝諸子,若年長用事,吾屬無類矣。可並誣爲呂氏子誅之,所謂去草當芟其根也。”乃遣使迎代王。後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長安即位。夏侯嬰與東牟侯興居入清宮。載少帝出就舍,其夜有司分部誅滅少帝,及諸王於邸。諸大臣復相與聚謀所以處孝惠皇后者,或議誣以淫僻殺之,或議出後使大歸張氏,或欲送後入織室,或曰:“孝惠皇后煢獨可憫,且惠帝聘以殊禮,母儀天下,未嘗失德,豈臣下所宜擅廢,今天子繼惠帝之統,於皇后親則嫂叔,義則臣子也。似宜有崇奉之禮,與太后皇后列爲三宮,則恩義兼盡矣。”或曰:“昔孝惠皇后殺美人而奪其子,殆一險悍婦人也,若留孝惠皇后於漢宮,是猶蓄雌虎於深山,後必見噬矣。”或曰:“吾聞後有懿德,殺美人者,呂太后也,且惠帝諸子已被誅,若復置後於死地,吾輩且蒙不韙之名,不如奏天子使自處之。”東牟侯曰:“若奏之天子,此以慚德貽君父也,我請獨受其名。”
黎明,東牟侯入長樂宮,遷張皇后,後臥未起,宦者使宮人趣後起,後盥洗既畢,方欲整理衣物,不許,乃灑泣登車。東牟侯收其印綬,分宦官宮女五十人,使隨侍皇后。其宮中法物、鹵簿,及皇后祭服、朝服,皆令有司守之,遂送後入北宮。觀者夾道,後乘素車,有兩侍女驂乘,後兩足在簾下,其履式圓頭方底,與帝履略同,織以翠羽,飾以金葉,綴雙明珠,履長約七八寸。忽風吹簾動,隱約見後半面,鹹駭曰:“天人也。有此福德之相,何以見廢。”既而曰:“惠帝在位七年,不失爲令主,今陵土未乾,而諸臣欺其孤兒寡婦,亦太甚矣。”因相與嘆息泣下,朝士有掛冠去者。後至北宮,東牟侯擇殿後幽室,閉後與侍女數人於其中,扃鐍深固,飲食糞溺皆從一穴出入。選老宮人二人監之,號爲宮正。乃奏言:“後黨於呂氏,罪宜幽廢,謹已便宜從事。”制曰:“可。”
文帝元年,立竇皇后,推恩封薄昭爲軹侯。齊王母舅駟鈞,淮南王舅趙兼,亦皆封侯。帝心知張皇后無罪,乃封后弟張偃爲南宮侯,以慰後心,亦慮後之自殺也。後居幽室三年,每佳辰令節,宮正以鑰啓戶,許出片時。值惠帝忌日,亦許後一出祭拜,拜畢,復入。文帝三年六月,濟北王興居反,敗死。文帝曰:“興居所爲皆悖埋,曩者朕初即位,興居擅幽孝惠皇后。朕聞後爲人甚賢淑,無微過。”乃命竇皇后往北宮省之。
竇後名猗房,惠帝時以良家女選入宮,侍張皇后。後待之甚厚,其後出以賜代王。既立爲皇后,數爲帝言張皇后之賢,帝惻然憐之,且知後孤弱無能爲,故欲出後於幽室雲。宮正聞竇後將至北宮,謂張皇后曰:“汝敝衣垢面,何以見皇后。”乃使侍女爲後沐浴理妝,飾以盛服。竇後至前殿坐定,侍女扶後出自幽室。竇後左右鹹指目之曰:“如此美人,而久閉此室,可惜也。”竇後見後行禮畢,因訴積年契闊之衷。且曰:“妾曏者辭皇后出宮,皇后年僅十五,今倏忽已十二年矣。而皇后貌益豐,顏益少,善氣盎於面背,想見涵養之功,非妾所及也。”因請入觀皇后寢帳,後赧然,若有慚色者。侍女導入幽室,竇後見室中之狀,大驚,召宮正責之曰:“此事皇帝初不知,皆汝輩所爲也。”宮正對曰:“此奉大臣及東牟侯之命,謂已奏之天子,妾等安敢違乎?”竇後命速掊其戶,引張皇后居於正殿。還奏文帝,帝亦歉然曰:“如此,朕何面目以對惠帝。”乃詔羣臣議崇奉孝惠皇后之禮,將設北宮衛尉及太僕、少府、家令等官。羣侯恐後一旦得勢,且修前怨,交諫以爲不可。帝惑於羣議,乃詔有司曰:“孝惠皇后嘗爲天下母,其起居服膳皆視後禮之半,並增北宮侍女。”然亦寥落與家居無異。有司供用不饒,皇后至手刺女紅以濟用。侍女見後失勢,又賞賜微薄,不盡聽後使令,惟後初立時媵婢獨忠於後雲。是時,惠帝后宮美人千餘,皆在北宮,與後比室而居,頗疑後已被廢,因狎侮之,竊稱之曰“張廢后”,或曰:“後乃惠帝之元配,舉天下皆其臣子,誰得廢之。”乃隱指之曰“幽室中人”。或直稱爲“張敖之女”。後聞之,泣曰:“何爲牽及吾父名。”一美人與後語,數視後腹,後問之,對曰:“妾愛後腰腹纖妙,麗人體格,不當如是耶。然未知後昔年佯爲有娠時,腹亦僅如是大乎?”後變色,拂衣而起。
後年二十九,值薄太后六十生辰。諸妃公主命婦皆上壽,北宮宦者及侍女欲求媚於帝,紿後出房,挾以登輿,強扶後往朝賀,儽然就諸貴人命婦之列。又強挾以朝文帝,帝與太后皆悚然降禮,然頗心訝之,以爲出自後意也。後歸而慍甚,鞭笞其旁侍御,悄然不見齒者累月。南宮侯夫人,亦於朝賀時見後,歸以語張偃。偃曰:“自大姊退處北宮,人皆誤謂之廢黜,而淒涼況味,亦復難堪,傷哉!吾姊以如此仙姿淑性,而棄擲埋沒於空室之中,此由吾母一時之誤,俾入漢宮故也。”
既而匈奴爲嫚書遺漢曰:“昔孝惠皇帝與單于爲兄弟,交誼至隆也。今聞其子皆已被誅,皇后張氏貞靜幽嫺,溫恭淑惠,而無故幽廢北室,如忌此人,何不送入匈奴,俾獲早睹天日。昔高帝嘗以魯元公主見許,已而爽約。今其女既配惠帝,單于豈敢有所侵犯,竊願奉迎供養,事以母禮,以答惠帝之厚誼。”其語皆中行說教之也。說背漢降匈奴,數繩張皇后之美,以誘單于,使爲嫚書以愧漢人。漢得書不答,遣使諭之曰:“孝惠皇后爲漢國母,誰能廢之。皇帝篤親親之恩,奉之離宮,禮數亞於太后,單于幸勿過聽。”單于私問使者曰:“吾聞張敖之女,爲塞南第一麗人,信乎?”使者紿之曰:“孝惠皇后非以色選,只緣帝甥得立。聞其兩目蒙視,面大而多黑斑。惠帝憎之,終身不答,以至無子。今復年逾三十,頭童齒豁,宮婢出述其狀貌,殆下中之姿也。”單于笑曰:“汝毋誣汝國母。”
文帝十二年,後年三十六矣。而惠帝后宮美人有逾四十者,帝憫其怨曠,皆令出嫁。諸美人有侮後者,紿之曰:“天子憐後,以童女寡居,實未嘗伉儷先帝,聞亦將出而嫁之,以和陰陽之氣。”後大怒曰:“汝等敢戲侮無禮,速去無來見我。”既而諸美人詣竇後拜謝。左右告後曰:“方今世態炎涼,令人悒悒,彼諸美人皆事惠帝。惠帝既崩,則皇后乃一家之主,竟不一來拜辭,而獨謝竇太后,何也?”後曰:“若輩以我爲死久矣。惠帝一生仁厚,而諸子無端被害。諸美人復相率以去,僅留我衰朽之身,爲守空宮,旦暮入地。他時逢惠帝忌日,宮中誰復設祭者!”因泣下沾襟。諸美人聞之,相率詣後拜辭。後仍罄所有私財,各賜黃金數斤,以爲嫁資,皆退而嘆曰:“張皇后聖德,安可及哉!”明年,竇太后檢椒房法物服玩,將祭服、朝服十餘篋,皆極華麗,而尺寸短小,如十二三歲女子之服。竇後猶識之曰:“此皆張皇后初立時,惠帝精心營制者也。”乃悉令送還北宮。
又明年,匈奴大入蕭關,會有蜚語,謂單于欲攻長安,襲取孝惠皇后者,或言惠帝巳絕嗣無後,所娶張氏女,猶在漢宮,乃尤物也,宜速賜之死。帝曰:“孝惠皇后,賢人也。有大功於漢,且彼自默處深宮,不知外事,何罪之有。”怒斥言者,越二年,後年四十。竇後與後同歲生,值二月生辰。羣臣奉表稱賀,四方貢獻,珍奇交錯。諸公主命婦皆詣中宮,賞賚優渥。及後三月三日生辰,北宮闃寂無人聲,惟侍女爲後稱慶而已。文帝有寵姬慎夫人,宮中推爲第一國色,夙聞孝惠皇后淑美,欲與之競,乃託上壽詣北宮。北宮侍女皆驚喜。慎夫人豔飾盛服,顧影徘徊。是時,後身長漢尺七尺三寸,慎夫人長七尺一寸,望見後貌端豔靜逸,驚而卻步。行禮既畢,夫人見後柔訥可侮,起立後前,熟視後面,曰:“始疑皇后爲年巳長,今乃如未滿三十者。吾觀皇后丰神,殆處女也。”退謂左右曰:“吾始聞孝惠皇后,微有雀斑,以爲瑕疵,豈知得此點綴,轉益美豔,然年已四十,而猶羞澀持重,不敢舉首視我,真可憐也。”夫人左右,亦掉舌流涎相顧曰:“今日夫人如孔雀之朝鸞鳳矣。”
是歲,後謁安陵歸,忽夢見惠帝如平生,呼後名曰:“阿嫣,汝無日不念我,自汝徙北宮,我神魂依汝至此,每在空中觀汝,獨愛汝之誠壹也。汝體貌備四時之氣,春宜鼓琴,宜澆花,宜折柳,宜晨起梳妝,宜倚案讀書,宜搴簾而出,行步珊珊;夏宜圍棋,宜揮團扇,宜披葛納涼,宜竹下小立,宜憑樓眺望,宜臨荷沼,面映水中;秋宜對月,宜折桂,宜賞菊,宜以承露盤盥手,宜七夕望牽牛,宜倚紅窗課宮人刺繡;冬宜玩雪,宜折梅,宜圍爐,宜焚香靜坐,宜剪燭清談,宜披狐裘、御珠冠錦袍受朝賀。汝之豐趣,惟我領之最深。我早年棄汝,俾汝百端受侮,乃天所以養汝之德,將玉汝於成也。今汝名系仙籍,吾亦待汝同行矣。”後以夢語左右,左右問曰:“皇后見先帝已老乎?”後曰:“未也。”左右笑曰:“然則曏者後年幼於先帝七年,今先帝年幼於後十八年矣。”後默然不應。後自二十五歲以後,有幽憂之疾。文帝后元年三月,肝風驟發,宦者奏請敕太醫診之。會長公主嫖有微疾,醫官奔走,未及赴北宮,不數日後薨,年四十一。侍女聞空中奏樂聲,異香數日不散。後既無骨肉懿親在側,小斂時,侍女爲後沐浴,驗視後之下體,皆曰:“可憐哉,後真處女也。”宮人皆愛後體之美豔,不肯遽斂,裸而觀之,曰:“過此不能復見矣。”或量後諸體之鉅細長短志之,乃至隱微之處,無不嘆美,閱一日始得斂。
帝詔羣臣議喪禮,不以後禮治喪,去其珠襦玉匣,帝與羣臣皆不成服,不送葬。初惠帝時營安陵,皇后塋域與帝陵對峙,惠帝以張皇后性愛花,特命多樹花木。至是不用合葬之禮,廢其故塋爲墟,葬後於安陵諸美人冢次,故去塋二里許,不祔廟,不起墳。《漢書?文帝后元年紀》書曰:“春三月,孝惠皇后張氏薨。”不書葬,不成喪也。不書日,以不發喪,官失其日也。不曰崩而曰薨,以其退處北宮也。已廢之後,死不書於帝紀,而張皇后獨書,且仍大書曰孝惠皇后者。惠帝既崩,後無微罪,非臣子所得廢也。後廢居凡十有七年,羣臣以呂太后之故,遷怒於後,且欲自文前慝,乃多造誣謗,加以失德之名。其後史官不察,復襲其說,識者病之。後薨百五十餘年,赤眉入長安,發掘漢諸陵,凡用玉匣者,屍皆不壞,面如生,賊乃污呂后屍。后妃年少者,多被污辱,羣盜妒爭相殺,至數十百人。惟孝惠皇后以無墳,故竟免發掘。魏晉間,關中民祀後爲蠶神,或祀爲花神,多立廟焉。
贊曰:後勸惠帝除挾書律,澤被千古,偉矣。其在漢室,有三大功。勸太后勿誅諸功臣,與謀害代王,及斂諸門鑰,使相國產不得入殿門,呂氏就誅,此其功之最盛者也。代王既立,後乃幽廢,竟無崇奉之禮,蓋地處嫌逼,雖賢如文帝,不能無介然於懷,故待後恩禮頗儉雲。夫古聖後賢妃多矣,然容與德皆極美而幽廢者,惟漢張皇后一人。但賦性柔願,才略稍短耳。於戲!坤道以靜爲體,以有德而無才爲正,此後之所以爲至德歟?
〖跋曰:《孝惠皇后外傳》,凡有兩篇,此乃其後篇也。玩其敘意,乃是一人所作。蓋當時甄採羣書,旁及稗史,不免互有異同,因而兩存其說耳。今觀此文,似較前篇更雅練而翔實。即從千載下設身置想,殆無非確有之情事。爰並錄之,皆足以垂不朽焉。〗
漢魯元公主外傳
魯元公主者,高帝之長女也。母呂后,生一女一男,女即公主,男爲孝惠皇帝。高帝爲亭長時,家貧,呂后攻苦食淡。公主年七歲,即能代母操作,抱哺幼弟,呂后甚賴其力。或盛夏治田,母女皆跣足蓬首,汗流浹面,不知其悴。一日,呂后與公主居田中耨,置惠帝坐田畔,有一老父過求飲,相呂后曰:“夫人天下貴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又相公主曰:“此女圓準故多財,豐下故多後福,廣顙故不久當大貴,豈長困於隴畝者哉!”呂后頗心異之。
及高帝起兵,爲沛公,旋封漢王,其家屬皆居沛。漢二年四月,敗於彭城,高帝使人收家室,太公呂后已爲楚所虜,道逢惠帝及公主,載之以行,馬疲,追者在後,帝蹶兩兒欲棄之,夏侯嬰常下收載之,既登車,嬰以面向兩兒,使各抱其頸而立,乃馳,卒得脫於下邑之間。是時惠帝年六歲,公主年十三矣。公主頗知避嫌,以布蒙面。既而往道旁溲溺,追者將至,高帝怒,又欲棄之,嬰固請載之,竟免於難。六月,漢都櫟陽,立惠帝爲太子。令諸侯子爲宿衛,並冊封公主,傅姆贊禮,諸妃嬪觀之。曰:“公主德性窈窕,周旋進退,亦頗楚楚可觀,惟素居鄉野,不慣爲容飾耳。”既而高帝出關,與楚相持,諸姬皆從去。呂后又在楚未歸,宮中無主。公主專攝宮中事,端詳慎默,曲有條理,以時護調太子,飲食寒暖,皆不使失節,高帝以爲賢。
三年正月,帝由滎陽馳入關,選諸侯子尚公主,召年少貌美者三十人,入內廷聽選。張耳之子敖,年方二十一,神清如冰玉,狀貌雅麗,儀度翩翩。帝見之曰:“美哉!古之子都徐公,不能過也。”屆期,諸侯子入內殿,設鵠射之,帝召公主垂簾觀焉,用秦制也。公主羞畏不肯出,高帝罵之,乃出。坐於簾內,默然俯首,未嘗仰視。張敖連射皆中的,其餘中者四人。帝先以問公主,皆不答。帝指張敖曰:“此真佳公子矣。”公主不覺舉眸一望,若微解頤者。戚夫人曰:“公主已心許之矣。”帝乃以敖尚公主。
公主體修頎,面如滿月,其色微似紫棠,澤以紛黛,彌形端潔。性溫愨,有淑行。漢沿秦制,凡公主下降,必選宮人年老者傅之,謂之家令。尚公主者,雖欲入房侍公主,家令不許,不敢擅入也。敖尚公主,惟合巹之夕,得侍寢榻,既而數月不得入。一夕,伺家令入宮,敖竊侍公主,公主遂有娠。明日家令知之,對公主詬誶張敖,公主爲之泣下。其後公主受制於家令,口欲言而忸怩,終不敢留敖宿也。明年三月三日,公主生一女。張敖之母朱氏趨往視之。朱氏者,外黃富人之女也。有國色,少時誤嫁庸奴,不相得,遂去之。其父之客爲擇婿,使嫁張耳,生子敖。年已三十有六,尚如二八麗人。謂公主曰:“餘昨夢天上諸神仙送女,儀仗甚盛。一美人冠服莊嚴,端坐輿中,降於餘家。此女殆天上謫仙人也。”自往摩其頂,女忽對之嫣然一笑,朱氏驚呼公主視之,因名之曰“嫣”,左右皆謂女貌酷似祖母,朱氏亦以其類己也,愛之如掌上珍。
其秋九月,楚歸呂后於漢,公主入宮省母。呂后詢知家令隔絕張敖,雅憐公主,因怒家令,言於高帝,罷去之,着爲令。自後公主與敖伉儷日篤。敖侍公主亦甚謹,公主有微疾,敖爲按摩肢體,親抱公主登廁,公主雖辭之,而敖不倦也。留侯子張不疑謂敖曰:“子之事妻,無乃太勞。”敖曰:“天家貴女,一喜一怒,家之興廢系之,且公主甚賢,其姿貌雖非絕麗,而舉止大方,氣象溫雅,靚如秋雲之吐華月,藹如春風之拂名花,實世所罕覯也。”於是高帝呂侯皆寵敖甚厚。立敖父張耳爲趙王,時人爲之語曰:“不願封侯十萬戶,但願身侍長公主。”明年七月,趙景王張耳薨。敖嗣爲趙王,都襄國,尊母朱氏爲王太后,公主爲王后。高帝六年十二月,帝自邯鄲過趙,趙王執子婿禮甚恭,上箕踞慢罵之。公主抱其女出見,上撫玩良久,呼爲玉女雲。公主尚無子,乃謂敖曰:“妾惟有一女,王當爲似續計,盍置侍姬。”敖固辭,公主飾美姬二人,使侍敖寢,遂連生二子。曰侈、曰壽。
八年九月,高帝患匈奴強盛,劉敬說上曰:“陛下誠能以嫡長公主妻之,彼貪漢重幣,必以爲閼氏,生子必爲太子,因使辯士諷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爲子婿。死則外孫爲單于,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女詐稱公主,彼亦知之,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善”。遣使徵公主於趙。公主時年十九,與趙王日夜對泣,遷延未行。呂后亦泣曰:“妾惟太子與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中。”帝不得已,先使劉敬往結和親約。其冬十二月,趙相貫高等謀反,事覺,逮捕張敖,至長安繫獄。詔有司錄送敖家屬,別遣宦者先迎公主。公主顧念其女年幼,又見其姑朱氏丰神美豔,恐爲吏卒所侵辱,欲與姑女偕行,有司不許。公主乃厚賞吏卒,灑泣而別。吏卒羈送張敖家屬,每止傳舍。敖母朱氏與諸姬妾及敖女嫣同處一室。從吏或夢明月出於室中,夜起望之。其上常有云氣,爲五彩龍鳳形。一卒或從室外窺之,見敖母方去冠理髮,豐麗端豔,儼若神仙,不覺心動,欲乘夜犯之。將入戶,則見敖女寢榻前,紅光滿室,如是數四,驚怖而止。既至長安,獄吏議夷張敖三族,自公主而外,皆當從坐。公主入宮泣訴張敖無罪。呂后見高帝,數言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帝怒曰:“使張敖踞天下,豈少而女乎?”會貫高等力白張敖不反。九年春正月,赦趙王敖,廢爲宣平侯,是月公主適生子偃,帝欲奪公主嫁匈奴。呂后諫曰:“中國不能自強,專恃薦女以爲得計,恐貽笑於天下。”帝乃使敖尚公主如故。匈奴屢寇邊索公主,漢使者或紿單于,曰:“公主有一女甚美,他日年長,可代母遠行。”單于信之,始不爲寇。
十一年九月,酈侯呂臺娶婦,魯元公主往賀,宴於內室,公卿列侯宴堂上,酒酣樂作,忽見一美公子立屏後,面目秀麗,舉止端嚴。公卿鹹視宣平侯曰:“此必足下令子,”競起視之,問年幾何?婢答雲八歲。饋以果餌,不受,或欲執其手,驚走入內。既復詢之,宣平侯曰:“此敖長女也,以素愛之故,飾以男子之服,然其性純愨而畏人,而於男女之辨尤嚴,故亟走耳。”公卿皆嘖嘖歎羨。頃之,公主傳呼將歸第,宣平侯倉猝離席而去。
明年四月,高帝崩,公主率女嫣入哭甚哀,送葬長陵。五月惠帝即位。冬十月,齊悼惠王來朝,恐太后害之,謀所以自全者,乃獻城陽一郡,爲長公主湯沐邑,尊公主爲王太后,太后大悅。惠帝二年,匈奴爲嫚書遺太后,太后大怒。召樊噲議擊之,季布諫而止,乃遣宦者張澤奉書,遜辭報之。單于謂使者曰:“吾欲索長公主以踐前約。”使者對曰:“長公主早嫁張敖,高帝時猶可奪之,今天子乃公主之弟,豈有奪己嫁之姊,以予單于者哉。”單于曰:“然則公主之女,可來代之。”使者歸報,太后憐愛外孫女,不忍遣。三年春,以宗室女爲公主,嫁匈奴,而聘女嫣以配惠帝,所以杜匈奴之望也。公主廣市長安大梁美婢百人,以媵皇后,會稽仙人朱仲詣闕,獻大珠徑三寸。太后用爲聘禮,公主復以黃金七百斤購之。仲不受金,復獻大珠徑四寸,光明如月,公主用飾皇后禮冠。冬十月,惠帝立皇后張氏,時公主年二十六。惠帝年十九,皇后年十二,公主既以後母,益貴寵,而彌自謙抑,當世以爲賢后。
立四年,惠帝崩。太后憐後幼弱嫠居,召公主入椒房,與皇后同臥起,後寢至夜深,必起坐溺器,颼飀有聲,公主左右窺見後睡容初醒,如春日海棠,素衫素袴,首不加冠,而盤髻如旋螺,額可鑑人,端豔之色,與燭光相照耀,後微咳數聲。公主呼後曰:“吾兒得無冒寒乎?”後既登牀,母子絮絮對語。公主私問曰:“汝配先帝數年,果獲一侍枕蓆乎?”後不答,固問之。後嬌音若泣者良久,乃曰:“自我入宮,彼已多病矣。”公主曰:“以汝如此身貌,而終身爲處子,吾每念之,肝腸如割。”又問曰:“汝糞溺有芳馨何也?”後曰:“我初入宮,即飲花露,想以此獲效,然初不自覺也。”公主愛後如嬰兒,調護其眠食。居半年,公主始歸第,私謂後曰:“吾聞闢陽侯爲人邪僻,今方以右丞相居宮中。汝宜謹自守身,戒侍女勿妄出入。”後如其教,人罕得見其面者。
呂后元年夏四月,公主薨。太后命孝惠皇后歸臨母喪成服。後年十七,哭盡哀,居喪次兩旬,送葬還宮。又六年,宣平侯張敖卒,賜諡曰“魯元王”,諡公主曰“魯元太后”,封公主子張偃爲魯王。其後太后以魯王偃年少孤弱,封其兄侈爲新都侯,壽爲樂昌侯,以輔魯王。呂太后崩。大臣誅諸呂,廢魯王偃,遂廢孝惠皇后,幽之北宮。文帝元年,乃封張偃爲南宮侯,續張氏。二年,釋孝惠皇后,出自幽室,復以後禮供養。魯元公主冢,在惠帝安陵東三十里,次東有張敖冢,與公主同域雲。
〖評曰:魯元固千古賢公主,此文用筆奇麗,亦千古妙文,與孝惠皇后傳雖分兩篇,而事蹟自相貫穿,作者姓氏不可知,合而觀之,其妙可見。〗
蔣孝廉西征述異記(青溪居士)
湖南蔣君,名嘉棟,字嘯霞,辛酉舉人。博覽書史,長於歌詩,性謹厚,不妄言。壬戌癸亥間,在京師,與餘交甚洽。嗣聞蔣君從戎甘肅,洊保同知直隸州,不見將十年矣。同治壬申六月,忽遇之揚州逆旅,握手甚驩。問無恙外,相與沽酒對酌,譚至夜分不倦。蔣君歷訴近年艱難勞苦之狀,既而各述異聞。蔣君曰:
餘向讀稗史,每疑所記非實事,乃以今所親歷證之,始知宇宙之大,無所不有,神鬼之說,非盡荒唐也。餘以去年二月催餉至西安,久居無事,每策騎閒遊,遍訪秦漢古陵。但見荒煙蔓草,心竊慨之,作詩憑弔,至數十首。一夕,月明如晝,餘酒後乘興步月,獨行數里外。忽有安車八乘,自後而至。華轂蒲輪,珠簾錦幔,璀璨耀目,不類人世所乘者,車中人捲簾玩月。餘驟窺之,皆絕代麗人也。車前各有兩侍女掛轅,輿夫在地,傍車疾趨,頗類宦者裝束。其行甚迅,而絕不聞人馬聲。餘盡氣追奔,約行十許裏,見一大宮殿,八輿倏忽不見,皆已入門矣。餘急隨之入,經門戶數重。車中人始皆降輿,服飾似非近世人。入一大殿,共坐笑語。殿上椽燭輝煌,陳設絕麗,亦非生平所見。餘欲上殿,覺有人呵止。殿下有一叟,亦宦者裝束,導餘坐東廊下。餘叩以姓名,此人自言田姓,漢文帝時,爲北宮宦者。至武帝時,以正直忤江充,被讒而死。上帝憐之,命在此間,永給使令。餘問此何宮殿,曰“未央宮也”。問殿上何人,曰“漢宮后妃”,問何以至今尚在,曰“皆爲花神。凡天下名花,百餘種,各有一神司之。其歷代后妃,以至民間淑媛,或生前容德兼美,菁英未散,或抱沉冤以沒,精靈不泯者,皆爲花神。前漢后妃爲神者,僅九人。今其八人在殿上,其一爲花神之主,總領天下花神,俄頃即至矣。”餘問諸神在此何事?曰:“今日爲品花勝會,諸神各以其花獻於品花之主。如受而玩賞之,則此花在天下,必馥郁蕃盛,否則須俟五年之後,重爲品題。今日良會,子所以得至此者,蓋以子博古多情,襟懷風雅,故特令子一瞻斯會,以示造化之機耳。”因歷指殿上人告予:
其纖腰綽約,顧眄生姿,手執桂花者,戚夫人也;
其長眉豐頰,修短適中,手執海棠者,武帝陳皇后,即長門買賦者也;
其體長而秀,貌妍而逸,手執芍藥者,李夫人也;
其貌略同李夫人,而體更豐整,手執芙蓉者,邢夫人也;
其頭上有雙髻,而儀容婀娜,諸美畢具,不可殫述,手執牡丹者,爲王昭君,蓋出塞後早亡,魂依中國,仍返漢宮雲;
其淡妝靚服,顏若朝霞,手執菊花,爲班婕妤;
其身小面圓,眉嫵間略有愁容,手執蘭花者,爲哀帝傅皇后;
其舉止矜莊,默然端坐,手執梅花者,爲平帝王皇后。
八人中以王昭君、陳皇后、李夫人、邢夫人爲最麗,戚夫人、班婕妤次之,然亦並世所未見也。傅後、王后,則貌略勝中人而已。
餘方凝神熱望,忽空中仙樂嘹亮,有仙輿冉冉而降,諸后妃皆出迓。輿中人降輿入殿,舉步姍姍,如輕雲之出岫。厥服上紺下黃,深領廣袖,珠冠繡帶,鳴佩鏘然。厥體頎碩而俊俏,厥面稍長而兩頤圓滿,如世所謂鵝蛋臉者。廣顙隆準,雲鬢蛾眉,口如含櫻,齒如編貝,嫣然一笑,頰輔有圓暈如指痕。亦莊亦麗,亦澹亦雅。蓋王昭君、陳皇后輩,雖及其姝豔,而重厚或不逮也。餘因問叟:“此何人也?”曰:“惠帝張皇后也。”後既入殿,就正位南面坐。諸后妃皆旁坐,各以其花進獻。後獨接蘭梅各一枝,插於坐右瓶內,復與諸后妃笑語久之。餘以目注殿上,而默憶《漢書?孝惠張皇后傳》,因問叟曰:“張皇后並未以容德見稱,《漢書》本傳且有貶辭,何以獨爲花神之主?”叟曰:“籲,子何見之拘也。自古瓊姿麗質,或埋沒於窮巷之中;淑德佳人,或幽閉深宮之內。當時無所知名,史冊不及紀載者,何可勝道。其或以中人之姿,而遇一勢焰烜赫者,深寵而極愛之,則往往幸獲美名,後人不能辨也。張皇后容德兼美,本爲漢代后妃之冠。而史家必貶抑之者,以其見廢也。”餘乃詳問張皇后事,叟曰:“後乃魯元公主之長女,惠帝之甥,實以淑美得配惠帝,入宮時年僅十一二。惠帝多寵後宮美人,後幽閒貞靜,絕無妒寵爭妍之事。及惠帝崩,而後無子,呂太后立惠帝后宮之子,名爲張皇后所生。是時,後年尚幼,而諸呂擅權,後寂處深宮,絕不與聞外事。然心弗善諸呂所爲,隔絕不與相通。及大臣誅諸呂,併除惠帝之後,迎立文帝。獨念惠帝皇后尚在,恐有後患,因相與廢張皇后,幽之北宮;復加以失德之名,誣以黨呂之惡,佈告天下。此皆大臣之陰謀也,文帝從大臣之請,未爲昭雪。史家不察,因而害之。其冤不白於後世者,逾二千年。然在人世被抑甚者,則天之償之也獨厚。張後廢在北宮,幽居十有七年,澄心靜攝,得悟大道,此所以爲天下花神之主也。”言未已,忽聞傳呼之聲,諸後嬪送張後升輿,紅雲一朵,冉冉向東而去。餘問後往何處?叟曰:“先至洛陽,蓋歷代舊都,皆歷代後嬪之所會。今夕品花,太抵周曆六七處雲。”
頃之,諸後嬪亦各登輿而去,殿內闃然。叟催餘出門。月斜雞唱,餘悵惘慘慄,獨行十餘里,返寓,則東方已曙。明日復往求所謂宮殿者,邈不可得。披榛掃苔,讀一殘碑,乃知爲未央宮舊址。餘於是連夕攜僮步月,躑躅荒郊,冀再有所見,而終無一遇。今年四月,道出西安,餘復爲停車數月,嘗夜至其處,仍寂寂無睹也。然餘每憶斯事,至今猶在心目中,聊一爲子述之如此。
青溪居士曰:此事驟聽甚奇,然世間異事,往往無意中遇之。如子所言,登諸稗乘,非特以廣異聞,亦且有裨史學。此考古之士,所樂聞也。因爲敘其顛末而書之。
黑心符 唐 於義方 撰
一妻不能御,一家從可知。以之卿諸侯,一國從可知,以之相天子,天下從可知。蓋夫夫婦婦而天下正,正家而天下定矣。“惟女子小人爲難養,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論語》之教也。“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書》之訓也。“無由遂,在中饋”,《易》之戒也。“能循法度,則可以承先祖,共祭禮”,《詩》之勸也。威公縱文姜,喪軀而幾亡魯;高祖畏呂氏,召亂而幾亡漢。文帝牽制於獨孤,廢嫡長,立致大業之傾。高宗溺惑於武媚,故失威權,階大周之僭。萬乘尚爾,況庶人乎?又況講再醮,備繼室,既無結髮之情,常有扶筐之志,安得福祥,免禍幸矣。閔家以蘆絮示薄,許氏以鐵杵表酷,其事歷歷可見。爲夫者,耽少姿,入巧言,房簀之間,夜以繼日,纏愛紐情,牢不可拔。妻計日行,夫勢日削。如鉗礙口,噤不得聲;如絡冒頭,癡不得動;如紐械被身,束縛囚繫,不得自由。而至寒熱飢飽,在彼不在我;出入起居,在彼不在我。使爲不信惟命,使爲不義惟命,使爲不忠惟命,使爲不慈惟命,使躬行夷狄犬彘之所不爲惟命。呼令殺人,則恨頭落之遲;呼令自殺,則恐刀來之晚。極口罵辱焉,迎以笑嬉;盡力決撻焉,連稱罪過。數以犯再拜謝之,役以事健步辦之,曰舐吾痔諾而趨,曰嘗吾便跪而進。上不知有親,知有吾妻而已;下不省有幼,省有吾妻而已。人方以爲古不聞,今不見,彼尚且流汗積踵,吐血逾胸,悚懼慞惶,戰慄振掉,惟恐妻語之厲而色之莊也。
其效伊何?有家則妻擅其家,有國則妻據其國,有天下則妻指揮其天下。令一縣則小君映簾,守一州則夫人並坐。論道經邦,奮庸熙載,則于飛對內殿,連理入都堂,粉黛判賞罰,裙襦執生殺矣。世雖晚猶有是非,俗雖澆猶分善惡。有臣如此,君必亂之;有朋如此,朋必絕之;有閭里如此,世鄰必去之;有民如此,官必刑之;有子如此,父母必號泣而擯之;有同氣如此,兄弟必紛紜而舍之;有父如此,有祖如此,有叔伯如此,子孫侄如此,必色變心移,東西南北而避之。婦人遂啓口爲雲霧,發喉爲雷霆,展身爲電,轉身爲風,誣春爲秋,改白爲黑,指吳作越,號女作男。無力齟齬,喜不自勝,喜在其間,愚以度日,坐以待盡。或十年,或六七年,或二三年,齒髮且哀,壽命且盡,貨均彼卷而懷之,則聯秦合晉之事萌,而請媒通聘之跡見矣。昏丈夫,君已不用,友已不齒,鄉已不錄,兄弟不親,子孫不集。人非高於泰山,鬼責深於滄海。其家虛矣老方悲,其墓臭矣死尤辱。妻而繼焉有格言也。就夫言之,乃並枕於菟,連盤野葛;就子孫言之,乃通心鑽,徹骨錐;就朋友親族言之,乃一輪車,四牆屋。甚者至於殺夫首子,禍綿刀鋸,冤着市曹,祭禮絕而門庭蕪。然世人恬爲之,悟且畏者無有也。
吾年六十,目見耳聞,不可算數。今訓汝等,有妻固所不免,當待之如賓客,防之如盜賊,以德易色,修已率下。妻既正,子孫敢不正乎。萬一不幸,中道鼓盆,巾櫛付之侍婢,鹽米畀之諸子,日授方略,坐享晏安。又或無嗣孤單,則宜歸老弟侄,以心與之,孰敢不盡。若更重婚續娶,定見敗身殞家。至時親友不欲言,子孫不敢諫,兼己惑已誤,難信難處,豈知吾熟諳而預言之。龜鑑在前,無復縷縷,立石中寢,永戒來裔。稍越吾言,祖先明神,共賜誅殛,百世循之,真萬金之良藥也。
〖《顏氏家訓》雲:江右不諱庶孽,喪室之後,多以妾媵終家事。疥癬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閨閫之鬥。河北鄙於側出,不預人流,是以必須重娶,至於三四母,年有少於子者。後母之弟,與前婦之兄,衣服飲食及婚宦,至於士庶貴賤之隔,俗以爲常。身沒之後,辭訟盈公門,謗辱彰道路,子誣母爲妾,弟黜兄爲傭,播揚先人之辭跡,暴露祖考之長短,以求直已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一言陷人者衆矣。況夫婦之義,曉夕移之,婢僕求容,助相說引,積年累月,安有孝子乎?黑心符微傷大雅,要自傷弓驚餌之言,留之爲顏氏下一註腳。於義方,萊州右長史。〗
竹夫人傳 宋 張耒文潛 撰
夫人竹氏,其族本出於渭川,往往散居南山中,後見滅於匠氏。武帝時,因緣得食上林中,以高節聞。元狩中,上避暑甘泉宮,自衛皇后以下,後宮美人千餘人從。上謂皇后等曰:“吾非不愛若等,顧無以益我,思得疏通而善良,有節而不隱者親焉。”皇后等謝曰:“妾得與陛下親,沾渥多矣。而不能有以風陛下,罪萬死。”於是共薦竹氏,上使將作大匠銛拜竹氏職爲夫人。既進見,夫人衣綠衣黃中單。上笑曰:“所謂綠衣黃裏者。”初,夫人家久見滅,上曰:“爾滅亡之餘也。”夫人謝曰:“妾之滅亦大矣。”然夫人未嘗自屈體就帝,帝每左右擁持之,上有所感,時召幸後宮寵姬,而夫人常在側,若無見焉。而諸幸姬等,皆相謂曰:“是所謂善良者,安能間吾寵。”由是莫有妒之者。是時上方郊五畤,祠太乙,以致神仙,率常齋戒,自祓除而暇,每召夫人。有所遊幸,諸將軍倖臣等,更爲帝扶持夫人以行,帝亦不疑也。上幸汾陰,祠后土,濟汾水,飲羣臣,作《秋風辭》,歸未央,坐溫室,夫人自此寵少衰。上謂夫人曰:“而第歸,善自安,明年夏,吾當召卿。”至期,果復召夫人。夫人見上,中不能無小妒,由是罷之。復遣將作大匠,別選他竹氏,使加職焉。夫人居後宮,至孝成皇帝時,猶無恙。是時班婕妤失寵,作《紈扇詩》見怨。夫人讀之曰:“吾與若類也,然爾猶得居篋笥乎。”至王莽敗,漢軍焚未央,夫人猶自力出,赴火而死。
〖予大父貞之公,嘗命題《竹夫人》詩云:
悲秋已過又傷春,待得郎歸荷葉新。
守節碎身終不改,知名一似管夫人。
時予年十歲,今讀是傳,先得我心。痛大父之不及見也,掩卷嗚咽者久之。〗
湯媼傳 明 吳寬 撰
媼之先金姓,少昊之苗裔也。夏禹治水功成,別錫之氏。世有從革之德,載《周書?洪範》篇。穆王時,有金母,實生媼。媼少遇爲燧人氏之言者,授以水火相濟之術,善養氣,能吐故納新,延年不死。人異之,晝竊觀其所爲,塊處室中,腹枵然,及暮,惟飲湯數升而已。人因扣之曰:“媼何以壽?”對曰:“汝獨不聞冬日則飲湯之說乎?吾術止此,他無以告子者。”因號曰“湯媼”。
媼爲人有器量,能容物,其中無鉤鉅,而緘默不泄,非世俗長舌婦人比。性更恬淡,貴富家未嘗有足跡,獨喜孤寒士,有召即往,藜牀紙帳,相與抵足寢,和氣藹然可掬。唐有廣文先生,知其名,召之。媼至,讓抑居下坐,廣文揖而進,媼曰:“足下雖冷官,妾則婦人,豈可與公比肩哉!”廣文多其讓,與語。至夜半,頹然就睡。偶以足加其腹,媼亦不怒。天明,更與語,傾倒殆盡。自是廣文非媼,寢不安席。嘗曰:“和而不流,清而不激,卑以自牧,即之也溫。惟媼能兼之。”人以爲知言。
媼復知醫,思以濟世,人謂其滿腔子,皆春意也。有貴介公子,犯寒疾,獨臥別室,迎致之。媼初不欲往,或曰:“此正媼行仁之秋也,何以拒爲?”不得已行視,其疾已在骨髓。循其經絡起足厥陰,曰:“是非鐵可加,法宜用湯液。”從其言,體溫溫自下起,若飲薑桂然。及視其劑,則其平日所飲者也。公子奇其效,欲留侍終身。諸姬患之,相與讒於公子曰:“媼雖知醫,然晝伏夜見,蹤跡叵測,其殆鬼物耶,公子尚慎之。”媼聞而慍見曰:“吾生平號能容物,至是不覺使人熱中。”卒罵曰:“家世非寒族,幸自溫飽,無求於世。若輩粉白黛綠,專以色媚人,鬼物真自謂,吾見若輩之殺公子也。”竟去。及接他人,終不失和氣。公子亦遂疏之,諸姬更進御。未幾,疾復作,竟死,如媼言。媼同時有夫人竹氏,與媼每春秋時,輒爲人棄置。相會默然無怨言,嘆曰:“人生出處各有時耳。”
媼自周曆漢唐至宋,已二千餘歲,人謂其猶處子也。閱人雖多,無可以當意者。聞涑水司馬公,有清德,欲依之。公得媼恨晚,家有侍妾,不一顧。其夫人亦賢,乃盛飾之以進,卒揮去。既而公拜相,夜則思天下事,往往達旦不寢。媼進曰:“公幸不棄,處我布衾之下,愧無以報德,惟公盡誶事國,貌日加瘠,幸爲天下自愛。”公驚曰:“吾久不聞媼言,媼言甚愛我,願卒聞媼之所以處世者。”媼曰:“昔在週末,猶及見老子,教予曰:‘汝惟知足,知足不辱。’予謹受教,以至今日。”公悟曰:“媼殆謂我也。”即謝事,退居於洛。後薨,朝廷因有溫國之封。媼後壽益高,雖雲得異術,要其先世從革之德所致,不可誣也。
〖湯媼其來已久,喜孤寒士,而不附勢趨炎,器識誠足尚矣。篇中指出鬼物媚人,能枯骨水,孰若此媼善施湯液,爲功湧泉,人安可不務靜攝乎哉。〗
周櫟園奇緣記 清 徐忠以齋 撰
河南周櫟園先生亮工爲滁牧,蒞任時州民共觀之。以公少年科第,貌秀雅,鹹嘖嘖稱羨。官署前有銀工錢氏女者,年及笄矣。生而美麗,性聰慧柔和,素自負,不肯偶俗流。一見公,心動焉,退而臥不起。母疑其疾也,問女何苦,女曰:“兒之苦,母所不能解也。”母訝之,走語父。父致詢,女不言,與之食,不食,如是日餘。錢獨女無子,夫婦愛憐甚,百計誘之,言曰:“女自念惟一死耳”。因墮淚雲:“天生我貌,復少假之才,即當生我名族中,縱不得作顯者婦,不失爲士人妻。今不幸父業賤,以類爲偶,逆計異時所適,不出一銀工而止。”曰:“然則兒何欲?”女曰:“兒不言亦死,言亦死,兒欲得事人如新牧周公品貌科第者。”父曰:“癡妮子,彼赫奕若此,寧尚無婦,縱未有婦,肯婿汝家耶。”曰:“兒豈不自揣,第得爲侍妾,死不恨。”父曰:“小兒女,全不曉功令,渠爲民父母,敢妾治下女乎?”女遂不言不食如故,竟成疾。父母憂甚,延醫葛生理焉。葛爲滁國士,應酬官衙,得出入於周公所。視女無他疾,惟中懷鬱結耳。父母不能諱,語之故。葛素有俠腸,曰:“小姑毋自苦,吾且設策爲汝媒,倘有天緣,幸而成不可知。宜自愛,勿使憔悴。”女遽起,叩頭謝。居數日,公延生入視脈。生按視良久,狀出神,似別有所思者。公曰:“吾食飲日稍減,無恙乎?”生不答,他視而笑,公復雲,生終不答,笑自若。公怒曰:“汝目中無我耶?胡語汝,若不聞?”生請罪,曰:“某見公,不覺觸一事,殊可笑。故失對。”因問:“何事,可共聞乎?”生故不敢言。公雲:“第言之,何害?”曰:“公勿責也。署之前有錢氏女者。”既言復止。公問:“錢女若何”曰:“曩者見公之玉貌,且耳熟公少年科第,纔出羣,女自負素有姿,工女紅,頗知書,誓必人如公者始事之,爲妾不辭。又度勢萬不能,將餓以死。生哀其志,悲其遇,而嗤其妄也,是以笑耳。”公曰:“世有女子憐才若此者乎?情不可負也。今與君約,明晨吾當出謁客,君語彼,倚門俾我見,果適我意,我微作首肯狀以定情,當曲成之,不可則速已。”生語女,女自信曰:“吾事必諧矣。”晨起,略事櫛沐,裙布釵荊。公於輿望之,不禁首肯者三,衆不覺也,女郎入。公歸,思所以動夫人者,曰“世間不虞之譽,有出人意外者,吾與卿抵此未久,外間何所聞,乃有銀工女某者,謂夫人大家女,賢淑世無比,彼不幸爲小家子,未嫺教誨,若得朝夕侍夫人,學閨範,雖爲婢,有榮焉。是不亦癡乎?奚所慕而若是。”夫人曰:“寧有此耶?”公曰:“我何由知,醫生某笑其女,爲我述之云爾也。”夫人召生,叩其詳。公已預白生,生即宛轉曲爲之詞以悅夫人。夫人曰:“有志女子也。顧其貌如何?”則以中材對。夫人曰:“吾爲取之,成若志。”公佯斥之曰:“君謬甚,獨不畏物議,玷官箴耶。”夫人曰:“吾籌之詳矣,自有處。”即託以治首飾,呼錢入,畀之百金,與訂婚。令徙南都,無處吾境。居久之,公當詣省,夫人出釵鉺幣帛之屬,使往娶焉。既成婚,公入房,女卻曰:“妾願執箕帚,今得侍大人,何幸!第未謁夫人,不敢奉衾枕。”公愛其有禮,勿強也。洎歸,見夫人,公以前言告,夫人喜。是夕公入室,女又推曰:“大人遠歸,夜宿夫人所,妾不敢當夕。”公悵然而去,夫人聞益喜,手秉燭送公來曰:“妹尊我,意甚善,吾已具知之。今夕佳夕,無負吉期,此吾命也。”女乃從,自此女奉公與夫人,如婦事舅姑,惟謙益自下,事必諮稟而後行。坐不敢共,走不敢偕,飲食則食夫人之餘者,曰:“妾心敬慕夫人,夫人所餘,食之若更有味也。”夫人乃愛之甚於公。公小有齟齬,夫人必慍曰:“人舍父母而來事公,且其德性如此,公尚有不足耶。”嫡庶相處若姊妹,歡然無間言,各生二子。後公官成,既老,夫人子歸河南,錢氏之子寄居於滁,至今子孫家焉。此滁人駱遇安舟中,爲餘詳言之也。
〖貧家小女縱有才色,然以資格所限,卒爲庸夫偶者,何可勝數。古語云:“紅顏薄命”,不誣也。錢氏恃才色,而妄希貴遊,矢願既堅,癡情終遂,可謂有志者,事竟成。至若委曲周全,溫柔和順,使公與夫人絕愛憐之,是其才更有足多者。〗
彩雲曲(有序) 近人 恩施樊增祥雲門 撰
傅彩雲者,蘇州名妓也。年十三,依姊居滬上,豔名噪一時。某學士銜恤歸,一見悅之,以重金置爲簉室,待年於外。祥琴始調,金屋斯啓,攜至都下,寵以專房。學士持節使英,萬里鯨天,鴛鴦並載。至英,六珈象服,儼然敵體。英故女主,年垂八十,雄長歐洲,尊無與並。彩出入椒庭,獨與抗禮,嘗偕英皇並坐照象,時論榮之。學士代歸,從居京邸,與小奴阿福奸生一女。學士逐福留彩,浸與疏隔。俄而文園消渴,竟夭天年,彩故與他僕私,至是遂爲夫婦。居無何,私蓄略盡,所歡亦殂,仍返滬爲賣笑計,改名曰“賽金花”。蘇人公檄逐之,轉至津門。雖年逾三十,而豔名不減疇昔。己亥長夏,與客談此事,因記以詩。先是,學士未第時,爲人司書記,居煙臺,與妓愛珠有齧臂盟。比再至,巳魁天下,遽與珠絕。珠冤痛累日,竟不知所終。今學士已矣,若敖鬼餒,燕子樓空。唱金鏤者,出節度之家;過市門者,指狀元之第。得非霍小玉冥報李十郎乎?餘爲此曲,亦如元相所云,甚願知之者不爲,而爲之者不惑耳。
姑蘇男子多美人,姑蘇女子如瓊英。
水上桃花如性格,湖中秋藕比聰明。
自從西子湖船住,女貞盡化垂楊樹。
可憐宰相尚吳棉,何論紅紅兼素素。
山塘女伴訪春申,名字偷來五色雲。
樓上玉人吹玉管,渡頭桃葉倚桃根。
約略鴉鬟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
歌舞常先菊部頭,釵梳早入妝樓記。
北門學士素衣人,暫踏球場訪玉真。
直爲麗華輕故劍,況兼蘇小是鄉親。
海棠聘後寒梅喜,侍中居外明詩禮。
兩見瀧岡墓草青,鴛鴦弦上春風起。
畫鷁東乘海上潮,鳳皇城裏並吹簫。
安排銀鹿娛遲暮,打疊金貂護早朝。
深宮欲得皇華使,才地容齋最清異。
夢入天驕帳殿遊,閼氏含笑聽和議。
博望仙槎萬里通,霓旌難得綵鸞同。
詞賦環球知繡虎,釵鈿橫海照驚鴻。
女君維亞喬松壽,夫人城闕花如繡。
河上蛟龍盡外孫,虜中鸚鵡稱天后。
使節西持婁奉章,錦車馮嫽亦傾城。
冕旒七毳瞻繁露,盤敦雙龍贈寶星。
雙成雅得君王意,出入椒庭整環佩。
妃主青禽時往來,初三下九同遊戲。
裝束潛將西俗嬌,語言總愛吳娃媚。
侍食偏能饜海鮮,投書亦解翻英字。
鳳紙宣來鏡殿寒,玻璃取影御牀寬。
誰知坤媼山河貌,祗與楊枝一例看。
三年海外雙飛俊,還朝未幾相如病。
香息常教韓壽聞,花枝每與秦宮並。
春光漏泄柳條輕,郎主空嗔梁玉清。
祗許丈夫驅便了,不教琴客別宜城。
從此羅帳怨離索,雲藍小袖知誰託,
紅閨何日放金雞,玉貌一春鎖銅雀。
雲雨巫山枉見猜,楚襄無意近陽臺。
擁衾總怨金龜婿,連臂猶歌赤鳳來。
玉棺書下新宮啓,轉塵玉郎長己矣。
春風肯墜綠珠樓,香徑還思苧羅水。
一點奴星照玉臺,樵青婉孌漁童美。
繐帷猶掛鬱金堂,飛去玳梁雙燕子。
那知薄命不猶人,御叔子南先後死。
蓬巷難栽北里花,明珠忍換長安米。
身是輕雲再出山,瓊枝又落平康里。
綺羅叢裏脫青衣,翡翠巢邊夢朱邸。
章臺依舊柳鬖鬖,琴操禪心未許參。
杏子衫痕學宮樣,枇杷門榜換冰銜。
吁嗟乎!
情天從古多緣業,舊事煙臺那可說。
微時菅蒯得恩憐,貴後萱芳都棄擲。
怨曲爭傳紫玉釵,春遊未遇黃衫客。
君既負人人負君,散灰扃戶知何益。
歌曲休歌金縷衣,買花休買馬塍枝。
彩雲易散玻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詩。
後彩雲曲(並序) (近人)樊增祥 撰
光緒己亥,居京師,制《彩雲曲》,爲時傳誦。癸卯入覲,適彩雲虐一婢死,婢故秀才女也,事發到刑部,門官皆其相識,從輕遞籍而已。同人多請補記以詩。餘謂其前隨使節,儼然敵體,魚軒出入,參佐皆屏息鵠立。陸軍大臣某,時爲舌人,亦在行列。後乃淪爲淫鴇,流配南歸,何足更污筆墨。頃居滬上,有人於夷場見之,蓋不知偃蹇幾夫矣。因思庚子拳董之亂,彩侍德帥瓦爾德西,居儀鸞殿。爾時聯軍駐京,惟德軍最酷。留守王大臣,皆森目結舌,賴彩言於所歡,稍止淫掠,此一事足述也。儀鸞殿災,瓦抱之穿窗而出。當其穢亂宮禁,招搖市黶,晝入歌樓,夜侍夷寢,視從某侍郎使英、德時,尤極烜赫。今老矣,流落滬濱,仍與廁養同歸,視師師白髮青裙,就檐溜濯足,抑又不逮。而瓦酋歸國,德皇察其穢行,卒被褫譴。此一泓禍水,害及中外文武大臣,究其實一尋常蕩婦而已。禍水何足溺人,人自溺之。出入青樓者,可以鑑矣。此詩着意庚子之變,其它瑣瑣,概從略焉。
納蘭昔御儀鸞殿,曾以宰官三召見。
畫棟珠簾靄御香,金牀玉幾開宮扇。
明年西幸萬人哀,桂觀蜚廉委劫灰。
虜騎亂穿驛道走,漢宮重見柏梁災。
白頭宮監逢人說,庚子災年秋七月。
六龍一去萬馬來,柏靈舊帥稱魁桀。
紅巾蟻附端郡王,擅殺德使董福祥。
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獲池魚殃。
瓦酋入據儀鸞座,鳳城十家九家破。
武夫好色勝貪財,桂殿清秋少眠臥。
聞道平康有麗人,能操德語工德文。
狀元紫誥曾相假,英後殊施並寫真。
柏靈當日人爭看,依稀記得芙蓉面。
隔越蓬山十二年,瓊華島畔邀相見。
隔水疑通銀漢槎,催妝還用天山箭。
彩雲此際泥秋衾,雲雨巫山何處尋?
忽報將軍親折簡,自來花下問青禽。
徐娘雖老猶風致,巧換西妝稱人意。
百環螺髻滿簪花,全匹鮫綃長拂地。
鴉娘催上七香車,豹尾銀槍兩行侍。
細馬遙遵輦路來,襪羅果踏金蓮至。
歷亂宮帷飛野雞,荒唐御座擁狐狸。
將軍攜手瑤階下,未上迷樓意已迷。
罵賊翻嗤毛惜惜,入宮自詡李師師。
言和言戰紛紜久,亂殺平人及雞狗。
彩雲一點菩提心,操縱夷獠在纖手。
胠篋休探赤側錢,操刀莫逼紅顏婦。
始信傾城哲婦言,強於辯士儀秦口。
後來虐婢如虺蝮,此日能言賽鸚鵡。
較量功罪相折除,僥倖他年免繯首。
將軍七十虯髯白,四十秋娘盛釵澤。
普法戰罷又今年,枕蓆行師老無力。
女閭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鬚親虎額。
不隨盤瓠臥花單,那得馴狐集城闕?
誰知九廟神靈怒,夜半瑤臺生紫霧。
火馬飛馳過鳳樓,金蛇舕舚燔雞樹。
此時錦帳雙鴛鴦,皓軀驚起無襦袴。
見古樂府。
小家女記入抱時,夜度娘尋鑿壞處。
撞破煙樓閃電窗,釜魚籠鳥求生路。
一霎秦灰楚炬空,依然別館離宮住。
朝雲暮雨秋復春,坐見珠盤和議成。
一聞紅海班師詔,可有青樓惜別情?
從此茫茫隔雲海,將軍也有連波悔。
君王神武不可欺,遙識軍中婦人在。
有罪無功損國威,金符鐵券趣銷燬。
太息聯邦虎將才,終爲舊院蛾眉累。
蛾眉重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彈破時。
白門淪落歸鄉里,綠草依稀具獄詞。
世人有情多不達,明明禍水寨裳涉。
玉堂鵷鷺愆羽儀,碧海鯨魚喪鱗甲。
何限人間將相家,牆茨不掃傷門閥。
樂府休歌楊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
今者株林一老婦,青裙來往春申浦。
北門學士最關渠,西幸叢談亦及汝。
古人詩貴達事情,事有闕遺須拾補。
不然落溷退紅花,白髮摩登何足數。
苗妓詩 清 吳縣貝青喬子木 撰
前人謂夜郎之桑濮,在黃絲驛以東歸化營,風俗淫謬,固亦不減古所云也。客有嫪戀於此者,暇日從而往觀。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失笑遄返,雜綴成詩。
異樣煙花亦惹愁,岑雲孖雨結綢繆。
宛從魔母窺淫室,卻在夭家問野樓。
錦帶纏胸交十字,銀環押耳妥雙鉤。
鬼竿影裏呵交去,贏得檳榔一笑投。
苗謂山之高者曰岑,水之分流者曰孖。夭苗一名夭家,雲出自周後,故多姬姓。女子十三四,構竹樓野外處之,苗童聚歌其上,情稔則合。黑苗謂之“馬郎房”,獠人謂之“麻欄”,獞人謂之“千欄”。田山姜《黔書陽》載:苗婦錦服短衫,系雙帶於背胸前,刺繡一方,飾以金錢。以予所見,雙帶斜作十字形,交於雙乳間,背綴小錦一方,負物則橫貫其中以爲紐。耳環大如鉤,下垂至肩,富者多布以珠貝,累累如瓔珞。春時立木於野,男女旋舞以爲樂,獠人曰“羅漢樓”,龍苗曰“鬼竿”。呵交,謂飲酒也。狆女饗客,以檳榔爲上品,咀之辛香滿口。蓋水浸令軟,石賁灰裹蔞葉藏之,暱者始出贈焉。
問是盤瓠幾派分,踹堂歡舞一羣羣。
桶裙低露雙趺雪,鬃髢松堆半笠雲。
■⑴菜登柈腥欲避,刺黎釀酒啐成醺。
恰逢蠍子花開日,嫭扒蘆笙宛轉聞。
盤瓠,高辛氏之蓄狗也。銜犬戎吳將軍頭獻闕下。帝酬其功,妻以少女,盤瓠負女入南山,生六子六女,自相夫婦,此羣苗鼻祖也。詳見範史西《南夷列傳》。唐宋以前,曰蠻曰獠而已。前明就三苗地設府縣衛,支派遂分。花白青黑紅,以色名。宋蔡,以國名;龍仲韋謝,以姓名;馬鐙狗耳鍋圈,以飾名。又有■⑵獷、木老、紫薑、郎慈、八番、九股、六額子、僰穠、猺狪、■⑶、■⑷之屬。種類雖蕃,風俗略同,故注中雜引諸書,不盡區別之。每以令節,男子吹笙撞鼓,苗婦隨之,婆婆進退,疾徐可觀,名曰“踹堂之舞”。苗女不履不襪,徒跣而行,圍峒錦於腰,重疊百褶,旁無襞積,謂之“桶裙”。僅及膝者,謂之“短裙苗”。拖至地者,謂之“長裙苗”。長裙苗,即狆家也。斂馬鬣雜人髮束爲髲,大如鬥,綴於頂前,上覆竹笠,旁以五色藥珠爲飾,貧者以薏苡代之。此係盛妝,惟跳月時始用之。 凡漁獵所獲,下至蚳蝝蠕動之屬,鹹麇於一罌,俟其螂蛆腥臭。始告缸成,名曰“■⑴菜”,珍爲異味,愈久愈貴。問至富,則曰“藏■⑴桶幾世矣”。刺梨一名“送春歸”,幹如蒺藜,多芒刺,葩如荼蘼,紅紫相間,鮮豔奪目。他省名“野玫瑰”,皆花而不實。惟黔中實如安石榴,而差小。味甘,微酸,釀酒極香韻。然不耐飲,雖大戶不及一升,便頭岑岑欲吐矣。飲無杯斝,或用牛角,或插竿於甕,蹲而啐之。只宜冷飲,熱則其臭刺鼻也。黔粵山壁間,三四月多黃花,蕊吐赬絨,蒙茸如繡,許鶴沙《東還記程》作蠍子花,閔鶴癯《粵述》作屈子花。自予觀之,即藏草中之金石斛也。根如蘭,葉如柳,莖多節而叢生。《黔書》謂苗俗不嫺音律,而蘆笙之制,六管、比櫛如羽,獨合於古。餘取視之,六管如環,並非排列,惟長管冒匏,短管置簧,稍異耳。跳月時,笙梢懸一葫蘆,中貯水,吹久則簧燥,須時時以水潤之。滇僰間謂好曰“嫭扒”,見楊升庵《奇字韻》。
跳花坡抱月場南,拉得春陽月十三。
解語略嫌音帶鴂,勸餐還怕蠱藏蠶。
佯牽蘆被情何暱,偷結瓜球性亦憨。
作戛恐防歸路晚,補籠藥箭半林嵐。
孟春合男女於野以擇偶,名曰“跳月”。即馬郎房麻欄杆而合成一會,此苗俗大禮也。歸化苗家,恆以教場壩爲月場。其南月峻嶺,名跳花坡。自正月初三至十三,皆跳月之期,兩男對跳,四五女聯臂圍之。滿場凡數百圍,男跳易乏,須互換也。笙聲沸天,兩相諧,則目成心許矣。十三日跳畢,男吹蘆笙於前,女牽帶從之,繞場三匝。相攜入叢箐間,先爲野合,名曰“拉陽”。然必有娠而後得嫁,否則越歲復遊牝於牧矣。父曰包,母曰咪,兄曰皮,謂華人曰條,官曰朦,亦曰瞎,一爲序,二爲瘦,三爲大,四爲布,五爲目,六爲逆,七爲索,八爲遮,九爲梭,十爲完。艮挫,朝饔也。艮林,再飯也。艮喬,夕餐也。雞曰■⑸,鴨曰阿,馬曰虐,犬曰磨,豕曰拜,牛曰批,亦曰啇訛,凡此方言。與《黔書》、《說鈴》諸書略同。然有音無字,但以華字譯之而已。苗家造蠱,每於端午聚蜈蚣虺蜴於一器,而咒之。積久啓視,留其一則爲蠱,取其涎矢以毒人,奇病百出,即數年後千里外無得免者。予嘗夜宿苗寨,見空際如流星閃電,問之,則曰放蠱出飲也。長者爲蛇蠱,圓者爲蝦蟆蠱,而以金蠶爲最毒。蓄蠱之家,潔淨無點塵,投宿者,恆以此爲趨避,蓋一寨中輒有兩三家也。中其毒者,急服白蘘荷汁,猶可解。蘘荷葉如芭蕉,根如姜芽,喜陰木下生,潘岳《間居賦》所謂“蘘荷根依陰”是也。或曰“刺猥能擒蠱”,見陸雲士《峒溪纖志》。苗俗無臥具,恆掘地爲爐,爇柴而擁以炙,雖隆冬亦裸體相枕也。近歲間以蘆絮爲被,若木棉則僅有矣。跳月時,取綠巾結爲小圓球,視歡者擲之,名曰“瓜毯”,亦曰“繡龍”。蔡苗會親屬婦女,椎牛歌舞,名曰“作戛”。黑苗兼以賽神,名曰“喫牯髒”。紅苗則間系銅鼓,名曰“調鼓”。諸苗恆用藥弩,夜伏叢莽間獵鳥獸,杜詩“莫猺射雁鳴桑弓”是也。藥必市諸狆家。狆家凡三種,一曰補龍,一曰青狆,一曰卡尤,皆五代楚王馬殷自邕管遷來者也。治藥之術,甚祕,必得粵西所產毒母名齁者合入,始靈。
梅花瘴起火紅邊,繪蠟春衣結束鮮。
莫謂更苴幹甚事,應教耐德見猶憐。
調和蒟蒻三升醬,屏絕芙蓉一枕煙。
間與歹雞談往事,傷心姻婭侍皇仙。
黔瘴霜降而息,明春梅花開始發。予以臘月抵黔,陰霾如入雲霧中。一月無四五日晴朗,誤疑爲瘴。久乃知爲罩子,非瘴也。蓋城市皆無瘴,惟陰僻之區,或數年一發,或數十年一發。初起叢灌間,燦爛作金光,下墜如丸,漸飄散若車輪,非虹非霞,五色滿野。陸劍南《避暑漫抄》所謂瘴母其氣香烈,觸之者始如病瘧,旋成黃疸,半載莫救矣。其或數十百里,人民雞犬,靡有孑遺,歸化營凡轄十三支,而火紅支地氣最熱,故瘴亦最酷。近年燔山木而髡之,得少衰。時或一發,擊以火器,亦即驚散。用蠟繪花於布而染之,既去蠟,則花紋如繡。蘆鹿苗自蜀漢濟火從武侯徵孟獲有功,封羅甸國王。世長其土,最貴者爲更苴,次則慕魁、句魁、罵色,以至黑乍,凡九等,曰九扯。羣苗有訟事涉官者,其長兼理之。耐德,正妻也。 漢武帝因唐蒙言蒟醬,而用兵西南夷。梁武帝啖之而美,曰:“與肉何異?予以爲必異味也。”抵黔後,遍訪之不可得。久乃於苗寨見之,花如流藤,葉如畢撥,子如桑椹,瀝其油酰爲醬,味亦辛香,而不甚可口。楊升庵《丹鉛錄》所考非謬矣。或取其葉裹檳榔食之,亦可闢瘴,呼之爲蔞,即蔞蒻也。黔人呼罌粟花爲芙蓉,故鴉片一名清芙蓉。自清鎮以西,彌望皆是。華種攢瓣如芍藥,惟夷種單瓣,故結實尤大。薄暮劙其外皮,越宿漿溢如膏,收而熬之,即鴉片,不必配以他藥也。凡妓館中,每以此煙媚客,而苗妓獨否,蓋其酋固能嚴禁也。歹雞,猶華言並坐也。嘉慶初,南龍妖婦王囊仙據灑洞,合七綹須以叛,自稱皇仙娘娘,歸化石寨苗酋班搰金,令妻麼香率男婦八百人往應之。後威勒侯勒保,計擒囊仙,檻送京師,餘黨皆駢戮焉。
狐媚何堪掩袖時,凌波照影鬥芳姿。
嬌臨猛已場邊路,歡鬧家親殿裏屍。
抱子招延巫設祀,避寅先謝客窺籬。
招搖禾落坊前過,翠帶紅巾悔亂披。
苗女亦饒姿色,惜多狐臭,不可近,暱者每掩鼻就之。餘於焦溪■⑹溪間,每見苗女三五成羣,櫛沐於清流急湍之上,頗怪之。後閱通志,知其性喜照水,恆顧影以取媚也。歸化在萬山中,數百里無巨溪闊澗,故遇水益低徊不忍去雲。趕場曰“猛已”,亦曰“拜其”。餘自盤州抵歸化,歷龍場、兔場、狗場、雞場諸寨。初不解命名之義,及詢諸土人,始知逐日趕場數百里間,按十二辰爲一週也。苗女麕集其間,固一穢墟雲。親死,刳木以斂,置諸崇崖峭壁間,不施蔽蓋,旁立木主識其處,名曰“家親殿”。初殯,集親戚男婦笑歌跳舞,是爲鬧屍。明春聞杜鵑聲,舉家號哭。曰“鳥猶歲至,親不歸矣。”女在室蒸報旁通,淫奔無忌,即跳月後,許有家矣,亦必結好數人,名曰“野老”。聘夫就之,強相合而已。有子始告知聘夫,延師巫結花樓禮聖母。聖母,女媧氏也。親族男婦歌飲二日,名曰“作星”,自是有犯,夫遂得以兵刃從事矣。五月寅日,墐戶伏處,夫婦異寢,親族不相往來,有犯者,謂必遭虎厄。苗俗近漸丕變,婦稚竟有以節孝稱者。道光十二年,麟方伯慶採訪五人,請於朝,以旌之。孝子二,日喧噶,曰賈香,節婦三,曰扁招,曰禾落,及其子婦曰噶。六月六日爲換帶之期,羣女裸浴於溪澗中,人或薄而觀之,贈以裙帶,則尤喜,嗤者或不得帶歸,而父母以爲恥,野老亦以多爲榮。私一男,則髻上蒙紅巾一方,斜疊若巾,愈高而愈自得,有積至數十層者,同伴鹹嘖嘖稱羨雲。
海雪畸人夢一場,相逢莫是嚲雲娘。
羞他送子煩瓜嫂,懶去迎神祀竹王。
鑑齒縱教隨犵狫,埋香忍使殉鴛鴦。
要留阿妹相思曲,水曲從伊唱幾章。
明季鄺湛若號“海雪畸人”,爲苗女執兵符者雲“嚲娘記室”,着有《赤雅》一編。舒鐵雲題《赤雅》詩,即“嚲雲驃雪都無價”句,側用“雲、嚲”二字,姑從之。凡無子者,親友于中秋夜,飾豔婦抱瓜送於其門。稱爲瓜大嫂。此係黔俗也,苗婦亦效之。昔有女子浣於遁水,見三節大竹,剖視之,得一男。歸養之。長而雄武,衆立爲夜郎侯。漢武元鼎六年,舉國內附。後以事誅,羣苗思之不置,請爲立侯。牂柯太守吳霸以聞,乃立其三子爲侯,因相沿立竹王祠。至今羣苗,猶歲時奉禮勿衰雲。犵狫種有五,曰花、曰紅、曰剪頭、曰豬豕、曰打牙。打牙尤剽悍,而女子頗纖好,將嫁必折其二齒,否則恐妨夫家。蔡苗死夫,必以婦殉,婦所私挾衆奪去,乃免。苗曲有“妹想思”“妹同庚”之名,率淫奔私暱之詞。宋時牂柯蠻入貢,令作本國歌舞。一人吹匏笙爲蚊蚋聲,數十人宛轉旋舞,以足頓地爲節,名曰“水曲”,見《宋史》。
〖吳下詩伯,首推貝子木。子木少負奇才,足跡半天下,窮愁寞落以終。所著《半行庵稿》,多憂時感世之作,沈雄堅卓,慷慨激昂,洵吳中之老名士也。稿中有《苗妓詩》六章,足補陸次雲《峒溪纖志》所未備,爰鈔存之。春草吟廬主跋。〗
〖注:■⑴,酉+音,yìn,用密閉浸漬發酵法釀製食品。 ■⑵,犭+羊,yáng。■⑶,犭+今。■⑷,犭+水,yīn,舊稱中國之苗族。■⑸,大上步下。(無讀音)■⑹,氵+舞,音武,與潕同〗
十國宮詞 清 長洲秦雲膚雨 撰
吳
巨燭球場到曉鍾,楊花飛作雪花濃。
君王堪笑爲蒼鶻,臣下空教夢白龍。
平日羽衣耽自服,當年玉冊究誰封。
丹陽宮裏來衫笏,腸斷攀髯痛九重。
南唐
譜出提鞋樂府詞,風流鍾隱此何時。
書藏玉軸蛾眉掌,曲奏金鈴鳳管吹。
緇服空勤披梵策,紅羅豈惜作宮帷。
娥皇醉舞瑤光殿,敵國量江竟不知。
前蜀
兔子金牀阿父空,醉妝嬪女玉顏紅。
每教狎客陪歡宴,更選良家入後宮。
檀板霓裳歌未罷,綵球錦障樂無窮。
白衣旋見牽羊出,降表詞臣草撰工。
後蜀
觀燈恰值上元辰,步輦香風碾畫輪。
梔子獻來留野老,牡丹開出賞君臣。
鴛衾孰得專房寵,犀帶堪悲去國陳。
兩袋河山能幾日,紅顏愁作宋宮人。
南漢
侍中冠佩拜瓊仙,神語虛傳帳幄前。
碧水池迷蓮葉色,紅雲宴醉荔支天。
綺羅爭鬥花千種,土木空誇賦幾篇。
北去劉郎羞執梃,明珠一炬散如煙。
楚
風景名園盡日娛,賦詩陪駕侍臣趨。
九龍殿起傷民力,五馬歌成啓霸圖。
畫障偏工摩女俠,金經底事誦浮屠。
空聞禮佛深宮裏,免得他年殺運無。
吳越
陌上花開滿路香,宮車緩緩返紅妝。
弄兒漫說看銀鹿,得子先聞獻玉羊。
塔建黃妃誇壯麗,樓名青史更荒唐。
當筵愁聽琵琶妓,金鳳歌殘國已亡。
閩
水晶宮裏喜勾留,幾日西湖翠輦遊。
瑪瑙杯寒天子醉,鴛鴦花暖美人愁。
大牀長枕銷魂樂,豔舞嬌歌轉眼休。
何事寶皇無策救,任他邊鎬下潭州。
荊南
風光春鎖渚宮深,繡闥朱甍照碧潯。
海內千金求寶馬,殿前十伎奏瑤琴。
華筵頻會中朝使,錦段難歡上國心。
井底香魂花欲泣,宋師惆悵一朝臨。
北漢
廄中三品飼黃騮,爵賜將軍寵待優。
頒物叔皇來玉帶,工書嗣主學銀鉤。
兵圍枉自封函告,師敗還聞得疾憂。
當日青宮多養子,劉家早已失金甌。
梵門綺語錄 (清) 佚名 撰
杭州慈渡庵某氏女
某氏女曾住上海新閘某裏,年不及花信風,舉止闊綽,居恆不事妝飾,裝束靚雅,風流旖旎,望之如藐姑仙子。赫躓不律,實不能彷彿其一二。第以幽間貞靜,不苟笑言,人之見之者,知爲大家閨秀也。顧其所居,不御婢媼,祗一年與相若之少年隨之。飲食必侍,出入必從。或以爲伉儷也,則尊卑之辨似嚴;或以爲僕役也,則上下之分從略。兄歟弟歟,似是而非,又在疑似間,夫惟存而不論,略而不議而已。
粵人某操罌粟業,持籌握算,滬瀆大腹買也。偶經其門,見而豔之,浼其房主人爲撮合山,願以重金作下聘禮。主人假索租值期,親詣女所,以意風女。女似首肯,並不問其爲正室爲簉室也。但云:“有父母在,一稟明後,俟命即定耳。”主人以告粵人,粵人喜甚,以爲藍橋玉杵臼,裴航不能專美於前矣。然恐女有反覆,先以三千金託主人轉爲贈,且雲:“衣裳飾品,姑俟他時。”女故作推卻意,固辭而後受。旋有一聾媼來,謂是其親生母。粵人促主人以婚事請,媼固充耳不能聞。告語之下,無所可否,但作點首狀,一似無不悉遵臺命者。粵人又以金珠數事,價值巨金,介主人盛飾往,請婚期焉,並以五百金爲老母壽。媼一一笑而納之。婚有日矣,今夕何夕,見此粲者。粵人盛備輿馬,倩主人作冰上人,相將至其門。途中觀者,鹹嘖嘖稱美曰:“阿誰豔福,何修得此。”
孰意事出意外,變起臨時,百兩來迎,雙門緊閉。詢諸鄰右,昨夜遷矣。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主人第徇粵人之情,並非好作證婚人,財非中飽,自是無庸任其咎。惟是鴻飛冥冥,未免咄咄稱怪。在粵人則黃金虛牝,實爲騙扃所賣,自不禁狂呼負負,然以女之處心積慮,設計頗工,知蹤跡亦未必有效,遂即不予深究,付諸無如何而已。由是觀之,安知聾母之非真母,母聾之非真聾,特假是以售其術耳。至飲食必侍出入必從之年少,究爲女之何如人,則殊不可知。
林眉月女史,浙人也,與女爲同鄉,爲餘述女子歷史甚詳。女,越產也。其父曾任某縣教諭,女隨父在任所,闌干苜蓿,冷署清閒,教以讀書。頗覺聰慧,及長,解吟詠,善作小詩。年及笄矣,“感帨有尨,空賦懷春”之句;“射屏無雀,尚虛中選”之人。縫人某者,年未弱冠,風流自賞,翩翩少年也。時以裁衣入署,女嘗與之商量尺寸,積久之下,相識日稔,兩情相洽。至於苟且,女乃竊具父之宦囊金,挾而與之偕行。初則匿居某處,偵騎莫之得,繼以資斧乏絕,不得已,作遁入空門計,皈依杭城慈渡庵。弓足雲鬟,未經薙度,蓋但借佛門以匿跡,非真與我佛有緣者。六根未淨,五蘊非空,又與某道士結不解緣,住持尼屢戒不能悛。會同庵有沈小姐者,某紳女也,未嫁而夫死,俗稱之爲“望門寡”,守貞不字,勘破紅塵,繡佛長齋,深耽禪悅。女與之暱甚,沈不知女之所爲,以其性情和易,兩相魚水,遂以禪房密友視之。初不料女之蓄意不良,而心懷叵測也。沈固挾有多金,並在家時之金珠飾物甚夥。女或約沈以寄香普陀,或紿沈以建築菴舍,窮思極想,涎其多金,不數月間,沈之資財,爲女騙者十八九。猶不止此,復欲以人之污己者污沈,致沈忍之無可忍,訴之無可訴,追悔莫及,羞忿自盡。女由是不容於其庵,爲住持尼所逐。而人言藉藉,武林無女容足地。間關來海上,思欲以賣笑馬生涯。住居新閘時,專使其騙人伎倆,其受其愚而墮其術者,豈第一粵人哉。相隨之少年,即當日之縫人也。端莊其面,淫毒其心,是真一女界醜歷史。其敗類未有至於此極者,女史知女顛末,爲餘言如此。
餘聞女史言,得盡女之梗概。餘客海上久矣,猶憶昔年曾與女遇,一見即知其爲風塵中人物。顧以天生麗質,未免有情,探訪之餘,頗涉遐想。幸餘以寒素故,未致被其騙。不然,其不至步粵人後塵不止。厥後數年,音耗杳然。去年偶於同安茶樓見之,齒微長,而見韻一如舊時。有知其近況者,謂現住小東門,與某醫士結露水緣雲。
蘇州鳳池庵小馥
官府之斷案也,但憑諸臆見,不詳加研究,以疑獄爲信讞,千古之覆盆莫雪,曾不知其凡幾。若蘇州鳳池庵小馥,真大可憐矣。蘇州盤門內泮環巷,俗稱半丬巷,巷在府學之西。學中泮水出牆外,通城河,河環巷側,故曰泮環。曰半丬者,音誤也。地境荒涼,人跡稀少,屋宇不數十椽,民居僅十數戶。巷中有如意、鳳池兩庵,皆尼庵也。山門並列而起,門內有小戶通往來。如意庵鄉尼二三輩,齋魚粥鼓,頗自清修。青夏則灌種蔬菜,秋冬則紡績棉紗,操作勤勞,僅堪度日。鳳池有尼數人,中年某尼,年華半老,性尚風騷,先與一小販營生者通,有年所矣。後以庵中時有樑上君子相惠顧,因約一織機者置機其中,篝燈操作,藉以守夜。黃昏人靜時,尚聞機聲軋軋,與梵貝聲相互答,鄰居安之,以爲守望相助,莫此爲善也。詎織機者鰥魚寂寂,不耐清宵。中年尼亦以其年稚於小販其人者,不久即成苟合,得新忘舊,遂與小販疏。小販無如何,惟偶或一往耳。佛界清幽,紅塵隔絕,行爲祕密,鄰里舉不得而知。獨如意庵洽比爲鄰,庵內且有通徑,鳳池之一舉一動,無不彰彰在其耳目中。綠楊分作兩家春,固非如意諸尼所敢得而知者,春池水縐,甚事相干,一燻一蕕,究難同器,遂禁不與通聞問,且以小戶加扃焉。
宣統紀元秋,有一常熟客過鳳池門,翩翩年少,衣服麗都,手指之上,金戒粲然,織機者見而豔之,僞爲似曾相識者,誘而至庵中,將設計以爲敲詐地。中年尼捧茶餉客,故示殷勤,日暮崦嵫,微露留髡之意。客悟其命意之所在,因探懷出銀包,拈一枚以贈尼,曰:“日雲暮矣。行將歸去,不腆之物,留作香金,請俟異時,再來隨喜。”織機者目睹其懷中金,愈不禁饞涎欲滴,乃示意於尼曰:“賺客多金,何以爲謝,有供佛一壺酒,盍留客一嘗香積廚風味乎。“尼唯唯。客固辭不得命,欲出而門已閉,不得已,且入座焉。客固不勝酒力者,數杯之後,頹然醉矣。織機者遽起取廚刀以殺客,尼從旁贊成之。夜深無援救人,應手即斃命。遂盡取客所有,密啓門,呼小販者。小販居庵側,招之立刻至。告以故,相與棄屍庵後窪水中,而分肥焉。小販歸,織機者亦當夜走矣。
明日行人見屍,喧傳道路,裏甲以報官。官蒞場驗,遍問居民,不知所對,顧巷中民居十數戶,暨如意庵諸尼。聞官至時,莫不啓門出視,在場聽候發落。獨鳳池庵重門緊閉,一似不見不聞者,疑竇所在,不言可喻。官捕尼亟,而小馥適自外歸。蓋小馥先應他庵之招,爲城中臨頓路一新喪家唪經,往承其乏,已三日不歸矣。迨經畢歸來,而縣差巳在門首,不分皁白,不問情由,與庵中尼共縶到案。其於殺客事,固茫然無所知,刑具森然,官勢可畏,惟有嚶嚶啜泣,默然不能出一言。
縣官將小馥與他尼分別管押,以庵中虛無人,派差爲之看守。而織機者於前夜歸家後,悶臥至日暮,猶不知尼之悉已被逮也。乘夜到庵,扣門而入,則啓門者,赫然其爲縣差,差知來人之必有關於是案也。立即押赴案下,官升堂問,織機者直認不自諱,惟力辯其不與中年尼同謀,而反扳誣小馥耳。意者自與中年尼通好後,愛情激發,以不忍加害故,而故作此狡獪也。官亦以織機者與小馥年相若,遂照錄其口供。不待小馥置喙,即以疑獄爲信讞,逐庵中尼,籍沒庵產。且於後庭得窖藏銀千五百圓,悉充諸公,而定織機者罪,並加罪小馥焉。究之小馥自捉將官裏去後,與案中一干人分別管押,禁不與他人通一語,其於全案之底蘊,小馥且到死不能明。冤哉!冤哉!人有見小馥其人者,謂年不過二九外,體態苗條,丰神韶秀,留海發黝然覆額,一可人也。
洞庭山湘公庵阿巧
蘇州吳縣治西南,汪洋三萬六千頃,即太湖是。中有洞庭山,山水清絕,山分東西。東山多尼庵,湘公庵者,洞庭東山尼庵之最著名也。阿巧,湘公庵尼也。餘友張君建亞,知阿巧曆史綦詳。建亞曾充某學校教員,其同校某君,洞庭東山人也,以阿巧生平述之於建亞。
一日,建亞爲餘言曰:“君知洞庭東山之尼庵乎?是處尼庵之規則,與他處絕不同。他處女尼,或爲鄉里雛鶯,因貧而賴以育養;或爲人家別鵠,因寡而藉以清修;或爲貞潔不字之閨娃,或爲伉儷不睦之怨耦。以故不守清規者,雖容或有,究未有公然賣笑,如洞庭東山之尼。既曰尼矣,何嘗祝髮,霧鬢雲鬟如故也;何嘗弛足,蓮鉤羅襪如故也。濃妝淡抹,各擅勝場,徵歌而侑酒也。纏頭擲到,姍姍其來,亦聽客之所爲耳。比之平康里中,殆有過而無不及也。阿巧本農家女,七歲喪母。湘公庵某尼,與其母爲姊妹行,憐阿巧幼無依,挈而留養於庵中。及長有殊色,今年二十一二矣。善應酬,工度曲,風神綽約,雅韻欲流。所謂穠織得中,而修短合度者。喜作時世妝,發鬒黑而可鑑,雙鉤瘦削,如束筍然。庵中故多佳麗,環肥燕瘦,美不勝收,妙雲蕩逸飛揚,愛寶孤高坦率,各享盛名,然以視阿巧之風致嫣然,不覺瞠乎後矣。洞庭多富室,水陸出產尤夥。四方商賈,雲集其間。顧問柳尋花,不少崔張之俠客,而倡條冶葉,卻無趙李之名姝。既有我佛之藏嬌,遂憑行人以訪豔,況阿巧爲東山翹楚乎。湘公庵自有阿巧其人,生涯頗不落寞。禪房曲徑,修葺一新。有冶遊其人者,莫不以未到湘公爲憾,並莫不以一見阿巧爲幸。由是阿巧積資富厚,釧金環翠,羅綺生香,大家閨秀不啻焉。”
建亞既爲餘言如此,複誦其友贈阿巧一絕雲:“爲尋春色到伊家,認取仙桃爛若霞。怪煞維摩太多事,東風一夜亂飛花。”餘聞其詩,謂建亞曰:“此君詩亦平常,然似覺別有命意,不知命意之所在,不識詩中之奧妙。”建亞笑曰:“餘亦云然。餘友曾言,昔年阿巧患天花,一月而瘳,面上瘢痕點點,幸尚瑕不掩瑜耳。詩言蓋指此也,然而惜矣。”建亞又言:“阿巧自得痘疾後,丰姿仍不稍減。有某客過其處,巨賈也,一見而豔之,欲以巨金聘。阿巧未之許,客且以千金贈,客固俠者,而阿巧身價之高可想也。”此亦建亞之友所言,而建亞轉述於餘者。
洞庭山湘公庵妙雲愛寶
妙雲蕩逸飛揚,愛寶孤高坦率。一以流動勝,一以閒靜勝,同隸洞庭東山湘公庵。妙雲年二九,愛寶齒微稚,皆足爲湖山生色焉。湘公庵阿巧,風神綽約,雅韻欲流,穠織得中,修短合度,爲尼界中翹楚,山中訪豔,無口不碑。妙雲、愛寶兩人,與阿巧同菴舍,盡情摹訪,類多效阿巧之所爲,談笑妝束,一舉一動間,皆阿巧所涵育薰陶,而習與俱化者。特兩人賦性不同,不免毗陰毗陽之憾。然其天真所流露,不假矯揉造作,風流自賞,動中天然。生民以來,未有孔子,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阿巧固集大成者,全材難得,妙雲、愛寶各擅一長,亦足多矣。
妙雲,本毗陵小家女,家有姊妹五,云爲最幼。其母以提挈之難周也,於雲二三歲時,寄養毗陵某庵,轉輾而入湘公,時年尚八九齡。愛寶,則爲湘公某尼私生女。洞庭尼庵,雖稱方便,然既假我佛以爲名,究之佛門清靜,蒲團禪版,陳設儼然,則呱呱而泣者,不得不爲掩人耳目計。以故愛寶甫生時,即寄乳鄰媼家,免懷而歸,才四五歲。禪宗家法,凡皈依三寶者,不以行年長幼爲次序,而以入門先後爲次序,略如官場所謂資格者然。愛寶實稚妙雲二歲。妙雲之來湘公,後愛寶者二年。故妙雲照例稱愛寶爲師父也,
夫所謂蕩逸飛揚者,真妙雲的確不磨之定論。妙雲性流動,略不自知檢束,體微胖,軀幹不甚長,姿容豐潤,穠豔如春海棠。喜作學生妝,烏雲委地,時易蟻而爲弁,善飲酒,對客輒以拇戰角勝負,醉則或作蹋搖娘歌,或作胡騰兒舞。嘗語人曰:“餘之歌,於女學生之琴歌如何?餘之舞,於女學生之體操如何?”其流動蓋如此,人以其豪爽也,多願與之親。妙雲固易與相親者,菩薩低眉,禪參歡喜,銷魂真個,比比而然,尋常視之耳。
愛寶以孤高坦率故,頗不善妙雲之所爲,時以微詞相諷勸,雲若充耳不之聞。愛寶無如何,聽之而已。然有知愛寶隱事者,謂亦與西山某氏子有齧臂盟,蹤跡甚祕密。特以芳齡尚稚,儼然待字閨中,年已破瓜,初非完璧。春風豆蔻。誰曰含苞,櫳翠庵本非妙玉終身地,靜俟其所爲可也。然性間靜,鮮嗜好,好清潔,茶爐經卷,不染纖塵,動用器具,不用他人物,人亦無敢用其物者,褻衣被褥。間日一易。衣不御羅綺,以布質易於洗濯故,裼以淺淡洋花之布衣。三日一浣,三四浣,輒給諸人,蓋其生性使然也。又喜規人過,如妙雲之放浪,輒諫之以直言。雲雖不之聽,第以情詞柔婉,亦未嘗怨之也。至於陌頭楊柳,綰起春心,未免有情。誰能遣此,人之多言亦可畏,其愛寶之謂乎?
湘公庵除阿巧外,原以妙雲、愛寶兩人爲特色,秉性縱相異,而小鸞慧業,則又異曲而同工。其伶俐俊俏之神情,斯固尼界中所罕見者。建亞張君先以其友所述阿巧告餘,餘已爲之書其事矣,妙雲愛寶之梗概,亦建亞轉述於餘者。梵門綺語,因複合而書之。
震澤新庵連生
江震間女尼,大都自幼受育於尼庵,絕無自願爲尼,而皈依佛法者,問有四蘊非有,五大皆空,百人之中,鮮一二焉。其妝束亦與蘇杭間女尼異。十三四歲時,名爲剃度,其實不過頂心剃去一團,約略不及銀錢大,長髮雖經翦去,然前後留海發遍覆四圍,茸茸然隨風飄動,黝黑豐潤,光可以鑑。甚有至三十餘歲,尚是烏雲滿額,勤施膏沐,對鏡自憐,傅粉添香,爭妍鬥異,綺羅被體,衣裙一似俗家。惟襟領間則變圓爲直,而緣飾之鑲嵌甚華也。
震澤鎮新庵連生,年已及花信,娟娟自好,善於修飾,身軀在不長不短間,肌膚雪白,斌媚動人。其嫣然一笑時,微渦淺暈,姿態韶秀,一尼界尤物也。丰容盛鬋,發光澤如髹漆,方之古玄妻,或有過無不及。豔名噪遐邇,羣以活觀音呼之。其服御尤極講究,冬裘夏葛,色色生新,禪榻之旁,箱籠以數十計。有見其冬月應裏中夜懺之招者,披一出鋒銀緞白狐斗篷,飄飄乎如凌虛仙子焉。以故冶容既不免於誨淫,而慢藏尤不免於誨盜。昔年梟匪橫行江浙間,杭滬小輪且遭堵截,新庵亦被搶劫。庵故無長物,惟連生衣服甚夥,傾筐倒篋,搜括一空。連生匿鄰家,僅僅得免。盜黨以衣付質庫,斜襟直領,無不知其爲尼家物,且無不知其爲連生物者。而盜案亦因之而破,鵜梁不稱,至於不敢領贓。
連生自被劫後,頗自勘破紅塵,薄命自嗟,諸般懊惱。適聞蘇城某僧寺傳戒,大有祝髮焚修意。拚擋行李,屏去鉛華,與一老尼借布衲一襲,方擬將八千煩惱絲連根削盡。行有日矣,忽爲小病所纏,遷延數日,致於不果。青鸞音杳,裘葛三更。人有自笠澤來者,詢之,皆以人面桃花對,名花有主,殆已與有情人成眷屬矣。
震澤新庵五寶
五寶亦震澤新庵尼,年已三十外,風姿稍覺黯澹,而氣韻自不可掩,居恆不事修飾,無尋常脂粉氣,顧覆額之發黝然,布帔青衫,裝束尤極淡雅。見人則清談娓娓,令人爲之神移,坦直豪爽,胸中無城府,風騷由其天性,亦生而成者也。新庵女尼七八輩,故多妙年俊俏之流,盛鬋修容,都是一時之秀。然震澤一鄉鎮,無有肯鬱郁久居者,有女懷春,感標梅之迨吉,茵溷不可知。禪門寂寞,逃而入者,復逃而出,此往彼來,曾不知其凡幾。獨五寶自幼隸新庵,垂垂三十年。秋月春風,等間過去,頻年梵貝,一若深與我佛有緣者。不知者,幾以爲桃李其容,冰霜其性,懍乎其不可犯,雖愛慕之而無如何。殊不知五寶固別有深意在,特行爲祕密,雖同居伴侶,亦幾不能知其詳。妙常自有意中人,潘氏子其庶幾乎?牆裹杏花,關滿園之春色;風前楊柳,漏大地之春光。消息相傳,非特屬垣之有耳,蓋有防不勝防者也。
餘故人子汝南生,世居震澤,家與庵爲鄰,所居第一巷,隔其讀書之樓,有百葉窗二,適與庵之後窗對。一日夜深人靜,生尚挑燈作手札,忽聞對面窗呀然作聲,傾耳聽之,則又似男女喁喁私語者,遂潛息几上燈,將窗上百葉片抽起而竊窺之,則其同學友潘某,正與五寶並肩坐。几上壺觴具在,旋復見五寶摟潘某於懷中,屢剝西瓜子,以櫻脣相喂飫。潘某嘻嘻頑笑,若嬰兒之取媚慈母者然。蓋潘某年尚少,約稚五寶者十歲,股掌玩之,實面首充之也。時值孟夏,天氣漸熱,迨午夜而窗猶未閉,則是夜褻狎情形,歷歷在生兩目中,一幅祕戲圖,殆實父得意之作也。生擬推窗呼喚,警以深宵風露,男女衛生諸說,預爲異日要約酒食地步。繼思一池春水,甚事幹卿,驚散鴛鴦,必招尤怨。且一經揭破,兩人之名譽蕩然,攻發陰私,賢者所戒。因之收拾歸寢,惟有咄咄稱怪而已。
越日見潘某,生爲之述聊齋陳雲棲事。潘爲紅漲於面,囁嚅不能作一語。生曰:“餘不過以君亦榮陽華胄,故假留仙筆墨作談助,非有他意,幸勿多心。彼此知交,萬勿以疑誤相罪責,反以他言亂之而後已。”次日潘某忽過生齋,力邀生赴新庵,且願爲先容。生意此必潘某之與五寶欲兩相詰責而僞爲剖辨也,承諱兩不便,當境將何措辭,再三婉謝,固辭不敢往。潘堅邀之,遽拉生行,情辭哀懇,婉轉作乞憐狀。生不得已,姑偕潘去,則五寶已治具待。盤飧羅列,推生上座,酒次,語生曰:“飲食男女,大欲所存,僧俗當無二致。但僧家格於佛教,不能暢所欲爲耳。即如几上粗餚,肉膾魚羹,非盡蔬菜,亦豈不在禪門禁令之內?則飲食既未能免俗,而男女之道,何必不然?講學家輒齗齗以氣節責人,抑何少見之多怪耶?在開通者,當不若是之固執也。”生唯唯,不能置一詞。生以五寶之言,雖多含蓄不盡,然明明爲潘某自承,明眼人不待多言,況前夜之溫犀秦鏡耶。爲前日之所諷於潘某者,當已爲潘某轉罄於五寶無疑。五寶本聰明人,並不究生之所自知,而若能知生之所自知。當時五寶諄諄言之,生默默聽之,潘某在座,則侷促不自安,深有難乎其爲情者。酒數巡,生不能久留,告謝而歸。他日見潘,始知五寶果以爲既已隱瞞之不終,不如披露之爲愈,強潘邀生,實非潘願。潘忸怩甚,言之頗呈愧色。生故開通,亦並不與多言。然五寶之坦直豪爽,非特尼界中不可一得,即求諸尋常巾幗,日以平權自由作口頭禪者,當又俯首下風,萬不能及。
餘聞生言,亦不禁爲之嘆慕不置。而潘某者,無論其家法之如何,乃與五寶年相懸,自無得成眷屬理。在五寶固守不嫁主義者,聞至今年近不惑,潘仍皈依女菩薩,關係殊密切,寶則仍在新庵,爲毗邱班首雲。
震澤老太廟阿文 阿禎
阿文名安文,阿禎名瑞禎,皆震澤老太廟尼也。阿文齒稍長,約在二十左右,身苗條,纖腰如弱柳。阿禎則年方二八,明眸皓齒,身體稍短於阿文,然妙在不長不短間。二人皆丰容俊美,清秀無塵俗氣。一時盛名鼎鼎,鹹以姊妹花稱之。
阿文善烹調,尋常齋蔬,咄嗟可辦十餘桌,預先訂定,尤爲精美。以豆豉麪筋幻成魚肉雞鴨形,置諸席間,幾不可辨真贗,當之味絕佳。若易素菜爲葷餚,亦無不芳馨可口,盤飧精潔,彷彿吳中船式之菜。一席償四五金,即可飽嘗香積風味矣。老饕好事,至奉以禪門絡秀之號,文曰:“即爲禪門,非是屠門,君等時來大嚼,其何說之辭?”餘友汝南生答之曰:“卿真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耶。然磨刀霍霍,爲諸檀越執庖丁之役,真太苦卿也。”言訖,相與一笑。
阿禎伶俐俊俏,頗通文理,且精會計,常住之中,出入簿記,皆阿禎一手之筆,鉤稽精確,累黍無差。先是老尼某,收阿禎爲徒,以阿禎性質明敏,愛之如掌上珠。老尼小有積蓄,去年老尼病,悉以所有給阿禎。老尼死,阿禎居然有地、有田、有現銀。人心勢利,羣相趨奉。顧阿禎頗能以小惠籠絡人,冬令租息所出,往往以大半分潤同輩;鄰里之窮若者,亦時時有所周恤。故人稱阿禎爲慈善家雲。阿禎性好潔淨,先本與老尼同室臥,老尼沒後,將舊室修葺一新,淨幾明窗,十分幽雅,經卷文牒之類,摺疊齊整,香爐茗具,陳設位置,井然秩然。平日喜作小楷,簪花妙格,娟秀可觀。阿禎既爲同輩所推重,而阿文尤與之相善。
江震間女尼多污點,淫靡之風,習爲固然。惟阿文阿禎兩人,差無瑕疵之可指。阿文年齡長大,確能自守清規。阿禎知識已開,獨得自完太璞,污泥中有青蓮花,亦難得也。
嘉興南庵淨芳
禾中唐泰階考廉,少負不羈名,丰容修美,未弱冠,補博士弟子員,有聲庠序間。旋食餼,而任學使按嘉郡試,輒冠曹輩。顧性挑達,漫不自檢攝,與裏中紈絝子酒食遊戲相徵逐,飲博無虛日。
南庵尼淨芳,年二九,豔名噪遐邇。遊人到其庵者,無論其爲訪豔而來,爲禮佛而來,莫不以一見淨芳顏色爲幸。淨芳聲價頗自高,潛心繡佛,岑寂自安,恆不肯輕見人,一聽老嫗雛娃,應酬檀越而已。南庵距城十里許,乘興而往,未得盡興而返,如入寶山空手還,人鹹引以爲憾。惟孝廉至,則淨芳瀹苦茗,進香果,咄嗟治具,餚核紛陳,一若常爲預備者。故人之慾見淨芳,必以孝廉作先容,否則不能如願也。孝廉到南庵,每爲平原十日之遊。老母家法嚴,輒託辭於文會,此間樂不思蜀,向之相與飲博者,因之日以疏,且不復如從前之遊戲徵逐矣。禪房幽邃,竟藉以爲藏修地,文學由是而大進。時或以韻語教淨芳,故淨芳善作詩,皆孝廉所授也。
會值大比年,孝廉僞以避暑讀書,擬偕同人先事赴省垣,預爲舉業地步者。請之於堂上,老母許其請,遂得公然下榻於南庵。淨芳添香佐讀,倍極殷勤。女貌男才,不免爲愛情所激觸,閨房甚於畫眉,外人那得知其隱,富貴毋相忘,當無待海山盟誓焉。迨試期至,淨芳送之行,眠早起遲,再三珍重。試畢歸家,頗以思念情人爲苦。不數日,又以赴省候榜辭老母,其實則仍往南庵也。
重陽節後,省中撤闈揭曉,鹿鳴報捷,急足到禾中,孝廉固已高中經魁,閤家大慶喜。然教廉則未之回,家中以其尚在省垣,想不日必當旋里。不意忽忽一月,音耗杳然,里巷喧傳,詫爲異事。老母憂疑殊甚,然亦無法尋覓,遍問親朋,無有知者。南庵地本幽僻,幾與城市相隔絕,況儒佛異教,又若漫不相關。教廉又以場後小病,足不出南庵門者累月,而心耽禪悅,功名事幾已付之九霄矣。
時已孟冬,朔風告警,檢點行篋,薄棉不足以禦寒,乃作書致家中取衣,遣香傭往,僞爲自省中來者。家中得書,覺書中詞意恍惚,深有可疑之處,一經根究,香傭無可隱瞞,鄉愚本戇直人,遂不禁和盤托出。蹤跡而往,乃得尋之歸。孝廉始知己名之已登賢書也。亟赴省料理一切,幸尚不嫌太遲。明春計偕北上,聯捷成進士,以知縣分發直隸即用。衣錦歸鄉時,而淨芳已呱呱在抱矣。孝廉本未有子,告諸高堂,喜出望外。且孝廉自與淨芳遇,一改從前挑達之性,杜門攻苦,因以成名,其先後影響,未始不可爲淨芳德。爰納淨芳作小星,需次北直,攜之同行。堂上春秋高,板輿並未迎養。夫人某本賢淑,願在家侍奉老姑,以婦職兼子職,姑媳甚相得。
孝廉到直後,十餘年間,歷任煩劇,牛刀小試,頗着政聲。宦囊雖不豐,然已脫盡寒酸氣味矣。年來告終養,歸禾中。孝廉年僅四十許,子已將近舞勺。淨芳則甫三十歲,娟好不減疇昔,見之者猶疑其爲天仙化身。解組歸來,一家團聚,母慈子孝,妾美妻賢。修到幾生,得此清福!午橋如意曲,豈真盡屬寓言耶。
嘉興南庵小芸
小芸隸嘉興南庵,宣統紀元夏,餘有事武林,道出禾中,於城南親串家見之。親串語餘曰:“此吾禾盛名鼎鼎之小芸師太也,工文翰,通經典,詩詞尤擅勝場。君盍坐而與之語乎。”即而視之,年約二十許,神姿淡雅,娟好異常,玉立亭亭,神仙不啻焉。小芸聆餘親串語餘言,若謙不自勝者,寒溫數語,已覺吐屬不凡。餘問所作詩詞有存稿否?芸曰:“方外之人,粗知韻語,有作輒即焚去,不欲以雪泥鴻爪,留痕跡於人間,供識者訕訾也。”餘又問曰:“經典詞旨深奧,吾輩鈍根,不能領略其妙。究竟唪經者能深通其理否?”芸曰:“禪理與儒理相表裹,初無難解之處。其顯而易明者,尤莫如我心經語。君知禪家之妙乎,六根未淨,無怪五蘊難空。欲識本來,自必先除魔障,則以心經之無眼耳鼻舌身意數語盡之。”餘曰:“如何是無眼法?”曰:“皎潔坐忘中夜月,繁華夢醒四時花。”“如何是無耳法?”曰:“悉憑鳥語喧春樹,不覺泉聲答晚鐘。”“何如是無鼻法?”曰:“鴨鼎空教焚永晝,麝煤何事暖春宵。”“如何是無舌法?”曰:“辨論千般都是假,旨甘百和總非真。”“如何是無身法?”曰:“痛養不關同木石,寒溫一任遇冬春。”“如何是無意法?”曰:“澄水不波清湛湛,長空無月淨沉沉。凡人不見可欲,心如止水;一見可欲,心如沸水,魔障從生,浮雲忽起,故一切人間之色相,宜以定識定力制之,則劍斫亂絲都不礙,冰銷熾炭自無煙矣。”餘聆其方,謂其如生公說法,當是確有所得,非僅習口頭禪者比。而且舌妙蓮花,亦復才工柳絮。問諸近世比邱中,固是得未曾有。向讀葉小鸞《受戒》,及沈綺琴《扳佛二記》,錦心繡口,雲詭瀾翻,爲之合十頂禮。小芸現身說法,香口親聞,琴操參禪,想見坡公當日矣。語次,時計已指十二句,滬杭火車,行且過禾,惟恐趕程不及,不得再有後言,遂作別雲。
嘉興桂林庵月輪
翠袖多情,紅顏薄命,彩雲易散,恨月難圓。則嘉興桂林庵月輪事,有可述也。嘉興某紳之夫人,素興桂林庵住持尼某相友善。住持尼即月輪師,師以月輪幼慧故,歡愛倍至。夫人有子小名善生,愛憐少子,則又婦人之常。夫人到庵隨喜時,必與善生偕,住持尼往夫人家,亦必與月輪偕。夫人以善生寄名於尼,尼報之以月輪,因亦寄名於夫人。兩相過從,親暱之情,若戚串焉。時善生與月輪皆僅數齡耳,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郎騎竹而妾折花,見者爲之生羨也。祗以格於僧俗,又不無門第之嫌,即使月下紅絲,亦不能有此權力。不然,天生嘉耦,真是一對玉人焉。嗣後善生在家讀書,夫人又督責嚴,不聽時常出外。月輪偶隨其師往夫人家,善生攻苦頻年,閉門誦讀,亦難得與一面,隔花人遠天涯近,付諸思慕而已。
光陰荏苒,年已皆十五六,善生丰容修美。有衛玠璧人之目;月輪則修容盛鬋,俊俏絕倫。會夫人病歿,住持尼偕月輪往吊。生見月輪風神綽約,不禁爲之神移。只以苫塊之中,居喪守制,禮之所在,不得與之通一言。月輪歸後,亦頗思念善生不置。未幾,生以七事告終,假唪經爲名,特至桂林庵,得與月輪話積愫。數年契闊,情致備極纏綿。自夫人故後,月輪於生家,蹤跡日以疏,生讀書之暇,輒一訪月輪。顧生雖年少,頗能以禮自持,雖與月輪友愛深,而終不及於亂。
及生服闋,親友有爲生議婚者,生雖有月輪在,然究以門第攸關,斷無娶月輪理。婚姻不自由,是亦無可如何事。月輪亦知其故,從未一吐其隱衷。而情之所鍾,出又無可自禁。是雖有千百女媧,不能補此情天缺陷也。及生娶,而月輪病,生爲之譬喻百端,慰藉萬狀。月輪反以爲病不由此,以之應付。生有言,輒亂之以他詞。惟雙淚盈盈,自嗟薄命而已。藥石不足醫心病,卒以一病不起。不數月後,玉碎香銷矣。
生以爲伯仁由我死,引爲生平憾事,以月輪肖像縣齋壁作記念。且撰啓徵詩,並乞人祗寫曇花一現意,幸勿攔入褻語。觀於此,生可謂能知月輪也。夫兩人固所謂深乎情而止乎義者,然而月輪良可憐也。
平望雨珠庵蓮因
蓮因,今居平望雨珠庵,年才二九,向隸禾中某庵。其師本出良家,精通文翰,幼時深受教育,中年守孀,祝髮焚修。蓮因自幼時,其師挈而養之,教以書史,授以詩詞,以故長於吟詠,獨得乃師衣鉢。顧性好清潔,不肯與凡人伍。昔年其師圓寂,以禾中尠同志,因來平望。平望屬震澤縣治,鎮東有巨澤,即所稱鶯脰湖。雨珠庵濱湖而居,推窗望之,水天一色,浩瀚無涯,幾點風帆,夕陽送影;數聲漁笛,新月弄秋。庵中只一老尼與一老嫗,香菸寥落,門設常關。其於蓮因本性,則適得其宜。暮鼓晨鐘,蒲團且坐,偶拈韻語,輒作小詩。積日稍久,裒然成帙,自號“蓮花頭陀”,有《蓮花簃詩》一卷。餘友吳次公,世居鶯湖,風雅士也。今年與餘同客吳中,偶或過從。嘗爲餘誦蓮因所作《自悼》一律雲:
畢竟桃花薄命同,年年飄泊怨東風。
鎖來寶鏡眉彎黛,拋去冰壺淚點紅。
玉臂餘寒雙釧卸,瓊腰瘦盡半衾空。
佛燈未燼長明火,寂寞禪關曉霧籠。
又《望月》一律雲:
玉宇無塵夜色闌,銀潢洗出水晶盤。
諸天色相空中現,大地山河鏡裹寬。
今夕自然千里共,此生能得幾回看?
琉璃世界光明藏,問說何人在廣寒。
餘聆其詩,覺其詞怨而不怒,極得風人之旨,而細味其意,則未免有情。誰能遣此,知蓮因真是可人,但偶託於禪悅耳。幾生修到,不知阿誰有福,可以消受。曾託次公轉丐全稿一讀,久之未之得。後知次公屢向丐取,蓮因以其饒舌故,頗以豐幹相恨,靳而不之與。餘與蓮因,深以未得一面爲憾,而其生平梗概,則亦次公爲餘言也。
盛澤大悲庵順寶
盛澤鎮屬吳江縣治,明高士卜孟碩居此,高士名舜年,故亦曰舜湖。舜湖者,俗稱西蕩是。湖濱大悲庵,尼庵也。屋宇不甚多,顧山門佛殿,粗具規模,曲徑通幽,禪房花木,清流繞門外,浩渺無所際,西望洞庭諸山,隱約在目,蓋據一鎮之勝概焉。
光緒甲辰乙巳間,有幼尼順寶者,居是庵,時順寶才十五六齡耳。餘於是二年間,適賦閒居。餘家在鎮之東,炎熇天氣,家居憚暑,輒蕩一小舟,容與西蕩中,爲作招涼計。沉瓜浮李,擬厥南皮,雪藕調水,方諸丈八。興之所至,放舟泊庵前,招順寶來舟中,招之無不至者,劇談對飲,了不欲歸。順寶飲量,雅稱大戶,一飲累觴,略無醉意。尤善以鮮花作釀,最佳者,以白玫瑰珠蘭花合浸而成,醲郁作沉碧色,芳冽不可名狀。嘗以一樽勸餘飲,開樽相對,香沁心脾,不暇顧婦人醇酒之譏也。順寶盛鬋修容,清潔可愛,依依小鳥,言語頗解人頤。初不過略識之無,向餘問字者數月,竟爾粗通韻語。
時有某武員汛地來盛,慕順寶名。挽餘作紹介人,帶師船數艘,誇張聲勢,直至庵前。至復自恃能力,以一拳捶碎其山門之壁。順寶聞而出,曼聲而言曰:“捶碎山門容易補,損將佛法最難修。”某武員聞言:深滋不悅,擲四餅金作賠償費,鼓棹去。順寶喚香傭追還之,蓋其狷介有如是者。後某武員又盛飾至其庵,以巨金示住持尼,欲以順寶充下陳。順寶堅不願,致作罷論。某武員旋以狂悖鐫其職,甚至流落無所歸,人服順寶之有先見焉。
順寶本農家女,幼失怙恃,大悲老尼育諸庵。長而聰穎特甚,好潔由其天性,煙筒茗碗,不令人共,真一女倪迂也。餘年來館食吳門,不至其地者數年,偶問諸人,不知順寶蹤跡矣。落花茵溷,俱不可知。放棹湖濱時,當不勝人面桃花之感雲。
盛澤白廟喜貞
白廟在舜湖之濱,疇昔故多佳麗,厥後風流雲散,相率而行。近有喜貞者,豔名噪遐邇。餘於去年耳其名,第以作客他鄉,歸裏日少,亦幾淡焉忘之矣。今年新正月,與一二朋輩,攜小舟於湖濱,訪紅梨渡木蘭洲諸古蹟,順道詣白廟。叩關而入,即由應門嫗延至大殿坐。住持尼出而應客,年可三十許,小鸞受戒,風韻猶存,蓋亦似曾相識者,照例作寒暄語而已。惟不見喜貞其人,竊恐其新年因事他出,不能達我輩此來之目的。其如聞所聞而來何,即而詢之,則曰:“小病乍起,不可以風,禪房即在殿西臨湖一楹。貧尼殊不妨導貴客入,但藥爐茗碗,與衾枕共狼藉,亂頭粗服,不足當青眼一顧耳。”語次,即囑老嫗瀹茗甌偕果盒攜西楹來。
餘深喜住持尼之頗解事,遂相將至喜貞房。喜貞果依依病燕,露一種可憐之態,而風姿掩映,斌媚天生,玉蕊瓊枝,未足方喻,梨花一枝春帶雨,信乎名花有真色相,脂濃粉膩,下乘禪也。吐屬之間,倍臻風雅。餘友問其識字否?曰:“既會唪經禮懺,自然識字知文。但如白香山七月時,不過略辨之無而已。”又問:“年幾何矣?”曰:“才過二八。”又問:“來此幾何時矣。”曰:“不過一年。”餘視其纖腰束素,正欲有以相問,喜貞已覺餘目光之所注,不待啓口,即爲餘語曰:“上年在震澤某庵,因師父圓寂,庵中食指多,效老僧卓錫他方,特來貴地耳。”餘嘆喜貞之善伺人間,其聰明有不可及者。又曰:“此地頗清淨,頂禮蓮花座下,齋魚粥鼓,亦並不思他行也。”餘笑頷之。
時老嫗捧茶果來供客,住持尼偕幼尼數輩來應酬。正擬一一問詢,舟人以風急日暮促解維,乃償茶資二餅金,偕餘友作歸計。喜貞力疾搴簾出,且殷殷訂後會焉。
盛澤淨明庵小金
小金,梨里人,父母早亡故,家貧無所賴,幼育裏中之西庵爲尼焉。梨裏屬吳江縣治,風俗淫靡,諸尼庵多污點。會有奸拐事,裏紳訴諸官,縣令驅捕亟,小金由某紳家女傭引至盛澤鎮,寄住鎮北之淨明庵。淨明房舍十數椽,不甚修葺,顧地境僻靜,門前流不一泓,市聲不到。庭中雜植花木,四時不斷生香。西偏有樓數楹,小金所居頗軒敞,推窗遠望,翛然出塵,以故小金安居之。
初,淨明庵既在市杪,住持尼又不善供應,諸檀越幾皆裹足。自小金至,香火之盛,勝於疇昔者幾十倍。蓋小金媚容修鬋,風趣天然,言語之妙,尤能得人意也。鄉鎮俗例,凡人家新喪,必延女尼唪經禮懺,且卜夜而不卜晝,通宵達旦,事苦而酬微。住持尼以小金荏弱故,且因小金而香金夥,乃不使小金應經懺約。小金得以優遊自在,齋魚粥鼓之外,時從事於針黹,一寸之縑,人爭購之,償其值者且數金。
餘由太原公子先容,得有數面之緣,見其舉止嫺雅,初無一點俗塵。房中陳設清潔,補壁書畫極精。小金指一聯問餘曰:“此聯佳否?”餘視之,則爲“肯爲寶釵離淨土,好從月鏡證良因”二語,蓋小金小字寶月也。餘笑頷之,曰:“佳”。小金兩頰微赬,俯首無語。詢之,則曰:“王某謔人太甚,重違其意,特未之棄耳。”乃知即爲太原公子所題贈者。餘笑曰:“凡事只要重違其意,其庶幾也。”小金解餘言中之意,頗露嬌嗔之色。時正暮春天氣,窗外垂柳二三,燕語鶯啼,大好風景。餘偶誦王少伯《閨怨》一絕,尚未及“陌頭楊柳”句,小金遽曰:“誰爲少婦,其擬不於倫否?”餘與太原公子皆笑不止。小金誠可人哉!
後餘館食吳中,與小金不見者數年。去歲聞太原公子來吳中僦屋居,偶過其齋,見小金在。吳下寓廬,蓋金屋焉。
盛澤淨明庵天錦
天錦,盛澤鎮淨明庵尼也。餘見時,在光緒二十三四年間,天錦年已三十餘矣。顧其體態苗條,丰姿綽約,一頭留海發,尚未度盡。其光黰黑而可鑑。略不諦審,幾以爲二十以內人。性好清潔,元裳縞衣,一塵不染。又復精通內典,大家閨閣多有喜聽其講經者。
餘友隴西生所居,與淨明庵僅一水隔。生中年喪偶,抑鬱無聊賴,招提紅板,數武可通,積日既久,過從遂密。生以不得於父母,甚至不容於其家,遂以禪房爲下榻所,幾欲終老柔鄉矣。究以人之多言,彼此皆關名譽,生故設一藥肆於市上,乃借懸壺名,獨遷居肆之中。生偶攖疾,天錦必日數至。洎生病篤,肆中無傭人。天錦侍奉湯藥,衣不解帶者數閱月。生死,天錦啜泣生之側,焚衣疊鏹,如家人然。生父母至,義天錦之所爲,反感悔平日之不以子爲子,遂亦並不加斥。生喪舉而天錦歸,天錦病,天錦死。嗚呼!天錦殆有情人歟。餘聞人言,天錦三十歲以前,頗以清修爲職分。長齊繡佛,了無塵心,真所謂五大皆空,四蘊非有者。淨明故多俊尼,摽梅迨吉,皆不免於懷春。天錦獨心非之,晨鐘暮鼓,靜掩禪關,蓋已心如古並矣。顧何以一遇生而不自禁,竟大反其初衷,情網所纏,至於身殉,其真晚節之不終哉!或亦前緣之未了也。
天錦之死,距生死不十日。有人作一聯以爲挽曰:“塵世茫茫,苦海慈航能渡否?板橋寂寂,春風流水究云何?”用意頗覺含蓄不盡。夫朋友之墓,宿草不哭,餘雖與生交最深,而生之死已十有餘年矣。獨不解天錦之一生貞白,忽爲生破其戒,復爲生殉厥身。偶一追憶,耿耿不忘,質之我佛如來,後果前因,不知當作何說也。
梵門綺語錄(二)
蘇州染香庵松月
佛門子弟塵心未淨,不耐禪房寂寞,而還俗嫁人者,往往而有。然皆姻緣草草,有類私奔,未有百兩相迎,六禮鹹備,委禽納幣,而結正式之婚者。況乎其爲閥閱之家,詩書之子,御輪親迎,歌“宜家宜室”之詩也。如光緒辛丑、壬寅間,蘇城染香庵之松月,與齊門程秀才之成婚,可作乘龍佳話矣。
松月十七八歲時,丰容盛鬋,姿色在中人以上,而摽梅迨吉,有女懷春,禪榻淒涼,不無身世飄零之感。然其住持尼清規確守,齋魚粥鼓,與松月同臥起,竟寸步不相離。庵中除一老嫗司炊爨啓閉外,此外別無他人。庵規嚴肅,五尺之童不入門。松月雖春心淺逗,顧頻年禁錮,心不死而自死,無如之何也。
某宦婦者,已字,未嫁而夫死,過門成服,抱木爲婚,之死靡佗,守貞終老。營一家庵於城西,帶髮修行,暮鼓晨鐘,儼然方外。與染香尼相友善,時時往還,經卷流連,頗稱莫逆。婦每至庵,見松月年華漸長,端莊流麗,體態苗條,饒有大家風範,愛之而復憐之。屢欲爲尼說法,俾松月及時還俗,不致淪沒終身,將來女貌郎才,可達有情眷屬之目的。然知尼故性情剛愎,非可以情格而理喻者,若用強迫手段,又何事不可以辦到;唯素與尼善,而奪其所有,未免傷情;且佛法綦嚴,吾既與之爲同道中人,不可爲吾一人所破壞。然於松月一方面,終有不能釋然於心者,乃以言諷於尼曰:“師年老矣,若不預爲之計,將來松月一人,青年孤弱,何以擔承庵務?不若早爲之地,覓一鄉女,爲松月徒。否則,餘家有蠢婢在,不嫌粗劣,當謹以作贈品,則承乏有人矣。”尼深然之。
他日,婦以婢至,爲之皈依薙度。婢果癡憨醜陋,年已十八九,尚未知人道者。顧操作勤勞,行爲誠懇,晨執炊而暮鍵戶。既助尼之力,深得尼之歡。而庵中舊有之老嫗,已聾瞽不任事,尼方莫爲之計,至是而感激婦之垂愛不置也。不知婦之拔幟立幟,設計甚工,淮陰將兵,固有能出奇而制勝者。不旬日間,松月黃鶴矣。嫦娥奔月,里巷喧傳。然佛家門開方便,“逃禪”二字,安必不可作逃出解?無足異也。尼自失松月後,無法尋覓,思慕哭泣,固意中事,總以有婢相承乏,亦以聊慰其衷懷,音耗杳然,旋即置之矣。
齊門程秀才者,歙人木商子也,文名籍甚,有聲於時。父母早亡,家資鉅萬,弱冠娶某氏女,伉儷甚篤。三月而賦《悼亡》,莊子鼓盆,悲不自已。有爲執柯,輒不之許。會寒食往山塘掃墓,攜小舟出閶門,行數里許,見臨河一巨宅,麗姝三四,倚門而立,中一人貌最秀,無尋常脂粉氣。詢諸舟人,知其爲董事程姓家。秀才本以斷絃久,鰥魚寂寂,錦衾角枕,獨旦生悲,遇此殊姿,不覺心動。及聞舟人言,知系同姓,格於成例,爲之愕然。 舟行數箭路,舟人女向秀才乞艙中自來火燃香菸,謂秀才曰:“儂操舟久,不時往來山塘,沿河人家,大半相識。頃之,程姓有姊妹三,其姿容淡容淡雅者,蓋彼親串女也。”秀才大喜,微露問名意。女以有母在家,足以任媒介事,容歸而與謀。秀才重託之,許厚酬柯潤焉。
數日,女來報命,謂:“此女系某宦婦義女,婦守貞,無所出,以義女作親女,愛憐倍至。終身之事,婦有全權。尊囑已由老母通達,幸不辱命。唯一切婚禮,須稍飾觀。”秀才一一應之,而擇日下聘也。婚有日矣,婦即假親串家嫁女。婦之夫家本巨族,婦請夫兄主婚,而夫族之人,皆重婦貞,徇婦之意,合族鹹至,贊襄喜事,如己家嫁女者。然而並不知新人之爲松月幻相也。或有疑之者,則以母家遠族侄女對之。男家先世亦貴顯,故迎娶之日,銜牌儀仗,充塞衢途。彩輿臨門,山塘十里間,鹹嘖嘖相稱羨。女家於所對付之處,其繁盛蓋稱是。婦囑女之勿以來歷告人,但曰:“本爲母之夫家遠族女,螟蛉以作親女者耳。”蓋婦之夫家,本浙西人,家鄉寒族多,素不通聞問,故人深信之,而無疑之者。 厥後,琴耽瑟好,鴻案相莊焉。
值婦病,秀才夫婦同往省親。適染香尼亦送物品至,瞥見女而大吒。蓋妝束全非,而面目猶是。幸婦疾中神志極清,亟曳尼坐,掩其口,而告之故,且願以重金壽,以之自贖其罪。尼亦喜松月之得所也,亦遂不多言。然而春光從此漏泄矣,而秀才猶未之知也。
先是,婦以蠢婢贈尼,即與松月密約,於某月某日,艤舟庵後,伺隙而潛逃,松月一一如其教。及賺得松月歸,即藏匿山塘程姓家,程婦之母姨家也。由是爲之蓄髮纏足,與彼姊妹行同寢饋,涵育薰陶,習焉而化。不數月,鳳翹踏月,蛇髻盤雲矣。舟人婦本嘗往來兩程家,婦亦時至母姨處,故舟婦亦與相識。然女之爲比邱變態,則不能得而知。及秀才許以厚柯,因之以撮合山自任,竭情牽合,得成此一段美滿姻緣也。夫婦之於此事也,蹤跡祕甚,當時戒舟人勿言,舟人亦遂不敢言。他年,婦又病瘵死,舟人稍稍言之,綜厥後先,卻相吻合,特不知程秀才能知牀頭人歷史否耶。
由是言之,婦既與尼相友善,不應於尼之前使此狡獪伎倆。然其成全松月也,則其一片婆心焉。或曰:“婦何厚於松月,而薄於己婢若此?”有知之者曰:“婢固石女也,故入庵之後,亦遂安之若素耳。”而如松月者,既入空門,旋歸華族,且其于歸禮數無異,名門閨秀,煌煌冠帔,非夢想所能到此,固尼界中罕有之事也,可作梵門掌故矣。
海州百子庵守先
客有自海州來者,告餘以百子庵姦殺事。餘曰:“餘閱報紙,已盡知矣。本年三月初旬,輿論《時事報》之圖畫新聞,不且詳載其事乎?”客曰:“子試言之。不知與餘之所知相吻合否?此事餘固知之最確也。”餘曰:“報言海州城內百子庵尼守先,美而豔,性尤淫蕩。初與州差趙美有染,繼與州書葛雙喜姘識,竟疏趙而親葛。後又與碧霞宮僧人善隆私,遂欲並葛而遠之。葛不能平,上年三月初四日,邀趙美至某飯館晚飲,醉後,同往百子庵,意在殺僧人善隆。扣門時,守先正與善隆參歡喜禪,聞葛怒罵,令善隆越牆先遁,然後開門。葛搜善隆不得,即將守先拖至門外,以刀劈其面。守先昏絕在地,復與趙美連砍十數刀,登時畢命。彼時善隆伏在門前苗麥深處,目睹情形,不敢救護。次早,地保報案相驗,州牧謝元洪私訪輿論,立將葛雙喜、趙美、善隆獲案,均直供不諱云云。報紙言之鑿鑿,而且葛、趙兩人之飲酒,僧人善隆之越牆,女尼守先之受刃,圖繪精詳,形神逼肖,子之所知,當不外是。”
客曰:“噫!餘曩者固僻處海隅,未獲見此項報紙,然如子之所言,按諸餘之所知,則是兩相矛盾也。是非顛倒,黑白混淆,是殆傳聞之誤。在報館有聞必錄,一時不加詳察,以致真贗之不明,而繪圖者,又信筆所之,私心揣度,以供按日畫圖之資料,是皆不足深責。但言之者,邪正不分,貞淫不辨,致正者、貞者,皆因此而蒙不白之冤,而爲邪爲淫,反爲筆伐口誅所不及,豈公論耶?海州通淮濱海,土瘠民貧,其西北境,與山東郯城、日照等縣相接壤,地多僧寺,尼庵稱是。百子庵雖多淫尼,而守先幽閒貞靜,固桃李其容,而冰霜其性者。年二十許,丰神絕俗,劉海發黝然覆額際,亦可人也。然長齋繡佛,頗能自守清規,此海州城中人人所共見而共聞者。碧霞宮僧人善隆,年已七十餘,皤然一老衲矣。雖不知其爲人之如何,而老態龍鍾,微特萬無與守先通姦理,且萬無與他尼通姦理。又無論百子庵之牆之高否,而以善隆垂死之年,其尚能效《會真記》故事乎?百子庵非一尼,其與僧人通姦者,蓋別爲一尼,而非守先;其所通姦之僧人,又別爲一僧,而非善隆。姦殺事誠有之,其事與報章所載相彷彿,唯飲刃之尼,傷尚輕而未死,與所通姦之僧人,皆山東產,旋即遞解回籍。而科趙、葛以監禁之罪。則姦殺事之發現,正巳酉春間事也。淫僧淫尼,不足深論,而守先之被誣,不得不爲之一辨焉。守先淮海間人,貌殊美,而莊重不佻,實爲女冠中所罕觀。嬰兒子至今無恙,可爲趙威後告矣。”
客言如此,爰爲泚筆而存其說。
徐州延壽庵善雲
徐州地方有著名之尼庵,曰“延壽庵”。女尼十數,皆山東產。類皆妙年俊俏,妖豔無倫,帶髮修行,不加薙度。晝則誦經禮佛,鍾魚並奏,鐃鈸齊鳴,固儼然尼也。夜則改裝易服,蛾眉蟬鬢,粉膩脂香,則又儼然妓也。引人入勝,真個銷魂。凡青年子弟,鹹以是爲溫柔鄉。數年以前,猶是暗藏春色,嗣後賄通官吏,恃爲護符,遂公然爲妓矣。且諸尼雅善度曲,又多有能演劇者,歌扇舞衫,音樂悉備,禪關幽靜,不啻歌舞之場焉。事載庚戌四月十七日《時報》,並繪紀事畫以徵其實。濃情膩態,活現楮墨間。豈真紀事者之故神其說乎?空中樓閣,污及佛門子弟,阿鼻地獄將爲若輩設矣。
然餘於十年前,嘗橐筆於毗陵京口間,渡江而至邗上,由是而通、而淮、而海、而徐。江淮襟帶之交,蓋時有羈人蹤跡焉。光緒戊戌,餘應某太守之招至徐州,作入幕之賓者一年有餘。齋居寂寞,頗動尋芳之興。顧徐州民俗質魯,鮮南方文雅氣。勾闌數處,舉不足以容膝,況復寬衣翹髻,不識時妝,劣粉庸脂,何足以供識者一噱。延壽庵者,當時早已著名。庵中有名善雲者,尤爲膾炙人口。幕中有曾入桃源者,嘗浼其先容而往訪也。善雲果丰神淡穆,情性溫和。時方仲夏,素衫而藍帔,雙鉤端整,修短適其中;霧鬢雲鬟,並不作優婆裝束。問其年,才二八耳。口語微帶齊魯音,蓋山東滕縣人也。滕縣與徐州府治北境相毗連,俗雖強悍,而人尚儒雅。善雲固有所謂美秀而文者,豈真尼山鄒嶧靈秀之氣,復得分潤於女界耶?語次,頗覺通知書卷,知幼時曾受其伯叔行之教育。父母以疫亡,家貧無所賴。厥後,其伯叔行又死於疫,不得已而入空門。語至此,若深自於邑者,餘亦爲之惻然。又言:“延壽庵諸尼,皆以爭妍鬥豔爲宗旨,行止略不檢攝,餘嘗不善其所爲,故往往不肯出見客。”遂指餘同往之友曰:“渠固風雅士,時一惠臨,麈尾叨陪,深得問字之益。渠既風雅,則渠之友當有同情。如君雍容儒素,定非俗人。禪寮頗稱習靜,不嫌猥褻,幸勿棄遺,俾方外人亦得常聆教益,可乎?”餘愧謝不敢當。
夫如善雲者,姿首既在中人以上,妝飾靚雅可愛,又復清言屑玉,文采斐然,貞靜幽閒,斯爲不愧。雖不知其生平之究竟,要之未可以尋常比邱視也。厥後,某太守以及瓜卸事,餘亦袱被南歸。蓋與善雲相見者,僅數次耳。青鸞信杳,歲星周矣。今閱報紙所載延壽庵事,觸餘舊感,因爲之追憶而書之。
梨裏女貞庵愛金
《易?屯》之六二曰:“女子貞不字。”庵曰“女貞”,其名詞自甚佳也。然玩下句“十年乃字”,則所謂“貞不字”者,非真不字也,特待字耳。梨裏女貞庵之愛金,今已字人矣。而十年以來,禪榻淒涼,佛燈寂靜,遵時養晦,暫屏鉛華,不知者,以爲此固守不嫁主義,真能實行女貞二字者也。
夫女貞庵之在梨裏,一鄉鎮著名尼庵也。愛金之在女貞,一尼庵著名妙尼也。愛金五六歲時,即隸女貞,自幼頗能狷狷自好,衣衫清潔,經卷整齊,略通文墨,雅好塗鴉。至十二三歲時,楷法益整飭,簪花格妙,秀潤可觀,喜作吉語。有時整理經頁,以紙包裹,復於包面上加紅籤,上書“開包大吉”四字。有某檀越見而大笑,以“包”與“苞”之諧音也。愛金不之解,固請其說,某爲之約略解之,愛金兩頰微赬,略露羞態,然仍在似解不解間也。一日,其師赴鄰家唪經,忘帶經卷一冊,因遣香工回庵,囑愛金檢取,愛金作一手條復之曰:“經包甚多,不知所要者是何經名。路近而時早,不如吾師回來,開包自取。”師歸而薄責之。愛金固請其得罪之由,師不能言,微曬而已。愛金恍然自悟,至羞不可仰,於是盡毀其包上之紅籤,不復再作吉語矣。其癡憨如是,其靈敏又如是,真可兒也。
年漸長,體態苗條,貌益嫵媚,眉彎斂月,發覆留雲。人之見之者,以爲如此丰姿,而鬱郁久居此,娟娟此豸,小妮子大可惜己。況愛金生成貞靜,極不善於應酬,有隨喜而來者,大有千呼萬喚始出來之勢。出家人固以男女避嫌爲第一要義,比之大家閨秀,更宜確守清規,亦即所謂“女子貞不字”也。殊不知愛金之平時物色,只以風塵中無當意者,以故索居閒處,若不嫌其沉默而寂寥,其實終身之願,時在心頭,“女子貞不字”,未必十年不字也。
會里中某生新喪偶,延女貞庵女尼唪經,愛金與焉。某生固丰神俊秀,有王恭“濯濯春柳”之概,性既溫存,才亦倜儻,料理喪事,井井有條。愛金心焉數之,不覺心爲之醉。他日,生以送經資到庵,愛金留其坐,聒而與之語,禪房祕密,其所語非局外所能知。生亦因此愛愛金甚,或數日不見金,則採蕭一日,如隔三秋也。金之於生也亦然。金由是陰蓄髮,復以雙纏纖其趺。不數月後,霧鬢雲鬟,金蓮貼地矣。其師頗能事,見愛金之作爲,知愛金之心事,且以愛愛金故,深願作贊成人,門開方便,願有情人成眷屬。遂倩冰上人,成此姻緣好事。生亦感愛金之辱承青睞,引爲生平第一知己。況復中年失偶,不耐鰥居,雖屬比邱,不妨作破格憐才之想。人謂僧尼性最貪,而女貞老尼卻不然。生以雙金鐲爲聘,並以二百金爲師尼壽,師尼受鐲返金,剋日成禮。屆期,生以鼓吹迎之歸,居然伉儷矣。
愛金自以出身微,不敢以大婦居,事夫御下,備極謹恭。生上無父母,而妻遺一子一女。子稍長,女則尚襁褓。愛金悉心調護,撫之如慈母。親族皆以愛金賢,莫不重爲親,無有以女尼還俗,而稍事鄙薄者。僕媼輩亦相戒不說“尼”字,羣以主母目之。愛金反不自諱,輒殷殷爲人道前事也。
嗚呼!女尼多矣,女尼之還俗多矣。尼而終身爲尼,貞者固多,淫者亦不少。其有至死不嫁,竟借佛地爲祕密賣淫之所,醜聲四播,往往而有。若有志還俗者,或者迎新送舊,閱人多矣。迨至擇人而事,又何異於老妓之從良?其嘻嘻嗃嗃,又顧而之他,更不足道也。復有禪房密約,齧臂先盟,兒女私情,所謂先奸後娶者。當夫青廬乍啓,欲求如完璧之歸來,蓋亦鮮矣。愛金之歸生,則固依然處子也。愛金以五六歲出家,以十六七歲時還俗,相距卻十年,則借庵居以待字,正如《屯》二之所云:“隱居求志,行義達道。”一出一處,古聖賢辨之稔矣。愛金之先,其殆隱於尼耳。厥後十年,乃字,則大丈夫得時則駕也。自有一愛金,而庵曰“女貞”,肇賜嘉名,名副其實焉。
梨裏萬壽庵雙喜
梨裏萬壽庵尼雙喜,芳名久着,如雷貫耳者,已十餘年。蒹葭秋水,恨未能一見其人。餘友東海生,梨里人也,爲餘言雙喜近年事雲。
雙喜年已三十矣,丰神韶秀,如二十許。生自言行年幼,數年以前,尚不解注意美色,今見雙喜,恨相見晚。若先十年,曾不知若何姝麗也。
梨裏本多著名尼庵,萬壽亦在著名之列。顧他庵皆與塵市近,獨萬壽坐落市杪,輒少行人,危橋雪欹,敗葉雲墮。以故西庵、女貞庵等,先後以奸案敗,妙尼四五,爲官紳所驅逐,庵產充公,而萬壽則魯靈光殿,巋然獨存,諸尼亦得保全無恙。又加雙喜爲是庵住持,爲人靄然和氣,諸檀越到庵隨喜,莫不樂與結善緣。雙喜又善自調護,彌縫匡救,保存名譽不少。遠近之人,皆以能守清規目之。其實青年孤守,豈不懷春?菩薩低眉,有誰禁其禪參歡喜者?況乎一枝桃李,正在穠華,浪蝶游蜂,有不尋芳而至耶?
裏中某甲,世家子也,聞其與雙喜交最久,兩情繾綣,比伉儷爲尤深。顧曲徑通幽,蹤跡甚祕,知其隱者,殆鮮其人。而甲故狷狷自好者,少年時行止略不檢,近則束身圭璧,頗悔及於當初。雖春秋僅及中年,已如蘧大夫行年五十,知四十九年之皆非。蓋以於士行則爲羞,而於佛門則爲罪。杜門思過,決計與雙喜絕。然雙喜則情絲牽絆,反依依不肯舍。採蕭采葛,三月三秋,柳毅之書,恆一日而數至。微特此也,竟欲仗我佛之靈,而登門問其罪。甲不得已,稍稍敷衍之。迨後思得一計,恍然若大悟。作而起曰:“今得之矣。”有友某乙在其座,見其狀而問其故。甲故爲囁嚅,笑而不肯言。久之,乃言曰:“君知餘與雙喜兩人事乎?彼此知己,不妨爲君一言,然不足爲外人道。君欲聆餘言,能祕而不泄乎?”乙誓以天日。甲將往事約略言之,並不及屏絕意,而備繩雙喜美,爲之繪聲繪色焉。
乙聞而神往,欲求甲先容以見,甲訂以日,屆時而同往。乙固少年俊秀,貌美如冠玉,甲並於雙喜前揄揚乙之人品如何,性情如何,家境如何。如是者數閱月,過從愈勤,相識愈稔,喜竟移情於乙,乙亦傾心於喜。鶼鶼比翼,不禁入其彀中矣。甲始則佯不知,繼則故作盛怒狀,數雙喜罪而絕之,致雙喜羞愧交集,無地可自容,嚶嚶啜泣而已,而不知甲之移花接木計也。今乙與雙喜結不解緣,甲則金蟾脫殼矣。此東海生爲餘言。餘深惜雙喜之爲人簸弄而不知也,而水性楊花,固不能爲雙喜恕,然而甲之計亦狡矣哉。
上海淨修庵蘭英
庚戌春夏之交,上海北浙江路承業裏八弄第二百七十八號門牌淨修庵,忽發現一妙尼,揣度其芳齡,約不出二十外,八千煩惱絲,已全行披薙,然圓容替月,盛貌羞花,玉立亭亭時,其丰神自不可掩。裝束從方外,衫裙以純黑,嶄新奪目,皆泰西紗制。雙鉤貼地,端小如束筍。血欄紅皮底,湖緞黑花幫,則又是閨閣中人,絕不類優婆形狀。人之見之者,既驚其美,又詫其妝,有以爲此固於佛門中獨樹一幟也,有以爲此是於勾闌外別開生面也。承業裏地居僻靜,鮮車馬之往來。至是,而行人如蟻,慕如鶩趨,聞名而來者,皆以一睹顏色爲幸。顧庵規謹飭,門設常關,既不能如蓬山之有路可通,又不能如藍橋之凌波可渡。而庵中人又深居簡出,唯鍾魚梵貝聲,因風度出牆外而已。聞所聞而來,未得見所見而去。爾音金玉,引爲憾焉。或者曰:“如此妙年,如此美質,豈真肯鬱郁禪關者?殆別與有情人禪參歡喜,特事幾祕密,非局外人所得而知歟?不然,淨修庵一頹廢逼窄之舊剎,香金所入無幾,並無財產上之來源,服御之華,安所得耶?”
乃有知其底蘊者,則曰:“此固凌其姓而蘭英其名者耳。初本良家女,二九而嫁,奩具頗豐,夫家某姓亦饒裕,而所天旋以瘵亡。雖冶容未必誨淫,而慢藏不免誨盜。本年三四月間,餞春時節,迎夏光陰,婪尾一杯,困人天氣。會立夏日,廚開櫻筍,俗例必以高粱酒釀芳物爲食品,謂可以免蛀夏也。值玫瑰新釀熟,蘭英滿引數觥,不覺頹然醉倒,仰臥軟藤條榻上,絲絲嬌喘,芳心撩亂,身入華胥,脣脂暈紅,汗粉融素,梨花帶雨,海棠睡春,不足喻其神,不足方其妙也。而釵鈿零落,一雙金條脫,褪卻枕邊,胸前珠茉莉球,與雙玉峯相熨貼,尤爲價值不資。忽被鄰人範雙全所窺見,雙全素無賴,一時貪心頓起,潛入閨中,四顧無人,試其胠篋探囊手段,既取其鐲,復摘其球,袖之而出。及蘭英宿酲微醒,好夢初回,則金珠飾品,俱已不脛而走,不翼而飛矣。雙全久涎蘭英美,蘭英拒之峻,故蘭英失物,絕不疑雙全,以爲當酣睡時,若被雙全見,必以探花爲主義,非僅僅竊物所能已,此猶不幸中之幸。不意爲雙全者,淫慾貪得之心,交相爲用,平昔既爲蘭英所峻拒,知非可以苟焉爲之者,一經聲張,無可逃免。金光璀燦,珠顆勻圓,予取予求,取攜甚便。無賴之輩,變計甚捷,狡獪伎倆,於此可見一斑。蓋人不疑雙全竊,而竊者固雙全也。他日,雙全以鐲炫於人曰:‘蘭英愛吾,蘭英愛吾,此燦燦者,不其贈品耶?’於時有羨之者,有妒之者,有欲向之分肥者。人言可畏,誰折檀樹?春光漏泄,非爲柳條。風聲所播,而竊物於是乎有主名矣。蘭英於是投控公堂,當日即奉訊判。雙全押候查明,約日再行復訊。慕料淩氏家長,以蘭英疏於防範,尤復涉訟公庭,既失物而又出乖,羣起而大加責備。嘻嘻嗃嗃,釁起家庭。蘭英羞憤交加,自恨紅顏薄命,孤鸞寡鵠,我生不辰,不若削髮爲尼,不再與聞世事。區區飾品身外之物,即使完璧歸來,亦拌充作善舉。遂入淨修庵,拜老尼爲師。我佛慈悲,盈盈下拜,甘心祝髮,居然比邱矣。越日復至家內,將一切俗務料理清楚,長作佛門弟子,誓將永絕紅塵。此庚戌四月事也。茲果見蘭英皈依佛教,洗淨凡心,若所謂心如古井水者,特不知淩氏家長輩,當時將何以爲情。而蘭英一時激烈,異日其能初終一轍否耶?”
蘇州如意庵阿玉
阿玉,十年前蘇州名尼也。居城中如意庵,當時有傾城之目。今訪阿玉,則禪關月掩,頹剎煙封,鳳去臺空,令人欷歔欲絕矣。然一言阿玉,凡三十歲以上之蘇州人士,無有不知其人者。蓋阿玉在十年前,年不過二九,風流蘊藉,正在妙齡。居恆不事修飾,顧一種華貴之氣,甚無假於濃脂膩粉,而神光煥發,淡雅中多華麗,殆亦天生成之也。如意庵在蘇城西南隅,地鄰府學,巷曰“泮環”,陟其地者,流水一泓,小橋欹側叢莽間,鄉厖獰甚,迎人而吠,人煙稀少,本非鬧市比。阿玉在庵時,如意庵稍稍修葺,風微人往,昨是今非,崔護重來,當不勝人面桃花之感矣。阿玉生平喜清靜,不妄與人結納,即尋常巾幗,隨喜而來,非臭味相同,輒不願多酬應,矧吳中紈袴子,十居八九耶!
有朱茂才,與阿玉有祕密交。茂才固才貌兩全者,然家赤貧,一母一妻一襁褓女,炊煙數數斷。阿玉以經資之所入,與針黹之所餘,茂才來,輒佽助。茂才德之,銜結莫報焉。茂才方弱冠,天資敏捷,會功令易八股爲策論,茂才留心時事,復專精經史學。時書院課士之例尚未盡廢,茂才月課時冠其曹。或以所得膏獎償阿玉,阿玉儲而藏之,陰伺茂才不時之需,則仍完璧歸。或取其所應需者,而仍以所餘還阿玉,阿玉亦不固予,復儲而藏之。茂才於某科舉於鄉,越數年,以考試舉貢錄取,分發某省,以知縣補用,蓋邊遠也。得第歸來,竟無盤纏稟到費,且鮮親友,無告貸處。又復末世功名,強弩之末,幾不爲世所重。蕭條行李,何以成行?阿玉罄所有以爲贈,於是乎得束裝。旋得某縣缺,板輿迎養,妻女亦相偕行。如意庵亦於是時無阿玉,人有知阿玉者,謂已爲茂才招之去。蓮花座下,桃葉迎歸,好事竟成,三生有幸,風塵賞識,阿玉洵非常人矣。
蘇州吉祥庵三小姐
僧尼之結方外緣也,於情爲相洽,於理爲相當。飲食男女,大欲所存,似亦無容刻責矣。特佛法謹嚴,每引以爲清規之玷耳。至若閨門巾幗,曖昧成奸,借我佛以夤緣,開無遮之大會,斯又佛界之罪人,抑亦世界之罪人也。然而隔花人遠,蓬山萬重,蜂蝶雖狂,無花枝之招引,縱有如天之膽,夫又誰敢偷香乎?
三小姐者,蘇州名門女也。花容月貌,豔麗無倫。顧賦性風騷,不拘拘於繩墨。生平喜遊玩,登山臨水外,凡叢林庵觀間,時時有其蹤跡。吳中多紈絝子,聞三小姐名,莫不心神顛倒,思一親香澤爲幸。久之而無人耳鼓中無三小姐,亦無人眼簾中無三小姐。於是三小姐之豔名、之醜聲,並駕齊驅,兩相傳播矣。年及笄,有爲之議婚者,三小姐輒阻撓之。蓋自由其性質,不肯作樊籠中物耳。父母無如何,姑聽之而已。
城南結草菴,僧庵也。庵與滄浪亭鄰,流水一灣,清幽可喜。入門一巨池,爲蘇人放生處,石橋架其上,越橋而達於殿,禪房花木,曲徑通幽,一僧寮優勝地也。每年開放生會一次,蘇州故多佞佛人,蒞斯會者,士女如雲。三小姐聞之,亦忻然乘輿往,遊觀風景,流連久之。洎乎日落崦嵫,人皆倦遊而返,三小姐獨空輿歸。蓋已拼借宿禪居,與老僧同榻也。有客宿宿,有客信信,堂上醜其行,屏不納其歸。三小姐將計就計,遂皈依而願爲尼。結草菴之南,有吉祥庵,爲某老尼焚修之所。三小姐願事老尼爲師父,假一榻以爲容身地,且以數十金壽老尼,老尼喜而允之。三小姐不披緇,亦不髡髮,濃妝豔裹,猶是俗家。吉祥庵雖爲之而下榻,而鮮一夕歸宿者。顧無日不朝而往,暮而出。問之,則以歸省父母言。老尼頗深信之,殊不知其早與結草菴某僧結不解緣,良宵穩度,無夜不在結草也。移尊就教,情好極濃。結草菴地居僻靜,屋宇尤極深奧,暗藏春色,殊非局外所能知。
乃某僧素性淫蕩,昔年與某庵尼私,蚌珠暗結,致墜胎而斃其命。今經三首縣訪悉,派差密拿到案,房中多閨人用品,一併呈解,而三小姐事亦即和盤托出。下某僧獄,而追捕三小姐,則飛鴻冥然,黃鶴杳然矣。逮吉祥庵老尼問之,則雙淚龍鍾,不自知其將作何語。訊其家屬,則以久經出逐對,亦不肯任其咎。讞無可定,判淫僧以監禁罪,置三小姐於不問。庵產本饒裕,初擬充作學堂用,旋爲某劣紳所迴護,另易管理僧而後已。
夫爲三小姐之父母者,既不能管束於其先,迨其後也,聽其出家,反以遂其淫慾之私,致演出如斯之醜劇。世之爲家長者,可不防微杜漸,而知所自處耶?
蘇州淨蓮庵某故紳妾
蘇州嘉餘坊巷,佔一城之中心點,而稍偏於西。地近護龍街,巷不甚長,居家七八戶,中多曠地。興福庵者,僧庵也,荒廢久矣。山門佛殿,略存形跡。住持僧某,支屋數椽,維持香火。知規復之無日也,爰有出售基地之議。庵後基地,廣約畝許,左則爲候補縣佐金某之居,右則淨蓮庵也。金某聽鼓吳門,歷有年所,席先人之餘業,家有中人產。性復疏懶,略不鑽營差委。所居之屋,系祖遺物。聞興福庵之有基地出售也,乃以價購其半。淨蓮庵尼,某紳妾也。紳捐館後,挾其所餘資,而投淨蓮庵爲尼。亦以興福庵之出售基地也,以價購其所餘之半。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洽比爲鄰,平分風月,則金某家之與淨蓮庵,望衡對宇,宜其彼此相安也。
豈金某爲富不仁,貪而且鄙,自恃其偌大縣佐之勢,竟將淨蓮庵新購之地,侵佔若干。僱工挑取瓦礫時,三分九州島有其二矣。尼佯不知,且聽其便。時值菸禁嚴,金素有煙霞癖。尼與禁菸員某司馬約,乘金不備,直入其室,爲要約地。司馬如其教,取其煙具出。金懼有礙於宦階也,挽人緩頰於司馬。司馬令金將其所有地,全行舍入淨蓮庵,金唯唯,檢出契據,唯命是從。於是報命於尼,大相慶幸。僱匠築牆,圈爲庵產,不數月後,經之營之,涼亭燠館,煥然一新矣。尼以司馬之大有功於佛菩薩也,尺地寸天,皆司馬之所賜,非司馬之力不至此,爲菩薩面上,亦何敢自愛其區區尺寸之膚哉?自是厥後,淨蓮庵遂爲司馬外室矣。人有到庵隨喜而出者,謂庵之屋宇,固頓然大改厥觀,而尼之妝飾,亦非復曩日之孀襟嫠舄比。濃妝豔裹,凡以爲司馬也。年華方盛,盤龍之髻,繡鳳之鞋,依然閨閣中人。蓋本是帶髮修行,而並未經薙度耳。司馬曾何修而得此,其將何以謝金某耶?金某弄巧成拙,悖而入者,卒以悖而出。可謂自取其咎,然而冤矣。
木瀆萬壽庵松泉
閒嘗遊天平山,覽萬笏朝天之勝,想見先憂後樂,欷歔憑弔者久之。又嘗遊光福,探梅鄧尉,海稱香雪,風景絕佳。自吳下買舟行,木瀆鎮爲必由之路,遊蹤靡定,略不可以次數計。木瀆一名香溪,鎮之西有山曰靈巖,故吳王館娃宮地,梳妝檯、響屟廊之遺蹟,猶有存者。萬壽庵在鎮東,庵有後窗臨水面,玻璃與水光相掩映,晶瑩澄澈而可愛。舟行過其處,洞見窗以內一切陳設物,鏡奩鈿盒,椸枷篋笥之類,一一鹹備,與閨閣無異致。
某年訪友木瀆鎮,友亦居鎮東,與萬壽庵相距不過數十武。友家爲餘下榻,流連杯酒,或以蔬菜供客,風味佳勝。詢之,曰:“此萬壽庵住持尼松泉所遺也。”因爲餘言松泉梗概,曰:“木瀆無妙尼,唯松泉差強人意。年近三十,齒不卑矣,貌非不揚,然亦常常。顧以好自修飾故,猶有徐娘風韻。喜酬應,善語言,對客清談,詼諧臻妙。烹飪又其擅長事,春秋筍菌出,熬煎儲蓄,瓶樽累累,分遺施主,爲廣結佛緣地。此以見松泉之喜於酬應也。人家有勃溪事,得松泉一言,莫不紛排難解,破涕爲笑,化乖戾而爲和平。此以見松泉之善於語言也。裏中某生與之通,有年所矣。某生家有長,室有婦,萬無娶松泉理。松泉格於方外,貌爲克守清規者,亦萬無嫁人理。然性風騷,不耐獨處,唯是情好專一,不似得隴而又望蜀者耳。”友言如此,越日訪之,果悉如友所言。
今數年矣,青鸞信杳,不知松泉近況又將何如也?或有謂松泉仍在萬壽庵。他日再作天平鄧尉遊,當艤香溪之舟,重與松泉話舊事。
杭州水月庵普航
杭州女尼分兩類:大約居城內者,多帶發;居城外者,多薙髮。水月庵在武林門外,屋宇寬潔。殿後傑閣三楹,四面有窗,畫棟珠簾,足爲湖山生色。推西北窗望之,則西湖勝景,盡在目前。唯是寶剎留雲,禪關掩月,遊人到此,非有紹介熟人,不得入其門而登其堂也。
己酉夏,餘作武林遊。納涼出城,行行至水月庵前,重門禁閉,叩之不開,狾犬狺狺,作搏人狀,不禁廢然而返。越日,偕某友至其地,友固杭人也,求其先容,強而後可。進山門,登大殿,令香工老人取鎖匙啓後閣,拾級而登。開窗憑眺。西山爽氣撲人眉宇間,清風徐來,不復知人間尚有酷暑。閣中懸大士畫像,木質楹聯,鐫刻精雅,其語曰:“平堤分佔西湖秀,傑閣留棲南海雲。”署款“光緒丙午十三齡薙度女弟子普航撰書”。餘愛其屬對之精工,書法之秀潤,讀之再四,喜不自勝。爰以署款字辨之,所謂薙度女弟子,則爲本庵女尼無疑;而丙午距己酉,推算只有四年,丙午十三齡,己酉才二八耳。問諸餘友,不甚了了。時香工老人持鎖匙在側,即而問之。則曰:“是固本庵老師太之徒也,早晨進城,不久歸矣。”
有頃,聞足音跫然,緣梯而上。一睹面,果一妙年俊尼也。妝束從比邱,短髮覆額際,丰神清秀,無塵俗氣。見客而問所由,具以告。回問“普航”是法名否,曰:“誠然。”餘極贊其聯語之寫作兩佳,普航謙不自已。又有頃,相偕下梯,就殿西水榭坐。窗外池蓮正在試花,顧不過數十柄,少許勝多許,亦頗有清趣。老尼瀹茗熟,照例餉客而已。普航吐屬明慧,似乎深通文墨。然問之不肯言,深藏不露,殆其性也。
餘謝友曰:“今日有緣,能得到此,既遊勝地,復得解人,微君之力不及此,是不可以無詩。”因口占一絕雲:
西子湖邊水月庵,平分清景自三潭。
好花看遍渾閒事,妙絕優婆鉢裏曇。
友和之曰:
重重雲鎖水邊庵,水在平湖月在潭。
縱使池蓮開萬朵,仙靈畢竟讓優曇。
因索紙筆書之,普航即出藏經箋以授,乃分別書之以爲贈。普航在似解不解間,但曰:“貴客惠臨,辱承雅教。三生有幸,何樂如之!”旋與餘友興辭歸,普航送客下殿階雲。
杭州觀音庵淨塵
淨塵者,靜誠也。好事者以“靜誠”二字太質直,諧其聲曰“淨塵”,淨塵曰甚善,於是訊問法名,則曰淨塵、淨塵。若曰“洗淨塵心”云云,人遂無知淨塵之爲靜誠者。淨塵居杭州湧金門外之觀音庵,庵臨西子湖,門前流水清漣,諸峯環繞,全湖之勝,盡在目前。庵之旁,則爲頤園賣茶處,花晨月夕,裙屐名流,觴詠無虛日。頤園後窗外,一絕大荷花池,開簾一望,紅裳翠蓋,不數老杜丈八溝焉。觀音庵之東遍數楹,與頤園後窗斜相對,淨塵憑闌閒玩,輒爲啜茗者所窺見。藐姑仙子,真可望而不可接也。餘數作武林遊,愛西湖風景之佳,時攜杖頭錢,作頤園入座客,於淨塵固數見不一見,特無由與之面接耳。
上年六月,餘客武林,值大士誕日,獨自閒步出城。杭人崇拜大士,鹹往天竺進香,舉國若狂,真有所謂萬家空巷者。西湖之濱,行人如蟻,觀音庵本供奉大士,是日亦循例開門。顧湖濱遊人雖多,莫不渡湖往天竺,觀音庵香菸寥落,略無過問之人。餘畏天炎,僅僅向湖堤閒步,崦嵫日落,暮色蒼茫,觀音庵門尚未閉。餘因之信步入,庵本逼小,行不數武,已至殿階。淨塵出問客從何來,具以告。乃邀入旁舍坐,呼老尼瀹茗,且供菱藕諸果品,曰:“此供佛之所餘也,盍少嘗之,以結佛緣乎?”所坐之處,即頤園斜對之一楹,荷淨納涼,幾於忘返。餘數數目淨塵,淨塵似有羞澀意。詢其年齡,約略不肯詳答。詢其出身之所,則曰:“既已捨身爲尼矣,一切俗緣,早經割絕,甚無庸追述爲也。”語次,適老尼添茶至,爲餘言曰:“淨塵,吾弟子也,來此十年矣。十六歲時,既字,未嫁而喪厥偶,蓋將終身守貞也。”餘爲之敬嘆不巳。淨塵似嫌老尼饒舌者,禁之勿多言。時已昏暮,餘即欲興辭歸,以餅金作茶資,淨塵固辭而後受。
後遇某友告之,友杭人也。因曰:“淨塵固堅持雅操,而爲人所欽仰者。”則靜誠之爲淨塵,亦某友言也。淨塵吐屬風雅,秀外慧中,既流麗而復端莊,亦尼界中所不多覯。其於鏡湖一曲之間,而清修自在,淨塵之志趣可思矣。
嘉興西庵秀文
嘉興西庵秀文,貌美而性貞,聰慧過人,語言雋妙。諸年少涎其色,秀文豔如桃李,懍若冰霜,而不可一犯也。西庵在郡城南門外,半村半郭,有負郭田數十畝,閒閒桑柘,皆庵中產,常年進項,如小康家。或有利其資者,思設計以爲敲詐地,欲伺秀文隙,以遂其所欲爲。以爲秀文之堅貞自守,非必其真堅貞自守也,其貌爲清修者,特不肯與凡人伍,或者其別有一夫已氏耳。
一日諸年少正遊行西庵前,秀文抱甕出汲,適一中年人,醉酒過其門,立足不穩,顛仆倒地,秀文棄其所抱甕,而抱醉人入,並置諸己所臥之牀,而覆之以被。事爲諸少年所見,以爲此必秀文之所歡也。排闥入庵,羣相尋釁,略一搜訪,則醉人儼然臥禪榻上,秀文坐牀沿,熨摩跌創焉。諸年少羣鼓譟,洶洶有問罪之勢,謂:“僧俗之界不分,男女之嫌安在?姦情敗露,燭照靡遺,平日之絕無破綻可尋者,特行爲祕密耳,今則秦宮鏡、溫嶠犀矣。”秀文從容向衆而言曰:“醉人妻弟,尼僧舅;尼僧舅姊,醉人妻。諸君有能參禪者乎?甚無用此嘵嘵也。”有味此二語者,謂醉人必系秀文俗家之尊長耳。及起醉人而問之,則曰:“本父女也。”諸年少無如何,告罪而出。蓋秀文本西庵鄰家女,家綦貧,自幼舍爲尼。性穎悟,妙語解人頤。及長,身長玉立,姿容豔麗,殆鮮其倫。幼失恃,願以清修報母恩。家距庵不半里,有父在,耽麴櫱,時入城買醉歸,過西庵,或借山門作小憩焉。秀文亦時一歸省其父,蓋其天性孝也。今秀文年已三九,持齋繡佛,了無塵心雲。
嘉興觀音堂清全
嘉興觀音堂,在郡城南門內報忠埭。女尼五六輩,皆有豔名,清全尤特色也。性蕩甚,楊花水性,裏中諸少年趨之若鶩,酒食喧呶無虛日。清全善歌,絃索之聲達戶外。裏中人慣聞之,不之異焉。佛門清淨,變作歡場,禪榻淒涼,成爲鬧市。顧其所往來者,皆上流社會中人,尋常市儈,無敢問鼎。禾城本褊小,酒食遊嬉,閭巷相徵逐,翩翩裙屐,無非居同里閈,時時相見之熟人,故羣與清全嬲,雖誚同靴,了無醋意。
唯某故紳子,與清全尤有密切之關係。紳子欲娶清全,而礙於家教,清全欲嫁紳子,而礙於堂規。菩薩低眉,禪參歡喜,慈航普渡,卻亦無甚掛礙,鶼鶼比翼,借佛地以行樂可耳。某故紳起家縣令,宦囊充牣,紳子襲餘業,揮霍豪甚。擇友不慎,時不免有不規則事。
去年秋,紳子挈清全遊吳門,適家鄉某案事發,爲怨家出首,株連被逮,捉將官裏去,時清全與焉。某區長素解事,知案情不與清全乾,遞紳子歸案,釋清全出獄。官吏文書,急於星火,紳子首途之時,殊不及照顧清全。清全隻身在蘇,寄寓金閶城外,利昌惠中諸旅館,本楚襄王行雨行雲之地。居無何,與某妓院女傭稔,朝夕過從,相知漸密,遂由女傭介紹而入某裏某院,縛足使短,蓄髮使長,不數月後,豔幟高張,盛名鼎鼎矣。清全本善歌,貌尤麗,年將及花信,口語猶帶鄉音。門榜某某仙館,人稱其爲色藝雙絕也。爲語禾中諸舊雨,欲重見清全者,曷弗買棹吳中,作平原十日之遊乎?不然,青樓人物,蹤跡靡常,冉冉光陰,將不免人面桃花之感矣。
石港魚灣靜舍柳禪
南通州之石港場,一巨市集也。相傳即文信國釣魚渡海處,故名魚灣。市西有土山,高不及數仞,無以名之,名之曰“西山”。樹林陰蔚,屋宇層遞而上。庵觀五六座,緇流羽客參半。禪房花木,洞府煙雲,具體而微,頗有山林景色。山麓有魚灣靜舍,女僧柳禪居也。
光緒戊戌己亥間,餘應彭城分轉之招,襄理文牘,寓石港者年餘。蓋石港爲淮鹽出產地,通分司署在其處,西山近在官廨東。鍾魚梵貝聲,因風度越,搖動耳鼓間。好夢初回,宿酲微醒,官書叢冗時,飄飄乎有出塵之想。公餘之暇,輒閒步山之前,謝安折屐,略不可以次數計。其號爲方外者,悉系淮海產,騃形翹舌,俗不可耐,以故僧道各院,偶一看花問竹,足跡雖屢屢經,殊不堪於久坐。魚灣靜舍,爲女僧清修所,禪關晝掩,輒不敢以剝啄從事。
值中秋夜,攜奚童,出署門,踏月西山下。見靜舍雙扉虛掩,庭中香菸繚繞,微步入門,有雛尼出,問客何來,並問客來何爲者。餘以玩月告,則柳禪已降階下,呼雛尼延客入,彼此詢名字。時當昏夜,餘頗引嫌,不移時,即興辭出。越日,於晡後訪之,叩門而入,幸不作出山之劉阮、問津之漁郎。柳禪整袂出迎,瀹茗相款,爲餘誦“花徑、蓬門”二語。餘喜其吐屬風雅,又訝其語涉詼諧,不禁粲然,柳禪亦似有赧色。語次,爲餘述及身世,知其來自二分明月間,而寡鵠孤棲者,藁砧失偶,今在季隗送文之年,其作佛門弟子,已七閱春秋矣。齋魚粥鼓,卻不以塵世爲念。餘視其丰神嫋娜,姿貌清癯,濯濯如春月柳,柳禪二字,可謂名副其實。盤蛇之髻,榛以爲笄,繡鳳之鞋,紺以爲飾,蓋俗所謂帶髮修行者。餘問其青年守節,何必出家?出家之人,有何憑藉?曰:“出家者,喜習靜耳。茆舍數椽,是變奩飾以自建築者。日用不足,則唯十指是賴。”几上繡絨花譜,秩序井然。曰:“若者爲某家閨秀物,若者爲某家公子物。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鬥晝長。貧女蓬門,生涯亦殊不惡。”餘因其屢引詩句,問其能作詩否。曰:“但能誦,不能作也。”
後聞人言:“柳禪本精通文墨,而時時吟詠者,與某閨秀爲文字交,時以詩筒相往還。曰不能作者,特與君相稔淺,不肯輕以相示耳。其號柳禪,取道韞詠絮之意。且母家謝姓,而夫家柳姓。秉性聰明,取義精確,風流自賞,爲女僧中所罕見。然而珠規玉矩,操守堅貞,《柏舟》之志,又爲裏中人所欽服。”旋因彭城分轉乞休卸事,餘亦袱被南歸,與柳禪見者僅數面,今已契闊十餘年矣,回首前塵,頗涉遐想。
梵門綺語錄(三)
高淳青蓮庵谷姓少婦
江蘇高淳縣,地處湖濱,與安徽當塗縣相接壤。邑有谷姓少婦,困於惡姑之凌虐,遽爾披剃爲尼,遁入左近青蓮庵,拈齋繡佛,居然尼也。而月貌花容,姿容絕麗。迨至母族與翁夫涉訟公庭,經縣主李筱鶴大令靜心研鞫,見其蠻腰樊口,嫋娜娉婷,雖八千煩惱絲不存一根,而丰姿自不可掩。裙下雙鉤約略,纖不盈握。一種嬌羞之態,真所謂我見猶憐者。知鼠姑花固是太毒,抑亦由母姑之導引然。時值星會良宵,即勸令兩家言歸於好,用鼓樂迎之返。當時坐彩輿中者,公然一禿髮之尼僧。遐爾喧傳,謂爲尼庵出嫁也。時李大令有四六判詞,曰:“訊得小谷孫氏,系文生谷鶯鳴長子蕃青之妻,孫徐氏親女,孫宣炳胞妹,劉祚灼及妻孫氏之內侄女也。年未及笄,早締朱陳之好;發初覆額,先歸夫婿之家。既合巹以諧歡,當同心而黽勉。乃蓮開並蒂,尚未呈天上石麟;而棒喝當頭,頓驚散林間宿鳥。鼠姑花何其毒也!蘋婆果豈堪食乎?只緣摧折頻經,難守命宮之磨蠍,遂乃倉皇遽遁,冀開生路於網魚。泣訴母姑,認作桃源之路;背離骨肉,恐傷萱室之心。而孫徐氏未睹女容,誤聞女死,屢聽蜂傳蝶報,將信將疑;詎知海市蜃樓,是真是假。乃竟率其子弟,大開鬧婿之風。毀彼肌臀,應得傷人之咎。若劉孫氏葭莩誼切,瓜葛嫌無,密鎖春光,不許柳條暗泄;深藏夏屋,未容梅訊潛通。既然投我以求生,忍令還家而送死?竟使旃檀披剃,冀匿跡以銷聲;遂教秦晉參商,久興師而構怨。復敢兔謀是狡,屢求鄰國之書;豈知鶴去仍還,已返連城之璧。錯中又錯,問爾何詞?冤外生冤,伊誰之過?雖訊無圖財實據,究難辭賈禍根由。罪坐夫男,律原不赦;釁生婦女,法尚可寬。小谷孫氏職本有虧,應科以背夫之罪;逃非得已,宜憐其惜命之情。業經訓責當堂,向翁夫而服禮;更令跪求中夜,復羞澀以陳詞。例無離異之文,禮有往歸之戒。趁此橋填鳥鵲,會隔水之仙郎;合當輿駕青鸞,送離魂之倩女。仍願鼓琴鼓瑟,卜五世而克昌;更期宜室室家,侍重幃而稱慶。其姑大谷孫氏心當知悔,傷已早平;其翁文生谷鶯鳴既列膠庠,應思慈孝。小人有母,非不知潁叔之風;夫子多情,難免效季常之懼。與子蕃青等,冤沉既白,眼盼留青。看施報之循環,人孰無女?肆欺凌於孱弱,我獨何心?幾番跋涉辛勤,差幸珠還合浦;費盡心機子細,頓教錢罄流沙。第蚨已飛空,鶯難出谷。揆諸情理,母家自合分償;憫其困窮,姑氏亦當共濟。斷令孫劉兩姓,合幫尋費百圓金作贖刑。盛世尚寬宏之典,革其餘罪,小民免枷杖之施。本縣執法守經,總求一是;行權達變,用示兩全。盡斯民父母之心,苦衷若揭;爲成人婚姻之意,曲尺威周。其各懍遵,永歸和好。供結悉存檔案。人證概令釋還,此判。”
其詞矞皇華贍,風發韻流,實爲公牘中不可多得之文字。宜其傳誦一時。而李大令,曲體人情,婆心一片,完人夫婦,破鏡重圓,不致茶版粥魚,爲彼時氣憤之所激,而他時反悔,遽生怨曠之悲。嗚呼!是豈可以尋常俗吏視哉?牛刀小試,高坐堂皇,安得盡如李大令者?凡遇此等案件,悉令還俗擇配,使一輩勉強出家,如韓文公所謂人其人者,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度盡衆生苦厄也。
無錫真如庵理貞
南吳會,北毗陵,介居其間者,爲無錫縣。惠泉山色,馳譽東南。歲走蘇常間,往來不計次。人事倥傯,未曾一蠟遊山之屐,好風景失之交臂,山靈笑我矣。無錫燈舫,尤爲著名,而弦管喧呶,多塵俗氣,鬧紅一舸,當與吳娘鴨嘴無稍異。曩聞無錫多尼庵,菴舍精雅,類依山麓而居,是爲名山點綴。庵中多豔尼,講究妝飾,蛾眉蟬鬢,一似俗家裝束。清歌侑酒,送客留髡,勾蘭不啻焉,惟必有熟人導之耳。
庚戌夏,友人潁川生往無錫,閱一月而返。餘以曩者所聞問之,因爲餘略述一二事,如真如庵之理貞,有足志也。穎川生雲:“餘之往無錫也,蓋奉上臺札委彈壓繭市耳。每日清晨,鄉人擔繭上市,午牌落市,則無事矣。杖頭間掛百錢,領略惠泉山景。山麓有賣茶處,房舍清潔,呼僮煎茗,嘗天下第二泉。浮生半日,偷得清閒,午餐而後,日以爲例。茶寮西畔一精舍,榜曰真如庵,詢諸茶博士,曰尼庵也。顧庵門習靜,雖設常關,寶剎雲封,絕無人跡。粥魚茶版,則更聲息全無。亦若惟老佛爲之坐守門戶者,是可異已。閱日略久,適晤友人某。友固裏中人,熟悉此中門徑,浼其先導,得由後戶入,蓋並非隔絕紅塵,實是暗藏春色,方便之門,固大有在。理貞出見客,不作比邱妝。年可十八九,姿容嫵媚,導入妝閣坐,酬應若青樓。噫!二十餘日來,無日不作門外漢,不意桃花源裏,雞犬皆仙,屋舍儼然,竟若是耶!有頃,興辭出,理貞向餘友訂後約,許以閱三日來,並囑備樽酒焉,理貞唯唯。及期,餘友來寓所,招與同踐約。至則有某某二君先在,皆餘友之同人。理貞則更盛其飾而豔其妝,雲髻盤鴉,弓鞋繡鳳,歌衫舞扇,望之如天仙化身。是日相會者,恰好四人,餘友喜手談,相將入局。局終設席,餚饌精美,略似船式。理貞獻酒畢,低聲度南曲,不以絃索和,曰異北里也。意者鼓鍾於宮,聲聞於外,此其掩人耳目耳。酒散回寓,餘即以明日行。胡麻一飯,恨無緣重到天台。後詢諸人,知餘友此日一席酒,所費蓋不資也。”穎川生爲餘言之如此,餘不禁爲之神遊目想雲。
無錫淨綠山莊勝荷
無錫山明水秀,惠泉山風景絕佳。山麓多尼庵,門牆光澤,堊粉髹漆,煥然常新。或有門牓,或無門牓,或門牓之上以山莊名。遊人涉足其間,疑爲名流別墅。故雖惠泉尼僧,豔名傳遐邇。而聞所聞而來,未得見所見而去。無人先容,鮮有得其門而入者也。然若得門而入,則無所謂佛門之規則。禪叅歡喜,一似青樓耳。
有淨綠山莊者,中有勝荷其人,年正及笄,姿客絕美。聞諸裏中人云:勝荷本江北人,於其幼時,隨父母以艒船來江南。淨綠山莊某尼,以價購而有之,隸其名下,一若尼庵之收徒弟者然。由是極意修飾,不數年而豐致非凡,鳳履鴉鬟,十分嬌豔。蓋惠泉尼僧,本不作方外裝束,復以勝荷天質本佳,倍覺動人楚楚也。其師於昔年從人去,勝荷受其衣鉢,祕密賣笑,生涯亦頗不惡。其師在山時,亦極着豔名,與浙人某絲客暱。某絲客挾巨資,往來蘇常間,因是而喪其資者過半。其師居積日富,絲客轉運日窮,客固持籌握算,而心計最工者。垂棘之璧,屈產之乘,本晉獻公之寶,虞不過外府耳。妙計既定,好事旋成,罄囊尚有千金,拌作玉臺聘物。五湖渺渺,西施從陶朱公去矣。珠還合浦,璧返秦廷。權子母而操奇贏,仍不失爲浙中巨賈,人財兩得,且以消受豔福焉。
勝荷得師門之祕授,高張豔幟。無錫本商賈雲集之處,米市尤其大宗。有某米商與之締祕密交,往來綦久,纏頭之費,不可以淺鮮計。特米商齒微長,勝荷無嫁意。黃金虛牝,卒不能如絲客之便宜。勝荷之情致纏綿,祗爲阿堵物耳。欲壑略盈,初心大變。去年米商販米去,閱數月而歸。人面桃花,懊喪欲死,而且山莊門牓亦已全行鑱去,宛其死矣。他人入室,詢諸鄰近,知庵堂已改住家。蓋勝荷臨去時,將山莊價售某紳家。山莊本爲其師出資所築,其師去後,即爲勝荷執管,故勝荷得以自由出售。某紳新從海上攜妾歸,桃葉迎來,山居清雅,斐公綠野堂,就此作別墅焉。而如米商者,武陵漁人,曾嘗雞酒;天台劉阮,狍飫胡麻。一別之後,竟不得重入仙境,夫亦徒呼“負”“負”而已。而勝荷蹤跡詭祕,人不知其此去之何之,但知其下山之日,爲六月二十三日。是日爲其初度之辰,有許多女伴來,即與諸女伴偕引去,而紳家豪僕管業至矣。夫其所名勝荷者,因先荷花生日一日而生,嘉名肇錫,非無意雲。
洞庭山觀音庵佛如
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峯沉浸其間,洵東南一大觀也。湖中聳峙者,爲東西兩山,即所謂洞庭山。有東洞庭、西洞庭之名。兩山皆有尼庵,東山尤多。屢思往遊,俗事煩冗,未得其暇。已酉秋,長白司馬攝太湖篆,因事往訪,事畢而返,略有暇晷,因便道遊之。放舟葉巷村,停泊大水橋。舍舟而陸,從新廟盤折而上,躋莫釐最高峯。遙望湖中,煙波縹緲,峯巒雜沓。向東而行,山石犖确,足爲之繭,腰爲之折矣!繼於後山觀音庵小憩,庵尼照例餉客以茶,並果品也。尼庵規則,凡有客至,老尼獻茶,必有一二年輕者在側應酬,如僧寺之有支賓者然。曏者涉歷尼庵,幾於千篇一律。是日觀音庵,亦照此例。有二尼出,一不過十齡,一則年約二九,問其名,曰佛如。風流蘊藉,談吐頗不俗。作俗家裝束,所衣雖尋常機器布,而清潔無纖垢。峨眉螓首,蟬鬢鴉鬟,商量姿色,亦在十分以上焉。餘以山中風土人情問,佛如告餘曰:“洞庭山人最善弋利,稍有資財者,往往出賈於外。風雅好事,殊鮮其人。故勝蹟名區,絕少點綴,並無園林池館花木之勝。居民善藝植,盧橘楊梅諸果,較他處特佳。多捆載販諸遠近,亦以利所在也。今已交秋令,諸果盡剝落,惟盤中安期巨棗,爲家園中物。碧螺青茶,亦山中產,請試嘗之。”視杯中茶,果作沈碧色,嘗之而甘芳;棗大於常,恐河魚患,不敢食。坐談良久,佛如所言,無不頭頭是道。
餘因尚欲領略山色,遂即與辭。瀕行時,佛如又曰:“洞庭山色絕佳,然居人閉戶不遊,山中佳處,問之且不知。真如■⑴伽詩所云‘始覺住山人亦俗,關門讓與別人看’者。此去從萬松叢中盤旋而下,疏篁擁翠,曲徑通微。有華表兀立者,爲吳中潘氏墓。道折而西行,爲俞塢村。再涉前嶺,即如君所言,離大水橋泊舟處不遠矣。”如其言,果見丹崖碧嶂,環繞參差。約十里許,即達舟所。以所見證所聞,誠一一不爽也。回舟已薄暮,力疲甚,挑燈暖酒,思日間事。尋繹佛如所言,聽其摹繪山人之性質,承其指點山行之路徑,又能誦■⑴伽詩,當非尋常比邱比,有足以欽遲者矣。歸舟迫促,恨不能重接清談。而其一生來歷,又無人可以問訊。既不知其前因之如何,又不知其後果之如何?只此一面之緣,可幸亦可惜已。
金陵茶庵文漪
金陵爲古帝王之都,六朝佳麗,餘跡長存。水軟山溫,花明柳暗。明代創設十三樓,一時章臺之盛,冠於東南。粵匪之亂,遭劫最巨,盛時舊物,蕩焉無存。數十年來,漸次規復。釣魚巷娼寮林立,頗擅繁華。顧俗粉庸脂,不足當雅人一盼。秦淮湖水之西,一小招提,紅闌倒影,勝似畫圖。旁有菴舍一坐,牓曰茶庵。梵唄聲出戶外,其細若蛩吟,抑揚隱約,知爲閨閣中人修行處。揚聲入其戶,唪經之聲截然而止。一中年尼搴簾出,問客何來,口操吳語,意甚殷殷,且留坐焉。佛堂三楹,中供大士像,長明燈燼誠檀香爇爐中,寶相裝嚴,爲之肅然起敬。坐定,互問邦族,通姓名。但言清禪其名,而文漪其字。年約三旬,貌清癯而身瘦削。徐娘丰韻,正好中年。體態苗條,風流自賞。長裙拂地,雙鉤微露,殊纖小鞋以革制,宛然新式時世妝。尼帽尼衣,衣以純黑漳絨爲之,臂釧粲然,指環稱是。舉止之間,饒有華貴氣象。青絲盡披薙,頭腳判僧俗,殆諺所謂半路出家者。詢其來歷,囁嚅不肯言。語次,小婢報茶熟。婢仍俗妝,亦頗清秀。時邀入內室坐,即其唪經處也。室中陳設精雅,顧器用皆舶來物,而筆牀硯盒,位置楚楚,架上書籍數種,與經卷雜相庋,牙籤縹帙,修潔而整齊。餘謂:“吾師固精通文翰者。”曰:“然,通則通矣,精則豈敢。然亦不讓唸書人雙瞳炯炯也。”相與一笑而罷。所居之室,朱闌碧檻,繡幕珠簾,几淨窗明,不染塵埃。室分內外兩重,外室即所坐處,內室隔以繡闥,似非外人所可涉足。餘數數屬之目,文漪已會意,排闥請觀,則見綃帳錦衾,備極華燠,一似名媛閨閣者。流覽一週,爲之嘆羨不置。啜茗華,告辭歸。後詢諸人,知文漪蓋某觀察棄妾也。以犯淫故,勒令披薙爲尼。其出家時,所攜甚不資,茶庵屋舍,其以己資特地建築雲。
揚州明月庵誠修
熱心辦公益事,如創設學堂,開會演說之類,此士大夫之責。求諸巾幗,往往而難。況乎士大夫輩日言公益,欲其實事求是,不假公以肥己,則又十不得二三,巾幗無論已。即一二名門宦族之婦人女子,略知大義,其富厚者,或助資財以成地方之盛舉;而貧無所賴者,亦出心力以盡個人之義務。難必其非好名之心所激而成,其出於本心者蓋鮮。職是之故,或議及僧寺之充作公用也,或謀及尼庵之改爲私校也。紛紛擾擾,不一而足。凡夫僧尼之輩,遁跡空門,置世事於不問,何公理之足雲?而僧人之開僧學堂,又藉以爲保求寺產計。公也而仍私,亦惟自固其藩籬而已。
女尼無學堂分,乃揚州某女學堂之女校長,則公然一女尼也。有知是校開創時事者,謂校址本一尼庵,庵名明月,取揚州二分明月之意。尼名誠修,本隸明月庵。先是明月庵住持某老尼新怛化,輪及誠修主庵事。誠修料理老尼喪葬畢,建言於某紳,願以庵屋充作女學堂,用品不受分文之償值。庵有田數十畝,歲入頗堪自給,亦願作爲女學堂常年經費。但請留開西楹三椽屋,爲自己安身奉佛清修之所。俟女校成立,且願就近擔任校中管理義務。時揚州中小學堂皆已教有成效,女校則尚闕如。某紳聞而喜,爲告當道,當道鑑其誠,如其請,僉議受其屋而購其田。誠修固辭之,卒不受其值。署券既畢,略加改葺。濟以公款之移撥,私家之資助,不數月後,讀書之聲,琅琅滿耳,而誠修居然以佛弟子作校長矣。任事之下,潛心校務,措置裕如,校規嚴肅,實爲女校之特色。晦則仍理舊業,焚香繡佛,端居一室中。校籍梵經,分庋兩架,井井乎有條也。或有嫌其兩不相合,而以逃楊歸儒爲言者。誠修數典不肯忘,夫亦相安無事也。
方明月庵之未改女校也,誠修每假朔望佛會日,遽集城內外老少婦女,演說天足事,近情切理,娓娓可聽。揚州纏足之風,本較他處爲甚。苦力傭工,縫窮老弱之儔,莫不纖纖厥趾,積習相沿,其苦萬狀。至是,而漸知感化,其造福爲不少矣!或者曰,誠修恐庵產之將來必不免於充公,故爲此保求半壁之計。其所捐田產,又有校長月薪之足以相抵。校長地位何等優崇,有此一舉,且以博美名也。處心積慮,可謂深矣,其計亦狡矣哉。然而擔任義務,不辭勞瘁,田值爲所固辭,月薪在所應得。與大靠着佛菩薩喫着不盡,甚或飽暖思淫者,蓋大相逕庭也。然則誠修者,熱心公益,實事求是,微待尼界中未有之奇,即一二開通之巾幗,亦不能及。而沽名釣譽,假公以肥已,皇皇乎爲當世士大夫者,當亦有愧色歟!
杭州木庵雲林
區區口舌之長,原不足以爲能事。然其性質之靈敏,應變之聰明,一語之微,有足以解紛而排難者,東方朔、淳于髡,千古以滑稽傳。後世之以論說相諧謔,以筆墨爲遊戲,遂推兩人爲鼻祖。笑林之作,日出不窮,其濫觴也。昔王獻之與客談議不勝,其兄凝之妻謝道蘊遣婢白曰:“請與小郎解圍。”乃施青紗步幛自蔽,以與客談,客不能屈。夫詩工詠絮,其才本自非常。獨獻之爲晉代有數人才,乃竟不及於其嫂。此言語之妙,又於巾幗中見之者矣。
杭城木庵有豔尼雲林者,年十八九,粗通文翰,喜作小詩。其丰神之嫋娜,體態之溫和,如初寫黃庭,到恰好處,非楮墨所能罄。而其姿容妍美,麗質本是天生。劉海發,天然足,衣掌靚雅,清潔無倫。並無須膩粉濃脂,藉以作妝飾之品。蛾眉淡掃,虢國夫人未嘗不足傾倒六宮也。性質靈敏,多應變才,吐屬半出詼諧,聞者莫不傾倒。聰明伶利,人莫得而難之。有慕其才貌者,鹹願一接其聲欬,一時青衿佻達之子,又往往挑之以遊詞,雲林應對如流,未嘗有所峻拒。然欲一親薌澤,則卒不能。雲林既喜作詩,又善辭令,或以文詞見志,或以口方投情,其在有意無意之間,人有誤以爲意已相屬者。
有某生得其詩,以爲屬意於已也,神魂顛倒,至廢寢食。不知雲林以生之情癡,而故意戲之也。聞其以《春宵》詩貽生,有句雲“春心撩亂花難睡,爲倚闌干待月來。”生得詩大喜,遂無日不到雲林處,曲與雲林相親暱,以爲蘭因絮果,必有成就之一日。殊不意雲林淡焉忘而恝焉置,且冷嘲熱諷,侮慢百端,致生莫怒而莫言。由是恨之刺骨,必思有以報之。蓋生之貽贈,所費不資,遲遲又久,終不能一達其目的。黃金虛牝,難怪其氣憤之填膺也。一日以意訴諸友,友固禱張爲幻者,勸生具牒控諸縣,誣雲林以不守清規,且騙人財物,請賜究辦。
時錢塘縣某令,固以風流稱,逮雲林至,見其姿容絕世,絳仙秀色,我見猶憐。所訊問之詞,出以圓融。雲林滔滔辯論,妙緒環生。官問其:“何以要出家?”曰:“冀登彼岸,藉結善緣,報二老之深思,且以修三生之慧業。”問:“人之控爾,其知之否?”曰:“佛法森嚴,罪過罪過。梵王宮殿之地,豈是巫山雲雨之場?”問其:“如此青年,能免懷春否?”曰:“飲食男女,大欲所存。雖託跡於空門,實同情於世俗。”問其:“其既已如此,何不還俗嫁人?”曰:“翩翩俗世,佳士難逢。縱有意於求鳳,將誰諧於卜鳳?”問:“既願嫁人,則放開慧眼,物色風塵,豈竟無一當意者乎?”曰:“智珠在握,慧鏡當胸,有檀越之善人,鮮花封之貴品。”至是而鬨堂皆笑,官亦爲之粲然。騙財一層,即置不問。遂釋雲林歸,以控無確證,薄責生以多事了案。
說者曰:“雲林之爲人,其貞淫不可知。而雪膚花貌,正在妙齡,摽梅之思,何能免俗?其守貞不字者,正是苛以爲擇耳!其所供詞,自貢其真也。至其騙取財物,爲若輩之常技。置諸青樓之中,當爲籠絡人心之好手。色不迷人人自迷,於他人乎何尤?而云林蓮花舌妙,足解人頤。公堂之上,猶能以從容出之,使一重公案立時瓦解而冰消。道蘊解圍,當難專美。較之嚶嚶啜啜泣,作女兒羞懼狀者,安閒窘迫,相去奚啻霄壤耶!”
嘉興法雲庵珠姑 玉姑
嘉興法雲庵多豔尼,近年以來,有珠姑、玉姑其人。庚戌新秋,有事禾中,得見之於鴛鴦湖畔。我非劉阮,乃亦得遇天台二仙女乎?鴛鴦湖在郡城東門外,相傳以湖多鴛鴦得名。或以其東南兩湖相接,故名鴛鴦。又以在城之南,亦稱南湖。朱竹坨太史棹歌百首,膾炙人口久矣。湖心有樓曰煙雨,建築於五代時。晁採館清課,嘉禾環城皆水,煙雨樓當高阜之勝。雕窗綺閣,四面臨湖,其妙在在輕煙拂渚,山雨欲來時。漁船酒舸,微茫破霧,但聞艫聲伊軋耳。楊萬里詩“輕煙淡淡雨疏疏,碧瓦朱甍隔水隅”。方回詩“鷗從沙際銜煙去,燕向花邊卷雨來”,風景之佳,可想而見。湖邊停舶遊船甚多,俗呼爲“絲網船”。絲網二字,不知何所取義。船比吳中畫航爲小,而清潔過之,壺觴精緻,餚饌芬鮮。值並不甚高,竟日數圓而已。操舟者皆年輕麗娃,妝飾妖治,纏臂金累累不計疊。柔艫輕搖,鏗鏘與欵乃聲並作,即此已爲禾中之特色。春秋佳日,載酒相從,洵可樂也。
自杭滬鐵路通,城北成鬧市,妓寮林立,爲禾中從來所創見。好事者載酒作南湖遊,興會飆舉,勝金閶虎邱。煙雨樓遭兵焚,大樓迄未重建。顧涼軒燠館,歲時修葺。水木明瑟,頗擅園林之勝。西偏小樓數楹,中供牛女偶像。七夕良辰,遊人尤夥,卜晝卜夜,樂而忘歸。餘於珠姑、玉姑,即於是日遇之。佛家妝束,飄飄欲仙。是於舞衫歌扇中別開生面也。珠姑年可二九,身裁不甚長;玉姑差稚,轉益苗條,姿容豔麗,自相伯仲。珠聯璧合,人以大小喬稱之。有偵珠姑者,謂有某武員與之暱,禪參歡喜,過從密甚。玉姑年稚,尚未破瓜,某武員一視同仁,不分彼此。凡有投贈,無不相均,用意深遠,蓋雙鵰計也。何物健奴,乃竟有此豔福耶!是日湖上之遊,即某武員之東道主,特以遊人如蟻,衆目■⑵■⑵,人之多言亦可畏,某武員故未登岸。珠玉二人,則入門一週行,旋亦歸舟,即喚船孃拔篙去。一轉瞬間,扁舟一葉,已入煙波浩淼間。今夕何夕,殆將別覓清靜地,以遣此良宵者乎?
背山起樓,焚琴煮鶴,煞風景者,爲某太守。以爲攜妓遊湖,已是有關風化,況乎佛門子弟,以妖冶之妝飾,敗壞風俗,玷辱清規,冶容誨淫,莫此爲甚。下令嚴其禁,並飭嘉興縣某令查辦焉。太守故長白人,以吏員起家,風塵俗吏,不知風雅爲何物。人以爲點綴名區,彼以爲污穢勝蹟也。幸某令固能事者,奉札之下,只以一紙空文申覆之,不與深究其事。而珠姑、玉姑,得以安然無恙,然而便宜某武員矣。
嘉善荷花樓順寶
嘉善城外荷花樓,尼庵也。有俊尼順寶者,年才二十,聰明伶俐,姿首絕佳。乃披薙未及半年,遽爾還俗而去。有知其事者,謂順寶本邑中楊韓氏聘媳,夫家以無力迎娶,擬效世俗搶親之舉。不圖順寶早有所聞,自顧紅顏,心傷薄命,與其表舅父鈕阿四相商,情願削髮爲尼,且倩鈕在庵作伴,以防不測,而爲有備無患之計。楊韓氏不察,意以甥舅犯奸,拐逃藏匿,控之於官。
時江湘嵐大令握善邑篆,大令以名進士現宰官身,所至有政聲,爲浙人所稱頌。庭訊此案,察出冤誣,援筆判斷,洋洋數百字,駢四麗六,鋒發韻流,一時善邑人民,莫不傳誦不置。其判詞雲:“現訊得該氏爲子求婚,愆期未娶,備禮苦無金穴,思劫紅綃。阿嬌出自小家,難藏碧玉,楊枝露潤,向我佛以皈依。蓮座雲深,借逃禪以匿處。迎來織女,無端誤犯牽牛;疑是文君,越禮而奔司馬。盍亦思同居二女,自然志不同行,矧其爲猶子比兒,本已視之猶父。且鈕阿四鬚髯戟戟,攜弱息以偕臨;雖韓順寶粉黛盈盈,非小姑之獨處。無論年殊老稚,海棠豈壓梨花?須知分有尊卑,鴉舅寧諧鳩婦。匪寇婚媾,詎能禁其往來?招我由房,亦祗相爲禦侮。豈是狂蜂浪蝶,雲鎖陽臺;何堪打鴨驚鴛?星臨貫索。豚以招而入苙,烹鮮號宰治之庭;鼠以黠而穿墉,行露速無家之訟。夫莫須有冤沈三字,慘留疑獄於千秋;忍小嬌生盟締百年,冤聽鑠金於衆口。原是無瑕之璧,當還合浦之珠。于歸賡百兩之將,讀詩而識婚盟之重;無故則二十而嫁,考禮剛符待字之年。桃夭可詠乎蓁蓁,葭倚詎容夫草草?乃至搶親之舉,鄉愚每視爲故常,只茲涼薄之風,官吏當嚴行懲辦。況又捏爲蜚語,尤敢擅用私刑。第因其婦而罰其姑,既不可以訓俗;若舍其主而懲其從,又非所以乎情。偶爾參禪,未馳雙趺之繡鳳;令其蓄髮,即看兩鬢之堆蟬。姑施法外之仁,成全美滿;快奏房中之曲,永慶團圓。聽到子規,之子不如歸去;毋爲姑惡,阿姑寧學疾聾。宜爾室家,遵茲批示。”由是鈕阿四挈順寶歸,閱數月而與楊氏子成婚,伉儷和諧,前嫌盡釋。而風流令尹,是足傳已。
王江涇瑞華庵小寶
蘇浙接壤處,南秀水,北吳江,有市集曰王江涇。發逆蹂躪甚,華屋盡坵壚。五十年來,規復不及半。蓋地當塘路之要衝,故其遭劫爲特鉅。跨塘有橋曰長虹,遠而望之,夭矯出天際,可謂名稱其實。橋南爲浙境,橋北爲蘇境。下橋迤邐西北行,清流向盡,止水一灣,曰“砦基濱”,“砦”即“寨”字。相傳春秋時,吳越構兵,夫差嘗屯兵於此。砦基者,營砦之基,其地因以得名。人以荒煙蔓草,地境蒼涼,以蟋蟀之方言呼之,以訛傳訛,遂失真名。濱之旁一尼庵,曰瑞華。頹壁欹雨,荒扃偎煙,旃檀不溫,古佛如睡,一舊剎也。王江涇鎮遭兵燹,市廛民舍,衙廨廟宇,焚燬一空。後雖次第起造,不到從前十分之二三。惟是庵爲亂前物,紅羊不及到,如魯靈光殿之巋然獨存。豈真我佛呵護之靈耶?聞諸故老雲:瑞華代有名尼,或以才名,或以貌名,或以才貌兼全名。顧代遠年湮,風流歇絕,千載下說《會真記》彷彿見雞皮鶴髮也。
數年前有小寶者,年不過二十,知文字,善詞令,貌在中人上。當時有人建議,將以是庵充作學堂之用,住持尼惶恐無所措。小寶爲之作書,大致以瑞華庵爲亂前舊物,粵匪之亂,闔鎮盡成焦土,惟是庵獨存,則我佛既已呵護於五十年之前,後人不得不爲我佛保存於五十年之後。想鎮上諸君子,當亦樂於留此,以作枌榆記念。況複數椽老屋,價值幾何?鎮上無主地多,何定斷斷於此?以書密緻郡中某紳之夫人,求爲緩頰,於是瑞華庵卒因此而得以保存。至今法雨梵雲,依然無恙,小寶之力也。不足以見小寶之知文字而善詞令乎?嘗見人於財產細故,窮年累月,函牘往還,以什百計,甚或涉訟公庭,猶歷久而不能決。乃一空門中年輕女弟子,不過寥寥數語,即以排難而解紛。其識見之高,語言之妙,不多得矣。小寶本無錫漁家女,王江涇鎮,每年於二三月間,例賽猛將會,俗稱網船會。凡尋常之漁船,剋期雲集,多至千計,顧其作俑不可得而知。某年某漁船赴會到此,因子息多,艱於字養,乃以最幼之女捨身於瑞華庵,即小寶也。時只三四歲耳,住持尼故,與郡中某紳夫人善,歲時入城,必與小寶偕,且信宿焉。某紳家女公子輩,莫不深通文墨,小寶薰陶久,由識字而讀書,十數年來,學且與諸女公子俱進。所讀之書,或借觀也,或竟索歸也。性本穎悟,復以潛心研究,則所造竟在諸女公子上矣。小寶貌本韶秀,不假修飾,而嫵媚出於天然,亦可人也。今數年不見矣,度其年,已在花信外,其出處則兩不得而知耳。
〖注:■⑴,亻+頻,音頻。■⑵,目+睘,音還,大目貌。〗
琴譜序 清 貴築王錦季湘 撰
〖貴築王季湘女史錦,爲薛照南刺史德配。淹雅多才,尤精音律。性癖琴,重訂《春草堂》琴譜,審音定徽,多所正誤。餘尤愛其自序駢體文一篇,微引精詳,詞格華妙。其詞雲:〗
粵自湘妃寫怨,蒼梧留帝子之音;蔡氏知音,淥水盡中郎之妙。考新聲於北魏,豔說虞妃;紀韻事於西京,爭誇趙後。郵亭女子,識楚國之明光;上景仙姝,倡漢宮之絕調。拍成雅操,癖有落霞;譜人樂章,歌新子夜。故弦調九弄,香閨大有傳人;亦琴鼓三終,正坐猶嚴女訓。然而文君心蕩,綺靡相沿;於嫂音微,箏琶莫辨。鳴鸞寡和,疇環佩之迎風;舞鶴不來,空絲桐之佇月。洋洋盈耳,半屬淫哇;詡詡師心,殊乖古法。安弦操縵,堪羞豔李濃桃;累牌連篇,只誚災梨禍棗。求其曲操雅正,音律詳明,則《春草堂》原譜一書,固後學之津樑,元音之真訣也。所惜者徽分一間,尚誤曲中;弦審五音,微差位表。吾師祝桐君先生爲當時伯牙,將取此卷正之。乃倉皇戎馬,未操郢上之觚;況瘁徵鴻,早返閩中之駕。餘也撫琴動操,指訓親承,扢雅揚風,心傳願紹。因女紅之餘暇,細校徽音;合元律之精微,詳加刪訂。神來意會,每觸類而旁通;激濁揚清,務纖毫之無憾。經年綺閣,既告成功;反命絳帷,用謀鋟板。所翼三聲類聚,與古爲徒;若雲千載賞音,則吾豈敢!
代少年謝狎妓書 明 公安袁中道小修 撰
〖萬曆丁酉冬,公安袁小修客金陵。新安一少年,遊太學,狎一妓,情好甚篤,遂傾囊娶之。其人久失怙,兄主家政甚嚴正,遺書切責之,必欲遣去,否則不復相見,且理之官。少年憂懼,不能措辭裁答,因謂小修曰:“事已如此,可奈何。但我兄亦知讀書,頗愛才,若得數千言一書以感動之,吾事濟矣。才思蹇澀,求先生爲我捉刀,使此人不去帷,當效環草之報。”小修爲作一書,淋漓數千言,才氣可喜,達之於兄。月餘晤少年欣然曰:“我兄有字致雲:與弟別未數年,筆下便已如此,既有讀書之志,即攜新婦歸,餘不以一眚蓋平生也。”即束裝偕歸。因置酒爲小修壽,令姬捧觴,爲歌一曲。友人笑謂小修曰:“相如作《長門賦》得千金,今子得聞此人歌一曲,勝相如千金多矣。”明晨送之江干,揮淚而別。其書曰:〗
信來,得奉嚴教,感激慚恧,不可勝言。自先人沒後,得吾兄提攜,以有今日。某雖不才,沾雨露之潤,獲教誨之益,亦既有年。雖有童心,粗知名教,若夫逐野水之鴛鴦,忘沼上之鴻雁,賦花間之曲,背霜後之筠,即死不爲也。但一時迷昧,忽忽如夢,今事定情牽,有不能頓遣者。緣斯人十七,自離陽昌酒墟,即永居竹橋旅庽。不意入室之柳葉,遂成結子之桃花,懷孕已經四朔。念烏衣之派不蕃,青箱之望尚杳,兄與弱弟,皆難嗣息。設得一兒,蒸嘗有託,如莫愁之產阿侯,胡婢之生遙集,亦爲幸事。且近日維揚間,有以紅粉妖姬,育青雲上客者,兄所目擊。天下事不可知,淤泥出蓮花,糞土產芝菌。此其未能頓遣者一也。斯人雖在煙花,志堅松柏,勉離舊巢。彼阿母本重惜錢樹,恨切肌骨,大罵分袂,恩斷義絕。設令再入故棧,顏面何容?磨折何堪?恐登車之日,即畢命之時。昔嚴武與妓俱亡,追者繼至,殺之滅跡,後祟不止。我雖不殺,由我而死,恐倩女相逐,出有芳魂。小玉不仁,能爲厲鬼。此其未能頓遣者二也。斯人自入門,改去鈿蟬,卸下墮馬,舞衣歌扇,付之塵土,縞衣綦巾,晨起操作。言不出戶,苦不惜身,宛似良人,克相婦道。且夜勤刀尺,相伴膏火,相勉吾以致終宵。此其未能頓遣者三也。邸中所藏,雖乏長物,尚有博山舊爐,雀尾遺鼎,砂象斑爛之器,牙玉輝映之章。畫則爲小李將軍,書則爲海嶽外史,皆令之收藏,司其管鑰。設爲德不終,將燕鶯化爲鸇鷙,恐付之祖龍,盡成灰燼,則先代所遺,皆爲烏有。此其未能頓遣者四也。自吾兄嚴命一到,斯人即泣曰:“微豸小生,亦知護子憐兒。妾雖煙花下賤,幸已有身。設欲逐我,候分娩之日,爲君家存引一脈,然後自覓白練,永赴黃泉。”弟聞之亦自傷心矣,即欲處之,亦須少緩。今蘭玉幾何,豈稻麻也哉!而弁髦之乎。此其未能頓遣者五也。處此五不能頓遣之勢,即弟之宜遣而不即遣者,亦略有可原矣。
至兄責弟以罪,罪何敢辭?生平讀古人書,見夫桃根桃葉,同登子敬之舟;阿田阿錢,共列稼軒之帳。白太傅之小蠻樊素,蘇學士之朝雲榴花,集中皆不自諱。誤信古人風流,沿習未能頓除,尤而效顰,此其罪一也。歲月如流,未必吾與,開口而笑,寧有幾時?一席多姿,忘同安石之癖;千金喪盡,寧甘太白之貧。遂使班嗣之賜書僅存,陸賈之遺產漸罄,此其罪二也。古人有云:文有仗景生情,託物寄興。麗人燃燭,遠山磨墨,千古一道。弟每遇枯坐,文思不屬,微聞香澤,倚馬萬言,出鬼入神,驚天動地。兩儀發耀於行中,列星迸落於紙上,此其罪三也。江左煙月繁華,六朝金粉舊地。謝家調馬之蹊,尚餘芳草;王氏鼓楫之所,仍有文波。土風習俗,偶而相沿,此其罪四也。近日文人,概多勝事。如某某皆少年冶遊,目爲蕩子,一旦騰蛟變化,立致青雲,豈留連煙月,即屬塵土下士乎?弟不肖謬有此見,此其罪五也。弟又有昧死一言:世間亦惟英雄豪傑,能爲格外之事。財色小夫,自當赦除。天下有事,正賴命世長才,曲謹小廉,豈能成事。當北宋與契丹爲鄰,大小七十餘戰,屢致敗北。而能大破之者,乃欲娶薛居正子婦之張齊賢也。澶淵之役,宋幾不保,而能擁駕渡河,重造社稷者,乃溺愛倩桃之寇萊公也。宋既南轅,金兵破竹而下,而能於黃天蕩上,幾制兀朮之死命者,乃娶妓女梁氏爲妻之韓王也。宋時止有此三大偉人,皆能造非常之功,而亦未必無非常之過。彼恂恂謹飭如張德遠輩,終身無聲色如王安石輩,何益於敗亡之數?弟雖不才,設國家有事,寄之一面,尚能談笑卻虜,樽俎破敵。自信才略,不後古人。不能自致其身,而輕作此語以示長者,此其罪六也。抑情忍事,本非易易。古人云:不邇聲色。今不幸邇之矣,邇之而能不溺,非聖賢不能。樊通德有言:夫淫於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慧則流,流則通,而淫生焉。自古英雄,不能不牽情於帷幕。蘇武於嚼雪吞氈之時,而猶有胡姬之娶。瞿曇氏不云乎:一切有情,皆因情慾而正性命。即參禪上士,亦虞習氣難除,尚借安般數息之禪,白骨流光之觀,然後暫能驅遣。假使兄當盛年,有多情女子,苦相流連,以死自誓,不出兄門,兄遽能以慧劍斬之乎?弟不能如柳下惠坐懷,頭陀一宿,而致墮落有情之癡。此其罪七也。有此七罪,弟何以見我兄哉!惟兄見其七罪,察其不能頓遣之情,而解三面之綱,令弟得遂私願,同歸舊居。絕意鉛華,精心竹素,發二酉之藏,竟三餘之祕,見子雪之腸,反思王之胃。三年之後,不弋取大物爲一家光寵者,願兄擯絕之,以爲蕩子之戒。皇天厚土,實聞斯語。匆匆言辭無敘,幸惟原宥。
小腳文 清 曠望生 撰
腳以小傳,昭其美也。夫腳非盡人能小也。自有纏之講究者,其小遂盛傅於人口耳。且自窅娘作俑而,纏腳之風,遂遍於古今天下矣。然傳其風者,或未必能共得其法,而大小之見出焉。於是婦女苦矣,而取法乎下者,評騭亦從此起矣。今夫物之以小爲貴者,非婦人之腳乎哉!腳之小者,其形必尖,尖而瘦焉,斯愈形斌媚矣。腳之小者,其氣必鬱,鬱而臭焉,則別饒風味矣。其爲初纏之腳歟?一缸之淚嗟其苦,三角與拐肖其形,側目而過之可也。其爲半攔之腳歟?穿條焉而笑其軋傷,木礅焉而憐其受累,談笑而去之可也。或謂寧波之腳,不過一拳,然而裙底評量,恍若豬啼之擁腫,取其短而損其美,其亦何以饜閱者之心?或謂廣東之腳,不盈三寸,然而燈前玩視,儼同雞距之零丁,強而致亦勉而行,其亦何足娛遊人之目?故夫腳之纏者,以小爲歸,而腳之小者,以纖爲度。是蓋俗尚之所趨焉。夫唐虞之世,不聞英皇二女,裂帛而束雙趺;蠻貊之邦,不聞閨閣羣娃,制履而成一握。迄於今中原弱質,偏欲爭奇競勝,於跬步而別妍嗤。襪之細也,裹以輕雲;弓之纖也,彎以新月。無大家亦無小戶,寢成風會,雖迫以有司禁令而難裁。落落寰區,殆於梳頭穿耳之餘,尤爲注意者爾。是又人工之所致焉。夫閨媛驕縱性成,或以慈母愛憐,反致蓮船之盈尺;村女窶貧自守,或以萱親懈惰,遂令鴉襪之生塵。及夫觀繡闥雛姬,莫不茹苦含辛,爭束縛以成婉麗。踵之平也,分重臺之瓣,趾之銳也,若解結之錐。短合度而纖得中,穩其步趨,雖例以掌上之輕盈而無愧。娟娟此豸,其惟鍾阜邢溝之地,別有傾心者爾。
冷廬雜識(節錄) 清 桐鄉陸以湉敬安 撰
首飾
《毛詩》副笄六珈傳雲:“副者後夫人之首飾,編髮爲之。”首飾二字始此。劉熙《釋名》有首飾篇,凡冠、冕、弁、幟、簪、纓、笄、真之屬綿列焉,是統男婦,而通名曰“首飾”矣。今獨以號婦人釵鉺等物,蓋猶沿詩傳之說。
漢口竹枝詞
餘姚葉茂才調元,《漢口竹枝詞》三百首,述人情風土,俚語居多。其賦後湖詞有云
散步人來遠市闤,一回心境得寬閒。
眼光直到天窮處,夕照黃陂數點山。
筆意獨俊逸可喜。
勺藥椒
勺藥,香草也,而贈之於相謔之日。椒,芳物也,而貽之於鬷邁之時。人汩其情,物亦違其用矣。世之治也,禮教隆而婦職修,草木皆得其所。《周南》所以次《采葛》,《召南》所以次《采蘩》也。
湘江竹枝詞
吾邑費春帆中丞瑔,由明經起家縣令,歷官至湖南巡撫。自幼即耽吟詠,在長沙切署時,築校經堂課士。嘗以《湘江竹枝詞》命題,自賦十二絕,極綿邈悱惻之致。錄二首於此:
斑竹涓涓淚尚零,望湘亭上吊湘靈。
孤逢聽雨巴陵岸,一夜愁心滿洞庭。
三十六灣蘆荻秋,飛花如雪撲郎舟。
請看今夜灣灣月,雙宿鴛鴦已白頭。
虞鳳娘
明義鳥虞鳳娘姊,嫁徐明輝而卒,明輝聞鳳娘賢,懇其父欲聘爲繼室。女知,泣謂父母曰:“兄弟未嘗同妻,姊妹可知。”父執不聽,女絕口不言,自經死。餘謂女之死徒以傷親之心。史傳載之,豈但以其志之潔,爲末俗所難能,而書以示風歟。
露筋祠詩
王阮亭題露筋祠詩云:
翠羽明璫尚儼然,湖雲祠樹碧於煙。
行人繫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
論者推爲此題絕唱。按:米襄陽露筋祠碑雲:“神姓蕭,名荷花。”詩不即不離,天然入妙,故後來作者,皆莫之及。
卷面題詩
咸豐壬子浙江鄉試第二場,山陰某生闈中發狂病,曳白而出,卷而題二絕句雲:
記否花前月下時,倚闌偷賦定情詩。
者番新試秋風冷,露溼羅鞋君未知。
黃土叢深白骨眠,淒涼情事渺秋煙。
何須更作登科記?修到鴛鴦便是仙。
款書山陰胡佃娘,某生旋卒於寓所。輕薄之報,可不畏歟。
顧亭林母
顧亭林先生之母,王氏。崇幀時旌表切孝,即《明史?列女傳》所稱王貞女也。先生有與葉訒庵書辭薦舉雲:“先妣國亡絕粒,以女子而蹈首陽之烈,臨終遺命,有無仕異代之言,載於志狀。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記曰:“必貽父母令名必果,將貽父母羞辱必不果。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則以身殉之矣。一死而先妣之大節,愈彰於天下,使不類之子,得附以成名,此亦人生難得之遭逢也。”蓋其辭決而其志彌可哀矣。
白衣送子觀音殿聯
天竺白衣送子觀音殿,楹聯甚多,皆庸淺不足道。惟錢塘魏春松侍御成憲所題,裁對自然,不失讀書人吐屬。句雲:
白衣仙人,瓶中水楊柳;
朱芾男子,天上石麒麟。
小緣筠女史
錢塘朱緣筠女史璘,聰慧能文,矢志不嫁,當代聞人,欲見一面不可得。家貧,售詩畫以自給。餘嘗見其扇頭畫菊題詩云:
無心開爾後,風雨已重陽。醒卻繁華夢,甘爲冷淡妝。
有心難向日,無骨不凌霜。底事蹁躚蝶,猶思挹晚香。
是真能孤芳自賞者。
醵錢啓
同邑沈芝巖秀才逢源,天才亮特,爲督學山陽汪文端公廷珍所賞拔。少訂姻於張氏,家貧力學,銳志進取,誓不登科不娶。年逾三十,猶未售。親戚勸其畢姻爲似續計,而孑然一身,家無擔石,乃爲醵錢以成婚焉。既屢不得志於有司,益縱於酒。每當夜深人靜,持杯獨酌,狂呼慟哭,輒驚其四鄰。遂以是得病,卒年三十有六。無子,遺葶散佚,錄其《醵錢啓》雲:
伏以納幣無過,五兩判於周官;有財振人,八廚茂於漢紀。謝公移帳,助隱之爲周旋,僕射營婚,致子琮無暇日。蓋合獨以時者禮也,假人以德者義也。自來逸軌,多載前聞。源束髮受經,早諳昏義;弱冠弄翰,間肄閨辭。慕鮑宣之風流,企何曾之酬酢。素門合牉,訂兩姓於朱絲;張姓連天,系一紗於玉臂。固已姻聯白建,喜得勝流,緣合老人,即期報板矣。然以爲情縈兒女,懼累英雄,肘系香囊,恐妨書史。求凰有曲,不驚在御之聲;特雉無媒,未設早婚之令。以故涼宵弋雁,星剩匏瓜;春社飛鴛,鳳虛少女。乃者,仲卿龍具,京師棄其無才;昭諫白衣,雲英笑其未脫。十年不字,負此韻華;三星在天,歌殘邂逅。歷奼紫嫣紅之候,春事已闌;聞口脂面藥之頒,癡情漸悔。滿身風露,識季迪之慾婚;一痊朝飛,笑牧子爲未達。夢已徵於桑下,曲待奏夫房中。所慮縑練繭綢,難捐嘉飾;方樏牢燭,不少門財。在戴良有布被之將,亦希高隱;而裴航無杵臼之聘,終隔仙源。庫乏男錢,罌乾女酒,蓋几几呼泥中有絮,春風徒吹,洞口無桃,胡麻空熟矣。於是草元弟子,戴笠故人,將使鳧不單行,心成一襪。集千狐之腋,暖到鴛幃;分一葉之陰,春回鸞樹。烏璫十事,不令貽笑純材;玉鏡一枚,即可相攸溫嶠。是則長源迎婦,供帳遍有北軍;甯戚欲妻,平章待乎管子。阮修婚費,欲自名流;黃姑聘錢,貰從天帝。以今擬古,足可軒渠。故乃灑墨管城,命詞側理,抒予結約,告爾苔岑。類杲卿索花粉之需,異吳市競金錢之擲。行見兩行花燭,悉有耀之自他;一色祿紗,等解衣之惠我。有情誰能遣此,且慰目前介特之心;此事使卿有功,預防他日揶揄之語。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采葛》詠之,見讒謗交構之際,猶不忘君也。讀之可以怨。《子衿》詠之,見學業廢衰之時,尤亟須友也。讀之可以羣。
梳銘
《明詩綜》七十一卷,項真名下《靜志居詩話》雲:“予嘗見其爲閨人銘梳奩曰:‘人之有發,旦旦思理,有身有心,奚不如是?’筆法極其飛舞。繹其語,殆亦非真狂生也。予按銘乃盧仝所作,見《唐文粹》雲:‘人之有發兮,旦旦思理。有身兮,有心兮,胡不如是?’”項蓋減易其字而書之耳。
七夕詩
餘杭陳鐸卿女史爾士,錢新梧給諫之室也。習經史,工吟詠,賦《七夕》詩,命意最高:
梧桐金井露華秋,瓜果聊因節物酬。
卻語中庭小兒女,人間何事可幹求。
周孟侯先生宮詞
吾邑周孟侯先生拱辰,明季貢生,吾母之七世祖也。先世累着清德,母夫人夢硯生花,而生公。比長,聰穎絕人,又勵志於學。嘗坐小樓去梯三年,讀古今文五千篇有奇。由是才藻豔傳,名噪一時。吳興莊廷鉞,將刊《明史》,以厚幣聘公,先一夕,公夢其父,畀以一合,啓視之,則赫然一人頭也。驚而寤,適莊使至,有警於是夢,峻辭卻之。及《明史》禍發,諸名士株連被戮者多,公獨脫然無累,識者謂世德之報。屢不得志於有司,牢騷抑塞之氣,悉寓於文辭。着有《聖雨齋集》。其宮詞八十首,寄興無端,尤足令才士讀之,同聲感喟。摘錄五首,以當嘗鼎一臠。
露痕高漾月痕低,六院笙歌五院迷。
莫道襄王惜香夢,巫山只在畫欄西。
垂楊深閉畫樓春,花送黃昏鶯送晨。
三十六宮間似水,平明催送虢夫人。
金鈴猧踏落花泥,輦路苔痕旋欲迷。
誰道舉頭剛見日,鳳樓疑在十洲西。
碧簫吹破思依依,聽盡宮鶯半掩扉。
最是無聊看不得,桃花片片背儂飛。
翠鬀寶鬢玉膏新,一對菱花一愴神。
無恨蛾眉綠如許,不如影裏李夫人。
何間婦傳
柳子厚《河間婦傳》,遣詞猥褻,昔人曾譏之,然其文固有爲而作。其記遊戲之所,一則曰浮圖,再則曰浮圖,可知佛廬之貽害甚烈。而婦人之喜入廟者,可以警矣。
琵琶亭
琵琶亭在九江府城外江邊,乾隆癸亥觀察潘陽唐公英重修。增建高樓,題額曰“江天遺韻”,壁刊白傅遺像,是南燻殿本,嘉慶中歙人方體所摹。登樓四望,前臨大江,後對廬山,左則古木千重,右則人煙萬井。樓上回廊旋繞,境極幽曠,遊人題詠甚多。觀察有句雲:“今古商船多少婦,更誰重此聽琵琶。”殊寓感慨。
錫奴 銅婢
溫足瓶,名“錫奴”。蘇州薛一瓢雪鐫鋼杖字曰“銅婢”,此可以爲對。
李易安 朱淑真
德州盧雅雨鹺使見曾作《金石錄》序,力辨李易安再適之誣。謂德父沒時,易安年四十六矣,又六年始爲是書作跋,是時年已五十有二,匪姒之三少,等季隗之就木,以如是之年而猶嫁,嫁而猶望其才地之美,和好之情,亦如德父昔日,至大失所望,而後悔之。又不肯飲恨自悼,輒諜諜然形諸簡牘,此常人所不肯爲,而謂易安之明達爲之乎?觀其洊經喪亂,猶復愛惜一二不全卷軸,如護頭目,如見故人,其惓惓德父不忘若是,安有一旦忍相揹負之理?此子輿氏所謂好事者爲之,或造謗如碧雲騢之類,其又可信乎?陳雲伯大令,亦云宋人小說,往往污衊賢者,如《四朝聞見錄》之於朱子,《東軒筆錄》之於歐陽公,比比皆是。又謂“去年元夜”一詞,本歐陽公作,後人誤編入《斷腸集》(漁陽山人亦嘗辨之),遂疑朱淑真爲泆女,皆不可不辨。按“去年元夜”詞,非朱淑真作信矣!李易安再適趙汝舟事,詳趙彥衛《雲麓漫抄》,諸家皆沿其說,盧氏獨力爲辨雪,其意良厚。特錄之,以俟論世者,取裁焉。
金史猥褻
昔人謂《金史》敘次明淨,勝於遼元,然如《后妃傳?後》所載:海陵私其從姊妹莎裏古真,餘都莎裏古真,在外爲淫佚,海陵聞之大怒曰:“樂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樂愛人才,有才兼文武如我者乎?樂愛娛樂,有豐富偉岸過於我者乎?”又海陵嘗曰:“餘都貌雖不揚,而肌膚潔白可愛。”此等猥褻語,亦皆採述,殊失體裁。
明公主郡主
明公主、郡主,無再嫁者。即此可見宮幃禮法之肅,視唐世迥殊矣。
昭君詩
詩人之思,日出不窮。即如詠昭君者,唐宋以來,佳篇不少。近代更有翻新制勝者,略識所見於此。
天低海水西流處,獨有琵琶堪解語。
斷絲枯木本無情,猶勝人心千百許。(胡遲威)
君王重信不重色,玉貌三千替不得。
穹廬若使詔留行,金屋歡娛豈終極。
一傳禍水入後宮,燕燕盡啄皇孫空。
自謀則過君謀忠,畫工毋乃真國工。(沈鐮)
一辭宮闕出秦關,長得丹青識舊顏。
爲報君王休愛惜,漢家徵戌幾人還。(顏光敏)
漢主曾聞殺畫師,畫師何足定妍媸。
宮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單于君不知。(劉廷獻)
遠嫁呼韓豈素期,請行似怨不逢時。
出宮始覺君恩重,臨去猶爲斬畫師。(趙翼)
胭脂零落倍銷魂,急雪嚴霜泣暗吞。
敢向琵琶傳怨語,至今青冢亦君恩。(那彥成)
戰骨填沙草不春,封侯命將漫紛紜。
當時合把毛延壽,畫作麟臺第一勳。(許宗彥)
無金贈延壽,妾自誤平生。(沈德潛)
子衿非淫詩
《子衿》非淫詩。蕭山沈補堂豫引《晉書》左貴嬪《離思賦》,“彼城闕之作詩兮”,亦以日而喻月,如謂果褻狎之什,豈有椒壁之寵,而寫諸彤管者乎,證據甚確。
房暉遠
隋高祖嘗謂羣臣曰:“自古天子有女樂乎?”楊素以下,莫知所出,遂言無女樂。房暉遠進曰:“臣聞窈窕淑女,鐘鼓樂之,此即房中之樂。着於雅頌,不得言無。”高祖大悅。暉遠此言,根據經術,又能導君以正,深得獻替之義。五經庫之譽,良不虛也。
趙儀吉女史
上海趙儀吉女史芬,歸安汪參軍延澤之配也。天性高朗,有丈夫風骨。博習經史,兼工吟詠,着有《滬月軒詩集》。句如:“殘紅盡落啼鶯老,衆綠新生好雨多”;“五夜懷親空有夢,十年遣日憑詩。”《春晚》雲:
才脫春衫換夾紗,東皇何事便思家。
杜鵑聲裏斜陽暮,深閉幽窗避落花。
俱娟妙。
顧橫波小像
程春廬京丞,博稚嗜古,所蓄書畫甚多。餘常於其侄銀灣參軍世越處,見顧橫波小像一幅,丰姿嫣然,呼之欲出。上幅右方款二行雲:“崇幀已卯,七夕後二日寫於眉生樓。玉樵生工樸。”左方詩二首雲:
腰妒楊枝發妒雲,斷魂鶯語夜深聞。
秦樓應被東風誤,未遣羅敷嫁使君。
淮南龔鼎孳題:
識盡飄零苦,而今始得家。
燈煤知妾喜,特着兩頭花。庚辰正月廿三日,燈下眉生顧媚書。
田田 錢錢
女子雙名最多,獨辛稼軒妾田田、錢錢,因其姓而名之,與其它雙名者異。
竹夫人
“保抱攜持,朕不忘五夜之寵;輾轉反側,爾尚動四方之風。”宋李公甫所作竹夫人封詞也,工錄鮮匹。朱瓣香同年,又仿毛穎之例,作《倚玉山房夫人鮑玲瓏傳》有云:夫人撰有《抱青集》,《子夜》歌雲:
感郎綢繆意,許儂情久長。郎意雖雲熱,儂心只自涼。
肯以雨露濃,而忘抱冰雪。郎自竭郎歡,儂自盡儂節。
蘭蕙有幽香,桃李多豔姿。阿儂無他好,虛心是郎師。
寓意深婉,得風人旨。
麗詞
趙清獻公詩,有:“春窗惱春思,一枕杜鵑啼”之句。司馬溫公詞,有:“相見爭如不見,無情還似有情”之句。範文正詞有“眉間心上,無計正迴避”之句,韓文公詞有“愁無際,武陵凝睇,人遠波空翠”之句,林和靖詞有“羅帶同心結未成”之句。後學每以之藉口,競作麗辭。不知惟立品如數公,乃可偶一爲之。若後生小子,沾沾焉於此求工,鮮不爲心術之累。
採芳集
平湖錢孝廉步曾,曾刻其五世祖起隆制藝一卷,名《採芳集》,皆摘四書中豔麗字句,遊戲成文,嘻笑怒罵,無所不有。如妁一字題文雲:“宿瘤也以爲仙姬,姣僮也以爲嬌客。在媒或以衆見共聞,尚存廉恥,而妁乃備極其形容。優隸也以爲俊秀,貧窶也以爲豪華。在媒早以微言溫語,任意相欺,而妁乃更從而點綴,又云本以婦人輕信之耳。妁復鼓彼如簧,遂使母氏專權,父雖欲禁之而不得。本以深閨獨處之嬌,妁竟誘諸覿面,遂使高堂未許,女先遙慕之而如迷。妁之巧者,意僅切於肥囊;妁之拙者,幻亦生於閱歷。倘以彼列諸冠蓋,即是蘇張遊說之儔。妁之老者,口舌既堪惑女;妁之少者,容貌並可悅男。故以彼略試逢迎,遂諧秦晉婚姻之好。描寫若輩情狀,如鑄鼎象形。”又妻闢爐題雲:“竊慨今天下之多不廉,大抵皆其妻爲之也。”其母題雲:“且天下容有不愛親之子,斷無不愛子之親。”一妾題雲:“且三代以上多丈夫,三代以下多妾婦。上競諧媚而妾在朝,下盡逢迎而產尋在野。”持論奇快,皆可作當頭棒喝。
黃韻珊詞
海鹽黃韻珊孝廉憲清,才調倜儻,着有《茂陵弦》、《帝女花》、《凌波影》等院本,爲時所稱。小詞亦工,《浪淘沙》一闋,尤饒情韻雲。
秋意入芭蕉,不雨瀟瀟。閒庭如此好涼宵。目自纏綿花自媚,人自無聊。 別恨幾時銷,認取紅綃。鳳箏音苦雁書遙。醒着欲眠眠着醒,燈也心焦。
顧媚 柳是
龔鼎孳娶顧媚,錢益謙娶柳是,皆名妓也。龔以兵科給事中降闖賊,授僞直指使,每謂人曰:“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即顧媚也。見馮見龍《紳志略》。顧苓《河東君傳》謂:“乙酉五月之變,君勸錢死,錢謝不能。戊子五月錢死後,君自經死。”然則顧不及柳遠矣。
韻蘭序(並引) 清 錢唐梁紹壬應來 撰
〖韻蘭者,京師春臺部中名旦也。色藝冠絕一時,顧性傲睨,少所青眼。孝廉某君,極眷戀之,形予色授,頗見妒於同儕。而月下盟言,誓同枯菀,蓋不僅被中之鄂,花底之秦焉。年十九,以瘵卒。某君哭之慟,賦《惜蘭詞》二十章,徵同人哀誄,而屬餘爲之序雲。〗
桃開千歲,人間爲短命之花;曇現剎那,天上乃長生之樹。從來朝露,本苦無多;況屬彩雲,尤其易散。然而水蓮泡幻,達觀久付虛空;泥絮沾濡,情種能無抑鬱也乎?如春臺部蘭郎者,泥巢乳燕。花苑靈狸。家住玉鉤斜,騎鶴下翩翩之影;善歌《金縷曲》,囀鶯聞嚦嚦之聲。芳名則雅愛蘭香,絕調已盛傳楊叛。固已蜚聲樂籍,馳譽燕臺矣。爰有浙西名士,久噪雕龍;日下寓公,新來鳴鶴。偶顧綠麼之曲,頓生紅豆之思。於是衆裏目成,暗中心許。赭白馬城頭蹀躞,公子相逢;金錯刀袖底鏗鏘,美人贈我。每見潘車擲果,攜手相將;保母鄂被薰香,銷魂真個。妒之者以爲失身之鳳,愛之者以爲此翼之鶼。而乃長樂難期,短綠已促。杏林深處,難探及第之花;芍藥開時,原是將離之草。於是數聲杜宇,一闋陽關,方期玉玦之分,以冀金鐶之合。熟意楊花命薄,桐樹生孤。蓮菂儂心,菖蒲郎面,此也秋雨臥相如之病,彼了秋風作王粲之遊。既而長劍歸時,大刀唱後。不惜黃金似土,來作纏頭;豈知紫玉成煙,已傷委骨。用是愴懷珠璧,墮淚瓊瑰。猶思人約黃昏,去年元夜;依舊門臨碧水,今日桃花。早已平量恨海之波,待涸愛河之水矣。然而空誰非色,短豈殊修,使問天果屬有情,得知己死可不恨。向使郎果金臺終老,落拓梨園,玉籍長留,沉浮菊部。將春殘楊柳,飄零京兆之眉;秋後蓮花,憔悴昌宗之面。未必鬑鬑潘老,能消黯黯江魂。則與爲彌子瑕之色衰,毋寧作衛叔寶之看殺。而況櫻桃一曲,芳名總在人間;霓羽千秋,舊譜已歸天上。以視桃笙秋老,斷袖先涼,蕭瑟風悲,買絲誰繡者。一則名花似草,一則弱絮留萍,如彼如斯,孰得孰失?乃我友憐香情重,破璧情傷,纏綿則玉藕牽絲,惆悵而金荃賦什。顧或者謂終宵角枕,空生秋士之悲;一集香奩,終傷冬郎之德。既蜂腰之中斷,何雀腦之思深!豈知釵掛臣冠,宋玉原非好色;酒黏郎袖,歐公亦自多情。而況書劍飄零,檀槽知遇,豈有生前倚玉,曾留春帳之情;歿後沉珠,不弔秋墳之魄者乎。由是敷陳麗藻,抒寫哀思,乞我弁言,題之卷首。化筆墨煙雲而如畫,請看北苑春山;悟迷離撲朔之非真,試讀南華秋水。
迷樓記 唐 韓偓 撰
煬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顧詔近侍曰:“人主享天下之富,亦欲極當年之樂,自快其意。今天下安富,外內無事,此吾得以遂其樂也。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短檻,若得此,則吾期老於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項升,浙人也,自言能構宮室。”翌日詔而問之,升曰:“臣乞先進圖本,後數日進圖。”帝覽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互相連屬,迴環四合,曲屋自通。千門萬牖,上下金碧,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傍,璧砌先光,瑣窗射日,工巧之極,自古無有也。費用金玉,帑庫爲之一虛。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顧左右曰:“使真仙遊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樓。”詔以五品官賜升,仍給內庫帛千疋賞之。詔選後宮良家女數千以居樓中,每一幸,有經月而不出。是月大夫何稠進御童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極處於其中,以極礙女之手足,女纖毫不能動。帝以處女試之,極喜。召何稠謂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贈之,旌其巧也。何稠出,爲人言車之極巧。有識者曰:“此非盛滿之器也。”稠又進轉關車,車周挽之,可以升樓閣如行平地;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帝謂稠曰:“此車何名也?”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願賜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車,朕得之任其意以自樂,可名任意車也。”何稠再拜而去。帝令畫工繪士女會合之圖數十幅,懸於閣中。其年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烏銅屏數十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鑑爲屏,可環於寢所,詣闕投進。帝以屏內迷樓,而御女於其中,纖毫皆入於鑑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勝繪圖萬倍矣。”又以千金賜上官時。
帝日夕沉荒於迷樓,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顧謂近侍曰:“朕憶初登極日,多辛苦無睡,得婦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夢,則又覺。今睡則冥冥不知返,近女色則憊,何也?”他日,矮民王義上奏曰:“臣田野廢民,作事皆不勝人。生於遼曠絕遠之域,幸因入貢,得備後庭掃除之役。陛下特加愛遇,臣當自宮以侍陛下。自茲出入臥內,周旋宮室。方今親信,無如臣者。臣由是竊覽書殿中簡編,反覆玩味,微有所得。臣聞精氣爲人之聰明,陛下當龍潛日,先帝勤儉,陛下鮮親聲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實於內,神清於外,故日夕無寢。陛下自數年聲色無數,盈滿後宮,日夕遊宴,自非歲節大辰,何常臨御前殿。其餘多不受朝,設或引見遠人,非時慶賀,亦日晏坐朝,曾未移刻,則聖躬起入後宮。夫以有限之體而投無盡之慾,臣固知其竭也。臣聞古者野叟,獨歌舞於盤石之上,人詢之曰:‘子何獨樂之多也。’叟曰:‘吾有三樂,子知之乎?何也?人生難遇太平世,吾今不見兵革,此一樂也。人生難得支體完備,吾身不殘疾,此二樂也。人生難得壽,吾今年八十矣,此三樂也。’問者歡賞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貴,聖貌軒逸,龍顏鳳姿,而不自愛重,其思慮固出於野叟之外。臣蕞爾微軀,難圖報效,罔知忌諱,上逆天顏。”因俯伏泣下,帝乃命引起。翌日召義詔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極有深理,汝真愛我者也。”乃命義後宮擇一靜室,而帝居其中,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能悒悒居此乎?若此,雖壽千萬歲,亦安用也?”乃復入宮。
宮女無數,不得進御者,亦極衆。後宮侯夫人有美色,一日自經於棟下,臂懸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進帝,乃詩也。《自感》三首雲: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
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
庭花方爛熳,無計奈春何。
春陰正無際,獨步意何如。
不及閒花草,翻承雨露多。
《看梅》二首雲:
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
庭梅對我有憐意,先露枝頭一點春。
香清寒豔好,誰惜是天真。
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羣芳自在春。
《妝成》雲:
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
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遣意》雲:
向洞扃仙卉,雕窗鎖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
自傷雲:
初入承明日,深深報未央。
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
春寒浸入骨,獨臥愁空房。
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
平日新愛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傍徨。
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此方無羽翼,何計出高牆。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懸帛朱棟上,肝腸如沸湯。
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帝閱其詩,反覆傷感。帝往視其屍曰:“此已死,顏色猶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許廷輔曰:“朕向遣汝擇後宮女入迷樓,汝何獨故棄此人也。”乃令廷輔就獄,賜自盡,厚禮葬侯夫人。帝日誦詩,酷好其文,乃令樂府歌之。帝又於後宮親擇女百人入迷樓。
大業八年方士進大丹,帝服之,蕩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數十人。入夏,帝煩躁,日引飲幾百杯,而渴不止。醫丞莫君錫上奏曰:“帝心脈煩盛,真元太虛,多飲即大疾生焉。”因進劑治之。仍乞置冰盤於前,俾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煩燥之一術也。自茲諸院美人各市冰爲盤以望行幸,京師冰爲之踊貴,藏冰之家,皆獲千金。
大業九年,帝將行幸江都,有迷樓宮人抗聲夜歌雲:“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落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帝聞其歌,披衣起聽。召宮女問之雲:“孰使汝歌也,汝自爲之邪?”宮女曰:“臣有弟在民間,因得此歌曰:‘道途兒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啓之也,天啓之也。”帝因索酒自歌雲:“宮木陰濃燕子飛,償衰自古漫成悲。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豔戀紅輝。”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悲,又歌臣皆不曉。”帝曰:“休問,他日自知也。” 后帝幸江都,唐帝提兵起義,入京見迷樓,太宗曰:“此萬民膏血所爲。”乃命焚之,數月火不滅,前謠前詩皆驗矣。方知世代興亡,非無自也。
劉無雙傳 唐 薛調 撰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爲王郎子。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一日,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婚宦。無雙端麗慧聰,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爲託。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辰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其姊竟不痊。仙客扶柩,歸葬襄鄧。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續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顯而廢前約耶?”於是飾裝抵京師。時震爲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弈,冠蓋填塞。仙客既覲,致於學舍,弟子爲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豔,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唯恐姻親之事不諧矣。遂鬻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入之矣。諸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屬玉以爲首飾,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於阿郎。阿郎雲:‘向前亦未許之。’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遲旦不寐,恐舅氏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
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入宅,汗流氣促,唯言:“瑣卻大門!瑣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涇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爲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你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隱店安下,我以汝擺舅及無雙出啓夏門,達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達城,至啓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棓,或坐或立。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重載,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也。”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襄陽,村居三年。
後知克復,京闕重整,海內無事,乃入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彷徨之際,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鴻曰:“阿舅阿母安否?”鴻雲:“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雲:“我便過街去。”鴻雲:“某已得從良,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爲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授僞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入掖庭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託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唯無雙所使婢採蘋者,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採蘋,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以從侄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採蘋。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蘋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以仙客前銜爲富平縣尹,知長樂驛。
累月,忽報有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訖。仙客謂塞鴻曰:“我聞宮嬪選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雙在焉,汝爲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使及無雙。”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假爲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茗具,無暫拾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譁而已。至夜深,羣動皆息,塞鴻滌器構火,不敢輒寐。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也。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驛,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閣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言訖,遽去。忽聞簾下極鬧,雲:“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似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開簾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簾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情。塞鴻於閣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鑑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訣矣。其書後雲:“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這否?”仙客遂申府,請解驛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閒居於村墅。仙客造訪,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紀。一年未開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見,豈敢以遲晚爲恨耶。”半歲無消息。
一日,扣門,乃古生送書。書雲:“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客奔馬去,見古生,古生乃無一言。又啓:“使者之爲何人也?”生雲:“且喫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無雙否?”仙客以採蘋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雲:“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嘆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爲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聞扣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抑入合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生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採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託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築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爲郎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檐子一十人,馬五匹,絹三百疋。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舉刃,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未明發,歷西蜀,下峽,寓居於渚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挈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羣。
輦曰: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若罕有斯之比,嘗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籍沒,而仙容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至十餘人。艱難走竄,其後歸故鄉,爲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步非煙傳 唐 皇甫枚 撰
臨淮武公業,鹹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若不任綺羅。善奏聲,好文墨,尤工擊甌,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其比鄰天水趙氏子,曰象,才弱冠,端秀有文。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神氣俱喪,廢食息焉。乃厚賂公業之閽,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復爲厚利所動。乃令其妻伺非煙閒處,婉述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絕句曰:
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
不隨蕭史去,擬學阿蘭來。
以所題密緘之,祈閽媼達非煙。煙讀畢,嚇籲良久!謂媼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此身福薄,不得當耳!”蓋鄙武生粗悍,非良配也。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曰:
綠慘雙蛾不自持,只緣幽恨在新詩。
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泥誰。
封付閽媼,令遺象。象啓緘吟諷數四,拊掌喜曰:“吾事諧矣!”又以剡溪玉葉紙,賦詩以謝曰:
珍重侍人贈好音,彩箋方翰兩情深。
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未寫心。
疑見落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
百回消息千迴夢,裁作長謠寄綠琴。
詩去旬日,閽媼不復來。象憂懣,恐事泄,或非煙追悔。春夕於前庭獨坐,賦詩曰:
綠暗紅藏起瞑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重重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明日晨起吟際,而閽媼來傳非煙語曰:“勿訝旬日無信,蓋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彩箋小簡,詩曰:
無力嚴妝倚繡籠,暗題蟬錦思難窮。
近來贏得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
象結錦囊於懷,細讀小簡,又恐煙幽思增疾,乃剪烏絲簡爲回緘曰:“春日遲遲,人心悄悄。自因窺覯,長役夢魂。中羽駕塵輕,難於會合,而丹誠皎日,誓以周旋。況又聞乘春多感,芳履違和,耗冰雪之研姿,鬱蕙蘭之佳氣。憂抑之極,悵不翻飛。企望寬情,無至憔悴。莫孤短韻,寧爽後期。惝怳寸心,書豈能盡。兼持菲什,仰繼華篇。”詩曰:
見說傷情爲見春,想封蟬錦綠蛾顰。
叩頭與報煙卿道,第一風流最損人。
閽媼既得回報,徑齎詣煙。
武公業時爲府掾,屬公務繁夥。或數夜一直,或竟日不歸。是時適值武入府曹,煙折書,得以款曲尋繹,既而長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視遠如近也。”於是闔戶垂幌,爲書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間爲媒妁所欺,遂匹合於非類。每至清風朗月,移玉桂以增懷;秋帳冬缸,泛金徽而寄恨。豈期公子,忽貽好音。發華緘而思飛,諷麗句而目斷。所恨洛川波隔,賈午牆高,聯雲不及於秦臺,薦夢尚遙於楚岫。猶望天從素懇,神假微機,一拜清光,九殞無恨。兼題短什,用寄幽懷。”詩曰:
畫檐春燕須同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裹送郎歸。
封訖,召閽媼令達於象。象覽書及詩,以煙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靜堂焚香,虔禱以俟。
忽一日,將夕,閽媼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趙驚,連問之。傳煙語曰:“今夜功曹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郎君之前垣也。不渝惠好,專望來儀。方寸萬種,悉俟晤語。”既曛黑,象乃躋梯而登,煙已令重榻而下。既下,見煙靚妝盛服,立於花下。拜訖,俱以喜極不能言,乃相攜自後門入房中。背釭解衿,盡繾綣之意焉。及曉鍾初動,復送象於垣下。煙執象手泣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緣耳。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放蕩如斯。直以郎之風調,不能自持,願深鑑之。”象曰:“挹希世之貌,見出人之心,已誓幽衷,承奉歡狎。”言訖,象逾垣而歸。明日託閽媼贈煙詩曰:
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臺。
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蕊宮仙馭來。
煙覽詩微笑,復贈象詩曰:
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
願得化爲松上鶴,一雙飛去入雲行。
封付閽媼,仍令語象曰:“賴妾有小小篇詠,不然,君作幾許大千面目。”茲不盈旬,常得一期於後庭矣。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爲魚鳥不知,神人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詩寄情;來往更繁,不能悉載。
如是者週歲,無何,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言,我當伺察之。”後至直日,乃僞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循牆至後庭,見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憤,挺前欲擒。象覽跳去,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煙詰之。煙色動聲戰,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流血。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深夜,公業怠而假寐。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水至,飲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已死矣。乃解縛,舉至閣中,連呼之,聲言煙暴疾至殞。後數日,葬於北邙,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
象因變服易名,遠竄江浙間。洛陽才士,有崔李二生,常與武掾遊處。崔賦詩末句雲:“恰似傳花人飲散,空拋牀下最繁枝。”其夕,夢煙謝曰:“妾貌雖不逮桃李,而零落過之,捧君佳什,愧仰無已。”李生詩末句雲:“豔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其夕,夢煙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自矜片言,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數日,李生卒,時人異焉。
附錄:江南詹詹外史跋語
非煙自傷非偶,逾節被殺,傳者傷之。雖然,公業粗悍矣,未甚也。有杜大中者,自行伍爲相。與物無情,西人呼爲杜大蟲。雖妻有過,以公杖杖之,有愛妾才色俱絕,大中箋表,皆出其手。嘗作《臨江仙》詞,有“彩鳳隨鴉”之句。一日,大中見之怒曰:“鴉且打鳳!”掌其面,折項而斃。以一語之忤,遂至殺身,較之非煙,不十倍冤乎?雖然,猶有忤也。齊文宣寵幸薛嬪,忽疑其與清河王嶽通,無故斬首,藏之於懷。出東山宴,勸酬始合,忽探出頭,投於欄上。支解其屍,斷其髀爲琵琶,一座莫不喪膽。爲之寵者,不亦難乎?雖然,猶有疑也。晉石崇每使美人勸飲,不能勸則殺之。丞相導,量不宏,每每過醉。大將軍敦,獨不肯飲。已殺二人矣,導勸使速盡。敦曰:“彼自殺人,於我何與?”王愷嘗置酒,女妓吹笛,小失聲韻,便令黃門敲殺之,一座改容。爾朱文略豪縱不遜,平秦王有七百里馬,文略敵以好婢賭取之。明日平秦王致請文略,殺馬及婢,以二銀器盛婢頭馬肉遺之。夫小村市民求一妻女,千難萬難,幸不致無鹽嫫母,鄉黨爭慶,以爲五百年修德所致。而此數人者,視朱顏綠鬢,曾苫菅之不若,其真無人心者哉!
譚節婦祠堂記 明 慈溪烏斯道繼善 撰
譚婦死節,久未有祠。四明烏斯道蒞政永新之二年,爲洪武十年,丁己五月十有一日,乃擇泮宮興文閣西南,闢大池上,建祠設主以補缺典。蓋以婦死,而聖人是依,今祠而依乎聖人,庶以妥其靈焉。婦姓趙氏,名逸不聞,古廬陵之永新人。生有淑質,嫁同裏譚氏子,年廿有七。至元十三年丙子,江南內附。越一歲丁丑,宋丞相文天祥志恢復,有書約女弟之婿彭震龍起兵,以是歲七月十有九日兵內外合發。震龍亦永新人,盟同邑張履翁顏司理,先一月起,與降將江西運使鎦盤,並盤之裨將蕭明,合戰永新。而丞相之兵不至,遂敗衄。北軍突入城,城中大亂,民鹹負攜逃遁。婦抱所乳子,與舅姑倉卒走縣庠聖人殿庭。軍羣逐,至殺死人,且犯人妻女,不畏忌。軍欲犯節婦,婦罵曰:“吾舅姑死於汝,吾保身以生且不可,況辱身以覬生乎?”固不屈,軍怒,因並乳子殺死殿庭中。時有屠者避殿庭楣樑上,下視婦死事爲詳,遂傳聞至今,逾百有餘歲。而婦與子之形在殿庭土磚上,鉅細畢具。後有守土者弗信,以沙石蕩磨,或煅以烈火,試之形景愈見。於乎!當宋季時,朝廷培植人物,皆以科第進。崇爵厚祿至白首者,孰不以忠烈事,講之稔而責之深哉?及乎版圖失守,神器徒焉,而向之崇爵厚祿者,乞降走匿不暇,其肯死節者,曾幾何人哉!茲以一婦人,能慷慨死節,與同郡文文山,光焰相照,垂名史冊,豈不重其慕耶!且其生時,粗氣素已貫諸金石,不可磨滅。況死於聖人殿庭,聖人之靈尤表而出之者哉!若是,祠而歲時祀之宜也。用祠於羣府,轉聞於上,冀褒異錫號,使風俗益以有勵焉。祠成越十日,從仕郎知吉安府永新縣事四明烏斯道撰。並書篆,蓋復吊以詩曰:
城破兵連遠近村,皇皇趨入泮宮門。
且從烈士捐生義,不學降臣負主恩。
氣逐彩雲隨劍化,形摹青血與磚存。
我來感悼前朝事,爲立穹碑慰古魂。
月夜彈琴記(附譚節婦對詠三十首) 明 佚名 撰
四明烏斯道,博洽君子也。洪武初,除吉安永新知縣。到任三日,祗謁先聖,顧見殿楹礎邊,有一女形悲泣之狀。怪而問之,儒生賀仲善進曰:“此宋譚節婦趙氏影也。”元下江南,此地既歸附,文丞相起兵勤王復之。未幾,鎦盤引元兵陷城,城中死者大半。譚氏一家亦倉卒避難學宮,節婦匿大成殿,亂兵追及,見其年少色美,欲犯之,婦大罵曰:“吾貴宗女,名家婦。豈汝犬彘耦哉!且吾舅死於汝,吾姑又死於汝,恨不磔汝肉喂鳥鳶,吾有死而已,豈耦汝犬彘哉!”兵怒,並其懷抱中二歲兒殺之,血沁入磚之上。自宋元至今,久已淹沒。迨烏公謁聖之夕,援琴而鼓者久之。公忽訝指下之音不律,遂鏗爾寂坐,謂:“宮商錯亂,必有邪崇盜聽吾琴者。”語甫畢,節婦正色斂衽登堂而揖,備訴以致死顛末。公達旦,輒舉磚,磨以沙石,煅以烈火,愈見明瑩。邑人義之,而未有祠之者。烏公乃嘆曰:“此吾爲令者之責也。”乃捐俸構其堂於泮池之上,刻其影於碑石之陰,仍作文刊諸廡下。讀者爲之毛髮森竦,涕泗交頤,而節婦之名愈彰矣。
公之子熙光,字緝之,尤尚風概,且精於琴,見節婦事,唶唶嘆慕,作《貞松操》,寫之絲桐。一夕,天空月明,夜涼人靜,獨坐軒中,拂琴拭微,調絃轉軫。忽見美姬自外入,緝之問曰:“何物女子輒此來耶?”姬斂衽拜曰:“妾姓鍾,名碧桃,宋譚節婦侍兒也。主母貞節,上帝嘉之,已位高仙,見蒞南獄。太上以其影留下界,恐人褻慢,將命六丁取之。未免隨以風雷,驚駭先聖,莫若留在人間,永爲激勸,令本學地靈常加守護。若其親近,宜用舊人。以妾幸無罪戾,夙奉教言,授以薄職,俾兒衛焉。但視事以來,依棲無所,欲乞於主母坐側,別設一位。題曰:‘故侍兒鍾氏之主’,則身無所苦,獲燕雀之帡幪,鬼有所歸,免魚龍之混雜。如蒙矜憫,即賜施行。”緝之許焉,因問曰:“節婦仙居南嶽,亦頗至祠中否?”姬曰:“不來也。自尊公大君子構祠之後,斬一下降。是夜萬籟無聲,月色如晝。主母臨眺舊鄉,人非物是,不勝令威華表之感,因援琴鼓悲風一曲。妾聽悽然,雙淚雨落。主母顧謂曰:‘汝尚淹滯鬼籙,無以相慰,可取紙筆來。’妾如言以進,即濡毫集古句七言近體詩二十首以賜,擲筆凌空以去。”緝之曰:“詩何在?”姬曰:“妾寶之若珙璧,元本不可縱觀,且仙書雲篆,公亦不能識,但可誦耳。 宜即錄焉。”詩曰:
其一
花壓闌干春書長(溫飛卿),清歌一曲斷君腸(沈雲卿)。
雲飛雨散知何處(溫飛卿),天上人間兩渺茫(宋 邕)。
已託焦桐傳密意(胡 宿),不將清瑟理霓裳(宋 邕)。
江南舊事休重省(李 玉),桃葉桃根儘可傷(宋 庠)。
其二
魂歸冥漠魄歸泉(朱 褒),卻恨青娥誤少年(無名氏)。
自是桃花貪結子(王 建),只應梅蕊故依然(陳簡齋)。
風流愧落他人後(李太白),哀樂猶驚逝水前(許 渾)。
何事黃昏尚凝睇(崔 珏),孤燈挑盡未成眠(白樂天)。
其三
寒蛩唧唧樹蒼蒼(李 涉),城上高樓接太荒(柳宗元)。
五夜漏聲催曉箭(杜 甫),六街春色動秋光(張 沁)。
滿庭詩景飄紅葉(崔 陶),此地悲風愁白楊(李太白)。
舞袖弓鞋渾忘卻(畫美人),人間惟有鼠拖腸(歐陽修)。
其四
雲想衣裳花想容(李太白),青春已過亂離中(劉文房)。
功名富貴若長在(李太白),得喪悲歡盡是空(溫飛卿)。
窗裹日光飛野馬(韓 儼),巖前樹色隱房櫳(王 維)。
身無綵鳳雙飛翼(李商隱),油壁香車不再逢(晏 殊)。
其五
應笑無成返薜蘿(談用之),年年惆悵是春過(羅 鄴)。
時攀芳樹愁花盡(溫飛卿),寒戀重衾覺夢多(溫飛卿)。
桂嶺瘴來雲似墨(柳宗元),蜀江風港水如羅(溫飛卿)。
人生富貴須回首(薛 能),世事無成奈爾何(司空圖)。
其六
家在寒塘獨掩扉(劉文房),高情雅淡世間稀(劉夢得)。
不將脂粉污顏色(杜工部),惟恨緇塵染素衣(陳簡齋)。
歸目並隨回雁盡(柳宗元),離魂潛逐杜鵑飛(韋 莊)。
東風吹淚對花落(趙 嘏),惆悵朱顏不復歸(宋 邕)。
其七
有時顛倒着衣裳(杜 甫),萬轉千回懶下牀(崔鶯鶯)。
豔骨已成蘭麝土(皮日休),蓬門未識綺羅香(秦韜玉)。
漢朝冠蓋皆陵墓(彥 謙),魏國山河半夕陽(李 益)。
滿眼波濤終古事(薛 逢),離人到此倍堪傷(羅 鄴)。
其八
一寸思想一寸灰(李商隱),且將轉扇暫徘徊(王少伯)。
月明古寺客初到(項 斯),風靜寒塘花正開(劉 滄)。
綠水青山雖似舊(耿 湋),紅顏白髮遞相催(劉 滄)。
無情不似多情苦(晏 殊),肯信愁腸日九回(崔 曾)。
其九
形容變盡語音存(蘇東坡),地迥難招自古魂(崔 曾)。
閒結柳條思遠道(範 領),欲書花葉寄朝雲(李商隱)。
窗殘夜月人何在(胡 曾),樹蘸蕪香鶴共聞(陸龜蒙)。
今日獨經歌舞地(趙 嘏),娟娟霜月冷侵門(康伯可)。
其十
風火年年報劫塵(李嘉佑),每因回首即長顰(李羣玉)。
明蛑皓齒今何在(杜工部),異服殊音不可親(柳子厚)。
幾樹好花閒白晝(吳 融),數株殘柳未勝春(劉禹錫)。
狂風落盡深紅色(杜牧之),水遠山長愁殺人(李 遠)。
其十一
弦管遙聽一半悲(司空曙),羅衾滴盡淚胭脂(康伯可)。
烏啼花落人何在(崔 珏),節去蜂愁蝶未知(鄭 谷)。
鵬上承塵才一日(許 暉),雪殘鳷鵲亦多時(杜 甫)。
綠雲斜嚲金釵墜(晏 殊),獨立蒼茫自詠詩(杜 甫)。
其十二
煙郊四望夕陽曛(陳尚美),世路干戈惜暫分(李商隱)。
內屋金屏生色畫(李 賀),粉霞紅綬藕絲裙(李賀 )。
蒹葭淅瀝含秋雨(柳宗元),銅雀荒涼鎖暮雲(溫飛卿)。
舊業已隨征戰盡(唐 音),獨留青冢向黃昏(杜工部)。
其十三
愁心一倍長離憂(李 崔),到處明珠是暗投(鄭 谷)。
雨冷香魂弔書客(李 賀),夜深燈火上樊樓(劉子單)。
山中老蓿依然在(蘇東坡),檻外長江空自流(王 勃)。
明月易低人易散(蘇東坡),寒鴉飛盡水悠悠(嚴 維)。
其十四
葉滿苔階杵滿城(盧 弼),登高望遠自傷情(武元衡)。
瓊枝璧月春如昨(張仲宗),冰簟銀牀夢不成(溫飛卿)。
往事悠悠增浩嘆(薛 能),清愁苒苒帶餘酲(蘇子由)。
豈知一夕秦樓客(李義山),腸斷綠荷風雨聲(吳商皓)。
其十五
芙蓉肌肉綠雲鬟(元 稹),泣雨傷春翠黛殘(王真白)。
歌管樓臺人寂寂(王介甫),山川龍戰血漫漫(胡 曾)。
千年別恨調琴懶(談用之),幾許幽情慾活難(薛 逢)。
回首舊遊真是夢(蘇東坡),寒潮惟帶夕陽還(皇甫茂政)。
其十六
一見清明一改容(鄭 準),每驚時節恨飄蓬(來 鵬)。
風塵荏苒書音絕(杜 甫),人物蕭條市井空(張 沁)。
荒埭暗雞催曉月(王介甫),野花黃蝶領春風(王仲初)。
玉環飛燕皆塵土(辛稼軒),只有襄王憶夢中(李義山)。
其十七
處處斜陽草似苔(韓 偓),野塘晴暖獨徘徊(韓 偓)。
侍臣最有相如渴(李義山),欲賦慚非宋玉才(溫飛卿)。
弦管變成山鳥弄(李 遠),屧廊空信野花埋(皮日休)。
情知到處身如寄(高士談),莫遣黃金謾作堆(張 佑)。
其十八
落落疏星滿太清(儲光義),寒江近戶漫流聲(戎 昱)。
長疑好事皆虛事(薛 能),道是無情卻有情(劉禹錫)。
且盡綠醽消積恨(紀唐天),休將文字佔時名(柳宗元)。
秋來見月多歸思(雍 陶),斜倚熏籠坐到明(白樂天)。
其十九
繞門清槿絕塵埃(韓 偓),白石蒼蒼半綠苔(許 渾)。
酒力漸消風力軟(蘇東坡),桃花淨盡菜花開(劉夢得)。
一泓海水杯中瀉(李 賀),萬里銘旌死後來(張 佑)。
世上英雄本無主(李 賀),爭教紅粉不成灰(張建封妾)。
其二十
門前不改舊山河(趙承佑),蓮渚愁紅蕩碧波(許 渾)。
墜葉飄花難再復(楊思中),浮雲流水竟如何(李商隱)。
魚龍寂寞秋江冷(杜工部),鴻雁不來風雨多(趙承佑)。
窮巷悄然車馬絕(杜工部),磬聲深處出煙蘿(司空圖)。
錄既畢,仍指各句之下,使細注作者名氏。緝之奇之。因曰:“節婦仙居,既已聞命,其姑舅夫子,抑又何如?”姬曰:“天醫傳以玄洲不死之膏,賜以完形復體之藥,一門百口往梯仙國矣。”曰:“何謂梯仙?”姬曰:“凡初得道者,皆送此修行,然後漸登品位,猶登梯然。故曰:‘梯仙’。”緝之又曰:“爾何不偕往?”姬曰:“緣妾前世爲女醫,誤投人藥,致損貴胎,以故再世罰爲女身以償。坐此少緩,尚隔兩塵。”緝之曰:“然則汝亦良家子乎?”姬曰:“妾幼時,父母以貧故,鬻妾於趙氏。趙,故宋宗室也。售妾以媵其女。女即節婦,與妾年相若。蒙其憐愛,視猶骨肉。及歸譚氏,妾從行焉。時譚方門庭鼎盛,珪組蟬連,褥隱繡芙蓉,極一時之富貴,硯寒金井水,灑萬斛之珠璣。所見所聞,罔非禮義;若長若幼,皆擅才華。主母又聰明賢懿,不出閨門,雅善歌詞,仍工筆札。每有吟詠,錄以示主。一覽之餘,輒焚其藁。蓋以非婦人事,不欲使人知也。我主君亦英邁夙成,風流倜儻;文章水湧,倒三峽之詞源;議論風生,驚四筵之雄辨。妾侍左右,飽聞訓言,雖在微賤,頗習詩禮。不幸宋籙既訖,元運方興,草昧英雄起,空憐文相之勤王,江山雲霧昏,實恨鎦盤之賣國。我主母潔身就死,而婢子忍恥偷生,顛沛流離,竄伏林莽。主恩難報,徒懷結草之心;女質易殖,竟作翳桑之鬼。物情惡衰歇,誰招碧玉之遊魂;吾道屬艱難,孰葬綠珠之弱骨?萬言莫盡,大概若斯。”遂去。
明日,緝之白諸父。烏公以爲詩是奇紗,而怪誕不經,不許。越兩月,一夕,緝之被酒,不能寢。起出軒前縱步,挹天香于丹桂,玩月影於素娥。已而有姬又進拜,且言曰:“妾向所求,幸蒙允諾。意公仁者見義勇爲,而側耳逾時,未聞施設。君何憚而不果乎?”緝之謂曰:“吾父弗汝信,奈何!可取當時無人知者一兩事語我。我白之家君,庶幾有證,或可就也。”姬曰:“記文丞相起兵時,永新七大姓,皆在勤王之列。而我主君,與東門張御帶家,爲之首。城復日,人皆想慶,獨主母有憂色,告主君曰:‘雖雲復,戎馬必再來。城中之人,定遭毒手。我夫婦生死未可知,萬一不幸,惟死而已,誓不辱也。’主君姑爲好言以解之,主母不以爲然。主君又舉司馬溫公語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主母搖首長嘆數聲,取衣裙題詩十首於其上,亦古語也。詩曰:
其一
高髻雲鬟宮樣妝(杜鴻漸),嫁來長在舅姑傍(唐 音)。
寧知草動風塵起(詩統統),墜素翻紅各自傷(宋 所)。
其二
雙鬟慵整玉搔頭(唐 音),百感中來不自由(杜牧之)。
富貴榮華何處在(詩統統),夕陽西下水東流(杏壇吟)。
其三
夫子紅顏我少年(唐 音),嫁來不省出門前(詩統統)。
於今拋擲長街裹(劉禹錫),萬古知心只老天(葉紹翁)。
其四
殘妝滿面淚闌干(崔 珏),鬢亂釵橫特地寒(王介甫)。
不見玉顏空死處(白樂天),故園東望路漫漫(李 遠)。
其五
潮生滄海野棠春(嚴 維),劍逐驚波玉委塵(唐 音)。
青血化爲原上草(馬子才),人生莫作婦人身(白居易)。
其六
百年世事不勝悲(杜 甫),大廈原非一木支(王廷珪)。
慷慨西風淚橫臆(範 領),此心惟有老天知(晏 殊)。
其七
血迸金鎗臥鐵衣(薛 能),江山猶是昔人非(詩統統)。
舊時王謝堂前燕(劉禹錫),更傍誰家門戶飛(詩統統)。
其八
不見人煙空見花(嚴 維),煙籠寒水月籠沙(杜牧之)。
人生自古誰無死(蔡 襄),莫怨東風當自嗟(歐陽修)。
其九
側垂高髻插金鈿(詩統統),閒過春風六六年(詩統統)。
今日亂離俱是夢(宋 庠),英雄無策庇嬋娟(薛 能)。
其十
起看天地色淒涼(王介甫),塵夢那知鶴夢長(宋 邕)。
血汗遊魂歸不得(杜 甫),新墳空築舊衣裳(韓 偓)。
主君讀之曰:‘若然,吾何恨也?’而主母又指所抱兒曰:‘我則死也,如此何?’主君曰:‘吾固知之,付之造物。’因此一金錢系之項上,弄之曰:‘若遇兇人,兒以此買命也。’遂相視泣下沾襟,後遇害日,金錢不知所在,惟血漬成錢影一枚印兒傍,第觀者不諦視,故不知也。詩亦維妾記憶耳。若此二事,皆世所未知者。”
緝之錄以呈父。烏公尚未深信,即命騎往文廟,取水洗磚而驗焉。則見兒影之傍,錢跡宛然在。衆始驚愕,公乃如言,題其主設於節婦神座側,緝之又以酒餚祭之。其夕姬來謝曰:“感君設位,兼辱祭儀,無以爲報。公平生好琴,但廣陵散一曲,世久失傳。妾承教主君,尚憶之耳,願以相授。”乃出其譜於袖中,曰:“公善自愛,妾不復來矣。”攸然而去,由是緝之彈琴大進,獨步浙中。靳祕此書,弗以傳人。緝之死,譜亦竟絕焉。
醋說 清 了緣子 撰
陰山之北,色界之西,有優曇花焉。蓋因果樹也,植以香田之泥,灌以醋海之水,後爲天女散落春婆,得其味者,爲麗娟之肌,得其色者,爲絳仙之面。惟恨生雖情種,終嫌質有酸根,故古今來之紅袖黃裳,風塵中之青樓紫陌,任是交深鴛頸,不聞豆蔻相思,仍教爭妒蛾眉,每帶楊梅滋味。此吳次尾所以有潑醋之詠,管夫人所以有唼醋之稱也。
於是有美而醋者,搜金釵於枕畔,輕罵梅癯,碎玉釧於燈前,嬌啼梨泣。有醜而醋者,強宋玉以登徒之好,獨霸卿呼?嫌西施之先我而顰,轉防郎看。有情而亦醋者,蝶帳銷王昌之夢,仍愁別有高唐,駢車隨高適之遊,不使久居洛下。有惡而且醋者,偶向南樓低語,即折欄來打鴨之聲,倘教北里私遊,則束帛有化羊之苦。別有多端觸慮,無故生疑,一語偶輕,即命與花同睡,兩情已固,尚嫌被鏡分妍。可知女子善懷,愈覺丈夫難做。凡此皆由陰性,易伏機心,原爲脂粉叢中,釵裙隊裹,生而即具,毫無足奇者也。
不謂身是男兒,竟至心如婦女,豈向微生行乞,仍與其酰,因而劉婦誤交,何妨當酒。故以有形之酸味,特作爲無謂之禍端耶。噫嘻!傖父真愚,庸人自擾矣。且夫五百冤家,最難得者,濃投鶼鰈,萬千佛鉢,最難釋者,拆散鴛鴦。向使待聘綠珠,早歸石氏,多情碧玉,已屬喬郎,而趙王倫故意強求,武承嗣忍心篡取,則當彎弓而窺德裕,懷刃而俟燕公。寧爲美人復仇,何作懦夫蓄怨。抑或錢塘蘇小,雖隸平康,要之虎阜真娘,終歸白下,則當鏡臺納聘,金屋藏嬌,俾有主者芙蓉城,於以求之桃葉渡。此時柳氏,深入侯門,往日蕭郎,都成陌路。豈不勝於燕爭舊壘,蜂奪香衙,只因爭夕之微嫌,等於載天之不共哉,於斯二者,無有一焉。則是殊討幹氣,且種仇根,庸何益乎?徒自若耳。
嗟嗟!春眼誰開,休亂錯呼雲之夢,白頭雖訂,無非送流水之情。將睹柳絮之沾泥,何用葫蘆之倒醋。大抵紫綃眼巨,既鍾情於崔氏兒郎,則必紅拂心生,己割愛於楊家故主。縱使危絲強續,舊鏡重磨,而弦有外音,即琴無真韻。憶昔於頔解意,裴度推誠,能以愛姬贈於良友,卻教剌吏真個魂消。寄語司空,休嫌兒慣。而況雙鬟度曲,未偕之渙同聽;少女當壚,只是遠公獨醉。則擲以纏頭之錦,怎知爲上手之珠。加以此日劉郎,原是去年崔護。襟痕尚在,乍記前遊;衣釦略松,轉驚今瘦。則是燕曾相識,初非蟬曳殘聲,何怪乎女悅男歡,卿憐我愛。試聽秋娘度曲,惟在春風未老之年;非關季子多金,始棄滄海難爲之水。獨是歡罷買恨,癡則多愁。休誇面似蓮花,衛叔寶終愁看殺;曷若手除藤蔓,王摩詰悟破情禪。既能逃蝶浪之名,又不失鶯求之誼。亦既陸游豔福,畫扇家家;趙勝風流,買絲處處。愛河測透,孽海應回。不然者,互爲爭歡,各不相下,必至焚琴煮鶴,打草驚蛇。使猴猻逐牝之徒,蟋蟀爭雌之輩,鎮日而口銜酸鉢,畢生而胸亙橫針,於汝安乎?先生休矣!
戲擬青年上政府請馳禁早婚書 清 佚名 撰
政府王爺大人座右,敬稟者:
竊以男子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盡人皆有。況我輩養精蓄銳,年已成丁,正宜婚姻及時,得達製造國民之目的。倘或遲之又久,始準成婚,竊恐電力既足之餘,無所泄發,其願違禮教者,將如桑間濮上矣。其假冒維新者,謬稱自由結婚矣。種種怪劇,固不勝言。即或人言可畏,畏子不敢,畏子不奔,而男則目送手揮,廢精神於無用之地;女則春心暗動,抱疾病於深閨之中。甚且男與男同居,斷袖餘桃以爲樂;女與女相處,迷離撲朔以爲歡。將見情竇既開,色心莫遏。凡此弊端,當較早婚爲甚。政府此舉,名爲強種,實則弱種而已。如謂壽元短折,體魄不壯,皆歸咎於早婚,然則男子之貧而久鰥,女子之自願不嫁者,必將壽逾彭祖,體堅金石矣。何以若輩並不聞有特別之壽元之體魄也?昔英儒哲學家斯賓塞爾有曰:“男子言二十,女子十七八,年已成丁,體格一定而不變。”可知體格既定,牀第之事,必無礙其衛生。今乃限以廿四之期,毋乃太不近人情乎。兗兗諸公,其亦幸而過此時期耳。然回思少年時,其急於求匹之心,想亦與我輩相等。胡爲情遷境過,漫不記憶,竟強人以所難也。至謂男女早婚,有礙事業,然以朝中大老,任大責重,自應愛惜精神,乃諸公當垂暮之年,猶且左擁右抱,而我輩血氣方盛,竟不能卜室家之好,何其責人則嚴,責已則恕耶。嗟夫!人非草木,誰屬無情?色慾關頭,最難看破。彼夫世間腐物,生而天閹,猶有肓不忘視,跛不忘履之心,況當弱冠之年,正好及鋒而試,而乃故爲限制,不得一逞其怦怦欲動之雄心,豈非一般青年之大不幸歟。區區之忱,尚祈原宥。務求如越王當日辦法,丈夫二十不娶,女子十七不嫁,罪其父母。庶幾摽梅迨吉,不怨愆期,青年幸甚,大局幸甚!臨池瀋墨,無任傍徨待命之至。支那一份子青年仝披露。
自由女請禁婚嫁陋俗稟稿 清 佚名 撰
稟爲婚嫁陋俗,大礙自由,乞切實禁革,以維女權事。竊吾鄉女子出閣,怪象固多,新婦回門,燒豬尤重。禮循來往,本好事之所爲;籍判貞淫,乃解人之強作。遠稽古籍,近放歐風,婚禮無此明文,蠻例遂爲僅見。賤夫作俑,純是褊心,習俗移人,是真惡劇。夫國家律例,弗設專條,閨閣英雄,不拘小德。眼孔豈宜太小,麪皮尤要包羞。且蕭牆之隱患一生,衽席之危極偏伏。其或蜚言誤聽,蠅玷妄加,既無卻扇之情,遂作回爐之貨。蛇影貽忌,幾同問道於肓;雀角啓爭,遂致當堂出醜。閨房曖昧,即有錢難買證人;鄰里沸騰,恐無頭祗成公案。妄攬老青之號,不知厚顏;慘蒙不白之冤,可憐弱質。甚或愛憎頓易,藉勢吹求;摒擋已窮,借題搪塞。犧人私德,快己陰謀。煽平地之風波,等親家於陌路。有甚求全之毀,是真無恥之尤。顧此泯絕良心,僅居少數。太璞既堪問世,無瑕不易戮人。但念女權墮落,纔出生天;俗例奇嚴,宜留餘地。方今新風輸入,貿易亦講自由;好事既諧,責備豈宜太甚!雌風苟競,小切奚拘?矧婁豬爲淫婦之稱,臭豬亦賤娼之號,借爲取締,實不雅馴。而其利於男了之專制,侵及他人之自由,尤非文明之正軌也。伏乞偏諭鄉愚,禁揚家醜,虛文既革,惡感全消。從此內外平權,共樂男家女室,便宜行事,無非王道人情。切候鈞批,曷勝私祝。謹稟。
婦女贊成禁止娶妾律之大會議 清 佚名 撰
修律大臣會議禁止娶妾問題,有贊成者,有反對者。而其結果,當必以娶妾爲是,禁止者爲非。惟女界開通中之個人,聞此消息,欣然贊成。特派傳單,柬請一班閨秀,開大會議,研究此問題。屆時赴會者數千萬人,異常踊躍,公舉自由女爲臨時主席。先由會長宣佈開會理由畢,主席登壇,略謂婚姻之制,定自羲皇,不過一夫一婦,並無妾媵名詞。厥後唐堯以娥皇女英下嫁有鰥,遂爲二妻之祖。然當時平體相待,亦無所謂妾也。夏殷德衰,人主流於逸欲,遂以女戎賈禍,已開御妻妃嬪之階。周代尚文,其制益爛然大備。朝廷倡之於上,草野自行之於下,於是嫡庶分而名分嚴。歷久相沿,成爲習慣。始尚藉口於嗣續,繼,惟貪戀於歡娛。左擁南威,右抱西子,在男子樂則樂矣,其如不平等何!今國家有禁妾問題,實行與否,雖未可知,正宜乘此時機,要求政府尊重女子之人格。上相有調燮陰陽之責任,當不敢恝然置之也。故請各姊妹到來,一爲研究等語,茲將議案錄下:
一、禁妾問題,不獨於大婦有益,於侍妾亦大有益。蓋侍妾平日備受大婦之苛待,已屬屈鬱不平。一旦湯網宏開,正如非洲之放奴,各尋生路,不必受他人氣。可否將此意宣佈爲人妾者知悉,使有贊成,而無反對。請公議,衆議應速行宣佈。
一、大婦贊成禁妾,並非因喫醋問題,蓋存一點慈愛之心,尊重女子人格起見。同胞姊妹,宜認定此宗旨,庶外界不能以蜚言中傷。衆贊成。
一、凡事高以下基,洪由纖起。各姊妹贊成此舉,自當設一禁妾會,箝束丈夫,不得再行娶妾,以身作則。然後人多樂從。衆贊成。
一、此舉事體重大,當聯絡女界,要求政府,以達目的。衆贊成。(電文如下)北京憲政館王大臣修律大臣鈞鑒:閱報,知朝廷擬定禁妾律,女界會議。讚頌王大臣文明,請速定切盼。自由女等電稟。各人議畢,茶會而散。
擬王之臣與其友絕交書(集經詩) 清 吳山秀 撰
鳥鳴嚶嚶,猶求友聲。矧伊人兮,不求友生。維予與汝,德音莫違。寤言不寐,願言則懷。如何如何?忘我實多。知我如此,永矢弗過。昔我往兮,八月其獲。女子善懷,泣涕如雨。童子佩觿,童子佩韘。邦人諸友,莫肯朝夕,蜷蜷懷顧,我是用憂。祝爾友君子,我即爾謀。摻執子之手兮,摻執子之祛兮,同我婦子,言就爾居。與子成說,實獲我心。以望楚兮,悠悠南行。適彼樂郊,築於楚室。以遨以遊,不日不月。室家之壺,君子所依,飲之食之,安且燠兮。江漢湯湯,道阻且長,言念君子,曷雲能忘?北風其喈,雨雪載途,我徵聿至,日月其除。婦嘆於室,憂心煢煢,閔予小子,首如飛蓬。冬日烈烈,無衣無褐,每食不飽,載飢載渴。爾不我畜,亦已太甚。室人交偏謫我,謂爾不信。豈曰無衣,狐裘蒙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日用飲食,無不爾或承,有踐家室,寧不我矜?人之無良,胡寧忍予?嗟我婦子,縞衣茹藘。靜言思之,其毒太苦。嗟爾朋友,不可與處。無我有尤,維予之故。始者不如今,逝將去汝。維彼忍心,胡不自替。信誓旦旦,曾莫知其玷。已焉哉,自詒伊戚。謂之何哉?自今伊始,莫往莫來。
代某校書謝某狎客饋送局帳啓 清 佚名 撰
綺窟沈愁,金閨寫恨。團圓天上,惆悵人間。歡纏頭之不來,怨客盡之易舛。買脂乏力,供黛誰人。環綺障於花叢,築債臺於香國。金釵耿其欲拔,錢樹鬱其將枯。茲者春鳥忽來,飛蚨迭賜。婢媼感德,巾櫛銘恩。異域金錢,與恩膏而俱下。殊方鈔幣,隨咳唾以偕來。頒百琲之真珠,香塵待步;受一規之青玉,嘉惠難酬。妾聞醴泉無源,流膏靡既。漢川有女,贈佩亦仙。遂使姊妹開顏,鄰家歆羨。起南都之頌禱,勝北里之歡聲。從茲瓊笈珠囊,蓋藏孔厚;琪花瑤草,枝葉皆春。綃淚千行,感裴公之心印;瓣香一炷,拜管氏之留貽。妾惟有對月輸誠,臨風泥首。化蓬萊謝恩之雀,白玉四環;作漢水報德之蛇,明珠一寸。妾再拜。
懺船孃張潤金疏 清 佚名 撰
伏以空空塵世,曇花之隱現何常;渺渺梵天,甘雨之沾濡彌廣。人多夙業,亟賴懺除,佛本慈悲,允垂解脫。洪惟大覺世尊,西方設教,東士傅經,久超最上之乘,用闡真如之諦。花拈信手,法相莊嚴,石盡點頭,頑靈感悟。洵迷津之寶筏,亦苦海之慈航。茲者張姑潤金,生小蘇臺,沈淪花國。數芳齡而屈指,才逾二九年華;抱愁緒以縈心,獨異三千佳麗。雖緣遲婚媾,原非南陌羅敷;詎禍起狂且,自道東鄰宋玉。何來惡謔,本失雅觀。旁人之幻說無憑,鶯簧舌鼓;當局則真持有定,鴆毒心甘。玉容頓化浮煙,三更夢冷;珠佩忽埋荒冢,四大皆空。嗚呼!返魄無香,銀海茫無所際;招魂有賦,瑤池渺不可期。爰集緇流,宏宣法事。闡天宮之妙理,手翻貝葉之經;引地府之芳魂,頂禮蓮花之座。彌空法雨,我佛如來;永庇慈雲,伊人必喜。庶幾七心盡悟,從今覺路之宏開;二諦俱融,自此轉輪而不滯矣。謹疏。
冶遊自懺文 清 佚名 撰
金閨韻事,香國新談。孤冢荒郊,盡變繁華之地;層樓高閣,大開歌舞之場。於是有女詩賡,館娃宮築,鶯鶯燕燕,鬥時世新妝;翠翠紅紅,現諸天色相。袖薄迎風,鬟低斂霧,波興孽海,豔萃章臺。則有五陵豪客,三河少年,選色徵歌,尋花問柳。始逢場而作戲,繼久假而不歸。雀自投羅,魚來吞餌,不惜千金擲去,聊作纏頭;那知半面逢時,已經失足。鏡中索笑,幻蝶方癡;弦外知音,閒鷗漸狎。每有雕欄倚玉,含笑相將;能無翠被薰香,銷魂真個。芙蓉花底,臥兩兩之鴛鴦;豆蔻梢頭,巢雙雙之翡翠。春宵苦短,好夢難長。白眼頻逢,春衫易溼。或鷓鴣之饒舌,或鸚鵡之嗔人。或言比鋒尖,或面如冰冷。絕似鏡河秋早,團扇先捐;僅教寶鼎香溫,伊人不見。枉說情深如許,一旦都拋;憑憑此地重來,半文不值。移宮換徵,任彈別調琵琶;送舊迎新,又作誰家眷屬?贏得惱神俱瘁,浪子名傳;可憐妻妾交摧,家人卦變。癮成鴉片,衣作鶉懸。冀北誰空,江東難返。嗚呼!往事已隨流水逝,此心惟有落花知。君不見真娘墓側,煙鎖荒臺;蘇小墳邊,風悽古樹。一覺揚州之夢,雲散風流;千年杜宇之魂,香銷粉歇。花真解語,難招潘岳之魂;命也何如,悟徹莊周之旨。情禪勘破,管他臨去秋波;色界參空,幸我已醒春夢。理宜自省,言盡於斯。從此琴心挑處,休誇同調以求皇;逢腳收來,好趁中流而轉舵。
遊戲策問一則 清 招招舟子 撰
問蘇小小、鄭孝女、秋瑾、松風和尚,何以同葬於西冷橋?試研究其命意所在 招招舟子
嗚呼!綠楊春雨,扁舟鳴漁父之榔;黃葉秋風,滿路厭樵夫之擔。吊芳魂於何處?明月三更;話舊夢於當年,暮煙一縷。馮小青本爲情死,李香君尚以名傳。而況檢點香車,盛稱油壁;纏綿畫舫,別築歌場。若蘇小小者,非足增色西湖,揚徽北里者耶。考其墓址,寔在西冷橋畔。石柱欲圯,戶壞略封。淒涼埋玉之鄉,惆悵銷金之窟。荒唐杜牧,已醒揚州;落拓香山,空談湓浦。指江山而屢幻,問城郭以皆非。數百年來,幸留斯冢。孰意結閨中之伴?雅願效顰;聯方外之緣,亦思接武。附姓名於息壤,留事蹟於穹碑。教女鄭氏,實彰彰者。溯其轢釜晨炊,鳴機夜績。首雖螓而不飾,手已龜而忘疲。一畝相依,自傲黃花之節;十年不字,羞題紅葉之詩。女本湘人,瘞此未久,踵而起者,厥惟秋俠。秋以不羈之才,罹無端之獄,紅線久居於記室,文姬何憚乎征塵。詎知緹騎來催,竟目爲鉤黨;遂令受書驟定,同殉於市曹。天果闃如,人真愁煞!桐城吳芝瑛女士,乃攜其柩而卜葬焉。松風雖沒亦傑,寓學以禪,得解脫於剎那,付身軀於泡幻。萇宏血冷,已登無上之天;先軫元歸,預卜大幽之宅。厥惟和尚,亦託西冷。愚謂一節之長,固宜取善;三代而下,不外好名。鄭有表貞之心,秋寓呼冤之隱,而松風則學人提倡,釋子繼承,是可慕也,不誠傳耶。惜乎!鑑湖東望,已返靈輀;秋社暮開,僅存尺碣。荒亭落寞,榮陽之聲價如何;隙地迷糊,普陀之名譽老矣。而獨此蘇小者,一堤常駐,百劫不磨。薄關盼之樓臺,笑薛濤之門巷。莫說美人黃土,當偏歷桑海奇觀;願留老衲青山,永澈悟彭殤小劫。
冶遊賦(以“傷心三字點燈籠”爲韻) 清 陳寅生 撰
客有居於邗上者,乏林泉以遣興,鮮巖壑之徜徉。蕭齋寂處,孤影旁皇,乃向城闉而徐步,過梵舍以翱翔。覺塵囂之蕪雜,悲古剎之荒涼。曷不邀兩三之知己,選佳麗於平康?遣興閒居,聊以爲樂,尋歡客邸,亦曰“何傷”?有茗可煮兮,有酒能斟;釋我憂思兮,湯我胸襟。儂無愁兮調素琴,我何恨兮揮黃金。人既靜兮漏復沉,月又明兮情轉深。流蘇帳疊鴛鴦衾,盤雲髻插鳳凰簪。睹茲豔質,銷盡雄心。隔一日而不見,將兩地之難堪。回思情話,欲共清談,如桃花之解語,恍諫果之回甘。開瓊筵以坐花,柔情漸密;飛羽觴而醉月,春色偏酣。顧我傳情,雁柱音挑廿四;揹人寄意,蛾眉樣畫初三,爾乃意若癡,心若醉,倩蜂媒,央蝶使,看花霧之迷離,愛韻華之明媚。紫雲乍遇,發杜牧之狂歌;碧玉初逢,動蕭郎之遐思。明來暗去,途中成僕僕勞人;意蕩神馳,枕畔喚卿卿小字。歲月忙忙,流光冉冉。幾度低徊笑語,醉折花枝;此時綽約柔情,香濃枕簟。醉中神女,不嫌洛水瀾翻;夢裹襄王,豈識巫山路險。金粉南朝佳麗地,明月二分;枇杷門巷阿儂居,落花萬點。由是子夜四時,剩有百番愁緒;丁簾一曲,何嫌十束吳綾。頻揮買笑纏頭,山盟有約;可奈銷金窩子,海誓難憑。垂柳沿堤,任行人之攀折;落花臨水,依過客以頻仍。劇憐紅粉情懷,依稀紅袖;誤卻青雲途路,辜負青燈。幾見繡虎才華,一時魄落;雕龍呂譽,垂老途窮。博成浪子頭銜,向侯門而零涕;贏得美人心肯,顧茅舍之長空。將取捨之都難,不堪回首;問歡娛之有幾,應恤吾躬。所冀鳳立丹山,漫棲枳棘;最好鴻翔天外,莫下樊籠。僕也半生落寞,自嗟浮梗之飄;十載羈棲,已得空花之悟。歡往事都成陳跡,剩有徐娘;問當年底事閒遊,誰憐崔護?桃花三月,流鶯枝上朝啼;楊柳千條,風絮天涯春暮。鏡花水月,將同面壁以參禪;流水行雲,敢向臨崖而作賦。
閨中十二曲 清 繆蓮仙 撰
【如夢令】
閨閣女郎年幼,十五心頭春鬥。怕的見絲鞭,躲向窗前佯繡。休驟,休驟,儂要任他消受。
【長相思】
蜂也歡,蝶也歡。姊妹撩人語太煩。多言怒小鬟。 花一團,錦一團。不識於卿甚的幹。低頭故不看。
【菩薩蠻】
于歸漸近情如掬,妝奩瞥見縈心曲。先意代郎看,般般愜意難。 心酸深有爲,怨及懷中妹。添索嫁衣裳,含羞低問娘。
【昭君怨】
寶馬香車儂嫁,且喜還羞又怕。鶻突此時心,不分明。 不識今宵緣故,畢竟怎生髮付。喫緊在心窩,婿如何?
【浣溪紗】
燭影花光耀錦屏,翠幃深處可憐生。桃花着雨不勝情。 偷覷已成心可可,含羞未便囑輕輕。牙根時度一聲鶯。
【巫山一段雲】
寬綽因房喜,生疏爲路愁。人來瞥見一含羞,佯整玉搔頭。 有意防油枕,無聊認帳鉤。生憎婢子展衾稠,羅帕小姑偷。
【減字木蘭花】
曉妝特豔,夜飯臺前生怕勸。佯換衣裳,偷隔羅幃飽看郎。 夜深羞睡,斜脫鳳鞋燈影背。枕上柔聲,索喚情哥未肯應。
【鳳蝶令】
囑婿防金鑰,呼鬟整玉珈。箱囊收拾上香車。歸去迎門,笑語鬧窗紗。 壁上驚新壘,簾前認舊花。晚來閒坐話郎家,羞向娘前,低喚一聲他。
【小闌干】
傳言郎至特嬌癡,忍笑把頭低。聽得娘呼,還理鋮線,故故出來遲。 瞥看旋轉整羅衣,默默坐多時。待得無人,偷來檻外,私語定歸期。
【虞美人】
香車歸去銀燈掌,繡戶經蛛網。拂塵拭鏡見顏酡,不禁春心先已到衾窩。 薰香叫婢嗔他懶,怒語因郎軟。背燈微笑轉秋波,試問個人今夜欲如何?
【南鄉子】
午夢忒嬌憨,睡折雲鬟白玉簪。情態近來渾不解,貪酸,愛煞青梅不是饞。 個裹事難參,玉洞桃花虛度三。怪底腰把羞舊影,宜男,佩在深深着裹衫。
【尾聲】
報產麟兒,窗前笑語喧儂婿。一聲娘至,戚喜堆眉際。 罷洗金盆,抱上牀兒憇,言儂寢地,十六年前事。
原評:妮妮兒女語,令讀者醉心。
盤珠詞 清 莊蓮佩 撰
序
吾鄉莊盤珠夫人,蓮佩其名也。箸有《盤珠詞》一卷,行世,苦無刻本。曾記得盛氏恩補樓有排版,刷印不多,罕見於書肆。乃蘭閨愛盤珠詞者,輒借讀傳觀,祕之寶笈。內子傅湘蘋檢出舊時錄本付鍥,願持贈海內同嗜倚聲之學。者劍門病客跋於情長閣,時己亥孟冬,病發不眠五日矣,攤衾默坐,一鐙熒然。
莊蓮佩盤珠(南蘭陵傅湘蘋潤南、董倩芳笑薇校)
【浣溪沙?甲寅元旦】
似雨如塵舊歲華,晨雅聲動隔天涯。又分新歲到儂家。
曉枕暗佔寒夜夢,殘鐙猶勝去年花。算增算減總由他。
【蘇幕遮】
早抽條,遲作絮,不見花開,只見花飛處。繞砌縈簾剛欲住,打個盤旋,又被風吹去。
野棠村,荒草渡,離卻枝頭,總是傷心路。待趁殘春春不顧,葬爾空池,恨結萍無數。
〖“又被風吹去”一作“又被風抹去”。〗
【南柯子】
豆蔻風難定,梧桐雨易稠。兩般滋味兩心頭,因甚殘春同病到殘秋。
強把前塵憶,難將去日留。一尊也擬共清遊,又怕灑闌時候轉添愁。
【玉蝴蝶?立夏】
喚起眉間幽恨,一簾芳草,滿地斜陽。燕子銜泥重到,綠遍池塘。乍離魂殘花戀樹,還顧影弱絮縈窗。怪東君,將春歸去,忒也匆忙。
堪傷,韶光九十,蜂黏屐影,蝶趁衣香。誰把濃煙暗雨,盡付空江。算前宵春和夢斷,到今日愁比春長。漫銷凝,一年一度,惱亂人腸。
【意難忘?重遊近園】
桂粟凝黃,記鐙然蘭檻,月漾銀塘。紅牙低按曲,鳥舫競傳觴。吹鬢影,送衣香,風也忒忽忙。問此生,開懷有幾?忍負秋光。
者番重到淒涼,似舊巢燕子,更過空梁。梅還如我瘦,草竟比人長。待去也,轉傍徨,住又費思量。只任他,柴門深鎖,一片斜陽。
【朝中措?天竹子】
膽瓶淺水伴青松,也當一花紅。爲怕鴉銜雀啄,會教幾日紗籠。
疑珠疑豆,羣芳歇後,別有神工。多少爭時梅杏,偏他不受春風。
【滿庭芳?殘雪】
瓦棱全融,牆陰還剩,幾回凍住斜陽。早梅枝上,猶厭一分香。晨起圍爐小坐,聽詹溜、細響晴窗。寒消到今番向盡,畢竟冷於霜。
池臺如古畫,粉痕界處,脫落微茫。記小鬟驚報,庭院銀裝。多少瓊林玉樹,能幾日、如此荒涼。憑欄久,回頭欲誤,殘月下空廊。
【百定令?寄懷虞山大姊】
重陽近矣,聽悽悽蟲語,豆花籬落。一片殘秋煙雨底,更比去年蕭索。蘭槳牽愁,菱湖悵遠,辜負題糕約。誤傳歸信,幾番空惱簾鵲。
可記疏影簾攏,微霜池館,玉盎曾雙酌。屈指舊遊經六載,花氣酒香如昨。料得而今,青山紅樹,倚檻嫌衫薄。懷人天暮,冷生江上樓閣。
【醉花陰?清明】
春好翻愁春欲去,燕子銜飛絮。何處響餳簫,楊柳門前,幾點清明雨。
紙灰飛過棠梨樹,斜日無情緒。芳草古今多,誰定明年,重踏青郊路。
【清平樂?暮歸】
月痕才上,暝色和煙漾。撲簌沙鷗驚打槳,趁溜鳥蓬剛放。
溪流曲曲斜斜,轉過蓼葉蘆花。一點紅燈漸近,小橋竹屋人家。
【一叢花?衰草】
生於煙雨死於霜,樂壽比花長。青山絕少埋愁地,待呼起酒籍琴康。鴻去楚南,馬嘶塞北,人世忒淒涼。
尋鈿拾翠幾回忙,舊夢隔斜陽。天涯無限愁無限,剩多少冷蝶寒螿。誰信後來,春風吹轉,別有好時光。
【剔銀鐙?螢火】
牆角乍驚星墜,剛待起,又遭風挫。倦憩花心,涼依豆葉,弄影輝輝漸大。幾時添個,巫山客憶滄江我。
又向檐牙小坐,似怕蛛絲難過。隋苑流光,車囊照讀,計罪論功都可。只應猜做,含恨死美人磷火。
【踏莎行?春柳】
曉月離亭,斜陽古渡,有時遮斷行人路。桃花作伴過清明,誰家池館藏煙雨。
拂岸千絲,縈橋萬縷,影隨流水何曾去。笑他無計綰東風,東風吹起漫天絮。
【南柯子?送呂氏姊赴山左】
枕上眠離着,樽前淚不收。夕陽無奈上扁舟,料得舟行十里九回頭。
南雁書須寄,東風恨未休。落花紅影蕩簾鉤,不管簾兒底下有人愁。
【青玉案?秋雨】
溟濛絲雨黃昏後,道似無卻還似有。冷逼銀釭紅暈久,遙天鴻斷,空階蟲響,夜漸長時候。
香閨人醒聞檐漏,怕黃菊今年更消瘦。開也定過重九後,那堪鄰院,攬風鈴鐸,又幾聲相湊。
【長相思?秋夜】
一更更,一聲聲,蟀蟋催秋雨易成。殘鐙今夜青。
酒初醒,恨難平,月近中秋分外明。人間何處清。
【漢宮春?春日雨後遊陽氏廢園】
幾日濃陰,早柳堤作絮,菜圃堆金。傳是前朝貴胄,舊癖園林。池荒路古,客來過幾偏沈吟。蘼蕪雨毿毿細落,餳簫響斷春深。
卻憶昔年遊賞,有成行翠袖,滿座朋簪。盡曾宴花醉月,誰料而今。枯松無伴,立斜陽獨自傷心。好分付鄰家燕子,莫還枉費追尋。
【一籮金?春晚】
春色拋人何處去,若向天涯,定有人曾遇。燕子如何銜得住,柳條已放漫天絮。
幾夜愁聽簾外雨,夢斷羅衾,梅子青如許。雲腳不開開又聚,便天也恁無情緒。
【離亭燕?秋思】
靜掩重重門戶,不覺人來何處。半夜涼生白紵,夢裹忽收殘暑。露白一蟬吟,秋在碧梧高樹。
曉月簾梢斜度,早有暗蟲無數。到此時心兒便覺,先挨恁般滋味。定說不悲秋,也自無情無緒。
【清平樂?春夜聞笛】
溶溶漾漾,一笛清宵響。鐙盡小樓人再上,月在柳梢惆悵。
梁間燕子驚猜,也教伴我徘徊。不聽怎生便睡,聽時春恨偏來。
【醉紅妝?秋暮】
不知何處響砧聲,到儂心,分外清。斷鴻叫落一天星,雲點點,雨冥冥。
問秋可肯再消停,放楊柳幾枝青。卻盡西風吹個飽,全不用,半些情。
【踏莎行?大兄寄示京口懷古詞】
白日西馳,大江東注,朝朝暮暮相逢處。其旁坐老有青山,不愁不笑看今古。
渡口帆檣,波心鐘鼓。後人又逐前人去。莫將詞句擲寒濤,多情恐惹蛟龍怒。
【粉蝶兒?遊絲】
似雨疑煙,飛來忽到檐外。漾量空春光如海。問攔春歸去路,柳綿可礙?替東君劃個蝶疆蜂界。
道天沒情,不該有恁牽掛。散愁絲乾坤偌大。比柔腸,同宛轉一肌情態。怪東風吹去,卻還仍在。
【一籮金 】
得晴幾日天難料,月照金樽,且賞今宵好。梧葉不堪秋鬧吵,五更聲比三更少。
問舍求田人易老,若有輪迴,忙到何時了。怪殺霜鐘敲不覺,人在邯鄲道。
【前調?殘菊】
絕似佳人支病骨,又似寒儒,憔悴鶉衣結。曉怕濃霜昏怕月,重陽以後傷離別。
蘆簾紙閣塵清絕,占斷秋光,也算花豪傑。未脫塵根終有劫,爲花懊惱多時節。
【蘇幕遮?落葉】
露寒煙,通曉日,幾偏飄零,漸放山窗白。滿地殘秋蟲唧唧,埽處和愁,愁處重堆積。
乍蕭蕭,還摵摵,疑雨疑人,一夜空猜測。已是枝頭停不得,鍾斷鴉驚,恨殺西風急。
【採桑子?奉和外祖南莊先生草堂即事韻】
風吹輕草纖纖影,綠到橋邊。暝放遙天,明滅孤花弄野煙。
只容琴鶴三間屋,恰對青山。老去方閒,乘興扁舟獨往還。
【感恩多】
獨憐人影悄,羅袂生涼早。竹梢新月明,近黃昏。
豆葉搖風,蛩絮盡秋聲。盡秋聲,隔個窗兒,怎教人不聽。
【菩薩蠻?春蘭】
羣芳逞媚韶光裏,一花秀影偏無比。草綠不逢人,空山忽見君。
立驚遺世獨,獨抱幽香宿。春淡只如秋,芳心不貯愁。
【前調?社日】
溟濛雨歇雲猶聚,杏花紅過千秋去。間立又間行,香閨針線停。
鬢絲釵影亂,午夢風吹轉。燕子到簾前,綠拖桑柘煙。
【探芳訊?絡緯】
冷消息,到曉露牆根,晚煙籬隙。正繡衾夢斷,豆花又風急。殘燈窗裏明還暗。月在窗前白。忽驚猜巷北街西,那家宵績。
何日便成匹,怪響引絲長,緩憐絲澀。靜夜寒閨,幽韻雜刀尺。亂愁誰漾千千縷,爭把秋心織。便無愁也自聽他不得。
【菩薩蠻?秋曉】
曉寒茅屋吟蟲寂,竹梢澹影秋煙白。籬角上牽牛,花明露未收。
天涯荒草路,燕子辭巢去。老父未還鄉,鄉書又幾行。
【前調?秋曉】
涼天雁響西風冷,海棠脈脈憐秋影。不斷藥爐聲,紅欄誰更憑。
慈親眠漸貼,稍展眉頭結。曉色尚模糊,簾痕淡欲無。
【探芳信?重九前一日,大兄赴城北買菊歸,各賦小詞記事】
向城北,問野圃濃霜,者翻消息。道寒花都放,莫遲去尋覓。攜奴荷鍤隨黃蝶,踏斷殘蕪碧。忽驚看一簇斜陽,滿籬霜色。
金盞爲君拭,有疏影疏香,移來書室。幾日簾前,經歲又相憶。忍寒翠褎,鐙光下,一一重搜剔。趁重陽細雨,輕煙淡白。
【清平樂?水仙花】
凌波顧影,偶爾游塵境。一笑春風心自警,夢比梅花易醒。
冰姿淡雅天然,含情慾化湘煙。未許仙山蛺蝶,相尋相見相憐。
【探芳信?寒蟲】
晚雨歇,聽斷續蟲鳴,聲連墮葉。恰豆棚才作,牆根又相接。柔腸量爾多曲,有者些愁說。絮叨叨,慘慘悽悽,悲悲切切。
長夜轉幽咽,算千遍濃霜,百回涼月。數盡殘更,捱過菊花節。寒蟬剩蝶都仙去,抵得昆明劫。剩秋心不死,哀吟欲絕。
【朝中措?端午】
滿城簫鼓競豪華,今歲數誰家。續命鬢邊綠縷,照人窗下榴花。
蒲觴吊屈,痴兒騃女,盡也由他。誰放瀟湘恨水,年年流遍天涯。
【金縷曲?蜻蜓】
紅藕香殘早。獨飄然,飛來亭館,無人秋悄。纖雨垂垂癡呆久,尚立荒蒲池沼。似也有幽懷愁抱。斷岸暝煙剛做冷,戀斜陽無奈停枯蓼。紅影掛,水心小。
回思炎夏天初曉。喜湖邊量波空闊,一竿嫋嫋,亂纖幾番間庭院,鬧雨前頭先到。又各處遠縈低繞。怪底着驚驚不定,觸簾旌響惹階前草。疑墮葉,被風埽。
【一籮金?小飲石榴花下】
紅榴還比儂眉縐,花會添肥,儂卻添消瘦。更看來朝花落否?不愁底事難長久。
萬事無過杯在手,難定明年,人與花依舊。常向花前澆濁酒,怕他酒醒黃昏後。
【一翦梅?向山草堂聽雨】
儂欲留花不肯停,早也飄零,晚也飄零。銜泥燕子過空城,草忒青青,樹忒青青。
輾轉羅衾夢未成,今夜三更,昨夜三更。殘春不耐雨聲聲,春也無情,雨也無情。
【醉桃花?漁家】
無拘無束野神仙,扁舟不記年。得魚不換酒家錢,今宵換醉眠。
涼雨後,晚風前,蒲帆閒未閒。蓼花開近夕陽邊,網拖紅影天。
【前調?田家】
樹醅肯費賃春錢,農夫幾日閒。許多野雀啄空田,斜陽笠影偏。
逢父老,話豐年,桃源別有天。人家一簇小橋邊,雞豚聚晚煙。
【菩薩蠻?酒家】
雪消來問旗亭價,踏青人立秋千外。珠濺臘槽香,春風引夢長。
三間茅蓋屋,門對清溪曲。簾影半低遮,繞村紅杏家。
【前調?山家】
千盤石磴千竿竹,不知中有幽人屋。夜月響瑤琴,空山太古心。
階前松子落,倚樹調雙鶴。日日得清閒,何須更學仙。
【沁園春?元夜侍祖父母家宴】
桂魄初圓,綺席開時,華鐙共輝。正簾櫳寒悄,柳條綠淺;池臺雨潤,草色青回。葉葉衣香,珊珊佩響,同上高堂捧玉卮。還思想,願年年今夕,長是如斯。
椿萱遞慶齊眉,算我着萊衣最後隨。聽紅牙拍遍,鶯喉宛轉;紫簫吹徹,蝶夢驚疑。錦袖圍風,翠屏障曉,莫放城頭畫鼓催。梅花睡,被歌聲喚醒,伴我徘徊。
【長亭怨慢?送春】
晚鶯喚道留春住,沒個商量,許多飛絮。幾日輕寒,淡煙遮斷隔江路。對花無語,怨昨夜瀟瀟雨。綠草滿汀洲,料此際春歸難阻。
何處有餳簫宛轉,過盡綠楊站戶。間行小立,甚春恨上儂眉嫵。盡他去於我何干,便來也關誰情緒。只一度春歸,空費殘紅無數。
【梁州令 】
問春來幾日,與蝴蝶才相識。風風雨雨太顛狂,梨花強笑桃花泣。
可憐楊柳依依色,也自無人惜。阿誰昨夜橫腔笛,愁心散滿江南北。
【蘇幕遮?夏日荷亭即事】
水亭開,槐晝永,貪看游魚,又怕危欄憑。響雨欲來風片緊,紅藕花梢,無數蜻蜓影。
瓦松明,階蘚潤,瀉玉濺珠,不許圓荷定。一霎涼雲還卷盡,梧葉含秋,簾角斜陽冷。
【前調?繡球花】
綠侵簾,紅糝徑,穀雨梢頭,花聚春心冷。圓月飛來池館靜,攢簇梅花,欲鬥嬋娟影。
雨盤旋,風撲打,數了周遭,重數還難定。懊惱殘春拋未肯,蝴蝶成團,香夢何曾醒。
【前調?紅蓼花】
照清溪,明野徑,如此秋光,只在無人境。惹個蜻蜓飛不定,紅颭波心,閒弄西風影。
隱盟鷗,牽斷荇,漵轉汀回,花底藏漁艇。宿雨初收江岸淨,客夢驚秋,爛漫餘陽冷。
【滿宮花?秋夕】
吹井梧,風漸緊,落葉吟蟲相迸。許多時節病懨懨,那更曉來濃冷。
月華明,更鼓定,可有玉樓人醒。小窗關了又推開,犬吠一簾花影。
【風入松?秋蝶】
重尋斷夢到天涯,不見昔時花。殘春去後心情懶,怕經過燕壘蜂衙。獨自小停瓜架,依稀認得山家。
滿身文彩向誰誇,風露怎周遮。蘼蕪十里凋殘盡,只東籬瘦菊藏他。一霎秋魂欲化,又驚落葉寒鴉。
【菩薩蠻?慎皆大弟齊頭堆菊戲柬小詞】
底須強把殘秋哄,看來不是陶家種。籬落一枝黃,茅檐幾夜香。
此花天與瘦,氣味宜重九。霜露聚秋心,幽人只獨尋。
【前調?舟赴青霄裏】
兒家生長香閨住,出門便是天涯路。何處午雞唬,炊煙碧一溪。
西風吹漸急,帆影搖空立。樓閣斷斜陽,丹楓幾夜霜。
【訴衷情?枯荷】
再來池畔,忽然秋已,如此斜陽。冷貼煙波,還記小荷未放。誰料酒人都去,剩個蜻蜒,立西風呆想。
收蘭槳,甚處吳娃越舫。折枝殘葉,幾日空凝望。湖堤上,一宵冷雨,瀟瀟不住,又添清響,再也休惆悵。
〖按此調非訴衷情〗
【金縷曲?九日】
待覓秋蹤跡。問疏花可還記與?蝶兒相識。一例西風無今古,吹盡年年過客。有幾個龍山暇日。休道昔人悲歡事,算人間悲歡何時畢?絲雨細,曉煙溼。
明朝亂葉階前積。被頑冬催秋早去,欲留不得。客去山靈應笑也,此輩登高癡極。着得破幾雙遊屐,酒不斷愁愁斷酒。聽哀鴻叫月三更白。檐鐵驟,曉霜急。
【滿庭芳?秋日寄懷凝暉大姊】
鍾送窗明,霜欺鐙小,醒來冷壓重衾。況今回數,閨閣幾知音。繡帳春前尚共,拈鈿葉,鴉髻分簪。誰曾料玉梅樹下,一別到而今。
天涯芳草外,雲來雁去,事事關心。記當年閒說,門對遙岑。偏我夢魂無據,鄰雞唱,幾度難尋。知何日,雙眉翠暖,緣酒與同斟。
【浪淘沙?送春】
簾外雨初晴,草色青青,飛花不肯再消停。幾日魂銷無數蝶,無數啼鶯。
扶病送春行,悄悄冥冥,人生何苦忒多情。不見海棠容易睡,容易飄零。
【賀新涼?元夕】
簾幕春寒峭。見疏梅數枝開也,試鐙風早。第一回圓今夜月。難得人天兩好。只可惜好光陰少。畫鼓敲開銀世界,自相持,不放雞催曉。深院靜,漏聲悄。
誰將明鏡當頭照?記難真唐歌漢舞,幾番喧鬧。此地卻除風雨外,少也千回會到。怕桂樹婆娑漸老。月是主人儂是客,見嫦娥向我盈盈笑。斜陽掛,海山小。
【百字令?送大姊歸虞山】
荼蘼香謝,怕春消眼底,歸期重誤。真個今翻攜素手,也算深閨長聚。柳外催歸,花邊送別,幾偏回頭覷。難留徵棹,一宵空費風雨。
依舊鬥茗窗虛,敲棋院靜,剩我無情緒。便到清宵眠不得,誰與共翻新句。萬疊離心,半江秋影,忽被雲攔住。月明風細,只除魂夢來去。
【虞美人?中秋夜聽雨寄冰懷大姊】
角聲催夢清宵斷,翠被和愁卷。瀟瀟風雨響窗欞,忽憶去年今夜月華明。
別來兩葉眉長縐,可也懨懨瘦。秋光疆半已難留,記取雁來時節少登樓。
【多麗?春日懷七姑母】
又懨懨,過了清明時節。憶西園杏花落後,昔年於此曾別。見無情繡帆掛也,到黃昏斷淚凝睫。萬種離愁,飛鴻難寄,擬攜羅袖,翦鐙細說。恨當日,舊栽楊柳,飛絮已如雪。長條盡,何時待得,玉腕輕折。
幾多遍,柔腸宛轉,隔雲山萬千疊。步香閨一鉤羅襪,夢裹行來也生怯。劃地相逢,碧紗窗外,無端啼斷數聲鴂。乍驚起,畫簾垂地,何處更尋覓,詹鈴響,紅雨飄愁,再沒休歇。
【浣溪沙?初夏】
睡起紅留枕上紋,病餘綠減鏡中雲。畫簾窣地又斜曛。
倦蝶分明尋斷夢,浮萍容易悟前因。無聊天氣奈何人。
【菩薩蠻?冬夜】
梅枝正壓垂垂雪,梅梢又上娟娟月。雪月與梅花,都來作一家。
也知人世暫,有聚翻成散。月落雪消時,梅花剩幾枝。
【晝錦堂?秋日病起】
最是今番,慵尋繡線,筆墨那更還拈。懊惱秋來情緒,卻似春三。翠鎖眉痕愁對鏡,暖融酒力懶添衫。間庭院落葉響多,黃昏淡月疏簾。
更點聽漸永,鐙影動,深宵窗隙風尖。閣外哀鴻聲急,曉枕懨懨。不知消瘦今何似,恁般滋味我偏諳。流光換,多少暗蟲吟斷,淚雨廉纖。
【風入松?秋柳】
樓頭望遠最神傷,昨夜又微霜。秋心搖落應難盡,剩疏疏掛住斜陽。忽憶漫空飛絮,天涯斷夢茫茫。
重來倚棹向銀塘,無復舊風光。煙痕欲補如何補,費寒蟬百遍思量。知有而今憔悴,春堤悔種千行。
【浪淘沙?雙峯書屋海棠盛開作小詞以志感】
夢斷小紅樓,宿雨初收,鬧晴蜂蝶上簾鉤。一院海棠春不管,儂替花愁。
吟賞記前遊,轉眼都休,風前扶病強抬頭。知道明年人在否?花替儂愁。
【前調?落花】
斜日滿空墀,妝閣開遲,無聊風影弄晴絲。昨日醉眠今日醒,懊惱多時。
蝶也似儂癡,抱蒂尋思,明年能否見繁枝?無限闌干無限恨,幾個人知。
【鵲橋仙?春暮】
昏昏曉曉,重門悄悄,雨意和煙做暝。小樓又到捲簾時,恰燕子飛來花頂。
淚珠滾滾,那禁他不住,況欲留春可肯。些些多在柳梢頭,只絮墮尋春無影。
【鳳凰臺上憶吹簫?夏日驟雨】
岸草搖燻,衢塵漾暖,梅天十日長晴。自楝花開後,午倦難醒。強把雕闌閒憑,又宛憶去夏蟬聲,轟雷驟。滿庭跳雨,砌響檐鳴。
神清,暑歸甚處,更幾陣橫風,衣袂涼生。趁畫簾半颺,撲入蜻蜓。多少華堂綺閣,拋紈扇玉腕初停。穠雲散,斜陽影底,屋角猶明。
【清商怨?聖女古祠】
神鴉啼散古廟靜,只晚風未定。零亂斜陽,紅灰飛沒影。
秋花狼藉滿徑,蚤遠樹野煙催暝。跨鶴歸來,雲深環佩冷。
【菩薩蠻?七夕】
片雲一霎還收雨,瓜筵銀燭秋光聚。人影玉階多,天孫肯渡河。
暗蛩驚淡月,忽憶兒時節。塵世太匆匆,雞冠花又紅。
【踏莎行?青霄裏舟中夜歸即事】
待放蘭橈,重過菊徑,人和涼月同扶病。輕帆未掛恨行遲,掛時又怕西風勁。
翦燭嫌頻,推逢怯冷,荒涼野岸三更近。草梢露重寂無聲,孤螢照見秋填影。
【臺城路?寄外】
昨宵猜着今宵雨,今宵月華翻皎。露白蟲驚,風疏雁響,是我關心偏蚤。爲誰懊惱?問消瘦緣由,便天難曉。有甚方兒,可將儂病竟醫好。
和衣連悶睡倒,正朦朧着枕,忽又驚覺。池鬧殘荷,門喧剩葉,尚有秋聲多少。難禁自笑,怎剛怕秋來,便悲秋老。病裹年光,也拋人去了。
【七娘子(秋夕】
怕聽向晚西風緊,護銀鐙,夜久光才定。燕怪簾虛。蟲驚砌冷,空庭露白秋無影。
近來更苦清宵永,又添個雁兒催迸。怯憑紅欄,慵行香徑,春花不病秋花病。
【天仙子?春暮送別凝暉大姊】
蝶到花間飛不去,人在花前留不住。春歸人去一時同,春也誤,人也誤,無數落花攔去路。
昨夜同聽簾外雨,梅子青青青幾許。留人不住奈春何,行一步,離一步,怎怪鷓鴣啼得苦。
【殢人嬌?寒鴉】
一帶疏楊,飛起三三兩兩。正人倚小樓凝望。荒村野店,記初交霜降。風信緊,雜葉蕭蕭響。
樹黑爭呼,煙青並颺,離不了愁人頭上。悲笳落日,爲殘秋摩蕩。誰潑墨,畫幅塞垣圖樣。
【醉花陰】
小雨乍晴天氣冷,漸漸清明近。斷夢去無蹤,似趁遊絲,飛過鞦韆頂。
年時只恁懨懨病,更舊愁新恨。人靜一庭閒,蕩破斜陽,響落風箏影。
【洞仙歌?寒蟬】
西風近遠,在柳條池館。幾抹明煙樹催暗。怯寒鴉,小歇又續殘聲,聲已斷,尚有遊絲難斷。
蛻前原是夢,身世蒼茫,驚醒空枝夕陽滿。記槐陰翠葉,葉底初聞,歡轉眼炎涼更換。似扶病騷人更哦吟,怕苦調悽音,聽時也暫。
【清平樂?秋夕有感】
暝煙欲上,蟲在籬根響。幾許亂鴉風底颺,笛冷殘秋門巷。
柳梢一個明星,欄干短倚長憑。若要心兒不轉,除非沒有黃昏。
【如夢令?初夏】
簾外青梅如豆,簾底燕閒人瘦。才待展雙蛾,又被晚風吹皺。非舊,非舊,不是傷春病酒。
【滿庭芳?題汪氏姑小照】
恨殺人生,髫齡易過,幾年同笑同顰。征帆開後,閒想到黃昏。多少香閨舊事,空贏得歲月猶存。消魂處,柳棉蕩日,病起見殘春。
何人?傳妙筆,月添丰采,花助精神。道夢裏常逢,畢竟非真。此際披圖見也,憶當日未埽眉痕。雲山外,近來樂否?無計共芳樽。
【卜算子?遊春】
曉雨弄新晴,蝶夢花梢醒。一路垂楊到畫橋,過盡春衫影。
日暮卻歸來,風約虛簾定。花頂冷冷月一痕,還怯黃昏冷。
【前調?秋日】
秋色着人濃,門外鴉啼曉。幾葉疏楊幾個蟬,各爲秋煩惱。
煩惱幾多時,剩我長煩惱。不是斜陽便是霜,多少青山老。
【新雁過妝樓?中秋對月】
不醉如何?金樽滿,抬頭且勸嫦娥。看今看古,爲問可也愁麼。我踏紅塵才廿載,已難禁蟋蟀聲多。況來宵一分月缺,多半秋過。
空將流光擲卻,但有誰綠鬢,不受消磨。斷碪零葉,催送急景如梭。年年願攜此月,長留照當筵金縷歌。瑤臺近,任夢魂飛度,疏星淡河。
【踏莎行 】
雨惱鶯閒,煙催蝶醒,逢春怎更懨懨病。縈簾弱絮已無聊,又被晚風吹不定。
瘦怯憑欄,慵嫌對鏡,夢魂也怕空廊冷。溼雲慘慘夜深深,春星逗出梨花影。
【長亭怨慢?除夕】
又過卻小除夕了,爆竹桃符,那家春早。細雪霏霏,黃昏未歇打窗鬧。一鐙相照,看隔歲鐙花小。翠黛未曾描,偏此夜匆匆天曉。
誰料,冷清清屋角,尚有老梅含笑。朝來夜去,甚新歲恁般囉唣。把時序草草開除,不愁教乾坤不老。但有底方兒,能閏窮冬都好。
【柳梢青?清明】
風聲鳥聲,者番病起,不似前春。針又慵拈,睡還難着,剩個愁人。
隔簾幾日濃陰,恰放出些兒晴。薄命桃花,多情楊柳,依舊清明。
【附錄】 秋水軒詩詞 (施蟄存七十年文選(三)詩話、詞話、書話?無相庵斷殘錄)
毗陵莊蓮佩《盤珠詞》,昔曾在國學扶輪社出版之《香豔叢書》中得之,詞一卷,即名《盤珠詞》,共八十八闋,無詩。後讀金武祥《粟香隨筆》,因知如皋冒氏有詩詞彙刻本,並由金氏補入佚詩及斷句,並附以金武祥祖捧閻《守一齋筆記》之關於莊蓮佩者一條。但去年我在上海來青閣書莊買得冒氏刊本《秋水軒集》,繆荃孫舊藏本,計古今體詩五十七首,詩餘八十八闋。無金氏補輯之佚詞及斷句,亦無《守一齋筆記》,且並序跋亦無之。很失望,後得光緒初盛宣懷刻本,即所謂思補樓聚珍本,詩詞並刊,與冒氏刊本校,字句略有出入,但詩亦只五十七首,詞亦只八十八闋。惟有一盛宣懷跋文,雲:
莊蓮佩名盤珠,陽湖莊有鈞女,同邑孝廉吳軾妻,穎慧好讀書,幼從兄芬佩學詩,出筆悽麗,詞尤幽怨,入漱玉之室,毗陵女史能樂府者,莫之先也。嘉慶間,病絕復甦,謂家人曰:“頃見神女數輩,迎侍天后,無苦也。卒年二十有五,吳德旋《初月樓稿》、李兆洛《舊言集》 俱有傳。陽湖盛宣懷識。
最近又購得光緒乙未可月樓刊本《秋水軒詞》一卷、補遺一卷。有跋語云:
吾郡莊蓮佩女史《秋水軒詞》哀感獨絕,膾炙人口,惜抄錄流傳,不免訛脫,道光中費氏刊本僅止二十八闋,光緒初,思補樓聚珍本詩詞並刻,而詞得八十八闋,亦未能悉爲校正。茲以諸家所藏鈔本參校盛氏本,改其訛渙,補其缺逸,付諸手民,以廣其傳焉。光緒乙未閏端午,無悶居士跋。
無悶居士不知何許人,但可知必亦是毗陵人。我們從這一節跋語中,可知《秋水軒詞》的最早刻本當爲道光中的費氏刻本。可月樓刊《秋水軒詞》卷首仍轉刻費氏原序,署名費瑄,其辭曰:《秋水軒詞》,吾師吳承之夫子德配莊孺人着也……猶憶癸未歲,瑄負笈從夫子遊,手錄孺人小詞一帙授瑄,越今幾二十年矣。”可知吳軾字承之,費瑄乃其門人。費氏所刻只其師手錄之詞二十八闋也。
可月樓刊本《秋水軒詞》一卷,亦八十八闋,附補遺一卷,凡詞十一闋。莊蓮佩詞似乎當以此本爲最完備了。
關於莊氏的生平,《初月樓稿》及《舊言集》中的傳,我都未曾見到,但《守一齋筆記》卻在《粟香室叢書》中找到了。茲一併抄錄於此:
吾常才媛頗有,而以莊蓮佩爲最。佩名盤珠,莊友鈞上舍之女,餘姊丈蔣南莊刺史之外孫女也。幼娟好穎慧,父母鐘愛之。女紅外,好讀書。友鈞故善說詩,蓮佩聽之不倦,每謂父曰:“願聞正風,不願聞變風。”友鈞授以漢唐諸家詩,諷詠終日,遂耽吟詠。稍長益工,將及笄,已裒然成集。古今體凡數百首,古體如《苦雨吟》,《牧牛詞》,《養蠶詞》,逼真古樂府。今體清新婉妙,佳句頗多。五言如“霜欺殘夜月,蟲碎一庭秋。”“浮雲一片來,庭樹忽無影。”“水寒魚窟靜,葉落燕巢空。” “庭院忽疑月,溪橋欲斷人。”“山容憐雨後,秋色愛霜前。”
七言如“雨意暗滋三經草,鳥聲啼破一溪煙。”“展卷卻如人久別,惜花又值夢初過。”“涼生池館因秋近,潤遍琴書爲雨多。”“霜華欲下秋蟲覺,節序將來病骨知。” “葉聲滿院秋扶病,花影半欄人課詩。”“嫩柳似波春欲動,薄煙如霧月初生。”此類皆可傳誦。
立庵,其外叔祖也,曾有《早春十詠》,蓮佩屬和《詠月》,結句雲:“一樣閒亭清影裏,梅花含笑柳含顰”。《詠草》一聯雲:“一線柔香初見影,幾茸嫩綠遠成痕。”結句雲:“無數樓臺遮不住,暗拖煙雨出城根。”《詠鳥》一聯雲:“喚雨梅梢閨夢斷,弄晴雪後曉寒清。”尤膾炙人口。
嫁中表吳生,字承之,翁遠宦,姑早喪,仍依母家。育子女,兼操家政,吟詩稍輒,時填小詞,亦新雋可愛。體弱多病,年二十五,值清明,填《柳梢青》雲:“風聲鳥聲,者番病起,不似前春。苔綠門間,蜂喧窗靜,剩個愁人。隔簾幾日濃陰,才放出些兒嫩晴,薄命桃花,多情楊柳,依舊清明。”其父見之,驚謂不祥。對曰:“傷幼弟耳。”蓋有弟甚慧,方數齡,昨歲殤也。是秋,蓮佩竟患瘵疾夭亡。屬纊時,念父母不置,惟合掌誦佛而已。有才無命,惜哉!
《柳梢青》一詞,大概是這位女詞人之死的懺詞了。但盛氏本冒氏本可月樓本所載此詞,“苔綠門間,蜂喧窗靜。”兩句均作“針又慵拈,睡還難着。”似較勝也。
關於莊蓮佩的死,崇明施淑儀女史《冰魂閣野乘》中亦有一節記載:
蓮佩字盤珠,陽湖莊友鈞女,舉人吳軾之妻,幼穎慧,好讀書。既長,習女紅精巧,然暇輒手一編不輟,嘗從其兄受漢魏六朝人詩,讀而好之。因效爲之,輒工。其幽怨悽麗之作,大抵似昌谷雲。年二十五,以瘵卒,垂絕復醒,謂其家人曰:“餘頃見神女數輩,抗手相迎,雲鬚往侍天后,無所苦也。”其姊適蔣氏者,亦工吟詠,善吹簫,所居春暉樓,有傭能視鬼神,指其姊妹曰:“是皆瑤宮仙子,我見綠衣丫髻行空中耳。”未幾,盤珠卒,未幾,其姊亦卒。臨終索妹所畫箑爲殉。先是日者推其姊年當得七十二,至是才二十七耳。
其說雖無稽,但盛氏施氏均作此說,似乎這位女詞人之死,也頗有點李長吉的味兒了。至於她的詩,諸家均謂其似長吉,似亦並非虛譽,茲錄集中《春曉》、《春晚》二曲,以見一臠:
琤琮鐵馬東風冷,亂落櫻桃糝幽徑。
夢裏黃鶯聽未真,綠霧如煙隔花影。
美人日午戀紅衾,綠雲香滑墮瑤簪。
海棠夜雨愁春老,喚婢鉤簾看淺深。(《春曉曲》)
垂柳堤,春風短;遊線十丈牽難轉。
落花委地愁紅淺,燕尾分香留一翦。
細雨拖寒散滿城,冷煙膩樹鶯無聲。
細草得意嬌暮春,橫階當路歷亂生。(《春晚曲》)
鬘華室詩選 清 清溪徐曼仙畹蘭 撰
序
《抱朴子》有言:“無仙骨者,不能成仙。惟女多仙骨,嘗從洪學,得度者,四十九人。徐芝紫爲大弟子”雲。半溪子喟然曰:“豈獨長生久視乃藉仙骨哉!惟詩亦然。曠代逸才未,有抱俗骨以名家者也。鬘華室鬘仙主人,入智慧海,現天女身,咳唾隨風,都成珠玉。謝家道韞,應是前身;班氏婕妤,茲爲後勁。顧以虛懷雅量,執贄餘門,刊削羣言,進參上乘。大千世界中,此其鸞鳳乎?”維時餘方屏丹經,開蓮社,說無生忍法,啓不思議門。女弟子十有三人,鹹侍函丈,清風徐來,默然神契。鬘仙避席請曰:“先生下大梵天,住震旦國,法輪妙轉,福不唐捐。顧弟子有少分相應否?”先生莞爾答曰:“汝饒仙骨,不賜佛心,再轉軟紅,方許證道。”羣弟子猶豫徘徊,未領師旨。鬘仙悠然以思,惝然而悟曰:“然則弟子以詩證三昧可乎?”先生曰:“可”。光緒壬辰三月即望,半溪子許善來序。
題蓼州漁隱圖
一曲漁家樂,西風系釣艭。
秋痕如畫好,人影映波雙。
流水碧千里,蓼花紅半江。
滄浪憑寄跡,塵念早全降。
別意
驪唱何堪聽,長亭客路遙。
波痕春水浦,鞭影夕陽橋。
黯黯人千里,依依柳萬條。
雲山空極目,此際最魂消。
寒鴉
樹色千重暝,煙寒淡有痕。
凍雲流水渡,衰柳夕陽村。
風冷江鄉暮,天低墨點翻。
秋陰飛木葉,幾陣噪黃昏。
睡起
大地春如繡,春風怕倚樓。
年華流水送,愁緒落花勾。
瘦骨憐仙鶴,塵心淡海鷗。
捲簾人睡起,鸚鵡喚梳頭。
舟中用步弟韻
西風動林木,景色莽蒼蒼。
黃葉打秋雨,白蘋開夕陽。
鷗情何閒適,雁字自縱橫。
萬里碧天淨,水雲無限涼。
病起用步棣韻
簾垂已無賴,況聽雨聲加。
悉重損眉翠,眠多亂鬢鴉。
消磨三月病,辜負一春花。
漸覺情懷減,敲詩興不賒。
夏夜次逸仙如妹韻
庭靜日雲暮,風蟬響乍停。
林深數歸鳥,簾捲入流螢。
蕉色補天綠,桐陰鋪地青。
涼情好如許,清簟睡初醒。
四時閨詞
垂楊低佛竹闌斜,燕剪雙飛掠茜紗。
一夜東風春似錦,隔簾紅遍碧桃花。
攜來小扇受風斜,稱體衫輕白雪紗。
一笑芳塘彩蓮去,教郎莫折並頭花。
彎彎眉月玉鉤斜,桂子香清透碧紗。
笑向嫦娥低首拜,廣寒分我一枝花。
漫空雪影正橫斜,寒逼文窗六扇紗。
獨撫清琴忘漏永,銅瓶相伴有梅花。
春日口占
一簾雨細又風斜,幾縷輕寒上畫叉。
啼斷鷓鴣春似夢,小窗紅煞碧桃花。
春日偶成
鶯聲啼徹百花叢,勾起春愁小院中。
病後自憐無健骨,怕他料峭剪刀風。
桃花璨錦柳垂絲,肯負春光大好時。
寂靜明窗誰作伴,黃庭臨罷自敲詩。
鴨爐煙儘自添香,半卷疏簾日乍長。
燕子也憐春色好,爭銜花片補巢忙。
春日感作
如水春寒繡懶拈,博山親自把香添。
露痕紅暈桃花醉,煙縷青牽柳葉尖。
破夢鶯聲催午枕,低飛燕影掠丁簾。
可憐辜負韻華好,無那愁多病多兼。
春日偶遣
春日遲遲詩懶刪,金籠鸚鵡共清閒。
苔痕新長埋幽徑,柳影低搖露遠山。
偶拾落花排壽字,戲吹煙篆作連環。
畫堂一任簾垂地,不放雙雙燕子還。
春寒
春陰漠漠釀輕寒,芳事須遲幾日看。
底事東皇不呵護,海棠無力射鵰闌。
春雨
絲絲細雨潤琴臺,壓樹雲陰鬱不開。
贏得小庭生意滿,草痕分綠入簾來。
春雪
二月春陰雪尚飛,款關頓覺故人稀。
霸橋多少尋詩客,驢背衝寒歸未歸。
春愁曲
春陰漠漠春如夢,鶯語含春隔花送。
夕陽庭院悄無人,東風習習簾波動。
東風如剪不剪愁,杜宇聲中獨倚樓。
滿階芳草可憐碧,一樹梨花空自幽。
花開花落真容易,鏡裏容華忽憔悴。
月圓花好不開尊,浮生幾度花前醉。
韻光逝水感流年,往事回頭盡化煙。
恨海茫茫鵲難補,玉琴撥斷鴛鴦弦。
垂楊萬縷絲踠地,苦把憂思牢綰系。
斷腸心事阿誰知,冰壺空積胭脂淚。
初夏偶成
二疊清琴一卷書,落花如雨閉門居。
匆匆又送春歸去,蠶豆鶯桃四月初。
消夏詞
榴花猶剩一分紅,斷續蟬聲綠樹中。
水閣安排堪避暑,湘簾斐幾竹屏風。
樹影嵐光綠鬥濃,柴門臨水少人蹤。
北窗一覺羲皇夢,夢入壺天第幾重。
九曲闌干百葉窗,延涼更卷碧紗幢。
珠蘭壓架清香吐,忙煞階前蝶一雙。
屋外山環更水圍,晚來涼翠欲侵衣。
一聲漁笛煙波綠,驚起眠鷗拍拍飛。
槐陰綠滿草堂西,冰簟銀牀夢欲迷。
睡起不知天已暮,一聲知了夕陽低。
閒將雀腦隔花燻,清絕簾櫳月二分。
仙鶴一雙猶未睡,滿階桐影綠成雲。
一庭蕉影朋留痕,薜荔陰濃綠到根。
料得嫦娥當此際,廣寒應亦敞重門。
十里銀塘夜放船,蘭橈劃破鏡中天。
碧筒吸盡梨花釀,一醉休辭抱月眠。
風搖窗影亂花梢,一卷黃庭手自鈔。
分付檐前白鸚鵡,柴門不許俗人敲。
松聲謖謖卷青濤,笑說能將熟地逃。
偶有客來留小飲,一盤生菜綠葡萄。
梧桐庭院早涼賒,雨過芳塘處處蛙。
收得白荷花上露,一瓶蟹眼自煎茶。
好風送到芰荷香,竹影青中一味涼。
閒倚石牀無個事,看他飛鳥逐雲忙。
涼露無聲溼素馨,綠天深處敞疏欞。
張琴彈出瀟湘調,贏得幽禽隔樹聽。
堆盤喜有玉壺冰,一室涼生暑不蒸。
翻得時新好花樣,風前親自鏤瓜燈。
闌干徒倚夜涼侵,露滿瑤階月滿襟。
螢火幾星吹不滅,隨風點點入花陰。
雨過涼添夏亦秋,生涯都付釣詩鉤。
醉眠蕉影夢俱綠,一卷《離騷》當枕頭。
白蓮
凌波態欲倩風扶,不染泥淤品自孤。
隔着水晶簾一桁,月明清影淡疑無。
秋聲
敲窗桐葉送清音,颯颯蕭蕭擾客心。
四壁疏風數聲笛,一天涼月萬家砧。
霜嚴唳雁驚羈夢,露冷啼繭伴苦吟。
最是離人聽不得,滿懷愁思感難禁。
秋色
西風昨夜到山家,暮色蒼涼感物華。
秋水蘆花兩岸雪,夕陽楓葉半林霞。
煙凝冷翠螺鬟秀,雲蔚輕藍雁影斜。
極目江村圖畫裹,勾留有客正停車。
秋柳
新霜幾夜減青青,憔悴腰肢瘦影伶。
秋雨秋風渭城路,不堪攀折短長亭。
秋宵口占
雁聲斷續奈愁何,檢點情懷付詠歌。
對影自憐詩骨瘦,悲秋常覺淚痕多。
半彎新月窺朱幌,一抹微雲鎖絳河。
人事那堪回首憶,浮生若個醒春婆。
秋日遊道場山
道場山在苕溪曲,山光俯映碧湖綠。
今朝我踏白雲來,遺蹟追維蘇玉局。
長松夾道翠參天,山鳥一聲啼破煙。
峭壁倒瀉飛瀑冷,野亭開偏芙蓉妍。
眼前秋光如畫好,雁排人字南來早。
撫松坐嘯山之巔,放懷天地愁全掃。
夕陽明滅半塔紅,鐘聲一杵搖晴空。
洞庭山遠浮天際,太湖一勺環疑弓。
西望龍溪亙長帶,東望菰城如斗大。
平田千頃界棋枰,舉頭圓戴天如蓋。
耳邊謖謖松濤聲,到此頓覺塵心清。
怪石礙步蘚斑駁,秋風卷地黃葉鳴。
遊歸倦倚蓬窗坐,笑看新月輕雲鎖。
白蘋香裏放船回,一路青山如送我。
冬夜
梅花瘦影一枝春,雪月光中絕點塵。
鸚鵡禁寒言不得,可憐渾似息夫人。
梅花
別墅孤山放鶴亭,逋仙眷屬住西冷。
風催庚嶺春先到,雪滿羅浮夢未醒。
三弄閒情橫玉笛,二分瘦影供銅瓶。
高寒色相難摹寫,贈爾維詩祗性靈。
疏疏清影瑣窗寒,綽約丰神畫亦難。
老幹冰霜經閱歷,空山風雪任闌珊。
凍雲鎖處迷難認,明月光中冷耐看。
相對忘言成古契,濁醪澆盡酒杯寬。
新向園林剪一枝,詩心冰骨兩相宜。
竹筇徙倚人同瘦,苔徑荒寒客到遲。
上界神仙姑射降,此花因果放翁癡。
頻頻索笑何爲者,鎮日巡檐意大知。
封雪短歌
玉龍酣鬥紛無已,素甲翻空走千里。
乾坤一片白茫茫,置身恍在琉璃裏。
寒逼簾櫳風力催,窗前一樹紅梅開。
花光雪色兩輝映,對此快倒流霞杯。
瓊樓玉宇人間有,莫羨神仙九天九。
新愁舊恨且拋開,醉看雪花大如手。
雪彌勒
搏成雪佛曉寒凝,銀界三千色相瀓。
萬點天花成妙諦,一輪霜月認傳燈。
菩提果證清涼境,冷淡禪參最上乘。
誰謂慈悲腸總熱,如來心地淨如冰。
醉後
半窗梅影月如煙,倒盡金樽夜未眠。
一縷輕寒禁得住,強扶殘醉坐燈前。
感
風雪蕭疏逼歲闌,流光付與指輕彈。
煩憂瑣瑣凋雙鬢,生死茫茫付一嘆。
淚灑桃花渾是血,心如梅子只餘酸。
雁聲慣作淒涼韻,不管愁人夢不安。
梅花紅破向南枝,瘦倚闌干月上時。
舊跡模糊襟上淚,新愁憔悴鏡中姿。
瑤琴久斷和鳴軫,玉管空題懊惱詞。
回首前遊渺如夢,淒涼只許一燈知。
無賴愁魔復病魔,藥爐茶鼎日消磨。
萍蹤身世嗟無定,茶味光陰喚奈何。
解脫自然成佛易,聰明畢竟誤人多。
軟紅十丈難飛越,空封清流感逝波。
漫成
又見庭梅壓雪新,風光惱煞捲簾人。
有情歲月愁中老,無主煙花夢裹春。
白到鬢絲羞鏡影,工多血淚浣衣塵。
小窗悄擁寒燈坐,無那淒涼隻影親。
偶成
閒居寂寞悵離羣,花影疏簾月二分。
笑拂霜鋒光比雪,愛看煙篆淡如雲。
千秋長恨金釵句,一卷清心玉笈文。
領取靜中真意趣,白荷香勝麝蘭焚。
閒中自遣
境入黃梁太渺茫,秋蘋一葉證行藏。
煨來爐芋煙俱淡,聽到窗蕉雨更涼。
庭靜日長延鶴夢,簾疏風細透花香。
閒中大有仙機在,領略壺天歲月長。
偶作
銀箭丁丁隔院聞,香消寶鴨懶重燻。
二分別恨三分病,添上清愁更十分。
月扶梅影上闌干,花下尋詩翠袖單。
一樣癡情有仙鶴,伴人偏亦耐宵寒。
感作
桐陰如水掩重門,香篆消殘鴨尚溫。
詩寫四愁學平子,琴傳一曲陋王孫。
三生因果從何證,兩字淒涼易斷魂。
回首前塵疑是夢,羅巾怕檢舊啼痕。
閒作
愁病年來百事刪,任他鶴睡掩柴關
。竹爐火活烹新茗,香篆煙殘冷博山。
往事已隨流水去,此心更比白雲閒。
風吹如雨桐花落,添得苔階點點斑。
自感
彈指雙丸迅速更,廿年如夢夢魂驚。
秋雲擬命三分薄,止水爲心一片平。
莫遣愁魔情抑鬱,追思往事淚縱橫。
可憐天定偏難挽,着着輸人不必爭。
惱儂曲
漠漠春寒簾不卷,養花天氣風如剪。
小樓妝罷怯衣單,柳絲搖曳鶯聲軟。
春山如畫封妝樓,偷樣描眉空鎖愁。
彈指年華流水逝,斷腸情緒落花鉤。
浮生若夢原虛幻,自悔樽前惆悵慣。
團圞鏡影破雙鸞,悽楚琴聲悲獨雁。
腰圍已覺瘦難支,況是東風病起時。
紅雨一庭春寂寞,淒涼試譜惱儂詞。
思親
寂寞清宵百感生,珠簾掩映月三更。
欲從夢裏尋親去,無奈傷心夢不成。
乙酉冬侍親旋里過採石磯登太白樓
吟懷豪放海天空,千古詩人總讓公。
此日登樓獨憑弔,青山依舊夕陽紅。
釣魚石畔水潺潺,憶昔詩豪此泛船。
浪說錦袍空捉月,酒中仙是水中仙。
懷人詩二十首
〖春陰如夢,燕語催愁,歡會難常。鶯鳴興感,空埽落花三逕;舊雨不來,自思潦草半生。故人有幾,凡屬苔岑之契,以及萍水之交,今皆黯黯分襟,或已深深埋玉。青琴在抱,有曲誰聽;紅豆相思,無時或釋。爰作懷人短句,聊志知己深情。〗
朱琴香如姊 (工詩畫,篆楷,攻經史,善文字。少寡,課子有歐母風,着有《凝翠館詩詞鈔》待梓。)
傾倒班昭續史才,十年別夢繞蘇臺。
記儂學制椒花頌,曾向璇閨問字來。
姚月湘如姊(知書,早寡,無子。)
花下初逢各少年,一痕塵夢已如煙。
離鸞君更悲無子,如此遭逢絕可憐。
王楚香如姊(少孀,撫孤,有賢行。)
王夜篝燈畫荻灰,歐家賢母衆爭推。
如儂應許賡同調,一樣傷心碎鏡臺。
管詠菉如姊(靜淑寡言,卒年三十二。)
聰明早悟幻中因,一霎曇華小謫塵。
留得風流遺韻在,吳興爭說管夫人。
王貞卿如姊 (結縭未久,遽淡塵緣。因愛武林山水佳勝,遂結精廬,長齋繡佛焉。)
天教管領好湖山,小結精藍屋幾間。
解脫我教輸一着,龕深佛火掩禪關。
倪琳仙如妹 (少孤貧,遇人不淑,藉筆耕爲活。耽吟工愁,着有《鵑血吟草》。)
雲林家世本清貧,嫁得蕭郎等路人。
一卷苦吟詩太瘦,杜鵑啼血不成春。
蔡清仙如妹(健談善飲,知文翰,卒年三十四歲。)
七年文字締交深,記得愁澆酒勸斟。
今日鳴琴人已杳,閨中何處覓知音。
周蘅仙如妹(知書明禮,早孀無子,事姑至孝。)
不忍磨笄遽殉夫,只因堂上有慈姑。
萊衣能代承歡子,賢孝如君畢竟無。
徐碧仙如妹(重交誼,有熱腸,襟期曠達,喜弄柔翰。)
徐淑清才第一流,別來忽忽幾經秋。
天涯芳草無情碧,畫出江淹一段愁。
嵇逸仙如妹(明慧爽直,能爲小詩,予弟婦也。)
翰墨論交總角年,聰明應是掌書仙。
綠窗譜出雙聲調,豔福閨房羨阿連。
談靜仙如妹 (雅淡桌犖,解詩畫音律,善飲,有山水癖。怙恃均失,守貞不字。)
水月襟期絕點塵,女貞傲雪不知春。
悠然獨抱煙霞癖,約我西湖共結鄰。
王樹蕙如妹(賢淑明禮,至性和婉,愛品簫笛。)
生小嬌憨不解愁,今生慧福幾生修。
回頭十四年前事,明月瓊簫共倚樓。
鈕華仙如妹(明達安貧,賦性渾樸。)
敦厚溫柔本性成,能安裙布與釵荊。
寒燈壓線秋風冷,辛苦年年玉剪聲。
邵湘梅如妹(敏慧善談,兼工詩畫,迴文纖恨,有蘇氏悲。)
莫問支機石上緣,媧皇待補有情天。
春愁一掬無人買,收入蘇娘織錦篇。
趙筠秋女史(技擅三絕,並工寫照。未婚夫卒,苦節事親。)
江南傳遍姓名香,三絕蘭閨盡擅場。
湘管有花雖豔絕,含毫獨不畫鴛鴦。
趙芝雲女史 (能詩,精書畫。母卒,廬墓西湖,誓不字人。每爲男裝,以自韜晦。)
湖濱廬墓聽松風,至孝真能娩北宮。
千古木蘭今再見,迷離誰復辨雌雄。
沈紫瑛女史(耽吟豪飲,喜讀史。)
吳姜山下卜幽居,種得梅花半繞廬。
中有風流女博士,竟能卓犖讀羣書。
曾楚香女史(耽吟詠,解書畫,文正公猶女也。)
江花豔入夢魂中,才德人爭仰女宗。
不愧故侯家世好,瓣香我願拜南豐。
陸費穉香女史 (嘉禾玉泉中丞女孫,家叔祖姑嫜猶女也。少孤,寄生吾家,着有《佩蘭吟草》。)
笙詩補詠淚全枯,弱質依人痛少孤。
回首門庭太零落,一樓煙雨夢鴛湖。
(湘卿、硯香、瓊卿)外姑母 (硯姑適錢塘許氏,着有《研香吟草》;湘姑適金華鮑氏,抱秋扇悲,着有《闢囂館詩草》;瓊姑自經殉母,着有《如璧軒詩草》。)
當年曾共角詞場,今日回頭合斷腸。
天上人間各離別,塵緣如此太淒涼。
別後寄懷徐碧仙如妹
豔說吾宗大有人,知君徐淑是前身。
笑儂一樣耽吟詠,怎及清詞不染塵。
容易東風又一年,別情苦被柳絲牽。
鵑啼花落春如夢,一段離愁絕可憐。
渺涉長波悵若何,魚書打疊寄離歌。
春江一水碧如許,怪底文通別恨多。
不堪回首短長亭,何日挑燈雨共聽。
身爲尋君拚化蝶,夢中山隔幾重青。
寄琴香盟姊
浙水吳山有夢通,倩他雙鯉遞詩筒。
身因閒絕翻多病,心到愁深轉覺空。
感別怕看春草綠,思君況見落花紅。
何時重放蘇臺棹,剪燭西窗聚首同。
寄諸譜妹
拚負秋光懶倚闌,別來愁病減眠餐。
菊花比骨何妨瘦,梅子爲心總是酸。
放眼乾坤宜痛飲,側身天地自長嘆。
酒酣忽灑千行淚,不爲知音不肯彈。
寄懷同譜
無那懷人獨倚樓,十分涼意沁簾鉤。
梧桐一葉落金並,秋雨秋風愁復愁。
雲山目斷憶知音,怕向風前鼓玉琴。
一點秋燈蟲四壁,惱他擾碎別離心。
寄靜仙西湖
夢痕約略憶杭州,往事如煙付水流。
欲買青山未償願,雲天回首不勝愁。
白鷗點點下橫塘,幾樹垂楊鎖夕陽。
萬柄風荷搖不定,水天深處十分涼。
贈邵湘梅女史
風流久仰女中師,夢奪江淹筆一枝。
花月有情閒作畫,茶煙無語靜敲詩。
清才拔俗如君少,着意工愁笑我癡。
記得水萍初聚首,瘦梅香冷歲寒時。
邵婧之女史于歸詩以催妝
一堂弦育聚羣仙,盡是翩翩女少年。
試問個中誰領袖,邵娘風度獨清妍。
肯將新學讓檀郎,象數歐文各擅場。
不作尋常兒女態,何須梅萼助新妝。
聰明慧業證三生,藉甚才名早歲成。
今日閨房添韻事,琴歌新譜合歡聲。
女兒有願去浮槎,求學情殷志足誇。
三島來年春似海,雙雙攜手看櫻花。
流蘇寶帳鏤金箱,雲錦衣裳璨七襄。
笑我添妝無別贈,新詞學譜賀新郎。
詩草承安定胡士蘭女史題詞,步韻謝之
驀地傳來絕妙辭,盥薇百讀謝娘詩。
璇閨卓犖才如此,訪遍江南竟未知。
巴詞可許共賡酬,傾倒清才第一流。
多謝吟箋遙寄贈,憐儂薄命替儂愁。
風調超然迥軼羣,清名恨未早知聞。
楓橋水色丘於酒,買得扁舟擬訪君。
水萍風絮聚何年,欲向三生間夙緣。
字格簪花詩璨錦,料君三絕定兼全。
游龍華寺
有情芳草碧連天,三月韻華分外妍。
指點仙源疑宛在,桃花紅煞石橋邊。
舟行即景
數間矮屋一茅亭,蘆荻蕭蕭草不青。
水接凍雲天欲墮,雁行點點下寒汀。
一尊濁酒倚蓬窗,劃破煙波畫槳雙。
古樹寒鴉棲不定,雪花如絮撲輕艭。
武林道中口占
紅蓼青菱鏡裏天,波搖橋影半弓圓。
忽聽欸乃漁舟出,白鳥一雙飛破煙。
草痕黃界路三叉,臨水柴門四五家。
怪底風來香不斷,岸邊開遍款冬花。
西湖
六橋垂柳鎖輕煙,雨後新晴放畫船。
指點西冷蘇小墓,美人香草自年年。
孤山隱隱白雲遮,來訪風流處士家。
放鶴空留亭子在,詩魂千古證梅花。
辛卯仲秋重遊西湖
西子仍無恙,依稀憶舊遊。
水清魚逐隊,天闊雁鳴秋。
塔影隨波活,鐘聲帶月流。
聯吟有佳侶,容與一扁舟。
處士忠臣聚,林家大有人。
漪園參月老,閬苑拜花神。
鴻爪同留印,烏私苦憶親(丙戌曾侍先君來遊)。
忘機羨漁父,煙水靜垂綸。
雲影峯頭幻,湖光鏡面平。荷殘猶戀蝶,柳老不聞鶯。
品茗泉親瀹,探幽酒共傾。歸途誰送我,明月最多情。
遊慈相寺
極目長松一碧連,青山繞寺黛痕鮮。
清幽不讓三天竺,名勝爭傳半月泉(半月泉如半月,雖三五之夕,池中月亦不圓,有東坡題碣在)。
雲影白迷飛瀑冷,日光紅親野花妍。
塵襟滌盡憑闌立,靜聽東風鳥語圓。
棠溪觀水嬉歸途口占
絲絲新柳不藏鴉,風送輕舟綠水涯。
一幅鄉村好圖畫,菜花黃入野人家。
夕陽簫鼓畫船過,桑柘青濃影蘸波。
燕子一雙掠春水,篷窗亂撲落花多。
漫成
清琴瘦鶴共盤桓,秋月春風指一彈。
芳草綠雲低壓徑,落花紅雨亂敲欄。
酒因解恨傾杯易,詩到無題下筆難。
多少青山環屋外,恍疑風景畫中看。
漁家
煙波深處寄生涯,水國蒼茫泛釣槎。
四壁晚霞明蓼穗,一船晴雪壓蘆花。
夕陽柳岸謳歌起,秋雨逢窗笑語譁。
賣罷銀鱸歸去候,滿般涼月冷魚叉。
山居
萬山青裹讀書樓,飛瀑當門聲瀉秋。
松影一庭延鶴夢,花光三徑膩鶯喉。
蒼苔滿地涼雲鎖,紅藥翻階宿雨收。
飽領煙霞閒趣味,翠屏掩映畫簾鉤。
隱者
青卷松濤雲萬壑,藥苗彩罷閒調鶴。
月明樹底撫清琴,風過刺桐花亂落。
題任叔田廣文循垓採蘭圖
戀戀鳥私託詠歌,芳馨採擷向巖阿。
騷經哀怨傳蘭芷,小雅悲懷廢蓼莪。
空谷雨風悽欲絕,終天霜露感如何。
孝思取認餘圖畫,補出笙詩淚點多。
題寫南山樓圖
道場聳翠苕溪曲,鎮日相看看不足。
愛山更勝蘇玉局,丹青一幅恣收束。
滿帋雲煙揮斷續,圖成一筆傾醽醁。
軟紅洗盡俗塵俗,山光撲入樓頭綠。
題半日醉齊主人間居自遣圖
汶上高風譽早馳,披圖今日仰英姿。
鄭虔絕技花生筆,阮籍清狂酒滿卮。
一院桐陰閒弄笛,半簾花影靜敲棋。
文章蓋世橫行久,不論尖團總入時。(公善畫蟹)
花木深深屋幾椽,閉門未許俗緣牽。
結來翰墨三生契(公與外子同譜),參透推敲兩字禪
世事不須求甚解,人生最好是隨緣。
明年得意槐黃後,忙煞長安十里鞭。
題畫
青山無語暮雲流,瘦柳疏煙無限秋。
柔櫓一聲聲欸乃,灘頭驚起睡沙鷗。
題月湖漁隱圖
萬頃琉璃波渺渺,乾坤一葉扁舟小。
鱸魚風起釣絲涼,濁世浮名淡鷗鳥。
自題二十五歲小影
錦瑟年華彈指過,眉山曲曲奈愁何。
怪他天上團圞月,慣照秋思入鬢多。
罡風吹墮小瑤天,回首瓊樓夢亦仙。
底事橫琴偏不鼓,要從琴外悟真筌。
題俞慶曾女史繡墨軒詩後 (女史字吉初,德清俞曲園太史女孫也。適宗氏,其姑遇之虐,女史曲意承順。嗣其姑爲子置妾,妾有惡瘡,女史親調湯藥,姑猶謂其妒也,日怒詈之。女史不能安,作書致太史,尾隱一死字,遂仰藥卒,年僅三十有三,太史爲作傳,傳其詩。)
坐聽梅雨愁清夕,蕉窗燈影耿涼碧。
一卷新詩讀百回。蘇娘字字皆瓊璧。
羨君清才女謫仙,聞君四德羣推賢。
紅閨賭韻花生筆,聰慧深邀大父憐。
于歸夫婿亦時彥,玉堂人物世爭羨。
萊舞娛親兩璧人,綠梅花下開清宴。
誇何姑惡朝暮啼,鴞聲聒耳風悽悽。
傷心掩泣言不得,十年血淚凝幽閨。
曲意承歡輒逢怒,託之歌詠愁難訴。
自從桃葉渡江來,醫藥親調反雲妒。
生成薄命復何爭,敢怨姑心太不明。
一笑九京尋樂土,恨深自覺死生輕。
隱語家書傳死字,未忍重傷重闈意。
才逾三日噩音來,一樹瓊英竟萎翠。
吁嗟乎!
淑媛底事偏坎坷,豈真才人例折磨。
碧海青天自千古,儂亦爲之抱恨多。
偶書石頭記後
情天同是謫仙人,兩小無猜鎮日親。
記否碧紗廚裹事,戲呼卿字作顰顰。
又送春歸感歲華,阿儂生小恨無家。
傷心一樣同飄泊,悽絕東風葬落花。
菊花香裏快飛觴,鬥韻分箋粉黛場。
試問清才誰冠首,當時獨讓病瀟湘。
涼月模糊香不溫,懶調鸚鵡掩重門。
窗前悔種千竿竹,贏得斑斑漬淚痕。
藥爐茶鼎篆煙浮,風雨幽窗一味秋。
知否多情天亦妒,罰卿消瘦罰卿愁。
兒家因果自家知,作繭春蠶自縛絲。
了盡相思還盡淚,三生誤煞是情癡。
梨花落盡不成春,夢裏重來恐未真。
漫道玉郎真薄倖,空門遯跡爲何人。
月月小說題詞
稗官溫說總荒唐,摘異搜奇各擅場。
知否歐西能進步,全憑一曲荔枝香。
文明我國尚胚胎,幸有文豪共騁才。
欲藉生花三寸管,夢中驚起睡獅來。
喚醒同胞志願奢,他年或免化蟲沙。
狂瀾念日憑文挽,此是批茶五月花。
任烈婦詩
蔡家有女淑且賢,幼嫺詩禮四德全。
于歸任氏年十五,和鳴韻葉鴛鴦弦。
夫婿髫齡芹早採,雲煙揮灑才如海。
得意旋分貢樹香,登堂偕舞莢衣彩。
不圖天忽召修文,鏡掩孤鸞遽破分。
妾心既碎妾腸斷,哀猿啼慘凝愁雲。
自愁妾命薄於紙,從夫誓願同生死。
觸石血濺桃花紅,飲剪舌破蓮花紫。
誇均被阻苦爲防,寸心至此轉傍徨。
上有白髮下黃口,安排一一費思量。
抱兒因向小郎託,高堂更賴歡時博。
仰事俯畜既有人,問心已安死亦樂。
空閨黯淡月黃昏,杜宇聲悽靜掩門。
一燈磷火耿寒碧,冰綃三尺騰冰魂。
停屍暑月色不變,蓋棺依舊如生面。
凜然正氣炳千秋,合列吳興節烈傳。
吁嗟乎!
士夫偷息生草間,視此烈婦應汗顏。
讀小青傳書後用琳仙如妹韻
小劫華鬘下碧城,到頭可悔誤癡情。
多愁轉覺難爲死,照影空憐太瘦生。
倚竹有人吟月冷,落花無主逐風輕。
淒涼夜雨幽窗裏,一豆燈紅獨伴卿。
折蕙摧蘭太可傷,喘絲扶起尚新妝。
詩吟紈扇悲秋月,淚灑胭脂化海堂。
安得鶬羹療妒婦,詎因獅吼誤癡郎。
珍珠小字紅箋認,忍讀焚餘稿數章。
長夜悽清靜掩門,眼枯拭盡淚無痕。
支離病骨怯秋冷,寂寞傷心愁雨昏。
空剩殘詩傳恨事,竟無慧劍斬情根。
一尊酒濁澆卿墓,流水斜陽欲斷魂。
漫說情多誤此生,千秋贏得競傳名。
青天有缺嗟難補,碧海無邊恨莫平。
倩影桃花魂亦瘦,芳心水雪跡同清。
年年春雨棠梨落,悽絕孤山杜宇聲。
雪窗和步棣韻
寒窗潑墨倒金壺,摹出王維本色圖。
萬樹梅花一天雪,乾坤贏得點塵無。
閉門風雪樂清貧,一枕梨雲夢裹身。
輸與當年袁處士,空山高臥伴無人。
料峭尖風透碧紗,匆匆歲暮感年華。
算來畢竟天公巧,一夜能開萬樹花。
紅爐煮雪滌詩腸,金鴨消殘幾縷香。
最是寒宵聽不得,雁聲斷續不成行。
蘆花用查郅齊侍御韻
晴雪叢叢夾岸鋪,漁艭紅透一燈孤。
低迷遠渚疏還密,倒映寒流有亦無。
素影欲遮煙雨艇,白描寫出水雲圖。
共開不借東風力,玉骨珊珊傲五湖。
曾泊潯陽送別船,琵琶彈醒野鷗眠。
半江月冷聞漁笛,兩岸花飛逐客鞭。
一片潮聲催遠浦,十分秋色淡平川。
此中記有英雄隱,古壘依稀不計年。
迷離一望白紛紛,色與遙天淡不分。
點點寒光吹作雪,重重涼影釀成雲。
聲傳月夜驚羈客,跡隱煙波傲此君。
占斷秋風來水國,蕭疏紅蓼共斜曛。
古渡蒼涼昔景非,夕陽紅上釣魚磯。
月明淺水羣鷗宿,霜冷荒江一雁飛。
畫盡寒灰書草草,聽殘羌管思依依。
漫言難敵春棉暖,曾作當年孝子衣。
吊小青
冷雨幽窗腸斷時,聰明悔作有情癡。
空將心事留圖畫,付與癡郎恐未知。
獅吼朝朝幾度驚,女兒命薄可憐生。
挑燈灑盡紅冰淚,忍聽中宵杜宇聲。
小劫華鬘絕可憐,妒花風雨奈何天。
情緣一笑今參破,莫作他生並蒂蓮。
亭亭瘦影照春波,憐我憐卿喚奈何。
悽絕孤山舊遊處,埋香冢畔落花多。
清才國色本難兼,愁重何堪病更添。
一盞梨漿難續命,悽風冷雨不開簾。
挽瓊卿從姑
〖姑,叔祖翁泉生公女也。年十九失怙,事叔祖姑陸費夫人至孝。越五年,叔祖姑卒,遽仰藥,爲家人所持,不得死。卒投繯以殉。爲絕命詩數百言,尤殷以附葬母傍爲屬。時光緒庚子十月廿一日也,年僅廿四歲。事上,得旌表如例:〗
純孝爭誇媲北宮,承歡曲意廿年中。
無端一夜萱花萎,雪樣麻衣淚染紅。
絕命詞成血淚枯,寒燈冷月影模糊。
捐身一死尋常事,如此從容畢竟無。
閨閣鹹欽詠絮才,料應此去返蓬萊。
梅花依舊開如雪,可有芳魂月下來。
侍母重泉誓不歸,人間天上願相依。
遺詩怕向寒窗讀,南望瀟湘空淚揮。
長白惠興女史以身殉學詩以悼之
茫茫大陸化蟲沙,白禍侵尋未有涯。
記取有人先覺任,女豪生近帝王家。
國勢存亡爭一着,最先教育重家庭。
苦心興學犧生命,女界沉沉此喚醒。
金釵典盡力難支,慷慨捐軀諫以屍。
賴有姚黃能繼起(姚君發起中國公學,黃君發起競存公學,皆以身殉學),不然愧煞此鬚眉。
學子莘莘澤莫忘,先生此舉破天荒。
千秋學界傳佳話,俎豆湖山姓氏香。
華室詩選題詞
字裏行間氣似蘭,愁腸宛轉觸無端。
錦囊佳句蒐羅富,白璧微瑕指摘難。
吐盡春蠶絲未斷,吟成別鵠淚空彈。
一般茆屋牽蘿恨,日暮天寒翠袖單。
苕溪一水隔盈盈,展卷疑通咳唾聲,
畫荻他時酬苦志,頌椒早歲擅才名。
苔岑聚首情如昨,花月聯吟夢易驚。
幾度焚香三複誦,雪泥鴻爪鹹平生。
琴香女史朱月蓮題
絕妙無慚是好辭,修眉未畫早工詩。
挑燈細讀銷魂句,人似梅花瘦可知。
拈韻分箋互唱酬,清才如水自風流。
可憐一管生花筆,不寫《關雎》只寫愁。
工愁善病孰如君,哀豔詞華不忍聞。
江北江南衆閨秀,新詩一卷獨超羣。
柏舟早賦正華年,六載匆匆悵短緣。
薄命紅顏原有例,從來福慧不雙全。
安定女史伯荃胡士蘭題
右爲吾鄉徐曼仙女史所作。女史學通新舊,善畫工書,曾任天足會學堂教員,桃李盈門,極一時之盛。所擬《紅樓夢葉戲譜》已列入本編三集中。茲讀其詩,纏綿往復,神韻悠然,雅近晚唐風格。附錄莊詞後,珠聯璧合,旗鼓正自相當耳。宣統二年四月,皞皞子附識。
恨冢銘(並序) 清 文衝舊侶陸伯周 撰
〖過奢者必折福,況是婦人;好淫者無真情,遑言妓女!因此兩宗的義,成茲一段新聞。文異莊諧,事非杜撰。有如孔墓,採來五父之衢;可補塗碑,莫認三人之市。當此榴紅似錦,蕉綠如油,有筆墨之餘閒,喜窗欞之俱靜。憶天寶風流之舊事,敘巴山夜雨之餘哀。名曰《恨冢銘》,藉完每日課。〗
緣有朱門貴女,金屋嬌娃,系出鳳城,僑居羊石。溯唐朝之富貴,寵賜溫泉;冠隋室之勳名,封爲柱國。傳來奕葉,不墜宗枝。家有簪纓,門成冠蓋。賈后以投懷而見寵,謝公因最少而生憐。蔗是傍生,棠從嬌長。女之諸兄有肄文業者,女亦從之。謝道韞之詠絮才,因心作則;衛夫人之簪花格,信手拈來。原是油頭,竟成繡口。良以靈犀竅活,故能雌鳳聲諧。尚書未及賜衣,進士但嫌不櫛。試較伏生孫女,淹博何如;不圖蔡琰姑娘,聰明乃爾。由是四聲諧韻,巧更溢於迴文;七步成詩,快倍逾於擊鉢。愧殺中郎阿大,甘爲劉表之豚;定知學士文人,讓出何充之豸。諸兄中有習武藝者,女又從之。以脆骨之嬌姿,授《易筋》之內力。鐵胎槍好,能舞梨花;玉臂弓柔,慣穿柳葉。秦良玉非壯夫可敵,竇線娘得保姆真傳。悟劍器於公孫大娘,得衣鉢於長安女子。揎袖現雪花之臂,時人任看;企舒楊柳之腰,天生神力。是故弓鞋兩三寸,的的移來;能將銅鐧十七斤,呼呼亂舞(彼所用之銅鐧,右手重九斤,左手重八斤,每對客起舞,貯以錦匣,約值銀三十元)。誠璇閨之雌虎,爲巾幗之英雄,文武能兼,見聞亦罕。加以精通樂府,善譜《涼州》;玉管銀箏,固屬可空冀北;銅琵鐵撥,又能高唱江東。舉凡文君之琴,湘妃之瑟,江采蘋之笛,秦弄玉之簫,無不妙到十分,的是奧探三昧。既喜心靈手敏,又欣喉潤吭清。每爲樊素之歌,試學小紅之唱。慣將文藝,譜入琴絃(彼能手打洋琴,口誦曹一士仁親以爲寶文,按腔合拍,聞所未聞,洵絕技也)。有纏綿悱惻之哀,淚傾司馬;盡揮灑縱橫之致,目送飛鴻。此又非子夜所能,而定知周郎所樂顧者也。《恨冢銘》借鍾川嶽之靈,爲嫌不櫛;允號閨門之秀,寧只知書。加以落落大方,非小家之碧玉;又是亭亭脫俗,似出水之紅蕖。問年恰在瓜初,倚日倍形杏貴。善修眉史,文君之十幅何奇;別有心旌,蕭後之千金轉陋。宜其畫屏未列,爭來射雀之人;不煩綵線遙牽,始得乘龍之客矣。而乃禮已及笄,易佔不字,願守荊山之璞,羞聞金谷之珠。牡丹留無子之香,海棠漏有宗之籍。怕犯剋夫劫數,謝絕紅鸞;特安處女清操,免歌黃鵠。棣萼亦嘉其志,椿萱乃遂其求。於是分以家資,別開門戶,特挑四婢,撥事八姑。如許紅顏,偏教獨處;得毋翠羽,仍異長埋。此固氤氳使者所未安,亦有瞌睡先生之有不信者矣。夫靜極則思動,寂處則寡歡。未必日玩琴書,即可夜安衾枕。用是廣羅閨友,以破寂寥;頻帶家人,駕言遊玩。則有某氏女者,富饒父業,好扮男妝,雖是巾幗之內容,竟襲冠裳之外貌。自謂蓮花不染,豈知豆蔻先開。與女萍水相逢,遂爾苔岑同契。如磁之引鐵,似漆之投膠。乃泛棹於珠江,復開筵於畫舫。招有名之花旦,耳鬢相磨;豈已過之瓜期,心腸真硬。體面之不拘若此,形骸之放浪云何!不待劉楨,平視無避嫌之禮;竟同韋后,隨緣操自擇之權。有鄭、衛之遺風,採蘭以贈;得梁、陳之習俗,擲果何嫌。居然大會無遮,說甚外言不入!是誠怪事,翻作美談。父母置若罔聞,昆弟弗知禁戒。馬無繮轡,越道而馳;蜂逐香車,撲幃不去。是故牆茨之掃,每生於詩禮之家;野草之歌,易啓於綺羅之地也。日沉湎而不回,水趨流而愈下。不分晝夜,招集綏狐;才起秋風,又思鬥蟀。奪來錦幟,喜少女亦爭雄;籠卻金絲,集壯夫而會獵。以溫文之女史,竟蹀躞乎人叢。過口癮則評足品頭,近身傍則挨肩擦腕。縱乏薔薇之刺,應知瓜李之嫌。而乃絕不識羞,反行鬥力。未舉孟光之臼,先懷徵貳之刀。曾有瞎眼狂且,潑皮無賴,橫加輕薄,欲討便宜。女乃倒豎柳眉,略伸藕臂,遂使之五體投地,雙手爬沙。陳貞麗打翻阮大鋮,扈三娘活擒王矮虎。喝個當場大采,竟然轆倒冬瓜;且看貼地纖痕,仍是小如春筍。顧婆娘雖勇,而師氏何存?按諸斷臂之鳴貞,露筋之表潔,真徑庭之迥異,涇渭之懸殊。姆教難容,人言可畏。而女既以女元龍律己,復認母大蟲爲師。縱慾則無限心猿,傾偈則自誇腰馬,食過當年之夜粥,遂成此日之沙塵。至於筆墨之能工,管絃之精妙,絕無自負,視作等閒,是蓋另有腦筋,不同肺腑者歟!
夫水不添流則易涸,山多缺陷則漸崩。女既不事營謀,第知揮霍,莫點呂岩之石,終成趙望之囊。試觀富貴王孫,尚有錐地俱無之日;況是驕淫女子,寧免銅山遽倒之時?故始則肆應到十分,而繼則七穿又八裂。認識長生之庫,作外府之收藏;慣登避債之臺,向誰家而賒借?從前首飾,金變爲銅;以後腰纏,橐垂空袋。恰似豐年驟歉,境況難堪;本然維日無多,家財竟盡。早識赤貧之易,應嗟白攫之非,時也。怙恃俱無,伶仃倍苦。豈乏金蘭密友,而臨存遭門外之羹;欲求玉樹諸兄,而薄訴詠泥中之句。未歸司馬,何以當壚;迫作流鶯,藉圖擲錦。朱淑真出於無奈,魚元機殆有前因。恨煞天鵝,竟成野雉,爲填花債,又啓叢談。因彼美之多謀,作貪夫之警戒。
緣有某甲,專好捉丁。本屬富豪,非常鄙吝。諸多機械,四面能通;說到銀錢,一毛不拔。能騙申公之犬,咄咄稱奇;每聞盜蹠之雞,孳孳爲利。顧眼雖藍色,而心射紅顏。每圖路柳之歡,應承白水;不料沙梨之質,成自青磚。忝居闊老之名,屢撻羣娼之債。見孔方兄則捧足,四圍插滿倒鉤須;遇襤褸漢則裝腔,一副磨光冷鐵面。是真盜蹠,富乃不仁;甚於王戎,貪而成劣。鑿鄭相難盈之谷,心忘象齒終焚;築周王避債之臺,面與牛皮同厚。天生使獨,之子不倫;山尚能移,此人難改。無情變成薄倖,舉家難與周旋。獨其兄念系同胞,故與彼勢難隔膜。慣將苦口,藉化頑心。每訓以多藏則厚亡,放利則招怨。秤薪而炊者,非家庭之福;鑽核乃賣者,傷天地之和。子常以黷貨而阽危,猗頓以散財而愈富。消長盈虛之理數,確有循環;貪婪刻薄之行爲,殊非大器。縱爲兒孫惜福,唯慳儉乃能長;亦須朋友通情,勿便宜之必佔。諄諄告誡,切切規箴。豈頑石尚解點頭,而仲篪轉嫌多口!不獨風吹馬耳,顧左右而言他;如沙逆蛇鱗,致縱橫之不弟。其兄乃喟然嘆曰:“莊公以害段而養奸,荀伯以惡僖而坐視。人之所忍,我則不安。盍從間道以耗其財,庶使貪泉不滿其禍歟?”因思彼眼雖藍,其鼻則白,前此之纏頭吝擲,許口輒忘者,以遇非其人,故權操諸己耳。倘得裂繒之褒姒,恃美而奢;自將愛璧之虞公,因貪成敗。餂之以古井,困之以香城。十二迷樓,層層設伏;三千色界,處處需財。既爲含餌之魚,定作入籠之鳥。綠珠既到,金谷旋衰。此爲倚翠之恆規,亦泄彼蒼之積憤。
三思既定,一意孤行,不爲司馬牛,而作申公豹。每逢暇日,代覓孛星。恨無金屋之阿嬌,難倒銅山於鄧尉。而果也草灰蛇引,柯斧犀通,羌得我心,恰逢女面。見其身輕似燕,喉囀如鶯,眼有怒睛,口饒長舌。輕丟羊藿,居然自豪;有甚龍漦,踐之必敗。蓋女善描心字,錯讀毛詩。憶怪事於空桑,及身欲試;動閒情於香草,錯腳難翻。翠袖輕籠,果擲潘安之袂;碧油斜睇,杏窺宋玉之牆。不堪月照羅幃,遂致風吹裙帶。擇來面首。選才於獵豔之場;誠何心肝,寄跡於平康之巷。船灣廣惠(廣惠乃客棧名,在羊城南關增沙),不圖再見羵羊;鄉號溫柔,引得幾多蛺蝶。污泥既染,頓忘身自何來;豔幟既張,真覺命都攞去。若問舊時甲第,感桑田於欒卻婿原;竟開此日丁簾,隸花籍於溫邱薛鄧。縱異被籠於肅鴇,已同侑酒之流鶯。怪煞諸兄,家無夏楚;致將彼美,袖領春風。玉自添瑕,鐵誰鑄錯。此甲兄所以畫圖省識,環佩廝磨也。喜小姑之無郎,青樓待聘;念寡人之有弟,金穴宜銷。得彼的廬,爲渠耗獍。雖傾國則派籌未及,而破家則遊刃有餘。苟能妲己入宮,自有焚臺之手段;唯引漁郎問渡,尚須帶路之皮條。由是開筵坐花,送爐煮豆,唐太宗命寧王擫笛,阮大鋮爲李氏梳櫳。兄既引水入船,女遂因風駛■⑴。射穿楊之目箭,數點秋波;畫異樣之眉圖,兩彎月暈。指欺玉筍,擎杯而低約雙幹;腳印金蓮,貼毯而故教半現。最難恝置,是瞞人私語之時;哪肯放鬆,正與子偕臧之日。甲已心苗火熟,骨節酥完,口展如瓢,涎流似酒。加以另開眼界,復衒身家,髻綴明珠,指嵌碹石。萼綠華之金條脫,腕力難勝;楊太真之玉搔頭,鬢光彌媚。執蘇小題詩之扇,穿麗娟藏屑之衣,絕無勾院之派頭,愈表大家之色相。既貪且慕,似醉如癡。擬佯醉而自留,恐譏色渴;欲乍颺而遠舉,又被情牽。搖曳心旌,頻搔腦袋。只作鷺鷀笑;樣樣逢迎;愛聽鷓鴣啼,聲聲喚住。女知其情魔已急,搗鬼堪憐,乃滅燭以留髡,至牽衣而攬臂。點洛陽之花譜,尤殢高駢;捆灞上之柳絲,縛纏韋固。甲遂迷魂入陣,戀愛忘家,撕扇求歡,揮金不惜。買來渠屋,極衣裳鐘鼓之窮奢;佔得巫山,覺脂粉芳香之俱賤。十六甫綠楊濃葉,蔭此小星(甲購屋於十六甫,費銀六千餘元,以爲小住眷);五百年紅豆情根,償於今日。得傖父推誠之愛,歲已一週;而本人吝惜之私,時常半現。女知其豬肝食罷,燕羽終差,初則花粉馳情,久則豆羹失色。既有貸粟誤周之慮,宜蓄因糧於楚之謀。欲求異日之賄遷,當趁斯時而策定。可知虎邱無兩,斷難久駐春光;須知兔窟營三,庶喜預留地步。顧項王可以破印,則趙姬難望偷裘。苟欲奩有腴儲,恐是餅從指畫。試觀釁開檀座,惜到榆羹。浣火布誤作衣穿,遽攆愛姬而去;闢塵珠或爲油漬,結成內子之冤。每有遇外寵,則錢費千緡;處住眷,則鈔慳一帖者。況其掌紋疊絡,眼孔如錐。密底算盤,插針不入;磨圓滑石,飲墨偏多。察及淵魚,專貪水蟹。望其備六宮之粉,一任花銷;空五庫之錢,萬無芥及。則登天猶易,買日難長矣。欲遂私圖,當從智取。劍由腹發,縝密難窺;火把膏煎,銷熔使化。乃能破淮南之吝,而徐遷鄴下之資。是以預用情絲,打成軟索。每當甲至,僞作寅恭,消夜則淺碧同酣,玩月則小紅低唱。薛冶兒之舞劍,煬帝稱奇;踏搖娘之彈箏,劉郎愛聽。慣呈雜劇,務結濃歡。然而羣技雖工,盡到東君之眷;或亦幽懷乍觸,忽來西子之顰。情至無聊,恐將成病,乃擬中郎之射覆,仿學士之聯吟。約夫婿以消閒,知彼傖之不諳。迫得別羅賭具,立定方針,喝雉則過於叫囂,鬥牛則失諸不雅,莫如葉子戲,鬥巧而文,庶使楚客些,因勞可免。甲已暗爲穿鼻,何敢批鱗,姑與隨緣,居然對博。女既心兵較巧,又面子爭光,負則默默含愁,勝則洋洋得意。甲以有心迎合,故對手皆輸。朱序以賣陣求容,莒公竟棄城不守。每逢終局,必覆全軍,未償承嗣之籌,笑署孟嘗之券。在甲明知假柳,斷無妾索夫逋,唯女預布神荊,真是神出鬼沒。如此者約有數十次,於是乎積欠至萬金,部據分明,匣藏以待(女每於賭罷,即命甲將所輸之數登於簿上,以爲他日索還根據)。縱分衾於異日,傷盆水之難翻;亦操券於斯時,免寶山之空入。嗚呼!不事矛弧之巨盜,出於枕蓆之佳人。抱虎同眠,任蠶剝食。世之輕言贖蔡,不忍拋徐,脫香藉之芙蓉,爲情溪之桃葉者,當舉爲殷鑑,毋惹秦災!縱雲螻蟻知春,遣情鶯院;仍要蜻蜒點水,輕印鴻泥。苟散花而不着身,則蹴柳自無蹴足。我作生公苦口,無非人鑑龜茲;君如李益後身,或可鬼爲狐祟。此乃借題生髮,聊效忠言;須知紀事詳明,仍觀正傳。
甲既彀中深入,女亦格外奇奢;費翠黛之三升,又沽石綠;裁紅羅之萬匹,復購泥金。絳蠟通宵,傳燭五侯之宅;朱鸞帶路,懸鈴七姐之車。充婢僕於盈廷,如仙姬之謫界。厭居省地,擬泛春江。勒甲同遊,目注夫家之帑;先庚預告,糞除客棧之廳(女未至香港,即先做某客棧,同駐香車。既至,嫌廳太空洞,命買縐紗數匹以圍之。棧伴以綠色者進,女弗悅,另購緋紅者,將前所買分贈各伴,其豪奢如是)。詠齊子之翱翔,粉光乃爾;赴楚王之宴飲,纓絕何如?男女平權,恰符西例;夫妻同乘,請認南威。笑來茂苑之狸,精於接木;射落如皋之雉,恨在枯楊。女已弦有外音,甲遂帽添新彩。勸其速反,免彼招搖,蓋齊君或以車來,而崔相原非酒醉也。奈女野性難馴,家情已淡,似玄宗之三國,屢誇門面之高;生蘇小於六朝,頓覺春心之蕩。聽駿馬馱呆之曲,鳳恥隨鴉;吐蠶蟲待死之絲,雉鳴求牡。笑指新臺水靜,照蒼貌之籧篨;任教舊壘巢空,悵紅顏之薄倖。始則若離若合,休書尚屬狐疑;繼則明去明來,私約居然麕集。緣女久諳港例,知巾幗可以自由;預備衙需,迫藁砧因而成訟。是以甘於不潔,使之難堪,未爲紅拂之奔,先賜綠巾之戴。既執宛春以怒楚,隨爲呂相之絕秦。情何恝耶?謀誠狡矣!
甲果忿恨如焚,惱羞成怒,寧可慳囊打破,焉能啞鼓不鳴?卿無義,我無情,勿怪焚琴煮鶴;神都憎,鬼都厭,總須入笠追豚。擬請律師,報明案吏,拘拏逃妾,求準出差。坐其罪於賄遷,誓斯仇之圖報。此風不可長,免他人又畫葫蘆;禍水若能回,則老夫或無芥蒂。詎甲方思訟,而女已猜知。喜成竹之在胸,張弓先發;施念秧之辣手,傳票休遲。探婿水以償金,飭公堂而對簿。呈來欠數,系的筆之無訛;若定爰書,真覆盆其莫訴。甲始夢中乍醒,錯後難追。方知此日受愚,弊在前時之戲賭。炙齊婿能言之粿,無以辨誣;執蘇秦親寫之書,便成實據。因歡買恨,弄假成真,魚既吞鉤,鴻將罹網。爰求外結,以免終兇,願出朱提,藉松紅勒。司馬懿不禁嚇,魯仲連遂講和。女亦得好便休,舍難取易。所還多少,忘卻二成三成(原欠六萬元,而女自稱除得十六甫之屋外,實收到銀五千八百餘元,想系縻於謝費,故不能記清也);唯要通融,總之一了百了。訟藤既結,釵亦旋分,因果難明,衾曾代抱。可見笑啼俱僞,女真辜負夫差;亦思貪吝成災,甲勿仍爲馮婦。
嗟夫!獼猴恃智而易欺,雌雉因淫而被獲。性有所僻,害即由生,小青死於聰明,合德敗於驕侈。古之覆轍,今盍書紳。女既自命多才,我已代憂薄福。當其輻經身脫,墉被牙穿,歌葑菲於終風,佔蒺藜而據石。好馬棄回頭之草,寒蟬過新樣之枝。裘贈昌宗,謂兩家之情願;袂牽韋后,藉雙陸以蒸淫。款客開筵,慣居東道;有郎如玉,愛宿西家。方期婿得金龜,好逑喜詠;不料人同蒼狗,變幻無常。異琴瑟之和鳴,只妝奩之倒貼。說甚齊眉案好,問何去其何從;忽驚削肉囊空,真悖入兮悖出。才葛裘之僅換,便杼柚之將完。淫婦破家,甚於浪子;斯人處世,直似春婆。因迷鴛水之津,褰裳莫涉;賣到羊城之屋,溉釜無多(此屋即奪甲者,賣時復爲甲所窘,得某紳解圍,故所得無幾)。悔稽燕婉於東齊,人無鄭忽;遂寄鷯棲於南越,婦學張騫。萬丈遊絲,桃花牽片;五更夢轂,桑梓迷蹤(女居安南三年,在牌館爲知客)。憶少時靜處深閨,侍兒繞座;恨爾日飄零異域,蕩婦無家。感不絕於予心,顏容憔悴;大弗理於人口,皮肉橫陳。然猶負氣如恆,崛強依舊,以纖纖之弱女,毆赳赳之武夫。因有土豪,橫欺館友,無冤自結,負債不償。恰似薛剛,名曰通城虎;又如李俊,綽號混江龍。撫劍稱強,欠錢貼打。女乃明知招禍,代抱不平。當面發拳,易如食菜;渾身是膽,哪計披蓑。笑雞肋之難堪,打傷老子;竟蛾眉之弗若,愧殺男兒。是故春夏習文,亦要秋冬講武。欲列莊公之五乘,須扛施捨之千鈞。縱未能鄧弼全才,不可學仲尼無勇。每有突來橫逆,明系欺凌,理遣情恕之懼窮,勢絀力微則受虐。假使觀鶴躲而知肩卸,睹猿跳跳而惜拳尖。得張三丰之真傳,爲北宮黝之無懼,何至縛雞乏力,泣馬添痕,牀慨膚傷,鞭從肉跳哉?似此土豪,空爲地痞,良田疏於技擊,以致貽厥羞慚。頭是蠟槍,身遭貓曲,即如僕也。屠夫最怕食肥,本縣曾經喫苦。年當弱冠,路遇強梁,飽餐無賴之拳,幾碎支離之骨。隨陸自憐無武,王徐因劫從遊。趙大夫竟爾銘槍,滕世子於焉試劍。五載得沙門之祕,賈舉難欺;三年報淆谷之仇,孟明洗恥。膚雖欲裂,筋已漸強。現當庾信二毛,猶有甄僂兩臂,殆惡韓淮陰之口實,故向王徵南而心傾也。回憶當年,宛如隔世。茲則所操勝券,專特旋槍,驀地轟鳴,拔山何用!卻笑昔時企馬,僅存今日屠龍。顧猶勝被打之土豪,而竟至喫虧於堂客。
女自開此釁,知結深仇,身同弱絮無依,心悔禍根輕種。早知猛虎難敵地頭龍,盍作飛鴻去如雲裏鶴?由是束裝返港,賃屋爲家。私檢歸囊,尚餘十笏,仍裝十架,獨住一樓。掛四壁之圖書,是女史閒居之所;開十欞之屏帳,作賓筵轟飲之場。夫既樹有春鶯,自必花招浪蝶。燦鮮明之芍藥,人到西湖;認隱約之枇杷,客知北里。恨無溪水,制薛濤雲錦之箋;可有天風,送唐苑霓裳之曲。音調則按腔合拍,箏笛無聲;文學則信口成吟,珠璣耀彩。恰似人來湓浦,共許無雙;未知卿入昭陽,應排第幾。信得八千佛界,破爾情禪;洵非三百女閭,有茲尤物。於此而不花驄客到,蘭麝人迷,戶限爲穿,衣香爭嗅者,必所遭爲魯男子,抑相識盡程先生。始豁眸仍是青盲,或覿面失諸白過。誠以相思之豆,肇於解語之花,未有舍鸞鳳而聽蘆葦之聲,棄雞豚而戀菜根之味者也。既奪花魁,應添苔潤,博千金而始笑,積萬鎰其何難!得碧蒼爲玉汝之成,多招人客;宜黃白據珠娘之富,直埒王侯。料得杜之百寶箱,韋之雙鉤袋,陶之銷金窟,宋之貯錦廚,儘可身兼,奚煩齒數!而乃倚門雖巧,雲路偏多,若遇波俏郎君,便似瘋癲女子。指牽牛於銀漢,忘顧犬於金夫。背晉面秦,身吳心越。愛讀枕中之祕,花蝶合歡;自空囊內之資,艾豭得食。始也爭騎文馬,怕遲杜牧之尋春;既而知是婁豬,遂讓巫臣之據夏。頓令門堪羅雀,水莫藏魚。旋賣傢俬,藉充諸費。隨所歡以偕去,聿往星坡;得其樂則忘疲,又拋風浪(女姘識一美少年,極窮津貼,比至睏乏,乃約往南洋,此光緒丙戌年事也)。東烏西落,水程計歷七天;北雁南飛,鄉井又分兩地。誰作居停之主,向乏葭親;孰知同渡之人,慣爲花賊。心真似墨,口則如簧。女固溺愛不明,彼又多謀善騙,以夷吾之老馬,烹子產之生魚。誓衾穴之俱同,有如白日;實機關之預伏,賣往紅霞(紅霞系地名,乃穆拉油所屬,距新架坡兩日水程,爲當娼者,有入無出)。恨他覆雨翻雲,蟻穿九曲;任汝呼天哭地,猿叫三聲。本屬名花,慘遭惡果。所云嫖客,盡是粗人。或則鶴髮雞皮,稱爲老州府;或則牛頭馬面,真似活酆都。女乃有眼難幹,守身不辱,日求鴆死,時欲雉經,拼歸泉壤而煙消,恥作輿臺之夜度。幸逢鴇羽,不甚狼心,欹枕而怕聽鵑啼,釁鐘而轉傷牛死,代設兩全之策,以開再造之恩。勸趙璧勿在秦亡,宜張冠改歸李戴。“盍放他家之白鴿,以償我地之青蚨。兩不相虧,一於咁做。”女聞言竊喜,依計而行。私藏米塔之推,同泛檳城之棹(檳城乃英屬三洲府之一,即庇能也,距紅霞甚近)。慢尋娼院,先落媒家。行這條鬼馬陰謀,看那令生龜晦氣。真風雲之勢晦,借艇割禾;不旬日而事成,吹糠見米。鴇則楚弓復得,竟食鷺鷀;女亦漢節能歸,放開鸚鵡。撫舊痕之尚在,淚漬衿頭;向新審而從良(該埠設有護署,乃保護婦女者,而居民稱爲新審,不知何解),力掀席腳。顧囚籠雖脫,而客邸無依,迫作絃索師,專教琵琶仔,無論南音北調,無板不精;奚煩東借西移,空囊暫裕。歷盡崎嶇之路,與鬼爲鄰;又開方便之門,招郎入舍。蓋其夙稱才女,挑燈閒讀《牡丹亭》;故而時惹情魔,感帨帕臨芳草地。於以知婦人識字,固能幫夫婿持籌,特恐畫虎不成,轉至引貓偷食。屢見貽羞帷薄,每由私和詩章。貿絲開南國之風,昭諸吟詠;酬簡待西廂之月,直矣淫奔。苟非略識之無,未必逾閒若此。故無纔是德,似屬拘墟;唯有感而言,另饒見地。夫以鈍筋之中國,而襲外貌於歐洲,宜其未得真源,適以迭開弊竇。觀於女之覆轍,可爲人前車矣。
日月駒馳,青春易逝;關山雁渺,黑塞徒羈。女雖免厥飢寒,寧願甘於淹滯。望故園之鄉樹,未免傷情;戀新埠之煙花(粵人呼檳城爲新埠),終非久計。而況裴郎之杵,斷難物色於風塵;豈真蔡氏之笳,無復縈懷於漢土。爰同倦鳥,急鞚歸驄,返遊女之鞭絲,辭歌師之席位。計離港地,兩稔青黃;爰住石街,一枝紅白(女以丙戌往,以戊子歸,在香港石街某號二樓居住。其侍婢亞微、亞靜,感女向日之義贈回身契,遂相約不嫁,連袂事之),燕仍築壘,總不離楊柳樓臺;鳥已驚弓,哪敢作桃花春浪?連婢共成三口,薪水原慳;擇人要豁雙眸,梨雲休錯。用是玉知待價,珠不輕彈。雖非枯井無波,心同槁木;已似深坑滑石,眼自無花。屢思度曲秋娘,轉瞬便成婆子;特望繫繩月老,好心代做媒人。嗣得某商,視爲真主,盟深齧臂,悟紙黏花鳥之非;喜託終身,慰詩詠草蟲之願。敢冀三星四照,歌敵體於鳴鸞;幸毋十日一寒,或負心於換馬。則江流不轉,而石爛猶存。商感其誠,且知有放桐之艾;女得所託,遂竟同施柏之羅。即以斯樓,改爲側室。韻事有琴書之樂,婿亦彬彬;零居乏盂碗之敲,汝毋扈扈。寧不謂千里姻緣之線,至此牽成;百年好合之詩,由斯載詠哉。
孰料好月難圓,災星未滿。偷居妾媵,懶謁姬姜;娣袂誠良,盜鈴自掩。屬垣詎能無耳,瞞得幾時;冤家真正有頭,叫聲前世。方作新人之笑,郎買■⑵回;已爲大婦所聞,渠將醋咂。先向其夫審犯,究江氏之金釵;可憐此子非夫,守季常之鐵券。才聞獅吼,便化羊嘶。曹操問有頭無,魂飛魄散;魏徵早知肉跳,屎滾尿流。執筆招供,和盤托出。狐埋狐挖,作開路之先鋒;牛送牛喪,甚滅門之令尹。無半的丈夫相,帶幾個娘子軍,好似白虎星,直抵黃龍府。女方鴨爐初爇,鴛枕斜欹,憐瘦影於菱花,檢新吟之草稿。忽聽樓梯雷動,門扇山摧,先見素心人氣如牛喘,後隨青面婦聲似鴞鳴。知冢婦之跟蹤,率家人而尋鬧。春光既泄,時勢難回。急捧茗以求容,再三下拜;作負荊之請罪,千萬包荒。雖久修榛慄之儀,算已盡桃根之禮。豈婦不知收腳,錯打念頭,欺女體曲如蝦,身輕似燕,愈覺妒心之發,擬行剜鼻之刑。非徒迫走江妃,巢思鳩佔;直是效尤呂后,酒作鴆資。禍不止於釵分,勢將鄰於瓦裂。女乃仰天大笑,忽地生嗔:“何處爛泥,來此撤野?裝腔做樣,漫雲奶奶稱呼;挖肉補瘡,請試姑姑利害!”一聲火起,反轉豬肚皮;七竅煙生,沉來鳥面目。說時遲,那時快,躍近身傍;入門易,出門難,放下頭去。婦方踟躕似鼠,女已揉健如猿。老虎擒羊,神獅搏兔。似翻筋斗,用力不費半分;咬實牙關,索性多打幾下。好似寇仇路遇,哪分嫡庶家規。商也咄咄嗟嗟,呼呼荷荷,心難左右袒,作李亞子之蔥柔;目看大小弦,唱溫廷筠之花鬥。嗣見婦非女敵,甚於鄒楚之攸殊;因而我替卿愁,不忍越秦之坐視。纓冠以救,沸鼎才停。轉防水荇牽長,愈多後禍;力勸山荊歸去,靜養傷痕。願拋邙下之居,碎琴不返,庶霽閨中之怒,受杖能輕。
女亦知冰炭難容,風弦必斷。前情遽絕,都緣妒婦之津;後會難逢,勿化望夫之石。憶枕畔同圓之夢,付諸冷露繁霜;作樓頭感舊之吟,不外行雲流水。自悔裙釵好武,曲性兒蛇入竹筒;寧真粉黛斟情,咁樣子馬無豆棧。胡不重張旗鼓,再倚簾櫳,揀個知心,同他聚首。喜東隅之已逝,尚有桑榆;信西洛之非遙,仍牽薜荔。分錦衣而來子皙,入情網而異羅敷。唯須力審萬全,庶得事毋再誤。寧徙愚人之宅,竟致相忘;弗歌嚖彼之星,又云做小。南針既定,北漿重歌;貓又翻閹,鸞復求續。摩挲雲母,疊經舊婿留痕;惆悵春皇,屢使彼姝不偶。得勿淫籌之絹,殘粉之奩,歷盡恆河之沙,始化延津之劍耶?蓋由太過驕淫,是以屢遭磨折。慨豫章之風動,起滅鯨波;望白下之春回,迷離燕石。龍作葉公之好,人乏知音;馬慳伯樂之逢,卿真薄命。是故年年炫玉,只添春女紅愁;從教日日焚香,未得空王青盼。腰圍漸瘦,身世難言。顧炊樹面之桐,雖成焦尾;而證石頭之果,仍是知心。
爰得某生,似爲佳偶。我未成名卿未嫁,贈羅隱之新詩;客來不速女來窺,和張珙之情柬。此則徐娘半老,方悔前塵;彼爲越客雙挑,善撩情竇。翕然以合,竟爾成交。女憐燕白之才,願偎鴛頸;生作驪黃之賞,食到豬肝。喜讀雙聲,一書橫放;難離半步,萬縷纏成。好似佛門,繾綣同登歡喜地;不知人世,別離猶有奈何天。較之惜惜之投壺,師師之題帕,仍居鄶下,難列盧前。除是海枯,始歌雲散。然巫峽既雲獨佔,豈長安真易久居。杏錦誠佳,柳絮奈弱。家中日用,漸漸難支,袖裏風清,頻頻告竭。擬典裘以應,恨無質庫之鷫鸘;豈烹字能炊,同作飲泉之蚯蚓。情因貧淡,跡遂來疏。處原憲於北門,賦文通之南浦。枝頭春去,草腳霜枯。帕斑薛氏之紅,別時休見;寫盡義山之素,逝水同沉。拭珠淚以贈君,由茲隔絕;傷玉容之無主,依舊伶仃。情裏分離,愁中作別;未完三疊,已斷九回。況乎書信不通,青鸞渺渺;想是枕痕空在,黃鶴茫茫。早知難免傷離,胡不拼同餓死。即化韓憑之蝶,勝聽阿杜之雞。昨宵夢與郎逢,醒來轉苦;何日填回妾恨,至死才休。肌只皮存,面憑淚洗。乃食幾分鴉片,藉消兩道蛾顰。忘卻引而愈長,遂至溺之成癖。風起青苹之末,積久彌深;田無黑米之耕,支持倍苦。每夜天明始睡,白晝酣眠;平時風韻何存,烏雲塗滿。縱慾與人度曲,接客陪筵,亦嫌巴里之粗,竟似廣陵之散。貼體之侍兒辭去,僅剩孤身;潑皮之惡少頻來,頓成賤質。韋娘一度,毫子三枚,以尹邢避路之嬌姿,爲儀父同牢之醜態。可惜名門小姐,流落如斯;直如下乘私娼,無廉若此。日則躬操井臼,夜則面對煙燈。新愁只管堆眉,誰爲開解;舊事何堪回首,我見猶憐。矧爲露未草稀,更被天加荼毒。愈歸絕路,趕逐私窩。當羣鶯之亂飛,問此豸其奚託?檢點隨身各器,煙局爲先;笑詢寄足何方,風車同轉。撫蕭條之行李,絮被無溫;慨萍梗之飄蓬,穗垣遄返。乃鴒原既非急難,致蟻壤無可營居。鄉黨羞稱,家庭不禮,引作王孫之恥,難爲將伯之呼。色因煙癮而愈衰,誰收羸馬;禍以時乖而疊至,自入迷龍。衣笥俱完,瓶罍告竭。慣打張仙之彈,二煙亦作奇珍;試窺陳仲之廚,三日竟然絕粒。讀傳慕夏姬之祕,能嫁襄陽;賡時感季女之飢,頻居濰水。乃倚托於盲詞之婦,而忝居夫矇瞍之工。代理管絃,藉分錢鈔(女在雅荷塘某盲婆處,爲歌壇絃索手)。但得棲身有所,不至餬口無門。便勝三匝之鳥,略息五窮之蠍。
詎隨遇而未能知足,竟因貧而驟起貪心。移吳禍於師徒,作鄭亡之女賊。敢於胠篋,易似探囊。因飛逐客之書,喪家狗竄;愈唱惱儂之曲,涸轍魚枯。賃繩牀以作蝸居,撫井欄而傷螬食。幸是能歌之鳥,免爲待死之蠶,爰賣曲於花筵,遂乞靈於檀板。憶昔身非賤骨,赴羣壑於荊門;迄今面竟無皮,作卑田於谷埠(女衣食俱絕,乃持歌板,踱往谷埠之花舫,候客筵將散,在船頭度曲,其聲悽楚。每有饋以小洋者,多寡不齊)。數聲河滿,雙淚川流,慘更甚於楚國之些,哀不減於秦廷之哭。樂地非樂天所謫,誰憐商婦琵琶;亡家與亡國相同,可有陳主衣鉢。使襯桓伊之笛,定有餘哀;毋寧子夜之詩,尚饒新作。浮生若此,不死何爲?而果也二豎旋侵,三姨先夭。易簀於方便所,種玉於亂葬墳。竈無煮藥之人,蠹魚乾斃;冢乏積楊之客,狐兔同穿。知無青草留餘,王摩詰賦來月夜;恰在黃槐開後(女死於辛丑八月上浣五日),班婕妤真怨秋風。麝嘆灰成,鮑徒詩唱。花開自落,誰題沒字之碑;曇現旋消,鬼附無名之墓。亦可悲矣,尚何言哉!
無何生買舟歸,聽得女經玉碎。似割心頭之肉,魂與俱飛;拭穿眼色之皮,淚猶未盡。亟訪真娘之墓,得諸曼父之衢。屐未蠟而先登,跟蹤理碧;酒浮蛆而未奠,雜涕成紅。感深宿草風悽,恨殺春花秋落。縱使孤墳哭破,寧能來倩女之魂?怕言再世重逢,轉空切韋皋之望。但得經營乎馬鬣,免教蹂躪乎牛蹄。得徐子之吊臨,便朝雲之不死。於是仿淳于之作序,覓安民以鑿碑。鬱郁佳城,免廬陵之碣斷;滔滔恨海,竟合浦之珠沉。爰爲之銘曰:
長恨成歌,代誰而作?家有溫泉,誤松帷薄。十年守貞,紅塵插腳。
登摩幻身,情田自鑿。不繫之舟,散珠之索。柳絮春深,因風飄落。
麗華香奩,名馳西絡。糞土視之,盡由揮霍。玉砌臺階,珠穿簾幙。
日月幾何,腰垂空橐。低首事秦,南枝北託。越女仇吳,詩人惡謔。
從此天涯,鳶飛魚躍。緬彼株林,采蘭贈芍。李益王魁,紛然交錯。
可是人畲,幾填溝壑。鳥幸脫籠,帶波輕掠。韋返香江,樓臺隱約。
再詠小星,黃裳示虐。符拔似麟,姻緣俱惡。識到鯫生,願甘藜藿。
其餘綠楊,藏鶯力弱。水浴文鴛,倉啼飢鵲。迫我馳驅,祖鞭急着。
爲唱陽關,欲行且卻。詎料生離,遂成死諾。鏟地無鋤,呼天無籲。
睹此孤墳,愁雲漠漠。爲封佳城,青山綠郭。魂如有知,應歸丁鶴。
〖注:■⑴,巾+裏。(無讀音)■⑵,麥+兼。〗
七夕夜遊記 清 沈逢吉 撰
辛丑歲,家居落落,書篋胥空,駒隙流光,屈指又過半年矣。時當巧日,薄暮出錢塘門外。柳梢微月,星色爛然,蟲醒鳥眠,深入秋思,不覺酒興如湧。遙望橋頭,簾影飄揚,遂登小樓,臨湖獨酌,樂幾忘歸。而市酒者,因識餘爲城中人也,促餘起。予步出店中,但見耿耿銀河,飛橫天際,而予已頹然醉矣。復繞裏湖,臨風長嘯,踞湖堤石而坐焉。四顧寂寥,荷香風送,回思城市囂廛,應營營未息也。此情此景,同志維何,天上鵲橋,今其度哉。
兀坐凝思,移時渴甚。忽見數武外,隱隱有樓閣數間。趨近之,朱扉半扃,望見小院,雙燭熒然。意爲寺院,乘醉徑行。至則四壁無塵,清雅可愛,香燭供者,小幅李謫仙象也。轉視小案上,硯池筆墨,設色俱極精工。半杯苦茗猶溫,聊以止渴,而傾聽人聲寂然。忽見筆筒內有鸞箋一幅,展視,乃《七夕詞》,調寄《憶江南》二首。詞曰:
七月七,瓜果設庭中。乞巧穿針兒女技,在天在地誓深宮。銀漢自空空。
二雲:
七月七,日鵲訴離衷。盡夜綢繆今夜裏。情魔難障太陽紅,分手各西東。
字句清新,神情綿邈。視硯間墨跡未乾,不覺餘之技癢矣。遂亦以“七夕”爲題,作《多麗詞》一首。詞曰:
自古來,歡娛磨折相纏。嘆雙星,恩情過篤,謫居兩地情牽。對朱顏暗驚月冷,分素手頓失珠圓。錦帳長空,鴛幃慣冷,世人還說巧姻緣。花開謝尚多,時刻羞見並頭蓮。願羲仲寅賓挽日,寬我流連。恨當前鵲兒誤報,銀河隔斷堪憐。喜相逢,前程似後,悲離別,後會如前。鐵耒歸耕,金梭續織,耐心再到早秋天。一年年,良宵一度,歷億萬千年。轉勝過紅塵夫婦數十年。
因另取一紙書之,後戲注云:“秋河作此,准算茶金。”
書畢,微聞內有女子笑語聲,一雲:“華姐,此時牛女離愁,未知從何訴起也!”一雲:“小婢子,癡耶?我固謂汝如木偶,半晌何爲者?乃想到天上去矣。”鶯聲細軟,嬌態可思。餘知爲主婢二人,疑是巨家莊上也。逡巡欲出,又聞語云:“適自外來,閉門未?”婢不答,竟出。予欲行,已被婢子攔住,亟呼:“華姐快來,恐失物矣。”餘曰:“日暮途迷,誤造貴莊,知非爲竊盜來者。”而主人已從屏後出。予視之,二十許麗人也,丰姿綽約,衣裳素雅。見餘亦不致詰,取案上箋視之,笑問曰:“君得非沈姓乎?”予驚曰:“是也。何以相識?”女笑曰:“相逢何必曾相識也。”遂謂婢子去將茶來,婢含笑而入。予轉不自安,再三研詰。女曰:“曾於孤山放鶴亭壁,見有詩句,讀之泣下。志其款,爲秋河沈某。今見箋上字樣相同,故相問耳。”予沉思良久曰:“餘去年在孤山,醉後有《感懷詩》,末有‘贏得青山’句,得毋是乎?”女曰:“是矣。我歸而錄之,其稿猶在也。”因於護書中檢得之。予孤山詩云:
虛度韶華二十春,昂然七尺屈風塵。
不如死在西湖裏,贏得青山葬我身。
又自解雲:
桃李饒他先遇春,歲寒松柏出風塵。
忍將一掬西湖水,斷送經天緯地身。
餘看畢曰:“醉後塗鴉,蒙卿採菲,曷勝汗顏。”女曰:“予固知爲才人筆也。今見《多麗》詞,果然矣。”餘笑曰:“休矣,勿令人無地也。頃睹《憶江南》詞,殊有珠玉在前之愧。”
言頃,婢已捧兩盞茶至,女呼治酒。予辭曰:“宿酒未醒,且未識君之姓氏,何敢造次?”女嘆曰:“我欲弗言,未免君疑,然言之君弗鄙我。揚州籍,煙柳中人也。柳氏,字自華。性頗落寞,故不得當路歡,流寓在此。”予曰:“我久謂此中無人,今得之於卿,乃慚平日見聞之陋。然餘也敢謂有才無命,卿誠有色無緣矣。”因相與欷歔泣下。少頃,婢陳酒饌。予固辭出。女言:“夜色蒼涼,將安往乎?曷不爲長夜飲也?”餘欣然從之。女固善飲,有自制酒數種,奇名異色,芳美非常。予素不勝酒力,每柳一而予常半之。射覆猜枚,巧思百出,筆楮所不能殫述也。餘席間以其名戲之曰:
腹有詩書氣自華,爲償渴想到卿家。
問卿姓甚卿言柳,儂笑卿身是柳花。
柳即依韻應雲:
薄命誰憐柳自華,秋河今夕照奴家。
勸君莫作楊花看,奴笑君身是菊花。
秋河予號,用在七夕,頗不牽強。菊花蓋笑予瘦也。終夜詼諧,開人慧想。天明分袂,不盡叮嚀。越日過之,則庭戶依然,紅枕香杳。沿村訪問,絕少人知。噫嘻!疇昔之遇,幻耶?真耶?抑浮生之事,大都如此耶?
俞三姑傳 清 佚名 撰
予同裏中,有俞三姑者,未詳其名,第聞裏媼,嘗呼爲三姑耳。其先世本越之會稽人,伊父隨祖宦遊入粵,後寄籍焉。娶鄧氏,生三姑。才六歲,弟僅四齡,而父見背。母子三人,依其從兄。從兄時居蓮幕,凡所往,輒攜其母子就食,不啻同懷也。三姑生而嫵媚,性復巧慧,年未及笄,人目逆而送之,無不詫曰:“美而豔。”以故其母與兄皆愛如掌珠,不暫離焉。先是粵城內賽神爲戲,三姑隨其母,閒出遊覽,見者鹹欲委禽。冰人至其門者,踵常相接。顧其兄堅不允許,謂:“來求婚者,盡冶遊蕩子。如吾妹者,豈肯委身野田草露間,聽獅之吼,爲馬所換耶?”自是人不敢叩其門。而從兄亦以其年甫三五,擇配之議,俟諸異日,猶未晚也。
辛未冬,其從兄慕遊三水,挈其母子偕往。越明年夏五月,適縣署外,夜演梨園,三姑仍隨其母觀劇,漏盡始回。路經荒丘,朗月如洗。有頃,覺陰風入髓,似有人攝之去者。三姑日漸消瘦,遂染重痾。病中囈語,謂一娘子,年可二八,體質瑩潔,欲與訂爲姊妹。且詢署人,果前任邑侯,有女未笄而逝。幽明一理,事或然歟?其兄聞之,即便買舟歸五羊,延醫調治。病或間矣,不數日而疾又作。泫焉悲嘆,宛轉嬌啼。自知命不久生,俄與母兄永訣曰:“罔極之恩,固屬難報,而兄之所以待妹者,誠無間然。”因檢篋中珠璫繡襦,嗚咽不能自勝,以爲今世無復與汝相親矣。家人遍爲飲泣。是夜果殞。
嗚呼!紅顏薄命,弱草難棲,黃土傷心,彩雲易散,獨三姑哉?予與三姑,居接比鄰,其弟復來受業,故洞悉其不起之狀,傷悼久之。更憐其母與兄,哀痛過甚,聞者莫不傷焉。且其兄爲之制絞衾,備殮具,設道壇以招其魂,買墳塋以安其厝,謀與其嫂合葬於城北鳳凰臺下,使過而吊焉者,知城北舊有“姑嫂墳”之目。今三姑之依其嫂也,青山環繞,綠水縈迴,一杯未乾,寸心如咽。又得名之曰“後姑嫂墳”雲。
文海披沙摘錄 明 晉安謝肇淛在杭 撰
人幸不幸
造物之所最忌者,名也。巖穴之士,槁死衡門,人不及知,史不及載,身名湮滅,與草木同腐者,衆矣。唯美姝名妓,一附筆端,千古不朽,如西施、王嬙、文君、綠珠、真娘、蘇小、鶯鶯、燕燕之類,不可勝紀。非獨士人善談樂道,即村氓閨女,無不知有若人者。至於亡客孤臣,流離節婦,若孔子之所接軫,伍員之所輟餐,田橫兩客,魯國二生,失其名者,往往而是。人之幸不幸如此。
劉媼
史記漢高帝母曰劉媼。媼者,老嫗之稱也。注云烏老反,不過切其音耳。近來村學究作小說,謂身爲天子而母不免有烏老之稱,至夢中與高帝爭辯,亦大憒憒。
平陽公主
讀漢平陽公主嫁衛青事,不覺太息。公主貴矣,即擇尊貴者尚之,則丞相、御史大夫皆可,何必大將軍?主既嫌衛舊爲我家馬前奴矣,即擇廷臣尊貴稍亞大將軍者亦何不可?而必嫁青,青亦不以爲嫌,娶之而不辭也。漢俗之薄惡甚矣!然武帝家法,以欒大方士,猶得尚公主,其婿青又安足怪!
婦人能文
文君本以色稱,乃《白頭吟》數語,當與蘇、李爭衡。石家翔風以細骨輕軀得幸,素無文名,比其失寵,懷怨作詩,有“春華誰不美,卒傷搖落時”之語,儼然潘、陸脣吻也。他如扊扅一歌,垓下數語,倉猝立成,備極情事。唐山夫人,烏孫公主,未聞師授,所作皆定被管絃,合音律。乃知古人善藏其用,即婦人女子,未易窺測。鄭康成婢皆讀書,劉琰丫頭能熟《魯靈光賦》,今人稍能識之無,便高相標榜矣。
人與物交
盤瓠之妻與狗交。漢廣川王裸宮人與羝羊交。靈帝於西園弄狗以配人。寧川直寧縣人與羊交,生羊,有手抱胸,手有人指甲。行乞於市,主薄尹良臣識之。沛縣磨婦與驢交。杜修妻薛氏與犬交。利州人子婦與虎交。宜黃袁氏女子與蛇交。臨海鰥寡與魚交。章安郡史悝女與鵝交。突厥先人與狼交。衛羅國女配瑛與鳳交。宇宙之中,何所不有。
孕異
《北戶錄》曰:“孔雀不必匹偶,但音影相接便有孕。”淮南八公《相鵠經》曰:“百六十年雌雄相視,目睛不轉而孕。”又《會稽賦》:“豪豕自爲雌雄,缺鼻曾無牝牡。”師曠《禽經》曰:“鶴以聲交而孕,鵲以音感而孕,白鷁相視而孕,鵤鶄睛交而孕,蝴蝶絡緯皆以須交而孕,鰻魚影沒而生子。”哀牢夷之先,婦人水中捕魚,觸沉木而孕。周宮人遇龍漦而孕。楚王夫人納涼,抱鐵柱而孕。漢史滿女飲書佐盥手水而孕。女國浴潢池而孕。則非獨物爲然矣。
婦人識鑑
僖負羈之妻,窺見重耳,知其必霸。山公之妻,窺見嵇、阮,達旦忘歸。鍾琰知兵家之子地寒壽促。桓玄之妻,知劉裕不爲人下。王珪之母,能識房、杜。裴延賞之妻,鑑拔韋皋。丁孟陽夫人,知杜黃裳爲有名卿相。元世祖後,識趙孟俯爲小頭書生。古今婦人女子,能具人倫之鑑,亦奇矣。
偶不以類
魚與蜥蜴偶。鳥與鼠偶。龜與蛇偶,雉亦與蛇偶,孔雀亦與蛇偶。馬與驢交。蚯蚓與阜螽交。龍與牛交則生麟,與馬交則生龍。馬與豕交則生象。
歌姬乞食
持鉢破衣,於歌姬院中乞食,人知有韓熙載,而不知又有裴休。按《北夢瑣言》,休常披毳衲於歌姬院,持鉢乞食,以爲不爲俗情所染,可以說法度人。
西王母
黃帝時,西王母獻玉環,爲帝列牀敷褥。舜時又獻玉環。羿請不死之藥,得之而爲妻所竊。穆天子駕八駿,直造母所,與飲宴歌謠,情意最洽。復與燕昭王遊燧林之下,說鑽火之術。漢武帝七月七夕,降於乘華殿,以玉盤盛桃啖帝,並授五嶽真形,亦頗殷勤,茅盈亦一遇之。自後無有聞者,而世所傳有西王母杖(枸杞也),西王母桃(《酉陽雜俎》),西王母棗(《鄴中記》),西王母蒲萄(貝丘南出),西王母樹(長生樹也),西王母鳥(見《通典》),王母簪(即斷續藤)。蓋西王母者,或西方得道之人,如毛女之屬。而《七修類稿》爲王母寡爲王母,亦未然也。
芙蓉
芙蓉,蓮花也。一名荷,一名芙蕖,一名菡萏。根爲藕,莖爲茄,葉爲蕸,實爲蓮蓬,心爲麼荷,又爲菂,又爲薏。命名最多,而取象亦廣。有芙蓉峯(在衡山),芙蓉嶺(在婺源),芙蓉渚(地名),芙蓉城(仙女所居),芙蓉岡(在韶州),芙蓉江(在靖州),芙蓉洞(在福州),芙蓉堤(在濟南),芙蓉橋(在濟南,曾鞏有詩),芙蓉溪(在羅紋山下,出硯),芙蓉亭,芙蓉郭(唐詩:“十里芙蓉郭”),芙蓉村(楊鐵崖有《芙蓉村》詩),芙蓉縣(安南邑名,永樂中立),芙蓉驛(在雁宕),芙蓉山(唐劉長卿有《宿芙蓉山》詩),芙蓉水(柳子厚詩:“驚風亂颭芙蓉水”),芙蓉池(霅川有芙蓉池,魏文帝亦有詩),芙蓉沼(李懷遠詩:“前對芙蓉沼”),芙蓉園(漢時園,在洛陽,唐亦有之),芙蓉浦(張昌宗詩:“折桂芙蓉浦”),芙蓉館(石曼卿爲芙蓉館主),芙蓉闕(王維詩:“芙蓉闕下會千官”),芙蓉殿(魏時建,唐詩:“芙蓉殿上中元日”),芙蓉艦(見《三十國春秋》),芙蓉觀(在福寧),芙蓉院(在福州),芙蓉堂(六朝有芙蓉堂),芙蓉苑(唐時在曲江),芙蓉涇(吳興程文節園),芙蓉樓(京口城西北,樓名芙蓉,唐詩:“何況芙蓉樓上客”),芙蓉軒(宋鄧肅有《芙蓉軒》詩),芙蓉壁(唐詩:“橫雲照染芙蓉壁”),芙蓉塔(古墓芙蓉塔),芙蓉閣(金陵有芙蓉閣),芙蓉島(舒生遇女子歌曰:“淺客先到芙蓉島”),芙蓉邏(在嶺南),芙蓉波(李賀詩:“曲沼芙蓉波”),芙蓉坡(在蓮城縣),芙蓉障(庾肩吾:“遊仙童子,隱芙蓉之行障”),芙蓉劍(薛燭造),芙蓉冠(仙人衛叔卿冠),芙蓉燈(西京丁諼作),芙蓉楫(溫庭筠詩:“日上芙蓉楫”),芙蓉梁(溫庭筠詩:“芙蓉持作梁”),芙蓉枕(孟浩然詩),芙蓉帶(《說文》),芙蓉車(曹植詞:“芙蓉車兮桂衡”),芙蓉湖(宋胡宿有《芙蓉湖泛舟》詩),芙蓉臺(福寧有芙蓉臺),芙蓉漏(遠公弟子造),芙蓉粉(薛濤養紙),芙蓉香(見《葉廷珪香譜》),芙蓉巾(太玄玉女戴紫華芙蓉巾),芙蓉旗(韓退之詩:“手把芙蓉旗”),芙蓉幢(庾肩吾:“啓隱芙蓉之行幢”),芙蓉丹(庾肩吾:“啓丹愧芙蓉”),芙蓉髻(魏文帝令宮人梳芙蓉髻),芙蓉杯(王摩詰詩:“置此芙蓉杯”),芙蓉裀(薩天錫詩),芙蓉菊(見《菊譜》),芙蓉脂(“芙蓉脂肉綠雲鬟”),芙蓉鏡(李固言:“芙蓉鏡下及第”),芙蓉幕(王儉事),芙蓉匣(何都巡《古鏡銘》:“白玉芙蓉匣”),芙蓉帳(唐詩:“帳裏芙蓉君奈何”),芙蓉褥(杜詩:“褥隱繡芙蓉”),芙蓉裳(《楚詞》:“集芙蓉以爲裳”),芙蓉砂(砂大者爲芙蓉,見李德裕詩),芙蓉湯(芙蓉可爲湯食之,見《遵生八箋》),芙蓉酒(瘦肩吾:“啓類芙蓉之十酒”),芙蓉面(唐詩:“芙蓉如面柳如眉”),芙蓉顏(古詩:“千歲芙蓉嬌顏色”),芙蓉姿(“美人出南國,一一芙蓉姿”),芙蓉質(羅鄴詩:“妾有芙蓉質”),芙蓉腮(唐詩:“芙蓉花腮柳葉眼”),芙蓉衫(小褲謂之芙蓉衫,見《方言》),芙蓉鷗(隋宦者劉繼詮獻芙蓉鷗二十四隻),芙蓉屏(小說有《芙蓉屏記》),芙蓉府(劉夢得詩:“歸路芙蓉府”)。以上近八十種。其它花木,未有及此者也。
郗氏
釋氏輪迴報應之說,本以勸人爲善也。梁武帝後郗氏,平生妒忌,損物害人,死而爲蟒,尚未足快人意。乃帝一爲禮佛懺悔,即生忉利天。見一天人,容貌端麗,異香馥郁。是以一生惡業,一懺盡釋,既免惡身,又生天界,人亦何憚而不爲惡哉?釋教之不足取信者以此。
嚴武
嚴武欲殺杜子美,宋人極口爲之辨。夫以武之陰賊殘忍,八歲時即以鐵椎擊殺父妾,在京城時納鄰女之奔,又懼其追,而以琵琶弦縊殺之。其視杜陵老叟,砧上肉耳。武之所爲不殺者,杜雖失言,不過潦倒詩酒,無足深忌。至於《八哀》輓詞,正自少陵全交厚道,未足爲不殺左券也。
潔疾
古今有潔疾者,莫如庾炳之、王思微、米南宮、倪元鎮。然他人猶似矯僞,倪至終身不與婦人交,此真得潔之理者也。今人亦有好潔者,然但修飾於飲食衣服之間,至於男寵女色,污穢之極,惑溺滋甚,恬不介意,此豈真好潔哉!
纏足
婦人纏足之制,古今說者紛紛,卒無一定之見。三代無論,予考《漢事祕辛》,天子納梁商女爲後,其足首尾長八寸,底平指斂,則漢不弓彎一的證也。唐滕王諸官妻皆被淫,至崔簡妻鄭氏,取一隻履擊王,敗面破額,則唐不弓彎,亦一的證也。後唐劉後不及履跣而出,則五代猶然也。《墨莊漫錄》謂始於窅娘,庶幾近之。而世猶以樂府有“雙行纏”之語,李郢“明金壓繡鞋”之語爲疑,不知古人但不弓彎耳,未嘗無纏終日跣足也。如今男子皆有裹腳,豈得爲纏足左券哉?至於女裝既異,則彎靴繡履,亦取其異於男矣,何以必其短小乎?樂天但言“趺如春妍”,而不言“尖如春筍”,謝靈運言素足之婦,而不及短足之姝。即東昏玉奴步生蓮花,亦非以其小也。然女足不纏實佳。
妒虐之報
趙飛燕死而爲黿。郗後死而爲蟒。李勢寵姬化爲斑蛇。武后死後納於大甕,萬蠍螫之。宋李後死,雷火焚其殯宮。椒房妒虐之報如此,何況民間?
篡賊之女
王莽女爲漢平帝后,莽篡位之日,手握玉璽,極口肆詈,擲之於地。後常稱疾不朝。會莽欲嫁之,大怒不從。曹操女爲漢獻帝后,操篡位時,遣使求璽綬,後怒不與,如此數四,乃以璽抵軒,涕泗橫流。楊堅女爲周宣帝后,後知堅有異志,意頗不平,篡位之後,憤惋尤甚,堅欲奪其志,誓死不許。三人者,皆篡弒之賊,而其女之志行節操,亦酷相類。如此無論其父,即在廷諸臣,不可愧死耶!
物類有親
獺以猿爲婦。豺以狗爲舅。蜥蜴與龍爲親家。古樂府雲:“豹則虎之弟,鷹則鷂之兄。”
借錢下禮
《道書》雲:“牽牛娶織女,向天帝借二萬錢下禮。久而不還,被驅在營室間。”則天上亦有嫁娶,亦有聘財,亦有借貸。而牽牛之負債不還,天帝逼債報怨,皆所當問者也。書此以發一笑。
妒婦遺害
劉伯玉妻妒,投水而死,死遂爲水神,每男女靚妝過渡者,風必覆舟。紹興間,姑蘇龍王嬖妾,爲其夫人妒虐致死,天帝行刑,大風驚湖,數百里田廬盡遭漂溺。妒婦死後,猶遺後若此。
肉名
肉屏風者,楊國忠也。肉陣者,亦楊國忠也。肉腰刀者,李林甫也。肉鼓吹者,李匡遠也。肉檯盤者,孫晟也。肉譜者,李守素也。肉疾者,申壬也。肉飛仙者,沈光也。肉兒者,黃■⑴兒也。肉磨者,晉宦者也(晉世祖時人)。肉翅者,魏鈴下卒也(登高凌風,如履平地)。
男色
男色之好,人以爲始於龍陽君,非也。《伊訓》曰:“比頑童,時謂亂風。”此男色之始也。
盛姬
國君娶同姓,人知有吳孟子,而不知有盛姬也。然盛姬死曰殤,則似稚齒,未堪進環。且甲戌得之,而戊寅告病,相距才五日耳。既曰殤祀,則不應葬以皇后之禮,至勞曹邢之君來吊,而命太子爲之主,且諡曰淑人也。壬寅喪而庚辰除服,三十有九日,殤耶?緦耶?禮皆不經。固知此書原屬附會。溫飛卿詩有“西陵夢盛姬”是也。
戮妒婦
房玄齡、任環妻俱妒,賜婢妾皆不得近。太宗聞之,賜以鴆酒,而皆不畏,竟敕侍女別居。是以天子之威,不能行一妒婦也。我太祖高皇時,開平王常遇春妻甚妒,上賜侍女,王悅其手,妻即斷之。王憤且懼,入朝而色不恬,上詰再三,始具對。上大笑曰:“此小事耳,再賜何妨?且飲酒寬懷。”密令校尉數人,至王第,誅其妻,支解之。各以一臠賜羣臣,題曰“悍婦之肉”。肉至,王尚在座,即以賜之。王大驚,謝歸,怖惋累日。此事千古共快,其過唐太宗萬萬矣。
貧富
貧富相形,雖英雄未免動色。陶谷得黨家姬,取雪水烹茶,曰:“黨家亦有此否?”曰:“彼粗人,但知銷金帳裏,羊羔美酒,淺斟低唱耳。”陶默然慚。唐太宗與蕭後觀燈,問“孰與隋主?”對曰:“隋主每夜殿前香山數十,一山焚沉香數車,沃以甲煎,香聞數十里。計每夜用沉香二百餘車,甲煎百餘石。房中不燃燈燭,懸寶珠一百二十照之。”太宗口刺其奢,而心服其盛。宋高宗於慈聖太后誕日,極天下之奉,用龍涎沉腦屑和蠟爲燭,列十數炬,而太后若不聞。上奉卮,問:“此燭頗愜聖意否?”後曰:“爾爹爹每夜常設數百枝,諸閣皆然。”上因後起更衣,微謂憲聖曰:“如何比得爹爹富貴。”黨乃無論,煬帝、徽宗,亡國之君耳,而繁華富盛之態,猶令後人追慕。故《老子》謂“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者,嘻!知言矣。
十姨
陳子昂,閬州人。閬州有陳拾遺廟,訛爲十姨,遂更廟貌爲婦人像,崇奉甚嚴。溫州有杜拾遺廟,後亦訛爲杜十姨,塑婦人像,又以五髭鬚相公無婦,移以配之。五髭鬚者,即伍子胥也。拾遺之官,誤人身後如此。子昂屈爲婦人猶可,獨奈何令子美爲鴟夷子皮妻也!
娶瞽女
宋劉庭式娶瞽女,及死,哭之甚哀,坡公高其義。呂華陰亦娶瞽女,生五男,皆舉進士。張孝純永錫,微時依吉氏,許妻以女。及登第,巨室求爲婿者甚衆,皆拒絕,歸娶吉氏,無何卒。有妹雙瞽,無問之者,永錫欲娶之,吉固辭。永錫曰:“某荷公德,令女非某娶,則終無人娶矣。”意極誠確,竟娶之,禮待有加,生二子,皆顯。三君固皆義士,然庭式、華陰,娶瞽於既聘之後,而永錫娶瞽於衆棄之日,尤爲人所難也。
牡丹花會
蘇長公在杭、黃、惠、儋時,所至日事遊宴,縱情湖山花卉之間,當是極風流人物。然在揚州時,揚州舊有牡丹萬花會,每用花數萬朵,以爲屏帳。至樑棟栱柱之間,悉以竹筒注水插花,蓋仿西京故事。人頗病之。公一至,吏以舊案呈,即判罷之。作書報王定國,有云:“雖殺風景,亦免造業。”始知公之爲政,不專風流。然花開盛時,正以花下吟賞爲樂,若使採折裂滅,動以萬計,直是花之大厄,有何可賞?此公所以爲真風流也。
婦人拜跪
婦人拜而不跪,自古已然。宋王貽孫對趙中令,謂古詩“長跪問故夫”,則古婦人亦跪。不跪自唐則天始。今制婦人亦跪,但拜時,不如男子一揖間一拜耳。然連拜不起揖者,俗謂之叩首,乃賤者之禮,非貴之也。至於揖,則男子雙手至地,婦人略縮膝而已。此禮不知與古同否也?
燈婢燭奴
唐寧王夜於帳前,列木刻矮婢,各執華燈,自昏達旦,目爲燈婢。申王每夜宴,取香刻童子綠衣束帶,使執畫燭,目爲燭奴。二王同時,行事相類如此,然傳紀載之,以爲奢侈。近代如嚴分宜父子溺器,皆用金銀鑄婦人而空其中,粉面綵衣,以陰受溺,甚矣。
尤物移人
彭祖七百餘歲,卒以娶小妻,妖淫敗道,自隕其命。北山道人,修行千年,爲悅密雲令之女,竟被擒戮。五戒禪師戒行精苦,一悅妓女紅蓮,竟墮惡道。尤物移人,可不懼哉!
妒婦
人有妒婦,直是前世宿冤,卒難解脫。非比頑嚚父母,猶可逃避;不肖弟兄,僅止分析;暴君虐政,可以遠遁;狂友惡賓,可以絕交也。朝夕與處,跬步受制,子女僮僕,威福之柄,悉爲所持;田舍產業,衣食之需,悉皆仰給;銜恨忍恥,沒世吞聲,人生不幸,莫此爲大。蜀有功臣,家富聲妓,其妻悍妒,未敢屬目。妻死之日,方欲召幸,大聲霹靂,起於牀簀,遂驚悸得病而卒。秦石某爲騎將,苦妻之妒,募刺客殺之,十指俱傷,卒不能害,如此數四,竟與偕老。沈存中晚娶張氏,常被棰楚,拔其鬚髮,血肉狼藉。及張氏死,人皆爲之慶,而存中神氣索寞,月餘亦卒。國朝楊大司農俊民,老而無子,妻悍尤甚。侍婢有孕者,皆手擊殺之,楊竟憤鬱暴卒。布衣黃白仲亦遭此困,無食無兒,豈非宿冤哉!
〖注:■①,扁+瓜,pián,音蹁,黃瓜名。■②,火+勃,音孛。〗
過墟志感 清 墅西逸叟 述
序
昌黎傳圬者王承福,述其言曰:“吾入富貴之家,有一至者焉,又往過則爲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又往過則爲墟矣。蓋豐悴去來,盈虛倚伏,是乃天道。又況積不善之家,尤招禍速而報不爽哉!”餘祖塋在七浦塘,歲時祭掃。舟行過大橋,見黃氏所居,周遭皆石砌,屹如堅城。岑樓鬥角,邃至鉤心,遠望有蔥蔚氣象。不數年而化爲焦土,又數年而爲勢家塋兆地,今且松籟如怒濤聲矣。”餘與圬者相隔七八百年,而過墟生感,此情若合一契。歲癸丑,張媼以年老北歸,餘側室吳與張爲中表姊妹,張時過餘舍,爲縷述黃顛末。且舉其手錄一冊示餘曰:“此劉母女、兄弟平日往來筆札稿也。”於是捃摭舊聞,綴以張媼所述,敷繹成文,名曰《過墟志》。嗟乎!今之趨利如騖者,亦可爲殷鑑也矣。然亮不撫七,則劉不擄,亮不妻劉,則七不至,此中有天道焉。高明之家,鬼瞰其室,非一朝一夕之故。彼三秀者,天特假其才貌以變置黃氏資財耳。厥基既覆,旋擢儲嬪,卒且慶毓螽斯,寵榮錫命,又曷嘗以妖冶傾人之國也哉?
康熙歲次丙辰仲秋望,墅西逸叟書於坐忘軒。
過墟志感
任陽爲虞邑之極東南境,地窪民貧,而黃氏獨以資財雄鄉里。居大橋,世謂之大橋黃家。餘及見者曰黃亮功。自伊父積資起家,不置田產,專以權子母爲業。蓋見中原多故,增餉增役累也。亮仍家法,尤樂不疲,歲囤粟以千計,豆麥花布稱是。崇禎間,吳中水旱頻仍,米價騰貴,亮邀取重利,朱提成錠,窖藏之青蚨成貫,櫃藏之零星者必熔成錠,積成貫,概行貯藏而乃快。爰是積資鉅萬,而家益富。亮爲人陰柔,外若溫厚無棱角,中實機深多詐。性尤吝,處置家事,節縮若寒士,屑屑謀朝夕。其父嘗令亮循輸粟例爲護身符,亮蹙額曰:“爹直欲兒作枵腹監生耶?”每用一錢,輒沉吟良久,得已,仍貯之囊,其素性也。家多權量,式同而用異,視出入而盈縮之,未嘗用銀錢。凡與人貿易,盡其折色,昂其價,但有釐毫利,即喜動顏色。
邑中牙儈陳氏婦,喪夫欲他適,亮聞其挾重貲,欲娶之。父曰:“嫠也,裏中請婚者多,何必是?”亮曰:“彼以賄遷,是足欲也。”遂娶之,得貲五百金。已而變其房產,又得四百金。陳善操家,勤紡織,亮得其佽助,家業日熾。已二十餘年,終嫌其貌不揚,心常怏怏,間加惡聲。陳有弟,歲時或備果榼來視姊。亮疑曰:“是欲希我津貼也。”因語陳曰:“汝弟至戚,時來視汝,意固善。但我昨至左廂,見其與某婢戲,此何理也?吾家範素謹,而容此輕薄子乎?”陳心知其誣,而微會其意,遂囑弟勿再至。自是親串中無一人告貸於黃者。後陳病瘵死,亮薄葬之,蓋吝己財而陋彼貌也。
時亮年四十餘,謀繼娶,於是有議姻劉氏一事,而造物變置之巧機伏矣。劉氏者,亦居任陽,去黃三里而近。世業儒,家雖落,名楣也。其伯曰賡虞,邑諸生,守正不阿,端人也。其仲曰肇周,狡黠嗜利,險人也。有季妹,生之夕,其母見紫氣繞室,經時不散。六歲母死,即自妝束能修容。父教之書,過目了了,捉筆作楷,秀雅可人。學爲筆札,亦朗朗成章。十歲,父又死,倚兩嫂以居。雖處女而摒擋家政,如健夫持門戶也。性高抗,不肯作伈伈俔俔態。遇難處事,一言立斷,動中情理,兩兄亦善視之。甫垂髫,嬌豔驚人,面方正,潔白如脂,微紅勻碧,若含露桃花,鳳目曼耳,眉疏秀而長,額光可鑑,方領微橢,通體長短停勻。襪履不盈四寸,蹀躡容與,真國色也。
亮之父執曰鬱士英者,繩劉於亮,亮心豔之。謂鬱曰:“果字我,禮金多寡不計,事成當厚以報媒者。”鬱乃言之於劉仲。仲曰:“吾兄素迂闊,萬無從意。此事我能曲成,但我非媒妁,而杯酒不沾脣,得無於心不甘乎?”鬱述之於亮,欲以二百金爲聘,四十金爲仲壽。仲大喜。乘間言於伯曰:“三秀(小字)妹,行年十四矣,凡求婚者非生庚不合,即卜兆不從,意者良緣自有在焉。頃鬱髯來雲,黃某與宴,偶語及內助事,問吾妹可乎不可。”伯默然。頃又言於伯曰:“事固有不可執者。憶吾母彌留時,執妹手,顧吾父及吾兄弟而言曰:‘此女吾所愛,俟其長,務擇家事勝吾家者嫁之,無與寒士。寒士能自奮青雲,爲妻孥福者,世有幾人?但願其安享素封,不至朝夕碌碌井臼旁,吾目瞑矣。’今吾母雖終,言猶在耳,吾兄弟豈忍忘於心。前所云黃某者,積資數萬,倉庾如櫛,棟宇連雲,欲得妹爲內主,母若在,必諾無疑也。”伯作色曰:“不然。吾母若在,一聞是言,必唾其面。彼之先,陳氏奴也。本姓王,背主而逃。易王爲黃,居於昆之石浦。至彼祖曰元甫者,復歸虞家塘市。元母爲邑勢官乳嫗,宦田三千畝,在吾鄉,以嫗故,委元課租。元恃主威,禾未登場,輒駕帳船叫囂鄉里,雞犬不安。農人苦之,衆議畝出鬥粟勞之,名曰‘腳步錢’。元於主人正犒外,復蝕其十之三,詭言農欠,以充己橐,遂以殷實起家。彼之積資累萬者,非由躬稼穡,親服賈,勤苦中得,乃敲人骨,吸人髓,斂怨兩世而積也。彼父洪尤兇暴,恃其拳勇,酗酒漁色,鄉人目爲‘黃二傷司’,謂觸之禍立至也。嘗悅一佃女,假其父錢而不責償。閱三年,權其子母,已逾倍蓰,乃攫其女爲妾。不久而愛弛,轉鬻於粵商,得白鏹二十金。有成言矣,女聞而縊,莫敢誰何。此固鄉里中所共知共聞,莫能掩其惡醜者也。洪雖富甲塘市,而市之衣冠中人,從未與接一揖,交一談。洪自知不容於士類,乃大營宅地於吾鄉,爲夜郎自大計。沒主田數畝爲基址,高閈厚垣,樓房盤亙,其廳亭壯麗,擬嚴文靖相國家規制。役佃民爲傭作,經年落成,一鄉苦之。至今過其地,望其居者,莫不切齒寒心,比之郿塢。勢官死,子弟皆紈絝,不問生產,田皆四分五裂,盡授他姓。洪欺其無主,昂其價,侵匿其半,所獲復不貲。自是始不與課租事,鮮衣華履,出入隨童僕,爲鄉里中鉅富翁。席必首座,稱必丈人行。識者見而恥之,廢紳某欲醵千金,謀復官,遣門客致洪,適同會者皆邑中鉅老,聞之譁然,乃還洪銀,擯弗與同列。吾同學友汝南周氏作《醜奴兒令》一闋嘲之,有‘何物催頭持了精鏐,便想烏紗隊裏遊’句,一時傳笑以爲醜談。此又合邑中所共見共聞,莫能掩其醜惡者也。今亮之爲人,比祖父稍爲斂跡,然計升斗,權分毫,刻剝窮民,專圖利己,祖孫父子,是真一氣。虎兒狼種,豈我族類?若貪其富。而降我門楣,與彼婚媾,何以見先人於地下?昔王源嫁女於當陽滿氏(東海王源,嫁女於滿氏,沈約作彈章奏之事,見《昭明文選》)貽臭千古。奈何踵其故轍哉?況妹年十四,彼已四十有餘,獨不爲妹計乎?《易》曰:‘見金夫,不有躬。’無乃爲鄉黨所笑!”仲知言不能入,爲之意索者累日。亮偵知事不諧,屢邀鬱與謀,往返再四。仲亦無以應。無何,伯應幕徵,往山左,中途寄仲書,言:“至維揚,見婚嫁者絡繹道路,詢其故,緣訛傳朝廷遣中使至江浙,採民間女。此信至吳中,亦必擾擾,然訛言耳,萬無此事,不可輕信。妹終身事,慎勿因此輕率與人。”仲得書大喜曰:“四十金入吾囊中矣。”因招鬱令謂黃曰:“姻事吾能主之,須無食前言,乃可。”黃即諾。擇日納采,乃縮其二百之數而半之,復折其二,縮其四十之數而半之,復折其四,且命鬱剖而中分之。曰:“柯儀固總函也。”仲慍甚。心知爲亮所賣,而口不敢言。
先是仲得兄書,詭答雲:“兄書未到,吾邑已盛傳中使采女之事,里人不擇人而婚嫁者,不下數百家。司裏忽來家,索錢不遂,竟將妹年貌登冊,欲告之官。不得已,仍諾黃請矣。此貧家女爲富翁妻,未爲不得其所。然此番作合,非由人謀,亦無我責也。”伯得書,撫膺頓足,浩然長嘆,復作書寄仲,痛加誚讓。書未至而黃已委禽,且蒞婚期矣。
婚之夕,亮頭眩暈者三,踉蹌不能成禮。廟見日,木主先傾倒仆地,家人鹹驚異。而亮一見劉貌,心醉神迷,若陳思之遇宓妃於夢寐間也。逾年,生一女,劉愛之甚。曰:“此吾掌上珍。”因名珍。珍五六歲間,劉延熊耳山人爲推五行。熊耳山人善談星,所言極驗,人爭致之,號半仙。而山人行蹤詭祕,時姓趙,時姓呂,或言其初從流賊,爲賊推成敗奇驗。既而亡命江湖,至是挾術遊虞山。劉聞,以重禮延之座,抱珍於膝,坐簾內聽之。山人推之,稱好者再:“是能富夫貴夫,一生無蹇運。”劉喜,乃以己生庚令推。山人沉吟良久,拍案大叫曰:“安所得是命而紿我哉!女人而坐檯垣,有執政王家氣象,惜犯披麻貪狼煞。然福星坐照,彼兩煞特爲之用耳。鄉村婦安得有是?必紿我也。”問命中有子否。曰:“有二,且生而即貴。”劉大喜,已而推亮,則搖首曰:“苦命耳。腰纏十萬,不能享用一錢,如病膈人,馨香滋味羅列滿前,欲啖即嘔,非苦而何?”問何時得子。又搖首曰:“命中無之。”爾時舉坐鬨然,謂其言何背謬若是。而劉聞命中無子一言,心動,猶以爲己命或宜有,而亮素性鍥刻,爲無子相也。於是有母養祿產意,蓄而未露。有張媼者,乳劉者也。寡而無子,依劉以居,劉以爲心腹。私與語曰:“癡老子不知何了局。年將半百,止一女,但兀兀持籌握算度朝夕,竟不思身後倚托者爲誰?”媼曰:“俗有引子之說,謂先取他姓子,養爲己子,爲之兆而引之,往往如所願,是亦何不可爲者?”劉頷之。而向所蓄意,於是益決。
時亮一切家政,皆聽命於劉。某處窖金若干,某櫃節錢若干,皆委之劉。米粟出入,契券存發,及日記冊薄,皆經劉手。劉才固敏,遇事無不咄嗟立辦,亮奉之如神明。劉櫛嘗爲捉髮,湢浴嘗爲拭體,又嘗坐劉牀畔,爲劉剪爪。劉寢而起,爲之傅襪納履。而嘗傭奴其夫,呼爲老牛。少不當意,輒批其頰。亮笑而受之,微曰:“好言之,何怒爲?”以故凡劉意所欲,無不傾聽任指揮。一日,亮從近裏收債歸,見劉擁珍坐燈下,乃撥撩其耳上金環,戲曰:“珍且入塾矣,而汝不復孕,何也?”劉叱之,正色曰:“火燒頭尚作此狂態!吾適有言,欲喚醒汝,俟少間言也。”乃入房閉寢門,於枕畔覙縷移時。次日,亮夫婦早起,命庖治盛饌,邀二劉宴會。時伯已回家五六年,足未嘗一至黃所。劉恐伯之固卻也,私遣張媼致書曰:“兄固愛妹,妹豈不知?但妹既歸此家,凡此家前事,姑含忍之。兄妹自有天倫,義固無可絕也。今聊具杯酒,爲戚里一申款洽,兄來則妹愈有光,否則置顏無地矣。”伯不得已,偕仲往。姑與亮相見,語間輒呼亮字,而仲則如其所應稱。宴既畢,伯入辭,劉若爲無意也者。謂伯曰:“珍將就學,苦無伴,兄弟三子,金印官來此依我,與珍同塾,可乎?”伯曰:“嬰孩不能離母,且徐之。”仲聞遽曰:“吾兒七舍可來也。”劉默未有以應。而仲即於明日攜其子七舍至,依劉以居。劉之爲亮謀也,意在伯之子,以其弱不好弄,且因是爲修好地。仲則其素所心鄙,絕無撫其子意。亮見伯落落難合,而仲突梯易籠絡,劉因七至,意大拂,而亮反慫恿之。
七生而騃,性暴戾,比長與珍戲,珍怒白之劉,劉撻之。自是宿之外舍,食不令同席,時來時去,一任其意,而七遂與羣惡少遊。無何,劉字珍於直塘錢氏。籍婁東,徙於虞,富而能仁,鄉里稱之。夫人陸好善,年五十,所生一子,溫文厚重。錢翁課子嚴,必俟入士籍,乃與婚娶,故弱冠而未聘室。時吾虞初隸新朝,邑中作妝點太平景象,五月盛爲競渡之會。錢氏子侍其母往觀,而鄰舫則劉與珍,兩家通問,知爲近裏眷屬,各過舫,款語良久。錢母歸語翁曰:“劉固倩麗,異表耀人目,豔於少艾,但少涉輕露,其女則嫺雅淑婉也。”於是錢翁遣人請爲婚,而劉亦以親見錢氏子,知爲佳婿,遂諾之。七忽作躗言曰:“姑以珍字我,故撫我於家,今乃背約奪我妻,別以字人,將焉置我?”劉聞怒甚,邀兩兄呼七至,而痛笞之,且詰之珍字汝何據,七無辭,既而謂仲曰:“七不過激我爲其娶妻耳,然直言何害,乃出此橫語?”爰以百金爲七娶妻。復置莊房一所,令居之。且以己所得奩田三十畝畀之。曰:“劉產仍歸劉氏,吾無取若家毫末也。”七好博,日與羣邪狎,未逾年而田產盡賣。妻無所歸,溺死。仲惡其無賴,屏弗子,寄身博場。
錢氏子游婁庠,翁謀娶婦,擇吉遣媒往,而劉不允曰:“吾女稚,隔簾且羞見人,奈何楚楚與彼家上下相見?無已則令婿來贅,乃可。”亮恐婿來而縻酒食也,又恐其久居於此,食指漸繁,而苦於供給也,且恐其覷見我多藏而克損其萬一也,遂主娶不主贅。劉氏爲之不妝不食,服衵服,坐於牀,呼亮至,詈之曰:“汝知珍爲我性命,乃必取之懷中而逼之遠去,設是心者,彘不食其餘!”亮恐,急扶之起,好言曰:“汝欲贅則贅耳,何自苦爲?”劉始下牀治家事。而錢氏子得贅於黃焉。劉令張媼設臥具於珍寢所之罘罳,凡夜間有所聞,輒報。婚之次日,早起入劉寢所,至牀前耳語。劉訝曰:“燈下嚴妝獨坐,珍竟未寢耶?何孩氣乃爾!”又次日,媼復耳語如前。劉蹙眉曰:“苦我兒。”又次日,媼復耳語。久之,劉喜形於色曰:“伉儷固宜如是。”自是以珍故,於婿特愛之甚。凡衣服之需,盤飧之奉,唯恐不獲當意於錢,致不獲當意於珍。既彌月,錢翁迎其子歸,從師課讀。劉謂珍曰:“時肩(錢生字)未來,無寢處新室也。”於是遷珍於己寢之左,令張媼作伴。
時七爲敗類,苦飢寒,敝衣破帽,局踳牆垣間,頻向劉索衣食。一日忽又至,適珍坐寢所束足,七窺之良久。珍起見之,厲其色,不交一語。七乃戲曰:“珍姊,曏者我問爾幾時招婿,輒怒罵我。前日白面書生何人耶?”珍不答。又曰:“姊夫未歸而獨寢,得毋寂寞?”珍又不答,而從劉於曝麥場。是夜珍就寢,聞牀下簌簌有聲,急呼有賊。亮持梃至,見賊之足於牀下,痛擊其脛,賊大號,視之則七也。劉忿極,引剪刀搠其股,血流盈地。亮縛其手足,閉之室。劉擁珍曰:“驚我兒。”珍泣,劉亦泣。天明,珍起,失其小履。劉於七懷中搜得之,撻之無算。須臾仲至,欲投之河,劉縱之歸家,仲乃鋃鐺困之。仲之妻有舐犢愛,復陰脫之。而七仍與諸惡少爲伍,且聚謀,欲甘心於劉,有日矣。
時亮已六十有餘,嗜利益甚,見奴婢衆,慮其坐食,爲多畜雞豕。每奴委豕幾口,婢雞幾隻,日課其利,彘子若干,售錢若干緡,雞蛋若干,售錢若干緡,凡諸自奉,益加裁損。但菽乳一方,日爲常味而已。歲丁亥十月,亮早起,手持一薄,欲劉登記。蓋隔宵曾與鄉民權子母錢,齗齗爭之不已,如其欲乃已。至是早起,欲登諸薄。及寢門,忽仆地不起。劉驚,急與珍扶至寢處。手若有所指而口不能言其處。須臾形神離矣。亮死,鄉里中無一吊唁者。劉於倉卒悲哀之時,瞥見七突入繐帳中,憑棺呼爹,似爲號泣狀,既而呼劉曰:“娘取衰來。”劉心知其意,遽作色曰:“死者無子,安用斬衰!”七曰:“吾固子也。”劉乃厲聲曰:“死者姓黃,汝乃姓劉,何涉?”七曰:“幼撫我,長授我室,兼畀房屋,獨忘之乎?”劉曰:“如是則待汝不薄矣。汝復欲何爲?”七曰:“欲分遺貲耳。”劉曰:“有之,今分汝。”乃令僕婦中之有力者,捽而抶之,七臥地輾轉號呼,口出惡言。劉愈忿,取臼杵痛擊之。曰:“吾初次分汝貲也。”七不勝楚,負痛而走,大呼曰:“吾必有以報吾仇。”劉於是有戒心,呼童僕至前,各給鉦一具,戒之曰:“每暮夜分佈四野,伺有所聞,輒相應。”未幾果有盜四人,自檐而下,劉急令媼啓小門,於宅後鳴鉦,四野鉦聲齊起,而盜驚逸,家人鹹相慶。劉曰:“未也,更備之。”乃坎室側,各行道轉處以爲阱,穴其壁數處,貯石灰於裏間,而以風車承其後。越數日,盜十餘人艤舟於宅後之水門,夜半潛入圍牆中。始各執炬,斬後垣門而入,將近內寢。前導者遇坎而陷,餘盜方倉皇失措,俄間壁穴中石灰亂颺,目不能開,乃各棄械而竄。視陷阱則七也,墨其面,率惡黨劫姑家。劉曰:“吾固知此獸所爲,俟其父至,共鳴之官耳。”珍諫母曰:“事大罪非輕,恐傷舅氏心,縱之若何?”劉乃縱之逃。自是裏中二十餘日不見七蹤影。
劉連被七驚,慮七相仇不已,心常悶悶。百計沉思,忽言:“吾且安死者。”乃葬亮於泖湖之祖塋。虞祭畢,謂其婿錢生曰:“此處不可居。吾欲倚汝終身矣。”於是先舉什器之粗重者,傭二百餘人運至直塘,五日始盡。先遣珍歸,手持一冊付珍曰:“凡汝房內箱櫃,是汝故物。今汝隨身攜挈,未曾開冊,此冊所開列者:白米百二十囊,黃米二百囊,每囊元寶二。又大衣箱十餘隻,每箱衣服貯若干。中衣箱十餘隻,每箱衣服下貯銀若干。櫃二十有七,貯錢皆滿。中有某某字號者,亦銀也。以上諸件,皆緊要列諸冊。我發汝收,悉照此冊,可無疏漏。”
至四日而銀錢衣服等物亦已運盡,劉乃殺雞宰豕,遍召鄉里貧農,得二百餘人,飫以酒肉,呼至前,舉其積年債券,盡爲燒之,曰:“吾欲爲死者資冥福也。”衆大喜。復開倉廩,人給米二斗,麥半之,棉花五斤,菽五升。衆益大喜,不覺羅拜。皆曰:“黃母施恩於我等,併爲窮人折券豁免向債,凡經渠手,每不苛刻,今復行此大度事,將何以報?”劉曰:“吾非望報,欲煩爾等者,有米二千餘石,能爲我運至直塘,醇酒肥肉,盡汝飽啖也。”衆皆如命。經四日而運畢。時值歲飢,鄉間富家囤米者,往往爲窮民攘奪。劉反用窮民力,竟無攘者。凡黃三世蓄積,不下數十萬,一朝盡輸他姓,造物變置之機亦巧矣哉。
已而錢生來,邀劉至其居,行有日矣。視歷乃不宜遷徙,遲三日乃吉。越兩日夜半而難作。李總戎成棟者,於弘光時降新朝,所過城邑,輒爲殘破。掠婦女十餘艘,過嘉定,鄉民焚其艘,婦女死者過半。及羅店鎮,誓必掠取吳中美姝以償。繼破松江,擇大宅,多畜姬妾於其中居之。旋奉命徵粵(時永曆方僭號粵中),則囑其弟奉母居守,而令心腹將帥旗兵千人保松江,實爲室家計也。七之黨有爲守將標下汛卒者,當七爲盜而逃,即走之松江,謂汛卒曰:“得營兵百人,銀錢米粟,可捆載而至。”卒曰:“此險道,不若首之主將。倘重獲則爾有功,非得官,即邀厚賞耳。”七撫掌大喜曰:“吾將得官。”於是首之主將,謂:“劉擁資百萬,如乳虎噬人,一鄉恨入骨髓,得大軍除民害,取百萬資,充軍餉,計甚便。”守將以爲然。乃令偏裨某帥千人由劉河至崑山,至七浦塘而進。時劉方封鎖樓房,誡居守者,碌碌竟日,至夜復與張媼整頓細事,素服淡妝,坐而待旦,爲起行之計。俄而門外炮聲轟天,牆戶傾塌,旗兵千人,一擁而入。啓其廩,廩空;啓其窖,窖空。搜其箱櫃衣服什器等,無一存者。裨將恚甚,見七與數人擁劉至,方欲責問,而於炬光中望見劉貌,注視良久,忽曰:“賴有此,不然何以復旗主?”遂擄劉而去,張媼從之。是時旗兵廳人勞而無獲,各忿忿不待將命,亂刃刺七身,乃縱火焚黃居。亭閣樓房倉庾廚庫,頃刻悉遭一炬。衆乃投七屍於烈焰中,掠近村數十家,稍取貲糧而歸。珍聞變驚絕,號泣無晝夜。時已舉子,乳衝,錢翁患之。乃令子往松探問,以慰其念母心。至松,則成棟親屬被收,凡所掠婦女,皆歸旗安置會城(南京)。錢生歸,邀劉、仲偕往江寧。至都統署,見有遵奉令條開一應逆棟所擄婦女,俱許親人領回等諭。錢、劉皆大喜,急欲入告,而未有路。適有武弁自署出,錢揖而問:“令條內語果信否?”弁曰:“昨已領回三人矣。”錢遂告以情。弁曰:“汝音似吳人,我亦吳人而投旗者。同鄉之誼,敢不實告。”乃攜錢手至無人處,語之曰:“王爺令條內固云爾。但黑都統司此事者,非阿堵兒不可。”錢生雲:“所欲幾何?”弁曰:“視婦女之年貌爲多寡。極美而年少者,一百金。”錢生曰:“適不及持來,奈何?”弁曰:“速歸取,五六日事可成也。”錢遂偕仲歸,取贖鍰,珍罄己所蓄,令生偕仲復往。囑生曰:“誠得吾母歸,雖千計萬計,無虞缺也。”於是持千金復至會城。尋向所識武弁,而告以贖鍰已具,復許事成酬金五十。弁喜謂錢生曰:“取年貌籍貫來。”又云:“署內有掌家婆二太者,照管諸婦女,每百兩,例予十金。否者必留難勒。”錢生曰:“無不如命。”弁即取劉之年貌籍貫入署,付二太查驗,遲久而出。亟搖手謂錢、劉二人曰:“無其人,奈何?”錢生惶遽曰:“某月某日某將至某鄉擄去,生親蒞松訪確,知某將獻入某總戎宅內,何乃無之?”弁曰:“吾豈惡孔方而過紿爾者。適據二太回報雲,實於三百餘婦女中,遍詢之,竟無有。爾得無誤耶?”錢泣謂仲曰:“甥婿此番歸去,女甥必死,女甥死,甥婿誓不獨生。”乃大哭,仲謂錢生曰:“哭無益也。不若仍求是人,或知一果否確據。”錢生於是前執弁裾泣曰:“祈臺臺示一果否確據,當有以報。”遂舉所許五十金予之。弁躊躇良久,計無所出,忽欣然曰:“得之矣。”乃疾趨而入。頃之,袖一冊至。謂二人曰:“此果否確據也,非我不能取出,然幸爲我祕之,無泄之他人,我頭尚思啖飯幾年也。”錢、劉急揭冊細閱,至末頁,則果有黃劉氏及張媼二名,而朱圈標其上,注於旁雲:“選入王府。”弁曰:“何如?此間果無有,吾終不爾誑也。”錢涕泣不知所爲。劉仲曰:“事無可奈何,且歸。”於是返虞。不數日而劉書至。
先是,劉被擄至松,入李宅,李之母見而悅之,曰:“若固名家女耶?何妍麗至是。盍母事我,依我寢處,行將送汝還故鄉耳。”未幾成棟以粵東叛(降永曆),母與弟皆械送京,姬妾等俱聽本旗發遣,悉置之南京。劉亦入籍中,爲黑都統承管,闢內署後馬廄旁空地居之,婦女三百餘,羣聚蓆棚,幾於露處。又馬尿燻人,不能一刻居,皆號泣不欲生。越一日夜而滿洲太太者來矣。滿洲太太,王府中總管老媼也。年七十餘,發白顏赬,髻圓而扁,鬢簪花,衣履皆男子式。善漢語,滑稽多智。至則都統皆跪迎。其管家婆二太者,叩首鞠躬,導引至棚中,遍望作漢語曰:“諸姊妹無恐,我來作降福符官也,不知誰是有福者。”乃側身入婦女隊,擇當意者,拽其裙而行,得三十餘人,令至別所,命擺列於前。上下睨視久之,乃曰:“彼太長,此略短。”而三十人中,復去其半,留十餘人,令至前。諦視其發及手掌臂指,復隔衣捫其乳,則又去七,僅存者五。乃令五婦列坐,待以茶,殷勤問訊,而細審其音,俟其答語,則耳屬之。中有一婦女音微窳(音與惡也),復去之。旋起立,語四婦曰:“無動,且安坐。吾欲一觀履式耳。”乃揭其裙,叉兩指量其履,戲語曰:“無乃唐突,然不爾則不見真才。”僅得四人,而劉與焉。滿媼向劉作滿語,“塞楞塞楞”者再四。“塞楞”者,言“最好”也。復漢語謂四人曰:“有侍婢乎?任隨爾行。”回顧二太滿語曰:“雅海沁兀律罕。”言“渠婢令隨去可也。”俄擁四婦登輿,至王府,劉持張媼痛哭曰:“入此間,萬無與珍相見日期,吾命亦休矣。”媼亦相抱而泣。
至暮,王宴,命四婦侍酒,滿嫗誡四婦曰:“至前,各叩首俯伏,命汝等起乃起,慎毋哭泣致怒,以取鞭樸。”已而三婦皆如所誡,膝行匐匍,叩首畢,伏地不起,屏息莫敢作聲。劉則冉冉而來,倚柱而立,向左壁,側其面目,不盼燈下,額光煜煜,射人目淚,睫暈微紅,倍添嬌豔。王異之,問何籍。劉不應。問年幾何,不應。問有夫否,又不應。忽自號泣曰:“我民間寡婦,被韃兵擄。以戀戀於一女,故不遽死。今至此,已與吾女永隔,尚安用生爲?盍速殺我?我良家女,決不肯爲奴婢。”乃撞其首於柱,滿嫗即抱持。且踊且號,鬟髻爲解,發委地丈餘。王見而益異之,遂有憐愛心,諭滿嫗曰:“善護持,無令悲損。”嫗爲巧言百端,引劉入己寢以安之,朝夕進參,凡果餌粥糜熬黍,稠疊几案間,而勺粒不入口,坐臥唯泣,張媼憂甚。私語滿嫗曰:“劉痛念其女,故悲毀至此。前在松江傳聞李兵歸,復掠直塘一帶,今及三旬,而女之存亡音耗寂寂,計得一當通問於其女以慰其心,或可少進飲食。”滿嫗然之,爲啓王。王曰:“速令寫書,可遣疾足往。”滿嫗告劉。劉霽顏曰:“汝累日所言,吾俱不欲聞,唯此言差強人意。”乃作書寄珍曰:“我生不辰,疊罹險難,向日送汝河干,竟成長別,痛何可言!自七獸肆毒,擄我往松,幸叨假母慈覆,寢食相依,且許送我歸虞,令我母子完聚,不期掛名眷籍,候遣省中。忽又送入掖廷,廁身窮袴。竟如墜崖之人,不能奮飛。嗟乎!珍兒,汝母至此,尚能隱忍以求活哉?所以苟延殘喘,累遭窘折而不死者,嘗與張媼言,汝是我一點血脈,若不相聞問,而泯泯以死,使汝抱無涯之戚也。前在松江,驚聞直塘一帶村落,盡被兵燹,想七獸未遂所欲,故又發縱指使。以勢而揣,汝家亦爲破巢之卵,然究竟是真是假,尚不免將信將疑。今吾書至而汝有手書來,則吾知汝之幸不死於七獸也;吾書至而汝若無手書來,則吾知汝之不幸而竟死於七獸也。其生其死,決於片楮。專睇歸鴻,慰我愁思。若夫煢煢嫠婦,給事掖庭,凡所自計,皆所素審,彼若辱我下陳,使以鞭棰,非口唾其面,即頭撞其胸,雖粉吾骨不辭也。吾秉性高抗,不肯下人,拼卻一死,彼且奈何我?珍兒珍兒,無爲我慮!”云云。 即緘書付滿嫗,嫗啓王命標將發捷足,限兩日夜到虞,兩日夜返省。
珍接書泣曰:“不意今日始見慈親手書。”錢生讀竟泣曰:“何愛女情切也。”回顧珍曰:“事已至此,臨大義則妻不得二其夫,論至情則女不得死其母,此際殊難措詞,汝回書須斟酌出之。”時劉仲適至,仲展書玩之再四,忽蹙眉曰:“汝母執拗,不顧利害,王非他,當今王爺也,入關時爲從龍第一功臣,至江南,降弘光,平兩浙,貴戚而功高,威重莫比。乃欲唾面撞胸,徒以性命劘虎牙,萬一激發雷霆,吾與若俱無噍類。事已無可奈何,回書宜勸之婉從。”珍曰:“女無勸母失節之理,第本心則不欲母死,餘非所知。”乃作書始慰以無恙,後雲:“母生則兒亦生,母死則兒亦死。”情殊戀慕,而無激勸語。錢生寓書於劉,則以曹大家勉慰,亦兩無所礙。而仲則私自爲書,不令錢生夫婦知,書盛言王厚恩,選其寒微,不遺荊布。又云:“妹固女中智士,匹婦小諒,宜所不爲。”又云“當思熊耳山人言,此番作合,或妹命中宜膺奇福。”末則告以:“房屋皆毀,縱使全節而歸,棲身何所?女婿外人,終難倚托。何如自發根枝,使我兩兄亦叨庇廕。”乃署伯名於書尾,而己附之。先是劉知王爲發書,心感之,始飲糜粥。及回書至,亟開函,知珍無恙,不覺色喜。已而細味錢夫婦書中立言微意,又不覺涔涔淚下。繼閱兩兄書,沉思久之,則又怒形於色曰:“非出伯兄之言,乃劉二所爲。四十金不獲如願,乃更欲賣我於旗下爲婢妾乎?”令張媼火之。
居無何,忽喇氏薨於京邸。訃至,爲位於中堂,凡本旗竈下婦女皆得臨哭,其在外者,穿素衣而已,蓋國制也。滿嫗語張媼曰:“王妃薨,凡在府中婦女,哭臨日三至,宜凜遵無違。”媼以告劉,劉曰:“吾固啖此間飯者,敢違此間大典?”乃葛髽縞衣練裙素履而出,素豔幽姿,見者無不神魂飛越。王忽於中溜遇之,遽問曰:“此婦得非髮長委地者耶?”爲目送久之。密語滿嫗曰:“此婦骨格不凡,可善視之,無使與羣婢伍。”自是滿嫗見劉輒跪叩,聽使令,唯恐不當其意。未幾王使雜沓而至,漢妝衣服一箱,滿妝衣服一箱,滿嫗跪而進曰:“王爺賜也。”劉弗視。旋又賜參十斤,東珠百顆,滿嫗跪而進曰:“王爺賜也。”劉又弗視。旋又賜首飾一篋,宮扇二把,手帕二條,荷包四副,銀錠、金錠各一盤,滿嫗羅列案前,又跪而告曰:“皆王爺賜。”劉又弗視。嫗乃曰:“王賜宜面叩申謝。”劉忽倒臥於牀,不起。是夜,王命劉侍寢。劉乃大號且泣曰:“果也欲婢妾畜我,我難婦耳,生長良家,豈有罪而輸爲城旦者,任彼朝朝暮暮邪?”王聞乃已。
滿嫗私問張媼曰:“劉自入府以來,王待以殊禮,凡饋食沃盥等事,俱不令承應,又賞給稠疊,實爲非常異數。王之用意,不爲不厚。今忽喇氏薨,尚無子,羣婢中絕無寵幸者,而獨注意於劉,此大福將至時也,而必自多齟齬何耶?如以孀婦自嫌,我旗下夫死輒嫁,以廣丁男,向着爲令,何嫌之有?”媼曰:“彼性高抗,在家喜南面坐,凡諸婢僕,皆屏息聽指揮。一旦欲卑躬屈膝於王前,宜其寧死不願也。”滿嫗微會意。越數日,王賜劉金鳳冠一品命服。媼語劉曰:“蒙尊禮至此,宜若可從,天生爾貌,決不令其落莫以終也。”劉不言而手受其冠服。滿嫗從屏隙中窺之,知其意轉,乃遍張燈懸彩鼓樂,令劉聞之。乘間更至劉前,附耳言曰:“朝廷有定例,凡正室不孕,側室有子者,許奏聞,冊立爲妃。今之服,止一品夫人服耳。後且更有貴於此者。”王以御賜蠟炬導劉入寢,劉呼滿嫗曰:“獨忘拜謝天恩乎?”王乃命移炬至中堂,中立,劉立王后而居左側,齊行九叩禮。至王寢室,劉卸金鳳冠,易命服,向王三拜三叩而起。王喜其知大體,有淑嬪風範。是夜劉遂侍寢。
次日,王悅甚,賞滿嫗錢六十緡,嫗率府中男婦三百餘人至劉前,叩首稱賀。乃出白金四百兩,第其等而輕重犒之,闔府中皆大悅。王命陳、劉二監聽劉使令。二監者,先朝內臣,年皆七十餘。劉乃作書,命二監往虞寄珍曰:“汝母命衰,失身叱利,孽非自作,叫天何辜。我生平不作短氣語,今且欲出諸口,不勝忸怩。而不得不爲汝言之者,母子本是一體,又汝是黃氏一脈,責無可辭,故爲汝聊白吾意。汝父生前,實未嘗與我有一語忤,夫婦之私,有逾常格。無言息嬀,不禁懷舊而暗自傷心。餒矣若敖,諒亦齎恨,而難於瞑目。今爲之計,莫如訪立本宗爲嗣,分受萬金,綿其血食。一以盡生者之心,一以安死者之魄。善體吾衷,是誠望汝。又二監乃先朝內臣歸旗者,須加禮款待。別時將我所存元寶二錠贐之,亦使此輩知汝非寒儉家兒也。東珠十顆,可爲甥兒帽飾。京樣手鐲一副,欲汝佩之,如見汝母耳。兩舅氏暨夫婿,餘情耿耿,不及細訴,非不欲訴,言之醜也。吁嗟珍兒,而今而後,吾不能依汝以居矣,夫復何言!”
二監奉書,錢生已偕二劉先啓行來江寧矣。時王以浙西民叛,奉命往撫。劉見三人至,不交一語,但兩手捉婿臂,目視兩兄而泣。劉仲曰:“今骨肉相聚,亦大幸事,妹縱有苦情,可徐述無悲。”既而滿嫗奉茶至,皆跪而進,稱二劉曰舅爺,錢曰姑爺,始知劉已爲蔡文姬矣。遂不問入府後事。珍奉母冬夏衣各十襲,小菜十瓶,客點廿種,炙雞糟鴨等物數盒,皆手交內監挈至。二監備言珍款待加禮,贐贈多金,遍告同列,同列爲之嘖嘖讚揚。劉乃大悅。方劉伯之將至也,於其妹改節事,尚在疑信間,乃私問仲。仲曰:“妹已處於王宮,又何疑?”伯大恚,作書罵妹,付仲轉達,拂衣先歸。仲接書曰:“腐儒語何可令妹見?”遂火之。既而錢告歸,劉私語之曰:“吾欲爲汝圖功名,但旗主英察,汝且勿復見我,我在南在北,尚未可知。爲語珍,音書弗絕可也。”仲盤桓府中,獨無旋里想,遂與劉監結爲同宗,而共處於值房。未幾,王歸自浙,仲乃謁見。問劉:“汝兄才乎?”對曰:“小有才。”乃命仲辦理薪水事。
居無何,內召還京師,至濟寧而劉病氣逆,登輿輒嘔。王乃駐行旌,檄中丞遍召良醫治病,皆雲水土不調,宜用下利之劑以瀉其溼。劉視方,皆碎而焚之。謾罵曰:“蠻牛。”王不解何意,似艴然。劉強起擁被坐,牽王袖,令坐於所臥榻,手撫王背,附耳而告曰:“吾病是妊耳,乃欲以下利殺我耶?”王聞,喜慰之至,如錦之添花也。越數日,劉體漸安。乃就道抵京,陛見。皇帝問:“年四十何尚無子?”王對:“臣在江南,得本旗婦劉,已有身。”上喜曰:“男也,則亟告宗人府以聞。”未幾,劉果生男。上聞之,賜人蔘百斤。皇太后復賜洗兒錢百萬。乃遵例上請,冊立劉氏爲妃。劉以失節婦,貴在皇后之下,一品夫人之上,乃傾側摧挫於難婦宮婢中而得之。噫,奇矣!皇太后萬壽節,劉以王例得率福晉等(鎮國、輔國將軍妻,俱稱福晉)入宮慶賀。皇太后見劉,即問曰:“聞某王妻豔極,此其是乎?年幾何矣?”劉以三十有五對。太后曰:“不減少女容也。”又問何籍及進身之由。劉具以實對。太后悅之。慶賀畢,目逆而送之曰:“不意民間乃有此尤物。”翌日,賜見食果品、宮扇兩柄、艾虎等以獎異之。
是時,朝廷重科場,秋闈屆期,命王監國學官錄科,試牘呈邸,內官送至劉所。劉偶閱姓氏,則其婿錢生與焉。蓋錢固以拔萃生入京肄業者,守劉前所誡,絕不入見。劉乃視其籍貫,校其筆跡,皆無訛。及侍王寢,語之曰:“日間國子監各官呈諸生錄科卷中,有錢某名沈堃者,乃吾婿也。”王默然。是科錢果以經魁獲雋。明年,錢試禮部中乙榜,未幾膺部曹之選。皆劉隱成之也。一日,錢以公事詣王第。王命各官皆退,獨召錢進見。謂錢曰:“若欲更見一人乎?”遂延之入內,令劉出見,則已滿妝矣。黃錦袍,銀鼠套,蒙首以紫貂,珠珥盈頭,如明星燦爛於髮鬢間,易屨以靴,纖窄如凌波微步。見錢至,喜形於色曰:“吾思珍久矣,近爲置宅一所,欲令汝告假,歸挈妻孥,至京居之。又仲兄患消渴,恐不測,汝可偕之還鄉。”於是偕仲歸,仲中途死。錢護其喪,歸殯之,而挈珍來京師。劉見珍,相抱而泣,已而歡樂如初。或過珍寓,則又漢妝坐魚軒,女從百餘人,圍以步障而行。至則猶爲珍處置家事。年四十餘,尚有少容,凡一花一服,着其體輒倍增妍。復妊生一子。
常倦寢,夢處故居,薄書契券,堆積案間,宛然黃氏盛時,覺而於心慼慼。適錢來候起居,爰問曰:“吾前與珍書,囑其訪黃氏本宗,立爲後嗣,今得其人否?”錢曰:“黃自塘市遷任陽,三世單傳,別無支派,又其人先自虞而昆,復自昆而虞,統系皆無考。吾前遍訪故老,顯示求後意,竟無出而應者。”劉嘆曰:“吾欲延彼一線,如此奈何?”乃出百金,遣紀綱至泖湖,爲黃氏修墓,且置墓田,爲歲祀計,令兩僕守冢。至則墓木已刊,一望皆原隰,黃氏兆域,無由別識。或雲:去年爲開浚者挖其墓,兆域爲河身矣。乃抔土爲三封而還。時珍舉三子,劉語之曰:“次甥可姓黃,爲黃氏後。俟其長,可於黃故居遺址營第,使奉汝祖父母祀。”珍諾。不二年而次子死,乃命其季。季又殤,而黃氏遂絕。
錢氏以一念和尚逆案,株連籍沒,而黃氏產亦盡入官,見《沙溪妖亂志》(《摩西附志》)。
幼時閱毛對山《墨餘錄》,亦載此事,標目爲《孀姝奇遇》,大致不殊,而此更加詳。曾記劉入邸後,致珍書“有母今受王恩重,此身,已不及自持”云云。措詞得體,爲劉解嘲。文筆雅馴,與此正異曲同工。庚戌夏日,皞皞子附志。
述懷小序 清 閨秀朱文娟吟梅 着
記夢裏之悲歡,若作新聞,便成實境;辨戲中之面目,欲知結局,但看排場。世無全福之人,豐於才者嗇於遇;古有遣愁之曲,異其事者同其情。餘則時運多艱,生辰不偶,自慚蒲柳,亦凜冰淵。春短春長,恰是鶯花二月;愁深愁淺,哪堪風雨三更。須知火本無蓮,何處鄉留清淨;還說月真有桂,總教影入空虛。有生不若無生,來路豈忘去路。倘生慧眼,前因當作如是觀;即具菩心,今日不可無此想。
回憶庭前嬉戲,膝下嬌癡:換得裳衣,試學斑衣舞彩;分來梨棗,笑看剝棗稱觴。當窗細揀纖毫,呼爺學字;昨日新磨明鏡,泥母梳頭。邀兄拈得詩題,偏嫌襲舊;倩姊描來花樣,卻喜翻新。吟到海棠,嚼紅香於片片;繡成蝴蝶,窺碧影以雙雙。夜月團圞,遍照人間之樂;荊花爛漫,齊開心上之香。何期錦幔牽絲,赤繩繫足。含情不語,春風輕擲掌中珠;顧影自憐,晚霧忽迷雲外雁。共指蒹葭是倚,誰言琴瑟堪調;惡緣認作良緣,佳偶翻成怨偶。畫眉窗下,厭斟連理之杯;織錦樓頭,誤挽同心之帶。雞既鳴矣,不聽警戒之詞;肉可啖乎,唯睹咆哮之性。縱使裙釵無恙,安能冰炭相投。常佔反目之爻,每爲登堂視膳;欲進採葑之詠,幾同入室操戈。誓與筆墨爲仇,甘心自棄;談到詩書是藥,苦口難爭。人之無良,餘將焉託?所以翠眉暗鎖,趨時權效東施;紅淚偷彈,藏拙懶吟新句。模糊花影,恨結三生。縹渺煙痕,情留一縷。奄奄待斃,身如未死凍蠶;漸漸成灰,心似將殘銀燭。擬歸地府,恐負親恩。豈真伶俐反癡,竟是聰明無福。
吁嗟乎!未知生樂,焉識死悲?漫尋芝草之根,偶視曇花之色。亦真亦幻,直欲填平怨海,永息風波,不滅不生。遂爾勘破塵緣,盡除罣礙,莫展瓦全之策,常懷尸諫之忱。跡殊溝瀆之經,或得消夫後患;情等箴規之切,庶幾格其初心。若憐翹首於重泉,不枉捐軀於早歲。此日葉凋松柏,正值三秋缺月之天;他時魂戀椿萱,定入五夜殘鍾之夢。
〖吟梅,吳中人。幼聰慧,工詩。年二十二,歸郟氏。以遇人不淑,結縭未及三百日,自縊死。時嘉慶壬戌十二月十四日子時也。此序纏綿悱惻,讀者亦可以鑑其苦心矣。〗
河東君傳 清 武進陳玉璂賡明 撰
河東君者,三河婦人也。甲族歷代多顯名,漢天子嘗幸其家,築苑以爲居。隋煬帝時,尤被恩澤。錦帆下揚州,夾堤彌望,綿亙道里,所賜第宅甚多。河東君亦其族,先世居河東,故號河東君。河東君,名絲,字青青。生而姣好,眉目如畫。性閒婉,動止得人意。稍長,益婀娜生態,好腰肢,纖細無比。人或欲效之,不能得。河東君揶揄之曰:“昔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無以妾爲學也。”所居臨大道,高樓危欄,飾以珍珠之簾,玉鉤銀蒜,掩映盪漾之。旁帶陂塘臺榭,又多花亭酒店。王孫貴客,過河東君之門,每繫馬其下。而河東君爲人,風流放誕,綺窗朱戶間,往往以青眼窺人。去其居十餘里,有樊姓者,生一子,以狂自喜。其父母與河東君之祖有舊,遂以君字焉。河東君頗聞樊氏子狂,常悒悒。既嫁,益悽然不樂。一日,樊氏子冶裝,將之塞外,博取封侯,與君爲別。君制《陽關三疊》以祖行,送之渭城。自是獨居無聊,時有亂烏棲止庭前,君作《烏夜啼》曲以寄恨。常憑高徙倚,每於晚煙曉霧,細雨斜風,未嘗不淚沾羅袂也。
會偶遊陌上,遇一豪家,乘玉驄,家僮數十人隨行,見君容貌,竟劫之去。河東君初婉拒之,又甚柔弱,不耐狂暴,日就摧折。河東君愈憔悴,不得意,臨秋風,望長亭,顧影自憐而已。其鄰人李生者,能道河東君當年。爲言盈盈十五時,着淡黃衫子。盈盈者,君小字也。又言河東君有中表妹桃姬同居,桃姬豔衣麗妝,河東君則粗服亂頭,不施粉澤。嘗同行,望之者曰:“桃姬麗則麗矣,然不若河東君搖曳動人。”又言河東君多態,作大垂手、小垂手。嘗臨水拖綠裙,倩碧一色。又時作愁蛾遠山,狼藉可掬。又少學舞,曳袖若雲,當舞時或結其裙帶,恐其仙去也。又好人吹笛,杏林梅嶺中,或有爲新聲以媚之,君輒解。又言河東君愛春月中立。時有王生,姿形濯濯,君見而悅之,曰:“人言王生似我,我亦自謂似王生。”故當時大有微辭焉。予聞君故天上星躔,偶謫人間,故嫋嫋絕世如此。又聞君有兵術,當周亞夫陳兵時,用君計,每戰必克,令營中皆呼君爲細君。天子入其陣,甚寵之。又聞京兆尹張敞,遇君於章臺,後敞仿君螺黛法,爲婦畫眉,嘖嘖人口雲。
野史氏曰:“宋武帝時,有爲靈和殿宮人者,見寵侍,嘗三眠三起,亦豈其族耶?聞河東君之姊若妹,居永豐坊,皆倩媚弄姿,其族佈滿天下,灞上、漢南尤繁衍。大抵輕盈飄宕,其天資然也。寧獨婦人,其男子亦然。又其別族,爲楊氏,有女,爲唐明皇妃。”
文情搖曳,句調清新,不讓張緒當年風流獨步。
懼內供狀 清 佚名 撰
伏唯陰盛陽衰,巾幗之雄可畏;女強男弱,鬚眉之婦堪憐。稟坤而乃以乘幹,夫網已墮;治內更兼乎正外,妻道何隆?風斯下矣,豈世間多燕趙佳人;教且同焉,實宇內少昂藏男子。慨往古而已然,嘆近今之更甚。某本儒生,家傳閥閾,自信美如城北,豈期配在河東。號閫內之大將軍,自他有耀;怕老婆之都元帥,捨我其誰?非關南國人柔,倍見北方風勁。鳩盤茶踞白蓮臺上,胭脂虎臥紅錦叢中。一言觸惱,分明太歲當頭;片語加嗔,儼似山魈破膽。抱衾禂猶存觳觫,侍飲食時切悚惶。奉令承教,早等綸音諭旨之嚴;言聽計從,恪遵婦倡夫隨之訓。破罵總莫妙裝呆,動怒又何妨陪笑。出必告似哀猿唳月,返必面如怒馬奔槽。可駭者,平時聲若洪鐘,到妻前而不聞其響;可憐者,縱爾勃然盛怒,入房中而忽改其容。誠何心哉?良有以也。兼之娘子每抱采薪之憂,卑人獨盡割股之孝。茶湯自進,不同保母之煩呼;藥食親調,豈比梅香之偷懶。體心着意,痛癢相關,敲背搖肩,殷勤曲盡。宜乎恩威並用,賞罰兼施,奈何慈悲心不捨半毫,冰霜而居然終日。縱使盈盈秋水,但常見金剛努目之時;如何淡淡春山,不曾有菩薩低眉之日。燈影下,誰教你屈體蛇行,所可道也,言之醜也;人面前,可畏他大聲獅吼,庶幾改之,予日望之。更可憚者,立法尤嚴,設刑備至,大門閂使丈夫之驚魂墮地,小棒槌乃娘子之撲作教刑。馬桶蓋制就圓枷,儼似中軍之帽;裹腳布權爲長練,竟同綿殮之屍。繡房中一個罪囚,即夏禹泣之而奚益?黑夜中渾身疼痛,縱文王視之而徒傷。欲討饒,既慮鑽隙相窺;將高喊,又恐隔牆有耳。無奈啞氣低聲,學吞炭之豫讓;攢眉咬齒,等刺股之蘇秦。古公何罪,竟罹無妄之災;陽貨邀恩,常感不孥之德。瓠犀牙如此鋒銛,長頸邊時隱着一個紫印;麻姑爪這般利害,瘦臉上早現出幾縷紅斑。以雲困頓,不亦甚乎!若謂風流,未之有也。將登山臨水,總是驚心吊魄之場;即宴客娛賓,尤多疐後跋前之恐。九子魔時時作伴,羅剎女刻刻相依。既難爲孟嘗君之秦地私逃,亦徒爲齊景公之牛山隕涕。頗情願削髮而心阿彌,或告之籲無所禱也;恨不能腐刑而爲閹侍,彼將曰:“噫!於女安乎?”是以生死均難,進退維谷。從未得吐氣揚眉之日,恆抱此囚首蹙額之容。此懼內之稟性良然,真怨慕之苦衷莫解。不得已而傳之管城子,猶未盡我形容;無可奈而寄諸楮先生,庶得知予苦楚。聊以藏拙,不敢書名。人各有妻,觀之莫笑,供狀是實。
原評:“極情盡致,非過來人不能道。”
靈應傳 唐 無名氏 撰
涇州之東二十里,有故薛舉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廣袤數里,蒹葭叢翠,古木蕭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測其淺深者,水族靈怪,往往見焉。鄉人立祠於旁,曰九“娘子神”,歲之水旱袚禳,皆得祈請焉。又州之西二百餘里,朝那鎮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曰“朝那神”。其肸蠁靈應,則居善女之右矣。
幹符五年,節度使周寶在鎮日,自仲夏之初,數數有云氣,狀如奇峯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興。至於激迅,風震雷電,髮屋拔樹,數刻而止,傷人害稼,其數甚多。寶責躬勵己,謂爲政之未敷,致陰靈之所譴也。至六月五日,府中視事之暇,昏然思寐,因解巾就枕。寢猶未熟,見一武士,冠鍪被鎧,持鉞而立於階下曰:“有女客在門,欲申參謁,故先聽命。”寶曰:“爾爲誰乎?”曰:“某即君之閽者,效役有年矣。”寶將詰其由,已見二青衣歷階而升,長跪於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來告謁,故先使下執事,致命於明公。”寶曰:“九娘子非吾通家親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猶未終,而見祥雲細雨,異香襲人。俄有一婦人,年可十七八,衣裙素淡,容質窈窕,憑空而下,立庭廡之間。容儀綽約,有絕世之貌。侍者十餘輩,皆服飾鮮潔,有如妃嬪之儀。顧步徊翔,漸及臥所。寶將少避之,以候其意。侍者趨進而言曰:“貴主以君之高義,可申誠信之託,故將冤抑之懷,訴諸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難乎?”寶遂命升階相見,賓主之禮,頗甚肅恭。登榻而坐,祥煙四合,紫氣充庭,斂態低鬟,若有憂戚之貌。寶命酌醴設饌,厚禮以待之。俄而斂袂離席,逡巡而言曰:“妾以寓居郊園,綿歷多祀,醉酒飽德,蒙惠誠深。雖以孤枕寒牀,甘心沒齒,煢嫠有託,負荷逾多。但以顯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於情禮,豈暇緘藏?倘鑑幽情,當敢披露。”寶曰:“願聞其說,所冀識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顯爲辭?君子殺身以成仁,徇其毅烈,蹈赴湯火,旁雪不平,乃寶之志也。”對曰:“妾家世會稽之鄮縣,卜築於東海之潭,桑榆墳隴,百有餘代。其後遭世不造,瞰寶貽災,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禍,纂紹幾絕。不忍戴天,潛遁幽巖,沉冤莫雪。至梁天監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龍宮,入柘桑島,以燒燕奇味結好於洞庭君寶藏王第七女,以求異寶。尋聞家仇瘐毗羅,自鄮縣白水郎棄官解印,欲承命請行,陰懷不道,因使得入龍宮,假以求貨,覆吾宗嗣。賴我公敏鑑,知渠挾私請行,欲肆無辜之害。慮其反貽伊戚,辱君之命言於武帝。武帝遂止,乃令合浦郡落黎縣歐越羅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共戴天,慮其後患,乃率其族,韜光滅跡,易姓變名,避仇於新平真寧縣安村。披榛鑿穴,築室於茲,先人敝廬,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爲靈應君,尋受封應聖侯。後以陰靈普濟,功德及民,又封普濟王。威德臨人,爲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笄年,配於象郡石龍之少子。良人以世襲猛烈,血氣方剛,憲法不拘,嚴父不禁,殘虐視事,禮教蔑聞。未及期年,果貽天譴,覆宗絕祀,削跡除名。唯妾一身,僅以獲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終違命。王侯致聘,接軫交轅。誠願既堅,遂欲自劓。父母怒其剛烈,遂遣屏居於茲土之別邑。音問不通,於今三紀。雖慈顏未復,溫清久違,離羣索居,甚爲得志。近年爲朝那小龍,以季弟未婚,潛行禮聘。甘言厚幣,峻阻復來。滅性毀形,殆將不可。朝那遂通好於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權徙居於王畿之西,將貨於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奪,乃令朝那縱兵相逼。妾亦率其家僮五十餘人,付以兵仗,逆戰郊原。衆寡不敵,三戰三北,師徒倦弊,犄角無怙。將欲收拾餘燼,背城借一,而慮晉陽水急,臺城火炎,一旦攻下,爲頑童所辱,縱沒於泉下,無面見石氏之子,故《詩》雲:‘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此衛世子孀婦自誓之詞。又云:‘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此召伯聽訟。衰亂之俗興,貞信之教徵,強暴之男,不能侵凌貞女也。今則公之教,可以精通顯,貽範古今,貞信之教,故不爲姬奭之下者。幸以君之餘力,少假兵鋒,挫彼兇狂,存其鰥寡,成賤妾終天之誓,彰明公赴難之心,輒具志誠,幸無見阻。”
寶心雖許之,訝其辨博,欲拒以他事,以觀其詞。乃曰:“邊徼事繁,煙塵在望,朝廷以西垂陷虜,蕪沒者三十餘州,將議舉戈,復其土壤。曉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舉,空多憤悱,未暇承命。”對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爲城,漢水爲池,盡有荊蠻之地。藉父兄之資,強國外連,三良內助。而吳兵一舉,鳥迸雲奔,不暇嬰城。迫於走兔,寶玉遷徙,宗社凌夷。萬乘之靈,不能庇先王之朽骨。至申胥乞師於嬴氏,血淚污於秦庭,七日長號,晝夜靡息。秦伯憫其禍敗,竟爲出師,復楚退吳,僅存亡國。況羋氏爲春秋之強國,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盡兵窮,委身折節,肝腦塗地,感動於強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貞,狂童凌其寡弱,綴旒之急,安得不少動仁人之心乎?”寶曰:“九娘子靈宗異派,呼吸風雲,蠢爾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於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對曰:“妾家族望,海內鹹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陵水、羅水,皆中表也。內外昆季,百有餘人,散居吳越之間,各分地土,鹹京八水,半是宗親。若以遣一介之使,飛咫尺之書,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羅水,率維揚之輕銳,徵八水之鷹揚,然後檄馮夷,說巨靈,鼓子胥之波濤,混陽侯之鬼怪,鞭驅列缺,指揮豐隆,扇疾風,翻暴浪,百道俱進,六師鼓行,一戰而成功。則朝那一鱗,立爲齏粉;涇城千里,坐變污瀦。言下可觀,安敢謬矣?昔者涇陽君與洞庭外祖,世爲姻戚,後以琴瑟不調,棄擲其婦,遭錢塘之一怒,傷生害稼,懷山襄陵,涇水窮鱗,致斃外祖之牙齒。今涇上車輪馬跡猶在,史傳具存,固非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於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銷聲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誠款,終以多事爲詞,則曏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責也。”寶遂許諾,率爵撤饌,再拜而去。寶及晡方寤,耳聞目覽,恍然如在。翌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營於湫廟之側。是月七日,雞初鳴,寶將晨興,疏牖尚暗,忽於帳前,有一人徑行於帷幌之間,有如侍巾櫛者。呼之命燭,竟無酬對。遂厲而叱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燈燭見迫也。”寶潛知異,乃屏氣息音,徐謂之曰:“得非九娘子乎?”對曰:“某即九娘子之執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師徒,救其危患,但以幽顯事別,不能驅策,苟能存其始約,幸再思之。”俄而紗窗漸白,注目視之,悄無所見。寶良久思之,方達其義。遂呼吏,命按兵籍,選亡沒者名,得馬軍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數內選押衙孟遠,充行營都虞侯,牒送女湫神。
是月十一日,抽回湫廟之卒,見於廳事之前。轉旋之際,有一甲士仆地,口動目瞬,問無所應,亦不似暴卒者,遂置於廊廟之間。天明亦寤,遂使人詰之,對曰:“某初見一人,衣青袍,自東而來,相見甚有禮。謂某曰:‘貴主蒙相公莫大之恩,拯其單弱,然亦未盡誠款。假爾明敏,再通幽情,幸無辭勉也。’某危以他詞拒之,遂以袂相牽,懵然顛仆,但覺與青衣者繼踵偕行。俄至其廟,促呼連步,至於帷薄之前,見貴主謂某雲:‘昨蒙相公憫念孤危,俾爾戍於敝邑,往返途路,得無勞止。餘近蒙相公再借兵師,深愜誠願。觀其士馬精強,衣甲銛利,然都虞侯孟遠才輕位下,甚無機略。今月九日,有遊軍三千餘,來掠我近郊,遂令孟遠領新到將士邀擊於平原之上,設伏不密,反爲彼軍所敗。甚思一權謀之將,俾爾速歸,達我情素。’言訖拜辭而出。昏然似醉,餘無所知矣。”寶驗其說,與夢相符,意欲質前事,遂差制勝關使鄭承符以代孟遠。是月三日晚衙,於後球場瀝酒焚香,牒請九娘子神收管。至十六日,制勝關申雲:“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來,關使暴卒。”寶驚歎息,使人馳視之,至則果卒,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屍亦不敗壞,其家甚異之。忽一夜陰風慘冽,吹砂走石,登屋拔樹,禾苗盡偃,及曉而止。雲霧四布,連夕不解。至暮,有迅雷一聲,劃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數息。其家剖棺視之,良久復甦。是夕親鄰鹹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詰其由,乃曰:“餘初見一人衣紫綬乘驪駒,從者十餘人,至門下馬,命吾相見。揖讓周旋,手捧一牒授吾雲:‘貴主得吹塵之夢,知若負命世之才,欲遵南陽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茲禮幣,聊展敬於君子,而冀再康國步,幸不以三顧爲勞也。’餘不暇他辭,唯稱不敢。酬酢之際,已見聘幣羅於階下,鞍馬、器甲、錦彩、服玩、橐鞬之屬,鹹佈列於庭。吾辭不獲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車,所乘馬異常駿偉,裝飾鮮潔,僕御整肅。倏忽行百餘里,有甲馬三百騎,已來迎候驅殿。有大將軍之行李,餘亦頗以爲得志。指顧間,望見一大城,其雉堞穹崇,溝洫深浚,餘恍惚不知所自。俄於郊外備帳樂設,享宴罷,入城。觀者如堵,傳呼小吏,交錯其間,所經之門,不記重數。及至一處,如有公署,左右使餘下馬易衣,趨見貴主。貴主使人傳命,請以賓主之禮見。餘自謂既受公文器甲臨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堅辭,具戎服入見。貴主使人覆命,請去橐鞬,賓主之間,隆殺可也。餘遂舍器仗而趨入,見貴主坐於廳上,餘拜謁一如君臣之禮。拜訖,連呼登階。餘乃再拜,升自西階。見紅妝翠飾,蟠龍髻鳳。而侍立者數十餘輩,彈弦握管,穠花異服。而執役者,又數十輩,腰金拖紫,曳組攢簪。而趨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輕裘大帶,白玉橫腰。而森羅於階下者,其數甚多。次命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數輩,差肩接跡,累累而進。餘亦低視長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數人皆令預坐,舉進樂。酒至,貴主斂袂舉觴,將欲興詞,敘向來徵聘之意。俄聞烽燧四起,叫噪喧呼雲:‘朝那賊步騎數萬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塞,尋已入界,數道齊進,煙火不絕,請發兵救應。’侍坐者相顧失色,諸女不及敘別,狼狽而散。及諸校降階拜謝,佇立聽命。貴主臨軒謂餘曰:‘吾受相公非常之惠,憫其孤煢,繼發師徒,拯其患難。然以車甲不利,權略是思。今不棄弊陋,所命將軍者,正爲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爲辭,少匡不逮。’遂別賜戰馬二匹,黃金甲一副,旌旗旄鉞,珍寶器用,充庭溢目,不可勝計。綵女二人,給以兵符,賜齎甚豐。餘拜捧而出,傳呼諸將,指揮部伍,內外響應。是夜出城,相次探報,皆雲賊勢漸雄。餘素諳其山川地理、形勢孤虛,遂引軍夜出。去城百餘里,分佈要害,明懸賞罰,號令三軍,設伏兵以待之,遲明排布已畢。賊汰其前功,頗甚輕進,猶謂孟遠之統衆也。餘自引輕騎登高視之,則煙塵四合,行陣整肅。餘先使輕兵搦戰,示弱以誘之。接以短兵,且戰且行,金革之聲,天裂地坼。餘引兵詐北,彼亦盡銳前趨。鼓譟一聲,伏兵盡起。千里轉戰,四面夾攻。彼軍敗績,死者如麻。再戰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從亡之卒不過十餘人,餘選健馬三十騎追之,果生直於麾下。由是血肉染草木,脂膏潤原野,腥穢蕩空,戈甲山積。賊帥以輕車馳送於貴主,貴主登平朔樓受之。舉國士民,鹹來會集。引於樓前,以禮責問,唯稱死罪,竟絕他詞。遂令押赴都市腰斬,臨刑有一使乘傳,來自王所,持急詔令促之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輕吾過。’貴主以父母再通音問,喜不自勝,謂諸將曰:‘朝那安動,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違命,乃貞節也。今若又違,是不祥也。’遂命解縛,使單騎送歸。未及朝那,包羞而卒於路。餘以克敵之功,大被寵賜,尋備禮拜平難大將軍,食朔方三千戶,別賜第宅輿馬,寶器衣服,婢僕,園林邸第,旌幢鎧甲,次及諸將,賞齎有差。明日大宴,預坐者不過五六人。前者六七女皆來侍坐,風姿豔態,愈覺動人。竟夕張飲甚歡。酒至,貴主捧觴而言曰:‘妾之不幸,少處空閨,天賦孤貞,不從嚴父之命,屏居於此三紀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鄰童迫脅,幾至顛危,非有相公之殊恩,將軍之雄武,則息國不賢之婦,又爲朝那之囚矣。永言斯惠,終天不忘。’遂以七寶鍾酌酒,使人持送鄭將軍。餘因避席,再拜而飲。餘自是頗動歸心,詞理懇切。遂許給假一月,宴罷出。明日拜謝訖,擁其麾下三十餘人,返於來路所經之處,聞雞犬頗甚酸辛。俄頃到家,見家人聚泣,靈帳儼然。麾下一人,令餘促入棺縫之中。餘欲前,而爲左右所聳。俄聞雷震一聲,醒然而寤。”
承符自此不事家產,唯以後事付妻孥。果經一月,無疾而終。其初欲暴卒時,告其所親曰:“餘本機鈐入用,效即戎行,雖奇功蔑聞,而薄效粗立,洎遭爨累,譴謫於茲,平生志氣,鬱而未申。丈夫終當扇長風,摧巨浪,挾泰山以壓卵,決東河以沃螢,奮其鷹犬之心,爲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當有所受,與子分襟,固不久矣。”
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舉城晨走十餘里。天初平曉,忽見前有車塵競起,旌旗煥赤。數百人中擁一人,氣概洋洋。逼而視之,鄭承符也。此人驚訝移時,因佇於路左,見瞥如風雲,抵善女湫。俄頃,悄無見。
神山引曲 清?玉泉樵子
聊齋粉蝶傳
陽曰旦,瓊州士人也。偶自他郡歸,泛舟於海,遭颶風,舟將覆。忽飄一虛舟來,急躍登之,回視,則同舟盡沒。風逾狂,螟然任其所吹。亡何風定,開眸,忽見島嶼,舍宇連亙。把掉近岸,直抵村門。
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雞犬無聲。見一門北向,松竹掩靄。時已初冬,牆內不知何花,蓓蕾滿樹。心愛悅之,逡巡遂入。遙聞琴聲,步少停。有婢自內出,年十四五,飄灑豔麗,睹陽,返身遽入。俄聞琴聲歇,一少年出,訝問客所自來,陽具告之。轉詰邦族,陽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親也!”遂揖請入院。
院中精舍華好,又聞琴聲。既入舍,則一少婦危坐,朱弦方調。年可十八九,風采煥映。見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遁!此即卿家眷屬。”因代溯所由,少婦曰:“是吾侄也。”因問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幾何矣?陽曰:“父母四十餘,都各無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須人耳。侄實不知姑系何房,望祈明告,以便歸述。”少婦曰:“道途遼闊,音問梗塞久矣。歸時但告而父‘十姑問訊矣’。渠自知之。”陽問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嶼姓晏。此名神仙島,離瓊三千里,僕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趨入,使婢以酒食餉客。鮮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飯已,因與瞻眺。見園中桃李含苞,頗以爲怪。晏曰:“此處夏無大暑,冬無大寒,花無斷時。”陽喜曰:“此乃仙鄉,歸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鄰。”晏但微笑。
還齋炳燭,見琴橫案上,請一聆其雅操。晏乃撫弦捻柱,十娘自內出,晏曰:“來來,卿爲若侄鼓之。”十娘即坐,問侄願何聞,陽曰:“侄素未讀琴操,實無所願。”十娘曰:“但隨意命題,皆可成調。”陽笑曰:“海風引舟,亦可作一調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動,若有舊譜,意調崩騰,靜會之,身似在舟中,爲颶風之所擺簸。陽驚歎欲絕,問可學否?十娘授琴,試使勾撥,曰:“可教也,欲何學?”曰:“適所奏颶風操,不知可得幾日學?請先錄其曲吟誦之。”十娘曰:“此無文字,我以意譜之耳。”乃別取一琴,作勾剔之勢,使陽效之。陽習至更餘,音節粗合,夫妻始別去。
陽目注心凝,對燭自鼓。久之,頓然妙悟,不覺起舞。舉首,忽見婢立燈下,驚曰:“卿固猶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侍安寢,掩戶移檠耳。”審顧之,秋水澄澄,意態媚絕。陽心動微挑,婢俯首含笑。陽益惑之,遽起挽頸。婢曰:“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將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方狎抱間,聞晏喚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
陽潛往聽之,但聞晏曰:“我固謂婢子塵緣未滅,汝必欲收錄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給使,不如爲吾侄遣之。”陽甚漸懼,反齋,滅燭自寢。
天明,有童子來侍盥沐,不復見粉蝶矣。心惴惴,恐見譴逐。晏與十娘並出,似無所介於懷。便考所業,陽爲一奏,十娘曰:“雖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陽復求別傳,晏教以天女謫降之曲,指法拗折,習之三日,始能成聲。晏曰:“梗概已盡,此後但須熟耳。嫺此兩曲,琴中無梗調矣。”
陽頗憶家,告十娘曰:“侄居此,蒙姑撫養,甚樂。顧家中懸念,離家三千里,何日可能還也?”十娘曰:“此即不難,故舟尚在,當助爾一帆風。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贈以琴,又授以藥,曰:“歸醫祖母,不惟卻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陽覓揖,十娘曰:“無須此物。”因解裙作帆,爲之縈繫。陽慮迷途,十娘曰:“勿憂,但聽帆漾耳。”系已,下舟。
陽悽然,方欲拜別,而南風競起,離岸已遠矣。視舟中糗糒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餒不敢多食,惟恐遽盡,但啖胡餅一枚,覺表裏甘芳,餘六七枚,珍而藏之,即亦不復飢矣。俄見夕陽欲下,方悔來時未索膏燭。
瞬息,遙見人煙,細審則瓊州也。喜極,旋已近岸,解裙裹餅而歸。人門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始知其遇仙。視祖母,老病益憊。出藥投之,沉痾立除。共怪問之,因述所見,祖母法然曰:“是汝姑也!”
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許字晏氏婿,十歲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餘,忽無疾自殂,葬已三十餘年。聞旦言,共疑未死。出其裙,則猶在家所素著者也。餅分啖之,一枚終日不飢,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發冢驗視,則空棺存焉。
旦初聘吳氏女,未娶。旦數年不返,遂他適。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餘無音,始議他圖。臨邑錢秀才有女,名荷生,豔名遠播,年十六未嫁,而三喪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禮。既人門,光豔絕代。旦視之,則粉蝶也。驚問曩事,女茫乎不知。蓋被逐時,即降生之辰也。每爲之鼓天女謫降之操,輒支頤凝想,若有所會。
隨園神山引(原注:康熙十五年事。)
陽生泛海海風作,千船萬船水中落。
陽生抱得一桴桴,閉眼憑他駭浪流。
日暮風停桴泊島,上有神山兩字好。
金碧參差屋數間,分明玉指彈冰弦。
花裏雲鬟驚有客,風中琴響漸闌珊。
一人玉貌來相見,說住瓊州說姓晏。
喜遇崔盧中表親,速張王母瑤池宴。
夫人手整曉霞妝,道是兒姑第十娘。
先詢阿母顏何似,再問眉窗樹可長?
不仗蛟螭翻海水,那能骨肉會龍荒?
山前山後教生到,菸草芬芳花月妙。
生言歸去挈家來,姑母姑夫但微笑。
取出青琴彼此彈,天風拂拂海漫漫。
新成一曲雲仙謫,聽去雖難學不難。
夜深珠露涼風竹,兩美雙雙樓上宿。
只留小玉伴銀燈,未免偷桃學方朔。
忽呼粉蝶聲如惱,驚去雙跌奔悄悄。
聽得仙姑苦勸聲,塵心已動緣須了。
不如折與小桃花,隨他春向人間老。
明朝相見臉先紅,只說歸心一夜濃。
仙郎餞別丹三粒,仙女親題信一封。
豈不相留情款款,其如人世太匆匆,
解下湘裙覆船上,道兒此去應無恙。
萬頃琉璃六幅風,蓬萊不忍回頭望。
漸漸鄉音入耳間,迢迢清水變紅塵。
滿城親故無多在,已過韶光十六春。
衰年大母方愀疾,因由說罷同嗚咽。
有婿攜妻採藥行,那知此日人天隔!
細看裙是嫁時衣,一片香風捲雪飛。
錢家生長初筍女,才說婚姻便相許。
迎來果是舊娉婷,苦問三生記不清。
偶然彈到雲仙謫,涕淚千行尚怕聽。
神山引曲目錄
肆聯 舟引 敘姻 授譜 粉滴 裙歸 藥餌 琴圓
神山引曲 玉泉樵子填詞
第一齣 肆聯
(生巾服上)
吐鳳慚稱八斗才,尋詩曾上越王臺。
海潮欲鬥霜毫健,爲沐韓蘇教澤來。
小生陽日旦,字伯明,瓊州人也。家傳詩禮,名列膠庫。黃絹詞新,燦爛盈囊錦繡;青燈功苦,折磨利市襴衫。負岌擔簦,四方有志;乘風破浪,萬里輕遊。昨以訪尋故舊,來至雷州。遊眺數月,歸興忽來。已與同裏龔、吳兩君相約,託其代覓歸舟,挈伴回裏,想必便有回話也。
【南商調?引子?鳳凰閣】他鄉遊倦,頓覺離愁難遣。客中情緒醉中天,蕭索渾如秋燕。計程非遠,已早讓春歸客先。
(雜上)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陽相公,我家棧主,邀同龔、吳兩客人,在馬頭酒肆中候你,同去定船咧!(生)如此,你先行,我即刻便來。(雜下。生行介)郄好客邸無聊,百端交集,借他杯酒,一消塊壘!
【二朗神】吟懷健,借村醪把繁憂暫遣。笑幾樹丹楓先醉軟。斜陽一片落平沙,淡到無言。(你看前面已是海濱、樓閣參差,闤闠相接,待我一路訪尋而去。)望不出雪壓蘆花旗慢展。難道覓糟邱,尋不見東人一面。(那邊有座酒樓,想必是了。)望門前,有絲絲敗柳含煙。
(暫下。副淨醜同上。集唐)
水滴銅龍晝漏長,海天愁思正茫茫。無邊落木蕭蕭下,一夜徵人盡望鄉。
(副淨)我龔符杜,(醜)我吳其餘,(合)皆是瓊州人氏。來到雷州,做些買賣。(副淨)兄,你的貨發齊了麼?(醜)發齊了。你的呢?(副淨)我的沙魚多上了船,還有百十匹葛布,容易的。陽相公約了同走,怎麼還不見來?(醜)他不過一肩行李,說定了,就可上船的。(作上樓坐介。生上,雜隨上。)陽相公,我家棧主,看着客人發貨,不得空閒,不能來奉陪了。龔吳兩位客人,在這樓上,教我在此等候你的。請裏面坐!(生)有勞了!(雜下。生進見介。)兩兄久候了!(各起介)陽相公爲何來遲?(生)我一路訪問,才知道兩兄在這裏。(副淨醜)難怪,我們船隻,已託棧主僱定,就在這樓下。相公認明白了,明早就開。相公你寬飲一杯,我們還有些貨,要發上船,不奉陪了。(生)如此請便。(副淨醜下。生憑欄望介)斜日方墮,海氣遙連,鷗鳥相尋,水天一色,好一派景緻也!(就案飲介。)
【集賢賓】汪洋萬頃濤怒喧,望窮遠無邊。沙際鵷鸞時隱現,冪寒潮一抹蒼煙。橫空銀練,忽噴薄飛花如霰。包羅遍,有何人見水晶宮殿?
我想當日柳毅,落第歸來,怎麼就遇着龍女?又復傳書洞庭,豈非千古奇事!
【黃鶯兒】鮫室困蟬娟,牧羊羣,在水邊,把天仙忽向人寰貶。青鸞莫倩,朱鱗不前,錦箋隔斷鄉關遠。藉傳言,做梅花驛使,婉曲達纏綿。
後來錢塘君震怒,掀風作浪,將龍女取回,竟與柳毅成了姻眷。
【瓏拍貓兒墜】人間天上,奇會竟相聯,巧絕繁冤海鳥填,多情月老彩絲搴。蹁躚,兩地鴛鴦,水窟安眠。
我陽伯明雖無柳毅之才,難道不應有柳毅之遇乎?(笑起介)奇想天開,倒也好笑。天色已晚,回寓去罷!
【尾聲】奇情豔福空生羨,且收拾琴囊書卷,卻趁西風好放船。(下)
第二齣 舟引
(雜扮四水怪四神將,引淨粉面判官上。)
【北中呂?粉蝶兒】水府威靈,慎相持死生權柄。眼看看浩蕩寰瀛,水連天,天接水,平原如鏡。霎時間浪急風鳴,踢翻身洪濤沸鼎。
吾乃南海龍王位下水判是也。奉大王詔旨,今日午時,要狂風大作,波浪掀天,有若干生靈,應遭劫數。內有陽生一人,奉神仙島仙姑傳命,不在劫數之列。命吾操一虛舟,暗引他到神山地方,別有仙緣奇遇。護從們!(雜)有!(淨)劫數冊籍,可已造齊?(雜)已造齊了,候判爺施令。(淨)且到其時,再行舉動。看那應劫生靈,好苦惱也!
【醉春風】驀地卷狂飆,漫天遮黑青,不由人魂魄盡飛騰。只爭得頃頃,可憐見膽裂心摧,形消骨化,一霎裏絕無蹤影。
(暫下。生副淨醜,淨扮舟子、同上。)
(生)【迎仙客】登舴艋,涉滄溟,且放眼蓬壺妙境。拓詩懷,開畫■⑴,高語蒼冥,詠奇句教魚龍聽。
(副淨醜)陽相公,海船上要小心些!你不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太高興了。(生)我自理會得。看了這海天一色,不免興致頓豪矣!
【普天樂】賦元虛,思齊景,三山競秀,萬壑通靈。浮來世界寬,朗徹鬚眉映。疊銀山,照眼渾無定。願學個秦皇逐兔,靈胥策馬,李白騎鯨。
(淨望介)客人,西北上起了一朵黑雲,恐怕有風暴來,你們坐穩了!我扯個滿篷,快趕到前面去,找個島裏泊下才好。(副淨)不妨事的,這條路我走熟了,再行五十里就是仙人巖。好攏船的!(淨)不好。那雲走的快,後面又趕上來了。(內作風聲介。)(生)快哉!乘長風,破萬里浪,正吾輩得意之秋也!
【小梁州】疾上蓬萊幾萬程,抵多少絕跡飛行。分明激浪走雷霆,豪情逞,隨浪跡,逐風聲。
(內風聲大作,各水怪上。)
(淨)不好了,南將軍出來了,我們快在天后前燒香磕頭阿!(水怪擁船簸盪介。)
(副淨醜)大勢不好了,如之奈何?(生)風濤愈緊,船已傾仄,我們不要在艙裏,還是船頭上去。萬一不救,抱根大木,也可聽其浮沉。(副淨醜)相公你說得好自在!在我們全靠這些貨物,便是性命,貨物丟了,我們活也是死!
(生作出船頭介。判官引神將操舟上,擁生過舟。水怪覆船,擁副淨醜淨同下。四將扶生繞場一週,放生瞑目坐地上,各下。生半晌睜眼望介。)阿唷,唬殺我也!我怎麼到這舟中來的?(慢慢起介。)船上有人麼?嚇,是隻空船!且喜風聲已住。咳,驚定思痛,我那同舟一班人,多不知何處去了也!
【十二月】撫胸臆,神昏氣屏;念朋儔,有死無生。破奧竈,難完釜甑;腥皮囊,定飽鯤鯨。憫體魄,飄流蕩漾;痛骸骨,瑣碎零星。
那邊有個島嶼,不免將船攏至岸邊,再作區處。(作撐船介。)
【淨瓶兒煞】未脫塵中鞅,重飄水上萍。彌天禍可勝悲哽!兇難滅頂,那知我似癡如醉夢初醒!(搖頭背手,緩行下。)
第三齣 敘姻
(生緩行上)
百折千回隨波轉,十生九死得身全。
我陽日旦,舟行至海,忽值颶風。我不知如何走入虛舟,飄飄漾漾,來至此島,也不知是何地方,迤邐行來,已入村落。人煙寂寂,雞犬無聲,教我從何處問訊?
【南仙呂?步步嬌】撇盡琴書擔驚播,勝有淒涼我。殘魂似魘魔。陡地風濤,漫天掀簸。伴侶莫招尋,怎虛舟單挽着鯫生過?
詭狀奇情,不可思議。那邊有一人家,門兒半掩,我且進去一看。(作進門介)奇哉!此時十月天氣,怎麼滿樹蓓蕾,和風襲人?地脈迥殊,風景各異,是好去處也!
【忒忒令】看鋪遍青苔滿坡,又綴到豔葩千朵,香風陣陣,半壓花枝嚲。無人處,自經過,莫非是入幽篁,許彈琴獨坐?
那裏有塊山石,待我小憩片時。(坐介。內作琴聲介。)嚇,忽聞鼓琴之聲,想是個高人園圃。
【園林好】弄清商空山堰臥,遊世網深林浩歌,許白雪陽春酬和。盼隱跡,在巖阿;勞遠望,隔天河。
(貼上)
冷冷七絃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作見生介)咦,你是那裏來的?(生)小生泛舟回裏,遇着颶風,吹到此間的。(貼笑介)喔,是風吹來的?倒也好看。這正是“落花蝴蝶作團飛”了!(笑下。)(生)此女亦頗伶俐,詼諧有致,令人解頤。
(小生上)
瀟湘浪上有煙景,安得好風吹汝來?
(見介)足下何來?(生)小生薄遊南合,挈伴回瓊,忽遇颶風,同舟盡覆,被一虛舟引到此間。適才見園門正開,愛名園風景,暫爾流連,深慚造次。(小生)豈敢!足下瓊州何姓?(生)小生姓陽,名日旦。(小生)陽氏我姻親也。天與奇緣,裏面請坐!(同進介。)(小生)粉蝶報知十娘,雲有親串在此。(貼內應,隨旦上。)雲霞仙路近,琴酒俗塵疏。(小生)此卿家眷屬,陽氏子也,名爲日旦。由雷州回瓊,遭風到此的。(旦)是吾侄也。(生拜起,各坐介。)(旦)汝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幾何矣?(生)父母年逾四旬,都各無恙。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需人。侄實不知姑系何房,望祈明告,以便歸述。(旦)道途遼闊,音問梗塞久矣。歸時但告而父:“十姑問訊”。渠自知之也。吾侄腹中飢矣,粉蝶隨我來。(先下。)(生)敢問姑丈何族?(小生)吾海嶼晏姓。此名神仙島,離瓊三千里,僕流寓亦不久也。
【尹令】自那日紅塵覷破,便向這青山冷臥。還算計兒非左,倒得人兒安妥。瑟葉琴調,築個人生自在窩。
(生)小侄看山中光景,迥殊人世。怎麼寒冬天氣,花盡含苞,殊不可解。(小生)此處夏無大暑,冬無大寒,花無斷時。(起介)我與你一覽園中風景。(同行介)
【品令】相攜,未妨到處且婆娑。雲煙無極,四季樂融和。寒暄莫辨,繁花留脆。果青山一座,僅容得幽人坐臥。無慮無憂,海闊天空任釣蓑。
(生)妙哉!此乃仙鄉,歸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鄰。
【玉交枝】雪籬煙銼,僅容俺優遊嘯歌,琴書鎮日排清課,比鄰同樂天和。疏花合匝圍半坡,修重左右分千個。奉高年老病自瘥,樂家庭無乎不可。
(小生微笑介)且作商議。(貼上)十娘命請客晚膳。(即下。小生、生同進坐食介。)
(小生)【月上海棠】遠市廛,盤無兼味餘瓜果,祇野蔬粗糲,此外無他。愧山居慢待親朋,褻遠客聊充飢餓。惟願取,念崔盧姻好,誼重絲蘿。
(生)鮮蔬美味,侄竟不知其何名也!
【僥僥令】苦甘便頤朵,俊美沁顏酡,未識名兒呼甚麼?總勝過飲醍醐,飽饆饠。
(小生)賢侄辛苦了,早些歇息,明日再談罷。(生)領命!(小生)粉蝶掌燈!(貼執燭上)
(小生)【尾聲】奇歡海外聯瓜葛,(生)彷彿是再世重生一我。欲倩春風問夢婆。(同下。)
第四齣 授譜
(旦上)
【憶秦娥】陽春奏,催開十月梅花瘦。梅花瘦,春先客至,客歸春後。弦調欲共波濤鬥,舟行巧合天風垢。天風垢,夙緣前定,兩情相湊。
奴家陽氏十姑,與晏郎隱居此島,彈琴自娛,一塵不染,頗覺清閒自在。昨有侄兒曰旦到來,聯一朝姻婭之歡,慰廿載庭嶺之念,亦快心樂事也!
【南南呂?香遍滿】鄉園無恙,寒梅着花臨綺窗。叵耐高堂多病狀,年衰藉藥良。丹丸幸預藏,歸時供北堂,定可許娛清曠。
(小生上)風光遍攬山前後,(生上)情話堪消晝短長。姑母拜揖!(旦)吾侄觀此間風景,以爲何如?(生)煙雲杳靄,花木繁滋,的是仙鄉,迥殊塵世也!
【懶畫眉】幾重巒翠映明窗,低亞花枝倚粉牆。琴書隨處足徜徉,把紅塵隔斷三千丈。但願得指日移家結梓桑。
(旦微笑介)能來亦好。(生)案上橫琴,想姑丈妙嫺此技,敢望一聆雅奏。(小生就案撫琴介)此中妙理難以言傳,姑爲勾撥,以觀大致。
【二犯梧桐樹】煙霞契古歡,濠濮存遐想。水碧天青,好景饒清曠。和聲指下無卑亢,妙解胸中有忖量。一彈再鼓天機鬯,至樂無聲,一任清風鼓盪。
(起介,對旦介)來來,卿爲若侄鼓之!(小生旁坐,旦即坐介)侄願何聞?(生)侄素未讀琴操,實無所願。(旦)但隨意命題,皆可成調。(生)若然,海風引舟,可作一調否?(旦笑介)可。(撫琴介)
【烷溪沙】鉅艦移,層波漾,陡然間簸動風狂。千尋水共洪濤漲,萬斛舟隨白浪撞。蛟鼉獷,不想道,遇扁舟許我慶重生,穩渡重洋。
(生)妙哉,真絕調也!以意會之,崩騰澎湃,恍如身在舟中,爲颶風簸盪,不覺心悸神搖。敢問姑母,此可學否?(旦起介)侄試爲之。(生坐作勾挑介)(旦)可教也。侄願何學?(生)適所奏颶風操,不知可得幾日學?請先錄其曲吟誦之。(旦)此無文字,我以意譜之耳。粉蝶,另取一琴來!(貼捧琴上,即下。旦對坐彈介)侄試觀我勾挑,留意效之可耳。
【劉潑帽】輕攏慢捻憑心匠,會樞機要別低昂。移情深處如天貺,陰與陽,默契在無言上。(生獨彈介)
【秋夜月】愁指僵,且學做勾挑樣。趨步殊難中心愴,矜持未敢心情放。把神機細想,願真診許貺。
(旦)留心習之,自有妙悟,此未可躁心嘗也。(小生)時已不早,侄自習之。粉蝶掌燈。(貼執燭上)(旦)明日再敘,侄亦可少憩矣。(生)姑丈、姑母請便。(貼照小生,旦下,覆上燭放案上,旁立介)(生)待我凝神靜氣再鼓一回。
【東甌令】朱弦按,玉佩鏘,安得餘音可繞樑?天隨神遇情非逛,漸覺道音諧暢。松風水月契微茫,不覺的鼓舞興彌狂。
(起舞見貼介)卿固猶未去耶?(貼笑介)十姑命侍安寢,掩戶移檠耳。(生細審介)妙嚇!秋水澄澄,意態媚絕,世間那得有此)
【金蓮子】明靚妝,修眉皓齒真無兩。更可愛粉裝成俊龐,卻正似遇雲英,問藍橋可許乞瓊漿?
(摟貼頸,貼俯首低語介)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將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內喚粉蝶介)(貼)殆矣!(推生急下,生愕錯介)這事本屬鹵莽,如何是好?
【尾聲】入仙源,登蓬閬,偷桃妄想學東方。好教我明日羞顏那處藏!(執燭下)
第五齣 粉謫
(小生上)
巨浪滔天海水狂,誰知慾海更茫茫。
貞淫會得風詩意,一縷琴心獨自芳。
連日與伯明侄講求琴理,頗能領悟,愚夫婦亦頗歡喜。不意昨晚,命粉蝶侍寢,忽生轇轕,豈有此理!娘子快來!
(貼隨旦上)
花叢蜂蝶盡顛狂,春去花殘付渺茫。
不道春風吹不盡,更生池草戀餘芳。
晏郎,何必怒容可掬?(小生)我固謂婢子塵緣未滅,汝必欲收錄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貼泣跪介)(旦)咳,情之一字,雖屬兒女之私,亦系姻組之道。古人云:“發乎情,止乎禮義,原所以閒情。”我想此言,何能責之流輩?自古及今,爲情所累,不知折磨煞多少佳人才子也!
【南南呂?十樣錦?繡帶兒】盼晴空一絲風嫋,遊行自在雲霄。恨無端蝶惹蜂撩,生把伊襻上花梢縈繞。
【宜春令】避不了眼底刁騷,擺不脫心頭焦懆。着瘋魔,好準備一場煩惱,到頭來自將愁討。(我想這一縷情絲,最難割斷。就是那上等之人,屈指亦不可勝數也。)
【降黃龍】逍遙,臺上吹簫,更眉史風流,針神姣好。相逢一笑,問此後情關怎地開交?
【醉太平】相遭,從今轇轕兩難拋,鎮日裏怨多愁少。柳梅寫照,試看取繡衾誰抱,羽衣誰罩?(便是那返魂有術,再世成緣,亦無非魔障重重,執迷不悟耳!)
【烷溪沙】性兒嬌,命兒薄,霎時間顧影蕭條。浪傳魂魄轉蓬篙,慢言體骨還虛渺。絮果蘭因舊本鈔,有何人夢醒麗譙!(晏郎之意,如今怎生區處?小生:“我欲懲其既往,儆以將來。”旦搖頭介:“此心一萌,不可給使矣。”
【啄木兒】無端飛絮成團攪,驀然駭浪憑空造。這是磨蠍生成命裏招。
【鮑老催】情投意膠,心旌亂如篆縷飄。支撐硬把愁擔挑。臉兒涎,心孔焦,魂靈掉,你想那有精神護綺寮?(我知吾侄所聘之婦,已醮.他人,莫如將粉蝶遣之,也好教他嚐嚐世味。
【下小樓】盡受用些骯髒穢濁,全沾來腥與臊,方知人海本滔滔。悔打了鴛鴦錯■⑵,到那時枉受盡煎熬。
【雙聲子】絆塵羈,染塵俗,怎禁得塵氛惡?垢盈身,尋那處洗濯?才曉得塵網堅牢。
【鶯啼序】愁城最高,也教他三彎九曲,仄路頻抄。
(小生起介)任汝所爲,我亦不耐煩聽了。(先下)旦粉蝶起來,聽吾囑咐!
【節節高】山中歲月拋,人塵囂,光明心地須勤掃。當風草,泛水泡,投林鳥,葫蘆依樣翻新稿,癡情莫更添圈套。但得根株果剷除,那時自返山陰棹。
我原不忍遣汝,奈情根未斷,夙孽須償,好去人間,不可流連忘返耳。(貼)既蒙明諭,亦知數不可逃。但不知此去,猶存本來面目否?
【前腔】渾如病葉凋,謝枝條,生防憔悴成枯槁。冤相報,孽自招,身誰靠?心酸好似酰梅攪,眼辛卻被齏姜搗。(淚介)惟欲靈根認本來,不忘流水高山調。
(旦)爾亦無須悲苦,俟緣滿之日,自能引爾還山。(貼拜介)多謝十姑!(泣下)
(旦)【尾聲】梧桐一夕西風鬧,麼鳳生生別舊巢,倒教我月夜焚香人悄悄。
第六齣 裙歸
(醜黑臉上)
山中有藥苗,能使柔轉剛。
誰知鳥雌雄,那管人陰陽。
我有製毒法,猛力勝雄黃。
面目既燻黑,性情尤乖張。
便遇登徒子,一見收干將。
哈哈!我姓趙名旺,因長得一身墨黑,人多呼我爲竈王,綽號又教鬼見怕。今日晏大爺教我來,說要我伺候一位相公。我想這相公,是個斯文一脈,我那粗鹵的本領,是用不着的,也要斯斯文文,纔是個伺候相公的。此時巳辰牌時分,相公要起來了。(擺踱介)小心伺候。(生上)
【北正宮?端正好】生性忒疏狂,作事鄰輕侮。對羞容怎樣支吾?況聽得昨宵誶語含餘怒,我怎敢半字私情訴?
昨晚一時興發,與粉蝶調笑一回,被姑丈姑母知覺,已將粉蝶訓斥一番,我只得悄悄回來,閉門安寢。今日見面,不知若何情形,好難擺佈。(見醜介)你是那裏來的?(醜)我名教趙旺,人人都教我竈王,又教鬼見怕,晏大爺喚我來伺候相公的。相公,我去取水來,與你洗臉,如何?(生)也好。此人奇醜,倒也可笑。(醜)奇醜就是奇醜,不要好笑,笑了就不可測了。(渾下,取盆上。生盥沐訖,醜取下。小生旦上。)(合)
【南普天樂】過苔鋪,穿花塢,日影將亭午。喜翠屏遠接靡蕪,松篁韻自成韶頀。賞心莫使風光誤,逸趣還堪新詞賦。聽餘音響送銅壺,望幽軒煙雲交冱。兼葭宛在,隔水遙呼。
(見介)賢侄盥洗畢乎?(生)姑丈、姑母請坐。(小生、旦)昨日所業如何矣?(生)昨晚獨自肄習,略有領悟,還求姑丈姑母指教。(小生、旦)侄試奏之。(生即坐彈琴介)
【北脫布衫】勾挑似節拍相符,調和怕心手難孚。防舛誤貽鍾期誚,有參差盼周郎顧。
(旦)雖未人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生)容侄慢慢習之。敢望別傳新曲。(小生)我有天女謫降之操,爲侄鼓之,必須細心體會。(坐彈介)(小生)
【南傾杯序】天風鼓盪初,出上都,兩袖飛花舞。弱質纖姿,偏遭譴謫,忽離蓬閬,遽溷泥塗,悲離恐怖。因緣孽造,身世塵污。到頭來,黃梁才熟夢旋蘇。
指法拗折,未易嫺習,然梗概己盡。能熟此兩曲,琴中必無梗調。侄自習之,愚前山訪友去矣。(先下,生自彈介)(旦)此曲較難,非旦夕可熟也。(生)是。(作躊躇介)侄有一言,敢告姑母。侄居此,深蒙恩養,甚樂。顧家中懸念,離瓊三千里,何日可能還也?(掩淚介。旦)此即不難,故舟尚在,當助爾一帆風。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別無貽贈,即以此琴攜歸。(出藥介)我有藥丸,歸奉祖母,不惟卻病,亦即延年。侄且攜琴,同往海濱一望如何?(生抱琴同行介)(旦)
【北小梁州】離合悲歡事有無,夢也真乎?(作到介)你看海邊泊着舊來桴,又何必辨故我,問新吾?(我且送你上舟。作登舟介。生:“既無舟子,又無篙揖,如何去得”旦:“皆無須也。”)少不得舟行自有風相助,並無勞對對檣烏,試看俺少女呼。征帆布,(解裙系舟介)把練裙高掛,安穩渡蓬壺。
吾侄放心,聽帆所之可耳。(作跳上岸介)(生)姑母,容侄兒拜別!(旦搖手下)(生)嘎,舟已開行,亦未與姑丈姑母言別,可謂倉猝之至。只是程途遼遠,來時並未午餐,如何是好?(作進艙介)嚇,桌上糗糒已具。(細瞧介)只此胡餅數枚,何能供數千裏之糧?姑母,你何其吝也!
【南小桃紅】糗糧陳,餅有數,便飢餒,敢啜哺?(且嘗一枚充飢。作食介。嚇,表裏甘芳,一枚已足果腹。待我珍而藏之。懷介)飯勝胡麻,辨異味清香冱。(天色將晚,來時未索膏燭,如之奈何?)畫屏銀燭誰交付,茫茫海氣天將暮。前途盡墨,回首元都。
那邊隱隱城郭,漸見人煙,不知何處。(遙望介)嚇,蛾眉滴翠,螺髻送青,非瓊山而何?
(餘音)環桑梓,拓畫圖,珠崖畔,明明是鄉園故土。(作到岸解裙裹琴介。“待我急急回家”)要仔細從頭問十姑。
(上岸介)真耶夢耶?奇哉快哉!(下)
第七齣 藥餌
(老旦拄杖上)
老病頹唐閱歲時,年來所遇更離奇。
庭階茁得孫枝秀,一別存亡不可知。
老身毛氏,所生一子一女。女兒十姑,生有仙姿,自小許字同郡晏姓。不料女婿十歲時,忽然不見。十姑守志不嫁,待至二十歲,無疾而終。兒子娶媳甚賢,生有孫兒一人,名喚曰旦,幼即聰慧,年交舞勺,已入黌宮。偶思遊學,負笈雷州。一去杳無消息,計於今十六年矣。生死存亡,無由問訊,思之好生悲苦也!
【北雙調?夜行船】百歲光陰一夢蝶,憑屈指事事堪磋。掌上珠沉,階前蘭謝,似幻相雨中泡滅。
(生抱琴上)
驚心桑梓情非舊,回首煙霞路不遙。
來此已是家門,不免逞入。婆婆,孫兒回來了!(老旦驚介)阿嘎,孫兒,你往那裏去了)想得我好苦也!(生放琴跪拜介)婆婆聽稟:
【喬木查】憶當日尊前拜別,只想玩南合間風月。(數月之後,歸思頗濃。)便把歸舟伴侶挈,不想道狂風竟覆舟,天耶命也!(老旦)後來怎麼遇救?(生)正在無可奈何之際,空中飄一舟來,孫兒亦不知如何過去,聽其所之。到了一個島嶼,將船攏岸,信步而行,漸人村落。見有人家,孫兒便進內探問,寂無人聲,但見奇花滿樹,瑤草滿園。
【慶宣和】猝至仙源與世別,境界奇絕。夢入莊周遇蝴蝶,頓教人兩跌蹩踅。
孫兒未敢向前,忽有一雛鬟出來問訊。隱隱琴聲出於戶內。少頃一少年出,引人內室,見有少婦一人,談次雲是孫兒姑母。(老旦驚介)怎樣規模?多少年紀?(生)身材適中,年約二十左右。(老旦)後來說些什麼?(生)問及祖母尚康健否,父母年幾何矣?孫兒一一對之,便問姑母何房,祈即告知,以便歸述。姑母但云:“與爾父母說,十姑問訊,渠自知之也。”(老旦哭介)此你胞姑母也!許字晏姓,未嫁而姐。難道還在世上?(生)這是孫兒親眼見的。姑夫姑母,並授琴兩曲。後來孫兒思念家中,姑母雲:“故舟尚在,當助爾一帆風。”(取包介)這琴是姑母所贈,這裙是姑母所着,臨時解下,繫於舟上。隨即南風大作,只有半日,已到了瓊州。(老旦認介)嘎,這裙兒便是她在家時所素着者。我兒、媳婦快來!(末、旦上)老親杖履難調護,遊子音書總渺茫。(生)爹爹、母親!(末、旦驚介)孩兒幾時回來的?(生)頃刻方到。(老旦)他遇了仙。你道何人?就是你妹丈、妹子。(末、旦喜介)這也奇極,你怎麼遇着?(生)孩兒自雷州歸來,遇着颶風,同舟盡覆。忽來一舟,引入仙島,姑母留住幾日,故爾遲迴。(末、旦)阿嘎,兒嚇!你去了十六年了,還說住得幾日!(生)孩兒在山中,實繫住得幾日。
【落梅風】有數的昕宵過,又何曾歲月賒。沒多時好天良夜,縱然言遠方閒作客,寧辜負一旬風月。
姑夫姑母,親授琴曲。孩兒晝夜專心習之,頗覺自樂。(出藥介)此藥姑母教歸奉祖母,服之卻病延年。
【風人松】蠟丸封寄沒多些,奏效最靈捷。便教烏髮更白雪,健精神勝於調攝。專養得老年氣血,更何慮手足拘瘸。
(老旦食介)哈哈!頓覺眼目清涼,精神強健。(生)姑母所賜胡餅數枚,兒只喫了一枚,已足果腹。(出餅介)表裏芳甘,真未嘗之味,敢獻爹爹、母親。(末旦接食介)(生)
【撥不斷】味和葉,更香絕,天廚俊品難哺啜。口角餘香鎮日奢,甘芳果腹逾薇蕨,勝嘗瓊屑。
(末、旦)果然奇美非凡,豈尋常之餅可比耶!(生)兒瀕行時,姑母說:“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此言兒尚不解。(末、旦)我兒不知道,你一去十六年,前聘吳氏,因汝不歸,業已他適。此言有因也。但不知粉蝶何人?(生)粉蝶者,姑母之侍女,韶顏稚齒,聰慧絕倫。兒本屬意,姑母特遣之耳。(末、旦)如此慢慢訪尋。(生背介)姑母業已前知,令人懸想欲絕也!
【離亭宴煞】天涯何處尋蘭麝,一種豔情難捨。舊因緣芳情霧散,新相思好夢雲遮。(姑母你好不做美,既欲遣她,何妨與我同歸!)到如今無憑藉,好教俺閒愁頓惹。問干將何處去訪莫邪,便梁燕那方去尋王謝?
(老旦)我頓然腰腳增健,不用柺杖了。(行介)我兒,(末)有。(老旦)媳婦,(旦)有。(老旦)孫兒,(生)有。(老旦)哈哈,你們隨我來嚇!(同下)
第八齣 琴圓
(花旦上)
風流風流,關關唯鴻。
伐柯伐柯,煩我孔多。
我媒婆,走的是喜氣人家,講的是和氣說話。那家有個郎官,便是麻胡黑胖,我說成她玉琢粉裝;便是愚魯頑皮,我說成她聰明伶俐。那家有個閨女,便是粗手大腳,我說成她嫋娜輕盈;便是無鹽嫫母,我說成她鄭旦、西施。只要喜事成功,我的喜錢到手,人家進了門,也就沒有話說。倘若言三語四,經不得旁人爲我解說。說道“因緣前定”這四個字,是我的解難星君。哈哈!因此生意興隆,薄薄長了些家財,穿得續羅緞匹,喫得美酒佳餚。今日東家,明日西家,倒快活了半世。今臨邑錢秀才家,有個小姐,年才十六。說過三處人家,姑爺都死了,再三央我說媒。卻好陽家有個公子,正要定親,我一說便成,也是我的運氣。錢家害怕,要陽家即日成親,陽家也許下了。今日吉期,待我前去走走。(醜白鬚披紅,扮老贊禮。)(唱上)兩代衣冠,穿破了兩代衣冠。幾聲伏以,喊破了幾聲伏以。(花旦)咦,你是老贊禮的!(醜)我是個老贊禮,你是個謊媒婆。(花旦)我怎麼是謊媒婆?(醜)前日王家娶媳婦,我去贊禮,贊出一個新娘來,雪白血紅焦黃的。(花旦)不錯,雪白的臉,血紅的衣裳,焦黃的答子。(醜)不是。雪白的是頭髮,血紅的是面孔,焦黃的是牙齒。(花旦)哪有此事?還是你說謊。(醜)昨日李家贅女婿,又是我去贊禮,贊出一個新郎來,也是雪白血紅焦黃的。(花旦)我不猜了,聽你說。(醜)雪白的是眉毛,血紅的是眼睛,焦黃的是頭髮。還長了一身孩兒面的珊瑚肉。(花旦)那是羊白人了。(醜)一點不差,你今日住那裏去?(花旦)今日錢家姑娘,嫁與陽家,你不知道麼?(醜)我怎麼不知道?是我揀的好日子,我念與你聽:大清龍飛康熙十五年,歲在丙辰,冬月十五日合巹,大吉大利。(花旦)如此我們一同前去。(醜)好,行行去去,去去行行。這裏是了,好熱鬧!(花旦)一個人沒有,你怎麼說熱鬧?(醜)他們多在戲房裏,不少的人,怎麼不熱鬧?(花旦)待我進去看看。(醜)好好,你進去看看,我也到戲房裏湊湊熱鬧去。(同下,生衣巾)
【南仙呂?八聲甘州】灰飛葭館,正春隨梅報,火待榆鑽。冰痕新泮,喜共華堂香滿。筵開玳瑁濃芳護,幕拓鴛鴦細字盤。猜疑是伊人再世團圞。
【憶江南】春樓夢,夢斷幾番春。扇棄坤靈思寵寵,圖開軟障喚真真,或是意中人。
小生陽曰旦,自從仙島歸來,不覺荏苒一年。前弦已斷,方知仙語之由來;後會可期,豈肯盟言之邃負?無奈訪尋一載,蹤跡杳然,前日媒婆來說,錢家一女,名喚荷生,年方十六,貌若天仙。此等人說話,未必可恃,我祖母深信不疑,即爲聘定。我亦莫可如何,只得允從,將來慢慢再訪粉蝶消息便了。
(賺)信杳青鶯,愁絕東陽腰帶寬,回思前事太無端。夢中名字千番喚,醒後眉峯百樣攢。佳音斷,難道坡仙不許朝雲伴?好教人信疑參半,信疑參半!
(花旦上)吉時到了,花轎到門了,快點花燭!(內鼓樂照常,儀從引花轎,雜旦扮丫鬟同上)(花旦)贊禮生快來!(醜上)伏以彩絲系得兩鴛鴦,花燭雙輝好拜堂。今日藍橋投玉杵,前生早已遇裴航。請新貴人升輿,緩步抬身!(花旦)伏以千里紅絲一線牽,海風吹到大羅天。飛飛蝴蝶今成對,願作鴛鴦不羨仙。請新郎緩步登堂!(生上)(醜)先拜天地,後拜家堂,夫妻交拜,百年和樂!揭巾圓酒,先拜老夫人!(老旦上)再拜堂上雙親!(末、旦上)禮畢,擺閤家歡宴!(老旦上坐,末、旦旁坐,生、貼又旁坐)(醜)上宴!(合唱)
【解三醒】看壽母精神彩煥,樂高堂喜笑言歡,因緣事早三生判。歌麟鳳,集鵷鸞,羹廚今日薇香洗,湯餅來年桂子團。祥光滿,正雙雙和合,歲歲團圞。
(各起介。老旦、末、旦先下)(醜)丫鬟掌燈,送入洞房!(雜旦引生貼下)(醜)媒婆,拜堂已畢,我們到後面,也喫個交杯盞。(花旦)放屁,老不正經!(醜)我們老夥計,有怎麼要緊?你看今日新郎,相貌雖俊,算起年紀來,總比新娘大一紀多。我也不過大了你兩紀,將就些罷了!(花旦打醜諢下。雜旦執燭引生貼上,對坐。雜旦放燭案上,掩門下。生執燭照貼介。)呀,卿莫是粉蝶耶?(貼俯首不語介)(生)我與卿相別未久,何遂生分如此?(貼低語介)我何曾見過來?(生)這又奇了!
【前腔】分明是舊時身段,卻如何故意遮瞞?想當日燈前曾把卿卿喚,蓮漏盡,玉貌歡,移檠累爾深宵立,挽頸嗤餘斗膽拚。時雖換,怎做了空中幻境,意外疑團?
有了,待我把海風引舟,仙女謫降兩曲,彈與她聽,看她如何光景。(取琴彈介,貼聽久點頭介)子莫非颶風吹來之客乎?(生大笑介)然也!(貼)
【前腔】恍惚記琴聲和緩,思量起夢影瀰漫。深山有一對人操縵,頓然間風簫過,露點溥,悔從閬苑人窺宋,謫到河陽花姓潘。衷腸亂,好教我撫今眉蹙,憶舊心酸!
(掩淚介)(生)娘子不必感懷,我與你仙緣夙定,這會合非比等閒也!
【前腔】仗風伯奇情變換,有仙舟着意扶摶。曾經片語通情款,思淑質,憶華鬘,一年音耗乖黃犬,此日丰儀接綵鸞。青琴暖,才得個調和音葉,美滿情完。
(執貼手介)娘子,還記得那晚與你挽頸情狀麼?(貼羞介)(生)
【尾聲】百年姻,雙星伴,奇緣恍與訂烏桓,這纔是天上人間兩世歡!
月明伴宿玉堂空(韓 愈),碧落無雲鶴出籠(許 渾)。
萬里相逢貪握手(杜 甫),花光不減上陽紅(李 白)。
晉朝叔夜舊相知(韋 莊),夜半無人私語時(白居易)。
新雁參差雲碧處(溫庭筠),檻前山翠茂陵眉(杜 牧)。
(同下)
仙風縹緲,把個人海外,吹入瑤島。月老多情,牽引藤蘿,紅絲扳住枝杪。深宵兩兩琴心逗,想暗裏幽香盈抱。累蝶兒粉褪煙消,隔斷一塵魂杳。
無奈鄉關闊絕,便思覓舊侶,誰整歸棹?幸有仙娥,繫上湘裙,頃刻南來風飽。收藏藥裹兼胡餅,已早見瓊山峯繞。更一年,曲譜團圓,爲寫豔情新稿。
右調【寄疏影】,玉泉樵子自題。
〖注:■⑴,巾+上穴下登,zhèng音倀。開張畫繪也。■⑵,召+卜,音照,卜問也。〗
宋詞媛朱淑真事略 清 佚名
歐陽永叔《生查子?元夕》詞,誤人朱淑真集,升庵引之,謂非良家婦所宜。欽定《四庫全書提要》辨之詳矣。魏端禮《斷腸集序》雲:“蚤歲父母失宷,嫁爲市井民妻,一生抑鬱不得志。”升庵之說,實原於此。
今據集中詩(餘藏《斷腸集》鮑淥■⑴手斠本,巴陵方氏碧琳琅館景元鈔本,又從《宋元百家詩》、《後村千家詩》、《名媛詩歸》暨各撰本,輯補遺一卷)及它書考之,淑真自號幽棲居士,錢塘人(《四庫提要》)。或曰海寧人,文公侄女(《古今女史》)。居寶康巷(《西湖遊覽志》在湧金門內如意橋北)。或曰錢塘下里人,世居桃村(《全浙詩話》)。幼警慧,善讀書(《遊覽志》),文章幽豔(《女史》)。工繪事(《杜東原集》有朱淑真梅竹圖題跋,《沈石田集》有題淑真畫竹詩),曉音律(本詩《答求譜》雲:“春醲釅處多傷感,那得心情事管絃。”)。父官浙西,紹定三年二月淑真作《漩現圖記》,有云:“家君宦遊浙西,好拾清玩,凡可人意者,雖重購不惜也。”(《池北偶談》)
其家有東園、西園、西樓、水閣、桂堂、依綠亭諸勝。(本詩《晚春會東園》雲:
紅點苔痕綠滿枝,舉杯和淚送春歸。
倉庚有意留殘景,杜宇無情戀晚暉。
蝶趁落花盤地舞,燕隨柳絮入簾飛。
醉中曾記題詩處,臨水人家半掩扉。
《春遊西園》雲:
閒步西園裏,春風明媚天。
蝶疑莊叟夢,絮憶謝娘聯。
蹋草翠茵軟,看花紅錦鮮。
徘徊林影下,欲去又依然。
《西樓納涼》雲:
小閣對芙蕖,囂塵一點無。
水風涼枕簟,雪葛爽肌膚。
《夏日遊水閣》雲:
澹紅衫子透肌膚,夏日初長板閣虛。
獨自憑欄無個事,水風涼處讀殘書。
《納涼桂堂》雲:
微涼待月畫樓西,風遞荷香拂面吹。
先自桂堂無暑氣,那堪人唱雪堂詞。
《夜留依綠亭》雲:
水鳥棲煙夜不喧,風傳宮漏到湖邊 。
三更好月十分魄,萬里無雲一樣天。
案:各詩所云,如長日讀書,夜留待月,確是家園遊賞情景。淑真它作,多思親念遠之意,此獨不然。《依綠亭》雲:“風傳宮漏到湖邊”,當是寓錢塘作,不在於歸後也。)
夫家姓氏失考,似初應禮部試,(本詩《賀人移學東軒》雲:
一軒瀟灑正東偏,屏棄囂塵聚簡篇。
美璞莫辭雕作器,涓流終見積成淵。
謝班難繼予慚甚,顏孟堪希子勉旃。
鴻鵠羽儀當養就,飛騰早晚看沖天。
《送人赴禮部試》雲:
春鬧報罷已三年,又向西風促去鞭。
屢■⑵莫嫌非作氣,一飛當自卜沖天。
賈生少達終何遇,馬援才高老更堅。
大抵功名無早晚,平津今見起菑川。
案:二詩似贈外之作。)其後官江南者。(本詩《春日書懷》雲:
從宦東西不自由,親幃千里淚長流。
《寒食詠懷》雲:
江南寒食更風流,絲管紛紛逐勝遊。
春色眼前無限好,思親懷土自多愁。
案:二詩言親幃千里,思親懷土,當是于歸後作。)淑真從宦,常往來吳越荊楚間。(本詩《舟行即事》其六雲:“歲莫天涯客異鄉,扁舟今又渡瀟湘。”《題鬥野亭》雲:“地分吳楚界,人在鬥牛中。”案:《舟行即事》其二雲:“白雲遙望有親廬”,其四雲:“目斷親幃瞻不到”,其七雲:“庭閨獻壽阻傳杯”,又《秋日得書》雲:“已有歸寧約”,足爲于歸後遠離之確證。)與曾布妻魏氏爲詞友。(《御選歷代詩餘?詞人姓氏》)嘗會魏席上,賦小鬟妙舞,以“飛雪滿羣山”爲韻,作五絕句,又宴謝夫人堂有詩,今並載集中。淑真生平,大略如此。
舊說悠謬,其證有三。其父既曰宦遊,又嘗留意清玩,東園諸作,可想見其家世,何至下嫁庸夫?一證也。市井民妻,何得有從宦東西之事?二證也。(案:本詩《江上阻風》雲:“撥悶喜陪尊有酒,供廚不慮食無錢。”《酒醒》雲:“夢迴酒醒嚼盂冰,侍女貪眠喚不應。”《睡起》雲:“侍兒全不知人意,猶把梅花插一枝。”淑真詩凡言起居服御,絕類大家口吻,不同市井民妻。若近日《西青散記》所載賀雙卿詩詞,則誠村僻小家語矣。)魏謝大家,豈友駔婦?三證也。
淑真之詩,其詞婉而意苦,委曲而難明。當時事蹟,別無記載可考。以意揣之,或者其夫遠宦,淑真未必皆從,容有竇滔陽臺之事,未可知也。(本詩《恨春》雲:“春光正好多風雨,恩愛方深奈別離。”《初夏》雲:“待封一掬傷心淚,寄與南樓薄倖人。”《梅窗書事》雲:“清香未寄江南夢,偏惱幽閨獨睡人。”《惜春》雲:“原教青帝長爲主,莫遣紛紛點翠菭。”《愁懷》雲:
鷗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是與花爲主,一任多生連理枝。
案:《愁懷》一首,大似諷夫納姬之作。近有才婦諷夫納姬詩云:
荷葉與荷花,紅綠兩相配。
鴛鴦自有羣,鷗鷺莫入隊。
正與此詩暗合。《遊覽志餘》改後二句,作“東君不與花爲主,何似休生連理枝。”以爲淑真厭薄其夫之左證。何樂爲此,其心地殆不可知。)它如思親感舊諸什,意各有指,以證斷腸之名,(案:淑真歿後,端禮輯其詩詞,名曰《斷腸集》,非淑真自名也。)尤爲非是。《生查子》詞,今載《廬陵集》第一百三十一卷(《四庫提要》)。宋曾慥《樂府雅詞》,明陳耀文《花草粹編》,並作永叔。慥錄歐詞特慎,《雅詞序》雲:“當時或作豔曲,謬爲公詞,今悉刪除。”此闋適在選中,其爲歐詞明甚。餘昔斠刻汲古閣未刻本《斷腸詞》跋語中詳記之,茲復着於篇。
〖注:■⑴,上今下酉+欠,yǐn,古文飮字。■⑵,豆+皮,同豉。〗
張靈崔瑩合傳 清 湘潭黃周星九煙 撰
餘少時,閱唐解元《六如集》有云:“六如嘗與祝枝山、張夢晉,大雪中效乞兒唱《蓮花》,得錢沽酒,痛飲野寺中。曰:‘此樂,惜不令太白見之。’”心竊疑焉,然不知夢晉爲何許人也。頃閱稗乘中,有一編曰《十美圖》,乃詳載張夢晉、崔素瓊事。不覺驚喜叫跳,已而潸然雨泣。此真古今來才子佳人之軼事也,不可以不傳,遂爲之傳。
張夢晉,名靈,蓋正德時吳縣人也。生而姿容俊爽,才調無雙,工詩善畫。性風流豪放,不可一世。家故赤貧,而靈獨蚤慧。當舞勺時,父命靈出應童子試,輒以冠軍補弟子員。靈心顧不樂,以爲才人何苦爲章縫束縛,遂絕意不欲復應試。日縱酒高吟,不肯妄交人,人亦不敢輕交與。惟與唐解元六如作忘年友。靈既年長,不娶。六如試叩之,靈笑曰:“君豈有中意人足當吾耦者耶?”六如曰:“無之。但自古才子宜配佳人,吾聊以此探君耳。”靈曰:“固然,今豈有其人哉?求之數千年中,可當才子佳人者,惟李太白與崔鶯鶯耳。吾唯不才,然自謫仙而外,似不敢多讓。若雙文惜下嫁鄭恆,正未知果識張君瑞否?”六如曰:“謹受教。吾自今請爲君訪之,期得雙文以報命,可乎?”遂大笑別去。
一日,靈獨坐讀《劉伶傳》,命童子進酒,屢讀屢叫絕,輒拍案浮一大白。久之,童子跪進曰:“酒罄矣。今日唐解元與祝京兆宴集虎丘,公何不挾此編一往索醉耶?”靈大喜,即行。然不欲爲不速客,乃屏棄衣冠,科跣雙髻,衣鶉結,左持《劉伶傳》,右持木杖,謳吟道情詞,行乞而前。抵虎丘,見貴遊蟻聚,綺席喧闐。靈每過一處,輒執書向客曰:“劉伶告飲!”客見其美丈夫,不類丐者,競以酒饌貽之。有數賈人,方酌酒賦詩,靈至前,請屬和,賈人笑之。其詩中有蒼官、青士、撲握、伊尼四事,因指以問靈。靈曰:“松竹兔鹿,誰不知耶?”賈人始駭。令康詩,靈即立揮百絕而去。遙見六如及祝京兆枝山數輩,共集可中亭。亦趨前執書告飲。六如早已知爲靈,見其佯狂遊戲,戒座客佯爲不識者,以觀之。語靈曰:“爾丐子持書行乞,想能賦詩。試題悟石軒一絕句,如佳,即賜爾卮酒,否則,當叩爾脛。”靈曰:“易耳。”童子遂進毫楮,靈即書雲:
勝蹟天成說虎丘,可中亭畔足酣遊。
吟詩豈讓生公法,頑石如何不點頭。
遂並毫楮擲地曰:“佳哉!擲地金聲也。”六如覽之,大笑,因呼與共飲。時,觀者如堵,莫不相顧驚怪。靈既醉,即拂衣起,仍執書向悟石軒氏揖曰:“劉伶謝飲!”遂不別座客徑去。六如謂枝山曰:“今日我輩此舉,不減晉人風流,宜寫一幀,爲《張靈行乞圖》,吾任繪事,而公題跋之,亦千秋佳話也。”即舐筆伸紙,俄頃圖成。技山題數語其後,座客爭傳玩歎賞。忽一翁縞衣素冠前揖曰:“二公即唐解元、祝京兆耶?僕企慕有年,何幸識韓!”六如遜謝,徐叩之,則南昌明經崔文博,以海虞廣文告歸者也。翁得圖諦視,不忍釋手。因訊適行乞者爲誰,六如曰:“敝裏才於張靈也。”翁曰:“誠然,此固非真才子不能。”即向六如乞此圖歸。將返舟,見舟已移泊他所,呼之始至。蓋翁有女素瓊者,名瑩,才貌俱絕世。以新喪母,隨翁扶櫬歸。先艤舟岸側時,聞人聲喧沸,乍啓檻窺之。則見一丐者,狀貌殊不俗。丐者亦熟視檻中,忽登舟長跪,自陳張靈求見,屢發遣不去。良久,有一童子入舟,強挽之,始去,故瑩命移舟避之。崔翁乃出圖示瑩,且備述其故。瑩始知行乞者爲張靈,嘆曰:“此乃真風流才子也!”取圖藏笥中。翁擬以明日往謁唐、祝二君,因訪靈,忽抱痾數日不起,爲榜人所促,遽返豫章。
靈既於舟次見瑩,以爲絕代佳人,也難再得。遂日走虎丘偵之,久之查然。屬鄞人方誌來校士。志既深惡古文詞,而又聞靈跅弛不羈,竟褫其諸生。靈聞乃大喜曰:“吾正苦章縫束縛,今倖免矣!顧一褫,何慮再褫;且彼能褫吾諸生之名,亦能褫吾才子之名乎?”遂往過六如家,見車騎填門,胥尉盈座。則江右寧藩宸濠遣使來迎者也。六如擬赴其招,靈曰:“甚善!吾正有厚望於君。吾曩者虎莊所遇之佳人,即豫章人也。乞君爲我多方訪之,冀得當以報,我此開天闢地第一喫緊事也。幸無忽忘。”六如曰:“諾。”即偕藩使過豫章。
時,宸濠久蓄異謀,其招致六如,一博好賢虛譽,一慕六如詩畫兼長,欲倩其作《十美圖》,獻之九重。其時宮中已覓得九人,尚虛其一。六如請先寫之,遂爲寫九美,而各綴七絕一章於後。九美者:廣陵湯之靄,字雨君,善畫;姑蘇木桂,字文舟,善琴;嘉禾朱嘉淑,字文孺,善書;金陵錢韶,字鳳生,善歌;江陵熊御,字小馮,善舞;荊溪杜若,字芳洲,善箏;洛陽花萼,字朱芳,善笙;錢唐柳春陽,字絮才,善瑟;公安薛幼端,字端清,善簫也。圖詠既成,進之濠,濠大悅。乃盛設特宴六如,而別一殿僚季生副之。季生者,憸人也。酒次,請觀九美圖。因進曰:“十美歉一,殊屬缺陷。某願舉一人以充其數,詰朝請持圖來獻。”比持圖來,即崔瑩也。濠見之曰:“此真國色矣!”即屬季生往說之。
先是,崔翁家居時,瑩才名噪甚,求姻者踵至,翁度非瑩匹,悉拒不納。既從虎丘得張靈,遂雅屬意靈,不意疾作遽歸。思夏往吳中,託六如主其事。適季生旋里喪耦,熟聞瑩名,預遣女畫師潛繪其容,而求姻於翁。翁謀諸瑩,瑩固不許。於是,季生銜之,因假手於濠,以泄私忿。時濠威殊張甚,翁再三力辭,不得。瑩窘激欲自裁,翁復多方護之。瑩嘆曰:“命也已矣!夫復何言!”乃取笥中《行乞圖》自題詩其上雲:
才子風流第一人,願隨行乞樂清貧。
入宮祇恐無紅葉,臨別題詩當會真。
舉以授翁曰:“願持此復張郎,俾知世間有情癡女子如崔素瓊者,亦不虛其爲一生才子也!”遂慟哭入宮。
濠得之喜甚,復倩六如圖詠,以爲十美之冠。而六如先已取季生所獻者,摹得一紙藏之。瑩既知六如在宮中,乘間密緻一緘,以述己意。六如得緘,乃大驚惋,始知此女即靈所託訪者。“今事既不諧,復爲繪圖進獻,豈非千古罪人!將來何面目見良友!”因急詣崔翁,索得《行乞圖》返宮,將相機維挽。不意十美已即日就道,六如悔恨無已。又見濠逆跡漸着,急欲辭歸,苦爲濠羈縻。乃發狂號呼顛擲,溲穢狼藉。濠久之不能堪,仍遣使送歸,杜門月餘乃起。過張靈時,靈已頹然臥病矣。
蓋靈自別六如後,邑邑亡憀,日縱酒狂呼,或歌或哭。一日中秋,獨走虎丘千人石畔,見優伶演劇,靈佇視良久,忽大叫曰:“爾等所演不佳,待吾演王子晉吹笙跨鶴!”遂控一童子於地而跨其背,攫伶人笙吹之,命童子作鶴飛,捶之不起,童子怒,掀靈於地。靈起曰:“鶴不肯飛,吾今既不得爲天仙,惟當作水中仙耳!”遂躍入劍池中。衆急救之出,則面額俱損,且傷股不能行,人送其歸家。自此委頓枕蓆,日日在醉夢中。至是,忽聞六如至,乃從榻間躍起,急叩豫章佳人狀。六如出所摹素瓊圖示之。靈一見,詫爲天人,急捧置案間,頂禮跪拜,自陳“才子張靈拜謁”云云。已,聞瑩已入宮,乃撫圖痛哭。六如復出瑩所題《行乞圖》示之,靈讀罷,益痛哭。大呼:“佳人崔素瓊!”隨蹄地嘔血不止。家人擁至榻間,病癒甚。三日後,邀六如與訣曰:“已矣!唐君!吾今真死矣!死後,乞以此圖殉葬。”索筆書片紙雲:“張靈,字夢晉,風流放誕人也,以情死。”遂擲筆而逝。六如哭之慟,乃葬靈於玄墓山之麓,而以圖殉焉。檢其生平文章,先已自焚,惟收其詩草及《行乞圖》以歸。
時,瑩已率十美抵都,因駕幸榆林,久之未得進御。而宸濠已舉兵反,爲王守仁所敗,旋即就擒。駕還時,以十美爲逆藩所獻,悉遣歸母家,聽其適人。於是瑩仍得返豫章。值崔翁已捐館舍,有老僕崔恩殯之。瑩哀痛至甚。然煢孑無依,葬父已畢,遂挈裝徑抵吳門,命崔恩邀六如相見於舟次。瑩首訊張靈近狀,六如愴然收涕曰:“辱姊鍾情遠顧,奈此君福薄,今已爲情鬼矣!”瑩聞之,嗚咽失聲,詢知靈葬於玄墓,約明日同往祭之。六如明日果攜靈詩草及《行藝圖》至,與瑩各挐舟抵靈墓所,瑩衣繚絰,伏地拜哭甚哀。已乃懸《行乞圖》於墓前,陳設祭儀,坐石臺上,徐取靈詩草讀之。每讀一章,輒酹酒一卮,大呼:“張靈才子!”一呼一哭,哭罷又讀,往復不休。六如不忍聞,掩淚歸舟。而崔恩佇立已久,勸慰無從,亦起去,徘徊丘壠間。及返,則瑩已自縊於臺畔。恩大驚,走告六如。六如趨視,見瑩已死。嘆息跪拜曰:“大難!大難!我唐寅今日得見奇人奇事矣!”遂具棺衾,將易服斂之。而瑩通體衫襦皆細綴嚴密無少隙,知其矢死已久。六如因取詩草及《行乞圖》,並置棺中爲殉,啓靈擴與瑩同穴。而植碑題其上雲:“明才子張夢晉、佳人崔素瓊合葬之墓”。時,傾城士人哄傳感嘆,無貴賤賢愚,爭來吊誄,絡繹喧豗,雲蒸雨集,哀聲動地,殆莫知其由也。六如既合葬靈、瑩,檢瑩所遺囊中裝,爲置墓田,營丙舍,命崔恩居之,以供春秋奠掃之役。
嗚呼!才子佳人,一旦至此。庶乎靈、瑩之事畢,而六如之事亦畢矣。而六如於明年仲春,躬詣墓所拜奠。夜宿丙舍旁,輾轉不寐,啓窗縱目,則萬樹梅花,一天明月,不知身在人世。六如悵然嘆曰:“夢晉一生狂放、淪落不偶,今得與崔美人合葬此間,消受香光,亦差可不負矣!但將未知誰葬我唐寅耳!”不覺歔欷泣下。忽遙聞有人朗吟雲:“花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六如急起入林迎揖,則張靈也。六如訝曰:“君死已久,安得來此吟高季迪詩?”靈笑曰:“君以爲我真死耶?死者形,不死者性,吾既爲一世才子,死後豈若他人泯沒耶?今乘此花滿山中,高士偃臥時來造訪耳。”復舉手前指曰:“此非‘月明林下美人來’乎?”六如回顧,有美人姍姍來前,則崔瑩也。於是,兩人攜手整襟,向六如拜謝合葬之德。六如方扶掖之,忽又有人大呼曰:“我高季迪梅花詩,乃千古絕唱,何物張靈,妄稱才子,改‘雪’爲‘花’,定須飽我老拳!”六如轉瞬之間,靈、瑩俱失所在。其人直前呼曰:“當捶此改詩之賊才子!”捽六如欲毆之,六如驚寤。則半窗明月,闃其無人。六如憮然,始信真才子與真佳人,蓋死而不死也。因匡坐梅窗下,作《張靈崔瑩合傳》以紀其事。然今日《六如集》中,固未嘗見此傳也。餘又安得而不亟補之哉。
畸史氏曰:嗟乎!蓋吾閱《十美圖編》,而後知世間真有才子佳人也。從來稗官家言,大抵真贗參半。若夢晉之名,既章章於《六如集》中,但素瓊之事,無從考證。雖然,有其事何必無其人,且安知非作者有爲而發乎?獨怪夢晉之才,目空千古,而其尚論才子佳人,則專以太白與鶯鶯當之。夫太白誠天上仙才,不可有二。若千古佳人,自當以文君爲第一。而夢晉顧舍彼取此,厥後,果遇素瓊,毋乃思崔得崔,適符其讖耶?至於張以情死,崔以情殉,初非有一詞半縷之成約,而慷慨從容,等泰山於鴻毛,徒以才色相憐之故。推此志也,凜凜生氣,日月爭光,又遠出琴心犢鼻之上矣。而或者猶追恨於夢晉之早死。以爲夢晉若不死,則素瓊遣歸之日,正崔張好合之年,後此或白頭唱和,蘭玉盈階,未可知也。噫!此固庸庸蚩蚩者之厚福也,何有於才子佳人哉!
劉氏菊譜 宋 劉蒙 撰
譜敘
草木之有花,浮冶而易壊,凡天下輕脆難久之物者,皆以花比之,宜非正人達士,堅操篤行之所好也。然餘嘗觀屈原之爲文,香草龍鳯,以比忠正,而菊與 菌桂荃蕙蘭芷江蘺同爲所取。又松者,天下歳寒堅正之木也,而陶淵明乃以松 名配菊,連語而稱之。夫屈原、淵明,寔皆正人達士,堅操篤行之流,至於菊,猶貴重之如此,是菊雖以花爲名,固與浮冶易壊之物不可同年而語也。且菊有異於物者,凡花皆以春盛,而實者以秋成,其根抵枝葉無物不然。而菊獨以秋花悅茂於風霜揺落之時,此其得時者異也。有花葉者,花未必可食,而康風子乃以食菊僊。又《本草》雲:“以九月取花,久服輕身耐老”,此其花異也。花可食者,根葉未必可食,而陸龜蒙雲:“春苗恣肥,得以採擷,供左右杯。”按:又《本草》雲:“以正月取根”,此其根葉異也。夫以一草之微,自本至末,無非可食,有功於人者。加以花色香態纎妙閒雅,可爲丘壑燕靜之娛。然則古人取其香以比徳,而配之以歲寒之操,夫豈獨然而已哉!
洛陽之風俗大抵好花,菊品之數,比他州爲盛。劉元孫伯紹者,隱居伊水之瀍,萃諸菊而植之,朝夕嘯詠乎其側,蓋有意譜之而未假也。崇寧甲申九月,餘得爲龍門之遊,得至君居。坐於舒嘯堂上,顧玩而樂之,於是相與訂論。訪其居之未嘗有,因次第焉。夫牡丹、荔枝、香筍、茶竹、硯墨之類,有名數者,前人皆譜録。今菊品之盛,至於三十餘 種,可以類聚而記之,故隨其名品論敘於左,以列諸譜之次。
黃花
勝金黃
勝金黃,一名大金黃。菊以黃爲正,此品最爲豐褥而輕盈。花葉微尖,但條梗纖弱,難得團簇作大本,須留意扶植乃成。
疊金黃
疊金黃,一名明州黃,又名小金黃。花心極小,疊葉穠密,狀如笑靨。花有富貴氣,開最早。
棣棠菊
棣棠菊,一名金錘子,花纖穠酷似棣棠,色深如赤金,他花色皆不及,蓋奇品也。窠株不甚高,金陵最多。
疊羅黃
疊羅黃,狀如小金黃,花葉尖瘦如剪羅縠。三兩花,自作一高枝,出叢上,意度瀟灑。
麝香黃
麝香黃,花心豐腴,傍短葉密承之,格極高勝。亦有白者,大略似白佛頂,而勝之遠甚。吳中比年始有。
千葉黃
千葉小金錢,略似明州黃,花葉中外疊疊整齊,心甚大。
太真黃
太真黃,花如小金錢,加鮮明。
單花小金錢
單花小金錢,花心尤大,開最早,重陽前已爛慢。
垂絲菊
垂絲菊,花蕊深黃,莖極柔細。隨風動搖,如垂絲海棠。
鴛鴦菊
鴛鴦菊,花常相偶,葉深碧。
金鈴菊
金鈴菊,一名荔枝菊。舉體千葉細瓣,簇成小球,如小荔枝。枝條長茂,可以攪結。江東人喜種之,有結爲浮圖樓閣,高丈餘者。餘頃北使過欒城,其地多菊,家家以盆盎,遮門,悉爲鸞鳳亭臺之狀,即此一種。
球子菊
球子菊,如金鈴而差小,二種相去不遠。其大小名字,出於栽培肥瘠之別。
小金鈴
小金鈴一名夏菊,花如金鈴而極小,無大本,夏中開。
藤菊花
藤菊花,密條柔以長,如藤蔓,可編作屏嶂。亦名棚菊,種之坡上,則垂下嫋數尺,如纓絡,尤宜池塘之瀕。
十樣菊
十樣菊,一本開花,形模各異,或多葉,或單葉,或大或小,或如金鈴,往往有六七色以成數,通名之曰十樣。衢嚴間,花黃,杭之屬邑有白者。
甘菊
甘菊一名家菊,人家種以供蔬茹。凡菊葉皆深綠而厚,味極苦,或有毛,惟此葉淡綠柔瑩,味微甘,咀嚼香味俱勝。擷以作羹及泛茶,極有風致。天隨子所賦,即此種。花差勝野菊。
野菊
野菊旅生田野,及水濱,花單葉極瑣細。
白花
五月菊
五月菊花心極大,每一須皆中空,攢成一匾球子,紅白單葉繞承之。每枝只一花,莖二寸,葉似同篙。夏中開,近年院體畫草蟲,喜以此菊寫生。
金盃玉盤
金盃玉盤,中心黃,四旁淺白,大葉三數層,花頭徑三寸。菊之大者不過此。本出江東,比年稍移栽吳下。此與五月菊二品,以其花徑寸特大,故列之於前。
喜容
喜容,千葉,花初開,微黃,花涯極小。花中色深,外微暈淡,欣然豐豔有喜色,甚稱其名。久則變白,尤耐封殖,可以引長七八尺至一丈,亦可攬結。白花中高品也。
御衣黃
御衣黃,千葉,花初開,深鵝黃,大略似喜容而差疏瘦,久則變白。
萬鈴菊
萬鈴菊,中心淡黃錘子,旁白花,葉繞之。花端極尖,香尤清烈。
蓮花菊
蓮花菊,如小白蓮花,多葉而無心,花頭疏極,蕭散清絕。一枝只一葩,綠葉亦甚纖巧。
芙蓉菊
芙蓉菊,開就者如小木芙蓉,尤穠盛者,如樓子芍藥。但難培植,多不能繁蕪。
茉莉菊
茉莉菊,花葉繁縟,全似茉莉,綠葉亦似之,長大而圓淨。
木香菊
木香菊,多葉,略似御衣黃。初開淺鵝黃,久則一白。花葉尖薄,盛開則微卷。芳氣最烈,一名腦子菊。
酴醾菊
酴醾菊,細葉稠疊,全似酴醾,比茉莉差小而圓。
艾葉菊
艾葉菊,心小葉單,葉綠尖似蓬艾。
白麝香
白麝香似麝香黃,花差小,亦豐腴韻勝。
銀杏菊
銀杏菊,淡白時有微紅,花葉尖綠,葉全似銀杏葉。
白荔枝
白荔枝,與金鈴同,但花白耳。
波斯菊
波斯菊,花頭極大,一枝只一葩,喜倒垂下。久則微卷,如發之鬈。
雜色
佛頂菊
佛頂菊,亦名佛頭菊。中黃心極大,四旁白花一層繞之,初秋先開白色。
桃花菊
桃花菊,多至四五重。粉紅色,濃淡在桃杏紅梅之間。未霜即開,最爲妍麗。中秋後便可賞。以其質如白之受採,故附白花。
胭脂菊
胭脂菊,類桃花菊,深紅淺紫,比胭脂色尤重。比年始有之。此品既出,桃花菊遂無顏色,蓋奇品也。姑附白花之後。
紫菊
紫菊,一名孩兒菊。花如紫茸,叢茁細碎,微有菊香,或雲即澤蘭也。以其與菊同時,又常及重九,故附於菊。
〖以下原無,序文相同,附錄於茲。〗
說疑
或謂菊與苦薏有兩種,而陶隠居、日華子所記皆無千葉花,疑今譜中或有非菊者也。然餘嘗讀隱居之說,以謂莖紫色青,作蒿艾氣,爲苦薏。今餘所記菊中,雖有莖青者,然而爲氣香味甘,枝葉纎少,或有味苦者而紫色細莖,亦無蒿艾之氣。又今人間相傳爲菊其已乆矣,故未能輕取舊說而棄之也。凡植物之見取於人者,栽培灌溉不失其宜,則枝葉華實無不猥大。至其氣之所聚,乃有連理、合穎、雙葉、 並蔕之瑞,而況於花有變而爲千葉者乎?日華子曰:花大者爲甘菊,花小而苦者爲野菊。若種園蔬肥沃之處,復同一體。是小可變而爲甘也。如是,則單葉變而爲千葉,亦有之矣。牡丹、芍藥,皆爲藥中所用,隱居等但記花之紅白,亦不雲有千葉 者。今二花生於山野,類皆單葉小花;至於園圃肥沃之地,栽鉏糞養,皆爲千葉,然後大花千葉變態百出。然則奚獨至於菊而疑之?注本草者謂:菊一名日精。按:《說文》從鞠,而《爾雅》菊治蘠,《月令》雲:“鞠有黃華”,疑皆傳寫之誤歟。若夫馬藺爲紫菊,瞿麥爲大菊,烏喙苗爲鴛鴦菊,蔙覆花爲艾菊,與其它妄濫而竊菊名者,皆所不取雲。
定品
或問:“菊奚先?”曰:“先色與香,而後態。”“然則色奚先?”曰:“黃者中之色,土王季月,而菊以九月花,金土之應,相生而相得者也。其次莫若白,西方金氣之應,菊以秋開,則於氣爲鍾焉。陳藏器雲:白菊生平澤,花紫者,白之變;紅者,紫之變也。此紫所以爲白之次,而紅所以爲紫之次雲。有色矣,而又有香;有香矣,而後有態。是其爲花之尤者也。”或又曰:“花以艶媚爲悅,而子以態爲後歟?”曰:“吾嘗聞 於古人矣,妍卉繁花爲小人,而松竹蘭菊爲君子,安有君子而以態爲悅乎?至於具香與色而又有態,是猶君子而有威儀也。菊有名龍腦者,具香與色而態不足者也。菊有名都勝者,具色與態而香不足者也。菊之黃者未必皆勝而置於前者正其色也,菊之白者未必皆劣而列於中者次其色也。新羅、香球、玉鈴之類,則以瓌異而升焉。至於順聖、楊妃之類,轉紅受色不正,故雖有芬香,態度不得與 諸花爭也。然餘獨以龍腦爲諸花之冠,是故君子貴其質焉。後 之視此譜者,觸類而求之,則意可見也。”
花總數三十有五品。以品視之,可以見花之髙下;以花視之,可以知品之得失。具列之如左雲:
龍腦第一
龍腦,一名小銀臺,出京師,開以九月末。類金萬鈴而葉尖,謂花上葉。色類人間染鬱金,而外葉純白。夫黃菊有深淺色兩種 ,而是花獨得深淺之中。又其香氣芬烈,甚似龍腦,是花與香色俱可貴也。諸菊或以態度爭先者,然標緻髙遠,譬如大人君子,雍容雅淡,識與不識,固將見而悅之,誠未易以妖冶嫵媚爲勝也。\n
新羅第二
新羅,一名玉梅,一名倭菊,或雲出海外,國中開以九月末。千葉,純白。長短相次,而花葉尖薄,鮮明瑩徹,若瓊瑤然。花始開時,中有青黃細葉,如花蘂之狀,盛開之後,細葉舒展,乃始見其蘂焉。枝正紫色,葉青,支股而小。凡菊類多尖闕,而此花之蘂分爲五出,如人之有支股也,與花相映。標韻髙雅,似非尋常之比也。然餘觀諸菊,開頭枝葉有多少繁簡之失,如桃花菊,則恨葉 多;如球子菊,則恨花繁。此菊一枝多開,一花雖有旁枝,亦少雙頭並開者,正素獨立之意,故詳紀焉。
都勝第三
都勝,出陳州,開以九月末。鵝黃,千葉。葉形圓厚,有雙紋,花葉大者,每葉上皆有雙畫直紋,如人手紋狀,而內外大小重迭相次蓬蓬然,疑造物者着意爲之。凡花形,千葉如金鈴則太厚,單葉如大金鈴則太薄,惟都勝、新羅、御愛、棣棠,頗得厚薄之中,而都勝又其最美者也。餘嘗謂,菊之爲花,皆以香色態度爲尚,而枝常恨麤,葉常恨大,凡菊無態度者,枝葉累之也。此菊細枝少葉,嫋嫋有態,而俗以都勝目之,其有取於此乎?花有淺深兩色,蓋初開時色深爾。
御愛第四
御愛,出京師,開以九月末,一名笑靨,一名喜容。淡黃,千葉。葉有雙紋,齊短而闊,葉端皆有兩闕,內外鱗次,亦有瓌異之形,但恨枝幹差麤,不得與都勝爭先爾。葉比諸菊最小而青,每葉不過如指面大。或雲出禁中,因此得名。
玉球第五
玉球,出陳州,開以九月末。多葉,白花,近蘂微有紅色。花外大葉有雙紋,瑩白齊長,而蘂中小葉如剪茸。初開時有青殻,乆乃退去。盛開後小葉舒展,皆與花外長葉相次倒垂。以玉球目之者,以其有圓聚之形也。枝幹不甚麤,葉尖長無刓闕,枝葉皆有浮毛,頗與諸菊異。然顏色標緻 ,固自不凡。近年以來,方有此。本好事者競求,致一二本之直比於常菊蓋十倍焉。
玉鈴第六
玉鈴,未詳所出,開以九月中。純白,千葉。中有細鈴,甚類大金鈴。菊凡白花中,如玉球、新羅,形態髙雅,出於其上。而此菊與之爭勝,故餘特次二菊,觀名求實,似無愧焉。
金萬鈴第七
金萬鈴,未詳所出,開以九月末。深黃,千葉。菊以黃爲正,而鈴以金爲質。是菊正黃色而葉 有鐸形,則於名實兩無愧也。菊有花宻枝褊者,人間謂之鞍子菊,實與此花一種,特以地脈肥盛使之然爾。又有大萬鈴、大金鈴、蜂鈴之類,或形色不正,比之此花,特爲竊有其名也。
大金鈴第八
大金鈴,未詳所出,開以九月末。深黃有鈴者,皆如鐸鈴之形,而此花之中實,皆五出細花,下有大葉承之。每葉之有雙紋,枝與常菊相似,葉大而疎,一枝不過十餘葉。俗名大金鈴,蓋以花形似秋萬鈴爾。
銀臺第九
銀臺 ,深黃,萬銀鈴。葉有五出,而下有雙紋白葉。開之初,疑與龍腦菊一種,但花形差,大且不甚香耳。俗謂龍腦菊爲小銀臺 ,蓋以相似故也。枝幹纎柔,葉青黃而麤疎。近出洛陽水北小民家,未多見也。
棣棠第十
棣棠,出西京,開以九月末。深黃。雙紋多葉,自中至外,長短相次,如千葉棣棠狀。凡黃菊,類多小花,如都勝 、御愛,雖稍大而色皆淺黃,其最大者若大金鈴菊,則又單葉淺薄,無甚佳處。唯此花深黃多葉,大於諸菊,而又枝葉甚青,一枝聚生至十餘朶,花葉相映,顏色鮮好,甚可愛也。
蜂鈴第十一
蜂鈴,開以九月中。千葉,深黃,花形圓小而中有鈴。葉擁聚蜂起,細視若有蜂窠之狀。大抵此花似金萬鈴,獨以花形差小而尖,又有細蘂出鈴葉中,以此別爾。
鵝毛第十二
鵝毛,未詳所出,開以九月末。淡黃纎細,如毛生於花萼上。凡菊大率花心皆細葉,而下有大葉承之,間謂之託葉。今比毛花自內至外葉皆一等,但長短上下有次爾,花形小於金萬鈴。亦近年新花也。
球子第十三
球子,未詳所出,開以九月中。深黃,千葉。尖細重迭,皆有倫理。一枝之杪聚生百餘花,若小球。諸菊黃花最小無過此者,然枝青葉碧,花色鮮明,相映尤好也。
夏金鈴第十四
夏金鈴,出西京,開以六月。深黃,千葉。甚與金萬 鈴,相類而花頭瘦小,不甚鮮茂,蓋以生非時故也。或曰:非時而花失其正也,而可置於上乎?曰:其香是也,其色是也,若生非其時,則繫於天者也,夫特以生非其時而置之諸菊之上,香色不足論矣,奚以貴質哉?
秋 金鈴第十五
秋金鈴,出西京,開以九月中。深黃,雙紋,重葉。花中細蘂,皆出小鈴萼中。其萼亦如鈴葉,但比花葉短闊而青,故譜中謂鈴葉、鈴萼者,以此有如蜂鈴狀。餘頃年至京師,始見此菊,戚里相傳,以爲愛玩。其後菊品漸盛,香色形態徃徃出此花上,而人之貴愛寞落矣。然花色正黃,未應便置諸菊之下也。
金錢第十六
金錢,出西京,開以九月末。深黃,雙紋,重葉 。似大金菊而花形圓齊,頗類滴漏花(欄檻處處有,亦名滴滴金,亦名金錢子。)。人未識者,或以爲棣棠菊,或以爲大金鈴,但以花葉辨之,乃可見爾。
鄧州黃第十七
鄧州黃,開以九月末。單葉 ,雙紋,深於鵝黃而淺於鬱金。中有細葉,出鈴萼上,形様甚似鄧州白,但小差爾。按:陶隱居雲:南陽酈縣有黃菊而白者,以五月採。今人間相傳多以白菊爲貴,又採 時乃以九月,頗與古說相異。然黃菊味甘氣香,枝幹葉形全類白菊,疑乃弘景所記爾。
薔薇第十八
薔薇,未詳所出,九月末開。深黃,雙紋,單葉。有黃細蘂出小鈴萼中,枝幹差細,葉有支股而圓。今薔薇有紅黃千葉、單葉兩種,而單葉者差淡,人間謂之野薔薇,蓋以單葉者爾。
黃二色第十九
黃二色,九月末開。鵝黃,雙紋,多葉。一花之間自有深淡兩色。然此花甚類薔薇菊,惟形差小,又近蘂多有亂葉,不然,亦不辨其異種也。
甘菊第二十
甘菊,生雍州川澤,開以九月。深黃,單葉。閭巷小人且能識之,固不待記而後見也。然餘 竊謂古菊未有瓌異如今者,而陶淵明、張景陽、謝希逸、潘安仁等或愛其香,或詠其色,或採之於東籬,或泛之於酒斚,疑皆今之甘菊花也。夫以古人賦詠賞愛至於如此,而一旦以今菊之盛,遂將棄而不取,是豈仁人君子之於物哉?故餘特以甘菊置於白紫紅菊三品之上,其大意如此。
酴醿第二十一
酴醿,出相州,開以九月末。純白,千葉。自中至外,長短相次,花之大小正如酴醿,而枝幹纎柔,頗有態度。若花葉稍圓,加以檀蘂,真酴醿也。
玉盆第二十二
玉盆,出滑州,開以九月末。多葉,黃心,內深外淡。而下有闊白大葉,連綴承之,有如盆盂中盛花狀。然人間相傳,以謂玉盆菊者,大率皆黃心碎葉 ,初不知其得名之由,後請疑於識者,始以真菊相示。乃知物之見名於人者,必有形似之實,非講尋無倦,或有所遺爾。
鄧州白第二十三
鄧州白,九月末開。單葉 ,雙紋,白花。中有細蘂,出鈴萼中。凡菊,單葉如薔薇菊之類,大率花葉圓密相次(花葉謂頭上白葉,非枝葉之葉。他稱花葉,仿此。),而此花葉皆尖細,相去稀疎,然香比諸菊甚烈,而又正爲藥 中所用。蓋鄧州菊潭所出,爾枝幹甚纎柔,葉端有支股而長,亦不甚青。
白菊第二十四
白菊,單葉,白花。蘂與鄧州白相類,但花葉差闊,相次圓密,而枝葉麤繁。人未識者,多謂此爲鄧州白,餘亦信以爲然,後劉伯紹訪得其真菊,較見其異,故譜中別開鄧州白而正其名,曰白菊。
銀盆第二十五
銀盆,出西京,開以九月中。花中皆細鈴,比夏、秋萬鈴差疎,而形色似之。鈴葉之下,別有雙紋白葉,故人間謂之銀盆者,以其下葉正白故也。此菊近出,未多見。至其茂肥得地,則一花之大有若盆者焉。
順聖淺紫第二十六
順聖淺紫,出陳州、鄧州,九月中方開。多葉,葉比諸菊最大。一花不過六七葉,而每葉盤迭凡三四重。花葉空處,間有筒葉輔之,大率花形枝幹類垂絲棣棠,但色紫花大爾。餘所記菊中,惟此最大,而風流態度又爲可貴,獨恨此花非黃白,不得與諸菊爭先也。
夏萬鈴第二十七
夏萬鈴,出鄜州,開以五月。紫色,細鈴。生於雙紋大葉之上,以時別之者,以有秋時紫花故也。或以菊皆秋生花,而疑此菊獨以夏盛。按:靈寳方曰:菊花紫白;又陶隱居雲:五月採。今此花紫色而開於夏時,是其得時之正也,夫何疑哉?
秋萬鈴第二十八
秋萬鈴,出鄜州,開以九月中。千葉,淺紫。其中細葉盡爲五出鐸形,而下有雙紋大葉承之。諸菊如棣棠,是其最大,獨此菊與順聖過焉。或雲:與夏花一種,但秋夏再開爾。今人間起草爲花,多作此菊,蓋以其瓌美可愛故也。
繡球第二十九
繡球,出西京,開以九月中。千葉,紫花。花葉尖闊,相次聚生,如金鈴。菊中鈴葉之狀,大率此花似荔枝菊花,中無筒葉,而萼邊正平爾。花形之大,有若大金鈴菊者焉。
荔枝第三十
荔枝,純紫,出西京,九月中開。千葉,紫花。葉卷爲筒(謂花 葉也。凡菊,鈴葉有五出,皆如鐸鈴之形,又有卷生爲筒無尖闕者,故謂之筒葉,他與此同。),大小相間。凡菊,鈴並蘂皆生托葉之上,葉背乃有花萼與枝相連,而此菊上下左右攅聚而生,故俗以爲荔枝者,以其花形正圓故也。花有紅者,與此同名,而純紫者蓋不多爾。
垂絲粉紅第三十一
垂絲粉紅,出西京,九月中開。千葉。葉細如茸,攅聚相次,而花下亦無托葉 。人以垂絲目之者,蓋以枝幹纎弱故也。
楊妃第三十二
楊妃,未詳所出,九月中開。粉紅,千葉。散如亂茸而枝葉細小,嫋嫋有態,此實菊之柔媚爲悅者也。
合蟬第三十三
合蟬,未詳所出,九月末開。粉紅。筒葉,花形細者與蘂雜比,方盛開時筒之大者裂爲兩翅,如飛舞狀。一枝之杪凡三四花,然大率皆筒葉,如荔枝菊。有蟬形者,蓋不多爾。
紅二色第三十四
紅二色,出西京,開以九月末。千葉,深淡紅。叢有兩色,而花葉之中間生筒葉,大小相映。方盛開時,筒之大者裂爲二三,與花葉相雜比,茸茸然。花心與筒葉中有青黃紅蘂,頗與諸菊相異。然餘 恠桃花、石榴、川木爪之類,或有一株異色者,每以造物之付受有不平歟,抑將見其巧歟。今菊之變其黃白而爲粉紅深紫,固可恠。而又一株亦有異色並生者也,是亦深可恠歟。花之形度無甚佳處,特記其異爾。
桃花第三十五
桃花,粉紅。單葉中有黃蘂,其色正類桃花,俗以此名,蓋以言其色爾。花之形度雖不甚佳,而開於諸菊未有之前,故人視此菊如木中之梅焉。枝葉最繁宻,或有無花者,則一葉之大踰數寸也。
雜記
敘遺
餘聞有麝香菊者,黃花,千葉,以香得名;有錦菊者,粉紅,碎花,以色得名;有孩兒菊者,粉紅,青萼,以形得名;有金絲菊者,紫花,黃心,以蘂得名。嘗訪於好事,求於園圃,既未之見。而說者謂孩兒菊與桃花一種,又云種花者剪掐爲之。至錦菊、金絲,則或有言其與別名非菊者。若麝香菊,則又出陽翟洛人,實未之見。夫既已記之,而定其品之髙下,又因傳聞附會而亂其先後之次,是非餘譜菊之意,故特論其名色列於記花之後,以俟博物之君子證其謬焉。
補意
餘嘗恠,古人之於菊,雖賦詠嗟嘆嘗見於文詞,而未嘗說其花瓌異如吾譜中所記者,疑古之品未若今日之富也,今遂有三十五種。又嘗聞於 蒔花者雲,花之形色變易如牡丹之類,歳取其變者以爲新,今此菊亦疑所變也。今之所譜,雖自謂甚富,然搜訪所有未至,與花之變易後出,則有待於好事者焉,君子之於文,亦闕其不知者斯可矣。若夫掇擷治療之方,栽培灌種之宜,宜觀於方冊,而問於老圃,不待予言也。
拾遺
黃碧、單葉兩種,生於 山野籬落之間,宜若無足取者。然譜中諸菊多以香色態度爲人愛好,剪鉏移徙或至傷生,而是花與之均賦一性,同受一色,俱有此名,而能遠跡山野,保其自然,固亦無羨於 諸菊也。餘嘉其大意,而收之又不敢雜置諸菊之中,故特列之於後雲。
小螺庵病榻憶語 清 孫道幹
序
《病榻憶語》一卷,孫瘦梅先生哭其女越畹女史而作也。芳蹤欲塵,秋淚不熱,一編甫竟,來徵棄言。僕也買鄰千萬,幸接清風;通徑十年,與共夜月。其時長女綺待年羅屋,問字花■⑴,與女史問訊時通,過從勿間。燃脂互寫,珍珠密字之箋;擘繭聯吟,金縷寶釵之句。紛茲內美,芳其彌章,繁言不聞,淑履可述。夫其珍同麼鳳,慧兆翠雞。陶靖節之慰情,尚憐其弱;張安昌之愛女,頗甚於男。生長乎綺羅,出人乎保袌。縱使性成嬌逸,嗜在麗都,以論清閨,豈雲累德!而女史則蘭心自幽,梅骨不俗。紅燈繡局,壓金線以偏勤;紫鳳春衫,屏嬌服而勿御。飛花陌上,詎走鈿車;吹絮奩中,兼羅麝笏。誦南華秋水,本是綠衣之仙;錄北山移文,奚慚紫石之字?翡翠之牀在手,珠玉之唾隨風,喜書早見乎九齡,熟簡已盈夫數尺。況乃晨妝掃月,修玫笑以承顏;午課吟花,捧桃箋而繞膝。叢編代檢,雲葉縹羅之廚;僻事能徵,錦舌青瑤之乘。果然淑女,無異佳兒。如此瓊姿,合歸琳嶠,雲冉冉其扶夢,風飄飄兮吹衣。明星玉女,手白蓮以上徵;青靈羽人,卓翠蕤以早待(女史未病,先生夢其手白蓮花,冉冉升雲際,上有仙人招之)。黑蝶之境匪幻,白鳳之召旋來。溯其示疾之初,迄乎彌留之際,玉骨支瘦,不廢鳴蟬之梳;絲喘顫涼,猶戀秋蛇之跡。先生則水量磁鬥,藥屑銀船,龍宮檢方,丹九還而誰合;雁燈警夢,夕五起而猶驚。一霎曇花,半年病葉,五絲莫續,雙淚空揮。蕭瑟珠攏,永絕青弦之響;叢殘粉翰,忍開黃竹之箱。徒憶其靈星倚枕之言,冀抒此夜雨虛帷之感,亦足悲矣!然而悲歡境也,情短命也,彩雲之聚散何常,舜華之盛徂隨化。況乎吟傳七字,綠楊燈景之篇(曹文孺大令贈女史詩“綠楊■⑴幕雨中燈”一篇,爲時傳誦,大令蓋女史師也);決別一言,白榆天上之約(彌留時爲先生言,天上新居甚麗)。容華着才媛之號,飛瓊返玉館之真。碧落雖遙,涼墨可數。隍簫乍引,恍睹乎桂旗;雕華勿湮,有同夫梓瑟。將見琅函展碧,鹹誦秋風楚些之辭;珠字流香,爭題明月湘君之什。
同治癸酉仲夏之月,山陰王治壽撰。
附:越畹女史小傳 前史官山陰平步青纂
越畹女史者,姓孫氏,名芳祖,字心蘭,越畹其號也。生而婐■⑵,眉目如畫。甫晬喜跌坐,見者異之。時其父觀察道幹未有丈夫子,女史婉嬺敏慧,奇愛之,若忘其無兒。事母陸夫人及所生母王慈母張,鹹得其歡。好讀書,十二歲師蕭山曹大令壽銘,授以唐宋人詩,輒仿爲之,旁及倚聲繪事,涉筆罔勿工,顧祕不示人。十五歲箴黹花鳥人物,能自出新意,並時閨閣皆斂手,謂爲不及。
孫氏越中着姓,世居北郊。當是時觀察君既倦遊,避寇數遷,而從其故居,遂閉關不復出。日擁圖史,課女史以自樂。而羣從子姓,方以科第才技有聞於時,女史以一弱女子頡頏其間。社中宴集,微引故事,猝不省所出,或以寸赫蹄書之,使叩女史。女史援筆爲疏本末,至則取插架書覆之,無一字訛者,其博識如此。字秦公子堮,年少有雋才。三■⑶方嘖嘖嘆觀察君得婿矣,未行而遘疾,逾月遽卒,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也,年僅十有九。
先是觀察君夢女史手白夫渠,雲中仙人招之,冉冉衝舉,心惡之。臨歿數日,捧其父手,熟視強笑,若將有言。久之不語,雙淚承睫下,回面向壁。固問之,第日:“明日荷花生日也。”又絮絮語其父天上新居甚麗。
嗟乎,觭夢之說,儒者所勿道。然玉溪生纂長吉小傳雲:帝召記白玉樓,而它書載長吉母夢,謂“天上差樂,勿念,”由今論之,其信然耶?時觀察君猶未有丈夫子,既慟女史之亡,爲病榻憶語千餘言哭之。秦氏固請迎其喪,殯諸先壠。女史最嗜佳墨,喻糜劍脊藏棄篋衍中無算。病時不喜服丸散,取諸花露啜之。其癖幽好絜,皆此類也。着有《小螺庵詩詞》二卷,其梅花畫入傳續銜蟬錄,旨未成。
前史氏曰:“吾越閨秀,國初惟徐昭華,嘉慶中又得潘素心夫人,皆以擅詩歌韻語傳。潘尤福與慧兼,豔溢入口。令女史者不早世,異日何遽不若?惜哉!畀之殊質而抗以無年,豈造物本無心耶?抑女子有才尤不幸耶?悲夫!
越畹女史誄 會稽陶方琦紫珍
年月日,吾友寄龕以其從妹越畹女史事屬誄於方琦。方綺以爲:華鬘靈秖,有瑤池函列之春;幹竺優曇,非香海長生之樹。終歸天上,豈在人間?何必假哀豔之詞,制幽馨之溢?寄龕則謂:“人天路隔,情文理通,累哀揚蕤,君無多讓。”方琦不獲辭,爲文以誄之。女史孫氏名芳祖,字心蘭,一字越畹,瘦梅先生之弱息也。妙姿荏惠,妙性莊姝,通眉若仙,跌坐是佛。瀟湘花葉之水,姑射冰雪之神,宜乎鐫翠琬之逸香,咀瓊鈒之清豢。三生紅蠢,化爲綺羅之仙;百笏青麟,屏夫鉛黛之飾。小吹蘭語,盡讀琅嬛,偷寫花規,那論粉墨。月照水而同影,人與花兮各香。梧庭分雛鳳之聲,桑苗仿春蠶之字。弄諸兄之筆硯,珠玉在前;隨老子以婆娑,風月不淺。針神穎芾,畫史芬鎪,■⑷玉致於內心,碎珠暈於滿額。斯固泉明弱女,聊勝無男;何必關家進士,始稱不櫛哉?先生則索艱脫虜,姞盼微蘭,特鍾玉勝之憐,並乞管朗之照。紐騷心以香草,靧兒面以桃花。東山玉樹,家有道溫之才;曉鏡金釵,世少容華之賦。太傅刊紫石之字,中郎訊朱弦之音。而況絳帳琴聲,簪花頻學;綠楊燈影,吹絮多才!繡檻承歡,華庭問字,每至春鶯初雨,秋蟾夕波,暖香成帷,涼黛如畫,悽鏘麗句,品制曼聲。藉慰莫年,終繇慧業。詎知玉奩光減,金鎖災纏;黃奶磨人,鄔婆竭夢。長爪之仙不壽,素心之蕊先零。忡忡湘芷之愁,■⑸■⑸玉蓮之兆。猶復枕邊弄墨,簾底分丸,虞皓首以飾歡,乞剛丹而乏術。朝霞欻散,織阿竟沉,老淚萑闌,仙山茗邈。反忉利掌書之吏,爲玉峯散香之遊。從此金鹿悲詞,彌深潘岳;蜀箋殘字,祗報秦嘉。梅魂柳影,裁爲祭程之文;華露松煙,寫人哀瓠之記。仙塵區軌,悲歡轉圜。庸以覙言,重銘芳跡。其辭曰:
結璘不反,弄玉長仙,千秋麗質,多化雲煙。舜華易謝,玉瑩不堅,雕英裂■⑹,今昔胥然。籲磋女史,■⑹伴珍徘,鑑影媚容,鍾德髫齒。蘭符姑夢,芳真竟體,靈椿婉侍,姱其愔嬺。君徽賦茗,陳媛頌椒,英英才思,方茲未遙。慧心紈黼,嫿態璇瑤,左家有女,宜命曰嬌。癖嗜烏玦,墨藻橫斜,噙香斗句,煉粉圖花。賦擅小山,學承大家,前身明月,彈指春華。俄如示疾,綿惙丹閨。紓親強飯,詔婢量圭。蓮房憔悴,桃扇分睽,靈觀攜遊,婉矜召歸。何姿之秀,而年不永?何慧之耀,而福不秉?蘭摧玉碎,天長地回。螺庵華月,悽其寫影。寫影兮姍姍,芳菲兮何年?彩雲豔兮倐墮,纖月佼兮不圓。塵藥房兮桂棟,雕玉佩兮珠鈿。搴夫容兮遠望,雪汍涕而潺湲。荃何短兮藑何修,女蟬媛兮靈不留。渺吹笙兮飛瓊儔,折芳馨兮山木嘔。反仙華兮玄闕,遺若英兮中洲。痛芝焚兮蕙嘆,乃非春而非秋。多羅閟採,零陵隕芳,婭邱幡恨,挐壙銘傷。香蜬宛轉,塵鸜悲涼。翠珉志泐,亙亙千霜!
小螺庵病榻憶語題詞
臺城路 杭州譚獻仲修
朱闌箋上蠶眠字,靈星憶盡秋語。悽碧塵簾,娟黃鮮砌,無賴葉聲如雨。左家風度。想象管鸞針,綺朝羅暮。一霎西風,夢痕吹墮粉雲路。 峭涼漸怯衫縷,病來渾瘦損,猶理詞譜。玉篴新愁,青弦舊讖,杳了亭亭芳步。傷心誰訴?只老淚揮殘,墨華香冱。夜色沉沉,佩環明月阻。
烏程施補華均甫
扶牀悽語記來真,老淚臨風泣夢雲。
合傍青溪營半畝,白蓮花繞女兒墳。(此用卷中本事)
墨雲香瘦銀箋冷,一種悽清可奈何?
憶到紅顏春樹話,蕭蕭黃葉打簾多。
山陰杜榮壽原名思通
疏梅香暗墨雲凍,小螺庵裏清如夢。
病葉淒涼夜雨愁,瓊花零落罡風送。
綽約仙人認畫圖,綠楊簾幕總模糊。
翠絲莫系朱顏住,不獨傷心老淚枯。
相呼姊妹同依膝,我亦堂前承愛日。
親見詩吟蝴蝶飛,還看錦繡鴛鴦出。(小螺庵吟稿中有《早起對雪》詩云:“曉夢羅浮猶未醒,亂飛蝴蝶落梅花”)
欲佔閨中第一流,鴨爐紅袖愛香留。
挑燈摘寫全芳句,(妹因名芳祖,嘗採宋人《全芳備祖》賦詠祖中萬雅者手錄之。)擬補蠶書待少遊。(譚子敬民部挽妹聯雲:“賴有慧心著作,留遺淮海當蠶書。”妹字秦,按孫葆光、秦太虛皆有蠶書,孫書則自宋時已散佚矣)
底事來年先異兆,人與蓮花同縹緲。
玉樓將召女修文,銀甲空教護長爪。
神丹無計覓長生,愧汝殷勤尚寄聲。
聞道偶臨菱鏡照,明眉微減遠山青。
人生修短偏難料,絕筆猶留詞絕妙。
珍重真妃降九華,(妹卒於六月二十九日,相傳是日九華真妃降)天上人間雙鳳詔。(芝孫妹婿,亭亭玉立,祝孫叔父以韓桂舲尚書期之。蓋尚書原聘夫人亦迎主成禮也)
別有癡心只自知,後身會許作男兒。
隨園有例分明在,六十添丁喚阿遲。
山陰胡壽鼎匡伯
餐花仙子謝塵氛,夢裏鸞軿五色雲。
遺蛻年年埋露草,莫疑山鬼唱秋墳。
玉容消瘦病難支,悽語纏綿欲絕時。
潘鬢蕭蕭揮老淚,爲悲金鹿制哀詞。
山陰胡壽頤耆仲
蘇門梅叟神仙骨,知索元珠探月闕。
蓬山芝草託靈根,化作人間好顏色。
步虛飛下戲朱塵,慧業生前有夙因。
自從誤認賢兒女,十九年來掌上珍。
墮地紅羊逢惡劫,卜鄰分隙珠藏匣。
修梅仙館貯雛娃,風規儼具大家法。
生小無言解弄針,藕中九竅比靈心。
綺窗學繡初聞語,花樣時從阿姊尋。
湘湖先生五經笥,絳帳攜書頻問字。
韻譜裝成憶綵鸞,迴文巧奪天孫制。
羽化仙蹤付渺茫,空教玉臼覓裴航。
拈花一笑生天去,望斷華原授禁方。
妝臺檢點留釵股,白髮雙親淚如雨。
一霎曇花亦可憐,纏綿絲向春蠶吐。
春絲吐盡絕塵根,斷句靈篇難細論。
夢裏雲中虛想象,芙蓉花下賦招魂。
會稽孫垓子九
蘭心蕙質證仙根,舊撫龍賓尚有存。
煙麝易消悲莫歇,寫將悽語與招魂。
追摹簾影記登樓,老淚涔涔灑素秋。
我更遠歸傷舊雨,綠楊如夢絳帷收。(女史學詩於曹文孺大令,三年前嘗造文孺齋,見其問字講席間。今夏垓自閩旋,知女史先一年歿,文孺亦謝世六年矣。故云。)
會稽秦樹勉鉏
梧桐滴碎秋窗雨,西風獨夜悽吟緒。
烏絲闌上重箋愁,蠶眠字字珍珠語。
謝家羣從才翩翩,就中秀德鍾蟬娟。
淑質解承陔養志,紅閨時誦白華篇。
幽花空谷徵同氣,春風鄰巷吟筒遞。(眉叔學博,令媛仲昭閨中倡和甚得)
有耀蟾光照戶庭,無端疾草生階砌。
繡闥經春涴藥塵,扶牀宵語劇酸辛。
疏燈楊柳風前影,仙錄蓮花夢裏身。(用集中本事)
芳齡愁數胡笳拍,人天忽忽殊悲樂。
黃竹江干譜乍成,碧桃天上開還落。
空傳百兩爛盈門,終踐鴛盟夙誼敦。
一縷香魂■⑺未得,微雲深護左家墳。
慶春澤 山陰胡元鼎梅臣
巷接烏衣,樓巢翠玉,寶簾花影玲瓏。繡譜商完,閒情時遞筠筒。綠楊依舊宵來雨,欠微吟一點燈紅。(女史與內子家居比鄰,爲閨中友,曹文孺大令有“春色兩家分佔處,綠楊簾幕雨中燈”句)怎匆匆,碧落人歸,環佩秋風。 敬牀讀罷瑤編句,悵明珠掌冷,紫石塵封。瑣語淒涼,生憐暗月房攏。香絲不綰簫聲住,想秦嘉夢裏應逢。(謂秦芝孫)杳仙蹤,何處重尋,縹渺芙蓉。
會稽張景燾馤塘
本是亭亭玉女身,無端小謫墮芳塵。
一從證得青蓮果,瑤草琪花別有春。
綠楊簾幕住蟬娟,繡譜吟箋儘可傳。
恰似真妃靈降日,飛身應拜九華仙。
山陰許秉辰又村
老淚彈將盡,酸辛付一編。
白蓮曾入夢,紫玉遽成煙。
天上居何遠,人間恨莫填。
彌留頻執手,或有再生緣。
謝公偏愛女,白傅況無兒。
枉索藍田聘,空餘豔雪詩。
畫奩封古墨,燈影掩虛帷。
想象拈毫夜,魂歸淚暗垂。
衡山陳鍾英槐亭
蕙質冰心化作雲,病中情緒不堪聞。
臨風一掬西河淚,灑向昊王愛女墳。
簫聲未倚鳳樓空,無復隋珠在掌中。
明月不知人已去,徘徊猶自照簾攏。
弱水蓬山路渺漫,翩翩青鳥隔雲端。
多情最是秦淮海,零落蠶書不忍看。
離亭落葉杳瓊琚,柳絮才高若個如?
一碧江天驚雁斷,不須重寄大雷書。
絳帷深護綠窗紗,寶鈿曾過問字車。
惆悵垂楊疏雨外,獨留春色在鄰家。
小鸞遺事落人間,笙鶴無情去不還。
珍重一拳眉子硯,臨妝想見畫春山。
鳳凰臺上憶吹簫 黃岩楊晨定敷
鏤雪聰明,惜花情性,年來瘦損纖腰。記鴛針繡券,鳳曲譜簫。瀹罷一甌春露,妝臺畔心字墉燒。吟懷悄,玉梅圓綻,粉蝶斜捎。(用女史“亂飄胡蝶入梅花”詩意) 迢迢,碧城十二,有萬朵蓮花,催送仙軺。悵杜蘭香去,一樣魂銷。奈此白頭人在,傷金鹿老淚珠拋。空凝憶,垂楊畫簾,夜雨瀟瀟。
山陰朱寶慈子巢
一病彌留逝水流,那堪病榻憶從頭?
可憐多少聰明語,語語辛酸語語愁。
去年我已悲金鹿,今又爲君哀澤蘭。
一樣傷心憐兒女,涔涔老淚不勝彈。
陽湖楊葆彝佩媛
慧心偏得謝公憐,一瞥優曇逝若煙。
明月悽清環佩夜,春風惆悵綺羅天。
魂歸翠水三千里,夢落紅閨十九年。
象管鸞針都寂寞,更教遺語憶纏綿。
會稽鮑存曉寅初
天上人間果有無,曇花隱見總模糊。
山川靈淑鍾閨閣,半在瀟湘半鏡湖。
自來慧業總生天,事在山陰道上傳。
寄語蘇門休掉淚,須知梅種本神仙。
會稽姚嘉禾書田
芙蓉別卻踈香閣,腸斷天寥午夢堂。
同此白頭揮老淚,螺庵一卷返生香。
未成書續銜蟬錄,一瓣心香溯抱花。
如此聰明如此筆,不教留與問秦嘉。
若將病語零星記,悽絕靈椿痛不勝。
簾卷綠楊人去後,雨中閒煞讀書燈。
勸君莫漫長相憶,小謫紅塵詎等閒?
悟到白蓮花一夢,可知天卜勝人間。
滿庭霜(聯句) 黃岩王詠霓子裳 臨海周郇雨叔畇
鶴醒霜寒,鴻飛月冷,寂寂秋夜偏長。(王)忍翻黃竹,塵罥女兒箱。(周)縹緲胡笳舊曲,屏山悄,悽絕中郎。(王)憑闌憶,蘭言竹笑,到耳總淒涼。(周) 淒涼,銀枕角,流年春樹,兀的端詳。(王)盡依依執手,拊遍鈿牀。(周)一樣綠楊簾幕,人去後,燈也昏黃。(王)西風裏,寒花零落,孤夢斷湘江。(周)
嘉興陸治經小畲
定是前身吳綵鸞,不然轉世白金鑾。
可憐十九年來夢,珍重明珠掌上看。
曇花一現只匆匆,玉瘁蘭凋感謝公。
想得剪燈人去後,綠楊疏雨鎖簾攏。(女史有綠楊燈影圖,故云)
山陰陳昌沂■⑻堂
瞥眼曇花影,虛承廿載歡。
嬌逾憐織素,痛甚失金鑾。(白傅有哭女金鑾子詩)
露冷蟬吟澀,香留蝶翅幹。
茫茫椿舍意,談緒亦悲端。
擬跨秦樓鳳,蘭閨正待年。
朅來天帝召,偏及女青蓮。
萼綠何靈匹,寒簧倘謫仙。(葉小鸞前身爲月府侍書,名寒簧,見《午夢堂全集》)
成編珠玉字,和淚溼秋煙。
烏程汪日楨謝城
冰雪聰明玉雪姿,依依膝下勝男兒。
淒涼夜雨空閨冷,香炧燈昏淚似絲。
前生慧業種塵緣,小謫人間十九年。
手把白蓮翀舉去,知他成佛與成仙。
才福能兼自古難,隃麋剩篋幾螺丸。
返生香有遺詩在,絕似楓江葉小鸞。
擲梭歲月感駸駸,早見墳頭宿草深。
孝念肯因生死改,頻來入夢慰親心。
高陽臺 武進沈昌宇紫醅
似雪才銷,如煙夢斷,瓊臺不耐春濃。素袂翩翻,歸真手把芙蓉。夜寒無復敲燈盞,掩花奩墮月無蹤。只溟濛,瘦綠垂楊,愁罥西風。 涔涔老淚衰年盡,嘆芳襟綺思,追憶難工。十斛螺丸,可堪重檢遺封。花鈿藥裹分明在,更誰搴問字簾攏?況相逢,簫史來時,綵鳳樓空。
會稽胡壽昌在茲
明珠碧海渺音塵,病榻秋風記尚真。
十九年華成小劫,萬千談緒愴衰親。
庭前柳絮空無跡,夢裏蓮花淨有因。
得似小鸞仙去否?綠陰長鎖畫簾春。
香山哭女猶嬌小,才調今堪學士誇。
麝墨奇香凝粉黛,鴛針密字組雲霞。
起病愧我無靈藥,着錄憑誰繼抱花?
痛煞九華妃降日,天風一霎引鸞車。
瑤草琪花信有無,瓊樓玉宇總模糊。
侈談上界新居麗,爲恐高堂老淚枯。
執手自傷兒負負,承顏猶望弟呱呱。
最憐選得乘龍婿,魂傍秦臺夜月孤。
摩挲倦眼灑松煙,無限酸辛尺楮傳。
長爪暗掄秋信早,豐顱愁掩月華鮮。
紅顏一樹傷春盡,白奈千花覺夢圓。
料得去來今不昧,探環會有再生緣。
菩薩蠻 秀水沈景修蒙叔
罡風吹散曇花影,秦樓未上簫聲冷。塵罥瑣窗紗,夕陽芳冢斜。 白雲回望處,永夜心悽苦。病榻氣如絲,西河腸斷時。
稽陳亮採藝圃
弱態依依病裏身,螺庵舊事渺如塵。
苦留幻影空花劫,累煞高堂白髮人。
荷花生後女長離,痛憶纏綿執手時。
耶自酸辛兒強笑,分明多少斷腸詩。
璇閨一夢幻南華,生小聰明亦可嗟。
影自姍姍魂冉冉,柳梅都作女兒花。(女史喜乃兄峴卿梅魂柳影詞,適成其讖)
天上新居是也非,琪花瑤草總依稀。
一抔黃土南湖畔,斜日平蕪峽蝶飛。
會稽王英瀾景緩
樂安盛文物,才彥超東中。
慧根鍾機星,組此錦繡胸。
仙毫垂月液,神針奪天工。
猗與女長吉,手把白芙蓉。
豈其赴玉樓,抑或歸瑤宮。
湘奩富遺草,一寸香塵封。
商(嗣音)徐(昭華)足鼎立,芳徽光管彤。
名門多淑媛,秀萼挺青松。
兒婦絕粒時,問年還與同。
可憐冰雪姿,灌夢空秋風。(大兒繼本疾卒,兒婦殉烈,年亦十九,己膺族典。女史,女侄也。灌夢,所居樓名。梅史詩有“高樓辟穀憶冰姿”句)
白傅悼金鑾,潘令哀金鹿。
人生到中年,愛憐逾蘭玉。
興公本鍾情,老淚飄撲簌。
暮雨敲虛帷,魂晃一燈綠。
枯坐憶言笑,然脂寫盈犢。
魚緘遞郵上,新詩滕千幅。
哀哀感逝心,展卷更棖觸。
我亦有弱息,幼字淮宗族。
長歸悲女拿,傳經妒老伏。
才殊情無異,同聲付一哭。(幼女繼樊,字宗滌甫先生少子能尊。去冬殮於函齊,宗氏迎樞,歸葬先隴)
鳳凰臺上憶吹簫
恨海橫波,彩雲留影,碧落何處瑤臺?針殘線冷,零落舊金釵。明日荷花生日,祗一語驚損離懷。淒涼處,阿兄空贈,並蒂一枝開。 詩牌,重檢點,是真是幻,總費疑猜。認扶持清夢,飛到寒梅。底事香魂一去,渾不見環佩歸來。君知否,聰明不壽,千古誤多才。
細字緘愁,柔詞織淚,滿紙都是秋聲。評珠詠玉,何處問三生?孤負秦臺舊約,西風峭吹冷瑤笙。應腸斷,隔牆柳色,和雨溼簾旌。 無情,嗔造物,曇花小見,韓藥無靈。剩松煙一縷,猶滯銀屏。比似小鸞眉硯,今昔事一樣分明。(明才媛葉小鸞,年十七,未于歸而下世,遺有眉子硯,與女史之遺墨略同)空贏得,雪泥鴻印,脈脈證詩盟。
武進莊士敏仲求
牽衣笑語最辛酸,悽碧簾攏罷倚欄。
扶到梅花驚曉夢,吟成柳絮墮春寒。
人間翠闥哀金鹿,天上珠樓返玉鸞。
一卷留遺千載恨,臨風老淚不勝彈。
會稽任官燮意芳
窈窕聰明一例刪,老梅消瘦黯空山。
蛾眉亦受皇天忌,畢竟才人命獨慳。
閒翻憶語旅窗中,拉雜零星讀未終。
陡憶昔年腸斷句,爲揮老淚向秋風。(餘二兒四兒俱勝衣而夭,大女嫁而亡,傷心者屢而奔走不已,故有“山川離別路,兒女先生餘”之句,自號曰長憶生)
餘姚黃炳垕亭蔚
新月光纖纖,照人小螺庵。
庵中何所有?粉盒雜書籤。
庵外何所聞?吟聲出畫簾。
吟詩誰氏女?孫媛體姍姍。
厥名曰芳祖,字之以心蘭。
生年甫及晬,跌坐似參禪。
四歲認點畫,字義勸推研。
八歲闢寇難,日夕親簡編。
十二得名師,經笥腹便便。
詩詞日益進,出語麗且娟。
十三學繪事,恍得雲林傳。
十四工書法,不慕張草顛。
針黹出新意,濃淡妙相兼。
眉間光如月,自比洛神妍。
銀甲長逾寸,自詡鳥爪仙。
孫氏越着姓,羣從俱聯翩。
稽古有疑義,轉詢閨閣間。
阿爺客保陽,家書往復還。
倦遊擁圖史,婉嬺承歡顏。
雖無丈夫子,對此神亦恬。
相攸得秦婿,隔幔紅絲牽。
冰清兼玉潤,射雀信前緣。
誰知縭未結,噩夢摧心肝。
手執白夫渠,冉冉上青天。
新居甚壯麗,天上樂且般。
佳墨猶在笥,不復磨松煙。
遺詩猶在篋,不復啓花箋。
灼灼壽星桃,誰與賞華鮮?
累累蘋婆果,誰與品趙燕?(俱用憶語中事)
病榻千餘語,語語意纏綿。
阿爺覙縷記,記成淚如泉。
縱有忘憂草,萬斛愁難刪。
縱有精衛翼,百丈海難填。
嗟天生殊質,胡不永其年?
輒謂才女子,福壽俱難全。
豈知許飛瓊,本在列仙班。
倏忽十九載,偶然墮塵寰。
憫爺無男子,往請上帝前。
世有輪迴說,其理或信然。
速化爲丈夫,早協熊羆佔。
棄我殘脂粉,擲我舊珠鈿。
卸我巾幗衣,萊彩舞便嬛。
改我金蓮步,雲舃凌花磚。
依舊侍膝下,慶溢麟趾篇。
花落子重結,月缺光仍圓。
請爺收老淚,幸勿憂心煎。
鳳凰臺上憶吹簫 鄞縣郭傳璞晚香
帶病初醒,荷花生日,分明記是明朝。甚眉痕雙鎖,對鏡慵描。竟舍微雲佳婿,昇天去,月管風璈。氤氳使,未通碧漢,永斷藍橋。 寥寥,祗有恨無言,淚湧秋潮。費哀詞金鹿,暗與魂招。檢點舊時遺稿,囊紅麝墨黦香銷。從頭憶,饒多少愁懷,彈破弦麼。
山陰吳講省齋
秀骨珊珊絕世姿,紫鸞可那促瑤池。
安昌愛女心偏甚,爲錄金閨病裏詞。
一現曇花竟杳然,忍教老淚落尊前。
九天珠玉分明在,留與人間說女仙。
傳言玉女 定海陳凌漢文槎
一角螺庵,想見左家嬌小。繡餘閒課,博高堂歡笑。綠楊簾幕,料理詩牌畫稿。仙雲飛墮,墨香猶繞。(女史工詩畫,性尤愛墨) 苦雨酸風,驀驚心掌上,明珠拋了。憶牙牀絮語纏綿,寫上蠻箋,吟魂縹緲。秦嘉見得,也應心槁。
用十五鹹全韻 會稽姜葆初叔涵
珠璫玉佩辭塵凡,玉煙珠淚瑤華緘。
翁瘦如鶴憂如獑,雪涕爲我道詀詀。
蘭言得集少長鹹,壽以手民紛鐫劖。
小子無才愧石瑊,聽睹未終溼我衫。
翁昔畿轉牧守監,峨冠獬豸高巖巖。
夙嚴顧畏惟民碞,行路不避有力麙。
偏能與世殊酸醎。
飄然非欲脫譏讒,對牀舊約棲松巖。
歸來馬疾如風帆,笑見女史鬢髟髟。
天吳紫鳳繡垂縿,花樣翻新新色嵌。
麻姑長爪真纖摻,有時異書檢琅函。
有時名酒晉銀椷,醉或翠袂相扶挽。
果樹同看鸚啄鵮,畫梁同聽燕語喃。
忽動軍聲驚鼓儳,謀安絕勝三窟毚。
海上先春買小■⑼,謝庭回首緣未芟。
乍喜兵氣消天材,復憂慈母構疾嚴。
碧筠籃荷白木鑱,水火既濟藥鼎黬。
不以脂旨供清饞,孝思通神感至諴。
無何己病催仙帆,雲迎雉扇若出■⑽。
一抔玉骨上作鍁,綠楊燈暗月上杉。
南湖森森峯巉巉,高堂悲淚時心銜。
鳳凰臺上憶吹簫 鄲縣張謹北泉
素奈淒涼,青梅酸楚,幾多心血銷磨。記畫成粉蝶,吟就香螺。絕似謝家嬌小,開絮閣,綠詠紅哦。渾無那,雲招綵鳳,月掩修蛾。 無多廿年幻夢,憑燈影,寫出娥娥。嘆塵封病榻,煙鎖吟窩。祗剩依依倩影,伴老子午夜悲歌。仙蹤杳,數行淚墨,展卷摩挲。
鄞縣鄭明志澹園
蕙質蘭姿比謝家,修成畫史吐詩葩。(女史着梅花畫人傳等集)
可憐枉費東風力,鬥盡心花與筆花。
手把芙蓉返帝鄉,小鸞仙去月華涼。
傷心白髮梅花叟,揮淚重編午夢堂。
消息(集白石道人句) 會稽王繼穀子詒
織錦人歸,寫經窗靜,亂蟄吟壁。玉麈談元,羅衣初索,曾賦梅屏雪。芙蓉影暗,秋風一榻,多病卻無氣力。想如今翠凋紅落,可憐情事空切。 千巖月落人歸,甚處又對西風離別。老子婆娑,哀音似訴,持向人間說。綠楊巷陌,隔籬燈影,(曾寫綠楊燈影圖)惟有池塘自碧。更愁入一簾淡月,梅邊吹笛。
鄞縣鄭德璜黼堂
徐潘才調妙堪儔,壽命何煩較短修?
料得千年埋骨處,鮮花香帶墨痕浮。
閒評仙露比餐霞,清浣詩腸勝點茶。
未耐秋風先謝去,前身原是白蓮花。
武進馬芬少芙
二千餘字珍珠淚,夢影追摹總杳然。
知是中郎腸斷日,桃花痕漬浣花箋。
珊瑚病鶴骨離支,猶向筠牀理繡絲。
萼綠仙人原舊侶,可能清夢與扶持。
秋風催駕碧鸞車,還向西池阿母家。
願渡鏡湖明月去,一尊香酹白蓮花。
山陰錢稼秋穗生
鸞閨嬌小憶平陽,金鹿詞成枉斷腸。
不道侍書歸月府,人間難覓返生香。(葉天寥題小鸞遺集曰返生香)
手摺蓮花上玉京,藥鐺星火亦關情。
杜蘭香去飛瓊杳,早被時人識姓名。
德清俞樾蔭甫
一現曇華本是虛,文園竟夭女相如。
阿翁重檢琅函讀,怕展全芳備祖書。
零落殘箋付侍兒,病來一月不臨池。
至今粉盠脂奩外,剩得青麟髓半規。
何處瑤京十二樓,才人例不世間留。
若從閨閣論濃福,輸與尋常羅綺儔。
女兒家遠碧天高,老去孫賓興尚豪。
他日儻逢青鳥使,爲言無恙壽星桃。
疏簾淡月 陽湖楊晉藩蕉隱
秦臺鳳去,想月上疏簾,夜窗情緒。硯冷冰消,尚憶碎縑零句。韶華轉眼渾無據,怨東皇驟將風雨。荷珠易散,仙雲難返,斷腸空賦。 又何事人間幻住,向綠楊燈影,詞壇偶駐。夢醒匆匆,芳訊頓還塵土。屧廊前度尋幽徑,問春歸惜花誰主?畫樓梅傳,盦盦剩稿,獨留千古。
勤縣邵丙鏞槐臣
曇華一瞬夢中身,福慧雙修有幾人?
莫怪多才偏薄命,仙姝原不耐紅塵。
新居天上總茫茫,遺稿重尋舊錦囊。
此日螺庵冰玉聚,編詩各有淚千行。
錢塘夏曾傳薪卿
泡影曇花不自由,謝公情緒卷中收。
鮫綃委宛緘紅淚,蟲語零星咽素秋。
剩粉殘香都斂恨,引商刻羽總含愁。
一編似讀昭華集,自愧鯫生腕力柔。
仁和溫汝超次言
匆匆一霎現曇花,無限淒涼惹阿耶。
造物忌才還忌福,不將徐淑配秦嘉。
白傅無兒已自傷,蘭心蕙質又摧戕。
一編憶語零星記,不數隨園哭阿良。
兒女情傷憶昔年,西河痛淚灑遺箋。
披詩不盡喃喃語,棖觸餘懷倍可憐。
莫將幻境當真如,紫玉成煙付子虛。
妄語塞悲君悟否?漫誇天上有新居。
餘杭孫士灜嘯山
菡萏深閨質,生來十九年。
不堪兄弟寡,常得父師憐。
修短原隨化,推敲竟欲仙。
玉樓長吉在,底事召蟬娟?
大興王長熙平浦
小螺庵裏欲黃昏,剩字零篇總斷魂。
風雨瀟瀟悲白髮,淋漓滿紙淚花痕。
雲軿縹緲歸何處,一握蓮花悟夙因。
從此瑤臺推領袖,仙班添得女詩人。
木蘭花慢 錢塘吳春煊次愉
爲曇花一現,追想處,最心酸。更莫問前因,春簾燕杳,夜院蟾殘。回首當年問字,溯慧心嬌語有多端。奪愛明珠掌上,爭隨轉燭人間。 遺芳畫稿與詩翰,不忍展來看。奈蘭草摧時,荷花生日,俄頃難延。應爾纖塵不染,便藍田種玉竟無緣。買地空埋白璧,問天可惜紅顏?
小螺庵病榻憶語閨秀題詞
山陰王綺仲昭
學書記得當年事,侍硯虛堂坐夜深。
花月一庭人靜候,隔樓時聽讀書聲。
曾過妝臺寫恨詩,(去年過小螺庵,曾草一律,中有句雲:“百年空惹盧家恨衆口猶傳左女賢”)一編讀罷愈尋思。
綠陰如夢重簾鎖,惆悵吟成少故知。
掌珠光墜暗書樓,贏得臨風感白頭。
一幅烏絲千點淚,壽星桃外冷千秋。(用卷中本事)
木蘭花慢 武進趙細瓊英媛
向春風影裏,曾飄起,碧香痕。怎秋水文情,春山媚嫵,都屬氤氳。猶存玉臺殘簡,怕天風裏人萬重雲。身世無端來去,空王試問前因。 碧桃花下剩斜曛,往事不堪論。想綠萼前修,飛瓊舊侶,誤落紅塵。聲吞,碧空迢遞,月明中何處覓仙魂?夜半雲車過影,霎時環佩聲沉。
喝火令 前人
鶴淚風聲杳,鵑啼月影寒。知他色相幾重天?破卻一場幻夢,歸去白雲邊。 痛惜珠還浦,淒涼玉化煙。春花秋月一時間。記得瓊樓記得小遊仙,記得曇花慧業,肯戀世間緣?
山陰潘淑真靜婉
好語如明珠,一一掌中墜。
誰知仔細看,都是辛酸淚!
屋非小於螺,爲愛松煙選。
安得返生香,再來試鬥硯。(庵名本放翁“墨試小螺看鬥硯”詩意)
畫眉先畫梅,恨不早比翼。
若作鴛鴦梅,但須分雨色。(芝孫餘外曾孫,亦能畫梅,故梅叟哭女詩有云:“可惜畫人空次傳,不隨夫婿寫梅花”)
蓮華證化身,吐屬自殊俗。
巧樣翻碧筒,更覺勝紅玉。(小螺庵蓮房詩云:“人愛榴房紅,儂愛蓮房綠。翾風作房老,綠珠勝紅玉”)
不彈英妃箏,偏慕麻姑爪。
想被瓊仙招,仙壇花共掃。
憶秦峨 蕭山沈淑卿
逋仙泣,梅花結子青堪折。青堪折,可憐命脆,竟同秋葉。 綠楊簾幕藏春色,登樓未解愁離別。愁離別,梨花香冷,柳梢月缺。
散餘霞 前人
竺蘿村側東風緊,惜芳菲煙景。一枝摧折關心,感天涯客鬢。 蘭閨更有知音,寫綠窗離恨。落花啼鳥無情,盼夕陽殘影。
山陰單慶楞仙
料是天仙歷劫來,無緣問字到妝臺。
瑤編展讀頻低首,不讓當年詠絮才。
拈花微笑便乘真,九畹靈根了夙因。
涼月碧奩空掩映,凌波羅襪不生塵。
上清歸去太匆匆,十九年華一夢中。
從此綠楊燈影暗,白雲四面作簾攏。
金縷曲 錢塘沈惠昭季蘭
一卷傷心譜。是當時螺庵病榻,纏綿軟語。想見綠楊簾幕裏,半粟涼燈悽楚。嘆塵世留仙難住。剩墨殘縑零落盡,累阿翁老淚傾如雨。憶往事,寫悲緒。 琅琊也有璇閨侶。痛一般臨風玉樹,生埋黃土。(吾師會稽土子獻先生幼妹葭林女史,亦工吟詠,年十四而夭)自古紅顏多薄命,何況才高詠絮!更那得長生篆注!我願從今焚筆硯,算虛名身後終何補!香一簾,佛前炷。
鳳凰臺上憶吹簫 陽湖楊昭華韻侯
玉簟寒生,繡屏塵掩,西風夢斷雲邊。想佩環歸去,月冷疏簾。往事依稀猶記,空悽憶別緒纏綿。吟魂杳,春風隔院,新句誰聯? 天上幾經塵劫,算一霎曇花,轉眼桑田。悵音容邈漠,蕙帳沉煙。回首紅樓深鎖,惟餘得剩墨殘編。淒涼處,傷心忍教,重憶當年!
綺羅香 陽湖屠瑞霞碧城
月冷蟾蜍,香寒螺黛,芳澤飄零猶剩。斷句殘篇,珍重昔年鴻印。想小劫偶謫塵寰,向夢裏三生曾證。懲匆匆花落春殘,青山啼儘子規恨。 仙雲吹散無準,空憶湘皋佩杳,漢江珠冷。隔院聯吟,往事怕教重省。悵幾度病榻秋風,嘆人去暗塵侵鏡。剩淒涼夜雨疏窗,畫簾燈影靜。
高陽臺 陽湖楊璇華蘊萼
半榻西風,一簾疏雨,畫樓舊徑雲荒。鏡檻塵侵,悽迷無復晨妝。珠還合浦春魂杳,更何時問字華堂?恨無端,蝶化羅浮,夢冷秋霜。 潘徐福慧難修到,只零星剩墨,秋淚珍藏。坐月帷空,寒煙衰草蒼涼。珊珊環佩歸何處?對青山豔骨埋香。任年年,花落鵑啼,憑弔斜陽。
滿江紅 陽湖楊璐潤玉
幾度秋風,吹不斷離情千縷。空想像生平婉轉,病懷曾語。酒醒紗窗人影悄,香寒玉砌吟魂去。剩零脂遺鈿掩虛帷,空珍護。 芳徑沒,梧桐暮;妝閣冷,瓊樓賦。聽打窗落葉,亂愁如雨。夢裏夫渠成舊讖,掌中明月還珠浦。數韶華彈指一番新,春無主。
會稽胡敬嫺順彬
病語零星榻未寒,秋風回首總辛酸。
彌留尚恐親心痛,強作歡顏淚暗彈。
繡虎師傳自有真,色絲技更擅針神。(曼志堂稿贈女史詩云:“君家自是擅針神。”)
如何十九年華盡,始信蓮花不染塵?
拜母松嵐翠滿樓,髫齡秀色已難侔。
至今猶記高堂語,生女如斯亦仲謀。
問字螺庵愧未曾,綠楊春雨自青燈。
畫簾依舊人何處?想在瑤臺第一層。
我正哀吟哭子詩,(餘長子七齡而夭,次子三齡、三子五齡皆不育。哭子詩有“三索得男空有跡,半生撫汝豈無緣”之句)那堪代賦澤蘭詞?
墨痕和淚都成血,半爲人悲半自悲!
女芳祖略述
女名芳祖,先中議兄命取《全芳備祖》意也。從子念祖字心農,從女香祖字畹蘭,歸楊氏,亦能明書義,以孝女旌。餘因合字以心蘭,退叟宗兄爲東皋吟社長,贈號曰越畹。生於咸豐四年十一月十二日,妾王氏出。內子陸憫妾張氏無出,命撫爲己女,教以女紅。四歲時,餘遊保陽,女侍內子家居。先資政兄命問字於從子德祖。八歲,餘挈之避難,與從孫福慶共課之。十二歲,師曹文孺大令。閨閣中有願結盟者多婉謝之,惟與通家王眉叔學博令媛仲昭女史爲文字交。十六歲字同邑秦秀才德埏,原名塄,字芝孫,號海樵,友芝太常孫,鏡珊司馬子也。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女以疾卒,年十有九。十一月二十六日,婿家迎主成禮,殯於郡城南門外雙牌樓秦氏祖瑩之側。餘蒐集其零星草稿,爲《小螺庵詩詞》二卷,又爲《梅花畫人傳》、《續銜蟬錄》,皆未竟。伏冀當代名人憐賜詩文,藉附不朽。會稽孫道乾瘦梅述略。
哭舍妹(並序)
餘之從妹芳祖,字心蘭,號越畹,季父側室王之所出。未晬,便愛跌坐;漸長,眉目如畫,姿性明淑,嘗就餘識文字。八九歲時,避難海濱。寓齋有醉芙蓉花,時如雲錦,季父謂“舊愁新病,惜未能一吟賞,”妹即對曰:“此所謂年年不帶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也。”其穎悟類如是。十二歲,曹夫子自蕭山來,授以唐宋大家詩,詣日進。餘與同人集,偶援古語,有疑,輒折片楮送閣中,批答立解。於時王仲昭氏綺居比鄰,曹夫子“春色兩家分佔處,綠楊簾幕雨中燈”句,所爲作也。自餘北遊,瀕發,妹走送,餘悽悒特甚。今年九月,家書來言妹死矣!實六月小盡日也,年僅十有九。先是一月,季父夢妹手玉蓮花,冉冉沒空際。驚而寤,汍瀾盈枕,果符噩兆。悲夫!方妹疾甚時,進以參苓之屬,輒屏去之,曰:“此非吾飲,行當餐瓊液耳!”又以新居有瑤草琪花之勝,勸季父往觀之。噫!妹其有夙根者歟?顧餘同氣之戚,不任摧傷,呻吟成幅,寫其痛臆而已。妹字同邑秦氏,將葬於秦。性好佳墨,累累針箱中,是可殉也,故詩中及之。
秋梧颯颯檐雨滴,燈花冷墮蜻蜓碧。
鄉書甫啓讀未終,涕泗狼藉縑素中。
左家有妹丰姿絕,綠髮如雲膚勝雪。
生來偏得謝公冷,何況封胡與羯末。
一雙明矑懸春星,宛轉索抱向阿兄。
含嬌泥我解難字,點畫一一仍分明。
春花秋月一年年,靜鎖紅閨鎮日閒。
烏絲寫上蠶眠體,博得靈椿帶笑看。
綠楊簾幕深深護,白雪庭階曾詠絮。
正是韋家全盛時,錦心壓倒三珠樹。
已聞進士號不櫛,卻送春明人就日。
一別酸辛又幾時,曇花愁幻傷心色。
噩夢驚殘夜未闌,玉華冉冉五雲端。
紅絲才系文鴛翼,香淚旋消翠蠟盤。
秋痕掃盡芳塵淺,芙蓉冢傍秦臺掩。
十斛松煙剩未磨,好陪玉骨埋秋鮮。
佛果仙因事可疑,蓬山竺國兩難知。
可憐作客三千里,爲爾新霜上鬢絲!
壬申季秋日,兄德祖揮淚於汝洲官廨寓次。
哭姑母
猶記兒時,修梅館裏,曾隨紅袖趨庭。撫瑤軫,覆香枰。花間曲宛轉,披賡揀釵頭汲玉罌。誰料而今,妝臺閒了,悽碧塵生。 空憐冰雪聰明,試回首人天景忽更。依稀剩得,遊仙枕畔,酸語零星。怎奈堂前,蕭蕭白髮,爲檢圖書痛不勝。無限淒涼,綠楊燈影,風雨秋聲。
右調《雲仙引》,壬申仲冬望日,侄慶曾學填。
小螺庵病榻憶語 會稽孫道乾瘦梅着
昔李杲堂先生(鄴嗣)爲其愛女美蘭作小傳,略雲:“少奇慧,善解書義;性孝,處父
母側,婉婉迎人。稍長益從餘,讀書達大義。以疾卒,年十九。諸凡識蘭爲人,無不垂涕。
蘭平生與餘語,款款不能止。及垂死二日中,竟不發口。梵大師曰:‘此兒至孝大忍情,恐
遺語益傷父心也’。”嗚呼!之數言,何其與餘兒芳祖適相合耶!所不同者,李已嫁而兒未
嫁耳。餘擬爲之補寫綠楊燈影圖,因憶兒病榻語,先草錄十六則,見峴卿侄(德祖)詩序中
者不贅。梁昭明太子所謂追憶談緒,皆爲悲端也。
兒質素弱,苦欲事事求勝。女紅外頗耽吟詠。十三歲時,秦秋伊提舉(樹銛)以詩詞集數種貽之,中有《本朝名媛詩餘》一種,兒尤喜之,始爲倚聲之學。從孫婦傅葭仙以畫屬題,久未報。乍病,向餘索詞譜,勸且休,曰:“兒已許之矣,況此亦消遣法。”遂填《似孃兒》一解雲:
卷慢繡針停,嫩晴天棐幾香生。倚來翠袖攤書靜,春風人面,桃花竹外,省識卿卿。 吚喔綠陰鳴,問何如雛鳳聲清?呼兒指點兒須聽,還期他日,雞窗映雪,早作和羹。
詞不能工,此乃絕筆,存之以見一斑。
兒貌無瑕,眉額間光滿如月,見者多奇之。病後光漸減,引鏡自照,笑曰:“兒其爲洛神乎?何輕雲之蔽月耶?”
兒刺繡愛翻花樣,藕仙從孫(庚揆)倩繡枕,已畫梅花一枝,繡時欲分硃砂、珊瑚、綠萼、白玉四色。嫌太疏寂,擬用一方印押角,問餘曰:“扶持清夢四字何如?可則病起當添篆之。”又餘戚譚子敬戶部(賓琛)將入都,倩繡詩囊,兒曰:“記得畫幀有作二白鷺一青蓮華者,題日路路清廉,今擬繡一白鷺,以木芙蓉代水芙蓉,取一路榮華,意不嫌俗否?”餘皆笑應之,惜不果作也。
春間兒讀書益勤,傍晚罷繡,猶伊吾不已,上燈則鈔詩或模帖作徑寸字。病後遂廢。一日老摳於書架上,覓紙裹藥物,兒遙見之,戒勿妄動,曰:“小愈,仍當供臨池用耳。”
小暑日,王眉叔學博(詒壽)自武林歸,以娛園主人畫團扇相贈,題一絕雲:“瑤階碧淨露華新,翠筱扶花報好春。依約未央前殿月,一枝紅對錦袍人。”兒起坐桃笙上,愛不釋手。餘曰:“兒將以此作少陵詩、摩詰畫讀乎?”曰:“非特愈病,且可爲兒袚除不祥。”蓋背乃眉叔試新得紫石硯,臨玉板蘭亭,故云。
兒嗜畫,於閨閣中筆墨尤甚。初夏乞萱雲女史桃畫扇,兩月始得。仿南田法,作藤花鉤魚兒。急索錦匣藏枕畔曰:“此可與也弗女史桃花扇並珍,一以濃豔勝,一以澹雅勝也。也弗畫上,有仲昭女史題《憶王孫》一闋,一面心農兄小楷。此當留俟峴卿兄歸賦長調耳。”峴卿自刻《寄龕詞》四卷,有紅情綠意兩詞詠梅魂柳影,兒嘗喜讀之,曰:“命題選調便佳,如此描寫魂影,梅柳有知,當一齊俯首。”
張姬愛兒如己出。姬病,兒侍奉湯藥,無微不至,禱天願持齋,冀速愈。己病,命以脂旨進,弗可。既滿願,或謂白鴿性稟金水,善治虛,將覓以入菜。兒堅卻之,曰:“因求生而反戕生命,有是理乎?況誚同煮鶴,但願學張曲江,不願學韓玉汝也。”
兒好墨成癖,知之者多所持贈。師曹文孺大令(壽銘)並賜以詩云:“報與松煙三十笏,蘸毫憑學衛夫人。”兒頗能品其佳者,以豹皮囊養之。適有飛絲入目者,欲乞少許,家人將辭以疾,兒聞之曰:“此亦救急也。小鈿箱中有青麟髓一截,雖非方於魯手製,亦有熊膽,可磨用。”
兒以花露代茗,屈指計曰:“已嘗五種矣。玫瑰之香膩,枇杷之香幽,兒病肺非病肝,宜枇杷。聞枇杷花即款冬花,然乎?”餘曰:“款冬即《爾雅》菟奚顆凍,疏藥草也,非果屬。本草生河北關中,十一二月花開如黃菊,未舒者良,世多以枇杷蕊僞爲之耳。”又問盧橘究是枇杷否?琵琶何以本作枇杷?並論另編千文,枇杷二字,頗難破用。餘慮其殫神,止之曰:“兒絮絮不絕,欲爲蠟兄作譜乎?”
兒欲嘗新蓮子,市尚未登。先資政公塋後九曲池中花頗早,覓得數房,兒手剝嫩者先啖餘曰:“天無棄物,不特房可滌硯。”因留其蒂,簪刺之,令與柄通,納啖巴菰,勸餘吸之,曰:“此名碧筒,方相稱耳。”兒姑陳恭人,時遣人問疾,賜珍品。中有蘋婆果,兒尤喜食之,曰:“此佳人從燕趙遠來,而色香味皆未變,勝閩鄉玉女多矣。笠翁賦此,以西子楊妃並論,允哉!”
餘庭前雜植花木,兒時時呼人澆灌,而於新得之壽星桃尤汲汲,曰:“兒記《羣芳譜》雲:‘樹矮而花,能結大桃。’倘得活,將移置庵中作盆玩,亦足以豪也。”
潤香侄(澤)種有並頭蓮一枝,花正開,頗重,風吹將折,遂持贈兒,並配以素心蘭數箭。兒喜甚,以蘭插膽瓶,手執蓮花語餘曰:“花香不宜近鼻,此則亭亭淨植,想無礙。”餘忽記舊夢,情景宛然,且心蘭爲兒字,非佳兆也。
俗忌病人問時日。二十三日夜,忽問餘曰:“今夕何夕?”餘曰:“兒試憶之。”少停,若有不悅色然,曰:“明日荷花生日也。”餘曰:“兒問此易故?”曰:《雲笈七籤》雲:紅顏三春樹,流年一擲梭。六月不多幾日矣!”嗯,豈兒預知死期乎?
兒苦熱,日汲井華水,置榻前。平日喜食美女瓜,夫人李,曰:“惜兒病,不能浮瓜沉李也”別以盆爲沼,畜金魚數尾,朱鱗碧藻,環遊自如。兒倚枕以餅緣投之,觀其往來爭唼,曰:“此中亦大有生趣,令人作濠濮閒想。”未幾疾甚,數日不復顧,魚儘先兒死矣。
兒指爪多長寸許,護以銀甲。每診脈,必先盥手。勸去之,曰:“兒欲效麻姑耳。”至彌留時,強自卸置胸前,示不復用。磋磋!何欲效麻姑,偏同長吉耶?
餘自端陽後三日,始爲兒稱藥量水,旦夕撫之。兒與餘語多,不能縷述。垂死前二日,強笑執餘手頻嗅之,似有千萬語欲說狀。雙眼注視,忽盈盈欲淚,覺不可忍,即反側面壁,恐傷餘心,實握別也。悲哉!中秋後,秦婿(堮)省親江南,昨始旋里。今日以親命延其師錦湖褚君(繼曾)來,爲兒書慄主。明日是兒生日,鐙右草此,不禁淚花滿紙也。同治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謹識。梓成,自題十二截句。
結習未除摩詰室,情文敻別影梅庵。
不須細錄芙蓉夢,早有哀辭寄寄龕。
十九旬非十九年,未能言尚爲呼天。
書牀藥竈關心處,應比金瓠倍可憐。
欲傳記憶無文錦,字字縈愁爲斷腸。
儻似髯蘇偶忘卻,補遺合待付秦郎。
夢榻香殘黃菊枕,吟簾雨冷綠楊燈。(姬王氏哭兒病亡,餘別爲合寫一圖,此自撰聯語也。兒嘗爲姬制菊枕,舉牧齋《九日》詩“嬌女指端裝菊枕”博餘一笑,故及之)
西風花瘦重陽後,嬌女相依喚不應。(姬段於九月十日)
白蓮花繞女兒墳,(鏡湖雙牌樓多白蓮,均甫大令題句,時兒櫬尚未歸秦氏,殆詩讖耶?)一鏡雙分曲抱村。
清句不堪和淚浣,水邊環佩月中魂。
粉槧頻年倚短楹,移家今始傍山城。
翻嫌採敢多晴翠,偏有螺鬟照眼明。
花落香吞繡尾魚,臺池舊近右軍居。(小園有方池,在山麓,水清石出,惜兒不及於此洗硯也)
傷懷欲肖仙娥影,初學空留月宛書。(近見兒手書有署月宛者)
待描小等第三圖,月面松紋紙有無?
嫩綠枝頭紅一點,畫師更要費工夫。(兒早欲寫綠楊燈影圖雲:“唐人‘嫩綠枝頭紅一點’詩意,以雨中燈影寫之,似勝前人。”此未病時語也)
誰擲明珠照茜紗,露毫曾賦紫薇花。
而今別有紅爐雪,那得纖纖鳥爪爬。(仲昭女史家薇花紅出牆外,兒有詩云:“聽得詩聲隔絳紗,一雙燕子巧藏花。玲瓏重搦胭脂雪,但倩仙人鳥爪爬。”偶檢兒稿,次韻成此。時新居鴛鴦薇盛開,以紅白相間得名)
湘弦棖觸怨鋤蘭,短燭添澆獨自看。
看到叢悲有餘憶,古來知己得郊寒。
曾聞倚玉難藏拙,(“倚玉難藏拙”,韓文公句)莫道投磚敢望酬。(“投磚敢望酬”,盧允育句)
從此夜航添故事,吟筒爲我代緘愁。
珠字爭題少女辭,(周眉叔序尾語)感銘生死兩心知。
破閒擬踵曇花例,還問何如可可詩。
小螺庵病榻憶語後序
夫蛾眉易逝,騎省有金鹿之悲;鶴舞含愁,蘇臺留紫玉之跡。況越畹女史天上瓊蕤,人間瑤質,以左家之嬌態,爲安昌所最憐;綺華正春,珠光遽墜,有不睹遺衣而揮淚,憶繞膝而傷情乎?僕也絳帷問字,(女史執經於曹文孺先生,繼於先生亦在問業之列)面識春風;紅葉爲媒,詩慚流水。(女史字秦芝孫同硯,餘爲執柯)本通家之舊誼,早淑德之備聞。爾其皎皎冰姿,珊珊玉骨,是帝旁投壺之女,降謫塵寰;疑月中搗藥之蛾,仙遊下界。蕙襟雅澹,匪矜羅綺之妝;瓊想幽閒,鮮結鈿釵之伴。借詩書爲膏沐,蠢食仙成;證翰墨之奇綠,驪探珠巧。翠鐫紫石,白金鑾之書文;香滿紅箋,吳綵鸞之寫韻。詩百篇而入聖,針三絕而稱神。織璇璣於錦圖,何如蘇蕙;繞法華於絹尺,不愧盧娘。詢所謂才藝兼優,德容並美。心珠夜炳,鬥詠絮之清芬;意蕊晨飛,娛生花之老眼。加以紅絲一縷,白璧雙珍,得坦腹之賢郎,匹掃眉之才子。將兒藁砧憐重,競睹新詞:縱扇情長,不書離恨。錦帳寶釵之句,書報秦君;香蘭醉草之篇,吟成孫媛。而乃鵲橋欲渡,銀漢雲遮,鸞鳥繞鳴,女牀雨泣。以荷花誕生之日,爲黃楊厄閏之秋。菱鏡光寒,照紅顏而莫駐;蓉城景麗,列翠袖以爭迎。空勞瓊液玉脂,覓鼎裏丹還之藥;剩有鈿蟬金雀,鎖江干黃竹之箱。興言至斯,可悲也已。然而瑤林玉蕊,原非塵土之根;金地寶蓮,合證妙華之果。海山芳靄,紫室重尋,曾城桂旌,白雲早遷。溯蘭言於倚枕,頗記零星;供藝苑之留題,應愁溘露。一編小錄,共瑤臺鳳牒以俱傳;五夜靈風,儻繡幄鸞軿之早下。
光緒紀元重陽後三日,山陰褚繼曾錦湖氏撰。
小螺庵病榻憶語書後
餘比年觀人,頗以順親二字爲的,而未嘗不嘆孝行之不可多得。然於孫氏之門,幾兩失之。微《病榻憶語》一編,亦奚自知其微哉?孫氏,越望族也。畹蘭女史名香祖,歸楊氏,戊辰歲以孝旌於朝。異日誌傳,必有能傳其人者。越數年而有心蘭女史。心蘭,瘦梅先生女畹蘭從妹也。孝行多祕於閨閣,不得聞,先生亦略不述及,殆以孝爲庸行歟?杜奉常妹婿以是編見視,餘閱之瞿然曰:“是復一孝行女也!今亡矣,忍不書?”女史善刺繡,工詩詞,旁及諸子百家,多涉覽。越人鹹多其才。餘以爲猶淺之乎測女史也。先生樂於闡幽,遇節烈貞孝,編之惟恐不詳。且耽吟詠,苦無子,恆慼慼焉。女史知非詩書不足以承歡,恆手一編依依膝下,反覆問難,俾先生得以教子者教之,庶幾忘其爲無子焉。壬申五月病,先生憂之。女史窺先生之憂,慮無以解也,取畫中詩之法以刺繡行之。女史雖敏悟,實先生涵濡漸染,有以成其天性之愛者也。已而病劇,屏書史,醫者多棘手。先生憂甚,女史猶強起坐桃笙,弄紈扇,制碧筩,談文史,怡情乎娛親耳。展卷至此,不禁淚涔涔,益嘆其孝之觸處皆是,而用心亦良苦矣!雖然,餘更悲其彌留時,娛親之術窮矣,而天上新居之說,未始非以死而不死者慰之也。是以臨終握別,強笑承顏,卒不作一慼慼語者,始終不忍貽親之憂之心耳。他如張氏病,事如其母,則其平日事父母慨可見矣。純孝哉!純孝哉!先生之集是編也,將有重欷累嘆,若惟恐其不傳者,然而女史傳矣。磋乎!吾儕廁鬚眉之列,讀書數百卷,其果能行斯行耶?存是心耶?其能不對之而顏之汗而心之怍耶?又何論文之足傳女史否耶?若夫造物畀其才而促其壽,或豐於此,嗇於彼,默司其進退予奪,未可知也。或聽其人之自生自死自夭自壽於其間,雖造物無權焉,亦未可知也。然而女史之孝傳矣。其它生平言事,奉常猶能詳述之。餘特嘆其孝行之萃於一門也,故書其後而並及畹蘭雲。
時同治甲戌良月下浣,會稽姜秉初雲舶氏書。
小螺庵病榻憶語書後
夫念遺簪者,時易而感生;惜落英者,情深而文至。是以寢席伏枕,任氏之悼澤蘭;瘣木枯荄,潘令之哀金鹿。觸類而神之,引緒而長之,惟此寸編,庶乎終古。此觀察孫瘦梅先生《病榻憶語》所由作也。越畹女史,誕靈儒門,凝採韶歲,朗心聰警,柔顏婉和。蘭膳絜晨,博安昌之愛;繡局停午,與阿母爲歡。若乃纂組綺縞之工,風雲月露之作,詣絕釵幗,譽騰閾闈。簪花一通,右軍俯首;詠絮七字,謝公賞心。織詩作贄,願以曹唐爲師;射屏相攸,喜得秦嘉之婿。正謂戴良嫁女,郭瑀館甥。笙磬同音,賭吟紅之篇什;冰玉儷質,娛垂白之春秋。奈何美人無壽,仙娥補曹,薄寒中人,肺葳蕤而上逆;噩夢符讖,手芙蓉以遐升。彩雲卷空,瑤池歸去,桑榆誰慰,曇花不常,籲其痛矣!時則暗月沉闥,悽風滿欞,道路阻修,夢魂離合。綠楊簾幕,雨中之燈影幢幢;鈿閣縹緗,卷裏之粉痕點點。回憶牙牀碾藥,銀爐熨丹,骨珊珊其支愁,態■⑾■⑾而扶瘦。故將愁絕,誰曰能堪?於是俯仰景光,追憶談緒,拾零星之剩語,瀉垂露於赫蹄。秋淚漬乎行間,春魂回夫緊底。言笑如在,丹青不渝。古人如昌黎志女孥之壙,樂天哀金鑾之辭,有此鬱伊,無此徘側也。蒙述一言,請輟三嘆。世有千古,人誰百年!矧夫翰墨之華,壽於年齒;蓬閬之勝,樂於塵寰。續遺詠於玉臺,光越紐之彤史,又奚事抱碎玉以愴懷,撫凋蘭而隕泗者?此際爭題幼媍,勝磨紫石以鐫文;會當速變男兒,定覓金鐶而轉世。
乙亥伏日,會稽王繼香子獻氏識。
小螺庵病榻憶語跋
餘薄宦江左,今春次兒德埏省視來署,攜親翁孫君梅叟觀察書,並貽以《小螺庵病榻憶語》,蓋梅叟思其女芳祖所作也。憶同治乙丑,餘奉先太常公諱里居,始識梅叟,古之篤行君子也。聞其女芳祖賢,亟聘爲德埏婦。及服闋補官,正擬爲德埏舉親迎禮,忽於壬申秋接家書,婦已於六月廿九日,以弱疾死。餘思婦之賢,痛婦之亡,亟請於梅叟,命德埏以禮迎慄主歸,並其樞殯諸先壟。鳴呼!餘嘗欲與梅叟握手言痛,一訴往事,而關河千里,覿面綦艱!今讀憶語,不禁淚之涔涔下也!況餘嘗聞里黨間言婦幼讀詩書,明禮義。當其時,梅叟尚未舉丈夫子,婦之侍晨香而承色笑,凡可以娛親志,解親憂者,無不委曲誠摯以盡其孝;事嫡母諸母,鹹得其歡心,故梅叟無子而若有子焉。賦體贏弱,雖有疾不使親知。追疾革擾強笑語,思所以慰其親者甚至。嗚呼,可謂孝矣!儻使得賦于歸,以其所以事父母者事翁姑,則宗族間詎不又嘖嘖稱賢婦歟?奈何天之遽阨其年耶?豈寒門之不幸有以致之耶?雖然,婦之賢孝,已彰彰在人耳目。又多翰墨才,得諸君子爲之題詠,足傳千古矣。梅叟其無悲矣!異日餘解組歸田,與梅叟徜徉於稽山鏡水間,班荊道故,永言親戚之歡,則又餘與梅叟之所樂也。
光緒丙子季夏,秦曾熙小芝氏跋於三湖官舍。
小螺庵病榻憶語跋
越畹女史爲予室孫宜人從妹,觀察瘦梅先生女也。初予締姻孫氏,有張姥往來兩家,言先生艱於嗣,側室王育一女矣。家慈爲擇乳媼,宜人來歸時,甫離襁褓。每予往,必出詢阿姊狀。齔歲善風格,戚黨鹹奇之。辛酉予避亂依先生,同居海上,宜人爲予綴敝裘,時來習女紅,視予如兄。越五載,予遊京歸,女史同予受經於曹文孺師。性獨慧,課誦之暇,兼及詩詞。自以閨閣筆墨,多祕之。先生相攸,得同邑秦氏子堮,溫雅多雋才,字焉。惜壬申季夏,女史竟以弱死。病起即發異兆,殆所謂神仙者耶?先生憶其病中語,錄之成卷,篇中僅錄絕筆小詞,其餘吟味多不及載。鳴呼!十九年中事,擾如一瞬。今先生老矣,女史亡矣,張姥猶時爲予述往時攜女史釵鈿求家慈修飾,家慈恆樂爲之勞。予不忍聞,而即此亦可以見女史之賢也,故附及之。
同治癸酉仲冬之月,同學兄胡壽頤耆仲甫跋。
〖注:■①,巾+廉,lián,帷也。■②,女+巵,nuǒ,婐■②,美貌。■③,尚+阝,dǎng,尊長也。■④,衤+嬰,yīng,音罌,亦閒採也。■⑤,言+冉,髯去聲,多語也。■⑥,殼,幾改土,kòu,■,土墼也,即磚坯。■⑦,上艹下狸,lí,豆名,可食。■⑧,礻+弗,同祓,fú。■⑨,蟲+鹹,音醶,xiān,蛤屬。■⑩,上竹下嚴,yán,音嚴,蔽者,翳也。■⑾,亻+斯,同廝。〗
史氏菊譜 宋 吳門史正志
菊,草屬也,以黃爲正,所以概稱黃花。漢俗,九日飲菊酒以祓除不祥。蓋九月律中無射而數九,俗尚九日而用時之草也。南陽酈縣有菊潭,飲其水者皆壽。《神仙傳》有康生,服其花而成仙。菊有黃華,北方用以準節令,大略黃華開時,節候不差。江南地暖,百卉造作無時,而菊獨不然。考其理,菊性介烈高潔,不與百卉同其盛衰,必待霜降草木黃落而花始開,嶺南冬至始有微霜故也。《本草》:“一名曰精,一名周盈,一名傅延年。”所宜貴者,苗可以菜,花可以藥,囊可以枕,釀可以飲。所以高人隱士,籬落畦圃之間,不可一日無此花也。陶淵明植於三徑,採於東籬,浥露掇英,泛以忘憂。鍾會賦以五美,謂“圓華高懸,準天極也;純黃不雜,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穎,象勁直也;杯中體輕,神仙食也”。其爲所重如此。然品類有數十種,而白菊一二年多有變黃者。餘在三水植大白菊百餘株,次年盡變爲黃花。今以色之黃白及雜色品類可見於吳門者,二十有七種,大小顏色殊異而不同。自昔好事者爲牡丹、芍藥、海棠、竹筍作譜記者多矣,獨菊花未有爲之譜者,殆亦菊花之闕文也歟!餘姑以所見爲之。若夫耳目之未接,品類之未備,更俟雅雅君子與我同志者續之。今以所見具列於後。
黃
大金黃,心密,花瓣大如大錢。
小金黃,心微紅,花瓣鵝黃,葉翠,大如衆花。
佛頭菊,無心,中邊亦同。
小佛頭菊,同上微小。又云疊羅黃。
金墪菊,比佛頭頗瘦,花心微窪。
金鈴菊,心微青,紅花,瓣鵝黃色,葉小。又云明州黃。
深色御袍黃,心突起,色如深鵝黃。
線色御袍黃,中深,而外淺。
金錢菊,心小,花瓣稀。
球子黃,中邊一色,突起如球子。
棣棠菊,色深黃如棣棠狀,比甘菊差大。
甘菊,色深黃,比棣棠頗小。
野菊,細瘦,枝柯凋衰,多野生,亦有白者。
白
金盞銀臺,心突起,瓣黃,四邊白。
樓子佛頂,心大突起,似佛頂,四邊單葉。
添色喜容,心微突起,瓣密且大。
纏枝菊,花瓣薄,開過轉紅色。
玉盤菊,黃心突起,淡白緣邊。
單心菊,細花,心瓣大。
樓子菊,層層狀如樓子。
萬鈴菊,心茸茸突起,花多半開者如鈴。
腦子菊,花瓣微皺縮,如腦子狀。
荼醿菊,心青黃微起,如鵝黃,色淺。
雜色紅紫
十樣菊,黃白雜樣,亦有微紫,花頭小。
桃花菊,花瓣全如桃花,秋初先開,色有淺深,深秋亦有白者。
芙蓉菊,狀如芙蓉,亦紅色。
孩兒菊,紫萼白心,茸茸然,葉上有光,與他菊異。
夏月佛頂菊,五六月開,色微紅。
後序
菊之開也,既黃白深淺之不同,而花有落者,有不落者。蓋花瓣結密者不落,盛開之後,淺黃者轉白,而白色者漸轉紅,枯於枝上。花瓣扶疏者多落,盛開之後,漸覺離披,遇風雨撼之,則飄散滿地矣。王介甫武夷詩云:“黃昏風雨打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歐陽永叔見之,戲介甫日:“秋花不落春花落,爲報詩人子細看。”介甫聞之笑曰:“歐陽九不學之過也。豈不見《楚辭》雲:‘夕餐秋菊之落英。’”東坡,歐公門人也,其詩亦有“欲伴騷人賦落英”,與夫“卻繞東籬嗅落英’,亦用《楚辭》語耳。王彥賓言:“古人之言有不必盡循者,如《楚辭》言秋菊落英之語。”餘謂詩人所以多識草木之名,蓋爲是也。歐王二公文章擅一世,而左右佩紉,彼此相笑,豈非於草木之名猶有未盡識之,而不知有落有不落者耶?王彥賓之徒又從而爲之贅疣,蓋益遠矣。若夫可餐者,乃菊之初開,芳馨可愛耳。若夫衰謝而後落,豈復有可餐之味?《楚辭》之過,乃在於此。或雲《詩》之《訪落》,以落訓始也,意落英之落,蓋謂始開之花耳。然則介甫之引證,殆亦未立思欽。或者之說,不爲無據,餘學爲老圃而頗識草木者,因並書於《菊譜》之後。淳熙歲次乙未閏九月望日,吳門老圃敘。
夢遊錄 唐 任蕃
櫻桃青衣
天寶初,有范陽盧子在都應舉,頻年不第,漸窘迫。嘗暮乘驢遊行,見一精舍中有僧開講,聽徒甚衆。盧子方詣講筵,倦寢。夢至精舍門,見一青衣攜一籃櫻桃在下坐。盧子訪其誰家,因與青衣同餐櫻桃。青衣雲:“娘子姓盧,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訪近屬,即盧子再從姑也。青衣曰:“豈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盧子便隨之。過天津橋,入水南一坊。有一宅,門甚高大。盧子立於門下,青衣先人。少頃,有四人出門,與盧子相見,皆姑之子也。一任戶部郎中,一前任鄭州司馬,一任河南功曹,一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緋,二人着綠。形貌甚美。相見言敘,頗極歡暢。斯須,引人北堂拜姑。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許,言詞高朗,威嚴甚肅。盧子畏懼,莫敢仰視。令坐,悉訪內外,備諳氏族,遂問:“兒婚姻未?”盧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姓鄭,早孤,遺吾妹鞠養,甚有容質,頗有令淑,當爲兒平章,計必允遂。”盧子遽即拜謝,乃遣迎鄭氏妹。有頃,一家併到,車馬甚盛,遂檢歷擇日,雲後日吉,因與盧子定謝。姑雲:“聘財函信禮物,兒並莫憂,吾悉與處置,兒在城有何親故,並抄名姓,並其家第。”凡三十餘家,並在臺省,及府縣官。明日下函,其夕成婚。事事華盛,殆非人間。明日設席,大會都城親長,拜禮畢,遂入一院。院中屏帷牀蓆,皆極珍異。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麗,宛若神仙,盧生心不勝喜,遂忘家屬。
俄又及秋試之時,姑曰;“禮部侍郎與姑有親,必合極力,更勿憂也。”明春遂擢第。又應宏詞,姑曰;“吏部侍郎與兒子弟當家連官,情分偏洽,令渠爲兒必取高第。”及榜出,又登甲科,受祕書郎。姑雲;“河南尹是姑堂外甥,令渠奏畿縣尉。”數月,敕授王屋尉,遷監察,轉殿中,拜吏部員外郎,判南曹。銓畢,除郎中,餘如故。知制誥數月,即真遷禮部侍郎。兩載知舉,賞鑑平允,朝廷稱之,改河南尹。旋屬車駕還京,遷兵部侍郎。扈從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銓,甚有美譽,遂拜黃門侍郎平章事。恩渥綢繆,賞賜甚厚。作相五年,因直諫忤旨,改左僕射,罷知政事。數月爲東都留守河南尹,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後,至是經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宦俱畢,內外諸孫十人。
後因出行,卻到昔年逢攜櫻桃青衣精舍,復見其中有講筵,遂下馬禮謁。以故相之尊,處端揆居守之重,前後導從,頗極貴盛,高自簡貴,輝映左右。升殿禮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耳中聞講僧唱雲:“檀越何久不起?”忽然夢覺,乃見着白衫服飾如故,前後官吏一人亦無。彷徨迷惑,徐徐出門。乃見小豎捉驢執帽在門外立,謂盧曰:“人餓驢飢,郎君何久不出?”盧訪其時,奴曰:“日向午矣。”盧子罔然嘆曰;“人世榮華窮達,富貴貧賤,亦當然也。而今而後,不更求宦達矣。”遂尋仙訪道,絕跡人世焉。
獨孤遐叔
貞元中,進士獨孤遐叔家於長安崇賢裏,新娶白氏女,家貧。下第,將遊劍南,與其妻訣曰:“遲可週歲歸矣。”遐叔至蜀,覉棲不偶,逾二年乃歸。至鄠縣西,去城尚百里,歸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趨斜徑疾行,人畜既殆,至金光門五六里,天色已瞑,絕元逆旅。惟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時近清明,月色如晝。系驢於庭外,入空堂中。有桃杏十餘株。夜深,施衾褥於西窗下偃臥。方思明晨到家,因吟舊詩曰:“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至夜分不寐。忽聞牆外有十餘人相呼,聲若里胥田叟,將有供待迎接。須臾,有伕役數人,各持畚鍤箕帚,於庭中糞除訖,復去。有頃,又持牀蓆、牙盤、蠟燭之類,及酒具、樂器,闐咽而至。遐叔意謂貴族賞會,深慮爲其斥逐,乃潛伏屏氣於佛堂樑上伺之。鋪陳既畢,復有公子女郎共十數輩,青衣黃頭亦十數人,步月徐來。言笑晏晏,遂於筵中間坐,獻酬縱橫,屨舄交錯。中有一女郎,憂傷摧悴,側身下坐,風韻若似遐叔之妻。窺之大驚。即下屋伏,稍於暗處,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見一少年,舉杯屬之曰:“一人向隅,滿坐不樂,小人竊不自量,願聞金玉之聲。”其妻冤抑悲愁,若無所控訴而強置於坐也。遂舉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歿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滿坐傾聽,諸女郎轉面揮涕。一人曰:“良人非遠,何天涯之謂乎?”少年相顧大笑。邏叔驚憤久之,計無所出,乃就階間捫一大磚,向坐飛擊,磚才至地,悄然一無所有。遐叔悵然悲惋,謂其妻死矣。速駕而歸,前望其家,步步悽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蒼頭先入,家人並無恙,遐叔乃驚愕,疾走人門。青衣報娘子夢靨方寤。遐叔至寢,妻臥猶未興。良久,乃曰:“向夢與姑妹之黨,相與玩月,出金光門外,向一野寺,忽爲兇暴者數十,脅與雜坐飲酒。”又說夢中聚會言語,與遐叔所見並同。又云:“方飲次,忽見大磚飛墮,因遂驚魘殆絕,才寤而君至。”豈幽憤之所感耶?
邢鳳
元和十年,沈亞之始以記室從事隴西公,軍涇州。而長安中賢士,皆來客之。五月十八日,隴西公與客期宴於東池便館。既半,隴西公曰:“餘少從邢鳳遊,記得其異,請言之。”客曰:“願聽。”公曰;“鳳,帥家子,無他能,後寓居長安平康里南,以錢百萬,質故豪洞門曲房之第。即其寢而晝偃,夢一美人自西楹來,環步從容,執卷且吟。爲古妝,而高鬟長眉,衣方領繡帶,被廣袖之襦。鳳大悅曰:‘麗者何自而臨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詩而常綴此。’鳳曰:‘幸少留,得觀覽。’於是美人授詩坐西牀。鳳髮捲視其首篇,題之曰《春陽曲》,曲終四句。其後他篇,皆類此,凡數十篇。美人曰‘君必欲傳,無令過一篇。’鳳即起,從東廡下几上,取彩箋,傳《春陽曲》,其詞曰:
長安少女玩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
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
鳳卒吟,請曰:‘何謂弓彎?’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張袖,舞數拍,爲弓彎狀以示鳳。既罷,美人低然良久,即辭去。鳳曰:‘願復少留。’須臾間,竟去。鳳亦尋覺,昏然無有所記。及更於襦袖得其辭,驚視,復省所夢。事在貞元中,後,鳳爲餘言如是。”是日,監軍使與賓府羣佐及宴,隴西獨孤鉉、范陽盧簡辭、常山張又新、武功蘇滌,皆嘆息曰:“可記。”故亞之退而着錄。
明日,客復有至者,渤海高元中,京兆韋諒,晉昌唐炎,廣漢李鐲,吳興姚合,泊亞之復與集於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於是姚合曰,:“吾友王生者,元和初夕夢遊吳侍吳王,久之,聞宮中出輦,吹簫擊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詔門客作輓歌詞。生應教爲詞曰:
西望吳王闕,雲書鳳字牌。
連江起珠帳,擇土葬金釵。
滿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
春風無處所,悽恨不勝懷。
詞進王,甚佳之,及寤,能記其事。王生本太原人也。”
沈亞之
太和初,沈亞之將之邵,出長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時,晝夢入秦主內史廖家。內史廖舉亞之,秦公召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慾強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亞之以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秦官),使佐西乞術伐河西(晉秦郊也)。亞之帥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公謂亞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愛女,欲與大夫備灑掃,可乎?”亞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倖臣蓄之,固辭不得。遂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百斤。民間猶謂“蕭家公主”。其日,有黃衣中貴騎疾馬來,延亞之入,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鬒髮,着偏袖衣,妝不多飾。其芳姝明媚,筆不可模畫。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爲“沈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繇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蕭,每吹蕭必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遒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元貺壽,內史廖先曾爲秦以女樂遺西戎,戎王與之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上。穆公遇亞之禮兼同列,恩賜相望於道。
復一年春,公之始平,公主無疾忽卒。公追傷不已,將葬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
泣葬一技紅,生同死不同。
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
舊日聞蕭處,高樓當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進公。公讀詞,善之。時宮中有失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 使亞之作墓誌銘,獨憶其銘曰:
白楊風哭兮,石甃鬖莎。
雜英滿地兮,春色煙和。
朱愁粉瘦兮,不生綺羅。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亞之亦送葬咸陽,宮中十四人殉。亞之以悼悵過戚,被病,猶在翠微宮,然處殿外特室,不居宮中矣。
居月餘,病良已。公謂亞之曰:“本以小女將託久要,不謂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弊秦區區小國,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亞之對曰:“臣元狀,肺腑公室,待罪左庶長,不能從死公主,幸兔罪戾,使得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如日,將去。公置酒高會,聲秦聲,舞秦舞。舞者擊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揚,歌以塞別。”公命趣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爲歌詞,曰:
擊膊舞,恨滿煙光無處所。
淚如雨,欲擬着辭不成語。
金鳳銜紅舊繡衣,幾度宮中同看舞。
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春風何處去。
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和之,四座皆位。既再拜辭去,公覆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人殿內,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擅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
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
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
竟別去。公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去。”亞之與別。語未卒,忽驚覺,臥邸舍。
明日,亞之爲友人崔九萬具道之。九萬,博陵人,諳古,謂餘曰:“《皇覽》雲:‘ 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誌,說如九萬言。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張生
有張生者,家在汴州中牟縣東北赤城坂。以飢寒,一旦別妻子游河朔,五年方還。自河朔還汴州,晚出鄭州門,到板橋,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徑路而歸。忽於草莽中,見燈火熒煌,賓客五六人,方宴飲次,生乃下驢以詣之。
相去十餘步,見其妻亦在坐中,與賓客語笑方洽。生乃蔽形於白楊樹間以窺之。見其長鬚者,持杯請措大夫人歌。生之妻,文學之家,幼習詩禮,甚有篇詠。欲不爲唱,四座勤請。乃歌曰:“嘆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復還,今夕坐愁鬢如雪。”長鬚雲:“勞歌一杯”飲訖,酒至白麪少年,復請歌。張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長鬚持一籌着雲:“請置觥,有拒請歌者,飲一鍾。歌舊詞中語准此罰。”於是,張妻又歌曰:“勸君酒,君莫辭,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酒至紫衣者,復持杯請歌。張妻不悅,沉吟良久,乃歌曰:“怨空閨,秋日亦難暮,夫婿斷音書,遙天雁空度。”酒至黑衣胡人,復請歌。張妻連唱三四曲,聲氣不續,沉吟未唱間,長鬚拋觥雲:“不合推辭。乃酌一鍾。”張妻涕泣而飲,復唱送胡人酒曰:“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溼。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酒至綠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從容,即當睽索。無辭一曲,便望歌之。”又唱雲:“螢火穿自楊,悲風人荒草。疑是夢中游,愁迷故園道。”酒至張妻,長鬚歌以送之雲:“花前始初見,花下又相送。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酒至紫衣胡人,復請歌雲:“須有豔意。”張妻低頭未唱間,長鬚又拋一觥。於是,張生怒,捫足下得一瓦,擊之,中長鬚頭。再發一瓦,中妻額。闃然無所見。張生謂其妻已卒,慟哭,連夜而歸。及明至門,家人驚喜出迎,張生問其妻,婢僕曰:“娘子夜來頭痛。”張生人室,問妻病之由。曰:“昨夜夢草莽之處,有六七人,遍令飲酒,各請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長鬚者,頻拋觥。方飲次,外有發瓦來,第二中孥額,因驚覺,乃頭痛。”張生因知昨夜所見,乃妻夢耳。
劉道濟
光化中,有文士劉道濟,止於天台山國清寺。嘗夢見一女子,引生於窗下,有側柏樹葵花,遂爲伉儷。後頻於夢中相遇,自不曉其故。無何,於明州奉化縣古寺內,見有一窗側柏葵花,宛是夢所遊。有一客官人,寄寓於此,室女有美才,貧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又有彭城劉生,夢人一娼樓,與諸輩狎飲,爾後但夢,便及彼處。自疑非夢,所遇之姬,芳香常襲衣。亦心邪所致。聞於 劉山甫也。
歌者葉記 唐 沈亞之 撰
昔者秦青之弟子韓娥,從學久之,以爲能盡青之妙也,即辭去。青送之,將訣且歌,一歌而林籟振盪,再歌則行雲不流矣。娥心乃哀,然韓娥亦能使逶迤之聲,環輿而遊,凝塵奮發,激舞上下者,三日不止。能爲人悲,亦能爲人喜。其後漢武時,協律李延年爲新聲,亦云能感動人。
至唐貞元中,洛陽金谷裏,有女子葉,學歌於柳恭門下。初與其曹十餘人居,獨葉歌成無等。後爲成都率家妓,及率死,復來長安中。而轂下聲家聞其能,鹹爲會唱。次至葉,當引弄;及舉音,則弦工吹師,皆失執自廢。既罷,聲黨相謂約慎語,無令人得聞知。
是時博陵大家子崔莒賢,而自患其室饒,乃曰:“吾綠組初秩,寧宜厚蓄以自奉耶??”遂大置賓客門下,縱樂與遨遊,極費無所吝也。他日莒宴賓堂上,樂屬因言曰:“有新聲葉者歌無倫,請延之。”即乘小車詣莒。莒且酣,爲一擲目作樂,乃合韻奏綠腰,俱囑葉曰:“幸給聲。”葉起與歌一解,一坐盡眙。是日歸莒。莒沉浮長安數十年,葉之價益露。然以莒能善人,而優曹亦歸之,故卒得不貢聲中禁,葉爲人潔峭自處,雖諸邑百態爭笑於前,未嘗換色。
元和六年,莒從事岐公在朔方。時餘往渴焉,令與公賓舍於郵,在莒鄰。夜聞其歌,有一人坐泣且悲,良久復悅,及卒聲而悲悅再三,曰:“孰與之?是欲吾不得自任矣!”明旦問其狀,乃葉爲也。後莒復與岐公來彭城十年,餘過其居,問葉安在,曰:“近逝矣!”
自趙璧、李元憑,世稱爲知音之尤,皆擅鼓弦。及爲餘言葉之歌,使其妙自循,則音屬不知和矣。嗚呼?豈韓娥之嗣與?惜其終莫有能繼其聲者,故餘着之,欲其聞於後世雲。
附記
宋新吳歌記曰:昔人以漸近自然,答絲肉之問,千古遂爲名言。蓋東西南北之音,其聲
皆協於齒牙脣舌,不則雖秦青合唱,難欺雅俗之耳,而況能附之於絲竹乎?自漢迄於六朝,
中間公莫俞而曲雖不勝■,其置■之處,乃諧聲之極也。近世樂理既失,俗工以牽合爲奇,
書史經傳,皆被之管絃。影響依稀,轉相附和。假令不待協音而輒可人奏,則古之蜚矣堯羊
,直巫祟語矣。三代之音,降鬼神格天地,西方之咒致雲物,驅蛟龍,豈非至和之極,能相
感通乎?蓋非聲無以宣氣,非和無以會祖,是以歌韶而鳳儀,審風而知國,固知樂之有裨於
天人矣!唐初之詩,諸公以入唱爲高。自宋代以詞興,而歌詩之法廢;金元以北九宮興,而
歌詞之法廢;元迄我朝以南曲興,而北曲廢。譬之於禮,諸體猶羊而歌音猶告朔也。廢告朔
而供羊,不可爲禮;廢歌音而存禮,不可爲樂。故詩廢歌,而唐人始獨擅詩矣;詞廢歌,而
宋氏始獨擅詞矣;北音廢歌,而金元始獨擅北音矣。此固披卷自見,按世可推者也。
吳歌自古絕唱,至今未亡,餘少時頗聞其概。曾歷年奔走四方,乙未孟夏,返道姑青。蒼頭七八輩,皆善吳歌。因以酒誘之,迭歌五六百首,其敘事陳情,寓言佈景,摘天地之短長,測風月之淺深,狀鳥奮而議魚潛,惜草明而商花吐,夢寐不能擬幻,鬼神無所伸靈。令帝王失尊於談笑,古今立息於須臾,皆文人騷士所齧指斷須而不得者。乃女紅田峻,以無心得之於口吻之間,豈非天地之元聲,匹夫匹婦所與能者乎?時手太白樂府,不覺墮地。以餘之癖於論文,太白之善於奇句,乃奪於傖父之肉音,非至和之感人,則不肖之無識,太白之無才,必有所歸矣。餘以爲詩必高唱而始極其致,使起唐人而歌太白之詩,將無斥建武而墮建安乎?若夫南北之曲,一失宮商,便屬別調,斯真詞家之商李,騷壇之獄律,豈盛世之音哉?
豆史曰:甚矣,吳音之微而婉,易以移情而動魄也。音尚清而忌重,尚亮而忌澀,尚潤而忌燥,尚簡捷而忌漫衍,尚節奏而忌平鋪。有新腔而無定板,有緣聲而無轉字,有飛度而無稽留。魏良甫其曲之正宗乎:張五雲其大家乎?張小泉宋美黃問琴,其羽翼而接武者乎?長洲、崑山、太倉,中原音也,名曰崑腔,以長洲、太倉,皆昆所分而旁出者也。無錫媚而繁,吳江柔而淆,上海勁而疏,三方者猶或鄙之。而毗陵以北達於江,嘉禾以南濱於浙,皆踰淮之橘,人谷之鶯矣。遠而夷之勿論也,間有絲竹相和,徒令聽熒焉,適足混其真耳,知音勿取也。善和者其見賞溢於肉,其操獨也。秦之簫,許之管,馮之笙,張之三絃,其子以提琴鳴,傳於楊氏。如楊之摘阮,陸之搊箏,劉之琵琶,皆能和曲之微,而令悠長宛轉以成頓挫也。然絲竹皆自爲音,而不藉於倚和者也。至於吹蘆結籊,碎葉刓核,其細已甚,非雅流矣。而肉音如梁溪之陳,陽羨之潘,晉陵之褚,婁水之顧,雲間之倪,新安之羅若吳,皆擅場一隅而莫之能競,其技之專一故也。大都輕清寥亮,曲之本也。調不欲緩,緩令人怠;不欲急,急令人躁;不欲有餘,有餘則煩;不欲軟,軟則氣弱。吾嘗觀妓樂矣。靖江之陳二,生也;湖口之蔣善擊鼓,外也。而沈旦也,皆女班之師也。錫山海虞之妖而冶也,其曼聲繞樑者鮮矣。而陳其最也,於曲品則班之下者也。彼孌童如金陵、金昌,婁江越來,嘉禾武林慈溪,猶之乎中原之鄙而夷也。其音無以垺於中原,進於曩師,審矣。自鬱金堂之徵歌,借聽於客。湘簾風來,桂舟波激,音稍稍始振。其次則佳色亭雅集,奏技一聲而燭跋,再闋而雞號,幾合陰陽之和,盡東南之,然而未至也。於時三青鳥集於三臺,畫屏張而翠帷褰矣,則雲間傾六朝之豔,而婉上與之頡頏,吳越之靡靡以飛英聲,榆修袂,且陳於亞旅間焉。嗚呼盛哉!含意未申,餘響遽歇。銅雀臺何預人事,而聞者酸辛。雖石家金谷,琲貝充庭而樓粉一墜,夜笛闃然,亦足悲也。磋夫!梁伯龍、張伯起、吳允兆,皆審音者也。或雲曲爲情關,或雲歌以當泣,或雲聽可忘憂,於餘無間然。音絕矣,聽止矣,復何遺恨之有?
〖注:■,口+乙,音乙,聲也。〗
香蓮品藻 清 評花御史方絢陶採(又號荔裳) 撰 (南陵徐氏隨庵鈔本)
宋張功父着《梅品》一帙,疏花之宜稱,憎疾、榮寵、屈辱凡五十八事。閒思蓮足纖妍,花堪解語,更無凡卉得與追蹤。至有歷百折而不回,貫四時而不改,則唯寒梅、翠竹、蒼松差堪接武。乃或遇人不淑,有女仳離,空谷幽蘭,不知凡幾。在女子以纏足爲容,譬之君子修身俟命,詎有怨尤?然讀“採葑採菲,無遺下體”之詩,能無三嘆!因仿其意,纂香蓮宜稱憎疾、榮寵、屈辱,亦得五十八條。別疏香閨韻事,及步蓮三昧所未及者,凡二十餘類,總彙一卷,籤曰《品藻》。願因風寄語金屋主人,倘阿嬌步步生蓮,幸加意護持,萬勿敝屣視之,庶幾享香蓮清福於無既也。
香蓮宜稱二十六事
爲對新月行纏。
爲芙蓉鞋褥 。
爲明珠鳳串 。
爲湘裙半展。
爲鴛被勾春。
爲佯羞嬌踢 。
爲躡足傳情 。
爲就裙底畫字。
爲指點坐臥間器物。
爲女伴並足比較短長。
爲勾絲紾線。
爲空廊響屟
爲掌上舞 。
爲蹴踘。
爲蹋燈。
爲聞歌點拍。
爲銀爐藉火。
爲紅錦地衣 。
爲鞦韆畫板 。
爲錦韉銀鐙。
爲屐齒銜紅。
爲莎痕襯綠。
爲牀上屑香。
爲看梅踏雪。
爲女冠步鬥 。
爲妙伎蹋繩 。
香蓮憎疾十四事
爲鵝頭 。(腳背豐隆,江以南謂之鵝頭腳。)
爲雞眼。
爲行纏綴接。
爲不裙不襪。
爲放慢跟。(履尾不縫合,別用線絆織,謂之慢跟。)
爲鞋頭綴圓月。
爲高底。
爲彩畫膝衣。
爲結襪垂絲蕤。
爲以足小取名金蓮。
爲以草紙剪鞋樣。
爲燻履襪用芸香棗核。
爲着屐登牀。
爲惡詩組織襪淺鞋弓等字。
香蓮榮寵六事
爲怯纏病足,檀郎着意搓摩。
爲欲濯滄浪,庭花齊放。
爲寒夜香消,逢倩懷中取暖。
爲佳句品題。
爲擷履飛觴。
爲以弓樣,夾入宋槧書籍中闢蠹。
香蓮屈辱十一事
爲郎君不解輕憐。
爲蠢婢誤踹。
爲用粗布行纏。
爲履襪破碎。
爲行不擇路,踐踏汗穢。
爲經年不洗。
爲泥塗跋涉。
爲人海追蹤,墜鞋徒跣。
爲半路出家。
爲伏侍大腳伕人。
爲芒屩。
爲瓦盆冷水濯足。
香蓮五式
家家踏月,戶戶凌波。然踐規判矩,毀方瓦合。譬諸草木,區以別矣。約略蓮式,總不越此五等:
蓮瓣。
新月。
和弓。
竹萌。
菱角。
香蓮三貴
瘦則寒,強哉矯,俗遂無藥可醫矣。故肥乃腴潤,軟斯柔媚,秀方都雅。然肥不在肉,軟不在纏,秀不在履。且肥軟或可以形求,秀但當以神遇。《魯論》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不以三隅反,吾不復也。”
肥。
軟。
秀。
香蓮十八名
蓮之品類,種種不同。婦足之長短攸分,情僞錯出,亦有人心如面之異。乃審厥象,肇賜佳名。
四照蓮。(端端正正,窄窄弓弓,在三寸四寸之間者。)
錦邊蓮。(四寸以上至五寸,雖纏束端正,而非勁履,不見棱角者。)
釵頭蓮。(瘦而過長,所謂竹萌式也。)
單葉蓮。(窄胝平跗,所謂和弓式也。)
佛頭蓮。(豐跗隆然,如佛頭挽髻,所謂菱角式,江南之鵝頭腳也。)
穿心蓮。(着裏高底者。)
碧臺蓮。(着外高底者。)
並頭蓮。(將指鉤援,俗謂之裏八字。)
並蒂蓮。(銳指外揚,俗謂之外八字。)
同心蓮。(側胼讓指,俗謂之裏拐。)
分香蓮。(欹指讓胼,俗謂之外拐。)
合影蓮。(如侑坐欹器,俗稱一順拐。)
纏枝蓮。(全體紆迴者。)
倒垂蓮。(決踵躡底,俗稱坐跟。)
朝日蓮。(翹指上向,全以踵行。)
千葉蓮。(五寸以上,雖略纏粗縛,而翹之可堪拱把者。)
玉井蓮。(銳是鞋尖,非關纏束,昌黎詩所謂“花開十丈藕如船”者也。)
西番蓮。(半路出家,解纏謝縛者,較之玉井蓮,反似有娉婷之致焉。)
香蓮十友
伊人在水,澹如君子之交,似蘭斯馨,臭合同心之味,此誠不以“一貴一賤,乃見交態,一富一貧,乃見交情”者,洵爲好合良朋。奚止香蓮益友,別有圖銘,載在蓮府。
益友。(羅紈)
豔友。(弓鞋)
夢友。(伴奴)
執友。(繡曳)
淨友。(錦襪)
直友。(弇履)
殊友。(彩綦)
香友。(蓮褥)
清友。(樊粉)
媚友。(高底)
香蓮五容
“嚶其鳴矣”,《小雅》歌求友之章;“縶之維之”,《周頌》賡有客之什。蓋晨夕過從,固曰:“每有良朋”,信宿招邀,則亦“於焉嘉客”也。《易》曰:“不速。”其是之謂需乎!
佳客。(鳳舄)
冷客。(鸞靴)
野客。(鴛屐)
韻客。(翬屐)
隱客。(錦衻)
香蓮九品
刻玉纏香,裁雲鏤月。羣分類聚,品物流形。世尊趺坐九品蓮臺,指青葉蓮花,迦葉所以呵呵微笑也。
神品上上
穠纖得中,修短合度,如捧心西子,顰笑天然,不可無一,不能有二。
妙品上中
弱不勝羞,瘦堪入畫,如倚風垂柳,嬌欲人扶,雖尺璧粟瑕,寸珠塵纇,然希世寶也。
仙品上下
骨直以立,忿執以奔,如深山學道人,餐松茹柏,雖不免郊寒島瘦,而已無煙火氣。
珍品中上
紆體放尾,微本濃末,如屏開孔雀,非不絢爛炫目,然終覺尾後拖沓。
清品中中
專而長,皙而瘠,如飛鳧延頸,鶴唳引吭,非不厭其太長,差覺瘦能免俗。
豔品中下
豐肉而短,寬緩以荼,如玉環《霓裳》一曲,足掩前古,而臨風獨立,終不免“爾則任吹多少”之誚。
逸品下上
窄亦棱棱,纖非甚銳,如米家研山,雖一拳石,而有崩雲墜厓之勢。
凡品下中
纖似有尖,肥而近俗,如秋水紅菱,春山遙翠,頗覺戚施蒙璆,置之雞羣,居然鶴立。
贗品下下
尖非瘦影,踵則猱升,如羊欣書所謂“大家婢學夫人”,雖處其位,而舉止羞澀,終不似真。
香蓮三十六格
既別洪纖,易形好醜,然而平奇濃淡,姿態迥殊,蓮府中正,不得不廣爲懸格,以待閨革也。
平(胝若懸衡,跗如植矩。)
正(測表影圭,無反無側。)
圓(束指削胼,磨礲浸潤。)
直(引繩就墨,如矢如弦。)
曲(規旋矩立,磬倨鉤懸。)
窄(細骨柔肌,棱角俏利。)
纖(骨清神正,瘦中有力。)
銳(以爾鉤援,自求辛螫。)
穩(結構平正,舉趾端詳。)
稱(骨肉停勻,穠纖合度。)
輕(踏月有痕,試香無跡。)
薄(片玉浮香,瓣蓮貼地。)
安(雍容大雅,絕不矜持。)
閒(驊騮輕駕,範我馳驅。)
妍(新月初生,名花欲吐。)
媚(芙蕖含露,輕燕受風。)
豔(翠繞珠圍,雅俗共賞。)
韻(翩躚婀娜,意態天然。)
弱(庭花苑柳,怯露倚風。)
瘦(鶴立喬松,長而不短。)
腴(氣足神充,香溫玉軟。)
潤(精神調鬯,肌理細膩。)
雋(丰采煥發,骨氣無雙。)
整(團合密緻,無懈可擊。)
柔(靡靡綿綿,有若無骨。)
勁(千鈞之弩,引而不發。)
文(含英咀華,珠圓玉潤。)
武(回戈挽戟,辟易衆人。)
爽(步驟俊快,如嚼哀梨。)
雅(神如秋水,不染俗氛。)
超(氣度高妙,卓爾不羣。)
逸(豐致瀟灑,姿態橫生。)
潔(秋水春山,露珠冰鏡。)
靜(淵月沉珠,湛然瑩澈。)
樸(周尊秦彝,古致盎然。)
巧(規矩從手,造化在心。)
香蓮九錫
櫜弓偃革,厥有成績。念茲崇功,車服以庸。餘別有《春妍君九錫》文,見本集。
紅羅纏。
鴛鴦舄。(副以鳳銜珠組)
生香臥履。
芙蓉鞋褥。
菊花襪勾。
紅藕猩覆。(副以錦帶)
錦文湘靴。
湘筠屐。
金蓮花盆,蓮香散金剪銀針。
香蓮十六景
妙人對妙景,已是二難。不若妙景中妙人,斯爲合璧,然尤未若妙人生妙景。則右丞畫、工部詩,兼而有之矣。顧此景家家家中懸之,湯臨川《牡丹亭》雲:“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謂之何哉!
纏足。
濯足。
制履。
試履。
挑燈剝繭。
倚檻兜鞋。
花陰蹴踘。
閒庭踢犍。
對月看花,憑蘭胡跪。
觀書拋卷,抱膝微吟。
鳳鞋泥污,偎人強剔。
纏春韞玉,顧步徘徊。
誤踏春弓,含嗔歟捻。
戲拈繡履,作意打人。
欹枕屏調白玉猧兒。
丁香階結鴛央襪系。
附:夏閨六景
夏閨六景,及後花鄉四景,見夏侯審《香閨韻事》。本擬作雜詠題,然亦天然妙景也,因爲纂入。
浴竟。
憩風。
掩膝。
抱膝。
易纏。
初倦。
附:花鄉四景
翹足。
足顫。
拳足。
擎足。
香蓮三影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爲法,皆作如是觀。
花間蹴踘苔上影。
臨流浣濯水中影。
春宵一刻燈前影。
香蓮四印
泡影波流,蹤痕風掃。唯有情癡,可以悟道。
香屑。
苔階。
沙堤。
雪徑。
香蓮四宜賞
玉溪生雲:“霧夕詠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時誰最賞?沈、範兩尚書。”掬掬弓弓,豈必夢入巫山,始是賞心樂事!然以此時誰最賞?質之金屋阿嬌,當必啞然曰:“阿誰?”
對名花宜賞其豔。
對新月宜賞其妍。
對雪宜賞其幽靜。
對酒宜賞其謹飭。
蓮香四合
繡鳳眠鞋,博山睡鴨,荀令風流,與凌波君氣味相投。然溫柔主人,當審所宜,幸勿爲範蔚宗所笑。
纏足宜焚旃檀。
濯足宜燒沉水。
燻履襪宜爇龍涎。
貯履襪宜和椒蘭。
香蓮三上、三中、三下
太平老人袖中錦言,婦人三上、三中、三下,皆易爲人。餘於香蓮,亦復云爾。(三上者,牆上、馬上、樓上。三中者,旅中、醉中、日中。三下者,花下、燈下、月下也。)
掌上。
肩上。
鞦韆板上。
被中。
鐙中。
雪中。
簾下。
屏下。
籬下。
香蓮五觀
觀水有術,必觀其瀾。觀蓮有術,必觀其步。然小人閒居工於掩着,操此五術,攻其無備,乃得別裁僞體,畢露端倪。
臨風。
踏梯。
下階。
上轎。
過橋。
選蓮三勝地
掬掬春弓,只將貼地。纖纖缺月,何自生天!而餘遊蹤所至,有三勝地,月痕弓影,皆可仰窺,無須俯察。天下名山福地,裙屐叢集,自必別有勝區。請俟他年蠟屐所經,再當選勝。
蘇州虎丘三山門前。
金壇茅山王天君殿後。
揚州平山堂桂花樹底。
香蓮二幸
石勒臥聽人讀《漢書》,至高祖立六國後,矍然曰:“是法當失!”及聞留侯借箸,乃笑曰:“賴有此耳!”
醜婦幸足小,邀旁人譽。
猥妓幸足小,得衆人憐。
香蓮不幸
龍不隱鱗,鳳不藏羽。實命不猶,曷其有極!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不幸嫁逐村郎,終身延俗手把握。
不幸墮落風塵,終夜受醉漢肩架。
不幸俗尚高底,終朝踹蹺。
不幸生長北地,終歲褰裳。
不幸身爲侍婢,終日奔馳。
不幸貧爲匄婦,終年踵決。
香蓮四忌
美玉有瑕,不在大也。白圭之玷,尚可磨也。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旨哉言也!
行忌翹指。
立忌企踵。
坐忌蕩裙。
臥忌顫足。
香蓮三反
翩其反矣,小大由之。胡不惴焉,自反而縮。
巨足纏迫則痛,而弱足纏緩反痛。
巨足行多盤闢,而弱足行反便捷。
巨足行必臲卼,而弱足立反卓爾。
附:纏足、濯足時候
晴晝。
燈下。
薄醉。
出浴。
夢醒。
欲睡。
倦行。
試履。
花前。
月下。
纏足、濯足十二宜
宜枕屏前。
宜芙蓉帳底。
花前宜曲欄。
宜小山石上。
月下宜近水樓臺。
宜臨砌。
迎涼宜竹院。
宜松窗。
聽雨宜荷亭。
宜水榭。
闢寒宜暖閣地爐。
驚颸宜重簾繡幕。
纏足、濯足三不可無
不可無名香炷鼎。
不可無好花侑座。
不可無知心青衣趨承左右。
纏足、濯足四不可言之妙
屏間私覷。
暗裏聞香。
水中看影。
鏡中見態。
濯足三適
和血適纏。
柔肌適履。
去繭適步。
右《品藻》一帙,晴窗無事,戲墨偶成,未免刻劃春弓,殊不盡香蓮雅趣。引伸觸類,踵事增華,跋予望之溫柔鄉主人矣。旃蒙大淵獻小春,既望方絢紀。
金園雜纂 清 評花御史方絢荔裳(別號丹谷) 稿 (南陵徐氏隨庵鈔本)
唐李義山創《雜纂》一卷,續之者,宋有王君玉、蘇子瞻,明有黃允交。雖曰遊戲筆墨,善讀者,未始不謂是東方譎諫也。旅處無聊,偶思香閨蓮足,與諸君所輯,觸類都有,因各拈一二語志之。殊愧唐突香蓮,不僅畫足,可堪拊掌也。金屋中人,恕其善謔。幸甚感甚。端蒙陽月女日識。
必不來
拾得墜蓮,待人尋認。 請名手描畫鞋頭花樣。
不相稱
巨足着紅鞋。
羞不出
新婚初夕,新郎贊好大腳。
怕人知
意中人躡足傳情。
不嫌
拾人舊弓鞋穿。 村郎娶得大腳婦。
遲滯(原有孕婦行步一條,然以孕故,遲滯非關弱足也。)
初纏試步。
不得已
新人裝小腳。
相似
纖足似銀錢,人人都愛。 巨足着高底,似蝦蟆叫。
不如不解
解唱曲則隨地頓足。 解蹴鞠則到處翹足。
惡不久
慈母爲愛女行纏。
惱人
新制弓鞋被鼠齧。
失本體
高着底,失香蓮體。 走路便捷,失大腳體。
隔壁聞語
說某家女娘是半截觀音,必是腳大。
富貴相
鞋尖綴明珠。
謾人語
巨足說刻意行纏。
酸寒
紅繡鞋套蘇州草履。
不快意
巨足着宮履遊春。 新試弓鞋誤踏狗矢。
惶愧
廣坐趨蹌,蹩脫高底。
殺風景
踏月看燈,弓鞋踩落。
不忍聞
初纏嬌女,病足呻吟。
虛度
幼時不勤事行纏。 爲貧家婦,芒鞋布襪終身。
不可過
雞眼痛。 解纏,猝聞足氣。
難容
大腳嗤人足小是愛俏。
意想
道邊弓鞋印。
惡模樣
燈籠膝褲。
不達時宜
在巨足人前,呵詈女婢不長進,不肯裹腳。
悶損人
作客,爲他家婢踩脫履珠。
癡頑
倚門騎驢,賣弄雙彎。
愚昧
巨履倩人刺花。巨足故作嫋娜。
時人漸顛狂
怯纏行滿洲裝束。
非禮
不裙不襪見客。 拈鞋片當街刺繡。
枉屈
醜婦弱足。
不祥
無故解纏跣足。 房屋上曬弓鞋。
須貧
整帛剪裁作履片。 腳跟點地,震動四鄰。
必富
鞋幫雖破,花色新鮮。 行必擇地,恐污損履襪。
有智能
制履襪,能時出新雅式樣。
教子
守身如纏足。
教女
閒足以閒心。
失去就
洗面盆中濯足。
強會
就人足上繡鞋花,譏彈針線平常。 拈人手中繡鞋片,評論花樣不好。
無見識
看他人着好鞋、好膝褲,不住口贊齊整。 見他人腳小,卻道“你是怎麼裹來?”
右四十一類,依義山原目。
奴婢相
履襪不點檢,人前拋置。
易圖謀
妓鞋。
難奈何
攜巨足上陽臺。
不得人憐
巨足閃朒。
無憑據
上荷鞋。 着高底人鞋樣。
趁不得
馬上看賣,解婦人弓足。
冷淡
布裙草履。
惡行戶
發賣高底。
少思算
說着高底省鞋面。
自做得
曳拔。 綴鞋帶。
好笑
屐齒伶仃,當街大步。 故矜足弱,蹴爾示人。
阻興
相約踏青,忽然病足。 正欲濯足解纏,猝然有遠客至。
不可託人
香鞋繡帶,致贈新歡。 聞意中人索弓鞋作證盟。
可惜
美人足巨。
重難
着高底下峻坂。 雞眼痛,着窄鞋。
沒用處
尼姑檢得舊時弓鞋。
又愛又怕
初纏女兒試花鞋。
不識羞
綽板腳跟着象棋。
不濟事
將嫁纏足。 爲履小減纏。
暗歡喜
自制過牀鞋。
不自量
試他人弓鞋,說只嫌略小。
愛便宜
舊衣花袖,改作膝褲。
難理會
雪徑沙堤,尋弓鞋去來蹤跡。
不識疾徐
客到換鞋腳。 賊發火,起尋膝褲帶子。
不識好惡
纏足不洗手,取飲食。 聽人說大腳伕人,心中暗喜。
輟不得
行纏未竟。
少道理
尊客前頻褰掌綦履。
難忍耐
腳指縫癢。 初纏不許啼泣。
沒意頭
訪秧歌腳妓。 苦雨繡踏青鞋。
右二十九類,依王銍《續目》原本,有“不相稱”一條,與義山本重出;其“過不得”一條,即義山本中“不可過”也。餘刪之。
叵耐
巨足蹬踢物件。 大腳村姑詈婦足小,不勝奔走。
自羞恥
聞人背地評己足大。
強陪奉
小婢爲閨淑搓摩蓮趾。 妓女忍雞眼痛,侍貴人遊山。
佯不會
令新婦爲小姑行纏。 倩尼姑制裹腳。
旁不忿
驅使弱足,操作井臼。
未足信
蘇州頭,揚州腳。
陡頓歡喜
娶婦知是絕色,撤帳時先握得纖弓。
這回得自在
騃女偷解足紈。
不圖好
巨足拖破鞋。
說不得
挑雞眼爲針戳傷。 人叢失履。 僧道藏密好繡鞋,被人竊去。 令妓脫鞋行酒。
謾不得
賣草鞋人前尺寸。
諱不得
裹高底。
改不得
拐。 坐跟。 裏八字。
得人惜
豔婢足弱。
學不得
裙風倜儻,行來入畫。
忘不得
美妓弱足。 着鞋繫帶。
留不得
洗纏及濯足水。 雞眼。
勸不得
母爲纏足責幼女。
悔不得
足小不利跋涉。
怕不得
小兒初纏。
省不得(即王本中“難理會”也,今故易作減省義。)
行纏布。 鞋曳拔。
右二十一類,依東坡二續原目,其“不快活”,即:“不快意”,與“怕人知”皆重出,故不復列。
快意
濯足易新纏新履。
必不得
巨足望人贊小。
右二類,依黃君三續原目。其“難忘”,即“忘不得”;“難久留”,即“留不得”;“得人憐”,即“得人惜”,並皆重出,悉從刪削。比物連類,尚堪多制,特恐管城爲娘子軍踢倒,是以絕筆。計九十三目,得一百三十言。書竟,不覺大笑。
貫月查 清 評花御史方絢荔裳(又號金園)藁 南陵徐氏隨庵鈔本
貫月查者,以鞋杯爲觴政也。嘉賓式燕,珠履珊珊,妙妓行觴,紅蕖冉冉。於斯時也,羅襦襟解,薌澤微聞,好客之轄都投,契主之罍未恥。不思還屨,共樂銜杯。雖擷纖紅,權爲季雅。雖狂客之風流,實酒人之深致也。擎來掌上,灼若金蓮;把向樽前,豔同瓊魄。既考祥而視履,宜踐敏以攸歆。案《拾遺記》,堯時有巨查浮西海上,有光,夜明晝隱。海上望之,乍大乍小,若星月之出入。查常繞浮四海,十二年一周天,週而復始,名“貫月查”。事則風華,言殊典雅。夫投壺着節,鄉射有儀,皆所以合賓主之歡心,寫友朋之樂事。矧茲鳳屧,升我綺筵。睹彼鳩頭,如拈璧月。佳人拾翠,凌波學步橋邊;仙侶同舟,承露同人掌裏。試即如弓之履,請代哨壺;言爲貫月之嬉,用投碩果。漫勞七夕,始問牽牛;奚必中秋,纔看顧兔?浮酒泉之紅葉,猶存三讓存魄之遺;飛洛浦之朱鳧,庶幾一握爲笑之樂。只恐嫦娥妒影,掬水纖纖;還疑天女散花,流霞片片。卿言佳耳,可以把酒臨風;我獨憐之,名曰“摘星貫月”。
一之象
鞋杯一名雙鳧杯,又名金蓮杯。子瞻選妓約雲:“行酒皆用新鞋,其由來久矣。”蓋古者尊彝杯斝,類各有舟,所以爲沉靦之戒也。錦步承蓮,輕紅染瓣,飛羽觴而醉月,則凌彼一葉,較勝於曲水流杯,故名之曰“查”。唐夏侯審《詠被中繡鞋》雲:“雲裏蟾鉤落鳳窩”,政不特齊鎬之“蓮中花更好,雲裏月常新”。擬新月於弓鞋矣。故名之曰“月”。擲果而名之曰“星”,以月之從星也。視其貫否,即以浮觴周飲坐客焉,所謂貫月查也。
二之儀
《抑》之詩曰:“既立之監,亦佐之史。”酒有錄事,如師中之監軍,會朝之執法也。況日貫月,則凡星之侵凌薄蝕,不有太史令,其誰奏之乎?鞋杯因妓而起,即當令妓爲之。舉凡浮查飲客,悉以屬之。不特廣寒宮殿,本屬姮娥,仙查犯牛女之間,即令女司天奏之,又奚不可?
錄事自解雙履,其一置杯,而以其一承之以盤,矢席中度去客一尺五寸,客耦而進。摘星貫之,以五爲節,錄事第其籌以浮查焉。
月生於西,非有大力者,負之而趨也。且西爲兌,兌少女也。故即令錄事,自解履以一置杯,所以浮查也。賓之初筵,餚核維旅,將以窄窄弓弓之履而投之豆滓中乎?故承之以盤,像缺月之生天也。矢,陳也。去客一尺五寸者,像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也。耦進者,陰象也,賓主之義也,且耦進則勝負易較也。星以月得名,言其小也。摘,取也,投之履中,若星之貫月者然。籩實之果爲之,不假外求也。蓮的爲最,紅豆次之,榛松之類,又其次也。貫之者,以大食中三指撮掌而上,約手與鞋之高下相準而平擲之。以五爲節者,日行中道,月與五星隨之也。第,次也。籌多寡之算也。視不勝者以浮查,敬養之道也。
三之名
月行九道,星次五維,故因其貫之多寡而名以義起焉。
經星五
五緯聯珠。(貫五星也)
四星同乘。(貫四星也)
景星東聚。(貫三星也)
銀漢雙星。(貫二星也)
南極一星。(貫一星也)
緯星四
辰星勾月。(一星看鞋尖,勾留不即下者。說鈴雲:辰星勾月,最難得事。院本有《辰勾月傳奇》是也。準五緯聯珠)
嫦娥奔月。(一星立曳尾口不下者,準景星東聚。若止中尾曳,旋墮履中,或滾落盤內者,不準)
織女渡河。(星已着盤,復躍而越履右者,準五緯聯珠)
飛星入月。(星已着盤,而忽躍人履中者,準銀漢雙早)
孛星六
月明星稀。(無星貫者)
月離於畢。(星擊履移動者)
薄蝕。(星着鞋幫致掩覆者)
陵犯。(星雖着鞋幫而未掩覆者)
飛流。(星出盤外)
擊鬥。(後摘之星擊動在盤之星,或投人履中而復躍出)
右並觥錄事識之第籌罰爵如左。
四之算
算者佔也,數也,故步天謂之推算,而旅爵謂之無算。星之貫也,錄事以籌第之,亦算也。凡客耦進而摘,以先摘者爲左,錄事即分左右記之,貫一星即記一籌,其有勾月渡河者爲記五籌。準五緯聯珠也,其有奔月入月者,爲記三籌二籌,準景星東聚。銀漢雙星也,已記五籌即止,不復摘。俟彼客貫星如干,較籌第罰已記三籌二籌,則更視其餘星之貫否,(滿五籌即止)較彼客之多寡以浮查焉。若薄蝕、陵犯、飛流、擊鬥及月離於畢者,雖記四籌而亦除之,示罰也。
五之罰
星見於上,而罰見於下,查以貫月名,即浮查以罰不貫者,錄事總第其籌行之。籌均則免,(或一或二彼此相等)多則視其多之之數以罰其少者。(如一人貫五星,一人貫二星,則浮二星者三查,多寡皆視此增減)經星緯星准此。(如一人得勾月或渡河之星,則視彼客貫之多寡以定罰爵。若彼客五緯聯珠,則又籌均免飲矣。如一人得奔月入月之星,則視彼客之貫幾星。如只得一星二星貫者,視所記餘籌,照數浮之。若彼客貫五星四星,則仍浮入月,奔月之人也)有餘爵則推以飲左右鄰。(如已記四籌,而復得勾月之星,彼客若亦記五籌,則浮以四查。如無一星貫者,照月明星稀例倍罰五查。如有一星二星貫者,則浮以四查三查,而以其餘者飲左右鄰。蓋查不過五。已記四籌而復得勾月之星,折除彼客所貫之星,浮之外總餘四查,則左右鄰分飲之。其餘多寡增減皆仿此)五星聚,星星見,則錄事自浮一查,誌慶也。其陵犯、飛流、擊鬥者,不準更摘,視彼客貫星之多寡罰之。若月離於畢,先罰三查,薄蝕則先罰五查,皆不準更摘,仍視彼客貫星之數加罰。兩人俱無一星貫者,謂之月明星稀,各罰五查。錄事第籌舛誤,罰一查。座客摘不如儀,飲不如律,錄事量事罰之,查不過五。
方絢曰:鞋者諧也,以兩而合,見鼓瑟吹笙之義焉。月者闕也,以滿而虧,見盈虛消長之機焉。鞋之弓,由其足之小也,見切磋之益,他山之助焉。必取其小者,滿招損而謙受益也。好色,人之所欲也。如好好色,誠意之事也。象之曰查,無沉酒之虞也。爲器也小,無牛飲之患也。查不過五,示有節也。周流座客,明無私也。耦進而摘,昭其讓也。飲不勝者,所以勸也。矯號呶之習,還揖遜之風,釋忿懥之心,平躁戾之氣,其爭也君子矣。乃系之以箴曰:“恭則壽,(武王帶銘)勞則富。(履屨銘)寧溺於淵,(盥盤銘)無行可悔。(席四端銘)沉湎致非,(觴銘)毋曰胡害。(楹銘)屈中之義,(弓銘)貴賤無二。(書門)無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戶銘)惡乎危於忿懥!(杖銘)
餘昔客廣平,李國學招飲園亭,出妓佐酒,坐客遂脫妓鞋行觴。有爭飲者,有幾欲得之而固遜者。予笑日:“既飲鞋杯,即當於弓鞋生色,誰則敢不飲者?”國學遂舉杯屬予,予固辭。主人屏撤酒器,抵留一杯可置鞋中者,外索一大斗,乃屬客曰:“弓鞋如月,予有一小令,即名拈月。不如令者,飲一鞋杯;不願飲鞋杯者,酌以大斗。”坐客皆首肯。抵暮,已傾主人兩石醞,客盡沾醉而令未終。蓋至弦望,則或默或語,無不謬者。今櫽括爲歌,附此以貽觴政一助:
雙日高聲隻日默,(一三五七九默數,二四六八十朗報)
初三擎尖似新月。(以手拈鞋尖向下,鞋口朝外也)
底翻初八報上弦,(以鞋口向下平舉之,高聲雲:上弦如雲,初人者罰,舉鞋不如式及舉而不報者罰)
望日舉杯向外側。(此令俱用左手執鞋,左旋至十五,則以左手持鞋,而右手取鞋內空杯,高舉側立,狀月之望,誤者罰)
平舉鞋杯二十三,(平舉在手,取其底平如下弦也)
三十覆杯照初一。(杯置鞋中,初一即以右手覆杯於內,默送下手;初二則以右手取杯仰之,報曰初二;初三則取杯在手,拈作新月;初八則取杯在手而覆作上弦;十五則舉杯側作圓月;惟二十三不取杯,但高舉作下弦狀;三十則照初一覆杯鞋內,而高唱雲三十。如忘取杯出,或取出杯仍置鞋中並罰之)
報差時日又重行,(何人違式,飲既即從此人重起)
罰乃參差與橫執。(兩手同接鞋,或以右手接鞋,及右行並誤接,皆參差也。惟上F弦橫執高舉,初三則拈尖向下,然送杯下手。總須鞋尖朝外,錯謬參差則罰,飲既又重數也)
採蓮船 香蓮博士方絢陶採(一字荔裳) 藁(南陵徐氏隨庵鈔本)
餘作《貫月查》一卷,其法取美人弓鞋,仿投壺儀節,令客擲果其中,名曰“摘星貫月”。視其貫否,即以載酒行觴,弓履纖妍如新月也。投之以果,則若星之貫月,以之行酒,則如尊彝之有舟,周流座客,則又似浮查。故籤之曰《貫月查》。詢可謂洛浦流跣飛鳧雅令矣。竊虞佳客,不耐沉潛,或病其岑寂,且恐乏聰慧女郎司籌占候,乃復爲此卷。以婦足本名金蓮,今解其鞋,若蓮花之脫瓣也。飛觴醉客,則正如子美詩所謂“不有小子能蕩漿,百壺那送酒如泉”者,故名之曰《採蓮船》。坐有妓也,即假夫差偕西子湖上採蓮事,而羅列諸人。然終欲乞靈骰子,似未若貫月查之名實相須,惟雅人裁擇之耳。
春秋佳日,花月良宵,有倒屣之主人,延曳裾之上客。綺筵肆設,繡幕低垂,綠蟻頻量,紅裾隅坐。絕纓而履舃交錯,飛觴則薌澤微聞。行斯令也,主人取六瓊授妓,令參列麼二三四五六置一盤中,覆一杯斝,傅客鬮之;得六爲吳王,五爲內侍,四爲採蓮使者,三爲揖長,二爲宮娥,麼爲太宰,妓即爲西施。如有數妓,務擇其美者充之,餘妓命爲宮娥,而鬮得二者亦爲內侍。倘坐只五客,則去內侍。若更不足,去宮娥。如客多則復以二三五鬮之,視客數爲增減。蓋蓮出美人,故妓爲西施。有西施不可無吳王也,六者數之極,故爲吳王。太宰者,便辟之渠魁,佞幸之領袖,夫差所倚爲左右手者也,故六之底即爲伯嚭l。內侍,使令也,以宮人寵,陰象也,故五爲內侍而二爲宮娥。取二八佳人,去天尺五之意也。此令以紅爲蓮花,且以金蓮行酒也。行酒不可無錄事,故四即爲採蓮使者。採蓮必有船,一葉扁舟,輕移雙槳,則揖長是也,故三爲揖長。吳王、西子、太宰,皆止一人,而內侍、宮娥及揖長,不妨環列,故可增減也。客雖少而不去揖長者,以非桂揖蘭槳,不到藕花深處也。夫吳王溺一西施,巳足亡國,有伯嚭以左右之,而吳其沼矣。雖曰小令,實有三風十愆之訓焉。
吳王令使者採蓮,使者自浮三白,乃起就美人解其雙履置酒其中,以其一奉吳王,一奉西施,謂之試花杯。遂取色盆送西施起,令依次六巡,由西施收令。夫纖纖弓履,灼灼芙蕖,惟使者得先撫弄其軟玉溫香,較之力士爲青蓮脫靴,其苦樂爲何如者?油油三爵,所甘心焉,令由西施起者,不特爲蓮生足下,更虞坐客或爲撝謙。且湖上之遊,爲施而設也。右旋者蓮開以六月,以天道東行也。六巡者蓮花十八瓣,坐有六人,重之得並頭蓮也。由西施收令者,所謂終則有始也。
西施乃令報酒,坐客各報己量,自認分數,使者謹記之。嗣後有酒,皆照分數飲。如故匿雅量,比照欺隱田糧律,遇酒倍行。使者乃申以三章之約:一曰“制書有違,”如酒不及分,飲不如式,報色舛錯,誤送色盆之類;二曰“收支留難”,如杯到不即幹,點滴淋漓,酒盡不送色盆之類;三曰“妖言惑衆”,如喧譁叫呶,因酒忿爭,故稱冤杯,當飲不受之類。一切儀制乖違,皆使者比律從事,逐一撿舉,請西施定罰。使者有犯,太宰糾之。西施有犯,坐客公議。惟太宰不許越姐妄言,以其外廷之臣,得預內宴,榮矣,安可復幹宮鬧之禁令乎?此照生員上書陳言律浮之。
凡色以紅爲蓮花,其名有七:
一紅曰蓮花;
二紅日瑞蓮;
三紅曰品蓮;
四紅日相蓮;
五紅曰五色蓮;
六紅曰滿池嬌;
二紅四麼曰合影蓮。
凡行酒皆以鞋載杯飲之,其式有十:
蓮花杯。每鞋置一杯其內,蓮花行酒用之。
同心蓮杯。每鞋置兩杯於內,或一大杯,一小杯,視鞋內足容與否酌之。瑞蓮以之行酒。
穿心蓮杯。以一同心蓮杯外加一杯送客,品蓮以之行酒。(以上遇酒分飲,以鞋有兩隻,當飲者各飲其一也)
四照蓮杯。合雙同心蓮杯送當飲者,相蓮行酒用之。(以下遇酒獨飲)
分香蓮杯。以四照蓮杯送當飲者,西施再手捧一杯,當飲者就西施手內飲之。(以西施徒跣也)惟太宰當飲,則左右手各擎一同心蓮杯,跪就西施膝前,先飲施手內一杯,後再飲同心蓮杯。既乃起,以示雲中雨露之義。若西施當飲,則太宰跪稱一跣,紅五隻及素五隻行酒用之。
千葉蓮杯。送當飲者四照蓮杯外,坐客各敬一杯,五紅及滿池嬌並素滿盆用之。
重臺蓮杯。遇本身重色飲。
倒垂蓮杯。罰太宰者,以鞋尖向下,置杯於鞋頭內,令執鞋尖飲之。杯數則酌事之大小,隨時請西施定之。若無紅及出色,則以兩杯令左右手執飲。如出色,而盆內有紅,仍計紅倍罰。
荷葉杯。每鞋底上各置一杯,令當飲者左右手反執飲之。所以罰無紅者,若成素色,(如分相類)不用此例。
並蒂蓮杯。以兩鞋對跟,即用鞋帶縛定,各置一杯於內,令當飲者,執兩鞋尖飲之,所以罰出色者。若盆內有紅,計紅加罰。(此令每人一擲即過,如有罰爵,飲酒畢亦即過盆)
凡以上各杯,皆使者掌之,遇酒應用何杯,隨時提調。舛錯者照增減官文書律罰。
凡酒到,皆須執鞋上口。如置鞋席上,俯首就飲,或置鞋取杯飲者,並照那移出納律罰。
凡酒盡,不即將杯繳還使者,照隱匿官物律罰。
凡罰爵除無紅,飲荷葉杯,出色飲並蒂蓮杯外,餘第言罰者,皆徒手執杯飲之。惟太宰應罰,俱用倒垂蓮杯。
凡色先看蓮花,如一紅爲蓮花,二紅爲瑞蓮之類,然後計重色折除之。六色除不同外,皆有重色。如六爲吳王,不論自擲及他人擲得,皆當吳王飲酒。一紅兩六則與一六與花折除,餘一六飲一蓮花杯。若有三六四六,則以其一與花折除,猶餘兩六三六矣,則飲兩杯三杯。即手內一杯遞增,故謂之重疊蓮杯。再數點數行酒,除去一紅,計餘五色,照後若干點行之。若有三五兩六,則行內侍酒而六不行。若兩六兩五,則仍行六而五不行。三仝盡多,兩對盡大。他皆仿此。
凡遇瑞蓮有三六者,仍行吳王酒。若止兩六一五一三之類,則照後點數送客一同心蓮杯,西施飲一同心蓮杯。餘以類推之。
凡品蓮不計重色,只照點數行穿心蓮杯,當飲者飲其一,使者飲其一。若使者得品蓮,則自飲一杯,而以其一計點送客。
凡西施及使者得瑞蓮,仍自飲一同心蓮杯,以其一計點送客,不論重色。
凡相蓮爲麼三一枝花者,西施飲四照蓮杯。餘看重色,二麼即太宰飲,兩三則宮娥飲。餘仿此。無重色,仍計點行之。
凡遇五色蓮,皆照後色行令。
凡遇合影蓮,除太宰外,皆西施及使者各飲一同心蓮杯。
凡遇不同,左右鄰各飲一蓮花杯,欲猜拳及席上生風者聽。
凡遇素五,只隨時請西施行令。或詢西施行多行少,如五二一三行多則宮娥飲,行少則揖長行。餘仿此。
凡遇素滿盆者,雖不得蓮花,亦爲勝色。本色自飲,如吳王得渾六,內侍得渾五之類。若遇他人重色,如吳王得渾三,則問西施行底行面,(凡問西施,皆先問訖,然後報色)行底則使者飲,行面則揖長飲。若西施得滿盆,不論何色,使者飲;使者得滿盆,不論何色,西施飲。遇滿盆,皆飲千葉蓮杯。
凡紅三對先行大色,再統計點數行。
凡素三對素分,相素奪錢素合色,及四二四三四五四六,雖無紅,謂之採蓮,隨時請西施行令。如西施擲得,請吳王行令。
凡擲得四麼,謂之殘荷。有一紅,罰一荷葉杯。無紅,罰兩杯。惟太宰得四麼,則不論其有一紅與否,勒行渡江令。其法令積三擲得五紅爲過渡。如不遇,罰以倒垂蓮杯,再擲,如不遇再罰。務令過渡乃已。
凡遇蓮花重色,請西施出酒底,餘點請使者出酒底。西施及使者,臨時狥免聽之。若當飲者忘請酒底,罰其重臺蓮杯,及不同俱免請底。(餘點但指一紅色而外,合計若干點,當送某客者而言)
凡遇瑞蓮,令揖長歌一曲,遇酒免,不能準倩代。
凡遇品蓮,令宮娥歌一曲,遇酒免,不能準倩代。若餘妓作宮娥者,雖遇酒不準援免。
凡遇相蓮,令西施歌一曲,遇酒不免。
凡吳王得瑞蓮、品蓮,及遇瑞蓮有酒者,令西施歌以佑酒。其揖長、宮娥當歌之處,皆免。如餘妓作宮女者,仍令歌品蓮應歌之曲。
凡有當歌之處,有解絲竹願倚者聽。
凡遇減色,如去官娥者有重二,西施飲;如去內侍者,有重五,使者飲。若全減者,行顛倒鴛鴦令,其法遇二西施起,遇五使者起,各拈一骰擲之。如西施得麼,使者得六,或使者得麼,西施得六,(二三四五仿此)併爲顛倒鴛鴦。遇,西施飲;不遇,使者飲。
凡遇加色,如宮娥、揖長、內侍有三人四人者,遇重色皆除重色數,餘點何人止,何人飲。如內侍有三人者,盆內除重色有十點,則自得采下手所坐之內侍數起,輪遞三巡,則仍當內侍第一飲也。餘仿此。
凡遇蓮花、品蓮、相蓮,若計點當飲之人,即得采之人,(如尊官作吳王而擲得一紅二十九點類)則行分香賣履令。其法自得采者下手第一人起,挨次賭拳,負者飲。(如蓮花杯則負者飲即巳,若同心蓮杯、穿心蓮杯、四照蓮杯,則負者飲其一,以其餘杯更與第三人、第四人賭,總令負者挨次遞賭,杯空乃己。其穿心蓮杯、四照蓮杯,皆先飲鞋外一杯,遞及鞋杯,故名“分香賣履”)
凡計點有二人當飲者,(如得一紅廿九點而坐有兩尊官)令賭拳,負者飲。若有三人二人者,行分香賣履令,願席上生風者聽,但不得濫及不當飲者。(謂只尊官三人四人,彼此席上生風則可,勿及他人)
凡計點而按譜無當飲者,(如得一紅二十九點而座無尊官)則按點數送行,第年歲生月相符之人,有二人三人相同者,仍賭拳,令負者飲。或行賣履令。並無行第年齒生日相符之人,則行賞花釣魚令。其法使者將得采人本色檢去,(如太宰得采即去麼類)以餘色排作不同,高舉色盆。令西施探得一色,系某色即某人飲。(如二即宮娥,三即揖長飲也)若遇宮娥、揖長、內侍有加色,二人則令賭拳,負者飲;有三人四人者,行分香賣履令,願席上生風者聽,亦不得濫及不當飲者。
凡有量淺不勝杯杓者,臨時準告求大戶替代。如大戶自行包攬,照攬納稅糧律,罰之。既罰攬納之人,本人應行之酒準免。
凡解履之後,如妓有緩急,須離座者,飲一大杯,使者授履,令自躡之。事畢人座,自解授使者。如踐踏污穢者,罰十大杯,然後續完前令。
蓮花渾採五色
四代五公。(一紅五麼) 送家有現任職官者。 誇張閥閱者。 善鐫金石者。 妾媵新弄璋者。 有酒德者。 高自標榜好作身分者。
杏花十里。(一紅五二) 送新得雋者。 好遊章臺者。 奢華者。 會衡文者。 善藝花樹者。 僕從盛者。 姓名有五聲並花木及數目者。
芙菜出水。(一紅五三) 送美少年。 妙妓。 蓄豔婢俊童者。 善媚妻妾者。 躡新履襪者。 愛妝飾者。 姓名有五味或草頭及偏旁帶水者。
紅蕖翠幕。(一紅五五) 送有好園林花木者。 張燈設宴者。 喜演劇者。 愛鋪設者。 童僕鮮衣者。 好博奕者。 姓名有五色字者。
金印腰懸。(一紅五六) 送赴任者。 喜古玩者。 佩金玉者。 工會計者。 新得采者。 患疝者。 姓名有五金及天文字者。
散採二十七色。
金紫勳階。(一紅二十九點) 送尊官。 喜字畫者。 工繪事者。 出人貴遊門下者。 好談朝市新聞者。 兄弟同席者,乃兄飲。 新得頭銜者。
雲臺福將。(一紅二十八點) 送鷹揚者。 嫺弓馬習短打者。 善天文占候者。 善奕者。 秦晉客。 工彈棋蹴踘者。 與二十八人同姓氏者。
九溪十八灘。(一紅二十七點) 送遠遊乍歸者。 好山水者。 村居者。 有陂塘池沼者。 居近水者。 經商者。 滇蜀客。
八月胡笳。(一紅二十六點) 送邊塞客及曾出塞者。 喜唱曲而不按腔調者。 工彈絲品竹者。 思親懷友者。 愛女遠嫁者。 兄弟睽離者。 摯家遠遊者。
湘靈鼓瑟。(一紅二十五點) 送知音。 家有姣童者。 能盲詞者。 喪偶者。 畜聲伎者。 有妾遣去者。 黔楚客。
花信和風。(一二紅二十四點) 送多種花木盆景者。 善詼諧者。 妻妾恆孕者。 飲酒少而頰赤者。 脫帽露頂者。 坐妓恰逢月事者。 露齒者。
曉鶯殘月。(一二紅二十三點) 送將遠行者。 操閩廣音者。 善嘆息者。 密約相失者。 美婢新出閣者。 心有所思而不得邂逅者。 詞人。
虞廷嶽牧。(一二紅二十二點) 送金門待詔者。 喜談朝政者。 善謙遜者。 曾扈從者。 京朝官乞假者。 善卜易者。 贅婿。
赤縣侯封。(一二紅二十一點) 送宰官及令君子弟。 幕友。 秋風客。 與勳戚往還者。 有職銜者。 廣置田宅者。 善堪輿者。
二十分春。(一二紅二十點) 送愛花草者。 恣意饕餮者。 常談客者。 究心房術者。 覺席上有醉態者。 姬侍多者。 戀內者。
丹還十九。(一二紅十九點) 送羽客。 談爐鼎者。 善岐黃者。 吝嗇者。 抱微病者。 貪杯者。 屢擾人而不還席者。
學士登灜。(一二三紅十八點) 送金馬客。 膺薦舉者。 博學者。 善書者。 侍經筵者。 喜藏否人物者。 與十八人同姓氏者。
八索九邱。(一二三紅十七點) 送富典籍者。 館師。 談鋒盛者。 咬文嚼字者。 小試輒利者。 善子平風鑑者。 有絕技者。
二八秦樓。(一二三紅十六點) 送華堂張綺幕者。 爲他人作嫁衣者。 喜營建者。 出入喜乘肩輿者。 有外遇者。 將置妾媵者。 居有樓閣者。
胡姬十五。(一二三紅十五點) 送新納姬人者。 與美人聯坐及居鄰美豔者。 好少者。 席上無須最青年者。 將嫁女者。 曾爲月老者。 精求餚撰者。
蟾蜍幾望。(一二三紅十四點) 送愛月者。 喜露坐者。 近視客好外者。 內權重者。 面麻者。 有癖好者。
七賢六逸。(一二三紅十三點) 送高年者。 退居林下者。 美容儀者。 叔侄同席者,阿咸飲。 隱士。 詩人。 與竹林竹溪同姓氏者。 及名氏帶竹林溪字樣並數目者。
繡閣金釵。(一二三紅十二點) 送新造樓閣者。 初移居者。 新弄瓦者。 欲買宅者。 有內寵者。 僚婿聯席者,分飲。 翁婿同席者,婿飲。
巫山一片雲。(一二三四紅十一點) 送妻妾互妒者。 爲人居間者。 談詞訟者。 戴眼鏡者。 期期客。 好議論人閨閫者。 席下盹睡者。
十洲仙島。(一二三紅十點) 送樓居者。 不修邊幅者。 學仙者。 齊梁客。 有方術者。 謁選者。 與飲中八仙同姓氏者。
九品蓮臺。(一二三四紅九點)送雜職官。 坐不安席者。 禪客。 喜與僧尼往還者。 佞佛持齋者。 鰥夫。 寓居近寺廟者。
八月星搓。(一二三四紅八點) 送出使者。 遠客在座者。 好遊者。 談星命者。 畫船載妓泛賞者。 有小舟者。 與博望同姓氏者。
七寶香車。(一二三四紅七點) 送車騎者。 薰香者。 將娶婦者。 偕內歸寧者。 新婚者。 姻婭同席者,女家飲。 所居巷陌有數目顏色字者。
六橋花柳。.(二三四紅六點) 送愛看人家花木者。 簪花及佩香器者。 與坐妓有舊者。 髯公。 吳越客。 內外寵兼者。 陸姓及行六者。
五雲多處。(二三四紅五點) 送入覲者。 自誇量好者。 燕趙客。 故作醉狀及多言者。 富戶。 任京職者。 家有豪奴者。
落日雙鬼。(三紅四點) 送愛魚鳥者。 至遲而又以事辭歸者。 不速客。 曾作縣者。 新續絃者。 妓齒長者。 躡朱履者。
三峽流泉。(四紅三點) 送琴客。 將歸客。 有潔癖者。 作清態者。 喜茗飲者。 藝低而自稱好手者。 有幽怨者
五紅渾採五色。(凡得五紅太宰自擲者,照前例飲,若行別令者免跪)
日過紅杏。(五紅一麼)太宰自擲飲千葉蓮杯,餘人擲得者,行九轉還丹令。其法除得采者依次右旋,各積十擲。以六爲汞,得幾六,各第籌,或舒指記之。擲畢,各較其六之多寡,以九六爲勝。或得七得八相等者,則令其只得七六以下者,各飲一四照蓮杯。以其汞少不許燒煉。然後計六之相等者,依次各再積十擲,計其麼若干,得九麼者丹成。丹不成者,各飲四照蓮杯。若麼有相等者,則相等者,再煉。有一人麼多者即止,總令少者飲。
花房蚊蝶。(五紅一二)宮娥自擲,飲千葉蓮杯。餘人擲得者,行誤人天台令。其法除得采者與西施二人,餘人依次各一擲。內有三與四謂之流水桃花,若但有三或僅有四,皆各飲四照蓮杯,有流水桃花者再一擲。有麼謂之胡麻仙飯,無麼者即飲四照蓮杯。倘坐客各有流水桃花,則視胡麻飯之多寡定之。得胡麻飯者,再一擲盆內有紅無五,謂之仙犬無聲,方準再行。如有五者,謂之花間犬吠,即飲四照蓮杯。無五者,再一擲。有二,謂之花間人出,則入天台遇仙子矣。若無二者,仍飲四照蓮杯。其有花間人出者,送盆與西施擲之。有六謂之玉杯醽i醁,當入天台者,飲四照蓮杯;若無六,謂之曉風露燈,則西施飲之。凡積五擲,在座除得采者,及西施飲遍即止,不必定人天台也。
花港游魚。(五紅一三)揖長自擲,飲千葉蓮杯。餘人擲得者,行魚雁傳書令。除得采者,坐客依次各一擲。以三爲魚,六爲雁,若無魚雁,或只有魚及只有雁者,皆飲四照蓮杯。其魚雁全者,再一擲。有麼者謂之書,無麼者飲四照蓮杯。有麼者再一擲,以麼三六全者,謂之魚雁傳書,如不全者,各飲四照蓮杯。
煉石補天。(五紅一五)內侍自擲,飲千葉蓮杯。餘人擲得者,行女蝸煉石令。除得采者,自西施下數起,依次拈一子擲之。第一遇麼,二遇二,三遇三,四遇四,五遇五,爲五色石。遇者免飲,不遇各飲四照蓮杯。次至西施,拈二子擲之,遇麼五爲補天,則免飲,不遇飲四照蓮杯。
麴院風荷。(五紅一六)吳王自擲,飲千葉蓮杯。宮娥、揖長、西施依次唱曲。餘人擲得者,行伯喈賞荷令。除得采者以西施爲牛小姐外,將五骰作麼二三五六如法令客閹之,六爲中郎飲酒,五爲院公司香,三爲書童司琴,二爲惜春司扇,麼爲老姥司斝。自中郎起,拈一子擲之,各得本色者免飲,不遇各飲四照蓮杯。惟中郎遇六免酒,則牛小姐唱曲。牛小姐以四爲荷花,遇則中郎飲,不遇自飲,一巡而止。以上各令,言依次者,皆自得采者下手數起。若宮娥內侍有增減者,並隨時損益行之。
六紅渾採一色。
滿池嬌。不論何人擲得,皆行西子浣紗令。其法除得采者,若西施擲得則不除,餘客將六瓊隨意藏鉤,擎拳出席。西施以慧眼察之,撿空拳令下其手,餘存擎出者各舒掌。若六子俱全,藏鉤者,各飲一千葉蓮杯,西施歌以侑之。如不全者,西施照坐客之數,飲四照蓮杯。
二紅錯採一色。
合影蓮。(二紅四麼)不論何人擲得,皆照前西施使者,各飲同心蓮杯。惟太宰擲得,則行荷葉納涼令。其法太宰即將色盆送下手第一人,如下手系西施,則送西施下手第一人,一擲,有四五六者,謂之畫船簫鼓。遇則朗誦工部《納涼》起句“落日放船好”,太宰飲四照蓮杯;不遇自默飲兩蓮花杯。次下一人擲有三四五者,謂之禹門疊浪,遇則朗誦杜詩“輕風生浪遲”句,太宰飲四照蓮杯;不遇自默飲兩蓮花杯。再次一人擲有三三四者,謂之竹影瑣碎,遇則朗誦杜詩“竹深留客處”句,太宰飲四照蓮杯;不遇自默飲兩蓮花杯。次送西施,擲有二四四謂之並蒂芙蓉,遇則朗誦杜詩“荷靜納涼時”句,(如村妓不能杜詩,使者代誦,錯繆則仍罰妓。)太宰飲四照蓮杯;不遇自默飲兩蓮花杯。遂送太宰,擲有三三六則朗誦杜詩“公子調冰水”句,免飲;不遇則默飲倒垂蓮杯。再一擲有麼麼二,則朗誦杜詩“佳人雪藕絲”句,免飲;不遇則默飲倒垂蓮杯後,送下手第四人。擲有二六六,謂之巫峽朝雲,則朗誦杜詩“片雲頭上黑”句,太宰飲四照蓮杯;不遇自默飲兩蓮花杯。又送下一家,有麼麼六,謂之瀟湘暮雨,遇則朗誦杜詩“應是雨催詩”句,太宰飲四照蓮杯;不遇自默飲兩蓮花杯。一巡而止。若應誦不誦,應默不默,或先誦後擲,以及承接顛倒,提婚賣政者,均罰。蓋以太宰本麼色,今得四色,合本色爲五麼,是影不合蓮,故行此令。
凡六巡既畢,使者奉吳王西子各一蓮花杯,謂之惜花杯,乃爲妓納履。
凡解履不待使者,而妓先自解帶脫鞋者,比照現任官員自立碑律罰妓,警自炫也。
凡席間有數妓,務解其足之最小者,如以大爲小,比照貢舉非其人律,罰使者,罪蔽賢也。
凡履中有高底者,比照服舍違式律罰妓,懲盜名也。
凡令畢而不爲妓納履,但令踩屣不爲纂屨,甚且擲履還之,令其自躡,比照出使不復命律,罰使者,戒鮮終也。
方絢日:餘爲《貫月查》而系之以箴,茲復爲《採蓮船》,捲成,乃系以詩曰:
旨酒思柔,兕觥其觩。有美一人,聊與之謀。(一)
糾糾葛履,以祈爾爵。式飲庶幾,不盈一掬。(二)
譬彼舟流,宜言飲酒。彼昏不知,或聖或否。(三)
隰有荷花,鴛鴦于飛,於焉嘉客,不醉無歸。(四)
響犀譜 宋 楊無咎 (南陵徐氏隨庵鈔本)
盤
縱橫各一十五路,積二百二十有五路,中空九路不橫畫,實得二一百一十六路。
注:臨安至會稽十里,得三千六一百步,隔江得二千一百步,二十分之,去零得今數。
〖方絢曰:盤不言大小制度,意如今之棋盤,方廣約二尺四寸。畫紙爲之,最簡便,然不如竹木者佳。琢檀楠爲質,而鏤金銀絲作路,則落子琤琮,與響屟並稱。若楩梓藉地而織罽張之,使美人容與其上,尤爲盡善。蓋此戲本以響屟得名,不妨名實相副,正未可以靈巖響屟廊,與東樓之肉雙陸同日語也。不知綺羅主人,亦以爲有雅俗之別否?擬式如左。〗
式
〖注:此處有縱橫十五格之圖。〗
縱橫十五者,地數三十也。空九作江面者,幹元用九也。實得二百十六者,幹之策陽數奇也。
注:另一式疑後人所增,以五千七百二十分之,應得二百八十五。當是縱橫各十七路,積二百八十九路。空一作江面者,太極也。且天一生水也,實得二百八十八者,兼坤之策陰數偶也。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此之謂也。
馬
作響屟形。
〖方絢曰:響屟,即今之高底鞋也。按王筠演連珠雲:玉指金桹,處處拂鳳凰之袖。金桹之名,其式未知何似。今雲作響屟形,似刻玉鏤香,都無不可。然循.名責實,繡舃爲佳,高底其次。深閨雅集,擷之足下,可入局中。覺琢玉範金,尚其好事耳。不識金屋主.人,以爲何如?〗
投子
今作骰子,又名色子。六色,麼爲越,六爲吳,五爲施,二爲嚭,四爲種,三爲蠡。
解:一六,首末也,故爲王。二爲嚭者,俗雲比大次也。三四周旋其間,而蠡三種四者,因種在吳,周旋時多,而蠡周旋在越也。
〖方絢曰:《春秋?昭公三十二年》,吳始伐越。逮後於越入吳,則越終沼吳,是吳以越爲終始者也。故一爲越,六爲吳。且吳以驕亡,六在色,爲數之極。然與國也,故吳越同一色。施嚭者,亡吳之巨壁也,故同一色。施在越爲村嫗,而在吳則嬪嬙也。《易》曰:“六五貫魚以宮人寵。”故五爲施。若嚭則身在吳而懷二心於越者,故二爲之。以其與一相比,且如俗所云二老官者也。蠡、種者,存越之功臣也,故同一色。蠡三累千金,史稱其三遷皆有榮名。而種則籌伐吳七術,越王賜之劍,時語之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此所以蠡三而種四也。〗
擲法
六子齊下。
量色
每集,三人,則吳與嚭合,施與蠡合,越與種合。四人則分蠡與施爲二。五人則再分吳與嚭爲二。六人各得一。
色目
凡擲空五算無五無三不起身,罰二注。無五不起身,罰一注。有五則計色而進。色者本身所得之色也。如得一爲越,二爲嚭類。越如得五,外有一麼則進一步;二麼,則進四步。一者一其一也,四者二其二也。他仿此。
〖方絢曰:不起身之罰,兼己未上盤而言。蓋六人分曹,先計色上盤。如越有一五一麼,吳有一五一六,則準上盤。有二麼二六,則準退一步。若第有五,或只有麼六,皆不準行。惟施則但有一五,即準上盤。有二五即準進一步。蠡雖無五,而有兩三,亦準上盤。有三三則準更進一步。他人所不能,故獨罰二注。若他有五而無本色,雖不行準免罰。罰籌貯公作十五分。最初出局者,得五,次得四,又次得三,遞減至一。最後出局者不得。〗
分界
左越右吳,吳嚭、施爲一曹,越種、蠡爲一曹,皆自角而進。吳進向越,越進向吳,色多則遞身數過及江。(中所空也,空九空一,皆作進一步)吳越相抗,(皆及江)越進三注於吳,施蠡及江相抗。衆賀十注。種嚭及江相抗,種出三注送嚭,吳嚭一同過江。越三人過江而施未及江,罰吳嚭各十注。施先過江,種賀三注。吳過江,越亦過江。適遇嚭,越進一注於嚭。施越齊及江,賞施三注。種施齊及江,種進施二注。嚭施齊過江,嚭進三注於施。
〖方絢曰:惟罰籌貯公,稱進稱賀稱賞,皆本人受之。〗
勝負。吳入越,越入吳,勝負固相判矣。若吳及越起位而適止,再擲無本色,便罰令重起。有本色則出局。先出盤者,各賀五注,遞減至末,出三注。惟施得利最多,以其有滿盆擲也。
〖方絢曰:他人雖有滿盆,無五不能行也,故曰惟施得利最多。〗
馮 燕 傳 唐 沈亞之
馮燕者,魏豪人,祖父無聞名。燕少以意氣任俠,專爲擊球鬥雞戲。魏市有爭財鬥者,燕聞之,往搏殺不平,遂沉匿田間。官捕急,遂亡滑。益與滑軍中少年雞球相得。時相國賈公耽—在滑,能燕才,留屬中軍。他日出行裏中,見戶旁婦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之。其夫,滑將張嬰者也。嬰聞其故,累毆妻,妻黨皆怨嬰。會從其類飲,燕伺得間,復僵寢中,拒寢戶。嬰還,妻開戶納嬰。以裾蔽燕。燕卑蹐步就蔽,轉匿戶扇後,而巾墮枕下,與佩刀近。嬰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即刀授燕,燕熟視,斷其妻頸,遂巾而去。明旦嬰起,見妻殺死,愕然,欲出自白。嬰鄰以爲真嬰殺,留縛之,趨告妻黨,皆來,曰:“常嫉毆吾女,乃誣以過失,今復賊殺之矣,安得他殺事?即其它殺,安得獨存那?”共持嬰,且百餘笞,遂不能言。官家收系煞人罪,莫有辨者,強伏其辜。司法官與小吏樸者數十人,將嬰就市,圍而看者千餘人。有一人排看者來,呼曰:“無令不辜死者。吾竊其妻,而又煞之,當系我。”吏執自言人,乃燕也。司法官與俱見賈公,盡以狀對。賈公以狀聞,請歸其印,以贖燕死。上誼之,下詔,凡滑城死罪皆免。 亞之曰:“餘尚太史言,而又好敘誼事。其賓黨耳目之所聞見者,而謂餘道元和中外郎劉元鼎語餘以馮燕事,得傳焉。嗚呼!淫惑之心,有甚水火,可不畏哉!然而燕殺不義,白不辜,真古豪矣!”此傳恰與孺子入井行乞不受二書同參。
書葉氏女事 清 番禺屈翁山大均
葉氏女者,名九姑,順德龍山鄉人。父曰世章。女及笈,其母之同產弟薛玉書者,爲媒以字其族弟夢蓮。女以古無甥舅爲婚之禮,辭於父母,父母不從。比婚夕,入門則逃之於玉書之家。於是夢蓮速訟。有司者不知婚姻之律,判使成婚,遣役人監女以往。女痛哭,遂投井中。鄰有宋氏者,聞之嘆曰:“噫嘻!女禮義人也。”救之。女遂不嫁,去爲尼。
按律,堂外甥女,雖無服,不得爲婚姻。又外姻尊卑爲婚,以親屬相姦論。夫舅尊也,甥卑也。女一守禮,而朝廷之律以不違。顧有司者,不以尊卑不得爲婚爲斷。而以悔婚爲斷,使主婚者不坐,而男女陷於非禮,亂人倫而蔑王章,罪莫大焉。夫女也,在家從父,而有時父母之命不可從,不可從而從,是爲不孝,故夫愚孝者,父母之罪人也。女之不從,蓋以禮事其親,且以禮事其舅,未嘗知以律爲之大防也。乃有司者,不惟不知律,且不知禮,而必以女於不可從而從。嗚呼!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義者何?律而已矣。女之不嫁,非不欲嫁,不敢嫁也。上之不好義之所致也。其去而爲尼也,不敢覆信其父母,不敢覆信其舅。骨肉之間,視之若陷阱焉。吾身苟留,不能保其不終罔我也。一廢其身,而父母之羞辱毋貽,舅之刑罰可以免,無殺其女與殺其甥女之名,所全者大,有功於倫常何如也!噫嘻,可以旌矣!
女官傳 清 番禺屈翁山大均
屈大均曰:“嘗考廣州女子被選入宮者,南齊有區美人,以賢淑稱。至唐武曌時,南海進七歲女子,則以能詩。順宗時,南海貢奇女盧眉娘,則以巧於刺繡。南唐劉晟時,蘇才人博通經史,才貌兼美,掖庭以大家稱之。劉鋹時,黃瓊芝、盧瓊仙、李蟾姬輩,皆爲女侍中,日侍紅雲之宴,與諸學士賦詩爲樂,皆廣州人也。然妖曼蠱淫,卒致其君於傾覆,論者無取焉。明興,乃有屈美人、陳司彩之流,以才德人供內職,夙夜勤恭,爲帝后所重。斯亦女流不世之遇哉!舊《廣州府志》載列女中凡得六人,予簡出別爲《女官傳》;蓋謂女之仕也,能爲天子詔後治內政,而有補於君德,亦與賢士大夫相等云爾。
屈氏,番禺人,洪武二十二年,以才色被選人宮,擢爲美人。奉侍敬謹,上恩寵甚厚,召其父母兄弟詣闕賜宴,錫齎有加,復遣官送還嶺表。予嘗作《洪武宮詞》有云:
新選珠娘作美人,瀟湘香草滿宮春。
離騷數爲君王誦,諷諫心勞似楚臣。
又云:
三間苗裔在番禺,有女多才似綠珠。
一人宮中稱第一,不曾歌舞上氍 毹。
蓋謂美人祖姑雲。然竊有疑焉。吾屈氏遷居番禺者,只有沙亭一族。美人祖姑既生番禺,則必爲沙亭之族。然未知其父兄何人。是時吾八世從祖仲舒,當洪武初,從東莞伯何真歸命,官任景元師府總護,出鎮紫荊。子伯民、孫興世襲。伯民以軍功升任京都督府都總護。仲舒之弟季舒,以子伯通軍功,贈神武衛指揮使。其侄志浩以閥閱點充吏員,徵巴蜀有功,官遼東百戶。美人祖姑,是誰所生女子乎?於京中被選乎?抑於番禺被選乎?當選時,實以知書有才藻,非僅容色之美,故予宮詞云然。磋夫!吾屈氏婦女,在昔知名於世者,僅一女嬃,今得美人祖姑而二矣。吾修閭史,以此二人爲吾宗賢婦人之冠,可謂不誣也哉!美人非女官也,然其初實以選爲女官進宮,故以列於《女官傳》之首。
陳氏名二妹,字瑞貞,番禺陳仲裕女也。生而容貌端正,在乳不啼。晬日設物,則左手取印,右手取筆,既而乃取奩具。家人知其不凡。甫能言,窺父書卷,指教數字,皆不忘。七歲就女師,聞愛親敬長之言,必反覆致問。《孝經》內則《列女傳》、《女誡》諸書,莫不潛心究之。洪武二十一、二十二年,有中使選民間淑女入宮,陳與其列十人入見。高皇帝悉命兼六尚之事,陳善書數,知文義,後宮多師事之,稱女君子,亦曰女太史。蓋《周官》所謂“執禮書以從後,凡後之事以禮從者。”二十四年八月命爲司彩。以勤勞久,救賜歸鄉,仍給祿米養其家。陳既歸,閫範嚴肅,子侄罕見其面,有司歲時候饋,皆辭卻之。太宗即位,以陳熟知典故,召復前職。永樂四年年四十,病終於宮,帝后爲之涕泣,遣中使護喪,歸葬香子之山陳家林。萬曆間,其族孫光祿少卿堂,於廣州甜水裏建祠祀之,稱司彩祖姑,謂古今女德希有矣。司彩祖姑以內則佐高皇帝后母儀一世,吾家不惟丈夫子世受國恩,至於一女子應內召,享祿秩。令鄉里之人稱述之曰:此女官世祠,豈不亦一希世事哉!陳有從女陳氏,爲鍾則補妻。夫亡,斷髮守志。嘗奉姑避寇別墅,姑卒,人謂屍不宜歸,犯日家所忌。氏不聽,自舁屍還殯正寢,人稱知禮。蓋司彩之教雲。成化十四年年逾八十,旌表。
黃氏惟德,南海人。洪武二十二年選人宮司寶。初名廣興,永樂初,賜名惟德。歷任尚服局局正,授五品浩命。宣德七年春乞歸,猶處女也。考周禮,九殯、世婦、女御,與女酒、女漿、女籩、女醢、女酰.、女鹽、女幕、女祝史之徒,俱統於冢宰。是皆宮中之職,左右後妃以供事者,皆非進御於王者也。又九殯掌婦之法,以教九御婦德、婦言、婦容、婦工,各帥其屬,而以時御敘於王所。說者謂周禮所言御者,亦非相從於燕寢者也。司彩尚服之職,所謂殯婦化治絲枲,掌王后之禮,職內治之貳,以賢而不以色,在宮中久猶處女,亦可見人君之有禮,爲君子不苟於色者哉!黃歸時,皇太后嘗作圖及詩賜之,詩曰:
皇明列聖御寰宇,偉烈宏漠冠千古。
重惟仁化本家邦,內庭百職需賢良。
諮爾惟德女中士,自少從容知禮義。
一從應召入重宮,夙夜孜孜勤乃事。
昔時鬒髮今如霜,歲月悠悠老將至。
九重聖主天地仁,欲使萬物同陽春。
體茲德意賜歸去,乃心感激情忻忻。
嶺海迢迢千萬重,潞河歸掉春風裏。
賜衣宮錦生光輝,親戚相迎人總喜。
喜爾富貴歸故鄉,我心念爾恆不忘。
把筆題詩意難盡,目極天南去雁翔。
昔子貢謂文王之妃擬氏,思得淑女以共內職,故賦《關雎》。皇太后是詩,其徽音亦《關雎》之遺也。詩中稱黃女中士,又謂“少而從容知禮義。”噫嘻!豈非幽閒貞靜之淑女乎哉!黃致仕三年,至宣德十年,年七十八,乃終。敕葬於番禺之沙頭村鴨墩。其侄女爲大學士梁儲母,累贈至一品夫人,臨終謂其少子億曰:“妝外王父母無嗣,汝他日富貴,毋使外王父母及祖姑餒,則吾可以瞑目矣。”億後官參議,爲之立嗣,所謂祖姑者,黃氏惟德也。
葉氏,番禺人,葉碧山之女。少有淑質,通《烈女傳》、《女論語》。洪武二十四年,聞其孝敬,選入宮,擢爲女官。尋召其父母及弟祖道,詣闕賜宴,皆授錦衣衛鎮撫,齎以金幣,復其家。磋呼!葉氏女子以孝敬被選,非以容姿。聖天子求賢,至於閨閣之中未笈而字之女,夫豈以才之難乎哉!當國初廣東甫定,一時賢人君子,若孫蕡、黃哲之流,聯翩筮仕,而十餘淑女與之同升諸朝,亦一時運會使然哉!《廣州舊志》黃氏不列於傳,謂葉氏、王氏選爲女官,其行無聞焉。然葉氏以孝敬,王氏以孀婦堅辭御幸,則貞節之德可嘉矣。
王氏,番禺人。永樂二年,詔求民間識字幼女,充六尚內職。於是王氏被選入宮司彩。時年少權妃方見幸,特推同輦之愛,固辭曰:“臣妾嫠婦也,敢當下陳哉!”上重之,從其志意,禮遇甚厚。未幾卒。王氏有文學,能詩。其宮詞雲:
瓊花移人大明宮,旖旎濃香韻晚風。
贏得君王留步輦,玉簫寥亮月明中。
宮女恆歌之。
考粵中婦女能詩者,始自白州綠珠。其《懊儂》一歌,至今有光金谷。至唐有南海七歲女子,武后命賦別兄詩,則曰:
別路雲初起,離亭葉正飛。
所磋人異雁,不作一行飛。
又有女子作《盤鑑圖》,名曰《轉輪入花鉤枝鑑銘》,凡一百九十二字,迴環讀之,四字成句,可與蘇若蘭《璇璣圖》、范陽楊氏《天寶迴文詩》並傳。又有增城何泰女,其《遊仙詩》雲:
鳳台雲母似天花,煉作芙蓉白玉芽。
卻笑晉時勾漏令,不知此物是丹砂。
他所賦詠,書於羅浮石上甚衆,世多傳之。嘗被召入宮,至中路,不知所之。與盧眉娘者不樂宮掖,賜號逍遙大師還山,皆女中之高尚者也。王氏當明初,乃以宮詞婉麗,獲承恩寵,“玉簫寥亮”之名,嫋嫋於今有餘音,其才與上官昭容、花蕊夫人不相上下,而節操則過之矣。惜盧瓊仙、黃瓊芝、李蟾姬之流,詩皆不傳。然崇禎間有降乩仙者,自書雲:“妾南漢才人盧瓊仙也”,留詩有云:“身輕不許風中立,腕白愁教月下看。”生不能以其詩傳,死而乃爲人寫其妖媚之句,才女精靈歷數百年而不滅,亦可異也哉!彼夫素馨美人以嗜素馨而傳,蘇才人以宮中稱大家而傳。復有女學士十餘人,波斯女樊鬍子二人。內太師李託之女,長曰貴妃,次曰美人,及李麗姬、宮媼、梁鶯真之流,夫豈不能吟詠者耶?是皆劉鋹女官,嘗兼師傅令僕之名目者也。盧瓊仙與龔澄樞尤相比。以亡鋹國,載《南漢世家》可考雲。
貞婦屠印姑傳 清 瑞金羅台山有高
印姑者,姓屠氏,寧波鄞縣人。其祖父倬,官至按察司僉事。同縣陸氏有不才子耿章,婿印姑,贅於屠氏。素從惡少年遊,嗜酒善博,蕩其先世資,而尚多負諸惡少年錢也。諸惡少年廉知姑殊色,縱負不問,而教令日哄屠氏求別居。不能得,則詭令託拜母忌辰,挾姑歸。歸輒留。
許壽者,耿章奴,耿章璧之,絕寵。則授意壽,令逼姑,通諸惡少年。姑先後嚴拒,卒脫。耿章無如何,怒,挺系姑。楚毒備至,碎裂姑衵衣、帷席,幽別室。室臨衡,壁敗。姑時有身矣,方冬,衣破衵衣,席藁。諸母諸姒臨窗爲涕泣。耿章恚,出穢言抵突。小奴取團焦竊飯姑,耿章撻奴幾斃,遂無有敢視姑者。閱數日,子死於腹。腹腫,傴僂坐,寒慄微號而已。幽室內十四日,耿章反覆挑使從已,不屈竟死。
姑既死,父弱不能報也。陸氏族聞,憤聚徒系耿章,斂姑。縣人觀者,皆稱日:“貞婦!貞婦!”皆大哭,哭皆失聲。正晝鬥暗,驚颷卷沙石。事在明天啓中。
羅有高曰:“貞婦死百有餘年,貞婦族人屠之蘊,爲予述貞婦事如是,竟不能詳其年月甲子矣。昔明歸有光氏傳張貞女,與貞婦事絕相類。張貞女遇淫姑,而貞婦逢醜夫。親戚不良,覯閔受侮,而卒皎皎並光乎秋陽,賢矣乎!烏乎!上天甚明且仁,何惡草嘉禾,往往而同畛也?噫!”
虎丘吊真娘墓文 清 鎮海姚燮梅伯
虎丘故佳麗地,其流萍寓絮,抱綺自傷者,則有沈飛香、韓夢音、周寶鐙、席耘芝、朱靈珠之侶;其泊鶯漂燕,宛轉依人者,則有卞玉京、沙嫩兒、柳人月,董青蓮、陳二分之儔;其薶香掩玉,沉沒終古者,則有劉碧鬟、姚馨兒、徐蘭敖、十二孃、通判二姬之隧家。言英俠,有金姬墩,柴聞詮之記具徵也;言節烈,有鴛鴦壙,王雒陽之碑可考也。而過者,均不之問。■⑴真娘一墓,自唐迄今,李紳序軼事於前,陳礦復廢址於後。劉禹錫集同人詩一卷,都二十有三人。繼有作者,亦莫不抒欵約之思,極芋綿之致。其與成都薛濤、錢唐蘇小,並峙千古者歟!日者,偕陳君桂軒、郭君季虎遊,二君曰:“明當具名花佳酒,酹尊其下,子曷爲之文?”羌無故實,因綜昔近諸賢吊墓之作,掇其語,以爲辭曰:
塞北花兮江南雪,(白居易)微青蛾兮斷翠發。(張祜)
愁何爲如風燭之滅兮,歌何爲如梁塵之歇。(李紳)
鏡鐙閃而妝臺啓兮,幡蓋颺而舞袖拂。(劉禹錫)
買爾笑而榆莢飛兮,效爾顰而柳眉結。(李商隱)
淪金釵於劍壑兮,詎油壁之能來?(沈亞之)
生既暢風流之樂兮,死或增寂寞之哀。(羅隱)
胡香魂與膩骨兮,終消散如黃埃!(王禹偁)
羌狼藉乎豆蔻兮,或託青鳥以裵■⑵。(周弼)
海棠不可以喚兮,(顧仲瑛)墮嬌雲之靈粉。(楊備)
恣輕薄其誰媚兮,慨繁華之易殞。(周南老)
帶啼痕於草 露兮,睠寒食之遊人。(高啓)
怨錦囊而悲瑤瑟兮,誰樹連理而香以返魂?(蘇平)
薜荔援牆兮蘭萎露,曉鴉啼兮夜鬼訴。(梅升祚)
惟千秋兮爲爾傷,水嗚咽兮河之梁。(陳祚明)
一杯寒兮巫峽夢,(張慶孫)瓊姬吵兮行雲送。(汪琬)
彈夕陽兮琵琶,(濮淙)駐花裏兮香車。(季氏嫺)
潛移兮片石,(汪懋麟)不放留兮啼鴂。(丁澎)
剝蒼苔兮誰護?(陳玉■⑶)聽生公之法兮其悟。(呂楷仁)
分霸主之山兮,(沈德潛)悵苧蘿之人去。(盛錦)
傍幽曇之地兮,(蔣韶年)侶泰娘於泉路。(周準)
清梵流兮蝴蝶宿,(彭績)酹一杯兮道傍竹。(孫世權)
化羅裙以爲劫灰兮,(沈績)空璅青於野塘之麓。(薛雪)
〖注:■⑴,蜀+犬,與獨同。■⑵,裵,非改回,音懷,同褢,袖也,藏也。在衣爲■⑵,在手爲握。■⑶,王+甚。(無讀音)〗
玉鉤斜哀隋宮人文 清 鎮海姚燮梅伯
甘泉城西四里,吳公鬥雞臺之下,曰“玉鉤斜”,隋宮人叢葬地也。原草不綠,野棠亂開。杜鵑天遠,帝子之魂異鄉;蝴蝶春短,美人之夢長夜。繁華一瞬,哀怨千秋。金粉凋于山川,煙花封爲京觀。用拾椒風之事,以當薤露之篇。辭曰:
白雉蜚,姒社滅。元黿化,姬鼎移。驪嗚嗚,太子經。燕涎涎,皇孫啄。傾城哲婦,索家牝雞,自昔爲然矣。然難援此以立汝宮人之罪。汝宮人者,不過備位九繽,充一百二十人數耳。價不直三萬金之聘,位不居十二星之尊,而竟使北嶽溟澪,陰天紂絕。沉豔睇招花之魄,聚單衣泣月之魂,辱井涸而玉樹凋,易江秋而素馨萎,其孰致之然邪?夫不立天定禎明爲鑑,而荒淫非度者,場帝也;不取周姜楚鄧爲師,而順意曲從者,蕭後也。“意在廣陵,何如一幸,”非後之聳帝以爲禍始者乎?後之弟懷靜,因乘勢建開河之議,諫者多死之。役丁夫五百萬人,置離宮四十餘所,棄二百里西苑,營千萬戶迷樓。充後宮良家女數千,翻一院十六人舊局。惟時嬉沙棠於太液,後實從焉。一趙婕妤也,蕩彩舫於西湖,後並偕焉。一陳金鳳也,而宮人遂敢服妖效尤,蠱寵競麗。插其翹,必翡翠與桃葉;擁其髻,曰翻荷與坐愁。鳩履飛仙,鳳靿繡襪。雲錦銀泥,緋羅蹙金以爲帔;五色夾襭,單羅花籠以爲裙。於是發姿媚八萬四千,懸寶珠一百二十。陳宣華,賜同心合也;沈嫠華,署長秋書也。杳娘撅字,慧心也;馨兒解夢,靈舌也。周晨光辨酸梅味也,楊明霞報玉李榮也。妥之獨居,不聞再幸;羅之託疾,無賴橫波。於月賓寫芍藥酣姿,於雅娘索薔薇花笑。惟時瓊屑糜而冰盤成市,甲煎沃而沉火如山。洛妃移揖,則珠海龍回;玉女行觴,則碧天鳳下。御轉關車一兩,薛靈芸夜來之雲;環烏銅屏四圍,武媚娘鏡殿之月。信乎珠幌館娃之閣,夷光與修明鬥研;玲風崇霞之臺,旋娟偕提嫫爭妙已。矧盈盈十五,喫喫騃憨,一斗水仙花,肉身寫影;雙跗紅粉蕊,迎輦司香,又袁寶兒之工於承悅歟!至於韓俊兒者,侍兒耳,設珠翠香牀,置荊榴寶枕,解馬相如橫陳之賦,通拳夫人素女之經。吳絳仙者,殿腳女耳,靈璣佩之蓮帶,長眉畫以遠山,給五斛波斯之螺,賜一器合歡之果。而皆緣女君隱嫉,香輦潛疏。以致來夢難憑,張阿元舊恩中斷;崆峒長隔,吳淑清故里無歸。苟謂防其潛而奪倫,而志在整宮闈,後詎有仁宗■⑴後之識?謂憂其溺而忘政,而心常存社稷,後豈有慕容殷後之仁?況汴堤乘舸,依依坐檯上重簾;月觀賃肩,隅隅說東宮時事。知時勢去而終於默,賺宮人奏而速之刑,其又誰也?故賦絺綌絲竹之辭,知後特假文以自飾;繹春蘭秋菊之語,知後久固寵於上心。一朝哄殿梟鳴,倒戈蜂入,蕭衍踐東昏之闥,道成突廢帝之宮。焚摘星樓,毀流珠閣,夷長阜苑,傾木蘭亭。龍尾斷而難修,鼠腦撾而垂殞。應大行殿之讖,從長城公而遊。爲慨然於吟祕洞仙卉詩而■⑵如桃暈者,侯夫人也,而早以懸帛亡矣。在後既無此先幾。插崑山潤毛玉而澤比蘭膏者,朱貴兒也,而肯以罵戩侚矣。在後更遜其節烈。忍爲之竊紀姬大去之義,馳明駝以出關;偷蔡女一息之生,唱胡笳而返漢。後且入唐貞觀宮掖,同元夜敖嬉,責隋大業荒亡。背故恩深重,賢婦人當不至斯,又安能原情爲後宥乎?而汝宮人絮彯向溷,夢散成煙。欲效銅雀臺,獻履分香,招魂於月朝十五,皆受磔於司馬之亂軍;或類阿房宮,慢立遠視,不見者三十六年,亦同罹慘於楚人之一炬。刀兵罔避,都輦難回,豈尚有衝華流播,改服爲尼,樊嬺出宮,家人諙舊者乎?雖汝宮人當日未免色婉才孌,被季蘭之寵榮;齲齒折腰,學孫壽之蠱媚,亦不過如河東輕鳳,耀寶帳夫容;南唐娥皇,唱琵琶煙月。既不以洗兒錢造孽,從祿山謔飲於便殿;又不以鵪鶉袋構獄,遭海陵手刃於門樓。其次者,廁順容習樂之斑,儕充容分脂之例。爲裏頭內人,供掌茶洗衣之職;爲袍褲宮人,隸執拂捧盂之司。閒或有插竹灑鹽,邀恩晉武;尚衣巧笑,獲寵魏文。而即雲困民役於昆靈明光,實緣李夫人哀蟬之怨;失兵利於淮南壽郢,盡關潘玉妃貼地之蓮。此汝宮人所飲恨含冤不瞑目於泉下者也。嗚乎!桼燈焰滅,啼光汾之蟪蛄;金殿香殘,走蕪城之麋鹿。雷唐莫雨,閴玉管朱弦之聲;螢苑西風,遍荒楊衰草之色。荀或被昭華之寵,名巳沒其朱姜;斑或着辭輦之賢,事且佚乎彤史。絡網之晨窗綺綠,早絕飛灰;愁之夜帳酣香,空尋斷淚。金蛇長化,絲鳳皆塵。等秦之內人斜,猶唐之野狐落。明珠翠羽,弗魅蕭生;月地雲階,可逢僧孺。十四載無愁天子,抵得麻胡盜首,撒手虛空;千百劫薄命佳人,好從欲界回頭,齊心懴悔!
〖注:■⑴上東東下曰,曹本字。■⑵,面+甫,fǔ音腐,頰也。〗
玉梅後詞 清 況周頤夔笙
玉梅後詞者,甲龍仲如玉梅詞人後遊蘇州作也。是歲四月,自常州之揚州,晤半唐於東關街儀董學堂。半唐謂餘,是詞淫豔,不可刻也。夫豔何責焉?淫,古意也。三百篇雜貞淫,孔子奚取焉?雖然,半唐之言甚■⑴我也。惟是甚不似吾半唐之言,寧吾半唐而顧出此。餘回常州,半唐旋之鎮江,而杭州蘇州,略舉餘詞似某名士老於蘇州者。某益大呵之,其言寢不可聞。未幾而半唐遽離兩廣,會館之戚言反常,則亦爲妖,半唐之言,非吾半唐之常也。而某名士無恙至今,則道其常故也。吾刻吾詞,亦道其常云爾。丁未小寒食,自識於秦淮■⑵廬之珠花簃。
【減字洗溪沙】
點檢春蠶盡後絲,妙年無奈是當時。相思無益未妨癡。 待剪淞潮供淚眼,難消楚岫妒香眉。江南柳是斷腸詞。
秀靨回眸見海棠,菱花窺鏡試輕黃。(菱花色黃,見《敬齋古今黈》。昔人賦詠雲紅色者誤也)天涯禁得幾回腸? 弟一矜莊堪痛哭,無雙明豔莫端相。三生從此夢橫塘。
拋卻無端恨轉長,十年心事鬢雲香。未應憐惜是荒唐。 有夢便須安枕簟,爲雲猶自想衣裳。寒山鍾語絕淒涼。
鐵撥雲璈不可聽,風懷愁絕曝書亭。無端天付與聘婷。 明月梅花應念我,青春鸚鵡最憐卿。總然顦顇到它生。
【玲瓏四犯?寒食前二日晚泊梁溪,是日咯血勺許,作淺脂色】
碧悄岸雲,紅愁漁火,客(作平)懷低黯如雨。早知春夢惡,不合昊城住。吟魂料量在否,爲誰銷,問花無語。忍更推篷,不如昨(作平)夜,猶見去時路。 天涯漫贏羈旅,況韶光別後,須拌(去聲)虛度。總然真薄倖,但保修眉嫵。衰桃不是相思血,斷紅泣垂楊金縷。長記取,多情是相逢暫許。
【徽招】
梨雲不度瓊窗影,金猊颺殘心字。踠地綠楊絲,說來遲非計。露桃風絮裏,更榆莢笑人無謂。一角紅樓,一簾華月,一襟清淚。 已拌不思量,難生受、天涯病餘情味。記否夢中逢,隔碧(作平)城十二。別懷慵自理,怕輕墮玉清塵世。海棠晚,一霎濃春,付等閒吟醉。
【臨江仙】(十四首錄八)
記得當車誰玉立,回眸一笑嫣然。豔塵飆舉萬花先。搓酥融茜雪,寒側不禁憐。 那日驚鴻曾照影,而今影在愁邊。願爲油壁貯蟬娟。願爲金勒馬,寧避紫絲鞭。
記得西樓長竚立,珊珊想望明璫。妍風吹墜彩雲香。隔簾先一笑,將恨付斜陽。 未似齊姬爭六注,嗔人博進須償。當時祗道是尋常。願爲雙絳蠟,輸淚照棠妝。
記得樓臺歌舞夜,駐雲一角嬌紅。非花非霧忒溟濛。近鬟香處立,生受有情風。 襟上玉花花上月,月移玉軟花慵。津亭放閘莫忩忩。茗香燈暈冷,猶得暫時同。
記得鬒雲香覆額,新興梳裹偏宜。繡兜(吳語也)初卸海棠時。銀蟾剛一寸,光豔越嬌癡。 剪綠勻紅無限好,泥人縷縷絲絲。天涯對影愧鬚眉。蘭成青鬢減,生怕小菱知。
記得瓊窗風不度,芙蓉香霧氤氳。丹成九轉費溫存。爲憐蔥玉損,重撫昨宵痕。 婁試靈犀通也未,櫻紅潤到情根。如煙恨事莫重論。鬢絲禪榻畔,腸斷對燈昏。
記得嬌蚩吳語澀,當筵親授琅琅。那時恩寵是脂香。比郎詞律細,字字葉宮商。 楚客何緣莊嶽置,負它嚦嚦鶯吭。瓊漿無分到裴航。生疏鸚鵡舌,獨自說淒涼。
記得象牙花鏡子,揹人親付柔荑。平生此物最相思。早知珍重意,故說欲貽誰。 好好當眉長寫翠,總然不照雙飛。菱花標格牡丹時。軟溫懷袖裏,何福得爲伊。
記得江皋無那別,陰陽離合徊徨。聰明第一斷人腸。雲蓱才子淚,露葉美人香。 已拌青鸞消息斷,吳天未抵愁長。桃花無數更垂楊。可憐今夕夢,何止隔橫塘。
【淡黃柳?蘭陵客舍和白石】
紅樓一角,人隔江南陌。罨畫春陰寒惻惻。換盡何郎鬢綠,吹斷瓊簫更誰識。 照愁寂,殘蟾淡如食。強飛夢、泰娘宅。怕湘桃未抵離襟色。瘦不禁憐,那人知否,分付吳天寸碧。
【側犯?過惠民橋口占】
病懷倦理,甚春薄倖,偏明媚桃李。更柳拂菸絲弄晴翠。碧(作平)雲夢不度,那是相思地。愁倚,剩一霎欄干伴顦顇。 紅樓似否,依約盈盈水。還記取,隔驚鴻延竚月寒裏。淚泣鮫殘,血啼鵑碎。脈斷高城,暮山凝紫。
【琵琶仙】
絲雨慳晴,海棠晚,潤裛爐燻金鴨。誰念春色三分,蹉跎二分弱。鸚喚起,銀屏夢窄,蚤愁共、病來難遏。曉鏡慵紅,春衫慘綠,惆悵天各。 甚吹縐、煙浦奩漪,怕曾向、橫塘鑑嬌靨。何況別離時候,更蘭橈催發。花路遠、驄嘶不度,隔麴塵、竚想羅襪。記否一(作平)晌勾留,絳紗呼閘。
【長亭怨慢】
甚容易、東風吹絮,一夢驚鴻,數聲啼宇。慘綠遙山,澹黃纖月憶眉嫵。落紅如雨。飛不到愁春處。玉鴨水沉微,嫋寸碧、鬘天能否。 怨語。說雲涯悵望,蚤被燕鶯輕妒。絲殘血盡,怕腸斷更無憑據。第一是未卜它生也,難得玉環分付。盡鳳泊鸞飄,悽絕菱香誰主?
【減字洗溪沙】
蚤是從來少睡人,何堪聽雨更愁春?春愁疑夢夢疑真。 蠟炬未灰猶有淚,麝燻微度已成塵。屏山畫裏亦含顰。
夾岸垂楊罨畫溪,溪樓盡日子雟啼。亂愁芳草共悽迷。 聞說妒花多橫雨,那能沾絮是香泥。碧雲心事短長堤。
【附錄】
況周頤(公元一八五五年至一九一三年)原名周儀,以避清帝溥儀名改,字夔笙,別號蕙風,廣西臨桂人。生於清文宗咸豐九年,卒於民國十五年,年六十八歲。(中國現代文學史卒年同,年六十六歲。此從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少而察惠。垂髫應府縣學試,冠其曹。九歲補博士弟子員。十八歲,舉優貢,一日省姊,偶得《蓼園詞選》讀之,試爲小詞,輕倩倚流慧,理境兩絕。光緒五年,(公元一八七九年)舉鄉試。乃娶於趙,夫人擅雅樂,伉儷甚篤,遵例授內閣中書,與王鵬運同官,益以詞學相砥礪。並治金石,羅致碑版得萬餘本,尋以會典館纂修,敘勞用知府,分發浙江。端方總督兩江,禮致入幕,又優以稅差。人民國,竄居上海無所事,至室人以無米告。竟牢落以終。 周頤崇古不苟,馮煦戲呼爲況古人。生平心力,全用在詞,着有《第一生修梅花館詞》、《二雲詞》、《香櫻詞》、《蕙風詞》,作風類白石。其論詞尤工,細入毫芒,能發前人所未發,所著有《香海棠館詞話》、《餐櫻廡詞話》、《蕙風簃隨筆》、《選卷叢談》、《西底叢談》、《蘭雲菱夢樓筆記》,盛傳於世。
〖注:■⑴,上旡下心,ài,小篆愛字,惠也。■⑵,來+矣,嗣上聲,待也。旣雲不待,是不來也。與俟竢同。〗
雙頭牡丹燈記 明 瞿佑撰
方氏之據浙東也,每歲元夕,於明州張燈五夜。傾城士女,皆得縱觀,至正庚子之歲,有喬生者,居鎮明嶺下。初喪其偶,鰥居無聊,不復出遊,但倚門佇立而已。十五夜三更盡,遊人漸稀。見一丫鬟,挑雙頭牡丹燈前導,一美人隨後,約年十七八,紅裙翠袖,妍妍媚媚,迤邐投西而去。生於月下視之,韶顏 稚齒,真國色也。神魂飄蕩,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 或後之。行數十步,女忽回顧而微哂曰:“初無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趨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顧否?”女無難意,即呼丫鬟曰:“金蓮,可挑燈同往也。”於是金蓮復回。生與女攜手至家,極其歡暱。自以爲巫山、洛浦之遇,不是過也。生問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麗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沒,家事零替,既無兄弟,仍鮮族黨,止妾一身,遂與金蓮僑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態度精妍,詞氣婉媚,低迴就枕,甚相歡愛。天明辭別而去,及暮則又至,如是者將半月。鄰翁疑焉,穴壁窺之,則見一粉妝髑髏,與生並坐於燈下,大駭。明日詰之,祕不肯言。鄰翁曰:“嘻,子禍矣!人乃至盛之純陽,鬼乃幽陰之邪穢。今子與幽陰之魅同處而不知,邪穢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盡,災眚來臨,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爲黃壤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驚懼,備述厥由。鄰翁曰:“彼言僑居湖西,子往訪問之,則可知矣。”
生如其教,逕投月湖之西,往來於長堤之上,高橋之下,訪於居人,詢於過客,並言無有。日將夕,乃適入湖心寺少憩。行過東廊,復轉西廊,廊盡復得一暗室,則有旅櫬,白紙題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麗卿之柩”。柩前懸一雙頭牡丹燈,燈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蓮”。生見之,毛髮盡豎,寒慄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顧。是夜,借宿鄰翁之家,憂怖之色可掬。鄰翁曰:“玄妙觀魏法師,故開府王真人弟子,符篆爲當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
明日,生詣觀內。法師望見其至,驚曰:“妖氣甚濃,何爲來此?”生拜於座下,具述其事。法師以朱書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於門,一懸於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歸,如法安頓,自此果絕來矣。一月有餘,不覺又往袞繡橋訪友,留飲至醉,卻忘法師之戒,逕取湖心寺路以回。將及寺門,復見金蓮迎拜於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與生俱入內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數之曰:“妾與君素非相識,偶於燈下一見,感君之意,遂以全體事君。暮往朝來,與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絕。薄倖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見,豈能相舍。”即握生手至於柩前,樞忽自開,擁之同入,隨即閉矣,遂死於樞中。
鄰翁怪其不歸,遠近尋問。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見生之衣裙微露於柩外。請於寺中,問之於主僧而發之,死已久矣。與女子之屍,俯仰臥於樞內。女貌如生焉。寺中僧衆嘆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時年十有七。權厝於此,舉家遠去,竟絕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屍柩及生,殯於西門之外。是後雲陰之晝,月黑之宵,往往見生與女子攜手同行,一丫鬟挑雙頭牡丹燈前導。遇之者輒得重疾,寒熱交作。薦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獲痊,否則不起矣。居人大懼,竟往玄妙觀謁魏法師而訴焉。法師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聞有鐵冠道人者,見居四明山頂,考劾鬼神,法術靈驗,汝輩宜往求之。”衆遂至山,攀緣藤葛,驀越溪澗,其上絕頂,果有草菴一所。道人憑几而坐,方看道童調鶴。衆羅拜庵下,告以來故。道人曰:“山林隱士,旦暮且死,烏有奇術。君輩過聽矣。”拒之甚堅,衆曰:“某本不知,蓋玄妙觀魏法師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復下山,已六十餘年。小子饒舌,煩吾一行。”即與童子下山,步履輕捷,徑至西門外,結方丈之壇,踞席端坐,書符焚之。忽見符吏數輩,黃巾帛祆,金甲雕戈,長皆丈餘,屹立壇下,鞠躬請命,貌甚虔肅。道人曰:“此間有邪祟爲禍,驚擾生民,汝輩豈不知耶?宜疾驅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時,以枷鎖押女子與生並金蓮,俱到壇所,鞭捶揮撲,流血淋漓。道人訶責良久,令其供狀。將吏遂以紙筆授之,俱各供數百言。今錄其略於此。喬生供曰:“伏念某喪室鰥居,倚門獨立,犯在色之戒,動多欲之求。不能效孫叔見兩頭蛇而決斷,乃致如鄭子,逢九尾狐而愛憐。事既莫追,悔將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棄世,白晝無鄰,六魄雖離,一靈未泯。花前月下,逢五百年歡喜冤家;世上民間,作千萬人風流話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金蓮供曰:“伏念某殺青爲骨,染素成胎,墳隴埋藏,是誰作俑。而用面目。機發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稱,可乏精靈之異。因而得計,豈敢爲妖。”供畢,將吏取呈。道人以巨筆判曰:“蓋聞大禹鑄鼎,而神妍鬼祕,莫得逃其形;溫嶠燃犀,而水府龍宮,俱得見其狀。惟幽明之異趣,乃詭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於人,遭之者有害於物。故大厲入門,而晉景歿;妖豕啼野,而齊襄殂。降禍爲妖,興災作孽。是以九天設斬妖之所,十地分罰惡之司。使魑魅魍魎,無以容其奸,夜叉羅剎,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蕩之時,而乃變幻形軀,依草附木,天陰雨溼之夜,月落參橫之辰,伏於梁而有聲,窺其室而莫睹。蠅營狗苟,羊狠狼貪。疾如飄風,烈若猛火。喬家子生猶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貪淫,生可知矣!況金蓮之怪誕,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誣民,違條犯法。狐綏綏而有蕩,鶉奔奔而無良。惡貫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從今填滿,迷魂陣自此打開,燒燬雙明之燈,押赴九幽之獄,沉淪陰翳,永無出期。判詞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見此三鬼,悲啼躑躅,爲將吏驅捽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衆姓往謝之,不復可見,止有草菴存焉。急往玄妙觀訪魏法師,而審問其故,其法師則已病瘖瘂,不能言矣。
玫瑰花女魅 清 佚名
樂平明溪寧居院,爲人家設水陸齋,招五十里外杉田院寧行者寫文疏,館之寢堂小室。村剎寥落,無他人伴處。時暮春末,將近黃昏,覺有婦女立窗下。意其比鄰淫奔,夙與僧輩私押者。出視之,一女子頂魚魫冠,語音儇利,儀貌不似田家人。相視嘻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內住,尋常每到此,一寺上下,無不稔熟者。”寧居鄉疃,平生夢如此境像,惟恐不得當。曲意延接,遂同入房。閉戶張燈,寺僮以酒一樽來饋,寧啓納之,女避伏牀下。寧謂僮曰:“文書甚多,過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時方敢飲。”乃留之而去,復閉戶。女出與對酌。胸次掛小鏡,寧廉觀之,問何用。曰:“素愛此物,常以佩身。”所着衣皆素潔,而襞褶處不熨貼,■■露現。寧曰:“衣裳有土氣,何也?”曰:“久置箱篋,失於曝曬,故作蒸浥氣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窗如晝,女色態益妍,縫蜷驥洽。寧終夕展轉不成寐,女熟睡鼾齁。將曉出門,寧送之,又指示其處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當復來。”才別去。
俄而主僧相問訊,駭曰:“師哥燈下寫文字,但費眼力,何得辭氣困惙如此?”寧唯唯,未以實告,僧顧壁間插玫瑰花一枝,大驚曰:“寺後舊有趙通判女墳,其前種玫瑰花。一花開時,人過而折枝者,必與女遇或致禍,其來巳久。今爾所見,是其鬼也。宜急歸,勿留!”寧驚懼而反,然猶臥病累日。後還俗爲書生,今在淮南。
〖注:■,亻+爭。〗
織女 五代 牛嶠
太原郭翰,少簡貴有清標,姿度美秀,善談論,工章隸。早孤獨處,當盛暑,乘月臥庭中。時時有微風,稍聞香氣漸濃。翰甚怪之,仰視空中,見有人冉冉而下,及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豔絕代,光彩溢目,衣玄綃之衣,曳羅霜之帔,戴翠翹鳳皇之冠,躡瓊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蕩心神。翰整衣巾,下牀拜渴曰:“不意尊靈乃降,願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織女也。久無主對,而嘉期阻曠,幽態盈懷。上帝賜命,而遊人間。仰慕清風,願託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爲敕侍婢淨掃室中,張湘霧丹縠之帷,施水精玉華之簟,轉惠風之扇,宛若清秋。乃攜手升堂,解衣共寢。其櫬體紅腦之衣,似小香囊,氣盈一室。有同心親腦之枕,覆一雙縷鴛文之衾。柔肌膩體,深情密態,妍豔無匹。迨曉辭去,麪粉如故。試之,乃本質。翰送出戶,凌雲而去。
自後夜夜皆來,情好轉切。翰戲之曰:“牛郎何在?那敢獨行?”對曰:“陰陽變化,關渠何事?”且河漢隔絕,無可復知。縱復知之,不足爲慮。”因撫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矚耳。”翰又曰:“卿既寄靈辰象,辰象之間,可得聞乎?”對曰:“人間觀之,只見是星。其中自有宮室居處,諸仙皆遊觀焉。萬物之精,各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變,必形於上也。吾今觀之,皆了了自識。”因爲翰指列星分位,盡詳紀度,時人不悟者,翰遂洞曉之。後將至七夕,忽不復來。經數夜方至。翰問曰:“相見樂乎?”笑而對曰:“天上那比人間!正以感運當爾,非有它故也。君無相忘。”問曰:“卿來何遲?”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爲翰致天廚之珍,悉非世物。徐視其衣,並無縫。翰問之,答曰:“天衣並非針線爲也。”每去輒以衣服自隨。
經一年,忽於一夜顏色悽惻,涕淚交下,執翰手曰:“帝命有程,便當永決。”遂嗚咽不自勝。翰驚惋曰:“尚餘幾日?”對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徹曉不眠。及旦,撫抱爲別。以七寶枕一枚留贈,約明年某日當有書相問。翰答以玉環一雙。便履空而去,回顧招手,良久方滅。翰思之成疾,未嘗暫忘。
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將書函至。翰遂開緘,以青縑爲紙,鉛丹爲字,言詞清麗,情意重疊。末有詩二首,詩曰:“河漢雖雲闊,三秋尚有期。情人終巳矣,良會更何時?”又曰:“朱閣臨清漢,瓊宮御紫房。佳期空在此,只是斷人腸。”翰答以香箋書,意情甚切,並有酬贈二詩曰:“人世與天上,由來不可期。誰知一回顧,交作兩相思。”又曰:“贈枕香猶澤,啼衣尚淚痕。玉顏霄漢裏,空有往來魂。”自此而絕。是歲太史奏織女星無光。翰思不已,人間麗色不復措意。復以繼嗣大義,須婚,強娶程氏女,殊不稱意。復以無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蘇四郎傳 唐 鄭還古
南陽張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館中夜晦黑,因起廳堂,督芻秼。見東牆下一物,凝白曜人。使僕者視之,乃一白犬。大如貓,鬢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潤,瑩澤可愛。遵言憐愛之,目爲“捷飛”,言駿奔之捷甚於飛也。常與之俱。初令僕人張志誠袖之,每飲飼,則未嘗不在目前,時或飲食不快,則必伺其嗜而啖之。苟或不足,寧自輟味,不令捷飛不足也。一年餘,志誠袖之,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飲食特加精愛。夜則同寢,晝則同處,首尾四年。
後遵言因行於梁山路,日將夕,天且陰,未至詣所,而風雨驟來。遵言與僕等隱大樹下。於時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飛所在。遵言驚歎,命志誠等分頭搜討,未獲。次忽見一人,衣白衣,長八尺餘,形狀可愛。遵言豁然如月中立,各將辨色,問白衣人:“何許來?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蘇,第四。”謂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捷飛去處否?則我是也。今君災厄合死,我緣受君恩深,四年已來,能待我至於盡力輟味,曾無毫釐悔恨。我今誓脫子厄,然須損十餘人命耳。”言訖,乘遵言馬而行,遵言步以從之。方十里許,遙見一冢上有三四人,衣白衣冠,長丈餘,手持弓劍,形狀瑰偉。見蘇四郎,俯樓迎趨而拜。拜訖,莫敢仰視。四郎問何故相見,白衣人曰:“奉大王帖,追張遵言秀才。”言訖,偷目盜視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無禮!我與遵言往還,爾等須與我且去。”四人憂恚啼泣而去。四郎謂遵言曰:“勿憂懼,此輩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見夜叉輩六七人,皆持兵器,銅頭鐵額,狀貌皆可憎惡。跳梁躑躅,進退獰望。遙見四郎,戢毒慄立,惕伏戰竦而拜。四郎喝問曰:“爾何來?”夜叉等霽獰毒爲戚施之顏,肘行而前曰:“奉大王帖,專取張遵言秀才。”偷目盜視之狀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故不可也!”夜叉等一時叩頭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爲取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決鐵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與去,某等盡死。伏乞哀其性命,暫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數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淚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爾,不然且速死!”夜叉等啼泣嗚咽而去。四郎又謂遵言曰:“此數輩甚難與語,今既去,則奉爲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見兵仗等五十餘人,形神則常人耳,又列拜於四郎前。四郎曰:“何故來?”對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爲追張遵言不到,盡已付法。某等惶懼,不知四郎有何術,救得某等全生?”四郎日:“第隨我來,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
須臾至大黑門。又行數里,見城堞甚嚴,有一人具軍容,走馬而前,傳王言曰:“四郎遠到,某爲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於路,請且於南館少休,即當邀迓。”入館未安,信使相繼而召,兼屈張秀才。俄而從行,宮室欄署,皆真王者也。入門見王,披袞垂旒,迎四郎而拜。四郎酬拜,起甚輕易,言詞唯唯而已。大王盡禮,前揖四郎升階。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顧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爾。”王曰:“前殿淺陋,不足四郎居處。”又揖四郎凡過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陳設,盤榻餐具,供帳甚備。至四重殿方坐。所食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間所有。食訖,王揖四郎上夜明樓。樓上四角柱,盡飾明珠,其光如晝。命酒具樂,飲數巡,王揖四郎曰:“有佐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不可!”女樂七八人,餘侑酒者十餘人,皆神仙間容貌妝飾耳。王與四郎各衣便服,談笑亦鄰於人間少年。有頃,四郎戲一美人。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戲之,美人怒曰:“我是劉根妻,爲不奉上元夫人處分,以涉齡此,君子何容易乎?中間許長史,於雲林王夫人會上輕言某,已則贈語杜蘭香姊妹至多微言,猶不敢掉謔。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酒卮擊牙盤一聲,其柱上明珠縠縠而落,螟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復醒,元在所隱樹下,與四郎及鞍馬同處。四郎曰:“君已過厄矣,與君便別。”遵言曰:“某受生成之恩已極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歸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賴耶?”四郎曰:“吾不能言,汝但於商州龍興寺東廊縫鈉老僧處問之,可知矣。”言畢,騰空而去。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轡適商州,果於龍興寺見縫鈉老僧,遂禮拜問。初甚拒,遵言求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應?蘇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謫官也。今居於此。”遵言又以事問老僧,僧竟不對,曰:“君今已離此厄矣!”勳遵言令歸館穀。明辰尋之,已不知其處所矣。
廬山二女 南朝宋 佚名
宋劉子卿,徐州人也,居廬山虎溪。少好學,篤志忘倦,常慕幽閒,以爲養性。恆愛花種樹,其江南花木,溪庭無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臨玩之際,忽見雙蝶,五彩分明,來遊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復,子卿亦訝其大繁。
旬有三日,月朗風清。歌吟之際,忽聞扣扁,有女子笑談之音。子卿異之,謂左右曰:“我居此溪五歲,人向無能知,何有女子而詣我乎?此必有異。”乃出戶,見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煥,容止甚都。謂子卿曰:“君常怪花間之物,感君之愛,故來相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謂二女曰:“居止僻陋,無以敘情,有慚於此。”一女曰:“此來之意,豈求酒耶?況山月已斜,夜將垂曉,君子豈有意乎?”子卿曰:“鄙夫唯有茅齋,願申繾綣。”一女東向坐者,笑謂西向坐者曰:“今宵讓姊,餘夜可知。”因起,送入子卿之室。又謂子卿曰:“即閉戶雙棲,同衾並枕。來夜之歡,願同今夕。”乃去。及曉,女乃請去。子卿曰:“幸遂繾綣,復更來乎?一夕之歡,反生深恨。”女撫子卿背曰:“明日乃小妹之期,後即次我。請出戶。”女曰:“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戶不知蹤跡。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謂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歡,今留與汝。汝勿貪多恨少,誤惑劉郎。”言訖大笑,乘風而去。如是同寢。子卿問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間之有,願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勞執問:”乃撫子卿曰:“郎但申情愛,莫問閒事。”臨曉將去,謂子卿曰:“我姊實非人間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說於郎,郎必異傳,故不欲取笑於人代。今者與郎契合,亦是因緣。慎跡藏心,無使人曉。我姊妹每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數年。
後子卿遇亂還鄉,二女遂絕。廬山有康王廟,去所乃二十餘里。子卿依稀,如有前遇,疑此是之。
洞簫記 明 陸粲 撰
徐鏊字朝楫,長洲人,家東城下,爲人美丰儀,好修飾,而尤善音律。雖居廛陌,雅有士人風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張某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庫,以堂東小廂爲之臥室。
是歲七夕,月明如晝,鏊吹簫以自娛。入二鼓,擁衾榻上,鳴未休。忽聞異香酷烈,雙扉自開。有巨大突入,項綴金鈴,繞室一週而去。鏊方訝之,聞庭中人語切切,有女郎攜梅花燈,循階而上。分兩行。凡十六輩。最後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瑤冠鳳履,文犀帶,着方錦紗袍,袖廣幾二尺,若世所畫宮妝之狀。而玉色瑩然,與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諸侍女服飾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尋常所見。入門,各出籠中紅燭,插銀臺上,一室朗然,四壁頓覺宏敞。鏊股慄,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入衾,撫鏊體殆遍。良久趨出,不交一言。諸侍女導從而去。香燭一時俱滅。鏊驚怪,志意惶惑者累日。
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將寢,又覺香氣異常,心念昨者佳麗,得無又至乎。逡巡問,侍女復擁美人來。室中羅設酒餚,若几席柂架之屬,不見有攜之者,而無不畢具。美人南向坐,顧盼左右,光彩燁如也。使侍女喚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顧使坐其右。侍女向鏊捧玉杯進酒,酒味醇烈特異。而餚核精腆,水陸珍錯,不可名狀。美人謂鏊曰:“卿勿疑訝,身非相禍者。與卿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補益,然能令卿資用無乏,飲食恆足,遠味珍錯,繒素絁錦,亦復都有,世間之物,惟卿所欲,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耳!”復親酌勸鏊,稍前促坐,辭致溫婉,笑語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飲食而已。美人曰:“昨聽得簫聲,知卿興致非淺,身亦薄曉絲竹,願一聞之。”顧侍女取簫授鏊。吹罷,美人繼奏一曲,音調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兒女,才吹得世間下俚調,如何解引得鳳凰來?令渠蕭生在,應不羞爲徐郎作奴。”逡巡去。起明夕又至。飲酒間,侍女請曰:“夜深矣。”因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幃帳茵藉,窮極瑰麗,非復鏊向時之比也。鏊心念:“吾試詐跌入地,觀其何爲。”念方起,榻下已遍鋪錦褥,殆無隙地。美人解衣,獨着紅綃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已而,流丹浹席,宛轉誆怯難勝。鏊於斯時,情志飛蕩,顛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帳。侍女十餘,奉匜沃盥。良久,妝訖言別。謂鏊曰:“感時追運,猥得相從,良非容易。從茲之後,歡好當復無間,卿舉一念,身當應念而來。但憂卿此心還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第此來,誠不欲令世間俗子輩得知,惟卿牢爲祕密而已。”遂去。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晝出,人覺其衣香氣酷烈 異常,多怪之者。
自是,每一舉念,則香發,美人輒來,來則攜酒相與歡宴,頻頻向鏊說天上事,及諸仙人變化。言甚奇妙,非世所聞。鏊心欲質其居止所向,而相見輒訥於辭。乃書小札問之,終不答。曰:“卿得好婦,適意便足,何煩窮問?”間自言:“吾從九江來,聞蘇杭名郡多勝景,故爾暫遊此。世中處處是吾家。”其美人雖柔和自喜,而御下極嚴,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謹,使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湯進,微偃蹇,輒摘其耳,使跪謝乃已。鏊時有所需,應心而至。一日出行,見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數十顆遺焉。市物有不得者,必爲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數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動覺,美人來語其處,令收之。解庫中失金首飾,美人指令於黃牛坊錢肆中尋之。曰:“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詰朝往訪焉,物宛然在,徑取以歸。主人者徒瞪目視而已,鏊嘗與人有爭,稍不勝,其人或無故僵臥,或以他事橫被折辱,美人輒告曰:“奴輩無禮,已爲郎報之矣。”如此往還數月,外間或微聞之。有愛鏊者,疑其妖,勸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見鏊曰:“癡奴妄言,世寧有妖如我者乎?”鏊嘗以事出,微至逆旅,美人欹牀坐於旁,時時會合如常。其眠處人雖甚多,了不覺也。數戒鏊雲:“勿輕向人道, 恐不爲卿福。”鏊不能忍,時復宣泄,傳聞浸廣,或潛相窺伺,美人始慍。會鏊母聞其事,使召鏊歸,謀爲娶妻以絕之,鏊不能違。美人一夕見曰:“郎有外心矣,吾不敢復相從矣。”遂絕不復來,鏊雖念之,終莫能致也。
至十一月望後,鏊夜夢四卒來呼。過所居蕭家巷,立土寺詞外。一卒人呼土神,神出,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隨之。出胥門,躡水而度,到大第院。牆裏外喬木數百章,蔽翳天日。歷三重門,門盡朱漆獸環,金浮漚釘,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九仞,陛數十級。下有鶴屈頭縮一足立臥焉。彩繡朱碧,上下煥映。小青衣遙見鏊,奔入報雲:“薄情郎來矣。”堂內女兒捧香者、調鸚鵡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幾輩,更迭從窗隙看鏊。亦有舊識相呼者、笑者、微誶罵者。俄聞佩聲泠然,香菸如雲。堂內逆相報雲:“夫人來。”老人牽鏊使跪,窺簾內中有大金地爐燃獸炭,美人擁爐坐,自提着挾火。時或長嘆雲:“我曾道渠無福,果不錯。”少時,聞呼捲簾。美人見鏊,數之曰:“卿大負心者。昔語卿雲何,而輒背之。今日相見愧否?”因噓欷泣下曰:“與卿本期終始,何圖乃爾!”諸姬左右侍者或進曰:“夫人無自苦。個兒郎無義,便當殺卻,何復云云。”頤指羣卒,以大杖擊鰲。至八十,鏊呼曰:“吾誠負心,念嘗蒙顧覆,情分不薄,彼洞簫猶在,何無香人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實欲殺卿。感念疇昔,今貰卿死。”鏊起,匍匍拜謝。因放出,老人仍送還。登橋失足,遂覺。兩股創甚,臥不能起。又五六夕,復見美人來,將繁責之如前。語云:“卿自無福,非關身事。”既去,瘡即瘥,後詣胥門,蹤跡其境,杳不可得,竟莫測爲何等人也。
餘少聞鏊事,嘗面質之,得其首未如此,爲之敘次,作 《洞簫記》。
五石瓠(節錄) 清 貴池劉鑾輿父 着
由柏
劉若寵妻周氏語康僧曰:“福世子名由松,今宏光本名由柏,乃世子弟也。以避難潛於淮上,自稱福藩。聞士英擁戴,因冒兄名。士英雖昔任河南府知府,亦不能辯其真僞,徒以藩府內臣舊日知交衆,可爲奧援富貴計,遂決志定策耳。未幾有北僧來南京,名大悲,輒欲召車內監與語,且曰:‘我是皇帝。’得旨殺於笪橋,此乃真福世子由松也。其後童妃爲福世子由松妃,帝妹爲福世子由松妹無疑,由柏安肯與之相見乎?大悲之膺戮,以妖僧目之,冤矣!”據周氏之語,則所謂松耶柏耶之名,原爲疑語,而士英之肉,不足食矣!
馬伕人高氏
馬士英以魯藩失守,削髮而逋,令趙體幹築室四明山中,自坐一樓下,促其夫人高氏死。高於樓上掩門抱幼子泣,士英命婢僕促之再三,高竟無一言。士英怒,拂袖入山。高踉蹌自追之,號於路,爲大兵所執。使導之人山,士英乃被擒就戮。
冠佩
巾上系珠玉、唬泊、蜜蠟之屬,非古也。有在中面者,有在外面者。所繫又雕繢鏤摹,極其詭矣。皖桐潘映婁特製小碧玉盆於右,每早插翠花一枝在盆,又任意或珠花或時花,不一而足。士夫而爲婦女之曼靡,豈非邪類!
輪子
西北鞦韆之戲,其人及三而止,其高丈五而止,距地數尺餘,皆富貴家婦女戲也。有輪子者,加以轆護,轉可容數十人,高二三丈許,距地巳十尺餘。貧婦村女,必與焉,謂春天可藉以卻疾雲。元夕後輒共事此。
珠冠價
明朝皇后,一珠冠費至六十萬金。珠之大者,每顆重八分,然亦無幾也。及其上賓,則此冠藏之大廟,盡中官盜毀之,朝廷不問,豈非暴殄哉!山東尚書張忻夫人陳氏珠冠首飾,一副費八千金,每旦悉妝設鬟髻間,不以爲勞且贅也。行步出戶,婢女呵導如官儀,則宮庭不足異矣。李賊陷京師,夫婦受刑辱,冠佩皆被拷掠而去。鼎革後益富益吝,益妒益壽。
大珠當籌
周宜興以大珠三十顆,畀董心葵爲識,以當牙籌。凡士大夫進千金者,心葵以一珠歸,宜興即知其貯千金也。竟三十珠,宜興仍發與心葵再進。如是者週而復始,一月之中,不知凡幾。宜興又善媚,田貴妃珠履上,有“臣周延儒恭進”字。思陵見之,始不慊其人。
曾楚卿坐納妾事
曾楚卿爲魏璫削奪,崇禎時起少宰。原有妻,偶託人娶妾至門,始知爲淨身人侄女,即卻不納。淨身人恨之,遂盛飾其侄女,騎馬立長安街。遇過往官,自稱曾楚卿妻送揭。識者知其誣。時方枚卜,鄢陵常自裕有他疏點綴及之,曾遂不得與。
蜀粵婦人皆不履
四川婦人多殊色,穠妝而跣其脛,無膝衣,無行纏,無屣,如霜素足,曾見於大市中,不以爲異。粵中風俗亦然,而乘以木屐。屐雖敝,猶蹩蹩晴雲赤日之前,不以爲贅。惟士大夫歷官南北者,歸而變其內,競習弓鞋。閩婦女亦多不襪。
郡主
流賊破洛時,有女自稱福藩妹,流離中隨太平府優人逃。至半途,因乏資棄之,復隨徑縣客,抵南。乙酉初留南城坊署,而太平優人忽至,與徑縣客爭持於外。未幾亦指爲奸流詐冒,而爭者始奔竄焉。國亡後,仍歸徑客。
爭掩宮人內官
宏光宮中,年少宮人內官死者,五城坊官派土工埋葬各城,地方甲長避之。乃曰南門山多,以故南城工役,甲長獨任其勞。不數月,南城工役,有起千金者。訊其故,年少宮人內官,偶經上幸,多不勝其任而死,令罄其服飾以殉。工役啓棺椎埋,盡盜其所有以致富。於是各城工役爭告狀,願分任其事矣。
童氏
乙酉春,河南巡撫越其傑差副將孫枝秀齎奏童氏失散緣由疏,並護送童氏到廣昌伯劉良佐府中。良佐令妻侍奉月餘,始送至京。童氏通曉文墨,書法端楷,自具疏敘父母姓名居止,及被選入福宮成婚年月,生子女後先,以至流離之事甚悉。其傑與士英爲至親,士英聞其狀,大爲其傑喜,將市封賞。謂枝秀曰:“舊妃在,可省選婚之繁。”令枝秀候旨。次日,士英呼枝秀曰:“內裏不認,爾且去。”亡何,指爲奸流詐冒,提枝秀童氏,並繫於中城。坊官究問,童氏言之鑿鑿,備述隱微。坊官復奉旨嚴訊,遂加童氏以酷刑,並杖枝秀。童氏哭罵不絕聲。未幾童氏免身於獄廁。國亡後,童氏爲尼於金陵河南庵。
王月
桐城孫武公狎王月,其婦家方氏患之,風黔人蔡如蘅納爲妾。蔡旋任安廬道,死獻賊之難,妻妾殉焉。獻賊知王月名,必欲生致之。月遂死,孫武公有祭月文,癡矣。合肥何允麟秋吟第十三首注曰:“城陷,蔡香君兵使被執不屈,數日死城外。夫人墮井死,姬人王月生,平康名姬也,同被執死。餘友許石疏作傳以紀之。”
慘悽瘦日鬼煩冤,陰雨啾啾代石言。
魯國有拳能透爪,湘娥捐佩不歸魂。
八公草木呼終僕,一代胭脂死報恩。
今古是非惟野史,誰人有力正乾坤?
月籍金陵珠市,以色動人。家善釀曰天酒,武公之所厭飫也。
崔聯芳
崔聯芳,南京舊院伎,能吟詠畫蘭。
麻姑壇記帖
魯公《麻姑壇記帖》,昔人言其不真,奇矣。吳非嘗遊建昌,登壇求之不得。偶與婺源餘維樞談及,餘曰:“是樞罪也。亂後同邑汪斯淳官於南城,樞送之曰:‘麻姑壇記,不妨數拓十本。’汪之官,即移其石廨內,將拓之。忽民變,焚廨宅,家口屋壁皆灰滅,石亦亡矣。痛心至今,終身爲傀。”
小名小字
侍兒小名小字,古人端筆於書,傳韻事也。舉人王一翥,名其妾一曰二和尚,一日麻弟子孩兒。監生樊維師命其僮一曰明白而易見,一日一覽而無餘。風斯下矣。維師亦名家子,曾誤作魏璫祠記,繫獄十餘年,擬絞。後以尚寶卿羅喻義疏,始釋。自號海逋,亂後尚在,狂誕如故。
洛陽牡丹記 宋 歐陽修
花品敘第一
牡丹出丹州、延州,東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陽者,今爲天下第一。洛陽所謂丹州花、延州紅、青州紅者,皆彼土之尤傑者,然來洛陽,才得備衆花之一種,列第不出三,已下不能獨立與洛花敵。而越之花以遠罕識不見齒,然雖越人亦不敢自譽,以與洛陽爭高下。是洛陽者,果天下之第一也。洛陽亦有黃芍藥、緋桃、瑞蓮、千葉李、紅郁李之類,皆不減它出者,而洛陽人不甚惜,謂之果子花,曰某花(云云),至牡丹則不名,直曰花。其意謂天下真花獨牡丹,其名之着不假曰牡丹而可知也。其愛重之如此。說者多言洛陽於三河間,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沒,測知寒暑風雨乖與順於此,此蓋天地之中,草木之華,得中氣之和者多,故獨與它方異。予甚以爲不然。夫洛陽於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貢道里均,乃九州島之中,在天地崑崙磅礴之間,未必中也。又況天地之和氣,宜遍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夫中與和者,有常之氣。其推於物也,亦宜爲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美,亦不甚惡,及元氣之病也,美惡鬲並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極美與極惡者,皆得於氣之偏也。花之鐘其美,與夫癭木癰腫之鐘其惡,醜好雖異,而得一氣之偏病則均。洛陽城圓數十里,而諸縣之花,莫及城中者,出其境則不可植焉。豈又偏氣之美者,獨聚此數十里之地乎?此又天地之大,不可考也已。凡物不常有而爲害乎人者曰災,不常有而徒可怪駭不爲害者曰妖,語曰:“天反時爲災,地反物爲妖。”此亦草木之妖而萬物之一怪也。然比夫癭木癰腫者,竊獨鍾其美而見幸於人焉。
餘在洛陽,四見春。天聖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見其晚者。明年,會與友人梅聖俞遊嵩山少室、緱氏嶺、石唐山紫雲洞,既還,不及見。又明年,有悼亡之戚,不暇見。又明年,以留守推官歲滿,解去,只見其蚤者。是未嘗見其極盛時,然目之所矚,已不勝其麗焉。餘居府中時,嘗謁錢思公於雙桂樓下,見一小屏立坐後,細書字滿其上。思公指之曰:“欲作花品,此是牡丹名,凡九十餘鍾。”餘時不暇讀之。然餘所經見而今人多稱者,才三十許種。不知思公何從而得之多也。計其餘,雖有名而不着,未必佳也。故今所錄,但取其特著者而次第之。
姚黃 魏花 細葉壽安 鞓紅(亦曰青州紅) 牛家黃 潛溪緋
左花 獻來紅 葉底紫 鶴翎紅 添色紅 倒暈檀心 硃砂紅
九蕊真珠 延州紅 多葉紫 粗葉壽安 丹州紅 蓮花萼 一百五
鹿胎花 甘草黃 一擫紅 玉板白
花釋名第二
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異者而志之。姚黃、牛黃、左花、魏花,以姓着;青州、丹州、延州紅,以州着;細葉、粗葉壽安、潛溪緋,以地着;一擫紅、鶴翎紅、硃砂紅、玉板白、多葉紫、甘草黃,以色着;獻來紅、添色紅、九蕊真珠、鹿胎花、倒暈檀心,蓮花萼、一百五、葉底紫,皆志其異者。
姚黃者,千葉黃花,出於民姚氏家。此花之出於今未十年。姚氏居白司馬坡,其地屬河陽。然花不傳河陽,傳洛陽。洛陽亦不甚多,一歲不過數朵。
牛黃亦千葉,出於民牛氏家,比姚黃差小。真宗祀汾陽,還過洛陽,留宴淑景亭,牛氏獻此花,名遂着。
甘草黃,單葉,色如甘草。洛人善別花,見其樹,知爲某花雲。獨姚黃易識,其葉嚼之不腥。
魏家花者,千葉,肉紅花,出於魏相(仁溥)家。姓樵者於壽安山中見之,斫以賣魏氏。魏氏池館甚大,傳者雲:此花實出時,人有欲閱者,人稅十數錢,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數緡。其後破亡,鬻其園。今普明寺後林池,及其地。寺僧耕之,以植桑麥。花傳民家甚多。人有數其葉者,雲至七百葉。錢思公曰:“人謂牡丹花王,今姚黃真可爲王,而魏花乃後也。”
鞓紅者,單葉,深紅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紅。故張僕射(齊賢)有第西京賢相坊,自青州以橐駝馱其種,遂傳洛中。其色類腰帶鞓,故謂之鞓紅。
獻來紅者,大多葉,淺紅花。張僕射罷相居洛陽,人有獻此花者,因曰獻來紅。
添色紅者,多葉,花始開而白,經日漸紅,至其落乃類深紅。此造化之尤巧也。
鶴翎紅者,多葉,花其末白而本肉紅,如鴻鵠羽色。
細葉、粗葉壽安者,皆千葉肉紅花,出壽安縣錦屏山中。細葉者尤佳。
倒暈檀心者,多葉紅花。凡花近萼色深,至其末漸淺。此花自外深色,近萼反淺白 而深檀點其心,此尤可愛。
一擫紅者,多葉淺紅花,葉杪深紅一點,如人以手指擫之。
九蕊真珠紅者,千葉紅花,葉上有一白點如珠,而葉密,蹙其蕊爲九。
一百五者,多葉白花。洛花以穀雨爲開候,而此花常至一百五日開最先。
丹州、延州花者,皆千葉,紅花,不知其至洛之因。
蓮花萼者,多葉紅花,青趺三重,如蓮花萼。
左花者,千葉紫花,葉密而齊如截,亦謂之平頭紫。
硃砂紅者,多葉紅花,不知其所出。有民門氏子者,善接花以爲生,買地於崇德寺前,治花圃,有此花。洛陽豪家尚未有,故其名未甚着。花葉甚鮮,向日視之如猩血。
葉底紫者,千葉紫花,其色如墨,亦謂之墨紫。花在藂中,旁必生一大枝,引葉覆其上,其開也,比它花可延十日之久。噫!造物者亦惜之耶?此花之出,比它花最遠。傳雲唐末有中官爲觀軍容使者,花出其家,亦謂之軍容紫。歲久失意其姓氏矣。
玉板白者,單葉白花,葉細長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陽人家亦少有。餘嘗從思公至福嚴院見之,問寺僧而得其名。其後未嘗見也。
潛溪緋者,千葉緋花,出於潛溪寺。寺在龍門山後,本唐相李藩別墅。今寺中已無此花,而人家或有之。本是紫花,忽於藂中時出緋者,不過一二朵。明年移在他枝,洛人謂之轉(音篆)枝花。故其接頭尤難得。
鹿胎花者,多葉紫花,有白點如鹿胎之紋,故蘇相(禹珪)宅今有之。
多葉紫,不知其所出。初姚黃末出時,牛黃爲第一,牛黃未出時,魏花爲第一,魏花未出時,左花爲第一。左花之前,唯有蘇家紅、賀家紅、林家紅之類,皆單葉花,當時爲第一。自多葉、千葉花出後,此花黜矣。今人不復種也。
牡丹初不載文字,唯以藥載《本草》,然於花中不爲高第。大抵丹延已西及褒斜道中尤多,與荊棘無異,土人皆取以爲薪。自唐則天已後,洛陽牡丹始盛。然未聞有以名著者。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詠花草,計有若今之異者,彼必形於篇詠,而寂無傳焉。唯劉夢得有詠魚朝恩宅牡丹詩,但云“一藂千萬朵”而已,亦不去其美且異也。謝靈運言永嘉竹間水際多牡丹,今越花不及洛陽甚遠,是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
風俗記第三
洛陽之俗,大抵好花,春時城中無貴賤皆插花,雖負擔者亦然。花開時,士庶競爲遊遨。往往於古寺廢宅有池臺處,爲市井,張幄帟,笙歌之聲相聞。最盛於月陂堤、張家園、棠棣坊、長壽寺東街,與郭令宅,至花落乃罷。洛陽至東京,六驛舊不進花。自今徐州李相(迪)爲留守時,始進御。歲遣衙校一員,乘驛馬,一日一夕至京師。所進不過姚黃,魏花三數朵。以菜葉實竹籠子藉覆之,使馬上不動搖,以蠟封花蔕,乃數日不落。
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樹者,蓋其不接則不佳。春初時,洛人於壽安山中斫小栽子賣城中,謂之山篦子。人家治地爲畦塍種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謂之門園子。豪家無不邀之。姚黃一接頭,直錢五千。秋時立券買之。至春見花,乃歸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傳,有權貴求其接頭者,或以湯中蘸殺與之。魏花初出時,接頭亦錢五千,今尚直一千。接時須用社後重陽前,過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許,截之乃接以泥封裹,用軟土壅之,以蒻 葉作庵子罩之,不令見風日。惟南向留一小戶,以達氣。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奇)。種花必擇善地,盡去舊土,以細土用白斂末一斤和之。蓋牡丹根甜,多引蟲食,白斂能殺蟲。此種花之法也。澆花亦自有時,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時。九月旬日一澆,十月、十一月,三日二日一澆,正月隔日一澆,二月一日一澆。此澆花之法。一本發數朵者,擇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朵,謂之打剝,懼分其脈也。花才落,便翦其枝,勿令結子,懼其易老也。春初既去蒻庵,便以棘數枝置花叢上。棘氣暖,可以闢霜,不損花芽。他大樹亦然。此養花之法也。花開漸小於舊者,蓋有蠹蟲損之,必尋其穴,以硫磺簪之,其旁又有小穴如針孔,乃蟲所藏處,花工謂之氣蔥,以大針點硫磺末針之,蟲乃死,花復盛。此醫花之法也。烏賊魚骨以針花樹,入其膚,花輒死,此花之忌也。
王嬌傳 清 佚名
申純字厚卿,祖汴人也,隨父寓成都。天姿卓越,傑出世表。宣和間,薦而不第,歸鬱郁不自勝。家居月餘,因適鄰郡,謁母舅王通判。舅引生至中堂拜妗,因呼其子善父出拜,年七歲矣。再命侍女飛紅呼嬌娘來。良久,飛紅附耳語妗,以嬌未經妝爲言。妗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見何害?”生聞之因曰:“百一姐(嬌第百一)無他故,姑俟何如?”妗因笑曰:“適方出浴來理妝耳。”又令他侍女促之。頃刻,嬌自左掖出拜。雙鬟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瑩。生見之,不覺自失。敘禮竟,嬌因立妗右。生熟視,目搖心蕩,不自禁制。妗笑曰:“三哥遠來勞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於堂之東,去堂二十餘步。生歸館後,功名之心頓釋,日夕惟慕嬌娘而已。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見,款留備至,生亦幸其相留,冀得乘間致款曲於嬌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廡,雖時與嬌晤,未敢妄語相及。久之,察其動靜,言笑舉止,如有猜疑不足之狀。知其賦性然也,求所以導情,而未能得便。
一夕,嬌晚繡紅窗下,倚牀視荼蘼花,久不移目。生輕步踵其後,嬌不知也,因浩然長嘆。生低聲問曰:“妹何嘆也?將有思乎?”嬌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來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覺之乎?”生知嬌以他辭相拒,因應曰:“春寒固也。”嬌即逡巡引去,生亦歸舍。自後時同歡笑,生言稍涉邪,嬌則嚴容正色,若不可犯。生以爲嬌年幼,不諳情事,因不介意。
一日舅有他甥至,開宴,申生預坐。酒半,妗起酌酒勸他甥,因及生。生辭,妗曰:“子量素洪,獨不能一開懷乎?”生言矢志功名,且病久不復能飲。妗未答,嬌參語曰:“三兄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乃輟觴退步,酌酒勸舅。申生之前,燭燼長而暗。嬌促步至燭前,以手彈燭,因流視語生曰:“非妾則君醉甚矣。”生謝曰:“此恩當銘肺腑。”嬌微笑曰:“此乃恩乎?”語未畢,妗因索水滌觴,嬌乃引去。自此生復留意。
一夕嬌獨坐於堂側惜花軒內,生偶至,見嬌憑闌無語。時花檻中有牡丹數本,欲開未開。生還取筆揮二絕以戲之曰:
亂惹祥煙倚粉牆,絳羅輕卷映朝陽。
芳心一點千重束,肯念憑欄人斷腸。
嬌姿豔質不勝春,何意無言恨轉深?
惆悵東君不相顧,空留一片惜花心。
嬌得詩,巡檐展誦,未畢,忽聞妗語,嬌乃藏之袖中,趨歸堂中。生悵恨殆無以爲懷,因作一絕,題於堂西之綠窗上。詩曰:
舊影縈階睡正醒,篆煙如縷半風平。
玉簫吹盡霓裳調,唯識鶯聲與鳳聲。
後二日舅他出,嬌窺生不在,直入臥室。見西窗題句,躊躇玩味。知生之屬意有在,乃濡筆和韻以寄意焉。詩曰:
春愁壓夢苦難醒,日迴風流漏正平。
魂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鶯聲。
生歸,見嬌所和詩,願得之心,逾於平常。然言語相挑,或對或否,乍暱乍違,莫測其意。
一日,舅妗開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歸舍,生獨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嬌至筵所,抽左髻鈿釵,勻博山理餘香。生因曰:“夜分人寢矣,安用此?”嬌曰:“香貴長存,安可以夜深棄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嬌不答,乃行近堂階,開簾仰視,月色如晝,因呼侍女小慧,畫月以記。乃顧生曰:“月至此,夜幾許?”生亦起下階檐,望星嘆曰:“織女將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嬌曰:“東坡錘情何厚也!”生曰:“情有甚於此,焉可以此誚東坡也?”嬌曰:“於我何獨無之?”生曰:“誠然,則佳句所謂‘壓夢’者,果何物而苦難醒乎?”言情頗狎。嬌因促步下階逼生曰:“兄謂織女銀河何在也?”生見嬌之驟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對。俄聞戶內妗問嬌寢未,嬌乃遁去。次日,生追憶昨夕之事,自疑有獲,然每思遇事多參商,愈不自足,乃作《減字木蘭花》詞以記之,曰:
春宵陪宴,歌罷酒闌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見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燼,素手重添銀漏永。織女斜河,月白風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嬌於堂西小閣中。嬌時對鏡畫眉未終。生近前謂之曰:“蘭煤燈燼邪,燭花也。”嬌曰:“燈花耳,妾用意積久。”生曰:“願以一半丐我書家信。”嬌令生分半。生舉手,油污其指,因請嬌曰:“子宜分贈,何重勞客耶?”嬌曰:“既許君矣,豈惜此?”遂以指決煤之半以贈生,因牽生衣,拭指污處,曰?“緣兄得此,兄其惜此衣邪?”生笑曰?“敢不留以爲質?”嬌因易色曰:“妾無他意,君何戲我?”生見嬌色變,恐妗知之,因趨出,珍藏所分之煤於枕中。因作《西江月》詞以記之,曰:
試問蘭煤燈燼,佳人積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來的的,郎衣拭處輕輕。爲言留取表深誠,此約又還未定。
自後生心搖盪特甚,不能頃刻少置,伏枕對燭,夜腸九回。思欲履微道以實嬌心而未得。一日暮春小寒,嬌方擁爐獨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來。嬌不起,顧生。生乃擲花於地。嬌驚視,徐起,以手拾花,詢生曰:“兄何棄擲此花也?”生曰:“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嬌曰:“東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諾,無悔!”嬌笑曰:“將何諾?”生曰:“試思之。”嬌不答,因謂生曰:“風差勁,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與嬌偶坐,相去僅尺餘。嬌因撫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不念我斷腸耶?”嬌笑曰:“何事斷腸?妾當爲兄謀之。”生曰:“無戲言,我自遇子之後,魂飛魄揚,竟夕不寐,汝方以爲戲,足見子之心也。予每見子言語態度,非無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則子變色以拒我。諒孱繆之跡,不足以當雅意。一言之後,餘將西騎矣。子無苦戲我!”嬌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無言?妾知兄心舊矣,豈敢固自鄭重以要君也?但恐不能終始,其如後患何?妾亦數月來,諸事不復措意。寢夢不安,飲食俱廢,君所不得知也。”因長吁曰:“君疑甚矣!異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濟,當以死謝君!”生曰:“子果有志,則以策我。”嬌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嬌乃反室,不可再語。
又越兩日,生凌晨起攬衣,向堂西綠窗內而立,背面視屋檐。不知此時嬌亦起,在隔窗內理妝矣。生誦東坡詩曰:“爲報鳴雞莫知覺,更容殘夢到江南。”嬌聞之,自窗內呼生曰:“君有鄉閭之念乎?”生因窺窗語嬌曰:“衷腸斷盡,惟有歸耳。”嬌曰:“君果誕妾耶?既無意於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豈無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則若何謀之?”嬌曰:“此間人衆,無可容計。東軒抵妾寢室,軒西便門達熙春堂,堂遍荼糜架。君寢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霽,君自寢所逾外窗,度荼糜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當與君會也。”生聞之,欣然自得,惟侯日暮,得諧所願。至晚不覺暴雨大作,花陰浸潤,不復可期。生惆悵不已,因作《玉樓春》詞,以寫怏怏之懷。詞曰
曉窗寂寂驚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訴。低眉斂翠不勝春,嬌轉櫻脣紅半吐。 匆匆巳約歡娛處,可恨無情連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盡殘燈天未曙。
生晨起,會嬌於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綴詞示之。嬌低聲笑曰:“好事多磨,理固然也。然妾既許君矣,當別圖之。”是日,生侍舅從鄰家飲,至暮醉歸。且思嬌早間別圖之言,疑嬌之不復至也,又沉醉睡熟。嬌潛步至窗外,低聲呼生者數次,生不之覺。嬌悵恨而回。又疑生之誕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縷發,書盟言於片紙付嬌。嬌亦剪髮,設盟以復於生。雖極意慕戀,然終無便可乘。一日生收家書,以從父晉納粟補閬州武職,以生便弓馬,取生歸侍行。嬌顧戀之極,作詩送行,詩曰:
綠葉陰濃花正稀,聲聲杜宇勸春歸。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淚溼衣。
生得詩,和韻以復,詩曰:
密幄重帷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歸。
文君爲我堅心守,且莫輕拋金縷衣。
生終以嬌“綠葉陰濃”之語爲疑,又成一詞,寓《小梁州》以示嬌,詞雲:
惜花長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樓。如今何況拋離去也,關山千里,目斷三秋,謾回頭。 殷勤分付東園柳,好爲管枝柔。又恐重來綠成陰也,青梅如豆,辜負梁州恨悠悠。
嬌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詞復之,詞雲
君去有歸期,千里須回首。休道三年綠葉陰,五載花依舊。 莫怨好音遲,兩下堅心守。三隻骰兒十九窩,沒個須教有。
自後生從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臥,飲食起居,無非爲嬌興念,以致沉思成病。因以就醫至舅家。數日無便可乘,與嬌一語,至於飲食俱廢。舅妗爲之皇皇,醫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勞思所致,終不能知生之心。數日病小愈。一日舅出報謁,生因強步至外廡。方佇立,俄而嬌至生後。生駭然。嬌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來問兄之病。”生回顧無人,因前牽嬌衣,欲與嬌語。嬌曰:“此廣庭也,十目所視,宜即兄室。”生與之俱,及門,忽雙燕爭泥墜前,嬌因捨生趨視。俄欲返,侍女湘娥突至嬌前,嬌大駭,生乃引去。至暮,復會中堂。嬌謂生曰:“非燕墜,則湘娥見妾在君室矣,豈非天乎!”
一日晚,嬌尋便至生室,謂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約,妾嘗思之,夜深院靜,非安寢之地。自前日之路觀之,足以達妾寢所。每夕侍妾寢者二人,今夕當以計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時來,妾開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嬌變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駒過隙,復有鍾情如吾二人者乎?事敗當以死繼之。”生曰:“若然,予何恨乎!”是夜將半,生乃逾外窗,繞堂後數百步,至荼糜架側。乃求門不得,生頗恐。久之,得路至熙春堂。堂廣夜深,寂無人聲。生大恐,因疾趨入。見嬌方開窗憑几而坐,衣紅綃衣,下白絲裳,仰首向月,若重有思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推窗而入。嬌忽見生,且驚且喜曰:“君何不告?駭我甚矣!”乃與嬌並坐,須臾即攜手入帷,解衣並枕。兩情既合,嬌啼百態,不覺血漬生衣袖。嬌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爲他日驗。”有頃,雞聲催曉,虯漏將闌,嬌令生歸室。因囑曰:“此後日間相遇,幸無以前言爲戲。”因口占《菩薩蠻》詞以贈生
夜深偷展窗紗綠,小桃枝上留鶯宿。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脈脈愁無那。特地囑檀郎,人前口謹防。
生亦口占答之
綠窗深竚傾城色,燈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 雨雲情散亂,弱體羞還顫。從此問雲英,何須上玉京!
自後生夜必潛至嬌室,凡月餘,無有知者。豈期慾火所迷,俱無避忌,舅之侍女曰飛紅,曰湘娥,皆有所覺,所不知者嬌之父母而已。嬌亦厚禮紅等,欲使緘口,紅輩亦未之敢發。俄而生以父書促歸,既歸則寢食俱廢。乃託人微言於父母,遣女媒求娶嬌爲婦,而私囑媒致書於嬌,略雲:“前日佳偶,倏爾旬餘。松竹深盟,常存記憶。自抵侍下,無一息不夢想洛浦之風煙也。家事經史,非惟不復措意,縱一勉強,不知所以爲懷。天啓其衷,冰人遄往,未審舅妗雅意若何?倘不棄庸陋,則張生之於鶯鶯,烏足道哉!好事在茲,喜不自制,幸相與謀之。新霜在候,善加保衛。”
媒得書即往,殷勤致命。舅曰:“三哥俊才灑落,加以歷練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願也。但朝廷立法,內兄弟不許成婚,似不可違。前辱三哥惠訪,留住數月,甚能爲老夫分憂,老夫亦有願婚之意,而於條有礙,以此不敢成言。”媒氏再三宛轉,終不能得。次日妗再置酒款待媒灼,嬌侍立於側,知親議之不諧也,心懷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語耳。酒散,適嬌至媒前剔燈,媒因私語嬌曰:“子非厚卿之私人乎?厚卿有手書,令我致子。”嬌竦然微言應曰:“然。”淚墜言下。媒爲之改顏,遂探書授嬌。嬌收置袖中,未敢展視。妗起,嬌亦隨妗入室。次早媒再請於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無不可,第以法禁甚嚴,欲置老夫罪戾也。”媒知其不就,因告歸。舅又命妗酌酒與媒爲別,嬌因侍立,私語媒曰:“離合緣契,乃天爲之也。三兄無事宜來。妾年且長,歲月有限,無以姻事不諧爲念。”因出手書,令媒持歸,以復於生。
媒既歸,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嬌書與生。生展視,乃新詞《滿庭芳》一闋也:
簾影篩金,簟紋織水,綠陰庭院清幽。夜長人靜,消得許多愁。記得當年月色,小窗外、情話綢繆。因緣淺,行雲去後,杳不見蹤由。 殷勤紅一葉,傳來密意,佳好新求。百端間阻,恩愛成休。應是朱顏薄命,難陪伴、俊雅風流。須相念,重尋舊約,休忘杜家秋。
生覽誦數遍,殊不勝情,每對花玩月,不覺淚下。
初,生與成都府角妓丁憐憐最善,憐敏惠殊俊,常得帥府顧盼。生方妙年秀麗,憐憐尤見傾慕。生自秋回裏,憐憐屢遣人招生,生託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陳仲遊,亦豪家子也,見生每置恨於臨風對月之間,因拉生往成都,遂同至憐憐家。憐喜甚,杯酒話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憐怪之,委曲詢生,終不言。憐意其礙於仲遊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侍仲遊寢,而自薦於生。枕邊切切潔生所以不見答之故,生乃具道與嬌相遇之情。憐問曰:“嬌娘誰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憐又問:“其質若何?”生曰:“美麗清絕,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風韻過之。”憐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嬌娘,又且美麗若此,豈非小字瑩卿者乎?”生愕然曰:“爾何由知之?”憐曰:“曏者帥府幼子,將求婚配,好美麗,不以門第高下爲念,但欲殊色。常捐數千緡,命畫工於近地十郡求問,伺隙繪人家美女以獻。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瑩肌白,眼長而媚,愛作合蟬髻,時有憂怨不足之狀。常至帥府內室見之,因記其姓字,果是否?”生曰:“子所言,如親見其人矣。”憐曰:“宜子之視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每見其圖,佇目不能去,但恨不見其人。今後至彼,願以舊鞋丐我。”生諾之。
次日抵家,因追念憐憐天上人之語,再期杳杳,傷感成疾,困臥累日,父母驚異,詢生得病之由。生乃託以夢寐絕怪,將不能免,必須求善能驅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訴祝。生密使人厚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爲鬼神所憑,必當遠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聞巫言,大驚懼,以爲誠然,於是議令生往舅家避厄,擇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許之。嬌時在父母旁,聞生有來期,喜慰特甚。生亦隨覺病差。父母以爲得計。生至舅居,遇嬌於秀溪亭,兩情四目,不能自止,暫叩寒喧。乃生欲人謁舅,嬌止之曰:“今日鄰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寧玩賞牡丹,至晚方歸,姑止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與嬌並坐亭上。嬌因謂生曰:“君清癯不如平時,何故?今復來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舊月未久,何故忘乎?自相離之後,坐不安席,寢不着枕。中間請命嚴君,冀諧媒灼,而天不從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風臺雪榭,無一而非牽情惹恨之處。百計重來,以踐舊約,今子乃有‘復來何干’之辭,予失計甚矣!”嬌愧謝曰:“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謝君!”因相與歡,移時同步入室。生至其舊館,向時所書詩詞,濡染如新。悵然自失,復作《鷓鴣天》詞以記之雲:
甥館睽違巳來年,重來窗幾尚依然。仙房長擁雲煙瑞,浮世空驚日月遷。 濃淡筆,長短編,舊吟新誦萬愁牽。春風與我渾相識,時遣流鶯奏管絃。
至晚,舅妗歸,生拜謁甚恭。舅問生曰:“聞三哥微恙,想二豎子今遁矣!”生謝曰:“惟舅舅憐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賜,沒齒不忘!”舅妗勞勉之。生就室,自後與嬌情意周洽,逾於平昔。
住數月,情意益厚。生因憶丁憐憐之言,求舊履於嬌。嬌乃詢生曰:“安用敝履爲哉?”生不以實告,嬌不許。舅之侍女飛紅者,顏色雖美,而遠出嬌下。惟雙彎與嬌無大小之別,常互鞋而行。其寫染詩詞,與嬌相埒。嬌不在側,亦佳麗也。以妗性妒,未常得寵於舅。常時出入左右,生間與之語。嬌則清麗瘦怯,持重少言,佇視動輒移目。每相遇,生不問,嬌則不答。戲狎一笑,則使人魂魄俱飛揚。紅尤喜謔浪,善應對,快談論。生雖不與語,亦必求事以與生言。嬌每見之,則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紅亦與之親狎,嬌疑焉。生久求嬌鞋不獲。一日,嬌晝寢,生偶至其側,因竊鞋趨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飛紅適尾生後,見生遺鞋,紅乃疑嬌所與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歸室索鞋,無有也,因怏怏於內,遂作詞以自記,詞雲
尖尖曲曲,緊把紅綃蹙。朵朵金蓮奪目,襯出雙鉤紅玉。 華堂春睡深沉,拈來綰動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蘆花明月難尋。
及暮,嬌問生索鞋。生曰:“此誠我盜去,然隨已失之,諒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嬌乃止。蓋飛紅拾歸,以付嬌也。然嬌以此更疑生私通於紅矣。一日,見紅與生戲於窗外捉蝴蝶,因大怨垢紅,紅頗憾之,欲以拾鞋事告妗,未有間也。後遇望日,衆出賀舅妗,嬌在焉。飛紅因謂嬌所履之鞋,揚言謂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遺之鞋也。”嬌易色,亟以他事語舅妗。會舅妗應接他語,不聞。嬌因大疑生使紅髮其私,乃大怨望。自後非中堂相遇,不復求便以見生。女工諸事,略不措意,怨惜之心,行住坐臥皆是也。生亦無以自明。
一日生不意中,謾於後園縱步,適於花下見鶯箋一幅。生取而視之,乃以詞也:
花低鶯捎紅英亂,春心重頓成愁懶。
楊花夢斷楚雲□,平空惹起情無限。
傷心漸覺成縈絆,奈愁緒寸心難管。
深誠無計寄天涯,幾回欲問梁間燕。
生披味良久,意謂嬌詞,而疑其字畫,頗不類嬌所畫。因攜回,置於室中書案之上,欲詢嬌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籠,養能言鸚鵡一隻,甚馴。嬌過其側,戲以紅豆擲之,鸚鵡忽言曰:“嬌嬌,子何打我也?”生聞之,亟出室招嬌。嬌不至,生懇之方來。嬌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見案上花箋,因取視之,良久不語。移時,生乃曰:“子何時所作也?”嬌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嬌亦不應。生力究之,嬌曰:“此飛紅作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詐妾?”生力辨,嬌並無一言,徘徊良久,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爾相會益疏。嬌終日熟寢,間一二日,偶與生一見,見亦不交一言。凡月餘,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逕造嬌室,左右寂然,惟見窗上有絕句一章雲
灰篆香難燼,鳳花影易移。
徘徊無限意,空作斷腸詩。
生察詩,知嬌之爲己也,乘間語嬌曰:“再會以來,荷子厚愛,視前時有加焉。邇日形似之間,不能不爲子所棄,何今昔異志乎?”嬌初不言,生再詰之,嬌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後,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棄妾耳,妾何敢棄君?君今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上天自誓,以明無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嬌曰:“君偶遺鞋,飛紅得之,飛紅偶遺詞,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耶?妾不敢怨君,幸愛新人,無以妾爲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邇日見子若有憂者,人之情態,豈難識哉?子若不信前誓,當剪髮大誓於神明之前。”嬌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嬌曰:“若然,後園中池旁乃明靈大王之祠,此神聰明正直,叩之無不響應。君能同妾對祠大誓,則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靈大王,亦知予心之無他也。”嬌乃約以次早,與生俱遊後園,臨東池畔,遙望大王之祠,兩人異口同聲,拜祈設誓。其詞累千百,不能備載。誓畢,攜手而歸,恩情有加焉。
生自此亦不復與飛紅一語,紅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縱步至後園牡丹叢畔,忽遇嬌先已在彼,遽擁抱求歡。嬌正言卻之,乃解。遂相與攜手而過別圃,不覺飛紅亦自後潛至。見生嬌並行,因促步返舍語妗曰:“天氣晴暄,可入後園,牡丹盛開,能一觀否?”曰:可其請,速命紅侍行。至園中,瞥見生與嬌並行亭畔,左右俱無人。妗因大疑,因呵嬌。生乃狼狽反室,惆悵不已,知爲飛紅所賣,無以自釋。強作一詞《漁家傲》,寫其悒怏雲:
情若連環終不解,無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敗,應難捱,相看冷眼誰瞅睬。 鎮日愁眉如徽黛,闌干倚遍無聊賴。但願五湖明月在,權寧耐,終須還了鴛鴦債。
越二日,生自覺無顏,乃告歸,舅妗亦不留之。嬌夜出,潛與生別曰:“天乎!得非命與!相會未幾,而有是事,妾獨奈何哉!兄歸善自消遣,求便再來,無以疑間,遂成永棄,使他人得計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別。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廢書史,間歲功名之會,又覆在眼,遂令生於書齋溫習舊業。生與其兄綸雖朝夕共學,而思嬌之念,無時不然。夜則與兄異榻而寢,悵恨之言,或形於夢寐,恨不能御風縮地,一與嬌會。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任滿,道經申生之門,因留宿於生家者累日。此時舅挈家以行,妗嬌寓生家,相隨不離跬步,兼飛紅、湘娥諸侍女雜然左右,生與嬌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車馬喧闐,送者絡繹於道。妗與嬌各登車,諸侍女相隨先後,申生亦乘馬相送。闖其便,曳簾挽車,與嬌語舊。嬌淚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後,一日爲別,不能堪處,況今動是三年,遠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見君乎?但恐妾垂首螟目,骨化形銷,君將眠花臥柳,棄舊憐新。妾枕邊恩愛,他人有之矣。”生曰:“明靈大王在彼,吾誓不爲也。”嬌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於袖中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鎖團鳳,以真珠百粒,約爲同心結,贈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來,毋以地遠爲辭。”言未畢,軒車催動,霧隱前山,曉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別舅妗辭回,悽然歸於書室。晨窗夕燈,學業幾廢。間爲詞章,無非寄恨。一日賦一曲示兄綸雲:
春風性情,奈少年,辜負竊香名譽。記得當初,繡窗私語。便傾心,素雨溼花陰,月篩簾影,幾許良宵遇。亂紅飛盡,桃源從此迷路。只因念,好景難留,光陰易失,算行雲何處?三峽詞源,誰爲我寫出,斷腸詩句。目極歸鴻,秋娘聲價,因念司空否?甚時覓個彩鶯,同跨歸去!
兄見之,撫生背曰:“厚卿,以弟之才,當取青紫,以顯二親。此詞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筆鏖戰文場可也。”生但無言。蓋生詞微寓嬌相會之始末,至亂紅飛盡之句,則直指飛紅媒孽之事,其兄不知也。
及八月,與兄俱就秋試畢,即欲言歸。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從之。逾數日,生與綸俱在高選,捧捷而歸。次年,又與兄綸同及第,兄綸授綿州綿山縣主簿,生以弓箭授洋州司戶。兄弟歸家侍次。時有買登科錄於眉州者,舅因閱之,見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歸謂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我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親賀。”遂遣人致書,且詢問:“二甥榮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來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書,與兄謀曰:“舅有命召,弟宜一行。”綸曰:“父母在,焉可遠遊?然舅命難違,弟固當往。”於是生欣然治行,詣舅任所。既至,舅見之,且賀且謝。須臾妗嬌畢見,妙問:“二哥何以不來?”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問勞盡禮。妗終以生前疑似之故,館生於廳事之東邊,去堂甚遠。生亦遠嫌,尋常非呼召不入,即或一至堂廡,未嘗與嬌款狎。或與嬌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佇視,不能出一言。生殊無聊,住十餘日,欲告歸。然終念遠來,未曾與嬌一語,悶悶不適,徘徊久之。
一日晨起謁妗,妗未起,忽遇嬌於堂側。時且早,左右俱未起,嬌亟出步前,語生曰:“別兄久矣,思念未曾少息。喜君近取高第,但薄命之人,不能執箕帚,以觀富貴,爲大恨耳。兄不棄遠來,何以得此!妾與飛紅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顧,而飛紅方用事,跬步動容,無所求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與兄一敘疇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見兄,必晨昏入謁,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與兄一語也?”生曰:“我見事已如此,終日兀坐,孤苦之態,不能備言。方欲於一二日間圖爲歸計,緣未及與子一語,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雖在此何益?”嬌曰:“妾以子故,屈事飛紅,尚未得其歡心。自今以來,當益屈意事之。萬一得其回意,則可與兄復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餘否?”因出袖中黃金二十兩與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持來,當與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謀,雖僻處鬼室千日,亦何害?”頃之,人漸衆,生遂出。益無聊賴,時繞戶吟詠,以寫懷抱。有二詩云:
庭院深深寂不譁,午風吹夢到天涯。
出牆新竹呈霜節,匝地垂楊滾雪花。
覓句閒來消永日,遣愁聊復酌流霞。
狂風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報晚衙。
簟展湘紋浪欲生,幽人多感夢難成。
倚牀自覺無風味,開戶何妨待月明。
擬倩蛙聲傳密意,難將螢火照離情。
遙憐織女佳期近,時看銀河幾曲橫!
生在舅家,自秋至冬,歲將暮矣,慕戀之心,終無以自遣。每夜明燭獨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東邊有修竹數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婦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殯於亭中,經歲後移歸鄉里,然精誠常在亭中,每爲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詳,一夕,方掩關而坐,將及二更許,忽聞窗外步履聲,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爲怪。頃之,叩窗甚急,生出視,則見嬌娘獨立窗下曰:“君何不啓,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與之入室,曰:“子何以得來此?”答曰:“舅妗熟寢,無有知者,故來相就。”將旦告去,囑生曰:“此後妾必夜至,兄無事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問,恐人有所覺也。妾或與君語,君宜引去不語,則人將謂君無心於妾,庶可釋疑也。”生曰:“子必夜至,吾入何爲?”言訖遂去。自後妖夜必至,凡月餘,人莫知之。
嬌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飛紅,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紅一開口,即舉贈之。錦繡珠玉,惟紅所欲,呼之爲“紅娘子”。紅見嬌之待己厚也,漸釋憤怒,與嬌穩密,嬌事之益至。時小慧年已長,見嬌屈意事紅,語嬌曰:“娘子貴人,飛紅賤者,奈何以貴事賤?”嬌因嘆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紅與我有隙,屢窘撓我,所以不自愛而屈事之者,爲生故也。”因吟詩一絕雲
雨勒春寒花信遲,癡雲阻月夜光微。
披雲閣雨憑誰力?花月開圓且待時。
吟畢,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麗,稟性聰明,立身鄭重。向時遊玩花園,與湘娥並行,娥不相讓,先登樓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兩日。其負氣有如此者。前年罷官西歸,驛舍牀帳不備,重以繡茵,周以羅幃,猶慮其不潔,焚沉爇麝,夜半方寢,其愛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衆所共知,親族聚會,申請再四,終不肯出一聲,其重言又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於申生,若棄敝屣,而又下事飛紅,喪盡名節,此妾所大不曉者!況娘子才色,名聞於時久矣。苟求婚姻,豈不能得一申生乎?又兼申生一第之後,視娘子頗似無情,今雖在此,呼之不來,問之不對,諒必有他意。娘子何自苦如此?”嬌曰:“爾勿言,天下豈復有鍾情如申生者乎?必不負我。”慧知嬌心如鐵石,乃亦諂事飛紅。紅感嬌之情,盡釋前怨,喟然向嬌曰:“娘子近日以來,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與紅一言?紅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當以死報。”嬌但流涕不言。紅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他何言?”紅曰:“此易事。妗年尊,終日於小樓看經。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圖,敢不唯命?”嬌鄭重謝之。
自此紅常與嬌爲地,求以相見。然生自夜遇妖之後,以爲真嬌之來,累十餘日,不入中堂。間或遇嬌,則遠自引避。且精神昏倦,終日思睡。嬌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紅房下小侍女蘭蘭,夜出伺生起處。慧與蘭蘭同至生室,慧因窗內燈明,穴而窺之,見生與一女子對坐,顏色態度,與嬌無異。因私相嘆駭,歸室則見嬌與紅並坐於室。慧曰:“娘子方至生室乎?”嬌曰:“我自遣爾去,我二人坐此,未嘗動,爾安得妄言?”慧、蘭同聲曰:“適來申生與女子對坐,絕似娘子,若此則彼爲何人也?”嬌、紅大駭良久,紅曰:“向聞此地多鬼魅,得無是乎?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與慧蘭等再出窮之,以夜深而止。
明早,嬌詐以妗命召生入室,再四方來。小慧前導,至後室,見嬌獨坐,生旁皇欲去。嬌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將有一事語君。”生不得已乃坐。嬌曰:“君近日何相棄?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豈平昔所望於兄者?”生不答。嬌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無之。”嬌曰:“不必隱諱。”生謂詐己,乃左右顧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嬌曰:“ 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駭,因曰:“左右有人乎?”嬌曰:“無之。”嬌又曰:“妾自別君之後,迄今將兩歲矣。兄此來,妾亦何便得與君款密?何曾囑君勿言?”生曰:“子何反覆也?子自前月以來,每夜必至我室,囑我勿言,恐飛紅之輩生釁也。子今乃有是說,何故?”嬌曰:“妾室未嘗一出,君之室所居窮僻,久聞其中多怪,諒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飛紅之後,已得其歡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縱一來,與兄談話,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謂,將謂兄有異心。夜來使小慧、蘭蘭伺兄起處,乃見一女子,形狀如妾,與兄對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實之耳。君不信,則召紅證之。”乃潛使人呼紅,紅至,謂生曰:“郎君何棄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駭然,汗下俠背,周知所出,乃謝曰:“非子眷眷不忘,則我將死於鬼祟手乎?但恨兩月以來,負子恩愛之情,其何以爲報!”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猶在中堂。紅乃與嬌謀,以生爲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此理?”紅欲實其言,至一更許,令生且出室,生懼不敢往,紅曰:“第往彼,妾將有爲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與妗來觀。如彼來,妾與遠望,恐見其類嬌則生疑矣。如問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強許之。至二更初,鬼果來,生仍與對坐。正在股慄未定間,紅、妗已至窗前,果見一婦人。妗欲細視,紅懼其事發露,因大撫窗趨人,鬼果不見。生初聞嬌之言,且信且疑,及是生方大悟。妗因詢生曰:“適爲何人?”生愧謝曰:“不知其鬼也,願妗救我!”於是妗與紅謀,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廣求明師符水,以與生飲。生後臥病累日,亦尋平安。自爾生起居皆在宅內,嬌亦不以向日相棄,合意歡戀如平日,或至生室連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得嬌紅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詞以謝之,詞曰:
從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峯,朝雲暮雨竟無蹤。一覺大槐宮。 花天月地巧爲容,不比尋常三五夜,清輝香影隔簾攏。春在畫堂中。
又兩月餘,妗以病死,嬌哀毀殊甚,幾不堪處。生見舅家事紛紜,乘間告歸。嬌因謂生曰:“昔日之別,不謂復有今日,欣幸再會。奈何櫻此禍變,哀毀之中,不暇與兄款曲。暫歸宜再來也。”因長吁曰:“數年之間,送兄者屢矣。知此別後,當復如何?”生無言,但掩淚爲別。明日,辭舅歸至家中。父母聞妗之亡,皆驚慟嗟泣。明年六月,舅滿任回,再過生門,留宿數日。自妗之死,飛紅專寵於舅,因婉轉爲嬌謀。因與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無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歸經理,且其瓜期未近也。”舅頗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聞之私心竊喜,因乘間囑紅,俾舅再三言之。舅如言,力與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兩月,舅即爲再調任計,謂生曰:“家中事緒繁多,小兒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與維持。侯有榮赴之期,當竭力助行。”生諾之,舅遂行。生厚賂舅之左右,莫不歡悅。生因與嬌絕無間隔。院宇深沉,簾幕掩映,玉枕相挨,朱闌共倚。舉盞飛觴,嬉笑謳吟,曲盡人間之樂。
逾半載,舅以舉員未足,再調利州倅以歸。左右得生之賂,加以事大體重,無敢言及之者,唯於舅前爲生延譽。舅歸之後,見生經理其家,事事有倫,知生才幹有餘,又少年高第,前程未可量,切悔向日背親之謀。間使紅委曲問生。一夕,生方與嬌閒坐,紅趨至曰:“郎君、娘子,平昔之願諧矣,敢不拜賀!”嬌詢之,紅曰:“舅又有結好之意,使妾審訂郎君,懼郎君之不從也。”嬌曰:“天果不違人耶!”因大喜忘寐。是夕,紅反命於舅,遂使謀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行聘有日矣。
丁憐憐者,自生別後,久之,偶入帥府。至西書院,所畫美人,猶在壁上。帥子坐其旁,憐憐仰視久之。帥子問曰:“天下果有如此婦人乎?”憐曰:“有之。”因指嬌像曰:“此畫尚未盡其一二。足極小,眉極修,詞章翰墨,無出其右。以此像度之,想其它皆然。”帥子喜曰:“我將求婚此女。”憐曰:“無用也。聞此人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帥子曰:“得婦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問。”憐悔失言,力解不獲。帥子遂令親信懇告其父,求婚於王。王時倅眉州未回,故無言及此者。及王再調歸家,待次之日,帥遂遣使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帥逼以威勢,賂以貨財,不得已即許之。嬌夜持帥書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約覆敗矣!帥子求婚,家君迫於權要許之矣,兄何以爲計?”生曰:“事在他日,當徐圖之。”嬌自是見生愈密,然一相遇,則慘慘不樂。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則聞者動容,或至流涕。雖與生至相得,未嘗對生一歌。生或潛聽,嬌覺之,則又中輟,生每以爲嫌。至是,因生請,乃歌一詞雲
世間萬事轉頭空,何物似情濃?新歡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灼無憑,佳期又誤,何處問流紅?欲歌先咽意沖沖,從此各西東。愁怕到黃昏,窗兒外,疏雨泣梧桐。仔細思量,不如桃李,猶解嫁東風。
歌未終,黯黯然淚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嬌廣用金玉,售以遺生。
一夕,家宴罷,至就寢,生被酒未能臥,嬌秉燭侍側。生從容問曰:“邇來待我,何益厚也?”嬌曰:“始者妾謂可託終身於君,今既不如所願,事兄蓋有日矣。雖盡此身,何足以謝!”生大感動。居數日,嬌忽臥病,不得與生會者二月。一日,舅出謁,生厚賂左右,欲一見嬌。左右扶嬌至生室之側,生迎與相見,嗚咽不已。良久,嬌乃曰:“樂極生悲,俗語不誣。妾病不能扶持,生願不諧,死亦從兄,在所不恤也。”語竟,倚生之懷,似無所主。左右驚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悶悶,作事顛倒,言語無實,目前所爲,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八月,帥子納幣促親期,舅許之。嬌病少廖,因他事怒小鬟綠英。綠英懷恨,乘間以嬌平日所爲之事,從實告舅。舅怒,審實於紅,將治之。紅紿曰:“小娘子讀書知禮,豈不知失身之大辱?且重厚少言,愛身若珠玉,擇地而行,相公所知也。況申生功名到手,舉動不妄,堂廡之間,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嘗與嬌一語戲狎。倘有是事,妾豈不知?細人之言,未宜深信。且親期在近,不宜自爲此不美也。”舅乃寵任飛紅,信其言,不復再問,止加防閒。申生度勢不可留,乃告嬌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計不可緩也。子親期去此止兩月,勉事新君,吾與子從此決矣。”嬌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軀,乃不能謀一婦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有心乎?妾身不可辱,既以與君,則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慟。生方悟,去留未決。
俄得家書,報父有疾,遣僕馬促回。生不得已,入謁舅告別。舅時坐中堂,嬌聞之,出立舅後,回目佇視,不能出半語。舅曰:“子歸後,府君無恙,宜再來。嬌娘親禮在即,家事紛紜,無執幹者。”生辭曰:“令愛親期已近,純歸侍亦須累月。又瓜期將及,動經數年,重會未可知也。舅宜善自愛。”生因再拜。舅曰:“嬌娘出室在近,子來期未定,未必相會。”因呼出別生。嬌聞語,灑淚不能止,懼舅見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別舅而回。
嬌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嘗覽鏡,芳容頓改。近半月,病益甚,將不能起。紅乃潛書促生來,使與爲決。生得書,以無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潛至嬌之門。住兩日,舅亦不知也。生時艤舟岸下,期一見嬌後即歸,蓋慮父母之知,必獲重責。明日,舅以送舊守出郊外,時紅乃與嬌私出,即上生舟。嬌執生手,大慟曰:“郎不來矣,不幸迫於父母之命,不能相從。兄今青雲萬里,慎擇佳配,共享榮貴,妾不敢望也。向時與兄擁爐,謂事不濟,當以死謝。妾敢背此言耶?兄氣質孱薄,常多病,善攝養,毋以妾爲念。”因出斷袖還生曰:“謝兄厚恩,復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益慟,紅亦淚下,久之,紅懼有他變,詐語嬌曰:“舅將至矣,宜速登岸!”嬌含淚口占一絕爲別雲:
合歡帶上真珠結,個個團圓又無缺。
當時把向掌中看,豈意今朝千古別。
生悲不能和,一揖而別。
嬌佳期已逼,乃託感疾,佯狂,蓬頭垢面,以求退親。父迫之,嬌引刀自截,左右救之,得不殞。因絕食數日,不能起。紅委曲開諭之,曰:“娘子平生俊決,豈不諳曉世事?帥家富貴極矣,子弟端方俊拔,殆過申生。娘子何苦如是耶?且聞媒者之言,彼之慾得娘子,甚如飢渴,其它皆所不問,娘子何自棄也?況申生歸後,亦巳議親貴族,彼蓋亦絕念於此矣。”因圖帥子之貌以獻嬌:“得婿如是,亦無負矣。”嬌曰:“美則美矣,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紅又詐爲嬌舊遺生香佩,下結以雙環只釵,謂生遺嬌,因言已結他姻之意以相絕。嬌見之,泣下曰:“相從數年,申生之心事,我豈不知者?彼聞我有他故,特爲此以開釋我耳。”因取香佩細認,覺其虛,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終又背而之他,則我之淫蕩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終,人謂我何?紅娘子愛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愛一身以生也。”遂不復言。舅聞而亦憐之,業已成就,無可奈何,遣紅輩百端爲開釋,終莫能悟。嬌即吟詩二首,寄與申生別雲
如此鍾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
汪汪兩眼西風淚,猶向陽臺作雨飛。
月有陰晴與圓缺,人有悲歡與會別。
擁爐細說鬼神知,拚把紅顏爲君絕。
間隔數日,嬌竟以憂卒。生方接來詩,而訃音隨至,茫然自失,對景傷懷,獨坐則以手書空咄咄,若與人語。因賦《憶瑤姬》詞以吊嬌娘,詞曰:
蜀下相逢,千金麗質,冷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無此奇遇。梨花擲處還驚起,因共我擁爐低語。今生拚兩兩同心,不怕旁人間阻。 此事憑誰處?對神明爲誓,死也相許。徒思行雲信斷,聽簫歸去,月明誰伴孤鸞舞?細思之淚流如雨。便因喪命,甘從地下,和伊一畢。
生兄綸見此詞尾句,知其語不祥,因再三慰解,終不能堪。又於壁上題詩一絕,以別父母,詩曰:
竇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與鶴齊。
生育恩深俱未報,此生先死奈虞兮。
題完,簡嬌所贈香羅帕以自縊,爲家人所知,救免。兄綸與生之素識,皆來勸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少年高科,青雲足下,而甘死兒女子手中耶?況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如是?”生色易氣逆,不能即對,徐曰:“佳人難再得。”因回顧二親叮嚀曰:“二哥才學俱優,少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萬里。顯親揚名,光大門戶,承繼宗桃,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顧兄綸曰:“雙親年高,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飲食,日漸尪羸,竟奄奄不起。
父大慟,即日馳書告舅。
舅得書,飛紅輩知之,舉家號泣,舅因呼紅痛責之日:“往時何不實告我,致成事變,以至於此,皆汝之咎!”紅因伏地請罪。久之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兩違親議,亦老夫之罪也。”因又謂紅曰:“生前之願,既已違之矣,與死後之因緣可也。我今復書,與嬌柩以歸於申家,得合葬矣。沒而有知,其不怏怏於泉下也必矣。”於是復書,以此言告於生之父母,許焉。越月得吉日,戒嚴,遂舁嬌柩以歸生家。舅書自悔責,且謝兩背姻盟之非,仍遣紅來弔慰,謀辦喪事。又月餘,詢謀僉同,乃合葬於灈錦江邊。
葬畢,紅告歸。抵舍之明日,因與小慧過嬌寢所,恍惚見嬌與生在室,相對笑語。紅倉皇告舅,及舅往寢所物色之,則無有矣。惟見壁間有詞一闋雲:
蓮閨愛絕,長向碧瑤深處歇。華表來歸,風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鴛鴦新冢裏。黃鶴催班,此去何時得再還!
舅見此詞,不禁哀悼。所留字跡,半濃半淡,尋亦滅去。舅與紅輩,皆驚異,嗟嘆而已也。
記某生爲人雪冤事 清 失名
李某席先人餘蔭,擁有巨資。少孤,無兄弟姊妹。年近弱冠,尚未受室。孑然一身,淡如也。族中貧而黠者,皆涎其資,顧計無所出。中有某甲,素無行,人多以洞蜴名之,年老矣,掀髯謂諸族人曰:“餘有一策,行之無不驗者,諸人試猜之”於是或謂鴆殺之者,或謂夜半使人撲殺之者,甲笑曰:“此皆下策也。某之爲人,無嗜好,而多疑,萬一計不行,我輩反遭其毒手矣。餘之計劃,行之必效。所難者惟一事耳。”言時,目視某氏而曬。某氏者,李某之叔母也,寡居已久,日甚貧窘,聞甲言,謂:“妾一身之外,祗餘牀頭敗絮耳。苟能效力,未有不願馳驅諸父老之後者。但不知所需於妾者何事?”甲曰:“所需於嫂者,不過犧牲一身之名譽而已。”因潛告以故。氏初難之,甲又曰:“嫂氏一貧如洗,而所天又失。所依靠者,惟我伯叔諸父耳。倘堅執不行,亦惟命。惟以後之事,我輩亦不敢過問。”嫂不得已,從之。
一日清晨,嫂氏至某臥室,諸族人踵其後。俄聞氏大呼救命,諸族人一擁而入,拘某,鳴諸官,控以強姦嬸母之罪。某氏爲原告,諸族人爲證人,證據鑿鑿,某即喙長三尺亦無從致辯。既承招矣,縣令頗疑之,以某爲人誠樸,不類強暴,且諸族人皆貧困無狀,非善類。使某果好淫,則家勢甚豪,何求不得,何必爲此干犯名義之事?但此係理想之論,終無以確鑿之證據,足以平反其罪案。例強烝者,罪至死。令哀憐之,乃爲之末減,將擬以永遠監禁之罪。時人莫不冤之。
時有某生者,爲人機警而多謀。道經該縣,於茶肆中微聞其事,詢諸茶客,曰:“縣令清明乎?”客皆曰:“某縣令清廉素着,良吏也。”某生竊喜,乃謁李某於獄中,問曰:“君欲出獄乎?”李聞言,愕然莫知所對,良久乃曰:“君何人,而能出僕於獄?”某生曰:“僕羈旅人也,道經此,聞君受冤於獄,僕欲爲君一雪此冤,可乎?”李曰:“僕以非罪,羈於縲紲。牢獄之苦,備嘗之矣。君能脫僕於獄,是肉骨也。當以家資半相贈,誓不食言。”某生笑曰:“餘數十金足矣。”乃謂李曰:“僕無他術出君,惟有一言相贈。若他日縣令重訊時,君謂汝嬸母曰:‘嬸母,餘不過強姦一次耳,何故下此毒手?’”李聞言,詫曰:“君何出此言?僕堅不認,尚系縲紲,況承認乎?”某生曰:“君不承認,已出獄乎?”李未對,某生又曰?“君即不承認,亦不能出獄固矣。君姑認之,如不能出獄,亦不過永遠監禁而已。君姑言之,一驗我說之不謬也。”李心疑之,然亦無奈。某生將行,又曰:“君記取僕言,不累汝也。”
越日,縣令復傳集人證訊究,刑杖森列,觀者如堵,無不爲之感泣。李至,竟如某生言,語其叔母。叔母即曰:“何止一次,何止一次!”縣令聞言大怒,即拍案叱曰:“胡說!奸有幾次可強?爾輩利其家產,誣控強姦,情節顯着。爾侄既屢次強姦,而爾尚至其室,是爾使其強姦也。如不實供,將用大刑!”某氏懼,盡吐其實,李冤遂得雪。
李歸,始厚謝某生,某生曰:“此實由於令之清明,非僕之功也。婦人女子,本無深識,言語倉猝,不及致思。每致欲加人以罪,而反暴之。此亦必然之理也,僕何功之有!”
菽園贅談(節錄) 清 海澄邱煒萲蔽園 着
纏足考
康熙元年,有詔禁婦女纏足,違者罪其父母家長。是時某大員上疏,有奏“爲臣妻先放大腳事,”一時聞者,傳爲笑柄。後以訐告架誣,紛紛而起。七年,副憲王熙奏免其禁,從之。嗣後關內旗人,亦有尤而效者。純皇帝惡其變亂舊制,乾隆間屢降旨嚴責,不許旗人女子裹足,而漢人自若也。考纏足之始,前史不知起於何時,而世率多引用金蓮新月故事,則以齊東昏侯嘗鑿金爲蓮華,令潘妃行其上,謂之步步生蓮花。南唐李後主嘗令宮殯窅娘以帛繞腳,纖小屈上,作新月形也。然前此亦有述者。《史記》臨淄女子彈弦纏屣。又云:“揄修袖,躡利屐,纏也,利也。”皆非天足可知。要之,此風自寡而衆,自長而短,自庸而奇,亦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乎?《襄陽耆舊傳》:“盜發楚王冢,得宮人玉屐。”將毋纏足之起,與細腰互寵,其濫觴於列國之時乎?《琅環記》:“馬嵬老嶇拾得楊妃襪一隻,長僅三寸。”據此以較今制,差爲近之。其盛行於唐人之俗乎?至若“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焦仲卿詩也;“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晉清商曲也。此則步列國之後塵,而導唐人之先路也。特去古未遠,雖屬纏足,猶存椎魯之風,當與唐人有異。顧或謂唐人並不纏足,援李白“可憐誰家女,臨流洗素足,”韓握“六寸膚圓光緻緻”之句爲證。意者二公亦偶就所值而言,非唐人並不纏足。如唐人並不纏足,吳均詩“羅窄裹春雲”,杜牧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之謂何矣?
僧道與娟妓等
寧都魏季子曰:“娟妓以色技媚人,僧道以禍福惑人,其非先王之法一也。歐公本論,既不能行,則僧道不必除,娟優不必禁。”此言殊中肯綮。餘謂娟妓僧道,雖斯民之蟊賊,亦天下之蒼生。吾儒立身植品,求不爲陷溺焉斯可矣。倘必屏而去之,與豺狼虎豹而一視,惟娟優僧道之是除,轉非胞與同春之義,而所以矜惻斯民之意亦微。胡忠簡公於黎倩,韓文公於大顛,皆往事之可信者。蓋爲有矜惻之真情,然後免陷溺之滋懼也。
梳頭篇
《厚甫詩話》有《梳頭篇》一首,文甚細膩風光,餘酷愛誦之,今錄於此:
綠雲蓬鬆羅幃開,呵欠不勝春夢迴。
丫鬟十二捧盤立,洗妝拭面遲未畢。
薄敷宮粉輕點脂,巧持玉蓖梳雲絲。
迴環臨鏡秋波轉,寶釵試上盤龍軟。
重提側照雙引光,斜窺不覺眉頻展。
銅盤易水盥纖手,纏臂硜聲止猶有。
銀泥着體試弓鞋,半日無言自憐久。
卻臨書案重添香,小步仍歸坐象牀。
芙蓉褥上一塵絕,眼看繡枕橫鴛鴦。
或謂是書出廣東一方姓孝廉手筆,其稱厚甫陳氏者訛也。然《香奩集》嫁名韓冬郎,從古已有其例矣。
小青
小青,虎林馮氏姬也。本姓馮,因歸馮,故諱之,但稱曰小青。以不容於大婦,輾轉而卒,亦可悲已。或曰:“小青者,情之拆字也。本無其人,特文人寓言八九”雲。然吾謂古之傷心人,挑燈閒看《牡丹亭》,一若癡魂在望,呼之欲出者,其始亦不過“光照臨川之筆”耳。此外訪麗娘墓有詩矣,夢麗娘魂有記矣,妙緒瀾翻,層出不竭,又何疑乎小青?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曾爲小青營墓於孤山之麓,以菊香雲友附焉,且建蘭因館以實之。添湖山之掌故,增詞苑之清談,誠解人哉!(當日方稚韋孝廉詠句有云:“樂府好歌三婦豔,鄉親況有六朝人”以西泠有蘇小墳也。)
東門女士
昔東坡先生聞其婦“春月秋月”之論,亟許爲能詩,實其婦不知詩也。餘則謂紅裙不必通文,但能識趣,已是詩人。東坡婦語,所謂詩趣也。沒字碑固可作無絃琴撫耳。亡室王氏,名阿玖,小字玫官,字璋舍,居近郡之東門,又自號東門女士。龍溪人王玉墀遊戎長女。幼入蒙塾,粗解文義。歸餘後,授以唐宋詩詞,漸獲妙悟。燈下觀餘作韻語,輒戲爲之。平仄雖調,押韻時復出入。淌假以年,必斐然者。何期結縭二載,遽隕曇花。(以光緒辛卯十一月來歸,壬辰九月卒於鼓浪嶼舟次,存秋一十有九)歿後思之不置,瞑想姿儀,屬畫師圖之。稿數易而未就,始嘆生時不爲留真之疏,然悔已無及矣!
偶閱紅樓夢有詠
斑斑哀怨至今存,日夕瀟湘見淚痕。
莫訝芳名僭妃子,湘君何必定王孫。(林黛玉)
繡到鴛鴦種夙因,撲來峽蝶見精神。
此中倘有傳神手,千古肥環是替人。(晴雯)
一剎人間事渺茫,前生幻境認仙鄉。
如何盡領芙蓉號,不斷情緣反斷腸。(鶯兒)
柳條穿織囀黃鶯,結絡餘閒說小名。
偏是飛瓊人未識,翻從夢裏喚分明。(薛寶釵)
夢神女非襄王事
詞賦家多以巫山神女之夢屬之楚襄王,其實非也。按宋玉《高唐賦》雲:“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願薦枕蓆。’”所謂先王者,懷王也。《神女賦》雲:“楚襄王與宋玉遊雲夢,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所謂王寢者,玉寢也。《文選》刻本於“玉寢”二字,既訛爲“王寢”,以下“玉異之”,“玉對曰”,“哺夕之後,玉曰茂矣美矣,”諸“玉”字,則不得不承訛作“王”字。“明日以白王,王曰:其夢若何,”“王曰,狀如何也,”諸王字,又不得不率易作“玉”字,以順其勢。此襄王夢遇神女之讕言所由本歟?宋?洪邁着《容齋隨筆》,譏襄王既使宋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父子皆與此女結識,近於聚鹿之醜,則未嘗深考之過也。蓋“明日以白玉”,既無以君白臣之理,且於下文“王曰:若此盛矣,試爲寡人賦之”之句難通。唐人沈佺期雲:“爲問陽臺客,應知入夢人。”王無競雲:“徘徊作行雨,婉孌逐荊王。”皇甫冉雲:“雲藏神女館,雨到楚王宮。”李端雲:“悲向高唐去,千秋見楚宮。”四詩皆不指襄王言,誠爲有見。宜白傅過巫山神女祠,讀之且爲擱筆也。(前半本青浦胡鳴玉說)
龔芝麓娶顧橫波
顧橫波詞史,自接黃石齋先生後,有感於中,志決從良。後爲明故尚書龔芝麓所得。甲申流寇李自成陷燕京,事急時,顧謂龔若能死,己請就縊,龔不能用,有愧此女矣。後人議龔失臣節,自是正論,至並其納顧氏而亦譏之,則未免過刻。有以詩爲之昭雪者雲:
憐才到紅粉,此意不難知。
禮法憎多口,君恩許畫眉。
王戎終死孝,江令苦先衰。
名教原瀟灑,遷儒莫浪訾。
林蕉棣眉史
張亨甫(際亮),吾閩才士也。嘗仿《板橋雜記》例,着《南浦秋波錄》一書,專言榕垣南臺妓院之勝。餘未之見,聞其書殊過豔冶。大吏某,有愛女見而溺之,竟致瘵卒。搜篋得書,因毀其板,並禁翻者。外間傳本絕少。
餘以癸已試省闈,後友人拉往南臺選勝。至則歌院比鄰,層臺傍水,香巢小結,深巷垂楊。見夫陳設之華麗,梳掠之入時,舉止之大方,應酬之溫雅,未曾真個,已覺魂銷。老於是鄉者,每謂南臺樂戶,排場略遜於申江,若言情意之纏綿,周旋之俠洽,舉各郡之繁麗情場,亦無以加之。想必有見而云然矣。餘愈以未見亨甫所著爲恨,蓋博訪於見聞難周,意瀏覽於紀載畢貫也。回念時距亨甫,已越四十餘年。昔之豔幟高張,今皆西陵松柏,即垂髫小女,諒亦夢醒春婆,竟無踵亨甫後成南部之新書,續板橋之雜記者,又何也?豈承平點綴,抒寫從容,當夫時事孔艱,士亦有所不急者耶?獨是世孰無情,人孰無遇?雪泥鴻爪,各證因緣;鳳泊鸞飄,同深淪落。借彼豔跡,寫我閒情,當必有之,特未之見耳。故餘目遇,不乏娟娟,茲乃無所撰述者,雖曰看花霧裏,末由端詳,何敢附會?亦意以此邦之人,必有亨甫其人者,而爲風流月日也。彼盛名鼎鼎者可無慮矣。予所必千迴百轉而爲是煩言者,蓋意中有極不能忘情之一人在焉,請追錄之,以告後之修花史者。
蕉棣自言氏林,本良家子,幼爲人誘賣。既長,身材燕瘦,喉嗝鶯清,桃靨迎春,柳眉入畫,姊妹行多哀憐之。餘初識之德裕衚衕,芳名猶未着也。盈盈十五,已解愁思,宛轉隨人,可掌上舞,恆終日依依肘下不忍去。曾暱餘兄妹相呼,故餘每至其家,婢媼輩必疾呼曰:“阿姑,哥哥來者。”一日,餘宴客集,指謂座上:“此雖樗桂不如耳。”命之歌,當筵發聲盡一折,忽而兒女,忽而英雄,悲壯淋漓,敲戛金玉。客大驚,爲之引滿。繼以曼聲誦餘《問桃詩》十首,則復抑揚抗墜,簫振微風,回視四座,玉山頹矣。
詰旦其事遍傳,鹹欲一識面爲快。枇杷巷底,車馬盈門,而眉史自若也。悄語餘曰:“果愛妹乎?得爲婢役,固所願也。”餘諉以榜後再決,遂寡應觥糾之召,有杜門意,惟日以金錢投卜榜花之至。
適餘獲家報,先期歸澄。揭曉寂然,眉史懊惱萬狀,逢人必寄聲起居,詢後約。甲午再至,則遷新居,芳譽藉甚,定花榜者至以第三人位置之,儕於三妹紅梅之列矣。(二人皆彼時翹楚,三妹尤珠圓玉潤,明豔絕倫)數請往過,餘恐見時,反牽綺障,終不肯往。歸途聞捷,柬之以詩,有“題箋急欲謝雲英,誇婿由來口可憑。”又“一事獨憐人索解,君猶未嫁我成名”之句。自此經年不相聞問。或告餘有爲眉史梳攏者,擬營金屋,聘以明珠。想一朵秋蓮,必不致久行墜落耳。
漳州閨秀紀略
世言女子無才便是德,非也。禮稱女人四德,原不廢言。聖人贊易離爲中女,系之以文明;兌爲少女,系之以朋友講習。若言女子有才,其所好者多風雲月露之辭,其所感者,必耳目心思之慾,則尤不通之論。詩三百篇,半出閨中之手,貞者自貞,淫者自淫,於纔不才乎何與?古今來蕩檢踰閒,敗名失節之婦,何可數計!其不盡出於有才者可知。然吾不敢知有才者之盡屬昭質無虧也。其有抱蘭蕙之質,具柳絮之才,而又克兼松柏之操者,尚已。即不幸隳行於冥冥,隨風而飄蕩,猶得以才華所蘊,補救於末路者有之,相莊於白首者有之,識士於未遇者有之,勖子以克家者有之。此其志趣,則亦有超乎流輩之外矣。況乎彤管有煒,韻我湖山;國風不淫,同其好惡。凡茲所錄,閨秀之克擅才德者,搜而存之,當爲大雅所樂聞也。
吾漳女子以節烈着最多,閨秀反寥寥罕睹,明舊志書惟載李氏一人而巳。嗣後逐有增修,亦不過數人,豈當時之有遺漏耶?抑才難之果信耶?則甚矣傳文之匪易也。寶之寶之,誰曰不宜。李氏,名久佚,漳浦雲霄人。雅善風韻,有《汲水詩》雲:
汲水佳人立曉風,青絲輾盡轆護空。
銀瓶觸破殘妝影,零亂桃花一井紅。
又《書懷》雲:
門對雲霄碧玉流,數聲漁笛一江秋。
衡陽雁斷楚天闊,幾度潮來問故舟。
(姊大李亦能詩,獨不傳。)
大妹張氏,平和人,張一棟進士孫女。全集三百餘首,皆不傳,僅傳其《書感》詩云:
寒月穿林薄,寒泉出澗悲。
寒花無意緒,還逐寒風吹。
又
寒風動秋草,愁人向誰道?
重憶少年時,所悲人易老。
頗清脆可誦。
楊氏,失其名,適漳浦蔡而烷進士。幼聰慧,通音律,嘗撫琴動操,聽者爲之志和,固不歉君家中郎女也。尤工於詩,稿多散佚,餘欲誦其全首而不可得。可得而誦者,惟《曉起》詩:“徑留殘夜月,簾卷落花風。”一聯而已。然見鳳一毛,謂之見鳳不可得也,謂之未見鳳毛不得也。
明龍溪陳太常慧山先生族女,有號貞淑者,歸蓮池林氏。林氏子早卒,女不二,有《孀居吟》一作,幾百餘言,其略雲:“嗟此奄奄待逝人,爲君朝暮爲君辛。只將白骨淋霜雪,休把紅顏泣鬼神。”聞者哀之。今志書載其事。
耀霜,諸氏,適長泰戴鉀。着《冰心集》六卷,今皆佚,傳者惟五言《寄弟》雲:“書回燕市月,人醉酒家樓。”《別妹》雲:“相逢無一語,別後有千思。”《發湖口》雲:“雲連江上樹,露暗水邊扉。”七言《金陵道中》雲:“對酒客談桃葉渡,題詩人羨鳳凰臺。”《春日遣懷》雲:“穿林明月花三徑,隔岸青山水一灣。”《早春即事》雲:“侵檐夜月依霜白,隔水寒梅點雪紅。”俱楚楚有致。
《希行劉氏稿》爲長泰戴達室作。稿今佚,世傳其佳句,如《詠花影》:“非描非繡非人寫,朵朵輕盈月送來。”如《詠臘梅》:“壽陽近日嫌脂粉,洗盡宮妝學道妝。”如《詠虞美人》:“血濺烏江原上草,花開猶帶淚痕重。”皆極力追摹,不肯放鬆之作。餘尤愛其詠花影后七字,頗極含蓄之致。
夢玉周氏,平和人,適海澄鄭白麓名進士之孫廷璋,着有《清寧裏集》。乾隆甲戌死於水,集亦不傳。文人多窮,波及紅粉,殊可悲也。其子升如每向人誦其遺句,五言有“風高盤馬地,雪霽射鵰天。”七言有“草短花殘蛩近榻,風清露冷鵲窺樓”之句。當時得不與全集俱湮者,亦不幸中之幸矣。
又珪蘇氏,郡中黃上公配。詩喜用事,如《詠蓮》雲:“清芳君子品,超逸謫仙才。”《來雁》雲:“歸時人每後,落處曲難終。”《眉柳》雲:“難工京兆筆,欲掃漢宮春。”皆佳。舊刻《瑞圃詩鈔》不着。(《瑞圃詩鈔》多試帖,是其一病。)
仲姬,周氏,適龍溪李薊門。舊刻有《二如居集》,不着,惟《讀周忠愍傳》雲:“後死七人無復恨,先生千載有餘悲。”《雙節廟》雲:“爲厲欲殲生吊眼,捐軀纔信死齊眉。”爲跌宕可喜。
近世閨秀以詩聞者,必推謝氏浣湘。謝字芸史,詔安人,謝聲鶴明經女。適邑沈氏,好以詩自娛。着《詠雪齋稿》。歿將十年,始獲林太史二有爲之鋟板,友人曾以一卷遺餘。中多七律,然非其所長。七絕詠梅諸作,頗膾炙人口,亦非其至。惟五律二首,空諸依傍,當爲平生得意書。詩云:
竹外雪消時,孤高見一枝。
仙姿真絕俗,我相可如伊。
流水逢今日,空山訂後期。
寒中多少韻,難遣世人知。
隱約來姑射,冰容淺淡妝。
自然超衆卉,不是藉春光。
冷伴邀明月,幽鄰結翠篁。
欲持尊酒訪,到處只聞香。
恨不起芸史而問之。
之十人者,皆有文可徵,其不隨煙雲俱滅者幸也。外此若蔡氏(黃石齋先生繼室)、林氏(林次崖先生女,適龍溪楊氏)。皆博覽知書,節行蓋一時。迄今求其稿,乃不復隻字之存,而要之蓋棺論定,無間人言一也。並附於此,使鄉人有所觀感焉(聞鄉人傳說,漳郡吳君廷傑有女工詩,餘尚未見)。
繡鞋詩
唐以後詠繡鞋者多矣,能工切,未必能入情。明人徐秉衡平有是題雲:
幾日深閨繡得成,着來便覺可人情。
一彎暖玉凌波小,兩瓣秋蓮落地輕。
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
看花又溼蒼苔露,曬向窗前趁晚晴。
能得情中三昧。若近人沈小山(濟清)句:“昨夜肩頭今夜酒,不曾孤負可憐宵。”黃笛樓(鶴秋)句:“溼到鳳頭非是酒,剛纔風露立中宵。”則又兼繡鞋杯,而非專詠繡鞋矣。
再嫁
宋世士大夫,最講禮法,獨於此一事,不甚講究。如范文正公,幼隨其母吳國夫人改適朱氏,遂居長山,名朱說。既貴,乃復範姓。凡遇推恩,多與朱姓子弟。前事曾不以爲嫌。又公長子純佑,與公門生王陶爲僚婿。純佑早卒,陶亦喪偶,寡婦鰥夫,遂相配合,實爲陶之長姨也。文正亦不之禁。更有事之可怪者,如王介甫憐媳未寡嫁人是也。夫再醮之事,律無明條,先王不禁。豈不以男女之別,雖不可不嚴爲之防,至於情慾所關,則亦難以抑勒者乎?宋人知之,亦曰:“與其墜行於冥冥,毋寧小過之不拘也。”至若有夫之婦,而再嫁人,苟非七出之宜,便幹三尺之禁。媳而曰憐,其非犯七出可知。不謂文章經術如王介甫,而竟毅然爲之,且不於其子而於其躬也。兩引之,以見彼則有非有是,此則終非無是,固不可同年而語雲。
戚里早寡者,或不安於室,始焉求牡,終且居鳩,率以招夫養子讏言爲口實。此等惡俗,不知起於何時。甲午歲,家君仿范文正公義莊之例,集貲鉅萬,以贍族之窮民。倘仍不安於室者,聽其改嫁,毋濁我徑。村鄰則之,遂將千餘里百年來之陋習,一旦革除,誠快事也。而所以相與有成者,實賴錄章、振祥二老輩之力。
破瓜解
或解樂府“碧玉破瓜時,”爲“月事初來,如瓜破則紅見”者,非也。蓋破瓜字爲二八,指十六歲解耳。觀李羣玉詩:“碧玉初分瓜字年,”可證。又《談苑》載呂嵒贈張泊詩云:“功成當在破瓜年。”後泊以六十四歲卒,亦作二八解。此二字男女可用,其不作月事解可知。或又以破瓜爲女子破身者,乃市井之談,更不待辨。
吊馬湘蘭
葛箔亭吊馬湘蘭句雲:“天教薄命爲官妓,人實誰堪作丈夫。”佳則佳矣,移置薛校書,亦何不可?詩所以貴切題也。
滬遊舊詩
煒萲乙未春仲偕計北上,道出滬江,小住俠旬,感成四律雲:
昔年蠻激剩詩囊,(餘少侍家君客新嘉坡者八年)今日征帆望帝鄉。
海上有山疑縹緲,巫峯成夢本荒唐。
沈郎十載從教瘦,杜牧三生未敢狂。
正是春申春色好,朅來此地問蒼茫。
盈盈一水佔風流,花月春江據上游。
西國輸琛來食貨,南方作鎮此襟喉。
出城芳草連天碧,拔地層臺得氣秋。
欲問卅年前往事,不堪榛莽說從頭。
子野聞歌喚奈何,繁華無着嘆狂波。
果然知己天涯少,未覺苦人世上多。
流水似車龍是馬,散花有女夢稱婆。
劇憐走遍章臺容,知否春光日易過。
載酒尋花事事非,誰家雙影下重幃。
橫塘夢入文鴛穩,明月魂驚杜宇歸。
乍別鄉園愁自易,試談身世事偏違。
放懷且作逢場戲,珍重吳娘金縷衣。
齲蹈無鑄,自鳴寡和,亦復置之。意有未盡者,續得四絕,託之罕譬。《海市》雲:
地通南北往來安,天使東西戶牖寬。
舟揖樓臺成海市,祗愁海市遜奇觀。
《屋樓》雲:
城闕芙蓉幻紫霞,氤氳偏抱遠風嗟。
珠簾十里分明見,錯被人疑氣是花。
《花天》雲:
翻憐織女阻銀河,長笑瓊樓住素娥。
數到西方稱極樂,西來翻覺美人多。
《酒地》雲:
休將醒眼看人忙,人世偏宜鮑老場。
我自欲眠卿且去,醉鄉爭似黑甜鄉!
附錄於此,以志舊因。
花間冠首楹對
古人楹聯,通無冠首,試翻擷《楹聯叢話》,及國朝人諸雜着可見。俗雖重之,亦惟百工之肆,鄉僻之塾爲然,大雅不尚也。若施諸妓室,則用合其宜。以妓女之名,率纖桃小巧,取而聯之,不見其拙,祗見其趣。錢塘袁翔甫大令,好爲此體,今據《滬遊雜記》摘入。五言如雪蘭雲:“雪是天公戲,蘭爲王者香。”七言如鳳云云:“鳳簫式按求凰曲,雲錦新裁疊雪衣。”二寶雲:“二月鶯花三月燕,寶兒風貌雪兒歌。”素卿雲:“素面真堪朝玉闕,卿心難得鄙金夫。”十全雲:“十分春色有如此,全部煙花合讓卿。”阿三雲:“阿子歌宜纖口唱,三辰酒待小鬟催。”五寶雲:“五銖衣稱輕盈體,寶相花宜綽約姿。”醉香雲:“醉我不關數行酒,香君自有千載名。”少卿雲:“少年幾輩趨香國,卿相何人抵豔名。”等聯,並皆佳妙。
花間楹對,不必拘拘冠首也,即僅嵌芳名於句中亦佳。蓋此等聯式,並無定體,只取纖巧而已。憶昔壬辰夏秋間,偕亡室東門女士避暑鷺門,地多流鶯,即俗所謂檔子班也。有吳冬蓮者,工大小曲,頗饒聲譽。友人嬲餘訪之。貌可中人,而酬應殊雅。陳設亦復爽潔,壁上楹聯甚多。初有擬長句雲:“是人物祗管風流,切莫唱大江東去;任菩薩能空色相,也有時並蒂蓮開。”冬蓮請於餘曰:“儂名冬字,非東字也。有以聯贈儂者,率嫌誤書。先生肯補一聯,以正相沿之誤,斯免墨池久浸耳。”餘額之,忽忽未就。他日返我鄉居,輒書二語以寄。句曰:“冬山如睡春山笑,蓮子爲心鳳子腰。”人還,訪悉香巢已徙,燕去梁空矣。餘其負此一諾哉!
子同生解
《兩般秋雨庵隨筆》謂見作燈謎者,“公與文姜如齊,齊侯通焉。”射四書一句:“然則有同與。”因案《春秋經》於十一公之生皆不特記,而獨於桓公六年九月丁卯莊公之生記之,其中豈無深意?文姜淫亂,越境成奸。恐後之讀史,或有贏呂之嫌,故特於夫人姜氏如齊之前,大書特書“子同生”,明其的系吾君之子也。《穀梁傳》曰:“志疑”者,蓋非傳疑,乃以釋疑雲雲。似此讀書有識,可與論古。(朱竹吒先生舊說與秋雨庵同,可知善讀書者,無不別具隻眼也。)
天然足
餘於第一卷作纏足考,第二卷錄弓鞋詩,亦云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矣。而六寸膚圓,則鮮然無述。得無笑我拙者之將議其後乎?請補述之,以資談助。蜀江古號佳麗地,文君、薛濤,實產是邦。故多瑰姿殊色,獨至裙下雙鉤,恆不措意。居恆輒跣其足,無膝衣,無行纏,行廣市中。聞之,初頗尚弓彎,自流賊之亂,慘遭茶毒,(張獻忠屠四川,刖婦人纖足,聚成山尖,以爲笑樂)故至今羣以爲戒。以餘所見,粵俗亦然。除廣州三數大縣,纏足不纏足叅半外,餘縣鹹不貴纏足。閒則曳屐,兩足白如霜,不着鴉頭襪也。潘蘭史曾有詩云:
姍姍響屧出迴廊,底用金蓮貼地香?
解識膚圓光緻緻,憐香吾獨愛冬郎。
比玉能紅比雪香,不籠藕覆暱檀郎。
一番合德溫黁過,敢信昭陽有異香。
細膩熨貼,情景俱到,固知非過來人,不能作此雋語。他若津門雛鶯有訛爲旗妝者,滬上傭婦,有來自蘇州者。榕垣歌妓,其籍隸漁戶者,同一白足,各具丰神,較諸行纏矯揉,索索然一無生氣者,不更徵天然之足貴乎?至若斗帳微酣,溫生素玉,正自可令人銷魂也。外此與國,均不纏足。光致圓潤,自以東洋女子爲第一。秀削輕健,莫如歐洲諸國。降及南洋羣島,環如列星。其俗土人,雖皆白足,姿首黎黑,無足可觀,姑置勿論。惟外國嘗以中國纏足爲非,思有以易之。集同志婦女百數十人於滬上,博論此事,美其名曰“天然足會”。此去歲乙未間事。其意藉以易俗行仁,有足稱者,尤吾國士大夫所當自爲提倡者也。
袁薌亭香奩詩十三首
錢塘袁薌亭太守(樹)《紅豆村人詩稿》,效《疑雨集體》十三首,嘗見採其兄簡齋先生《隨園詩話》。濃情綺思,絡繹行間,筆筆如畫。或譏其過於麗淫,殊失齊梁豔體正軌。餘謂古有無題詩,有香奩詩。無題須風格性情並茂,乃不卑靡。若一味緣情而作,風流靡曼,取悅聽者,是香奩也。薌亭太守明言效《疑雨集體》,其詞或過綺靡,自所弗檢。然至第十三首忽以莊論結之,尚知曲終奏雅之意。想其當日編集,亦經幾許參詳,而未肯割愛者乎?隨園雲:“愚兄閱歷柔鄉一世,能體貼到此,亦未能傳神到此。”傾倒至矣。宜其膾炙人口,傳誦至今也。謹翻原稿,爲之備載左方。
其一
碧城錦瑟恨偏長,詠到無題事渺茫。
明月未妨呼作姊,青山原可喚爲郎。
詩箋罪孽留遺稿,襟袖嫌疑惹暗香。
朝暮陽臺神女夢,古人詞賦已荒唐。
其二
迴廊百折轉堂坳,阿閣三層鎖鳳巢。
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輕借指聲敲。
脂含垂熟櫻桃顆,香解重襟豆蔻梢。
倚燭笑看屏背上,角巾釵索影先交。
其三
窗下停針竹下吟,暫時小別亦追尋。
羞聞軟語情猶淺,許看香肌愛始深。
他日悲歡憑妾命,此身輕重恃郎心。
須知千古文君意,不遇相如不聽琴。
其四
一簾花影拂輕塵,路認仙源未隔津。
密約夜深能待我,喫虛心細善防人。
喜無鸚鵡偷傳語,惟有流鶯解惜春。
形跡怕教同伴妒,囑郎見面莫相親。
其五
窗外聞聲暗裏迎,膽娘有膽亦心驚。
常防過處留燈影,偏易行來觸瑟聲。
條脫光寒連臂顫,流蘇春暖放鉤輕。
枕邊夢醒低聲喚,消受香郎兩字名。
其六
聞說將離意便愁,駐郎無計淚交流。
身非精衛難填海,心似齊紈怕及秋。
散影落花隨馬勒,系情香餌在蟾鉤。
錦衾角枕淒涼味,從此相思又起頭。
其七
同心巧疊寄書函,字字簪花細細緘。
紫鳳已飛空記曲,青蠅雖小易生讒。
一襟秋水懷新月,遍體餘香惜故衫。
安得射來雙孔雀,教他帶綬一齊銜。
其八
爲戀恩深取次過,佳期屢卜總蹉跎。
不如意事機偏巧,但有心人恨便多。
強別難拋初熱酒,含愁怯渡未填河。
清溪桃葉迎雙槳,一寸相思百尺波。
其九
碧桃花下訪臨邛,流水溪邊夜色溶。
帶一分愁情更好,不多時別興尤濃。
枕衾先自留虛席,衣釦遲郎解內重。
親舉纖纖偎頰看,分明不是夢中逢。
其十
知郎無賴喜詼諧,刻意承歡事事偕。
學畫鴛鴦調翠黛,戲籤蝴蝶當荊釵。
減他繡事來磨墨,助我詩情坐向懷。
百種溫柔千婉轉,不留蹤跡與同儕。
其十一
惺惺最是惜惺惺,擁翠偎紅雨乍停。
念我驚魂防姊覺,教郎安睡待奴醒。
香寒被角傾身讓,風過窗欞側耳聽。
天曉餘溫留不得,隔宵密約重叮嚀。
其十二
見面歡娛背面思,百年能得幾多時。
盟心好訂他生約,齧臂難生薄命詞。
未必傾城皆國色,大都失足爲情癡。
生知不免風流罪,甘墮泥犁不負伊。
其十三
慚愧題橋乏壯才,枉將心事訴妝臺。
津非少婦偏能妒,山嫁彭郎易起猜。
底事妄傳仙子降,何曾親見洛神來。
勸君莫結同心結,一結同心解不開。
結髮二字男女常時可用
俗以結髮稱正室,實本蘇武五言“結髮爲夫婦”之句。然此二字男女尋常,皆可通用,不必定於一稱也。如《史記?李廣傳》雲:“廣自結髮與匈奴戰”可證。
嫁歸寧男子亦可稱
婦人往夫家曰嫁,不知男子亦可稱之。《列子》雲:“國不足,將嫁於衛”。注:“嫁,往也。”婦人返父家曰歸寧,錢起詩云:“才子欲歸寧,棠花已含笑。”則歸寧二字,亦可以稱男子。
上頭二字男女通用
古者男子冠而字,女子笄而字。朱子嘗對或問雲:“閉了門,將冠與自家子弟戴,有何費事?”疑當時必有以古禮難復爲言,朱子因設爲或問以曉後人。今漳州俗,但於婚前一日舉行是禮,謂之上頭,男女通稱。按《南史?孝義傳》:華寶八歲,父成往長安,臨別謂之曰:“須我還爲汝上頭”。長安陷,父不歸,年七十猶不冠。是男子可稱上頭之證。若晉樂府:“窈窕上頭歡,那得及破瓜。”此則主女說。總之,加冠加笄,其義一也。
彭雪琴多情(彭名玉麟,官尚書,宮保銜,賜證剛直)
中興名將,而又有名士襟格者,必推彭公。鴻雪所留,如退省庵海南防次,豪情逸致,文采風流,均足照耀一世。或有談公軼事者。公少即岐嶷,能見頭角。寡母弱弟,伶仃相依,每爲族人所窘苦。由是發憤積學。武林高廬洲翰林守衡陽,試日得公卷,嘆爲清才。拔冠童軍,以案首送縣。揭曉來謁,見其溫瑩露爽,亟以遠到許之。公感知己恩,終身執弟子禮。赭寇亂浙,高已前卒。家道凌替,僅存孀媳孤孫,煢煢無告。公賙恤而教養之,俾至成立。每來武林,必寓高家。布衣草笠,閒行市中。或獨遊蘭若,自稱洞庭七十二峯樵子,人不知其爲欽使宮保也。素性儉約,無絲竹狗馬文繡肥甘之奉。寓高家,食越中乳而甘。高於其行,饋六小瓶將意,乃受其三而返其三焉。杭之人至今類能道之。
當其微時,有鄰女梅仙者,雅慕其才學,知公賢,願委身事。裏嫗達其意,將有成議,忽爲勢阻,女怏怏而卒。女故具殊色,公聞之慟,誓願寫梅花十萬幅以報。故其題採石太白樓詩,有云:
詩境重新太白樓,青山明月正當頭。
三生石上因緣在,結得梅花當蹇修。
到此何嘗敢作詩,翠螺山擁謫仙祠。
頹然一醉狂無賴,亂寫梅花十萬枝。
姑熟溪邊憶故人,玉臺冰澈絕纖塵。
一枝留得江南信,頻寄相思秋復春。
太平鼓角靜無譁,直北旌旗望眼賒。
無補時艱深愧我,一腔心事託梅花。
意蓋指此。嗚呼!古今大君子,皆古今有情人爲之也!公之多情,即公之所以爲君子。
陳季常有妾
陳季常素懼內,東坡嘲之雲:“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後人遂引爲懼內典實,疑妒莫妒於季常妻矣。乃東坡又有別季常詩云:“家有紅頰兒,能唱綠頭鴨。”是季常固嘗置傍妻者。
桑中詩別解
仁和李海匏學博(光彝)解此與《小序》《朱傳》異。舊皆以爲刺淫而作,學博則以爲戴嬀答莊姜而作,所以報《燕燕》之詩。其曰:“桑中、上宮、淇上,乃當日話別送行之地也。孟姜即言莊姜,下言庸弋,皆姜氏同姓國。因懷莊姜而兼及當時之媵妾也。”右說載梁孝廉《秋雨庵隨筆》。
婦人吸菸嘲
宋孤山處士嘗曰:“某件件使得,惟奕棋與挑糞使不得”。餘亦曰:“婦女件件可耐,惟吸菸不可耐”。《三借廬筆記》曾有詩云:
寶奩分得買花錢,象管雕鎪估十千。
近日高唐增妾夢,爲云爲雨復爲煙。
婉而多風,謔而不虐。寄語紅樓,請細心咀嚼些。
寡字男女通
《孟子》:“老而無夫曰寡。”爲後世婦人稱寡字所自始。然《左傳?襄公廿七年》:“崔杼生成及強而寡。”《易林》曰:“久鰥無偶,思配淑女。求其非望,自今寡處。”是男子又未嘗不可稱寡也。
傍妻
傍妻二字,見《隨書?王后傳》注:“妾也”。同安陳劍門孝廉鴻文,出視詩稿,有《上元日取傍妻》詩,今錄一首:
上元佳節彩雲飄,不看花燈看鵲橋。
偏是小星明最甚,照人不寐更通宵。
又《柬王二桂庭》:
聞道君家小畹蘭,甘心風雨受摧殘。
美人知己真難得,休作尋常遇合看。
王名步蟾,一字金波,與陳同邑孝廉。少日極有文名,試輒甲其曹,人或以狀元目之。廈門小家女慕王才譽,願爲夫子妾,雖厄於大婦,而無怨言。陳有妾,境遇略同。故不覺爲之情深一往也。
閨怨
自李義山“楚雨含情皆有託”一言發其端,後之作豔體詩者,無不託於義山。究之託其所託,去義山之旨也遠,所謂託之不善者也。託之善者,不着一字,盡得風流,細玩義山“含情”二字可見。
素心閣清課
鄭雪蘭女史,爲殷司馬側室。體贏弱,善病。殷居閩,再納妾許氏,名瓊,字榴仙。鄭聞之不怒,且加愛憐,如姊妹焉。暇輒誘課筆硯。久之,亦能成詠。閨中清課,有《落花》一首:
枝上啼鵑爲底忙,西園何處更尋芳?
繁華易去隨流水,煙景無多負豔陽。
紅燭夜深空對酒,玉階春靜尚留香。
闌干寂寞休重倚,回盡詩人九曲腸。
此詩附刻在鄭遺詩中,其筆致亦正似鄭也。
雪蘭女史輓詩
殷司馬有悼亡詩八首,附刻《素心閣詩草》之後。今錄四首:
不愛濃妝愛淡妝,生年十五嫁王昌。
學書慣寫簪花格,扶病遠搜服玉方。
化蝶羅裙悲貯篋,乘鸞畫扇記薰香。
尋思響屧經行地,何處迴廊不斷腸。
忍將庸福靳嬋娟,造物由來賦命偏。
枉有聰明無壽骨,奈多煩惱少歡緣。
銀箋怨曲留殘稿,瑤瑟悽音迸斷絃。
寶鼎蕙帷香易盡,芳魂不返奈何天。
中饋曾勞汝共治,翻教大婦惜嬌癡。
每憐絡秀來還屈,更奈朝雲病不支。
官閣吟梅縈別夢,寒天倚竹動幽思。
深宵兀坐還孤憶,無復燈前聽說詩。
優曇一見只空花,銀燭秋光別恨賒。
遺像怕看新粉本,吟窗忍展舊文紗。
劇憐妖夢無端踐,不分罡風此劫加。
每憶平生最惆悵,孤燈寒雨自煎茶。
每首必關合小妻身分,足令讀者愈增惋悼。
蝶山小才女墓
出郡城西,有培縷肖蝴蝶形,明洪武間漳守錢古訓未婚媳梁氏埋香處也。梁,杭產,秀慧有才思。守逆至漳,而子已卒,梁亦繼亡。初無知者。明末士人訪古剔碑,始得之叢莽中,一時歌詠其事者甚衆。佳話流傳,遂成豔跡。前輩風雅好事,可見一斑。國朝嚴梅石有詩云:
自古紅顏傷薄命,於今黃壤已千秋。
可憐寂寞明終始,不及斜陽斷碣留。
悽迷鬼哭夜黃昏,明月依依照墓門。
此是錢塘小才女,花開長與拜芳魂。
釧
《正字通》言古者男女同用釧l,《古文苑》亦言何偃與謝尚書珍玉名釧,因物寄情。今閩粵二省,男子皆喜帶釧,抑猶古人之遺乎?
鄭聲淫不是淫媟
李巨來先生解鄭聲淫作“惉懘”解,歷引經集,如《詩》之“淫威”,《左氏》之“淫於元枵”,《禮記》之“毋淫視,聲淫及商”,《孟子》之“淫辭知陷”,《晉語》之“底着淫淫”,《列子》之“朕之過淫矣”,皆不作男女褻媟解。況齊襄、衛宣、陳孔寧、儀行父之事,惟鄭鮮有聞焉,安得以聲淫爲冶淫之淫乎?愚按此說通達。況孔子口中,明言鄭之聲淫,不言鄭之詩淫。聲淫雲者,使歌“蹇裳”“同車”固淫,即歌“關唯”“卷耳”,其聲之宣,亦未嘗不淫也。此其所必放也。亦猶楚聲近哀,垓下、郢中,均含酸楚,豈以爲異?居使之然耳。
林文忠寄內詩
吾閩林少穆宮傅(則徐),氣節之盛,天下宗仰。公善詞章,尤篤於情。夫人亦通翰墨,常相倡和。內而持家課子,節節有方。其女公子之適同鄉沈文肅(葆楨)者,即世傳廣信府血書解圍之林夫人也。翁婿母女,皆稱一時奇人,亦難矣哉!林公所著政書外,有集名《雲左山房詩鈔》。其荷戈出塞時作,尤雄傑沉鬱。公夫人嘗賦七古二章達之,公返報雲:
廿年鳧雁鎮相依,萬里鶖鶬悵獨飛。
生別勝如歸馬革,壯遊奚肯泣牛衣?
祗憐瘦骨支牀久,想對殘脂覽鏡稀。
忽得詩筒狂失喜,珠璣認是手親揮。
又句“蘇蕙迴文常觸緒,綵鸞寫韻不愁貧。”“索和婦能諧競病,弄嬌孫亦識之無。”“老我難辭身集蓼,憶卿如見首飛蓬。”兒女言長,英雄情摯,此乃公之真處。
蘭蓄說
黃山谷有言:“一干一花者爲蘭,一干數花者爲蕙。”是蘭蕙並稱而各別也。今一干數花者遍地皆然,一干一花者曾不數數睹,而無不統稱之曰蘭也。是混蕙而入於蘭也,人未嘗不爲蕙幸矣。及讀朱子《離騷辯正》,則曰:“古之香草,必花葉皆香,燥溼不變,故可佩。今之蘭蕙,但花香而葉乃無氣,質弱易萎,必非古人所指,明甚。古之蘭似澤蘭,而蕙則今之零陵香。今之似茅而花有二種者,不知何時始誤也。”據此,不但混蕙而入於蘭,且混非蕙而入於蘭矣。辯不勝辯,更何從而正之?雖然,今之蘭其香幽以烈,今之蕙其香清以遠,吾未見澤蘭、零陵之果能勝之也。倘質古香,使讓以盛名,亦當沒齒無怨。如必以葉乃無氣,質弱易萎爲詬病,因抑此而與彼,爲今之蘭蕙計亦無傷也。君不見夫梅亦不入《離騷經》乎?
紅葉詩冊
紅葉蘇氏,泉同馬家巷人,同邑吳菊農鹺尹納爲簉室。居久之,無出。菊農本豪族,婢而妾者八人,紅葉位次第七,時自危。及菊農病,益不安,謀所以殉之,遺書與母氏訣。事聞大婦,喻同侍勸,不聽,召之曉譬,亦不聽。菊農卒,遂仰藥其側,此光緒庚寅十月五日也。其情可憫,其志亦誠烈矣。晉江陳鐵香太史(棨仁)挽以詩云:
吳家之妾蘇家女,事主十年迄未子。
光緒庚寅主病亡,誓甘從死主屍傍。
一杯阿芙蓉,涕泣辭大婦。
結束身上衣,隨郎泉路走。
貞烈之氣何淋漓,怡然飲鴆如飲怡。
繐帷同儕五六輩,讓汝巾幗成鬚眉。
噫嘻!
青蓮乃自泥中出,里黨傳聞皆嘆惜。
細詢籍貫報輶軒,家在廈門年四七。
廈門呂淵甫孝廉澄爲之賦《紅葉詞》雲:
冬日悽悽百卉腓,寒山霜葉轉芳菲。
飄茵落溷不自惜,祗似飛花飛處飛。
石家七尺珊瑚樹,如意敲來朝復暮。
最憐金谷鳥啼時,竟是玉樓人墜處。
昔日辭根託遠枝,紅嫣紫奼鬥春思。
流鶯競繞芳林囀,乳燕爭從彩幕窺。
豈知韶景難長駐,鶯燕啁啾殘月曙。
錦叢淚染杜鵑來,香塢魂銷蝴蝶去。
零星數點血痕丹,誰抱冬心耐歲寒。
瀟瀟浥露依銀井,黯黯隨風隕畫欄。
風號露咽喬柯折,一葉琤然聲似鐵。
非關砧杵苦相催,不爲亭皋怨生別。
歲暮冰霜感不禁,微聞落葉更傷心。
古來樂府哀蟬曲,多屬離鸞別鵠音。
又創爲徵詩啓。今年二月,餘自詔安返棹,以巨冊來屬加墨。嘗賦三言一什,並轉屬林雪齏景修兩茂才同作數詩以歸之,而紀其大略於此。
王紫詮詩
長洲王紫詮廣文,原配楊氏,號夢蘅,娶僅四年,沒於滬寓。見紫詮所著《弢園老民自傳》。楊氏嘗病,紫詮以詩問曰:
無端薄病便添愁,骯髒情懷不自由。
簾外有聲頻側耳,窗前小坐自梳頭。
即看鬢影蕭疏甚,還耐秋風料峭不?
勸汝裝綿須及早,新寒昨夜襲妝樓。
已是愁中復病中,起還無力臥偏慵。
怕臨鏡檻眉痕淡,教下簾鉤樹影濃。
薄被初燻時有夢,長宵微卷忽聞鍾。
請看羅袖寒如此,懊惱年來帶更松。
紀金素秋遇林生事
同郡林生,他日爲餘述其妾金素秋事甚悉。長晝多暇,追錄如左。
素秋金氏,家西子湖上,少隨父寄食閩中。居無何,又遷臺島。時光緒甲午冬,而素秋生十有七年矣。身材修挺,姿質明慧。父鍾愛逾恆,苛於擇婿,猶待字也。明年乙未,日本侵臺患作,一家星散,父母存沒,杳無音耗。遂輾轉爲匪人所掠賣,墜平康籍。當是時,廈門流鶯比鄰,江西檔子班,尤聲價自高,獨標豔幟。素秋偶其衆,而未嘗不出其羣。苟非其人,輒以閉門羹待之,雖陷以重金不顧也。以是愛之者多,嫉之者尤多,故芳名屢興而屢蹶。素秋知不可以久留,乃入漳郡。
郡中林生,爲浦邑知名士。髫歲遊庠,旋食餼焉。郡人鹹以遠到目之,生復自許,謂功名身外物,何足歡欣,所不可幸冀者,知心人耳。一日,過素秋院外,聞歌聲,有警,逕往訪之。一見如舊,嘆曰:“此秋水芙菜,天然神韻,豈復塵中物哉?吾老是鄉足矣!”嗣後往來頗稔,素秋亦傾心相契,跬步不離。旁人加慫恿焉,欲謀金屋之所。鴇窺其情急,益倚作錢樹子,而脫籍之議以梗。適長白景大使,方謀卜妾,以重金得之。卻扇夕,素秋泣述生平,且告以與林生有約。景素重林,聞之咋曰:“噫!子固林君之所私耶?”旋復乾笑曰:“無巳,吾爲若二人撮合之。”遂以楊越公自任。
餘多林金之多情,景之負俠也,並衍爲詩云:
西子湖邊深巷陌,楊柳垂垂護春色。
金家小女字素秋,婿覓乘龍還未得。
阿爺橐筆慣傭書,浮家直遍閩南域。
盈盈十五發垂髫,未識蛾眉鬥畫描。
恃儂掌上明珠貴,癡情轉向阿孃嬌。
嬌容未改星霜易,遷地臺嶠年十七。
幕巢燕子盡狂嬉,誰知禍事今番亟。
海氛忽地東夷起,女自無家爺亦死。
歷歷紅羊劫後身,可憐又墜煙花裏。
煙花隊裏笑啼難,須識儂情未解歡。
纏頭也博千端錦,比翼卻羞獨舞鸞。
旁人那覺儂心苦,儂自飄零向誰語。
夢魂頻訴與爺孃,醒來猶帶淚如雨。
詞客林郎訪李香,是真惺惺意自長。
瞥眼窺郎觸儂思,似曾相識都難記。
莫是三生舊有因,而今又領相思味。
一點靈犀苦暗通,雙飛綵鳳願偏窮。
押衙不獲今生遇,寧死君前心不負。
阮籍猖狂久失途,長卿貧賤空售賦。
誰知作合有良媒,鴆毒何曾是禍胎。
侯門雖深儂自入,竟使明珠去復來。
有情眷屬有情老,柳枝不種章臺道。
敢說儂心百不移,願將大使繡新絲。
天涯不少分飛鳥,安得斯人一合之!
李鄭風流
李笠翁《曲部誓詞》,鄭板橋《書畫潤格》,餘嘗以爲言而未載其文。客之見贅談底本者,每以無從檢閱爲恨。爰爲臚列,以廣前輩之風流焉。李《誓詞》雲:
竊聞諸子皆屬寓言,稗官好爲曲喻,齊諧志怪,有其事豈必盡有其人?博望鑿空,詭其名焉得不詭其實。矧(不肖)硯田餬口,原非發憤而着書。筆蕊生心,匪託微言以諷世,不過借三寸枯管,爲聖天子粉飾太平;揭一片婆心,效老道人木鐸里巷。既有悲歡離合,難辭謔浪詼諧。加生旦以美名,既非市恩於有託;抹淨醜以花臉,亦屬調笑於無心。凡此點綴劇場,使不岑寂而已。但慮七情以內,無境不生;六合之中,何所不有!幻設一事,即有一事之偶同;喬命一名,即有一名之巧合。焉知不以無基之樓閣,認爲有樣之葫蘆?是用瀝血鳴神,剖心告世,稍有一辜所指,甘爲三世之瘖。即漏顯誅,難逋陰罰。作者自幹於有赫,觀者幸諒其無他。
鄭《潤格》雲:
大幅六兩,中幅四兩,小幅二兩。書條對聯一兩,扇子斗方五錢。凡送禮物食物,不如白銀爲妙。蓋公之所送,未必即弟之所好也。若送現銀,則中心喜悅,書畫皆佳。禮物既屬糾纏,賒欠尤恐賴賬。年老神倦,不能陪諸君子作無益語言也。畫竹多於賣竹錢,紙高六尺價三千。任渠話舊論交接,只當春風過耳邊。
嘲戒指
內地男女,雖同帶釧,然男道尚左,只帶左釧一隻,至戒指則惟女人尚之,男子無有也。因物尋義,鄭康成《詩箋》雲:“后妃羣妾以禮御於君所,女史書其日月,授之以環,當御者着左,既御者着右。”《五經要義》雲:“古者后妃羣妾,進御於君所,當御者以銀鐶進之,娠則以金鐶退之。”合觀兩說,知古人即物命名之初,要自有深意。戒指者,戒其容止也。奈何以鬚眉之身,反效巾幗之飾?如南洋時風,男子率帶戒指者,幼時偶見,頗以爲怪。至今日則洋習沾染,內地男子亦無不帶戒指者矣。宜有心人目爲服妖。味燈室主人創爲新樂府以嘲之雲:
金戒指,娠事至,示戒乃自宮掖始。不信堂堂七尺身,忘卻鬚眉效女子。燦然指上誇多金,相君之指真富人。當筵拇戰開若蘭,據案作字難屈伸。勸君此後莫作字,有貝無貝本兩事,能作字者無戒指。
五代花月 清 李調元雨村 撰
曩讀漁洋《五代詩話》,博採史乘,旁搜百家,一時妙緒微詞,珠聯玉貫,五十五年花鳥風雲,不爲枯寂矣。長夜酷署,無以排遣,爰採南唐、前蜀、後漢、後蜀風流餘韻,各系之以宮詞六絕,聊以消夏日之如年,抑以佐清樽之談噱云爾。
後主稱周後,豐於才,富於藝。宮中每至夜,懸大寶珠,光照一室如晝。詞雲:
豐才富藝譜霓裳,手撥檀槽最擅長。
四照寶珠光不夜,底須銀燭照紅妝。
周後寢疾,小周後已入宮中。後偶褰幔見之,恚甚,詞雲:
于飛似燕猶憐妹,冠玉如環亦進姨。
褰幔含嗔緣底事,郄羞劃襪下階時。
保儀黃氏,容態冠絕一時,工書法,二週後相繼專房,雖見賞識,終少幸御。常侍後主作大字卷帛書,甚稱意,世謂撮襟書。詞雲:
保儀書法並鍾王,洗盡鉛華壓衆芳。
爲寫撮襟頻入侍,肯將歌舞擅專房。
妃嬪遊後圃,欲折桃花,小黃門取彩梯未至,後主弟從謙年尚幼,封宜春王,乘駿馬至樹底,折花曰:“我騄耳梯何如?”詞雲:
髻鬟爭逐絳雲新,人面桃花一色勻。
騄耳梯從花底鞚,官銜端合署宜春。
唐鎬詩:“蓮中花更好,雲裏月常新”爲窅娘作也。詞雲:
簪鬢香飛蛺蝶隨,窅娘腰瘦費撐持。
凌波舞罷蓮鉤窄,只有天南星月知。
後主集豔體詩二百篇,名之曰《煙花集》。詞雲:
春苑宜華醉綺筵,宮娃狎客盡流連。
中書漫詡唐人句,新集煙花二百篇。
順聖太后與妹翊聖太妃遊丹景山,宿金華宮,侍女皆着雲霞之衣。“碧衣紅霧撲人衣”,後詩中佳句也。詞雲:
碧衣紅霧撲人衣,侍女雲裳片片飛。
玉輦兩宮揮翰處,翠微高揖四山圍。
後主北巡,披金甲,戴珠冠,望之如灌口神。制流星輦爲二十輪,性好擊球,每引金步障以翼之。詞雲:
珠冠金甲望如神,走馬流星二十輪。
更定球場開百步,官家白打鬥腰身。
後主於七夕與宮人乞巧于丹霞樓,大內造市肆,令嬪妃着青衣,懸簾貿易爲樂。詞雲:
丹霞樓畔月如鉤,瓜果筵前露已秋。
良夜風簾尚搖曳,十千沽酒不曾休。
後主時有“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之句。宮人李舜弦有才藻,獻詩爲時傳誦。詞雲:
六宮皆醉舞斜欹,曲晏池亭月上遲。
誰倚闌干偏獨醒,蛾眉雙斂自題詩。
後主遊青城山,自制《甘州曲》,其意本謂神仙謫落風塵也。迨後宮人多淪落民間,始應其讖。詞雲:
結束腰身試曉妝,柳眉桃臉自生香。
羅裙一曲傷淪落,半似伊州半似涼。
南漢先主建南燻殿,柱皆鏤空,各置爐燃香其中。謂左右曰:“煬帝輪車燒沉水,卻成粗疏。爭似我二十四具藏用仙人。”詞雲:
鏤柱香藏廿四仙,南燻殿暖嫋爐煙。
堯幹湯溼渾間事,贏得風流一代傳。
中宗時,周使至,不識末麗,館伴紿曰“小南強”,其後降宋。諸臣不識牡丹,紿曰:“大北勝”。詞雲:
蘭湯浴罷整釵梁,末麗香清助晚妝。
北使乍來都不識,外庭紿喚小南強。
中宗以宮人盧瓊仙、黃瓊芝爲女侍中,後主大寶元年,委政於黃,又女樊鬍子冠遠遊冠,衣紫霞裙,坐帳中,宣言禍福,瓊仙及龔澄樞皆附之。詞雲:
並帶朝冠莞百司,瓊仙端不讓瓊芝。
樊姑更着霞裙紫,禍福先機未卜知。
南漢亦有朝陽殿,內侍李託進二美,長爲貴妃,次貴人。南海蘇氏園,漢主攜李妃,微行蕉林中。書蕉葉曰“扇子仙”。詞雲:
昭陽姊妹拜恩新,小比肩時兩玉人。
底羨蘇園題扇子,蕉林早現美人身。
南漢主命宮人鬥花內殿,晨啓後苑採摘,令宦官置樓羅,歷驗宮人出入,號曰“花禁”,負者獻耍金,其詞雲:
萬紫千紅色並殊,樓羅鑰啓摘花初。
輸贏親向君王報,買宴金常獻御廚。
漢文置媚川郡於合浦,定其課,令入海採珠。降宋後,尚有美珠四十六甕,曾以珠結勒,名曰“珠龍九五鞍”,見者驚駭。詞雲:
合浦含輝不起波,媚川日剖夜光多。
龍鞍九百驚奇絕,其奈鮫人慾泣何?
後蜀孟知祥,初爲太原指揮使,晉王克用妻以侄女,封瓊華。主稱帝后已逝,追冊爲後。晚年奢侈,寢室設畫屏七十張,關百紐而合之,名曰“幈宮帳”。色淺紅,類鮫綃,於縐紋中具十洲三島狀。詞雲:
十洲三島綺於霞,錦繡幈宮屬帝家。
豔雨奢雲綃帳裏,可還同夢憶瓊華。
廣政六年,大選良家女子入宮。年十三以上,後宮位號。自昭儀,昭容下凡十有四。詞雲: 十三嫋嫋解含羞,新賜雲鬟乍上頭。
進冊呼名佯不應,昭儀第一擅風流。
前蜀小徐妃,號“花蕊夫人”,即翊聖太后,嘗往青城山題詩云。後蜀“花蕊夫人”亦姓徐,青城人,有詞百首,或雲姓費者,非也。
並住青城證夙因,慣拈翠管墨痕新。
若教花蕊同時豔,月下題詩雙璧人。
百寶燈見花蕊宮詞,以芙蓉花染帛爲幔,名曰“芙蓉帳”。後主觀燈於露臺,召舞娼李豔娘入宮,賜金錢十萬。詞雲:
百寶燈明掛月涼,露臺風送舞衣香。
芙蓉帳里人應妒,十萬金錢賜豔娘。
後主遊浣花溪,王廷珪賦詩曰:“十字水中分島嶼,數重花外見樓臺。”又臘月,內臣各獻金花樹。梁守珍彩萱草,鏤金其上,名“獨立仙”。詞雲:
花外樓臺咽管絃,忘憂萱草鬥春妍。
侍臣競進金花樹,不及梁家獨立仙。
上柱國阮海寫御容稱旨,世所奉張仙,相傳爲後主像也。旁爲太子元喆,武士乃侍中趙廷隱。花蕊夫人歸宋後,不忘舊主,嘗懸此像。宋太祖見而問之,詭雲:“張仙宜子之神”,遂流傳於世。詞雲:
明裏開緘暗愴神,竹枝弓軟早離塵。
無端繪出宜男相,愁絕冰肌玉骨人。
香咳集選存 清 任城許夔臣山服 纂輯
自序
蓋聞謝庭柳絮,譽溢清閨;劉氏椒花,聲高華閾。惠妃作小山之賦,金鸞刊紫石之書。一紙紅箋,擬相如之才調;滿宮學士,勝江令之詞章。爭傳清照新詞,送郎花裏;雅愛淑真麗句,待月柳梢。自昔多才,於今彌着。發英華於畫閣,字寫烏絲;攄麗彩於香閨,文縹黃絹。芙蓉秋水,筆花與臉際爭妍;楊柳春山,煙黛並眉間俱嫵。擅清風於林下,抒柔思於花前。韻剪瑤華,詞霏雲露。終年洗硯,清流即濯錦之池;盡日含毫,彩穎探畫眉之筆。拈毫分韻,居然脂粉山人;繡虎雕龍,不讓風流名士。而乃遐思引悶,幽緒縈懷,硯匣隨身,筆牀在手,操斑管以贈月姊,寫紅箋而寄徵人。刻玉爲花,能令香生玉葉;鏤金襯彩,從教響振金聲。固可冠冕詞壇,笙篁藝苑矣。然繡閣之唾珠墜地,美人之香草不傳,誰爲彤管之貽,我制香奩之集。誦芝蘭之妙詠,約有千篇,合鸚鵡之蠻箋,都爲一帙。琉璃爲匣,無非竇妻鮑妹之詞;玳瑁成裝,盡是宋豔班香之體。直壓南朝之金粉,堪空北部之胭脂。滴粉搓酥,國色儼然國士;敲簪擊鉢,美人都是才人。續新詠於玉臺,想賡韻於纖手。欲效殷淳作集,廣輯閨閣之詞章;敢雲常璩成編,播傳華陽之士女。嘉慶九年歲次甲子十一月中浣山臞許夔臣撰。
香咳集選存一
柴靜儀,字季嫺,浙江錢塘人,孝廉柴雲倩女,沈漢嘉室。着有《凝香室詩鈔》、《北堂詩草》。
子用濟有遠行詩以貽之
吾子廉吏孫,讀書昧生理。
三十未成名,徒然還鄉里。
外侮旋復來,內憂方未已。
忽然遠行役,披衣中夜起。
明星光在天,河流正瀰瀰。
行雲有返期,遊子靡所止。
攬涕下高堂,長途從此始。
野雀從南來,翩翩思擇木。
感此主人賢,飛鳴集其屋。
才高非獨優,處卑願亦足。
矧有嘉樹林,朝昏託棲宿。
鷹鸇過莫窺,罻羅無由觸。
哀彼黃鳥詩,長謠念邦族。
長信宮
玉臺妝罷無人見,傷心空自悲團扇。
秋草遍生長信宮,春風只在昭陽殿。
殿里君王酒半醺,嬌歌雅舞爭紛紛。
三千錦帳飄香麝,十二長裙散彩雲。
衆中別有人如玉,新妝豔豔嬌紅燭。
不許寒烏帶月啼,恐驚春燕銜花宿。
誰憐長夜夢難成,忽度流鶯似有情。
片月高高掛天漢,千秋應照妾心明。
清溪叔璵姊小影屬題漫成長句
有姊有姊年半百,井臼親操不辭力。
西湖片月清溪雲,欲往從之無羽翼。
卻憶當年年尚小,玉面雲鬟何窈窕。
折將紅杏倚雕闌,釣得銀鱗出芳沼。
猶喜二親頭未白,彩袖雙雙侍朝夕。
自從於歸三十秋,經年一面真如客。
如今一面亦難得,見畫宛如見顏色。
玉釵斜嚲儼妝成,坐覺香風四壁生。
一雙美目剪秋水,往往顧我殊有情。
簾外花開淑景移,羨君言笑好容儀。
堂上有姑房有妾,春風何處不相宜。
昨夜烏啼霜滿野,回首慈闈淚盈把。
人皆集菀不集枯,誰復念我窮途者。
君今與我最相親,惆悵扁舟隔水濱。
陌上櫻桃幾度熟,關頭楊柳幾回新。
柳暗花明春似酒,爲君腸斷君知否?
願作蒹葭倚玉人,與君花里長攜手。
春閨
門掩櫻桃近水濱,青苔小徑淨無塵。
一庭花氣蒸香雨,半榻春風臥美人。
蝶去似憐幽夢斷,燕來如話別愁新。
連朝不敢開妝鏡,淚臉難將粉絮勻。
紀映淮,字阿男,江蘇上元人,諸生紀竺遠(青)女,莒州諸生杜李室。
即景
杏花一孤村,流水數間屋。
夕陽不見人,牯牛麥中宿。
柏盟鷗,字映潭,江南江都人。着有《映潭詩鈔》。
秋夜
畫眉收鏡晚,窗下理吟箋。
水漾星搖幕,雲圍月暈天。
絮蛩吟夜露,老鶴夢秋煙。
樽酒誰家院,嗚嗚奏管絃。
遣興
雪翻石竈煮新茶,楊柳風微紫燕斜。
蝶夢已回香氣暖,小窗秋水讀南華。
張氏,山東德州人,田山■⑴雯母,着有《茹荼集》。
示兒
一部楞嚴戶晝扃,木魚竹杖倚圍屏。
老人自覺修齋好,不爲兒曹講佛經。
劉若蕙,山東諸城人,諸生許瑤室。着有《捧翠集》。
秋夜寄外(時客燕都)
一片長安月,清光兩地盈。
懸知千里客,不盡故鄉情。
窗竹寫秋影,村砧搗夜聲。
空閨愁不寐,自語對燈檠。
林以寧,字亞清,浙江錢塘人,錢石臣室。着有《墨莊詩鈔》、《鳳簫樓集》。
夢遊桃花源
理棹石瀨口,洞壑極深窅。
白日翳層壁,倏然露林杪。
初行不見人,仄徑礙飛鳥。
忽逢林木盡,水竹四環繞。
茅屋三兩間,雞聲出林表。
主人聞客來,攬衣起相勞。
筍蕨爲我設,粳粱供我飽。
白鶴翔天風,游魚戲清沼。
宛若素所歷,朅來胡不早。
悵惘塵世事,朗徹愜懷抱。
高邱誰沉淪?阿閣孰傾倒?
魏晉不復知,以下更何道。
嘆息武陵人,悠悠竟終老!
獨夜吟
焦心未展桐花老,春社才臨燕聲小。
屋角陰雲凍天色,雨腳斜侵砌草織。
暮寒壓夢夢不成,耳邊哀角嗚嗚鳴。
幽房鬼逼蘭釭凝,牀頭玉盞敲紅冰。
斫桂燒雲老不死,夜烏啼殺曉烏起。
獨繭抽絲結繡襦,儂心未卜郎心似。
開簾蠟樹煙依微,海燕賓鴻相背飛。
孤吟起坐各無賴,昨夜鄰家夫婿歸。
寄啓姬雲間
泖上浮家小結廬,水軒竹欄稱幽居。
問人新借簪花帖,教婢閒鈔相鶴書。
蟻子避潮緣硯席,蟹奴沿月上階除。
清閨事事堪題詠,刻玉鏤冰恐不如。
秋暮宴集願圃分韻
早起登臨玉露瀼,畫樓高處碧雲涼。
池邊野鳥啼寒雨,籬外黃花媚晚妝。
斜倚紅闌同照影,閒揮綠綺坐焚香。
溯洄他日重相訪,一片蒹葭秋水長。
穀雨
鏡臺流影射窗沙,風到檐前柳腳斜。
竹架整書除脈望,春池洗硯亂蘋花。
桑濃蠶子猶懸箔,日暖蜂王早放衙。
童子佩壺尋澗水,滌甌明日試新茶。
草草深閨度歲華,生平不解問桑麻。
沿籬野豆初牽蔓,繞砌山桃半欲花。
細雨漬成楊柳色,暖風吹放牡丹芽。
村姬結束新螺髻,傍曉比鄰喚採茶。
初春
百合名香手自焚,雪晴天際尚停雲。
寒梅才被東風坼,釀得春愁已十分。
曇字曇筠,江南無錫人。觀察卞某側室。着有《友梅齋剩草》。
題春睡圖
玉人午倦背花眠,松盡雲鬟墮鬢蟬。
侍女也知春夢好,不教鸚鵡近窗前。
朱柔則,字則成,號道珠,浙江錢塘人。沈方舟用濟室,柴季嫺媳。着有《嗣音軒詩鈔》。
寄遠曲
恨少垂楊柳,殷勤系玉鞍。
夕陽鴉背暖,春雪馬蹄寒。
入世逢迎拙,依人去往難。
痴兒啼向我,昨夜夢長安。
王慧,字蘭韞,江蘇太倉人。學使王長源女,常熟諸生朱方來室。着有《凝翠樓集》。
山陰道中
出郭忘遠近,十里清陰中。
川陸互回沒,延緣遂無窮。
岡巒錯殊勢,竹樹交成叢。
安知蒙密處,下有溪流通。
石橋路可尋,一轉迷西東。
煙空人不見,寂寂山花紅。
行行轉深回,所得益幽奇。
萬壑與千巖,今來始見之。
紛紛紅復碧,相引呈異姿。
心目所應接,人各領其私。
煙縷出叢薄,山家住茅茨。
人世杳然隔,何殊太古時。
溪流繞巉巖,一葦去不息。
沙瀨清且淺,水底見竹色。
文石無歲年,山根侵歷歷。
谷鳥鳴轉幽,溯徊安所極。
水花愛明淨,絕境杳難即。
可有浣沙人,一笑似相識。
鄰女幼歸某家,因婿無籍,淪於塞下,聞而有感?
曾向鄰居共絳紗,裁雲詠絮鬥芳華。
香沾繡帙同分線,春暖妝臺互送花。
漫說羅敷原有婿,可憐蔡琰竟無家。
於今辮髮雙垂耳,紫塞斜陽泣暮笳。
浦映淥,字湘青,江蘇無錫人,武進黃雲孫永室。着有《繡香小草》。
尤姬錘玉已入空門,復欲適人。甚急。以詩嘲之。
塗箋抹錦武無端,枉殺多才似易安。
此後若參獅子座,如來無發亦衝冠。
馮嫺,字又令,浙江錢塘人,馮仲虞女,諸生錢廷枚室。着有《和鳴集》、《湘靈集》。
年和夫子九日擬登吳山因雨不果原韻
重九宜晴雨聲密,相望窗前秋瑟瑟。
未過小圃訪黃花,恐負花期被花責。
芳辰寂寂遣情難,倦插茱萸感百端。
身世浮萍空碌碌,何如秦女蚤乘鸞?
憐餘夙懷林下志,相對溪山願差遂。
年來四壁聊可棲,悠然三徑有餘致。
瀟瀟風雨靜中聽,竹影松枝簾外青。
興到豈知塵內事,煙雲閒潑墨無停。
李芹月,字璧池,江西臨川人。李穆堂女孫,蔡棨室。早寡。
過澠池縣
澠池好會憶當年,擊擊彈琴豈偶然?
嶺樹蒸雲疑作雨,溪風激石亂鳴泉。
已悲逆旅歌三陟,未息勞生卸一肩。
日暮更投前路宿,故園芳草夢魂牽。
李蘩月,字採池,璧池妹,廬陵歐陽上愛室。
過蕪湖
輕舟渺渺下青徐,客裏河山縱目初。
一片鄉心收不得,淡煙殘月照蕪湖。
吳玉青,字佩環,浙江錢塘人。
踏青
蘇公堤畔畫橈停,踏去香風百草青。
自對春山看花鳥,六橋歌管幾曾聽?
吳年,字古春,號雪庭,浙江歸安人,烏程董啓埏室。着有《雪庭遺稿》
賈生
漢文有道主,賈生王佐才。
千載幸一遇,惜不究所懷。
年少倏超遷,同列相抵排。
一斥不復收,野鳥言其災。
志大不易副,名高世所猜。
創建出非常,往往成禍胎。
不見東市上,安劉晁氏危。
張勤淑,字友琴,四川遂寧人,孝廉吳艾香翀室。着有《翠荇齋吟》。
舟次夢與竹西徐安人話舊,早起欣然有渡江之想
夜靜絕囂塵,離懷入夢頻。
江分南北岸,月照去留人。
往事真堪笑,新詩誰與論?
明朝風日好,鼓棹莫逡巡。
倪瑞璇,江南宿遷人,徐起泰繼室。
戲贈山人李老(山人有足疾,爲餘舅氏灌園)
李山人,年已翁,可憐白髮顏猶紅。
矮茆屋,是爾宮,青黎杖,是爾童。
煙霞滿懷邱壑臥,夜呼骨痛朝呼餓。
戚施舉步行逡巡,天意厚汝汝莫嗔。
汝不見孫腆成名無一足,符堅快意得半人。
趙同耀,字洵嫺,江蘇常熟人,邵廣融室。着有《停雲樓稿》。
對鏡見影戲贈
曉妝日日與君親,怎奈相逢隔月輪。
對面不妨原是我,回頭欲問更何人?
漫疑笑眼還相笑,只恐顰眉便效顰。
絕頂丹青無過此,周旋形影孰爲真?
韓韞.玉,江蘇長洲人,宗伯韓慕廬蔞季女,明府顧渭熊室。着有《寸草軒詩》
病中
月落霜寒葉滿墀,臥痾正及晚秋時。
風檐網結長垂幌,硯匣塵封久廢詩。
瘦影怕從明鏡見,淚痕恐有枕函知。
何因乞得青囊術,擬向南華叩靜師。
吳絲,字黃絹,安徽合肥人,總兵吳英女,吳縣欽牧室。
過鶯脰湖
風光淡淡晚涼天,遙望漁家夕照邊。
傍岸綠陰藏釣艇,一竿秋水半湖煙。
李因,字是庵,號龕山女史,浙江錢塘人,光祿葛微奇側室。着有《竹笑軒吟搞》。
鷲嶺山莊尋秋
十丈懸崖掛闢蘿,參雲峯頂見嵯峨。
閒搜怪石秋林晚,獨聽殘鍾曉月過。
黃葉山前人跡少,白雲天際鳥聲多。
冷泉亭下潺潺水,不許漁舟唱棹歌。
吳山,字巖子,安徽當塗人,縣丞卞楚玉琳室。着有《青山集》。
泊舟香口
薄幕到香口,風回即泊舟。
一溪分竹進,兩岸斷江流。
落日明殘牖,荒煙襲廢樓。
籬邊雞犬靜,寥落使人愁。
卞夢珏,字符文,號篆生,江蘇江寧人,卞楚玉女,孝廉劉峻度室。着有《繡閣遺草》、《西泠閨詠》。
秋眺
吟息啓層樓,秋光放眼收。
雲歸山自在,江靜水安流。
遠樹平於草,孤村小若舟。
寸心猶漫擬,聊許似閒鷗。
邱紹英,字少英,號伴航,江蘇長洲人。着有《伴航集》。
遣懷
人生大抵寄郵亭,巾幗鬚眉豈徑庭?
脂粉習消詩有力,煙霞病痼藥難靈。
春慵祗費香供睡,露冷方知鶴伴醒。
自笑深閨風景異,橫陳書卷對疏欞。
吳喜珠,安徽歙縣人,方如麟室。早寡。
粵城懷古
仙人不跨五羊來,碧海丹山次第開。
洗氏談兵名將氣,尉佗稱帝匹夫才。
功留銅柱存冤魄,骨掩花田轉劫灰。
此是炎方冠帶國,書生曾請棄珠崖。
月明夜夜聽潮雞,豈有珊瑚樹可棲?
不嫁誰憐何泰女,成仙真愧葛洪妻。
鱷移炎海驚濤靜,蝶到羅浮好夢迷。
只有包公賤岩石,五丁前此葬端溪。
趙家塊肉付崖門,王氣憑他海氣吞。
誰念宮人皆北去,可憐丞相尚南犇。
江山豈許偏安藉,珠貝堪爲貨殖存。
莫檢新書添悵惘,唾壺敲落玉釵痕。
陳治筠,字淇園,江蘇崑山人,餘恆齋室。
筆
自拜中書令,斯文獨在茲。
毫裝青縷巧,管吐綠沉奇。
五色才人夢,雙灣少婦眉。
惟君能領取,此外有誰知?
朱中楣,字遠山,江西廬陵人,侍郎李梅公(元鼎)室。着有《文江倡酬集》、《鏡閣新集》。
春日熊雪堂少宰以和黃山谷梅花韻見投同梅公作
幾年偕隱同歸洛,紛紛世態春冰薄。
今古長安似奕棋,惟有投閒是先着。
每思登眺帝子樓,風雨靡靡滯城郭。
荒園頹倚杏花村,社鼓頻傳■⑵恬漠。
時吟佳句響琳琅,滿紙菸霞真駭愕。
續貂髠穎韻難成,欲附青雲爲寄託。
綠波隱隱泛蘭舟,紅蘿森森羨華萼。
隋堤舊院冷鞦韆,譙國新旌綴珠珞。
海棠無力怯春寒,夢破春愁愁滿橐。
融和天氣景芳菲,芸窗課子差足樂。
舞燕翻飛墮碧空,流鶯宛轉驚鈴索。
屈指韶光又一年,閒看花開漸花落。
不關春色苦相催,但恨封姨還肆虐。
淡宕輕陰潤雜弦,良宵烹茗奴稱酪。
卻爲聽詩減夜眠,舉案呼尊共微酌。
寄語猿鶴莫漫猜,而今始踐山林約。
尤澹仙,字素蘭,號寄湘,江南長洲人。着有《曉春閣集))。
春夜喜山人送梅
寒林漠漠春無影,款扉有客來銅井。
折得梅花遠寄將,一枝猶帶溪雲冷。
我亦羅浮謫下仙,相逢此夕豈徒然!
狂呼明月伴我飲,世人那識三嬋娟?
讀武侯傳
經世推王佐,伊周共瘁勤。
君才能一統,天意定三分。
飲血承遺詔,攻心靜徽氛。
英雄終古恨,淚灑出師文。
方芬,字採芝,順天大興人,方維翰女。着有《綺雲春閣詩草》、《紅蕊山房學吟稿》。
阻風景步伯武原韻
大風徹夜舞狂漪,正是扁舟繫纜時。
兩岸霜楓縈遠夢,一帆寒雨亂鄉思。
江間白浪青山動,天外黃雲畫角吹。
寄語石尤須早息,揚船穩渡莫教遲。
張蘩,字於採,江南吳江人,張天一女弟,吳士安室。着有《衡棲集》。
戲爲外子撥悶
失意休教苦自煎,與君把卷論前賢。
兒頑自笑同王霸,婢鈍何須學鄭玄?
滌器當壚情更洽,操舂舉案志猶堅。
久藏賴有牀頭醞,莫負梧桐月正圓。
楊琇,字倩玉,浙江錢塘人,沈遹聲側室。着有《遠山集》。
西湖竹枝詞
斷橋西去竹間廬,不道山孤人亦孤。
嶺上桃花知妾是,水中萍葉似郎無?
塞下曲
白草蕭蕭塞馬秋,濃霜入夜冷徵裘。
玉關不鎖長安月,萬里隨風度隴頭。
葉氏,浙江仁和人,葉宛西女,趙贊元室。着有《友琴軒集》。
蘇堤行
西陵渡口騎驎驎,油壁香車多麗人。
橋灣柳綠酒帘揚,王孫恣意嬉青春。
昔年蘇公築堤好,今日長堤遍荒草。
花落花開能幾時,山色湖光終浩浩。
君不見女牆石礎苔痕沒,千年華表鼯鼪穴。
賈家秋壑岳家墳,滄桑閱盡三更月。
陳絳綃,字彩霞,江蘇長洲人,參軍吳蘩孫側室。着有《香閣吟稿》。
秋草
裙腰憔悴可人憐,曾記探春拾翠鈿。
故國魂銷吳苑水,行人腸斷越溪煙。
極天山色餘殘日,帶薄寒光入暮年。
一自西風搖落後,明妃冢上月娟娟。
陳結璘,字寶月,號蘭修,江蘇常熟人,孝廉瞿曇谷元錫室。着有《畯喜堂集》、《藕花莊集》。
田家雜興四首
新晴緩屐過村西,菜麥同青水拍堤。
放鴨船歸香雪滿,聽鶯橋斷麴塵迷。
滄桑任老花三徑,烽火難耕雨一犁。
何處芳菲堪掛眼?十年魂夢五陵溪。
嶺外輕雷暑氣蒸,茅檐翁嫗話年登。
危塍雨過難容屐,狹港船歸喚起罾.
虹影蘸湖雲自斂,波光鎖樹翠猶凝。
休耘荷鍤橋頭立,晚市爭看販早菱。
秋日郊墟喜漸涼,稻花降陌散晴香。
爭梨鳥雀喧斜日,踏藕兒童鬧晚塘。
老樹傍門常掃葉,好山當戶故低牆。
悠然獨坐南窗月,早掛清芬白苧裳。
雲重風高暮雪天,冰條朵朵漸裝綿。
賽驢尚怯霜橋跡,贏馬偏驕紫塞鞭。
茶拂竹窗挑宿火,香深松戶嫋寒煙。
悠然更起山陰興,欲借林逋放鶴船。
方京,字彩林,廣東番禺人,進士方殿元女,廣文金綎室。着有《彩林集》。
薤上露
薤上露,日出晞,朝槿日暮萎。
微物轉瞬間,人生諒如斯。
彭祖帝堯民,亦復同所歸。
服食求神仙,仙成竟何時?
守道以待終,令名庶可垂。
楊珊珊,字佩聲,浙江山陰人,布衣楊賓女,臬司金祖靜室。
鄉思樓
旅寓金閶五十秋,親年多半老依劉。
嗟餘未識鄉關路,廿載空登鄉思樓。
金順,字德人,浙江烏程人,汪靜圃母。着有《傳書樓稿》。
寄大姊太倉
惠好原同氣,分飛悵各天。
夢來難識路,書到動經年。
藥草緣工病,天花早悟禪。
當時詩譽美,曾記小山篇。
對雪和清溪徐太夫人次東坡先生北臺韻二首
空庭何處着纖塵,萬籟收聲朔氣嚴。
耐冷人如霜後菊,坐禪心似水中鹽。
濃飄竹影低垂砌,飛逐梅花亂點檐。
多少無衣愁歲暮,重棉猶怯晚風尖。
朝來誤喜報晴鴉,依舊重陰掩日車。
粉本雲山開畫稿,白符芝採現空花。
剡溪煙冷人迷掉,孤嶼天寒鶴返家。
慾望高樓簾未卷,小鬟呼取玉鴉叉。
陳守範,字靜閒,浙江海寧人,嶽垣存公女,錢唐諸生顧宜曾室。早寡。着有《靜閒遺詩》。
春日寄懷羽步
幾日春殘景愈清,滿山新翠落花輕。
江風自引桓伊笛,嶺月時聞子晉笙。
鄉夢不隨賓雁斷,客懷應向暮雲生。
年年憔悴芳華冷,書劍天涯悵別情。
金鶴素,字松師,江蘇長洲人,臬司金祖靜女侄,同郡魏潛室。着有《杼餘集》。
隨父解組旋里夜泊峽江有作
入峽風濤險,孤舟泊夜闌。
林深山鬼嘯,霜重月華寒。
久宦謀終拙,還鄉夢亦安。
親年已七十,肯戀一微官!
王薇玉,字采薇,號玉珍,江蘇武進人,明府王爇山光燮女,觀察孫淵如星衍室。着有《玉珍集》。
望夫石
妾顏初如花,妾心已如石。
憶昔定情雙妍姿,不忍君歸見衰色。
妾顏將凋心不移,妾身已化君始知。
冰爲肌,草爲鬢,山頭無人寄君信。
妾意淺,君心深,恐君復化填海禽。
海禽來銜石方動,不作巫雲入君夢。
舟過丹徒
行行已百里,村落半柴扉。
只鳥時依樹,孤鶯不上衣。
月高人影小,潮定櫓聲稀。
沿水星星火,歸驚宿鳥飛。
夢起
夢醒空階望翠微,幽苔染影上羅衣。
寒天細竹人孤倚,斜日高檐燕對飛。
碧嶺疊來鄉路斷,玉梅枯盡舊顏非。
夜堂疏馨疑禪寂,冷水閒雲合照扉。
吳中閨秀,姓裏未詳,詩見陳其年《婦人集》。
贈宮婉蘭
雲髻偏宜試晚妝,石牀苔潤恰新涼。
採蘭愛向花間立,贏得羅衣滿袖香。
蔡琬,字季玉,遼陽人,綏遠將軍蔡毓榮女,高文良公其倬室。着有《蘊真軒小草》。
關鎖嶺
山從絕域勢遙分,天限西南自昔聞。
烽靜戍樓狐上屋,風喧古木鶴驚羣。
橫盤石磴危通馬,深鎖雄關冷護雲。
呵護昇平猶覺險,揮戈誰憶舊將軍?
九峯寺有感家大人
蘿壁松門一徑深,題名猶記舊鋪金。
苔生塵鼎無香火,經蝕僧廚有蠹蟫。
赤手屠鯨千載事,白頭歸佛一生心。
徵南部曲今誰是?剩有枯禪守故林。
辰龍關
一徑登危獨惘然,重關寂寂鎖寒煙。
遺民老剩頭間雪,戰地秋閒郭外田。
聞道萬人隨匹馬,曾經六月墮飛鳶。
殘碑灑盡諸軍淚,苔蝕塵封四十年。
江西坡
西嶺千重簇劍鋩,曾揮萬騎突羊腸。
鬼燈明滅圍青血,野冢荒涼嘯白楊。
夢斷層霄空漠漠,事隨流水去茫茫。
只今剩有殘兵卒,指點空山說斷腸。
彭氏,河南鄧州人,布政司彭禹峯而述女,李青立鴻室。着有《蝶龕集》。
雷家灣
峯峯斜倚俯清漘,一葉孤舟亂後身。
洞口白雲雞犬在,此中大有避秦人。
金銀洞
絕壁繩橋萬壑深,春風何意此登臨。
安禪暫借蒲團力,坐聽神龍澗底吟。
畢着,字韜文,安徽歙縣人,崑山王聖開室。
紀事
吾父死報國,戰死於薊邱。
父馬爲賊乘,父屍爲賊收。
父賊不能報,有愧秦女休。
乘賊不及防,夜進千貔貅。
殺賊血漉漉,手握仇人頭。
賊衆自相殺,屍橫滿坑溝。
父體輿櫬歸,薄葬荒山邱。
相期智勇士,慨焉賦同仇。
蛾眉一掃清,國家固金甌 .
董琴,字嶧蘊,浙江烏程人,副貢董量女,諸生蔡雲室。着有《靜吟集》。
曉發
撥棹出溪口,雞聲起草廬。
星稀天漸曉,風動暑微蘇。
遠樹低將沒,遙山淡欲無。
行行入幽境,宛在輞川圖。
初夏幽居
曲徑疏籬護短牆,衡門寂寂掩茅堂。
雨餘濃翠侵書潤,風送殘紅入硯香。
詩句卻從閒裏得,世情漸向病中忘。
倦來拋卷惟支枕,一榻清風午夢長。
香咳集選存二
商婉人,浙江會稽人。詩見王阮亭《香祖筆記》。
贈沈砌芳
細筆猩紅絕妙辭,掃眉窗下拜名師。
從來玉抨稱才子,樓上昭容字婉兒。
蔣季錫,江蘇常熟人,南沙相國女弟,華亭王圖煒室。着有《挹清閣集》。
車遙遙
車遙遙,揮弩馬,紅塵撲面金鈴遲。
鞭呼恃有驅車者,路旁楊柳藏驛樓。
十里五里行不留。
蒙山之陽泗水北,石路險澀程途憂。
僕伕告瘁往復來,行人多向黃金臺。
晚月晨星競馳逐,三萬六千雙轉轂。
車遙遙,弩馬驕儂家。
家近白蘋浦,幾時歸去乘吳舠?
金逸,字纖纖,江南長洲人,諸生陳竹士基室。着有《瘦吟樓詩草》。
書懷呈竹士
拾扇煩躬曲,招涼共息機。
窗坳雲細入,簾啓燕爭飛。
久病諳諸藥,安貧守故衣。
百年何所願?生死只同歸。
靜綠軒夜坐
一碧梧桐院,新涼起遠樓。
落花都是雨,枯樹易成秋。
茶酒拋多病,雲山待放舟。
篆煙如有意,縷縷近人流。
牡丹
我見猶憐汝,新晴兩度來。
一時無粉黛,百寶有樓臺。
着雨春爭豔,迴風繡作堆。
可憐蝴蝶倦,繞過百千回。
次韻和吳蘭雪(嵩梁)石溪觀桃花
紅雲飛隔水,應是雨催開。
遊屐緣溪入,春禽約客來。
溼煙低隱屋,老樹臥延苔。
幾度尋詩到,無人立一回。
寄懷汪宜秋(玉軒)閨友
落葉生空響,涼風着意吹。
三分新酒病,一卷故人詩。
曉夢殘燈覺,秋懷老樹知。
吳淞川裏水,流不盡相思。
題香蘇山館圖
三十六奇峯,峯峯溼翠濃。
窗虛雲不去,人冷鶴相從。
響度深林斧,寒生隔塢鍾。
夢魂尋未到,水復又山重。
綠窗
綠窗午倦放簾鉤,小榻堆書當枕頭。
落雁有情呼舊侶,寶倉無賴鑑新愁。
花房鳳子晴留夢,竹院棋聲冷帶秋。
駒隙年華容易度,西風扶病強登樓。
秋閨漫興
梧桐瑟瑟起愁思,閨合閒情團扇知。
曉起摘花催婢早,晚涼待月放簾遲。
生前未了三山夢,身外難拋一局棋。
識得榮枯原有定,西風莫恨鬢如絲。
隨園先生來吳門,招集女弟子於繡閣,餘因病未曾赴會,率賦二律呈先生
西湖續會許相從,閨閣鹹欽大雅宗。
我豈能詩慚畫虎,人言此老好真龍。
竹聲當牖涼三徑,雲氣深潭幻一峯。
未得追隨女都講,春愁偏欲惱吳儂。
柳條不肯系春光,返棹天台餞別筋。
青眼每深知己感,白頭猶是愛才忙。
湖堤草色催新夏,驛路蟬聲到夕陽。
願到明年芳訊至,許教桃李附班行。
題吳玉淞太史除夕四客遊山圖
浮空金碧樹模糊,誰倩袁安作畫圖?
歲暮如君閒未得,梅花爲我肯開無?
溪流殘雪春聲澀,松吹斜陽僧影孤。
十萬吳城小兒女,尋春只解醉屠蘇。
一棹移來遠俗氛,半天鈴語下方聞。
肯緣蠟盡閒雙屐,應被山靈識四君。
小閣煙寒猶鬥茗,斷崖木落不停雲。
依稀記得前遊跡,只是清幽判十分。
竹士同作
相期行樂及佳辰,洗盡繁華趣逼真。
舟聽所之隨兩槳,客來不速得三人。
松盆暖熱聊從俗,梅樹荒寒未到春。
爲語笙簫舊時侶,阿誰今夕是閒身?
徜佯疑是小遊仙,踏凍人宜晚霽天。
殘雪店尋前度酒,夕陽鍾破隔溪煙。
只孤僧外無餘客,再一回來已來年。
他日歲除應記取,山塘倚棹暮雲邊。
秋日有懷王碧雲女史
落盡芙蓉景物非,妝臺晏起思依依。
雨深別館蛩t聲急,月冷吳江雁到稀。
病畏新寒張曉幔,瘦拈舊線改秋衣。
生涯近日君知否?一縷爐香息衆機。
病中得郭頻伽麟贈詩並讀近作
誰吹蘭氣化秋煙?得此風流骨亦仙。
世上有情春似夢,病來無睡夜如年。
活依經卷愁難懺,修到梅花瘦可憐。
我愧謝家吟絮譽,漫勞刻燭劈蠻箋。
早送瀟湘八月秋,小庭梅雨響簾鉤。
詩成杜牧三生恨,人在胥江一葉舟。
十載青衫勞劍鋏,二分明月醉爐頭。
莫言生小愁爲累,不是情多不解愁。
次韻蘭雪訊病之作
已拚小劫到遊仙,問訊勞君格外憐。
喜聽新詩來病裏,強扶殘夢讀花前。
風禁鈴索清如語,月逼紗窗薄似煙。
不是相逢真國手,等閒燒燭爲題箋。
靜綠軒夜話同竹士作
拈韻西窗燈火親,詩狂入夜欲驚鄰。
貧無長物償花債,冷怪秋風尋病人。
剩有睡鄉供小飲,那須丸藥駐青春。
笑他到死方成悟,蝴蝶原來夢裏身。
病起
碧梧移影上林扉,西院無人曉日微。
病起名香焚不得,花陰小立當薰衣。
次竹士韻
梧桐疏雨響新秋,換得輕衫是越綢。
忽地聽郎喧語笑,帕羅佯掉不回頭。
記夢
膏殘燈燼夜悽悽,夢淡如煙去住迷。
斜月半溪人不見,忍寒小立板橋西。
舟中即目
繡簾雙卷水窗開,一葉風帆鏡裏回。
天意似憐人寂寞,青衫移近畫船來。
西溪舟次
西溪九曲繞煙霞,矮屋疏籬半種茶。
何處東風傳笑語,隔花樓閣美人家。
題汪宜秋內史詩稿後
一卷焚香供玉臺,燈殘猶讀兩三回。
謝家柳絮蘇家錦,如此才真未見來。
空教費盡好才華,夫婿年年不在家。
願化相思一雙鳥,替銜紅豆到天涯。
王倩,字雅三,號梅卿,浙江山陰人。明府王達溪謀文女,陳竹士繼室。
將歸吳門留別駱佩香夫人
晴湖無分畫船移,十丈風絲漾落漪。
春亦如人留不住,好花開遍是將離。
蘼蕪一片綠含愁,唱到驪歌月滿樓。
笑我遲來偏早去,別君況又別揚州。
方婉儀,號白蓮居士,安徽歙縣人。宗伯方石村女孫,江都羅兩峯聘室。着有《學陸集》。
生日偶吟
平簟疏簾小閣晴,朝來池畔最關情。
清清不染淤泥水,我與荷花同日生。
錢潔,字瑜素,江南常熟人,陳鐵肩室。着有《青螺集》。
贈姑新妝
春色盈盈立畫樓,不修宮樣已風流。
更兼雙翠雲肩上,學得新梳燕尾頭。
周氏,浙江烏程人,周孚成女。
聽雨
簾纖小雨不曾停,才睡仍醒伏枕聽。
不是侍兒驚告我,錯疑梧葉下虛庭。
陸觀蓮,字少君,號雨鬘,浙江嘉善人,桐廬殳丹生室。着有《蔣湖寓園草》。
寶劍篇贈外
籲咄哉!
荊卿劍術既不成,雖有寶劍徒空名。
千載黯黯閉秋水,雙匣渺渺埋龍精。
狐狸夜鳴風雨惡,蛟璃晝舞波濤驚。
我持此劍若明月,衆星朗朗隨其行。
又持此劍若白日,羣妖退走欃槍平。
衆星沒,送君贈君君莫惑。
古來遇合自有時,神物出處當知之。
殳默,字齋季,小字墨姑,浙江桐廬人,殳丹生女。着有《閨隱集》。
和母寶劍篇贈兄
牀頭夜半雙龍吼,光攝羣妖暗星斗。
風雨霹靂一瞬間,木拔沙飛石亂走。
古來神物本平常,遭時遇主生晶光。
拂拭霜花將解贈,時無烈士空仿徨。
莫嘆息,木蘭卿卿當戶織。
阿兄年少財白額,歸來摩挲看太白。
葛宜,字南有,浙江海寧人。葛臞庵女,朱爾邁室。着有《玉窗遺草》。
明月照高樓
明月照高樓,皎皎多光輝。
上有蕩子婦,憑高獨徘徊。
徘徊復何如?灑淚沾裳衣。
思君不能語,忽忽如調飢。
朔風吹庭樹,賤妾將何依?
願作高山鳥,飛向君懷棲。
君懷不我顧,鳴聲悲以悽。
四海抑何曠,分飛東復西。
雨泊皋亭山
雨色分高岸,皋亭作客年。
宿雲封野店,微火辨漁船。
對酒山長瞑,題詩人未眠。
空嗟前路遠,處處接風煙。
王毓貞,字月妹,江蘇江都人。着有《幽蘭閣集》。
別潤城盟姊
片帆帶霧忽東兮,載得離愁江水悽。
南北地天同此恨,春秋風雨各成題。
無書可倩三山雁,有夢頻驚五夜雞。
恨不身輕如燕子,飛飛掠過數峯西。
胡瓊,字佩青,江蘇長洲人,朱友倩室。着有《小秦臺詩草》。
蘇臺懷古
可憐歌舞地,滿目盡蒿萊。
誰使繁華歇,空教糜鹿來。
烏啼亡國恨,花發故宮哀。
剩有吳山月,悽然照舊臺。
馬淑禧,號墨華子,浙江會稽人。馬維升女,陶澓室。
感懷
朝來無力倦臨妝,睡起遲遲日影長。
忽報春光今已盡,含愁強步小回廊。
朱逵,字虔齋,浙江海鹽人,陳仁齋克鋐室。着有《慈雲閣詩存》。
樓上
夜色殊不寐,寒光望中遙。
山月驚棲鵲,天風落怒潮。
晴煙籠槲■⑶,湛露滴芭蕉。
半卷湘簾起,爐香細細飄。
顏柳,山東武城人,陳國瑞室。着有《偕隱倡酬草》。
夏日山居
山靜偏宜暑,松風入夢清。
危巖飛雨色,古樹咽蟬聲。
刺繡年來課,看雲物外情。
不知塵市遠,聊爲證無生。
張瑩,安徽桐城人,方合山室。着有《友閣詩集》。
暮春遊王夫人園林
芳郊春欲暮,偶爾過柴關。
路曲都因竹,亭高喜就山。
一橋穿樹出,雙鶴引雛閒。
鎮日林泉趣,塵囂忘世間。
張瑤瑛,字巘舟,浙江仁和人,王健庵室。着有《繡墨齋偶吟》。
秋齋閒詠和健庵
風吹雲影散,斜日上花梢。
雨霽蛛營網,林疏鵲補巢。
舊衫歸日浣,新句暇時抄。
待月閒情永,渾忘禁鼓敲。
汪玉軫,號宜秋小院主人,江蘇吳江人。
遺悶
一番疏雨一番風,聲入秋窗曉夢空。
自是愁人聽不得,莫將蕭瑟怨梧桐。
睡起無心對鏡奩,紙窗紅透未開簾。
燻爐尚有微微火,沉水拈來且再添。
夜涼池館雨初晴,雲影微茫月影清。
坐久不知風露重,柝聲忽已報三更。
花初破萼柳才青,寒食時光微雨零。
妝閣有人愁不寐,挑燈無那隔簾聽。
姚霞齡,浙江錢塘人,孫懋觀室。着有《晚雲樓遺稿》。
病起
幾日荒園不暫遊,閒行幽草綠初稠。
鐘聲遠近煙中寺,樹色微茫雨外樓。
臥病心情猶帶懶,殘春天氣正多愁。
畫梁燕語渾無緒,故向檐前絮未休。
徐暗香,字畹蘭,江西南昌人。
重陽
又是黃花節,江城樹樹秋。
雁迷雲外路,煙鎖夕陽舟。
夜月鳴霜杵,高風感敝裘。
閨中殊寂寞,閒理玉搔頭。
張學雅,字古什,山西太原籍,江蘇吳縣人。張拱端佚長女,字金壇於沚,未嫁而卒。着有《繡餘遺草》。
閨中閒詠
榴花紅吐映疏簾,睡鴨閒將龍腦添。
滿架亂書誰去整,可憐終日病懨懨。
竹院蕭蕭人語空,夜來風雨太匆匆。
侵晨獨倚闌干角,閒數池蓮幾朵紅。
張學典,字古政,號羽仙。張拱端四女,昊門楊易亭室。着有《花樵集倡和吟》。
宮詞
內苑繁華柳放絲,御溝流水漲胭脂。
欲將心事題紅葉,未識隨流付阿誰。
張學象,字古圖,號凌仙,張拱端五女,林屋沈載公室。早寡。着有《硯隱集》。
歲暮感懷
〖山齋晨起,愁雲在望,庖突無煙。葛帔練裙,猶作禦寒之服;湘蘭杞菊,難供卒歲之糧。嗟乎!稽紹幼孤,長卿早喪,厚祿故人,音書斷絕。恆飢稚子,意色淒涼。昔之車笠申盟,夢舟相助者,復何人哉?聊詠二章,用抒悲憤。〗
緝柳編蒲志苦辛,半身多難已忘身。
橘林乏實供饘粥,突舍無煙薦藻蘋
空羨田真兄弟樂,堪憐任防子孫貧。
一函遺草誰爲達?檢得徒令淚滿巾。
玉粒爲餐桂作薪,荊釵蓬鬢自悲辛。
桑麻廢盡猶徵稅,典籍遺來不救貧。
論着孝標難覓友,詩哀承吉更何人?
生存零落真堪慟,卻向塵中厭此身。
王演之,字覺庵,浙江分水人。副車王沺女弟,張竹書室。着有《雕華稿》。
罷繡
薄暮停針線,翛然致出塵。
爐深知火細,窗矮愛紗新。
山外天連樹,樓邊月近人。
黃橙與綠橘,真個畫難勻。
張旲,字搓雲,浙江錢塘人。孝廉張義壇女,諸生胡大瀠室。着有《趨庭詠琴樓合稿》。
秋晚
極目危樓上,天涯晚望中。
雲憑荒野闊,月落大江空。
露冷蛩初響,風寒葉正紅。
興來無俗慮,明月在疏桐。
吳永和,字文璧,江蘇元和人,董玉蒼室。着有《苔吟拾稿》。
語外子玉蒼
他年偕隱卜幽居,流水空山一草廬。
風外鳥啼移晚竹,雨中客至剪春蔬。
低窗茗椀隨棋局,小榻爐香讀道書。
安覺此心貧亦好,眼前漂泊欲何如?
虞姬
大王真英雄,妾亦奇女子。
惜哉太史公,不紀美人死!
戴陵濤,字文姬,江蘇江都人,長洲蔣塞翁側室。着有《綠窗遺草》。
倚欄看月
碧漢迢遙夜氣清,倚欄看月十分明。
何時飛入蟾宮去,長伴嫦娥弄玉笙。
李源,字星鍾,湖南茶陵人,陳綺巖室。
秋夜即事
撲簾霜氣重,隱几一哀吟。
鼓角寒窗月,關河獨夜心。
愁敲紅燭冷,夢斷白雲深。
隔院誰家笛,因風送好音。
徐橫波,字眉生,一字智珠,號眉莊,本姓顧,名媚,江蘇上元人。合肥尚書龔芝麓鼎孳側室。着有《柳花閣集》。
海月樓夜坐
香生簾幕雨絲霏,黃葉爲鄰暮卷衣。
粉院藤蘿秋響合,朱欄楊柳月痕稀。
寒花晚瘦人相似,石磴涼生雁不飛。
自愛中林成小隱,松風一榻閉高飛。
陳學鍾,湖廣祁陽人,相國陳文肅女。
瀟湘寺
每到瀟湘寺,瀟湘最可憐。
禪門深閉月,秋水靜如天。
夏日榴荷豔,春明桃李妍。
冬來景不惡,紅葉滿山巔。
張屯,字麗然,江蘇婁縣人,褚念劬室。早寡。着有《小華馨集》。
江南曲
疏窗軋軋鳴機聲,三日織來匹未成。
迴腸曲曲如絲亂,亂絲不斷腸偏斷。
腸偏斷,昨夜西風吹枕寒,夢迴頻憶客衣單。
江南塞北音塵隔,生死無憑憂不釋。
憂不釋,填胸隔。
君若堂上無老親,妾身拚化山頭石。
程瑜秀,安徽歙縣人,諸生王宜村室。着有《自怡草》。
桃花雪
依然醉笑太真妃,妒惹寒花六出飛。
可是東皇妝點巧,水晶屏外絳綃衣。
高景芳,浙閩總督高琦女,靖逆侯張宗仁室。着有《紅雪軒稿》。
晨妝
妝閣開清曉,晨光上畫欄。
未曾梳寶髻,不敢問親安。
妥貼加釵鳳,低徊插佩蘭。
隔簾呼侍婢,背後與重看。
李湘芝,字秀真,山東歷城人,嘉定王竹所初桐側室。着有《柳絮集》。
雨中送外
閨中相送熟梅天,陰雨悽迷倍黯然。
雲腳低垂芳草路,馬蹄遠入綠楊煙。
紅燈照酒同誰醉,翠被薰香且獨眠。
卻悔西堂分手處,不應遞與紫絲鞭。
倪仁吉,字心惠,浙江浦江人,義烏吳之葵室。着有《凝香閣稿》。
題宮憶圖
調人蒼梧斑竹枝,瀟湘渺渺水雲思。
聽來記得華清夜,疏雨梧桐獨坐時。
方維儀,字仲賢,安徽桐城人,同邑姚孫棨室。早寡。着有《楚江吟》、《歸來嘆》、《清芬閣集》。
伯姊之粵有贈
昨歲長溪來,今歲粵中去。
此別又數年,離情復何語?
明發皖江城,山川隔煙霧。
皓月臨蒼波,春風滿江樹。
方維則,字季準,維儀妹,諸生吳紹忠室。早寡。着有《茂松閣集》。
題竹
小院何空寂,相依獨此君。
雪深愁易折,風急不堪聞。
白石移花影,青苔擁籀文。
樓頭蟾月上,空翠落紛紛。
王元禮,字禮持,浙江仁和人,王松壑女。着有《梅笑軒詩集》。
湖上同柴季嫺朱順成
向暮遊人絕,同君步曲塘。
遠山含秋色,傍水發荷香。
雅調傳金軫,閒情寄筆牀。
誰言閨合友,相得在詞章。
鮑詩,字令暉,浙江平湖人。別駕鮑怡山女,徵士張鐵珊室。着有《鶴舞堂小稿》、《吾亦愛吾廬詩抄》、《吾過集》。
於忠肅公墓
羣小奸謀熾,功臣死可哀。
擎天空赤手,埋骨剩青苔。
石馬嘶風立,靈旗卷雨回。
誰居喉舌地,燕雀永無猜。
徐氏,山東長山人,明府徐繼志女,新城布政使司參議耿鳴世室,都御史柏母。
寄子
家內平安報爾知,田園歲人有餘貲。
絲毫不用南中物,好作清官答聖時。
鮑鳳珍,字友梧,福建侯官人,孝廉魏英女弟,廣東番禺李聯芳室。着有《紅餘小草》。
韓侯釣臺
韓侯臺上秋雲陰,韓侯臺下秋濤深。
英雄不遇出胯下,感恩一飯酬千金。
登壇一呼楚軍竄,山河萬里全歸漢。
丈夫生不爲真王,欲假王名翻疑叛。
君不見狡兔死,走狗烹,識時勢者全令名。
功高徒取殺身計,何不垂釣終平生!
毛蕚華,字竹君,江蘇寶山人,毛海客思正女,嘉定王賓之室。
聞蟬
雨過空林逸響清,蕭疏碧樹寄寒聲。
何因長佔高枝上,每向風前嘒嘒鳴。
徐暎玉,字若冰,江蘇崑山人,孔青崖室。着有《南樓吟稿》。
送春
春光心事兩蹉跎,愁見飛花檻外過。
漫說窮愁詩便好,算來詩不敵愁多。
七夕
銀漢橫斜玉漏催,穿針瓜果飣妝臺。
一宵要話經年別,那有工夫送巧來?
袁寒篁,字青湘,江蘇婁縣人,袁玉屏女。着有《綠窗小草》。
自遺
療飢自有忘憂處,樂此衡門水一灣。
漫訝家貧無四壁,家無四壁好看山。
吳朏,字凝真,號冰蟾子,江蘇華亭人,浙江嘉善曹允明室。
豔曲
金屋暖長春,蘭階人似月。
但願如月圓,不願如月缺。
贈妾紫金環,遺郎白玉玦,
郎恩環不解,妾心玉比潔。
董氏,山東平原人,尚書董訥女孫,同郡鄭樅室。
題水墨畫蘭
魏紫姚黃錦樣般,春風一夜玉樓寒。
何如尺幅藤溪紙,富貴常從淡處看。
李國梅,字芬子,號韞庵,江□□□□李籀史瀚女,解峙九舉鼎室。着有《林下風清集》。
搗衣篇
金閨寂歷金風起,極目關山幾千裏。
誰家少婦顏如花,夜搗征衣月明裏。
親搗寒衣寄遠客,千山萬水幽思積。
嘹嘹徵雁逐行飛,渺渺流螢當戶人。
銀河秋冷夜無光,幾點疏星明覆滅。
風吹砌草泣寒蛩,露滴井梧凋敗葉。
閒雲片片成東西,砧聲斷續高復低。
此時相望情何已,此際寒烏夜半啼。
含情搗罷嬌無力,拋杵攬衣長嘆息。
依稀記得別君時,於今幾度秋花碧。
躊躇獨立意何如,淚痕滴滴露襟溼。
張以誼,字鸞賓,安徽桐城人,尚書張僖和女,主事姚文燕室。着有《保艾閣詩抄》。
月夜憶夫子
霜風月影透窗紗,香冷金猊燭吐花。
料得寒侵孤枕客,相思應有夢歸家。
聞璞,字楚璜,浙江石門人,庫大使聞譽彥女。奉養父母,矢志不嫁。着有《醉鶴樓集》。
感懷
十年塵掩老萊衣,回首淒涼萬事非。
顧影自驚鴻雁斷,傾心猶望鶺鴒飛。
支離空惜微軀在,寂寞誰憐白髮稀?
唯有牽衣兩行淚,夢中灑向夜臺歸。
楊素書,號種竹人,浙江秀水人,楊芥堂文淳女,會稽竇德輝室。着有《茗香樓集》。
詠奕
三百六十着,變化無終極。
取勢貴斜飛,佈局在整飭。
奇正兩回環,勝負分頃刻。
失不生憤心,得亦無矜色。
譬彼登射堂,於此可觀德。
吳巽,字道嫺,浙江嘉興人,鄭聯室。着有《聽鶯樓詩稿》。
綠牡丹和韻
平臺冉冉黛初勻,不逐鄰園鬥麗春。
金谷荒涼成往事,風前猶想墜樓人。
程慰良,江蘇嘉定人,徵士程宗傳女,錢塘諸生汪秋御繩祖繼室。早寡。着有《吾土軒稿》。
題聽秋圖
月窟高於絳樹庭,桂叢誰佔一枝馨?
年來我是傷心客,每遇秋聲最怕聽。
汪妽,字順哉,浙江錢塘人,汪秋御女,顧某室。
聞蟲
四壁亂蟲鳴,聞聲暗自驚。
猶憐秋一色,可奈月三更。
嘆息餘如助,丁寧夢未成。
可知爲客者,緣爾倍關情。
駱綺蘭,字佩香,江蘇句容人,江寧龔世治室。早寡,僑寓鎮江。着有《聽秋軒詩集》。
晚泊龍潭
薄暮雨初霽,空江日已斜。
沿堤孤客舫,近水幾人家。
野浦螢還焰,山田稻自花。
涼風天末起,秋氣滿江沙。
三月四日過雲根山館,時左碗卿夫人歸寧,見千葉桃盛開,題壁一絕
寂寂園林日來斜,一庭江影上窗紗。
主人難免花枝更,如此春光不住家。
方氏,安徽桐城人,方恪敏公妹。
自題畫牡丹
菊瘦蘭貧植謝家,愧無春色繪年華。
剩來井底胭脂水,學畫人間富貴花。
黃媛介,字皆令,浙江秀水人,同郡楊世功元勳室。着有《湖上草》、《離隱詩》、《如石閣漫草》。
同祁夫人商媚生祁修嫣湘君張楚壤朱趙璧遊寓山分韻二首
名園多異植,花繞曲闌邊。
山抱蒼潭水,林藏碧樹煙。
棲烏啼月下,回棹泊霜前。
酒罷同歸閣,開奩納翠鈿。
佳園饒逸趣,遠客一登臺。
薜老蒼煙靜,風高落木哀。
看山空翠滴,覓路亂雲開。
欲和金閨句,慚非兔苑才。
胡芳蘭,江西南城人,萬蓉村春榮室。着有《瓊玉集》
夜坐
月色浮山外,秋光滿碧空。
更深人不見,風響竹林中。
方瑛,字眉士,浙江錢塘人。
春怨
一夜梨花落滿池,西風空自惜殘枝。
銷魂怕向樓頭立,況是斜陽欲暮時。
吳蕙,字蘭質,江南吳縣人,吳漢搓女孫,諸生費定烈室。着有《庚樓吟》。
柳花
和煙幾樹陌頭斜,飛絮悠揚遍水涯。
繡閣不知春已暮,紛紛猶訝落梅花。
田玉,字璧華,貴州開州人,文生某室。
避兵織履度日
皎月清天淨似揩,宵深猶自鬥牙牌。
而今韻事渾如夢,門掩黃昏制草鞋。
查惜,字淑英,浙江海寧州人,馬思贊室。着有《南梅吟香集》。
呈家仲安
人言夫婿殊,夫婿殊文章。
冥思出天地,抽筆開洪荒。
高舉振六翮,梧桐棲鳳凰。
德輝被天下,不與燕雀翔。
由來三都賦,紙價貴洛陽。
王芬,字蕙田,江蘇婁縣人。王香溪女,唐壽椿室。着有《十燕巢閣遺稿》。
晚晴
鵓鳩啼散一溪煙,才放春晴景便妍。
斷嶂截雲拖剩雨,垂虹銜石架遙天。
徑紅香印尋芳屐,岸綠痕移把釣船。
偏是倚闌吟未了,月輪騰湧隔林圓。
陶文柔,江蘇青浦人。陶永修女,廣文葉永年室。着有《白雲樓詩草》。
秋日歸裏夜泊
玉露傍江浮,歸帆何處洲?
人疑湘水夜,月照故鄉秋。
短燭消殘夢,清樽破旅愁。
別離難自主,淚對白雲流。
沈持玉,字佩之,號皎如,江南長洲人。着有《停雲閣稿》。
落花和江碧岑姊韻
笛裏誰家怨,吹來總斷腸。
六朝春夢短,終古別愁長。
天地老煙景,江山空夕陽。
尋芳歸路晚,贏得馬蹄香。
瑩川,滿洲正黃旗人,大中垂鐵冶亭保室。
閒居
排遣紛囂日閉關,案頭獺祭每開顏。
一旗香泛甌中月,半抹平分枕上山。
得意偏愁花落去,無心常見鳥飛還。
劇憐吟興連朝夕,鎮日偷閒卻不閒。
何氏,山東德州人,王伊室。着有《歷亭吟稿》。
海棠
海棠昨夜綻東風,誰把胭脂點碧叢?
彷彿華清香夢破,玉腮猶自暈潮紅。
葉宏湘,字書城,號曉葊,江蘇崑山人,嘉定諸生闕敷在宗寬室。早寡。着有《繡餘草》。
雁來紅
朝來雙雁度秋空,帶得燕支塞上紅。
應是傳書飛太急,紛紛飄墜小庭中。
葉蘭谷,字又芬,書城妹,胡秩亭室。着有《香祖草》。
閒步
風捲湘簾日半斜,幾竿修竹影交加。
雕欄倚徙渾無事,閒看雙鬟掃落花。
章有緗,字玉筐,又字玉儀,號橘隱,江蘇華亭人,桐城進士孫振公中麟繼室。着有《澄心堂集》、《望雲草》、《再生集》。
哭夫子
一自公車去不還,從今信有望夫山。
赤繩虛系三生約,紅淚惟餘兩袖斑。
訣絕未親真恨事,夢魂時傍見歡顏。
也知修短原無定,豈料榮枯頃刻間!
千里良緣合倡隨,于歸不滿十年期。
最傷薄命分鴛侶,猶幸高名佔凰池。
故國泥封聞信日,長安春色看花時。
無端遽赴修文召,不管空閨怨別離。
父子夫妻總幻因,(夫子先有鼓盆之戚,又屢罹西河之痛)夜臺相見可相親?
無端生死偏摧我,不定功名卻誤人。
遺得文章驚四海,寄來錦字恰三旬。(三月得泥金報,四月訃聞矣)
待乘雙鳳君先去,寂寞蘭閨未死身。
蜀魄啼鵑道路長,鶺鴒無復雨連牀。
中郎事業書千卷,子敬人琴淚幾行。
不死丹心終化石,餘生青鬢總成霜。
與君不共齊眉案,紙閣蘆簾瘞孟光。
聞人徽音,浙江徐姚人。
夢
夢中作夢日悠悠,究竟何嘗有斷頭?
槐國既無分晝夜,漆園那復論春秋!
半窗月吐三更影,一枕風含萬古愁。
不識有誰成獨醒,揭開宇宙縱雙眸。
柳是,字如是,號河東君,初名隱,字蘼蕪,浙江嘉興人,常熟錢牧齋繼室。着有《戊寅草》。
次韻泛舟有贈之作
誰家樂府唱無愁?望斷浮雲西北樓。
漢佩敢同神女贈,越歌聊載鄂君舟。
春前柳欲窺青眼,雪裏山應想白頭。
莫爲盧家怨銀漢,年年河水向東流。
春日我聞室作呈夫子
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正薄寒。
此處柳花如夢裏,向來煙月是愁端。
畫堂消息何人曉?翠帳容顏獨自看。
珍重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憑闌。
巢麟徵,字椒只,江蘇武進人。巢震林女,諸生黃初子室。
歸舟即景
兩堤煙柳碧於紗,中夾茅扉三兩家。
數點睡鳧飛不去,月明溪漲白蘆花。
李氏,山東長山人,青浦令李璸女,同邑趙伯璘繼室。着有《梅月樓稿》
春日病起酌碧桃花下
芳園又報小桃開,強進花前酒一杯。
病裏不知春幾許,飛紅已落玉樽來。
王璐卿,字繡君,號仙嵋,江蘇通州人,孝廉馬振飛室。着有《錦香堂集》
舟行
極目河頭花正妍,綠莎汀畔水連天。
輕舟載得春多少?無數飛紅到槳邊。
左慕光,安徽桐城人,汶上令葉馥室,僑寓濟寧。着有《青筠軒詩草》
感懷
寄跡異鄉非本意,強支門戶萬分難。
衣裳似筍層層剝,質券如書日日看。
可奈空箱無長物,更兼多病減朝餐。
一腔磈礌誰堪訴?閒坐中亭悶倚闌。
香咳集選存三
張令儀,字柔嘉,安徽桐城人,張文瑞公三女,沈湘門室。着有《蠧窗集》。
讀霍小玉傳
獸環鎖闔青苔院,豆蔻梢頭春一線。
柳煙籠日翠顰輕,花霧着人紅玉豔。
芙蓉繡帶寶奩開,風嫋釵梁雙玉燕。
芍藥裁成絕妙詞,簪花小試玻璃硯。
侯門白璧自無瑕,誰教青鳥偷嬌面?
楊花飛入惹春愁,門外王孫嘶紫騮。
錯認牧之非薄倖,同心縷帶綰風流。
畫眉窗下調螺子,翡翠蘭苔夙願酬。
地老天荒情不變,烏絲素盟足千秋。
銀箏錦瑟歡初洽,別鶴離鸞溝水頭。
密誓俄成烏鰂紙,新歡又占鳳凰樓。
蕭娘骨瘦心如鐵,宛轉纏綿難決絕。
贏臥空閨若個憐,鸚鵡窗前頻嘆息。
訪求消耗擲金錢,寶釵零落無顏色。
長安三月牡丹時,契友相邀數陳說。
毗裂髯張忿不平,多情感動黃衫客。
鞭馬羞過勝業坊,胡雛強控黃金勒。
支離病骨倩人扶,曉嫋幽夢芳心接。
含情凝娣薄情人,聲聲訴出啼鵑血。
稚齒韶顏飲恨終,一痛重泉沉怨魄。
精靈苦妒後來歡,數教所愛生離折。
何不追取負心郎?貞魂化作紫鴛鴦。
紅珠露冷蓮房老,雙宿雙飛向野塘。
北郭尋秋
野洞風吹袖,茫茫平楚間。
秋隨人意冷,雲共客心閒。
鳥墜將殘夜,煙生欲暮山。
怪他烏桕樹,着意染衰顏。
周映清,字浣湄,浙江歸安人,湖南布政使葉佩蓀室。
古意
美玉出昆岡,千載埋幽壑。
一朝出塵氛,光氣耀重薄。
剖璞得良匠,拂拭事礱錯。
晶瑩無纖瑕,素質秉磻礴。
急投非其意,韞櫝甘淡泊。
忽逢席上聘,觀者盡錯愕。
璠璵遇有時,珍重保堅確。
李含章,字蘭貞,雲南普寧人。侍郎李因培女,葉佩蓀繼室。着有《蘩香詩草》。
題李白詩後
千仞翔孤鳳,高歌一代中。
在天猶被謫,人世豈能容?
膽落高鏢騎,恩深郭令公。
再回唐社翟,諸將莫言功。
陳長生,字嫦笙,號秋谷,浙江錢塘人。太僕陳星齋兆侖女孫,李含章媳,學使葉紹楏室。着有《繪聲閣稿》。
初夏
未必春殘勝事稀,綠窗人靜惜芳菲。
雨餘瘦蝶伶俜舞,風軟閒花自在飛。
偶課金經頻檢字,爲調玉軫罷裁衣。
屏紗欲掩還重啓,好待雕樑乳燕飛。
虛堂瑟瑟度南燻,竈盡沉煙散午棼。
沸鼎茶聲疑作雨,隔簾花氣欲生雲。
嘔心句少吟逾苦,信手棋多敗亦欣。
小倦不須尋素簟,碧闌干外坐斜曛。
周星薇,李含章次媳,詩附見《蘩香詩草》。
悼鸚鵡
曉日樓臺寶鏡開,玉兒何處喚難回。
洲邊芳草年年恨,渡口琵琶事事灰。
定是皈依憑有物,不須待嫁悔無媒。
從前緘口成癡鈍,莫倚聰明說再來。
憔悴秋來已十分,相拋誰伴鬱金裙?
梨花舊院留新月,稻粒餘香散冷雲。
未必驚鴻同入夢,豈能瘞鶴竟無文?
紅閨自此聞風雨,愁對花陰一攝墳。
葉令儀,字淑君,浙江歸安人。葉佩孫長女,諸生錢慎室。着有《花南吟榭草》。
春陰
碧窗人起怯春寒,小立閒庭露未乾。
牆外杏花階下草,引人長倚碧闌干。
葉令嘉,字淡宜,葉佩蓀次女。
寄淑君姊
鴒原分手各天涯,風雨聯牀願尚賒。
兩地空煩詩代簡,三春祗有夢還家。
病多漸識君臣藥,別久愁看姊妹花。
他日相思勞遠望,五雲深處是京華。
葉令昭,字蘋渚,葉佩蓀三女。
繡閣當年共理妝,傷心此日各分行。
寄書已過櫻桃節,惜別休聞芍藥香。
曉月鳴雞驚昔夢,夕陽歸雁感殊方。
平生舟揖偏無分,枉說江南是故鄉。
錢鳳綸,字雲儀,浙江錢塘人。進士錢安侯女,同邑黃式序室。着有《古香樓集》。
採蓮曲
芙蓉灼灼鬥紅妝,雙槳中流蕩夕陽。
頻囑小姑輕笑語,莫教驚起宿鴛鴦。
盡日輕風縱畫船,波搖翠袖影翩翩。
何緣花裏忘歸路?貪看湖心並蒂蓮。
周瓊,字羽步,號飛卿,晚號性道人,江南吳江人。着有《比玉新聲集》。
贈範洛仙
黯淡銷魂獨倚樓,登山臨水又逢秋。
檐前垂柳絲千尺,只系愁腸不繫舟。
蕭騷越客獨淹留,汗漫西風柳岸秋。
安得東風解我意,好吹此恨到揚州。
姜氏,字淑齋,號廣平,山東膠州人,方伯宋可發子婦。着有《淑齋詩草》。
中江縣騷館題壁
清泉石上溜松風,薄受霜華葉乍紅。
曲路通村知遠近,一條竹杖萬山中。
梁頎,字秀中,號袖石道人,山東安邱人,同裏韓朋桓室。
答何微室(時避兵海上)
晚羞明月曉羞花,弱質萍飄泛海涯。
萬疊雲山千里樹,不知何處是吾家。
祁德瓊,字修嫣,浙江山陰人。祁忠敏公女,同郡王鱷叔室。
和皆令遊密園
朔氣晴開萬戶煙,寒林落日點紅泉。
十年往事悲星散,千里交情喜月圓。
松徑猶能邀令客,桃源應信有羣仙。
搴芳踏盡池塘路,泥印蓮花步步妍。
孫潮,字月波,浙江嘉興人,同裏吳桂室。着有《印雪書屋詩集》。
春杪偶成
曉妝新鬢學飛鴉,小立迎風瘦影斜。
家在浣沙溪畔住,春來人面映桃花。
張介,字華芳,江蘇婁縣人。太守張蒙泉女,上海沈璧璉室。着有《萬花樓詩草》。
諸葛菜(一名蔓青)
沿階多蔓青,一雨遂抽碧。
紫花浮茸茸,綠葉蔓無隙。
雲可佐菜羹,芼以薦嘉客。
思昔諸葛公,軍行乏禾麥。
藉之爲餱糧,飼馬計亦得。
自古行大兵,軍儲貴籌畫。
苟無芻粟資,告急何能擇?
微物頗易繁,所在供朝夕。
今人少種藝,嘉蔬未聞食。
流傳信有之,盤餐庶採摘。
寄語肉食人,此味毋輕擲。
陳瓊茝,字芳餘,浙江仁和人,陳半江女。
春驀感懷
一春春事夢中過,眼底韶光剩幾何?
嫩綠上階屨印少,殘紅滿地鳥銜多。
臨妝舊恨兼新恨,對酒長歌續短歌。
碧盡故園芳草色,遙情無處託微波。
範妹,字洛仙,江南如皋人,諸生李延公室。
聞蟋蟀有感
秋聲聽不得,況爾發哀吟。
遊子他鄉淚,深閨此夜心。
巳憐妝閣靜,還慮塞垣深。
蕭瑟西風緊,行看霜雪侵。
吳氏,安徽桐城人
詠史
六貴同朝激虎彪,橫江勒馬下西州。
銀槍酒市春雙靨,玉屧蓮臺葉半鉤。
趙鬼西京諳漢賦,阿兄東閣壓通侯。
誰知講武旄頭人,芳樂笳聲碧麝秋。(右南齊)
同泰一人歸佛地,壽陽千騎渡江波。
盟成自取金甌缺,蔬絕空陳雞子多。
五月誰勤君父難?七官先返弟兄戈。
江淮廢后襄陽促,秋草臺前放橐駝。(右南梁)
臨春閣上萬花妍,寶帳朱簾嫋蕙煙。
鼙鼓飛動朱雀路,軍書亂壓繡牀邊。
嫦娥入月昏銀鏡,狎客還家碎錦箋。
剩有景陽宮畔井,胭脂春水咽殘弦。(右南陳)
江南一劍卷秋霜,半壁山河入雒陽。
百尺樓空蓮葉碎,翠微亭冷鳥聲荒。
臨城悽愴填宮曲,辭廟倉黃入教場。
日夕淚痕誰洗面?錦書封恨報紅妝。(右南唐)
葉鳳威,字虞廷,江蘇嘉定人。着有《抱月吟》。
觀美人撫劍
有美一人頎而長,春山積翠宛清揚。
乍舉霜鋒腰嫋娜,轉舒雪腕態低昂。
雲生閃電真遊戲,花飛風捲驚鴻翔。
芙蓉交映芙蓉飾,秋水並流秋水色。
四方上下快盤旋,周圍進退添羽翼。
漫雲韻質藏雄心,詎識輕軀具勇力!
丰姿磊落佩陸離,須臾變幻超神奇。
鍔重威嚴密霰集,鋩寒焰透繁星披。
舞者氣驕如迅疾,觀者目眩惟嗟諮。
臨陣不教武子怒,披堅破敵有神助。
顧信芳,字湘英,江蘇吳縣人。庶常顧秉真女,諸生程鍾室。着有《生香閣詩鈔》。
春陰
料峭春陰透碧紗,輕寒不散樹頭鴉。
曉雲閣住廉纖雨,半是催花半養花。
範貞儀,字一柏,江蘇如皋人,貢生高纕室。早寡。着有《愁叢集》
春日經理綠雲山房
荒館經時未啓扉,眼前煙景與心違。
頻逢風雨花應瘦,久廢刪鋤草漸肥。
小閣香泥巢乳燕,短牆蛛網掛春暉。
伯勞底事東飛去,春晝年年未見歸。
杜瑽,字佩玉,號浣雲,江蘇太倉州人。福建永春刺史杜昌丁女,吳縣國學範志室。着有《竹雲樓草》。
雨夜懷三姊妹
短擎孤照數更籌,急雨和風暗入樓。
遠道懷人空對影,十年多病不勝愁。
涼生枕簟難成夢,聲到梧桐易感秋。
起坐無聊眠未穩,沉沉一夜滴階頭。
王範,字幼嫺,浙江海寧人。王涵齋女,桐鄉李臨皋室。着有《蕉雨樓吟》
病起
阿難咒罷淨軍持,病起春風倦不支。
繡閣湘簾垂十二,落花如夢雨如絲。
熊璉,字淡仙,江蘇如皋人。着有《淡仙詩抄》。
感舊
刺繡餘閒就塾時,也從花裏謁名師。
貪看夜月憎眠早,倦挽春雲上學遲。
琴案屢吟秋柳句,錦箋頻寫落花詩。
而今回憶皆塵夢,悵望當年舊董帷。
村女
柔桑枝上聽鳴鳩,曉起提筐上翠疇。
借問誰家春夢好?半窗紅日未梳頭。
周淑履,山東萊陽人,侍衛周世佑女,膠州高蔭栐室。早寡。着有《峽猿草綠窗小詠》。
述懷
志士在首陽,怡甘薇與蕨。
無勞天地寬,矢言江海竭。
死生不以形,心血先銷滅。
嗟嗟未亡人,朽骨對霜雪。
軋軋機抒聲,漠漠空天雪。
操作入中宵,十指皆皴裂。
積絲匹難成,不忍中道絕。
着此縞素裳,怡然矢同穴。
孤兒髻齔年,欲令就師傅。
大者陶性情,次亦理章句。
寧雲致通顯。不敢隕故步。
爾父有殘書,慰母在寒素。
嘆息未亡人,歸寧倍煩酷。
無以慰母心,反亂母心曲。
長跪聽母言,牽衣不敢哭。
相將孤子行,未語氣先促。
秋懷
殘暑方銷歇,西風已漸涼。
高柯憐墜葉,疏雨咽寒螿。
入夢新愁積,思家舊恨長。
百年應幾許,端的爲誰忙?
張汝傅,江蘇華亭人,徐宗頊室。着有《繡餘草》。
鐵馬
珊珊應擬佩環輕,清徹如聞秦女箏。
庭畔驚殘棲鳥夢,樓頭敲動玉關情。
高垂彷彿花鈴系,驟響依稀鐵騎行。
佔得一年風力健,不知改作幾番聲?
陸眷西,字初月,浙江仁和人,餘淡心懷側室。
憶西湖
曾記西湖六月天,藕花如錦斷橋邊。
至今夢裏猶來往,聽得錢塘喚渡船。
毛秀惠,字山輝,江南太倉人,諸生王存素愫室。着有《女紅餘藝》。
戽水謠
綠楊深護塘水淺,轣轆車聲滿疆圳。
倒挽河流上壠飛,渴鳥銜尾迴環轉。
今夏旱久農心勞,西風颳地黃塵高。
原田迸裂龜兆圻,引水灌之如沃焦。
男婦足繭更流血,鞭牛日夜牛蹄脫。
田中黃秧料難活,村村盡呼田已竭。
侯蓁宜,字儷南,江蘇嘉定人。侯文節岐曾女,諸生龔元侃室。着有《宜春閣集》。
病中述懷
秋風策策雁來遲,病況纏綿強自支。
有藥難醫貧到骨,無錢可買命如絲。
燕臺夢隔三千里,槐枕腸回十二時。
兒女關情誰判遣?聊憑一紙寄君知。
侯承恩,字孝儀,號思谷,江蘇嘉定人,侯旭女。着有《盆山詩松筠小草》
遣懷
萬事於今付子虛,何時卻把好懷舒?
一年花信春將暮,半世光陰病未除。
不愛繁華休入夢,但能清靜便攤書。
青箱世業家風在,手澤猶存樂自餘。
馬福娥,字蘭齋,浙江秀水人,沈宏略室。着有《斷釵集》。
人日臥病
晴光轉處盡知春,多病依然此一身。
塵世久知家是客,年華猶見日爲人。
愁看袖曲梅花落,驚對庭前綵勝新。
沉水香殘茶汁冷,薄寒無奈透重茵。
沈蘭,字蘊貞,浙江嘉興人。着有《繡餘遺筆》。
梅花
幻出羅浮月下春,離披瘦影獨傷神。
芳魂應是誰知己?宜數樓頭作賦人。
顧可貞,字含章,江蘇長洲人,胡抱一室。着有《凌雲閣詩抄》。
獨坐
入夜長吟罷,深閨獨坐時。
餘香留一室,清況少人知。
燈火寒侵瘦,簫聲風度遲。
塵氛何處染?顧影輒神怡。
彭氏,江蘇長洲人,諸生王宗揚室。早寡。
老將
勳着麒麟閣,君王詔獨頒。
月明橫劍影,風勁動刀瘢。
戰合揮千騎,軍行匝萬山。
髭鬚今白盡,未入玉門關。
曹烱,字重光,直隸天津人。未嫁而卒。着有《非非集》。
遊仙詩
朝來洞口飯青精,晚侍金仙宴玉京。
憶得昨宵松下坐,月明星朗聽吹笙。
九天何事萬仙齊,玉旨傳來賜錦衣。
憶得玄都朝謁散,雙鳧曾伴彩雲飛。
琅琊長女,小字仙御,浙江桐鄉人。
和汪鈍翁姑蘇楊柳枝詞
家住橫塘春復秋,門前楊柳數株柔。
畫欄長是周遭護,不遣行人系紫騮.
柳條風靜雨初收,更罷羅衣懶上樓。
花下欲將新月拜,一鉤恰到綠梢頭。
琅琊次女,小字仙駕,仙御妹。
和汪鈍翁姑蘇楊柳枝詞
絲絲低罥石欄杆,擬向階前折取看。
輕舉玉纖猶障袖,吹花風起覺添寒。
交枝楊柳映重門,樹色濛濛帶雨痕。
繡幕不開人慾倦,只疑深閣易黃昏。
許飛雲,字天衣,江蘇吳縣人,王又溟室。着有《浮家集》。
渡曹娥江
臨池曾識孝娥名,豈意萍蹤歷此程。
姓氏已隨天不朽,貞魂直與地爲英。
蕭蕭枯竹思親淚,漠漠寒濤泣女情。
我亦昔罹風木恨,至今汗漫愧閒行。
史筠娥,字湘霞,山東濟寧州人。
惜梅
珊珊豐骨倚欄杆,一點檀心畫亦難。
紙帳不勝明月冷,夢魂猶怯曉風寒。
小樓長笛和風度,別韻孤標帶病看。
囑付芳華歸莫早,惜花無計怕花殘。
史麗君,字倩仙,筠娥妹。
春日詠懷
雨後春寒一夢餘,芬芳花好閉門居。
近來詩思清於水,細讀南華悟道書。
金至元,字載振,號含英,直隸河間人。諸生金大中女,宛平查心谷爲仁室。着有《芸書閣勝稿》。
夜話和外韻
人生大抵遊仙枕,己出邯鄲君莫疑。
世事浮雲無定着,流光劫火漫尋思。
試香午院宜煎茗,鬥墨晴窗好賦詩。
終臥牛衣吾不悔,只憑清課愜心期。
蔣操,字修端,江蘇陽湖人。着有《秋雲草》。
寒雨
疏雨下黃昏,灑窗時浙瀝。
空林忽怒號,風雨聲相擊。
高閣若無依,凜凜搖四壁。
殘燈不復明,對此更慘慼。
愁人淚已盡,猶作空階滴。
龐畹,字蕙娘,號小畹,江蘇吳江人。龐承荃女,吳聞瑋鏘室。着有《吐香閣集》。
瑣窗雜事
夫婿長貧老歲華,生憎名士滿天涯。
席門卻有閒車馬,自拔金釵付酒家。
春雨春寒過落梅,連宵不禁晚風催。
閒園收拾殘花片,供得兒童靧面來。
戴淑貞,江蘇長洲人,諸生殷季修室。
詠菊
淡淡凝霜靜,疏疏帶露妍。
種因高士貴,名借大夫傳。
香豔嬌空谷,繁黃斷遠煙。
更將秋晚節,掩映謝庭前。
吳黃,字文裳,浙江嘉善人。吳蘧庵女,孝廉錢拭室。早寡。着有《荻雪集》。
山居
我愛山居好,山花足賞心。
綠雲連野徑,紅雨點芳林。
桂老巖堆粟,籬疏菊滲金。
幽人淡無事,跌坐對瑤琴。
吳琪,字蕊仙,號佛眉,江南長洲人。管宇嘉勳室。夫死爲尼,名上鑑。着有《香谷焚餘草》、《佛眉新舊詩》。
感懷
鶴煮琴焚事已賒,不堪回首數年華。
愁來有句留殘葉,夢去無人問落花。
鳥惜晚香窺檻鏡,婢憐新病鎖窗紗。
柳枝剩有蘇臺曲,未審東風憶若耶。
陳瓊圃,字閬真,號鋤月,浙江仁和人。陳半江五女,歸安費錫田室。早寡。着有《鋤月小稿》。
仲秋同藍若姊酣泉弟遊紫陽山
淡雲殘日嫩涼天,姊弟同遊興灑然。
繞逸不辭苔鮮滑,拖裙恐被薜蘿牽。
錢江潮湧千堆雪,鷲嶺松含萬壑煙。
安得此間來結屋,倘佯泉石度餘年。
徐德音,字淑則,浙江錢塘人。
題即是庵
上界仙淪滴,人言萼綠華。
十年貞不字,一室語無譁。
遣興惟吟絮,逢春欲避花。
結庵殊可羨,萱草傍蘭芽。
盛氏,安徽桐城人,漂陽潘鐵廬天成室。
贈別(並序)
〖辛未之年,時維八月。江風清勁,鴻翔萬里之天;山月明瑩,桂吐三秋之景。餘夫子掃墓瀨陽,報親恩於罔極;論文吳會,索知己於名流。此真孝子之深情,才人之壯志。特以胸羅萬卷,囊乏一錢;氣欲凌雲,家徒立壁。既無以生交遊之寵,又不能忘內顧之憂。故欲行且止,將往欲留。然而徒步擔簦,纔是通儒之行;短衣提甕,始成賢媛之名。君誠有鮑宣之高風,妾亦學少君之清操。銷魂黯黯,豈敢爲兒女之悲?贈別諄諄,乃以助丈夫之氣。愛疏短引,聊當驪歌。雖不必如竇滔妻織錦之辭,實欲效樂羊婦斷機之意云爾。〗
蘆帆江上雨初晴,帆帶朝霞一片明。
含露柳枝從北折,凌風雁陣向南徵。
遠傳故國書千帙,淨掃先塋酒幾傾。
何日扁舟隨瀨諸,蘩蘋採得潔粢盛。
君是江南一偉人,糟糠不棄得相親。
志懷古道何妨傲,才過時流豈厭貧?
補就寒衣腸寸結,借來村酒飲三巡。
莫愁紙閣秋風冷,灰卻男兒四海心。
吳綃,字素公,號冰仙,江南長洲人。通判吳水蒼女,常熟進士許瑤室。着有《嘯雪庵詩抄》。
楊柳枝詞
宮柳初開一抹眉,武昌城下乍逢時。
春來樹樹煙條綠,欲認何枝是舊枝?
寒食東風已滿城,小枝纖弱拂啼鶯。
東君不惜離人苦,又向前年折處生。
梁瑛,字梅君,號穀梁氏,浙江錢塘人。黃松石樹谷室,司馬黃小松易母。着有《字字香》。
玉照樓下早起集句
自掩屏風護晚寒,(宋陸游)飢來忍把落英餐。(元許有壬)
門前流水清如鏡,(王庭筠)花似垂楊照影看。(元惟則)
陶善,字慶餘,號月溪,江蘇長洲人。貢生陶寄軒女,主事彭希洛室。着有《璚樓吟稿》。
鸚鵡
隴山逸格鬥新妝,誤入天涯小玉堂。
一夢喚回唐社稷,千秋留得漢文章。
斜樓學語春風細,曲檻呼茶曉篆香。
蕭瑟羈愁何處慰?鞦韆影裏落花旁。
薛娟,字浣香,江蘇荊溪人。薛琳女,諸生朱超室。着有《杏花樓唱和集》
得兄揚州手書卻寄
韶光淡蕩上徵騑,社後寒輕紫燕飛。
十里珠簾隋苑路,杏花如雪滲春衣。
陸鳳池,字元宵,號秀林山人,江蘇上海人。觀察陸振芬女,太史曹諤庭一士室。着有《梯山閣餘課》。
閒吟
幽意閒情不自知,碧窗吟遍楚人詞。
添香侍女聽來慣,笑說書聲似舊時。
曹錫珪,字采蘩,江蘇上海人。曹諤廷長女,常山令葉承室。着有《拂珠樓偶抄》。
詠愁
曲欄杆外小樓頭,芳草青青逝水流。
明月黃昏人乍別,落花簾幕雨初收。
張衡詩就金刀暗,潘岳吟成玉鏡秋。
最是好風吹不到,五侯亭館野人舟。
曹錫淑,字採荇,曹愕諤次女,孝廉陸秉芴室。着有《晚晴樓詩稿》。
和李氏甥遊豫園原韻
聞得西園樂事多,東風戀客興如何?
花深竹徑春留夢,人度河橋影入波。
暇日攜樽尋勝去,老年扶杖踏青過。
一門仁孝天然福,坎止流行樂太和。
林瑛佩,字懸藜,福建莆田人。林西仲女,貢生鄭郯室。着有《林大家詩抄》。
寄夫子
自君判袂數歸期,寂寞年華望裏移。
短枕淚隨流水遠,深閨夢入萬山遲。
孤鴻飛斷雲千疊,杜宇啼殘月一枝。
最是無情窗外柳,畫眉人去故絲絲。
陳潔,字無垢,號石香,江蘇通州人。着有《茹蕙集》。
閨怨
青翠入簾攏,永日駐幽閣。
愁縈芳草生,靜覺桐花落。
奩鏡網蠨蛸,庭柯巢烏鵲。
夢去不關愁,曉來心自惡。
獨自只書空,微雨益蕭索。
顧英,字若憲,江南長洲人。明府青浦張笠亭之碩室。着有《抱翠閣詩抄》。
與兄話舊
千里迢遙客乍回,相逢歲盡笑眉開。
廿年發逐梅花白,一夜春隨爆竹來。
誰料異鄉逢雁序,細談舊事劃爐灰。
殷勤傳話司更者,漏箭城頭莫浪催。
張藻,字於湘,江蘇青浦人。張笠亭女,畢秋帆沅母。着有《培遠堂集》。
靈巖山館夜坐
圓景下絕壁,山館忽已螟。
石磴靜張琴,雪泉清瀹茗。
不知夜已深,月上青松頂。
曹鑑冰,字葦堅,號月娥,江蘇金山人,婁縣張殷六室。着有《清閨吟》。
秋日漫興
柳經秋老不藏鴉,景物因時莫浪差。
一卷楚騷忘午倦,數聲齊女咽殘霞。
榮華心已沾泥絮,冷淡情猶溼雨花。
倚遍曲闌難自遣,瓦瓶汲水獨煎茶。
汪佛珍【原缺補之:休寧人。通判松江張夢喈室,舉人興鏞母。着有《貽孫閣集》。】
烏生八九子
烏生八九子,乳哺多動勞。
朝飢互銜含,夜宿同守巢。
一雛學飛過林烏。老烏兀立巡高梢。
霜天月黑風震谷,倉皇覆翼悲聲交。
八九子,一彈指,養成羽毛連翻起。
但得相依護舊巢,舊巢無恙老烏喜。
張玉珍,字藍生,號清河,江蘇華亭人。張夢喈女,太倉秀才金湖室。早寡。着有《得樹樓稿》。
夜坐
清漏飄來遠,無聊掩碧紗。
檢書頻剪燭,破倦且評茶。
綠暗庭前樹,紅稀雨後花。
不堪回首處,極浦暮雲遮。
香咳集選存四
方芳佩,字芷齋,號懷蓼,浙江錢塘人。方宜照女,中丞汪芍坡新室,着有《在璞堂稿》。
憶西湖
清涼世界水精宮,亞字闌干面面風。
今夜若教身作蝶,只應飛入藕花中。
王德宜,號雲芝,江蘇華亭人。王紹曾女,錢塘汪農室,方芳佩媳。着有《黔中吟》。
遊觀音閣
松柏青青倚澗隈,一峯影轉畫圖開。
雙虹倒向天心出,亂瀑爭從木杪回。
未免溪山耽視聽,若無人我是如來。
瞭然莫作非非想,翠竹黃花總誤猜。
何採,字若霞,浙江山陰人。着有《繡佛閣集》。
遊仙詩
海外有飛仙,千載煉形骨。
記曾手七寶,修治古明月。
無名羣真班,不住金銀闕。
遊戲乘綠雲,往來甚飄忽。
昨夜東南風,吹我向西北。
西北乃何處,彷彿衆香國。
道旁盎大花,折之簪鬢側。
相逢鸞佩人,一笑不相識。
王瓊瑤,江蘇常熟人,僉憲王材任女孫,徐某室,着有《紝餘漫草》。
次韻早秋雜興
長堤楊柳葉初凋,空對秋風倦舞腰。
小院露寒蟲咽砌,官灑潮上水平橋。
詩書儘可供吟詠,針線何妨遣暮朝。
最喜嫩涼宵漸近,閒吟不嘆夜無聊。
陸青存,字若筠,浙江錢塘人。吳孔皆繼室,早寡,着有《森玉堂詩集》。
寄長女
西風吹淚灑窗紗,回首鄉關哪是家?
縱使一身貧徹骨,願留清節對梅花。
吳雯華,字曇素,江蘇吳縣人。貢生葉舒璐景鴻室,着有《有秀閣吟草》。
歸舟
歸舟傍午泛匆匆,短棹輕帆趁晚風。
數點飛鴉殘照外,一聲清磬夕陽中。
山光遠近和煙紫,漁火參差映水紅。
閒倚篷窗遙望處,灣灣新月近垂虹。(垂虹,亭名。)
張昂,字玉霄,浙江錢塘人。孝廉張步青女,洪文蔚室。着有《承啓堂吟稿》。
冷泉亭
此地風光自古今,落花流水任登臨。
泉聲清靜秋偏好,山勢崔巍午亦陰。
亭牖遙看千黛綠,松杉時拂亂雲侵。
俗塵到此方消息,直欲相攜上碧岑。
嚴蕊珠,字綠華,江南吳江人。着有《露香閣詩草》。
春日雜詠
簾鎖爐香盡日垂,曲闌低亞坐題詩。
慈親指點桃花笑,憶否當年靧面時。
粘天芳草翠平鋪,三月江南似畫圖。
小立溪邊春襱褉,水中人影萬花扶。
薄寒天氣掩窗紗,九十春光已半賒。
戲剪綵幡庭畔立,教他常護未開花。
如煙小雨潤苔衣,花塢風酣蛺蝶飛。
楊柳多情又多事,綰將春到放春歸。
陳素,字雲有,浙江海寧人,查硯北室,着有《花角樓吟抄》。
春暮
悵望春歸促,憑闌百感生。
亂紅鋪曲徑,小雨弄新晴。
園筍多成竹,楊花盡作萍。
韶華還一瞬,愁思倩誰平?
王玉如,雲南昆明人,廉使孫春巖側室。
喜弟至
既見翻疑誤,凝眸各審詳。
九年雲出岫,一夕雁成行。
別後滄桑換,途中日月長。
舊容驚半改,鄉語嘆全忘。
對月秋垂淚,聽猿夜斷腸。
逢人問消息,覓便寄衣裳。
剪燭心方慰,回頭意轉傷。
自餘離故土,賴爾奉高堂。
感逝餐應減,思兒鬢恐霜。
弟能支菽水,妹可護溫涼。
聞已調琴瑟,曾無弄瓦璋。
當年送我處,今日遇君場。
彼此皆如夢,依依兩渺茫。
孫雲風,字碧梧,浙江錢塘人。孫春巖長女,程某室。
媚香樓歌
〖媚香樓,明末秦淮妓李香君之妝樓也。香君初爲歸德侯生聘妾,被選入宮,媚香樓竟廢。〗
秦淮煙月板橋春,宿粉殘脂膩水濱。
翠黛紅裙競妝裹,垂楊勾惹看花人。
香君生小貌無雙,新築紅樓喚媚香。
春影亂時花弄月,風簾開處燕歸梁。
盈盈十五春無主,阿母偏憐小兒女。
弄玉雖居引鳳台,蕭郎未遇吹簫侶。
公子侯生求燕好,輸金欲買紅兒笑。
桃花春水引漁人,門前繫住遊仙棹。
奄黨纖兒想納交,纏頭故遣狡童招。
哪知西子含顰拒,更比東林結社高。
樓中剛耀雙星色,無奈風波生頃刻。
易服徙悲阿軟行,重房難把臺卿匿。
天涯從此別情濃,錦字書憑若個通?
桐樹巳曾悽綵鳳,繡鞋爭肯放遊蜂。
困愁久已拋歌扇,教坊忽報君王選。
啼眉擁髻下妝樓,從今風月憑誰管?
柘枝舊譜唱當筵,部曲新翻燕子箋。
總爲聖情憐靦腆,桃花宮扇賜簾前。
天子不知征戰苦,風前且擊催花鼓。
阿監潛傳鐵鎖開,美人猶在瓊臺舞。
銀箭聲殘火尚溫,君王匹馬出宮門。
西陵空見宮人泣,南內誰招帝子魂?
最是秦淮古渡頭,傷心無復媚香樓。
可憐一片清溪水,猶向門前嗚咽流。
山行
客思西風裏,車塵暮靄間。
蟲聲黃葉路,人語夕陽山。
鳥去一何速?我行猶未還。
臨溪羨漁者,幽意獨閒閒。
孫雲鶴,字蘭友,孫春巖次女。
寶劍篇
寶劍遺編在,挑燈擊節吟。
恩仇千古事,湖海一生心。
氣逼秋霜冷,光騰夜月沉。
從軍應有願,慷慨答知音。
朱德容,字趙璧,浙江會稽人,祁奕禧室。
遊山
寂寞佳山水,樓臺薜荔間。
野橋分竹路,高樹繞溪灣。
徑曲留琴語,杯寬破客顏。
夕陽鐘磬外,猶有暮雲閒。
溫慕貞,浙江鳥程人,朱時發室,早寡。着有《隱硯樓詩》。
過宋氏園
殘花搖曳一簾風,幾點莓苔襯落紅。
最愛壁間圖畫好,平臺棧道與山同。
溫廉貞,慕貞妹,長興王靜甫室,早寡,詩附《隱硯樓詩》後。
小江道中
極目春田外,離離草正肥。
新簾邀過客,嫩柳趁殘暉。
遠寺鐘聲細,幽溪水浪微。
推篷閒望處,雛鳥傍林飛。
翁珠樓,字靜如,江南吳縣人,週五瑞室。
初秋
暑收爽氣透簾櫳,翠竹青梧映碧空。
鎮日樓頭看不厭,荷花香雜木穉風。
何蓮魚,浙江錢塘人。
悲秋四首次韻(選二)
經霜秋葉半林黃,曉閣迎寒愛日光。
刺繡不須思巧妙,憑闌只許見淒涼。
雙飛新鳳有無事,十斛明珠曾否量。
每恨紅顏招俗累,至今貽笑苧蘿香。
夢裹依稀到玉京,醒來倚枕結幽情。
撥殘爐火甘無事,焚盡詩箋怕有名。
籬菊秋榮風色冷,井梧夜落月光晶。
自憐寂寞添愁緒,敢怨鄰家砧杵聲。
趙邠,字周初,號藕莊居士,浙江仁和人,汪上林室。着有《蘭閣遺詩》。
四時閨怨詞
春愁滿目踏花歸,倦倚闌干淚溼衣。
安得將身比楊柳,漫天作絮逐雲飛。
斜日暉暉映綠楊,蟬聲聒耳引愁長。
北窗徙倚空岑寂,孤負松風一枕涼。
落葉蕭蕭霜滿天,征衣裁就不成眠。
秋懷別緒憑誰見,寒月窺人到枕前。
雲暗關河雪壓灘,行人此夕渡桑乾。
憂煎似火雖消卻,鴨冷燈殘不覺寒。
吳靜,字定生,江蘇昭文人,項肇基室,早寡。着有《飲冰集》。
詠史
不學何須詆霍光,託孤寄命報先王。
匡張孔馬多經術,青史於今若個芳。
更有名儒莽大夫,紫陽書法勝南狐。
當年奇字人爭問,曾識綱常二字無?
葛秀英,字玉貞,江蘇吳縣人,無錫秦淡園側室,着有《淡香樓詩抄》。
立秋
久苦炎威逼,欣逢夏令終。
秋來梧葉裏,人醉藕花中。
玉露溥清曉,羅雲淡碧空。
甘霖仰望切,坐待滿秋風。
張佩蘭,字篔書,江蘇江都人,真州汪文錦室。
課兒夜讀
紡織更深伴未眠,不辭辛苦對青氈。
看他把卷能忘倦,未免私心半愛憐。
錢蕙,字凝湘,江蘇吳縣人,別駕錢珍南女,徐爔室。着有《蘭餘小草》。
吳山別墅漫成
竹籬三逕遠塵氛,澗柳垂垂掛夕曛。
詩思閒中多健句,蘭芽午後發清氛。
窗臨青嶂留寒月,路繞丹崖入亂雲。
山野不知名利事,笑人車馬自紛紜。
歸湘,字溶溶,江蘇常熟人。
春日郊居
竹翠沙平回絕塵,澄江荇暖鴨知春。
門前車馬應嫌僻,鏡裏鶯花不笑貧。
幾陣疏風飄柳絮,一番瘦雨淨苔茵。
年來種得桃千樹,偷仿仙源學避秦。
碧紗搖落印芭蕉,花裏烹泉卷素濤。
昨夜雨深催芍藥,連朝日麗熟櫻桃。
柳絲拂路綠陰亂,麥隴翻雲翠浪高。
一曲洞簫良夜靜,清風明月任翔翱。
吳柔之,字小裴,浙江錢塘人。明府吳小谷玉墀女,狄小同室。
寄外
伊人蹤跡又天涯,小別無端感歲華。
千里迢遙此寒夜,一般清瘦共梅花。
孤桐入爨聲難辨,美玉求沽願久賒。
不爲封侯緣底事,紀遊詩卷向誰誇?
畢慧,字智珠,江蘇鎮洋人,畢秋帆女。
游龍吟山館作
龍山寒屋勢玲瓏,積翠紛紛落曉紅。
小閣恰宜圍竹樹,好花無奈隔簾櫳。
雨來雲漸牀頭起,徑仄門從水上通。
還向凌霄臺頂望,抱城遍插畫屏風。
王靜淑,字玉隱,號隱禪子,浙江山陰人。宗伯王季重長女,陳樹勷室,早寡,着有《清涼集》、《青藤書屋集》。
秋日庵居
空齋度永夜,高臥一牀秋。
苔老渾無色,溪清不欲流。
塵隨紅葉掃,心付懶雲收。
蕭瑟同徵雁,更深萬籟休。
王端淑,字玉映,王秀重次女,宛平諸生丁睿子聖肇室,着有《玉映堂集》。
代外贈別毛大可
西冷月落板橋霜,衰柳長堤只自傷。
幾日窮愁兼別怨,一帆秋日帶斜陽。
浮雲影逐離亭路,歸雁聲悽旅夜妝。
學採芙蓉江上去,黯然回首恨茫茫。
張靈,字湘人,江南吳縣人,教諭沈蓉漁起鳳側室。
胥江送別夫子
吹笛向江樓,春風起暮愁。
何人折楊柳,江水自孤舟。
薄俗無青眼,高堂有白頭。
臨行重悵望,空作稻粱謀。
沈纕,字蕙孫,號散花,江蘇長洲人,沈薲漁女,着有《繡餘集》。
阻風黃浦和孟韓韻
帆影落波光,迢迢水一方。
潮聲飛雨白,風色挾沙黃。
海日生蓬島,江籬浥楚裳。
騷人無限意,高詠獨蒼茫。
唐在東,江西南昌人,餘姚陳太守元側室。
答夫子見寄
一曲驪歌歌未已,征夫雨雪三千里。
三幹里路未雲遙,妾夢同釣西江水。
商採,字雲衣,浙江會稽人,諸生羅萼青室。着有《花間草綠窗集》。
落花
絕色由來薄命同,惜春情緒怨春風。
誰憐歌舞當筵盛,不覺芳華入鏡空。
海闊天空愁去路,雨沉雲散泣深宮。
人間慣聽閒鶗鴂,何處雕輪駐錦叢?
走馬回塘細草齊,有情常自逐春啼。
且教天上看成雪,敢恨人間踏作泥。
紅板數條村徑杳,青煙一片酒旗低。
紛紛蜂蝶還無數,翠閣朱樓路已迷。
共道韶華上已佳,一上生負踏青鞋。
四垂忽見雲如幕,千尺何妨酒似淮。
人號可憐偏日暮,月如無恨自天涯。
流鶯百囀含情甚,不爲春光善遣排。
淡淡斜陽欲暮時,看花猶自惜歸遲。
餘香不信全消日,瘦影重疑未放枝。
草滿長堤勞遠望,山圍故國剩相思。
清尊短拍年年事,腸斷深閨尚未知。
胡云英,字小霞,浙江會稽人,趙連城室。着有《環梅小住遺草》。
秋夜坐雨答環梅主人
譙鼓咚咚漏暗傳,評詩讀畫不成眠。
一燈聽雨悉如海,半榻分秋夜似年。
此日尚埋和氏璧,幾時先着祖生鞭。
梧桐窗外雞聲咽,滴破銀河倍惘然。
姚蘊生,江蘇金山人,觀察姚培和女,崑山戴明府鳴球室。着有《秋琴閣詩鈔》。
樓中即目次大侄女韻
斷虹收宿雨,野色捲簾浮。
風起孤村暮,煙深遠樹秋。
山光明日腳,帆影破潮頭。
想得憑闌處,吟情一倍幽。
陳蘭徵,江蘇上海人,國學曹承烈室。
詠雪
敲窗片片大於葉,朔風怒吼庭堆雪。
天際濃雲凍不流,山頭飛鳥歸應絕。
訪友溪邊棹自攜,衝寒驢背花親折。
樓臺金碧景全迷,惟有青松頂不滅。
登高遠望空茫然,四射寒光驚電掣。
亂飄淺石沒泥塗,隱入窗紗簇花纈。
孫光小令謝家詩,當日形摹總纖屑。
此時相賞耐嚴寒,卻恐流光去如瞥。
眼前清景不可失,痛掃陳言非臆說。
古人白戰號出奇,我亦何嘗持寸鐵。
許德馨,字如蘭,號仙霞,江蘇江都人。
湖上遇雨
霏霏細雨拂長堤,十里煙濃樹色迷。
行盡竹西亭下路,杏花雲落亂鶯啼。
姚秀英,字雲卿,江南吳縣人,太史謝蘊山啓昆側室。
遊百花洲
小院牆低弱柳長,綺羅香散綠池塘。
花洲一曲吳江夢,彷彿風迴響屧廊。
劉淑,字芳愫,江蘇荊溪人,東鄉吳蘭雪嵩梁室。着有《惠風閣詩草》。
詠芍藥
殿春花好放偏遲,紅到庭西第幾枝。
不肯移栽妝閣畔,嫌他名字是將離。
沈淑英,浙江烏程人。(詩附見《黛吟草》)
絕句
眉蹙經年不暫開,已將心事等寒灰。
小鬟不解人衷曲,報道穿簾雙燕來。
沈淑蘭,浙江烏程人,淑英妹,着有《黛吟草》。
寫恨
愁雲怨雨怯晨鐘,情短情長總屬空。
此別料應難再見,他生可許更相逢。
斷絃不問求凰調,破鏡誰憐別鵠悰。
多少癡呆臨福地,驅魔貝葉勝青鋒。
李赤虹,字玉文,江南崑山人,徐明府楫室。着有《夢蕉詩抄》。
採石磯眉亭和夫子韻
蛾眉亭畔大江流,極目風煙散不收。
遊宦十年雙短鬢,還家千里一扁舟。
徽茫遠近天回岸,出沒參差波泛鷗。
惟有青山似螺黛,夕陽閒鎖古今愁。
邵氏,山東商河人,李某室。
閏七夕
今夕復何夕,相逢分外歡。
前言猶在耳,別淚未曾幹。
天上填橋易,人間寄鏡難。
秋閨千里月,寂寞倚闌干。
周姞媛,字室楨,廣東海陽人。
春水
碧波新漲大江頭,兩兩浮鷗傍客舟。
妾意亦如江上水,紅塵不染自東流。
吳氏,安徽無爲州人,謝鶴樵室。着有《梅閣小草》。
歲暮
烏啼霜落不知寒,剪燭傳杯夜欲闌。
冰魄光華窺几席,水仙香味襲盤餐。
村荒車馬經過少,歲迫親朋聚會難。
笑向東牀覓佳句,良宵莫作等閒看。
胡慎儀,字採齊,號石蘭,直隸大興人,駱烜室。着有《石蘭詩抄》。
侍蔣太夫人滕王閣小燕
章城何意遇仙儔,會向江樓紀勝遊。
一片夕陽紅蓼岸,數聲漁笛白蘋洲。
西山雨過嵐光碧,南浦風翻雪浪浮。
自愧暫依喬蔭下,敢同蘭桂佔先籌。
胡慎容,字玉亭,號臥雲,採齊妹,會稽鴻炟室。着有《紅鶴山莊詩》。
窺採齊姊曉妝
徘徊明鏡漫凝神,個裏伊誰解效顰。
一樹梨花一溪月,隔窗防有斷魂人。
女郎詞
相呼同伴到簾帷,偷看新來客是誰。
又恐被人先瞥見,卻從紈扇隙中窺。
徐裕馨,字蘭蘊,浙江錢塘人,相國文穆公女孫,程堯文室。着有《蘊蘭詩草》。
畫眉
柳梢扶上曉風柔,夢醒雕闌語示休。
莫向碧紗窗畔喚,美人猶是未梳頭。
江元照,江蘇丹徒人,汪筱園女弟,張某室。
渡河
不盡蒼茫感,登舫破浪行。
潮吞高岸失,山鎖晚雲輕。
空闊魚龍氣,奔騰風雨聲。
自嗟無寸膽,虛遣夢魂驚。
王碧瑩,山東長山人,趙載庭室。
寒食
芳草青青柳放芽,東風搖曳幾枝花。
宵燈不乞鄰家火,春月如波浸碧紗。
陳坤維,浙江人,見《樊榭山房續集》。
〖丁已又九月九日,廚下乏米,手檢元人百家詩付賣,以供饘粥之費。手不忍釋,因賦一律。〗
典及琴書事可知,又從架上檢元詩。
先人手澤飄零盡,世族生涯落魄悲。
此去雞林求易得,他年鄴架借應癡。
亦知長別無由見,珍重還思伴我時。
王瑞貞,江蘇嘉定人,諸生王紱女。
偶感
小窗無伴日悠悠,幾度拈針懶復休。
試問梅花何事瘦,臨風應帶去年愁。
吳鳳儀,字淑英,號香楣,江蘇嘉定人,諸生朱錦生室。着有《香楣小草》。
無婢
門巷悽清絕俗譁,蠹魚窠裏寄生涯。
不堪三逕將蕪後,常自拋書掃落花。
舒映棠,字靜娟,浙江仁和人,李英室。
重過虎跑寺
爲愛祗園勝,重尋舊徑遊。
泉聲疑帶雨,樹色盡含秋。
山鳥如相識,溪雲亦解留。
菩提心事在,長此樂林邱。
張繡佛,字抱珠,江蘇青浦人,金山姚惟邁室。着有《職思居詩草》。
遊橫雲山館
一徑穿林入,雙扉面水開。
有山都抱屋,無砌不封苔。
雲氣縈山袖,嵐光落酒杯。
到來塵境隔,何必向蓬萊。
許燕珍,字儼瓊,號靜舍,安徽合肥人,明府許其卓三女,無爲州諸生汪人鎮室。着有《黹餘小草》。
春草
暖風如扇拂柴門,隨意迷離發故根。
得句謝塘應有夢,多情白傅最銷魂。
青連山郭誰家樹,綠到江南何處村。
一抹芊綿生氣滿,裙腰斜掩沒燒痕。
深院千層未忍刪,落花紅襯曉鶯還。
萋萋入畫簾櫳卷,漠漠浮煙悲翠間。
襱褉記曾行曲水,踏青準擬過春山。
蒙葺卻愛無人處,蝶粉蜂黃數點斑。
繞遍天涯寒食過,年來底事感蹉跎。
門餘南陌春情懶,送去西陵別恨多。
杜宇啼殘當晝永,鷓鴣飛老奈愁何。
油車試聽諸兒女,解唱韶光緩緩歌。
平命袍■⑷逈連村,仲蔚荒園雨到門。
風動遙堤波亂影,泥沾野徑燕留痕。
斜遮蘇小墳前路,遠伴明妃塞上魂。
采采汀洲愁日暮,清棼盈把襲蘭蓀。
孫淡霞,江蘇華亭人,青浦曹策彝室,早寡。着有《焚餘草》。
閒居
欲避囂塵此卜居,晝長添線樂何如。
松窗日瘦閒臨畫,薤簟風清倦枕書。
只爲課兒丸苦膽,每緣繡佛品佳蔬。
捲簾偶向庭前望,一角晴山落草廬。
潘冷香,浙江烏程人。
柳絮
麴塵風起欲何之,水北花南弄影時。
擬託微波驚蝶夢,半和江雨惹蛛絲。
乍添別思飛難定,旋引歸心落故遲。
癡絕嬉春小兒女,忽忽捉向手中吹。
陳廣遜,字靜齋,廣東順德人,何文宰室。着有《靜齋小稿》。
卜居北郊
杜陵佳句耐冥搜,真覺江村事事幽。
一沼綠波供滌硯,半竿紅日照梳頭。
已忘世態同蕉鹿,得少詩情對鷺鷗。
習氣消除渾不盡,明窗點筆畫滄洲。
楊瓊華,號長白女史,漢軍鑲黃旗人,楊重英女,滿洲明新室。
戊申七月緬甸送家嚴還,朝恩旨垂獎,有駕蘇武而上之諭,恭錄一首。
廿載悽遲寄緬僧,累臣心跡玉壺冰。
九重明詔稱蘇武,萬古訛言說李陵。
地坼金沙雲盡瘴,大開銅壁鐵爲繩(鐵繩橋名)。
白頭辛苦蜻蜓驛,痛哭迎親恨未能。
董雪暉,江蘇華亭人,姚廷鑾室。
戊辰春暮重過王園有感
舊跡重遊路未迷,寒煙漠漠草萋萋。
一灣流水花初落,幾處垂楊鳥亂啼。
訪竹每憐幽徑曲,看雲不厭晚山低。
當年舊侶今何在,倚遍雕欄日又西。
高幽貞,字樸素,浙江山陰人。
嘲不識字
小小毛君重若山,兩頭倒執按中間。
及觀識字人多累,不識字人反得閒。
應世婉,字淑君,號蓉江,浙江仁和人,明府吳玉墀室。着有《瀨玉亭稿》。
暮春和韻
百花開過草如煙,月色窺簾分外妍。
獨倚欄杆延佇久,不禁清露溼華尖。
王素娟,字冰蟾,四川蒲江人,着有《鏡閣秋聲集》。
和雪君見示之作
香飛金粟一枝枝,正值劉綱偕隱時。
怪我病魔偏作敵,憐君書癖又成癡。
松庭共影驚風片,竹檻茶煙亂雨絲。
五字聯吟聊共賞,深閨誰道不相宜。
桂蘭玉,字蘊輝,江蘇南匯人,諸生鮑彬室。
立春日雪和閨秀曹採荇韻
青幡節屆頌年華,撲面寒光春欲賒。
不是藍田皆種玉,非關瓊樹盡開花。
烹茶味美傳陶宅,詠絮才高憶謝家。
驢背垂鞭吟客少,隴梅早放一枝斜。
霍雙,字貞秋,直隸東光人。
寒食
人倚雕闌竹倚衣,女桑遙聽子規啼。
陌頭楊柳休攀折,繫住春光不許歸。
顧瑩,字素光,號青湄,江蘇長洲人,顧潛夫女,無錫華惟蕃室。着有《青湄遺草》。
詠梅
瀟麗丰姿自出塵,天涯難寄一枝春。
殷勤分付東風道,留取清香待主人。
杭澄,字清之,號筠圃,浙江仁和人,杭堇浦世駿女弟,趙萬憬室,早寡。
春日寄懷湛堂
晴煙漠漠柳絲絲,腸斷春江是別時。
千里相思兩行淚,三年光景幾篇詩。
生涯似兔初營窟,蹤跡如蟬不定枝。
卻怪天涯久留滯,何年得遂鹿門期。
沈蕙玉,字畹亭,江蘇震澤人,貢生倪弁江室。着有《聊一軒詩存》。
同聲歌
少小屬閨闥,感君意纏綿。
聘以明月珠,迎以黃金韉。
結褵自今夕,誓好永百年。
採蘭涉秋水,薦藻奉華筵。
合歡裁作被,朱絲操所弦。
雖無蘭蕙姿,向日呈芳妍。
一身皆君有,寸心私自憐。
何用答嘉惠,持以充豆籩。
在天莫爲雲,雨落難上天。
在地莫爲影,日暮愁棄捐。
婉孌保素志,跬步稱比肩。
陳佩,字懷玉,安徽天長人,陳於豫女,江都江賓客昱室。着有《閨房集》。
訊程夫人病
病魔淹忽到春深,閨閣相關意不禁。
半榻茶煙人寂寂,一簾花影晝沉沉。
難言憔悴非詩累,最感參苓費橐金。
綠綺塵生知久閉,拂弦聊與破煩襟。
鄭鏡蓉,字玉臺,福建晉安人,鄭荔卿方坤女,閩縣陳道敦室。
夏曉
綠樹環庭外,荷含曉露深。
軒窗清若水,松竹密成陰。
隙月窺殘夢,疏星動曉禽。
碧幮風遠送,涼氣逼衣襟。
徐媛,江南華亭人,徐十峯女。着有《繡餘草》。
月下
仰視天無星,俯視月如霜。
月正人影短,月斜人影長。
蘇棻
詠懷次初觀韻
逝水韶華又幾旬,倚窗贏得兩閒身。
移花自是關心事,覓句生憎敗意人。
春夢無憑成一笑,世情提啓即長顰。(原缺一聯)
梁青笏,字芳白,江南無錫人,着有《紅雲樓集》。
舊縣渡河
暄色驅車疾,搴簾望眼空。
河凝沙渚白,山入夕陽紅。
野圃人嬉歲,荒原雁落風。
不禁回首望,煙樹暮雲中。
許權,字宜媖,江西江州人,進士崔念陵謨室。着有《問花樓集》。
七夕
七月七之夕,家家望鬥牛。
神仙不可見,涼風何颼颼。
我疑天孫之巧轉近拙,東西斷隔難飛越。
一年一度一分離,千古銀河響幽咽。
不須乞巧向天孫,若賜巧多愁欲絕。
君不見東家力田婦,耕饁常相隨,旦暮共苦樂,白首不分離。
又不見西鄰有才女,夫婿上玉堂,終年不相見,悵望悲河梁。
玉露無聲夜清悄,盤中盼斷蛛絲達。
不知巧思落誰家,只恐巧多人易老。
寄語人間癡女兒,寧爲其拙毋爲巧。
玩月
一種月團圞,照愁復照歡。
歡愁兩不着,清影上欄杆。
蔣葵,字冰心,江蘇泰州人。
月下梅影
輕籠淡月異濃妝,欲賦慚無白雪香。
卻到夜深人靜後,一枝移影入迴廊。
蔣蕙,字玉潔,冰心妹。
雨夜夢與冰心女兄話舊醒來拈韻
幽窗閒臥不勝愁,夢逐嬌癡舊地遊。
繡閣牽衣欣聚首,妝臺倚膝倩梳頭。
驚魂五夜蕭疏雨,分袂殘更寂寞樓。
枕上傷心無數淚,曉來寧忍一舒眸。
錢紉蕙,字秋芳,號清蔭居士,江蘇吳縣人,太史錢中諧女,元和許子遜廷鑅室。着有《清蔭閣集》。
度梨關
迢遞逾梨嶺,肩輿勝兩驂。
雄關限閩越,幽境極東南。
地暖常多雨,雲開忽作嵐。
鄉關望不極,聊覆上巖龕。
香咳集選存五
許孟昭,字景班,江蘇元和人,許子遜女,明經沈之源室。
秋夜曲
金剪生寒夜漏長,玉人纖手懶縫裳。
素娥偏耐秋光冷,來照鴛鴦瓦上霜。
鍾令嘉,字守箴,江西餘幹人,蔣苕生士銓母。着有《柴車倦遊集》。
臘日寄銓兒
北地寒威重,憐伊客裏身。
音書差慰我,貧賤莫驕人。
失路皆由命,安時即報親。
師言當服習,莫負誨諄諄。
汝妹依邱嫂,幽窗共食眠。
穿針才學繡,識字不成篇。
閨誡粗知聽,童心未盡蠲。
歸期寧解卜,時刻擲金錢。
心情憐下第,約略似前番。
官道應攀柳,家庭己樹萱。
恃才防暗忌,交友戒多言。
結習還當掃,新詩莫訴冤。
夢爾天涯路,肩輿往復頻。
師方爲講學,客豈是依人。
司馬題橋志,雙親屬望身。
爾翁墳上草,今已四回春。
季嫺,字靜媖,江蘇泰興人,主事季寓庸女,李長昂室。着有《雨泉龕集》。
得天中弟訊
憐爾關山隔,書從塞北來。
黃天彌大野,白草遍荒臺。
風動豺狼嘯,天高鴻雁哀。
登高應有賦,何日共銜杯?
蔣氏,江蘇吳縣人,進士蔣元葵女。
落花
春夢無憑冷夕陽,萬花飄落最堪傷。
馬嵬坡遠空垂淚,金谷樓高枉斷腸。
吹去未能忘故態,飛來猶自帶餘香。
東皇早去鉛華盡,蜂蝶徒勞過粉牆。
□□谷,江蘇南匯人,觀察程霽巖室。着有《寓書樓遺稿》。
潤州
落木風高氣欲秋,嗚嗚吹角古城頭。
荒煙夜拂藏春塢,殘月虛涵望海樓。
百戰餘威存故壘,六朝遺恨咽寒流。
當窗唯有三山色,吞吐雲霞萬古留。
姚益鱗,字竹筠,號繡巖,浙江烏程人,嚴林溪兆蓀室。着有《吟香樓草》。
閏七夕
微雲依約接銀河,一月佳期兩度過。
倘把重逢歡較昔,翻教添得別愁多。
吳荔娘,字絳卿,福建莆田人,青陽陳豹章側室。着有《蘭陂剩稿》。
題吳興女士嚴靜甫墨竹
繡閣遙鄰墨妙亭,開簾煤麝動芳馨。
晴窗書破洪兒紙,誰識金鑾未十齡。
琅玕嫋嫋影縱橫,千尺寒梢一筆成。
我看丹青先比較,此郡風韻卻輸卿。
任婉,字靜宜,江蘇江都人,王子莊室。
初春即事
篆靄湘簾潤,波光曲抱楹。
山雲含雨氣,林鳥變春聲。
茗熟琴心古,花香蝶夢清。
半窗風動處,松子落棋枰。
錢敬淑,字師令,江蘇江寧人,談允謙室。
泊浦子口
殘年泊歸棹,問酒郭西亭。
雪圃芹芽白,江醪竹葉青。
夕陽新刖路,衰草古離情。
隔岸寒山色,寒悽望舊京。
杜若,字耀眉,號默溪,江南金匱人,諸生雷鹹室。着有《牛衣倡和稿》。
春曉
一枕梅花曉夢清,晨光蒼莽逗前楹。
卻憐小婢貪春睡,自啓紗窗聽早鶯。
孫廷楨,字繡墨,浙江仁和人。
寶石山莊送簡齋先生還山
才得謁高賢,愁逢餞別筵。
山光環幾翠,花影拂釵妍。
絳帳明朝遠,驪歌此夕編。
愧儂無彩筆,也共試吟箋。
陳麟瑞,字若蘭,浙江海鹽人,着有《綠窗閒詠閨詞百首》。
閨詞
垂柳依依綠影生,芰荷亭館設楸枰。
局中彈出縱橫勢,笑問檀郎若個贏。
春閨三月養吳蠶,南陌攀桑滿竹籃。
爲避行人回步急,不知髻上墜牙簪。
陸誦芬,字心香,江南青浦人,諸生蔣士銘室。着有《花韻閣詩稿》。
春日
春林日暖試鶯梭,杏子梢紅醮碧波。
多少畫樓簾不卷,雨線風片惱人多。
黃嘉,字季雅,江蘇上元人。
小園
嫩日閒園爽,空階秀竹孫。
亂藤穿石罅,老樹立雲根。
水漾青浮榻,山涵翠到門。
耽吟憐幼女,待字未成婚。
趙蘭妤,字夢瑤,浙江錢塘人。
秋日思鄉
勝蹟龍山已倦遊,傷心何日返歸舟。
願隨潮水秋風力,飛過錢塘古渡頭。
戴韞玉,字西齋,浙江烏程人,觀察載卯君女,陳半江淞室。着有《西齋遺稿》。
夜坐
殘妝半卸怯輕寒,暮剔銀燈刺綵鸞。
怪煞侍兒都睡去,獨留明月照欄干。
袁機,字素文,浙江錢塘人,袁簡齋三妹,着有《素文女子遺稿》。
秋夜
不見深秋月影寒,只聞風信響闌干。
閒庭落葉知多少,記取朝來着意看。
袁杼,字綺文,浙江錢塘人,袁簡齋四妹,松江韓思永室,早寡,着有《樓居小草》。
遙寄簡齋兄
長路迢迢江水寒,蕭蕭梅雨客衣單。
無言但勸歸期早,有淚多從別後彈。
新暑乍來應保重,高堂雖老幸平安。
青山寂寞雲煙裏,偶倚欄杆忍獨看。
袁棠,字雲扶,浙江錢塘人,袁香亭妹,揚州汪楷亭室。着有《繡餘吟盈書閣遺稿》。
寄二兄香亭
鵬穭人與白雲齊,君獨年年借一枝。
聞道故交多及第,更憐歸客尚無期。
琴書別後遙相憶,雪月窗前寄所思。
常對芙蓉染衣鏡,堪嗟儂不似男兒。
左如芬,字信芳,安徽桐城人,孝廉左鶴巖女,進士姚非庵室。着有《纕芷閣詩稿》。
庚子七夕夫子應試江寧詩以贈別
清江風靜浪初平,身逐孤帆一片輕。
天上恰當歡聚日,人間偏有別離情。
蛩吟幽砌閨心碎,月落寒汀旅夢驚。
爲囑天門須射榜,桂花香處好逢迎。
陸素心,字蘭垞,浙江平湖人,陸耕南女,徐雪廬室。着有《碧雲軒詩抄》。
山居和外韻
林雨霽新綠,白雲飛滿庭。
松風千樹寂,山色一樓青。
風渚多畦菜,銅坑有茯苓。
相將對泉石,共讀羽人經。
冷玉娟、字珊珊,山東萊陽人,吳川令膠州宋世遠側室。着有《珂月集》、《硯爐閣集》。
短歌行
〖姊氏將嫁,晨起俶裝,悵鴿影之分飛,嘆鸞音之寡和。繡窗風過,誰同靜夜添香?妝閣塵生,獨對濃春開鏡。間關一去,渺渺雲山,迢遞相尋,悽悽雲夢,愴焉如割。寫以短歌,從來臨別神傷,況更同懷情切。不須折柳,便已沾襟。〗
勸姊酒,爲姊歌,姊心竟若何?
關河遠迢遞,歲月易蹉跎。
從今腸斷連理樹,清淚如流下逝波。
攬羅衣,搵姊淚,凝眸空相視。
骨肉有深情,情深翻覺累。
此心轉恨不成灰,無憐無愛無憔悴。
顧姊影,檢姊裝,無語自悲涼。
解我雙鴛袖,覆爾薄羅裳。
蕭蕭車馬三秋道,料峭風寒不可當。
贈姊言,姊記取,世事姊知否?
花露但崇朝,月華難耐久。
好將花月付流年,一寸冰心永不朽。
錢琳,字曇如,浙江錢塘人,福建布政使錢璵沙琦女,同邑秀才汪海樹室。
綠蝴蝶和實庭兄韻
分明麼鳳是前身,相賞宜開綠酒樽。
飛近楊花春有影,倦棲芳草夢無痕。
畫將眉嫵疑輕黛,翠接羅浮欲斷魂。
可是仙家裙一幅,幻形飛出碧雲根。
劉世坤,字同秀,湖南衡陽人。
寄外
飄零兩載動相思,記得離筵共對時。
含淚未曾傾別酒,揹人先己問歸期。
蘭閨有夢雲山阻,繡榻無心針線遲。
寄語茂陵遊冶客,莫教重唱白頭詩。
黃卷,字冊仙。
七夕同袖池舟中作
七月七日小舟迎,一種離愁付綠醽。
不信渡河今夜事,蓬窗攜手看雙星。
莊賁孫,字宜三,江蘇陽湖人,宮詹莊澹庵女孫,師儉室。着有《悟香閣集》。
園居秋興
背背臨流構草堂,身閒長得看人忙。
白蘋紅蓼依秋水,黃菊丹楓送夕陽。
隨意煙霞供笑傲,忘機鷗鳥共徜徉。
年來詩思渾消盡,試墨還抄肘後方。
曹我聞,江南江陰人,丹徒張譽晴室。
雪霽
凍雀喧喧報曉晴,朝曦紅影上窗橫。
深林風定梅花瘦,老屋寒添紙賬清。
吟客未歸驢背遠,旅人初發馬蹄輕。
劫來小閣閒憑眺,依舊青山繞故城。
徐瑤,字佩玉,江蘇常熟人,周採山室。着有《佩玉詩鈔》。
芭蕉
芳心常卷月寒天,綠燭無煙火未燃。
只恐夜深彈細雨,莫教移植繡牀前。
碩塔哈,滿洲人。
和姊白曉月題壁韻
〖右怨別詩,妾姊白曉月氏作也。初姊距妾家本數武而近,以故得朝夕會。凡有感觸輒成詩,詩輒示妾。戊戌歲以中秋對月作見示,且索和,中有邊塞徵人意,深閨思婦情。妾亦口號成律,有“物隨秋漸老,人與月同孤”句。越明年,渠良人遠戌去。今年夏,妾夫子亦從軍徂閩,芝房寂寞,錦帳生寒,秋月春花,徒伴一窗蕭瑟。曩者中秋對月句,斯其識歟。嗟夫!通於才而窮於命,豐於貌而嗇於時者,古今來指不勝屈。妾才若貌,固遠弗逮姊氏萬一,其時命不偶,未之稍稍上下。今讀渠壁間韻,不禁泣數行下,因嗚咽握管,次原韻成三絕句。〗
帳冷衾寒怨阿誰?柳煙花雨總成悲。
怕看春草當窗綠,別後珠簾盡日垂。
塞外馬嘶青海夜,閨中人動白頭悲。
可憐別後庭前柳,一樣黃昏帶月垂。
領略春光今共誰?杜鵑聲裏最堪悲。
香閨夢繞沙場月,曾見徵人亦淚垂。
周仲姬,字淑和,號二如,福建澄海人,明經周彬女,龍溪諸生李堯封室。着有《二如居詩集》。
山村
遠眺寒山麓,平雲接暮村。
歸鴉迷落日,殘杵動黃昏。
月迥依林樹,川迥繞石門。
重看城郭外,亦自有乾坤。
沈綺,字素君,江蘇常熟人,諸生沈柟女,殷墫室。着有《環碧軒詩》。
大風泊舟色山
石腳插波心,東西水衝擊。
我來風正號,浪花大如席。
萬頃波騰來,觸此崖腹窄。
拗怒不得聘,咆哮相鬥格。
飛珠濺青林,迸雪灑丹壁。
砰訇走雷聲,震盪動心魄。
少焉月東上,風定湖亦碧。
和艾圃三兄秋日江村雜興
春水響潺潺,漁舟日往還。
江空月出早,樹靜鳥歸閒。
潮到將吞岸,雲飛欲動山。
夜來風雨過,花落滿前灣。
鍾睿姑,字文貞,安徽蕪湖人。
同寧師遊冶父山
無樑殿冷石門秋,鑄劍池空水不流。
苔蘚照人心自古,滿天量雪落峯頭。
樹裹湖光一鏡開,水晶宮外有樓臺。
散花不到維摩室,親捧雲珠供佛來。
廖淑籌,字壽竹,福建侯官人,儀曹郎許雪村均室。着有《琅玕集》。
秋日琅玕書屋限韻
丹楓如染接詹齊,高卷疏簾一雁低。
幾陣好風深院過,秋聲多在樹林西。
沈氏,字裏未詳,周青原室。
思歸
東風吹恨幾時消,春水連天又長潮。
自笑不如樑上燕,一年一度也歸巢。
李心敬,字一銘,江蘇上海人,李宗袁女,常熟歸觀察朝煦室。着有《小窗雜詠蠹餘草》。
寄外
滿江樹色曉陰陰,別恨離情兩不禁。
好景每從愁裏過,新詩多向夢中吟。
聊將錦字傳千里,漫託魚箋訴寸心。
一望天涯渺無際,思君空有淚沾襟。
歸懋儀,字佩珊,江蘇常熟人,歸朝煦女,上海李學璜室。着有《繡餘小草》。
贈曹四姑于歸
聞道雲英下九天,翠眉新婦倍生妍。
定知茂苑無雙士,始配瑤華第一仙。
玉鏡曉妝花並笑,金樽夜泛月同圓。
徵蘭他日符佳夢,應見雲芝茁玉田。
範齡,字柏年,江蘇吳縣人,範志長女,着有《荒洲吟草》。
山樓晚眺
幾家茅屋疏林外,一徑幽花落日閒。
野老不知身入畫,踏殘黃葉下秋山。
範德,字恕成,範志次女,戴師點室。着有《蓉洲詩草》。
晚步小圃
遙蜂翠潤初消雪,綺陌煙輕半入雲。
月在梅梢風在柳,可憐春色已三分。
方靜,字畹香,安徽桐城人,廬江許正齋室。着有《友蘭閣饋餘集》。
憶舊東諸姊妹三首
少小隨肩長各方,兒時勝事尚難忘。
碧紗窗擁書千卷,沉水煙籠被一牀。
春到樓頭人共繡,詩聯花底句生香。
閒來笑語雙親側,誰解桃夭惹恨長。
卻嫌井臼誤壎篪,盼得寧家慰所思。
聚首渾忘男女累,歡談盡是別離辭。
花憐客到香偏遠,月愛人歸影故遲。
竹屋松窗姜被暖,絕勝昧旦聞雞時。
和光未久忽秋陰,霜雪無端折大椿。
鴉陣驚風悲失序,燕泥經雨泣殘春。
即逢好會人俱老,縱使重歸跡已陳。
白首不堪懷往事,詩成一字一酸辛。
薛瓊,字素儀,江南長洲人,李崧室。
寒食
一樣鶯花二月天,餳簫聲裏興蕭然。
三旬九食吾家事,不獨今朝是禁菸。
黃荃,字逸佩,江南太倉人,黃奉倩女,王路室。着有《蕉隱居集》。
春夜雅集
碧天如洗露華清,獨理殘妝照短檠。
茅舍忽驚喧笑入,春風忽稱佩環輕。
愧無鮭菜延佳客,剩有琴書洽舊盟。
相對不知銀箭急,柳梢日落各含情。
富夢琴,字隱清,號隱蘭,江南江寧人,無爲州邢蒼友室。着有《繡暇草》。
紡績嘆
豆蔻籬邊秋肅肅,秋蟲徹夜鳴相續。
吚啞故作紡車聲,似爲寒衣特催促。
有時嘈雜疑急雨,有時悽切若私語。
暗逐清風韻抑揚,隔窗驚起貧家女。
拋梭悵然無限情,碧紗皓月動愁聽。
機中定織百尺練,枉爲他人作針線。
可知造物甚不均,逸者逸兮辛者辛。
富兒安坐衣盈籯,等閒聞之曾寒心。
孔麗貞,字蘊光,山東曲阜人,世襲博士孔毓埏女,歷城載文湛室。着有《藉蘭閣草》
暮春懷劉氏表姊
閒庭梧影靜,曲徑落花鋪。
地僻微風響,天空片月孤。
新詩懷舊侶,短楮寄長途。
不識清宵立,猶思小閣無。
朱靈珠,江南華亭人,明府廖古檀景文室。
青琴閣即景
翠袖薄寒侵,臨風思不禁。
書聲良夜永,月影小樓深。
芳樹垂紅豆,幽花吐碧潯。
誰家年少婦,辛苦搗青砧。
廖雲錦,字織雲,江南青浦人,廖古檀女,華亭馬某室,早寡。着有《仙霞閣詩草》。
梅花
誰人爲築避風臺,倩影能教頃刻開。
賺出繡簾諸女伴,弓鞋忍露立春苔。
陳淑旗,字繡莊,浙江上虞人,諸生陳志學女,山陰戴某室,早寡。着有《繡莊詩草》。
晚思
弱質怯春寒,名花帶月看。
惜花兼惜影,不忍倚欄杆。
李媺,字婉兮,江蘇吳縣人,李漫翁其永女,諸生陸昶室。着有《琴歸樓小制》。
送梅垞之白下
躊躇江畔別愁深,落月蒼蒼曙色侵。
笑我只堪謀斗酒,憐君惟有載囊琴。
秋風矮屋三條燭,夜雨寒窗十載心。
想到歸期真可負,桂枝香裏細聽吟。
湯朝,字蕉雲,江蘇金壇人,長興沈子慕室。着有《蕉雲詩集》、《笙罄同音集》。
檐冰
寒鳥晴□北風烈,鴛鴦瓦上消殘雪。
寸心凝結迥絕塵,敲作玉釵貽麗人。
麗人曉起妝臺倚,孤光照耀菱花裹。
願簪雲髻永承恩,誰知入手翻成水。
柯錦機,浙江青田人。
送外應試
劍匣書囊自檢詳,冬裘夏葛賦行裝。
西風忽送來朝別,明月休沉此夜光。
見說詩文容易作,須知家感最難防。
莫誇司馬題橋柱,富貴何如守故鄉。
王姮,字稚影,號月函,浙江仁和人。
懶貓
山齋空豢小狸奴,性懶應慚守敝廬。
深夜持齋聲寂寂,寒天媚竈睡蘧蘧。
花陰滿地閒追蝶,溪水當門食有魚。
賴是鼠嫌貧不至,不然誰護五車書。
黃淑畹,字紉佩,福建晉安人,黃莘田女,林春起室。
題杏花雙燕圖
豔陽天氣試輕衫,媚紫嬌紅正鬥酣。
記得春明池館靜,落花風裹話呢喃。
夕陽亭院曲池東,語燕時飛扇底風。
不管春來與春去,雙雙長在杏花中。
梅史,字玉卿,浙江海鹽人,陳墨儂孝治室。着有《紅豆山房集》。
閒吟寄夫子滇南
眼前景物與心違,蝶繞芳叢戀晚暉。
小膽虛疑常怯影,細腰纖弱不成圍。
桃花掩映人難好,蕉葉分明夢可依。
又是一番疏雨過,落梅聲裏送春歸。
不耐凝妝下玉梯,春心久作沾絮泥。
蝶緣善媚珍遺蛻,麝爲生香悔噬臍。
別院燈殘臺漏轉,倚樓吟罷月輪低。
劉郎莫恨蓬山遠,只恐重來路欲迷。
雁寫新秋字滿天,錦書何日慰娟娟。
尋知故劍終歸匣,多恐愁魂易花煙。
聽雨更栽千個竹,選花常愛一枝蓮。
倩他繪素圖魔女,費盡奩中十萬錢。
宮中學士羨新銜,怨女吟成迥隔凡。
趙氏至今完白璧,江洲應自溼青衫。
花殘瓊樹妖姬曲,香冷隋堤繡錦帆。
漸愧月華詩思淺,聊憑雙鯉達瑤函。
江洙,字碧岑,號小維摩,江蘇甘泉人,僑寓蘇州。着有《小維摩集》。
送半客之上江兼訂來春偕往之約
長江滾滾路漫漫,九月西風作意寒。
骨相癡屯隨分好,性情簡樸入時難。
仰人乞舍知非計,審膝求容亦易安。
話到分攜須命酒,一鉤殘月促筵歡。
青山列座酒盈觴,病待春風好去鄉。
兩口累身殊不厭,一瓢行腳更無方。
艱辛涉水緣飢迫,慚愧勞生試藥忙。
只要此心澄若水,人間何地不清涼。
張採茞,江蘇丹徒人,張譽星女,進士儲兆豐室。着有《松陰閣吟稿》。
艾衲亭古松歌
眼前突兀見髯叟,屹立庭隅獨乂手。
又如大壑潛虯龍,之而爪鬣寒冰封。
歲華閱歷見根底,俯視羣材無與齒。
長將一片碧空雲,化作清陰覆亭子。
孤亭靜夜如深山,寒濤飛籟相潺湲。
風聲雨聲聽不辨,時有老鶴盤空還。
汪纘祖,字嗣徽,浙江仁和人,方伯汪芍坡新女,同邑別駕湯燧室。着有《侍萱吟》。
風雨過廣信和夫子韻
行盡家鄉路,西江第一程。
酒旗風影亂,蘭漿雨絲輕。
城郭寒煙繞,沙鷗掠水迎。
湘南何處是?旅夢喜還清。
盛麗珠,字川媚,江蘇長洲人,新安鄭元蒼側室。
江月
冰輪湧出金波潔,照耀乾坤光不竭。
笑指長江風浪平,姮娥倒現波心月。
徐蕙文,字素存,安徽桐城人,同邑孫循徽室。
谼山漫興
十畝陰藏一徑斜,眠牛山下雨如麻。
夕陽芳徑延孤座,斷崦寒雲罨幾家。
盡有鳥啼將落月,杳無人問未開花。
茶柯麥穗分叢綠,最愛芄芄帶晚霞。
陳氏
歸舟即事
風靜歸帆穩,清光滿目前。
一湖沉淡月,雙漿破輕煙。
奮躍魚堪羨,飛鳴雁可憐。
五峯名勝地,不得久留連。
趙淑,字豔貞,浙江錢塘人,趙菊坡女弟。
春日遣興
曉夢初回嫩日含,年來心性未除憨。
愛書小字抽金管,爲按新歌斷玉簪。
亂噪松枝佔鵲喜,細馱花蕊笑蜂貪。
空閨靜掩黎雲瘦,桑綠鄰家已育蠶。
劉氏,湖南攸縣人。
寄外
殘風殘雨總翔有,一曲平沙調不成。
鏡有明心同色笑,雁無人字只聞聲。
良宵月仗清樽佇,瘦骨衣圖白紵輕。
莫賦湘靈思太切,一泓煙水淚千泓。
徒愛名花氣不羣,難將心事託行雲。
魂當悲後銷何極,語次歡前俗亦文。
薄命有誰知瘦影,黃昏無計挽斜曛。
遙憐歲歲湖山畔,故寫湖山意問君。
孔蘭英,浙江桐鄉人,秀才汪鞠友聖清室。着有《愛日軒詩草》。
病後試筆
藥爐茶竈小樓東,一月清閒罷女紅。
常爲貪眠憎百舌,每因多病怕春風。
才非詠絮人終俗,詩不言愁句亦工。
短什還教鄰女解,知音只合在閨中。
曹貞秀,字墨琴,江蘇長洲人,廣文王惕甫芑孫室。
題葛玉貞《澹香樓集》
青元呂裏悟前因,六甲靈飛拜玉真。
跨虎不來同寫韻,去隨南嶽衛夫人。
曼珠小宛盛題詞,淮海新編又一時。
何日九龍封墓版,我當書志葬西施。
汪紉,字畹姝,號香隱,浙江仁和人,方伯汪芍坡次女,金山王御室。着有《■⑸音集》。
春曉即事
紙帳筠牀絕點埃,夢迴初日上窗來。
薰衣侍女頻催起,笑說園桃已盡開。
於潔,漢軍鑲紅旗人,觀察鰲滄來圖女弟,宗室魁明室,早寡。
寄兄滄來
織盡人間寡女絲,三更涕淚一燈知。
近來焚卻從前稿,不爲懷兄不作詩。
吳師韞,字慧葊,江蘇如皋人,吳方村女,錢塘施盤室。着有《蕉雨軒焦》。
芭蕉
天賜詩人綠玉箋,臨池汪拂墨池煙。
每於風雨瀟瀟夜,長送秋聲到枕邊。
彭孫婧,字孌如,浙江海鹽人,彭駿孫女兄,明府陳龍孫室。着有《盤城遊草》。
夜聞絃索
寒釭挑盡已三更,何處歌聲惱客情?
殘月紙窗眠不穩,照人離恨太分明。
李學溫,字蘭貞,直隸任邱人,太史李中簡女,舒其紱室。
落葉
西風方動葉黃時,寒影蕭蕭作意吹。
曉月不遮砧響院,晚煙猶戀鵲巢枝。
忽驚似雨敲窗急,惟愛如花掃徑遲。
剩有幽窗小橫幅,春林無羔碧參差。
潘夫人,福建進士潘仲徽室,見《香草齋詩話》。
寄夫
暮雨沉沉不肯休,知君今夜宿誰樓?
遙知楚水吳山外,旅況閨情一樣愁。
申元善,字清修,江蘇上海人,桂能室。
楊花
似雪如花一色迷,隨風飄蕩各東西。
只愁着地無歸處,陌上人來踏作泥。
王煒,字辰若,江南太倉人,海鹽諸生陳光縡室。着有《燕譽樓稿》。
西冷閒詠
澄江回抱古城斜,一片煙雲接永嘉。
爲愛好山聊駐足,偶依高樹便成家。
湖光瀲豔侵行笈,竹影參差帶落花。
聞道故人將卜隱,短衣雙挽鹿門車。
汪是,字貞庵,安徽歙縣人,廣文吳之騄側室。着有《餘香草》。
古體留別
結髮事夫子,日月如轉轂。
婦職豈雲供,中宵聊佐讀。
但惜別離苦,倡和多悲曲。
宦遊近故鄉,幸得侍盥沐。
艱難歷三歲,有無共饘粥。
二豎久纏綿,餘生真桎梏。
君貧妾復病,天意亦何酷!
疲軀難自持,冉冉待空木。
松柏誇歲寒,恩情乃愈篤。
奉君不克終,冥報可能續。
香咳集選存六
馮履端,字正則,江蘇南匯人,丁岵瞻室。
南湖別業呈夫子
小築幽深一不湄,青畦碧樹望參差。
新豐雞犬頻來往,香茗文章舊倡隨。
嬌女摘花晨露溼,奚童驅犢夕陽遲。
先生倘欲逃空谷,冀缺餘風尚可思。
顏氏,號恤緯老人,山東曲阜人,考工顏修來光敏女,孔興■⑹室,早寡。着有《晚香堂集》。
病中不寐
曙雁成行過,羣雞遠近鳴。
一燈明覆滅,雙杵斷還清。
眼倦花初合,肌寒慄欲生。
擁衾難假寐,殘漏咽荒城。
袁倩,字蝶仙,江南長洲人,顧益齋側室。着有《蝶仙遺草》。
曉起遣興
半牀初睡足,抱日倚簾斜。
鵲佔巢爭樹,蜂馱蕊鬧衙。
山光分野墅,春色到鄰家。
心事憑誰語,銜杯細啜茶。
方筠信,安徽桐城人,左文全室,早寡。着有《含貞閣集》。
檢先夫遺草
鸚鵡才高屈數奇,未開篋笥淚先垂。
平生映雪囊螢力,不見騰蛟起鳳時。
獄底龍埋光詎掩,墓門鶴返事難期。
九原應悔嘔心血,百卷文章待付誰!
張靜,字秋山,江南華亭人,奉賢莊與偕室。着有《清閨集》。
春雨
春雲濃似墨,移雨過園林。
花逕紅初減,苔垣碧漸深。
輕寒添翠幌,餘潤入瑤琴。
不盡迎暄感,應知寸草心。
陸易遷,江蘇上元人,指揮徐大年室。着有《綠窗偶吟》。
題漂母祠
古今多少明眸客,不及青山老婦心。
一飯豈殊黃石履,淮陰只解報千金。
王瓊,字碧雲,號愛蘭,江蘇丹徒人,王柳村女,第着有《愛蘭書屋初刻》。
贈比邱尼
仙子傳來古雪篇,步虛聲裹絳雲連。
遙知靜對梅花月,鶴聽禪經立晚煙。
掃徑
菊殘三徑懶徘徊,楓葉飄丹積滿苔。
正欲有心呼婢掃,哪知風過替吹開。
蔣繡徵,字蕙芳,江蘇華亭人,陸長庚室。着有《瀚心處詩抄》。
送兄金蘭之廣西
畫角聲殘酒半酣,張燈小市駕行驂。堂前菽水毋多慮,客裹風霜苦未諳。
路轉東吳勞遠夢,驛經西粵辨鄉談。清貧自信傳家慣,不待臨歧話再三。
毛■⑺,字仲瑛,江蘇長洲人,諸生金鳳翔室。
新晴
雨歇千林後,晴開五月天。
斷霞明極浦,新綠上平田。
野水失溪岸,遠山橫暮煙。
忽聞高閣外,幾樹已鳴蟬。
金兌,字湘芷,江蘇長洲人,金鳳翔女。
秋日雜興
無事柴門識靜機,初晴樹上掛蓑衣。
花間小燕隨風去,也向雲霄漸學飛。
張粲,字疏影,江南江寧人,農部許承欽側室。着有《適燕吟》。
對鏡憶冰綃姊
昔年共繡對青江,倚檻回看玉一雙。
今日鏡中惟瘦影,含情不忍向寒窗。
孔繼瑛,字瑤圃,浙江桐鄉人,沈廷先室,觀察沈啓震母。
梅花
雅淡偏宜雪,橫斜合有詩。
月明清夢遠,風冷暗香遲。
庚嶺春先佔,秦樓笛漫吹。
江南空有信,不解寄相思。
江峯清,字半嵐,號梅谷,湖南衡陽人,羅某室。
紀夢
添香永晝小遊仙,路入蓬壺別有天。
洞口雲深無犬吠,山頭鶴懶伴松眠。
棋閒靜對餘花落,果熟新偷異味鮮。
留得清音鸞嘯在,一回吟賞一逌然。
汪璀,字催弟,浙江爲程人,德清徐以坤室。着有《修竹吾廬詩草》。
嘲柳
卻笑陶彭澤,空傳五柳名。
看他風過處,腰折善逢迎。
張氏,湖北潛江人。
絕句
病廢機梭老廢蠶,牙籤湘帙興猶耽。
唐詩漢賦全收卷,日向紗窗讀二南。
吳氏,江西南城人,楊日鯤母。着有《悟雪草堂詩抄》。
寄懷文山弟
冷過黃梅節,庭花幾度刪。
艱難思弟妹,迢遞望鄉關。
別味濃於酒,歸心繞若環。
麻姑山下睡,夜夜夢中還。
董白,字小宛,號青蓮,江蘇如皋人,冒闢疆側室。
綠窗偶成
病眼看花愁思深,幽窗獨坐弄瑤琴。
黃鸝亦似知人意,柳外時時送好音。
陳玉瑛,號左芬,侍史福建侯官人司馬郭復堂起元母,着有《蘭居詩草》。
送別
欲別難爲別,吞聲古渡頭。
妾心如此水,相送下渝州。
張皖江,字蓮芳,江南吳縣人,秀才朱德垣室。
送春
九十韶光驀地催,花飛一片點蒼苔。
春風情似秋雲薄,百囀流鶯喚不回。
牆外東風力巳微,留春無計思依依。
多情最是尋香蝶,戀着殘紅不忍飛。
孫鳳台,字儀九,江南崑山人,孫塏桴大登女,吳宗萬室。着有《水南繡餘草》。
瓶梅
向暖初開第一枝,折來妝閣手中持。
橫斜疏影紗窗上,畫出孤出處士時。
陳淑蘭,字蕙卿,江南江寧人,諸生鄧宗洛室。着有《化鳳軒詩稿》。
病中作
風雨深閨伏枕時,萬重心緒惹愁思。
自憐尺二腰圍減,尚是瞞郎不使知。
謝隨園夫子詩序
果然含笑過新年(公來札雲使蘭笑而遇新年也),已得名傳太史篇。
儂作門生真有幸,碧桃花裹彩雲邊。
孔繼坤,字芳洲,浙江桐鄉人,嘉興高明府士敦室。着有《聽竹樓偶吟》。
病起
徒倚窗紗意惘然,芳春常伴藥爐邊。
絕憐病臥經三月,孤負韶華又一年。
蛺蝶飛來渾似夢,柳花飄盡不成綿。
風光滿眼增惆悵,剩有離情付小箋。
姚益敬,字符吉,浙江烏程人,姚玉裁世鈺女,進士董豐垣室。着有《芬陀利居小稿》。
力疾作書寄外因題紙尾
尺書初題罷,輕羅淚未乾。
離愁不堪寄,聊復報平安。
方可,字青君,居里未詳,着有《白沙翠竹集》。
松徑
長松一逕交,幽陰互拏攫。
靜聽松風吹,響疑松子落。
人跡且不到,炎氣何處着?
錢孟鈿,字冠之,號浣青,江南武進人,錢文敏公維城女,山西觀察崔龍見室。着有《浣青詩草鳴秋合籟》。
青門柳枝詞
渭城風物又經春,嫩綠初齊客裏新。
記得大堤和雨折,泥他青眼盼行人。
花未飛綿葉剪藍,風吹無力起眠三。
舊遊最有難忘處,一路依依近漢南。
折贈誰家悵別難,藏鴉時節絮初殘。
何當系艇揚州郭,一種青青雨後看。
花落江潭客未歸,輕陰漠漠拂簾衣。
哪堪煙雨催春去,深巷人家燕子飛。
莊素盤,江蘇武進人,濟南太守莊斆坡鈞女,太史崔景儼室,錢孟鈿媳,着有《蒙楚閣詩草》。
新月
簾卷西風小院門,玉階涼動近黃昏。
蛾眉一曲橫天半,疑是嫦娥指爪痕。
杜芳英,字菊隱,江蘇新陽人,常熟殷昆蘭室。
寄梅溪兄
湖光山色丘於油,二月春風好放舟。
不是詞人金粉筆,六朝煙景倩誰收?
王竹素,字寄巖,江蘇吳縣人,掖縣趙琳側室。着有《玉蘭軒藏稿》。
寄石寅夫子
佛龕香篆誓如初,茹素恆甘嫩甲蔬。
烽火隔江魚雁少,淚痕濡墨答君書。
孤燈低焰晚風輕,漸漸書窗雨二更。
此際有心同葉碎,小芭蕉上一聲聲。
郭芬,字芝田,安徽全椒人,孝廉汪存南履荃室。着有《望雲閣詩集》。
山居秋暝
空山微雨歇,秀色晚來昏。
涼意泉中靜,秋聲竹外喧。
漁歌歸遠浦,樵唱入孤村。
對此清幽趣,窮通休更言。
吳瑛,字若華,浙江平湖人,少宰吳樹屏嗣爵女,屈恬波室。着有《芳蓀書屋存稿》。
新磨鏡
寶鏡朦朧減舊清,一朝磨洗倍晶瑩。
雲開夜月秋毫見,雨過菱花色相明。
閱世興亡疑有眼,辨人好醜總無聲。
玉臺妝罷時時拂,莫使浮塵又暗生。
陳素安,字定林,浙江仁和人,觀察沈世燾室。着有《生秋閣吟稿》。
賣花
房櫳寂寂閉春愁,未放雕樑燕出樓。
應怪賣花人太早,一聲聲似促梳頭。
劉運福,安徽宣城人,劉楷女,諸生梅琢成室。着有《焚餘草》
天逸閣望敬亭
名山屬望處,霽色正當樓。
野樹逢天碧,孤雲達塔浮。
泉聲雙鏡落,嵐氣一窗收。
素抱丹邱志,無緣作勝遊。
顧蘊玉,字絳霞,江南崑山人,顧芥亭女,彭希涑室。着有《芸暉閣吟草》。
四時佳景詞
滿目江英似景,一溪弱柳如煙。
香暖佳人羅袖,花陰深處鞦韆。
水閣晚涼初霽,荷香入座生風。
雲外輕雷漸遠,一鉤新月朦朧。
翠袖煙含宿雨,露叢風遞幽香。
滿地月明如水,半窗竹影搖涼。
嶺上寒催楓葉,庭前香送梅梢。
昨夜紙窗風緊,朝來雪滿晴郊。
徐七寶,字雅閒,安徽歙縣人,諸生徐芳沅女,字曹榜,迎娶前一日卒。
傷心吟
挑盡寒燈暗復明,隔窗初斷遠村更。
玉樓若使能憐我,金屋依然可喚卿。
但祝鸞膠期再世,何須獺髓怨三生。
吟箋檢點焚將盡,不向人間留姓名。
寂寥人醉未調琴,誰爲求凰卜好音。
妝閣巳拖青鏡影,夜臺應抱白頭吟。
薄緣似月還同缺,舊夢如雲不可尋。
回望夕陽松裹屋,空留蒼翠萬峯陰。
柴源,字瀚如,浙江仁和人,給事柴禹門女孫,字奇室。着有《映雪堂集》。
同子婦自蜀之滇南
一官遠系倚閭思,汝更情深舉案時。
且整安車離劍棧,還攜古劍到昆池。
山環絕寒邊籌重,風颳飛塵驛望遲。
計到滇南春色好,待看叢竹長孫枝。
張秀,字惠中,湖廣人,德州通政參議孫子未勷側室。着有《落霞堂存草》。
初秋村居漫成
昨夜峯頭雨,飛流壯怒濤。
翠微傷遠月,秋色入平皋。
蕭瑟臨渦水,悲涼論楚騷。
蘭臺當日事,千古欲爲曹。
陳氏,號爽軒,江南江都人,黃鬯圃室。着有《和鳴集》。
採蘭
地僻少四鄰,鎮日柴門閉。
剃草與栽花,生來性相契。
獨有一株蘭,曉暮時相藝。
今朝開幾枝,芳氣襲我袂。
眷戀不忍離,割愛冠花髻。
於素安,字蘭窗,江蘇金山人,諸生於暄女,婁縣王鋆發室。
秋燕
豳風七月火西流,底事空堂暑尚留。
不是三更桐葉響,幾疑今夜未曾秋。
姚瑛玉,安徽桐城人。
泳園紀遊
村塢雲遮取徑斜,垂楊一帶暗窗紗。
風迥樹杪驚悽鳥,水縐波紋聚落花。
山色全歸殘照裏,晚煙平罩野人家。
閒心共話當年事,看汲流泉煮建芽。
周灃蘭,字素芳,江蘇長洲人,明府周兆熊女,李大楨室。着有《浣雲樓詩草》。
病起
斗室垂簾日影遲,藥爐煙嫋細如絲。
病來妨卻看花眼,開盡棠梨總不知。
蔣氏,號錦樓,安徽歙縣人,王某室。着有《錦樓詩草》。
秋思
嫩涼初透雨斑斑,一徑殘煙獨掩關。
天府列星臨薄命,人寰無藥駐紅顏。
填空橫海千年恨,剩託鄉心午夢間。
牢落半生成底事,又將平眼看秋山。
石學仙,江南如皋人,進士石爲崧女,沙又文室。着有《冰蓮繡閣詩抄》。
答吳門女子感懷
蘭思蕙怨惺惺語,柳絮春風字字新。
自古傷心同此病,深愁多付有才人。
江韞玉,字蘭雪,浙江歸安人,金若川室。着有《蘭雪詩草》。
採蓮曲
霞光欲斂湖光綠,紅藕風微散芳馥。
木蘭舟裏石榴裙,棹歌聲出橫塘曲。
就中有女殊娟娟,陸離羽佩珍珠鈿。
欲採不採嬌無力,停橈暗羨鴛鴦眠。
鴛鴦比翼空凝佇,翠袖臨波淡容與。
淚珠不共露珠晞,儂心較似蓮心苦。
苦心脈脈有誰知,滿湖涼月殢相思。
彩雲天遠何由到,妾顏如花能幾時?
龍循,字素文,安徽望江人,吳元安室。着有《雙清閣稿》。
春日散步
雨過苔痕滑,風清花欲燃。
松高青蔽日,林遠綠依天。
山島時來去,孤雲獨往還。
微茫堪詠處,天外數峯懸。
石氏,號慈石老人,湖廣湘潭人,明府張顧堂力行母。
七十生辰作
〖餘就養四兒力行官舍,四載於茲。今七十年朝,力行薈萃所乞壽言。歌以侑觴,老婦何幸,得爲大人先生齒錄?顧其詞類多侈頌,愧不敢當。棖觸餘懷,若有不能自已於言者,因仿杜少陵寓同谷縣詩體,作歌七首。第七句即用其語,少陵以飄流鳴感,而餘亦數十年來備嘗荼櫱之境,詞不相襲,遇亦近之,吾子孫能喻此意,庶幾知所勉焉。〗
憶昔憶昔初作婦,鬖髿白髮娛太母。
舅扶鳩杖晨上堂,捧羹小步君姑後。
秋風獵獵動地來,萱凋椿瘁養何如?
鳴呼一歌兮歌已哀,孝子有後栽者培(鄉人稱先舅爲張孝子)。
夫子夫子天下才,興酣搖筆驅風雷。
江東米價了不知,摩挲彝鼎顏爲開。
文章獨憎杜甫命,生死惟託劉伶杯。
鳴呼二歌兮歌始放,燕樓風月秋自爽(燕樓,先夫子書室名)。
秋荼秋荼味孰知,晨餐夕啖甘如飴。
黃泉碧落擬相逐,留意哀此諸孤癡。
良人遺恨目未暝,覆巢欲墮須撐支。
鳴呼三歌兮歌三發,容易成家力早竭。
旲天旲天生我劬,母氏教績父授書。
女子有行安得養,樓頭凝淚瞻親廬。
顯揚恨非巾國事,無暇誓守白璧軀。
鳴呼四歌兮歌四奏,保身敢忝門楣舊。
有妹有妹矢從一,女而不婦老於室。
青燈紅淚五十年,博得烏頭耿皦日。
蜾蠃負子教誨勞,他年九地心堪質。
嗚呼五歌兮歌正長,相思不見天茫茫。(妹幼字曾氏,所事者不幸而夭。妹年才十九,誓不再適。力請於母氏,衣素哭奠曾氏子之墓,歸扃一室,勵志守貞。母憐之,與田數畝,以給其養。今妹年六十有餘矣,方得嗣子,相依朝夕。悲夫窮哉!向餘就養力行官舍,邀妹不果行,白首天涯。每一念及,輒爲淚下也。)
我來就養愁轉劇,鞭樸聲中簿書積。
從容肆應良復難,聖主深仁在保赤。
官名父母須慈祥,家有子孫要蕃碩。
嗚呼六歌兮歌思遲,筵前餚酒民膏脂。
予季鞅掌閩海邊,諸孫文戰留湘川。
人生何必麋鹿聚,所求無忝繩其先。
我家祖德方綿綿,我今老健天所憐。
嗚呼七歌兮悄終曲,蟾窟風香落金粟。
吳■⑻英,字次成,安徽全椒人。
奉酬餘夫人
四十年來擲水流,江山異地鎮相留。
風帆消息牽新夢,雲樹紛披擁舊愁。
月破疏欞侵病發,居潛僻巷少行騶。
詩魂巳逐家鄉外,短笛長吟盡欲勾。
席佩蘭,字韻芬,號浣雲,江蘇昭文人,孫子瀟室。着有《長真閣詩稿》。
夫子報罷詩以慰之
君不見杜陵野老詩中豪,謫仙才子聲價高。
能爲騷壇千古推巨手,不待制科一代名爲標。
夫子學詩杜與李,不雄即超無綺靡。
高唱時時破碧雲,深情渺渺如春水。
有時放筆聲悲憤,腕下疑有工部鬼。
或逞揮毫逸興飛,太白至今猶未死。
豐此嗇彼理或然,不合天才有如此。
今春束裝上長安,自言如芥拾青紫。
飄然幾陣鯉魚風,歸來依舊青山耳。
囊中行卷錦繡堆,呼燈轉讀紗窗底。
燕晉山河赴眼前,春秋風月藏詩裹。
人間試官不敢收,讓與李杜爲弟子。
有唐重詩遺二公,況今不以詩取士。
作君之師守君學,有才如此足傳矣。
閨中雖無卓識存,頗知乞憐爲可恥。
功名最足累學業,當時則榮歿則已。
君不見古來聖賢貧賤起!
古鏡
一片秦時月,清光萬古新。
對君原是我,知爾閱多人。
難使年華駐,翻嫌面目真。
深藏如不露,何處着纖塵。
病懷
坐廢晨梳倦廢眠,病人心事困人天。
桃花流水剛三月,柳絮因風又一年。
偶檢藥方翻繡譜,暫開簾押放爐煙。
綠紗窗口屏山角,最愛清陰最惱蟬。
春遊
放槳如飛落日遲,並船相見好花枝。
春遊學得新興髻,明日梳頭更入時。
葛覃,字文娥,江南長洲人,着有《還讀齋稿》。
遣興
燕語鶯啼午夢驚,篆煙嫋嫋繞簾輕。
病餘不耐吟芳草,卻展紅箋記藥名。
吳蘭,字蘭儒,江蘇荊溪人,中書吳澍女,薛瀚生室。着有《凝碧軒詩稿》。
萱草
欲到花前慰寂寥,春愁無那似春潮。
階前種遍忘憂草,不信儂愁尚未消。
李壇,浙江平湖人,觀察高衡室。着有《生香樂意齋稿》。
陸園
掃墓回舟晚,重經陸氏園。
曲藤遮小院,密竹繞長垣。
花落飛紅點,魚遊動碧痕。
尋幽留半刻,過塔已扃門。
吳湘,字筠仙,浙江石門人,嘉定諸生許錫曾室。着有《貽清閣詩稿》。
採蓮曲
雨過銀塘夜色涼,摘來蓮子怕空房。
風回欲採還停手,爲有鴛鴦葉底藏。
許德瑗,字素心,號竹軒,福建晉江人,許石泉女,何某室,早寡。着有《疏影樓稿》。
酬胡臥雲姊見贈元韻
年來無夢到塵氛,祗有情牽向臥雲。
楊柳風微春試茗,梧桐月冷夜論文。
莫言回首東西別,且喜聯牀上下分。
擁卷每嗟知已少,半生深慰得逢君。
黃璞,字石輝,浙江錢塘人,陸艾山維新室。着有《棣華詩草》。
吳夫子
桃李正穠華,暄風亦和暢。
琴五靜且好,鐘鼓樂且壯。
幸已見君子,將何以爲貺。
願持雙玉環,殷勤結指上。
溫潤已如斯,舉止恆相傍。
名兮人所貴,學兮名所仗。
雲霄自有階,何必勞悵望。
丈夫有大志,襟懷當倜儻。
丁瑜,字靜嫺,浙江長興人,進士莊眉錫室。着有《皆綠軒詩集》。
西湖秋感
憶別西泠悵遠遊,疏煙淡月夢中留。
一聲斷雁雲中落,數點輕鷗水上浮。
撥草漫尋蘇小墓,挑燈重賦水明樓。
東風轉眼年年恨,此日風光已破秋。
紀瓊,字蘊玉,湖北漢陽人,陳鶴訂繼室。着有《繡餘草》。
重陽後一日作
節過重陽冷,情牽別緒長。
愁來驚落葉,老去戀秋光。
白蝶蕭蕭過,黃花淡淡香。
倚闌還獨語,誰信九迴腸。
商可,字長白,浙江會稽人,太守商寶意盤女,早卒。着有《曇花一現集》。
鬥蟀蟋作
誰教嚄唶兩爭雄,白帝餘威到草蟲。
可惜旌旗兼壁壘,指揮都是小兒童。
戴俶,字聯珍,江蘇常熟人,閨秀席蘭枝女。
懷趙絮庭表姊
疏簾月影上遲遲,畫閣挑燈有所思。
最是令人忘不得,相看欲別未行時。
鮑之蘭,字畹芳,江蘇丹徒人,鮑步江皋長女,何桂橋灃室。
久不得都中書
簾帷風暖暮春初,與古相親與俗疏。
幾卷殘編陳短榻,半峯晴翠落衡廬。
愁同溪水流難定,心似蕉窗卷未舒。
沙鳥羣飛空惹恨,何時釣得錦鱗魚。
鮑之蕙,字仲姒,號茞香,鮑步江次女,張舸齋鉉室。着有《清娛閣合稿》。
揚州湖上遲月
試燈風細夜潮平,曲岸維舟待月生。
垂柳和煙欹水影,亂鴉如雨入林聲。
山轎客散車塵定,畫舫燈紅鼓吹清。
卻憶板輿花下過,湖光應識舊時情(乙己秋,侍先慈都門歸經此)。
鮑之芬,字佩芳,號浣雲,鮑步江三女,廣文徐秀亭彬室。
秋日病中寄懷駱佩香夫人
憶人何處賦登樓,風雨蕉窗黯客愁。
世外容君輕似鶴,霜楓江上又吟秋。
屈秉筠,字婉仙,江南常熟人,趙子梁室。着有《蘊玉樓集》。
殘菊
忽忽重陽後,飄零又一年。
獨留高士節,不受俗人憐。
荒徑下斜日,破籬生野煙。
自憐憔悴影,相對暮秋天。
覃光瑤,字玉芳,湖南武陵人,覃咫宸女,着有《玉芳詩》。
幽居用賈島韻
滾滾紅塵外,閒閒綠樹村。
月生花印榻,風動竹敲門。
好鳥誇山色,寒泉訴石根。
蕭然人境遠,相對欲忘言。
戴蘭英,字瑤珍,浙江嘉興汪某室,早寡。着有《瑤珍吟草》。
春日雜興
苔痕一望綠初交,新茁蘭芽課婢澆。
得句怕忘隨手錄,消閒無計借書鈔。
海棠帶雨含紅淚,乳燕尋泥補舊巢。
細響忽驚春夢醒,隔窗鐵馬聽輕敲。
盧元素,字淨香,江蘇江都人,錢玉魚東側室。
同仙霞女史虹橋春泛
隋堤柳色最堪憐,綠到揚州三月天。
雙槳紅橋橋下路,數聲啼鳥一溪煙。
衛融香,字紺雪,江蘇長洲妓,着有《紺雪詩草》。
秋日懷韋生
江城秋氣入蕭森,碎盡相思兩地心。
歲月無情催黑髮,關河有淚哭黃金。
薜蘿爭亂芙蓉色,絡緯愁兼蟋蟀吟。
寄語君平情未斷,章臺楊柳尚陰陰。
範雲,字雙玉,江蘇甘泉妓。
泛湖
輕橈沿碧渚,泛泛得幽尋。
款語微花笑,新涼薦夕陰。
歌從鄰舫至,酒向故人深。
莫訝歸途晚,前溪月滿林。
尤瑛,字鍾玉,江蘇上元妓。
秋思
月昃牆陰粉蝶回,一雙新締海棠開。
芊芊細草休重綠,秋遍天涯人未來。
鄭如英,字無美,小名妥娘,江蘇江寧妓。
雨中送期蓮生
執手難分處,前期問板橋。
愁從風裏長,魂向別時銷。
客路雲兼樹,妝樓暮與朝。
心旌誰復定,幽夢任搖搖。
喬容,字雲生,江蘇江寧妓。着有《落霞詞》。
步韻答所贈詩
憔翠妝前夢未消,春風處處傍君軺。
自憐弱質和花瘦,且喜同心向月標。
未許白頭吟司馬,豈堪紅袖舞雙喬。
巫雲一片江干遠,留卻愁眉不忍描。
趙彩姬,字今燕,江蘇江寧妓。
燕來
獨坐掩羅幃,愁看雙燕飛。
思君不如燕,一歲一來歸。
陳素素,江蘇揚州妓,着有《二分明月集》。
和天水先生見贈韻
臨邛曾愛酒家圖,得見相如果甚都。
豈惜琴心通一笑,不知曾聘茂陵無。
沈雅,字倩扶,江蘇華亭妓。
題破水道人梅花書屋圖
閒憑鳥兒耽幽僻,想見高人靜坐情。
窗外梅花窗內月,與君心事一般清。
沈稚,字偏紅,倩扶妹。
題破水道人梅花書屋圖
春天小閣梅開日,繡幙輕風月上時。
想是滿身花月影,夜扶殘醉起題詩。
鍾清,字素娘,江蘇儀徵人。
贈吳生鹿源
紅豆教歌似館娃,可憐今日在天涯。
郎船若打真州過,八字橋邊妾有家。
傍着桐陰種綠蕉,望江樓下曲闌招。
他時閨閣無人見,好譜新詞吹玉簫。
林秋香,小名奴兒,江南人。
題畫扇答訊
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短長條。
如今寫入丹青裏,未許東風再動搖。
馮香,字靜容,江南崑山妓。
次韻答尤西堂大史
掃眉才子忽停車,鸚鵡傳言到妾家。
三日名香留坐褥,五雲彩筆照窗紗。
青山肯惜紅顏薄,翠袖容扶烏帽斜。
珍重春風數相訪,小庭新樹枇杷花。
湘煙,姓未詳,江蘇上海妓,詩見《上海詩鈔》。
送別
丹鳳樓頭新月明,黃龍浦口暮潮生。
贈君一掬無痕淚,常作紅蕤枕上聲。
王麗娟,小名金兒,山東濟南妓,着有《香國小草》。
寄人
別後容光瘦似花,無聊獨自倚窗紗。
蕭條門巷從君去,春色何嘗到妾家。
徐翿,字雪翾,浙江嘉興妓。
秋怨
〖獨處善懷,涼秋易怨,兼以病骨支離,而永好中絕。彤管在御,聊代萱蘇以寫幽憂云爾,非敢議盤中作也。〗
自許恩情百歲同,哪堪棄置任秋風。
開簾見月還羞月,似笑齊紈笥篋中。
露華點砌舞衣單,人在空房怯倚欄。
記得與歡相傍處,夜來風雨不知寒。
枕接啼痕兩自知,空牀無語只疑癡。
鸚歌不解伊人遠,只管窗前喚畫眉。
錦簟孤棲燈灺青,熏籠斜倚漏三更。
西風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雨聲。
蕭瑟還同落葉蟬,輸他吸露飽風煙。
乍拚身試相思昧,檢點腰肢足可憐。
蔡閏,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別
銀燈焰短金壘歇,欲語離情舌如結。
今夜蕭蕭一陣霜,明朝馬上看黃葉。
許玉筠,字畹珍,號玉峯女史,江蘇崑山人,着有《花晴閣吟草》。
清明
掃盡梨花獨掩門,深沉院落自黃昏。
小樓厭聽紛紛雨,不是行人也斷魂。
朝霞,姓未詳,江蘇上元妓,後爲尼,名曙光,着有《紅於詞》。
送人
秋風江上送君舟,落葉江楓總別愁。
解纜不知人去遠,憑欄猶倚夕陽樓。
陳翠雲,江南無錫妓。
呈座客
小駐華軒日欲斜,論心且盡一杯茶。
多君情似桃潭水,可肯殷勤戴落花。
文娥,江南華亭妓。
賦答沈上舍南疑
幾縷爐煙蕩晚風,斂衣閒立小庭東。
生憎蝴蝶偏多事,拂落山櫻滿地紅。
綠窗無事嫩搊箏,小卷蝦鬚又聽鶯。
客到不須鸚鵡報,隔溪吹送踏歌聲。
洪夢黎,字蕊仙,號白雲道人,江南江陰妓。着有《白雲遺稿》。
我我齋賞梅
愁來萬事壓眉端,忽睹梅開意自閒。
我欲問花花問我,相逢夜半不知寒。
陸瑤仙,□□□□妓
寄所知
料峭春寒夜,相思寐不成。
鳥聲如話舊,花影最關情。
密意憑誰寄,閒愁逐草生。
願君早憐取,相與訂深盟。
〖注:■⑴,艹+強,jiāng,俗作姜。■⑵,忄+尉。(無讀音)■⑶,木+敕。(無讀音)■⑷,衤+肖,音稍,衣紝也。■⑸,縠之糹改鳥。(無讀音)■⑹,火+阜,音婦,熾也。■⑺,殻之幾改王,kū,■⑻,上雨下禹,yǔ,音羽,雨貌。〗
■母傳 明 吳縣王鏊濟之 撰
■母,蜀之蠶叢人,後徙於湖。自洪荒時,孕月精而生。生凡二種,其一曰禾公,宅於土,負谷,泊泊然,自長自化,人拾而吞者充飢。日三四進,不能捨,至倚爲命,后稷氏主之,一宅於樹,■■然,有頭目,嘴微黝,多足而肉身,上下渾圓,鄰於長桑,因食其葉,號曰■母,黃帝氏主之。方生時,纖細而裸,數甚繁,亦隨人意,聽其多寡,性不喜風,坐密室加暖則滋蕃育。旬日間三覺三眠,覺則食湪葉,細細環轉至盡,晝夜不少停,薨薨有聲,獨避其梗,久之肥白,狀如水晶。
一日,自請於帝曰:“妾素有經綸之志,北玄冥氏,歲歲挾大風示威。妾雖孱,能御之。彼以慄,吾以溫;彼以勁,吾以軟。差足相勝,況久食大官,乘鄣自效,此其時矣。”帝曰:“相從久,未忍舍汝投荒也。”然母性時急時懶,不自持,悒悒請老。帝曰:“凡養者必有以用,日來遇汝厚,皇后親率六宮,保汝長汝,寢不得安,食不得下嚥。上林之樹盡禿,而遽舍朕辭去。可乎?”曰:“固也,必有以報。然非獨辭而已,將丐陛下一枝之穩,自相結聚,以基太平之業。且陛下血戰數十年,涿鹿之功最大,及今制黼黻文章,光運中天,而妾亦得與禾公並耀功烈,不亦可乎?”帝曰:“然則,何計而可?”因進曰:“陛下柴望之餘,盡有餘束,願斷之,長尺有咫,置妾於顛,重累可三可四,妾願盡吐胸中所有,團爲雪宮,投之沸湯中,看有細而浮者,引之掛於軸,軸轉不休,以盡爲止。惟陛下所用,而妾殘軀,或委糞土,或飼鳥獸,皆無所惜。”帝憮然從之。而皇后深念:“宮中充下陳者甚多,如母靜而不喧,婉而不嬺,盤旋不噬,且互枕籍,不苦凌壓,即好嚼,祗木葉樹芽,無腥羶滋味之奉。一旦盡族糜爛,大可憐。”乃留十之一,置楮上。次日,生子累累,不知其數,又挾二翼,栩栩然飛。或曰:“此蛾眉也。行且惑人。”後疑之。然見其臃腫煙粉零落,度非帝所喜,置不與較而收其子藏之。曰:“此又來歲上林之蠹也。”於是灑掃宮內外,置酒酣宴行賞。
而帝一日視朝,取軸,示羣臣。大史院進奏:“夜來文星見,一經一緯,牽牛織女,指日渡河。”帝喟然曰:“昔■母常有此言,恨不留之,聽其虞淵以歿也。”語未幾,軸上發白光,貫鬥,長經天,殿門外馨然有聲,一神人冉冉而下,自稱曰:“絲襄”。俯伏,衣皆渾錦無痕。奏狀,請軸而觀。曰:“此臣母家所毓也,以瑩潔無纇爲體,五色變化爲用,衣被萬方,包裹萬匯爲功業,而又歸本於素。素者,質也。天,體也。君,道也。臣,道也。今陛下應昌期,開大素,臣請得受而絡之,緒之。勤以杼,貫以梭,提以玉甲,覆以晴雲,七日畢工以獻。”
如期,帝大集廷臣召入,捧幾而上,時西域貢昆吾之翦,囗海進冰絹之助,女媧氏方煉補天之石。即以命之,隨手而成。太陽在左,太陰在右,山龍華蟲,各以次列。會南郊,帝齋宿,五鼓,起披之,上衣下裳,露冕執大圭肅拜,香氣凝靄,洋洋臨格。禮成,還宮肆赦,盡發餘軸,賜丞相以下各有差。
次日,兩廂父老進,請分餘繅祀爲神,世世修職貢,許之。於是與后稷氏大會,議封爵。禾公曰“谷城君”,賜姓米。■母曰“錦城君”,賜姓文,秩比上公,祿萬石。禾之弟曰“黍、麥、豆、稷、粟。”■之弟曰:“綿、葛、褐、苧、麻”,爵次之,祿五千石。其族散處四方皆遍,民得依倚出入。通祀於家,曰“司倉之神”,以多爲貴,陳陳相因。而不者,一粒一絲無所著。議者或有不均之嘆,乃二人實無趨避意。曰:“我爲勤者所得,又其若惰者何?”於是衆協然趨之。每歲大豐。而冠帶衣履,獨江南甲天下。
禾公■母遍天下,自古及今缺一不可。古詩云:“粒粒皆辛苦。”又云:“多少工夫織得成。”世之暴殄天物者,當細讀此文。
〖註解■,忄+蠡,luǒ。■(亻蠡)字之訛。王鏊有■母傳,注蠶也,出荀子。按荀子賦論,有物於此■(亻蠡)■(亻蠡)兮,其狀屢化如神。從亻,不從心。王文誤。讀如倮,謂蠶也。〗
喬復生王再來二姬合傳 清 李漁笠翁 撰
喬王二姬,生前無名,皆呼曰“姊”。喬,晉人,即名晉姊;王,蘭州人,即名蘭姊。既曰無名,則何以有復生再來之號?曰死後追憶,不忍叱其小字,故爲是稱。一則冀其復生,一則喜其再來,皆不忍死之之詞。猶宋玉之作招魂,明知魂不可招,招以自鳴其哀耳。
歲丙午,予自都門入秦,赴賈大中丞膠侯,劉大中丞耀薇,張大中丞飛熊三君子之招,道經平陽,爲觀察範公字正者,少留以舒喘息。時止挾姬一人,姬患無侶,有二妁聞風而至。謂“有喬姓女子,年甫十三,父母求售者素矣。”盍往觀之,予曰:“旅囊羞澀,焉得三斛圓珠?”辭之弗獲。適太守程公質夫過予,見二妁在旁,訊曰:“納如君乎?”予曰:“否”,具以實告。太守曰:“無難,當爲致之。”旋出金如干,授二妁。少遲,則其人至矣。雖非殊色,亦覺稍異凡姿。蓋純任本質,而未事丹鉛者。此女出自貧家,不解聲律爲何事,以北方鮮音樂、優孟衣冠,即富室大家,猶不數覯,況細民乎!
是日,有二三知己,攜樽相過,命伶工奏予所撰新詞,名“凰求鳳”。此詞脫稿未數月,不知何以浪傳,遂至三千里外也。二姬垂簾竊聽,予以聾瞽目之。非惟詞曲莫解,亦且賓白難辨。以吳越男子之言,投秦晉婦人之耳。何異越裳之入中國,焉得譯者在旁,逐字爲之翻譯乎!
次日詰之,曰:“昨夜之觀樂乎?”曰:“樂。”予謂:“能解其中情事乎?”對曰:“解。”予莫之信。謂:“果能解,試以劇中情事,一一爲我道之。”渠即自顛至末,詳述一過,纖毫不遺。且若有味乎言之,詞終而無倦色,予始異焉。再詢:“詞義則能明矣。曲中之味,亦能咀嚼否耶?”對曰:“有是音,有是容,二者不可偏廢。容過目即逝矣,曲之餘響,至今猶在耳中。是何以故,莫能自解?”予更異之,然信其初言,而終疑其後說。謂“聲音道微,豈淺人能辨,必飾詞耳。”
乃彼自觀場以後,歌興勃然。每至無人之地,輒作天籟自鳴。見人即止,恐貽笑也。未幾,則情不自禁。人前亦難捫舌矣,謂予曰:“歌非難事,但苦不得其傳,使得一人指南,則場上之音,不足效也。”予笑曰:“難矣哉!未習詞曲,先正語言。汝方音不改,其何能曲? ”對曰:“是不難,請以半月爲期,盡改俞音,而合主人之口。如其不然,請計字行罰。”予大悅。隨行婢僕皆南人,衆音噪噪,我方病若楚咻,彼則恃爲齊人之傳,果如期而盡改,儼然一吳儂矣。
事之不期然而然者,往往不一而足。此時身已入秦,秦俗質樸,焉得授歌之人。適有一金閶老優,年七十許,舊肅王府供奉人也。主故無歸,流落此地,因招致焉。始授一曲,名“一江風”。師先自度使聽,復生低徊久之。謂予曰:“此曲似經過耳,聽之如遇故人。可怪乎?”予曰:“汝未嘗多聽曲,焉得故人而遇之?”復生追憶良久,悟曰:“是已是已,前所觀《凰求鳳》劇中呂哉生初訪許姬,且行且唱者,即是曲也。”予不覺目瞠口吃,奇奇不已。謂師曰:“此異人也,當善導之。”於是師歌亦歌,師闋亦闋,如是者三。復生曰:“此後不須善導矣。”竟自歌之。師大駭,謂予曰:“此天上人也,是曲授三十年,閱徒多矣,數十遍而微知一意者,上也。中人以下之資,數百遍尚難釋口,不待痛懲切責,未能合拍,乃今若此,果天授非人力也。”斯言近實而未驗,乃不三日而愚智判然矣。因當日隨乘舊姬,與之同學,人一能之,已百之,猶不免於痛懲切責,以是知師言不謬,而此女洵非人間物也。由是日就月將,無生不熟。數旬以後,師謂“青出於藍,我當師汝矣。”客有求聽者,以罘罳隔之,無不食肉忘味。復生曰:“樂必壎篪互奏,鳥必鴛鳳齊鳴,始能悅耳。茲以一人度曲,無倚洞簫和之者,無乃岑寂太甚乎?”予知此言爲絳灌而發,以同堂共學者之非其倫也。
未至蘭州,地主知予有登徒之好,乃先購其人以待者,到即受之,不止再來一人,而再來其翹楚也。始至之日,即授以歌,向以師爲師,而今則以復生師之矣。復生之奇再來,猶師之奇復生,贊不去口,而且樂形於色。謂:“而今而後,我始得爲偕凰之鳳,合壎之篪矣。請以若爲生而我充旦,其餘腳色,則有諸姊姊在,此後主人撰曲,勿使諸優浪然,祕之門內可也。”時諸姬數人,亦皆勇於從事,予有不能自主之勢,聽其欲爲而已。
歲時伏臘,月夕花晨,與予夫婦及兒女誕日,即一樽二簋,亦必奏樂於前。賓之喜者,友之韻者,親戚鄉鄰之不甚迂者,亦未嘗祕不使觀。如金陵之方邵村御史,何省齊太史,周櫟園副憲,武林之顧且庵直指。沈喬瞻文學,鹹熟諳宮商,殫心詞學,所稱當代周郎也。莫不以小蠻樊素目之,他可知已。
予於自撰新詞之外,復取當時舊曲,化陳爲新,俾場上規模,瞿然一變。初改之時,微授以意,不數言而輒了。朝脫稿,暮登場,其舞態歌容,能使當日神情活現。氍毹之上,如明珠煎茶,琵琶剪髮諸劇,人皆謂曠代奇觀。復生未讀書而解歌詠,嘗作五七言絕句,不能終篇,必倩予續,是即夭折之徵。性柔而善下,未嘗以聽慧驕人,再來之柔更甚,嘗以嘻笑答怒罵,毆之亦不報,有婁師德之風焉。聲容較之復生,雖避一舍,然不宜婦而宜男,立女伴中,似無足取,易妝換服,即令人改觀,與美少年無異。予愛其風致,即不登場,亦使角巾相對,執塵尾而伴清譚。不知者,目爲歌姬,實予之韻友也。予數年以來,遊燕適楚之秦之晉之閩,泛江之左右,浙之東西,諸姬悉爲從者,未嘗一日去身,而能候予之飢飽寒燠,不使須臾失調者,則二人之力居多。 壬子冬,復生誕一女,以不善攝生致病,然素善諱疾,不使人知。其意無他,以予終歲浪遊於外,知其疾,必阻之,恐作失羣之鳥,不獲偕行故耳。癸丑適楚,客於漢陽,病漸加而容不減,非惟不治藥餌,仍以絲竹養生,因所耽在是,非此不足陶寫性情也。越夏徂秋,稍有倦色,予始知而藥之,奈世無良醫,一二至者,皆同射覆,非曰寒,即曰瘧,即曰中暑,總無辨其爲癆者。病劇半載,從未戀榻,惟臨終數日,始僵臥不起,前此皆力疾而行,仍施膏沐,同儕訊以故,答曰:“非不欲臥,恐以不起愁主人,徒擾文思,無益於病者。”時予方輯一家言之初集,未竟故也。言畢,即自焚香祝天,謂:“予得侍才人,死可無憾。但惜未能偕老,願以來世續之。”又以此語囑同輩,令勿使予知。諸姬中,惟與再來再密,臨歿以女授之。屬其撫育。凡人之死,未有不改形易視,或出譫語,渠自抱痾至終,無一誕妄之詞,訣語亦無微不悉。死時面目,較生前覺好,含斂之物,悉經手檢目視,倩人盥櫛畢,乃終。予方慟悼不已,諸姬復以前言告,予益撫棺慟哭,不忍獨生。
甲寅入都中,諸姬不與,惟再來及黃姓者二人相俱,再來居常安好。從予七年,不識參蓍芝術爲何味,忽於舟山得疾,天癸不至,腹漸膨,然謬以爲娠,蓋素望誕兒,凡客贈纏頭,人皆隨得隨用,彼獨藏之,欲待生兒制襁褓。至是,誤以可憂爲可喜,如是者屢月,病不稍減,而經忽至焉,始知從前見食而嘔者,病也,非孕也。始則認憂爲喜,今則轉喜成憂矣。又以同受復生託孤之命,詎意毋亡。未幾,女亦旋歿,未免負託九原,時時抱痛,皆致疾之由也。予未出門時,諸姬中有一善妒者,好與人角,予怒而遣之,再來不解予意,謬謂一遣百遣。乃向內子及諸妾曰:“生臥李家牀,死葬李家土。此頭可斷,此身不可去也。”內子故設疑詞難之曰:“主人老矣,不若乘此芳年,早自得所之爲愈。”再來曰:“主人老而主母之中,多少艾者,諸艾可守,予獨不能安於室乎?”諸妾又曰:“我輩皆有子,汝或不生,後將奚恃?”對曰:“主母恃諸郎君,予請恃其所恃。”內子及諸妾聞之,無不沾沾泣下。有一人而三男者,嘉其賢淑,欲以幼子予之。再來曰:“姑緩數年,如果不育,請踐斯語。”其性之貞烈若此。臨逝,執予手曰:“良緣遂止此乎?”時欲泣無聲,且無淚矣。
二姬之年,皆終於十九。再來少復生一歲,死亦後一年,噫!予何人哉?嘗試捫心自揣,我無司馬相如、白樂天、 蘇東坡之才,石季倫之富,李密、張建封之威權,而此二姬者,則去文君、樊素、朝雲、綠珠、雪兒、關盼盼不遠,是爲何故?且造物既予之矣,胡復奪之?予是,則奪非,奪是,則予非,必居一於此矣。且予又有惑焉,婦人所尚者二,貌與年也,予貌若何?無論安仁叔寶,不敢與之比衡,即偕王粲、左思並立,猶自覺形穢。至與古人序齒,即赴耆英真率二會,猶居上座,矧諸少年場乎?若是,則此二人者,宜求爲覆水之不暇,奈何反作堅冰不解,自甘碎裂於盆盎中耶?
或曰:“推其本念,究竟出於憐才。”夫才之有無多寡,姑置勿論。即曰有之,亦惟有才者始能憐才。彼非多識字善讀書之人,知才爲何物而憐之乎?此千古難明之事,茲惟傳其行略,以示不忘而已矣。若謂二姬,應爲我得。人皆有目,我將誰欺?
十八娘傳 清 趙古農 撰
十八娘者,粵之美娘子也。離姓,父名枝,或雲出黃帝時離朱之後。族類繁衍,子孫多散處閩蜀南粵間。粵位南離,離爲火,得天地精華之氣爲多,故娘子之生,佳麗莫匹。獨行列最少,因呼之爲十八娘雲。相傳其母常夢流星入懷,有感而孕。及震,芳香滿室,秀花斕斑。比長,顏如渥丹,中含雪膚,性復甘潤,腰細而長,好着紅羅衣。夏時,與其兄曰“側生”,好居深灣,嬉遊於綠陰樹下。貌甚肖,豔妝照水,人望見之,涎爲之垂,曰:“何美而豔也!”
有宋端明學士蘇公子瞻,謫宦遊粵,見丰姿林立,星布累累,驚歎,願作嶺南人,爲臭味交。人謂之曰:“學士特未睹十八娘耳。”學士因贈以詩云:
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
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
蓋娘子實錄也。而蔡氏君謨,又爲離氏作譜牒,敘支派甚詳。如陳紫、宋香、方紅、江綠、丁香子輩,皆其族,許字於人者也。
先是南越武王佗,備物以獻高帝。鮫人而外,離氏女與焉。北方有離氏自此始。至武帝破南越,攜離氏女歸上林院,作扶荔宮貯之。顧北土地寒,非土著鮮不變者,遷地弗良,不特橘逾淮北爲枳也。
迨永元中,帝聞南海有離氏美人,容色殊絕,詔下選焉。十里一置,五里一堠,晝夜傳送入宮。人苦勞役,臨武長唐羌上書,力陳有玩人喪德,好色不如好德之論。上可其奏,詔遂寢。厥後數傳至娘子。唐開元間,楊氏玉環稔知離氏支派,尚繁於粵,又以曲江張公,在禁中西掖嘗盛稱之,作賦揚詡其實。玉環思得一見爲快,爰遣使飛騎迎入,見則爲笑。杜牧所以有“一騎紅塵”之詠也。
時適《長生殿》新曲譜成,會娘子進,遂以名其曲。因召見娘子於沈香亭,敕宮人扶持之。爲其好衣紫也,賜緋衣一襲。由是寵愛日深,波及子若弟有賜狀元者,洊升至一品者,更或入爲尚書出爲將軍者,皆以娘子之貴貴之。而娘子仍不欲以紅粉取憐於人,惟日侍官奴,名旁挺者,出入宮閫,自署爲“絳衣仙子”。一日,忽尸解去,若蟬蛻然,宮人竟不知其所之雲。
贊曰:十八娘,豈真離朱子苗裔耶?不然,何生長於南者,猶以火德着也。彼離者,麗也。豔麗之至,而爭妍於顏色間,且再索而得女,離之謂乎?宜其取悅於人也!夫爲尤物,足以移人,信哉!
真真曲 明 崇德貝瓊廷琚 撰
姚文公爲承旨時,一日,玉堂燕集,聲伎畢奏。有真真者,操南音,公疑而問之。泣對曰:“妾建寧人,西山之苗裔也。父司莞庫,於濟寧坐盜用縣官財,賣妾以償,遂流落娼家。”公憫之,遣使白丞相三寶奴爲落籍,且謂翰林屬官王棣曰:“汝無妻,以此姬配汝,我即其父也。”資裝皆出於公。棣,字棣華,後官至翰林待制。噫!以西山之賢子孫陵遲,疑不至於此。然辱於始而正於終,是亦天也。《篔谷筆談》紀其事,予乃賦四十二韻,而沉鬱悽婉,亦足以盡其大略矣。
斷絲棄道邊,何日緣長松。
墮羽別炎洲,不復巢梧桐。
請君且勿飲,聽我歌懊儂。
在昔全盛時,冠蓋紛相從。
盤遊易水上,意氣天山雄。
金刀手割鮮,酒給萄葡濃。
坐有一枝春,秀色不可雙。
娉婷劉碧玉,綽約商玲瓏。
寶髻金雀釵,已覺燕趙空。
或聞操南音,未解歌北風。
上客驚且疑,姓氏初未通。
問之慚復泣,乃起陳始終。
妾本建寧女,遠出西山翁。
父母生妾時,謂是金母童。
梨花鎖院落,燕子窺簾櫳。
迢迢官朔方,南歸山水重。
侵貸國有刑,桎梏加父躬。
鬻女以自贖,白璧淪泥中。
秋娘教歌舞,聲價傾新豐。
永爲倡家婦,遂屬梨園工。
覽鏡拂新翠,吹簫和小紅。
身居十二樓,屢入明光宮。
京華多少年,門外嘶青聰。
自傷妾薄命,失路隨秋蓬。
不如孟光醜,猶得嫁梁鴻。
客聞爲三嘆,祖德寧未崇。
回黃忽變綠,人事何匆匆。
有客傷緹縈,無人憐蔡邕。
遣使白丞相,削藉歸舊宗。
山史三十餘,勿恨相如窮。
配汝執箕帚,今夕看乘龍。
鴛鴦並玉樹,鸚鵡開金籠。
銀甲不復整,紅牙不復從,
提甕自汲水,絺綌亦御冬。
應非事羊侃,頗類歸建封。
琵琶感商婦,老大猶西東。
崔徽怨憔悴,浪寫丹青容。
依依章臺柳,落絮春無蹤。
小妾恨題驛,竟與瓊奴同。
時多困坎坷,事或欣遭逢。
焉知百尺並,歘登羣玉峯,
側聞爲者誰?內相姚文公。
至正妓人行 明 廬陵李禎昌棋 着
永樂十七年,予自桂役房山。是冬,邂逅一遺姬於逆旅中。雖舊沒塵土,有衰老態,然尚餘談笑風韻,猶以紫簫自隨。訪其詳,蓋大都妓人,以才貌隸教坊供奉。陵遷谷變,將落髮爲比丘尼。未果,已而轉嫁編氓,愈益淪落。今垂老無所依,隨孫就食匠氏間。遂呼酒飲之,使吹數調。既罷,因與共論疇昔。其言至正時繁華富貴事,如目睹然。每一追思,懷抱輒復作惡。豈來今往古,紅顏薄命,當如是耶!餘爲低迴悽然慨嘆,且感其意,作長辭贈之,題曰《至正妓人行》。第辭華萎弱,不足以寫其態度之萬一。憂鬱之際,取而讀之,匪慰若人,聊以自解焉耳。
桃花含淚傷春老,蓮葉欺霜悴秋早。
紅飄翠隕誰可方?大都伎人白頭媳。
言辭婉媚雖足愛,顏色萎摧寧再好?
姿同蒲柳先凋零,景近桑榆漸枯搞。
我役房山滯客邊,客邊意氣逈非前。
螺杯漫想紅樓飲,雁柱徒懷錦瑟弦。
晏歲荒村因邂逅,芳樽小酌且留連。
陽臺楚雨情磨滅,舞袖弓鞋事棄捐。
於今淪落依草木,天寒幽居在空谷。
爺孃底處誤墳墓,姊妹何鄉尋骨肉?
初謂終身永歡笑,那知末路翻撈摝。
莫惜縹湘紫玉簫,暫吹絳闕瑤臺曲。
停觴起立態如疑,斂衽躊躇半晌時。
凝情徘徊傾聽久,微茫杳渺度腔遲。
嬌疑睍睆鶯求友,嫰訝呢喃燕哺兒。
巨壑潛蛟驚起蟄,危巢別鵲苦分離。
分離或變成悽切,悽切愈加音愈咽。
蕩子江湖信息稀,疲兵關塞肌膚裂。
似啼似訴復似泣,若慕若怨兼若訣。
孤舟嫠婦旅魂銷,異域累臣鬢毛折。
參商角羽雜宮商,微韻紆餘巧抑揚。
墜絮遊絲爭繞亂,哀蛩怨蚓互低昂。
呦呦瑞鹿遊靈囿,噦噦和鶯集建章。
楚弄數聲諧洗簇,氏州一曲換伊涼。
伊涼溜亮益閒暇,壎篪笛聲皆在下。
琚瑀鏗鏘韻碧霄,機梭浙瀝鳴玄夜。
須臾衆調多周遍,返席重論盛年話。
一自干戈據攏攘,幾多行輩遄淪謝。
記得先朝至正初,奴家才學上頭餘。
銀環約臂聯條脫,綵線採絨綴罛罟。
博局倦餘邀伴賭,鞦韆蹴罷倩人扶。
纖腰數被鄰姬妒,鬢髮常煩阿姐梳。
羽林英俊馳輕毅,慣向奴家通夕宿。
鳳枕鸞衾肯暫辜,蜂媒蝶使交相屬。
玉容反懼脂粉涴,香體匪藉沉檀浴。
退居始替興聖班,內使傳宣又催促。
宇宙雍熙百姓安,仁覃四裔覆三韓。
畏吾選作必闍赤,欽察恩深答刺罕。
已見拂郎呈腰褭,還聞緬甸貢琅玕。
丹楹陡峻棲鳷鵲,華表玲瓏鏤角端。
神州形勝真佳麗,鬱鬱蔥蔥蟠王氣。
五穀豐登免稅糧,九重娛樂耽聲妓。
廣寒宵得侍乞巧,太液晨許陪修禊。
避暑巡遊欲屆程,沿途宿頓爭除地。
隨鑾供奉揀娉婷,特敕奴家扈蹕行。
鹵簿曉排仙仗發,抹倫晴鞠繡鞍乘。
營間鼓鐲轟雷動,磧外氛埃掃電清。
紈扇試時達大內,花園過去是開平。
宗王貴戚鹹來會,嵩呼萬歲齊齊跪。
徘纓帽妥鉢焦圓,黑瓣髻紉卜郎銳。
後先雉扇張薛執,左右麟符火赤佩。
茜罽縫袍竺國師,霞綃蹙帔天魔隊。
齊姜宋女總尋常,惟詫奴家壓教坊。
樂府競歌新北令,勾闌慵做舊西廂。
煞寅院本偏蒙賞,喝采箜篌每擅場。
渾脫囊盛阿刺酒,達拿珠絡只徐裳。
胡元運祚俄然歇,遠遁龍荒棄城闕。
官裏遙衝朔漠塵,哈敦暗哭穹廬月。
壞宮晝靜着封鎖,虛室苔生罷朝謁。
絕徼陰森部落衰,中原澒洞烽煙熱。
填溝塞塹總蟬娟,蟻蝨微軀幸瓦全。
窈窕蛾眉渾懶畫,蹣跚繭足亦羞纏。
祗園披剃思依佛,梵榻跏跌擬學禪。
練衲正宜參般若,赤繩無奈隳癡緣。
蘭心慧質非堅固,宛轉綢繆媒灼誤。
嫁與凡庸里巷兒,流爲鄙賤糟糠婦。
文禽失類偶雞鶩,孔雀迷羣隨鶻鷺。
手具盤飧奉舅姑,親操井磴l應門戶。
物換星移十載強,尊嫜殂歿藁砧亡。
忍談富貴徒增感,怕說酸辛只斷腸。
筋骸疲憊龍鍾久,里舍麼娘嗤老醜。
塗抹伊誰識阿婆?彈搊競自矜纖手。
偷生又幸逢明代,垂死寧當正印首。
轗軻頹齡諒弗多,槎牙瘦骨行將朽。
欷歔嘆古更嗟今,少日榮華晚陸沉。
亹亹願毋嫌聒耳,寥寥罕遇是知音。
織烏荏苒忙過隙,司馬汍瀾已溼衿。
往運推移端莫挽,窮途汨沒最難禁。
妓人聽我相寬慰,美貌多爲姿質累。
倉皇明鏡樂昌分,縹緲層樓綠珠墜。
雖雲煢獨因貧乏,贏得嬌嬈到憔悴。
世上浮名不值錢,杯中醇酎休辭醉。
屏營收淚起逶迤,載拜殷勤乞賦詩。
土炕蓬窗愁寂夜,挑燈快讀解愁頤。
那知皓首逢元稹,弗用黃金鑄牧之。
灑翰酬渠增慷慨,風流千載系遐思。
予既贈以是詩,乃致謝曰:“此元白遺音也!何相見之晚也?老身旦夕且死,當與偕焚,庶讀之於地下。”明年春,予將還京師,重往過之,則果沒矣。因誦斯稿,猶若見其俯仰語笑之態。悲夫!永樂庚子閏正月朔日,廬陵李禎識。
跋李佈政至正妓人行
同年友廣西布政使李公昌祺,示予所爲至正妓人凡一千二百餘言。觀其橫放浩汗如春泉,注壑瀺灂而無窮;流麗動盪如纎雲,浮空變態而難狀。自昔文人才士辭藻之盛,未有過扵此者也。嗟夫!妓人今爲民婦,有子與孫尚不忘其故態,常持簫管自隨,雖老矣出其伎猶能使公賞。惜若此況扵其盛年也,耶今有懷徳蘊義,砥行立名之士欲求當道之君子出一語,以褒嘉之。且不可得此妓者,乃能使公聽其議而又重之以詩,亦何其幸哉!雖然此未足以窺公之淺深也,公爲方面大臣,固當以功名事業爲務,宣上恩徳以施惠政,使夫環數千裏之地,悉陶扵春風和氣之中。乃以其文章黼黻至治而歌詠太平,播之金石傳之無窮。然後足以見公之大,此特其緒餘耳烏,足以窺公淺深也哉,予故書其後使觀者知求公扵其大而不在此也。(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古亷文集巻八)
溫柔鄉記 清 梁國正
餘讀文苑滑稽龔肇權、趙聖伊二先生《溫柔鄉記》,一則軟玉溫香,莊而不冶;一則幻情綺語,切於覺世。心竊慕之。而世俗往往溺情飫欲,樂死溫柔鄉,餘甚憫焉。戲作一篇,聊以效顰,辭近靡曼,意深垂戒。中溫柔鄉癖者,當奉爲藥石。文之工拙,所不計也。
極樂天之西,爲安樂國。國西爲桂林郡,郡西折爲醉鄉,又折而西,有溫柔鄉焉。鄉之中,多男少女,風氣柔弱,故以溫柔名。由醉鄉西出十里有藍橋,爲鄉之津樑。逾藍橋,可朝發而夕至溫柔鄉也。鄉之前環慾海,後枕睡鄉,左界華胥,右接篙裏,西轉爲渡迷津。嬀汭、河洲、夜宮、瓊宮、株林、長生殿,鹹是鄉名勝。其它篙裏山水人物,怪怪奇奇,不勝觀覽。東望爲溱洧,又東爲洙鄉,南爲桑間,爲淇上,相去咫尺,可通溫柔鄉。惟北門不啓,遊人多不出其途。文人學士,劇遊是鄉,大都假道於桂林郡。
鄉之系出人皇氏,秦以前不甚表着,至趙合德而鄉始知名。其間百家雜處,族姓繁衍,代有麗人,王嬙、飛燕、西施、綠珠、小憐、小青其最著者也。遺豔風流,至今勿替,鄉人仍嬌媚妖妙,婉嫩苗條,盡態極研,粉白黛綠,習俗然也。手荑柔,齒瓠犀,膚凝脂,領蝤蠐,笑倩目盼,即謂溫柔鄉風詩可也。鄉間氣候,陰多陽少,春氣居多,然風景不常,和則爲凱風,暴則爲終風。遊人稍不自持,春心一動,輒外感風熱,中得相如病。識世運者,有陰長陽消之感。
鄉之要津,有月老祠,至靈感,合鄉從違,皆取決焉,爲一鄉香火。其神手捧緣簿,繞以赤繩,人與是鄉有戚,緣神以赤繩系其足,遂逍遙鄉中,遍閱佳趣,不之禁也。不然,雖窬牆術妙,不能飛渡藍橋。
月老祠左爲錢神祠,神通廣大,月老甘拜下風。倘緣薄緣鏗,赤繩吝尼,啓請錢神,獲渠默佑,月老自回心轉意,溫柔鄉亦可朝夕恣志。故心乎溫柔鄉者,必先禱錢神,後謁月老。
遵廟而南,爲平康里,狹邪館在焉。其廟顏曰“花林”,以其無冬夏,無宵晝,皆豔吐芙蓉,香舒豆蔻,蓮臉半羞,梅妝甫啓,脣似朱櫻,腰如弱柳也。內多狐魅,妖冶百態,即鄉人邂逅,亦曰我見猶憐。善蠱惑,耗人財命。中其蠱,非刀圭可愈,不至牀頭金盡,形容枯搞不止。貴介胃富王孫當誦鐮溪先生“可玩觀而不可褻玩”之句以自戒。
花林之氣,鬱而爲風,名花風。其發無端,不拘時候,中之即死,若南方瘴病然。冶遊花林子弟,每以發風爲慮。原溫柔鄉,花氣撲人,故花風洋溢,遍鄉都有,不惟狹斜。狹斜叢萃殘花敗柳,色野香雜,多奇毒,偶沾染,則發惡瘡,甚至有紅燭全銷,情恨寸斷,未運成風之斤,頓佔噬嗑六二者矣。
鄉前層巒疊出,尖而銳者爲五指山。纖纖如玉筍,光潔如沐者,雲髻山也。色黑如漆,與五指山若連若斷,多產荃香草,蝴蝶金鳳常翻飛其上。遠而矚之,彷彿烏雲縷縷,盤結磋峨,鄉人謂從巫山飛來,故今朝暮猶行雲雨。下爲白玉雙峯,圓巧如珠,光潤似玉,兩相對峙,瑩潔非常,時覆白雲,如新剝雞頭,輕窧香縠,其嶺■然凸,不孔不竅,以口吸之,玉液源出,滑膩勝香酪,清甘逾瓊漿,名花乳。醫家謂能澤肌膚,補血液,駐顏益壽,其殆東坡所云“一甌花乳”者耶。
山之陽,爲蛾眉山,又曰遠山,亙二三里,形如臥蠶,朝夕眺望,黛色鸞翠如畫。溫柔鄉山勝,以白玉雙峯爲冠。峨眉之下,半箭許,盈盈兩水,徹底澄泓,則清華池也。鴻雁來賓時,月霽天空,無風亦浪,微波宛轉,灼灼有光,最足怡情,人日秋波,觀者罔不心目眩惑,飄魂蕩魄。《花箋記》雲“秋波一轉惹人顛”,信然!
距池百餘步,爲香唾泉,即石華泉。以合德與貴人戲,會於斯,飛燕誤唾合德袖,餘唾落此得名。泉溫冽如醴,馥郁甘滑,味美於回,能解酲。耳熱酒酣,一漱唾泉,香沁肺腑,夙酲頓醒。
違唾泉一里,爲陰溝。纖草零星,頗備怪異。溝之狀,類滴水巖中,隱一圓竅,小而淺,探以圓物,不大衲鑿,水淫淫然。聞竅初猶淺,狹才容一指,後爲楊公子所鑿,今稍深潤。月必桃花水一至,日夜不絕,三五日輒止。俗以月信目之,又名月脈。陰溝內實,月脈不流,鄉人輒喜歡,竊預卜履石夢月之信,若月信不至,溝流白水,鄉人以爲不祥。扁鵲着溫柔鄉月令,雲是月也,月信不至,陰溝白流,則人多陰溼潮熱症癆虛損,蓋謂此也。凡選勝至溫柔鄉,莫不遊陰溝,流覽摩挲,探竅取水以爲樂。然不可數探,探多則其人必死,不死則病。西漢劉騖,賞心此竅,樂探不休,竟溺死溝中。達人又目爲禍水。然好事者謂遊陰溝,飲花乳,吸唾泉,可補入金樓佳話。
鄉中多奇花異木,有含笑、解語、杏臉、桃夭、連理、夜合、金蓮。此處金蓮最豔,令人真個銷魂。與中土芙蕖異,芙蕖以大爲異,金蓮以小爲貴。又名潘妃步。聞說潘妃曾留步此鄉,金蓮從步底湧出,故名,亦韻事也。
昔漢成帝酷愛此花。持玩不忍釋手。自後尋芳者入溫柔鄉,鮮不注意金蓮矣。杏臉潤白如肪,粉光若膩,相看不厭,可以養目,可以療飢,所謂“秀色可餐”者此也。花之香潔濃郁,推夜合。先一試其味,便致人流連渴想。渴想不已,多溺慾海而死。含笑香逾雞舌,最不可近,近則殺人,其笑裏藏刀也。花品最劣者,名鳩盤茶,色香暖昧如魔母,薄施脂粉,或青或黑,人望見
其顏色,不禁發悶噦嘔。
鳥獸蟲魚,則鴛鴦、山獺、比目,可憐、鳳子之屬。惟鴛鴦爲鄉人欣賞,常玩之被底。更有悍獸三種:一胭脂虎,一紅粉狼,一河東獅。柔腸男子,聞其咆哮號吼,即心怖膽落,神氣消阻。惟剛腸漢不懼,然亦聞聲蹙額,時人稱爲“溫柔三畏”。
俗以豪侈相尚,衣飾器用,精華巧豔,冠絕一世。有唬拍釵一隻,值錢百七十萬,與玉笛、箜篌、琵琶、揭鼓、留仙裙、香羅襪諸物事並重。昔鄉人遺羅襪一具,購求得之賞千金,其貴重如此。搔頭條脫,皆飾金玉。此外脂香蓉鏡,不一而足。
其居處,皆香閨繡闊,西廂南樓,雕闌花柳。俗尚貴黃賤青。貯金屋,鹹爭羨阿嬌;倚青樓,舉族不以人齒。雅好饋贈鈿合、紈扇、金釵、同心結等物,皆其儀享。鄉人重心結而輕紈扇,欲與締交,以同心結通款曲,可得其歡心;貽以紈扇,反生懊惱。
性情則柔順和婉,溫雅蘊藉。好讀書,年有十五,罕不通經者。多豔才,即《漩磯圖》、《白頭吟》、《玉臺新詠》,亦足窺見一斑。其土音清而韻,巧如囀鶯,嬌如弄簧,耳其聲可不問而知其爲溫柔鄉。隴西李青蓮嘗有聞弄厚幸之慕,其足動人憐如此。悅美少年,往往發情止禮,胥聽月老處分,即相與定情,如魚水漆膠,纏綿繾綣,鄉人美之爲鸞鳳。否鄙之爲雉與狐,衛之婁豬,南漢之媚豬,駱賓王之狐媚,即此意也。相慕悅以情。遘多情,則快譜合歡;遇薄情,則怨歌長恨。情之所鍾,一至於此。少年惑其情,鹹曰:“此間樂不思返也。”如得隴望蜀,厭故憐新,鄉人即生妒嫉,輒入膏育,莫可救藥。有寧飲酖以死,不願不妒以生者。聞倉庚可療,未嘗經驗,不可據以爲信。
怕生離,甚於死別。“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傷生離也。紅袖香銷,玉簫無韻,感死別也。第重抱琵琶遇別船,鄉人見慣。惟天涯室遠,未唱刀頭,索斷離腸,難圓月缺。膏沐誰容?有情誰遣?鄉人不禁憂從中來,不可斷絕。“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之詠,“夢啼妝淚紅闌干”之吟,良有以也。若留戀溫香,全偎軟玉,烏交屣錯,珥墜釵橫。銷金帳裏,親愛卿卿;碧玉欄邊,誓盟世世。只嫌夜短,不計宵殘,睡足海棠,輕寒不覺。眉舒柳葉,黛翠憐描。此中可人,真不足爲外人道。洵溫柔鄉一刻千金,樂莫樂兮佳況。其或興闌情索,意倦神疲,便道一遊睡鄉,復精神奕奕。少年慕其風,尤而效之,得其貌,似亦足蠱人。董賢、鄧通、韓嫣、鄭櫻桃、彌子瑕輩,丰姿翩翩,綽約如處子,最得風氣先。識者,見其男不男,女不女,知廉恥道喪矣。
惡閹宦。相傳唐李三郎訪楊玉環,夜憩是鄉,鄉人瞥見高力士,僉曰:“夫夫也,人道滅絕,適從何來?遽及於此?何不撲殺此獠,羣擠而逐出境外。”雙鳳十六年修溫柔鄉志,寧以左邱明主其事,而馬遷不與焉。尤惡高僧。曩昔鳩摩羅仕宣州,僧卓錫其鄉,鄉人亦樂之,大抵風流僧不惡也。不禮老憊,謂其鬚眉如戟,無丈夫氣。溫柔鄉土物風俗,勝遊舊跡,此其大略。
鄉屬織女分野,尤物萃生,如入衆香國,遊天台,別有天地非人間,靡不心曠神怡,相思不置。溺而忘返,則亡國破家,敗名喪身相隨屬。古今人蒙其禍者,指不勝屈。昔履癸偕施妹喜,過其鄉,沈亂乎夜宮,作牛飲戲以媚乎鄉人。已而放乎南巢。受辛惑姐己,爲長夜飲。鄉之瓊宮,即其地也。後罹太白之禍。唐玄宗攜貴妃憑欄私語,約誓長生殿,老於是鄉。未幾漁陽變起。陳靈公同夏姬放乎鄉之株林,惟日不足,卒至殺身。其它阿房、辱井、金谷、銅臺、思香、媚寢,暨即兀該,玉樹後庭花,道之不勝道,然總不離溫柔鄉,此物此志也。
世貪溫柔鄉窈窕,甘其媚惑。卿憐我,我憐卿,必相將浪遊華胥,輾轉而歸於篙裏。其鄉謠曰:“傾國傾城,一見勾魂。”可爲寒心也。獨魯男子、柳下惠、褚淵不入其鄉,嘗至慾海而返。趙清獻、張忠定曾至慾海,興盡劇止,亦不難輕去其鄉。杜牧既得嚮導,而遊春較遲,竟不涉其地。崔護、尾生,則有志而未之逮。對溫柔鄉而泣數行下者,白香山一人耳。夫人孰不惡死?溫柔常能死人,人當視爲畏途,何遊是鄉者踵相接也,而非也?予當戒色之年,屢遊是鄉,偶馬首欲東,趨渡迷津,見一丈人箕踞,坐下騎展邦族,始悉丈人原溫柔鄉中人,既抱子而徙居渡迷津也。予因諷之:“天下死於溫柔鄉者夥矣!胡丈人至今而不死也?”丈人曰:“籲!子固矣!子徒知溫柔鄉之能死人,而不知溫柔鄉之能延年。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能夕惕溫柔鄉之憂患,斯能永享溫柔鄉之安樂。人之死溫柔鄉,皆溺而忘憂患,又何往而不得死?而非溫柔鄉之能死人,人入溫柔鄉,自樂死矣。餘樂生不樂死,故至今不死。”曰:“不死有術乎?”曰:“有。目中有,心中無,樂而不淫,過而不留者,能入能出,是謂不死之術。且子未遍歷溫柔鄉諸勝耶?古虞帝舜,與英皇曾幸是鄉,嬀汭其行在也。今有二妃手植竹存焉,而舜年百有十歲。周姬昌又曾與淑女居此鄉之河洲,洲前荇菜參差,是其遺蹟,而文王壽九十七。人不樂死,雖世居溫柔鄉,可與籛鏗比年。苟求死不暇,豈惟溫柔鄉是懼?吾見桂林郡醉鄉死者,不可更僕數也。矧溫柔鄉實能生人。悠悠六合,誰非生於斯,長於斯者,能死人乎哉!子未學詩乎?古詩三千,尼父刪而存三百,刪之者十之九,惟《溱與洧》與《洙之鄉》《桑中》《淇上》諸篇,不能割愛,此何以故?以其通溫柔鄉之故。至今都人士,勉乎修齊,志乎理學,觀於鄉猶可見造化之原,萬物造生之蘊,此鄉之有裨於世道人心大矣!我寓若鄉,三十餘年,如魚相忘於江湖,祗見其益我以樂,而未始見其促我以死。我方鰓鰓然倚若鄉爲極樂天、安樂國,以養我天年。而子還訝我不爲若鄉溝中瘠。未知生,焉知死?夫是之謂黮闇。”
餘莞爾笑曰:“丈人所行,不逮所見,亦既抱子溫柔鄉矣!即在溫柔鄉收爾骨焉,亦復何恨。胡徙渡迷津爲,而曰,延年爲大耳。”丈人曰:“老子興復不淺,不見猶可,見之殊亂人意耳!”子感丈人言,恐一旦衰老,爲溫柔鄉棄,急操不死術,寢處溫柔鄉。或七日來複,或一月一至,庶幾長處樂而莫予毒乎。
〖注:■,山+票,biǎo,山峯出貌,一曰山巔。〗
圓圓傳 清 陸次云云士 着
圓圓,陳姓,玉峯歌妓也。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崇禎癸未歲,總兵吳三桂慕其名,齎千金往聘之,已先爲田畹所得。時圓圓以不得事吳,怏怏也。而昊更甚。田畹者,懷宗妃之父也,年耄矣。圓圓度流水高山之曲以歌之,畹每擊節不知其悼知音之希也。
甲申春,流氛大熾,懷宗宵旰憂之,廢寢食。妃謀所以解帝憂者於父。畹進圓圓,圓圓掃眉而入,冀邀一顧。帝穆然也,旋命之歸畹第,時闖師將迫畿輔矣。帝急召三桂對平臺,錫蟒玉,賜上方,託重寄,命守山海關。三桂亦慷慨受命,以忠貞自許也。而寇深矣,長安富貴家胥皇皇。畹憂甚,語圓圓,圓圓曰:“當世亂,而公無所依,禍必至。曷不締交於吳將軍,庶緩急有藉乎?”畹曰:“斯何時,吾欲與之繾綣不暇也。”圓圓曰:“吳慕公家歌舞有時矣!公鑑於石尉,不借入看。設玉石焚時,能堅閉金谷耶?盍以此請,當必來,無卻顧。”
畹然之,遂躬迓吳觀家樂。昊欲之而故卻也,強而後至,則戎服臨筵,儼然有不可犯之色。畹陳列益盛,禮益恭。酒甫行,昊即欲去。畹屢易席,至邃室,出羣姬,調絲竹,皆殊秀。一淡妝者,統諸美而先衆音,情豔意嬌。三桂不覺其神移心蕩也,遽命解戎服,易輕裘,顧謂畹曰:“此非所謂圓圓耶?洵足傾人城矣!公寧勿畏而擁此耶?”畹不知所答,命圓圓行酒。圓圓至席,昊語曰:“卿樂甚?”圓圓小語曰““紅拂尚不樂越公,矧不逮越公者耶?”吳頷之。酣飲間,警報踵至,吳似不欲行者,而不得不行。畹前席曰:“設寇至,將奈何?”吳遽曰:“能以圓圓見贈,吾當報公家,先於報國也。”畹勉許之。吳即命圓圓拜辭畹,擇細馬馱之去。畹爽然,無如何也。
帝促三桂出關。三桂父督理御營名驤者,恐帝聞其子載圓圓事,留府第,不令往。三桂去,而闖賊旋拔城矣,懷宗死社稷。
李自成據宮掖。宮人死者半,逸者半。自成詢內監曰:“上苑三千,何無一國色耶?”內監曰:“先帝屏聲色,鮮佳麗,有一圓圓者,絕世所稀,田畹進帝而帝卻之。今聞畹贈三桂,三桂留之其父吳驤第中矣。”是時驤方降闖,闖即向驤索圓圓,且籍其家,而命其作書以招子也。驤俱從命,進圓圓。自成驚且喜,遽命歌,奏吳歈。自成蹙額曰:“何貌甚佳,而音殊不可耐也?”即命羣姬唱西調,操阮箏擊缶,己拍掌以和之。繁音激楚,熱耳酸心。顧圓圓曰:“此樂何如?”圓圓曰:“此曲只應天上有,非南鄙之人所能及也!”自成甚嬖之。
隨遣使,以銀四萬兩搞三桂軍。三桂得父書,欣然受命矣。而一偵者至,詢之日:“吾家無恙耶?”曰:“爲闖籍矣!”曰:“吾至,當自還也。”又一偵者至,曰:“吾父無恙耶?”曰:“爲闖籍矣!”曰:“吾至,當即釋也。”又一偵者至,曰:“陳夫人無恙耶?”曰:“爲闖得之矣!”三桂拔劍斫案曰:“果有是,吾從若耶?”因作書答父,略曰:“兒以父蔭待罪戎行,以爲李賊猖狂,不久即當撲滅。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側聞聖主晏駕,不勝毗裂。猶意我父奮椎一擊,誓不俱生,否則刎頸以殉國難,何乃隱忍偷生,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父既不能爲忠臣,兒安能爲孝子乎?兒與父訣,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旁以誘三桂,不顧也!”隨效秦庭之泣,乞王師以剿巨寇,先敗之於一片石。自成怒,戮吳驤,並其家三十餘口。欲殺圓圓,圓圓曰:“聞昊將軍卷甲來歸矣!徒以妾故,又復興兵。殺妾何足惜?恐其爲王死敵不利也!”
自成欲挈圓圓去,圓圓曰:“妾既事大王矣!豈不欲從大王行?恐吳將軍以妾故而窮追不已也。王圖之,度能敵彼,妾即褰裳跨徵騎。”自成乃凝思。圓圓曰:“妾爲大王計,宜留妾縱敵,當說彼不追,以報王之恩遇也!”自成然之。於是棄圓圓,載輜重,狼狽西行。是時也,闖膽已落,一鼓可滅。
三桂復京師,急覓圓圓。既得,相與抱持,喜泣交集。不待圓圓爲闖致說,自以爲法戒追窮,聽其縱逸,而不復問矣。旋受王,封建蘇臺,營郿塢於滇南。而時命圓圓歌。圓圓每歌大風之章以媚之。吳酒酣恆拔劍起舞,作發揚蹈厲之容。圓圓即捧觴爲壽,以爲神武不可一世也。吳益愛之,故專房之寵,數十年如一日。其蓄異志,作謙恭,陰結天下士,相傳多出於同夢之謀。而世之不知者,以三桂能學申胥,以復君父大仇,忠孝人也,曷知其乞師之故蓋在此而不在彼哉!厥後尊容南面,三十餘年,又復浪沸潢池,致勞撻伐;跋扈豔妻,同歸殲滅,何足以償不子不臣之罪也哉!
陸次雲曰:“語云:‘無徵不信。’圓圓之說,有徵乎?曰:‘有。’徵諸吳梅村祭酒偉業之詩矣。梅村效琵琶長恨體,作《圓圓曲》以刺三桂,曰:‘衝冠一怒爲紅顏。’蓋實錄也。三桂齎重幣,求去此詩,吳勿許。當其盛時,祭酒能顯斥其非,卻其賄遺而不顧。於甲寅之亂,似早有以見其微者。嗚呼!梅村非詩史之董狐也哉。”
金漳蘭譜 宋 趙時庚
於大父朝議彥自南康解印還裏,卜居築茅,引泉植竹,因以爲亭。會宴乎其間,得郡侯傅上伯成名其亭曰“篔簹世界”。又以其間架數椽,自號“趙翁書院”。回峯面勢,依山疊石,盡植花木,叢雜其間,繁陰布地,環列蘭花,掩映左右,以爲遊憩養痾之地。
予時尚少,於其中尤好其花之香豔清馥者,目不能捨,手不能釋,即詢其名,默而識之,是以酷愛之,殆幾成癖。粵自嘉定改元以後,又聞數品高出於向時所植者,予喜而求之,故盡得其花之容質,無失封培愛養者之法,而品第之,殆今三十年矣。然未嘗與達者道。暇日有朋友過予,會詩琴棋之後,翛然而問之,予則曰:“有是心矣!”即縷縷爲之詳言。友曰:“籲!亦開發後覺之一端也。豈如一身可得而私,何不示諸人以廣傳耶?”予不得辭,因集爲一卷,名曰:《金漳蘭譜》,欲以續前人牡丹、荔枝譜之意云爾。時紹定癸已六月良日,澹齋趙時庚撰書。
敘蘭容質第一
陳夢良 色紫,每幹十二萼,花頭極大,爲衆花之魁。至若朝暉微烘,曉露暗溼,則灼然騰秀,亭然露奇,斂膚傍幹,團圓四向,婉媚嬌綽,竚立凝思,如不勝情。花三片,尾如帶徹,青葉三尺,頗覺弱,黯然而綠。背雖似劍,脊至尾棱,則軟薄斜撒,粒許帶緇。最爲難種,故人希得其真。
吳蘭 色深紫,有十五萼,幹紫莢紅,得所養則歧而生,至有二十萼。花頭差大,色映人目,如翔鸞翥鳳,千態萬狀。葉則高大剛毅,勁節蒼然可愛。
潘花 色深紫,有十五萼。幹紫,圓匝齊整,疏密得宜,疏不露幹,密不簇枝,綽約作態,窈窕逞姿,真所謂豔中之豔,花中之花也。視之愈久,愈見精神,使人不能捨去。花中近心所,色如吳紫,豔麗過於衆花,葉則差小於吳,峭直雄健,衆莫能及,其色特深。
仙霞 乃潘氏西山於仙霞嶺得之,故更以爲名。
趙十四 色紫,有十五萼。初萌甚紅,開時若晚霞映日,色更晶明,葉深紅者,合於沙土,則勁直肥聳,超出羣品,亦云趙師博,蓋其名也。
何蘭 紫色中紅,有十四萼。花頭倒壓,亦不甚綠。
品外之奇
金棱邊 色深紫,有十二萼。出於長泰陳家,色如吳花,片則差小,幹亦如之。葉亦勁健。所可貴者,葉自尖處分二邊各一線許,直下至葉中處,色映日如金線,其家寶之,猶未廣也。
白蘭甲
濟老 色白,有十二萼。標緻不凡,如淡妝西子,素裳縞衣,不染一塵。葉似施花,更能高一二寸。得所養,則歧而生,亦號一線紅。
竈山 有十五萼。色如碧玉,花開體膚松美,顒顒昂昂,雅特閒麗,真蘭中之魁品也。每生並蒂花,幹最碧。葉綠而瘦薄,開生子蒂,如苦蕒菜葉相似,俗呼爲綠衣郎。
黃殿講 號爲碧玉幹西施。花色微黃,有十五萼。合併幹而生,計一十五萼。或迸於根,美則美矣,每根有萎葉朵朵不起。細葉最綠,肥厚。花頭似開不開,幹雖高而實瘦,葉雖勁而實柔,亦花中之上品也。
李通判 色白,十五萼。峭特雅淡,追風泡露,如泣如訴。人愛之,或類鄭花,則減一頭地位。
葉大施 花劍脊最長。真花中之上品,惜乎不甚勁直。
惠知客 色白,有十五萼。賦質清癯,團簇齊整。或向背嬌柔瘦潤,花英淡紫,片尾凝黃。葉雖綠茂,細而觀之,但亦柔弱。
馬大同 色碧而綠,有十二萼。花頭微大,間有向上者,中多紅暈。葉則高聳,蒼然肥厚。花幹勁直,及其葉之半,亦名五暈絲,上品之下。
鄭少舉 花白,有十四萼。瑩然孤潔,極爲可愛。葉則修長而瘦散亂,所謂蓬頭少舉也。亦有數種,只是花有多少葉,有軟硬之別。白中能生花者,無出於此。其花之資質可愛,爲百花之翹楚。
黃八兄 色白,有十二萼。善於抽乾,頗似鄭花。惜乎幹弱,不能支持。葉綠而直。
周染 花色白,十二萼。與鄭花無異,但幹短弱耳。
夕陽紅 花有八萼。花片凝尖,色則凝紅,如夕陽返照。
觀堂主 花白,有七萼。花聚如簇,葉不甚高,可供婦女時妝。
名弟 色白,有五六萼。花似鄭,葉最柔軟。如新長葉,則舊葉隨換,人多不種。
弱腳 只是獨頭蘭,色綠。花大如鷹爪,一干一花,高二三寸。葉瘦長二三尺,入臘方花,燻馥可愛而香有餘。
魚魫蘭 十二萼。花片澄澈,宛如魚魫,採而沉之水中,無影可指。葉頗勁綠,此白蘭之奇品也。
品蘭高下第二
餘嘗謂:“天下凡幾山川,而支派源委於人跡所不至之地。其間山坳石潭,斜谷幽竇,又不知其幾何多!邁古之修竹,矗天之危木,雲煙覆護,溪澗盤旋,萬蘿蔽道。陽暉不燭,冷然泉聲,磊乎萬狀。堤圮之異,則所產之多,人賤之蔑如也。倏然輕採於樵牧之手而見駭然。識者從而得之,則必攜持登高岡,涉長途,欣然不憚其勞。中心之所好者,不能以集凝而置之也。其地近城百里,淺小去處,亦有數品可取,何必求諸深山窮谷!”每論及此,往往啓識者。雖有不匙之誚,毋乃地邇而氣殊,葉萎而花蠢,或不能得培植之三昧者耶?是故花有深紫,有淺紫,有深紅,有淺紅,與夫黃白綠碧魚魫金棱邊等品,是必各因其地氣之所鍾而然,意亦隨其本質而產之耶?抑其皇穹儲精,景星慶雲,隨光遇物而流形者也。噫!萬物之殊,亦天地造化施生之功,豈予可得而輕議哉。
竊嘗私合品第而數之,以謂花有多寡,葉有強弱,此固因其所賦而然也。苟惟人力不到,則多者從而弱之,弱者又從而弱之,使夫人何以知蘭之高下,其不誤人者幾希。嗚呼!蘭不能自異而人愧之耳。故必執一定之見,物品藻之,則有淡然之性在。況人均一心,心均一見,眼力所至,非可誣也。故紫花以陳夢良爲甲,吳、潘爲上品;中品則趙十四、何蘭,大張青、蒲統領、陳八斜、淳監糧;下品則許景初、石門紅、小張青、蕭仲和、何首座、林仲孔、莊觀成外,則金棱邊爲紫花奇品之冠也。白花則濟老、竈山、施花、李通判、惠知客、馬大同爲上品;所謂鄭少舉、黃八兄、周染爲次;下品夕陽紅、雲嬌、朱花、觀堂主、青蒲、名弟、弱腳、王小娘者也。趙花又爲品外之奇。
天下養愛第三
天不言而四時行,百物生者何?蓋歲分四時,生六氣。合四時而言之,則二十四氣以成其歲功。故凡穹壤者皆物也,不以草木之微,昆蟲之細,而必欲各遂其性者,則在乎人。因以氣候而生全之者也。被動植者,非其恩乎?及草木者,非其人乎?斧斤以時入山林,數罟不入污池,又非其能全之者乎?夫春爲青帝,回馭陽氣,風和日暖,蟄雷一震,而土脈融暢,萬匯藂生,其氣則有不可得而掩者。是以聖人之仁,則順天地以養萬物,必欲使萬物得遂其本性而後已。
故作臺太高則衝陽,太低則隱風,前宜面南,後宜背北,蓋欲通南燻而障北吹也。地不必曠,曠則有日。亦不可狹,狹則蔽氣。右宜近林,左宜近野,欲引東日而被西陽。夏遇炎烈則蔭之,冬逢冱寒則曝之。下沙欲疏,疏則連雨不能淫。上沙欲濡,濡則酷日不能燥。至於插引葉之架,平護根之沙,防蚯蚓之傷,禁螻蟻之穴,去其莠草,除其絲網,助其新蓖,剪其敗葉,此則愛養之法也。其餘一切窠蟲族類,皆能蠧害,並可除之。所以封植灌溉之法,詳載於後。
堅性封植第四
草木之生長,亦猶人焉。何則?人亦天地之物耳。閒居暇日,優遊逸豫,飲膳得宜。以蘭而言之,且一盆盈滿,自非六七載莫能至此。皆由夫愛養之念不替,灌溉之功愈久,故根與壤合,然後森鬱雄健,敷暢繁麗其葉,蓋有得於自然而然者。合焉欲分而拆之,是裂其根荄,易其沙土。況或灌溉之失時,愛養之乖宜,又何異於人之飢飽!則燥溼幹之,邪氣乘間,人其榮衛,則不免侵損。所謂向之寒暑適宜、肥瘦得時者,此豈一朝一夕之所能仍舊者也。故必於寒露之後、立冬以前而分之。蓋取萬物得歸根之時,而其葉則蒼,根則老故也。或者於此時分一盆昊蘭,吝其盆之端正,則不忍擊碎,因剔出而根已傷。暨三年培植尤至困,予今深以爲戒。欲分其蘭而須用碎其盆,務在輕手擊之,亦須緩緩解拆其交互之根,勿使有拔斷之失。然後逐蓖藂取出積年腐蘆頭,只存三年者,每三蓖作一盆,盆底先用沙填之,即以三蓖藂之,互相枕籍,使新蓖在外。作三方向,卻隨其花之好肥瘦沙土從而種之,盆面則以少許瘦沙覆之,以新汲水一勺以定其根。
更有收沙曬之法,此乃又分蘭之至要者。當預於未分前半月取土篩去瓦礫之類。曝令乾燥,或欲適肥,則宜於淤泥。沙可用,使糞夾和曬之,俟幹或復溼,如此十度,視其極燥,更須篩過隨意用。蓋沙乃久年流聚雜居陰溼之地,而蘭之驟爾分拆失性,假以陽物助之,則來年藂蓖自長爾,與舊葉比肩,此其效也。夫苟不知收曬之宜,用彼積掩之沙,或憚披曝,必至贏弱而黃葉者有之,蓖之不發者有之。積有日月,不知體察,其失愈甚。候其已覺,方始滌根易沙,加意調護,冀其能復,不亦後乎》抑豈知其果能復焉。如其稍可全活,有幾何時,後而獲遂本質邪!故爲深愛者言之曰:“與其於既損之後而欲復全生意,何若於未分之前而必欲全其生意,豈不省力?”今逐品所宜沙土間列於後:
陳夢良 用黃淨無泥瘦沙種,而忌用肥,恐有腐爛之失。
吳蘭 潘蘭 用赤沙泥。
何蘭 蒲統領 大張青 金棱邊 各用黃色粗沙和泥,更添些少赤沙泥爲妙。
陳八斜 淳監糧 蕭仲弘 許景初 何首座 林仲禮 莊觀成 乃下品,任意用沙。
濟老 施花 惠知客 馬大同 鄭少舉 黃八兄 周染 宜溝壑中黑沙泥,和糞壤種之。
李通判 竈山 鄭伯善 魚魫 用山下流聚沙泥種之。
夕陽紅 以下諸品,則任意栽種,此封植之概論也。
灌溉得宜第五
夫蘭自沙土出者,各有品類,然亦因其土地之宜而生長之。故地有肥瘦,或沙黃土赤而瘠,有居山之巔,山之岡,或近水,或附石,各依而產之。要在度其本性何如爾,不可不謂其無肥瘦也。苟性不能別,曰“何者當肥,何者當瘦”,強出己見,混而肥之,則好膏腴者因得所養之法,花則轉而繁,葉則雄而健。所謂好瘦者,不因肥而腐敗,吾未之信也。一陽生於子,荄甲潛萌,我則注而灌溉之,使蘊諸中者稍獲強壯。迨夫萌英迸沙,高未及寸許,從便灌之,則戢然而卓簪。暨南燻之時,長養萬物,又從而漬潤之,則修然而高,鬱然而蒼蒼者,精於感遇者也。秋八月之交,驕陽方熾,根葉失水,欲老而黃。此時當以濯魚肉水或穢腐水澆之。過時之外,合用之物,隨宜澆注使之暢茂,亦以防秋風肅殺之患。故其葉弱,拳拳然抽至出冬至而極。夫分蘭之次年不發花者,蓋恐泄其氣,則葉不長爾。凡善於養花,切須愛其葉,葉聳則不慮其花不發也。
紫花
陳夢良極難愛養,稍肥隨即腐爛,貴用清水澆灌則佳也。
潘蘭雖未能受肥,須以茶清沃之,冀得其本生地土之性。
吳花看來亦好肥,種當灌溉,以一月一度。
越花、何蘭、大張青、蒲統領、金棱邊,半月一用其肥則可。
淳監糧、蕭仲弘、許景初、何首座、林仲禮、莊觀成,縱有太過不及之失,亦無大害於用肥之時。當時沙土乾燥,遇晚方始灌溉,候曉以清水碗許澆之,使肥膩之物,得以下積其根。廣新來未發蓖,自無勾蔓逆上散亂盤盆之患。更能預以甕缸之屬,儲蓄雨水,積久色綠者,間或灌之。而其葉則浡然挺秀,濯然而爭茂,盈臺簇檻,列翠羅青,縱無花開,亦見雅潔。
白花
濟老、施花、惠知客、馬大同、鄭少舉、黃八兄、周染愛肥,一任灌溉。
李通判、竈山、鄭伯善肥。在六之中,四之下。又朱蘭亦如之。
魚魫蘭質頗瑩潔,不須以穢膩之物澆之。
夕陽紅、雲嬌、青蒲、觀堂主、名弟、弱腳,肥瘦任意,亦當觀其沙土之燥,晚則灌注,曉則清水澆之,儲蓄雨水沃之,令其色綠爲妙。
惠知客等蘭,用河沙嵌去泥塵,夾糞蓋泥種,底用粗沙和糞方妙。
鄭少舉,用糞蓋泥和便曬乾種之,上面用紅泥覆之。
竈山,用糞壤泥及河沙,內用草鞋屑鋪四圍種之,累試甚佳。大凡用輕鬆泥皆可。
濟老、施花,用糞及小便澆,泥攤曬,用草鞋屑圍種。又壯山用園泥,下有糞,澆溼泥種、四周用草鞋屑,然後種之。
〖以下本無,他本補之,一說下文爲託名之作〗
奧法
分種法
分種蘭蕙,須至九月節氣方可分栽。十月節候,花已胎孕,不可分種。若見雪霜大寒,尤不可分栽,否必損花。
栽花法
花盆先以粗碗或粗碟覆之於盆底,次用爐炭鋪一層,然後卻用肥泥薄鋪炭上,使蘭栽根在土。如根摻泥滿,盆面上留一寸地。栽時不可雙手將泥捏實,則根不長,其根不舒暢,葉則不長,花亦不結。土有乾溼。依時候用水澆灌。
安頓澆灌注
春二三月,無霜雪天,放花盆在露天,四向皆得水澆日曬不妨。逢十分大雨。恐墜其葉,則以小繩束起葉。如連雨三五日,須移避雨通風處。四月至八月,須用流眼竹籠籃遮護,冀見日氣,最要通風。梅天忽逢急雨,須移花盆放背日處,若逢大雨又逢日曬,盆內熱水則蕩,害葉亦損根。遇花開時若枝上花蕊頭多,候開次有未開一兩蕊頭,便可剪去,若留開盡,則奪來年花信。九月看花幹處用水澆灌,若溼則不可澆。或用肥水培灌一兩番不妨。冬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不澆不妨,最怕霜雪,須用密籃遮護,安頓朝陽有日照處,在南窗檐下。但是向陽處三兩日一番旋轉,花盆四面俱要輪轉,日曬均勻,開花時則四畔皆有花,若曬一面,只一處有花。
澆花法
用河水或破塘水或積留雨水最好,其次用溪澗水,切不可用井水。澆水須於四畔澆勻不可從上澆下,恐壞其葉也。四月若有梅雨,不必澆,若無雨時澆之。五月至八月,須是早起五更日未出澆一番,至晚黃昏澆一番。又要看花乾溼,若溼則不必澆,如十分溼,恐爛壞其根。
種花肥泥法
栽蘭用泥,不管四時,遇山上有火燒處,取水流火燒浮泥,尋蕨菜草燒灰,和火燒之泥用。或拾舊草鞋,放在小糞中浸日久,拌黃泥燒過成灰,卻用大糞澆放在一壁,儘教雨打日照三兩個月,收起頓放閒處,栽花時用。瑞香花種時用前項肥泥,如栽蘭花一般安排盆內。種只要泥松,不可用實泥。如栽花時,將泥打松,以十分爲率,八分用肥泥,二分用沙泥拌之。
去除蟣蝨法
肥水澆花,必蟣蝨在葉底,恐壞葉,則損花。如生此物,研大蒜和水,以白筆蘸水,拂澆葉上乾淨,去除以蝨。
雜法
遇盆內泥將幹,則用茶清水灌澆,不拘時月。須用河水或留下雨水,切不可用井水。四月有花,至八月內交過九月節氣,便可分花。蘭之壯者有二三十個花頭,弱者只有五六個花頭,恐泥瘦。分種時將元盆內泥取出,再加肥泥和勻,火盆栽種。魚鱗水亦肥,須是浸得氣味過,日久反清用。尋常盆面泥於並實,則用竹籬挑剔泥松,你要撥根動了。葉紫紅色,則是被霜打了,須移於雨檐窗下背霜雪處安頓,仍舊自責。盆有竅孔,不要着泥地安頓,恐地溼蚯蚓鑽入盆內,則損壞花。又作要放盆在螞蟻穴處,恐引入螞蟻則損花。黃葉用茶清澆灌,遇有黃葉處,連根被去。花盆要放在南邊架上安頓,令風從底入爲妙。又免得蚯蚓螞蟻之患。 九月分花時,用手劈開,劈不開時,用竹刀劈之,體要損動了根,分訖,如法栽種。
跋
餘嘗身安寂然一榻之中,置事物之冗來紛至之外,度極長日。篆香芬馥,怡神默坐,峯月一視,不覺精神自恬然也。種蘭之趣,然之否乎?滔齋趙時庚敬爲三卷,以俟知音。餘於循修歲之暇,窗前植蘭數盆,蓋別觀其生意也。每日一週旋其側,擾之太息,愛之太勤,非徒悅目,又且悅心怡神。其茅茸,其葉青青,猶綠衣郎挺節獨立,可敬可慕。迨夫開也,凝情瀼露,萬態千妍,薰風自來,四坐芬鬱,豈非真蘭室乎!豈非有國香乎!親朋過訪,遺以《蘭譜》。予按味再三,盡得愛之養之之法,因其譜想其人,又豈非懷馨陽馥日乎!時已卯歲中和節望日,懶真子李子謹跋。
王氏蘭譜 宋 王貴學
序
窗前有草,濂溪周先生蓋達其生意,是格物而非玩物。予及友龍江王進叔,整暇於六籍書史之餘,品藻百物,封植蘭蕙。設客難而主其譜,擷英於幹葉香色之殊,得韻於耳目口鼻之表,非體蘭之生意不能也。所稟既異,所養又充,進叔資學亦如斯蘭。野而巖谷,家而庭階,國有臺省,隨所置之,其房無斁。夫草可以會仁意,蘭豈一草云乎哉!君子養德,於是乎在。淳佑丁未孟春戊戌蒲陽葉大有序。
萬物皆天地委形,其物之形而秀者,又天地之委和也。和氣所鍾,爲聖爲賢,爲景星,爲鳳凰,爲芝草,草有蘭亦然。世稱三友,挺挺花卉中,竹有節而嗇花,梅有花而嗇葉,松有葉而嗇香,惟蘭獨並有之。蘭,君子也。餐霞飲露,孤竹之清標。勁柯端莖,汾陽之清節。清香淑質,靈均之潔操。韻而幽,妍而淡,曾不與西施同其等伍,以天地和氣香之也。
予嗜焉成癖,志學之暇感於心,服於身。復於聲譽之間,搜求五十餘種而遍植之。客有謂予曰:“此身本無物,子何取以自累?”予應之曰:“天壤間萬物皆寄爾。耳聲之寄,目色之寄,鼻臭之寄,口味之寄。有耳目口鼻而欲絕夫聲色臭味,則天地萬物,將無所寓其寄矣!若總其所以寄我者而爲我有,又安知其不我累耶!”客曰:“然。”遂譜之。淳佑丁未龍江王貴學進叔敬書。
品第之等
涪翁曰:“楚人滋蘭九畹,植蕙百畝。蘭少故貴,蕙多故賤。”予按:本草、燻草亦名蕙草,葉白。蕙根曰燻,十二畝爲畹,百畝自是相等。若以一干數花而蕙,賤之非也,今均目曰蘭。天下深山窮谷,非無幽蘭。生於漳者,既盛且馥,其色有深紫、淡紫、真紅、淡紅、黃白、碧綠、魚魫、金錢之異。就中品第,紫蘭陳爲甲,吳、潘次之,如趙、如何、如大小張、淳監糧、趙長秦。(峽州邑名)紫蘭景初以下,又其次。而金棱邊爲紫袍奇品。白蘭竈山爲甲,施花、惠知客次之。如李、如馬、如鄭,如濟老、十九蕊、黃八兄、周染以下,又其次。而魚魫蘭爲白花奇品,其本不同如此。或得其人,或得其名,其所產之異其名,又不同如此。
灌溉之候
涪翁曰:“蘭蕙叢生,蒔以沙石,則茂。沃以湯茗,則芳。”予於諸蘭非愛之大過,使之碩而茂,密而蕃,蒔沃以時而已。一陽生於子,根荄正稚,受肥尚淺,其澆宜薄。南燻時來,沙土正漬,嚼肥滋多,其澆宜厚。秋七八月預防冰霜,又以濯魚肉水或穢腐水,停久反清,然後澆之。人力所至,蓋不萌者寡矣。
分拆之法
予於分蘭次年,纔開花即剪去,求養其氣而不泄爾。未分時,前期月餘,取合用沙,去礫揚塵,使糞夾和。(鵝糞爲上,他糞勿用)曬乾儲久,逮寒露之後,擊碎元盆,輕手解拆,去舊蘆頭,存三年之穎。或三穎四穎作一盆,舊穎內,新穎外,不可太高,恐年久易隘。不可太低,恐根局不舒。下沙欲疏而通,則積雨不漬;上沙欲細而潤,則泥沙順性。雖真橐復生,無易於此。
泥沙之宜
世稱花木多品,惟竹三十九種,菊有一百二十種,芍藥百餘種,牡丹九十種,皆用一等沙泥,惟蘭有差:夢良、魚魫,宜黃淨無泥瘦沙,肥則腐。吳蘭、仙霞,宜粗細適宜赤沙,澆肥。朱李、竈山,宜山下流聚沙。濟老、惠知客、馬大同、大小鄭,宜溝壑黑濁沙。何、趙、蒲、許、大小張、金棱邊,則以赤沙和泥種之。自陳八斜、夕陽紅以下,任意用沙,皆可。
須盆面沙燥,方澆肥,平常澆水亦如之。而澆水時與澆肥異,肥以一年三次澆,水以一月三次澆,大暑又倍之。此封植之法,受養之地。靖節菊,和靖梅,濂溪蓮,皆識物真性。蘭性好通風,故臺太高衝陽,太低隱風,前宜向離,後宜背坎,故迎南風而障北吹。蘭性畏近日,故地太狹蔽氣,太廣逼炎。左宜近野,右宜依林,欲引東暘而避西照,炎烈蔭之,凝寒曬之。蚯蚓蟠根,以小便去之。枯蠅點葉,以油湯拭之。摘莠草,去蛛絲,一月之內,凡數十週。伺其側,真怪識之。橘逾淮爲枳,貉逾汶則死。餘每病諸蘭肩載外郡,取憐貴家,既非土地之宜,又失蒔養之法,久皆化而爲茅。故以得活萌,貽諸同好君子。倘如鄙言,則紉爲裳,揉爲漿,生意日茂,奚九 畹而止。
紫蘭
陳夢良有二種,一紫幹,一白乾,花色淡紫,大似鷹爪,排釘甚疏。壯者二十餘萼,葉深綠,尾微焦而黃,好溼惡燥,受肥惡濁。葉半出架而尚抽,蕊幾與葉齊而未破。昔陳承議得於官所而奇之,陳夢良字也。棄之雞柵傍,一夕吐萼二十五,與葉俱長三尺五寸有奇,人寶之曰:“陳夢良”。諸蘭今年懶爲子,去年爲父,越去年爲祖。惟陳蘭多缺祖,所以價穹。其葉森潔,狀如劍脊,尾焦。衆蘭頂花皆並俯,惟此花獨仰,特異於衆。
吳蘭色深紫,向吾得於龍巖(漳州縣名)鐵礦山鐵叢。石心而婉媚,葉之修綠冠諸品,得所養則蕊歧生有二寸餘萼,性頗受肥。亭亭特特,隱然君子立乎其前。
仙霞色深紫,花氣幽芳,勁操特節,幹葉與吳伯仲,特花深耳。
趙十使即師博,色淡,壯者十四五萼,葉色深綠,花似仙霞,葉之修勁不及之。(使作四博一作溥)
何蘭壯者,十四五萼,繁而低壓,冶而倒披。花色淡紫,似陳蘭,茅花幹壯而何則瘦。陳葉尾焦而何則否。或名潘蘭,有紅酣香醉之狀,經雨露則嬌困,號醉楊妃。不常發,似仙霞。
大張青色深紫,壯者十三萼,資勁質直。向北門張姓讀書巖谷得之。花有二種,大張花多,小張花少。大張乾花俱紫,葉亦肥瘦各勝,小張慳於發花。
蒲統領色紫,壯者十數萼。淳熙間蒲統領引兵逐寇,忽見一所,似非人世,四周幽蘭,欲摘而歸。一老雯前曰:“此處有神主之,不可多摘。”取數穎而歸。
陳八斜色深紫,壯者十餘萼。發則盈盆,花類大張青,幹紫過之。葉綠而瘦,尾似蒲下垂。紫花中能生者爲最,間有一葉雙花。
淳監糧色深紫,多者十萼。叢生並葉,幹曲花壯,欹者如想,倚者如思,葉高三尺,厚而且直,其色尤紫。大紫壯者十四萼,出於長秦,亦以邑名。近五六載,葉綠而茂,花韻而幽。
許景初十二萼者,花色鮮紅。凌晨浥露,若素練輕茜,玉顏半酡。幹微曲,善於排飣。葉頗散垂,綠亦不深。
石門紅其色紅,壯者十二萼。花肥而促,色紅而淺,葉雖粗亦不甚高,滿盆則生,亦云趙蘭。
小張青色紅,多有八萼,淡於石門紅,花幹甚短,止供簪插。
蕭仲紅色如褪紫,多者十二萼。葉綠如芳茅,其餘幹纖長,花亦離疏,時人呼爲花梯。
何首座色淡紫,壯者九萼。陳吳諸品未出,人爭愛之。既出,其名亞矣。
林仲禮色淡紫,壯者九萼。花半開而下視,葉勁而黃,一雲仲美。
粉妝成色輕紫,多者八萼,類陳八斜,花與葉亦不甚都。
茅蘭其色紫,長四寸有奇,壯者十六七萼。粗而俗,人鄙之。是蘭結實,其破如線,絲絲片片,隨風飄地輕生。夏至抽蓖,春前開花。
金棱邊出於長秦陳氏,或雲東郡迎春坊門王元善家,本龍溪縣後林氏花,因火爲王所得。有十二三萼,幽香凌桂,勁節方筠,花似吳而差小。其葉自尖處分爲兩邊,各一線許,夕陽返照,恍然金色。漳人寶之,亦罕傳於外,是以價高十倍於陳吳,目之爲紫蘭奇品。
白蘭
竈山色碧,壯者二十餘萼。出漳浦,昔有煉丹於深山,丹未成,種其蘭于丹竈傍,因名。花如葵而間生並葉,幹葉花同色,萼修齊中有薤黃。東野樸守漳時,品爲花魁,更名碧玉幹。得以秋花,故殿於紫蘭之後。
濟老色微綠,壯者二十五萼。逐瓣有一線紅暈界其中,餘絕高。花繁則幹不能制,得所養則生。紹興間,僧廣濟修養窮谷,有神人授數穎蘭在山陰久矣。師今行果已滿,與蘭齊芳。僧植之巖下,架一脈之水溉焉,人植而名之。又名一線紅,以花中界紅脈若一線然。乾花與竈山相若,惟竈山花開玉頂下花如落,以此分其高下,此花慳生蕊,每歲只生一。
惠知客色潔白,或向或背,花英淡紫,片尾微黃,頗似施蘭。其葉最茂,有三尺五寸餘。
施蘭色黃,壯者十五萼,或十六七萼。清操潔白,聲德薰香,花頭頗大,歧幹而生。但花間未周下蕊半隨,葉深綠,壯而長,冠於諸品,此等種得之施尉。
李通判色白,壯者十二萼。葉有劍脊,挺直而秀,最可人眼,所以識蘭趣者,不專看花,正要看葉。
鄭白善色碧,多者十五萼,歧生過之。膚美體膩,翠羽金肩,花若懶散,下視其跗尤碧。交秋乃花,或又謂大鄭。
鄭少舉色潔白,壯者十七八萼。鄭得之雲霄,葉勁曰大鄭,葉軟曰小鄭。散亂蓬頭,少舉葉朱,花一生則盈盆引於齊葉三尺,勁壯似仙霞。
仙霞九十蕊,色白,鮮者如濯,含者如潤。始得之泰邑,初不爲奇,植之蕊多,因以名花,比李通判則過之。
馬大同色碧,壯者十二萼,花頭肥大,瓣綠片多紅暈,其葉高聳,幹僅半之。一名朱撫,或曰翠微,又曰五暈絲,葉散端直冠他種。
黃八兄色潔白,壯者十三萼。葉綠而直,善於抽乾,頗似鄭花多,猶荔之十八娘。
朱蘭得於朱僉判,色黃,多者十一萼,花頭似開,倒向一隅,若蟲之蠧,幹葉長而瘦。
周染色白,壯者十數萼。葉與花俱類鄭而幹短弱。(葉幹長者爲少舉,促而葉微黃者爲白善,幹短者爲周花)
夕陽紅色白,壯者八萼,花片雖白,尖處微紅者,夕陽返照,或謂產夕陽院東山,因名。
雲嶠色白,壯者七萼,花大紅心,鄰於小張,以所得之地名。葉深厚於小張,清高亦如之。雲嶠,海島之精寺也。
林郡馬其色綠,出長泰,壯者十三萼,葉厚而壯,似施而香過之。
青蒲色白,七萼,挺肩露穎,似碧玉而葉低小,僅尺有五寸,花尤白,葉綠而小,直而修。
獨頭蘭色綠,一花大如鷹爪,幹高二寸,葉類麥門冬,入臘方燻馥可愛。建浙間謂之獻歲。一萼一花而香有餘者,山鄉有之,間有雙頭。涪翁以一干一花而香有餘者蘭也。
觀堂主色白,七萼,乾紅,花聚如簇,葉不甚高,婦女多簪之。
名第色白,七八萼,風韻雖亞,以出周先生讀書林。(先生諱匡物,元和進士榜)邦人以先生故,愛而存之。
魚魫蘭,一名趙蘭,十二萼,花片澄澈,宛似魚魫。折而沉之,無影可指。葉頗勁綠,顛微曲焉。此白蘭之奇品,更有高陽蘭、四明蘭。
碧蘭始出於葉(興化郡名)龜山院陳沈二仙修行處。花有十四五萼,與葉齊修,葉直而瘦,花碧而芳。用紅沙種,雨水澆之。莆中奇品,或山石和泥亦宜之。
翁通判色淡紫,壯者十六七萼,葉最修長,此泉州之奇品,宜赤泥和沙。
建蘭色白而潔,味芎而幽。葉不甚長,只近二尺許,深綠可愛,最怕霜凝。日曬則葉尾皆焦,愛肥惡燥,好溼惡濁,清香皎潔,勝於漳蘭,但葉不如漳蘭修長。此南建之奇品也。品第亦多,而予尚未造奇妙。宜黑泥和沙。
碧蘭色碧。壯者二十餘萼。葉最修長,得於所養,則萼修於葉,花葉齊色,香韻而幽,長三尺五寸有餘。更有一品而花葉俱短三四寸許,愛溼惡燥,最怕烈日,不得其本性則腐爛,此廣州之奇品也。
斷袖篇 清 吳下阿蒙 編
申侯
申侯有寵於楚文王,文王將死,與之璧,使行曰:“唯我知汝,汝專利而不厭,予取予求,不汝疵瑕也。後之人將求多於汝,汝必不免,我死,汝必速行,無適小國,將不汝容焉。”既葬,出奔鄭,又有寵於厲公。及文公之世,以請城其賜邑,被譖見殺。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事衛爲大夫,有寵於衛靈公。遂烝靈公嫡母襄夫人宣姜,已又烝公之夫人南子。朝懼,遂與齊豹、北宮喜、褚師圃作亂,逐靈公如死鳥,靈公既入衛,與北公喜盟於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晉,既自晉歸宋,衛靈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復召朝,太子蒯瞶獻盂於齊。過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爾婁豬,盍歸我艾豭?”太子羞之。
禰子瑕
禰子名瑕,衛之嬖大夫也,稱子有寵於衛,衛國法,竊駕君車,罪刖。禰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禰子,禰子矯駕君車以出。靈公聞而賢之曰:“孝哉!爲母之故,犯刖罪。”異日,與靈公遊於果園,食桃而甘,以其餘獻靈公,靈公曰:“愛我忘其口,淡寡人。”及禰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餘桃者。”
向魋
向魋,宋大夫,有寵於桓公,公以爲司馬,時公子佗有白馬四,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與之。公子怒,使從者奪之,魋懼欲走,公閉門而泣之,目盡腫。
襄城君
楚襄城君始封,衣翠衣,帶玉鉤,履編舄,立乎水上,大夫莊辛見而說曰:“願把君手可乎?”襄城君作色不言。辛遷延進曰:“君不聞鄂君乎?乘青翰之秀,張翠蓋,會鐘鼓之音,越人擁楫而歌曰:
今夕何夕兮,塞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於是鄂君舉繡被而覆之,襄城君乃奉手進辛。
潘章
潘章,少有美容儀,時人盡慕之。楚國王仲先聞其名,來求其文,因願同學,一見相愛,情若夫婦,便同衾枕,交好無已。後同死,而家人哀之。因合葬於羅浮山,冢上忽生一樹,柯條枝葉,無不相抱,時人異之,號爲“共枕樹”。
龍陽君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涕下。王曰:“何爲泣?”曰:“爲臣之所得魚也,”王曰:“何泣也?”對曰:“臣之所得魚也,臣甚喜,後得又益大,臣欲棄前得魚矣。今以臣之兇惡,而得爲王拂枕蓆。今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幸於王也,必褰裳趨王,臣亦曩之所得魚也,亦將棄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於是布令於四海之內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說安陵君主曰:“君無咫尺之功,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衆,見君莫不斂衽而拜,俯首而服,何以也?”曰:“遇主以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寵臣不敝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自結於王,竊爲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曰:“願君必請從死,以身爲殉,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謹受命。”
三年楚王遊於雲夢,結駟十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雲霓,兕犀之聲若雷霆。有狂兕一,觸衆皆踣,王親引弓而射,一發而毖。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嘆曰:“樂矣!今日之遊也,寡人萬歲千秋之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泣數行下,進曰:“臣入則拂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身試黃泉,驅螻蟻,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悅,封纏爲安陵君。
魏阮籍詩曰:
昔日繁華子,安陵於龍陽。
夭夭桃李華,灼灼有輝光。
悅澤若九春,罄折似秋霜。
流盼發姿媚,言嘆吐芬芳。
攜手等歡愛,宿昔同衾裳。
籍孺 閎孺
《漢書》曰:“漢興,佞幸寵臣。高祖時,則有籍孺,孝惠時,則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才能,但以婉媚貴幸,與王同臥起,公卿皆有關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鸃、貝帶、傅脂粉,皆若輩有以啓之也。”
按《通鑑》:“高帝有疾,臥楚中,詔戶者無得入羣臣,絳灌等莫敢入。十餘日,樊噲排闥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己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上笑而起。”高帝寵幸,蓋不止一籍孺矣。
鄧通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爲黃頭郎,文帝嘗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推上天,顧見其衣,尻帶後穿,覺而之漸臺,以夢中陰自求推者,即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姓名,姓鄧名通,鄧猶登也。文帝甚說,尊幸之日日異,通亦願謹,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以千萬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間至通家遊戲,然通無他伎能,不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當貧餓死。”上曰:“能富通者,我也”,於是賜通蜀嚴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爲上嗽吮之。上不樂,從容問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問疾,上使太子齰癰,太子齰而色難之,已而聞通嘗爲上齰之,太子慚,繇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盜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遂竟案盡沒入之。通家尚負賈數鉅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沒入之。一簪不得着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按《史記》:文帝所幸,尚有宦者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以愛人長者,而趙同以星氣幸,常爲參乘,景帝時亦有郎中令周仁,當時祖孫相繼,似有心傳,一何可笑!
弄兒
金日磾,子二人,皆愛幸,爲武帝弄兒。常在旁,弄兒或自後擁上頂,日磾在前,見而目之,弄兒走且啼曰:“翁怒。”上謂曰磾:“何怒吾兒爲?”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弄兒。弄兒即日磾長子也。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俱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爲之泣,已而心敬日磾,遂膺託孤之任。
按《漢書》:“日磾二子賞、建,俱侍中,與昭帝同年,共臥起,賞爲奉軍都尉,建爲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光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耶。’光不可,乃止。”疑日磾有三子,所殺弄兒,乃長子,而賞與建其次耳。各書皆雲日磾子二人,似未詳。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拘監中,善歌爲變新聲。是時方興天地諸祠,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絃歌,所造詩爲之聲曲。而女弟李夫人得幸,產昌邑。延年由是貴爲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綬,而與上臥起,其愛幸埒韓嫣,久之,延年弟季,與中人亂。及李夫人卒後,其愛弛,上遂誅延年兄弟宗族。是後寵臣,大抵外戚之家也。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能自進。
韓嫣
韓嫣,字王孫,弓高侯頹當之孫也。武帝爲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爲太子,愈益親焉。嫣善騎射,聰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習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鄧通,始時常與上共臥起。江都王入朝,從上至上林中,天子車駕未行,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爲天子,闢從者,伏謁道旁,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爲皇太后泣,請歸國,入宿衛,比韓嫣,太后由此銜嫣,嫣時出入永巷不禁。以奸聞,皇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爲謝終不得,嫣遂死,嫣弟說亦愛幸,以軍功封案道侯,巫蠱時爲戾太子所殺。
韓嫣好彈,常以金爲丸,所失者日十有餘。長安爲之語曰:“若飢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嫣出,輒隨之,望丸之所落而拾焉。
馮子都
大將軍霍光監奴馮子都,有殊色,光愛幸之,常與計事頗浹,權傾都邑。後人爲語曰:“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光卒,顯寡居,與子都亂,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茵。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彩絲,挽顯及子都,遊戲第中。
張放
富平侯張放者,大司馬安世曾孫也。母敬武公主,鴻喜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與近臣遊宴,放以公主子,少年殊麗,性開敏,得幸上,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許嘉女,上爲放供張,賜甲第,充以乘輿服飾,號爲天子取婦。皇后嫁女,大官私官,並供其第,兩宮使者,冠蓋不絕,賞賜以千萬數,放爲侍中中郎將。監平樂屯兵,置幕府,儀比將軍,與上臥起,寵愛殊絕。常從爲微行,出遊,北至甘泉,南至長楊五柞,鬥雞走馬長安中,積數年。是時上諸舅,皆害其寵,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動作不節,甚銜放。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以災異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請免歸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爲北地都尉。數月復徵入侍中,太后以放爲言,出爲天水屬國都尉,永始元延間,比年日蝕,故久不還放,璽書勞問不絕。居歲餘,徵放歸第視母。公主疾數月,主有瘳,出放爲河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因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後復徵爲侍中、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歲餘丞相方進復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賜錢五百萬,遺就國。數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董賢
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父恭爲御史,任賢爲太子舍人。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爲郎。二歲餘傳漏在殿下,爲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識而問之曰:“是舍人董賢邪。”因引上與語,拜爲黃門郎,繇是始幸。問及其父爲雲中侯,即日徵爲霸陵令,遷光祿大夫。賢寵愛日甚,爲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御左右,旬月間賞賜累鉅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遍籍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其恩至此。
賢亦性柔和便辟,善爲媚以自固,每賜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視醫藥。上以賢難歸,詔令賢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賢廬,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賢女弟以爲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舍爲椒風以配椒房雲。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賞賜昭儀及賢妻亦各千萬數,遷賢父爲少府,賜爵關內侯,食邑,復徙爲衛尉。又以賢妻父爲將作大匠,弟爲執金吾,詔將作大匠爲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極技巧,柱檻衣以綈錦,下至賢家僮僕,皆受上賜。及武庫禁兵上方珍瑤,其選物上第,盡在董氏,而乘輿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祕器,珠襦玉柙,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爲賢起冢瑩義陵旁,內爲便房剛柏題湊,外爲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罳甚盛。
上欲侯賢而未有緣,會待詔孫寵息夫躬等,告東平王雲後謁祠祀咒詛,下有司治仗其辜。上於是令躬寵爲因賢告東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詔,封賢爲高安侯,躬宜陵侯,食邑各千戶,頃之復益封賢二千戶。丞相王嘉內疑東平事冤,甚惡躬等,數諫爭,以賢爲亂國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獄。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兩家先貴。傅太后從弟喜,先爲大司馬輔政數諫,失太后旨,免官。上舅丁明代爲大司馬,亦任職,頗害賢寵。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憐之,上浸重賢,欲極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冊免明曰:“前東平王雲貪慾上位,祠祭祝詛,雲後舅伍宏以醫待詔,與校祕書郎楊閎結謀反逆,禍甚迫切,賴宗廟神靈,董賢等以聞,鹹伏其辜。將軍從弟侍中奉車都尉吳族父左曹屯騎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諸侯王后親。而宣除用丹爲御屬,吳與宏交通厚善,數稱薦宏,宏以附吳興其噁心,因醫技進,幾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將軍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義,折消未萌,又不深疾雲宏之惡,而懷非君上,阿爲宣吳,反痛恨雲等,揚言爲羣下所冤。又親見言伍宏善醫,死可惜也。賢等獲封極幸,嫉妒忠良,非毀有功。嗚呼!傷哉,蓋君親無將,將而誅之。是以季友鴆叔牙,春秋賢之。趙盾不討賊,謂之弒君。朕閔將軍陷於重刑,故以書飭,將軍遂非不改,復與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將軍請獄治,朕惟噬膚之恩未忍,其上驃騎將軍印綬,罷歸就第。”遂以代明爲大司馬衛將軍。冊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公,以爲漢輔。往悉爾心,統闢元戎,折衝綏遠,匡正庶事,允執其中,天下之衆,受制於朕。以將爲命,以兵爲威,可不慎歟。”
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爲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爲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單于來朝,宴,見羣臣在前,單于怪賢年少以問譚上令,譚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朝得賢臣。初丞相孔光爲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爲御史事光,及賢爲大司馬,與光併爲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賢歸,上聞之喜,拜光兩兄子爲大夫常侍,賢繇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哀帝爲太子時爲庶子得幸,及即位,爲侍中騎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舊恩親近去疾,復進其弟閎爲中常侍。閎妻父蕭鹹,前將軍望之子也,久爲郡守,病免爲中郎將,兄弟並列。賢父恭慕之,欲與結婚姻,閎爲賢弟駙馬都尉寬信求鹹女爲婦,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爲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鹹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鹹自廉薄之意。恭嘆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爲人所畏如是!”意不說。
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王閎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因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後不得復侍宴。
賢第新成功堅,其外大門無故自壞,賢心惡之。後數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旨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門中,賢不知所爲,詣闕免冠徒跣謝。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間者以來,陰陽不調,災害並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輔也。高安侯賢,未更事理,爲大司馬,不合衆心,非所以折衝綏遠也。”其收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莽復諷大司徒光奏賢:“質性巧佞,翼奸以獲封侯,父子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賜,治第宅,造冢壙,放效無極,不異王制,費以萬萬計。國家爲空虛,父子驕蹇,至不爲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着,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等不悔過,乃復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着金銀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無以加。恭等幸得免於誅,不宜在中土,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爲官者皆免。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鉅鹿。”長安中小民歡譁,鄉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
賢既見發裸診其屍,因埋獄中,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服,收賢屍葬之。王莽聞之大怒,以他罪擊殺詡。詡子浮,建武中貴顯,至大司馬司空封侯,而王閎、王莽時爲牧守,所居見紀。莽敗乃去官。世祖下詔,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閭。閎修善謹敕,兵起吏民獨不爭其頭。”今以閎子補吏,至墨綬卒官,蕭鹹外孫雲。
又
哀帝尚淫奢,多進諂佞幸愛之臣,競以妝飾妖麗,巧言取容。董賢以霧綃單衣,飄若蟬翼,帝入燕息之房,命聖卿易輕衣小袖,不用奢帶修裙,故使宛轉便易也。宮人皆效其斷袖,又曰割袖,恐驚其眠。
秦宮
秦宮者,漢大將軍梁冀之嬖奴也。宮年少,而兼有龍陽文信之賢,冀與妻孫受爭幸之。李長吉爲詩云:“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帶紅。樓頭曲宴仙人語,帳底吹笙香霧濃。人間酒暖春茫茫,花枝入簾白日長。飛窗複道傳籌飲,午夜銅盤膩燭黃。禿衿小袖調鸚鵡,紫繡麻霞蹯哮虎。折桂銷金待曉筵,白鹿青蘇半夜煮。桐英永巷騎新馬,內屋涼屏生色畫。開門爛用水衡錢,捲起黃河向身瀉。皇天厄運猶繒裂,秦宮一生花底活。鸞昆奪得不還人,醉睡氍毹滿堂月。”
按:冀妻孫壽,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色美而善爲妖態,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以爲媚惑。壽性鉗忌,能制御,冀甚寵憚之。
初父商,獻美人支通期於順帝,通期有微過,帝以歸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盜還通期。會商薨,冀行服於城西,私與之居。壽伺冀出,多從蒼頭,篡取通期歸,截髮割面,笞掠之,欲上書告其事,冀大恐,頓首請於壽母,壽亦不得已而止。冀嬖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壽見宮,輒屏御者,託以言事,因與私焉,宮內外兼寵,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拜之,冀大起第舍,而壽亦對街爲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時人謂之木妖。
孔桂
孔桂,性便妍,曉博奕蹹鞠,魏祖愛之,在左右出入隨從。桂察太祖意歡樂,因言次,曲有所陳,事多見從,數得賞賜,又多饋遺,桂因此服食侯王。太祖既愛桂,五官將及諸侯,亦皆親之,見《魏志》。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寵愛之。寢止恆同,嘗與帝戲賭衣服,有不獲,輒入御帳服之徑出,其見親寵類如此。
周小史
晉張翰《周小史》詩曰:“翩翩周生,婉孌幼童,年有十五,如日在東。香膚朱澤,素質參紅。團轉圓頤,菡萏芙蓉。爾形既淑,爾服亦鮮。輕車隨風,飛霧流煙。轉側綺磨,顧盼便娟。和顏善笑,美口善言。”
梁劉遵《繁華》詩云:
可憐周小童,微笑摘蘭叢。
鮮膚勝粉白,齶臉若桃紅。
挾彈雕陵下,垂鉤蓮葉東。
腕動飄香麝,衣輕任好風。
幸承拂枕選,侍奉華堂中。
本知傷輕薄,含詞羞自通。
剪袖恩雖重,殘桃愛未終。
蛾眉詎須疾,新妝近入宮。
所謂周小童者,意即周小史。古有其人,擅美名如子都、宋朝者,而詩人競詠之耳。
任懷仁
晉升平元年,任懷仁年十三,爲臺書佐鄉里。有王祖爲令史,恆寵之,懷仁已十五六矣,頗有異意。祖銜恨,至嘉興,殺懷仁,以棺殯埋于徐祚家田頭。祚後宿息日,忽見有鬼至,朝中暮三時食,輒分以祭之,呼雲:“田頭鬼來就我食。”至瞑眠亦云:“來伴我宿。”如此積時,後夜忽見形雲:“我家明日當除服作祭,祭甚豐厚,君可隨去。”祚雲:“我生人不當相見。”鬼雲:“我自隱君形。”祚便隨鬼去。計行食頃,便到其家,家大有客。鬼將祚上靈座大食,食盡,閤家號泣,不能自勝,謂其兒還,見王祖來,便曰:“此是殺我,人猶畏之,何況於鬼?”便走出,祚即形露,家中大驚。具問祚,因敘本末,隨祚迎喪,既去,鬼便斷絕。
慕容衝
初,秦主符堅之滅燕,衝姊爲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寵冠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宮人莫進。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鹹懼爲亂,王猛切諫,堅乃出衝長安。又謠曰:“鳳凰鳳凰止阿房。”堅以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乃植桐竹數十萬於阿房城以待之。衝後爲寇,止阿房軍馬,堅使使遺衝錦袍一領,稱詔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朕於卿恩分如何?一朝忽爲此變。”衝命詹事答之,亦稱:“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璽,當寬貸符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施,獨美於前。”堅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使此虜敢至於此!”
鄭櫻桃
鄭櫻桃者,襄國優童也,豔而善淫。石虎爲將軍,絕嬖之,以櫻桃譖殺其妻某氏。後娶某氏,復以櫻桃譖殺之。唐李頎有《鄭櫻桃歌》,誤以爲婦人,且不得其實,第取其辭耳。歌曰:“石季龍,僭天祿,擅豪雄。美人姓鄭名櫻桃,櫻桃美顏香且澤,娥娥侍寢專宮掖。後庭卷衣三萬人,翠眉清鏡不得親。官軍女騎一千疋,繁花照耀漳河春。織成花映紅輪巾,紅旗掣曳滷薄新。鳴鼙走馬接飛鳥,銅馱琴瑟隨去塵。鳳陽重門如意館,百尺金梯倚銀漢。自言富貴不可量,女爲公主男爲王。赤花雙簟珊瑚牀,盤龍斗帳琥珀光。淫昏僞位神所惡,滅不香陵終不悟。鄴城蒼蒼白露微,世事翻覆黃雲飛。”
丁期
丁期,婉孌有容採,桓玄寵嬖之。朝賢論事,賓客聚集,恆在背後坐。食畢,便回盤與之。期雖被寵,而謹約不敢爲非。玄臨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王確
王僧達爲吳郡太守,族子確,少美姿容,僧達與之私款甚暱。確叔父休,永嘉太守,當將確之郡,僧達欲逼留之,確知其意,避不往。僧達潛於所往後,作大坑,欲誘確來別,殺埋之。從弟僧虔知其謀,禁訶乃止。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麗,善姿首。初襲父封都鄉侯,爲太子舍人,累遷郢州刺使。韶昔爲幼童,庾開府信愛之,有斷袖之歡。衣食所資,皆信所給。遇客,韶亦爲信侍酒,後爲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經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別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徑上韶牀,已復踐蹋餚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容,大異疇昔。”賓客滿座,韶甚慚恥。
陳子高
陳子高,會稽山陰人也。世微賤,業織履爲生。侯景亂,子高從父寓都下,是時子高年十六,尚總角,容貌豔麗,纖妍潔白如美婦人。螓首膏發,自然蛾眉,見者靡不嘖嘖。即亂卒揮白刃縱橫間,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數矣。
陳司空霸,先時平景亂,其從子茜,以將軍出鎮吳興。子高於淮渚,附部伍寄載求還鄉,茜見而大驚,問曰:“若不欲富貴乎?盍從我?”子高許諾,子高本名蠻子,茜嫌其俗改名之。茜器頗偉,既愛幸,子高不勝,齧被,被盡裂。茜欲且止,曰:“得無創鉅汝邪?”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愛?”茜愈益愛憐之。
子高膚理色澤,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騎射,上下若風。性恭謹,恆執佩身刀,及侍酒炙。茜性急,有所恚,目若虓虎,焰焰欲啖人,見子高則立解。子高亦曲意傅會,得其歡。茜常爲詩贈之曰:“昔聞周小史,今歌白下童。玉塵手不別,羊車市若空。誰愁兩雄並,金貂應讓儂。”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審爾,當冊汝爲後,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頭曰:“古有女主,當亦有男後。明公果垂異恩,奴亦何辭作吳孟子邪?”茜大笑,日與狎,未嘗離左右。既漸長,子高之具尤偉。茜嘗拊而笑曰:“吾爲大將,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對曰:“政慮粉陣饒孫吳,非奴鐵纏梢,王江州不免落坑塹耳。”其善酬接若此。茜夢騎馬登山,路危欲墮,子高推捧而升。將任用之,亦願爲將,乃配以寶刀,備心腹。
王大司馬僧辨,下京師,功爲天下第一,陳司空次之。僧辨留守石頭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結廉藺之分,且爲第三子頠約娶司空女,頠有才貌,嘗入謝,司空女從窗隙窺之,感想形於夢寐。謂其侍婢曰:“世寧有勝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見吳興東閣日直陳某,且數倍王郎子。”蓋是時茜解部,佐司空在鎮。女果見而悅之,喚欲與通。子高初懼罪謝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絕愛子高,嘗盜其母閣中珠寶與之,價值萬計。又題一詩於團扇,畫比翼鳥其上以遺子高曰:
人道團扇如圓月,儂道圓月不長圓。
願得炎州無霜色,出入歡袖千百年。
事漸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巳。
會王僧辨有母喪,未及爲頠禮娶,子高常恃寵,凌其侶,因竊團扇與頠,且告之故,頠仇恨以語僧辨,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謂僧辨之見圖也。遂發兵襲僧辨,並其子縊殺之。茜率子高實爲軍鋒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入。茜知之,仍領子高之鎮,女以念極結氣死。司空爲武帝,崩後,茜以猶子,入嗣大統。子高爲右衛將軍散騎常侍,以功封文招縣子。廢帝時,坐誣謀反誅,人以爲隱報焉。
張浪狗
唐僖宗,寵內園小兒張浪狗。一日以無馬告,因密與百金,俾自買之。浪狗求得馬,置宣徽南院中。帝因獨行往觀,繞馬左右,連稱好馬。其馬未調,忽爾騰躍,踏帝左脅,遂昏倒。浪狗驚惶以銀盂注尿灌之,良久方蘇。僞稱氣疾,竟以大漸。
王承休
蜀後主王衍時,宦官王承休,以優笑狎暱見寵。有美色,恆侍少主寢息,久而專房。承休多以邪僻奸穢之事媚其主,主愈寵之。承休娶妻嚴氏,亦嬖於後主,與韓昭爲刎頸交,所謀皆互相表裏。承休一日請從諸軍,揀選驍勇數千,號龍武軍,自爲統帥,特加衣糧。因乞秦州節度使,且雲:“願與陛下於秦州採掇美麗。”上從之,以此決幸秦之計,中外切諫不從。及車駕至漢州,而魏兵已圍鳳州,羽書飛報少主,猶使臣下設計,沮其東行曰:“朕恰要親看相殺。”已聞諸將棄城走,乃倉皇遁還。王承休擁麾下之師,及婦女孩幼萬餘口,金銀繒幣,於西番買路歸蜀,沿路被掠。迨至蜀,存者百餘人,魏主破蜀,斬之。
王祭酒
相傳南京,舊有王祭酒,嘗私一監生。其人忽夢鱣出胯下以語人,人因爲謔語曰:
其人一夢甚蹺蹊,黃鱣鑽臀事可疑。
想是翰林王學士,夜深來訪舊相知。
兵子
一市兒,慕兵子色,而無地與狎。兵子夜司直通州倉,凡司直出入門者,必籍記之甚嚴。市兒因代未到者名,入與狎。其夜月明,復有一美者玩月,市兒語兵子曰:“吾姑往調之。”兵子曰:“可。”美者大怒,蓋百夫長胤子也,喧鬥不已,市兒遂毆美者死,棄屍井中。兵子曰:“君爲我至,義不可忘,我當代君死,君可應我名出矣。但囹圄中,願相顧也。”市兒遂出,而兵子自稱殺人坐死,兵子囚囹圄二年,食皆自市兒所饋,後忽不繼。招之,又不至,恚恨久之,訴於司刑者。司刑乃出兵子,入市兒,逾年行刑,兵子復曰:“渠雖負義,非我初心,我終不令渠死,我獨生耳!”亦觸木死屍傍。
車梁
陝西車御史梁,按部某州,見拽轎小童,愛之。至州,令易門子,吏目以無應,車曰:“如途中拽轎小童亦可。”吏曰:“小童乃遞運所夫。”驛丞喻其意,進言曰:“小童曾供役上官。”竟以易之,強景明戲作《拽轎行》雲:“拽轎拽轎,被狡童兮大人要。”末雲:“可惜吏目卻不曉,好個驛臣到知道。”
梁生
梁生,東粵小吏也,所嬖狡重,爲邑長俞華麓所奪。俞每出,童乘馬隨之。梁憤甚,乃挾利刃,俟童於路,脅之。使下,遂挾以西竄。俞抵衙,問童何在,左右以馬不進對。久之徒馬耳,俞怒甚,左右亦驚疑。詢諸途人,言梁生也,而梁生家雲:“實未歸。”有司承命旨,索之不獲,乃梏其父,而懸重賞購生。生居西粵歲餘,聞俞遷去乃歸。有司以俞漁獵外色已甚,頗不直之,以故釋生父,而縱生不問,生與童相好如初。
萬生
龍子猶《萬生傳》雲:“萬生者,楚黃之諸生也。”所善鄭生曰孟哥,始遇鄭於觀優處,垂髻也,未同而言應,進以雪梨不卻。萬喜甚,期明日更會於此,將深挑之,而鄭不果來,訪其耗,則已奉父命從學中州矣,惘然者久之。凡歲餘復遇諸途,則風霜盈面,殊不似故吾,萬心憐乃更甚,數從周旋,遂締密好,邑少年以爲是鬼子者,而亦孌童耶。欲相與謫鄭以恥萬生,萬不顧也,匿鄭他所飲食焉。久之,鄭色澤如故。稍行都市中,前邑少年更相與誇鄭生美,爭調之,鄭亦不顧。蓋萬與鄭出入比目者數年,而鄭齒長矣。萬固貧士,而鄭尤貧。萬乃爲鄭擇婚,且分割其舍三之一舍之,而迎其父母養焉。萬行則鄭從,若愛弟。行遠則鄭爲經理家事,若干僕,病則侍湯藥若孝子。齋中設別榻,十日而五宿。兩家之人,皆以爲固然,不之訝。叩其門,登其堂,亦復忘其爲兩家者,子猶曰:“天下之人之於情,有如萬鄭二生者乎?或言鄭生庸庸耳,非有安陵龍陽之資,而承繡被金丸之嬖,萬生誤矣。雖然,使安陵龍陽而後嬖,是以色升耳,烏乎情?且夫顏如桃李,亦安能久而不萎者哉?萬惑日者言,法當客死,乃預囑其內戚田公子皮,其友楊也萬,一如日者言:‘二君爲政,必令我與鄭同穴。’籲!情疾若此,雖有美百倍,吾知萬生亦不與易矣。鄭生恂恂寡言,絕與浮薄子不類,而軀殊渺小,或稱之,才得六十斤,亦異人也。”
張幼文
張幼文與張千仞俱世家子,幼文美如好女,弱不勝衣,而尤善修飾。經坐處,如荀令之留香也。千仞與之交甚密,出入比目。及院試發案,二人連名,人鹹異之。既娶,歡好無倦。而婦人之不端者,見幼文無不狂惑失志,百計求合,幼文竟以是犯血癥。千仞日侍湯藥,衣不解帶。疾革,目視千仞不能言,千仞曰:“吾當終身無外交,以此報汝,如違誓,亦效汝死法。”幼文點頭,含淚而逝,時年未二十也。千仞哀毀,過於伉儷。久之千仞復與朱生者爲密約,半載亦犯血癥。千仞之伯父伯起,臥園中,夜半忽夢承塵豁開,幼文立於上,伯起招之使下,幼文答曰:“吾不下矣,只待八大來同行耳。”千仞八房居長,故小名“八大”也。又曰:“欲得《金剛經》,煩楷書見慰。”語畢忽不見,而叩門聲甚急,伯起驚覺,則千仞家報凶信者也。誓亦靈矣哉!伯起爲作小傳,並寫《金剛經》數部焚之。
伯起,亦好外。聞有美少年,必多方招至,撫摩周恤,無所不至。年八十餘,猶健。或問:“先生多外事,何得不少損精神?”伯起嘆曰:“吾於此道,心經費得多,賢經費得少,故不致病。”有倪生者,尤伯起所歡。親教之歌,便演所自編諸劇。及冠,爲之娶妻,而倪容驟減。伯起爲吳語謔之雲:
個樣新郎忒煞■,看看面上肉無多。
思量家公真難做,不如依舊做家婆。
時傳以爲笑。
全氏子 張氏子
蘇州山塘全大用,爲象山尉,有贅婿江漢,年弱冠,風儀修美,遂與五郎神遇,綢繆嬿婉,情同伉儷,其室人竟不敢與夫同宿。江郎病瘠日甚,全氏設茶筵宴之,終不能絕。後遇異人,飛符禳除乃已。萬曆丙午年事。
又蘇城查家橋店人張二子,年十六,白皙美風儀,一日遇五郎見形其家,誘與爲歡,大設珍餚,多諸異味。白晝命刀手置燒鰻數器,酣飲歡呼,倏忽往來,略無嫌忌,後忽欲召爲小婿,限甚促,父母哀之不許。尋二日,子死矣。
朱凌溪
寶應朱凌溪,爲陝西提學時,較文至涇陽,與一士有龍陽之好。瀕歸,朱贈以詩云:
欲發不發花滿枝,欲行不行有所思。
我之所思在涇渚,春風隔樹飛黃鸝。
某督學
吾鄉一先達(諱其名),督學閩中。閩尚男色,少年俱修澤自喜。此公閱名時,視少俊者暗記之。不論文藝,悉加作養,以此得謗。罷官之時,送者日數百人,皆髫年美俊,如一班玉筍,相隨數日,依依不捨。歸鄉不咎失官,而舉此夸人,以爲千古盛事。
呂子敬秀才
吉安呂子敬秀才,嬖一美男韋國秀。國秀死,呂哭之慟,遂至迷惘,浪遊棄業。先是,寧藩廢宮有百花臺,呂遊其地,見一人美益甚,非韋可及,因泣下沾襟。是人問故,對曰:“傾國,傷我故人耳。”是人曰:“君倘不棄陋劣,以故情親新人,新即故耳。”呂喜過望,遂與相狎。問其裏族,久之,始曰:“君無訝,我北人也。我即世所稱善歌汪度,始家吳門,不意爲寧殿下所嬖,專席傾宮。亡何,爲婁妃以妒鴆殺我,埋屍百花臺下,幽靈不昧,得遊人間,見子多情,故不嫌自薦。君之所思韋郎,我亦知之,今在蒲城縣南,仙霞嶺五通神廟中。五通所畏者天師,倘得符構之,便可相見。”呂以求天師,治以符咒。三日,韋果來曰:“五通以我有貌,強奪我去,我思君未忘,但無繇得脫耳。今幸重歡,又得汪郎與偕,皆天緣所假。”呂遂買舟挾二男,棄家遊江以南,數歲不歸,後人常見之,或見或隱,猶是三人云。
俞大夫
俞大夫華麗,有好外癖。嘗擬作疏奏上帝,欲使童子後庭誕育,可廢婦人。其爲孝廉時,悅一豪貴家歌兒,與其主無生平,不欲令知。每侵晨,匿一廁中,俟其出。後主人稍覺,乃邀與歡焉。爲留三日,主人曰:“不須傾蓋之歡,竟成如蘭之臭。”俞曰:“恨如蘭之臭,從廁中來耳。”
牧童
滄州近海處,有牧童,年十四五。雖農家子,頗白皙。一日陂畔午睡醒,覺背上似負一物,然視之無形,捫之無質,問之亦無聲,怖而返。以告父母,無如之何。數日後,漸似擁抱,漸似撫摩,繼而漸似夢魔,遂爲所污。自是狎媟無時,而無形無質無聲,則仍如故。時或得錢物果餌,亦不甚多。鄰塾師語其父曰:“此恐是狐,宜藏獵犬,俟聞媚聲時,排闥嗾攫之。”父如所教,狐叫然破窗出,在屋上跳躑,罵童負心。墊師呼與語曰:“君幻化通靈,定知世事,夫男女相悅,感以情也,然朝盟同穴,久過別船者,尚不知其幾。至若孌童,本非女質,抱衾薦枕,不過以色爲市耳,當其傅粉薰香,含嬌流盼,纏頭萬錦,回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資盡,貴者權移,或掉臂長辭,或倒戈反噬,翻雲覆雨,自古皆然。王韶之於庾信,慕容衝之於符堅,載在史冊,其尤著者也。其所施者如彼,其所報者尚如此。然則與此輩論交,如摶沙作飯矣。況君所贈,曾不及五陵豪貴之萬一,而欲此童心堅金石,不亦僞乎?”語訖,寂然良久,忽問頓足曰:“先生休矣!吾今乃始知吾癡。”浩嘆數聲而去。
女有淫具
某先達當訪友之北峯,夏夜散步村外,不覺稍遠,聞秋田中有呻吟聲,尋聲往視,乃一童子裸體臥。詢其所苦,言:“薄暮過此,遇垂髫豔女,招與語。悅其韶秀,就與調謔。女言父母皆外出,邀到家小坐,引至秫葉深處,有屋三楹,闃無一人。女闔其戶,出瓜果,共食。笑言既洽,弛以登榻,比擁之就枕,則女忽變形爲男子,狀貌猙獰,橫施強暴,怖不敢拒,竟受其污,蹂躪楚毒,至於暈絕。久而漸蘇,則身臥荒煙蔓草間,並室戶失所在矣。”蓋魅悅此童之色,幻女形以誘之也。見利而趨,反爲利餌,其自及也宜矣。
某巨室
雜說稱孌童始黃帝,殆出依託。比頑童始見《商書》,然出梅賾僞古文,亦不足據。《逸周書》稱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禮》有不男之訟,注謂天閹不能御女者。然自古至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訟者。經文簡質,疑其亦指此事也。凡女子淫佚,發乎情欲之自然。孌童則本無是心,皆幼而受紿,或勢劫利誘耳。相傳某巨室,喜狎狡僮。而患其或愧拒,乃多買端麗小兒,未過十歲者,與諸童媟戲時,使執燭侍側,種種淫狀,久而見慣,視若當然。過三數年,稍長可御,皆順流之舟矣。有所供養僧規之曰:“此事世所恆有,不能禁檀越不爲。然因其自願,譬諸挾妓,其過尚輕。若處心積慮,鑿赤子之天真,則恐幹神怒。”某不能從,後卒罹禍。夫術取者造物所忌,況此事而以術取哉。
東鄉太歲
里胥宋某,所謂東鄉太歲者也。愛鄰童秀麗,百計誘與狎。爲童父所覺,迫童自縊。其事隱密,竟無人知。一夕夢被拘至冥府,云爲童所訴,宋辨曰:“本出相憐,無相害意,死由爾父,實出不虞。”童言:“爾不相誘,我何緣受淫?我不受淫,何緣得死?推原禍本,非爾其誰?”宋又辨曰:“誘雖由我,從則由爾。回眸一笑,縱體相就者誰乎?本未強幹,理難歸過。”冥官怒叱曰:“稚子無知,陷爾機阱,餌魚充饌,乃反罪魚耶!”拍案一呼,悚然驚寤。後官以賄敗,宋名麗案中,禍且不測,自知業報,因以夢備告所親。逮及獄成,乃僅擬城旦,竊謂夢境無憑也。比三載釋歸,則鄰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婦獨居,餌以重幣,已見金夫不有躬矣。宋畏人多言,竟慚而自縊。然則前之倖免,豈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隨形哉!
龍淫佃戶
河間馬氏家,一佃戶年近六旬。獨行遇雨,雷電晦冥,有龍探爪,按其笠。以爲當受天誅,悸而踣。覺龍碎裂其褲,以爲褫衣而後施刑也。不意龍挨轉其背,據地淫之。稍轉側縮避,輒怒吼磨牙其頂。懼爲吞噬,伏不敢動。移一二刻,始霹靂一聲去。呻吟塍上,腥涎滿身。幸其子持蓑來迎,乃負以返。初尚諱匿,既而創甚,求醫藥,始道其實。耘苗之候,饁婦衆矣,乃狎一男子;牧豎亦衆矣,乃狎一衰翁,此亦不可以理解者。
潘叟
潘園叟,年六十餘矣,與客作數人同屋寢。忽問其啞啞作顫聲,又呢呢作媚語,呼之不應。一夕燈未盡,見其布衾蠕蠕掀簸,如有人交接者,問之亦不言。既而白晝或忽趨僻處,或無故閉門。怪而覘之,輒有瓦石飛擊,人方知其爲魅所據,久之不能自諱,言:“初見一少年,至園中,似曾相識而不能記憶。邀之坐,問所自來。少年言:‘有一事告君,祈君勿拒。君四世前與我爲密友,後忽藉胥魁勢豪奪我田,我訴官反遭笞,鬱結以死。訴於冥官,主者以契交隙末,當以歡喜解冤,判君爲我婦二十年。不意我以業重,遽墮狐身,尚有四年未了。比我煉形成道,君已再入輪迴,轉生今世。前因難昧,舊債雖消,夙命牽纏,遇於此地,業緣湊合,不能待君再墮女身。便乞相償,完此因果。’我方駭怪,彼遽噓我以氣,惘惘然如醉如夢。已受其污,自是日必一兩至。去後亦自悔恨,然來時又帖然意肯,竟自忘爲老翁,不知其何以故也。一夜初聞狎呢聲,漸聞呻吟聲,漸聞悄悄乞緩聲,漸聞切切求免聲。至雞鳴後,乃噭然失聲。突樑上大笑曰:‘此足抵此三十矣!’自是遂不至,後葺治草屋,見樑上所畫圈,十圈爲一行,數之得一千四百四十,正合四年之日數。乃知爲所記淫籌。計其來去,不滿四年,殆以一度抵一日矣。”或曰:是狐欲媚此叟,故造斯言。然狐之媚人,悅其色攝其精耳。雞皮鶴髮,有何色之可悅?有何精之可攝?其非相媚也明甚。且以扶杖之年,講分桃之好,逆來順受,亦太不情。其爲身異性存,夙根未泯,自然相就,如磁引針明甚。狐之所云,殆非虛語。然則怨毒糾結,變端百出,至三生之後而未已,亦慎勿造因哉!
木工子
登萊間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麗。課之讀書,亦頗慧。一日自鄉墊獨歸,遇道士對之誦咒,即惘惘不自主,隨之俱行。至山坳一草菴,四無居人,道士引入室,復相對誦咒。心頓明瞭,然口噤不能聲,四肢緩嚲不能舉。又誦咒,衣皆自脫。道士掖伏榻上,撫摩偎倚,調以媟詞,方露體近之,忽蹶然卻坐曰:“修道二百餘年,乃爲此狡童敗乎?”沉思良久,復偃臥其側,周身玩視,慨然曰:“如此佳兒,千載難遇,縱敗吾道,不過再煉氣二百年,亦何足惜!”奮身相逼,勢已萬萬無免理,間不容髮之際,又掉頭自語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雞,俄繞屋旋行如轉磨,突抽壁上短劍,自刺其臂,血如湧泉,欹倚呻吟。約一食頃,擲劍呼此子曰:“爾幾敗,吾亦幾敗,今幸俱免矣!”更對之誦咒,此子覺,如解束縛,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門外,指以歸路,口吐火焰,自焚草菴,轉瞬已失所在,不知其爲妖爲仙也。餘謂妖魅縱淫,斷無顧慮。此殆谷飲巖棲多年胎息,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厚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馬懸崖耳。老子稱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若已見已亂,則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於慾海橫流,勢不能遏,竟毅然一決,以楚毒斷絕愛根,可謂地獄劫中證天堂果矣!其轉念可師,其前事可勿論也。
法外縱淫
河南一巨室,宦成歸裏,年六十餘矣,強健如少壯,恆蓄幼妾三四人。至二十歲,則治奩具而嫁之,皆宛然完璧。娶者多陰頌其德,人亦多樂以女鬻之。然在其家時,枕衾狎暱與常人同。或以爲但取紅鉛供藥餌,或以爲徒悅耳目,實老不能男,莫知其審也。後其家婢媼私泄之,實使女而男淫耳。有老友密叩虛實,殊不自諱。曰:“吾血氣尚盛,不能絕嗜慾,御女猶可以生子,實懼爲身後累;欲漁男色,又懼艾豭之事,爲子孫羞,是以出此間道也。”
兩叟
吉木薩(烏魯木齊所屬也)屯兵張鳴鳳調守卡倫(軍營瞭望之名),與一菜園近。灌園叟年六十餘,每遇風雨,輒借宿於卡倫。一夕,鳴鳳醉以酒而淫之。叟醒大恚,控於營弁。驗所創尚未平,申上官,除鳴鳳糧。時鳴鳳年甫二十,衆以爲必無此理,或疑叟或曾竊污鳴鳳,故此相報。然覆鞫兩造,皆不承,鹹雲怪事。有官奴玉保曰:“是固有之,不爲怪也!曩牧馬南山,爲射雉者驚,馬逸,懼遭責罰,入深山追覓,倉皇失道,愈轉愈迷。經一晝夜,不得出。遙見林內屋角,急往投之,又慮是盜巢,或見戕害,且伏草間覘情狀。良久,有二老翁攜手笑語,出坐盤石上,擁抱偎倚,意殊褻狎。俄左一翁牽右一翁伏石畔,姿爲淫媟。我方以窺見陰私,懼殺我滅口,惴惴蜷縮,不敢動。乃彼望見我,了無愧怍,共呼使出,詢問何來,取二餅與食,指歸路曰:‘從某處見某樹,轉至某處,見深澗,沿之行,一日可至家。’又指最高一峯曰:‘此是正南,迷即望此,知方向。’又曰:“空山無草,汝馬已飢而自歸,此間熊與狼至多,勿再來也。”比歸家,馬果先返。今張鳴鳳愛六十之叟,非此老翁類乎?惟二翁不知何許人,遁跡深山,似亦修道之士,何以所爲乃如此?”因樹屋書影,記仙人馬繡頭事,稱其比及頑童,雲中有真陰可採,是容成術,非但御女,兼亦御男。然採及老翁,有何裨益?而修煉果有此法,亦邪師外道而已,上真定無此也。
兩寵僮
一士夫位已顯矣,不近女色,專幸狡重。有最寵者病,親侍湯藥,衣不解帶。及僮病不起,誓不再近男女。僮猶未之信,解所佩刀割其勢,爲家人所持不果。又一大夫有寵僮死,殯殮之厚,過於子弟。七七大作佛事以資冥福,爲文祭奠,哀毀過情。噫!外寵之好,漢哀幾於禪位,符主竟成敵國,季龍爲之殺妻,僧達遂將坑侄。然色衰寵弛,則罪及餘桃,此龍陽君所以有前魚之泣也。若二君者,情則篤矣,安能免顛倒悖謬之譏乎?然以此篤摯之情,移之君則忠,移之親則孝,移之兄弟則友,移之妻則義,移之友則生死交。豈不爲人倫之芳軌歟?奈何溺而不悟也。悲夫!
琴書
琴書姓胡氏,本名士賢,淮人,少失恃。父老而窮,傭於人。士賢寄食於舅氏,舅亦生計拙,薪水不能支。士賢乃擇主覓食,適章子客淮南郡守署,購小奚給使令,有介紹士賢來者,章子一見悅焉。士賢貌不逮中人,顧恂恂然如不勝衣,狀殊可憐,發多而長,體雖癯不足掩骨。章子默然喜曰:“吾寂處,此一物足消我憂矣。”問其年,甫弱冠,問其值,歲四金。章子勉力許之。更名曰琴書。琴書在儕伍中,少而柔,羣思染指焉,以言挑之,佯不解,終不答。不逞者,思強魚肉之,輒手擊而去。主人微伺焉,謂其介,未敢犯,恐遭伊拒爲恥。追隨數月矣,同起居一室中,惟心憐之,恆爲之下帷覆被,以將其愛。琴書防外侮,自扞甚嚴,雖暑夜不解褲而寢。一夕,月色入室,光照四壁,琴書下帷熟睡,體與月映,玉潤瑩然。章子自外入,見之不勝情,微撫之。琴書自夢中驚躍,章即抱持之,接以脣,咂咂有聲。琴書正色曰:“相公,何爲者?請自重,無爲旁人窺。琴書何足惜,得不爲相公聲名累乎?”章子跽而請曰:“自子來,吾即有心憐子久矣,今發乎情,子忍漠然相抑耶?”琴書曰:“人非草木,豈竟無知,自某侍左右,相公未嘗以疾言遽色加我,豈真我善事主人,不遭譴責哉!特相公姑息含容之耳。且某有時無禮,語不遜,相公若不聞,平日加惠於琴書者甚渥。相公家,某稔知貧素,書記之祿又薄,日用費,尋常雖一錢不輕使。顧琴書有所請,必勉強以徇,匪獨相公念琴書,琴書亦爲相公心死矣。思有以報主恩而未得當也。卑賤陋惡之軀,胡足酬德?寧敢自惜?特恐爲相公累耳!”章子曰:“子真可兒哉,聆子言,兩情默契足矣。第此中怦怦動,何以慰我調飢耶?”琴書低頭語,主人抱而接之。從此寢處在一榻,其所以固結主心曲盡綢繆者,章子不忍言,餘亦不得而知也。無何,章子之妻死,踉蹌奔喪歸,勢有不可挈以偕行者,因與約一月爲期,給之費。時郡守方入就銓部候別補,瓜時尚有待。琴書計曰:“相公待不來矣。”而琴書之父與舅,又皆不能存。琴書不獲已,委身商家。商故大猾,以貲自雄,驅策追隨,日不暇給。未幾,章至。聞琴書別有主,神魂默然,寢食交廢。或解之,章曰:“吾素知琴書此不得已而去,我負若,若不負我也。”日造新主所,訪之,不遇。遇諸塗,主人在焉,不得交一語。章遣人致殷情,琴書悽然,對使者曰:“君爲我好語相公,相公不言,某寧置之?且主人枉駕臨我,我反不一顧,天下有此禮乎?我所不得去者,迫於威也,吾必以計出,某日請無他適,以待我,此一刻千金時也。”屆時果至,耳日衆,難深言,相率往蕭寺中敘契闊。章子贈以貂領一,手記二,佩帨之屬種種,曰:“吾今與子己矣,惟締來世緣耳。睹此領與手記,庶幾念吾交頸攜手時乎?善事後人,從此永訣。”琴書嗚咽不能言,旋自解其發,且解且泣,遂拔所佩刀截一縷以贈曰:“平素相公愛吾發,今無以爲別,惟此爲父母遺,聊表吾意。相公請自愛,某此心惟天可表。雖海枯石爛,必不相負。倘得機緣,寸札相招,我立至。睹物思人,永訂後期。”言訖淚如雨下。古人云:“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誰謂男子之情異乎?章子歸,而惆悵失欠者無虛日。蓋始而戀戀,中而皇皇,終而倦倦,恆託之歌詠以見志雲。
〖注:■,矢+差。(無讀音)〗
鬱輪袍傳 唐 鄭還古 撰
王維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閒音律,妙能琵琶。遊歷諸貴之間,尤爲岐王之所眷重。時進士張九皋聲稱籍甚,客有出入於公主之門者,爲其致公主邑。司牒京兆試官,令以九皋爲解頭。維方將應舉,具其事言於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貴主之強不可力爭,吾爲子畫焉。子之舊詩清越者,可錄十篇,琵琶之新聲怨切者,可度一曲。後五日當詣此。”維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謂曰:“子以文士請謁貴主,何門可見哉?子能如吾之教乎?”維曰:“謹奉命。”岐王即出錦繡衣服,鮮華奇異,遣維衣之。仍令賚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貴主出內故攜酒樂,奉宴。”即令張筵,諸伶旅進。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立於前行。公主顧之,謂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獨奏新曲,聲調哀切,滿座動容。公主自詢曰:“此曲何名?”維起曰:“號鬱輪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至於詞學無出其右。”公主尤異之,則曰:“子有所爲文乎?”維即出獻懷中詩卷。公主覽讀,驚駭曰:“皆我素所誦習者,常謂古人佳作,乃子之爲乎。”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維風流蘊藉,語言諧戲,大爲諸貴之所欽矚。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爲解頭,誠謂國華矣。”公主乃曰:“何不遺其應舉?”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薦,義不就試。然已承貴主諭,託張九皋矣。”公主笑曰:“何預兒事,本爲他人所託。”顧謂維曰:“子誠取解,當爲子力。”維起謙謝,公主則召試官至第,遣宮婢傳教,維遂作解頭而一舉登第。
妙女傳 唐 顧非熊 撰
唐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縣,崔氏婢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見一僧,以錫杖連擊三下,驚怖而倒,便言心痛,迷亂莫知。數日稍間,而吐痢不息。及瘥,不復食,食輒嘔吐,唯餌蜀葵花及監茶。既而清瘦爽徹,顏色鮮華。方說初昏迷之際,見一人引至一處,宮殿甚嚴,悉如釋門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妙女之族。言本是題頭賴吒天王小女,爲泄天門間事,故謫墮人世已兩生矣。賴吒王姓韋名寬第,大號上尊,夫人姓李號善倫。東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稱小娘,言父與姻族,尋索至此。前所見僧,打腰上,慾女吐瀉髒中穢惡俗氣,乃得昇天。天上居處華盛,各有姻戚,及奴婢與人間不殊。所使奴名羣角,婢名金霄鳳樓。其前生有一子,名遙見,並依然相識。昨來之日,於金橋上,與兒別,賦詩惟記兩句曰:“手攀橋柱立,滴淚天河滿。”時自吟詠,悲不自勝。如此五六日,一日忽言上尊及阿母並諸天仙,及僕隸等,悉來參謝。即託靈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間,久蒙存恤,相愧無極。”其家初甚驚惶,良久乃相與問答,仙者悉憑之敘言。其上尊語,即是凡夫聲氣,善倫語,即是婦人聲,各變其語如此。或來或往,日月漸久,談諧戲謔,一如平人,每來即香氣滿室。一日,妙女吟唱,空中忽有片雲如席,雲中有笙聲,聲調清鏘。舉家仰聽,感動精神。妙女謳歌,神色自若,音韻奇妙,其曲名桑柳條。又言阿母適在雲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時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腫疾,吾代其患之。數日後,妙女果背上脅下,各染一腫,並大如杯,楚痛異常。經日,其主母見此痛苦,令求免之。妙女遂冥冥如臥,忽語令添香於鐘樓上,呼天仙懺念,其聲清亮,與西方相應。如此移時,醒寤腫消,須臾平復。
後有一婢,梁病甚困。妙女曰:“我爲爾白大郎,請兵救女。”即如睡狀,須臾卻醒,言兵已到,急令灑掃,添香淨室,遂起支分兵馬,匹配幾人,於某處撿校,幾人於疾人身上,束縛邪鬼,其婢即痊如故,言:“見兵馬形像,如壁畫神王也。”其家小女子皆見,良久乃滅。大將軍姓許名光,小將曰陳萬,每呼之驅使部位甚多,來往如風雨聲。更旬時,忽言織女欲嫁,須往看之。又睡,醒而說婚嫁禮,一如人間。言女句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備紀。
其家常令妙女繡,忽言今要暫去,請婢鳳樓代繡。如此竟日,便作鳳樓姿容,繡作巧妙,疾倍常時,而不與人言語,時時俛首笑。久之言卻回,即複本態,無鳳樓狀也。言大郎欲與僧伽和尚來看娘子,即掃室添香,煎茶代之。須臾遂至,傳語問訊,妙女忽笑曰:“大郎何爲與上人相撲?”此時舉傢俱聞牀上踏蹴聲,甚厲,良久乃去。有時言向西方飲去,回遂吐酒,竟日醉臥。一夕,言將娘子一魂,小娘子一魂,遊看去。是夕,娘子等並夢向一處,與衆人遊樂。妙女至天明,便問娘子夢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餘絕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喚我歸,久在世間,戀慕娘子,不忍捨去。”如此數日,涕泣,又言:“不合與世人往來,汝意須住,如之奈何?”便向空中辭別,詞頗鄭重,從此漸無言語。告娘子曰:“某相戀不去,既在人間,還須飲食。但與某一紅衫子着,及瀉藥。”如言與之,遂漸飲食。雖時說未來事,皆未應,不知其婢後復如何。
潘之恆曰:“此傳可續萼綠華梁玉清女仙中佳話也。”
烈女李三行 清 山陰胡天遊稚威 撰
女李三者,河南鹿邑縣人,父某業田,常以隱事與邑大豪相恨疾。豪陰謀殺之,使客佯與親,召之酒而藥以飲。遂發病,心知豪所爲。將死,女從母泣於前。某齘齒切叱曰:“何泣?若非吾子也,且吾爲人殺,幸有兒,俟壯或行能復仇。若渺孑煢稚無望也,恨終不吐矣!”女時年十餘,聞父言,晝夕憤傷,時時蓄報豪志。
更數歲益長,日誓鬼神往祝某墓,願魂魄相助。挾利刃候道上,期乘便刺豪,豪出入乘馬,從僮奴彪彪然,勢不得逞。乃丐人爲詞,屬訴有司大吏鹹遍,列於官者三年矣,一人無肯白其事者。女甚恨曰:“此曹雖貴人,實盜隸耳。徒知探金錢,取醉飽,何能爲直冤痛者乎?”遂辭其母,竟奔往京師。鹿邑到京師二千里,女孤弱無相攜挈,暮託逆旅。主人或怪其獨來,疑有他,固不納,往往伏草間。既至,將擊登聞鼓自訟,數爲吏所闌,以陳於刑部都察院,交格之,一如有司大吏在河南者。久之,會有新任令於鹿邑者,頗強直任事。女聞乃走還,令方升車出,遮前大呼,且涕且陳,伍伯棰驅不能動。令以某死歲月久,且已驗,意其未信。更詰將死時語。及奔京師狀,乃受牒。縛鞫客與豪,皆自窮服。令已論正豪罪,未即決,豪死牢戶中。豪家滋憎女甚,諦爲曾受污。有邑公子獨心知女賢,請聘之。其母與長老姆媼皆勸之行,矢不許。及母卒,殮埋,悉召家族親戚裏鄰告之曰:“吾痛父見害,楚毒幾十年,幸得雪仇,而名爲人垢。忍不早死者,傷無弟兄,終奉老母,今吾事大已,其將有以自明!”室而掩之,遂自絞也。於是豪子暮拍之笑,視其面倜猶生然,將舉刀斷之,有血激諸口類噴怒者,豪子駭僕不能動,左右亟扶負歸,亦竟得疾以死。女死康熙中,至今且五十載。歲戊午,予居長安始聞,感當世無能文章揚洗昭暴之,使家說戶唱,相爲勸勉,乃撰述其事,歌而系之曰:
大海何漫漫,千年不能移。
太山自言高,精衛銜石飛。
朝見精衛飛,暮見精衛飛。
吐血填作塸,一旦成路蹊。
豈惟成路蹊,崔嵬復崔嵬。
女面潔如玉,女身濯如脂。
十四頗有餘,十五十六時。
婀娜環春風,明月初徘徊。
門中姊與姑,鄰舍雜姥婺。
人笑女無聲,人歡女長啼。
昔昔重昔昔,歿痛不得治。
有似食大鯁,禍喉連脅臍。
阿母喚不應,步出中間閨。
女身亦非歸,女心亦非癡。
向母問阿爺,阿爺誰所屍?
昨者門前望,裂眼寧忍窺。
爺仇意妍妍,走馬東西街。
我無白揚刃,斷作雙虹霓。
磨我削葵刀,三寸久在懷。
一心願與仇,血肉相齏臠。
仇人何陸梁,挾隊健如■⑴。
前者爲飢狼,後者爲怒豺。
小雀抵黃鷂,徒恐哺作糜。
大聲呼縣官,縣官正蠪蚩。
宛轉太守府,再三中丞司。
堂皇信威嚴,隸卒森柴崖。
安知坐中間,一一梗與泥。
何由腐地骨,鬼笑回牙疑。
孤小不識事,聞人說京師。
京師多貴官,列坐省輿臺。
頭上鐵柱冠,獬廌當胸棲。
獬廌角嶽嶽,多望能矜哀。
局我頭上發,縫我當躬衣。
手中何所將,血帛班斕絲。
帛上何所書,繁霜慘蒙埋。
細軀誠艱難,要當自防支。
女弱母所憐,請母毋攀持。
今便辭母去,出門去如遺。
是月仲冬節,殺氣爭驕排。
層冰塞黃河,急霰穿矛錐。
大風簸天翻,行人色成灰。
夜黑不見掌,深林抱枯枝。
三更叫■⑵鵝,四更嗥狐狸。
五更道上行,躑躅增羸飢。
舉頭望長安,盤盤鳳凰陴。
下着十二門,通洞縱橫開。
持我帛上書,鬻我囊中桂。
跪伏御史府,廷尉三重墀。
尚書更峨峨,峨峨唱騶歸。
頭上鐵柱冠,獬廌當胸棲。
獬廌即無角,豈與羣羊齊?
李女倚柱嘯,白日凋精輝。
結怨彌中宵,中宵盛辛悲。
有地何摶摶,有天何乖乖。
高城不爲崩,高陵不爲陁。
爲遣明府來,明府來何遲。
長跪嚮明府,淚路江東馳。
女今千里還,女憂終身罹。
女誠不敢結,願官無見疑。
父冤信沉沉,沉沉痛無期。
一日但能爾,並底生朝曦。
死父地下笑,生仇市中刲。
顧此弱賤軀,甘從釜羹炊。
語終難成聲,聲如擊庖糜。
明府大嗟嘆,嗟嘆仍欷歔。
翻翻洞庭波,洞庭非淵泂。
嶄嶄邛崍坂,九折無險巘。
我今爲汝屍,滋去行得知。
爺仇意妍妍,舉家忽驚摧。
勢似宿疹發,驟劇無由醫。
同時惡少年,驅至如連雞。
銀鐺押領頭,畢命填牢陛。
有馬空馬鞍,永別街西馗。
叩頭謝明府,搦骨難相貽。
昔爲羝乳兒,今爲箭還靫。
遙遙望我裏,我屋荒■⑶萊。
寡母倚門唏,唏於杞梁妻。
女去母啖柏,啖柏今成飴。
雖則今成飴,母悲轉難裁。
女顏昔如玉,女發何祁祁。
女口含朱丹,女手垂春荑。
哭泣親塵沙,面目餘瘢劙。
宛宛閨中存,黧瘠疑病態。
姑姊看女來,簪笄不及施。
鄰老看女來,左右相呼攜。
各各自流涕,一尺紛漣洏。
鄰姥少別去,媒媼從容來。
三請到見女,殷勤致辭言。
公子縣南居,端正無匹儕。
金銀列兩箱,纖紈不勝披。
□□作貴人,華榮灼房幃。
頗欲得賢女,賢女勝姜姬。
回面答媒媼。身實寒且微。
無弟無長兄,老母心偎依。
所願事力作,澀指縫裙鞋。
安得隨他人,乖違母恩慈。
母年風中燈,女命霜中葵。
須臾母大病,死父相尋追。
棺槨安當中,起墳遂成堆。
一一營事託,姑姊可前來。
爲我喚長老,長老升堂階。
爲我召鄉鄰,鄉鄰麕如圍。
十歲隨斧娘,幼小惟癡孩,
十五銜沉冤,灌鼻承醇酰。
二十行報仇,報仇苦且危。
三年走大梁,趙北燕南陲。
女行本無伴,女止亦有規。
皎皎月光明,不墮濁水湄。
斑斑錦翼見,耿光安能翳。
自此旋入房,重闔雙雙扉。
朱繩八九尺,掛向梁間頹。
鮮鮮桂華樹,樹好葉何奇。
葳蕤揚芳馨,生在空山隈。
烈火燒昆崗,三日夜未衰。
大石屋言言,小石當連■⑷。
蕭芝泣蕙草,萬族合一煤。
燒出白玉姿,皎雪光皚皚。
玉以爲女墳,將桂墳上栽。
夜有大星辰,其光何閃離!
錯落桂樹間,千年照容徽。
〖注:■⑴,“犛”之未改牙。(無讀音)■⑵,哥+鳥,gē,同鴚,鴚鵝,雁也。■⑶,上艹下毗,pí,蒿也。■⑷,上差下車,chà,音柴,連車也。〗
杜秋傳 唐 杜牧 撰
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爲李錡妾。後錡叛滅,籍之入宮,有寵於景陵。穆宗即位,命秋爲皇子傅姆。皇子莊,封漳王。鄭注用事,誣丞相欲去已者,指王爲根。王被罪廢削,秋因賜歸故里。予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爲之賦詩云: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
其間杜秋者,不勞朱粉施。
老濞即山鑄,後庭千雙眉。
秋持玉斝醉,與唱金縷衣。
濞既白首叛,秋亦紅淚滋。
吳江落日渡,灞岸綠楊垂。
聯裾見天子,盼眄獨依依。
椒壁懸錦幕,鏡奩蟠蛟螭。
低鬟認新寵,窈窕復融怡。
月上白壁門,桂影涼參差。
金階露新重,閒捻紫簫吹。
莓苔夾城路,南苑雁初飛。
紅粉羽林仗,獨賜辟邪旗。
歸來煮豹胎,饜飫不能飴。
咸池升日慶,銅雀分香悲。
雷音後車遠,事往落花時。
燕禖得皇子,莊發綠緌緌。
畫堂授傅姆,天人親捧持。
虎睛珠絡褓,金盤犀鎮帷。
長楊射熊羆,武帳弄啞咿。
漸拋竹馬劇,稍出舞雞奇。
嶄嶄整冠佩,侍宴坐瑤池。
眉宇儼圖畫,神秀射朝輝。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
王幽茅土削,秋放故鄉歸。
觚棱拂斗極,回首尚遲遲。
四朝三十載,似夢復疑非。
潼關識舊吏,吏發已如絲。
卻喚吳江渡,舟人那得知。
歸來四鄰改,茂苑草菲菲。
清血灑不盡,仰天知問誰?
寒衣一疋素,夜借聆人機。
我昨金陵過,聞之爲歔欷。
自古皆一貫,變化安能推。
夏姬滅兩國,逃作巫臣姬。
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
織室魏豹俘,作漢太平基。
誤置代籍中,兩朝尊母儀。
光武紹高祖,本系生唐兒。
珊瑚破高齊,作婢春黃糜。
蕭後去楊州,突厥爲閼氏。
女子固不定,士林亦難期。
射鉤後呼父,釣翁王者師。
無國要孟子,有人毀仲尼。
秦因逐客令,柄歸丞相斯。
安知魏齊首,見斷簣中屍。
給喪蹶張輩,廊廟冠峨危。
珥貂七葉貴,何妨我虜支。
蘇武卻生返,鄧通終死飢。
主張既難測,翻覆亦其宜。
地盡有何物,天外復何之?
指何爲而捉,足何爲而馳?
耳何爲而聽,目何爲而窺?
已身不自曉,此餐何思惟?
因傾一樽酒,題作杜秋詩。
愁來獨長詠,聊可以自怡。
附:王眉山傳
王氏眉山,寶奴號也。當武帝南征,駐蹕金陵,選教坊司樂妓十人,備供奉。寶奴爲首,姿容瑰麗出衆,數得持巾櫛,近至尊。班中人,爭求■以媚上,或毀妝以自全,左右狼顧,慮隨侍無當,禍且不測。寶奴雲:“吾儕婢子,非敢當御宿,但率意曲謹,幸無譴責,遑恤其它?飾固無益,毀亦太迂。實命不猶,惟局脊以承恩,無希福矣!”武宗凱旋,各有賚錫。俾無從,惟寶奴還舊籍,鹹以貴人呼之。祠部亦寬其數,不以衆人畜也,識者稱眉山。眉山雲:“初眉山倜儻,負丈夫氣,揮霍自如,每出,趨奉者載道。一日乘油壁車,經水西劉公廟。球師王悅傅愉,皆負絕技,邀之廣塗,諸王娘登場。眉山下車,風度灑然,舉趾蹁躚,衆皆辟易,歎賞,以爲天人。縈而觀者如堵,眉山出金一錠,酬二師去,其豪爽類如此。自供奉歸後,閉閣不出。乃嘆曰:‘婢子獲執巾天子前,安得復爲人役!’遂結道堂長橋邊,長齋誦經,爲道人裝,不復溷巾幗中矣。”
潘之恆曰:“教坊司,御樂也。國制宮彩奉直,未聞選召邪曲中人。雖三十四樓,歌舞喧填,朝抱樂器,暮或連袂而歸,亦惟王公邸第呼之,無僭用輿騎者。至武宗南巡,出意外事,而供奉諸妓,能曲謹不蒙呵讓,則王寶奴實主持之。夫卑賤之輩,以近幸爲榮,若杜秋寶奴,何有幸有不幸歟! ”
王廷陳曰:“《杜秋傳》自是牧之自寓其天涯遲暮耳,‘刻意傷秋復傷別,人間唯有杜司勳’,信然。”
〖注:■,金+希,糚也,同“妝”,粉飾也。〗
蘇小小考 清 錢塘梁紹壬應來 撰
蘇小小有二人,皆錢塘名倡。一南齊人,人人所知也,一宋人,見《武林紀事》。明郎仁寶《七修類藁》述其事雲:蘇小小,錢塘名倡也,容俊麗,工詩詞。姊名盼奴,與太學生趙不敏款洽二年。趙益貧,盼奴周之,使篤於業,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戶。盼奴未能落籍,不能偕行。趙赴官三載,卒。有俸祿餘資,囑其弟趙院判分爲二分,一以與弟,一致盼奴。且言盼奴姝小小,可謀致之,佳耦也。院判如言,至錢塘,有宗人爲杭倅,託召盼奴。而盼奴已一月前沒矣。小小亦爲於潛官絹事系廳監。倅遂呼小小,詰之曰:“於潛官絹,汝誘商人百匹,何以償之?”小小曰:“此亡姊盼奴事,乞賜周旋,非惟小小感生成之德,盼奴泉下亦不忘也。”倅喜其言婉順,因問:“汝識襄陽趙司戶耶?”小小曰:“趙司戶未仕之日,盼奴周給,後授官去久,盼奴想念,因是致疾不起。”倅曰:“趙司戶亦謝世矣,遣人附一緘及餘物一罨,外有伊弟院判寄汝一緘。”乃拆書,惟一詩云:
昔時名妓鎮東吳,不戀黃金只好書。
試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在蘇無?
小小默然。倅令和之,和雲:
君住襄陽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
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事無。
倅乃盡以所寄與之,力主命小小歸院判偕老焉。
元遺山《虞美人》詞雲:
槐陰別院宜清晝,人坐春風秀。美人圖子阿誰留?多是宣和名筆內家收。 鶯鶯燕燕分飛後,粉淡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
此趙氏之蘇小小也。《春渚幻聞》載南齊蘇小小墓,在錢塘縣廨舍後(縣原在錢塘門邊,去西冷橋不遠)。而元人張光弼詩:
香骨沉理縣治前,西陵魂夢隔風煙。
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生最可憐。
注:墳在嘉興縣前,此必蘇小小墳耳。院判吳人,安知不住嘉興耶?竹坨老人力辨小小墳在秀州,以錢塘之墓爲妝點,若知此條,則杭嘉各得其一,何必蹈爭墩之習耶?
甲癸議 清 烏程嚴可均鐵橋 撰
鐵橋學博才高學富,脾睨羣流,嘗搜輯唐以前文爲《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手自繕寫,歷二十七年而後成。以無資未得付梓,着有《鐵橋漫稿》十三卷。鐵橋爲建德教諭時,義烏有高才生某,爲忌者所誣,見棄於其父。事聞之官,大吏欲爲超度,萬難措辭,嚴聞之,乃爲《甲癸議》一篇,致其房師閩撫韓芸舫克均督部,見之大稱賞,據其說人爰書,事賴以解,其辭備載稿中。大略謂甲在外二十八年,擁高資歸,而其妻先死,其子乙年二十六,既舉秀才,儀表出羣,丙與乙素有隙,丁睨甲資,黨丙而擠乙,稱乙奸生子,甲恥之,逐乙而事聞令長,令長以律無文,不能決,上之大吏,大吏入奏,下百官博議,癸議曰:
竊謂乙事尋常耳,可以片言昭雪。人妊十月九月而生者常也,妊七月而生,生而壽考者,世間多有。俗說妊八月而生難育,蓋不確。闞澤在母胞八月,叱聲震外,見《會稽先賢傳》其不及七月者,黃牛羗種,妊六月生,見《魏略》。其逾十月者,荀氏孕十二月生符堅,呼延氏十三月生劉淵,張夫人十五月生劉聰,見《晉書》載記。慶都孕十四月生堯,見《帝王世紀》。鉤弋夫人懷昭帝十四月乃生,見《漢書》。附寶孕二十月生黃帝,見《搜神記》。陽翟有婦人妊身三十月乃生子,見《嵩高山記》。太康溫盤母,懷身三年然後生,見《異苑》。長人國妊六年乃生,生而白首,見《外國圖》。大人國其民孕三十六年而生,見《括地國圖》。老子託於李母胞中,七十二年,見《瀨鄉記》。老子母懷之七十歲乃生,生而白首,見《神仙傳》。載籍極博,妊逾十月者,悉數難終。甲在外二十八年而歸,而乙年二十六,蓋其妊二年,無足爲異,宜片言昭雪,丙丁宜不論。
大吏曰:“癸議以謂妊二年,允哉,據以覆奏,於是甲乙復爲父子如常。”按:《元史?黃溍傳》雲:“母童氏,夢大星墜於懷乃有妊,歷二十四月始生溍,此尤近而可徵者。”
夏閨晚景瑣說 清 湯春生 撰
長夏斜陽欲暮,蟬噪柳陰。麗人新浴初罷,小酌玟瑰芳釀數盞,以菱藕諸鮮果佐之。飯餘,出坐中庭斑竹榻上。維時爐爇沉水,清風徐來,或花間撲螢爲戲,或隨意鼓琴一二曲。頃之月色由廊而度畫欄,過間階,漸至窗下。麗人薄醉未醒,頰暈微赬,眼波半溜,似有倦態。乃起步歸闥,掀湘簾入。傍妝臺,對芙蓉鏡,卸鬢邊雙鳳,重綰雲髻,插瑤簪,堆茉莉,翹解冰綃。衵衣全露,皓腕滑膩如脂,橫遮猩紅抹胸,酥乳掩映。次解淡墨百褶裙,下曳皁色紈褲,斜倚牀頭,脫素羅紈,覆遮鴛鴦繡履,見三寸許軟底睡鞋。旋喚小鬟,捧涼茗飲畢,緩步近檀幾前,剔起銀燈,徐手攜碧紗團扇。迎眸一笑,先入香幃。金鉤戛聲,細若碎玉,此時此境,爲之郎者何如也?
世無周昉倩誰描?金屋何從覓阿嬌?幸有才人五色筆,寫成好景上輕綃(黃曉嵒)。
活色生香,寫生妙筆。雖令高年叟淨行僧讀之,亦必有眼醉魂疾,神酥情癢,而不自禁者。於此嘆才人心手,信是絕奇(女史葉雙鳳)。
悼亡詞 清 仁和沈星煒秋卿 撰
亡婦江來歸四年,情好綦篤,丁春月吉,舉丈夫子,遂得羸疾,漸成不起,病中令餘坐榻前,絮話一切。彌留時僅一執手而已,痛定悲來,不能自己,爰作《臨江仙》十首:
記得樓頭深夜語,幾分春到梅花?天寒翠袖薄羅遮。月和人瘦,透影入窗紗。 今日瑣窗成獨倚,無憀憶遍年華。東風依舊滿天涯。斷腸玉笛,吹夢入誰家?
記得春前江上別,離愁黯盡黃昏。羅巾空惹舊啼痕。香寒被角,應許夢溫存。 不信浮雲吹忽散,而今真個銷魂。此情慾語更誰論?迢迢彩石,何處問西昆?
記得滄江歸路晚,飛鴻遠寄相思。三生恩義少人知。紅箋記注,珍重乍開時。 一別秋風人隔世,錦書惆悵何之?淚凝鰥枕雁來遲。淒涼心事,望斷碧雲祠。
記得畫眉窗下立,粉香輕浣羅衣。落花消瘦草痕肥。翠分淺黛,一角遠山低。 痛絕當年京兆筆,柔情巳逐雲飛。月中環佩是耶非?空餘遺掛,掩幔卻依稀。
記得荊花開五樹,東風忽殞雙枝。謝庭殘雪燕歸遲。衰親健在,猶賴汝維持。 何事仙雲才現影,玉簫又動離思。傷心阿母最堪悲。七年一瞬,三度喪瓊枝。
記得良言曾勸我,讀書須惜分陰。功名水到自渠成。忍將心力,輕棄十年情。 畢竟珊瑚沈斷綱,夢花空許相尋。西風無那又飄零。青燈負我,我自負卿卿。
記得天涯逢七夕,掐雲初見秋河。可堪經歲別離多。綠窗消息,爭奈薄情何! 似此星辰原昨夜,劇憐潘鬢蹉跎。陰陰涼月轉垂蘿。闌干風露,盥水欲生波。
記得繡簾風影細,並刀乍剪輕紈。彩絲無力挽雙鸞。絮痕着處,點點唾花寒。 幾向空房尋舊跡,新愁又上眉端。模糊卷本鼠拖殘。年時針線,和淚更重看。
記得涼飆吹碧樹,愁心不耐清秋。短衣喜趁薄寒收。遙知臨篋,中夜自綢繆。 太息年華同逝水,孤蟾影破瓊鉤。寂寥庭院曉霜浮。繭絲抽盡,雙淚冷香篝。
記得傷心臨去日,喘絲欲斷還連。相持縱有萬千言。不成一語,忍痛向重泉。 曾是達人應作達,此情何計周旋。茫茫來日快抽鞭。好將心事,同證後身緣。
茯苓仙傳奇 清 玉泉樵子 填詞
序
神仙,遊戲者也。神仙而至麻姑,則尤神仙之遊戲者也;傳奇,遊戲者也。傳奇而傳麻姑,則尤傳奇之遊戲者也。雖然,事不奇不傳,傳奇而筆不奇,則又無可傳。爲麻姑爪而癢處難搔,爲方平鞭而疼處易着。噫!傳之難,奇之難也;奇之不難,實傳之難也。神仙也,傳奇也,則亦歸於遊戲焉可也。玉泉樵子戲筆。
第一齣 採藥
(雜扮小兒跳舞上,一週貼被髮椎髻趕上,同追下,旦上。)
【南南呂?香遍滿】
融和晝景,飛飛落花粘翠屏。是處樵聲通曲徑,丁丁頻入聽,風來四面應。我攀援絕巘登,怎不見娉婷影?
高松數十圍,蔭滿前溪路。一徑松子香,蒼蒼渺煙霧。風來過其巔,濤聲響韶濩。即此應物心,時與白雲遇。
奴家巫氏,久適宣城麻姓,承堂上之歡顏,幸叨慈愛;調廚中之美膳,先遣姑嘗。雖是生長農家,卻喜清閒安樂。今日與小姑出門來,往前山採藥,轉過溪邊,怎麼不見?待我叫他一聲,“阿!小姑哪裏?”(貼憨態嘻笑上)阿嗄!好頑,好頑。怎麼抓他不着?(旦)你往那裏去了?(貼)嫂嫂,你可看見那娃娃?(旦)什麼娃娃?我不曾見。(貼)嫂嫂,你不知道,方纔你在前邊走,我轉過溪邊,忽見有個小娃娃,在那水邊頑耍,我趕得過去,他往那水面上走了,我趕到那邊去,他又到這邊來了。可不奇怪!(旦)待我同去看來,(小兒跳舞上,貼趕介。旦)這又奇了!
【懶畫眉】
肌膚如玉質如水,愛好天然一俊生。看他凌波涉步自輕盈,迅捷真無定。難道是木怪山妖幻影形?
(貼)嫂嫂,不要被他逃走了,你在這邊守着,我再趕到那邊去。(旦)小姑,你說癡話了,我看來這不是人。(貼)只怕你倒癡了,既不是人,難道青天白日,還出了鬼?你看他的形象呵!
【二犯?梧桐樹】
青瞳朗如星,粉面圓如鏡。通體凝脂,脆嫩還晶瑩。怕天仙也輸與伊乾淨。愛煞他,花樣飄飄葉樣輕,似燕兒掠水留倩影。我待欲擎來堪與掌珠廝並。
(旦)不是喔,小姑你年紀輕,不會曉得。我聽見人說,深山中的老松,若過了千餘年,是根自成形象,名爲茯芩。再受了日精月華,便爲小兒一般,飛行絕跡,再也拿他不住的。(貼)這便怎麼好?嫂嫂,你可有甚方法兒拿住他?(旦)我聽說,用緋線綴其衣服,便可蹤跡他的去處了。(貼喜介)嫂嫂,你在此看着,我回去找根線來。(急下。旦)
【浣溪沙】
忒稀奇,真新穎!這事兒煞費推評。怕他憑空飛去無蹤影,教我如何將來作證盟?誰投贈,只怕的幻想無端成戲弄,莫攝精靈。
(貼持線急上)
【劉潑帽】
匆匆覓路尋山徑,恨不能平步飛昇。祝遊絲綰住飛鴻影。理朱繩,好系定他雙雙脛。
嫂嫂,他可曾逃走?(旦)那邊不是麼!(貼以線綴衣,小兒跳下,貼)不好了,被他逃走了。(旦)不妨,我和你趕去看來。(貼)嫂嫂,他鑽入松樹下去了。(旦)我們掘開松根,必然在內。(貼掘土,抱小兒出介)有趣有趣,你看他眉目如畫,煞是好頑也。
【秋夜月】
顏帶赬,更冰玉交相映。兩頰紅摻桃和杏,精神炯炯雙睛耿。這身居陷阱,誰飼他餌餅?
(旦)此乃天地精英所萃,世間罕有之物也。
【東甌令】
他是承陽氣,納陰精,雨露風霆幾鬱蒸。山川靈秀歸胎孕,結就個通明性,粉裝玉琢比神瑛,面目宛天生。
(貼)嫂嫂,你說得他這樣好!我們拿去,有何用處?(旦)姑娘你不知道,烹而食之,便是長生不老之藥。(貼)如此我拿回去,煮將起來,嚐嚐他滋味如何?(笑介)
【金蓮子】
好待我學調羹,溪流淨洗山廚甑。想他這香味兒獨清,恰正似會蟠桃,喜孜孜仙果出瑤京。
(旦)快走快走,怕他又要遁去了。
【尾聲】恁寶物,憑天贈,何殊天上摘星精。
(貼)只怕我註定仙緣仗茯苓。(笑牽旦下)
第二齣 壽萱
(生巾服上)
【南黃鐘?畫眉序】
世界本虛花,卻笑浮生似寄蝸。嘆瞞天鬼蜮,滿地蟲沙。只不過任浮沈,歷盡辛勞,誰能彀放光明,辨來真假。除將忠孝根基立,恐其餘念念皆差。
繁華身世等泡漚,撐定輕舟怕下流。且喜萊衣新制就,金萱堂上樂忘憂。
小生姓蔡名經,世居盱水,人家傍郭,幸無塵市之囂,門戶當山,頗有煙霞之趣。喜得萱幃康健,荊室調和,庭前棠棣爭榮,壎篪奏雅;階下芝蘭獨秀,襁褓承歡。二頃良田,不勞負米;六經插架,大可傳家。小生絕志簪纓,寄情巖壑,不涉荒唐之想,自全衝穆之神。當此山水清娛,風光明媚,羔羊壽酒,正躋堂介壽時也。
【黃鶯兒】
清趣勝榮華,安耕鑿,富煙霞,全家歡樂真瀟灑。憑他造化,安我生涯。況高堂健福從天迓。最堪誇,永康而壽,何待乞丹砂?
今日天氣融和,桃花盛放。特備尊酒,爲母親介壽,不免喚娘子侍奉母親出來。(向內介)阿,娘子,好生仗侍母親出堂。(老旦引小旦同上)
【前腔】
扶杖話桑麻。新釀酒,舊焙茶,門庭融泄無虛假。看秧分劃卦,蜂飛放衙。更豆棚茗話聯姻婭,好年華。蜜甜蔗境,天賜與山家。
(生)母親,孩兒拜揖。(老旦)罷了。(旦)官人。(生)娘子。(小旦)伯伯。(生)弟妹。(老旦)兒嚇,請我出來,有何話說?(生)孩兒因天氣晴和,庭前桃花,開得茂盛,敢請母親出來,稱觴介壽。(老旦)生受你。(旦、小旦設杯箸介,小生上)
【前腔】
暖日弄晴沙。懷自暢,景殊佳,秧歌聲雜餳簫雅。牧童叱吒,饁婦喧譁,農家歲月原無價。笑村娃,紅紅綠綠,雙鬢壓山花。
母親拜揖,(老旦)孩兒塾中回來了?(小生)正是,哥嫂拜揖。(生、旦)還禮。(生)兄弟,今日散學甚早,愚兄備有酒餚,爲母親介壽,賢弟正好同飲一杯。(老旦正坐,生、小生陪坐介,合)
【集賢賓】
剪韭爲蔬聊進斝,不須他市上魚蝦。鮮味盈盤瓜與茄,還着些筍蕨葵花。(舉杯介)觴泛霞,試認取田家老瓦,歡無那,幸茅容雞黍堪誇。
(老旦)兒嚇,我們布衣蔬食,飽暖終身,亦頗自樂。可笑那世上爭名奪利之人,忙忙碌碌,何苦乃爾!可見這清閒之福,除非是神仙方享受得到也。(生)母親所言極是。(老旦)
【貓兒墜】
觀天坐井,無識是蝦蟆。羯鼓何煩着意撾,憑空結綻笑虛花。無他,只要的本分相安,便省了無限嗟呀。
(旦、小旦撤筵下,生、小生)請母親後面歇息。(扶老旦介)
【尾聲】壯時修省乘閒暇,莫把良辰辜負他,但願你歲歲年年福壽加。(同下)
第三齣 泄神
(醜丫髻短衣持斧唱山歌上)“三月三日天氣新,煮葵燒筍餉春耕。時人不識予心樂,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麻二,人家唸的是千家詩,我唱的是萬家詩,每日跟着嫂嫂姊姊,入山採樵,可怪姊姊,偏愛獨自一人,教我跟着嫂嫂去採。等到日暮還家,只有他的樵薪獨多。我們兩個人,還抵不得他一個。心中有些疑惑,今朝暗暗的跟在他後邊,看他有什麼道理。正是:“憑將冷眼觀機巧,不怕藏身弄鬼神。”(虛下,旦貼同上)
【北中呂?粉蝶兒】
一抹蒼煙,擁護着山蹊奧衍,淡濛濛低壓樵肩。挽藤蘿,攀崗嶺,踏破了星星碧蘚。試回看高下秧田,接蘼蕪一般平遠。
(旦)雲根噴雪絕飛塵,緩步登山好刈薪。(貼)誰識閨中新髻女,自餐靈藥樂天真。嫂嫂,我們入山採樵去罷。(旦)正是。二弟還不見來,又到那裏頑耍去了?(貼)且由他,我們分路去罷。(分行介)
【南泣顏回】
覓路涉山巔,轉過幾叢笭筅。愛濺濺,鳴玉宛,陣陣飛綿。誰家竹覓曲彎彎?細響紛如箭。度林巒,遙聽樵吟撥荊榛,各把衣褰。
(旦下,貼)嫂嫂己到那個山頭去了,我不免再行幾步,那邊深林之中,較爲幽靜。
【北石榴花】
彷彿入蒼冥,有別個大罷天。黯沉沉四面響鳴泉,落花如雨鳥驚喧。似天然畫展。少物外情牽。我這裏掃莓苔,拂淨紅塵軟,學趺跏坐上金蓮。(席地坐介)且將這亂紛紛鳥雀空中遣,不強似講堂中銜到聽經鱣。
(默坐介,醜暗上)你看他坐在那裏打盹,好作怪!我且躲在大樹背後,看他做些什麼。(雜扮土地上)享受殘杯和冷炙,送迎佛老與仙,真仙姑拜揖。(貼)我無別事見勞,煩你驅趕林中鳥雀,將樵薪銜在一堆者。(雜)曉得。(作左右驅趕下,扮二鳥銜樹枝上,貼)
【南泣顏回】
蹁躚,飛羽舞風前,笑他相逐鷹鸇。燕兒拂翦,鶯兒也解盤旋,爭先競獻。喜去來一霎如飛電,盡深林無限松筠,看當前堆滿雲煙。
(二鳥下,醜)阿嗄,看好殺人嚇!
【北斗鷯鶉】
只見他上下差池,分不出鵷鸞鶯燕。堆滿了雨露煙霞,辨不清梗楠竹箭。難怪他樵枝壓倒肩,何嘗費胝胼。幾曾見蝶攘蜂勞,只不許烏棲鳥倦。誰知靧面登場者,也作旁觀看戲人。我在樹背後,只算看了一出套頭戲。
姊姊,你真會頑兒,怎不將這個法兒,教教我們?我同嫂嫂,喫喫力力一天,怪不得比不上你,我去叫嫂嫂來看,還要告訴媽媽去咧。(下,貼)嚇,不料他閃在一邊觀看,如今事已漏泄,爲何是好?
【南撲燈蛾】
恨機鬥已盡宣,怕掩蓋費周旋。恐登仙路遙猶未到,翻把這異聞傳遍。未必能紅塵擺脫,轉贏得赤緊憂煎。明知道繁華可棄,怎奈這皤皤垂老北堂萱。
事己如此,若再躊躇,更多羈絆,不免望空拜別媽媽,就此潔身遠遁者。(拜介)
【北上小樓】
譬明珠掌上圓,倏朝露草頭捐,枉費你襁褓懷胎,乳■⑴提攜,不能彀奉養天年。卻也如死別生離,形消骨化,聲吞氣咽。(掩淚介)禁不住望庭幃,淚痕如線。
也罷,我想此去,直如行雲流水,巖谷棲神,蓬萊放眼,好不灑落也!
【南撲燈蛾】
放懷處蓬壺清淺,賞心時碧城隱現。且中着秦女箏,還鼓着湘娥瑟,笑指着雲中雞犬。試涉歷玉樞宮殿?任流連紫府雲煙。莫怨在塵凡小憩,也算是抽身石火燭居先。
(馭空下,旦、醜上)嫂嫂,你不信,我同你去看來。姊姊,姊姊,嗄!那裏去了?(旦)兄弟你不要忙,喫了那天生茯苓,自必成仙去了也。
【北尾】念西池早赴蟠桃宴,悔不當初襼共聯,且待他跨鶴歸來話夙緣。(醜)我不信有這等奇事,快報與媽媽知道。(同下)
第四齣 傳道
(末道裝上)
甲子周流几上元,避秦猶憶入桃源。山中歲月無憑記,笑看獼猴化老猿。
貧道王遠,字方平,昨與華子期、垂壺先生,同探蓬萊洞天之勝,相約東之括蒼,來此已是楚吳分野之地。你看權衡爭耀,牛女聯輝,風氣和平,人民安樂,地無童山濁水,人多女織男耕,真好去處也!
【北雙調?新水調】
靈源奇秀出芙蓉,噴寒濤白雲澒洞。江光環百雉,橋影鎖雙虹。暫憩遊蹤,問清話和誰共?
此間有一人家,祥光覆屋,善氣盈庭,不免在他門前打坐片時。或有機緣導他仙路,亦未可知。(席地坐介,生上)久安東郭先生宅,新着南華弟子書。原來是位道長,何處雲遊至此?(末)貧道寄跡寰瀛,遊神海島,去來無定,遇合隨緣。適到貴處,喜得水秀山明,地靈人傑,偶然憩止,有勞動問。(生)此間即是茅舍,敢屈仙蹤,裏邊請坐。(末)豈敢,人生邂逅,自有前緣。(進介)請問居士上姓?(生)小生姓蔡名經,世居於此。(末)宅上還有何人?(生)老母在堂,弟兄二人,具有家室。(末)居士排次?(生)小生居長,弱弟尚在幼年。(末)我看居士道骨天成,平日作何生理?(生)學業未成,性耽巖壑,不作科名之想,略參莊老之書,念小生呵:
【駐馬聽】
自願疏庸,莫共高才爭吐鳳。棲遲畝隴,衡門閒藉白雲封。常則是凝神空際慕猶龍,只怕的驚塵暗裏隨飛蠓。嘆人生蠶化蛹,做不到老懞莊蝴蝶嬉春夢。
敢問道長尊姓大名?(末)貧道王方平,修道有年,雲遊四海。適聞高論,頗有出塵之想。大凡道妙難幾,仙緣各具,有志者事竟成。聖人云“至誠能化,是在神而明之。聖功以誠爲始基,道術亦以誠爲根本。由誠而明,以至於變化。理出中庸,事非荒誕也。”
【雁兒落?帶得勝令】
神明呼吸通,賦畀賢愚共。但只要誠求志自堅,又何須悠遠心增恐。呀!你莫謂天道本無窮,人力莫相從。倘阻了凌雲志,便成了下水篷。試看取中庸,道統傳周孔,難得相逢,願把元機醒瞶聾。
貴鄉華子期、垂壺先生,皆貧道至友。居士若有志元功,(出書介)貧道有書一函,朝夕奉行,自能變化形骸,隨心所欲。功成之日,貧道自來指引。但不可畏難中輟。(生受書介)蒙師父指迷,謹遵慈訓,師父請上,受弟子一拜。(拜介)
【川撥棹】
徼倖煞遇仙蹤。授真傳,開懵懂。從此後啓迪愚衷,審識宗風。喜得荷陶鎔,脫卻樊籠,縱不能一朝醒春夢,也好與兩賢爭伯仲。
(末)賢弟珍重,貧道就此去也。
【七弟兄】
漫說是倥傯,也留下爪鴻。御長風,不須得駕輕車碧落青絲控,仙居咫尺白雲峯。(生揖介。末)漫勞伊長揖門前送。
(生)師父雲遊何處,弟子想念時,可有處找尋師父麼?(末)行蹤無定,來去自由,會合之期,計亦不遠也。
【梅花酒】
望蒹葭,白雲濃,隔秋水溶溶,指幾樹丹楓,有雁影橫空。試側耳聽寒蛩,且沽酒置幽叢。拚醉臉相逢,休笑我貌冬烘,還仗你主人翁。
(下。生)難得仙緣湊巧,得遇高賢。既有真神,自當信心奉行也。
【收江南】仙蹤遙盼五雲中,把心香朝夕爇爐濃。我十年枉自陳編擁,今日得了此書,恍身臨蕊宮,自有日珊珊仙骨上屏風。(下)
第五齣 歸省
(老旦上)
不堪蔗境說康娛,雉雊朝飛慣戀雛。何事衰年苦離別,憑空失卻掌中珠。
老身麻姑之母,生有二子一女,長子貿易出外,次子年紀尚幼,女兒年甫十八,姑嫂入山採樵,忽然不見。據媳婦說,喫了什麼茯苓,成仙去了,究不知是真是假?教我日夜思想,淚眼乾枯。咳!兒呵,你好忍心,撇了爲孃的,到何處去也!
【北商調?集賢賓】
痛嬌兒望穿雙眼,也經歲月,不歸來。入空幃衾兒冰冷,守虛窗,鏡子塵埋嬌容付殘夜星霜,餘暈戀滿地蒿萊。最傷心片石沈大海,一霎時地角天涯。便算你居然成正果,卻教我何處訪天台?
(貼內穿繡服外罩敝衣上)
惟能止孝堪修道,極不忘情始證仙。
我麻姑,自那日漏泄機關,決然捨棄一切,潔身而去,各處雲遊。到了青城地方,頗堪棲止。潛真修道,不覺教年,萬般人事,不繫懷來;一念生身,便多縈擾。不免再返宣城,省視老母一回。來此巳是,你看母親倚閭盼望,淚眼未乾,好難擺佈也!
【逍遙樂】
萱花健在,梓里依然,柴門未改,費盡噓咍。又何曾省識去來,反惹出離別閒愁老運乖!怎一霎神情疲憊,恨不能同乘黃鶴,共跨青鸞,侍養蓬萊。
(進介)母親,孩兒回來了。(老旦睜目介)阿嗄!我的嬌兒嚇,我莫非夢中見着你了?(貼)母親,夢亦如真,真亦是夢,何必苦苦計較?(老旦呆介)兒阿,你果莫是成了仙了,爲何我如此悲慼,你反說這些神話?(貼)非也,人生在世,如夢幻泡影。一切悲歡離合,請母親置之度外,以養天年。(老旦)阿嗄,兒阿,自你那日去後,我爲孃的,哪一日不找尋你幾遍,痛哭你幾番呵!
【金菊香】
想當日懷中結就蚌珠胎,乳■⑴殷勤保抱來。原想樂桑榆南風歌凱,不承望頓失裙釵,好教我孤棲運,老來挨。
(貼)母親不必愁煩,且自排遣。(老旦)兒阿,你去了幾時,到底在何處棲身?(貼)母親問兒的行止委?
【醋蘆葫】
渡淮波,千里遙;認齊煙,九點排。拓胸襟,崧高岱峻天開,納須彌別成間世界,聽松風竹籟,樂幽棲飛不到軟紅埃。
(老旦)兒阿,你難道不要喫的麼?(貼)兒自有那喫的咧。
【麼篇】
吸雲根,登翠峯,摘星精,上鹿臺。出天廚,麟肝鳳髓蚪胎。喜鹽梅羹湯調鼎鼐,佐堯蔥舜薤,更盤餮相餉有同儕。
(老旦)咳!兒阿,喫的是有了,你看這穿的衣裳,垢敝如此,脫下來,爲孃的與你漿洗乾淨。(貼自顧拂拭脫去舊衣介,老旦驚介)怎麼這衣服,頓然鮮豔如此,是錦是羅?真目所未睹也!
【梧葉兒】
卻纔見針紉綻,怎變成錦繡裁?教人轉眼費疑猜。(細瞧介)莫道俺聾瞶,難分他黑白,真驚詫,類優俳。(我這樣年紀從不曾見過,)再不圖身經老邁。這真是詫異極了!
(旦醜同上)山中樵響歇,堂上語聲奇。(旦)婆婆,阿嗄,小姑幾時來的?教我們那一日不想你!(醜)姊姊你回來了,這番要教我驅鳥鵲的法兒。(貼)嫂嫂,我未嘗不思念母親,奈那日被兄弟看破,恐傳爲異聞,不得不隱去了。(老旦)媳婦,他回來時,衣服垢敝,我教他脫下漿洗漿洗,他一經拂拭,鮮豔如此,豈不是奇事!(旦)這是神仙變幻之術,小姑此來,是何意見?(貼)嫂嫂:
【後庭花】
做神仙理不乖,念慈親忍去懷。縱然是間富貴能拋撇,要把那大綱常仍擔待。任調諧,忘不了生身,生身恩大。浚靈源,頻自揩,撫靈根,頻自栽,保天倪同雪皚,滅天倫以霧霾。踏破了雙草鞋,丟不掉恩如海。
顧復之恩,豈能拋卻?妹此來略慰母心,然亦不能久侍。母親,孩兒煉得丹丸一粒,敬爲母壽,服之自能加健。兒不復再履塵世,俟母親天年盡日,自有相見之期,切勿再自悲苦。
【青哥兒】
早起後,聽山中,山中清籟;晚來時,看溪邊,溪邊殘靄。樂得個歲月嬉遊暢老懷。放眼亭臺,信口談諧。竹杖攜來,山果嘗來,訪鄰翁村媼,話因由,樂耆艾。
嫂嫂好生侍奉母親,我亦不能久戀了。(老旦)兒阿,你莫非又要去了?(貼)兒有道友相約,只好拜別了。(拜介)
【浪裏來煞】
到人間一響才,別慈親雙膝拜,這前緣註定總應該。盼庭幃忍將清淚灑,怕兒女又成故態,我只得白雲揮手笑顏開。
(以袖自障下,老旦)阿嗄,我的兒嚇,好容易回來,怎麼一霎時又不見了?(旦)婆婆,他既成仙,自難久留塵世。今番回來一轉,巳盡孝心。他自有樂境,婆婆亦可看開,不必苦苦記念了。(老旦)媳婦所說亦是,但我親生骨肉,如何捨得!(旦)婆婆裏面歇息罷。(扶老旦)我那兒嚇!(同下。醜)喔呵,姊姊又跑掉了。這個驅鳥鵲的法兒,究竟不曾教我,待我抓他轉來。姊姊慢走,我來了。(奔下。)
第六齣 宦辭
(副淨白鬚巾服上)
【南雙調?普賢歌】
一官維繫三十餘年,領帽般般九不全。蓄意想歸田,囊無一個錢。枉抱歸心攢亂箭。
下官陳式,平陽人氏。由吏員出身,選授臨川南城縣尉。到任以來,不覺三十餘年。蒙歷任堂臺青目,說我老成持重,操守清廉,一任留一任。如今年紀有了,官亦做不得了。想回家去,既無宦囊,又無川資。我想戀棧,豈我輩所爲?不如辭官引退,再作計較。已蒙上憲批准,無官一身輕,由我自行自在。聞得此間西門外有一人家,去城不遠,姓蔡名經,傳說他家有仙人來往,不知是真是假。若果有之,我便搬去,與他爲鄰,早晚能遇仙人,修個長生不老之術,強於做這個小官。說得有理,不免步行而去,訪着他,問個端的也好。
【銷金帳】
腰肢尚健,緩步憑消遣。出重闉,循隴畝,卻好這般平坦,這般幽遠。風光掩映,掩映銀屏翠幰;物外閒遊,頓覺身輕倩。(那邊這門,想必是了)仙風宛然,宛然非劉即阮。
(敲門介)裏面有人麼?(生上)室有琴書樂,門無剝啄聲。(見介)原來是陳老父師。(副淨)豈敢豈敢!(生)裏面請坐。(同進揖介)治生有禮。(副淨)還禮,貴姓可是蔡麼?(生)正是。請坐,老父師光降,有何見諭?(副淨)久聞足下樂善隱居,足不出戶,下官在貴處三十餘年,未曾謀面,可敬之至!(生)豈敢?鄉曲無知,粗足自飽,早還賦稅,無事不輕易入城,故爾不曾登堂請安。(副淨)好極好極,佩服佩服!下官到貴處,已歷五任,年已七十有餘,再不想升官發財。目今欲辭官引退,擬歸故土,又乏川資。聞得貴宅曾有真仙光降,此必善氣所感,下官不揣冒昧,擬與足下結鄰,早晚可以叨教。
【金字令】
無須輪奐,聊把茅茨翦。但堪容膝,好共琴書展。早倦遊觀,惟圖清晏。微官疇昔奔競,思之靦腆。回頭老馬懼鳴鞭,手筆遠丹鉛,心期樂澗泉。朝陟山川,暮賞雲煙,就要買鄰千萬也心都願。
(生)老父師既決意高尚,西鄰適有空屋,不嫌淺陋,當爲介紹。(副淨)如此甚好,即煩定下,翌日舉家搬來,敢問足下尊師何人?(生)家師姓王,道號方平,四海雲遊,往來無定。(副淨)相煩引進。如蒙收錄,自當洗心懺悔,追步門牆。(生)師父有心濟世,普度衆生,老父師誠心晉謁,無不樂從也。
【四塊金】
思度衆生,方寸慈航現。思廣道心,雙足紅塵戀。人人可學仙,念念惟從善。生死如圜,利名如電,撫心田,要顯光明似團欒鏡面。
(副淨)領教了,今日暫別,異日再來陪話(生)有慢了,請。(副淨)
【慶餘】相逢情話多歡恰,結芳鄰前緣非淺(我與你同師學道呵。)惟辦取一片心堅。(各下)
第七齣 棲真
(老旦上)
【南大石調?念奴嬌序】
清虛幻相,盡風雲作伴,倏然谷隱巖棲。一望梯田如罫畫,綠迷高下東西。遊戲,一例承歡,翩躚歌舞,三枝珠樹五銖衣。間眺,賞飛空瀑布,爽透心脾。
一溪流水鯉魚風,日日溪邊守釣筒。供得老饕常果腹,熙熙皞皞樂洪蒙。
老身盱源仙姥是也。所生三子,均登仙籙。老身在這洪西山中,守真樂志,平生酷嗜鯉魚,日於黎沮溪中,取二鯉爲食。自入山以來,不復再食煙火。村鄰老伴,未能去懷,時往來於盱江左側。今日天氣晴和,不免田遊一回者。
【前腔】
迢遞。凌空躡屩,喜雲淨天曠,微風盪漾漣漪。物外遊行誰解得?思共清談娓娓。凝睇。深鎖雙虹,遙聯百雉,水波明滅映朝曦。惟願取飛仙相遇,坐對忘機。
(暫下,貼上)
【前腔】
搖曳。御風行空,隨風飄漾,靈神相逐白雲飛。何處是山陬,海角天涯相期?水石清幽,煙霞曠朗,別將心境癖町畦。端的是仙心妙契,各具靈機。
小仙麻姑,自宣城飛隱以來,雲遊四海,小憩青城,情不忘於老母,特回家省視一番。今復御氣南遊,過潯陽,越廬阜,來此臨川郡屬。水木清華,山嵐幽秀,因此按下雲頭,瞻眺一回者。
【前腔】
差喜。臨水山光,依城樹色,高低濃翠撲人衣,定有人含貞隱耀棲遲。心知。守璞丹房,結鄰黃石,餐霞吸露養天倪。願學個歌薇採蕨,並美夷齊。
(老旦上)
風雲期會合,煙水結因緣。
仙姑,何處雲遊至此?(貼)仙姥有禮。小仙麻姑,自幼潛真得道,四海雲遊,來到貴鄉,見水木清華,山嵐幽秀,必有同心道友,特來奉訪。(老旦)豈敢,老身名盱源仙姥,世居此邦,所生三子,均登仙籙。老身不事遠遊,便在洪西山中,樂道自喜,仙姑既愛此山,那邊有個小有洞天,頗堪棲息,何不暫駐高蹤,早晚亦可叨教?(貼)如此甚好,就煩指引,往小有洞天一敘。(老旦)請,老身引導。
【古輪臺】
手同攜,兩人把袂過漁磯。相逢傾蓋心相許,似夙緣重締。巖洞分居何,異芝蘭同契。晚吸清風,朝餐鮮露,各將道妙養天機。還羨你淤泥不染,靈葩生就獨芳菲。暢好是美景良辰,攜壺載酒,囊琴望月,朝夕永相依。
(作到介)仙姑,你看這洞,清虛深邃,雅稱你仙肌道骨此幽棲。(貼)多謝指教,我們藉草爲茵,小坐片時。(同席地坐介,貼)
【前腔】
知希。我和你道愜心怡,想人世碌碌庸庸,原如蝸寄。不比俺空諸所有,打疊乾坤一氣。笑補屋牽蘿,縫裳裂芰,枉留痕跡。盡逍遙,隨處羈棲,況鼓吹松篁,笑談猿鶴,別有高風寫意。畫境愜襟期,心還喜兩,山風雨護巖扉。
(老旦)且請少憩,老身暫別,再來奉候。(貼)不敢,明日自當奉訪,請了。(老旦)請了。 (各下)
第八齣 會宴
(生上)
低徊圯上尋黃石,灑掃庭前待白雲。
小生蔡經,奉師父法旨,定於七月七日,降臨我家,爲此約定陳官長,謹掃庭除以待。
(副淨持帚上)
早收衙署彎腰技,來覓門牆高足人。
蔡兄,(生)陳父師來了,(副淨)蔡兄,我們以後兄弟相稱,這官場稱呼,實也聽得厭煩了。(生)既蒙見諭,敢不遵命,你的年紀大了,我竟稱爲兄長如何?(副淨)好極,我也不客氣,竟呼你兄弟便了。(生)我奉師父法旨,今日駕臨,我們小心掃除伺侯則個。(暫下,雜扮衆將執各色旗幟,前列虎豹各獸,青龍駕車,引末平天冠紅袍,帶劍羽蓋上貼。雜扮二道童隨上)
【北仙呂?點絳脣】
翠輦龍驤,天風駘蕩。排仙仗,咫尺扶桑,虛步凌清曠。
芝蓋青旗映曉霞,星橋靈鵲正喧譁。吳頭楚尾東南會,遙指盱江路不賒。
吾乃王方平,與弟子蔡經相約,七月七日,降臨他家,今巳屆期,侍從們,駕起雲頭,往盱江去者。(衆)領法旨。(雲童舞上繞行介,合)
【混江龍】
白雲飛漾,蓬萊高處認微茫。這見那九州島煙隱,四大雲鑲。霧靄三山遮閬苑,峯攢五老現廬匡。隱隱的畫棟卷珠簾,漸漸的飛瀑懸青嶂。你看那,嵐光聳秀,橋影橫雙。
(衆)巳到盱江了。(末)按下雲頭者。(雲童下,生、副淨上跪介)弟子們迎接師父!(末下車介)侍從們迴避。(衆下,道童隨末進中坐,副淨遠跪介,生)弟子迎接稽遲,求師父恕罪。(末)階下跪者何人?(生)此間縣尉陳式,近已棄官,誠心求道,願列門牆,望師父收錄。(末)吾道最廣,無不收容,既潔誠而來,便在弟子之列。(副淨)師父在上,弟子拜見。(末)我有符一道,你可謹佩在身,自能消災錫福。(副淨接介)多謝師父。(末)聽俺分咐。
【油胡蘆】
自古薪傳具典章。道心微,功用彰。要調和元氣協陰陽,莫把心兒放,常使懷來暢。奉行時湏至誠,用功時戒怠忘。掃除一切閒思想,切莫要容易陸莊荒。
(副淨)謹遵師父鈞誨。(末)童兒過來。(雜)有。(末)你可遣人與麻姑相聞,言某敬報。久不行民間,今來在此,想麻姑能蹔來也。(雜)領法旨。(下,旦、小旦扶老旦上拜介)老朽參見師父。(末起介)院君請起,可喜近來益覺康健。(老旦)皆託師父洪庇。(下。末)童兒,(雜)有。(末)命將行廚整備,俟麻姑到來,即可開宴。(雜)領法旨。(四將執鞭,四女執幡,二侍女隨貼推髻綵衣乘青鸞上)
【天下樂】
清淺蓬壺洞八窗,盡消受朝雲暮雨涼。御長風,過漢江。弄青蛇雙袖中,跨文鸞五雲上。(你看那邊便是小有洞天了)恍惚似學吹笙返故鄉。
(作到介,雜上)麻仙到了。(末出迎介)喜降仙蹤,曷勝欣幸!(貼下騎介)辱蒙寵召,尚愧稽遲。(對衆介)退下。(衆下,侍女同進介,末)慚無美膳,有褻芳儀,童兒擺宴。(貼)遽叨盛饌,深切歉懷。(末)豈敢!(分兩席設杯箸,貼右末左坐介,雜)上宴。(合)
【那吒令】
鬱蒸蒸酒香,泛霞光玉觴。美甘甘味嘗,出天廚上方。數珍品少雙,擗麒麟脯良。看美膳盡離奇,果食前盈方丈,又何須問尋常玉液瓊漿。
(末)蔡經過來,吾酒出天廚,其味醇醲,非世人所宜飲。今當以水和之,可遍飲家人。(生)多謝師父。(貼)接待以來,是東海三爲桑田,向間蓬萊水,乃淺於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復還爲陸陵乎?(末)聖人在上,飛復揚塵也。(貼)
【鵲踏枝】
纔看他樹女桑,忽然間海波狂。到頭來沒把持,轉眼間增悽愴。嘆世上無窮風浪,笑人生着甚饑荒。
(末對生、副淨介)過來見了仙姑。(生副淨叩介,貼)此皆高足乎?(末)然也。一是此間地主蔡經,一是鄰居陳式。(貼)既是地主,尊眷可相見乎?(生下,引老旦、旦上)參見仙姑。(貼拱手介,小旦後上,貼搖手介)此女弗前,莫是新產?(老旦)不敢相瞞,產後尚未彌月。(貼取米遙擲介,老旦拾介)這真奇事,怎麼生米擲地,粒粒皆成丹砂?(末笑介)姑尚年少,予了不喜作此狡獪。(貼笑介)聊以解禳耳。(老旦同小旦下,貼)
【寄生草】
將米粒,排山陣;借丹砂,護血光。也不是憑他幻術淆真相,留將巧技招虛謗。多隻爲恐沾不淨來魔障,因此上小施奇異博軒渠,大家快樂都無恙。
(各笑起介)今日可謂盛會矣。(撤筵下,合)
【賺煞尾】
說風光世所無,論豪華人皆讓。況逢着天空地曠,牛女今朝良會暢。喜孜孜鵲架橋樑渡,空江月,色微茫,歸路猶餘酒氣芳。趁秋風送涼,向長空挹爽,從此後流傳佳話在盱江。
(各侍從均上,末登車,貼乘鸞,雲童上舞繞場下,生、副淨送介,副淨)兄弟今日這般富貴氣象,我做了一輩子官,伺候上司,倒也不少,哪裏見過這種局面。這纔是神仙的富貴,與世上不同,可敬可羨!(生)正是。 (各下)
第九齣 鞭背
(老旦上)
【浣溪沙】
重結仙因是夙緣,旌旗裘馬各翩翩。耳中鼓樂盡喧闐,麟脯濃香猶撲鼻,蟻醅殘暈尚留顴,長生有訣樂餘年。
昨日王師父,同麻姑仙降臨我家,旌旆飛揚,鼓樂暄擾,奇禽異獸,駭目驚心。侍從如雲,教人目不暇接,老身這般年紀,遇着這般盛會,好生僥倖也!
【南中呂?好事近】
雙眼拭模糊,望雲端如火如荼。軍容炫赫,儼然大將規模。歡呼!只見旌旗飛舞。淚長空,有龍鳳鴛雛。千夫,紛紜鹵簿;盡雄,擐鎧甲武耀錕鋙。
王師父容貌魁偉,本是英烈丈夫。奇在麻姑仙子,輕盈嫋娜,只一十七八女子,亦復鸞鳳翱翔,騶從雲列,真令人可驚可喜也!
【泣顏回】
秋水簇紅芙,錦鴛鴦四面相扶。天風遙引,步虛聲離了蓬壺。粉樣宮奴,似祥雲幾朵把神光護。聽和鳴乘兩翼青鸞作前呼,排一對金鳥。
後來排宴之盛,更難方儗。美酒流馨,珍餚噴霧,多不可名。師父賜我們天廚上酒,真生平未嘗之味也。
【麼篇】
佳釀邁醍醐,勝山中千日清沽。天廚玉液,正難方琥珀珊瑚。色映冰壺,恍瓊瑤幾縷流霞冱。守青州擢郡甘泉,醉黃封迷路元都。
(生上)
一家有福叨仙醞,千載何人繼盛筵。
母親拜揖。(老旦)兒嗄,昨日之會,真是千載難逢,我家何修而得此!(生)正是。(老旦)王師父來過幾次,我略知梗概,那麻姑仙,是怎樣來歷,我未敢動問,兒可說與我知道。(生)母親聽稟。
【錦纏道】
這仙姑,住宣城名山上都,姑嫂事樵蘇,日經由長松老塢,人也仙乎。見嬰兒凌波展步,捉將來如魚遊釜,美味勝醍醐。仙緣猝遇,山禽任意呼。從此雲軿駕,不聞他成仙得道藉修途。
(老旦)原來他成仙如此之易!(生)母親,看他年紀,不過十七八歲,擲米成砂,便是遊戲。師父說他年少狡獪,孩兒見他手爪如許之長。(作搔背介,末道裝立椅上,雜扮金甲神執鞭旁立介,生)若背癢時,得此人爪爬背,豈不大佳。(末)護法神,爲我鞭其背。(雜打下生跌倒介)阿嚇,痛殺我也!(末下,中立介)麻姑乃神人,汝何忽謂其爪可以爬背耶?(生起跪介)弟子知罪,求師父饒恕。(老旦)求師父饒恕孩兒。老身正因他語言無狀,欲加訓責。巳蒙師父責罰,罪所應得,可爲子弟之輕薄者戒。
【普天樂】
儆輕佻,懲凌侮;挽頹俗,遵先路。便遭逢一霎金鞭,是吾師愛勝懸蒲,威伸夏楚,令旁人悚然粟起肌膚。
(末)院君之言是也,蔡經以後,必須洗心滌慮,不可輒動妄念,雖然,吾鞭不可妄得也。
【古輪臺】
勝天吳,大江曾斷水聲粗,中途可令雄心鼓。雙龍驅霧,九節編蒲,可肝膽向人傾吐。立懦廉頑,英風時露,是陰陽鍛煉出洪爐。功非旦暮,肯憑空施到庸奴。(況我呵)歸神煉氣,返虛入渾,不形嗔怒,灌頂代醍醐。(願你此後嚇)不膺俗慮墮凡夫。
(生)多謝師父。(末下,老旦)我正說你不該胡言亂道,果被師父知覺,應該喫此一鞭。(生低頭不語介,老旦下,生左右望介)慚愧慚愧,我不過一時戲言,誰知惹出一場大禍,幾乎唬煞。(撫背介)
【尾聲】關疼癢,剝肌膚,忽惹無端鞭樸。(從此後)力戒欺心免罪辜。正是:“動念一毫休妄誕,舉頭三尺有神明。”慚愧慚愧!(搖頭下)
第十齣 鑑心
(副淨上)
【南仙呂?八聲甘州】
高門弟子,笑微官薄俸,賤職卑司。如今灑脫,不教彎腰肢。(我陳式,辭官以來,日與蔡經兄弟,修練修練,頗覺精神較前健旺,縱不能成仙,也可延年卻病。)雖未必凌空御氣排雙翅,也許我守分安常樂四時。偲偲。喜良有磋切相資。
這幾日蔡經兄弟不曾過來。聞得師父又到過他家,且聞得喫了師父一鞭,不知爲了甚事,待他過來,問個端的。
(生上)
驚魂猶未定,同氣且相聯。
兄長,幾日沒有見了。(副淨)兄弟來了,我正在此想你,聞說你喫了師父一鞭,到底爲了甚事(生)說來可笑,原是自取其咎,我那日看見麻姑仙指爪甚長,我戲言道:“背癢時請他爬搔爬搔,豈不大妙。”(副淨)這倒原是好的。(生)哪知被師父得知,在我背上打了一鞭。(副淨)原來爲此。據你說來,這背上的養不曾搔着,那背上的疼倒捱着了。(生)真是笑話。(副淨)兄弟你受了驚了,今日在我家便飯,可沒有師父那等闊酒席,不過與你壓壓驚。(生)不要費事。(副淨)待我先去泡碗茶來。(執杯介)兄弟,你受得起那一鞭,也算一條好漢。(生)休得取笑。(副淨)我如今請一位好漢來陪你。(生)在哪裏?(副淨)在這杯中。(生)是那個?(副淨)是武松。(生)怎麼講?(副淨)這茶是武彝松蘿兩樣泡的。(生)原來如此。(副淨)兄弟,你知道我沒有錢,不過是山中的蔬菜。(生)好極。(副淨)第一味是生茯苓。(生)這是麻姑喫了成仙的,你哪裏得來?(副淨)我有。養血調元,陰陽並補,對你的症候的。(生)取笑了。(副淨)不是藥,是生薑伏姜煮烏菱角,第二味是阿膠。(生)太膩了。(副淨)氣血兼治,筋骨增強,也對你症候的。(生)又取笑了。(副淨)不是藥,是萵苣筍,炒茭白,第三味是白芷。(生)這怎麼喫?(副淨)祛風定神,也對症的。不是藥,是荸薺拌紫菜,第四味是黃芩。(生)苦的狠。(副淨)怕熱血凝滯,要他涼解涼解。(生)又取笑了。(副淨)不是藥,是黃花菜炒水芹。末了一味,是目下時興的好菜。(生)是什麼?(副淨)阿芙蓉。(生)這樣喫不得,是害人的。(副淨,不是鴉片煙,是烏魚蛋蒸芙蓉膏,豈不是一樣大葷?(末上)
【前腔】
蚩蚩,愚民蠢若斯,似凍蠅鑽紙,暮蟁成市。怎能彀癡聾喚醒?狂吼青獅。
我王方平,度世有心,濟人乏術,只因此心不正,上乘難幾。看遍世人,燻蒸利慾者,積蠹難除;泛騖聲名者,放豚相逐。哪裏有一個心端居正位。縱慾大發慈悲,亦苦難於挽救。今日御風而來,又到盱江地面,不免往弟子陳式家,小憩片時。(生、副淨見介)迎接師父。(末進,中坐介)爾等既皈吾道,應事真修,蔡經從學有年,可望漸臻大道。陳式甘棄微官,誠心來學,其志亦可嘉也。功名敝屣甘撇棄,還要誠正端居祛妄私。澠淄認分明,清蜀分支。(副淨)弟子誠心求道,願師父賜以真傳,加之嚴訓。(末起介)此時日當正中,你可向日而立,待我看來。(副淨中立,末從後瞧介)惜乎居心不正,難作上仙,當授爾地上主者之職。咳!人心之不正如是。我想薪傳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大學雲:“欲誠其意者,先正其心。”自古及今,此心多不能正。是故道統相屬,能有幾人?其餘皆有難言之隱也。
【甘州解酲】
田蕪總在菑,是偏之爲害,放即成私。縱談忠說孝,怕捫心各樣參差。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只才把心放正了,可見心正之難如此!而況下此者乎!奸雄妄爲由放恣,便是那正直逾閒也蔓滋。防瞻視,有千秋史筆,活畫妍媸。
我與你靈符一道,並書一卷,爾可謹藏箱篋,此不能令君度世,可令君竟壽出百歲也。(副淨)多謝師父。(末)
【前腔】
元機寓片詞,許飽暖終身憑茲文字,不可妄取人間財帛,自足溫飽一生,且有濟人救世之功也。長生有術,總須心地仁慈,
蔡經隨我雲遊去者。(生)謹遵師合。(同下,副淨)弟子送師父。哈哈,師父對我說,君心不正,難以仙,隔着皮囊,看得見的,真是古怪,我的心,怎麼爲不正?以後要慢慢的挪他正來,怕永遠的偏過去,正對了一句話:“良心放在背後。”倘有錯處,師父又是一鞭,不但背疼,還兼心痛,這可不了。我從今把心窩掃除,教他歸故址,不準邪想邪思來擾亂。絲如弦矢,求諸正鵠,包貫楊枝。阿嗄,不好,蔡經隨着師父去了,他家裏不曾曉得,問我要起人來,只不是椿無屍公案。不了,不了,快報與他家知道。(急下)
第十一出 獻籌
(貼照前推髻被髮鮮衣捧籌上)
【南南呂?梁州賀新郎】
海天空闊,煙波浩渺,遙望神山天表。貝闕珠宮甭寒,高出雲霄。只見冰壺朗激,玉鏡飛騰,徐步凌虛蹻。乘風來去也,任逍遙。環佩聲中勝侶招,銀海炫,玉樓耀。更仙音一派傳歌嘯,開壽域,會瑤島。
我麻姑,今逢王母壽誕,衆仙相約,同往稱觴,因此特具海屋神籌,前往西池一行。你看祥光擁護,瑞靄繽紛,想是衆仙來矣!(正旦、老旦、小旦、旦同豔裝上,合)
【前腔】
同離仙府,來瞻靈曜,日月金銀光照。相攜女伴,聲聲佩戛瓊瑤。正好星娥彩煥玉兔耀,增靈藥長生搗。霓裳同日詠聚仙曹,海上乘風控六鰲,銀海炫,玉樓耀。更仙音一派傳歌嘯,開壽域,會瑤島。
(正旦)我乃三元夫人馮元禮。(老旦)我乃盱源仙姥。(小旦)我乃明星玉女。(旦)我乃九疑真仙萼綠華。(合)仙姑請了。(貼)衆仙請了,你聽仙音繚繞,想又是各洞羣仙來也。(雜旦四人各執樂器上,合)
【前腔】
譜元音六律勻調,動遙情八琅幽渺,聽柔和琬琰,響合簫韶。盡許我招來白鶴,跨上青鸞,吹徹霜天曉。和聲傳協律,觀鸞飄,虞陛風燻手自招。珠頭燦,玉衡耀。看靈樞寶殿,輝雲表。歌琪樹,頌瑤草。
(雜)我乃王子登。(雜)我乃董雙成。(雜)我乃許飛瓊。(雜)我乃婉凌華。(合)衆位仙真請了。(各旦)請了。今逢王母壽誕,我等一同前往稱祝,就此跨海往西池去者。(衆應)請。(合唱)
【前腔】
涉滄溟同上靈霄,過華嶽齊登仙嶠。有飈車導引,羽蓋招邀。更喜的鸞笙鳳管,露冕星冠,一色文明照。蹌蹌還濟濟,整雲翹,虛步凌風瑞靄飄。珠鬥燦,玉衡耀。看靈樞寶殿,輝雲表,歌琪樹,頌瑤草。
(暫下,雲童舞上畢,四仙女引老旦王母上)
【仙呂?八聲甘州】
風和日杲,正花香穠李,果熟蟠桃。點綴華筵,喜值春深蓬島。流霞濃,護青雲。履仙露,輕浮紫玉瓢。鮮新映庭除,翡翠蘭苕。
耿耿星精耀鬥樞,西方正位合祥符。大撓甲子何堪算,閱盡靈椿樹幾株。
吾乃九靈太妙龜山元君西池王母是也。久鎮坤維,欣佔兌悅。虞廷幹羽,曾留益地之圖;漢室冠裳,同坐上元之宴。尊作女仙之長,寶籙雲屯,慎持陰教之權;金滕霞燦,今值懸弧令旦。正逢開宴良辰,一片仙音,想是各處羣仙來也。(衆仙上)延釐詩詠南山壽。(貼上)祝嘏籌添海屋多。(合)王母在上,小仙等一同叩祝,願王母聖壽無疆。(老旦)衆仙少禮。(八仙左右分立,貼)今逢王母聖誕,無以爲敬,願獻海屋神籌一束。理參皇極,道闡珍符,寓循環不已之元機,卜王母增益無疆之壽算也。
(賺)太始名標,比七政璇璣道妙高。極鬥巧,乾坤清氣箇中包。仗靈苗,試看取五行生剋參微渺。二曜迴旋定晝宵。元機奧,生生不已憑天造。願春長好,願春長好。
(老旦)生受仙姑。(侍女收籌介,老旦)侍女們就此排筵,與衆仙同飲福壽。 (侍女)領法旨。(排三筵,王母正坐,貼旁坐八仙,分左右二席。合唱)
【解三酲】
會仙侶,尊開瑪瑙;敞華筵,酒熟葡萄。瑤池日暖春先到。摘鮮果,獻蟠桃,飛觴共醉千秋釀,舞袖勻翻百壽絛。仙風導,聽鸞鳳齊奏,響遏層霄。
(雜旦四人起介)小仙等願各獻所長,以博一笑。(老旦)如此甚好,子登彈八琅之璈,雙成吹雲和之笙,飛瓊鼓震靈之簧,凌華拊五靈之石。法嬰齊上,同奏元靈之曲。(四雜扮雲童跳舞上,合)
【前腔】
調律呂,新聲縹緲;合陰陽,雅韻清超。虞韶夏舞徵同調。裂雲石,引風濤,八音節奏天機寓,六代宮懸祕義包。真元妙,恍天隨神遇,水淨山高。
(老旦)妙哉!此鈞天廣樂也。(衆起撤筵下,合)
【尾聲】振仙音,非凡調,人間爭得此逍遙。還羨他,壽算籌添海屋高。(老且下,衆敘次同下)
第十二出 釋篆
(副淨上)
甲子逍遙近兩週,一生安樂絕無憂。雙擎妙手能拏鬼,但到人家病即瘳。
小老陳式,自從師父授我靈符一道,傳我祕書一卷,要驅瘧鬼,勝於子章髑髏;要逐邪魔,快於神丹古劍。因此頗着聲名,十家九卻巳彀應酬,大家酬謝酬謝,汔可小康。今巳一百歲了,精神頗健。蔡家兄弟,那日隨了師父雲遊,也曾回來過幾次,蒙師父垂念老邁,教兄弟帶有書信前來,或則形同蝌蚪,或則狀類蟲魚。我這六書的工夫,又不大講究,只得焚香供養。我想其中必有元機妙理。今日天氣晴和,不免焚起香來,一封封尋繹一番,有何不可。
【北南呂?一枝花】
心香爇至誠,手札排端整。試參無上理,如讀太元經。仗一片心靈,把至道環中證,神機冊外明。有心去求絳帳淵源,特意來覓黃庭趣興。
(生上)
養成野鶴閒雲性,攜到朱文綠字書。
兄長久違了,(副淨)兄弟從何處來?(生)師父與道友同遊華嶽,瀕行命我回來一轉,師父有書,命達兄長。(付書副淨接介)我正在此焚香,細讀師父諭言,待我拜過,一同拆看。(拜介,接書介)兄弟,你跟隨師父許久,師父的這些篆文,你自然多識得了,可念與我聽聽。(生)亦多半不能認識,我們一同看來。(同坐看介,生)
【梁州第七】
看筆陣縱橫間,鸞翔鳳舞;看毫端飛灑處,嶽峙淵亭。森森露氣秋風冷,好一似盤空雕下,好一似顧影鴻驚;上追來高風倉頡,下參來健筆陽冰。
(副淨)兄弟,你說的師父書法之妙,倒底寫些什麼,說來我聽聽。(生)不過是加餐飯努力平生,用工夫銳志脩名;還要驅鬼魅,力斬妖精。儆淫邪盡化私營,治膏肓勤護生靈。祥禎永慶,身臻上壽由前定。到頭來歸清淨,一笑驂鸞大夢醒,那時節攜手蒼冥。(副淨)原來如此,多是勸我的好話。阿彌陀佛!虧得你來,教我一輩子,也認不出這篆文來。
【罵玉郎】
勤修隨處遵題命。行好事,樂長生,蕭閒早許怡天性。既不受利名拘,那裹將興亡記,巳早把悲歡摒。
兄弟,你跟隨師父,做些什麼呢?(生)我麼?
【感皇恩】
無非是,嘯傲滄溟,跣濯簪纓。朝露浣衣裾,清風生酒斝,明月照行幐。看過了庾嶺梅,嚐到了珠崖荔,寫遍了剡溪藤。
(副淨)有趣有趣!怎麼師父不肯帶我去遊玩遊玩?(生)爲日方長,自有同遊之日,況兄長呵!
【採茶歌】
歌天保,享遐齡,衍箕疇,荷休徵,樂得個逍遙歲月自怡情。
(副淨)兄弟,說得不差,還要請教,我但知師父姓王,道號方平,不知他大名,是個■⑵字,(生)師父大名,是個遠字。(副淨)喔!是個遠字,我想想看,千字文中,好像有的。曠野荒原綿邈接,杳冥巖岫望中呈。 (生)哈哈不錯,小弟失陪了。(副淨)你便要去麼?(生)回家一轉就走。(副淨)如此與我多多拜上師父,(生下,副淨)他師徒二人,雲遊四海,好不有趣,想他二人呵!
【煞尾】花朝月夕憑消領,圓嶠方壺任醉醒。彷彿冥鴻高舉渾無定,遊神遍太清。靜養存真性,似兩朵間雲,相逐在太華峯頂。做神仙,真快活!真快活!(笑下。)
第十三出 廣教
(外白鬚道裝執拂,雜童兒隨上)
呼吸通元氣,神光滿太清。丹爐分水火,武庫習刀兵。松骨凌風健,蒲輪指日迎。山靈留瑞靄,記取奏緱笙。
貧道鄧思瓘,表字紫陽,南城人也。今當大唐開元之歲,貧道在這麻姑山,習道有年。自漢以來,相傳麻姑仙棲息於此山小有洞天,得道證果,因此名山。貧道重加修葺,靜養天真,抱一含元,順春夏秋冬四時之氣;潛貞隱耀,取山川草木百物之精。鍛練戈甲於胸中,卻有吐氣如虹景象;消領煙霞於世外,不露御風跨鶴端倪。只是星現欃槍,地臨獫狁,變生沙寒。屈指西戎之蠢動驚人;衛乏干城,關心北闕之鸞音及我。且到其時,再作道理。今日乃登壇說法之期,童兒過來。(雜)有。(外)傳齊各位師兄,卜壇聽講。(雜)是,(下。外)
【南南呂?梧桐樹】
神山可共遊,福地非無偶。一點靈臺,保護逾瓊玖。真詮桂父傳,善果茅君授。供養元芝,共把真香嗅,聽靈和一片仙音奏。
(暫下,末生淨副淨旦俱道裝同上,合)
【東甌令】
翻玉笥,練吳鉤,吐納風雲攝鬥牛。桃花芝草千年壽。龍虎探,庚申守,貞元要訣箇中求,功業盼千秋。
(末)貧道譚仙岩。(生)貧道史元洞。(淨)貧道左通元。(副淨)貧道鄒鬱華。(旦)貧道黎瓊仙。(衆)請了。(末)今日師父登壇說法,我等同去聽講。(衆)請。(二道童執笏執劍引外持拂冠袍上)
【大聖樂】
撫心田自有丹邱,充元神,彌宇宙,碧幢烏悖宜窮究。投至藥,在真修,參天兩地乘除算,主宰天君根本求。何來獅吼,試聽我金牌震響,警動虛舟。
(登壇介,衆)參見師父。(兩旁立介,外拍令牌介)爾等聽者:丹府何在?只在一心。浮塵不染,靈源自尋。中如止水,空虛則明;包藏道義,羅列甲兵。練氣練形,捷於雷霆,瞬息萬里,出冥入冥。(拍牌介)爾等上觀。(雜扮金甲神高立外後,衆仰視介。雜下,衆)師父道行高妙,弟子等不可及也。(外)形者,氣之所積,是以老君一氣化三清也。
【解三酲】
吐爲虹,倏周九;有猛凌霄,可曳千牛。精神到處無遺漏,似壯往,卻夷猶,此中妙契憑心得,欲付薪傳轉口柔。靈光透。果仙緣許證,即在龍湫。
(童報介)報知師父,池內紅蓮,變爲碧色矣!(外)此麻姑幻術之遺也。
【前腔】
凝碧池,管絃新奏。遍山川,恩澤同流。荷香遠共蒼崖鬥。梧井淡,蘚階幽。渾疑春草平拖際,莫是朱纓誤看否?波紋皺,看鱗鱗水色,上下相侔。
(童報介)報知師父,碧蓮又轉爲白色矣!(外)徒弟們知道,此返樸還真之證也!
【前腔】
惟知止,無妨黑守;識生虛,須恃明投。悟來繪事甘居後。賁堪佔,溼無憂。嚴霜任打蓬茅宅,明月常輝蘆荻洲。期無垢,圭如有玷,畢世貽羞。
(衆)謝師父明訓。(醜扮太監執詔,雜引上)星軺辭帝陛,天語達仙鄉。這裹是了,孩子們通報。(雜)有人麼?(童出介)那裏來的。(雜)皇帝天使到了。(童照報,外率衆出迎介,外)不知天使到來,有失遠迎,多多得罪。(醜)豈敢!(進中立介)皇帝有詔,跪聽宣讀。(衆跪介)萬歲!(醜讀介)朕惟函關着錄,談元尊道德之經;虞陛呈圖,益地廣神仙之術。自來高躅,多在深山,聞有麻姑山紫陽道人鄧思瓘者,九轉丹成,七飛訣練。紫雲騰彩,巳班列於地行仙;玉筴儲謀,更識超乎天下士。今值西戎多故,北闕厪憂,明詔特頒,仙蹤速蒞,其膺大同殿教授之職。霞餐露吸,早傳道妙于山中;虎變鷹揚,更着勳猷於閫外。勉爾奇績,副朕殷懷。欽哉!謝恩。(外)萬萬歲!(衆起介,外)天使遠勞,請裏面少憩。待貧道收拾行裝,一同進京。(醜)如此甚好!(下,外)徒弟們,今日皇帝之召,我巳知之,此行必不能免。將來這麻姑山,自有興復之日,算來還仗你們住持壇廟,你可謹記。(衆)謹遵師父法旨。(外)聽吾分付。
【前腔】
香火地,相期不朽;秀靈區,煞是無儔。有神明擁護根基厚。松濤勁,竹韻幽,禽聲繞樹仙音合,瀑布飛空雅韻流。(這山中莫說別的)便是那麻姑酒,也出自靈源仙脈,足壽千秋。
我亦無庸多囑,明日便隨天使入京去矣。(下,末)聽師父囑咐,似此番去後,不復歸來,道妙真難預測也!
【餘音】機莫知,情難叩。無端離合等泡漚。也只好野鶴閒雲任去留。(同下)
第十四出 建壇
(老生冠服隨從上)
一麾五馬守臨川,公暇欣聯山水緣。卻垂麻姑更幽秀,喜虹嵐翠擁嬋娟。
下官顏真卿,表字清臣,琅琊臨沂人也。忝獲科名,頗諳書法,生性剛直,易招忌嫉之聲;賦質清虛,喜究陰陽之理。今由侍御,出爲撫州太守差,喜民情質樸,轄境又安,日前奉到詔旨,重建麻姑仙壇,鳩工有日,計已可成。左右,打道往麻姑山去者。(衆)得令。(老生)
【南正宮?刷子序犯】
非是樂尋春,爲仙姑舊閭,壇宇重新。望建武諸山,層層濃翠迎人。重闉,想當日嚴分畦畛,香風拂,江光嵐暈,自成畫本。認山腰,凌空飛瀑亂珠噴。
(作到介,末生淨副淨旦同上)迎接大老爺!(老生進介)諸位道長,請示姓名。(末)貧道譚仙嚴。(老生)法錄尊嚴,素所欽仰。(末)不敢。(生)貧道史元洞。(淨)貧道左通元。(副淨)貧道鄒鬱華。(老生)皆法門高弟,久耳大名。(旦)貧道黎瓊仙。(老生)春秋幾何?(旦)今年八十五歲。(老生)甲子己高,容華極少,足徵修練之純,可喜可敬!(旦)不敢。(老生)
【虞美人犯】
秉師言,留明訓,至理元機,兩兩相印。還可喜同衍心傳,偕探妙諦,起予足發堪徵信,均能彀靜攝天君。全真。把雲霞吐吞,休說邈世期無悶。看指日高名達帝閽。
(衆)不敢!(老生顧旦介)雲衣振,羨童顏綠鬢;守靈巖,似姑山晴雪淨無塵。(衆)各處工作已完,請大老爺勘驗。(老生登壇坐介)妙阿!秧田罫畫,松■⑶梯青,飛閣凌雲,高臺倚日,好一座仙壇也!
【普天樂犯】
綠畦排,蒼厓峻,環竹柏,遙相襯。步虛聲鐘磬時聞,御天風環佩相親。虹梁異彩飛空引,鸞馭清音向人近,繞旃檀,瑞靄氤氳歌詞進。迎神送神,恍長空一聲,元鶴降仙真。
(焚香拜介,起坐。末送茶介,老生)諸位道長,尊師被召入都,聞役神兵,卻西戎,後來怎樣歸真,可細細說與我知道。(末)那日家師,正與弟子們說法,忽然池中紅蓮變爲碧色,又轉爲白色,即時天使到來,家師隨同入都,聞在大同殿修功德,役神兵,擊退西戎,皇帝極加欣獎。開元二十七年,忽見虎駕龍車,二人執節於庭中,家師曰:“此迎我也,爲吾奏知,願歸葬本山,並請立麻姑廟於壇側。”明年改葬,棺中惟有玉簡香爐而已。去歲天寶五載,投龍於瀑布石池中,有黃龍見,皇帝興感,因此增修壇宇,敢請大老爺椽筆作記,書丹勒石,以垂久遠。(老生)如此取筆硯過來。(就案作書介)要終原始,當從麻姑敘起。
【朱奴兒犯】
稚川翁曾宣底蘊,蔡經宅屢叨佳醞。麟脯馨香達閨閫,方平至,彩旗前引,威靈振,超羣絕倫。播餘風,流傳弟子續清芬。
自麻姑發跡於茲嶺,南真遺壇於龜源,花姑表異於井山,今女道士黎瓊仙,年逾八十,而容色益少,非夫地氣殊異,江山炳靈,則曷由纂懿流光,若斯之盛乎?
【山漁燈犯】
判仙凡,分靈蠢。似元女陰符,傳授心印。況兼有地脈靈根,山輝玉韞,把洞天遺蹟丹鉛潤。描摹出風鬟霧鬢,不用粉痕脂暈。白戰須臾應笑我,碧落千秋且讓君。霜毫搵,縱橫筆陳;記端倪,黃門急就愧無文。
記已書就,諸君靖看。(衆)字挾風霜,筆跳龍虎,洵千年至寶也!
【尾聲】鎮山門,壽貞珉,愧乏千金貽贐,準備着一瓣心香晝夜燻。(老生)時已不早,左右打道回衙。(衆)恭送大老爺,多多簡慢。(衆下。老生)
集唐:
戶牖憑高發興新,(杜 甫) 月移松影守庚申。(溫庭筠)
鴛鴦繡了從君看,(元好問) 耽酒成仙數十春。(李商隱)(侍從隨下)
集唐自題:
古碑苔字細書勻,(陸龜蒙) 承露盤晞甲帳春。(李商隱)
曾按瑤池白雲曲,(王禹偁) 平生心跡最相親。(白居易)
其二
漁舟時問武陵人。(元好問) 浪跡江湖白髮新。(李商隱)
更覺良工心獨苦,(杜 甫) 可憐無益費精神。(韓 愈)
此家大人昔年權守建昌,卸篆後登麻姑山,飲麻姑酒,感興而作也。嘗諭德滋曰:“梨園搬演各劇,未見麻姑仙一上氍毹,此亦缺隱。歸舟無事,倚逢按譜,成四五折,旋省復酬應坌至,遂爾擱筆,逾年,始足成之。凡十四折,篇中腳色,按《麻姑仙壇記》及《建昌府志》改訂詳晰,皆實事無假借也。惟《獻籌》一折,《西王母傳》中有王方平,而無麻姑。世俗繪畫家嘗作《麻姑獻籌圖》,祝壽者從而附會之,亦欲於冷淡中略加煊染,以新觀劇之目,非羼入異說也。男德滋謹識。
〖注■⑴,“縠”糹改鳥。(無讀音)■⑵,亻+奢。(無讀音)■⑶,山+弇,同“崦”。〗
古鏡記 隋 王度
隋汾陰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師禮事之。臨終,贈度以古鏡,曰:“持此則百邪遠人。”度受而寶之。鏡橫徑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繞鼻列四方,龜龍鳳虎,依方陳布四方。外又設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繞輪廓,文體似隸,點畫無缺,而非字書所有也。侯生雲:“二十四氣之象形。承日照之,則背上文畫墨入影內,纖毫無失。”舉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絕。嗟乎!此則非凡鏡之所同也。宜其見賞高賢,自稱靈物。侯生常雲:”昔者,吾聞黃帝鑄十五鏡,其第一橫徑一尺五寸,法滿月之數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鏡也。雖歲杞悠遠,圖書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誣矣。”昔楊氏納環,累代延慶,張公喪劍,其身亦終。今度遭世擾攘,居常鬱怏。王室如毀,生涯何地?寶鏡復去,哀哉!今具其異跡,列之於後。數千載之下,儻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業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罷歸河東,適遇侯生卒,而得此鏡。至其年六月,度歸長安,至長樂坡,宿於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頗甚端麗,名曰鸚鵡。度既稅駕,將整冠履,引鏡自照。鸚鵡遙見,即便叩頭流血,雲:“不敢住。”度因召主人問其故,雄雲:“兩月前,有一客攜此婢從東來。時婢病甚,客便寄留,雲,‘還日當取。’比不復來,不知其婢由也。”度疑其精魅,引鏡逼之。便雲:“乞命,即變形。”度即掩鏡,曰:“汝先自敘,然後變形,當舍汝命。”婢再拜自陳雲:“某是華山府君廟前長松下千歲老狸,大形變惑,罪合至死。遂爲府君搏逐,逃於河渭之間,爲下邽陳思恭義女,思恭妻鄭氏蒙養甚厚。嫁鸚鵡與同鄉人柴華。鸚鵡與華意不相愜,逃而東,出韓城縣,爲行人李無傲所執。無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鸚鵡遊行數歲。昨隨至此,忽爾見留。不意遭逢天鏡,隱形無路。”度又謂曰:“汝本老狸,變形爲人,豈不害人也?”婢曰:“變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惡,自當至死耳。”度又謂曰:“欲舍汝,可乎?”鸚鵡曰:“辱公厚賜,豈敢忘德。然天鏡一照,不可逃形。但久爲人形,羞復故體。願緘於匣,許盡醉而終。”度又謂曰:“緘鏡於匣,汝不逃乎?”鸚鵡笑曰:“公適有美言,尚許相舍。緘鏡而走,豈不終恩?但天鏡一臨,竄跡無路。惟希數刻之命,以盡一生之歡耳。”度登時爲匣鏡,又爲致酒,悉召雄家鄰里與宴謔。比婢頃大醉,奮衣起舞而歌曰:“寶鏡寶鏡,哀哉予命!自我離形,而今幾姓?生雖可樂,死必不傷。何爲眷戀,守此一方!”歌訖,再拜,化爲老狸而死。一座驚歎。
大業八年四月一日,太陽虧,度時在臺直。晝臥廳閣,覺日漸昏。諸吏告度以日蝕甚。整衣時,引鏡出,自覺鏡亦昏昧,無復光色。度以寶鏡之作,合於陰陽光景之妙。不然,豈合以太陽失曜而寶鏡以無光乎?嘆怪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漸明。比及日復,鏡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後,每日月薄蝕,鏡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俠者,獲一銅劍,長四尺,劍連於靶,靶盤龍鳳之狀。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爍,非常物也。俠持過度,曰:“此劍俠常試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數丈。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愛古,如飢如渴,願與君今夕一試。”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霽。密閉一室,無復脫隙,與俠同宿。度亦出寶鏡,置於座側,俄而鏡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視如晝。劍橫其側,無復光彩。俠大驚,曰:“請內鏡於匣。”度從其言,然後劍乃吐光,不過一二尺耳。俠撫劍,嘆曰:“天下神物,已有相伏之理也。”是後每至月望,則出鏡於暗室,光嘗照數丈。若月影入室,則無光也。豈太陽太陰之耀,不可敵也乎!
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詔撰《周史》,欲爲蘇綽立傳。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蘇氏部曲,頗涉史傳,略解屬文。見度傳草,因悲不自勝,度問其故。謂度曰:“豹生常受蘇公厚遇,今見蘇公言驗,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寶鏡,是蘇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遺蘇公者。蘇公愛之甚。蘇公臨亡之歲,慼慼不樂。常召苗生謂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鏡當入誰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觀之也。’便顧豹生取蓍,蘇生自揲布卦。卦訖,蘇公曰:‘我死十餘年,我家當失此鏡,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動靜有徵。今河汾之間,往往有寶氣與卦兆相合,鏡其往彼乎?’季子曰:‘亦爲人所得乎?’蘇公又詳其卦,雲:‘先入侯家,復歸王氏。過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訖涕位。度問:“蘇氏果雲舊有此鏡。蘇公薨後,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爲蘇公傳,亦具其事於未篇,論蘇公蓍筮絕倫,默而獨用,謂此也。”
大業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績?-出見之,覺其神采不俗,便邀入室,而爲具食,坐語良久。胡僧謂績曰:“檀越家似有絕世寶鏡也,可得見耶?”績曰:“法師何以得知之?”僧曰:“貧道受明錄祕術,頗識寶氣。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連日,絳氣屬月,此寶鏡氣也。貧道見之兩年矣。今擇良日,故欲一觀。”績出之,僧跪捧欣躍。又謂績曰:“此鏡有數種靈相,皆當未見。但以金膏塗之,珠粉拭之,舉以照日,必影徹牆壁。”僧又嘆息曰:“更作法試,應照見腑臟,所恨卒無藥耳。但以金煙燻之,玉水洗之,復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煙玉水等法,行之,無不獲驗。而胡僧遂不復見。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今廳前有一棗樹,圍可數丈,不知幾百年矣。前後令至,皆祠謁此樹,否則殃禍立及也。度以爲妖由人興,淫祀宜絕。縣吏皆叩頭請度。度不得已,爲之以祀。然陰念此樹當有精魅所託,人不能除,養成其勢。乃密懸此鏡於樹之間。其夜二鼓許,聞其廳前磊落有聲,若雷霆者。遂起視之。則風雨晦瞑,纏繞此樹,電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鱗赤尾,綠頭白角,額上有王字,身被數創,死於樹下。度便收鏡,命吏出蛇,焚於縣門外。仍斫樹,樹心有一穴,拓地漸大,有巨蛇蟠踞之跡。既而墳之,妖怪遂絕。
其年冬,度以御史帶芮城令,持節河北道,開倉糧賑給陝東。時天下大亂,百姓疾病,蒲陝之間,病疫尤甚。有河北人張龍駒,爲度下小吏,其家良賤數十口一時遇疾。度憫之,齎此鏡入其家,使龍駒持鏡夜照諸病者。見鏡皆驚起,雲:“見龍駒持一月來相照,光陰所及,如水着體。冷徹腑臟。”即時熱定,至晚並愈。以爲無害於鏡,而所濟於衆。令密持此鏡,遍巡百姓。忽一夜,鏡於匣中泠然自鳴,聲甚徹遠,良久乃止。度心獨怪。明早龍駒來,謂度曰:“龍駒昨忽夢一人。龍頭蛇身,朱冠紫服,謂龍駒:‘我即鏡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於君家,故來相托。爲我謝王公,百姓有罪,天與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後月,當見愈,無爲我苦。’”度感其靈怪,因此志之。至後月,病果漸愈,如其言也。
大業十年,度弟績自六合丞棄官歸,又將遍遊山水,以爲長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亂,盜賊充斥,欲安之乎?且吾與汝同氣,未嘗遠別。此行也,似將高蹈。昔尚子平遊五嶽,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賢,吾所不堪也。”便涕位對績。績曰:“意已決矣,必不可留。兄今之達人,當無所不體。孔子曰:‘匹夫不奪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過隙。得情則樂,失志則悲。安遂其欲,聖人之義也。”度不得已,與之決別,績曰:“此別也,亦有所求。兄所寶鏡,非塵俗物也。績將抗志雲路,棲蹤煙霞,欲兄以此爲贈。”度曰:“吾何惜於汝也。”即以與之。績得鏡,遂行,不言所適。
至大業十三年夏六月,始歸長安。以鏡歸,謂度曰:“此鏡真寶物也。辭兄之後,先遊嵩山少室,降石樑,坐玉壇。屬日暮,遇一嵌巖。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績棲息止焉。月夜二更後,有兩人,一貌胡,鬚眉皓而瘦,稱山公。一面闊,白鬚、眉長,黑而矬,稱毛生,謂績曰:‘何人斯居也?’績曰:‘尋幽探穴訪奇者。’二人坐與績談久,往往有異義出於言外。績疑其精怪,引手潛後開匣取鏡。鏡光出,而二人失聲俯伏。矬者化爲龜,胡者化爲猿。懸鏡至曉,二身俱殞。龜身帶綠毛,猿身帶白毛。即入箕山,,渡穎水,歷太和,視玉井。並傍有池,水湛然綠色。問樵夫,曰:‘此靈湫耳。村閭每八節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闕,即池水出黑雲,大雹傷稼,白雨流澍,浸堤壞阜。’績引鏡照之,池水沸湧,有雷如震,忽爾池水騰出池中,不遺涓滴。可行二百餘步,水落於地。有一魚,可長丈餘,粗髯大於臂。首紅額白,身作青黃間色。無鱗有涎,蛇形龍角,嘴尖,狀如鱘魚,動而有光。在於泥水,困而不能遠去。績謂鮫也,失水而無能爲耳。刃而爲炙,甚膏有味,以充數朝口腹。遂出於宋汴,汴主人張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聲,實不堪忍。績問其故,病來已經年歲。白日即安,夜常如此。績停一宿,及聞女子聲,遂開鏡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殺。’其病者牀下,有大雄雞,死矣。乃是主人家七八歲老雞也。遊江南,將渡廣陵揚子江,忽暗雲覆水,黑風波湧。舟子失容,慮有覆沒。績攜鏡上舟,照江中數步,明朗徹底。風雲四斂,波濤遂息。須臾之間,達濟天塹。躋攝山,趨芳嶺。或攀絕頂,或入深洞。逢其羣鳥,環人而噪。數熊當路而蹲。以鏡揮之,熊鳥奔駭。是時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濤聲振吼,數百里而聞。舟人曰:‘濤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輩必葬魚腹。’績出鏡照,江波不進,屹如雲立。四面江水,豁開五十餘步。水漸清淺,黿鼉散走,舉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後起視濤波洪湧,高數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天台,周覽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徹,纖微皆見,林間宿鳥,驚而亂飛。還履會稽,逢異人張始鸞,授績《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與陳永同歸,更遊豫章,見道士許藏祕,雲是旌陽七代孫,有咒登刀履火之木。說妖怪之次,更言豐城縣倉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魁病,人莫能識。藏祕療之無效,績故人曰趙丹,有才器,任豐城縣尉,績因過之。丹命祗承人指績停處。績請曰:‘欲得倉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敬慎爲主禮,績因問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內閣子,每至日晚,即靚妝袨服。黃昏後,即歸所居閣子,每至日滅燈燭,聽之,竊與人言笑聲。及其曉眠,非喚不覺。日日漸瘦,不能下食。制之下令妝梳,即欲自縊投井,無奈之何。’績謂敬曰:‘引示閣子之處。’其閣東有窗。恐其門閉,固而難啓,遂晝日先刻斷窗欞四條,卻以物支柱之如舊。至日暮,敬報績曰:‘妝梳人閣矣。’至一更,聽之,言笑自然。績拔窗欞子持鏡人閣照之。三女叫雲:‘殺我婿也。’初不見一物,懸鏡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長一尺三四寸,身無毛齒。有一老鼠亦無毛齒,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宮,大如人手,身披鱗甲,煥爛五色,頭上有兩角,長可半寸,尾長五寸以上,尾頭一寸色白,並於壁孔前死矣。從此病癒。其後尋真至廬山,婆娑數月,或棲息長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連跡。舉鏡視之,莫不竄伏。廬山處士蘇賓,奇識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來。謂績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間。今宇宙喪亂,他鄉未必可止。吾子此鏡尚在,足下衛之,幸速歸家鄉也。’績然其言,即時北歸。便遊河北,夜夢鏡謂績曰:‘我蒙卿兄厚禮,今當舍人間遠去,欲得一別,卿請早歸長安也。’績夢中許之。及曉,獨居思之,恍恍發悸,即時西首秦路。今既見兄,績不負諾矣。終恐今靈物亦非兄所有。”數月,績還河東。大業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鳴,其聲纖遠。俄而漸大,若龍咆虎吼,良久乃定。開匣視之,即失鏡矣。
玉臺畫史 清 錢塘湯漱玉德媛 輯
序
德媛湯夫人,吾亡友汪小米之賢伉儷也。生託名門,幼耽翰墨,嘗仿厲太鴻《玉臺書史》,踵其義例,別爲畫史一編。粗具端倪,未窮搜輯。暨乎來歸吾友。樓前日出,姚村之山色嫣然;林下風清,謝絮之才華藉甚。時則香桃瘦削,已染沉病;落葉掃除,殊伸幽抱。偕吾友摭撏遺佚,商略甄收。蠟炬代吟,茶甌笑覆。家饒武庫,龍威之漆簡同探;室貯文宣,馬帳與幔紗分啓。拈出一花一葉,指亦生香;訪來某水某山,眉爲飛彩。相與焚香展讀,喜可知已。終以祟入膏育,神傷奉倩。元家藎篋,空剩釵痕;蘇氏璇璣,尚留錦字。名襲徐陵之舊序,珠璧聯輝;樣翻衛鑠之新圖,雲煙變態。託深心於豪素,傳韻事于丹青。蠆尾百番,蛾眉千古,自來蕙心蘭質。彤管摛華,菊頌椒銘,瑤閨挺秀。然而裁雲鏤月,間述篇章。蛛蛈蟑函,鮮工討索。疇其續表志於前漢,學媲孟堅;訂金石之遺文,才侔清照。況復簪花有格,鍾陵女之寫韻流傳;鈴印無蹤,奉華堂之署題罕覯。是非擢吉光於片羽,閱神駿於庶閒。窺豹別斑,選雞留蹠。其能該備若是乎。
磋夫!枕中鴻寶,可信者名;柱下鴛弦,難逃者數。使當日縷纏續命,香爇返魂,雞骨重支,涼回熨體,蠶絲再吐,曲譜同功。畫舫題軒,既揚芬於韶齒;妝樓纂記,復馳譽於茂齡。信乎玉茗家聲,水雲才調,相莊健在,其樂靡涯。可奈藁砧雲亡,歲越無幾,卷葹獨活,心傷若何!夫人倘存,手是一編,得毋奼紫嬌紅,都成鵑血。金題玉躞,偏灑鮫珠,有類卷中之湯尹嫺,夢讖援琴,身隨殉葬耶。先驅狐狸於地下,長留姓氏於人間。披覽零縑,如散花之偶然幻影;眷懷墜雨,經宿草而尚有餘悲。仁和胡敬。
宮掖
虞
嫘
沈顥《畫塵》:“世但知封膜作畫,不知自舜妹嫘始。”客曰:“惜此神技創自婦人。”予曰:“嫘嘗脫舜於瞍象之害。則造化在手,堪作畫祖。”
張萓疑耀 許氏《說文》:“畫嫘舜妹。”畫始於嫘,故曰畫嫘。
吳
昊王趙夫人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趙夫人,丞相達之妹,善書畫,巧妙無雙。能於指間,以採絲織爲龍鳳之錦,宮中號爲機絕。孫權嘗嘆魏蜀未平,思得善畫者,圖山川地形,夫人乃進所寫江湖九州島山嶽之勢。夫人又於方帛之上,繡作五嶽列國地圖。時人號爲針絕。又以膠續絲髮作輕幔,號爲絲絕。”
唐
東光縣主
李華《東光縣主神道碑》:“縣主,太宗子紀王第三女也。降尊而處下,去泰而從約。詣繡繪之妙,適飲膳之和。”
和政公主
顏真卿《和政公主神道碑》:“公主,肅宗第二女。幼而聰慧,長而韶敏。金石絲竹之音,繪畫工巧之事,耳目之所聞見,心靈之所領略,莫不一覽懸解,終身不忘。”
前蜀
王衍後金氏
吳任臣《十國春秋》:“金氏名飛山,成都人,生時有山飛至後家,因名焉。姿容絕世,兼擅繪事。幹德初選入掖庭。及高後廢,立爲皇后。”
南唐
耿先生
鄭文寶《耿先生傳》:“耿先生,軍大校耿謙女。好書善畫,爲詩往往有佳句。雅通黃白之術,能拘制鬼魅。奇瑰恍忽,莫知其所由來。爲女道士,自稱天然山人。保大中,因宋齊丘以入宮,元宗處之別院,號曰先生。嘗被碧霞帔,手如鳥爪,題詩牆壁,又自稱北大先生。”
宋
越國夫人王氏
《宣和畫譜》:“親王端獻魏王頵婦,魏越國夫人王氏,自高祖父中書令,秦正懿,王審琦,以勳勞從藝祖定天下,爲功臣之家,而未聞閨房之秀,復能接武光輝者。端慧淑慎,有古曹大家之風,則魏越國夫人其後焉。蓋年十有六,以令族淑德妻端獻王,其所以柔順閒靚,不復事珠玉文繡之好,而日以圖史自娛,取古之賢婦烈女,可以爲法者,資以自繩。作篆隸,得漢晉以來用筆意。爲小詩,有林下泉間風氣。以淡墨寫竹,整整斜斜,曲盡其態,見者疑其影落縑素之間也。非胸次不凡,何以臻此?今御府藏寫生墨竹圖二。”
蔡國長公主
《範太史集》:“神宗元豐八年,後宮武美人生第九公主于禁中。今上即位,以皇妹封嘉國長公主。六歲慧悟,已能弄筆書畫,好錦繡女功之事。元佑五年薨,追封蔡國。”
曹氏
《宣和畫譜》:宗婦曹氏,雅善丹青。所畫皆非優柔軟媚,取悅兒女子者。真若得於遊覽,見江湖山川間勝概,以集於毫端耳。嘗畫桃溪蓼岸圖,極妙,有品題者曰:
詠雪才華稱獨秀,回紋機抒更誰如?
如何鸞鳳鴛鴦手,畫得桃溪蓼岸圖。
由此益顯其名於世,但所傳者不多耳。然婦人女子能從事於此,豈易得哉!今御府所藏五。桃溪圖一。柳塘圖一。蓼岸圖一。雪雁圖一。牧羊圖一。《陳克曹夫人牧羊圖》:
日長永巷車聲細,插竹灑鹽紛妒恃。
美人零落徑水寒,雨鬢風鬟一揮淚。
柔毛■⑴■⑴與人羣,兒女恩怨徒紛紛。
洞房那復知許事,但畫遠牧連空雲。
檞葉飄蕭晚風勁,羖■⑵相追寒鵲並。
短童何處沙草深,族走羣飛各天性。
向來鞍馬曹將軍,文采斑斑今尚存。
林下美人更超絕,新圖不作五花文。
釋道潛《觀曹夫人畫三首》:
野水平林渺不窮,雪翻鷗鷺點晴空。
洞房豈識江湖趣?意象冥將造化同。
華屋生知世胄榮,誰教天付與多能。
西風白草牛羊晚,隱見橫岡一兩層。
臨平山下藕花洲,旁引官河一帶流。
兩棹風帆有無處,筆端須與細冥收。(嘗許作臨平藕花圖)
元好問《松下幽人圖》(宋宗婦曹夫人仲婉所畫,上有曹道衝題詩):
秋風謖謖松樹枝,仙人骨輕雲一絲。
不飲不食玉雪枝,竹宮月夕頻望祠,竟不下視齋房芝。
人間女手乃得之。
眼中擾擾昨暮兒,畫圖獨立羲皇時,予懷渺兮幽林思。
和國夫人王氏
鄧椿《畫繼》:“和國夫人王氏,顯恭皇后之妹,宗室仲輗室也。善字畫,能詩章,兼長翎毛。每賜御扇,即翻新竟仿成圖軸,多稱上旨,一時宮邸珍貴其跡。”
仁懷皇后朱氏
夏文彥《圖繪寶鑑》:“仁懷皇后朱氏,欽宗後也。學米元暉着色山水,甚精妙。畫上有印曰,朱氏道人。”
劉夫人
《圖繪寶鑑》:“劉夫人希,建炎年掌內翰文字。善畫人物,師古人筆法,及寫宸翰字,高宗甚愛之。畫上用奉華堂印。”
周密《志雅堂雜抄》:“李伯時盧鴻草堂圖,曾收入高廟。劉娘子位者,有奉華大小二印,又有閉關頌酒之裔一印。此劉家事,然以婦人用之,恐不類也。”
陳善《杭州府志》:“劉貴妃,臨安人,紹興十八年入宮,專掌御前文字,工書畫。”
汪砢玉《珊瑚網》:“劉夫人太真醉浥花露圖。太真在當時,惟宿酒未醒,曉起傍花枝吸露,此景最堪模寫。是像豐致灩灩,眉目楚楚,肌色如桃花,想玉環紅汗浥也。把菊盈盈掩絳脣,固藉以解酲乎?信出名筆哉!舊有奉華堂印,知爲建炎掌內翰劉夫人所繪。惜裝潢時,爲庸手剪去。然暗中摸索,要自宋人揮染。萬曆丁未重九日,醉裏汪砢玉題。”
王毓賢《繪事備考》:“尚衣夫人劉氏,畫有宮衣添線圖,枚卜圖,補袞圖,宮繡圖。”
瓊華 綠華
周密《武陵舊事》:“劉婉容雲,本位近教得二女童名瓊華、綠華,並能琴阮,下棋,寫字,畫竹。”
楊妹子
《珊瑚網》:“楊妹子菊花圖並題(絹橫披有對版):
莫惜朝衣準酒錢,淵明身即此花仙。
重陽滿滿杯中泛,一縷黃金是一年。
賜大知閣。楊娃爲寧宗後之女弟,故稱妹子。以藝文供奉內庭,凡頒賜貴戚畫,必命娃題署,故稱大知閣。然印文擅用坤卦,人譏其僭越。王弇州以其字柔媚而有韻,乃此畫亦清妍而有致。第畫記裨乘,獨遺之,不得與建炎劉夫人希,並垂爲欠事玉水。”(原本賜大知閣下有印兩方,一圓一方。圓鐫坤卦,方鐫“楊氏畫記”四字_
度宗皇后全氏
郎瑛《七修類稿》:“度宗後全氏像,在新市民人蘇琪家。廣額鳳眼,雙眉入鬢,衣道服。蘇亦全之裔也。國亡變姓,據蘇以祖父雲:‘此像乃後入燕時手寫,以遺族者。’”
金
章宗元妃李氏
《金史?后妃傳》:“章宗元妃李氏師兒,性慧黠,能作字,知文義。”
《中州集》:“張漢臣世傑,五六歲召入,賦元妃素羅扇畫梅雲:‘前村消不得,移向月中裁。’”
明
郢王棟妃
《明史》:“郢靖王棟,太祖第二十四子,洪武二十四年封,永樂六年之藩安陸,十二年薨。無子,封除,留內外官校守園。王妃郭氏,武定侯英女。王薨逾月,妃坳哭曰:‘未亡人無子,尚誰恃?’引鏡寫容,付宮人曰:‘俟諸女長,令識母’。遂自經。”
韓夫人
周憲王有燉《誠齋新錄》:“良醫夏希魯,精通醫術。韓氏得疾,說症取藥,遂得安好,可見其醫術之妙也。予以韓氏所作墨梅一紙酬之。於今二年有餘,予料其必覆醬瓿矣,不意裝潢成軸,持來渴予,以求題詠。予爲之一大笑,書以與雲:
墨花新染一枝真,爲愛冰肌玉骨神。
瘦影闌干明月夜,清香吹滿玉樓春。
又書韓夫人所畫紅梅圖:
曉妝初就寫紅梅,絳曹丹英次第開。
自是內園春色早,百花頭上早春魁。”
郭良璞
《南江逸史跋》:“永明王時,坤寧宮常在郭良璞,年十九,妍麗敏捷,雅擅三絕,能擊劍走馬。”
盧昭容(附)
王士禎《池北偶談》:“歙人胡明勳,字半庵,順治丙戌居京口。兩膝忽患瘍,痛入骨髓,數日宛成人面。易醫百許人,瀕死者數矣。瘡忽人言曰‘我梁時盧昭容也。子害我於洛陽宮,今報汝。醫何能爲?詣佛懺悔可耳。’既蘇,發願書經,凡五百萬字,瘡竟愈。後在真州有降乩者,書盧昭容邀半庵與會,自畫生時像,首飾鳳髻,衣宮衣,問半庵:‘洛陽宮相見,今似否?’胡爲悚然。”
名媛上
晉
蘇蕙
施德操《北窗炙輠錄》:“蘇蕙織錦回文詩,所傳舊矣,故少常沈公復傳其畫,由是若蘭之才益着。”
唐
薛媛
範攄《云溪友議》:“濠梁南楚材旅遊陳穎。穎守慕其儀範,將欲以子妻之。楚材諾之,遂遣家僕歸取琴書,似無返舊之心。其妻薛媛善書畫,妙屬文,亦偵知其意,乃對鏡圖其形,並詩四韻以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詩,甚慚,遽有雋不疑之讓,夫婦遂偕老焉。里語曰:‘當時婦棄夫,今日夫棄婦。若不逞丹青,空房應獨守。’薛媛《寫真寄夫》詩曰:
欲下丹青筆,先拈寶鏡端。
已驚顏索寞,漸覺鬢凋殘。
淚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
恐君渾忘卻,時展畫圖看。”
張夫人
張說《李氏張夫人墓誌銘》:“李伯魚妻,范陽張氏女,諱德,性孝梯柔婉。能日誦數千言,習禮明詩,達音妙繪。德容言工,蓋出人也。”
王美人
唐梁鍠《觀王美人海圖障子》:
宋玉東家女,常懷物外多。
自從圖渤海,誰爲覓湘娥。
白鷺棲脂粉,赬魴躍綺羅。
仍憐轉嬌眼,別恨一橫波。
姚月華
伊世珍《琅嬛記》:“姚月華筆札之暇,時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鮮及。然聊復自娛,人不可得而見也。嘗爲楊生達畫芙蓉匹鳥,約略濃淡,生態逼真。楊喜不自持,覓銀光紙裁書謝之。其大略雲:‘連枝欲長,忽阻山蹊;比翼將翔,遽乖雲路。思結章臺垂柳,心馳普救啼鶯。幸傳尺素之丹青,豈任寸心之銘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忽翻窗。植寫斷腸,繭情交頸。憐紙發其枝幹,兔管借之羽毛。雌戲蘋川,雄依苔石,色與露華同照爛,翼將風葉共低昂。明鏡曉開,苦憶文君之面;疏螢夜度,遙思織女之機。所冀吾人,獲同斯畫。越溪昊水之上,常得雙開;漢樹秦草之間,永教對舞。’”
後唐
李夫人
《圖繪寶鑑》:“李夫人,西蜀名家,未詳世胄。善屬文,尤工書畫。郭崇韜伐蜀得之。夫人以崇韜武弁,嘗鬱邑不樂。月夕獨坐南軒,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揮毫濡墨,模寫窗紙上。明日視之,生意具足。或雲:‘自是人間往往效之,遂有墨竹。’”
南唐
童氏
《宣和畫譜》:“婦人童氏,江南人也。莫詳其世系。所學出王齊翰,畫工道釋人物。童以婦人而能丹青,故當時縉紳家婦女,往往求寫照焉。有文士題童氏畫詩云:
林下才華雖可尚,筆端人物更清妍。
如何不出深閨裏,能以丹青寫外邊。
後不知所終。今御府藏六隱圖一。”
《鐵網珊瑚》:“童氏六隱圖,今藏山陰王之才監簿家。乃畫范蠡與張志和等六人,乘舟而隱居者。山水樹石,人物如豆許,亦甚可愛。”
前蜀
黃崇嘏
金利用《玉溪編事》:“黃崇嘏臨邛人。周庠知邛州,崇嘏上詩,稱鄉貢進士,年三十許,只對詳敏,復獻長歌。庠益奇之,召與諸生侄同遊。善琴奕,妙書畫,翌日薦攝府司戶參軍,胥吏畏服,案牘一清。庠美其風采,欲以女妻之。崇嘏袖封狀謝,仍貢詩曰:‘幕府若容爲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覽詩驚駭,召見詰問,故黃使君女也。乞罷歸臨邛,不知所終。”
宋
盧氏
《圖繪寶鑑》:“盧氏,許州人。能作墨竹,梅聖俞嘗賦詩題之。”
梅堯臣《宛陵集?墨竹詩》雲:
許有盧娘能畫竹,重抹細拖神且速。
如將石上蕭蕭枝,生向筆間天意足。
戰葉斜尖點映間,透勢虛黏斷還續。
粉節中心豈可知?淡墨分明在君目。
李夫人
王十朋《梅溪後集?遊楞伽》詩:
藏書閣在已無書,山色依然滿舊居。
留得婦人三墨竹,金鐘聲裏尚扶疏。(自注:鐘樓有李夫人墨竹,公擇女兄,山谷母也。)
李氏
《畫繼》:“朝議大夫王之才妻,崇德郡君,(米芾《畫史》作南昌縣君)李氏公擇之妹也。能臨松竹木石,見本即爲之,卒難辨。文與可作一橫絹丈餘着色偃竹以貺。子瞻過南昌,山谷借而李臨之。後數年,示米元章於真州。元章雲:‘非魯直自陳,不能辨也。’作詩曰:
偃蹇宜如李,揮毫已逼翁。
衛書無遺妙,琰慧有餘工。
熟視疑非筆,初披颯有風。
固藏惟謹鑰,化去或難窮。”
黃庭堅《姨母李夫人墨竹二首》:
深閨淨幾試筆墨,白頭腕中百斛力。
榮榮枯枯皆本色,懸之高堂風動壁。
小竹扶疏大竹枯,筆端真有造化壚。
人間俗氣一點無,健婦果勝大丈夫。
又《題李夫人偃竹》:
孤根偃蹇非傲世,動節臞枝萬壑風。
閨中白髮翰墨手,落筆乃與天同功。
又《題崇德墨竹歌》:
夜來北風元自小,何事吹折青琅玕?
數枝灑落高堂上,敗葉蕭蕭煙景寒。
乃是神工妙手欲自試,襲取天巧不作難。
行看嘆息手摩拂,落勢夭矯墨未乾。
往往塵晦碧籠紗,伊人或用姓名通,未必全收俊偉功。
有能能事便白首,不免身爲老畫工。
豈如崇德君,學有古人風。
揮毫李衛讓神筆,(衛夫人,尚書郎李充母。以夫姓,自稱李衛)彈琴蔡琰方入室。
道韞九歲能論詩,龍女早年先悟佛。
弈棋樵客腐柯還,吹笙仙子下緱山。
更能遇物寫形似,落筆不待施青丹。
本知賞異老蒼節,獨與長松凌歲寒。
世俗寧知真與僞,揮霍紛紜鬼神事。
黃塵污眼輕白日,卷軸無人得覘視。
見我好吟愛畫勝他人,直謂子美當前身。
贈圖索歌追故事,才薄豈易終斯文。
所愛子猷發嘉興,不可一日無此君。
吾家書齋符青壁,手植蒼琅千數百。
一官偶仕葉公城,道遠莫致心慘慼。
我方得此興不孤,造次卷置隨琴書。
思歸纔有故園夢,便可呼兒開此圖。
又《題崇德君所畫雀竹蜩螗圖贊》:“蒿下啼閒,斥鷃飲啄。爭雄穹枝,竿網將作。蟬嘒竹間,自謂得已。螗螂從之,雞鳴不已。”
洪朋《李夫人堰竹歌》:
袖中倏忽生絲竹,眼底鮮飈起寒綠。
妙手誰能寫此真,偃蹇一枝生氣足。
夫人故有林下風,歲寒落落此君同。
映窗得意偶揮灑,寫出篔簹谷裏千秋之臥龍。
夜來風雨吹倒屋,但恐踊躍變化入水渺無蹤。(朋,山谷之甥)
郭氏
歐陽修《居士集》:“郭氏曾祖恕,祖遵式,父昭晦。聰明孝謹,能讀書史,善書畫,以選歸於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世覃,封武昌縣君。”
張昌嗣母
《畫繼》:“文氏湖州第三女,張昌嗣之母也。居鄲湖州,始作黃樓障,欲寄東坡未行,而湖州謝世,遂爲文氏奩具。文氏死,復歸湖州孫,因此二家成訟。文氏嘗手臨此圖於屋壁,暮年盡以手訣傳昌嗣。今昌嗣亦名世矣。”
章煎
《畫繼》:“章友直女名煎,能如其父,以篆筆畫棋盤,筆筆相似。”
鮑夫人
周密《癸辛雜識》:“趙孟堅《梅譜詩》:
僧定花工枝則粗,夢良意到工則未。
女中卻有鮑夫人,能守師繩不輕墜。”
王氏女
曹勳《松隱集?題王氏女自寫渡水羅漢》:
尊者暫離方廣間,神通遊戲山水閒。
女郎夙植窺其藩,妙筆寫出尊者顏。
甚知此意大廓落,直與世塵解纏縛。
不須錫飛與杯渡,政恐有僧敲折腳。
謝夫人
鄭俠《西塘集》:“譚文初妻謝夫人,穎川汝陰人。居家雞晨以興,家之事無不遍視。舍此則讀書,觀古文,無事則書畫。二事皆精至,而於水墨,尤有閒淡之趣。”
李清照
《才婦集》:“易安居士能書能畫,又能詞,而又長於文藻。迄今學士每讀《金石錄序》,頓令心神開爽。何物老摳,生此寧馨,大奇大奇。”
陳繼儒《大平清話》:“莫廷韓雲,向曾置李易安墨竹一幅。”
《宋學士集》:“樂天《琵琶行》,李易安嘗圖而書之。”
朱氏
《鹹淳毗陵志》:“蔣重珍良貴《題常州朱氏畫草蟲卷》:
常州草蟲天下奇,女郎新樣不緣師。
未應好手傳輪扁,便恐前生是郭熙。
筆端生意巳如生,點綴紗蟲機不停。
淺着鵝黃作蝴蝶,深將猩血染蜻蜓。”
胡夫人
周密《齊東野語》:“黃子由尚書夫人胡氏與可,元功尚書之女也。俊敏強記,經史諸書,略能成誦。善筆札,時作詩文亦可觀。琴弈寫竹等藝尤精。自號惠齋居士,時人比之李易安雲。”
董史《皇宋書錄》:“夫人號惠齋,有文章,兼通書畫。吳人多相傳其嘗因几上凝塵戲畫梅一枝,題百字令其上雲:
小齋幽僻,久無人到此。滿地狼藉。几案塵生多少憾,把玉指親傳蹤跡。畫出南枝,正開側面,花蕊俱端的。可憐風韻,故人難寄消息。 非共雪月交光,這般造化,豈費東君力。只欠清香來撲鼻,亦有天然標格。不上寒窗,不隨流水,應不錮宮額。不愁三弄,只愁羅袖輕拂。”(按:此詞上半闋第五句誤,多一字)
《圖繪寶鑑》:“胡夫人畫梅竹小景,俱不凡。”
湯夫人
《圖繪寶鑑》:“湯夫人,叔雅之女,趙希泉妻。寫梅花,每以父閒庵圖書識其下。”
方氏
《畫繼》:“陳暉晦叔經略子婦,桐盧方氏,作梅極清遠。又臨蘭亭,並自作草書,俱可觀。”
祝次仲女
萬廷謙《龍游縣志》:“祝次仲女,嫁常山徐堪,善畫。”
朱淑真
杜瓊《東原集?題朱淑真梅竹圖》:“右梅竹圖並題,爲女子朱淑真之跡。觀其筆意詞語皆清婉,似夫女人之所爲也。夫以朱氏,乃宋氏能文之女子,誠閨中之秀,女流之傑者也。惜乎恃其才膽,擬古人閨怨數篇,難免哀傷暖悼之意,不幸流落人間,遂爲好事者命其集曰:斷腸詩。又謂其下嫁庸夫,非其佳配而然,不亦冤乎哉。嗚呼!人之一念,不以自防,則身後之禍,遂致如此。若夫程明道先生之母,訓女子惟教識字讀書,不可教之吟詠,可爲萬世良法焉。是圖乃吳山青蓮裏陸允章家者,厥父士昂,厥祖孟和,謂其遠祖所蓄,爲真跡無疑。孟和士昂隱居耕讀,不妄人也,其言蓋可信。允章求志,當無誣辭。”
沈周《石田集?題朱淑真畫竹》:
繡閣新編寫斷腸,更分殘墨寫瀟湘。
垂枝亞葉清風少,錯向東門認綠楊。
韓希孟
吳其貞《書畫記》:“賈節婦水仙圖紙畫一小幅,紙墨如新,畫法高簡,文秀潔淨,如寒潭水月。識小楷六字曰:‘韓氏希孟戲寫。’婦則韓魏公五世孫女,(《宋史》作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襄陽賈尚書子瑾(《輟耕錄》作瓊)之婦,爲元兵所掠,知不免,遂賦練裙詩,投水而死。越三十年英爽不昧,復託夢趙魏公,爲書練裙詩,而清節之名更彰於世。圖上有唐伯虎方正學題。正學題中略述其練裙詩。噫!作畫人後來死節;題畫人,後來死忠,二事屬在一紙之上,流芳千古,豈偶然哉!餘披覽此圖,心目凜然,如登忠臣廟,如入節婦祠,稽首下拜,不敢作等閒圖畫觀。”
借閒漫士曰:希孟練裙詩,見《宋史?列女傳》。託夢趙魏公事見陶宗儀《輟耕錄》。詩各不同,《宋詩紀事》兩載之。
金
謝宜休妻
《圖繪寶鑑》:“謝宜休妻,遺其姓氏,小字阿環。山水學李成,精妙合格。竹學黃華,亦可觀。”
秀隱君(附)
《繪事備考》:“秀隱君,不詳其姓氏。貞佑中,於某州善果寺,畫初祖面壁圖。觀者雲集,歡喜讚歎,因求再畫,笑而不答,明日訪之,已無跡矣。”
《圖繪寶鑑》:“秀隱君善山水。”
元好問《遺山集?秀隱君山水爲範庭玉賦》:
萬壑松煙入座寒,六株仙帔想驂鸞。
多少金閨畫眉手,吳山才得鏡中看。
又《秀隱君山水》:
烏鞋踏破軟紅塵,未信溪山下筆親。
圖上風煙看瀟灑,畫家亦有魏夫人。
《中州集?劉仲尹謝孔遵席後堂,畫山水圖詩》:(後堂號秀隱君)
家在龍沙弱水東,朅來塵世笑春風。
都將海外蓬壺景,漏作人間畫手工。
玉腕雪回犀管細,寶煤香散鳳綃空。
只因大地山河影,常記飛鸞下月中。
元
管夫人
《圖繪寶鑑》:“管夫人道升,字仲姬,趙文敏室,贈魏國夫人。能書,善畫墨竹梅蘭。”吳其貞《書畫記》:“管夫人竹石圖粉壁一堵,在湖州瞻佛寺殿之東壁,高約丈餘,廣有一丈五六尺。畫上坡上一巨石,作飛白勾皴法,只有數筆畫。識石之前後左右,有數竿修竹,高有三四尺,是爲晴竹。亭亭如生,使人望去,清風徐來,寒氣襲骨。抑且用筆熟脫,縱橫蒼秀,絕無婦人女子之態。偉哉!古今一奇畫也,謂之神品。其壁四隅稍有剝落,粉色微暗。時壬子正月既望,驟雨盆傾,同沈湛之長兒振啓泛舟往觀。”
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匯考》:“管夫人長明庵圖。庵居曠野,垣內有屋三層,橫廊通門,徑豎竿懸一燈,所謂長明也。旁有石蓮臺,作施鳥食者。垣外二長松下蔭,又一樹參之。門外坡臨水際,水間復有坡樹。墨氣高古,無兒女子態。款書:‘大德九年冬十一月廿又五日仲姬管道昇作。’其上題雲;
松樹陰陰落翠巖,一燈千古破幽關。
也知諸法皆如幻,甘老煙霞水石間。
比丘尼沙湛
此尼想即庵中人也。”
又《管夫人墨竹圖並書》。楊萬里《此君賦卷董宗伯》題雲:“管夫人畫山樓繡佛圖,與鷗波公在伯仲間。至其書牘行楷,殆不可辦同異。衛夫人後無儔。此卷竹枝縱橫墨妙,風雨離披,又似公孫大娘舞劍器,不類閨秀本色。奇矣奇矣。”
孫承澤《庚子消夏記》:“管夫人畫竹,風格勝子昂。此幀凡三竿,極其蒼秀,自題一詩:
春晴今日又逢晴,閒與兒曹竹下行。
春意近來濃幾許,森森稚子石邊生。
字法似子昂。”
鬱逢慶《書畫題跋記》:“管夫人懸崖朱竹。楊維禎題雲:
網得珊瑚枝,擲向篔簹谷。
明年錦繃兒,春風生面目。
朱竹古無所本,宋仲溫在試院卷尾以硃筆埽之,故張伯雨有‘偶見一枝紅石竹’之句。鄭元裕題雲:
亦是檀欒池上枝,卻緣殊色借胭脂。
清陰忽訝繁紅藉,勁節難從染絳移。
結實定爲朱鳳食,騰空堪作赤龍騎。
多應血淚湘妃盡,客賦梁園總未知。”
借閒漫士曰:“餘家舊藏管夫人墨竹真跡,署款‘天水管道昇’,下有印曰‘中姬’。曹妙清題句雲:
夫人寫竹如寫字,不墮書家溪徑中。
料得山房明月夜,翛然葉葉動秋風。
今失去久矣。”
李夫人
王惲《秋澗集》:“李夫人名至規,號澹軒,宋狀元黃樸之女。長適尚書李珏子,早寡,今年七十有二。善畫蘭、撫琴,近爲郎中孫榮父作九畹圖,若與蘭爲知交也。且自敘其後雲:‘予家雙井公以蘭比君子。父東野翁甚愛之,予亦愛之。每女紅之暇,嘗寫其真,聊以備閨房之玩,初非以此而求聞於人也。郎中以蘭省之彥,一日來徵予筆,遂誦“點汗亦何忍,但覺難爲辭”之詩以應之。’”
王夫人
曹伯啓《漢泉漫稿?題王夫人書畫卷後》:(夫人名圭卿,號春溫)
白璧何嘗廢琢磨,青君生意自融和。
畫傳當代功尤妙,字比前賢體更多。
漕府參軍時見益,京城士子日相過。
眼中燕玉紛紛在,惟解春風豔綺羅。
劉氏
《圖繪寶鑑》:“劉氏不知何許人,孟運判室,號尚溫居士。能臨古人字,逼真。喜吟小詩。寫墨竹,效金顯宗,亦粗可觀。”
蔣氏
《圖繪寶鑑》:“蔣氏,汴人,完顏用之室。嫠居以清淨自守,好作墨竹。”
張氏
《圖繪寶鑑》:“張氏,喬德玉室,善寫竹。”
《元遺山集?喬夫人墨竹二首》:
萬葉千梢下筆難,一枝新綠盡高寒。
不知霧閣雲窗晚,幾就扶疏月影看。
只待驚雷起蟄龍,忽從女手散春風。
渭川雲水三千頃,悟在香嚴一擊中。
(夫人蔘洞下禪,有省。)
郝經《臨川集?靜華君墨竹賦》:(君侄張氏,行臺公之女。元遺山之姨侄,總管喬君之妻也)“甚哉!物色之有異也。不爲丹青,不爲麗縟,不爲泉石,不爲卉木,墨於用而形於竹。開太古之元關,寫靈臺之幽獨,儲秀潤於掌握,貯冰霜於肺腹。足乎心,而無待於目;備乎理,而不備乎物。全乎神,而不徇乎俗。蓋達者之有天趣,而以貞節爲寓也。若一葉一節,施塗粉澤,舒焉而布煙,慘焉而綴雪,以規規之形似,幸他人之目悅,是俚惡之效肇,惡足以知吾物色之設。竹有竹外之形,墨有墨外之色,故與可有成竹之論,坡仙有心識之訣。而穎濱謂解牛斫輪,心手俱滅而後至乎超絕,詎庸陋固滯者得廁其列也。於乎!靜華琴書滿家,雄侯玉胄,振吐天葩。幽閒貞一,瑩璧無瑕。棄寵光而高蹈,緬逸志於雲霞,湛虛室之太素,曾不憙乎豪奢。故其坐雲軒,佇靈宇,凡縱絕天籟舉吞八九之雲夢,小渭川之千畝,沛蕭蕭之神寓,植歲寒於豪褚,埽胸中之全竹。走筆下之風雨,忽穎脫而迸裂,恕絕繃而掣去。何此君之尚元蔑青翠而不處,恍一夢於藍田,幻兩身於湘浦,措斧斤兮何地,陋淇園之衛武。揮涕淚兮何從,愧蒼梧之二女。發四座之清風,驅半襟之煩暑。欲折枝而不得,懼真宰之或怒。縱入橫出,高森亞舞,不步不武,不繩不矩,百千其狀,劍拔戟踞。會於嚬呻而得於盼顧,豈畫工之屑屑於此焉而得!與神奇忽恍,固不與萬物同化,將落落兮終古。則君之玩物色,寓天趣,又豈紛紅縵綠所得同年而語哉!辭曰:‘月府兮雲卿,戲墨兮淋浪,震隙隙兮神篬筤,列數幅兮森中堂,氣颯爽兮來三湘。粵維靜華之比德兮,乘貞節兮凌霜。’”
吳中女子
虞集《道園遺稿?吳中女子畫花鳥歌》:
吳中女兒顏色好,洗面看花花爲俏。
調朱弄粉不自施,寫作花閒雪衣鳥。
綠窗沉沉春晝遲,半生心事花鳥知。
花殘鳥去人不歸,細雨梅酸愁畫眉。
盛氏
《元詩選癸集》:“吳興盛懋子昭寓居峽縣,善繪事,名重湖海。其女亦傳其家學,精於點染。及卒,黃原質悼之以詩云:
蘭房晝靜女工閒,還向窗前學畫山。
環佩已隨簫史去,尚留遺墨在人間。”
範秋蟾
朱國禎《湧幢小品》:“範秋蟾者,台州塘下戴氏妻也。琴棋書畫,靡所不精,尤工音律。一日其夫與客同賦詩吊泰不華未就,秋蟾出一律曰:
江頭沙磧正交舟,江上人懷百戰憂。
力屈杲卿生罵賊,功成諸葛死封侯。
波濤洶洶鯨橫海,天地寥寥鶴怨秋。
若使臨危圖苟免,讀書端爲丈夫羞。”
名媛下
明
戴氏
朱謀垔《畫史會要》:“戴氏,文進之女。畫山水人物,效其父,有筆力。”
金夫人
《江寧府志》:“金夫人,陳別駕鋼之配也。善水墨畫。所寫蕃馬,峭勁如生。”
盧允貞
周暉《金陵瑣事》:“盧氏名允貞,字德恆,號恆齋,倪文毅公夫人。白描精妙,有九歌圖璇璣圖二卷。”
閨秀紀映淮《題盧允貞寒江曉泛圖》:
寒林自昔重營丘,水色山光接素秋。
想藉幽思邀過雁,恰如同返木蘭舟。
馬閒卿
《金陵瑣事》:“馬氏名閒卿,號芷居,陳魯南夫人。善山水白描,畫畢多手裂之,不以示人,曰:‘此豈婦人女子事乎?’”
邢慈靜
《列朝詩集小傳》:“慈靜,臨邑人,太僕卿侗之妹。善畫白描。適武定人大同知府馬拯。”
陳維崧《婦人集》:“慈靜畫觀音大士莊嚴妙麗,用筆如玉臺膩發,春日遊絲。”
仇氏
《畫史會要》:“仇氏,英之女,號杜陵內史。能人物畫,綽有父風。”
《珊瑚網》:“仇氏着色白衣大士像,無論相好莊嚴,而瓔絡上堆粉圓凸,宛然珠顆。《吳郡丹青閨秀志》,稱其綽有父風。信哉!”
《式古堂書畫匯考》:“杜陵內史青鳥傳音圖,絹本青綠山水人物大軸。”
錢大昕跋:“王雅宜書《洛神賦》,杜陵內史補圖。王大令《洛神賦》,今僅存十三行,書家奉爲圭皋。趙魏公書此賦,雖有石本,而真跡不傳。雅宜山人書有晉法,茲卷用退筆,蒼勁樸老,無懈可擊,尤爲稱意之作。杜陵內史濡染家學,寫洛神飄忽若神,一掃脂粉之態,真女中伯時也。胥臺袁氏世棄此卷,漂轉數姓,爲小松郡丞所得。今輟贈壽階,楚弓復還,當爲吳中佳話。而小松之通懷敦交,亦可傳已。”
方孟式
《列朝詩集小傳》:“方氏孟式,字如耀,桐城人。父大理卿大鎮,弟兵部侍郎孔照,山東布政使張秉文含之之妻也。志篤詩書,備有婦德,繪大士像,得慈悲三昧。崇禎庚辰含之守濟南,死於城上。如耀墮池水死。”
沈氏
《金陵瑣事》:“沈氏,沈宜謙女,楊伯海妻。工折枝花。吳中黃姬水題其杏花雲:
燕飛修閣簾攏靜,紈扇新題春思長。
妙繪一經仙媛手,海棠生豔復生香。”
許氏
王世貞《弇州山人稿》:“許氏,汝寧君之母。雅善繪事。吳興人,以爲管夫人復出。”
文淑
《列朝詩集小傳》:“太倉趙宦光凡夫子婦,文氏名淑。點染寫生,自出新意。畫家以爲本朝獨絕。”
《初學集》:“文淑字端容,性明惠。所見幽花異卉,小蟲怪蝶,信筆渲染,皆能撫寫性情,鮮妍生動。圖得千種,名曰寒山草木昆蟲狀。摹內府本草千種,千日而就。又以其暇畫湘君搗素惜花美人圖,遠近購者填塞。”
《珊瑚網》:“寒山趙文淑着色花蝶草蟲爲沒骨圖,極韻藉風致。”
《池北偶談》:“文淑楚詞九歌九章等,皆有圖,曲臻其妙。”
姜紹書《無聲詩史》:“文淑字端容,衡山先生女孫,父從簡,亦吳中高士,適寒山趙靈均。寫花卉,苞萼鮮澤,枝條荏苒,深得迎風挹露之態。溪花江草,不可名狀者,能綴其生趣。芳叢之側,佐以文石。一種茜華娟秀之韻,溢於毫素。雖徐熙野逸,不是過也。其扇頭繪事,必圖兩面。蓋恐爲人浪書,故不憚皴染焉。”
《式古堂書畫匯考》:“趙氏端容文石良姜圖,絹本着色,二花一石,彩蝶孤飛,款題‘辛未仲夏天水趙氏文淑畫書。’右角上方印二:一曰‘趙氏文淑’,白文,中‘文’字朱文。一曰‘端容’,朱文。左角下方印三:一曰‘寒山蘭閨畫史’,一曰‘喬葉貞蕤’,白文圖印;一曰‘端操有從,幽間有容’,朱文。”
韓玥
顧凝遠《畫引》:“韓玥,韓求仲太史女。工詩,兼長山水,有管夫人韻致。”
範道坤
《無聲詩史》:“範道坤,東平州李生室也。畫山水竹石及花卉,清婉絕塵。董思白先生跋其畫冊雲:‘北方學畫,自李夫人創發,亦書家之有李衛,奇矣奇矣。’”
《珊瑚網》:“萬曆癸卯冬仲,得山陰範道坤氏仿倪迂山水。覺清淑之氣,果鍾於婦人。”
葉小鸞
《列朝詩集小傳》:“小鸞,字瓊章,一字瑤期,工部郎中葉紹袁仲韶第三女。四歲能誦楚辭。工詩,多佳句。能模山水,寫落花飛蝶,皆有韻致。年十七,字崑山張氏,將行而卒。”
周淑祜 淑禧(禧弟子姚)
朱彝尊《靜志居詩話》:“至元斥賣廣濟庫故書,有采畫本草一部。近趙凡夫子婦文淑端容,設色畫本草,曲臻其妙。江陰周榮公二女淑祜、淑禧臨之,亦成絕品。淑禧寫大士像一十六幅,陳仲醇謂其十指放光,直造盧楞枷、昊道子筆墨之外。今文淑真跡尚有存者。周氏姊妹花草,見者罕矣。”
《居易錄》:“江陰周硯農榮起女禧、祜,皆工畫,禧名尤着。予昔在江南,嘗得其畫《惜花春起早》詩意士女一幀。又嘗屬江陰知縣陸次雲訪其所畫楚詞九歌九章圖。陸在江陰數載,不相聞。聞已購得,裝潢而未寄於也。當問之。”
《婦人集》:“江陰女子周淑禧,處士周榮起女也。工畫花鳥,在徐熙黃荃間。好事者爭以餅金購之。”
《無聲詩史》:“澄江兩名媛,姓周氏,長名淑祜,次名淑禧。父仲榮,佳士也。能詩歌,亦善畫。二女以丹青着,花卉蟲鳥,用筆如春蠶吐絲,設色鮮麗,氣韻生動。禧兼工佛像,曲盡莊嚴端穆之狀。間作外域鞍馬,點染精工,思致茂密。祜適金沙文學潘聖瑞,禧適同邑黃生”
《池北偶談》:“禧弟子姚,亦江陰人。美而豔,作畫得禧遺意。”
《查慎行集?題江陰周氏女郎設色草花》:
野花最好是無名,纖手親煩點染成。
吹得蜂腰比人瘦,東風輕薄可憐生。
汪仲鈖《題江上女子周禧天女散花圖》:
天光百尺兜羅青,行空誰躡鸞鳳翎。
如蓮好女來婷婷,寶花簇簇開瓏玲。
旋風散作千蜻蜓,現身了慧何惺惺。
昔聞優曇提羅金天誇佛樹,花常籠蔥葉不零。
繞身萬片毋乃是,我初弗辨但見春冥冥。
維摩偶示病,方便居梵庭。
琳琅法語宣,邈想隨風聆。
邱潛之圖曾貌空中形,周家女子腕妙尤心靈。
病身供養得分外,光明直現雙芥瓶。
安得參坐長者弟子列,氤氳貝葉禪宮扃。
梁夷素
《無聲詩史》:“梁夷素,武林女子,工詩畫。陳眉公比之爲天女花,雲孫錦,非人間所易得。”
《杭州府志》:“梁孟昭,字夷素,錢塘人,茅九仍室。能詩,工畫花鳥。”
崔子忠妻女
《列朝詩集小傳》:“子忠字道母,萊陽人。僑居都門,畫法古,規摹顧、陸、閻、昊遺蹟。一妻二女,皆能點染設色,相與摩挲指示,共相娛悅。”
孫氏
《無聲詩史》:“孫夫人,永嘉人。善寫梅,寒梢粉瓣,逗月凌霜,皆從筆花漬出,但少香耳。其夫任道遜,仕至太僕卿,亦善寫梅。夫人父某仕爲郡守,以寫梅著名,人稱之日孫梅花。夫人一家,能爲暗香疏影傳神,不減謝庭詠雪矣。”
吳興老儒女
《珊瑚網》:“吳興老儒女,小字端丸。解琴理,能寫山水竹石。張元長以扇請之,爲寫澹雲疏樹,置一草堂其下,頗有空山無人之致。題‘雲間奇人去後,寂寞子云亭’。女後不知所在。”
姚夫人
《婦人集》:“桐城姚夫人(維儀),無大師(方檢討以智,法號無可)姑母也。酷精禪藻,其白描大士尤工。”
王朗
《婦人集》:“金沙王朗,學博次回(名彥泓)女也。生而夙悟,詩歌書畫,莫不精工。”
《無錫縣誌》:“王氏名朗,金沙王彥泓女,爲秦氏婦。歌詩小詞,及畫水墨梅花,並稱奇絕。”
宮婉蘭
《婦人集》:“海陵宮婉蘭,進士偉鏐女,歸冒無譽褒。工畫墨梅,雪葉風枝,翛然有偃蹇瑤臺之思。”
吳蕊仙
《婦人集》:“茂苑吳蕊仙(名琪),才情新婉。當其得意,居然劉令嫺矣。尤好大略,精繪染。松陵周飛卿瓊贈詩云:‘嶺上白雲朝人畫,尊前紅燭夜談兵。’蓋實錄也。尤侗《鵝鴿天?題女史吳蕊仙畫》:
拂水佳人墮馬妝,春來響屣滿橫廊。
繡糯甲帳無消息,暮雨瀟瀟空斷腸。
筆翡翠,硯鴛鴦,吳綾三尺寫紅窗。
青山碧水無人處,亂點桃花賺阮郎。”
無名氏女子
《婦人集》:“吳門家太僕(名濟生)示餘以望遠圖,乃十四歲女子所作。霧鬢雲鬟,薄施水墨,真遺世獨立矣。”
姚淑
《明詩綜》:“姚淑,字仲淑,金陵人,庶吉士達州李長祥繼室。”
《婦人集》:“夔州李翰林(名長祥,崇禎癸未進士)亂後僑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筆意,曾爲雲間董大(名潢)母夫人畫一粉箑,煙墨離離,深秀不可言,爲香奩畫手中逸品第一。”(或曰,夫人又工畫仕女圖)
鈕琇《觚剩》:“季研齋繼室曰鐘山秀才,浮桵梳頭,凝妝特妙,其婢墨池性明慧,嘗書蘭竹,輒令墨池以口退墨。李師雲:‘別有香在口,莫畏胭脂黑。’”
康夫人
《婦人集》:“江西康孝廉(名範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畫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頗矜重之。嘗以一扇貽餘。綠篠明玕,便覺白日欲翳。”
林媛
《婦人集》:“莆田周明瑛與外書曰:‘林媛松石圖,巳見歲寒之志,欽其至性。以一絕代之畫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風雨悲鳴也。’”
周照
《婦人集》:“周照,字寶鐙,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傳其丰神纖媚,姣好如佚女,性敏給知書,歸漢陽李生。生名以篤,字雲田。生固慕照,既得照,則益大喜過望也。然家先有大婦在,照眉黛間恆有楚色。李生愛客遊,嘗攜照殘箋數幅,以示友人,人無不色飛者。生篋中有照自寫坐月浣花圖,雙鬟如霧,烘染欲絕。圖尾有小篆二,一曰絡隱,或曰照,又曰絡隱雲。”(董以寧《周照傳》雲:“照,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東按察使僉事,遇闖難殉節死。照哀之,作悼懷之賦。”)
閨秀浦映綠《滿江紅?題周絡隱坐月洗花圖》:
彼美人兮宛相對,姍姍欲下。
恰此夕月華如洗,花枝低亞。
盼到圓時仍未滿,看當開半遂愁謝。
與花神月姊,細商量,歸來乍。
憐嫩蕊,銀瓶瀉;回清影,晶簾掛。
奈晚妝猶怯,鏡臺初架。
二十餘年芳草恨,兩三更後長吁罷。
幾時將絡秀舊心情,呼兒話。”
盧丹婦
《婦人集》注:“宜興盧丹,善畫美人。每作一圖,皆婦爲之點睛雲。”
薛濤如
《式古堂書畫匯考》:“薛氏靜君秋色圖,灑金方箋着色秋葉二本,一蝶二蜂,縈香扇粉,款書‘濤如’。”(書圖左角上,薛印“靜君”,白文。)
孫九畹
《式古堂書畫匯考》:“摩詰句圖集冊(汪王水徵)第三十幅:‘香氣傳空滿,妝華影箔通。’九畹孫氏蘭暉。”
項佩
沈季友《攜李詩系》:“項佩字吹聆,秀水人,文學吳巨手統持內子。能詩善畫,喜讀書工詩。”
歸淑芬
《攜李詩系》:“歸淑芬,字素英,嘉興人,文學高陽繼室。夫婦皆隱。工書畫,筆墨珍惜,購之不多得也。”
徐範
《攜李詩系》:“徐範字儀靜,號玉卿,嘉興徐海門女。海門善書,範童而習之,工畫梅蘭。”
周蘭芳
《攜李詩系》:“周蘭芳,字淑英,吳江周應懿女,平湖孫愚公室。春日寫竹寄姊沈夫人云:
新籜初舒雨後枝,碧含香破淡相宜。
爲君寫出疏欄影,一片寒光照墨池。”
徐夫人
《攜李詩系》:“歸淑芬《題陸右黃徐夫人畫》雲:
茅屋疏籬近水開,前峯疊疊樹如苔。
雖然有路通樵採,截斷煙雲未許來。”
劉媛
《初學集?題劉媛畫大士冊子》:“吳道子畫佛,昔人以爲神授。今觀劉媛所畫大士,豈亦所謂‘夢作飛仙,覺來落筆’者耶!沈生乃得此嘉耦,豈非夙緣?萼綠華降羊權南獄夫人曰:‘冥期數感,亦有偶對之名耳。’東坡雲:‘羊生得妻如得風,握手一笑未爲辱。’殆謂沈生夫婦也。”
鄒賽真(《明詩綜》作貞)
《當塗縣志》:“鄒氏名賽真,御史謙女,魯之妹也,號士齊,國子監丞濮琰妻,編修韶母。少賢孝,好學,雅自矜重,謂筆墨非其事,因流傳者少。太守傅鑰養母於署,迎禮真,爲作《東山愛日記》。傅歎服,梓其集而屬序於鉛山費宏,宏真婿也。初琰訓鉛山學,真見宏弟子員勸琰婿之。後宏果殿元入內閣,人服其鑑雲。”
《東山愛日記》(《石渠寶復》三編《明人尺犢》八十冊之最後一冊,楷書):“姑熟郡齋左方之隙有山焉,可丈餘,名日小東山,郡守遊息之所也。山之上軒豁高朗,四面洞達,畢見民隱者,爲視民亭。其下則鬱蔥環繞,陰翳含發者,爲延翠亭。西則碧波瀲灩,芙蕖的歷者,爲愛蓮池。四圍周匝,則有梅有桃,有松竹,有棗,花則有菊有萱,而四時之景萃焉,宛然蓬島之勝境也。於時遼陽傅公,以進士擢居諫垣,多蹇諤聲。天子念吾郡爲畿輔重地,特簡公守是邦。無何,六事修飾,百廢具興,郡民安堵。明日迎其母太夫人來養。每值公暇,則率其子孫日具酒饌於茲山,稱觴戲採以爲壽。隨其所欲者,極力爲之,惟恐其少有拂耳。於是太夫人盤桓陟降乎茲山之間,俯視羣匯之暢達,遐眺萬姓之宴安,歡忻夷愉,康寧矍礫,不必割肥烹鮮而甘且腴矣。即諸景分題曰:東山愛日,撮其要也。餘既各繪圖而復爲之詠。餘聞之孔子云:‘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說者以爲喜懼之念兩存,則於愛日之誠,自不能己矣。至於詩,則雲:‘且以喜樂,且以永日,蓋喜樂則日永矣,永日即愛日也。磋乎!父母之恩猶天地。然天地之恩無涯也,父母之生有涯也。古人一日之養,不以三公換,庸詎非以三公可得,而父母之年不可再得耶!夫日之當愛,審矣;而養之當重,宜矣。雖然,未也。天子以天下養,諸侯以國養,大夫以家養,庶人以身養。而士君子之修德樹行,建功揚名者,以百世養。是故謂之尊親,謂之顯親,謂之大孝,敢以是爲公期望,爲太夫人頌禱,遂書以爲記。’《視民亭》:
宣化羣黎德意長,萬家襦袴誦聲揚。
清懷一勺姑溪水,龜鶴相依壽北堂。
《梅》:
七日孤根暖獨回,百花梅上一枝開。
實成看取調羹日,列鼎榮親上壽堂。
《桃》:
花開自是瑤池種,獻實曾傳漢帝家。
千歲祥光呈壽域,金章耿耿照流霞。
《延翠亭》:
冉冉天涯一色蒼,密雲千頃護琳琅。
生香不斷貞仙境,彩舞連翩進壽觴。
《愛蓮池》:
獨愛蓮溪久著名,清香一郡樂生生。
壽堂怡悅西湖景,綠蓋紅幢照眼明。
《棗》:
累累紅玉燦明霞,仙種由來席上誇。
榮樂兒孫稱壽考,安期巨實大如瓜。
《菊》:
拂拂秋風香滿庭,壽筵忻指綠銷金。
清風和露釀春酒,次第賡歌慰德音。
《竹》:
清風隱隱動琅玕,直節虛心幾歲寒。
剩有清香名壽酒,高堂日日報平安。
《松》:
鬱郁貞姿冒雪馨,千年勁節樹青冥。
仙人啖實增長壽,更有靈根胤茯苓。
《萱》:
退食公庭喜奉萱,北堂遺愛繼周南。
天邊雨露榮慈壽,化日熙熙酒正酣。
敕封孺人治下濮門七旬八歲老拙鄒氏頓首拜書。”
吳娟
《無聲詩史》:“吳娟字眉生,其母家爲新安着姓。幼而黠慧,從家塾讀書,即嫺爲詩歌,兼通繪事。適汪司馬伯玉之孫某。汪生跅性弛,遊於狎邪,蕩其先業,以至不能謀生,乃偕其耦遨遊昊越間,藉其研田以供資斧。娟益研究於聲律,詩詞婉暢,書體遒媚,畫法出入倪米間,而得意外之韻。寫竹石墨花,標韻清遠。如娟之才藝,可謂女博士矣。”
二方夫人
胡之驥《詩說紀事》:“漢上蕭駕部大茹夫人,畹城張計部夫人,皆姓方,皆能圖寫諸佛像。又好以泥金繕寫諸經,佈施供養。”
張玉樣
田汝成《西湖志餘》:“張靖之女玉祥,在室時,手自繪刺繡美人圖,精妙絕倫。及嫁攜歸劉氏希仁。希仁,杭指揮使一也。裝成軸乞詩于靖之,因題雲:
蘭蕙情懷冰雪容,生來未解出簾攏。
瓊據冷佩蠶房雨,翠帶香披繡閣風。
雙玉已諧琴瑟調,五花新受鳳鸞封。
明朝早有丞嘗事,自採蘋蘩步月中。”
王伯姬
《金華詩錄》:“王伯姬,東陽人。嘉忠女,適同邑盧洪芳。工小楷,及畫山水花卉,無一不精。”
汝太君
《池北偶談》:“徐元嘆《波落水庵集》雲:‘訪江城毛休文於竺塢慧文庵,出其母汝太君畫扇十八面,山水草蟲,無不臻妙。三百年中,大方名筆,可與領頏者,不過二三而已。”’
劉氏
《濟南府志》:“劉氏,德平舉人李圖南繼室,濱州虞城令劉加隆女,自號菊窗女史。生負夙慧,讀書曉大義。善吟詠,兼山水墨花卉,有逸緻。”
崔繡天
徐沁《明畫錄》:“崔繡天,閩人。十三歲即解寫佛。所作觀音像,妙相莊嚴,位置山水雲煙,造微人妙。”
趙淑貞
《明畫錄》:“趙淑貞,山陰人諸生趙伯章室也。工花鳥蘆雁,筆法秀潔,更饒姿韻。”
湯尹嫺
郭琇《吳江縣誌》:“湯氏名尹嫺,字冷君,諸生湯三俊女,計來妻也。工詩繪,好琴。來死,執氏手曰:‘與爾夢援琴而弦絕者有徵矣!乞善視吾子。’氏泣曰:‘我在,必不負君,但恐我生不久耳。’來死三日,氏絕粒而號。明旦扶柩之墓,嘔血數升,竟卒,年二十五。崇禎庚辰歲也。”
蔡夫人
王士禎《居易錄》:“黃石齋先生道周繼配蔡夫人,名石潤,字玉卿,今年將九十,尚無恙。能詩,書法學石齋,造次不能辨。尤精繪事,常作瑤池圖,遺其母太夫人云。”
厲鶚《玉臺書史》:“蔡夫人,黃石齋之配也。花卉一冊共十幅,今藏友人趙谷林小山堂,每幅俱有題句。其山茶雲:‘蜑風蠻雨,浥注鮮明。’千葉桃雲:‘不言成蹊,匪繇色媚。’芍藥雲:‘折花贈行,黯然銷魂。’諸葛菜荷包牡丹雲:‘蜀相軍容,小草見之。’鸚粟雲:‘對此米囊,可以療飢。’萱花剪春羅雲:‘眷焉北堂,勿之洛陽。’鐵線蓮雲:‘小草鐵骨,亭亭自立。’金絲桃品字蘭雲:‘湘江武陵,或滋他族。’秋海棠淡竹葉雲:‘君子于役,閨中腸斷。’月季長春雲:‘兩族並芳,四時皆春。’此幅上題雲:‘石道人命石潤蔡氏寫雜花十種,時崇禎丙子。’小印二,曰‘石潤’‘玉卿’。鄭珠江太守跋雲:‘石齋先生被難以前,蔡夫人致書謂:“到此地位,只有致命遂志一着,更無轉念。”諄諄數百言,同於王炎午之生祭,閨閣中鐵漢也。後撫孤立節。“死者復生,生者不愧。”足當斯語矣。寫生得五代人遺法。一花一葉,俱帶生動,所謂“爲君援筆賦梅花,不害廣平心似鐵”者耶!珠江鄭千切。’”
借閒漫士曰:“此冊後歸梁山舟學士,餘從舅氏乞得之。”
傅道坤
《無聲詩史》:“會稽傅氏女,名道坤者,貌麗而慧,幼習丹青。同郡範太學初議婚,惑日者言,竟娶他姓。不逾年絃斷,將再娶而傅尚未字。範生曰:‘豈赤繩系定留待我耶!’遂娶之。居一二載,絕不露丹青。後元夕張燈街衢,燈帶偶失繪,衆倉皇覓善手。傅聞,援筆繪之,觀者競賞。尤工山水,唐宋名畫,臨摹逼真,筆意清灑,神色飛動,鹹比之管夫人。落款或“範傅”,或“道坤。”好事者爭購之,然非妯娌親洽,展轉相挽,不能得也。華墨褚硯,以四婊典之。有女名‘隆坤’,亦能步武丹青,名擅一時,嫁太學王於邁。”
範景姒
《池北偶談》:“吳橋節孝範氏名景姒,文忠公景文女弟也。好讀書,通經史,尤工書畫。繪大士像,彷彿龍眠。有《冰玉齋詩》若干卷,歸同邑王世德,二十而寡,年三十九卒。文忠撰墓誌見集中。”
劉氏
《安福縣誌》:“劉氏,王藹妻,太守劉公鐸女。穎敏過人,工書畫,善舞劍。二十一,藹死,遺孤文度。未晬,身常佩劍不離。甲申兵亂,劉聞感憤,竭產募義。時有猾將張某淫威思逞,佯以軍需索恫。劉乘傳詣轅門,張欲逼之,劉抽劍向張曰:‘寧斷頭,勿辱。’張懼乃止。”
卜馧蕙
《珊瑚網》:“丹青之在閨秀,類多隱而勿彰,吾禾若卜馧蕙、金淑修(見《畫微續錄》)輩,頗有林下風。”
睞娘
《觚剩》:“睞娘者,姓易氏,居松陵之舜水鎮。長及齒齕,作花鳥小圖。工刀札,善吟詠。嘗手摹吳道子畫觀音像,施醉香庵女冠。”
徐安生(附)
徐德符《野獲編》:“徐安生,吳人徐季恆女也。美慧多藝,其寫生出入宋元名家,嘗彷梅道人風雨竹一幅遺餘,且題二絕句於上雲:
夏日渾忘暑酷,堪愛酒杯棋局。
何當風雨齊來,打亂幾叢新綠。
滿擬歲寒持久,風伯雨師凌誘。
雖雲心緒縱橫,亂處君能整否。
次詩蓋用唐李季蘭語。”
《珊瑚網》:“徐女郎安生善繪事,作六君子圖,儼然雲林再見。”
《式古堂書畫匯考》:“徐女郎安生墨竹圖二幅。”
厲鶚《折桂令?題徐安生桂花湖石小幅》:“是何人、染出秋光?石疑聞蛩,樹訝懸香。纖手皴苔,柔毫暈碧,嬌額分黃。權當作如來供養,也應教才子收藏。腸斷吳閶,漂泊多情,老去徐娘。”
國朝
王端淑
張庚《畫微錄》:“王端淑,字玉映,號映然子,山陰人遂東先生思任女也。適錢塘丁肇聖學博。工詩文,善書畫,長於花草,疏落蒼秀。卒年八十餘。着有《吟紅稿》。”
龍夫人
《魏叔子文集》:“龍夫人姓賀氏,永新人孝廉科寶之母也。善繪事,所繪大士像,最工且多。其夫攸令君率簉室課耕鳧溪山中。夫人獨居龍溪,構竹影樓,與孝廉賦詩彈棋,子母相倡和無虛日。或手調絲桐以自陶寫。攸令君歲時過從,則夫妻相敬如嚴賓焉。”
黃媛介
《畫徵錄》:“黃媛介,字皆令,秀水人。工詩賦,善山水,得吳仲圭法。太倉張西銘溥聞其名,往求之。時皆令已許楊氏世功,楊久客不歸,父兄勸之改字,誓不可,卒歸於楊。乙酉城破家失,乃轉徙吳越間,饔飧於詩畫焉。嘗爲新城王阮亭寫山水小幅,自題詩曰:
懶登高閣望青山,愧我年來學閉關。
淡墨遙傳千載意,孤峯只在有無間。’詞旨亦雋永。”
《婦人集》:“皆令詩名噪甚,恆以輕航載筆格詣吳越間,僦居西泠段橋頭憑一小閣賣詩畫自活。稍給,便不肯作。”
厲鶚《題黃媛介江山秋眺畫扇》:
寥落江山發興新,疏鬆列翠指通津。
閨中也自傷秋旅,寫出雙帆不見人。
借閒漫士曰:“餘弟子惠從禾中得皆令金箋扇面,仿雲林樹石。署款:‘甲申夏日寫於東山閣,皆令。’”
“閨秀”(朱文)“媛介”(白文)“皆令”(文朱)左方上有詞雲:
紫燕翻風,青梅帶雨,共尋芳草啼痕。明知此會,不得久殷勤。約略別離時候,綠楊外、多少消魂。重提起,淚盈紅袖,未說兩三分。 紛紛,從去後,瘦憎玉鏡,寬損羅裙。念飄零何處?煙水相聞。欲夢故人憔悴,依稀只隔楚山雲。無非是怨花傷柳,一樣怕黃昏。
調寄《滿庭芳》,“留別無瑕詞史,我聞居士。”(如是朱文)
吳氏
《畫徵錄》:“吳氏字素聞,善山水及士女。”
《池北偶談》:“康熙丁未,從同年徐敬庵旭齡處見秀水吳氏畫扇二。一學小李將軍山水,一洛神圖,妙入毫髮。吳字素聞,其人亦天人也。”
倪仁吉
《義烏縣誌》:“吳之葵妻倪氏,名仁吉,浦江人。能詩,善書畫。夫病革,矢以身殉。伕力阻之,且屬以立嗣奉姑。仁吉含淚順承,時年二十。慟絕復甦,事姑猶母,撫教爲後之子。行不窺堂,衣不易素,閒以吟詠自適,有《凝香閣稿》。"
《池北偶談》:“倪仁吉,義烏人。善寫山水,尤工篇什。予嘗見其宮意圖詩,其一雲:
調人蒼梧斑竹枝,瀟湘渺渺水雲思。
聽來記得華清夜,疏雨銀釭獨坐時。
倪手種方竹數十竿,甚愛惜。萊陽董樵處士遊婺郡。倪高其人,斫一枝贈之。”
徐燦
《畫徵錄》:“徐燦,字湘蘋,吳人海寧相國陳之遴素庵配。善畫士女,工淨有度。晚年專畫水墨觀音,間作花草。”
《選佛詩傳》:“夫人事母至孝,手寫大士像五千四十有八,以祈母壽。晚年遂皈依佛法,更號紫■③氏。”
吳騫《題徐夫人白描大土》:
拙政園邊野草春,平泉花木半爲薪。
巫咸未剪遼陽紙,辛苦鷗波懺佛人。
沈彥選
《畫徵錄》:“沈彥選,嘉興人,海鹽俞孝廉鴻配也。善花鳥,分枝布葉,自得異致,筆亦不纖,蓋不以嫵媚爲工也。”
陳書
《畫錄》:“陳書,號上元弟子,晚年自號南樓老人。秀水人太學生堯勳長女,適海寧錢上舍綸光。善花鳥草蟲,筆力老健,風神簡古。翁鶴庵先生(瑞徵)嘗嘆曰:‘用筆類白陽,而遒逸過之。間作觀自在、關壯繆、呂洞賓像。上舍家貧而好客,夫人典衣鬻飾以供。嘗賣畫以給粟米,雖屢空晏如也。課子嚴而有法。長陳羣,康熙辛丑進士,入翰林。次峯廩生。次界亦善花草。”
借閒漫士曰:“家藏南樓扇頭小景,署款澉湖舟次即景寓意陳氏手書。本生曾大父比部公乞文端題雲:‘魚亭西曹出所藏先太夫人畫箑’,請餘評判真贗。餘奉軸諦視,恍然記憶:年未弱冠時,侍太夫人往來澉上,取道橫山金粟諸河橋,低坐小舟以進。太夫人性耽繪事,所攜絹素,蓬窗不便展舒,乃取箑數握,隨手作小景謂餘曰:‘此黃筌、趙昌輩能事也,吾不耐爲此,如舟次狹小何!’餘曰:‘繪事旨趣,貴有生意。東坡題小景畫雲:“誰言一點紅,解寄無邊春”。景固無分大小也。’太夫人頷之,後爲好事者購去。六十餘年,又復見此。碧柳朱華,浣風濯露,猶彷彿船脣侍立時也。手澤之感,其能去於懷哉!敬題一絕,並識緣起以復:
截取湖光一段春,調朱配粉至今新。
瓣香幸落門生手,印證當年侍畫人。
乾隆三十三年六月既望男陳羣謹識。(時年八十有二)甲午春自餘乞文端孫潤齋中丞重爲之跋,並和原韻。距文端跋時又六十七年矣,亦佳話也。”
吳應貞
《畫徵錄》:“吳應貞,字含五,吳江人趙□□妻。工寫生,風神婉約,自是閨中之秀。”
習忍
《畫徵錄》:“習忍,武進人,不知誰氏女也。寫生師悍南田法,有折枝花冊,娟娟雅潔,枝幹花葉,均有意致,非貌似其師也。冊後有南田跋。”
金淑修
《畫徵續錄》:“金淑修,明隨州牧殉難贈太僕卿徐世滈長子肇森配。善山水,局度軒敞,有丈夫氣。不輕作,故流傳絕少。子嘉炎,舉康熙己未博學鴻詞科。”
馬荃
《畫徵續錄》:“馬荃,字江香,扶羲孫女。工花草,妙得家法。一葉一花,人爭珍之。適常熟西麓,以節重於裏。吳德旋《初月樓續見聞錄》:‘馬江香,名荃,常熟人,畫師馬扶曦女。江香亦善畫,晚歲名益高,四方以縑素兼金求畫者益衆。常帶婢數人,悉令調鉛殺粉。而琴川多貴遊士女,皆採求授指法。時武進惲冰畫以沒骨名,而江香以句染名,江南人謂之‘雙絕’。”
王正(王敬)
《畫徵續錄》:“王正,字端叔,江都人。善花草,佈置工穩。能詩。受業
于徐少宗伯倬。後入都,馬相國齊延教其女。”
《名媛詞選》:“正工翎毛,女弟敬善寫芝竹。”
孫蘭媛
《攜李詩系》:“孫蘭媛,字介畹,適文學陸渭。工詩詞,多韻語,不雜脂粉。擅寫蘭竹。”
王煒
《攜李詩系》:“王煒,字功史,又字辰若,太倉人,海鹽陳文學光滓室。能詩善畫,以世亂偕隱於婁。博學敦古,顧伊人稱爲笄幃中道學宿儒,不當以香奩目之。太倉女子黃若從父蜀歸,以奇花珍木圖示之。日夕模寫,致病而歿。”
趙昭
《畫徵續錄》:“趙昭,字德隱,寫生工秀,兼長蘭竹。”
《攜李詩系》:“趙昭,字子惠,吳郡寒山隱君女,祖母陸卿子,母文端容,俱擅詞翰之席。子惠能嗣其美,適平湖文學馬仲子班。性好煙霞,常葛衫椎髻,自擬道民。會仲子父難破家,遂入空門,更號德隱,結庵於洞庭西山中。有詩云《虞山錢太史柳君春日採蘭,忽得雙丫,復以並蒂植之庭中,命餘圖焉。時席試湯餅,會諸名閨,共賦採蘭詞,餘亦成詠》:
舊照鮮膚露未乾,輕羅徐約喚人看。
若因野客良緣好,兩席花前看浴蘭。”
杭世駿《題趙昭雙鉤水仙》:
寒山木落礀泉分,小宛堂開闢蠢芸。
留得外家殘稿在,一叢寒碧寫湘君。
厲鶚《題趙昭雙鉤水仙畫扇》:
名同班氏最清華,知道停雲是外家。
點染春心冰雪裏,只消葉底兩三花。
殳默
《攜李詩系》:“殳默,字齋季,小字墨姑,嘉善殳丹生山夫之女,夫曰陸少君。姑生而奇慧。九歲能詩。刺繡刀尺,無不入妙。習小楷,摹畫李龍眠白描大士,愛管夫人畫竹,與同臥起。年十六,未字卒。”
徐蓉
《池北偶談》:“米侍講漢雯言前令建昌縣署,有水夫文三郎者,頗文雅,不類俗人。米謝事,居南昌,三郎亦隨侍。一日見家憧輩兩素扇,一畫梅,一畫蘭竹,又書唐人絕句二首。問之,即文三郎妻徐蓉所作,年才二十三。”
卞德基
《魏叔子文集》:“卞德基,金陵卞楚玉琳次女。善畫,好讀書,精筆札,與其姊元文(夢珏)先後事劉孝廉峻度,如劉敞王拱辰故事。”
朱如玉
汪由敦《魯孝婦傳》:“孝婦朱氏,名如玉,字又寒,仁和朱久亨女也,嫁同邑魯君旋長子宗鎬。善詩,工屬對,能爲設色花鳥。”
徐昭華
毛奇齡《西河詩話》:“始寧徐仲山(鹹清)女昭華,閨秀也,謁予爲師,請試題。會昭華畫蝶工甚,遂命題畫蝶五絕,限東韻,昭華立成雲:‘峽蝶翻飛去,翩躚彩筆中。雖然圖畫裏,渾似覓花叢。’誦之一座驚歎。予喜爲和詩云:
滕王有遺譜,描產深閨中。
羞殺東園蝶,翾翾滿綠叢。
蓋言羞時輩也。予別有觀昭華畫障詩云:
吾郡閨房秀,昭華迥出塵。
書傳王逸少,畫類管夫人。
紫水和泥染,青山帶露皴。
蝶衣聯繡褶,花片滴朱脣。
閣上雲煙曉,階前草木春。
祗愁頻對鏡,圖作洛川神。
此詩頗傳人間。後昭華畫真有進管夫人處。”
堵霞
毛際可《安序堂文鈔》:“錫山吳子元音哲配堵夫人,博學能詩,工寫生花卉,深得徐熙筆意。餘嘗爲詩贈之,有“清才能詠絮,妙筆自生花”之句。夫人以自顏其芝蘭之室。”
馬玉徵
陳撰《春江聽雨錄》:“馬玉徵,錢塘人。園前包氏女,適同裏諸生馬道垣。山水學北宋人。夫婦皆七十餘,康熙某年歿。”
卞氏
《畫徵續錄》:“三韓卞氏,大中丞永譽女,善花草,賞家稱其工。”
範雪儀 傅德容
朱象賢《聞見偶錄》:“吳郡婦人能畫者多。而康熙間,有範雪儀、傅德容,乃爲翹楚。二人專於人物,範尤在傅上。傅畫雖工,未免略有作家氣。”
劉獻廷《題閨秀雪儀畫嫦娥便面》:
素箋摺疊塗雲母,黛筆清新畫月娥。
莫道繡奩無粉本,朝朝鏡裏看雙螺。
俞光蕙
《畫徵續錄》:“俞光蕙,字滋蘭,海鹽人。少司農穎園孫女,於殿撰敏中配。性好畫,年七歲,寫折枝花於壁,司農見而異之。長受法於錢太夫人陳書,太夫人於司寇司農侄女倩也,以親串往來指授,自是益進。筆致清穎古秀,佈置亦大雅。”
惲冰
《畫徵續錄》:“惲冰,字清於,南田之女。善花草,得其家法。“
《初月樓續聞見錄》:”冰字清於,南田先生族曾孫女也,適同邑毛鴻調。鴻調不應舉,築小樓,夫婦吟詩鬻畫以老焉。”
《聞見偶錄》:“蘭陵揮南田,少時畫山水,虞山王石谷亦畫山水,二人友善。后王藝益進,而南田不能過,遂別攻花卉。歿數十年,其族侄孫女二,俱能繼其精妙,幼者尤佳,名冰,字清於。”
惲珠《閨秀正始集》:“清於,諸生鍾嶐次女,餘諸姑也。年十三,即作畫。與姊究心六法,尤工花卉翎毛,賦色運筆,能傳南田翁家學。孫女周字榴村,亦能得其意,名噪都下。畫徵以姑爲南田女,誤矣。”
惲懷英
俞蛟《讀畫閒評》:“惲氏懷英,鐵簫道人季女,南田女孫也,號蘭陵女史,適同鄉呂光亨。幼傳家學,善花鳥,落筆雅秀,設色明淨,尤長於墨菊,書法亦娟好。呂登進士典郡,復入爲戶部員外郎,卒於京師。貧不能作歸計,攜幼子宗長安委巷中,鬻畫自給。”
孔素瑛
《畫徵續錄》:“孔素瑛,字玉田,聖裔毓楷女。佔藉桐鄉,適烏程貢生金某。善寫花鳥,有機趣,能詩,有《飛雲閣集》。”
借閒漫士曰:“餘藏玉田《水墨落花蝴蝶扇面題》雲:
春去春來花自惜,花開花落蝶應知。
年年恨到王孫草,正是花殘蝶老時。
‘素瑛畫于飛雲閣’小印一,‘玉田’朱文。妹蘭瑛繼瑛,亦工畫。”
丁瑜
《畫徵續錄》:“丁瑜,字懷瑾,錢塘人。父允泰,工寫真,一遵西洋烘染法。懷瑾守其家學,專精人物,俯仰轉折之態極工。適同裏張鵬年,亦善畫。”
薑桂
《畫徵續錄》:“薑桂,字芳垂,號古研道人,孝廉本渭季女,行人垓曾孫女也。父母許張氏子,聘未婚,張卒。桂時年十九,聞訃欲自經。父母許其守節,乃不死。未幾,翁姑相繼歿。無可歸,矢志於室,貞女也。通經書,善畫山水,幹筆疏秀。嘗見其小幅自題雲:
暖風晴日值良辰,窗外梅花數點新。
更想林泉清淑致,山光樹色寫初春。
又記雲:‘仿元人惜墨法,惟舊紙得墨,始有氣韻。佳紙難覓,大幅更罕,茲幀細潔又平拓者再,而紙性碎難融化,淺深濃淡,頗費經營,而筆不達意。欲貌似古人而不可得,多愧多愧。’凡此足以知其學力有所得矣。”
戴延年《吳語》:“姜貞女桂,餘師南學之妹,幼許字某氏子,未嫁而寡。父母欲更爲擇配,女泣示志,遂不之強。至老不出戶限。組紉之餘,兼及繪事,翎毛花卉,無一不工。餘家藏一幀荔柿兩枝,題曰《利市圖》,以爲珍玩焉。”
汪亮
《畫徵續錄》:“汪亮,字映輝,號採芝山人,桐鄉人,柯庭(名文柏)孫女。幼聰穎,好學多藝,能留心典藉,善詩。尤好六法,私淑清輝老人,輕雋秀潤,設色淡雅。其一種清逸之致,頗覺出塵自得。適吳興費氏,今移家嘉興。”
借閒漫士曰:“孫雲壑(錫麟)贈餘採芝山人山水小幀,蒼厚煙潤,不似閨閣中手筆。”
鮑詩
《畫徵續錄》:“鮑詩,字今暉,平湖人,別駕怡山次女。怡山有四女,皆知書善畫,能詩。徽州老諸生程立巖名之廉者,善山水花草,來遊東湖,姊妹從之,專學花草傅白陽法也。今暉筆尤長。適餘族侄徽士雲錦,有《鶴舞堂小稿》一卷。在家時作《吾亦愛吾盧》詩抄二卷,乃與徽士倡和詩,造句幽秀。《自題荷花小景》:
垂柳垂楊罩鷺鷀,紅荷花底水參差。
分明東浦橋邊見,一抹斜陽弄影時。”
吳瓊仙
洪亮吉《更生齋集》:“吳瓊仙,字子佩,一字珊珊,吳江平望鎮人,翰林院待詔徐達源配。嗜吟詠,着有《寫韻樓詩》。兼工繪事,暇即發揮煙雲,摹寫花鳥。”
姬侍
宋
豔豔
《畫繼》:“任才仲妾豔豔,本良家子,有絕色,善着色山水。才仲死,從賊不知所去。《宋畫錄》:‘豔豔,工真行書,善着色山水。’河南邵澤民侍郎家藏其瀟湘八景一冊,細潤清遠,足以名世。”
張醜《清河書畫舫》:“庚子穀日,偶從金昌常賣鋪中獲袖捲上作着色春山,雖氣骨尋常,而筆跡秀潤,清遠可喜。諦視之,見石間有‘豔豔’二字,莫曉所謂。然辨其絹素,實宋世物也。越數日,檢閱《畫譜》,始知豔豔爲任才仲妾。有殊色,工真行書,善青綠山水。因念才仲北宋名士,豔豔又閨秀也,爲之命工重裝,以備藝林一種雅制雲。”
清音道人
姜特立《梅山續稿?謝葉樞相清音道人扇面詩》:
歸休謝去世間忙,看畫題詩引興長。
忽見遠山來几席,方知妙筆出閨房。
百杯歌徹行雲住,萬象心營點墨香。
珍重製成團月扇,清風滿座自生涼。
又和雲:
紛紛朝士利名忙,惟有山林寄興長。
樞相好奇聊玩物,道人弄筆欲專房。
方嫌小景鮫絹窄,忽辱新詩繭紙香。
潭府炎蒸無着處,聊將三伏助清涼。
(案:樞相謂葉衡,道人蓋其妾也。)
翠翹
《圖繪寶鑑》:“翠翹,洪內翰侍人,失其姓。自題雲:‘翠翹戲筆。’字畫婉媚。程大昌題詩云:‘戲作風枝斜,再惱玉堂宿。’”
明
李因
《婦人集》:“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號是庵。作水墨花鳥,幽淡欲絕。王吏部嘗題其芙蓉鷺鷀畫雲:
寒人金塘花葉孤,非煙非雨態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絕,寫作芙蓉匹鳥圖。
姚月華小傳,曾作芙蓉匹鳥也。”
《靜志居詩話》:“是庵善畫花竹之夭斜,禽鳥之跳擲,具有生動之趣。刻沉香爲像,以奉白陽山人。”
《珊瑚網》:“李因,山水寫生俱擅長。”
李日華《六硯齋三筆》:“葛無奇家姬李因,妙於寫生。無奇以牡丹折枝貽餘,餘酬一絕雲:
珠箔銀鉤獨坐春,拋將繡譜領花神。
脂輕粉薄重重暈,恰似崔徽自寫真。”
《安序堂文鈔》:“顧且庵侍御願圃,(今在闊板橋東皇親巷)爲葛園故址。相傳葛光祿與其姬人泛舟之處。光祿既以詩名,而是庵夫人,繪事臻逸品,一時文采風流,猶可想見。”
何玉仙
《列朝詩集小傳》:“史癡翁忠有愛妾何氏,名玉仙,(《畫史會要》雲名曇)號白雲道人。能篆書,及小畫。”
《無聲詩史》:“予曾見癡翁畫一卷於燕都中,有白雲繪事,蓋飛白竹石也。”
朱玉耶 李佗那
《列朝詩集小傳》:“郭布衣天中諸姬朱玉耶,工山水,師董北苑。李佗那工水仙,直逼趙子固。”
《靜志居詩話》:“石城女子李佗那,善畫水仙。”
厲鶚《題朱玉耶疏樹山亭畫扇》:
從來名士悅風流,小筆蕭疏在扇頭。
一笠空亭行跡少,石城煙樹冶城秋。
劉別駕妾
袁中道《坷雪齋集》:“萬曆壬辰,江上有龍陽人以舟載樓而鬻者,鬻而建之宅右,名日遠帆樓。逾月,有一妓來與之登樓,熟視泣下,因問樓所由來,予答以鬻之龍陽人。妓乃揪然曰:‘隱嘻!此妾夫君別駕劉公樓也。公愛聲色,蓄妓甚多,妾其一也。終日於樓上教歌舞,絲竹代奏,歡宴窮日夜。公既死,妾亦流落。孰知樓亦遠移至此。’因指白板扉上,所畫花卉數種,謂予曰:‘此妾與女伴某竊公筆而喜爲之者也。’以袖拂拭,言與淚俱。”
吳瑟瑟
冒丹書《婦人集補》:“吳瑟瑟,(字數青)姑蘇人,錢進士(名位坤)姬也。兄年十七,亦美丰姿,善音律,能爲大小李將軍畫。倩妹設色,鮮妍遠過其兄。兄嘗師朱文甫,朱畫冠當時。每稱若妹殊勝阿大也。瑟瑟畫最著者,李夫人簫史圖,孫夫人放鴿圖。”
吳淨鬘
《靜志居詩話》:“陳老蓮妾,吳淨鬘,善花草。”
郭麟《靈芬館詩話》:“老蓮姬人吳淨鬘,又名鬘華,又名華鬘,又名淨德,又小名小寶。友人文後山藏老蓮鬘華合作花卉冊子,見其私印如此。”
彭西園侍兒
《池北偶談》:“彭堯諭,號西園公子,河南鹿邑人,官通判。祟禎末,頗擅詩名。予年十八九,時與先兄考功同上公車,於北道逆旅,見壁上畫蘭石甚有風致,其旁細字注云:‘西園侍兒喬施同寫。’昊郡文啓美震亨題其後雲:‘令人羨殺西園老,攜得西施共小喬。’後十餘年,重過之,畫猶宛然。題一詩云:
無復湘中見泛人,西園蘭石愴如新。
低迴十五年前事,只有蛛絲絡暗塵。”
楊影憐
《珊瑚網》:“松陵盛澤,有楊影憐,能詩善畫。餘見其所作水仙竹石,淡墨淋漓,不減元吉子固。書法亦佳,今歸錢蓉江學士。”
借閒居士曰:“柳如是,本姓楊,名愛,盛澤歸家院妓,柳其寓姓也。見《觚剩》。影憐蓋是其字。柳所畫月堤煙柳,爲紅豆山莊八景之一,舊藏孫古云(均)所,郭頻伽(麟)有詩。”
國朝
顧媚
《畫徵錄》:“顧媚,字眉生,又名眉,號橫波,龔宗伯芝麓妾。工墨蘭,獨出己意,不襲前人法。眉生本金陵妓女,芝麓納爲妾,後改徐氏,故世又稱徐夫人云。”
《婦人集》:“顧夫人,識局朗拔,尤擅畫蘭蕙。蕭散落拓,畦徑都絕,固當是神情所寄。”
朱彝尊《題顧夫人畫蘭》:
眉樓人去筆牀空,往事西州說謝公。
猶有秦淮芳草色,輕紈勻染夕陽紅。(自注:夕陽紅,蘭花名,見《金漳趙氏譜》。)
彭孫遹《題顧眉生畫蘭冊》:
無復當年弄墨辰,斷紈影裏認前塵。
青溪畫閣秋如水,寫出芳蘭竟體人。
厲鶚《小桃紅?題橫波夫人畫蘭扇》:
秦淮不見翠雙顰,摺扇香痕潤,往事眉樓有誰問?墨花春,靈均舊怨都銷盡。南朝豔粉,才人風韻,題詠到湘裙。(自注:龔宗伯有題畫蘭裙子如夢令,爲橫波作也。)
蔡含 金玥
《畫徵續錄》:“蔡含,字女羅,吳縣人,如皋冒闢疆姬也。生而胎素,性慧順。好畫,兼善山水花草禽魚,長於臨摹。嘗作松圖巨障,闢疆作長歌題其上,一時名人和之。又嘗爲墨鳳圖,題者頗衆。闢疆姬人,又有金曉珠,名玥,崑山人。居染香閣,亦善畫,曾臨高房山小幅,得其氣韻,時稱冒氏兩畫史。”
《樊榭山房續集》自注:“金玥、蔡含合筆畫紅梅玉茗。小印,文曰:‘書中有女,畫中有詩。’”
王士禎《題冒闢疆姬人圓玉女羅畫》三首:
雪後空庭氣蕭瑟,千頭纖竹尚嬋絹。
畏寒凍雀不飲啄,斜日蹋枝相對眠。(疏篁寒雀)
記取凌波微步來,明珠翠羽共徘徊。
洛川淼淼神人隔,空費陳王八斗才。(水仙)
堂堂策策八千頭,荇葉菱花滿碧流。
彷彿吳興騎馬處,江南風色白蘋洲。(蘋花戲魚)
朱彝尊《於中好?題蔡女羅疏篁寒雀圖》:
疏篁幾葉搖晴翠,淺暈出斷霞魚尾。懲時寒色空閨裏,偶憶得,瀟湘水。 更添凍雀黃昏睡,問同夢梅花開未?一枝已遂雙棲計。任雪壓,風扶起。
又《醉花間?題金曉珠水墨芙蓉》:
湘江水,澧江水,木末同姿媚。露下冷花繁,風裏柔枝婉。 玉臺勻染地,意匠應憔悴。硯滴井華新,墨吮香脣醉。
厲鶚《題冒闢疆姬人金圓玉水墨秋葵》(自注雲:闢疆題雲:“餘不能飲,日看畫花,亦飲醇酒意也”)
金琖橫欹醉不勝,墨痕秋暈一臉冰。
西園老盡佳公子,看畫花枝學信陵。
艾氏
《居易錄》:“萊蕪張部郎,(四科)字芹沚。買一婢,年十四,姿首甚麗。詢其家世,曰:‘東鄉艾氏女也。’因納之,生一子而歿。自畫小像一幀,留奩箱中,張見之惋嘆。懸像別室,食必親薦。一日羹污其上,夜夢妾怒語曰:‘奈何污我?’旦視之,畫已失矣。”
遲惴妾
《畫徵錄》:“遲惴,閭陽人。善花鳥草蟲。其妾亦善畫,筆與惴類,惴畫皆出於妾手。”
名妓
唐
崔徽
張君房《麗情集》:“崔徽,河中府倡也。裴敬中以興元幕使蒲州,相徽。相從累月,敬中使還,崔以不得從爲恨,因而成疾。後東川幕府白知退歸徽。對鏡寫真,謂知退曰:‘爲妾語敬中,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且爲郎死矣!’發狂疾卒。”
宋
嚴蕊
《齊東野語》:“天台營妓嚴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絲竹書畫,色藝冠一時。間作詩詞,有新語。”
蘇翠
《圖繪寶鑑》:“蘇氏,建寧人。淳佑間流落樂籍,以蘇翠名。嘗寫墨竹扶疏,旁八分書,題爲‘倚雲’‘拂雲’之類,頗不俗。亦作梅蘭。”
延平妓
劉克莊《後村詩話》:“延平樂籍中,有能墨竹草聖者。潘庭堅(物)爲賦《念奴嬌》,美其書畫,末雲:‘玉帶懸魚,黃金鑄印,侯封萬戶。待從頭繳納君王,覓取愛卿歸去。’餘罷袁守歸,途赴郡集,席間借觀,醉墨淋漓,今不復有此雋人矣。”
寫竹妓
陳造《江湖長翁集?陳總管座上贈寫竹妓二首》:
勁節蒼梢筆底寒,一天風雪與堅頑。
回思擁扇賓筵見,卻爲嬌嬈一破顏。
此君寫影道機熟,猶憶涪翁詫子舟。
誰信紅衣萬鈞筆,擬分此派嗣湖州。
明
林奴兒
《明書畫史》:“林金蘭,自號秋香亭中人,南都妓也。畫山水人物,宗馬遠,筆力雖未至,亦女流所難得。”
梅禹金《青泥蓮花記》:“林奴兒,號秋香,成化間南京舊院妓。從良後,有舊識欲相見,以扇畫柳,題詩拒之雲:
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
如今寫入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搖。”
《金陵瑣事》:“林奴兒,風流姿色,冠於一時。學畫於史廷直王元父二人,筆最清潤。”
沈周《臨江仙?題林奴兒畫》:
舞韻歌聲都折起,丹青留個芳名。崔徽楊妹自前生,筆愁煙樹杳,屏恨遠山橫。 描得出風流意思,愛他紅粉兼清。未曾相見盡關情。只憂相見日,花老怨鶯鶯。”
葛姬
皇甫汸《司勳集》:“葛姬,號曉雲,本出教坊,雅善琵琶,兼通翰墨,尤工於寫蘭。”
呼文如
《列朝詩集小傳》:“萬曆間,江夏營妓呼姬文如,小字祖。知詩詞,善琴,能寫蘭,與其姊舉齊名,或訛爲胡姓雲。”
朱鬥兒
《列朝詩集小傳》:“朱鬥兒,字素娥,畫山水小景,陳魯南授以筆法。”
《畫史會要》:“朱素娥,金陵妓也。陳魯南授以筆法,更人作家。聞魯南入翰林,盡以平日往來詩畫,緘封寄與魯南,上寫雲:‘昨日個錦囊佳句明引勾,今日個玉堂人物難親近。’其風流儒雅如此。”
馬湘蘭
《列朝詩集小傳》:“馬姬,字守真,小字符兒,又字月嬌。以善畫蘭,故湘蘭之名獨着。所居在秦淮勝處,喜輕俠,時時揮金,以贈少年。步搖條脫,每在子錢家勿顧也。王伯谷序其詩云:‘輕錢刀若土壤,翠袖朱家;重然諾如丘山,紅妝季布。’”
《式古堂書畫匯考》:“馬湘蘭,蘭花圖,灑金方箋着色,一花數葉,弱態不勝,款書‘庚午夏日,湘蘭爲龍池兄戲筆。’(書圖右獻庭,朱文)又馬湘君蘭花石圖,縑素水墨,款書‘戊寅菊晦月日玄子爲文茂契君寫,馬湘’。”
《無聲詩史》:“湘蘭,蘭仿趙子固,竹法管夫人,俱能襲其餘韻,其畫不惟爲風雅者所珍,且名聞海外,邏羅國羅國使者,亦知購其畫扇藏之。”
《玉臺書史》:“馬湘蘭,雙鉤墨蘭,旁作篠竹瘦石,氣韻絕佳。題雲:‘翠袖拂湘江,清芬瀉幽谷。壬申清和月,寫於秦淮水閣。湘蘭馬守真。’又雙鉤墨蘭小軸,題雲:‘幽蘭生空谷,無人自含芳。欲寄同心去,悠悠江路長。丙申春日。’湘蘭守真子二軸,今藏廣陵馬半槎齋中。”
馬文玉
《列朝詩集小傳》:“文玉,名珪。善謳善琴善畫,遊西湖作憶舊詩四章,武林詞客屬和盈帙,縉雲鄭士弘敘曰:‘品似芙蕖,才過柳絮。弄墨則花箋染就,慣自描蘭。裁詩則竹簡題殘,曾無竄草。尤工樂府,停吳雲於雙聲。最善絲桐,挹湘水於十指。’”
馬如玉
《列朝詩集小傳》:“如玉,字楚嶼,本張姓,家金陵南市樓。徙居舊院,修潔蕭疏,無兒女子態。熟精《文選》、唐音,善小楷八分書,及繪事,傾動一時。北里名姬,多倩筆於人。惟如玉不肯,即倩人亦無能及玉也。”
趙麗華
《靜志居詩話》:“麗華,字如燕,小字寶英,南院妓,自稱昭陽殿中人。能綴小詞,被入絃索。予嘗得其書畫扇楷法絕佳,後題雲:‘乙卯中秋,同西池徵君質山學士集海濱天香書屋。書此竟。聞任兵憲在陸涇壩御倭大捷,奏凱回戈,亦快事也。’沈嘉則爲作傳,有云:‘趙雖平康美人,使具鬚眉,當不在劇孟朱家下。今即其題扇數語,豪宕可知。’”
徐翩翩
《無聲詩史》:“徐翩翩,金陵妓。萬曆初,以色藝擅聲,能寫墨蘭。”
薛素素
《明詩綜》:“素素,小字潤娘,嘉興妓。”
《靜志居詩話》:“予見薛五較書,手寫水墨大士甚工。董尚書未第日,授書禾中,見而愛之,爲作小楷心經,兼題以跋。至山水蘭竹,下筆迅掃,無不意態入神。”
胡應麟《甲乙剩言》:“京師東院本司諸妓,無復佳者。惟史金吾宅後有薛五素素,姿態豔雅,言動可愛。能書,作黃庭小楷。尤工蘭竹,下筆迅掃,各具意態,雖名畫好手,不能過也。”
《式古堂書畫匯考》:“薛素君梅花峽蝶圖,並題:(紙斗方)‘不愁春信斷,爲有夢魂來。素素。’又水仙圖並題:
幽芳小小剪輕羅,玉面檀心氣韻多。
好與避風藏繡箔,天寒不遣試凌波。
素素”
《珊瑚網》:“李日華《題薛素花裏九音》:‘薛素能挾彈調箏,鳴機刺繡,又善理眉掠鬢。人間可喜可樂,以娛男子事,種種皆出其手。然花繁春老後,人情不免有綠陰青子之思,姬無可着力。今又以繪法精寫大士,代天下有情夫婦祈嗣。此又是於姬已分上補一段大闕陷也。乃歡喜以贊曰:
慧女春風手,百花指端吐。
菩薩現花中,自結真實果。’”
借閒漫士曰:“曾見素素畫蘭扇面,有印二,一曰薛素素,一曰五郎,白文。”
頓喜
《珊瑚網》:“頓喜,號西來,金陵妓,善作蘭竹飛白石。”
《式古堂書畫匯考》:“頓瑤英,春江花月社圖。汪坷玉記雲:‘秦淮一帶水,故是玉樹新聲,陳梁佳境。花月春江夜猶爲吾輩勝場,而無奈殺風景者,徒起騷人之一唱三嘆也。時萬曆壬子秋,餘訪馬氏湘蘭舊館,登其樹石之巔,憑老姬人指點板橋故事。雲祠部恐廢纏頭,不難毀數百年之佳麗,今且移花無地,着月無宮矣。昊友羽南因作步院曲,餘和雲:
試向藏鶯山子看,斜陽流水斷橋酸。
若言歌舞繇斯罷,何不香消院院殘。
自是與俞羨長諸君品藻今古,平章風月,主盟冶城可眺處。而曲中鄭如英,寇文華,沙宛在輩,鹹能淋漓白練裙,不讓桃根桃葉,有清溪泛月諸作。至癸丑春集靈谷梅花塢鳳台杏花村,有瑤陰會業,合前韻語,總標之曰春江花月社。得頓姬瑤英,約略破墨成圖,絕勝纖纖初月上鴉黃,海棠花下合梁州也。於板橋乎復何恨!封禺香史汪坷玉記於珍珠河舍。’”
吳綺
《攜李詩系》:“吳綺,字繡君,嘉興妓。自題蘭石雲:
清影留紈素,疏香隱石苔。
風微無所著,濃淡有由來。
冬日畫蘭便面雲:
幽意隨有得,呵凍聊寫生。
真堪紉作佩,霜霰不勝情。”
卞賽 卞敏
餘懷《板橋雜記》:“卞賽一曰賽賽,後爲女道士,自稱玉京道人,知書工小楷,善畫蘭,喜作風枝嫋娜,一落筆盡十餘紙。有妹曰敏,頎而白如玉肪,風情綽約,人見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畫蘭,寫篠竹枝蘭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縱橫枝葉,淋漓墨沉也。然一以多見長,一以少爲貴,各極其妙。識者並珍之。”
張喬
《翁山詩外》:“友人龐祖如,贈予張喬美人畫蘭一幅,上有陳文忠公相君題詩云:
穀風吹我襟,起坐渾鳴琴。
難將公子意,寫入美人心。
蘭凡兩叢,生石上,葉長者五,短者八九,花已開未開者有七。葉細花柔,宛有露笑煙啼之致。蘭根旁有小印一文曰‘逢永’。逢永者,黃孝廉聖年南園社中十二人之一也。喬字二喬,廣州人,工詩美顏色,歌舞妙絕一時。年二十一,病垂危。彭孟陽文學以數百金贖之,附於千金市駿骨之義。喬竟不起。孟陽葬之於白雲山麓梅花坳,送者數十百人。人詩一章,植花一本,以表之,號曰花冢。”
姜如真
徐釻《本事詩》:“彭椅《舊院行》,爲閻再彭題姜姬畫蘭作:
如真小字姜爲氏,風流應善長千里。
自書甲戌上元前,爲贈翩翩蔡公子。(蔡爲鶴江宗伯子)
公子才華宗伯家,南國徵歌偏狹邪。
雲閒莫生好詞藻,坐看點染紫荊花。”(姬自題雲:“時莫生雲卿在坐,更助筆墨之興。”)
楊妍
《本事詩》:“妍,字步仙,舊院歌姬也。能詩善書,工畫叢蘭竹木。兵火後,寓武定橋南大功坊廢圃內。吳聞瑋鏘,送葉學山之秣陵,寄詢楊較書雲:
孤客江干八月潮,綺窗曾記話無聊。
輕執畫箑叢蘭小,遮遍春風武定橋。”
吳梅仙
《畫史會要》:“梅仙,金陵妓,善丹青。”
林雪(王友雲)
《珊瑚網》:“林雪,閩中妓,善繪事。”
李光陽《西湖逸史》:“林雪,字天素,閩妓也,入武林寄寓湖上。工書善畫,臨摹古幅,嘗亂真。董思白贈以詩曰:
片雲占斷六橋春,畫手全輸妙與真。
鑄得干將呈劍客,夢通巫峽待詞人。”
《容臺集》:“山居荏苒,凡三十年,乃聞閨秀之能畫者,一再出,又皆於武林之西湖。初爲林天素,繼爲王友雲。天素秀絕;友雲澹宕,特饒骨韻。”
範珏
《板橋雜記》:“範壓,字雙玉。廉靜寡所嗜好,惟闔戶焚香瀹茗,相對藥爐經卷而已。性喜畫山水,摹仿大癡顧寶幢槎椏老樹遠山絕礀,筆墨間有天然氣韻,婦人中範華原也。”
寇湄
《板橋雜記》:“寇湄,字白門,娟娟靜美,跌宕風流,能度曲,善畫蘭。”
沈春澤《寒夜醉後看寇五姬畫蘭》:
詩畫亦常事,疑信何參差。
昨宵水閣中,酒深燈短時。
看子停銀觥,支頤如有思。
開箑浣香毫,墨花生幾枝。
纖指過寒箋,殘墨成冰澌。
綴以竹石情,洗卻兒女姿。
此時衆信堅,吾復轉疑之。
安得手與心,出奇能若斯。
相顧各嘆息,歌子明月詩。
範珠
《無聲詩史》:“範珠,字照乘,金陵妓。畫山水,能對客揮毫。周暉所著《續金陵瑣事》載之。”
楊宛
《無聲詩史》:“楊宛,字宛若,金陵妓,後歸茅元儀。寫蘭石,清妍饒韻。”
楚秀
《初學集?題女郎楚秀畫二首》:
曼綠輕紅約略分,墨華凝碧濺羅裙。
煙嵐一抹知多少,知是昊雲是楚雲。
小艇疏簾水墨間,落梅風落點朱顏。
欲看粉本頻臨鏡,自掃修眉畫遠山。
楊璆姬
潘之恆《曲中記》:“楊璆姬,平康才人。世以玉貌善音律擬之楚璆姬。雅好翰墨,又嘗遊戲丹青,得九畹生態,時稱逸品。”
徐佛
《觚剩》:“盛澤歸家院,有名妓徐佛者,能琴善畫蘭。”
朱馥
姚旅《露書》:“朱馥,字無瑕,字泰玉,桃葉妓。工楷書、畫蘭,能詩。”
李貞儷
《露書》:“李貞儷,字淡如,桃葉妓。工書畫,着《韻芳集》。”
崔聯芳
劉鑾《五石觚》:“崔聯芳,南京舊院妓。能吟詠、畫蘭。”
胡茂生
汪汝謙《春星堂集?觀胡茂生較書詩畫,賦此寄懷》:
名噪三山藉甚時,盈盈一水正相思。
填詞爭擬李清照,寫竹渾如管仲姬。
勝日聞君多唱和,殘年憐我獨悽遲。
蕭然一棹停江上,欲訪仙源未有期。(自注:茂生,天台人,隱居囦溪。)
王阿昭
沈春澤《秋雪堂詩刪?王阿昭帕上畫山水歌》:
六朝花柳香不已,六院家家嬌姊妹。
馬姬老去遂空羣,任俠風流總無對。
五娘貞秀亦翩翩,居然自呼九畹仙。
郝家文珠墨池史,扇頭妙楷流雲煙。
李郎澹如真慧絕,跌宕成名何必說。
那堪藥物減天機,使我憐才素心結。
近來喜得王昭兒,縑素心腸山水姿。
相將盤礴荷花邊,悠然落筆態可思。
今日乞昭畫一箑,明日乞昭圖一紙。
一箑一紙一出奇,寸心靈變能如此。
正欲持此誇示人,侍兒忽貽秋羅巾。
秋羅半幅恣揮灑,遠山疏樹能有神。
我曾問昭何處得,昭言學畫才廿日。
出門看山歸想畫,聊復寄之遊戲筆。
筆端遊戲豈易哉?汗汗漫漫皆天才。
收羅八荒貯一笥,半幅神理爲其胎。
願昭從今轉精進,眼前腕底多矜慎。
畫工氣莫稍漸染,傖父手莫輕投贈。
我家太湖煙水頭,七十二峯將新秋。
扁舟黃葉載昭去,雙眸處處皆淹留。
國朝
陳小住
《本事詩》:“吳興女子陳小住,爲朱十畫扇作並頭蓮。朱十集唐句題之:
可愛深紅間淺紅,滿池荷葉動秋風。
縈迴謝女題詩筆,一片西飛一片東。(《曝書亭集》作《題王女史畫蓮》)又集唐《贈陳較書並索其書扇二首》:
不將清瑟理霓裳,笑倚東軒白玉牀。
小疊紅箋書恨字,屏風誤點惑孫郎。
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半高堂客未回。
知我憐君畫無敵,且將團扇暫徘徊。”
倩扶
《畫徵錄》:“倩扶,華亭人。善花草,多寫意,工詩有集。”
吳媛
《畫徵錄》:“吳媛,字文青,無錫人,自號梁溪女史。善畫,有墨荷圖,設色菊花,與倩扶併爲吳梅村東山勝侶。”
豐質
《畫徵錄》:“豐質,字花妥,蘭陽人。妙音律,善演劇,而性度閒雅,焚香鼓琴。好畫墨蘭,學王覺斯法,花葉舒暢瀟灑,絕無拘滯修飾,不得以風塵筆墨忽也。寓居睢州名甚重,陳其年柬侯六叔岱詩云:
聞說睢州女校書,春愁才妥上頭初。
今朝人臥梁王苑,歌板糟牀只欠渠。
忽忽悟,即於睢州從一貧人,辛苦作家,卒年蓋三十雲。”
玉臺畫史別錄
朱柔則,字道珠,錢塘人,詩人沈用濟方舟室。方舟客紅蘭主人所,久而不歸,道珠遙寄故鄉山水圖。主人作詩,有“應憐夫婿無歸信,翻畫家山遠寄來”之句,當時傳爲佳話。方舟妾曰顧春山,道珠嘗約春山河諸觀梅,得句雲:“樓外有梅三百樹,美人不到不開花。”其風致可想見矣。
餘士珊,長纖先生之妹,幼時隨父任滇南。長纖補學博回浙,士珊畫野畦圖送之,卷中花果,多不能名,蓋滇中物也。後歸王氏。吳穀人祭酒,題《剔銀燈》詞,載《有正味齋集》中。
宋秋田藏閨秀扇面甚夥。有陳字陳李山水合筆,字無名老蓮子,見《畫徵錄》。李相傳是老蓮女,未知所據。殆亦如青蚓妻女,偶爾渲染,流傳不多,傳畫家者,未之及耳。周南卿亦有閨秀扇面數十頁,鑑別極精。南卿沒後,不知歸於誰氏矣。
薩克達氏,雲貴總督溢莊恪阿思哈公第四女。英煦齋協揆(和)配也。善寫生,尤喜以指頭畫鷹,得其神俊。顏所居曰觀生閣。每作畫,協揆爲之署款。嘗於胡書農學士齋中,見所作花草胡蝶卷子,協揆題其後雲:“今夏內子得甌香館山水冊子,遂摹之,始悟花卉難,草蟲難,畫蝶尤難。蓋山水可以添染,花蟲則一筆落紙,不可收拾,此內子之獨得,不知有合否?請侯高明指謬。”餘雖不解畫,然於畫蝶,每賞之,亦愛則忘醜耶。閨房之雅,洵足媲美鷗波矣。
姚夫人,顧隅東(升)室也。隅東工書畫,自顏所居樓曰寫山,夫人亦擅繪事。朱西畯(昆田)《題寫山樓主人墨梅二絕》雲:
墨梅舊數楊補之,今看尺幅橫一枝。
盡刪海粟百絕句,寫山樓有無聲詩。
冷蕊疏花色斬新,鮑夫人合管夫人。
問君嫵媚何能爾?莫是羅浮夢後身。
張淨因,甘泉人,張堅女。幼讀書,能詩善畫。年二十五,歸於黃,事舅姑以孝聞。家貧或以畫易米,有長官慕其名求見其詩,淨因謝曰:“本不識字也。”嘉慶丁卯卒,年六十七。着《綠秋書屋詩集》五卷。宜興昊仲倫(德旋)雲。
巴延珠,字佛圖,伊爾根覺羅氏都統莽鵠立女,溢勤敏。勤敏工寫真,其法本於西洋,不用墨骨,純以渲染皴擦而成,神情酷肖。佛圖親受指法,亦工人物。守貞不字,長齋繡佛以終。
竹垞《清平樂?題吳中女子呂文安畫》雲:
深閨暇日,偶仿王郎筆。小字親題無氣力,殺粉調鉛第一。 圓珠斛得誰家?香車遠隔天涯。陌上依然柳色,門前何處桃花。
阮亭《題馮女郎畫蘭》雲:
丐得騷人筆下妍,玉池清照影便娟。
一時弱質辭空谷,冶葉倡條儘可憐。
呂馮畫跡,今不可見。姓氏附見兩家集中,亦云幸矣。
吳玖,字瑟兮,石門吳南泉女,桐鄉程同文春廬繼室。性特高潔,工詩善畫。初寫折枝花,繼作山水蘭竹,皆出心悟,追蹤於古婦人無此筆也。嘗畫溪山歸興圖,春廬題句雲:
人間何處覓菟裘?送老溪山一葉舟。
慚愧賢妻招隱意,年年看畫過清秋。
嘉興朱箔,字梅侶,錢孝廉青選室。工楷書,得大令十三行筆法,兼擅墨菊。
柴貞儀,字如光;靜儀,字季嫺。錢塘人,孝廉柴雲倩(世堯)女也。如光適黃介眉,季嫺適沈漢嘉,並工繪事。餘藏如光杏花春燕、季嫺木犀芙蓉,筆意韶秀,可稱雙璧。
吳規臣,字飛卿,一字香輪,金壇人,吳縣顧侶松大令(鶴)室也。以孝行稱。畫師南田,風枝露葉,雅秀天然。兼精岐黃之術。侶松令米脂,從徵喀什噶爾。飛卿留居吳門。夫家母家,皆恃丹青以給。近時女士工畫者,嘉興沈採石(谷)山水,吳顧芳(蕙)花卉,南海黃畊畹(之淑)蘭竹,並出冠時。何閨閣之多才也!
陳瓊圃,字閬真,號鉏月,錢塘半江司馬淞女,歸安費錫田室。能詩兼六法。夫亡,誓以身殉,卒年二十有九。其自題山水畫冊雲:
路轉千峯一徑斜,煙霞深鎖野人家。
春來更有幽悽處,開遍東風積穀花。
家住江南楊柳灣,一蓑煙雨打魚還。
數聲蘆荻秋風暮,飽看青溪兩岸山。
蒹葭深護水雲鄉,門掩青山對夕陽。
吟罷小樓閒眺望,晚風吹起白蘋香。
峯含晚日樹含煙,野水微茫接遠天。
如此溪山誰領取?風光輸與釣魚船。
極清婉可誦。
山舟學士嘗題女史朱雨花畫海棠便面跋雲:“予猶女適德清許氏,一日歸寧,手一扇上畫折枝海棠,生秀圓潤,署款朱新,字雨花,蓋女史所貽也。予叩何人,曰:‘此即五世一堂竹溪戴翁(德清人)之曾孫婦也。’向予慕其家風孝友,嘗買棹訪之,見其祖孫四世。而五世孫徵符方在袵褓,即女史朱所誕育也。夫蠶織針管,是宜所習,不意畫手渲染之妙,其樸而能文可知矣。予生平所見閨秀畫不一,最上如黃石齋先生之蔡夫人,錢尚書母南樓老人,綽有徐黃遺法,妍麗中氣骨古厚,非如吳下文淑惲冰,徒以姿媚一派見長而已。女史年未滿三十而技若此。倘得前人名跡,瀏覽而靜摹之,所造當更有進於是者。予故因猶女之請,跋其便面以報所贈。嘉慶八年歲在癸亥二月之末。”此跋《頻羅集》中未刊,故亟錄之。
吳映瑜,字韞輝,號秋水,靚江孝廉澄女,趙穆亭承傑繼室也。與穀人祭酒爲族兄妹,工書畫。祭酒在都,同寓一室,朝夕評隲擘窠書,似有勝焉。六旬外,猶能作楷。餘嘗見山水冊一,氣韻妍雅,洵稱合作。
春人賦 晚清 古漢壽易順鼎實甫 着
易實甫觀察駢文詩詞數百首,古豔鮮新,善爲才語。行卷中曾用迴文體成《春人賦》一篇,今爲分其順讀倒讀之文如左,倒讀文雲:
曉鶯啼恐多,花開半如意。惱人春捲簾,脂涴常添淚。卯醉尊閒,午眠衾膩。少黛愁眉,多香病肺。早唱驪青,暗啼蛾翠。樓上樓,夢中夢,愁舊迎,歡新送。幽燈剪輕,斷鉤敲重。兜竹雲涼,壓花雨凍。不整鈿螺,罷吹簫鳳。甌玉擎雙,篝香倚共。又或落月催歌,留春約舞。錯諱穿針,寒驚換紵。藥選名佳,茶嫌味苦。削翠摹圖,麼紅按譜。謔轉多嗔,疑生偶語。莫怨遲歸,誰知久佇。鑰獸嚴扃,籠鸚靜 廡。掠借鸞蓖,撾停羯鼓。薄鬢雲欹,圓璫月聚。娃仍夜卜,客有春迷。紗籠似隔,佩響先歸。遮身聚蝶,逗語爭鸝。車引塵香,棹礙波微。斜光碧岫,散影藍漪。霞如障錦,花似薰衣。喧呈圃蘭,淨寫湖練。蓮想跌雙,桃羞頰半。園東青踏,浦南翠玩。乃若燕忽簾窺,狸將錦覆。幔霧遮眠,廊霞轉步。扇去眸回,弦低指逗。慣砑箋柔,頻描管瘦。怨亦成妝,慵先罷繡。黯黯懷春,沉沉睡晝。院曲鶯調,闌空鴨鬥。至乃篁啼夜靜,絮戀春殘,塘橫愛水,壁復柔煙。當愁怯花,並坐移鬟。凰偕瑟倚,雁續箏彈。廊西住妾,牆東住歡。斛定珠量,奩將珥贈。屋暗愁眠,樓危怯憑。足態頻看,真香久聽。綠媚煙凝,紅娟日親。縠料身齊,花安髻稱。六尺鸞屏,二分蟾鏡。一抱憐腰,雙飛想翼。立尚香憑,逢偏夢隔。窄襪藏春,寬衾佔月。夕夕朝朝,花花葉葉。石白溪清,牆紅水碧。
順讀文雲:
碧水紅牆,清溪白石。葉葉花花,朝朝夕夕。月佔衾寬,春藏襪窄。隔夢偏逢,憑香尚立。翼想雙飛,腰憐抱一。鏡蟾分二,屏鸞尺六。稱髻安花,齊身料 縠。襯日娟紅,凝煙媚綠。聽久香真,看頻態足。憑怯危樓,眠愁暗屋。贈珥將奩,量珠定斛。歡住東牆,妾住西廊。彈箏續雁,倚瑟偕凰。鬟移坐並,花怯愁當。煙柔複壁,水愛橫塘。殘春戀絮,靜夜啼篁。乃至鬥鴨空闌,調鶯麴院,晝睡沉沉,春懷黯黯。繡罷先墉,妝成亦怨。瘦管描頻,柔箋砑慣。逗指低弦,回眸去扇。步轉霞廊,眠遮霧幔。覆錦將狸,窺簾忽燕。若乃玩翠南浦,踏青東園。半頰羞桃,雙跌想蓮。練湖寫淨,蘭圃呈暄。衣燻似花,錦障如霞。漪藍影散,岫碧光斜。微波礙棹,香塵引車。鸝爭語逗,蝶聚身遮。歸先響佩,隔似籠紗。迷春有客,卜夜仍娃。聚月璫圓,欹雲鬢薄。鼓羯停撾,蓖鶯借掠。廡靜鸚籠,扃嚴獸鑰。佇久知誰,歸遲怨暮。語偶生疑,嗔多轉謔。譜按紅麼,圖摹翠削。苦味嫌茶,佳名選藥。紵換驚寒,針穿諱錯。舞約春留,歌催月落。或又共倚香篝,雙擎玉甌。鳳簫吹罷,螺鈿整不。凍雨花壓,涼雲竹兜。重敲釵斷,輕剪燈幽。送新歡,迎愁。夢中夢,樓上樓。翠蛾啼暗,青驪唱早。肺病香多,眉愁黛少。膩衾眠午,閒尊醉卯。淚添常涴脂,簾卷春人惱。意如半開花,多恐啼鶯曉。
廣東火劫記 清 閩中梁恭辰敬叔 着
粵東酬神演劇,婦女雜沓,列棚以觀,名曰看臺,又曰子臺。市廛無賴子,混跡其間,斜睨竊探,態意品評,以爲笑樂。甚有攫取釵釧者,最爲惡俗,屢禁不俊。
道光乙巳四月二十日,廣州九曜坊境演劇,搭臺於學政署前。地本窄狹,蓆棚鱗次,一子臺內因吸水煙遺火,遂爾燎原,燒斃男婦一千四百餘人。焦頭爛額斷骨殘骸,親屬多不辨識,官爲攢殮焉。
先一夜,梨園掌鼓者,看守戲箱,假寐場上,見有數紅須赤麪人,又有無數披頭折頸人,叱之寂然。甫交睫,復恍惚如夢,又見有似差役頭帶纓帽手持鐵練者,三十餘人,擁入戲棚捉人。驚懼而醒,心知有異,質明以告掌班,轉請於司事,欲改期演唱,司事弗許。及金鼓甫作,大鼓忽震裂,掌鼓者覺全身發熱,如坐甑中,汗出不止。適扮加官之優人,亦言其戴假面登場時,視臺下看戲人面目,皆異常焦黑,二人遂相與託疾俱去。未幾士女如雲,肩摩踵接,不移時而災至矣。
是日也,西關有王姓者,家小康,翁媼素忠厚,爲族黨鄰里所稱。只一子,已授室矣。忽告翁媼,欲入城觀劇,囑其婦某氏爲之櫛發,婦於辮頂分四縷辮焉。甫出門,遇友人約往佛山鎮置貨。初猶以他故辭,不欲往,強之乃偕行。比災作,則是子已在佛山鎮,而翁媼不知也。聞戲場火發,亟率婦往視,則烈焰燼餘,有屍似其子者。哭而殮之,招靈設魂於家。其婦自往視,至畢葬竟不哭。翁媼皆惡,呵之謂其無夫妻情。婦第順受不與辨。未幾,其子與友自佛山歸,翁媼愕然,稱其婦智。因詰其何以確知非夫也。婦言:“當日系四縷辮髮,諦審灰燼發痕乃三縷,故不敢哭。然究不知夫之所往,疑慮莫釋。晨夕淚痕浸漬枕蓆間,亦不敢言耳。使非翁媼平日忠厚,是子之不及於難也.幾希。
是夕之火,起於看臺,而被焚之慘,則由於攤館。蓋署前多奸蠧,包庇開場聚賭者,吏莫能詰。彼時適有南海縣文武約會查拿。機事不密,爲若輩所覺,預將東轅門關閉。火發時衆皆由西轅門走避,擁擠踐踏而斃者,約二三百人。居中被焚之屍,有挺立不僕者,有似油炸蝦者,有爲灰燼堆垛不成人形者,約千餘人。其逃出之人,有燒去半頭半臂者,有燒去一手一足者,近或至家,遠僅至中途,又約斃百餘人。使當時東轅門不閉,則南出書坊街,東出九曜坊,所全活當不尠。賭近於盜。林少穆先生爲總制時,嘗嚴其禁,不料賭關於火也,如此。
聞是日男婦闖入學政儀門,由考舍抓牆逃避者,尚千餘人,意或不在劫數內者乎!更有奇者:番禺長塘街,有寡婦某氏。夫死無子,撫六歲幼女,守志甚。苦是日此女隨其嬸母觀劇。其嬸母已燒斃,某氏度其女亦及於難也。廿一早備小匣往收其屍,屢尋不見。忽聞其女呻吟聲,出自數重屍下,駭極。倩人將屍逐一移去,則其女尚有氣息,只燒去半邊丫髻。抱負而歸,詰其所以。女言當時並不知火發,只似睡熟夢魘者然,覺動不由己,弗能轉身,醒而號呼耳。
猶憶前年珠江大火,花船盡付一炬。當燈紅酒綠時,狎客珠娘興高采烈,不意回祿君之猝至,掣之以俱去,燒斃及溺死約有三千餘人,情形慘悼有甚於此。諺雲:“樂極生悲。”信然。暇日當詳詢粵人縷述始末,以爲大劫之記念。 眸睞子識。
姍姍傳 清 武進黃永雲孫 着
姍姍者,字小姍,周姓,戴溪黃夫人侍兒也。母夢吞素珠一粒,覺而娠,羣輩卜之,宜男。及姍姍生,鹹賀之曰:“是雖女也,當有福慧。”數歲戲於庭,適夫人敕銀工制釵,曰:“如一封書式。”珊珊應聲曰:“一封書到便興師。”夫人爲之發粲。自是極憐愛之,親爲束髮裹足,令從女塾學,得近筆墨。稍長,課之繡,金針鴛譜,一見精絕。稟性婉媚,善伺夫人意,先事即得。夫人每曰:“此吾如意珠也。”幼有潔癖,薰香浣衣,唯恐弗及。凡其服食器用,卒不令諸同伴近之。晝則旁習女紅,夜則隨夫人合掌誦大士。既退,但閉閣寢坐,終不聞語聲。其靜心類如此。
丁亥,姍姍年十五,夫人將爲之字。而孝廉黃永雲孫者,時以下第歸裏。雲孫故倦遊,然門外多長者車轍,問奇屨滿,劈箋調墨,日不暇給,思得麗姝爲記室。厥配湘夫人,才而賢,相與謀之曰:“是欲副餘,天下豈有樊素、朝雲其人者乎?即有之,當以禮聘。”而云孫負相如之渴,所好又特異,每曰:“豐肌肥婢,傭奴配耳。昭陽第一安在?吾寧築避風臺俟之。”以故薄遊於廣陵、姑蘇之間,幾於紅粉成陣,而卒無所遇。
一日爲黃夫人六袠初度,雲孫以族之猶子,從而捧觴焉。姍姍侍夫人出,常妝便服,遲遲來前。鬂雲膚雪,柔若無骨,而姿態閒逸,娟娟楚楚,如不勝衣,立而望之,殆神仙中人也!雲孫瞥見心蕩,私自唸曰:“其道在邇,求之則遠。彼美人者,真國色無雙矣!”時親族畢集,羣進而壽。姍姍延佇既久,雲孫得數數目之。姍姍面頰發赤,爲一流盼而已。禮畢,遽隨夫人入。雲孫悵然別去,賦《浣溪紗》一闋。於是呼媒者告之故,使通殷勤。而夫人重惜之,不欲以備小星之選,固拒不許。雲孫書空無聊,計無所出。乃夫人之長君來玉、次君雪茵,固善雲孫,力爲之請。夫人曰:“吾以掌上撫之,極不忍使爲人作妾。”必欲爲雲孫請者,有珊珊在。命家嫗以其私詢之,姍姍不言。嫗曰:“是前稱壽者,恂恂少年,吾聞其才名冠江南,捧硯司花,猶勝黨將軍羔酒。且私心慕子,唯恐不得當也。唯夫人命,可乎?”姍姍首肯。先是,裏中貴子弟,爲夫人內姻者,鹹願以金屋貯姍姍。姍姍聞之,輒大恚。至是聞嫗言,爲一破顏,以是知其心許雲孫矣。即報可,雲孫大喜過望。湘夫人出私資聘之。
是時適當順治戊子十月,諸應春官試者,悉北上。雲孫將諏吉娶之偕往,以父命不果,且促之駕,不得已,治裝將去。而聞姍姍忽遘疾,雲孫爲留竟月,延醫治之,意殊怏怏不欲行。使者傳夫人語曰:“兒疾在我,雲孫豈以一女子病,而輟試事?”越夕,僕伕促行,其友許聖本等餞之郊外。雲孫賦《減字木蘭花》一闋志別曰:
東君有意,知許梅花花也未。小漏春光,怎禁西風一夜霜? 悽然相對,花底溫存花欲淚。殘月如弓,幾剪燈花又曉鍾。
遂去。而姍姍病益劇,醫來猶強起櫛沐,然已骨立不支,似猶舉首盼泥金也。既又聞雲孫被放,愁容憔悴,捧心而泣。夫人再三慰諭曰:“若何所言,但告我!”姍姍曰:“妾命薄,辱夫人膝下十六年於茲。無祿早世,不得長侍阿母,夫復何言?”夫人固問之曰:“豈有思於雲孫耶?”姍姍長吁瞪目,顧左右曰:“扶我扶我!”起而頓首曰:“郎君天下才,眷我厚。今試北,非戰之罪,乃以妾故也。且妾夜者夢持檄召我,冉冉登雲而去,意者在瑤池紫府之間。爲我謝郎君!生死異路,從此辭矣!”撫枕淚落如雨,自後不復進藥,數日竟死。
死之三日,雲孫抵家,湘夫人淚光瑩瑩然猶在目也。雲孫曰:“將無妾面羞郎,來時未晚耶?”湘夫人曰:“不然。坐定,吾語若。”嘆曰:“籲!姍姍死矣!”雲孫既內傷姍姍,居平忽忽不樂,幽思隱慟,時結於懷。嘗以一杯臨風告於靈曰:“吾將入海,乞不死藥、返魂香以起之,則三神山有大風,引舟不能到。欲得少君方士之術,上天入地求之遍;而七夕夜半,未及比肩,無誓可憶。佳人難再得,當復奈何?”然其後姍姍亦數入夢,是耶非耶?不可向邇。於鱗《李夫人歌》雲:“紛被被其徘徊,包紅顏其弗明。”兩語俱神似。或雲:“姍姍從夫人虔修彼法,先以淨體化去,不效梁玉清累太白。”理或有之,大要使白骨可起,則月下風前,呼之或出。《牡丹亭》一書,不得盡謂湯若士寓言也。姍姍既死,三閱月,同裏墨莊書史爲之傳。
論曰:餘聞姍姍遺事甚詳,其吳娃紫玉之流與!或曰:“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此情儂之言,不足爲雲孫道也。雲孫登堂乍逅,未得再顧,而鍾情特甚,豈冶色是溺,蓋亦嘆爲才難者乎!史稱阮嗣宗醉眠鄰女爐側,及其既死,又往哭之,可謂好色不淫,雲孫近之矣!
〖張山來曰:才嬡遭妒婦,吾甚恨之。今黃夫人賢德如是,而姍姍不克永年,豈彼蒼亦妒之耶?〗
太恨生傳 清 徐瑤大壁 着
太恨生,東海佳公子也。與餘形影周旋,神魂冥合,因熟悉生情事。生父司李公望重一世。生承家學,折節讀書,當代名流,鹹傾其才調。丰神俊邁,性孤潔寡慾,未嘗漁非禮色。娶元女夫人,婉嫕貞淑,生相敬如賓。夫人嘗謂生曰:“吾夙耽清淨,苦厭凡緣。膝下芝蘭,幸蚤林立,生平志願已足。當覓一窈窕,備君小星,吾即守齋戒,繡佛長齋,不復煩君畫眉矣。”生曰:“自卿爲餘家婦,門庭雍睦。方期百年偕老,豈忍令卿誦《白頭吟》耶?雖然,卿業有命,餘寧矯情?第選妾須德才色皆備乃善。正恐書生命薄,難獲奇緣,有辜卿意耳。”
先是太原某,世爲洞庭山人,以貧故,賃其妻爲生子保媼。未幾,某死,遺一女無依,寄養豪右某家。某家婦悍,名曰養女,實婢畜之。女受困百端,無生理。媼恚甚,往爭曰:“向固以吾女爲若女,而女困辱至此,於義已絕,吾挈女去矣!”某家鹹憎女,聽媼挈歸生家,年十六矣。女雖支離憔悴,而柔婉之態,楚楚動人。夫人一見絕憐之,親爲薰沐。教以女紅,無不精緻。
時戊辰冬,生自茂苑歸,問所從來。夫人語之故,因謂生曰:“曩欲爲君置妾,而難其選。今此女明慧端懿,乃天賜也。亦有意乎?”生暱而笑曰:“唯卿所命。”生母亦見女賢,密諭媼,欲爲生成之。會生仍往茂苑,尋丁外艱,事遂寢。居半載,夫人乘間謂女曰:“吾視汝德性貞醇,體度莊雅,雖名閨淑媛,無以過之,豈宜爲庸人婦?吾郎君才品風流,真堪婿汝,當以赤繩系汝兩人。幸事獲濟,即妹視汝,汝盍早自決計?”女沉吟未答,既而泣拜曰:“妾惸惸母子,困苦伶仃,來託宇下。夫人遇妾,誼逾所生,常恨碎骨粉身,不足爲報;生死禍福,敢不唯命?今所以不輕一諾者,誠慮人心叵測,事變難知;三生緣淺,好事多磨折耳。幸辱夫人與郎君約,郎君家世清華,先業未竟,當勉圖光大,努力青雲,慎毋以兒女情長,令英雄氣短。且太夫人春秋高,承歡養志,端在郎君。詎可牽惹閒情,致乖色養?一也。郎君與夫人,雞鳴戒旦,鴻案相莊,萬一割愛分寵,遺刺綠衣,妾罪大矣!二也。郎君外服未闋,大節攸關,妾當珍此女兒身,俟除服後,上啓高堂,明成嘉禮。倘稍逞情緣,冒嫌涉疑,妾不足惜,人其謂郎君何?三也。誠如妾言,妾無悔矣。”夫人笑曰:“固知汝有心人也。好自愛。”因具以告生。生驚喜曰:“安得此大學問語!謹受教。”自是生必欲得女,女一意以身委生。而夫人亦唯恐不得當也。
大率女之爲人,性殊靈警,而嚴於舉止;情極肫惻,而簡於言笑。居常女伴相徵逐,女獨靚妝凝神,蕭然自遠。終日坐閣中,專理刺繡,影匿形藏,非媼呼,不入中堂。間遇生,輒遙引,以故終歲同處室中,絕未通一言。生情不自禁,欲得女一晤語,倩夫人爲介,女難之。夫人固請曰:“郎君無他意,第欲共汝作良友相酬對耳。”至則儼容端坐,雙目瞪視而已。然生亦以遠嫌,不敢數請相見。即女見生,必邀夫人與俱,乍語乍默,若近若遠。間或並坐月中,偕行花下,各陳慰勉之辭,半吐愁思之句。雖情好愈摯,而燕暱俱忘。歷三年不及於亂,夫人每從旁戲曰:“汝兩人內密外疏,何乃無風月情?”生臥室與女妝閣雖隔絕,而室密邇。生中夜朗吟,與女刀尺聲,時相答也。
女嘗謂生:“郎君驚才逸韻,妾如獲侍巾幘,永伴文人,素願已愜。第自恨未嫺翰墨,他日香奩中,弗克供捧硯役,奈何?”生笑曰:“以汝夙慧,奚患不識字耶?結褵之後,汝備弟子禮奉餘爲師,燈前月下,授汝《女論語》、《孝經》及古詩詞,何如?”女點首曰:“尚須教我《法華》、《多心》諸經也。”隨口授《關睢》數章,並解說意義。女微笑覆之,不失一字。生出外,女隨夫人過書齋。視幾硯上塵,拂拭之;圖籍縱橫者,整齊之;庭花色悴,則汲水灌之。性愛焚香,竟體芬鬱襲人。雅好淡素妝,荊釵裙布,必整必潔,泊如也。生每遺以香鈿諸物,必堅卻之,或以夫人命始受。生常倩制一錦囊,不可。強之,則雲:“俟兩年後爲郎制之。”其謹慎識大體如此。
始女寄養某家時,嫉女殊甚,至是,聞女美且賢,乃大悔。遂改養女爲養媳,誘媼兄及侄,坐侄主婚,而以媒氏屬媼甥,更爲流言以捍生曰:“女固某家婦也,而生實圖之。”生有忤奴利其金,因挾爲奇貨,於媼前作楚歌,而陰告某家,且授之計。生素以名義自持,又見肘腋間,多媒孳之者,猶豫未決。會以事遠出,某家聞之,疾令媼甥持五十金爲聘,給媼兄劫媼使受,約某日來娶。生歸,益錯愕,不知所爲,夜同夫人謂女曰:“吾向以汝爲囊中物,今變起不測,勢難復挽,奈何?”女曰:“妾計決矣!倘事勢窮促,以死繼之;否則祝髮空門耳。外此非妾所知。”生曰:“汝奈何輕言死哉?餘與汝纏綿情境,三載於茲,居恆晤對,儼若賓師,情固難拋,義則可判。今奸人逐影尋聲,將甘心於汝。萬一以餘故輕生,外間耳食,其以汝爲何如人?殺身不足以雪恨,只增餘悲耳!且汝縱弗自惜,獨不念汝母乎?唯向空門乞命,於計較可。辦香供佛,畲當一以資汝。然汝淒涼禪榻,斷送青春,餘又不忍令汝出此也。”女欷歔久之,曰:“嗟乎郎君!今生已矣!”面壁長號。生頻呼之,不復應。時壬申正月十二夜也。
先是女密藏酖與剪於衽,爲女伴所覺,搜去之。至是,乃手製女僧冠服,促媼於試燈夕,偕入尼庵。臨行,夫人持女痛哭,不忍舍。左右皆掩泣,莫能仰視。生但目送而已,虞辭楚帳,嬙離漢庭,不足喻其悲也。庵內老尼詰其事,不肯爲女剃度;哀懇再三,終不許。而某家偵知之,懼有變,急倩媼妯娌趨庵中,防護甚嚴。女自度不免,中夜起,呼媼哭曰:“母乎!兒至此命也夫!爲傳語。”語未畢,氣結不能出聲。媼急抱持之曰:“兒欲何言?”女欲言,復大哭暈絕,如是三。良久始曰:“兒與郎君,跡若路人,分喻知己,生平志念,皎如日星。本期辦一死以報郎君,今流離轉輾,計無復之。求死不得,求爲尼又不得,命之窮也,一至於斯!天實爲之,其又何尤?兒爲郎君,澀眼全枯,驚魂久散,顧念死出無名,徒令枉死城中,增一業案耳。今與郎君恩斷義絕矣!天荒地老,永無見期!好謝夫人,善慰郎君,勿復以兒爲念,即視兒作已死觀可耳。”言訖,母子相抱大慟,僕佛前。而某家人舟適至,蜂擁入庵,挾女而去。
生自與女訣別後,心搖意亂,忽忽如有失。及媼歸述女言,益狂惑失志,觸目神傷。夫人憂之,且慰且讓曰:“吾本欲爲君締此良因,不圖變出非常,累君至是。雖然,君自與女無緣耳。君向不早爲之所,因循蹉跌,坐失事機。迨奸人計賺時,以君之力,猶足與爭,挺身而前,未必無濟。乃袖手任其鼓弄。今大事已去,悔恨何及?且天下豈少良女子,而獨沾沾於是爲!”生仰天太息曰:“夫人休矣!餘非登徒子,誓不效雜情奴態,暮翠朝紅。自見女後,畢世悃忱,無端傾倒。試問遇合之奇,有如此女者乎?我見猶憐,有如此女者乎?兩心相得,有如此女者乎?乃婉孌一室之中,荏苒三年之久,餘亦非魯男子也。所以禁慾窒私、坐懷不亂者,亦冀正始要終,各明本懷耳。事幸垂成,一朝雲散,若以丹誠所感,雖滅頂捐軀,亦復奚恤!顧乃咽淚吞聲,甘爲奸人所賣,誠欲以禮相終始也。鼠牙雀角,適足增羞,抑豈令賣菜傭持我短長乎?今而後,餘終當以情死耳!血殷腸裂,骨化形銷,此恨綿綿,寧有窮極!卿勿復生別唸,縱使賢如絡秀,麗若綠珠,不能易此恨矣!”自是益不自聊賴,或竟日枯坐,或徹夜悲歌,積久遂成心疾。
餘見且傷之,爲作《咄咄吟》一卷,《情懺詞》一卷,以廣其意。且生與女相愛憐若此,而卒不相遇,真堪遺恨千古,烏容祕而不傳?而不知者,反以女爲生口實。因詳述之,以告天上人間,千秋萬世之情癡有如生者。
幻史氏曰:餘觀生與女,發乎情,止乎禮義,豈尋常兒女子所得擬乎?當其適然相遭,理既允當,於勢又便,況有閫內以作之合,如此而不遇,豈人生快意之事,造物者故厄之,使弗克有終耶?不然,生與女命實不猶耶?然跡其後先言行,女非有意負生者,形禁勢格,變至無如何耳。而生也寧守經,毋達權,事固弗易爲流俗道。悲夫!語云:“未免有情,誰能遣此?”餘又感乎以禮相閒者之情,尤不能已已也。
〖張山來曰:吾不知太恨生守經之心爲何心,不唯有負此女,抑且負元女夫人矣!〗
虞美人傳 清 沈廷桂
虞美人者,衆香國之西府人也。其萱堂將產時,有天降帝女之姿,故同母十姊妹,而美人獨以好女兒擅名一時。面如梨花,額如宮梅,腮如仙杏,脣如夭桃,舌如丁香,笑如穠李,睡如海棠。而又簪以玉簪,飾以寶珠,披以芙蓉之裳,系以石榴之裙,佩以瑞香之囊,踏以牡丹之鞋,雖古之瓊花公主、花蕊夫人,不是過也。然蘭心素潔,輕薄子或挑以舜華之同車,或誘以芍藥之相謔,終莫得其含笑一顧焉。
有若耶溪君子聞而慕之,聘以菱花玉鏡臺。當麗春時節,以木蘭船載之而歸。歸則別造蕊珠宮以居之。其宮以薔薇爲架,辛夷爲嵋,荷花爲四壁。內設合歡之牀,剪春羅以爲帷,懸繡球以爲彩,剪秋羅以爲帳,聚玫瑰以爲衾,集菊花以爲枕。侍兒輩或煮山茶,或斟酴醾酒,或進紅蓮飯,或蒸蕙餚,或烹葵羹。環列者皆素馨之流亞。既而焚夜來香,燃金燈,燒玉燭。通以絮語,歡以夜合。由此遂如雙飛蝴蝶矣。其後君子以折蟾宮桂,入爲紫薇郎,而美人亦受金花誥,爲命婦。一日有神人自稱水仙,渡夫婦二人凌霄而去。
贊曰:花媚如人,人麗如花,兩美命並,豔絕韻華。
黃竹子傳 清 吳蘭修
黃竹子,名筠香,代北人。六七歲,苦飢,母鬻以食,歸大同張氏。張故業梨園,飲以燻,寢以檀,語笑於羣豔,居紅牙綠綺間者數年。雙鬟掠削,妙人也。當是時,雲中女伶極盛。繡閣珠簾,萬花齊豔。竹子乃淡妝雅服,玉骨珊珊。花燈晨夕,一上氍毹,令人心爽,時目爲竹夫人云。未幾梨園構禍,各星散,竹子遂匿民間。
有琅琊生者,客大同,訪得之,各相慕也。約入城,居其姊袁氏家。生過之,曲榭迴廊,迷不得路。竹窗晝靜,鸚鵡呼茶,香奩之福地也。竹子性好潔,香爐茗碗,淨若道人。見生來,喜甚,竟日清談,間以雅謔。抵暮,留生曰:“胡麻飯熟,願阮郎無促歸也。”生諾,由是屢匿不出。竹子固不樂風塵者,輒忤俗,見生獨傾心焉,以故負妒。至有欲爲沙吒利者,生力護之,竟免,乃益德生。或慫於張氏,索之急。張故忍人,笞鳳鞭鸞,輒加毒手。其女小鴻,嘗死之。臨行,執生手曰:“此歸又羅虎口。若得了儂業債,則寒食梨花,求麥飯一孟,紙錢一束,上真娘墓一吊。薄命人死無恨耳!”各泣下。既深自閉匿,日稱病。張苦虐之,飲泣而已。稍語其假母曰:“兒郎外誓不見一客。肉可糜,心不可奪也。”張聞,虐益甚。
適生試京兆,道經訪之。秋容憔悴,殆不可支。嘆曰:“坐視骨肉狼藉刀鋸之下。有心者當爲分痛,況僕哉!”以金啖張,竟挾入都。竹子素工琵琶,唱可憐儂曲,哀感頑豔,至是乃更爲吳聲。生每擫笛倚歌,以遲聲媚之。時酒闌起舞,未終,即投懷笑語。然竹子歡而能節,語生曰:“試期且迫,日以聲色累卿,愈增孽障。左右硯席清談何如?”生益敬之。
無何,張使索至,捧泣欲絕。生曰:“無慮,終相救耳。”遣僕護歸。抵家,泣且盡矣。生試罷,謀脫之。張索金五百,生許之,而措於其戚。次日,張作書絕生。生大驚,使僕視之,竹子方擁彗,呼使人謂曰:“郎君好自愛也。”擲一囊促使者歸。生啓之,斷髮尺許。是夜遂經,時年十九。
磋夫!竹子薄命人也。生語予曰:“竹子有菊癖。所居種滿隙地。常曰:‘愛其清瘦如儂耳。’又喜聽蟋蟀,謂:‘渠能道儂心事也。’”籲!亦可憐已。
金華神記 宋 高郵崔公度伯易 着
淮海張邦基曰:“崔伯易嘗友《金華神記》,舊編人《聖宋文選》後集中,今亡此集。近讀《曲轅集》復見之,因載之以廣所聞雲。”
汁人有吳生者,世爲富人。而生以娶宗女,得官於三班。嘉佑中罷任高郵,乃寓其家於治所,而獨與兄子齎金繒數百千,南適錢塘,道出晉陵,艤舟於望亭堰下。是夜月明風高,生乃危坐舷上,頹然殊不有寢意。久之,忽有裶衣披髮持刃炬自竹林間出者,後引一女子冠玉鳳冠,曳蛟絹文錦之衣,顏色甚麗,而年十八九耳。生見而驚。俄頃至岸側,回叱裶衣者,曰:“可去矣,無久留也。”於是滅炬泣拜而去。女子即登舟而坐,謂生曰:“見向來裶衣者乎?此君之夙仇也,而索君且數十年矣,乃今方得之,第以我故得免。不然,今夕君當死其手!”生聞益驚駭不自安。女子笑曰:“君怯耶?”即以金縷衣置肩上,生稍安。乃問曰:“若神歟?其鬼耶?”女子曰:“我非人,亦非鬼,蓋金華神也。過去生中,嘗與君爲姻好,竊知將有所不濟,故相救爾。今事已,我亦當去君矣!”遂去不復返顧。
生以目送,至於林中不見。將掩關,忽睹女子坐其後,生大驚。女子笑曰:“知君怯,故相戲。安有數十年睽索,一旦邂逅而速往者耶?”遂相與入舟中,取酒共飲,其言諧謔,悉如常人。然生誡曰:“毋高聲,恐兄子之知。”女子曰:“我聲特君可聞。他人雖厲聲,亦不能聞也。”生益疑,竊自懼,曰:“此果神也,固無所憚;倘鬼,則必有所畏矣。”因出劍鏡二物示之。女子曰:“此劍鏡爾,精與鬼則畏。夫陽劍,物而有威者也;鬼,陰物而無形者也。以無形而遇有威,是故銷鑠其妖,而不能勝,故鬼畏劍也。鏡亦陽物而至明者也,精亦陰物而僞變者也,以僞而當至明,是故暴着其形,而不能逃,故精畏鏡也。昔抱朴子嘗言其略,而我知之且久矣,乃欲以相畏乎?”生懼起謝曰:“誠無他意。”至明起謂生曰:“舟揖已有曉色,勢不能久留,當與君子訣矣。君後十年,遊華山日,多置朱粉於路隅,梧桐下,揚之。雖然,君今不可終此行,恐復不濟也。”因索筆題詩一章曰:
羅襪香消九九秋,淚痕空對月明流。
塵埃不見金華路,滿目西風總是愁。
書已,輒複流涕歔欷而去。明日思其言,遂回棹,不復南去。復以其事語人,人或詰其兄子,果亦不知也。
春娘傳 宋 汝陰王明清 着
京師孝感坊,有邢知縣、單推官並門居。邢之妻即單之姊也。單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齒相上下,在襁褓中巳議婚。宣和丙午夏,邢掣家赴鄧州順陽縣官守,單亦舉家往揚州待推官缺,約官滿日歸成婚。是冬,戎寇大擾,邢夫妻皆遇害。春娘爲賊所擄,轉賣在全州娼家,名楊玉。春娘十歲時,已能讀語孟詩書作小詞,至是娼嫗教之樂色藝事,無不精絕。每公庭侍宴,能將舊詞更改,皆對有着摸處。玉爲人容貌清秀,舉措閒雅,不事口吻以相嘲謔,有良人風度,前後守倅皆眷之。
單推官渡江,累遷至郎官,與邢聲跡不相聞。紹興初,符郎受父蔭,爲全州司戶。是時一州官屬,推司戶年少。司戶知楊玉甚慕之,玉亦有意而未有因。司理與司戶,契分相投,將與之爲地,畏太守嚴明,有所未敢。
居二年,會新守至。守與司理有舊,司戶又蒙青睞,於是司理置酒請司戶,只點楊玉一名侍候。酒半酣,司戶佯醉嘔吐,偃息於齋。司理令楊玉侍湯藥,因得一遇會以遂所欲。司戶褒美楊玉,謂其但多才藝。因曰:“汝疑是一個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羞愧曰:“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楊嫗所生也。”司戶因問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泣曰:“妾本姓邢,在京師孝威坊居,舅在幼年許與其子結婚。父授鄧州順陽縣知縣,不幸父母皆遭寇殞i命,妾被人掠賣至此。”司戶復問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單,是時得揚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何如?”因泣下。司戶慰勞之曰:“汝日日鮮衣美食,時官皆愛重,而不爲輕賤,有何不可?”玉曰:“妾聞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若即嫁一小民,布裙短衣,啜菽飲水,亦是人家媳婦。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緒?”司戶心知其爲春娘也,然有所處而未敢言。
後一日,司戶置酒,爲司理召楊玉佐樽,遂不復與狎暱,因好言正問曰:“汝前日言爲小民婦,嫁亦甘心。我今喪偶,無正室,汝肯嫁我乎?”玉曰:“豐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此亦妾所願也。但恐新孺人歸,不能相容。若見有孺人,妾自去察知,一言決矣。”司戶知其厭惡風塵,出於誠心,乃發書告其父。
初,靖康之難,邢有弟號四承務,渡江居臨安,與單往來。單時在省爲郎官,乃使四承務具狀,經朝廷徑送全州,乞歸良續舊婚。符既下,單又致書與太守,四承務自齎符並單書到全州。司戶請司理召玉,告之以實,且戒以勿泄。次日,司戶自袖其父書,並省符見太守。太守曰:“此美事也,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戶疑其有他變,密使人探之。見廚司正鋪排開宴。司戶曰:“此老尚作少年態也。錯處非一,此亦何足惜也。”既而果召楊玉侍候,只通判二人。酒席半,太守謂玉曰:“汝今爲縣君矣,何以報我?”玉答曰:“妾一身皆明府之賜,所謂生死而骨肉也。何以報德?”太守乃抱持之,謂曰:“雖然,必有報我。”通判起立正色謂太守曰:“昔爲吾州弟子,今是司戶孺人。君子進退當以理。”太守踧踖謝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府判之言,不知其爲非也。”乃令玉入宅堂與諸女同處,始召司理司戶四人同坐,飲至天明,極歡而罷。
晨州朝視事,下文引告翁嫗。嫗出其不意,號哭而來。養女十餘年,用盡心力,今更不得別見。春娘出,諭之曰:“吾夫妻相尋得着,亦是好事。我數年雖蒙汝養,所積金帛亦多,足爲汝養老之計。”嫗猶號哭不已,太守叱之使出。既而太守使州司人自宅堂接出,玉與司戶同歸衙。司理爲媒,四承務爲主,如法成婚。
任將滿,春娘謂司戶曰:“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嫗愛育,亦有義姨妹情分厚者。今既遠去,終身不相見,欲少具酒食,與之話別如何?”司戶曰:“汝昔事,一州之人,莫不聞知,又不可隱諱,此亦何害!”春娘遂設盛筵,就會勝寺請翁嫗及同列者十餘人,會飲。酒酣,有李英者,本與春娘連居,其樂色皆春娘教之,常呼爲姨,情極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姨今超脫出青雲之上,我沉淪糞土之中,無有出期。”遂出聲坳哭,春娘亦哭。李英針線妙絕,春娘曰:“吾司戶正少一針線人。但吾妹平日與我一等人,今豈能爲我下耶?”英曰:“我在風塵中常退步,況今日有云泥之隔,嫡庶之異,若得姊爲我方便,得脫此一門路,也是一段陰德事。”春娘歸以語司戶。司戶不許曰:“一之爲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屢使人續求,司戶不得已,拚一失色,懇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雙鵰耶?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所責之罪。”
司戶掣春娘歸,舅姑見之,相持大哭。既而問李英之事,遂責其子曰:“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理當收拾。今更旁及外人,豈得已而不已耶?”司戶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見李氏小心婉順,遂命之居。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養爲己子。
符郎名飛英,字騰實,罷全州幕職,歷令丞。每有不了辦公事,上司督責,聞有此事以爲義事,往往多得解釋。紹興乙亥歲,自夔罷倅,奉祠寄居武陵,邢氏李氏皆在側。當時士大夫具言其事,無有隱諱,人皆義之。
貞烈婢黃翠花傳 清 閥名
黃翠花,予家媵婢也。幼鬻林氏,從嫁而歸,年始垂髻,玉立亭亭,纖腰如削,大有林下風致。雖處青衣,而修潔自飭,恥與闒茸爲伍。非奉使令,不妄出入。每見生客,則赬顏赤頰,若無以自容。主婦覺其意,少所差遣。其母再適人,閒來省婢。婢未嘗正視,終不與交言。其天性激烈,不失禮如此。同室婢肥而善淫,婢恆鄙之,不與共飲食。因播爲謠啄,欲以污婢。婢聞大恚,將與偕死,其人懼匿他所。婢終日涕泣不食。主婦譬曉百端,堅臥不起,次早失婢所在。蹤跡之,則溺死於西河之滸,出視其屍,面色如生,結束緊密,聞者皆嘆異。
先是,餘愛婢美且貞,欲納爲簉室,聞之婢,婢心許之矣。然每相遇,彌自矜嚴,凜然不可犯。既而室人以其性剛勸沮,餘事以不諧。後見婢則凝涕怨絕,殆恨餘之以非禮餂者。而同室婢,則用此污衊,遂憤恨以致死,餘不能無遺憾焉!死閱月,一日見夢於餘,楚楚可憐,若有所懇者。揣其意,蓋欲餘出一言以美之也。既醒,燈影熒熒,秋風颯颯,猶疑婢之在側然。挑燈起草,援筆而爲之傳。
稗史氏曰:“昔《五代史》載王凝之妻,攜幼子歸其夫喪,將止逆旅。逆旅主人牽其臂出之。婦泣曰:“身爲婦人,此手乃爲人所執耶?不可以一手故並污吾身。”乃自引刀斷其臂。又高郵露筋祠,宋米芾刻石紀事:相傳有女子隨嫂氏,夜過此。天陰蚊盛,嫂借宿田家,女堅執不就,獨宿草莽中,遂以蚊死,其筋露焉。今婢因一言之污,不惜以死自明。視二女之事,何多讓焉!抑彼婢也,而能若是,不尤足多歟!名以貞烈,誠當之而無愧雲。
花仙傳 清 閣名
花仙姓郎,名王娟,小字國香,行五。其祖本人國朝勳舊之裔,以防禦出鎮浙江。世襲,至乃父,由甲科歷官江左。乾隆癸未,奉詔出旗籍,遂居杭州。其母幹夫人,佞大士虔甚。一日謁天竺,至湖上花神祠,羣花玉立,西廊一紅衣仙子執蘭者,娟豔無比。夫人凝視不忍去,因戲曰:“何修得如是女郎,當偶以絕代才婿。”既歸遂孕,是時夫人已四子四女矣。甲申中秋夕坐月下,不覺漏深,恍惚於蟬娟玉闕之中,復見紅蘭女子,而不知爲夢也。次日子夜,花仙生。有宿慧。弱齡就女傅數年,書無不覽,尤熟昭明選,故文字無不能之。小楷學靈飛麻姑,端秀工麗。善花卉,或以針代穎,亦如天成。諸兄悉雅善歌吹,花仙娛母和以笛,兼及朱絲紅牙,不惟合拍,迥異凡響。風前鐵馬聲,哀怨感人,而花仙自幼喜聞之。父兄繼宦江淮間,居不一處,然必樓。而雨鈴風鐸,與橫竹焦桐相答應,故所在彩雲明月,皆爲變容,花仙亦悽絕也。
既長,失怙,隨母兄出知沛縣。江南諸顯族,多求聘者。夫人皆揮麈卻之。無何,夫人病彌留時,諭諸子曰:“五妹非尋常人,相攸,宜慎選快婿,雖死何憾。否則,非孝子也。”仲子蠡湖泣受命,奉母喪歸,設奠西湖之上。錢江內戚相吊者,見花仙素妝哀豔,如白衣大士,拈出浴新蓮,莫敢迫視。
許桐柏孝廉之配,亦在座中。歸而語桐柏曰:“適舟中欲爲小詩,狀其美,覺飛燕瘦而玉環肥,皆不足比,僅得‘坐立如圖畫’五字而已。”桐柏躍然曰:“衢州太守之弟,舒香郎者,少負異才,難其偶。予曾見所著文字,驚歎納交。儀表又復俊偉,如玉山寶劍,與花仙殆雙絕乎!”遂檢行囊,得香郎自書《鐵馬詞》一曲爲之媒。蠡湖讀之喜。因爲給花仙爲往昔才人所作,花仙喟然曰:“太白仙才,詩書兩絕,令人有漢武相如之想。”蠡湖喜愈篤。
天台別駕,方藕堂小士也,爲蠡湖至戚。聞而異之,偕桐柏寓書於香郎之兄緩亭太守。太守陳其故於太恭人,大喜慰。命香郎泛舟如杭,與蠡湖藕堂會飲於桐柏山房,一如姻好,一時名下士競爲之記。而鐵馬蹇修,不翅秦樓簫管矣。
乙巳冬時,將迨吉,花仙適傷暑,即小嗽。而香郎之母忽病瘧。花仙竊憂之,而嗽愈篤矣。蠡湖素友愛,時時狀香郎好處,如繪小影,且曰:“得才婿如此,何可久病。”不知病者畏病,乃適增病。不得已就醫姑蘇,去衢益遠。太恭人感其孝,命香郎遣使寓書問病狀。
花仙已自慮不起,和淚潰墨評書,藏之爲殉葬計。元旦猶豔妝,倩扶相賀。閱三日預知化期,迓諸子垂涕作別,舉室皆啼噓不能仰視。凡所制詩字,及琴書玩好之物,皆預焚。自隨嫁衣朱翠值累萬,亦歸祝融,旗俗也。五日立春得句雲:“莫恨春歸花始發,可憐花落在春前。”翊日倩畫師,圖其終容,拜兄嫂而進之。淚涔涔曰:“恨寧有極!”言次忽曰:“菩薩來矣!”遂歿。諸姊哭之。約兩時許復甦,不復能言,但自解兩臂金釧交仲兄蠡湖,以目示意。蠡湖大哭曰:“吾當以圖釧諸物手付香郎也!”丙午春,正月六日,申刻仙去。距生年二十有三。
訃至郡,閣署大驚,爭諱飾以聞。而香郎魂夢感通,屢有奇驗。迨贈物至,遂大哭,而燃之以燭,同室往救幸而免。但焚鐵馬玉墀一角,花闌石凡門盟詞尚在。拈蘭渥卷,意注所天。圖外一匣,藏所制紅繡囊一片,乃病中未竟之作。金牙枝香囊繡帕一,玉墜香房一,扇腕釧一,曾着足繡舃一雙。花仙既歿,凡郎及姻婭及閨秀之識花仙者,聞其異無不涕零,或祭拜於花祠殯室雲。
薄命曲 清 孫學勤
蘇臺恨事,粵邸奇聞,聊資嫠婦之吟,敢詡騷人之賦。則有女系沈園,張雀屏於白下:郎非蔡仲,託麟趾於烏衣。鳩媒作合,巧勾釀蜜之蜂。雁婿領頏,誤認穿花之蝶。既無完璧良謀,信乎女子非難養;全設空城幻計,陪了夫人又折兵。狂態復萌,遂致鵲巢俱毀;狡謀既敗,乃思兔窟別營。舟泛捧心西子,客豈大夫;夜奔蹙額文君,卿非司馬。誰唱陽關,觸目盡恨山怨水;自歌薄命,棲身在瘴雨蠻煙。無何青鸞孤鏡,嗟我良人。黃鵠長吟,哀茲浪子。小玉復生,不藉黃衫之客;雙文雖嫁,欲依白髮之親。久矣鶯花無主,誰借東風?幸哉桑梓有人,重歸吳地。事異會真,難陳幽怨;詞非長恨,只述孽緣。看此日源歸星宿,幾同掬水之羞;倘明年春到江南,莫惹遊絲之系。詞曰:
西風瑟瑟朔風寒,聽說吳娘心轉酸。
自古紅顏同一哭,琵琶新調客中彈。
相傳本是吳江女,待字年年金屋貯。
嬌養深閨二十春,秦樓願結吹簫侶。
多情枉說蔡中郎,張緒風流李益狂。
蝶使蜂媒頻擾攘,郗家妙選在東牀。
芳姿落盡殷紅色,洞口桃源漁父入。
漏泄春光未幾時,失身誤嫁偷花賊。
生成薄命巳如斯,浪跡萍蹤任所之。
瞻望父兮瞻望母,淚珠溼透手中絲。
悽惶漫比商人婦,明月空船慚忍垢。
詭託虹橋自有家,癡情肯信甘言誘。
輕舟曉夜走珠江,獨對菱花恨滿腔。
翠羽明珠揮霍盡,終風強暴世無雙。
王魁嶺外今年死,又哭天涯輕薄子。
郎自寡情妾自悲,落花無主隨流水。
他鄉強作未亡人,魂夢依依了夙因。
不惜波心拚一死,高堂尚有望兒親。
妝奩已典囊無物,斗室長齋惟繡佛。
一日思親十二時,身留只爲雙親屈。
同鄉高誼感諸君,共醵金錢贈練裙。
十幅蒲帆歸白下,不須惆悵怨行雲。
我聞此事常三嘆,失路誰悲腸欲斷。
傾城傾國類如斯,柳絲莫漫因風亂。
武進沈姓,家小康。有女容華絕代,見之者無不驚爲天人,遠近耳其名,爭聘之。其父母苛於擇婿,故年及標梅,未賦丁歸。一日有委禽者來,詰其姓氏,曰蔡姓;審其居址,日八閩;研其世族,曰:“相公嫡孫也。因就選都中,與太守某有舊,故枉道相訪。千里姻緣,幸無卻焉。”其家猶恐見誑,使人竊覘之,見其出入郡署,裘馬甚都,固翩翩佳公子也。既心豔其豐厚,復諗知其閥閱。以爲有此乘龍人選,詎不增門楣輝耶?乃許之。於是卜吉納采,禮俱簡略。蔡固客居,遂入贅於沈。沈以愛女而結親巨族,妝奩幾費數百金。乃結縭未彌月,而篋中已告罄矣。沈氏始悔,待蔡浸薄。早夜偵其所與遊者,則盡市井無賴輩,某太守處亦成空谷足音,蓋其夤緣僞詐爲所識破故也。
蔡既爲女家人所不禮,詭計頓窮,聲言偕女返里。沈氏阻之,以死相挾。沈固經紀中人,懼禍畏訟,遂聽客之所爲。向以爲齊大非偶者,今且涕出女吳矣。
蔡乃攜女託言回閩,竟之東粵。女怪問之,則曰:“吾籍隸浙江,實非閩人。廣東多親故援引,無憂不富貴,此間樂不思蜀也。”女知失身匪人,惟有自悲薄命而已。久之舟抵羊城,僦屋以居。往來於仕宦富貴之門,遇浙人則爲浙,遇閩人則爲閩,僞託華胄,稍有所獲。女雖相處經年,亦不知其爲浙爲閩也。
無何,蔡病,病且危。女泣而問曰:“萬一不諱,柩將安歸,妾身何託?”蔡瞠目直視,至死無一言。女盡鬻寓中之所有殯之,終日飲泣自傷。女素精女紅,困則藉針紉以餬口,相伴惟一媼。媼間以溫言勸其改適,輒以死自誓。媼有子素無賴,每以遊語挑之,女峻拒痛詈始免。又欲鬻女於珠娘船上,畏女志堅,猝不敢發。女欲歸省父母,苦囊底羞澀。會同鄉客,有聞其事者,憫其節,哀其遇,爲經理其資斧而歸焉。(自記)
徐娘自述詩記 清 繆艮
徐鳳簫,才女也。偶爾懷春,爲吉士所誘。往來情密,懼小婢泄其事,死之,遂繫獄。乃集古人詩句,成十二首,以自述:
其《遙晤》雲:
綠窗無伴動春愁,誰綰青驄涕滿樓。
不敢衆中明向我,幾回抬眼又低頭。
《井遇》雲:
銀瓶素練汲井漿,偷照紅妝玉井傍。
妾自含情只一笑,暗抬星眼擲兒郎。
《送領》雲:
暗香星頸細裁縫,半幅紅繒意萬重。
妾自愛他針線好,襟邊添朵繡芙蓉。
《樓會》雲:
人來窗外月三更,相識雖新有故情。
雲雨未諳心尚怯,卿須憐我我憐卿。
《贈珠》雲:
玉郎贈妾翠全環,妾贈珍珠淚暗彈。
他日綠林能結子,爭如三五月團圞。
《計逃》雲:
溫柔何事獨稱鄉,私約檀郎語短長。
弄玉願隨蕭史去,爲他人作嫁衣裳。
《婢瞷》雲:
隔簾小婢笑梳頭,窺得檀郎語不休。
恐怕春光多泄漏,紅絛一線鎖香喉。
《妹逼》雲;
同胞頗不甚相推,十二巫峯願巳灰。
慢自作真呼阿母,金蓮捶地走輕雷。
《目刺》雲:
心火因君特地然,拚教薄命委重泉。
分明燕剪梨花碎,血淚染成紅杜鵑。
《驗供》雲:
縣吏傳呼入巷門,芳心此刻不堪論。
從頭說出風流話,路上行人慾斷魂。
《囚禁》雲:
拆聲繚亂夢魂中,月照囹圄貌嘯風。
自恨身輕不如燕,那能飛出禁牆東。
《悔悟》雲:
薄命紅顏自古悲,悔隨蝴蝶上南枝。
不堪回首妝臺月,夜半無人私語時。
情真語至,用古如自己出。每一展玩,歌泣隨之。蓋惜其才,尤不能不惜其爲聰明所誤雲。
猗覺寮雜記 宋 桐鄉朱翌新仲 着
杜雲:“自在嬌鶯恰恰啼。”說詩以謂:“恰恰”,鶯聲也。《廣韻》雲:“恰恰”,用心啼爾,非其聲也。
古無長短句,但歌詩爾,今毛詩是也。唐此風猶在。明皇時李太白進木芍藥清平調,亦是七言四句詩。臨幸蜀登樓聽歌李嶠詞:“山川滿目淚沾衣”,亦止是一絕句詩。今不復有歌詩者。淫聲日盛,閭巷猥褻之談,肆言於內集公燕之上。士大夫不以爲非,可怪也。
鄭谷《海棠詩》雲:“秋麗正宜新着雨,嬌嬈全在欲開時。”百花惟海棠未開時最可觀,雨中尤佳。東坡雲:“雨中有淚益悽愴。”亦此意也。五代詩格卑弱,然體物命意,亦有工夫。卒章雲:“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心爲發揚。”故王介甫《梅》雲:“少陵爲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用此也。穿鑿者乃雲子美之母小名海棠,故子美不作海棠詩,未知出何典記。世間花卉多矣,偶不及之爾,若撰一說以文之,則不勝其說矣。如牡丹、芍藥、酴醾之類,子美亦未嘗有詩,何獨於海棠,便爲有所避耶。退之於李花賦之甚工,又將爲何說耶。
顧況作《哀閩》雲:“囝(囝音蹇)生南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爲臧爲獲。”方言楚人謂男爲臧,謂女爲獲。既雲絕其陽,則可爲臧耳,又云爲獲,是陰陽不分,男女不辨也。
樂天雲:“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以言聲妓之多,蓋用古歌詞雲:“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是一人頭插十二釵耳,非聲妓之多,十二重行也。
退之《謝自然》詩云:“謝自然,女道士也,果州人,居金泉山,晝夜不寐,忽有云氣瀰漫,積久散去。”見《風俗通》。
介甫雲:“舊高青女尚橫陳。”又云:“水歸洲諸得橫陳”。用《楞嚴》於橫陳時,味如嚼蠟事。唐李義山:“小蓮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唐張薦《靈怪集?東蔡女鬼與裴紹祖》詩云:“橫陳君不御,惟知恩不絕。”漢魏文章《宋玉諷賦主人之女歌》曰:“內怵惕兮徂玉牀,橫自陳兮君之旁。”橫陳蓋本諸此。
楊太真妃本壽王瑁妃也,玄宗納之,爲壽王別取韋昭訓女。李義山《驪山》詩云:
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
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唯壽王。
牽牛河鼓,古人多用爲七夕事。按:《爾雅》“河鼓”謂之“牽牛”。注:今荊楚呼“牽牛”爲“擔鼓”。擔者,何也。何音荷,以平聲讀,從水者非。
魯直《酴醾》雲:“風流付枕幃.”又云:“夢寐宜人入枕囊。”說者謂幃幕如枕屏之類,非也。楚詞“蘇糞壤以充幃兮”。注:幃謂之“幐”。幐,香囊也。又云:“■欲充其佩幃。”注:謂盛香之囊,則知枕幃乃枕囊也。張平子《思元賦》雲:“纗幽蘭。”李善注:《說文》曰:“系幃曰纗”。《爾雅》雲:“婦人之幃謂之縭。今之香囊,在男曰幃,在女曰縭。纗者,系囊之繩是也。”坡雲:“宜蠶使汝繭如甕。”《述異記》雲:“園客種五色香草,有五色蛾集其上。蠶時有一女來養蠶,得繭大二十枚,大如甕,女與客俱仙去。”
坡雲:“但令有婦如康子,安用生兒似仲謀。”皇甫溢《高士傳》:“黔婁先生卒,曾西來吊,見覆以布被。覆頭則足見,覆足則頭見。曾西曰:‘斜其被則斂矣。’其妻曰:‘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先生意也。’西曰:‘以何爲溢?’妻曰:‘溢曰康。’西曰:‘先生存時,食不充飽,衣不盡形,何以溢爲康?’妻日:‘昔先生,君欲用爲國相。辭不爲,是有餘貴。君賜粟,辭不受,是有餘富。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溢爲康,不亦宜乎?’《魏書》:‘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豚犬爾。’”
外來之物曰義,如義兒是也。元雲:“醉摘櫻桃投小玉,義梳叢髻舞曹婆。”
杜雲:“竹根稚子無人見。”稚子即筍,或以爲竹跧,非也。牧之雲:“小蓮娃慾女,幽筍稚相攜。”以蓮比娃,以筍比稚子,與子美意同。
詩人論魯直《酴醾》雲:“‘露溼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不以婦人比花,乃用美丈夫事。”不知魯直此格,亦有來歷。李義山《早梅》雲:“謝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燻爐更換香。”亦以美丈夫比花,魯直爲工。
杜雲:“拄到玉女洗頭盆。”《真浩》:玉女居華山,祠前五石臼,號玉女洗頭盆。
太白雲:“漢帝重阿嬌,貯之黃金屋。”見《漢武故事》:武帝四歲,長主抱着膝上,問曰:“阿嬌好否?”對曰:“好。若得阿嬌爲婦,當作黃金屋貯之”。乃定昏。
退之《百葉緋桃》雲:“應知侍史歸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周禮?天官》注:“奚三百人,若今之侍史官婢。後漢尚書郎給女侍史二人,皆選端正婉麗,執香爐,護衣服。”
《戰國策?秦策》:陳軫言楚人有兩妻。誂其長者,長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許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客謂誂者曰:“女取長者乎,少者乎?”曰““取長者。”客曰:“長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爲取長者?”曰:“居彼人之所,則欲其許我也。今爲我妻,則欲其詈人。”
後漢《馮衍傳》有挑其鄰人之妻者挑其長者,長者罵之。挑其少者,少者報之。後其夫死而取其長者。或謂之曰:“非罵爾者耶?”曰:“在人慾其報我,在我欲其罵人。”
範譁所記《戰國策》語簡而意足。大抵班範善刪裁前人之文,得體要法。
世號贅婿爲布袋。多不曉其義:如入布袋,氣不得出。頃附舟入浙,有一同舟者,號李布袋。篙人問其徒雲:“如何入舍婿謂之布袋?”衆無語。忽一人曰:“語訛也。謂之補代。人家有女無子,恐世代自此絕,不肯嫁出,招婿以補其世代爾。”此言絕有理。
後周宣帝每捶人以百二十爲度,名曰天杖。五代劉銖每杖一人必兩杖俱下,謂之合歡杖。又隨年數杖之,謂之隨年杖。
何自苦如此二。呂后謂張良:“人生一世間,如白駒之過隙,何自苦如此?”文君謂長卿曰:“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爲生,何自苦如此。”
兄弟之妻相呼爲妯娌。見《北史?崔子愍傳》:“欲令姊妹爲妯娌。”古呼爲娣姒,關中呼爲先後。(先去聲)見《漢郊祀志》:“長陵女子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字也。婿稱半子,見《吐蕃傳》:“可汗上書,昔爲兄弟,今婿半子也。”
婦人書稱兒不名。《陳平傳》呂后雲:“兒婦人口不可信。”然兒與女對,恐非婦人之稱。猶婦人稱奴,奴與婢對。廣中女子皆稱婢,男子稱奴似爲當。
漢有弄臣弄兒弄田,春秋時有弄馬,見子常肅爽馬事。
男女皆不可以美稱。宋華父督見孔父之妻於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豔。”公子鮑美而豔,襄夫人慾通之。
男曰人臣,女曰人妾。臣妾對君上之稱,男女之別也。今婦人奏狀,則曰臣妾某氏,是以婦人兼男子之稱也。男曰奴,女曰婢,故耕當問奴,織當問婢。今則奴爲婦人之美稱。貴近之家,其女其婦,則又自稱曰奴。自漢以前,婦人皆稱妾。如“妾得無從,坐奈何”,“妾薄命”之類,是也。兼臣妾而言,不知起何代。古者婦人女子,亦有名字。如孟光字德曜,曹昭字惠班之類是也。其自稱也,亦以名。如曹大姑上書曰:“妾昭之類是也。”一例稱奴,起於近代。
牽牛,牛星也。織女非牛星,自有女星。織女三星在牛之上,主金帛。女四星在牛之東,是須女也。須,婢之賤稱。詩人往往誤以織女爲牛女。子美雲:“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誤矣。
彈曲起於唐懿宗時。《曹確傳》雲:“優人李可及能新聲,自度曲號爲拍彈。”優伶打顐,亦起於唐。李棲筠爲御史大夫,故事曲江賜宴,教坊倡顐雜侍,棲筠以任風憲不往臺遂以爲法。顐,五困切,弄言也。
漢交州女子徵貳側反,擾嶺外六十餘城。唐睦州女子陳碩真反,破睦歙二州。女子能作賊,可怪也夫!
婦人笑躄二:晉侯使卻克徵會於齊,齊頃公帷婦人使觀之。卻子登,婦人笑於房,卻子躄故也。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有躄者盤散行汲,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
雙生。昭十一年,泉邱人有女生懿子,及南宮敬叔,注似雙生。僖十七年,梁贏孕,過期,卜生一男一女。唐王仁皎子守一,與元宗廢后孿生。孿音所眷反。
《爾雅》:妻之父爲外舅,母爲外姑。今無此稱,皆日丈人丈母。柳子厚有祭楊詹事丈人、獨孤氏丈母,則知唐巳如此。
嶺外有果名捻子,三月開花如芍藥,七八月實成可食。結腸胃,小兒食多則大便難。東坡改名海漆,言搗其葉可代柿漆用。《嶺表錄異》雲:“倒捻子窠叢生,葉如苦李,花似蜀葵,小而深紫。南方婦女,多以染色。子如軟柿,上有四葉如柿蒂,食者必捻其蒂,故謂倒捻子。”或呼謂都念子,語誤也。其子外紫內赤,無核,食之甜軟暖髒,益肌肉。古誤捻爲念,今又誤念爲捻。《大業拾遺記》:“南海送都念子一百株,付西苑十六院種。”即此花也。
嶺外風俗多服毒藥斷腸草以死誣人,多死於所誣之門,常怪其愚如此。《南州異物志》曰:“廣州俚賊,若鄰里負其債不時還者,子弟取野葛一錢,鉤吻數寸許,到債家門食而死,誣債家殺之。債家懼,以物辭謝多數十倍,死家乃收屍而去,不以爲恨。”則此風舊矣。鉤吻即斷腸草,又名胡蔓。《嶺表錄異記》雲:“野葛,俗呼爲蔓。蔓生如蘭,香光,而厚置生菜中毒人。用羊血解,羊食之肥大。
藍田出玉,世儒多以比物之潔白者。按《初學記》:“藍田出美玉如藍,故名藍田。”則藍田玉乃玉之青者,不當比潔白。又許慎《說文》:“瓊,赤玉也。”詩人亦以比潔白,如“瓊花”“瓊枝”之類。雖退之亦以“瓊瑰”比雪。蓋古今沿習,不可不深考。
北人以奶酪拌櫻桃食之,《摭言》:”新進士重櫻桃宴。劉覃及第,櫻桃初出,和以糖酪,人享蠻畫一小盎,不啻數升。“
嶺外人家嬰兒衣,暮則急收,不可露夜。土人云,有蟲名暗夜,見小兒衣,必飛毛着其上,兒必病寒熱,久則瘦不可療。其形如大蝴蝶。《水經》:“豫章逕陽縣多女鳥。”《玄中記》曰:“新陽男子於水際得之與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間養兒不露其衣,言是鳥落塵於兒衣中,令兒病,亦謂之夜飛遊女。由是觀之,乃暗夜也。
物去其勢,豕曰獖,見《易》。牛曰轄,見佛書。馬曰扇,見《五代史》。雞日敦,犬曰閹,俗語。
《曆書》七十二候,唯桃桐菊言華。至菊又言黃華。桃以候婚姻,桐以待鳳,盛於二三月,得陽之盛。菊非得霜不開,盛於九月十月,得陰之盛。然則其它皆不可言華。菊以黃爲正。東坡已載朱勃之言。
遂爲母子如初,見《左傳》。遂爲父子如初,見《鄒陽傳))注。
今婦人削去眉,畫以墨,蓋古法也。《釋名》曰:“黛,代也。滅去眉毛以代其處也。”
大麴新水歌,樂昌公主與徐德言破鏡複合事,爲中元日。《本事詩》雲,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于都市。後果如其言,乃上元,非中元也。
〖注:■,扌+殺,音撮。攫■,搏也。〗
物妖志 清 葆光子
天地之大,無所不有。意想所至,即成實境。飲食男女,大欲存焉。人既有之,物亦宜然。一孔之士,眼簾淺隘。■⑴界拘牽,偶爾眩異。咄咄呼怪,其實事之至奇,無非理之至常。尋求厥故,要非玄隱。我之一生,所見幾何,所聞幾何?不得謂目所未及,耳所未聞,遂可任臆妄斷,謂天下必無此事,古今必無此理也。瀏覽陳簡,撮錄成編,顏曰“物妖”。妖之者雲,猶從人之見云爾。
宣統二年六月葆光子序於海上浮漚室
獸類
狐
韋使君者,名崟,第九。少落拓,嗜酒。其從父妹婿,曰鄭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託身於妻族,與崟相得,遊處不間。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裏。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既至飲所,崟乘白馬而東。鄭子乘驢而南,人昇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殊麗,鄭子見之驚悅,策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而未敢。白衣時時盼娣,意有所授。鄭子戲之曰:“美豔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爲。”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以相奉,某當步從足矣。”相視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巳狎暱,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黑矣。
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頃,延入。鄭縶驢於門,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燭置席,舉酒數觴,任氏更妝而出,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
將曉,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乃約後期而去。既行及里門,門扃未發,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啓。因問曰:“自此東轉有門者,誰氏之宅?”主人曰:“此聵墉棄地,無第宅也。”鄭子曰:“適過之,曷以雲無?”與之固爭。主人適悟,乃曰:“籲!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偶留宿,嘗三日矣,今子亦遇乎?”鄭子赧而隱曰:“無。”質明,複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其中,皆蓁蕪及廢圃耳。既歸見崟,崟責以失期。鄭子不泄,以他事對。然想其豔冶,願復一見之,心嘗存之不忘。
經十餘日,鄭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曩女奴從。鄭子遽呼之,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速呼前追。方背立,以扇障其面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鄭子曰:“雖知之,何患!”對曰:“事可愧恥,難施面目。”鄭子曰:“勤想加是,忍相棄乎?”對曰:“安敢棄也!懼公見惡耳。”鄭子發誓,詞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豔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識耳,無獨怪也。凡某之流,爲人惡忌者,無他,爲其傷人耳。某則不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奉巾櫛。”鄭子許之,與謀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時崟伯叔皆從役於四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諸崟假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新獲二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崟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有?”崟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慧黠者,隨以覘之。
俄而奔走返命,氣籲汗洽。崟迎問之:“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崟姻族廣茂,且夙從逸遊,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倫也!”崟遍擇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崟之內妹,穠豔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倫也!”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頸,巾首,整衣而往。
既至,鄭子適出。崟入門,見小僮擁蔧方埽,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徵於小僮,小僮笑曰:“無之。”崟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而察焉,見任氏戢身匿於扇間。崟引出,就明而觀之,殆過於所傳矣!崟愛之發狂,乃擁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既釋,則捍禦如初。如是者數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竭力,汗若濡雨,自亦不免,乃縱體不復拒抗,而神色慘變。崟問曰:“何色之不悅?”任氏長嘆息曰:“鄭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謂?”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如某之比者衆矣。而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唯某而已。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爲公所繫耳。若糠糗可給,不當至是!”崟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襝衽而謝曰:“不敢。”俄而鄭子至,與崟相視怡樂。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見止。崟日與之遊甚歡。每相狎暱,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怠焉。
任氏知其愛己,因以言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答厚恩,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爲人寵勝,以是長安狎邪,悉與之適。或有殊麗,悅而不得者,爲公致之可矣。願持此以報德。”崟曰:“幸甚”。
酈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凝潔,崟常悅之。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餘,果置之。數月厭罷。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與二三子游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豔絕,當識之乎?”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求之可也。”崟頓首席下,任氏許之。乃出入刁家月餘,崟促問其計。任氏願得雙縑以爲賂,崟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崟方食,而緬使蒼頭,控青驄以迓任氏。任氏聞召,笑謂崟曰:“諧矣。”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之方甚,將徵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徙就爲吉。及視疾,巫曰:“不利住家,宜出居東南某所,以取生氣。”緬與其母詳其地,則任氏之第在焉。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逼狹,勤請而後許。乃葷服玩,並其母皆送於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崟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遽歸以就緬,搖是遂絕。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爲謀利。”鄭子曰:“可。”遂假求於人,獲錢六千。任氏曰:" 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而居之。”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焉,青在左股。鄭子買以歸,其妻及弟皆嗤之曰:“是贏物者,買將何爲?”無何,任氏曰:“馬可鬻矣,當獲三萬。”鄭子乃賣之。有酬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值,至二萬五千,猶不與,曰:“非三萬不鬻 。”遂賣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徵其搖,乃昭應縣之御馬,疵股者死三歲矣。斯吏不時除藉,言徵其估之錢六萬,設其以半買之,所獲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年芻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蔽,乞衣於崟,崟將全綵與之。任氏不欲,曰:“願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張大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崟曰:“此必天人貴戚,爲郎所竊,且非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意。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裏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遊於外,而夜寢於內,多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爲歡,請計給糧餼,端居以遲歸。”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鄭子乃求崟資助,崟與更勸勉,且詰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故不欲耳。”鄭子甚惑之,不思其它,與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爲妖惑,何哉?”固請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徵,徒爲公死何益?”二子曰:“豈有斯理乎?”懇請如初。
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馬借之也。出祖於臨皇,揮袂別去。信宿馬嵬至,任氏乘馬居其前,鄭氏乘驢居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圉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於道,蒼犬出騰於草間。鄭子見任氏欻然墮地,複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裏餘,爲犬所獲。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瘞之,削竹爲記。回睹其馬,齧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鐙間,若蟬蛻然。唯節墜地,餘無所見。女奴亦逝矣。
旬餘,鄭子還城。崟見之喜,迎問曰:“任子無恙乎?”鄭子泣然對曰:“殘矣!”崟聞之亦慟。徐問疾故,答曰:“爲犬所害。”崟曰:“犬雖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駭曰:“非人,何者?”鄭子方述本末。崟驚訝嘆息不能已。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長慟而歸。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與人頗異焉。
猿
梁大同末,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悉平諸洞,深入險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將軍何爲挈麗人經此地?有人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免,宜謹護之。”紇甚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餘伺守之。
是夕陰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寤者,即已失妻矣。門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門山險咫尺,迷悶不可尋。遂追明,絕無其跡。紇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四遐即深凌險以索之。既逾月,忽於百里之外叢篠上,得其妻繡履一隻。雖雨浸濡,猶可辨識,紇尤悽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巖棲野食。
又旬餘,遠所舍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過山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渡。絕巖翠竹之間,時見紅彩,聞笑語音。捫蘿引繩而陟其上,則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杳然殊境。有東向石門,婦人數十,被服鮮澤,嬉遊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謾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來此?”紇員以對,相視歡曰:“賢妻至此月餘矣。今病在牀,宜遣視之。”入其門,以木爲扉,中寬闢若堂者三四。壁設牀,悉施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娣,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等與公之妻此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速宜避之!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大早,以十日爲期。”因促之去,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騁力。俾我等以彩束縛手足於牀,一踊皆斷。嘗紉三幅,則力盡不解。今麻隱帛中,斷之度不能矣,遍體皆如鐵。唯臍下數寸,嘗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巖曰:“此其食廩。當隱於是,靜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伺。
日哺,有物如匹練,自他山下,透至若飛,徑人洞中。少選,有美丈夫,長六尺餘,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身執之,披裂吮咀,食之至飽。婦人競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鬥,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於牀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競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嘆詫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孕,勿殺其子。將逢聖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幾枕,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摘採唯止其身,更無黨類。且盥洗着帽,加白袷被表羅衣,不知寒署。偏身白毛長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慄,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飄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裏,及晚必歸,此其常也。所須無不立得。夜就諸牀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寐。然其狀,即猳玃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槍然日:“吾爲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衆靈,庶幾可免。”前此月,生魄石瞪火,焚其簡書,悵然自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顧諸女執瀾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絕,未嘗有人至者。非天假之,何邪?”紇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皆以歸。猶有知其家者。
紇妻週歲,生一子,厥狀肖焉。後紇爲陳武帝所誅。素與江總善,愛其聰痞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及長,果文學善書,知名於時。紇子歐陽誦面似猴。長孫無忌嘲之曰:“誰於麟閣上,畫此一獼猴。”同時因戲成此,想非實錄。
狐
唐袞州李參軍,拜職赴土。途次新鄭逆旅,遇老人,讀《漢書》。李固與交言,便及姻事。老人問婚何家,李辭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當選婚好。今聞陶貞益爲彼州部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辭之?陶李爲婚,深駭物聽。僕雖庸劣,竊爲足下羞之。今去此數里,有蕭公,是吏部璇之族,門第亦高。見有數女,容色殊麗。”李聞而悅之,因求老人紹介於蕭氏。其人便去,久之方還。言蕭公甚歡,謹以待客。李與僕御偕行。既至,門館清肅,甲第顯煥,高槐修竹,蔓延連亙。初二黃門,惟持金椅牀延坐。少時蕭出,着紫蜀衫,策鴻杖,雪髯神鑑,舉動可觀。李望敬之,再三陳謝。
蕭雲:“老叟懸車之所,久絕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見過?”延李入廳,尋薦珍膳,海陸交錯,多有未名之物。食畢,觴宴。老人乃雲:“李參軍向欲論親,已蒙許諾。”蕭便敘數十句語,深有土風。作書與縣官,請卜人擇日。須臾卜人至,雲卜吉,正在此宵。蕭又作書與縣官,借頭花釵絹兼手力等。尋而皆至。其夕,亦有縣官來作儐相,歡樂之事,與世不殊。至入青廬,婦人又殊美,李生愈悅。
暨明,蕭公乃言:“李郎赴土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隨去。寶鈕犢車五乘,奴蟬人馬三十匹,其它服玩不可勝數。見者謂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稱羨。李至任,積二年,奉使入洛,留婦任舍。婢等並妖媚蠱冶,眩惑丈夫,往來者多失志焉。
異日,參軍王顒,曳狗將獵。李氏羣婢,見狗甚駭,多騁而入門。素顒疑其妖媚。爾日心動,徑牽狗入其宅,閤家拒堂門,不敢揣息。狗亦掣攣號吠。李氏婦門中大垢曰:“婢等頓爲狗咋,今尚惶懼。王顒何事牽犬入人家?同官爲僚,獨不爲李參軍地乎?”顒意是狐,乃決意排窗放犬,咋殺羣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戀。
顒往白貞益,貞益往取驗覆。見諸死狐,嗟嘆久之。時天寒,乃埋一處。經十餘日,蕭使君遂至,入門號哭,莫不驚駭。數日來,諸陶聞訴,言辭確實,容服高貴,陶甚敬待,因收王顒下獄。王固執是狐,取前犬令咋蕭。時蕭陶對食,犬至,蕭引犬頭膝上,以手撫之,然後與食。犬無搏噬之意。後數日,李生亦還,號哭累日,欻然發狂,齧王通身盡腫。蕭謂李曰:“奴輩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當日即欲開瘞,恐李郎被眩惑,不見信。今宜開視,以明奸妄也。”命開視,悉是人形,李愈悲泣。
貞益以顒罪重,錮身推勘。顒私自雲:“已令持十萬於東都,取咋狐犬,往來可十餘日。”貞益又以公錢累千益之。其犬既至,所搖謁蕭對事,陶於正廄立待。蕭入府,顏色沮喪,舉動惶擾,有異於常。俄犬自外入,蕭化作老狐,下階走數步,爲犬咋死。貞益使驗死者,悉是野狐,顒遂免難。
人之相害,種種不一。狐雖異類,若不爲人害,勝人類多矣。何與他人事,而顒必欲窮之,恐李參軍未必德而反以爲怨也。
虎
申屠澄者,貞元九年,自黃衣調補漢州什邠尉。之官,至貞符縣東,十里許,遇風雪大寒,馬不能進。見路傍有茅舍,中有煙火甚溫,乃往就之。有老父嫗及處女,環火而坐。女年方十四五,雖蓬髮垢衣,而雪膚花臉,舉止妍媚。父嫗見澄來,遽起曰:“客甚衝寒雪,請前就火。”澄欣謝之。坐良久,天色已暝,風雪不止。澄曰:“西去縣尚遠,請宿於此可乎?”父嫗曰:“但蓬室爲陋耳,敢不承命。”澄隨解鞍,施食秣馬。其女方修華靚飾,自帷泊間復出。而閒麗之態,尤過向時。有頃,嫗自外挈酒壺至,於火前暖飲。謂澄曰:“以君冒寒,且進一杯以御凝冽。”澄曰:“坐上尚欠小娘子。”父嫗皆笑曰:“田舍家所育,豈可備賓主?”女即回眸斜視曰:“酒豈足貴?謂人不宜預飲也。”母即牽裙,使坐於側。澄欲舉令以觀女意,執杯曰:“請徵書語,屬目前事。”乃曰:“厭厭夜飲,不醉無歸。”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歸亦何往哉?”俄巡至女,曬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澄愕然,嘆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請媒如何?”翁曰:“是雖寒且賤,亦常嬌保之。頃有過客,以金帛爲問某,惜別未許。不期貴客又欲援拾,豈是分耶?願以爲記。”澄隨修子婿禮,祛囊以遺之。嫗悉無所受:“郎君不嫌寒賤,何事過費!”一日,又謂澄曰:“此孤遠無鄰,又乏妝奩之具。俟略備數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從容爲別。澄乃以所乘馬載女而行。
既至官,傣祿甚薄。妻力贊成家,交結賓客,旬月之內,大獲名譽。而夫妻情義益洽。至於厚親族,撫甥侄,及僮僕廝養,無不歡心。後秩滿將歸,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贈內詩曰:“一尉慚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鴛鴦。”共妻終日吟詠,似默有和者,然未嘗出口。每謂澄曰:“爲婦之道,不可不知書。倘更作詩,反似嫗妾耳。”
澄罷官,即罄室歸秦。過和州,至嘉陵江畔,臨泉石,藉草憩息。其妻忽悵然謂澄曰:“前日見贈一篇,尋即有和。初不擬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終默。”乃吟曰:“琴瑟情雖重,山林志自深。常憂時節變,辜負百年心。”吟罷,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詩則麗矣!然山林非弱質所思。倘憶賢尊,今則至矣,何忽悲泣乎?”後二十餘日,復過妻家。草舍依然,俱不復有人矣。澄與妻俱止其舍。妻思慕之深,盡日泣涕。忽於壁角故衣之下,見一虎皮,塵埃盡滿。妻見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化爲虎,咆哮拏懼,突門而去。澄驚走避之,攜二子尋其路,望林大哭數日,竟不知所之。出《河東記》。
猴
天台市吳醫,有女年及笄,方擇婿,忽於中庭見故嫂,恍惚間忘其死,與敘間闊。嫂曰:“當春光淡蕩,鶯花可人。景物如此,姑獨無念乎?”女不答。又曰:“必待媒灼之言,不過得一書生,或一小吏。或富室,或豪子,如是極矣。有侯將軍者,富貴名族,仕御馬院。蒙天子眷寵,得去官。風能標度,魁梧異常。姑如有意,當爲平章耳!”女曰:“惟父母命,我安得專?”嫂曰:“汝謂之可即可,何待二親?”言畢而沒。女自是精爽迷罔,頓如癡人。正晝眠睡,暮則華妝豔飾。伺夜,若若有所之,殆一年許,影質枯悴,其家莫測。巫師禳解,萬端不效。忽語曰:“我將軍明日當至,宜延接。不然,將降大禍。”父母不敢拒,強爲設盛饌,呼唱樂,羅陳於堂。
至期,聞外傳呼甚雄,已而高牙大纛,騶從戈戟,絳燭前列,後騎歌吹,軒蓋陸續而來。十餘輩,衣巾各殊,或披戎服,或絳綃而冠,或赭黃而帽,大抵皆美丈夫也。吳叟拜之,皆答拜,揖遜就席,觴行酬勸,謔浪盡歡。竟酒,與吳同載而出。繼此時一來,吳氏不勝其擾。
郡.人言此有寧先生,道法通神。吳即日持牒往告。寧書符籙使置門首。妖見之曰:“吾非鬼,何畏此哉!”笑而出。寧聞之大怒,亟訪吳建壇置獄。皆見騰龍驟虎,神物亂雜,環繞其居。妖正在女室。頗窘懼,呼卒索馬,欲趨小樓而上。既出復入者數四。
明日,寧語吳氏曰:“但見物如飛鳥者,急擊勿失。”吳伏壯僕,持梃候門。夜有黃雀入,急擊之,應手化爲鶯。再擊之,已如鸞。少選,大如車輪,見者怖走。寧敕神將擒撲,始仆地,乃巨猴也。兩翅如蝙蝠。凡三夕,獲三物。其一首若熊。後畫地爲牢,命力士搜捕妖,當得狐狸蛇虺木石鳥獸之屬不可計。皆輦致鐵臼內,杵碎之。詰其嫂導誘之狀,即引伏。以親故,不治。焚猴屍,揚灰江上,竄其魄於海陬,女遂如初。
狸
貴州市民李十六,開茶肆於觀風橋下。淳熙八年春,夜已扃戶,其僕崔三未寢,聞外人扣門,問:“爲誰?”曰:“我也。”崔意爲主人,急啓關,乃一少年女子,容質甚美。駭曰:“娘子何自來?此是李家茶店耳,豈非錯認乎?”曰:“我只是左側孫家新婦。因取怒阿姑,被逐出,終夜無所歸,願寄一宵。”崔曰:“我傭受於人,安敢自擅?”女以死哀請,立不肯去。崔不得巳,引至西傍一隅,授以席,使之寢。久之,起就崔榻,密語曰:“我不慣孤眠,汝有意否?”崔喜出望外,即留共宿。雞鳴而去。繼此時時一來。崔以人奴獲好婦,愜適所願,不復詢究本末。
一夕,女曰:“汝月得僱直,不過千錢,當不足給用。”袖出官券十千與之。其後屢致薄助。崔又益喜。兄崔二者,素習弋獵,常出遊他州。忽詣弟處相問訊。寄寓旬餘,女杳不至。崔思戀篤切,始見夢寢。乃吐情,實告兄。兄曰:“此地多鬼魅。慮害汝命,速爲之圖!”崔曰:“弟與之相從半年,且賴渠拯恤。義均伉儷,難誣以鬼也。”兄曰:“然則知我至則絕跡,何耶?”崔曰:“正以兄弟防嫌,於禮不可。”兄曰:“彼每至從何處出入?”曰:“入自外門,由樓梯而下。”
兄是晚捨去,取獵具,卷網數枚,散佈之。抵暮,伏於隱所。三更後,戛然有聲。急篝火照視,得一斑狸,長三尺,死焉。兄曰:“是物蓋惑吾弟者也。”剝其皮而烹其肉。崔慘懼悽淚,不能勝情。異日獨處室中,覺異香芬馥,前女已立燈下。大罵曰:“我與汝恩義如此,又數濟汝窘乏,何爲輕信狂兄之言?幸我是時未離家,僅殺我一婢,壞衫子一領而已。”崔遜謝,女笑曰:“固知非汝所爲,吾不恨汝。”遂駐留如初,至今猶在。
猿
《大唐奇事》雲:長安有貧僧,賣一小猴,會人言,堪驅使。虢國夫人慾之,問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餘年。偶羣猿過,遺此小猿,憐而養之。才半載,識人意,會人言語指顧,實不異一弟子。今至京都,資用乏絕,故鬻之。”夫人償以彩帛,僧謝而去。此猿旦夕在婦人側,甚憐愛之。
他日,貴妃遺夫人芝草。小猿捧玩良久,倒地立化爲一小兒,狀形端妍,可十四五。夫人怪而問之,小兒曰:“本姓袁,隨父入蜀山採藥,居林下三年。父嘗以藥苗啖我。忽一日,不覺變身爲猿。父懼,棄我去,幸此僧收養,得至夫人宅中。口雖不能言,心中之事,略不遺忘。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還復人身也。”夫人奇之,遂衣以錦衣,使侍從常祕密。二年,容貌轉美,夫人恐人見奪,因不令出,安於別室。以一婢供飼藥食,從所嗜也。一日小兒與此婢,皆化爲猿。懼而射殺之,其小兒乃木人耳。
益州刺史張某者,有駿馬,甚寶惜之,每令二人曉夕專飼。忽一日,化爲一婦人,美麗奇絕,立於廄中。左右遽白,張親至察視,婦人前拜言曰:“妾本家燕中。因癖好駿馬,每睹之,必歡美其俊逸。如此數年,忽自醉倒,俄化爲馬。遂奔躍出門,隨意南走。將十里,被人收取,入於君廄。今偶自追恨,淚下入地,地神上奏於帝,遂有命再還舊身。追思往事,如夢覺耳。”張大驚異,安存於家。經數載,婦人忽堅求還鄉,張公尚未允。婦人號泣,仰天自撲。忽復化爲馬,奔突而出,不知所之。
狐
東平尉李黁初,得官,自東京之任,夜投故城店中。有賣胡餅者,其妻姓鄭,色美。李目而悅之,因宿其舍,留連數日,乃以十五千轉索此婦。既到東平,寵遇甚至。性婉約,多媚黯。女工之事,罔不心了。於音聲,特究其妙。在東平三歲,有子一人。
其後李充租綱入京,與鄭同還。至故城,大會鄉里,飲宴累十餘日。李催發數四,鄭固稱疾不起,李亦憐而從之。又十餘日,不獲已事,理須去。行至郭門,忽言腹痛,下馬便走,勢疾如風。李與其僕數人,極騁追不能及也。便入故城,轉入易水村,足力少息。李不能捨,復逐之。垂及,因入小穴,極聲呼之,寂無所應。戀結悽槍,言發淚下。會日暮,將草塞穴口。還店止宿。及明,又往呼之,無所見,乃以火燻。久之,村人爲掘深數丈,見牝狐死穴中。衣服脫卸如蛻,腳上着錦襪。李嘆息良久,方埋之歸店。取獵犬噬其子,子略不驚怕。便將入都寄親人家養之。
輸綱畢,復還東京,婚於蕭氏。蕭氏常呼李爲野狐婿,李初以無答。一日晚,李與蕭在房狎戲,復言其事。忽聞堂前有人聲,李問:“阿誰夜來?”答曰:“君豈不識鄭四娘耶?”李素所鍾念者,聞其言,遽欣然躍起。問:“鬼乎?人乎?”答曰:“身即鬼也。人神道殊,賢夫人何至數相謾罵?且所生之子,遠寄人家。其人皆言狐生,不給衣食,豈不念乎?宜早爲撫育,九泉無恨。若夫人相侮,又小兒不收,必將爲君之患!”言畢不見。蕭遂不敢復說其事。唐天寶末,子年十餘,無恙。
狐
襄陽宜城劉三客,本富室,知書。以慶元三年六月,往西蜀作商,所齎財貨數千緡。抵闕下五里間,喜其山林氣粹,疑爲神仙洞府。雖身作賈客,而好尚清虛之意甚切,欲深入避時,置囊裝於外,挾五僕偕往。約行十里,前望似有石碑。視之,但刻二十字曰:“十口尚無聲,莫下上非輕,反犬肩瓜走,那知米伴青”。其指意明白易曉。正惶惑間,逢樵夫執斧負薪謳歌而至,異而揖之。樵曰:“彼中非善地,不可久住。”劉曰:“何謂也?”樵曰:“曾讀碑記乎?緣向來鬼魅縱橫。慮傷人性命,遂立石示人。其暗包四字,合成‘古墓狐精’,君當了然。何不速返?”言畢不見。
劉恍若迷濛,猶不肯信。又進步裏許,與十七八歲女子遇。服布素之衣,顏容嫺雅。誦一絕句,音聲悲切,雲:“昨宵虛過了,俄而是今朝。空有青春貌,誰能伴阿嬌。”劉默唸此女,必亡夫婿,在彼醮祭,怨詞可傷。從而問故,至於再三,皆不答。劉曰:“料必良家女子。既能吟詠,想深通文墨。”隨和一詩挑之雲:“夜夜棲寒枕,朝朝拂冷衾。眼前風景好,誰肯話同心?”女郎即大笑曰:“上客高姓?”答以“姓劉,名輝,字子昭。”女曰:“是我箇中人也。”遂邀轉出,皆得大宅,樑棟宏偉,簾幙華潔。婢妾佳麗成行,置酒對飲。命引五僕於別舍,饌具亦腆盛。數酌之後,天色斂昏。女曰:“鴛衾久寂,鳳枕長虛。今宵得侍劉郎,真爲天幸。清締一夕夫婦之好,可乎?”劉謝曰:“正所願也!”於是攜手入室,歡洽極意。
酒醒遲明,乃臥一墓上草叢內。僕跧伏石畔小穴中。方知正墮狐術,幸性命不遭傷害耳。
狐蛇
建昌新城縣人姜五,居邑五里外,淳熙四年中秋夜,在書室玩月,遙聞婦人悲泣。穴窗窺之,素衣女挈衣包,正叩其戶。姜問:“何人?”曰:“軍城董二孃,隨夫作商他處。不幸夫死,又無父母兄弟可依。今將還鄉,乞食趕路不上,望寄留一宿。”姜納之,使別榻而臥。明日不肯去,願充妾御。姜復從之,遂荏苒兩月。方夜謳室中,又有女子至雲:“縣市典庫戶趙家婢進奴,爲主公見私,被娘子菙打,信步逃竄,亦可少留”其人容貌端秀,自言:“善彈琴、奕棋,亦能畫。”姜甚喜。兩女同處無間。
董氏嗜雞。進奴密告姜雲:“彼乃野狐精,積久非便。他說喪夫,事盡僞也。”姜深以爲疑。董婦已覺,溫曰:“五郎今日不喜,莫是聽進奴妄談否?我知渠是蛇妖,勿墮其計。”姜曰:“何以驗其真相?”曰:“但買雄黃香、白芷各一兩,搗成末,再用九榻草、神離草各一把,生大蜈蚣一條,共修治爲餅,以半作丸與服,並焚於書院,渠必頭痛。更將半藥置鼻上,立可見矣。”家有大雄雞報曉者,董欲烹之。進奴使姜詒稱出外,潛於暗壁守視。果見董變狐身,攫雞而食,即取刀刺殺。是夕,進奴服藥,亦死,屍化蛇矣。
馬
湖廣承天府,寶鄉市鎮,有孀婦,姿容頗美。年才二十餘,獨處一室,鄰人罕睹其面。又每日旁午,趨入幃中臥,午後復起。才向暝,便閉門,室中不容婢女出入。人謂冰玉之操,不是過矣。如是十五年者,所生子亦漸長大,娶妻成立。其子以母獨寢無伴,送一婢服役。堅拒再四,強致之室。
是夜,有美少年,從幃中,相就其婢淫焉。陽道偉岸,婢不能當,卒爲所強,頃之滅跡。婢奔告子婦,子婦大駭,然莫能跡也。未幾,孀婦復產兒,宛然人形,而容貌則如馬,其子固請殺之。少年遂見形來罵,問:“何故殺弟?懼長,割而產耶?吾必訟之官。”其子亦無如何。
事漸露,羣從昆弟輩鹹知之,合謀驅逐。會孀生辰,僞相慶賀,計伺其便。當日漸午,孀婦急入其臥室,諸子侄尾其後,婦既下鍵,以石拒之。衆破扉而入,即命設宴於房。婦遽蔽身於幃,子侄相次逼牀而坐。幃中忽濺出馬溺數鬥,浸淋面目,沾污衣履,盤杯狼藉,噪臭異常,各各狼狽而散。或言馬屬午,故交接恆於日午,及夜午。獪園雲。
豬
黃嚴祝氏子未娶,常邀紫姑,暇則焚香致請。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請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來,已半年矣。其母第見子形滅神耗,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終皁衣,不能一更者乎?既與人處,而反令人受損者乎!已經半載,而不能一白晝相接者乎?子盍欲詣其居,以觀其應子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許之,攜手同行,穿荊棘半里許,乃其宅也。雖不華敞,而短垣周匝護以曲闌。命童置飲,曰:“暮夜無品,抵得豆羹濁醴耳。”及陳器具,不甚豐備。觀其役使,僅小童八九而已。
子歸以白母,母使遍索無蹤。或曰:“吾聞物久則妖。君畜牝豬已過十年,其豚現在八九,況皁其本色也。”母然之,議鬻諸屠市。是夕,真人與子訣曰:“相從有幾,冥緣遂絕。勸子自愛,無以我思。”言訖泣去。
吳中有一人於曲阿,見塘上有一女子,貌端正。呼之即來,便留宿,乃解金鈴志其臂。至明日更求女,卻無人。忽過豬牢邊,見母豬臂上有金鈴。見陸勳《志怪錄》。
鼠狼
大業中,王度得寶鏡,名曰“紫珍”,持之能闢百邪。度弟績,棄官遠遊,求鏡自隨。至汴。汴主人張琦家,有女子,每入夜,哀痛之聲不堪。績問其故,病來已經年歲。績停一宿。及聞女子聲,遂開鏡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殺。”其病者牀下,有大雄雞死矣。乃主家七年之老雞也。
豐城縣尉趙丹,與績有舊,績因過之。丹言倉督李敬慎家,有三女同遭魅病,人莫能識療。績因請寓李家問之,李告曰:“三女同居堂內閣子。每至日晚,即靚妝炫服,黃昏後,歸閣滅燈燭。聽之,竊與人言笑聲。迨曉昏睡,非喚不覺。日漸淫療,不能下嚥。禁之不令妝梳,即欲自溢投井。無可奈何。”績令引示閣子處。其閣東有窗,恐其門閉難啓,晝日先刻斷窗欞四條,卻以物支住之如舊。至日暮,李報績曰:“妝梳入閣矣。”至一更,聽其言笑,績拔窗欞子,持鏡照之。三女叫雲:“殺我婿也!”初不見一物。懸鏡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長一尺三四寸,身無毛齒。有一鼠,亦無毛齒,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宮,大如人手,身披鱗甲,煥爛五色。頭上有兩角,長可半寸,尾長五寸以上,尾頭一寸色白,並於壁孔前死矣。從此疾愈。
白麪狐
陸興府樵舍鎮,富人周生,頗能捐貲財,以歌酒自娛。紹興四年六月,有老父經過,自言是王七公。挾一女,名千一姐,來展謁。女容色美麗,善琴棋大字,畫梅竹。命之歌詞,妙合音律。周悅其色藝,語老者雲:“我自有妻室,能降意爲側室乎?”對曰:“女子年二十二歲,更無他眷屬。如君家欲得備使令,老身之幸也。”周謝其既許,議酬以官券十緡。老父曰:“本不較此,但得吾女有所歸,足矣!”呼牙儈立契,即留女而受券去。明日告別,女爲妾。逾五年八月,有行客如道人狀,過門,言:“是家有怪氣,吾當除之。”閽人以告。周遽出,遺以百錢不受;與之酒,亦不飲。問曰:“君家有若千人口,無論老少男女,儘教來前,爲相何人合貴。”週一門二十七口,悉至廳上。道人熟視此女,搯訣吹氣,喝曰:“速降!”俄雷火從袖出,霹靂震響,煙氣蔽面,頃之豁然。千一姐化爲白麪狐狸,已仆地而隕,道人不見矣。
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與猴相類。長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國,亦名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婦女,有美者,輒盜取將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經過其傍,皆以長繩相引,猶故不免。此物能別男女氣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則家爲室。其無子者,終身不得還。十年之後,形皆類之,意亦迷惑,不復思歸。若有子者,輒抱送還其家,產子皆如人形。有不養者,其母輒死。故懼怕之,無敢不養。及長,與人不異,皆以楊爲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諸楊,率皆是猳國馬化之子孫也。出《搜神記》。
猩猩
金陵商客富小二,泛海至大洋,遇暴風,舟溺。富生漂盪抵絕岸。行數十步,滿目皆山巒,全無居室,飢困乏甚。值一林桃李,累累果實,採食之。俄有披髮而人形者,接踵而至,遍身生毛,略以木葉自蔽,逢人皆喜,挾以歸。言語極啁啾,微可曉觴。每日只啖生果。環島百千穴,悉一種類。雖在巖谷,亦秩秩有倫,各爲匹偶,不相雜揉。衆共擇一少艾女子以配富,旋生一男。
富風聞諸船上者,人知爲猩猩國,生兒全省父,俱微有長毫如毛。時慮富竄伏,纔出,輒運巨石窒其竇。或倩他人守視。既誕此男,乃聽其自如。凡三歲,因攜男獨縱步,望林杪高桅,趨而下,得客舟求附行。許之,即抱男以登,無來追者,遂得歸。男既長大,父啓茶肆於市,使之主持。賦性極馴,傍人目之爲猩猩八郎。
狐
周府後山狐精,與宮女小山兒通。弘治間,出嫁汴人居富樂,狐隨之。謂三兒曰:“吾能前知,兼善醫術。汝若供我,使汝多財。”三兒語其夫,夫即允之。埽一室,中掛紅幔,幔內設坐。狐至不現形,但隨唱呼三兒,三兒立幔外。諸問卜求醫者跪於前,狐在內斷其吉凶,無不應驗,所獲浸饒。
時某參政之妻,患血崩,醫莫療。參政不得已,使問之。狐曰:“候往東嶽查其壽數。”去少選,復嘯至曰:“命未絕。”出藥一丸雲:“並水送下,夜半血當止。”果然。又服二丸,全愈。參政乃來稱謝以察之。狐空中與參政劇談宋元事。至唐末五年,則朦朧矣。參政歎服,聽民起神堂。正德初,鎮守廖太監之弟鵬,召富樂索千金。富樂言所得財貨,隨手廢盡。鵬怒,下之獄。狐自是不復至。
鼠
徽州婺源民張四,以負擔爲業。其妻年少,在輩中,悄光澤。張受傭出千里外,一白衣客過其家,語言佻撻,視四傍無人,謔妻欲與私,袖出白金數兩爲賂,妻悅而就之。荏苒頗久。張歸,密聞之,詐語妻曰:“我又將往他州,旬日始回。”妻益喜,以爲適我願。過暮,張潛返室,持短矛伏戶側。夜具二鼓,見白衣推窗越入,迎刺以矛,其人呦呦作聲而去。視矛刃有血,及細白毛數十莖。張念人安得有毛?此必怪也。不復窮詰妻。妻後稍言所見,即具一牒述首末,如洪狀式,詣道士混元法師董中甫處自訴。董依科作罩法。至張舍,發符鷀立以俟。少選,有大鷹盤空,可五六尺許,旋繞屋上,觀者闐溢。俄飛落古溝中,徑搏巨白鼠,銜擲於前。董命沸油烹之,怪乃絕。
獺
宋永興縣吏鍾道,得重病。初病,情慾倍常。先樂白鶴墟中女子,至是猶存想焉。忽見女子振衣而來,即與燕好。是後數至。道曰:“吾甚欲雞舌香。”女曰:“何難?”乃掬香滿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氣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戶,狗忽見,隨咋殺之,乃是老獺。口香即獺糞,頓覺臭穢。
獺
隆慶戊辰,維揚寶應,一女子及笄,臨河盥濯。有獺自水中出,注目窺女,邅回不及,女懼還家。是夜秋月正朗,忽見美少年潛入淫女,女昏復甦。如是經歲,其家始知之,禁不得。聞某方士善符咒,邀以禁治。果一少年至,伏階下索楷筆題雲:“有來終有去,情易復情難。勿斷腹中子,明月秋江寒。”又曰:“不與我女,當存我子,再不犯君矣。”忽化獺走出。巳女果生一獺,其家欲刃之。衆曰:“彼妖也而信,我人也而妄乎?”遂棄獺入邗水。老獺適至,抱擁而去。
禽類
烏
烏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縣西一百里。有道士徐仲山者,貧居苦節,年久彌勵。嘗山行,遇暴雨風雷,迷失道。忽於電光中,見一舍宅,有類府州,因投避雨。至門,見一錦衣人,顧仲山,乃稱北鄉道士徐仲山拜。衣錦之人,稱監門使者蕭衡,亦拜。因避風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問曰:“自有鄉,無此府舍。”監門曰:“此神仙所處,僕即監門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綰雙鬟,絳赭裙,青文羅衫。左手執金柄麈尾幢旄,相呼曰:“使者與外人交通而不報,何也?”即答雲:“北鄉道士徐仲山。”須臾,又傳呼雲:“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見女郎,引仲山自廊進。至堂南小庭,見一丈夫,年可五十餘。膚體鬚髮盡白,戴紗搭腦冠,白羅銀鏤披。而謂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頗嫺道啓,以完夙業,合與卿爲妻,今當吉辰耳。”仲山遜謝。丈夫曰:“吾喪偶巳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爲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後堂備嘉禮。既而陳酒餚,與仲山對食訖。漸夜,聞環佩之聲,異香分鬱,熒煌燈燭,引去別室。
禮畢,三日。仲山悅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廠舍,見衣竿上,懸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餘悉烏皮耳。烏皮之中,有一枚是白烏皮。又至西南,有一廠舍,衣竿之上,見皮羽四十九枚,皆鵂鶹。仲山私怪之,返至室中。其妻問之:“子適遊行,有所見?何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應。其妻曰:“夫神仙輕舉,皆假羽翼。不爾,何以倏忽而萬里乎?”因問曰:“烏皮及羽爲誰?”曰:“此大人之衣也。”又問曰:“翠碧皮羽爲誰?”曰:“此常使適引婢之衣也。”“又餘烏皮羽爲誰?”曰:“新婦兄弟姊妹之衣也。”問:“鵂鶹皮羽爲誰?”曰:“司吏巡夜者衣,即監門蕭衡之倫也。”語未畢,忽然舉室驚懼。問其故,妻謂之曰:“村人將獵,縱火燒山,須臾皆去,竟未與徐郎造得衣。今日之別可謂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隨方飛去。即向所見舍屋,一無其處。因號其地爲烏君山。
鴛鴦白鷗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於羣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潔,必行豁然吟一絕曰:“一湖煙水綠於羅,蘋藻涼風起白波。是處扁舟歸去晚,滿篷豪興月明多。”吟間,聞岸上笑語聲。視之,乃二女子,容色絕美,衣裳甚腴,相與吟詩於沙渚。一錦衣者吟曰:“采采珍禽世罕儔,天生匹偶對風流。丹心不改當仍舊,翠羽同揮每共遊。齊瓦對眠金殿晚,點沙雙蹲玉田秋。此生莫遣輕離別,交頸成雙到白頭。”一素衣者吟曰:“同盟三五共優遊,鎮日清閒得自由。片雪晴飛紅蓼晚,玉衣寒映碧波流。相親相近來還去,無束無拘沒又浮。歲暮江湖誰是侶,忘機長伴釣漁舟。”必行登岸趨之,二女亦不駭走,乃徐言曰:“先生遨遊江湖,曾識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識。”錦衣者曰:“妾楊氏,此素衣妹,歐氏也。”必行曰:“然則何以夜行?”女曰:“妾輩生長於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子舟中無人,過訪肯否?”女欣然從之。乃攜手登舟,酌於篷下,極其歡謔,已而就寢,兩情甚濃。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紅情最奇,巫山黯黯雨雲迷。”二女同聲和曰:“風流好是偷香蝶,才過東來又向西。”天將曙,二女急起,躍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見一鴛鴦,一白鷗也。
雞
蘇州婁門陳元善,情度瀟灑,尤好奉道。曾學請仙召諸將術,自稱洞真,往來嘉定諸大家,嘗寓談氏。談氏有一雞,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與主人語,雞自庭中飛至其前,舒翅伸頸,遂死於地。夜睡書房中,有女子款門,笑而入,自稱主人之女,慕君曠達,故來相就。元善視之,姿色妍麗。問其年,曰十八矣。遂留與狎。自是晨往夜來,嘗自言屬雞。隨元善所至,女輒隨之。每來,元善遂覺昏沉如夢,去則灑然。如是歲餘,元善亦疑之。訪之談氏,並無此女,乃述其事。主人曰:“必時祟也。彼且雲年十八而屬雞。以今歲計之,生肖不合。獨吾家我畜雞自死者,其年恰十八,得無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闢之。女來如故,密藏符於懷袖。女輒怒曰:“爾乃疑我乎?”反覆撲之,俟符墜地,則奪去。或教以《周易》置裏肚中。女既撲之,再三,終不墜,乃去。
一夕,與數友同宿。數友相戒無睡,以覘其來。忽聞元善夢中有聲,視之,見有物憑牀,如交合者,視元善則遺精矣。衆乃大噪逐之。見帳頂一黑團雞,作聲飛去。元善乃結壇召術士遣之。女來謝曰:“無逐我。我數日,將往無錫託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懼爲井神所收。當送我於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數里荒僻處。自是遂絕。
雞
京師有民家女,爲陰鬼所侵,夕昏朝爽,恆若酗宴。父母延醫巫治之,經年不除。乃召朝天宮道士建醮,其女出禮神。道士問女:“見此鬼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亦有赤帶,足着褐皮靴。每來作叩齒聲,其去如飛。問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與論究。俄而羣雞出於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獨立,約重七八斤,蓋其女之過關雞也。道士想象其形,指之而笑曰:“夜與處女爲歡者,非汝也耶?”雞正立凝視,若嗔其言。衆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悟,亦曰:“此雄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塒,心竊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見其怪浴血而至曰:“我已爲汝父害,永不復歡好矣!”灑淚言別,女爲慘然。明起,神爽復舊。
鵝
昔太原中,章安郡史悝,有駁雄鵝,善鳴。悝女常養之,鵝非女不食。荀儉苦求得之,鵝輒不食,乃以還悝。又數日,晨起,失女及鵝。悝家聞鵝向西,追至一水,惟見女衣,及鵝毛在水邊。今名此水爲鵝女溪。出《廣古今五行記》。
鱗類
白魚
昊少帝五鳳元年四月,會稽餘姚縣,百姓王素,有室女年十四,貌美。鄰里少年求娶者頗衆,父母惜而不嫁。嘗一日,有少年姿貌玉潔,年二十餘,自稱江郎,願婚此女。父母愛其容質,遂許之。問其家族,雲居會稽。後數日,領三四婦人,或老或少者,及二少年,俱至。因納聘財,遂成婚媾。已而經年,其女有孕。至十二月,生下一物,如緝囊,大如升,在地不動。母甚怪
異,以刀剖之,悉是魚子。素因問江郎:“所生皆魚子,不知何故?”江郎曰:“吾不幸,故產此異種。”其女心獨疑江郎非人,因以告素。素密令家人候江郎解衣就寢,收其所着衣視之,皆有鱗甲之狀。素見之大駭,命以巨石鎮之。及曉,聞江郎求衣服不得,異常垢罵。尋聞有物偃踣,聲震於外。家人急開戶視之,見牀下有白魚長六七尺,未死,在地撥刺。素砍斷之,投於江中。女後別嫁。
介類
鱉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負城瀕湖,繞屋皆古木茂竹,蕭森如山麓。問其中便坐,曰懶堂,皆有大池,子弟羣處講習,外客不得至。方盛秋,新月出,舒呼燈讀書,忽見女子揭簾入。素衣淡妝,舉動嫵媚,而微有悲涕容,緩步而前曰:“妾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願容駐片時,使奉款曲。”舒迷濛恍恍,不疑爲異物。即與語,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邱氏。父作商賈,死於湖南。但與繼母居茆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殘忍猛暴,不能見存,又不俟媒約議姻,無故捶擊,以刃相嚇。急走逃命,勢難歸復。倘得畜爲婢子,固所大願。”舒曰:“留汝甚善。奈事泄何?”女曰:“姑置此慮,續爲之圖。”俄一小青衣攜酒餚來,即促膝共飲。三行,女襝衽曰:“奴雖小家女,頗能綴詞。”輒作一闋,敘茲夕邂逅相遇之意,顧青衣舉手代拍而歌曰:“綠淨湖光,淺寒先到芙蓉島,一池幽夢屬才郎。幾度生春草,塵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風嫋嫋。曉來羞對,香芷汀洲,枯荷池沼。銀鎖橫波,遠山淺黛無心埽。湘江人去嘆無依,此意從青衣。喜趁良宵月皎,況難逢人間兩好。莫辭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曉。”蓋寓聲《燭影搖紅》也。舒愈愛感,女令青衣歸,遂留共寢,宛然處子耳。將曉別去,一夕復來。珍果異饌,亦時時致前。及懷縑帛之屬,親爲舒造衣,工制敏妙。相從月餘,日守宿。
憧僕聞其與人言,謂必挾娼優淫暱,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媼。媼展轉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備,遣弟妹乘夜佯爲問訊,排戶直前。女奔忙斜竄,投室傍空■⑵中。秉燭索之,轉入他■⑵。垂手於外,潔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躍赴,杳然而沒。舒悵然掩泣,謂無復再會期。衆散門扃,女蓬首喘戰,舉體淋漓,足無履襪,奄至室中。言墮處得孤嶼,且水不甚深,踐濘而出,免葬魚腹,亦云天幸。舒益憐之,自爲燃湯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甚密,而意緒常恍忽如癡,或對食不舉着。家人驗其妖怪,潛舉狀請符於小溪朱彥誠法師。朱讀狀大駭曰:“是鱗介之精耶!毒人肝脾,裏病深矣。非符水可療,當躬往治之。”朱未及門,女慘慼嗟喟,爲惘惘可憐之色。舒問之,不對,久乃雲:“朱法師明日來壞我好事矣。”於是嗚咽告去,力挽,不肯留。
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求救子命。朱曰:“請假僧寺一巨鑊,煎油二十斤。吾當施法攝其祟,令君闔族見之”乃即池邊,焚符檄數道,召將吏,撣訣噀水,叱曰:“速驅來!”俄頃,水面噴湧,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闖首四顧,乃大白鱉也。若爲物所鐍,致跂曳至庭下,頓足呀口,猶若向人作乞命態。鑊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麋潰而死。觀者駭懼流汗。舒子獨號泣追惜曰:“烹我麗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鱉,剖骨並肉,暴日中。須極幹,入人蔘茯苓龍骨末成丸,託爲補藥,命病者晨夕餌之。勿令知,知則不肯服矣。”如其言,藥盡而病癒。後遇陰雨,於沮洳間,聞哭聲雲:“殺了我大郎,苦事苦事。”蓋尚遺種類雲。
鼉
永初中,張春爲武昌太守。時人有嫁女者,未及升車,女忽然作怪,出外毆擊人。乃自雲:“己不樂嫁俗人。”巫雲:“是邪魅。”將女至江際,遂擊鼓,以術咒療。春以爲欺惑百姓,刻期須得妖魅。翌日,有一青蛇,來至巫所,即以大釘釘其頭。至日中時,復見大龜從江來,伏於巫前。巫以朱書龜首更遣入江。至暮,有大白鼉,從江中出,乍沉乍浮。龜隨從推逼。鼉自分死,冒來,先入幔,與女辭訣。女遂動心哭,雲失其姻好,於是漸羞。或問巫曰:“魅者歸於一物。今安得有三?”巫雲:“蛇是傳通,龜是媒人,鼉是其對。”所獲三物,悉以示春。春始信靈驗,皆殺之。出《異苑》。
蝦
唐大定初,有士人隨新羅使。風吹至一處,人皆長鬚,語與唐言通,號“長鬚國”。人物甚盛,棟宇衣冠,稍異中國。地曰“扶桑洲”,其署官品,有正長,戢波,日沒,島邏等號。士人歷竭數處,其國皆散處。忽一日,有車馬數十,言大王召客。行兩日,方至一大城,甲士門焉。使者道士人入,伏謁。殿宇高敞,儀衛如王者。乃拜士人爲司風兼長駙馬。其主甚美,有須數十根。士人威勢恆赫,富有珠玉。然每歸,見其妻則不悅。其王於月滿夜,則大會。後遇會,士人見殯姬悉有須。因賦詩曰:“花無葉不妍,女有須亦醜。”王大笑曰:“駙馬竟未能忘情於小女頤頷間乎?”
經十餘年,士人有一兒二女。忽一日,其君臣憂蹙,士人怪問之。王泣曰:“吾國有難,禍在旦夕,非駙馬不能救。”士人驚曰:“苟難可弭,性命不敢辭也。”王乃令具舟,謂士人曰:“煩駙馬一謁海龍王,但言東海第三■⑶,第七島,長鬚國有難求救。我國絕微,須再三言之!”因涕泣執手而別。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寶,人皆衣冠長大。士人乃前求謁龍王,龍宮狀如佛寺所圖。天宮光明迭蕩,目不能視。龍王降階迎,士人齊級升殿。訪其來意,士人具說。龍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自外曰:“境內並無此國”士人復哀祈,具言:“長鬚國,在東海第三■⑶,第七島。”龍王復叱使者細尋勘速報。經食頃,使者進曰:“此島蝦,合共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龍王笑曰:“客固爲蝦所魅耳。吾雖爲王,所食,皆稟天符,不得妄食,今爲客減食。”乃令引客視之,見鐵鑊數十如屋,滿中是蝦。有五六頭色赤,大如臀,見客跳躍,似求救狀。引者曰:“此暇王也。”士人不覺悲泣。龍王命放暇王一鑊,令二使送客歸中國。一夕至登州。顧二使,乃巨龍也。
蟲類
蟒
幹道間,歷陽芮不疑,從父埽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簡邀之。頃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華屋也。內一美麗婦人出迎,分庭抗禮,若素識,相歡坐定,締觀容貌服飾,真神仙也。芮爲之心動。少焉,張宴奏樂,麗人捧觴曰:“累劫異修,冥緣未合。今夕獲奉,從容爲壽。”宴罷登榻,繡衾甲帳,目所未識,遂讓袵席之好。未旦,芮求歸。麗人曰:“郎何來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車馬,願以十日爲期。”芮曰:“大人剛嚴,不得不辭去耳。”麗人乃揮淚送之曰:“來日當於修閣致謁。”至期,未二鼓,麗人先遣僕妾施牀帳,具酒餚。俄擁一香車,麗人下與芮接。從此每夕輒至,商確古今,詠嘲風月,雖文人才士,無有過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櫛,夙昔使然。若泄天機,必受大累。”
芮尪瘠歲餘,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窺之,而密謂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慮所飲膳者,恐或刻化,食之疾矣。試輟一味示我。”芮即明達麗人,麗人令遺母蒸羊一碟。母嘗之,非僞也。適值屈道人來,自稱精於天心法。父備白其故。屈曰:“島同列仙,爲淫佚之行,吾能治之,況於來乎!”遂索繩十丈,以針貫小符於杪,藏諸閤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時,將此符黏於衣裙,任其帶線而去。彼若正神明,無妨也,聊資一笑之適。”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訪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屍橫百尺,其符在鱗甲,可見也。芮始醒焉如醉。
白蛇
蘇州府學前,居民小奚,以櫛發折枝爲業。其婦姿容絕美,娶迎兩年。忽有一白哲少年,身着素練,衣甚鮮潔。每伺小奚出,輒至其婦寢室,往來誘狎,遺以酒食、金贈無算。奚婦悅之,私相結好,備極綢繆。忽一日,有戴胡帽髯奴款門,報王者至。少年急隨之去。有頃,聞前呵聲,奚婦閉戶窺於簾隙,見儀衛道引甚盛,其官人者,金冠衣朱袞,巨目虯嬒,貌頗猙獰。後騎從百餘人,皆介金附■⑷,則少年與焉。婦大怖恐。明日,少年復來,婦問:“昨所過者何官?貌狀真可畏也!”少年曰:“非陽世官也,是震澤龍王。昨夜過尊經閣中,造水府冊子。某亦以此淹留,與卿諧露水之歡耳。然勿語於外也!”婦曰:“蘇城亦有人乎?”曰:“遠近州縣,死數甚多。本城合死者,不滿百人,記未真也。”忽小奚自外入,乃見此少年,與婦同席飲酌,笑語喧然。大怒,屏氣以伺。有頃,見其攜手入幃,半身悉是蛇鱗。遂驚訝,拾磚擊之。空過,少年無礙,化爲白氣一道,其光如電,穿牗而出,跡亦遂絕。是時龍門鳳池兩旁人家,連夜望見尊經閣上,燈光燭天。後數日,青江颶風驟起,舟覆船溺,死及七八十人,半是送南倉橋諸氏殯而歸者。其它處沉溺,不計數。考其日,乃支幹家,所稱龍會日也。因知少年爲白蛇之精矣。里人陳粲親說甚詳。
赤蛇
馬定宇,山東人,巡鹽兩浙,至衢州,宿察院中。天曉開帳,見踏牀傍有一小紅鞋,心疑之,意門子所遺,而不可深求。袖之,潛投於廁,以滅其跡。抵暮,令門子臥堂中,自扃戶就寢。天明起視,前鞋宛然在故處,公復投之廁。至夜不寐,秉燭靜坐伺焉。將二鼓靜,牀後窣窣然,似有人行聲。荏苒至幾前,拜伏於地,乃一麗人,容色絕代,上下皆衣紅。公大驚,詢其來意。對曰:“吾神女也。與君有宿緣,特來相就。前兩遺鞋,以試公耳,幸毋訝。”公初不納,後見丰姿豔冶,宛轉依人,不能定情,遂與共枕。雞鳴別去,倏然無跡道。夜闌人靜,則又至。
公巡歷他府,女隨往如初。人無知者,公亦信以爲神,但覺體中昏倦,漸至猜疑,欲絕之不能也。及使事告竣,登舟返舍。女送至淮,泣謝曰:“妾不能侍左右矣。請俟他年,再續舊好。”公亦傷感而別。至家大病幾危,憶女爲祟,幸而得痊。
出補廣東巡按。方渡淮,則女復至舟中。雖歡好有加,而意則愈疑。將抵廣信,密緻書龍虎山張真人,詳述顛末,求爲驅逐矣。張發緘,笑謂使曰:“乃此業畜!他人遭之,鮮獲全者。爾主有後福,幸無恙。然久必有害,當善遣之。並告爾主,後若宦遊,毋更涉其境也。”乃朱書數符,令貼於牀帳,佩於髻中。如教而行。怪覺而告公曰:“我非禍君者。胡一旦絕我?真薄情哉!”遂憤然而去。公按粵完,迂道而歸,不敢由浙矣。真人後露其事,或詰:“女何怪?”雲:”赤蛇精也。其服紅者以此。“
長蛇
樂平螺坑市,織紗盧匠,娶程山人女。屋後有林麓,薄晚出遊。逢一士人,風流醞藉,輒相戲狎,隨至其家,逼與同寢。家人有覘見者,熟視之,乃爲長蛇。繳繞數匝,特吐舌於女脣吻中。盧大驚,附幾呼諭之,女笑曰:“爾何言之謬?此乃好士大夫愛憐我,故相擁持,豈役賤愚工匠之比?奈何反言謗以爲妖類?”盧出外思其策。裏中江巫,言能治,即被髮跣足,跳梁而前,鳴鼓吹角以張其勢。蛇睢睢自若。江命煎油大鍋,通夕作訣愈力。女怒告曰:“無聒我恩人!”舉衾覆之,蛇亦縮首衾下。江度其無能,爲用繩串竹筒,套其頸,使侶伴緋衣高冠十輩,分東西立,雜擊銅鐵器,五人拽女向東,五人抽蛇而西。如此者五,方得解女身之纏縛。遂與衆砍碎蛇,投之油鍋內。程氏救之無及,灑淚移時,欲與俱死。於是使吞符以正其心神,餌藥以滌其腸胃。逾月始平。
蚱蜢
徐邈,晉孝武帝時,爲中書侍郎,在省直。左右人恆覺邈獨在帳內,似與人共語。有舊門生,一夕伺之,無所見。天將旦,始開窗戶,瞥觀一物,從屏風裏飛出,直入前鐵鑊中。仍逐視之,無餘物,唯見鑊中聚菖蒲,根下有大蚱蜢。雖疑此爲魅,而古來未聞,但摘除其兩翼。至夜遂入邈夢雲:“爲君門生所困,往來道絕。相處雖近,有若山河。”邈得夢甚悽慘。門生知其意,乃微發其端。邈雖不即道,頃之曰:“我始來直,便見一青衣女子,作兩髻,姿色甚美。聊試挑謔,即來就已,不知其從何而至也。”兼告夢,門生因具以狀白,亦不復追殺蚱蜢。
蟾蜍
沈慶較書,言境中有一吏人家,女病邪,飲食無恆,或歌或哭,裸形奔馳,抓毀面目。遂召巫者治之,結壇場,鳴鼓吹禁咒之。次有一乘航船者,偶駐泊門首,枕舷而臥。忽見陰溝中,一蟾蜍,大如碗。朱眼毛足,隨鼓聲作舞。異之,將篙撥得,縛於第板下。聞其女叫雲:“何故縛我婿?”船者乃叩門語其主雲:“能療此疾。”主深喜,問其所欲。雲:“祗希數千文,別無所求。”主曰:“某惟此女,遍愛之。前後醫療,已數百緡。如得愈,何惜數千文乎?願倍酬之!”船者乃將此蟾以油煎之。女翌日愈。見唐陸勳《志怪錄》。
蚯蚓
文帝元嘉初,益州王雙,忽不欲見明,常取水沃地,以菰蔣覆土,眼見飲食悉入其中。雲:恆有一女子,着青裙白■⑸,來就其寢。母聽聞薦下,有聲歷歷,發視,見一青色白癭蚯蚓,長二尺許。又云:“此女常以奩香見遺。甚清芬,奩乃螺鼓,香則菖蒲根。於是鹹謂雙暫同阜蟲矣。
蜂
桃源女子吳寸趾,夜恆夢與一書生合,問其姓氏,曰:“僕瘦腰郎君也。”女意其爲休文昭略入夢耳。久之,若真焉。一日晝寢,書生忽見形入女帳,既合而去。出戶漸小,化作蜂,飛入花叢中。女取養之。自後恆引蜂至女家甚衆,其家竟以作蜜,富甲裏中。寸趾以足小得名。天寶中事也。見《誠齋雜誌》。
木類
柳
熙寧間,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攜子希侃遊學。希侃美丰姿,尚詼謔,長吟獨詠,慨然有周流山水之志。功名事,不足掛齒也。一日道經會稽,泊舟山下。時微風悽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寢。起未數步,而山中野笛,又飄然交送於耳。正欲拈韻賦詩,而香氣已忽忽入息矣。凝盼間,一聘婷參前。陶半驚謂曰:“夢耳?祟耶?”妖曰:“羨君高懷,待伴幽獨。”生問其居址遠近,妖笑曰:“門崖壁石,顧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萋葑我比鄰也。”生曰:“獨居荒寂,得無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風,何居之獨?啼鶯語燕,何居之寂?日飄搖於煙水之鄉,無所鬱也。又何假於一遣乎?”陶因微笑,牽妖袖,並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問生曰:“操畿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當堅永約。”生曰:“此衷願耳。奈家尊赴宦,固難捨也。”妖憮然欷歔曰:“君猶未知乎?青苗梗法,荊棘當途。政殆者,有投林之想矣,言乃欲爲風中之樹耶?”生曰:“拙哉!子言,將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門者,孰與種梅孤山之爲逸?看花長安者,何如摘菊籬下之爲高?孰謂丘壑非賢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竇家五桂,不可謂不芬馥也。今未幾而雨露淒涼,凋殘相繼。甚者將軍之大樹,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雲。”生曰:“苟能遺芳,是亦可也。何必較身後之遇!”妖曰:“不然也,顧所處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餓夫,自身已後,其來不知幾許時矣。而商山首陽之秀號,至今與霜松雪竹同清。未聞榮前而悴後者,何耶?”生又曰:“聖於清者,不足論矣。若中人已上,而身無一遇,如虛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強也。試以吾輩言之,有步生蓮花者,有妝飛梅萼者,寵愛何其殷也。有蒸棃見逐者,有啖棗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謂是其色弗若歟?非然也。夫婦女且爾,而況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則廟棟堂梁。天不我遇,則塗樗泥棟。遇不遇,命也,君謂由人乎哉。不然,渭之釣叟,傅之築傭,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則一竿一板,朽爛濱巖之下,老死無聞矣。故曰,遇又不可強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與庸庸老伍,何以自別歟?”妖曰:“豈有異哉!杏園一宴,桃李春官。雖與臣草莽友蓬篙者不若。及其南柯夢後,衰草荒榛,寒煙暮雨,同一丘耳,孰分與梧檟之樲棘乎?”
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獨以怦衆者願我,何也?”妖曰:“妾非願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輩爲可鄙也。垂涎富貴也,不啻望梅之渴;妄想功名者,孰無夢松之思?攘攘營營,爭枝匝樹。雖忙逐槐塵而不惜,禍甘桃實而莫知。彼將謂可根深蒂固也,豈知桑榆之景易窮,草頭之露易涸,華茂未幾,枯槁隨至。方將宴笑堂中,而長夜之室,人已爲我築矣。悲思此景,願將何屬乎!”生曰:“人孰無死也!必欲高潔以逃之,不幾於固耶。”妖曰:“死固難免,但當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園中之葵。勞苦迎合,馳驅世途。憂憤迭興,驚疑靡一。逞逞然無俄頃之舒眉坦腹。人而至此,縱廟柏成龍,雷陽感竹,終無益也。而況未必得此者乎?若夫託赤松以遨遊,隱橘中以行樂。餐菊英,紉蘭佩,逍遙於塢之北,溪之南,與木石通情,猿鶴同夢。雖明月浮雲,不足以喻其閒;飛花流水,莫能以狀其適。天地至樂,斯人久享歷焉。誠所謂時可當日,而日可當年者。亦將與恆人論歲月乎!以死評死,果孰值而孰負耶!”
生喜曰:“不期一語,足開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歟?何其典達也!”妖復低容促膝曰:“章臺霸橋,舊裔日微。漢禁隋堤,風光非昔。行行種種,無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僑寓以避此耳。”生嘆曰:“然!才容兼妙,無怪乎不屑人事也。”妖又太息曰:“張君一別,腰緊眉粗。眠臥含情,春秋虛度。連理之樂,殆不可復望於今矣!”生曰:“然則有兄弟否?”妖曰:“紫荊伐後,箕豆相煎者多也。念本連枝者誰歟!”生曰:“既爾孤獨,曷求一友乎?”妖曰:“金蘭契絕,勢利成風。負荊人遙,青松落色。當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賣則儕矣。”生曰:“若然,則人可絕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鮮勝任之良幹,郡縣乏敷惠之甘棠。趙家喬木,爲庸材輩蠢蝕也數矣。顛仆之禍,行將切於木根,一木豈能支哉。”生曰:“子誠熟識世故者。然今茲之處,樂耶,憂耶?”妖曰:“方其悽風寒雨,杏褪桃殘。山路蕭條,愁雲千里。苔荒鮮敗,情揚魂銷。不可謂無憂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煙。畫舫玉驄,酒旗搖映。又或送夕陽,掛新月。暮蟬數咽,野鳥一鳴。萬縷春光,心怡意適。殆不知造物之有盡也。夫誰曰不樂乎!”生笑曰:“樂則樂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窺人多矣,無如郎君。是以不辭李下私嫌,竟赴桑間密約。且惓惓爲君道也。”
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覺俗心頓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難。即當潛名澗壑,俯結松蘿。寄跡雲霞,永聯絲木。襟披楊柳之風,步緩梧桐之月。山樵泉飲,帙一塵於無驚;鶴伴鷗賓,洗星淄於不染。上縱萃野之孤棃,春田清靄;下續梧江之一線,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無留念;攜壺藉草,百不關情。惟夢繞乎松杉,據弄牀頭之笛;且心飛於蘭桂,移彈石上之琴。誠可謂神仙中人,不特與竹林而較勝;風塵外物,直將於桃源而爭芳者也。何必揣摹紫微之臺閣,肩捱黃棘之門牆?繮鎖情懷,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
生見其言詞流發,博恰多聞,意必仙種,感慕益切。復取舟中行褥,鋪松陰之下,欲求再會。交接間極盡情事。起與生別,雞三唱矣。生因請其姓,妖答曰:“不必牽衣問阿嬌,幽情久已屬長條。禹王山下無人處,幾度臨風夜舞腰。”生溺於欲,竟不詳其意而散。明日,彖欲發泊,生意逗延不進,夜果復來,生乃匿之舟中,欲與之任。妖艴然不許曰:“妾奉薄姿於君者,實欲與君開綠野之堂,結白蓮之社,採武安之藥,種邵平之瓜,冷淡巖雪乎水中也。顧可自蹈危機,爲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願也。”生情不能捨,哀哀懇乞。約以送至家尊,即當與俱此山。請之再四,乃從。
及抵秀年餘,希侃忽遘異疾,不可救療。會元淨法師過秀,令彖亟詣告之。師乃除地當壇,設觀音像,取楊柳灑水咒之。結枷跌坐,引妖問曰:“汝居何地?而來至此。”妖答曰:“會稽之東,汴山之陽,是我之室,古木蒼蒼。”師曰:“噫!兒蓋柳也。吾嘗聞是兒返性矣,不道其復爲幻也。”妖乃輾轉笑曰:“陶君有緣,兒將教以不死之術,非祟也。”師不能窘,爲宣楞嚴祕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爲物邪所轉。於是號泣請去,復謂陶生曰:“久與子游,何忍遽舍?願觴爲別!”即相對引滿,作詩泣曰:“仲冬二七是良時,江上多緣與子期。今日臨歧一杯酒,共君千里遠相思。”遂去,不復見。生疾亦尋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論議,皆花木之事,然鑿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進,歸家享年壽雲。
桂
仁和狄明善,之海鹽。舟至瞰浦,六七里,天色已暝,野無人居。遙見前村燈明,疾趨赴,則一酒肆也。明善徑入肆門,惟見一女甚美,問曰:“郎君爲飲而來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後小軒,匾曰:“天香毓秀。”女又問曰:“郎君何姓?”明善曰:“僕姓狄,名明善,杭州仁和人也。敢問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嚴君早世,族屬凋零,故僑居於此,以貨酒爲生耳。”遂設席與狄對酌。明善半醉,乃詠桂一律以挑之,詩曰:“玉宇無塵風露涼,連雲老翠吐新黃。桂分蟾窟根因異,名自燕山秀出當。綴樹妝成金粟子,逼人情味水沉香。今宵欲把高枝折,分付娥媚自主張。”女聞而笑曰:“君之詩,其御溝之紅葉乎?”乃相與就寢,極其繾綣。越明日,辭去。女泣曰:“君此去難期。倘因事至此,不吝一見,妾之願也。”明善亦欷歔而別。明年秋,復往訪之,遞見豐草喬林,杳無酒肆,惟一老桂夾道而花耳。
芭蕉
潘昌簡,紹熙三年,知鄂州蒲城縣。攜婺土陳致明爲館客。邑小無民事,潘每出書院,與陳款飲。庭間芭蕉甚盛,常捧杯屬客曰:“只今蕉小娘子佐尊。如是一歲。”陳遂有所感。一女子綠衣媚容,人與之狎。寢則同衣。涉歷許百日,憔悴龍鍾,了無人色。潘初不悟其然,以爲抱病,招醫療拯,略不能成效。迨疾棘,問其所致,乃雲:“蕉小娘子也。”潘即令芟除,已無及矣。
花類
菊
和州之含山別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鳥,自度歲華,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間,有士人戴君恩者,適他所,路迷,偶過其地。疊疊朱門,重重綺閣。煙雲縹緲,望之若畫圖然。君恩爲驚訝,謂不當有此華屋也。佇立久之,忽見門內出二美人,一衣黃,一衣素。笑迎於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請垂一顧,可乎?”君恩悅其人,從之。於是美人前道,君恩後隨。歷重門,登崇階,乃至中堂。敘禮延坐。羅以佳果,飲以醇醪,,情意頗濃。而君恩時半酣,乃散步於中堂四壁,見壁間掛黃白菊二幅,花蕊清麗,筆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悅,即顧謂美人曰:“壁間畫菊甚工,不可不贈以句。當各詠短律何如?”於是黃衣美人,先詠黃菊曰:“芳叢燁燁殿秋光,嬌倚西風學道妝。一自義熙人採後,冷煙疏雨幾重陽。”君恩吟曰:“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澤陶潛自賞音。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籬落戀殘金。”白衣美人詠白菊曰:“嫩寒籬落數株開,露粉吹香入酒杯。卻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錯認白衣來。”君恩吟曰:“泠香庭院曉霜濃,粉蝶飛來不見蹤。寂寞有誰知晚節,秋風江上玉芙蓉。”三人吟畢,撫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是夕,二美人共薦枕蓆。
翌日,君恩辭歸。美人泣曰:“衾枕未溫,安忍棄去?”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屬目懸切何?去而復來,庶幾可也。”於是黃衣美人,出金掩鬢;白衣美人,出銀鳳釵兩股以贈別。僉曰:“願郎睹物思人。”黃衣美人泣吟曰:“山自青青水自流,臨期話別不勝愁。合陽門外千條柳,難系檀郎欲去舟。”白衣美人亦泣吟曰:“爲道郎君赴遠行,匆匆不盡別離情。眼前落葉紅如許,總是愁人淚染成。”君恩欷歔不及成韻慰答,三人各含淚而別。君恩歸時切眷戀,念念不忘。迨明年,復有故他往,道經別墅,期見美人。訪之,則不知所在。君恩驚以爲神,急取掩鬢鳳釵視之,皆菊之黃白瓣也。
白蓮花
中和中,有士人蘇昌遠,居蘇州屬邑。有小莊,去官道十里。吳中水鄉,率多荷芰。忽一日,見一女郎,素衣紅臉,容質豔麗。閱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與之相狎,以莊爲幽會之所。蘇生惑之,既甚,嘗以玉環贈之,結系殷勤。或一日,見檻前白蓮花開放殊異。俯而玩之,見花房中有物。細視,乃所贈玉環也。因折之,其妖逐絕。
音樂類
琴瑟琵琶
靜江有阮支雄者,家積饒裕。性恢廓,耽嗜山水。紹定已醜秋,莊舍當租課時,阮生乘機圖遊賞之樂。乃攜一二蒼頭,棹小船,沿水濱而輕棹。時則白蘋紅蓼,敗芰殘荷,晴嵐聳翠,籠雲遠樹,含青掛日。聽鳴禽,觀鯉躍。凡景屬意會,罔不收賞。至七里灣,不覺已暝,四顧寂無人居。俄而前有樓閣巋然。移舟近之,忽聞樓上啞然有聲。竊視,乃三美人,倚闌憑笑。生一見,不能定情。遂於舟中朗聲吟曰:“愁倚溪樓碧,還因見月明。月明如有約,偏照別離情。”美人樓上亦酬吟曰:“細草春來綠,閒花雨後紅。思君不能見,惆悵畫樓東。”生愈添怏怏,惜不能效馮虛之御風也。
已而,美人以紅絨繩墜於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將謂君子乎?”生笑曰:“踰牆已成,折齒唯命。”遂諧衾枕歡笑。週而復始,情覺倍濃。一美人曰:“今日之樂,可無詩乎?”僉謂“諾諾”。美人乃先吟曰:“嶧陽自古重南金,製作陰陽用意深。靈籟一天孤鶴唳,寒濤千頃老龍吟。奏揚敦厚羲農俗,盪滌邪淫鄭衛音。慨想子期歸去後,無人能識伯牙心。”一美人吟曰:“雲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流水清冷湘浦晚,悲風蕭瑟洞庭秋。驚聞瑞鶴沖霄舞,靜聽嘉魚出澗遊。曾記湘靈佳句在,數峯江上步高秋。”末後一美人吟曰:“龍首雲頭巧製成,螳螂爲樣撥輕清。玉纖忽綴一聲響,銀漢驚傳萬籟鳴。似訴昭君來虜塞,如言都尉憶神京。徵人歸思頻聞處,暗恨幽愁鬱郁生。”未幾天曉。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覺也。”生倉皇歸舟,命僕整頓裝束,思爲久留計。忽回首一望,樓閣美人,杳無存矣。生大驚異,乃即其處訪之,但見一古冢累然。傍有穴隙,爲狐兔門戶。見內有琴瑟琵琶,取歸而貨之,得重價。
琴
鄧州人金生,名鶴雲。美風調,樂琴書,爲時輩所稱許。宋嘉熙間,薄遊秀州,館一富家。其臥室貼近招提寺,夜聞隔牆有歌聲,乍遠乍近,或高或低。初雖疑之,自後無夜不聞,遂不爲意。一夕,月朗風細,人靜更深,不覺歌聲起自窗外。窺之,則一女子,約年十七八。風鬟露鬢,綽約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啓戶。側耳聽其歌曰:“音音音,你負心,你真負心,孤負我到如今。記得當時低低唱,淺淺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牆陰,秋風荒草白雲深,斷橋流水何處尋?悽悽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女子歌竟,敲戶言曰:“聞君惆儻,故冒禁相親。今閉戶不納,欲效魯男子行耶?”鶴雲聞言,不能自抑,遂啓戶,女子擁至榻前矣。鶴雲曰:“如此良會,竟不能爲一款曲如何?”女子曰:“期在歲月,何必今宵?況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寢,曲盡繾綣之樂。將曉,女子攬衣而起。鶴雲囑之再三,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獨宿。”遂悄然而去。
次夜,鶴雲具酒餚以待。女子果來,相與並坐酣暢。女子仍歌昨夕之詞。鶴雲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逢樂地,詎可道憂情?”因賡前韻而歌之曰:“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燈前偶,花下斟,一笑勝千金。俄然雲雨弄春陰,玉山齊倒絳帷深。須知此樂更何尋。來經月白,去會風清,興益難禁!”女子聞歌起而謝曰:“君之斯詠,可謂轉舊爲新,翻憂就樂也。”自是無夕不會,荏苒半載,罕有知者。
忽一日,女子至而泣下。鶴雲怪問,始則隱忍,既則大慟。鶴雲慰之良久,乃收淚言曰:“妾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術,優遊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降謫。感君夙契,久奉歡娛,詎料數盡今宵。君前程遠大。金陵之會,夾山之從,殆有日耳。幸惟善保。”鶴雲亦不勝悽愴。至四鼓,贈女子以金,別去。未幾,大雨翻盆,霹靂一聲,窗外古牆,悉震傾矣。鶴雲神魂飄蕩,明日遂不復留此。
二年後,富家築牆,於礎下掘一石匣,獲琴與金,竟莫曉其故。時聞鶴雲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攜獻。鶴雲見琴,光彩奪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於石牀。遠而望之,則前女子。就而撫之,則依然琴也。方悟女子爲琴精。且驚且喜。適有峽州之遊,鶴雲得重疾。臨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琴精之言,胥驗之矣。
又
劉過字改之,襄陽人。雖爲書生,而貲產贍足。得一妾,愛之甚。淳熙甲午,預秋薦,將赴省試。臨期,眷戀不忍行。在道賦《水仙子》一詞。每夜飲旅舍,輒令隨直小僕歌之。其詞曰:“別酒醺醺容易醉,回過頭來三十里。馬兒不住去如飛。行一會,牽一會,斷送殺人山共水。雖則功名真可喜,不道恩情拋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住底是,去底是,煩惱我來煩惱你。”到建昌,遊麻姑山。薄暮獨酌,屢歌此詞,思想之極,至於墮淚。二更後,一美女忽來前,執拍板曰,願唱一曲勸酒。即歌曰:“別酒方斟心已醉,忽聽陽關辭故里。揚鞭勒馬奔皇都,時也會,運也會,穩跳龍門三級水。天意令吾先送喜,耳畔佳音君醒未?蔡邕博識爨桐聲,君揹負,只此是,酒滿金盃來勸你。”蓋賡和元韻。劉以龍門之句,甚喜,即令再誦,書之於紙,邃與歡接,但不曉蔡邕揹負之意。因留伴寢,始問爲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緣度王方平蔡邕不切,謫居此山,久不得回玉京。恰聞君新制雅麗,勉和韻自媒,從此願陪後乘。”劉始以辭卻之。然素深於情,長途遠客,不能自制,遂與之偕東,而令乘小轎,相望於百步間。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處。果擢第,調金門教授以歸。
過臨江,因遊閣阜山。道士熊若水修謁,謂之曰:“欲有所言,得毋駭聽否。”劉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篆。竊疑隨事娘子,恐非人也,未審於何地得之?”劉具以告。曰:“是矣,是矣。俟茲夕與並枕時,吾於門外作法,教授緊抱同衾人,切勿令竄逸。”劉如所戒,喚僕秉燭,排闥入,見一破琴。頓悟昔蔡邕之語也,堅縛置於傍。及旦,親自挈持,眠食不捨。及經麻姑,訪諸道流,雲:“乃環趙知軍,攜古琴過此,寶惜甚至。因搏撫之際,誤觸墜砌下石上,損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廳西偏,斯其物也。”遽發瘞視之,匣空矣。劉舉琴置匣,命道衆焚香誦經咒,泣而哀之。
石類
石砧杵
黎陽儒生,姓紀名綱,字廷肅。少負大志,稍長嗜學。因葺舊廬,爲書舍。前則疏渠引泉,清流見底,後則高峯入雲。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具備。曉霧將歇,猿鳥和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紀生日讀書其間。一日至夜分,覺微寒,披衣獨坐。忽有叩門聲,啓視之,乃見一美女子。笑謂綱曰:“妾鄰家女也。聞君高韻,乃爾唐突,意在請益耳。”綱見之大悅,與之攜手而入,並肩而坐。女曰:“願獻一詩。”綱曰:“善。”女誦詩曰:“霜冷秋高白帝城,閨中力盡恨難平。西風庭院叮檔響,寒夜樓臺斷續聲。搗碎鄉心愁欲結,驚回客枕夢難成。惟應不入笙歌耳,空惱玉關無限情。”綱稱讚,將犯之。女始佯拒,已而從焉。女復吟曰:“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來往不相識,青山應笑人。”綱因問女何裏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古娘,家住午向,樹木爲記,與君爲同里人。君果不棄,明當訪之。”及聞雞唱,女遽起披衣,謂綱曰:“郎君珍重,明當重來,不待請矣。”綱執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敗露,罪將安歸?”綱不從,女力奔。綱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動。及啓視,則一砧杵也。
石獅
金華縣郭外,三十里間,陳秀才有女,美容質,擇婿欲嫁,而爲妖祟所惑,不復知人。其家頗富贍,不惜金幣,招迎師巫,以十數道士齋醮符法。凡可以禳治者,靡不至,經年勿痊。其鄰張生,亦士人也。夜聞女歌呼笑語,密往窺之。門外一石獅子,高而且大,乃躡其背而立。女忽怒言曰:“元不幹張秀才事,何爲苦我?”張生愕然,知必此物爲怪,將以明日告陳。而陳氏謂張有道術。清旦,邀致入視。張不言昨夕事,但誦幹元亨利貞曰:“吾用聖人之經,以臨邪孽,如將湯沃殘雪耳。”因語陳曰:“吾見君家石獸,形模獰惡,此妖所由興也,宜亟去之。”陳即呼匠鑿碎,輦而投諸水,女遂平安。
石
武林有諸子,結社讀書山中。牆側有搗衣石一片,潔白潤膩,人嘗坐之。暑月乘涼,則士子皆裸裎其上爲常。如是幾歲。同舍中有張生者,失其名,爲人頗蕩。一夕,忽見青衣女子,來就之,綢繆累日。時或彷彿見之。初祕而不言,後稍稍泄於同舍,同舍鹹以爲妖。夜伺其至,衣颯颯有聲。羣擁入室,共持抱之,取繩縛急。因用劍砍,欻然不見。所縛者,張生衣角耳。明日,都無所跡,惟搗衣石之劍痕在焉。便共掘之,其根入地已三四尺矣。擊碎後取火焚之,血出如濡。
又
武林有少年,結伴看春。至按察司前,久立稠衆之中。其下偶停一空擔,擔中有一白石子,膩澤可愛,疑是壓秤物也。少年不覺摩挲入袖。夜歸,取納牀頭,忽見一碧衣女子,映月而至,就之求合。捫其體如水,固叩無語。少年懼是鬼物,急取火視之,忽不見矣。明夕復至,拒之如初。衆鹹謂此石爲祟,乃移至他室,遂絕。後遇玉工,剖而視之,得白璧。焉質色非常,因獲厚鏹。
又
陽羨小吏吳龕,於溪中見五色彩石,取納牀頭。至夜,化成女子。
雜類
牛骨等物
淮人劉還,以事系泗州獄。有王翁者,亦坐詞牒至,周旋拔絜出獄,共詣酒家話別。忽有一人,問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識,其人曰:“家有一女,爲邪魅所撓,祛之不動。昨忽雲,只畏泗州王某耳。一路訪公行止,特此懇告。勿憚百里之遠,救女生全,當不靳千金之報。”翁曰:“我實無他伎倆,豈堪治怪?”其人請不已,翁曰:“向年自鳳陽還泗,乘一驢,復挈一空驢行。見一道人幞被而步,憊而喘。吾問之,答雲乏錢,吾以空驢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書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斷百怪。然勿受人酬謝也,受則不驗。吾慢置書於笥,亦未省。視爾家怪所畏見者,其即此耶?”乃歸覓書,令其人先還。且曰:“備甕一口,方磚十塊,血狗皮一張,熾炭以待,且宜戒言。”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齎符劍以往。入門,怪即言於室曰:“果請王法師來,吾當斂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局蹐謂女曰:“何處可逃?”女指甕曰:“此中可。”怪即躍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磚覆焉。外加重符,舉置熾炭上。初極口罵翁。甕熱,乃哀乞曰:“法師舍我,我有妻妹可憐。”翁問;“爾何怪?”笑曰:“醜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醜也,諱之也。”促令供狀,乃曰:“供。吠人牛天錫,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煌廟後死。某年庚申日,某人跌傷腳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變幻成形,不合擾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紅磚兒,妹繡鞋兒,見在某處。得相見,死不復恨。”乃書符作法,召將搜捕,得兩女子於屋棟。上別以甕覆之。齊呼牛骨,相與敘泣。翁問二物何以作妖,何爲與天錫連?親答曰:“某等,一是趙千戶家刺梅花下古磚。以庚申日,其小女採花傷指,滴血吾身,因而得氣。一是王郎中妻繡鞋。庚申日,沾月水,棄於小院,亦得變出。與牛邦本,假合妻妹,實非一體。法師能恕,我三人當遠跡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發火炙殺之。哀聲震甕,良久寂然。啓其封,有牛骨長尺許。女鞋,古磚,皆焦灼雲。
火
進士楊禎,家於渭橋。以居處繁雜,頗妨肄業。乃詣昭應縣,暫賃石甕寺文殊院。居旬餘,有紅裳女子既夕而至。容色殊麗,姿華動人。禎常悅者,皆所不及。徐步於簾外,歌曰:“涼風暮起驪山空,長生殿鎖霜葉紅。朝來試入華清宮,分明憶得開元中。”禎曰:“歌者誰耶?何清苦若是!”紅裳又歌曰:“金殿不勝秋,月斜石樓冷。誰是相顧人,褰帷吊孤影。”禎拜迎於門。既即席,問禎之姓氏,禎且告。禎祖父母叔兄弟中外親族,曾遊石甕寺者,無不熟識。禎異之曰:“非鬼物乎?”對曰:“吾聞魂氣升於天,形魄歸於地,是無質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對曰:“狐狸媚物,動爲人禍。某世有功德於民,殆非其比。”禎曰:“可聞姓氏否》”對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統丙丁,鎮南方,復以德王。神農陶唐氏後,又王於西漢,因食採於宋,遠祖無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親,遂爲白澤氏所執。今樵童牧豎,皆能知名。漢明帝時,佛法東流,摩騰竺法蘭二羅漢,奏謂某十四代祖,合顯揚釋教,遂封爲長明公。魏武季年,滅佛法,誅道士,而長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興,復以長明世子襲之。至開元初,元宗治驪山,起造華清宮,作朝元閣,立長生殿,以餘財因修此寺。羣像既立,遂設東幢。帝與妃子自別殿宴罷,微行佛廟,禮陁伽境。妃子謂帝曰,當於飛之秋,不當令東幢巋然無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其爲西明夫人。因設珊瑚帳,固予形貌,於是巽生不復強暴矣。”禎曰:“歌舞絲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蓋承先祖之明德,舉炎上之烈性,動即煨山嶽而燼原野,靜則燭幽暗而破昏蒙。然則撫朱弦,吹玉管,騁纖腰,矜皓齒,皆冶容之末事,是不爲也。昨聞足下有幽隱之志,願一款顏,非敢自獻。而風清月朗,喜覿良人,桑中之譏自不能免。倘運與時會,少承周旋,必無累於盛德。”禎拜而納之。自是晨去暮還,唯霾晦不復至。常遇風雨,禎欲止之,答曰:“公違晨夕之養,就巖壑而居,得非求理靜業乎?奈何欲求採過之人,稱君違親而就偶,非但損公盛名,亦當速某之生命耳。”後半年,家僮歸言禎乳母。母乃潛伏佛榻以觀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燈耳。因撲滅之,後遂絕紅裳者。
笤帚
洪武間,本覺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頗避寂。一夕方曙,獨坐庭中,見一美女,瘦腰長裙,行步捷便。丰姿綽約而妝飾古樸。僧欲進問,忽不見矣。明夜登廁,又過其前。湛然忽走就之,則又隱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兩日,又徐步於廁,僧急牽其衣,女復佯爲慚怯之態。再三懇之,方與入室。及敘坐漸相調謔,竟成雲雨。問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鄰之家。父母鐘愛,嫁妾之晚。今有私於人,故數數潛出。不料經此,又移情於汝。然當緘密其事,則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從命。於是日去暮來,無夕不會。僧體枯瘦,氣息懨然,漸無生氣。雖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謂曰:“祭汝病脈,癆瘵兼攻,陰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無濟矣!”湛然駭懼,盡述往事。衆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則汝恙不愈。今若復來,汝伺其往而蹤跡之,則治術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與合。將行,若起隨送,女固止之。翌日,告衆。衆曰:“明夜彼來,當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輩避於房外。侯臨別時,擊門爲約,吾輩協力追尾,必得其所,則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領記。
後二夕,湛然覺神思恍惚,方倚牀獨臥,女果推門復入,僧與私褻,益加款曲。雞鳴時,女辭去。僧潛以一絨花插女鬢上,又戲擊其門者三。衆僧聞擊聲俱起追察,但見一女冉冉而去。衆乃鳴鈴誦咒,執蟠持兵,相與趕逐。直至方丈後一小室中,乃滅。此室傳言三代祖定化之處,一年一開奉祭,餘時封閉而已。衆僧知女隱跡,即踊躍破窗而入,一無所見。但西北佛廚後,爍爍微光,急往燭之,則豎一敝帚耳。竹質潤滑,枝更鮮瑩,蓋已數十年外物也。衆方疑惑,而絨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則水流滴地。衆僧駭異,明燈細視,莞中非水,實精也。湛然見之,悔懼不巳。
泥孩
宋時,臨安風俗,嬉遊湖上者,競買泥孩鶯哥等物,回家分送鄰里,名曰湖上土宜。象院西,一民家女,買得壓被孩兒,歸置於牀屏彩橋之上,玩弄愛惜不厭。一日午睡,忽聞有人歌詩云:“繡被長年勞展轉,香幃還許暫相偎。”及覺,不見有人。是夜將半,復聞歌聲。時月影朦朧,見一少年,漸近帳前。女子驚起,少年進而撫之曰:“毋恐。我所居去此不遠。慕子姿色,神魂到此,人無知者。”女亦愛其丰采,遂與合焉。因遺女金環。女密箱篋中,明日啓視之,乃土造者。女大驚,忽見壓被孩兒,左臂上金環不存。知此爲怪,遂碎而投於江,其怪遂絕。
箸斛概
嘉定月浦鎮人蘇還妻張氏,頗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舟,泊某港柳樹下。一男子蓬首黑麪,顧張而笑,問之旁人,不見也。及歸,則見向男子至,曰:“吾與汝當爲夫婦。”時婦有孕,不就。既產,乃來,遂與交接。婦昏暝如寐,有頃而醒,自是無夕不至。夫登榻,則爲束縛於地。其所衣不過一褌,而時時衣此,僅掩其陰,殆類市井乞丐。白晝徑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夫甚愛其妻,百方祈禱,屢延術士鎮治之,數年弗效。後一羽士,召將王靈官至。附箕,怪入井中。撈得紅漆箸一雙,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飲婦,遂愈。蓋二物爲祟也。
龐女
龐寅孫待制之女,有容色。適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數年後,道修每夜有一婦人來同寢。龐或聞其語言,數詰之,道修答而不答。一夜,胡先就枕,龐牽幔欲入,其人自帳中出,姿容妍麗。龐自顧已不若,然亦不懼。胡曰:“子見否?不必怒,我與爾同往訪之。”龐恍惚與衚衕至一處,如王侯第,簾幙華煥,廊廡間懸玻璃燈,光彩奪目。胡與龐方攜手而行,至一堂,有一人自屏後來,即向帳中所出之人也。胡舍龐,走從之,相挽而去,對飲堂上。龐亦憤之,亟欲走歸。顧門宇悉關鎖,倉皇至一處,見有斷垣,乃大呼,逾之而去。
明日,胡曰:“昨宵爾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自是無可奈何。時寅孫任撥運使,乃具舟楫迎其女婿,並至真州就醫。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伺胡咳聲,即以釘釘其板。如其言釘之。胡大叫曰:“是甚道理?”亟來奪之。龐懼爲所得,擲板於河中。時寅孫有館客在後舟,見之,即以手招之,其板遂流至船邊。館客取之,拔去釘。胡大笑,道士悵惋而去。卒不可療,乃復歸毗陵,不復爲怪也。一日,胡謂龐曰:“來日有人攜一女子來售,汝可爲我得之,慎勿靳直。”明日,果有老媼攜一村女來,醜陋可駭。胡見之喜曰:“是矣!”乃以數十金得之。胡自是嬖惑此婢甚歡。蓋怪附婢體,而胡見之,則向之人耳。龐竟離歸,胡與婢生男女數人,亦無他怪。待制之猶子溫孺言之,後問之胡氏,信然。
孟氏
維楊孟貞者,大商也,多在外貿易。其妻孟氏,先壽春之妓人也。美容質,能歌舞,薄知書,稍有詞藻。春日獨遊家園,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時節,依前獨自遊。無端兩行淚,長只對花流。”吟罷,泣下數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邪?”孟氏大驚曰:“君誰家子?何得遂至於此,而復輕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惟愛高飲大醉。適聞吟詠,不覺喜動於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談,我亦可以強攀清調也。”孟氏曰:“欲吟詩耶。”少年曰:“浮生若寄。少年時,猶繁花正妍,黃葉又繼,枉惹人間之恨,愁緒千端。何如且偷頃刻之歡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數載,所恨當茲麗景,遠在他鄉。豈惟惋嘆芳菲,固是傷人嗟契闊。所以自吟拙句,略敘幽懷耳。不虞若涉吾地,而見侮如此。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聞雅詠,今見麗容。可蒙見納,雖死且不惜,況責言,何害乎!”孟氏命箋續賦詩曰:“誰家少年兒,心中暗自欺。不道終不可,可即恐郎知。”少年得詩,喜不自勝也。乃答之曰:“神女配張碩,文君遇長卿。逢時兩相得,聯足慰多情。”自是孟遂私之,挈歸己舍。少年貌既妖豔,又善元素,綢繆好會,樂可知也。逾年,夫歸,孟氏憂懼且泣。少年曰:“勿恐,固知其不久也。”言訖騰身而去,竟無所見。不知其何怪也。
生王二
生王二,隴州人。其居在黑松林跑谷,世以畋獵射生爲業,用是得名。因與衆逐鹿,至深崖迷失道。正旁皇次,遇女子度水來,年少貌美,而身無衣袽,視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習見怪物,即知爲非人,殊無懼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又笑而不答。良久,乃問王曰:“爾何人?”王始稍敬異,揖而言:“本山下獵徒。今逐鹿故失蹤,致來茲處,生死之分,只在頃刻,願娘子哀之。”女曰:“隨我來,當示爾歸路。”遂從以行,登絕高巉巖之峯,涉迴環過膝之水。塗經葷確,足力不能給。女不穿履,步武如飛。到一洞,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聞煙火氣,寢室尤潔雅。王顧旁無他人,戲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則共榻,晝則出取果實以啖之。
居月餘,王念母之供養,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暫歸,徐當復相尋。”女許諾,送出官道,乃別。王感其意愛,他日再訪焉。試與之語,邀同歸。略不嫌拒,攜手抵家。王妻趙氏,已有三男女矣,此女又生兩子,與趙共處,甚雍睦。逢外客至,必驚迓斂避。或獨步入山,經月不返。終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後二十年,猶存。
王上舍
建康王上舍,以正和六年元夕,與友同出府治觀燈。三友登山棚,玩優戲。王獨在棚下,不肯前,邀之勿聽,蓋意有所屬。見一姬緩步,一女僕隨之,衣不華,妝不豔,而淡淨可喜。顧王微羞,整冠飾,若欲偷避。王逼而窺之,始撤幙首巾,回面而笑之。王與之語,爲友所牽,莫能遂。於是偕入委巷,行人絕稀,姬覆在焉,而友無所睹。王託如廁,抽身相躡,情思飛揚,因就與姬語。姬曰:“知君雅意,但以寡居一第,無男無女,只小妾同居,蕭索之情,不言可知。君果有心,冀願垂顧。”王曰:“吾方寸已亂,何暇遷延?”攜手將與綢繆,四顧巷陌,燈燭車馬,略無可駐之地。念布橋下甃石處,差可爲歡,乃野合而別。
道其所居某坊,明日往詣。姬出迎,獎其有信,留止通宵,置酒道款。適王暫歸學宮,無日不往。倘有故失期,則飲膳具廢,浸以癯瘠。向之三友,因詰其曩遊,具以告。曰:“此爲妖異,不言而知。勿復沉迷,以存性命可矣。”王如醉而醒,強自抑遏。姬忽夜造其所,責之曰:“我不幸失身於子,奈何中道相棄?”王婉詞謝姬,留飲如初。王覺氣體不支,思與之絕,乃從友寄寢。又夢其來,竟病風癃而卒。
孤山女妖
萬曆壬寅,明州聞莊簡公之孫某,弱冠,美風調。攜其侄,才十五歲,同詣杭州。路遇姚江秀才呂生,傾蓋相契,遂同寓西湖孤山寺傍一古館中。前即張氏梅花嶼,及水仙祠,有短垣隔之。宋人詩“一盞寒泉薦秋菊”處也。時值秋夜,曖月朦朧,鄰鐘響斷。兩生頗工吟詠,徘徊於庭。忽聞垣西有婦人笑語聲,俄而履跡漸近,靈香襲衣。啓戶視之,遙見三女郎,自樹影中來。一着冠,年稍長;其二,則綰肉髻,垂鬟如鴉,皆麗色也。褰帷而入,直抵寢所,就牀坐,與聞道溫涼。各擇其偶,願諧伉儷。着冠者笑曰:“汝兩人已作鴛鴦配對,而我獨無。”因指聞生之侄謂曰:“終不然,留此黃口兒爲我伴乎?我安用此,當往尋水月上人矣。”言訖,即先辭去。二女郎相顧笑曰:“阿姊意不美滿而去,我輩且爲樂也。”兩生驚喜,陳設酒具,談笑歡娛,滅燭解衣,雙棲婉戀。四更後,別去。問其居止姓氏,不答,但執手依依曰:“非久相期,慎勿泄於人也!”下階數步,如霧蒙花,行於殘月中無影。心竊怪之。既去,欻爾而滅,陰雲四垂,西風颯至,月色既隱,景物慘人。不覺窗戶軋然,兩生股慄,方異其鬼妖也。然亦頗愜於心,精授魂與,宛轉不寐。明日起視,但見樹深雲亂,水流花開,杳無行跡。邂逅水月上人,自靈芝寺掠湖而至,因言:“夜來,夢見一麗人求偶。某不應從,絕與兩生所見年長者無異。”語及大怪,共爲欷歔。旬月之內,三人相繼病卒。水月者,故楚中少年僧也。豫知亡期,囑備後事。中秋夜,忽謂其同衣曰:“前生冤業至矣。”辭別親友,自題神主而逝。
曹世榮
揚州府學生曹世榮,嘉靖元年,出行,得一紙裹於途。啓之,有白金五錢。紙內書雲:“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又云:“拾得有禍。”世榮懷歸,以汗巾裹置衣架上。抵暮,張燭坐,見一美人入室,笑呼:“曹君,可還我銀。”世榮雲:“無之。”美人乃固求,榮指示之,美人解巾微笑,一顧而去。曰:“書生真是貪才。”翌夕復至,雲:“與君有緣,猥得相從。”遂留宿,歡好倍常。其妻在榻,懵騰不知覺。黎明告去。荏苒三旬。白晝相對,了不懼人。父母知而戒之,不能卻。乃告其妻父應往佐。應太學生。有學行,責之曰:“子心邪,所以召邪。”作辨怪文懸於榻。
是夕美人讀之,有慚色曰:“此應公譏我耳。吾碎之。”亦不敢舉手。良久雲:“此書誚我,我不可留。”即去。明日告佐,佐命移貼房門,而美人不至。他日出郊,遇諸塗。問:“娘子何久不相顧?”美人曰:“應公言大有理,我所畏見。”又曰:“某日來與子別,毋相忘。”至日,其父延佐同酌,命世榮立侍其旁。良久,世榮因視階下而笑,佐叱之曰:“故態作耶?”有頃,舉扇障面,與階下切切私語不休。佐奪其扇焚之。世榮稱小解下階,佐俟之,久不至。起挽之,問:“何爲?”曰:“美人適告辭雲:‘因緣遽斷,亦是天分,此行永不復見郎君矣。所惜者,水裏來,火裏去耳。’”由此遂絕。水火之說,則不可曉雲。世榮今尚無恙。
常熟女
常熟一中人之女,已有家。適歸寧父母,步行衢中,既而復歸夫家。道遇一綠衣少年,尾之行甚久。稍漸近窺其女,因肆目挑,女微睨之,亦心動。既而轉比密,遂呼女相期爲私。女諾之。少年言:“汝入門聲言疾痛,徑趨內寢。”少年已躡蹤而入矣。隨閉戶裸衣而交。交既,少年即去,不見。女亦不省何從而出也。乃起妝束出房,猶誑瞞之。而外已窺其所爲矣。叩之,始諱。既而少年屢到,女不能拒,亦不能復諱。家人審之爲妖,無以卻之。試令需索貨物,無不應手而得。如此往還數歲,蹤跡漸稀。女竟無他,今猶安好。年四十五矣。
戴察
臨川郡,南城縣令戴察。初買室於館娃坊。暇日,與弟閒坐廳上,忽聞婦人聚笑聲。或近或遠,察頗異之。笑聲漸近,忽見婦人數十,散在廳前,須臾不見。如此累日,察不知所爲。廳階前枯梨樹,大合抱,意其爲祟,因伐之。有石露如塊,掘之轉闊,勢如鏊形。乃火上沃酰,鑿深五六尺,不透。忽見婦人繞坑,抵掌大笑。有頃,共牽察入坑,投於石上。一家驚懼之際,婦人復還大笑,察亦隨出。察纔出,又失其弟,家人慟哭。察獨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狀。
鄭彥榮婢
鄭彥榮買得一婢,年十五六,容色不舒。鄭詰之,不對,但低頭而已。忽爾火光滿屋,磚瓦亂擲,牀榻俱震。鄭甚懼,猶未疑其婢。自後或食饌穢污,或財帛潛失,日見鼠人立,夜有物歌吟。召行道法者,書符魘劾,終不能勝。婢自雲:“但可驅使,無有他事。即日平靜。”問其所從,曰:“常有一男子,夜來同處。性頗剛戾。如別有顧,即見嗔怒。”鄭遂不敢留,乃賤售去。
郭長生
元嘉中,大山巢氏,先爲湘縣令,居晉陵。家婢採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問訊,遂共通情。隨婢還家,不復去。巢恐爲禍,出婢於別室。覺有與婢謳歌言語,大小悉聞。不使人見,見者惟婢而已。恆得錢物酒食,日以充足。每與飲,吹笛而歌,歌雲:“閒夜已寂清,長笛亮且鳴。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長生。”
異史氏曰:妖字從女從夭,故女之少好者,謂之妖嬈。禽獸草木五行百物之怪,往往託少年以魅人。其託於男子者,十之一二。嗚呼!禽獸草木五行百物之妖,一託於人形,而人不能辨之。人不待託妖,又將何如哉?武爲媚狐,趙爲禍水,郗爲毒蟒。人之反常,又何嘗不化而爲禽獸草木五行百物怪也。
〖注:■①,月+留。(無讀音)■②,巾+喬,音蹺,絝紐也。■③,氵+義。(無讀音)■④,革+廷,音汀,系綬也,本作綎。■⑤,上須下巾,音須,絹布頭也。〗
範村梅譜 宋 范成大
梅,天下尤物。無問智賢愚不肖,莫敢有異議。學圃之士,必先種梅,且不厭多。他花有無多少,皆不繫重輕。餘於石湖玉雪坡,既有梅數百本,比年又於舍南買王氏僦舍七十楹。盡拆除之,治爲範村。以其地三分之一與梅。吳下栽梅物盛,其品不一,今始盡得之。隨所得爲之譜,以遺好事者。
江梅遺核,野生不經栽接者,又名直腳梅,或謂之野梅。凡山間水濱荒寒清絕之趣,皆此本也。花稍小而疏瘦有韻,香最清,實小而硬。
早梅花,勝直腳梅,吳中春晚二月始爛慢,獨此品於冬至前巳開,故得早名。錢塘湖上亦有一種,開尤早。餘嘗重陽日親折之,有“橫枝對菊開”之句。符都賣花者爭先爲奇。冬初所未開枝,置浴室中,燻蒸令折,強名早梅,終瑣碎無香。餘頃守桂林。立春梅已過,元夕則嘗青子,皆非風土之正。杜子美詩云:“梅蕊臈前破,梅花年後多。”惟冬春之交,正是花時耳。
官城梅,吳下圃人以直腳梅擇他本花肥實美者接之,花遂敷腴,實亦佳,可入煎造。唐人所稱官梅,止謂在官府園圃中,非此官城梅也。
消梅,花與江梅官城梅相似,其實圓小松脆,多液無滓。多液則不耐日干,故不入煎造,亦不宜熱,惟堪青啖。北梨亦有一種輕鬆者,名消梨,與此同意。
古梅,會稽最多,四明吳興亦間有之。其枝樛曲萬狀,蒼蘚鱗皴,封滿花身。又有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綠絲飄飄可玩。初謂古木久歷風日致然。詳考會稽所產,雖小株亦有苔痕,蓋別是一種,非必古木。餘嘗從會稽移植十本,一年後花雖盛發,苔皆剝落殆盡。其自湖之武康所得者,即不變移。風土不相,宜會稽隔一江,湖蘇接壤,故土宜或異同也。凡古梅多苔者,封固花葉之眼,惟鐻隙間始能發花。花雖稀而氣之所鍾,豐腴妙絕。苔剝落者,則花發仍多,與常梅同。去成都二十里,有臥梅,偃蹇十餘丈,相傳唐物也,謂之梅龍。好事者載酒遊之。清江酒家有大梅如數間屋,傍枝四垂,周遭可羅坐數十人。任子鹽運使買得,作凌風閣臨之。因遂進築大圃,謂之盤園。餘生平所見梅之奇古者,惟此兩處爲冠。隨筆記之,附古梅後。
重葉梅,花頭甚豐,葉重數層盛開,如小白蓮,梅中之奇品。花房獨出而結實多雙,尤爲瑰異。極梅之變化,工無餘巧矣。近年方見之。蜀海棠有重葉者,名蓮花海棠,爲天下第一,可與此梅作對。
綠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絳紫色,惟此純綠,枝梗亦青,特爲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綠華。京師良嶽有萼綠華堂,其下專植此本。人間亦不多有,爲時所貴重。吳下又有一種,萼亦微綠,四邊猶淺絳,亦自難得。
百葉緗梅,亦名黃香梅,亦名千葉香梅。花葉至二十餘瓣,心色微黃,花頭差小而繁密,別有一種芳香,比常梅尤穠美,不結實。
紅梅,粉紅色,標格猶是梅而繁密則如杏,香亦類杏。詩人有“北人全未識,渾作杏花看”之句。與江梅同開,紅白相映園林,初春絕景也。梅聖俞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當時以爲着題。東坡詩云:“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蓋謂其不韻爲紅梅解嘲雲。承平時,此花獨盛於姑蘇。晏元獻公始移植西岡圃中。一日貴遊賂園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有二本。嘗與客飲花下賦詩云:“若更開遲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客曰:“公詩固佳,待北俗何淺也?”晏笑曰:“傖父安得不然。”王琪君玉時守吳郡,聞盜花種事,以詩遺公曰:
館娃宮北發精神,粉瘦瓊寒露蕊新。
園吏無端偷折去,鳳城從此有雙身。
當時罕得如此。比年展轉移接,殆不可勝數矣。世傳吳下紅梅詩甚多,惟方子通一篇絕唱,有“紫府與丹來換骨,春風吹酒上凝脂”之句。
鴛鴦梅,多葉紅梅也。花輕盈重葉數層,凡雙果必並蒂,惟此一蒂而結雙梅。亦尤物。
杏梅花,比紅梅色微淡,結實甚匾,有斕斑色,全似杏味,不及紅梅。
蠟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蠟梅。凡三種,以子種出不經接,花小香淡,其品最下,俗謂之狗蠅。梅經接花疏,雖盛開花常半含,名馨口梅,言似僧盤之口也。最先開,色深黃如紫檀,花密香穠,名檀香梅,此品最佳。蠟梅香極清芳,殆過梅香,初不以形狀貴也,故難題詠。山谷簡齋但作五言小詩而已。此花多宿葉,結實如垂鈴,尖長寸餘,又如大桃奴子在其中。
後序
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怪奇者爲貴。其新接稚木,一歲抽嫩枝,直上或三四尺,如酴釄薔薇輩者,吳下謂之氣條,此直宜取實規利,無所謂韻與格矣。又有一種糞壤力勝者,於條上茁短橫枝,狀如棘針,花密綴之,亦非高品。近世始畫墨梅,江西有楊補之者,尤有名。其從仿之者實繁。觀楊氏畫,大略皆氣條耳。雖筆法奇峭,去梅實遠。惟廉宣仲所作,差有風致。世鮮有評之者,餘故附之譜後。
梅品 宋 張功甫
序曰:梅花爲天下神奇,而詩人尤所酷好。淳熙歲乙巳,予得曹氏荒圃於南湖之濱,有古梅數十,散輟地十畆。移種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別圃紅梅,合三百餘本,築堂數間以臨之,又挾以兩室,東植千葉緗梅,西植紅梅,各一二十章,前爲軒楹,如堂之數。花時居宿其中,環潔輝映,夜如對月,因名曰玉照。復開澗環繞,小舟往來,未盈半月捨去。自是客有遊桂隱者,必求觀焉。頃者太保周益公秉鈞,予嘗造東閣,坐定,首顧予曰:“一棹徑穿花十里,滿城無此好風光。”蓋予舊詩尾句。衆客相與歆豔。於是遊玉照者又必求觀焉。值春凝寒,反能留花,過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題詠層委,亦可謂不負此花矣。但花豔並秀,非天時清美不宜,又標韻孤特,若三閭、首陽二子,寧槁山澤,終不肯俯首屏氣,受世俗湔拂。間有身親貌悅,而此心落落不相領會,甚至於污褻附近,略不自揆者。花雖眷客,然我輩胸中空惆,幾爲花呼叫稱寃,不特三嘆而足也。因審其性情,思所以爲獎護之策,凡數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稱、憎嫉、榮寵、屈辱四事,總五十八條,揭之堂上,使來者有所警省,且示人徒知梅花之貴而不能愛敬也,使與予之言傳佈流誦,亦將有愧色雲。
花宜稱,凡二十六條
爲澹陰;爲曉日;爲薄寒;爲細雨;爲輕煙;爲佳月;爲夕陽;爲微雪;爲晚霞;爲珍禽;爲孤鶴;爲清溪;爲小橋;爲竹邊;爲松下;爲明牕;爲疏籬;爲蒼崖;爲綠苔;爲銅瓶;爲紙帳;爲林間吹笛;爲膝上橫琴;爲石枰下棋;爲掃雪煎茶;爲美人澹妝篸戴。
花憎嫉,凡十四條
爲狂風;爲連雨;爲烈日;爲苦寒;爲醜婦;爲俗子;爲老鴉;爲惡詩;爲談時事;爲論差除;爲花徑喝道;爲對花張緋幙;爲賞花動鼓板;爲作詩用調羹驛使事。
花榮寵,凡六條
爲煙塵不染;爲鈴索護持;爲除地鏡淨、落瓣不淄;爲王公旦夕留盻;爲詩人閣筆評量;爲妙妓澹妝雅歌。
花屈辱,凡十二條
爲主人不好事;爲主人慳鄙;爲種富家園內;爲與麄婢命名;爲蟠結作屏;爲賞花命猥妓;爲庸僧牎下種;爲酒食店內插瓶;爲樹下有狗矢;爲枝下曬衣棠;爲青紙屏粉畫;爲生猥巷穢溝邊。
梅品終 。
洛陽牡丹記 宋 鄞江周氏周師厚
姚黃,千葉黃花也。色極鮮潔,精采射人。有深紫檀心,近瓶青,旋心一匝,與瓶並色,開頭可八九寸許。其花本出北邙山下白司馬坡姚氏家。今洛中名圃中傳接雖多,準水北歲有開者,大歲間歲乃成千葉,餘年皆單葉或多葉耳。水南率數歲一開千葉,然不及水北之歲也。蓋本出山中宜高,近市多糞壤,非其性也。其開最晚,在衆花雕零之後,芍藥未開之前。其色甚美,而高
潔之性,敷榮之時,特異於衆花,故洛人貴之,號爲花王。城中每歲不過開三數朵,都人士女必傾城往觀。鄉人扶老攜幼,不遠千里。其爲時所貴重如此。
勝姚黃靳黃,千葉黃花也。有深紫檀心,開頭可八九寸許,色雖深於姚,然精采未易勝也。但頻年有花,洛人所以貴之。出靳氏之圃,因姓得之。皆在姚黃之前。洛人貴之。皆不減姚花,但鮮潔不及姚而無青心之異焉。可以亞姚而居丹州黃之上矣。
牛家黃,亦千葉黃花,其先出於姚黃,蓋花之祖也。色有紅與黃相間,類一捻紅之初開時也。真宗自汾陰還駐蹕淑景亭,賞花宴諸從臣,洛民牛氏獻此花,故後人謂之牛花。然色淺於姚黃而微帶紅色,其品目當在姚靳之下矣。
千心黃,千葉黃花也。大率類丹州黃而近瓶碎蕊特盛,異於衆花,故謂之千心黃。
甘草黃,千葉黃花也。色紅檀心,色微淺於姚黃,蓋牛丹之比焉。其花初出時多單葉,今名園培壅之盛變千葉。
丹州黃,千葉黃花也。色淺於靳而深於甘草黃,有檀心深紅,大可半葉。其花初出時,本多葉。今名園栽接得地,間或成千葉,然不能歲成就也。
閔黃,千葉黃花也。色類甘草黃而無檀心,出於閔氏之圃,因此得名。其品第蓋甘草黃之比歟。
女真黃,千葉,淺黃色花也。元豐中出於洛氏銀李氏園中。李以爲異,獻於大尹潞公。公見心愛之,命曰女真黃。其開頭可八九寸許,色類丹州黃,而微帶紅,溫潤勻榮,其狀色端整,類劉師閣而黃。諸名圃皆未有,然亦甘草黃之比歟。
絲頭黃,千葉黃花也。色類丹州黃。外有大葉如盤,中有碎葉一簇,可百餘分。碎葉之心,有黃絲數十莖,聳起而特立,高出於花葉之上,故目之爲絲頭黃。唯天黃寺僧房中一本,特佳,它圃未之有也。
御袍黃,千葉黃花也。色與開頭大率類女真黃。元豐禮應天院神御花圃中植山蓖數百。忽於其中變此一種,因目之爲御袍黃。
狀元紅,千葉深紅花也。色類丹砂而淺,葉杪微淡,近萼漸深。有此檀心,開頭可七八寸,其色甚美,迥出衆花之上,故洛人以狀元呼之。惜乎開頭差小於魏花,而色深過之遠甚。其花出安國寺張氏家,熙寧初方有之,俗謂之張八花。今流傳諸譜甚盛。龍歲有此花,又特可貴也。
魏花,千葉肉紅花也。本出晉相魏仁溥園中,今流傳特盛。然葉最繁密,人有數之者至七百餘葉,面大如盤,中堆積碎葉突起圓整,如覆鍾狀。開頭可八九寸許,其花端麗,精采瑩潔,異於衆花。洛人謂姚黃爲王,魏花爲後,誠爲善評也。近年又有勝魏都勝二品出焉,勝魏似魏花而微深,都勝似魏花而差大,葉微帶紫紅色,意其種皆魏花之所變歟?豈寓於紅花本者,其子變而爲勝魏;寓於紫花本者,其子變而爲都勝邪?
瑞雲紅,千葉肉紅花者。開頭大尺餘,色類魏花微深,然碎葉差大,不若魏之繁密也。葉杪微卷如雲氣狀,故以瑞雲目之。然與魏花迭爲盛衰。魏花多則瑞雲少,瑞雲多則魏花少。意者草木之妖,亦相忌嫉而勢不並立歟?
嶽山紅,千葉肉紅花也。本出於嵩嶽,因此得名。色深於瑞雲,淺於狀元紅。有紫檀心,鮮潔可愛。花脣微淡,近萼漸深,開頭可八九寸。
間金,千葉紅花也。微帶紫而類金繫腰。開頭可八九寸許,葉間有黃蕊,故以間金目之。其花蓋大黃蕊之所變也。
金繫腰,千葉黃花也。類間金而無蕊。每葉上有金線一道,橫於半花上,故目之爲金繫腰,其花本出於緱氏山中。
一捻紅,千葉粉紅花也。有檀心花葉,葉之杪各有深紅一點,如美人以胭脂手捻之,故謂之一捻紅。然開頭差小可七八寸許。初開時多青,折開時乃變成紅耳。
九萼紅,千葉粉紅花也。莖葉極高大,其苞有青跌九重。苞未折時,特異於衆花。花開必先青,折數日然後色變紅。花葉多鈹蹙有類揉草,然多不成就。偶有成者,開頭盈尺。
劉師閣,千葉淺紅花也。開頭可八九寸許。無檀心,本出長安劉氏尼之閣下,因此得名。微帶紅黃色,如美人肌肉然。瑩白溫潤,花亦端整,然不常開,率數年乃見一花耳。
壽安有二種,皆千葉肉紅花也。出壽安縣錦屏山中。其色似魏花而淺淡,一種葉差大,開頭不大,因謂之大葉壽安。一種葉細,故謂之細葉壽安雲。
洗妝紅,千葉肉紅花也。元豐中,忽生於銀李圃山蓖中,大率似壽安而小異。劉公伯壽見而愛之,謂如美婦人洗去朱粉,而見其天真之肌,瑩潔溫潤,因命今名。其品第蓋壽安劉師閣之比歟。
蹙金球,千葉淺紅花也。色類間金而葉杪鈹蹙,間有黃棱斷續於其間,因此得名。然不知所出之因,今安勝寺及諸園皆有之。
探春球,千葉肉紅花也。開時在穀雨前,與一百五相次開,故曰探春球。其花大率類壽安紅。以其開早,故得今名。
二色紅,千葉紅花也。元豐中出於銀李園中。於接頭一本上岐分爲二色,一淺一深,深者類間金,淺者類瑞雲。始以爲有兩接頭,詳細視之,實一本也。豈一氣之所鍾而有淺深厚薄之不齊歟?大尹潞公見而賞異之,因命今名。
夔金樓子,千葉紅花也。類金繫腰,下有大葉如盤,盤中碎葉繁密聳起而圓整,特高於衆花。碎葉鈹蹙互相粘綴,中有黃蕊,間雜於其間。然葉之多,雖魏花不及也。元豐中生於袁氏之圃。
碎金紅,千葉粉紅花也。色類間金,每葉上有黃點數星,如黍粟大,故謂之碎金紅。
越山紅樓子,千葉粉紅花也。本出於會稽,不知到洛之因也。近心有長葉數十片,聳起而特立,狀類重臺蓮,故有樓子之名。
彤雲紅,千葉紅花也。類狀元紅,微帶緋色,開頭大者幾盈尺。花脣微白,近萼漸深,檀心之中皆瑩白,類御袍花。本出於月波堤之福嚴寺,司馬公見而愛之,目之爲彤雲紅也。
轉枝紅,千葉紅花也。蓋間歲乃成千葉。假如今年南之千葉,北之多葉,明年北之千葉,南之多葉。每歲互換,故謂之轉枝紅,其花大率類壽安雲。
紫粉絲旋心,千葉粉紅花也。外有大葉十數重如盤。盤中有碎葉百許,簇於瓶心之外,如旋心芍藥然。上有紫粉數十莖,高出於碎葉之表,故謂之曰紫粉旋心。元豐中生於銀李圃中。富貴紅,不暈紅,壽妝紅,玉盤妝,皆千葉粉紅花也,大率類壽安而有小異。富貴紅色差深而帶緋紫色,不暈紅次之,壽妝紅又次之,玉盤妝最淺淡者也。大葉微白,碎葉粉紅,故得玉盤妝之號。
雙頭紅,雙頭紫,皆千葉花也。二花皆並蒂而生,如鞍子而不相連屬者也。唯應天院神御花圃中有之。不有多葉者,蓋地勢有肥瘠,故有多葉之變耳。培壅得地力有簇五者。然開頭愈多,則花愈小矣。
左紫,千葉紫花也。色深於安勝,然葉杪微白,近萼漸深,突起圓整有類魏花。開頭可八九寸,大者盈尺。此花最先出,國初時生於豪民左氏家。今洛中傳接者雖多,然難得真者,大抵多轉枝不成千葉。雖長壽寺彌陀院一本特佳,歲歲成就。舊譜所謂左紫,即齊頭紫,如碗而平,不若左紫之繁密圓整,而有夫含棱之異雲。
紫繡球,幹葉紫花也。色深而瑩澤,葉密而圓整,因得繡球之名。然難得見花,大率類左紫雲。但葉杪色白,不如左紫之脣白也。比之陳州紫,袁家紫皆大同而小異耳。
安勝紫,花也,開頭徑尺餘。本出於城中千葉安勝院,因此得名。延歲左紫與繡球皆難得花,唯安勝紫與大宋紫特盛,歲歲皆有,故名圃中傳接甚多。
大宋紫,千葉紫花也。本出於永寧縣大宋川。豪民李氏之譜。因謂大宋紫開頭極盛,徑尺餘衆花無比。其大者,其色大率類安勝紫雲。
順聖,千葉花也。色深類陳州紫。每葉上有白縷數道,自脣至萼,紫白相間,淺深同,開頭可八九寸許,燕寧中方有。
陳州紫,袁家紫,一色花,皆千葉,大率類紫繡球,而圓整不及也。
潛溪緋,本千葉緋花也。有皁檀心,色之殷美,衆花少與比者。出龍門山潛溪寺,本後唐相李潘別墅。今寺僧無好事者,花亦不成千葉,民間傳接者雖衆,大率皆多葉花耳。惜哉!
玉千葉,白花無檀心,瑩潔如玉,溫潤可愛。景佑中開於苑上書宅山蓖中。細葉繁密,類魏花而白。今傳接於洛中雖多,然難得花,不歲成千葉也。
玉樓春,千葉白花也。類玉蒸餅而高有樓子之狀。元豐中生於何清縣左氏家,獻於潞公,因名之曰玉樓春。
玉蒸餅,千葉白花也。本出延州,及流傳到洛而繁盛過於延州時。花頭大於玉,千葉杪瑩白,近萼微紅,開頭可盈尺。每至盛開,枝多低,亦謂之軟條花雲。
承露紅,多葉紅花也。每朵各有二葉,每葉之近萼處,各成一個鼓子花樣,凡有十二個。唯葉杪折展與衆花不同,其下玲瓏不相倚着,望之如雕鏤可受。凌晨如有甘露盈個,其香益更旖旎。與承露紫大率相類,唯其色異耳。
玉樓紅,多葉花也。色類彤雲紅。而每葉上有白縷數道,若雕鏤然,故以玉樓目之。
一百五者,千葉白花也,洛中寒食衆花未開,獨此花最先,故此貴之。
陳州牡丹記 宋 張邦基
洛陽牡丹之品,見於花譜,然未若陳州之盛且多也。園戶植花如種黍粟,動以頃計。政和壬辰春,予待親在郡,時園戶牛氏家忽開一枝,色如鵝雛而淡,其面一尺三四寸,高尺許,柔葩重疊,約千百葉。其本姚黃也,而於葩英之端,有金粉一暈縷之,其心紫蕊,亦金粉縷之。牛氏乃以縷金黃名之,以蘧篨作棚屋圍幛,復張青帟護之於門首,遣人約止遊人,人輸千錢,乃得入觀,十日間,其家數百千。餘亦獲見之。郡守聞之,欲剪以進於內府。衆園戶皆言不可,曰:“此花之變易者,不可爲常,他時復來索此品,何以應之?”又欲移其根,亦以此爲辭,乃已。明年花開,果如舊品矣。次亦草木之妖也。
蘇長公記東武俗,每歲四月大會於南禪資福兩寺,芍藥供佛,而今歲最盛。凡七千餘朵,皆重跗累萼,翻麗豐碩,中有白花,正圓如覆盂,其下十餘葉稍大,承之如盤,姿格瑰異,獨出於七千朵之上。雲得於城北蘇氏園中,周宰相莒公之別業。此亦異種,與牛氏家牡丹並足傳異雲。
天彭牡丹譜 宋 陸游
花品序第一
牡丹,在中州,洛陽爲第一。在蜀,天彭爲第一。天彭之花,皆不詳其所自出。土人云:曩時,永寧院有僧種花最盛,俗謂之牡丹院,春時,賞花者多集於此。其後,花稍衰,人亦不復至。崇寧中,州民宋氏、張氏、蔡氏,宣和中,石子灘楊氏,皆嘗買洛中新花以歸。自是,洛花散於人間,花戶始盛。皆以接花爲業,大家好事者皆竭其力以養花。而天彭之花,遂冠兩川。今惟三並李氏、劉村毋氏、城中蘇氏、城西李氏花特盛。又有餘力治亭館,以故最得名。至花戶連畛相望,莫得其而姓氏也。天彭三邑皆有花,惟城西沙橋上下花尤超絕。由沙橋至堋口,崇寧之間,亦多佳品。自城東抵蒙陽,則絕少矣。大抵花品種近百種,然著者不過四十,而紅花最多,紫花、黃花、白花各不過數品,碧花一二而已。今自狀元紅至歐碧以類次第之,所未詳者,姑列其名於後,以待好事者。
狀元紅 祥 雲 紹興春 胭脂樓 玉腰樓 金腰樓 雙頭紅 富貴紅 一尺紅 鹿胎紅
文公紅 政和春 醉西施 迎日紅 彩 霞 疊 羅 勝疊羅 瑞露蟬 幹 花 大千葉
小千葉
右二十一品紅花
紫繡球 幹道紫 潑墨紫 葛巾紫 福嚴紫
右五品紫花
禁苑黃 慶雲黃 青心黃 黃氣球
右四品黃花
玉樓子 劉師哥 玉覆盂
右三品白花
歐 碧
右一品碧花
轉枝紅 朝霞紅 灑金紅 瑞雲紅 壽陽紅 探春球 米囊紅 福騰紅 油 紅
青絲紅 紅鵝毛 粉鵝毛 石榴紅 洗妝紅 蹙金球 間綠樓 銀絲樓 六對蟬
洛陽春 海芙蓉 膩玉紅 內人嬌 朝天紫 陳州紫 袁家紫 御衣紫 靳 黃
玉抱肚 勝 瓊 白玉盤 碧水盤 界金樓 樓子紅
右三十一名未祥
花釋名第二
洛花見紀於歐陽公者,天彭往往有之,此不載。載其着於天彭者。彭人謂花之多葉者京花,單葉者川花。近歲尤賤川花,賣不復售。花之舊栽曰祖花,其新接頭,有一春兩春者,花少而富。至三春,則花稍多。及成樹,花雖益繁,而花葉減矣。
狀元紅者,重葉深紅花,其色輿鞓紅、潛緋相類,而天姿富貴。彭人以冠花品,多葉者謂之第一架,葉少而色稍淺者謂之第二架。以其高出衆花之上,故名狀元紅。或曰舊制進士第一人,即賜茜袍,此花如其色,故以名之。
祥雲着,千葉淺紅花,妖豔多態,而花葉最多,花戶王氏謂此花如朵雲狀,故謂之祥雲。
紹興春者,祥雲子花也,色淡紅而花尤富,大者經尺,紹興中始傳。大抵花戶多種花子,以觀其變,不獨祥雲耳。
燕脂樓者,深淺相間,如燕脂染成,重跌,累萼,狀如樓觀。色淺者出於新繁勾氏,色深者出於花戶宋氏。又有一種色稍下,獨勾氏花爲冠。金腰樓、玉腰樓皆粉紅花,而起樓子,黃白間之如金玉色,與燕脂樓同類。
雙頭紅者,並蒂駢萼,色尤鮮明,出於花戶宋氏。始祕不傳,有謝主薄者,始得其種,今花戶往往有之。然養之得地,則歲歲皆雙,不爾則間年矣。此花之絕異者也。
富貴紅者,其花葉圓正而厚,色若新染。所異者。他花皆落,獨此抱枝而槁,亦花之異者。
一尺紅者,深紅,花性頗近紫色,花面大幾尺,故以一尺名之。
鹿胎紅者,鶴領紅子。花色紅,微帶黃,上有白點如鹿胎,極化工之妙。歐陽公花品,有鹿胎花者,刀紫花與此頗異。
文公紅者,出於西京潞公園,亦花之麗者。其種傳蜀中,遂以文公名之。
政和春者,淺粉紅花,有絲頭,政和中始出。
醉西施者,粉白花,中間紅暈,狀如酡顏。迎日紅者,與醉西施同類,淺紅,花中特出深紅,花開最早而妖麗奪目,故以迎日名之。彩霞者,其色光麗,爛然如霞。疊羅者,中昆間瑣碎如疊羅,紋勝疊羅者,差大於疊羅。此三品皆以形而名之。
瑞露蟬亦粉紅花,中抽碧心,如合蟬狀。乾花者,粉紅花,而分蟬旋轉,其花亦富。大千葉、小千葉、皆粉紅花之傑者。大千葉無碎花,小千葉則花萼瑣碎,故以大小別之。此二十一品,皆紅花之著者也。
紫繡毯,一名新紫花,蓋魏花之別品也。其花葉圓正如繡球狀,亦有起樓者,爲天彭紫花之冠。幹道紫,色稍淡而暈紅,出未十年。潑墨紫者,新紫花之子花也。單葉深黑如墨。歐公記有葉底紫,近之。葛巾紫,花圓正而富麗,如世人所戴葛巾狀。福嚴紫,亦重葉紫花,其葉少於紫繡球,莫詳所以得名。按歐公所紀有玉版白,出於福嚴院。土人云,此花亦自西京來,謂之舊紫花。豈亦出於福嚴耶?
禁苑黃,蓋姚黃之別品也。其花閒淡高秀,可亞姚黃。慶雲黃,花葉重複,鬱然輪囷,以故得名。青心黃者,其花心正青,一本花往往有兩品,或正圓加球,或層起成樓子,亦異矣。黃氣球者,淡黃檀心,花葉圓正,向皆丁承,敷腴可愛。
玉樓子者,白花起樓,高標逸韻,自然是風塵外物。劉師哥者,白花帶微紅,多至數百葉,纖妍可愛,莫知何以得名。玉覆盂者,一名玉炊餅,蓋圓頭白花也。
碧花止一品,名曰歐碧。其花淺碧而開最晚,獨出歐氏,故以姓着。
大抵洛中舊品,獨以姚魏爲冠。天彭則紅花以狀元紅爲第一,紫花以紫繡毯爲第一,黃花以禁苑黃爲第一,白花以玉樓子爲第一。然花戶歲益培接,新特間出,將不特此而已。好事者尚屢書之。
風俗記第三
天彭號小西京,以其俗好花,有京洛之遺風,大家至千本。花時,自大守而下,往往即花盛處張飲,帟幙車馬,歌吹相屬,最盛於清明寒食時,在寒食前,謂之火前花,其開稍久。火後花則易落。最喜陰晴相半,時謂之養花天。栽接剔治,各有其法,謂之弄花。其俗有“弄花一年,看花十日”之語。故大家例惜花,可就觀,不敢輕翦。蓋翦花則次年花絕少。惟花戶則多植花以牟利。雙頭紅初出時,一本花取直至三十千,祥雲初出亦直七八千,今尚兩千。
州家歲常,以花餉諸臺及旁郡,蠟蒂筠籃,旁午於道。予客成都六年,歲常得餉,然率不能絕佳。淳熙丁酉歲,成都帥以善價私售於花戶,得數百苞,馳騎取之,至成都,露猶未唏。其大徑尺。夜宴西樓下,燭焰與花相映,發影搖酒中,繁麗動人。嗟乎!天彭之花,要不可望洛中,而其盛已如此!使異時復兩京,王公將相築園第以相誇尚,予幸得與觀焉。其動盪心目,又宜何如如也!明年正月十五日山陰陸游書。
海棠譜 宋 錢塘陳思
原序
世之花卉種類不一,或以色而豔,或以香而妍,是皆鍾天地之秀,爲人所欽羨也,梅花佔於春前,牡丹殿於春後,騷人墨客特注意焉,獨海棠一種,風姿豔質固不在二花下,自杜陵入蜀,絕吟於是花,世因以此薄之,其後都官鄭谷已爲舉似谷詩:“浣花溪上空惆悵,子美無情爲發揚。”本朝列聖品題雲:“章奎畫烜耀千古”,此花始得顯聞於時盛傳於世矣,今採取諸家雜錄及彚次唐以來諸人詩句,以爲一編目,曰海棠譜,雖繤集未能詳盡,聊預衆譜之列雲,開慶改元長至日敘。
海棠譜捲上
敘事
蜀花稱美者,有海棠焉。然記牒多所不錄,蓋恐近代有之,何者古今獨棄此而取彼耶?嘗聞真宗皇帝御製後苑雜花十題,以海棠爲首章,賜近臣唱和,則知海棠足與牡丹抗衡,而可獨步於西州矣,因搜擇前志,惟唐相賈元靖耽着百花譜,以海棠爲花中神仙,誠不虛美耳。近世名儒巨賢,發於歌詠,清辭麗句,往往而得。立慶曆中爲縣洪雅,春多暇日,地富海棠,幸得爲東道主。惜其繁豔,爲一隅之滯卉,爲作海棠記,敘其大槩。及編次諸公詩句於右,復率蕪拙作五言百韻詩一章,四韻詩一章,附於卷末,好事者幸無誚焉。(沈立《海棠記序》)
棠之稱甚衆,若詩有蔽芾甘棠,又曰有秋之杜。又《爾雅?釋木》曰杜甘棠也。(郭璞注今之杜梨)杜赤棠,白者棠。又《呂氏春秋》:“果之美者,棠實。”又俗說有地棠,棠梨,沙棠,味如李,無核。較是數說,俱非謂海棠也。凡今草木以海爲名者,《酉陽雜俎》雲:“唐贊皇李德裕嘗言,花名中之帶海者,悉從海外來。”故知海棕,海柳,海石榴,海木瓜之類,俱無聞於記述,豈以多而爲稱耶?又非多也,誠恐近代得之於海外耳。又杜子美《海棕行》雲:“欲栽北苑不可得,惟有西域胡僧識。”若然,則贊皇之言不誣矣。
海棠雖盛稱於蜀,而蜀人不甚重,今京師江淮尤競植之,每一本價不下數十金。勝地名園,目爲佳致。而出江南者,複稱之曰南海棠,大抵相類,而花差小,色尤深耳。棠性多類梨,核生者長遲,逮十數年方有花,都下接花工,多以嫩枝附梨而贅之,則易茂矣。種宜壚壤膏沃之地,其根色黃而盤勁,其木堅而多節,其外白而中赤,其枝柔密而修暢,其葉類杜,大者縹綠色,而小者淺紫色。其花紅五出,初極紅,如胭脂點點然,及開,則漸成纈暈,至落,則若宿妝淡粉矣。其蒂長寸餘,淡紫色,於葉間或三萼至五萼爲叢而生。其蕊如金粟,蕊中有須,三如紫絲。其香清酷,不蘭不麝。其實狀如梨,大若櫻桃,至秋熟,可食,其味甘而微酸,茲棠之大槩也。(沈立《海棠記》)
杜子美居蜀累年,吟詠殆遍,海棠奇豔,而詩章獨不及。何耶?鄭谷詩云:“浣花溪上空惆悵,子美無情爲發揚。”是已。本朝名士賦海棠甚多,往往皆用此爲實事。如石延年雲:“杜甫句作略,薛能詩未工。”錢易詩云:“子美無情甚,都官着意頻。”李定詩云:“不沾工部風騷力,猶佔勾芒造化權。”獨王荊公詩,用此作梅花詩,最爲有意,所謂“少陵爲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末句雲:“多謝許昌傳雅什,蜀都曾未識詩人。”不道破爲尤工也。(《韻語陽秋》)
東坡海棠詩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銀燭照紅妝。”事見《太真外傳》,曰:上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於時卯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韻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豈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冷齋夜話》)
東坡謫黃州,居於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而獨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東坡爲作長篇,平生喜爲人寫。人間刻石者,自有五六本雲:“吾平生最得意詩也。”(《古今詩話》)
韓持國雖剛果特立,風節凜然,而情致風流,絕出時輩。許昌崔象之侍郎舊第,今爲杜君章所有,廳後小亭僅丈餘,有海棠兩株,持國每花開輒載酒,日飲其下,竟謝而去,歲以爲常,至今故吏尚能言之。(《石林詩話》)
少遊在黃州,飲於海橋天。南北多海棠,有老書生家海棠叢間,少遊醉臥宿於此。明日題其柱曰:“喚起一聲人悄,衾冷夢寒窗曉。瘴雨過,海棠開。春色又添多少。社甕釀成微笑,半破癯瓢共舀。覺健倒,急投牀。醉鄉廣大人間小。”東坡愛之,恨不得其腔,當有知之者耳。(《冷齋夜話》)
李丹大夫,客都下,一年無差遣,乃授昌州。議者以去家遠,乃改授鄂州,倅淵材聞之,乃吐飯,大步往謁李曰:“誰爲大夫謀,昌,佳郡也,奈何棄之?”李驚曰:“供給豐乎?”曰:“非也。”“民訟簡乎?”曰:“非也。”曰:“然則何以知其佳?”淵材曰:“海棠無香,昌州海棠獨香,非佳郡乎!”聞者傳以爲笑。(《墨客揮犀》)
前輩作花詩,多用美女比其狀,如曰:“若教解語能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陳俗哉。山谷作《酴醾》詩曰:“露溼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乃用美丈夫比之,若將出類。而吾叔淵材作《海棠》詩,又不然,曰:“雨過溫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郎。”意尤工也。
仁宗朝,張冕學士賦蜀中海棠詩,沈立取以載《海棠記》中雲:“山木瓜開千顆顆,水林檎發一攢攢。”注云:大約木瓜,林檎,花初開皆與海棠相類。若冕言,則江西人正謂棠梨花耳。惟紫綿色者,始謂之海棠。按沈立記言:“其花五出,初極紅,如胭脂點點然,及開,則漸成纈暈,至落,則若宿妝淡粉。”審此則似木瓜、林檎六花者,非真海棠明矣。晏元獻雲:“已定復搖春水色,似紅如白海棠花。”然則元獻亦與張冕同意耶。
閩中漕宇修貢堂下,海棠極盛,三面共二十四叢,長條修幹,頃所未見。每春着花,真錦繡段。其間有如紫綿揉色者,亦有不如此者。蓋其種類不同,不可一槩論也。至其花落,則皆若宿妝淡粉矣。餘三春對此,觀之至熟,大率富沙多此。官舍人家,往往皆種之。並是帚子海棠,正與蜀中者相類,斯可貴耳。今江浙間別有一種,柔枝長蒂,顏色淺紅,垂英向下如日蔫者,謂之垂絲海棠,全與此不相類,蓋強名耳。
吾叔劉淵材謂人曰:“平生死無恨,所恨者五事耳。”人問其故,淵材欲說,斂目不言,久之,曰:“吾論不入時聽,恐爾曹輕易之。”問者力請,乃答曰:“第一恨鰣魚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蓴菜性冷,四恨海棠無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詩。”聞者大笑,淵材瞠目答曰:“諸子果輕易吾論也。”
真宗御製後苑雜花十題,以海棠爲首,近臣唱和。(《瑣碎後錄》)
唐相賈耽着《百花譜》,以海棠爲花中神仙。(同前)
重葉海棠曰花命婦,又以多葉海棠爲花戚里。(《牡丹榮辱志》)
每歲冬至前後,正宜移掇窠子,隨手使肥水澆,以盫過麻屑糞土,壅培根底,使之厚密。纔到春暖,則枝葉自然大發,着花亦繁密矣。(《長春備用》)
許昌薛能海棠詩,敘蜀海棠有聞,而詩無聞。(《花木錄》)
南海棠本性無異,惟枝多屈曲,數數有刺,如杜梨花,亦繁盛,開稍早。(同前)
王介甫《梅》詩云:“少陵爲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杜默雲:“倚風莫怨唐工部,後裔誰知不解詩。”曾不若東坡《柯丘海棠》長篇,冠古絕今,雖不指名老杜,而補亡之意,蓋使來世自曉也。(《碧溪詩話》)
“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霏霏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銀燭照紅妝。”先生常作大字如掌書,此詩似是晚年筆札,與集本不同者,嫋嫋作渺渺,霏霏作空濛,故墨跡舊藏秦少師伯陽,後歸林右司子長,今從墨跡。(吳興沈氏注東坡詩)
東坡謫居齊安時,以文章遊戲三昧。齊安樂藉中李宜者,色藝不下他妓,他妓因燕席中有得詩曲,獨宜以語訥,不能有所請,人皆咎之。坡將移臨汝,於祖餞處,宜哀鳴力請。坡半酣笑謂之曰:“東坡居士文名久,何事無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詩話總龜》)。
蜀潘炕有嬖妾解愁,姓趙氏。其母夢吞海棠花蕊而生,頗有國色,善爲新聲。(《外史檮杌》)
黎舉常雲:欲令梅聘海棠,棖子臣櫻桃,及以芥嫁筍,但恨時不同,然牡丹,酴醾,楊梅,枇杷盡爲執友。(《雲仙散錄》)
海棠花欲鮮而盛,於冬至日早,以糟水澆根下。(《瑣碎錄》)
李贊皇《花木記》:“以海爲名者,悉從海外來,如海棠之類是也。”海棠侯花謝,結子剪去,來年花盛而無葉。(同前)
黃海棠,本性類海棠。青葉微圓而色深,光滑不相類。花半開,鵝黃色,盛開漸淺黃矣。(同前)
海棠色紅,以木瓜頭接之,則色白。(《長樂志》)
徐儉樂道,隱於藥肆中。家植海棠,結巢其上,引杯倚木而飲。(《鉗珠集》)
詩上
海棠 太宗御製
每至春園獨有名,天然與染半紅深。
芳菲佔得歌臺地,妖豔誰憐向日臨?
莫道無情閒笑臉,任從折戴上冠簪。
偏宜雨後看顏色,幾處金盃爲爾斟。
海棠 真宗御製
春律行將半,繁枝忽競芳。
霏霏含宿霧,灼灼豔朝陽。
戲蝶棲輕蕊,遊蜂逐遠香。
物華留賦詠,非獨務雕章。
又
翠萼凌晨綻,清香逐處飄。
高低臨曲檻,紅白間纖條。
潤比攢溫玉,繁如簇絳綃。
盡堪圖畫取,名筆在僧繇。
會僚屬賞海棠偶有題詠 光宗御製
濃淡名花產蜀鄉,半含風露浥新妝。
嬌嬈不減舊時態,誰與丹青爲發揚。
觀海棠有成
東風用意施顏色,豔麗偏宜着雨時。
朝詠暮吟看不足,羨他逸蝶宿深枝。
唐薛許昌(能)海棠詩並序
蜀海棠有聞,而詩無聞,杜工部子美於斯有之矣。得非興象不出,歿而有懷。何天之厚餘,獲此遺遇,謹不敢讓,用當其無。因賦五言一章,二十句。學陳梁之紫,妍漢物之朱。不以彼物擇其功,不以陳言踵其趣。或其人之適此,有若韓宣子者,風雅盡在蜀矣。吾其庶幾。又花植於府之古營,因刻貞石,以遺吾黨,將來君子業詩者,苟未變於道無賦耳。鹹通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敘。
酷烈復離披,玄功莫我知。
青苔浮落處,暮柳間開時。
醉帶遊人插,連陰彼叟移。
晨前清露溼,晏後惡風吹。
香少傳何計,妍多畫半遺。
島蘇連水脈,庭綻雜松枝。
偶泛因沉硯,閒飄欲亂棋。
繞山生玉壘,和郡遍坤維。
負賞慚休飲,牽吟分失飢。
明年因不見,留此贈巴兒。
又七言
四海應無蜀海棠,一時開處一城香。
晴來使府低臨檻,雨後人家散出牆。
閒地細飄浮淨蘚,短亭深綻隔垂楊。
從來看盡詩誰苦,不及歡遊與畫將。
海棠 鄭谷
春風用意勻顏色,銷得攜觴與賦詩。
濃麗最宜新着雨,嬌嬈全在欲開時。
莫愁粉黛臨窗懶,梁廣丹青點筆遲。
朝醉暮吟看不足,羨他蝴蝶宿深枝。
蜀中賞海棠
濃淡芳春滿蜀鄉,半隨風雨斷鶯腸。
洗花溪上空惆悵,子美無情爲發揚。(杜工部旅蜀詩集中無海棠之題)
擢第後入蜀經羅利路見海棠盛開偶題
上國休誇紅杏豔,沉溪自照綠苔磯。
一枝低帶流鶯睡,數片狂和舞蝶飛。
堪恨路長移不得,可無人與畫將歸?
手中巳有新春桂,多謝煙香更入衣。
奉和真宗御製後苑雜花海棠 晏樞相殊
太液波才綠,靈和絮未飄。
霞文光啓旦,珠琲密封條。
積潤涵仙露,濃英奪海綃。
九陽資造化,天意屬喬繇。
同和 劉內翰筠
日景烘初綻,鮮風惜未飄。
蝶魂迷密徑,鶯語近新條。
芳蕙燻宮錦,丹漿暈海綃。
惟時奉宸唱,賡奉愧咎繇 。
海棠 晏樞相殊
輕盈千結亂櫻藂,佔得年芳近碧櫳。
逐處間勻高下萼,幾番分破淺深紅。
煙晴始覺香纓綻,日極猶疑蠟蒂融。
數夕朱欄未飄落,再三珍重石尤風。
又
杳靄何驚目,鮮妍欲蕩魂。
向人無限思,當晝不勝繁。
浩露晴方浥,遊蜂暖更暄。
只應春有意,留贈子山園。
又
昔聞遊客話芳菲,濯錦江頭幾萬枝。
縱使許昌詩筆健,可能終古絕妍辭。
又
濯錦江頭樹,移根藥砌中。
只應春有意,偏與半妝紅。
和樞密侍郎因看海棠憶禁苑此花最盛 晏樞相殊
青瑣曾留眄,珍藂宛未移。
幸分霖雨潤,猶見豔陽姿。
移宅來朱檻,攀條憶絳蕤。
能令人愛樹,不獨召南詩。
又 郭待制稹
朱欄明媚照橫塘,芳樹交加枕短牆。
傳得東君深意態,染成西蜀好風光。
破紅枝上仍施粉,繁翠陰中旋撲香。
應爲無詩怨工部,至今含淚作啼妝。
又 石學士延年
君看海棠格,羣花品詎同。
嬌嬈情自富,蕭散豔非窮。
舊谷斑吳苑,梅羅碎蜀宮。
錦窠杯裏影,繡叚隟前烘。
心亂香無數,莖柔動滿叢。
意分巫峽雨,腰細漢臺風。
盛若霞藏日,鮮于血灑空。
高低千點赤,深淺半開紅。
妝指朱才布,膏脣檀更融。
色焦無可壓,體瘦不成豐。
枝重輕浮外,苞疏密鬧中。
難勝蜂不定,易人蝶能通。
又 宋景文公
蜀地海棠,繁媚有思,加膩幹豐條,苒弱可愛,北方所未見。諸公作詩,流播西蜀。餘素好玩,不能自默。然所道皆在前人陳跡中,如國風申章亦無愧雲。
蜀國天餘煦,珍葩地所宜。
濃芳不隱葉,並豔欲然枝。
襞影分羣萼,均霞點萬蕤。
迴文錦成後,夾煎燎烘時。
蜂蕊迎銜密,鶯梢向坐危。
淺深雙絕態,啼笑兩妍姿。
絳節排煙竦,丹釭落帶垂。
童容幹畏薄,便面到憂遲。
媚日能徐照,暄風肯遽吹。(蜀少疾風故花愈盛)
惜歡當腕晚,留恨付離披。
麗極都無比,繁多僅自持。
損香饒麝柏,照影欠瑤池。
畫要精侔色,歌須巧騁辭。
舉樽頻語客,細摘玩芳期。
和晏尚書海棠
媚柯攢仄倚春暉,封植寧同北枳移。(花自西蜀流種而穠麗不變)
臺嶺分霞爭抱萼,蜀宮栽錦鬥纏枝。
不憂輕露蒙時潤,正恨炎風獵處危。
把酒憑欄堪並賞,莫容私恨爲披離。
海棠
西域流根遠,中都屬賞偏。
初無可並色,竟不許勝妍。
薄暝霞烘爛,平明露濯鮮。
長衾繡作地,密帳錦爲天。(吳人語帟覆爲帳天)
淺影才欹檻,柯橫欲照筵。
愁心隨落處,醉眼着繁邊。
的的誇妝靚,番番恃笑焉。
何嘗間蘭媚,要是掩櫻然。
豔足非天譽,香輕且近傳。
所嗟名後出,遺載楚臣篇。
又
萬萼霞幹照曙空,向來心賞已多同。
未如此日家園樂,數遍繁枝袞袞紅。
幕春月內署書閣前海棠花盛開率爾七言八韻寄長卿諫議 張泊
去歲海棠花發日,曾將詩句詠芳妍。
今來花發春依舊,君巳雄飛玉案前。
驟隔清塵樞要地,獨攀紅蕊豔陽天。
疏枝高映銀臺月,嫩葉低含倚閣煙。
花落花開懷勝賞,春來春去感流年。
清辭早綴巴人唱,妙翰猶緘蜀國箋。
共仰壯圖方赫耳,自嗟衰鬢轉皤然。
因憑鶯蝶傳消息,莫忘蓬萊有病仙。
海棠 程琳
海外移根灼灼奇,風情閒麗比應稀。
晶熒寶萼排珠琲,旖旎芳叢簇繡帷。
繁極只愁隨暮雨,飄多何計駐春暉。
烷花溪上年年意,露溼煙霞拂客衣。
海棠 學士李定
青帝行春性自專,精心知向海棠偏。
不沾工部風騷力,猶佔勾芒造化權。
倚檻半開紅朵密,繞池初應翠枝連。
誰人與拔栽瓊苑,看與花王鬥後先。
海棠 著作石揚休
花工栽剪用功專,濯錦江頭價最偏。
酷愛幾思憑畫手,難題渾覺挫詩權。
豔凝絳纈深深染,樹認紅綃密密連。
因想當年武平一,枝枝眷賜侍臣先。
海棠 直講範鎮
不知真宰是誰專,生得韶光此樹偏。
吟筆偶遺工部意,賦辭今職翰林權。
風翻翠幕晨香入,霞照危牆夕影連。
移植上園如得地,芳名應在紫薇先。
又 石揚休
開盡夭桃落盡梨,淺菩深萼照華池。
都緣西蜀盤根遠,豈是東君屬意遲。
煙滲別容曛宿酒,露凝啼臉失胭脂。
須知賈相風流甚,曾許神仙品格奇。
和 學士李定
輕紅如杏素遮梨,直似佳人照碧池。
巳是化工教豔絕,莫嫌青帝與開遲。
煙籠綽約明雙臉,雨借妖嬈入四肢。
西蜀有名須得地,瓊林高壓百花奇。
和燕龍圖海棠 推官楊諤
西漢欺盧橘,東陽愛野棠。
許昌奇此遇,子美欠先揚。
杜宇三春豔,蠶叢一國香。
燕脂點亂雨,生色麗斜陽。
西園海棠 範純仁
丹葩翠葉競妖濃,蜂蝶翻翻弄暖風。
濯雨正疑宮錦爛,媚晴先奪曉霞紅。
芬菲劍外從來勝,歡賞天涯爲爾同。
卻想鄉關足塵土,只應能見畫圖中。
〖無題〗 沈立
英韶在前,徒矜下里之曲。風雅未喪,豈系擊轅之音。不圖綴綺靡之辭,抑將導敦厚之旨耳。海棠雖盛於蜀,人不甚貴,因暇偶成五言百韻律詩一章,四韻詩一章,附於卷末,知我者無加焉。
眠蜀地千里,海棠花猶妍。
萬株佳麗國,二月豔陽天。
叢萼勻如布,修蕤巧似編。
彤雲輕點綴,赤玉翠雕鐫。
瑟瑟光輸紫,猩猩血借鮮。
淺深相向背,疏密遞勾牽。
輕茜重重染,丹砂細細研。
蕊纖金粟拱,須嫩紫絲拳。
紅蠟隨英滴,明磯着顆穿。
初莖爭嫋娜,翹幹共蹁躚。
絕代知無價,生香不減■。
分靈應桂苑,鍾粹定星躔。
木帝經邦相,花王入室賢。
祥飆加剪拂,卿靄共陶甄。
真宰陰推毅,勾芒與着鞭。
不須憂薄命,好爲惜流年。
贊翼施生柄,扶持煦嫗權。
主張韶令正,調燮淑威宣。
和氣高低洽,芳心次第還。
金釵人十二,珠履客三千。
雲雨迷巫峽,風波怨洛川。
聘婷宜住楚,妖冶合居燕。
繡被通宵展,華燈徹曙燃。
橫披前檻外,半出假山巔。
暗羨遊蜂採,偷輸蟻穴沿。
瘦嫌一綱織,柔怯女蘿纏。
蓄恨憑誰訉,無言只自憐。
文君酒壚伴,楊子草堂前。
品格生來別,風流到老全。
繁中生悵望,衆裏見喧闐。
暄暖精神出,晴明意態便。
關關鶯對語,兩兩燕高騫。
天上宜封殖,人間偶佇延。
共櫻圍別館,與杏擁斜阡。
清暖簾爭卷,黃昏幕尚褰。
低籠金轣轆,高映畫鞦韆。
忽認梁園妓,深疑閬苑仙。
匆匆來蕙圃,遠遠別芝田。
羞隱溟濛霧,輕如淡蕩煙。
乍逢開羽扇,初喜下雲軿。
彷彿回星靨,依稀帶翠鈿。
五銖衣宛轉,七寶帳翩翾。
獨立挨霓節,成行列彩旃。
困宜支虎枕,步好襯金蓮。
舞定休回袖,妝濃不傅鉛。
蓋張松鬱郁,茵藉草芊芊。
馥郁蘭供夢,扶蘇柳伴眠。
軀輕彌綽約,腰細更便嬛。
婭奼常顒若,幽柔自灑然。
侍兒羅白芷,婢子列芳荃。
口口濃檀注,腮腮薄粉填。
解圍施葉幄,買笑有榆錢。
旖旎環瑤席,婆婆匝玳筵。
嬌依屏曲曲,泣對露涓涓。
南陌輕埃蔽,東郊夕照連。
幾時休縹渺,從此識蟬娟。
是處遺簪珥,誰家不管絃。
妒姬貪恐失,戲稚惜何顛。
折閃搔頭褪,擎摐約腕揎。
戴遮鬟上鳳,裝壓鬢邊蟬。
汲引新歡聚,消磨宿忿蠲。
縱觀須倒載,命宴必加籩。
翻曲教歌媛,更詞送酒船。
鄉心須暫解,病眼當時痊。
迢遞來油壁,從容住錦韉。
雅宜交讓比,秋興棣華聯。
不憤參朱槿,寧甘混木綿。
酴釄潛失色,踟躅敢差肩。
素奈思投跡,夭桃恥備員。
梧桐愧金井,芍藥濫花磚。
並壓辛夷俗,潛排寶馬蔫。
天恩無久恃,人寵莫長專。
布影交三徑,敷榮遍一廛,
凝眸方曄曄,回首旋翩翩。
可忍驚飈挫,胡煩急景煎。
珊瑚隨手碎,絳雪繞枝旋。
拂漢霞初散,當樓月自圓。
飄零隨蠛蠓,散亂逐漪漣。
灼灼官城外,亭亭錦水邊。
抱愁應慘蹙,有淚即潺湲。
午隱迷蝴蝶,朝寒怨杜鵑。
物情元倚伏,人意莫拘攣。
擢秀高羣植,稱珍極八埏。
未開獨脈脈,憂落固悁悁。
彆着新文紀,重排舊譜箋。
共知紅豔好,誰辨赤心堅。
實事陪朱李,根宜灌醴泉。
栽須憐竹柏,樹莫繞烏鳶。
恥託膏腴茂,當隨富貴遷。
爲多猶底滯,因遠尚迍邅。
客思易成亂,心期未省愆。
畫思摩詰筆,吟稱薛濤箋。
醉目休頻送,詩情豈易緣。
薛能夸麗句,鄭谷賞佳篇。
止感芳姿美,那憐托地偏。
山經猶罕記,方誌未多傳。
巧詠憂才竭,冥搜得意顛。
遐陬寡真賞,僻境忍輕捐。
抽祕慚非據,探奇敢讓先。
援毫敘名卉,聊用放懷焉。
又
占斷香與色,蜀花徒自開。
園林無即俗,蜂蝶落仍來。
青帝若爲意,東風無限才。
古今吟不盡,百韻愧空裁。
詩下
商山海棠 王元之
錦里名雖盛,商山豔更繁。
別疑天與態,不稱土生根。
淺着紅蘭染,深於絳雪噴。
待開先釀酒,怕落預呼魂。
香裏無勍敵,花中是至尊。
桂須辭月窟,姚合避仙源。
浮動冠頻側,霓裳袖忽翻。
望夫臨水石,窺客出牆垣。
贈別難饒柳,忘憂肯讓萱。
輕輕飛燕舞,脈脈息嬀言。
蕙陋虛侵逕,梨凡浪佔園。
論心留蝶宿,低面厭鶯喧。
不恭神仙品,(好事者作花品以此爲神仙)何辜造化恩。
自期栽御苑,誰使擲山村。
綺季荒祠畔,仙娥古洞門。
煙愁思舊夢,雨泣怨新恩。
畫恐名妃恨,移同卓氏奔。
只教三月見,不得四時存。
繡被堆籠勢,燕脂浥淚痕。
貳車春未去,應得伴芳樽。
別堂後海棠
一堆紅雪媚青春,惜別須教淚滿巾。
好在明年莫憔悴,校書兼是愛花人。(此花餘去後是推官王校書移人)
題錢塘縣羅江東手植海棠
江東遺蹟在錢塘,手植庭花滿縣香。
若使當年居顯位,海棠今日是甘棠。
寓居定慧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 蘇東坡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
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山谷。
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
朱脣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
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
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
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
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
忽逢絕豔照衰朽,嘆息無言惜病目。
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銜子飛來定鴻鵠。
天涯流落俱可念,爲飲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那忍觸。
海棠 前人
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霏霏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
遊海棠西山示趙彥成 邵康節
東風吹雨過溪門,白白朱朱亂遠村。
雁石已無回脣勢,岸風猶出系船痕。
時危不厭江山僻,客好惟知笑語溫。
莫上南岡看春色,海棠花下卻銷魂。
海棠 韓持國
濯錦江頭千萬枝,當來未解惜芳菲。
而今得向君家見,不怕春寒雨溼衣。
在禁林時有懷荊南舊遊 元厚之
去年曾醉海棠叢,聞說新枝發舊紅。
昨夜夢迴花下飲,不知身在玉堂中。
海棠 洪覺範
酒入香腮笑不知,小妝初罷醉兒癡。
一株柳外牆頭見,卻勝千叢着雨時。
海棠 崔德符
渾是華清出浴初,碧綃斜掩見紅膚。
便教桃李能言語,要此嬌妍比得無。
海棠(並序) 梅聖俞
道損司門前日過訪,別且雲:計程二月到郡,正看海棠。頗見太守風味。因爲詩以送行。
蜀州海棠勝兩川,使君欲賞意巳猛。
春露洗開千萬株,燕脂點素攢細梗。
朝看不足夜秉燭,何暇更尋桃與杏。
青泥劍棧將度時,跨馬莫辭霜氣冷。
海棠
江燕入朱閣,海棠繁錦條。
醉生燕玉頰,瘦聚楚宮腰。
曾不分香去,尤宜着意描。
誰能共吹笛,樹下想前朝。(餘嘗於宋宜狄宅見固畫明皇於海棠花下吹觱篥,寧王吹笛)
又
要識吳同蜀,須看線海棠。
燕脂色慾滴,紫蠟帶何長。
夜雨偏宜着,春風一任狂。
當時杜子美,吟遍獨相忘。
海棠 王荊公
綠嬌隱約眉輕掃,紅嫩妖嬈臉薄妝。
巧筆寫傳功未盡,清才吟詠興何長。
移嶽州去房陵道中見海棠 張芸叟
馬息山頭見海棠,羣仙會處錦屏張。
漫天風雨行人絕,自落自開還自香。
和何靖山人海棠 文與可
爲愛香苞照地紅,倚欄終日對芳叢。
夜深忽憶南枝好,把酒更來明月中。
晁二家有海棠,去歲花開。晁二呼杜卿家小娃歌舞,花下痛飲。今春花開復欲招客,而杜已出守。戲以詩調之 張文潛
頗疑蜂蝶過鄰家,知是東牆去歲花。
駿馬無因迎小妾,鴟夷何用強隨車。
雨中對酒,庭下海棠經雨不謝 陳參政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盤恨醉遲。
燕子不禁連夜雨,海棠猶待老夫詩。
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聖時。
白竹籬前湖海闊,茫茫身世兩堪悲。
陪粹翁舉酒於君子亭,亭下海棠方開
世故驅人殊未央,即隨地主借繩牀。
春風浩浩吹遊子,暮雨霏霏溼海棠。
古國衣冠無態度,隔簾花葉有輝光。
使君禮數能寬否,酒味撩人我欲狂。
和冬曦海棠 程金紫
花中名品異,人重比甘棠。
苞嫩相思密,紅深琥珀光。
好風傳馥郁,凡卉愧芬芳。
爛饅雲成瑞,葳蕤女有嬙。
生來先蜀國,開處始朝陽。
賞即笙歌地,題稱翰墨場。
煙霞容易散,蜂蝶等閒忙。
誰是多情侶,欄邊重舉觴。
今朝秋氣蕭瑟。不意海棠再開,因書二絕期好事者和
曾逐狂飆取意飛,一時春色便依稀。
舊叢還有香心在,卻被西風管領歸。
露溼燕脂淚臉寒,獨將幽恨倚闌干。
精神不比籬邊菊,莫把尋常醉眼看。
雨中海棠
玉脆紅輕不耐寒,無端風雨若相干。
曉來試卷珠簾看,簌簌飛香滿畫闌。
惜海棠開晚
今年春色可勝嗟,二月山中未見花。
長憶去年今夜月,海棠花影到窗紗。
海棠 僧如璧
賣花檐上爭桃李,頓使春宮不直錢。
莫怪海棠不受折,要令雲髻絕塵緣。
江左謂海棠爲川紅 吳中復
靚妝濃淡蕊蒙茸,高下池臺細細風。
卻恨韶華偏蜀土,更無顏色似川紅。
尋香只恐三春暮,把酒欣逢一笑同。
子美詩才猶閣筆,至今寂寞錦城中。
海棠 劉子翬
幽姿淑態弄春晴,梅借風流柳借輕。
種處靜宜臨野水,開時長是近清明。
幾經夜雨香猶在,染盡燕脂畫不成。
詩老無心爲題拂,至今惆悵似含情。
海棠 郭震
又隨桃李一時榮,不逐東風處處生。
疑是四方嫌不種,教於蜀地獨垂名。
海棠
西蜀傳芳種,栽培着意時。
鮮葩猩薦血,紫萼蠟融脂。
絳闕疑流落,瓊欄合護持。
無詩任工部,今有省郎知。
和東坡海棠 趙次公
露氣熹微帶曉光,枝邊燦煥映迴廊。
細看素臉元如玉,初點燕脂駐靚妝。
和東坡慧院海棠
化工妙手開羣木,酷向海棠私意獨。
殊姿豔豔雜花裏,端覺神仙在流俗。
睡起燕脂懶未勻,天然膩理還豐肉。
繁華增麗態度遠,婀娜含嬌風韻足。
豈唯婉孌彤管姝,真同窈窕關睢淑。
未能奔往白玉樓,要當貯以黃金屋。
顧雖風暖欲黃昏,脈脈難禁倚修竹。
可憐俗眼不知貴,空把容光照山谷。
此花本出西南地,李杜無詩恨遺蜀。
高才沒世孰雕龍,後輩補亡難刻鵠。
貂裘季子客齊安,相逢忽慰羈人目。
當年甫白君可繼,爲花重賦陽春曲。
把酒因澆壘塊胸,搜句輒傾空洞腹。
多情恐作深雲收,兒童莫信來輕觸。
海棠 康肅吳公帶
海棠元自有天香,底事時人故謗傷。
不信請來花下坐,惱人鼻觀不尋常。
和澤民求海棠
君是詩中老作家,笑將麗句換名花。
花因詩去情非淺,詩爲花來語更嘉。
須好栽培憑雨露,莫令憔悴困風塵。
他年爛慢如西蜀,我欲庭前護絳紗。
見市上有賣海棠者悵然有感
連年蹤跡滯江鄉,長憶吾廬萬海棠。
想得春來增絕麗,無因歸去賞芬芳。
偶然擔上逢人賣,猶記樽前爲爾狂。
何日故園修舊好,剩燒銀燭照紅妝。
和陳子良海棠四首
春來人物盡熙熙,紅紫無情亦滿枝。
正引衰翁詩思動,舉頭那更得君詩。
花開春色麗晴空,惱我狂來只繞叢。
試問妖嬈誰與比,一株勝卻萬株紅。
雨後花頭頓覺肥,細看還是舊風姿。
坐餘自有香芬馥,不許凡人取次知。
十年栽種滿園花,無似茲花豔麗多。
已是譜中推第一,不須還更問如何。
寄潮宗
海棠巳試十分妝,細看妖嬈更異常。
不得與君同勝賞,空燒銀燭照紅光。
所思亭海棠初開折贈
未須比擬紅深淺,更莫平章香有無。
過雨夕陽樓上看,千花容有此膚腴。
東風着物本無私,紅入花梢特地奇。
想得妝臺春思滿,一枝聊遣博新詩。
黃海棠 洪适
漢宮嬌半額,雅淡稱花仙。
天與溫柔態,妝成取次妍。
垂絲海棠
脈脈似崔徽,朝朝長着地。
誰能解倒懸,扶起雲鬟墜。
次韻陸務觀海棠
喚回殘睡強矜持,淺破朱脣倚笛吹。
千古妖妍磨不盡,長隨春色上花枝。
題苦竹寺海棠洞 相山王之道
翠袖朱脣一笑開,倚風無力競相偎。
陽城豈是僧家物,端恐齊奴步障來。
海棠 陸游
誰道名花獨故宮,(謂故蜀燕王宮)東城盛麗足爭雄。
橫陳錦障闌干外,盡吸紅雲酒盞中。
貪看不辭持夜燭,倚狂直欲擅春風。
拾遺舊詠悲零落,瘦損腰圍擬未工。(老杜不應無海棠詩意其失傳爾)
又
十里迢迢望碧雞,一城晴雨不曾齊。
今朝未得平安報,便恐飛紅巳作泥。
又
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氣可壓千林。
譏彈更道無香處,常恨人言太刻深。
張園觀海棠
朝陽照城樓,春容極明媚。
走馬蜀錦園,名花動人意。
嚴妝漢宮曉,一笑初破睡。
定知夜宴歡,酒入妖骨醉。
低鬟羞不語,困眼嬌欲閉。
雖豔無俗姿,太息真富貴。
結束吾方歸,此別知幾歲。
黃昏廉纖雨,千點裛紅淚。
夜宴賞海棠醉書
便便癡腹本來寬,不是天涯強作歡。
燕子歸來新社雨,海棠開後卻春寒。
醉誇洛紙詩千首,歌費纏頭錦百端。
深院不聞傳夜漏,忽驚蠟淚已堆盤。
春晴懷故園海棠 楊萬里
故園今日海棠開,夢入江西錦繡堆。
萬物皆春人獨老,一年過社燕方回。
似青如白天濃淡,欲墮還飛頻往來。
無那風光間不得,遣詩招入翠瓊杯。
張子儀太守折送秋日海棠
新樣西風較劣些,重陽還放海棠花。
春紅更把秋霜洗,試道精神佳不佳。
木渠野菊總無光,秋色今年付海棠。
爲底夜深花不睡,翠紗袖上月和霜。
〖注:■,木+箋,音箋,香木名,作馢,從馢爲正。〗
靈物志 唐 佚名
萬物生於情,死於情。人於萬物中處一焉,將以能言能衣冠揖讓,遂爲之長。其實覺性與物無異。是以羊跪乳爲孝,鹿斷腸爲慈。蜂立君臣,雁喻朋友,犬馬報主。雞知時,鵲知風,蟻知水,啄木能符篆,其精靈有勝於人者,情之不相讓可知也。不獨禽魚,即草木無知,而分天地之情以生,亦往往泄露其象。何則?生在而情往焉。故人而無情,雖曰生人,吾直謂之死矣!
鳳(二則)
南方有比翼鳳,飛止飲啄,不相分離。雄曰野君,雌日觀諱,總名曰長離。言常想離着也。此鳥能通宿命,死而復生,必在一處。紂時集於長桐之上,人以爲雙頭鳥不祥。及文武興,始悟曰:“此並配之瑞也。”
西方衛羅國王,有女字曰配英。與鳳共處,於是靈鳳常以羽翼扇女面。後十年中,女忽有胎,王意怪之,因斬鳳頭埋於長林邱中。後生女,名曰皇妃。王女思靈鳳之遊好,駕臨長林邱中。歌曰:“杳杳靈鳳,綿綿長歸。悠悠我思,永與願違。萬劫無期,何時來飛。”是鳳忽然而生,抱女俱飛,徑入雲中。
鸞
罽賓國王,買得一鶯,欲其鳴不可。致飾金繁,饗珍羞,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夫人曰:“嘗聞鸞見其類則鳴。何不懸鏡照之?”王從之。鸞睹影悲鳴,沖霄一奮而絕。
鶴(二則)
湘東王,修竹林堂。新楊太守鄭裒,送雄鶴於堂,其雌者尚在裒宅。霜天夜月,無日不鳴。商旅江津,聞者墮淚。時有野鶴,飛赴堂中,驅之不去,即裒之雌也。交頸頡頏,撫翼如奏鐘盤,翻然共舞,上下低昂,妙契弦節。
晁採,畜一白鶴名素素。一日雨中忽憶其夫,試謂鶴曰:“昔王母青鸞,紹蘭燕子,皆能寄書達遠,汝獨不能乎?”鶴延頸向採,若受命狀。採即援筆,直書三絕,繫於其足,竟致其夫。尋即歸。
石鶴
揮使有女病瘵,尫然待盡,出叩蓬實。蓬實曰:“與我寢處一宵,尚何病哉。”揮使大怒,欲批其面。細君屏後趨出止之,謂揮使曰:“神仙救人,終不以淫慾爲事。倘能起病,何惜其軀?”遂許諾。其夜蓬實命選壯健婦女四人,抱病者而寢。自運真陽,逼熱病體,衆見癆蟲無數飛出,用扇撲去。黎明輔以湯藥飲食,痼疾頓除。一家驚起愧謝。遂還西川鶴鳴觀,乘石鶴而去。先是觀前舊有兩石鶴,不知何代物也。蓬實乘其雄者上升。其雌者中夜悲啼,士人驚怪,爭來擊落其啄,至今無啄石鶴一隻存焉。
秦吉了
天后時,左衛兵曹劉景陽,使嶺南,得秦吉了一雙能解人語,至都進之。留其雌者,雄煩怒不食。則天問曰:“何乃無聊也?”鳥曰:“其配爲使者所得,頗思之。”乃呼景陽曰:“卿何故藏一鳥不進?”景陽叩頭謝罪,乃進之。則天不罪也。
鴛鴦(二則)
元魏顯宗延興三年,因田,鷹攫一鴛鴦,其偶悲鳴上下不去。帝乃惕然,問左右曰:“此飛鳴者爲雌爲雄?”左右對曰:“臣以爲雌。”帝曰:“何以知之?”對曰:“陽性剛,陰性柔。以剛柔推之,必是雌矣。”帝乃慨然而歡曰:“雖人鳥事別,至於姿識性情,意何異哉。”於是下詔,禁斷鷙鳥,不得畜焉。
劉世用,嘗在高郵湖,見漁者獲一鴛鴦。其一飛鳴,逐舟不去。舟人殺獲者而烹之,將熟揭釜。其一亦即飛入,投湯而死。
鶼
《爾雅》雲:南方有比翼鳥焉,不比不飛,其名謂之鶼。詞家以鶼鶼喻夫婦。
雁(四則)
元好問(字裕之金人)赴試幷州,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一死,一脫網去。其脫網者,空中盤旋,哀鳴良久,亦投地死。元遂以金贖得二雁,瘥汾水傍,壘石爲識,號曰雁井。因賦《摸魚兒》詞雲: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嗟何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有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止處。
欒城李仁卿治和雲:
雁雙雙,正分汾水,回頭生死殊路。天長地久相思債,何以眼前俱去?摧勁羽,倘萬一幽冥,卻有重逢處。詩翁感遇,把江北江南,風僚月唳,並付一丘土? 仍爲汝,小草幽蘭麗句,聲聲字字酸楚。桐江秋影今何在?草木欲迷堤樹。露魂苦,算猶勝王嬙青冢真娘墓。憑誰說與?對鳥道長空,龍艘古渡,馬耳唳如雨。
王天雨雲:家後有張姓者,曾獲一雁,置於中亭。明年有雁自天鳴,亭雁和之。久之而天雁遂下,彼此以頸交,死於樓前。後因名樓曰“雙雁樓”。
王蔭伯,教諭銅陵時,有民舍除夜燎煙,拔除不祥。一雁偶爲煙觸而下,其家直以爲不祥也,烹之。明日一雁飛鳴屋頂,數日一墜而死。
弘治間,河南虞人,獲一雌雁,縛其羽,蓄諸場圃,以媒他雁。至次年來賓時,其雄者與羣雁飛鳴而過。雌認其聲,仰空號鳴。雄亦認其聲,遂飛落圃中,交頸悲號,其聲嗚嗚,若相哀訴者良久。其雄飛起半空,欲去徘徊,視其雌雁不能飛,復飛落地上,旋轉叫號,聲甚悲惻。如此者三四次,知終不能飛去,乃共齧頸蹂蹴,遂相觸而死。嗚呼!雁爲禽類,而且有恩義。人之夫婦相拋棄而不顧者,何獨無人心哉!
燕(四則)
襄陽衛敬瑜,早喪,其妻霸陵王整妹也。年十六,父母舅姑鹹欲嫁之,誓而不許。截耳置盤中爲誓,乃止。戶有燕巢,常雙來去,後忽孤飛。女感之,謂曰:“能知我乎?”因以縷志其足。明年復來,孤飛如故,猶帶前縷。女作詩曰:
昔年無偶去,今春猶獨歸。
故人恩既重,不忍復雙飛。
自爾春來秋去,凡六七年。後復來,女已死。燕繞舍哀鳴,人告之葬處,即飛就墓,哀鳴不食而死。人因瘥之於旁,號曰“燕冢。”事見《南史》,唐李公佐有《燕女墳記》。
一說姚玉京,嫁襄州小吏衛敬瑜。衛溺死,玉京守志。常有雙燕巢梁間,爲鷙鳥所獲。其一孤飛,哀鳴徘徊。至秋翔集玉京之臂,如告別然。玉京以紅縷系其足,曰:“新春復來,爲吾侶也。”明年果至,玉京爲詩云雲。後玉京卒,燕復來,週迴悲鳴。家人語曰:“玉京死矣!墳在南郭。”燕至墳所亦死。每風清月皎,或見玉京與燕,同遊灞水之上焉。或雲:玉京即王氏乳名,加姚者從母姓也。
元元貞二年,雙燕巢於燕人柳湯佐之宅。一夕,家人舉其燈照蠍,其雄驚墜爲貓所食。雌仿徨悲鳴不已,朝夕守巢,諸雛成翼而去。明年雌獨來,復巢其處。人視其巢有二卵,疑其更偶,徐伺之,則抱雛之殼耳。自是春來秋去,惟見其孤飛焉。
夏氏子,見梁間雙燕,戲彈之。其雄死,雌者悲鳴逾時,自投於河亦死。時人作烈燕歌雲:
燕燕于飛春欲暮,終日呢喃語如訴。
但聞寄淚來瀟湘,不聞有義如烈婦。
夏氏狂兒好畋獵,彈射飛禽類幾絕。
梁間雙燕銜泥至,飛鏃傷雄當兒戲。
雌燕視之或如癡,不能人言人不知。
門前陂水清且泚,一飛竟溺澄瀾底。
傷哉痛恨應未休,安得化作呂氏女,手刃斷頭報大仇。
長安豪民郭行先,有女紹蘭,適鉅商任首宗。爲賈於湘,數年不歸,音信不達。紹蘭睹雙燕戲於梁間,長吁語曰:“我聞燕子自海東來,往復必經湘中。我婿離家不歸,數歲蔑有音耗,生死存亡未可知。欲憑爾附書,投於我婿。”言訖淚下。燕子飛鳴上下,似有所諾。蘭復問曰:“爾若相允,當投我懷中。”燕遂飛於膝上。蘭遂吟詩一首雲:
我婿去重湖,臨窗泣血書。
殷勤憑燕翼,寄與薄情夫。
蘭遂書小其字,繫於燕足上,遂飛鳴而去。任宗時在荊州,忽見一燕飛鳴頭上,訝視之,遂泊其肩。見有一小緘系足,宗解而視之,乃妻所寄之詩,宗感而泣下。燕復飛鳴而去。次年歸,乃出詩示蘭。宰相張說,敘其事而傳之。
鸛
高郵有鸛雙棲於南樓之上。或弋其雌,雄獨孤棲。旬餘,有鸛一班,偕一雌與共巢,若媒誘之者。竟日弗偶,遂皆飛去。孤者哀鳴不己,忽鑽嘴入巢隙,懸足而死。時遊客見之,無不嗟呀,稱爲烈鸛,而競爲詩歌吊之。復有烈鸛碑。
鴿
江浙平章夔夔家養一鴿,其雄斃於狸奴,家人以他雄配之,遂鬥而死。謝子蘭作義鴿詩以吊之雲:
翩翩雙飛奴,其羽白如雪。
烏員忽相殘,雄死雌躄躠。
絕食累數日,悲鳴聲不歇。
蒼頭配他偶,捍拒項流血。
血流氣亦憤,血止氣乃絕。
嗟爾非鴛鴦,失配不再結。
嗟爾非睢鳩,所性殊有別。
於人擬莊姜,之死同一轍。
夫何宮壺內,往往少貞烈。
夏姬更九夫,河間不堪說。
聊爲義鴿行,以激夫婦節。
金鵝
義熙中,羌主姚略,壞洛陽溝取磚,得一雙鵝,並金色,交頸長鳴,聲聞九皋,養之此溝。
象
日南貢四象,各有雌雄。其一雌死於九貢,至南海百有餘日,其雄泥土着身,獨不飲酒食肉。長史問其所以,輒流涕焉。
玉象 金象
李德裕好餌雄黃,有道士自雲李終南,住羅浮山,笑曰:“相公久服丹砂,是世間凡火。只促壽耳。”懷中出一玉象子如拳,許曰:“此可求勾漏瑩徹者,燃香置象鼻下,勿令婦人雞犬見之。三五日象自服之,即復吐出,乃可服。此火王,太陽之精,凝結已三萬年。以相公好道,因以奉借。唯忠孝是念,無以貽咎。”又出一金象雲:“此是雌者,與玉爲偶。不爾玉象飛去。”德裕一一驗之不差。服之顏面愈少,須鬢如漆,乃求採異姝,至數百人。象不復吐砂。其後南遷於鬼門關,逢道士怒,索二象曰:“不志吾言,固當如此。”公固不與,至鱷魚潭。風雨晦冥,玉象自船飛去,光焰燭天。金象從而入水。公至朱崖,飲恨而卒。
馬
蠶女者,當高辛帝時,蜀地未立長君,無所統攝。其父爲鄰所掠,去已逾年,唯所乘之馬猶在。女念父隔絕,或廢飲食。其母慰撫之。因誓於衆曰:“有得父還者,以此女嫁之。”部下之人,唯聞其誓,無能致其父歸者。馬聞其言,驚躍振迅,絕其拘絆而去。數日父乃乘馬歸。自此馬嘶鳴不已,父問其故,母以誓衆之言白之。父曰:“誓於人,不誓於馬。安有人而偶非類乎?但厚其芻食。”馬不肯食。每見女出入,輒怒目奮擊,如是者不一。父怒,射殺之,曝其皮於庭。女行過其側,馬皮蹶然而起,卷女飛去。旬日得皮於大樹之上。女化爲蠶,食葉吐絲成繭,以衣被於人間。因名其樹曰桑。桑者,喪也。父母悔恨,念之不已,忽見蠶女乘流雲,駕此馬。侍衛數十人,自天而下。謂父母曰:“太上以我孝能致身,心不忘義,授以九宮仙殯之任,長生於天矣。無復憶念也。”乃沖虛而去。今家在什邡、綿竹、德陽三縣界,每歲祈蠶者,四方雲集,皆獲靈應。宮觀諸尼,塑女子之像,披馬皮,謂之馬頭娘,以祈蠶桑焉。
虎(二則)
弘治初年,荊溪有甲乙二人,髫丱交好。甲妻甚豔。乙乃設謀,謂苦困甚,盍圖濟乎?甲告不能。乙曰:“固知也。某山家豐於賄,乏主計史,覓之久矣,若解書數,正堪此耳。若欲,吾爲若策之。”甲感謝乙,助其舟貲,並載豔者以行。抵山,又謂:“吾固未嘗宿語彼,彼突見若夫婦,得無少忤乎?留而內守舟,吾與若先往。”甲從之。乙乃宛轉引行險惡溪林中。至極寂處,乃抶甲仆地,出腰鐮砍之,甲隕絕。乙謂已死矣,僞哭而下山,謂婦曰:“若夫齧於虎,試同往簡覓。”婦驚但無計,勉從之。乙又宛轉引行別險寂處。擁婦求歡未遂。忽虎出叢柯間,咆哮奮前,齧乙以去。婦駭走。心忖:“彼習行且爾,吾夫果在虎腹中矣。”且悲且懼,盤旋山徑,求歸路未得。忽見一人,離披而來,頭面俱血。逼視之,乃其夫也。婦喜曰:“汝已脫虎口乎?”夫亦訝問:“汝何爲至此?”各道其故,共相詫嘆,以爲天道不遠,乃扶持還舟,竟無恙。時人作義虎傳。
正德間木工邱高,奉化人。附東吳主人李七船造番夷。至海傍,渡舟山,遘厲且死,衆棄之山麓而去。數日不死,忽一虎來視耽耽,聲咆哮,斂齒而不咥,若閔其垂死者。高始怖甚,既見其不咥,沾沾可親,因指口求食。虎去以兔豕來,不可食。虎故雌也,相依坐身畔,飼以乳。高賴虎乳,得活。數日起行,因敲石取火,掇朽枝煨食,日益強健。與虎相習,漸有牝牡之事。後有雄虎來求配,虎怒相搏,高倚虎持竿逐之,去遠且已。久之虎遂有娠,生一子居然人也。高謂虎曰:“虎妻虎妻,吾居此荒山,雖生猶死。遠望有舟山,恨無舟揖,汝識水性否?”虎帖耳聽受,便躍入海,如履地,尾如檣。已而登岸。高左挾子,右持斧鋸,騎虎渡海,尾後風生,俄頃已到舟山。衆皆驚避,高止之曰:“無傷也!”高伐木結茅屋,囑虎曰:“汝勿晝出。”虎聽其語,夜拖獸鹿,高晝則鬻之,人呼爲邱虎嫂。生子名虎孫,性猛彪,虎項獨骨臂。年十二,力舉數百斤。或薦於浙省督府胡公。馳檄招來破倭戍,時受上賞。後高死,與虎合葬成冢,曰“虎冢”。至今海上談者,謂猛虎可親,必指“虎冢”雲。
按:《虎薈》載此事,爲蕭山木匠邱大空。
猴
弘治間,洛陽民婦阿周,山行遇羣猴,執婦洞中。一老猴妻之,羣猴驚不敢犯。日採山果爲糧,或得米粟,周敲石取火炊食之。歲餘生一子,人身猴面,微有毛。恆爲老猴守視不得脫。一旦老猴病目,周拾藥敷而盲之。乘羣猴出,遂攜其子,逃歸夫家。蘇郡民歸邵氏,乳史太守兒,復隨至洛,親見阿周母子。
魚(二則)
昔宗羨思桑娣不見,候月徘徊於川上。見一大魚,浮於水面。戲囑曰:“汝能爲某通一問於桑氏乎?”魚遂仰首奮鱗,開口作人語曰:“諾”。宗羨出袖中詩一首,衲其口中。魚若吞狀,即躍去。是夜桑娣聞叩闥聲,從門隙視之,見一小龍據其戶。驚而入,不寢達旦。開戶視之,惟見地上彤霞箋一幅,詩曰:
飄飄雲中鶴,遙遙慕其儔。
肅肅獨處客,惙惙思何述。
愁心何當已,愁病何當瘳。
誰謂數尺地,化作萬里修。
誰謂長河水,化作纖纖流。
誰謂比翼鳥,化作各飛鷗。
悲傷出門望,川廣無方舟。
無由謁餘款,馳想託雲浮。
出《玄散堂詩話》。
謝長裾,往觀魚洞天,每念瓊卿,輒命一魚寄訉,魚飛入青天,輕於片紙,往來甚遠。一日飛至桂海,與龍隱巖龍鬥。失其書,恐長據責之,立化於西山之後爲石焉。即今立魚峯是也。
蠶
蠶最巧作繭,往往遇物成形。有寡女獨宿,倚枕不寐。私傍壁孔中視鄰家蠶葦箔,明日繭都類之。雖眉目不甚悉,而望去隱然一愁女。蔡邕見之,厚價市歸,繅絲作弦彈之,有憂愁哀怨之聲。問琰,琰曰:“此寡女絲也。”聞者莫不墮淚。
紅蝙蝠
紅蝙蝠出瀧州,皆深紅色,唯畢脈淺黑,多雙伏紅蕉花間。採者若獲其一,則一不去。南人收爲媚藥。王子年拾遺雲:“有五色蝙蝠。”《異物志》:“鼉蝨因風,入空木而化爲蝙蝠。”
按《靈芝圖說》曰:“蝙蝠之壽萬歲,此最長久夫妻也。”又《媚藥》載:嗽金鳥,闢寒金龍子,布穀腳脛骨,龍腦砂,矮蓲草,荀草,左行草。”獨未見錄紅蝙蝠處。豈缺載乎?
紅飛鼠
嶺南有紅飛鼠,出入必雙,人獲其一,必雙得之。
蝯
周索《孝子傳》曰:“蝯■⑴屬,或黃或黑,通臂輕髁,善緣。能於空中轉輪。好吟,雌爲人所得,終不獨生。”
砂俘
陳藏用《本草》雲:“砂俘,即倒行蚼子也。蜀人號曰俘鬱。旋穴乾土爲孔,當睡不動,取致枕中,令夫妻相悅。媚藥中多用之。”
候日蟲
漢元封五年,勒畢國貢細鳥,以方尺之玉籠,盛數百頭,形如大蠅,狀似鸚鵡,聲聞數里,如黃鵲之音。國人常以此鳥候時,亦名候日蟲。帝置於宮內,旬日而飛盡,帝求之不復得。明年忽見細鳥,自集帷幕,或入衣袖,宮內嬪妃皆悅之。有鳥集其衣者,輒蒙愛幸。武帝末,稍稍自死。人猶愛其皮。服其皮者,多爲丈夫所媚。
蛤蚧
蛤蚧偶蟲也,雄曰蛤,雌曰蚧。自呼其名,相隨不捨。遇其交合,捕之,雖死牢抱不開,人多采之以爲媚藥。
梨
九仙殿銀井,有梨樹二株。枝葉交結,宮中呼爲雌雄樹。
杏
揚州太守圃中,有杏花數十枚。每至爛饅,張大宴,一株命一娼倚其傍,立館曰爭春。開元年,宴罷夜闌,或聞花有嘆惜聲。
竹
廣東有相思竹,兩兩生筍。
相思草
秦趙間,有相思草。狀如石竹,而節節相續。一名斷腸草,又名愁婦草,亦名孀婦草,人呼爲寡婦莎。蓋相思之流也。
鶴草蔓
鶴草蔓,當夏開花,形如飛鶴,嘴翅尾足,無所不備。出南海,雲是“媚草”。上有蟲,老脫爲蝶,赤黃色。女子藏之,謂之“媚蝶”,能致其人憐愛。
鴛鴦草
宋祁曰:“鴛鴦草,春晚葉生,其稚花在葉中,兩兩相向,如飛爲對翔。”贊曰:“翠花對生,甚似匹鳥。逼而視之,勢皆若矯。”
懷夢草
有夢草似滿色紅,晝縮入地,夜則出。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東方朔乃獻一枝。帝懷之,夜果夢夫人,因改曰懷夢草。
有情樹
遜頓國有淫樹,晝開夜合。亦云有情樹,若各自種則無花也。
中國有合歡樹,未知即此否?合歡一名青裳,一名合昏,一名夜合。即今之烏賴樹,俗名烏穠。唐詩所云“夜合花開香滿庭”者是也。或以百合當夜合,誤矣。其葉色如今之蘸暈綠,至夜則合。其花半紅半白,散垂如絲。枝葉交結,風來自解,不相牽綴。晉華林園,合歡四株。崔豹《古今注》雲:“欲蠲人之忿,則贈以青裳。故嵇康種之舍前,蓋取歡字之義。”又魏明帝時,苑囿及民家,花樹皆生連理。有合歡草,狀如着,一株百莖,晝則衆條扶疏,夜則合爲一莖。萬不遺一,謂之神草。宋朝東京第宅山池間,無不種之。然則草亦有合歡,不獨樹也。
夫婦花
薛■⑵,河東人,幼時於窗欞內,窺見一女子,素服珠履,獨步庭中。嘆曰:“良人負岌遊舉,難於會面。對此風景,能無悵惋!”因吟曰:
夜深獨宿使人愁,不見檀郎暗淚流。
明月將舒三五夜,向來別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畫蘭卷子對之微笑,復淚下吟曰:
獨自開箱覓素紈,聊將彩筆寫芳蘭。
與郎圖作湘江卷,藏取齋中作臥觀。
其音甚細而亮。聞有人聲,遂隱於水仙花中。
忽一男子從叢蘭中出,曰:“娘子久離,必應相念。阻於跬步,不啻萬里。”亦歌詩曰:
相期逾半載,要約不我踐。
居無鄉縣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夢中,中夜得相見。
延我入蘭幃,羽帳光璀璨。
珊然皆寶襪,轉態皆婉孌。
歡娛非一狀,其協平生願。
奈何庭中鳥,迎旦當窗喚。
繾綣猶未畢,使我夢魂散。
於物願無鳥,於時願無旦。
與子如一身,此外豈足羨。
歌罷仍入叢蘭中。■⑵苦心強記,驚訝久之。自此文藻異常,蓋花神牖之也。一時傳誦,二花爲夫婦花。
唐人賞牡丹後,夜聞花有嘆息聲。又胡麻必夫婦同種方茂成。下芫荽種,須說穢語。孰謂草木無情無識也?
相思子
豆有圓而紅其首者,名曰相思子,即紅豆之異名也。生於樹,其木斜斫之有文,可爲博局,及琵琶槽。其花與皂莢不殊。
子猶曰:因古人有血淚事,因呼淚爲紅豆。相思則流淚,故又名紅豆爲相思子。
相思石
海上有碎石片,如杏仁瓣。取一雙,後先投酪中,浮而不沉,相偎成偶。人故離之,須臾復作合矣。名曰相思石。錢簡西山人云,黃翁曾出以贈之。
〖注:■⑴,蟲+禺,音愚。■⑵,艹+僚。(字典無字)〗
花鳥春秋 清 天都張潮山來
春王正月,梅放其英於幹,與百卉爭先,遂奪其魁。蕙蘭至自幽谷,鴻雁復歸於北。月季放其花,自正月至於冬月。
二月,菊遷其苗於畦。桃李棠杏楊柳會於囿。蜂王使衆蜂來侵,入其郛。烏衣國使其子弟,遊於杏林。
三月,花王牡丹即位於洛。時遊於姚氏魏氏。金蓮寶相薔薇,及七姊妹,盟於籬。彩蝶粉蝶黃蝶來聘,饗之。金衣公子歷聘於柳。封氏十八姨來伐,崔子救之。鱉靈逐其君杜宇。
夏四月,柳絮大去其國。竹逐其籜於外。花隕如雨。木香遊於棚。靡草死。
五月,閩人粵人使建蘭茉莉來聘。鸜鵒來,或剪其舌。石榴火,不成災。楚美人虞氏孫於野。李子生,王戎侵其核。
六月,芰荷及蒲蓼會於池。蘭入居於堂。有蟲食木葉。
秋七月,桐使葉墜於地。甘靈降於蕉。蒼鷹伐鳥,獲之。
八月,榴逐其子於外。葵朝於日。
九月,菊放其英於東籬,遂入居於堂。霜及百卉戰於囿,殺之,菊全師而歸。伐茱萸,以其英歸。鴻雁來朝。
冬十月,蘭及茉莉,入於溫室。
十一月,柑子、橘子來朝。
十二月,秣陵人使水仙聘於列國。
女史許飛雲曰:“麟經作於宣尼,月令成於呂氏。其筆削次第,皆具旋轉乾坤之手。茲乃取其凡例,移而品題花鳥。和神當春,清節爲秋。蓋尺幅之中,而四時之氣已備。
一歲芳華 明 程羽文葵園
光天化日,煙景何限。梁昭明作錦帶啓,吳寧野作連珠演。復以麗句,繪此麗情。遂覺十二月中,時時堪人欣賞。因補數語,以志芳華。
正月 燭焰熏天,月中掩桂,香塵撲地,曲裏落梅。
二月 飄香墮斝,擔風吞宿蝶之花。徙影流衣,握月臥聽鸝之酒。
三月 綠肥紅瘦,相映踏青之鞋。燕蹴鶯翻,亂織市蠶之月。
四月 篁新籜解,拾錦褓之層層。櫻薦盤登,探驪珠之顆顆。
五月 舟競渡龍,挽忠魂於楚水。艾偏懸虎,禳毒魅於高門。
六月 妝搖紅影,池慶蓮生。色滿綠香,座酣瓜戰。
七月 巧遺仙縷,綺窗亂乞蛛絲。慧接佛燈,碧水紛燃蓮焰。
八月 廣庭素練,影飄天上之華。大樹霓裳,譜絕人間之曲。
九月 題糕吟苦,瘦同籬菊之黃。把酒興酣,醉似囊英之紫。
十月 檐前日暖,暄可獻君。嶺上梅開,春堪贈友。
十一月 望氣書雲,儀修亞歲。貢襪獻履,義取迎長。競添繡之五紋,錦胸出線。鼓飛灰之六管,玄竅吹葭。
十二月 臘方雲伏,蠟已罷觀。換板板之桃符,驅殘窮鬼。聽聲聲之竹炮,驚碎病魔。
王丹麓雲:眼前好景,一經道破。行樂貴在及時,於斯益信。
太曼生傳 清 佚名 撰
太曼生者,東海人。風流爾雅,從父宦遊四方,年十九。自吉州還閩,僦寓城東,惡其囂雜妨功,因稅居於委巷。屋雖數椽,而主人之園圃近焉。草樹扶疏,花柳間植,有濠濮間想。生常散步園中,吟詠自適。一日,偶值雙鬟導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後園採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見生風神俊爽,且聞其善詞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轉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魂飛越,讀書之念頓灰。
越旬餘,復於園內遇曏者雙鬟,因殷勤詢之曰:“君家女郎識字乎?”鬟曰:“女郎時手一編,日夕不輟,豈不識字乎?”生曰:“吾有一詩,欲致之,能爲一達否?”鬟曰:“郎君善詩,女郎稔知之。某當爲作寄詩郵耳。”生遂賦一絕雲:
春園花事鬥芳菲,萬綠叢中見茜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邊能賦洛川妃。
女得詩,見其詞翰雙絕,吟不置口。遂次其韻以答之,雲:
小園芳草綠菲菲,粉蝶聯翩展畫衣。
自愧一雙蓮步闊,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黃期迫,生以省試促歸,不敢通問。
及秋不第,復攜書於別業。女時時遣雙鬟慰勞之。由此荏苒,遂結同心。定情之後,倍相狎暱。因贈生玉玦半規,紫羅囊一枚。生賦詩云:
數聲殘漏滿簾霜,青鳥銜箋事渺茫。
剖贈半規蒼玉玦,分將百合紫羅囊。
空傳垂手尊前舞,新結愁眉鏡裏妝。
一枕遊仙終是夢,桃花春色誤劉郎。
時生已約婚,而女亦受採。女常居花樓之下,所著有《花樓吟》一卷,其寄生詩甚多。有云:
重門深鎖斷人行,花影參差月影清。
獨坐小樓長倚恨,隔牆空聽讀書聲。
逾年,生當就婚,女亦適人,蹤跡遂永絕焉。然詩札往來,歲猶一二。
至越數載,生舉賓薦,戒行有日,女寄書以通殷勤。生賦《柳梢青》一闋別之:
鶯語聲吞,蛾眉黛蹙,總是銷魂。銀燭光沉,蘭閨夜永,月滿離樽。 羅衣空溼啼痕,腸斷處秋風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殘雪,誰與溫存?
後隔數月,女因念生得瘵疾,臥牀日久,思一見生,實出無名。生僞託爲醫以診脈進。女見生揮涕,如永訣狀,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慟而卒。生哭之以詩,曰:
玉殞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淚暗相憐。
常圖峽蝶花樓下,記刺鴛鴦繡幕前。
只有夢魂能結雨,更無心膽似非煙。
朱顏皓齒歸黃土,脈脈空尋再世緣。
不數日,而生亦卒。詩若爲之懺焉。
黃九煙先生和楚女詩 清 黃周星
楚女,初不知姓名邑里。有燕客遊於楚者雲:“甲午之夏,此女遭兵掠至漢江,赴水死。其屍逆流千里,越洞庭湖而南,爲漁人所獲。玉貌如生,可十四五,有素蛻系左臂甚固,發視得詩十首。人爭傳寫,遂達金陵。”餘得之於林子扇頭。讀其詩鹹意爲湘江女子也。秋燈蕭颯,依韻和之。頌歟誄歟,愧深於慟。
長夜綿綿未五更,荒天老地盡愁城。
誰傳十首湘娥怨,一夕千秋萬感生。
嬌羞曾未識公姑,夭枉空憐反哺鳥。
孝烈名香真不朽,須知生女勝淳于。
孤竹文山是弟兄,奸雄聞此定心驚。
湘娥須死何曾死,蛛志當年本不生。
誰人敢勸易羅衣,萬丈洪濤撒手歸。
卻笑□江何見晚,琵琶空自惜明妃。
字字分明正氣歌,光爭日月豈須多。
春蘭秋菊哀終古,還勝投詩贈汨羅。
玉折蘭摧此一時,隨光正則是吾師。
江潭漁父非漁父,帝遣神收絕命辭。
委蛻千秋即異珍,貞魂豈復滯江濱。
天龍八部齊驚拜,個是文章節義身。
萬劫真容儼未笄,汗青重見女夷齊。
鬼神但識西山事,此是西山又向西。
只宜讚歎不宜悲,如戟元非卓氏眉。
千里逆流生氣壯,皇天后土可曾知。
幾多忠孝殉君親,造物於今頗不仁。
眼見珠沈連玉碎,癡頑長樂是何人。
附楚女原作
家鄉一別已春更,此日含差到漢城。
忽下將軍蒐括令,教人尚敢惜餘生。
征帆又說過雙姑,掩淚聲聲聽夜烏。
葬入江魚波底沒,不留青冢在單于。
骨肉輕離弟與兄,孤身千里夢常驚。
歸魂願返家園路,報到雙親已不生。
遮身還是舊羅衣,夢到瀟湘何日歸。
遠涉風濤誰作伴,深深遙祝兩靈妃。
厭聽孤兒帶笑歌,幾回腸斷嶺園多。
青鸞有意隨王母,空使人閒設網羅。
生小伶仃畫閣時,詩書曾把母兄師。
濤聲夜夜悲何極,猶記挑燈讀楚辭。
當時閨閣惜如珍,何事流離逐水濱。
寄語雙親休眷念,入江猶是女兒身。
生來誰惜未簪笄,身沒狂瀾嘆不齊。
河伯有靈憐薄命,東流直繞洞庭西。
照影江干不盡悲,永辭鸞鏡斂雙眉。
朱門空說諧秦晉,死後相逢未可知。
圖史當年強解親,殺身從古羨成仁。
簪纓雖愧奇男子,猶勝於今共事人。
夢得楚女姓一首(並序)
餘既和楚女十詩矣,終恨其姓氏無傳。嘗與林子謀,請於乩仙而不得。至仲冬長至夜,夢與數友閒談,偶詢及此女姓字,一友遽答曰:“姓李”。餘亦唯唯。傍一友雲:“君言謬矣。此女自姓盧名佛蓮。”餘不覺恍然,因援筆就案書“盧佛蓮”三字。此友復言“佛”字非是,乃上從竹頭者。餘諦思竹部諸字,“佛”音殊少,或是“筏”字之訛,遂復注“筏”字於傍,兩義並存,此友無語。醒而異之,紀以一詩。自此楚女無姓字而有姓字矣。
寶筏蓮臺佛國遊,姍姍甲帳豈堪儔。
湘江水月身重現,不是當年舊莫愁。
妄得楚女姓名四首(並序)
甲午之冬,餘既夢得楚女姓名矣,此衷遂已釋然。至乙未春日,忽有林生鳳鳴過鵲江,生爲楚之安陸人。適友人談及楚女事,生雲:“此吾同裏黃氏閨媛也。其尊人諱以泰,爲鄉先達。女小字青蓮,因避亂僑居長沙之益陽。突遭兵掠,赴江盡節,前所傳一一不妄。但十詩題油楮上,非素帨。詩中所云母兄者,則母之長兄某,女幼所師事也。”餘聞之怏然,因復作四絕識之。
才得貞姬姓字傳,騷魂半載爲誰牽。
神仙只向蓬萊覓,豈識西方九品蓮。
謫仙畸號偶同行,夢裏先偷一字名。
更訝無端聯氏族,恰如許渾對飛瓊。
守禮應知出大家,文章彤管豈勝誇。
人間生女能如此,愧殺蘭階玉樹斜。
三楚精神屈宋魂,離騷日月至今存。
繇來溳女非湘女,雲夢從今不敢吞。
真得楚女姓名六首(並序)
乙未之春聞安陸林生言,鹹以楚女爲黃青蓮矣。越三載,戊戌冬,偶晤衡陽徐生於鳩茲,復談及此。徐生慘然曰:“此吾妹也。以甲午春在衡州被掠至漢江,赴水死。死時留十詩於紙。適見擔水童子,乃抽銀釵並詩授之,屬雲煩寄與讀書相公。童子以呈其主人瞿生,遂盛傳於武昌。藩臬聞之,遣人順流收其屍,不獲。因礱碑鑱十詩其上,植之漢陽門外。”餘問女年幾何,曰:“十三。”“曾許字否?”曰:“許字王氏。”“女何名?”曰:“‘青鸞’,即詩中所謂青鸞有意隨王母者也。”餘聞之亦慘然。蓋徐生之父立階爲楚丙子孝廉第六人,曾與餘有舊。以女故亦憤鬱而死雲。噫!一楚女姓名也,初夢得之,既妄得之,至是始得其真焉。乃繇佛蓮而青蓮,由青蓮而青鸞,若郵遞然亦奇矣!因復爲六詩識之。雖然,泡影何常?餘惡知林之果妄徐之果真耶?又惡知夢之非真真之非夢耶?俟他日,過方城漢水而問之。
吳楚乾坤倏不同,祝融粉碎洞庭空。
那知萬古貞魂宅,卻在湘帆九面中。
亂離誰問孝廉船,絳帳旅裘各一天。
痛殺文姬生死別,從今休拂四條弦。
青鸞王母是前因,漚槿塵緣總未真。
環佩若歸明月夜,應隨南嶽魏夫人。
幾行清淚漲瀟湘,花落黃陵更斷腸。
從道峯高無雁到,化爲精衛過衡陽。
天遣奚童表孝貞,讀書種子定鍾情。
脫簪頻死殷勤屬,只爲高堂不爲名。
千秋墮淚說遺蹤,片石今看矗女宗。
漫道九陵峯七二,直應添作七三峯。
武宗外紀 清 蕭山毛奇齡大可 着
《武宗外紀》者,仿《漢武外傳》而爲之也。夫《漢武外傳》與本紀不同,是故外之。今所紀,皆實錄中事,而亦以爲外,曰:以予觀於同館之爲史者,其爲武宗紀,不忍斥言人主之過,凡實錄所載諸可鑑事,皆軼而不錄。夫史以垂鑑,不諱好惡。而乃以惡惡之短,致本身所行事而皆軼之,是本也而外之矣。因題曰外紀。然而不比次以成文者,曰以實事而比次之,即本紀也,豈敢復爲本紀哉。因錯亂記之,亦曰身受史職,庶以比當日之記注云爾。
武宗者,孝宗之嫡子也。母張皇后。以宏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夢白龍據腹生武宗。白者西方色,兵象,故生而好武。
前此三朝所立儲,皆非嫡。而武宗獨後出,且所生辰爲申酉戌亥,連若貫珠,粹質比冰玉,神彩煥發。自少舉止非常,兩歲即冊立爲皇太子,孝宗愛之。
初,武成中衛軍卒鄭旺有女,名王女兒,幼鬻之高通政家,被選入內有年矣。至是,旺陰結內使劉山求自通。山給雲:“周太后宮鄭金蓮,即若女也。東宮實所生,而後攘之,汝知之乎?”既而語侵播上聞,大怒,立砣山於市。旺亦論死,尋赦免。後浮言籍籍。有京城王璽者,藏旺爲居貨,蜚語皇惑,竟言皇太子非皇生者。然其事終不實,下刑部鞠治,各正法雲。皇太子出合,諸儒臣更番進講讀,晨起坐講席輒移時,至午又然。每講,容色端莊,目若領會,未嘗少肆。講官退,必張拱致敬,作揖送狀。次日掩卷誦所授書甚習。不數日,翰林春坊之與講讀者,皆識其姓名。或偶以他故不至,必顧問左右曰:“某先生今日安在耶?”當輟朝之日,學士有誤束花帶入者。顧之,私謂左右曰:"儻在朝班,必以失儀爲御史所糾矣。”其聰穎如此。
孝宗數幸春坊,問所業。太子率宮僚趨走迎送,嫺於禮節。每問親安視膳,恭而有愉色。所至遊幸,必陪侍。有所見,必隨事啓迪。爲學之暇,或聞其頗好騎射,以爲克詰戎兵,亦安不忘危之意,勿之禁也。十五歲即位,明年改元,行大婚禮。宣制選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長女冊爲後。隨遣禮部上冊妃儀,冊沈氏爲賢妃,吳氏爲德妃。上一切行禮,冊後受賀,曲中儀法,觀者稱之。
故事宮中六局官,有尚寢者,司上寢處事。而文書房內官,每記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宮嬪年月,以俟稽考。上悉令除卻省記注,掣去尚寢諸所司事,遂遍遊宮中。日率小黃門爲角抵蹋鞠之戲。隨所駐,輒飲宿不返。其入中宮及東西兩宮,月不過四五日。
嘗遊寶和店,仝內侍出所儲攤門。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寶和至寶延,凡六店,歷與貿易持簿算,喧詬不相下,別令作市正調和之,擁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住永巷賣酒家也,箏■⑴琵琶嘈嘈然,坐當壚婦於其中,雜出牽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頃,周曆諸家。凡市戲、跳猿、騙馬、鬥雞、逐犬,所至環集。且實宮人於勾欄,扮演侑酒。醉即宿其處,如是累日。
乃大起營建,興造太素殿及天鵝房船塢諸工。又別構院籞,築宮殿數層,而造密室於兩廂,勾連櫛比,名曰豹房。初日幸其處,既則歇宿比大內,令內侍環值,名豹房祗候,羣小見幸者,皆集於此。
有言錦衣衛都督同知於永善陰道祕術,遂召入豹房,與語大悅。永色目人,進言回回女晰潤而■⑵粲,大勝中土。時都督呂佐亦色目人。永矯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進。歌舞達晝夜,顧猶以爲不足,乃諷上請召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婦人入內,駕言教舞,而擇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飲觀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來。時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詐匿其女,飾鄰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爲真也,悅之。永畏其泄,陽爲風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襲指揮。諸色目家不齒之,然無敢發者。
回回進女你兒幹。
上稱豹房曰新宅,日召教坊樂工入新宅承應。久之,樂工訴言樂戶在外府多有,今獨居京者承應,不均。乃敕禮部移文,取河間諸府樂戶精技業者送教坊承應。於是有司遣官押送諸伶人,日以百計,皆乘傳給食。及到京,留其技精者,給與口糧。敕工部相地給房屋,大小有差。
教坊司左司樂臧賢以疾求退,有旨勉起供職,未幾即升爲奉鑾以寵之。
上於佛經梵語,無不通曉。乃升大隆善寺禪師星吉班丹爲國師,左覺義羅竹班卓爲禪師,刺麻癿竹爲左覺,義倫竹堅參爲都綱,大慈恩寺佛子乳奴領佔舍刺札俱爲法王。刺麻舍列星吉佛子也,失短竹爲禪師。大能仁寺刺麻領佔播爲都綱。以後累有升授,如遷官然。
七年,楊一清疏曰:“龍輿嘗幸豹房,駐宿不去,至後苑訓練戎兵鼓炮之聲,震駴城市。”
上夜微行,至教坊司,觀諸樂所用器物。
上即位後,每歲宮中張燈爲樂,所費以數萬計。庫貯黃蠟不足,復令所司買補之至九年。寧王宸濠獻新樣四時燈數百,窮極奇巧。臨獻復令所遣人親入宮懸掛。其燈制不一,多着柱附壁,以取新異。上覆於廷軒間依欄設氈幙,而貯火藥於其中。偶勿戒,遂延燒宮殿。自二漏至明,幹清以內皆灰燼矣。當火勢盛時,上猶往豹房省視,回顧光焰烘烘然。笑曰:“是一棚大煙火也。”
西宮大答應宮人,有願祝髮爲尼者。上作剃度師,親爲說法,置番經廠中。
敕陝西進上用鋪花氈帳房一百六十二間,令鎮巡等官太監廖堂都御史陳壽依式趕造。凡重門、堂廡、庖廄、溷偪、及戶牖、樁撅、影壁、圍幕、地衣之類皆具。且有壇內遊幸出哨趕聲息諸名號。凡一年乃成。自後上出郊祀,皆御帳房,不復宿齋宮矣。
保安寺大德法王綽吉我些兒,本烏思藏使也。上留之得幸,至是欲遣其徒領佔綽節兒綽供札失爲正副使,還居烏思藏。比大乘法王例入貢,且爲兩人請國師浩命。及入番熬設廣茶,下禮部議。尚書劉春執不可,且謂阻壞茶法,騷擾行路,大不便,但令給誥敕去。是時上誦習番經,心皈其教。嘗被番僧服,演法內廠。綽吉我些兒並左右侍,作沙門弟子。至是乘傳歸,輜重相屬,所過煩費,行道避路。無貴賤稱國師焉。
大護國報安寺大覺義班丹倫竹,爲其師祖大善法王星吉班丹乞祭葬。禮部執奏無例,上特許之。令工部給葬銀二千兩。
先是烏思藏有西竺胡僧能言人三世事者,國人謂之活佛。上久欲召之,未能也。至是命司設監太監劉允往烏思藏齎送番供,以珠琲爲蟠幢,黃金爲七供,賜法王金印架裝,及其徒饋賜以鉅萬計。乃議仿永樂宣德年差鄧成侯顯舊例,統錦衣衛官一百三十三員,應付廩給、口糧、馬匹、車輛、船隻、及過番物件,共給長蘆兩淮課鹽七萬餘引以應用。水衡度支,爲之一空。
有旨令居庸關太監李嵩等擒致虎豹生者。
上初好武,特設東西兩官廳于禁中,比之團營。後江彬、許泰皆以邊將得幸入豹房。乃立內教場,別爲都署。東官廳以太監張忠領之,西以許泰領之。有神周者,嘗以罪坐謫,今以附泰復官,得進用。未幾,益以劉暉四人者,皆賜國姓爲義子,名四鎮兵。又名外四家兵,而以江彬兼統之。彬故稱朱彬爲總管。上乃自領閹人善騎射者爲一營,謂之中軍。晨夕下操,呼噪火炮之聲,達於九門。浴鐵文組,照耀宮牆間,上親閱之。其名曰過錦,言度眼如錦也。時諸軍悉衣黃罩甲,中外化之。雖金緋錦綺,亦必加罩甲於上。市井細民,無不效其制,號時世妝。兩廳諸領軍,則於遮陽帽上,拖靛染天鵝翎,以爲貴飾。大者拖三英,次二英,尚書王瓊得賜一英。冠以下教場,矜殊遇焉。其後巡狩所經,雖督餉侍郎巡撫都御史,無不衣罩甲見上者。
初,江彬密言後軍都督府右都督馬昂有女弟美豔,時已適畢指揮有娠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顏麗質,顧善騎射,解胡樂,能道達語。遂大幸。馬氏一門無大小,皆賜蟒衣。內廷大璫,皆呼昂爲舅,賜第太平倉東,燻灼動京師。言官交章諫,皆不納。及十一年十月,上每從數騎過昂飲。是日飲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辭。上怒而起。昂懼,乃請罷而馬氏寵衰。
十二年,上祀南郊畢,即往南海子縱獵。文武大臣扈從者不許入。及晡,始傳旨諸大臣先還,候於承天門。夜半駕始入,御奉天殿,羣臣行慶成禮。乃以所獲樟糜麂鹿賜府部大臣翰林科道官,而於是有巡幸之事。
七月,上私幸南海子,西行經畏吾村大佛寺以臨西山。八月朔,上微服從得勝門出幸昌平州,閣臣以下皆追至沙河,疏請還宮不納,科道交章諫亦不報,九月遂駐蹕宣府。時江彬宣府入,欲挾上自恣,遂誘爲西北之行。既幸宣府,遂營建鎮國府第,上居之樂,遂忘歸。每夜行,見高屋大房即馳入,或索飲,或搜其婦女,居民苦之,至有陰賂彬求免者。後軍士樵蘇不繼,至毀民房屋以供爨。市肆蕭然,白晝戶閉。
先是,上在陽和時,西部五萬騎營玉林,將入寇。上命諸將,分佈諸要地。大同總兵官王勳、副總兵張輗、遊擊將軍陳鈺孫鎮軍大同城。遼東參將蕭滓軍聚落堡。宣府遊擊時春軍天城。副總兵陶傑、參將楊玉延綏、參將杭雄軍陽和。副總兵朱巒軍平滷。遊擊周政軍威遠。時九月戊戌也。至十月,寇分道南下,營於孫天堡諸處。勳、輗、鈺鎮率所部御之。上命春、滓往爲之援,政、巒及大同右衛參將麻循平、滷城參將高時尾其後。又急調宣武總兵朱振、參將左欽、都勳龐隆、遊擊靳英俱會陽和。參將江桓、張升爲之策應。越數日,勳遇寇於繡女村,督軍步戰,寇南循應川而去。明日輗、鈺鎮與勳復遇寇於應州城北五里寨,戰數十合,殺傷頗相當。薄暮寇傍東山去,既而分兵圍勳等。比曉,天大霧,圍解。勳等入應州城,巒及守備左衛城都指揮徐輔兵至。明日勳等出城,遇寇澗子村,大戰。時滓、春、政、循等兵亦至,寇復以別騎迎敵,我軍不得合。上乃率內外提督監督太監張永、魏彬、張忠,都督朱彬及振杰、玉欽、勳、英、雄、隆,參將鄭驃等兵,自陽和來援。衆殊死戰,寇稍卻,諸軍乃合。會日暮,即其地爲營,乘輿止焉。明日寇來攻,上覆督諸將御之,自辰迄酉,戰至百餘合,寇退。明日引而西,上與諸將且戰且追,至平滷朔州等邊,上覆進兵,會大風黑霧晝晦,我軍亦疲,因遂還。勳及巡撫僉都御史胡瓚以捷聞於朝。是役也,殺滷首十六級,而我軍死者五十二人,重傷者五百六十三人,乘輿幾陷。
無何,邊寇復犯暖泉溝泥河兒。上率兵駐老王漢。寇退還,駐蹕大同左衛城。既而寇復入玉林城,西及答兒莊、三家川、青山諸處。上命大同諸將各按伏防禦,而令巡撫胡瓚、鎮守太監馬錫嚴爲之備。時內閣大臣及九卿至居庸關請駕,有禁不得出關而返。
是年冬立春,上迎春於宣府,備百戲,別飾大車數十輛,雜坐僧人婦女於其中。每輛數十人,合至數百,乃如僧數。懸球於車蓋,而敞僧頭以當之。車既馳,則頭與球觸,上視大笑以爲樂。
十三年正月,車駕將還京,禮部具迎駕儀,令京朝官各朝服迎候。而傳旨用曳■⑶大帽鸞帶,且賜文武羣臣大紅紵絲羅紗各一。其彩繡,一品鬥牛,二品飛魚,三品蟒,四品麒麟,五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級者皆與焉。惟部曹五品以下不得與。其與者,裁製一夕皆就。及明,各服以迎駕。於是科道爭諫不納。詰旦,上還自宣府,是日文武羣臣皆曳■⑶大帽鸞帶迎駕於得勝門外。中外預傳上意,具彩幛數十,採聯數千,皆金織字,序詞惟稱威武大將軍,不敢及尊號。衆官列名於下,亦不敢稱臣。乃備羊酒白金彩幣,手紅梵夾子稱賀。上戎服乘赤馬佩劍來,邊騎攢擁,遙見火球起,戈矛開,煙直上,乃知駕至。羣臣齊伏道左,叩頭。上下馬坐御幄間,大學士楊廷和奉觴,梁儲注酒,蔣冕捧果槅,毛紀擎金花二稱賀。上飲畢,顧雲:“聯在榆河,親斬首滷一級,亦知之乎?”廷和等頓首謝。上遂馳馬,由東華門入,宿於豹房。時大雨雪,百官迎駕者,僕馬相失,曳走泥淖中,夜半得入城,有幾殆者。
上御奉天門,陳示應州等處所獲達寇刀械衣器,令羣臣縱觀。
是日復幸南海子,尋還賜文武羣臣銀牌於左順門。一品重二十兩,二品三品十兩,鏤文其上曰慶功,五采飾之,貫以珠組。四品五品及都給事中五兩,左右給事中御史四兩,鏤文其上曰賞功,貫以青組。賜畢各披以紅,簪花次第出。先是羣臣具彩幛賀儀,其出銀以品級爲差,故所賜銀如其數。翰林官無賀不與賜。
乃復幸宣府,衆諫不納。會慈聖康壽太皇太后崩,上還自宣府。
十三年四月,上幸昌平,詣諸陵祭告畢,遂幸密雲。時民間競傳欲括女子斂財物以充進奉,所至遁匿。獨永平知府毛思義下令以爲大喪未舉,車駕必不出,此必奸徒狡詐,藉以惑人者,百姓各安業,非有府部撫按官文書,妄稱駕至擾民者,悉捕治之。上聞大怒,執思義送詔獄,令法司從重擬罪,當贖杖還職。得旨降三級,爲雲南安寧知州。
上駐蹕大喜峯,日招來朵顏三衛夷人花當把兒孫等納賀至關,宴勞畢還京。初,上幸河西務,指揮黃勳以供應爲名,科擾侵盜。巡按御史劉士元按之,勳逃至行在。因嬖倖潛士元聞駕至,令民間盡嫁其女,藏匿婦人。遂命裸縛士元而訉之。時野次無杖,取生柳枝四十捶幾死,囚繫於車,馳人京。並執知縣曹俊等十餘人,下詔獄。
太皇太后發紖時,上親奉梓宮,帥百官衰經徒步,送至得勝門外。皇親羣臣命婦各祭如儀。臨祭,上戎服馳馬觀之。
遣太監肅敬傳旨遼東宣府大同延綏陝西寧夏甘肅特命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統率六軍,或攻或守,即寫敕與他。威武將軍者,上自稱也。是日左順門羣臣泣諫不納,既又敕諭加鎮國公爵以報其勞。
上覆北幸,黎明,由東安門出。羣臣知而送者,五十二人。上度居庸關,歷懷來保安諸城堡,遂駐蹕宣府。初江彬勸上於宣府治行在,越歲乃成,糜費不可計。復輦豹房所儲諸珍寶,及巡遊所收婦女,實其中。上甚樂焉,每稱曰家裏。還京後,數數念之不置。彬亦欲專寵,俾諸倖臣不得近,數導上出。及再度居庸關,仍戒守者毋令京朝官出關。蓋上厭大內,初以豹房爲家,至是更以宣府爲家矣。
上駐蹕大同,立券買總兵葉椿第爲總督府,居之。奪都指揮楊俊所置店二所,改爲酒坊,且爲之榜曰官食。亦立券,買而不予直,曰官家房。
凡車駕所至,近侍先掠良家女以充幸御。至數十車在道,日有死者,左右不敢聞,且令有司餼廩之。別具女衣首篩,爲賞賚費。遠近騷動,所經多逃亡,上不知也。乃封右都督朱彬爲平滷伯,左都督朱泰爲安邊伯,各食祿千石,世世承襲。彬、泰善伺上意,既誘上再巡邊,與寇遇,幸不覆軍。上欲自耀武功,乃假重兩人,親爲定爵名,馳敕下吏部封之。兩人亦自以爲功,偃然受焉。
上至綏德州,幸總兵官戴欽第,尋納欽女。
初,上駐偏頭時,大索女樂於太原。偶於衆妓中遙見色蛟而善謳者,拔取之。詢其籍,本樂戶劉良之女,晉府樂工楊騰妻也。賜與之飲,試其技,大悅,後自榆林還,再召之,遂載以歸,至是隨行在,寵冠諸女,稱美人。飲食起居,必與偕。左右或觸上怒,陰求之,輒一笑而解。江彬諸近侍皆母呼之,曰“劉娘娘”雲。
上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數千裏。乘馬腰弓矢,衝風戴雪,備歷險厄。有司具輦以隨,亦不御。至是還宣府,閹寺從人,皆疲憊弗支,而上不以爲勞也。
十四年二月,上自宣府還。文武羣臣具彩幛銀幣羊酒迎於德勝門外,如前儀。是日先駐蹕外教場,親簡閱所獲首滷衣仗,然後入。乃賜內閹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各衙門正官及科道官銀牌花紅有差。
上南郊,乘馬由大明門出。法駕鹵簿皆先行,惟從騎率百餘人。禮畢,幸南海子。夜分還御奉天殿,行慶成禮。
上嗜飲,嘗以杯杓隨。左右欲乘其醉以自便,復預備瓶罌,故所至輒醉,醒即復進以爲常。
忽降手敕,諭吏部鎮國公朱壽宜加太師。又傳旨禮部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太師鎮國公朱壽,令往南北兩直隸山東泰安州等處公幹。兼尊奉聖像,供獻香帛,祈福安民。又諭工部,今南行巡狩,宜急修黃馬快船以備用。
修迎翠、昭和、崇智、光霽諸殿。是時,幹清、坤寧大工未完。工部執奏,當暫停,不聽。上決意南狩,羣臣憂惶無所出。翰林院修撰舒芬、武宣郎黃鞏、車駕員外郎陸震等,皆抗疏極諫,於是醫士徐鏊以醫經養生之理諫,諸部相繼諫。乃下鞏、震詔獄。而令芬等一百七人罰跪闕五日。每日自卯迄酉,設官校迎視。迄則令各堂上官領回,日滿以聞。時有金吾衛都指揮僉事張英自跪端門外。衛士詰之。答曰:“至尊若出,則京城百萬生靈,何所依賴?且英當隨駕,自分遇變必死。與其死於外,孰若死此!”遂自剚其胸。衛士奪刃得不殊,下獄鞠治,法司承彬指,以妄言擬斬。詔杖之六十,遂死。聞者哀之。
大理寺寺正等官周敘等十人,自以職在平獄,請停止諸臣留駕之罪,且上疏極留。上怒下詔獄掠治,復降旨敘等十人並黃鞏、陸震、夏良勝、萬潮、陳九川、徐鏊俱荷桎梏,罰跪闕五日,日滿以聞。既而諸行人司官餘瓚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文輅等三人,又上疏極諫,俱下詔獄掠治,並罰跪五日如前例。一時朝士如犴狴囚徒滿前,觀者輒泣下。
乃杖郎中孫鳳等一百七人於午門外,各三十。以鳳及陸俸、張衍、姜龍、舒芬爲倡首,特調外任,永不用,徐各奪俸六月。杖時,中官以斥己各奮怒予重杖。呼號之聲,徹於中禁。刑部主事劉校照磨劉旺死焉。又杖黃鞏、陸震、夏良勝、萬潮、周敘、林大輅、徐鏊等各五十爲民。鏊謫戍瘴地。徐三十人,各杖四十,降二級。旬日間,陸震、餘瓚、何遵、林公輔等,相繼死,共十有一人。
宸濠反。傳旨宸濠悖逆天道,謀爲不法,殺巡撫等官。傳聞已至湖口,將犯南京。即令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壽親統各鎮邊兵征剿,以侍郎王憲率戶兵工部屬各一人隨徵。以張忠提督軍務,朱泰掛威武副將軍印。朱暉掛平賊將軍印。俱充總兵官,假以節制。其平滷伯朱彬、左都督朱周隨駕南征。
命禮部上大駕親征祭告禮儀。上服皮弁,乘革輅,備六軍。祭告天地太廟大社及禡饗軍牙六纛之神,乃親征頒詔,發駕京師。
是日,贛撫王守仁已擒濠。捷聞,匿不使下。
駕至保定府駐蹕,張宴於府堂。巡撫都御史伍符與巡按御史管糧道主事皆侍宴行酒。上問符知其善飲,與爲藏鬮之戲。符偶勝,上不悅,故投手中鬮於地,令符拾之。罰符飲數瓢。頹然,上覆大笑。
既而至臨清,山東諸鎮巡官皆從。越三日傳令進宴。宴具草略,上視之笑曰:“慢我何甚!”竟不怒。都御史王珝獻觴步緩,上目之,神周因怵珝謂上意不測。明日復宴,都御史龔宏趨進,自言姓名,恐上誤以爲珝也。江彬從傍厲聲叱之,冀並罪兩人,上不爲動。時太監黎鑑家人,有以科斂得罪者。鑑懼,悉所有以獻,既復取償於有司,珝不可。鑑以頭觸之,遂相格鬥。鑑泣訴上前。上曰:“必汝有求不遂耳。巡撫何敢輒辱汝也?”鑑語塞而退。上巡幸所至,有容德,且不爲左右所逛如此。
初,上之南征也,移劉美人居通州,約上先行而後迎美人以從。臨行,美人脫一簪,請上佩之,且令迎者執爲信。過蘆溝,上馳馬失簪,大索數日不得。及至臨清,上遣迎美人。美人曰:“非信,不敢行。”上乃獨乘舸,晨夜疾行,至張家灣親迎之,並載而南。當發臨清時,內外從官無知者。既而始覺,然追不能及。及還,遇湖廣參議林文纉,入其舟,奪一妾行。
九月乙卯值萬壽聖節,文武百官各遙賀於奉天門外。是日過德州,不泊而行,諸從臣亦於舟次望拜之。上覆至臨清,數日始南行。
十一月過濟寧,又過徐州。上御龍舟自濟寧順流而下,至淮安清江浦,幸監倉太監張楊第。時巡遊所至,捕得魚鳥,悉分賜左右。凡受一臠一毛者,各獻金帛爲謝。至是漁清江浦累日。
南京、山東、河南、淮揚等處文武官,皆以迎送車駕戎服徒行道路間,無復貴賤。彬不時傳旨號召,有所徵索。旗牌官考縛郡縣長吏,不異奴隸。通判胡琮懼而自經。南京守備成國公朱輔見彬即長跪。總兵鎮遠侯顧仕隆稍不爲拙,彬怒,數窘之。彬又遣官校四出,至民家,矯旨索鷹犬珍寶古器,民惴惴不敢致詰。或稍拂之,輒捽以去。近淮三四百里間,無得免者。
冬至,文武羣臣,行遙賀禮。是日上在清江浦,扈從及撫按等官,各稱賀於太監張楊第中。
上至淮安府,屏侍衛徒步入城。幸總兵官顧仕隆第,命羇管朱寧於臨清。
上至寶應,漁於泛光湖。(泛光集作範光,誤。今改,後仿此。)
十二月朔,至揚州。前此太監吳經先駕至揚州,選民居壯麗者,改爲提督府,將駐蹕焉。且矯上意,索處女寡婦,民間洶洶。有女家掠寡男配偶,一夕殆盡。乘夜奪門出逃匿,門者不能止。知府蔣瑤詣經懇免,經大怒曰:“汝小官敢爾,汝頭不愁去頸耶?”瑤不爲動,徐曰:“小官抗上意,分應死。但百姓者朝廷之百姓,倘激生他變,恐將來責有所歸,故以告,非敢抗也。”經怒稍解,揮使去。經乃密覘寡婦及娟優家,夜半遣數騎促開城傳呼駕至,令通衢燃燭光如晝,經乃率官校徑入所知家,捽諸婦出。有匿者破垣毀屋,必搜得乃已。無一脫者,哭聲震遠近。尋以諸婦分寄尼寺住,有憤恚不食死者,瑤覓其家人收礆去。自是諸婦家相通,多以金贖免,惟貧者悉收入送總督府。
上自以數騎獵揚州城西,遂幸上方寺。自此數出獵大擾,賴劉姬諫而止。獨總兵神周矯旨至泰州搜取鷹犬,城中騷然。乃括居民百餘人充獵手,東循草場,大獵三日,僅得獐兔數只。復欲獵海濱,值道潦不果。上欲於南京行郊祀禮,以緩班師之期。大學士梁儲、蔣冕累疏諫,乃止。
所至禁民間畜豬,數百里屠殺殆盡。田家有產者,悉投諸水。是歲凡祀牲,有司輒以羊代之。
漁於儀真之新閘,因視大江,命江彬攝祭。明日幸民黃昌本家,閱太監張雄及守備馬炅所選妓,以其半送舟中。渡江至南京,祭南京太廟如常儀。
工部奏浣衣局所養婦女甚夥,歲用柴炭至十六萬斤。今再請增給,許之。以是時巡幸所過,其閱選婦女,多留浣衣局故也。
十五年正月立春,上迎春於南京。備諸戲劇。魏國公徐僕、尚書喬守等複稱賀於行在所。
上挾劉姬遍幸諸佛寺,敕繡大蟠幢蓋及佛幔經■⑷等。遍刺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某與夫人劉氏施用。
二月駕宿牛首山。諸軍夜驚,左右皆不知上所在,大擾,久之乃定。或謂江彬蓄不測,故爾爾。
時有物如豬頭,墮於上前,其色綠。又拘留婦人之所,滿壁累累,一若有人頭掛於上者。
八月江西俘濠至,上令設廣場,戎服樹大纛,環以諸軍,釋囚去桎梏,伐鼓鳴金而擒之。然後復置械受俘,詔班師。
是夕祭龍江,駐蹕儀真。命都督李琮祭旗纛之神。上漁於江。次日至瓜州,避雨民家,是夜宿望江樓。遂自瓜州濟江,登金山,復南度鎮江。幸致仕大學士楊一清第。次日,再幸。入書室,命一清檢諸書進御。因問:“《文獻通考》是佳書?”一清對曰:“有事實,有議論,誠如皇言。”問:“幾何冊?”對曰:“六十冊。”問:“此間書更有多於此者乎?”對曰:“《冊府元龜》較多,凡一百二冊。”命俱取以進。又明日飲一清第,樂作。上索筆制時十章,賜一清,命一清和之。一清呈詩,上覽畢,爲易數字。是日,一清有所獻,上大悅。
自鎮江還,再宿望江樓。至揚州,遣朱彬祭旗纛之神於蕃釐觀。
撫按等官設慶功宴。其儀用金銀牌各二,軸一,旗帳一,彩聯百匹,其餘折值以進。
復漁泛光湖。鎮守太監邱得索進貢物不得,以鐵絙系知府蔣瑤,窘辱備至,數日乃得釋。
過淮安,都御叢史蘭總兵官顧仕隆等,呈進賀功金牌,並花紅彩幛。上戎服簪花,鼓騎入城。時有司預治故尚書金濓第,以俟臨幸,上乃止濓第。
經山陽縣學,入視廊廡諸肖像。移時復入教官舍,取《資治通鑑》出。
還至清江,復幸太監張楊第。逾三日,自泛小舟,漁於積水池。舟覆,溺焉。左右大恐,爭入水掖之而出,自是遂不豫。
十二月,上將還京。先命禮臣上獻俘禮儀,上常服御奉天門。鐘聲止,請上乘輿,作樂,登午門樓,升座樂止。鳴鞭訖,文武百官朝賀,遂獻俘。獻訖退。
乃奏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兼提督官校辦事,後軍都督府平滷伯朱彬等隨駕南征。奉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壽指揮方略。將宸、濠等逆黨申宗遠等十五人,並家屬擒捕,乞明正其罪。上批着論功行賞畢。即將宗遠等獻俘於闕下,會鞠以聞。
初,上北還,每令濠舟與御舟銜尾而行,嘗欲放之湖以待自擒,衆諫乃止。至是處置如寘鐇例,令自盡揚灰。
上還京,文武百官迎於正陽橋。是日大耀軍容,俘諸從逆者及家屬數千人,陳輦道東西。陸完、錢寧等亦皆裸體反接,以白幟標姓名於首。其所俘首級,亦標白幟懸於竿,凡數里不絕。上戎服乘馬,立正陽門下,閱視良久乃入。
乃以凱旋,詣南郊再拜。嘔血於地,不能終禮,遂大漸。
〖注:■⑴,上竹下秦。(無讀音)■⑵,土+差。(無讀音)■⑶,衤+散。(無讀音)■⑷,巾+兼,音廉,帷也。〗
千春一恨集唐詩六十首(並序) 清 湘潭黃九煙 着
千春一恨者,思彼美而不得也。彼美伊誰?蓋出於某王孫之家,而衆人畜之者也。某與王孫同避亂福唐西陳村,見而慕之。王孫固夙稱交好者,初慨許持贈,既而負約。百計求之,益堅祕爲奇貨。某無可奈何,屢集唐句相貽,冀其一晤。乃王孫頑很自若,不成報章。某悵悵經旬,因與王孫訣別,移寓東漈。自此彼美音容杳然,判若隔世矣。每五夜仿徨,拊枕咄咄。因思昔人所云,英雄如項籍,而不得天下;高才如杜默,而不得一第。今風流俊逸如某,而不得彼美。此三恨者真堪鼎足千古。雖然某湖海元龍,生平奇遇較多,亦安可少此一恨。所可慨者,王孫之不仁,而彼美之薄命耳。中懷崒峯,久不能平。因漫次前後所集唐人語共得絕句六十首。藏之名山,傳之後世。以告天上人間,千秋萬古之情癡詩人如某者。
初集十首
芙蓉如面柳如眉,盡日含毫有所思。
惆悵春歸留不得,曉鶯啼斷綠楊枝。
清歌妙舞落花前,夫子紅顏我少年。
若問玉人殊易識,娉婷十五勝天仙。
天下能歌御史娘,等閒教見小兒郎。
無情不似多情苦,擬託良媒亦自傷。
白日姮娥旱地蓮,當時求夢不曾眠。
人生豈得長無謂,閒過春風六六年。
門前初下七香車,二月中旬已破瓜。
不管相思人老盡,隔江猶唱後庭花。
上清仙子玉童顏,只許含情背後看。
但使主人能醉客,一生長對水晶盤。
一寸相思一寸灰,落花流水認天台。
由來此貨稱難得,不踏金蓮不肯來。
道是無情卻有情,千金莫惜旱蓮生。
兒童不識沖天物,惡說南風五兩輕。
朧朧樹色隱昭陽,不辨花叢暗辨香。
誰謂此中難可到,盡知三十六鴛鴦。
一月主人笑幾回,更逢山上一花開。
蘼蕪亦是王孫草,嫁與春風不用媒。
再集二十首
南宮風月寫難成,一笑從教下蔡傾。
從此不知蘭麝貴,內家叢裏獨分明。
分付新聲與順郎,一枝濃豔露凝香。
佳人已屬沙叱利,惱亂蘇州刺史腸。
三十無家作路人,樓前相望不相親。
桃花流水深千尺,願得乘搓一問津。
鈿暈羅衫色似煙,妖童寶馬鐵連錢。
十年南北看燕趙,半採紅蓮半白蓮。
玉釵斜壓鬢雲松,人面桃花相映紅。
若使春風會人意,世間應不要春風。
淚溼羅巾夢不成,信知尤物必牽情。
春宵苦短日高起,卻是劉楨坐到明。
清潤潘郎玉不如,枇杷花下閉門居。
黃姑阿母能■剖,歌舞閒時教讀書。
彷彿聞香不是香,風嬌小葉學娥妝。
遙知楊柳是門處,隔得盧家白玉堂。
夢來何處更爲雲,忽到窗前疑是君。
玉樹後庭花一曲,人間能得幾回聞。
盡日無人屬阿誰,阿誰曾似與嬌癡。
也應攀折他人手,何不相逢未嫁時。
不愛深紅愛淺紅,野花黃蝶領春風。
玉童私地誇書札,一片西飛一片東。
紅衣落盡暗香殘,幾許幽情慾話難。
憶得雙文衫子薄,玉容寂寞淚闌干。
獨悲孤鶴在人羣,夢繞巫山一片雲。
聞說春來倍惆悵,錦衾深愧卓文君。
春色先歸十二樓,玉釵恩重獨生愁。
何時共剪西窗燭,斜倚紅鸞笑不休。
且將團扇暫徘徊,林下輕風待落梅。
一種蛾眉明月夜,夜深誰共阿憐來。
一生閒坐枉傷神,定子當筵睡臉新。
聞道欲來相問訉,爲持金籙救生人。
莫送春風入客衣,眼前珠翠與心違。
何如買取猢猻弄,任汝三彭說是非。
碧玉今時鬥麗華,豈宜重問後庭花。
秦宮一生花底活,願君且宿黃公家。
一場春夢不分明,分付鶯花與後生。
莫怪當歡卻惆悵,人生難免是深清。
花恨紅腮柳恨眉,相思無路莫相思。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恨綿綿無盡期。
三集三十首
名花傾國兩相歡,犀闢塵埃玉闢寒。
我有迷魂招不得,莫教長袖倚闌干。
溼雲如夢雨如塵,愁思看春不當春。
難得相逢容易別,可能都是不如人。
花壓闌干春晝長,阿侯系錦覓周郎。
東風不與周郎便,雲雨巫山枉斷腸。
耿耿星河欲曙天,月明橋上看神仙。
無情有恨何人見,卻繞回廊又獨眠。
銅雀春深鎖二喬,玉人何處教吹簫。
卻嫌脂粉污顏色,願作輕羅着細腰。
傾國傾城總絕倫,全家羅襪起秋塵。
無情最是臺城柳,不解迎人只送人。
露桃花下不知秋,何處相思明月樓。
第一莫嫌才地薄,年初十五最風流。
知君書記本翩翩,疊在空箱得幾年。
不分桃花紅勝錦,王孫草色正如煙。
枝枝交影鎖長門,虛負賢侯鄭重恩。
桃葉含情竹枝怨,月明花落又黃昏。
不把雙蛾鬥畫長,柳花便打內家香。
丈夫飄蕩今如此,合是狂時不是狂。
宵分獨坐到天明,南鬥闌干北斗橫。
若見紅兒夜深態,沈香火底坐吹笙。
紅袖香綃二十年,一身憔悴對花眠。
何因得扱真珠履,白日將升第九天。
滿堂絲竹爲君愁,人自傷心水自流。
願得侍兒爲道意,與君同上景陽樓。
芙蓉脂肉綠雲鬟,花態嬌羞月態閒。
莫向花前奏花落,對君衫袖淚痕斑。
憔悴支離爲憶君,江花亂點雪紛紛。
思量卻是無情樹,半入江風半人云。
樹頭樹底覓殘紅,踏閣攀林恨不同。
世上悠悠安足論,明去朝來事猿公。
逐隊尋行二十春,與君相見即相親。
相逢不用頻迴避,同是天涯淪落人。
紅雲妒殺石榴花,海燕西飛白日斜。
不信比來長下淚,越羅衫上有紅霞。
南方應有未招魂,金屋無人見淚痕。
天若有情天亦老,巫咸不下問銜冤。
不將清瑟理霓裳,半是思郎半恨郎。
取次花叢懶回顧,後園青草任他長。
芳草何年恨始休,夕陽西下水東流。
一生幾許傷心事,欲採蘋花不自由。
卻恨青娥誤少年,狂歌痛哭酒樽前。
得成比目何辭死,天子呼來不上船。
可憐春半不還家,寒食東風御柳斜。
系得王孫歸意切,一羣嬌鳥共啼花。
小白長紅越女腮,無人不道看花回。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賜金莖露一杯。
羨爾城頭姑射山,破瓜年紀百花顏。
由來絕色稱難得,世上浮名好是閒。
休言芳槿一朝新,不擬教人哭此身。
能以精誠致魂魄,也應休憶李夫人。
偷眼蜻蜓避伯勞,黃鸝枝上啄櫻桃。
誰能更把閒心力,幻出文君與薛濤。
劍逐驚波玉委塵,岸傍桃李爲誰春。
仰天大笑出門去,從此蕭郎是路人。
此身漂泊苦西東,十載青娥不負公。
玉樹九重長在夢,定知難見一生中。
妝成掩泣欲行雲,荀令香爐可待燻。
別後相思隔煙水,不知何處再逢君。
〖注:■,扌+棄,孚袁切,與翻同,或省作拚。〗
明制女官考 清 黃百家
女官六局
〔尚宮局〕(尚宮二人,正五品。六尚並同尚宮,掌導引中宮,凡六局,出納文籍皆印署之。若徵辨於外,則爲之請旨牒付內官監,監受牒行移於外領司四。)
司記(司記二人,正六品。典記二人,正七品。掌記二人,正八品。掌宮內諸司簿書出入錄目審署加印然後授行。女史六人,掌執文書。凡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品,秩並同。)
司言(司言二人,典言二人,掌言二人,女史二人。掌宣傳啓奏凡令節外命婦朝賀中宮司言傳旨。)
司簿(司簿二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女史六人。掌宮人名籍及廩賜之事。)
司闈(司闈六人,典闈六人,掌闈六人,女史四人,掌宮闈管鍵之事。)
〔尚儀局〕(尚儀二人,掌禮儀起居事,領司四。)
司籍(司籍二人,典籍二人,掌籍二人,女史十人。掌經籍圖書筆札几案之事。)
司樂(司樂二人,典樂二人,掌樂二人,女史二人。掌音樂之事。)
司賓(司賓二人,典賓二人,掌賓二人,女史二人。掌朝見宴會賜賚之事。)
司贊(司贊二人,典贊二人,掌贊二人,女史二人,掌朝見宴會導引贊相之事。)
彤史(彤史二人,正六品。掌宴見進御之序。凡后妃羣妾御於君所,彤史謹書其日月。)
〔尚服局〕(尚服二人,掌供服用採章之數,領司四。)
司寶(司寶二人,典寶二人,掌寶二人,女史二人,女史四人掌寶璽符契。)
司衣(司衣二人,典衣二人,掌衣二人,女史四人,掌衣服首飾之事。)
司飾(司飾二人,典飾二人,掌飾二人,女史二人,掌巾櫛膏沐之事。)
司仗(司仗二人,典仗二人,掌仗二人,女史二人。凡朝賀帥女官擎執儀仗。)
〔尚食局〕(尚食二人,掌膳羞品齊之數。凡以飲食進御,尚食先嚐之。領司四。)
司膳(司膳四人,典膳四人,掌膳四人,女史四人,掌割烹煎和之事。)
司醞(司醞二人,典醞二人,掌醞二人,女史四人,掌酒醞酏飲之事。)
司藥(司藥二人,典藥二人,掌藥二人,女史四人,掌醫方藥物。)
司饎(司饎二人,典饎二人,掌饎二人,女史四人,掌廩餼薪炭之事。)
〔尚寢局〕(掌寢二人,掌天子之晏寢,領司四。)
司設(司設二人,典設二人,掌設二人,女史四人。掌牀帷茵席灑掃張設之事。)
司輿(司輿二人,典輿二人,掌輿二人,女史二人。掌輿輦傘扇之事。)
司苑(司苑二人,典苑二人,掌苑二人,女史四人。掌囿園種植花果。)
司燈(司燈二人,典燈二人,掌燈二人,女史二人。掌燈燭事。)
〔尚功局〕(尚功二人,掌督女紅之程課,領司四。)
司制(司制二人,典制二人,掌制二人,女史四人,掌衣服裁製縫紉之事。)
司珍(司珍二人,典珍二人,掌珍二人,女史四人,掌金玉寶貝。)
司彩(司彩二人,典彩二人,掌彩二人,女史四人,掌繪綿絲絮事。)
司計(司計二人,典計二人,掌計二人,女史四人,掌度支衣服飲食柴炭之事。)
〔宮正司〕(宮正一人,正五品。司正二人,正六品。典正四人,正七品。掌糾察宮闈戒令謫罰之事。大事則奏聞女史四人記功過。)
吳元年置內職六尚局。洪武五年,定六局品秩。二十二年,授宮官敕,服勞多者,或五載六載,得歸於父母,聽婚嫁。年高者許歸,願留者聽。見授職者,家給與祿。蓋與妃嬪判然不同也。二十七年,鑄六局印。二十八年,復位品秩。永樂以後,職移宦官,惟存尚寶數司而已。
閨墨萃珍 清 佚名
宋孤臣謝枋得夫人李氏託孤母氏書
母氏茲鑑。嗟乎!劬勞之恩,今生已矣。緬舟山之急湍,吾君何在?眺長淮之清流,吾夫何在?殉國殉夫,舍此尚遑他及哉!顧女猶苟活於世者,以夢珠甫二齡,未得所託,寖令三尺藐孤,展轉入於賊手,則女誠謝家罪人矣。或告:元賊甚重女婿,呼爲豪傑。且下令保全家屬,似爲女計,可不死,並可不避。然而幣重言甘,賊之慣技也。見患授命,愚夫婦之素志也。覆巢之下,寧有完卵?女蓋計之熟矣。吳媼雖願直,事女有年,其心無他。夢珠屬彼,遣投母所。予兄弟行,尚求善視之。俟其長成,囑以勿食新祿,勿忘國仇。則女見亡婿於地下,或無慚色耳。臨穎涕泣,不知所云。
明楊椒山夫人請代夫罪疏
罪臣兵部郎中楊繼盛妻張氏。跪奏
皇帝陛下。竊臣夫以誣衊相臣,發交錦衣尉待罪。此實臣夫溺職辜恩,法無可追。臣妾何敢冒瀆宸嚴,自取咎戾。然仰維聖德,昆蟲草木,皆欲得所,豈惜一回天聽,下垂覆盆。儻以罪重不可赦,願即斬臣妾以代夫誅。臣夫感皇上再造之恩,必能執戈矛衛社稷,以效一日之力也。
明秦良玉守石柱檄文
爲傳檄佈告我父老軍士,同心禦侮事:竊自獻賊犯蜀,石柱震動。有議降者,有議遷者。嗚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劍,四徵不庭,乃定丕基。今皇上神聖英武,宸謨獨運。獻逆雖狡,指顧成禽。我父老軍士,奈何不察虛實,妄聽謠諑。滋長寇盜之威,挫餒軍旅之氣耶。本使(襲其夫馬千乘宣撫使職)以一弱女子,而蒙甲冑者垂二十年。上感朝廷知遇之恩,涓埃未報。下賴將士推戴之力,思共功名。石柱亡與亡,此本使之志也,抑亦封疆之責也。然有謂獻賊善於將兵,所攻無弗克,所戰無弗勝者。噫嘻!此實虎之悵,雉之媒也。夫襄陽乞降,熊巡撫受其給;灃州潰圍,左軍門驕其志。若令其當本使,則其技立窮矣。此非本使誕論也,請與徵之。播州之役,殲厥精銳八千;蘭州赴援,解嚴不越九日。想我父老軍士,耳共聞,目共見,非本使一人之私言也。
今者賊之前鋒,已逾荊關,距石柱僅三日程耳。乃忽盤旋如蟻,遊疑若狐。欲前復卻,欲進又退。本使不知其何所顧忌而若此。雖然,臨事而懼,好謀乃成,聖人之格言,兵家之要着也。本使國憤家仇,痛心交併。漢賊不兩立,其勢直不可以終日。然亦不敢恃血氣之勇,昧壯老之義,而學匹夫撫劍之態。其有盤澗碩人,泉石逸士,懷留侯之奇謀,隱淮陰之雄略,足以制賊死命,而貢諸本使。前者,固當虛衷翕受,拱聽明誨。即降至輿臺走卒,或有一策可師,片言足採,本使亦無不樂與周旋,崇以禮貌。
惟本使鰓鰓過慮,不得不與我父老軍士約者,則以全蜀淪陷,羣賊蝟毛,其偵騎之密佈,邏卒之四出,禁無可禁,防不勝防。是在各奮報國之心,共作同袍之氣。毋許妄論,毋許誣聽,毋許越界,毋許私徙。臨陣身必先,殺敵志必果。勿欺淫,勿劫擄,勿囂張,勿浮動。遵所約則賞有差,悖所約則殺毋赦。本使令出法隨,雖親不貸。檄至之日,其各鹹知。
顧亭林母王氏彌留書
嗚呼!!武兒,餘與爾將永訣矣,不得不臨別贈言。昨夢爾父同吉,攜餘行於沙漠之地,此大不祥也。然國事至此,死且嫌遲,死又何惜。惟餘惓惓於爾者,不在言而在行。不在學,而在品。爾固明之遺民也,則亦心乎明而已矣。
餘嘗苛論古人,謂夷齊扣馬而諫,是也。諫既不從,胡弗殉國,乃登首陽采薇蕨何爲乎?噫嘻!夷齊誤矣。甲子以後,首陽尚得爲商之山乎?薇蕨尚得爲商之食乎?噫嘻,夷齊誤矣!一時儕輩,莫不訾餘持論之偏。獨黎洲(即黃宗羲)心韙之,則其懷抱可想。且餘觀爾友中,亦惟黎洲品詣敦篤,爾雖師事之可也。惟爾之子若孫,囑其爲耕讀中人,勿爲科名中人,則爾方不愧餘家肖子也。嗚呼!武兒,餘與爾永訣矣!
無月日時。母氏囑。
按:月日合一明字,無月日時,是無明之時也。夫人之不忘故國,亦可哀已。
李香君在南都後宮私寄侯公子書
落花無主,妾所深悲。飛絮依人,妾所深恥。自君遠赴汴梁,屈指流光,梅開二度矣。日與母氏相依,未下胡梯一步。方冀重來崔護,人面相逢;前度劉郎,天台再到。而乃音乖黃犬,卜殘燈畔金錢;信杳青鸞,盼斷天邊明月。已焉哉!悲莫悲於生別離。妾之處境,亦如李後主所云“終日以眼淚洗面”而已。比聞燕京戒嚴,君後下殿,龍友(即楊文驄)偶來過訪,妾探詢音耗,渠惟望北涕零,哽無一語。嗚呼!花殘月缺,望夫方深化石之嗟;地坼天崩,神州忽抱陸沈之痛。由甲申迄乙酉,此數月中,烽煙蔽日,鼙鼓震空。南都君臣,遭此奇變,意必存包胥哭楚之心,子房復韓之志。臥薪嚐膽,敵愾同仇。不謂正位以後,馬入閣,阮巡江,虎狼雜進,貓鼠同眠。翻三朝之舊案,黨禍重興;投一網於諸賢,蔓抄殆遍。而妾以卻奩夙恨,幾蹈飛災。所幸龍友一力斡旋,方免欽提勘問。然猶逼充樂部,供奉掖庭,奏新聲於玉樹春風,歌燕子之箋;葉雅調於紅牙夜月,譜春燈之曲。嗟嗟!天子無愁,相臣有度。此妾言之而傷心,公子聞之而疾首者也。雖然,我躬不閱,遑恤其它。睹星河之耿耿,永巷如年;聽鐘鼓之遲遲,良宵未曙。花真獨活,何時再鬥芳菲?草是寄生,惟有相依形影。乃有蘇髯(即昆生)幼弟,柳老(即敬亭)疏宗,同爲菊部之儔,共隸梨園之隊。哀妾無告,憫妾可憐,願傳紅葉之書,慨作黃衫之客。噫!佳人雖屬沙吒利,義士今逢古押衙。患難知己,妾真感激涕零矣。遠望中州,神飛左右;未裁素紙,若有千言。及拂紅箋,竟無一字;迴轉柔腸,寸寸欲折。附寄素扇香囊,並玉玦金鈿各一。籲!桃花豔褪,血痕豈化胭脂?豆蔻香銷,手澤尚含蘭麝。妾之志固如玉玦,未卜公子之志能似金鈿否也?宏光二月,香君手緘。
孔四貞致孫延齡書
餘父在明,位不過一參將耳。而以百戰餘生,僅得中秩。明之待餘父,恩何薄也。大淩河之戰,松山之戰,有天意焉。朝旨詰責,震悼劉杜之死綏,而欲以餘父暨伸叔(既耿仲明)行法。餘父見幾,單騎出關,謁太祖皇帝於興京。由是攀龍鱗,附鳳翼,爵至定南。桂林之役,餘父死戰。今皇上恩恤稠渥,典禮有加。嗚呼!本朝之待餘父,情至矣,恩厚矣。昔豫讓有國士衆人之說,誠非無所見而云然。將軍並無殊勳異績,徒以貞故,位崇專閫,儀同額駙。乃聞道路之言,將軍受滇藩蠱惑,潛結精忠之孝爲援,頗蓄異志。噫嘻!市傳有虎,本不足憑。但貞與將軍既共衾穴,生死並之,安忍緘舌。至利害所繫,貞亦不爲毛舉。第滇藩既能忍於永曆,豈獨不忍於將軍?則爲將軍計,似不應負本朝,負餘父,並負貞也。
按:孫延齡反時,朝廷亦疑四貞。後於閩幕中得此信,乃釋然。取四貞歸京師養老焉。
陳圓圓致吳三桂書
妾承將軍垂愛,貯之金屋,寵之專房,則妾固爲將軍有,豈得爲闖賊有哉!闖賊於四月朔,冠冕旒,衣赭袍,肆然御幹清宮,逼妾承僞旨。妾念及將軍恩義,奮不顧身,戟指罵賊,滿拼一死,以謝將軍。乃闖賊忽掩兩耳,充如不聞。指揮僞宮嬪及一僞侍衛,仗劍迫妾入於後宮。妾偶回盼,不禁竊喜。蓋此僞侍衛即將軍之舊部施保住也。保住揮劍示意,欲言仍噤。夜漏三下,聞窗格彈指聲,急啓樞,則保住竄身入,問妾不忘舊主,將何爲?嗟嗟!妾尚何爲哉!此身可留,則固爲將軍之身;此身不可留,請待將軍於地下。唯將軍圖之。
鄭芝龍妻翁氏由東洋致其夫書
國主接將軍手札,畫圖威儀。(芝龍令畫師繪己容中坐,戎裝甲冑,威概英武,旁列軍士作聽令狀。)頗甚憚懾。召予父翌皇於偏殿,議應如何答覆。宰相三水吉雄,謂吾國向無以婦女適中國者。芝龍已生子,不若遣子留婦,策可兩全,國主如議行。噫籲乎哀哉!曩悲失予夫,今復失予子。雲海萬里,寸心割裂,未知何日予夫妻母子,再圖聚首也。望風嗚咽,泣下沾裳。想芝虎叔能爲予曲訴之。
按:國初,日本尚微弱,故憚芝龍。後芝龍北上,成功踞臺澎,兵威甚盛。日主復遣使送翁氏入中國,俾母子團聚焉。
鄭成功妻董氏訓子書
臺使來,封劍一,金龍紅漆桶二,予駭怪無似。既宣藩主諭,始悉妖婢陳氏爲汝祟,並禍予矣。聞汝聚集金廈部曲,謀拒父命。噫!此大不可也。無論汝父非蒯瞶,汝非衛輒,諸將安肯唯汝命是聽?即令無異言,而以逆拒順,汝將來何以率衆?其與來使商善處之道,俟予命施行。母董氏諭。
按:鄭經私通乳婦陳氏,生一子。事爲成功所聞。成功震怒。封劍一,桶二,令先斬其妻及經,諸將皆不可。因共議斬陳氏並奸生之子,以謝成功。成功愈怒,復遣使到金廈,立逼如前議行。正紛紛集謀,而成功病狂死矣。
霍夫人守竇莊曉諭兵士血書
嗚呼!柳溪之戰,餘子死矣。喜峯口之戰,餘夫死矣。而未亡人不即死者,以上有衰翁,下有幼孤,未得死所也。今聞賊氛逼近,犯我竇莊。未亡人爲張氏一脈計,已派將佐,護送翁若子入關。而未亡人獨留此身,與賊拼命,凡我故使部曲義民,共奮同仇,以泄積忿。古人尚冀馬革裹屍,而未亡人至頂至踵,毫不愛惜,惟望我將士實左右之。崇禎乙丑九月故遼東使張銓妻霍氏齧指。
明遺民魏冰叔妻謝氏絕命書
予明諸生魏冰叔妻也。今爲永曆庚寅九月乙亥,已多活十三日。咄爾□□,尚欲予食爾食耶。□□□□□否則階前尺土,頸血將飛濺。(書至此氣絕)
按:謝氏有智略,尚氣節,與冰叔謀起義兵。冰叔殉戰,謝氏爲亂兵所執,幽於州衙室中,凌逼之。氏絕粒十三日,口已不能言。忽躍起奮書,至濺字,擲筆於衆中,傷一兵目,氣絕遂死。
吳清浣女士與隨園老人論用疊字法
簡齋吾師宗匠文席:西湖別後,又自夏徂秋矣。杭州酒痕,未知尚留襟上否?清浣作詩,最不喜用疊字。而吾師謂此未窺詩之門徑也。歷舉毛詩用疊字法,如“關關雎鳩”、“滔滔江漢”、“赫赫師尹”等句,以相指示。清浣雖若有所悟,而仍未嘗一效其體。及偶讀唐人“漠漠水田飛白鷺”一聯,始嘆繪景之妙,全由“漠漠”“陰陰”生出。又讀“梨花院落溶溶月”一聯,愈嘆上句清曠夷猶之氣,非“溶溶”不顯;下句蘊藉沖和之致,非“淡淡”不達。誠化工之筆也。清浣遂一效顰,得句爲:“曉樹紅蒸霞簇簇,春池碧瀉水溶溶。”舉示徐詠湘盟姊。而詠湘見之,不加可否,但濡毫易“瀉”爲“縐”,易“溶溶”爲“鱗鱗”。噫!前賢有一字師。今清浣得此,可稱爲三字師矣。芸窗無事,書呈吾師,以博一笑。《隨園詩話》不脛而走,清浣承賜念部,非爲同伴強索,即遭胠篋而去。再乞吾師恩賜十部,清浣當什襲藏之,不復誇耀於姊妹行矣。梅開時節,擬買棹赴白門,躬省起居,一瞻清範。女弟子吳清浣盥手謹箋。
梁山舟夫人論史書
長夏無消遣法,猶憶與山舟夫子,戲論史事二則,因錄存之。夫周之興衰,皆兆於跡,亦一奇也。姜嫄履巨人跡,若有所感,而生后稷,遂開稼穡之基。周宣王宮婢屨巨黿跡,若有所感,而生褒姒,遂兆東遷之轍。豈真天實爲之耶,抑史家之故神其說耶?不可考矣。惟周公誅管蔡,史稱其大義滅親,予竊謂不然。當孟津伐商而後,既指紂爲獨夫,何以猶有多方之訓,頑民之梗乎?況武庚爲商之宗支,其在殷也,安知不日以復仇爲志。及使管叔監之,其志必灰,何也?以叔固周公之兄,而爲新朝之懿親也。則其以殷畔也,必管蔡導之,而武庚始敢毅然發難。嗚呼!使管叔所輔非武庚,或如石厚之於州籲,則謂之大義滅親可也。今既輔得其主,雖周之畔臣,而實商之忠臣,則謂之大義滅親不可也。山舟聞之,笑謂予曰:“此說雖創而有理,然爲周公之罪人矣。”
江西巡撫沈葆楨夫人林氏在圍城中咬指乞援玉良軍門文
南昌危在旦夕,賊酋糾衆七萬,百道進攻,氏夫幼丹,往商薛中丞離省,全城男婦數十萬生命,存亡呼吸。將軍昔以三千衆,而解嘉興之圍,奇勇奇功,朝野傾服。今聞駐節漢沔,距南昌一衣帶水耳。氏齧血求援,長跽待命。生死人而肉白骨,是所望於將軍。江西撫署沈林氏咬指泣書。
又撫慰守啤將士文
聞賊用滾地龍法,(即掘地道)欲陷城垣。古人有埋甕聽聲之一策。今圍城中缺少缸甕,豈能束手聽之。爾諸將士速各率所部,搶揠內濠一道,須深八尺,寬丈五,上蓋松板,形同浮橋,可杜賊謀,可固城守。爾諸將士皆中丞舊部,爲國宣力,其各奮義勇,共保封疆。張軍門援師,已過九江城圍之解,即在旦暮。殺賊之功,正此時也。勉之奮之毋忽。
按:夫人爲林文忠公則徐女,沈文肅葆楨妻。南昌圍急時,夫人血書乞師,越三日張玉良軍至解嚴。觀其手翰,具見家學淵源。
瞿式耜夫人論兵機書
粵西形勝在桂林,桂林險要在文昌。(文昌門,東門也)賊與我必爭者也。乃聞敵之大隊,轉趨而西,此必聲東擊西之計,稍知兵者即能辨之,而欲愚我耳目,豈非可笑。但相公(指式耜)爲國守土,聽夕焦勞,籌晌籌兵,置己躬於弗恤。此固臣子義所應然,惟亦湏稍惜精神,從而調攝之。昔諸葛忠武食少事繁,自知不久,而五丈原之星遂殞。妾爲此言,非勸相公自愛,實欲相公愛此身以報國也。家事一切,皆遵相公指囑,已部署清晰矣。此一條腸可割斷。軍旅之事,未嘗學問,妾何敢妄肆喋喋?然有一得之見,貢諸相公之前,尚乞俯察。
敵之擅長在騎射,而孔有德又百戰之勁,自嶽常長驅而下,其勢雖盛,其志已驕。若我與之交綏,俟其結陣已定,然後搏戰,則兵士或亙一強弱衆寡之形於胸中,難免不先氣餒。以妾愚論,南寧(焦璉)矯健無倫,衝鋒陷陣,實足令萬人辟易。不若於敵陣未結之先,令率銳騎先陷其中堅,而以胡一清(勇將也,軍中呼爲胡鐵頭)殿南寧(當是焦璉)之後。相公再以正兵分爲二大翼,左右包抄,使敵人入我算中,必無噍類,乘勢逐北,連州諸郡不難恢復矣。乞相公裁酌行之。
按:是戰,瞿督師果使焦胡先陷陣,孔定南死焉。夫人之謀,觀敵誠如觀火矣。
明候峒曾夫人趙氏殉難前諭遣婢僕書
爾主,明臣也。殉國難,分也。餘,爾主元配也。殉夫難,亦分也。爾等於餘家雖有主僕之義,而於朝廷則無名分之系,固不必死也。頃據諜者密告,李軍(即李成棟)恐有變。若是,則生機盡絕。爾等尚戀戀何爲哉?黃進士淳耀,與爾主義同生死。其婦僕役,已早遣散,未聞有一人遇害者。蓋敵頗重爾主及黃進士人品,欲市恩招之,豈非大謬。嗚呼!事急矣,徒死何益?爾等速行,其各善事新主,毋以餘家爲念。
又托幼孫泣諭老僕柳恩書
嗚呼!柳恩,而祖而父暨爾,在餘家三代矣。他奴皆有去志,爾獨語人曰:“主人殉國,我亦殉主。”予聞之泣下,蓋不愧義僕也。然古人云:“死節易,撫孤難。”今予欲爾勉爲其難,爾其許予乎?幼主守明,未離襁褓,思欲付託於人,藉延侯氏一脈。曩因未得所託,故計不及此。今爾實予家之程杵也,將守明托爾。東廂右隅,埋藏窖金五百兩。侯事平後,爾可回取,爲幼主飲食教誨之用。幼主即姓爾姓,將來勿令其取功名,爲一耕傭,是即爾之重報予家也。主母趙氏泣諭。
江寧張烈婦計殺賊酋書
昨得向營密耗,已派其親信二人,一副將詹啓綸,一都司馮國尼,改裝混入天堡城。予夫處亦暗中佈置,聯絡衆義士預備接應。準於明夜三鼓,大舉起事。惟譚紹洋、(譚紹洸弟也)黃文玉、(黃文金弟也)未及傳知。欲遣諜去,又恐逼近東府,機事不密,則害成,故未敢輕於一試。然爲時已迫,譚黃皆各當一面之人,豈可不隱通呼吸。再四焦思,忽觸念義姊智勇足備,久懷反正血忱,且出入東府無禁,此實天之巧爲位置,留姊以通線索也。即煩密告譚黃,先期戒備。明夜三鼓,聽城外連珠炮響,城內吹海螺聲,即速戮守堞之賊,向營自有大隊接應。萬慎萬密。
按:烈女爲江寧張炳垣茂才妻也。炳垣通大營事泄,烈婦問耗,不勝悲憤。私念徒死何益,特密運借刀殺人之計,以報夫仇。故作此書,藏於襟底。及楊秀清傳烈婦勘問時,烈婦故爲乞哀狀,一變其平日氣概。秀清果大疑,嚴詰之。烈婦又僞現種種畏懼態,秀清益疑。令賊搜其身,烈婦大呼曰:“勿辱我,我當自承。”秀清不聽,搜至襟底得此書,憤不可遏,逼問通謀者姓名。烈婦笑曰:“皆汝家人,何問爲?”遂指出賊酋念餘,盡系長髮老賊。秀清不之察,悉令駢誅。及玕逆(洪仁玕)聞信至,急止之。謂“所供諸兄弟,從無異心,恐妖挾詐圖陷將奈何?”秀清立悟,急令停刑,而羣賊已殺過半矣。
張文樣妻裙帶遺書
自爲□□□所誘,拘囚窟室中,已閱四十餘日。其不死者,非惜死也,未得吾夫音耗,則不可死。即得矣,不能與之一訣,仍不可死。今又何以遽死耶?蓋□□□日肆其凌逼手段,幾如螳之捕蟬,貓之瞰鼠,稍不自慎,即遭攫噬,故不可再留此身於世。第所慮者,□□□既不能償其私願,則將來見吾夫,或爲含沙射影之語,或爲泄忿滅口之計,皆勢所必至者也。嗟爾□□□天良苟尚未泯,其亦思黃村客邸中,孰療爾之病癒者,張文祥也。濟南軍營中,孰援爾以進身者,張文祥也。爾從前家室之累,衣食之艱,孰使爾綽有餘裕者,張文祥也。爾今日功名之顯,祿秩之崇,孰使爾聲譽洋溢者,張文祥也。噫嘻!文祥之待爾如彼,而爾之報文祥如此,吾不知爾之□□矣。然儒家有修省,佛家有懺悔,爾果清夜捫心,憬然覺悟,則大海茫茫,回頭是岸。吾雖死,亦不爲爾厲。爾其三複吾言。
按:是書得之於一成衣之手。據云殮張妻時,繫於裙帶間,外縫以布,針線甚密。成衣疑珍物,私匿之。及走歸啓視,則此書也。成衣大震怖,欲持書徑白□□□,又恐罹不測。正在惶措無計,其妻唾其面曰:“爾既爲男子,何一無俠烈氣?以我決之,當如書中言,覓見文祥而付之,斯可對張夫人矣。”
傅鸞祥上洪逆啓
司理中宮制誥事待罪妾傅鸞祥,謹上啓天王陛下:竊臣妾以蒲柳陋姿,過蒙恩寵,奉侍無狀,深懼干犯天威,致罹重譴,乃承覆載鴻慈,曲宥臣妾,僅予貶居麴院。由二月初五旨下,迄今已逾二十日矣。嗟嗟!望昭陽之日影,愧玉顏不及寒鴉;瞻太液之波光,倚修竹自憐翠袖。方謂長門寂寂,度夜如年;永巷沉沉,見天無日。乃蒙宮婢林小紅傳旨垂問,並恩賜鮫帕一方,明珠一粒。只領之餘,感繼以泣。昔江采蘋答明皇有云:“長門鎮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妾則以爲寂寥之慰,陛下非明皇也。況鮫帕爲千絲織就,含纏綿宛轉之思;明珠非九曲穿成,寓皎潔光明之意。臣妾何人,敢蒙垂念。謹獻上指甲一枚,青絲一縷。以表妾悔罪之忱,以示妾感恩之意。謹啓。
按:金陵女子傅鸞祥,有殊色,工詞翰,洪逆嬖之,使掌僞宮制誥事。此啓得之於荒攤上,夾入一古文內。其箋色黃,上繪金龍。想當時僞宮所用也。
陳雲貞寄外書
妹雲貞端肅斂衽再拜,致候秋塘哥哥安履。憶自風亭分手,彈指十年。遠塞羈愁,空懷歲月。長門幽恨,莫數晨昏。然母親膝前,兒女團圞,尚可寬慰。哥哥隻身孤戍,依人作計,誰與爲歡,問暖噓寒,窺飢探渴?涼涼踽踽,未知消受幾許悽其。貞雖不能縱萬里之身,續一夕之好。而離魂斷夢,常繞左右矣。思君十二,迴腸九折。豈虛語哉。別來七奉手札,僅復三函,使固罕逢,筆尤難罄,單詞片語,未足慰雙撐盼睫也。前歲五月六日,得一密信,四爺處送書之日,適貞臥病之時。投遞參差,幾成不測。幸蓮姐解人覷破,支吾遮掩,得以解紛。不覺冷汗涔涔,二豎登然告退。伏枕誦讀,欣感交集。少頃母親折書榻畔,笑語貞雲:“錦兒脫罪偏隅,歸期可望。來稟頗自愧悔,想已磨折悛改,我今已憐之矣。”是皆哥哥孝思所感,不然,此恩正未易施也。
戊申七月託勞姓所寄書備述別後景況。自此五易寒暑,中間情景,大概寄知。新阡樹木成林,圍牆完固,歲時伏臘,瞻拜如常。湖水平遭,不相侵害,可以放懷。母親杖履優遊,飲食猶昔。惟痰症時作,精神稍衰耳。親族中概同陌路。大姊夫大姊姊雖不甚零落,亦無大照拂。二姊夫已故,二姊姊尚留都下。六妹妹遠在楚省,音問久疏。翼廷大兄,人雖刻薄,但爲母親所倚賴。嗣後書來,總以一味感歉,庶可不失歡心。至負義人今已移居他所,不及提防。萋菲之言,暖昧之事,難免聳惑於哥哥。貞惟忍性堅心,立定腳跟,期盡吾之所當盡。至於青蠅牆茨之詩,信與不信,又何敢必。摠之瓊女而在,尚可爲解,不幸又於去年八月出疹,冒風以死。十五年仳離辛苦,盡付東流。草草治棺,瘞於塋側。猶記沒之前夕,捧貞頰而啼曰:“爹爹離家已久,兒沒後,萬不可寄語及它。”今憶此言,不禁淚如泉湧。何止殘稿遺書,驚心欲碎;零脂剩粉,觸目蘭摧耶!丁郎讀書,頗有父風,然恃聰明而欠沉潛,務高遠而不咀嚼。詩詞有新詠之句,制藝則駁雜不純。青青子矜,初非館閣中人也。來書詢其所師,舞勺以前,皆貞口授,經史書詞,略知大義。庚戌仲春,始就楊先生學。捉筆爲文,是秋即已了篇。嗣後楊先生選教諭去。至今皆卜權齋訓迪,教法頗嚴。貞亦不敢稍假辭色。課餘之下,仍以詩詞試之,不留餘力。惟母親姑息太甚,殊多窒礙,奈何奈何。貞母於壬秋患病,延至癸春二月六日,遽爾長逝。兩老人一生血脈,惟貞一線之存,不料六十年鏡花水月,情深半子,能不酸楚耶!墉弟原非己出,漠不相關,只知搜索家貲,良可痛恨。貞自遭此變,愈覺難堪,顆粒縷絲,一無所出。家務母親經理,歲入不敷,貞屢求典售,而又不忍輕去,徒令侵吞剝削,多致荒廢。房產欹傾過半,覆被負義人據爲己有,折變一空。僅留敗屋數椽,聊蔽風雨,大非昔時景況。從前緩急可商之處,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貞亦不輕啓齒,正恐不惟無濟,反遭非笑。馮郭西絕跡多年,間承四妹霞姑投以詩物並詢哥哥消息,情意頗真。些小通融,尚可資助,第恐日久漸疏,難保始終如一耳。而其肫肫懷急之忱,未可負之。前次囑帶瓶口扇、套鞋、襪、筆、茶諸物,盡爲負義人賺去,言之恨恨。貞邇來兩餐之外,不能稍自舒展。嫁笥奩具,陸續盡歸質庫。頻年已生之補綴,蓮姐之盤纏,丁郎之膏火束脩,瓊女之釵釧鞋腳,在在皆挖肉補瘡所辦也。況問安侍寢,未敢偶離,怡色柔聲,猶虞獲咎。即飲食衣服,儉則負嗇吝之嫌,費又受奢侈之責。素則雲樸陋無色,豔則雲冶容誨淫,非詬誶相加,即夏楚從事。求有一日之承歡,亦不可得。貞年逾三十,非復少時,使兒女家人見之,有何面目。結縭之始,筆墨爲命,拈毫橫笛,唱隨幾及十年。一旦飛梗蓬飄,往事不堪回首。簫聲研跡,久已荒疏。縱有和章,不過勉強承命。吟風弄月之句,斷不敢形於毫端。顧影自憐,可勝悲咽。蓮姐自壬夏摘花,受逼之後,其志益堅。雨榻風欞,寒砧煙火,甘苦與共,形影相隨。此貞今世之綴榴,而哥哥他年之桃葉耳。高魁顏忠賀花兒寺,只知迎合上意,計飽私囊。其素芝碧桃輩,鉤深索隱,播弄如簧,尤爲腹心之患。此狂奴故態,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將就,飫以好言,博一時清淨而已。去年四爺遣人自伊犁來,傳述哥哥敗檢之事,並雲一年之中,若肯節省,尚可餘二三百金。幸負義人未將此語上稟,而貞初猶不信也。徐思哥哥賦性疏狂,未展才華,復經大難,一朝失足,萬念俱灰,又有何心矜持名節。且棲身異域,舉目誰親。月夕花晨,酒闌燈炧。呼盧排悶,擁妓消愁,亦旅人常事。或值多情倩女,知音嫠婦,彼美憐才,書生結習,未能免俗,聊復爾爾。貞方痛憫不暇,焉敢效妒婦口吻,涉筆規諷耶。惟念哥哥身非強健,情復憨癡。彼若果以心傾,何妨竟爲情死。特思口餳齒蜜,腹劍腸冰,徒耗有用之精神,反受無窮之魔障。私心自揣,殊爲君憂。況麴櫱迷心,兼能腹病。樗蒱遊戲,更喪文名。些小儻來之財,何足爲計。所慮哥哥千金之體,甘自頹唐。反不若貞之釜蟻餘生,尚知自愛者。何哉?來書雲:“三月適館春齋,六月仍回故地。”此中原委,未得其詳。哥哥既與四爺爲骨肉之交,相依邸舍,便可爲家,何必舍此他圖,別生枝節?況去之未久,旋復歸來,則貞所不能解者。大丈夫處世,怨固不可深結,恩亦不宜過求。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圖報之地。四爺豪俠,人所共稱。但其癡意柔情,殆亦堪憐堪笑。自問與之莫逆。貞即探其爲人,雖非上游,然心跡可取,超拔哥哥於苦海中,而噓拂之。酬報之機,貞心早爲區畫矣。相隔萬餘里,忽東忽西,萍跡無定,空致魚書,未瞻雁足。即有薄裹微資,亦不敢徑行遠寄,恐蹈故轍,轉使空函莫達也。
去春有查辦回籍恩旨,惜未能被及。然此後機緣,大有可望。十年期滿,定遇赦歸。諸凡隨遇而安,耐心以守。鸞臺珠浦,我兩人寧終無團圞時耶!每念弱草微塵,百年一瞬,夢幻泡影,豈能久留?生死兩途,思之已熟。別後況味,不減夜臺。現在光陰,幾同羅剎。何難一揮慧劍,超入清涼。奈綠葉如絲,牢牢縛足。不得不留此軀殼,鬼渾排場,冀了一面之緣,不負數年之苦。他年白頭無恙,孺子有成,大事一肩,雙手交卸,貞心不大快哉。故今者哥哥一日未回,此擔一日不容放下也。
六弟自上江來,猝聞有回伊之便。掩戶挑燈,疾書密寄,淚痕滿紙,神魂遄飛。計書到日,開緘當在黃梅。想哥哥閱之,心與俱酸也。附詩六章,聊以言志,信手拈來,亦是一幅血淚圖耳。詩一:
搔手雲天接大荒,伊人秋水正茫茫。
可憐遠道頻年夢,幾斷深閨九曲腸。
井臼敢雲虧婦道,荻丸聊以繼書向。
孝慈兩字今無負,即此猶堪報數行。
二:
鶯花零落懶寨幃,怕見簾前燕子飛。
鏡裏漸斑新鬢角,客中應減舊腰圍。
百年幻夢新如寄,一線餘生命亦微。
強笑恐違慈母命,藥囊偷典嫁時衣。
三:
十五嬌兒付水流,綠窗不復喚梳頭。
殘脂剩粉鞶絲閣,碎墨零香問字樓。
千種淒涼千種恨,一分憔悴一分愁。
儂親亦未終儂養,似此空花合六休。
四:
當時夢裏喚真真,此際迢迢若比鄰。
愛寫團圞違字讖,偷佔榮落視花神。
那堪失意飄零日,解得關心屬望人。
別有憐才惟一語,來年消瘦恐傷春。
五:
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勞任怨敢欷歔。
迷離摸索隨君夢,顛倒尋求寄妾詩。
妝閣早經疏筆墨,簫聲久已謝庭除。
讒言休擾離人耳,猶是堅貞待字初。
六:
未曾蘸墨意先癡,一字剛成血幾絲。
淚縱能幹終有跡,語多難寄反無詞。
十年別緒春蠶老,萬里羈愁塞雁遲。
封罷小窗人靜悄,斷煙冷露阿誰知。
甲寅嘉平朔夕。雲貞再拜上。
此信在山東馬遞包封內,拆看抄錄仍封好馬遞至伊犁。義心苦調,哀豔動人。惜錄者未傳其姓。且俟知者補焉。
楊氏與某書
薄命妾楊四,含淚拜叩貴人閣下。竊妾以風塵賤質,貌乏傾城,謬蒙不棄採葑,得薦枕蓆。武昌三榻,摯誼千重。酌酒則銀燭再更,談心則晨雞疊唱。錦枕芙蓉,終宵並蒂;繡衾鴛鳳,每夜雙飛。而且諗青樓之悞墮,代爲拊膺;憐苦海之無邊,每思援手。妾也何人,知遇得此。銘心刻骨,沒齒難忘。茲以公冗鮮暇,即日登程。不別恐牽衣之慘,留書表鍾愛之深。聞信心酸,捧箋淚落。前此襟江上下,旋旆猶曰有期。今者蓮幕攸棲,握手佔於何日!江風浩浩,江水湯湯。白雲渺渺,野樹茫茫。日月含愁,川原凝怨,心非草木,情何以堪!至垂問南歸之事,尤爲腸斷。
憶妾家本清白,誤適匪流,被誘來斯,遂爾賣笑,含羞冒恥,氣阻神傷。兼以命薄如蠶,囊空如洗,而孽夫不諒,猶負氣反目,逼我言歸。顧路柳花牆,鄉里鄙焉。敗節之婦,尚有面目,對邗江姊妹乎!輾轉熟思,原不難以白綾半幅,了我殘生。奈七旬老母,五歲弱童,一死俱死,一存皆存,計惟假作歡顏,同登歸軸。俟里門相近,躍入中流,魚鱉爲棺,蛟龍爲槨。潤城之萬頃千波,賤妾之一抔三尺。嗟乎痛哉!生爲薄命之人,死爲銜怨之鬼。長與貴人生死辭矣。惟是知己未酬,此靈不泯。他日錦帆南下,揚子江頭,倘猶念武昌城北,交頸情深。爲大呼曰:“楊四陰魂,隨我歸去!”當有旋風一縷,起於舟前,依君懷而不散者,此即妾之靈也。此正妾所盼也。嗚呼!紙短情長,神馳心碎。伏望諸惟珍攝,善保金軀。薄命煙花。勿以爲念。
黃瓊蘭寄陳郎書
妾本青衣,薄施紅粉。幸憑月老,得遇玉郎。兩日趨陪,愧寸衷之莫達。百年締好,寄尺素以微傳。想郎乃穎川名士,素讀詩書。在妾亦江夏遺嬰,頗知禮義。雖鬻身於繡閣,當矢十年不字之貞。既屬意於朱門,益凜二夫不事之義。三生石上,早結良緣。百劫塵中,遂成夙契。一言甫定,雙璧欣投。郎意已堅,妾心亦慰。視紅拂之私奔,勝之遠矣;比綠珠之厚幣,誠何讓焉!所可慮者,夫人鮮棹木之恩,小星安賦;猶可冀者,君子有關雎之化,江泛堪歌。伏乞垂憐弱質,不難指天日以盟。抑或背棄前言,亦惟與鏡釵俱碎。夜如何其,空聽雞聲以不寐;歲聿云暮,翹瞻馬首以難回。妾淚如珠,溼紅箋於此日;郎門似海,駕烏鵲兮何時。昔曾晤自尊前,漫詡空羣之驥;今豈置之爨下,莫收焦尾之桐。敬致雁書,思融魚水。倘諧琴瑟,願抱衾稠。郎謂如何?妾言不盡。
瓊蘭自號天香,陳鹿圃孀婦之婢也。廣西懷集縣人。美丰姿,寡言笑,自幼攻書能詩,日伴主婦居繡閣,習女紅,家人罕有見者。癸酉歲年十七,鹿圃季兄華亭偶見而慕之,託媒氏議聘爲側室。越日偕媒氏至華亭家,容色豔麗,皎如玉人。華亭出白璧一雙,聘定後因他事中止,遂寢其議。天香寓書華亭,此篇乃其原稿也。磋乎!紅顏薄命,好事多磨,往往如斯,良可概已。着有《天香小集》一冊,詩多寄託,怨而不怒,大有《國風》遺意。
婚啓 清 剡源陳着子微 着
答長女滋許竺氏啓
及婚姻之時,況當今日。悅親戚之話,猶記初春。欲牽聯於世盟,以繾綣於母黨。伏承某人家兒甚稱,信竹心之有傳。而某女姆師雖嚴,曾蕙性之無取。惟相知而有素,遂不問於其它。六禮之常,固尚往來。一書以蔽,亦從敬簡。庶於近吉,得以速成。夫婦貴和,幸釵裙之無訝;婿翁交飭,尚冰玉之相輝。
答次女洸許黃氏啓
嫁女必勝吾家,請事斯語。居今而行古道,實獲吾心。契盟既積於夙逢,姻譜愈綿於新締。伏承某人年十五六,已培吳下英博之聲。而某女雖二八方初,雅擅秦中幽貞之譽。且彼此各自生子,而邂逅乃爲同庚。況氈絡無邊,兩門之詩禮猶在;使玉葭不倚,衆人之議論謂何。無言可辭,拜命之辱。式相好矣,甚於草木之味同。姑小遲之,當以棗修之贄見。不腆回篚,虔載副藤。
深納幣黃氏啓
取妻如之何,重於着代。醮子命之迎,貴乎及時。亦惟因親而親,所以可速則速。伏承令女聽從婉娩,況姆教之素嫺。而某長男某問答從容,尚師言之自律。雖吾心之實獲,謂吾耦以則非。然平日相知,致有今日。方饕風交扇,獨引清風。言頓僕綏,式開甥館。由力行於古道,宜曲體於真情,使入其門牆,將愛孔氏之私淑。迨歸於家室,庶幾宗事之善承。敬修洗儀,具載藤副。
瀹納幣竺氏啓
問竹君之譜,我愛清風。畫杏林之圖,今猶昔日。蓋因親戚之情話,遂締婚姻之世盟。伏承令女姆訓有閒,寧事紅樓之習。而某男某父書自業,粗培綠幕之功。以類而求,我心則獲。然納采之後,彼月鑰其如流。而束芻以期,忽星隅之在望。茲仲冬之應候,當初月之生明。龜墨既從,驪駢斯迎,舅姑既老,喜看二婦之同歸。娣擬如春,尤系一家之相好。
答黃氏請婚次女洸啓
儒門嫁女,本來往之無拘。甥館爲賓,恐淒涼之非便。況匆匆其爲約,雖草草以難承。然葭玉倚榮,幸相知於心腹。謂荊釵成禮,當不索於形骸。言甚訂金,誰能轉石?勉拜筮從之吉,敬延車迎之親。詩書味長,應不羨食魚之美;瑟琴好合,庶幾諳鳴鳳之昌。
洵納采黃氏啓
男生有室,合求夙好之門。世變如輪,又在早爲之所。茲從容於情話,因繾綣於姻盟。形跡則無,肺肝如見。伏承令女字笄垂及,善自淑於蘭閨。而某男某禮冠既行,粗不荒於藝圃。其爲伉儷,是有姻緣。況於娣與姒之間,易成敵耦。此以侄從姑之後,必無間言。不佔而孚,式副所望。山林妥隱,雅能同味於一家。菽水歡承,樂得知心之介婦。菲甚聘幣,列於副藤。
季女清許胡氏答啓
婚者合□,慨古道之難逢。娶而論財,顧時流之方競。茲寵存於月譜,更篤款於年盟。君而問名,我則拜辱。況令侄孫袖手竇偁之丹桂,芳聞已騰。而某女汗顏張氏之紅絲,素心自分。蘭金以同而相命,葭玉雖異而不知。立冰者無費辭,如水而有餘味。詩書契義,扇兩地之清風。姻婭夤緣,綿百年於今日。其惟欣忭,罔既敷宣。
代潘制參爲子請期出贅啓
月下多緣,喜修盟之有日。星隅在望,貴成禮之及時。爰擇吉於命龜,欲請期而奠雁。仰檄季諾,俛效秦風。曰承吾宗,敢覬芙蓉之隱褥;相尚以道,尚觀桃實之成家。不腆菲儀,虔登藤副。
代人請昏啓
取妻如何,具存禮節。事親爲大,盍審事權。況同裏之素孚,於繁文而敢略。伏承令女蘭儀婉娩,本端脈於天孫。某男桂籍芳馨,尚搴華於雪柏。若而伉儷,久矣夤緣。卜親迎之三週,前小至之二日。義者宜也,既無慾速之嫌。緣其遂乎,當協相成之願。幣交維敬,藤副以將。
代族父衡之之子觀請期啓
夫婦所以着代,如鳳和鳴。男女欲其及時,宜龜近吉。有出於初意之外,遂遲之十年之餘,豈偶然哉!斯今可也。令女靜閒閨則,自矜翠袖之倚寒。某男浪襲世科,誰料青衫之坐冷。惟芝蘭臭味,與之俱化。雖薪楚綢繆,久而益親。至於六禮之嚴,亦以多事而略。後閏望之三日,將婚合於雙星。月桂近娥,虛辱浪仙之贈句。山林擇婦,庶諧德耀之齊眉。醮承宗事,因迎之子之歸。曰從舅言,此在而翁之訓。
代竺之實爲孫納采許氏
門清石井,依然瓢水之風,地接金庭,邈矣薇山之裔。既敬恭於桑梓,且繾綣於松蘿。伏承令女生於說易之家,素閒巽順。而某孫某忝在學詩之列,尚式過趨。耦雖大而難齊,鳴乃和於既卜。婚姻以簡爲禮,庸訂初盟。親戚之話皆情,庶諧永好。菲甚交幣,載諸副藤。
代同甫兄爲子浦請期王氏
和鳴協吉,雖無陳敬仲之賢。交飲盡歡,已知王徽之之意。遂定盟於尺素,曾何用於鏡臺。古道相孚,時妝須洗。伏承令侄女嫁笄既許,信季女之有齋。而某侄孫戲彩方娛,已雙親之垂老。倡而隨之爲急。醮以迎之敢遲。時已異而事亦殊,幸無責備。禮本六而今則一,何礙權宜。嗣歲孟春,四日乙丑。愛趣驪駢之駕,式符龜莢之從。琴瑟成聲,豈徒諧於夫婦。屨纓加敬,要善事於舅姑。
代童親答親期
女子有家,幸遂因親之好。主人於廟,致嚴迎婦之儀。況筮日之汝從,既先期而我告。是庸結帨,以候御輪。夫倡而隨,勿訝荊釵之矯俗。母命之日,當知綦履之事姑。草草回奩,夔夔副櫝。
代單祥卿天麟請期王氏
天合百年之好,既定夙盟。星當二月之期,是爲昏候。爰龜以吉,式燕其歸。令女閨則溫柔,純是大家之女誡。而某門風淒冷,愧非太真之婿身,能無非耦之嫌,乃辱因親之聽。如此特達,安可綢繆。後燈夕之三宵,肅將雁幣;過花朝之七日,趣駕驪駢。適我願兮,會言近止。進佩紛帨,當如事父母之時。退鼓瑟琴,是又和兄弟之本。自今而後,未佔已孚。
代趙景文府教董氏聘女
源出清河,溢我研溪之秀。輝分愛日,晦於寶麓之陰。夙爲兩姓之婚姻,本是一家之甥舅。何妨新好,不替舊盟。伏承令侄詩書有得於見聞,三餘是力。某女祭祀粗親於教訓,四德則難。適男當壯有室之年,女合笄而嫁之禮。不先不後,有姻有緣。須勝吾家,所仰望終身之託。此正佳婿,應不辭半子之勤。不腆回儀,載登副剡。
代族侄孫奐爲子應龍納幣劉氏
尺素以盟,幸締親親之好。寸丹如炳,樂從簡簡之宜。居今之時,行古之道。伏承令女教由姆習,手姑袖於裁雲。而某曾侄孫某幹爲父勤,心未忘於映雪。是月窟之翁,巧於作合。庶冰門之婦,副我好逑。敬飭箋辭,薄將幣意。生而爲之有室,豈願束薪。當其可之謂時,小遲醮觶。其諸欣忭,罔既敷宣。
代族孫柟興納采屠氏
男家擇耦,要尋耦舊之盟。女子有歸,難泥笄年之及。茲復繼於世好,所深信者裏言。伏承令女幼已能勤,曾不違乎姆訓。而某侄孫某長雖自愛,恐未免於鄉人。詎謂夤緣,肯成伉儷。相示真情而行簡,敢將薄禮以問名。內取得賢,固欲副承宗之事。偏慈垂老,當早爲佐餕之圖。欣忭維多,敷宣罔既。
代爲答董氏聘亡侄演女
女許嫁纓,孰若因親之舊。男交聘幣,莫嚴納采之初。相通以情,從簡亦禮。伏承令侄純儒同裔,帷中之誦良勤。而某侄孫女某美婿隨緣,絲邊之語奚有。蓋先見之定甚如月老,以裏言所主屬之冰人。謂於外實以何求,惟知內助之爲急。勉承嘉命,就白真忱。室家皆願於早諧,非敢後也。母子方爲之相倚,姑少俟之。菲甚回奩,條諸副楮。
代黃甥正孫羅氏聘季妹
千里一亭長,幸有粉榆之契。兩家各生子,可無葭玉之盟。或者友琴,假之媒斧。伏承令侄箕裘業舊,不爲流俗所移。而侄女織組功勤,粗守清門之素。尚從古道,欲締新盟。況雞犬相聞,本自通於肝膽。而鳳皇協卜,誰能間於夤緣?寵來問名之儀,敬下對使之拜,永爲好也,適我願兮。荊釵布裙,亦曰稱吾家而嫁女。衿纓綦履,惟知相其夫之事親。菲甚回奩,芥於副幅。
代竺少博滈爲子穎請期吳氏
一舍而近,久矣同風,兩家之姻,昉於今日。庸申嚴於櫝敬,庶致重於嘉盟。伏承令女姆訓素嫺,雅是竹修之女。而某男某父書粗讀,忝爲櫟壽之甥。鳳卜既諧,雁儀敢後。月乙丑而在望,日癸卯以惟良。當迎以車,而俟乎着。男子有室,正欲盡事親之心。介婦入門,要知不敵耦之禮。由中所望,此外何求。
代旅侄孫文焆答唐氏請期
山聯樾蔭,是爲明越之相鄰。村入杏花,安問鄭齊之非耦。昨既嚴於納采,茲又侈於申盟。伏承令侄孫某藕谷吟香,應熟愛蓮之說。而某女林下風韻,頗吟倚竹之詩。此日好述,迨天作合。雖女已許嫁,足以行矣。然母盍往送,止或尼之。豈固爲之綢繆,蓋有難於勉強。幸遲嗣歲,習卜令辰。事重婚姻,要與松蘿而百世。情通緩急,尚希桃李之一家。菲甚回奩,虔於副幅。
代族孫霖爲子灼出贅請期盧氏
二姓之合,夙已定盟。六禮之常,節而行簡。是爲古道,實獲我心。伏承令女蘋藻家風,素習承宗之事。而某男菊松門徑,粗知讀父之書。乃有 夤緣,欲諧伉儷。律應季冬之吉,筮從辛卯之辰。出贅爲貧,豈徒隨於流俗。因親受教,正有望於清翁。
代王得淦爲長子請期董氏
八閭爲聯,同飲龍溪之淥。二姓合好,夙有月窟之緣。舊譜猶香,新盟愈侈。伏承令女紅樓春好,閒姆訓以自嚴。而某男綠幕夜長,如師資之尚淺。心固慚於非耦,面相與者甚真。念男婚女嫁,皆欲及時。而室邇人遐,何如早結。敬蠲筮吉,親御輪周。宜其家人,要爲長子孫之地。承我宗事,庶副老舅姑之心。
代前人爲次子請期林氏
星舍飛躔,曾借梅窗之光景。月囊系足,實開葭譜之夤緣。況有裏言,相成家好。伏承令女蘭春猶淺,已自有林下之風。而某男某檠夜粗勤,不足稱桂坊之裔。心固慚於非耦,面相與者甚真。亦知男女本及其時,若曰婚姻可權以早。言歸於我,敬以請期。茲未冠未期,且各受舅姑之訓。迨有家有室,庶能盡夫婦之倫。肅將菲儀,虔載藤副。
代董孫仲答孫氏請期
閥閾相求,自是春風之桃李。門闌多喜,愧無貴氣之芙蓉。惟皎皎其古心,因源源其夙好。伏承某鏗鏘蓬海之賦,綽有芳聲。而某女寂寞杏山之家,粗因柔則。得諧伉儷,實自夤緣。鼎來遺鯉之書。過辱委禽之禮。朱陳二姓之語,當從今日以綢繆。臺明百里之間,何礙片雲之來往。
代吳竹溪爲子定戴氏
問雪溪之津,近在咫尺。披月宮之籍,夙有夤緣。嘗請託於青鸞,已言盟於素鯉。伏承令女蘭窗仙侶,得有云英之風。而某男藝圃晚生,難與季方者伍。妄倚兼葭之舊,復圖瓜葛之新。幸齊眉之際,篤於因親。荷同氣之間,贊其可妻。遂諧嘉好,實獲我心。投老於家,惟欲生男而有室。爲翁之婿,尚期小子之成人。菲幣將成,副藤有白。
代吳景年爲子納幣求氏
父兄契好,豈於一朝一夕之間。男女婚姻,定於載笑載言之頃。所合者道,何假於人。伏承令女四德俱全,得親戚之情話。而某男某八吟無取,乃門闌之素知。惟相孚之甚深,不自撰其非偶。然納采雖逾於九載,而御輪姑緩於三周。亦知願有室,願有家,其如未及笄,未及冠。今然後可,冬以爲期。娶妻如何,以承我事。有義而已,豈在其它。
代回請期兄弟同日娶
男女以正,當其可之謂時。婚姻孔雲,與其奢也寧儉。雖虛拘以非禮,尚敬簡之爲宜。茲承館篚之將,乃有迎期之約。欲速成也。能無從乎。強令試以妝梅,所愧蕭然行李。兄弟式相好,情有若於一人。娣姒喜同歸,永諧盟於百世。
代吳禔入贅戴請期
生男有室,雖以壯而爲期。制禮緣情,早成婚而亦可。自念夫妻之既老,要觀子婦之相宜。幸已聯盟,敬庸親迎。及時以進,後蘭亭修禊之辰。不日于歸,播桃實有蕡之詠。將伸奠雁,先趣臨鸞。
代董回陳定日
生而有室,固宜穀旦之差。昏以爲期。有感心星之在。欲速成也,能無從乎。第慚竹笥之清風,所恃金蘭之雅好。寵來臺饋,撞破門羅。卻則恐貽不恭,受則罔知所報。藍橋有日,佇看藍綬之榮。梅信先春,敢後梅妝之試。敷陳則淺,欣忭維深。
代董回迎物
男女以正,當其可之謂時。婚姻孔雲,與其奢也寧儉。雖虛拘之非禮,尚敬簡以爲宜。來下婦儀,俗不能免。分有客饋,人所駭觀。以將篚之所施,何盈門之可詫。俟之於着,因宜親迎之有嚴。往之汝家,母訝于歸之慾速。私忱既布,宿諾母逾。
巫娥志 明 佚名
蜀之眉山,去城一舍許,小市瀕江,人煙數百家。有古廟一區,相傳爲花蕊夫人費氏之祠,頗着靈蹟。廟左大姓鐘聲遠者,富而好禮,喜延名師。聲遠女兄有子曰謝生璉者,亦鉅室,來舅家就學。生儀容秀整,風韻清高,羣從鹹喜之,相與奕棋飲酒談笑賦詩,惟恐生之或去也。鍾西塾後創一園,特盛。建碧猗堂,水月亭,醉春館,翠屏軒於其內。生愛園幽雅,寓息其間,將近期月矣。
一日偶自外回,忽見四女郎年近初笄,聘婷窈窕,嬉戲於玩芳亭畔。生謂是諸表姊,遽前揖之,至則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語自若。生問之曰:“小姐輩誤來此耶?”中一人應曰:“吾姊妹東鄰花氏之女也。久聞芳園勝麗,奇卉紛敷,故相攜就此一相玩耳。不料爲郎所窺,幸無深訝。”生意其鄰居女子相往還,亦不以爲怪。至夜將睡,忽聞窗欞軋軋作聲,若有人敲推者。起視,乃日間所見諸女之一,闖然入室,向生施禮。和顏悅色,款語低聲,雲:“奴等蒲柳醜姿,丹鉛弱質。偶得一接光儀,翩然忽動其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禮以私奔。肅抱衾裯,願薦枕蓆。”言訖即邀生入寢,相與歡樂。生戲問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獨來?”女曰:“姑俟來宵分此樂與諸妹耳。”遂口占一詩曰:
翠翹金鳳鎖塵埃,懶畫長娥對鏡臺。
誰束白茅求吉士,自題紅葉託良媒。
蘭釭未滅心先蕩,蓮步初移意已摧。
攜手問郎何處好,絳帷深處玉山頹。
俄而兔魄將低,雞聲漸動。女攬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
翌晚生爇韶焚蘭,啓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撫生曰““今夕之歡,願推小妹。”乃顧妹雲:“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緩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並枕,親暱綢繆,一如姊氏。性復慧黠,亦能吟詩。詩曰:
赤繩緣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懷。
偶伴姐娥辭月殿,忽逢僧孺拜雲階。
春生玉藻垂鴛帳,香噴金蓮脫鳳鞋。
魚水交歡從此始,兩情願保百年諧。
吟罷,女迤邐告回。生囑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獨宿也。”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辭曰:“待郎爲四度新郎之後,妾妹當分侍幃房,週而復始耳。”生即與三妹狎,且索其詩,答曰:“愧無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敵,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蘭房悄悄夜迢迢,獨對殘燈恨寂寥。
潮信有期應自覺,花魂無主爲誰銷?
愁顰柳葉凝新黛,笑靨桃花映絳綃。
夙世因緣今日合,天教長伴董嬌嬈。
須臾雨散雲收,河橫鬥落,斂袂而起,略整殘妝,謂生曰:“今夕四姨與郎爲耦,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當送之至耳。”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飾,偕姊就生行夫婦之禮,設山海之盟,同訴幽情。亦成近體曰:
每到春時懶倍添,綠窗慵把繡針拈。
奇逢詎料諧鴛耦,吉卜寧期葉鳳占。
鬢亂綠鬟雲擾擾,手籠紅袖玉纖纖。
明珠四顆皆無價,誰似郎君盡得兼。
由是之後,羣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寢。
生以白面書生,獲此奇耦,濃情媚意,眷戀日深。倚翠偎紅,應酬不暇。但願學鴛鴦之老,不欲聽子規之啼矣。夫何好景難留,佳期易阻。將及月餘,父母促生歸娶。諸女聞之皆來就別,會宿書齋,生一一溫存,式均其惠。將天曉,大姊謂生曰:“奴四人爲堂姊妹,皆閨閣處子。昨偶窺園,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憐。方訪伉儷,忽見低離。悠悠長恨,此何極也!然使終念舊歡,幸莫遐棄。成親之後,求便重來。奴姊妹當企踵盱衡,候郎於翠屏軒下耳。”即拔金掩鬢一支致贈。三妹亦以銀鐲翠鈿耳璫奉上曰:“歸遺細君,少結殷勤之意。”各灑淚而別。生收拾於書籠中,抵家而婚期逼矣。燕爾新婚,宜家宜室。然四女之思,亦未嘗置。
滿月後妻歸寧。生孤枕獨宿,忽夢與四女相見,交會如常。三姨起曰:“與郎久別,無以爲歡,請作迴風之舞。”於是展翠衣,翻羅袖,雖飛燕之輕盈,公孫氏之神捷,未足以擬其奇妙也。舞罷,大姊乃作迴風之曲,曰:“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紉蘭荃。颺輕軀兮掌上,翻長袖兮筵前。初鴻驚兮巧周旋,忽鸐舉兮何蹁躚。雲環墜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鈿。羗宛轉兮,妖且妍。奇莫敵兮,妙莫傳。倏低昂兮既罷,蹇良夜兮如年。”二姨因取玉簫付四姨曰:“妹深善於此,願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躍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嬌,幽愁而闃寂,似夕露之淒寒蜩,如秋雲之乘鮮飈也。姊亦斂黛,謳而和焉,歌曰:
紫簫咽兮夜亡譁,寶篆香嫋兮燭垂花。
河欲沒兮夜欲闌,聊逍遙兮暫爲歡。
脫花鈿兮收明璫,舒衾裯兮歸洞房,
齊交頸兮如鴛鴦,銀漏短兮宵獨長。
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傾聽間,忽角起譙樓,鐘鳴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夢。而且具憶其詞,因起而錄之。即託以卒業往舅家。諸女幸生再至,眷顧倍加於昔。生與說夢中事,女曰:“此夫婦相念之深,故形諸夢寐,無足怪者。”
生女留連眷戀,凡半月餘不與舅相見,舅疑之,一夕潛出窺生所爲,見生共諸女玩月,談笑方濃,遽入呼生,倏然驚散。舅加詰問,終不肯言其詳。舅謂妗曰:“園圃寬闊,竹木繁多,寧無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璉又英俊,豈不爲其所惑!須遣歸,恐久則致疾也。”乃令僕送生還。抵家不半載,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語支難。伏枕淹淹,久而不愈。聲遠躬往視之,備以前事告生父母。生父詢問再三,生乃吐實。且出所得詩詞,及金掩鬢等物視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訪於園中,並無蹤跡。因往花蕊廟卜籤,過東廊一小室,帷幔蔽虧,人跡稀到。揭而觀之,題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於其中。東坐者失一掩鬢,右二人臂缺二鐲,耳亡雙璫,左一人而脫花鈿一枚。其父大驚,取泥塑之物置於舊處,皆吻合。即碎其像,沉之江中而歸。自此月餘,生疾亦愈,怪魅遂絕。
遼陽海神傳 明 蔡羽
程宰士賢者徽人也。正德初元,與兄某挾重貨,商於遼陽。數年所向失利,展轉耗盡。徽俗商者,率數歲一歸。其妻孥宗黨全視所獲多少,爲賢不肖,而愛憎焉。程兄弟既皆落寞,羞慚慘沮,鄉井無望,遂受傭它商,爲之掌計以餬口。二人聯屋而居,抑鬱憤意,殆不聊生。至戊寅秋,又數年矣。遼陽天氣早寒,一夕風雨暴作,程已擁衾就枕,苦寒思家。攬衣起坐,悲歌浩嘆。恨不速死。時燈燭已滅,又無月光。忽盡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物,毫髮可數。方疑惑間,又覺異香氤氳,莫知所自。風雨息聲,寒威頓失。程益錯愕,不知所爲。亟啓戶出視,則風雨晦寒如故。閉戶入室,即別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聲呼怪,冀兄聞之。兄寢室才隔一土壁,連呼數十,寂然不應,愈惶急無計。遂引衾冪首,向壁而臥。少頃又聞空中車馬喧鬧,管絃金石之音,自東南來。初猶甚遠,須臾已入室矣。回眸竊視,則三美人,皆朱顏綠鬢,明眸皓齒,約年二十許。冠帔盛飾,若世所圖畫后妃之狀。遍體上下,金翠珠玉。光豔互發,莫可測識。容色風度,奪目驚心,真天人也。前後左右,侍女數百,亦皆韶麗。或提壚,或揮扇,或張蓋,或帶劍,或持節,或捧器幣,或秉花燭,或挾圖書,或列寶玩,或荷旌幢,或擁衾褥,或執巾帨,或捧盤匜,或擎如意,或舉殽核,或陳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樂。雖紛紜雜沓,而行列整齊,不少錯亂。室才方丈,數百人各執其事,周旋進退,綽然有餘,不見其隘。門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頃冠帔者一人,前逼牀,撫程微笑曰:“果熟寢耶!吾非禍人者,子有夙緣,故來相就,何見疑若是?且吾已至此,必無去理,子便高呼終夕,兄必不聞,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度此物,靈變若斯,非仙則鬼。果欲禍我,雖臥不起,其可追乎。且彼既有夙緣語,亦或無害。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臨,有失虔迓,誠合萬死,伏乞哀憐。”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無懼。遂與南面同坐。其二人者,東西相向,皆言今夕之會,數非偶爾,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進饌,品物皆生平目所未睹。才一舉箸,珍美異常,心胸頓爽。俄以紅玉蓮花卮進酒,卮亦絕大,約容酒升許。程素少飲,固辭不勝。美人笑曰:“郎懼醉耶?此非人間麴櫱所醞,奈何概以狂藥見疑?”遂自舉卮奉程,程不得已爲之一吸。酒凝厚如餳,而爽滑異甚,略不粘齒。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覺一卮俱盡。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未?”遂連酌數卮,精神愈開,愈無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齊奏,聲調清和,令人有超凡遺世之想。酒闌,東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婦可就寢矣。”遂爲褰帷拂枕而去。其餘侍女亦皆隨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見。門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獨留同坐美人,相與解衣登榻。則帷褥寢枕,皆極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雖駭異,殊亦心動。美人徐解發綰,發黑光可鑑,殆長丈餘。肌膚滑瑩,凝脂不若。側身就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程於斯時神魂飄越,莫知所爲矣。已而,交會才合,丹流浹藉。若喜若驚,若遠若近,嬌怯宛轉,殆弗能勝,真處子也。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謂:“世間花月之妖,飛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見惡。吾非若比,郎君勿疑。雖不能有大益於郎,亦可致郎身體康勝,資用稍足。倘有患難,亦可週旋,但不宜泄漏耳。自今而後,遂當恆奉枕蓆,不敢有廢。兄雖至親,亦慎勿言。言則大禍踵至,吾亦不能爲子謀矣!”程聞言甚喜,合掌自誓雲:“某本凡賤,猥蒙真仙厚德,恨粉骨碎身不能爲報。伏承法旨,敢不銘心。倘違初言,九殞無悔!”誓畢,美人挾程項謂曰:“吾非仙也,實海神也。與子有夙緣,甚久,故相就耳。”
忽鄰舍雞鳴至再。美人攬衣起曰:“吾今去矣,夜當復來,郎宜自愛。”言畢,昨夕二美人及諸侍女齊到,各致賀詞。盥洗嚴妝,捧擁而出。美人執程手,囑令勿泄。叮嚀數四,去復回顧,不忍暫舍,愛厚之意,不可言狀。程益傾喜發狂,不能自禁。轉盼間,已失所在。締觀門扉,猶昨夕所扃也。回視室中,則土炕布衾,荊筐蘆蓆依然如舊。向之瑰異無有矣。程茫然自失曰:“豈其夢耶?”然念飲食笑語,交合盟誓之類,皆歷歷明甚,非夢境也。且惑且喜,頃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駭曰:“今晨汝神彩發越,頓異昨日,何也?”程恐見疑,謬言:“年來失志,鄉井無期;昨夕慕想,愁思殊切;展轉悲嘆,竟夕不寢。兄必聞之,有何快心,而神彩發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靜聽汝室,始終閴然。何嘗聞有悲嘆聲耶!”已而商夥羣至,見程容色,皆大駭異,言與兄合。程但唯唯謙晦而已。然程亦自覺神思精明,肌體潤膩,倍加於前,心竊喜之,惟恐其不復至也。是日頻視暑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託言腹痛,入室扃戶,虔想以伺。及更鼓初動,則室中忽然復明,宛如昨夕。俄頃雙爐前導,美人至矣。侍女數人耳,儀從不復疇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復來。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當終始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薦饌,珍腆如昨。歡謔諧笑,則有加焉。須臾徹席就寢,侍女復散。顧視牀褥,又錦繡重疊矣,然不見其鋪設也。程私念:“吾且詐跌牀下,試其所爲。”方欲轉身,則室中全襯錦裀,地無寸隙矣。是夕綢繆好合,愈加親狎。晨雞再鳴,復起妝沐而去。自後人定則來,雞鳴則去,率以爲常,殆無虛夕。雖言語喧鬧,音樂迭奏,兄室雖邇,終不聞知,莫知其何術也。程每心有所慕,即舉目便是,極其神速。一夕偶思鮮荔枝,即有帶葉百餘顆,香味色皆絕珍美。它夕又念楊梅,即有白色一枝,長三四尺,二百餘顆,甘美異常,葉殊鮮嫩,食餘忽不見。時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況二物者,皆非此地所產也。又夕言及鸚鵡,程言:“聞有白者,恨未之見。”轉盼間,已見數鸚鵡,飛舞於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誦佛經,或歌詩賦,皆漢音也。
一日市有大賈,售寶石二顆,所謂硬紅者,色若桃蕊,大於拇指,價索百金。程偶見之,是夜言及。美人撫掌曰:“夏蟲不可語冰,信哉!”言絕,即異寶滿室,珊瑚有高丈許者,明珠有如鵝卵者,五色寶石,有如栲栳者,光豔爍目,不可正視。轉睫間,又忽空室矣。
是後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貿易耗折事,不覺磋嘆。美人又撫掌曰:“方爾歡適,便以俗事嬰心,何不灑脫若是耶!雖然,郎本業也,亦無足異。”言絕即金銀滿前,從地至棟,莫知其數,指謂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豔之極,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夾食前肉一臠擲程面曰:“此肉可黏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黏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銀曰:“此是他物,何可爲君有耶?君欲取之,亦無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爲福,適取禍耳!吾安忍禍君也。君欲此物,可自經營,吾當相助耳。”
時己卯初夏,有販藥材者,諸藥已盡,獨餘黃櫱大黃,各千餘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謂程曰:“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傭值銀十餘兩,遂盡易而歸。其兄謂弟失心病風,誶罵不已。數日疫病盛作。二藥他肆盡缺,即時湧貴,果得五百餘金。又有荊商販彩段者,途間遭溼蒸熱,發斑過半,日夕涕泣。美人謂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獲四百餘匹。兄又頓足不已,謂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財隨亦喪去,爲之悲泣。商夥中無不相咎竊笑者。月餘,逆藩宸濠反於江西,朝廷急調遼兵南討。師期促甚,戎裝衣幟,限在朝夕,帛價騰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蘇人販布三萬餘匹,已售什八矣,尚存麄者什二。忽聞母死,急欲奔喪。美人又謂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價,蘇人獲利已厚,歸計又急,止取原值而去。蓋以千金易六千餘匹雲。明年辛巳三月,武宗崩,天下服喪。遼既絕遠,布非土產,價遂頓高,又獲利三倍。如是屢屢,不能悉紀,四五年間,展轉數萬,殆過昔年所喪十倍矣。
宸濠之變也,人心危駭,流言屢至。或謂據南都即位矣,或謂兵渡淮矣,或謂過臨清近德州矣。一日數報,莫知誠僞。程心念鄉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曬曰:“真天子自在湖湘間,彼何爲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慮爲!”時七月下旬也。月餘報至,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敗。程初聞真天子在湖湘之說,恐江南復遭他變,愈疑懼。美人搖首曰:“無事,無事,國家慶祚靈長,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詳,曰:“期已近矣,何必預知。”再期年,今上中興,海宇於變,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驗之大者如此。餘細弗錄。
他夕,程問:“天堂地獄,因果報應之說。有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心所感召,各以類應,物理自然。”“若謂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銖銖兩兩,而較其重輕,以行誅賞,爲神祗者,不亦勞乎!輪迴之說有諸?”曰:“釋以爲有,誣也。儒以爲無,亦誣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雖斃,而靈性猶存。投胎奪舍,間亦有之,千億中之一二也。”“人死而爲厲,有諸?”曰:“精神未散,無所依歸,往往憑物爲厲,所謂遊魂爲變耳。”“人間祭祀,鬼神歆饗,有諸?”曰:“精誠所至,一氣感通,自然來格,非鬼而祭,徒自謟耳。所謂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也。”“人有化爲異類者,何也?”曰:“人之心術,既與禽獸無異。積之至久,外貌猶人,而五內先化,一旦改形,無足深訝。”“異類亦有化人者,何也?”曰:“是與人化異類同一理耳。”“人有爲神仙者何也?”曰:“異物猶有化人者,況人與仙,本一階耳,又何足異。”“雷神巧異,往往有跡,何也?”曰:“陽能變化,理所自然,人得幾何,而智巧若是,況雷是至陽,其爲神變,何足怪乎。”“龍能變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龍亦至陽,故能屈身變化,無足問也。”“蜃氣能爲山川城郭,樓臺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之氣,遊變無常,兩間所有,時或自現,此可驗天地生物之機,所謂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爲。”程平生所疑,皆爲剖析,詞旨明婉,如指諸掌。
又問:“美人姓氏爲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則天下人皆吾同姓,否則一姓亦無也。”“有父母親戚乎?”曰:“既無姓氏,豈有親戚?多則天下人盡吾同胞,少則全無瓜葛也。”“年幾何矣?”曰:“既無所生,有何年歲?多則千歲不止,少則一歲全無。”言多類此。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氣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寶樹,仙音法曲,變幻無常,耳目接應不暇。有時或自吹笙,鼓琴,浩歌擊築,必高徹雲表,非復人世之音。蓋凡可以娛程者,無不至也。兩情繾綣愈固。一夕程忽念及鄉井,謂美人曰:“僕離家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豐饒過望。欲暫與兄歸省墳墓,一見妻子,便當復來,永奉歡好,期在週歲。幸可否之?”美人欷歔嘆曰:“數年之好,果盡此乎?郎宜自愛,勉圖後福!”言訖,悲不自勝。程大駭曰:“某告假歸省,必當速來,以圖後會,何敢有負恩私,而夫人乃遽棄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數當然,非關彼此。郎適所言,自是數當永訣耳!”言猶未已,前者同來二美人,及諸侍女儀從,一時皆集。簫韶迭奏,會宴如初。美人自起酌酒勸程,追敘往昔。每吐一言,必汍瀾哽咽。程亦爲之長慟,自悔失言。兩情依依,至於子夜,諸女前啓:“大數已終,法駕備矣。速請登途,無庸自戚。”美人猶執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難近矣,時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過此以後,終身清吉,永無悔吝。壽至九九,當候子於蓬萊三島,以續前盟。子亦自宜宅心清淨,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雖與子相遠,子之動作,吾必知之。萬一墮落,自幹天律,吾亦無如之何矣,後會迢遙,勉之,勉之!”丁寧頻復,至於十數。程斯時神志俱喪,一辭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鄰雞羣唱,促行愈急,乃執手泣訣而去,猶復回盼再四,方始瞥然而去。
於時蟋蟀悲鳴,孤燈半滅,頃刻之間,恍如隔世。亟啓戶出觀,見曙星東昇,銀河西轉,悲風蕭颯,鐵馬叮噹而已。情發於中,不覺哀慟,才號一聲,兄則驚呼問故,蓋不復昔之若聾矣。兄細詰不已,度弗能隱,乃具述其會合始末,乃所以豐裕之由。兄始駭悟,相與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內外,傳皆遍矣。程由是終日鬱郁,若居伉儷之喪。遂束裝南歸,俾兄先部貨賄,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輕騎由京師出居庸,至大同,省其從父,留連累日未發。
忽夕,夢美人催去甚急曰:“禍將至矣,猶盤桓耶。”程憶前言,即晨告別。而從父殷勤留餞,抵暮出城,時已曛黑,乃寓宿旅館,是夜三鼓,又夢美人,連催速發雲:“大難將至,稍遲不得脫矣!”程驚起策騎東奔四五里。忽聞炮聲連發,回望城外,則火炬四出,照天如晝矣。蓋叛軍殺都御史張文錦,脅城內外壯丁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關外。又夢美人速促過關雲:“稍遲,必有狴犴憂矣!”程又驚起,叩關候門啓先入。行數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關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獄詰驗,恐有奸細入京故也。是夜與程偕宿者,無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釋者,有瘐死於獄者。程入舟爲兄備言得脫之故,感念不已。及過高郵湖,天雲驟黑,狂風怒號,舟孤蕩如簸。須臾二桅皆折,柁零落如粉,傾在瞬息矣。忽聞異香滿舟,風即頓息。俄而黑霧四散,中有彩雲一片,正當船上,則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髮分明;以下則霞光擁蔽,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極,涕泗交下,遙瞻稽首。美人亦於雲端舉答禮,容色猶戀戀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見,良久而隱。從是遂絕矣。
戊子初夏,餘在京師,聞其事,猶疑信間。適某僉憲某總戎自遼入京,言之詳甚。然猶未聞大同以後事。今年丙午在南院,客有言程來遊雨花臺者,遂令邀與偕至,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嘗讀書,其言歷歷具有原委。且年已六秩,容色只如四十許人。足微其遇異人之無疑。而昔之所聞不謬也。作《遼陽海神傳》。
志許生奇遇 唐 佚名
汝陰男子姓許,少孤。爲人白晳,有姿調,好鮮衣良馬,遊騁無度。常牽黃犬逐獸荒澗中,倦息大樹下。樹高百餘尺,大數十圍,高柯旁挺,垂陰連數畝。仰視間,懸一五色彩囊,以爲誤有遺者,乃取歸,而結不可解,甚愛異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名紙直前雲:“王女郎令相聞。”致名訖遂去。有頃,異香滿室,漸聞車馬之聲。許出戶,望見列燭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馬,從十餘騎在前,直來詣許曰:“小妹粗惡,竊慕盛德,欲託良媛於君子,如何?”許以其神不敢苦辭。少年即命左右灑掃淨室。須臾,女車至,光香滿路,侍女乘馬數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擁女郎下車,延入別室。幃帳茵席畢具。家人大驚,視之皆見。少年促許沐浴,進新衣。侍女扶入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豔麗無雙。着青袿■,珠翠璀錯。下階答拜,共行禮訖,少年乃去。房中施雲母屏風,芙蓉翠帳。以鹿瑞錦幛映四壁。大設珍餚,多諸異果,甘美鮮香,非人間所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盤,紅螺杯,蕖葉椀,皆黃金隱起,錯以玫瑰。金罍貯車師菊酒,芬馨酷烈。座上置連心蠟燭,悉以紫玉爲盤。光明如晝。
許素輕薄無檢,又爲物色誇眩,意甚悅之。坐定問曰:“鄙夫固陋,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見顧之深。歡懼交併,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爲中樂南部將軍,不以兒之幽賤,欲使託身君子,躬奉砥礪。幸遇良會,欣願誠深。”又問:“南部將軍何官也?”曰:“是嵩君別部所治,若古之四鎮將軍也。”酒酣嘆曰:“今夕何夕,見此良人。詞韻清媚,非所見聞。”又援筆作飛鴻目送之曲,宛頸而歌,爲許送酒。清聲哀暢,容態蕩越,殆不自持。許不勝其情,遽前擁之。仍微睨而笑曰:“既爲吉士感帨之機,又玷上客掛纓之笑。如何?”因顧令撤筵去燭,就帳,恣其歡狎。豐肌弱骨,柔滑如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婦禮,賜與甚厚。
積三日,前少年又來曰:“大人感愧良甚,願得相見,使某奉迎。”乃與俱去。至前獵處,無復大樹矣,但見朱門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衛,皆迎拜。少年引入,見府君冠平天幘,絳紗衣,坐高殿上,庭中排戟設纛。許拜謁,府君爲起,揖之升階。勞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慶無量。然此亦冥期神契,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許謝乃與入內。門宇嚴邃,環廊曲閣,連亙相通。中堂高會,酣飲正歡。因命設樂,絲竹繁錯,曲度新奇。歌妓數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罷,乃以金帛厚遣之,並資僕馬,家遂贍給。仍爲起宅於裏中,皆極豐麗。女郎雅善玄素養生之術,許體力精爽,倍於常矣。以此知其審神人也。後時一省嶽,皆女郎相隨。府君輒饋送甚厚。數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無損。後許卒,乃攜歸去,不知所在也。
〖注:■,衤+屬,音蜀,連腰衣也。〗
志舒生遇異 唐 佚名
舒大才,雲間之逸士也。聰慧能文,尤長於詩。麟德二年春,因駕舟訪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時聞大魚跳擲于波間,宿鳥飛鳴於岸際。雲散月明,花香柳舞。忽蘭麝風透,環佩鏗鏘,大才異之,艤舟諦視。一美人姿容妍麗,偕二婢嬉遊於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處?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離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駕一顧。”大才情動於中,心不自主,遂與美人先後而行。不半里許,遙見竹戶荊扉,花木掩映,明窗淨几,亦甚整潔。美人遜生上坐,命侍婢獻茶,繼以酒饌。杯盤精緻,非世所有。壁間掛四時迴文詩四絕,美人自制也。其一曰:
花豔吐枝紅倚雨,柳煙垂線綠迎風。
霞生遠漢東昇日,月落閒窗北近松。
其二曰:
涼生靜閣虛簾冷,齒嚼冰絲雪藕寒。
香散榴花紅灼灼,露傾荷葉翠團團。
其三曰:
蘆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凜曉天蒼。
孤眠夜永愁空館,獨立朝長望遠鄉。
其四曰:
天墮雪花冰滿戶,雨飛風冽凍凝城。
鮮鮮蕊綻梅容瘦,滴滴香傾酒味清。”美人遽曰:“效顰鄙句,愧無好詞,君無曬焉。”大才稱讚不容口,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其小字也。”大才淫興勃然,求與之合。美人變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倫。縱慾私通,謂之悖禮。與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跪而言曰:“律昭大法,禮順人情。趯趯之螽斯傳聲,喓喓之草蟲即應。何以入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賡此四時詞,是乃中雀之目牽幕之絲也。”大才乃援筆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亂紅初着雨,絮飄輕白似迎風。
霞舒錦練光凝嶺,月上圓盤影掛松。
其二曰:
涼風扇透朝肌冷,驟雨盆傾夜帳寒。
香棟出飛新燕小,翠池盈貼嫩荷團。
其三曰:
蘆岸宿鴻秋寂寂,桂庭飛蝶晚蒼蒼。
孤燈剪盡捱長夜,獨枕愁思夢遠鄉。
其四曰:
天冷夜清霜滿野,月寒風凜雪迷城。
鮮紅燭影深閨靜,淡白梅香暗閣清。
大才和訖,美人贊曰:“兩韻並賡,真難得也!”是夜就寢,極講幽歡。天明起視,乃一古祠,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侍兩婢,案上朱書木牌,題曰:“花蕊夫人。”大才驚訝失色,舉身流汗,促舟還家,遂得癡疾。夢中嘗見美人與之同處,聯詩數篇,不及備載。
集美人名詩 清 如皋冒襄闢疆 着
序
唐人比紅兒詩百章,以一美人而形之以百美人也。想紅兒,因想見似紅兒者。闢疆無所想,即見美人於千載一堂上,爲詩歌,被之絲竹肉,無不可。美人中有遇者,有不遇者;有忌者,有不忌者,見闢疆而皆屈膝,快知遇,道萬福。闢疆胡以邀寵於美人哉!闢疆再賡美人詩,爲美人侑,美人各報以瑤草璚芝。或貽以當年含情未逗之思。蓋爲美人洗出百千年面目,覺髯眉人噴珠瀉魄,不及美人冰綃一痕,香澤至今。闢疆得此,非幸也。予裏廿四橋頭,生美人最着。金陵王氣已盡,邗江四碧,結爲粉黛之鄉,尚不逮苧蘿村一西子,足令千古無顏色。予居相近,恨不得爲見知。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寧獨西方美人一輩爲然哉!社弟包壯行題。
集美人名詩
廣陵明月夜,盪舟二十四橋之間,問玉簫聲何處?小倦方眠,忽得浣紗江上木蘭橈之句。二美人寓焉。f亟起續成,集爲廿絕。得美人名百有奇。敢曰多情,殊慚唐突。但良夜畫船,幽人清夢,實未能負此一時也。偶然付梓,名附於後。
一
浣紗江上木蘭橈,輕拂蓮花動細腰。那得輕鴻倩妙女,鶯鶯燕燕共逍遙。
浣紗 木蘭 蓮花 細腰 輕鴻 妙女 鶯鶯 燕燕 逍遙
二
茜桃星靨柳枝眉,小小金蓮阿軟宜。更有堪憐憐盼盼,盈盈秋水月華披。
茜桃 柳枝 小小 金蓮 阿軟 憐憐 盼盼 盈盈 秋水 月華
三
清風明月映春卮,合德妖嬈孰亞兒。何日清娛歡子夜,酥香斜抱碧蘭枝。
清風 明月 春卮 合德 妖嬈 亞兒 清娛 子夜 酥香 碧蘭 蘭枝
四
荊玉無瑕琬琰稀,妙容如玉媚春暉。宜男欲佩金萱草,何必頻頻喚浣衣。
荊玉 無瑕 琬琰 妙容 如玉 春暉 宜男 金萱 頻頻 院衣
五
縫仙弄玉在蓬萊,妙淨玄機雙鳳來。欲駕綵鸞尋玉女,非煙非霧是陽臺。
縫仙 弄玉 蓬萊 妙淨 玄機 雙鳳 綵鸞 玉女 非煙 非霧 陽臺
六
雪兒爲貌玉兒身,軟弱蘭香逼太真。況是亭亭方嫋嫋,蕙柔何日共迎春。
雪兒 玉兒 弱蘭 蘭香 太真 亭亭 嫋嫋 蕙柔 迎春
七
微眠幽夢等虛舟,忽渡清波到遠洲。六六峯頭春草翠,心心只愛愛溫柔。
微眠 幽夢 虛洲 清波 遠舟 六六 春草 心心 愛愛
八
寒梅新杏發新香,惹恨含愁益斷腸。夜夜碧雲清照我,雲容倩女在何方。
寒梅 新杏 新香 惹恨 含愁 斷腸 夜夜 碧雲 清照 雲容 倩女
九
玉環敲斷水晶紋,金鳳銜來上彩雲。製作玉簫吹月素,素娥逸韻比湘君。
玉環 水晶 金鳳 彩雲 玉簫 月素 素娥 逸韻 湘君
一○
紫雲縫樹嫋煙長,絡秀飛瓊淡淡妝。卻要夜來同醉月,今宵巧笑玉奴旁。
紫雲 縫樹 嫋煙 絡秀 飛瓊 淡淡 卻要 夜來 醉月 巧笑 玉奴
一一
輕紅拂面麗春知,夜妹朝姝魂欲癡。貯以金珠真寵寵,白雲英里寫幽姿。
輕紅 紅拂 麗春 夜妹 朝姝 金珠 寵寵 白雲 雲英 幽姿
一二
青童繡佛思深深,兩意三香悔昔心。立志堅堅欺白雪,青楊紫竹禮觀音。
青童 繡佛 深深 兩意 三香 堅堅 白雪 青楊 紫竹 觀音
一三
素秋銀燭理瑤箏,葉桂苔華吐月英。莫愁滿願無雙日,紅葉傳詩錦瑟橫。
素秋 銀燭 瑤箏 葉桂 曹華 月英 莫愁 滿願 無雙 紅葉 錦瑟
一四
江柳青青芍藥紅,流鶯巧囀弄翔風。芳春百媚珠簾卷,結佩流蘇密約通。
江柳 青青 芍藥 流鶯 巧囀 翔風 芳春 百媚 珠簾 結佩 流蘇 密約
一五
寒月清琴操已殘,延娛琴客久乘鸞。相思欲寄梅花蕊,踏雪兒郎奈興闌。
寒月 清琴 琴操 延娛 琴客 乘鸞 相思 梅花 花蕊 踏雪 雪兒
一六
麗玉娟娟妒玉英,嬌紅紅豔豔生情。蘊秀更饒洪度韻,愛卿窈窕復才卿。
麗玉 玉娟 娟娟 玉英 嬌紅 紅紅 豔豔 蘊秀 洪度 愛卿 窈窕 才卿
一七
思士飛仙擁麗容,綠珠滴滴睡芙蓉。羅羅敷體靈芸噴,杜若蘭閨卿與儂。
思士 飛仙 麗容 綠珠 滴滴 芙蓉 羅羅 羅敷 靈芸 杜若 蘭閨
一八
文婉芸香香玉梅,眉言眼語筆耕來。巧心織出怡雲曲,何意娘行佳麗才。
文婉 芸香 香香 玉梅 眉言 眼語 筆耕 巧心 心織 怡雲 何意娘 佳麗
一九
縫紅綃制採春衣,紫玉生香翡翠霏。月滴花嬌渾不似,如姬最好世應稀。
縫紅 紅綃 採春 紫玉 生香 翡翠 月滴 花嬌 如姬 最好
二○
寶樹櫻桃賽紫霞,柳絲颺色采芹芽。山山遊盡愁春去,暮雨朝雲解語花。
寶樹 櫻桃 紫霞 柳絲 采芹 山山 愁春 暮雨 朝雲 解語花
玄妙洞天記 明 佚名
夫人生若夢耳。至楚襄薦枕於高唐,淳于獲配於南柯,餘始不信,以爲寓言。近餘之所夢,有類於是,乃始信其真有耳。然高唐一夜,南柯片時,未足爲異。乃餘之所夢,有足紀者。伊昔夏夜,爰坐蕭館。厭世俗之陳言,攬神仙之往牒。既感於劉晨阮肇,遂暨乎蘭香智瓊。當吾之世,庶幾一遇。悠然興慨,頹爾思臥。甫就枕間房,輒遊神異境。睹金殿之嵯峨,仰珠宮之璀璨。樓臺瀕水,則蓬萊彷彿。戶牖繞山,則赤水依稀。有璇甍玉柱,榜曰玄妙洞天。見一少女獨立於中,舞袖飄於輕飈,回裾散乎芳芷。溫兮美璧,豔兮奇葩。或鳴佩而微步,或倚扉而遙睇。餘去匪遠,佯爲不覺。舉袂障面,若啼若泣。轉身頓足,欲舞欲歌。徘徊久之,郎然高詠。其詞曰:
歡非有歉,親自不來。彼何人也?兩心是懷。惟君與妾,雙雙不散,嫵女既嫁,得國之半。 其聲嫋嫋,如絲如竹。歌已,命侍兒傳語曰:“與君有緣,把臂密邇。今時未至,請速退矣。”餘心異之,翻然而醒。於是曙色橫於窗欞,棲鳥鳴於林木矣。自是之後,不數夕一夢,其事之奇,不敢輕泄。至所歌之詞,聊藉於此,以示好事。失其邂逅之詳,自有私志。其《渴金門》詞曰:
真堪惜,錦帳夜長虛擲。挑盡銀燈情脈脈,繡花無氣力。 女伴聲停刀尺,蟋蟀爭吟四壁。自起捲簾窺夜色,天青星欲滴。
其《臨江仙》詞曰:
飛盡流螢無興撲,扇兒閒卻秋風。繞山夜半又聞鍾,解衣斜對影,欲寢恨牀空。 悽斷銀釭渾欲滅,數聲窗外孤鴻。夜涼如水出簾櫳,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
其《山花子》詞曰:
剖得新橙擲繡筐,釀成美酒覆閒房,寒閨無計會蕭郎。 夜色暗隨鴻雁後,秋光爭繞菊花傍,滿城風雨近重陽。
其《玉樓春》詞曰:
韶陽欲暮鶯聲碎,望遠憑闌傷妾意。雜花滿地繡成裀,人在繡茵深處醉。 妾非飛鳥無雙翅,空想郎邊芳草媚。願爲柳絮倩東風,吹向郎身撩亂墜。
其《踏莎行》詞曰:
香罷宵燻,花姑晝賞,粉牆一丈愁千丈。多情春夢苦拋人,尋郎夜夜離羅幌。 好句刊心,佳期束想,甫愁春到還愁往。消魂細柳一時垂,斷腸芳草連天長。
其《臨江仙》詞曰:
花影半簾初睡起,繡鞋着罷慵移。窺妝強把綠窗推,隔花雙蝶散,猶似夢初回。 纖指彈甌呼女伴,出簾聊共徘徊。閒將羅袖倚朱扉,樓臺近水處,日午燕爭飛。
其《菩薩蠻》詞曰:
蘭閨日永花慵繡,紗窗獨倚垂羅袖。燕子做巢忙,詩成難寄郎。 新篁窺綠水,荷蕊青無比。風暖不知吹,遊絲自在飛。
其《踏莎行》詞曰:
佳約憂乖,韶光難駐,柳絮飛盡江頭樹。朝來爲甚不鉤簾,落花鋪滿簾前路。 春賞未闌,春歸何遽,問春歸向何方去!有情燕子不同歸,呢喃獨伴春愁住。
其《孤鸞》詞曰:
蝦鬚初揭,正寺日停鍾。窗風鳴鐵,懶自梳妝,亂挽髻兒非滑。追想昨宵瞥見,有多少動情誰說。枉在屏風背後,立歪羅襪。 聽玉人言去苦難泄。任樹上黃鶯,歌道難別。強欲排餘恨,反寸腸悲裂。試使侍兒挽住,想未離畫橋東折。傳道行蹤已遠,但垂楊煙結。
其《蝶戀花》詞曰:
梳罷曉妝屏上倚,欲把金針,玉腕嬌亡比。不卷珠簾窺竹裏,翠禽飛下闌干嘴。 步向荷缸閒弄水,荷葉田田,似有清香起。照面水中私自喜,芙蓉四月先開矣。
其《踏莎行》詞曰:
玉臂寬鈈,紗衫緩鈕。繡牀針線無心久。豹頭枕冷麝蘭輕,蝦鬚簾靜塵埃厚。 紫燕風頭,黃梅雨後。柳條亂拂長江口。但言羃■柳如煙,誰知搖曳愁如柳。
其《玉蝴蝶》詞曰:
爲甚夜來添病!強臨寶鑑,憔悴嬌慵。一任釵斜鬢亂,永日薰風。惱脂消榴紅徑裏,羞玉減粉蝶叢中。思悠悠,垂簾獨坐,倚遍熏籠。 朦朧,玉人不見,羅裁囊寄,錦寫箋封。約在春歸夏首,依舊各西東。粉牆花影來疑是,羅帳雨夢斷成空。最難忘,屏邊瞥見,野外相逢。
其《眼兒媚》詞曰:
石榴花發尚傷春,草色帶斜曛。芙蓉面媚,蕙蘭心病,柳葉眉顰。 如年長晝雖難過,入夜更消魂。半窗淡月,蛙聲鳴鼓,一個愁人。
其《踏莎行》詞曰:
紅葉空傳,赤繩未綰,天涯可見人難見。綠窗病起落梅繁,玉簫夢斷行雲短。 波眼將穿,柳腰似剗,寂寥偏與東風管。水仙愁絕翠圍寒,春雲空谷蘭香遠。
其《玉樓春》詞曰:
空閨日夜和塵閉,郎馬何時門外系。愁中眉讓遠山長,病裏腰添垂柳細。 如煙一種津頭樹,可喜誰知還可怒。榆錢難買少年回,柳絮能牽幽夢去。
其《念奴嬌》詞曰:
鴛幃睡起,正飛花蘭徑,啼鶯瓊閣。對鏡梳妝愁見那,怯怯容顏瘦弱。一自仙郎,題詩寄簡,屢訂西廂約。牆花拂影,獨眠何事如昨。 誰憐潘果空投,賈香難與,愁腸安託。帶眼輕拴,須看取楊柳腰肢如削。珠履玲瓏,羅衫雅淡,件件無心着。何時廝見,得償今日蕭索。
其《踏莎行》詞曰:
花徑爭穿,珠簾屢認,止逢梅雨芹泥潤。畫梁無處可安巢,玉纖爲把花枝襯。 社日纔來,端陽已近。尋巢爲甚偏遲鈍?算來一似鳳鸞期,蹉跎漸覺無真信。
其《臨江仙》詞曰:
昨夜驚眠梅雨大,枕前窗上頻敲,天明番覺夢魂遙。起來看女伴,燻袖已香消。 雲鎖房櫳煙鎖竹,捲簾水溼絞綃,菱花底照拂眉梢。玉梳雲發潤,不喜上蘭膏。
弅丘道人曰:“玄之夢遊,必有所爲,難於顯言,託之華胥耳。何詞之多而佳也,一至此哉!不然則關關乍覺,屏合在傍。觀寶夢迴,玉簪匪妄。人間固有此真夢,則吾不可得而知矣。”
〖注:■,罒+歷,音歷,羃■,煙貌。〗
姽嫿封傳奇 清 楊恩壽
序
在昔繡幰油絡,高涼建百越之麾;氈甲裳旗,沙裏樹黃龍之柵。完顏運矢石於城下,命婦一軍;紅玉執桴鼓於江中,樓船百里。灌能督戰,陸亦先登。類皆彪炳旗常,發皇簡冊。然而鴛鴦隊裏,曾無速化之陰磷;鵝鸛陣中,豈有不揚之兵氣?若乃欃槍芒大,留劍答君;金鼓聲淫,引刀效死。貞心炳如日月,亮節固於山河。則趙姊含反斗之悲,磨笄以報襄子;毛後奮空壁之勇,彎弧而拒姚萇。前美彰焉,嗣徽闃矣。乃有續宋稗之閒談,記明藩之遺事。林外留其仙眷,黃家號以四娘。丁女神光,胡芳將種,結淑儀於青社,驚真氣於白亭。秉含靈握文之英,洞圜居方正之妙。習騎射以教侍妾,劉後知兵;嚴部署而令美人,吳姬斂笑。時則臥邊亭之鼓,滅幽障之烽。海嶠笙歌,遙連午夜;岱宗鸞鳳,齊舞清暉。恆王則油戟停驅,雕屏坐列,呼寵妃爲隊長,擬壯女是新軍。六院皆奇,布花鬘而作陣;十旌俱建,施錦障以成圍。舞出宮腰,營真細柳;移來仙步,軍盡凌波。縱聞鼓而止聞金,前視心而後視背。叱吒輕,則蘭麝生於口角;威容熾,則雲霞爛於亭臺。立號將軍,肇嘉姽嫿。醉月坐花之候,僮婢三撾;刀光燭影之旁,君王一笑。捷將煙竹,爭誇處女神奇;敕到錦袍,不賞平陽歌舞。宮惟講武,館不忘憂,武鄉侯肯用巾幗相遺,李光顏豈以女色爲樂。洵盤宗之盛事,枝暱之美談也巳。無何,動漁陽之鼓,驚破霓裳;灌西谷之堤,壅來縑幔。蚰蜒塹塞,龍武軍孤,書白土於洛陽,封徐內應;鑄金枷於梨樹,結贊陰權。報國納光弼之短刀,受降按蕭王之輕轡。師將授孑,楚鄧曼見而長嘆;送不出門,越夫人立而飲泣。蓋不待三軍紛雨,一纛愁雲而早已。毀此娥媌,厲填土去笄之節;思君陣側,作挾弓帶劍之辭。俄而松柏哀於國人,福祿斟於兇虜。金甌破碎,花淚驚濺,錦瑟淒涼,刀頭罷唱。既不能引篪度曲,如朝雲之吹散生羌;復不能持節登車,似馮嫽之說降外域。黃泉碧血,妾身願得同歸;素甲白矰,姊妹因而合隊。信蛾眉之肯讓,剺面尋仇;餌虎口以橫挑,張拳冒刃。陣皆設牝鬼,豈忘雄卒之?百騎奮而猶孱,兩甄鳴而更敗。精士垂盡,夜將仍飛;遊魂不歸,皓齒何在?君子人也,臨大節而棱然;丈夫女哉,蹈危機而不顧。以視呂將軍買刀賒酒,但報私仇;潘將軍同坐齊鑣,罕傳戰績。此尤一時之冠絕,只千古而無倫。嗟夫!皇覺一飛,國維四立。然而二十五宗之屬,騰笑桐山;三百餘歲之間,銷聲珪社。燕王畫炭,徐姬但解續須;國主稱戈,婁妃空聞制曲。若茲之煥煥蕭傘,增重宗英;揚揚繡旗,流光女史。始則飛蟲同夢,軌秀天嬪,終則寡鵠悲鳴,義成地道。實足式蕃閫以引訓,峻徽音而永嘆。所由高陽傳淥水之歌,杜老詠青州之血者矣!夫蒙莊秋水之篇,不談忠義;宋玉高唐之賦,只說風流。猶且馨逸來今,蜚騰衆目。況乃立女之重,陳人之綱。寫出宮詞,彷彿風飄神雨;吹來急管,恐教鬼哭天陰。娘子稱兵,不復張鄠司小隊;夫人崇義,恨未奪仚地佩刀。能無興百世之風聞,泣數行而感動也哉!客有寄懷荒忽,引興無端。蜀國搜奇,樊梨花不妨有墓;(在松潘廳界)秦州覽古,王寶釧何必無窯。(在長安城外)蒼狗白衣,空諸事變;金聲玉色,視此精神。東坡姑聽妄言,班固漫稽世典。試看褰裙逐馬,不愧雍容小妹之名。笑他開府置官,空負貞烈將軍之號。
同治九年歲在上章敦樣嘉平月,王先謙益吾甫序於雲安驛館
自序
庚申仲夏,薄遊武陵,公餘兀坐,無以排遣。偶記姽嫿將軍已事衍爲填詞,每成一折,即郵寄回家,索六兄爲餘正譜,鈔寫成帙,置篋中且十年,幾忘之矣。頃因刊桂枝香搜得原本,並以付梓。時六兄遠官邕管,餘亦將理裝北上。每檢斯編,不勝風雨對牀之感。顧安得弟與兄偕歸田裏,展紅毹一丈,命伶人歌此曲,以娛親儻,亦萊衣之樂哉。至姽嫿雖見紅樓夢,全是子虛烏有。閱者第賞其奇,弗微其實也可。
目次
第一齣 花陣
第二齣 莠謀
第三齣 哭師
第四齣 完節
第五齣 殲寇
第六齣 證仙
破題
【南呂引子?滿江紅】
蔓草孤煙,正黃昏愁雲團結。恰有個靈祠報賽,荒墳題竭。帝子璇宮風月陣,將軍玉骨胭脂血。剩女貞一樹又開花,淒涼色。 兵初發,霜戈折。馬初發,霜蹄決。竟成就王之忠藎,妃之貞烈。兒女英雄悲往事,江山代謝傷詞客。奈銅琶鐵板度歌時,燈如雪。
衆庸奴暗招真狗盜,
勇元戎明收汗馬功。
賢藩王死配忠臣廟,
女將軍生膺姽嫿封。
第一齣 花陣
【大石引子?東風第一枝】(二內侍引生王服上)
桂殿雲深,蘭宮春曉。東風吹綠垂楊,昇平無事朝回。花磚影測宮牆,美人金帳,笑將軍好武何妨。看重重黛繞珠圍,溫柔外別有仙鄉。
(集句)西閣珠簾卷落暉,八荒無警詔書稀。
等閒識得軍中樂,白羽猶能效一揮。
孤乃恆邸親王是也。恩邀鳳篆,質秉龍章。譜承朱氏嫡枝,藩列青齊重地。成吟五步,愧無曹八斗之才;有美一人,恰比黃四娘之號。淑妃林氏,侍櫛多年,美酒羊羔,党太尉未能免俗;刀光燭影,孫夫人可與談兵。當茲海宇×安,正好宮中行樂。因命林四娘帶着宮女,演習陣圖。少女可比少男,好色且兼好勇。業經操習數月,聞已步武分明。今日天氣晴和,孤欲前往大閱,並加林四娘一個封號,以專責成。着人前去傳宣,想必來也。
【玉樓春】(宮女引旦宮妝上)
亭亭玉立天人樣,劍佩珠冠趨彩仗。蛾眉淡掃爲誰容,好留顏色凌煙上。
(入見介)妾妃林氏見駕,願殿下千歲。(生)平身。(旦)千千歲。(旁坐介)(生)卿專司閫政,總領羣姬,連日操演陣圖,不知已經熟習否?
【大石過曲?念奴嬌序】(旦)趁芳時試馬,怕繡鞍春重,花枝抓住遊僵,粉黛三千嬌滴滴,(妾呵。)無端領袖宮嬙。思想束了雲鬟,着了弓鞋,女兒混寫英雄帳。(合)惟願取軍成娘子,陣演鴛鴦。
(旦)殿下昨傳令旨,今日在御園大閱。宮婢早已伺候,請即扈駕同行。
(生)吩咐啓馬者。(衆擁生旦同下。雜扮四太監,花帽繡衣執旗。四宮女,戎服引老旦、雉尾、花冠、小旦滿妝上)。
(老旦集句)淡紅花帔淺檀蛾,風送宮嬪笑語和。(小旦)三十六宮春戲馬,廟堂今不用幹戈。
(合)我等乃左右翼長是也。大王傳旨,今日大閱,姊妹們須小心伺候者。(衆應介,老旦小旦)警蹕聲來,想必大王、娘娘到也。(衆擺隊,生、旦上,跪接介。生高坐,旦旁立介。生集句)
碧瓦桐軒月殿開,香車寶馬玉人來。當場擊動漁陽鼓,軍令分明數舉杯。
你看旌旗蔽日,戈戟凝霜,煞好一小戰場也。林妃,卿且傳令開操者。(旦)領令旨,左右翼長,傳令開操。(老旦、小旦應介。旦擊鼓,衆擺陣介。)
【前腔(換頭)】(生)歎賞。昔日吳宮,阿誰教戰。尚須孫武苦推詳。輸與金閨傑,繡閣韜鈴細講。休讓。錦傘風高,金山鼓急,壯心不爲粉脂降。(合)惟願取軍成娘子,陣演鴛鴦。(旦擊鼓,衆擺陣介)
【前腔(換頭)】(旦)蒙獎。纖軀弱質,一心妙用,不堪籌運戎行。(怕比那)書生習氣,伏案。(把)兵書死講。須仿。誰與當熊,誰曾持節,承恩長得侍賢王。(合)惟願取軍成娘子,陣演鴛鴦。(旦擊鼓,衆擺陣介)
【前腔(換頭)】(合)瞻仰。錦轡星馳,珠旗電掣,叱吒時聞口舌香。風乍暖,滿園草木齊芳。堪賞。柳拂鞭梢,鶯翻弓影。怕從閒裏負春光。惟願取軍成娘子,陣演鴛鴦。
(旦)軍容草草,甚不足觀,待妾妃親演一番,以供欣賞,何如?(生)有勞妃子。(旦換戎妝介)
【中呂過曲?古輪臺】(生)洗紅妝,珠袍小束細端相。(旦舞刀介)(生)刀光掩映嬌模樣。(旦舞槍介。生)鴻翩魚漾,這玉腕銀槍,舞的似梨花月上。(旦射箭介。生)雁鏃初號,雕弓細響。纖楊穿處巧相當。(旦放彈,場上墮野雉介。生)雉翎錦散,飛丸疾赴不提防。(衆舞藤牌上,旦持短刀破介。生)短兵猝接,角聲乍咽,鼓聲忽壯。(這牌委實的難破也)鐵壘更銅牆。(衆擺陣,旦穿陣介。生)還凝望,萬花飛舞從天降。
(旦更衣福介。生)卿素習六韜,夙諳三略,宜加勇號,以獎殊勳,着封爾爲姽嫿將軍,以專閫內之政。(旦叩首介)叩謝大王。(生)趁此良辰,擺上筵宴,侍女各奏軍中之樂,孤與將軍賀功者。(旦送酒,生正坐,旦旁坐。老旦擊得勝鼓,小旦彈琵琶,衆各執樂器席地坐介)
【前腔(換頭)】(合)飛觴,名花作隊玉成行。恍惚似畫鼓轅門,琵琶氈帳,醉臥沙場。(不羨那)葡萄新釀。趙女當前,吳姬擁後,漫道軍中氣不揚。將軍爭長,姽嫿頭銜兩字當。趁大旗落日,營門新月,凱歌齊唱。(撤席介)殘角送斜陽。(行介)塵飄蕩,踏花歸去馬蹄香。
【尾聲】(生)招搖,飛到婺星旁,(旦)榮封喜沐恩波降。(主恩高厚,何以酬之!)請看我身邊長劍吐寒芒。
第二齣 莠謀
【中呂引子?菊花新】(雜扮四嘍羅引淨上)
貪如封豕毒如豺,亡命偷生伏草萊。彷彿宋江才,制一頂沖天冠戴。
俺乃寇魁是也。久懷異志,竊據山岡,做了一寨大王。招集四方匪類,本想揭竿起事,因青州城內,有個恆王。此人文武全才,不敢徑去送死。寨中有位苟軍師,足智多謀,人稱他是個什麼諸葛亮。不免喚他出來,一同商議。軍士們,(雜)有。(淨)快請苟軍師。(雜應介)
【前腔】(醜道服上)
皇天要把殺機開,生了區區應運來。彷彿臥龍才,制一頂綸巾兒戴。
(入見對坐介。醜)大王呼喚,有什軍情?(淨)俺久想興兵下山,只因恆王駐在青州,阻我去路,軍師有何高見,除卻此人。(醜)當今嘉靖皇帝,任用匪人,恆王獨立難支,甚不中用。青州一班紳士,與在下多是故交,待我修書一封,託他們作個裏應外合。(淨)他們都是受過國恩的,怎肯與我出力?(醜)於今世界,非錢不行。只要捨得銀錢,就叫他子弒父,弟弒兄,都是肯的呀!
【中呂過曲?馱環着】
據花花大寨,廣有錢財,綵緞多攜,金銀多帶。(書中我把利害說與他們聽)則把筆尖揮灑。名士濟南多,爭看取一個個黃金暗買,管教他納頭便拜。那怕他藩王有備,神機運,妙算排。(到後來破了城池,把這些狗男女,打的打,殺的殺,除將所得的銀錢,全數獻出,並要他祖宗掙來的傢俬,獻來買命呀。少不得)碎骨輕敲,腦箍輕戴。
(淨)妙哉此計,必能成功。只是嘍羅們全無紀律,尚須軍師教訓一番。
(醜)領命。(立高處介,淨旁立,衆走陣介)
【前腔】(醜)
向青州地界,一湧前來。制了旌旗,備了器械,作氣要推山倒海。先布虛聲,把一夥怕死的官兒嚇壞。(一路上也說不得什麼秋毫無犯了)裹脅些少年無賴,搶掠些人家嬌艾。(合)心腸狠,殺運開。剁盡良民,視如草芥。
【尾聲】(淨)草頭皇帝原無礙。(醜)盡着咱暗地安排。(合)不曾見一個官兵來理會。
第三齣 哭師
【雙調?北新水令】(儀仗引生上)
莽蛟涎一線噴江潮,算將來紅羊劫到。大旗殘照嫋,戰鼓濁煙消。寶劍橫腰,倩誰人畫出凌煙稿。
(集句)威雄八陣役風雷,落日愁登大將臺。
家散萬金酬死士,安危須仗出羣才。
本藩深宮教戰,正爾歡娛,不圖禍起蕭牆,莠民作患。庫無一月之餉,城無一旅之兵。平時武備不修,今日悔之無及。昨紳士們進了招撫之計,就有兩個毛賊,自願投誠,亦不過暫保目前,並非長策。爲此召集他們,一同商酌。長史何在。(雜)有。(生)即召紳士進見者。(雜扮紳士四人入見旁坐介。生)小王謬列藩封,猝逢賊警,難戰難守,無餉無兵。昨據爾等所言,此賊雖有投誠之意,但未經敗挫,即肯歸降,爾等可保其不復反麼。
【仙呂入雙調?南步步嬌】(雜)
不須勁旅勤搜討,(臣去說明利害。)口舌輕輕掉,兵戈禍便消。(但請殿下親去受降。)回紇見汾陽,馬前拜倒。(那時呵)凱唱奏金鐃,(臣等便)抽毫把露布從容草。
【北折桂令】(生)
便就是撫了三苗,怕厝火添薪,禍根未消。旦夕偷安,這城狐尚叫,社鼠猶跳。(雜)他們決志投誠,斷不再反。臣等願以全家相保,王請勿疑。(生)靖烽煙但憑談笑,又何妨獻血荒郊,準備了大隊旌旄,準備了小隊弓刀。(衆)殿下見了寇魁,須以好言撫之。(生)如果是傾心泥首,自有個好開交。小王明日出城招撫,爾等須小心防護者。(衆應介掩門)(生先下,衆作態齊下)
【江南兒水】(旦宮妝上)
鐵馬紛紛鬧,金戈處處囂。女兒家越俎憂廊廟,(這青州呵)一座空城誰與保。(我大王呵)一柱擎天誰人靠。我空抱愁懷徹昏曉,恨不把賊貪狼一星摘了。
妾乃姽嫿將軍林四娘也。幸侍賢王,倏逢亂世。近有跳樑小醜,直逼青州。當兵餉不足之時,作苟且圖全之計。這些紳士,其心叵測,所言未必可從。大王升帳商量,尚未回宮,好令人焦灼也。(內侍引生上)到此躊躇不能去,諸君何以答昇平。(相見介旦)商議軍情,可有頭緒否?(生)紳士們紛紛議論,說寇賊已經投誠,籲請孤家,出城招撫。(旦)哎呀,寇賊甫經起事,如何就肯投誠?大王輕入賊巢,恐中詭計。紳士的話,怎麼聽得呀!(生)也顧不得許多了。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
不提防豺狼遍地嗥,怕的是鴉鵲同巢鬧。明知他機牽陷阱牢,拼把這頭向刀山掉。(不料本朝的事一壞至此)奈深宮聲色惑當朝。望孝陵風雨哭先朝。(這些紳士之言,明知無兵無餉,除了此計,別無良策可施,這不是要君而行麼。)劣紳衿生成泮水鴞,熱夫妻打散同林鳥。(倘若平安而返)功高唱刀環,同笑倒(若是逆賊心懷不軌,孤必不能生還矣。)名高,撥餘燼,有魂招。(旦)妾聽得這些紳士呵。
【南僥僥令】
活現奸邪貌,生非患難交。赫赫科名皆混鬧,把廉恥與良心都昧了。
依妾愚見,大王以不去爲是。不然,以萬金之體,入不測之鄉,倘有疏虞,悔之何及!(生)孤去相機行事,料也無妨。就此出宮去者。
【北收江南】
咳!玉鞍金鐙待親敲,把身家性命渺鴻毛。(旦)妾妃拜送殿下。(拜介,同泣介。生)亂時小別,免不得淚溼紅綃。(行介)向虎穴走遭,心又早壯了。我龍章日角,福力仗天潮。(內侍同下)
【南園林好】(旦)
則望那潑萑符氣吞不驕。(大王呵)俊竹帛大名自標。(這寇賊久蓄逆謀,都是養癰貽患所致。)滿眼是豺狼當道,愛錢的文官是小兒曹,怕死的武將是小兒曹。
(泣介下,淨引衆上)如鬼復如蜮,擒賊要擒王,俺寇魁是也。前用苟軍師之計,花些銀錢,買活青州紳士,裏應外合,將恆王賺出城來,埋伏中途,殺他個措手不及。遠遠望見,恆王來也。大小嘍羅埋伏者。(衆應介暫下)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侍從引生戎服上)
度惡木,轉山坳。行一步,一傒僥。(紳士們隨侍前來,一出城時,連影兒都不見了,此番恐中了詭計也。)欺負俺失運王孫擁節旄,恰便似海鰲上釣,恰便似引虎離巢。(這些狗男女想是勾通反賊的呀。)買人心銅山可靠,攖法網鐵面難饒。(孤乃帝胄天潢,受恩深重。倘事有不測,也只得致命遂志矣。)餘一劍致身須早,料在天的祖宗含笑。(寇魁呀寇魁)任你有雪刃霜刀,這鬼門關拼來投到。
(下內喊殺介,衆竿上懸首級引淨上)好了好了,恆王被俺殺了。將他首級到青州城下,招撫百姓去去。(衆繞場行介)
【南尾聲】(合)引羊入俎憑機巧,把四海英雄號召。你看那青州城早被愁雲遮住了。
第四齣 完節
(老旦、小旦素甲上)
痛哭六軍皆縞素,身留一劍答君恩。
我等乃姽嫿將軍部下,左右翼長是也。大王誤中詭計,深入賊巢,猝不及防,捐軀殉難。城中官紳商議,就想獻了此城。姽嫿i將軍聞得此信,已將作內應的擒斬數人。並傳集我們,即刻出城迎敵,只得在此伺候者。(四女將素衣跳舞執械上)
【商調引子?風馬兒】(旦孝衣執槍上)
痛哭王孫竟不歸,東南半壁誰支。嘆將軍灞上真兒戲,拼把珠顏玉骨,一例付寒灰。
(集句)禍稔蕭牆竟不知,甘言巧計奈嬌癡。出師未捷身先死,天地塵昏九鼎危。
我乃姽嫿將軍林四娘也。莠民作亂,狗黨潛通。大王成致命之忠,小丑作跳梁之計。在城紳士,紛紛納款投降。我雖擒斬數人,但羽黨太多,眼見孤城難保。咳!想我林四娘,雖是女流之輩,常抱節烈之心。生受死重,恩當殉節,與其閉門待死,不如殺賊捐軀。爲此傳集妃嬪,殺上前去。縱令碎身粉骨,亦所甘心。想我大王呵!
(過曲)【金絡索】
鴞號黑月時,龍鬥紅塵裏,列祖神宗,含笑迎孫子。這國殤氣壯,恨壓山低,鳳牒千秋輝姓氏。(大王平時以忠義自許,氣概激昂,今日果做出這番事業出來。)正氣還天地,他報國輕生一劍知。(淚介)頻揮涕,鈍蟬娟徒自空幃。可憐他一個魂兒,可憐我一個身兒,何日在陰司會。
偌大世界,一片茫茫,何處是未亡人立足之地!不如殉主一死,倒也斬斷葛藤。大王呀你且在鬼門關略等片時,妾妃就來隨駕的呀。
【前腔】
如生學唱隨,不死真無味。泉路非遙,緊緊來尋你。任黃沙白草,冥風暗吹,嫩花魂靠定黃旗底。(此番出戰呵,)攀龍志遂原無悔,汗馬功成未可知。(衆姊妹們)(衆應介,旦)你們隨我出征,若能殺賊報仇,固是美事;倘變生不測,喪在沙場,你等死在九泉,不要埋怨我呀!(衆)將軍說那裏話來,我等報主捐軀,拼着一死,就是碎屍萬段,不敢埋怨將軍。(旦)(好呀)干城倚,不枉我平時教戰學吳姬。怯生生一個身兒,軟丟丟一個屍兒,打夥子葬沙場裏。
(老旦、小旦綁二雜上)啓將軍,這就是騙大王出城的紳士,請將軍發落。
(雜)娘娘饒命呀。(旦)咳,你這些狗男女呵。
【前腔】
名姓達天墀,張口談文史。見了朱提,帖耳兼搖尾。喬妝理學,詐託賢基,綱常氣節空談耳。愧煞你讀書講道鬚眉氣,不及我巾幗英雄義勇師。(我朝待你這些酸丁,那些不好!設立)膠庫體,二百年來養着誰。(人生世上呵)流芳的也是一個名兒,貽臭的也是一個名兒。像你們,雖幸生,何異死!
左右翼長,將這廝斬首祭奠大王者。(老旦小旦斬二雜介,場上先設靈位同祭拜介)
【前腔】(旦)
清酒奠三卮,素妝提一旅。鐵甲錚錚、濺點皆紅淚。剩俺寡婦,並沒孤兒。不願做人願做鬼。會不見玉顏空死處,磷火青青夜守屍。(行介旦)潛師起,早辦從容就義時,我這劣將軍一命絲絲,他們勇宮嬪一命絲絲。報主恩如是耳。
(衆)前面已是賊營了。(旦)奮勇殺上前去。(賊衆上,混戰,賊敗下)
【前腔】(旦)
紛紛縷蟻師,擾擾豺狼輩。禁不起玉手輕敲,打破蜂案壘。(引衆下,淨引衆上)正想前去攻城,女將忽來劫寨。幾個女子,幹得什麼事來?嘍羅們,小心截殺者。(老旦、小旦上,戰敗被殺介。旦上,戰敗圍介。旦)(咳,賊子呀,)少不得天兵掃蕩,靡有孑遺,刀頭添輩無名鬼。(衆喊殺介,旦)引頸拼來尋個死,這死字提他要嚇誰。(戰介)力竭矣!怎能力戰透重圍。(笑介)羨王的忠也無虧,羨奴的節也無虧。同一笑黃泉底!(拔劍連殺數賊介)
【尾聲】明明白白今朝死,可算得千秋奇女子。(這青州死難的,)除了我姽嫿將軍更有誰!(自刎下。衆歡笑下)
第五齣 殲寇
(四將引末甲上)
(集句)削平妖孽在斯須,一將功成萬骨枯。
行望鳳京旋凱捷,鳳雲常爲護儲胥。
老夫孔有微,曲阜人也。家承詩禮,幼習韜鈴。只因小醜跳樑,重煩大兵進討。可恨青州城內,一夥官紳,或作內應於事先,或獻城池於事後。害的恆王夫婦,合室捐軀。就是那些宮嬪,無不捨身殉難。忠孝節義,萃於一門,真不愧天潢貴胄也。想我山東省本是聖人之鄉,不料出了匪人,我輩未免減色。老夫毀家紓難,獨起義兵。朝廷放來靖逆將軍,與老夫相機進剿,連日大勝。賊勢已窮。又令老夫前去誘敵,大兵埋伏山後,一鼓成擒。鄉勇們,奮勇上前者。(衆應介)
【中呂?榴花泣】(末)
書生戎馬,原爲梓桑謀。那怕他琵琶腿,玳瑁頭。(青州城外好荒涼也。)角聲吹破一天秋,濁煙塵,斜日荒邱。(這一隊鄉勇呵,)小覷兜鍪,不似那大將軍逃生偏善走。(我孔家呵,)卻萊兵威振齊侯,問軍旅可曾學否。
(淨引衆上)老孔敢和我再戰幾合麼。(末)有膽的毛賊,放馬上來。(戰介,末佯敗,淨追下)
【前腔】(小生戎服引兵上)
少年籌筆,深夜倚危樓。將星朗,賊星收。穿墳提出血骷髏,怕翻了鰲背神州。
小將靖逆將軍是也。叨蒙重寄,獨領雄兵。幸遇孔君,募勇相助,屢獲勝仗,賊勢已窮。今已定下一謀,作一鼓成擒之計。命他前去誘敵,我以伏兵擊之,定能成此大功也。
打碎金甌,奠乾坤出自誰人手。(埋伏介)趁蒼鷹酣眠臂韝,息干戈但須杯酒。
(末上,淨戰敗,末追下。小生上,淨被圍,小生殺淨,提首級下。末擒醜上,小生上相見介。末)恭喜將軍,殺賊立功,今之汾陽也。(小生)豈敢,若非老先生相助,焉能成此大功。
【前腔】
枯棋彈罷,劫局一秤收。(衆獻首級介。末)軍政記功者。一例長城窟青海陬。鄉心竟賦大刀頭,羨麒麟應畫公侯。(小生)這是寇魁的首級,將他懸竿示衆者。(衆應介。末)整理青疇,害苗條霜鐮須刈芳。(鄉勇們將苟賊嫋示者。)(衆應介。小生)甚軍師羽扇巾鞴,笑將軍不妨屠狗。
(末)賊黨已除,請即入城安民,辦理善後。只可惜恆王及林妃等,爲國捐軀,不曾收掩遺軀,尚是缺典。(小生)前日有幾個小民,來營納款,說他們曾倡義舉,收得恆王及林妃屍首,妥爲掩埋。一撮香泥,大可爲忠魂吐氣也。(末)這卻難得之至,我輩尚須前去拜奠者。(小生)有理。(行介)
【前腔】
三杯村釀,同拜國殤丘。新魂哭,故鬼愁。(林妃呵)忘不了春風明月舊妝樓,破珠簾珊瑚墜鉤。冥中凍骨共衾裯,算雲車風馬連鑣又。(這墳堆呵,)冷漆燈通明透幽,問一樹冬青栽否。(同下)
第六齣證仙
(四女將執旗蟠引老旦小旦神裝上)
(集句)憶昔狂童犯順年,仙人曾此話桑田。
傷心一覺興亡夢,舉國繁華委逝川。
我等乃姽嫿將軍摩下,左右翼長是也。生作國殤,死登仙篆。今因奉到聖旨,敕建忠烈專祠,奉祀大王及姽嫿將軍二位。就是我們與難宮女,也得配饗千秋。鉅典輝煌,好不體面。茲乃迎神吉日,你看大王娘娘,按下雲頭,雙雙俱到也
【仙呂過曲?八聲甘州】(生、旦神裝上)
百年一霎,嘆英雄兒女同付塵沙。神仙眷屬,兵戈鬧裏年華。海天兜率何處家,富貴功名成鏡花。休嗟!博褒忠曠典恩加。
(生集句)浮生共是北邙塵,試瀝椒漿合有神。(旦)多難始應彰勁節,九天雨露又重新。
(生)出掌藩封,旋遭兇焰。生愧旗常之績,死邀俎豆之榮。今當迎神入廟之期,索須與姽嫿將軍,同走一遭者。(旦)妾妃陪駕。(衆行介)
【前腔】(合)
冤魂鵑化,聽聲聲啼血,灑遍天涯。(作入廟介)荒祠半壁,夕陽古木寒鴉。香菸嫋風一線斜,羽葆紛紛初駐車。(生)你看這些文武官員,都來祭奠也。(合)喧譁,渾不是濁酒村茶。 【仙呂人雙調?孝南歌】(附末扮文官,淨扮武官上)
恩綸下,異數加。忠臣烈婦帝王家,宸濠合愧他,婁妃也遜他。(我輩呵,)同來奠斝。(我等奉旨祭奠恆王及林妃二人就此行禮者。)杯酒進流霞,春秋祀不差,把文武官都慟煞。(下)
【前腔】(末、副淨白鬚扮老民上)
紙錢化,遺恨賒。小秦王曲按悲笳。
(末)我這青州,自來了恆王,苛政皆除,民安若堵。逆賊犯順,他夫婦兩個爲國捐軀。於今賊已蕩平,建了專祠一所。老哥,我們前去祭奠祭奠何如。(副淨)有理,請了。
(合)恩波久沐他,忠魂合享他,同來報社,(拜介)杯酒進流霞。桐鄉祀不差,把父老們都慟煞。(下)
【前腔】(醜、小生扮內侍上)
老常侍,內官家,清明寒食好春華。(咱乃恆邸內監是也。從前大王娘娘,待咱們極有恩典。後來盡忠報國,建立專祠,須去拜奠一番,以表舊人之意,想大王呵。)天潢困苦他,(娘娘呵,)宮鬧賴有他。(拜介)同來參駕,杯酒進流霞。宮人祀不差,把奴牌們都慟煞。(下)
【前腔】(老旦、小旦村妝上)
傷鳳闥,吊宮娃,芋芋芳草玉鉤斜。(我們都是爲林娘娘來的呀。)生前未見他,閨中苦羨他,同來觀化,(福介)杯酒進流霞。閨人祀不差,把婦女們都慟煞。(下)
(生)你看香雲鬱郁,淚雨紛紛,可謂人心不死矣!(旦)雖然如此,大王身後,又靠何人,與我朝出力。尚須奏明玉帝,早生將種,以救時艱。幸勿笑修到神仙,猶抱祀人之慮也。(生)就此赴通明殿去者。
【尾聲】肩頭重擔雙雙卸,小朝廷大局誰支架?(旦)(這些做武將統雄兵的都不足恃的呀!)不是我姽嫿將軍小覷他。(衆同下)
西湖遊幸記 宋 周密
淳熙間,壽皇以天下養,每奉德壽三殿,遊幸湖山,御大龍舟。宰執從官,以至大璫應奉諸司,及京府彈壓等,各乘大舫,無慮數百。時承平日久,樂與民同。凡遊觀買賣,皆無所禁。畫楫輕舫,旁午如織。至於果蔬、羹酒、關撲、宜男、戲具、鬧竿、花籃、畫扇、彩旗、糖魚、粉餌、時花、泥嬰等,謂之“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銷金彩瑕、犀鈿、髹漆、織藤、窯器、玩具等物,無不羅列。如先賢堂、三賢堂、四聖觀等處最盛。或有以輕橈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嚴妝自炫,以待招呼者,謂之“水仙子”。至於吹彈、舞拍、雜劇、雜扮、撮弄、勝花、泥丸、鼓板、投壺、花彈、蹴踘、分茶、弄水、踏混木、撥盆、雜藝、散耍、謳唱、息器、教水族飛禽、水傀儡、鬻水道術(宋刻無“水”字)煙火、起輪、走線、流星、水爆、風箏,不可指數,總謂之“趕趁人”,蓋耳目不暇給焉。御舟四垂珠簾錦幕,懸掛七寶珠翠,龍船、梭子、鬧竿、花籃等物。宮姬韶秀,儼如神仙,天香濃郁,花柳避妍。小舟時有宣喚賜予,如宋五嫂魚羹,嘗經御賞,人所共趨,遂成富媼。朱靜佳六言詩云:
柳下白頭釣叟,不知生長何年。
前度君王遊幸,賣魚收得金錢。
往往修舊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豈特事遊觀之美哉!湖上御園: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壺,然亦多幸聚景焉。一日,御舟經斷橋,橋旁有小酒肆,頗雅潔,中飾素屏風,書《風入松》一詞於上,光堯駐目,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乃太學生俞國寶醉筆也。其詞雲:
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泠路(宋刻“湖邊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裏鞦韆。 東風十里麗人天(“東風”宋刻“暖風”),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餘情在,湖水湖煙(“在”宋刻“付”)。明日再攜殘酒(“再”宋刻“重”),來尋陌上花鈿。
上笑曰:“此詞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爲改定雲:“明日重扶殘醉,”則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雲。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總宜。杭人亦無時而不遊,而春遊特盛焉。承平時,頭船如大綠、間綠、十樣錦、百花、寶勝、明玉之類,何翅百餘。其次則不計其數,皆華麗雅靚,誇奇競好。而都人凡締姻、賽社、會親、送葬、經會、獻神、仕宦、恩賞之經營、禁省臺府之囑託,貴璫要地,大賈豪民,買笑千金,呼盧百萬,以至癡騃子密約幽期,無不在焉。日糜金錢,靡有紀極。故杭諺有“銷金鍋兒”之號,此語不爲過也。
都城自過收燈,貴遊巨室,皆爭先出郊,謂之“探春”,至禁菸爲最盛。龍舟十餘,彩旗疊鼓,交午曼衍,粲如織錦。內有曾經宣喚者,則錦衣花帽,以自別於衆。京尹爲立賞格,競渡爭標。內璫貴客,賞犒無算。都人士女,兩堤駢集,幾於無置足地。水面畫楫,櫛比如魚鱗,亦無行舟之路,歌歡簫鼓之聲,振動遠近,其盛可以想見。若遊之次第,則先南而後北,至午則盡入西泠橋裏湖,其外幾無一舸矣。弁陽老人有詞雲:“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蓋紀實也。既而小泊斷橋,千舫駢聚,歌管喧奏,粉黛羅列,最爲繁盛。橋上少年郎,競縱紙鳶,以相勾牽翦截,以線絕者爲負,此雖小技,亦有專門。爆仗、起輪、走線之戲,多設於此,至花影暗而月華生,始漸散去。絳紗籠燭,車馬爭門,日以爲常。張武子詩云:
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遊女錦相牽(宋刻“遊賞”)。
都城半掩人爭路,猶有胡琴落後船。
最能狀此景。茂陵在御,略無遊幸之事,離宮別館,不復增修。黃洪詩云:
龍舟太半沒西湖,此是先皇節儉圖。
三十六年安靜裏,棹歌一曲在康衢。
理宗時亦嘗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搶金爲之,亦極華侈,然終於不用。至景定間,周漢國公主得旨,偕駙馬都尉楊鎮泛湖,一時文物亦盛,彷彿承平之舊,傾城縱觀,都人爲之罷市。然是時先朝龍舫久已沉沒,獨有小舟號“小烏龍”者,以賜楊郡王之故尚在。其舟平底,有柁,制度簡樸。或傳此舟每出,必有風雨,餘嘗屢乘,初無此異也。
西湖六橋桃評 清 曹之璜中玉
桃花惟六橋稱最。友人陳子,賞其陰晴朝暮,極目萬態,遂着六則寄予。予笑曰:“茲固以花異乎?異者特其地耳。”因更以六則廣之。
一 時之勝
蓮宜暑,近於趨炎,似乞士。菊宜霜,近於炫節,似捐者。梅宜雪,近於耐寒,似苦衲。桃則不然,不欲與凡卉同馨,(挑無香)亦恥與花王競豔。賢者樂之,聖人取焉。浴乎沂,風乎舞雩,疑賞桃也。
二 地之勝
秦人源上,跡絕於漁郎。仙女天台,緣消於劉阮。固物之不幸已。六橋以煙月之迷津,吐繽紛之藻麗。如瓊娥豔質,瀟灑於閬苑瑤宮,慁之以土室荊扉,弗稱矣。
三 遇之勝
有秀色必負奇觀,蓋絳仙與幽蘭異性也。莫俗於河陽,莫辱於玄都觀裏。六橋稱勝遇矣,然浣紗人絕代豔姿,不遇吳宮,終苧蘿一老婦耳。花神有知,應生感嘆。
四 友之勝
桃李同稱,猶梅與竹松共友耳。獨西子湖濱紅衣人,蓋與柳絲縈繫者也。絳雨綠雲,爛然如石家錦幃。豈白公蠻素,統婢子千羣耶。籲,盛哉!
五 韻之勝
嵓谷花,亂於樵客。禁苑花,累於嬖人。孤館花,泣落於薄命之婦。幾不韻矣。六橋花不然,映帶則袖翠脣丹,撩亂則凝雲吐雪,清冷則激羽流觴。正如金谷筵開,不可以村郎攔人者也。韻矣哉!
六 俊之勝
花,花耳。六橋花,能泣,能笑,能言。其煙雨繽紛,柔脂零落,能泣。其水淨霞明,紅妝綽約,能笑。其雲停風霽,芳顏欲醉,能言。至若以妙妓寒鶯代泣,以簫管絃索代笑,以韻人筆舌代言,尤俊事矣。
續髻鬢品 清 梁安鮑協中義孚 着
奉聖髻
漢高祖令宮人梳奉聖髻。(馬縞《中華古今注》)
三角髻
上元夫人頭作三角髻,餘發散垂至腰。(《武帝內傳》)
太華髻
七月七日王母至。帶靈飛大綬,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太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武帝丙傳》)
新興髻
趙合德乃飛燕妹,與合德皆絕色。召入宮,新沐,沉香水爲捲髮,號新興髻。(《飛燕外傳》)
四起大髻
明帝馬皇后美髮,爲四起高大髻。但以發成,尚有餘繞髻三匝。眉不施黛,獨左眉角小缺,補之如粟。(《東觀記》)
高髻
長安語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
靈蛇髻
甄后既入魏宮。宮廷有一綠蛇,口中恆有赤珠,若梧子大,不傷人。每日後梳妝,則盤結一髻形於後前。後異之。因效而爲髻,巧奪天工。故後髻每日不同,號爲靈蛇髻。宮人擬之,十不得一二也。(伊世珍《嫏嬛記》)
翠眉警鶴髻
魏宮人好畫長眉,今多作翠眉警鶴髻。(崔豹《古今注》)
擷子髻
晉時婦人結髮者,既成,以繒急束其發環,名曰“擷子髻”。始自宮中,天下翕然化之也。(《搜神記》)
兩丸髻
王曇首年十四五,便歌。諸妓向謝公稱歎,公欲聞之而無由。諸妓又向王說謝公意。謝後出東府土山上,王時作兩丸髻,着袴褶騎馬往土山下庾家墓林中。作一曲歌,卒曲便去。妓白謝公曰:“此是王郎歌。”(《世說》)
迴心髻 歸真髻
梁天監中,武帝詔宮人梳迴心髻,歸真髻。(馬縞《中華古今注》)
秦羅髻
恥學秦羅髻,羞爲樓上妝。(梁簡文帝《倡婦怨樂府》)
叉手髻
室韋國女婦,束髮作叉手髻。(北史《室韋傳》)
陸羅髻
場帝宮人爲長蛾,司宮吏日供螺子黛五斗,號“陸羅髻”。(《南部煙花記》)
朝雲近香髻
隋大業中,令宮中梳朝雲近香髻,歸秦髻,奉仙髻,節暈髻。(馬縞《中華古今注》)
城裏髻
高高城裏髻,峨峨樓上妝。(薛道衡詩)
反首髻
元和初,有士人見古屏上婦人,悉於牀前踏歌。歌曰:“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其中雙鬟者曰:“如何是弓腰?”歌者曰:“乃反首髻。及地,腰勢如規焉。”(《酉陽雜姐》)
囚髻
僖宗時,內人束髮極急。及在成都,蜀婦人效之,時謂爲囚髻。(唐書《五行志》)
峨髻
唐昌觀舊有玉蕊花,車馬尋玩者相繼。忽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繡綠衣,乘馬峨髻。雙鬟無簪珥之飾,容色婉婉,迥出於衆,直造花所。(《玉蕊辨證》)
秦氏髻
峨峨秦氏髻,皎皎洛川神。(《浣花集》)
宮樣髻
侍婢休梳宮樣髻,蕃童新改道家名。(於鵠《送唐節度歸山詩》)
古時髻
可知將來對夫婿,鏡前學梳古時髻。(王建詩)
咼墮髻
何處琵琶弦似語,誰家咼墮髻如雲。(《長慶集》)
長髻
又有長鬃種,棟鋒種,皆額前爲長髻,下過臍,行以物舉之。君長則二女在前,共舉其髻乃行。(唐書《南蠻驃傳》)
合髻
鄭餘慶採唐士庶吉凶書疏之式,雜以當時家人之禮,爲《書儀》兩卷,事出鄙理。其婚禮親迎,有女坐婿鞍合髻之說,尤爲不確。(《五代史雜傳》)
黃包髻
娶婦媒人有數等,中等帶冠子黃包髻。背子或只系裙,手把青涼傘,皆兩人同行。(《東京夢華錄》)
仙人髻
百官上壽第七盞勾女童隊,入場四百餘人。或戴花冠,或仙人髻,鴉霞之服。或捲曲花腳幞頭四契紅黃生色銷金錦繡之衣,結束不常,莫不一時新妝,曲盡其妙。(《東京夢華錄》)
危髻
近李西美帥城都。士陳甲者,館於便齋,夜月色中有危髻古裳婦人數輩,語笑前花圃中,有甚麗者誦詩。(《聞見後錄》)
一尺髻
古妝峨峨一尺髻,木盎銀盃邀客舟。(《陸劍南集》)
三十六髻
宣和中,童貫用兵燕薊,敗而竄。一日內宴,教坊進伎,爲三四婢,首飾皆不同。其一當頭爲髻曰蔡太師家人,其一髻偏墜曰鄭太宰家人。又一人滿頭爲髻如小兒,曰童大王家人也。問其故,蔡氏者曰:“太師覲清光,此名朝天髻。”鄭氏者曰:“太宰奉祠就第,此名懶梳髻。”至童氏者曰:“大王方用兵此三十六髻。”(《齊東野語》)
千載髻
薩都刺石夫人詩云:“綠鬢懶梳千載髻,朱顏不改萬年春。”(《天錫集》)
花髻
新主出時,諸軍馬擁其前,旗幟鼓樂踵其後,宮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執巨燭,自成一隊,雖白日亦照燭。(《真臘風土紀》)
肉髻
世尊從肉髻中湧出百寶光,光中湧出千葉寶蓮。(《楞嚴經》)
瓊花集 明 郡人曹璇玉齋 纂
序
吾揚瓊花,世傳海內一本,信矣。今花久枯悴,騷人墨士,各以傳聞爲據,或謂即玉蕊,或謂即聚八仙,或謂漢前已有茲花。或謂隋煬帝,以觀花來幸江都。以餘考之,皆非也。蓋瓊花形色,微類八仙。瓊花異香芬鬱,八仙無香也。若唐人所謂玉蕊,則與之大異矣。矧長安之唐昌觀集賢院,潤州之招隱山,其時皆有玉蕊。惡在其爲一本者乎!宋至道中,王元之守揚州,作《瓊花詩》,其敘雲:“不詳何木,俗謂瓊花,若即爲玉蕊。”元之何以雲不詳何木耶?自後韓魏公,劉原父,鮮于子駿,相繼賦詠。歐陽永叔又作亭花扁上,曰無雙。由是遐陬絕壤,無不知我揚有瓊花矣。若五代以前,花之有無,靡可考見。乃以大業荒遊,歸咎茲花,目爲亡國之祥,其誣不已甚乎!且煬帝東巡諸所,詭異之跡,備載《南部煙花記》諸書。當時果有茲花,其事尤爲殊豔,師古輩顧肯略之而弗錄耶?蓋兵火薦更,郡志散佚,閭巷之談,遞爲口實。遂令絕代之芳,永蒙不根之誚。惜哉,惜哉!成化中,浙人有爲《瓊花集》者,止據黃冠舊簡,潦略成編。雖知隋事之誣,而猶踵延元封號之謬。中間所載李衛公、劉夢得詩,俱詠玉蕊花者。餘篇悉用兔園俚語,冒稱唐宋名公之作。予少讀而疑之,然未敢以語人。近里人有購得《寶佑維揚志》者,茲花始末具在。其詩篇斷自王黃州,與隋事略不相涉。予乃釋然自喜,遂手自鈔錄。覆命仲兒守貞,遍考羣籍,增所未備,舊錄贗篇,悉爲芟汰。又刪潤考證諸語,冠於簡端,於是花事粲然可睹。間以質諸太僕蜀岡盛公。公曰:“此瓊花實錄也。是錄出,花之誣不辨而自明矣。”嗟乎!昔予遊兩都,四方人士,無不問予茲花者。予與花均爲揚產,不能悉其事以對,心甚愧之。茲新集告成,揮麈之餘,藉爲談助,豈非考古之一證乎。快哉!或曰:“集中詩賦諸篇,得失互異,今概爲收錄,靡所銓擇,何耶?”曰:“考證詳矣,讀考證而諸篇之得失可知矣。作者俱古今名人,烏得而去取之哉。”本朝訖於宏治,近者不錄。吾郡人作者甚多,盡載之,涉於冗,非纂述之體,擬別爲一集雲。嘉靖乙未季秋日,江都玉齋曹璇序。
瓊花集一
考證
王元之(宋至道二年知揚州)《瓊花詩》敘曰:“揚州后土祠,有花樹一株,潔白可愛,不知何木,俗謂之瓊花。”瓊花見於名人題詠始此。宋子京宋次道失於詳考,乃謂即唐之玉蕊。(宋景文筆記曰:“維揚后土廟有花曰玉蕊。”王禹偁愛賞之,更稱曰“瓊花”,按許慎(說文》曰:“瓊,赤玉也。”王不領其義非白花名也。宋敏求《春明退朝錄》曰:“揚州后土廟有瓊花一株,或曰自唐所植,即李衛公所謂玉蕊花也。舊不可移徙,今京師亦有之。《蔡寬夫詩話》曰:“李衛公《玉蕊花》詩爲潤州招隱山作也。今招隱無復此花,詢之土人皆莫知爲何物。或雲即今揚州后土祠瓊花是也。自王元之始易其名,晏元獻嘗以李善《文選注》質之雲:“瓊乃赤玉,與花不類也。”)而尤延之《全唐詩話》,又謂揚州唐昌觀,是以蕃釐爲唐昌也,謬亦甚矣。
周益公必大曰:“唐人甚重玉蕊,唐昌觀有之,集賢院有之,翰林院亦有之。予往因親舊,自鎮江招隱來遠致一本,條蔓如荼蘼,種之軒楹。冬凋春茂,拓葉紫莖,再歲始着花,久當成樹。花苞甚微,經日漸大,暮春方開。八出,須如冰絲金粟,花心復有碧筒,狀類膽瓶。其中別抽一英出衆須上,散爲十餘蕊,猶刻玉然。花名玉蕊,乃在於此,羣芳所未有也。宋子京、劉原父、宋次道,博洽無比,不知何故疑爲瓊花。王元之知揚州,但言未詳何木,俗呼爲瓊花,子京何故以誣元之?蔡君謨(疑作寬大)又引晏同叔之言以爲證,甚無謂也。劉夢得“雪蕊瓊絲”之句,最爲中的,何必拘李善赤玉爲瓊之注耶。”(劉詩詠玉蕊花,益公謂詠瓊花,誤矣)
《寶佑維揚志》曰,唐朝唐昌觀有玉蕊花。劉禹錫所謂“玉女來看玉蕊花,異香先引七香車”是也。唐內院亦有玉蕊花。李德裕與沈傳師草詔同賞,故德裕詩曰:“玉蕊天中木,金閨昔共窺。”傳師和曰:“曾對金鸞直,同依玉樹陰。”是也。招隱山亦有玉蕊花。李德裕所謂“吳人初不識,因予嘗賞玩”,乃得此名是也。由是論之,豈一處有哉。其非瓊花明矣。東坡《瑞香》詞,有“后土祠中玉蕊”之句者,非謂即玉蕊花,謂瓊如玉蕊之白爾。(宋學士敏求《長安志》曰:“長安安業坊唐昌觀有玉蕊花,每發若瓊林瑤樹。元和中,春物方盛,車馬尋玩相繼。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綠繡衣,垂髻,雙鬟無簪珥之飾,容色婉娩,迥出於衆。從以二女冠,三小僕,僕皆丱髻黃衫,端麗無比。既下馬,以白角扇障面,直造花所。異香芬馥,聞於十步之外,觀者疑出宮掖,莫敢逼視。佇立良久,令小僕取花數枝而出,將乘馬過,謂黃冠曰:‘曩有玉峯之期,自此可以行矣’。時觀者如堵,或覺煙飛鶴唳,景物輝煥,舉轡百餘步,有輕風擁塵,隨之而去。須臾塵滅,望之已在半天,方悟神仙之遊。餘香不散者,經月餘時。嚴休復、元稹、劉禹錫、白居易俱有詩。嚴休復詩:
終日齋心禱玉宸,魂銷目斷未逢真。
不如滿樹瓊瑤蕊,笑對藏花洞里人。
羽車潛下玉龜山,塵世何由觀舞顏。
唯有無情枝上雪,好風吹綴綠雲鬟。
白居易和:
贏女偷來鳳去時,洞中潛歇弄瓊枝。
不緣啼鳥春饒舌,青瑣仙郎可得知?
元稹和:
弄玉潛過玉樹時,不教青鳥出花枝。
的應未有諸人覺,只是嚴郎卜得知。
劉禹錫和:
玉女來看玉蕊花,異香先引七香車。
攀枝弄雪時回顧,卻顧人間日易斜。
雪蕊瓊絲滿院春,衣輕步步不生塵。
君平簾下徒相問,長伴吹簫別有人。
楊巨源詩:
晴空素豔照霞新,香灑天風不到塵。
持贈昔聞將白雪,蕊珠宮上玉花春。
張藉詩:
千枝花裏玉塵飛,阿母宮中見亦稀。
應共諸仙鬥百草、獨來偷折一枝歸。
九色雲中紫鳳車,尋仙來到洞仙家。
飛輪迥處無蹤跡,唯有斑斑滿地花。
武元衡詩:
琪樹年年玉蕊新,洞宮長閉彩霞春。
日暮落英鋪地雪,獻花無復九天人。
楊凝詩:
瑤華瓊蕊種何年,簫史秦贏向紫煙。
時控綵鸞過舊邸,摘花持獻玉皇前。
王建詩:
一樹瓏璁玉刻成,飄廊點地色輕輕。
女冠夜覓香來處,唯見階前碎月明。
李衛公德裕《潤州招隱山觀玉蕊花寄沈傳師》:
玉蕊天中樹,金閨共昔窺。
落英閒舞雪,密葉乍低帷。
舊賞煙霄遠,前歡歲月移。
今來想顏色,還似憶瓊枝。
自注曰:“內署沈大夫所居門前有此樹。每花落,空中迴旋久之,方集庭際。大夫草詔之月,邀予共玩。又云:‘此樹昊人不識,因予嘗玩,乃得此名。’”
沈酬詩:
曾對金鸞直,同依玉樹陰。
雪英飛舞近,菸葉動搖深。
素萼年年密,衰容日日侵。
勞君想華髮,僅欲不勝簪。
白居易《惜集賢院玉蕊花有懷王校書》詩:
芳意將闌風又吹,白雲離葉雪辭枝。
集賢仇校無暇日,落盡瑤花君不知。)
江少虞《皇朝類苑》曰:孫冕在揚州,使人訪求瓊花,山中甚多,但歲苦樵斧野燒,故木不得大,而花不能茂耳。孫傷之以詩曰:“可憐遐僻地,常化燎原灰。”《紹熙廣陵志》曰:《類苑》此說,蓋誤以八仙花爲瓊花也。八仙花雖類瓊花,而瓊花之香,如蓮花可愛,雖剪折之餘,韻亦不減,此八仙之所無也。
鄭興裔(淳熙十五年知揚州)曰:瓊花大而瓣厚,其色淡黃。聚八仙小而瓣薄,其色微青,不同者一也。瓊花葉柔而瑩澤,聚八仙葉粗而有芒,不同者二也。瓊花蕊與花平,不結子而香,聚八仙葉低於花,結子而不香,不同者三也。
《廣崚遺事》曰:瓊花有三異。凡花皆落,瓊花則隨風而銷,一異也。以水煎葉服之,可已疫癘,二異也。一歲花葉東西稀密,而境內穡事豐歉如之,三異也。
清江貝瓊(洪武中人)曰:讀書所,有白花一株,狀類揚州瓊花。而花損一葉,俗稱爲八仙雲。爲賦一絕,且悼瓊花之不復見而獨見此也。(詩曰:
一夜東風吹白雪,化爲蝴蝶過仙家。
七香車遠人何處,空認唐昌觀裏花。
按:貝詩亦以蕃釐爲唐昌,誤矣。九葉之說,宋諺己然。《寶佑志》諸詩或雲:“八蓓”或雲“九萼”。貝博洽名一時,當必有所考據也。)
《齊東野語》曰:后土瓊花,天下僅一本。仁宗慶曆中,嘗分植禁苑,明年輒枯。遂覆載還祠中,敷榮如故。(韓魏公詩曰:
嘗聞好事家,欲移京轂地。
既違孤潔情,終誤栽培意。)
淳熙中,壽皇亦嘗移植南內,逾年憔悴無花,仍送還之。其後宦者陳源命園丁取孫枝移積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則大減矣,杭之褚家堂瓊花園是也。愚按:曾南豐曰:“揚州后土瓊花,天下一株,近年可接,遂散漫矣。”是前宋時已有接木,不始於陳源也。蓋劉源甫濯纓亭林、轉運楚州官舍,洛陽李仁豐園接本瓊花,香色俱減,猶八仙耳。信夫瓊花之爲一本也。(林次中轉運淮南所居府有瓊花一株,蓋楊州別本也。次中以瓊赤玉,不當名花,改花名曰“瑤真”,名其館曰“瑤真館”。徐仲車時教授楚州,作《瑤真詩》二章,有“紅塵世內無雙物,白雪宮中第一人”之句。副使趙某又名之曰“玉女”,徐亦有詩詠之。劉原甫自淮南遷東平,移后土廟瓊花植於濯纓亭。李氏仁豐園瓊花見《洛陽名園記》。瓊花因有接本,故西湖花石綱不預。)
元人謂漢延元間后土祠,因瓊花錫有封號,好事者遂附會之,而有煬帝觀花之說。不知揚州在宋始有瓊花。唐之玉蕊,則在長安、潤州二處,非江都花也。煬帝奚從而觀之?真齊東之語也。(舊集花辨謂漢時已有此花,唐爲最盛。五代花朽,至宋復盛。元季復枯。然載集別無證據。花辨託單安仁作,單起刀筆以歸附,作尚書,不能文也。)
《寶佑維揚志》曰:瓊花生色梢葉與他品絕異。尤有大可異者,方金亮拔本而去,竟枯悴弗植。亡何,舊基旁暢,枝根益以盛大。(詳見杜斿《瓊花記》。陳止齋《送楊渭夫》詩云:“儻將書寄南來雁,試問瓊花果是非。”蓋金揭本之後,世謂瓊花非真,止齋因有此句。然杜斿所記甚爲詳的,未可謂其誣也。)方金犯城之前一月,柯葉俄悴,避腥風如惡惡臭,高標凜凜,與孤竹二子一節。
《山房隨筆》曰:德佑乙亥北師至,花遂不榮。趙國炎以絕句吊之曰:“名擅無雙氣色雄,忍將一死報東風。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姬烈女中。”(《洪武郡志》曰:至元十三年花朽。三十三年,道士金丙瑞以聚八仙補植故地,而瓊花遂絕。凡元人稱“瓊花”者皆“八仙”也。)
呂純陽《沁園春》詞雲:
琳館清標,瓊臺麗質,何年天上飛來?揚州暫倚,后土爲深栽。獨立乾坤,一樹春風佔,萬朵齊開。巧蕊珠圓簇,玉瓣輕裁。 見一花九朵,類玲瓏玉斝,錯落瓊杯。得滿盛香露,洗盪塵埃。是真元孕育,有仙風道骨,豈是凡胎。問真宰,難留下土,攜爾上蓬萊。
按:《沁園春》創制於宋王晉卿。洞賓唐人,安得預爲此調,其爲後人假託無疑也。
舊傳玉勾洞天,其事甚怪。蓋黃冠設之以誑愚俗,不足信也。茲黜之,不着其事。
遺事
慶曆中,歐陽永叔知揚州,作亭花,上扁曰:“無雙。”(永叔《寄韓魏公書》曰:“平山堂大明井瓊花亭三者,抬公之遺以維盛美。”)
崔菊坡在揚州,嘗繪瓊花於屏,與幕僚劉後村等飲酒賦詩。其間吳桂發詩云:“瓊花屏乃愛棠碑。”蓋指此也。
宋姚伯聲有三十客圖。牡丹爲貴客,梅爲清客,梨花爲澹客,酴醾爲才客,芙蓉爲醉客,瓊花爲仙客。
宋揚州有酒名瓊花露。(見《武林舊事》、《洎陵川文集》)
國初,張三丰在揚州,與邱汝乘輩遊蕃釐觀。謂汝乘曰:“子欲觀瓊花乎?”時八仙盛開,張取水噀之。少頃,盡變爲瓊花。香聞十餘里,一郡喧傳神仙來遊。三豐是夕遁去,不知所之。汝乘詩云:“不知今夕遊何處?引鶴同遊貫月槎。”蓋謂是也。
瓊花集二
詩
揚州后土廟有花一株,潔白可受。其樹大而花繁,不知實何木也。俗謂之瓊花,因賦詩以狀其異雲。
王禹傅
春冰薄薄壓枝柯,分與清香是月娥。
忽似暑天深澗底,老松擎雪白婆娑。
誰移瑤樹下仙鄉,二月輕冰八月霜。
若使壽陽公主在,自應羞見落梅妝。
韓琦
維揚一株花,四海無同類。
年年後土祠,獨比瓊瑤貴。
中含散水芳,外團蝴蝶戲。
酴釄不見香,芍藥慚多媚。
扶疏翠蓋圓,散亂真珠綴。
不從衆格繁,自守幽姿粹。
嘗聞好事家,欲移京轂地。
既違孤潔情,終誤栽培意。
洛陽紅牡丹,適時名轉異。
新榮託舊枝,萬狀呈妖麗。
天工借顏色,深淡隨人智。
三春愛賞時,車馬喧如市。
草木稟賦殊,得失豈輕議。
我來首見花,對花聊自醉。
答許發運見寄 歐陽修
瓊花芍藥世無倫,偶不題詩便怨人。
曾向無雙亭下醉,自知不負廣陵春。(許詩云:“芍藥瓊花應有恨,維揚新什獨無名。”)
無雙亭觀瓊花贈張聖民 劉敞
東風萬木競紛華,天下無雙獨此花。
那有雪霙凌暖日,不爲琪樹隔流沙。
祠城寂寂春空老,江雨冥冥日易斜。
仙品國香俱妙絕,少傾高興盡流霞。
自淮南遷東平移后土廟,瓊花植於濯纓亭,此天下獨一株爾。永叔爲揚州作無雙亭以賞之。或雲李衛公所賦玉蕊,即此是也。以小詩紀其所從來。(彼土人別號八仙花) 劉敞
淮南無雙玉蕊花,異時來自八仙家。
魯人未睹天中樹,乞與春風賞物華。
繁香簇簇三株樹,冷豔飄飄六出霙。
移植天中來幾日,欲看憔悴老江城。
鮮于侁
百花天下多,瓊花天下稀。
結根託靈祠,地着不可移。
八蓓冠羣芳,一株攢萬枝。
孤生淮海上,晚秀清和時。
攜賞偶佳辰,暗卮盈酒香。
傾都走廟下,愛玩如調飢。
皦月正交光,薰風借離披。
惟應神仙人,收拾繁英歸。
陳良
淮海春深照月長,靈祠佳樹擅孤芳。
人迷三月天山雪,風逗千門漢殿香。
上苑菁蔥思舊賞,金閨迴旋入新章。
後庭遺韻歌聲好,試折瓊枝薦一觴。
瓊花歌 徐積
春皇自厭花多紅,欲得花顏如玉容。
春皇青女深相得,先教斂與秋霜色。
乃有雪月供光,星榆獻白,斗量銀漢琉璃溼。
人間美玉搗作灰,荊山崑山鬼神泣。
天上有人名玉女,投壺之外能爲素。
姑射神人解種花,先須此物爲根芽。
天罅地竅掬精粹,蟾身驪額輸光華。
其時正是天地交,二氣上下陰陽調。
此花孕育得其正,其間邪氣無纖毫。
所以其色爲正色,出乎其類拔乎萃。
一如君子有諸內,碎然其色見諸外。
三月將盡四月前,百花開盡春蕭然。
揚州日暖花開未,春香不動花房閉。
仙露秋高玉露濃,鮫人泣下珠璣碎。
黃鸝本是花中客,啼盡好聲求不得。
春皇費盡養花心,春風使盡開花力。
春歸鶯去花始開,誰人放出深閨來。
唐家天子太平時,太真浴罷華清池。
紅裳繡袂厭君眼,更作地仙披羽衣。
麻姑睡起蓬萊島,風吹玉面秋天曉。
洛川女子能長生,水中肌骨成瑤瓊。
褒姒不見諸侯兵,盡日不笑如無情。
宋玉移家安在哉?東鄰不畫胭脂腮。
卓文君去成都速,錦衣金翠慵裝束。
吹簫容貌果何如,見說其人名弄玉。
若比此花俱不是,淫妖怪豔殊種類。
一如婦人有賢德,不爲邪色亂正色。
孀居之女能自持,終身唯着大練衣。
又如正色立朝者,不以柔媚爲奸欺。
以此論之乃可重,人之不正將何爲!
論德乃是花之傑,論色乃是花之絕。
洛陽花名古云好,看花須向揚州道。
君不見去年花下吹黑風,霹靂悶電搜玉龍。
此時半夜花光中,不覺屈曲蟠長虹。
又不聞天上琳琅樹,種在煙霞最深處。
白雲枝葉白玉英,此花莫是琳琅精。
此花愛圓不愛缺,一樹花開似明月。
襄王半夜指爲雲,謝女黃昏吟作雪。
杏花俗豔梨花粗,柳花細碎梅花疏。
桃花不正其容冶,牡丹不謹其體舒。
如此之類無足奇,此花之外更有誰?
世非紅紫不入眼,此花何用求人知!
詩人自與花相期,長告年年乞一枝。
次韻蔡子駿 秦觀
無雙亭上傳觴處,最惜人歸月上時。
相見異鄉心欲絕,可憐花與月應知。
王令
無雙亭下枝,密密復稀稀。
虯碎珠駢出,須牽蝶合圍。
會須珍作寶,常恐散成飛。
況是東風暮,遊人莫易歸。
俞清老
因此瓊花發,維揚勝洛陽。
若無三月雨,占斷一春香。
陳天麟
彷彿猶稱是漢妝,五花刻玉傳輕黃。
隔江坐想紅樓裏,插鬢應宜錦瑟傍。
疑似聚仙非我類,近鄰芍藥許同芳。
將軍且與花爲主,免使叢祠作戰場。
王信
愛奇造物剪瓊瑰,爲鎮靈池特地栽。
事紀揚州千古勝,名傳天下萬花魁。
何人斫卻依然在,是處移將不肯開。
漫說八仙模樣似,八仙那得有香來。
樓鑰
回憶靈根六十年,秋深恨不見芳鮮。
知從淮上來千里,非比人間聚八仙。
曾有畫圖稱小異,諒應后土愛孤妍。
或言天杖成虛語,榮悴中分亦偶然。
揚州官滿辭后土題玉立亭 崔與之
天上人間一樹花,五年於此駐高牙。
不隨紅藥矜春色,爲愛霜筠耐歲華。
四塞風沉天籟寂,半庭月冷市塵賒。
臨行更致平安祝,一竈清香十萬家。
高似孫
日更淮南了歲華,天香深窈竹西家。
忽然踏碎瓊樓月,相伴夫人暮倚花。
鄭損
瓊花今日紛紛辯,玉蕊唐人早有詩。
天上神仙曾柱駕,世間草木敢連枝。
無風亦識飄香處,有眼誰看墜地時。
三十年來成一夢,摩挲石刻鬢添絲。
春晚驅車到古祠,看花複誦舊題詩。
少年嘗記六七月,大暑曾開三五枝。
酹酒輒來思往事,憑闌欲去立多時。
八仙彷彿休疑似,相隔仙凡只一絲。
瓊花引 樓鐮
瓊花未信無雙無,特與翔鶴遊江都。
住香展敬下古殿,相羊盤礴亭南隅。
我欲歌之詞,我欲聲之詩。
龍蛇滿四壁,妍醜紛淋漓。
一笑訉花花不語,斯須花以臆對之。
自從天上來蕃釐,墨卿楚客知心誰。
本來有是自三異,惠肅(謂鄭興裔)一辯公寵賁。
厥今太守(謂鄭損)有父風,兩句寫出無雙意。
直教彈壓千萬春,香不隨風潛墜地。
我聞此語驚且喜,不孤迢遞來千里。
花兮報稱爲如何,年年三月花開多。
翁孟寅
春雲一片辭天隙,千年萬年不收拾。
化作靈花滄海頭,猶對春風怨紅日。
一從污世塵,幾度□□腥。
瓊瓊抱寸心,亂離常獨醒。
我疑太白散餘烈,飛入花心白如雪。
西北勁氣磨不盡,孤根屢枯還再結。
地祗一笑萬蕊香,元鶴不來空斷腸。
陰雲上天白日暗,何時來看春風狂。
呂本中
凝塵欲滿讀書窗,忽有瓊花對小缸。
更喜風流好名字,百金一朵號無雙。
臥聞更鼓溼不鳴,曉窗但有摧檐聲。
雲橫不放山入座,風怒欲倒江衝城。
東家酒熟花爛漫,折簡喚客留聘婷。
街頭泥潦一尺許,意雖欲往無由行。
儒生活計亦不惡,蒲團堅坐到日落。
映窗香穗觸凝塵,過眼文書開病膜。
明朝新晴有佳處,穩看小檻翻紅藥。
無雙亭下一枝春,玉潔霜清未寥廓。
閉門懶出君莫笑,看汝多愁吾獨樂。
故人無事儻能來,爲君試舉舒州杓。
王簡叔
蕃釐觀裏瓊花樹,天地中間第一花。
此種何從探原委,東風無處着繁華。
千須簇蝶團清馥,九萼聯珠異衆葩。
幾見朱衣和露剪,金瓶先進帝王家。
寄賈平章 徐清叟
撲面京塵鬢影華,杜鵑聲底客思家。
久陪宰相堂中食,五拜夫人廟裏花。
和氣燻蒸由地主,孤根容易發天葩。
雙壺走迸慳瓊報,聊寄頭綱六餅茶。
郝經
淮南江北春三月,天上人間玉一株。
有地欲移移不得,見花方落落還無。
冰蕤膩碧開香雪,金粟銜黃簇蕊珠。
聞說隋家自亡國,莫將詩句重相誣。
瓊花引 謝翱
后土祠前車馬道,夫人種花與瑤草。
英雲蕊珠欲上天,夜半黃門催進表。
酒香浮春露泥泥,二十四橋色如洗。
陰風吹雪月墮地,幾人不得揚州死。
孤貞抱一不再適,夜歸閬風曉無跡。
蒼苔染根菸雨泣,歲久遊魂化爲碧。
後瓊花引 謝翱
揚州城門夜塞雪,揚州城中哭明月。
墜枝溼雲故鬼語,西來陰風無健鵲。
神娥愬空衆芳歇,一夕蒼苔變華髮。
宮花窣簾塵掩襪,玉華無因進吳越。
漓漓淮水山央央,誰其死者李與姜。(翱,文丞相客。宋亡,借瓊花寓其哀憤。非專詠花也。)
宋元
后土祠南裔,坤維媲室家。
國封嚴典禮,宮祀薦褒嘉。
不是神靈異,焉能眷邇遐。
應須有玉女,到此賞瓊葩。
麗服從空降,明妝倚日斜。
同揮五雲扇,共駐七香車。
月姊羞調粉,風姨罷散花。
青童回絳節,金母屏彤霞。
故事唐時盛,佳名宋代誇。
塵根雖下界,天意在中華。
雪讓瓏璁巧,冰銷刻鏤瑕。
人間惟爾獨,地上更何加。
萬花殊寥落,羣芳避豔邪。
玫瑰誠贄御,芍藥等泥沙。
聖運俄經綴,兵疆忽肆拿。
舛訛難覈實,真贗遂聱牙。
雷雨還驚蟄,潛藏重發芽。
旁枝徵舊窟,新葉漫榮荂。
尤品終蕪沒,珍蕤遂水涯。
兩朝成草莽,九廟雜龍蛇。
古殿蘭旗暗,殘爐桂燎賒。
蕣顏愁想象,珠樹絕驕奢。
寂寞無雙譽,徘徊但自嗟。
八仙聊免俗,消得寶欄遮。
瓊花圖 劉因
淮海秀瓊枝,獨立映千古。
遙知辦此初,坤靈心亦若。
平生勞夢想,江煙隔南浦。
春風不相待,回首已焦土。
畫圖今見之,依稀青帶雨。
芳心紛己碎,仙葩聚如語。
瑤臺舊高寒,人間此何所。
翩翩風袂輕,幽香暗相許。
陳孚
荒棘萋萋后土宮,芳根已逐彩雲空。
男兒別有揚州淚,不爲瓊花滴曉風。
瓊花上天 胡尊生
無雙亭前浮冷月,蕪城暗鎖腥煙黑。
仙魂夜吟天欲泣,巫陽下招飛玉敕。
神風鬼雨鞭車急,一株玉雪雪中立。
金英歲歲朝袞龍,異香盪漾天水濃。
蓬萊峨峨高北斗,玉佩沉沉舞衰柳。
瑤京三月銀雪飛,瓊仙瓊仙招不歸。
鈞天夜奏紫皇醉,二十四橋寒浸水。
□□
梅釀宮黃雪釀鮮,異香曾引翠雲軿。
誰移仙種在平地,還把落英收上天。
江北江南無二本,花開花謝幾千年。
芳春曾向揚州過,應笑詩翁不下船。
馮子振
錦帆隱隱到天涯,古道殘陽泣暮鴉。
莫爲龍舟更惆悵,廣陵依舊看瓊花。
過揚州 薩天錫
買舟南浦秋聞雁,呼酒西窗夜剪燈。
何處玉簫天似水,瓊花一夜白如水。
瓊花觀 李孝先
畫閣珠簾映小星,東風淡淡度重城。
揚州十月如三月,卻入瓊花觀裏行。
懷薩天錫 李孝先
月子纖纖青海頭,使船昨夜過揚州。
城中高髻瓊花曲,去聽吹簫何處樓。
王都中
六丈老人花滿頭,一枝流落古揚州。
不知誰是栽花手,直至於今香未收。
瓊花引寄方養心 吳萊
揚州瓊花天下無,揚州明月照江都。
青鸞縞鳳何翅翅,神仙司花不委地。
瑤宮玉色空彩侍,十里珠簾溫春淚。
東風夜半吹城郭,梁宋山川亦盤礴。
冰懸雪積不改柯,二十四橋餘水波。
揚州瓊花人不睹,揚州明月來無所。
世上繁華我不知,揚州芍藥猶傳譜。
丁復
天風已銷白玉姿,海日淡上青瑤枝。
昔人種樹幾千載,着意看花能幾時。
羽衣仙人夜月冷,錦纜帝子秋雲悲。
明年正及春香滿,爛醉東軒何九逵。(《霏雪錄》雲,九逵,觀中道士)
周衡之
東風何處擅穠華,只有揚州第一花。
天上羣仙膚似雪,綠雲深護七香車。
成廷珪
此花超出萬花羣,闌檻真如隔彩雲。
瓊館曾蒙天一笑,玉簫空負月三分。
溶溶瑞露通宵下,細細香風隔院聞。
后土祠前春似夢,至今紅袖客紛紛。
揚州 吳師道
后土祠前走鈿車,無雙亭上看仙葩。
一年聞道開三度,不是春風玉蝶花。
次袁伯長惠瓊花露酒詩韻 貢奎
維揚城裏花名酒,對酒卻思花盛時。
一笑東風八仙處,月輪空掛最高枝。
張昱
幾枝雪豔向風斜,未許吹香上鬢鴉。
誰取根來廣陵郡,卻留春在後皇家。
懿公滅衛雖雲鶴,煬帝亡隋豈獨花。
自是錦帆迷故國,恨連芳草滿天涯。
題揚州史左丞扇 張昱
后土祠前路,金鞍憶舊遊。
春風雙燕子,渾似在揚州。
潘伯修
二十四橋寒水綠,廣陵無復見人家。
解將明月金盤露,相勸春風玉蕊花。
城苑西頹餘斥堠,衣冠南渡混泥沙。
登臨俯仰千年跡,流水孤村屬暮鴉。
汪廣洋
天下無二花,揚州惟此樹。
花比玉雕,鎪若珠綴。
勝地表繁華,后土鍾靈異。
元運迄衰殘,天造除草昧。
和風今巳充,植物覆呈瑞。
萬朵長春風,枝葉靡凋瘁。
物阜民亦康,聖人在天位。
茅大方
秦山楚水路迢迢,不道瓊花亂後凋。
鶴背仙遊清夢遠,月明誰度紫鸞簫。
張三丰
瓊枝玉樹屬仙家,未識人間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標猶帶古煙霞。
歷年既久何曾老,舉世無雙莫謾誇。
便欲載迴天上去,擬從博望借靈槎。
和張三丰 邱克容
邋遢神仙到處家,蕃釐觀裏看瓊花。
憑闌坐愛三更月,候曉行吞五色霞。
舞罷拂衣還自笑,詩成信筆任人誇。
不知今夜歸何處,引鶴同棲貫月槎。
瓊花圖 金實
瑤姬夢斷梨花月,繡帳溫溫撲香雪。
並刀試剪玉玲瓏,幻作靈葩對仙闕。
露華晶熒疏薄寒,層臺深護碧闌干。
花落還歸天上去,獨有清影留人間。
胡儼
爲訪瓊花特地來,後人移得八仙栽。
只因不是人間種,還向蓬萊頂上開。
于謙
愛爾蕃釐玉一叢,奇葩不與八仙同。
瓏璁色染團團露,爛萼香凝淡淡風。
舊本取歸蓬島苑,靈根移自蕊珠宮。
無雙亭上多銘記,都在長吟感慨中。
葉盛
玉蕊何年事已賒,紛紛徒爲八仙誇。
瓊芝珠樹曾誰種,未必人間無此花。
賦得瓊花觀送洪益中 高谷
后土祠前舊日栽,東風幾度看花開。
香隨舞袖雲生檻,夢逐瑤姬月滿臺。
玉蕊徒聞矜豔色,瓊葩誰似冠羣才。
仙郎到處題詩去,還折餘芳遠寄來。
楊守陳
后土瓊花世所傳,無雙亭外擅芳妍。
靈根巳自歸三島,佳卉空遺聚八仙。
玉砌春光非舊日,彩臺題詠憶當年。
古來尤物成瘡痏,何用登臨重惘然。
程敏政
仙姬謫墮偶成叢,江北淮南淑氣通。
天上有容爭玉雪,人間無地着青紅。
野塘逼路魚吹絮,古廟依林鳥喚風。
不盡閒花傾國恨,蕪城斜日舊離宮。
貪看江都第一春,龍舟原不爲東巡。
閒花亦自能傾國,何況當時解語人。
與戴似二侍御觀后土祠八仙花留察院 李東陽
春風不見廣陵花,忽到行臺御史家。
九曲闌干隨月轉,兩行環佩倚空斜。
品題自稱仙爲骨,搖落空知歲有華。
莫遣風霜浪催折,高秋須待楚江槎。
瓊花集三
詩餘
【望江南】
維揚好,靈宇有瓊花。千點真珠擎素蕊,一環明玉破香葩,芳豔信難加。 如雪貌,綽約最堪誇。疑是八仙乘皓月,羽衣搖曳上雲車,來會列仙家。
【虞美人】 晁無咎
江南載酒平生事,遊宦如萍寄。蓬山歸路傍銀臺,還見揚州一夢又驚回。 年年後土春來早,不負金樽倒。明年珠履賞春時,應寄瓊花一朵慰相思。
【下水船】 晁無咎
百紫千紅,唯有瓊花特異。便是當年唐昌觀中玉蕊,尚記得月裏仙人來賞,明日喧傳都市。 甚時又分與揚州一朵冰姿難比,曾向無雙亭邊,半酣獨倚。似夢覺曉出瑤臺十里,猶憶飛瓊標緻。
【新念別】 賀鑄
湖上蘭州,暮登揚州。夢斷燈明滅,想見瓊花開似雪。帽檐香玉,纖纖嘗爲折。 漁管吹還咽,問何意煎人愁絕。江北江南新念別,掩芳樽、與誰同今夜月。
【酹江月】 岳珂
天然靈種遍塵寰,不許一枝分植。灜海沉沉羣玉宴,迥出八仙標格。珠幄留雲,翠綃籠雪,淺露宮黃額。無雙亭下,未容凡卉連璧。 猶是射虎歸來,朱欄獨倚,曾作東風客。素態自羞時態改,何必鉛華傾國。舞影鸞孤,繞心蝶倦,占斷春消息。月明十里,坐中還記曾識。
【滿庭芳】 馬子嚴
共慶春時,滿庭芳思,一枝玉蕊非常。少年遊冶,何但折垂楊。曾向瑤臺月下,逢解佩玉女,衣袖沾香。風光好,真珠簾卷,都勝早梅芳。 人間無比並,玉胡蝶樹,爭敢相方。嘆阮郎歸後,此意難忘。夜夢揚州萬玉,飛魂共紫燕歸梁。頃行樂馬家園圃,不用醉紅妝。
【蘇幕遮】 馬子嚴
地偏靈,天應瑞,簇簇銀花團繞真珠蕊。金闕玉樓分十二,要伴姮娥與月循環睡。 月如花,花表歲。人道閏年添個真奇異,不許揚誇間氣。昨夜春風,吹送柴門裏。
【昭君怨】 劉克莊
后土祠中標韻,天上人間一本。道是玉真妃,字瓊姬。 我與花曾半面,流落天涯重見。莫把玉簫吹,怕驚飛。
【金縷歌】 王廣文
辜負東風約,憶曾將淮南草木,筆端籠絡。后土祠中明月夜,忽有瑤姬跨鶴,比不比水仙底弱。天上人間惟一本,倒千鍾瓊露花前酌。追往事,怎忘卻。 移根應費仙家藥。漫回頭關山信斷,堡城笳作。問訉如今平安否?莫遣玉簫驚落,但畫卷依稀描着。白髮愧無渡江曲,與吾家子敬相酬酢。新舊恨,兩交錯。
【賀新郎】 王奕
試問司花女,是何年培植瓊葩,分來何譜?禁苑豈無新雨露,底事剛移不去,偏戀定鶴城抔土。卻怕杏花生眼覷,先廿年和影無尋處。遺草木,悴風雨。 看花老我成遲暮。繞欄杆想憶沉吟,欲言難賦。根本已非枝葉異,誰把贗苗裨補?但認得唐人舊句。明月樓前無水部,扣之梅、梅又全無語。詢古柏,過東魯。
瓊花集四
賦
張昌
揚州后土祠瓊花,經兵火枯而復生,今歲益盛。邦人喜之,以爲和平之證,乃賦之。
偉赤社之會都,滋黑壤之饒沃,萃溫潤之秀氣,發光華於地軸。是爲瓊花,異於凡木。香凝媚眼之蘭,色瑩光明之玉。託根后土之祠,擢幹蜀岡之麓,曾不知其歲年,亦弗記於圖錄。欲問司花之女,但注詩人之目。謂天下之一株,冠羣葩之芳馥。豈唐昌之餘芳,載後庭之遺曲者乎!
當其風入琳宮,春歸華屋,萼坼青綃,色凝寒綠。枝珊瑚兮鏤冰雪,蕊珠璣兮爛金粟。真庭靜兮,朝曦麗其纖穠;仙籞深兮,宿霧滋其芳鬱。瑤林瑰豔之蔥蒨,閬苑琪英之耀煜。若蓋而繡,似璧而縠。如黃瓊瑚簋璀粲乎禋壇,而文佩環琚玲瓏乎衣鞠。桂娥競爽,借月影於冰蟾;阿母來觀,下雲軿於皓鶴。儷靜質於末利,抗素聲於詹葡。笑玫瑰之塵凡,鄙酴釄之淺俗。唯水仙可並其幽閒,而江梅似同其清淑。具絕代之無雙,久彌芳於幽谷。若乃聚八仙之別種,玉蝴蝶之殊族。葉扶疏而韻不勝,色近似而香不足。猶瑾瑜美玉之粹溫,豈碔砆堅珉之碌碌。蓋妖冶爭妍者,衆之所同;而蠲潔尚白者,我之所獨。是以兵火不能焚,塵氛不能辱。根嘗移而復還,本已枯而再續。疑神物之護持,偏化工之茂育。抑將薦瑞於中興,而效祥於玉燭也。
鄭茂
有美一人兮,縞衣青裳。密侍靈祠兮,儲休發祥。肌膚冰雪兮,輕駕姑射;魂清骨冷兮,夜宿玉堂。當盛飾乎上春,若陵跨乎衆芳。彼翻階紅藥,固含羞斂頰;況不言零落,紛紛如桃李之場。江梅避白,畹蘭斂香,故擅無雙之美稱,稟異質於東皇。奈何寂寞蕪城,留滯邗鄉?並秀草木之繁,屬意蜂蝶之忙。流塵坌兮染素,暮雨悽兮洗妝。時冉冉兮不我與,念歲晚兮天雨霜。孰能挽之寘上林之廣大,鄰玉樹之蔥蒼。分潤兮金莖玉露,敷榮兮帝籍朝陽。護之司花紫雲之車,歌之謫仙清平之章。燻奇芬而摘豔,侑玉座而銜觴。承恩華於咫尺,諒百倍於尋常。子高子竊造化之爐錘,爭形似於毫芒。假道翰墨,心手兩忘;一旦顧我,掛之堵牆。恍然昨夢溫風麗景,香塵藹翠,仕女叢觀於傍。子胡爲抱璞不獻,什襲自藏?使靈枝瑞葉,久淪於下土,而子之技鬱乎其未彰。
郝經
中統二年春三月,制使李公致瓊花數枝。是年冬十月,而夢二客相邀於維揚之後土祠,飲於花下,嘯歌爲樂。既醉而覺,乃作賦焉。辭曰:
江風吹雲,枕壓霜月。神不棲目,軼思超越。栩栩曳曳,境與世別。天宇闢,凡蹤絕。歷蘭路,開桂闕。飄飄乎馮高御空,不知身之幾何而造乎虛白。已而扶搖頡頏,恍惚莫量,疑在鈞天,亦如巫陽。孤鶴飛來,縞衣元裳,翩然負予,背風翱翔。下視淮海,雉堞相望。貝錯珠瑩,接屋連牆。繡簾雕櫳,綺疏綠房。十里一市,金紗煌煌。騰灝海之魚龍,駭飛埃而陸梁。忽丹霄之二仙,翥青鳥以相將。指仙花以爲言,可嚼月而飛觴。是閬苑之仙根,來瑞世而呈芳。折膩雪以搖碧,刻春冰而帶黃。噴蕊蝶於花心,引輕絲而不狂。天英收其落英,不委地而飄揚。彼衆卉則俗死,漫紅妖而綠娼。玉陰婆婆,徙倚倘徉。清香忽來,莫知其方。乃誦明月之曲,歌窈窕之章。倚歌橫簫,鏘鳳鳴凰。挹芳蘭之浩渺,傾墜露之淋浪。卷瓊瑤於杯盤,吸霜露於肺腸。欲折枝而不敢,懼真宰之或傷。且對花而舉酒,澆遁世之茫茫。
倏焉玉女,隔花而語。彷彿花神,是爲花主,賁自瑤華,以臨后土。剪冰綃以爲裳,染麝塵於金縷。拂白霓而下徵,曳秋霞而輕舉,現仙姿於塵寰,寓丰神於月府。
且曰有妹,字曰飛瓊。適來瑤池,善爲新聲。與君佐酒,以薦予誠。遽作穿雲,振落瑤英。說仙家之幽香,詠蓬壺與赤城,閱花朝以逍遙,駐芳姿以輕盈。嗟胡爲乎斯世而沉冥於此生也。
時予既醉,二仙亦去。花落尊空,歌殘玉樹。斗轉參橫,脫兔驚寤。餘香冉冉,月滿窗戶,乃爲記夢之歌。歌曰:“玉宇春兮花始開,與二仙兮飄然而來。花亦喜兮搖搖乎瓊瑰,掇飛英兮泛酒杯。飛仙爲我兮歌以累累,亦既醉兮胡不歸。花滿袖兮香滿幃,謂予是夢兮予不疑。嗟時之人兮孰非夢之爲。”
倪謙
后土瓊花,世傳天下惟一本。金完顏亮揭之而去,自是遂絕。後人以八仙花代植故處。金貢士伯玉求吳中書希純畫此花索題其上。故爲之賦。
元造運兮無停,羣匯勃兮生成。曾物物以雕刻,乃自色而自形。何瓊花之毓秀,擅穠華於廣陵。翳幽魂兮久逝,恍喚起兮如醒。爾其煤麝揚芬,毛錐脫穎;意匠方元,天機乍警。剪瑤島之纖雲,印碧紗之清影。柔柯澹兮相依,密葉蔚兮交映。紛總總其繁英,訝晚妝之閒靚。蓋能駐春色以常存,斡化工而自騁者也。
當其結根后土,破萼蕃釐。冰須綴粟,素臉凝脂。聚玉容兮照眼,藹天香兮逼肌。鮮飄動搖,步宓妃於洛浦;零露厭浥,醉阿母於瑤池。疑元圃之仙卉,儵六丁之夜移。羗地靈兮所鍾,豈人力兮能爲。頓使羣英失豔,千葩奪奇。諒寰宇之獨步,意東皇之見私。遂令江都之名勝,境因物而猶垂也。
乃若仙客追歡,騷人繼訪,雅韻爭裁,高吟競爽。唐昌觀裏,浪誇仙女之遊;無雙亭畔,素愜醉翁之賞。想神物兮禁訶,壽千齡兮無恙。奈有敵之冥頑,揭本根而長往。待息體於遺櫱,終褫魂於槁壤。覽物理之興衰,嘅予情於俯仰。彼靈宇兮猶昔,望媺人兮不還。繼芳縱者誰子,惟見聚窈窕兮八仙。匪託跡於剡素,將孰識其孤妍。
噫籲兮!麒麟之生,異乎犬羊;鸑鷟之翥,爛乎文章。是皆出則應瑞,見而靡常。顧茲瓊芳之拔萃,抑亦和氣之醞釀。雖器車兮莫儷,殆三秀兮可方。然而鳥獸草木,信希世而呈祥者矣。彼乎公卿將相,豈有種而流芳也哉!
瓊花集五
記
杜斿
餘自京口至揚州,尋訪舊事。知世所傳后土瓊花,在今城之蕃釐觀。亟往謁之,故瓊花猶在。然餘聞紹興辛巳之變,敵入揚州,已揭其本而去。何從復得此花種也?觀壁間諸公所載記,直排世俗,詭謂道士以聚八仙嗣其名。聚八仙葉瓣色香皆不類,餘曾不及見二花開時,類不類不得知,獨怪敵既揭其本,復何從得此花種耶?
有道士出,鬚眉皓然。自言生於崇寧間,今年八十有六歲矣,能敘今花本末。餘與對坐於花之西亭上,改容而問。道士指花之根幹而言曰:“此某手所培護而至此者也。”指觀之大門而言曰:“此向之殿廬處也。”指所坐之亭曰:“此向所建之無雙亭處也。花舊在無雙亭下,當殿之西北。自紹興之十五年,向龍圖子固以古殿廬面勢狹小,徙置轉後,則花當殿之東南矣。更三十一年,知郡事劉公澤,覆命移花於殿之前,即今花處,乃是處八月十五日也。初二十四年時,直花之東南,離三四尺許,倏起一小根,枝葉日茂,其下大徑寸,至是效其向背疏密並移之不敢易也。十一月,金亮渡淮趨揚州,直入觀,揭花本去。其小者,剪而棄之。於時某方避亂出奔,亦初不知也。敵既退,某始於十二月來舊地,是時訓練官成平領兵馬依觀屯寨。其軍人某曰,觀主至耶,瓊花巳壞敵手,傍有一小根,微見地面可識認,非其種否?某心知之,謂難以口舌定。惟告以瓊花,若剔其根皮,投之火,則臭達於鼻,試之果然。軍人皆喜嘆,某即默禱后土移植花處,日往護之。越明年二月既望,夜中天大雷雨,某詰朝起視,兩廡蚯蚓布地。往所植根傍,則勃然三櫱從根出矣。自是遂條達不巳,至於今三十年之久。見婆娑偃蓋,常不忘斷根時也。”道士既言,餘爲之悚然曰:“盛衰感應之理,豈可不知其故哉!夫他日不生小根,而倏起於二十四年者,兆先見也。去辛巳且八年,以養穉也。離之且三四尺許者,不併揭也。剪而復萌者,終盛也。天大雷雨蚯蚓布地,而三櫱勃興。蚯蚓伏深壤,陽氣驟趣之,則動植俱奮也。以人事言之,趙孤漢曾孫之不亡,何以異是!”自微而存,存而有立,扶植成就以至今日。程嬰丙吉之功,道士宜獲其報。今日之享上壽,倘有相之者耶。餘恐道士老且死,後來者無以知今花之本末而疑不解也。故述其言以書之。其間歲月事故之參錯繁委,有可附見者,悉不敢略以知其不誣。若其它靈異甚多,則未暇及也。道士姓唐名大寧。餘實金華之杜斿。時宋紹熙二年辛亥夏六月望日記。
淞濱瑣話(一) 清 長洲王韜仲弢甫 着
自序
天下之事紛紜萬變,而總不外乎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生墮地即哭,蓋知所入非快活世界,而有生亦非樂趣也。人生於世不過數十寒暑耳,有生則必有死。此數十寒暑中,自孩提無知,以迄乎龍鍾待盡,其間或疾苦,或顛連,或憂愁,備人世諸苦惱而一身受之。此即由佛經所謂恐怖遠離顛倒夢想諸境,而出夫人一心在無掛礙,故富貴而憂戚,不如貧賤而快意肆志焉。今使問於人曰:處逆境而心安,與處順境而心勞,二者孰勝?則必以心不困於境者爲優。然人能知之而不能行之,則已入於苦海中也。世間富貴榮華,貧賤屈辱,皆境也。境也者,不過暫焉而已。優遊恬適,舒暢怡悅,所以養乎心者也。心能入乎境之中,而超乎境之外,且能憑虛造爲奇境幻遇以自娛其心。
人於世間有父母妻子兄弟友朋,而憂喜哀樂,會合別離,以是而生焉。備歷乎諸境,膠擾於一心,宜乎發之玄者白,齒之堅者危。魂魄一去,同於草亡本卒。顧此言乎處順境而未及乎逆境也。其有極人倫之變,而涉夫人世之險巇,其境爲至難,其心爲獨苦。然則人自有生以來,浮湛閻浮提中,一苦惱衆生耳。故曰:我之所患在乎有身,身自有生得來,而爲諸苦衆射之鵠。人自樂有生,我自求無生。有生在世,其亦贅旒而已。
餘今年六十矣,雖齒髮未衰而軀殼已壞,祁寒盛暑不復可耐。偶爾勞頓,體中便覺不快。略致思索,輒通夕不能成寐。見客問姓名轉顧即忘,把卷靜坐即爾昏然欲睡。思有所作,握管三四行後意即不相綴屬。以此而猶欲着書立說,其可得哉!倦遊歸來,卻埽■⑴門,謝絕人事,酬應簡寂。生平於品竹彈絲,棋秤曲譜,一無所好。日長多暇,所以把玩昕夕,消遣歲月者,不過驅使煙墨,供我詼諧而已。
以此《淞濱瑣話》又復積如束筍,裒然成集也。《淞隱漫錄》所紀,涉於人事爲多,似於靈狐黠鬼、花妖木魅,以逮鳥獸蟲魚,篇犢寥寥,未能遍及。今將於諸蟲豸中,別闢一世界,構爲奇境幻遇,俾傳於世,非筆足以達之,實從吾一心之所生。自來說鬼之東坡,談狐之南董,搜神之令升,述仙之曼倩,非必有是地有是事,悉幻焉而已矣!幻由心造,則人心爲最奇也。
餘於生老疾病,悲歡離合,已遍嘗其境,所不可知者死耳。向居香海,入秋咳作,氣上逆不能着枕,終宵危坐達旦,日在藥火爐邊作生活,去死幾希。長夜輾轉,一燈熒碧,幾於與鬼爲鄰。然昏厥睯眩中,此心湛然尚覺,可用追思前後,所歷顯顯在目。感恩未報,有怨胥泯。痛知己之雲亡,念知音之未寡。則又蹶然以興,涕泗謗集。故茲之所作,聊亦寄我興焉而已,非真有命意之所在也。豈敢謂異類有情,幽途可樂,鳥獸同羣,鹿豕與遊,而竟掉首人世而不顧也夫?荒唐之詞,發端於漆園怪誕之說,濫觴乎洞冥,虞初九百早以是鳴。降及後世,抑復工已。餘向作《遁窟讕言》,見者謬加許可。江西書賈至易名翻板,藉以射利。《淞隱漫錄》重刻行世,至再至三,或題曰《後聊齋圖說》,售者頗衆。前後三書,凡數十卷。使蒲君留仙見之,必欣然把臂入林曰:“子突過我矣。聊齋之後,有替人哉!”雖然,餘之筆墨何足及留仙萬一。即作病餘呻吟之語,將死遊戲之言觀可也。光緒丁亥中元后三日,天南遁叟王韜序於滬北淞隱廬。
淞濱瑣話一
徐麟士
徐麟士,崇明人,少負奇氣。雖生長海濱,而識見廣遠。且膂力絕人,能挾數百斤物,超躍重垣,人以爲崑崙奴之流亞也。生平嫉惡如仇,裏中無賴,有作盜竊者,悉擒治之不少寬。以是諸無賴銜之刺骨,思有以中之,未得間也。一日偶經古冢,上崩,露石匣,掘而啓之,中有一劍。少加拂拭,光芒注射。知非凡物,寶之不輕示人。夜夢偉丈夫來曰:“餘即冢中人也。子得寶劍而不知劍術,亦何所用!我請授子。”生再拜願受教,夢中盡得其所授。及醒,試之一一不忘,以此益自負。
時長橋下有巨黿,恆出爲人患。縣官募有能捕之者,予重賞。里人交謂之曰:“君能之乎?此黿能激水三千丈,吞吐雲霧,騰沓波濤,君恐非其敵也。”生忿然作色曰:“此蠢然一物耳,何足污吾刃。既欲爲公等除害,奚憚一行?”即時仗劍入水。須臾浪湧若山,潮翻如雪,奔騰澎湃之聲,震聞數里。經一二時許,乃漸平息。羣見生劍懸黿首,踏波而出。左手持革帶,既近岸視之,黿也。蓋以革帶貫其甲裙故也。羣衆爭曳之登岸,大幾畝許。臠之,飽數百人。江水盡赤。裏有長老曰:“子前身殆周處也!何不致力於學,博通古今,以備他日國家用?”生喜,乃折節讀書,不復問戶外事。無賴之圖報者,其念亦寢。
生戚某軍門方駐關外剿遊匪。素悉生勇,馳書招之。生慨然起曰:“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在斯時。銘鐘鼎而書旗常,夫豈異人任哉。”攜劍囊書,束裝就道。自芝罘達旅順,以待修舶,小憩逆旅。一夕飲酒薄醉,隱几假寐。忽有戎裝系刀入白者,向生半跪而請曰:“寡君命敬迓君子,乘輿已待於外。”生倉猝間,莫辨爲誰,隨之俱行。既登車,電邁飆馳,其去若駛,旋至岸盡處。遙望浩淼汪洋,極目無際,殆海也。車徑由海中行,水分兩旁若壁立。頃抵一所,車止。宮殿岧嶢,殆如王者。居門外甲士百許人,排班鵠立,狀甚敬肅。即有峨冠博帶者數人自內出,拱手迎生,揖生入內。歷門數重,始睹前殿。殿上懸燈千百盞,光明勝白晝;殿中珠簾翠幕隱約不可辨。惟香霧四沛,氤氳不散。數人即於簾外稟白,聞言:“遠客既臨,當以禮見。”樂作簾卷,則正中上坐者,乃一二十許歲女子。星冠霞帔,玉貌端妍,天人也。兩旁侍立者,悉豔妝麗姝,玉色珠光,互相輝映。殿上傳生入見,生不覺膝爲之屈。上座者命人扶生起,賜坐於側。謂生曰:“聞君義高千古,勇冠三軍,固一世之英豪,當今之俊傑。今不遠千里而辱臨敝地,寡人涼德,何以堪此?此爲瀞海,上帝命寡人■⑵治茲一方者有年矣。久慶安瀾,無虞駭浪。乃不謂近有應海雌黿與鼉龍作偶,恃其跋扈,來肆憑凌。雌黿之故夫,即前在崇海煽虐,爲君手翦之於長橋下者也。今將藉君威靈,興師問罪。幸助寡人,君其勿辭。”生聞命意氣慷慨曰:“敢不擐甲執兵,爲諸軍士先,以驅除此妖魅,奠王國家,當使彼遠族永作波臣,庶幾無忝王命。”於是登壇視師,簡壯士至千五百人爲前驅,千五百人爲後勁。精選甲士二千人爲中權,親自率之。傳檄其國中,刻期決戰。兩軍既遇,前驅猛厲無前,一戰而勝,輕進遇伏,遂至敗績,中權適至。生分二千人爲左右兩甄,夾擊之,敵之前軍退,黿鼉各統一軍繼進,與生相接。生見鼉龍虎頭燕頷虯髯鶻眼,固昂藏一男子也。雌黿亦一好女子,雖不逮瀞海女君之美,然霧鬢風鬟,丰姿綽約,殆如神仙中人。生飛劍欲斬鼉龍。鼉龍知不敵,急遁去。雌黿吐水以淹生,生以劍揮之,水反倒注,蓋生劍首有闢水珠也。雌黿乃驚而奔,師潰。生率衆軍追之,直搗其巢。鼉龍爲追軍所圍,不得脫,生至斬之,士氣大振。雌黿據其國之積石山以求和,且請願與生結伉儷。是山險阻難攻,珍寶山積,固董卓郿塢之類也。生曰:“忘夫事仇,抑何淫而無恥哉!是真披鱗帶甲之儔,殺之何足惜。”揮軍環攻,歷三晝夜,始破。還其賄,盈百車。覓雌黿弗得,繼知其縊於荒谷,乃具棺葬之。
撤師凱旋,還報於女君曰:“幸不辱命。”女君郊迎三十里,待以上賓之禮,賜以黃金萬鎰,白璧十雙,明珠百琲,錦繡文綺皆千端,他物稱是。特張盛筵餞之於別殿,妙選女樂百人,各就班行。彼歌此舞,更退迭進。具有五花八門之觀。又使演錢塘破陣樂,聲音雄壯激烈,聽之殊令人興勒銘燕然之思。宴畢,仍命前戎裝人駕車送之歸。及門而覺,則几上一燈熒然,萬籟皆寂,寓童倦伏几下,猶未睡也。生追思所夢,歷歷在目。嘆曰:“此何異邯鄲道上一枕黃粱哉!世上功名富貴,一切皆作如是觀。”遂作書辭其戚,不復爲關外之行。
方擬返旆,忽有貴客款關至,邀往觀海市。生以初不相識,辭不赴。客曰:“此百年一次,爲商家盛典,亦海國之大觀。今歲以荷蘭王子適來,鬥奇炫富,矜多競勝者,必倍於往日。君如有財,天下之異物,不難致也!”再三固請,生乃許之。貴客早備舟以待,雙輪激水,其捷若飛。既至,市肆環集,珊瑚珠貝火齊木難之屬,大半不能辨識其名。酒樓茗寮多設於臨街。生見一當壚女子容華娟秀,似曾相識。徑入投錢曰:“聊乞一盞,藉以解渴。”女子睨視生而笑曰:“君頗憶別殿歌姬否?何別未數日,已淡漠無情也。”生始恍然自失曰:“卿那得來此?”曰:“隨女君俱至此間耳。相距百餘舍,有萃珍囿,室極宏敞,即女君之所設也,君蓋往乎?當有所得。女君固望君久矣。彼貴客者,乃女君之所使也,特爲先路之導。”言次,貴客至。偕生聯騎而往。奇珍環異,爲生平目所未睹。別一室盡儲前日賜物。貴客謂生曰:“此皆君之所有也,今日君當載以俱歸。”生請一見女君面爲伸謝。貴客曰:“人神道殊,幽顯路異。事已泄露,似不宜再瀆也。當壚女子以與君有夙緣,故女君特以賜君,用侍巾櫛,備箕帚。此女有宜男相,他日必生亢宗子以延嗣續。君雖抱負異材,然非功名中人,歸後不必作出山想矣。今日擁鏹寶,對佳麗,載西施一舸以東,豔福亦不淺哉!”遂送生登舟,而女子已先在舟中。一帆風順,直達崇明。逮曉,生推篷窗而望之,則舟已係於己之門外石樁上。生乃偕女入室,而呼藏獲輩出運物。竟日,猶不能盡。一夜與女同夢正酣,忽睹偉丈夫昂然排闥而進曰:“曩日寶劍,可賜還也。助君名成利就,亦思所以酬臨哉。”生方欲起謝,遽拍其肩曰:“勿忘。”蘧然竟醒。起視匣中劍已杳矣。翌日往尋古冢,爲之地築牆,樹碑褐,種松楸,建屋十餘椽,置守冢者司祭掃。更購田百畝以奉闢春秋祀事焉。
藥娘
鄭篠史,汴人,僦屋維揚爲寓公。其居近小金山,後購冶春園遺址,葺而新之。樓臺亭榭頗有可觀。又復疊石爲山,引泉作池。池流曲折,駕以飛橋。東西迴廊周繞,隨地勢高下爲參差。最奇者爲芍藥圃,圃前有門,扁曰“塵飛不到”,字勢飛舞有逸趣,呂仙降乩筆也。一入門內,便見高峯插天,循徑而上。路殊紆徐。既登絕頂,有亭翼然。倚欄縱眺,全園盡在目中。既達平地,則彌望皆芍藥也。雕欄石磴,環護倍至。中間所植爲金帶圍,尤稱名種。相距數十武,有樓五楹,極軒爽。樓上藏書數萬卷,緗帙縹函,什襲珍庋,多人間未見本。樓左偏葡萄作架,薜荔爲牆,槐榆千章,芭蕉百本。覓路而入,綠陰森沈。精廬三楹,爲閒時憩息所。盛夏居之,幾忘炎熇。
生雖坐擁厚貲而不喜居積。會計之事,悉委於人。讀書之暇,惟知蒔花玩石,此外別無所好。納二妾,一曰綠媚,一曰素修,皆虹橋小家女子,頗識字。生另構二室以處之。月榭雲窗,備極幽麗。室外雜植花卉,二室遙隔半里許,通以閣道,如亙長虹於半空。二女有時靚妝炫服,憑朱闌而延佇。見者疑爲閬苑神仙,縹緲天外。生分宿二女處,月不過數日。偶有餘閒,即課二女以唐宋人詩詞。二女志甚相得,序齒以姊妹稱。綠媚年十七,素修年十六。花貌玉肌,堪稱雙絕。素修於書史尤慧警。
一夕,素修方臨窗握管書字,忽見窗外人影幢幢,疑爲綠媚潛蹤而至,因隔窗呼曰:“綠姊何不即入,乃作門外漢?須知窺觀非正道也。”旋聞有彈指聲曰:“既欲我入,何又閉門拒客耶?”其音清銳,絕不類綠媚。姑啓雙扉,女已掩入。燈下視之,意態妍麗,丰韻聘婷,豔發於容,秀入於骨,世間無此絕色女子也。不覺錯愕卻步。女曰:“姊幸勿驚,妹來伴寂寞耳。請觀與卿家綠姊孰勝。”素修曰:“小園與外間隔絕不通,姊何由至?”女曰:“妹久居尊園,姊自不識耳。妹來欲出小詩奉教,幸勿瑣瑣固詰,以敗清興。”袖中出詩本一束,擲素修前。素修視其籤,題曰《紫霞軒吟草》。下署“竹西謝春芬藥娘着。”於是始知女字藥娘。開卷七絕一首,句妙欲仙,心甚好之,竟忘其爲宵深地僻從何處來也。亦出所作示之,相與娓娓談詩。燭屢見跋,呼婢瀹茗以解渴吻,佐以餅餌。曰:“倉卒未知姊臨,不能作咄嗟主人,姊勿怪也。”俄而村雞唱曉,女乃別去。素修約以明夕來。女曰:“明夕子有心上人至,恐無暇念妹矣。”素修秉燭送之出戶,方致聲珍重,而女去已遠。
翌晨,紅日上簾,素猶未起。梳洗方罷,生適來見幾上詩草,詢何人作,答以鄰女,並不言其故。生見其詞語清新,爲易數字,並加評焉。夜果宿素修所,素修訝女若預知者。越一夕,微雨簾纖,挑燈燭坐,正思女不置,隱隱聞遠處有屐齒聲漸近,並聞笑語聲。知是女來,啓戶俟之,見女已立窗外,更偕一人至,併入室中。女無暇寒喧,即坐幾傍。捉足脫屐易履曰:“今日憊甚。”素修視同來之女子長短適中,纖穠合度,雲鬟霧鬢,飄然若仙,與女固堪伯仲也。爰詢姓字,曰:“姓徐字玉娘。前居蜀岡,今處尊園。以勢分懸絕,故未敢驟攀清話耳。”素修曰:“既忝姊妹行,猶過作謙語,是見外也。今而後,請勿復爾。”因詢玉娘曰:“既與藥姊同居,當必能詩。如攜佳作來,請以見示,共相欣賞。”玉果出一冊於懷袖間,書其眉曰《蘭因剩稿》。素讀其詩,情致纏綿,遠勝已作,更深悅服。由此二女與素往來甚密。有時二女令侍婢攜酒餚來,熱氣蒸騰,若新出於釜。異饌醇醪,莫能名狀。素修益奇之。思禮不可不答,特出己貲,密囑廚娘,爲備盛筵,今夕將以宴女客,且戒勿泄於人。
適綠媚之雛鬟曰蔬香者,以事至廚下,聞刀砧之聲,喧徹於外。雞豕魚蝦,堆案盈几。問:“今日豈主人生辰耶,抑別有喜慶事也?”有竈下婢與蔬香相稔者,附耳告之曰:“今夕素娘宴客,豈綠娘未見請耶?不然,安有不知?”蔬香匆匆回,面有喜色曰:“我娘今日食指動否?”夕間素娘大開東閣,綠媚曰:“此時已晚,尚未遣使來邀,中必有故,我當往探之。”逮夕從複道持燈往。甫近已聞笑言喧雜,匕箸觥籌交錯之聲。從窗隙窺之,明燈朗耀客座,二女子美麗異常。玉色雙輝,珠光四照。思戚串中並無是人,當必有異,敲扉竟入,笑曰:“不速之客一人來。”素修即起相迓曰:“難得阿姊自來。”二女亦殷勤行相見禮,曰:“素知綠娘美,今日見之果然,不覺自慚形穢。”素修遽拍藥娘肩曰:“我見猶憐,何況老奴!”玉娘曰:“我每見素姊,輒自嘆弗如,爲不樂者竟日。”於是四美合尊促坐,洗盞更酌。或折花枝以當酒籌,或擊鼓傳花,或彼此拇戰。釧動花飛,藥娘量最豪,飲無算爵。更闌始散。綠媚問二女住何處?曰:“距此不遠,山後即是蓬廬耳。”二女既去,綠媚備詢顛末。嘆曰:“其來也突兀,其去也杳忽,其言所居也支離,此渺爾培樓,不過土戴石而成者耳,安有廬舍在其間?如有之,何我出入不一見哉。以我揣之,必是靈物幻化,非鬼即狐。”素修怫然曰:“狐鬼而能幻人形,事或有之。至狐鬼而能詩,妹未之聞也。”即出二女詩冊,與之觀。綠媚見藥娘詩卷有生筆跡,驚問曰:“豈郎君亦與相見乎?”素修曰:“郎君但見其詩,未睹其人,妹亦不敢直告也。”是夕綠媚即與素修同宿。
生詣綠媚所,入房寂然。蔬香告以赴素修宴有女客在故也。生遂獨眠達旦,循閣道而回。遙見二女子一衣紅一衣白穿林中而出,由石徑登山,入林深處,忽不見。生因默識之。逾數日,綠媚素修俱集在書樓下,生偶述二女服色形狀,曰:“與阿素作詩友者,是此二女歟?”素曰:“彷彿似之。”生曰:“測其蹤跡,殆非人歟。”素修聞言,殊不悅。約生俟其來入與之言,疑可立決。夜間二女偕臨,詞辯鋒起。須臾生入,二女欲避去。素固挽留之曰:“何妨以通家禮見。昔謝道蘊施青紗步障,與小郎解圍。此姊家故事,寧不能效之耶?”二女遂出見生。玄言奧旨,持論縱橫,生不能屈。嘆曰:“女相如洵辯才無礙哉!”藥娘曰:“聞君家多藏書,何不令餘入而縱觀,以擴眼界?”生訂以明午。翌日二女果至。生導登書樓,玉軸牙籤,一一指示。二女嘆爲大觀。藥娘曰:“世徒知寶宋板書,視若拱璧,空使觸手若新,易嘗細心自校。此真耳食目論之士也。雖多,奚足貴哉!”二女由是又與生爲談友,雖日間亦留不雲。談論則並坐,飲食則同席,絕不避嫌。每值花辰月夕,輒置酒宴賞,生居中而四女環侍焉。飛斝傳觥,情殊相暱。然皆以禮自持,毫不可狎以私。生愈敬而愛之曰:“與二妹交,正如對名花,止可餐其秀色耳。”一日二女至,容色慘沮。藥娘謂素曰:“妹與姊緣盡矣。他日姊如相念,就妹沒處掘土三尺餘,有琥珀一方,即妹精誠之所結。置之佛前,香花供奉。三十年後,可得往生淨土,姊幸勿忘。”玉娘在旁鳴咽,弗能成聲,曰:“姊死妹豈忍獨生!”素方曲爲慰藉。忽窗外黑雲如墨,風雨大作,二女倏不見。頃之雹下,中庭紫芍藥蹂躪殆盡。逾月,樓西玉蘭一株,亦憔悴死。
李延庚
李延庚,字少白。西蜀人,工詩詞。爲人頗具豪氣,少好擊劍。及長,以爲不足學,遂專心於文史。聲名藉甚。性好遠遊,已三涉峨嵋,窮其佳勝。以應京兆試入都,見集於都下諸名士,終日惟酒食遊戲徵逐,放言高論,自負不可一世。及觀其所作,剽竊陳言,餖飣雜學,直可投諸溷廁,豈第覆醬瓿而已哉!以是杜門不交一客。雖在軟紅十丈,如處深山窮谷中,僦居西城外極樂寺。寺四周皆水,碧漪盪漾,其清澈底。蓋高梁橋水,其源出自西山澗中。去此,而入玉河。雨水夾一堤,堤上多種楊柳。細葉長絲,臨風飄拂。岸北數十里,大抵皆招提蘭若。低昂疏簇,紺宇紅牆,與綠樹參差相間,境殊幽勝。其與僧寺毗連者,多富貴家別業。泉石花木之美,樓臺亭榭之麗,各擅其奇。生於讀書之暇,杖策出遊,信足所至。每遇風和日暖,鳥語花香,拂石小坐徘徊不忍去。見園扉有啓者,闖然竟入,尋花看竹,不問主人。園丁亦習見之,不以爲異也。
寺相距裏許,萬駙馬莊在焉。莊曰“白石”,以在白石橋北而得名。時值中秋,清光皎潔。懸照萬里。生愛於爽閣觀月,遂幞被往宿。一夕,酒醒夢迴,月光射疏欞。松柳竹柏之影,疏密縱橫,映於窗紙,殊有畫意。生頓觸所好,披衣啓戶而出,露立中庭。舉頭觀玩。忽聞隔院有婦女笑語聲,生心異焉。知莊左右並無居人,此聲何自而來?適牆角倚有一梯,日間園丁折花之所置也。生登梯以望,隔院遙見婦女五六人,並北地裝束,所操亦北音。兩婦年皆四十許,淡妝素服,丰韻幽嫺。餘俱女子,年均十六七。惟一最稚,僅十四五齡。並玉貌綺年,風流靡曼。瀕池有巨石一,圓如幾,四周皆石磴。環池悉碧玉闌干也。聞兩婦呼雛鬟掃石滌磴,薦以氍毹。須臾,雜陳杯盤匕箸之屬。兩婦與諸女子團圞環坐。一女子曰:“今夕開筵玩月,不知誰爲東道主人?”右首一婦曰:“是乃六妹之雅意。餘妯娌忝爲食客,豈不愧死。”左首一婦曰:“今春宴賞牡丹,亦系六妹傾囊。本約醵錢作答,至今尚虛此諾。回憶盛時一日兩筵,曷勝惆悵。”右首婦曰:“李姊何爲話及疇曩,使人抑鬱不歡。尚憶李建泰出師西征,我家特奉朝命以太牢告廟,此時何等烜赫。曾幾何時,滄桑變易,抑何速耶!左首婦曰:“當田妃死時,我等嘆爲無福。安知異日後田妃而死者,萬不及田妃哉。我家阿翁年七十有餘,猶稱矍鑠。諸子皆官都督,諸孫亦並執戟明光,有位於朝列。一朝變起,同殉國難。由此觀之,高壽亦豈得爲福哉。”右首婦曰:“我家阿翁位崇職重,已躋太傅之列,宗人府印璽爲其所掌,嘗以親臣隨侍經筵。每值文華進講,佩刀入直,此時何等寵榮。今日思之,恍同一夢。當李姊捐軀赴井時,儂亦思投於水,躍身清流,以隨所天。不料後有抱持者,則侍婢小茜也,至今以爲恨。”左首婦曰:“聞阿妹歸家越歲不食,旬日而死,此事更慘。試思絕粒之難,何如身問水濱之易乎?”末座一女子作嚶嚶啜泣聲。羣起勸止曰:“六妹情傷矣。如有再提前事者罰以十觥。”言時酒餚亦至,羅列幾滿。旋聞酬酢巡環,互相歡飲。右首婦曰:“當日賞牡丹詩,七妹爲原唱,六妹有和章。所吟佳句,尚憶得否?”末座女子答曰:“此詩早付之荒煙蔓草矣,惟壁間留有雅流名句,尚記一二,如:‘分香妝閣照,擇圃幾瓶栽。樹轉尊前影,花愁暗處春。’頗覺其工穩耳。”東座一女子曰:“昨繞柳溪而過,偶經松軒,見軒中有一俗客在,箕踞獨坐,手持長吉歌詩吚唔不輟。妹聆其句訛字舛,不覺失笑。渠驟聞人聲,昂首四顧。妹匿身山石後,竟不之見。俄而吟聲又縱,妹戲翦一紙蜈蚣,自承塵墮下,渠遂倉皇遁去。日長無事,消遣此荒傖以解閒悶,亦殊快意。”生聞之憶得昨日事,不禁失聲驚詫。座中一女子狂呼曰:“牆頭有賊?”旁有侍兒曰:“恐是騎牆狀元。否則張珙來窺雙文也。”生知不能隱,急躡步下梯,闔扉遽寢。翌晨隨所見而跡之,石几之側,果核狼藉,燭淚酒痕,彷彿猶在。生每至夜間,必梯垣往窺。顧數夕杳然,殊無影響。生遂遷宿於前堂。堂三楹,軒尚異常。當海棠花時,朱絲竟丈,搖曳於松槐之間。松虯槐老,勢並突出林表。後堂之北松樹五株,老幹紛披,夭矯偃蹇,狀若攫拿。由曲徑而登,則爲土山,其南乃鬱岡亭也。俯瞰荷池,有如圓月。兩旁楊柳扶疏,陰翳蔽虧。
一日,生盤旋而上,則亭中已有人在。視之即前夕東坐女子也。見生嫣然一笑,方側身欲避去,而生已至前,向女長揖,笑問:“前日作蜈蚣之戲者,非卿也耶,幾累人嚇殺。”女曰:“男兒膽大如鼷鼠,一何可哂!”亭中棐幾湘簾,筆牀硯匣,位置楚楚。東西列櫥二,縹軼綈函,殆盈插架。生曰:“此間奚來書籍?”女曰:“是處本爲儂誦讀之所。書籍筆研,儂自攜來,初不虞君之涉我地也。”生偶翻案頭卷帙,有一冊題其籤曰:《長夜愁音》。閱之皆紀明季宮鬧遺事,其下署名則“萬瑞珠蘭芬。”生知爲女名若字。玩其所書,簪花妙格,娟秀異常。因謂女曰:“夜來所言,我已盡聞。卿爲萬家第七女公子。其行六者,當是卿姊,不識爲同母所生否?”女曰:“儂父後房凡三十六人,擅專房寵者惟八人。儂母樊姬居長,六姊之母戚姬,位居其四。因生儂姊妹二人,在八人中尤嬖。”生問:“兩婦是卿何人?”女曰:“左首者爲伯兄長祚妻,右首者爲仲兄宏祚妻,皆娶自京師大家。伯仲二兄鹹庶出,我父最所屬愛。”生曰:“卿嫡母爲瑞安公主,卿名何得以瑞稱?”女曰:“儂名本爲蕊珠,六姊名爲蕊英,字蕙芬。後餘姊妹,爲嫡母所撫育。賜以今名,欲久而勿忘也。”生曰:“卿姊妹亦於國破時殉難否?”曰:“非也。並以弱病早夭,葬於西山祖塋,今墓碣猶存。”女應答之間,語柔詞媚,吹氣芬馥,出自齒際。生細視女冰雪爲肌,瓊瑤作骨,兩頰薄暈,如泛朝霞,真神仙不啻也。不覺意爲之奪,雙睛專注,逾刻不瞬。女笑曰:“目灼灼抑何賊態未改?昨夜牆頭,今朝亭角,其將爲非禮越分之舉耶?”生驟聆此言,疑女意已許之,遽爾屈膝下跪曰:“原諧百年偕老之歡娛,而結千載有情之眷屬,永成伉儷,無間幽明。”女益笑不可抑,手拍闌干曰:“請起而言,勿惡作劇。此君自向牀頭人演習長技,施之於儂,殊覺英雄氣短矣。世間所傳幽歡冥會之事,盡出文人妝點,悉屬寓言,君乃信以爲真哉!即如儂之形質,可聚可散,徒以精靈未泯,故尚遊戲人間。然不過宜於冷靜幽獨之境耳。其時則月白風清,其地則深山昧谷,寂寞無人,自行其適。安能再履塵土,在熱鬧場中作生活哉。君休矣!勿生此妄想。”生恍然若有領悟曰:“人與鬼既不可合,然則鬼與鬼亦有樂趣乎?”女曰:“既爲鬼矣,一切皆空耳。目口鼻舌意既無,則色聲香味觸法概無所著。惟以生前善惡業,墮死後苦樂趣,容或有之。所語苦樂皆由心生。刀山劍嶺焰坑血湖,不過爲下等人說法,非真有之。大聖大賢,極奸巨惡,可以常存。神靈仙佛,精氣不消,時至則滅。或久或暫,總視其功行何如耳。其餘衆生,旋生旋死,忽有忽無,羣入於覺海之中,爲一氣之所鼓盪而已!”生曰:“妙哉此論,聞所未聞。”向女膜拜,環繞三匝。再欲視女,女倏不見。亭中所有,一切皆杳。
田荔裳
田荔裳,字補雲,洛下名孝廉。家擁厚貲,田園廣斥。喜蒔牡丹,多異種。魏紫姚黃,不足多也。春時常招友朋賞玩。一夕宴罷,宿蝶未來,銀蟾猶皎,花下微聞嘆息之聲,衆鹹駭異。生妻織雲女史,出自名族,識字知書,能持大體。因爲生言:“興亡盛衰之微,盈虛消息之理。須先戒懼修省,默弭不祥。”生亦然之。是秋中庭桂樹忽萎,生妻感病旋殞。生奉倩神傷,安仁抱痛。在內閣中,觸物生悲,悽然不能成寐。乃遷於外室,屏人獨宿。
時當九月,節逾重陽。冷雨悽風,益形蕭寂。挑燈夜坐,哀思縈懷。正欲拂衾展簟,忽聞窗外有吟詠聲,音細如女子。心疑焉,啓戶規之。隱約見一女郎,高髻淡妝,獨步迴廊。往來蹀躞。知雙扉已啓,乃迎就生。生於燈下得睹玉顏,容華絕代,天人不啻也。不禁驚喜卻立。女已入內,向生斂衽作禮,生亦答拜。因詢:“風雨如此,又逢深夜,何閨閣嬌姿,不憚孤行遠涉耶?”女微笑不言。生問姓字,自言:“姓孫,字韻史,一號蓮仙。距君家只數武而遙,君自不識耳。”女即坐生案頭,翻弄書籍。見生悼亡諸作,曰:“抑何哀怨之纏綿也,殊令人不忍卒讀。然君夫人在地下甚歡樂,恐不復念君矣。”生曰:“卿何以知之?”女初不答,固詰之,乃言:“今地府有女才子之選,君夫人名列第一。本備內宮教讀,及見君夫人容爲諸才女冠,九王子悅之,將選爲正妃,不日成禮。”生聞之不勝嗚咽。繼謂女曰:“與吾妻爲伉儷,雖僅三年,然深知其性情,秉潔懷貞。死而有知,必不肯再嫁也。卿既知之,乞爲我一探確耗,自當圖報。”女諾之,期以明夕。於時窗外雨聲浙瀝,益擾愁心。生戲謂女曰:“今夕卿不可歸矣,蓋留宿此?”女曰:“生平不慣與人同榻。必欲餘留,請君處下牀,餘居上牀。”生曰:“可,”遂分衾褥各半,獨缺一枕。女見幾上有粵東攜來之磁枕,曰:“此亦可用。”生睡藤牀,頗覺安適。聞女轉輾反側,久而不眠。問之,曰:“膽怯也。”生曳履下牀,徑就女曰:“我來伴卿何如?”微近女側,覺吹氣如蘭,異常馥郁。繼以手探其衾,則密裹周身,無隙可入。生強曳焉,女急以雙手持之。生偶觸玉臂,滑膩如脂,不禁心爲大動。既諧繾綣,翌晨遂留不去。生即出妻平日所用粉奩脂盒,供女晨妝。朝起視之,淡掃蛾眉,愈形嫵媚。生暱愛極深,幾於跬步勿離。女留匝月,生覺精神倍爽,衣袂間芬芳襲人,因疑女爲神仙中人,如黃姑織女之偷降凡間也。因戒家人毋得妄傳於外。有詢女之來由者,託言迎自西城謝家,將以爲續娶地也。友朋中有以執柯進言者,悉婉卻之。
逾年懷妊,女即不食。朝夕所飲,惟蔗漿杏酩而已。身亦倍重於往日,及產,舉一肉球,片片若花房之含苞。拆而觀之,中一男也。啼聲甚雄,闔家相慶。彌月設湯餅筵,賀者盈庭,羣請女出見。女盛妝立屏角,向衆盈盈下拜。丰神絕代,儀態萬方,見者皆驚以爲人世無此麗姝也。不識生之獲此,幾生修到。於是外間衆議沸騰,猜疑日至。一日女欲歸寧省父母,因請於生,遣減獲備舟車。生曰:“卿前言家在鄰近,今何兩歧耶?”女曰:“前日寄居戚串處,故云然。今將歸吾故里,一水迢遙,非凡莫渡。伊川之東,衡廬在焉,君何不同往耶?”
女去三月始返,攜一妹至。字韻秋,號蓉仙,年僅十四五。清矑倩盼,姿態聘婷。與生初覿面,紅暈於頰。問答之間,不能措一詞。生見其嬰伊可憐,亦不復盡其語。欲以西院處之,使婢紅於相伴。逮晚,蓉仙不肯往居,必欲與姊同宿。百方慰遣,卒不從。每夕姊妹同牀而眠,生反被擯於外。一夕,生歸頗晚,醺然有醉意,倒臥女牀,搖之不動。不得已,夾生而睡。生夜半酒醒,暗中摸索,不辨何人。但覺豐若有餘,柔如無骨。一縷清香,直參鼻觀。帳隙略露微光,逼視之,則其妹蓉仙也。含眸斂息,香夢方酣。生不忍驚,擁之於懷。天明蓉仙始覺,推生而起。泣謂姊曰:“妹今日必歸去,豈能堪此強暴耶!”生力自剖白曰:“但親香澤,未涉於亂。卿乃慧心人,豈猶不自知耶?”蓉仙俯首拈帶,細思昨夕情事,乃不復言。由是蓉仙分宿外房,仍令紅於作伴,睡於別榻,與姊繡闥僅隔一牆。見生並無所避,時依肘下,執卷問難,奇字疑義,反覆辨析,生不能屈。嘆曰:“此辯慧女子也!他日青紗步障,可爲小郎解圍。”
一日,爲生前室三週年,延高僧作佛事,鐃鈸鐘盤喧聒一堂。又於別寺誦梁皇懺四十九日。生回憶前塵,泣然流涕。因謂女曰:“前日託卿所探事,何以至今無一言,豈爾時故作讕語耶?”女曰:“所以不言者,恐傷君心耳。當日君夫人爲九王子所見愛,已遣鴆媒,通雁幣。方使入門徑前致詞,君夫人怒擲聘物於地,曰:‘宮中教讀之任,所不敢辭。若以非禮相干,雖死非所聞命。且凡間燕雀,豈能匹天上鸞凰?如不獲己,焰坑血湖,刀山劍嶺,皆我畢命所也。一任處置,何足懼哉!’九王子聞言怒甚。令裸體置之寒冰獄中。曰:‘適足煉我玉骨耳。’復令投之洪爐,曰:“鐵心石腸,歷劫難熔。’九王子見其不屈,氣爲之奪,然猶未肯遽止也。旋爲閻摩主者所知,嘉君夫人守節弗渝,戒九王子弗仇,令往生金閶爲富室女,來生與君仍結夫婦緣。今入世已三年,君今可轉悲爲喜矣!”生問:“在金閶何處?”曰:“緣至當自知。記取十三年後,有五羊使者來,此其時矣。”生因謹志於冊。
正言際,閽人入稟有自南海至者,輿從烜赫,狀似顯宦,言必欲面見主人。生視其名刺,初不相識。姑出與談,則其人殊魁梧俊偉,談吐生風。自言:“新卸增城縣任,茲將入都引見。餘戚孫笠舫鹺尹,現亦需次粵垣,與君有葭草親,有書達其女韻史,餘爲作寄書郵。”袖中出一函致生,匆促遽別。生持函入內,與女觀之,內言:“阿秋年已長成,當爲擇配。如意中無可選之人,即歸田生,效娥英故事,亦無不可。青鳥使來,即汝從姊之媚。不妨出見也。”女商之生,生初佯爲不可,笑曰:“恐醋娘子想喫楊梅,將從何處覓倉庚羹耶?”女曰:“檀奴抑何狡獪哉!欲取姑舍,欲擒姑縱,已如見其肝肺。儂無妒意,何煩療哉!”越一年,蓉仙年已十七。元宵賞燈後,即令諏吉完婚。一時禮儀之盛,器物之華,服飾之麗,遠近來觀者,無不嘖嘖嘆美。賓客濟蹌,冠裳畢集。向時納女,遠不能及。人皆稱女之賢。生擬赴春闈,公車北上,二女羣勸止之,曰:“君今日左對尹邢,右擁施旦。室藏佳醞,園有名花。每值良辰美景,月夕花朝,置酒並酌,怡然共樂。君倡於前,妾和於後。詎非天壤間一大快事哉。恐閬苑神仙,亦無此樂趣也。何必於役道途,再作春明之夢?即使人詞林,登玉堂,亦不過世上浮榮耳,何足爲重輕。如君必欲行,真身有俗骨哉。況儂姊妹侍君衽席,要亦短緣撮合耳,他時恐悔之晚矣。”生乃止。
一日,庭中牡丹大放,花朵皆巨如盆盎,活色嬌香,絢爛奪目。生方與二女舉觴酬勸,忽報前時增城縣令復來,生即出見。自言:“已爲廣州太守,茲已超擢道員。因晉都門,迂道過此耳。”翌日,生設盛筵招之,同賞牡丹,客讚譽不絕口。而盛稱一黃一紫爲羣花之冠。因其異種,將攜之歸。生難固拒,不得已,分植於盆贈焉。自以爲拱璧之貽,不足過也。不意客去後,入視二女,同時抱病。月慘花蔫,容光憔悴。呻吟之聲,不絕於耳。欄前花萎,閫內人亡。生哀痛欲絕。盡以金玉珠寶爲殉。及葬,舉其槥,輕若無物。生自此不欲居家,出遊江浙,聊解愁懷。偶經金閶城畔,小住寓齋,同人邀往留園,泛舟偕去。畫船櫛比,士女如雲。生特賞識沈金蘭,以爲可獨步蘇臺。於園中見一女子舉止態度,彷彿似織雲,不禁注目視之。女回顧見生,恍若似曾相識。訝其久矚,轉眸一笑,珊珊行遠。託人訪之,知系巨室。挽媒聘焉。卜宅於昊門。偶與話織雲舊事,女不能對。
畫船紀豔
錢江畫舫,夙着豔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義橋,若富陽,若嚴州,若蘭溪,若金華,若龍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計程六百里之遙。每處多則數十艘,少或數艘。舟中,女校書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畫船之增減,視地方之盛衰。停泊處如魚貫,如雁序。粉白黛綠,列舟而居。每當水面風來,天心月朗,杯盤狼籍,絲竹駢羅。洵足結山水之勝緣,消旅居之客感。箇中翹楚,首推觀鳳校書。碧玉年華,綠珠聲價。丰容盛鬋,光采照人。頎立亭亭,有玉樹臨風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發聲,四座傾聽。性嫺雅,無章臺習氣。喜與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談,娓娓不倦。
西江二仰山人隨宦來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頗高。獨屢繩觀鳳之美於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狹邪遊,姑妄聽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諸名流,宴集江船,強拉生往。時則秋水澄鮮,月明如晝。姬素妝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見傾心,兩情彌洽。華筵既啓,羣花紛來。燕瘦環肥,並皆佳妙。飯顆山樵時亦在坐,擇其尤豔者,各贈一聯以獎之。贈觀鳳雲:“觀山玩水風雙槳,鳳管鸞笙月一觴。”贈蓮棣雲:“蓮子團欒徵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蓮棣生長桐廬,住桐君山下。貌秀麗,獨冠一村。鄰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貧親沒,遂墮風塵。非其素志也。贈檀香雲:“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溫茶熟,別有會心。”檀香居富陽之小隱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聘婷,別饒媚態。年止十六,梳攏才一月耳。贈翠鳳雲:“翠袖天寒曾倚竹,鳳釵春暖替簪花。”翠鳳本錢塘人,住蓮花峯下,小名阿鳳。幼時膚白如雪,人戲以白鳳凰呼之。及長,好着綠衣,因名翠鳳。贈沈香雲:“沉魚落雁傾城貌,香霧清輝憶舊詞。”沈香乃富春江畔漁家女子。少長,態度苗條,眉目如畫,秀曼風流,迥超儔類。乃使之彈箏搊笛,品竹調絲。一學便成,妙合音節,曲師自嘆弗如。山樵於時倚醉微吟,擎箋題句,揮毫染寫,墨沈淋漓。無不各當其意以去。一時畫舫中傳爲佳話。詠花生與觀鳳交尤暱,曾作本事詩上下平三十絕贈之。茲錄二首,以見一斑:
重重香霧護雲鬟,楊柳腰支擬小蠻。
記得秋江明月夜,一樽同賞六朝山。
一溪新漲綠於油,檀板金樽破客愁。
記得日高春睡起,泥人並坐看梳頭。
蘭陵癡夢生,翩翩濁世佳公子也。慕桐江嚴陵之勝,買棹來遊,遍歷花叢,殊少許可。偶遇姬於爛柯山下,奇賞之。謂其秀色可餐,寶光外溢,真得山川靈淑之氣者。流連匝月,纏頭錦費六百緡。生雖豪侈,而姬之美麗,亦從可知矣。嶺梅香裹,新船落成。開筵宴客,熱鬧異常。幾於燈火連宵,笙歌徹夜。曾經滄海客贈以一聯雲:“倘遇詠花人,不妨載酒。劇憐浣紗女,終須泛湖。”蓋中遇惋惜之意,情亦深矣。同時有蓮棣者,與觀鳳年相若,名相埒。素面生嬌,自饒馨逸。性靜穆,寡言笑,如幽閨處女,不求人憐而人自憐之。客或入一遊語,面發赤不能答。篷窗多暇,刺繡自娛。詠花生眷愛尤深。芳情密締,綺語遂多。所作《蓮溪行》一篇,爲時傳誦。其詩云:
玉宇淨如洗,星影銷欃槍。
涉江攬秋色,花陰藏畫艎。
青溪有小妹,泛宅波中央。
一笑生百媚,俗慮消吟腸。
相對各無語,羅襦聞幽香。
羊燈明綺夕,鸞釵豔新妝。
觴政不嫌虐,殷勤催酒忙。
銀箏斷復續,珠喉清且長。
夜靜霜柝急,綠波生微涼。
曲終月墮水,汀雁飛成行。
蓮棣得詩甚喜,置之粉盝鏡奩之側,時時吟誦,亦可謂深於情者矣。他如官妹之俊爽不羣,風流自喜;鳳玉之丰神旖旎,意態溫柔;蘭仙之嬌小玲瓏,動人憐惜;喜歡之面面圓到,落落大方;竹英則十五盈盈,聰明絕世;雲棲則華妝綷■⑶,婉娩宜人;高鳳則秀麗天成,不假妝飾;香媚則宛轉周旋,曲如人意。皆畫船後起秀也。
丁亥四月初旬,天南遁叟作西冷之遊,泛舟於六橋三竺間。蓼紅荇碧,點綴生新。諸同人邀飲於三潭印月。剛值浴佛日,士女麇至,幾於袂雲而汗雨。俞樓外一酒家,買醉者無隙座。遁叟厭其囂,乃往靈隱。輿中,見四山環合,蔥茜撲人,不禁叫絕。既至,飯於方丈,蔬筍絕佳,方偕同人散步寺前,瞥見魚軒絡繹而來。中有二女,裝束豔冶,殆不類良家,珊珊詣大殿禮佛。遁叟視其一,丰神淡遠,態度聘婷,秀靨承顴,長眉入鬢;其一秀麗天生,自饒柔媚,雙瞳點水,兩頰泛霞。鬥媚爭妍,堪稱雙絕。同人中有相識者,曰:“一爲倩珠,一爲漱玉,畫船中姊妹花也。君既讚賞,今日何不即往錢塘城外一遊?”遁叟以明晨返棹辭之。二女遊戲既畢,遂出登輿。見遁叟襟邊系一紅花,搴簾時,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人謂遁叟曰:“君豔福幾生修到哉。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亦足以消魂矣。”翌日,遁叟解維啓行。夕泊臨平,孤枕不眠,一燈如豆,擁衾小坐,頗有倦意。忽見僕人持柬來邀,視之則程姚二君招往畫船小飲也,並雲日間二美人已代致之矣,翩然而來,待君已久。遁叟遂乘飛轎而行,電掣飆馳,其去若駛,俄頃已至。竟登畫船,程姚兩君迎於船頭,二姝果在。詢其姓字,一曰繡雲,一曰韻芬,並餘杭人,而生長於錢塘江上者也。韻芬顧叟而笑,繡雲曰:“睹君之面,似曾相識,不知從何處見來?”韻芬曰:“日間見之於佛殿中者非耶?”繡雲恍然拍掌稱奇。韻芬曰:“頃邂逅於寺中,茲笑言於江上,詎非前因?”二姝皆暱就叟,韻芬屬意尤深。叟擁置之膝,韻亦不拒。柔情婉孌,有如飛燕之依人。因欣然謂韻芬曰:“今夕殆將償日間一笑之緣乎?”爰絮問家世,乃知韻芬出自良家,頗嫺書史。早入章臺,非其所好也。叟曰:“卿既能詩,何不袖攜夙稿,示我一觀?”韻曰:“稿存兒所宿船上,非自往取,不能得也。請避人共往船頭,佯作玩月,吟與君聽,何如?”叟許之。韻曼聲吟哦,自諧音律。《消夏》三絕雲:
水晶簾外曉涼時,懶把牙梳理鬢絲。
準踐檀郎花後約,緘書欲報怕人知。
何處風來菡萏香,一番雨過一番涼。
午餘繡罷渾無事,起看庭花影半牆。
階陰薝葡手曾栽,瓶裏雙頭茉梢開。
隔檻風過竹影動,偏疑人爲採花來。
《初秋》二絕雲:
秋花石畔故開遲,新月窺人恰半規。
自有茶瓜供消遣,當風枕簟未眠時。
蟲聲咽共窗前竹,月影潛移牆上花。
殘露無聲人籟寂,當天閒看玉繩斜。
叟曰:“雖是小詩,頗有思致。”語甫罷,而繡雲自艙內出。轉詢能作詩詞否。繡雲曰:“兒是俗人,不解掉文袋,若肯收作絳帷女弟子,授以祕傳,作亦非難。恐今之都知錄事輩,不足數也。”叟見其性情慧警,教以作詩之旨,繡雲傾聽樂甚,頗有所悟。而程姚兩君來催入席,循環歡飲,灑罄無算爵,叟拇戰輒負,繡韻二姝爭爲之代。叟顧而樂之曰:“此雖南面王不易也。”席散更闌,叟不得歸,乃偕二姝共睡。左擁右抱,談詩達旦。繡雲曰:“昨夕夢中亦得一詩,不知可否?”叟令誦之,即吟雲:
豆花香細月微明,小院新涼絡緯鳴。
猶憶夜深渾未睡,一燈籬角捕秋聲。
叟不覺拍案叫絕。韻芬曰:“通夕不眠,茲始朦朧睡着,乃又被君驚醒,抑何惡作劇哉!”以手擊叟頭,叟蘧然而覺。則此身仍在臨平船中也。噫嘻!錢塘江上,畫船風景,誠不數珠海燈痕,秦淮月色也。
倪幼蓉
倪蓮臣,吳江人,世家巨族,坐擁厚貨。中年以後,喜作狹斜遊。暱之者多,擲纏頭千金無吝色。以是蓮臣遊蹤所至,鹹奉承恐後。前後所娶,凡四姬,皆青樓中人也。一曰蓉仙,二曰蕙芬,三曰蘭韻,四曰梅修,並有所出。蓉仙生一女,尤慧美。幼即喜書史,過目自能背誦。聲琅琅然,如瓶瀉水。蓮臣顧而奇之,常拍其肩曰:“此吾家千里駒也。但惜是不櫛進士耳。”女名鏡芙,字幼蓉,於諸姊妹中齒最稚。諸姊妹悉聯姻於顯宦,而女獨苛於所擇,低昂苦不就。蓋其厭薄紛華,芥視富貴,素性然也。其母常謂之曰:“兒今年已十四歲矣。及笄之年,轉瞬間耳。苟執持己意,無所許可,豈將以丫角老耶?”女曰:“兒有上一聯於此,若能對者,即爲我偶。”因書以示母雲:“妙人兒倪家少女”。蓮臣睨之而笑曰:“此真古今無對,獨一少雙者也。何處再覓本地風光耶?”女少長,喜閱道藏書,且多妙解。於爐火鉛汞之事,獨不深信。曰:“學道深者,當煉內丹。若外丹究屬旁門,未足恃也。”人以女言爲迂,而女學道之志益堅。平日有戚串至者,往往匿不肯見。婆娑一室中,堆案盈几者,皆道書也。講求吐納導引之術,長生久視之方。
女父適患痢疾,久不能愈。遍覓奇方,終無所驗。諸名醫皆束手無所施其技。女晝夜奉侍,稱藥量水,罔敢稍怠,幾於衣不解帶,目不交睫。女視諸方皆難治病,爰以己意選各藥,君臣相配,以三昧火煉之。宵半進之於父,甫下喉,即覺丹田氣暖,久之腹中作雷鳴,一瀉而愈,曰:“快哉此劑!殆同仙液靈丹,決不出於世上庸醫之手。”女因詣前自承。由此人稍稍異女。或以疾病詢,或以休咎問,女頗厭其煩。
距女舍數里許,有尼庵曰準提寺,縉紳家之私廟也。女父亦嘗佈施以護法檀越稱。庵有新至一尼,曰蓮因,精通內典,冶麗絕倫,年僅十七八,固大家女子。因結姻名族,婚有期矣,而夫忽以瘵疾殞。痛不欲生,幾至相從泉下。戚屬勸之,遂負氣祝髮空門。與女本系姻婭,自幼相識。女稟於父,亦欲至庵清修,與蓮因爲伴,結世外緣。父初不許,而女請益亟,遂任之。一切供給,悉自家攜至。
一日,女晨起見幾上有棗,其巨若瓜。詢所從來,莫有知者。遍示衆尼,羣相嘆異。爰剖食之,味甘芳沁齒頰。蓮因曰:“曩時航海,經山東,飄擱一島,覓得巨棗數百枚,人食之,賴以彌月不飢。逮後風引船開,島忽不見。人乃悟爲安期生島。此棗與昔彷彿相似,殆亦安期生所貽乎!”女笑而弗信。睡至半夜,好夢忽醒,瞥見一人,從帷幕中蹣珊而出,年止十五六歲許。面同滿月,眼若明星。雙髻簪花,如世間所繪劉海狀。手捧巨棗兩枚,置於牀前妝臺上,悄然自去,女不禁大驚欲呼,暗不能聲。久之,始呼二婢至。示以兩棗,並述前狀,必欲究棗之所從來。正喧嚷間,蓮因亦來。女視其雲鬢惺鬆,髮光可鑑,若已弛而復挽者。蓋蓮因雖洗妝滌慮,而萬縷青絲,猶未削去也。兩頰微紅,有如海棠初放。女屢目之,愈覺其嫵媚。前攜其手,復爲覙縷以言之。蓮因笑曰:“此間竟有神仙下降耶,此姊之清福,幾生修到,何猶疑慮作呆想哉?”女曰:“然則安期生,今在何處?姊必知之。問其何爲作此狡獪伎倆?豈神仙欲以翳形術妄闖入閨闥哉!”蓮因曰:“言遠即遠,言近即近。情至緣到,自爾分明。疑之者禍來,信之者福生。”蓮因獨處一院,室宇深沈。庭中片石孤花,別開靜境。樓凡三楹,湘簾棐幾,茗碗香爐,潔淨無纖塵,迥隔軟紅十丈。霧閣雲窗,人蹤罕至。女亦從未至其室中。自被驚後,恆往小坐。愛其閒寂,以同居之說與之商,蓮因欣然諾焉。隨攜鏡奩粉盝而來。女處西偏,蓮因處東偏。因得朝夕相見,粥魚茶■⑷,經卷蒲團,各自修持。
一夕,女與蓮因清話,宵深秉獨,送之歸房,恍見一人隱身簾幙之後。燭光所注射,約略翩翩美少年也。女不禁爲之卻步,蓮因笑曰:“姊果何所見而懼哉,餘豈真預藏男子於夾幙間乎?當系姊眼花耳。”即引女遍燭其四周,杳無所有。女自歸房,懷疑莫釋。擁衾輾轉,不能成寐。燈影迷離之下,驟睹一人自牀後出,向女長揖,女鼻中忽聞一縷幽香,沁入心脾,雖雙眸炯炯,並不能語,四肢柔軟若綿,莫克自由。其人即登牀解女結束,任其輕薄,竟兩相偎抱而眠。天明,女始醒,催其人起身去,其人猶依戀不捨。細視之,與前時送棗之人,容貌酷肖。女方詰其何能至此,而蓮因已排闥直入。女意窘甚,殆無容身處。蓮因曰:“我家男子被汝盜去,自後將何以酬我?”女忸怩言曰:“一惟所命。然累我者姊也。”自此三人遂同宿一牀。
年餘,一道士雲自海外來,來覓蓮因。蓮因懼,不敢出,匿於復室中。道士索之殊急,女乃出應。道士一見即太息曰:“惜一好女子侵染妖氣日深矣。幸玉體雖瑕,道心未污,尚可救也。”袖出紅綠縷各一,符三道,囑女於其人來時,繫於其發。一符默藏其衣中,俟其着衣下牀,立焚第一符;蹶地變形,乃焚第二符。縛之,勿殺,以待我至。又於胸前出一黑索曰:“但系四足,彼再不能作怪矣。”女如其言行之。一符甫焚,即從牀上踣地,衣冠如蛻。視之,則修尾茸毛,一純黑孤也。女從未見此,手顫身戰,勉再焚符,狐遂伏而不動。女但以黑索拘攣其身,環之三匝。蓮因乃從牀上躍起,泫然出涕曰:“殺我婿矣。我見道士,必手刃之以報斯仇。雖然,姊心抑何忍也,獨不念同衾共枕情耶?”女曰:“觀此蠢蠢者,豈得爲人類哉。”蓮因曰:“此乃道士施其詭術,將人變畜幻化以惑人耳。請去此索,以淨水沐浴之,即現原相。姊如不信,可靜觀妹之所爲。”於是既去索,復於狐毛片中,搜得符。並紅綠縷,悉投之火。水至和以藥粉,戟指向水作畫符菉狀,自首至身,淋之殆遍。黑狐滾地一轉,頃刻間,復變爲人。美如其舊,但似覺不勝其憊耳,低聲謂蓮因曰:“餘千年道行,今日盡爲汝輩所墮。行將入山修煉,不再履塵世。”回首向女曰:“忍哉。”匆匆出門,倏忽已杳。須臾道士至,蓮因逸去,問女曰:“此事如何?”女爲之述其異。道士出至庭中,仰空望氣曰:“其遁猶不遠,我當追及之。不然,將仍爲汝患。”擲劍向空如長虹,騰身跨之而去。未一炊許,空中擲下一巨黑狐,其首已殊,毛革猶殷。女懼甚不敢正視,閉門而泣,痛自悔恨。蓮因爲收葬之,別女出庵,雲將哭訴於師,以正道士擅殺之罪。
女仍返父家,嫁一士人,邑中名孝廉也。明年,士人聯捷成進士,選授四川某邑令。道經峨嵋山下,層巒疊嶂,道路紆險。兼以林木叢茂,白日欲翳。忽聞山谷中有虎嘯聲,一時旋風驟起,葉爲之簌簌墮地。諸人毛髮盡戟,女與士人面色如土。俄頃,虎已至前,毛色斑斕,其狀甚巨。顧並不噬人,惟向女咆哮,作欲撲狀。方窘急時,一女道士飛軿馳至。揮麈向虎曰:“止,止。”虎遂曳尾而逝。蓮因謂女曰:“我特來救汝,此即黑狐後身也。欲報前日之恨,故俟姊於此。然事非由姊,彼亦知之。曩時道士罹師重罰,膺寺中灑掃役,禁錮終身,不得再出矣。姊本清修中人,爲妹設計誘陷,身後不得再證仙班,是妹之過也。此來聊贖前愆,姊今可安然前往,領取二十年富貴。”遂向女作別登車,飆飛電邁,頃刻已遠。
女怔忡甫定,回視士人捲曲伏地,喘不能語。女笑曰:“君是男兒,膽量抑何如芥子大?”既抵任,士人懦葸,不能斷事,一切皆女代爲之。訟牒朝投,判牘夕下。署無留案,獄無滯囚。一邑鹹服其明決,而不知皆由內助之力也。後屢以卓異擢任監司,得專制方面者二十年。旋升浙臬,順道遄回鄉裏,乞假省墓,戚串家鹹置酒爲壽。排日肆筵,窮極珍錯。一夕,酒闌席散,忽有排闥入者,羽冠星帔,即前日之道士也。直詣後堂,謂女曰:“別來三十年,猶相識否?塵根日深,仙緣日遠,曩年吐納煉修之法,猶記憶否?不妨晨昏演習,漸臻妙境。從來欲作神仙者,要亦非難。第一須從根本上做起,忠孝聰明,即飛昇之妙訣。而尤又必廣行善事,能積三千功,庶幾可冀。他日功行圓滿,自能白日上升。汝在蜀中,長於決獄,平反甚多,剖冤析枉,所活無算,亦一大陰德也。貧道昨詣瑤池,上謁西王母。適王母赴碧霞元君之招,得遇呂洞賓師,乞其壺盧中丹丸兩粒,今願以奉貽,助汝成道。俾真靈位業圖中,又得一女仙也。”女既受藥,方伏地致謝。及起,則道士已杳。
女自此辟穀,日惟飲水一甌。士人亦茹素誦經,不復作功名想。託言至浙,偕女入天台山修道,不知所終。後十餘年,有見士人於西湖靈隱寺者,已改鍊師裝。與之語,不答,疑其誤認。再尋之,倏忽不見,意其已仙雲。
淞濱瑣話二
魏月波
魏月波,字蕖仙,欈李人。其母妊時,夢一道妝女子,手攜花籃,中盛菡萏兩枝,紅白各一。母詢其名,曰:“我靈菡仙子也。住西方水雲鄉,知姆多情,宜生尤物,故以此贈。”母拈紅花而笑曰:“顏色頗嬌,請以貽我。”仙子許之。囑曰:“此花娟潔,出淤泥而不染。幸勿失其清修,致墮黑劫。”言訖,稽首辭去。自此每夢,輒見一花供於瓶中、日漸長大,心甚異之,不敢言於人。一夕擁衾危坐,腹覺微痛。忽見一瓶花大放,其長若人,自幾躍地,彳亍效人行,竟出房櫳。大駭急起,遙尾之,直入後園荷池中。月光皎潔,朗同白晝。池中荷花千百朵爛慢如錦。花至池邊,不入水而登陸。旁有一株,綠葉黃花,亭亭若巨蓋,宛轉庇覆之。花亦如相暱就焉。頃之,仍入羣花中,波光月影,互相吞吐。猝來一異獸,巨喙大耳,闖人池中,將羣花蹂躪幾盡。因大嘆息,蘧然而覺,乃一夢也。一燈熒然,視几上花固無恙。夜半遂產女。珍愛不啻珙璧。及長,丰姿娟麗,有如初日芙蓉。遠近鹹嘖嘖豔其美,爭求婚焉。
鄰氏子戚光瑛者,字夔石。雖不讀書,頗長貿易,善居積,性佻達,喜狹邪遊。一日偶見女於曲巷,若喪魂魄,曰:“作官當作漢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若不得魏氏女爲妻,則今生不復娶矣。”浼媒往求,女母婉言謝之。繼而冰人再三請,辭之益力。戚忿然曰:“彼以奇貨自居,殆將作章臺中錢樹子耶!我必以計取之。”女家雖非素封,而飲食頗可自給。女素嫺針黹,刺繡紋,售之於市,恆得善價。時爲顧繡業者,有少年曰吳桐仙。美丰姿,倜儻善諧謔,常出入女家。豔女之容,女亦愛其美。彼此目挑眉語,心許已久,苦不得間。偶遊綺園,某宦之別業也,有樓臺亭榭之勝。時雖入春,遊人未盛。園中有灑蘭精舍者爲最佳處,外客率不得入。女曾偕某宦女同來此,識其門徑,遂導女伴往遊。坐甫定,女伴忽患疾欲歸。女送至湖石處,適與桐仙覿面相逢,女遂止步不前,謂女伴曰:“姊可速返,妹欲於園中覓得蝴蝶花攜歸作樣也。”俟女伴行遠,徑攜桐仙手,趨入精舍而闔其扉曰:“此間無俗客至,儘可消遣。”精舍後有一樓,仿顧橫波眉樓而作。曲折通幽,重房邃室,霧閣雲窗,入者迷不得出。女導桐仙行恍若熟遊地。有一室設有牀榻枕衾,遂諧繾綣焉。由此蹈隙相會,率以爲常。
一日,值戚亦在,見女與桐仙舉止,曰:“是可疑也。”竊隨其後,路轉峯迴,別有一園,雙扉鍵焉。旁有小門,女手撥之,呀然而開,與桐仙俱進,而門遽闔。戚欲入不得,側耳細聽,聲息俱杳。細視旁門關鍵處,有小竇,僅容一指。戲拔之而門自闢,喜甚,側身竟入。園中風景清幽,別無一人。林紅池碧,鳥靜魚恬。循山石犖确而行,得一洞。戚意必在洞中行苟合,輕步屏息,委蛇而前。洞盡拾石級而上,得一樓。由樓轉而東,曲廊深處,皆密室也。抵其處似聞人語,穴窗窺之,幽香一縷,透出窗外,竟不辨聲在何室。足力微倦,踞坐石磴,小憩片時許。女偕桐仙掀簾而出,見戚駭甚,紅暈於頰。戚亦起而去。園丁時方灌花,見之詫曰:“此處豈汝等遊玩地耶?可速出!”戚曰:“汝不見一男一女,幽期密約,借汝地爲歡會,是之不察,乃反呵斥我耶。”言甫竟而女至,園丁睨之而笑。正欲詰問,桐仙袖出一紙裹貽之,遂不語。女出,園下加管鑰焉,自此遂不得進。而女之醜聲藉藉矣。遠近問名者漸稀。
時戚已有妻,詭言未娶。遣月老往說,謂願以重金爲聘。而揚言於外,如不許,則將隱事榜諸通衢,問誰肯戴綠頭巾者。女母不得已,諾焉。臨婚,禮儀簡陋,所許彩幣,無一踐者。女母甚悔之,然無及也。
女頗饒蓄積,服飾甚華。嫁戚後,生一女曰瓊華。伉儷間甚相得,蓋戚固工內媚術也。未幾,女之銀錢漸以供博進,不敷揮霍,則飾服亦質長生庫中,女亦安之,但自怨命薄而已。豈知孽緣未滿,妒劫又來,戚妻妒而悍,素有胭脂虎名。聞戚娶女,鬱怒填胸,立刻拏舟至城,將與女拼命。幸女聞信,先期逸去。戚妻至,將房櫳中物,頃刻毀盡。命舁箱篋至中庭,付之一炬。逮戚得警報,急趨女所,則烈焰塞空,焦燎之氣,不可向邇。見妻猶坐中庭,頤指氣使,餘怒未平,婢媼環侍其側。戚傍徨四顧,獨不見女。方意絕代花枝,不勝摧折矣。適乳媼抱其女自後門來,戚急揮手令去,爲妻所瞥睹,徑前批其頰。爪痕狼藉,盡成血點,正如初放桃花。轉問乳媼抱中爲誰,有曰:“此新姨所生女公子也。”戚妻叱人呼之來,曰:“當擲地成肉餅,方出心頭惡氣。”戚瑟縮無人狀,絕不敢一言。既暮,令掃除灰燼,據其室而宿焉。提耳歸房,仍諧歡好。後戚訪知女在南城,賃屋獨居。瞷隙往,慰藉數詞,猶未畢而輿人入白,妻已飛軿來矣。戚遽奪門去,女亦避之他所。後戚妻卒令戚畀以離書,遣之別嫁。
南城有老媼者甚奇女容,曰:“此秋水芙蓉,豈風塵中所有哉。”勸女嫺歌曲,習管絃,蓋爲衣食計。女曰:“此非餘之所樂也。”媼曰:“子年甫及笄,遇人不淑。後顧正長,何以自活?即欲嫁人,未易言也。以子豔冶之質,窈窕之姿,苟肯出而應客,何慮不壓倒勾欄中人物哉。餘有妹在平湖花艇,蓋往一觀,苟愜子意,何不可爲?”女始諾。
時當湖風月,冠於浙中。吳新卿尤其翹然特出者。女往,名與之埒。惟新卿善唱新詞豔曲,無一不工。琵琶一撥,能令聽者魂銷。女則惟知陪坐侑觴而已。以是啞觀音之名大噪。有袁太守光伯者,素有豪名,見女特加賞識。遂令開宴,傳花擊鼓,坐月飛觴,備極其樂。既夕留宿,纏綿臻至。袁新喪偶。其友王無玷勸其納之後房,作小星之替月。袁密謂之曰:“彼姝者子,綺年二九,正屬妙齡。惟是摩弄酥胸,已寬豆蔻。支離瘦骨,略似麻秸。問洞口之桃花,易進漁郎之寶筏。竊謂此非漢武溫柔鄉也,但可作一度之春風,何必結同心之仙縷哉。”其議遂罷。
女既爲曲裏之尤,一時之評論羣芳者,特以之魁花榜。由是尋花問柳者,爭欲一識蕖仙以爲榮。有張瑞仙者,貴公子也。新自南昌來,眼界特高。妙選衆姝,少所許可。見女豔之,問其名,笑曰:“兩美合,二仙並。好事可成矣。”遂設席於紅芙芳榭。餚核既陳,絲竹競奏,猜枚行令,興會頗劇。女坐於旁,相依肘下,有如飛鳥之依人。張拇戰輒負,時令女代酒。女本不善飲,爲之強盡數觥,兩頰微紅,渾如海棠春睡初足,益增其媚。張擁之置膝。曰:“此我家麗華也。有如此好姿首,恐北里風月,南部煙花,當推獨步矣。”竟出三千金爲之脫籍,迎歸家中,擅專房寵。連產三女皆不育,張曰:“此真瓦窯也。”由此漸失歡於大婦。張亦待之日薄,無復前時之眷戀矣。女亦自悔嘆曰:“昔也惜不及春風而嫁杏,今徒搖落於秋江。其命也夫,夫復何言!”女自是有矢志參禪之想。
白雲庵尼淨因,女母之舊識也。女母死後,曾延彼爲作佛事。一夕偶至女家,稽首問訉。諦視女驚曰:“玉容抑何消瘦至是也。”女縷訴苦況,並示:“欲祝髮空門,皈依佛座。修三生之慧業,證前世之夙因。永結淨緣,誕登道岸。”淨因曰:“汝年未逾二十,何遂便作此想?一入此中,身雖自主,長宵寒柝,午夜孤燈,枕冷衾單,如何可耐?”女曰:“兒計已決,請勿復言。我母生我時夢爲一朵紅菡萏,植於池中,爲異獸所食,花片片墮水上。賦命之薄,定於生初。兒蓮性已胎,荷絲易殺。師何不收入禪門,修成菩提正果,使靈山會上度一苦命人也。”遂除手中金鑰畀之曰:“聊以供養十方。兒來時,自有奩中貲,足贍一生。但費香積廚中一杯清水耳。”立將青絲剪下,撲鏡於地。尼逡巡自去。翌日,女辭大婦,竟至庵中,張亦不能止之也。始桐仙聞其從戚,心憾焉,每造蜚語以污衊之。後聞其墮平康,擬託故往當湖訪之。店主人約束嚴,跬步不能遠出。未幾又屬於張,張巨族也,知已絕望。今悉其入庵,飾貌修容而往,指名求見。女不出,以玉塊一枚貽之。內有字數行雲:“妾已成清淨身。菩提樹老,明鏡臺高,不能使東風再爲動搖。君其休矣,勿生妄念。”桐仙喪氣而返。王無玷聞之合掌讚歎曰:“此女菩薩,能結如是果。善哉善哉!”
白瓊仙
寧世基,字仙源,杭郡武世家也。意氣豪放,終日以馳馬擊劍爲樂事。謂一日不如是則病。妻姚氏產自名門,知書識字。伉儷間甚相得。顧結縭十年,並無所出。常勸生納妾爲嗣續計,生掉首弗顧也。有戚在吳門作宦,招之往遊,欣然命駕。戚家居近王府基,旁有別墅一區,頗有亭臺泉石之勝。一夕,被酒不得眠。窗外月光皎潔,照几榻如水。時正秋令,天氣尚熱,徙倚中庭,未嫌風露。忽聞湖山下隱隱有人語聲,因躡足潛往聽之。遙見湖心一亭,團坐者四五人。欲前,懼爲所見,蔽身石後。其旁適有石磴,遂坐而瞻焉。見五人悉系女子,襲雲羅,曳霧縠縠。高髻堆鴉,不類近時裝束。月下窺之,彷彿豔絕。俄聞下座一人曰:“今夕風景,略似當時,而斯人不可作矣。環素二孃,何以不來。已令小婢呼之,抑何其珊珊遲至也?”須臾忽見三四人穿花拂柳而前。先二婢提筐挈盒,既至,置之亭中几上,熱氣猶蒸騰。旋二女至,皆起遜坐。其一謂上座者曰:“洛娘今夕,興會抑何高舉。前雲囊中,殊乏閒錢。此時酒餚,從何處得來?又煩破費,令人不安。”上座者曰:“碧城仙子,昨以山雞饋我,又新得鹿脯,故欲諸姊妹一嘗異味耳。”諸女遂依次入席,舉酒相屬。俄聞側坐一姝曰:“聞駙馬隨王往獵西山,數日不歸。即歸亦罕見其面。不謂今昔人情,落寞至是。”上座者嘆曰:“駙馬新寵一姬,號曰瓊蕤。貌豔於花,膚白於雪。兩相暱愛,幾於跬步不離。以我觀之,世間無此麗人。殆西山而穴居者也。”東坐者曰:“駙馬亦殊憒憒,抑何不念前情哉!尚憶事去之時,洛娘追及於橋畔,叩馬執祛,誓以死諫。爾時青鋒三尺,血濺香消。駙馬見之,寧不痛心!金陵一去,魂兮歸來。洛娘此際忿氣填膺,恨不橫削鍾阜之雲,而倒注秦淮之水也。”西坐者曰:“當日宮娥有掌金者,頗爲王所寵任,以名未雅馴,賜字雲妍。雖爲碧玉小家女,頗有俠腸,秉性節烈。當明師之入,投身宮內井中。至今玉骨未消,香魂不滅。聞幽冥主者,將使之轉生人世,再降凡塵,以酬夙緣。”東坐者曰:“娟娘亦知所嫁者爲何人?”答曰:“誰不知爲寧氏之小妻耶。特必先墮風塵,未免稍經挫折耳。”東坐者曰:“豈不聞金以煉而彌堅,玉以磨而愈瑩。寧氏子真豔福天修哉!”頃之月轉回廊,諸女子笑語正濃。或拇戰飛觴,或催花擊鼓。一女獨至亭外,翹首仰天,徘徊望月。忽睹湖山石畔,亭亭有人影,急奔入告諸女曰:“此間有人竊聽,不可以久留矣。”生聆之凜然,轉瞬間忽失諸女所在。駭爲遇鬼,踉蹌歸寢。明日祕不告人,往尋王府基宮殿舊跡。衰草垂楊,幾難辨認。見一眢井,井欄猶在。上鐫大順年號。雖經剝蝕,尚覺分明。惟旁有數小字,依稀不可盡識耳。
生方躊躇彳亍其間,而戚家數昆弟已跡至。謂生曰:“君豈有所聞,抑有所見乎?此間相傳埋藏黃金九缸,白銀六十甏。不知誰是有福者得之。聞有人犁地時,獲折戟遺鏃,斷礎零磚。土花斑駁,可供古玩。夜間每遇月白風清,恆見宮妝婦女,成羣結隊,連袂出行。齊雲一炬後,厲魄猶存,爲可嘆也。相距不遠,有七姬墳。皆潘元詔之愛妾,當時殉難者。至今日精靈不泯,恆多怪異。”生聞言欷歔不已。小住浹旬,乃返西冷。以妻久不育,時往天竺進香祈嗣。
荏苒數年,蘭徵無耗,生亦久已絕望。適內兄爲九江太守,馳書促之,往。生至後,衙齋無事,日夕出遊。謂潯陽江上,固當年白傅聞琵琶處也,必有所遇。一日與二三幕友,散步至天寧寺遊戲。忽見數魚軒聯翩而至,衆目共注。既出,則皆十六七歲女郎。中一姝綠衣紅袖,尤爲豔絕。所隨垂髻數婢,並皆佳妙。生不覺傾倒,顧謂慕友曰:“此真足以魂銷心死矣。諸女譬如桃李弄姿,自鬥芳菲。逮乎牡丹一出,凡豔皆空。觀此女丰神綽約,直從瓊宮貝闕而來,非塵世所有也。”生於是視女所至,遙綴其後。女亦若覺其爲己者。及登輿,生已侍立於旁。襟上偶系紅花一朵,顏色鮮妍。女搴簾見之,不覺嫣然一笑。生情不能自禁,心搖搖如懸旌。輿去已遠,猶瞳目木立若癡。諸幕友曰:“佩環聲杳,麝蘭香散,何猶眷戀若斯耶!豈魂靈兒隨之俱去哉?”於是或推之,或挽之,偕之返署。生不言亦不笑,與之食則食,未夕已眠,翌日午後始欠伸而起。曰:“樂哉!斯遊也。”
同人詢以夢中所見。生自述當時隨輿而去,迤邐二三里,抵一處。羣女皆入,女室尚距數十家。輿止,女翩然遽進。生既盼女入室,蹀躞門外,閽人叱之。欲徑入則又不敢,終無可如何。忽有小鬟自側門出,招手令入。門戶洞開,而路甚曲折。小鬟乃爲先導,經歷廳軒亭榭,凡數處,始達內室。堂樓五楹,兩旁皆書舍。中三楹朗敞異常,畫檻雕欄,鏤刻工細。庭中湖石玲瓏,花木清綺。有水一池,澄清徹底,蓄金魚數尾其中。荇藻交橫,瞥見涼月一丸,已墮牆角。遂入書舍,湘簾棐幾,古鼎香爐,陳設精雅。縹帙緗函,插架幾滿。近窗桌上,研匣筆牀,具有雅緻。有詩一冊,妙格簪花,當出自閨閣中手筆。正欲翻閱,忽覺一縷幽香,沁入鼻觀。起跡之,從窗紗孔中出。推窗入視,則一榻橫陳,正日間所見之女郎也。見生入,略爲起坐。雲鬟半嚲,玉釧斜籠,倦態惺鬆,抑若嬌不勝扶者。生速前長揖曰:“今日天寧寺之遊,足暢芳情否?此時海棠春睡,尚未足耶?”女曰:“君從何來?何爲夤夜入人閨閫?”急呼小鬟,春雲已從門旁噭應,即頃導入之婢也。女曰:“可曳之出,勿令阿姆知也。”婢前執生袪,生不覺隨之俱行。行至池畔,誘生觀魚,爲婢一手推入池中,不禁蘧然驚醒。
生猶能懸想其處,約略在城南第三巷。遣人往訪之,知爲楚北孫家,亦於此應官聽鼓者,與生內兄同寮相契,往來甚密。稔知其無女公子。後聞賣花陳媼常出入其家。詢之,始悉爲左右鄰家女,姓白名珩,字瓊仙。生長潯陽,早失怙恃,依寡嬸以居。因於佛寺遇孫妻,遂相識認。女工刺繡,兼通書史,益復相得。時招致其家,有如戚串。孫涎其美,謀作小星,孫妻弗願也,曰:“此女具有福相,要當嫁一官人作正室,使其安享,奈何屈作姬媵列哉。君作此妄想,得毋罪過。”寡嬸有侄無賴子也。一日欲償博進錢,計無所出。謬謂其嬸曰:“山荊昨以勞頓墮胎,猝得急症,家中無人主持,欲乞妹一臨存之。午後當以肩輿來。”嬸欲弗許而礙於情,但曰:“一二日當即遣歸。妹體近亦不謙,勿久留也。”侄出,艤舟江上以俟。女既登舟,即發。竟載至杭郡,鬻於勾欄,獲七百金。後嬸知之涉訟,侄已遠颺。生聞此消息,倍形惆悵,歸家爲妻緬述顛末。因嘆尤物招忌,天公必使之顛倒,不能消受世間福澤也。
妻因細詢女之容貌舉止,曰:“若然,妾已爲君覓得之矣。此間有媒媼吳韻娘者,居近城隆山下。述其姊氏章臺阿四,新得一株錢樹子,姿容之麗,一時殆無與埒。闔家歡喜,方謂自此何患不日進斗金。不謂此女一入門來,即欲覓死。以笞撲恐嚇之,亦不懼。曰:‘願死於杖菙之下。不願捧樂器,執酒樽,靦然向人也。’此真可謂有志女子哉。惜倉卒未及問姓名,不知數日間曾折磨死否?君何不一往問之?無論是否爲女,拔之火坑,亦無量功德。妾無妒意,不煩君調倉庚羹也。”生依言往詢,果女無疑,不食已三日,氣息僅屬。爲言欲備價贖歸,充後房箕帚妾。鴇母願以五百金署券。生入見女,百端慰藉之,曰:“自從天寧寺中一見玉容,相念至於今日。卿家我所稔悉,當送卿歸。”女凝眸審視,似曾相識,舁至生家,生妻待之,備極殷勤。立召嬸至,告以一切。女至是亦願歸生。洞房合歡之夕,賓朋賀者畢集。鹹嘖嘖新姨容貌之美;水仙破萼,不足喻其嬌;芍藥含葩,不足比其豔。生於閒時偶談元季張士誠事,女默然靜聽,若有會心雲。
盧雙月
盧雙月,唐初四傑之裔。母娠時,夢月入懷者再,以爲瑞徵。已而生女,欲不舉。見其眉目如畫,不作呱呱泣,而惟喫喫笑。父母共憐之。週歲後見壁懸書畫,輒目灼灼不少瞬。保母或抱適他所,則啼哭不止。必仍令面壁,則吚吚啞啞,手指口哆,若中有所解,因而愈益鍾愛,命名曰“雙月”。繡衣文褓,見者莫不嘖嘖歎羨目爲玉人,競取抱之。女亦善隨人意。五歲父歿,母煢煢獨處。衣食拮据,取給十指。顧每搴帷飲泣,女必依膝下指畫東西,若爲母解憂者。母愛其牙牙語,輒破涕爲笑。
荏苒數年,漸長大成人。絕慧美,針黹烹飪,不學而能。遇事輒先意承志,以代母勤劬。母年四十餘得怯症,常輾轉牀褥。女早起操作,浙米爲炊,翦韭作羹。浣濯圊牏,必躬必親,一不令母關懷。暇則執書卷讀牀頭,故以古人事蹟講解推闡以娛母心,昕夕寒暑無少間。母常顧而嘆曰:“唉!安得皇天見憐,俾吾掌上珠易瑜珥爲冠帶。老婦半生鬱塞,一病顛連,定當蹶然起,忻然樂,何至作未亡人含恨入地耶!”雙月聞之,仰面笑曰:“阿母何視兒不值一錢也?彼緹縈救父,漢代爲除肉刑;木蘭從軍,隋室尚存樂府。況乎玉環進御,寵冠六宮。白太傅歌雲:‘姊妹兄弟皆裂土,可憐光采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安見古今人不相及!兒明作丈夫裝,出與當世儒衣儒冠者流,周旋晉接,行將取其金玉錦繡,爲天下裙釵吐氣。兒之志即母之志耳,母何量兒之淺也?”母睹其眉軒軒,語侃侃,不禁爲之囅然。翌日晨起,瞥見牀前一美少年整襟危坐,把卷吚唔,履絢冠玉,儼然翩翩濁世佳公子。訝其何來?審諦之,非他,固雙月也。
蓋月每夜伺母寢,獨刺繡申旦,不惜手之皸而目之眵。或則浼鄰嫗鬻諸市,見之者輒驚爲針神,爭購恐後。所得金錢,供母甘旨外,陰蓄彩繪自制冠服。爲易裝娛母計。故一旦取諸宮中,若黃崇嘏速變男兒,無待外求。母顧之樂甚,病良巳。因戒之曰:“兒毋然,儂欲擇佳婿久矣,俾延嗣續。顧相攸不易,遲誤至今。業不幸作女子身,拘頭管足,猶恐謗生意外;脫稍一放誕徑行,百喙莫辨。閨訓具在,詎遂忘之?”雙月聞母言,俯首赬頰,不作一語。已面淚瑩瑩承睫,亟趨入房,仍返舊時裝束。
忽一日,鄰嫗導繡幰款門,下輿登堂,則一中年婦盛妝炫服,珠翠圍繞,見女即握手曰:“兒雙月耶?儂物色三年矣。若個品格,遮莫蕊珠宮裏,亦殆無儔匹,菩薩不吾欺也。”隨請見其母,緬述由來。乃江都陸姓,夫曾官侍御。一子夢吞北斗而生,名夢鬥。七歲孤露,十七登賢書。世家爭欲系援,夢鬥皆不願。前年侍母進香天竺,夜感大士現身示兆,指池中七星橫斜,雙月滉漾,謂之曰:“此汝一對佳兒佳婦也。”醒而遍訪,迄無端緒。月前有同歲生過夢鬥書室,佩一扇囊,刺繡極精。詢其得自何所,則以“松江郎女盧雙月手製”對。聞之狂喜,稟白其母。故買舟渡江登門求婚。女聽未終,羞澀奔去。母聞言心良慰,顧以貧富相懸,拙於應答。俄有美少年人,揖陸母就坐,拱手言曰:“母來意良善,顧家姊以北堂老且病,願學北宮嬰兒撤環瑱不嫁,以資終養,第重負母意,如何?”陸母見之,瞿然曰:“郎君何酷似吾兒甚也。”言未已,又有一美男子峨冠博帶入揖盧母及少年畢,侍陸母側,非他,即夢鬥也。袖出朱提三百奉母,耳語久之。目頻頻顧少年,少年亦不覺目爲之注。盧母忽笑曰:“兒得所天吾願畢矣”少年遽掩面趨入帷中。陸母顧令夢鬥跪盧母前。母撫之曰:“郎與小女真一對璧人。業相見,復何說之辭。”母子始知頃少年即雙月也。遂訂期珍重而別。返舟方圖諏吉納采而禍作矣。蓋松江太守任京秩時,受暮夜金,爲侍御所劾。褫職後,復人貲選得是缺。有孽子窺雙月豔,曾以金啖鄰嫗執柯,不允。日夕思強劫之,而未有間。至是廉得仇人子,欲奪所愛。即奔告父,且詭言目擊調奸狀。父掣籤俾幹役至女家,坐索。侍御子叫囂豗突,鄰右震驚。女慨然出謂役曰:“吾家寡母弱女,不欠官逋。彼自姓陸,吾自姓盧,若來何爲者。”役驟聆其言,瞳目不能答。女旋笑曰:“若毋恐,第歸覆堂上,言陸孝廉已去,必欲得之者,二十四橋畔,固其所也。”言已袖出朱提一鋌,鏗然擲几上曰:“若將去,寄語太守,俾約束小子,毋令出署。否則前車未遠,覆轍堪尋,鬱金堂非可輕造。”役唯唯掇銀出門。女即浼鄰嫗至陸舟,諗母子令速避去,艤棹待金焦山下。不出五日,當自至。立即摒擋一切,仍喬裝買舟,載母徑發。至京口,兩舟銜尾翦江,泊於瓜步。夢鬥即備籃輿四乘,連夜入郡城,另賃別屋,居盧氏母女。擇日親迎,行合巹禮。三朝後,即迎岳母來家,伴母。暇輒與雙月酒楹論古今。閨房之樂,亦旖旎,亦豪爽,迥與京兆畫眉異趣。
期年後,母抱孫念切,而女苦不育。時夢鬥計車北上。天氣清和,婦姑母女,泛舟平山堂下。遊人如蟻,方欲登岸。倏聞滷薄呵殿聲,傳新太守來。女自船窗窺見前導,亟命返舟。蓋太守固由松江府調任揚州者。越日即牒江都令查辦故侍御苞苴事。縣符下,勢洶洶,臧獲鹹走避,幾辱及閨闥。雙月坦然,謂姑無恐。浼鄰翁稍賂之,俾爲緩頰。無如太守銳意尋仇報復,立限嚴比。役荷校踵門,擲盞翻几案,舉家搶攘無寧晷。俄聞堂上人聲鼎沸,若扭結狀。雙月潛身出視,則夢鬥捷南宮第一,縣役已紛紛遁。泥金高揭,鄰里喧譁,擠庭下幾滿。喜極入告,額手相慶。已而廷試入詞林,乞假省母南旋,闔家歡樂。乃往見太守,言投案備審。太守慚窘交併,不敢見。挽郡紳數人,出爲排解,俾登堂服罪而後已。
雙月以姑急於嗣續,.屢屬媼媒物色麗姝爲納小星計。媒媼雖銳身自任,而數月稽遲,無以報命。雙月促之再三,媼曰:“已爲遠近遍覓小家女子,非無碧玉,奈索賈殊昂。紅橋有李素媛者,小字星娥,今年只十五歲。意態丰神,一時罕儷。夫人見之,不憂不合意也。惟位置自高,玉鏡臺下聘之後,尚須千金助妝。聞有數家好因緣均經摺抝,卻以大腹賈年已衰邁,自頂至踵,無雅骨也。若如官人年少科第,容貌又如潘安宋玉,彼姝不憂不首肯。”言時夢鬥入詢何事,媼曰:“特爲官人覓致解語花,供養金屋中爲一生消遣計。”夢鬥聞之,揪然不樂。謂雙月曰:“我兩人即使百年相聚,亦復歲月幾何?我正恐伉儷之樂,或有所分。又安肯以良辰令節,春月秋花,使與他人消受哉!”令媼速去,勿徒爲夫人作蜂蝶。雙月卒使人謂溫曰:“貌如佳麗,即畀以千金,亦所弗吝。但必一睹玉容,所見果逮所聞否。”媼曰:“謹如命。”遂約會於西門準提庵中,且曰:“此時覿面相逢,夫人正可飽看,勿作忸怩態也。”四月八日庵中設浴佛大會,香火頗盛。午前雙月肩輿而往,以爲其至獨早。衆尼知爲新翰林眷屬,獻果進茗,倍極殷勤。遙見前廂有一女子淡妝素服,丰韻聘婷。因問此是何家女子。一尼附耳言曰:“此爲四面觀音,夙有豔名。身價千金,尚未擇人而字。其居在虹橋左右,今日亦來了心願也。”雙月知爲星娥,囑尼:“導之隨戲順來此間,俾儂一資眼福。”尼亦會意去。未須臾,雙雙而至。一見雙月,紅霞暈頰,遽斂衽作禮。雙月見其顧盼生姿,嫵媚在骨,心甚愛之。詢以“讀書否?”曰:“未。”然雖不識字,吐詞雅雋。雙月遂不告於夫,決計納之。由是雙月之旁,明星爛然。夢鬥以母畏寒,憚於北行,不欲入都供職。雙月勉之曰:“行也。菽水之供,家庭之事,一以委儂。四五年後,急流勇退,未晚也。”遂攜星娥行,逾年生子。是秋典試浙江。闈事畢,順道省親旋里。則太守以墨敗,正鋃鐺就道雲。
金玉蟾
名妓金玉蟾者,吳門人,珠江翹楚也。年甫破瓜,善畫能吟,知音識曲。以故豔聲藉藉,噪遍章臺。花國羣芳,無有出其右者。然所交多名公達卿;尋常俗子,未能一望顏色。鄒生萼樓,固金閶世家子。工詩文,嫺繪事。以索逋至粵中,盤桓匝歲。久耳姬名,偕友往訪。枇杷花下,一笑相逢。傾談之際,姬極服生才。彼此依依,竟如舊相識。於是兜情溜媚,送客留髡;枕蓆綢繆,各吐衷曲。始悉姬即吳人辛某之女。辛某飄泊穗垣,歲杪積逋不能償,擬鬻其女。生憐之,傾囊畀焉。旋夫婦相繼病逝。女無以自全,爲惡叔所賣,仍墮平康。貌即冠時,才亦出衆。獵豔者不啻蠅之逐臭,七十鳥遂恃爲錢樹子。姬懷貞抱璞,雖座客常滿,只許神交,不以身合。雖極知己者,不過竟夕談心,未敢相褻。故在溫柔鄉中,猶然處子也。當日感情報德,分外相親。齧臂盟心,矢以嫁娶。自此無日不往。兩月餘,阮囊羞澀,垂橐興嗟。顧鴇願所望甚奢,始猶售畫揮金。繼因慾壑難填,乃日從事於長生庫中,以償夜合資。
姬知之,潛謂生曰:“君以尋常狹邪視兒,則已。如不鄙風塵,欲置之於伉儷之列,則宜早爲之計。勾欄輕薄,樂事難長,好姻緣不可恃也。”生戚然曰:“僕初日逢卿,本思偕老。然以長卿家徒四壁,子敬座剩一氈。而遽欲鴻案相莊,鴆媒是遣,誰其信之哉!今者旅況艱難,羈愁潦倒,竟半籌之莫展,覺來日之大難。”因口二絕吟雲:
漫嗤孺子竟長貧,手到黃金盡散人。
難把惜花心事了,名花無計脫風塵。
一心何敢負卿卿,直把相思了此生。
填海補天還易事,只愁鑄鐵錯難成。
姬聞之泣數行下。既而曰:“吾輩平康生活,大抵貴富賤貧。雖家有銅山,亦不能滿無底之壑。日來知君典鬻旅物,以供花前買笑,特恐難爲持久計何。”生欷歔曰:“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倘過此以往,好事多磨,拼一死以殉知已。”姬即掩生口曰:“誰令君出此言,不怕旁人愧死耶。君如愛妾,彼此不妨熟圖。媼所欲者阿堵物耳。君爲妾雖耗費無多,然以寒士視之,不啻腰纏十萬。況當鴇母向君喋喋時,極意逢迎,亦許以量十斛之明珠,下一臺之玉鏡。聘棠嫁杏,曾有成言。君試申前說,或不至苛求重價,竟食前言也。”生難之。姬曰:“君得毋慮妙手空空乎?且試探之,再作商量。君費不足,兒薄有所蓄,可爲同心助一臂。惟允許時,必以言誘之,使不能悔。”生如姬言,乘間問媼,且謂嫁娶之盟,姆所親許。天日臨其上,鬼神鑑其旁,口血未乾,想或不負。今小生將作歸計,擬踐前約,聘資如於,望爲明告,自當設計圖之。”鴇已悉生窘狀,忽聞此言,笑爲夢囈,睨而哂曰:“官人慾娶吾女耶?前說誠有之。然妮子入門,老身撫養不易。今欲脫籍,他人必得萬金。念官人貧,且讀書人,願減其七,如得三千金,即惟命是聽;倘不足此數,無咎老身不情也!”鴇蓋念三百金,尚非窮措大所易辦,況十倍此數,更何從措置哉。生唯唯,退以告姬。姬問生能籌幾何,曰:“質鬻兼營,只可得三百金。如媼所言,今世難期好合矣。”言已,淚涔涔下。姬亦硬嚥不已。但促生姑爲謀之。生悉索所有,得二百金。其餘皆姬任之,急付生攜以送鴇。鴇大驚錯愕,顧語已出口,不能悔。無已納金署券,命盡褫姬之衣服裙釵,僅留衷衵,逐令速去。姬於篋底出舊衣一襲,泣告曰:“此破絮襖,可相贈否?藉御兒寒,感情豈淺哉。”鴇初不之理,繼見其觳觫狀,始曰:“汝自着去,勿惺惺作假態也。”生攜姬至寓所,旅況艱辛,相對涕泣;途長資短,莫適所從。寓主人憐其孤寒,贈以白金四笏,然後成行。
時春早天寒,風淒雨苦。一肩行李,生自負荷。姬韜容披髮,徒步相從,日行十餘里。不及投宿,輒寄人籬下。或宿古剎,如街子之雙棲。風露星霜,迍邅備歷。夏首春餘,始至閩省。資用乏絕。會久雨,黃梅蒸潤,泥淖難行。姬躑躅污滓中,足破膚穿,血流襦襪,脫以示生。生流淚曰:“僕飄泊窮途,乃累卿如此,實覺不忍於心。”姬曰:“是何言也?妾從君出門時,早知今日。但患難亦尋常事。人不能極苦,必不能極甘;不能極貧,必不能極富。只求立志堅定,便可由塞而通。所慮者,君家夙稱素封。今顛躓歸來,其能免鄰里姍笑乎?”生曰:“卿意將若何?”姬曰:“妾意小作貿易,較跋涉少安,且可稍權什一。異日闔家溫飽,熱鬧還鄉,或不至旁人齒冷,君以爲然否?”生曰:“卿言良是。顧何從得貨殖貲?”姬曰:“君果有志,容妾圖之。”
行三日,抵閩之漳浦。既安棲宿,重問曩言。姬笑取舊衣出寶石一,大如椒。付生入市,易五十金。乃於闤闤稅屋數椽,設當壚業。生着犢鼻裨應客。間作一畫。而江城斗大,風雅絕稀,故再世龍眠,絕少知音問鼎。生遂專習賈事,瑣細必親。暇惟搔首問天,長呼負負而已。半年許,食用粗給。姬笑問生:“君作此不厭乎。”生曰:“以今視昔,較長途靡定者,相去不啻天淵。雖有壯心,且爲自抑。”曰:“君言固然。但所操太狹,恐爲冷眼嗤,必稍擴充乃可。”生曰:“然則何如?”姬又笑取舊衣出鑽石一枚,比前稍巨,付生鬻得三百金。居然設巨肆,持籌握算,生計益宏,能畜傭媼。生大志已淡,至此日親會計,夜擁麗人,以爲人生至樂,無有過於此者。
一日,相對小飲。酒半酣,姬問生曰:“君本讀書,當以顯揚自許。茲甘濟市儈,願終身浮沈耶?”生曰:“賈道亦佳,得隴何敢望蜀?”曰:“請問賈與仕孰優?”曰:“賈賤仕貴,奚可相提並論哉。然賈亦有大小,小者不過負販之流,大者席豐履厚,出入車馬,交結官長,頤指氣使,人多仰其鼻息。一旦納粟入官,頭銜有耀,列於縉紳。財多者指捐某省,即日可以赴任。卿豈可輕視夫賈哉!”姬曰:“然則君其歆慕於此乎?”生笑曰:“生平讀書,所學何事?少時亦嘗有志於登仕版矣,期於有益乎民生,有裨乎家國,必以實心行實政實事,程實功,庶幾以有用之材而爲世用。卿不觀今時之爲仕者乎?民脂民膏,供吾私橐。雖閭閻之疾苦,家國之安危,有所弗恤。但觀其旗旄導前,騎卒擁後,出則高車駟馬,入則重茵列座。自以爲一世之雄。此之謂官,我所弗屑也。不謂卿雅人亦墮世俗之見,遽欲以此動我,淺之乎視丈夫哉!”曰:“君既知之,云何不仕?況今當國家求才孔亟之時,何不出而霖雨蒼生,以一展其抱負哉!”曰:“卿傎耶。僕縱讀書,未經列榜。安能一行作吏,變白屋而青雲?”曰:“司馬長卿之才,尚以貲郎自顯。安知市廛之宅,不鐫德政之碑乎。況賈可爲官,君曾言之矣,茲曷弗步其後塵哉?”曰:“卿真妄矣!區區作賈貲,尚賴卿維持,得有今日,又安能一旦得志哉?”曰:“君果欲官,妾能謀之。然丞倅府縣,分位太卑。惟監司觀察之尊,豸冠繡衣之榮,或可稍爲吐氣。”生曰:“計將何出?卿試言之。”姬出舊衲。破以小刀,破絮中所裹粒粒,皆明珠也。盛以雕盤,數之得千餘顆。大者如豆,小亦如椒。更於領際剖得一紙,大僅逾掌。令生持赴省中,向某莊領得三萬餘金。促生赴部,以海防籌響例銓選。僅兩月,授湘東觀察使,挈眷之任。
時土匪未靖,行旅戒途。歷任當道,皆以粉飾因循,致跳梁者益無憚忌。姬謂居官之道,務在除莠安良,因勸生力爲整頓,雷厲風行,檄飭所屬,緝捕從嚴。未一年,境內大治,薦章交上,升任黔中廉訪使,旋升方伯,改授雲南巡撫。攜眷赴滇,首在察吏安民,杜奸去害。時邊徼甫平,強鄰密邇。生一切處之以雍容靜鎮,內消反側,外絕凱覦,遠近晏然。官民鹹倚爲長城,在上亦響用方殷。生惟以清廉自矢,白水盟心,敷政優遊。時與閨中人心膂相資。適境中出一鉅案,牽涉某大僚。生惟一秉至公,絕無瞻徇。某大僚幾以此獲罪,心甚銜之。特指使某侍御論奏,其黨亦復交章彈劾。上不能無疑,特遣大臣按省查辦。生慮禍且不測。姬殊坦然,出曩所得珠,穿成珠花二。配以翠石,光怪陸離,不可逼視。密遣人獻於大臣之寵妾璇娘,求其乘間緩頰,事遂得解。大臣臨行,遍訪境中,知其政治之善,浹洽人心,輿情愛戴,出自真誠。還朝據實奏聞,上大嘉悅。特賜御書“福”字以獎其德政。生至是心乃獲安。
姬見宦海風波,無端猝起,勸生及時引退。明年,生遂上疏乞骸骨,歸故里。優詔不許,再請而後允。生既罷官,愛光福鄧尉之勝,遂卜居焉。出囊中資,築一小園曰潛園。樓臺亭榭之華,池石花卉之妙,一時無兩。姬之惡叔尚存,勸生收養家中,並不一提前事。姬封夫人,生丈夫子二,皆早貴。姬年四十,望之如二十許人。
煨芋夢
博山居仲琦,故世家子。少負勇力。偶作時文,亦復驚才絕豔。爲人陰愎有機智。年二十,遊庠,文名藉甚。慕張道陵之仙術,燒丹鍊汞,卒無所效。自念非得真傳,不能入門徑。因孑身遊四方,訪求精詣。遇羽客鍊師形貌稍異者,必叩求長生術,乞傳衣鉢。乃探其底蘊,非左道旁門,即畫符施咒,終非上清真諦。聞勞山多神仙蹟,矢願訪之。衝露犯霜,手皸足繭,不以爲苦。一日抵山麓,有珈琳仙觀在焉。醮壇月冷,丹竈煙清。祗年長者數輩,霜髯雪貌,鶴骨童顏,垂首閉目,見客不作一語,居拜之亦若無睹。自念非涉山巔,斷無奇遇。因鼓興而上,走齒齒亂石間。鳥道羊腸,側身而進。路有盤石,徑可盈丈。蒼苔已滿,鳥跡猶存。暫憩息足,腹餒,掬澗中清泉,和所裹幹糒食之。有頃,賈勇再上。猿啼虎嘯,心爲之悸,凜乎不可久留。遙見巨狼跳舞而來,怖甚。思欲攀援登樹,轉念間已躍而過,且嘯且奔,幸未爲所見。視足跡大如鬥,益加悚懼。決計下山,循途而退。抵舊來仙觀,渺無一人。而徑抱修蛇,蜿蜒出林際。心更駭絕,徒步而奔,十里餘始出境。
行二日,抵一蘭若,心始定。入寺,見羽士二人,年皆五十許,眉宇軒霞,飄然絕俗,團坐圍爐,煨芋競競。居知其異人,拜問至道,且告腹飢。一鶴氅者揮麈言曰:“我等乃求道而來。子何人,豈亦勞山至此耶?”居告以故,一衣緇者曰:“道外無仙,心誠則得。子亦勞苦甚矣。爐芋將熟,且少待之。”時居已疲極。適旁有巨石,光潔異常,可坐可臥。坐定,雙眼微餳,即欲橫身睡去,恍惚間,已忘所自。見前路山青水秀,風景絕佳,並忘枵腹,信步前行,杳無人跡。約三四里,峯迴路轉,別有一天。十餘步外,見有二人在石對奕。一少年衣青衣,一老者闊袖黃衫,丰神颯爽。居趨前長揖,並問姓名。老者曰:“世外散仙,飛行絕跡。甲子都忘,又安能記姓氏哉!顧老夫身雖不列於仙班,而情不忘乎下界。寧人負我,我不負人。適從蓬萊小宴歸來,歲月多閒,藉此以供消遣。觀子下方俗器,尚有夙根。今日相逢,亦非偶爾。然求仙跋涉,立志亦殊堅矣。奈道品可期,塵緣未斷。尚須在人世間三十年,了此事業。非忍心強制,不能超登無上乘也。”因授以一丸,大如雞卵,堅硬如白石。入口香軟無比,腹頓果。居竊喜。俟其奕畢,叩求方略。老者曰:“子俗骨未除,今日尚難證果。然至此亦良不易,當少爲導引。卅年以後,再證心傳也。”因授以吐納煉氣之法。指點一過,頗能了了。令試演符籙,則電霆風雨,應念而來。二仙捬其背曰:“孺子可教,請從此行。”居曰:“弟子濁世庸流,嚮慕方丈蓬壺之勝。無奈肉身凡骨,難近神霄。今既遇仙師,願略示神通以開眼界。”老者笑曰:“四大神洲,凡人莫到。幸子尚有一見緣,請問願遊於方之內,抑遊於方之外?”居曰:“請問作方內遊如何?”曰:“南赴華陽,東瞻魯岱,西臨天竺,北極窮溟。瞬息數萬裏,可御風而行也。”居曰?“方外遊如何?”曰:“朝真離恨之天,訪豔清虛之府。瑤池顧曲,瓊島看雲。或驂子晉之鸞,或控琴高之鯉。洪崖拍肩,浮邱挹袖,黃石進履,赤松餐霞,徘徊瞻眺,送往迎來。”居曰:“願作方外遊。”少年笑諾,令居閉目,戒勿開,因以兩指掇其身起。但覺身輕於葉,如墮雲霧中,耳畔作風濤澎湃聲。約炊許,腳踏實地。老者呼令啓眸,則貝闕琳宮,輝金燦碧。兩足所履,軟若堆綿,蓋已乘雲而行,飛遊迅絕,舉動自如。而駕鶴仙真,時復相遇。
既而至一處,一水盈盈,岸旁老屋數椽,景頗幽寂。老者曰:“此爲天孫織室。”言次相引入門。一女身衣文錦,五彩相鮮,年可二十許,停梭起問。老者曰:“此人間修士探勝而來。混擾仙塵,願乞垂諒。”女揖居曰:“記得前時有張姓名騫者,曾到此一遊。今不知此老尚在人間否?”居曰:“此漢時事,距今將二千年。張騫自天河回,親詣成都問卜於君平。旋感寒疾而殞。今其子孫尚夥。所藏支磯片石,不知流落何人手。遙遙華胄,佳話空留矣。”居因詢牛郎蹤跡,女他顧不答一言,紅潮上頰,微有慍色。老者曰:“我等片刻話,妨卻織仙幾許工夫。玉闕聞之,又將示罰。可速去,無太不情也。”
又乘雲他往。須臾至一山。下臨一池,澄波萬頃,蓮花殆滿。池旁桃樹數十株,開巨花,若芙蓉,均作淺紅色。有結實者,累累大如鬥。少年指謂居曰:“此名瑤池。樹上之果,即蟠桃也。今逢玉帝萬壽節,王母特往祝釐,故宮禁稍疏。然守宮女子,多憎生客。吾輩勿久流連,恐覿面逢其呵斥也。”遂偕居出。未幾,又至一處。仙官數輩,列坐翻書,亦有執筆揮寫者。上座一官爲監督,衆吏謦欬不聞。老者曰:“此歷劫造冊也,不可往視。”少年曰:“昨日恍聞諸仙曹會議,人間將有小劫。最便宜者,入黑芙蓉籍中。”老者急止之曰:“天機祕密,勿得輕泄。去休,無與天庭事,致幹咎戾。”
旋又至一處。瓊闥珠樓,光明如晝。地上琪花瑤草,入眼迷離。門前牌坊,以晶玉爲之,雕繪絕工。上有一匾曰:“廣寒清虛之府。”少年曰:“此月宮也。姮娥久耐高寒,終歲無所事事,吾等可往一訪。”比入坊,覺冷不能禁,如入冰窖。老者出紅丸食之,漸無苦。既見高髻靚妝諸女子,霓裳羽衣,翩翩然迎風高舉。遂各相對而舞。庭中桂子錯落交墮,其香濃郁,透徹遠近。舞畢,老者向前殷勤問訉,白欲一見姮娥。答曰:“往赴許飛瓊彈箏會矣。下午集宴於妙鬘宮,必至夕始歸也。”老者乃揖而退,出謂少年曰:“姮娥他適,無爲東道主人者。下方人初至天曹,不可不一飲仙醴。瓊漿玉液,自古所豔稱。不獨祛疾蠲憂,兼可延年益壽。”乃相將至一肆,珊柯瑤樹,目所未經。甫入室,酒香已溢戶外。躡級登樓,境界頓闢。錦幔香簾,碧窗紅檻,倍極幽雅。書畫鼎彝,率皆入古。坐定,呼酒共酌,覺入口芳冽,直入丹田。自當壚以至執壺觴,供匕箸,奔走趨承者,皆女子也。少年指一垂髫者曰:“此杜蘭香之妹蕙香也。以宋玉一日朝參倒持手版,蕙香顧之一笑。王母謂其情動於中,故罰至此,俾執賤役,今來甫三日耳。”居量頗豪。飲數杯後,少年曰:“悶飲寡歡,可招旋娟來。”飛紅箋去。良久,見一仙女姍姍其來。霧鬢風鬟,丰姿豔絕。老者笑曰:“旋娟久不見,已出落得精神別樣的風流矣。”招之使坐,使令歌曲。娟彈瑤瑟,令少年和雲璈,曼聲歌曰:“境茫茫兮天空,霜悽悽兮晨風。情無盡兮離別,身無定兮飄蓬。”又歌曰:“絕代紅妝竟化煙,釵聲花影總堪憐。愁腸瀝盡相思淚,難補人生缺陷天。”歌已若不勝憂。老者曰:“一人向隅,衆人爲之不擇。吾等且飲,勿作此斷腸聲。”乃各飛一爵,彼此立盡。
旋娟正欲展撥攏弦,復歌一曲。突有偉丈夫從空而下,怒目向旋娟曰:“吾何處不尋,汝乃在此狐媚他少年,情何可恕!”遽拔劍一揮,首殊而不落,頸血噴注當筵,杯中酒皆作琥珀色。老者與少年已先遁去。居驟睹此變,初甚觳觫。繼而忿火中燒,舉椅投之。偉丈夫格之以劍,捽居發,向空擲之。自分必死。及墜地,身夾兩山中,上懸千仞之峽壁,下臨百丈之深溪。命雖未絕,決難自出。爰高呼救人。空山杳冥,卒無應者。自午至暮,哭極聲嘶,面目盡腫。深悔入山求仙之誤。
忽來一鼠齧其膚,痛不可忍,徹於心髓,不覺大慟。但聞耳畔呼曰:“道友醒來。”居驚汗遍體,啓眸微視,則身仍臥古蘭若中巨石上。見二羽士從爐中取熟芋置几上,熱氣蒸騰,香滲鼻觀。向居笑曰:“幻境如何?喫驚不淺哉!”居呆若木偶,細思前夢,歷歷不忘。而惝恍迷離,心頭猶鹿撞不止。知二人爲有道士,叩求方略,伏地不興。鶴氅者曳之起,食以芋而語之曰:“妖由人興,堅持即息。世上悲歡離合,大抵如斯。慎無謂偶爾遭逢,不由心召也。”居願皈作弟子,遂攜居入山修養。茅廬如斗大,僅蔽風雨。中惟置竹几一,蒲團一。所食桃梨棗慄,渴則掬澗泉飲之。屋後甕內儲百花釀,取之不竭。飢食倦眠,盡忘歲月。居至此一念不生,堅持《黃庭》《玉樞》諸經,晨夕百遍。
一日,有仙真自天而降。雲綃霧縠,薄若五銖;麗質妍容,殆無其匹。謂居曰:“子尚識我乎,我即前日酒樓中侑觴之旋娟也。當時雖殞於劍鋒,幸爲西王母侍女所救,以神膏續骨,得以復全。子視我頸四周猶繞紅痕一匝也。感君仗義,頗具俠腸,時刻弗忘。今知君不日道成,故來一見,以了前緣。”居問:“偉丈夫何人?彼心有殺機,何猶得廁於神仙班列也?”曰:“彼爲荊卿。我本燕宮姬侍太子丹,特以賜彼奉巾櫛。彼爲劍仙后,久已棄捐。是日乘雲偶過,不料爲鶴童攝至,致遭此劫。亦由前定也。”言訖欷歔弗置。爰解胸前一鏡,贈居曰:“子持此以照四大洲,織悉畢見;大地山河,頃刻一轉。雖在一室,可作臥遊。此所以報也。”遂與居別,躡雲遽去。後約百年,二羽士至,偕居跨鶴朝真,遂不復返。
淞濱瑣話三
劉淑芬
劉淑芬,海昌硤石鎮人。具俠腸,喜讀書,好擊劍馳馬,意氣自雄。視世之習帖括家言,迂氣滿紙者,不值其一盼。以是鄉里人亦輕之,謂劉氏子惟知疏狂任性耳,豈足爲豪俠士哉!淑芬家本素封,良田數十頃,納太平租稅外,頗足自給,優遊卒歲。惟性好揮霍,周貧濟急,罄其資,無所吝。有僞爲困苦狀以乞憐者,並不加察,率如原以償之,坐是家中落。慨然思作汗漫之遊,售其城西別業,得萬金,挾以北。
行抵揚州,暱一妓曰嫣雲,國色也,所擲纏頭無算。黃金既盡,猶眷戀不肯舍,妓寮中龍媼鴉鬟多厭惡之,時以冷語相侵。生謂嫣雲曰:“吾囊中所攜萬金,盡散卿家,他人雖不知,卿則知之稔矣。數月來、何求不遂,吾豈薄待卿哉?”嫣雲泣曰:“箇中豈可久居哉?妾篋中積有五百金,原出以壯行裝。若猶不足,阿姊素雲,亦有私蓄,當代假之。妾頭上珠翠,計可值三千金,特倉卒間無售主耳。”即出貲授生曰:“男兒當志在四方,自奮於功名,久戀兒女子何爲哉?”生以嫣雲生性豪俠,甚欽敬之,拍其肩曰:“卿真今之女郭解也!不意於章臺中遇卿。吾苟多財,當拔卿於風塵,俾卿主持家政,必不如齷齪女子所爲。”嫣雲於巨金之外,更益以佛餅二百枚,曰:“此戔戔者,供途中所需足矣,餘則當作京師旅費。”衣服冠履,皆嫣雲代爲整理,置之行篋,縫紉周密。生甚感之,嘆曰:“語重心長,意密情柔,今見卿矣。世徒以勾欄中人,雞聲斷愛,馬足無情,多致譏諷,豈所論於卿哉!”嫣雲更以已貲爲生作餞行筵。一時五雲畢集,團欒共坐,生則居中南向。五雲者,一妙雲,最長;二鬘雲,三綠雲,年並十七,皆同月生;四素雲,五則嫣雲,年皆十六。時有語云:“揚州五雲,少者絕倫。”酒罷,束裝遂行。沿途猶作書寄嫣雲,媵以粉奩脂盝,情語纏綿,致聲珍重。
至京師後,途遇故友李海帆,亦豪士也。與生爲莫逆交,在吏部行走,聲望頗着,因招與同寓。勸生納資入官,慨然貸以千金。生即以嫣雲所贈五百金,交部驗之,則膺鼎也。部中堂官厲聲詰所自來,生以直對,幾致不測,幸李友代爲之辨,得無事。生於是嘆曰:“此中人情,抑何險哉!”始悟前日之贈金勸駕者,蓋欲生之速去也。憤然拔劍斫石曰:“誓必有以報之!昂藏一丈夫,竟墮狡獪女子術中,復何面目以見天下士哉”。
捐納既以缺資未遂,意殊怏怏。李因代爲之謀曰:“聞玉泉山呂公祠中,現來一客,真奇人也。虯髯廣顙,儀觀雄偉,操秦音,自言爲陝之周至(縣名)人。每與客談,戲指空中飛鳥,砧砧下墮。或言其嫺劍術,當非虛也”。生聞欣然,偕李命駕往西山訪之。道經望湖亭,湖水澄鮮,浮光蕩影,岸柳低徊,晴絲披拂。遙見亭左一人箕踞西向坐,以雙劍迭擲空際,起落飄忽,有如宜僚之弄丸。李見之即謂生曰:“吾所言者,即斯人也。”生遽前長揖。其人收劍答禮。詢生姓名,並及顛末。生謂願附門牆,學習劍術。其人曰:“劍術可學,至於成仙作俠,則在乎己耳。”生視其人收劍之時,迅捷異常,三尺霜鋒,已藏肘內。因問曰:“劍與人能合爲一乎?”其人曰:“術成乃能之。觀子身有俠骨,心有殺機,雖屬可教,恐必破戒。如欲學劍,可即來,餘匝月後擬赴峨眉飛羽仙之約矣。”生是夕即幞被宿祠中。其人自言姓濮陽,字歐冶,蓋慕古時歐冶子而自名也。問其年,曰百二十歲,而狀如四十許人。先以舞劍之法授生。始而雙鋒迅起,左右盤旋;既而萬道寒光,不可逼視;久之人劍俱杳。生急索之,則已捧劍立於生後。凡歷四十餘日,法乃純熟。歐冶曰:“餘今將往峨眉,不可以久留。子如必欲成名,可在此待餘。”
去後,生日夕自演,不敢一刻間斷,習之既稔,漸有所悟。一日早起,方當意興初酣之際,渾脫瀏漓,備極其妙。忽有一白猿來,手舞鐵楞,與生相角,須臾雙劍盡入猿手。生赤手奮呼,逕前欲搏,白猿棄劍遁去。自此白猿每晨必來,或鬥劍,或賭拳,生皆不能勝。習之一年,生日有進境,有時猿所持鐵楞,亦爲生所攫取。一年後,歐冶忽歸。觀生舞劍,曰:“工夫頗密,業已勝人一籌。”顧其舞法猶未入神,悉心指授。閱半年,其術乃成。因令生習修煉之功。繼而採鐵於澗溪中煅之,逾三月,忽爾爐火純青,雙劍迸出,淬之犀利無前。舉以畀生曰:“子得此,可以橫行天下矣。今與子別,子其往哉!”生以劍術雖精,然猶未能變化,固請歐冶授以全法。歐冶曰:“是不難。苟子願受‘三無’之厄,則劍術可以通神。”生問何謂“三無”。曰:“無子、無財、無爵。孑然一身,貧無立錐,且爲舉世所唾棄,則正是功夫圓滿時也。”生曰:“餘意本欲超出於世外也久矣,視世上之富貴功名、兒孫福澤,如飄風之吹馬耳,何足爲重。劍術已全,正可以證仙道,長生久視,又何難哉!”歐冶曰:“子志如此,真吾弟子也。”遂授以符篆咒語,能搓劍如丸,納之口中,復吐之出,則雙劍躍入空際,夭矯如龍。能取仇人首級於洞房邃室之中,惟意所欲,雖以銅鐵爲牆壁,不能阻也。
生學之三年,遂盡其技,乃辭歐冶而行。遍歷滇黔秦蜀,一無所遇。仍至維揚,偶遊竹西歌吹之場,忽有所觸。遂訪嫣雲於昔時所居,則門庭如昨,景物已非,人面桃花,不知歸於何所,因姑置之。久之,偕同人往平山堂觀芍藥。蛇紫嫣紅,絢爛如錦。其時遊女叢集,幾於袂雲而汗雨。生見一處人聚若圍場,環之三匝,中有女子數人,苦不得出。乃掉臂而入,則嫣雲姊妹行也。粉黛浸淫,意態殊窘。生謂之曰:“尚識我否?”嫣雲驟睹生,愧悔之狀,幾若無地可容。生曰:“勿懼,餘送汝。”排衆突前,衆鹹辟易,數女子隨之而行,莫敢逼者。既出險,僕媼亦來。數女子殷勤致謝,嫣雲爰邀生臨其家。坐甫定,生即抗聲斥之曰:“子以僞金幾陷餘於死地,居心抑何忍哉!”嫣雲猶欲粉飾多詞,強爲辨論,語意之間,隱含諷刺。生憤甚,手略一指,首已墮地,玉碎香銷,舉室暄沸。鴇母痛錢樹子之亡也,立縶生送之縣。生至縣庭,自陳前後顛末,一無所諱。縣令頗愛生亢直,命羈之獄,將隱爲之地也。翌日,獄卒報生脫縲紲逸去,縣令亦不復問。
越一年,縣令告病乞休,將還故里。道出山東境上,碎遇劇盜數十人,遮道而來,馬驟車奔,勢甚猛迅,悉掠行李而西。縣令已戰慄無人色,突見一壯士,自林薄中出,呵盜曰:“止,止。”爲首者方舉刀躍馬,作欲鬥狀,生以鞭揮之,盜首無故自隕,羣盜皆奔。生馳白縣令:“盜已遠,可勿驚,行李無一失也。”縣令感生甚,曰:“願聞壯士姓名。”曰:“即前殺嫣雲之劉生也。”言竟馳去,轉瞬不見。
李壬叔善蘭,精疇人家言,與生同鄉。時由滬上抵析津,遇之於途。壬叔狎一津妓曰繡蓮,眷愛甚至。丁娘十索,所欲殊奢,壬叔猶竭力與之周旋。生曰:“箇中況味,餘已備嘗。溪壑可盈,是不可厭也。他日裘敝金盡,悔之晚矣。”壬叔盛氣折之。蓋神雞之夢未醒,交紅之被正暖,迷香洞中,固能入而不能出者多也。生絕不與較,一笑置之。翌晨,壬叔開眸遍視,則玉人已沓,金屋亦非。室中一切佈置,忽爾迥異。怪呼顧僕詢之,莫明其故。旋知已至京師寓齋,一夕間竟馳二百數十里。此皆劉生軼事也,蓋俠而近於仙矣。
柳育
柳青,字新甫,號君青,毗陵人。好作遠遊,北窮沈遼,南極嶺嶠,東西尚未能限其所至。嘗渡黃河,中流波浪大作,渡客舵工盡行失色,柳危坐自若,神氣安舒。遙見岸上一羽士,禹步戟手,向渡船作指畫狀。頃之,舟乃傍岸,幸得無恙。衆既得濟,柳以所見詢之同舟人,皆未之睹。柳益奇之。
適臨歧路,瞻顧仿徨,恍猶見羽士在前,緩步徐行。爰奮足追之,終不能及。顧意不能捨,所歷市廛已盡,再前,翠柏蒼松,林木叢雜,不覺足力告匱。小憩石上,隱約見羽士亦於林際解衣磅礴,揮扇不已。少止旋起,柳仍追隨其後。柳暗花明,又是一村,人家三五,零星雜處,頗爲寥落。羽士徑入茅舍中,雙扉自闔。柳繼至,略停喘息,即往叩門。門啓,一童子出,問何事。柳以訪羽士對。童子曰:“吾師甫歸,已入雲房靜坐。俟其參悟既覺,然後敢稟白也。君盍於門旁石磴少息,師醒,當即來招。”柳如其說。待至日影銜山,深林欲翳,童子始出,招生以手,柳隨之入。見庭院殊寬廣,茅齋三椽。中爲會賓宴客之所;左設爐鼎,習燒煉術;右藏道書。清修靜憩,迥隔塵凡,俗客毋得而進焉。柳見羽士,向上長揖,謝拯救恩,曰:“君殆閬苑神仙,偶然遊戲世間歟?”細觀羽士,長髯飄拂,骨重神清。羽士曰:“子亦知今日事乎?苟非子在船中,全舟性命,將作波臣矣。子前日遊雁宕,曾於山下池中獲得一鱉,攜歸,烹而食之,果有之乎?”柳曰:“獲則我事,烹則非我咎也,同遊之人所爲。餘方欲放之江中,奈老饕者必欲屬饜何!”羽士曰:“此鱉即河伯第七子,以犯淫孽爲老頭陀幽之山池,不日孽滿放還。乃遭子手,竟至殺身鼎鑊,故河伯務欲報子。我見子頗有道氣,故代爲之請。今既詢明,咎非子得,有所藉口矣。”柳問羽士法號,方知爲葉道林門下,字雲隱。素在滇南靈芝山修煉,道果既成,遍遊天下。計其年將七百餘歲,而容貌彷彿四十許人。羽士曰:“知子好遊,誠可嘉尚。然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子雖有道氣而無道法,將何以御之?吾欲授子以術,子意何如?”柳再拜曰:“固所願也。”柳留居月餘,盡得其技能。臨行,贈以一蓋、一囊、一燈、一屐。曰:“蓋之爲用,雨可爲晴。燈之爲用,夜可爲晝。用屐則登涉山岩,可不憚勞。如遇山魈木魅、靈怪妖異,身處囊中,必不敢犯,且可避劫消災,祓除不祥。遊歷既遍,即還靈山,子其勉之。”柳再三致謝而別。
自得此四物,不特腰腳愈健,而且膽志彌壯。每登山必造絕頂,往往不及下山,即宿山谷中。偶至深宵長夜,月白風高,輒見虎豹爭嗥,熊羆相逐,猿玃呼嘯,豺狼竄奔。或有奇形異狀者,變怪百出,多不能名。行近柳身,靡不辟易。柳始心悸,久則有所恃而不恐,諦視其去來蹤跡,晝而尋其巢穴,必得之。
一夕,酣睡甫醒,耳畔忽聞人語聲。啓眸四矚,月明若晝。相違數十武,有一盤石,方廣如桌。諸人團欒環坐,男女凡六,各自爲偶。上下相對坐者,年齒較長。東西兩女子,年業十五六,雪肌花貌,彷彿麗絕人寰。二男子,一則長髯拂腹,一則虯鬚闊顙,各舉杯相屬曰:“纖雲四卷,銀河不波,兔魄始圓,蟾光朗照,其如此良宵何?”座中鹹默無一語。頃之,上坐者忽曰:“尚記四年前,玉纖妹子詠月聯吟,有‘城南城北共清光’之句,爲懺摩居士所擊賞。曾幾何時,懺摩轉輪世上,重墮紅塵,作富貴家兒。雖樂,安得如吾輩逍遙地府,永無拘束也哉!”東坐者曰:“吾輩爲一氣之所流通,不能久而不滅,故世有鬼死爲聻之說。竊謂神仙由修煉得來,尚且劫至則消,何況鬼哉!與其爲聻,不如仍復爲人,雖然昧厥本來,猶是氣完神足。”上坐者笑曰:“淺乎哉,子之識見也。此乃庸庸之凡鬼,非所論於吾輩也。夜臺何嘗不予人以懺悔哉?吾日夕誦金剛經,至今已盈五載。漸覺氣骨堅強,久持弗懈,自去地仙不遠,子盍勉之。地下清修,寂無所擾,勝於人間也。吾曩在世,公不能勝私,理不能勝欲,因役於外誘之紛華美麗也。既入陰司,一切盡泯,修持精進不已,豈有限量。子自求生,吾自求死。”東坐一女子曰:“既無美惡妍媸,作佛法平等觀,何以去秋君戀戀於殷瑤仙,三月不出戶庭,以致醋娘子想索楊梅食哉!”下坐一中年婦人曰:“瑤仙誠國色也。爾時驟睹其面,真覺我見猶憐。溫家阿姨,不過以五色傳家棒略撲數下,妖光頓斂,豔質不常。然後知紅嫣白媚,脂粉之所塗澤也;鬢雲眉峯,翠黛之所點染也。腰肢輕亞,踁趺纖妍,初非天然,出自矯揉造作。我家郎君,於美人禪一關,何嘗參透。今乃效豐幹饒舌,宜爲吾子所齒冷。”西坐一女子曰:“如我白家郎,真所謂鐵心石腸者矣。幕下健兒,有劫民家女作外妻者,爲郎所知。遍搜得之,置健兒於極刑。罪固弗在女子也,兩女子宛轉嬌啼,玉容無主,郎謂其無恥也,立手刃之。玉碎香消,吾爲嘆息者累日。”上坐者曰:“是之謂忍,去道遠矣。王者不外乎人情。如以不好色,即能證道,則盜賊宜據上乘矣。”東坐長髯者拈髭微笑,不作一語。上坐者曰:“君於此何不別參一解?”曰:“氣盛則聚,氣衰則散。若能早爲葆養而不加戕賊,亦能持久。吾輩生前取精多而用物宏,其氣故足以持數百年。”柳聞其所論,頗有至理。適腹脹急欲溲溺,遽起覓地,咳嗽大作,數人踉蹌遽遁。明日訪其處,爲明季某官,兵敗潛竄,數家眷屬,殉節於此。盤石下,即其埋骨所也。
柳至山東,寄宿逆旅。時旅舍已盈,無布席地。逆旅主人難於辭柳,謂:“宅後有一樓,頗軒敞,特久無人居。君苟不畏,何妨作一夕之淹留。”柳曰:“荒山窮谷中,尚無所懼,況在人境哉!”幞被往宿。夜半轉身向外,忽覺衾中膩然有人。以手捫之,膚滑如脂,熱香四流。偶觸其足,則一握凌波,殆不盈三寸。訝謂空樓久鍵,何得來此麗人,必怪無疑。悄自出衾,啓笥取羽士所贈囊,急蒙其首。噭然一聲,立化爲狐,斃於衾內。翌晨,舉以示逆旅主人曰:“曩時之爲客患者,非此也耶?”出之衾,茸毛而修尾。館童見之,驚而走。柳褫其革,鬻之市,得十金。旁有老鍊師,黃冠而羽被,連嘆曰:“可惜!”立出十五金,易之市人。卷而藏諸懷,急趨而去。柳聞芝罘有屋樓海市之觀,航海而往,久之無所見。一日晨起,突有款關而至者曰:“此間是柳秀才所居乎?”柳曰:“是也。”其人陳幣於庭,白鏹而外,錦緞百端, 粲然耀目。問施此重禮何由,曰:“特延柳秀才前往捉怪耳。”柳辭以不能,堅卻之。其人曰:“素知柳秀才道術精深,不然寓樓老狐,何能痛除一旦哉!”逆旅主人從旁慫恿之曰:“誠然,吾久聞之。道路傳說,豈虛也哉!”柳曰:“世間捉妖者,必有符篆咒語。吾並無之,奚能奏功。”其人曰:“只須攜一囊,已足濟事,願君勿吝玉趾。”墾請再三,柳不得已,許之,遂與偕行。其人肩行李爲先導。行裏許,已臨曠野,四顧無人。柳問將至否,路遠近若何。其人答曰:“尚遠。”忽爾迅足逸去,柳坌息急追,轉瞬已杳。林薄中一老鍊師,仗劍而出,叱柳曰:“汝前日所殺者,吾甥也。何事開罪於汝,乃不必欲顯汝手段哉。汝所恃者,不過汝師所賜四物耳,而今安在?我本欲飛劍斬汝,以報甥仇。以自有殺汝者,尸居餘氣,何足與較。”言訖不見,柳惘然歸逾月渡海舟覆,柳竟溺死,或謂尸解雲。
仙井
崔仲翔,粵東名士也。世居西樵山中,以耕讀傳家,有田二頃,有書萬卷,足以自娛。生結廬山麓,翠嶂丹崖,環合相向。舍後矗然特立者,爲極樂峯。峯下有泉,滃焉湧出,圍以八角石欄。欄舊有銘,句甚奧古,特字跡半泐,莫可辨識。相傳爲葛仙遺蹟,曾以此泉煉丹,蓋井底有殊砂也,以故山下居民汲者多壽。
近日,井泉忽竭。生使人探之,下者輒病寒疾,噤不能聲。屢試皆然,俱不肯往。生毅然曰:“井果有神,敢崇我哉!”命沽燒春一石,連酌三巨觥,盡傾其餘於井中,曰藉以闢寒氣。着窄袖短後衣,身負寶劍,令人縋之以下。始猶覺冷,再進殊覺其溫。井旁一孔,大可容人,彷彿有光。乃謳僂而入。初尚捫壁行,漸入漸寬。日光漏處,見石扉焉。以手推之,呀然而開,頓覺別有一天地。曲澗小橋,幽花異草,疑是仙境。生信足所至,初不辨遠近,未數里,陡聞樹抄風聲甚急。仰見兩龍夭矯空際,吞雲吐霧,各逞其能。中間明珠一顆,巨若徑尺之球,一時大地山河,照耀無邊,纖悉皆見。兩龍欲攫一珠,其鬥甚力。倏爾珠忽下墮,生承之以手,珠頓縮小如雞卵,遽藏於懷。龍亦下,各奮爪逼生。生揮之以劍,劍光皎若霜雪,上燭霄漢。龍不能敵,遁去,生復獨進。時已逾午,頗覺飢腸雷鳴。仰視樹頭播桃初熟,爰摘食之,甘美無倫,芬芳沁鼻,略盡數枚,腹已果然。因再鼓勇前行。約二十里許,夕陽遽爾西匿,林薄昏翳,四無人煙。生意頗窘,恃有寶劍防身,即亦弗懼。偶探懷中珠出玩,光輝四射,有如皓月當空,物無遁形。枝間宿鳥,驚爲天曙,無不鼓翼而起。生因嘆爲異寶。山中異獸怪物,尋光而至,顧每近生旁,輒辟易卻走。
須臾聞背後有人語聲,回矚之,則三女子珊珊來前。從珠光中注視之,洵絕色也。齊問生從何處來,空際放光者是何寶物。生舉珠示之,鹹不敢正視。一女子口:“君非從驪龍頷下取來者乎?彼失此珠,必圖報復。幸在此處,不敢肆其虐焰,否則君亦殆已。”生曰:“吾有三尺龍泉在,何畏此孽鱗哉!”中一女子年齒稍長,聞生誇語,索劍觀之。反覆摩挲,嘖嘖歎羨曰:“此真干將所鑄,今世有一無二,君其珍之。願聞君從何處得來。”生曰:“家世相傳,已四代矣。昔吾曾祖爲固山提督,隨年大將軍出征青海。夤夜還兵,見砂磧中光芒遠徹,逼視之,乃獲此劍。恆佩於身,出入戎行,殺敵奏功,悉賴之。嘗陷重圍,持劍突出,莫敢當者。承平日久,置不復用,已將百年。懸於壁間,每夜輒作長嘯聲,識者以爲此躍冶求售也。今日果能製毒龍,殆不負其所用矣。”後一女子最幼,服退紅衫,丰神秀逸。謂生曰:“君今夕將宿何所,睹此異象,得毋膽怯歟?”生曰:“縋幽鑿險,性之所喜。此次本爲探奇而來,將欲一窮妙境,何怯之有。”女曰:“此乃神仙窟宅,以君凡骨,何能遍歷一週哉。不如暫至我家,爲君換骨易形,伐毛洗髓,庶幾不負此行乎。”生不禁雀躍致謝曰:“固所願也。”言次車軿已至,三女子各乘其一,生騎以從。飈馳電駛,恍於雲霧中行。
頃刻已抵所居,爰導生入,處之於東堂。複閣飛樓,雕蘭文檻,幾疑在虛空界中。玻璃燈千百盞,密若繁星,朗於白晝。女曰:“君亦知此地何名?”生曰:“弗知也。”女曰:“是爲蓬萊第十三島。最高處瓊宮玉宇,爲餘姊杜蘭香所居,去此地約三千餘尋。姊有飛車,往來自如。與君有夙緣,當代邀致,一證前日盟言。但相見時,可作久離乍會,倍極殷勤,否則將謂君已昧曩因,必以寡情致誚也。”頃之,忽聞環佩聲,有乘鸞自空中降者,三女子鹹起相迎。生意謂蘭香已至,離座長揖。一女曰:“此吳小紅詞史,絳仙阿姊之第三女也。”隨後相繼而來者,絡繹不絕,或控鶴,或跨鳳,或駕飛蚪,皆十六七歲女子。豔色嬌姿,輝映左右,不覺目爲之眩。諸仙媛所服,悉霓裳羽衣,臨風飄拂。風鬟雲鬢,態度蹁躚。坐待良久,而蘭香不至。女曰:“勞君懸盼,未免神馳。想渠於瑤池閬苑,有事羈遲耳。待作雲鶴符催之,何如?”符乍去,空中飛下一紙,言在蕊珠宮聽寶樹禪師說法,茲已駕五色祥雲,自薝香仙館來也。諸仙媛皆依次而坐,獨虛上位以遲蘭香。未幾,雲日光中,蘭香已降。與生相見,狀殊靦腆。生但炯炯注視,不作一語。蘭香忽謂生曰:“自別後,雲母窗前鴨腳桃,已三千次着花矣。池上蟠桃,亦已三熟。乍經東海,清淺異常,曾見兩度揚塵矣。觀君器宇,似不如前。尚記棗花簾下與君對食玉李,今棄核早已成林。君猶記同遊廣寒宮裏,暗同嫦娥索取蟾蜍置餘枕下,夜半摸得,嚇餘幾死。”生茫然無以應,但唯唯而已。蘭香嘆曰:“君慧根已失,靈質將淪,非再苦煉數百年,不能還原複本。餘向在瑤臺,西王母以餘稽察衆芳,頗存冰鑑,賜餘金丹一粒,今尚在葫蘆中。饋君服之,庶悟前修。”言際於裙帶上解一小葫蘆,既去玉塞,傾出一丹,赤色有光,圓轉如珠,置生酒杯中,令生和酒咽之。甫下喉際,已覺丹田甚熱如火,精神煥發。三女子出席向生慶賀,始知三女子並姊妹行也。姓鄭,長曰靜芳,次曰豔芳,三日媚芳,與蘭香同住深山,並登仙籍者。執斝飲生酒曰:“賀君得仙不遠矣!君降世間,已隔十塵,毋怪君之懵然於夙昔也。”諸仙媛亦巡環相勸,生飲無算爵。於是重爲蘭香與生行合巹禮,曰天上姻緣,自昔已分,人間夫婦,於今爲始。洞房設於紅深翠隙之廬。窗外萬花爭放,衆綠成陰,幽雅宜人,豔麗絕俗。生甚樂之,一住數旬。彌月之後,諸仙媛復集。於是斟瓊液,擘靈脯,盛宴重開。酒酣,各舉樂器,鏗鏘屬和。蘭香亦鼓雲和之瑟,音韻悠揚,響徹雲表。
蘭香欲偕生還青芝山房,曰:“使郎君一見故山,得觀舊院,亦五百年來一段佳話也。”生於是同車共往,路途風景,恍若素經。繼入巨第,極爲爽塏。屋後一園,廣袤無際。樓臺亭榭,高下紆迴,別饒幽致。荷池寬大,採蓮小舟,縱橫無數。花木竹石,皆含靜意,洵非凡境也。蘭香指壁上詩詞曰:“此郎君舊作也,亦曾記憶否?”旋入房,見有鍊師法服,懸於衣桁。蘭香曰:“此郎君諷經時所著。”因於笥中出玉麈一柄曰:“以此佐君談屑。”生視之,柄上刻字兩行曰:卻庚塵,奪戴席;能解小郎圍,何愧蘇武節。不解所謂。蘭香日:“是亦君所常用者,當手揮目送時,定有一番妙解也。”自此遂居蘭香室。閒時輒作十洲三島之遊,與諸仙侶談元述妙,賞奇析疑,頗有神悟。
一夕,西風起,落葉深林,蕭蕭槭槭,不禁悽然興故鄉之思。因告蘭香,暫歸裏中,約以一月後重來。蘭香曰:“君此念一起,此間不可以再留。但君從何處來,仍從何處去。惟惜歲月已更,程途已變,當別以飛車送君。”遂命庖人作餞行筵。握別臨歧,哀惋欲絕,淚墮若綆縻。生亦爲之酸鼻,曰:“吾身別無所有,惟一劍一珠,可留作他日記念。”乃解腰劍,探懷珠,以贈蘭香。登車遽去,其行若駛。生回里門,屋宇已易他人,自言姓名,無有知者,蓋離世已數百年矣。
嚴壽珠
欒大檀園,金陵人。以刻書世其家,家中多藏宋刻書,世少傳本,珍護之不啻拱璧,雖密親至友,不肯借觀也。生誦讀之所曰“恆齋”。蓋生父固名孝廉,素設絳帳,講授生徒。四方之負笈從遊者,不以遠近而畢集,以是及門頗盛。然必其人恆產而兼有恆心者,方始隸於門弟子籍,爰以“恆”名其齋。生父沒已三十年,而門生故舊,猶稱頌其德弗衰。江督以諸縉紳請,特奏於朝,從祀鄉賢。生博學多才,家聲克繼。平日於書無所不窺,而尤喜莊列諸子,多有論說。雖猶沿道學之遺風,而倜儻風流,性情豪俠,四方知名士,皆樂就之。
金陵有名妓嚴壽珠,始居釣魚巷。小築三椽,頗極幽雅,窗明几淨,鼎暖爐香,時於此間得少佳趣。門前車馬如雲,日常絡繹,客得其一顧盼爲榮。尤講烹飪之法,凡得飫嚴家廚食品者,口香三日。生友之作狹邪遊者,多繩其美於生前,生掉首弗信。
一日偕友孥舟過利涉橋,容與中流,仿徨四掠,意甚得也。忽見一舟顧波而過,中坐一人,高髻淡妝,神情秀逸,正如飛燕依人,驚鴻顧影,臨流照映,湖水皆香。生不覺讚歎曰:“此真可謂洛浦仙姝,湘江神女矣,定非人間所有也。”友曰:“是即君素所鄙薄之阿珠也。”生曰:“其果然乎?我從未見勾欄中有此人物。”友曰:“如不信,當與君偕往訪之。”既至,則見湘簾棐幾,位置既宜。臨窗案上,堆積古帖數十本,偶翻閱之,並世間所罕見。筆牀硯匣,潔無纖塵。諸帖中有揮南田先生真跡,秀媚拔俗。正當把玩間,壽珠已出。寒暄數語後,壽珠笑曰:“觀君耽耽於案上書史,必是風雅士。近日書家多尚六朝體。魏晉之間,變隸未久,流風餘韻,猶近於古。苟非樹骨於隸篆,即欲貌爲六朝,豈第婢學夫人而己哉!”生曰:“然則卿亦能書者耶?”壽珠曰:“聊作臨池遊戲,春蚓秋蛇,殊不足觀。”生曰:“卿可謂得雅人深致矣,宜其領袖章臺也。”壽珠繼復以學詩之法問,生爲之備述其源,並及流弊,上下二千載,不紊毫髮,壽珠服其辯。遂留生宴,所陳餚核,半不能名,而殊覺適口。酒尤芬芳郁烈,不啻公瑾醇醪,誠酒國中上品也,生幾爲之玉山頹倒。自此生於無聊時,輒一訪壽珠。壽珠待之,亦異於儔衆,語亦從不及私,所謂纏頭之費,匝月以來,並不之及,絕不爲丁娘之十索也。生因許壽珠爲妓之俠者。
生友黎劍儔,善吹笛,壽珠亦工崑曲,每唱必令劍儔按譜度之。壽珠善爲抑揚抗墜之音,有時響可遏雲,聲如裂帛。生每聆一闋,擊節稱善。生藏有曲譜,乃內廷供奉祕本,以與坊間俗本相較,音節殊乖,生皆爲之一一校正,舉畀壽珠,錦綈玉函,特甚珍異。壽珠見之,詢生曰:“此亦君家藏書之一種否?”生曰:“然”。壽珠曰:“我雖不能讀書,亦愛書史如性命。君家既富於收藏,何不擇世間難得之本,令鈔胥者另繕副冊,仿天祿琳琅之遺制,寄儲外府。妾篋中積蓄金錢,將及一萬,願傾筐倒篋以交君,君其代妾好爲之。”生曰:“佳哉!卿不但俠,且又雅矣。”半載之間,或購或寫,鄴架所儲,幾及萬卷。所召鈔胥者,日凡二三百人,一城幾爲之空。於是壽珠好事風雅之名大噪,文人學士至金陵者,必迂道造訪,載酒停車,入即開宴,輒以多金饋壽珠曰:“聊助卿買書需。”壽珠亦不復辭,前後所獲無算。
是年正值秋試,大江南北,名流鹹集,來訪者幾於戶限爲穿。壽珠厭其囂,徙居莫愁湖畔,固北里之新巢,亦西湖之別業也。屋後營有治經樓,共五楹,東西皆有復室。泉石清幽,卉木綺麗,入之者疑非塵境,非素心人不易至。生獨擁而有之,朝夕觀異書,對名花,此樂雖南面王不易也,亦不復作應試想矣。諸友皆羨其有豔福,壽珠勉其勤習帖括,爲掄元奪魁計。生笑曰:“卿雅人,亦達人,何忽作祿蠹想耶?功名之得失遲早,固有命在,況餘非功名中人,豈能強致哉!不過逐隊隨行,喫三場冷飯耳。”是秋榜出,生竟不售。然三場文字意甚得也,諸同人鹹以金科玉律推之,出以示先達名宿,皆許其必列前茅,至是秋風鎩羽,鹹所不解。壽珠深爲惋惜弗置,生夷然不以介意也。
生之至戚宦於浙,馳書招之,勸作西冷之遊。生擬即日束裝就道,告之壽珠。壽珠曰:“聞西湖山水甲天下,六橋三竺間,頗多名跡。妾生長秦淮,恆居水閣,所見者弱柳夭桃,所歷者綠波紅檻,殊悶人意。妾欲一觀天下之大,知世界之外別有乾坤,豈不快哉!”因請與生偕行,生許之。爰僱巨舶,賃輪船,曳之行,雙輪激水,其去如飛。壽珠顧而樂之,詰生曰:“此船之制,爲西洋所特創,推原其本,果何自昉歟?”生曰:“聞昔時有以鐵鑊煮水者,水沸,熱氣上騰,將蓋掀去。其人因悟熱水之氣,其力甚猛,倘以鐵管傳遞,納入器中,閉不使出,則其力必能使輪自轉。試之果驗,輪艦火車由是興焉。有此,能化遠而爲近,其利不綦溥哉!”壽珠曰:“既有輪船,則帆舶可盡廢。妾意中國何不自行製造,乃猶必假手於人哉!”生笑頷之曰:“卿可謂當今之女諸葛,談言微中,識見不凡矣。”蓬窗無事,拈弄筆硯,藉以記程途,志風景。每至一處,必有一詩,女唱而生和焉。既抵杭垣,泊舟城外松木場。舟揖雲屯,帆檣林立。前時湖壖所有園圃,悉已焚燬成瓦礫場,惟諸祠宇煥然一新,畫棟雕樑,競侈華美。遊人鹹嘖嘖稱讚,壽珠意獨不然,曰:“此原所以點綴湖山,惜雅俗不相稱耳。”及遊靈隱飛來峯、冷泉亭,恍然若有所悟,謂生曰:“前遊數處,都若曾經遊歷,於此尤加稔習,吾前身殆此寺頭陀也。”因指何處爲鐘樓,何處爲香積廚,不煩導引,歷歷不爽。其或有不符者,則以曾經兵燹故也。最後至一小亭,亭爲八角式,雖半荒圮,石欄猶在。亭中一碑獨峙,碑前有一石塔,爲智遠禪師埋骨處。碑字雖漫漶,尚約略可讀。壽珠閱之,淚爲涔涔墮。曰:“吾今於後,乃知生所自來,死所自去。一別塵世,已三百餘年矣。智禪師即我之前身也。”生初猶弗信,及視碑上日月,果在明萬曆年間。因嘆曰:“卿夙根尚在,慧性未泯。今日雖墮風塵,僅玷幻身,未損原質,及早修持,回頭是岸。須知菩薩法力無邊,能覺一切衆生,俾大千世界,有情歸於無情,而後得成正果。卿欲隨餘至西冷,正由我佛默相感召,一片因緣,無端觸悟。欲證今生果,須參前世因。碑中言智禪師一生淡漠,偶見宦家命婦華妝詣佛前膜拜,微動一念,立時圓寂,玉箸雙垂,寶色上騰,珠光四照。卿於此當無繫戀心,當無豔羨心,一塵不染,萬事皆空,不見不聞,隨生隨滅。人於世上,當作如是觀。”生言甫畢,壽珠已立化於石塔之旁。生甚異之,因即盛之以龕,乞片土於寺僧葬焉。延高僧禮懺四十九日,然後返棹。
生本超然有出世想,至是益堅。自失壽珠,嗒然若喪,亦不顧歸家,徑詣相國寺求披薙。方丈清恆和尚本素相識,見生情狀若狂,啞然笑曰:“子有室有家,有妻有子,積金滿贏,藏書盈架,正值中年,未消壯志,何所見而欲覓此冷淡生活哉?粥魚茶飯,豈君富貴場中所能消受。”留之方丈十日,力勸之歸。生既出寺,茫茫然若無所適。道經利涉橋邊,倚欄憑眺,獨立躊躇。忽見水中有一垂髫女子,招之以手,背後一人容華慘淡,諦視之,壽珠也。生曰:“卿果不死,尚在人間耶?我何憚相從哉!”踊身一躍,竟赴清流。岸上人見而援之,則已不及。
真吾鍊師
高郵徐仲明與叔嘉,昆弟也。兄樸誠而弟傲愎。雖已析產分居,而弟恆至兄處,瞰其所有,如取如攜,兄輒大度包容之,不計較也。叔嘉好博,每負博進錢,爲人逼索,仲明常出爲排解之,以故鄉里稱爲長者。
嘉之妻,同邑邵氏素娥,大家女子也。美而賢,頗不善夫之所爲,常規諫之,時因此而反目。一日,嘉以逋負山積,胠篋而去,逾月不歸。邵因返母家,偶檢釵釧,則俱已破壁飛去,知夫所爲,飲泣而已。歸與母商曰:“兒夫日以花骨頭爲性命,終無了局。不如我父挈之至外,令司門戶,供奔走,得以時加約束,想不至大決裂也。”蓋妻父固習刑名,爲憲幕,有聲於時。近將赴楚北,應某中丞聘,故欲其相從也。返告夫,嘉亦願往。旅居武昌,未半載,以蘭州兵變,調徵甘肅。行抵境上,爲回逆所戕,從者星散。嘉適在後,聞凶耗,得以脫身逸去,行乞歸家。女知消息,痛哭幾不欲生。居久之,故態復萌。始以衣服質諸典閣,繼則以賤值售其居,妻則歸母家,孑然一身,至無立錐地。然猶不自悛,時乞貸於戚串家。偶至呂仙祠,遇岳母與其妻偕在,嘉向之乞錢。妻垂淚言曰:“我家本有積蓄,雖非鉅富,可稱素封。自汝遊蕩,銷耗殆盡,我亦無容足地。寄居母家,日用猶苦不周,父遭此難,雁杳魚沉,必然沒矣,安能濟若?汝爲男子,不能養一妻子,尚忍言哉!汝年尚壯,何事不可爲?急圖振作,他日或不至於終窮,否則明神恐不汝容。”言訖,飲泣吞聲,淚墮如綆縻。拔頭上釵畀之,揮令急去。嘉意未滿,謂“我雖窘迫,尚不至以此區區者求汝。”岳母在旁呵之曰:“不肖子揮霍已慣,不留少些餘地,今尚作強丐,不念物力艱難耶!”呼祠堂羽士操杖逐之,嘉始逡巡走出。
時鍊師真吾亦在側,目擊,太息不已。謂邵母曰:“此誰家郎君,乃一旦落魄至此?”邵母曰:“京江徐氏。昔亦縉紳舊族,今雖少衰,然薄田數頃,亦足以自活。不謂至此子而一敗塗地也。”言之不勝嗚咽。真吾曰:“聞徐郎有兄尚富足,何不一相顧耶?”邵母曰:“無一日不爲其所累。縱其所欲,銅山且倒,金穴將空,又安能填其無底壑哉!”真吾曰:“吾觀徐小郎傲骨嶒峻,將來必不落寞久居人下也。今審其眉目間,隱現善紋,大運將至,勿輕視也。”邵母疑信參半,曰:“但得有此一日,我感謝鍊師不盡矣。”
翌日,真吾遇嘉於途,詢何往,嘉扭泥不能對。久之,始曰:“腹枵往求兄,閽人拒不納。嫂遣婢出,始得杖頭一掛錢,恐盡此則必填溝澮矣。”言之貌若甚戚者。真吾曰:“我試與汝再往求之,何如?”嘉曰:“寧死毋再辱。”論說間,兄自外來,睹其狀,悽然欲泣,憐惜之意,形於詞色。因問:“許久不見,汝往何處?抑何鳩形鵠面,一至於此?我非不愛子。無論祖宗遺產,僅足供汝溫飽,即我年來貸汝者,亦不下千金。奈汝到手輒盡何?今同鍊師語,將何爲?”真吾曰:“此子猶可造,何不以手足之誼收恤之。”兄曰:“我豈不願,特恐其不能安於室也。”真吾附其兄耳言曰:“迷龍之疾,吾能治之。夜來當親詣尊居,俟其熟寐而後施針貶也。”兄頷首曰:“諾。”入夜,真吾果至。嘉時已入睡鄉,兄導之至一室中。啓衾解衣,袒其胸,以長針刺入六七寸許,拔之,血隨針漂出,盡作紫色,然後出藥敷之。嘉冥然罔覺,狀若死。真吾又袒其背曰:“此子強項不馴,主有傲筋在也,抽之不如斷之。”又以針挑之,崩然有聲。轉側間,嘉已醒。見數人秉燭環立其旁,疑將置之死以絕禍患者,急下牀向兄叩首曰:“弟今而後誓不復博矣!弟自思向時所爲,都非人類。有兄而不能事,有妻而不能養,家庭之愛,等於仇讎,皆博之一字害之也。此後必戒之矣!”操几上小刀,將斷其指。兄急抱持之曰:“弟誠知悔,家之幸也。”遂爲兄弟如初,析屋之半居之,迎其妻歸,器皿衣服,給予無缺。
居數月,嘉絕跡不出戶庭,惟溫習舊業而已。兄仲方擬令其行賈他方,而真吾適至,謂仲曰:“吾囊中積有五百金,將居奇貨販走北地,非小郎莫可使者。吾將藉小郎福,獲利倍蓗,爲修葺祠宇費。”仲曰:“吾弟未習端木術,恐於貿易經營一道,非其所長。”真吾曰:“渠命中有十萬金,往必有贏,左之右之,無不如志,毋煩顧慮。”束裝遂往,四閱月乃言旋,會計所得,約萬五千圓。仲喜,以五千畀真吾。真吾取其半,而以半助豫賑。兄弟設席相慶,真吾亦來預其列。酒半舉杯祝謝,真吾曰:“此不過發軔之始,小郎福厚,財源殊廣遠也。”偶於屏角見嘉妻,問仲曰:“此係府上何人?前曾見之於祠中,殆小郎之妻歟?美矣,慧矣,真賢內助也。惜福薄壽短,恐不能與小郎偕老,三載後會見瑤臺傾也。吾當爲小郎物色一名姝,助其成家。”仲曰:“君擅姑布子卿之術歟?不然,即以風鑑稱,抑何其神也!”真吾曰:“予言雖若是,幸祕之勿語小郎。”
嘉自此與真吾遂成莫逆交,常至真吾祠中作清談。祠於春時多芍藥,夏時多芙蕖,秋時多菊花,冬時多梅花,皆道人手自栽植。值良辰佳日,輒招嘉往,折花枝以當酒籌,飛羽觴而呼明月,覓樂尋歡,別有妙趣。一日,正賞花開,徘徊庭際,忽有一女郎詣祠焚香,翩然而入,儀態萬方,容光四映。嘉疑爲神仙中人,目所未睹,凝眸注視,殆欲銷魂。女郎登殿禮仙后,真吾導之入旁室,蓋別有精廬,嘉足跡所未嘗至也。女郎固與真吾素相識,問訉寒暄外,即詢道經諸解,措詞元妙,嘉殆聞所未聞,不禁爲之舌撟不下。室中帷幕鼎彝,陳設精雅,湘簾棐幾,筆硯精良。女郎端坐榻上,琅琅諷經,真如一幅觀音下降圖,偶爲微風所吹動耳。女郎既去,嘉亦惘然而出。歸家則妻支頤獨坐,兩頰如胭脂,謂嘉曰:“予病矣。”按其額,熱如火。晚飯罷即眠。夜半女呼嘉起曰:“妾與君恐緣盡於此矣。夢一仙女降於庭,雲將代我之職來事君者。”言其衣裙容貌,彷彿日間所見者。嘉竊爲心悸,強爲慰藉曰:“妖夢不足憑也,幸自寬。”顧邵病日沉,執嘉手,悽然訣別曰:“妾不能終事君,中道分離,有負君情,寸心耿耿。妾死後幸保玉體,毋以我爲念。”言訖遽殞。嘉痛不欲生,曰:“曏者少不更事,以致負卿種種。方冀同享歡娛,藉補前過,乃竟棄我而逝,終成缺陷。我生何爲?石可泐,情不滅;天可補,恨不息。而今而後,我其已矣。”即走告真吾,願出家爲道士。真吾笑曰:“君之齒未也,尚有三十年塵緣未了。且塵緣了,仙緣續,亦在此時。君雖欲皈依道岸,豈易得哉!”
逾年,妻服已闋,戚族皆以內饋乏人,終非久計,勸嘉爲續鸞膠計。言:“有朱姓曼仙者,國色也。身價自高,郡中世家大族求婚者,輒不許,曰‘必以白玉一雙爲聘’。鍊師真吾藏此玉久矣,盍往商之?”嘉俱不答。仲竟不謀諸弟,偕真吾以白玉往,姻事乃定。擇日結縭,紅巾既揭,視之即呂仙祠內之女郎也。嘉意爲仙女,不敢褻視。暇時問女曰:“仙人亦有姓名乎?”女笑而不答。嘉以兄宅同居稍隘,謀葺新廬。仲曰:“無庸別構,子宅本我託名所購,賃之於人。今其人昨已回南,子可徙居焉。”女自入門,不輕言笑。嘉事之若神,雖琴瑟敦好,而終有畏心。晨起必揖,有若朝參,女亦笑受之。一日謂嘉曰:“無事坐食,殆不可長,盍再爲商。”嘉曰:“其如貲不敷何?”女曰:“屋後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嘉尚未深信,夜施畚鍤,果得七千金。販米越南,頗折閱。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設典肆。嘉曰:“此非五萬金不可,焉能爲力。”女曰:“庭東南隅青石下,掘之必有所得。”如其言掘之,果符厥數。遂設典權子母,居然巨室矣。
一夕,嘉夢中見邵女冠被而至,容色如平時。嘉踊躍歡迎,執其手曰:“今夕何夕,重得見卿!方謂重泉渺渺,塵海茫茫,永無覿面之期,乃得重相團聚,抑何幸也。”邵曰:“此乃夢裏相逢耳。妾得曼仙妹日誦黃庭經百遍,爲妾懺除前愆,得修靜果。現已上升玉闕,爲瑤池第三重司鑰女史,管領羣花,亦甚逍遙快樂。我甚感之,君其致聲道謝。惟我父當日遇兵變,隻身遁至敦煌,墜馬傷重而死,回民葬之於關外。君如不忘妾身,可歸其骨。敦煌邑西有柳樹三株,即父骨所埋處也,君其牢記。”既行復回首曰:“郎君珍重,從此萬劫永無相見時矣。”嘉徑前欲牽其裾,瞥然遽醒,嗚咽不勝,即於枕上述之。女勸嘉速行,竟得其骨,歸葬焉。
邱小娟
樂崇道,潯陽人,性跳蕩,喜拳勇。少不勝正業,所交友多匪人。承祖父餘業,席豐履厚,揮霍殊豪。臨事喜武斷,有不從者,輒肆其凌侮,以是鄉里爲之側目。居恆每謂人曰:“馳馬試劍,固丈夫事,特未見巾幗而負鬚眉氣者。”客曰:“古有紅線、聶隱娘之流,稱爲劍俠女子,何嘗不知武事哉?”
適裏中有繩妓至,能舞刀奪槊,以兩足承巨甕,運動如飛。輕薄子習少林術者,涎其美,人以遊戲語,欲與之撲,稍近身,跌出丈許外。十數人齊奔之,殊無所懼,頃刻間或僕或顛,無一免者。崇道適過其旁,目擊之,嘆曰:“彼女子,抑何勇也!”招致其家,使盡獻諸技。既畢,請與之角。繩妓曰:“如欲角藝,請先觀郎君之所長。”崇道易短後衣,出至中庭,盤旋踊躍,良久乃畢。昂然獨立,頗有自負意。繩妓觀之,笑曰:“此如蜻蜓點水,蜉蝣撼樹,直同兒戲。若與爾較,恐傷貴體。”崇道弗信,徑趨前,以雙手抱其腰,力舉之起。繩妓故作旖旎態曰:“勿惡作劇,請釋玉手。”崇道曰:“汝果有力量,何難自脫。”繩妓嫣然一笑,纖腰略轉,崇道已蹲地不起,面色若土。繩妓遽來扶掖曰:“非敢驚貴人,實貴人伎倆太淺耳。如願學,當以生平絕技相授。”崇道即擁繩妓上座,再拜曰:“謹受教。”自此朝夕悉心指授,盡得繩妓所傳。閱半載後,曰:“技成矣,可出而與衆觀矣。”乃築臺演劇,召四方勇士前來角力,以百人爲限。歷十餘日,其數已盈,無與崇道抗衡者。崇道大悅,酬繩妓以千金,繩妓乃別去。裏中人相語曰:“樂大自得繩妓拳術,如虎添翼矣。”畏之益甚,幾於避道而行。
山東錢選,字青臣,以御史外調,出爲九江太守,固所稱骨鯁吏也。甫下車,即訪知崇道之橫行鄉曲,案牘山積,忿然曰:“此風何可長也!”立出火符,遣役往拘。三往皆以賄免,太守乃夤夜親自往縛,僞爲友朋從遠方枉訪者,門啓盡入,諸役進內窮搜,狀如狼虎。崇道知不能避,挺身出見。詰太守曰:“我有何罪?”曰:“俟控汝者至自知也。”即系桎梏,驅之行。甫抵署前,遙見有紅燈千百盞,飆馳電掣而至。爲首戎裝而乘馬者,貌殊猙獰,叱役人曰:“樂崇道,是我仇家。當與我,治以酷刑,以快我志,不得畀汝也。”顧問左右曰:“崇道何在?”答曰:“桁楊在身者是也。”立命除之,擁之竟去。太守呼捕役追之,相違數百武,倏已不見。返報太守,太守回顧諸役,嗒焉若喪,如遇鬼魅。翼日緝騎四出,音耗杳然。
當崇道之被劫以去也,逶邐至一院落,殊覺宏敞。既入內,峻宇雕牆,飛甍畫棟,有如王者居。堂上皮冠而盛服者,召之升堂相見。其人虎頭而燕頷,形狀威猛,初不相識。崇道至此昏若夢寐。其人曰:“我姓邱,字道安,楚南人。少習技擊,以不樂仕進,隱居衡嶽山中。前逢飢歲,眷屬流落南昌,蒙君慨贈多金,得以生還。今日之舉,所以報也。”因與崇道分庭抗禮,待之以上賓,酬酢之間,語頗浹洽。生感重生之恩,致謝再三。因詢此處地名,謀適他所,爲避禍計。邱曰:“且在山中,略住數時,俟禍君者升任去,即可歸矣。”延入後堂,設宴款待,餚饌之豐,向所未見。酒半,呼妻女出見。妻年五十許,殊有大家風。女則彷彿似曾識面,豐致聘婷,容華煥發,衣妝之璀璨,光耀一室,不可逼視。含笑問安,崇道頗形侷促。俯首凝思,恍然有悟,因曰:“卿非即當年授術之妓師乎!相隔三年,抑何容光頓異耶?”邱曰:“昔年小女承千金之惠,始整歸裝,得復團聚。君之嘉惠,未敢忘也,故令其一見耳。”把酒既竟,翩然卻入。
崇道一住山中,倏逾數月。偶遊一園,登涉陵阜,捫葛攀蘿,徑殊幽險。繼登一亭,小憩足力。見一女子,縞袂素裳,丰韻獨絕,近視之,則繩妓也。因詢何爲頓易素妝。答曰:“昨得遼陽信音,所天鬥賊陣亡,茲已賦寡鵠矣。”言之容貌殊戚。崇道曰:“尊夫授何職?”曰:“總兵也。”曰:“既是父家夫家,俱繫世族,居顯宦,何以昔年旅居豫章,致屈作繩妓哉?”曰:“不過聊作遊戲,藉鬻技以蝴口。郎君見妾曾示人以色身哉?我父固武進士,因憚宦途之險,故願歸耕隴畝耳。”崇道曰:“與卿相處已久,今日始知卿家世,然猶未知卿之芳字與妙年也。”女曰:“妾名素英,字小娟。問年已數到星張翼軫間矣。”
一日,崇道方臂鷹牽犬,率從騎數十人,入深山縱獵,馳騁甚樂。忽一獐二鹿突起草間。策馬逐之,將近,連發三矢,二鹿俱中箭倒地,一獐獨銜矢而奔。崇道逐之不捨,見獐口吐一物,以爪爬土掩之。比崇道至其前,獐又竄去。路轉峯迴,獐倏不見。崇道返至獐所吐物處,啓土視之,乃剛卯符一方也。玉色溫潤,的系古物。崇道大喜,如獲拱璧,自此恆佩於身。時近夏令,邱老招飲於涼亭。四圍皆池,遍植芙蕖,翠蓋亭亭,早已探水而出,邱老命人摘荷葉爲碧筒杯。崇道飲之,芬芳撲鼻觀,立行吸盡,酒酣解衣而佩玉現,邱老見之,注目不轉瞬。崇道疑其心所愛玩,解呈邱老。邱老詢所自來,崇道備述其由。邱老曰:“奇哉!此吾女嬰年之所弄也。昔年於清明時,踏青河畔,失之,爲之累月不懌。今復爲君所得,要亦前緣也。”翌日復具盛筵,邀之入座,舉杯屬崇道曰:“請君盡飲此杯,老夫有一言相告。吾女技藝超出尋常,容貌亦頗不惡,其性情和婉,秉質淑柔,君所素知。今已作寡鳳孤鸞,亦復可憫。然尚在盛年,要非久計,意將擇人而嫁。度無如君者,不揣冒昧,願結絲蘿,惟君意何如?”崇道起再拜而言,曰:“固所願也。第家尚有糟糠,能俱爲嫡室,則敢從命。”邱老曰:“是無不可。”於是特設青廬,諏日行禮。是夕舊識重逢,新知乍締,喜可知也。
伉儷相得,忽又一年。一夕宵闌將寐,猝傳邱老相召。崇道整衣而往,見堂上大燭如椽,堂下庭燎千百,照耀如白晝。邱老戎服佩劍,左右數百人,擐甲侍側。告崇道曰:“餘今夕將襪馬厲兵,出而與人角一戰。然勝負未可決也,負則餘將棄此而北矣。子可摒擋行李,明日與吾女偕行。聞錢太守已陳臬西川,子其可歸而安居矣。舊日積蓄萬金,餘無所用,請以畀子。”命左右舉革囊,置之崇道臥室。崇道方前致謝,將欲啓詞,邱老已離座起,出大門,躍馬去矣。崇道返告其女,女曰:“吾已知之久矣,特不先告君耳。可早決行計。”時減獲已星散,忽有執炬者數十人,排闥直入,曰:“車已候門,請速行。”捆載累累,約車十數輛,一時併發。行至半途,易車而舟。崇道從舟中遙望,但見火炬蜿蜒而東,有若長龍。舟既發,耳畔惟聞風浪聲,天明已抵潯陽江口。舟子皆關西彪形大漢,不煩指示,自知生家。革囊十,皆重百鈞,負之如無物。交付已了,遽辭去,不索一錢。附近鄰里知崇道歸,鹹來賀。因話昔年錢太守於君事亦自悔孟浪,故不復上詳,君今歸來,可高枕臥矣。
崇道自歸後,意氣謙抑,頓更故態,與人晉接周旋,和藹可親。女亦了無異人處,閒時專習針黹,工刺繡姻婭往來,亦無有知其能武備者。時傳粵寇之警,消息日逼。女謂崇道曰:“此間正當衝要之區,非可久居。”爰卜築於附郭三十里村堡中。俄而賊南犯,連陷郡縣,果如女言。有賊之遊騎至近村者,村人殲之。女曰:“禍不遠矣!”遂命村人先自爲備,掘塹築砦,固守以拒賊。越日,賊果大至。女戒村人毋忘動,自與崇道設伏要道,俟賊過半,突出擊殺。賊輕其人少,環圍之三匝。女左右馳驟,每過處,賊首自隕。賊但睹刀光如匹練,竟莫辨人影也。崇道殺賊不如女,當其至處,無不辟易。是役也,賊殞無算,謂有神助,相戒莫敢犯。一村賴以保全,村人甚德之。賊平數年,一夕徙去。
淞濱瑣話四
辛四娘
漎溪王二兮,善詼諧,能以舌戰勝。賓筵相對,妙趣環生,座客聽之忘倦。一日在喬姓席上,述辛四娘事,足令巾幗鬚眉,聞而生色。雖爲儒林佳話,而青衫紅粉,有足傳已。
據言,幼時從其父宦隱西湖,僦居韜光寺。遇夫婦二人,年約四十以外,氣宇精神,飄然瀟灑。從者二僕、一憧、兩小鬟,並寓寺中。僅五日,相率以去,不知何往。因詳問寺僧,始悉顛末。
男子爲潛溪舒姓,本舊家子,才華絕世,顧影無儔,人皆以小潘岳呼之。性喜任俠,風流倜儻,廣結交遊,手散黃金數十萬。生又不善經營,家遂中落。時赭寇肆逆,房屋毀於兵燹 ,。亂世無依,鬻所有,得五千金,避難江北,小住揚州。不一月,寇至,復徙粵東,浪跡七千裏外。中途遇土匪,行裝被劫,孑然一身,貨身上寒衣,始得抵粵垣。幸工繪事,人物花鳥,不啻頰上添毫,遂以賣畫餬口。曾寫“螺獅殼裏道場圖”,爲某大僚公子所賞,以二百金購去。時有吳人辛蕚生,挈眷避難,同客珠江。薪桂米珠,歲闌債迫,將鬻其女以償各逋,論價五百十金。骨肉分飛,泣不可仰。生知之,即探囊出賣畫金二百,盡付辛君,不告姓名而去。歸而自思,且喜且慰。然臘鼓已催,不免小有逋負。寓主人催索賃廡資,生窘甚,脫寒裘付質庫,稍得摒擋一切。比過大除,日畫素紙三四帙,售之於人,日用敷衍,綽然有餘裕。從此丹青之名漸噪,求者日衆。生取不傷廉,並不苛求重價,然衣食之費,恃此取盈,頗不虞其匱乏。不半年,客子囊中,微有蓄積。
亂後歸家,立錐無地。未五年,窘益不支,乃橐筆復之粵東。時珠江船孃最多,淡粉輕脂,爭妍獻媚。富商顯宦,貴族鉅紳,皆以花叢徵逐爲豪。生目染耳濡,未能免俗,酒酣興發,思作章臺訪豔之遊。時有名妓雅仙者,來自姑蘇,獨張豔幟,北里中目爲尤物。然纏頭之費,一夕需數十金,偶不當意,輒以閉門羹待之。生修容飾貌而往,一見如舊相識。往來既久,益稔生之性情,願爲夫子妾。每低幃暱枕,輒以爲言,繼而齧臂成盟,期以必踐。傾其囊得二千金,姬益以金條脫六枚,遂爲之脫樂籍。
生居粵東數年,聲名益着,求其畫者戶外履滿,酬貲亦日昂。當路大僚,鹹有饋遺。適捐例新開,生遂納粟爲丞,需次穗垣。不日官檄遽下,即令其辦理洋務。生措施裕如,中外鹹欽。旋畫界事起,生隨當道出關。久之無成議,爭競紛紜,莫衷一是。生獨持和約所言,侃侃與談,酋長或有所不可,則與之反覆辨難,理正而詞嚴,至於再三,酋長卒爲所折服,然後其議乃定。
關外地多卑溼,毒熱鬱蒸,瘴癘殊盛,生不能耐,乘驛先歸。道經桂林,每遇佳山水,輒題名其上。或正書,或側書,或倒書,書後必使石匠加以斧鑿,深入數分許,朱墨爛然。或得妙句,亦必大書而深刻。生自視意殊得甚,歸告雅仙。雅仙笑曰:“君鑱削山骨,不慮山靈見憎耶?”
未幾又捧上官檄,至惠州博羅一帶,勾當公事。事畢,作羅浮之遊,四百三十六峯,遊屐殆無不遍。曾留黃龍觀三宿。素與鍾孝廉欽光訂交,故往訪之。適下山未歸,遂題詩一律,書於壁上,以志雪泥鴻爪。詩云:“蕭蕭風葉夕陽殷,芒屩來時駕未還。慚我卑官沈宦海,羨君高第任名山。黃精朱草神仙藥,玉署金門侍從班。自恨鯫生太無福,莫隨猿鶴共追攀。”
一日偕同伴遊山,中途忽爾相失,四顧仿徨,迷於所往。彳亍獨行十許裏,得一道院,榜曰:“蓬仙廬”。訝山中素未有此精舍,自恨阮孚蠟屐,猶未踏遍,意欲入而小憩。叩扉良久,寂無應者。用力推之,呀然自開。歷階升堂,聞無一人。其中曲闌文牖,畫棟雕牆,絕類閥閱巨家,並不似寺觀裝飾。所有陳設諸物,亦復華煥異常,鼎彝帷幕,雅淡入古,奇麗相宣。顧虛室自闢,人跡不逢,未免懷疑。正面廳事所臚列者,皆火齊、木難、珊瑚、翡翠。几上供白玉瓶,內有水晶樹,高可七八尺。盤中夜光珠,大如雞卵,入夕清輝煥發,照耀一室,可不用燈燭,即在日間注視,熊熊然目爲之眩。四壁皆古書畫。上懸一匾曰“萬古常新”,其旁楹聯已剝蝕不可辨。由屏後入,復見高屋五楹,雕鏤精巧。兩旁畫廊曲折,直達飛樓。屋後一帶紅牆,現一洞門,其圓若月。洞門以內,瑤草琪花,鳥聲格磔。越重門視之,飛甍畫檻,綺閣文疏。一桁珠簾,垂垂正下,飛花打窗際,人語不聞。庭中李花一株,雜以西府海棠,紅白爭妍,天然可愛。由晶窗微窺,見其內脂奩粉盝,鏡檻衣笥,無一不具。報時鐘閣閣徐行,正鳴六下。正中設紫檀牀,繡帷高卷,兩金鉤各垂五色線須。牀前東首,雕沈香繡榻一,榻上一幾,置繡履一雙,花樣精工,纖小如瘦筍。方欲揭簾而進,聞月洞門外人語喧聞,類女子聲,由遠而近。懼隱石後,則見一羣嬌婢擁麗人至。天時已漸黑,視不甚了,而鬢影衣香,心骨皆醉。女郎入內憩息,傳呼晚餐,且謂:“今朝作竟日遊,登山臨水,選勝探幽,可稱快甚。今各人皆倦,可早眠。”又一婢謂:“吾等出門,司閽媼不經心,閨門虛掩,須示以罰。”麗人曰:“且止,無小竊人,姑與便宜也。”旋有廚媼送膳至,相將食已。一婢至石後小遺,見生,大嚎,衆婢皆至。一婢以燭奴來,問何事。婢指生謂:“此樑上君子,須稟■⑸香館主,再行發落。”一婢急至內闥,忽傳主命,謂“此生系下界文人。不可輕慢。”招呼生至一室,陳設華整,牀榻枕衾,罔不備。坐後,婢即去。生心中忐忑,不知云何。少頃,前婢以酒食來,餚饌芬芳,殷勤勸食。生轉懼而疑,私問婢。笑不答。姑圖一飽。婢以玉杯進茶,飲已,婢徑去,反扃其扉。生無可遁,且坐且眠,終夕不成寐。
翌晨,前婢復來,已易新衣,容光煥發。生視其舉止聘婷,丰姿妍麗,不類青衣。且口操吳音,嬌婉可聽,因問何姓。曰:“姓辛,行四,同侶俱呼爲辛四姊。聽郎吐屬,當是同鄉。前夕人報■⑸香館主時,館主謂郎君於妾有恩,當日急難,曾爲妾贖身。且謂與郎君三生石上,應有夙緣。”言次紅暈於頰,若不勝情。生視之,益增嫵媚。因問向居何處。”曰:“五羊城中,舊居尚在。”生曰:“吳人辛萼生,是卿何人?”曰:“妾之父也。昔年蒙君慨贈囊貲,得以卒歲。不逮半年,家仍四壁。妾雖恃十指以度日,然所入無幾,終不能供一家溫飽。秋間,父母俱遘疫沒,衣衾棺槨,皆賴鄰右資助。身後蕭然,言之痛心。居無幾何,忽有無賴,窺餘孤弱,以扁舟載餘出,誑謂與靈樞同送還鄉,孰料鬻之章臺,爲錢樹子。妾探知是信,躍身入海。爾時晚潮正上,珠江流急,莫從救援。適值■⑸香館主自南海省親回,舟經波羅廟外,聞有物相觸,急令援起,畀以回生丸,遂蘇。館主時講授吐納長生之術,幸得聞其緒餘,心有所會。館主命妾隨郎下山,藉報曩恩。不然,再隔數年,何患不證成道果。雖然,此天數也。觀郎君眉睫間有清氣,今日即爲功名中人,將來自有神仙福分。”言際,即有豔婢四五人來,曰:“館主願一見君”,然後言別。院中曲房篴室,萬戶千門,凡歷數重門闥,而後達館主室。主年約十六七歲許,妍妙秀逸,不可一世。端坐繡墩,見生入,起立相迓。笑問:“羅浮之遊樂乎?合有因緣,小住此間,今暮當以飛車送君還也。”謂女曰:“汝不日功行將滿,祗以報恩故,暫履人世。領略三十年富貴後,仍來此間,勿徒久戀紅塵也。”顧謂生曰:“君記取:八十歲後花朝,庭畔玉蘭花大放,有紅鳥一羣,鉤輈鳴樹上,即君易簀歸真時也。向知君善丹青,欲求染翰。但此處爲神仙淨域,不可久留。又君與此女好合之期,定於明日,過此則赤繩又系他人。此間仙真所集,不可動兒女俗緣,故不得已而遣君耳。”顧命取飛車至,生女同乘,機捩一轉,自能上升。但覺兩耳習習風生,須臾已抵穗坦寓齋。車止庭中,生女並出,車自引去。生亟嘆其奇。翌晨諏吉,遂行合巹禮。位次於雅仙,臧獲俱以辛姨呼之。
末一年,生以卓異升太守。旋晉監司大員,釐奸剔弊,政治一新。上向用方殷,由臬而藩,一月三迂。不十載,開府河南。時生嫡妻物故,而雅仙亦早殞,女遂正位閨中,居然起居入座,稱一品夫人矣。後由豫而粵,擁節鉞者二十年。女謂生曰:“日中則昃,月滿則虧。今日者,誠稱極盛矣,急流勇退,此其時矣。抽宦海之帆,息風波之險,隱居邱壑,領趣山林,豈不樂哉!”生曰諾,即日上疏乞休。
既歸故里,時作近遊。生與女皆有山水癖。聞孤山梅花極佳,遂由鄧尉移棹而來,同赴西泠。勾留數日,又向他處遊覽。女年四十外,望之猶如二十許人。
沈蘭芬
巢湖在吾吳東北,水天一色,彌望靡涯。有灣泊處,作一收束。凡十有二收束處,湖流稍狹,過此則又煙波浩渺。湖之濱,民多捕魚爲業。春水投竿,斜陽曬網,得錢沽酒,與世無爭。最後收束處,有鎮曰後宅鎮。東日沈家橋,所居皆沈姓。有名敬福者,鉅商也。生子名蘭芬,年十歲,秀外慧中,有神童之目。父早故,叔氏撫養之如已出。年十三,畢五經,並解吟詠。師嘗隨意出聯語,以試其才之速拙,生答應如響,敏捷異常。如“半夏”對“長春”,“亥唐”對“子夏”,“惟酒無量”對“於湯有光”,鹹不待思索。老宿聞之皆歎服。年十五,以冠軍補博士弟子員。明年食餼,每一藝出,儒林傳誦之。世家大族,爭欲聯姻,而生擇偶甚苛,都無當意。時道路謠傳:洞庭君幼公主以失歡於錢塘君,降生民間。生固熟讀“龍女傳”者,聞之獨信。物色風塵,了無所遇。
會秋試歸,舟泊石湖,白板烏篷,牙檣如蟻。漁人數十輩,操揖捕魚,鳴榔甚急。鄰舟一叟網大錦鯉一尾,重數十斤,赤翅紅鱗,目灼灼視生,若乞其拯救者。叟以草繩貫其腮,曳而登岸,血流膚綻,謂將待善價而沽。生問其值,曰:“此係赤鯉,不足供七着。君肯出青蚨三千翼,即可購去放生,愛物之仁,亦莫大陰德也。”乃解囊與之。命持魚至船首,生代脫其系,縱之波中。始猶被創,載沈載浮,須臾向生點首者三,攸然而逝。生竊喜。次日發碇開行,徑歸里居。
是年落第,鬱郁不得志。同社友欲解其愁,招往遊北郭蘭若,佛塔禪堂,經行殆遍。忽遇一麗姝,年可十五六以來,螺髻雲松,蛾眉山簇,丰姿豔絕。後隨一媼,似母而女者。生不覺爲之心醉。女以所持筠籃,纖手取香,向古鼎焚之,玉掌和南,深深膜拜。旋在殿中隨喜一週,蓮步輕移,姍姍徑去。生木立神癡,友戲之曰:“呆秀才,將離魂隨去耶!”微牽其衣,生亦自失笑。因問曰:“誰家小妮子,如此嬌麼生。此生得近溫柔鄉,勝於登仙萬倍。”日暮還家,苦憶麗人,不能去懷。
是夕夢至一處,青溪白板,風景如入畫圖。橋南碧桃數株,落英繽紛。柳陰下一青雀舫,繫纜堤邊。舟中一女郎,背生而坐,俯首若有所思。生驚之以嗽,女一回首,則日間所見之麗姝也。意外相逢,嫣然一笑。生大喜,登舟問訊。女自言龍姓,小字霞姑,刺棹捕魚,年十五歲矣。父早故,依寡母爲生,泛宅浮家,清波鑑影,小結魚蝦之隊,平添鷗鷺之憐。因還問生,生亦自陳邦族。方絮語間,媼忽至,從岸上登舟。見生與語,問男子何來。女紅漲於頰,囁嚅不能言。生亦無以自容。嗔曰:“我家阿姑,冰清玉潔,誰家莽男兒,想喫天鵝肉耶?”手取竹篙欲擊生。生大驚,急超躍欲登岸。不料足爲船纜所絆,遂墮水。放聲大呼,遽然而寤,心頭猶跳不止。驚汗淋漓,已溼透枕函矣。尋思夢境,恍在目前,且喜且愁,相思益摯。詰朝身熱如火,病不能興,目眩神迷,飲食銳減。如是浹旬。母愛子情殷,細詢病源。生以堂上之尊,赧於啓口。醫藥並進,病勢稍痊,然每日祗飲雙弓米半瓻。時復昏迷,恍與麗人相見。一月後奄然牀蓐,鶴骨支離。
鎮西陸椿齡,執友也,聞生病,前往探之。生自服某醫藥,神氣稍清,至此稍能起坐。陸問生病,具告之,並述前夢。陸忽悟曰:“女名霞姑耶?”生知其異,問何以知之。陸曰:“君試言是否。”生曰:“然”。陸笑曰:“果爾,欲謀伉儷,亦復何難。此女龍姓。父本讀書,置通顯,彈劾某權臣,勢不能敵,反遭罷斥,後復欲以他案中傷之。龍以衆佞難圖,改姓嚴氏,隱於漁,與煙波釣徒爲伍。三年前,龍故,無嗣。母女貧不能活,仍操是業。女尚未字人,喜習文翰。母女捕魚外,每刺船於范蠡湖,常在小青溪停泊。君夢中所見,即金姬墩東之雙板橋也。”生曰:“兄何以知其詳?”陸曰:“金姬墩朱姓,爲僕中表戚。女爲朱姓之義女,僕曾一見之。媚態橫生,丰姿絕世,眉纖細而身嫋娜,龐秀而不豐,笑時兩頰作圓渦,齒白如編貝,君所見然否?”曰:“然”。曰:“賞識固真,然區區事,媒亦不難。君何不相謀,乃值得爲美人憔悴死。疾少已,當爲故人執柯,勿徒損心思也。”生躍起鼓掌曰:“小生何嘗病哉!”急呼粥,盡兩甌。留陸對榻,談至夜午,安然睡去。詰旦早起,飲啖如常,病若失。
陸與生母皆竊喜,乃共議締姻。生欲先往一見,商於陸,尤之,約期而去。陸丐朱姓嫗爲先容,僞爲友人之僱舟也者。比至雙板橋,舟已他徙。覓數日,遇於三嘆蕩。女母適入市,朱嫗引生入船,相見俱各駭異,仍疑夢中。彼此相憐,不言可喻。嫗謂女曰:“阿姑何久不至吾家?此沈家郎,驚才絕豔,尚未聯姻。今欲僱阿姑舟赴惠山訪友。阿姆何不見?”女曰:“母赴市賣魚。近日春水風平,百鱗充足。母謂乘此新晴薄暖,正宜勤趁生涯,故打槳投罾,梳妝無暇。沈郎才調,兒亦久聞。奈惠山之行,兒亦不能自主。”既而笑謂嫗曰:“兒雲水浮生,幼時曾涉文字。自先君見背,託跡江湖,擊汰揚旍,久疏翰墨。而性耽吟詠,往往捉筆爲之。近日新成拙作二章,自愧不工,乞姆也轉求沈家郎改削。”言已,即於內艙取出薛濤箋付嫗,轉交生手。生見字跡端媚,絕類簪花。詩云:
禍懼批鱗作隱淪,扁舟十載劇艱辛。
莫愁江上風波險,此處桃源好避秦。
前身何處證靈脩,墮落人間不自由。
昨夜夢中曾記取,天孫故意會牽牛。
枉教倚綠更憐紅,鏡裏娥眉色相空。
落盡夭桃千萬樹,好花切莫怨東風。
棄卻烏紗住水鄉,一聲欸路茫茫。
阿儂試向空江笑,萬頃荷花鬥晚妝。
讀已,且感且憐,謂:“溫柔敦厚,哀而不傷,如此詩才,實由天授,令人不勝傾倒。僕當持去,終日焚香拜誦,然後再爲續貂。想婢學夫人,終難神似也。”遂懷稿藏之。嫗雲:“姆既他行,吾等且去。阿姑詩俟小郎改就,寄還未遲。”因登岸而返。
生以女才貌雙絕,求婚愈急,屢向椿齡催促。而陸適以喪事遷延,因循月餘,始得賦閒。時霞在太湖張網,猝遇颶風,舟覆,母女皆溺死。事聞於陸,戒勿泄。而生已微聞之,大驚,往探,果確,一慟幾絕。母憂甚,勸慰百端,始肯聘某氏女。固邑中巨族也,貌雖不逮女,而聘婷綽約,亦如圖畫中人。逾年生一子,愛若掌珠。五歲穎悟非常,九歲捉筆爲文,英英露爽,固雛鳳清於老鳳聲也。生自霞死,晷刻不能忘。霞詩則以銀盒日藏身畔,每逢花香鳥語,情思無聊之日,一展閱之。然必瀹茗焚香而後出,往往臨風灑淚,面壁欷歔,其深情蓋有如此者。
一日省親赴鄂,道繞湘江。行李僕從,悉留在後,已先獨步至郊外,約小憩城南蘭若大樹下相待。貪看山景,誤入歧途,亂石巖巖,斜陽將下,心中漸懼。時途窮村少,人影稀疏,重返舊途,無可問訊。腹餒甚,飢腸轆轆如雷鳴。行抵一處,曲徑通幽。前現修道一條,白沙文石,芳草如茵,桃李芳菲,落紅滿地。循路以進,約二里許,道旁有甲第,一門半掩。生志在求食,且欲謀宿,徑往叩扉,寂無應者。側身徑入,歷階而堂,歷堂而室,聞無一人。繼至後園,樓臺掩映,亭榭崢嶸。忽聞有人語聲,自遠而近。急隱身石後,覘之,已爲一女婢所瞥見,驚曰:“賊在此矣!”羣婢亦聞聲趨至,羣指生爲此必樑上君子,須稟司花仙子,再行發落。一婢急至內闥,生被衆婢捉襟提耳至檐下。內命搜其身中,無所有,祗得阿霞詩,並盒持去。旋一青衣婢來,謂此係通品文人,並非夜客,母許唐突。引生至一室,則室中先有一麗人在,斜倚繡牀,似曾覿面。然不敢作劉禎之平視,惟向上長揖,口稱仙子。女隨起立,斂袵謂生曰:“同心人數載分離,還相識否?”生猛憶,曰:“卿霞姑耶?聞卿已伍波臣,何以在此相遇?今日之會,真耶?夢耶?”女曰:“妾與母皆系花仙,因遭塵劫,墮落凡間。當時身葬清波,並未真死。劫滿後,上帝以妾忍心受難,封爲此地司花仙子,隸屬龍宮,即命龍女清河君主爲之管領。”隨命爲生更衣,設酒■⑸香院款生。甫三巡,忽傳君主至,女匿生夾幙中。肅迎而入,如執臣下禮。將坐,四顧徘徊曰:“何以有生人氣?”女失色,跪白所由。君主命曳生出,熟視曰:“君沈蘭芬耶?”沈叩答曰:“是”。君主欣然起立,親自曳起,曰:“恩人也!”霽顏命坐,致問起居。生不解所謂,君主曰:“君不記試歸放生事乎?”生始恍然。君主謂女曰:“仙子既證仙班,不可再墮情劫。況此處爲造榜之所,凡人不可相留。須令恩人歸家,吾等皆以珠寶相貽,即可雲報。”次日特設盛筵,爲生餞行,贈遺甚厚。臨別,生與女皆依戀不忍相舍。既因驪唱相催,勢難留滯,遂懷所贈而返。出鬻所得物於賈胡,獲金無算,稱素封家焉。
皇甫更生
皇甫向,字更生,吳人。少孤,習儒業,性鯁介。作文喜揣摩名家專稿,若陶庵之雄豪,臥子之深峭,水心之冷雋,旁及華亭、弇山,暨國朝熊、劉、張、方諸家,靡不寢饋其中,食而能化。特不屑就有司繩墨,年躋弱冠,甫青一衿。
母氏王,系出洞庭,爲明文恪公裔孫女。諸兄承家學門蔭,俱登黃甲,任京秩。季弟最少,掇大魁。有女小字若蘭,生時異香滿室,空中音樂喧闐,鄰舍皆聞,傳爲異事。未彌月,母產後失調,遽病革。弟舉以屬姊,孑身入都去。時更生甫免乳,姑遂自哺其侄女,愛護逾於所生。已而弟在都納妾,舉子,屬保母來取女。女甫五齡,少更生兩歲。臨行投姑懷,依依不忍舍。姑紿之曰:“兒先去,我行與汝兄同來,不過數日別耳。”女信之,遂鞠跽拜。已,與更生執手,喃喃話久,始就保母,抱登輿去。會太湖劇盜赤腳張三橫行村落間,劫奪商旅,相率戒途。王氏亦徙避都中,遂十餘年彼此不通音耗。
更生文名噪甚,顧兩踏省闈,薦而不售,學使者特以拔萃科徵。本不欲應,而母氏繫念同胞,且思若蘭甚,因質田產,貸戚友,得千金,治裝北上。所過名郡勝地,佳山水,必侍母遊覽,或流連時日不少倦。返舟輒託諸吟詠,積行卷累寸。登金焦,留十餘日,得詩最夥。溯長江而上,抵袁公路浦,投止旅舍。聞隔屋有人口操鄉音。詢之,系甫出都而攜眷南旋者。更生就見之,與敘桑梓誼,隨問及洞庭王氏。其人聞之,色遽變,若甚倉皇,答曰:“不知,不知。”俄而內有三十歲許婦人露半面來窺,即呼其人入內,戶遂閉。更生甚疑,出告母頃所見狀。母亦惶惑,令老嫗過隔屋,欲有所諮白。叩戶,拒不納,但聞室內厲聲斥之曰:“旅途寄跡,一宿即行,誰有精神管他家事。”嫗返命,母子愈訝其不情。顧以都門漸近,當易得蹤耗,且視其人本齷齪市儈,或不識京中官閥,怪詫而罷。明日詰之店主人,雲:“其人系某宦幹僕。所挈婦人,即其繼室,口音似揚州。裝貲累累,絕無從者,五更乘騾車匆匆行矣。”聞之益滋疑怪,乃兼程而進。
半月入都。亟問至王狀元第,則以閣學典秦中試,覆命後遭疾,沒百餘日。一妾於月前盡盜所蓄,隨俊僕逸去,莫可蹤跡。室中僅遺弱女孤兒,日守靈幃泣。一蒼頭,一赤腳老婢,典鬻琴書以資食用。女見姑母,牽衣跪膝下,嗚咽不成聲,僕婢亦泣數行下。母百端慰藉。既而廉得兩逃人狀,則固逆旅中所遇者也。問諸兄,則或死,或徙,或遠宦邊省。同年戚友,更無一人存恤藐孤者。時若蘭年十九。弟名家茞,年十四,已畢十三經。翌日,即命更生出橐中金,俾擇日舉舅櫬旅寄僧寺。母與若蘭居內,更生閉戶課家茞,習帖括詩賦,三四月已斐然可觀。既而廷試一等二名,以小京官行走軍機,聲名藉藉,諸同譜俱來訂交。某相國固與更生有年誼,睹其才藻耀而人玉立,特加賞識,凂友執柯,願以愛女字之。顧更生注意若蘭,婉言謝卻。往返數四,觸相國怒,思中傷之。會有票擬下兵部,更生措語過激直。相國諷尚書訐奏,查當日值班司事,斥之出軍機。下帷謝客,日涉獵經史。
家茞服既闋,爲納粟國學。相將入鬧,一戰俱捷。明年更生聯捷,以第三人及第。適母從兄某,以豫撫述職入覲。兄妹相見,悲喜交集。審甥高捷,侄舉孝廉,更喜出望外。即以若蘭許字更生,家茞承桃已後。出金累萬,購第米市衚衕。爲若蘭制嫁衣,耀首之飾,皆以重價購置,卜日行合巹禮。月餘,攜孝廉赴任。臨行,妹以僕妾同逃事,縷述年貌,屬兄訪緝。迂道南下,至蘇,泊舟金閶亭畔。進謁蘇撫,固家茞父會試同年。敘述往事,撫軍銳以自任。時屆中秋節,七里山塘,遊人蟻集,畫舫雲屯,笙歌雷沸,兩岸殆無少隙。瞥睹一舟,往來水面如織梭。船頭男子,箕踞而坐,鮮衣皤腹,傲睨四顧。旁有豔妝婦人,珠翠壓鬢,指顧嬉笑。孝廉自窗隙諦審之,婦人非他,蓋即其生母也。既恨且愧,跪父前密訴。父掖之起,曰:“兒毋悲,此而父之靈,陰使之敗露也。”即命僕登岸,呼集府縣捕役入舟,尾其後。至冶芳浜口空闊處,俟彼舟掉頭,適相觸。令孝廉出艙大聲呼之曰:“娘乃在此耶!”婦人舉首瞥睹,面無人色,急奔避入後艙。衆役紛登其舟,出鐵索縶男子頸,猶強項不服。孝廉以履撻其面曰:“狗彘奴,亦有今日耶!”僕見小主,甸伏崩角,不敢出聲。俄聞船尾有若重物墮水,羣舟盡譁,則婦人踊身躍入波心矣。孝廉意良不忍,呼鄰舟救之。及拯起,則已奄然斃。父謂之曰:“聖人不喪出母,矧系背逃。與兒恩義已絕,即幸而活,亦同覆水。姑念生身,棺斂從厚而已。”孝廉含淚唯唯。乃將男子送縣,嚴比追藏無所失,隨瘐死獄中。留數日,買片壤葬婦人訖。返洞庭東山,則劇盜張三數年前官兵已捕得伏誅,故居無恙,族人鹹來問訊。出貲修葺廬舍,祭埽墓塋。族之貧病者,皆有饋遺。流連月餘,留老僕守門戶,父子回任。
明年,家茞入都會試。值上元燈事,遇雨,舟泊毗陵驛前。夜飯後,正欲解衣高臥,陡聞鄰舫笙歌,遙見市廛燈火。篷窗靜坐,益覺無聊。遂上岸微步,至一小家門首,沿街小樓兩椽,窗中燈影熒然。忽聽讀《琵琶行》,琅琅上口,音甚清銳。不覺駐步傾耳,誦聲忽止。俄左側雙扉呀然啓,一老嫗秉燭出曰:“郎何爲來?得毋慕吾家才女名,思一見耶?”孝廉事出意外,亦甚欣喜。應曰:“然”。相將入內,嫗呼女出見。映燭睨之,蓋天人也。側立斂袵,羞澀之態,若無地可容。而斂袖傾鬟,秋波流盼,孝廉不覺神魂飛越。逡巡答揖,巳就坐茶。女含笑問曰:“郎君知蝦蟆陵在長安耶,抑在洛陽耶?”孝廉曰:“曾觀雍錄,蝦蟆陵在萬年縣南六里。是時唐天子建都秦中,而彼明言生長京城,則在長安無疑。註釋家言洛陽者,誤也。”女曰:“浮樑又在何處?距潯陽遠近若何?”孝廉曰:“浮樑夾岸曾鑄鐵牛八以維持之。在蒲津關,屬河西縣,計程當千里而遙。”女微笑曰:“浮樑亦是產茶之區,當距潯陽不遠。饒州鄱陽郡所屬浮樑縣,應即其地。君猶沿註釋家之誤耳。”生紅暈於頰,不能遽答。女又曰:“‘夢啼妝淚紅闌干’,或有以闌干爲眼眶者,不嫌太刻畫耶?”孝廉曰:“餘意亦不謂然。”女曰:“滬上有詞史陸月舫者,爲章臺中翹楚,芳名夙着,豔幟獨張。其彈琵琶,聲調悠揚,情文斐亹,一時推爲曲聖。天南遁叟最爲賞識,曾有齧臂之盟。君識之否?”孝廉曰:“雖聞其名,未見其面。邇來花譜中屢冠羣芳,定推巨擘。況經天南遁叟正法眼藏品評,名下必無虛士。”女曰:“曾有婁東名宿,集《琵琶行》句贈以楹聯雲:‘春風秋月等閒度,東船西舫悄無言。’嵌月舫二字,推爲巧合。”孝廉曰:“妙則妙矣,惜春風兩字,任意倒置,未免有斧鑿痕耳。”女曰:“歷來詩人,因仿香山而作《琵琶行》者,自昊梅村外,共有幾人?”孝廉驟聆斯語,囁嚅不能言。女以袖掩口,他顧而笑。嫗呵之曰:“小妮子纔讀得唐詩三百首,遽爾喋喋向人。郎君貴人,詎與汝絜量短長者。”女遽起,蓮步細碎,且行且語曰:“娘亦太好事。儂幾曾見慣生人,既見又不許說話,使人悶損。”閛然闔扉入。孝廉亦起,匆匆出戶,若有所失。回舟轉側,不能成寐。
俄聞船窗彈指聲間作,披衣出視,一人掩入。挑燈審視,即讀《琵琶行》之女郎也。孝廉挽之坐,口作寒暄語,陰捘其腕。女囅然曰:“窮措大伎倆,無怪人不敢親近。”轉身欲去。孝廉長揖任罪,誓不敢慢,女乃止。仍依孝廉肩下,問字談詩。孝廉雖偕女促膝並坐,其容頗莊。女謂孝廉曰:“君視妾爲何如人?”曰:“美人也,才女也,天仙化人也。”女笑曰:“蒲柳陋姿,何得雲美;樗櫟散材,何得雲才;惟末語差爲近之。實告君:妾固塗山氏之苗裔也。前庇尊公座下,幸逃雷劫,誓以身報大德,郎母以非類見棄。俾得贊助於深閨,以延嗣續,博封浩,可乎?”孝廉聆言,懼甚,齒震震有聲。女曰:“郎殊不經嚇,頃言聊作遊戲語耳。”攬頸笑曰:“郎試視妾,豈咥人者?盍睡休。”攜手人幃,歡洽臻至。
於路逗遇,入都則試期已過。雙謁皇甫氏。姑姊並出,睹女驚異,謂非凡間人。由是骨肉相依,並居一宅。女偶值更生,必俯首趨避。若蘭覘其眉睫間有妖冶氣,一笑嫣然,能令人回惑失志,顛倒不自持,蓋坐身有媚珠故也。一年後,居然生子,啼聲甚雄。女曰:“此足以充我門閭者也。”逮嗣父告休,以書來約,兩家仍回洞庭故宅。更生官至侍郎,夫婦齊眉,登上壽。家茞以孝廉終,狐女雖老,常若二十許人。
徐希淑
武林女子徐希淑,工書畫,能詩。襁褓失怙,無兄弟,隨母依舅家以居。母氏姚,固仁和望族。舅某,家雖中落,而有聲庠序。希淑甫七歲,喜弄翰墨,教以經史,輒琅琅上口。舅無子女,絕愛憐之。及笄,姿致明秀。耽習趙、董兩文敏行楷,尤喜摹文淑山水花卉。偶爾涉筆,無不工雅絕俗。見者鹹嘖嘖歎賞,爭凂舅氏,乞其寸箋尺幅,珍同珙璧。稍長,筆墨愈精。嘗自謂非
女子所宜,深自祕惜,不肯輕示人。鄰女求之,亦十不一二應。
母長齋奉佛,於聖因寺得《貫休上人十六應真像》拓本歸,而強女臨之。希淑性頗不信佛,仰體母意,朝夕臨摹,三月而成。更以己意添繪婆羅花、迦陵鳥,及瓶鉢、杖拂、蒲團、■⑹笠。雙鉤着色,莊嚴端好。母喜屬舅裝潢成幅,俾女署名其末,將以施諸僧寺。女重違母命,每幅端楷書曰:“徐希淑上侍母親姚氏薰沐敬摹,供養佛天,祈北堂壽。”母擇日挈女,躬詣上天竺法喜寺進香,即奉圖幅懸方丈壁間。住持詢知爲女手繪,合十讚歎。一時士女聚觀,傳播遐邇幾遍。
撫軍胡公夫人以酬願登山,攜女公子鍾秀入寺,見而愛玩不忍去。詳詢居址,翌日登門相訪,輿騎填塞街巷。母女出迓,夫人睹希淑秀外慧中,雖裙襦淡雅,屏去鉛華,而素肌瑩玉,靜氣凝蘭,喜極握雙手。顧謂女公子曰:“兒見姊胡不拜?真兒師也!”徐母見鍾秀圓姿替月,暈頰蒸霞,亦贊不容口。曰:“若個掌中珠,非夫人洪福,那能招得。真如菩薩龍女,下降蓬蓽。第輶褻奈何。”相將入室,希淑鍾秀並肩侍坐,四目縈注,默默不作一語。徐母烹茗進果,款洽臻至。鍾秀忽謂徐母曰:“兒前生與淑姊,殆一家骨肉。今日相逢,覺肺腑中話,從何處尋頭緒起,雖窮年累月,訴說不盡。兒願隨姊依母膝下,望母之畜兒一如姊,不願歸矣。”徐母笑曰:“老身何福,得阿姑不棄寒賤。雖然如太夫人膝前冷落何?”夫人亦笑曰:“兒願從姊學,儂亦無不可者,當遣阿林及小翠攜奩篋來。”即命鍾秀母徐母。希淑亦拜夫人爲母,夫人解臂上珠條脫及碧霞佩贈之,珍重登輿去。隨見一中年婦,一垂髫婢,來將夫人命,奉徐母朱提百兩,衣裙一襲,即以鍾秀臥具箱篋,陳設希淑房中。由是姊妹坐則同席,寢則並枕,屨舄互着,形影不離。
夫人時來視女,饋遺無算。二女衣飾無少異。顧希淑性喜蔬布,厭羅綺粱肉之奉,鍾秀習之久,亦屏華飾,效貧女妝束。阿林、小翠常竊聞其喁喁私語,誓同生死。歸述之夫人。胡公聞之,笑曰:“妮子志良佳,不宜拂之。當物色一翰苑器,俾並嫁,以了向平願。”因示期於署中考試,羣彥畢集,夫人立屏後窺之。一少年儀容俊偉,玉立長爪,雖衣冠黯淡,而氣宇不凡,昂昂然若雞羣獨鶴,負手微吟。少選入坐,伸紙振管疾書,文不加點,方傳餐,已交卷欲出。撫軍讀其文,擊節歎賞,延之坐。細詢家世,則錢武肅裔,名士犖,十三入郡庠。父以進士出宰楚南,卒於任。奉母家居,時服甫闋也。言已,長揖徑出。胡公袖捲入內,欣然謂夫人曰:“今日得一佳婿矣。”詢狀貌則即頃所見者,夫人意亦良愜。繼而遍閱他卷,無出錢生右者,發案第一,獎賞優渥。請教授入署,告以已意。教授稔知其人,謂其家徒壁立,而性耿介。同學往還盡貧士,貴介子雖折節下交,輒夷然不屑。以故授徒所人,僅足供甘旨,縕袍敝履,絕不介懷。撫軍聞之笑曰:“僕相天下士多矣,焉有才器如錢生而長貧賤者!”即凂教授往見其母,敬致執柯意。母驚謝曰:“妾聞撫公止此愛女,珠圍翠裹,遮莫王孫難可援系。豚兒何人,言之恐折福,不敢奉命。”教授再三言:撫公憐才略分,背之不祥。母執意不允,不得已婉詞覆命。胡公心益賢之,乃月資以膏火。明年,科試列高等,食餼。未幾胡公監臨秋闈,以紅卷薦中魁選。試事畢,來謁謝,執弟子禮,甚恭。方欲再申前說,而生適丁母憂,公恤之良厚。苫古哀毀,遘疾甚亟
初,胡公得錢生卷,夫人往告徐母,且述公爲二女相攸意。因出生卷與希淑觀之,亟贊其寫作俱佳。小翠竊聞夫人語,陰以述諸閨中。二女口雖不言,私心甚慰。嗣論婚未諧,久之不得音耗。忽聞生領鄉薦後即喪母,方喜憂交集。俄聞生病危,二女容色若甚不懌,飲食銳減。婢嫗竊訝之,未敢告。一日夫人來,瞥睹二女玉容憔悴,面頰隱隱有淚痕。詳詰阿林,得其故,歸謂撫軍曰:“汝一言,行將殺我二女矣,且爲奈何?”公聞之,撫掌笑曰:“汝知錢生事,怪怪奇奇,有出人意表者乎?”夫人曰:“試言之。”公曰:“錢士犖非他,即才女崔瑩。徐希淑即張夢晉,我女即寧藩。三人同現後身,男作女,女變男,皆爲了此一段公案來也。”夫人聞之,恍然曰:“怪道秀兒生時,夢見一偉丈夫,儀從甚盛,自稱帝室儲子,來假房舍,醒即分娩。顧事涉渺茫,若何由知,且何遽信之?”公乃緬述:“生疾革,有一道士闖入,出一紅丸納其口,大汗而愈。方綿惙時,遍歷地府,冥王以一冊示之,前生事了了具載。醒而一字不忘,頃來署謁見,覙縷所遭。已面訂姻事,渠去求教授諏吉來納采矣。”夫人大喜過望,隨命輿復至徐母家,口講指畫,備述公語。俾二女共聞之,且疑且信。不數日,媒妁登門,謹踐前約。
詎姻事既諧,變出意外,撫公遽捐館。徐母亟命二女入署,佐夫人治喪。錢生聞之,搴幃一慟。知已之感,師生之恩,翁婿之誼,交集於懷,淚浪浪不止。二女亦嚶嚶屏後,哭聲感動僕嫗。已而阿林奉夫人命,召生入內,屬摒擋一切。公生時固清廉自矢,宦橐無多蓄,棺斂一切從儉,已形支絀。俄而新撫自閩調任來,入踞衙署,日夕迫促遷居。錢生爲假西湖僧寺塔院,舉槥暫停其中。新撫愛子,佻達人也。平日漁於色,恃勢妄行,屢以睚毗怨傾人家,閩中人無不側目。出殯日,窺二女,驚豔絕。意其在窮鄉,可以利誘,盛飾冠服來弔奠,手致賻儀百金。堅坐不去,目灼灼似賊,語刺刺不休,生厭之而無如何。忽有家人喘汗奔至,則撫署火延燒上房,幾成灰燼,亟覓公子歸。踉蹌出門,遽登瓜皮艇,中流舟覆。翌日喧傳巡撫子溺死湖中矣。生聞之大快。夫人乃率二女依徐母居。既而夫人弟來榷兩浙鹺務,唁其姊。錢生以甥婿禮晉謁。與語,大悅,即延入連司署課其子。服闋,與希淑、鍾秀,同日合巹。
明年,生計偕入都,捷南宮,觀政比部。是秋,二女各舉一子。適巡撫以侵蝕鹽課銀,爲閩督訐奏。士犖以給諫副某侍郎,奉命治斯讞,並乞假省墓回籍。在都訪得胡公族人子,名儼,宛平秀才,年甫十六,即挈之來,嗣夫人後。鍾秀弟畜之。鹺使招入署讀書。士犖廉得浙撫髒私實跡,具參褫職去。乃購第城南,接兩岳母同住。奉母合葬先瑩畢,復爲胡公營兆安葬。城南之屋,雖僅數十椽,而屋後舊有廢園,隙地約百餘畝,生命修治之。石之僕者起,樹之萎者榮,翦萊闢徑,就其高下之勢,爲迥廊曲折以赴。因空曠之地,補亭榭,鑿池沼,居然成一邱一壑矣。生日輿二女飲酒賦詩其中。二女謂生曰:“此園雖小,羣花要不可不備。春間萬卉齊開,即不能遍爲羅致,必當點綴二三。蘭蕙宜盆,茶■⑸宜架,牡丹、芍藥宜植之石臺,圍以雕欄。芙蕖宜水,其池須廣,成漣漪盪漾之觀,而有荇藻繽紛之樂。又須渡以板橋,憩以小亭,曲水流觴,步武韻事。九秋種菊,畦盯縱橫,必界以槿籬,風景乃幽。冬間巡檐索笑,非梅花不可,草堂之外,柴門之內,環植之,最少須五百樹。君後日出囊中金,了此心願,當亦不難。請以黑海之餘貲,作青山之退步可也。”生笑頷之。
荏苒一載,假滿還朝。時二女俱有娠,且各侍老母,撫幼子,不能遠離。臨行諄囑納妾,俾免客中岑寂,士犖漫應焉。甫覆命,返邸舍。是夜忽夢一麗人高髻宮妝,腰佩寶劍,含笑謂曰:“妾前朝婁妃也,上帝命降生爲君捍患。明日可出東華門待妾,切記勿忘。”言訖長嘯而去。驚覺,不解所謂。早起姑訪之,見一嫗領一垂髫女子,笑靨承顴,修眉入鬢,明眸善睞,佳俠含光。顧窄衫縛褲,作北路繩妓裝束,年僅十三四許。於街心舞劍,渾脫流離,旋風滾雪,觀者駢肩累趾。女於人叢中瞥睹士犖,即與嫗耳語良久。嫗走謂生曰:“郎來乎!此女爲尋郎而來,盍挈之歸,作待年女,儂勿計值也。”生憶夢中語,諾之。相將歸寓,出金贈嫗,不受而去。女小字飛霞,侍生甚婉媚,若小鳥之依人,夕則宿旁榻。一夕,忽有人破窗入,刀着牀柱,鏗然有聲。生涼醒,則見飛霞手劍斫之,臂斷仆地。擒治之,蓋浙撫銜恨,使來刺生者。越宿,其人死,遂不窮究。生取觀其刀,匕首徑尺,精瑩銛利,入木三寸許,寒光爛然,凜人毛髮。月餘,飛霞請歸省嫗,一去不返。生年未四十,即掛冠歸,徜徉西湖以終。
反黃粱
徐啓明,粵西之桂林人。以父廕襲雲騎尉,讀書應試,仍補博士弟子員。少負大志,以膂力自矜,挽強躍駿,性之所好。舅氏林越,固武孝廉,生遂出其門下。授以擊刺之術,又能發連弩,九矢突出,無不中者,彈丸亦如是,因誇爲生平絕技。往來南北,未逢敵手,其氣益豪。
會有戚解貢物進京,欲覓保鑣者,素知其能,徐亦銳身自任。戚擬更延一人以資左右手。徐曰:“北路綠林,吾素稔其伎倆。以我之能,足以了之,不必再需伴當。設來應者,碌碌無所短長,徒亂乃公意耳。”於是遂行。抵山東境,天已將晚,忽聞林間有鳴鏑聲。徐於馬上大呼曰:“衆車且止,劫掠者來矣!”言未畢,矢已及身。徐接之以手,三至三接。急發連弩,前隊數盜,已斃轅下,餘衆遂奔。徐回視各人,俱觳觫無人色。
盜既退,乃得安抵逆旅,置酒相慶。酒酣,徐歷數生平得意事,抵掌劇談,牆壁爲震。同寓諸人,鹹環而傾聽,羣譽其技之精,力之勇,嘖嘖稱之不置,或有不信者,笑於旁。徐令立垛於百步外,發彈丸九,皆中紅心。尤奇者,九丸俱從一孔出,繼試連弩亦然。衆人無不懾服,鹹曰:“此技也,而進乎神矣!”內有一人星冠而羽帔,鍊師之流也,揖徐而言曰:“觀子所長,洵不凡矣,特未知子之抱負若何也。將勇於公戰而怯於私鬥乎?將騁於歧途而蹶於正道乎?吾子其勉之哉!”徐曰:“吾嚐出而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我未嘗不思投筆從戎,上馬殺賊,請纓自效,擊揖興悲,特患上之人不我用耳”其人曰:“能如是乎,是亦足以覘子之志矣。我有安期長生棗二枚,願以奉獻,可供吾子朵頤,當必有所遇焉。”徐受而食之,甘香盈齒頰,吐其核,大於巨擘。
客退,體稍覺倦,伏枕假寐。忽見頃之羽士前來,邀作世外遊,徐欣然從之。羽士曰:“盍觀於海!”乃乘舟泛大灜海中,波濤澎湃,湧雪翻銀。遙見羣峯隱現,羽士指謂之曰:“此十洲三島也。”舟將至彼,輒爲風引去。羽士曰:“世所傳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即此是也。非身有仙骨,不能親履其境。”倏經一處,水極清淺,海底皆珊瑚樹,歷歷可數。羽士曰:“此即蓬萊、方壺、員嶠也,爲仙人所居。”言未竟,舟忽擱於一山。羽士乃挈徐登岸,四顧茫然,闃無一人。但見羣峯聳秀,萬壑爭流,花木綺麗,風景清幽,真仙境也。正行間,忽見一女子自九霄控鶴而下,霧縠雲袿,丰神絕世。與羽士稽首作禮曰:“聞子房早經辟穀,從赤松子遊,乃尚滯跡於此間耶?”羽士曰:“餘在二妙宮煉神養志,已二千餘年,此行特來遊戲人間世耳。”行未數里,路轉峯迴,別一世界,瓊宮貝闕,縹緲雲外。羽士令徐踏雲而升,如履平地,須臾已遍歷一週。謂徐曰:“子下方人,久留於此,恐誤前程,吾當送子歸去。”仍舊踏雲而下,因向北指曰:“子遵正道而行,由此可出。”臨別戒之曰:“子後福無量,然須強制其心,偶一疏虞,則罪苦必當身受也。行矣,勉旃!”
徐既叩別羽士,獨行數十里,誤入歧途,曲徑深林,迷於所往。暴客忽至,見生一肩行李,長物全無,乃劫至山中。盜魁數人,向徐熟視曰:“君形貌清奇,非凡間濁質,將來之福,必異尋常。吾等久困綠林,所如不利者,以無調遣之人耳。今吾輩願奉以爲長,以資約束,所有號令措施,一皆惟命是聽。”遂呼集衆盜,約二百人,環叩於前。徐見其意誠,遂領其首。衆盜大喜,宰牲歃血,設酒張樂,歡飲數日。一時羣酋皆聞風來歸,徐擁衆自尊,漸萌驕志。
會縣宰貪暴,民怨沸騰。歲飢,十室九空,催租吏追呼甚急。宰有公子,漁色無所忌。境中某姓女,貞姑也。父以欠賦被逮,女上書願以身代,辨折公庭,觸宰怒,將予杖。公子見之,良不忍,設計釋出。潛令傭媼誘入內署,將肆污辱。勸之不從,威脅之,女恐不能免,自經死。詭言病斃獄中。女父懦,隱忍無如何,聞者鹹髮指。值催賦迫切,耆民數百人持香入城,泣求減免,宰置弗恤,且係數人於獄。衆益怒,密謀斃宰。徐遂以仗義爲名,恃衆起事。夜率數百人,蜂擁入縣署,民之相附而來者,以數萬計。被系者劫之出,徐手刃縣宰而火其署,掠府庫財以犒民衆,城中富室亦被劫一空。率衆還山,衆羅拜於地,大呼恩主。無賴輩又依草附木,從之如歸市,數日聲勢益盛。
徐竊喜,練兵儲糈,決計謀大事。擇日興師,踞奪郡縣。民女鹹被淫掠,金玉珠寶,取之宮中,殺戮無辜,血流街市。撫臣不能御,飛章告急。天子發羽林宿衛,命大臣督率徵之,相機進剿。天戈所指,螳斧難當,賊衆解體,羣酋授首。徐不能支,遂被擒。王師直搗其巢,全境肅清。獻俘告廟,徐處以凌遲極刑,以正王章。
死後,有巨鬼鎖系而去。所經處慘淡黃沙,螟無天日。行稍緩,即以巨椎擊兩足,血流踵趾,不容少休。既見覆閣重樓,輝金聳碧。門外一亭,一老嫗踞坐其中。衆鬼紛然,各持木瓢取飲。鬼曳徐入門,見上懸一匾,標曰“森羅寶殿”。鋃鐺而進,白於吏。旋聞殿上傳呼徐某,遂由東廊雨道入。殿上作牛馬首者五六輩,肅侍兩旁。一黑衣吏,據東首案,西向立。殿上一王者,冕旒端坐,氣度端凝。一吏曳徐至殿,叱令跪。王者厲聲問曰:“汝系諸生,所讀何書,而乃違天不仁,肆行殺戮,今到此何辨?”遂命黑衣吏檢律。吏曰:“此人生平淫戮,不啻數千人,罪大惡極,宜入油鼎。”即見庭中熾一巨釜,烈火通紅,青煙縷縷,中貯油正騰沸。一鬼鐵叉刺徐,投入鼎鑊。飲炎食火,痛徹心肝,浮沉上下,其苦有不能言者。既復取出,身合如前。吏曰:“宜上刀山。”一鬼又以叉刺徐肩,至一處,鋒刃數千,高下排列,皎若霜雪,銛利無比,上有數人,哀呼欲絕。鬼舉叉投徐,一落十餘丈,鑽心刺腹,裂胃摧腸,創口由小而大,痛不能禁。鬼取下復投,如是者三,始見冥王。又判以火煅鋸裂之刑,凡十餘年,備受慘酷。
乃付輪迴,投生爲豬。墮地時聞鄉農報喜聲曰:“又得一頭。”徐心雖了了,而口不能言。視主人,即被劫之富翁也。食穢眠薪,半年茁壯,乃售於某鋪。屠人操刀而前,視之即前山王二,爲己所殺者。既而刳腹抽腸,伐毛洗髓,一身臠割,痛楚備嘗,而知識終不能昧。市肉者率皆爲昔年所殺之人。分割煮食己,魂始離軀,由鬼卒引見冥王。復判投生爲牛。及壯,耕田戽水,歷盡艱辛,行少遲,輒以鞭撲從事。主人爲某後身,生前曾劫其財,故投畜以報。三年,小主人牧牛郊外,山君忽至。牛恐傷主,急御之,竟遭噬斃。歸見冥王,謂愛主之忠,足抵前罪,自此漸可永離苦海。然前生淫污諸女,尚未相報,令轉生爲人,須罰作妓。
於是輪迴人道,作民間女。幼失怙恃,爲族人鬻入青樓,送舊迎新,受諸苦惱。自念前生造孽,伏罪靡窮,今幸得爲人,當養晦修身,藉以補過,於是益加省察。居數年,芳名大噪。王孫公子,急擲纏頭,共甚嬖之,供奉備至,每不忍拂其意。有某公子者,吳下之豪宗也,視錢財如土苴,任意揮霍。見女豔之,連宿數宵,備極繾綣,於夜合資外,贈遣無算。繼而成齧臂之盟,擬以金屋藏嬌,許身價五千金,行有日矣。盜黨鐵臂張三者,以矯捷稱,久聞女富,並涎其美。一夕,探知某公子已畀千金,作定禮,躍然起曰:“此其時矣!”糾黨往劫,搜女不見。女伏牀後,現其足,遂得之。褫其衵衣,擬迭淫之,女大號不從,被刃死。
冥君後令轉世爲某巨家公子,名富郎。年少聰穎,玉貌翩翩,弱冠入邑庠。前因未昧,修省彌虔,事堂上以孝稱。父母歿,搶地呼天,幾欲身殉。自念千鈞一髮,後嗣尚虛,因順變節哀,留身以報。會境中水災,鴻雁流離,溝讀充滿,遂毀家以施賑,所全活者無算。一日爲仇家所陷,賄盜誣攀。妻美而賢,聞之悸甚,遍求戚友設計保全,卒無有大力者。束手無策,遂誣伏繫獄中。半年部文諮省,論棄市。臨刑之日,轟動衢路。妻適懷妊,縗絰往祭,哭不可仰。祭已,泣語叮嚀,旋出小刀薄如紙,在夫前自刎其喉。刀以毒藥鍛鍊,立斃。富郎睹之,心似箭攢,腸同刀割。極聲而呼曰:“某前生之罪,迭報數生。今刻意修行,似可稍從未減,何乃愈受愈苦,尚無已時耶!”於是放聲大慟。但聞耳畔呼曰:“君其夢魔耶?盍醒休!”
開眸審視,身在寓中。一燈熒然,天已將曙。聞鄰室羽士,已自起汲水,炊黍爲粥。火熄,拾馬通吹之,擊竹而歌曰:“天清清兮地寧寧,何世人各有志于飛騰。嗟一朝之挫折兮,遂奇險之頻經。幻境都由心造兮,盍俯視齊煙九點之青。”又歌曰:“天蒼蒼兮地茫茫,何前因後果之匆忙。嗟報應之不爽兮,歧途趨而正道忘。歷三生如一瞬兮,尚未熟吾半勺之黃粱。”徐聞而心動,知其爲異人,亟趨出相見。羽士睨而笑曰:“昨夕之遊樂乎?腹中得毋稍飢,能從我食一甌雙弓米乎?”徐亟下拜,願請受爲弟子。遂屏棄一切,從羽士雲遊,不知所終。
淞濱瑣話五
樂國紀遊
康城諸生安若素,少有才名。性豪爽,善詼諧,每出一語,輒傾倒四座。顧自命甚高,有不可一世之概。嘗曰:“人生當壯歲,不能展翮凌霄漢,登玉堂,直入金馬門,置身通顯,便當乘槎泛海,學司馬遷、張騫汗漫遊,浮溟渤,升崆峒,尋河源,貫月窟,用以自豪。安能以七尺軀老死牖下哉?”會其父謁選,得浙之天台令,命偕眷屬赴任。初至時,亦甚喜。繼見宦海風波,時多險阻,嘆曰:“此苦海也,安可沉迷鬱郁久居此哉!”日思賦淵明之歸去來,未果。久之,漸與邑之名士稔。偕遊天台雁蕩諸山,稱爲神仙窟宅,徘徊匝月不去,冀有所遇。無何,父解組去官,歸隱林泉。清風兩袖,家日益貧。生乃橐筆走燕趙,歷黔滇。所如多阻,落落不偶,倦遊將返。
途遇友人自海外歸者,爲述異域風景,歷歷如繪,心羨焉。苦無貲,以書畫鬻於市,藉充旅橐,遂附海舶行。過黑水洋,遭颶風,舟覆身墮,隨波逐流,■⑺葬魚腹。俄而風愈猛,卷其身入空際,飄揚不知幾千萬裏。墮於地,心殊了了,而憊不能起。伏移時,覺有人擊其背曰:“子海外之遊樂乎?”開目驚視,一道士立於側,生欲言,不能。授以一果,入口酸澀殊甚,甫下嚥,便覺精神煥發,飢渴頓解。拜問道士何人,答曰:“我橄仙也。”生素不信,以爲妄。道士曰:“子崛強猶昔,安望適彼樂國耶?”生異其言,拜求指引。道士擲白練於地,拉與同登。忽騰空起,御風而行,奔馬不能喻其速。俯視下界,人如蟻而山如垤,瞭然可指數。頃之曰:“至矣。”練遂落。視其地,平沙曠莽,夐遠無垠。問何處,答曰:“此窘鄉也。”生驚曰:“子言適樂國,胡爲至此?”道士曰:“迂哉!天下有不苦盡而甘回者乎?子姑耐。”生再欲言,道士已杳。由此日坐是鄉,窘迫無計。賴仙果在腹,不寒不飢。遂惘惘獨行,忽見雉堞巍然,高矗半空,急趨詣之。見城上黑字大如鬥,曰:“愁城”。逡巡入,則霧黯風霾,慘無天日。往來人民,疾首蹙額。問以語,不答,欷歔而已。不得已,投店休止。久漸習慣,視貧一若固有。
一日,忽城外金鼓震天,闔城狂呼走告曰:“樂國大軍至矣!”視之師旅若林,環圍三匝,其勢甚急。一皁纛臨風飄展,大書:“破愁大將軍杜”。旁立荷鍾人,謳歌聲淵淵如出金石者,劉伶也。錦袍玉帶,風度霞舉者,李青蓮也。旋有赤面長髯,立旗下高語曰:“城旦夕破,尚執迷不悟耶?”攻三日,守益堅。將軍鬚髯如戟,其氣益奮,指揮士卒,各以水箭射入城中。城人沾其水,如醉如癡,各不能戰。須臾城破,殺戮殆盡。見生訝曰:“此大國人,何尋煩惱至此?易執以見王,必受上賞。”遂以檻車囚生,凱唱而還。入境則琪樹瑤林,光華射目。人民衣五色衣,趾高氣揚,舉欣欣然有喜色。王坐爽心殿,大設儀仗,行受俘禮。既畢,見生問曰:“南冠而縶者誰也?”將軍以實對。王命釋之,賜以薰沐。將軍跪奏王曰:“熟聞天朝人物俊美,今果不謬。觀其外貌,當必腹有詩書,胸藏錦繡。”遂授以玉硯銀毫,命作攻破愁城賀表。生一揮立就,端書進呈。王覽畢喜曰:“滌煩除悶,撻伐用張,有光下國多矣。”即日拜爲中大夫。自是凡有文翰,必詔生擬撰。一月三遷,位至左相,賜以甲第,充以宮鬟。其尤者,曰探珠,曰凝玉,均皆纖穠合度,長短適中,明眸善睇,顰笑生妍。又詔使登寶山,遊玉池。凡生遊屐之所至,必使之歌詠其風景,紀錄其山川,勒碑刻銘以志名。
國中有靈邱,尤瑰寶之所聚也。世間一切樂事,無不具備。生挈探珠、凝玉二人,並駕遨遊。始入一園曰:“樂園”,佳木蔥籠,芳草綠縟,花卉紛繁,綺錯繡交。中有一樹曰:“生命樹”,爲世人生命之根柢所託。始祖亞當、夏娃曾居此園,逍遙自適,絕不知人世間有所謂生老病死、離別悲痛者。自食果違命,遂驅之出,由此遂失樂園。樂園之外,有護法神曰:“計羅賓”,以焰劍指揮,正當路之衝衢。如有進園者,均不得入。生之能遊此者,蓋以奉王命故也。
距靈邱十數里許,曰妙臺,餐花二仙姝之所居也。仙姝爲晉宋間人,一曰妙華,一曰妙香。以清淨身虔修入道,朝夕餐菊花以長生。民間善男信女,奉以香火因緣,喜舍金錢數十萬。仙姝即以其貲築一臺,高聳層霄,雕甍煥日,畫棟凌雲。東西南北,廣約十畝,縱橫數百丈。其中霧閣雲窗,備極華麗,幾於疊戶重門。或以比阿■⑻之迷樓,橫波之眉樓焉。二姝既絕世緣,諷誦金經,迥不與紅塵中人相接。生往參謁,仙姝初不之見。重以王命,乃延之入。妙華與生寒暄數語後,即謂生曰:“觀君顏色非從愁城中來乎?住於城之西隅者,有曰阿珠,天下之善愁女子也。其容窈窕而妖冶,其言鋒利以便娟。每逢花辰月夕,吉日良時,衆皆歡笑,彼獨悲哀。啼痕滿頰,淚珠盈懷,如瓊瑰之下墮,如綆糜之相連。天下之善哭,亦無如彼者也。自愁城遇劫,彼幸得全。乃又變善哭爲善笑矣。阿珠現在此間,君亦相識否?可招之至,與君一見。彼之嫵媚無倫,直可一笑傾城,再笑傾國。君如能不爲所惑,則道心堅矣。”生曰:“夙昔曾耳其名,願睹芳姿,以釋鄙吝。”頃之環佩鏗鏘,麝蘭坌溢,女已至前。生視之,貌嫣於花,肌白於雪,瓠犀微露,妍麗無雙。生不覺意爲之奪,珠遂與生聯坐於左。妙香視妙華差短,霧縠冰紈,雪肌盡露。謂生曰:“君今已至樂國,亦憶往時窘鄉景況乎?鄉之東方有阿玉者,深閨善病,輒自呻吟。容比菊黃,骨同梅瘦。素慕君名,欲圖良覿。聞君出窘鄉,入愁城,則又爲君扼腕不置。今來樂國,何啻登天,彼亦離鄉而至此。阿玉自來此間,豔勝於麗華,而肥勝於阿環,不獨毫無病態也。君如有意,可攜之歸。雙玉雙珠,君俱可坐擁而致之,不亦極神仙之豔福哉!”生但笑而不答。逮玉出,其容與阿珠相伯仲。探珠凝玉,似弗逮也。生辭二妙而行,二妙因命珠、玉隨其後,俱歸所居。生由是四美具矣,每日必偕之遍遊各處。各處所歷,無妙不臻,悉可以娛目賞心。至於供奉之維殷,逢迎之恐後,又不必言。比及三年,樂不可支。
忽一日,王宣生至殿前,諭曰:“卿榮華已極,宜留有餘。且速歸故里,慰高堂。”生曰:“此間樂,不願返鄉土矣。”王曰:“樂極生悲,知止不殆。若流連忘返,終墮迷津。”生始上表乞歸。瀕行,雙珠雙玉皆不能從,各以奩中珠玉相贈,灑淚分袂。往辭王,王酌以金波玉液,命自右相解頤以下,各賦詩寵其行。復取一囊賜之曰:“此致富奇寶,可世守勿替。”視其囊無底,問何名,曰:“貪囊。物雖微,能貯億萬金。”遂詔內侍取金試之,數盈萬而囊不滿。王笑曰:“卿勿訝也!惟其無底,所以不能盈耳。溪壑可滿,是不可厭也。”生以其名不雅,辭。王曰:“知卿清介,前言戲之耳。”又賜以石,尖圓類心狀,黑而欹。曰:“此名‘墨寶’”。以之壓胸,可濟囊之所不及。世之衣錦繡,飫膏粱,駟馬高車,珠圍翠繞者,大抵二物之力居多,但須謹持之,否則黑氣透心,不可救藥矣。”生以長者所賜,重違其命,下拜登受。
繞道而歸,幸老小皆無恙。貨其珠得萬金,購別業於城南,窮泉石亭臺之勝,奉父母以居。蒔花種竹,對酒歌詩,雖旁無姬媵,而妻梅子鶴,自饒清興。顏其室曰:“小樂國”,逍遙自適,鍵戶息交,絕不出而問世。王所貽二物,終不敢用,貯之祕篋,旋爲樑上君盜去。莫知其妙,棄墨寶於河,水盡黑。貪囊誤入人手,漸漸學制,久而大小不等,遂不脛而走,天下傳其術者殊多雲。
梅無瑕
男女大欲,王者不禁。究其故,不過交相慕悅,星期月下,訂以嫁娶,如願而止。卒之或成或不成,亦付之無可如何,從未有九死一生,矢志不變。彼蒼亦若爲宛轉斡旋,使之備嘗苦況,屢蹈危機,而後玉成其奇遇,如林生之於梅氏女者。
林彬,字尚均,福建上杭人,幼失怙恃,附讀於外家梅氏。舅父母年近五十,無子,一女絕慧美,名雪,小字無瑕,鍾愛甚至。當林氏之依其舅也,生九歲,女七歲,延師教之讀。師陸無功,亦邑之名士。見生與女英英露爽,如一對璧人,因而絕愛憐之,俾同几席,授書亦相埒。不三載,生已通經史。課以文,斐然可觀。兼及詩賦,頗近晚唐人風格。女見而愛之,凂生購得《玉臺新詠》,課餘選讀,遂工五言。偶詠新月雲:
纖纖一痕影,浮雲半掩之。
風磨兼雨洗,自有鏡圓時。
生贊其佳,評騭之,有“不經磨練,光明不顯,於此可規身分”之語。師見而戒之曰:“非小兒女所宜也。”
既而女漸長,父母不令入塾。生雖依舅居,而閨闥深邃,非令節及有事,與女罕見面。見亦婢嫗雜侍,寒暄數語外,惟四目相視而已。女有婢阿星,性儇巧,善伺人意。常出外庭摘花,遇生輒目之而笑。詢以“姑作什麼。”曰:“亦如郎之讀書寫字耳,問我何爲:”生乃修小札,密賄阿星達女。女曉妝甫竟,拆視,彩箋折壘,端楷雲:“自隔芳儀,莫通絮語。春花秋月,天道運於上;夏葛冬裘,人事轉於下。所不變遷者,我兩人之心而已。以彬之惓惓於妹,知妹之亦惓惓於彬也。彬以孤露之身,粗涉文翰,得遇名師。復與妹同硯席,昕夕聚首,問難兼資。猶憶‘月中桂’‘風入松’之對。彬於燈下駢兩指,戲擊妹掌,爲師所訶。此景此情,儼如昨日。嗣妹折仿格,彬爲莊書《洛神賦》一通後,從此妹深居不出。結語所謂‘仿徨不忍去’者,遂成今日之讖。驚鴻游龍,時縈夢寐。既而思之,丈夫貴自立。彬行年十六,功名富貴,非異人任。將決然舍此而去,挾策問世,投筆從戎,他日得當而歸,爲先人吐氣。所不能恝然者,妹耳。妹齡及笄,高堂具慶,夫復何憾?惟以妹之淑質清才,不可無一,不能有二。特恐爲淺見者所誤,明珠投暗,彩鳳隨鴉,悔之何及。彬行矣,臨別贈言,千萬珍重。”
女讀畢悄然,俯首凝思,淚涔涔下。阿星從旁目灼灼視,微窺女所屬意惟生。因慫恿之曰:“姑毋戚。郎欲赴試,特久不見姑,藉要姑以一言留之耳,必不肯舍茲遠適也。盍裁答之?”女無言,以札扃奩中。起身入定,省母,謂之曰:“汝表兄將入郡應試,兒欲購書籍花粉者,令阿星出屬之。”女笑對曰:“諾”。略坐,返閨中。以浣花箋鋪幾,磨墨隆隆,濡筆直書曰:“妹斂袵謹啓:幼小無猜,得奉教言者,幾易寒暑。回憶弄筆晨書,波融鵒眼;燃脂暝寫,格砑烏絲。一旦室邇人遠,日惟對鏡憐儂,夜則背燈惜影。今則風雲奮垂天之翅,金玉鏗擲地之聲,鴛牒未諧,而驪歌遽唱。因思凡人之情,形遇者淺,神注者深。既沾丐乎蘭藻,復紉佩夫韋弦。妹身非木石,固已心心默印。新月之詩,昔蒙垂鑑,皦日之誓,夫復何疑。延佇捷音,藉圖良覿。碧霞洗一串,玉魚佩一枚,聊侑覆函,伏祈哂納。橋霜店月,珍重萬幹。”外書“雪涕緘”三字,袖之出立屏後。適小童灑埽庭中,呼之曰:“來,夫人命交林公子手。”童遞人,生見封面字,知女所貽。反覆數四,驚喜如奉綸音,並洗、魚什襲笥篋。
逾數日,束裝就道。入郡一戰冠軍,補博士弟子員。同譜生留以待秋試,爭相欽慕,寓會城南之靈芝寺。生不能固卻,身雖在客,心未嘗一刻忘女也。課餘排遣,每形歌詠。有《四憶詩》雲:
玉潤珠圓絕世姿,同窗生小最嬌癡。
離情苦被青衫賺,別淚臨風憶別時。
個人心事只儂知,茵溷名花孰主之。
呼婢添香簾不卷,閒愁無那憶吟詩。
見每矜持別便思,微波何處託通辭。
蘭因絮果關心事,擁髻無言憶坐時。
蓬山遠隔數歸期,側側輕寒自護持。
斜月上窗燈半灺,裹頭拋卷憶眠時。
獨吟自語曰:“非我佳人,莫之能喻。緘封欲寄,苦乏鱗鴻便。”未幾入闈,三場文刻意精思,斟酌飽滿。讀者擊節歎賞,決其必售。同人苦留待榜,排日邀生遊宴,花天酒地,只覺鬱悶寡歡。
已而榜發,生掇高魁。同舍獲雋者兩人,宴鹿鳴後,結伴遄歸。生喜姻事可成,便道謁父執蹇翁,挽其執柯。欣然自任,同舟返上杭。至舅門,則泥金遍貼。老僕出迎曰:“郎來乎!吾家姑病垂危,諸名醫鹹束手無策。主人出備殯殮物,殆將歸。”生聞,不暇顧客,亟趨入,則悲泣之聲盈耳。迅步登樓,見舅母禱天跪拜,口喃喃誦佛號,若無所見。入房,婢嫗環侍牀前啜泣。徑揭繡帷,則女已雙眸緊閉,氣屬如絲。生傾頭枕畔,且泣且呼曰:“阿妹,彬在斯!彬在斯!”言未畢,女忽星眸微啓,喉間咯咯作響,櫻脣徐動,吐痰塊如冰。舅母聞聲入唶曰:“甥何時來?”婢媼亟白姑蘇,生不住低呼,淚墮如綆縻。女秋波旋轉,直視生面。良久,呻吟一聲,淚珠隱隱,兩頰泛紅色。母及婢媼皆額手慶頌。亟進以蔘湯。生命下帷,戒靜侯勿喧。坐定,詢病所由。舅母含糊未答。聞枕上喚阿奶。視之,則以手指口,似欲啜粥。婢執銀匙,進薄糜半盞,神氣漸清。母乃招生出外間,縷述別後事。
初,生赴省垣應試,女隨母燒香南臺。有貴公子窺其豔,驚絕,尾舟後,訪姓氏得實,凂邑令登門強作蹇修。父既慕公子勢,又重違令意,入謂妻曰:“吾女福相,果獲良緣,如是如是。”母審知女志所向,力阻之曰:“勿孟浪!雪兒之於林甥,陸先生曾目爲一對璧人。況彼既孑身,我又乏嗣息,計不如靦合爲佳。”父聞之作色曰:“唉,窮措大身無立錐,忍以掌中珠委糞壤耶!吾意決,毋多言。”立出允婚,令索庚帖去。越三日,即委禽焉。迨女知之,柔腸寸斷,惟矢一死以報生。毀妝絕粒,奄然遂病。生捷音至,父頗悔,而已莫可挽回。妻日垢誶,女日沈綿,阿星日侍湯藥,惟冀生歸以圖他計。詎生留省,星又以母喪下鄉。幸生至,女蘇,舉室皆有喜色。
俄而老僕奔告,則公子諏吉期迫,官僕縣役,同來逼索允帖,喧嚷滿堂。生出,見舅張皇莫措,憤焰中燒,直前徑批僕役頰,怒罵出門去。亟令舅避匿,生坐待,竟夕不至。翌日,女精氣漸復。乃謀喚小舟,俾母女避鄉間,抵暮出門,住阿星家。甫入夜,公子率豪奴數十,持刀杖破關入,明火登樓,搜索殆偏,毀壞器物無數。臨去大言曰:“老烏龜敢出頭,直當打殺。尚書公子不畏人也!”生與舅屏息匿複道得免。天明,縣符下,立提舅入署,責賴婚,叱辱備至,拘令獻女始釋。生孤掌難鳴,思遍集同年赴省上控,鄉人又以女病危來告急。徒步出城,視之,較前更劇,僅餘微息。生泥首庭中,願減已算,以贖須臾。聞舅母呼聲少緩,入房,女目動神復,氣已漸平。方共慰藉,而舅忽至。駭詢之,則曰:“正爾拘禁,忽喚上堂,溫語放回。”生入城探之,道路喧傳某尚書以墨敗,公子銀檔入獄,家產籍沒矣,乃喚舟迎全家歸。女病旋愈。仍乞蹇翁爲媒,擇吉成禮。明年生及第,歷官清要。四十後即解組,伉儷唱和,優遊林下。任內疊遇覃恩,舅父母亦得恥貤封焉。
袁野賓
李生雲驥,湖南茶陵州人。少孤,性穎敏,讀書目十行下。不喜咕譁,而背誦琅琅,如桶底脫。九歲畢九經,一時故有神童之譽。稍長,瀏覽史漢國策,旁及諸子百家,靡不通徹。聞遠近有異書,典衣質產,購讀不少吝。上下古今,自鑄偉議。有《官天下家天下論》、《湯武慚德論》、《三國割據論》、《兩晉閏運論》、《泰伯季札論》、《桑維翰景延廣論》。論世知人,獨具隻眼,立意嚴正,出語奇闢,士林爭相傳鈔,比之蘇明允《權書》,呂東萊《博議》。惟於帖括一道,無論題之大小,灑灑洋洋,直抒胸臆,動輒千百言,恥爲程墨所拘。以故小試常冠其曹,而學使者至,每以違式被擯。年逾弱冠,始青一衿。老師宿儒.,多奇賞其文,以爲雖不利小試,而桂子秋風,可以一戰而捷,驊騮開道,鵰鶚出塵,扶搖直上,孰能量其所止。乃兩赴省闈,一膺房薦,已擬魁選,佹得復失。同社鹹扼腕嘆惜,所以慰藉之者良殷,生顧夷然不屑也。每遇知已招飲,醉後輒拍案狂歌,脫帽起舞,或解衣磅礴。自誦生平得意之作,氣驚戶牖,旁若無人,鄉里皆目之爲落拓秀才。已而家中落,遂爲教授。
久之不足餬口,思遠遊以開拓胸襟,恢擴聞見。夙慕蜀中山水,乃摒擋行李書籍,攜一琴一劍,飄然出門。泛洞庭湖,登岳陽樓,訪洞賓仙人遺蹟。憑欄獨酌,灑酒臨江,題詩壁間雲:“尊前長嘯看吳鉤,三十功名負黑頭。借得青瓷仙骨換,高寒鶴背五銖秋。”書竟,擲筆狂笑,四坐盡驚。登舟溯三峽而上,每當湍流箭駛,峯矗銘尖,餐翠飲淥,徘徊不忍去。扣舷而謳,與長年邪許之聲相間。
一日,至山水最勝處。但見千巖萬壑,競秀爭奇,絕勝山陰道上,如入荊關畫中,不覺目爲之迷,神爲之越。船隨岸轉,突有絕壁數百丈。藤蘿婁絡,松柏倒垂,兩岸猿狖,逐隊成羣,啼嘯響應山谷,或迎船跳躍,或緣樹聯臂,縋而下飲於澗。生曝然自樂,忘路之遠近,恍惚若有所睹。舍舟登陸,信步所之,處處引人入勝,目不給賞。俄而烏踆西逝,瞑色遙赴,山徑崎嶇拗曲,十步九蹶。月黑風緊,松濤謖謖,奔騰半空,加以狼嗥叢薄,虎嘯密箐,自悔孟浪,惘怯不知所爲。亟欲返舟,昏黑中莫辨方向。正倉皇間,瞥見前山,樹林蓊翳,隱隱有村落,燈光微吐如星,喜極,坌息趨赴之。坡坂犖确,荊棘鉤衣袂,亦不暇顧。至則山麓石屋十數椽,室中琴韻泠泠,彷彿彈《坡仙醉翁操》。訝曠野那得有此古調,其中必隱君子所居。遂引手剝啄,琴聲漸止。須臾,秉燭啓戶,出一斑白叟。幅巾布袍,修然若世上道士裝束。掀髯笑曰:“李郎來何暮也。”生驚其前知,益信爲非常人。隨入扃戶,庭中雜蒔花木,清芬撲鼻,若百和香。草堂五楹,夐乎出塵表。生摳衣肅拜,致失路借宿意。叟慨諾,遜坐,自展邦族:“野賓袁氏,系出汝南,世居巴巫之陰。自老夫生有知識,習聞祖父談魏晉間事,三馬同槽之夢,金牛繼統之謠。天道好還,人心寢薄。吾宗雖支派繁衍,惟寒舍書香弗墜。老夫通籍後,濫竿竊祿,甲子一週。逮孟知祥墨制稱王時,隱姓名,卜居於此。無如膝下止一弱息,小字環娘,與郎君三生石上,夙締良因。今夕相逢,非偶然也。”生惶愧遜謝,叟遽呼治具。屏後噭應,即有雛鬟四五,餚核紛陳,頗極精潔。叟舉杯屬客,殷釂勤勸已,前惟設清水一盂,鮮果數枚。請其故,則不食人間煙火者百餘年矣。生思父爲仙人,女定非凡豔。邂逅得承援系,幾生修到,始信裴航搗玉杵,劉阮飯胡麻,果有是事。食已,叟命移燈導入堂左精室,几上鼎彝羅列,古色斑駁。圖書卷軸,插架如林。信手抽閱,多蝌蚪篆文,或作狂草飢隸,洵生平所未見。屏後一榻橫陳,羅帳雙鉤,衾褥香軟。驚喜過望,輾轉不成寐。
天乍曉,已聞叟語聲。亟起,披衣出,見堂上懸掛燈綵,紅氍毹貼地。叟袍服中坐,命左右進新衣一襲。生拜謝,易着已,旋有賀客登堂。大率皆山人野叟,葛衣竹杖,形容奇古怪偉。禮儀脫略,長揖就坐。與袁叟談,多《道德經》、《參同契》中元理奧旨。生侍側聆之,茫不甚解。席間,詢生家世,逡巡不敢對。叟代答曰:“此沅湘名士。幸夙根堅固,墮俗障未深,當爲小女了結一重公案。”衆舉手稱賀。
入夜,客去,妝女出堂後。花冠玉貌,豔絕人寰,見生不作羞澀態。行交拜合巹禮,參謁叟畢。送入洞房,兩行紅燭,笙管悠揚。生此時飄飄然如餐九還丹,骨節俱仙,不辨人間天上矣。環娘婉媚善笑,喜飲百花釀酒。每晨起,令小婢採園中果實,與生共剖食之。妝臺畔書卷縱橫,筆牀硯匣,不離於手。或賦小詩,拈小令,閨房唱和無虛日。嗜好既同,伉儷綦篤,雅不欲效兒女子畫眉俗事。時而撫琴,奏天風海濤之曲。劍術更得聶隱娘祕授,生師事之,遂精擊刺。旦夕朝叟,教以導引胎息、火候抽添之訣。夫婦潛心修煉,漸覺身輕,厭梁肉。荏苒三年,生思返楚省墓,欲與女偕。瓊娘稟白父,叟嘉其孝,期以百日遺歸,留女自伴。
生附舟旋里,則門徑荒蕪,故老消亡,絕無復識落拓秀才者。怊悵若失,決意重訪仙源。會士寇竊發,楚蜀商旅梗塞。生孤身出走,琴劍書籍而外,所攜別無長物。晝伏夜行間道,繭足月餘,始達宜昌,小憩逆旅中。一夕,忽傳上游賊竄至。倉皇出店,但見男啼女號,奔走道路,幾莫辨東西南北。生入人叢中,衆行則行,衆止則止,距北郭十許裏,抵一亭,烽火之警漸遠。衆懼稍舒,足力亦告匱,遂並休憩。天明,見身畔一女子,年僅十六七,冶容麗質,豔絕人寰。睹生驚甚,猝問生曰:“吾兄何往?君奚爲在此?”掩面而泣,嗚咽不能成聲。生曰:“卿住城中何處?賊退可送卿還家,勿憂也。”女微睨生,意似許可。須臾忽報官軍至,甲馬洶湧,旌旆飛揚。有騎而弁者,以令旗揮衆曰:“賊已退,可入城矣。”生以重值僱肩輿至,詢女住居,囑舁之歸,而己則步行從之。入門,則女父母兄弟俱返,鹹出道謝。展問邦族姓名,忽驚曰:“君殆袁叟快婿乎?前數日,袁叟曾宿此間,謂我曰:‘餘婿不日將臨,可善視之。’並告君名,出書一函,命畀君。”即於書室篋中搜得之,以授生。生閱甫竟,忽飛去,冉冉入雲而沒,衆益駭異。書中大抵示以結廬所在。
生乃告別,直抵棧路峻絕處尋向所志,則幽巖花落,古徑雲封,杳不可問津。懊恨欲絕,憩坐路側,進退維谷。俄草間決起白兔,樹秒落一俊鶻,飛走絕迅。生急自後迅步隨之,轉瞬間兔鶻皆不見。遙望丹崖翠巇,石樑一道,溪流■⑼■⑼,喬柯蔽天日。林陰忽露屋宇。攀藤捫葛,度梁穿林,至則朱扉呀然自開。一青衣婢招手曰:“郎君來何遲,娘子望眼穿矣!”相將入戶。環娘笑而出迎曰:“李郎郎當,歧路仿徨。不化蘇耽鶴,還叱初平羊。”攜手進內,則樓閣參差,珠簾玉戺,不啻廣寒宮闕。謂生曰:“此新居也。早已告君,何猶昧耶?”生敬詢叟起居,雲一月前赴海上仙侶約,猶未歸也。自此生與女一意精修,後皆證仙果。
天南遁叟曰:《開天遺事》,載王仁裕蓄一猿,名之曰野賓,極馴伏,歲久縱之去。後奉使人蜀,山林深處,遇猿來窺。王賦詩云:“漸來仔細窺行客,認得依稀似野賓。”李生所遇之叟,姓字恰合,殆即此仙猿歟?又閱裴硎傳奇,孫恪與袁氏女成夫婦,後至峽山寺,出玉環獻老僧,仍化爲猿,有“不如逐伴歸山去”之句,與環娘事不類而類。
劉大復
劉大復,浙之義烏人。父源,販繪爲業。嫡室王氏生大復,七月病沒。繼娶張,生子二、女二,皆幼。大復年十七。母虐遇之,斥與侮甬同操作,食不果腹,衣不掩骭,稍不如意,輒詈撻交加。大復順受之,無敢一毫或拂母意。父偶不忍見其痛楚狀,奪杖擲地,則母必散發被面,呼號覓死,終夜詈不休。旦起則又撻大復無完膚,且撻且數其罪,大復惟飲泣不出聲。
父不勝聒絮,憤然攜貨作遠遊計。臨行,過其妹,囑善視大復。妹適秦家,三十而嫠,止一女,名鍾秀,甫十三齡。素稔張氏虐兒狀,每怪暱愛豔妻,致釀成驕悍。至是乃輾然曰:“兄果欲復兒活乎?妹爲兄謀,不如攜之出遊,藉習會計。或寄於妹所,俾代撫養。不然,恐今日出里門,及旬而返,將索兒於枯魚之肆矣。”源聆妹言,躊躇未遽答。忽鍾秀起立搖手曰:“娘何計之左也!舅父出外行賈,歸期無定。舅母未三十,弟妹俱稚小,或在襁褓。所賴以支持門戶者,表兄一人耳。今隨侍出外,脫有不虞,舅不及聞知,娘又不能兼顧,誰執其咎?”語未竟,母訶止之曰:“小妮子休饒舌!舅首塗吉日,罔識忌諱。寧不見汝表兄苦楚,容汝嘵嘵。”鍾秀含笑俯首,一手拈帶。源嘆息曰:“甥女言是。復兒顧亦不願離家,甘受磨折。昨夕反覆爲我言,若中有所主,姑聽之而已。”遂揮淚別去。
妹憶兄所屬,每歸視大復。見其忍飢耐凍,面目黧黑,雜臧獲中奔走力作,無戚容。母日事塗澤,端坐中堂。婢嫗提抱所生兒女,珠綴額,金纏臂,繡衣文褓,玩好滿前,梨慄盈幾。稍拂所欲,呵斥隨加,並遷怒及大復。弟妹恆戲撾其面,爪痕狼藉,藉供嬉笑。妹睹之,意甚不平,顧念若加袒護,恐去後轉肆凌虐。回家商之鐘秀,堅謂無妨。
源出門年餘,魚沉雁杳。久之,有鄉人自楚北來,作寄書郵。言在漢口某店,肺病困臥,不能歸,客囊復將罄。大復稟白後,母仰面冷笑曰:“癡老兒自作孽,幹我何事。汝孝順能代死,任自爲之。”大復涕泣跪母前,請行,求少賜貲斧。母拂袖入。僕嫗憐之,教以走告秦氏姑。亟爲摒擋行李,附舟南行月餘抵漢鎮,父見之大喜慰,病尋愈,乃留大復不遣。同業慕其孝行,爭出貲,俾設肆養父。兩年間,獲利倍蓯,積金累萬。源欲爲娶婦,大復請歸省繼母,然後議婚。乃僱舟擁貲置貨,奉父還鄉。
父樂虎邱風景,且售貨速,賃屋而居,令大復先還浙。越日,父盪舟出遊,瞥睹一葉扁舟,順風疾駛,艙中婦人,酷似其妹。爰命舟尾其後,至山塘停泊,彼此相逢,喜可知也。敘述闊悰,已詢及後妻近況。妹矍然曰:“兄尚不知乎?自兄出外,嫂不安於室。每有所眷,令婢嫗引進。閱人既多,家道遂落,聞有山西客挾之去。所生兒女,只存一男,前月奔至妹所,因挈之來蘇。窺其知識,頗似復兒。”言次,鍾秀出見舅父,即詢表兄何在。具告之,嚄唶曰:“事有前定,莫可挽也。”詰之,含糊其詞,淚熒熒承睫。相將至妹家。兒出見父,已十四齡,依依肘下。越三宿,浙西急足至,則大復已在獄中矣。
初,山右巨賈挾重資至浙,攜孌童寓源宅旁舍。源婦見而悅之,誘與通,遂盜主篋中金遁去。西賈人據其屋,正無可控告。適大復歸,投其隙。義烏令固飲■⑽亦醉者,得西賈金,鍛鍊成信讞,追贓嚴比,瀕死者屢。源得耗欲往剖訴,鍾秀止之曰:“舅毋恐。表兄行遇吉星省釋,後福正長,夫何慮焉。若舅往,適墮坎窞,無益也。”源乃止。未幾,聞西商獲逃入於西湖佛寺,金無所失,已捉將官裏去。妹謂兄曰:“益往救兒!”源至家,見屋已被封,門庭蕭瑟。徑詣縣,指名控之。西賈亦遁,令心虛,乃釋大復父子同歸。共服鍾秀之神,凂媒氏靦合,遂成嘉禮。
彌月,鍾秀謂夫曰:“盍去杭州,將前案控官,可冀珠還。”大復至杭州,則後母所歡,已瘐死獄中。後母發官媒,尚無主也。大復因投案願贖婦,婦見其人肥白如瓠,心竊願意。及晚入房,大復跪啓曰:“母識兒乎?兒即大復也。”婦亦跪答之曰:“前所爲,殆非人。今能複合,誓於燈前痛自改悔,惟望郎之弗念舊惡也。”言訖,珠淚簌簌墮襟袖。大復即以原舟奉母至蘇。見源膝行乞死。鍾秀前掖之起曰:“姑休矣嗣後步步臻順境。小叔貴在目前,盍同返西泠。”遂奉舅姑與母,翌日遄發至杭。源出金列肆,父子持籌,商販雲集。
大復弟名大成,讀書穎敏。甫入泮,即登賢書,明年聯捷成進士。年僅十九,世家爭欲婿之。鍾秀謂姑曰:“小叔姻事,非山西不吉。”閤家本服其言之神,聽之。越半載餘,有富室嫠婦挈女至杭州,遍訪義烏劉姓。適寓近源肆,大復知而往詢之。婦出見,泣然曰:“孽天瀕死,備諸痛苦,誓以女嫁劉進士,少贖前愆。故特訪問來此郎知之乎?”大復喜曰:“身即劉姓,進士大成,吾弟也。”婦亦喜。方共寒暄,則家人至言,繼母驟病死。乃亟爲弟定婚,即以義烏宅,俾母女居之。稍事修葺,複壁崩,獲窖鏹無算,則固往日西賈所藏者也。
服闋,爲弟畢姻。新婦婉淑,與鍾秀妯娌和睦過同胞。一索而得兩男。鍾秀苦不育,遂以長名華者,爲大復後。弱冠舉於鄉,論婚世族,母皆不願。一日泛舟西湖,登天竺。下山,路旁篷中坐一老尼,擊木魚,口喃喃誦佛號。隅坐垂髻弱女,爲之爬背,面目塵垢,衣服鶉結。鍾秀遽下輿膜拜不已,曰:“拜別二十年,何時卓錫此地,爲送兒婦來耶?”尼張目曰:“毋多言,便將去。”秀遂拜謝,與女同輿歸。爲之櫛沐,容光煥發,舉家共驚爲天人。諏吉與嗣子合巹。蓋老尼即鍾秀之師,向居鄰庵。七齡與鍾秀時相過從,授以相人書一卷,故精風鑑,歷歷不爽。臨去又教以梅花神數,曰:“康節當年所演,法尚未備。斯雖寥寥數業,實泄天地不傳之祕,慎之,毋忽!”以故女凡事能前知。
荏苒三年,大成官中允,衡文山右。有胡姓少年秀才晉謁。自展邦族,謂:“有妹以蒲柳之姿,竊附絲羅之誼,結婚令子,屈指三稔。抱孫集慶,光大門閭。用特踵門叩賀。”大成口雖唯唯,心頗怪之。已而得家報,則果生孫。使人遍訪少年,不得其居址。試畢,順道歸省庭闈。值子婦歸寧,以所生委乳媼而去。述及遇少年事,舉室駭異,殆疑非人。惟鍾秀若預知之。既而久待不至,羣疑益甚。孝廉搜其篋中得一函,緘封殊固。啓之,得玉玦一枚,有字數行雲:“太翁陰德,救母厄窮。兒身仰報,乃生亢宗。三歲緣盡,後會鷲峯。四世一堂,佳氣鬱蔥。”字跡端秀嫵媚,誠簪花妙格也。末書“塗山胡氏,謹叩”。孝廉奉書祖父,源思之良久,恍然悟曰:“此我五十年前,曾遇獵者,網得一黑狐,向予垂淚。心甚憐之,以十緡贖而放焉。將毋是來報恩乎?果爾,此兒非凡種,宜善撫之。”孝廉每思婦不置,特以其來本無家,莫可蹤跡。源乃爲孫續娶宦室女,入門姿色妍麗,宛然胡女。撫愛前所生子若己出。一家融融泄泄,既富且貴,羣推浙中望族。
孝廉謁選,掣籤得滇省縣令。以路遠辭不赴任,告養遄歸,奉重堂歡。子長名錫,字誕仙。年二十一,大魁天下。時祖官尚書,四代膺榮封。自以不得見嫡母,思慕纂切。一日鍾秀赴靈隱寺進香,獨命錫侍。遊憩坐冷泉亭畔。見一道姑霧縠風裳,豔若仙子,稽首祖母前,偶語絮絮不休。錫揖之,傲不爲禮。臨別顧謂之曰:“願汝作好官,勿墮夙根。世間一切供奉,皆爲一身,非爲一心。須知養身不如養心。一旦紅塵撤手,身壞心存。汝其善葆此心,勿忘!歸語汝父,前約既償,後緣難必,珍重珍重。”初不甚解,歸途聞祖母言,始知即所生胡氏母。所謂鷲峯後會者此也,特不在夫而在其子耳。
紀四大和尚
卓少修,字卓月,江西南昌人,固世家子也。幼即喜麴櫱,七歲盜飲鄰家釀,醉臥甕側。父兄笑之曰:“此畢吏部也。”因名之曰卓月。長讀書,頗聰穎,目十行下,顧不喜舉子業。鄰人有延僧作功德者,拜懺誦經,倍極熱鬧,徑往觀之。聞梵唄之聲,不禁手足舞蹈,曰:“是可學也!”詢僧所居,曰在圓覺庵。僧名健修,固工詩畫,通內典。見卓月頗愛之,曰:“庵在郭西門外,子來,未免跋涉太遠。我有師曰慧圓,乃高行僧,茲爲地藏庵方丈,苦志清修,從不出外。子盍詣之,可得其衣鉢相傳。”卓月曰:“諾。”翌日潛往見慧師,言近構家難,願祝髮入空門,一心皈依正覺。慧師合掌稱善,即爲披剃。及家人往覓,則已頂現圓光,衣露偏袒,取法名曰卓修。家人百計招之歸,不可。
卓修日持念珠,夜坐蒲團,勤修不懈。香積廚常供蔬筍,初甚樂之,繼而酒興忽發,日向黃壚買醉。每醺然登禪榻,爲衆生講說因果,具有妙解,人皆稱之曰:“醉和尚”。慧師常戒之曰:“汝雖爲米汁佛弟子,然醉時工夫,終不如醒時工夫。明日我將大解脫,證無上禪。繼此座者,汝師兄健修也。恐渠不解酒中三昧趣,將不汝容。我鉢中有金錢十,汝可攜去,有酒處,汝即可留。盡此亦可往生忉利天矣。”卓修謹受戒。
師甫圓寂,席捲其所有去。遊紹興之準提庵,飲其酒而甘之曰:“此王無功之醉鄉也。”遂褂■⑾焉。寺僧日供酒一石,甚以爲苦,而卓修意猶未足。羣議曰:“酒以晌客,非以養僧,恐後將不繼何?”卓修笑謂衆僧曰:“此無妨,我囊中自有酒資。”出金錢十,權之,每枚重十兩。曰:“即以此百金,購田種秫,用以釀酒,當無不足。”於是大築糟邱,即以門前江水供釀。酒成,清冽甘香,甲於一郡。卓修醉後,輒以禪杖叩酒甕作歌聲,淵淵如出金石,通禪理者聽之,具有意味。歲所釀酒,不獨供寺中用,民間求售者,亦給之。大盎小瓻,遠近畢集,得以寺酒款客爲榮。爰名之曰:“和尚醪”,以比女兒酒雲。
珂雪禪師,出家於甫裏之保聖寺。容狀奇詭,軀幹雄偉,多膂力,善走,兩腿毛長寸許,口操北音,莫知其所從來。或曰:和珅門客,珅敗,逃於南方,懼禍發,遂披剃爲僧。顧雖入空門,仍復不守清規。每以術惑蕩婦淫嫗,誘以福田利益,招致寺中,授以祕密佛法。初至,裏中無賴子知之,羣譁而前曰:“始以大師爲佛門弟子,今知乃一淫禿耳。此寺乃六朝古剎,豈容汝妄來玷污。汝其亟去!汝所得佈施金錢,乃是福田利益,悉當歸於我儕,汝一文亦將不去。”蓋珂雪雖爲僧,囊橐頗豐也。無賴子之覬覦者久矣,至是將囊括而甘心也。珂雪聞之,吼奔而出。無賴子當之輒靡,或顛去尺有咫,羣受大創,一二爲首者傷尤劇。嗣是不敢犯,珂雪乃得逞其所欲爲。夕陽落時,輒喜散步。偶見良家女子,稍有姿色者,必志其門徑,深夜越牆而入。雖重垣邃室,莫能阻之。自檐際來往,有如飛鳥下墜。既達女房,彈以迷藥,即不能聲,往往裸體負之以出,入寺恣其輕薄,昧爽仍還原所。女父母雖知之,莫敢聲揚,懼爲門戶玷。女或有羞忿自盡者。裏中人鹹思除之,憚其勇,莫敢發。
有綠衣娘者,裏中之蕩婦也。雖巾幗,頗有俠氣。恨珂雪之橫,曰:“此南山白額虎也,不去此害,必將飛而食人。”因於良辰令節,結伴僞遊寺中,實以覘珂雪之所爲也。珂雪邀入精舍,款以餚酒。女量固豪,罄無算爵。女環視其室,霧閣雲窗,備極幽靜。聞隔垣有婦女笑語聲,推扉而入。則皆村落中入寺焚香者,或相識,或不相識。方供伊蒲饌,鹹起勸女飲。珂雪亦來,衆村姑皆嬲以巨觥,飲稍遲,強提其耳以納之口,真如醍醐灌頂。女佯醉,遂留宿寺中,十餘女一夕殆遍。天明,女親見其手攜鐵錘,環行一室。女戲問輕重,曰:“約略三百斤。”女出謂衆曰:“此僧當以智誘,不可以力敵。”衆於是佯交歡珂雪,結以酒食。適有妓船至,乘其醉,慫恿其登舟訪妓。妓獻媚逞憐,沃以大杯,遂至玉山頹倒。衆或推之,或挽之,鹹曰:“大師可歸去。”移舟至巨港,擠之入水。珂雪猶從水中躍起,手攀船舷,舟傾側幾覆。衆急抽刃斫其指,■⑿■⑿船板上。一時許,珂雪乃死於水。
雪龕僧,主持浙西大叢林,擁貲百餘萬,其初乃廟中一乞兒也。乞兒亦良家子,欈李人,俗姓許。幼不喜讀書,時竊父母錢入博場,喝雉呼盧,付之一擲。偶得博進錢,則酒食徵逐,必罄而後已。父母約束之弗德,屢撻之亦弗悛,遂逐之出。行乞於市,夕宿廟中。廟有羽士春帆者,善風鑑,見之曰:“此鉅富相也,何爲在此:”揭其破帽端視之曰:“所不足者,天庭微削,當於方外獲非意財。”謂之曰:“孺子好爲之,今日乞不足慮也。”爰日給以飲食,畀以衣履,久之體貌豐澤,不類貧家兒。早起過春帆前,顧之驚曰:“睹子光采,時將至矣。”適靈隱方丈入京請藏經回,泊舟城外。偶爾登岸,入廟散步。與鍊師本舊相識,瀹茗清談。許子方立窗外,檢曬道書。指黑雲壓檐端,進白鍊師:“可收書入否?遲恐雨至。”舉止從容,言詞清朗。問:“此鏈師弟子否?何猶俗服,未易道裝?”春帆爲緬述顛末。方丈因乞攜歸爲佛弟子,笑曰:“三教本同出一源也。”既至杭垣,延師教之讀,曰:“不必求通梵典,可習詩文,藉工酬應。”久之,俾司寺事,頗能迎合方丈意,漸見信任。俾管庫房,司出入會計,惟慎。由此漸與寺中人往來。有李士俊者,素與知客善,因識雪龕。偶話及今年北方油豆頗賤,苟以賤值得之,定可居奇,獲利市三倍。雪龕聞之,躍然欲試,即出庫房錢,如李言爲之。秋間值頓昂,所贏倍蓯。嗣後凡事與李商,售某利十倍,售某利百倍,自以贏項爲之,不必動庫房公款矣。於是無投不利,歷三四年,積貲數十萬。漸通當道,交結官場。外間所設鋪肆數十所,鹹李總司厥事。適方丈圓寂,雪龕遂繼其座。集寺僧而告之曰:“曩所以不動公款者,吾師秉性方嚴,素喜簡寂,請則必不許也。聖門貨殖,尚有端木,豈我釋氏無人哉?福田佈施,何必仰求之人。今出庫金爲營運,贏則歸公,絀則歸私,願我衆僧獲大利益。”鹹合掌讚歎曰:“善。”如是二十年,獲貲三百萬,皆散之天下叢林。雪龕荼毗之日,不名一錢。
鐵鑊僧,行腳遍天下,法號超恆,以首戴鐵鑊得名。鐵鑊,其炊具也。所經蘭若,前往駐錫,一語不合,即負氣出走。雖己食香積廚中飯,亦必哇而出之,然後已。飢時即於樹下支兩磚作竈,拾枯枝作柴,除首上所戴鑊,解背上所負囊中米,汲井華水煮之。飽食三兩碗後,就石塊作枕,酣眠竟日。人或從旁窺之,遽瞋目叱之曰:“咄!汝鼠子何不縮頭去。其亟歸家,汝妻方伴和尚宿,遲則一頂綠頭巾戴卻矣!”人或有知之者,不與校。或有聞而怒者,奮拳毆之,如擊敗絮。僧亦暴吼,旋起與鬥,無不辟易者。夕或宿金剛腳下,寺僧有見而誚之者,曰:“此非我寺中地耶?”則一言不答,徑趨而出,雖僵臥風雪中弗顧。嘗詣西湖,遍歷淨慈、靈隱、天竺、雲棲,無有一僧與之立談者。每日下午,扶杖果腹,遨遊蘇、白兩堤間,行歌自答。有兩女子過僧前,叉手行禮。女子佯作畏懼狀,僧遽操杖撻其一,曰:“汝家自有菩薩,何不奉敬,乃來此地燒香耶?今晨與汝母作麼生,罪過罪過!”蓋女憐其母,詰旦方詬而出。僧又棄杖徑前,齧一女脣曰:“比昨夕之樂如何?”女子啼而走,蓋私有所歡也。觀者怒盡起,譁而逐之。僧大笑,徐行,追之不及。鐵脊生方自富陽聞警,倉皇回,行倦,暫休樹下。僧見之曰:“咦,汝何時又長此煩惱絲耶?今何不歸,左抱虎,而右擁豹,與藥叉相對,乃來此地作楚囚泣耶?速去猶可脫也!”復且行且笑曰:“恐張騫天外飛槎來,盜支機靈石去。”其詼諧機警類如此,時出隱語,申申詈人,惟其人自知之,輒不敢言,隱忍而已。人又以是呼爲異僧。後於途中逢賊,指爲奸。搜其身畔,得一紙,大書曰:“上元甲子,發逆盡死。”益信,棰楚橫施,初無一語,乃投之火,烈焰騰空,毛髮毫無所損。良久忽曰:“快哉,汝衆看一朵青蓮花昇天矣!”
龔蔣兩君軼事
龔孝拱,名公襄,仁和人。其名字屢改而益奇僻,曰:“刷刺”,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湛深經術,而精於小學。性嗜酒,與餘交最善。晚間賦閒,必詣其寓齋,與之作康駢之劇談,爲劉伶之痛飲,上下今古,逾晷罔倦。孝拱謂飲酒須先知酒味,申浦絕無佳品,故從杭城運至,味極醇厚。試之果然。
孝拱爲闇齋方伯之孫,定庵先生之子。世族蟬嫣,家門鼎盛。藏書極富,甲於江浙。多四庫中未收之書,士大夫家未見之本,孝拱少時沈酣其中。每有祕事,篝燈鈔錄,別爲一書。以故於學無不窺,胸中淵博無際。後毀於火,遂無寸帙,殆遭造物之忌歟?孝拱生於上海觀察署中,後隨其先君宦遊四方,居京師最久。兼能識滿洲、蒙古文字,日與色目人遊戲徵逐,彎弓射雲,試馬躡日,居然一胡兒矣。在京與靈石楊墨林相稔。墨林素有豪富名,設典肆七十所,京師呼之爲“當楊”,揮手萬金無吝色。孝拱曾與刻叢書未成,中多祕籍。
或言孝拱系毒龍降世。先是,欈李三塔寺未建之先,其前有一潭,寬廣百畝,久爲孽龍所據,有高僧偶過其地,知潭中有神物,將來必爲民患。本擅咒龍之術,因即結壇潭側,面潭誦經三日。後龍現於夢曰:“大師何苦我爲?”僧曰:“汝在此潭中造孽不少,我將代民除害。汝若能使潭水立涸,可建寺基,則舍汝。且汝亦得成正果,永爲佛門護法。”龍頷首而去。明日潭中無滴水,爰即以其地建寺。寺門所塑韋駝,像頗莊嚴,即此龍也。定庵先生中年乏嗣,其夫人詣寺求子。初入寺門,見韋駝聳身撲至,驚悸不敢進,歸即有妊。將產,定庵先生適在外。是夕見一偉男子,龍首人身,掩入其室,索之杳無所見。數日得家書,於是日獲一子,知非凡品。孝拱墮地時,啼聲甚雄,有薄膜蒙其面,剝之面目乃見。既生數日,有一僧造門求佈施。與之錢米不受,謂願得一見新公子。家人不可,久之乃曰:“須識我言:他日勿至三塔寺。”掉臂竟出,仰天嘆曰:“生非其時,出非其地,惜哉!”
孝拱固淡於仕進,性冷雋,寡言語,儔人廣衆中,一坐即去。好作綺遊,纏頭之費,數百金輕於一擲。中年頗不得志,家居窮甚,恆至典及琴書。旅寄滬上,與粵人曾寄圃相識。時英使威■⒀瑪膺參贊之任,司翻譯事宜,方延訪文墨之士以供佐理。寄圃特以孝拱薦,試與語,大悅。庚申之役,英師船闖入天津,孝拱實同往焉,坐是爲人所詬病。晚節益頹唐不振。居恆好謾罵人,輕世肆志,白眼視時流,少所許可。世人亦畏而惡之,目爲怪物,不喜與之見,往往避道而行。舊所得書帖物玩,斥賣殆盡。始納一妾,覓屋同居海上,擅寵專房。時繩其美於客前,而尤屬意於雙彎纖小。後又新購一姬,則其愛漸移,棄置別室,不復進矣。與妻十數年不相見,有二子自杭來滬省親,輒被逐。論者擬之陳仲子之出妻屏子焉。有弟曰念匏,以縣令候補江蘇,亦不相睦。卒以發狂疾死。死時出所愛碑本,其值五百金者,碎翦之無一字完。生平著述無人收拾,散佚不存。餘所見有《元志》五十卷,《漢雁足鐙考》三卷,不知尚在世間否。
同時有蔣劍人者,寶山人,工詩詞,亦居滬作寓公。雖與孝拱相識,而不相能。餘撰《灜壖雜誌》、《甕牖餘談》、《老饕贅語》,曾記其軼事。劍人生平頗有跅弛名,而於咸豐癸丑秋上海失事後,獨潔身遠害,翛然局外。幾陷賊中,卒能自脫。避兵予家城北章堂,首尾二年。棲遲斗室中,一榻孤燈,苦吟午夜,亦無有心人過而問者。其所作《草土餘生記》,可見一斑。其言曰:“危矣哉,草土之人!幸邀皇天默鑿,宗祖有靈,入險出險,得爲完人。然而召禍有因,戡亂何日?驚魂甫定,孤憤益深。爰敘賊中曲折,雖言之無補,亦無罪也。”
上海自縣尹袁君死難後,二十日聞官軍將至,予即已避兵城外,宿餘友王子九秀才城北草堂。二十八日辰刻,因他事入城。俄而官軍抵北關外,城遂閉,鄉民不得出者數百人。度無如何,亦聽之,賊上城與官軍接仗畢,即殺五人於九畝地。有兩人者冠軍功六品,身號衣,徒跣入城,稱投順。見賊首劉。延入詰問,知其僞,手刃之。予往視五屍累累,血模糊,系手足,殊身首,蒼蠅羣嘬之。嗟乎,此義鬼也,揖之乃去。夜,炮聲殷天,鉛丸飛墜,屋瓦震震。
二十九日,官軍攻北門。賊開城突出,攫數人入,仍殺之於九畝地。聞城外死傷甚多。斃賊三名,殮恤受吊,賊羅拜之,賊首親奠,賊黨死志益固。
三十日,賊首出示勸捐,至雲:“官軍沿途淫掠,民遭塗炭。赫然斯怒,一鼓而敗其水陸之師。”噫,斯言胡爲乎自賊出哉?邑廟園中殺一衣工,懸首示衆。是日有犯法將刑者,詭稱予戚。賊大喜,詢予所居。答雲不知。恐喝之,吐實,且言渠必不肯來。賊沉思良久,問孰與予交密。答以徐某。賊曰:“吾即浼徐某往聘之。”先是,餘已慮虛名累我,預書誓言:“吾家數世膠庠,平生讀書何事,橫被迫脅,有死而已。”作書與徐君,屬其覓予遺屍,他日樹一碣曰:“清故貞烈士蔣生之墓”足矣。
九月朔日,賊又殺人,雲是奸細。夜二鼓方作書與家人訣,忽十餘人排闥入,操粵音,意似守予者。餘笑問:“若輩中孰主張是。”對曰:“李兄。”“往詣之可乎?”對曰:“可。”令導之往。李得餘甚歡。陰念好語結之,或得脫,即坐中抵掌談時務,論古來流寇失策即敗,當反其道行之。李欣然心折,復太息曰:“使春間當事者早用君言,我輩安得至此?且誰非血肉軀,乃以叛逆取滅亡耶?吾自起事以來,城中秋毫無犯,有出淫掠者,即已正法。聞官軍所過,雞不樹,豚不笠,女夜號於室,謂能賢於吾輩否?”餘默然。問糧食人數,李笑曰:“此籌之久,儲之豫矣。凡同會結生死者三千餘人。近募浙寧及本地人,約千五六百,皆不足恃,充數而已。米可三千石,陸續無難接濟。炮位鉛藥,官物我用。兵仗旗幟,隨時製造。我與官軍相持旬月,事未可知。其餘當與君深思密謀何如?”餘陽應之曰:“諾”。辭以出。李持餘手曰:“天將曙矣,遂謁吾帥何如。”餘微哂之:“汝謂予逸乎?欲求賢者自輔,有推轂造廬之故事在,亦兵機也。否則吾戴吾頭來。”李唯唯,遣人送歸。
予默禱大士前卜籤吉,得僧衣冠易之。平明,一賊持令旗,令鄉民未出者開城出之,納予言也。急趨而出,羣賊夾道立,刃攢及背,大聲叱曰去。嗚呼噫嘻!草土之人,卒爲完人也。危矣哉!
蔣君所自述如此。危難中不變其志操,可嘉也。蔣君雖負奇才,懷大志,而貧困一生,當道知之而不能用之。癸亥,餘客粵中,遇丁雨生中丞。垂詢滬上人才,餘以蔣君對。及中丞奉命觀察蘇松,遂羅致之署中。逮榷兩淮鹺務,離任去,特薦之於應敏齋方伯。方伯固與蔣君素相識,至是相得益彰,晚境殊甘已。未及數年,遽以老病死。文人命薄,可慨也哉。餘始識蔣君,在壬子十二月十有三日。是日餘偕李君壬叔、雷君約軒、蔣君劍人同至酒樓轟飲,把杯聯句,聊以遣興。僅得數聯,興盡不能再屬。予尚記一二雲:
着屐踏殘雪,買醉黃公壚。
相逢酒賢聖,載賡詩唐虞。
時清束高閣,吾輩猶江湖。
歲暮歸末得,痛哭聊狂呼。
詩罷作狹邪遊,有校書以語侵劍人。劍人怒而出,毀客之乘輿,壬叔在後,幾爲輿夫所厄。落拓不羈,於此亦足見其一斑。劍人沒後二十年,予爲刻其《嘯古堂詩集》八卷,《芬陀利室詞集》五卷,《詩詞補遺》二卷,《詞話》三卷,亦一段香火因緣也。予與孝拱、劍人皆文字交,孝拱所學尤邃。予處僅有詞二閩,餘無一字傳於世。
淞濱瑣話六
劍氣珠光傳
劍氣,俠女也,姓白,名如虹。珠光,才子也,姓隨,名照乘。皆粵東產,生同裏,幼同塾,兩小無猜,極相憐愛。白父母四十外生女,俾自幼作男子裝。穿一耳,綴金環,雙趺略纏以帛,常着深雍靴。父行賈,攜以適秦楚吳越。長身玉立,眉目如畫。涉獵書史,談吐頗雋雅。能挾彈中飛鳥,舞刀槊,工擊刺。見客豪爽,不作羞澀態。逆旅婦人爭相媚悅,無有知其爲女者。
而照乘則隨氏三世單傳。生時父年將花甲,母系繼室,僅三十許。粵俗,生男恐難招,往往誑爲女。故照乘小字瑩娘,亦穿一耳,貫金絲圈,膚膩如脂,髮光可鑑。母爲梳偏髻,後垂辮髮。五采瓔珞。着綺縠衣,繡人物花卉。臂雙釧鏗然,帽綴珠飾。出門則婢嫗擁前後,羣指爲女之效男裝者。延師教之讀,絕慧,一目十數行下。十三入邑庠,始共訝其果系丈夫子。
世族爭欲婚之,父以年邁,思爲訂定一家,稍長靦合,藉了向平願。瑩娘頗不願,私謂母必得如虹爲配。而白翁五年不歸,音耗間阻。母曉之曰:“痴兒既愚慈不解事。白家姑隨翁出外,計今年已十七八。天南地北,不知棲止何所。脫已擇配嫁人,行且抱子。汝讀書當明理,或前有成說,固宜少待時日,否則將終身作牧犢子,唱雉朝飛。獨不睹而父髯垂如銀,背曲如弓,弄孫念切,曾亦思有以慰之耶?”瑩娘俯首不作聲。乘間竊至白母所,託母命起居,兼詢翁父女有無竹報。母執其手曰:“小秀才久不見,長大如斯。吾家老■⒁攜汝妹去,飄泊若萍梗。三數日前,有鄰人自都中來,述及設肆良鄉,生理頗旺。顧謂佳兒業娶婦,侍膝下怡怡。則汝妹詎已贅婿耶?何竟不作一行歸?抑有信,而爲殷洪喬故事,竟致浮沈,多年闊絕。惜無若秀才者,爲老身往一訉之。”瑩娘驟聞,知虹玉容有主,此心如割。轉念口傳未必確,惟有親身一行,以決真僞。因謂白母:“侄兒本欲赴都應試,正可藉訪的音。但與虹妹別五六年,或覿面未必相識,計須得一附身物,持以爲證耳。”白母聞而甚喜,解襟上白玉雙螭佩授之曰:“此汝妹素佩物,臨行呈老身作記憶者,秀才將去如何?”瑩娘大喜,如獲奇珍。歸家見母,託言白母屬其赴良鄉,藉應京兆試,並言有老成同學計偕入都。母信之,告父,亦以爲可。乃爲摒擋行李,少集囊貲。
登舟,遇一薛姓少年。談吐豪邁,與語甚投契,恨相見晚。途中飲食臥起,朝夕與共。薛父販川廣藥材,爲京師巨賈。故少年挾貲甚富,每爲代償其值不少吝,照乘心德之。篷窗乘興,伸紙蘸墨,書楹聯以贈曰:“昂藏玉樹臨風度,拂拭青萍淬水姿。”上句摹其人,下句切其姓。字體結構仿誠懸,瘦硬通神。少年大喜,什襲藏弆,謂之曰:“兄具此才地,玉堂金馬,固意中事。自漸形穢,不足當青睞耳。”至燕臺,登陸同車。信宿逆旅,臨別握手,殷殷諄屬,至都於前門外相訪,當懸榻以待。並出巨鋌強納其袖,分道馳去。
照乘入良鄉城,既不知白翁業設何鋪,又不知牌號何名,遍訪市闤,茫無端緒。日暮途窮,投止旅舍,一夜反側不成寐。曉起出戶,過一骨董雜貨鋪門。臨街樓窗,呀然雙啓。有蠢婢傾水下,適潑其身,衣帽沾濡,淋漓頭面,急以巾拭。欲發言責之,窗閛然合。顧念客路孤身,姑弗與校。行數武,忽聞背後有人呼曰:“客且止,莫是南海隨家郎?”回顧視之,則白翁也,驚喜出非望。延至鋪中,詢翁起居已,即問如虹安否。翁長咳搖手曰:“莫說莫說,小妮子不孝,動輒迕吾意,月前已逐令南歸。度此時應到家矣。”蓋翁娶再醮婦有子,與虹年相若。婦見如虹美,慫恿白翁欲以女爲媳。虹不願,梗父命。子乘間調之,虹怒掌其頰,闔屋喧呶。鄰里知之,皆責翁昏耄。故不得已令女附舟歸依母。照乘聞之,甚悔此來,而悉虹未嫁,私心稍慰。顧以秋闈斯近,不得已辭翁赴都。
至前門訪薛生,相見甚喜,即寄寓藥肆。納粟入場,一戰而捷。亟修家書歸報其母,並詢如虹作何狀。詎覆音至:白母知翁另娶而女未返,已買舟徑赴良鄉來。照乘得耗如坐鍼氈,無心待南宮試,即欲束裝旋,蹤跡虹所在。薛生苦留之不得。明日遂發。過良鄉,則白母適至。與翁反目,詰其何以再娶,且索其女。後婦母子大肆咆哮,翁復袒護。白母孤孑無援,惟哭泣而已。幸照乘以新孝廉至,鄰舍共抱不平,爭相告照乘。謂母不必以口舌爭,盍赴縣控訴,聽官剖斷。翁始惶急,凂同業友調停婉勸。俾翁出十金,畀白母與孝廉共返粵東。
歸見父母,而如虹迄無音耗,孝廉怊悵若失。白母思女日夜哭泣,目盡腫。忽一日,有軍官控白衛,戎服勁裝,問至白舍以馬策撾門。母逡巡啓戶,見儀從甚偉。軍官下馬登堂,謂母曰:“義弟白虎兒系母何人?”母急曰:“吾女如虹,虎兒其小字也。客何由知?今在何所?”軍官大笑,出手書曰:“奇哉,真花木蘭再世矣!其行蹤具在書中,母盍啓視之。”白母苦目疾,且不甚識解。而孝廉適來視母,見軍官敘禮,長揖就坐。接書視之,如虹手跡也。述良鄉遭父逐,易裝附估舶渡海南旋。於洋麪遇盜劫鄰舟母女二人,一僕並婢嫗皆觳觫無人色。虹躍登其舟,手劍揮之,羣盜辟易,誅斬三人,餘遁去。母女慶再生,感救命恩,乞其護歸父署。其子非他,廣州南營參戎林大酞。接入拜謝。結爲昆弟。女即其妹,年甫十四,小字蘭賓。母願許字虹以報大德,再三推辭不得,託言歸稟萱堂,始可諧允。林母堅留作伴,命其子持手書來,要母一言爲定,初不知其易髻而冠者。孝廉讀竟狂喜,爲白母緬述之。母笑謂參戎曰:“太夫人盛意,不棄寒微。奈虎兒無福。不能轉女爲男何?”言訖,各撫掌大笑。母因謂孝廉曰:“吾女當婿汝,汝盍往迎以歸來。”參戎起而言曰:“伯母何不下降敝署,俾得稍盡微忱。”母以老病辭,參戎曰:“然則俟歸告吾母,送妹遺歸耳。”遂別去。
數日,全傢俱至,饋遺優厚。母女重逢,悲喜交集。孝廉自白母親許姻事,歸稟父母,共相喜慰。已而知虹歸,擇吉納采。參戎奉太夫人命,請孝廉往其家。一見大喜曰:“真吾婿也。”即凂白母執柯,蘭賓亦締姻而去。白母出千金,爲虹製衣飾極精,促諏合巹期。彌月後,孝廉遷岳母同居。夫婦孝養備至。伉儷諧和,雙心一襪。如虹謂夫曰:“妾思老父在外,終非了局。脫有不諱,渠母子必棄之如遺。郎盍赴春官,便道往省,近作何狀。家中自有妾代供甘旨,勿憂內顧。”孝廉笑曰:“功名兩字,儂本淡然。昔在都門,不得妹耗,惘惘南歸。今結縭甫半載餘,何忍遽言遠離。嶽翁年未花甲,暱後婦,曾無結髮情。妹當日被逐出門時,又豈有父女情耶?”虹曰:“誠然。然生身之恩,胡可忘也?”孝廉曰:“無已,待三年後蘭賓來歸,當與卿共往定省,勸其南旋。”如虹囅然曰:“恐他日蘭妹于歸,郎之戀新人,更甚於戀妾耳。能容妾改妝獨去否?”孝廉搖首曰:“必欲去,亦無不可,惟有薦賢自代耳。”因一笑而罷。
虹自幼男裝,雙趺不能作新月樣。常時喜擊劍弄丸,學擘窠大字。嘗偕照乘遊西樵鼎湖、羅浮兩山,輒縱筆大書,題詩石上,以志遊蹤。必令石工鐫刻,深入數分許。遠近慕其字者,爭榻之,珍若拱璧。一日偶躋高峯,忽見兩蛇鬥於樹杪,口中歧舌如紅練兩匹,各吐一珠,盤旋空際。女瞥睹奇之,正欲飛劍斬蛇,猝聞天半作風雨聲,雷電合彰,赤光激盪。俄而霹靂一聲,赤光頓斂,雷止則光又作。屢擊如是,似相格拒。女連飛兩劍助之,兩蛇遽殞。珠墮於地。女遽拾焉。其巨若龍眼,攜歸,懸之帳中,光照一室。由是夜不舉火,用以代燭。又嘗宿山中,見二嬰兒自土出,裸體相撲。逐之,躍入澗溪。屢覓之,苦不能得其處。一夕乘涼大樹下,兩嬰忽起自足旁,互相糾結。女順手掩執之,噭然而號,稍松即逝。爰即其沒處掘之,得石匣。則有雙劍在焉,精瑩皎潔,銛利無比,用以削鐵如朽腐。有識者相之曰:“此雌雄兩寶劍也。雌曰‘白虹’,雄曰‘紅霓’。周時所鑄,歷時二千年許,殆神物也。”虹寶藏之不出示人。每逢月明之夜,輒舞於中庭,劍光與月光互相輝映焉。荏苒二年,林母書來,約期送女完姻。蘭賓連舉二子,孝廉以大挑得知縣。遍訪白翁,迄無知之者。有丐婦能指示死後權厝處,因載其柩返,蓋即翁再醮婦也。粵人有稔知白如虹、隨照乘事者,歷敘生平。作《劍氣珠光傳》,爲藝林佳話。
花妖
牡丹在中州,洛陽爲第一;在蜀中,天彭爲第二。有鹿韭、鼠姑、百兩金等名。今上海之西法華鎮,藝此花者甚多。鄉民恃以爲生,終歲載培,分售各處。惟皆以芍藥根接牡丹花幹,秋分時節,埋之土中,正月取出複種。花時濃姿豔彩,錦繡成叢,十頃花田,東風價重。其名厥有數種。有名“姚黃”者,最爲難得。而“范陽紅”、“清河白”,亦爲無上妙品。其次則“柳墨”、“祁綠”。品雜價廉,卑無足論。相傳此花爲漎溪錢氏自洛陽攜歸,種之園中。李氏復分栽之,精益求精,而牡丹之名,遂甲蘇郡。當時有李子先者,善吹洞簫,酷好此花。構別墅曰“亦園”,其中牡丹各種,罔不備。每值東風寒淺,南國春濃,懸以百寶之幡,護以五綾之帳。銀盤玉合,朱箔文欄,一曲清平,萬花齊媚。怡然穆然,自稱爲羣芳之祖,香國之王。雖與連城之璧,照乘之珠,無與易也。
一日,有美少年登門請見。衣冠華煥,顧影翩翩。自言:“本范陽鄒姓,向蒙培植,深感仁恩。刻下將有遠行,舍妹孤影孑然,無所依託。知君長者,故願歸君。執箕帚而作羹湯,皆所弗恤,願求金諾。翼日當即送來。”李訝其無因,謂之曰:“素無一面,實昧平生,培植之言,從何而至。且婚媾大事,何能以金閨麗質,輕許他人。即使果有前緣,肯相俯就,亦必託之媒妁,代執斧柯,始免彼此生悔。”鄒笑曰:“大丈夫作事,磊落光明,豈必效尋常世俗之人,恪遵古禮哉?況僕與君雖未一晤,而神交身感,久識多情。弱妹于歸,可稱得所。僕明日即行,不及俟君親迎。如以草率爲嫌,請以一物爲質。”遂袖出碧玉蟾授李。並向李乞得玉鎮獅,遽納入懷曰:“聘禮既交,即爲文定。幸勿多慮,致招局外之疑。妹來,尚乞垂諒嬌雛,自當酬報也。”言已,匆匆出門,飄然竟去。李深以爲疑,入告母,殊怪其冒昧。然已有成言,亦無能悔,姑俟之。
次日,果有青衣婢四五人,送女至。妝奩之盛,爛其盈門,殊有富貴氣象。李母逆女入中堂相見,訝是天人,家人無不心醉。行禮既竟,拜謁姑嫜,跪起從容無失儀。乃潔治後樓三楹,爲洞房。女自言:“小字秋霞,早失怙恃,依兄以長。行旅江湖,居無定所。幸骨肉友愛,得以相安。近日兄選得蜀中一令,由陸道赴川。兒荏弱不能耐辛苦,知府中厚德,故敢相依。毛遂自媒,恐爲阿姑齒冷也。”李與母見其宛轉可憐,再三慰藉。
女性頗勤,善種牡丹。凡有劣種,一經妙手栽培,皆成異色。曾言家本洛陽,遷徒至吳。尚有姑表姊妹居洞庭山,一曰姚鳳君,一曰魏雲書,一曰柳緇仙。皆幼時同塾,並善栽花,曾矢願共事一郎君。因隨兄入粵,一別已三四年,未知待字羅敷,適人也未。李令作書通信,女從之。月餘,有香車數輛,自吳中來,謂訪李某家鄒秋霞。閽者入報,霞大喜,白生及母,謂“羣姊妹今日來自釐峯,兒當往接。”遂同母出廳事,三麗人已翩然而入。一衣皁色羅衫,年約十八九;一衣杏黃藕絲繡蝶衣,年十六七以來;一着紫綃衣,年亦二十以下,丰姿豔冶,各擅風流。一見女,執手問起居。且懟曰:“妹等實不知姊在何所。姊別後,曾不以魚雁相通,致妹等望眼將穿。今乃私嫁良人,忘卻當年共誓耶?”女略道歉衷。因向母述各人名,謂皁衣者曰柳緇仙,紫衣者曰魏雲書,黃衫者曰姚鳳君。衆女見母皆深深下拜。李亦出見,女乃一一指示之,即命設筵相款。席間女詢近況,鳳君曰:“自姊去後,緇妹雲姊,堂上皆相繼物故,移家妹處同居。適歲歉,賴十指以餬口。富翁張監生公子,佻達少年也。新賦悼亡,欲娶雲姊,託月老以通詞,倩冰人而達意。雲姊眷念曩盟,婉言卻之。日前得奉華翰,家父命妹等來此賀新婚,且徵宿諾,姊將何說之辭?”雲曰:“姊夫貌甚風雅,秋妹擇人得所,可稱巨眼。惟先時何以並不寄聲?”鳳君笑曰:“自姊出行,妹與阿緇常同處。記得前宵猶作夢囈,呼秋霞妹弗置。喚之醒,彼此皆失笑。可見精神所注,一日十二時,無一刻不相思也。”女起,斂袵致謝。酒闌更轉,皆有倦容,女另治東樓三楹以居之。
因與生及母密議,謂妹等迢遞而來,志在得婿,盍並收之後房。李母恐招物議。女曰:“三妻四妾,自古云然。況郎君四祀兼桃,宜多蓄閨中人以綿嗣育。兒與三妹,夙有成言,生同居,死同穴,義不相離。但使兒不爭夕,結縭之後,自然琴瑟和鳴,豈尚慮室家詬誶哉。”生聞之竊喜,母猶不能決。越三日,姚父所遣媒妁至矣。皆博帶峨冠,儀容俊肅,一時騶從烜赫,殆盈閭巷。詢其姓氏,悉近時顯宦也。並出姚父書,謂:“古有以姊妹並事一人者,英皇釐降,千載傳爲美談。何事遲疑,猶勞卜問。嘉耦既逢,良緣自締。南國麗姝,應推夫彼美;東牀妙選,深愜乎餘懷。奚必再緩時日哉!”女得書婉商之李母,其議始決,諏吉成婚禮。四女同居一室,相愛相憐,倍形親暱。生顧而樂之,謂閨闈中快事,未有逾於此者。四女既能歌曲,又擅詩詞,絲竹管絃,靡不嫺習。每值月夕花晨,良時美景,家宴一開,衆音迭奏。偶有所作,一箋甫傳,四詩畢和。生輒自嘆弗如,曰:“不意少陵太白,乃於巾幗中遇之,願執贄居弟子列。”生之享受此樂者十餘年,自謂南面王不易也。
顧李母抱孫念切,願急含怡。而四女皆患不育,因求納妾媵,藉廣嗣續。時滬上爲繁華淵藪。粉白黛綠,充牣其中,長短纖穠,任人所擇。挾貲而來者,無不挾美以去。生聞之,坪然心動,攜數千金僦屋滬北,爲訪豔計。顧延攬既窮,無論愜心當意者絕少,即到眼差可者卒無一人。徵逐於花天酒地者,匝月有餘,廢然而返。四美環問之曰:“君所心賞者何人?身價雖昂弗吝也!”生掉首答曰:“無之。”曰:“君眼界亦太高矣。降一格以求之,果尚有人乎?”生曰:“以豔名噪一時者,如王佩蘭、顧蘭蓀,竊不謂然,雖流譽滿於衆口,而真契歉於一心。無已,其姚蓉初乎?其態度尚堪彷彿鳳君十一,然使並觀而互視之,當如小巫之見大巫矣。”李母聞之諭生曰:“今日娶妾,原非取色,專爲生子計耳。可擇貧家女有宜男相者,即堪入選。又何必多求哉。”生從之。
近村有陸農女阿招,年十七矣,雖雙趺不纏,而姿致自住,因以重幣購致之。娶未浹數旬,而入月愆期,紅潮不至,舉家相慶。陸女好鋤地種菜,無事插竹爲籬,犁田作棱,居然有場圃間風景。生與四女見之,俱贊其有慧心。因謂之曰:“蒔蔬不如種花,園中點綴,宜於萬紫千紅。菜俗物也,似不宜與衆芳伍。譬如四十賢人,着一屠沽不得。”陸女領之,暇則補種諸花於藥臺蘭砌間。未幾,鳳仙海棠,紛然錯出,搖曳臨風,亦增妍媚。
一日,偶攜鍤移植石榴於牡丹之旁,誤斷其根,血滃然流出。染土皆紅。陸女大駭,奔告生。生覘之信,方擬入白四女,忽見鳳仙之婢踉蹌趨至,氣促喘急曰:“鳳娘有病,危在頃刻,郎君速臨。”生入視之,已不能言,但以手指陸女,目遂瞑。生痛甚,爲具棺衾厚葬之。鳳君既死,三女銜哀屑涕,痛哭逾時,多有憔悴可憐之色。生雖百端慰解之,終不歡。無何,陸女產一子,廣顙豐額,啼聲甚雄。翼日大開湯餅筵,賓客畢集。適埋胞衣,卜曰東南方吉。因命葬於雕欄之下,不意稍近牡丹,略傷須柢,當時埋者不知也。自此日緇仙即患病不起,藥鐺經案,日益無聊。二女日夕伴之,弗少離。值西風起,窗外秋聲盈耳。背壁孤燈,欲明旋暗。怪鷗鳴於屋角,緇仙嘆曰:“吾命弗永矣。千里相投,不能終事良人,其命也夫。”言訖而逝。逾月,二女亦死,囑勿擇地他處。俱瘞園中,謂:“魂魄終當相依也。郎如相念,每歲寒食清明,濁酒一樽,紙錢一陌,吊諸夜臺足矣。”
四女沒後,不數日牡丹相繼萎謝。生哀痛之餘,弗以爲意。明年,四女墳上,各茁牡丹一株。旋即開花,黃、紫、紅、黑,四色相鮮。生因分植之,其種遂繁。獨黃色者遷地弗榮,迄今牡丹之種,姚黃最稀,他種猶可尋求。蓋四女之心,猶感樹藝之恩,不與李生輕絕也。
蕭仙
楚北楊醞生者,倜儻不羈人也。工詩文,而於長短句尤爲擅長。性嗜酒,月明之夕,獨酌觀書,可盡一石。顧家貧,徒四壁立。苦無買酒貲,與酒家約:平日沽飲,輒書貸券,俟有賣文錢入,盡以投之,如飲於家,則命僮持葫蘆往賒,無不得者。家藏一玉簫,乃古良工所琢。酒後輒吹之,其聲響可裂帛,與尋常簫不同,生寶之弗離身畔。生戚陸星橋,以繡衣使觀察杭州,招生往司筆札。比至東南,賓主倡和極歡。美景良辰,動張筵宴。觀察每集必有詩。生多即席屬稿,抽筆命詞,斐然成章。泛綠依紅,賢嘉相得。既而觀察遷官赴閩,生以爲道遠難從,暫居蕭寺中。從者一僮,僅供奔走。
一夕晚餐方已,孤影無聊,獨自徘徊庭畔。於時松風送涼,璧月流素,正憶杜少陵“香霧雲鬟”、“清輝玉臂”之句,歸思悵然。爰抽洞簫吹之,其聲嗚嗚然,月爲之停,云爲之遏。一闋甫止,聞牆外亦有簫聲,泣鳳吟蛟,聲聲入聽,因訝謂此非人間所有也。爰起至側門,蹤跡之。距牆外數十步,見有紅樓一角,掩映於楊柳陰中。一女子坐門外石磴,旁侍一婢女,向月吹簫,聲調宛轉。從月下視之,玉骨冰肌,丰神俊麗,神仙不啻也。生猝至前,長揖曰:“女公子雅韻欲仙,足砭俗耳。鄙人天涯延訪,絕少知音。今日相逢,可稱絕調。願執贄爲門下士,不知絳帷中,可容收錄。誠恐天上杜蘭香,不屑爲俗人垂教耳。”女始若甚驚,既而莊視多時,逡巡卻顧曰:“妾幼時曾耽此奏,高堂物故,節調久疏。頃聞寺中清音忽發,妙響欲流,與儂所弄,彷彿似之。頓觸舊思,聊遣幽緒。巴人之奏,不爲大雅所嗤,亦云幸矣,敢自詡曲師哉!”生曰:“適鄙人偶學吹簫,不意流入閨人之耳,遂使天外飛聲,牆隅答響。尋音蹤跡,獲遇仙妹。邂逅相求,願奉爲座上師。但不知燕雀可入鸞皇之隊,鍾鏞可許瓦釜之鳴否?”女笑曰:“君亦解人哉!君調亦不俗,第拘牽而未流動,入化爲難。此須從空外相求,則江上峯青,無獨有偶也。”因自吹數折,命生學之,並教以運氣運指,吞吐疾徐之法。每逢轉折處,輒爲婉曲指示。生性甚敏,默喻於不言之表,不片時,即已全得其神髓。按調重吹,果有鸞鶴遙鳴,若相答和。
女大悅,延之入內。問生姓名,生具以告。女亦自言:“爲張姓,小字璞貞。父母偕亡,煢然無所依賴。所生姊妹三人,風流雲散,天各一方。長善貞,幼爲匪人誘去,鬻人入章臺。近聞墮落申江,風塵憔悴。次蕙貞,七歲爲繼母畀之村農,揮令持去,託言打柴採蓮,舟覆溺於河中。今聞尚在世間,幸已適人。最幼者即儂也。避繼母之難,來往此間。然猶時遣惡人前來剔嬲,唁語哮聲,月焉三至。去則弱絮風中,往則幽蘭霜裏,言之可嘆也。”語竟,淚珠潛墮,私以帛拭之,不欲生見也。生聞言亦爲之欷歔。女偶睹生手中玉簫,驚其絕似己物,向生取觀之。生曰:“此是家傳寶物,卿見之定邀鑑賞。”女撫玩良久,嘆爲佳絕曰:“此殆是同時所制,與餘藏者可稱雙絕。”因於篋中取出授生。生視之,果與己簫酷肖。空處鐫有二詩,蚊腳蠅頭,工細罕匹。其一雲:
爲誰憔悴爲誰嬌,幾許柔情託玉簫。
已是夜闌人定後,苦無鸚鵡訴無聊。
其二雲:
鳴鳴嫋嫋欠分明,不是離聲便怨聲。
人事已非時月改,銀河依舊鵲橋橫。
下署:“吳門慧修女史作”生驚詢曰:“此餘盟妹也!逝世已久,玉碎香消,言之可涕,未知卿曾與相識否?”女曰:“本爲姊妹行,因年稍長,呼之爲姑。渠家距此不遠,君如欲相見,可遣一婢邀之來。”生曰:“固所願也。”因問女吹簫法何人傳授,技至此,真空前絕後矣。女曰:“綺歲時,有異人自海外來,古貌長髯,神采俊逸。與我父締忘年交。妾適自外歸,渠見之,抱置之膝曰:‘此女身有仙骨,異日不難得道飛昇。’即取壁間鳳簫,教餘肄習。學之三日,始成,略識變幻激昂之旨。自此矢願,非遇人間簫史,不訂同心。前有姨表姊姚蓉初,築廬滬上,折柬相招,勸同居處。妾性耽清淨,願住此間。今日逢君,亦非無因而至然。”生曰:“卿所言蓉初,得非籍居歇浦,系出琅琊,向名蓮舫,小字蟾香者乎?餘亦與之舊相識,渠腰肢輕亞,丰韻聘婷,雙頰微渦,兩彎纖小,固一時之秀也。惟聞近居北里,推爲勾欄中翹楚,何以與卿家姻婭相通,竊所未解。”女紅潮暈頰,嫣然一笑曰:“是非君所知也。餘所言者,乃遠稽天上,非近溯人間。原指三生石上舊因緣耳。”
方言際,婢白“菊香仙子至。”生視之,果慧修女士也。丰神態度,仍如昔年十五六歲時。先與生斂袵作禮,然後向女道寒暄語。女迓仙子進內,並肅生入。自廳堂以達樓室,凡歷數重。小坐移時,即命婢媼設宴於延秋閣中。仙子悽然謂生曰:“不意辛年一別,已迥隔人間世矣。即欲再返紅塵,未知何日。聞君曾着《眉珠盦憶語》,流落寰中,徒增口實。此亦筆頭罪孽,恐不免爲法秀所呵,不如拉雜摧燒之。雖不至遽墮泥犁地獄,要是一重公案。”女舉杯勸生飲,並以巨觥奉仙子,令盡酹以合歡,酬酢巡環,罄無算爵。生視女衣白紗衫,雪膚玉貌,姿致淡冶,不覺目爲之注,神爲之移。女似微覺,頳然若不勝情。仙子曰:“夜深矣,儂且歸休。”女曰:“久不相見,今夕當留姑並宿碧紗櫥中。”仙子曰:“然則當置楊郎於何地?”女曰:“渠本宿蕭寺,請仍與老僧同榻可也。”時生酒已半酣,飲興尚豪,不願遽返。曰:“不如射覆猜枚,坐飲以達旦,何如?”遂連引三巨觥。仙子曰:“是二者,或嫌太文,或嫌過俗。不如擊鼓飛花。令婢媼於窗外三撾羯鼓,花傳至誰手而鼓聲忽止者,則飲。”生與女並曰善。數巡後,生飲獨多,謂中必有弊,須設別法。因謂仙子曰:“曩讀少陵詩,‘夜闌坐秉燭,相對如夢寐’,未見其佳。以今夕情景視之,彷彿相似。向知吾妹脅下有小赤痣,紅痕一線,現於玉肌,倍益分明。今不知尚在否?”仙子慍曰:“簫仙在座,何不引嫌。君亦太唐突矣!”女曰:“楊郎醉矣。”遂命撤饌,移座於吟梅小榭,令煮茗以解酲。
仙子袖中出詞稿一本示生曰:“觀儂近作,較昔何如?”生甫閱三闋,多愁惋之音。其一調寄[訴哀情]:
新寒側側上羅衣,梁燕妒雙飛。垂着重簾不卷,黃昏人語稀。 風料峭,雨霏微,思依依。丁寧楊柳,將愁給住,休放春歸。
其二調寄〔唐多令〕:
底事戀孤衾,愁多夢不成。盼天明夜更沉沉。殘夢閒愁都較可,聽遠處斷秋砧。 自悔忒多情,相思直至今。狠西風特地相尋。還算悲秋雙燕子,簾乍卷,己來臨。
其三調寄〔於中好〕:
往事零星並作愁,被人喚起懶梳頭。滿城昨夜閒風雨,簾外海棠無恙否。 風又峭,雨又僽,斷雲化作淚悠悠。離愁緊處嫌天窄,只管懨懨過一秋。
吟哦數四,不禁悽然欲淚,嘆曰:“妹獨處無郎,抑何悽寂乃爾。”仙子俯首不語,慍之以目。
俄而斜月掛樹,村雞亂鳴。女與仙子入內更衣。生亦覺有倦意,隱几假寐。比醒,則身己在蕭寺榻上,因呼咄咄怪事。振衣而起,詞本忽從袖中出。視之蠶眠細字,固昔日閨中手筆也,尚有青羅山人旁註。於時臺畔殘釭明滅,短窗曙色已濃。盥漱既畢,出外散步。細尋昨夕遇女處,則朱戶塵封,雙扃幽寂。詢之鄰媼無有知者,究不識來自何來,去從何去也。非鬼非仙,莫能測摸。流連數日,惆悵愈深。訪美緣慳,思鄉念切,已擬買棹遄返。
是夕仍宿寺中,輾轉不能成寐。忽聞窗外有彈指聲,啓視之,乃張女璞貞也。謂生曰:“餘今夕將下降人間,來與君別。記取君六十六歲,春間當相逢於鄧尉梅花樹下。餘向葬於寺西巨石之旁,可數第十一株白楊上,有鳥巢者是也。君可移餘骨瘞於孤山之麓,雖九泉亦感君德於不朽矣。棺中玉簫,即以貽君,爲他日相見之券。”言訖,引生袂同行曰:“盍送數武,藉盡餘情。”出則繡幰早俟於門外,女登即發,電馳飆駛,頃刻已杳。生爲之嗒然若喪。明日如女言而行,立石壅土,巍然成巨冢焉。
畫妖
盧思遜,字省齋,豫章人。及生,遷於潯陽。時當秋杪,泛舟於江,楓葉荻花,景頗蕭瑟。同舟二三人,皆生之詩友也,羣擬選韻賦詩,擘箋覓句。生曰善。顧思未久屬,忽聞弦管聲發於水上,音韻悠揚,殊覺蕩心觸耳。靜聽移時,彌復哀婉。因命篙工解纜放舟,近其船旁。從窗隙中窺之,見四女子各據一隅,或彈箜篌,或抱琵琶,或吹笛,或品簫,手口俱發,一若互鬥所長者。四女子年並十六七,豔態冶容,不可一世。生疑勾欄中無此人物,而附近大家,亦從未見茲麗質,幾疑瑤島神仙,離碧落而來紅塵也。使僕從私詢之船家,則日城北褚府,新自吳門來。主人筮仕京華,現居顯職。四妹爲姊妹行,皆給諫之女公子也。生知是貴閥,未敢造次,但令己舟遙尾其後。須臾樂止,旋聞吟詩聲,曼音細語。諦聆之,殊不能詳。生酒興忽發,扣舷而歌,高唱“滿江紅”調,淵淵然聲如出金石。東船西舫,爲之寂然,女舟詩聲亦止。月沉星暗,各自散去。
生終不能忘,時使人詣城北詢其家世,則果有褚氏焉。四女常出遊覽,香車繡幰,時詣近處庵寺焚香禮佛。生由是恆作北城之遊,冀有所遇。一日,偶人白衣庵,蘭若清幽,頗可小憩。階砌間海棠花已開,異常妍媚。庵尼曰淨芸,年止二十以來,丰度聘婷,語言輕倩,不似禪門中人。見生至,瀹茗供餅餌,倍極殷勤。生詢以此間可有褚姓否,尼曰:“非欲問褚家四學士乎?頃刻間,當即至矣。渠等昨日來此,見階前秋海棠,賞其幽豔,擬招集鄰家姊妹開海棠詩社,真裙釵之盛會,壇坫中別開生面者也。”生因問淨芸曰:“大師亦識字知書乎?”尼曰:“非緣文字禪,則不人空門矣。”生曰:“想必工於詩詞,足與女學士並駕齊謳矣。”尼因導生至別室,指四壁所粘箋,素曰:“此皆儂舊作也。君試觀之,以爲何如?”
生方面壁流覽,忽小尼入告客至,即見四美連翩而入,睹生亦不甚避。尼乃指生謂四女曰:“此亦談詩學者,風雅中人也。今日詩社中,何不邀之同入?”四女意似許可。旋見入社諸鄰女亦陸續來,並皆綺年玉貌,娟麗罕儔。生數之,亦得四人,與褚家四美,正如燕環嬙日,鬥媚爭妍,實相伯仲。是集也,共得十人。自生外,一方外,八閨閣。四女命給紙筆,各佔一隅。須臾並皆脫稿。生視之,填詞者凡三人,生其一也,餘皆七律一章。
生詞調寄[一萼紅]雲:
忒酸辛,作傷心秋色,一簇殘紅勻。牆角涼煙,檐牙冷雨,消受幾個黃昏。暈數點、零花病萼,種淒涼、一半是愁根。生小多愁,髫年薄命,幻此間身。 認取當時血淚,想臨風傾灑,無限懷人。泣露寒蛩,悲秋怨蝶,替他妝點啼痕。問誰爲攜燈照影,寂無人、永日閉閒門。莫向玉階下立,多恐銷魂。
諸女讀之,併爲咋舌,自愧弗如。
其同填詞者,一爲褚碧菡,一爲褚紅蕤。碧菡調[倚花心動]雲:
涼暈圓姿,倚娟娟、燕支一叢勻淺。煙晚露初,點點星星,薄命畫成薄面。玉屏燒燭春成夢,剩砌蛩半篝燈顫。盡零落,牆陰細雨,冷魂誰喚。 寂寂筠簾乍卷,怎一樣、看花別成悽眷。道是淚痕,道是愁根,都作可憐紅泫。小檀心已和風碎,那更有離腸催斷。幾多恨,朱絲暗中替綰。
生亟贊其佳,謂“玉田草窗,無多讓焉”。
紅蕤詞與生同調,生已奇之。及讀其詞雲:
太悽然,是誰家紫玉,埋夢古牆邊。翦蓼分根,揉絨作葉,消受荒月涼煙。枉丹染、蜀鵑恨淚,問舊井、誰覓麗華鈿。薄質桃花,小魂豆蔻,楚楚娟娟。 一樣天生麗質,妒華清春醉,綺燭麼弦。露夜零蛩,風時冷蝶,還肯來與相憐。苦難乞東皇賜寵,有怨女、抱病負髫年。試看靈芸玉壺,剩吐紅嫣。
諸女同聲稱善,皆曰:“生詞可以鼎足並峙,高執牛耳。”轉向生問姓名,生具告之。衆因推碧菡爲海棠社主,後月生爲繼起。生再請觀詩,諸女曰:“君已探得驪龍頷下珠,剩此鱗爪何用爲。”各藏其所作。生始知碧菡之妹曰紫荇,紅蕤之姊曰素馨,俱從姊妹行,非出一父母所生也。詩社本有舊例,得居前列者,具有酬齎。至此生得玉鎮紙一,端溪紅絲硯一。碧菡得有獅頭紫晶章二方,鹿港沈速香百束。紅蕤得有奇楠香串一,古香齋本《史記》一部。二妹悉舉以贈生曰:“古人修士相見,禮必執贄,此戔戔者聊以代羔雁。”生遜謝再三,而後受。夕陽在山,遂與諸女別,而意良不忍也。
淨芸送生至門外,笑問生曰:“君屬意此四姝耶?四姝早已心向君矣。但四姝夙有誓言,必共嫁一人,不肯作兩地分飛也,君其圖之。”生曰:“願仗大師爲撮合山,小生不敢忘報。”翌日,生攜釵釧環佩各事,託淨芸以貽四女,其值約數百金。四女受之,亦有所報。旋遣媒妁往。一言既訂,六禮遂行。四女同日遣嫁,奩贈之華,禮儀之盛,輝煌乎道路,焜耀於家庭。闔城爲之傾動,遠近觀者,無不嘖嘖歎羨。生既得四女,伉儷之間,其喜可知。鸞鳳和鳴於雲路,翡翠戲逐於蘭苕,此樂無以尚也。生自是意得志滿,不復作功名想。閉戶息交,只與四姝吟詠詩詞,逍遙風月,種竹蒔花,不求聞達。後圃植有牡丹,年盛一年,輕紅淺白,充滿畦町,皆異種也。生擇其佳者移之藥臺,圍以雕欄,珍護倍至,相識中來求皆弗與。
有貴公子道出潯陽,聞生名,造廬請謁。生以素無半面之雅,拒弗納。公子慍甚,返告父。父嗾邑宰,以他事中傷之,誣陷下獄。再四夤緣,始脫縲紲,而家業已歸烏有。所謂四美人者,亦復風流雲散,莫知其何往。瞷諸北關,早已遷去。偵騎四出,蹤跡杳然。
生大恚,橐筆遊秦,迄無所遇。將歸,於市上見畫軸一,上繪四女子,酷似紅蕤諸姊妹,諦觀益肖。反覆展玩,不忍釋手。問價所索甚昂,傾囊購之。重返潯陽,糞除舊宅,授徒爲生。老圃中牡丹根株已絕,回想佳人手澤,慟極無言。懸畫軸於堂中,日夕焚香叩拜,以爲如見四姝也。然美人消息,終屬茫然。
逾數年,有友陸雲笙罷官歸裏,宦橐殊豐。見生貧,憐之,慨贈二千金,命重治門第,稍復舊觀。一夕對月言懷,開樽快飲。陸獨宿西廂,被酒不得眠,月轉花陰,尚未成夢。時皓魄當空,纖雲四卷,照耀庭中,皎潔如水。忽聞堂中有珊珊蓮步聲,從門隙窺之,見幾上紅燭如椽,光輝四映。旋有四美自堂後出,纖穠長短,各具風流。一女曰:“長夜迢迢,實無聊賴,吾等宜作小消遣。”一女曰:“摴蒲好否?”一女曰:“紅兒開口便俗,動輒作葉子戲。若嫁一牧豬奴,是大快事。”一素衣者微慍以目。一女曰:“不如手談。”一女曰:“不觀市井屠沽乎!終日無一事,結髮袒臂,在廁中決勝負。移一子稍誤即悔,彼此作鷸蚌爭。世無王積薪真傳,宜與擔糞同譏,爲陸劍南所深鄙也。”曰:“聯吟如何?”曰:“姊休矣,不見近日詩人乎!胸中皆沒字碑,空洞無一物。偶有酬應,即倩人捉刀,標榜揄揚,意欲附名風雅。而二三齷齪者流,稍有文才,即欲自誇名士。只圖酒食徽逐,遽爾拈毫,豈知聲氣招搖,反爲通人齒冷。是吟詠一道,不盡可傳,盍擱筆之爲愈也。”一女曰:“如此,盍吹簫。”一女曰:“妹有一言,足供解頤。一士善吹簫,每於月明之時,倚樓按奏。一夕銀蟾秋朗,萬籟不生。正在依永和聲,忽門外有鼓掌者,士疑爲知音。延之入,其人所奏聲嗚嗚然,猶自鳴得意曰:‘此先父之長技也。’士即以鳳簫授之,曰:‘尊翁家傳,必有妙奏,請調一曲何如?’某人卻之曰:‘非也,先父所吹,制以牛角,用於擊柝之時。’此不過市上餓丐吹以乞錢者耳!”衆大笑,謂如此奚落,令神仙子晉,無地自容。然則人衆宵長,何以破寂?一女曰:“不若煮茗清談,可得雅人深致。”即聞呼婢布席,移燭燃薪,支三足鐺,烹山泉。衆美團坐縱論。有頃,鼎中水沸,已作蒼蠅鳴矣。忽大風起於蘋末,空響亂號。諸女大驚,羣趨堂前向所懸畫中,冉冉而沒。紅燭遽消,諸物一無所見。陸驚愕特甚,持燈出照,見軸畫四女子,與所見相同,知爲妖異。
次日,具以白生曰:“此畫妖也,盍焚之。”生不之信。陸知生受惑已深,恐貽故人累,竊畫歸家,付之一炬。生大恚,貽書絕交,終身不相見。
孫伯篪
孫伯篪,字韻生,京江人。世代書香弗替,獨韻生棄而習賈。工心計,善居積,以是擁貲鉅萬,勝於曩時,鹹謂孫氏有子矣。孫有舅在金陵,固富室也。居近莫愁湖畔,有亭臺池沼之勝。入其中,廊舍曲折,花木清幽。其讀書之所,曰“檐香精舍”,欄檻玲瓏,締構尤巧。孫稅駕前往,相見歡然。舅固無子,僅有一女,年及笄,識字知書,秉性聰慧。以中表戚無所避嫌,屢出相見。時以奇字詢,或有疑義,生亦悉心與之解析。女時作詩詞,或有一二字未妥者,生輒爲更易,以是益相親暱。
值舅以索債往山左,屬生經理家事,時得出入內闊。綠天深處,女之別室也,幽雅異常,帷幙尊彝,淡然入古。生偶入坐,女以赴衿氏召,入閨久不出。生見四圍插架,錦帙牙籤,琳琅滿目。見案旁有《芙蓉城紀事》一冊,甫欲翻閱,而女已至。女猝從生手奪去曰:“是不可令人見也。”生必欲一觀,女曰:“此餘自紀夢中所見,不知將來或有應驗否。其中姓氏,妹多不相識,不知世間果有此人乎。兄若能告我,當以相質。”生請言夢徵。女曰:“餘一日自荷池蕩槳回,倦甚,伏几假寐。忽有垂髫婢持刺相邀,視其刺曰:‘司花仙子唐萼紅’。訝其初未識面,何得見招。方躊躇間,即見鄰女小娟入曰:‘雲軿駕矣。’遂與同出乘車偕行。電迅飆馳,頃刻已至。甲第巍然,有如王者居。上懸巨榜曰‘萬花谷’。下車入內,徑頗纖遠。最後一軒,乃是仙子燕息所。見一麗人端坐繡牀,似曾相識。皓齒明眸,天然嫵媚。即起遜坐,敘主賓禮。自言:‘曾墮塵劫,誤入青樓,後以罵賊捐軀,死於白刃。上帝以餘忍心受難,節裂可嘉,封爲司花仙女,掌天下煙花圖籍。卿與餘前在龍華會上,具有因緣。雖相隔五百年,想猶未昧。昨日天符忽下,見卿姓名,亦在籍中,不禁駭異。故特召卿來商榷,思爲一斡旋之。妹聞此言,不覺心膽俱碎。向之斂袵再拜曰:‘若得設法除名,此恩當銘肺腑。心香一瓣,敬祝畢生。’仙子因指座旁書卷,高几等身,曰:‘卿自取覽,可知究竟。’妹觀其題簽曰《宇內君芳譜》。仙子獨抽一冊令視。其署名曰《海陬嘉話?戊子夏季花榜》:
第一人曰文波樓主姚蓉初,評雲:入座留香,當筵顧影,豔如桃李,爛比雲霞,以色勝。
第二人曰懺素庵主張素雲,評雲:豔態迷離,神光離合,豐肌雪膩,媚眼星攢,以態勝。
第三人曰小廣寒宮仙子陸月舫,評雲:體比梅肥,氣同蘭馥,端莊流麗,幽逸風流,以靜勝。
第四人曰媚春樓主朱素蘭。評雲:半面兜情,雙眉起秀,明眸送媚,憨態消狂,以態勝。
第五人曰蘭苕館主呂翠蘭,評雲:粉面呈妍,清矑流盼,珠光四映,玉色遙參,以色勝。
第六人曰語紅樓主王月紅,評雲:麗如月朗,妍比花鮮,貌似珠圓,肌同玉潤,以色勝。
第七人日韻珠樓主張善貞,評雲:逸響凌雲,妍姿瘦月,歌筵蕩氣,夢枕銷魂,以度勝。下獨有細字一行雲:善和宮裏千條柳,貞美樓中半段槍。蓋瘦語也。
第八人曰絳跗仙館主林黛玉,評雲:蓄意纏綿,含情綿邈,嫣然一笑,神在箇中,以韻勝。
第九人曰湘春館主胡月娥,評雲:粉裝玉琢,雪媚花妍,鼻準堆瓊,眉峯橫翠,以色勝。
第十人曰蘭語樓主李秀貞,評雲:以貞存心,其秀在骨,態濃意遠,語媚音嬌,以情勝。
第十一人曰瓊蕤閣主張月娥,評雲:薄頳含嬌,蓄情寄笑,桃花釀色,蘭蕊流芬,以情勝。
第十二人曰綺霞閣主唐紅玉,評雲:容比月圓,視同煙媚,唐環漢合,大玉明珠,以豐勝。
第十三人曰環碧樓主楊翠芬,評雲:秀外慧中,豐碩秀整,號肉屏風,稱大體雙,以豔勝。
第十四人曰涵碧樓主林湘君,評雲:腰細楊柳,臉媚芙蓉,秋水凝愁,遠山蹙黛,以態勝。
第十五人曰飛雲閣主姚雪鴻,評雲:宜笑宜顰,若近若遠,意藏於靜,神注於嬌,以媚勝。
第十六人曰凝秋榭主朱素芳,評雲:素面呈嬌,纖軀逞媚,婀娜流利,竟體芳蘭,以娟勝。
其後尚有數人,妹不及觀。至《庚寅春季花榜》,則妹名在焉,稱以‘名標國豔,品冠羣芳。’妹披閱至此,不禁手戰心裂,淚爲之涔涔下。即起跪於司花仙子前曰:‘願除素冊之名,而削丹書之跡。’仙子親扶掖餘,強餘並立,而謂餘曰:‘此雖前生註定事,非人力所能挽回,然人定者勝天。卿命中本無夫婿,月老未牽紅線。餘請以金錢十萬賄之,若得於今歲締姻名族,早日結縭,則可無事矣。’忽見一美女騎鳳,自天而下,仙子指謂餘曰:‘此昊綵鸞也,來重寫人間圖籍耳。’因以一卷授予曰:‘暫別四十年,重見於芙蓉城裏。’手拍餘肩,遽然而覺,乃一夢也。然所贈卷尚在手中,爰別錄於素書,錄畢卷忽失去。兄曾至春申浦上,當尋芳曲苑,訪豔章臺,可見勾欄中有此十六人否?”
生曰:“其中亦有相識者。但細觀評語,未免譽之過當,豈天上亦喜作諛詞耶?從此嘆下界品評,殊不足信,益可知已。”女曰:“然則兄目中所見,當以何人爲羣芳之冠?”生曰:“就中自推蓉初。然蓉初不笑則略嫌其冷峭,笑則微損其媚態。觀其曉妝初罷,芳澤遙聞,容光四映,自是塗飾之工。尚惜膚理稍遜,猶未能玉色光寒,似居次乘耳。況花曾結子,蚌已含胎。苛於遴才者,恐在擯棄之列耳。”女曰:“餘夢尚不敢告父母。以兄猝爾相逼,用敢傾吐,幸勿泄言。”生唯唯。
翌日而噩耗至,則生妻以驟病亡。倉卒束歸裝,不及與女別。摒擋喪事既畢,忽思女言,即遣媒妁往求,示以重續鸞膠意。時女父早已自山左回,意似甚願,而微以中表爲嫌。媒妁爲之敷陳往義,再三說辭,遂允。既娶,伉儷和諧。稍閒,偕生作滬上之遊。每至午後,輕車怒馬,電駛飆飛,以馳騁於環馬場邊。或訪徐園,或臨張墅、申園、西園,靡日不至。凡滬上北里名花,皆爲其所寓目,妍媸美惡,悉有皮裏陽春焉。生賃西人屋,極寬敞軒爽。交遊頗廣,舊雨新知,相識遂多。排日開筵,輒以紅箋召妓侑觴,至者必入與女相見。女從容酬應,多所贈貽。所尤賞識者,必饋以珍異,平康中人傳爲嘉話,無不稱女之賢。歷三閱月,乃返棹。
顧未及二年,瑤臺遽圮,玉碎香消,珠沉鏡破。生悼亡再賦,哀痛自不必言。家本有別墅,在城北。梅花數百株,花時不減香雪海。女生時極所愛羨,謂魂魄常依其左右,死必瘞骨於此。至此生從其志,顧葬時舉其槥輕如無物,生甚怪之。以後每值良辰佳日,月夕花晨,生必往酹酒其墓上,且呼而告之曰:“卿具此玉色瑤情,自必天仙化人,特來遊戲人間耳。我當棄家雲遊,覓卿於蓬山閬苑間耳。”如逢明月三五之夜,必獨宿齋中,以遣愁緒。
一夕,忽聞隔牆有笑語聲。怪謂牆外並無人家院落,何得有此?因起而窺之,則見三女郎團坐一處,談論方濃。一女郎曰:“阿倩與孫郎交暱情深,一旦潛逃,抑何太忍?”一女郎曰:“子不知此中三昧。交暱者反疏,情深者轉淺,始近而終遠之,暫親而久棄之,此人之常情也。”中坐一女子曰:“餘豈甘作薄情人哉!亦欲求長生久視之術,俾將來得長相聚首耳。此之謂欲合先離,欲聚先散,真暱於情而深於情者也。”聽其聲絕類女,音容亦彷彿相似,特在月下視之未審耳,因驀至其前,覘之,果女也。生遽執其手泣曰:“何處不求卿,乃在此處相逢,其在夢寐中乎?”二女見生至,俱驚而逸去。女亦向生嗚咽而言曰:“餘非忍負君而遠別也,因思學道求仙,不得不離此塵世。近已學得煉形養氣之法,再閱數年,可由地仙而至散仙。道術有成,當來度君入終南山偕隱。若此時隨君再到人間,則前功盡墮矣。”生曰:“餘不願求仙而願得卿也。卿所往處,餘亦願往,雖水復山重而弗憚也。”女方慮不得脫身,忽見一斑爛猛虎,自山石後出,向生撲來。生釋手踏地,自分葬虎腹矣。須臾,恍若夢醒。起視一無所見,惟月掛林梢,風吹蘋末而已。後生竟不復娶,嘗讀《參同契》、《悟真篇》以冀有得。閱十年,晨起,忽有一白鶴自天而下,口銜丹書,上只八字曰:“望君即來,同遊蓬島。”生遽入室,沐浴易衣冠而逝。
水仙子
江君秋珊,名順治,字子縠,安徽旌德縣人。由明經出爲浙江知縣,需次杭垣。以名士而爲循吏,一時聲名藉甚。上游俱器重之,側席諮諏,待若上賓,旋同宦浙西。諸君子舉行西泠酬倡集,請君爲之執騷壇牛耳。君述撰等身,着有《呰窳子詞學集成》、《願爲明鏡詞稿》、《夢花草堂詩鈔》、《詩話》、《醴陵集註》,皆風行於世,不脛而走。生平事蹟甚多,不必紀,紀其軼事。
江君雖居皖境,而恆喜作近遊。嘗渡江而南,窮金陵、京江、毗陵、錫山諸勝。曾泛棹秦淮,尋芳莫愁,徘徊浹旬,迄無所遇。一日偶遊妙相庵,小憩於紫竹軒中。內有一黃冠,憑欄啜茗,古貌修髯,若有道者。見生入,起與爲禮。生正苦無人與談,以破寂莫,移座就之。詢知黃冠爲曾姓,字養雲,寄居呂仙觀中。足跡幾遍天下,所言吐納修養之術,生不能解。黃冠爲之嘆息曰:“觀君器宇,自是靈山會上人,惜已隔幾塵,遂昧本來耳。君記取目前當有奇遇,然大劫將臨,終歸於水流花散。二十年後,當俟君於小孤山畔,共探梅花也。”言訖別去。
旋有售古畫者至,卷軸紛披,中多佳構。有一美人圖幅,對鏡臨妝,異常嫵媚。特鏡外美人,與鏡中美人,眉目衣裾,迥不相同。生反覆展玩,愛不忍釋,索價甚奢,傾囊得之。歸懸齋中,日夕相對,焚名香,供佳茗,冀其夜間姍姍而來,結世外緣,以諧歡好。出入必祝,如是者幾半年。
時正秋高氣爽,涼意襲襟裾。同事友人,招作蕩槳遊,遂與偕去。畫舫無數,容與中流。兩岸紅檻,一桁疏簾中,隱約雲鬟斜露,粉面呈妍。簫笙歌吹之聲,徹於遠近。生遊目騁懷,其樂無極。遙見一舟,繫纜垂楊柳下,畫鷁橫排,晶窗四敞。中有二女子,整襟對坐,几上瓜果雜陳,桮盤初設,從容笑話,態度閒雅。生駛舟過其旁,乍睹女容,不勝驚異,蓋一女絕似圖中人也。爰囑篙工泊舟其旁。須臾,一女出玉笛吹之,其聲僚亮,響可遏雲。吹畢,強彼女作歌。女意似不可,乃授以玉笛,而自引吭度曲。宛轉抑揚,纏綿往復,有一字作數轉者,真能令人之意也消。生傾聽久之,亟贊其佳,顧末由達微波,通芳訊也。再四躊躇,計無所出。姑與舟子語,始知其住,居莫愁湖畔第三家。名雖良家,而與二三知已往,可以藉通款曲者也。聞之竊喜,回舟登岸,徑詣其處。
門外林樹扶疏,綠陰如幄。往叩雙扉,呀然自開。垂髫婢肅客入,即頃時旁侍者也。對客嫣然一笑,若知生專爲女來者。須臾女出,則己易淡妝素服矣,愈覺其靜婉娟妙。瀹茗相對,默喻於無言。女詢生來此將應秋試否,生曰:“功名之心,久已如死灰槁木。惟題凰情殷,求鳳念切,將欲爲秦淮湖中,添一段嘉話耳。”女迥顧粲然,瓠犀微露。囑小鬟設席於紅疏綠媚軒,曰:“君既遠來,不可不一爲洗塵。”生再三致謝曰:“卿真妙人也,善解儂意。座無別客,儘可對坐談心,不必作世俗侑觴惡態。”女亦曰善。軒建於湖心,四面荷花環繞,翠蓋紅蕖,掩映於清流碧沼間,覺暑氣塵氛,爲之盡滌。餚多蔬蔌,別有風味。女飲量甚豪,偶行射覆,生多不能中。沃無算爵,女命取碧筒杯來,爲生解酲。生曰:“此亦蹈前人窠臼耳。”女曰:“君試觀之自知。”及取至,則蓮葉一瓣,乃玉所制,雕鏤甚工。最奇者,玉質頗軟,可舒捲自如。中已貯酒,令生一吸而盡。生覺涼沁肺腑,酒氣爲之盡消。生曰:“辨其味非酒非水,但覺如醍醐灌頂,直達丹田。果何物歟?”女曰:“此名古刺水,乃荷蘭國所進,非中土所有也。”於是洗盞更酌,飲至更闌。生已玉山頹倒,遂宿於女所。翌日,生奉白金三百,爲女母壽。女固卻不受。生曰:“如是,餘不能常至此矣,不將謂予爲獵食者耶。”女曰:“君勿視妾與院中姊妹行等。”自是生時詣女室,無間風雨。
秋杪冬初,西風戒寒,湖水始波,庭樹微脫,生悽然生思鄉之念。僂指所費纏頭,已逾千金。將別,祖帳臨歧,驪歌載道。酒半,女起捧觴,進生而言曰:“往日君謂餘不歌,輒作懊惱語。今分離在即,請爲君歌一曲,以媵行旌。”生連罄數觥曰:“願聞”。女乃撥琵琶,輕攏漫捻,音韻悠揚。歌聲忽發,裂石驚雲。彈至中間,忽作波濤澎湃之聲,天風浪浪,海山蒼蒼,幾若令人置身在高山流水之間。生靜聽移時,不覺爲之撫幾太息,曰:“卿真能移我情矣!”女曰:“此名水仙操,乃妾所自制者。妾生長水涯,自號‘水仙子’。十歲時,金陵髯道人授餘以琵琶,謂餘母曰:‘汝女他日姻緣,終在水邊,記取勿爲媒妁所誤。’今君姓江,適符前語。妾閱歷風塵,情深意摯,無有如君者。君去,幸即早來。妾自君別,杜門息影,不見一客。此曲即以爲終身之訂。”更以酒奉生,使飲其半,而以其半灌地,曰:“皇天后土,實聞此言。妾如有負,明神殛之。”生亦慨慷流涕而起曰:“敢不如約!”
生後別營金屋於城南,以千金迎女歸。倡隨之樂,爲閨閣中所未有。月夕花晨,無日不併出遊覽。或孥舟臨水,或乘輿登山。遊屐所至,遠近之人,輒指而目之,謂爲神仙中人。
不謂好事多磨,寇氛驟起。長江天塹,竟至不守,賊衆遂直逼城下。生上書當事,謂城外不可不置重兵,相與作犄角勢。願率一旅,出與城外賊戰。當事置弗省。生欲於家鄉招募壯丁,自成一隊,女曰:“事急矣!”勸生即出。生倉皇泣別,留所佩玉與女訣。女曰:“事不可爲,當以一死報君。行矣!勿以妾爲念。”生涕不能仰。女曰:“大丈夫當捐軀絕脰,以上報國家,何猶戀戀兒女子,作婦人泣哉!”生遂行。
甫出而城陷。女夜起,聞甲馬洶洶,登樓望之,火光上燭霄漢,遙聽呼殺聲震遠近。嘆曰:“賊已入矣,江郎雖來,何濟於事。但願其平安得達鄉里,則吾願畢矣。”旋聞勾欄中有王月仙者,以殺賊死。嘆曰:“此烈女子也,不意青樓中有此傑出事。然則吾死尤不可緩矣,遲恐不得死所耳。”遂以家財散給臧獲,令避至僻靜所,乘間謀出。衆勸其早爲己謀,女曰:“此間幸未爲賊所知,故可偷旦夕生。若其猝至,將求死不得耳。今日且遊湖一樂,藉作消遣計。”從容妝束,上下皆易新衣,並令攜酒盞茶爐,載以自隨。駛至中流,女曰:“美哉水也,真爲我葬身所矣!”一躍入清波中,救之不得。但聞自語曰:“今日我真爲水仙子矣!”翌日覓其屍,得於蘆葦中。顧無所得棺,乃藳葬之於湖畔。
事平,生遍求女,莫知女蹤跡所在,料其已死矣。旋有僕人,話其自沉消息者,生聞哭之慟。生之出也,攜圖與俱,及後亦不知流落何所。因繪《願爲明鏡圖》,以寄感慨。而求當代名流,爲之題詠。吳中西脊山人秦膚雨,爲譜[南南呂]一曲,以紀其事:
[懶畫眉]
驚鴻態度寫生綃。把一幅丹青慰寂寥,將身作鏡伴妖嬈,日日新妝照。但此願何時始得拋。 [步步嬌]
遇着勾欄人嬌小,買得桃花笑。羨風流似薛濤,紙上兒,依稀替寫伊人照。若從此種愁苗,那曉得畫圖終是,終是傷心藳。
[山坡羊]
對青青蔣山秋老,舞𣯶𣯶柳絲低嫋。冷清清一個秦淮,,慣時時水閣停蘭棹。銀燭燒,纏頭費幾宵。向樽前最愛,最愛秋娘貌。意欲藏嬌,築來屋,好招邀。弄鴛弦,鳴四條。堅牢,盼鰜盟成一朝。
[江兒水]
願化青鸞鏡,妝臺暮復朝。把翠眉兒照見春山埽,絳脣兒照見櫻桃小,綠鬟兒照見花枝嫋。照見低顰淺笑,杏臉桃腮,貪把傾城看飽。
[玉交枝]
短緣忽了,奔烽煙江南劫遭。流離各自悵鸞飄,訴不盡淒涼懷抱。花前尚想玉人簫,彩雲已散羅裙杳。比新愁秋江暮潮,比新愁秋江暮潮。
[園林好]
念人兒山重水遙,念人兒山重水遙,更沒些兒音耗。餘瘦月似眉梢,餘弱柳似纖腰。
[僥僥令]
青山名士老,紅粉美人銷。縱得做菱花明鏡好,不見昔日丰姿絕世妖。
[尾聲]空來畫裏真真叫,安能夠破鏡重圓宿願消。好把這相思丟去了。
丁亥秋間,西脊山人客春申浦上,過訪餘淞隱廬。酒罷茶餘,劇談往事,餘援筆記其崖略如此。傷美人之已化,悲名士之雲亡。黃土青山,千古抱痛,不禁使餘帳觸舊懷,淚爲之涔涔墮也。
淞濱瑣話(二) 清 長洲王韜仲弢甫 着
淞濱瑣話七
談豔(上)
滬上爲繁華淵藪。城外環馬場一帶,傑閣層樓,連甍接棟,莫不春藏楊柳之家,人閉枇杷之院。每至夕照將沉,晚妝甫罷,車流水,馬游龍,以遨遊乎申園西園之間。逮乎燈火星繁,笙歌雷沸,酒餚濃於霧沛,麝蘭溢而香霏。當斯時也,其樂何極。於中綺羅結隊,粉黛成雲,莫不盡態極妍,逞嬌鬥媚,皆自以爲姿堪絕世,笑可傾城。蓋僂指計之,其拔豔幟而飲芳名者,固不知其凡幾矣。昨詣芙蓉城中,得規戊子夏季花榜,僅列十有六人。恐其掛一漏萬,所遺者多矣。豈滄海之明珠,未入於珊瑚之鐵網歟?
餘自道光末季,以迄於今,身歷花叢凡四十年,其間豈無盛衰之感?而以今證昔,覺歡場之非故,花樣之重新,殊令人望古遙集,慨想低徊而不能置焉。顧曲無人,紅牙絕響;知音誰是,藍本已亡。嗟乎,此曲已成廣陵散矣。至於人材之升降,似可勿計。美人同於名士,必代有英絕領袖之者。前如褚氏、花氏,今如馬氏、張氏、吳氏、王氏,遴才選質,代擅豔名。
餘於褚金福、褚桂福猶及見之。已卯自粵歸來,尚得見花春林、孫文玉。招之侑觴,屈爲席糾。文玉尤旖旎溫存,色藝雙絕。不意數年間,文玉則玉碎香消,春林雖適人,聞爲大婦所不容,仍墮風塵,亦足悲己。
王氏四香,皆後起之秀,次者尤無雙。一曰蘭香,已有所屬。一日菊香,姿態明秀,丰韻娉婷,月靨藏嬌,星眸流媚。有六如後人者頗眷之,終成齧臂之盟,意欲貯之金屋,未果也。然每赴綺筵,必攜與俱。一日不見,馳召者相屬於道。菊香亦願侍巾櫛,早經心許。淩水芙蕖,當出淤泥而不染也。一曰逸香,粉輸其白,雪遜其妍,玉骨冰肌,丰神俊逸。有某太史一見憐之,曰:“觀其一笑百媚,真可惑陽城,迷下蔡矣。不知將來誰家郎得消受也。”由是名譽鵲起。枇杷巷底,賓從如雲。作綺遊者,輒以不得見逸香爲憾事。一曰琴香,姊妹花中,獨秀一枝,戛然自異。其容較之逸香,在尹邢嬙旦之間,然酬應弗逮也。惟琴心善變,香韻猶饒。留情話於琴南,對清芬於香北,爲足供雅人賞識耳。
吳新卿以當湖之風月,隸滬瀆之煙花,色藝推此中翹楚。二分春色,已屬東風;一棹秋波,遂離南蒲。自新卿去後,繼起而張豔幟者,二人。一曰蘭卿,玉頰清矑,纖軀細骨,小蠻腰瘦,樊素脂香。華嶽生嘗邀之觀劇,其時年僅十三四也。含情蓄意,別具靈心,評足品頭,別饒妙解。曾有座客索其佳處所在,餘以一字評之曰:“清”。一曰佩香,嫵媚生憐,窈窕善冶,娟然而靜,嫣然無言。餘雖於新卿家素所往來,然但識蘭卿,而猶未知有佩香也。一夕霧裏看花客在座,飛紅箋召之。姍姍而來,容光離合,一座皆胎。餘以一字評之曰:“秀”。贈以一詩云:“霧裏看花分外明,吳娘容貌可傾城。洛妃解佩欣初遇,韓椽留香感夙情。玉骨自憐梅並瘦,冰心好與月同盟。年來懶向花叢顧,今日低頭總爲卿。”霧裏看花客舊有所眷,曰蘊香樓主王玉雯,已從人去;玉玲瓏館主林韻梅,近時蹤跡稍疏。故於佩香頗暱雲。
昔有自吳門來者,曰李佩玉,曾附庸於吳新卿家。霧裏看花客亦嘗徵之侍酒,態度靡曼,舉止嫺雅。其容彷彿新卿。琵琶一曲,響可遏雲,其藝尤不可及。顧以門前冷落,遽爾一棹天涯。今春忽遇之於申園,則容貌較肥,真覺出落得精神,別樣的風流。玉潤花嫣,別饒情思。惜未詢其所住香巢也。
馬氏自失去雙珠,芳聲頓減。其藉以支持半壁者,則巧珠也。長短適中,纖濃合度。惟鼻準微高,殊損其媚。至於肌膚之白膩,亦不遜於堆雪凝脂也。其妹曰云飛,亦工酬應。
張氏巨擘,舊推書玉,早已自立門戶,後得所歸。繼之者曰書昭、書金。書金年止十五六,後起之秀,尤爲矯然特出,以雅麗稱於時。性愛文人,喜親書史,時以疑字問客,一過輒不忘。其容媚而不桃,靜而不滯,端莊流利,兼而有之。其尤足動人處,在臨去秋波一轉耳。書昭年齒稍長,雖弗逮其妹,而一段風情,亦足以消魂而蕩魄。
花氏自多福、桂福外,則有十全、寶齡,尚未脫籍。十全如袁寶兒,頗有憨態,齒牙伶俐,善與客談。客雖劇狎之,亦無忤色。寶齡圓姿鬥麗,豐頰揚芬,皓齒明眸,自饒丰采。與餘相逢於席上,幾不下十餘次,餘屢詢其香名。寶齡笑謂其客曰:“是可稱眼中有妓心中無妓者矣,誠道學中人也。”餘之老而善忘,亦復自笑。敬亭仙吏,嘗譽其美於羅浮逋客前,招之宴於陳家小閣中,極爲傾倒。
顧餘最爲惋惜者,莫如湘雲。湘雲年甫破瓜,容堪媲玉。纖腰一搦,媚眼雙波。細骨輕軀,真可踐塵無跡。晚霞生極所眷愛,嘗狎抱之,舉其體懸空而起,幾可作掌中舞,凌風仙去。患咯血疾,不肯延醫服藥。曰:“此餘命也。願以乾淨身,還大羅天上。”沒後置柩於荒郊,晚霞生思欲買地葬之,未果也。倉山舊主諸詩人,多有詩詞吊之。餘嘗謂湘雲當瘞於申園左側,樹碣其旁曰“名妓花湘雲之墓”。四圍環植梅花三百樹,使諸美人驅車而過者,徘徊憑弔,想見其風流。鳴呼!深深葬玉,鬱郁埋香,黃土青山,誰能免者。湘雲臨沒之言,大徹大悟。世間一切美人薄命者,皆當作如是想。
李氏姊妹花,有湘舲、雲舲者。初自吳門來,以豔色稱於一時。始至,猶未著名,居於會香裏。賃室一椽,藉延賓客,然所謂佳客者弗至也。湘舲頎身玉立,丰韻自饒,粲齒生嫣,明眸善睞,一里中無出其右者。矯然如天半朱霞,雲中白鶴。旋有賞識之者,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奈何屈居此中哉!”遂令徙居肇富里,得入章臺隊中。一登龍門,聲價十倍。湘舲故有夫,至是啖以佛餅四百枚,遂與離異。餘固未識湘舲,淞濱水雲客繩其美,偕往訪之,果信。茶磨山人見之於綺席,以爲勝於姚蓉初,則吾弗信也。自此輒一招之。適有貴人自遠方至,款之於園亭,諸美人翩然羣集。貴人於衆中睹之,目注而神凝。餘笑謂之曰:“君其意有所屬乎?願以讓君。”湘舲亦善伺貴人意旨,曲意奉承,所以媚之者無弗至。齧臂盟成,歡愛臻至。諸姊妹俱嘖嘖歎羨曰:“湘舲有福哉!”顧自貴人遊西泠回,而湘舲病作矣,蓋懷珠遽隕也。自冬徂春,纏綿牀蓐,蘭摧玉折,促其芳齡。自來紅顏薄命如湘舲者,其尤哉!其尤哉!雲舲貌雖弗逮其姊,而憨態嬌姿,自足動人憐惜。貴人因眷湘舲,遂及雲舲。湘舲亦願進妹以續歡。雲舲年甫及笄,尚未破瓜。貴人遂爲之梳攏,雖未知情趣,然見金夫不有躬,固此中常態也。每至酒闌宵永,猶陪侍弗去。貴人以爲情深,益賞識之。及去,前後纏頭費七百圓。僅作二夕淹留也。
別有寶樹衚衕謝家者,於勾欄中另開生面,別樹一幟。以烹飪之精美,屋宇之華敞,陳設之美麗勝。一時名流巨賈、高官貫閥,趨之者如鶩。羣以爲韋陟廚中,護世城邊,不是過也。一曰謝蘭香,體態苗條,言詞蘊藉。一曰謝月韻,豐碩修整,玉潤珠圓。一日謝秀英,素面呈妍,不假妝飾,工唱崑曲。雖並皆中人姿,而頗自矜貴,位置自高。諸呼侑觴者,又率皆富貴中人,不瑣瑣計較錢帛。姊妹行中,亦並意存攀附。推求其故,爲房老之謝玉珍,固擁有厚資者也。嗚呼!即作秦樓楚頭生涯,亦必乞靈於阿堵,以增其氣勢。天下事不益從可知哉!
此外有桂馨裏之陸氏,固屢經高昌寒食生爲之提唱者也。素雲雖已退爲房老,然能舞雙劍,頗具俠氣。二愛仙人嘗書楹聯贈之雲:“卻嫌脂粉污顏色,閒與仙人掃落花。”所蓄雛姬,本有數人,如小紅、小青、黛雲、斐卿,皆羣中傑出者。今死者紫玉成煙,白花飛蝶;去者鶯遷空谷,燕覓雕樑。尚存大者一,幼者三。一曰小寶,肌膚白哲,體態豐腴。待客以誠,不知人世有機械詐僞事,不墜北里積習。一日黛玉,一曰夢蕖,一日誦琴,年僅十齡許。皆所謂人與琵琶一樣長者也。
嗟乎,卅年夢醒,彌深瘞玉之悲;十里花明,盡是銷金之窟。聊宣一指之偈,以當九迷之詩。
談豔(中)
滬上爲煙花淵藪。隸籍章臺中者,皆非一處之人。以蘇幫爲上。糜臺土豔,蕪草皆香,茂苑春濃,名花有種。土著則亦能效吳語,學吳歈。歇浦水溫,自饒丰韻,泖峯山秀,妙擅風流。皆竊附於蘇,如大國之有附庸焉。其次則爲揚幫。邗上繁華,二分月色;竹西歌吹,十里花光,固夙昔著名焉。其來自金陵者,亦附於其間,不獨樹一幟也。然細腰纖趾,舉體若仙;花貌雪膚,盡人如玉。名更出揚幫上。至江北則下於金陵一等矣。又其次曰寧幫。羅四明之奇芬,採十洲之新豔,亦於此中別創一格。湖州一幫,以妝束勝,今則不復着聞。又其次曰湖北幫。神女解佩,來自漢皋;洛妃贈枕,渡從江滸。其有巴蜀之秀,路遠而稀至;豫章之英,境接而獨多,所謂江西幫者。不獨以色着,兼以藝稱。能唱大小曲,擅長各劇。人家有喜慶事,亦招之往。鑼鼓喧天,笙簫聒耳,於侑觴中,別開生面焉。凡此十者,溯厥來源,別其流派,盡於此矣。
林芝香,雲間人。性情靡曼,舉止風流。嘗爲萸庵退叟所賞識,贈以新詩。餘嘗小宴其閣中,殷勤倍至。壽萱館主頗眷之,每赴綺筵,則招芝香爲觥錄事,或與張姬書金迭主侑觴。餘爲之語云:“芝草無根,香閨有美;書簾驚豔,金屋藏嬌。”妹曰書香,亦堪媲美。少室山人曾於席上贈以詩云:“楚腰纖細掌中春,淺笑微頻別有神。一種深情誰得似,香君畢竟是前身。”
鄭雲芝,維揚人。工唱滿江紅,兼擅崑曲。音韻悠揚宛轉,一波三折,饒有餘情。能於氍毹上演《樓會》、《偷詩》諸劇。態度神情,無不畢肖。琴溪子在邗江,即與相識,繼來滬上,繾綣彌深。某公子見之,詫爲尤物,遂與定情,頗傾心焉。有姊曰云舫,藝亦與之等。色似弗如,然以豐腴勝,不知者不敢以肥婢目之。
王水香、王醉香,皆金陵人,各張旗幟,自立門戶。水香能唱大麴,亦工小調,珠喉驟發,響可遏雲。曾學《捉放曹》一劇,於曲師聲情逼肖,雖登臺扮演者,自嘆弗如也。惟立品未高,輒有疑似之謗。醉香年僅及笄,初學梳攏,容雖中人,而膚理作玉色,亦可取也。餘友夢萱室主賞暱之,去夏招餘宴於其家,調冰雪藕,沈李浮瓜,極爲歡樂。無何夢萱化去,餘步經其地,輒爲腹痛。
自甬中來者,推呂翠蘭爲巨擘。徐蕙珍先張豔幟,著名最早。傳聞有鐵笛仙者,能舞劍,曾在蕙珍席上,小試其技,萬道寒光中,微見一縷人影。蕙珍欲傳其術未果。此事想莫須有。鳴呼,今世豈有鐵笛仙其人哉?且蕙珍亦何必學劍,腰下寸鐵,足以殺人已。其妹曰蘭珍,亦楚楚有致。
湯姬蕉林,擅長詞曲,遏雲裂帛之音,能令聽者忘倦。善彈琵琶,有時錚鏦作鐵馬聲,有時抑揚宛轉,如大小珠之錯落玉盤也。以是容雖中人,而門前車馬,頗不寂寥。旋有忌之者,嗾人訟之公庭。事後仍改新名重張旗鼓,僅一夕即敗。姬平日頗爲萸庵退叟所許可,是夕高燒紅燭,設宴香巢,將畀以百金,謀片刻歡。姬婉辭以謝,意蓋別有所屬也。而翌晨即就逮。退叟笑曰:“此正所謂天奪之魄矣,不然護花鈴在,豈令其遽入甕中。”
金香、玉香,吳氏之秀,而楚北之翹楚也。二香身材皆短小,並如香扇墜。年皆十五六,膚白於雪,貌娟於花。金香嫵媚,尤出玉香上,惟撫其肌,時疑起粟,不能作凝脂之滑耳。予偕陶朱君至棋盤街,偶於途猝睹二香,豔之,尾之入深巷中,蓋與趙玉卿同居者也。玉卿爲幺二局中魁首,體比環肥而容同燕豔,與二香堪稱嬙旦。餘遂與締好,於酒旗歌板間,輒折紅箋召之,座客俱嘖嘖稱賞。由是聲名鵲起。未幾即移居薈芳裏,身價頓增矣。金香已隨人去,玉香尚在。近有妹曰小香,亦後起之秀。
鄭桂卿爲江西班中領袖,所稱爲四先生者也。後不屑爲,自營香壘,一時名噪北里。結駟其門者,皆名流鉅公。癸未秋季,竟魁花榜。桂卿秀骨珊珊,玉容奕奕,顧盼之間,自饒風韻。然位置自高,偶見生客,殊嫌冷峭,以是不爲逐熱者所心許。今年近徐娘,而尚未能自拔於風塵,或由此也。尚憶甲申夏初,二愛仙人甫自江右來,雲谷主人觴之於桂卿家,並招及餘。桂卿蹀躞往來,酬應甚至,神情旖旎,吐屬風流,幾於獨秀羣中。曾幾何時而色衰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其足恃哉!
徐鳳琴,江北之絕倫超羣者也。桐花閣中,湘簾棐幾,迥絕纖塵。晚霞生特眷之,幾於非鳳琴不樂,不得少離左右。久之賃屋別居,惟晚霞生得至,餘俱不許問津焉。鳳琴含睇宜笑,媚眼流波,固一顧而堪以銷魂蕩魄。性沉靜,工刺繡,不屑與院中人伍。故晚霞生尤爲之心賞,或將來晚霞生爲金屋之貯,未可知也。
黃幼娟,長身玉立,窈窕多姿。雖處江北,而膚理潔白,撫不留手,洵尤物也。蘭月樓主人與之定情時,一段風光,最稱旖旎。逮爲某軍門所眷,則已在豆蔻舒葩、芙蓉結實後矣。始住尚仁裏,與陸月舫同居。餘昕夕相見,極所屬意,惟爲藍橋所阻,不得搗玉杵於元霜,亦一時恨事。姬貌亦可人,所微不足者,眼下留有疤痕一簇,須覓獺髓以滅之,庶稱全美耳。劉金枝亦標豔名於北里,纖穠合度,短長適中。時有友人呼其侑觴,邂逅於席上,不及詢其家世也,但知爲淮揚間人而已。雅善南詞,而彈琵琶,亦能入妙。
金彩娥,一字翠梧,海門人。名妓湯愛林養女。授以崑曲,頗有會心,按拍依腔,獨饒情韻。長筵廣席之中,偶度一曲,聽者無不撫掌稱妙。尤擅長《樓會》、《琴挑》諸劇。後出貲畀鴇母自贖,移居清河坊,自樹豔幟,其年甫十七也。潛溪問梅山人,最與之暱。每值賦閒,輒造訪焉。梁溪瀟湘侍者,極力爲之提倡,以是聲名鵲起。題其所居曰“惜餘春館”,猊鼎鴨爐,位置精雅。嘗兩宴天南遁叟,皆未往。一日於酒樓見之,頗加青眼,顧謂問梅曰:“此即所謂一朵解語花也,何不攜歸畫屏作梅妻伴哉?”問梅笑而不語。未幾即有人以千金爲之脫籍。明月不常,彩雲易散,爲足慨己。
武迎芷,自稱爲邗上人。先隸蘇臺,後來滬曲,與姊武賽仙同居。鐵城仙史嘗招餘宴於其室,酒間顧曲,花下徵歌,別饒情興。餘見其體態輕盈,言詞倩妙,問其年,十五不足,十四有餘。一段妖嬈,實足爲此中領袖。乙酉春杪,餘薄遊金閶,遇迎芷於留園,似曾相識。迎芷亦屢顧予。高君在旁謂予曰:“此迎芷也。”餘乃恍然悟。時已開筵於畫舫,遂招迎芷往。仇如意,亦名金瑞卿,同在園中游戲。容光煥發,玉潤珠圓,與迎芷堪稱雙璧,因亦折箋召之。二姬同唱雙挑、喫醋二闋,聲調悠揚,神情宛轉,同座無不悉心傾聽,擊節稱妙。今如意尚滯濡風塵,而迎芷已爲有力者量珠聘去,或曰歸於延陵公子云。
菊卿陳姓,白門新柳也。年十二,即來海上。雙髻初盤,香簪茉莉;四條乍試,韻發梅花。貌固出羣,技亦不弱。嘗於名花幼品中置第三,評曰:“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瑤華閣主以其嬌小聰明,極憐愛之。嘗偕餘往訪,設宴棗花簾底,酒酣以楹聯請。餘時已醉,爲擬數聯,一曰:“菊秀蘭芳人第一,卿雲麗月世無雙。”一曰:“菊清梅瘦同標格,卿惜儂憐見性情。”一曰:“菊花影比梅花瘦,卿婿情由愛婿深。”末一聯雲:“菊花孤雁同寒冷,卿意儂心兩寂寥。”則戲言其芳齡尚稚,不足以動心也。閱日往觀,三聯皆已張諸座間矣。後聞其別營香徑,另易新名雲王翠芬,以穠豔稱於時。枇杷門巷,車馬如雲,所得纏頭,動盈篋笥。籍隸維揚,而名不出三吳諸姊妹下。惟其矢志隨人,事多磨折,六張五角,輒嘆命之不辰。先適葉君,以喪貲潦倒。後隨某甲,營金屋於城中。甲雖宦家子,而揮霍已盡,將於翠芬取償,所蓄皆爲甲所幹沒。致涉訟庭,仍理舊業。比之漢苑人柳,三眠三起。粵中小饕居士公車北上,見翠芬眷之,翠芬亦傾心焉。餘贈以楹聯雲:“翠黛尚知憐國士,芬芳原自冠羣花。”八詠樓主從山左來,與餘遇於申園。翠芬亦在,指謂餘曰:“此餘五年前舊好也。”名媛而遇才士。賞識固有真哉。
李星娥爲綠楊城郭間人。餘初與之遇,尚未梳攏也。二愛仙人以其丰韻娉婷,頗加眷盼,每遇綺筵,必囑餘徵之,爲觥錄事。初與朱蕊卿同居,二愛仙人舊時所識也。每往,輒與二愛仙人俱。時二愛仙人病足,星娥必欲一見,乃脫襪與之觀,競作攢眉俯視狀以爲笑樂。星娥媚行煙視,秋波微睇,殊足動人。名譽不甚着,座客無多。餘每至其室,輒有一少年子,見餘避去。後詢之人,知爲七十鳥所生雲。
談豔(下)
餘自己卯春間,將遊東灜,道經滬瀆。諸友以餘遠來,羣置酒爲餘壽。每宴必招名花侑觴,且舉所知以薦,爲席間佐飲。凡得二人,一曰張小鳳,甬上人,一曰李金鈴,維揚人。小鳳年甫及笄,尚未梳攏,容僅中人,並乏媚態。其姊則頗着豔名於章臺,然亦凡鳥耳。金鈴體態輕盈,神情靡曼,亦能效吳語。然舉止酬應間,終覺時露生硬狀。一夕開宴其家,拇戰飛觴,催花擊鼓,倍極其樂。將行而雨作,檐溜如注,遂留宿焉。是雖滴瀝聲爲之作合,而香衾獨擁,終夜無所染雲。
秋七月自東灜返棹,同人觴餘于徐氏未園。翠繞珠圍,羣芳畢集。餘於衆中一人獨加賞識,詢之杏花仙吏,則曰孫姬交玉也。初名趙文翠,已爲俗子量珠聘去。旋以失愛,仍墮風塵,時猶未久。觀其靜坐不語,若有所思。與之語,旖旎溫存,吐詞霏玉,吹氣勝蘭,態冶情柔,香溫玉軟,洵尤物也。仙吏遂慫恿作撮合山,乃與訂好,晚即小宴其閣中。席間有謬譽餘能文者,出扇索書。酒後塗鴉不嫌其拙,其重風雅如此,臨別餘解海南伽楠香串贈之,代系胸前曰:“以此聊志餘情。”壬午重來徵歌,覓閒別墅,急招之至。問之曰:“別四年矣,尚識餘乎?”文玉即指胸前香串曰:“見此如見君面,妾豈善忘若君哉!”視其容豐豔更勝於昔。時餘已有朱月琴、朱素貞二人,迭主觴政,與文玉蹤跡稍疏。嘗贈以楹聯雲:“文字誦教樊素口,玉容豔奪女貞花。”蓋隱寓“素貞”二字於中。或有告之者,梅子梢頭,頗含酸意。姬善積財,數年已逾鉅萬。產後誤服人蔘,竟至香消玉損,惜哉!
朱素貞,昊門人。居西公興,與朱月琴、朱竹卿,並在一家。素貞淡妝素面,不事塗澤,而獨以幽靜嫺雅勝。文孝廉偕陳氏昆季自粵來,一見遽垂青眼,屢宴其室中。壬午夏季花榜,獨列三人,一素貞,二竹卿,三月琴。評素貞雲:“臨風芍藥,出水芙蕖。不言自芳,凌波獨立。”餘俱弗錄,一時頗招物議。餘有小詩調之雲:“城北喧傳花榜開,文陳並是出羣才。朱家姊妹花爭豔,貞木含葩獨佔魁。”“素馨豈是無顏色,貞木由來有性情。十萬名花齊俯首,文陳畢竟擅才名。”後餘每逢綺席,必飛箋召素貞作觥錄事,三年來從未格外索一纏頭,亦箇中人不可多得者也。卒嫁一米賈,兩相心許,僅以二百金脫樂籍。布衣蔬食,甘淡泊焉,其志可嘉也。
朱月琴籍隸琴川,頗工詞曲,廣額秀眉,清矑玉頰。所不足者,其下稍削耳。後姬改名周逸琴,徙後清河坊。仙萼樓主訪美於影像鋪,意將按圖而索驥。獨豔月琴像,購之歸,出以示餘,誇爲心得。餘曰:“此餘舊好也,可偕往訪焉。”既至,方令曲師教授,嚼徵含商,用志不紛。餘聽一曲後別去。近日聞已嫁樂工雲。
甲申春間海外歸來,定居滬上。去天南之遁窟,築淞北之寄廬,擬自此不復出雷池一步矣。二愛仙人亦自江右來,載酒看花,頗多雅集。餘擬選名媛與締歡好,乃自文玉死而素貞嫁,風流歇絕。到眼差可者,卒無一人。仙人以李星娥薦,未慊餘意也。贈以楹聯雲:“星辰昨夜疑誰伴,娥月前身問夙因。”蓋別有寓意雲。鐵城逸史爲繩李鳳寶姊妹之美,代爲招致。鳳寶瑣骨纖軀,婀娜有致,人或比之李香君。久與之狎,嬌憨溫柔,媚態百出。某太史自京師來,頗眷之,幾於一月而費千金。其妹曰金寶,年止十四五,盈盈競秀,亦殊可人。膚色稍次,而妖冶動人。餘與締好,屢佐觴政。丙戌春間,以事涉訟庭,姊妹花風流雲散。聞金寶尚在善堂,擇人而嫁,然落花猶未有主也。金寶年雖稚,而醋娘子慣喫楊梅,含妒拈酸,出詞尖刻。尚憶餘在胡寶玉家小宴,秀林固爲主席,餘兼招月舫、金寶。月舫遲至,頗爲所厄。
胡秀林爲寶玉養女。前依寶玉時,常相繾綣。姬性憨而慧,天真未漓,雖與之劇狎,亦卒無忤色。此所謂“盡人調戲,嚲着香肩”者也。後出貲自贖,改名姜小玉,別樹一幟。太癡生特賞之,謂他日得志,必貯之金屋。近爲佩璆所暱,幾於跬步弗離,姬亦殆有終焉之志,他人不敢問鼎矣。
甲申秋杪,得識朱素真。先是,以同姓名誤招素真,素真未至。繼餘遊朱桂卿家,聞隔房爲朱素真所居,試往觀之,果與朱素貞截然爲兩人。素貞淡雅自喜,而素真穠豔有餘。眼含秋水,頰暈朝霞,膚潤肌豐,自饒玉色。酒量殊豪,一舉十觥,終無醉意。餘恃有素真在座,酒膽輪國,亦不甘爲小戶。初居西公和,繼遷百福巷。室近通衢,憑欄俯瞰,車流水,馬游龍,無日不在目中,殊足以暢襟抱也。姬室中,鼎彝帷幕,位置雅潔,不着纖塵。穎川公子雅愛之,纏頭所擲,何啻千金。後雖卒歸穎川,未及半載,即有違言。屏聲伎而開閣,終放楊枝;抱琵琶而過船,有同商婦。旋聞爲菊華生所得,西施一舸,同泛滄波,雖系夙情,亦具有前緣也。
甲申春間,陸月舫年僅十五,已來滬上,居於同慶裏。其假母陸五官也,本婁江武弁妾,至是乃爲房老。先是,月舫本琴川人,名二寶。隨其同鄉顧阿招在吳門畫舫時,年十四。月舫初來,名譽不甚着。是年冬遷居西合興裏。餘初往訪之,見其慧心麗質,迥異尋常,招致殷勤,見於詞色,遂締新歡。自此徵歌侑酒無虛日,遍處榆揚,極力提倡,香名驟起,而豔幟亦高張。至今屈指計之,已五年矣。
王蓮舫名菌,本字蟾香,不知誰爲之更名易字。乙酉季夏,年甫二八,尚未破瓜。餘初見之於公陽裏,靦腆含羞,尚有閨閣態度。淡妝舊服,塗澤不加,愈形其色之真。餘譽之曰:“此洵足以領袖羣芳矣!”未十日,妝束已煥然改觀。亦赴客招,侍坐侑酒,周旋有序。尚憶雙星渡河前一日,餘招二愛仙人小集於海天酒樓。佩蘭素爲二愛仙人所賞識。餘招蓮舫、月舫侑觴致,當時稱爲三絕。俄而仙人羽蛻去,蓮舫亦將有所屬。追維往事,曷禁悵惘,爰作一律雲:“記否去年同乞巧,海天閒話寄相思。花嬌月媚稱三絕,酒渴詩狂又一時。痛哭玉樓真見召,深悲金屋已無期。由來世事都如此,曷禁當筵淚滿卮”。丁亥七夕重憶曩悰,悽然有感,因填“洞仙歌”兩闋,寫向天涯,俾知餘一段愁緒也。其一:
秋風涼矣,又黃昏庭院。今夜雙星渡河漢。記前時悄地,鏡約香盟,終不信、竟有而今分散。 朱闌圍十二,何處卿家,渺渺雲山夢魂斷。纖月度牆來,一半流光,倘照見、那人悽怨。料此際、香閨寂無人,怕紅袖單衣,淚珠偷滿。
其二:
啼螿四壁,又沉沉更轉。如此星辰有誰伴。算庭虛潑水,燭冷搖花,還盡我、一縷離魂先斷。 羅衣寒惻惻,心怯歸眠,風露中宵幾曾慣。負了好時光,可惜樓高,望不見天邊人遠。記並影、雕闌說心傷,怎抵得而今,零星幽怨。
是年八月十五團圞之夕,蓮舫僦居鼎豐裏,重理舊時生活,蓋所歡棄之也。先是,蓮舫之從所歡也,不索一錢,但謂之曰:“以爾車來,以我賄遷。”繼爲大婦所知,誓不相容,狺語哮聲,日焉三至。所歡頰上時有爪痕,又不能供阿堵物,一切皆蓮舫自爲支持。卜居閘北,爲祝融所厄,所有悉付一炬,以是不得已而出此。是夕蓮舫招餘往飲,乃折簡召諸友。第一夕第一筵,餘特爲之倡。別筮姓曰姚,易名曰芬,更字曰蓉初。門前車馬,仍如往時。自佩蘭嫁而蘭蓀去,蓉初獨步勾欄,首推巨擘矣。
吳慧珍,胥臺人,從其母至滬。自幼時已見之,長益美麗,兩頰如海棠着雨。惟短同扇墜,而肥若玉環,終乏娉婷之態。梳攏未幾,爲雲間人以一斛珠易去。
吳金香,湖北人,行五。工唱南詞,如新炙鶯簧,花陰百囀,清脆異常,一洗箏琵俗耳。餘時招之爲席糾,最爲雲林後人所心賞。
王雪香,良家女。雪膚花貌,皓齒明眸,不似尋常俗豔。少時爲浪蝶狂蜂所誘,遂墮風塵。定安裏王四嫗見之曰:“此奇貨可居也。”立畀四百金,使居麴院,聲價雖高,而入苦海自此始。餘久愛其豐麗,思欲作顧家肉屏風。關石道人屢呼之侑觴,益與之稔。逮姬居百福巷,往來遂密。惟姬丁娘十索,頗無厭期,雖時有投贈,不足以供其揮霍,因與之疏。旋姬徙近桂馨裏,遣人殷勤招致,於是重尋舊好,爲之贖鷫鸘裘於典閣。不久故態復萌,遂不敢往,人亦少間鼎者。乃嫁一優伶,當必倡隨相得矣。
張鳳珠,吳人。雙眸朗若秋水,丰容盛鬋,亦自可人。餘初與相逢,尚未破瓜。後居肇富里,芳譽遂騰。旋易姓章,不久即從人去。
朱素芳居西公和裏。梁溪瘦鶴詞人最爲傾倒,謂姬三分憨態,一點靈心,爲申江名花十品之一。與餘同飲酒樓,遽招之來,宛轉隨人,殊可人意。詞人客山左,寄二詩憶之雲:
削肩媚眼楚宮腰,天許生成絕代嬌。
曾記畫樓西畔醉,黃金十萬買春宵。
三千里外飄萍去,十二時中結轖來。
寄語玉人須自愛,夜深花徑莫徘徊。
可謂情深一往矣。此外新相知者,曰張月娥,曰張素雲。合之凡十有九人。月娥素雲別有傳。
粉城公主
蚺蛇亦名蟒蛇,出南海島,爲接骨藥中妙品。當塗任生幼失恃,父賈於印度,得一尾攜歸,遂習傷科。藥中入蛇少許,無論損折,投之無不立效。至生改業習讀,而蛇剩無多,珍之如拱璧。未幾父死。服除,娶某姓女,琴瑟甚敦。而生喜交遊,剛毅自任,視阿堵如糞土,家漸中落。同鄉餘生以工匠捐職,司山左某局差務,驕吝貪鄙,忍刻寡情。聞生名,招司筆札。生鄙其人,卻不就。
一日省親歸,至里門,見鄉農數十人縛一叟,將肆鞭撻。視之,碧眼虯髯,狀貌瑰異。問之,皆曰:“此人醉臥土地祠,身有短兵。恐非善類,故執訊耳。”叟語生曰:“僕昨與友飲,不覺酩酊臥此,妄遭執系。短兵途中備警,曾參殺人,固莫須有也。”生聞其語言高朗,知爲不凡,向衆緩頰。衆素服生,釋之。生引叟歸,各展邦族。叟自言東海甘姓,往山東公幹,窮途遇救,恩不敢忘。生餉以酒食,量兼數人,頃刻盡數器,奇之。命煮豚肩以進,又盡之。食已,掀髯笑曰:“一月乏食,飢欲死。今始得一飽。”遂起身告別,亦不言謝。挽留不可,贈以金。笑曰:“我輩江湖客,視此無足重。他日有緣,再得相晤也。”出門逸去,步履如飛,瞬息已遠。生益驚異。
後數年生舉於鄉,赴春官試。偶飲酒家,見隔座數人,氣象軒昂,拇戰甚豪。上座一人,則甘叟也。起而呼之,叟喜,招任入座。略致寒暄,即彼此勸醉。飲已,詢任寓處。與衆別去,生亦歸。漏三下,叟忽由窗竇入。任大訝,叟止之曰:“勿怖。向承大惠,耿耿不忘。不圖萍水相逢,曷勝慶幸。”任始問故,叟曰:“僕粉城公主靡下探使也。多探天下貪官污吏消息,一一登志。適同飲者皆僕黨,雖數千裏能飛傳羽報。前日主與東海王較騎,馬劣顛躓,折左臂,呼痛欲絕。聞南洋有蚺蛇,立七日限,遣僕往覓。三日不得,無以覆命,故尚滯於此。奈何?”任喜曰:“果爾,則誠巧矣。僕先世遺有此物,出門必攜少許,備不虞。今當相贈,君請釋憂。”遂出篋相付。叟喜極再拜叩謝。任曰:“粉城主耳素未聞,彼何人也?”叟曰:“遠在數千裏外,君且勿問。果得痊,當來相報。限期已迫,不能與故人絮語。異日再暢談耳。”言已,飛身而出。任惆悵久之。
闈後落第,抑鬱無聊。有父執賈於京都,欲回皖中,擬取道北海,由水程而返。任慕海洋之勝,欲往一遊,遂與結伴。二十餘日始抵芝罘。留連數日,僱舟啓行。出洋颶風大作,舵摺篷飛,舟子相顧失色,皆袖手以俟天命。須臾舟覆,同溺波中。任抱木飄至一處,山勢壁立,藤蔓數十丈,直垂海面。其下水僅沒股,瘦石巉巉,矗立如筍。急舍木攀藤,蹲伏淺渚。四顧削壁,無路可升。海中駭浪驚濤,聲如奔馬。天色將晚,呼救無應。正在倉皇,忽絕壁最高處,有一人行走。任復呼,行者止足俯視。旋垂長藤下,意似欲縋之使上。任急束腰際,其人曳之而登。視之則突眼凹頭,遍體綠毛長數丈,蓋山怪也。怪得任大喜,挾置懷中,飛奔絕跡,瞬息已過十餘山。任自問萬無生理,忽籠燈簇簇數十騎飛駛而來。怪委任急遁。任呼救,馬上者曰:“荒山深夜,何來人聲?”命從者搜之,得任,獻馬首。任見馬上少年短袖弓衣,年二十許,因述所來。少年並不深詰,略一頷首,置任而去。其行甚速。任不解所爲,又恐山怪復至,中心忑忐,枵腹雷鳴。俄有二人籠燈飛至,高呼落海人。任遙應之,其人蹤跡而至。端視曰:“汝即遇怪者耶?”曰:“然”。曰:“讀書否?”曰:“孝廉也。”一人笑撫任首曰:“君恐腦少。”一人曰:“且去見公主,欲如何,便如何也。”遂負之而行。山路曲折,不知幾十裏。任聞二人語,知不能生,然事已如斯。亦不復畏。
旋至一處,月明中見城堞參差。甫進城,見峻壁高墉,雕楹刻桷,類宮殿。進西首一門,有武士數輩,若司閽者,問曰:“來乎?”二人曰:“來矣。”即釋肩挽任入。一路燈光璀璨,歷二三重門,入後殿。見堂中燈火如晝,地上亦燒短燭。武士甲胃鵠立無譁。旋傳進見,二人令任膝行入。微視堂上,環列豔婢數十人。中坐美女子,年約二十以來,雪貌花顏,錦衣窄袖,紅襠繡襭,不施圍裙。足小於雉,鞋尖珠顆如龍眼,熠耀有光。左右以任偷窺,大聲叱吒,持藤枝笞其背。任震懼不知所出。女子略問姓名,即命左右引去,扃置一室。侷促如蝸房,一榻外別無長物。旋有一婢攜酒餚來,甚豐腆。食已,攜器出,反鍵其戶。
次日婢復餉酒肉,頻頻窺任,若深憐惜者。如是者數日不釋,亦不殺,生死無以自決。見婢多情,婉問之。婢曰:“君不知耶?公主煉成寶劍,須得才人腦血,浸四十九日,方能化爲白光。今將取君命,以不忍加誅,故尚遲待耳。”任大懼求計,婢搖手曰:“公主罰甚嚴,婢子分卑,何能爲力。”任求之堅,繼以泣。婢沉思曰:“飛天侯之言,公主或可信。奈出門未歸。若早施誅戮,亦無良法。苟能緩死,數日俟渠歸而轉求之,或有救。”遂扃戶急去。任轉側不成寐。
天未明,婢掩入曰:“侯已返。君作一書,妾當代白。因授以筆札,任寫付之。”婢去良久,率一人來,大呼“任相公”,叩伏於地。視之,甘叟也。悲喜交集,疑是夢中。叟曰:“僕來遲,致貴人受驚,險遭非命。”任急問何地。叟曰:“此即粉城公主桃花奴也。父張某,本大鳥產,爲奸臣所陷,一門被戮。女幼學劍術,逃至此,集衆義士爲父報仇。遇貪污官吏,必行劫而誅殺之。跡雖綠林,然尚懷忠義之心。前蒙賜藥,數日即瘳。命僕至君家,以萬金相報。君夫人辭不肯受,一再與之。以區區者爲盜泉,辭色俱厲。不得已,攜歸再作計議。君今至此,非奇緣耶!”即命婢人報公主。少頃攜衣冠來,促令易訖。叟引任入後堂,女已立俟階前。任拜,女亦答拜。相將入座,女泣曰:“承郎續骨重生,幾負隆恩,不勝愧恧。”叟曰:“彼此不識,何足介懷。”女即命盛筵相款,飛觥勸酹,至暮方已。復別治寢室,衾枕香軟,寶帳流芳,即令前婢侍寢。詰之,知婢姚姓,某太守妾也。居數日,供奉極殷。意外奇逢,轉難自主。
一日有偉男子人,與姚婢耳語。婢轉告女命,夜間傳訊。任顧問婢,則已爲女呼去。既暮,紅燭高燒,光耀內室。諸豔婢擁女入座,勇士幾輩,侍列兩行。姚婢拽任入內,從門隙窺之。無何有一叟、一少年縲紲至,匍匐階下,叩首乞哀。女叱曰:“汝爲大吏,貪黷殃民。試思三尺法,可輕恕否?”叟力辨不貪。女笑曰:“某人補某守,汝得萬金。某人補某令,汝得八百金。奏復某員,汝得五百金。即此數端,罪已莫逭,尚狡辨耶?”擲一紙令自書供。叟顧少年捉刀,女笑曰:“目不識丁,乃爲大帥耶。因汝曾籌款賑饑,姑貸一死。貪囊三十萬,暫留於此。汝子當用釁劍。汝去後,須時記桃花奴,莫謂青萍不利也。”令左右送叟歸。少年則斬首瀝血,取腦塗仙劍。處置已,即起入內。任驚汗涔涔,私問姚婢,曰:“此某大帥,向本貪黷。少年乃其子也。”任始恍然。
自是日在山中,雖款待加優,而歸心頗切,每與婢及甘叟言之。會重九,女置酒餞別,謂叟曰:“我與若均受渠恩賜,薄有贈貽,可囑任郎勿卻。”又謂任曰:“姚婢面目不惡,且有小技,可備不虞。敬奉高賢,聊供灑掃。今晚即送君返。妾之所居,幸勿泄也。”任唯唯。酒半酣,女笑起曰:“妾久未舞劍,漸已生疏。今當小獻微長,爲相公佐酒。”遂易小妝束,至庭中。鼻一吹,出兩劍,長不盈寸。愈吹愈大,漸三尺有奇。一碧色,一白光如霜雪,鋒利無比。姑則縱躍盤旋,繼而萬刃攢列,終則白如球,在庭滾躍。三躍三墜,戛然一聲,均無所見。女獨立庭際,鼻中兩光,直貫天半如長虹。俄迅雷一瞥,光盡斂,劍亦烏有。女笑曰:“技癢獻醜,恐爲貴人齒冷。”任極贊其神。重複入席,洗盞更酌,飲至薄暮,沉醉頹臥。比醒,則身在舟中,其行如駛。惟姚婢在側,舟中堆列累累者,皆不動尊也。驚問姚婢,笑不答。固詰之,曰:“公主贈君,君自受之。此非不義財,不至累君清德也。”任乃與婢同歸。
妻先聞凶耗,已易縗麻,至此重更吉服。姚婢以妾禮朝夫人,事上御下,順敬有則。任得鉅款,益揮霍好義。親友來求,必作小周旋。一夕,有盜黨越牆人,夫婦大驚,瑟縮不敢出。婢從容起,持械啓室門,吒曰:“鼠子敢爾!有小匱乏,亦可明告。”盜藐其嬌弱,持刃奔至。婢飛足顛之。又一人至,又顛之。既而數人併入,任但聞室外格鬥聲、呼痛聲、奔走聲,又聞婢曰:“如此無用,亦作盜耶?”已而寂然。天明始敢起,知婢不凡。婢入報曰:“鼠輩已遁。此後但能慷慨慎交,修德行義,則小人自不敢犯。妾去矣!”一躍而逝,急追之,已杳。
鄒生
黌山在淄川東北十餘里,爲漢儒鄭康成先生注書處。後人即于山麓建祠,塑公像,旁立數婢,豐彩如生。因恐遊人入祠褻瀆,故除祭祀外,正殿門終年扃鎖。土人於祠中置公產,設義塾,名曰翼經書院。貧不能讀者,皆可肄業。山之巔有碧霞元君廟,皆塑女仙,宮侍數輩,妍醜不一。山下爲鄒家莊。鄒生早失怙恃,依族叔而居。少年風雅,性愛幽寂。讀書別墅中,惟一僮相隨,獨寐寤歌,蕭然自得。日暮則徘徊山下,遙望耕芸,意態閒適。
一日獨立門外,見少婦年約十八九以來,控黑衛,後隨蒼頭,自山腰下,由西而東。飛豔流嬌,殆無其匹,生不禁目送之,至去遠,乃已。歸後頗切懷思。越十餘日,見一車駛至,繡幰朱纓,後二婢跨款段從,匆匆而過。生知貴族,就近逼視。婢趨前要遮叱曰:“何處狂且,竊窺宮眷,將謂煢弱不足畏耶?”徑以策撾生首。即見車中人搴簾呼曰:“阿英去休。急色兒誰非饞眼腦者,斤斤計較,何爲?”生睨之,則前日之控衛人也。喜懼交縈,向車揖謝。女微笑不言,叱衛竟去。生悵然若失,隨念女甚多情,不知誰家閨秀,中心顛倒,無以自安。自此日望門前,冀其復過,而驚鴻倩影,渺不復來。因作寄懷二絕雲:
疑是飛仙降蕊宮,衣香鬢影太匆匆。
相逢肯恕疏狂態,無恨深情一笑中。
相思憔悴損精神,鏡裏丰姿夢裏人。
何日再從金屋見,心香一瓣拜真真。
吟賞流連,中心如搗。
會初夏,山雲擁絮,天色晦暝。俄大風亂吹,陰黑欲雨。生閉門擁卷,未幾雨果至。忽有一婢率女郎匆匆入避,視之,即車中麗人,與前婢阿英也。相見驚喜,急逆入內。女與婢竊竊私語,掩口微笑。生笑曰:“倉卒主人,無以待嬌客,奈何?”因展裀於榻,殷勤促坐。復加短足幾於榻上,煽竹爐,煎茗設果,蹀躞甚勞。女殊不安,令英轉語曰:“暫避風雨,稍霽即行,勿勞秀才足恭。”生指庭中曰:“天色如此,一時恐不得霽。請少安毋躁。”遂詰邦族。英曰:“主姑泰山黃姓,與山上林氏爲中表戚。”生曰:“何屢屢至此?”曰:“姨病,前日甫來探問。適遊山下,不圖遇雨。幸避此,否則濡溼矣。”言次雨益甚,女顰顣視檐溜,一似重有憂者。因循至晚,傾瀉不休,女益悶。生慰之曰:“僕雖獨居齋中,尚可下榻。卿餒亦可謀晚餐。惟憧適歸,僕當自炊耳。”因敲火燃燈,即入炊。聞英小語曰:“個兒郎不懷好意矣!”女俯首籌思,旋命英入代生行廚。生私問女芳年幾何,英曰:“十七。”曰:“有婿否?”英笑曰:“癡生瑣瑣屑屑,將欲以豚蹄而易篝車耶?”生曰:“卿前擊僕首,隱痛三日,今見卿猶悸。”英笑曰:“怨否?”生曰:“愛且不暇,又何怨?”英笑曰:“狂郎直得打殺!”生見其嬌媚,長跪求歡。英亦不拒,遂與綢繆。草草畢事,共攜酒餚出。英恐女知,頳顏不語。見女正翻生書案,得寄懷詩,默誦數四。生幸女未覺,款步至前。女笑問曰:“此詩想爲妾詠,真癡情人也。”生感激伏地,自訴相思。女曳之起曰:“男女之私,賢者不免。君之愛色,猶妾之愛才耳。但苟合宣淫,即爲非禮。婢子固不知此理,君讀書人,乃以竈突作陽臺耶?”生大慚,知女盡悉所爲,長揖求恕。英亦叩首請罪。女曰:“成事不說,以後願勿復爾。鑽穴逾牆之行,人知之,則敗名;人不知,亦傷德。苟兩心歡戀,當先媒妁而後好述也。”遂入座行餐。餐已,雨尚不息。生斂具後,煮茗清談。顧笑語雖諧,而嚴不可犯。生託詩諷意,佔贈雲:
相對紅妝麗,平生愜素心。
但求春一刻,好賦白頭吟。
女正色曰:“倦倦之意,妾豈不知。然彼此豈能自媒?如蒙不棄,可浼妾姨林氏執柯,則來日方長,不難好合也。”時雨聲已息,遽聞叩門。女曰:“姑遣人覓妾矣。”遂同起啓關,果有兩僕戎裝攜燈至。見女曰:“何處不尋,疑已飽狼虎,汝姨急欲死,乃在此耶!”女同婢別生,隨僕竟去。生見其迤邐登山,久之始遠。乃扃門入,展榻孤眠,回憶音容,輾轉不寐。次日登山相訪,只有二廟,並無林姓其人。疑女誑已,癡念頓消。而默想主婢之情,悲愁交作。
一夕,漏三下,月明如晝。僮已熟睡,生倚檻納涼,阿英忽至。生笑迎曰:“卿獨來耶,汝主姑何在?”英曰:“妾非渠家脾,因伴侍無人,林氏招妾去服使一月。今渠已回泰山,久未臨至,消息亦不能知。妾憐君相思,故來一視。”生喜攜手挽坐,笑謂曰:“今夕何夕,見此粲者。”英笑曰:“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遂擁與登榻,歡愛有加。生始知英系鄭氏脾,詳問所居,即又不答。問女姑林氏,究在何處,前言得勿誑耶?曰:“英亦不甚了了。君自不能訪,何爲咎他人。”生懇英設法,英曰:“渠金枝玉葉,未易相謀。然君既不忘,得暇當爲一試,成否未可必也。”天甫明,珍重而別。枕畔遺翠環一,細辨之,乃系僞質。以美人之物,什襲而藏。
半月英不至,想念良苦。會秋祭,偶入鄭公祠,見東廊一像,酷類英。左耳之環已失,右耳之環,與所藏者無異。大疑,伏地默禱,並潛摘其環而返。夜半英至,笑曰:“竊環賊在此耶?”生略不拒,急抱之曰:“卿泥中人耶?兩人情好如此,何不明言。”英曰:“言之恐招駭怪。今既敗露,乞勿張揚,方能永好。”生曰:“卿之所爲主人不知耶?”英曰:“方今經學支離,主人已投生爲司文郎,數十年再當復會。今妾等皆無統轄,各出遊戲。與君相遇,亦天緣也。”問女果何人,曰:“泰山王之公主。其母林氏,與碧霞元君爲姊妹行。君請往祝,妾乘間圖之,或可報命。”生以爲然。
次日自制禱文,登山宣誦,並焚寄感二詩。逡巡瞻眺,日暮方回。漏初下,有小鬟持紅紗燈至,見生締審曰:“君鄒某耶?殺郡主矣!郡主前自此處回,奄奄即病,醫藥無少效。每囈語誦‘鏡裏丰姿夢裏人’之句。問之,即不言,日益尫瘠。王妃憂甚,來詢妃主,亦不知疾所自來。頃得君寄感詩,始悉其由。命君速去,妃主坐待也。”生且感且喜,即隨小鬟登山。甫入門,見殿上紅燭高燒,妃主高坐,年三十許。粉白黛綠者環列兩旁。小鬟引生跪階下。妃主命曳起賜坐,謂生曰:“前姊妃信至,知小妮子愛才心切,頓結相思。屬覓良人,無從物色。昨承手告,知當時避雨,已種情根。但近來病已垂危,倘玉趾往臨,使彼喜而疾愈,則姊妃愛女情殷,姻事當無不遂。”生唯唯首肯。妃主喜,即作書付生,謂救病如救火,須速去。願左右召神鴉軍。旋有兩人至,稽首立庭下。展羽衣披之,立化大鴉,高五尺許。又命小鬟隨生去。左右扶跨鴉背,令閉目勿開視。鴉展翼而升,便聞耳際風鳴,疾如電掣,須臾已至。鴉就地而伏,生與小鬟俱下,視之已在庭中。
但見金碧交輝,迥非塵世。聞寢室隱隱嘆息聲。小鬟入報,命生少侯。須臾二婢燈籠出,見生,笑曰:“若個俊郎君,無怪郡主相思死也。”遂引至一室,錦繡紛陳。郡妃已憑几坐侯,年四十以來,福德莊嚴,雍容華貴。生拜妃,妃命曳起賜坐,略詰世閥。生探懷出書呈妃;啓視已,甚喜,即付婢持示郡主。因謂生曰:“郎君清貴,無忝相攸,舍妹執柯,更非無據。然少坐片時,即請入內以慰小女期盼之心。俟勿藥早佔,當行嘉禮。”生曰:“山野寒儒,過蒙垂注。幸貴妃寵召,死且不惜,敢相違耶。”妃喜,命婢先報郡主。婢人即出曰:“郡主言母妃既允東牀,不必相見。”妃笑曰:“爲郎憔悴卻羞郎,人既遠來,偏又腆靦。果爾亦大佳。郎君恐腹餒,老身尚須視郡主,汝等可陪遠客伺候夕餐也。”遂別而入。少迭,諸婢紛紛羅酒漿,具餚饌,引生入座。餐已,導至一小房,卷軸圖書,堆盈几案。婢僕抱衾枕,設榻上,代剔銀釭,引身皆去。生獨處默唸,感激深情,不覺隕涕。次日甫起,小鬟入報曰:“昨郡主知君來,忽思飲食。進藥後,安睡不呻,今早又索啖粉飥,疾去三分矣。”生大慰。自是生居府中,妃時來晤語,隱試生才,深加愛悅。半月後,女病大瘳,乃擇吉行嘉禮。琴瑟之好,不言可知。乃修書謝妃主。
居半載,生思歸。慮隔幽冥,恐駭物聽。女曰:“妾系神人,即可與人無異。當白母,從君歸也。”因乘間稟郡妃,妃許可,即日治裝送二人回。輜重如雲,鄉里竊怪。先是,族叔失生,遍招不獲。疑遊蕩他處,訪之,亦無知者,久之漸懈。至是見生,不勝錯愕。詰之,生詭辭以告,雖不深信,然已無如之何。生以女貲,大治第舍。夫妻倡和,謝絕交遊。
一日有女子入,笑曰:“伉儷敦篤,不憶指引人耶?”視之,阿英也。彼此相見,驚喜交集。英見女,仍以郡主呼之。女笑曰:“當日逢郎,不圖情緣難殺,無怪汝之失身也。”生亦挽英手,絮訴離衷。夜深,英告別,生欲挽留。英曰:“郡主無言,妾何敢擅。”女笑曰:“當日廚下之歡,亦吾命耶?”遂勸生納之。次日,女勸生盛備牲醴,往祭碧霞元君。生問女妃主何故不來,且祭亦無奇,不如夜間往謁。女曰:“陰陽道隔,數見即啓人疑。且交及神人,恐遭天譴。自今以往,兩相致憶,即是神明交合時也。”生以爲然,遂盛祭而敬禮之。女與英從生久居,儼然妻妾。惟英常爲女使往泰山及妃主兩處,音問潛通,生不以爲奇。後二人各生一子,娶名家女。三人願了向平,遂同日尸解。
記滬上在籍脫籍校書
自餘相識諸詞媛,風流雲散,天各一方。雖幸東風之有主,而深嗟北里之空羣,殊令人不無今昔之感矣。茲觀昔年花榜中人,不禁感慨系之。
蘭陵惆悵子所定書寓花榜十名。一曰姚婉卿,性格溫柔,煞有見地。二曰徐雅仙,跌宕自喜,盡得風流。三曰陸月舫,豆蔻香初,閨媛風度。四曰周小紅,仙露明珠,天然嬌好。五曰朱蕊卿,嫣然一笑,使人意消。六日史湘雲,餘霞綺晚,雛鶯初啼。七曰殷墨蘭,鸚鵡依人,新月初上。八曰朱素貞,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九曰周小翠,清歌婉轉,名噪一時。十曰張書玉,倏焉有遺,俄焉有貺。曲中花榜十名。一曰李黛玉,修眉聯蜷,風度端凝。二曰金彩娥,穠纖得中,光溢四座。三曰顧蘭蓀,粲然玉齒,秀骨天成。四曰謝寶雲,灈如春月,蟬媛其姿。五曰蔡桂生,肌理可鑑,無言自芳。六曰王素芳,面如滿月,不染纖塵。七日薛定錦,長袖善舞,翩若驚鴻。八日趙玉卿,聰慧寡匹,奇花初胎。九曰花桂馥,妖冶可喜,神光合離。十曰許小紅,體態渾成,自然娟媚。此二十人,悉已從人去矣。
婉卿則嫁敬仲後人,碧蕤自守,綠葉成陰矣。
素貞矢脫風塵,願從米賈,顧其人得消渴疾。中道分離,後於甬江別有所屬。
小翠,所謂狀元夫人者。伯樂一顧,頓爾不凡,從知以千金買駿骨者,非無其人也。
李黛玉始暱於江夏,後忽背盟,竟至見金夫不有躬。然仍不能終諧歡好,遂作紈扇之捐。聞遠詣漢皋,不知有所遇合否也。
顧蘭蓀已嫁而再出,仍復豔幟高張。巷深綠柳,門系碧驄,趕熱郎趨之如鶩。未幾即從所歡去矣,其人亦具有標格。
月舫最後脫籍,壬辰重陽隨人遄往浙西,聞仍居妾媵之列。先是,月舫出二千金自贖,改姓華,轉徙於尚仁裏清和坊。門前車馬如市,頗有欲以金屋藏之,玉臺聘之者,而月舫之意弗愜也。楚南某解元從湘水來,尤眷愛之,自號粲花吟吏,贈以四律雲:
白門新柳暗藏鶯,千載風流有繼聲。
漫道佳人皆薄命,繇來名士悅傾城。
鬟雲欲奪遙波綠,眉黛疑分遠岫晴。
個裏銷魂誰省得,褰簾一笑最多情。
取次尋春每恨遲,今來剛趁養花時。
西陵嘉樹成連理,北里羣芳雜卷施。
碧玉小年曾就抱,靈芸非雨總堪疑。
相如賣賦長門罷,不惜黃金入酒卮。
福慧從來苦不齊,對人含笑揹人啼。
琵琶幾見檀槽蝕,盤袖翻嫌玳押低。
慣把舞衫教我疊,故將歌扇索郎題。
生憎燕子雕樑上,白日分飛夜並棲。
海上看花近十旬,鶯嬌燕媚逐年新。
明知色界皆空界,偏泥迷因當夙因。
楊柳芳菲悵離別,芙蓉豔麗想丰神。
亟須珍重千金體,待覓雲英再見身。
可謂傾倒之至矣。天南遁叟自十四五時,即呼之侑觴。至其從人時,猶贈以珍異,房中所用一切牀榻几椅,皆遁叟舊所貽也。可謂眷戀情深,始終不渝者矣。
辛卯,有走馬看花客來滬上。自謂薄遊申江,縱情花月,所閱不爲不多,然從未一加品題。蓋恐耳目難周,不免掛漏,以致屈抑真才,翻成憾事,故筆欲下而仍停者屢矣。倉山舊主亦以爲然。久之閱歷略遍,勉操選政。先取尤者三十六人,並乞倉山舊主各就芳名,撰贈楹聯,即爲評語。見者可以索解於詞中,亦可會心於言外。
顧蘭蓀:“蘭以香居梅菊右,蓀之幽與芷蘅同。”餘舊贈以句雲:“蘭蕙同心原綽約,蓀荃竟體自芬芳。”蘭蓀復出,身患弱疾,兩手冷若冰雪,握之猶不溫。
王金鳳:“黃金合買傾城笑,綵鳳還期比翼飛。”今麼鳳已飛入桐花底矣,或得時啄竹實,未可知也。
陸小寶:“多情霍小玉,絕色袁寶兒。”小寶之母曰昭容,豐碩穠麗,人慾比之楊玉環,有聲於北里。小寶亦以豔名噪一時,枇杷門巷,賓從如雲。顧年止十六七,而梢頭豆蔻,已綻含葩;葉底芙蓉,偏多結實。性極聰慧,諸詞曲無所不工。亦能演劇,裝束登場,屢傾一座。如“買胭脂”等,尤所獨擅,見者無不銷魂蕩魄,顛倒失志。旋有賞識之者,以數千金脫其樂籍。其母亦同時嫁人。
林桂寶:“新詞合譜折桂令,豔福誰賡得寶歌。”
姚雪鴻:“奚必肌膚爭雪色,漫將情意等鴻毛。”雪鴻春風屢孕,未知爲誰氏之子,故下聯有微詞歟。
曹縵雲:“對月自宜操縵賞,此花端合倚雲栽。”縵雲本名王佩蘅,不知何以遽更姓字。惟久溺此中,驪齒加長,恐已數到星張翼軫間矣。
王月仙:“端宜風月談今夕,共說神仙即美人。”月仙維揚人,自蘇垣來,遽張豔幟。或謂其秉性驕悍。蓋一點梅酸,未免其風肆好,此固醋娘子之常態,又何足怪。
朱小卿:“論定前身爲小小,修來何福喚卿卿。”小卿一字筱卿,工畫梅竹,能詩。文士詩人,多爲之提倡,聞者頗羨其雅,不意後竟有不然者。有筱蓮笙者,優伶也,頗與之善。
陳金玉:“到此合傾金谷酒,頻來愛聽玉人歌。”金玉頗長崑曲,體肥而性傲。靉靆軒主所謂“百尺樓主人”也。
顧彩林:“願染彩毫描倩影,悅從林下睹仙姿。”彩林丰姿綽約,韻致天然,所謂端莊雜流利,剛健含婀娜,兼而有之。
林湘君:“湘水綠波生眼底,君山黛色在眉端。”湘君生自梁溪,來遊滬瀆。初亦頗著名譽,後則門前冷落車馬稀矣。繼有好之者,攜之遠至高勾驪,或可爲安樂窩歟。
周鳳林:“繡口高歌麼鳳曲,芳顏占斷一林春。”鳳林容僅中人,眉濃而眸倩,歌聲激越,而尤擅場於戲劇。每見其演“昭關”一出,聲情酷肖,巾幗而有鬚眉之氣,直忘其爲女子也。後爲寧人以九千金落其籍,或曰僅八千金耳。則以鳳林腹中尚有一千金也。
陸小香:“小影重摹霍小玉,香名不讓李香君。”
陸黛玉:“黛色淺描眉樣好,玉容總覺目前稀。”黛玉爲五雲深處之人。年甫破瓜,尚未梳攏,膚甚白晰。惟嫌其尚乏媚態,然尚足稱陸家之巨擘。後客以二千金脫籍,則陸氏一莊荒矣。
王素娟:“豔質果堪希素素,香名端不讓娟娟。”
王月娥:“今夕只可談風月,人間誰不愛嫦娥。”
左小玉:“酒爲小鬟催易醉,花因玉手摺尤香。”小玉容態端麗,姿致娟妍,立於衆姝中,自覺矯然特出,爲都知錄事。未久,即爲人以重金購去。
金如玉:“如此良宵如此樂,月中仙子月中逢。”如月在雛姬中,曾魁花榜。與林桂芬、王二寶、洪蘭蓀並稱四美。
王二寶:“揚州二分月,吳宮寶相花。”
徐三寶:“柳媚花嬌三月景,珠圓玉潤寶兒歌。”
吳秀卿:“一種可餐爲秀色,千金難買是卿心。”是聯第二句,不獨指秀卿也,天下凡爲詞史者,皆作如是觀。
金佩香:“誰償解佩三生願,我抱憐香一片心。”
薛金蓮:“手把金尊催客醉,心同蓮子苦誰知。”
高蘭卿:“蘭爲香國無雙品,卿識風塵有幾人。”
張寶玉:“寶馬香車馳綺陌,玉簫金管奏新聲。”
楊蓴卿:“笑比蓴鱸猶有味,嗤他卿相併無名。”
李小紅:“豔說多情如小玉,新歌莫唱比紅兒。”
謝湘雲:“湘江妙曲風吹浪,雲海相思我共卿。”
吳佩香:“似聽佩環降天上,微聞香澤到尊前。”佩香情態旖旎,性格溫柔。頗能飲,雖醉不辭,彌見其真。始在吳新卿家,名譽不甚着。旋從一鄉人,非所願也。及再出,豔幟獨張,而巨閥富商,爭擲纏頭錦者無數,惟恐不得其當。卒爲有力者篡去。
趙文仙:“文章似此應無價,仙子從來必有情。”文仙風流秀曼,跌宕自喜,在同儔中,可稱傑出。惟膚色略次耳。然早已吹上花枝矣。
花佩蘭:“恍疑環佩從天降,豈必芝蘭擇地生。”
武雅仙:“合聯風雅場中客,疑是神仙隊里人。”雅仙以聲調勝人,一曲轉喉,能傾一座。
徐潤玉:“潤色全憑才子筆,玉容綽有美人風。”潤玉久住勾欄,雖賓客滿座,而爲贖蛾眉者絕無一人。倚玉生贈以一絕:
猶幸相逢未嫁時,青琴彈碎少人知。
如何絕世娉婷質,也向章臺唱柳枝。
癸巳初夏,以急疾殞,玉碎香消,惜哉!
王蘭生:“蕙心蘭質無雙品,活色生香第一流。”蘭生吳人,麗質妍容,自超儔偶。雖雙眉黛色,濃似遠山,然不損其美也。既拔豔幟於吳中,復擅芳名於滬上。所至狂峯浪蝶,無不環繞其左右,豈蘭有國香,當服媚之如是耶!
洪蘭蓀:“蘭居籬菊巖梅上,蓀在湘蘅沅芷間。”蘭蓀亦後起之秀,惟是能言鸚鵡,當不久羈於雕籠中也。
顧桂卿:“敢謂鯫生堪折桂,不圖今夕又逢卿。”
雛姬之中,近日頗有人材。然自林桂芬去後,已無有領袖者矣。桂芬慧心麗品,月皎花妍,其神清,其容媚,但嫌質弱,恐不永年。其妹寶玉,盈盈競秀,亦可人也。向與同居一弄中者,日林寶寶。雙瞳剪水,妍冶罕儔。
陳媛媛,家居蘇之百花巷,來此已兩年矣。圓姿秀靨,亦屬當行。
周麗鴻,體肥若環,媚態天生。尚未逢時,故名譽不騰。
謝寶琴嫺靜雍容,有大家風。眼微近視,益形其媚。而性尤聰慧,喜讀書識字。寶樹衚衕中,當推巨擘。
鮑巧雲玉潤珠圓,性情流利。不施脂粉,自然嫵媚。問其年,正盈盈十五也。居雛姬中,可爲冠軍。擬贈以楹聯雲:“乞得天孫巧,行來神女雲。”相識未久,惜爲有力者量珠聘去。時正端陽後一日也,每值榴花照眼,輒憶及之。巧雲正如袁寶兒一流,憨之一字,可以當之。
王寶珠年甫及笄,尚未破瓜。豐碩秀整,可匹大體雙,欲歌得寶,請試弄珠。
王薇卿,居同安裏,齒雖稍長,而風韻婀娜。秀眉彎黛,媚眼流波,遙睹之有如畫圖中人。惜如趙飛燕,正復不耐多視耳。其家有彩娥、慧娥,皆止十二三,已工酬應。姊妹花並秀齊芳,正堪瑜亮。
至已從人而復出者,一爲水素玉,即徐鳳琴也。雖墮平康,非其素志。然三分姿色,尚堪買笑章臺。工詞曲,尤長刺繡,不愧“針神”之目。一爲賈怡紅,即武迎芷也。重來滬曲,再入歡場。而摧抑自傷,常多疾病。論者當諒其心矣。
蔡紅玉,新自姑蘇來,前在滬時所稱爲楊蓴香者也。“碧月秋宵浸香玉,綠波春水擷紅蓴。”不知誰氏句也。交錯迴文,亦是聚六州鐵鑄成者歟!
胡月娥,改名陸蘭芬,豔名噪一時。旋有謗之者,不能樹幟於北里,乃僦屋別居,不與此中人伍矣。
王雪香,從想九霄於京師,後復來滬。癸巳秋,思理舊業,然秋娘老矣。惟一段丰姿,尚足爲勾欄翹楚。
呂翠蘭,少時妍冶絕倫,鸚鵡聰明,鴛鴦嬌小,相逐於蘭苕翡翠之間,殊動人憐。城北徐公眷之,出巨金爲之梳攏。或獻贈一聯雲:“呂氏姑娘,下口大於上口;徐家子弟,邪人多於正人。”後以事易名謝湘娥。或更諷之曰:“呂翠蘭有口難分,謝湘娥抽身便討。”頗極詼諧。湘娥能演劇,如《九華山》,《翠屏山》諸戲,皆工摹寫神情,頗稱維肖。而於《黃鶴樓》一出,尤爲擅場。滬上之演貓兒戲者,共有三家。一爲謝家,推湘娥爲巨擘,雲娥次之。一爲陶家,朱賽玉、賽花爲尤着。玉雯蕙質蘭姿,錦心繡口,堪稱絕倫超羣。一爲李家,獨以紅玉爲作手。近如王月娥、王彩娥,亦能裝束登場,別樹一幟矣。
馬巧珠,後改姓馮,前時寄吟生所定名花幼品,稱爲“體素儲潔,乘月返真”者也。姬丰神冷峭,每侑觴,旁坐靜默寡言。中州公子獨賞識之,竟攜侍畫屏,以一舸載至粵江矣。因緣自有前定,信哉!
鳴呼,世間作狹斜遊者,身入歡場,託言遊戲。而一至溺情惑志,竟視庸姿爲妍麗,譽驕性爲溫柔,喜蕩逸爲風流,美沉默爲貞靜。尋常一語,即以爲有情,即以爲愛我。宛轉相引,遂入彀中。然或有既歸閫內而愛極生憎,中道棄捐者。不然閉置閣中,無殊人於牢籠。亦或有彼姝非由真心,不過假以脫累,既出風塵,遂成陌路。以是種種因,生種種緣,此其間具有前定。冥冥中或亦有氤氳使者,赤繩繫足歟?誰歟,能參透此美人禪哉。
淞濱瑣話八
顧慧仙
顧慧仙,吳興人。居道場山下,茅屋數椽,背山臨水,頗有泉石花木之勝。父讀書閒居,不樂仕進,以故從未出而應試,儔人廣座中,有高談帖括者,即一笑去之。早鰥,止生一女,並無嗣續。慧仙喜學詩詞,有所作,輒就正於父。父每顧之而喜曰:“此我家女學士也,但不櫛耳。”年及笄,父爲擇婿。遴選甚苛,低昂多不就,遠近多憚其難,無敢問名。慧仙矢志不嫁,願仿北宮嬰兒子事,以事其父。時逆焰甚熾,湖郡既爲所陷,山中風鶴頻驚,殊不可居。因是轉徙至滬上。居久之,賊平,遂寓吳郡。無何,父患疾遽逝,慧仙孑然一身,無可棲託。囊中雖不乏金錢,然一切購置,皆須仰賴乎人。有以外事求見者,雖以婢媼傳言,終不能明。
有從浙中同來一戚曰錢姆,深知世故。時來勸女,曰:“不如早嫁爲得所。”並言此間有巨室曰孫冶秋,其弟曰硯秋,鹹通文墨。有妹曰妍春,工詩善畫,尤出兩兄上。論其纔則寶玉明珠,無此朗潤也。論其貌,則春花秋月,無此妍麗也。兩兄皆娶於名族,而妹猶待字。所延教讀之師曰李世璜,通今博古,尤長經學,吳下名孝廉也。年僅弱冠,豐致翩翩,聞尚未有室。若妙選東牀,此可當坦腹一流人矣。女紅潮暈頰,不作一語。嫗曰:“此阿姑終身事,如姑意許可,老身可銳身自任也。”女略頷之,因嘆曰:“家事如此,不得不爾。由姆爲處置耳。”
嫗子亦已遊庠,爰令往爲執柯。李孝廉素耳女名,曰:“願乞繡餘吟草一觀。安知一段好姻緣,不成就於七字中哉。”女着有《紫藤花館》詩。以昔年家在道場山下,臨窗有紫藤花一架,花時繽紛怒發,每日把鏡理妝,必對之。飯罷茶餘,輒坐其下,執卷微吟,故集遂以是名。所作倚聲曰《紅甤閣》詞,止百數十闋。嫗託言孫家女子借觀,遂索之去。李每閱一篇,輒爲傾倒曰:“此真詩中之聖,詞中之仙。於閨閣中,吾見亦罕矣。”翌日嫗子往詢佳音,李譽之不容口。嫗子曰:“事必諧矣。”李曰:“未也,但見其才,未睹其貌也。我欲一覿仙姿,當以何法?”嫗子沉思良久,曰:“半月後爲顧媛服闋之期,當偕我母詣九華寺還願。君託故前往,可得飽看。事成,當何以報?”
九華寺在城西,固孫氏之家庵。是日孫氏適拜大悲懺,超度九靈,孫母及妹俱往。女最後至,李已坐俟於禪寮之西,憑欄凝眺。初見孫妹以爲女也,替月妍姿,驚鴻豔影,不禁爲之目眩神迷。時嫗已來立於李側,李顧謂之曰:“的是可人,名下洵無虛也。”嫗子曰:“是真代李以桃,指鹿爲馬矣。別有妙人,資君眼福也。”須臾嫗偕女至,較之先所見者,正如尹邢、嬙旦之互相伯仲,春蘭秋菊之並秀一時也。李亟稱妙,由此婚議遂定。
合巹之夕,李詢女曰:“曩初見時,與卿並坐東堂者誰歟?”女曰:“此孫家小妹妍春也,君何爲不相識歟?自覿面後,時來吾家,以詩詞相質證。彼工六法,點染極佳,妾自愧弗如也。”李曰:“不知將來誰得消受此豔福,真爲幾生修到者矣。”女曰:“此亦何難。君苟能從妾所言,一二年後,定看君坐擁雙嬌,室對二妙也。”李笑曰:“諾”。
女勸李勿爲教讀,曰:“捨己耘人,最足爲學業累。”又勸李專習帖括,勿旁涉詩歌。自出奩資,以助膏火。李自辭孫氏館,亦無內顧憂,日作課文,已臻純熟。乃令李出遊以暢靈襟。李北上京師射策,女親送至江干,握手作別曰:“君往燕北,妾在江南,耳聽好消息也。”榜發,李得列前茅,旋入詞林。正擬束裝就道,忽有急足至,則報妻喪者也。自五月榴花開後,瑤臺傾矣。遺緘一紙,則勸生娶孫妹,爲鸞膠再續計。李痛不欲生,還至家鄉,步步悽惻。
逾數日,有冰人造門,則女生時所託者也。孫家早已俞允,送庚帖來矣。生再三力辭,兩冰人弗許。一諾既訂,六禮遂行,一切幣帛珠玉,皆女前時所豫備。儀從之盛,陳設之華,一時無兩。道旁觀者,鹹嘖嘖羨生之福,而嘆女之賢。花燭之夜,紅巾初揭,端視玉容,儀態萬方,姿質似較女更爲穠粹。奩中攜有女之詩詞,蓋當日女所寫副本也。簪花妙格,親出女手,生甚寶之,不啻拱璧。卷末鈐小印一方,曰:“同心合意,永不分離。”則徐袖海所鐫者也。生詢妍春印語究作何解,研春方欲吐詞,淚爲之涔涔下。曰:“自在九華寺中,初相識面,彼此愛慕,遂訂金蘭簿,結異姓姊妹。相約以後共事一人,勿相離逖。不料今日妹來而姊亡矣。世惜無李少君其人,能致姊之魂魄,藉以面訴離愁,一傾衷曲。”
時侍女中有曰嬌蘭者,乃女舊婢,從浙中攜來者,頗見信任。因乘間告新人曰:“聞城東有女巫謝珊珊者,擅異術,能致生人之魂,亡人之魄,勾聚一室中,晤談無殊生時。蓋招之來,俾試其技,果爾有驗,可慰相思。”生從之。翌日,即以厚幣邀致。及入門,則一嫋娜娉婷十六七歲女子也。一見生即曰:“官人今貴矣,忘卻當時撮合語乎。今日得遇,吾福不淺哉。”旋即索茶飲,欠伸作倦態。俄而拍案作老人咳嗽聲,曰:“吾送李翰林夫人至矣。一路足無停趾,氣無停息,風馬雲車,瞬息萬里。甚矣憊,可具一杯酒略酬我勞。”飲酒既竟,隱几而臥。忽仰首上視作女子聲曰:“李郎孫妹,何爲至此。尚記卻扇之時,與李郎語乎?今日郎已遂欲,何竟忘我耶。”言訖,一若欷歔不勝者。李曰:“何敢忘卿!卿究以何病,致棄紅塵?”曰:“我豈以病沒,乃仰藥以求死耳。一自獲聞捷音之後,知孫家之姻事可圖,閫內之誓言可踐。爰備禮儀,務求美好,男媒女妁,悉饋巨金;衣襦百事,先自摒擋。又以停柩室中,恐愴郎心,故暫寄九華寺內。冥府閻摩以妾賢而不妒,賜以返魂香,納之身畔。明旦詣寺開棺,可冀重生人間,再爲夫婦。”李聞之不勝喜躍。妍春方欲再詰,巫忽蹶然起立曰:“我暫去,汝等好爲之。苟不信我言,則茫茫塵海,永無相見之期矣。”
詰旦,生與妍春乘輿偕往。甫至寺門,住持尼淨因手捻念珠,迎門相謂曰:“貴人今日履賤地,非已知尊閫夫人重生佳耗乎?茲在竹軒啜茗,蓋與溫存,以解其惑。昨夕更鼓三下,忽有金甲天神,自九霄下,問:‘李翰林妻柩可在東閣否?今女巫謝珊珊,已致其生魂來,數當復活,重結人間伉儷緣。汝等可速啓棺,緩則有咎。’逮入視,則夫人已亭亭自東閣出,嫣容媚態,一如平時。非邀神佑,易克臻此!”李急趨入,則女方端坐觀書,果不謬。以事駭聽聞,不敢告人。商之妍春,妍春願下之,以姊妹稱。
至此,方知前後情事,皆女爲之從中播弄也。女先以重金啖女巫,故其事不泄於外。珊珊雖習巫覡術,亦良家女,尚未適人,女勸生納之爲簉室。嬌蘭亦備箕帚列。珊珊亦頗識字,善於持籌握算,出入稽覈,不差纖毫。嬌蘭善烹飪,羹湯非經纖手親調者,食之不甘。生每日惟與二女詩詞唱和,以文字自娛。往往斟酌全篇,推敲半字,動至達旦不寐。生輒顧而樂之,以爲雖南面王不易也。
自散館授編修後,不復至京師。嘗艤棹金閶,見一榜人女頗具姿致,惑之。挑與語,亦不拒。因微諷之,欲娶作小星,齧臂爲盟,冀留與亂。女曰:“貴人金屋所貯,不少阿嬌,鸞皇豈肯下配鴉雀哉?苟始亂之而終棄之,則我父非善良輩,妾之性命,必懸於君手矣。與其爲異時之怨偶,不如作今日之無情。”生聆其言,悚然改容。歸告妍、慧二人。妍、慧曰:“如但愜君意,而不能當我兩人之心事,亦弗諧也。”即呼其舟往遊虎邱與支硎、上方諸山,日夕流連,頗與相稔。榜人女名阿秀,工目聽,善眉語,尤能先意承志。二女大賞悅之,遂以四百金攜之歸,置之畫屏之列。
二女苦不育,阿秀連舉三子,具有異相。人方謂將來能光大門媚者,必此三子也。不意一月間,長幼俱以痘瘍。二女謂生曰:‘舊中則昃,月盈則虧。君當此時,誠稱極盛矣,果有何修,享此清福。鄭州決口,民庶流離,盍亟捐輸以拯數萬生命。”生曰:“諾”。立畀八萬金,解至災區。中男雖已染痘,而平安無害。或謂二女,卓識出生上,而慧仙之慧,尤不可及。
楊蓮史
錢月嬌,一字繡鸞,武林望族。父修甫,名太史也。爲戴文節公門弟子,繪畫山水,得其法派。詩文之外,尤長算學,因從文節弟鶴士遊,時相問難,故其詣遂至登峯造極也。時海內疇人家,以徐君青中丞、李壬叔徵君,與戴君鼎峙而三。修甫亦可驂靳其間,第世間知其學者甚少,以是聲華暗淡。月嬌當持籌布算時,從旁睨視。閱時既久,曰:“吾得之矣。”乃亦從父習焉,頗有悟境。一日謂父曰:“吾於此別有會心。昔日墨翟能造飛鳶,武侯能作流馬,無非以算法通之於制器。若但能測日月之運旋,紀星辰之移轉,不得謂詣之至也。”女自此偶造一物,奇妙出人意表。能以最薄銅片,制一繩,初似不動,以手握之,即能飛去。有客至,啓閉門戶,陳送茗酒,皆木人也,美麗異常,不知者,誤以爲真。女防賊之法尤奇。自戶入者,門限下置有木匣,甫入,足即陷入匣中,不能出。自檐下者,檐際藏鐵網,偶觸其機,網卷其身,倒懸空際。宵小入其家,無有不獲者,以是相戒莫敢犯。遠近知其名,爭慕之。
楊君蓮史,以少年而登乙科,才藻耀而人玉立,固翩翩佳公子也。家貲雖不充裕,差足自給。仰女之才,浼媒求聘。女家詢其於詩文之外何所長,曰:“好兵法。凡古今韜略之書,無不流覽,而得其精蘊。嘗曰:‘行兵無定法,運用之妙,在於一心。’曾與蜀中鮑春霆軍門談兵略,議論縱橫,辯才無礙。鮑君許其能兵,曰:‘此將才也。’以此生頗自負。”女家聞之,笑曰:“能如是乎!”婚議遂定。
初婚,伉儷甚篤。顧夫婦皆好奇,輒以小事相戲狎。嘗投壺,女不中,則擊腕爲罰;生不中,則罰以長跪。生固精於此,百無一失。女初習未嫺,輒差累黍。忿甚,俟其投矢時,袖中發弩箭橫擊之,矢遂偏。女笑指曰:“跪!”生不可。女不言,忽飛兩巨蝶着膝上,不覺其遂屈。須臾,生起,亦欲捉腕撻如數。女亦不可,方支撐際,承塵上忽飛一圈下,遽落生掌。生方持視,驟束兩手爲一,竟不能動。女曰:“孫吳家今竟何如?先生用兵如此,全軍覆沒矣!”蓋一切女己預備,佈置從容,生不知也,適墮術中。女欲授生以歷算之學,生殊不以爲意,曰:“我所欲者,望氣而知休咎,聞聲以卜吉兇,得先趨避耳。”女曰:“我所據者,理也;君所求者,數也。數不可逃,知之何益?”
會有御史採生虛聲,登諸薦牘,令在軍中委用。隨某軍門出關,轉戰數年,以功保舉知府。回軍駐蘭州,營中無事,弋飛射走,習以爲樂。一日生乘馬獨行,山水明秀,甚愜於懷。輕裘緩帶,顧盼自雄。忽有一獐起草際,射之不中。馳馬逐之,其行漸遠。復逾一嶺,林木叢雜,山徑幽仄。正深疑訝,躑躅不前,忽聞樹梢有鳴鏑聲,羣鳥驚噪而起。一女子窄袖蠻蠻,縱轡驟至。見生,初不相識,持僵欲回。已縱馬下坡矣,忽又返。問生曰:“君從何處來?軍中識張樂灜乎?”生曰:“是餘同事,在營司理文案。茲當查覈報銷檔冊,正爾忙碌也。”女曰:“適有一鶚帶箭飛入林中,曾見之否?”生曰:“未也。”女曰:“張樂灜是我阿兄,蓬門離此不遠。此間距營尚數十里,既與同事,何不暫至我家小憩片時,然後行,未晚也。”言間,二婢女亦騎而至,齊向女曰:“我于山下生獲一獐,已致之園中蓄養矣。此亦今日快事!”因牽女衣睨生而笑曰:“此客何人?何爲而適與阿姑相值也?觀客妝束,當非此間人。”女曰:“渠言與我阿兄同事,故邀至我家,略一款留。”遂促生行。生意躊躇,然雅不欲拂其意。於是女前生隨,二婢從之。
越二岡頭,即見一澗洄瀠,數椽矗立。女指謂生曰:“此即是矣。”既至,導生入門。雙扉上懸絕鉅鹿角數事,虎革豹皮,殆滿兩廊。堂中彝鼎圖書,古色斑剝。須臾,女易妝而出,則一旖旎娉婷,十六七歲絕妙女子也。生不覺神爲之奪,因問堂上何人侍奉。女曰:“老父出征喀逆陣亡,老母臥病未能見客。”女因詢生姓名,知生爲浙人,遂話西湖之勝,謂惜不得一遊。一婢曰:“昨聞鄰尼妙師,言今歲六月中,阿姑必在西湖看蓮花也。”女怒之以目。頃之,餚核既設,酒醴雜陳。女勸生且食曰:“山家風味,殊褻貴客也。”生腹正飢,爲之飽啖,味亦殊不惡。生問女:“居此幾時矣,山中多豺虎,何不徙宅郡城?且聞令兄結姻江南,將來筮仕,亦必不離江浙,曷弗阿姑亦同往耶?”女但笑不答。夕陽將墜,生辭欲行。女曰:“山北達營,其道甚紆。山南路徑錯雜,恐致迷途,況暮夜尤不宜行。不如宿此一宵,明晨早發。”生從之。是夕宿於堂之西偏,牀褥香軟異常,魂夢俱適。天明,生起,婢來供盥漱。生出視,見馬已縶門外,圉人倚馬而立。馬尾系一囊,婢指圉人曰:“此導者也。此間山徑盤曲,出此四五里許,始達康莊。”指囊中曰:“此糗糧藉供朝餐,瓶有酒,壺有茗,當可勿患飢渴也。囊畔有竹報一函,吾家姑子託致阿兄。”生致謝再三而後行。
達營日尚未哺,詣樂灜所,告以故。樂灜訝謂:“父母所生,只餘一人,何得有妹留此間?況蘭州一隅,吾父足跡所未至,即有外遇,亦不應在此。”生乃出襄中書示之,則其父當年殉難時絕筆也。細視一囊一瓶一壺,皆其父生平所御舊物,銘款並存。樂灜於是涕不可仰,悲從中來。立命僕馬備騾馬,偕生重往訪之。既抵前日所登之嶺,忽迷其徑。山南山北,盤旋久之,終不能達,暮夜乃返。生猶弗信,連日獨自覓尋,杳無端緒。
荏苒三閱月,將撒師凱旋。樂灜已奏補江西一縣令,不日赴任。生亦束裝將發。忽有急足至曰:“主者促召君,輿從已備,其亟行。”生出視,則御者已挾之登車,鞭馬疾馳,迅如飆電。逮至,則女所也。前婢己迎門謂曰:“候久矣!”生入視,則陳設華煥,燈燭耀天,氍毹貼地,賓客盈堂,衣冠躋蹌。儐相引生至別室,沐浴更衣。俄而笙管嗷嘈,登堂交拜。既坐青廬,紅巾遽揭,則儀態萬方,胡天胡帝。諸觀者鹹曰:“新郎何修得此,豔福真無涯哉!”
生既去之後,樂灜坐待生三日,不至。一夕,忽有片紙自帳外入,下墮枕函。拾而就火視之,曰:“餘已爲君妹贅婿,行李其代攜歸。告之曰:‘今生不復返矣!’”樂灜知其墮入魔道,意將設法以拯之出。因以前後情節上告大帥。大帥掀髯笑曰:“自古邪不能勝正。乘此餘威,平妖伐怪,其誰克當。”爰下搜山之令,命全營軍士俱攜火器往,於前時迷徑處,圍其四周,縱火焚林。繼以槍炮轟攻,山崩石裂,竟日無所見而返。
生與女結縭後,眷戀甚至。女亦婉孌篤至,形影弗離。鸞皇之和鳴雲路,翡翠之嬉戲蘭苕,弗是過也。談次,生爲述前妻之巧。女因問生:“尚憶前妻乎?”生曰:“日月雖淺,肺腑已深。天涯久隔,云何不思?”女曰:“餘昨夕夢至君家。見君前妻,鴉鬟斜墮,蛾臉不舒。方鋪箋握管,寫棄婦怨一篇,殆爲君作也。今請爲君歌之。”令婢攜琵琶至,揮弦而唱曰:“妾年初破瓜,顏色櫻桃花。感君纏綿意,歌舞留君家。妾未飯,君不飯;妾未眠,君不眠。大秦珍珠羅妾前,鸚鵡環釵置妾邊。衣妾新羅衣,畫妾雙蛾眉。妾身痛癢君身覺,妾心甘苦君心知。櫻桃花落顏色變,別有芙蓉開水面。水面芙蓉別樣紅,春風肯向殘紅戀。春風本多情,妾自傷君意。沉沉眉黛銷,冉冉羅衣敝。珍珠零落釵環斷,未必君心長妾棄。別院張燈天月高,夜堂弦管音嗷嘈。寄言新人須着意,善事君子毋若妾。”生聞,淚爲之簌簌墮,曰:“噫!餘將歸矣。”因問女曰:“餘來此幾時矣?”女曰:“山中無日月,以花開爲度。今檐角梅花,已四度開矣。近日又將舒蕊,則君之來,已經五載。況計從軍之歲,暌離不已久乎?君既思之,云何不歸。明日,將備一尊酒,送君言旋。”是夕,女珠淚淋浪,玉容慘淡,坐以達旦。設席中堂,捧杯勸生。生飲既畢,擲杯於地,掩面歸房。生回至蘭州,已無故人,遂登程回浙。
羅浮幻跡
羅浮古以仙境稱。本兩山,而以風雨爲離合,名勝甲粵東。山在惠州,界於增城、博羅之間。高三百六十丈,周圍三百二十七里,嶺十五,峯四百三十二。相傳葛洪聞交趾出丹砂,求爲勾漏令。至廣州,刺史鄧嶽留不令去。洪遂入山煉丹,著述不輟。山有麻姑峯,峯下有麻姑池、梅花村諸勝。西有石埭山,崖立千仞,激泉如飛。天光明耀,山水清華,入遊者無不神移心快,願作平原十日留焉。山之陽,有村曰“留仙”,在訪梅亭之北,聚族數十家,皆以藝梅爲生。接幹培根,罔不入妙。每值春風暖處,快雪晴邊,凍影疏杳,令人作姑射神仙之想。
村中巨族孫大岡,諸生也。綺年玉貌,倜儻自喜。顧擇偶甚苛,非得絕代麗姝,不甘下玉鏡臺之聘也。年將二十,猶作鰥魚。性喜靜,愛梅,欲學林和靖之爲人,以梅爲妻。於梅花村後築小屋數椽,額曰:“問梅山館”。窮年累月,吟讀其中,不肯與俗人交,俗人亦無敢相溷者。俗尚火葬。青樓中妓朝死而夕焚,先投烈焰,後棄深淵。生惻然憫之,於默林中闢地數畝,圍以女牆,專瘞麴院中人。麥飯紙錢,歲時致祭。不二年,葬柩數十具。孫竊喜,以爲香魂玉骨,得所依歸,不致生蹈火坑,死後仍羅火劫也。
先是,北里中,有校書湯梅仙者,色藝雙絕。遊狹斜者,皆如蟻之附擅,蠅之逐臭,顛倒於石榴裙底。因此而喪其身,傾其橐者,不止一人。湯聲價自高,雖一顰一笑,不肯輕以與人。孫豔其名,欲訪未果,先投詩二章雲:
絕代盈盈想可憐,麗娟肌發麗華年。
癡心願化釵頭鳳,得傍梅花勝作仙。
勸卿留意護芳叢,無限韶華一瞬中。
生怕春光消歇盡,落花空自怨東風。
湯得詩,吟詠不輟,遣婢促孫往。孫適病纏綿牀蓐,凡數十日。湯時有饋問,孫甚感之。會湯得罪某貴官,以他事尋釁逮案。躪柳催花,不勝狼籍。比釋歸,途遇無賴梁四。梁向涎湯美,曾以百金啖鴇求一宿,湯以其不韻,卻之不允,梁無如之何。至此意外相逢,遂令同黨三人,掠至廢寺,將迭肆無禮而甘心焉。鄰有孔某者,負勇仗義,聞其事,怒不可遏。挾利刃往,謂梁四曰:“速釋女!”揮刃斫庭中樹立斷,曰:“遲則以此爲例!”梁與其黨懼而逸去,遂送湯回。時鴇以女婢報聞,方擬率衆往劫,今見女還家,如獲珍寶。女以被辱難堪,入房而縊。錢樹已倒,闔室倉皇。薄殮後,方擬付之荼毗,孫忽闖入,淚痕盈睫,有戚其容。蓋於時小病初痊,聞女構雀角,因與貴官有文字緣,往爲緩頰。至署則女已釋出。急返中途,聞被梁四所掠,憂甚。蹤跡無所得,往探香巢,竟得死耗。憑棺一慟,聞者傷心。見女槥具太薄,重爲殯殮。令人舁至默林,盛祭而後葬之。月夕花晨,必往致詞。相祝:“以爲青衫紅粉,可訂同心;乃未得相逢,遽爾身殞。從此人間天上,會晤無期。卿如多情,不妨入夢,結冥中之因緣,續生前之知遇。安見盧生幽會,不再聞於今日哉!”年餘,消息終杳。
一日,薄暮,夕陽將下,微風不吹。偶步默林,微聞金釧聲。四顧審諦,見一女郎衣絳色衫,在林盡處,背立捲袖,纖手折梅。疑爲前村女,驚以微嗽。女忽回顧,驚鴻轉影,彷彿豔絕。見孫至,狀若怯甚。持花冉冉而去,尾之已杳。歸齋冥想,輾轉不眠。忽聞叩門聲,問何人,曰:“君固每飯不忘者。請啓扃,當自知。”其音嬌婉,類女子。乃起而拔關,則頃之折花麗姝也。豔妝炫服,容貌若仙,蓮步珊珊,含笑而入。孫大喜,急闔其扉,隨之入室。挑燈重視,秀色逼人。長揖促坐,展問邦族。女囅然曰:“郎日夕系思之人,乃覿面時瑣屑盤詰,豈慮引狼入室耶?”孫曰:“實昧平生,願求明示,俾解狐疑。”女忽欷歔不已,既而曰:“緣疏半面,無端而來,宜其令人訝怪。然私奔卓女,相隔幽冥,言之得無懼否?”孫忽悟曰:“卿得非湯梅仙乎?”女曰:“然。”孫復揖曰:“兩載神交,未嘗把晤。陰陽異致,竟致相逢。然果何以至此?”女曰:“君爲趙師雄後身,妾即羅浮山主,與君本有夙緣。因當時幻夢纏綿,身離情合,冥王惡妾狡獪,罰令永不歡會。今以烈死可憐,始令仍諧伉儷。但君年已壯,妾未投生。即使他日重逢,恐有白髮紅顏之戚。爰苦求冥主,許以重付輪迴。妾今有前煉之梅花丹一丸,付君,可試吞之,則來世不忘慧業也。”孫恍然如夢覺。延坐談心,夜深別去。自後女不復至。
孫憶之苦,遂病。食丸後,病更劇,未幾奄然物故。投生於攜李駱姓。產之夕,其母夢庭前兩日垂照,三木成圍,以爲佳兆,後必大貴,命名曰昌森。四歲,即能識字。時西人通商滬瀆,父固求什一利者。期子大用,以中西學並課。生性極聰敏,不數年,功業大進,父沒,生棄賈習儒,專事交遊,漸爲時流推重。試於庠,屢佔優等,得食餼焉,由是名益噪。有補竹、漱玉兩詞人者,與生爲莫逆交。生固風流瀟灑,頗好綺遊。惜玉憐香,衷懷獨摯,車龍馬水,無日不在花天酒地中。會有名校書翠燕,來自維揚,小築甫營,芳名遠播。生往訪之,一見如舊相識。姬亦灼灼視生,不轉一睫。蓋姬固梅仙之後身也,冥王以其生前罪孽,顛倒少年,罰令再墮平康。苟能養晦韜光,始許了卻前緣,重聯仙侶。顧姬雖墮落,以梅花丹之力,不忘本來。守賤居貧,以煙花爲惡趣。今一睹生,頓觸夙緣。姬好曼吟低詠,態度酷似梅仙。願執卷爲生詩弟子,生亦投其所好,欣然諾之。由是幃中問字,簾底尋盟,一日相離,便有艾蕭之詠。生既與補竹、漱玉善,故二人亦得見之。形跡相忘,同心無忌,皆勸生納姬爲簉室,姬亦欲從生偕老。生爲慈命所阻,心與力違,然私願相期,尚望作同飛鶼鳥也。生既轉生,仍愛梅花。嘗以《巡檐索笑圖》囑題,姬立成二首雲:
滿池疏影劈橫斜,小立園林手自叉。
料得前生修未到,要將清福問梅花。
骨格生成壓衆芳,栽培得意感東皇。
如何清絕凌寒質,不嫁蓮花嫁海棠。
生讀其詩,若有所感。漱玉適至,詢得其故,以他語亂之,遂已。姬嘗有懷人詩云:
蘭窗同覓句,韻險稿成遲。
破睡琴三弄,澆愁酒一卮。
鏡留雙照影,扇記合歡詞。
小別經旬日,相思百二時。
又有自感詩云:
青樓墮落豈無因,留得楊花薄命身。
自是罡風吹太惡,旁人誰肯惜餘春。
遂顏其所居曰“惜餘春館。”
一日,有富商甄甲,訪姬,極賞其慧,乃以千金脫其籍。姬雖不願伍沒字碑,然財力制人,無敢相強。生聞佳人已去,不覺慟絕。未幾成瘋,言語失倫醫藥祈禳,無少效。一日,有跛足僧搖鈴而來,謂能治奇怪雜症。家人延入請診。僧默坐良久,急起索淨水,書符其中,吸而噀之。戟指呵曰:“莫負恩,莫負情,三世因緣報此生。金蟬還脫殼,玉牒早書名。咄咄咄,須記羅浮舊日盟。”生被牒,狀若木雞,屹然不動,撫之氣已絕矣。家人方環哭,僧飄然竟去,及追出門,杳不復見。先是,姬適甄商,心終不懌。值甄大病,不飲不食,奄臥若死,妻疑其離魂。適有跛僧登門,自言有回生術,乃令入視。僧高呼“趙師雄”名者三,夜半,病者忽蘇,張目四顧,謂:“此是何處?我何得至此?”家人意爲病中囈語,爭來慰藉。病者見翠燕至,遽起牽衣,相持大哭,且詢別後事,並責其負約。姬不知所云,然聆其音,宛生口吻因還詰之。則雲:“我乃駱某,卿真昧良耶?”衆知有異,詢其顛末,翠不能隱。始知駱魂附甄體而重生也。恐事奇駭俗,戒勿揚。遣人至生家問之,果於隔宵身死。於是前因後果,彼此瞭然。甄則未死而死,生則死而未死。塵緣如夢,回首成空。離合悲歡,徒由自取。
一夕跛僧驀至,笑謂之曰:“鍾情之約,今已相酬。廿載羅浮,梅花孤寂。賢伉儷徒戀眼前之樂,豈忘天上之緣乎?”生與姬言下大悟,夜半偕遁,同朝五嶽不返。
梅鶴緣
鹽賈金在鎔,海門廳人,精會計,財雄一鄉。妻歐陽氏,貌美性賢,好施與。年逾不惑,襁褓猶虛,夫婦憂之。聞普陀山送子庵大士,靈異素着,夫婦往禱。夜宿庵中,夢大士抱白鶴,持梅花一枝授之曰:“此汝家婦也。寶蕊仙雛,兩美必合。善養之,後當如意。”既醒述之於婦。婦夢亦同。金謂膝下無佳兒,安得有佳婦?姑識之。
聞上海爲煙花藪澤,良家女子,流落青樓,粉獄火坑,有欲從良而不得者。心甚憐之。適同研友鄒生,邀作滬遊,欣然同往。時作狹斜遊,花天酒地,選舞徵歌。三年中揮金數萬,脫籍者數百人。返里語歐陽,皆喜。旋一索而得妊。將娩,金夜飲齋中,醉而假寐,見一麗姬,秀眉韶齒,手持翠梧一枝,姍姍而入。謂翁曰:“吾惜餘春館舊主也。蒙君代贖,無以報恩。上帝命爲君家嗣。”言已,入內。金欲牽衣致問,姬以梧枝一擊而醒。朦朧起坐,婢走報:夫人誕公子矣。金喜,至房,聞啼聲,知爲不凡。遂名之曰夢梧,字春餘。晬盤方屆,湯餅筵開。賀者共致諛詞,以爲此子頭角崢嶸,大有貴徵。金亦樂甚。
春餘四歲,端秀聰明,一家愛若掌珠。母每舉坐膝上,教之識字,兒一見即不忘。明年偶教讀唐詩,琅琅上口,聞者奇之。比長,好武,習擊刺。文字雖不甚專心,而經史諸書,過目即能成誦。文詞詩賦,下筆通神,往往有師所不逮者。遂於十三歲,以小三元入泮。性情倜儻,玉貌風流,論婚者踵接其門。在鎔謂吾兒天上文鸞,不可無良匹。卒因選擇太苛,姻久不就。春亦自命不凡,意在絕代佳人,故年已十七,猶未有室。嗣將赴北闈,父令老夥王姓從之行,暗囑物色風塵,爲之擇偶。中途王病,不能從,春遣之歸,率一僕單身北上。至則旅店皆滿。春厭囂雜,卸裝蘭若中,佔西廂一隅,下榻誦讀。試後被斥,愁絕無聊。
一夕月明如晝,徘徊庭中,聞牆外有人聲。從側門小隙窺之,見兩婢就草間布席,陳設酒餚。即有三女子踏月而來。一蟹青衫,年約十七八;一短髮覆額,元褲雪衣;一絳綃衣者,年亦及笄。雖不甚了了,然皆彷彿絕麗。相將席地坐。黑衣者仰天笑曰:“月至天中,松姑何故不來?”絳綃者曰:“適已苦邀,渠雲必至,想尚須晚妝也。”雪衣者曰:“渠性喜緩,行動多周折,令人煩悶欲死。”言未已,見一女,綠袖黃裳,年可二十許,姍姍來遲。青衫者笑曰:“說着曹操,曹操便到。幸未訾論短處。”綠袖者且坐且笑,曰:“汝等揹人有何好言!我因小官未乳,乳後又拍睡,故來遲耳。今夕月色甚佳,姊妹又不常敘,當爲長夜飲,莫遽歸去憨睡。”青衫者曰:“今夕我不伴絳梅睡。睡又不雅相,動以纖足壓人胸。倘他日伴小郎君,不知若何話柄也。”絳衣者曰:“青婢子妄言!誰似汝夢中囈語耶?”綠袖者曰:“囈語若何?”絳衣者嗤嗤笑曰:“可笑!人不能言。”雪衣者曰:“我亦聞之。竹青姊憶姊夫矣。”合坐大笑。青衣者以箸擊雪衣者,曰:“小鬼頭,汝無小郎子,說心中語耶!”綠袖者曰:“鶴仙妹今年十六,何尚不覓佳婿。‘昨日一簾紅雨,寫相思’之句,得無春心暗動否?”雪衣者頳顏笑罵,曰:“騷婢子,最喜附會。汝婚未一年,即得小官,尚謂不動春心耶!”春始知綠袖者爲松姑,絳綃者曰絳梅,青衣者曰竹青,雪衣者曰鶴仙。即而竹青吱吱笑不已,衆曰:“婢子又不癡,何故呆笑。”竹青笑曰:“前夕四人打馬,散局頗遲。晨曦射窗隙,鶴妹猶在夢鄉。我起見之,玉臂露衾外,呼之搖之,皆不醒。潛以鮮棗塞其股際,亦不少覺。起後阿妙展衾,見棗,疑食後所餘,取嚼之,尚津津有餘味。”言未已,合席皆鬨笑。鶴仙嬌嗔起曰:“青丫頭使促狹,汝真非人。”遂呵手格其頸。竹青不能禁癢,狂笑欲倒。衆爲解圍,鶴始釋手。絳梅曰:“我等可清談,無喧笑驚衆。前聞南山大妖,又出噬過客。倘爲所聞,將蹤跡至,徒飽妖腹。”鶴仙曰:“姊無言,令人恐怖。”竹青亦有戰慄狀。松姑笑曰:“妹皆膽如鼷鼠,豈妖物常出伺人耶?”
竹青方欲答言,忽大風驟起,一黑物,高與檐齊,修毛巨首,目睒睒有綠光,飛步而至。長嘯類牛鳴,若甚歡喜者。衆大駭,離席驚竄。怪攫得鶴仙,撐拒哀啼。怪怒,抽老樹藤,縛女三四周。女始猶哀嘶,漸無聲息。春餘良不忍,拾巨石投之,破怪首,流血如墨。怪怒不已,置女尋人,知在牆內。春即抽劍躍出,疾刺其脅。怪身太高,俯敵不易,股上又連中數劍,負痛大嘯而逸。生解女縛,抱至齋中。而女只心口微溫。乃置榻上,出藥敷創處,以衾掩之,並以口接其氣。女漸蘇,張目顧曰:“此冥間耶?”生曰:“此小生旅齋。適見受驚,故來相救。”因彼此各通姓氏。女自言周姓,一姊一母,共住前村。同飲者中表姊朱松姑、黃竹青。不料妖焰驚人,感德重生,何以圖報。即欲下牀,而痛不能起。生按止之,囑靜養勿多慮,願送信其家。女不可。又爲煎藥烹茗,蹀躞供奔走。十日創良已,向生拜謝,願委事焉。生亦答拜,遂與綢繆。
生擇偶本苛,今得麗姝,心願都慰。戒僕勿言,將攜歸以告堂上。女令生往謁母氏,至則室曠人遙。鄰人言,前有一媼,率二女居此,今皆不知何往。生返告。女泣曰:“此必爲妖物所驅,或已果其腹矣。”相與歸家,參見翁媼,皆喜。親戚往還,見女美,以爲鶴立雞羣也。琴瑟五年,苦不育,囑生納妾,未允。
會生公幹赴浙,事畢,慕西湖之勝,小住經旬。清明日散步孤山,見林墓有祭掃者。中一女郎,衣絳絹,玉貌朱顏,非常嫵媚。生徘徊斜睨,木立若癡。女展拜已,隨一嫗登輿去。臨行,流目送盼,嫣然微笑,若訝其狂者。生益惑,尾之行,而輿去如飛,瞬息已杳。悵恨而歸,相思綦切。偏探蹤跡,無有知者。念來歲清明,當復來展墓。逾年復往,則人面桃花,感深崔護。俟數日,仍杳,神志乖喪。而彷彿其拜跪處,情移目眩,嘆息彌襟怏怏而歸。
會西湖神出巡,二十年一舉,燈綵極盛。生留止之,冀擴眼界。至期,傾城士女,舉國若狂。而儀仗爭妍,目都不識,粉白黛綠,各競新妝。意中人獨不能見。既至市盡,一家門首,垂棗花簾。中有婦女三四人,列坐笑語,眉目依稀。隨有一嫗出市果,復掀簾入。審之,展墓人在焉,大喜流連以待。會過人散,天色將暝,,簾中人紛紛入內。生不敢去,亦不敢入。女忽出,將掩門,見生若驚。生遽揖之曰:“小生自去年林墓,獲睹芳容,一載來寢食俱廢。今從海門千里相訪,久費心力,幸遇仙人,伏乞垂憫。”女細語曰:“君之癡情,妾已銘篆。此爲表姊家。妾居綠楊村,去此西南四里。門前垂柳深沉,內有玉蘭二樹,枝葉扶疏者是也。三日後,妾歸,可來相訪。”言已,閉門入。生如奉綸音,急返寓所。三日之待,不啻十年。至期,清晨即往,果獲其所。只小屋四五椽,門扃未啓,疑其未回。至日午,扃如故。癡望逡巡,並忘腹餒。已而夕陽漸斂,黑雲漫山,天忽大雨。聞門內嬌音曰:“阿母花襭收未?”知女已歸家,逕往扣門。一媼出啓曰:“誰家小郎,大雨來此山僻。”生詭言訪戚歸,以大雨難行,來此相避,且告腹飢,兼求止宿。媼曰:“一飯非所吝,但家無男子,生人恐不能留。”言次,女已至,立媼後,笑招以手。生又向媼哀求,女僞爲審視,向母曰:“此生類三元坊李醫。”母問之是否。女又以目語生,若使自應者。生曰:“某即李醫,適從戚家診病歸耳。”母喜曰:“是小女恩人,嫌疑何所避。”遂納入室中。几榻雅潔。促生坐曰:“去秋小女病劇,蒙起死回生。老身適在吳中,尚未造謝。”旋入廚治膳。室隅有爐,女熾火瀹茗。生私問女曰:“卿何姓?何言吾李醫?”女曰:“妾施姓。君但自認爲李亮春,爲妾治病者,母自喜,他何必言。但君言至自海門,相距千里,何以能來?”生告姓名,並述相思之苦。女笑曰:“君至此,欲何爲?”言次,茶鐺已鳴,纖手不能執熱。生愛其婉妙,自往提壺,順以手捘其腕,溫膩如脂。俄媼羅酒漿至,見生代女瀹茗,曰:“佳客操勞,主人真自大哉。”因謂女曰:“先生非他客,我等可同席食。”乃釃酒勸餐,情意殷渥,惟耳不甚聰。生潛以足躡女鳳鉤。從桌下捻之,細不盈掬。女不慍,但縮去。生乃斟酒敬媼及女,女嗤嗤笑。媼呵之曰:“豈有客人斟酒而不起立者。”因謂生曰:“妾周姓,本燕產。先夫遺一女,數年前爲妖人劫食。此姊氏女,施姓,字絳梅。老身撫養爲女,年十九,未字。尚憨戲不能治生,屢戒之,亦不改。將來遣嫁,不知何以當家。先生如有好門戶,乞留心代小妮子執伐。”生以絳梅之名甚熟,而一時不能遽憶,漫應之,而以目視女。食已,媼撒具入。女微醉,臉乏紅霞,嬌媚益甚。探袖撫摩,清香四溢。避立笑曰:“狂郎何若是無禮!”生益蕩,伏地求歡。女蹴之,生仰首齧其鳳尖。媼忽出,大吒曰:“何爲者!老身以客禮尊之,乃引狼入室耶?”女慚而入,媼亦人。旋聞呵罵聲,覓杖聲,鞭撻聲,驅逐聲。生良不忍,大呼曰:“罪在小生,笞辱我自當之,何與絳梅事?”媼益怒,出逐客。生負氣出門,謂:“汝雖自責,女若有傷,必不令汝安枕。”悻悻而返,思不成寐。
次日,方往探耗,中途見油壁車迎面來。既遇,車忽停,車中人非他,絳梅也。繡簾啓處,女涕淚橫流。生驚問何之,女泣曰:“母以妾輕薄,貽門楣羞,且受君辱,又不敢責,乃逐妾出。方欲尋君,不期相遇。君將焉置妾也?”生殷勤慰藉曰:“寒舍尚有薄產,可無凍餒憂。當同歸,矢白頭耳。”遂偕歸寓所,星夜治舟回裏。先拜翁媼。見女婉而美,且愛子情深,略勿加責。媼同子率女往見鶴仙,女卻退驚曰:“妹鬼耶?”鶴仙即起呼“姊”,相抱大哭。媼與子不解所謂,鶴仙爲述其詳。生始知絳梅即都中寺外同飲之人,遇妖竄散,至此重逢。轉向母言之,皆大喜。絳梅曰:“昔謂妹已果妖腹,遂與母移竄杭州,日夕啜泣。乃不圖妹尚在人間,母若知之,不知歡喜何似。”於是各述別後事。相向汍瀾,鶴仙謂生曰:“爲人之婿而絕人之母,牀頭人將何以能安?”生言知悔,即稟告堂上,由絳梅率僕親往迎歸。嫗謝生救女之恩,並告前罪,若甚不安。生強詞釋嫌,亦言前日無狀。除別屋居之。絳年長於鶴仙,願居次。閨閣雍容,從無爭夕。僕婢以梅夫人、鶴夫人相呼,竟不辨誰大誰小也。生二美既具,心願大慰,顏其臥室曰:“梅鶴聯歡”。逾年,絳舉一子。長甚聰慧。生絕意進取,以諸生終。有好事者,作梅鶴緣傳奇,行於世。
柳夫人
許翟,小字阿宜,本淮陰富家子。五歲而孤。母陳氏,年僅花信風之數。膝下只此一子,殊深愛護。翟伯父方成,曾爲豫章太守,性鯁直,權貴無所避,以巨案波及,效力軍臺,死於途。家人星散,委骨他鄉。妻柳氏,本相人女,通麻衣術,無所出。翟雙祧之,一髮千鈞,所繫甚重。柳佞佛,長齋終歲,非焚香歸省,跬步不出戶庭。
一日,有老尼登門,謁柳,自雲善相。出家人,遍令識之,談過來事,皆吻合。惟相婢僕則不甚了了。時翟九歲,已聘王氏女。是日自塾中歸,令言休咎。尼一見驚曰:“此喪家種子也!傷父克妻,形相極惡,不如舍令出家爲僧,免貽門戶羞。”既又摩其頂,端審良久,曰:“幸有此尚好。他日苟有仙女爲妻,始成克家令子。然銷金手段,必致傾家。賢檀越宜廣種福田,佈施不吝。倘能感動氤氳使者,仙偶或不難求。否則同是揮霍傾家,而善惡之緣異矣。”母疑信相參,嗣母則微笑不語,出金酬尼。尼不受,謂夫人倘不河漢餘言,異日相逢,再求施濟。笑謝而去。
翟漸長,聰明韶秀。不喜讀書,每與匪類遊,或不歸家,陳訓責不改。頓憶尼言,出金佈施,供物獻神,廣行善事。柳尤揮金如土,往往挾鉅萬出門,凡遠方名剎,必往朝參。且歲數歸寧,歸必囊重貲,託言往某蘭若,建佛會,布僧齋。流連十餘日,或數十日,始返。其實爲翟物色佳婦,寺廟供費無多,聊以掩人耳目,家中不之知也。
翟年十四五,益放蕩。聲色犬馬,酒食徵逐,無所不至。尤有劉盤龍癖,一擲千金,無所吝惜。黠者知其可欺,故誘與賭。負則貸以貲,令署券,什伯千萬,層累而積。數盈則返取家中,或私竊銀物以償之。生母始僅斥罵,繼而撲作教刑,加以禁錮。生越牆而逸,數日又負千金,蒲伏歸家,欲肆其伎倆。防之嚴無所得,乃率無賴登門逼索。無賴欺孀婦懦,拍幾擲碗,喧囂萬狀。陳懼,代償之,始去。翟愈無忌憚。惟聆世間鬼神報應事,則似知畏。嗣母柳氏屢加訓責,必談神仙靈感,以聳其聽。翟肅然無敢違,故見柳稍懼。惟屢禁屢逃,視縲紲如枯朽。
西村張二虎,巨棍也。翟嘗署券三百金,不一月罄其橐,又告貸,許倍息以償。前後權子母不下千金,責償甚急。翟授以計,願同回家,向母索,允之。既返,虎出券,婉語陳母曰:“息壤在彼,願得璧還。”陳曰:“不肖子所爲,誰不知之。前已告語衆人,勿與稱貸,乃猶授之以柄耶?家中薄蓄已完,未亡人斷不能填無底壑也。”虎曰:“渠一身外無長物,焉能償?乞夫人垂諒。”陳變色曰:“汝自願借之,向誰取償?”言巳,悻悻入內。虎厲聲斥翟曰:“汝急時百般哀求,憐汝故貸汝。今若此,將成畫餅耶?”翟亦呼曰:“我赤手空拳,汝其若我何?”虎亦怒,奮拳起曰:“誰不知我虎而冠者!虎不噬人,人乃反欲持虎鬚,食虎肉耶?”即解腰間帶縛翟於柱曰:“今日欲取汝命。”探刀出衣底,磨庭石,霍霍有聲。僕媼欲來相勸,俱不敢前。陳大驚悸,急令老僕出,言願如數償之。遍搜篋中金畀焉,張乃去。陳提翟耳歸室,不暇數責,嚶嚶啜泣。柳至面數翟罪,並慰藉陳。翟長跽告悔,自批其頰,母氣稍平。次日,即招星者擇吉完姻,授以餘產之半,曰:“此後母子分析,各自度日。汝勉爲之,何憂不得溫飽。如其不悛,行見汝爲乞丐,入卑田院耳。”
婚後,翟戀新人,杜門不出,母爲竊喜。適岳氏喪,翟送葬歸。經福壽庵,見雙髻女郎,端莊秀麗,類神仙中人,持念珠方出殿中,意在參佛,見翟起闔其門。翟徘徊瞻眺,進退不能自主。忽聞背後有呼其名者,視之則狎友蔡某也。曰:“聞兄燕爾新婚,不與外人交接。閨房樂趣,固有甚於畫眉者,然未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翟笑問何往,蔡笑曰:“君畏娘子軍,何必與聞。”翟固問之,蔡曰:“李喜家昨來一雌,名倩兒,稱爲揚州伎魁。貌類天人,酬應極工。論其容貌,實足以領袖羣芳。今日趙三已與倩約,買舟招遊浦江,我亦往陪。”翟亦識趙,願同往。蔡曰:“君何不畏胭脂虎哉?恐回時向牀頭作矮人也!我等亦必敲牙拔舌矣。”翟固請,曳之偕行。既至,則船中已絲竹嗷嘈,名花環侍。趙出艙笑曰:“來何暮也。”見翟驚喜逾望,曰:“汝伴新玉嬌,尚來此處遊戲,不怕娘子軍敲折足脛耶?”言次,相將入座,諸客鹹集。趙曰:“遲到者飲三杯,所以示罰。”蔡、翟皆飲盡。翟見倩兒秀曼風流,應答之間,自饒嫵媚。席中更有兩客,飛觥狂飲,舉箸大嚼,不辨妃豨。倩兒獨注意於翟,以眉語,以目挑。翟請唱新曲,倩以銀甲搊箏而歌曰:“郎有心,妾有心,花下相逢喜不禁。相思深,更深漏已沉,月已沉。一度春宵價萬金,薰香理繡衾。”趙鼓掌曰:“我招小妮子來,反注意於翟郎,令人氣不能平。”倩、翟亦爲莞爾。酒酣,倩偎傍翟肩,潛捉掌,以纖手書“必來”二字。翟更迷戀,席散竟隨倩去。倩喜雙陸戲,投翟所好。次日,遂請蔡、趙對局。翟好而不精,輒負。由是仍逋蕩忘返。
月餘,負債山積。歸取之,妻不與,繼以泣。翟不顧,拳毆僕之地,胠篋竟去。陳知之,憂憤卒。柳日在長齋,不理家事,更無約束。當析產時,與以南院新第,而陳偕柳則居北院。及陳疾革,商之族長,僞以北院充公產,柳出居家庵。翟知之,無如何也。母死,兩日始歸,草率完喪葬。雖居苫塊,然心戀倩兒,竟潛招入室,以靈座作陽臺。妻念無所仰望,席捲所有逸去。妻黨反向翟索人,且欲以喪中挾妓、滅妻寵妾等詞涉訟。翟懼挽人解免,所費不貲。由此家道蕭索,僮僕星散。逾年小祥,長物已罄,欲貨新宅,無人問鼎。適有南方尼慧貞,欲購小院,以賤價得之,改名歸志庵。
翟得屋金,兩月而盡,生計益窘。自思北院雖已充公,而牆外老樹十餘株,或可變價。遍求買主,鹹懼訟累,不敢購。時倩以翟無纏頭,始則冰言,繼而白眼,終則以閉門羹待之。欲求助於友,則交遊盡勢利,反眼若不相識。一啓齒,則睫毛毿毿,非叱辱則揶揄矣。翟念不如求之嗣母,修道人終具慈悲心。往謁柳,不納,三反皆揮之出。跪門外三日,柳始見之。垂淚曰:“我家本稱富有。自汝蕩遊,銷耗已盡,我亦無容足地。寄居庵中,日用尚苦不周,安能濟若耶?汝年尚輕,若能改,他日不至終窮。否則神明不容,無葬身地矣。”以杖頭一掛與之。翟曰:“即窘,斷不至以區區者求母。”柳呵曰:“不肖奴有時,盡揮霍,不少留須些。今乃向我求濟,不念物力艱耶?”操杖逐之出。
翟悵悵無所之,憤而走遠方。無所得食,行乞還鄉里。值冬暮,朔風大作,雪花紛飛。衣破衲,瑟縮廁中,日行街頭,聳雙肩如寒鷺。幸得殘羹冷飯,味敗而穢,不能下嚥。自念幼時相者言,有神仙爲眷屬。今將作餓莩,豈敢作此妄想。回憶當時,悔心陡作,不覺大慟而號。竟詣歸志庵,禱於神前,意將覓死。慧貞見而叱曰:“小郎何一寒至此哉!”翟白所苦。慧曰:“死不如生。少年人何處尋此短見?老尼與小郎母爲淨友,當往說之。”遂率翟叩柳。柳曰:“我非不愛子,無奈祖宗遺產,盡被傾銷。母死妻逃,皆因此孽。今計窮來就,留之,又恐貽殃。且秉性下流,安樂必忘患難。奈何?”翟涕泣自矢曰:“今知悔。”叩首有聲。柳乃謂尼曰:“汝試問之,渠倘能作苦,一碗粥亦不吝與也。”翟曰:“但求收錄,水火所弗辭。”柳曰:“姑試之。”尼退。柳出敝衣,縫紉裝綿,畀之,曰:“可以禦寒矣。”令處外廂,日則守門戶,司灑掃,析薪汲水,朝夕維兩餐。驅使勤勞,殊無難色。
一夕,庵中忽放大光明。驚而起視,則閃電射窗欞,見佛案下坐一女子,合掌垂眉,微誦佛號。母自內出,向女朝參。翟不知何神,亦隨母拜跪。母揮之去,曰:“汝體不潔,速避,無污三寶。”翟肅然入廂坐榻上,不敢褻視。聞母喃喃若禱告,旋入內,而女已不見。翟疑爲母氏虔修,菩薩下降。如是者三夕,翟終不敢出窺,執役愈謹。
一日,柳出,呼翟至前曰:“汝終日操作,有怨心否?”曰:“兒得收恤,倖免溝壑,是地獄而易天堂,又何怨?”柳曰:“庵中無恆產。今付汝貲,蓋往京口行商,冀得餘息,可資費用。”翟以不能對。柳曰:“但能儉勤,雖無息,不至折閱。往哉勉之!”爰爲改名曰“滌”,字“自新”。翟受貲即行,經營三月,獲利倍蓰。及還,柳喜逆之曰:“我早知汝大獲贏餘矣。仙人亦神矣哉!”令翟往拜仙人。翟人不敢正覷,叩首趨出。覆命往賈漢皋,利市三倍。適有津客販油三百桶,以急圖返棹,賤值售去。翟載之而歸,柳令啓視,則累累皆不動尊也。權之得萬五千金,闔家歡慶。
柳氏因謀與翟完姻,謂翟曰:“仙女前日自言,菩薩命爲汝妻,恐兒不誠,故屢試之。昨日言兒已獲利,今日當回,其言果驗。”翟卸裝後,隨柳入室,問仙女何在。柳曰:“在室中,可往拜之。”翟自至此庵,從未入內。今見室中鋪陳雅潔,洞房亦煥然一新。入側室,見仙人端坐榻上,默諷經卷。觀之,即福壽庵雙髻女郎也。因投地叩首。女微笑抗受之,曰:“君悟耶?”翟起對曰:“曏者少不更事,以致家散人亡,母親齎恨重泉,其罪摧發難數。”言已,嗚咽。柳亦入聚談。是晚,移翟居內。次日申告戚族,擇日合巹。時王女逃歸別嫁,其家不敢有他言。結縭後,知女朱姓,字曼仙。翟問:“仙人亦有姓字乎?”笑不答。無何,慧貞欲回南,願以庵宅爲舊主第,不責值。翟感甚,乃遷居焉。翟雖夫婦敦愛,而終有畏心。每晨起,必向女叩拜,行朝參禮。女微笑受之。一日謂翟曰:“無事坐食,焉能久長?曷爲賈佐之。”翟請以前所得金爲貲本。女曰:“毋庸。屋後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翟不深信。夜往試之,果得六千金。遂設典肆,權子母,一年後折閱其半。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設典肆。翟曰:“此非五萬金不可,焉能爲力?”女曰:“庭東南隅大青石下,有五萬金,掘之當可得。”如其言,果得之,遂設一典。時柳母已遷至同居,出入用人,代爲經理,生意日盛。諸族長以祠產有餘,將所捐公屋請重還翟。翟恐詐,女堅令受之,遂重移故宅。於是僕婢復來,氣象重煥。
女經紀家務,井然有條理。翟惟享奉其成,承歡不缺。每出必告母及女,倘逾時刻,或偶作隱慝事,則歸家觳觫。女不經意問之,輒長跪直陳,無少諱。蓋恐其先知也。居數年,見女起居飲食,了不異人。因笑問曰:“妻之爲言,‘齊’也,分無大小。卿雖仙女,既同衾枕,即亦猶人。尚屈鄙人行禮。”女笑曰:“君既仙妾,敬愛出於君心,妾何能強。”翟以爲然,終不敢逞志。言爲柳母所聞,潛責女謂:“吾兒血氣猶未定,無令其褻。”因商所處。一夕,有羣盜明火執仗,蜂擁入室,生大驚。女徐起呵曰:“止”,盜皆跪,不敢動。又曰:“去若兵!”盜又投戈於地。又曰:“去!”盜即起而逸。生戰定,益驚女爲真仙。明日,翟欲以兇器察官,女不可,且戒勿泄。
後二年,翟販毛氈。柳泣曰:“汝嗣父拋骨異方,未知死所。如探問得實,可囊之回。”翟跪諾。既至公事已畢,遍探不得耗,怏怏而歸。逾年復往,酒肆中,見一人蝟毛繞喙,皁冠元裳,類公門隸。飲後貲不足,傭保將褫其衣。翟問所需。曰:“三星。”曰:“區區者何足計較。”代給之,其人致謝而去。逾刻復來,如數奉趙。翟不受。其人問姓名,曰:“淮陰許某。”乃默識而去。次日復途遇,堅邀小飲。至一肆,呼酒餚羅幾殆滿。翟轉叩姓氏。曰:“兵部隸韓章也。貴府許姓,大族否?”曰:“亦無多。”曰:“十年前有太守方成者,亦貴處同姓。如此好官,竟以冤死,亦可憐生矣。”翟曰:“是某嗣父也。某此來特爲尋父骨耳。”韓驚曰:“君即太守兒耶?幸遇我!當尊公充發時,病不能行,至七里岡途斃。時餘爲押差,憐其無辜,葬之岡側。旁植白楊青松一,以爲標識,他人不識也。”翟約期同往,果得父骨,囊之歸。匪類瞰其行裝,中途要劫。從者數十,被撲仆地。驚悸間,聞鳴金呵導聲。盜驚曰:“此處何來巡察者?”紛竄而散。行既近,從者爭報。輿中叟年約五十許,霽顏垂問,翟具告之。叟曰:“老夫與許方成有舊。方成死,留一物無所用,今便還之。”即出一匣大小三四寸,封鐍甚固。翟拜受,叟送至十里外,別去。翟歸,以父骨安葬窀穸。出匣授母,並述叟狀。啓之,則翠玉鴛鴦佩一枚,爲柳夫人所常佩者,始知所遇即嗣父也。柳夫人見佩痛哭欲死,翟與女再三慰之,始已。
又十年,翟生子二、女一。柳夫人年已六十矣。家計益富,女治宴爲夫人壽,親族畢集。酒酣,女奉觴垂淚進曰:“二十年猥蒙愛養,且受朝參,妾輩當之,寸心何忍。今衆皆在此,夫人可以一明衷曲。”乃跪而泣,夫人亦泣。翟隨跪於旁。夫人向衆縷述前後情事,無不加敬。翟如夢初覺,感堂上成全苦心,哽咽不止。蓋夫人相翟必敗而後興,故託爲佈施,預藏巨金;更遷住庵中,覓女有福相者藏之;詭令老尼相人,爲他日重娶計。購屋、遷居、掘金、拒盜,皆有意爲之也。
淞濱瑣話九
紅豆蔻軒薄倖詩(上)
餘友箐江詞客,風流倜儻人也。於花天酒地,閱歷深矣。生平遊屐所至,於秦隴燕趙晉豫齊魯,足跡尤遍。嚐出關從軍佐幕府,畫奇計,動中窾要,幕府待以上賓。生負豪氣,有所弗屑,拂衣竟去。喜作豔遊,多奇遇。凡歷四方,所見名媛俠妓,美人奇女子,不可勝紀。輒筆之書,或贈以詩詞,名曰《紅豆軒薄倖詩》。己卯春間,餘薄遊東灜,見君於使署,如舊相識。每值賦閒無事,輒偕遨遊乎新橋柳橋之間,選勝看花,徵歌侑酒。心有所賞,相與開樽痛飲。酒酣耳熱,往往擊築舞劍,泣數行下,悲知音之不再,傷往事之已非。手出此編示餘,餘得而讀之,重加詮次。嗚呼!煙雲世界,變滅須臾;蜃蛤樓臺,消亡頃刻。天下事皆作如是觀。
羅佩珊,本始寧良家女,以所偶非人,遂淪落風塵。中秋日,逸三邀往觀焉。佩珊方爲無賴子所脅,宛轉欲死,然殊楚媚可憐。不得已,過城東阿秀家小飲。歸途復詣之,則惡客已去,孤燈未眠,坐與縱談人間世。俄而苦雨悽風,涔涔打窗外蕉竹,相視惘然。因遣小婢沽酒共酌,佩珊雪藕剝棗,視予甚暱,言欲相從,願不索資,且有百餘金請實櫜。逸三素豪華自負,而予憔悴青袍,有瘦馬津橋之感,佩珊視之蔑如也。雨既止,與逸三借榻暫憩。佩珊倚燭坐久,倦甚。予憐之,呼臥榻畔,鼾然黑甜,兩不相知。次日,忽忽別去,未暇竣其事。歸後,令客寄意。餘答以隱語,佩珊不解所謂。其冬民變,蹤跡遂絕。附一絕雲:
憔悴青袍非昔時,敢望青眼到楊枝。
殷勤勸酒嘗冰藕,不惜黃金惜別離。
寶珠,姑蘇人,流寓浙西。工崑曲,略識字,解詩詞。曼睩修眉,極婉媚可憐之致。作客武陵,時與往來。戊午秋試畢,同人醵飲,乃以筍輿迎之。至時,集者爲餘杭宗淼泉、姚曙香、潘爽亭,同邑宗珍甫,僧覺海,同飲葛嶺。嶺據羣峯,庵結其上,下視東海之潮,西湖之月,混混然天水一白而已。因各舉觴政。予鬮得飛花,寶珠誦“冷露無聲溼桂花”句,一座爲之嘆賞。遂罷酒,起看月色。時八月十八夜,蟾輝不圓,而光明如晝。予攜寶珠,共徘徊於露臺上,竟夕不眠。天曉,命輿各歸,視坡間竹葉上才微有日色也。此亦一時韻事。附一絕雲:
禪房花落晚秋天,古洞雲封憶葛仙。
攜手苔階清露溼,一丸明月一湖煙。
錦兒,居越州之湘橋。戊午遊臨安,道出蕺山,俞少府、陸大令款留臻至。酒酣,同往訪之。見其方倚歌吹洞簫,嗚嗚然幽怨掩抑,殆不可堪。餘曰:“卿其殆有重憂者耶?”錦兒笑曰:“非也。適睹君貌,酷似所歡,以遠別去北方,傳聞其已死,有觸於心,故不覺其音之沉痛也。”少頃,治酒紫藤下,泥飲甚歡,迥環勸酹,酬醉彌勤。餘頗憐其韶秀。更既深,踏月而歸。臨行,錦兒以手中帕裹蘋婆果數枚見貽,情深如此。顧一別遂不復見,紀以一絕雲:
輕襖秦簫下鳳台,無邊秋色露華開。
寶兒生小嬌憨慣,偷向湘橋踏月回。
吳山之陰,過藩司河西折而北去,有一小巷,窈然深曲。中有麗人居,曰阿娜。餘見之,始上頭也。秀眉奪山黛,媚眼流河波,翩若驚鴻,丰韻獨絕。衆皆曰:“此後起之秀也!”醴泉無源,芝草無根,有以哉。已未,槐卿招客飲於飲淥山莊。時同坐者,鄞縣秦生、蛟門陸生、慈水葉生,及同邑陳某,偕歌者五福、阿娜。秦厚重寡言笑,陸亦矜莊。葉年最少,錦衣玉貌,飄飄乎有玉樹臨風之概,獨倚闌干看六橋柳色。陳粗鄙。五福、阿娜獨暱就予,杯盤間錯,色授魂與,情殷意摯,幾於顛倒不自持。因吟“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句。陳忽起相爭,至欲拔羅虯之刃。餘笑誦詩謝之曰:“桃花不是劉郎種,莫怪東風吹過牆。”一哂而罷。附二絕雲:
芙蓉千朵似圍屏,天半樓臺欲上燈。
暢好阿娜簾卷後,數行煙樹晚青青。
滿湖菱藕水煙賒,置酒高樓看落霞。
不許紅巾青鳥遞,隔牆愁殺兩行花。
江山船上多麗妹,餘所見以鳳嬌爲最。已未秋潮生日,餘杭郎靄亭、昊詩白,邀觀潮於風山門外,槐卿強拉餘去。既至,見海門一線雪色,微作瓶笙響。俄而匹練滾滾,漸近南岸。三江等處,則雪痕斷續,長者爲白馬,方者爲素車,高者爲帷蓋之張,聲亦漸宏,隱隱若水底雷。忽而天翻地覆,山崩海立,日月晦冥。洪濤萬仞,卷空而起,岸搖搖動,人物震眩。水力磞堤上,則怒若雷霆,無不伏地失色。三浪既平,相與就舟中小飲。清風微蕩,落日滄波,絲竹之聲清以迥,嫋嫋然與煙影相回合。人有泥餘呼鄰妓者,餘謾應之曰:“有鳳嬌乎?”客唶曰:“是真國色也!子何自見之?”然餘實未嘗知鳳嬌。同往訪之,則韶令秀媚,無與倫比。時諸妓在者,楚蓮、雪枝、芷香等已七八人,色藝皆出其下。飲半,月出海中,赤如初日,盤旋于波濤間,如萬道金蛇,焜耀天地。秋空一碧,遠山數點,若浮鷗沉鳧。漏十二下,潮至。先有風,蕭蕭森森,蘆葦皆作怒聲。其砰騰漰湃,一如日間,而銀山雪海,尤令人神骨皆清。萬舟如落葉顛簸,因先與諸客妓,登岸縱觀,覺意氣爲之一壯,有浩浩乎凌宇宙小寰灜之概。諸妓生平有未睹此奇者,嘆曰觀止矣。附一絕雲:
東船西舫亂秋帆,岸柳蕭疏翠半髟。
月照花光花照座,酒痕香漬滿青衫。
翠鳳亦江山船上酒糾,與子遠相識。桐嚴妹姊,雖見客侍酒,有所主,則他人不得復留宿。戊午,子遠邀予飲。晌午肩輿出湧金門,過萬松嶺,抵螺螄埠。宴畢,翠鳳前請曰:“試期已近,願少養神,睡片時。”予知其意,即促子遠同去。次日作詩戲之,並填“魚遊春水”一闋,遂遊六和塔院而還。附一絕雲:
小別新從瀨上來,故將溫語向人催。
款攜鳳褥團花錦,促我安眠始共回。
愛錦負盛名,然豐靚如木芍藥,嬌豔如秋海棠。芝舲語予曰:“君至義橋,須見愛錦。”至則促之來侍酒。有一陸姓者,隨行,形影相戀。散後,餘遣之去。笑謂友人曰:“此癡蛺蝶也。”他日訪之,則已嫁之矣。又有蕉妮能唱十二紅,此曲聲最高,入小工調第三疊。時年甫垂髫,容頗妍冶。附一絕雲:
春花看到牡丹肥,笑認燈前是復非。
始信移花兼蝶至,不防人撲繞船飛。
葆真,本良家子,墮落情劫,誤入章臺,非其志也。已未,槐卿、子遠招客鐘太史、趙司馬、秀水朱生、苕溪宗淼泉,及郎氏兄弟、勾章張生、同邑胡生飲。坐有俠士,以輕輿潛致之,遂並阿娜侑酒於井西曲室。是日溽暑,向晚,疏雨滴瀝蕉桐之間,清響相答。而草間蚊爲雨驅入室中,殊苦人。郎生、槐卿輩,擁葆真匿閣上,惟子遠留阿娜共飲。少頃,阿娜嬌泣,覓槐卿,予攜手送之去。朱君妒甚,子遠笑慰解之,遂與胡踉蹌夜歸。槐卿要予去聽葆真說書,頗妮妮悅耳。時已五鼓矣。天明,冒雨解纜,與淼泉偕遊大滌。葆真細腰纖趾,真能作掌中舞者。紀以一絕:
小雨溟濛冒碧山,桂香吹雪上煙鬟。
鶯啼鵑妒如春夢,認取羅巾淚點斑。
雙喜,居白井兒巷,假父本搬演雜劇者,尤善緣橦。魚龍曼衍,百戲紛陳,自小習之,然即棄去,不屑爲也。己未歲,年十三,尚未破瓜,嬌小善會人意。子遠招飲十三間樓,有雙喜與寶珠。席間喜持白紈扇乞餘詩,書七夕四章與之,末首雲:“姮娥聞道鄰青桂,消息秋來知也無”。槐卿見之戲曰:“觀四詩,甚屬意於雙喜。若今年折得青桂,當即以姮娥相贈。”其年果獲雋,赴省垣時,又招至觀因軒中,與槐卿、子遠共飲。喜甚戀戀,半醺,侍餘涉歷園亭,徘徊泉石間。子遠語槐卿曰:“期踐前約。”槐卿極力自任,謂:“終當使姮娥住廣寒宮中,與吳剛相伴也。”而餘住未十日,匆促將北去,因約明年自京歸,留璧以待。明年賊突陷武林,西子湖上,半爲劫灰,美人蹤跡,竟不可復得矣。附以二絕句雲:
弦語嘈嘈心自知,酒邊微笑索新詞。
玉簫舊約無消息,知有來生復幾時。
兵符深夜賺城開,潮打空營吼怒雷。
劍火竿書隨處訪,更無消息費疑猜。
紅豆蔻軒薄倖詩(中)
素秋,居蘇州採蓮巷。本秦淮舊人也,餘友人秣園識之。嘗夜偕俞明府,及秣園往過。淡妝出見,蛾眉輕埽,蟬鬢半偏,自有一種綽約嫵媚態。問其姓,以周對。戲曰:“素秋宜俞,何爲而周?”姬囅然曰:“姓俞者,乃《聊齋志異》仙蠹耳。”顧明府曰:“然則此君其謹庵耳。”次素芳出見,餘曰:“素芳亦古美人。”答曰:“素芳名甚夥。”餘強辨曰:“不論古人,論今人,可乎?”曰:“請問今人爲誰?”餘曰:“王素芳。”點頭笑曰:“是矣。”餘曰:“此甬東名妓,近人耳。汝何以知之?”答曰:“非姚梅伯《十洲春語》之第一品花乎?”餘曰:“王潤卿何足言。若卿者,真可以冠羣芳矣。”因與縱談古今典籍,無不應對如流。嗟乎,薛濤、嚴幼芳,固尚在人間耶?臨行餘撰聯贈之曰:“素心對酒推知己,秋色愁花似美人。”暱長白徐公子,徐死,爲行服營佛事。其年秋,過雉皋,聞流寓此間,閉門枇杷花下,不復見客矣。紀以三絕句:
休將名姓誤癡蟫,玉局清遊佐雅談。
憔悴柳絲秋鬢影,江南江北兩難堪。
素服營齋事事愁,美人心死水雲秋。
徐君冢樹青如許,日暮風吹燕子樓。
別後烽煙夕照燃,蘇臺南望草連天。
枇杷門巷無尋處,只得郵亭一見緣。
無錫惠山,僅平岡耳,而名聞字內者,以有美人在焉。然皆作優婆夷觀,蓋非散花之天女,實則唾粉之難陀耳。有蘋君者,甚慧麗可喜。餘問壁間聯何以不藏法號,曰:“以‘蘋’對‘君’,固自不易。君能撰語相贈乎?”餘即口占,以“萍水”“君山”作對。笑曰:“萍、蘋異韻,君誤矣!”餘不覺色赧。隨改曰:“蘋末風來花影嫋,君遷霜熟果香幽。”得之甚喜,親煮龍並茶以酬。又有桂鳳,甚嬌小。時早春,黃梅半樹,修竹數竿,經卷藥爐,別有塵世外想。附以一絕雲:
洗盡鉛華學道裝,寒知春早靜聞香。
夜深秉燭尋苔井,風動漣漪散露光。
庚申,餘公車北上至淮,同行友人粵東胡君,邀餘及錢、朱、張、方四孝廉飲。有荷珠者,絕色也,一座注目視之,爭命佐酒。荷珠左右酬應無倦色,餘大笑,指一老倡令侍飲。比歌管發,則舊日念奴也。收聲出韻,無不吻合魏家繩尺,不覺爲之擊碎鈿頭。彼亦嘆知音難遇,酒酣後大有潯陽江上之感。附一絕雲:
新歌一曲怨清商,頓老琵琶獨擅長。
我亦揚州杜記室,天涯憔悴爲秋娘。
地以人而名,人不能以地而限。山左道上負琵琶趕唱者,皆瓦刺耳,而郾城董月喜獨異。其貌秀而潔,其神婉而靜,其衣服妝點,皆有姿態,殆所謂“一生愛好是天然”者歟?庚申春夜,聽其歌聲,不覺心醉,欲贖之。問其價,雲:“七十金。”問其年,曰:“十四矣。”問:“肯從餘去乎?”點頭微笑。時慮道途不便,欲須歸時。比出京,再訪,則已爲人招去,悵然久之。時囊橐已空,即見之,亦力不及矣。後遇武林商人張姓,初見即雲:“君非與郾城月喜暱乎?”餘愕然,叩其詳,雲:是夕招之歌曲,竟欲留宿,固辭。出巨金贈之,夷然不動,日詢餘耗。始知其尚未梳攏,爲懊恨者竟日。附以一絕:
當時春色等閒看,別後相思夢見難。
千古多情千古恨,莫教花影到闌珊。
庚申秋,同王太史出京。再過淮上,則盡瓦礫場。王邀聽曲,有素卿者,色藝甚佳。晚飲其家,杯盤狼藉,竹肉交清。然歸途月明如水,照頹牆荊棘間,尚聞鬼哭兵過聲。紀以一絕句:
欲移明月照雞臺,醉後娑羅急管催。
眼底劫灰飛不定,春風尚有小桃開。
維揚江上有妓船。夜深時,聞鄰舟琵琶丁丁然。或於水窗中,見素面含春,羞娥照淥。舟泊泰州,王太史招飲岸上,七客九妓,並有教坊名優,大合樂於西風秋色間,喧甚。既歸,就苓香處燈下聽釤絃聲,彈[山坡羊]。孤舟如葉,一燈如豆,人聲寥寥,惟有秋煙瀉碧,明月徘徊於艙外,覺有靜躁不同處。附一絕雲:
芙蕖秋影照香鬟,宿鷺眠鷗盡日閒。
欲買蒲帆江上住,五湖煙雨六朝山。
如皋,古雉皋也。吳趨既陷,至浙東者皆由此入海。餘至,寓北門火星廟,道士陳古琴能彈七絃。其客徐,亦豪俠,約訪水繪園,則荒涼餘古址而巳。因言及燻苑影梅庵故事。徐盛稱宮小婷雅淡。小婷本白下名妓,避亂居鎮江,再徙雉皋。能畫蘭鼓琴,予攜紈素同訪,爲寫風枝數箭。次日,友人有託代求者,遂再過之。臨行曰:“君無事,明日盍過此談。”予曰:“請遲數日。招友人飲,屢作清遊,不勝愧耍。”小婷曰:“此間多鬅頭大腹賈,令人見作三日惡。以君談諧風雅,故願時臨存耳,豈有他哉。”餘謝曰:“縱卿青盼,不加憎鄙,阿母日以錢樹子相望,豈不加白眼耶?”曰:“妾無媼,願君勿疑。”餘頷之,後遂往來無間。每循柳岸過小橋,至西曲第三門。門前小通潮,殘荷敗芰,秋陰桂子,蔌蔌如雨。至則或爲書仿字,或作梅花數枝,或出廚藏法書名畫,泥餘評隲。一日問餘曰:“君識某太史乎?”曰:“予友人,同出都者也。”曰:“君能爲妾寄一紙書耶?”予曰:“諾”。因裁尺素,託徐郵致之。某得書不答。悵然謂予曰:“妾與渠交,乃無情若此,令人悒悒。”明日詣之,適有客在,餘趨出。小婷曰:“君勿去。客爲鎮江李叟及袁氏昆季,君同年生。妾請爲介紹。”遂與三君相見。少頃,徐亦至。小婷斂袂起,請李叟作山水,予與袁昆季,各寫梅竹卉木,獨徐壁上觀。予笑曰:“北海今日不得袖手。”徐亦笑請受罪,願操縵鼓湘妃一曲,小婷倚洞簫和之。於是客意少舒,擊箏吹笙。小婷女弟歌昊歈。餘曰:“今日樂甚,請各賦詩以記。”予得七古一章,汝南填[齊天樂],而隴西序之。徐恥不能文,亦勉成二十字,曰:“江南佳麗地,歡樂輸今宵。何事東陽客,歸心逐夜潮。”視斜陽掛屋角,各匆匆散去。明晨,客有招飲者。時已重陽後,小集菊圃,遂攜小婷往。歸途詣之,入門,則方設宴,小婷囑少待。適已醉,踉蹌臥虛榻。宴罷,小婷喚餘醒,爲盥洗畢。餘告以行期,小婷悵然若有所失,問:“能再來乎?”予曰:“茫茫世界,緣法不可思議,又安知予不重來此間也。”因垂淚而別,小婷送至橋畔。餘與姬語不及褻,所贈又甚薄,然曉窗夢破,午酒微醺,形影相對,心目相許者,蓋十日。迄今思之,猶系寤寐。紀以一絕雲:
別淚斑斑雜酒痕,遠情深恨兩無言。
一帆送我寒潮去,夢入煙皋有斷魂。
甬上孫孝廉,招餘飲莫桂英家。有蔣五官,甚韶秀,頗與予暱,妮妮話兒時事。葉姓客至,呼之不去,葉恚,隔房語相侵。五官伏予懷嬌泣,孫、徐皆怒詬,葉知不敵,設宴謝罪。予婉勸,五官終不肯去。呼宮小婷至,始悵然斂退。附一絕雲:
隨鴉打鴨欲銷魂,嗚咽青衫滿淚痕。
不料楊家紅拂後,章臺尚有此人存。
庚申九月,行次甬上,悅阿素,止焉。稚年弱質,淡服靚妝,有閨閣風度。蓋冶葉倡條之習,至此一洗矣。附一絕雲:
不將脂粉涴清姿,不學輕狂唱竹枝。
微笑倚人花下立,閒拈團扇記新詩。
清喬,甬上錄事也。曩餘與芾園飲其家,燈脣射覆,屏角藏鉤,頗極歡洽。庚申自京師還,重往訪之,人面桃花,已莫從問訊矣。附二絕雲:
春窗香破夢迢迢,枕臂紗籠玉色嬌。
一別東風歸草草,空將芳字記清喬。
水花無種不成春,醉後癡鶯解惱人。
只恐花飛春欲去,故將清梵咒金輪。
倪寶居閶門外,爲燈船第一,以色藝自負,性愛文人。餘偕瘦羊博士,往訪之。曉妝初竟,明豔欲絕,餘嘆爲秋水芙蓉,非風塵中物。是夕置酒相款,減字飛花,傳觴擊鼓,倍極其樂。餘偶言及射策京華事,姬曰:“君至都門,當多作詩詞贈餘,竭力提唱,俾增聲價,當有風流學士知妾名也。”附以一絕:
四座紅妝雜錦袍,宴餘花夜月輪高。
春明若說旗亭事,應有微之憶薛濤。
紅豆蔻軒薄倖詩(下)
壬戌之夏,避亂至滬上。寓甚窄,毒暑不可耐,因至小錦寶家,爲逭暑計。浮瓜沉李之餘,忽而竹聲瀏亮,與弦指相錯雜。或於錦氍毹舞拓枝小垂手,正陳思王所云“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使人聽而忘倦。小酌則鱉臛鵠臇,窮極郇廚。時吳越陷沒,富商巨室,皆遷峯泖間,依西賈以安。十里之間,瓊樓綺戶相連綴,阿閣三重,飛甍四面,粉黛萬家,比閭而居。晝則錦繡炫衢,異香扇霄;夜則笙歌鼎沸,華燈星璨,入之如天仙化境。然米珠薪桂,十倍於他處。■⒂豆初入市,價至斤一緡。蓋繁華靡麗之區,有近於妖孽矣!嗚呼,可不懼哉!附一絕雲:
天涯孤客怨無家,日落潮聲咽暮笳。
凍餒沿途溝澗骨,傷心重見舊繁華。
褚金福,吳門人。庚申避亂徙滬,居城中花草浜左右。小樓三楹,迥絕纖塵。湘簾棐幾,帷帳尊彝,無不淡然入古。富於貲,所藏玩好,窮極精巧。有玉船一,長尺有咫,徑半之,鏤刻工細絕倫。窗凡八扇,皆可啓閉。中坐一男子,狀若貴官,鬚眉生動,媵姬四五環侍焉。桌上壺觴碗碟,歷歷可數,玲瓏剔透,幾疑鬼斧神工。聞以千金購致,蓋大內物也。曾有珠一串,皆巨如龍眼核,以索價太昂,後歸粵商。姬既坐擁多金,意將擇人而事。與之周旋者,多風雅士。性慷慨,有俠妓風,不瑣瑣較錢帛。紉秋居士,香橙道人,皆與相善。餘以一介貧士,貿然至滬,方虞投趾無門,乃姬一見,即垂青眼。喜與餘談詩,每至月斜猶不倦,雖招者紅箋粉至,弗顧也。嘗謂餘曰:“人生貴適志。與人交好,當以肺腑相期,阿堵物何足以易我心哉。”餘受秦中大吏聘,行有期矣。姬悽然曰:“此間風鶴頻驚,幾於旦夕莫保。君遠適樂土,獨不少念妾乎?”餘慰藉再三,然亦嗚咽不能成聲。蓋遘知己於窮途,故不覺其感之深也。姬出《鈴山堂集》、《弇山四部稿》相贈,餘受之有愧色。自此一別,天涯人遠矣。附二絕雲:
絕代丰姿豔若花,窮途青眼愧相加。
美人心性才人骨,每夕談詩到月斜。
可憐義俠出紅妝,偏解憐才有別腸。
贈我琅函猶在篋,挑燈展閱倍神傷。
朱五官,昊中小家女,淞北玉魫生所暱也。僦屋城北大馬路旁,姊妹花數枝,五官稱翹楚。鄞人尹姓者,賈人子,稔於秦樓楚館,繩五官美於餘前,隨往訪之。花明玉媚,名下洵無虛也。尹姓遂開夜宴,飛巨觥相嬲。餘醉不能歸,留宿其處。夜半酒醒,索茶,有從別榻起而噭應者,持一甌飲餘,香沁肺腑,真不啻瓊漿玉液。視之,姬也。雲鬢惺鬆,晚妝初卸,謂予曰:“餘應客招,歸亦末久,恐驚君睡,故就別榻眠。君今醒未?”餘曰:“酒非能困。餘連日徵逐於花天酒地間,倦甚,故不覺遽入黑甜鄉里耳。”因詢何時,曰:“外間鐘鳴三下矣。”姬與餘促膝並坐,有飛燕依人之態。告予箇中苦況,謂誤墮風塵,亟思自拔,淚眥熒然,彌覺娟楚。明日遂別,不復相見。此與郵亭一夕之緣,彷彿相似。附一絕雲:
畫閣銀燈一夕眠,深情亦屬百年緣
。臨行不忘丁寧語,誰念青泥一朵蓮。
丁金寶,以豔名噪一時。餘至滬時,枇杷花下,閉戶獨居,素服淡妝,不出酬應。餘始聞名往訪,則隔斷巫峯十二,悵然而回。偶飲酒樓,遇尹姓者亦來,睨餘而笑,曰:“閣下其曾入天台而不遇乎?”餘驚問何以知之,尹曰:“伊頃遣小鬟來,招餘偕閣下重臨。蓋以閣下負海內文名,欲求一經品題,以長聲價。渠所拒者,碌碌無足重輕之輩耳。”因與俱往,延入閣中坐。金寶出見,則眉鬥遙山,眼含秋水,丰神態度,迥異時流。餘曰:“聞卿北里不居,東風有主。一朵青蓮花,自拔於淤泥中,洵非凡品也哉!”將夕設宴相款,珍錯雜陳,別有風味。畀以金,固辭不受。自此得閒,輒往小憩。或爲寫竹石,或爲作隸篆,姬必令小鬟磨墨以待。有時任意揮灑,淋漓滿幅,姬輒藏庋勿失。餘每至,必瀹佳茗,供佳點。花晨月夕,特設盛饌。姬善彈琴,酒後必爲餘鼓一二弄,以破愁思。如是者幾閱一時,餘未嘗費一纏頭也。別後,輒思之不置。附一絕雲:
豔友如卿近亦稀,綺窗相對有紅薇。
宵深玩月無情思,獨撫瑤琴理玉徽。
高二官,字梅卿,以行着。居城中小白柵。從吳門避亂來滬,不接一客,惟與相稔者樂數晨夕。湘鄉左公子僑寓金閶,素與相識,至是言尋舊好,重締新歡,他客皆不得問津。餘至滬時,左公子已還楚南。適高氏姊妹花,從鄉間來,再入章臺,重張豔幟。陸孝廉與其妹薇卿、芍卿善,延餘飲酒其家。梅卿特出相見,嫺靜娟媚,有大家風。於衆客中特屬意餘,款待殷勤,時囑餘往。一夕,酒闌宵靜,街鼓紞如,窗外雨聲甚惡,因不能歸,遂與定情。“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讀白傅詩,悽然有感矣。系以一詩云:
綽約身材阿娜姿,動人情處費人思。
河魚天雁無消息,誰向江頭寄一枝。
李香鄰,又字香輪,行三,自稱珊珊女史。頗知書識字,嘗填小詞,自能入拍。餘亦因陸孝廉始識之,時往其家小飲,藉以消憂破寂。一日餘往特早,姬尚未起,見研匣旁斜露一紙角,取觀之,乃小詞一闋,調寄[阮郎歸]:
枕上分明都是淚,深夜難成睡。春來已覺病懨懨,玉骨瘦無比。 可憐人,可憐事,寫個相思字。字成盼着誰人寄,仍悶沉沉地。
餘贊其頗有思致,姬已靧面出,笑曰:“下里巴人,恐不免爲大方所笑。君爲詞壇名宿,妾請列絳帳中,願爲女弟子。”並雲:“昨夕夢中得句雲:‘郎情輕比風中絮,妾夢多於山上雲。’其詞悱惻,惜未成篇。”餘笑曰:“此卿從性靈肺腑中流出,故有茲妙句。餘遠不能及,敢謝不敏。”姬疑謂誚己,俯首不語。姬妹曰香雲,尤聰慧。每逢餘與姬談詩,輒顧餘而笑。餘曰:“子其別有會心乎?”曰:“然”。曰:“亦有所作乎?”姬袖中出一紅箋:
調寄[清平樂]
香雲學填:憑闌獨自,芳草系愁思。空抱紅綾清淚漬,說與相思誰寄。 當時燕子窗紗,如今飛絮飛花。耐得春離秋別,人生多少年華。
餘讀之不禁欷歔欲絕,曰:“此傑作也,才更出姊上。”遂爲之悉心指授,未閱月,居然有詞稿矣。後隨一顯者去,年僅十四齡耳。香鄰亦爲人簉室。附一絕雲:
玉田伊鬱草窗哀,難得閨中詠絮才。
有字碑宜貯金屋,前身應是謫逢萊。
亂既定,餘將從計吏北行。時同郡王君,令上洋,餘識其次公。暇日同遊城南,就雅卿聽曲。雅卿說書承應,伎之可狎而不可褻者也。曲終,揮麈縱談。王與雅卿兩小無猜,喁喁語甚暱。已而許少府至,拉餘就西鄰汪翠娥聽談稗官。翠娥貌靚豔,姿容絕世。因張燈捻弦,說唐子畏三笑故事。方半,停拍微笑曰:“秋香見伯虎,何以一粲?大凡解事女子,見風雅文人,其心中先有一段感觸處也。”語次,以秋波斜睨餘。餘不覺爲之顛倒,遂賦七律二章以贈。明日,揚帆出吳淞口,天海茫茫,真似劑阮到天台時矣。附一絕雲:
黃金兩袖淚痕鮮,來聽山塘一笑緣。
匆促相逢容易別,此身空有美人憐。
以上皆越中箐江詞客所作。詞客謂餘曰,其家先世素封,至詞客已中貲。少美丰姿,好泛覽典籍,然耿介,不幹求名譽,時人亦未之知。弱冠補博士弟子,尋舉明經。本落落寞寞,無柔情繾綣,至是始遨遊郡國,嗜好聲色。所至輒與友人徵歌縱酒,時佐以山水絲竹,與夫書史談諧。頗願得遠山芙蓉,與共四壁,而久之不能遂。大人先生中,既無於節度、牛奇章;朋遊賓客,亦鮮王吉、許俊、古洪。至美人求其如霍小玉、紅拂、章臺柳者,尤不易得。即間有所遇,或人事相左。亂離以來,益貧窘,孑身異地,謀衣食猶不給,況其它哉。雖經艱危,狂態猶昔。才鬼佳狐,亦唾棄之。日出則隨肥馬塵,夜分一燈相對,焦琴布被而已。嗟乎!既不能置身青雲,又不能營梔茜橘竹之利,獨侘傺憺煩,將何以自解?不得已取昔年所歷,拉雜書之,以消塊磊。或謂洛真、楚潤,傳於北里之編;顧媚、宛君,壽於板橋之記,勝於鶴背腰纏多矣。豈詞客微意之所在乎?然則詞客之作此詩也,其爲寄託歟?牢騷歟?寂悟歟?抑當兵燹之後而爲之憑弔歟?世必有能辨之者。
朱素芳
梁溪秀才鄒伯翔,少負才華,性倜儻,落拓不修邊幅。嘗以《羅浮夢賦》受知於長白恩方伯。中有一聯雲:“昨宵月色三分,憐卿守寂;今日冰心一片,與我爭寒。”遂自號“冰心道人。”顧家貧數奇,衣食恆不繼,遂適館於吳門某紳家。
紳故巨宦,富傾一城,子弟習慣豪華,姬侍滿側。美婢尤 夥,皆明眸皓齒,美豔絕倫,能以眉語,以目聽,伺候曲如人意。紳有弱弟,自粵東解任歸,道過申江,購得雛姬一人。年只十四五,慧而美,天人不啻也,擅寵爲諸姬冠。紳弟喜漁色,性尤暴戾,喜怒無常。姬深憂之,而鳥已入籠,亦遂無計。惟看書作字,以解憂煩而已。
會紳父冥誕,借城南一粟庵,受戚友祝,延僧啓齋壇。雛姬亦隨夫人偕往,登殿拜佛。時正初秋,衣碧羅衫,長袖弓鞋,不啻雞羣之鶴。生平視良久,不覺神馳。比晚歸齋,頗涉遐想,而紅牆銀漢,咫尺天涯。私詢幼徒,知姬爲朱姓,而不得其名。一日課餘之暇,見園門正開,乃散步而入。姬適在水亭遣興,排箋設硯,倚檻微吟。既而吹鳳簫,命婢按紅牙板,吹自制新詞曲未己。生適至,不及檢點而避。生故善簫,聞其聲,復見其人,心中狂喜。乃僞爲不知,躡足登亭上,爐煙未燼,香澤猶存。案上有薛濤箋書,蠅頭小楷,格類簪花。方欲注目微吟,而館僮覓至,訝曰:“荒園久閉,向無人居。頃當晚膳,不見先生,何處不蹤跡,乃竟在此。膽果大不畏鬼魅耶?”生不知云何,急袖詩箋,隨僮歸館。飯罷無事,展玩袖中箋,得[如夢令]一闋雲:
簾外春光如醉,簾底人兒憔悴。蹙損小娥眉,一寸愁腸碾碎。無謂,無謂,燕子替儂勸慰。 下書“素芳”二字,蓋姬名也。生反覆吟哦,幽悶欲絕,援筆和[柳長春]詞一首,並系以跋雲:
朱姬素芳,天上仙姝,人間才女。憶牽牛之約,花落傷春;吹引鳳之簫,月明寫怨。讀[如夢令]一闋,而知其幽恨深矣。燈下曼吟,悽惋欲絕。填小詞一解,以慰素芳,兼以自慰。若謂一池春水,何事幹卿,則固欲索解人而不得也。詞雲:
佛殿焚香,紅亭寫韻,翩翩曾見驚鴻影。斜陽吹冷一枝簫,知音可許中郎聽。 一樣孤懷,十分幽恨,傷春同抱懨懨病。可憐情重不勝嬌,東流薄了桃花命。
即取檳榔箋書之,款署“冰心道人”四字。
一夕,月明如晝,萬籟都寂,聞笛聲清越,出自閨中。生不覺技癢,亦抽簫和之,即吹自己新詠。悠揚嗚咽,庭中老鶴,婆娑起舞,一時月爲之停,云爲之遏。曲終興闌,掩齋尋夢,忽聞叩門聲,詢之,則其音尖細似女子。甫啓扃,一婢掩入笑曰:“先生妙弄,空絕一時。吾家素姑,雖好此技,苦乏師承。特私遣婢子致辭,願聆雅教。”生見婢明麗多情,爲之心醉,笑曰:“下里之音,不斥爲污耳,亦云幸矣。乃柯亭之竹,竟見賞於中郎,恐凡啄一鳴,當令天仙作十日惡也。”曰:“素姑喜聽妙音,願無固卻,託之謙詞。”曰:“閨閣莊嚴,分難相見。今既見招,敢不如命。特慮春光易泄,月影終虧,或反足爲素姑累耳。”曰:“先生自奏一曲,紅樓咫尺,倚檻可聽,無勞親覿玉容也。”言已竟去。生於是凝神靜慮,奏姬之[如夢令]辭,幽怨彌深,哀感欲泣,似聞樓上有悽咽聲。生亦泣然歸寢。明日早起,匣硯旁,有錦函一緘。啓視之,素芳札也。展閱未半,主人適至瞥見函角有“素芳密緘”四字,頓有慍色,不言遽去。無何,以學徒患病,託故辭生。
生遂客申江,爲西人司筆墨,旋挈眷屬至。而相思萬斛,欲寄無從,如是者三年。
喬秀才定侯,生新雨也。文字投契,相見成莫逆交。花天酒地,遊宴必偕。一日同遊味蓴園歸,見香車怒馬,飛駛而來。比近,見車中一美人,絕類素芳。目光所注,各自流盼,而車行甚捷,衣香鬢影,瞬息已遙。生癡若木雞。喬戲之曰:“子賞識輿中人耶?此枇杷巷底朱素芳也。新自吳中來,憨態嬌嗔,娭光曼視,尤善洞簫,洵爲北里冠。君欲一識香巢否?”生狂喜,急偕之往,確是意中人。顧問以前事,則茫然也。夜宴既開,生不覺沾醉,遂留宿焉。琴歌酒賦之閒,輒一往訪。素芳早已屬意,顧諧伉儷,爲齧臂盟。顧生家赤貧,傭書自給,飄泊研田,每呼庚癸。城北太守,適有山左之行,聞生名,招之入幕。生不得已,與姬言別,相對哭失聲。
次日鼓輪出海,兩日抵芝罘。是處爲通商一市集,海濱繁華,女閭極盛。主人素達,見生終日書空咄咄,若重有憂者,因招二三紅袖,把酒清歌,爲生解悶。其中有名紅梅者,有名綠玉者,生旅況無憀,視若無睹。既而至般陽驛,小住數日。瓦檠燈火,土坑蠟蟲,孤影悽然,益無聊賴。雖東南賓主,膠漆相投,而幕裏紅蓮,殊難生色。越數日,居停晉省奉檄,赴萊州府任。一麾出守,案牘形勞,文采風流,賢嘉相得。
署左有女媧殿,生愛其幽靜,移筆研其中,爲辦公地。公餘退食,煮茗焚香,爲消遣計。新得石簫,一土產也。試取吹之,頗能入破。一夕新奏方罷,忽聞有和之者,其聲嗚嗚然。細聆之,則素芳所制詞也。心甚驚疑,夜深不敢過訪。越數日,新浴甫罷,憑檻納涼。時清風拂林,璧月流素,聞簫聲又作,乃梯女牆窺之。見梧陰下坐一女子,挽慵來髻,着半臂,肌白如雪,彷彿豔絕。手抵洞簫,仍吹前調。生侯其曲終,微驚以嗽,女似知牆內有人,遽起,冉冉入花陰以去。生歸,竟夜猜疑,反側不寐。翌日,潛往跡之,不能得。因倚[菩薩蠻]詞雲:
樓臺涼浸山城月,碧梧金井風蕭颯。顧影忒無聊,誰家宛轉簫。 良宵芳訊斷,天近銀牆遠。玉貌見分明,同心何處人。
會友人招飲,薄醉而歸。見齋頭有短箋,上有和作雲:
紅閨待老嫦娥月,夜涼夢斷秋聲颯。雁字亦無聊,清愁付洞簫。 天涯空目斷,心與書同遠。幽緒太分明,何從寄個人。
及視下款,則“素芳手筆”也。疑昨夕吹簫之人,即爲朱姬。然山左江南,相隔數千裏,身無鳳翼,斷不能來。反覆推尋,殊難索解。
時值中元,署中例設盂蘭盆會,僧壇祀鬼,鐃鼓喧聞。生厭其擾,長簫短劍,策蹇入山。陟高嶺,度深林,路轉峯迴。徘徊舒嘯,獨自拔劍起舞,已而抽簫作鳳凰引,響入雲際。於時皓魄當空,羣響俱息。甫數聲,則松風謖謖,猿鳥悲啼。自以爲鄒某絕調獨賡,可以遙貺山靈,非凡間所能賞及矣。清奏未已,一女子輕衫窄袖,攜婢穿林度樾而來,曰:“秀才豪興洵不俗哉。亦知空山中尚有同心耶?”生驚顧間,則一絕代麗姝也。長揖曰:“何處仙人,翩來塵世。豈秦樓弄玉,尚在人間哉?”女曰:“僻壤人稀,忽逢翠袖,得毋以花妖月魅疑之耶?”生曰:“雪夜尋梅,非徒安道;柳堤坐月,竟遇高陽。千古同心,無獨有偶。興與緣合,今人何遽讓前人哉!”因請姓氏。女曰:“妾,泰山君主第十三女。聞君有裂竹之能,故踏月而來,願聆絕伎。”生不少遜,即倚聲吹之,而吞吐激昂,極盡抑揚之致。女鼓掌曰:“宮徵和平,心神融洽,素芳眼力誠不淺哉!”生知其言有異,急叩其詳。女曰:“爲君與素姊一段因緣,南北往還,奔走數萬裏。”生曰:“仙姬爲素芳寄書耶?”曰:“非也。餘與素芳爲姊妹行,向居月府,墮落人間。君亦廣寒宮校書郎,時清虛府演劇,大宴羣仙。素姊以醉後向君一笑,遂結塵緣。惟是兩美之諧,須餘撮合。曩者亭上之箋,齋頭之句,隔牆人影,樓上簫聲,皆妾所爲也。今素姊早厭風塵,望君如歲。君宜速着歸鞭,莫使天邊遊子,猶成守鰥之魚;樓畔文鴛,化作望夫之石。”生聞言,極爲感激,轉請於女曰:“無米難炊,其如阮囊之羞澀何。”曰:“千金市玉,十斛量珠,金屋藏嬌,鏡臺下聘,本非窮措大所易辦。幸素姊奩中,薄有私蓄。將來五湖煙水,儘可逍遙。惟此時玉人聲價,動擲千金。若太自貶損,則不免爲姊妹中所齒冷。君且歸,妾當徐爲謀之。”遂攜婢去。
生返署,抑鬱不樂。天將曙,忽自外擲繡囊於几上,鏗然有聲。曰:“幸不辱命。可持去,爲畫眉人略助妝也。”生啓視,則累累者皆不動尊也。喜甚,向空拜謝。乃辭居停,返滬,則素芳已遷雲間。遂往娶之,卜築於九峯三泖,爲寓公雲。
東灜豔譜(上)
東灜一隅,雖僻在海外,而距中國較近。三神山縹緲雲際,可望而亦可即。一帆順駛,兩日可達。自長崎、神戶、大坂、橫濱,以至東西兩京,妓館林立。雖偏邑小縣,呼妓侑觴,無不立至。花爲世界,玉作精神,固煙月之作坊,風流之藪澤也。其間尤所豔稱者,爲東京妓。分色藝兩等。色妓但擁鄂君之被,薦宓妃之枕而已。藝妓妙擅歌舞,侍酒爲觥錄事,然但爲當筵之奏,而不能爲房中之歡,違例有罰。妓由官給以券,月納金數圓。色妓於芳源爲盛,根津次之。藝妓多在柳橋、新橋間,所居櫛比,門首懸一紅燈者是也。遙見層樓傑閣,高峙霄漢,則酒肆茗寮也。餚炙充牣,芬芳外溢。每至夕陽將下,明月初升,燈火星繁,笙歌雷沸。二分璧月,十里珠簾,遨遊其間者,車如流水,馬若游龍,轔轔之聲,徹旦不絕,真可謂銷金之窟也。煙花之盛,風月之美,以及色藝之精巧,衣服之麗都,歎爲觀止矣。已卯春間,小住東京,勾留百日。旅居無俚,偶從密友買醉紅樓,看花曲裏。覽異鄉之風景,瞻勝地之娟妍,覺所謂灜洲蓬島者,即在此間。鴻爪雪泥,聊存跡印,今日追憶所歷,並得諸友朋所見聞者,悉臚於篇,藉補花月之舊聞,敢作柳枝之新唱。
小萬爲新橋翹楚,久已高張豔幟。諸名媛每見小萬,輒遜避弗遑。餘友江夏君遇宴集,必招之侑觴。有時席闌客散,小萬猶徘徊不忍去,同倚闌干,對月喁喁私語,洵所謂情種也。然非江夏君,不能得之於小萬也。小萬雪膚花貌,玉骨冰肌,自有一種阿娜娉婷之態。俊逸風流,不可一世。江夏君所賞識者,不止在態度,而在丰神也。墨江漁史嘗評之雲:“小萬之美,萬目共見,萬口同稱。間有異說,非其怨家,則妒人也。歷觀教坊,美人頗多。而美者,往往輕佻浮薄,否則貪傲,墮入章臺惡習,使人連叫幾個惜字。獨小萬柔儉而靜淑,宛然良家女子也。足使江夏君移情而惑志者,其在是夫!”
阿貞亦新橋中之矯矯者。揭籍之初,名譽猶未甚着。墨江漁史,一日過平井氏,見一校書,顙低而狹,頤削而尖。問之,乃阿貞也。當時竊謂是凡種耳,未幾貞之名遽噪,評者或與小萬相匹,比之尹邢、嬙旦。然窺其態度舉止,依然吳下阿蒙耳。惟衣履簪珥,則上等妓流之物也。以是嘆世之具真法眼藏者,實罕。或有爲之解嘲者,謂墨江漁史曰:“子毋訝也。夫伯樂一顧駑馬,亦得千里之名。貞也雖凡,究與駑馬異。子惟知有馬而不知有伯樂,何其迂也。”墨江漁史恍然而悟。古人云:“士爲知己者死,”請爲下一轉語曰:“妓爲愛已者貴。”
小松,東京人,家於村田。旖旎風流,是迷香洞中第一等人物。身具媚骨,胸多柔情,以是見者無不暱之。謫仙有句雲:“一枝濃豔露凝香”,方今新橋紅裙,能抵得一“濃”字者,獨有小松而已。遊客如欲得瀟灑冷淡,若秋蘭水仙者,則宜問之他處,小松非其選也。然愛櫻花霞蒸,海棠雨滴之情致者,舍小松則將安往?有某友鍾情於小松特甚,無夕不至,殆非小松不歡。墨江漁史曾有詩贈小松雲:
人間豔福有誰爭,卿愛檀郎郎愛卿。
夢裏香閨春若海,嬌鶯一夜不停聲。
新橋更有升屋小松者,同名而異人。
小留,章臺中尤物也。初號三勝,揭籍於新橋,日猶淺而名已超。其儕輩評其姿容,儼在最上等,故客之朵頤於留者日多。然世間薄命女子,亦惟留居最。何則?蓋留往時居墨川之梅鄰亭,後流離轉徙,竟墮狹斜。萍因絮緣,殊爲可悲。留有老母,性貪而狠,每與惡少謀,以留爲餌,釣豪客,詐僞百出。攫客之財猶不饜,並褫留之衣裙,皆歸典閣,或斥賣焉。人呼留曰“筍姐”,以其衣裙隨制隨褫,宛如剝筍也。留去年避褫剝之難,寓小萬家。今春別爲一戶,濱舍之嫗爲幹百事。不知其母猶得逞惡伎倆否也。
秦淮西湖間,綺羅叢裏,解文字善詩詞者,殊不乏人。至東京妓流,其數不下數千,而無一識字者,殊可嘆哉。然超凡拔羣,若新橋阿染者,安得不嘖嘖於人口。阿染別號紫園,才銳氣豪。宴席既醉,則雄辨快論,壓倒鬚眉。在家潛心讀書,所賦和歌,亦可播諸管絃。新橋諸樓,有客命“聘女學士來”者,樓丁不問其人,直奔阿染之家。然學士雖老,猶不能忘情,時有豔聞,可稱女中白傅也歟!
國助,妓中之俠者。容雖中人,而豪情逸韻,自足俯視流輩。墨江漁史,嘗偕諸友飲烏森酒樓,相與談快事,各說其所適。漁史曰:“若有一富翁,以數千金贈國助,使彼隨意揮霍,而從旁觀之,不亦快乎!”皆撫掌。新橋之妓多矣,無清貧出於國助之右者。國助每重情誼而輕貨財,薪米屢空,晏如也。人皆嗤其癡,漁史特服其達。嗚呼,視黃金如糞土,扶弱排強,是所謂江戶霸者之氣象也,不期於妓中見之,空谷足音,荊棘梅花哉!
金春教坊若索靜婉女子,則可膺其選者,非小萬,必小德也。德,容姿嬌麗,情性柔嘉,多情寡言。評其品格,衆妓皆不得不立下風矣。德家資頗富,有屋字巍然,埒於豪商巨賈。惟其氣體養於平素,絕似良家女子,品格高尚,良有以也。然佻達之客,多以其澹泊無味擯之。德於情人,能守一不趨歧途。即父母不喜其人,百般沮尼,德必百方彌縫之,不以絕其好,蓋與尋常輕薄女子異其臭味者歟?其姊曰小濱,亦揭籍售技,然名不及德遠矣。
新橋南北,工於絃歌者,僅僅三五名耳,而島次居其一。其鼓弦奏曲,往往出新手段,與尋常聲調不同,聽者呼妙。島次之父,以畫爲業,年既耳順,島次善事之,曲中皆稱其孝。然人或雲:“島次亦不免爲色界頑仙,目爲嚴謹者,恐屬皮相耳。”其或然歟?妹號花吉,近亦揭名教坊,門前車馬,頗不冷落雲。
墨江漁史曰:“‘婉兮妾兮,總角卯兮。未幾見兮,突而弁兮。’餘今爲玉八三複斯詩焉。”薩賊平之年,漁史有友人飲太田樓座,有一雛姬,纖弱幾不勝衣,而善撾鼓。問其齒,曰十二。問其名,曰玉八。今年二月,赴舊友宴會,有一妓明媚秀麗,捧觴而進,顧之,則玉八也。翠袖紅裙,雲鬟霧鬢,儼然良校書也。漁史不禁駭嘆久之,籲卵雛化爲綵鸞,毛羽璨璨,使人刮目不暇如是。餘發早晚梳雪,亦可知也。玉八爲漁史所賞,拔之於稠人之中,聲名鵲起。餘與梅士共飲於中村酒樓,呼妓侑觴,玉八應召至。初亦不知爲誰,梅士告餘曰:“此即新橋翹楚玉八也。”諦視久之,神彩溢出,而後信漁史之言不誣。近日見玉八鬢上金釵,插紅珊瑚大如鳩卵,稱是顯官某公所賜雲。
玉八既巍然成一大家,繼之稱鳳雛者,福助也。福助小鬟,其齒太稚,固未可入豔譜中。今特紀之,蓋有所見也。福助雖幼,有才藝,比諸玉八,有過無不及。其在宴席,擊鼓、弄弦、舞蹈、拇戰,無一不能。而接賓客,婉言諧語,工於應對,使老妓瞠乎若後。若使福助年至破瓜,則新橋百校書,恐無顏色矣,豈得以乳燕雛鶯而忽之哉!
阿園,原名阿里,森本橋主之女也。少時有國色之名,以美豔鳴都下。若柳橋名妓,如阿金、阿榮者,雖貌冠羣芳,亦讓一步出羽。豪商秋田者,一見驚爲天人,擲千金娶之。伉儷情深,有同膠漆。未幾而鏡破釵分,相離中道。園之揭籍於平康,已屬秋娘遲暮,然嬌姿麗色,猶冠柳橋。豎赤幟於粉壘,邇來十閱星霜,芳譽未衰,亦可謂東國之夏姬矣。園富於財,屢賑恤貧人,嘗爲官所褒賞。然性善嗔喜罵,嬌舌如刃,雖豪士俠客,無不辟易。墨江漁史,面長肖絲瓜,園每罵之曰“絲瓜翁”。其罵人之妙概如此。嬌嗔豔怒,能使有情才子,魂消腸斷,其罵誠不可及。漁史曾有贈阿園詩云:
月旦如今乏定評,多情卻怪似無情。
園林霜後春狼藉,笑殺狂花不負名。
餘謂漁史面長,絕似餘友李芋仙,宜以文名當代。昔諸葛瑾面似驢,歐陽詢面似猴,桑維翰則面長尺餘,皆一世俊傑。園之罵漁史,非罵也,殆譽之也歟。
幸吉之溫柔貞靜,可謂庸中佼佼,鐵中錚錚者矣。北里風月中而有是人,亦世所罕覯。墨江漁史,識幸吉巳十更裘葛,初未嘗聞其授陳思之枕,而偷韓椽之香也。夫幸吉亦狹斜女子耳,豈無風懷,而使人尋其形跡而不得者,則其謹嚴慧巧之所致,非耶?諸少年爭遊柳橋,眷眷於幸吉者頗多,皆不遂志而止。其善守一不渝可知也。顧柳橋之妓,無老無少,一盛一衰,時有轉變,獨幸吉始終不替,聲價十年如一日,有以哉!或有目以“妓中馮道”者。然幸吉善與人交,久而彌莊,目曰“妓中晏嬰”則可,比之長樂老,未可爲確評也。其藝亦居上等。嗚呼,南北綺羅叢裏,能與斯人相匹者,果有幾人!
東灜豔譜(下)
錦北柳橋之名妓,以俠着。戊辰干戈之後,二三暮僚,鬱不得志,縱酒遣懷,每飲徵妓佐酒侑觴。墨江漁史,亦預其列。當時所識,殆數十人,其存於今者,惟錦八一人耳。錦八在昔,嬌小而奇捷。飲酒數鬥,醉則放言罵人,勢不可當。漁史呼之曰“隼姐”,以其小而銳也。嘗飲墨江魚十樓,漁史有愛犬尾而來,漁史畀以肉,衆犬皆環視朵頤,然畏漁史不敢動。錦八既醉瞋曰:“何偏也!”手攫盤肉,盡投之衆犬,一座皆驚。然錦八志操,亦有過人者也。深川豪商美濃名善,暱錦八,形影不離,竟出重貲,置爲小星。後善家道漸衰,其妻妾皆棄之他往,錦八獨不去,曰:“舊恩豈可不報乎?”乃復揭籍,售技以養善。善衣食於錦八三五年,竟不知所往。錦八今猶善飲,然醉則太息曰:“妾老矣,無復攫肉之意氣也。”漁史爲之愀然。
阿清,始名才藏。性溫柔而乏才氣,名不副其實。乃改曰清,姿容清逸,聲調清亮,始稱其名。一客狎清日久,竟舉一男。而客遠去西國,長往不返,雁杳魚沉,清居家悒鬱。近巷有好事漢,自爲螺贏,負其子以摟清,清喜從之。橋西有狡兒法螺龜者,好作幫閒,常爲好事漢所役使。每見清,縮頭聳背,蒲伏捧屐,觀者無不嗤笑。籲,若使清長於才,則稱之爲第一流校書亦可,今殊可惜哉。
以後起一雛妓,名頓噪於柳橋者,小清也。才人豪客,爭擲金錢,呼之侑觴,概無虛日。清秉賦孱弱,客春患肺疾幾不起。某君爲乞良醫,才得快復。然其姿性豁達,酒量亦壓儕輩。每自偕雛妓數人,游龍山。龍山之背,有一亭,蓋仿西京南禪寺之瓢亭而構者也。清酷愛之,每遊必飲於此。清自踞上座,衆雛環坐而飲,酣歌談笑,旁若無人。不知者疑爲豪娃蕩婦,出而遊戲者也。而在賓客座中,靜婉溫柔,如不能言者,抑亦奇矣。清嘗曰:“妾若獲數千金,貯之腰稿,與小鬟數十輩,遍遊南北狹斜,亂擲買豪,何等快活!”聽者絕倒。
新橋有與小清同名者,容華絕代,而情致婉約,曲中殆無有及之者。未幾,爲一名士量珠聘去,旋爲嫡室。既而折節讀書,從洋人受語學,略通其義。居三年,病瘞沒。及葬,大書其柩前曰“某夫人”,執紼送殯者千餘人,亦榮矣哉!
墨江漁史曰:“餘落魄江湖,已二十餘年矣。其間禍福迭乘,回顧花叢,真如一夢。”丙子下獄之前數日,與家姬飲橋西某樓,情懷悽惻。漁史謂對酌無聊,宜呼一雛妓來奏舞,藉破寂寥。乃招絕嬌小鬟至,即清兒也。至命按曲,娉婷窈窕,頗有可觀。漁史笑曰:“一朵未開之花,使人他日必有綠葉成陰之感。”邇來經數裘葛,問柳橋妓流之善售者,鹹舉清兒。清兒芳譽既藉甚,推爲章臺中翹楚,然嬌小猶當年奏舞之時,蓋小杜所謂“舞腰纖細掌中輕”者,非耶?
阿十,本隸新橋籍。以與某妓有隙,乃移家柳橋,芳聲震一時。後以有故從人去,旋又爲曲中人,聲價比前少衰。然風流倜儻之子,欲求瀟灑輕妙之人,則南而國助,北而十,當其選矣。十有足疾,自冬逮春,■⑴門謝客。一客謂其家居必不禁無聊,竊窺之,十憑案手綴稗史,孜孜不倦,客大驚。就而請借其書,十笑曰:“妾自寫妾之情事,既累數十卷。然是一傢俬言,何肯示人。”其情癡亦可想也。夫妓能作畫工詩歌,嘗聞之矣,未聞有作說部者,此亦創事也。
妓有窈窕其容,頎然而長者,名曰阿春。性溫厚質愨,久墮花柳場中,不染其風習,其言詞丰韻,猶是良家婦女也。揭籍甫二歲,尾藩士人娶以爲側室,舉一女。未幾,士人獲罪自裁。以無撫養資,復出而售技。事親至孝,閭里多稱之。其在宴席時,善待客,謹飭寡言笑,毫不與儕輩爭。然性嗜酒,醉則較有豪氣,善談工謔,大醉則逃席而睡。或曰:“阿春不飲時,危坐不動,渾如畫圖中人,偶爲微風所拂耳。”或勸其盍速從良,青春易過,悔莫及焉。春曰:“妾母已亡,父老而善病,妾未可以他適也。”可以知其爲人矣。嗚呼,事親撫孤,宛然一貞婦,不圖於狹斜中得之,亦奇哉!
芳辰,住烏森坊,雖容僅中人,而質性溫粹。祖母年七十餘,事之極孝,裙釵衣帶,必稟之得許然後制。祖母秉性古僻,雖在今時,猶當作七十年前觀,一衣樣則嫌其纖巧,一服色則憎其穠豔。芳辰一一從之,不少乖其意。以是芳辰妝束,與良家女子相似,人笑其不韻,而芳辰從不置一詞也。人皆謂之妓流中君子。
寶齡,居板新巷。善歌,以色藝鳴一時。性頗慧敏,在稚幼時,姿容綽約,已壓羣芳。英人某愛幸之,彼此交好如漆膠,幾於一日不見,必寄聲相憶。寶齡居恆常言:“自非才人學士,不足與語。如本邦守舊一種人,賣一盼睞與彼,殊爲可惜。至如歐客,贍於才華,裕於財貨,與之訂交,情真意摯,出肺肝相示,此可謂心知已。”以是雖舊相識,亦希招之。遂與英人相愛益密,遽結蚌胎。一切所需,鹹仰於英人。臨蓐頗艱,特延名醫爲之看視,保護百方。既產,英人來視,以黑髮致疑種異,謂是寄豭所生。辨析萬端,終不可解。寶齡因忿成憂,因憂成鬱,未逮一月,玉隕香消。說者謂寶齡徒以慕開化人,以性命爲孤注,斯亦無足惜也已。
歌妓瑤兒,住日吉坊。性溫質粹,孝行素至。其父母亦非煙花隊里人,待客以誠信相接,非所取纖芥不私,有可予絲毫無吝。理髮梳髻,皆出其母手,不另延他媼。或不能作時世妝,弗愜瑤兒意,亦惟和顏致詞,絕不效世間女兒,動以悍詞忤母也。其母嘗攜瑤兒遊近鄉,有一老書生僦居其樓上。一家待之,無異親戚,自浣衣調食,以至進盥斂衾,視之維謹。初無德色,謝以貨幣,辭不受。逮瑤兒歸,某卜居他所。慮其新移,無所備,贈以薪菜,慮周意密。某謂此雖良家所希有,以故住京十年,往來若姻串雲。
阿菊,居二州橋東。雖非有傾國之色,絕世之技,以纖纖女手之力,大營巨閣高樓於墨水之西,扁曰“有明樓”。“有明”之名,頓播都內,豪士冶郎,無不買醉於此樓者。其俠氣妙才,亦自可取。雖有所倚賴而成,然非尋常折腰妓所可企及也。
小三,居江戶深川之紀橋。善和歌,及書畫。安政間,武田耕雲齋愛之,數攜泛舟於墨水。小三聞耕雲齋談天下事,頗深感激,援筆記之,裒然成卷。及耕雲齋舉兵事敗,小三名益噪。慷慨之士,往往就小三詢耕雲齋事。睡花生嘗與同志,宴必招小三佐酒。小三出筆記一卷相示,載其同舟唱和之歌,交辭婉娩,而慷慨之氣,鬱勃見乎紙表。睡花生乃作詩貽之曰:
邂逅英雄事頗奇,玉纖彤管記新詞。
行行讀到和魂字,初駭祀憂出女兒。
一日,睡花生偕義卿飲於深川清平樓。義卿揮醉筆作風行,小三輒題和歌其上,其才藻敏捷如此。
小悅,色藝冠於江門,與睡花生同鄉。生寓米花坊,小悅時詣其居請詩。當是時,天下志士,方唱尊攘。生亦與諸同志周旋謀事,未暇作詩也。一日小悅就酒間,自磨墨,展絹素,請甚力。生乃走筆賦詩曰:
江門少女多才華,清歌妙舞自成家。
雲是身原北越產,肌膚如雪顏如花。
霓裳一曲行雲遏,纏頭爭把琵琶撥。
銖袂旋翻似電飛,珠喉乍轉將月喝。
既吹脆竹彈麼弦,妙處聲韻何泠然。
有時絳脣舐彤管,幽蘭疏竹寫雲箋。
有時纖手攀花朵,金瓶斜插雲鬟嚲。
清夜酒闌或點茶,與人周旋何婀娜。
誰名此女曰小悅,算來色藝稱雙絕。
作詩贈汝汝謹藏,我亦北越一詞傑。
小悅得詩大喜,裝潢作軸,懸諸壁間。饋美酒一大瓻曰:“聊以潤筆。”此詩傳播交遊中,小悅名益顯。小悅爲人靜婉,絕無北里巧媚之態。諸侯貴人,徵召佐酒者,相屬於道。家在江戶兩國同朋街,小築三楹,頗精雅。湘簾棐幾間,陳設文房珍玩,殊甚貴重雲。
阿綾,住烏坊。以婉慧機巧勝,應變出奇,層疊不窮,招之侑觴者,莫不稱賞。一夕應客之招,飲於酒樓。嬌歌豔舞,按罷梁州,綺語軟言,雜以諧謔。客大悅,傾其囊作纏頭,以博阿綾歡。於是綠樽酒冷,銀燭焰昏,阿綾星眼欲餳,流波送媚。是客本非韻人,妄意阿綾屬意於彼也。因與阿綾附耳語曰:“有情哉卿也。落花流水,猶且相隨,況乎知心識趣如卿者哉。儂將爲卿意中人矣。”阿綾聞言,嗤之以鼻曰:“世間公道無過於‘鏡’君,具此顏面,還請與菱花子商量何如。”客頓敗興,踉蹌遁去,曲中傳爲美談。
淞濱瑣話十
徐太史
陽江徐太史澍,本世家子。少孤貧,母以織佐讀,機聲燈影,四壁淒涼。會歲飢,鬥米十千,不能舉火。時公年十六,同母寄養於舅氏楊仁庵家。楊設銀肆,獲利驟富。有二子一女。長子琛,聘丁孝廉女。次子珍,亦聘鉅商女。皆未娶。婿何氏新捐通判。楊見姊同甥至,義不能辭,除南舍居之。甥隨諸兒讀。諸兒皆頑劣,不喜詩書,惟聲色犬馬是好,往往背其父出遊。師字鑑青,見公器宇不凡,且敏而好學,願妻以女,而口未言。師與楊爲近族,無子,只一女,端莊明慧,楊愛之。拜膝下,稱假父,時居楊家,小有沾潤,家人鹹稱以二姑。上下安之,惟楊妻談性吝,不甚契合,虛與委蛇而己。
是冬公入泮,楊兄弟愧而生忌。師喜,即晚楊作冰人,以女妻公。楊嫌其貧,師曰:“黃金自在書中,此子池中龍,必當破壁飛去。”卒妻之。借楊南舍爲洞房,擇吉成佳禮。時公年十八,益自刻苦。惟日用不甚裕,楊雖小有贈遺,而仰給於人,其勢終逆。幸岳氏所得束脩,時以佽助。夫人工刺繡,有針神之目,事母孝,事夫賢,故公得專心誦讀。嗣楊兄弟先後成婚,女亦于歸,貴戚高姻,往來豪富,相形見絀。二嫂又目無餘子,冷語相侵。公欲遷歸故宅,適遭回祿,不得行,遂隱忍安之。明年大比,楊賜十金,嶽半之,戒曰:“丈夫貴自立,勿爲他人笑也。”榜發被詘,喪氣而歸。楊不喜,過往漸疏。師曰:“功名遲早,天定勝人。惡有徐某之才而長貧賤者哉!”向公勉慰之。
逾年楊作古,琛、珍益侮之,兩歸尤忌之甚,周贈亦絕。會珍郎生子,洗兒之日,賀者盈門,皆巨族,禮儀豐富,光彩耀目。公夫人摒擋薄禮,與公同往,彼此相較,殊覺寒儉。女往拜母,略數溫存,即相向他語。珍婦婢春蘭尤尖利,共檢賀儀,及公只銀佛鎖各一具。春蘭顧女曰:“二姑大費,吾家無需此,何不將歸買鬥粟充飢腸耶?”衆笑之以目。夫人大慚,默不言。比宴,內眷皆婢媼滿前,奔走承奉,女獨無之。公則別設一席,堂下北向,族中幼童數人陪之。堂上拇戰猜謎,興高采烈。母在家更無邀之者。公逃席先歸,夫人已返。公慍曰:“厚薄如此,令人殊不能平。”女曰:“人情至今日,大抵皆然。患汝不能吐氣耳。”時岳氏久病,未幾卒。兩袖清風,鬻其屋,始成喪禮,公夫妻哭之慟。葬事畢,讀益力。女挑繡,每至四鼓,倦極始寐。是年公生一子,名喜生。楊兄弟知之,即以佛鎖送還,亦不造賀。
公有總角交舒梅卿者,向賈於外,頻年折閱,倦遊回裏。訪公,嘆曰:“十年不見故人,尚未青雲耶。”公相對欷歔,備訴曩苦。夫人亦出,以公長舒一歲,叔之。舒索餘囊出五十金助膏火。公益自淬厲,中宵燈火,往往哭失聲。明年又值試期,資斧無所得。舒贈三十金,以十金貽夫人,餘充旅費。將入場,母忽故。公得耗,星夜奔歸,四壁蕭條,相對無計。幸舒極力張羅,草草畢喪葬。楊氏弟兄無臨吊者,且以公母之死爲不利其屋,嘖有煩言。鄰村富室聞公名,欲延主講席,介琛致意。琛曰:“窮措大有何才學,乃以耳食信之耶?”事遂罷。喜生偶買小紙鳶,珍子欲之,遣婢至南舍,徑取而去。喜往奪,珍婦適之門首,批其頰罵曰:“小鬼子久住我家屋,一風箏不能捨耶!”喜哭歸訴母,母不與較。喜哭益急,仍往索。珍至問故,婦曰:“兒買小風箏,喜生竊去,春蘭取歸,是以哭耳。”珍怒又批之,破鼻,流血滿膺。夫人變色,至不一言,抱兒即歸。公張皇出,夫人牽衣挽入,即闔其門,細語曰:“禽獸之人,何足與較。”公長嘆曰:“此處尚可久居耶?”夫人急掩其口,拭兒面上血扶使睡。自此珍與公有隙,逢人輒毀公。淺識者信之,忌公者又附和之,而公遂作劉峻之絕交矣。惟舒往來如故,情加厚焉。有居生者,尤忌公。適某觀察欲延公作書記,居以蜚語中傷之,事垂成而中止。公聞之涕泣無主,舒至,語之。曰:“君居此如行荊棘中。有鍾某者,雅愛君才,交遊亦廣,惟遠在山左。僕當薦君往。”公唯唯。兩月聘至。舒來餞送,戒公曰:“奮發在此一舉。北闈近,服闋後宜就試。苟富貴,無相忘。君夫人可住僕家,當小賙濟,無慮凍餒也。”乃傾囊出二十金壯行色。公分袂悽然,夫人相對吞聲,不能仰視。於是遷至舒家。舒夫人賢,待之優。而琛、珍妄造穢詞,播之閭巷。舒置弗問。
公就道後,蕭蕭行李,獨客孤身。一日行抵臨清,坑雨鈴風,瓦檠土炕,燈前顧影,倍覺淒涼。既臥,落葉敲窗,亂蛩繞砌,夜長夢斷,淚與聲並。因口占雲:
枕函滴淚冷於冰,獨客無聊定若僧。
如此愁懷銷不得,旅窗涼煞一枝燈。
忽窗外有人鼓掌曰:“唐賢名句,可入長吉錦囊矣。”公急起,啓扉視之,見一少年白袷青巾,丰姿神俊。揖公曰:“細耳清吟,何憂之甚也?”公曰:“客裏愁深,偶然得句,不期爲貴客所聞,實深惶愧。”遂肅入促坐。少年曰:“同是天涯,心孤人遠。羈旅之況,實亦可憐。”因彼此各問姓名。少年自言沈姓,別號瘦腰郎,因家君奉命巡宮,前往省視。遇君於此,亦天緣也。公見其談吐風流,引爲知己。次日早發,招與同行,欣然從之。道中議論古今,皆中窾窔。且豪爽喜揮霍,每夕必招數妓,徵歌侑酒,皆與公偕。公欲解囊,笑不許。既至泲南,公不忍別,沈曰:“此去一路康衢。相見有期,前途珍重。”驅車竟去。
公既謁鍾,主賓膠漆,美洽東南。蓮幕餘閒,惟事讀書作文。每憶妻腎友義,不能去懷;至楊氏薄情,則拍案而怒。轉瞬五月,已屆新春。端陽後服除,鍾適升任粵東,知公將赴北闈,慨贈二百金。固卻而後敢受,乃分百金付鍾,乞順道寄回爲妻子日用。鍾曰:“百金尚可以謀,無勞分潤。”次日祖餞,判襼長行。既入都,即赴國子監援例納貲,然後安排入闈。計三場文字,慘淡經營。出示人,無不擊賞,謂時賢名手,斷不作第二人也。榜發竟黜,大哭曰:“天乎!徐某何命薄至此,尚可以對舒梅卿乎!”即欲覓死,憤極又哭曰:“賢妻好友,尚睜眼望榜。豈知鄙人絕命於斯時耶。”解帶自縊。魂方離舍,若有推之人者,曰:“君何至此!”恍惚身坐榻旁,啓眸視之,則瘦腰郎也。驚定復泣曰:“兄何至此相救?我自樂死,乃再引人煩惱天耶。”沈笑曰:“某刻亦解裝此間,聞悲慘聲而來,幸得援救,莫非天數。家君昨又遷職泰山,言曾見天榜,君名在第二。恐此科尚有更動,兄勿爾,某當入宮代探消息。”公不信。沈即命僕攜酒餚來,代爲釋愁,殷勤勸飲,不覺大醉。翌晨,沈踉蹌奔入曰:“大喜!聖上見新科文章不愜,已將主試以下,分別議處。特派大學士、禮部尚書督率翰苑編檢十餘人,將被黜各卷,重行檢閱。此回評校必嚴,兄可穎脫而出也。”遂邀公出遊,聞街談巷議,皆言覆閱科卷之事,心中稍慰。惟日與沈遊歷衢市。十月下浣,科榜重懸,公竟以第二人報至,悲喜交集。
忽家書至,言夫人因見北榜無公名,日夜哭泣。琛兄弟更揶揄之,故遣婦往賀,遂至相爭。舒適賈申江,鄰人公憤毆婦,婦受辱歸。珍陰唆無賴何二以僞券索欠,劫夫人醮某姓,得身價瓜分之。夫人自縊死。公閱竟,一慟而絕。沈急救復甦,咎公鹵莽。公曰:“山荊茹苦含辛,致有今日。若爾,富貴將焉用之,仍不如死。”沈曰:“且侯七日,當有好音。”公曰:“人已死,何能爲?”沈曰:“僕非誑君者,乃不信耶?”公異其言,揮淚詰問,沈笑不言。姑俟之。果得舒信,略曰:“僕得電報,星夜遺歸。知夫人死後,有沈姓少年至,自雲能使復活,但須歸屍舒家。某姓如其言,果活。少年遂去,瀕行語曰:‘俟長至日,必有佳音。無自苦也。’出門旋杳,共疑爲仙。某姓尚欲索人,適鍾觀察來訪,並寄百金,某姓懼乃止。今夫人尚安然也。”沈曰:“何如?”公心大慰,然不解所爲。曰:“救僕者,沈。救妻者,沈。事何甚巧?”沈竊笑,公愈疑,詰益力。沈曰:“君以爲某,即某耳。”公曰:“君豈有分身術耶?吾輩交深,乞垂明示。”沈曰:“君以某爲何人乎?某泰山狐也,已登仙藉。上帝憐汝誠,命某保衛。今後皆系坦途,前程遠大,勉之。”公感甚,伏地叩謝。比起,沈已不見,嗟嘆久之。
明年聯捷,以第三人及第,授職編修。報至家,夫人回溯遭逢,嗚嗚啜泣曰:“而今而後,可一吐氣矣!”舒驚喜無措。明年開登極恩科,公主試廣西。事畢,適福建學政以憂去,公奉旨接任,着就近赴閩,無庸入見。公告假兩月,掃墓回裏。時珍以奪妾釀命案羈囚獄中,銀肆以虧用帑餉,密旨抄查,房屋被封。琛亦押追狴犴,妻驚憂死。大姑嫁後即寡,不能守貞,從人逸去。琛恐公報前怨,從夫人勸公,竟釋然。琛託人介舒求公斡旋獄事,陽卻之而陰爲關說,得免追,出獄。珍末減充發,死於途。妻以家貧爲伯所賣,流爲娼。公購地重葬其母,並及岳氏,欲攜舒之任。舒不從,乃報以萬金,聯姻婭焉。
玉香
長德,漢軍也,以筆帖式升部曹。逆回金相印之變,公由戶部郎中辦理寧州糧臺,以功保舉觀察。年六十,致仕歸,僑寓荊州。無子,止一女,字毓英,甫九齡。秀外慧中,父母愛之甚。延師讀,聰穎特甚。姑表妹玉香,亦附讀焉。玉早失恃,寄養舅家,貌與英埒,而智慧過之。姊妹極相得,衣履易着,宛若同胞。夜則一榻眠,互相偎倚,類伉儷,幾不辨烏之雌雄。兩小無猜,曾戲語“吾兩人將來同事一郎,不如約者,天降之罰。”女漸長,兼工繪事,乃舍讀,習女紅,描鴛繡鳳,花樣不窮。公顧而樂之,謂“此我家之薛夜來也,何輸昔日之針神哉!”年十四,丰姿靡曼,顧影無儔,與玉香不啻雙璧。遠近乞婚者,日踵其門。公擇婿甚苛,均未許可。
鄰有王生,湘中產也,流寓寄此。幼孤而孝。母病,思食燕窩,家貧力難購置,憂甚。乞貸無所得,乃以古硯向相識某鋪質,得四兩。及去,夥檢之,缺一裹,疑爲生竊,明日生詣鋪,夥面詰之。生忿然作色曰:“此何如事?乃輕誣窮秀才哉!”喧爭不已,觀者如堵。生訴其故,衆素念生品詣謹飭,鹹斥夥之非是。鋪主亦至,向生陪禮,另以四兩饋生,生卻不受。而母病亦良已。於是輕薄子羣嘲生爲“竊燕窩秀才。”
一日,會二女小立門前,生適至,見亭亭雙美,疾趨過之。生固美姿首,雖敝衣布屨,皎如玉樹臨風,二女不禁流目送盼。婢笑指曰:“此即王生,人誣其竊燕窩者也,真可謂冤矣。”女亦聞其語,相對默然。玉香若有所思,英笑曰:“妹癡耶?苟愛之,則從之,何故默無一語。”玉紅漲於頰,纖手握英腰,笑曰:“妹去姊亦去。”英曰:“肩腕憊欲死,誰耐汝揉搓。”笑曳而入。明年,十五歲。公出英所繪《龍女侍觀音像》、玉香《停針圖》,索士林題詠,意在擇婿也。生題詩獻之雲:
七寶妝成粉本開,幾生修到侍蓮臺。
他時身化天仙女,願向慈悲合掌來。
焚香齋拜祝真真,好脫塵緣結淨因。
安得楊枝飛灑遍,大千盡現女兒身。
題《停針圖》雲:
繡到鴛鴦轉自羞,支頤無語驀低頭。最難位置是春愁。
懶坐珠樓情思柔,暗挑寶鼎篆煙浮,湘簾閒煞小銀鉤。
公見之甚喜,以付二女,極贊其工。
玉私謂英曰:“此生才品不凡,非長貧者。我二人不嫁則已,嫁則無如生者。姊曷隱告媒媼致意生,令向舅求之。”英笑曰:“妹顛矣!誰見女兒家求人作媒者?況旗例,漢人非位至侍衛提督,不能婚娶,妹不知耶?”玉固請試之,英不可,而心中頗似屬意。玉潛以簪珥啖花媼,令轉告生,謂事成重金不吝。生固心動,然念家徒四壁,誰肯以嬌公子置泥塗中者,因疑其戲。媼正色言之。生曰:“小生困守青氈,身外無長物,止有相如犢褌,王章牛衣耳。安所得溫家玉鏡臺,量珠作聘哉?彼即允,亦不能築金屋藏阿嬌。”媼曰:“姻緣天定,成否不可知。彼癡女子曲意相求,必非無所見,或願舍膏粱而甘藜藿。姑試之,若不成,與官人何損?”生笑應之,即令媼往說。媼去見公及夫人,夫人笑曰:“姥近日大忙,久不至,今日甚風吹到?”媼笑曰:“好笑王家小秀才,癡蝦蟆想喫天鵝肉。彼見公家英姑嬌模樣,令老身作撮合山,豈非敗灰雞結鳳凰耶?”已又曰:“小郎雖貧,才品頗不碌碌,惟門第不相當耳。”公固貧之,且嫌違例。卻不允。適玉香至,欲聞媼云何,依夫人肘下。夫人摩玉香肩,戲謂媼曰:“我家玉姑,喜嫁才人,甘貧食淡,不嫌窮措大也。寄語行聘來,當即過門也。”媼亦笑曰:“若玉姑肯嫁小郎,亦是大好伉儷。惜阿舅鍾愛不肯舍,否則小秀才饞眼似貓,寧不愛魚子腥耶!”言未已,鼓掌自笑。夫人亦笑,曰:“如此玉天仙,寧不值千金?渠若能致千金聘,便可將去。”女曰:“妙其賣我耶!”公曰:“勿爾。聘禮只需百金,花媼即往致意。惟煮字不能療肌,玉姑他日啖糠秕,可勿怨我。”戲笑良久。適客至,媼去反報生,遂不復議。
玉以公言訴英,英知其出於嘲笑,而玉則信以爲真,日夕盼消息。而媼久不至,促之來,私詢其故。媼搖手曰:“大難,大難。無論舅妗戲言,即使果爾,百金豈寒士所能辦哉?阿姑勿作此夢矣。”玉悵然若失,遂病。飲食銳減,時昧時明,醫禱皆窮,而病更轉劇。公夫婦大憂,英涕泣無計。一月後瘦骨峻嶒,奄然待斃。未幾,服藥皆嘔。英守其旁,嗚嗚啜泣。玉見無人,泣謂英曰:“妹孤身依阿姊,蒙愛逾同體,不圖相聚十一年,半途死別。妹之病,姊當亦知之,今將死亦不必諱。王郎目下暫貧,後必大貴。姊倘能聯姻婭,幸善事良人。本擬姊妹同事一人,今生已矣。姊其珍重,無念薄命人也。”言已,昏然瞑目。英哽咽哭失聲。花媼至,探病,陰議以媒成之言賺玉,冀萬一可痊。媼近榻撫之曰:“一月不見,玉姑何病至此?”玉啓眸見媼,曰:“汝來送終耶?寄語王家郎,可來一吊。”媼曰:“老身以爲何病,姑病乃爲秀才耶?果爾,姑當瘳矣。昨秀才已摒擋百金,央老身執柯。老身特向夫人宛轉說法,已蒙許諾。但頃在病中,須愈後受聘也。”玉聞言,心中頓爽。自此日漸痊癒,家中竊喜。英恐詭言漏泄,玉必復病,不如將情告之堂上。爰爲緬述顛末,公笑曰:“癡婢子亦解相思乎?我前言戲之耳,何故輕信爲。”玉聞之,懟曰:“此終身事,何可戲也。”英恐病再作,私出所蓄得其半,呼媼授之,轉付生,令設法足百金。生知之欷歔曰:“玉香,我知己也,議不可負。”走貸戚友,足趾己窮,一金不得。憂惶無計,姑遣媒以五十金定聘。公果卻之,生益窘。玉香聞之果病,絕粒十日而卒。夫人始悔,一室哀號,厚殮之厝郊外。生得耗一慟幾絕,然亦無如之何,只於殮時往吊以報同心。
玉死後魂飄泊無所之,但覺慘淡黃沙,天如晦暝。行人絡繹相屬於道,形狀詭異,有長似僑如者,有短似侏儒者。足下似踏煙霧而行,不甚了了。已而至一處,市肆喧聞。力乏,暫憩一鋪外。忽途人辟易,一貴官來,儀仗甚盛。玉視之,亡父也。大哭而呼。父見女,急降輿,問兒何爲至此。泣告所以。父曰:“兒尚有四十年富貴,當送汝歸。今且往見汝母。”即呼輿舁之去,入一署,徑抵內舍。母見女失驚,父告之,相抱而泣。母謂:“我二人在此,頗思汝,只以幽明相隔,不能與人世往來。汝父現署氤氳使者,境尚從容。兒尚有塵緣,不能久羈於此,明日可即回,勿戚也。”玉曰:“父既掌姻緣籍,不知兒與英姊,究歸何人。”父傳吏稽查,俄呈一冊,見女名下有四句雲:“兩表姊妹,同事一王。五年磨折,乃可成雙。”玉竊喜,欲閱他處,父奪付吏曰:“天機不可多泄。”次日,命兩隸以肩輿至。玉依依不忍別,母曰:“數定不可違。兒去後相見有日,無自苦。”遂泣挽登輿,匆匆而去。至一高山,壁立千仞,隸一失足輿翻,玉自壁下墮,大呼,遽然而醒。捫之,則身在柩中,氣悶不可舒。適無賴子涎厚殮,刳棺盜財帛。女呻吟而起,無賴驚怖遁。
時夜已半,星月朦朧。玉念死而復活,人必驚疑,不如逸至生家。幸素識途路,知距生家不遠。因強起而行,步搖搖,屢顛跪。既至,生夜讀未臥,聞叩門,詢之,則女子聲。疑鄰人求火者,拔扃視之,則玉香也,大駭。玉告以故,始喜。急扃門入,白其母。母出扶女入,殷勤慰藉。旋煮雙弓米進食,並易殮衣。與母同寢。次日,喧傳玉香棺被盜而失其屍,已報官嚴緝。生商所處,玉曰:“姊贈之金尚在耶?”曰:“尚在。恐汝舅啓疑,轉釀別禍,故不敢還也。”玉曰:“君莫如且回原籍,再作別圖。”生以爲然,夤夜移去。
未半年,玉方欲寄信舅家,而齋匪王一清起事,風聲鶴唳,一日三驚。長公挈家避難,舟過洞庭湖,遇盜。公與夫人皆被殺,金銀珠寶,盡入匪囊。見英美,劫之去。英陰懷死志,以大仇未報,隱忍觀其所爲。匪首苗三喜,恐女不從,遣從匪以言餂之。女曰:“彼本匪人,誘妾而逃,將售人以獲利,殺之甚快。”苗喜,欲犯英。英曰:“妾已無家,非汝誰屬?羊肉已在汝口中。船內衆目攢視,橫陳之態,何以見人?”苗遂已。舟至湘中,登岸,見艙底有短刃,潛懷之。既抵盜巢,又欲相犯。英曰:“饞臉兒許大年紀,尚未見過女郎耶?窮子成親,尚須一杯冷酒,今從汝將終身,即無冰人,亦宜鄭重。草草苟合,寧死不依。”苗深然之,呼黨開筵,令英易豔服,室中燒紅燭如臂,與女交拜。日未暮,客散入房,卸衣重飲。英故作媚容,殷勤勸釂。苗故有阿芙蓉癖,潛取入酒中。苗粗人,以女愛己,不覺大醉,眼餳口澀,呼女登牀。英扶入衾中,鼾聲已作。英持刀手顫,念此際不誅,勢必不免,遂扼其喉,力刺之,刃透後頸。疾取被蒙其首,壓以重物,漸不能動。女起易苗衣,搜篋中金珠懷之,啓後窗逾垣逸。心鹿鹿無定,行三四里,將二鼓,見河中有夜行船。問何之,以湘鄉對,乃乘之。越日已至,登岸,意在訪客寓暫止。至一家,見一人市門購物回,貌類王生,姑入室問姓。一女子出,視之,則玉香也。疑爲鬼,即呼下妹。始不識,脫衣示之,皆驚喜。母亦至,各叩由來,破涕爲笑。玉聞舅妗慘死,不覺淚涔涔下。生聞英誅仇事,深贊其智,又謝贈金之恩。
先是生偕玉回裏,舊宅已爲他人所佔。重複取回,略加修葺。玉市殮時衣飾,得二百餘金,暫濟米鹽,勖生勤讀。母即爲生合巹。玉耐苦茹辛,事堂上惟謹。至是英至出金珠值價頗巨。玉乃擇吉爲姊催妝。至期,英不肯。玉問之,泣曰:“堂上雙亡,此身如贅。但願得淨室削髮,以水田衣終其身,何敢奢望。”玉曰:“舊約之謂何?妹雖事郎,尚留璞以待阿姊,少間可問郎君也。”於是強爲易妝,呼伴媼挽之而出。堂上鼓樂已作,畫燭雙輝,生冠服立中堂。英亦驚亦羞,無以爲計。儐人贊禮,生叩首氍毹中,英卒難自持,遂不覺盈盈而亦拜也。禮成,客去,玉送二人入房,而反扃其戶,已則與母同宿。生枕上備訴相思,綢繆臻至。次日,英請妹當夕,玉亦不卻。自此姊妹共事一婿,推讓無爭。生旋舉於鄉,連捷入南宮。覓長公屍不得,立祠設位以祭。玉香父母墓在金陵,亦往設奠。後生官至侍郎。玉香年五十七,先姊而逝。四十年富貴,其父固早已知之也。
因循島
曲沃項某,本獵戶,至項改業讀書。文名藉甚,且喜放生。嘗經河上,見農人搜一黑猿,尾斷足傷,血殷毛革,見項悲嘶仰首,有乞憐態。項心動,購而釋之。猿去頻回顧,似感謝狀,須臾,遂杳。
後項作幕閩中,歸乘海舶。晨發,日未午,颶風大作,舟人驚駭。頃之,雪浪排空,挾舟而起,高數十丈,陡落波心。衆均逐浪以去,項抱木板,任其所之。風益大,瞬息不知幾千萬裏,自拚一死。既近海岸,懵然不知。無何,風靜潮落,腹閣於淺渚石上,嘔水斗餘。良久漸醒,見黃沙無際,草木不生。時值初秋,天氣尚暖,脫衣沙際,曝既幹,重着。起行,逶迤數十里。日已暝黑,月起海中,三墜三躍,大逾車輪,現五色光。無心觀矚,踏月再趨。至夜半,尚無人家,岡巒雜沓,林木漸繁,虎嘯猿啼。毛髮森豎,腹中大餒,幸懷熟雞子數枚,聊息飢火。方欲再行,而足力已疲,乃息深林中。四面磷火上下,若相瞰攫,心頭鹿鹿,終夜清醒。
天甫明,又行。午後始見村落。居民披髮被肩,形狀不類中土而面瘦肌黃,悴容可掬,如久病者。乃趨前問詢,言語啁啾,不甚可了。一老叟出問,項以實告。叟曰:“君中華人耶?此因循島之簡鄉,去中華九萬里。上年有海客朱某,亦遭颶到此,居僕處一年,爲島主所知,車載而去。僕因悉中國方言。君無家,盍小作勾留乎?”項喜從之去。鄉人皆至,竊竊私語,似訝奇觀者。叟羅酒餚,不甚豐腴,而勸進殊殷。少頃門外有鳴金聲,衆人皆倉皇遁。叟急閉戶。項問故。曰:“此縣令也,喜噬人。君初至,勿爲所見。”生於門隙窺之,見前後引隨者,皆獸麪人身,輿中端坐一狼,衣冠頗整。駭絕,入問叟。史慘然曰:“此地本富厚,三年前,不知何故,忽來狼怪數百羣,分佔各處。大者爲省吏,次者爲郡守,爲邑宰。所用幕客差役,太半狼類。始到時,尚現人身,衣冠亦皆威肅。未數月,漸露本相,專愛食人脂膏。本處數十鄉,每日輸三十人入署,以利錐刺足,供其呼吸。膏盡釋回,雖不盡至於死,然因是病瘠可憐,更有輕填溝壑者。”項訝曰:“島主亦狼耶。”曰:“非也。主上仁慈,若輩能幻現人形,詭計深謀,遂爲所賺。”問朝臣何以不知。曰:“立朝者皆聲氣相通,若輩又每歲隱賂多金,遂無人發其覆。況其在官之際,仍以好面目示人。豈知出仕臨民,別有變相耶。”項曰:“此類當途,尚覆成何世界。僕不才,當爲汝等訴之島主,俾此輩盡殺乃止。”叟曰:“君雖心懷忠義,必不能行。況客鄉之民,例難越訴。倘遇擇肥而噬者,當有性命憂。”項中心不安。
次日,不別而行。方欲問途,忽數人來縛之去,逕詣一署。驚怖間,見兩廊坐臥者,無非當路君,不覺氣餒。未幾一官登堂,衣服蒼古,幸是人身,冀可緩頰。顧瞥見項,若甚喜,略問所來。項備述前事。忽顧左右曰:“此人白哲而肥,精髓必美,當獻之上司,必可記功邀寵。”項知非好意,再三懇釋,不從。即命以木籠囚項,舁之出。行二里許,衆人譁傳曰:“太守來!”遂紛紛避道。俄見儀仗森嚴,擁一貴官至,鼠目璋頭,左右顧盼。見縛者問故,役稟白謂欲送上憲轅。太守命舁至前,熟視,曰:“君項某耶?何故至此?”項亦甚驚,而不解何以相識,因漫應之。立出輿揮衆去,命脫系。呼兩騎至,並轡而行。項不知所爲,轉詰邦族,太守曰:“僕,侯冠也。受君大恩,侯入署再訴細情。”少選,已至。見前門標“清政府”三字。下騎同入,胥吏十餘輩肅迎於旁。見兩旁隱隱有臥狼數頭,心震懾不敢顧視。既入內,侯伏地拜。項答拜,因又問故。侯曰:“僕即河上老猿也。承君援救,此恩終不敢忘。後遇瘦柴生將奪此島,以餘能幻化人形,招之同至。不期島主信德,感及豚魚。瘦柴生不忍相負,只謀方面,現居省要。餘以從幕功授此職。今都院以下,大半同羣。其尚有人心不肯附和者,則皆賦閒。僕亦每切兢兢,久苦衣冠桎梏。俟有順便,當送君回耳。”項始恍然。侯亦詢來意,略告之,相與嘆息。言次,即已傳餐。見數狼來,各被冠服,立化爲人。與項通款曲,一一由侯爲之指示,則丞尉、案吏及幕中賓僚也。揖讓入席,笑語雍和。侯獨入內。項與衆共飲,酒半酣,兩役舁一肥人過,裸無寸縷。衆曰:“可送齋廚。”項驚問,皆笑不言。俄庖人進一饌,如雞子羹,羣以敬客曰:“此人膏。餘等酷嗜之,惟主人不喜。先生之來,口福誠不淺哉。”項驚曰:“適肥人已宰之耶。”曰:“然。吾等公膳,本有常供。此間因主人喜齋,故隻日進一人。若大院中,則食人更多。”項慘不能咽,逃席覓侯,始得果腹。
項居署中,鬱郁不得志。侯察其意,謂機緣未至,歸計難謀。苛縣厲令,餘舊屬也,彼處山川佳勝,足資眺矚。當薦君暫入幕中,藉廣眼界。項喜,次日持書去,一見要留,賓主頗洽。細察,厲亦系狼妖,外示和平,而貪狡殊無人理。幸公事甚簡,日惟攜僕出遊,或止宿山中,數日始返。厲亦不之責。邑紳某橫甚,強奪鄰田數十頃。鄰訟之,紳賄以重賂,厲竟不直鄰,逐之去。鄰上控發縣覆訊,仍執前斷。鄰無如何,自縊紳門。紳夜至署,與厲密議,設計彌縫之。項不平,請曲直所在。厲笑曰:“先生不知耶?紳子現居京要,得罪則僕不能保功名,況妻子乎。且民命能值幾何,以勢制之,彼亦無能爲力。”項曰:“信如君言,則人情天理之謂何?國法王章,不幾虛設耶?”曰:“先生休矣。今日爲政之道,尚言情理耶?吾輩辛苦鑽營,始得此一官一邑。但求上有佳名,不妨下無德政。直者曲之,曲者直之,逢迎存於一心,酬應通乎百變。上以爲可,雖民無愛日之留,而朝有薦章之人矣。上以爲不可,則民樂敦龐之化,朝無頌德之碑。國舍有甘棠,不及私門有幸草也。”
正言間,省中有飛牒至,言郎大人將赴苛巡兵,着速備供張。厲匆匆別去,召丞尉商議,即讓縣署爲行轅。次日遷移一空,別居西舍。署中懸燈綵,飾文錦,地鋪氍毹厚尺許。寢室則八寶之牀,繡鴛之枕,錦雲之帳,暖翠之衾,光采陸離,不可逼視。上下內外,煥然一新。至期探者屬道,迎者塞門,奔走往來,流汗相屬。將晚,郎至,炮聲隆隆,騎聲得得,儀仗數百人,甲冑殊整。其行牌有“粉飾太平”、“虛行故事”、“廉嗤楊震”、“懶學嵇康”等字。項私問小吏,吏曰:“此德政牌也。”即見武士數十人,各執刀分隊疾趨,觀者側目無敢譁。即有十餘人擁大吏至,端坐輿中,豕喙虎鬚,狀極獰惡。兵吏皆跪迎,郎置不顧,飛輿入署。項欲瞷其所爲,從之入門,吏嚴色拒之。厲至緩頰,乃入。見堂燃紅燭如椽,光明若晝。郎高坐,旁立美服者數輩。須臾傳呼進兵冊,冊上,仍付吏員持去。嗣兵官十餘人入叩,有進金寶者,有呈玩具者,有乞憐貢媚者。一時許,厲跪請夜宴,共起身入小廂,即有吏出問有歌妓否,厲無以應,大窘。遽返西舍,飾愛妾、幼女以進。郎喜,面稱其能。而厲之酬醉周旋,醜不可狀。宴已,衆皆退,惟妾、女伴寢。厲則意氣揚揚,若甚得意。項頗憤,然顧莫敢誰何,乃臥。晨興復瞷,郎尚未起。有軍吏至,請閱操。內史叱曰:“大人未起,起亦須餐煙霞。汝何得爾?”軍吏諾而退。半晌,又一內史出,傳命免操,即放賞。軍吏應而去。日將午,郎始起,厲急進膳。半炊時,傳呼命駕,左右倉皇,排道逕發。厲等皆跪送之,妾若女赧然而返。是役所費不貲,而不聞有所整頓也。項大以爲非,即別厲至侯所。途中譁然“厲升某府缺”。及見侯,詢之。侯曰:“此邦仕宦,大抵皆然。書生眼小於椒,徒自氣苦耳。”
項不願復留,謀歸益切。適海客朱奉王命遣回,侯聚珍寶,爲項治裝,並求附舟。遂相送至海口,已有一舟艤待。朱與項登舟,海風大作,揖別開帆。八日至瓊州島,登岸取道而返。出篋中物易錢,購田,治屋,稱素封焉。
夢中夢
卜秀才,名元,本交河望族,至卜漸貧。兵燹後,家益替,遂於村中設館授徒焉。妻劉氏,賢而慧,工繡事,尤善吟詠。花晨月夕,時相倡和,以是伉儷殊諧。惟卜才大心高,遭逢侘傺,不能安困苦,每諮嗟嘆息。適秋風報罷,倍覺牢騷,劉竭力慰藉,終不能釋。時值閏九,登高痛哭。及歸,益復無聊。劉拔釵沽酒,相對共酌。酒酣思茗,劉以瓦爐熾炭,汲清泉,烹苦茗。卜微倦,憑几以待。
忽門外譁然泥金報至,卜曳履起,即有吏役四五人,登堂賀喜。視報紙則已名列第四,次即同裏戚某也,喜甚。吏索賞,無以應,而戚友皆登門賀,各解囊助之。次日,親鄰饋致紛紜,卻之不可。卜期開賀,自太守以下,皆納兼金,囊橐充牣。乃治裝入京,赴禮闈試,餞贐者肩相摩,趾相接也。明年春,以貢士及探花第,授職木天,意氣大揚。以巨金寄家,養妻孥,擴房舍。秋即放某省學差,接妻子赴任,劉不至。會邊警,督撫不能御。卜上備寇策數萬言,皆中肯綮。上嘉納,命卸任以四品卿銜督辦軍務,星夜馳赴。卜設奇制勝,數月而平。凱旋,賜宴承恩殿,授端尹,遷都院副御史。明年春,奉命省方,授尚方劍,命便宜行事。請假三月回裏,房屋連亙,明僮健僕,填溢門巷。妻冠佩笑迎。美婢十餘人,夾侍左右,能以眉語,以目聽。卜頤指氣使,堂上一言,階下雷動。而地方官之奔走於門者,自司道以下,蹀躞如犬馬。各省大吏,皆畏其勢,爭獻苞苴。金帛珠玉玩器,堆列數屋。陰念妾侍尚虛,適有某觀察願拜門下,獻美姬四人。中素霞尤淫媚,卜並納之。某方伯頗貪黷,卜授意臺官,欲加彈劾。方伯懼,饋女樂十六人,皆絕代麗姝,振袖傾鬟,擅長歌舞。喜而受之,竟免劾。舊居停郭姓女,國色也。未娶時,頗屬意,曾遣媒致聘。郭嫌其貧,不允,竟婚某姓。至是遣人強委五百金奪女歸,女不從,自縊死。微賤時,曾借鄰翁粟。息甚巨,日久不能還,翁索之急。無賴甘十郎,憐其窘,慨借二金,令翁讓息,歸其母。翁畏甘收金而去。卜乃嗾邑令誣翁爲盜,下於獄,而以千金報甘。恩怨分明,志盈心暢。假滿出巡,擅作威福,彈劾無所避。三年覆命升大司寇,協理揆機,旋造直閣學士。某銀臺廉介不阿,以他故中傷之,黜退回籍。時同年戚某已授某廉訪,往往有腹誹語。卜微有所聞,授意旨於門下某給諫,劾去之。刑部某,卜假子也,承迎意旨,定戚罪充邊遠軍。貲郎趙文榮捐部曹,淹滯不得補,以八千金拜膝下,立授某省觀察,月餘,越升方伯。自是朝中側目。
卜被寵眷,了不經心。一日朝宴歸,召素伴寢,滿懷春透,五體皆酥。忽家人叩寢門,急報錦衣尉齎旨至,已率軍健數十人候堂上。卜驚起,衣冠出,跪聽宣旨雲:“前據都察院鐵剛、御史鄧恩等,交奏協辦大學士卜元賣爵受賄,傾陷朝忠,強奪民女,釀命宣淫十四款。朕以卜元有功社稷,暫爲優容,曾經密諭,力改前非,以酬知遇。數日來臺諫諸臣,又復交章參劾,羅列罪狀。該大學士受朝廷飛擢,洊任綸扉,宜如何感發天良,盡忠報效。乃辜恩曠職,擅作威福。信如所言,實屬罪大惡極。卜元着即革職,解交刑部,嚴行審訊,奏明候旨。都中原籍第宅,着九門提督帶領錦衣尉協同坊官,並飛飭直隸總督封錮,一體查抄。”卜如受驚雷,囚衣受縛。校尉十數人,已紛紛入內,驅逐家人、妻妾囚一室。金寶玩服數百箱,一一封志。俄校尉驅卜及妻妾出門,赴三法司堂會訊,數日系狴犴。旋奉旨:“刑部勘議已革大學士卜元溺職徇私,請旨定罪一折,朝廷寬大爲懷,念其戡亂之功,不忍遽加誅戮。卜元着放歸田裏,妻妾發入教坊”卜得旨慘痛欲死,星夜就道。昔日之假子、門生,無一人赴送者。
孑然歸裏,家破人空,無可棲宿,暫居破寺中。往叩親朋,冰言譏誚,始猶稍稍酬應,繼則呵斥頻加。卜錦繡之餘,難堪絮褐。肥甘之後,不慣糟糠。而勢迫飢寒,亦遂無可如何。久之益窮。有龜奴欲延師課子,人厭其賤,無就聘者,卜竟作毛遂自薦,爲龜子師。顧鄙賤起家,不知重師傅,往往使與奴婢共飲食,並時令操作。卜無可謀食,隱忍安之。一日有遊客至,僕適出門,婢浼卜捧茗。卜不允,婢媚不已,卜情動,乃奉以餉客。妓名愛奴,坐客懷,笑指曰:“此宰相也。”卜赧而退。客去,愛奴奩中忽失金釧,疑卜所竊,遣婢致問。卜受誣譁辨,語侵愛奴。愛奴素嬌縱,批卜頰。龜不能左右袒,婉言辭館。卜悵悵無所往,懷怨諸鄰又魚肉之。念惡生不如樂死,因赴祖塋,哭別父母,悲慘聲嘶,暈然而倒。
忽見二鬼役,以黑索縶之去。委於中途,似別有勾當。俄小鬼數百人奔至,譁曰:“此害民賊也!”各拾磚石爭擲,勢將不支。役至叱曰:“此欽犯,汝等何得報私怨。?”遂拽至一處,殿閣崔巍,標“冥府”二字,大如鬥。從西角門入,殘肢缺體者,血肉相黏,兩廊殆滿。旋呼己名,有獸麪人身者拽之上。座上冥王紫衣玉帶,冠服煊赫,狀貌兇惡。命查功過冊,即有黑衣吏呈上。王閱竟,大怒,命付地獄。於是油鼎、刀山、鋸解、石磨諸刑罰,慘毒備嘗,魂碎復完,卒不能死。凡經歷十八處,最後一處曰“阿鼻獄”,黑暗無光,熱如炙火,積屍臭穢。鐵牆高數十丈,蛇蟲毒物,觸處皆是,呻痛呼號,不絕於耳。有初入者,有將斃者。
卜悔心大作,隱念菩薩可以解厄,因虔誦《金剛經》。飢火攻心,卒不少輟,並教同獄者宣誦佛號。始覺腹餒異常,旋亦無苦。如是者三年。忽頂上現一線光大如指,高尺許。一月後,高七八尺,漸至三丈餘。後竟滿獄通明,見觸處橫陳,大抵肢軀殘毀。
一日正坐獄中,微覺睏倦。乃甫合眸,忽出神,夢見空際金光數百道,喧傳大士遊獄。仰顧間,果有祥雲靉靆,白衣觀音赤足端坐雲中,福德莊嚴,現慈悲相,乃一四十餘歲媼,不似世間所塑之像。兩旁夾侍二女子,一捧鸚鵡銜念珠,一抱琉璃瓶。大士手持西湖柳,在瓶中蘸水向下揮灑。卜向空跪伏,覺水點沾衣,香氣馥郁,遍體清涼。正呼謝間,而楊枝自空垂下,魂如食餌魚隨竿絲而上。略舉一揮,飄忽而墮,身若在熱水中。耳際聞人聲曰:“恭喜大娘得公子矣!”自顧則已爲嬰兒。一媼代爲洗浴,已而以利剪斷臍根。痛徹心肺,驚哭大呼。媼不聞,亦不顧,惟以白藥敷其創,包裹置牀頭。視其母年約二十許,妙麗無匹。俄有少年至,衆呼“相公”,則其父也。自是覺腹中奇餒,呼食無有應者。次日一婦至,袒胸進乳,不肯食。母進則食之,而耽耽視母。家鹹異之,因更鐘愛。兩歲即能言,見架上書,半皆夙讀。父知其故,試之,背誦如流,令握管即能作文。訝其夙慧,問所自來,笑不語。由是共知其有前生因。四歲即入泮,連捷秋闈。主司奇其幼,稱爲神童,專摺奏保。上宣見,垂問夙世事。卜不敢言,但以不知對。上遂恩賜翰林,留宴宮中。一月遣之回,令及十歲入京供職。卜在京顧朝臣皆不相識,宮廷亦悉更舊制。探問舊相,亦無卜某者,大疑。及歸,戚黨交榮,爭欲聯婚媾,遂聘某庶常女。後數年入京,授編修。念舊妻劉,遍探樂籍,並無其人,心益惑。又六年,兩典秋闈,晉秩宮允。懼冥司罰,不敢戀富貴,遂告假歸娶,且請終養。妻美而悍,奴視翁媼。偶與爭,則叫囂終日。妻兄弟五人,往往登門助虐,不可以情理喻。未幾父母以憤死,卜怒,與妻絕。另建屋居山中,求長生訣,惟一長鬚奴以供炊汲。上聞卜親故,將召用。卜聞,遣奴歸,避益遠。
一日至天台山仙女觀,見一道士蒼顏鶴髮,仙骨珊珊。旁一童煮白石進餐,道士食訖,瞑目端坐。卜知爲異人,叩首稱弟子,願請收錄。道士曰:“子來太早,恐食苦不堪也。”卜矢誓相從,涕淚沾臆。道士笑納之,令與童子事樵採,日給一餐,夜則守戶。月餘,漸覺其苦,求師教導引術。師曰:“躐等之學,仙家所忌。奈何躁進若是?”卜無奈之。
一日有客訪其師,展秤對奕。師令侍坐觀局。卜素不喜此,而下子甚遲,久之昏然欲睡。目少合,即見童子奉師命來召,恍惚中若忘所爲,即從至雲房。見師坐石上,謂曰:“汝向欲求道,今已及時。”遂出一卷相授:“此金蟬脫殼祕訣,雖不能歷億千萬劫,而朝真拜佛,不難作遊行仙也。”卜拜受教。急歸,研學三日後,忽爾貫通,豁然大悟。於是駕雲控鶴,所欲從心。遂上朝玉清,註名仙籍。帝賜宴雲霄宮,白鳳青麟之脯,靈芝元菜之醴。天樂鏗鏘,衆仙列坐,浮邱挹袂,洪崖拍肩,皆拱手而稱道友焉。會蕊宮九公主下嫁,衆仙往賀。有贈霞裳者,有貽雲帔者,有送明珠履、紫錦囊者,卜獨賦詩八章,爲催妝詞。其詩云:
逡巡蓮步出瑤臺,月貌端凝寶扇開。
一樣娥媌天女妒,十分羞澀侍兒催。
綺情暗注乘龍夢,慧業應憐倚鳳才。
拚教雙眉通半笑,見郎心怯尚徘徊。
翠羽明璫畫里人,掀簾幾度喚真真。
瓊枝嬌小香猶涴,繡閣溫柔氣亦春。
吳氏綵鸞天下色,趙家飛燕掌中身。
蓮花豐致原清絕,出水亭亭不染塵。
脂痕紅媚照芙蓉,月府偷窺一笑逢。
鏡裏花枝皆綽約,宮中環佩自從容。
蛾眉細簇秋山遠,鴉鬢輕攏寶髻松。
千萬呼卿難自主,一回歡喜一羞儂。
世間國色已堪憐,況是清虛窈窕仙。
上界妝成無妙相,美人修到有情天。
不妨蕭玉聯佳偶,但祝劉樊駐少年。
珍重荒唐雲雨夢,恐防織女妒雙眠。
第一仙人第一嬌,東風楊柳鬥宮腰。
釧聲細碎金條脫,釵影迷離玉步搖。
萬頃情波通碧海,二分明月嫁紅蕭。
梨渦笑口櫻桃豔,再把雙眉按譜描。
元英好夢住華清,卅六天中播豔名。
滿院棠梨藏紫玉,羣仙珠翠擁雙成。
樓頭坐月薰香暖,雲裏飛蓮落瓣輕。
若向蒼蒼徵色界,廣寒深處最多情。
妙冠諸天殿衆芳,冰肌謝卻麝蘭杳。
鏡中寶相燕支溼,簾底新妝翡翠涼。
九極家聲傳粉史,兩行宮使列霓裳。
遙知他日卿夫婿,定學樊英拜女牀。
盈盈仙蕊尚含苞,雪藕泥沾果孰教。
羞態矜持雙頰際,歡情融洽兩眉梢。
錦雲百結鴛鴦帶,繡玉連牀蛺蝶巢。
最惱輕狂諸姊妹,人前故意苦相嘲。
詩成,傳誦羣曹,以爲佳話。帝知之,惡其淫豔,欲貶其職。幸蕊宮王妃愛其才,竭力斡旋,得保無恙。
明年,舉天試,取後,即放各處城煌神。前列者授糾巡使,或役狐鬼,或察神祗。題爲“誤國庸臣、貪賄贓吏死後如何定罰議”,“推廣十八獄說”,“募建銀橋渡星河啓”,“蓬島看雲、蕊宮宴月、瑤池拜母、金王各七律一首”。仙班中有不能文者,往往倩卜捉刀。榜出,卜以第二人授泰山司,職掌羣狐。到任後,狐仙供奉,各以雌來,獻媚爭妍,惟恐勿當。卜恐被譴,不敢縱。司院狐嚴叟有幼女阿鳳,貌冠等倫,卜愛之甚,而終爲職守所拘。一夕月明如洗,情思悄然,手錄《催妝詞》,高吟曼誦。忽窗外細聲切切,若有竊聽者。啓窗視之,則阿鳳也。相見驚疑,鳳即遁去。次日狐媼至,稽首笑懇,謂:“小女阿鳳,敬慕仙才,願求姻好,幸勿以異類屏棄。”卜躊躇不允。媼曰:“倘勢或難從,請充姬媵。”卜終以天譴爲辭,峻色相拒。媼無奈何,懷憤而去。越數日,聞阿鳳病。卜知爲己,而無可慰藉。夜,媼率數婢舁鳳至,置榻上,形色慘淡。媼憤謂卜曰:“人病如斯,即鐵石心亦當少憐惜,莫作高枕無事者。”遂洶洶去。卜視鳳氣若懸絲,淚承於睫,而花容憔悴,益覺可憐。心大動,不復顧考成,偎頰低呼,接脣吐舌,以仙液鼓其丹田。鳳心大快,少間霍然而起,盈盈拜牀下。卜抱置膝頭曰:“得卿如此,譴責亦所甘心矣。”鳳曰:“妾聆仙吟,愛極竟忘賤陋。承郎不棄,願此後教之。”卜入袖摩娑,滑如凝脂。接其吻曰:“真妙人,非卿而誰。恐合德溫柔鄉,無福消受也。”遂解衣就寢,備極綢繆。次日女暫回母家,約三日後料理妝奩再至。卜亦寓書於嚴,殷殷獎飾。
至期鳳果率僕婢運妝至,謂卜曰:“二姊阿燕、表姊紫羹,及姨姊碧雲,今晚來賀,宜少作東道。此亦供奉輩,郎無庸避也。”遂遣僕而留婢。至晚銀燭高燒,婢報紫姑至。即見紫蕤豔妝入,笑曰:“阿鳳默不言,嫁如意官人。我欲看新郎君,究如何豐致,遮莫令人想煞。”遂致禮入座,端視卜曰:“新郎大好,無怪癡婢子相思不置。”言未已,阿燕又至,年十六七。顧紫曰:“吾來邀汝,婢言才已去。恁性急不少待,看妹夫直爾高興,將欲向阿鳳分杯羹耶?”紫曰:“汝自遲遲,令人待久不能耐。汝不嫁姊夫,恐姊夫未必放汝,只怕先弄大姨,後弄小姨耳。”燕笑起以扇擊其背,嗔曰:“婢子利喙,願祝將來嫁一口吃婿,期期艾艾,爾時不聞一快語,苦處不知向誰訴也。”言次,碧雲亦至,年十八九。以錦荷囊贈卜曰:“幸託宇下,蒼卒無可致賀,此物妾親制。聞鳳姊大喜,兩日於燈下趕成,手腕欲脫,請收之,勿揹人齒冷。”卜大悅展玩,極贊其工。紫曰:“碧雲妹手段益妙,阿姥嘗謂當今薛夜來。惜妹夫不良,不憐妹苦,終日聒絮。近日妝奩中,又不知花消幾許錢也。”碧雲聞之,默不一言,而悶氣填胸,遽以繡巾拭雙眼。燕曰:“今對新貴人,止可談風月,無得道心中事,令人不歡。”因問曰:“姊來何遲?”雲嘆曰:“苦命人所遭,不知從何處說起。篋中典質一空,衣無一襲。去年阿母添制新衫,渠奪去,不知贈誰家婢子。昨日向阿母輾轉借得,適才送至,欲速亦不能速也。”言已又泣下。鳳及燕不欲聞,以他語亂之。重複歡笑,洗盞更酌,夜半始散。
卜以碧雲遇人不淑,心不能安,遂召其婿,面加斥責。婿不服,反脣以譏,謂:“仙司政祗從公,何與人家事。”卜怒削其籍,充發陰山。迎碧雲歸,與鳳同住。婿故強項,脫紲遁,以奪妻奸宿上控天庭。帝查確,飛遣功曹系卜去。鳳、雲驚惶求赦,宛轉嬌啼。卜留戀多情,不覺大慟,隨施法拒天使。使怒,飛巨錐擊之,適中其腦,痛甚而僕。鳳及雲大哭曰:“郎君死矣,奈何!”
驚亂間,覺身在師旁。客落子遲迴,局尚未畢。而鳳、雲嬌哭之聲,猶在耳畔也。心中疑訝。俟奕畢,問之師。曰:“魔由自生,我何能解?”卜不能再問,仍出事樵。
一日小憩山麓,忽欽使至,譁然曰:“犯在此矣!”竟捕之去,解赴廷訊。上責之曰:“朕待汝不薄,乃違命私逃。倘天下皆效所爲,將置君父於何地!不可不一警戒。”即命廷杖。衛士數人,持盤龍棍,朱漆裝金,其粗如臂。擊十數下,血肉黏糊,痛不能聲。既而下棍愈猛,“拍達”一聲,股骨竟折。隱聞衛士啓奏股折,卜則驚悸魂離。忽若夢覺,己身尚在黑獄中向壁而臥也。小鹿攻心,久之神定,始知以前所歷,皆是幻境。遂復安心忍氣,以俟冥罰。
會中元,九幽鬼犯,皆得放出,受生人拯濟。倘得天牒,罪重大者可轉生。卜隨衆出,有鬼吏監守之。共至一處,見高僧十數人,設盂蘭盆會。管簫鐃鼓,入耳快心。壇上一僧袈裟跌坐,頂上現圓光一縷。光中一僧,雖小不盈尺,而神光四射,寶相圓融,持天牒,上作龍蛇文,向空飛射。壇上下金剛神四名,高丈許,甲冑而立,狀貌獰惡,鬚眉畢張。鬼不敢近,近則以巨杵擊之。俄有一牒至,墮懷中,卜藏之,衆鬼皆拱手賀。會散,得牒者五人,別有鬼使引見冥王。驗牒已,王曰:“卜某罪重,奈何?”吏查例進曰:“可罰作驢,劫後再轉人身。”王頷首。
役即引卜至一廠,空中架木如梁,大逾數抱,輪輻亦廣數畝,香氣氤氳,光燭霄漢。鬼躍登者數萬計。旋幢幡數人,引一婦至,雖鳩形菜色,而檀芬馥郁,首射金光。卜亦欲從之登,鬼怒目拽之曰:“此天神道,皆忠孝節義之人。汝何得俱旋!”又一輪轉至,鬼役抱而升之。足隨輪轉,遍體清涼。驚顧間,已爲小驢,臥雞棲豚柵之旁。母驢舌舐其毛,若甚愛惜。主人來視,亦甚喜。驢漸長,教令耕作,負重致遠。而性甚劣,往往受鞭撻,性終不改。主人有女甚美,心好之,偶來試騎。驢俯首承以背,行亦穩,恐其顛也。自此工作,皆不受羈勒。惟女至則馴,搖尾受範,愛惜備至。主人見其劣,售之去。驢不食死,見冥王。怒曰:“汝已畜,尚淫心未改耶?罰作豕!”及宰片片臠割,痛苦無量,呼叫哀啼。忽若夢醒,聞嬌喚曰:“相公被魔耶?”啓眸,則臥素霞懷中,粉臉相偎,香息猶微聞鼻際也。
卜遽起四顧,默想定神,咄咄稱怪。霞亦起,見神情怪異,急問何故。卜詫曰:“僕今爲宰相耶?”霞笑曰:“相公入閣三年,盡職無想,顯榮已極,何作此險怪語。”卜再一思維,不覺失笑,因述所夢。霞日:“幻夢何憑。相公心血過勞,以致如此。”即自起斟參窩湯以進。卜食其半,餘則霞自飲之。再覓高唐,歡然狎抱。次早欲覓劉氏告之,霞曰:“夫人前月告歸,相公已忘之乎。”卜轉想爽然曰:“一枕邯鄲,何健忘如此。”因冠帶入朝。未午即退,與諸姬圍雙陸。次姬方氏素賢,每諫,卜勿聽,且疏遠之。至是自縊,報至,並呈遺書,有“怠政耽淫,不忍見君覆沒”等語。卜頗心凜,命厚葬之。霞奪書火之曰:“丙吉不問牛喘,無爲而治,何獨渺視相公耶?”卜亦粲然。
無何,邊敵有警,入某關,省城被陷,大吏死之。上知卜能軍,以大經略率羽林一萬往討。卜妖姬美妾,不忍別。素霞涕泅相留,泣不能仰視。卜善言譬慰,霞牽袂不釋。無已,攜妾從軍,恐招私議,乃令易男子裝。着小蠻鞾,錦袍雉尾,豐致益佳。星夜馳去。時敵氛正熾,聞卜至,相顧失色。潛議以子女金帛數十車賂卜,願請成退師。卜首肯,遂不備。敵夜襲之,王師大潰,殺戮無算,霞亦死於軍。賊更猖撅。卜痛心懼罪,悔念交縈。未久,有代者至。囚卜解京,道路傳聞“有劾卜攜妾入營,貪賄縱敵者。”既至京,略一勘問,奉旨斬決,即縶赴市曹。已設別宴,陪者同僚數人。卜無心食味,泣下悲歌,覺相對冠裳,黯然無色。宴已,謝恩就戮。
青鋒一激,魂魄都飛。慘哭一聲,覺有拍其肩者,呼曰:“茶熟矣,何沈醉不醒耶?”驚惶不定,舉首瞻顧,則在蕭條斗室中。妻煎茗於鼎,正作蒼蠅鳴也。凝神良久,呆若木雞。妻不解所爲,莞爾問故。卜詳告夢境,又旁矚側睨,攜妻而熟審之。妻疑其醉,卜曰:“非也,恐仍是夢中耳。”因趨至庭中,巨躍大呼,仰視月輪,皎潔當空,不覺啞然。乃入室詳志前由,遍告同志。自此安貧樂天,不作妄想。惟筆耕以餬口,與妻酌酒吟詩而已。劉氏有《繡餘小草》,詩詞娟秀,蘇蕙左芬,無以過也。後附卜生《夢緣》一卷,其所自述如此。
淞濱瑣話十一
燕臺評春錄(上)
餘友第九洞天樵者,客居燕臺,時作綺遊。南旋遇餘於蓬萊仙島,酒酣談洽,出示《評春錄》曰:“此北方之雪泥鴻爪也。”餘因爲採錄二三,花天酒地中,亦足覘其一斑矣。
潘藕仙行五,維揚人,舵師女。失風泊津門修艌,三月,貧不能歸,因鬻院中。貌娟秀,性和藹,舉止溫婉。客至瀹茗治具,事事精辦。都事與舉子相識,多厚索贈遺,金珠綺繡,皆取給焉;稍不滿,則招之不復至,獨藕仙不效丁娘十索歌。與諸暨周孝廉善,時過所居。言及身世飄零,未嘗不哭失聲。值吳會淪陷,南中音耗不通,周與餘相對長愁,不能以斛珠贖,惟於酒邊燈下,把袂拭涕而己。
李菊如,本良家女,居楊梅竹斜街。爲鄰子所誘,已而金吾羽林監史椽奴窺其豔,爭求識面。李悔之,不能復拒,惟閉匿不甚見客而已。滇南何君,制府之介弟,一致於露君家。肌膚潔白,秀目長眉,弓鞋纖瘦如指。性沈靜,寡言語。是日荷花生辰,主之者花鈴洞天樵者,與李水部共宴於種玉圃。諸姬諧笑甚歡,菊如終夕不發一語,俯首微粲,丰姿媚絕。
賈紉秋貌妍豔,聲價甚重,室中陳設都麗,流蘇繡褥,異香噴溢。性嗜睡,嘗隱紗枕囊,春夢沈酣。漢皋子爲作《海棠春睡圖》,題者多一時名士。
錢桂卿與藕仙同院居,髫年豐潤。潘工愁,桂卿瀟灑自喜。蓄英石一枚。癸亥復來,則藕仙已嫁,桂卿亦他徙,未幾於潘秋琴家見之,憔悴不似昔時,見之幾不復識。桂卿笑曰:“君不記供石人耶?”始恍然悟。緬述亂後情事,回憶昔遊,真如夢寐。黃壚邀矣,歲月如流,可勝慨哉!
京師三曲,多在城外。胡畹薌,居宣武門內,年甫十六,靚好如處子。王麗君,粵東人,丰神清朗,而舉止落落大方。周冬郎集揉秋櫳,端坐笑言,娓娓作清談,灑脫可聽。都中妓多皖齊燕代產,蓮徑竹西,絕無僅有,至珠江春色,亦於此一見雲。
韋桐仙,小字鳳兒,年十七,小鬢窄褙,風致楚楚。與林公子有鍥臂盟,欲貯之金屋,而假母方以奇貨居之。公子陰令人訟諸司城,託給諫落其籍,竟輾轉得之。林官秦中,挈之去。林死潼關,姬遂琵琶別抱。洞天樵者贈以楹聯雲:“桐閣香芭巢翠鳳,仙源麻飯比紅兒。”
馬露君,豐靚秀麗,眉目間朗朗如玉山照人。慷爽自喜,好豪飲,每倚醉捉耳灌客。滇南花鈴,本蒙詔世家,少豪侈,下筆警絕,並習拳勇刀劍弓槊事事精妙。入貲爲郎官,上自公卿邸第,下至輿臺役隸,無不知其名。不二年,揮霍十餘萬金。以鬥促織罷官。出從大帥徵皖,語不合歸,狂歌斫地,益無聊。與予遊,往來露君家,酒酣緣撞舞劍,想見壯心欲裂也。予出都後,花鈴再遭蜚禍,幾陷大辟。昭雪復起,爲京秩。予亦九死一生,幸脫賊刃。霜雪關山,得復見,悲喜交集。花鈴悔少年孟浪,餘亦癡瞋自懺,相對意氣都消。問露君,亦不知何往矣。
潘愛琴,姑蘇人。少鬻甬上爲妾。夫亡有開閣之命,遂還白下,已而轉入京師,墮落平康間。長眉壓黛,秀靨承顴,雖齒少長,而風致嫣然。操吳音,綿麗可聽。庚申夏秋,南道隔絕。餘愁思坌集,每相對談浙東景色,輒復黯然。癸歲復見,秋娘老矣,而風情如故。未幾,珠損玉化,惜哉!潘後改字秋琴,餘集《文選》贈以楹聯雲:“秋芳自賞,琴德最優。”
岑雅仙,性情溫厚,某太史嘗稱之曰:“見雅仙醰醰有味,如飲越中女兒酒,不自知其心醉。”雅仙能唱南曲,彈琵琶,此他處所弗能逮也。蓋南中妓悉能刻宮引徵,竹肉相宣,令人聽之忘倦,都下多不知歌管。予初至時,置酒尚有餚饌,伎出局承應,尚系裙侍飲,尚行令拇戰,近概蠲免。予戲曰:“實事求是,悃愊無華。謂之講學家可,登之卓異薦牘亦可。然多見士大夫,舉止大方,是其所長也。”
金月卿頗泠然有豪氣,不屑屑作兒女態。西賈挾巨金啖之,夷然不顧。其風格如此。
高春痕纖瘦波俏,體若凝脂,秉性簡默,而意韻沈穆中,風度遒逸。廬陵歐陽伯子贈以詩。敘有“鈔延瓜蔓,熛烽碎鐵漢之魂,夢別桃花,鉛水下銅人之淚”句。爲一時所傳誦。
曹蓉薌行三,以琵琶著名。性輕佻,數從人,恆以不合放歸。而豪華自喜。貴介英俊,無不傾倒。都中伎近日鮮解音律,獨丁月卿以簫稱,李竹仙以笛,高三以阮咸,蓮仙以琴,蓉薌、雅仙俱以琵琶得名,蓋所謂庸中佼佼者,餘多肉屏風矣。
張韻珊初依兄避難淮上,嫁一遊客,相從入都,始知爲人所漁獵。既至院中,常鬱郁不得志。性卞急不能容物,暱之者多失歡去。然貌瘦秀,玉骨纖腰,甚都雅,故名冠章臺。庚夏月卿嫁後,所遇無當意者,得韻珊甚愜,曾贈以楹聯雲:“閒翻韻府尋詩料,醉把珊枝當酒籌。”其年秋七月,津門事棘,踉蹌出都。某帥勤王至,以油壁車迎往天寧寺,寵甚。已而帥下獄,珊亦退老,尋嫁作商人婦。嗚呼!大樹蕭騷,殘花飄泊,與雍門琴響有以異乎?或傳韻珊軼事者,甚可笑。一日出眺戶外,有子女丐食者,問之,曰:“吾瓜步人。父母同入京訪戚里,適是人以事去。南旋,抵王村,父病死,貲斧罄,草草藳葬,復折歸,母又臥病,無可爲計,故偕行乞耳。”珊憐之,慨然曰:“吾鄉顯者未知耶?奈何無桑梓情!”出十金貽之曰:“將去作小販,勿乞也。苟不足,當再相告。”予嘉其義,欲解囊畀之,則艴然曰:“吾行吾志,豈望君佽助乎?”
錢畹薌,年十五,秀冶天生。一日與友人同飲摩雲閣,有客新授觀察,頗揚揚有驕色,錢甚鄙薄之,雋詞冷語,尖刻異常,合座爲之大快。
張芝卿,行九,母蘭仙,素負重名。嘉道中,六街禁令嚴,歌郎比戶,而平康錄事不敢僑居,士大夫亦恐罹不測,少暱妓者。至咸豐初年,有蘭仙、竹仙、蕙仙,一時名噪都下,朝紳爭聯鑣詣之,金吾令亦少弛矣。蕙仙能詩畫,蘭仙工歌曲,竹仙善弈。餘見芝卿時,蕙仙已死,竹仙已嫁,獨蘭仙在,亦謝客爲大豪所主。秋夕至其家,聞唱《絮閣》一折,風雨悽悽,蕉聲滿耳。聽《念奴》一曲,真不知人世有愁思也。芝卿貌亦娟媚。李竹仙以工笛故,取子淵“願字洞簫”之意,清韻拔俗,亦都中一名輩也。潘孝廉至京,一見暱之,幾於無竹仙不歡。揭曉日,醉臥其家。比明,婢媼市登科記付之竹仙,則潘已獲雋。相傳爲佳話。
韋芸香,貌極豔,脣下有紅痣,餘嘗戲之曰:“此洛花中一捻紅也。”癖愛畫,凡一冊一卷,收藏若拱璧。後嫁一貴官去。
韋素雲擅名北里,車馬駢集於門。素雲性尤驕矜,閩中某太史納之。太史南旋,留都下。會笞婢死,事發,下獄,銀擋鐵索,如閻幼芳之備受笞楚矣。
錢素卿行四,本回鶻種,柔情多態,與花鈴生極暱。花鈴從軍淮上,姬繡小影,並作二十三札寄之。花鈴亦刺臂血書長歌以報,歌凡三千餘言。
王盼雲頗妖麗,飲饌居處甚華腆,五陵裘馬少年,趨之若狂。餘爲畫宮紈,題有“莫謂薄命人寫此一幅桃花照”語。盼雲捧扇汍瀾,因感悵竟日。
金小雪卿,團靨長頸,肌理白哲,足趺春妍可愛。自以頗有名都知老,舉間倨甚,一時采聲譽者,爭以得見顏色爲幸。癸亥復至,則所居已易主,門前車騎暄闐如故,而春風環佩杳然人世矣。
何月仙,皖籍。和平雅素人也。容姿妷麗,雙眸炯然,殆古之所謂佳俠含光者也。性豪邁,纏頭到手,輒揮霍去,殊不甚惜。或有規之者,必笑爲“守錢虜”。生平極愛文士,見有貧不能自振者,輒資之。蓮溪生,京師中巨賈也,偕其友張茂才往,天甚寒欲雪,張猶着單布袍,談吐生風,絕無瑟縮態。繼送之出,挺立朔風凜冽中,若毫不知冷者。月仙甚奇之。時張欲南旋應秋試,慨然出二百金贈之。明年張捷南宮,鳴駒過訪,立傾囊中金爲之脫籍,鼓樂迎歸,居然爲正室雲。
燕臺評春錄(下)
餘素素,皖人。丰姿旖旎,通書史,見篇章詞曲,輒愛玩不忍釋。癸亥重見,求爲畫江梅幀子,往來甚歡。素能繪蘭,案積縑紈,不得暇,每倩予代作。一夕微醉詣之,摘髻上晚香玉相贈。有時解羅襟、出香囊相視。午寢晨妝,情款頗暱。會友人有妒者,蹤跡遂疏。秋末,客或招飲,別泐箋見寄,深衷密意,殊可感也。貽以楹聯雲:“餘懷同靜寄,素願結芳馨。”甲子餘入秦,素從何員外。何沒,復歸袁明府。自都中攜所畫乞詞,睹其用筆益古淡,填《玉京謠》一闋,悽楚之思,溢乎言表矣。嘗憶癸亥五月,驟雨如注,慕君驅車相過,約同訪素素。值有客,欲出。素急止之。須臾客去,方共談諧,而召佐酒者數輩。素留予少待,因與慕共論詞曲。素歸問曰:“久憩悶耶?作何消遣?”予告之,曰:“《會真記》藻採奇麗,妾夙好讀,顧所賞何等也?”慕曰:“《鬧簡》神奇變化。”餘曰:“不如《哭宴》至性淋漓。”素曰:“《拷紅》瀏亮伉爽。”慕以素與餘獨以文字相知,舉“我有翡翠衾”一節諷之。素顧餘微笑。予曰:“你便知我一天星斗煥文章,誰可憐我十年窗下無人問?令千古文人一齊拭淚。”素曰:“小姐可憐我爲人在客。”相與歡笑。已而客麋至,比宴集闌珊,東方既白,遂同載歸。今素不得見,而慕宦東粵,卒於官,悲夫!
崔小韻香,賦性便娟,善解人意。甲子秋,避雨其舍,遂相識。戊辰春,試復時,過之。雅以才調見重,雖富商豪家,視之蔑如也。姬工筆札,嘗畀餘一緘雲:“一日不見,邈若三秋,況今三旬耶?不奉顏色,思何可支?病魔相侵,委頓牀褥,近已小愈,枯坐無聊,烹茗延俟,過我作清談何如?”
周小卿,居愛蓮堂院中,以弦子六呼之,妙於箏阮,能鼓琴。餘西邁日,客有餞於周者,羣姬未至,枯坐無聊,聽彈《湘妃》一曲,覺泠泠然有凌波出塵之致。曲終,縱談人間世,出語超脫,時雜禪悟,亦不愧一時名都知也。小卿雖系裙釵,性權譎而險,或贈以楹聯雲:“小坐得酒座琴言之趣,卿情在秦關蜀道而還。”蓋譏之也。
燕仙張姓,眉目秀澈,行蹲蹲,類飛燕,故以爲字。所居堂曰睇春。能畫花卉,喜作蕙草海棠,調粉暈色,終日不倦。所作嫵媚秀逸,一望而知爲閨中手筆也。自恃其長,不輕爲人下筆,以故知之者少。與阮孝廉極相得。阮困逆旅,燕仙厚贈之,絕無德色,爰以女郭解稱於時。翁民部書法妙天下,燕仙求楹帖,略少凝思,答曰:“得之矣,然病割裂:‘輕燕受風,衆仙同日。’如何?”北人讀日如入,媾也。聞者爲之鬨堂。
阿妮,蘇州人,或雲越產,宦裔也。某京卿者,理學名儒,聞爲故舊女孫,急欲贖之,爲脫樂籍。而中州相國子方暱之,反爲所誣,京卿幾得禍。在諸角妓中,甚負盛名。未幾去,止滬瀆,易名珊珊,豔幟高張,一時趨之者若鶩,門前車馬,盛于都下。某太史頗暱之,欲與訂齧臂之盟,而阿妮視之,殊落寞也。某京卿悉其蹤跡,諷地方官逐之去,不知所終,或雲發狂疾死。姬明眸皓齒,其秀在骨,吐屬亦復雅雋,時出妙語,令人作十日思。乃既已墮溷飄茵,又復香銷玉碎,世間薄命女子,如姬者,其尤哉!
白芷姓李,亦行院之翹楚。慧麗能歌,粗解文字,每見客之嫺詩詞者,必以歌曲中字義相詢,僻典難字,必根究其源流。一日以“祆廟火”問魏叔恆,魏不能答,即笑曰:“餘今日難倒魏孝廉矣!姬考祆廟之由來,原本盲左謂古有雎水之神,殺人以祭,即此是也。相沿至六朝,其風尤盛,波斯火教,殆其遺習。”魏聆其言,面爲頳。然姬所知,不識聞自何人?北里間傳爲韻事。
潘梅卿潔白豐潤,姿首頗佳。洪量善飲,綺筵一開,輒喜拇戰,必先以十觥爲率,當之者無不辟易。所居幽邃,曲折迴廊,環植紫竹,清風徐來,韻如戛玉。深閨密室,小徑通幽,帷帳鼎彝,陳設都雅,時人比之顧橫波、李貞美焉。自奉亦侈靡,廚人一日畀十金,尚嫌無下箸處,後卒以窮死。餘當其盛時,常詣其閣中小飲,姬必爲謀精粲。三爵既畢,必爲之作畫書字,纏頭之值弗計也。記嘗貽以楹聯雲:“梅影月移香欲笑,卿情春懶夢初甜。”又云:“梅是幾生修到,卿真明月前身。”姬謂第二聯雅近自然。
董小蓮香,貌韶秀,性恬淡,不喜諧笑。畫蘭師楊龍友法,多藏弆名人墨跡。徐公子一見愛之,贈以五百金,卒不能得其歡。同時有故家子,憔悴風塵,一官潦倒。蓮香願身事之,雖衣布茹素,弗悔也。會隔閡不果。去官之日,蓮香餞別於長亭,私以數百金置其橐中,揮鞭竟去,其人不知也。行百里,解裝逆旅,白鏹累累墮地。蓮香之深於情,近日所不可多得者也。
北韋胡蘭芬,亦能畫蘭,初甚劣,餘笑曰:“此蒜葫耳,豈九畹香草若是耶?”胡聞大恚,遂專心肄習,不數月,業大進。其穎敏若此。性通脫,待客無生熟,一以誠。客饋以物,感其意,不輕擲。與餘相識三年,纏頭之外,無所贈貽,而姬待餘益厚,視丁娘之十索,蓋有間矣。
張慧卿行一,揚州人。自雲訪戚不遇,遂流落曲中。貌清癯微麻,而態度溫柔,不類倡女。能繪梅竹,善弈,工吟詠,自題其稿曰《剪愁吟》。庚午春初,餘始識面,友朋聞之,相邀置酒,名遂大噪。已而病,歸其家。及於役長安,夜往言別,通宵不寐,贈書畫數事。慧卿亦作詩相送,竟悽然揮淚去。辛未復自都門寄書問訊,情詞斐亹。今歲訪之,雲去夏從人出京,至黃村而沒。每一念之,輒爲腸斷。芳魂豔魄,其知耶否耶?餘嘗贈以楹聯雲:“慧性解詩評畫格,卿情在秋水春雲。”慧卿亦字繡珠,贈行詩書於綠箋,字有褚河南法。其一曰:
別君薊門西,思君灞陵道。
天涯送行人,無情是芳草。
其二曰:
可惜芳時別,偏逢舊識人。
應憐今日意,淚下溼羅巾。
其三曰:
使酒休狂態,封侯及早歸。
殷勤重屬付,莫負少年時。
其四曰:
軍中異苦樂,眠食慎自保。
一語達君知,寄書且宜早。
時作詩送者七八人,皆以此爲真摯也。辛未仲冬,蜀人丁某寄慧卿書,來書曰:“違侍芝輝,瞬經半載,燕臺雲樹,徒悵離居。憶春明結契,晨夕追陪,荷雅意之殷拳,實鄙私之縈感。瀕行復蒙惠贈佳什,纏綿悱惻,情見乎詞。每一展讀,輒爲魂銷。相見何時,不勝於邑!遙想戎幕宣勤,軍中辛苦,惟珍衛起居爲請!草檄夜闌,亦曾念及鄙人否?繡雖弱質菲材,素性頗耽筆墨。近時偶有吟詠,然苦無師承,兼以俗冗相逼,終不能潛心學習,故於此道,尚未解悟。畫則時時間作,似稍有進境,然亦不足供方家一噱也。賤軀較前頗好,境遇亦復如常。知關愛念,聊以附聞。伏惟惠照,千萬珍重!臨楮不勝依依。重陽後三日,繡謹白。”慧卿好讀相人書,感予意,願侍筆硯,顧龍鍾猶昔,念之惘然。
陳素青,靡顏膩理,齒甚稚,豪邁有爽致。初遇落落漠漠,後稱浹洽。好蒔花果,入其室,珍葩異花,四時不絕。餘嘗贈以楹聯雲:“曉寒蜂抱花心素,春淺鶯窺柳眼青。”姬見之稱善,謂“雕琢甚工,不愧作者。”後遇淮甸某生,豪華公子也,以千金爲之脫籍,擅專房寵雲。
湘雲姓李,楚南瀟湘間人。容華娟麗,塗澤甚工,故齒稍長,望之猶如十八九許。與許上舍最暱,幾欲貯之金屋,旋以折閱不果。嘗記其房中楹聯雲:“湘瑟無聲睡鸚鵡,雲屏生色畫鴛鴦。”
呂浣玉,河間人。豐若有餘,柔如無骨,纖腰約素。媚眼流波,性尤和易,不愧溫其如玉之稱。餘貽以楹聯雲:“詩寫浣花裁小楮,詞翻玉茗撥清弦。”後聞嫁一西賈,爲大婦所不容,逐之出,飄蓬斷梗,流落天涯,未審其究竟也。
鐵佩卿,固鐵中之錚錚者也。牀前懸一聯雲:“佩影搖鸞帶,卿思寄雁箏。”或謂系其所撰句。佩卿工南曲,尤善鳴箏,故云佩卿。容既倩冶,言詞應對,歡妙解人頤。每值當筵奏曲,四弦既調,一座靜聽,至宛轉曲折處,一聲數轉,渾如新炙鶯簧,雖老妓師自嘆弗如。後以急病蛻去,可悲已。
餘於諸伎中所尤眷者,爲丁月卿。曾有齧臂盟,後以事不果,爲此生憾事。記曾貽以楹聯雲:“釵頭麼鳳窺眉月,簾額癡鸚喚墨卿。”丁月卿別有傳。
珠江花舫記
粵中豔跡,以珠江爲最,風月繁華,尤聚於谷埠。有上中下三檔之分。紫洞艇排如雁齒,密若魚鱗,櫛比蟬聯,幾成衢市,可以信足往來。別有數船,儲貨出鬻,如或有所缺乏,取攜甚便。至夜,月明風清,波平若鏡,琉璃燈火,皎潔如晝。所有珠娘,成羣結隊,晚妝初罷,妖態萬方。客至開筵,陳設華煥。先之以弦管嗷嘈,笙簫喧沸,諸校書各逞珠喉,互賡迭唱,脆堪裂帛,響可遏雲。歌聲既闋,然後入席,珍錯雜陳,烹調盡善,即鴨臛魚羹,亦復別有風味。席撤再唱,綺興愈濃,往往至星墮月斜,重複入席。斯時侑酒拇戰,釧動釵飛,擊鼓催花,傳觴醉月,倍極其樂。遊客至此,無不色授神眩,魂銷心死,纏頭一擲,動至不貲,兩情既稔,三生遂訂,鮮有不爲丁娘之十索,而能守漢法之三章者。然則紫洞艇中,亦不殊於迷香洞耳。況乎玳梁棲燕,翠蓋藏鴛,所以便雙宿雙飛者,又有因緣艇焉。誠所謂昇平之樂事,花月之新聞也。今先矑其尤者於篇。
羊城當秋試之時,士子云集,珠江風景,分外清娛,往遊谷埠,問柳尋花者紛如也。梁生,南海人。性倜儻,素以風流自命,於羣妓少所許可。一見阿雲,極爲顛倒,問其所生,向居西樵山麓,錢塘蘇小,固屬鄉親,因此尤眷愛之,幾於形影不離。阿雲曹姓,年十有七,明眸善睞,膚若凝脂,殆江淹賦所謂“氣柔色靡”者也。頗能識字,解誦詩詞,每一掉文,如匡說解頤不數鄭家詩婢泥中之對也。梁生贈以詞雲:
簾前記執纖纖手,堂中細酌盈盈酒。
語軟情溫,惆悵巫山一段雲。
揹人特地留儂住,驚風又拂衣衫去。
多悶多愁,萬喚千呼不轉頭。
又云:
驚春正滯珠江棹,悲秋始返雲山道。
此日相逢,疑是飛瓊下碧空。
茜裙半掩名花飾,雲鬟低亞胭脂赤。
相對多情,只少些兒畫不成。
梁生擬娶之爲簉室,出千金爲脫樂籍,惟須待場後,鹿鳴宴罷,乃可商之堂上也。二詞則已盛傳於勾欄中。
汪蟾輝,南海良家女。性溫和,吐詞雋雅。幼時母授以書,輒能記誦,稍長尤工刺繡,針黹之暇,愛作小詩,頗有風致。及笄,誤嫁娼家,深以爲恨,然已無可奈何,惟時時揹人飲泣而已。姑亦憐其俊慧,俗客造訪,概勿與通;遇文人詞客,始令接見。即於舫上作小樓半間以居之,窗明几淨,法帖奇書,雜陳左右,笙笛箏琶,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瀹茗,相對清談,不雜一淫褻語。逢二三知己,必置酒小飲,或飛觴月下,或分韻花前,興亦不淺。與番禺徐生菊仙情性最浹,幾無日不至。常持扇乞詩,生戲題二絕雲:
不須彈雀畫來工,已得常持素手中。
好向小亭花影裏,撲將螢火一星紅。
欲錫嘉名定合歡,暑消三伏勝裁紈。
只愁約赴黃昏後,故障嬌容不許看。
既而生父聞之,嚴加防範,欲尋舊好,莫得其便。汪猶未之知也,以書招之不至,緘詩寄生雲:
緘書昨已倩鱗鴻,滿擬西窗話舊衷。
不意近來蹤跡闊,仍將離恨寄絲桐。
記否當年月下時,雙攜素手步階遲。
縱然未訂三生約,合向春風折舊枝。
生讀之,感念昔遊,寄詩以謝雲:
初度相逢尚憶不,嫩涼天氣近中秋。
憑欄共玩西樓月,殘夜疏簾未下鉤。
醉月評花念夙歡,每逢佳日共盤桓。
自憐抱病秋風裏,細檢刀圭手自丸。
旋生赴秋試,竟賃其舫爲別館,夙契重溫,纏綿臻至。生擬以巨貲啖姑,迎置金屋。想姻緣簿必能爲其如意珠也。
阿金,陳姓。姿容清麗,風韻娉婷,待客無生熟,皆極殷勤,以故所歡多作耐久交。豔名噪一時,能唱諸曲,鶯聲嚦嚦j中能作變徵之音。尤所擅長者,爲《夜觀星象》、《曹福登仙》、《淮陰歸漢》、《魯智深入寺》,每喜與阿奇對唱,抑揚宛轉,酣暢淋漓,無不各徵其妙,變化入神。當其發聲也,嘉賓滿座,肅然靜聽,雖經千百回不厭也,勾欄中多以“曲聖”呼之,可謂空前絕後矣。旋有北人宦粵者,甚愛其藝,有齧臂盟。罷官後,竟爲脫籍,載之北歸,擅專房寵焉。
孫姬十五,字阿梅。肌膚白哲,豔奪雪光,面有微麻,不損其媚。姊妹行中,與夢花最稱莫逆,每唱必與俱。珠喉一響,可以遏雲裂帛。最工者如《百里奚會妻》、《四郎探母》、《白帝城託孤》,聲之高下抑揚,幾與金石相宣,於夢花可稱雙絕。夢花尤以色勝,人因以“銷魂夢”,“如意花”稱之,其顛倒人可知矣。
潤嬌亦字鳳珠,身材窈窕,性格瀟灑,雙瞳炯然,若翦秋水,亦珠江之尤物也。其唱如《春娥教子》、《何文秀附薦》,音容宛肖,以一人而能兼老生、小生、小旦,頃刻間三變其音,講聲伎者,推爲絕調。以是綺筵一開,徵召者紅箋相屬。某太史眷之,贖作小星,謂人曰:“東山絲竹,聊怡我情。”時脫籍之貲,不過八百緡。既歸太史,啓其笥篋,得三千金,皆粲然白鏹也。纏頭所積,固屬可觀。而潤嬌平日間,絕不一露聲色,亦可謂苦心孤詣矣。
彩玉,肇慶人。丰韻婀娜,腰枝輕亞,固一時之秀也。顧容麗而性峭,初見客,面即發頳,絕不能入一遊語,客多以《紅樓夢》中妙玉目之,謂之曰:“如卿者,真可謂豔如桃李,冷若冰霜者矣。”所唱如《夜困曹府》,最爲壇場。潘氏子漱芳,素以佻達稱,一見彩玉,賞之不容口,立呼侑觴,自飲無算爵,拇戰既北,則令彩玉代,不可則強灌之,須臾彩玉竟醉,而漱芳佯作玉山頹矣,於是同宿姻緣艇上。夜半酒醒,彩玉已縱體入懷。日間同客在座,則莊甚,疑若毫不可以犯幹,初不意蕩甚也。後潘竟娶之,卒以瘵死。
東有,番禺人,本良家子,誤墮風塵,殊非己意。見客不善作酬應語,與之狎,亦不甚拒,但嫣然微笑而已。能唱,高平取級,聲情激越,妙響驟發,雲生水流。
小青字碧雲,濠鏡人。善唱《花園跑馬》、《柴房相會》,稱爲河調中宿將。一日餘偕羅介卿買醉花舫,苦無當意者,介卿因代爲招小青,良久不至,餘爲吟“日暮碧雲合,美人殊未來”句。介卿遙指曰:“此嫋嫋婷婷者,非小青乎?”餘視之,容亦中人。及入座,唱歌殊覺不凡,始知所長者在此不在彼也。
小鳳,新會人。年未破瓜,而情芽已露,見客每作飛燕依人,不離肘下。能唱《祭奠項良》,愁狀哀情,俱作媚態。餘如《李仙附薦》,《打洞結拜》,輒與阿有對歌,並皆佳妙,韻協音諧,聆之忘倦。
銀玉、桂好皆以曲本擅名。銀玉唱《二下南唐》,桂好唱《金花報喜》,正所謂異曲同工者也。二姬酒量殊豪,每與客拇戰,先浮三大白,再接再厲,客未有不負者,蓋先有以奪其氣也。
阿奇有玉環之肥,肌膚潔白,有如粉裝玉琢,人多呼之爲“大體雙”。唱《三婦氣夫》,淋漓盡致,能令陳季常聽之變色,而作胭脂虎口吻,固自不凡。夏時玉體橫陳,正如一堆豔雪。黃總戎暱之,稱爲“娘子軍冠”,由是“肥奇”之名大噪。一日令其捧觴爲餘壽,笑指之曰:“此吾家肉屏風也。”
小金、小蟬,綺年玉貌,嬰伊可憐,金唱《法場換子》,蟬唱《王大儒供狀》,皆足以卓越一時。阿六字綠筠,阿娥字月纖,均以善歌名。麼弦乍撥,羯鼓初撾,猶作矜持態。及唱至妙處,聲漸高越,旁若無人。如唱《太子逃難》、《莊周扇墳》,恍若身臨其境,所以爲難也。阿金,容頗瘦削,裙下雙鉤,瘦不盈握。阿九,來自上海,而亦操粵音。阿安,跌宕風流,自矜其美,目中幾無餘子。美容,纖腰瑣骨,柔在多姿。並於谷埠高張豔幟,無不妙擅歌曲,自稱絕技,席中能以邀致者爲榮。不數年間,俱己擇人而事,名花有主,不屬東風,此中人幾爲減色矣。
嗟嗟!珠江風月,久已著名,隸於籍者,當不止此十數人。而此十數人者,實推爲巨擘焉。天南淞北,相隔萬里,回首歡場,輒爲於邑。海棠、雲裳,餘別有傳。
記雙烈
歷城鄧姓,名族也。鄧甲,少讀書,入庠序,素講程朱之學,每以正風俗、衛道統爲己任。生一女曰慧娘,幼時即訓之以《女誡》,自教之讀。七八歲時,誦《列女傳》,琅琅上口。少長即不令外出,針黹之屬,無不嫺習。女紅既精,閫教尤嚴。以是言閨閣女子可爲矜式者,悉推鄧氏。綺齡既長,求字問名者踵至。女父遴選殊苛,低昂不能就,女年亦逾笄矣。或諷女父稍貶焉,謂郡中豈無翩翩年少子,承餘蔭,擁厚貲,乘堅策肥,讀書嫺禮,可當君意,足稱快婿者哉?女父曰:“非此之謂。我必視其才之可造,足以期遠大者,始締絲蘿,豈在目前區區之富貴哉!”
劉君方舟,雒上世家子也。生平負奇氣,尚義俠,重然諾。始娶仕族女,伉儷殊篤,旋以疾殞。聞女賢,願出重幣聘之,遣冰人往說。女父素知劉名,甚加賞識,曰:“此矯然雲中白鶴也,豈凡鳥所可比肩。”至是竟受其聘,兩家交相慶,鹹謂玉潔冰清,鄧氏有佳婿,女亦得所歸矣。
無何秦中大帥知劉君才,令佐戎幕,馳檄召之。劉君固喜談兵,懷抱利器,每思一試,因即慷慨就道。久之未賦刀環。
女既才堪詠絮,貌亦如花,見者無不豔其美。有楊氏子者,女之姻婭,素性佻達,向與劉君爲友,兩家姻事,固由彼爲之撮合,曾執斧柯,素涎女色。一日窺女曉妝,四顧無人,突詣女前,以詞挑之,女厲色峻拒,乃慚而退。自此偶或見之,絕不假以顏色。楊深憾焉,謬言劉君以從軍失機,陷賊死矣,彼己作無定河邊之骨,豈猶入深閨夢裏哉?女父母不之信,女知其僞,痛詈之。而楊執詞益堅,並勸女父母將女別字,其實將以作毛遂自薦也。偵女父母他出,佯以有事至女家,乘間闖入女房,女方臨窗刺繡,猝睹楊至,驚起,詢何爲?楊徑前抱女腰,將褫其衵衣。女急甚,遽取小剪刺其腕,始釋。婢媼聞女號聲,亦趨集,楊乃奪門而去。女訴諸父母,遂斥絕弗與通。楊揚言於外曰:“鄧氏女自聞噩耗後,急於求嫁,竟與鄰氏子有私,成齧臂盟,腹中已懷妊數月矣。昨密遣其媼入市,覓墮胎藥,故知之詳耳。”遍散穢詞。適鄉人有往秦中者,賄之走告劉君,僞作情人書陷之。劉君怒甚,意將索聘絕婚,而鄉人歸,竟實其語。女聞憤氣填胸,涕泣不食,誓以一死。女父母雖知其無因,然蜚語交加,讒言糜至,裏中人頗有竊竊私議者。女知益不欲生,哭謂母曰:“此冤惟兒身後得白耳!”自袒其胸,出白刃揕之。女母以雙手持之,勸勿爾。女復於几上奪取一刀,剖其腹,血溢腸出,踣而殞,玉碎香銷。其情可哀,其性亦烈矣!
事聞於官,諭以厚殮,行道者鹹爲嘆息,表彰節烈,登之彤史,此士大夫之責也。歷城張延慶伯篤作啓,爲烈女徵詩云:
粵稽賢媛罹害,天飛六月之霜,孝婦含冤,郡有三年之旱。誠以懷清見志,節宜表夫靡侘,納采有名,心早徵其不二。豈有生成堅性,而不扇美管彤,無愧女宗,而不揚徽竹素者乎?若雒上劉君方舟所聘繼室之鄧女,則尤有異焉。氏歷下名姝,閨中翹楚。張箴班訓,工詩薄道蘊之才;齊絡秦簧,習勞遵敬姜之教。足下之赤繩系就,月老多情;臺前之玉鏡委將,姊嬃竊喜。特是乘龍有託,已選婚於東牀;其如奠雁無期,遲好逑於南國。蓋斯時劉君正有志四方,從戎一郡。盾頭磨墨,忘鰥淚之頻彈;馬上得書,知鵲聲之遠報。一旦故鄉冰泮,廬帳燈明,將琴瑟流靜好之音,豈兒女累風雲之氣。此亦兩美相投,一生無憾者矣。誰知無端波起,積久變生。既撮合於其先,乃圖窺於其後。驚楊花之亂落,竟是鴆媒;伺桃李而無言,時來尨吠。則以楊姓某名者,斧柯曾執,早懷鬼蜮之心;門戶相依,遂啓覬覦之漸。爲遭峻拒,用播穢言,致締婚者改而離婚,俾好潔者蒙其不潔。詐回既納之幣,謂出婦有因;潛行反間之謀,洵逼人太甚。鄧女此時視死如歸,舉白刃而自裁,拼紅顏於非命,雖母氏極力勸阻,弗顧焉。灑血成碧,無香返魂。呼夫名以代復我仇,經官驗而未成信讞。玉棺遽掩,鐵案不翻。嗚呼冤哉!其可憫矣!且夫曹娥隕涕,碑尚屹夫湘江;嶽女浮屍,名尚留於浙水。而若此之英風宛在,昭雪無從,比精衛而尤多苦心,居夜臺而何能瞑目?宜乎吳娘共吊,齊右爭傳,哀之子之捐生,嘆徵人之不返。墓花生樹,絕無連理之枝;宿草迷煙,空墜斷腸之淚。他生未卜,此恨何長!此在一往情深者,尚且聞而結轖,彼夫三生牉合者,能無腸若涫湯也乎?於是傳凶耗而船回海上,已驚玉碎珠沈;竭微忱而壟拜城東,徒見風悽月冷。因詳偵其顛末,擬備採夫輶軒。古井盟心,誓波瀾而不起;幽淵洞鑑,樹珉石以難刊。人雖字而不愧爲貞,我擬溢固無過於愍。素聞梗概,竊着簡端,伏望當代之儒林丈人、文貞學士,不靳煙墨,各贈琳琅。或宣照於五聲,或宏鋪於七體。借書帶芳澤,綿長壽於曇花;假文曲祥光,增明輝於寶婺。庶幾千年埋玉,一卷留香。摩笄山前,共映乎秋霜碧樹;露筋祠畔,永唱乎野風白蓮。
更有張烈婦者,殺賊全節,從容就義,亦足以類傳已。張烈婦者,所嫁之夫,失其姓氏里居。倡隨相得,已歷多年,生一子尚幼。家本中人貲,不能多蓄臧獲,僅以一僕應門戶,一媼司炊爨。僕有妻常往來烈婦家。僕素涎烈婦美,欲乘間烝之者久矣。僞作樸誠以博主人歡,主人謂其可信任也,一切悉委之。
一日主人外出,僕俟夤夜叩門甚急。媼婦已私啓之,令入矣。時烈婦已睡,聞雙扉呀然開,有男婦相語聲,心疑焉。急詢何人,則僕已持刀徑前,謂烈婦曰:“從則爲夫婦,不從請血吾刃,汝子亦不得免!”婦初聞羞怒交併,拼捐軀以保貞。繼思母子同日並命在頃刻間,我固不足惜,其如我夫一脈何?乃轉怒爲笑,謂:“獨宿無郎,夜長寂寞,正可消此良宵。且待兒睡何如?今夕何夕,得此解人,我有斗酒,藏之久矣,盍出共飲?”乃呼媼入廚具餚饌。僕喜甚,自引巨觥,一吸而盡。烈婦在旁殷勤相勸,並令r媼來,亦飲一卮。僕引滿無算爵,玉山漸頹,脫衣登牀,暱聲謂烈婦曰:“卿其速來!酒渴不可耐矣!”烈婦佯作撫兒,袖刃向牀前,力劈其頭顱,顱裂血流。媼入,亦刺之,踣於地。二人俱斃。烈婦快然曰:“今乃泄吾憤矣!”
南海廖鹿儕先生有《張烈婦行》,亟登之以闡幽光,而彰烈操焉。詩云:
霜威攪天生烈風,夜間豈有人圖儂。
夫君遠出帷帳冷,掩關欲息心忡忡。
嬌兒索乳啼正急,閃閃照壁孤燈紅。
忽聞剝啄叩門至,啓扉細問緣何事?
媼婦喃喃話未真,悍僕持刀徑向擬。
匪爲寇也求婚媾,不從殺汝並及子!
羞怒欲泣忍且默,倏改笑容翻皓齒:
嗟爾狂奴何必然,我夫不在正樂此;
待兒睡穩未爲遲,杯酒交歡從爾爾。
狂奴喜極心顏開,僕僕款款移樽罍。
巨觥殷勤重相勸,談笑謔浪忘疑猜。
不勝杯杓玉山頹,擁襟猶自催歡來。
佯往撫兒袖刀入,剔燈重向牀前立。
直揮霜刃劈頭顱。一砍再砍何嗟及。
媼婦來前並就刃,誅盡兩奸才一霎。
嗚呼女子真丈夫,深沉智勇世所無!
失身從賊不足道,拒賊未免先捐軀。
豈如談笑斃二賊,名完節立身不污。
嗚呼女子真丈夫,從容應變世所無!
宮娥刺虎膽不殊,鬚眉男子有愧夫!
此一文一詩,皆有關於世道者也。用紀其事,標曰《雙烈》,以爲世勸。
瑤池仙夢記(上)
吳門陳藝香茂才,館於秦氏。課經之暇,好爲扶鸞之戲,另潔一室爲乩壇。一日有女仙降壇,自雲姓李,字珠鸞,王母殿下侍兒,職掌圖籍。父炳忠,廣陵人。唐開元中,由進士爲工部部曹,出擢杭州刺史,有政聲。女仙生而明慧,自幼好道書。稍長,父母欲爲擇配,輒卻之,故姻緣簿上,無女仙名字。後遇一黃冠,授以丹術,遂悟元理,得道於天台山中,王母選充侍兒,得授今職。時西脊山人,年未弱冠,適亦侍立於旁,因言:“此亦王母殿下管桃園仙吏也,舊時伴侶,邂逅相遇,真天作之合也!此子將來,必以文章名世。”山人聞之,喜形於色,心怦怦若有所動。乩遂寂然。
後數日又降壇,有降壇詩四首,其一雲:
雲窗曉起給鸞鬟,步下崑崙卷響佩環。
乘興探奇何處去,洞天風景隔塵寰。
其二雲“
倦遊姊妹返仙鄉,簪得琪花兩鬢香。
獨立莫釐峯頂望,吳宮花草付斜陽。
其三雲:
五雲樓閣住仙山,海闊天空自往還。
瑤殿時聞金母召,青衣名冠侍兒班。
其四雲:
塵凡一別各西東,相遇偏欣鶴市中。
管領芳園仙吏謫,蟠桃花更爲誰紅。
山人時以事他適,因問:“秦子何往,莫予雲覯?”衆乃命喚山人至,詰仙子因何復來?仙子云:“王母出遊,遂無拘束,爰偕蘭香、雙成姊,往探林屋洞天,同伴倦遊先歸,予因便道至此,惟願秦子勿昧前因,再行墮落。勉之毋忽!”贈以七絕六首,其一雲:
絕世才華着手春,珠璣欬吐向風塵。
輸君一管生花筆,麗奪煙霞萬古新。
其二雲:
幸承憐寵玉卮娘,安度仙山日月長。
遊遍珠宮三十六,與君花下聽霓裳。
其三雲:
朝朝臺上曬經忙,雲笈瑤籤萬卷藏。
圖籍爲防仙蠧食,時溫寶鼎燕芸香。
其四雲:
最愁風雨護花枝,王母宮中有職司。
灌溉金桃三萬樹,勞君汲水向瑤池。
其五雲:
幾回同跨紫鸞遊,吹徹瓊簫一曲秋。
何日瑤臺重聚首,好將塵夢話從頭。
其六雲:
瑤波艇子槳雙劃,歸去西池日已斜。
水殿雲房秋似海,晚風開遍白蓮花。
與山人緬述零星舊事甚夥,爲記其大略雲:
一日王母遊園中,適桃花盛開,千樹萬樹,如一片紅雲,照耀奪目。是日王母御丹鳳輦,穿紅霞帔,隨從侍兒,悉服絳綃衣,望之若赤城霞起,令人目眩。山人陪侍輦側,王母因問曰:“此花開幾時矣?”山人對以千年,曰:“漢時結實,曾獻數枚於武帝。此時茂陵宿草,久付荒煙,不勝浩嘆。世上之花,豔紫嬌紅,朝開暮落,不可勝數,何如此花之長春耶?”見有數樹,花尤繁盛,曰:“此何獨異於衆乎?”對曰:“此花從綏山移來,有仙蝶飛集,翅如車輪,五色陸離,穿花而舞,洵奇觀也。前日天南遁叟來觀蝶會,攜一蝶去。適吳絳仙來,命予折贈桃花一枝,遁叟因插帽檐而歸,曰:‘藉以誇示下界’。”王母稱善,亦命山人採花頒賜侍兒,一一點數,共七十二人,各給花一朵,齊簪鬢上,綠雲中都添一點猩紅,愈增嫵媚。珠鸞目灼灼,視樹上花,尤戀戀不忍舍。山人會其意,揀花蕊繁密者,偷折一枝,納其袖中。攜歸插白玉瓶中,養以瑤池翠水,供諸窗前,一枝絳桃,與碧紗相掩映,花光人影,長相對也。王母第二女密以此事告母,幸第三女玉卮娘,素所寵愛,力白其誣而罷。
一日督率仙童灌澆園花,向瑤池汲水,遇珠鸞把珊瑚竿垂釣池上。適得金魚兩頭,向乞其一歸,貯以水晶盆,置之案頭,時爲觀玩。睹其泳遊自得,濠上之興,不是過也。數日後,獨往池上,以盆易清水,適值珠鸞亦持盆至,移並相比,覺較釣得時稍大。山人曰:“曷不合諸一器,使效比目魚乎?”遂笑貯兩魚於一盆,同遊水面,有依依相傍意。縱觀樂甚。比歸,仍分置兩器,且約數日一會,各攜魚至,習以爲常。一日方並觀雙魚,適玉卮娘駕雲車來遊,池畔聞轔轔之聲,急不得避,遂爲所睹,顏各發赤,相顧默然。卮娘命將魚放之池中,又令各歸本處,日後不得私相遊玩。由是魚則樂,而人抱戚已。
一日山人步出園門,沿溪而行,約半里許,見珠鸞獨立柳陰中,凝目遠眺,行近始覺。邀至其處,又行數十步,溪折而北,小橋橫臥其上。隔溪西向一門,由之入內。屋宇宏暢,登堂向左,圓扉洞開,路皆白玉砌成,夾以朱欄,約一箭許長,始抵所居。時則庭花含露,曉氣猶清,外室几上,置筆牀硯匣,膽瓶內插有花枝,異常馥郁。內室設妝臺粉盒,脂盝奩具悉備,珠鶯晨妝甫竟,對鏡掠發,山人深爲驚異。回視同行者,已失所在,始知前所見者,幻形也。珠鸞請外室坐,即出近作《蕊宮雜詠》詩,乞爲筆削。爲點竄一二字,甚爲欽服,曰:“妾一字師也。”正在商榷,仙童報董雙成至。山人一時不及避,窘迫無計。有小婢牽其衣,匿屏風後。從屏隙偷窺雙成,秋波斜射,似有所覺。請與珠鸞弈,已有婢女攜楸枰至。珠鸞平日素稱高手,能讓雙成數子,今連負兩局,曰:“珠鸞姊心在鴻鵠矣。”弈罷向內室去,山人遂遁歸。
一日王母宴碧霞元君於園中之長春殿。元君戴九梁鳳冠,躡飛雲履,羽帔虹裳,侍女數十人,皆衣鮫綃霧縠,爛如錦繡堆,霓族虹旆,飛揚前導。殿上仙樂一奏,珠簾斜卷。主賓升座,侍兒行酒,餚饌絡繹,陳設滿前,非世間海錯山珍可比。仙樂再奏,王母自起奉觴進酒。元君離席謙讓畢,各歸坐。有侍兒三十六人,自外進,排列庭前,分爲兩班,各執舞扇,衣羽衣。仙樂三奏,鳳管鸞笙,同音合作,清歌一曲,響遏行雲。一時起舞,如萬花齊飛,隨風宛轉,又如鸞鳳高騫,穿雲上下。舞畢,左右立。元君賞雲錦各一端。酒闌席散,更設茶宴於瑤花館。款待良久,始告別去。時已仙露沾衣,瑤池浸月矣。徹饌時,珠鸞私以麟脯餉山人,爲他侍兒所譖,大受阿母訶責。
一日奉王母命,山人稽查歷來所結蟠桃冊子,凡一切典籍,悉歸珠鸞所掌,遂詣其所,告以故。引至一處,有兩傑閣,分峙東西,並皆朱甍碧瓦,高聳九霄。東閣重門扃闔,闃其無人。珠鸞指謂曰:“此天南遁叟所居,中貯瑤函祕籍,非凡人所得窺。今叟謫墮紅塵,甲子綦周矣,未知何日再來也。”西閣稍卑,凡三層。導至第二層,緣梯而上,四面皆圖書,玉軸牙籤,插架幾滿。於第三架上,檢得一冊,轉授山人。視之,是蟠桃冊子也。因想其餘不知都是何書,若得寓目,豈非眼福?遂指第一架問之。曰:“世人壽命冊。”向索觀焉,珠鸞抽一本畀山人,則盜蹠因何而壽,顏子因何而夭,向來疑團莫釋,至是翻閱得之,知有定數。第七架悉青簡,又指而問之。曰:“羣仙籍。分神仙、天仙、地仙三等。”隨手抽得一冊,是神仙籍,則赤松、黃石、老聃、關尹均列名其上。問第五架。曰:“此是三十六洞天志,乃敕仙官所撰,與凡間紀載不同。”一本有云:“華陽洞天,本屬天南遁叟別業,後因偶離職守,私窺下界璇閨祕戲,而以綺詞授杜蘭香,豔曲授吳綵鸞,遂獲風流小譴。以是別有主者,必至五百年,乃復其初。”山人對佳麗,讀異書,樂而忘返。時已晚,珠鸞屢促其行,因歸覆命。王母面有怒容曰:“來何暮也?”山人懼甚,妄以遍檢不得對。曰:“在第三架,何檢之難?明是誑語!”召珠鸞至,亦加切責,各記過一次,於是同遭謫落。珠鸞謫在明嘉靖間,姓施,字曇紅。父廷爵,浙之會稽人。官刑科給事中。秉性剛直,因世宗好道教,建黃籙大醮,,侍臣皆戴香葉冠,若嚴嵩輩以青詞得寵,位列宰輔,抗疏進諫。世宗執而不悟,亦惟有效仗馬之不鳴而已。曇紅生七八歲,即能文字,效謝庭故事,日事詠吟。昆季姊妹,均退避三舍。花晨月夕,惟操三寸不律,以詩詞遣興;繡鴛刺鳳,凡女紅之事,皆不屑爲。然偶一爲之,雖針神不能勝其巧,由是鹹服其聰明。求姻者屨滿戶外,父母以擇婿維艱,莫得東牀佳客,故尚未字人。着有《玉梅花下小稿》。蓄一鸚鵡,愛如性命,靈禽慧舌,善解人意,凡所作詩,悉付吟之,鹹能成誦。一婢專司飼食,護之稍懈,偶懸檐前,爲狸猧所傷,遂怏怏不樂,飲食亦爲之銳減。父母屢加勸慰,終不能釋然,如是月餘而卒,年十有七歲。山人與珠鸞同謫,而不同生,恐其在世間更造孽緣也。
瑤池仙夢記(下)
珠鸞究以女兒清淨身,兩墮人世,一塵不染,因此王母念之,仍召列仙班。而山人遲至三百年後,始謫爲文人。自降乩相識後,乃悟前因,由是時常入夢。一歲涼秋九月,夜泊昊江。山人夢至崑崙山,見王母所居,宮殿壯麗,因念珠鸞,苦不得入。久之,忽傳王母駕出,朱門洞開,仙仗簇擁。山人避匿林間,延頸偷覷。侍兒數百人前導,皆雲霞爲衣,明珠爲佩,香陣粉圍,飆馳而去。內一人貌尤姝麗,風致綽約,回首頻顧山人。意者或是珠鸞歟?癡立門外,俟其回來,流連移晷,望眼欲穿,而竟杳然。時已日薄西山,心中惆悵,正欲遄歸,聞呵殿聲,駕果返。珠鸞雜於衆侍兒中,回顧如前,且啓皓齒,向山人嫣然一笑,神魂爲之飛越,決爲珠鸞無疑。入內,中門即閉,咫尺千里,可望而不可即,殊爲懊喪。忽有白鶴,丹頂雪羽,口銜一書,自內飛出,置書山人前。拾取視之,雲:“頃間衆中回顧,君亦知爲妾耶?自墮前劫,又隔一塵,今日相見,又種前緣。只以府中有事,致疏款接,覿面相逢,亦由天假,後會有期,請俟異日。諸維珍攝!不宣。”字格簪花,珠鸞手跡也。鶴唳一聲,仙夢遽醒。時則孤舟宿荒蘆折葦間,殘星在水,斷雁叫風而已。
山人本擬遊東西洞庭,登莫釐、縹緲兩峯,探林屋、洞天諸勝,不謂凌晨狂飆忽發,乃守風寶帶橋口。風息始行,泊舟葉巷村。是夕偶至一山,峯巒聳翠,望見雲廊霧閣,縹緲天際,迥非塵境。由朱門入,迴廊曲折,不知經幾院落,始達一所。精舍三椽,雅潔異常,湘簾棐幾,茶鼎藥爐,位置楚楚。庭前一花一石,饒有別趣。靜聽之,悄無人聲。徘徊久之,聞環佩珊珊,知有人來。亦無從走匿,鵠立以待。一女子自內出,風鬟霧鬢,貌真天人。近視之,珠鸞也。曰:“前次僅睹芳姿,而語言莫接,悒悒之懷,數載未釋。”曰:“茲既得晤,夫復何憾。前書之語,妾未食言。”敘談半晌,曰:“此來何巧?適王母遊海上三神山去,玉卮娘亦隨侍,要七日始返。瑤池白蓮正開,可同往賞玩。”遂行至池畔,周圍約二三千里,水清可鑑容發。彌望蓮葉田田,一碧無際。岸邊有小艇,可容四五人。命仙童蕩槳,經行花間,清芬襲衣袂。至池心有一亭,碧玉雕闌,玲瓏映水。舍舟,坐憩其中,憑欄眺矚,瑤葩齊吐,風來亦香,不啻蓮花世界也。平生樂境,無過於此。被戍角聲驚覺,方知是夢,追思前景,惋惜不勝。
無何粵寇鴟張,吳門失守。一夕忽有人夢中蹴山人起曰:“去,去!此間不可居矣,速避鄉村!”明晨急出走,而城亦隨陷。意來告者,殆珠鸞也。辛酉臘月,方寐,而珠鸞忽至,手中攜小壺盧,曰:“適從甫裏來,天南遁叟臥病方劇,因乞天姥壺中藥醫之,一服而痊,特來視汝。”傾壺中得丹一粒,納山人口中,陡覺其涼震齒。啓目則一燈如豆,朔風吼壁,臥荒村茅屋中。自服此丹,遂不畏寒。
一歲仲秋,夢與珠鸞對坐。時則月明如晝,竹影搖窗。山人告以塵事,絮絮不休。曰:“如此良宵,何爲效楚囚相對也?”招兩青鸞至,各駕其一,凌霄飛去。須臾見一山,高峯刺天,林木叢深,樓閣參差,隱隱遙露于丹崖碧嶂間。曰:“此萼綠華所居也。”翔集其所,扣扃入。萼綠華出迓,淡掃雙蛾,風姿絕世。導至廳事。四角懸明珠各一,其大如球,光明勝於燈燭。二人讓坐畢,萼綠華與珠鸞各道勝常。進瓊漿三杯,飲之齒頰流芬,甘美而涼,肺腑皆成冰雪也。又引至一園,地雖不甚寬廣,亭臺池館,涼浸於月色中,加以竹石之勝,令人心曠神怡。三人登臺玩月,風吹衣袂,飄飄欲舉,山人亦忘其爲塵世中人也。萼綠華曰:“無以消遣,未免負此良辰。”命婢攜玉笛至,請珠鸞歌,自以笛和。歌曰:“攬明月以爲佩兮,裁雲羅以爲裳。策雙鸞以遊紫府兮,向碧落以翱翔。樂莫樂於白雲鄉兮,趁良夜其未央。”又歌曰:“悵所思之不見兮,難得相逢於今夕。燃燭龍以照夜兮,登瓊臺之千尺。近廣寒之宮殿兮,無纖雲以相隔。命嫦娥以揚清謳兮,破歡會之岑寂。”歌罷,仍駕鸞而返。至半途,下視白雲漫漫,都不可辨。因思偶一墮下,便成齏粉,大駭而醒,臥書齋竹榻上,手猶執《莊子》一卷,方讀《逍遙》篇畢,倦而成此夢也。
辛巳假館於衢州之清河鎮天后廟,潘偉如中丞延課其孫。一夕夢珠鸞至,服五銖衣,曳紫綃霓裳,亭亭玉立,態若驚鴻。喜出望外,曰:“今夕何夕,見此粲者,適從何來?遽集於此。”曰:“武夷君邀王母聽幔亭仙樂,妾得侍從。想武夷去此不遠,御風而至。”山人因浩然自嘆,墮落紅塵,身攖世綱,何如天上之遊行自如也!曰:“子仙骨尚存,謫期一滿,便復仙班,何慼慼爲?謹以一言奉贈:本性莫淆,穢行莫效,處逆如順,此言最要。人心之險,蠶叢鳥道,坦然視之,付諸一笑。”山人唯唯敬受教,曰:“金玉其音,當奉爲座右銘。”欲留敘衷曲,珠鸞恐王母有事遣使,遂別去。醒則言猶在耳,而玉容已杳。山人因感此夢,日登廟後高山,遙望武夷翠黛,念仙姝蹤跡,應尚在雲山九曲間也,不禁悠然爲之神往。
一歲許星臺方伯署中,忽開綠牡丹。方伯大宴賓僚,觴詠花間。酒闌歸臥,夢至一境,見一洞府,朱扉臨水,一帶清溪,跨以石樑,岸柳如絲,山花爭放。有二童子出,皆衣青衣。訝曰:“何來凡夫,闖入仙境?”山人告以:“予本此間人也。”乃始釋然。問:“王母安否?”曰:“安。”問:“珠鸞何在?”曰:“可隨往,我爲子指示迷津。”引之入內。有方池,岸皆青瑤所砌,亦有石樑如長虹,亙臥其間。既度石樑,向右邊一門入,瓊樓玉宇,鱗比翼接。遙指一樓曰:“珠鸞所居也。”棗花簾下,銀蒜低垂,釵光鬢影,隱約簾內。既不敢登樓,又不敢呼之使出,再三躊躇,計無所施。見樓前有一樹,莫識其名,葉如枇杷,若以青玉雕成,花色若紅瑪瑙,大如盆盎。攀折其一,冀見花如見人也。及醒,而花已失所在,惟香氣拂拂,猶從十指間出。
丁亥,山人應李憲之方伯聘,下榻江右藩署之翠玲瓏館。夜間輾轉不寐,時已四更,甫交睫,至一庭院。剛逢秋令,修竹碧梧,嫩涼如水。珠鸞倚紅闌干畔,支頤凝想,見山人,不勝欣喜,招入室內。歷瑤階數級,如得升堂。就坐,各道契闊。已有仙童持香茗兩杯至。正渴甚,飲數口,味極佳,香沁肺腸。曰:“此茶產都洲山,烹以醴泉,飲之卻病延年。”山人自述顛躓場屋,抑塞不遇,羣小忌才,肆口騰謗。曰:“不子之慮,而爲子幸也。幸不作功名中人,塵根尚淺,仙籍未除。百年富貴,有如朝露,何定欲作黃粱一夢乎?至蛾眉謠諑,自古皆然,靈均詞藻,依然與日月爭光也,亦何慮之有?”遂拂拭金猊鼎,爇龍涎香,而綠錦囊中抽出瑤琴一張,曰:“今日爲子解悶。”爲鼓《水仙操》一曲,忽徐忽疾,節奏入妙,揮弦一彈,則庭鳥爲之噤聲,木葉因而飛舞,弦際泠泠,一派天風海濤之音。初如明璫翠羽,洛女凌波;繼如水咽秋江,湘妃泣竹;又如漢皋解佩,神女弄珠。聆此仙音,一洗俗耳。方欲請爲再鼓一曲,忽聞王母傳呼,匆匆舍琴而去,山人亦遂驚醒。時剛晨曦射窗,春禽語曉,琴韻悠揚,彷彿猶在枕畔也。
曩珠鸞雲:“小婢瓊英,有蔽匿之罪,亦遭下謫,與山人生同里閈。姓吳字霞仙,異日與子有塵世姻緣,爲子賢內助,荊釵裙布,媲美孟光。子其謹志之勿忘!”及山人娶婦,果吳氏,詰其字,亦符。顧詢以再生之由,則茫然不知所對。山人究心翰墨,不事家人生產,所有家政,無論大小,悉畀之。中饋之事,悉有條理。雖井臼親操,絕無怨色,安貧食淡泊如也。珠鸞之言,至是果驗。然則與山人同塵夢者瓊英也,與山人同仙夢者珠鸞也。今山人塵夢醒矣,仙夢當亦不復再續。未知瑤池之畔,能重登仙籍,得與珠鸞再相見否也?山人將死之前三月,袖出此記示遁叟,屬爲登錄。時山人已患肺疾,失音。是夕遁叟夢珠鸞拈桃花一枝,微笑謂遁叟曰:“記否三十年前,曾相逢於天隨祠畔乎?今日無事,盍偕餘共入瑤池,一覘風景?”及至,則萬樹桃花,一齊盛放,絢爛若雲霞,不禁叫絕。珠鸞以琥珀杯,斟紅霞膏進。遁叟入口涼甚,有若醍醐灌頂,不覺遽醒,酒味尚留齒頰間。然則所謂瑤池者,仙境耶?夢境耶?不得而知也。
淞濱瑣話十二
瑤臺小詠(上)
南朝金粉,徒攪愁懷;北地胭脂,空勞夢想。京洛綺紛之地,侲童婉孌之場。爭妍取憐,別標風格。所謂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品題在鬚眉巾幗之間。僕也素衣,未染緇塵,車轍不逾析木,得之耳食,略識二三。側聞冀闕風高,燕臺月冷,才人不偶,遊子離鄉。旗亭畫壁,唱黃河遠上之篇,鐵板銅琶,歌烏鵲無依之曲。清樽沓置,童冠偕來。鞠跽而前,偎肩而坐。觥籌交錯,逸興遄飛。招手成令,善心爲窈。人來日邊,警敏無匹。語妙天下,忍俊不禁。雜以俳諧,恣其歡謔。滑稽多辯,標弄百端。鮮倉庚之療妒,怕鸚鵡之多言。齒喜梅酸,性忘桂辣。即看餔歠,亦自風流。大有牢愁,都堪陶寫。華酌瓊漿,何減蓬池之膾;綱軒涼吹,幾疑化人之居。時復刻燭題詩,烹茶說餅。一枰坐隱,五絃手揮。檢滕王蛺蝶之圖,仿逸少驚鴻之格。抑亦雅人之深致,達士之閒情。洎乎酒闌燈灺,月落參橫,良會不常,離懷斯軫。迴風送遠,三疊《陽關》;珍重臨歧,一聲《河滿》。因而吮毫濡墨,鏤月裁雲。詠周生之圓頤,憶定子之睡臉。山木相悅,澧蘭有思。白眼窮途,猶勝老兵共飲;紫微仙吏,儻爲杜秋寫愁。以抑塞磊落之才,成哀感頑豔之什。柯亭之笛聲欲裂,漁陽之鼓撾如聞。問心期以誰親?撫骨體而不媚。此餘友靉靆軒主人《瑤臺小詠》之所由作也。公車南還,出以示餘。餘謂此中人才,殊復難得。豈秀氣獨鍾於男子,而風懷偏託之美人哉?顧其品彙,厥有數端:
公子裼裘,佳人修竹,手玉同色,智珠孕胸,琪花照世,衆芳皆歇,桃李成蹊,不言自馨。此一流也。清詞霏屑,吹氣勝蘭,鳴琴在牀,晴波生指,桓伊三弄,柳公雙鎖,文楸響答,時出疏簾。更或寫黃筌之折枝,靜女分香;學茂漪之筆法,仙娥顧影。此一流也。靡顏膩理,敷粉凝脂,望若璧人,宛如處子,夷姤自喜,昳麗可鑑,灈灈春柳,深色蕩魂,娟娟秋荷,微波通款。此一流也。奏陽阿,發激楚,唱曹子於兜鈴,效少年爲拍彈,薛仿之聲,潛氣內轉,韓娥之謳,餘音繞樑,不抗不幽,亦雅亦鄭。此一流也。英姿颯爽,對酒當歌,星眸善窺,風氣日上,作皮裏之陽秋,笑目論之下士,羞同兒女,徒解人顰,別具肺肝,兼知援手。又一流也。借吹噓以生翅,經盼睞而成飾,愛則加膝,口所偏肥,芙蓉鏡下,居然及第,櫻桃宴中,推爲上賓,傳觀千佛之經,壓倒羣芳之譜,喜霓裳之同奏,異名紙之生毛。又一流也。至如柔曼傾意,尋梁契集,朅來城北,偷嫁汝南,靈狸之體,惆悵東平,共枕之樹,託生上界,風斯下矣。亦一流也。
今將就此編依次錄之,非曰好事,聊以怡情。
秀春主人顧曜,曜,字玉仙,小名壽兒,吳人。庚辰文榜第一。紈質蕙心,溫厚如玉;花城酒國,泛豈隨波。處華縟而獨厭風塵,工吐屬而不離文字。我行天下,僅見斯人。贈以五律一首雲:
花史出瑤臺,奇光耀碧瑰。
情多憎蝶媚,語巧任鶯猜。
蘭茝三湘賦,蒲桃百合杯。
春明門外騎,爲爾久低徊。
韻秀孫壽荃。壽荃字梅雲,小字順兒,順天人。師尉遲喜兒,色藝俱勝。性敏慧,善伺意旨,纏綿往復,常使人有去後思。以彼其才,階之仕宦,諒亦飛黃之上選,薦白所揄揚矣。天南遁叟雲:“聞梅雲近己別樹一幟,稱韻春主人。初次花榜名列第四。”贈以七律雲:
天與溫柔一段春,當筵疑現宰官身。
相逢草草都成憶,小語喁喁解暱人。
供以幽花知有韻,凍將明鏡更無塵。
真靈別籍誰刊定,只恐文章累洛神。
德春少主人楊德雲。德雲字蕙仙,小名四兒,順天人,楊桂慶之子也。桂慶有假子曰貴雲,字朵仙,以冶名震都下。德雲與之異趣,英爽豪邁,不事修飾,其生質然也。多與燕市酒徒交,而時人恆不喜之。殆塗澤者,易爲工歟?庚辰武榜,名列第五。演《李存孝》一出最工。贈以四絕句:
璧月瓊花歲歲新,楊家有兒名德雲。
生小娥經謝脂粉,不曾學系石榴裙。
圓瞳如漆見神姿,飛虎山前挾槊時。
何事紛紛競蠻觸,竟忘帳下有奇兒。
將軍大樹久知名,軍律森嚴斗酒兵。
似此英姿來搏戰,也應高築受降城。
九衢香霧隱重重,誰識元成嫵媚容。
我欲舉頭天際望,置君七十二高峯。
時在癸未之夏,毷氉中忽聞法越之警,心竊憂之,適蕙仙以紈扇索書,因成四絕,蓋別有所感也。
忠華王蓉。蓉字畹雲,崑山人。師楊月樓,歌喉冠一部,論者謂他日足繼王九齡也。登癸未武榜,人爭以武狀元目之,而畹雲殊不自異。天懷卓犖,等富貴如浮雲,雅意纏綿,納胏肺於皎日。身在塵外,天下英雄,微使君,孰當之者?畹雲豐肌膩理,人或以趙合德比之,謂此乃漢成之溫柔鄉也。述之於靉靆軒主人,玉遐獨曰:“否,否。合德一淫嫗耳,柔鄉一言,有識齒冷。若值此天人之姿,將合十頂禮之不暇,敢復墮邪師見哉!”贈以三絕句:
畹雲之生情所鍾,有意無意如雲濃。
長風吹空浩無極,有時還掩青芙蓉。
畹雲情態如花嬌,肌理媚極難可描。
若使生逢漢成帝,柔鄉魂魄更誰銷!
我愛畹雲非以姿,獨憐伉爽異羣兒。
讀書美女簪花格,爲賦幽並俠士詩。
熙春陳杏雲。杏雲字文仙,小名七兒,順天人。色藝爲諸曹冠。性情孤潔,與俗多乖,故年已十七八,猶未能鴻飛冥冥雲。庚辰文榜,名列第七,時論爲之不平。文仙今已脫籍,名其堂曰“春林”。贈以七律一章:
欲咽還幽寄意深,碧雲無際影沉沉。
朱顏人惜臨鸞鏡,青眼誰輸市駿金。
媚月嫣花爭炫採,高山流水自彈琴。
風塵知己今誰是?我爲孤吟感不禁。
景和鄭蕙。蕙字麗芬,一名豔雲,先世亦吳人,師梅慧仙。抱質雅素,沖懷自芳,又寫蘭嘗以一枝貽人,拱璧不啻也。贈以五律雲:
秀骨如蘭媚,天然寫一枝。
我將空谷隱,爲爾賦新詩。
逝水年當惜,孤芳世豈知。
娟娟風露底,獨系楚臣思。
春馥陳祿。祿字秦雲,吳人。年十二,風儀華美,無小家子氣,以色藝驟列癸未初次文榜第一。同曹或心忌之,因有更易名第之舉。然秦雲天懷澹漠,視升降殊不介意,巾影衫痕,風流自賞,其風度正當在魏晉之間也。其師秀蘭,夙有名譽。贈以四絕句:
藉甚金鰲頂上人,多生福慧列羣真。
藍橋女伴閒相問,猶有雲英未嫁身。
問年剛是十三餘,早向櫻桃花下居。
莫倚鬱輪袍一曲,冰寒於水更何如?
掄選終知有定評,古今人物半虛名。
一從大雅淪徂後,不薄開元以下聲。
氣自清華韻自嬌,天生典重似瓊瑤。
塗脂百輩齊梁語,風味知誰近六朝?
景春少主人朱榮貴。榮貴字稚芬,小名三兒,吳人,朱蓮芬延禧之子也。庚辰文榜第二。其評語云:“纖徐爲妍,篤雅有節。”可以知其人矣。稚芬與雨花散人交最密,尚未締姻,而渴思得婦。贈以五絕四首:
蓮渚滿西風,蓮花非昔紅。
蓮房結蓮子,憐子復憐儂。
亭亭十六七,情如春草生。
含情問春草,無雨更多晴。
纏綿復纏綿,飲子碧筒酒。
好爲連理花,持荷得成藕。
團圓匣中鏡,中有古時春。
照出如花意,依依獨語人。
近信少主人陳瑞麟。瑞麟字璧人,又字稚芬,小名狗兒,順天人。於諸伶中齒最稚,徵色考藝,雖倍以長者,莫能過焉。璧人生甲戌,年甫十齡,而歌聲遏雲,真英物也。近隸韻秀。贈以五律一章:
性巧珠同慧,神清玉作姿。
天生好標格,當此妙齡時。
我巳嗟淪落,君休及暮遲。
毋如薛車子,但系轉喉思。
景善少主人徐寶芳。寶芳字劍華,小名才兒,順天人。年十一,身甚短小,而氣格如二十許人。貌略遜稚芳,其能歌則相伯仲也。舉止莊雅,尤不失先正典型。寶芳同門之兄曰寶荃者,亦雅材也,與芳皆善病。寶荃近脫籍,爲粵遊,主於黃氏,名噪一時。贈以七絕二首:
瑜亮同時有瑞麟,髫年頭角露嶙峋。
朅來翡翠筵邊立,湘兒居然矮似人。
聞說工愁兼善病,阿兄憔悴亦如斯。
從來天意憐幽草,願化輕陰與護持。
同興裘寶奎。寶奎字英華,又字笙華,順天人。《鞠臺集秀錄》作天津人,非也。年十四,善歌。風標玉立,眉目間若有慘淡之色。與人言,疑遠疑近,不可方物,而低徊往復,如不勝情。論其姿致,抑亦畹雲之亞也。贈以二絕:
高格依稀似畹雲,此聲天上又重聞。
絕無畫角描頭態,自有迴腸蕩氣文。
似顰非顰不言際,無情有情相見時。
道是溫存又疏略,更無消息與人知。
嘉穎少主人李官保。官保字小妍,順天人。父德華,字研農,有盛名,官保承其學。年甫十四,色藝俱絕,儀表端貴,望之如神仙中人。贈以二絕雲:
絕藝還須讓後生,詞場小李又知名。
淵源畢竟尊家學,遮莫匆匆唱渭城。
風流如見舊烏衣,標格真宜玉帶圍。
我向花中論氣魄,等閒裙屐似君稀。
嘉穎朱桂元。桂元字靄芬,順天人。貌不越中人,結束登場,宛有鍾郝風範。歌聲清嫋,足遏行雲,爲並時儕輩所莫及。其纖婉之態,不在十五女郎下也。靄芬今爲穎春主人,年甫十八九。左手常着金約指。贈以二絕雲:
楚楚腰支弱不禁,輕羅小扇出花陰。
倦來學作銀屏倚,微露纖纖約指金。
抗墜悠揚出苦辛,全從幽靚見精神。
餘生善病琴香老,樂府分明有替人。
金硯芬、時小福皆以色藝擅名,靄芬之前輩也。
忠華王招。招字畹如,廣陵人。與畹雲同師楊月樓。慧心靈性,恆爲舉座所歡。畹如長畹雲一歲,楊氏廝養輩稱之爲大相公。今聞已返南中,亦未甚得志也。贈以二絕:
畹雲豪宕畹如清,定子當筵有盛名。
我亦隨聲相附和,大郎風致更傾城。
輕如飛燕墮瑤襟,婉若流鶯語碧林。
骰子玲瓏見儂意,燈花開落替儂心。
蓮貴小主人王聯桂。聯桂字小琴,天津人。能歌雜劇,而不甚見知於時,蓋以小琴來自析津,故未爲時流所賞。靉靆軒主頗識小琴,而酒座恆不相接。丙戌入都,問小琴巳不知何往矣,乃知酒旗歌板間具有前緣,遇不遇亦有不可預期者也。贈以二絕:
亦是芳閨綽約姿,衆中眉黛未逢時。
傷心九品論資格,何處堪求國士知?
慚愧平生說護花,此花咫尺類天涯。
請回俗士三年駕,重迓佳人七寶車。
佩華劉燕薌。燕薌字幼芬,先世亦吳人。年十三,姿韻楚楚,能不失莊姝之度,最爲高陽令君所眷,而目論者恆失之。贈以二絕:
溫文體格幽閒性,靦腆情懷婀娜姿。
莫以輕盈猜碧玉,可知王謝未同時。
誰探仙籍叩層城,幸有飛瓊識姓名。
爭奈彩雲偏易散,花前閒煞紫鸞笙。
以上都十有六人,是爲正編。
瑤臺小詠(中)
景和二主人梅凌雲。凌雲字肖芬,小字二瑣,廣陵人,名優梅慧仙巧玲之子。年十四,明慧白哲,工寫蘭,有板橋道人風致。言詞溫婉,雅度恂恂,使晉人見之,當亦嘆支公之神駿矣。肖芬在歌場中,爲小生,善崑曲,近歲崑山曲子,幾如廣陵散,不能無望於肖芬也。贈以五律一首:
不有詩書氣,何緣意度溫。
清標殊俗卉,雅志擬芳蓀。
巾影銷脂豔,湘煙淡墨痕。
故家零落盡,法曲賴君存。
國興李寶順。寶順字詠華,順天人。貌極清弱,以能歌着稱,其宛轉沈着處,論者謂不在吳靄仙之下。癸未秋,曾於裘英華座間見之,才勝衣耳。別後數年,而所詣已如此,殆昔人所謂進德之美者與?聞今爲復華主人。贈以二絕句:
莫向東風感歲華,能通一藝即名家。
南皮高會如重續,定有人驚薛仿車。
無言默默倚金波,倩影分明怯袖羅。
一種閒情誰省識,露桃枝上晚涼多。
熙春朱素雲。素雲字雅仙,小字四牛,後改名澐。昊人,前詠秀朱小元之子也。年九齡,即隸熙春爲弟子。癸未夏見之,意度溫朗,如裴叔則一流,中心歎賞,頗以未入是年花榜爲恨。及丙戌入都,則素雲已裒然舉首,聲氣隆隆,始知若曹名譽,爲有憑也。葹心小禪室主贈以詩詞,極揄揚之,不遺餘力,癸未偕其南下,爲餘言之津津。贈以七律一首:
昔年曾共葹禪主,馬背船脣論素雲。
蕊榜不應遺姓氏,新詩聊與致殷動。
春花秋月仍無恙,豔色香名更有聞。
今日狀元聲價定,世間餘子漫紛紛。
穎秀主人吳順林。順林字靄仙,一字如雲,順天人。初隸春茂,脫籍後,從學時小馥,操青衫藝甚工,幾有青勝於藍之勢。貌弱而文,性和以介,情意繾綣,不斤斤以貨財爲重,人謂其師所不能及。餘於賓朋雅集時,從未與靄仙相遇,而愛慕之心,出諸自然,此亦佛家所謂前因也。贈以二絕句:
未敢憐君轉念君,亦莊亦雅亦溫文。
天風夜半吹瑤瑟,葉葉羅衣欲化雲。
法曲飄零漫引商,詞場老輩漸淪亡。
新聲徵到青衫子,讓與昊郎一國狂。
熙春孫怡雲,字雅仙,小名祥兒,順天人。端麗如靜女,時於言笑中見真性情。丙戌文榜第二,年甫十二三耳。贈以五律一首:
箏柱數華年,依依共綺筵。
興來非有忤,小極倍生憐。
逸性宜書畫,雛音泥管絃。
相逢頻擲果,芳思落誰邊?
春馥小主人鄭瀚雲。瀚雲字杏衫,小字三兒,吳人,香蘭次子也。綺齡弱質,柔婉可念,丙戌文榜第三。秀蘭之徒,以秦雲最爲有聲,年十七,尚未脫籍,與杏衫堪伯仲。贈以二絕:
閬苑曾看掃落花,春風取次到兒家。
餐霞自有神仙種,莫誤人間泛月槎。
秋菊春蘭各自芬,因君彌復念秦雲。
相思怕有人消瘦,好爇金爐護夕燻。
瑞勝和部田際雲,定州人,世所稱想九霄者也。幼隸某鉅公門下,爲小優,鉅公出鎮灤陽,際雲乃隨其師某之上海,改習秦腔,時年甫十四五耳。姿韻幽嫺,音調清脆,與凡爲秦聲者不同。顧南士多守雌,蔽所習見,尋常徵逐,率餡事妖姬奼女,盡態極妍,反謂明僮一流不足掛齒。際雲憤甚,遂於弱冠後復之京師。至則結束登場,發吭引聲,一座盡驚歎。於是貴人達官,下至販夫騶卒,無不嘖嘖想九霄者。或偶覿一面,接一語,則視軒冕圭組之榮不啻過之,一時聲譽所流,遂遠勝滬瀆十倍。嗚呼盛矣!論者謂際雲設當盈盈十五時,即翩然以翔於日下,不知羣公傾倒,當更作何等狀?乃驪齒未暮,而伯樂終逢,梁雲早飛,而韓娥始嘆。然則孰謂軟紅塵土中,無真衡鑑哉!玩賞不足,爲詩以張之,贈以五律三首:
天與娉婷質,嗔宜笑亦宜。
衣香飄綷縩,釵影壓琉璃。
碎步提鞋際,濃歌卻隊時。
移情剛一瞥,消息到今疑。
鳳鑰隔迢遙,思君暮復朝。
瑤臺一相見,藉以永今宵。
對影難爲語,聞聲未可招。
元經空獨抱,誰解子云嘲。
奇質不可閟,聲華輦下高。
我攜磨鏡具,來聽鬱輪袍。
毷氉原吾分,飄零又爾曹。
春申江上月,相照莫辭勞。
際雲屢往來於京都、歇浦之間,曾爲丹桂班主,折閱數千金,然後決然舍而之京,聲華藉甚,聞近已爲內庭供奉矣。辛巳歲靉靆軒主客上海,夜必出郭,觀田郎演劇,雖大風雪不阻,人或疑有他遇,幾無以自明。
綺春少主人時德保。德保字奎芳,吳人,時琴香小馥之子。琴香以青衫擅名,奎芳則爲正生色。年十二三,即登場奏技,傾其座人。性婉摯,目微短視,舉止間彌見春容之度。贈以六言兩章:
半溫半冷性格,十三十五年華。
劇談大似名士,讀曲羣推世家。
勒馬英姿颯爽,轉喉逸韻蒼涼。
借問烏紗銀愷,何如翠羽明璫。
韻秀少主人尉遲笛雲。笛雲小字三兒,順天人,尉遲韻卿之子。年甫十三四,能演諸雜劇,盡態極妍,如置身於其際,由是有聲歌場中。蓋幼承其父之教,殫以詣力,名即隨之,世固未有苦心而不獲者也。韻秀諸徒,以梅雲、綺雲爲冠,綺雲小名長兒,順天人。曲藝甚精,性情亦真摯可近。今梅雲已別樹一幟,韻秀惟綺雲、笛雲稱巨擘矣。贈以二絕:
煉出當年奼女身,狂情冶思總疑真。
寫聲繪影知何限,沉着文章讓此人。
韻秀人材最鬱囷,梅雲婉娩綺雲真。
綺雲不共梅雲去,與爾同撐斗室春。
穎和主人李麗秋。麗秋小名官兒,順天人。朱霞芬靄雲之弟子也。霞芬本吳人,幼師景和梅巧玲,溫麗莊雅,爲近十數年之冠。師承授受,具有淵源,故麗秋年越髫齔,已聲譽鵲起。及稍長,出籍別居,又從諸名優討論雜劇。性本聰慧,詣復精進,遂幾與楊朵仙、吳燕芳諸人相埒,亦庶乎能卓然自立者矣。靉靆軒主撰癸未第三次花榜,評麗秋曰:“龍跳虎臥,鶯嬌蝶芳。”此八字,自謂能盡其妙。贈以七律一章:
水樣溫柔記弱齡,亦能狡檜亦娉婷。
金樽酒滿常延月,碧漢槎通早渡星。
顧影自憐垂柳舞,傷春愁損瘞花銘。
蝶鶯龍虎真奇論,誰向無形證有形?
安義郭春元。春元字梅仙,順天人。白晳善歌,當壬癸間,與王畹雲、裘英華輩齊名。今畹雲久以病廢,梅花英華亦罕登氍毹奏技,一剎那間,人事屢變,不能不動盛衰之感也。贈以二絕:
巾扇風流又此時,華燈明月照相思。
難忘十五盈盈候,高唱黃河遠上詞。
王生抑塞今何處,剩我悽吟感舊篇。
俊骨由來易摧折,願君珍重惜華年。
春馥陸華雲。華雲小名善兒,吳人。與錫慶陸小芬爲昆弟。癸未武榜第三,葹心小禪室主所定也。性情溫厚,曲藝亦工,時譽頗以爲重。美人遲暮,今尚居弟子之班,正與偃蹇名場者同其鬱結矣。贈以四絕句:
我曾齔歲識芳名,想見車前擲果迎。
今日因君感憔悴,文章尤命竟難更。
櫻桃花底坐緘愁,心事憑誰問蹇修。
笑指尋常樑上燕,銜泥容易近朱樓。
兩字依人是網羅,蛾眉謠諑古來多。
相如也有揮金願,奈此成都四壁何。
月子團圞自有時,莫因愁緒損芳姿。
玲瓏簾外看秋水,除卻同心更孰知。
以上九人,是爲續編。
瑤臺小詠(下)
朱素雲名澐。歲己丑,重見於京師。時剛脫籍,身世之感,有不能自遣者,神閒意瘁,言愁始欲愁矣。爲賦《浣溪紗》詞贈之:
生本華嚴十種仙,茫茫抱月又飄煙。最無聊賴是情天。 應有雄心償怨抑,已成瘦骨奈愁煎?願君珍重過韶年。
鄭杏衫,名瀚雲。杏衫今年十四,高情朗韻,有薛車子之聲;慧舌靈心,擅黃磻綽之辯。京洛雅材,此其冠矣。贈以七律:
煉盡精華有此人,休言造物賦才貧。
豪情慾暖三冬日,妙語能生四海春。
似爾英名馳綺歲,驚人餘技動梁塵。
不知挾策紛紛者,可有衣冠得比倫?
雲和姚麗蕖。麗蕖字芙初,小名元兒,天津人。性情閒婉,每會飲,拇戰甚豪,有力敵萬夫之概。贈以二絕:
依約湘君舊姓姚,手扶靈氣下丹霄。
衆中不敢多言說,才着秋波意也消。
美人如劍氣如虹,入座泱泱賦大風。
拇戰直贏三百盞,漫言優孟不英雄。
梅肖芬凌雲。三年不見,肖芬貌益豐碩,雖時赴歌場奏技,而儒氣且益深,言動雅則,令人可觀而不可狎,吾目中所見無第二人也。贈以二絕:
儒行何妨以墨名,彼蒼原未限豪英。
妍姿冶骨從誇豔,誰似梅郎水樣清。
黃金臺圯已多時,僥倖人間國士知。
我向風塵求駿骨,欲煩高唱籋雲詞。
德厚朱桂秋。桂秋小名八子,吳人,朱蓮芬之子。藝工齒稚,歌聲遏雲,其安雅之度,異乎以姚冶爲入時者。贈以五律一首:
裘冶非無子,東南固有人。
偉哉天地力,鍾毓到伶倫。
筵月頻相照,園花取次新。
元音終不沫,記取綺年身。
韻春主人孫梅雲。癸未識梅雲,因自號靉靆居士,蓋取云爲偏旁也。己丑入都,頗聞孫氏諸賓,有大相錯迕者,而不詳所以致此之由。已而相遇且日疏,益莫可究詰。或謂有物焉間之,在梅雲亦不能自主。其然與否,吾不敢知。然而婉娩之容,便慧之性,當世終無以過之也。復爲二詩以續前詠:
東鰈西鶼眷此生,苦拋心力誤多情。
恩山怨海須臾事,畢竟誰贏薄倖名。
詞令風華四座傾,燕蘭譜裏魏長生。
相逢未恨相知晚,我亦曾聆唱渭城。
馥雲主人陳秦雲。秦雲事母甚孝,與人酬酢,無貧富之見,恆十餘年不衰。昔睹其人,今知其行,賦以補前詩之未備:
陳郎煦煦得春氣,天性尤徵孺慕時。
獨以艱難謀菽水,不徒遊冶戀花枝。
眼前富貴渾閒事,心上溫黁有故知。
聞說玉臺新下聘,好憑雙笑慰烏慈。
韻秀鄭二奎。二奎字盼仙,麗芬之弟也。姿神妍逸,某太史以狀元目之,聲譽遂滿日下。贈以二絕:
費盡燕支畫牡丹,何如本色任人看。
花王自有真風格,只是人間品藻難。
略似韶年鄭麗芬,心香意蕊共氤氳。
相逢爲誦令原句,知有寒溫系雁羣。
復春主人陸華雲。丙戌賦華雲詩,頗以未脫樊籠爲恨,今茲重見,已立家室,聲譽亦鼎鼎,乃知蠖屈之士,毋甘自菲薄爲也。贈以二絕:
竟有英雄自立時,當年深慨美人知。
因君轉悟窮通理,不向人間賦感知。
豪飲狂歌得幾人,相逢落落健兒身。
卻憐綺席難迴避,猶自香車碾細塵。
雲和張春生。春生字荔衫,順天人。嫺雅能歌,專習崑曲,獨冠一時,己丑文榜第二。贈以二絕:
今日花叢誰俊物,吾猶屬目二三人。
風流盡說張公子,羅綺天然嬌好春。
寶蘭韻秀瑣兒歌,才上毹氍奏採多。
雅曲自希空獨抱,更無人賞待如何?
王蓉字畹雲,蘇州人。色藝冠其曹。爲王桂芬之子。桂芬以藝名海上,垂三十年,尚未退老。而畹雲近以楊月樓爲師,其名益噪。顧其隸三慶部爲優,非其本志,只以家貧親老,不得已而出此。其性貞介絕俗,常懷以色事人之恨。後忽患痘毀容,殆夭之有以全之也。繼而暗不能歌,依某伶以活。名優下梢如是,可慨也夫!
顧玉仙自號懷玉山人,自言與靉靆軒主爲文字交。酷嗜書畫,每見必論及之。告以作書須先從事隸楷,因示以法,且戒以勿習院體書。又愛寫蘭,乃倩姜子宜軒爲寫蘭譜一冊。旅中饋遺,自楮墨管城子外,無他物也。贈以七律二章:
澄懷如水意如雲,文字緣深我共君。
柿葉寫書芟僞體,蕙蘭留影挹清芬。
磨人未可兼金惜,透紙須同運甓勤。
他日藝林馳俊譽,料應次第策殊勳。
維摩示疾強登筵,脈脈情懷尚未宣。
螺岫列眉通極浦,鳳城回首隔遙天。
未酬一願虛前日,從此相逢又一年。
只有加餐珍重語,與君相勸更相憐。
以上都十有二人,多有復見於前者。靉靆軒主更擬爲廣編、前編。廣編則錄南中諸名優,前編則專及都中庚辰以前諸老輩。庶存南北之宗,表後先之美。不意甫登金榜,遽赴玉樓,庚寅冬杪沒於杭垣旅舍。文字深交,失此良友,惜哉!
海上諸伶,以二週爲冠。周鳳林字桐蓀,周釗泉字補枝。他如徐介玉、丁蘭蓀,亦其矯矯者也。靉靆軒主雲:“僕嘗三至京師,遍觀鞠部,妍姿妙藝,溝不乏人。其間如楊蕙仙之英武,時奎芳之清雋,尤樂觀之。然楊能武而不善歌,時善謳而未工武,蓋全才又若斯之難也。上海富春部雛伶阿福,籍本蘇臺,來遊輦下,乃能兼蕙仙之技擊,似奎芳之善歌,造物生才,何限中外?”顧流傳小字,頗非雅馴,竊爲更其名曰瑋雲,字曰儷奎,稱厥徽美,復爲四詩旌之。世多桓子野,或不病其僭逾乎:
是真嫵媚魏元成,誰向風塵重姓名。
觸我英雄遲暮感,欲從飛騎下長城。
巾幗鬚眉本不同,男兒安用婦人風?
刀光如雪身如燕,絕代風流顧盼中。
廣樂迷離記鳳城,奇才今又草茅生。
英姿似爾真殊絕,未合人前喚小名。
絳灌解文隨陸武,茫茫今古孰能全。
新詩寫入燕蘭譜,吳水吳山別樣妍。
按阿福操武生藝,兼善《雅觀樓》、《雙官誥》諸劇,性極巧慧,然不自修飾,恆敝衣以行市中,未有屬而目之者也。何靉靆軒主若甚惓惓於中,獨附於是編之末?豈嗜好有餘於酸鹼之外者歟?世不乏頓漸兩家,請於此參一轉語。
滬上詞場竹枝詞
滬上詞場,至今日而極盛矣。四馬路中,幾於鱗次而櫛比,一場中集者至十數人,手口並奏,更唱迭歌,音調鏗鏘,驚座聒耳。至於容色之妍冶,衣服之麗都,各擅其長,並皆佳妙。然較諸前時,風斯下矣。前時書寓,身價自高出長三上。長三諸妓則曰校書,此則稱之爲詞史,通呼曰先生。凡酒座有校書,則先生離席遠坐,所以示別也。滬上書寓之開,創自朱素蘭,久之而此風乃大着,同治初年,最爲盛行。素蘭年五十許,易姓沈,猶時作筵間承應。繼素蘭而起者爲周瑞仙、嚴麗貞。瑞仙以說《三笑姻緣》得名,然僅能說半部。麗貞則能全演,惜蘭摧玉折,遽赴夜臺。瑞仙年逾大衍,猶養雛姬,博買笑貲。初詞場所演說者爲傳奇,未演之先,則調絃安縵,專唱開篇。自人才難得,傳奇學習非易,於是盡易京調,以悅俗耳。京調高抗,以吳姬摹之,正如皮傅漁洋詩也;況復頸赤面紅,尤非雅觀。前時詞媛,以常熟爲最,其音悽惋,令人神移魄蕩;曲中百計仿之,終不能並駕齊驅也。書寓之初,禁例綦嚴,但能侑酒主觴政,爲都知錄事,從不肯示以色身。今則濫矣。曏者詞場諸女,皆有師承,例須童而習之。其後稍寬限制,有願入者,則奉一人爲師,而納番餅三十枚於公所,便可標題書寓。今聞並此洋亦不復納。自書寓衆多,於是定每歲會書一次,須各說傳奇一段,不能與不往者,皆不得稱先生。今此例亦廢不行。書場謂唱演正書者爲上手,答白者爲下手,今但有同唱,而無答白。場中說書時遇熟客,例索包籌,須納番洋一圓。然同一包籌,而爲先生所屬意者,則其神情又別。客人爲彼中所親熱者,稱曰恩客,但可藏之於心,而不可宣之於口,苟或當面詰之,則未有肯承者也。客或聽書之後,約坐馬車,則略畢一曲,即可攜手同行。包籌之外,例有點戲,亦系佛銀一枚。惟包籌則聽書之費亦在其內,點戲費須另給。或有書寓先生,香名飲早,豔幟高張,則開書場者,必再三邀致,否則虛寫其銜名,本人每不屑來,間有熟客偶至,瞥睹其名,因而包籌點戲者,則一臨焉,是日書場聽者必衆。近日曲中書寓,規模酬應,一例相同,不復區別。妓筵承應之樂工曰烏師,向時曲中有之,而書寓則無。曲中酒筵下犒四洋,半給烏師,書寓不喚樂工,向例只給二番餅。今則與長三一律。且長三近亦罕奏崑曲,烏師久廢,而亦仍給四圓。書寓向不聞有夜合之貲,諱出局曰堂拆,有客留宿,不書於簿,但暗爲標識而已。其向客索銀物者曰斫斧頭,其號爲清者,雖不可究詰,而其數尤巨。曲中詞媛,如有恩客者,則爲鴇母所不喜,而與客私約嫁娶,尤所猜忌,終須盈其欲壑,則好事得諧。書場中例有一二老妓師爲之主持,開唱之時,推爲領袖。其弱齡稚女,喚年倍長而相契者曰好娘。此書場今昔之大略也。詞附錄於左:
不道書場變曲場,京腔難說韻鏗鏘。
描金鳳與雙珠鳳,誰識當年聽者狂?
三笑姻緣讓瑞仙,就中尤數麗貞賢。
而今剩有周娘在,猶戀人間奼女錢。
老輩開場是素蘭,一時裙屐盡驚看。
酒闌羞說留髡話,不似尋常易合歡。
不分麼二與長三,手撥琵琶調唱南。
偏是開篇神味別,琴河遺韻總難參。
三十番蚨許上場,縱寬界限尚成章。
如何此例都拋卻,從此無人論餼羊。
本是枇杷女校書,新更書寓又遷居。
開篇一曲才教會,懊惱明朝要會書。
包籌恩客太翩翩,大姐慌忙遞水煙。
一樣揮金供買笑,眼波偏向一人傳。
下手先生朱素芳,華年三十法身長。
觀場有客私相議,不止麼姬喚阿孃。
有約申園共品茶,匆匆登座弄琵琶。
曲終便下歌樓去,門外盈盈駐馬車。
酒樓才喚三元局,又趁孃姨尾後車。
袖底暗攜番餅一,先生吩咐要聽書。
四餅番蚨散席時,半施臧獲半烏師。
儂家未有烏師上,也學長三一例支。
儂本浮萍不自由,清渾何必強追求。
溫柔一晌休高興,準備明朝斫斧頭。
阿奴情重阿孃猜,打鴨驚鴛事可哀。
縱使芳心能自主,也須多費聘錢來。
拼費黃金爲買花,何如鄭重選良家。
生兒也要由胎教,羞說遺徽出狹邪。
一刻千金不自持,那知金盡有愁時。
閉門羹啜君休訝,是我尋常是汝癡。
花阱重重久厭探,聞歌今日老何戡。
禪機說與諸年少,慾海回頭即佛龕。
嗚呼!迷香洞裏,入易而出難。此非獨少年子弟一大坑阱,凡作冶遊者,能不陷溺其中者罕矣。此十六絕可作當頭棒喝!
蕊玉
孟河馬生字叔文,本醫人子。少孤,美丰姿,倜儻自喜。值兵亂,挈母避燕北,承父業,懸壺市上,爲衣食計。會大疫,就醫者往往有奇效,聲名大着,時日用稍豐。年十九,尚未有室家。
聞玉皇殿道士工琴,修贄謁見,請傳其術。道士相之曰:“子大貴相,何流落至此?”既又審曰:“鼻運未交,然不出五六年,必有奇遇,且夫以妻貴,八座可唾手得。惟不得其死,慎之!”因授以琴。學習三日,令生試彈,道士曰:“未也。”復學三日,道士聞聲喜曰:“子自是慧人。”從此神而明之,壓倒廣陵散矣。生歸寓,冥心習弄,半載益精,操縵尋聲,一時無兩。
重陽日遊西郭,有秋賽者,野外建高臺,雜陳燈綵,優人數輩,演劇酬神,金鼓喧闐,管絃並作,男女紛沓,粉白黛綠者以數萬計。生無心觀劇,獵豔巡遊,粥粥羣雌,都無當意。嗣見西南柳樹下,有一女登高足幾。霧鬢雲鬟,眉目如畫。兩足穿鳳幫鞋,尖如削筍。旁立一媼,似母而女者。生不覺神奪,擠近女側,耽耽注視。女已覺,斜睨生,送媚流嬌,微笑無慍色。生就近以手從背後捘其股,女以纖足潛蹴之,似令其去。生不肯行。女袖中墜一綠紗巾,生大喜,潛納之,幸無人知。媼見生近女,叱曰:“誰家輕薄兒,目灼灼至此!是何爲者?”生遂遙立以瞷,女亦頻頻回首。既而戲已,生欲尾女蹤跡,而略一轉盼,女與嫗已雜衆中,紛擠如雲,不知何往。惆悵而返,展巾冥弄,見上繡並頭蓮,雙鴛戲水,下有蕊玉二字,蓋女名也。私心竊喜,如對玉人。惟物在人遙,轉輾不能釋抱,奄奄成病,飲食銳減,瘦類休文,母憂之。旋於枕畔得巾,訝曰:“兒爲意中人耶?”詳詰其故,生不能隱,備述曩時見女事。母潛招生友史生密議,詭言託訪消息,與女議婚也者,賺生病起。史就榻畔問疾,母言其故,託覓音耗,史銳身自任,曰:“女既有名,不難物色,當爲竭力謀之。”數日至,笑謂生曰:“君所見女郎,得無細腰長臉,頰有微渦者乎?”生曰:“然。”史曰:“吾以爲何人?此女陳姓,僕表姊妹行。父早故,與寡母居十里街,尚未字人。俟君霍然,即往作伐。”生以爲真,病漸已,半月大瘥,史竟不至。訪之,託故不見,見亦言語支吾。陰念十里街亦不遠,可自往訪,何必仰息於人?遂徑往探詢,並無陳姓。後得一家,果有媼女同居者,及見則齲齒凸頭,面麻而黑。問蕊玉,茫然不如。知史誑己,大恚,踽踽而歸,將赴史處問罪。過僻巷,忽有棗核墜肩頭,止足仰視,則紅窗啓處,一女子憑樓閒眺。諦視之,蕊玉也。狂喜如獲至寶,對樓長揖曰:“一月相思,爲卿幾死!幸得重逢,詎非夙緣?僕馬姓,叔文名,歸後當遣人致聘,幸垂憐焉!”女曰:“妾花姓,父字春榮,江蘇華亭孝廉,僑寓於此,母已死。早遣人致詞,或可如意。”生方欲言,女父忽至,鬚髮皓然,見生與蕊玉語,大怒,盛氣叱問,與生爲難。衆聞聲皆至,有識生者,代爲緩頰。生受辱而歸。然爲女故,亦無怨。旋遣媒往說,春榮以生儇薄,力卻之。轉字李姓子,即催合巹,生大失望。母恐復病,百計勸慰。
時儲寇已退,相將回裏,家徒四壁,出餘金修葺之,重理舊業。以殷殷戀女,姻事遷延。會大婚期近,親王之年相若者,皆相繼迎娶,謠傳京師民女被選無算。生託友探花氏信,則人去樓空,父女不知何往;或有言女已死者。生慟甚,特赴京中探耗。而花天塵海,芳信杳然。悶絕。偶遊市上,見薪擔中有破琴一,大駭,就審之,細腹瘦腰,首尾皆缺裂,有小銘雲:“簾寂寂,晝愔愔,澄碧慮,冷綠陰,空絕調,騁孤心,千載下,誰賞音?”下鐫“玉京道人”四字,而字跡剝蝕,窮目力心思,始可辨認。生問售否?曰:“此共青蚨四百翼,然而未劈分不能炊也。”生如數付其值,曰:“吾但需此。”即攜琴歸,召名手修之,設軫安弦,聲音高古。自此珍如拱璧,每遊名勝之區,必一操弄。
一日遊大觀園,時交新夏,赤日當空,綠陰在地。生於水亭上橫琴理軫,奏《薰風南來》之曲。秋生十指,泠然悄然。忽一少年徐步而來,白袷輕羅,俊如緱鶴。笑曰:“先生雅奏,聞所未聞。恐江上峯青,非人間遺調也。”生起揖曰:“下里之音,有污貴耳。君知此,必有新聲,幸得賜教。”少年略不謙遜,入座撥弄,見銘驚曰:“此僕家物,亡已三十年,何得入先生手?”生述其故。遂彈《綵鳳求凰》之曲,而曲折尚未合拍。生反覆教導,少年喜,展問邦族,生告之。少年曰:“南方遠來,有勾當否?”生欷歔曰:“室人有約未婚,不圖他徙,來此覓意中人耳。”少年極贊多情,代爲惋惜,既而曰:“僕有不情之請:君囊中琴,欲仍歸舊主;倘許割愛,不吝重酬。”生慨然解付,少年曰:“且存君寓,僕當遣人來取。”遂細詢寓所而別。
次日有長史至,宣王命傳見,生曰:“素無一面,得無誤耶?”長史曰:“君非贈琴者乎?”曰:“贈琴良有之。”曰:“昨日少年,即親王也。可速行,王坐待矣。”生恍然,乃付琴,隨長史去。既至,歷數重門,始達內殿。王羅衫葛屨,坐胡牀,生拜,王親曳之起,曰:“昨日領教,頓啓愚蒙。慨贈良琴,尤徵雅量。”遂款以盛宴。生見室中琴囊十餘具,王指曰:“本藩好此將十年,苦無真授,先生真良師也。”生曰:“鼓瑟雷門,有污清聽,王勿齒冷足矣,尚謬讚耶?”酒半酣,有小內監出,與王耳語,王笑謂生曰:“小妃原聞雅調,煩先生一奏之。”曰:“酒後心粗,恐傷琴德,請卜以夜。”王以爲然。既夕,月明如晝,王命潔偏殿,置琴臺,焚妙香,殿後懸蝦鬚簾,羣豔雜坐,釧聲隱約可聽。生即取卞姬琴,按弦撫軫,彈《蜀道聞鈴》之曲,但覺悽風慘雨,幽咽傷心,不啻李三郎銷魂欲絕時也。王擊賞,生遂移宮換羽,轉爲清徵之音,始則清風習習,繼則霜角嗚嗚,俄而孤籟起自遙天,有元鶴一雙,破空而下,迥翔庭際。彈至入破,則月爲之停,云爲之遏矣。王大驚異,撫掌叫絕。生曰:“此清徵也。若彈清角,則調急而險,當更進一層。”王曰:“可得聞乎?”曰:“恐驚貴人,告罪不敢。”固請之,生乃改弦重奏,即聞虎嘯龍吟,自遠而近,未幾繁聲大起,天黑如■⒃,有巨鬼數輩,自檐而下,高丈許,目光如炬,若將攫拿,忽霹靂猛催,金蛇亂掣,合殿駭絕。王搖手即止,生煞尾一聲,離坐而起,則又云淨天空,璧月流素。王喜甚曰:“神哉琴乎!可以入聖矣。”生曰:“琴之爲道,本與天地相通,鬼神相感,後人不知此故,但解尋聲。若然,則與娼婦之琵琶,牧童之箏笛,何以異哉?”王深服其論,欲求真傳,生請齋戒,別治一室,以授之。王甚慧,未兩月,即有會心,自此一志專精,大臻神化。忽愛妃染病,藥石無靈,王憂形於色,偶向生言之,生作毛遂自薦,曰:“某於醫道,雖未折肱,亦略窺其奧,曷請試之?”王喜,即命入診,生按脈而出。藥進,半夜微汗,三日大愈。王深感其惠,謝以金不受,乃設席大享。王見生有憂色,垂問曰:“先生何故不樂?”生曰:“佳人一去無消息,同心不遇,久居於此,殊悶人耳。”王慰之曰:“天下多美婦人,何必爾爾?如故劍尚在,本藩當代求之,或得報命。今晚宜尋樂,勿向隅也。”即命:“召歌姬來,爲先生解悶。”少頃幼姬數輩,珊珊來遲,皆有殊色。王問:“新進花姑,何故不至?”左右奏曰:“初學未精,且病已半月。”王不語。諸姬於堂下,各唱新歌,絲竹紛陳,酒餚並列。席半,生告醉告飽,辭歸臥所。
夜半有媼叩門人,生問何人?媼曰:“老身王府樂師傅氏,新來弟子,不知渠何恙?恆抑鬱不歡,聞先生善醫,求入診視,但勿爲王知,發覺不宥也。”生不敢允,媼一再叩請,始隨入。曲折數門,抵一室,位置亦頗幽雅。媼令生暫坐外舍,先入寢室,喁喁數語,然後引生入。銀燈乍剔,光焰通明,榻上羅帳高懸,一女子病骨支離,倚枕斜坐,生視之,蕊玉也!女亦眈眈諦視,彼此大驚,相對嗚咽。媼不知所云。先是某觀察欲得美缺,知王欲選女樂,因於教坊中購美姬八人,只得其七。觀察亦茸城籍,春榮以同鄉故,往貸百金。觀察將行,索之急。春榮無以償,觀察怒。密商某坊官誣陷之,繫於獄。見蕊玉美,遂強奪歸,足八人數,進之王。王嘉其能,未幾竟放浙江某缺。女入王府,執意自戕,而守者甚嚴,不得死法。至是見生,疑在夢中,於是向媼各述前事。女深感生情,求媼設計,媼沈思曰:“王愛妃感重生德,婉求之,或當有效;且先生大被寵,可乘間進言。事即不諧,亦不至被罪也。”生以爲然,即懇媼轉語愛妃,妃首肯,生不診而出。
越數日,王至生室,問曰:“先生岳氏何姓?”生曰:“嶽花春榮。今某已知確耗,但近在咫尺,而遠若蓬山,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言已淚下。王曰:“歌姬中新來一人,亦花姓,面目頗不惡。前此微病,近已小瘥,如可慰情,當以奉贈。”生跪泣曰:“此即某之荊人也。前傅姐來浼診脈,某始探悉,未奉鈞命,故不敢入醫耳。”王訝曰:“渠即君夫人耶?幸未被玷,得歸全璧。”即命請花姑至。須臾女出,向王冉冉而拜,王曳起笑曰:“前爲下陳,今爲友婦,勿復行此禮。”令侍監引至後宮,爲女催妝,是夜即行卻扇禮。生夫婦感激,雙雙拜謝。王認女膝下爲郡主,豐贈妝奩。女復求妃母,轉懇王出父於獄,夫婦叩謝而歸。
一路有司奉令維謹。生見母,備述前因,皆大歡喜。春榮無子,依女同居。明年生舉於鄉,王爲捐某省郡守。未十年,位至兼圻。後以失察,置人於法,仇家賄人伺間刺死,終應羽士言云。女生二子,皆通顯。
李貞姑下壇自述始末記
慈溪設有奉心壇,奉事甚虔。一日乩仙降壇,自稱李貞姑,備書其生平事實,今附記於此。
下壇詩云:
遊魂一縷藕絲牽,飄泊無依二十年。
欲把從頭心事訴,夜臺朽骨有誰憐?
下雲:
妾李氏,錢塘人。高祖士英,曾祖桂相,祖從矩,父繩孫,四世以文學世其家。妾生時,母夜夢大士手摺碧蓮以贈,寤而分娩,因名曰蓮芬,字碧奴。少贏弱多病。五齡父授以《毛詩》,能默誦,不遺一字。父鍾愛之,輒於解館後,房中口傳六朝豔體文,及唐宋人詩。九歲時咿唔能吟詠。父喜曰:“謝家道韞不死矣!”由是每談論古今,兼教《內則》、《女經》,遂慨然以禮教自任。妾有姊二人,長曰阿鳳,適王郎,早寡,病瘵死。次曰金蘭,冶容失行,少字潘家,十六歲爲鄰生某誘去。二夕歸,父怒其無行也,屬雉經死。潘訟於官,父母俱被逮。越一年,母死獄中,父戍遼東,道卒。妾踽踽無依,既無叔伯,終鮮兄弟,乃育於周太常家爲婢。夫人房中失金釧二,拷掠殆遍,迄無着,或疑妾所爲。太常遣僕狗兒遍體嚴搜,夜半逐妾於武林門外。一老嫗年五十有餘,見妾昏夜啼哭,挈歸其家。蓋是時,妾年僅十四齡耳。
妾初入門,不知其爲青樓也,恬然自安。三日後,屬妾學歌習舞,兼教以絲竹,妾始瞿然以驚。顧以老嫗慈仁,雖置身火坑中,而亦無所苦。
妾少有慧心,所學輒冠諸姬。於是翩翩少年,錦衣公子,爭以纏頭相贈。然捧觴侑酒,陪侍於宴席之間,容或有之,枕衾之約,尚無當意者。有吳生雪野者,風姿秀拔,蘊藉能文,清明日遇妾於段橋,一盼留情,戀戀不忍別。明日持牀頭金剝啄妾門,指名索妾。既見,兩情相浹,歡宴遂開,蓮漏既深,留髡送容。由此時相過從。一夕傾談,覙縷各訴心中事。妾願相從,永矢白頭;吳生亦誓不相負。證白水以成盟,指青山而偕隱,其情愈密。每日相見,惟事奕棋對酒,作詩度曲。如是者幾二年,妾已屆破瓜,而吳亦二八,兩小無猜,繾綣纏綿,情同鐵石。鴛鴦池下,蝴蝶花間,此景此情,有不能自已者矣。
未幾,生父由學官遷縣令,不一月以貪墨掛彈章,兼籍其家。吳生既遵家難,又遭蜚語,空囊羞澀,欲前又卻,二年之交,百年之盟,空成畫餅。吳生贈斷情詩六十三首,其末首雲:“江郎剩有生花筆,只寫當年別恨辭。”每一念及,不覺悽然淚下。然妾之此身,猶然白璧也。
咸豐庚申,粵賊陷省城,吳生被執不屈,妾亦被虜,爲賊將沈壓寨二日。沈苦逼妾,妾時以吳生心喪,佩縞綦,遂託言母服未除,得不辱。每欲自經,而邏守者嚴且衆,不得也。越一月,大兵克復城垣,妾恐以賊黨見殺,亟從錢塘門出投西子湖,作屈大夫矣。三竺六橋,煙景動人,二十餘年,忽忽如一夢。每當清明寒食,見陌上黃土幾堆,後人持麥飯紙錢,拜掃墓門,未嘗不淚涔涔下。妾在水一方,恨無女嬃以竹筒投米,甚可悲也。前者紫府令君,奉詔稽察節孝,見妾甚推許,遂收爲侍女,故渡江到此,已月餘矣。今令君覆命瑤宮,妾欲相從俱去,以情鬼不得上列仙班,命於獅子嶺小洞中,暫作寄身之所。遇何仙,囑在此地明其事實。總計妾生平,幼爲儒家女,繼爲婢妾,又爲妓女,更爲虜俘,今爲餓鬼,而情所未免,心則無他。身終自潔,志有可憫。異日君等文成名世,當爲妾於雜說外編之中,以遊戲筆墨作一佳傳,則妾幸甚!至旌典之邀,究嫌冥冥無據也。蓮芬斂衽拜。去也。
天南遁叟曰:此李貞姑蓮芬下壇自述其生平始末甚詳,抑何其遇之蹇,而情之悲也!然雖墮風塵,而仍以潔白自矢,皭然不污,洵火坑中一朵青蓮花哉!其志可嘉已!九京能自懺悔,即作地仙也可,作鬼仙也亦可。
陳仲蘧
陳仲蘧,南海之西樵鄉人。家世業儒,父亦名諸生,授徒裏中,有經師之目,早捐館舍,母爲撫養。性敏慧,誦讀經籍,目數行,壹志劬書,未嘗息版。年十五,采芹於泮水,嶄然露頭角,人鹹謂陳氏有子矣。生丰姿倜儻,有如玉樹臨風,因擅璧人之譽。
後從學於舅氏家,東鄰有王孝廉之女,名嫺,字曰繡君,年及破瓜,聰穎異常,識字知書,而又女紅精絕,圓姿替月,潤臉羞花,綽約風神,不可一世。偶見仲蘧而悅焉,仲瞥睹之,亦驚其豔,以爲天人不啻也。兩心相許,邂逅情深,出入之間,皆以目挑而眉語。舅氏與女家僅一牆隔,室後有一小園,具竹石花木之勝,葡萄架後,即女房闥焉。架旁山石平坦,盤折可登,下窺女房,近在咫尺,夜間燈火隱約可見。久之,仲審其獨處無郎,遂私詢其門徑,竟逾垣而締好焉。矢誓青山,指盟白水,願生生世世爲夫婦,各無相負。如是者半載。至秋,仲將赴科場,乃與女別,約以場後即當遣媒求聘。
撤闈榜發,生得高第。既至舅家,央媒往說婚事,以爲殆無不許。女母素厭仲貧,謂擇婿如此,恐貽人笑。時女父司鐸他州,相距尚遠,遂以女父他出,託辭婉卻之。仲謂此番僅得赴鹿鳴,固不足以動人,俟春明得意後,當無不諧也。
居舅家時,頗得蹈隙,與女往來。女以好事多磨,日夕涕泣,枕函盡溼。仲撫慰百端,女曰:“事若不成,妾當以死繼之,決不再從他姓。君試觀異日,妾必葬身於清流中耳。玉可碎而不能涅其白,竹可焚而不能滅其節,此妾之素志也。妾之所以報君者如此,君其善保千金之軀,勿以妾爲念。”仲益悲不自勝,曰:“吾兩人,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永不相離,石爛海枯,此心不改。有渝此盟,明神殛之!”荏苒數月,家中催歸符至矣。將行,與女割臂矢誓,瀝血酒杯中,各飲其半,然後灑淚作別。
既返,即促公車北上。明年果捷南宮,即貽書告女,並贈以五絕句:
朝夕離情費較量,此生只羨作鴛鴦。
癡心一片天成就,雙宿雙飛願竟償。
臨別依依拭淚痕,情深轉覺更無言。
泥金帖報平安字,親算歸期早倚門。
多煩青鳥寄郵筒,無限相思一紙中。
今日相思應較可,祝歸莫遇石尤風。
怕開行篋怯深宵,淚雨分明在織綃。
苦憶阿卿情意密,一燈風雨黯魂銷。
縹緲香閨何處尋,此身如在碧雲深。
要知感極翻無夢,夜夜寒衾不見君。
仲因伴侶相留,流連京邸,未得早着歸鞭,迨及旋里,而女已春風有主矣。先是女父在廣文任時,與一友席上偶談,遂及婚事,杯酒之間,遽成姻婭。告假言旋,爲女治奩具。女既知消息,怨悵萬分,又不敢明言於母氏之前,宛轉思維,計無所出。以仲之前盟,萬不可負,遂不告父母,忿然獨出,擲身江中。女家覓其屍,竟不可得。仲既歸,悉此噩耗,痛不欲生,自撰誄文,臨江往祭,哭聲悲慟,哀感路人。立誓終身不再娶,而不知女固未死也。
初女孑身出外,莫辨路之遠近,自思與其死於山谷巖洞,爲虎狼所殘食,不如死於水。矢志沈淵,以從湘靈於地下。其家距大江本止數百武,爲東道舟揖之通津。女易服以行,上下嶄新,甫欲着履,忽聞母呼,急趨而出,至是乃易新者,而置舊履於江邊,聳身一躍,竟入中流,波浪湍急,任其所之。忽與一舟相撞,舟子亟停棹。星月朦朧中,視之,其物甚巨。坐舟人急命援之起,謂觀其狀,必人無疑,或失足瀋水者,若幸而得生,造福無量。顧屍掛於舟,久之不動,舟人得盡力拽之上。燃燭諦視,乃一女子也,裝束華麗,似非小家。候其鼻,尚有微息,如法灌救,始蘇。星眸微啓,訝曰:“此何處也?殆陰府歟?”
坐舟人亦系陳姓,籍隸高州,以甲榜爲主事,久在都門,近以乞假言旋,特偕眷屬,將詣穗垣,故取道經此。時陳之妻女,皆環而相矚,因告女以出水更生,女忽泣然,曰:“君欲其生,我欲其死,非受恩而不知感也;胸膈間事,猝難掬示。”陳奇其言,備詰其故,女縷述父母悔婚,願守一以終,非死不足以保身。陳問以聘者何人?女以仲蘧對。陳曰:“此生與我子鄉會同年也,今同在詞林。俟我至都,當爲汝斡旋此好事,必使樂昌之鏡仍圓,延津之劍終合,以彌此世間大憾事耳。”女欲起身致謝,足弱遽僕,陳妻因令婢媼進以薄糜,神氣始復。引之至內艙,啓笥出衣令易,女遂拜陳爲義父。逾數月,從陳北上。
仲自女喪後,不復作功名想,繩牀紙帳,經卷爐香,爲自行懺悔地。有來說姻事者,則嚴絕之,謂如是永絕風流,庶足報女泉下貞魂於萬一耳。顧陳母日冀子之顯榮,抱孫之念猶淺,得官之望甚切,促其至京供職。仲不得已,遂行。日惟杜門卻掃,以書史自娛,或獨乘騾車,遨遊於園林寺觀間。
一日偶詣妙嚴寺,既至佛殿參拜,僧院鐘樓,遊歷殆遍。繼至灑蘭精舍,則方作佛事,法鼓雲鐃,頗爲熱鬧。瞥見別室,有婦女在內,中一淡妝素服者,豔絕人寰,而其容殊相稔熟。細思之,丰姿態度,宛然似女。方徘徊凝佇際,僕從喧傳客至,仲不能久立,遂惘然而歸,深悔未詢僧人,作佛事者是何宦室也?
翌日正擬再往,而折簡來招者至矣。視之,則高州陳也。仲以父執禮見,陳曰:“庭中芍藥盛開,皆豐臺種也,紅紫爛漫,殊堪悅目。顧中有金帶圍,想產自揚州,要自奇事,亦系吉徵。特邀君來賞玩,且請賦詩以張之。”仲曰:“侄自悼亡後,潘令魂銷,荀郎腸斷,無復有生人樂事,安有心情看花覓句哉?”陳曰:“聞君尚未婚,安得賦悼亡乎?是亦世間奇聞。”仲不覺赧然,兩頰爲赤,曰:“此侄生平缺憾事,不敢陳於長者之前。然自問此生已矣。”陳曰:“是何言歟?太夫人守節撫孤,含辛茹苦,方得此時成立;今方冀延嗣續,崇祿養,以張大門楣,乃徒爲兒女私情,甘自廢棄,此豈讀書明禮者所出哉?竊爲君所不取也。僕有螟嶺女,美而貞慧,堪爲君配,且可爲君彌此缺憾。”仲不勝侷促,難以措一語,然猶以母氏爲辭。陳出篋中書示之,則母氏允婚手筆也,遂不復言。筮吉成親,洞房卻扇之夕,紅巾既揭,於明燈下端視之,則固女也。不禁悲感相併,驚喜交集,曰:“卿固未死,尚在人間耶?”女亦泣曰:“妾固踐言,郎何忘義?由此觀之,世間男子之心固不如女子也!”嗣後伉儷甚相得,仲亦官至少司馬雲。
〖注:■⑴,度+攴,音杜,閉也,塞也。■⑵,艹+泣。(無讀音)■⑶,糹+蔡,音蔡,綷■⑶,紈素聲。■⑷,月+反,音畔,肉也。■⑸,艹+縻,mí。■⑹,糭米改木,zōng。■⑺,扌+棄,孚袁切,與翻同。■⑻,廣內婪,音摩。■⑼,氵+虢,huā,音砉,與湱同,水聲。■⑽,米+追,音追,粉餌也。■⑾,衤+答。(無讀音)■⑿,辶+翟,音剔,躍也,與趯同。■⒀,王+妥。(字典無字)■⒁,牜+孛,bó。■⒂,豆+雙,音雙。■⒃,上般下黑,pán,音盤。〗
湘煙小錄 清 陳裴之 輯
餘曩時曾於友人處,得見錢唐陳小云司馬《香畹樓憶語》鈔本一種。愛不忍釋,亟向假歸,手錄展玩。迨乙酉冬,武林假旋,適疁城廣平明經寓申,晨夕過從,縱談藝事。偶及《憶語》一書,以未窺全豹爲憾。越日,明經手出一編見示,題曰《湘煙小錄》。亟讀之,蓋即向所手錄之《憶語》在焉。此外,尚有《夢玉詞》百餘闋,並諸名流題辭。證諸原序,《湘煙小錄》其總名也。神往十年,願償一旦,快何如之。因念原板早毀,勢將湮沒,戴祝三大令亦酷嗜此書,乃相與籌資重付手民。書既成,細加校對,悉與原板無異。至欲論作者情文之妙,題辭具在,先得我心,可不復贅。時光緒十二年丙戌仲夏海上王維鋆既堂氏志於月圓人壽室。
序
《湘煙小錄》者,陳孟楷司馬悼其亡姬紫湘,薈其堂上家人所撰誄傳哀詞,同人所制題詠,洎司馬自着《香畹樓憶語》,並舊作《夢玉詞》,輯爲一編。阮芸臺宮保,取明凌忠介公所輯《湘煙錄》之意爲題今名。紅瀟弔影,紫玉成煙,奩史金荃,未容擅美。餘識司馬久矣。居忠孝心,行仁義事,深以其奉檄致親,未得一第爲恨。然審自筮仕以來,南城節使,彭城都轉,諸公激揚歎賞,超倫軼羣。且閣部孫寄圃先生,有“國士無雙”之目。河帥黎襄勤公,有“天下奇才”之譽。飛章交薦,屢荷特知。當代柱臣,不妄期許。顧皆傾心契重若此。司馬之立身行政,不於此可見哉。
是編爲追悼紫姬而作。夫姬以閨中弱質,病不永年。乃其賢孝淑慎,人不間於重闈大婦之言。翰墨詠歌,斐滿吳會。身後之名,直軼諸朝雲絡秀而上。苟非至性至情凝結感動,亦斷不能享此文勳,獨有千古。昔琴牧子謂:“非董宛君之奇女,不足以匹冒闢疆之奇男。”今以餘觀孟楷紫湘之事,遇奇而法,事正而葩,鄭重分明,風概既遠軼冒董。即就《香畹樓憶語》,與《夢玉詞》筆墨而論,尤非雉皋所及。按《湘煙錄》原序,所謂“隻字豔千載,單峽網四部,按之有聲,拂之有香”者,精冶悽豔,庶幾匹之。宮保巨眼,題品獨真。世既有藝苑之張華,餘又何辭爲喤引之聱叟乎。若如入瓊逸客,讚歎曼翁雜記,謂:“須用冷金箋,畫烏絲闌,寫《洛神賦》小楷,裝以雲鸞縹帶,貯以蛟龍篋中,燻以沉水迷迭。於風清月白,紅豆花開看之。”餘謂移品斯編,庶不褻彼俊語。質諸宮保,當亦以爲知言也。道光甲申七月秋藥老人馬履泰書。
廣平居士以梅垞生新譜影梅庵傳奇,乞雲公子題詞,俾紓折玉之感。公子讀之,益增悽恨。時距紫妹之仙去者十日矣。閏湘請於公子曰:“影梅庵憶語,世豔稱之。然以公子之才品遠過參軍,紫妹之賢孝跡逾小宛。且此段因緣,作合之奇,名分之正,堂上之慈,夫人之惠,皆千古所罕有。前日讀君家大人慈訓有曰:‘惜身心而報以筆墨,俾與朝雲茜桃並傳。’公子其有意乎?”公子乃坐碧梧庭院,滴淚濡毫,文不加點,隨時授餘讀之。情文相生,悽豔萬狀。猶記紫妹未字時,餘嘗與豔雪、翹雲、韻秋、贈香、小燕諸人私語曰:“個儂吹氣如蘭,奉身如玉。除是侍香金童,甫能消受耳。”既見公子,爭慶得人。飲餞之夕,芳菲滿堂。皆曰:“十妹此行,何異登仙?掛釵拂袖,多有感羨泣下者。迨妹今夏歸省,語及公子恩誼,輒嚬蹙曰:“薄命人惟恐消受不起。”嗚呼!銘心刻骨之言,孰料爲撒手離塵之讖哉!妹之病也,姊姊姨姨,曾被賙恤者,皆願以百身贖之。於其逝也,相向而哭皆失聲。況以公子憐香惜玉,情之所鍾,其纏綿激楚,自有大難爲懷者。然自有此作,紫妹既在所必傳。村拙如閏湘輩,亦得廁名簡末。此如淮南拔宅,雞犬皆仙。公子之心盡矣,紫妹之靈慰矣。題曰《香畹樓憶語》,仍影梅庵例也。世有牙曠,譜入宮商,烏紗錮鬢,登場學步之時。吾不知此後賺人清淚,又將幾許爾!甲申七月扶風閏湘居士揮淚謹書。
餘家同懷十人,惟紫妹最幼最美最才最賢。而難得者爲最孝。其居我生母之喪也,哀毀骨立。徒以老父在堂,未即身殉。嫡母既撫如所生,妹亦曲盡恭順。惟於背鐙倚枕,感念亡親,淚漬衾裯,歷數年如一日也。餘聞其將有所適,歸叩其詳。妹曰:“雲公子人品學問,有目共賞,毋俟鄙言。聞其傳家孝友,天性過人,此尤妹所評坪心動者耳。”餘曰:“門高族大,契拾良難。以吾妹淑性處之,自無不宜家宜室。惟是同母手足,目前僅我兩人。一旦睽離,深縈我念。今與妹約,別後如不暇搦管,覓一花一草寄我,即可知妹近狀矣。”妹頷之。畫揖渡江,積旬伻返。發函伸紙,峽蝶雙飛,弄翠眠香,栩栩欲活,靈心飛動,喜可知已。今夏歸省養痾,歡然握手。備述堂上之慈,夫人之賢。並聞雅娘龍媼雲:“此來舉室送行,潛然出涕,饋問之使,不絕於道。”餘方欣感交集,以爲吾妹之賢孝,既有以上契親心,雖金槍馬麥,定業難逃,然人定勝天,造化或容默挽耳。不虞曇花現影,落葉歸根。遹折連枝,使人痛絕。夫就妹生平論之,蕙心紈質,燕寢承歡,月滿花芳,玉郎專寵。家山重到,骨月全逢。既親二老之顏,復告生身之墓。薤露素車之吊,備極哀榮;梨雲繐帳之悲,靡間存歿。無毫髮之遺憾,無父母之貽罹。蘭緣既盡,撒手以去也固宜。惟聞父母告餘雲:“公子以老親在上,力抑哀情,然浹旬以來,惟見以眼淚洗面。”逝者如斯,生者如之何!垂垂鶴髮,感激涕零。嗚呼!吾妹縱脫愛緣,鑑此芳情,亦當似玉簫再世矣。餘多愁善病,蕉萃中年。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一燈如豆,三複斯編。感公子之情多,惜佳人之命薄。幽窗冷雨,撲筆泫然。甲申巧月太原瑞蘭雪涕拜題。
紫湘誄
紫湘,秣陵王氏女,年十九,歸餘子裴之爲側室。婉嬺淑慎,門無閒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以疾卒。其生平言行,既見於餘室人所爲小傳矣。餘憫其有柔嘉之德而早逝也,爲此誄以哀之。頤道居士記。
嗚呼紫湘!秉德淳貞。淮水之秀,鐘山之英,嘒彼小星,以事君子。大婦心怡,高堂色喜。吾家族大,食指逾千。同聲稱媺,惟爾之賢。重親致歡,善承色笑。侍膳問安,惟爾之孝。佐餕調藥,以事小君。夙興夜寐,惟爾之勤。言罔愆禮,行知飾性。無違夫子,惟爾之敬。姬侍備此,令德克宣。允宜獲福,奚不永年?翦紙招魂,採蘅設祭。我作此辭,潸焉出涕。
紫姬哀詞(並序) 錢塘 汪端(允莊)
紫姬碧玉韶顏,綠珠慧性。家近青楊之巷,門臨白鷺之洲。姊妹十人,姬其季也。畫遍十眉,舊名花蕊,綰來雙髻,小字桃根,其歸我朗玉夫子也。春江打槳,官閣飄鐙,璧月凝輝,前身定呼。明月瓊花照影,幾生修到梅花?姬復性厭鉛華,夙耽詞翰,蘭羞佐餕,燕寢怡顏,椒頌流馨,鸞臺浴德,穎川之門,無歧譽焉。客冬,餘臥病殊劇,姬佇苦哺糜,含辛調藥,中宵結帶,竟月罷妝。餘疾既瘳,姬顏始解。嗚呼賢矣!豈知瑤華萎雨,瓊屑銷塵,扶病歸省,卒於母氏。萱幃雪涕,蘭閣招魂,羗渺渺兮予懷,佇珊珊之入夢。瑤情玉色,誰撰館陶仙子之銘?霞袂雲軿,待續寶懿夫人之傳。詩成八律,淚綆千絲。
淚灑西風黯碧紗,鈿蟬零落吊明霞。
雲中紫鳳長離鳥,池上夭桃薄命花。
夜月空林呼妙子,曉鍾殘夢見瑤華。
疏星三五光初掩,愁看銀河絡角斜。(華譚妾石瑤華,歿後見形如平生。出《抱朴子》)
蕊結同心九畹芬,渡江桃葉美人云。
畫眉菱鏡花雙笑,記曲珠簾月二分。
篆玉鴛鴦猶剩字,泥金蛺蝶尚留裙。
早梅官閣經行處,蓮屟蒼苔印碧紋。
月照香嬰畫閣虛,謝娘新詠麗芙蕖。
棗花簾箔調鸚鵡,芸葉窗紗避蠹魚。
紅衲道人工寫韻,白雲仙子最知書。
蘭膏翠羽留遺蹟,奩豔重翻恨有餘。(《婦人集》:陸姬孟珠號紅衲道.人。何白雲,史忠妾。奩豔,董小宛輯。)
寒閨侍疾夜遲眠,藥裹勞君細意煎。
綵勝倦簪挑菜節,羅屏靜掩試燈天。
解歌芳草朝雲慧,潔奉蘭羞絡秀賢。
猶記江城砧杵動,春纖疊雪擘吳綿。(太夫人及餘夫婦禦寒襦褐,頻年皆姬手製。)
瓊肌病怯杏羅輕,眉翠顰多畫未成。
虛幌藥煙愁擁髻,小窗花影罷吹笙。
金猊火冷香慵炷,玉馬風馳夢易驚。
惆悵紅冰凝別淚,滿天梅雨闔閭城。
皂莢橋邊問故家,晚烏啼斷六朝花。
女牆靜夜潮初上,水榭新涼月正華。
銜到玉魚愁豆蔻,撥殘金鳳怨琵琶。
退紅衫子空裁製,白蝶飛灰散曉霞。
新月蛾眉憶晚妝,悽風繐帳泣歸航。
哀蟬落葉秋如水,早雁明河夜漸涼。
錦瑟驚弦懷夢草,玉簫舊約返生香。
畫簾微雨黃昏後,誰念檀奴鬢欲霜。
女墳湖冷殯宮遙,舊日妝樓鎖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風廊翠竹網蠨蛸。
秋雲羅帕溫香漬,明月瓊杯豔影消。
留得玉梅遺掛在,亭亭素質帶愁描。(秋雲羅帕見《麗情集》,明月杯見《神仙傳》。)
同作 管筠(靜初 )
秦淮煙柳石城潮,問訉青溪第幾橋。
仙子鬢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嬌。
方期洛水霞長映,何事嵰山雪易消。
惆悵罡風吹太急,一株玉樹隕南朝。
金燈照夜月初圓,往事分明在眼前。
香雪梅花曉妝閣,煙波桃葉渡江船。
相看大婦憐中婦,豈料今年異去年。
蘭語纏綿桃骨瘦,憶來一度一澘然。
江上青山隔翠微,白門楊柳夢依稀。
空憐聽雨瀟瀟去,不見看花緩緩歸。
四載玉顏成永訣,全家珠淚惜分飛。
夜闌簾外天如墨,愁絕篝鐙制殮衣。
黯澹文窗韻字紗,歸帆盼斷曲江涯。
虎山尋夢煙初暝,鶴市招魂月正華。
暫寄玉棺吳苑寺,待營香冢宋營斜。
茜桃壞土芳鄰在,天竺峯前吊落花。
又 陳華娵(萼仙)
我弟才華小鳳皇,(餘舊題《弟婦允莊明湖飲餞圖》句)得君亦復似鴛鴦。香名謝氏烏衣巷,春色盧家白玉堂。
一樹瓊花留豔影,滿庭璧月照明妝。
如何絕代嬋娟子,零落嫣紅隕曉霜?
消息傳來掩淚聽,落花如雨葬傾城。
青山會見營新冢,翠水應知理舊盟。
瑤瑟前塵悲曉夢,玉簫後約望來生。
一編憶語從頭讀,香畹樓頭碧漢橫。
又 陳麗娵(苕仙 )
楊柳南朝樹,芙蓉北苑妝。
衣裳雕玉佩,樓閣鬱金堂。
桃葉春波穩,瓊花夜月涼。
當年嫁張碩,親見杜蘭香。
隋苑通吳苑,頻年數往還。
含香吳寸趾,識曲謝雙鬟。
纖柳銷春黛,夭桃瘦玉顏。
可憐扶病去,悽絕汝南灣。
滴淚空如水,傷心欲問天。
魂歸殘月影,夢短落花煙。
鸚鵡三生石,鴛鴦兩度船。
玉簫情不斷,應結再生緣。
紫姬小傳
姬王氏,名子蘭,字紫湘,一字畹君,秣陵人,餘子裴之側室也。初,子婦汪端來歸,生子孝如,彌月殤。逾年又生孝先,娩後失調,體孱多疾。又因夫子頤道先生病劇,端誓願長齋,繡佛三年,繼以選明代人詩初二集,聚書盈屋。晨書暝寫,心勞神疲,恆數晝夜不得寐。因請於餘及頤道先生曰:“作配高門,質沐慈愛,有逾顧復,比得醒疾,終夜不寢。醫雲疾在心神,不加靜攝,將成怔忡。自問幼耽墳籍,疏曠針黹,十饋五漿,尤非所諳。雖重親高堂,矜其不逮,夙夜循省,心何以安?且堂上膝下,僅止公子一人。飴含抱孫,亦止孝先一人。螽斯蕃衍,宜求淑儷,以主中饋,俾端得安心優遊文史?以延孱弱之軀。”並於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前,再三言之。雖未即許,未嘗不鑑其心之苦、情之摯也。嗣夫子以公至秣陵,聞姬賢,歸言之。端聞請曰:“端之前言,實本肺腑。即不爲公子求佳偶,獨不可置簉室乎?且紫姬詞翰,端曾一見之,尤非尋常金粉可比也。”夫子乃稟命堂上,介同歲生侯君青甫,暨歐陽大令棣之爲蹇修,諏吉迎歸,端先期營香畹樓以居之,故又字畹君也。
初至之夕,賓客雲集,姻眷夾侍,姬端秀靜穆,神光離合,若瓊花之照春,而華月之白夜也。餘以久病,辟穀十稔,裴之嘗與端言,苟謀置簉,必得能侍餘疾者。姬至逾月,輒屏鉛華,佐治內政,侍餘尤盡心力,朝夕不離。餘性畏雷,每頑雲屯空,驚電掣影,裴之夫歸輒在側。姬既至,裴之或以事他出,或在家,雖深夜,姬必先侍餘側也。上年春,餘在揚病亟,姬焚香籲天,請以身代,並代裴之持觀音齋。客冬端病頭風,手不能持匕箸。醫者雲易傳染,語甚危。姬黎明起,不梳洗,不進飲食,先爲大婦敷藥鋪糜,撫摩抑搔,恆至深夜,衣不解帶者數月,端疾竟賴以愈。孝先自離乳哺,即隨餘寢食。雖孩提,性方執,行坐有常所,不多言,言輒喜作模棱語,婢媼不能通其意。姬喜愛若所生,佐餘撫視,餘因得晏息焉。餘家世代寒素,服食樸簡,姬荊布粗糲,安之若素,以是尤得先奉政公歡心。去春奉政公病,姬發願持淡齋,不食鹽豉。
姬生母早卒,老父嫡母在堂,乞於上年十月歸省,併爲生母掃墓,嗣遭奉政公大故,舉室南還,不克踐約,既痛奉政公之見背,又感念生母。每夜分輒悲泣,遂成嗽疾。中間侍大婦之病,己輒諱疾不言。洎餘知之,延醫調理,甫少瘥。會餘疾作,扶病侍餘坐窗前,適當風處,嗽疾復作,遂不可止。裴之始以治文案,浚河渠,襄鹽策,獲巨梟,受知於節相孫公,黎襄勤公,爰會中丞韓公,奏請以通判留江南補用,已奉特旨準行矣。嗣以部駁,將赴都請分發,姬謂裴之曰:“君之冀留江南者,爲近侍堂上計也。今分發則遠近不可知,慈闈多病,勢不能往,妾當在家,代君侍奉,至夫人之不能往者亦勢也。君宜別求淑質,代佐內政。”並言之餘,餘以閨中人材難得,餘病年來亦漸輕減,且有姬人管筠,次女麗娵侍餘,勸慰之,囑勿萌是念。
裴之先蒙聖諭,更屬緝捕勤能,感效馳驅,疊擒梟盜。去冬今夏,歷荷節相甄勞復奏,又奉特旨以始終奮勉。敕部先選,仰邀異數,舉室銜恩。熟知裴之將得官,而姬已先逝耶!方病之亟也,裴之馳書秣陵,招翁媼至蘇,存問慰藉,喜見顏色,疾以漸瘳。既病復作,自知不起,恐餘之憂悸也,強自支勵,言:“翁媼雖得見,而掃墓之願未遂,心恆耿耿,力疾一行,以畢所懷。且藉養痾。”泣請數四,乃令裴之送之秣陵。將逾月,會餘以感冒攖疾,姬聞信促裴之歸,洎有書來,輒言“病少愈”,以安裴之心。裴之於六月二十二日至吳門,爲餘禱於元化先生祠。餘病就痊,夢中恆恍惚,幼稚言見姬歸。乃於七月初三日促裴之行,而七夕秣陵人至,則姬已於初四戌刻逝矣。其歸也,若恐餘之不任哀痛而故遠之;其逝也,若恐裴之親視永訣之傷神也而遽先之。臨終神氣湛然,聞雷聲隱隱,猶念餘不置。
裴之本以初二日行,因家中人爲制湖綿殮具,乃先遣僕星夜馳報以慰之。適有以水蜜桃餉者,餘知其所嗜,命齎往。初五日至,而姬已逝。桃實無恙,僅充靈座之供。裴之初六日至,至一棺長掩,殮具已不及用。與芻靈冥楮,同付焚如而已。信至,太宜人以下,無不痛哭失聲。大婦尤哭之慟,夫子與餘,請於太宜人,命裴之攜柩至蘇,厝虎邱禪寺奉政公靈輀側。俟奉政公歸葬,同至西泠卜厝焉。
姬數年來,不易一衣,不制一釵,不私蓄一錢。裴之衣服玩好,圖繪書籍,付收掌者,輒爲篋,衍小字記之,部別居分,不失累黍。性耽文翰,從裴之夫婦受詩法。有《寄公子揚州詩》,《自秣陵寄大婦吳門詩》二篇。餘則斷楮殘編,與零膏冷翠同盡矣。鳴呼!姬之未至也,知其美麗,不知其淑慎也。既至,知其淑慎,不知其勤儉也。久之,知其勤儉,不知其賢孝也。乃閱數年之久,而其賢孝之實跡,以自晦而愈明。覺無事不入人心脾。矧餘沉痾委頓十餘年,需人娛侍。得此賢孝之媛,而復失之。每一憶及,不知涕之何從也。因制淚和墨,作爲此文,俾後之覽者,知其概焉。姬生於嘉慶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於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生年二十有二。其卒也,夫子爲誄,裴之爲《香畹樓憶語》,大婦端,管姬筠,餘大女華娵,次女麗娵皆有詩。 論曰:古稱姬妾之賢者,若茜桃、朝雲,皆以得侍文人,獲留姓氏。柔嘉之則,傳者勿詳。姬家金陵,六朝舊都,碧玉桃葉,豔跡在焉。而姬之柔嘉,遠過茜桃、朝雲。揆之載藉,殆絡秀之流亞,而惜其不永年也。悲夫!
道光四年歲次甲申七月中,錢唐龔玉晨羽卿撰。
香畹樓憶語
丁丑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歸,籌海積勞,抱恙甚劇。太夫人扶病侍病,自冬徂春,衣不解帶,參術無靈,羣醫束手。餘時新病甫起,乃泣禱於白蓮橋華元化先生祠,願減己算,以益親年。閨人允莊復於慈雲大士前,誓願長齋繡佛,並偕餘日持《觀音經》若干卷,奉行衆善。乃荷元化先生賜方四十九劑,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婦異處者,四年。允莊方選明詩,復得不寐之疾。左鐙右茗,夜手一編,每至晨雞喔喔,猶未就枕。自慮心耗體孱,不克仰事俯育。常致書其姨母高陽太君,嫂氏中山夫人,爲餘訪置簉室,餘堅卻之。嗣知吳中湘雨佇雲蘭語樓諸姬,皆有願爲夫子妾之意,歷請堂上爲餘納之,餘固以爲不可。蓋大人乞祿養親,懷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爲命者千餘指,待以舉火者數十家。重親在堂,年逾七秩。恆有世途荊棘,宦海波瀾之感。餘四蹋槐花,輒成康了。方思投筆,以替仔肩。滿堂兮美人,獨與餘兮目成。射工伺餘,固不欲冒此不韙。且綠珠碧玉,徒侈豔情。溫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採蘭樹蘐,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雲主人者,紅妝之季布也。珍其弱息,不異掌珠,謬採虛聲,願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爲宣芳愫,餘復賦詩謝之曰:
肯向天涯託掌珠,含光佳俠意何如。
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紙書。
新柳雛鶯最可憐,怕成薄倖杜樊川。
重來縱踐看花約,拋擲春光已十年。
生平知已屬明妝,爭訝吳兒木石腸。
孤負畫蘭年十五,又傳消息到王昌。
催我空江打槳迎,誤人從古是浮名。
當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負玉京。
白門楊柳暗棲鴉,別夢何嘗到謝家。
惆悵鬱金堂外路,西風吹冷白蓮花。
此詩流傳,爲紫姬見之,激揚讚歎,絮果蘭因,於茲始茁矣。
孟陬下浣,將遊淮左,道出秣陵,初見紫姬於紉秋水榭。時停雲嬌女幼香,將有所適,仲瀾騎尉,招與偕來。餘與紫姬相見之次,畫燭流輝,玉梅交映,四目融視,不發一言。仲瀾回顧幼香,笑述《董青蓮傳》中語曰:“主賓雙玉有光,所謂月流堂戶者非耶。”餘量不勝蕉,姬偕坐碧梧庭院,飲以佳茗,絮絮述餘家事甚悉。餘訝詰之,低鬟微笑曰:“識之久矣,前讀君寄幼香之作,纏綿悱惻,如不勝情。今將遠嫁,此君誤之也,宜賦詩以志君過。”時幼香甫歌《牡丹亭》“尋夢”一出,姬獨含毫蘸墨,拂楮授餘,餘亦怦然心動,振管疾書曰:
休問冰華舊鏡臺,碧雲日暮一徘徊。
錦書白下傳芳訊,翠袖朱家解愛才。
春水已催人早別,桃花空怨我遲來。
閒翻張泌《妝樓記》,孤負鶯期第幾回?
卻月橫雲畫未成,低鬟擾鬢見分明。
枇杷門巷飄鐙箔,楊柳簾櫳送笛聲。
照水花繁禁着眼,臨風絮弱怕關情。
如何墨會靈簫侶,卻遭匆匆唱渭城。
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紅牙共黯然。
不奈閒情酬淺盞,重煩纖手語香弦。
墮懷明月三生夢,入畫春風半面緣。
消受珠櫳還小坐,秋潮漫寄鯉魚箋。
一翦孤芳豔楚雲,初從香國拜湘君。
侍兒解捧紅絲研,年少休歌白練裙。
桃葉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勳。
關心明鏡團欒約,不信揚州月二分。
姬讀至末章,慨然曰:“夙聞君家重親之慈,夫人之賢,君輒有否無可?人或疑爲薄倖,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閨中,終年抱恙,窺君鄭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闈耳。”因即餞餘詩曰:
煙柳空江拂畫橈,石城潮接廣陵潮。
幾生修到人如玉,同聽簫聲廿四橋。
月落烏啼,霜濃馬滑。搖鞭徑去,黯然魂銷。
湖陰獨遊,新綠如夢。輟茗看花,殊有春風人面之感。忽從申丈處,得姬芳訊,倚闌循誦,紀之以詩曰:
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託雙魚。
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紙書。
寄向江船回棹後,寫從妝閣上鐙初。
櫻桃花澹宵寒淺,莫遣銀屏鬢影疏。
嗣是重親惜韓香之遇,閨人契勝璚之才。搴芳結纕,促踐佳約。餘曰:“一面之緣,三生之諾。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莊曰:“昨聞諸堂上雲,紫姬深明大義,非尋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獲與偕,蹇修之事,六一令君可任也。”秋季八夕,乃掛霜颿。重陽渡江,風日清美,白下諸山,皆整黛鬟迎楫矣。
六一令君,將赴之江新任。聞姬父母言姬雅意屬餘,倩傳冰語,因先訪餘於丁簾水榭。詫曰:“從來名士悅傾城,今傾城亦悅名士。聯珠合璧,洵非偶然,餘滯燕臺久矣,今自三千里外捧檄而歸,端爲成此一段佳話爾。”餘袖出申丈書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約之言,足爲蘼蕪媚香一輩人揚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餘打漿親迎。令君乃屬其夫人,與姬母伴姬,乘虹月舟,連檣西下,小泊瓜洲。重親更遣以香車、畫鷁迎歸焉。
姬同懷十人,長歸鐵嶺方伯,次歸天水司馬,次歸汝南太守,次歸清河觀察,次歸隴西參軍,次歸樂安氏,次歸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歸鴛湖大尹,姬則含苞最小枝也。蕙綢居士序餘《夢玉詞》曰:“聞紫姬初歸君時,秦淮諸女郎,皆激揚歎羨。以姬得所歸,爲之喜極淚下。如董青蓮故事。渤海生《高陽臺》詞句有曰‘素娥青女遙相妒,妒嬋娟最小,福慧雙修。’論者皆以爲實錄。”姬亦語餘雲:“飲餞之期,姻婭鹹集。綠窗私語,僉有後來居上之嘆。”其姊歸清河氏者,爲人尤放誕風流。偶與其嫂氏閏湘玉真論及身後名,輒述李笠翁《秦淮健兒傳》中語曰:“此事須讓十弟,我九人無能爲也。”兩行紅粉,服其詼諧、吐屬之妙。
吳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屬之說,安定考功戲語申丈曰:“雲生朗如玉山,所謂仙露明珠者,詎能方斯朗潤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療相如之渴耳!”蓋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戲雲。
餘朗玉房瓶蘭,先茁同心並蒂花一枝,允莊曰:“此國香之徵也。”因爲姬營新室,署曰“香畹樓”,字曰“畹君”。餘因賦《國香詞》曰:
悄指冰甌,道繪來倩影,浣盡離愁。回身抱成雙,笑竟體香收。擁髻《離騷》倦讀,勸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語,葉樣娉婷,花樣溫柔。 比肩商略處,是蘭金小篆,翠墨初鉤。幾番孤負,贏得薄倖紅樓。紫鳳嬌銜楚佩,惹蓮鴻爭妒雙修。雙修漫相妒,織錦移春,倚玉紉秋。
一時詞場耆雋,如平陽太守,延陵學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極賞餘詞曰:“君特叔夏,此爲兼美。”餘素不工詞,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閨人情以“夢玉”名詞,且笑曰:“桃李宗師,合讓掃眉才子矣。”
閨中之戲,恆以指上螺紋,驗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說。餘左手食指,僅有一螺。紫姬歸餘匝月,坐海梅窗下,對鏡理妝,閨人姉妹,戲驗其左手食指,亦僅一螺也。粉痕脂印,傳以爲奇。重闈聞之笑曰:“此真可謂巧合矣!”
蓮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撫惜花小影見貽。衣退紅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彷彿似之。時廣寒外史有香畹樓院本之作,餘因興懷本事,紀之以詞曰:
省識春風面,憶飄鐙瓊枝照夜。翠禽啼倦,豔雪生香花解語,不負山溫水軟。況密字珍珠難換。同聽簫聲催打槳,寄回文、大婦憐才慣。消盡了,紫釵怨, 歌場豔賭桃花扇。買燕支、閒摹妝額,更煩嬌腕。拋卻鴛衾兜鳳舄,髻子頹雲乍綰,只冰透鸞綃誰管。記否?吹笙蟾月底,勸添衣悄向迴廊轉。香影外,那庭院。
姬讀之,笑授畫冊曰:“君視此影頗得神似否?”乃馬月嬌畫闌十二帖。懷風抱月,秀絕塵寰。幀首題“紫君小影”四字,則其嫂氏閏湘手筆。是冊固閏湘所藏,以姬歸餘爲慶,臨別欣然染翰,納之女兒箱中者。餘欲壽之貞珉,姬愀然曰:“香閨韻事,恆慮爲俗口描畫。”餘乃止。 蔻香閣狂香浩態,品爲花中芍藥,嘗語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斷推第一。天生一雲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雲公子不屬。奇緣仙耦!鄭重分明,實爲天下銀屏間人吐氣。我輩飄花零葉,墮於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稱其言,輒爲嘆息不置。
捧花生撰《秦淮畫舫錄》,以倚雲閣主人爲花首,此外事多失實,人鹹譏之。餘以公羈秣陵,仲瀾招訪倚雲。一見輒呼餘字曰:“此服媚國香者也。”仲瀾與餘皆愕然。時一大僚震餘名,遇事頗爲所厄,後歸以語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擠君,倚雲識君之字而企君,彼錄定爲花首也固宜。”
餘受知於彭城都轉,請於閣部節使,檄理真州水利。並以庫藏三十七萬,責餘司其出納,餘固辭不可。公慍曰:“我知子猷守兼優,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習矣。”餘曰:“不司出納,誠蹈取巧之實。苟司出納,必蒙不肖之名。事必於私無染,而後於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報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無他,乃止。時自戟門歸已深夜,閨人方與姬坐香畹樓玩月,閨人詰知歸遲之故。喜曰:“君處脂膏而不潤,足以報彭城矣。”姬曰:“人濁我清,必攖衆忌,嚴以持己,寬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餘夫婦嘆爲要言不煩。
餘舊撰《秦淮畫舫錄》序曰:“仲瀾屬爲捧花生《泰淮畫舫錄》弁言,倉卒未有以應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蘭語樓,焚香讀畫,垂簾鼓琴,相與低徊者久之。蕊君叩餘曰:“媚香往矣,《桃花扇樂府》,世豔稱之。如侯生者,君以爲佳偶耶,抑怨偶耶?”餘曰:“媚香卻聘,不負侯生,生之出處,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則固非佳耦也!”蕊君頷之,復曰:“蘼蕪以妹喜衣冠,爲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風塵弱質,見屏清流,願蹈泖湖以終爾。湘真感之,或不忍其爲虞山所浼乎?”餘曰:“此蘼蕪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橫波侍燕,心識石翁,後亦卒爲定山所誤。坐讓葛嫩武功,獨標大節,彌可悲已。卿不見九畹之蘭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羣蟻趨之而即敗,所遇殊也。如卿淨洗鉛華,獨耽詞翰,塵棄軒冕,屣視金銀,駔儈下材,齒冷久矣。然而文人無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壯悔當日,主持風雅,名重黨魁,已非涉獵詞章,聊浪花月,號爲名士者可比。卒至晚節頹唐,負慚紅袖。何如杜書記青樓薄倖,尚不致誤彼嬋媛也。僕也古懷鬱結,疇與爲歡。未及中年,已傷哀樂。悉卿懷抱,曠世秀羣。竊慮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驕錢樹,郎冒璧人。弦絕陽春之音,金迷長夜之飲。而木石吳兒,且將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曰:‘使卿有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燻蕕合器,臭味差池。鶼鰈同羣,蹉跎不狎。語以古今,能無河漢哉?”蕊君沾巾擁髻,殆不勝情。餘亦移就鐙花,黯然罷酒。維時仲瀾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請並記今夕之語。夫白門柳枝,青溪桃葉,辰樓顧曲,丁簾醉花。江南佳麗,繇來尚已。迨至故宮禾黍,舊苑滄桑,名士白頭,美人黃土。此餘澹心《板橋雜記》所繇作也。今捧花生際承平之盛,聯裙屐之遊,跌宕湖山,甄綜花葉。華燈替月,抽觴擫笛之天,畫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煙花。品豔柔鄉,攄懷璚翰。澹心雜記,自難專美於前。竊謂輕煙澹粉間,當有如蕊君其人者。兩君試以斯文示之,並語以蘼蕪媚香往事,不知有感於蕊君之言,而爲之結眉破粉否也?此一時佇興之作,忽忽不甚記憶。迨姬歸餘後,允莊談次戲餘曰:“君當日以他人酒杯,澆自己傀壘。興酣落筆,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謂秦無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雖多,然皆申禮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輕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報兄者亦至矣。”閨侶鹹爲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卻埽,爐燻茗碗,擁髻微吟。花社靈光,出塵不染。後來之秀,嬴崇禮焉。先是香霓閣有隨鴉之舉,主人苦口箴之。聞姬屬餘,慶得所歸,恆求識面。申丈介餘修相見禮,笑曰:“十君玉骨珊珊,邇應益饒豐豔耶。蘊珠抱璞,早審不凡,具此識英雄眼,尤爲掃眉人生色矣。”歸宣其言,姬爲莞爾。
邗當要衝,冠蓋雲集。餘自趨庭問絹,曰鮮寧晷。堂上於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餘。姬仍翦鐙溫茗。圍爐端坐,以待詰晨。復辨色理妝,次第詣長者起居。夙興夜寐,歷數年如一日焉。 姬將適餘,偶與倚紅聽春輩,評次青容院本,或香祖樓警句,或賞四弦秋關目,姬獨舉《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風也憐他,月也憐他”數語,吟諷不輟。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姑此時固應心契此語。”金釵四座,賞爲知言。餘前年於役彭城,寄姬詞有曰:“蹋冰瘦馬投荒驛,負了卿憐惜。累卿風雪憶天涯,休說可人夫婿是秦嘉。”蓋指此也。嗣於下相道中,寄姬詞曰:
霜月當頭圓復缺,躍馬彎弓,哪怪常離別,約了歸期今又不,關山只識無啼鴂。 何事沾膺雙淚熱,帳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與歸時鐙畔說,五更一騎衝風雪。
南州夫人爲寫行看子,晚翠庵主即書原詞於上。姬每一捧誦,感嘆彌衿,悽咽之音,如聽柳綿芳草矣。餘幼涉韜鈐,長延豪俊,然如清河君之忠義廉立者,頗不易覯。長白尚衣,銳欲治梟,禁暴除害,致書閣部,謂燕趙壯士,江淮異人,恩威部勒,非餘莫任。餘啓閣部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雞鳴狗盜之雄,爲飢所驅,不知擇業,鋌而走險,患莫大焉,廣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儲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無形之禍。”閣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梟而論,以毒攻毒,兵法亦當如是也。”忠信所格,景響孔殷,姬曰:“鷹飛好殺,龍性難馴,膽大心細,願味斯言。”且以餘馭下少嚴,淵魚廩鼠,察詰不祥,怡詞巽語,時得韋弦之助雲。
淮南以浚河停運,餘請於堂上,創爲移捆之議,節使與彭城公,鹹慶安枕,真州賢士,歌詩以侈美之。歸逼歲除,頗形悶損,姬曰:“儲課乂民,頌聲洋溢,殘年風雪,不負此行,哪有辜負香衾之憾?”
蕪城綺節,慈命設燕璧月樓前。姬偕閨侶,香階俠拜,更解綰臂憐愛縷,遣鬟密置鴟吻,吾杭謂芻尼■⑴以成梁,可渡星河靈匹也。萼姊戲裁冰縠繪並頭蘭桂,畀姬向月繡之。鏤金錯采,巧奪針神,餘巾箱檢玩,珍逾蔡氏金棱矣。
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輒焚香告天,願以身代。餘時奉檄駐工,星夜馳歸。禱於太平橋元化先生祠,賜方三劑而愈。姬因代餘持觀音齋,以報春暉,至歿不替。
姬與餘情愛甚摯,而恥爲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閣贈餘鬟花綃帕,香霏閣贈餘冰紈雜佩,秋雯閣贈餘瓜瓤繡縷,姬皆什襲藏之,又香霏閣寄餘雕籠蟈蟈一枚,姬尤豢愛不釋,曰:“窺牆擲果,皆屬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誰過而問之者?”
餘取次花叢,屢爲摩登所攝,爰賦《柳梢青》詞以謝之曰:
曳雪牽雲,玉籠鸚鵡,喚掩重門,曲曲回闌,疏疏簾影,也夠銷魂。愁看照眼濃春,添多少香痕淚痕。默默尋思,生生孤負,無數黃昏。 休蹙雙蛾,鬘華倩影好伴維摩。嬌倚香篝,話殘銀燭,閒煞衾窩。更無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葉葉花花,鶼鶼鰈鰈,此願難麼。
允莊曰:“風流道學,不觸不背,當是衆香國中無上妙法。”姬曰:“飄藩墮溷,千古傷心,君能現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餘曰:“安得金屋千萬間,大庇天下美人皆歡顏耶?”姬亦爲之囅然。
餘以烏鳥之私,懼官遠域。牛馬之走,歷着微勞。黃扉辱國土之知,丹詔沐勤能之諭。□綸音甫逮,吏議隨之,絜養銜恩,未甘廢棄。長途冰雪,小隊弓刀。急景凋年,重嘗艱險。維時允莊忽染奇疾,淹篤積旬。姬乃雞鳴而起,即詣環花閣,褰帷,問:“夜來安否?”親爲塗藥。進匕後,始理膏沐。扶持調護,寢饋俱忘。語餘世母譙國太君曰:“夫人賢孝,閨中之曾閔也,設有不諱,必重傷堂上心,而貽夫子憂。稽首慈雲,妾願以身先之爾。”餘時寄跡於東陽參軍絳雲仙館,曾附書尾寄以近詞曰:
年來飽識江湖味,今番怎添悽惋?遠樹薶煙,殘鴉警雪,人在黃昏孤館。更長夢短,便夢到紅樓,也防驚轉。雁唳霜空,故鄉何事尺書斷?書來倍縈別恨,道閨人小病,羅帶新緩。茗火煎愁,蘭煙抱影,不是卿卿誰伴?憐卿可慣,況一口紅霞,黛蛾慵展。漫憶揚州,斷腸人更遠。
姬時已得咯血癥,諱疾不言,漸致沈篤。餘以定省久暌,勾當粗畢,醉司命夕,風雪遄歸,而姬已骨瘦香桃,懨懨牀蓐矣!
餘自吏議不得留江後,姬曰:“君此後江湖載酒,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餘詰其故,曰:“君爲尊親所屈,奉檄色喜,自斷不忍遠離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遠省,太夫人既憚長途,不能就養,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獨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職,即以攄君之憂。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護君。雖千山萬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來,屢屢爲餘言之者,孰知黃花續命之言,即爲紫玉成煙之讖哉。
蓉湖施生,隱於闤闠,擲六木以決禍福,聞有奇驗,餘就卜流年休咎。生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鏡之戚。”問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請其它,曰:“嘒彼三五,或免遞及之禍。”時平陽中瀚自淮南來,爲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鄰覡隴西氏佔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豔金玉之緣,遂爲華法所轉。爰緣將盡,會當御風以歸爾。”允莊聞之,亟請於堂上,爲餘量珠購豔,以應施生之說。餘曰:“新人苛可移情,輒使桃僵李代,拊心自問,已覺不情。設令膠先續斷,香不返魂。長留薄倖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願。又豈卿之所安哉?”允莊曰:“然則,如何而後可?”餘曰:“姬素戀切所生,恆見望雲興嘆。還珠益算,此誠日者無聊之極思。然其徙倚綿延,屢煩慈顧,每與言及,涕泗不安。曷以歸省之計,爲伊卻病之方乎?”允莊頷之,乃爲請於重闈,整裝以定歸計焉。
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餘曰:“紫姬以歸省之計,爲卻病之方。果如所言,實爲至願。惟值江風暑雨,實勞我心。汝可禱之於神,以決行止。”餘因禱於武帝廟,其籤詩曰:“貴人相遇水雲鄉,冷淡交情滋味長。黃閣開時延故客,驊騮應得騁康莊。”太夫人見有“驊騮康莊”之語,以爲道路平安,乃許歸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書深刻曰:“康莊驥足躡青雲。”而姬歿後,槥停適當其處。開我西閣門,坐我綠陰牀。事後追思,如夢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豈蒼蒼定數,竟屬萬難挽回哉?
紫姬行後,允莊寄以詩曰:
梅雨絲絲暗畫樓,玉人扶病上扁舟。
釧松皓腕香桃瘦,帶緩纖腰弱柳柔。
五月江聲流短夢,六朝山色送新愁。
勤調藥裏刪離恨,好寄平安水閣頭。
紫姬依韻和之,並呈太夫人,詩曰:
風雨經春怯倚樓,空江如夢送歸舟。
綿綿遠道花箋寄,黯黯臨歧絮語柔。
閨福難消悲薄命,慈恩未報動深秋。
望雲更識郎心苦,月子彎彎系兩頭。
允莊又寄餘詩曰:
問君雙槳載桃根,殘月空江第幾村。
淡墨似煙書有淚,遠天如水夢無痕。
晚風橫篴青溪閣,新柳藏鴉白下門。
更憶嬋嫣支病骨,背鐙擁髻話黃昏。
餘依韻和之曰:
情根種處即愁根,紗浣青溪別有村。
伴影帶餘前剩眼,捧心鏡浥舊啼痕。
江城楊柳宵聞笛,水閣枇杷晝掩門。
回首重闈心百結,合歡卿獨奉晨昏。
曹小琴女史讀之嘆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淚珠凝結而成者,始知《別賦》、《恨賦》,未是傷心透骨之作。”
餘於嚴慈抱恙,每禱元化先生祠,輒應。蓋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誠所結,先生其許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積勤成瘵,蚤投峻補,誤於凡醫之手。然求方之事,餘又遲迴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堅握餘手曰:“君素愛戀慈帷,苟不畏此簡書,從無浪跡久羈之事。今來省垣者匝月矣,閣部敘勳之奏,昨日已奉恩綸。指日北行,亟宜歸省。妾病已深,難期向愈,支離呻楚,徒愴君心。願他日一紙書來,好收吾骨以歸爾。”餘時甫得大人安報,因慰之曰:“子之賢孝,上契親心。來諭命爲加意調治,以期痊可偕歸。明日當爲子禱於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當,以紓慈厪。”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僕僕,吾未知所以報也。”次日禱之,未荷賜藥。次日又以姬之生平,俱疏上達:“願減微秩,以丐餘生,俾侍吾親,謂先生其亦許我耶。”始荷賜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遞書,知太夫人客感臥牀。姬亟呼鄭李兩嫗,盡力扶倚,隱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歸省親,勿更以妾爲念。”言際清淚棲睫,更無一言。反面貼席,若恐重傷餘心者。餘時心曲已亂,連泣頷之。晨光熹微,策單騎出朝陽門。傷哉此日,遂爲永訣之日矣。
餘於二十二日抵蘇,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頭目岑岑,迷眩五色。餘急禱於西米巷元化先生祠,賜服黃菊花十朵,遂無所苦。太夫人詢姬病狀,知在死生呼吸之際,命餘即行。餘以慈恙甫愈請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撫女桂生驚啼,曰:“娘歸矣!”詢之,曰:“上香畹樓去矣。”太夫人疑爲離魂之徵也,隕涕不止。餘再四勸慰,太夫人曰:“紫姬厭棄紈綺,宛然有林下風。湖綿如雪,則其所心愛也。年來侍我學制寒衣,縫紉熨貼,宵分不倦,我每顧而憐之。因屬世母譙國太君,庶母靜初夫人,萼姊、苕妹輩,爲姬急制湖綿衣履。”顧餘曰:“欲有沖喜之說,汝可攜去。能如俗說,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書,殷念北堂病狀,並遍詢長幼起居。舉室傳觀,方以無恙爲慰。初三製衣甫畢,堂上促餘遄行,伏雨闌風,征途迢滯。初六觸炎登陸,曛黑入門。家人兮慞惶,嫂侄兮含悲。易錦茵以牀垂兮,代羅幬以素帷。魂飛越而足趦趄兮,心震駴而肝腸摧。撫玉琴之在御兮,瞻遺掛之在壁。懟瓊蕊之無徵兮,恨朝霞之難挹。萃湫風以酸滴兮,涉遐想兮彷彿。太原翁姥流涕告餘曰:“兒於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嗚呼!遲到兩朝,緣慳一面,撫棺長慟,痛如之何!
姬之逝也,太原翁姥專傔至蘇。餘於中途相左,至十二日傔自蘇歸。齎奉大人慈諭,曰:“七夕得三槐書,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闈以次,無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兩日,未必及視其斂,尤爲傷心之事。攜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雲是所心愛,可焚與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後,即載其槥回蘇,誓厝虎山後院,俾依汝祖靈以居。今冬,恭建先塋,當並挈之以歸爾。渠四年中,賢孝盡職,羣無間言。去冬侍汝婦之疾,尤屬不辭況瘁。至其淡泊寧靜,夙爲汝祖所稱賞。今得首從先人於九京,在渠當亦無憾。汝母方爲作小傳,靜初允莊等,皆有哀詞。汝宜愛惜身心,報以筆墨。俾與茜桃、朝雲並傳,當亦逝者之心也。”鳴呼!我堂上慈愛之心,無微不至。開函捧誦,感激涕零。畀太原,舉家讀之,莫不悽感萬狀。餘因恭錄一通,並衣履焚之靈次。鳴呼!紫姬魂魄有知,雙目其可長暝矣!
姬髮長委地,光可鑑人。指爪皆長數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彄護之。彌留之際,鄭媼爲理遺發,令勿輕棄。更倩閏湘盡翦長爪,並藏翠桃香盒中。閏湘曰:“留以遺公子耶?”含淚點首者再,叩其遺言曰:“太夫人愛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復來。惜我緣已盡,不能少待爲恨爾!”
太夫人素性畏雷,餘與允莊、紫姬,每逢夏夜風雨,輒急起整衣履,先後至太夫人房中,圍侍達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臥碧梧庭院,隱聞雷聲,輒顧李媼等曰:“恨我遠離,不能與主人同侍太夫人爾。”未及周辰,遽爾化去。病至綿惙,而其愛戀吾親若此,悲哉痛哉!
允莊聞姬凶耗,寄餘書曰:“姬之撫恩女桂生,已奉慈命爲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愛撫孝先,無異所生,業爲持服,如有吊者,應報素柬,亦已請命堂上,可書嫡子孝先稽顙云云。”並寄輓聯曰:“四年來孝恭無忝,偏教玉碎香銷,愚夫婦觸境心酸,遺憾千秋,豈獨佳人難再得。兩月中消息雖通,只恨山遙水遠,慈舅姑倚閭望切,芳魂一縷,願偕公子蚤同歸。”同人嘆爲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喪,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婦之意,尤爲毫髮無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詩善畫,秀筆軼倫。所得潤筆之資,以贍老母幼弟。尤工劍術,韜晦不言。人以黃昏令楊雲友一流目之,不知爲紅線隱娘之亞也。病中聞紫姬之耗,寓書於餘。發函伸紙,上書“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一聯。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紈質,曠世秀羣。餘每見於蕪城官舍,愛不忍去。曾仿月嬌遺蹟,畫蘭十二幀,以作美人小影。今聞彩雲化去,不覺清淚彌襟。以妹之孝恭無忝,具詳允莊大妹所撰輓聯。人不間於高堂大婦之言,無俟再下轉語,爰書玉溪生句,俾知慧業生天,以攄雲弟梨雲之感。此於香祖樓後,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縱筆作書。可覓一善書者,捉刀爲幸。”餘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書之吳綾,張諸座右。此與昭雲夫人篆書林顰卿《葬花詩》,以當薤露者,可稱雙絕。 詞壇耆雋,嬴錫哀詞,攄祭愴情,美不勝屈。至輓聯之佳者,猶記扶風觀察雲:“別夢竟千秋,金屋曇花逢小劫;招魂剛七夕,玉簫明月認前身”巢湖太守雲:“司馬溼青衫,蓋世奇才,那識恩情還獨至;修蛾歸碧落,畢生寵遇,從知福慧已雙修。”高平都轉雲:“玉帳佩麟符,曾見潞州傳記室;蘭臺拋鳳管,空教司馬憶清娛。”清河觀察雲:“倚玉搴芳,記伊人,瓊樹雁行花葉,江東推獨秀;吪鸞靡鳳,送吾弟,金閨鶚薦風沙,冀北嘆孤征。”渤海令君雲:“迎來鸞扇女,美前程,月滿花芳,奈銀屏,月缺花殘,憔悴煞鏡裏情郎,畫中愛寵;歸去鵲橋仙,生別離,山迢水遞,賴錦字,山溫水軟,圓成了人間豔福,天上奇緣。”渤海清河兩君,有蹇修葭莩之誼,撫今悼昔,故所言尤爲親切。及見申丈輓聯雲:“公子固多情,也爲伊四載賢勞,不辭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佳人真有福,堪羨爾一堂寵愛,都作香憐玉惜,足將榮遇補年華。”僉曰:“離恨天中。”發此真實具足語,白甫此筆,真有煉石補天之妙。又鵝湖居士,用餘丙子年題鐵雲山人無題舊作:“曇花妙諦參居士,香草離騷吊美人”之句,書作輓聯,既見會心,又添詩讖。釵光釧響,觸撥潸然。
姬疾革夜,語其季嫂繆玉真曰:“我仗佛力歸去,當無所苦,公子悼我,第請以堂上爲念,扶持調護,宜覓替人。公子必義不忘我,皈曏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陳如此,餘方悽感欲絕。鴻消鯉息,洵有如姬所云者。於乎!紫姬來去湛然,解脫愛緣,逍遙極樂,幸勿以鄙人爲念。所悲吾親無人侍奉,所喜吾兒漸已長成。承重蔭之孔長,冀門祚之可寄,餘則心芽不茁,性海無波。且願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
餘自姬逝後,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牀長簟,冀以精誠致之。然鰥目炯炯,恆至向晨。雖有鴻都少君之術,似亦未易措置也。猶憶七月四日蘭陵舟夜,夢姬笑語如平昔。寤後紀以詞曰:
喜見桃花面,似年昔招涼待月。竹西池館,豆蔻香生新浴後,茉莉釵梁暗顫,恰小試玉羅衫軟。照水芙蓉迷豔影,問鴛鴦甚日雙飛慣。低首弄,白團扇。 星河欲曙天雞喚。乍驚心蘭舟聽雨,翠衾孤展。重剪銀鐙溫昔夢,夢比蓬山更遠。怎醒後蓮籌偏緩?謾訝青衫容易溼,料紅綃早印啼痕滿。荒驛外,五更轉。
時堂上屬嫏琊生偕行,讀之嘆曰:“此種筆墨,無論識與不識,皆知佳絕,惟覺悽惋太甚耳。”餘亦嗒然。孰知蘭陵入夢之期,即秣陵離塵之夕。帳中環琱,是耶?非耶?其來也有自,其去也,又何歸耶?腸回目極,心酸淚枯,姬倘有知,亦當鳴咽!
姬素豢狸奴名瑤臺兒,玉雪可念。餘初訪碧梧庭院,輒依餘宛轉不去。姬酒半,偶作諧語,閏湘紀以小詞曰:“解事雪狸都愛你,眠香要在郎懷裏”者是也。洎姬歸省,閏湘猶引前事相戲。姬逝後,瑤臺兒繞棺悲鳴,夜臥茵次。噫嘻!物猶如此,餘何以堪?
姬冰雪聰明,靡不淹悟,類多韜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蘭宵。季父恆約僚客於玉樹堂,坐花觴月,按譜徵歌。奉政公北窗跂腳,顧而樂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銀牆,笛聲隱隱。姬遙度爲某闋某誤,按之不爽。累黍邗江樂部,夙隸尚衣,歲費金錢億萬計,以儲鈞天之選。吳伶負盛名者鹹鶩驚焉。試燈風裏,選客稱觴,火樹星橋,魚龍曼衍,五音繁會,芳菲滿堂。餘於深宵就舍,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輒微笑不言。蓋太夫人素厭喧器,圍爐獨酌,姬虞孤寂,捲袖侍旁。雖慈命往觀,低徊不去。以是徹夜笙歌,未嘗傾耳寓目。餘今後聞樂捬心,哀過山陽鄰笛矣。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飾。當春楊柳,自得風流。太夫人恆太息曰:“韶顏稚齒,素服澹妝,秀矣,雅矣!然終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嬌春,將侍祖太君爲紅橋之遊。萼姊苕妹輩,爭爲開奩助妝。璧月流輝,朝霞麗彩,珠襦玉立,豔若天人。隴西郡侯眷屬,時亦乘鈿車來遊,遇於筱園花際,爭訝曰:“西池會耶,南海遊耶?彼奇服曠世骨象應圖者,當是採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計姬歸餘四年,見其新妝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羅襟剩粉,繡襪餘香,金翠叢殘,覽之隕涕。
姬最愛月,尤最愛雨。嘗曰:“董青蓮謂月之氣靜,不知雨之聲尤靜。‘籠袖薰香垂簾,晏坐檐花落處。’萬念俱忘。”餘因賦《香畹樓坐雨詩》曰:
翦燭聽春雨,開簾照海棠。
玉壺銷淺酌,翠被冪餘香。
惻惻新寒重,沉沉夜漏長。
宛疑臨水閣,無那近斜廊。
清福豔福,此際消受爲多。今春《香畹樓坐月》詞,則曰:
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獨。鏡檻妝在調鈿粟,應減舊時蛾綠。 歸來夢斷關山,捲簾暝怯春寒。誰信黛鬟雙照,一般孤負闌干。
又《香畹樓聽雨》詞曰:
夢迴鴛瓦疏疏響,鐙影明虛幌。爭禁此夜客天涯,細數番風況近玉梅花。 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見檐花落。傷春人又病懨懨。拚與一春風雨不開簾。
蕭黯之音,自然流露,雲搖雨散,邈若山河。從此雨晨月夕,倚枕憑闌,無非斷腸之聲,傷心之色矣。
餘以樗散之材,受知於閣部河帥節使都轉暨嫏琊延陵兩觀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勞。然出門一步,惘惘有可憐之色。迨過香巢,益縈別緒,悽懷釀結,發爲商音。猶憶壬午初秋,下榻碧梧庭院,《寄姬蕪城詞》曰:
新漲石城東,雪聚花濃,回潮瓜步動寒鍾。應向秋江彈別淚,長遍芙蓉。 金翠好房櫳,燕去梁空,開窗偏又近梧桐。葉葉聲聲聽不得,錯怪西風。
又《於紉秋水榭對月寄詞》曰:
深閨未識家山路,悽悽夜殘風曉。霧溼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銀屏雙笑。紅樓樹杪,怕隱隱迢迢,夢雲難到。萬一歸來,屋樑霜霽畫簾悄。 憑闌愁見雁字,問書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驛鐙昏,江城笛脆,絲鬢催人先老。團欒最好。況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寫修蛾,二分休瘦了。
香影閣主人讀之,憮然有間曰:“此時此際,月滿花芳,偶爾分襟,愴懷如許。陽關三疊,河滿一聲,惻惻動人,聲聲入破,用心良苦,其如悽絕何!”餘初出於不自覺,聞此,乃深悔之。頻年斷梗,轉眼空花,影事如塵,愁心欲碎。玉溪句雲:“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霜紈印月,錦瑟凝塵,斷墨叢煙,益增碎琴焚研之恨。
餘去秋留江,姬喜動顏色曰:“妾積思一見老親,並掃生母之墓。君今晉省應官,堂上命妾侍行,得副夙懷,雖死無憾。”餘訝其不祥,亂以他語。會先大父奉政公病,餘侍側不忍遽離。幕僚僉言既受節相河帥厚恩,亟宜謁謝。姬曰:“兩公當代大賢,以君爲天下奇才,登之薦牘,此其儲才報國之心,非欲識面臺官,拜恩私室者。且君以侍重親之疾,遲遲吾行,又何歉焉?”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澇,宜效馳驅,促餘掛帆,溯江西上。閣部審知奉政公寢疾,仍允告歸。姬曰:“吾聞聖人以孝治天下,閣部錫類之心,洵非他人所及也。”嗣此半月,姬與餘隨同諸大人侍奉湯藥,姬獨持澹齋,不食鹽豉,焚香禱佛。奉政公卒以不起。然此半月中,餘得隨侍湯藥,稍展烏私,皆閣部之所賜也。八月下浣,餘遽被議;九月中旬,舉室南還。而姬歸省掃墓之願,知不克踐。既痛奉政公之見背,又復感念生母。人前強爲歡笑,夜分輒鳴咽不已。十月中,餘又奉檄,涉江歷淮。姬獨侍大婦之疾,半載以來,幾於茹冰食櫱。鳴呼!傷心刺骨之事,庸詘者尚難禁受,況茲嫋嫋亭亭,又何能當此煎迫哉?
七月二十日,與客坐紉秋水榭,恭奉太夫人慈訓曰:“紫姬之逝,使人痛絕,傷心弔影,汝更可知。以汝素性仁孝,於悲從中來之際,想自能以重慈與我兩老人爲念。寄去姬傳一篇,據事直書,不計工拙。聊攄吾痛,無侈無飾,當之者,亦無愧色也。”謹展另冊視之,洋洋將二千言。淚眼迷離,不忍卒讀。時玉山主人鵝湖居士在座,嘆曰:“紫君賢孝宜家,不知者或疑君抱過情之痛。今讀太夫人此傳,始知君之待姬,洵屬天經地義,實姬之媺行,有以致之爾。”蕙綢居士曰:“紫姬之賢孝,堂上之慈愛,至性凝結,發爲至文,是宇宙間有數文字。紫君得此,可以無死。國朝以來,姬侍中一人而已。”嗚呼!紫姬,餘撰憶語,千言萬語,不如太夫人此作。實足俾汝不朽。郁烈之芳,出於委灰,繁會之音,生於絕弦。彤管補靜女之徽,黃絹銘幼婦之石。鳴呼!紫姬,魂其慰而。而今而後,餘其無作可也。
客讀《香畹樓憶語》,或謂過情,或疑逾禮。餘憮然有間,曰:“此非深知朗玉之言,且非至性至情人語也。”凡人篤於一倫者,五倫皆厚;漓於一倫者,五倫皆薄。餘識朗玉久矣,見其髫齡承歡,重親頤養。孝友之譽,門無間言。且覯堂上疾劇,齋心涕泣,焚香告天,誓請身代。以故每禱華元化先生祠,賜藥療疾如響。斯應弱冠投筆,仰承仔肩。淮泗近遊,亦有齧指心痛之感。其篤於事親者,如此。淑儷允莊夫人,閨中之秀也。弦詩鼓瑟,靜好孔嘉。嗣以侍堂上之疾,長齋繡佛,與君別居。宏願既畢,編選明人詩集。復得心耗不寐之疾,屢爲君訪置簉室,君皆堅卻之。四年異處,怡悅相莊。其篤於捆內者,又如此。哲弟小英,早慧而殤。君悼之甚哀,集中《哭荀弟詩》,及《哭從弟仲華》諸詩,潘芝軒尚書嘆曰:“斯人性情獨摯,故其理學獨醇。”
顧君以同懷早世,獨抱四海蒼茫之痛,恆曰:“惟朋友足以補昆弟之闕。”故其友誼爲尤篤。尊人頤道先生,爲當代龍門。憐才下士,清宦廿年,室嘗屢空。而君解衣指囷,赴義若渴。憶餘自己巳冬,因婁東蕭君晉卿識君,時君方從蕭丈子山遊。明年晉卿死,君念蕭丈之無嗣也,請於堂上,爲置側室,未幾生一女。而蕭丈遽下世,遺腹復生一子。送死養生,力肩其任。呱呱遺孤,賴君成立。
同時以父執而訂忘年交者,曰大興舒丈鐵雲,曰嘉興王丈仲瞿。舒丈有三子,長孟皋,次仲舒,最幼丱角者,餘始不知其字。乙亥冬,舒丈居母喪,柴毀骨立。除夕漏四下,君猶手煎蔘湯以飲之。而丈終以哀毀卒,君爲理其喪,輯其稿,月恤其家,迄今十年矣。其間孟皋仲舒,先後居頤道先生幕中,復先後以疾卒。君日以舒氏嗣續爲慮。凌芝泉明經者,金陵之詩人也。病廢廣陵,與君喬梓,素無一面交。頤道先生宰江都,賙其家者三年。洎先生以憂去官,明經遂失志以死。適君以今秋蒞揚,阮梅叔明經語凌凶耗,君往唁其家,全家哭拜於地。君慨然曰:“存歿之事在吾,無憂。”購地葬芝泉於平山之麓,且爲封樹,題其碣曰:“清故白門詩人凌芝泉先生之墓”。請命於頤道先生,挈其全家來吳。併爲舒氏營新居,即以淩氏幼女配舒氏少子侍萱。君母龔太夫人,以次各撤衣珥助妝。汪劍潭《資政文》中有云:“憫詩人之薄祚,冰上傳言。遷壽母以同居,橋邊賃廡。佳兒佳婦,互承二老晨昏。江北江南,並作一家眷屬。”讀者皆爲感嘆泣下。
所謂舒子侍萱者,即餘昔見其丱角無字者也。舒於王爲中表親,仲瞿丈與鐵雲丈,才既相匹,遇亦相同。丁丑新秋,仲瞿丈病於吳中,華嚴庵君,日往視其疾。丈固曠逸不羈,有宇宙蘧廬之意。君毅然曰:“君有眷屬在杭,使君生後,猶抱羈旅天涯之感,吾他日何以對君嗣哉?”專傔飛棹送丈歸裏,並豫爲料量身後事。丈竟得遂首邱,遺孤善才,迄今提掖不少倦。距王丈之歿,蓋亦九年於茲矣。
吾吳人才輩出多,與君交善。鹹以所學就正於頤道先生。先生獎成後學,惟恐不及。始有吳門七子之目。繼有後七子,續七子之稱。就所見先後爲序,不以年位學問相軒輊。檮昧如餘,因亦得廁名其間。而此二十一人中,英年碩學,以王君井菽爲巨擘。今秋遽以疾卒,君爲籌其後事甚至。王母曹太夫人,流涕語人曰:“吾兒交多賢豪長者,死友惟陳司馬一人而已。”餘考範文正忠宣父子麥舟助葬,千古傳爲美談。今君喬梓,助人營葬。就餘所知者,舒蕭諸丈而外,餘舅氏彭甘亭先生,秀州吳丈澹川,並葬其全家五棺。王柳村徵君賦詩以記其事:“此外待君舉火者,有婁東桂氏,吳中許氏,秀州陳氏,金陵翁氏,蓋亦指不勝屈。”
君初無德色,無惰容。曰:“吾少承庭誥,出事友生。第視吾力之當盡,以求吾心之所安。恩怨升沉,非所計也。”夫君於綱紀倫彝之際,皆出以纏綿悱惻之思。既已頑懦可立,豪傑可興,況乎紫姬之歸君也。以姬姜而備令德賢孝淑慎,百喙同聲。積勤成瘵,猝然化去。仰事俯育,失此良佐。親悼於堂,婦痛於室。而謂君能漠然置之,匪特無是情,亦必無是理也!且聞君之蹇修爲侯外翰歐陽大令。外翰年逾五旬無子,君爲置簉,舉雄,外翰賦詩誌喜。今襁褓者三齡,而外翰年亦六十一歲矣。大令去冬因公事幾被吏議去官,舉室倉皇。乞援於卅年之舊雨某觀察,某置不答。君爲借箸而籌,大令始得我恙。報蹇修者如此,其待姬者可知。然苟非姬之至性至情,天欲玉女,又何以見兩美之必合哉!
且夫移孝作忠,理無二致。齊家治國,教本同原。是故朗玉致親奉檄,雖屈資郎,其議駱馬湖之租地也,吳省庵觀察嘆爲能持大局,能識大體。其論淮南北之鹽策也,錢子壽都轉稱爲公輔之器,王佐之才。其佐理真州水利,暨捦治梟盜也,曾賓谷節使顧謂王簣山觀察曰:“如陳丞者,可謂材兼文武矣。”相國孫寄圃先生,既以國士無雙待之。河帥黎勤襄公,又以天下奇才目之。連銜入告,屢荷恩綸。始諭緝捕勤能,繼諭始終奮勉。一介書生,傳家忠孝,而果受特知若此。聖經所謂治民必獲乎上者,非即誠身明善,順親信友之所推暨哉。《書》有之雲:“王道本乎人情”,夫非人情者有二,不爲至愚陋,即爲大奸慝。彼爲過情逾禮之說者,既不樂成人之美,而其自待,亦正復不厚。是非公論所在,餘不欲默爾而息也。爰走筆書於簡末,以告後之讀是編者。
道光甲申孟冬沈秉鈺跋於吳中懷雲亭。
紫湘主人哀詞即題朗玉司馬自撰《香畹樓憶語》、《夢玉詞》後 (儀徵)阮亨(梅叔) 翠墨檀郎苦費才,桂旗蘭旐渡江來。
可憐香畹樓前月,還照淒涼玉鏡臺。
香名賢孝說全家,嬴得慈闈淚似麻。
雪碗冰桃靈座供,西池開出斷腸花。
曾識羞蘭詠絮來,梨雲仙夢返瑤臺。
佩環留得珊珊影,應種香墳萬樹梅。
傳家忠孝挹清芬,紫玉成煙豔紫雲。
重見湘煙編小錄,楚天瑤瑟吊湘君。(《湘煙錄》爲明凌忠介公所輯,裔孫鳴喈重刊,乞雲臺兄爲撰弁言。今司馬以憶語小傳暨自着夢玉詞刊成一編,雲臺兄題曰《湘煙小錄》,此於金荃奩史之間,又添一重翰墨緣矣。)
香畹樓主人哀詞 (太原女史)辛絲(瑟嬋 )
掃眉才子是名姝,骨應相知豔應圖。
雲海仙山長恨傳,金堂蘭室莫愁糊。
搗衣砧杵憐中婦,盤石箜篌憶小姑。
何處潛英少君石,餘香紫帳浥蘅蕪。
蕪城新秋驚聞畹君妹金陵之訃,寄此奉挽並慰朗玉弟吳中 ( 嶺南女史)黃之淑(耕畹) 記從官閣見瑤華,玉鏡新妝麗曉霞。
畫出蛾眉二分月,簪來蟬鬢六朝花。
蘼蕪隋苑遲春燕,楊柳蘇臺隔暮鴉。
江北江南成小別,經年消息望天涯。
豈料長離逝女牀,瓊枝消息斷金堂。
紫釵入夢銀鐙暗,鈿篴回波水檻涼。
翦爪心堅來世約,招魂詩爇返生香。
玉簫再見尋常事,好念高堂兩鬢霜。
奉題朗玉弟《香畹樓憶語》後 ( 溧陽)宋鐄(北臺)
經世才名杜牧之,焚香跌坐寫烏絲。
梨雲影事分明在,一卷淒涼《夢玉詞》。
捧檄關河雪滿裾,朝雲珍重數行書。
影梅庵裏論前事,忠孝文章恐不如。
一家眷屬同仙佛,妙語都從慧業成。
留得千秋佳話在,優曇小現已長生。
奉挽紫湘主人即慰朗玉兄悼懷 (元和)蔣志凝(澹懷)
上蒼浪天下泉壑,佳俠含光宅冥漠。
神仙眷屬蘭蕙叢,一點蛾眉月吹落。
瑤姬淪謫顏如霞,作媵名閥儀柔嘉。
藥爐經卷不駐影,展如之媛悲舜華。
金閨夫婿才奇俊,鳳靡鸞吪畢生恨。
錦瑟華年去莫追,玉簫再世緣難問。
忉利光音■⑵妙鬟,銀河耿耿佩珊珊。
嬋娟自有千秋在,可奈情天補石難。
紫湘主人仙逝金陵行館,茲當歸旐,制此奉挽以攄朗玉弟愴情 (南城)陶焜午(香泉) 【梁州新郎】
湘波千尺,湘花一逕,摹出傷心人影。竹風梧雨,幾番悽切。曾聽見說歸帆催去,急騎飛來,總是無憀境。問新詞誰唱斷腸聲?吹送瑤天紫鳳笙。秋蕭瑟,人孤另,可憐宵記照花枝並。思鄭重,忒分明。
【前腔】
一丸螺墨,一甌新茗,博得蘭閨心肯。香君去後,幾人能飲?香名只有河東末路,小宛中年,一樣憐才症。記紅橋同聽玉簫聲,寵柳嬌花列畫屏。藍橋約,黃姑聘。笑他家錯守溫郎鏡。千載遇,一時情。
【前腔(換頭)】
伴幽蘭素影娉婷,照明蟾一天悽警。佳人不壽,天公原算多情。況有高堂愛篤,夫婿緣深,大婦生同命。趁黃楊先厄,足了平生,到七夕秋河別恨成。冬郎憊,秋娘病甚。楊枝婀娜紅綃靘。調錦瑟,怨湘靈。
【節節高】
熒熒曙後星,夢郎醒,算他生未卜今生定。朝雲誄,絡秀名。看宜稱鸞箋,留得檀奴詠。鴛情更向蓮臺證,落葉哀蟬不須聽,紅牙代譜相思令。
【尾聲】
因緣不隔人天信,把一炷名香禱玉京。還指仗此去江神,保護悄魂影。
讀朗玉弟《湘煙小錄》,綴成韻語代寫哀思 (吳縣)葉廷官(苕生)
紫玉西風遽化煙,霜禽情海恨難填。
誰知香草靈均感,詩讖先成十載前。
定情本事最風華,傳遍青溪姊妹家。
醉倚玉梅聽俊語,可人夫婿是秦嘉。
煙江催放木蘭舟,到及蕪城正晚秋。
一樹瓊花摹豔影,美人端合住揚州。
澹掃修蛾月二分,孤芳哪用異香薰。
篠園春宴歸來後,疊損泥金簇蝶裙。
寒衣針線及秋忙,小隊弓刀送玉郎。
風雪天涯能報國,幾曾翠黛怨凝妝。
問疾晨昏侍祖庭,齋心禱佛乞延齡。
千秋賢孝多名媛,至性尤難是小星。
寒閨大婦病纏綿,藥裹深宵手自煎。
甘作東風桃李代,心香一瓣祝瑤天。
翦蝶殷勤寄故鄉,翩翩自喜勝鴛鴦。
哪知易醒梨雲夢,雙宿雙飛命不長。
願佐蘭閨奉老親,報郎豈在侍徵輪。
綠窗記取殷勤語,要覓清娛作替人。
春秋小病學維摩,骨瘦香桃冷翠蛾。
蕉萃檀奴相伴處,玉簫悽咽洞仙歌。
歸省親闈強自寬,人天從此路漫漫。
石頭城下無情水,送過明妝送玉棺。
玉女投壺紫電輝,房櫳永夜侍萱幃。
晨憐病榻聞雷際,夢囊還思化鶴歸。
粉盝脂奩浥淚痕,汝樓深鎖月黃昏。
盈盈素旐空江外,縹緲先歸倩女魂。
江國新涼雨又風,待郎來已掩殘紅。
更無通替能相見,落葉哀蟬一哭中。
愁見蘇臺拂柳絲,歌離吊夢早秋時。
雙鬟掩淚瑤笙咽,怕唱淒涼《夢玉詞》。
妝臺愛聽雨瀟瀟,更玩涼蟾倚綺寮。
此後弦秋孤館夜,翦鐙何忍種芭蕉。
昨歲吳門畫舫回,虎山清梵暮雲開。
前身香界司花史,環佩還依古佛來。
香畹樓頭月自明,蕭郎孤影坐殘更。
一編寫就傷心史,便抵奇香爇返生。
玉色瑤情絕妙詞,江南詞客吊蛾眉。
哀言別創千秋例,二老文章大婦詩。
秋榭微波冷翠屏,歸舟重泊短長亭。
銀箋拈出傷心句,遠笛哀秋可耐聽。(朗玉《歸舟紀事》詩云:
繐帳銀鐙暗畫紗,香魂猶幸共天涯。
傷心五月初三夜,曾訪蘭陵孝女花。
又《虎山即目》詩云:
親拓羅屏拂暗塵,勞卿替我侍重親。
昨宵香碗樓前月,恨少憑闌擁髻人。
荒寮誰拾紫蘅香,鶴澗酸風起白楊。
紅淚紙灰飛茜雪,乞卿殘茗醉真娘。
哀豔悽戾,不忍卒讀。附記於此,以補憶語之缺。)
奉慰朗玉弟即題《香畹樓憶語》後 (太倉)顧睎元(意秋)
聞指星橋訂會期,如何小別即長離?
魂銷梨苑停雲夜,夢斷蘭陵聽雨時。
遺掛珊珊人似玉,迴腸曲曲鬢將絲。
鸞箋贏得傷心語,勝勒梅花墓上碑。
仲兄書來,知朗玉兄有清娛之悼,譜寄《解連環》一闋以抒哀思 (長洲)王嘉祿(井叔) 渡江桃葉,頓傷心,望斷一(作去)眉殘月。料夜深水榭,新秋對明鏡無言,素娥初別。綠(作去)閃流螢,悄凝想,畫羅衣褶。更紅衾浸水,翠燭(作上)飄煙,抱(作去)影悽絕。 丁簾暮潮恨咽,問丁娘十(作去)索,前事休說。記倚闌同玩雙星,正竹(作去)插瓜分,露涼時節,一(作去)霎人間,但怨指銀河痕滅。定空房暗塵墜響,夢疑繡屟。
朗玉兄自京江舟次,郵示近作悼香畹樓主人,《臺城路》詞四闋,綿纏往復,悱惻芬芳,讀之使人心骨俱當與《飲水》諸作,並有千古。紫君得此,可以無憾。爰依原調,再題二解,寄以奉慰 (長州)王嘉祿(井叔)
板橋誰分絲絲柳,重來但牽秋怨。柱雁凋金,屏蛾墜粉,總作今生腸斷,羅幬夜短。恨瀟碧如煙,夢啼難喚。不耐紅鸚,畫簾風悄尚催卷。 紅樓空記送別,甚樓高在望,人竟天遠。玉冷消肌,珠枯瑩睫,莫是郎歸猶盼?蘭舟又返,料怯怯香魂,背鐙尋遍。欲認愁痕,海綃清淚淺。 最消魂事無過別,人天況成長恨。瑣屑眠餐,殷勤冷暖,一種傷心誰問,尋思更忍。儘子夜歡聞,變歌悽緊。暝寫蠶眠,翠箋重疊(作去)怨難盡。 空江孤夢易醒,正紅閨採伴,頻寄芳訉。月瘦琴心,煙寒鏡約,莫遣華年愁損。歸帆盼準,好同話相思,夜償秋閏。更與銘香,綵鸞傳韻本。
題朗玉司馬所撰《香畹樓憶語》後即寄汪允莊女甥 (錢塘)張襲(裘尗)
一夕罡風悵落花,檀奴揮淚哭天涯。
香銷蘭畹吳宮月,夢冷楓林楚岫霞。
碧漢殘星愁駕鵲,白門疏柳怨啼鴉。
真靈位業知誰是,翠水西頭萼綠華。
傳來憶語護靈芸,卻扇曾看月二分。
南國愁過桃葉渡,西湖待築菊香墳。
塵封鈿盒拋銀甲,燭暗羅帷冷畫裙。
多病枕書憐謝女,斷腸新詠吊朝雲。
朗玉弟有朝雲之感,自制《臺城路》數闋,攄其愁懷,以蘇辛之高亮,寫姜張之幽遠。覺《文通》、《別恨》二賦,尚有遜其悽怨處,因復倚聲代寄餘意 (寶山)毛嶽生(生甫) 秦淮幽恨埋無地,垂楊半堤秋水。鏡篋霜飛,簾鉤月冷,多少明眸如此。金釭暖紫,怕消瘦郎腰,墜鬟重理。脈脈香塵,舊歡如夢更餘幾。 殘荷珠淨乍洗。記添香夜坐,鈿映花麗。寶帳寒憎,璚梳涴怯魂,小闌昏愁倚。亭亭瘞矣,付篁綠啼禽,亂熒幽隧。暗憶猶憐,洞簫知怨起。
朗玉兄自制《臺城路》四哀,感頑豔一往情深,依調即題《香畹樓憶語》後,以攄愴情 (吳縣)戈載(寶士) 紫雲修到神仙眷,罡風頓教吹散。璧月凝輝,瓊花照影,合向璇閨長伴。情天夢短,想小別青溪,倩魂先斷。兩日遲來,不堪重對舊庭院。 餘香尚留素畹,墜歡收拾起,閒付斑管。金屋三年,玉(作去)簫再世,絮果蘭因都幻。瑤編細展,認字字相思,淚珠彈滿。夜雨空樓,佩環聲未遠。
又集舊玉兄澄懷堂句,得七絕十六章,桂枝崑玉遠勝鄙人自作也 (吳縣)戈載(寶士) 一紙書來墨未乾,(送沈式如)休文善病帶圍寬。(無題之三)
繐帷彈指人何在?(夢綠軒試茗)錦瑟憂橫未有端。(與仲文夜話)
聞道金閨第一流,(陔華堂贈許周生)佩環歸去莫山秋。(吳蘭雪重修寫韻樓)
返生術少香難炷,(哭舒鐵雲之三)石不能言佛也愁。(拂水巖)
滿湖秋雪不開門,(西溪秋泛同馬秋藥)洗盡胭脂舊淚痕。(白秋海棠之一)
遙見小樓紅一角,(梨雲閣題壁)東風吹墮落花魂。(琴娘曲和王伸瞿)
樓外湘簾卷玉鉤,(江南)碧雲天遠憶靈脩。(簪花詩之三)
捧花歸侍如來座,(芳荃精舍觀荷)又作紅塵一度遊。 (歸鶴亭詩)
畫檻移牀露氣侵,(玉太古齋聞笛)霜鴻嘹唳候蟲吟。(聞砧)
南朝舊是傷心地,(題倚雲亭填詞圖)萬種秋酸一寸心。(瀟湘夜雨篇)
不料傷心事竟真,(哭蕭晉卿)牽雲曳雪豈無因。(小除夕題王井叔)
蓬山昨夜罡風到,(曉山謠)嬴得高歌泣鬼神。(虎邱倉聖祠)
花月多情杜牧之,(題改七薌少年聽雨圖)清寒況味幾人知?(自題供硯圖)
鳳羅紙寫神傷賦,(玉鉤斜之一)憶到呵花貼鬢時。 (青溪夜雪)
乘風有日到蓮萊,(無題之四)消得清遊第幾回?(和斌觀察)
記得去年花外立,(題人面桃花院本後)海棠紅向鏡中花。(朗玉山房即事)
畫檻雕楹半夕陽,(重遊安瀾園J)瑣窗今夜夢瀟湘。(弦秋館題壁)
庭前剩有青楊樹,(自題胥江折柳圖)不待攀條已斷腸。(江亭秋柳)
瓊樓人憶小遊仙,(白題滄溟酹月圓)竹化啼痕玉化煙。(瀟湘夜雨)
夢斷湘皋風雨夕,(湘皋)一花一葉一因緣。(五臺山金蓮花)
何處秋心逗笛家,(香影閣聞笛)西窗細雨落檐花。(春雨掩關)
九原寂寞倘相憶,(朗玉山房對月)遙指銀灣降羽車。(七夕)
簫局燻留昨夜香,(香畹樓小病)羅衣禁得十分涼。(西爽閣夜飲)
曉鶯啼破遊仙夢,(春曉)萬樹桃花葬夕陽。(孤悰薄醉之四)
三十工愁鬢已畢,(花朝與畢子筠)畫屏銀燭譜琵琶。(簪花詩之二)
淚珠洗面將終日,(病起柬仲文一)一醆寒泉薦落花。(風雨)
叢鈴碎佩不逢人,(閨中四時詞)灑醒天寒獨愴神。(□隱園見梅花)
勤與扶持雙白髮,(病起)玉樓珍重苦吟身。(題鐵雲見和無題詩後)
珠玉遙天咳唾寒,(寄朱環之)林鳥悽咽草蟲酸。(題遺硯樓詩集)
一編珍重千秋想,(題歸佩珊詩稿)鵑血模糊未忍看。(哭仲華弟)
笑我年來太瘦生,(題香蘅館吟鈔)牆東誰按紫鸞笙?(聽雨)
銀牀墜葉邀題句,(春雨長廊與孫子和)涼入松風竹雨聲。(西溪秋泛之三)
朗玉弟有畹君之悼,寄示《臺城路》新詞,哀豔悽戾,殆不自勝。因和二解,以寫其哀
(長洲)王嘉福(二波) 青溪最數排行小,芳名試掄纖指。翠鈿凝妝,烏衣卜宅,早壓蘭姨璚姊。亭亭瘦紫,但手摺芙蓉,怨彈湘淚。幾劫司花,種情香界證前世。 秋期曾記俊賞,羨三生豔福,簾訪丁字。碧玉能諧,黃衫許作,信有傾城名士。歸飛燕子,怎重到金堂,夢寒香壘。未抵愁深,莫愁湖上水。
洗車重灑天孫淚,傷心竟逢秋閏。碧漢初涼,黃楊共厄,誰識人間長恨?香蘭翠隕,甚一翦同心,夢中開盡。寂寞妝樓,步虛歸聽佩聲隱。 空閨魂斷月(作去)影,又初三下九,凝望爭忍。小扇辭螢,生衣散蝶,卻怨紅香猶潤。愁腰瘦損,怕溼遍青衫,易消詞鬢。莫倚回欄,早寒風露緊。
題《香畹樓憶語》調寄《虞美人》 ( 長洲女史)曹佩英(小琴)
秦淮稚柳嬌無數,第一柔條數。成陰肯向大堤邊,只有玉騘緩緩許搖鞭。 秋江雙槳蘋波軟,桃葉迎如願。司花消受福三生,無奈風旛偏聽落花聲。
玉鉤望斷穿針夕,忍說黃楊厄。人間天上一般秋,只是生離死別兩般愁。 十行清淚鸞箋洗,影事從頭記。千秋水繪要同傳,只恐影梅還遜影蘭緣。
題朗玉兄《湘煙小錄》調寄《菩薩蠻》 (吳縣)徐尚之(仲文)
簫鸞寫韻傳仙匹,蕊宮又見瑤姬謫。鴛牒話蘭因,一時三玉人。 嬋娟驚豔福,國色宜金屋。桃葉渡江雲,珠簾月二分。
藥爐經卷檀權瘦,傷心語怕難消受。乞護並頭蓮,慈雲大士前。 蘭緣何太短,翠旐秋江遠。銀漢待吹笙,乘風返玉京。
淒涼四闋臺城路,銀箋珠淚拋無數。影事淚重彈,定情菩薩蠻。 香名賢更孝,只此人傳了。福慧況雙修,語君休淚流。
斷腸嬴得才人語,曼殊月上都歸去。紅雨茜桃墳,相依倩女魂。 鈿車人擲果,芳意如何可?麼柱覓鸞膠,只應逢玉簫。
陳孟楷通守副室王碩人哀辭 (吳縣)曹堉(稼山)
年月日,吾兄陳孟楷之副室王碩人,卒於秣陵。及是孟楷攜其柩歸厝於虎邱祖殯之側。重親以下,哭鹹失聲。姑彰以傳,婦痛以詩。翼翼矜矜,式瞻清懿。宜孟楷之情過其分,哀逾於禮矣!今以所撰《湘煙小錄》,示餘爲辭。餘讀之,哀感頑豔,情文相生。攬其緸冤,鮮不僾唈。按碩人姓王氏,諱子蘭,字紫湘,別字畹君,上元人也。玉英韞德,蘭性揚芬。孟楷以羊車璧人,拾蘅皋翠羽。渡江畫楫,誤指神仙。卻扇新詩,豔傳吳會。雖坤靈之作合有因,亦窈窕之心神獨契也。大婦允莊夫人,夙擅閨房之秀,金釵奉贄,青綾解圍,璇韞女宗,簫鸞仙侶。碩人則維參一點,愛■⑶纖阿。子霞三年,長侍玉扃。太原女士辛瑟嬋聞之,嘆曰:“國香國士,畹君得所歸矣。”藝苑侈稱,鬧娥旁妒,冒董麗談,不是過也。矧以慧心能佐內政,纖悉手規,中外心服。孝恭淑慎,尤爲太夫人所鍾愛焉。大婦體癉,忽遘異疾,撤環侍藥,以身籲天。婉娩內傷,美疢外劇。然猶殗殜自諱,恐傷慈懷。省親金陵,逾月遂卒,年二十二也。鳴呼悲哉!孟楷哀弦播音,愛河溢淚,影堂二展,在東不猶,《國風》兩篇,《召南》欲廢。撰清娛之行實,屬楚挽於吳蒙。不獲禮辭,藉抒側感。辭曰:
江水源碧,鐘山氣青。珠毓管朗,玉蘊嫈嫇。孌彼嫈嫇,丰容盛鬋。未勝鴉鬟,輒弄雀硯。宛宛明豔,曳曳輕容。薄彼晃採,歸我元龍。車走六萌,星避五角。郎倚玉人,婦營金屋。高堂愉愉,愛憐婉淑。何意嬋嬡,獲此奇福?鳴房比德,在公兼師。然脂捧硯,裁紈答詩。焚篤耨香,抽排比卷。臨池花簪,論難鶯囀。妾詠半格,郎手一編。鬥茶覆掌,絃琴比肩。子京燭後,馬融帳前。跐豸可想,勝趣異焉。豔者既多,妒者亦衆。司化忌才,璚瑰告夢。婦適痾作,侍疾忘身。婉孌素脕,遂罹其屯。美質若金,沉痾若火。以火鑠金,如何而可?省親告墓,偶歸建康。一葉舸送,百里帆張。燕燕有句,迢迢報章。下仰嬪則,上言高堂。即其至情,允協天相。何圖沉綿,英英雕喪?入帷月白,肅帳風悽。花泣泫露,鳥啼驚飛。蘭息一絲,藥煙幾縷。含淚波收,斂蛾魂舉。旃檀滿室,簫管躡虛。生有慧業,歿其仙與。鳴呼哀哉!葳蕤餘芬,郎旋未歇。通替無棺,遺掛有篋。宜我孟楷,酸瑟愴魂。所撰憶語,琅琅萬言。自非瀝思,何能極筆?影梅瑣瑣,不足稱述。嗚呼哀哉!焚聚窟而不返兮,過■⑷邱而淚漣。嘆陰宮之紂絕兮,忳彤奩之依然。何以慰靈光於三泉兮,有伐石而勒志。播瑤華於千秋兮,尚感興而涕泗。
題《湘煙小錄》後 (華亭女史)王燕生(凝香)
共惜芳華起暮愁,月華涼照舊妝樓。
靈筵吳苑冰桃供,遺恨銀河七夕秋。
西風梧葉滿庭前,鶴駕瑤臺玉化煙。
賢孝蘭閨名共仰,從來不朽即神仙。
寄題小云司馬《香畹樓憶語》後 汪端先(劍潭)
兩代宗工世早傳,鯉庭名播仲華年。
一門禮法兼詩教,中婦溫柔大婦賢。
傳來消息隕瓊枝,司馬青衫溼可知。
好爇瓣香參轉語,玉簫應有再生時。
侍宦都門驚聞姨母紫湘夫人之訃,雪涕抒哀,謹題《香畹樓憶語》後
(河東女甥)張儀昭(鳳卿 )
春色烏衣巷,幽芳最小枝。
梨雲嬌粉靨,柳黛染修眉。
夫子鵷鸞彥,佳人冰雪姿。
煙江桃葉槳,官閣菊花卮。
姽嫿瓊枝影,團欒璧月詞。
風樓賡雅韻,燕寢洽柔儀。
珠箔飄鐙夜,銀屏賭酒時。
隨肩拜金母,奉手侍風姨。
蘭室承優誼,香車恨遠辭。
燕雲牽別夢,湘草寄遐思。
忽返瑤清駕,傳來碧落碑。
青衫人似玉,錦瑟淚如絲。
黃閣交章薦,紅塵四牡馳。
京華情話處,芳樹有餘悲。
《臺城路》一闋和孟楷弟哀逝之作 (震澤)趙函(艮甫)
工愁洗馬吟愁句,空階絮聞蛩怨。水咽秦淮,雲薶白下,一霎曇花易散,靈香嫋斷。恨不共郎歸,怕教郎見。撤手珠宮,幾番留語玳梁燕。 紉秋重到舊館。記迎來畫楫,低擁羅扇。寶瑟流年,寒簧待月,鏡裏輕鸞輕換。湘煙夢幻,算負了今生玉清仙眷。欲寄相思,碧天無早雁。
題小云司馬《湘煙小錄》後調寄《如夢令》 (吳縣)石韞玉(琢堂)
才子又逢才耦,不讓女君獨秀。替月是明星,誰料匆匆分手。希有希有!問勝影梅庵否?
小云司馬兄寄示《湘煙小錄》,情文交摯,使人不忍卒讀。才華衰減,勉題四絕,以博破涕之笑 (昭文)孫原湘(子瀟)
打槳迎來絕代姝,六朝山色作眉圖。
量珠未許論身價,只向郎君索慧珠。
匆匆小劫散鴛鴦,贏得全家爲斷腸。
天遣文章新樣出,班姬史筆傳丁娘。
雙飛鳥鵲獨飛回,消息驚從白下來。
第一人間難得事,若蘭親哭趙陽臺。
一死爭知絡秀賢,情花淚葉滿湘煙。
朝雲嫁得人才婿,誄筆何曾有老泉。
寄題小云司馬《香畹樓憶語》後 ( 昭文女史)席佩蘭(道華)
夫婿專城坐上頭,雙鬟清影共銀甌。
舊稱才子如何遜,新得佳人字莫愁。
小病偶還桃葉渡,離魂先返稻香樓。
影梅前夢悽迷甚,忍卷湘簾月一鉤。
開到江南陌上花,更誰緩緩度香車。
雙飛烏鵲星前誓,一曲清溪夢裏家。
緣注玉簫仍眷屬,愁縈錦瑟促年華。
鬱金堂小尋行跡,悽淚彈紅上碧紗。
寄題朗玉弟《湘煙小錄》後 (金壇女史)吳規臣(香輪 )
金雁棲塵酹翠缸,玉蟲炧蕊黯銀釭。
柳絲煙鏁愁凝水,桃葉春寒夢渡江。
花落餘香猶戀樹,月沉殘影尚留窗。
碧鈿瑟瑟無消息,惆悵青琴擁鳳雙。
瓊樹經霜隕一枝,青溪殘笛雨絲絲。
簪花小影摹雙髻,攬鏡新妝憶十眉。
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
玉溪讖語分明在,記取湘煙本事詩。(事見《香畹樓憶語》)
題小云《夢玉詞》後 (吳江)郭麟(頻迦 )
清潤潘郎玉琢同,新詞如水氣如虹。
如何才載松陵道,便對青春葬小紅。
小劫匆匆八十過,自知綺語夙生多。
老來黃九風情減,未要當場鐵秀訶。(餘自被焚詞集,遂失不復作)
奉題《香畹樓憶語》後 (吳縣)鈕樹玉(匪石 )
空谷香方吐,瓊樓夢已非。
柔嘉良不易,婉孌孰能希?
竹淚迷湘浦,霜風捲素帷。
一編傳憶語,足以表音徽。
題小云司馬《湘煙小錄》後 (仁和)錢栻(次軒)
驚心錦瑟感長年,司馬情懷倍黯然。
淑行應增賢女傳,芳魂合證大羅仙。
才工吟詠詞編玉,性淡鉛華佩撤鈿。
香畹樓空鸞鏡缺,難教重覓再生緣。
從來慧業種瑤瑛,那識朝華每易傾。
千古詩人同此恨,一家哀誄共憐卿。
花殘吳苑淒涼曲,潮落秦淮鳴咽聲。
莫謂紅顏都命薄,天爲賢孝播嘉名。
題小云司馬《湘煙小錄》後 (永康)熊方受(介茲)
相隨簫史住秦臺,莫道天公不愛才。
三十三番圓月夜,也曾雙照玉人來。
耐得閨中仔細看,杏花妍麗菊花寒。
分明豔福兼清福,怪底詩人消受難。
非常賢孝更誰儔,悽絕人間香畹樓。
何待遍徵名士筆,一門哀誄足千秋。
公子悲秋欲問天,情癡並怕再生緣。
此中多少傷心境,我已先嚐廿二年。
奉題朗玉司馬尊兄《湘煙小錄》後 (太倉)徐元潤(少掖)
江芷江蘺悟夢緣,清商彈碎七條弦。
蘼蕪秋影靈均淚,一卷離騷欲化煙。
牙管雙花倚玉臺,秋池紅葉感難裁。
絕奇錦瑟鍾情話,卻費閨中織錦才。
兩槳秦淮送別舟,風風雨雨秣陵秋。
吳兒莫道心如石,不待言愁我已愁。
佳俠香名滿色絲,江南吟遍誄花詞。
翻憐海外朝雲墓,不乞晁黃本事詩。
題小云司馬兄《香畹樓憶語》後 (江都)吳椿(退旃)
優曇暫現亦因緣,腸斷銀河七夕前。
消得全家斑管麗,朝雲才調本如仙。
文章經濟早知名,錦瑟華年悵月明。
香畹樓頭兒女淚,英雄本色是多情。
奉題朗玉兄《湘煙小錄》後 (錢塘)張之杲(東甫 )
一編記恨墨縱橫,添得秋人雪鬢生。
絕似當年白太傅,結之片石泐芳名。(白詩“太湖石上鐫三字,十五年前陳結之。”結之,香山妾桃葉字也。)
最是高堂傳一編,寫來至性語纏綿。
然脂誰續傷心史,讀向秋窗絕可憐。
蛾眉福慧比朝雲,大婦賢柔世罕聞。
一自白門鸞信杳,淚痕先漬石榴裙。
返魂香少命如何,小劫情天一剎那。
花上露偏難耐久,閒愁空自感宜哥。(宋黃子思哭愛妾宜哥詩:“恩同花.上露,留得不多時。”)
奉題小云司馬兄《湘煙小錄》後 (江都)張鴻書(開虞)
石頭城畔柳絲絲,夢斷銀灣七夕期。
總爲生前太賢淑,全家雪涕寫哀詞。
公子秦川對酒豪,江樓愁度可憐宵。
侯嬴曾作氤氳使,應爲良緣續玉簫。(謂青甫同年)
仙山難得返魂香,羽士招魂亦渺茫。
只有壯懷銷綺麗,新詞疊賦買陂塘。(夢玉詞中買陂塘二閩極見經綸懷抱)
流水澐澐喚不回,馬蹄蹀躞上金臺。
爲君惆悵佔君貴,韓偓香奩宰相才。
寄題朗玉兄《湘煙小錄》後 (太倉)顧登衍(春洲 )
聽雨聽風萬種愁,空江淼淼秣陵舟。
蒲帆影待河干卸,環佩魂先月夜遊。
憶舊事過還剩夢,傷心人總不宜秋。
劇憐烏鵲填橋夕,無復憑肩看女牛。
記隨徐淑伴秦嘉,同奉蘭羞詠白華。
侍疾勤調瓊杵藥,翻書寒鬥玉爐茶。
朝雲慧業由前世,絡秀高風近大家。
似此國香偏短命,神傷豈爲六朝花。
應是彈璈王子登,暫完小謫便飛昇。
二分月冷雲初散,一箭蘭凋露尚凝。
翠水何年逢玉女,青山終古黯金陵。
弦秋孤館淒涼夜,愁絕真真喚未譍。
詩讖無端應楚湘,紅襟夢斷鬱金堂。
何堪水國秋先到,從此天涯草不芳。
姊妹花殘憐最小,海山路阻恨尤長。
檀奴自寫傷心誄,可但芙蓉號斷腸。
舊題《影梅庵傳奇》《金縷曲》一詞,曾爲閬玉兄所賞,今用原調原韻,奉題玉兄《香畹樓憶語》後 (上元)歐陽長海(藥諳)
別有傷心曲,抵多少錦裁千番,珠量十斛。葉葉瑤箋和淚寫,寒透唾壺紅玉,合早付參軍蒼鵠。香祖樓深空谷遠,剩影梅庵裏、悲重續。才子恨,佳人福。 零星苦語何堪讀?況對此風僝雨僽,斷腸驚觸。四載璇閨賢又孝,淚灑一家尊屬。可也屬修蛾顰綠。待擘生綃描不盡,疊長歌、卿當樽前哭。哀蟬賦,倩誰錄?
香畹主人于歸玉兄,曾填《慶春澤慢》一闋,以紀豔緣。茲與玉兄話及舊詞,類多語讖,石城橋畔,重送霓旌,感次前韻,以當薤露 前人
畫鼓悽煙,繐帷霏雪,送伊如此歸舟。君自淒涼,無端觸我閒愁。蘭橈親見迎桃葉,到而今才幾番秋。剩些些綺讖,重提燕子空樓。 彩雲莫惜輕飛去,便花殘月闕,已算香修。昨夜紅窗,有人絮泣紗幬。春風難遣羅敷恨,況頻年羅隱狂遊。道輸伊四載銀屏,百幅銀鉤。(昨自紉秋水榭歸。過賞心庭院,見苕卿讀《香畹樓憶語》,背燈擁髻,.悽然泣下。附記所言於此。紫君聞之,或當於金闕西箱間,破涕一笑也。)
奉題朗玉司馬尊兄《湘煙小錄》後 (上元)周開麒(石生)
優曇容易隕秋風,金屋銀屏昔夢空。
添得千秋憑弔處,紉秋水榭水關東。
空谷幽芳品最幽,青溪花史豔香修。
橋邊紅藥誰爲主?零葉飄花我更愁。 (謂蔻香事見《香畹樓憶語》)
題朗玉兄《香畹樓憶語》後,調寄《一萼紅》,即送朗玉之江北 (華亭)改琦(七薌) 展雲藍,傷剩心憶語,依約影梅庵。玉樹南朝,粉郎東閣,修來豔福能兼。算消過傅紅寫翠,曳湘煙蘭笑一開奩。脂盝羅紋,巾箱爪印,旁有遺簪。 愁說落花生世,竟如絲如縷,抽盡春蠶。梵莢鸚提,仙裙蝶散,者番夢雨重簾。積萬點相思清淚,向西風溼了舊青衫。偏又客舩聽雁,回首江南。
又寫《同心並蒂花》一幀系以此解 前人
貼梅扇底小眉青,露折湘花曉夢醒。心力枉拋愁倚屏,畫難成。一半兒香魂,一半兒影。
題朗玉兄《湘煙小錄》後調寄《國香慢》 (仁和)李堂(西齋)
寫韻樓深,每佩聲誤聽。屧響追尋,塵簾寂無人倚,晝自愔愔。曲折行穿花徑,怕枝上猶掛遺簪。孤懷正多感。斷續鴻過,細碎蛩吟。 昔遊渾似夢,記將殘燭影,才逗琴心。渡江桃葉,傳唱直到如今。不道兼旬小別,早暖消香散羅衾。誰憐沈腰減,倩女魂歸,淚也難禁。
奉題朗玉兄《湘煙小錄》後 (吳縣)曹楙堅(艮甫)
銀雲墜影商絲咽,蘭露宵零桂蟾缺。
香冷秋衾吊蟪蛄,一代紅顏竟長別。
交枝簇蒂好韶華,長板橋東碧玉家。
璚簫吹暖鈿車路,二月垂楊三月花。
花鬟嬌嚲迎春髻,傾城爲想顓房麗。
密字芙蓉錦繡篇,真靈位業神仙記。
神仙豔福本三生,喚得飛瓊下玉京。
小院當風羅帶結,畫樓聽雨翠釵聲。
妒花風雨催花葬,藥爐經卷添惆悵。
兩槳寒波白下潮,解愁莫問金絲帳。
帳掩流蘇冰簟空,人天消息太匆匆。
幾時白鵠乘煙去,何處青鸞有信通。
沉沉銅漏迢迢夕,一點隃糜淚一滴。
嬋娟著述並千秋,可人夫婿真憐惜。
走馬應官去薊門,哀蟬落葉總銷魂。
吳王宮裏紅心草,留作人間春夢痕。
朗玉兄《香畹樓憶語》,瓊思瑤想,悽豔絕倫。餘既每則僭加評語,意有未盡,復綴此詩,以慰清娛之悼 (吳縣)董國琛(琢卿)
東坡葬朝雲,香山遣樊素。
有情悟無情,要皆在遲暮。
如何少年場,乃有感逝賦?
孟楷佳公子,亭亭而玉樹。
禮防申自持,花叢懶回顧。
青溪最小姑,相見眼波注。
秋槳桃葉迎,春檻蕙花吐。
堂上明珠珍,閨中德星聚。
葡萄鏡傳神,旃檀篆添霧。
一螺仙掌紋,十索錦心句。
絡秀佐羹忙,小喬知曲誤。
福慧信無雙,燕鶯亦旁妒。
況聞賢且孝,侍疾忘寢寤。
色喜動太君,肩行隨大婦。
郎既小小憐,妾亦鶼鶼護。
誰知歸建康,遽爾痛朝露。
璧月掩圓輝,瓊枝隕寒跗。
憶語千萬言,傷心事如訴。
畹君倘有靈,應識郎情苦。
佇續玉簫緣,再看銀河渡。
又讀《臺城路》詞四闋,依調奉題,以紓餘感 前人
人天盡有傷心境,悽悽況傳遺事。墜葉敲簾,餘香剩盒,難挽青門書記。飛仙去矣,又舊夢零星,可憐提起。細語喁喁,問君能有幾多淚? 言愁吾亦愁絕,翦鐙消夜讀,爐燼心字。墨碾珠塵,編凝粉印,寫盡落花身世。纏綿至此,料悔覓封侯,斷腸夫婿。曲按朝陽,玉人知也未。
奉題小云兄《湘煙小錄》後調寄《臺城路》 (吳縣)沈彥曾(蘭如)
春風曾護雙蘭笑,湘煙化成悽怨。豔豔銷金,盈盈載玉,未是相逢嫌晚。紅閨繡緩,爲替織弓衣,贈郎行遠。更揭眉奩,賭吟香語付筠管。 瓊枝容易瘦損。舊歡如墜雨,無限悲惋。別緒縈懷,驚魂入夢,消息空江先斷。重來恨滿。剩指爪嫣紅,枕函留伴。傳寫朝雲,黯然凝淚眼。
讀朗玉兄《湘煙小錄》,用上下平韻,衍成絕句三十首,以寫愴情
(吳縣)陳彬華(小松)
幾夕秋聲撼井桐,無端紫玉返瑤宮。
陳思漫續黃初賦,翠羽明璫一霎空。
湘水芳枝泣露茸,鉛華淨洗薄芙蓉。
六朝姽嫿今消歇,仙謫珧臺第幾重。
桃葉迎來上畫艧,配將國士本無雙。
如何白下春歸去,不共秋潮再渡江。
名士傾城信有之,紉秋水榭證盟時。
幾生修到人如玉,記取鸞綃本事詩。
明璫翠羽豔珠圍,瓜步重陽畫楫歸。
聞道秦淮諸採伴,鬱金堂燕妒雙飛。
金屋妝成畫不如,同心花朵綺窗疏。
可憐香畹樓頭月,空照流黃閣已虛。
家住青溪最小姑,紅妝替寫惜花圖。
玉梅香底芳魂杳,嬴得檀郎淚眼枯。
揚州三月草萋萋,春色紅橋畫景迷。
恰與璚花描豔影,篠園環佩盡眉低。
愛月還輸雨更佳,垂簾晏坐聽空階。
懨懨骨損香桃瘦,不是傷心怨紫釵。
松楸感念雨花臺,一葉凌風江上回。
生怕分飛腸欲斷,教郎兩日故遲來。
玉鏡塵封寂寂春,楚湘煙雨夢前因。
傷心最是環花閣,少個金釵問字人。
天風吹散美人云,瘦剩蛾眉月二分。
回首綠梅窗下坐,可堪重說驗螺紋。
縹緲空招倩女魂,碧梧庭院月黃昏。
生憐四闋臺城路,半是啼痕半墨痕。
撫棺一慟劇辛酸,碧海青天恨萬端。
聞說隔江書遠寄,尚將好語報平安。
此日珠難合浦還,空留鈿盒憶風鬟。
前身定是司花使,清淺蓬萊水一灣。
禱疾慈雲大士前,替郎茹素祝延年。
慈姑愛悼彰賢孝,小傳琅琅字二千。
祖庭白髮嘆蕭蕭,曲意承顏藥裹調,
難得齋心香一瓣,滿庭風露立中霄。
閨中大婦愛娥媌,詠絮聯吟翡翠巢。
五月江深寒水閣,花箋重疊記傳鈔。
封侯夫婿領弓刀,問疾寒閨不憚勞。
相伴藥爐悽擁髻,曉來懶自沐蘭膏。
林下風姿謝綺羅,紅牙小拍憶秦娥。
每從官閣飄鐙夜,指點霓裳一曲歌。
璧月瓊枝萼綠華,如雲鬒髮麗盤鴉。
癡情綰就來生結,翠盒同裝並蒂花。
塔影園空吊夕陽,繐帷蕭瑟晚風涼。
西泠築就蘼蕪冢,一樹棠梨傍菊香。
桂旗蘭旐返瑤京,靈鵲填橋控馭迎。
夢裏蕭郎成永訣,蘭陵舟夜佩環聲。
澹月疏星冷畫屏,爲資冥福寫金經。
應思蟈蟈雕籠愛,絡緯寒螿不忍聽。
征程回首夢觚棱,水驛山村露一鐙。
此日燕臺沙撲面,出門應怕說金陵。
返魂無術憶靈脩,嬴得全家珠淚流。
茶熟香溫相伴處,珊珊遺掛泣弦秋。
月缺花殘感慨深,哀言都是四愁吟。
纏綿夢玉詞中句,繪出傷秋一寸心。
杏花春雨夢江南,香火因緣禮佛龕。
待譜琵琶傳軼事,香名原勝影梅庵。
繩牀經案暮垂簾,鸞影淒涼吊鏡奩。
只望玉簫來再世,風流佳話定重添。
西風葉葉掛征帆,香澤留教伴枕函。
好慰高堂珍重意,休將紅淚溼青衫。
重讀《臺城路》四闋,蓉愁蕙怨,悽豔絕倫,依調奉題,用周清真韻 前人
淒涼譜出銷魂句,秋心況逢秋晚。楚澤孤芳,湘皋小影,可奈西風催翦。珠奩故掩,正香畹樓頭,夜長銀簟。認是魂歸,繡簾人悄問誰卷? 青溪舊時打槳,指山溫水軟。金粉無限,璧月難圓。璚華遽隕,只恨輕帆孤轉。梨雲夢遠,剩雪碗冰桃,穗幃長薦。畫裏真真,尚愁眉翠斂。
題朗玉弟《湘煙小錄》後 (吳縣)沈秉鈺(式如 )
紫鳳長離玉化煙,杜蘭香去定生天。
愛緣結得全家福,第一尤難大婦憐。
淵魚廩鼠察非宜,巽語時逢藥石規。
情重韋皋勤禮佛,玉簫應有再來時。
奉題小云司馬尊兄《湘煙小錄》後 (上元)張濼(子瀾)
明珠無價玉無瑕,門掩櫻桃五樹花。
樂府紛傳中婦豔,橋樑側近小姑家。
坤靈扇早氤氳定,忉利天應笑語譁。
何事罡風吹霎過,便營香冢葬琵琶。
一角紅樓舊曝衣,闌腰窗眼易斜暉。
淑姬每告雙雙至,遊女能歌緩緩歸。
無復靈璈重奏曲,可憐片石獨支機。
丹青不惜生綃費,翠羽明璫畫宓妃。
螺北香東秀色餐,明明佳月有團欒。
刻脂銷得檀奴愛,好粉能教竹母歡。
異體連心隨宛轉,雙煙一氣祝平安。
吟紅閨裏同悽絕,數到花枝欠畹蘭。
小劫優曇悟剎那,渡江雙楫奈公何?
招魂自打開頭鼓,忍淚孤擎洗面鑼。
吊鳥山應移建鄴,愛貓人儻值橫波。
可堪老對紅心草,來與西施賦輓歌。
奉題小云兄《湘煙小錄》後調寄《金縷曲》 (上元)汪度(鄴樓)
共說神仙侶。記春人眉修蔣黛,目成吳語。璧月瓊枝傳豔影,恰伴臨風玉樹,彈指散梵天花雨。悄綰情絲成百結,猛罡風吹作愁千縷。紅藥恨,問誰主? 黃楊閏厄飄茵絮。怎瑤臺優曇一現,也難留住。應是寒簧真謫降,夢繞清虛玉宇,趁鵲駕星橋歸去。小別人天成永訣,溼青衫望斷青鸞羽。難打槳,再迎汝。
嗚咽秦淮水,料從今豔沉金粉,馥銷蘭芷,十二紅樓齊掩泣,轉羨落花身世,應也爲可人夫婿。繐帳鐙飄珠箔影,認招魂舊是雙棲也。哀榮福,問誰比? 雙修合惹天心忌。早翻盡斷腸公案,綠衣黃裏,解脫我爲添轉語。水月鏡花如是。況本是玉清仙子。消受豔緣三載後,更消君一卷傷心史。千古後,定傳矣。
奉題小云兄《湘煙小錄》後調寄《臺城路》 (元和)朱綬(酉生)
冶城一片秋楊柳,黃昏畫簾微雨。笛舫鐙圓,釵樓鏡墜,添了淒涼無數。停辛佇苦,算消受年時,翠描眉嫵。打槳歸來,暮潮不動載愁去。 江郎漫成恨賦,鈿盟人世感,芳事多阻。線澀歡裯,弦疏怨柱,寂寂塵香荃土。哀蟬制譜,料蕭寺雲深,薛衣吟楚。璧月環花,此情堪訴與?
奉題朗玉司馬《湘煙小錄》後 (琴河女史)錢若璞(蓮因)
苧蘿春水浣輕紗,人道青溪勝若耶。
明月吹簫曹比玉,夜船橫笛魏無瑕。
纖眉翠冷初三月,寶靨紅銷第一花。
愁絕綵鸞雲影散,招魂仍傍舊兒家。
錦瑟無端散舞裀,玉簫有約證蘭因。
落花生世難銷劫,流水年華易感春。
芳樹畫闌閒聽雨,碧紗小榭黯生塵。
冰綃重寫崔徽影,生恐離愁易帶顰。(餘曾背寫畹君惜花小影今司馬更屬摹香畹樓坐月圖故云)
奉題朗玉弟《湘煙小錄》即送入都 (琴河女史)歸懋儀(佩珊)
春帆桃葉渡江雲,官閣梅花月二分。
每玩琴書怡翠黛,自安荊布薄紅裙。
致歡顏解承堂上,侍疾身甘替女君。
愁見弦秋孤館裏,鴛幃遺掛異香薰。
閨閣全才似此難,檀奴哪怪淚頻彈。
雙修福慧緣偏短,四載繁華夢易殘。
歸棹豈知成永訣,翦鐙曾記話長安。
只今風雪朝天去,誰與薰衣護曉寒。
題小云兄《湘煙小錄》後 (元和)顧千里(澗蘋)
紫君萬事足,所少獨年壽。
正同優曇花,不許見衰醜。
昔者漆園論,寓形無暫久。
殤鼓理且齊,百齡其何有?
況乎傳憶語,香名滿人口。
詎等泥蓮記,踔越自不朽。
題詩寄司馬,應更酹巵酒。
魂兮儻歸來,亦許斯言否。
題小云兄《湘煙小錄》後調寄《臺城路》 (吳縣)戴延衸(竹友)
人間盡有傷心史,香名幸逢才子。銀燭光中,玉梅影外,春佔妝樓十四,亞枝最麗。記姊妹花開,妒伊連理。打槳迎來,宜顰宜笑舉家喜。 嚴閨幾番侍疾。況封侯婿遠,常罷梳洗。扇影分鸞,釵痕蝕鳳,裙挽留仙無計。星河影底,恨天上佳期,閏逢今歲。直得思量,楚蘭吟卷裏。
題小云司馬《湘煙小錄》後 宋鎔(悅研)
乞得裴航玉杵來,藍橋有路即蓬萊。
紅羊小劫偏成夢,翠羽聲聲喚不回。
曼陀小篆祝深宵,千里慈闈問疾遙。
親算已延兒算減,香魂空向秣陵招。
林下風清禮導師,羅幃玉漏夜敲詩。
祗今香畹樓頭月,曾照分箋詠絮時。
可人夫婿是秦嘉,三十工愁鬢欲華。
不耐哀詞歌子夜,藥爐經卷送生涯。
題朗玉詞丈《湘煙小錄》後調寄《臺城路》 (南康)謝學崇(椒石)
珠宮多少鴛鴦牒,偏教豔才天妒。蕙畹煙寒,蘭樓玉瘦,剩有淒涼詞賦。芳華細數,縱題遍鸞綃,萬千孤負。比似朝雲,髻鬟空詠散花句。 紅橋猶記舊事,星星能替月,同聽簫譜。抱影支愁,扶香續夢,早自魂銷秋語。催歸雁艫,頓望斷銀灣,縐裙仙去。怪底江潮,近來聲更苦。
奉題朗玉兄《湘煙小錄》後 (仁和)葛景萊(蓬山 )
梨雲夢影柳絲輕,紫玉飛煙返太清。
懺盡情根消盡恨,好從香界證前生。
水軟山溫豔六朝,渡江桃葉話紅橋。
只今東閣梅花夜,愁聽珠簾按玉簫。
〖注:■①,銜,彳改口。(字典無字)■②,扌+雝,雝聲,擁本字,抱也。■③,上二下勹內方,音螃,溥也。■④,女+坐,音莎,女字。〗
竹西花事小錄 清 芬利它行者 編
敘
夫士當得意則登高而嘯,人各有懷亦據梧而吟。所遇有殊,斯所宣各異,無二致也。僕於生平雅好翰墨。緣情綺靡,自昔而然。亦嘗沈酣花月,評量煙柳。竊謂雪泥鴻爪,良復非偶;絮果蘭因,不能強致也。薄遊廣陵,地當兵火劫餘,滄桑變後。人民城郭,市肆街衢,頓改荊榛,尚非繁盛。二三知己經過趙李閒作冶遊,酒地花天哀絲豪竹,亦足娛佳遊於客子,鳴勝概於良宵。俄而人事不齊,翻然命駕,棹歌間作,榜唱同謳。寂寞道塗,今昔增感。雖聯再至之約,翻恐重來之嗟。雨惡漏深,酒銷香燼,挑鐙倚窗粗爲詮次。庶續畫舫之遊,不讓板橋之記。儻謂荒唐,端由好事云爾。戊辰冬仲泊舟灣頭夕芬利它行者。
昔餘澹心(懷)作《板橋雜記》,以識秦淮故跡。凡冶遊麗品軼事,分爲三卷。餘遊廣陵,非復承平故態。畫舫舊蹤,不堪重問;小秦淮水,既嗟宿莽。吹簫橋畔,半沒荊榛。寒煙衰草,徒搖盪於晚風明月間。白石《揚州慢》詞,殆爲鯫生詠也。第俗尚繁華,風成逐末;陳隋花月,間有遺音。雖不過尋常桃李,門巷枇杷,迥殊竹西歌吹;而興往情來,歡遊暇日,有足往來於懷者。楮墨有靈,江山亦爲生色。豈玉人月夜,不足藉題品以流傳邪。因粗變其例,以冶遊麗品近事錯舉互見,都爲一集。不更分列標題,庶幾展卷如經昔遊,略見一時景物。風雅騷人,或所不廢爾。
廣陵爲鹺運所在。雖富商巨賈,迥異從前。而徵歌選色,習爲故常;獵粉漁脂,寖成風氣。閭閻老嫗,畜養女娃,教以箏琶,加之梳裹。粗解謳唱,即令倚門。說者謂人人盡玉,樹樹皆花,當非虛妄。顧世運變遷,昔皆聚處本鄉,今則散居各郡。間有風流藪澤,復以地方陋習,漸染頹風。營市隸卒,閭左少年。往往垂涎女閭。肆其毒擾,朱蟠莫護。綠樹易調,轉徙靡常。聚散不一,冶遊裙屐,慨嘆同深。餘遊躅所及,惟新城東南隅石牌樓爲麕聚之所。數家比櫛,粉黛成羣。盡日看花,如行山陰道上,應接不暇。前後左近,亦有花叢。香草礙人,遊絲橫路。偶以閒暇,試一過從,頗足怡蕩心目。略加題品,聊事表章。庶青驄玉勒,猶識音塵。天末斜陽,罔虛結想耳。
女閭極盛,號爲八大家。聚散不一,而皆粉脂薈萃也。粉白黛綠,列屋閒居。盡態極妍,呈能角媚。流連杯斝,評品妍媸,信乎溫柔自有鄉也。舊以高二家爲最,陳四、高麻子、蔣和尚次之,小高二、劉三娘、蔣桂珠又次之。更有熊姓,僑寓南河下,道迂且僻,至者頗罕。其它稅屋而居,賣花爲活者,新舊城中,亦復不少。耳目所囿,未遑編搜。但志所見,已足怡人,倘續品題,請俟異日。
邢江三鳳,久馳遐邇。餘於去夏同鄉席中見之。匆匆行色,不復記憶。迨崔護重來,大金鳳(本姓楊)已從良爲逆旅主人。友人主其家,遂緣階見。鬢絲眉語,人面依然。言詞銛利,刺人心目。笑聲烈烈如梟鳥,聞之心旌輒搖。合歡樹子,不至令公怒也。琵琶妙臻絕技。瓣蓮貼地,別有婀娜之致。小妹明妍,他日尤當拔萃。惜時無杜牧,莫訂柳枝後約爾。
小金鳳仍在高二家。因有主者,匿不見人。東山生於十二峯人座中,得一邂逅,述其大略。娟秀宜人,不負盛名。喜鳳貌娟靜,寡言語。澹妝凝坐,竟日默默。粲然啓齒,委婉可聽。翹筍纖細,竟稱少對。蓮步姍屑,情狀嫋娜。惜雙耳重聽,遂爲白璧微瑕。時又有大小寶玲者,並僑其家。小寶玲尤端倩。雙眸清朗,秀色撩人。工度曲,善理觴政。連舉巨碗,不致酩酊。餘與東山生初見之,即屈指相許。厥後花鳥流連,眼界日擴。而鑑賞所加,終少倫比。大寶玲豐肌膩理,素面朝天。不假粉飾,天然入畫。引喉按步,宛轉璚筵。雖非楚楚纖腰,政不覺環肥爲累。樸庵生賞愛卿之倩爽。十二峯人稱明珠之工於語言。劉楨平視,原覺稍異中人,未敢竟升上第爾。
餘初至解裝,香草詞人即盛稱玉紅。以京江晏花小序見視,知爲京江花叢之冠,與小云齊名。聞以避人旅邗,知者爭以先睹爲快。而玉洞桃花,未識仙源何處。令人如望海上神山,不可即也。會予同東山生香草詞人京兆眉史同訪喜鳳小寶玲,譚及玉紅,始知即在三徑草堂,相去不遠。同人欣躍,挑燈亟訪。時秋月微陰,商飈徐扇。蓮花漏下,已將三滴。披荊履棘,越陌度阡。深巷重門,銅鐶徐叩。老媼少娃,款關延客。白已他出,期以翌辰。待曉招攜,重尋莎徑。直造綺窗,玉人初起。倚簾曉裝,鬒髮如雲。■⑴鬌珠額,桃腮含暈。杏靨微渦,嬌逐步來。羞從面起,靡顏韶齒。星眸射人,含笑延坐。寒喧甫畢,一座盡怡。頃之春柳生踵至。女伴麕集,合坐諧譚,數刻始別。從此同人招飲,座無玉紅不樂,玉亦非坐中人不歡也。玉善觴政,拇戰尤工。東山生最喜與角。酒兵亦稱大戶,酒酣耳熱,逸興橫飛。媚態憨情,色飛眉舞。舉坐囅然。顧性特兀傲,脂粉生涯,偏忤權豪。桃李其色,鐵石其心,不免動遭時忌耳。
雙珠年稱十七,舊隸京江。爲三徑主人假女,掛籍邗上。肥比玉環,憨如袁寶。固宜長把花枝傍輦行也。諧語媚詞,百態橫集。而雙蛾微促,若不勝清。十二峯人與有舊歡,既而脣反。東山生屢思還珠合浦,鴛字重描,竟未易再爲撮合也。性慷爽,遇所不可,不少假借。揹人默坐,冷語侵心,令人不能復耐。當其得意,魂飛色授,情態嫣麗。妖語妍詞,百端交作。加以顏如紅玉,光豔瑩然。芳容相對,真個銷魂。倘入漢宮,合德亦當卻步,誠禍水也。無他伎能,而豔幟獨樹。餘在白門,即耳其名。到此,始知名不虛得。第其素性翾輕,乳燕傍門,不肯舊巢戀主,恐花暝柳昏,仍未免春泥狼籍耳。喜鳳姓王氏,年祗十四,舉止佻冶,而時復羞澀。娭光妙視,情態天生,宛似大家青衣。蘭香亦王姓,年已不少,貌瘦削。見客依依,移晷不去。盈盈脈脈,若不勝情。妹蘭娟倩爽,齒牙快利,間以詼諧,時作憨態,工謳北詞,年僅及瓜,當推後來之秀。明珠舊名小如意,齒近老鳳,貌平平而雅工彈詞。東山生每見,必索其唱小詞,頗覺聽之忘倦也。
寶珠,邗上人,而新歸自崇川。餘初從岑氏齋頭見之。齒類徐娘,而偏饒丰韻。天寒倚竹,翠裏生憐。弱柳晚風,珊珊蓮步。有林下風氣,非復障袖抹肩故態也。雅工詞令,從容酬答,款曲得宜,酒酣度曲,以盞代茗,可稱大戶。觴政極嚴,不少假借。東山生嘗與角拇戰,鏖數十合,始不相下。既而輸服,飲乃極歡。僑高麻子家,以事杜門,客必逾垣,始得相見。同人過訪,偶效西廂,粉牆兒不至高似青天也。
瘦如飛燕,弱不勝衣。鬢影花香,別餘清韻。花叢中目爲瘦寶珠,果然人比黃花矣。小云舊爲京江名下。侑觴者,招無虛夕,而色藝平平,名士殆如冠玉耳。小素爲麻子假女,娟楚有致,舉止安詳。久負時名,近爲一武夫以千二百金購去,水底鴛鴦,固較勝溪頭鸂鵣。第聞十二金釵,已列其六。滿園春色,恐不免有紅杏出牆之慮也。夏秀蓮,金蓮之妹,自京江還。豐碩醲粹,靡顏膩理,體似昭儀。客有挑之者,以鬑鬑有須,始多扞格。俄此君以星相之說,屬工芟薙。夜雨池塘,不生春草:東風簾幕,獨對名花,何樂如之。好事者輒緣此相嘲,客亦不諱言之也。姊妹並工度曲。曼聲徐引,聽之忘倦。金蓮字雲仙,尤工琵琶。指音清脆,頗殊俗響。譚話娓娓,舉止嫺雅,珊珊子亟稱之。現亦旋邗。酒闌茶罷,偶一清譚,覺梨花夜月,別有會心。較異芳春桃杏,差堪與南枝倩影,同秀羅浮爾。
陳四家住石牌坊後。敗瓦廢椽,榛蕪極目,曲折始達。姊妹花開六七枝,馳名者巧玲、雙玉。餘從京兆眉史同訪巧玲,值以玳瑁箸供食,放箸延客,情詞款曲。軟語暱人,嫣然作態,令人心醉。眉史一見傾倒,屢欲招致,以雙珠故,未能遂意。會雙珠以事他避,始數招侑觴,悄語纏綿,備極兜搭,殆足銷魂也。雙玉年廿許,以謳名。一曲明珠,時稱罕比。惜嗜阿芙蓉,不免消瘦,雙頰略爲減色。金玉年將及笄,而情態頗足,亦以善謳得名。玉蝠倩秀,楚楚可憐,伎藝亦可觀,論者謂勝於二玉。愛香少有時名,大致倩雅。素琴初見,未笄,貌具男相。未幾而云鬟霧鬢,綽約生姿,睇眄有情,別饒小兒女風味。真後來居上爾。
十二峯人嘗以秋日招飲小高二家。從入深巷,仄經徐步,蓬蒿滿目,蛇行紆折,棘刺牽衣。俄而深堂曲室,別有洞天。酒炙紛陳,竹肉競進。觴飲極樂。名花六七,酬答雜沓,情意殷勤,亦一勝也。陳愛珠小字月仙,十二峯人所暱。雙眸頗明秀,善眄睞,顧盼流轉,隱含蕩意。背鐙送目,春色撩人。忽以事忤所歡,大受譏啁。同席復歌小詞嘲之。粉淚盈盈,珠零粉頰,合座力爲緩頰,乃已。春林妍雅有憨態。喜林其妹,頗似高家喜鳳,而加以儇利,善譚諧,不如其凝靜也。如香、翠香亦姊妹。如香貌中資,善謳吳歙,清越有節,略能識字,情詞宛轉,舌妙粲花。國香主人曾招致之。翠香乏婀娜之態,而眉目偏具姿媚,凝重不喜言語。十二峯人曾泥餘招之侑觴。一曲當筵,珠喉宛轉,不寂寞也。聞並工蹋歌,能演小劇。引喉按步,略有可觀。惜過客匆匆,未睹氍毹舞態。蘭英爲懷寗聽月人所青目,極相愛暱。齒雖鶵鳳,而言詞懁黠,齒牙清麗。其餘如玉琴、素雲、素娟輩,雖少挾所長,而皆魯衛之政,秪堪爲風雅附庸耳。
劉三娘住芝麻巷。新居未久,花枝十數。文秀、小亭爲翹楚。意致明媚,亦頗可取。主人假孫女喜林,年才十四,貌略似小寶珍,而眉目娟秀過之。雙眉熨貼,意度端凝。倘探以吳姁瓜字含瓤,不妨窺見祕隱也。素蘭新到,貌似娟楚,意度溫婉。僅一接譚,不能遂相題品。餘子碌碌,無煩再費褚墨爾。
曲中裝束,盡效蘇臺。匆促不暇,始加鬏髻。金泥裙帶,翠袖芙蓉,摹仿未必全工,而規模竟爲粗具。每一過從,差免生遷客之悲。間有工崑山曲子者,渭城楊柳,恍操南音,不致秦聲增人忉怛。三五女郎,類工調謔,儇利便捷,囀若春鶯,能令遊子蕩心,老成醉魄。酒酣耳熱,促坐合尊。香鬢廝磨,蘭言徐款。斯時非柳下季恐不勝坐懷矣。
古人千金買笑,而今則纏頭之贈,有賞其工於哭者。南詞中如哭小郎哭孤孀之類,向爲江北擅場。二八佳麗,往往專能。十二峯人、東山生頗喜聽之。每際歡場,輒索此曲。曼聲徐曳,哀音動人。每至轉咽過情,真不止如泣如訴。後庭玉樹,未必如其悲感頑豔。一曲紅峭,亦外篇也。
九月既望,餘偕東山生及諸同人爲三徑之遊。日色方中,微雲羃■⑵。意謂少留,即可命駕。乃秋雨淋漓,自午徹夜,主人殷勤留飲,遂命壺觴。妹玉二妹,先巳他往,俄頃旋返。張筵列坐,品酒徵歌。漏下三鼓,始同還寓。街衢積水盈寸,肩輿燈火,相從道旁。極盡歡娛,正復不覺其況瘁耳。
餘輩聚處宴遊,春柳生柳枝庵中居多。每聚,酒炙疊進,珠玉在前,觴政競角,行歌相和,無客不釂,靡飲不歡。香草詞人懸弧日,同人公爲介壽羣萃庵中。小齋明瑟,張鐙圍坐,飛觴醉月,興會飆舉,備極歡洽。固由主人好事,諸同人興亦不惡也。
春柳生四月間同月旦客遊京口,邂逅小云、玉紅,遂介香草詞人、四明珊珊子同招侑觴。酒盡歌闌,俄而鼓棹。從此頗相繫念。小云適來,舊雨乍逢,遂相招致。花朝月夕,時接清譚。遙見玉紅,翩然絕跡。朋儕宴集,非紅不招,固尤物之移人,亦鍾情之非妄已。月旦客頰有梨渦,玉紅一見心傾,極相顧盼,時共嘲謔。牽據引袂,別具纏綿。雖春柳生在座不忌也。同人以此時相椰榆,月旦客輒訥無以對。俯首弄袖,顏如渥丹。政自別饒風趣。
十月中浣,□金總戎奏凱而還。艤舟邗上,合聲色選歌舞以盡其樂。小金鳳、寶珍及玉紅諸名豔畢集。酒酣徹晏,獨留金鳳爲夜度計。沛國觀察夫人手爲理妝勸進。鴛鴦隊子,旗鼓一新,鸞棲三宿,贈纏頭錦甚豐。金鳳從此稱病。客或過訪,雲鬢惺忪,花容寂寞,居然弱態。娘子軍固不敵金鐃屢奏之大帥哉。坐此情興大減,往往避客,職是故耳。
四明珊珊子舊識玉紅,雅自屬意,未克定情。忽自京江放棹而來,香草詞人喜相告語,同訪玉紅。肆筵命飲,酬答甚歡。俄而招致者至,意拳拳竟不肯赴。鴇母諄囑同人勸駕。徘徊不忍,珠淚盈盈,縈繞目睫,再三開導,勉強一往。俄頃即還,醉顏微酡,散步凝笑,儼如弱柳春風,搖曳作態。翌日重飲柳枝庵中,華鐙夕張,式燕且譽,賭酒論歌,丙夜方罷。珊珊子因有事京江,旋即返棹,卒未能通款曲。鴻爪雪泥,徒留蹤跡爾。
陸素香,曲子師之女。舊在三徑草堂,貌中人,伎能粗具。楚客暱之,遂別卜居。客以久交,冀成眷屬。素香雅非所願,客乃僞造婚券,詭稱買妾中變,鳴官壓制,會有人貲爲解者,事始寢。居不匝旬,客以賺人釵釧被控,系請室半月方釋。天道好還,政不必謂野宿鴛鴦,可供魚肉耳。
楚人緱山氏擬納玉紅,贈遺優渥。無夕不招,冀相鉤餌。玉悟其術,意微卻之,客大失望,遂相逼辱,致遭訟累,入金爲解,乃巳。而所得已耗七八矣。牙爪耽耽,脣舌時作,草堂杜門,既而遠颺。春柳生時訪息耗,若有所失。月旦客尤切至,無日不於春柳生前,殷勤探問,意態可憐。他日重逢,不知個人何以發付也。
東山生一見瘦君,頗垂青睞。而自守綦嚴,流水行雲,不欲偶着色相,瘦君亦殊傾倒,紅偎翠倚,依依可憐。東山生嘗擬遍作朱幡,普護花界,可謂菩薩心腸。未知此種願力,果能償否?
曲中以招致侑觴爲最樂。合尊促坐,對酒當歌。心許目挑,情文交至,不甚唱夜度曲。知音素稔,始克一度尋春。雖粉黛生涯,非盡肉林鷹犬也。女郎稱未破瓜,諱言改裝。有私暱者,銀釭背坐,偷解羅襦,亦情不自禁,惟不肯公然延迷香洞設神雞枕耳。
綈袍生初自淮壖來,一見玉紅,即相傾倒。陰市珍物,竊通贈遺。始猶捍卻,固請乃受。會玉以他事積忤尊客,生爲排解百端,得以無事。自此感荷,頗加眄睞。生僥倖得當,曲致拳拳。雖水月鏡花,而相賞竟在驪黃之外。適有高湖之役,浦颿既掛,蘭思猶縈。遍致書函,屬爲鈴護。真可謂名花慧鳥,鑑賞非虛已。
曉風殘月,鐵板紅牙,低唱淺斟,冶遊勝事,顧量珠記此。曲間頗屬罕聞,即有名工,亦非崑山本色。分利合度,良非易言。三月廣陵,竟嗟絕調。學圃客至自淮西,清謳素擅,引宮刻羽,曲盡其妙。柳枝庵小集,酒酣耳熱,引喉高唱關大王訓子,趙太祖訪雪濟師伏虎諸劇,兼及生旦家門數曲。音節諧和,高下抗墜,各得所宜。四座神王,邃工大有裂破玉龍之懼。是日城北公招春林侑觴,雖勉強數闋,不免顰效爲難。曲高和寡,良有以也。
步步生蓮,美人所必不可少者。石榴裙底,羅襪一鉤,最足令人魂銷。乃遍覽羣姝,雖非白足摩登,大都有湘蘭之病。使楊鐵崖復生,不能更以鞋杯行酒矣。高家喜鳳,極爲纖妍。雙跌貼地,正如出水紅菱,婀娜可愛。餘者間有可取,而彷彿偏難。衣香鬢影,色色撩人。畢竟葑菲莫採,可稱憾事。
尤物招忌,自昔而然。往往名姝,易遭謗缺,磽磽易屈,真不妄也。玉紅、小寶玲輩以豔名久享,車馬盈門。酬應少疏,即忤物議。飲食之訟,時復中之。倘非持護有人,玉碎香消,誠爲可慮。而當官符甫下,追呼滿庭。或蹂躪橫加,舉室搶攘。溫柔鄉中,受此惡境。施之者未知誠出何心,當之者不覺因而裂膽。餘在邗時,目擊耳聞,往往毗裂髮指。迄今扁舟雨夜,停泊荒原,猶覺風波可虞,勝於利涉也。翌夕泊舟蒲濤城下書。
火井生蓮,自非虛語。院中本陷人坑塹,況當時世艱難。獻笑倚門,鼠雀時虞,危於燕幕,有何顧戀。不急抽身,第或知己未逢,虛左相待。或父兄逼迫,因循未遑,是亦人情,不妨相亮。若乃齒同房老,春花秋月,暮去朝來,尚貪戀風塵,不思退步。竊恐明眸皓齒,空負花枝;舞扇歌衫,終歸流水。始嘆悔遲,何嗟及矣!
冶遊裙屐,往往工制楹聯,贈所賞識。曲中姝麗,亦多喜贈以聯語,藉結翰墨因緣。是以此中竟多佳句。小云如“錢塘蘇小前因在,巫峽朝雲變態多。”明珠如“明月一輪人獨立,珠簾半卷雙燕飛。”玉紅如“笑我重來修玉鏡,問卿何事墮紅塵。”,款皆修月主人,竟是一人所撰,不知何許人也。喜鳳如“喜從萍水逢知己,鳳集梧岡迥出羣。”亦尚平穩。月仙如“月夜又逢橋廿四,仙山不隔路三千。”又如“圓相最宜修桂魄,詩心端合制蓉裳。”則十二峯人所貽。又有贈玉紅集句一聯雲:“夜月玉屏巢翡翠,春風紅豆誤鸚哥。”跋語亦甚工倩。綈袍生贈聯雲:“瓊簫月冷人如玉,繡幙春醲花正紅。”東山生贈寶珠雲:“小字瑤釵痕刻燕,清謳瓊管句探驪。”皆有四六跋語,清麗有則。餘集宋詞爲人贈蘭英雲:“春入蘭心,嬌含柳眼;花銷英氣,酒祓清愁。”亦天然玉合子也。
時流評隲以小金鳳爲最,小寶玲、玉紅亞之。以餘所見,寶玲端倩,玉紅流麗,各不相下,自具擅場。小金鳳,餘知之未詳,不能臆斷也。竊謂風塵本無全美。零珠碎璧,止堪義取斷章。金屋蘭閨,麗人不少。自與東風桃杏,品格不同。未可相提並論。特僅此品題,差異自鄶無譏爾。
濃桃豔李,取勝一時。巷陌東風,僅娛遊目。向來色藝並稱,始爲全璧。今則正聲響絕。真美亦稀。風月平章,祗可略觀大意。下乘人物,概不以污齒頰,並非惜墨如金也。徐青藤畫蒲桃詩云:
半生落魄己成翁,清臥蕭齋對晚風。
筆底明珠無處賣,閒拋閒擲野藤中。
餘以孤舟夜雨,藉遣寒宵,亦猶青藤託興丹青,銷磨歲月。非謂此中有人,果可呼之欲出也。
曲中諸美,均系假女,其姓氏多不可問。即名字亦往往時爲更易。閱時稍久,不復可尋。名姝稍爲易訪,以傳聞既遍,不肯再更也。玉紅本姓陶,其家尚存。餘則或轉徙貿遷,或出自童稚,不復知生我何人。飄茵落溷,故是各具因緣。第如此浮生,殊爲可憫。不知過去因中,果何修積,獲此善果爾。
院中締交,謂結線頭,江北里下河各處皆然。八家大率此中巨擘,謂之清堂名。下此者謂之渾巢子。凡在渾巢中者,不能污泥自拔,即偶爾雞犬升天,終不爲同儕愛重。流品之分,曲中猶然,固可燻猶一例哉。
餘嘗偕香草詞人、東山生閒行道左,經一曲巷。倚門女郎,姿態清潔,輾然顧笑。經過數武,試一回首,尤笑不可仰,方擬追蹤,倏已含笑進巷。叩門而入,窺其舉動,大是秦樓。他日偶過,見面即笑,究竟不知誰何,未暇詳爲搜訪。大抵此邦花枝不乏,本非客遊人所能遍識。畫樓曲室,徑絕漁郎,誠未能一一問津爾。
招伎侑觴,人不過餅金二三枚,即勸酒當筵,備極酬答之樂。座客既可盡歡,女郎亦樂於從事。名爲出局,以是爲榮。所費不多,往往非花不醉。第從此竿頭日進,則沈酣花月,所需不貲。竊恐阮藉囊空,未必花枝含笑。不若過眼雲煙,爲不失本來面目耳。必求極樂,毋乃太癡。
舊城中有居姓姊妹二人,大略娟楚。新有營弁某以三百金易其妹。其姊少遜。聞尚待賈,同鄉友人爲言之。水師總戎幕中有東甌氏者,酷喜金玉,往往招攜。鬚髯如戟,時爲拔去,亦不以爲忤。久而愈篤,可謂愛花成癖者。亦此君爲餘言也。
十二峯人嘗同國香主人至徐寧門,訪一姝麗。深巷曲折,數繞始達。小樓清雅,麗人在焉。字日香儂,錢塘蘇小也。歸爲餘言而屢欲往尋,不特路絕桃源,抑且芳蹤幽杳,幾如峽雲無跡,莫可端倪。聞貌甚端妍,而詞藻辯慧,且將有所適。惜乎未能謀面也。
清江陳玉蝠爲曩時花榜殿軍。往在海陵曾見之。工謳崑山曲子,套數極多,言談斐亹,竟日不倦。故是老宿,後輩所不及也。住蔣家橋,聞有主者,不復可往。學圃客嘗因緣一見,態度猶昔。惜未能重訪爾。
遊三徑草堂者,輒以珠玉同稱。餘輩初亦等量齊觀,謂未易優劣。會拗蓮生耳珠玉之名,泥餘同訪。曉妝初罷,連袂偕來。芙蓉簾幕,接談未久,生即謂餘玉有光豔,差近雉皋金玉二姝。珠則粗才,不過少異尋常脂粉。餘深維其語,殊覺大有會心。自此品題,當無舛錯。
此間有名黃魚者,大率村墅女郎。飾貌修容,僑居城市。茅簾竹舍,作夜度娘。亦間有姝麗,可悅時目。惟蓮船盈尺,湘裙徐啓。滿牀蹣珊,不免令人索然乏味。聞此種率工房中縱送術,是以嗜痂者甘之如飴。斯亦冶遊之外篇,風雅之變境也。
魏晉樂府有巾舞、拂舞,遺制久佚。今則二八女郎,曼聲按步,宛轉踏歌,和以箏琶。每當綠酒微醺,紅燈高掛,尋音按節,心調氣和。翠巾徐拂,衣香襲人,有足神移目奪者。非知音密席,推獎再三,未肯輕試纖腰,偶施雅步也。其曲有獨上小樓獨對孤燈諸則,並皆情致纏綿。雖非白雪陽春,大率暱暱兒女語。加以金蓮貼地,瑤佩飛雲,楚楚腰肢,氍毹迥轉,倍覺情文相生。玉蝠、大寶珍、王喜鳳最擅勝場,餘亦有專工者。殆亦巾舞之濫觴歟。
小金玲僑高二家,新自崇川歸,未數日也。貌秀倩,意態甚媚,齒猶雛鳳,楚楚生憐。金珠年十八,自京江來。貌豐豔,意態恬適,綺席乍登,時譽大着。寶珍舊在海陵,曾同遊宴,昨亦返棹崇川。齒雖少長,尚可想昔日規模。談話頗不枯寂,惜嗜阿芙蓉,不免秋娘漸老耳。
朋儕中十二峯人最豪宕。流連歌席,色舞神揚。雅近吾家橫峴生氣概,春夏氣良不可少。東山生和而不流,雖有國風之好,不過香草美人之思,不屑屑求實際也。第用情最深,有所向往,固結纏綿,不能自解。幸防閒有素,不致倡條冶葉,繭裹絮纏耳。香草詞人亦長於情者。惜以楊枝夙約未酬,無暇作章臺新夢。所以與花周旋,未着色相。春柳生綺歲多情,而自期甚厚,操守亦嚴。雖心賞有人,終未肯紅樓選夢。夫惟大雅,卓爾不羣。彼君子兮,何日忘之。
夫文生於情,綺懷難懺;醒勝於夢,絮果非誣。自非金臂大人,痛加棒喝,繭纏蛛縛,易種因緣;等藕尋蓮,罔蘇結想。根塵孰悟,纏使常深。夢幻泡影,誰如是觀。太空元虛,詎非有境。曷怪丹衷易昧,白業罕修也。僕以妙年,即生色界,沈綿迷罔,覺岸希求。得失窮通,浮雲等視。獨至契深裙帔,緣締簪裾。弗揆淨因,特生戀境。乃至握手頃刻,挑目須臾,妄謂宿根,匪由勉致。顛倒一念,遲徊寸心。厚自排遣,莫能強制。是以笠屐所及,每多花旋招尋。時識空花,旋迷智種。迄今孤舟雨夜,彳亍郊原。聽刁斗於高城,聆雞聲於村岸。非不寂寞是叩,羈窮可憐。而窈冥靈憺之思,鬥葉儷花之筆,靡所發舒,性靈湮鬱。由是剪燈酒罷,弄筆雨餘。匯記前蹤,纂成斯帙。色空胡徵,因果寧虛。將使生香活色,悉繪毫端;盡態極妍,都呈腕底。其人呼之可出,於事非出無稽。托子虛亡是之辭,爲璚篋瑤函之閟。雌黃月旦,偶寓丹鉛。庶玉人月夜,藕認芳蹤。金埒風前,堪尋舊躅。編錄既鹹,讕言復申。勿嗤饒舌豐幹,當愧辯才非慧爾。嘉平朔日海陵宵泊書。
〖注:■⑴,上髟下委,wǒ,音婐,■⑴鬌,發美也。■⑵,罒+歷,音歷,羃■⑵,煙貌。〗
燕臺花事錄 清 蜀西樵也(王增祺) 撰
序
《燕臺花事錄》何爲而作也?明人有言,窮措大抱牀頭黃面婆子,自雲好色,豈不羞死?此言固也,而義未盡。人間真色,要不當於巾幗中求之,不則歷遍青樓,亦只得贗物耳。京師女閭,視臨淄奚翅十倍,瞢騰過眼,尤覺無花。而選笑徵歌,必推菊部。其間不無粉飾,亦判媸妍。所謂天然美好者,歲要得一二人焉。豈西山多白櫻桃花,秀氣所鍾,故生尤物耶!良由人間真色,固在此不在彼也。燈窗無俚,冥想前遊,一夕成此。蓋懼美人遲暮,藉以稍留顏色。雖然,人情無正色,悅目即爲姝,香山早經道破遺珠之憾,僕也先羣芳而雪涕矣。長安道上,大半看花,各舉所知。是望諸寓公之好事者。蜀西樵也識。
上篇
品花
朱靄雲,字霞芬,京師人,年十五。丙子花榜狀頭,爲梅主人高弟。姿首如碧桃紅杏,亭亭玉立,秀削可憐。性敏慧而蘊藉,士夫多自視弗如。吐詞尤雋,每發一語,輒傾座人。花晨月夕,景龢門外,車馬喧闐,大都爲郎來。而酬應紛紜,入夏病幾殆,今幸愈。天生此才,所當珍惜護持者。
孟金喜,字如秋,直隸故城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二人近信弟子。貌白皙而豐潤,性溫婉,對客殊落落。而與交久,輒有飛鳥依人態。其銷魂蕩魄,尤在星眸斜轉時。花天酒地,久噪芳名,去歲病幾殆,近漸愈,而體多倦。深夜招之來,每倚肩作枕,闔眼朦朧,同人憐之,無怪其不工酬應者。
賈主人桂喜,字露香,京師人,年十七,出聯星。予識之在癸酉夏,年甫十四。其秀在骨,其媚在神。剛健婀娜,兼擅其勝。所演《打竈》諸劇,有獨步燕臺之譽。乙亥重晤,則非復張緒當年矣。性不諧俗,於同輩亦少許可。時人比之梅花,故門前車馬稍稀雲。
絢春姜主人雙喜,字儷雲,直隸河間人,年十七,出春馥,亦於癸酉識之。眉目疏秀,雅善修飾。性憨喜諧笑,不與人忤,故人多招之。春馥近有弟子蔣雙鳳,字扶雲,年十四。回波流媚,貌亦白皙,是爲後起之秀。
錦雯劉主人雙壽,字眉卿,京師人,年二十。出文安,予癸酉入都,首識之。姿首娟秀,過於所識諸郎。性溫和,不見喜慍之色。顧不能飲,甫舉杯,則紅潮暈頰矣。近喜閱《聊齋》、《紅樓》諸說部,學書饒有力。文安見有弟子田雙慶,字雲卿,年十四。顏色如桃花,能演《擋諒》諸劇。
喬蕙闌,字紉仙,江蘇人,年二十。佩春弟子。知書習史鑑,喜與文士清談。聞其先本宦族,沈淪若此,亦可悲矣!
姚主人寶香,字妙珊,京師人,年十九,出瑞春。結束登場,儼然莊婦。而歌喉清婉,尤有繞樑韻。其得名在癸酉前,見人殊落落,近則閱歷世故,每與談,輒如聽柘枝兒,聲聲打入心坎中。
謝寶雲,字月珊,年十六。劉寶玉,字碧珊,年相若。俱京師人,瑞春弟子。當癸酉時,謝生劉淨與姚妙珊合演《進宮》諸劇,令人耳目一快。近則姚謝已不能登場,而劉音益清健。且其軀復偉岸,乍見之如貴介中人。至所繪蘭,亦有譽之者。
王喜雲,字霨卿,京師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三人詠秀弟子。顏色如朝霞和雪,是具子房之貌,而兼有魏徵嫵媚者。故演《擋諒》諸劇,不掩其姿。其弟茹福兒,字萊卿,年十三,丙子花榜第二人。面如滿月,酬應如成人,以武劇名。
李玉福,字芙秋,京師人,年十六。丹林弟子。貌白皙,尤善修飾,性聰穎,解作書畫。善演《思凡》諸劇。燈紅酒綠,尤喜唱大江東去,其亦巾幗中有鬚眉氣者耶!
陳喜鳳,字桐仙,京師人,年十六。本綺春弟子,今歸遇順。貌不逾中人,兼有期艾之病。顧妝束登場,則歌喉清婉。且善琵琶,工琴。與人交,落落大方,無狐媚態。
陳嘯雲,字琴芬,京師人,年十五。景龢弟子。音清越以長,對面樓頭,人聲騰沸中,能聞其語。,童牙孤露,每演《掃雪》諸劇,淚隨聲下。性尤誠實不欺,人以此多之。
艾順兒,字麗琴,京師人,年十五。嘉穎弟子。英爽不羣,音復清越。演《幹元山》諸劇,令觀者眉飛色舞。近易丈夫爲巾幗,豈硯師欲束其不羈之態耶?
張翠喜,字桐仙,京師人,年十五。聲振弟子。初頗靜默,近稍狡獪。石頑道人謂其姿首足駕如秋而上之,予則感其有愛我之言。
白喜林,字燕芬,直隸人。吳愛林,字燕芳,京師人,年均十三。杏春弟子。眼波含媚,語嚦嚦如新鶯。初不與人洽,偶撫之,輒欲啼,近則頗工酬應矣。吳俊快解人意,而貌差遜,又其弟燕香,齒尤稚,演《冥勘》諸劇,名過兩兄。以昆弋腔較勝也,其秀亦在目。
梁亦琴,字倩儂,涿州人,年十四。馥荃弟子。額秀腰纖,語音清脆。歌場一見,殆移我情。中以小隙,往還遂疏。然知予所在,必徑來佐酒,亦復楚楚可憐。且予青衫落拓,感喟良深。其言間有如吾意者,故至今猶爲耿耿也。
梁雙喜,字闌君,京師人,年十四。景福弟子。燈紅酒綠間,星眼迷離,微露玉粳。於當年露香,蓋十得四五焉。無怪鷫鸘君之傾倒,而予亦對新人如覿舊好也。
陸春燕,字蕊仙,京師人,年十四。安義弟子。妝束上場,宛如好女。腰肢嫋娜,體態輕盈,只合以香扇墜目之。音尤清脆,隔簾嬌語,殆如去年之霞芬。天地生才,初不稍吝,明歲花榜狀頭,舍此奚屬耶?其同懷兄春蘭年十六,貌僅中人,歌喉瀏亮,獨出冠時。
都門小住閱人德,好色其如好德何?暫把彩毫留麗質,落花一任去來波。蜀西樵也,丙子仲冬臨川寓所書。
後錄
範主人芷湘,字亦秋,江蘇人,年十七。名優小金子,出春華。癸酉時正負盛名。予初入歌場,見其作出塞小鬟,手捧紫檀琵琶侍王嬙側,脂香粉膩,俏跟含波,不禁心醉。迨鳳陽公子招來佐酒,細視雙眸,略具雌雄,而妖冶之態,蕩婦弗啻也。工絃索,能度湖船諸曲。乙亥重晤,尚詢公子客死況,殆亦若輩中之有情者。
雷金福,字蓉仙,京師人,年十八,金樹弟子。癸酉時隸瑞和成部,日日演劇,予往觀最多。貌白皙而笑靨微渦,天然美好。或感微疾,剪銀葉膏,較含桃大,貼兩眉角,尤增豐致。甲戌花榜定作第七人,蓋亦以色選也。亥子屢宴其所,待人殊拳拳,顧不免徐娘之感。近己脫籍還家。舞衫歌扇,往事如塵,無復登場獻技矣。
王主人桂官,字楞仙,京師人,年十八,出聞德。善演武生劇,名久噪。蓋其結束登場,羣以香孩兒目之。近病重聽,其同堂兄桂林貌白皙,嘗演《斷橋》諸劇,亦有名,近淪落不可問。又寶善陳荔衫,亦以武劇名,近病歿。
劉喜兒,字稚薌,京師人,年十七。保安弟子。貌豐潤,雙瞳剪水,一顧撩人,幾與孟如秋相伯仲。設粉黛登場,必有狂惑失志者。善演《醉寫》諸劇。又綺春弟子秦鳳寶,字豔仙,貌最豐。時以小和尚呼之。工度曲,亦演生劇,名出劉上,乙亥秋病歿。
張菊秋,字憶仙,本名椿,廣西人,年十七。蘊華弟子。少喜憨跳,近善歌。其弟賈蕙秋姿首過之,演《賣藝》諸劇,其武技有足多者。
張敬福,字紫仙。郭敬喜,字韻梅。俱京師人,年十七。敬善弟子。張歌喉較勝,與人言溫婉可聽。郭工琵琶,爲近時陳桐仙之亞。有真性情,每語及同輩淪落者,輒泫然泣下。
餘錢張顧有時名,底用區區月旦評。爲惜凡葩易搖落,拾將殘沈續羣英。十二月立春後二刻蜀西樵也志於滸灣榷局。
中篇
詠花
諸堂聯貼,佳者殊鮮。必大雅而穩切,斯足尚耳。錄愜心作如左,鄙作亦附焉。
素香雲:“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減春前花。”
福云云:“神仙家世傳梅福,京雒才名愧陸雲。”(云爲梅主人弟子)
露香雲:“前身曾飲百花露,小坐能留三日香。”(蓮溪生贈)
予重入都贈之雲:“南國慣生紅豆子,西山多種白櫻桃。”
如秋雲:“如花解語,秋水爲神。”予雲:“如是我聞聊復爾,秋來客感甚於卿。”
遇順桐仙雲:“焦桐入聽,有仙則名。”
聲振桐仙雲:“桐雲拂翠迎幺鳳,仙露溥花護曉鶯。”(蜀青山人贈)
餘將出都,贈之雲:“桐院月明秋擫笛,仙山風結客回帆。”
芙秋雲:“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爲神玉爲骨。”
芙名玉福,予雲:“難得玉容如處子,可分福命到書生。”
福兒雲:“清福誰堪風月主,是兒生有雪霜姿。”(隴西君贈)
雲卿雲:“雲和雅奏原空俗,卿子英姿合冠軍。”(湘舟撰晏丞贈)
蓉仙,予雲:“蕊榜新開,芙蓉鏡下及第;雲璈疊奏,神仙隊裏逢君。”
倩儂,予雲:“曼倩詼諧詞絕妙,吳儂煙水氣都消。”
蕊仙,予雲:“蕊榜會看新及第,仙人聞說舊吹笙。”
諸郎壁上扇頭詩詞,頗有可觀,惜未多爲鈔記。如霞芬扇頭之“未應小坐香三日,真覺無言動四筵”,露香扇頭之“容易蹉跎聯袂後,最難消遣送鉤時”,均忘全首,茲錄其尚堪追憶者。 梅主人處有長沙李君(壽容)《墨蘭》,並題句雲:“蘭夢低徊感夙因,爲君援筆寫丰神。春風山下蘼蕪路,一笑相逢是舊人。”
瀓江漁子爲眉卿題畫六絕句,錄四雲:
層嵐潑翠水拕藍,春影蓬蓬曉潤含。
橋上赤闌花上霧,天涯三月夢江南。
好山如髻柳如眉,絳樹雙聲酒一卮。
天也奈何應補石,花雖頃刻莫沾泥。
花潭千尺去來波,煙雨江干落絮多。
雙槳渡將根葉去,愛河流盡是香河。
西陵松下舊同車,嫋嫋風前小樹花。
彷佛櫻桃斜畔路,重沿春水覓胡麻。
高陽酒徒出都後,懷諸郎絕句錄尤雲:
俗世而今無賞音,幾人真個解琴心。
青衫贏得多情淚,翻覺琵琶怨恨深。(遇順桐仙)
盈盈十四妙年華,一縷春煙隔絳紗。
如此嬌憨誰得似?前身合是女兒花。(霞芬)
個依生小解溫存,曾爲將離勸玉尊。
別樣風流天付與,眉梢眼角總銷魂。(如秋)
流鶯清脆囀珠喉,若個嬌憨未解愁。
贏得尊前一凝注,盈盈秋水剪雙眸。(麗琴)
衣香新爇麝蘭膏,酒綠燈紅興自豪。
縱爲東風開笑口,也應珍重白櫻桃。(儷雲)
一笑嫣然勸玉觴,須臾舉座客如狂。
銷魂豈竟能真個,不信溫柔別有鄉。(朵仙)
人生能得幾良儔,別後相思未肯休。
欲把梅花描小影,一般傲骨有風流。(露香)
底事憐卿轉負卿,夙緣豈竟有三生。
櫻桃館裏花多少,一樣春風忒薄情。(芙秋)
呢喃小語隔窗紗,掌上輕盈未足誇。
可惜畫堂雙燕子,只飛雙影入王家。(燕芬 燕芳)
多情如此太纏綿,淚溼青衫我亦憐。
卻羨周郎時顧曲,醇醪一醉即神仙。(聲振桐仙)
揮手天涯感不禁,如卿傲骨少知音。
祗緣一曲離亭宴,牽惹相思直到今。(荔衫)
徵驂將發且句留,手拂絲桐四座秋。
漫向桂堂調綵鳳,有人背燭替花愁。
此遁園花隱送曹邱生出都四絕句之一,蓋有所指。鍾子安寄都門諸友之一雲:
回首歡場樂事違,翻疑昨是嘆今非。
酒痕瀉碧留花醉,波影流黃帶月歸。
秋老孤鴻嗟獨去,春來雙燕傍誰飛?
爲言沈約多情甚,瘦減腰肢尺二圍。
春來句,指杏春、燕芬、燕香也。
高陽酒徒《題露郎淡墨風蘭》雲:
夜月沉沉更漏永,仙人醉臥蓬萊境。
撲鼻忽聞空谷香,當頭望見姮娥影。
姮娥舊住廣寒宮,天上何年謫軟紅?
手拍紫雲歌一曲,滿衣香惹桂花風。
風流旖旎真無兩,記得前身金粟相。
芸管傳來秋水神,花名書上春明榜。
春明榜出長安城,走馬看花劇有情。
聞說族亭曾畫壁,相傳緱嶺愛吹笙。
吹笙騎鶴趁清景,天涯聚首飄萍梗。
情天未證維摩禪,仙風敢詡旌陽井。
翻憐曲罷顧周郎,一笑相逢酒綠場。
曾惠好風留畫扇,恰憐清露被微香。
香國瓊姿誰第一,天挺芳蘭誇秀質。
豪量吞殘李白杯,彩箋豔過徐陵筆。
蘭兮蘭兮謝繁華,梨園無此好奇花。
自昔詩標君子格,祗今春在美人家。
美人遲暮尋常耳,難得餘芳常竟體。
隋苑能爭秋菊名,楚詞合共申椒美。
吁嗟乎!
穠豔夭姿鬥靚妝,國香如此合稱王。
櫻桃館裏花千樹,輸與秋風桂子芳。
遁園花隱前題雲:
燕草悽悽冷碧絲,素心從古賞心遲。
臨風寫就離披態,愁絕香郎運腕時。
如此幽姿未出塵,國香無主嘆沉淪。
勸渠改畫桃枝豔,應許飛花上錦茵。
明童墨跡寓公留,天壤王郎慣種愁。
漫向芳魂歌楚些,護花不力此生休。
紉芳我亦悵前因,楚澤迢遙莫問津。
欲與同心契蘭臭,展圖何處覓佳人?
夢餘倦客前題雲:
旖旎臨風逞淡妝,自將清夢託瀟湘。
笑他桃李誇穠豔,誰向花叢號國香。
漫將空谷嘆沉淪,荊棘叢中遠俗塵。
領取孤芳惟自賞,多應寫照自傳神。
且閒生前題調寄《兩同心》,自然幽雅,淡絕丰神:
寫照中銷魂真個,無言處竟體清芬。不爭似錦帳韶華,紫陌香塵。 況是畫裏真真,別有人人。抱素心誰憐蕙質?傍空谷夙證蘭因。平分取一寸相思,一縷啼痕。
滋葊前題調寄《滿江紅》,用《聊園詞鈔》首闋韻雲:
道種靈芽,又幾茜臨風茁也。各抱幽香衿品格,難分高下。獨與素心人共對,鉛華淨洗真瀟灑。想冰壺濯魄,幾多時揮毫者。 香國裏,春歸社。花叢外,風連野。把丰標萬種,一齊傾瀉。寂寞軟紅塵裏客,茜紗窗下杯同把。爲他年開卷,便相思殷勤寫。
馥森東壁有《金鏤曲》四闋雲:
如夢春雲曉。遍天涯東風院宇,燕鶯啼覺。草長紅心江南路,留得王孫未老。正綠鬢楊枝俱嫋。忽墮明珠金尊側,有車輪乍向腸中繞。休浪說,被花惱。 青袍踏遍長安道。最難忘分花拂柳,鳥衣年少。細雨殘紅飛難定,只有閒愁待埽,渾不似當年懷抱。鸚母前頭三生話,便相逢不分今生早。無一語,玉山倒。
落絮翩翩影。任天風參差吹斷,都無憑準。翠剪銖衣神仙侶,玉袖裴回自整。便珍重千言難盡。願得化爲塵與土,且因風吹上卿斜領。勞拂拭,一臨鏡。 笙歌草草人初定。剩無多銀屏畫燭,淚花紅凝。題遍人間芳華怨,彈到瑤琴絃冷,算宛轉留渠應肯。門外香車須早去,怕夜深風露還悽緊。嘶遠騎,酒才醒。
芳草知時節。忒匆匆流鶯啼後,珍叢消歇。多少花前驚心事,曾與斷紅細說。巳廿載傷春傷別。碧海青天迢遞夢,照樓臺無恙今宵月。斜漢畔,幾圓缺。 人間寶鏡紅錦拂。盡留渠團欒樣子,影兒離覓。紅豆江鄉相思種,無處尋消問息,又付與柔腸千結。簾外輕紅階下雨,早花花葉葉無顏色。春正好,未須折。
沒個銷魂處。最迷離空庭晚照,無人來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幾許?恁客子光陰非故。瀋水香殘還對鏡,問菱花可解閒言語。雙鬢亂,甚心緒。 芳塵婉孌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鳳城煙雨。十二欄干添幾曲,試把迴腸細數,者一片新愁誰訴?萍絮因緣還自笑,我知君不問君知否?聊擫笛,唱金鏤。
按:此乃麋月樓主爲素芳周郎作,郎即甲戌花榜第一人,見爲馥雲主人者也。
沅浦癡漁翟家莊旅壁題《望江南》詞雲:
情脈脈勞燕各西東。芳草涉江何處碧,櫻桃隔巷可憐紅。無計效秦宮。 冰雪意,卿我兩心同。吹笛夢飛湘上月,散花人醉小寒風,春到又匆匆。
風韻頗不對緣,細注有“癸酉十月出都。眉卿來送”云云。眉卿時居櫻桃斜,予入都首識之。未免薄倖,故贈聯雲:“眉心似綰連環結,卿我應修福慧緣。”讀此殆難爲懷。丙子詢諸眉卿,則作者已登兩榜矣。
朱西齋爲月珊作牡丹,並題《浪淘沙》雲:
錦幄護瓊英,過了清明,姚黃魏紫鬥傾城。誤信胭脂容易買,卻費調停。 舊約記三生,試訂香盟。媧皇煉後倍瓏玲,幾度欲描描不得,五日才成。
且閒生將出都門,賦《長亭怨慢》本意雲:
看多少鳳城春色。一醉醒來,又成分折。酒裏猜枚,鏡中窺影,更何日斷腸無那?生怕聽宵來笛。笛縱有情時,也只解聲聲悽側。 安得買金鈴十萬,省卻落花狼籍。櫻桃樹下別離後,問誰憐惜?算此去一縷相思,亙千里長空寒碧。嘆同是天涯,衫上啼痕紅溼。
其兄高陽酒徒途中賦寄《百字令》雲:
碧天空闊。似一行飛雁,無端分折。握手臨歧才數語,偏又徵車催發。卷地驚沙,參天枯樹,紅透霜林葉。君應輸我,萬山看遍殘雪。 最是小鳥依人,雛鶯解語,也惜尊前別。償盡相思無限債,更向阿誰分說?酒綠猜枚,燈紅度曲,風味全消歇。”
者般離恨都從情字流出。《看花曲》本意雲:
一瞬把歌揚,往事都成離恨。斷腸幾時了得?索紅友,相邀青天重問。思量此樂,除卻五千年不分。今夜裏,無限相思淚,和蠟燭,總灰燼。悽絕夢魂難寄頓,半隻爲舊家輕俊。惆悵黏花系月,渺渺關山,東風無信。燕臺那邊,歷亂愁絲沒理論。算王昌便爲情死,也合和花殉。 桃源客贈蓉仙聯帖雲:“鄉夢惹蓉城,趁帽影鞭絲,萬里壯懷來日下;秋心託仙子,看花團錦族,一年遊興寄天涯。”酒閒援筆立成,不愧才人吐屬。客寓都門日久,屢散千金。癸酉晤於青城主所,人極溫雅,惟花天酒地中,不免次公狂耳。某郎呼爲醉劉,予作歌贈之雲:
伯倫一去二千哉,醉鄉之春今尚在。
攫金莫笑劉又愚,幾回酒渴思吞海。
君家豈其苗裔耶?十年看遍長安花。
有時乘興忽大叫,青天白日餐流霞。
醉來每被青樓笑,得遇王郎作同調。
燕臺楊柳無新枝,惟有櫻桃花絕妙。
勸君更盡酒一尊,隨我闖入羣芳園。
金鈴萬個護不得,芙蓉一朵風中翻。
置酒中庭爲花惜,只恐秋容變成白。
靉靉春雲出岫來,清歌便布瑤臺席。
夷甫有癖不言錢,次公之狂毋乃顛。
佳人親口贈名字,醉劉乃以先生傳。
吁嗟乎!
男兒三十不稱意,久住都門甚矣憊。
牀頭散盡千黃金,到口只期謀一醉。
醉中又踏天台山,桃花洞系拂衣還。
我亦青袍苦塵漬,天香枉向蟾宮攀。
麴生風味聊復爾,孝廉船上香盈底。
破甕知誰作主人,飲■也合稱名士。
人生何者能無愁,呼奴爲我營糟邱。
君不見滿天風月正無價,如此清涼有醉劉。
舊爲《露郎贊》雲:“身材秀削,語音清脆,落落大方,一笑生媚,更可人憐,盈盈欲淚。微嫌不足,任性負氣。”南昌君見之笑曰:“其不足處正佳。”予首肯者再。朱眉君舍人詩云: 慶郎嬌小太憨生,花裏櫻桃換女貞。
授色尚能存古意,賞音誰與賦閒情。
客愁黯淡期同調,卿輩流連莫殉名。
大願有船應共載,笑憑佛鉢保良嬰。
與予情事差合。癸酉出都,賦別某郎雲:
爲底情深爲底癡,櫻桃花下立多時。
明知不是春風主,偏學流鶯佔一枝。
杜牧休辭薄倖名,酒和淚點滴盈盈。
朱衣不管青衫溼,斷送西州太瘦生。
撲朔迷離太不堪,愛他情性最嬌憨。
學書教仿平原格,特地撩人共手談。
清脆歌喉一串珠,亭亭瘦影怯人扶。
下場粉黛渾拋卻,贏得雙眉別樣粗。
怕人煩惱愛人憐,一笑回身恰並肩。
親把碧璃杯贈取,醉舒纖腕叫張拳。
畫梁吹過少男風,乳燕含嬌語最工。
情急偏生無一語,祗將清淚點雙瞳。
任是無情未忍休,本來生小不知愁。
太湖煙水牂柯月,別有離人一段秋(謂籛如樹勳)。
敝車羸馬別車華,從此天涯更有涯。
欲折斷腸花慚悔,慈雲一笑手拈花。
迫感前事雲:
見時歡笑語喁喁,忍再當筵唱惱儂。
生受玉缸纖手遞,芳醪留不住萍蹤。
記佔重陽一日先,偶乘風雨話纏綿。
怕聽失意將離別,淚點羅襟絕可憐。
兩約天街發榜時,過聽帖報莫來遲。
明知好事無憑準,耳語相商苦太癡。
陶然亭子祀文昌,讖兆都含桂蕊香。
虔炷旃檀祈一紙,可堪天壤有王郎。
教書名字趁宵分,真假從人問轉殷。
一落孫山動凡想,仙才都讓沈休文。
愁裏聞歌沒奈何,非關塵海有風波。
些時歡笑些時惱,累煞纖眉鎖處多。
分將蜀錦作纏頭,硯篋楹聯取次留。
只是科名聽不得,怪他偏索狀元籌。
道我多時見太非,何曾相愛便相違。
生生軟語難禁受,酒盡天寒怕典衣。
柔情密意已全諳,難作空花鏡裏含。
怪得前宵分橄欖,嘗將苦味好回甘。
仲冬六日,置酒某堂話別。後二日夜,青城主復餞於此。車中感賦雲:
雙趺踏篇玉塵沙,除卻櫻桃不是花。
日暮寒天江水遠,斷無遊子尚天涯。
勸我遲留意最長,會逢恩詔出明光。
蟾宮不織登科記,枉說城西制錦坊。
丹砂無術點黃金,剩有蕭郎一片心。
置酒要煩歌折柳,無端鴆鳥集前林。
教裁蜀錦換纏頭,教覓西汪碧玉甌。
教制蠻韡護纖體,笑渠原不是蓮鉤。
約我閒房話別離,送行應有斷腸時。
四牌樓裏新居遠,只是搖頭不遣知。
才離一日勝三秋,賴有良朋舉酒籌。
情到極時翻淡漠,更無餘意強遮留。
硬說相拋各一天,自家情事自家憐。
師門何計能離卻,翻向黃姑乞聘錢。
埋怨多般未肯言,知從何地解煩冤。
癡心苦把離愁說,才得雙瞳惹淚痕。
一面緣成百面緣,記渠私語倍愁牽。
京華強別休回首,車馬何時賦北旋。
再憶雲:
帖報驚傳第一聲,喜聞同姓急聞名。
怪來說是陽平客,鄉里空煩記得清。
豔福從知釀禍胎,非關奴輩利吾財。
偶因小隙真成惱,親受牽裾屈膝來。
靜愛蛄蛄宛轉鳴,花壺纖手笑相擎。
教藏懷袖休輕放,候暖時聞一兩聲。
阿芙蓉染指頭香,火熱輕挑半段槍。
清瘦合教憐阮瑀,怪人多事口先嚐。
也知時命偶相遭,文字何曾若個豪。
生怕酒闌愁思起,幾回低勸別牢騷。
四更人倦夢無聊,清脆喚聲聲也樵。
一出都門三十里,宵來纔算可憐宵。
又見江郎扇頭時雲:“官到廣文原太冷,客非騎省卻悲秋。”多情人固同此浩嘆也。翁覃溪先生有言:“夫癡不過招厭,狂則必招忌。”若予殆癡而不狂者歟。後見賦別八絕句,爲惜春生登諸《申報》,並跋雲:“僕小住燕臺,興耽風月。櫻桃花好,買醉難辭。偶於某某堂上,見也道人留別某郎之作。覺情文之斐亹,更感慨而歔欷,作者其有憂患乎?至作者姓氏,詢諸某郎,笑而不答,殆深於情歟!數千裏外,竟獲賞音,附書志感。”
《丙子出都志感》三律雲:
蝶浪蜂狂負好春,秋花合伴苦吟身。
偶然忍淚談遺墨,纔信深心出美人。
文豈能工偏譽我,情如此重轉傷神。
憐渠贈別難爲語,含笑從知未是真。
別後真成一見難,怪渠生小話無端。
差池燕羽驚初見,溜滴琴心卻再彈。
己隔天涯猶想象,重來人海定盤桓。
明知情盡愁難盡,忍與空花比例看。
桐陰拂翠月空明,見我時縈惜別情。
嬌小何曾識文字,纏綿端不羨科名。
竟將遺墨收藏好,卻惹歸人感慨生。
十四言中無限事,宵深乘醉手揮成。
偶與所善某郎忤,既而悔之,填《薄倖詞》制繡帕遺之雲:
一聲長嘆,誰分遣柔腸寸斷。便斷也教人憐惜,忍把負情儂喚。奈罡風吹下梳翎,天涯認作將歸雁。縱酒滿金尊,花飛玉笛,贏得淚珠偷咽。 端怕煞淒涼境,渾不耐些時不見。怪來遲片晌,佯嗔忍笑,寒更數盡重開宴。者般留戀,算鯫生薄倖,櫻桃錯打黃金彈。從今過犯,折卻相思一半。”
憶昨《蝶戀花》六闋雲:
天半朱霞驚乍見,旖妮風流,眼角含嬌盼。問姓便將儂姓喚,爭禁得者般溫婉。 小坐餘芬都不散。靄靄春雲,慣逐東風轉。只惜芳名生小擅,宵深忍病陪歡宴。
雅俗憐渠都得半,撥盡檀槽,又把絲桐按。彈到仙翁腸欲斷,臨風肯逐霓裳伴。 艾艾期期聽總慣,喜遇知音,一鳳當筵喚。莫道登場歌婉轉,青衫溼透紅顏涴。
喜是杏林春日燕,個甚憨癡,解捧雲郎硯。袖底芬芳渾不辨,偎肩故故防人看。 一笑登場妝束換,酒後茶餘,卻又清談慣。別樣聰明流到眼,十三年紀今剛滿。
記得歌場剛一見,秀入眉峯,更瘦腰輕倩。儂爲情癡應趁願,宵深強便持箋喚。 亦有悶懷難自遣,誰分琴徽,中道鵾絃斷。無限花飛春不管,重歡已是離亭宴。
生怕秋深花事短,漏泄春光,幻作紅衿燕。削額髮垂剛不掩,朱脣小結櫻桃半。 道是蕊珠仙被譴,絮語呢喃,妒煞新鶯囀。嫋娜妝成偏汝慣,盡呼醋醋將誰怨?
玉笛悠揚聲不斷,順口歌成,愛個兒清婉。窄袖短衣妝束慣,登樓忽露紅妝面。 一體靈狸誰解辨,綺麗叢中,且把胡琴亂。只是從人邀拇戰,當筵依舊豪情見。
下篇
嘲花
金溪朱春舫戲贈秋芙聯語云:“九串空花,春舫依然漆黑;三拳潦草,秋芙到處裝紅。”諧語殊堪噴飯。
嘗攜諸郎遊天寧禪院,指佛出句雲:“者和尚長伸手,只想要錢。”某郎略解對而不對,爲潤色之雲:“那相公瞎淘神,不會冤鬥。”聞者大噱。
十三旦者,秦伶,有盛名,京師婦孺皆知之。同鄉某水部子甫數齡,善屬對。人舉此命對,即應聲曰:“六一翁。”廬陵有知,得無干笑?京師舊傳一律,中四語云:“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資格深時鈔漸短,年光逼處興偏濃。”寫事最入妙。
又五言律雲:
萬古寒滲氣,都歸黑相公。
打圍宵寂寂,下館(戲館也)晝匆匆。
飛眼無專鬥,翻身即軟篷。
陡然條子至,開發又成空。
孽海中尚有如此苦惱!
《都門雜記》有云:
捐班新到快嬉遊,戲旦連宵鬧不休。
博得黃金買歌舞,終歸潛夜渡蘆溝。
語雖粗率,而予目擊此等事,殆非一次矣。
思思復思思,走走重走走。
問女何所思,問女何處走。
女亦無所思,女亦無處走。
昨夜見紙條,也樵大擺酒。
同行六七人,獨不與我耦。
往歲客京華,同年多且有。
亦作狹斜遊,舞袖大垂手。
開筵孰主賓,雄辯傾左右。
行樂未及央,棄予如敝帚。
獨自冒雨歸,茫茫喪家狗。
此青城主調予作也。
予《戲寄孑周》雲:
爲我殷勤問某郎,年時玉體較前長。
樓邊有眼飛新鬥,竈下何心怨老王。
打扛(去)莫寬紅結束,上墳應着素衣裳。
更饒一出查關好,十四嬌娃旗下妝。
某溺於珠郎,約偕遁,格於郎傅不果,計無所出,遂就縊,時人悲之。挽以四字,雲“珠鬥高懸”,可謂雅切。
京師照相館,近有數家,當以寓且園者爲最。有一紙,桐仙危坐鼓琴,萊卿佩洋表執雕扇聽之。予笑謂人曰:“此當名《雅俗共賞圖》。”
中書君語予曰:“霨卿熱中有冷,如秋冷中有熱。”予笑曰:“此何必言冷熱,直謂之炎涼可耳。”
有自謂與某郎交厚者,刺刺不休,或厭之,予私爲之解曰:“此君不讓古人。”怪詰其故。則應曰:“子不讀明人文乎?所謂‘相公厚我’,厚我,且虛言狀者也。”彼此不禁捧腹。 觀小郎與客作象棋戲,郎局將敗,予戲曰:“象過河可免。”郎疑不可,因告之曰:“他人不可,若則可。”客訝問故,曰:“佛有云‘象馬兔三獸渡河’,即此註腳也。”相與軒渠不已,而郎面有嗔色。
諸郎閒有諢號,如霞芬之小表嫂,可對箏秋(鄭麗芳)之老同年。最奇者,人呼朵仙(楊桂雲)爲山查糕。詰其故,則笑曰:“所爲又紅又甜也。”爲之絕倒。
小郎問予曰:“狀元幾年一個?”告以故。則遲疑曰:“設無其人,奈何?”因言:“方今人才極盛,歲取之不盡。不似若輩花榜狀頭之每艱其選也。”郎甫首肯,一醉漢大笑,曰:“你莫信他哄小孩子話。”
或於燈紅酒綠間,導予以謁當道之利。笑謝曰:“僕誠愚賤,竊謂向達官低首,不如向相公屈膝。”
〖注:■,米+追,音追,粉餌也。〗
喟庵叢錄(三則) 清 休寧戴坤太素
家妓官妓之分
古有家妓官妓之分。《齋策》雲:“孟嘗君之舍人與夫人相愛。君曰:‘睹貌而相愛者,人之情也。’此夫人蓋家妓美稱耳。”《湘山野錄》雲:“南唐韓熙載縱家妓與賓客生旦雜處,則家妓不能檢也。古於官妓亦不檢。”《開元天寶遺事》雲:“長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俠少,萃集於此。每年新進士,必以紅箋名紙書謁其中,時人呼此坊爲風流藪澤。”《唐摭言》雲:“裴度狎遊,爲兩軍力士十許輩凌轢,勢甚危窘,求救於同年胡尚書證。”《唐語林》雲:“牛僧孺謂杜牧日:‘風聲可畏,婦人若有顧盼者,可取置之所居,不可夜中獨遊,或昏夜不虞,奈何?’言恐人劫之,則官亦不能庇。蓋杜牧之有軍人護之,不致犯官法者以此。”溫庭筠上鹽鐵侍郎啓雲:“強將糜鹿之資,欲學鴛鴦之性。使幽蘭九畹,傷謠諑之情多;丹桂一枝,竟攀援之路斷。牛衣有淚,蝸舍無煙。”其文悽惋。玉泉子云:“溫庭筠初客江淮間,揚子留後姚勖厚遺之。庭筠所得錢帛多爲狹邪所費,勖笞逐之。以故庭筠卒不中第。”《舊唐書?庭筠傳》雲:“乞索揚子院犯夜爲虞侯所擊,敗面折齒,訴之令狐綯。綯捕虞侯,虞侯極言庭筠狹邪醜跡,乃兩釋之。”《北夢瑣言》雲:“唐幹寧中,進士張翱於宿州刺史陳璠席上調妓,竟鞭背而卒。”《資治通鑑》雲:“天成四年五月,李仁矩以詔諭兩川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擁妓酣飲。璋執入驛,欲斬之。仁矩流涕拜請,僅而得免。”《夢溪筆談》雲:“石曼卿爲集賢校理,微行娼館,爲不逞者所窘。曼卿醉與之校,爲街司所錄。曼卿詭性不羈,乞科決,街司杖遣之,是可鑑矣。”《能改齋漫錄》雲:“馮京少嘗薄遊里巷,爲街卒所縶。鄂帥王素見而釋之。”《齊東野語》雲:“浙漕坐唐說仲友與官妓爲濫,苔妓使承。妓曰:‘賤人與守濫,亦非死罪不可承。’顧實無之。而楊誠齋以教授狎官妓,乃黥面以恥之。”《山房隨筆》言:“岳陽教授陳詵與妓江柳狎,守孟之經杖柳,文其鬢以‘陳詵’二字,押隸辰州。此均所謂虐無告也。”王彥宏疑雨集左卿阿鎖詩云:“饒他二字感皇恩”注云:“進士介松年與之押,奉旨松年除名,左大饒他。”蓋法已漸得其中也。古有待人家妓者。《南史?王琨傳》雲:“琨以男女無親授受,顏師伯內妓傳酒,令置牀上,回面避之。”《花當閣叢談》雲:“錢同愛使妓從後掣落文太史璧巾。太史不顧,露頂而去。”古人待官妓者,《道山清話》雲:“蔡襄守福唐於道山亭妓宴,陳烈聞妓發聲,即越牆攀樹逸去。李覯詩嘲之曰:“山鳥不知紅粉樂,一聲拍板便驚飛。”《湘山野錄》雲:“王安石過揚州,宴有官妓。安石不肯坐而去。一妓答曰:燒卻車船,延之上坐。”《鶴林玉露》雲:“楊邦乂少處郡庠,同舍拉出飲,託言友家,實娼館也。娼豔妝出,公愕然疾趨逸歸。”劉昌詩蘆浦筆記司農少卿楊獬曾誓曰:“妓女之席,誓不敢入。渝盟受殃,神質於旁。”《輟耕錄》雲:“倪瓚眷妓趙買兒,令其自洗,從夜渝旦,竟不作巫山之夢。”《雲林遺事》載此事,作“趙愛兒。”人之性情嗜好,不能強同。匯而志之,亦風流佳話也。
嘌說
程大昌《演繁露》雲:“今世歌曲,比古鄭衛氾濫者,名曰嘌唱。”周密《癸辛雜誌》雲:“高疏寮得何氏女,善小唱嘌唱五百餘曲。其記諸色伎藝人俱雜男女,後撥入勾攔弟子嘌唱賺色十四人,皆女子。”耐得翁《古杭夢遊錄》雲:“嘌唱謂上鼓面唱令曲小謳。驅駕虛聲,縱弄宮調。與叫果子唱耍曲兒爲一體。”昊自牧《夢粱錄》雲:“唱嘌爲引子四句,就入者謂之下引帶,無引帶者曰散曲。”以此知挾妓曰嘌,起於宋。謂之嘌者,以妓樂籍。嘌俗寫作嫖。《貨殖列傳》雲:“設形容,楔鳴琴,榆長袖,躡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說者謂始於《管子?女閭》。實則天地間有此一事,機動於天,非由人也。《太平廣記》雲:“蔥嶺以東人好淫,故龜茲于闐,置女市以收錢。”《魏書?龜茲傳》雲:“俗性多淫,置女於市,以收男子錢入官。”《世說》雲:“天城七市,第七爲淫女市。”
守宮狐記
同治間有王生者,雅俊士也。就館晉陽,所居在魏樓之下。王生故豪於酒,嘗儲美酒置案上。一夕既寢,篝燈未熄,忽見一美人憑案吸酒。須臾,頹然倒地化爲狐。王生乃揭帳徐起,抱之入衾。至四更許,狐醒復化美人,見生大慚,起身欲走。王生止之曰:“今夕可共爲樂,何必走也?”美人曰:“我塵心已斷千年,徒以嗜酒爲累,致褻於君,令人赧然。然君故風雅士,我與君又比鄰,他日長爲清談良友也可。”因與生談述古事。美人曰:“我乃北齊守宮狐也,居此千二百餘年。始居鄴宮,常往來晉陽,後乃定居此。上帝以我捨身護主,已註名仙籍矣。”王生曰:“吾聞南北朝時,北齊最淫虐無道,汝爲之守宮何也?”美人曰:“固也,以主德論之,當時南有梁,北有周,皆勝於齊遠甚。以吾所事之主論之,彼乃兜率天宮仙女,偶謫人間,羣仙以其入昏亂之世,選我守宮以護之。伊古以來,自天子至卿相之家,皆有狐守之,人自不見耳。”
王生曰:“汝所事何人也?”美人曰:“北齊文宣皇后李祖娥也。後爲趙郡李希宗第二女,生於魏孝莊帝二年巳酉九月九日,名曰祖娥,即以爲字焉。年十五,大丞相高歡聞其賢且美,納爲太原公洋之夫人。洋兄澄爲大將軍,見之而驚豔之,乃以其意告洋,願得一近仙姝而已。洋懼禍以告祖娥,祖娥日夜啼泣,欲自引決。餘時爲婢,事至不得己,跪告祖娥,願以身代。祖娥喜,餘即以法易容,態度舉止,儼然李夫人也。是夕餘代夫人伴大將軍寢。大將軍甚喜,初不知爲僞也。趙郡李氏故禮法名家,既聞祖娥失節,則大訾議之。祖娥亦無以白明也。其後大將軍爲奴所殺,太原公代其任,遂廢魏主,稱號大齊皇帝,立祖娥爲皇后。餘亦封爲守宮仙主。祖娥生二子。長曰太子殷,次曰太原王紹德。皆溫雅韶秀,酷肖其母。而齊主昏暴淫酗,殺人如麻。後宮妃殯,稍不如意,或使左右裸而辱之。惟於皇后則始終敬之。齊主殂,溢曰文宣帝。其弟常山王演弒太子殷而自立,逾一年而殂。其弟長廣王湛代立。湛爲王時,見李皇后之美,及即位,李皇后居昭信宮,湛欲逼淫之不從。乃謂曰:‘不從將殺爾子。’後大懼,欲自殺。餘復告祖娥以身代,又如前法爲桃僵之代,於是齊主常入昭信宮,亦以爲李皇后也,甚寵之,如是者半年。每聞齊主入昭信宮,則祖娥倉皇藏匿,懼其久而覺也。乃與餘謀,詐稱有身以卻齊主,齊主果不復入宮。將及一年,齊主怪其不生子,乃掩其不備,微服馳入昭信宮。是時餘不在宮,祖娥支頤而坐,齊主怪其不爲禮也。怒曰:‘汝自稱有身,何至今不育也?’左右欲爲解圍,乃詭對曰:‘昨皇后生女,一日即死。’齊主愈怒。曰:‘爾殺我女,我何不殺爾兒。’立命左右將太原王殺之。祖娥大哭,呼天不已。齊主命左右褫其衣褲,撻之,流血淋漓而死。餘還,忽見祖娥已罹酷禍,亟以真丹置其口,閱兩時而蘇。齊主載以犢車,送入妙勝寺爲尼。祖娥年三十矣,遂終身蔬食,皈依佛教。餘亦朝夕調護不離。凡調養半年而愈。其後齊爲北周所滅,后妃皆送入關。而周人慕文宣李後之名,必欲得之。餘又隨護西行,以金賄周有司及宦者。後亦敝衣毀容,竟免入宮,置之安尼寺。而高湛之後胡氏等皆選入周宮,醜聲大播。越二年祖娥謫限滿,還天仙本位。”王生與莫子偲先生(友芝)同年,曾以此語之。子偲先生曾志之別集雲。
課脾約 清 王晫木庵 着
有脾初來,年方十四,指揮未諳,約法數章:翰墨圖書,只此是吾長物。牙籤玉軸,從令隸汝所司。毋使蠧穴行間,及乎鼠殘側理。閉門讀易,撥爐時起沉煙。繞逕尋詩,擁篲先除落葉。烹茶有候,細驗松濤。洗硯臨流,防侵石眼。三春早起,何妨汲水澆花。五夜眠遲,勿厭開簾引月。煮蘭湯而侍浴,少小無猜,爇艾納以薰衣,經時不散。勤調粉餌,親喂金魚。背誦經文,私教鸚鵡。畫圖常令拂拭,窗幾莫不淨明。興至留賓,餚核不呼而具;倦來謝客,枕簟惟命是從。藥裹關心,向日頻移樹影。絲桐在壁,憑弦漸解琴聲。仿鄭氏之通經,我當憐爾;羨石家之擅愛,汝其勉之。
顧梁汾曰:風流文雅何減晉人。
張山來曰:有脾如此,主人寵眷可知。設閨中生妒,其奈之何!
婦德四箴 清 徐士俊野君
德
爲婦之道,在女己見。幽閒貞靜,古人所羨。柔順溫恭,周旋室中。能和能肅,齊家睦族。二南風始,禮法備矣。
言
男唯女俞,禮分內外。長舌階厲,雅詩深戒。林下風清,厥惟應對。不逾閫閾,專警士昧。
容
閨房之秀,實惟容儀。非尚妍華,無俾俗嗤。凝妝儼然,可對明鏡。周身雅度,必中以正。豈無膏沐,勿過修飾。豈無衣裳,勿傷輕逸。所貴人重,無取人憐。以此爲.容,宜家罔愆。
功
春蠶秋績,纖手勿惜。縫裳綴綻,兼議酒食。錦繡纂組,害於女紅。勤則生善,儉則至豐。用儆四德,以勉三從。
王丹麓曰:先生晚年授經閨閣,仿視聽言動之義,作爲言德容功四條箴而警之,真堪羽翼聖賢,傳諸久遠,彤管生輝。
桂枝香 清 楊恩壽
序
夫黃河引吭,揚旗亭之芬;青童念世,入廣陵之夢。知音苟存,風塵非污。情感所結,因緣斯會。從來韻事都在歌場,詞人豔稱亶其然矣。況乃三生石上,別有精魂;萬人海中,特標奇賞。此君小異不撫掌而即知仙,君子何嫌願交魂而羞送抱?泥憶雲而香遠,木擇鳥以枝榮。方雅爲之解顏,鄙薄聞而短氣。遂使玉堂金室,王夷甫借作清談;兼之月扇雲衣,劉夢得錄爲嘉話。其爲傳播,夫豈尋常。若夫千紅萬綠之郊,小袖禿拎之客,仙步纖鬱,花貌參差。飛上九天,鳳皇叫矣;坐觀千古,丹青杳然。惹戲蝶之娟娟,繞飛螢之個個。騁將素練,少陵還有纏頭;解卻羅襦,於髡願聞薌澤。顧乃摧折自守,飄颻獨立冰霜。扶其弱質,雲水洗其清矑。尋杜牧於維揚渡頭,識馬周在新豐逆旅。替舒華幔,宵張有味之燈;密界烏絲,朝課深情之帖。果使王唱第一,郗策無雙。喚作夫人,揩溧陽公之老眼;論伊內助,發隨園叟之清歌。嗟乎!江山憔悴,尚有文人;絲管流連,都非樂地。方其蕭辰偃蹇,塵鞅淒涼。鬱郁剛腸,茫茫俗物。軟裘快馬,擁他赤縣官曹;妍跡丹脣,送出綺窗歌笑。窮巷生魚之地,不立王商;古原詠草之章,罕逢顧況。子真褦襶,鬼亦揶揄,遂乃良遊寫懷,哀弄睦耳。安石寄情於吹竹,子野叫絕於聞歌。寸心欻傾,兩美適合。奪雀虯之秀句,紅兒百篇;埽白傅之閒愁,陽陶一曲。然而高歌望子,對青眼以增悲,酒杯借人,照朱顏而自惜。實途窮之隱痛,非情累之不遺。此吾蓬海所爲擲簡哀來搖毫涕下者矣!是則情以雙奇,義以獨貴。塵夢那知鶴夢,桃花肯逐楊花。啓夕秀於長安道旁,佔春色於少男風裏。嚼爲宮徵,含雞舌以生芬;肖就榮華,向蟾宮而證果。一掬英雄之淚,灑遍當場;千秋風月之詞,助誰下酒!客有彈成豔曲,還應想入雲花,惹得名香,從此不知蘭麝。
同治九年歲次庚午十二月既望長沙王先謙序
自序
秋日新晴,閒窗遣興。偶閱《品花寶鑑》,摘取桂伶往事,填南北曲若干,閱十日而成。持以示客,客滋疑焉。以爲填詞院本,類多闡揚忠孝節烈寓激勸之意,使閱者有所觀感,此奇之所由傳也。子獨多夫伶人,特爲傳之,厥旨安在?餘曰:“否,否。桂伶操微賤業,能辨天下士。一言偶合,萬金可捐。雖俠丈夫可也。是烏可不傳!且田君以偉男子乞食長安,當時所謂負人倫鑑者,未嘗過而問焉。卒令乞憐鞠部,成豪俠一日之名。斯亦足以羞當世矣!感慣所積,發而爲文,豈僅爲梨園子弟浪費筆墨哉!”客唯而退,爰記於簡端。
桂枝香
破題
【蝶戀花】
意蕊情根森桂棟。天上人間,好證蟾宮夢。暖氣噓開冰窖凍,少男風裏春痕重。
喚作優伶心骨痛。偶遇名流,扶向雲霄送。內助論勳交口頌,浩書合降翩翩鳳。
醒靛賈威收夏楚,
諸名士豪洗冬烘。
俊優伶貞抱秋心,
狀元郎名高春殿。
第一齣 拜塵
【繞地遊】(生巾服上)
花時春晝,釀熟梨花酒。問才人,肯放芳辰閒度,桂香在手,杏嬌插首。惹心心都念皇州。
(集句)紫薇花對紫薇郎,有志青雲白玉堂。霄漢幾多同學伴,天台桂子爲誰香。
小生姓田名源,字春航,姑蘇人也。名重前盧,才推短李。先父與綠衣之選,慈親享黃髮之齡。年僅二旬,即登一第。計偕北上,便道往大名任所,謁見舅父張公。一路盤桓,臘盡始來京邸,寄居宏濟禪寺,幸遇高卓然、史南湘兩位詩人,攜酒評花,消磨歲月。京城梨園之盛,首推聯錦一班,如袁寶珠之待徐子云,杜琴言之待梅子玉。燕臺花選,早道其詳。小生所特賞者,獨在李桂芳一人。不獨曉風楊柳,貫耳如珠;抑且清露芙蕖,守身似玉。我吟魂一縷,早消於清絲脆管時也。
【二郎神】
登場候,小魂靈早飛到舞裙左右,吐出餘香容細嗅。縱多夢想,敢期非分綢繆。(至其舞腰纖細,款步盈盈,真似天女化身,不能摹擬。)怕愁殺花枝開遍後,逐漸的散花紅瘦。(迨珠脣乍啓,蘭氣初噓,丹鳳一鳴,萬鳥齊默矣。)沒來由,抵多少燕語鶯喉。
我細想桂郎色藝超羣,一時傾倒。若使小家子輩,定露出許多輕狂樣兒。你看他莊重不佻,恂恂如讀書子弟。雖是聰明絕世,也因根蒂不凡。不世之珍,必是應運而生的呵。
【前腔】
問宇宙,這狡獪早教人猜不透。(古今來)女孩兒(美質)生應彀。乾坤清氣,又交(與他)蕙質全收。(既生此一副花容,一腔慧性,就該予以富厚之境,不合使淪落歌場。天乎!天乎!無乃刻乎。)縱不延衛玠蘭陵壽,不強如這歌衫舞袖。(但桂郎雖淪落風塵,操此賤業。究竟身居日下,名震京師。這些藉時文以博科第者,雖然轟轟烈烈,將來與草木同腐,無人識其姓名。)問狀頭可能敵鞠部班頭。
只恨我客囊告乏,旅費不充。日在戲園,花費不少。幾件衣服,都付質庫去了。於今手中窘迫,無處張羅。不獨與桂郎握手無由,就想去聽他的戲,也不能彀,好頹氣人也!
【集賢賓】
莽書生從不解旅況羈愁,只將他怨尤。(既不能)接膝清談傾肺腑,爲甚事害(的我)金錢亂丟。(咳)(我自繫戀他,故用去幾兩旅費。也不過今日下館子,明日買官座。何曾與他通過姓名,這真是未曾相識已相思了。)夢兒裏曾攜卿手,卿可也夢尋儂否?纏綿久,把情絲系與青青柳。
今日天氣晴和,聽得太和園貼了聯錦條子,不免喚田安出來,向他張羅幾百枚大錢,買個座兒,便可飽看一日。(喚介)田安那裏?(醜扮田安上)惟大肚皮方耐餓,是窮老斗好鑲邊。老爺叫小人何事?(生)我今日要向你借幾百大錢,往戲園逛逛。(醜)小人只剩得一件破衣。昨日當了,今日纔有飯喫。於今一文也弗有。老爺,這戲有什麼看頭?(生)人生行樂耳!(醜)行樂不行樂,餓是握不得的。(生)手無半文錢,不能看戲,且在戲園門口窺望一番,或能遇我桂郎,也未可料。田安,你看守臥具,我去也。(下。醜)你看老爺飯也不喫,車也不套,竟自去了。待我稟知太夫人,倒也合着發憤忘食,安步當車兩句話頭囉。(諢下)
【梁州新郎】(淨扮車伕,小旦男裝,坐車上)
天寒翠袖,香塵涴透,珍重卸妝時候。中懷綿邈,無端眉上新愁。憑你舞松高髻,唱腫歌喉。慣侑(這一輩)肥癡酒。(那裏有)識曲周郎,聰明心性,箏邊回過青眸。微情蕩,相思扣。羅綺如山人似數,尋不出(一個)同心偶。
我李桂芳,才自太和園演戲回來,早則僧樓擂鼓矣。車伕,(淨)有。(小旦)天氣不早,索須將牲口趕起者。(淨)知道的。(急下)
【簇御林】(生上)
坐暖車(的慢騰騰)逗留,跑飛車(的俊翩翩)驊騮。猙獰隊隊豪門狗,呵叱酸儒落後。(你看園子散戲了,車馬轟逐,如人山人海一般。桂郎爲何尚不出來?令人焦悶也呵。)晚煙稠,夕陽一片須爲(我)玉人留。
(淨推車急上,碰生跌介。小旦)好可惡的狗才,爲什麼不小心?碰跌了人。快去扶起纔是。(淨扶生介,生大怒介)大路之中,將我碰跌。難道你也衡過文來,是沒有眼睛的。同我到街道廳去,敲斷這廝狗腿。(淨怕介,小旦)這也怪不得他,是我催他走起的。得罪了老爺,我告罪罷。(生見小旦大喜介)不妨不妨,原是我自己失足跌的。(小旦)衣服弄髒了,待我下來拂拭罷。(生)免勞免勞,不敢不敢。(小旦)好個寬洪大量,我就得罪了。(拱手,淨推車下。生)我好僥倖也。
【金絡索】
一笑錦紛飛,片語春融透。(便)拜倒車前也合生生受。若非青衫狼藉泥塗,乞他一盼誰能彀。(那車伕呵)(謝)壯伕力抖。(那車兒呵)(恰)機緣巧湊。三生石可布街頭。涸轍魚,(權)做攀轅手。可憐我一個心兒,可憐我一點情兒,怎常共(這清脆的)車鈴,訴
【尾聲】泥污的靴兒舊,塵漬的衫兒縐。他心坎中也橫躺着一介書癡否?
第二齣 議寶
【青玉案】(小旦男裝上)
驀地心頭人一個,沒理會情絲鎖。一陣黃昏微雨過,柳意纏綿桃花命薄,風激紗窗破。
(集句)花如羅綺柳如煙,檢點春光又一年。此曲只應天上有,酒旗歌扇舊因緣。
儂李桂芳,字媚香,金陵人也。生長名門,浮沉薊地。行年十七,混跡梨園。昨抵京師,隸聯錦部。雖操賤業,恰抱冰心。上自王公,下迄負販,無不臨場歎賞,暗地揄揚。集朱履之三千,都爲着眼;擲金錢之十萬,廣納纏頭。蓄積頻年,囊中充足。欲得同心之侶,訂以終身。便可跳出火坑,脫離苦海。每演戲至獨佔一出,竊嘆彼此鍾情,得人而事。我輩雖失足優伶,亦何不可做出一番事業,慧心隻眼,留佳話於後人乎!
【漁鐙兒】
猛可的芳春易過,怕受的身世蹉跎。柳綿飄蕩任風搓,平地情波澹沱。莽乾坤何處着(一個)工愁我。
【前腔】
暗傷懷,長歌短歌;苦糾纏,情魔愛魔。向人顛倒待如何?參不透三生果,廣寒宮謫降了秋香一朵。
數月來見有一人,衣裳破爛,常在車前車後,徒步跟隨。前日車伕將他碰跌,見是我的車,一毫聲色也不動。我看他舉止不俗,容貌端莊,必是一位才人,流落至此。着人打聽,才知道就是春航孝廉。此人曾刻靈巖山館詩鈔,我曾讀過。才名藉甚,早已傾心。欲學花魁,這秦小官就在目前了。着人到他下處,請來一談,諒必來也。
【錦漁鐙】
(識英雄)慢延俄,(遲呵)(便)乘風浪破,待登壇始識王孫,奈漂母笑人何。(不獨此君才貌雙全,必能遠到。就是他殷殷相待之意,也覺可感。)難道是憐香的他不負我,偏是憐才的我不如他。
【錦上花】(醜隨生上)
眼澄澄末路逢他,意孜孜舒暢心窩。驀擔疑,怕(的是)傳命差訛,喜殺人也麼哥,驚殺人也麼哥。比張騫僥倖如何,(被織女)招入銀河。
(醜入傳報,生小旦相見介。生)自睹芳容,便榮寤寐,鄙懷欽慕,只可銘心。乃不加訶譴,反蒙見招。正是巨眼深情,使我田春航有一飯千金之感。(小旦)前日辱在泥塗,深感盛情原宥。屢蒙青眼,幸及三生。我輩神交,較勝肉朋酒友。但想你名門世宦,又有舅父可爲將伯之呼,爲何旅況蕭條,一至於此!(生)我初到京師,客囊頗裕。一時孟浪,眼界未清。偶遇冶容,便當傾國。流連忘返,赤仄金消。及瞻仰玉容,才覺妙住菩薩見身,非凡人所能彷彿。前此盲修瞎拜,徒將歲月虛縻耳。
【錦中拍】
禁不住犯風魔,指睜睜雙眼,慣隨聲附和。那曾見花韻宜人頗。(迨與卿相見)妙蓮華實相,仙呵!佛呵!是何處彩雲搵破,彷彿露霓裳翠娥。(我只合)香檀一握,幽蘭一朵,供養着(見男身的)水月盤陀。
幾生修到,才與卿這樣寶友,得共晨夕。(小旦)寶友二字甚奇,我輩有甚可寶處?(生)花濃雪豔,玉軟香溫,是爲寶色;環肥燕瘦,肉膩骨香,是爲寶體;巧笑工顰,明眸善睞,是爲寶容;千嬌側聚,百媚橫生,是爲寶態;嬌語嗔花,憨啼泣露,是爲寶情;金佩飛霞,珠鈿刻翠,是爲寶妝。再益以清歌妙舞,檀板金樽,宛轉關生,輕盈欲墮,則又謂之寶藝寶人。(小旦)你這議論,雖覺太高,但我輩一經品題,身價十倍了。
【錦後拍】
謝玉郎(將)寶鑑磨,(敢)便唱宏農得寶歌。嘆劍沈珠墮,嘆劍沈珠墮。(抵)多少荊山泣玉,算傾城名士一樣蹉跎。(我雖墮落梨園,從不肯隨波逐流,惟以貞潔自守。)塵絲縛,(則)登場啼笑隨人可,(剩暗地)淚下珍珠一斛多。
我和你今日訂交,此生勿負。一切旅費,我自任之。如有虛言,有如皎日。我非早即晚,每日來看一次。你須自己保重,努力前程。幸勿爲我輩喪名,致令外人物議。想我媚香呵!
【罵玉郎帶上小樓】
十七年絮雪萍波,向熱惱把(歲月)消磨。(願伴你)一椽蕭寺絕塵魔,(再休提)酒肉笙歌。(我手中雖不甚充足,)便蚊力無多,便蚊力無多。(這)米鹽瑣碎,(敢)一肩擔荷。且載酒相過,且載酒相過。趁花露襲衣和月臥,趁松韻入琴支幾坐。倚紅腔唱答吟哦,(縱不能)倚紅腔唱答吟哦。(也學那)小紅侍硯,(夜讀)添香(炷)麝螺。抖青袗,籠舞袖,不羨綺羅。則一輪(淡淡)如霜月,照見了(素心人)兩個。
(生)知遇之恩,道義之交,似此俠骨柔情,竟是古今所僅見。媚香乃我之畏友,再不敢以寶友相待矣。(小旦)天氣不早,就在我宅子裏下榻罷。(生)我此時轉愛爲敬,惟有感激涕零而已。
【尾聲】東風吹人花關臥,索醉狂傾金叵籮。(尊前款語之時)你試看座中泣下誰最多。
第三齣 浪酒
(醜巾服上)
一表人物不粗陋,二分才情休淺露,三斤酒量莫嘔吐,四季衣服怕破舊,五聲音律要諳度,六品頂戴誰查究,七言詩句聞屁臭,八股文章難句讀,九流雜技盡通透,十成張羅戒疏漏。
區區魏聘才,生長京師,有名蔑片。胸中搢紳一部,京官外吏,升除最是關心;腳下衚衕千條,喪祭冠婚,按戶必須親到。身段矮而又矮,言語圓而又圓。一班窮鬼腐儒,何曾掛眼?幾位優伶娼妓,可訂同心。漂賭逍遙鴉片煙,本是行家,屬吾總管。侍郎尚書大學士,非稱故舊,即我老師。如此生涯,實爲快活,這也不在話下。今日早刻,起盛銀號潘老三,着人叫我同到桂芳下處喫酒,須早去伺候者。咳!桂芳桂芳,你的財運亨通了呵。(下)(淨禿須華服上)闊名早已遍京師,士庶官商誰不知,藍襪皁袍金手鐲,請來看我老西兒。我潘其觀,開了一個銀號,掙來十萬傢俬。年紀五旬有零,平日一錢如命,只是天生一個毛病,不好女色,酷愛男風。若遇了好孩子,就花了整千整萬的銀錢,我也不惜。中年續娶了一位石奶奶,閫教森嚴,輕易不敢外出。所以這幾年與相公們疏闊了些。今日老婆回孃家去了,約了老魏,同到桂芳下處喫酒。若相與了桂芳,就算京城第一個闊老斗了。(雜上)魏爺到,(淨)快請。
【點絳脣】(醜上)
酒肉醲肥,金銀寶氣。財神鞭虎逞神威,打破風流壘。
(見淨足恭介)呀!三老爺,你這幾天臉上光彩了些,只怕又是紅鸞星到宮了。(淨)老魏,我們有話且到車上去講。小子們,(雜)有,(淨)快快套車。(雜應介推車上,淨醜同坐介。淨)聽得你在京多年,相交最廣,且把這些朋友說與我聽者。
【混江龍】(醜)
說不盡榮華富貴,長安車馬日紛馳,逐熱腦蟻羶自附,趨捷徑狗竇曾窺。闊公子(肯下交)譜訂金蘭誼,老恩師(求上達)春從桃李歸儘奉承。(口一張)花羅錦繡圖鋪餟,(狗一般)情饜甘肥。(有肝膽)狎優攜妓將牽帶。(共患難)吮癰嘗糞把人醫。(願賤名)達鈞聽(要津獻個)癡肥婢。(借官銜)添光耀(集中附刻)大僚詩。(真外行)論詩文宋唐漢魏,(假古董)漁重利禹鼎秦碑。(淨)你結交的這些富貴朋友,我有好些不認得,就想花些銀錢,也巴結不上。(醜)有那本來富貴的,任中外(他的)履歷,(我可)從頭背。繼簪纓(他的)世系(全憑)衆口推。氣焰燻蒸是貴介弟。渾身俗骨(是)富家兒,(有那陡然富貴的)老封翁(硬錚錚)一雙擔水臂。大財主(黑漆漆)滿臉市傖皮,靠銀山(不)畏天公忌。鑽金穴(好)把子孫遺。(更有那由富而貴的呵)算八字(由正財)偏官發跡。送千金(買古賦)文字居奇。(至由貴而富的更多了)(這其間)圖快活移體移氣。(那管他)盡剝喪民膏民脂。(淨)了不得!了不得!好闊的朋友。(醜)(我且學)蟋蟀(悄悄向)豆花籬(下)寄。(我且學)燕子(款款向)烏衣門(巷)飛。(驕妻妾我)合唱一部墦間記。(習身段我)合唱幾句鳴鳳詞。(這是我)做清客的傳心祕,(普天下沒本錢的經紀)除着了我更找誰。
(雜)到了吉祥衚衕,秋水堂是李桂官的下處呀。(淨醜下車介。醜)媚香在家麼?(小旦上)鶯花三月暮,(見介)魑魅一班人。潘三老爺,魏老爺,請坐。貴人降臨,光生蓬壁。(淨)好兒子,更標緻了些。(醜)小子可造也。(小旦大怒強笑介)今日和暖,且飲一杯何如。(淨)妙極。(小旦送酒介)
【鵲蹋枝】(醜)
手擎着酒一卮,身伴着花一枝。(淨調小旦介,醜)逞動了風懷左祕,混了雄雌。(淨摟小旦被推脫介,醜)你可識萬丈銅山堪傍倚,何必要(一半兒)就(一半兒)推。
(淨)聽得你彈的好琵琶,唱的好小曲兒,你唱來醒醒酒罷。(小旦彈琵琶唱介)
三月三日花兒開,花開呀,引動了蝶兒來,那蝶兒有意將花采。玉美人,恰好是看花兒來。見蝶兒,忙把扇兒帶。扇兒呀,撲下沒安排。戲簽着蝶兒和花戴。這痛的實難捱。可是活欠下風流債。
(淨)唱的好!唱的好!(小旦)既承賞鑑,更敬十大碗,何如。(醜)快拿來!快拿來!三老爺是必賞臉的。(連飲作醉態介)
【哪叱令】(醜)
(一霎時)似風馳馬馳,拚酕醄不辭。引大卮小卮,恨淺量不支。圖腸肥肚肥,喫鑲邊不虧。(三老爺呵)挺着個大肚皮,紅上了老面皮。(今夜與媚香呵)猛五丁合費着開山力。
(小旦)承二老爺抬舉,何等體面。只是有一句話兒,不便啓齒。(淨)有甚話兒,只管說來。(小旦)這幾天手頭不活,欠了一筆賬,那人十分逼着,不知三老爺可生方否。(淨)別人想我一個大錢是不能夠的,你要,我不好駁回。這裏有大錢票四百吊,你拿去使用。(小旦)多謝了,(醜)妙哉。
【寄生草】
白鏹將花買,黃金是色媒。踞銅山不把邪心改,(媚香你得了這位幹爺呵)受不盡終身富貴。(比那些什麼名士)詩云子曰寒酸氣,(那像他這爽快勁兒)喝燒刀助着狠心腸,暮暮朝朝纏彀你。
我再敬三老爺喜酒十碗,(淨)我們對喝。(連飲醉倒介,小旦)兩個浪酒的鄙夫,已不省人事了,人來,(雜應介,小旦)把他二人,扶上車去,送到起盛銀號便了。(小旦下,淨醜摟坐介淨親醜嘴醜吐介)
【尾聲】衝喉吐出芝蘭味,(醜抱淨背淨打介,醜)認不得懷中抱着誰。我可比兔兒爺混了蟾宮桂。(諢下)
第四齣 流觴
(醜扮家童上)
滿地梨花春寂寂,錦城絲管日紛紛。
俺乃吏部員外郎徐子云老爺家院子是也。今日三月初三,老爺吩咐要在陶然亭置酒,邀翰林梅老爺,作個什麼修楔會。並聞有兩個相公,同去逛逛。只得收拾齊整,等候便了。(暫下,場上掛陶然亭匾)
【北新水令】(末冠帶小生冠帶上)
趁芳辰,遣悶啓新醅。攜玉人休分主客。(末)我徐子云,今日天朗氣清,不可孤負。所以邀子玉兄,同在陶然亭一樂。怎麼寶珠琴言還不見來,是何緣故?(小生)昨已約定,想必來者。(貼男裝扮寶珠上)粉嬌遭燕妒,色膩被花猜。(下車介)翠碾莓苔,望不盡芳草連天外。
(相見介,小生)寶珠你來了,怎麼我的琴郎還不見到?(末)既已得隴,何須望蜀,子玉兄未免偏好了。(貼)琴言原說同來,因遇桂芳,拉去看田春航的詩去了。大約少刻就到的。(末)泡開岕片,設下行廚,待他便了。
【南步步嬌】(旦男裝扮琴言上)
古今一片煙花寨,鬧裏藏身在。花邊着眼來。(儂姓杜名琴言,生長世家,浮沉鞠部。冷淡原於天性,繁華任諸世緣。對此春光倍增愁緒。)綠水青山襯桃花顏色。(來此是陶然亭了。)(相見入席介。合)燒筍宴新開,訴幽情不用笙歌一派。
(小生)你纔看春航什麼詩,耽擱許久。(旦)會場近了,桂芳每日逼着他要作詩文。倘若功課偷閒,桂芳就不舒服。(末)如此相待,真是嚴師畏友了。茫茫塵海中,得此豪俠,便是我徐子云也感激涕零矣。(貼)但願春航今科會了,方不負桂芳一片深情。(旦)寶珠也太俗了,區區科第,得之不足爲榮,不得亦何足爲辱。桂芳見他胸襟開闊,氣宇不凡。想他作個奇男子,立千古之功名,豈僅爲中一進士乎。(小生)妙哉此論,當浮大白。(末)乍聆妙論,又遇良辰,小集山亭,也算千載一時之盛。傳之後世,豈非佳話乎。
【北折桂令】(合)
矗棕亭水曲山限,三月春風,拾翠初來。望西山晴黛屏開,荻芽白吐,柳線青才。(雜扮賣花郎繞場介)聽紅腔杏花巷隘,(雜扮農夫扶犁繞場介)叱烏犍繡壤風回。(一壁是)詩懷酒懷(一壁是)風懷月懷,恨天涯鳳泊鸞飄,同淪落豔質清才。
【南江兒水】(副淨扮俗老斗醜豔服扮二喜上)
慕雅探春去,胞胎帶俗來。理財阜借南燻解,(副淨作驕態介)風流靠着金銀買,(醜作媚態介)金銀靠着風流賣。餑餑燒刀都帶。酒後顛狂,逞左祕風魔無賴。
(繞場下,貼)前面走的是一個老西兒,後面卻是二喜。(旦)二喜專好銀錢,忘了廉恥,是替我們打臉的。
【北雁兒落帶德勝令】(合)
笑西商,利藪絆阿呆。向南部,樂府尋渠帥。(那商人呵)學黃蜂任意把花摧,(二喜呵)爲青蚨假意將恩戴。唱妖詞污穢鳳凰臺,獻詭技工絕狐狸態。似烏紗趨奉達官來,似青樓沒點良心在。花魁活冤孽,生前債。罪魁狠泥犁,死後該。
(老旦巾服上)水浮碧玉山浮黛,(副末冠帶上)花有清香月有陰,
(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才從衙門回來。遇着卓然兄,邀在春郊修楔。若非他一言提醒,幾忘了是上巳良辰。這才分個高人之高,俗吏之俗。(老旦)前面是陶然亭,我們且去逛逛。(行介)
【南僥僥令】(老旦副末)
蟻熟金樽載,鶯嬌玉管諧。(會場已近了)杏花紅颭東風外,更誰人奪得錦標回。
(小生)來的好似高卓然、史南湘二位。(末)待我叫來。(叫介相見人席介,貼)適從何來,遽集於此。(老旦副末)真妙謔也。(笑介)
【北收江南】(合)
恰花明柳暗引人來,喜素心蘭友證莓苔。閉花關俗客敢輕開,算西園雅集風流在。嘆春花易摧,怕秋風漸哀。忽地地中年絲竹暗傷懷。
(小生)那邊來了兩匹牲口,不知是何人,在此試馬。(旦)馬上好像聯錦部的張翠官朱慶官兩人。(老旦)他們怎知騎馬。(貼)他二人原是武旦,所以知道騎射。(末)待他來時邀他入席坐坐。(副末)他二人心性最高,脾氣最傲。殘杯冷炙,未必肯來。(旦)這真是他的知己。(貼)話猶未了,這馬已飛到亭前矣。(小旦貼俱男裝腰弓箭策馬上,小旦)慶官!你敢再賭射麼。(貼)屢敗之將,尚敢對我言勇乎。
【南園林好】(合)
束輕裝,掌上飛來。映粉頰,汗珠撲腮。是兒女英雄憨態。(射箭介)餓鴟叫,勁風催。(鞭馬介)怒馬蹴,錦塵開。(繞場下)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合)
這雄武美人猜,這雄武美人猜。整金鞍,提玉勒,弱腕雄風一箭開。束芙蓉錦帶。巧妝飾,好安排。抵多少白婆紅艾,渾不識梨園新派,只數問(是何處)少年豪客。(同望介)恁呵(似)風催雨催,望滾塵不定斜陽影裏飛翎快。
(末)天色將晚,我們且回去罷。(同上車介)
【尾聲】年華似水人相代,(似這樣)文酒流連得幾回。願明年三月初三遊跡再。
第五齣 憨偵
(小旦男裝上)
(集句)射策天門路,簪纓踵世科。文章千古事,數問夜如何。
儂李桂芳,自遇田君,久稱莫逆。詩文動相勸戒,朝夕未嘗稍離。昨因會試文章,準可入彀。一時榜下,花費必多。爲此預往通州,蒐羅舊債。一臂效些須之力,千秋博豪俠之名。不憚星馳,倏當日暮。今日是四月十一,正是發榜之期。不料禁城已關,只得在屯子裏借宿一夜,科名動念,得失縈懷。就是我局外之人,今夜怎能睡得着呀。(內起更介,小旦)你看這月兒十分清朗,照見寫榜之時。我的春航,若是中了,你何不早些把個信來。
【紫蘇丸】
嫦娥若與人方便,躡蹤兒悄來鎖院。姓和名暗地偷傳,(不枉你)蟾宮桂籍稱仙眷。
(內打二更介,小旦)此時棘鬧將撤,華燭高燒。填榜之人,非常熱鬧。若春航果然中了,姓名寫出,房考傳觀。萬丈文光,頓成異彩。煞是仙凡界別矣。
【醉羅歌】
九天雷雨魚龍變,萬道光華姓氏鮮。生來自恨優伶賤,也應頂謝(向)朱衣殿。(春航從前寫字雖工,尚嫌不入時樣。我曾向詞林諸公,借得殿試大卷,每日飯後,逼他摹寫幾行,虧他天性聰明,筆姿秀麗,寫得來如時花美女,獨出擅場。將來大廷對策之時,定能問鼎。)墨丸揉碎,筆鋒舒展。手披黃詔,春生紅硯。(不負我)簪毫拂紙殷殷勸。金作馬,玉爲鞭。(我親見他作)五百名中第一仙。
(內打三更介,小旦)我想科名得失,最難預定。劉蕡下第,韓昶登科。今古才人同聲一哭。春航雖然文章新雋,經策湛深。若遇了瞎眼房官,未必不珠沉海底。
【醉歸花月渡】
金銀眯了青盲眼,教人何處代鳴冤。文章自古不操權,刖天曾泣荊山卞。心牽惹旁人一般宵不眠。嘆霎時得失升沈判。(怕春風)孤負三年看人赴曲江宴。(倘若春航失意,就枉費我一片柔情了。)同淪落天涯恨,應難免青衫淚濺。(若這樣文字尚落孫山,免不得)劉蛻埋文哭向天,(我也不幹這生涯了,拋棄卻)舞扇歌裙舊翠鈿。
(內打四更,小旦剔鐙介)你看這鐙花結的可愛,想是報春航的喜信也。
【羅袍歌】
卜佳兆芙蓉鏡面,慰宵來魂夢,且疊金錢。若非瑞彩燦金蓮,鐙花何事開雙瓣。(此時鈔榜題名錄,紛紛叫賣矣,願春航)姓名喧嚷,文章傳遍。門閭喜溢,旁人苦羨。(只恨我)不曾件件當場見。(這些走報的人必然擁擠滿屋的呀。)飛駿馬,報紅箋。泥金帖子杏花前。(那些知道我的,必說是桂芳桂芳你的賞識不錯呀。)有熱腸具隻眼,向長安人海把才憐。
千回萬轉,觸緒紛來,怎得天就放明,好去進城看榜。
【前腔】
小住誰家庭院,怪惱人天氣。夜永如年,(內打五更介)茅檐斜月射寒煙。城頭蓮漏丁東轉。(想這些聽榜的也有)孜孜意切,家人眼穿。紛紛傳說,故人問遍。(那知更有我一個)情兒更熱心兒亂,明月下榜臺邊,神魂徹夜與周旋。(內發擂介)曉鍾遲仙仗遠,天雞啼出日輪圓。
待我喚起車伕,趕進城去,打聽他的消息便了。
【尾聲】幹卿甚事意懸懸,怪不得局中得失心難遣。(春航呵)但願他同詠霓裳會衆仙。
第六齣 酸潑
(醜上)
童半通,會足恭。巴結內東奴才拜弟兄。拉門面靠祖宗,鑽頭覓縫打抽風。
在下魏聘才,自那日在桂芳下處喫酒回來,打聽得潘其觀的石奶奶,大發雷霆,一捆數十棍,將鼻子碰個稀爛。有了數日,石奶奶的氣也平了,潘其觀的傷也好了。不免去探望探望,或可圖些飲食。來此已是,三老爺在家麼。(淨扮爛鼻病容上)誤走邪路,冒觸壺威。只因小子不才,不怪老婆喫醋。(醜)石奶奶威風甚大,令人可驚。管教丈夫得法,又令人可敬。
【漁家傲】(淨)
(哀哀的)四畏堂前墮劫人,河東一吼地暗天昏。(想我潘其觀原是一條好漢,豈是懼內的人。只因他見識比我高些,議論比我正些,不得不低下頭去。)王法天條皆不畏,只畏雌霓威震。(應該受夫人的管束,此中有個道理。)(佔八卦)幹伏於坤,(玩四時)陽後於陰。(普)天下男人遭了瘟。
我想那日被桂芳作弄,灌得大醉,騙去許多銀錢,把我送回,又受此一場訓教。越想越恨,定要把這小雜種,送到街道廳,打他一頓板子。(醜)桂芳相與個什麼田春航,於今中了進士,住在他宅子裏,好不熱鬧。快不要去惹他。(淨)我總放他不下,定要想個法兒收拾他。(醜)你不要生氣,等我去磨着他。作成了好事兒。
【舞霓裳】
(向)枇杷庭院酒千巡,快沾脣。貴人大度莫相嗔,且開樽(唱)後庭一曲堪排悶,待碧紗幮裏解歌裙。(淨)(前日石奶奶生氣之時,硬對我說,我若再頑小旦,他就要養漢子。這回到桂芳處走走須要機密些。)屏風後屬耳有佳人,尋外嬖還須謹慎。(醜)(如此說,須要小心些,我先向)櫻桃巷,黃昏時候潛蹤等。
(內大叫潘三滾進來)(淨急奔下,醜懼伏桌下徐起介)
【山花子】
牝雞一叫山搖震,霎時天外飛魂。(淨內叫痛介)風流棒雨點飛來,俏麻姑伸爪傷人。(這位石奶奶呵)天仙女(是)羅剎化身,萬派波翻妒女津。一陣功收娘子軍。(潘三老爺呵)得斷吟髭,搵破朱脣。
(內大叫這都是老魏帶壞的,喫老孃一棒。飛一棒傷醜頭,醜抱頭急奔介)
【尾聲】當頭一棒雌風振,(這)醋海汪洋莫問津。(我也是)胭脂虎口過來人。(內大叫醜滾地下)
第七齣 鼎宴
(末冠帶上)
(集句)傳柑歸遺滿朝衣,西閣珠簾卷落暉。紅杏枝頭春意鬧,狀元歸去馬如飛。
老夫張召義,內官翰苑,外作監司。不惠不夷,漸推排而成老物。此甥此舅,幸相繼而掇巍科。昨因展覲入京,恰喜田甥,名高黃甲。老朽面上,藉有光輝。爲此備有酒筵,與他作賀。並邀得高卓然選拔,史南湘水部,前來作陪,此時想必都來也。
(老旦巾服上,集句)乞與佳名到處傳,此花原是桂堂仙。(副末冠帶上)旁人莫道登科早,笑問誰家美少年。
(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老旦)春航手釣六鰲,名高一鶚。張觀察備筵作賀,邀去作陪,須早去者。(副末)此是張觀察下處了。(雜通報入見介,老旦副末)賢甥赤手屠龍,酷似其舅。(末)老朽白頭伏驥,壯不如人。(各坐介)
【忒忒令】
(生狀元冠帶上)喜孜孜雲梯乍登,豔生生杏林交映。名經千佛,好把前因證。手曳起軟宮袍,聽鶯催。摩鵠起,蓬山凌絕頂。
(作下車相見介,生)既蒙舅父盛招,又與良朋促膝。話雖一夕,幸本三生。(老旦副末)紅綾赴宴,君佔龍頭。綠蟻開樽,我慚驥尾。實千古科名之盛,增一門宅相之光。(末)天色不早,我們且入席暢談,樽酒論文,勿拘俗套。(安席各坐介)
【沉醉東風】(合)
卷湘簾午曦正晴,啓華筵惠風初定。紅杏發,日邊生。笑拈來相贈。錦袍裁,體兒剛稱。沂國科名,才子聲名。回頭細瞧,冷書鐙影尚明。
(末)春航進京以來,虧了李媚香十分賙濟。此事顛末,你且說來。(生)此平生第一知己也,想初進京之時呵。
【園林好】
薄行裝黯然啓程,苦支持旅況飄零。寄禪榻篝鐙孤影,流落恨帶秋聲,流落恨帶秋聲。
客邸窮愁,無可消遣,聯錦一部,名重京師。每日聽戲消閒,才與媚香相識。
【嘉慶子】
聽仙音吹入瓊簫韻,(看他)玉貌冰心別有情。各把衷腸剖證,剛一笑悟三生,剛一笑悟三生。
(末)一見傾心,終身不負。小小年紀,便知賞識奇才,真難得也。
【尹令】(合)
念他飄零萍梗,愛他聰明心性。敬他鬚眉行徑。青眼憐才(愧殺那)金盡,論交陌路情。
(生)自與媚香相遇,倏忽年餘。薪桂米珠,一肩獨任。花晨月夕,雙手同攜。暢好是患難之交也。
【品令】
茶時飯時他去費經營,鐙窗月窗同捱短長更。(想我的朋友,不爲不多。)人情兀冷,那見些親朋影。(幸有媚香照拂。)得免飢寒繳幸。(似這般)俠骨柔腸,(古來亦所罕見)休向歌場浪品評。
媚香原是世家子弟,流落京城,故爾卓犖不羣,有此一番舉動。
【豆葉黃】
聽歌聲宛轉猶帶讀書聲,(我亦衆人中一人耳。)破青衫一領飄零。俊紅兒雙眸註定,恁般相遇恁般定情。牢守着窮途阮籍,牢守着窮途阮籍。抵多少鸞飄鳳泊,月誓花盟。
【兩蝴蝶】
(媚香逼我寫字之時呵。)記得拂毫霜滌硯冰,(逼我作文之時呵。)記得費推敲持評。(將我接往他寓,怕人擾亂清課。)記得閉花關絕俗塵。(至於相待殷殷,更難縷述了。)記得藥壚旁扶持薄病,記得抖春寒解豐貂相贈。記得檢考囊逐件精。
媚香常對我說,長安人海,賞識他的甚多。十萬纏頭,了不在意。不知與我田春航有何夙因,纏綿莫解。此中作合,幾生方得修來。這些從酒肉中物色名花者,徒尋苦惱耳。
【六麼姐兒】
大海萍逢,雲粘雪聚,因果分明。不知今世有來生,最鍾情者情重更珍情。(漫道)情長情短,沒把情根說清。
【江兒水】
(老旦副末)貧賤論交事,樽邊細說明。(雖然是)歌伶薄了桃花命,(幸)清幽秉着蘭花性,污泥不染蓮花淨。(於今春航貴矣。)天上瓊花交映,這桂花(不負你)天香獨冷。
(末)始則米鹽瑣碎,周旅客之飢寒。繼則勸勉殷勤,任父兄之職事。較之斷機勸學,尤覺難能。這狀元夫人的誥封,應讓與媚香去矣。
【玉胞肚】
雲霄風定,應回思塵容蹭蹬。是誰人推解周旅,才得上萬丈蓬灜。(咳)五花鳳誥讓卿卿,愧殺夫人坐享成。
(雜上)有緊要朝報,請狀元觀看。(生立起看介)奉上諭,田源殿試策中,言西陲武備,甚爲周摯。方今西師甫捷,一切善後事宜,需人辦理。翰林院修撰田源,着補授陝西巡撫,馳驛前往,欽此。聖主鴻恩,不遺微末,明早入朝叩謝,隨即啓程。(各賀介仍入席坐介)
【玉交枝】(合)
新叨寵命,任封圻冰銜乍更。(老旦副末)(媚香是必同去者。)雖然日遠長安近怕塵涴,翠眉綠鬢(末)(超遷甚速,聚散不常,更盡一杯,聊代陽關三疊。)何處是楊柳青青。更休問今宵酒醒。(合)嫩書生也解談兵,嫩書生也解談兵。
(生)行色匆匆,就此告別罷。(下席各拜介)
【尾聲】(合)西天一柱仗誰撐,(生)朝廷大事須公等。(合)這真是江湖廊廟兩關情。
第八齣 離筵
(生行裝引衆卒上,集句)三十登壇衆所尊,年來相繼亦乘軒。胸中別有安邊計,已報生禽吐谷渾。
下官田源,甫入詞垣,即膺重寄。丞相切南來之望,朝廷紓西顧之憂。管畀北門,身離東觀。陛辭之際,天顏甚怡。聖主之澤方新,書生之榮已極。爲此飛招西指,不憚辛勞。令媚香妥押行囊,一同前往。大小人役,就此啓程者。(衆擁生下)
【粉孩兒】
(小旦行裝坐車上)忙忙的下歌樓,辭舞闥,倩疲驢馱夢蘆溝橋下。看沙堤楊柳夕陽斜,猛西風吹冷宮鴉。(內叫媚香慢行,我等趕來作餞。小旦)(呀我才)別六街市闠塵喧,(誰來)說一句郵亭情話。
(小旦下車介,旦男裝扮琴言上。集句)雲海相望寄此身,歌衫舞扇總生塵。(貼男裝扮寶珠上)別離不慣無窮憶,西出陽關無故人。(下車相見介,小旦)適已拜辭,又勞遠餞。情深潭水,永矢勿諼。(旦貼)媚香獨佔歌場,名高日下。今又得隨使節,幸將苦海脫離。我輩視之,竟有天上人間之別。
【紅芍藥】
莽碧海蔘透風花,鬧笙歌漸老年華。(你呵)伴天使星軺渡清灞。(可也)顧塵寰淚珠同瀉。(我二人久思脫籍,只恨無家可歸,薄命如斯,無復加矣。)堪嗟,四海竟無家。少弟妹誰爲兄姐,沒親孃莫問親爺。(骨肉之交,惟媚香一人耳。)(不是)熱腸人肯來提拔。
(同泣介,小旦)二君各宜自愛,豈無超脫之期。我雖幸識春航,得隨節鉞。究竟寄人籬下,舉動不能自如。視唱戲雖高一籌,而我李媚香的終身尚無定業。二君如此相托,恐力有不能耳。
【耍孩兒】
一樣天涯淪落者,幕燕依官閣。鈍男兒何地爲家。(既承重託豈肯相忘)照肝膽古劍寒芒下。問平生一片心兒也,敢忘卻臨歧話。
(旦貼)備有薄酒,略表寸衷。痛飲幾杯,不可恝然而別。(送酒介)
【會河陽】
攜手河梁,寒日將斜。問今宵何處聽悲笳。(旦貼)(媚香此去呵!)放衙,有漢代河山,唐人宮闥,吊今古添悲吒。(我輩交非泛泛,尚求臨別贈言。)(小旦)(我生不幸,誤託歌伶。七尺之身,守之似玉。豈無狂且宵小,不存好心,誘之以虛詞,餌之以重利,一朝失足,千古傷心。二君早具貞操,無須瞽誦,此不過爲下愚說法耳。)處世放眼孔須當大,擇交託心腹須防詐。
(旦貼)敬佩良箴,永銘肺腑,如此議論,就是紗帽場中朋友,亦當座右書之。(小旦)太過獎了。(內吹角介,旦貼)想是春航大隊來也,且在橋頭一看。(立高處介,儀從引生繞場下)
【縷縷金】
(旦貼)初開府,乍建牙。(春航呵)英雄堪數你,(媚香呵)俠客豈忘他。(小旦)(西陲甫捷,撫字良難。春航之才,或可勝任。)籌白筆,任專閫。書生戎馬,怕疾風捲地起塵沙。鼓顰遍中夏,鼓顰遍中夏。
(旦貼)洗盞更酌,再飲幾杯何如。(小旦)天色將晚,不敢久留矣。
【越恁好】
汪倫送客,汪倫送客,千尺溢桃花。從今夜夜依南鬥望京華。(旦貼)何年燕市月酒人家,再傾情話。(拜介,合)離別感未免大家牽掛,歌舞地但願大家丟罷。(各上車介)
【尾聲】笙歌歲月如流也。似這樣名士名花兩足誇。試看月府輪囷只桂花。
夢粱錄 宋 錢塘吳自牧 着
序
昔人臥一炊頃,而平生事業揚歷皆遍,及覺,則依然故吾,始知其爲夢也,因謂之“黃粱夢”。矧時異事殊,城池苑囿之富,風俗人物之盛,焉保其常如疇昔哉!緬懷往事,殆猶夢也,名曰《夢粱錄》雲。脫有遺闕,識者幸改正之,毋哂。甲戌歲中秋日,錢塘吳自牧書。
卷一
正月
正月朔日,謂之元旦,俗呼爲新年。一歲節序,此爲之首。官放公私僦屋錢三日,士夫皆交相賀,細民男女亦皆鮮服,往來拜節。街坊以食物、動使、冠梳、領抹、緞匹、花朵、玩具等物沿門歌叫。關撲不論貧富,遊玩琳宮梵宇,竟日不絕。家家飲宴,笑語喧譁。此杭城風俗,疇昔侈靡之習,至今不改也。
元旦大朝會
元旦侵晨,禁中景陽鍾罷,主上精虔炷天香,爲蒼生祈百穀於上穹,宰執百僚,待班於宮門之次,猶見疏星繞建章。但禁門未啓,而蝦蟆梆鼓並作,攢點即放魚鑰,閶闔門下,方啓龍,執梃人傳呼,頭帽號紛然,衛士雜廷紳報到。開,百僚聯轡入宮城,簇擁皆從殿廡行過。大朝會,駕坐大慶殿。有介冑長大武士四人,立於殿陛之角,謂之“鎮殿將軍”;殿西廡皆列法駕、鹵簿、儀仗;龍墀立青涼傘十把,效太宗朝,立諸國王班次,如錢武肅、孟蜀王等也。百官皆冠冕朝服,諸州進奏吏各執方物之貢。諸外國正副賀,正使隨班入賀。百僚執政,俱於殿廊侍班,而閣門催班吏高喚雲:“那行!”吏進序班立畢。內侍當殿厲聲問:“班齊未?”禁衛人員隨班奏:“班齊!”千官聳列朝儀整,已見龍章轉御屏,日表才瞻臨玉座,連聲清蹕震班庭。上御正衙,有綠衣吏執儀劍突趨殿前,聲誶厲不可曉,乃大走辦耳。宰執百僚聽名宣,領班蹈舞,皆稱壽,再拜,聲傳折檻邊。禁衛人高聲嵩呼,聲甚震,名爲“繞殿雷”。樞密臣候稱壽畢,登殿,至折檻側,百僚俱鞠躬聽制。宣制曰:“履茲新慶,與卿等同。”朝賀畢,就殿賜燕宰執、百僚。外國正副使人,次日就館賜宴,使副及三節人俱與焉。翌日,至明慶、靈隱等寺燒香。次至玉津御園射弓,朝家選能射武臣伴射,就園賜宴。先立招箭班士十餘人於垛子前,使人多用弩子射,其班士裹無腳小帽子、錦襖子,踏開弩子,舞旋搭箭,過與使人,彼窺得端正,止令使人發牙。例朝廷差來伴射 武臣,用弓箭中的則得捷,上賜鬧裝、銀鞍、馬匹、衣帛、金銀器物有差,迎迓還舍,觀者紛然。如朝使入朝辭,賜宴餞行,仍賜馬匹銀帛,禮物甚盛。三節人依例給賜而去。
立春
臨安府進春牛于禁庭。立春前一日,以旗鼓鑼吹妓樂迎春牛,往府衙前迎春館內。至日侵晨,郡守率僚佐以彩仗鞭春,如方州儀。太史局例于禁中殿陛下奏,律管吹灰,應陽春之象。街市以花裝欄,坐乘小春牛,及春幡春勝,各相獻遺與貴家宅舍,示豐稔之兆。宰臣以下,皆賜金銀幡勝,懸於幞頭上,入朝稱賀。
元宵
正月十五日元夕節,乃上元天官賜福之辰。昨汴京大內前縛山棚,對宣德樓,悉以彩結,山沓上皆畫羣仙故事,左右以五色彩結文殊、普賢,跨獅子白象,各手指內五道出水。其水用轆轤絞上燈棚高尖處,以水櫃盛貯,逐時放下,如瀑布狀。又以草縛成龍,用青幕遮草上,密置燈燭萬盞,望之蜿蜒,如雙龍飛走之狀。上御宣德樓觀燈,有牌曰“宣和與民同樂”。萬姓觀瞻,皆稱萬歲。今杭城元宵之際,州府設上元醮,諸獄修淨獄道場,官放公私僦屋錢三日,以寬民力。舞隊自去歲冬至日,便呈行放。遇夜,官府支散錢酒犒之。元夕之時,自十四爲始,對支所犒錢酒。十五夜,帥臣出街彈壓,遇舞隊照例特犒。街坊買賣之人,並行支錢散給。此歲歲州府科額支行,庶幾體朝廷與民同樂之意。姑以舞隊言之,如清音、遏雲、棹刀、鮑刀、胡女、劉袞、喬三教、喬迎酒、喬親事、焦錘架兒、仕女、杵歌、諸國朝、竹馬幾、村田樂、神鬼、十齋郎各社,不下數十。更有喬宅眷、旱龍船、踢燈、鮑老、駝象社。官巷口、蘇家巷二十四家傀儡,衣裝鮮麗,細旦戴花朵□肩、珠翠冠兒,腰肢纖嫋,宛若婦人。府第中有家樂,兒童亦各動笙簧琴瑟,清音嘹亮,最可人聽,攔街嬉耍,竟夕不眠。更兼家家燈火,處處管絃,如清河坊蔣檢閱家,奇茶異湯,隨索隨應,點月色大泡燈,光輝滿屋,過者莫不駐足而觀。及新開門裏牛羊司前,有內侍蔣苑使家,雖曰小小宅院,然妝點亭臺,懸掛玉柵,異巧華燈,珠簾低下,笙歌並作,遊人玩賞,不忍捨去。諸酒庫亦點燈球,喧天鼓吹,設法大賞,妓女羣坐喧譁,勾引風流子弟買笑追歡。諸營班院於法不得與夜遊,各以竹竿出燈球於半空,遠睹若飛星。又有深坊小巷,繡額珠簾,巧制新裝,競誇華麗。公子王孫,五陵年少,更以紗籠喝道,將帶佳人美女,遍地遊賞。人都道,玉漏頻催,金雞屢唱,興猶未已。甚至飲酒熏熏,情人扶着,墮翠遺簪,難以枚舉。至十六夜收燈,舞隊方散。
車駕詣景靈宮孟饗
十六夜收燈畢,十七早五更二點,禁中催班,從駕官僚入殿起居訖,出殿門外,俱立馬於學士院,恭俟駕興。而殿東折檻下,快行家皆執金蓮燭炬,以俟登輦。駕出和寧門,詣景靈宮行春孟朝饗禮,前後兩行絳燭燈籠,導引駕行。向有寶謨學士趙師機詩:“風傳御道蹕聲清,兩道紗籠列火城。雲護帝尊天未曉,衆星環拱極星明。”駕近景靈宮前,撤去黃蓋,方入宮門,此見君王虔孝之忱。至宮幄少歇,奉常更奏行禮,內侍捲簾班導上御黃道,步至殿前,崇館道士二十 四員在殿墀下敘立,舉玉音法事。上登殿行禮,自西至東,步而入,待內侍下簾,先自前殿、中殿,次後殿,虔恭行禮,以遵奉先思孝之家法。禮畢,外廊賜從駕官食,而後對宣,引宰臣以下入行殿賜茶。駕還內,其親從官皆頂球頭大帽,紅纈錦團搭,戲獅子衫,鍍金大玉腰帶,各執骨朵;文武官皆頂雙卷腳幞頭,紅上大搭,天鵝結帶寬衫;輦官頂雙曲腳幞頭,紅纈團花衫,鍍金束帶;殿前班直頂兩腳屈曲幞頭,着緋結帶,望仙花衫,跨弓劍乘馬,一紮鞍轡,執纓紼前導款。數內有東三班,謂之“長入祗候”,幞頭後各以青紅頭須系之,以表忠節之意。御龍直幞頭,一腳指天,一腳曲,着方勝纈衫,花看帶,鍍金束帶,執從物如校椅、金花、唾盂、水罐、次鑼、乘壘、龍鳳掌扇、纓紼之類,及執黃羅珠子、蹙百花背座御椅子並腳踏。快行家頂短小帽子,露半青頭巾,帶金巾,環繡體腰紅纈衫,金束帶,懸花看帶,手執御校椅、金花瓶、獸爐香座、御靴、纓紼、玉柱杖、小黃羅傘、御扇等物,俱搭步行,俱口鳴打打頭起之。昔諸司庫藏,各用金刻字紅牌前執,後以黃羅罩籠扛抬前導,有本庫官乘馭掌其職分,如諸司庫藏等司屬,並衫帽隨號。幕士頂帽,紅羅纈衫,金帶,懸黃帛。御馬騏驥等院亦金字紅牌呵喝,牽轡馬匹導引。親事官各頂帽,纈衫,鍍金帶,執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左右導行。駕將至,左右首各一員閣門官屬,乘馬執絲鞭,天武官前導引,至官僚起居亭高聲喝曰:“躬身不要拜,喝喏直身立,奏聖躬萬福。”嵩呼而行,次有一員紫裳官,系閣門寄班,乘馬,捧月樣繡兀子,覆於馬上。天武官(一作天武中官)十餘,簇擁扶策而行。衆喝曰:“駕頭。”次以近侍諸司官,俱乘馭前後導從。三衙太尉御帶環衛。知閣、內侍、都知,皆乘馭駕前導引。更有內等子,即御前忠佐軍頭引見司人員等,各頂帽,鬢髮蓬鬆,着紅纈衫,兩手握拳,顧望行導。或有攔駕人,捶之流血。駕近則列橫門,數十人系鞭視從,圍子三五重,沓執骨朵。諸親從等都管人員,並執骨朵,列行導引。駕前有執金香座、玉斧、玉拂,及水精珠杖迎駕,高低弄把引行,如龍弄珠也。上升平頭輦,御龍直擎黃羅雙蓋,後握雙黃羅扇。駕近太廟,則蓋撤開,前行數步,上略臺身而過,此見尊祖敬宗之意。駕後圍子亦數重,衛從諸班直馬隊從於駕後。左有宰執侍從 官僚,右有親王南班,俱從行。駕後有曲柄紅繡傘,紅繡日扇,命寄班官執馭而從。次日,駕再詣行後殿禮,幸太乙宮、景陽宮,行欽謁禮。其日用教樂所樂部駕前作樂導引,駕後以鈞容直乘馬作樂而從。駕出景靈宮,至回龍橋。教樂所人員攔駕奏致語,雜劇色打和和來,及奏《禮成迴鑾曲》,快行先奏報禁中,使內侍排班迎駕起居。前人有詩曰:“簾卷天街看駕回,錦身捷足走能齊。聯聲快報還宮後,扈從歸來日未西。”若次日出,則後宮後、妃嬪侍,皆詣景靈宮,以半帳鸞儀從而行。皇太后、皇后乘輿,比檐子稍增廣花樣,皆織龍,簟輿上皆立金龍,護之剪鬃。妃則用金鳳,嬪妤止用棕檐耳。次日或遇泥濘,委宰執分詣行事矣。
二月
二月朔,謂之“中和節”,民間向以青囊盛百穀、瓜、果子種,互相遺送,爲獻生子。禁中宮女,以百草鬥戲。百官進農書,以示務本。上丁日,國學行釋莫禮,祭文宣王,以祭酒司業爲獻官。州縣學宮,以帥宰奉行。立春後五戊日爲社,州縣祭社稷,朝廷亦差官祭於太社、太稷壇。州府自收燈後,例於點檢酒所開支關會二十萬貫,委官屬差吏笥僱喚工作,修飾西湖南北二山,堤上亭館園圃橋道,油飾裝畫一新,栽種百花,映掩湖光景色,以便都人遊玩。
八日祠山聖誕
初八日,錢塘門外霍山路有神曰祠山正佑聖烈昭德昌福崇仁真君,慶十一日誕聖之辰。祖廟在廣德軍,敕賜廟額“廣惠”,自梁至宋,血食已一千三百餘年矣。凡邦國有禱,士民有告,感通即應。其日都城內外,詣廟獻送繁盛,最是府第及內官迎獻馬社,儀仗整肅,妝束華麗。又有七寶行,排列數卓珍異寶器珠玉殿亭,悉皆精巧。後苑諸作,呈獻盤龍走鳳,精細靴鞋,諸色巾帽,獻貢不俗。各以彩旗、鼓吹、妓樂、舞隊等社,奇花異果,珍禽水族,精巧面作,諸色石,車駕迎引,歌叫賣聲,效京師故體,風流錦體,他處所無。臺閣巍峨,神鬼威勇,並呈於露臺之上。自早至暮,觀者紛紛。十一日,廟中有衙前樂,教樂所人員部領諸色樂部,詣殿作樂呈獻。命大官排食果二十四盞,各盞呈藝。守臣委佐官代拜。初八日,西湖畫舫盡開,蘇堤遊人,來往如蟻。其日,龍舟六隻,戲於湖中。其舟俱裝十太尉、七聖、二郎神、神鬼、快行、錦體浪子、黃胖,雜以鮮色旗傘、 花籃、鬧竿、鼓吹之類。其餘皆簪大花、卷腳帽子、紅綠戲衫,執棹行舟,戲遊波中。帥守出城,往一清堂彈壓。其龍舟俱呈參州府,令立標竿於湖中,掛其錦 彩、銀球、官楮、犒龍舟,快捷者賞之。有一小節級,披黃衫,頂青巾,帶大花,插孔雀尾,乘小舟抵湖堂,橫節杖,聲諾,取指揮。次以舟回。朝諸龍沙小彩旗招之,諸舟俱鳴鑼擊鼓,分兩勢劃棹旋轉,而遠遠排列成行,再以小彩旗引之,龍舟並進者二,又以旗招之,其龍舟遠列成行,而先進者得捷取標賞,聲諾而退,餘者以錢酒支犒也。湖山遊人,至暮不絕。大抵杭州勝景,全在西湖,他郡無此。更兼仲春景色明媚,花事方殷,正是公子王孫,五陵年少,賞心樂事之時,詎宜 虛度?至如貧者,亦解質借兌,帶妻挾子,竟日嬉遊,不醉不歸。此邦風俗,從古而然,至今亦不改也。
二月望
仲春十五日爲花朝節,浙間風俗,以爲春序正中,百花爭放之時,最堪遊賞,都人皆往錢塘門外玉壺、古柳林、楊府、雲洞,錢湖門外慶樂、小湖等園,嘉會門外包家山王保生、張太尉等園,玩賞奇花異木。最是包家山桃開渾如錦障,極爲可愛。此日帥守、縣宰,率僚佐出郊,召父老賜酒食,勸以農桑,告諭勤劬,奉行虔恪。天慶觀遞年設老君誕會,燃萬盞華燈,供聖修齋,爲民祈福。士庶拈香瞻仰,往來無數。崇新門外長明寺及諸教院僧尼,建佛涅勝會,羅列幡幢,種種香花異果供養,掛名賢書畫,設珍異玩具,莊嚴道場,觀者紛集,竟日不絕。
卷二
三月佑聖真君誕辰附
三月三日上巳之辰,曲水流觴故事,起於晉時。唐朝賜宴曲江,傾都禊飲踏青,亦是此意。右軍王羲之《蘭亭序》雲:“暮春之初,修禊事”。杜甫《麗人行》雲:“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形容此景,至今令人愛慕。兼之此日正遇北極佑聖真君聖誕之日。佑聖觀侍奉香火,其觀系屬御前去處,內侍提舉觀中事物,當日降賜御香,修崇醮錄。午時朝賀,排列威儀,奏天樂於墀下,羽流整肅,謹朝謁於陛前,吟詠洞章陳禮。士庶燒香,紛集殿庭。諸宮道宇,俱設醮事,上祈國泰,下保民安。諸軍寨及殿司衙奉侍香火者,皆安排社會,結縛臺閣,迎列於道,觀睹者紛紛。貴家士庶,亦設醮祈恩。貧者酌水獻花。杭城事聖之虔,他郡所無也。 諸州府得解士人赴省闈
三月上旬,朝廷差知貢舉、監試、主文考試等官,並差監大中門官諸司、彌封、謄錄等官,就觀橋貢院,放諸州府郡得解士人,並三學舍生得解生員,諸路運司得解士人,有官人及武舉得解者,盡赴院排日引試,及諸州郡諸路寓試試得待補士人,並排日引試。國子監牒試中解者,並行引試。如有避親者,就別院引試。朝廷待士之重,差官之際,並令快行宣押所差官員入內,到殿聽敕。其知貢舉、監試、主文,並帶羞帽,穿執乘馭,同諸考試等官,迎引下貢院,然後鎖院,擇日放試。諸州士人,自二月間前後到都,各尋安泊待試,遂經部呈驗解牒,陳乞納卷用印,並收買試籃桌椅之類。試日已定,隔宿於貢院,前賃房待試,就看坐圖。其士人各引試三場:正日本經,次日論,第三日策。預試人照合試日分集於貢院竹門之外,伺候開門。放試士人,各入院內,依坐位分廊佔坐訖,知貢舉等官於廳前備香案,穿秉而拜,諸士人皆答拜,方下簾幕,出示題目於廳額。題中有疑難處,聽士人就簾外上請,主文於簾中詳答之訖,則各作文,隨手上卷。至晡後開門,放士人出院,納卷於中門外,書知姓氏,試卷入櫃而出。其士人在貢院中,自有巡廊軍卒齎硯水、點心、泡飯、茶酒、菜肉之屬貨賣。亦有八廂太保巡廊事。所納卷子,徑發下彌封,所封卷頭,不要試官知士人姓名,恐其私取故也。卻於每捲上打號頭,三場共一號,方發往謄錄所謄錄卷子,依字號書寫,對讀無差,方納入考試官各房考校。如卷子考中,發過別房復考,如稱衆意,方呈主文,卻於謄錄所吊取真卷,點對批取,定奪魁選。伺候申省奏號揭榜取旨,差官下院拆號發榜。中省魁者殿試陛甲,恩例前十名亦如之。補試中榜者,參太宗武三學爲生員。舉人中省闈者,俟候都堂點請複試,不過一論冒而已。複試畢,然後到殿也。此科舉試,三年一次,到省士人,不下萬餘人,駢集都城。鋪席買賣如市,俗語云“趕試官生活”,應一時之需耳。
萌補未仕官人赴銓
每歲三月上旬,應文武官蔭授子弟、宗子蔭補者,並赴銓闈就試出官。朝廷差監試、主文、考試等官,就禮部貢院放試。試中者三名取一名。文臣試兩場:本經及刑統義,第三日願試法科者聽。武臣試《七書》義。三學生員入試,中榜者升內舍。其時亦有試宏詞、法科、館職、賢良方正。三省堂後官及六部吏,並試法科,升補額名。並是排日放試,合差外諸司等官吏,並循諸試例。如省闈年分,移於八月放試,中榜者赴吏部伺候簾試過參,注差遣。武選中者,就兵部右選廳銓量讀法,注授出官。其文武銓魁特轉一資。恩例,銓魁仍置局,造題名集,設同年宴於西湖。帥運諸司,俱有送助,以爲局費。蓋臨安輦轂之下,中榜多是府第子弟,報喜皆是百司衙兵,謂之“喜蟲兒”。其報榜人獻以黃絹旗數面,上題中榜新恩銓魁姓名,插於門左右,以光祖宗而耀閭里,乞覓搔攪酒食豁湯錢會外,又以一二千緡犒之。此其常例也。
清明節
清明交三月,節前兩日謂之“寒食”,京師人從冬至後數起至一百五日,便是此日。家家以柳條插於門,名之曰“明眼”。凡官民不論小大家,子女未冠笄者,以此日上頭。寒食第三日,即清明節,每歲禁中命小內侍於閣門用榆木鑽火,先進者賜金碗、絹三匹。宣賜臣僚巨燭,正所謂“鑽燧改火”者,即此時也。禁中前五日,發宮人車馬往紹興攢宮朝陵。宗室南班,亦分遣諸陵,行朝享禮。曏者從人官給紫衫、白絹、三角兒青行纏,今亦遵例支給。至日,亦有車馬詣赤山諸攢,並諸宮妃王子墳堂,行享祀禮。官員士庶,俱出郊省墳,以盡思時之敬。車馬往來繁盛,填塞都門。宴於郊者,則就名園芳圃,奇花異木之處;宴於湖者,則彩舟畫舫,款款撐駕,隨處行樂。此日又有龍舟可觀,都人不論貧富,傾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雖東京金明池未必如此之佳。庵酒貪歡,不覺日晚。紅霞映水,月掛柳梢,歌韻清圓,樂聲嘹亮,此時尚猶未絕。男跨雕鞍,女乘花轎,次第入城。又使童僕挑着木魚、龍船、花籃、鬧竿等物歸家,以饋親朋鄰里。杭城風俗,侈靡相尚,大抵如此。
諸庫迎煮
臨安府點檢所,管城內外諸酒庫,每歲清明前開煮,中前賣新迎年,諸庫呈複本所,擇日開沽呈樣,各庫預頒告示,官私妓女,新麗妝着,差僱社隊鼓樂,以榮迎引。至期侵晨,各庫排列整肅,前往州府教場,伺候點呈。首以三丈餘高白布寫“某庫選到有名高手酒匠,醞造一色上等醴辣無比高酒,呈中第一。”謂之“布牌”,以大長竹掛起,三五人扶之而行。次以大鼓及樂官數輩,後以所呈樣酒數擔,次八仙道人、諸行社隊,如魚兒活擔、糖糕、麪食、諸般市食、車架、異檜奇松、賭錢作、漁父、出獵、臺閣等社。又有小女童子,執琴瑟;妓家伏役婆嫂,喬妝繡體浪兒,手擎花籃、精巧籠仗。其官私妓女,擇爲三等,上馬先以頂冠花衫子襠褲,次擇秀麗有名者,帶珠翠朵玉冠兒,銷金衫兒、裙兒,各執花鬥鼓兒,或捧龍阮琴瑟,後十餘輩,着紅大衣,帶皁時髻,名之“行首”,各僱賃銀鞍鬧裝馬匹,借倩宅院及諸司人家虞候押番,及喚集閒僕浪子,引馬隨逐,各青絹白扇馬兀供值。預十日前,本庫官小呈;五日前,點檢所僉廳官大呈。雖貧賤潑妓,亦須借備衣裝首飾,或託人僱賃,以供一時之用,否則責罰而再辦。妓女之後,專知大公,皆新巾紫衫,乘馬隨之。州府賞以彩帛錢會銀碗,令人肩馱於馬前,以爲榮耀。其日在州治呈中祗應訖,各庫迎引出大街,直至鵝鴨橋北酒庫,或俞家園都錢庫,納牌放散。最是風流少年,沿途勸酒,或送點心。間有年尊人,不識羞恥,亦復爲之,旁觀哂笑。諸酒肆結綵歡門,遊人隨處品嚐。追歡買笑,倍於常時。
州府節制諸軍春教
帥守銜帶節制軍馬之職,每歲春秋二教。三月正當春閱時候,擇日告報本州島所統軍馬、諸縣巡尉兵卒,及節制殿步兩司軍馬,並赴蒲橋下後軍教場教閱軍伍,以備起發防秋。至期,浙西路鈐轄並節制諸軍統制等官屬,帶領各部軍馬,詣教場伺候教閱,鳴鑼擊鼓,試炮放煙,諸軍排陣,作迎敵之勢。將佐呈比體挑戰之風,試弩射弓,打球走馬,武藝呈中,賞犒有差,軍卒勞績,給以錢帛。午後放散,迎回府治。伺候帥座回衙方行,逐便回軍寨。其帥守馬前,排列軍仗、八卦、辰宿、諸色旗隊甚夥,轅門帳門,界限嚴肅,人不敢視。親從對對,衫帽新鮮,士卒威風,凜凜可畏,使馬牽控,寶裝鮮新,黃轎前引,幟旗後隨,樂騎擁後,威聲震懾,佐官彈壓,以警無良。觀者如堵,至暮方歸。向有端明厲尚書諱文翁開閫於杭,儀仗異於帥守,甚夥旗幟,多用斧鉞之器。御馬苑諸營教閱,傳旨宣押。禁中教場,呈試武藝,飛槍斫柳,走馬舞刀,百藝俱呈,使臣奏樂,聲徹九霄。提點以下,錫賜甚隆。使臣兵率,頒降從例,殿步司所隸將佐軍伍,俱出郊合教於欏木教場之上,賜帥將金器彩匹,加之品食御酒,主兵官卒,俱沾雨露之恩也。 二十八日東嶽聖帝誕辰
三月二十八日,乃東嶽天齊仁聖帝聖誕之日。其神掌天下人民之生死,諸郡邑皆有行宮奉香火。杭城有行宮者五,如吳山、臨平、湯鎮、西溪、曇山,奉其香火。惟湯鎮、臨平,殿廡廣闊,司案俱全。吳山廟居輦轂之下,人煙稠密,難以開拓,亦勝曇山梵宮內一小殿耳。都城士庶,自仲春下浣,答賽心愫,或專獻信香者,或答重囚帶枷者,或諸行鋪戶獻異果名花、精巧麪食呈獻者,或僧道誦經者,或就殿廡舉法音而上壽者,舟車道路,絡繹往來,無日無之。又有丐者於吳山行宮獻彩畫錢幡,張掛殿前,其社尤盛。聞之此幡錢屬後殿充脂粉局收管。其殿下有佐神,敕封美號曰協英靈顯安鎮忠惠王,其神姓劉,父子俱爲神,靈顯感應,人皆皈依。五月二十九日誕日,諸社獻送,亦復如是,姑書以記之耳。
暮春
是月春光將暮,百花盡開,如牡丹、芍藥、棣棠、木香、酴醿、薔薇、金紗、玉繡球、小牡丹、海棠、錦李、徘徊、月季、粉團、杜鵑、寶相、千葉桃、緋桃、香梅、紫笑、長春、紫荊、金雀兒、笑靨、香蘭、水仙、映山紅等花,種種奇絕。賣花者以馬頭竹籃盛之,歌叫於市,買者紛然。當此之時,雕樑燕語,綺欄鶯啼,靜院明軒,溶溶泄泄,對景行樂,未易以一言盡也。
卷三
四月
四月謂之初夏,氣序清和,晝長人倦,荷錢新鑄,榴火將燃,飛燕引雛,黃鶯求友,正宜涼亭水閣,圍棋投壺,吟詩度曲,佳賓勸酬,以賞一時之景。上旬之內,車駕詣景靈宮,行孟夏禮,駕過處,公私僦舍,官放三日。第二日爲新暑初回,令宰執分詣。 皇太后聖節
初八日,壽和聖福皇太后聖節。前一月,尚書省、樞密院文武百僚,詣明慶寺啓建祝聖道場,州府教集衙前樂樂部及妓女等,州府滿散壽進儀範。向自紹興以後,教坊人員已罷,凡禁庭宣喚,徑令衙前樂充條內司教樂所人員承應。初四日樞密院率修武郎以上,初六日尚書省宰執率宣教郎以上,並詣明慶寺滿散祝聖道場,次赴貢院齋筵。帥臣與浙西倉憲及兩浙漕,率州縣屬官,並寄居文武官,就千頃廣化寺滿散祝聖道場,出西湖德生堂放生,然後回府治,錫宴簪花,其禮儀盞數,與御宴同也。
宰執親王南班百官入內上壽賜宴
初八日,宰執親王南班百官入內起居,邀駕過皇太后殿上壽起居,舞蹈嵩呼畢,回詣紫宸殿宴。樂未作,殿前山棚彩結飛龍舞鳳之形,教樂所人員等效學百禽鳴,內外肅然,止聞半空和鳴,鸞鳳翔集。閣門東班引平章、宰執、親王以下起居,上殿賜坐,謝恩坐訖,賜平章、宰執、侍從、親王、南班、武臣、觀察使以上坐於殿上,餘卿監郎丞及武臣防禦使以下,坐於殿廡間,軍校排在山樓之後。殿上坐杌,依品位高低坐,第三四行黑漆矮偏凳坐物。每位列環餅、油餅、棗塔爲看盤。若向者高宗朝,有外國賀生辰使副,朝賀赴筵,於殿上坐使副,餘三節人在殿廡坐。看盤如用豬、羊、雞、鵝、連骨熟肉,並蔥、韭、蒜、醋各一碟,三五人共漿水飯一桶而已。所有知閣門事官與御帶環衛等官,及閣門職事官,俱坐殿陛之下也。上公稱壽,率以尚書執注碗斟酒進上,其教樂所色長二人,上殿於闌干邊立,皆諢裹紫寬袍,金帶,黃義襴,謂之“看盞”。如斟御酒,看盞者舉其袖,引白綏,御酒進畢,拂雙袖於闌干而立。主上以寶卮先從東後西,宣示宰執、親王以下,及外國使副、閣門宣贊,分班躬身齊傳宣飲,盡酒者三,羣臣拜於坐次,後捧卮飲而再拜坐。宰臣酒,色長則白綏酒如前,教樂所樂部例于山樓上彩棚中,皆裹長腳幞頭,隨樂部色服紫緋綠三色寬衫,黃義襴,鍍金凹面腰帶,前列拍板,次畫面琵琶,又列箜篌兩座,高三尺許,形如半邊木梳,黑漆鏤花金裝畫臺座,張二十五絃,一人跪而交手擘之。次高架畫花地金龍大鼓二面,擊鼓人皆結寬袖,別套黃窄袖,垂結帶,金裹鼓捧兩條,高低互擊,宛若流星。後有羯鼓,如尋常番鼓子,置之小桌上,兩手皆執杖擊之。次中間列鐵石方響,用明金彩畫架子,雙垂流蘇。次列簫、笙、壎、篪、觱篥、龍笛之類,兩旁對列。杖鼓皆長腳幞頭、紫鏽抹額,皆系紫寬袍、黃窄袖、結帶、黃義襴。諸雜劇色皆諢裹,各服本色紫、緋、綠寬衫,義襴,鍍金帶。自殿陛對立,直至樂柵。每遇供舞戲,則排立叉手,舉左右肩,動足應拍,一齊羣舞,謂之“挼曲子”。第一盞進御酒,歌板色,一名唱中腔一遍訖,先笙與簫笛各一管和之,又一遍,衆樂齊和,獨聞歌者之聲。宰臣酒,樂部起傾杯。百官酒,三臺舞旋,多是諢裹寬衫,舞曲破扌顛,前一遍,舞者入,至歇拍,續一人入,對舞數拍,前舞者退,獨後舞者終其曲,謂之“舞末”。第二盞進御酒,歌板色,唱和如前式。宰臣慢曲子,百官舞三臺。第三盞,進御酒,宰執百官酒如前儀。進御膳,御廚以繡龍袱蓋合上進御前珍饈,內侍進前供上食,雙手奉託,直過頭。凡御宴至第三盞方進下酒鹹豉,雙下駝峯角子。宰執百官以殿侍側身跪傳酒饌,即茶酒班仗役也。蓋謂:“殿侍高高捧盞行,天廚分臠極恩榮。傍筵拜起嘗君賜,不請微聞匙箸聲。”百戲呈拽,乃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踢盤瓶、筋斗之類,藝人皆紅巾彩服。第四盞進御酒,宰臣百官各送酒,歌舞並同前。教樂所伶人,以龍笛腰鼓發渾子。參軍色執竹竿拂子,奏俳語口號,祝君壽。雜劇色打和畢,且謂:“奏罷今年新口號,樂聲驚裂一天雲。”參軍色再致俳語,勾合大麴舞。下酒杯:炙子骨頭、索粉、白肉、胡餅。第五盞進御酒,琵琶。色長上殿奏喏,獨彈玉琵琶。前輩有詩詠曰:“寶軸琵琶奏上歡,玉鉤珠結響珊珊。羣臣傾聽天朝樂,卻笑烏孫馬上彈。”宰臣酒,方響。色長上殿奏喏,獨打玉方響,亦有詩詠之:“垂珠寶架玉牌方,催送黃金萬壽觴。疑是飛仙朝帝闕,玲瓏環佩互宮商。”凡色長獨奏玉樂器,例有宣賜,其彈玉琵琶者賜五兩五匹,打玉方響者,賜三兩三匹,樂伶當殿謝恩祗受訖。百官酒,樂部起三臺舞,參軍色執竿奏數語,勾雜劇入場,一場兩段。是時教樂所雜劇色何雁喜、王見喜、金寶、趙道明、王吉等,俱御前人員,謂之“無過蟲”。再下酒:羣仙炙、天仙餅、太平畢羅、乾飯、縷肉羹、蓮花肉餅。前筵畢,駕興,少歇,宰臣以下退出殿門幕次伺候。須臾傳旨追班,再坐後筵,賜宰臣百官及衛士殿侍伶人等花,各依品位簪花。上易黃袍小帽兒,駕出再坐,亦簪數朵小羅帛花帽上。宰臣以下起居坐。有詩詠曰:“玉帶黃袍坐正衙,再頒花宴侈恩華。近臣拜舞瞻龍表,絳蕊高籠壓帽紗。”樂伶色長看盞。第六盞再坐,斟御酒,笙起慢曲子。宰臣酒,龍笛起慢曲子。百官酒,舞三臺,蹴毯入爭勝負。且謂:“樂送流星度彩門,東西勝負各分番。勝賜銀碗並綵緞,負擊麻鞭又抹槍。”下酒供假黿魚,蜜浮酥捺花。第七盞進御酒,箏。色長上殿奏喏,七寶箏獨彈,宣賜謝恩。有詩詠曰:“雁行飛入玉琮淨,滿殿齊看七寶箏。彈到急催花片處,春聲依約上林鶯。”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舞三臺。參軍色作語,勾雜劇入場,三段。下酒供排炊羊、胡餅、灸金腸。御前宣勸殿上宰執、親王、使相、侍從、外國使副畢,中使二員至御座前奏過,分東西殿廡,傳宣臺官卿監郎丞簿飲,盡酒者三,拜而飲之。並傳宣外國使副下三節官屬,皆厲聲喏三聲,拜而飲。有詩詠曰:“內臣拱立近天光,奏罷傳宣下御廊。來聽番官三節喏,不須重譯盡來王。”第八盞進御酒,歌板,色長唱踏歌。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舞三臺。衆樂作合曲破舞旋。下酒,供假沙魚、獨下饅頭、肚羹。第九盞進御酒,宰臣酒,並慢曲子。百官酒,舞三臺。左右軍即內等子相撲。下酒,供水飯,簇下飯。宴罷,羣臣下殿,謝恩退。前輩有詩云:“宴罷隨班下謝恩,依然騎馬出宮門。歸來要侈需雲盞,留得天香袖尚存。”
皇帝初九日聖節
四月初九日,度宗生日。尚書省、樞密院官僚,詣明慶寺如前開建滿散。至日侵晨,平章、宰執、親王、南班百官入大內起居,舞蹈稱賀,隨班從駕過皇太后殿起居畢,回集英殿賜宴,儀式不再述。其賜宴殿排辦事節雲:儀鑾司預期先於殿前絞縛山棚及陳設幃幕等,前一日,儀鑾司、翰林司、御廚、宴設庫、應奉司屬人員等人,並於殿前直宿。至日侵晨,儀鑾司排設御座龍牀,出香金、獅蠻、火爐子、桌子、衣幃等,及設第一行平章、宰執、親王座物,系高座錦褥;第二、第三、第四行,侍從、南班、武臣、觀察使以上,並矮座紫褥。東西兩朵殿廡百官,系紫沿席,就地坐。翰林司排辦供御茶,牀上珠花看果,並供細果,及平章、宰執、親王、使相高坐,果桌上第看果;殿上第二行、第三、第四行侍從等平面桌子,三員共一桌。兩朵殿廊卿監以下,並是平面矮桌,亦三員共一桌。果桌於未開門內時預行排辦。御前頭籠燎爐,供進茶酒器皿等,於殿上東北角陳設,候駕御玉座應奉。其御宴酒盞皆屈卮,如菜碗樣,有把手。殿上純金,殿下純銀。食器皆金棱漆碗碟。御廚製造宴殿食味,並御茶牀上看食、看果、匙箸、鹽碟、醋樽,及宰臣親王看食、看果,並殿下兩朵廡看盤、環餅、油餅、棗塔,俱遵國初之禮在,累朝不敢易之。故禮具宴設庫提點,監造五局宴食、常行油撒。百官食味,秤盤斤兩,毋令缺少。御酒庫排辦前後御宴酒,及宣勸御封酒。
僧寺結制
四月十五日結制,謂之“結夏”。蓋天下寺院僧尼庵舍設齋供僧,自此僧人安居禪教律寺院,不敢起單雲遊。自結制後,佛殿起楞嚴會,每日晨夕各寺憎行持誦經咒,燃點巨燭,焚燒大香。或有寺院,朝廷降賜錢會、匹帛、金銀錢,啓建祈懺會四十九晝夜,每日六時修懺,祈國安民,其僧人一刻不敢妄出,齋戒嚴肅,不敢觸犯,神天報應在目前。大剎日供,三日或五日換堂,俱都寺主辦,皆十方檀信施助耳。蓋孟夏望日,乃法王禁足、釋子護生之日,自此有九十日,可以安單辦道。是月,園圃瓜茄初生,禁中增價市之,進以賞時新。內侍之家及府第富室,亦如此。
五月(重午附)
仲夏一日,禁中賜宰執以下公服羅衫。五日重午節,又曰“浴蘭令節”,內司意思局以紅紗彩金盝子,以菖蒲或通草雕刻天師馭虎像於中,四圍以五色染菖蒲懸圍於左右;又雕刻生百蟲鋪於上,卻以葵、榴、艾葉、花朵簇擁;內更以百索綵線、細巧鏤金花朵,及銀樣鼓兒、糖蜜韻果、巧糉、五色珠兒結成經筒符袋。御書葵榴畫扇,艾虎紗匹段,分賜諸閣,分宰執、親王。兼之諸宮觀亦以經筒、符袋、靈符、卷軸、巧糉、夏桔等送饋貴宦之家。如市井看經道流,亦以分遺施主家。所謂經筒、符袋者,蓋因《抱撲子》問闢五兵之道,以五月午日佩赤靈符掛心前,今以釵符佩帶,即此意也。杭都風俗,自初一日至端午日,家家買桃、柳、葵、榴、蒲葉、伏道,又並市茭、糉、五色水團、時果、五色瘟紙,當門供養。自隔宿及五更,沿門唱賣聲,滿街不絕。以艾與百草縛成天師,懸於門額上,或懸虎頭白澤。或士宦等家以生朱於午時書“五月五日天中節,赤口白舌盡消除”之句。此日採百草或修製藥品,以爲闢瘟疾等用,藏之果有靈驗。杭城人不論大小之家,焚燒午香一月,不知出何文典。其日正是葵榴鬥豔,梔艾爭香,角黍色金,菖蒲切玉,以酬佳景,不特富家巨室爲然,雖貧乏之人,亦且對時行樂也。
士人赴殿試唱名
諸路過都舉人,排日赴都堂,簾引訖,伺候擇日殿試。前三日,宣押知制誥、詳定、考試等官赴學士院鎖院,命御策題,然後宣押赴殿。士人詣集英殿起居,就殿廡賜坐引試,依圖分廡坐定,各賜印刊策題,其士人只許帶文房及卷子,餘皆不許夾帶文集。士人入東華門,各行搜檢身內有無繡體私文,方行放入。午則賜食與士人,其硯水之類,皆殿直祗直供辦,午後納卷而出。舊制,士人卷子仍彌封,卷頭打號,然後納初放官,次下復考,考定次第,送定參詳一同,方定甲名資次,而定奪三魁。伺候上御文德殿臨軒唱名,進呈三魁試卷,天顏親睹三魁,排定姓名資次,然後宣喚三魁姓名,其三魁聽快行宣喚數次,方敢應名而出,扣問三代鄉貫年甲同方,請入狀元侍班處,更換所賜綠襴靴簡。第一名狀元及第,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其狀元官授承事郎,職除上郡籤判;榜眼授承奉郎,探花授承務郎,職注中郡或下郡籤判。或無見闕,則節推察推之職。三魁進詩謝恩,上賜御筵,賜詩與狀元。以下第一甲舉人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至第五甲並賜同進士出身。如有魁及前下名太宗學內捨生員,並升甲。恩例,其老榜者,謂之特奏名爲魁者,附第五甲,補迪功郎。餘皆授諸州文學助教。武舉進士,前三名照文科爲狀元、榜眼、探花,恩例各賜紫囊、金帶、靴、笏。狀元授秉義郎,榜眼授從義郎,探花授保義郎。俱殿步司正副將之職。除武舉進士,皆循文科例,賜進士及第出身。如進士欲赴御教場內射弓升甲,聽從其便,蓋招箭班祗直也。帥漕二司,於未唱名前,差人吏客司官等項,行排辦禮部貢院充文科狀元局,或別院、或借祥符寺充武科狀元局,以伺唱名。帥漕與殿步司排辦鞍馬儀仗,迎引文武三魁,各乘馬帶羞帽到院,安泊款待。每日祗直,皆兩司給官錢供應。及於諸州府守臣、諸路三司,及制閫殿步三司等官,俱有饋送助局錢酒。兩狀元差委同年進士充本局職事官,措置題名登科錄。帥司差撥三局人員,安撫司關借銀器等物、差撥妓樂,就豐豫樓開鹿鳴宴,同年人俱赴團拜於樓下。文武狀元注授畢,各歸鄉里。本州島則立狀元坊額牌所居之側,以爲榮耀。州縣亦皆迎迓,設宴慶賀。如遇龍飛年分,則三魁黃甲及其餘進士,皆倍加恩例,卻與常年不同,則狀元可除下郡通判。於此可見士子讀書之貴,而朝家待士之厚,不可不知也。故書以記,爲士者察之。
卷四
六月(崔真君誕辰附)
六月季夏,正當三伏炎暑之時,內殿朝參之際,命翰林司供給冰雪,賜禁衛殿直觀從,以解暑氣。六月初六日,敕封護國顯應興福普佑真君誕辰,乃磁州崔府君,系東漢人也。朝廷建觀在暗門外聚景園前靈芝寺側,賜觀額名曰顯應,其神于靖康時高廟爲親王日出使到磁州界,神顯靈衛駕,因此官建觀宇,崇奉香火,以褒其功。此日內庭差天使降香設醮,貴戚士庶,多有獻香化紙;是日湖中畫舫,俱艤堤邊,納涼避暑,姿眠柳影,飽挹荷香,散發披襟,浮瓜沉李,或酌酒以狂歌,或圍棋而垂釣,遊情寓意,不一而足。蓋此時爍石流金,無可爲玩,姑藉此以行樂耳。 七月(立秋附)
七月秋孟,例於上旬內車駕詣景靈宮行孟享之禮,以秋陽正炎,上命宰執分詣。立秋日,太史局委官吏于禁廷內,以梧桐樹植於殿下,俟交立秋時,太史官穿秉奏曰:“秋來。”其時梧葉應聲飛落一二片,以寓報秋意。都城內外,侵晨滿街叫賣楸葉,婦人女子及兒童輩爭買之,剪如花樣,插於鬢邊,以應時序。
七夕
七月七日,謂之“七夕節”。其日晚晡時,傾城兒童女子,不論貧富,皆着新衣。富貴之家,於高樓危榭,安排筵會,以賞節序,又於廣庭中設香案及酒果,遂令女郎望月,瞻鬥列拜,次乞巧於女、牛。或取小蜘蛛,以金銀小盒兒盛之,次早觀其網絲圓正,名曰“得巧”。內庭與貴宅皆塑賣磨蠍藥,又叫摩喉羅,孩兒悉以土木雕塑,更以造彩裝襴座,用碧紗罩籠之,下以桌面架之,用青綠銷金桌衣圍護,或以金玉珠翠裝飾尤佳。又於數日前,以紅雞、果食、時新果子,互相饋送。禁中意思蜜煎局亦以鵲橋仙故事,先以水蜜木瓜進入。市井兒童,手執新荷葉,效摩羅之狀。此東都流傳,至今不改,不知出何文記也。
解制日(中元附)
七月十五日,一應大小僧尼寺院設齋解制,謂之“法歲周圖之日”。自解制後,禪教僧尼,從便給假起單,或行腳,或歸受業,皆所不拘。其日又值中元地官赦罪之辰,諸宮觀設普度醮,與士庶祭拔。宗親貴家有力者,於家設醮飯僧薦悼,或拔孤魂。僧寺亦於此日建盂蘭盆會,率施主錢米,與之薦亡。家市賣冥衣,亦有賣轉明菜花、油餅、酸餡、沙餡、乳糕、豐糕之類。賣麻谷窠兒者,以此祭祖宗,寓預報秋成之意。雞冠花供養祖宗者,謂之“洗手花”。此日都城之人,有就家享祀者,或往墳所拜掃者。禁中車馬出攢宮,以盡朝陵之禮。及往諸王妃嬪等墳行祭享之誠。後殿賜錢,差內侍往龍山放江燈萬盞。州府委佐官就浙江稅務廳設斛,以享江海鬼神。夏月,瓜桃梨棗盛有,雞頭亦有數品,若揀銀皮子嫩者爲佳,市中叫賣之聲不絕。中貴戚裏,多以金盒絡繹買入禁中,如宅舍市井欲市者,以小新荷葉包裹,摻以麝香,用紅小索系之。 八月
八月上旬丁日,太宗孝宗庠縣學俱行秋丁釋奠禮。秋社日,朝廷及州縣差官祭社稷於壇,蓋春祈而秋報也。秋社日,有士庶家妻女歸外家回,皆以新葫蘆兒、棗兒等爲遺,俗諺雲謂之“宜良外甥兒”之兆耳。中秋前,諸酒庫中申明點檢所,擇日排辦迎新,帥府率本州島軍伍及九縣場巡尉軍卒,並節制殿步兩司軍馬,往蒲橋教場教閱,都人觀睹,尤盛於春季也。 中秋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此日三秋恰半,故謂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於常時,又謂之“月夕”。此際金風薦爽,玉露生涼,丹桂香飄,銀蟾光滿,王孫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樓,臨軒玩月,或登廣榭,玳筵羅列,琴瑟鏗鏘,酌酒高歌,以卜竟夕之歡。至如鋪席之家,亦登小小月臺,安排家宴,團圓子女,以酬佳節。雖陋巷貧窶之人,解衣市酒,勉強迎歡,不肯虛度。此夜天街賣買,直至五鼓,玩月遊人,婆娑於市,至曉不絕。蓋金吾不禁故也。
解闈
三年一次。八月十五日,放貢舉應試,諸州郡府及各路運司,並於此日放試。其本州島貢院,止放本州島諸縣應舉士人。運司放一路寓居士人,及有官文武舉人,並宗女夫等。本州島貢院在錢塘門外王家橋,運司貢院在湖州市。三學生員就禮部貢院赴解試,宰執、侍從、在朝文武官子侄等並於國子監牒試,則就州縣,並於十五日爲頭排,日試三場。若諸州府及各漕司,亦於十五日放試。其諸處貢院前賃待試房舍,雖一榻之屋,賃金不下數十楮。親朋饋送赴解士人點心,則曰“黃甲頭魁雞”。以德物稱之,是爲佳讖。杭城輦轂之地,恩例特優。本州島元解額七十名,今增作八十九名。諸州各有定額,兩浙運司寓試士人約一百名取一名,有官文武人及登仕郎皆十人取一人。國子牒試則五人取一名。太宗武學士人約四五人取一名。舉州貢院發榜之際,帥臣親往院中,開拆一銀牌,親書得解人姓名,付捷音往報。諸路州郡供設鹿鳴宴待貢士。又取程文次者爲待補,名數無定額,伺來歲朝廷放補,諸州路得補士人皆到都就試,中榜者則入太學爲生員,免三學。得補者經吏部給授綾緡,然後參學。此朝廷待士之重,功名皆自此發軔也。
觀潮
臨安風俗四時奢侈,賞玩殆無虛日。西有湖光可愛,東有江潮堪觀,皆絕景也。每歲八月內,潮怒勝於常時,都人自十一日起,便有觀者,至十六、十八日傾城而出,車馬紛紛,十八日最爲繁盛,二十日則稍稀矣。十八日蓋因帥座出郊,教習節制水軍,自廟子頭直至六和塔,家家樓屋,盡爲貴戚內侍等僱賃作看位觀潮。向有白樂天《詠潮》詩曰:“早潮才落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獨光陰朝復暮,杭州老去被潮催。”又蘇東坡《詠中秋觀夜潮詩》:“定知玉兔十分圓,已作霜風九日寒。寄語重門休上鑰,夜潮留向月中看。”“萬人鼓譟駭吳儂,猶似浮江老阿童。欲識潮頭高几許,越山渾在浪花中。”“江邊身世兩悠悠,人與滄波共白頭。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更西流!”“吳兒生長狎濤瀾,冒利輕生不自憐。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江神河伯兩酰雞,海若東來氣吐霓,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弩射潮低,”林和靖《詠秋江》詩云:“蒼茫沙嘴鷺鷥眠,片紙無痕浸碧天。最愛蘆花經雨後,一篷煙火飯魚船。”治平郡守蔡端明詩:“天卷潮回出海東,人間何事可爭雄?千年浪說鴟夷怒,一汐全疑渤澥空;浪靜最宜聞夜枕,崢嶸須待駕秋風。尋思物理真難到,隨月虧圓亦未通。”其杭人有一等無賴不惜性命之徒,以大彩旗,或小清涼傘、紅綠小傘兒,各系繡色緞子滿竿,伺潮出海門,百十爲羣,執旗泅水上,以迓子胥弄潮之戲,或有手腳執五小旗浮潮頭而戲弄。向於治平年間,郡守蔡端明內翰見其往往有沉沒者,作《戒約弄潮文》雲:“鬥、牛之外,吳、越之中,惟江濤之最雄,乘秋風而益怒。乃其俗習,於此觀遊。厥有善泅之徒,競作弄潮之戲,以父母所生之遺體,投魚龍不測之深淵,自謂矜誇,時或沉溺,精魄永淪於泉下,妻孥望哭於水濱,生也有涯,盍終於天命;死而不弔,重棄於人倫。推予不忍之心,伸爾無家之戒。所有今年觀潮,並依常例,其軍人百姓,輒敢弄潮,必行科罰。”自後官府禁止,然亦不能遏也。向有前輩(宋?高翥)作《看弄潮詩》雲:“弄罷江潮晚入城,紅旗颭颭白旗輕。不因會喫翻頭浪,爭得天街鼓樂迎。”且帥府節制水軍,教閱水陣,統制部押於潮未來時,下水打陣展旗,百端呈拽,又於水中動鼓吹,前面導引,後臺將官於水面,舟楫分佈左右,旗幟滿船,上等舞槍飛箭,分列交戰,試炮放煙,捷追敵舟,火箭羣下,燒燬成功,鳴鑼放教,賜犒等差。蓋因車駕幸禁中觀潮,殿庭下視江中,但見軍儀於江中整肅隊伍,望闕奏喏,聲如雷震。餘扣及內侍,方曉其尊君之禮也。其日帥司備牲禮、草履、沙木板,於潮來之際,俱祭於江中。士庶多以經文,投於江內。是時正當金風薦爽,丹桂飄香,尚復身安體健。如之,何不對景行樂乎?
卷五
九月(重九附)
日月梭飛,轉盼重九。蓋九爲陽數,其日與月並應,故號曰:“重陽”。是日孟嘉登龍山落帽,淵明向東籬賞菊,正是故事。今世人以菊花、茱萸,浮於酒飲之,蓋茱萸名“辟邪翁”,菊花爲“延壽客”,故假此兩物服之,以消陽九之厄。年例,禁中與貴家皆於此日賞菊,士庶之家,亦市一二株玩賞。其菊有七八十種,且香而耐久,擇其尤者言之,白黃色蕊若蓮房者,名曰“萬齡菊”;粉紅色者名曰“桃花菊”;白而檀心者名曰“木香菊”;純白且大者名曰“喜容菊”;黃色而圓名曰“金鈴菊”;白而大心黃者名曰“金盞銀臺菊”;數本最爲可愛。兼之此日都人市肆,以糖面蒸糕,上以豬羊肉鴨子爲絲簇訂,插小彩旗,名曰“重陽糕”。禁中閣分及貴家相爲饋送。蜜煎局以五色米粉塑成獅蠻,以小彩旗簇之,下以熟栗子肉杵爲細末,入麝香糖蜜和之,捏爲餅糕小段,或如五色彈兒,皆入韻果糖霜,名之“獅蠻慄糕”,供襯進酒,以應節序。其日諸寺院設供衆僧。頃東都有開寶、仁王寺院設獅子會,諸佛菩薩皆馭獅子,則諸僧亦皆坐獅子上作佛事,杭都卻無此會也。
明禋年預教習車象
明堂大祀,三年一次。春首頒詔天下明禋,以九月十月逢上辛日大饗天地,侑以祖宗,諮爾百官,各揚乃職,此循隋、唐制也。夏首修築泥路,選差三衛羽林兵,營築天街,砥樣平,黃道中間,明日月備嚴。法駕欲安行,預於兩月前教習車象。其車每日往來,歷試於太廟前,至麗正門,回車輅院一次。若僅閱車,每車須用鐵千斤壓之。如郊禋之歲,以車五乘教習。正謂“輅馬儀車五色輪,雙扶彩索稔擎雲。遙知帝勢巍巍重,精鐵應須壓萬斤。”其明禋年,止一車以代玉輅。儀注,車上置青旗二面,鼓一面,駕以數馬,挾車衛士皆紫衫帽子。車前數人,擊鞭行車,前列朱旗數十面,銅鑼鼙鼓十數面,執旗鼓人,俱服紫衫帽子。後以大象二頭,每一象用一人,裹交腳幞頭,紫衫,跨象頸而馭,手執短柄銀钁,尖其刃,象有不馴者擊之。至太廟前及麗正門前,用钁使其圍轉,行步數遭,成列,令其拜,亦令其如鳴喏之勢。御街觀者如堵。市井撲賣土木粉捏妝彩小象兒,並紙畫者,外郡人市去,爲土宜遺送。
明堂差五使執事官
明禋:差大禮使、禮儀使、儀仗使、鹵簿使、橋道頓遞使,及差攝侍中、大宗伯、太常少卿,進接大圭、進爵、進牲、進冊、捧冊、讀冊官、太常丞、協律郎、光祿卿丞、捧幣官、諸百執陪祀官、分獻功臣官、九宮貴神、十二宮神、諸星陪祀、分祀社稷官、執綏官、總務官,及巡警、都巡、檢使,及諸執事官,俱敕牒差候。禮成日,各推賞錫賜分銀、絹匹有差,仍轉行宮。而其總務官,職任甚繁,皆親歷壇事務,事無大小,俱親點視也。如擦祭器,滌濯無垢,以奉粢盛。次視滌官,得其牲牢豢養肥豐,以嚴薦饗。繼往文思、軍器、法物等庫,點視儀仗,整備無缺,法物頓增光彩,以表虔恭。“前期修奉卜剛辰,役使太匠方興作,修整壇堂十分新。”點察帥府,嚴差官吏,監造醞五齊,“須用黃幄嚴圍護,誠心供饗薦馨香。”修視太常裳組繡之具,琴瑟鐘磬之樂,監督“寶裝鑾輅欲增明,例耗黃金數百星,躬督工程無弊蠹,不惟省費又晶熒。翰苑鴻傳進樂章,和格神人皆允洽。百執宗臣赴太常,教習儀範各宜恭。聒天雅奏隨品節,節止毋令亂舊章”。五使以下,集於貢院,“笙鏞琴瑟按工師,八音競奏無違節,想象靈壇率鳳儀。”五使集百僚及執事官於尚書省,集習景靈、太廟、明堂儀。若郊祀,習郊壇儀於郊壇,“奉璋秉德如神在。匪事儀刑欲可觀,敕差太社令積薪。”掃設神席,升壇束茅,“仰止宸衷嚴祀事,掃清壇不留塵。”總務官拱立於龍墀,“秉輅進呈入正闕,歷試御路止廟宮,都人觀瞻稱萬歲。”五使百僚赴都堂受誓戒。“秋卿儀立凜冰霜,森列朝班政事堂。祀事旨嚴須誓戒,聳聽誰敢不齋莊。”宿齋之日,宣押國戚入禁中,守護內鑰事務。晡時,平章率百官及陪祀官等入內,奏請主上致齋於大慶殿。“衛士鐵衣官結佩,帷宮齋潔於儀刑。”
駕出宿齋殿
明禋行禮前三日,平章、宰執率百官恭請主上宿大慶殿致齋寄班,“舍人殿上親警蹕,要知不是御常朝。”上御駕出,繡錦包兀子安於殿中御榻上。蓋太祖受位之初,累帝明郊祀俱坐之,三年一次增錦包一層耳。法駕儀仗鹵簿,俱到龍墀之左右。禁廷鐘鼓樓上,有太史局生員官,測驗刻漏,每刻作雞鳴,擊鼓一下,則服綠者一人,執牙牌至殿下奏曰:“某時幾刻,”或曰:“某時正也”。宰執百僚,皆服法服、環佩、法履,頭冠。其頭冠各有品從:宰執親王九量,加貂蟬籠巾;侍從官七量;餘官六量至二量有差;臺諫官增豸角耳。所謂量者,則冠前額量上排金銅葉是也。俱服絳袍,皁綠方心曲領,中單環佩。雲頭履鞋。隨執簡笏。餘執事人皆介幘緋袍,亦有等差。惟閣門、御史臺諸吏,加方心曲領。後堂官俱依品位服入殿。只應人服色,依法定色服,各給黃方號,餘黃長號、緋方長號,各有入殿宮壇門去處,如無號妄入者,準違制論也。奏請致齋日,殿門內外及麗正門外,皆禁衛羽林兵,俱全裝鐵騎,數萬圍繞大內。是夜殿前儀衛之外,左右六軍、儀仗鹵簿,分列於麗正、和寧。更有裹綠小帽、服錦絡縫寬衫兵士,十餘人作一隊,各執銀裹頭黑漆杖子,謂之“喝探兵士”,聚首而立,凡十數隊。各隊一名,喝曰:“是與不是?”衆聲答曰:“是。”又曰:“是甚人?”衆聲應曰:“殿前都指揮使某人”,及喝五使姓名。更互喝叫不停聲。或作雞鳴,是衆人一同喝過。自初更至四更一點方止,此謂之“禁更”。前人詩詠之曰:“將軍五使欲來時,停着更籌問‘是誰’?審得姓名端的了,齊聲喝道不容遲。”又置警場於麗正門外,名爲“武嚴兵士”,以畫鼓畫角二百,其角皆以彩帛如小旗腳裝結其上。兵士皆小帽、黃繡抹額、黃繡寬衫、青窄襯衫,日晡及三更時,各奏嚴也。每奏先鳴角二聲罷,一軍校執一長軟藤條,上系朱拂子擂鼓,時衆鼓手觀其拂子,隨其高低,以拂子應其鼓聲高下。宿太廟,宿郊壇青城行宮,俱用嚴更警惕也。
五輅儀式
明禋止用玉輅,郊祀用五輅,俱頓於太廟側輅屋下。玉輅,按《周禮春官》:“巾車。掌王之玉輅,錫繁(音盤)纓十有再就,建太常十有二斿以祀。”康成注曰:“玉輅,以玉飾諸末。”今玉輅頂耀葉三層,凡八十一葉,皆鏤金間真玉龍,大蓮葉攢簇,四柱欄檻,鏤玉盤花龍鳳,懸掛照山河社稷大鏡,及懸纓旗佩。御座後真錦繡圍之,後出青繡山河龍鳳旗二面。有詩詠曰:“鏤瓊雲朵貼瑤箱,珠網雕檀七寶牀。首建太常鳴大佩,玉龍耀葉發祥光。”餘金、象、木、革四輅,俱鍍金耀葉簇之。俱按《周禮》巾車職篇曰:“金輅,鉤繁纓九就。”康成注曰:“金輅,以金飾輅。”制以“五鳳升龍間火珠,黃衣黃弁駕黃車,畫輪金輅旗裳裹,鈴響螭頭震九衢”。“象輅,朱繁纓七就。”康成注曰:“象輅,以象飾輅。”制以“銅葉金塗燦有光,貼牙槌軾坐龍牀,赤號六駕繁纓七,旗繡紅羅鳥集翔。”“革輅,龍勒條纓五就。”康成注云:“革輅,挽之以革,而漆之無他飾。”制以“赤白飛銅六駕馳,聯翩龍虎淺黃(“龍虎”當作“熊虎”),革挽漆制條纓五,戎弁寬裁對鳳衣。”“木輅,前繁鵠纓建大麾。”康成注云:“木輅,不挽,以革漆之。前讀爲錙剪之剪。淺黑。”制以“鳳銜鈴佩響交加,御座華裀織百花,十六金龍齊夾轂,皁羅麾上繡龜蛇。”
差官軷祭及清道
禋祀與郊祀,俱差祠官軷祭。按《周禮大馭》:“掌玉路,以祀及犯軷。”注曰:“行山曰軷。犯之者封土爲山象,以菩芻棘桐爲神主。既祭,以車轢之而去,喻無險難也。”清道之神,乃三重。王出入,則八人夾道行,服武弁緋袍繡衫,執黑漆杖。按,《周禮》,祀,“條(音滌)狼氏,掌執鞭以趨避”之義也。愚詳之,即半夜而過,連聲告報兩街看位,俱令滅燈獨者是也。
駕詣景靈宮儀仗
主上宿大慶殿致齋,次早五更,攝大宗伯詣殿前執牙牌奏中嚴外辦,護衛鐵騎,自四更時接續番裏導行諸司局分內詩人員司屬,前往宮圍排班。百官各法服冠佩,入朝起居畢,各出殿門轡馭,在學士院伺候。快行、衛士各執蓮炬,在檻下伺駕登逍遙輦,從駕詣景靈宮行奏告禮。次第朱旗數十面,鑼鼓隊引,驅象二頭,各以宮錦爲衾披之,以金裝蓮花寶座安於背中,金轡籠絡其首體。寶座前,一衣錦袍人執銀钁,跨頸驅行。按,《晉書輿服志》及《漢鹵簿》,在前宋朝開寶初,廣南來貢,吳越王以廣南交趾獻於朝,以備大駕。南渡以後,入貢南帑,給錦衾覆之。理廟朝,安南貢至,令備大駕先驅之儀仗。鹵簿有幡幟者,謂之“告止、傳教、信幡”,各以緋帛雜錯採。告止者,以爲行之節,傳教者,有教令所不及,置幡以傳;信幡者,題表官號以爲符信也。蓋謂“教信幡傳告止幡,凌風朱錦衣間。一停一舉皆如節,直自圜丘至九關”。鹵簿儀仗,有高旗大扇,畫戟長矛,以五色。介冑跨馬之士,或小帽錦繡抹額者,或頂黑漆圓頂幞頭者,或以皮爲兜鍪者,或漆皮如戽斗而籠巾者,或衣紅黃罨畫錦繡服者,或衣純青純皁以至鞋襪皆純青皁者,或裹交腳幞頭,或錦爲繩如蛇繞系身者,或數人唱引大旗行過,或執大斧胯劍銳牌持鐙棒者,或持竿上懸豹尾者,持短竿者,於戟上綴五色結帶銅鐸者,又有儀仗內名■⑴(步角切)矟(小卓切)者。按《開元禮》志:“金吾將軍,執■⑴矟以察隊伍,去其非違。形如劍而三其刃,以虎豹皮爲袋盛之。其制始於秦、漢。《爾雅》雲:■⑴稍,牛牴觸,百獸不敢當。故制牛首於上。”正謂:“虎劍囊封似劍形,刻成牛首獸皆驚。後先鹵簿彰威德,糾察非違孰敢攖。”或持朱藤結方圓網者,名“罼(畢密切)■⑵(呼案切)”按,徐妥《釋疑》曰:“乘輿黃麾內,左罼右■⑵,以朱藤結網二,螭首,紅絲拂。蓋罼方■⑵圓,取畢昴二星象。”又云:“天文畢昴之中,謂之天街,故以罼■⑵前導也。”建物旗者,其制有黃龍負圖,君王萬歲,天文彩繡,日月合璧,五星連珠,重輪慶雲,五嶽四瀆,四方祥物,祥光瑞氣,雙蓮秀芝,嘉禾瑞瓜,金牛赤豹,鸞鳳龍麟,白狼鸚鵡,鵾雞番錦,幟罽犀祥,鶴扈君王。執右傘、曲蓋、朱圓扇者。按張帛避雨謂之傘,赤質紫表,正方四角,有銅螭頭,其曲蓋者,武王時大風折柄,太公用之而制曲繡團朱扇。按,漢制,乘輿用也。法駕鹵簿儀仗隊引者,如“節幢殳戟帶祥煙,角氅弓刀列後先,五十隊中分六引,設官領袖盡華韉。”有大旗,名蓋天旗,立於麗正門外御路中心。又有旗高三四丈,謂之“次黃龍旗”,往太廟前立,若郊祀,移於青城行宮門外立之,亦名“蓋天旗”也。更有含索旗座,約百餘人立之,有天武、金吾、親軍諸班,號“奉神隊”(“神”作“宸”)。“密匝飛重環寶輦,繡衣飛採卷香塵。”又有交腳幞頭,胯劍足靴,如四直使者一二百人,不可名狀。諸殿直親從官皆帽衣結帶紅錦,或紅羅上紫團搭戲獅子,短後打甲背子。御龍直裹真珠結絡花兒,短巾,衣紫上雜色小繡花衫鍍金束帶,腰懸花看帶,彩鞋。天武官皆頂朱漆金裝笠兒,衣紅上團花背子。其國朝九寶,如大朝會,置於殿陛前;郊明大祀,迎於儀仗中。符寶官二員,左右奉寶以從駕,謂之“迎寶輿”也。三衙太尉並御帶環衛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繡戰袍,跨馬前導。內侍亦小帽紫繡袍從駕導行。千乘萬騎,駕到景靈宮入次少歇,奉請詣聖祖殿行禮,以醪茗蔬菜麩酪饗之,樂奏《幹安》、《大安》、《靈安》、《興安》、《祖安》、《正安》、《衝安》、《報安》之章,樂舞《發祥》、《流慶》、《降真》、《觀德》之曲。奏告畢,駕回太廟宿齋。
駕回太廟宿奉神主出室
上御平頂輦,回宿太廟齋殿。其禁衛鐵騎,盡移至太廟,繞瑞石山前後護衛。天武、金吾、武勳、羽林等兵士,並列衛。六軍儀仗鹵簿,移屯太廟後,夜移麗正,喝探嚴更警惕,並如致齋夕。於黃昏時,鐘鼓院官赴太廟前,報出動更籌,喝過姓名,如前同也。三更行事,大宗伯奏中嚴外辦,上出齋殿,禮直官等導引詣太廟諸室殿庭,行奏告禮。上詣殿上東南隅,面西立,行三獻,獻牲牢,宮架樂奏《幹安》、《興安》、《正安》、《禧安》之章,樂舞《文德》、《武功》、《皇武》、《大定》、《昭文》、《美成》、《治隆》、《大明》、《重光》、《承天》、《瑞慶》、《大德》、《大倫》、《大和》之曲。禮畢,奉太祖、太宗、高宗三神主出室。殿下橫街之北,分設七祀位,如司命、戶、竈、中溜、門、厲、行等神。橫街之南,設配饗功臣趙韓王以下二十五位分祀。差南班宗室奉行其三神主。命內侍以儀仗迎往明禋殿。天明時,乘黃令進玉輅,奏請登玉輅。“珠旄牙戟翠流蘇,環佩天香爇寶爐。中敕乘黃親進御,玉虯擁駕下雲衢。”上御冠服,爲圖畫星官之狀,其通天冠俱用北珠卷結,又名“捲雲冠”;服絳袍,玉佩,執玉元圭。正座玉輅上,左右各一內侍,名“御藥”,冠服執笏侍立。左首欄檻邊,一從侍中書宦者,曲身冠服,旁立於欄,以紅絲絛系定,免致疏失,名爲“執綏官”,以備玉音顧問。“和鸞爭羨侍中裾,玉輅親承接帝俞。儒學已通稽古力,更求民瘼備嘉謨。”駕輅衛士,裹漆圓頂蓋耳帽子,着黃生色寬衫,青襯衫,青■⑶頭褲,青履,系錦繩。輅後四人攀行,如攀枝孩兒。輅前有服法服朝冠二人,執簡,導輅行。輅之左右,亦二人,服法服乘馬,從輅行辦嚴。於 輅放行時,參政前遮,奏“少遲”。“預飭金吾街仗使,威容浸盛務如儀。”蓋奏請少遲,欲令萬騎千官,整齊導引。“儀法森嚴按典刑,逍遙平輦小輿輕。金龍閒飾彤霞彩,緩引天街寶輅行。”誕馬六匹。按宋孝武詔王侯誕馬不得過二匹。誕,散也。舊並施鞍韉。景佑初志今輅,前凡六匹誕馬者,正謂之“紅檐誕馬控雙行,項下朱絲系彩纓,騶士錦衫勤執御,共誇汗血似雲輕。”按馬者衣錦寶相花衫也。又御馬常儀外,有甲騎,綴以金鈴,在輅前引行。“鑾鈴犀甲控青驄,凡馬俄驚一洗空。御筆賜名猶記得,牙牌金刻草頭風。”此本朝故事,郊禋皆遵制導引矣。 駕宿明堂齋殿行禋祀禮
上自太廟御玉輅入麗正門,宿齋殿,遵先朝親祀明禋故事。明堂殿即文德殿,中配饗。太常寺奉常官於殿上立。正配四位,皆用黃褥設板位:居北面南,昊天上帝位;居東面西,太祖、太宗、高宗位。惟矮案上設禮物,及殿廡設天星嶽瀆百神版位。推設祭器,設玉冊於殿陛之間,乃玉刻金縢寶冊文。“鋪張景鑠掩前聞,在天列聖皆欣顧,宜有蕃釐錫聖君。”凡大祀,差太祝一員,進搏黍及肺,祭奠玉冊。得其“玉冊文章禮極恭,爲民祈福籲蒼穹。憑誰設玉詣祠壇,帝敕清朝小府官。蒼璧黃琮仍瓚爵,靈光下燭寶光寒。”鑊水者,按,《周禮》、《小司寇》:“凡禋祀五帝實鑊水。”令差從官一員奉禮,“滿傾鑊水潔而清,耗試隨時更沃增。腥熟視來無失節,饌成猶自氣蒸騰。光祿牽牲有舊章,詣廚更復屬丞郎。各供乃職知嚴恪,芳蔫豐陳鼎俎香。”薦牲官,“繭栗犧牲總用騂,近壇視宰尚聞聲。須臾玉俎供肥腯,主上躬臨奏薦牲。妙選甘泉侍從臣,列祠太乙九宮神。高禋上錫垂靈貺,同衛宸旒奉帝真。”乃分祀九宮貴神於東青門外祠壇也。“分祀農師重至誠,有司設壝勢巖巖。報崇人主親禋日,不比春祈詠載芟。”其夜三更,攝大宗伯執牙牌奏中嚴外辦,奏行事,駕出齋殿,面南設一大幄次,更換祭服,青袞龍服,中單朱鳥,繩玉佩,裹平天冠,二十四旒,並大真珠爲旒,知閣御帶環衛,及大禮使、太常禮直官前導,二內侍御輦扶侍。上自黃道,撒瑞腦香而行,至明堂殿外幄次,請上升御座。少歇,伺禮節嚴整。其登歌道士十餘人,列鐘磬二架,歌色琴瑟等,有五七執事人在殿上執役,殿前設宮架樂,在列編鐘玉磬。其架如方響者同,但增廣而高大,立於地。編鐘形稍褊。玉磬狀似曲尺,系其曲尖處,皆上下四層,掛之架,兩角綴以流蘇。次列數架大鼓,或三或五,以木穿貫,立於架座上。又有大鐘,曰景鍾。曰節鼓。有如琴而長者,如箏而大者。截竹如簫管,兩頭存節而橫吹者。有土燒成,如圓彈而開竅者。如笙而大者,如簫而增管者。有歌者其聲清亮。宮架前立兩竿,樂工皆裹介幘如籠巾,着緋寬衫,勒帛。其舞者頂紫色冠,冠上有橫板,皁服,朱裙履。樂作,初則文舞,一紫囊盛一笛管,結帶。武舞一手執短槊,一手執小牌,比文舞者加數人,擊銅鐃響環,又擊如鋪竈突者,又兩人共移一銅甕就地擊者。舞者形如擊刺,如乘雲,如分手,皆舞容矣。“冕旒奕奕接靈光,酌醴惟勤舉裸將。文德武功皆寓舞,自然綴兆合彝章。舞分《八佾》樂章諧,執羽揚幹古意回。莫道縟儀無祖述,兩階曾格有苗來。”樂作,先擊柷,以木造,如方壺,畫山水之狀,每奏樂擊之,內外共九下。樂止,則擊敔,如伏虎形,脊上皆鋸齒,一曲終,以破竹刮之,而樂止。明堂樂章,奏《幹安》、《景安》、《嘉安》、《廣安》、《化安》、《豐安》、《光安》、《禧安》、《彰安》、《德安》、《正安》、《熙安》之曲。凡樂曲共十九章,明禋祀俱用十二章;景靈宮及太廟四章,互相更易以奏,皆“安”字爲名,“清廟靈宮暨禋壇,伶工總屬奉常官。八音欲格神人悅,樂曲更成十九安。”明堂樂舞,文德武功之舞,凡登歌宮架樂,全憑押樂官掌之。凡大祀用登歌宮架樂,差攝太常丞二員,一則充壇上舉麾,一則充壇下舉麾。又差協律郎二員,一則視壇上舉麾,一則視壇下舉麾。則拜。“宮架登歌屬奉常,舉麾神樂選丞郎。殿堂互奏釣天樂,五拜精虔合典章。”一常直官於小幄次奏請行禮,導引是至殿階下,惟有禮直及大禮使兩使扶侍上登殿,其知合、御帶、環衛,俱侍立殿檻下伺駕回。上登殿,詣正北一位昊天上帝前拜跪,攝殿中監察東向一拜,進爵,再拜。複次引詣正東太祖、太宗、高宗位拜跪,進爵,並行初獻禮,駕繞升殿,宮架樂止,則殿上登歌樂作。駕降殿,則登歌樂止,宮架樂復作。“龍袞初升殿陛階,奉天酌祖蕆皇儀。虎關夕啓鹹來熙,從坐紛綸衛百隻。”亞獻差親王代行禮。理廟朝委王太子充亞獻,其祭服準制度。按,《宋朝會要》:“服袞冕,垂白珠九旒,章大小雙綬,謂之‘袞冕’。”“□□珠旒薦二觴,九章雙綬表儲皇。由來欽若爲家法,嗣服無疆有道長。”亞獻畢,禮直官再奏請駕升殿,詣昊天上帝位前,左右二員,奉玉冊官登冊而跪。上拜跪奠酒,執玉圭而跪,中書舍人讀玉冊。正謂“幣玉高擎授上公,發函讀冊頌成功。捧來寶爵親監滌,醴酒浮香琥珀紅。”上覆降殿小幄內,終獻。差親王行禮。“祗事明禋與九筵,禮成三奠樂重宣。欲令廟祏如盤固,宗祀先來肺腑賢。”終獻畢,禮直官奏請上登殿,飲酒受胙,進玉爵跪進,上跪受。“穹皇鴻福萬年觴,三咽仍分飲胙香。斂錫庶民皆協極,受元純福喜新嘗。”飲胙畢,送神。“景安樂舞衆靈旋,誠達穹旻徹豆籩。羽葆霓旌回盼獨,福流鴻祉萬斯年。”上降殿,詣小幄前拱立望燎,則上殿禮科幣帛玉冊,由右階而下。南去有燎爐,上有一人點喝諸物,入爐焚之。殿側與廡廊陪祀天星百神,陪祀官及執事官皆面北而立班,贊者喝卿拜,衆俱拜而出。上自小次前登小輿,還大次,更服登輦,教樂所伶人在殿門排列,奏慶禮成曲。一甲士舞禮成曲破訖,伶人進口號,樂復作,麗正門外諸軍鼓吹俱作,聲振天地。輦入垂拱殿,宰執百官常服入賀,大起居,蹈舞九拜,嵩呼稱壽。樞密宣制曰:“履茲新慶,與卿等同。”攝禮部郎奏解嚴於殿前,宰臣百官出麗正門外幕位,伺候天明,入登門放赦。
明禋禮成登門放赦
宰執百官立班於麗正樓下,駕興,宮架樂作,上升樓,而“扇蓋初臨樓檻外,捲簾敞坐正臨軒,要令祭澤該方國,先示堯民肆罪恩。”丈竿尖直,上有盤,立金雞,銜紅幡,上書“皇帝萬歲”,盤底以紅彩索懸於四角,令四紅巾百戲人爭先沿索而上,先得者執金雞嵩呼謝恩。前輩有詩曰:“立起青雲百尺盤,文身驍勇上雞竿。嵩呼爭得金幡下,萬姓均歡仰面看。”御樓上以紅錦索引金鳳銜赦文放下,至宣赦臺前,通事舍人接赦宣讀,大理寺帥漕兩司等處,以見禁杖罪之囚,衣褐衣,荷花枷,以獄卒簪花跪伏門下,傳旨釋放。“湯網蠲除不任刑,聖心仁恕給民生,傳宣脫去花枷後,萬歲聲連快活聲。”樓上簾已垂,傘扇已入,上回內,伶人樂大震,迎駕入內。“赦頒郡邑急翻行,迎拜宣傳廣聖仁。四海一家沾大霈,盡令黎庶慶維新!” 郊祀年駕宿青城端誠殿行郊祀禮
向於鹹淳年間,度宗親饗南郊祀,用正月朔正,繫上辛日行事。前三日,致齋於大慶殿內,次日駕詣景靈宮奏告,回太廟致齋,奏請三祖出室。第三日,自太廟升玉輅,其金、象、革、木四輅從行,幸嘉會門外,至郊臺次側青城端誠行殿致齋。“通天冠綴寶珠明,五彩雲中警蹕聲。萬騎千官齊導從,君王今夜幸端誠。”所謂青城,止以青布幕爲之,畫甃砌之文,旋結城闕,以淨明院爲行宮,建端誠行殿,以備一日之幸。舊東都宣和間用土木蓋造行殿,以青布幕圍之。儀仗鹵簿排列至行宮,鐵騎圍繞衛護,分命三衛主管衛兵。“貔貅萬旅護郊垌,特戒都門早放扃。分命三衙親典領,衛嚴行殿悉安寧。”上宿青城行宮,在都城外三里,總務官與殿帥皇城司提點官,遇夜互行,提舉衛兵,謂之“錦韉金勒出宮城,還入龍闉綴殿行。珠帽繡衣提舉處,連營喏震四山聲。”又有紫巾緋衣數隊千餘人,羅布郊野守衛。又差行宮都巡檢使,部領甲軍,往來巡邏,至夜嚴更警惕喝探,並如明禋式。行宮前立蓋天旗於青城御街中。“大旗五丈粲星躔,高揭圓壇八陛前。君德天臨無不蓋,故令備物象純幹。”其夕澄明,天氣清朗,星斗增輝,雲彩繽紛。前人作詩詠曰:“涓選休成舉泰禋,四方冠蓋集都城。格天聖德將何驗?晝日如春夜朗明。”三更時,攝大宗伯奏中嚴外辦,禮值官奏請行事。“鳥幘朱衣引近檐,奏知外辦與中嚴。對傳金字牙牌退,帝幄中官喝捲簾。”上出端誠殿,升安輦,南行曲尺,西去百步,乃郊壇,入外地東門,至第二壝,東面南一大幄次。駕幸大次,更換祭服畢,禮直官、知閣、御帶環衛,大理使導引。“天步舒徐曳袞裳,旒珠圭玉儼齋莊。欲騰明德惟馨遠,黃道先揚瑞腦香。屬鞬特特選銀璫,班壓朱衣與奉常,前導袞衣親大祀,金槌鐵甲鬥爭光。”上之壇下小幄,謂之“小次”,設御座在內,奏升御座,少歇,禮直官催禮科辦嚴,鳴景陽鍾,其聲甚大且清。鍾如寺觀鐘樓者大,上鑄日月星斗列曜,中鑄五輅儀仗,下鑄六街三市於鐘上。“禮嚴登極享高靈,棗慄牲牢薦德馨。鼖(恃分切)鼓景鍾催節奏,洪聲考擊徹青冥。”然後宮架樂作,奏請上升郊壇行事。其郊壇“象天立制築圜丘,饗帝於郊法有周。壇陛崇高霄漢近,雲車風馬接靈遊。”壇 高三層,有七十二級。壇面方圓各三丈。壇有四階,正南曰午階,東曰卯階,西曰酉階,北曰子階。壇上設黃褥四位,大饗蒼穹,奉太祖太宗,配以高宗。昨孝廟時,按周成王祀洛中,陟配於文王。惟漢武合祠汶上,今推嚴於高宗也。壇龕十二壝,從祀諸神位七百六十有七,板位系朱牌金字。“穹示宗祖萃天星,嶽瀆方維會百靈。金札明標朱板位,傳令彷彿饗精誠。”“雅樂遵堂奏豫和,聲文昭假協登歌。星驅日御均歆顧,天靜無風海不波。”上登壇,登歌樂作,行初獻禮畢,降壇,委親王行亞獻禮,上再登壇,讀玉冊,跪奠訖,再降壇。親王行三獻禮畢,升壇,飲福受胙,送神畢。上登壇,立小次前。“邀請君王望燎光,禮嚴燔瘞各隨方。奉常贊引令班退,環佩琮琤夜未央。”其禮科幣帛玉冊,並由酉階而下,出南壝門外。去壇百步,有燎爐,高丈餘,如明禋,點喝入爐焚之。其郊壇三層四階,有十二龕燈、十二宮神,內外壝俱設神位,每位一板位、一燭、一爵、一矮卓,置犧牲二,籩豆一,幣各差。陪祀官及奉常吏、贊禮焚燎訖,宮架樂止,鼓吹未作,壇下肅然,惟聞輕風環佩聲,恍若天仙下臨,清雅之甚。維時近侍、禁衛、快行,以燈燭二三百枝,列成圍子,照如白日。上登安輦,幸大幄更衣,奏請升大安輦,輦如玉輅制度,無輪。“雲龍耀葉迭三層,藤織金花御座新。十四穗球珠間結,四垂大帶耀輝人。”此輦按唐制,合用五番輦官四百五十人,服色如挾輅衛士同。以教樂所伶工在外壝東門排列,奏樂導引,駕回青城殿,受禮成賀。“樺焰光隨萬燭明,大安寶輦入端誠,百僚拜舞丹墀下,震地仙韶賀禮成。”“前後鉦鐃奏禮成,導隨法駕返青城。純音直徹雲霄外,疑是均天廣樂聲。”上幸端誠殿,宰執百官拜舞慶禮成,樞臣“宣制班庭盡鞠躬,履茲新慶與卿同,臣心歸美將何報,願祝君王壽億穹。”百官班退。“法官邃密護重簾,跪執牙牌奏解嚴,班卷駕行蓮炬暖,禮容猶自聳觀瞻。”天明,仗儀鹵簿甲騎卷班回麗正門。上登大安輦,左右二御藥侍立,前有教樂所伶工作樂,後有鈞容直及部伍鼓吹後從。上升輦,輦前侍中一員奏升降承旨。“紫壇徹後駕還宮,黃牒前期命侍中。密扈袞衣升降處,輅前承旨示恩隆。”五輅從輦後回麗正門,上至內門裏降輦,平章宰執百官立班於門下伺候。上登樓臨軒,立金雞竿放赦,如明禋禮同。太皇“垂簾設幄內庭旁,慈母親來看嗣皇,忽奉起居仍問勞,往來互遣貴貂。”“欽看回鑾報六宮,內東簾幕舞翔龍。大安輦上瞻天表,熙事圓成尚正容。”
卷六
十月
十月孟冬,正小春之時,蓋因無氣融和,百花間有開一二朵者,似乎初春之意思,故曰“小春”。月中雨,謂之“液雨”,百蟲飲此水而藏蟄;至來春驚蟄,雷始發聲之時,百蟲方出蟄。朔日朝,廷賜宰執以下錦,名曰“授衣”。其賜錦花色,依品從給賜。百官入朝起居,衣錦襖三日。士庶以十月節出郊掃松,祭祀墳瑩。內庭車馬,差宗室南班往攢宮行朝陵禮。有司進暖爐炭。太廟享新,以告冬朔。諸大剎寺院,設開爐齋供貴家。新裝暖閣,低垂繡幙。老穉團圞,淺斟低唱,以應開爐之序。
立冬
立冬日,朝廷差官祀神州地祇、天神太乙。十五日,水官解厄之日,宮觀士 庶,設齋建醮,或解厄,或薦亡。立冬之後,如遇瑞雪應序,朝廷支給暖寒錢關會二十萬,以賜軍民。官放公私賃錢五七十,以示優恤。
孟冬行朝饗禮遇明禋歲行恭謝禮
每歲孟冬,例於上旬行孟冬禮。遇明禋,行恭謝禮。系先一日朝饗,次日方行恭謝。百官與宰相起居,在學士院伺候駕出景靈宮。“待旦催班入帝廷,殿中椽燭徹空明。衛士拱立聽宣輦,華炬金蓮引駕行。”駕前教樂所伶工導引,作樂逍遙,輦後鈞容直動鼓吹從後,詣景靈宮行恭謝禮。禮成,就西齋殿賜平章、執政、親王、百官宴,盞次食品,並如朝會。聖節同凡,羣臣飲量,內侍先奏定,酒斟淺深,每盞用平尺量,分數各有定數,不得留殘。前筵畢,上降輦轉御屏,百官小歇,傳宣賜羣臣以下簪花,從駕、衛士、起居官、把路、軍士等人,並賜花。檢《會要》:“嘉定四年十月十九日,降旨:遇大朝會、聖節大宴,及恭謝迴鑾,主上不簪花。”又條:“具遇聖節、朝會宴、賜羣臣通草花。遇恭謝親饗賜羅帛花。”其臣僚花朵,各依官序賜之:宰臣樞密使合賜大花十八朵、欒枝花十朵,樞密使同籤書樞密使院事賜大花十四朵、欒枝花八朵,敷文閣學士賜大花十二朵、欒枝花六朵,知閣官系正任承宜觀察使賜大花十朵、欒枝花八朵,正任防禦使至刺史各賜大花八朵、欒枝花四朵,橫行使副賜大花六朵、欒枝花二朵,待制官大花六朵、欒枝花二朵,橫行正使賜大花八朵、欒枝花四朵,武功大夫至武翼賜大花六朵,正使皆欒枝花二朵,帶遙郡賜大花八朵、欒枝花二朵,閣門宜贊舍人大花六朵,簿書官加欒枝花二朵,閣門只候大花六朵、欒枝花二朵,樞密院諸房逐房副使承旨大花六朵,大使臣大花四朵,諸色只應人等各賜大花二朵。自訓武郎以下,武翼郎以下,並帶職人並依官序賜花簪戴。快行官帽花朵細巧,並隨柳條。教樂所伶工、雜劇色,渾裹上高簇花枝,中間裝百戲,行則動轉。諸司人員如局幹、殿幹及百司下親事等官,多有珠翠花朵,裝成花帽者。惟獨至尊不簪花,止平等輦後面黃羅扇影花而已。都人瞻仰天表,御街遠望如錦。向有朝臣吟二十八字曰:“景靈行駕到和寧,頭上宮花射彩雲。歸向慈嚴誇盛事,誓殫忠力報吾君。”又有恭謝一二詞詠之,名《滿庭芳》:“鳳閣祥煙,龍城佳氣,明禋恭謝時豐。倚羅爭看,簾幕卷南風。十里仙儀寶仗,暖紅翠,玉碾玲瓏。鑾回也,簫韶緩奏,聲在五雲中。千官迎萬乘,絲綸迭迭,錦繡重重,聽鳴矟輦路,宴罷鰲宮,瞻仰天顏有喜,君恩霈,寰宇雍容。生平願,洪基鞏固,聖壽永無窮。”《慶清朝》:“銀漏花殘,紅消燭淚,九重魚鑰,紹聲沸奏,萬乘祥曦門外。蓋聖君恭謝靈休,謹防景明嘉禮。天意好,祥風瑞月,時正當小春天氣,禁街十里香中,御輦萬紅影裏,千官花底,控繡勒寶鞭搖曳,看萬年永慶吾皇,捻指又瞻三載。”《御街行》:“時康三載昇平世,恭謝三朝禮。羣臣禁衛戴花回,齪巷兒郎精銳,戰袍新樣團雕擁,重隘圍子隊。繡衣花帽挨排砌,錦仗天街裏,有如仙隊玉京來,妙樂鈞天盈耳。都民觀望時,果是消災滅罪。”《瑞鶴仙》:“歡聲盈萬戶,慶景靈禮畢,鑾輿遊步,西郊暖風布。喜湖山深鎖,非煙非霧,傳收繡羽,驊騮馳驟絨縷,望彤芳,穩穩金鑾,袞鸞翔舞。雲馭近迴天廄,錫宴瓊津,洪恩均顧,霞天向暮,翠華動,舞韶舉,降紗籠千點,星飛清禁,銀燭交輝輦路。瑞光中,渺祝無疆,太平聖主。”車駕還內,后妃殿閣蒙頒犒餅胾,高裝數百重,均給隨鑾禁衛士狼餐,皆有喜歡容。
十一月冬軍
十一月仲冬,正當小雪、大雪氣候。大抵杭都風俗,舉行典禮,四方則之爲師,最是冬至歲節,士庶所重,如送饋節儀,及舉杯相慶,祭享宗禋,加於常節,士庶所重。如晨雞之際,太史觀雲氣以卜休祥,一陽後日晷漸長,比孟月則添一線之功。杜甫詩曰:“愁日愁隨一線長”,正謂此也。此日宰臣以下,行朝賀禮士夫庶人,互相爲慶。太廟行薦黍之典,朝廷命宰執祀於圜丘。官放公私僦金三日。車駕詣攢宮朝享。
十二月
季冬之月,正居小寒、大寒時候。若此月雨雪連綿,以細民不易,朝廷賜關會,給散軍民賃錢,公私放免不徵。自冬至後戌日,數至第三戌,便是臘日,謂之“君王臘”。臘月內可鹽豬羊等肉,或作臘豝,法魚之類,過夏皆無損壞。惠民局及士庶修制臘藥,俱無蟲蛀之患。此月八日,寺院謂之“臘八”。大剎等寺,俱設五味粥,名曰“臘八粥”;亦設紅糟,以麩乳諸果筍芋爲之,供僧,或饋送檀施、貴宅等家。二十四日,不以窮富,皆備蔬食餳豆祀竈。此日市間及街坊叫買五色米食、花果、膠牙餳,萁豆聲,叫聲鼎沸。其夜家家以燈照於臥牀下,謂之“照虛耗”。二十五日,士庶家煮赤豆粥祀食神,名曰“人口粥”,有貓狗者,亦與焉。不知出於何典。考之此月雖無節序,而豪貴之家,如天降瑞雪,則開筵飲宴,塑雪獅,裝雪山,以會親朋,淺斟低唱,倚玉偎香,或乘騎出湖邊,看湖山雪景,瑤林瓊樹,翠峯似玉,畫亦不如。詩人才子,遇此景則以臘雪煎茶,吟詩詠曲,更唱迭和。或遇晴明,則邀朋約友,夜遊天街,觀舞隊以預賞元夕。歲旦在邇,席鋪百貨,畫門神桃符,迎春牌兒,紙馬鋪印鍾馗,財馬、回頭馬等,饋與主顧。更以蒼朮、小棗、闢瘟丹相遺。如宮觀羽流,以交年疏、仙術湯等送檀施家。醫士亦饋屠蘇袋,以五色線結成四金魚同心結子,或百事吉結子,並以諸品湯劑,送與主顧第宅,受之懸於額上,以辟邪氣。街市撲買錫打春幡勝、百事吉斛兒,以備元旦懸於門首,爲新歲吉兆。其各坊巷叫賣蒼朮小棗不絕。又有市爆杖、成架煙火之類。自此入月,街市有貧丐者三五人爲一隊,裝神鬼、判官、鍾馗、小妹等形。敲鑼擊鼓,沿門乞錢,俗呼爲“打夜胡”,亦驅儺之意也。
除夜
十二月盡,俗雲“月窮歲盡之日”,謂之“除夜”。士庶家不論大小家,俱灑掃門閭,去塵穢,淨庭戶,換門神,掛鐘馗,釘桃符,貼春牌,祭祀祖宗。遇夜則備迎神香花供物,以祈新歲之安。禁中除夜呈大驅儺儀,並系皇城司諸班直,戴面具,着繡畫雜色衣裝,手執金槍、銀戟、畫木刀劍、五色龍鳳、五色旗幟,以教樂所伶工裝將軍、符使、判官、鍾馗、六丁、六甲、神兵、五方鬼使、竈君、土地、門戶、神尉等神,自禁中動鼓吹,驅祟出東華門外,轉龍池彎,謂之“埋祟”而散。是日,內司意思局進呈精巧消夜果子合,合內簇諸般細果、時果、蜜煎、糖煎及市食,如十般糖、澄沙團、韻果、蜜姜豉、皁兒糕、蜜酥、小蚫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慄、銀杏等品,及排小巧玩具頭兒、牌兒、貼兒。小酒器上插□□□□□□□盒子中做造像生大安輦或玉輅、九□□□□□□等。是夜,禁中爆竹嵩呼,聞於街巷。□□□□□□煙火屏風諸般事件爆杖,及送在□□□□□□爆杖聲震如雷。士貪不以貪富家□□□□□□如同白日,圍爐團坐,酌酒唱歌,鼓□□□□□□謂之“守歲”。
卷七
杭州
杭城號武林,又曰錢塘,次稱胥山。隋朝特創立此郡城,僅三十六里九十步,後武肅錢王發民丁與十三寨軍卒增築羅城,周圍七十里許,有南城門,稱爲龍山;東城門號爲南土北土保德;北城門名北關,今在餘杭門外,人家門首有青石墩是也;西城門曰水西關,在雷峯塔前。城中有門者三;曰朝天門,曰炭橋門,曰鹽橋門。宋太平興國年間,錢王納土,□□□□安有,號爲寧海軍。高廟於紹興歲南渡,駐蹕於此,逐稱爲“行在所”。其地襟江抱湖,川湊□□□□□衍,民物阜蕃,非殊方下郡比也。自歸宋□□□□□易名。旱門僅十有三,水門者五。城南門者一曰嘉會,城樓絢彩,爲諸門冠,蓋此門爲御道,遇南郊,五輅從此幸郊臺路。城東南門者七,曰北水門;曰南水門,蓋禁中水從此流出,注鐵沙河及橫河橋下,其門有鐵窗柵鎖閉,不曾輒開;曰便門;曰候潮門;曰保安水門,河道跨浦橋,與江相隔耳;曰保安門,俗呼小堰門是也;曰新開門。城東門有三:曰祟新門,俗呼薦橋門;曰東青門,俗呼“菜市”;曰艮山門。城北門者三:曰天宗水門;曰餘杭水門;曰餘杭門,舊名“北關”是也。蓋北門浙西、蘇、湖、常、秀,直至江、淮諸道,水陸俱通。城西門者四:曰錢塘門;曰豐豫門,即湧金;曰清波,即俗呼“暗門”也;曰錢湖門。其諸門內便門東青、艮山,皆甕城。水門皆平屋。其餘旱門,皆造樓閣。諸城壁各高三丈餘,橫闊丈餘。禁約嚴切,人不敢登,犯者淮條治罪。城內元三門俱廢之,獨朝天門止存兩城壁,杭人猶以門稱之。
大河橋道
自和寧門外登平坊內曰登平橋。次曰六部橋,即都亭驛橋。北曰黑橋,玉牒所對巷曰州橋。執政府大渠南曰安永橋,次曰國清橋。投東轉北曰保安延壽橋。榷貨務東曰阜民橋,不通舟楫。合同場前曰過軍橋。雜賣場西曰通江橋。沿大河直至曰望仙橋,次曰宗陽宮橋。介真道館前曰三聖橋。榮王府前日佑聖觀橋。沿河看位前曰榮王府橋。常慶坊東北曰太和樓橋,俗名“柴垛”。富樂坊東曰薦橋,北曰豐樂橋。善履坊東曰油蠟局橋,舊呼新橋。興福坊東曰鹽橋。上奉廣福孚順孚惠孚佑侯蔣相公祠,橋東一直不通水,旱橋名蒲橋。鹹淳倉前日鹹淳倉橋,元名東橋。御酒庫東曰塌坊橋。仙林寺東曰仙林寺橋。平糴倉北曰西橋。豐儲倉後曰葛家橋,東曰通濟橋,俗名梅家橋。御酒庫北曰小梅家橋。通濟橋北曰田家橋,次曰普濟橋。白洋池前曰白洋池橋,次日方家橋。自大河直通天宗水門,至三閘也。
小河橋道
自宗陽宮橋轉西河曰鍾公橋,次曰清冷橋。南瓦子前曰熙春樓橋。南瓦內投西曰灌肺嶺橋。通和坊東曰金波橋,北曰普濟橋,次曰巧兒橋。寶佑坊曰寶佑橋。五閒樓巷東曰亨橋。賢福(坊)東曰平津橋,俗名貓兒橋,橋北曰舍人橋,次曰永清橋。鐵線巷西曰水巷橋,次曰新橋。羲和坊曰芳潤橋,元名炭橋。武志坊東曰李博士橋,次曰棚橋。新安坊東曰新安橋。出御街投北曰衆安橋,投東入延定坊曰鵝鴨橋,次曰安國橋,又名北橋,橋北曰軍頭司橋。懷遠坊出御街投北曰觀橋,橋之西曰貢院橋,次曰藩封酒庫橋。雜作院西曰祥符橋,橋西曰小新莊橋。普寧坊東曰清遠橋。仁和縣衙對巷曰仁和倉橋。縣巷北曰萬歲橋。六部架閣庫前曰天水院橋。淳倉前曰倉橋,次曰永新橋。出餘杭水門亦由於三閘水路也。其衆安與觀橋皆平坦,與御街同,蓋四孟車駕經由此兩橋轉西禮部貢院路,一直過新莊橋,詣景靈宮行孟饗禮也。
西河橋道
自衆安橋轉西曰衆樂橋,次曰下瓦子橋。沂王府北曰結縛橋。十官宅前曰石灰橋,次曰八字橋,元呼洗麩橋。南曰馬家橋,次曰鞔鼓橋。清河坊東曰洪橋,次曰井亭橋,曰施水坊橋。西橫街有橋名曲阜,其橋不通舟楫,水脈自六房院後石橋下,湖水從此流出也。韓府南曰軍將橋,次曰三橋子。西樓酒庫前曰惠遷橋,元呼金叉庫橋。羅漢洞巷對曰侍郎橋,向有侍郎姓廉,名郎叔,居此,又有賢德及人,里巷賢之,以盛名以橋記之。南真道館前曰施家橋。斷河頭五顯祠後曰普濟橋。再自八字橋轉西曰清湖橋,次曰黑橋。左藏庫前曰左藏庫橋。楊駙馬府前投西曰安濟橋。潘國巷路通接洋街路曰安福橋,直抵故太學,次曰丁家橋。霍史君廟前曰長生老人橋。錢塘縣巷曰縣橋,跨真珠河曰真珠河橋,此兩橋俱不通舟。國子監前曰紀家橋,監後曰車橋,側曰青龍橋。茶湯巷西曰長壽橋,舊名楊姑橋。萬壽觀前曰新壯橋。景靈宮前曰車馬橋。鎮城倉西曰師姑橋。餘杭門裏曰中正橋,元呼斜橋。水門前曰釣橋,舊名便橋。水路出餘杭水門,通三閘也。 小西河橋道
自西樓酒庫側三橋南入惠遷橋西,過惠遷井,曰太常寺後小橋,次曰臺官衙後門橋。六房省院對曰如意橋。度牒庫後巷曰永安橋,即五聖廟橋,西曰渡子橋,次曰湧金橋,界於湧金三池之中矣。湧金門北沿城鑷子井東曰鑷子井橋。張府後俞家園東曰永安橋,六房後門曰石橋,此三橋俱不通舟,湖水溢於橋下暗溝,注於曲阜橋下,流出西河。俞家園九官宅曰白蓮花橋,宅北投西巷曰紅蓮花橋,兩橋俱旱橋耳。又自渡子橋轉南轉運司衙前曰普安橋。油車巷對曰德壽橋。府學前曰凌家橋。謝二節使前曰定安橋。慈幼局前曰戒子橋,樓店務橋,次日流福橋,元呼鬧兒橋。臨安府治前曰州橋,俗名懊來橋,蓋因到訟庭者,到此心已悔也,故以此名呼之。 倚郭城南橋道
城南所管地界,自白塔嶺下橋曰進隆兒門裏夏家橋。交木場後曰楊婆洋泮橋,東曰季家橋。本廂治廳南曰洋泮橋。馬倉巷口名紅橋子。美政坊前曰美政橋。雪醅庫東曰南新橋,俗呼朱橋。嘉會門外曰利涉橋。酒庫巷內曰上樑家橋。顏家樓對巷曰下樑家橋。浙江亭側跨浦橋,便門外投南橫河橋。布行前亦名橫河橫橋。鯗團前曰渾水閘橋。南外庫南曰蕭公橋。大郎巷口曰上泥橋。南外酒庫對巷曰清水閘橋。候潮門外南曰衆惠橋。護聖步軍南曰下泥橋。候潮門外直東曰上欏木橋,又名普濟。白旗寨對巷曰下欏木橋。護聖上教場門東曰上洪橋,中教場門東曰中教場橋,下教場門東曰柴市橋。盛家弄東曰濟衆橋。妙靜寺北曰諸家橋。橋西曰保安閘橋。保安水門外曰保安橋,新門口門外富景園東名昇仙橋,此是旱橋,一直向東,曰南新草橋。城東駱家跳曰駱家橋,西首寨前曰馬軍橋,橋東寨前曰步軍橋。善應寺北曰四板橋,橋西曰萬壽橋,又名呂家橋。景隆觀後曰通利橋,次曰米市橋。老兒營後曰五柳園橋,北曰福濟橋,又名廣澤。崇新門外直東曰章家橋,北曰淳佑橋。拱聖營東曰螺螄橋。小粉場前曰普安橋,又名橫河橋,東曰廣 濟橋。蒲場巷軍巡鋪前曰安濟橋。遊奕教場門曰教場門橋,橋東橫河軍巡鋪前曰報恩橋。螺螄橋北蟹行曰蔡湖橋。遊奕軍佑聖殿後曰遊奕寨橋,橋北曰安榮橋,南路曰小蔡湖橋。殿司雙寨門前曰前軍橋,東青門外直東曰菜市橋。選鋒軍東曰太平橋,北曰端平橋,東青門曰十善橋,次日黃姑橋。艮山門東曰順應橋,舊名壩子橋。仁和尉司前曰無星橋。法明寺前曰駱駝橋,寺門外走馬塘曰璽橋。尉司後曰龔家橋。沙河角頭水陸寺北曰韋家橋,橋側曰廣度橋。走馬塘東石斗門鋪前曰石斗門橋。尉司側曰木板橋。沙河角頭曰宋家橋。城東鄭家園後曰翁泰橋,次曰馬家橋、章家橋、姚店橋。園後麥莊廟前曰麥莊橋。城東九里松大路曰樟木廟橋,廟前曰江家橋。城東盧家雪窨南曰行人橋。走馬塘范家村曰張娜兒橋。姚斗門鋪曰新塘橋。石斗門鋪前曰蔡家大橋。城東蔡家村曰蔡家小橋。高塘灣橫塘路曰姚馬四橋。城東官園裏曰鴨舍橋。橋大路曰李家橋。官園裏北曰孫家橋。金家村曰豬坊橋。姚斗門鋪前唐家村曰資福橋,曰小資福橋。斗門東南陸家村曰陸家橋,沈家塘口曰歐家橋。斗門南大路曰昇仙橋。看經寺前曰看經橋。城東胡陳畈等處,其橋有九,名曰范家、徐家、李家、陳家、杜家、姚家、仲家橋、普寧橋、下廂等橋。五里塘路口張家橋,橋側曰菩薩橋。殊勝寺前曰殊勝橋。塘大路曰王家橋。行人庵側曰嚴家橋。塘東曰新橋,橋側曰鮑家橋,塘西曰飛家橋。
倚郭城北橋道
城北所管地界,自錢塘尉司西水磨頭曰石函橋,又呼西石頭橋。西湖孤山路曰寶佑橋,俗呼斷橋。孤山路中曰涵碧橋。和靖林處士故居所曰處士橋。延祥四聖觀西曰西林橋。蘇堤南來第一橋曰映波,第二橋曰鎖瀾,第三橋曰望山,第四橋曰壓堤,第五橋曰東浦,第六橋曰跨虹。先賢堂前橋曰袁公橋,蓋府尹袁大資建堂造橋,以名記之。麴院新堤路小橋曰小新堤橋。麴院大路向東曰行春橋。九里松左軍教場大路西有橋,亦曰行春橋。飛來峯路口曰合澗橋。龍井路口曰歸隱橋。蓋東坡欲易於過溪,建此橋也。麥嶺西太清官前曰孝義橋。嶺口寨前曰新河橋。麥嶺至龍井,其橋有三,曰善安、永安、永福橋。茆家步至丁家山有橋者三,日雙井、丁家山、小丁家山橋。高麗寺側曰惠因橋。淨慈寺北慶樂園前曰長橋。錢湖門外沿城海子口隅下曰清化橋。清波門外,流福水路橋。聚景園前曰聚景橋。顯應觀前曰顯應觀橋。湧金門外城北水口上曰相國西橋,九曲小渡曰鹹淳。新建橋曰九曲昭慶橋。大昭慶寺前曰昭慶廣濟橋,寺西寨前曰策選寨橋。昭慶教場西曰教場橋,教場橋北曰崇福橋。霍山大路口曰羊坊橋。霍山行宮巷口曰保安橋。羊坊巷北曰溜水橋。精進寺北曰小溜水橋。溜水橋西北曰沈家場橋,橋前一帶曰安民橋。西馬塍觀音庵西曰八字橋。運司竹木場前曰馬軍橋。羊角埂上有橋者四:曰上泥、下泥、崇壽、閻家橋。馬塍烏盆場曰富春橋,又名鳥盆橋。羊角埂西雙寨門曰策選馬軍橋。埂西入裏曰神勇步人橋。本州島試院前曰大通橋、王家橋。試院東曰道姑橋,試院西曰清水橋。石塘東曰西堰橋、古塘橋,東曰方公橋,西曰觀音橋。城西銅錢局前曰古塘橋,古塘裏西曰惠安橋。北郭務前曰餘杭橋。天宗水門外曰上堰橋。餘杭橋側曰下堰橋。北郭稅務北曰糖餅橋。神勇鋪曰過軍橋。上閘南曰上斗門橋,下斗門西曰永興橋,上閘南曰中斗門橋,上閘東陸家場前曰天宗棧庫橋。餘杭門外上閘頭曰上閘橋,上閘北中閘頭曰中閘橋,中閘西曰唐家橋,又名壽安橋。中閘北下閘頭曰下閘橋、米市橋,南曰浴堂橋。下閘西北曰米市橋,米市裏曰黑橋。麻線巷曰採蓮橋。夾城巷口曰袁家橋、德勝橋,北曰下斗門橋。舊瓦子後曰鄧家橋,又名廣利橋。石牌頭巷內曰袁公橋。糴場後德勝橋舊名堰橋,因韓太尉掩擊苗傅,故杭人稱之曰長板橋,曰楊婆橋。下界倉後曰高家、梁婆、張家三橋。五里塘大路曰東新橋。莫家場前曰範婆橋,元系小石橋。魚行裏曰水冰橋。接待寺南曰望佛橋,橋西曰復明橋,一名倪郎中橋,橋東曰雷道橋。魚行裏曰黑橋。接待寺前曰香火橋。北外酒庫南大路曰左家橋。西倉南曰寶慶橋,又名蔥版螄橋。豐儲西倉前曰西倉橋,倉北曰洞霄道院橋。城北廂巷口曰富春橋,一名茆家橋。西倉北醋坊橋。官界巡司東曰吳家橋,司西曰黃家橋。江漲稅務東曰江漲橋,橋西南曰歸錦橋。瓜山涇巷口曰洪橋,巷東曰杜公橋。董家巷北曰獅子橋。喻家橋橋側葛家、金家二橋。喻家橋西葉家橋,北新東曰費家橋,北新南曰羊棚橋,橋北曰北新橋,元名中興永安橋。北新隅北曰康家橋,橋側曰豐惠橋。正等鋪曰印墓橋、康家橋。北塘上曰板橋。 禁城九廂坊巷
在城九廂界,各廂一員小使臣注授,任其煙火盜賊,收解所屬。其職至微,所統者軍巡火下地分,以警其夜分不測耳。曰宮、城、廂、廡、坊、巷,東至嘉會門禁城角,西至中軍壁小塞門,南至八盤嶺,北至便門巡鋪城角矣。左一南廂所管坊巷:曰大隱、安榮、懷慶、和豐,並在清河坊內南首一帶。左一北廂所管坊巷:曰吳山坊,即吳山井巷。清河坊,與南瓦子相對。融和坊,即灌肺嶺巷。新街融和之北太平坊,通和相對。市南坊,即巾子巷。市西坊,俗呼壩頭,又名三橋街,並在御街西首一帶。南新街,御史臺相對。康裕坊,俗呼八作司巷。後市街、吳山北坊西相對。泰和坊,俗呼糯米倉巷。天井坊,即天井巷,舊名通浙坊。稍西龍舌頭路中和坊,元呼樓店務巷,舊名淨因坊。仁美坊俗呼石坂巷,在通判北廳之東。近民坊,府治東。流福坊,府治前西。豐裕坊,凌家橋西。美化坊,府學西。八巷並在清河坊北首一帶,直至州府沿河至府學前凌家橋西。左二廂所管坊巷:曰修義坊,俗呼菱椒巷,即肉市。富樂坊,俗呼賣馬巷。衆樂坊,俗呼虎跑泉巷。教睦坊,俗呼狗兒山巷。積善坊,即上百戲巷。秀義坊,即下百戲巷。壽安坊,俗名官巷。修文坊,即舊將作監巷。里仁坊,元名陶家巷。保信坊,俗呼剪刀股巷。定民坊,即中棚巷。睦親坊,俗呼宗學巷。純禮坊,元名後洋街巷。保和坊,舊稱磚街巷。報恩坊,俗名觀巷。以上在御街西首一帶。福德坊,在保和坊巷內。招賢坊,仁和縣前對巷。登省坊,縣衙相對,系郭宰買民地創開此坊耳。左三廂所管坊巷:欽善坊,井亭橋南。聞扇子巷、甘泉坊、相國井巷口,與井亭橋對。清風坊,莊文府南。活水巷、清河坊,洪福橋西楊和王府前。興慶坊,結縛橋對前洋街。德化坊、舊木子巷,在潘閬巷口。字民、平易,俱在錢塘縣前。右二廂所管坊巷:孝仁、登平二坊,和寧門外西東。壽城坊,太廟南糧料院巷。天慶坊,即天慶觀巷。保安坊,元呼廟巷。懷倍坊,俗呼餈團巷。長慶坊,入忠清廟路。以上並在大街東西。新開坊,清平巷轉東上抱劍營路。常慶坊,都稅務南柴垛橋巷。富樂坊,薦橋西。右二廂所管坊巷:清平坊,即舊沙皮巷。通和坊,金波橋路。寶佑坊,即福王府看位一直路。賢福坊,即壩東貓兒橋巷。蘭陵坊,水巷橋巷。羲和坊,元呼炭橋巷。武志坊,元名李博士橋巷。戒民坊,俗呼棚橋巷,爲市曹行刑之地。新安坊,名爲新橋樓巷。延定坊,鵝鴨橋巷。安國坊,即北橋巷。懷遠坊,舊呼軍頭司營巷。普寧坊,在觀橋之北,即清遠橋巷,皆在御街東首一帶。同德坊,舊呼燈心巷,在大街北。嘉新坊,北庫東西,北呼七郎堂巷。教欽坊,俗呼竹竿巷,北酒庫東,面南。新開南巷,薦橋。富樂坊,對新開北巷,曰新橋東。右三廂所管坊巷:東巷坊,即上中沙巷。西巷坊,名下中沙巷。豐禾坊,全皇后府東。善履坊,即芳潤橋東。興化坊,鹽橋下西北。昌樂坊,蒲橋東。右四廂所管坊巷名曰興禮,自宗陽宮牆之東,至傳法寺、佑聖觀、郭、謝太后宅、福田宮,出街直到寧海坊,俱屬所統也。蓋杭舊有坊巷,廢之者七,如羅漢洞舊有坊名美俗,三橋湧金路舊名會昌坊,洪橋楊府巷元作紫雲坊,癸辛街巷爲從訓坊,馬家橋西曾立孝慈坊,洗麩橋南北二岸謂之通寶、豐財二坊,帷後人不可不知,姑並述之。
卷八
大內
大內正門曰麗正,其門有三,皆金釘朱戶,畫棟雕甍,復以銅瓦,鐫鏤龍鳳飛驤之狀,巍峨壯麗,光耀溢目。左右列闕亭、百官侍班閣子、登聞鼓院、檢院相對,悉皆紅杈子,排列森然,門禁嚴甚,守把鈐束,人無敢輒入仰視。至晡時,各門下青布幕護之。麗正門內正衙,即大慶殿,遇明堂大禮、正朔大朝會,俱御之。如六參起居,百官聽麻,改殿牌爲文德殿;聖節上壽,改名紫宸;進士唱名,易牌集英;明爲明堂殿。次曰垂拱殿,常朝四參起居之地。內後門名和寧,在孝仁登平坊巷之中,亦列三門,金碧輝映,與麗正同,把守衛士嚴謹,如人出入,守門人高唱頭帽號,門外列百僚待班,閣子左右排紅杈子,左設閣門,右立待漏院,客省四方館,入登平坊。沿內城有內門,曰東華,守禁尤嚴。沿內城向南,皆殿司,中軍將卒立寨衛護,名之中軍聖下寨。寨門外左右俱置護龍水池。沿寨向南,有便門,謂之東便門。禁庭諸殿更有者十:曰延和,曰崇政,曰福寧,曰復古,曰緝熙,曰勤政,曰嘉明,曰射殿,曰選德,曰奉神。御殿名“欽先孝思之殿”。更有天章諸閣,奉藝祖至理廟神御御書圖制之籍。寶瑞之閣,建於六部山後,供進御膳,即嘉明殿,在勤政殿之前。勤政即木帷寢殿也。嘉明殿相對東廊門樓,乃殿中省六尚局御廚,只應內侍人員,俱集於此。殿上常列禁衛兩重,時刻提警,出入甚嚴,內皆近侍中貴。殿之廄廡,皆知省、御藥、御帶、門司、內轄等官幕次,聽候宣喚。小園子、快行、親從、輦官、黃院子、內諸司司屬人員等上番者,俱聚於廊廡,只候服役。如宮禁買賣進貢,皆由此入。惟此處浩穰,每遇進膳,自殿中省對嘉明殿,禁衛成列,約欄不許過往。省門上有一人呼唱,謂之“撥食”。次有紫衣裹卷腳幞頭者,謂之“院子家”,託一合,用黃繡龍合衣籠罩,左手攜一條紅羅繡手巾進入,於此樣約十餘合,繼後又託金瓜各十餘合進入。若非時取喚,名曰“泛索”。皇太后殿名曰坤寧,皇后殿名曰和寧,兩殿各有大官及殿長、內侍,及黃院子、幕士、殿屬、親從、輦官等人只候。諸宮妃嬪等位次,亦有內侍提舉,各閣分、官屬、掌箋、奏院子、小園子等人只直。和寧門外紅杈子,早市買賣,市井最盛。蓋禁中諸閣分等位,宮娥早晚令黃院子收買食品下飯於此。凡飲食珍味,時新下飯,奇細蔬菜,品件不缺。遇有宣喚收買,即時供進。如府宅貴家,欲會賓朋數十位,品件不下一二十件,隨索隨應,指揮辦集,片時俱備,不缺一味。夏初茄瓠新出,每對可直十餘貫,諸閣分、貴官爭進,增價酬之,不較其值,惟得享時新耳。 德壽宮
德壽宮在望仙橋東,元系秦太師賜第,於紹興三十二年六月戊辰,高廟倦勤,不治國事,別創宮庭御之,遂命工建宮,殿扁德壽爲名。後生金芝於左棟,改殿扁曰康壽。其宮中有森然樓閣,扁曰聚遠,屏風大書蘇東坡詩:“賴有高樓能聚遠,一時收拾付閒人”之句。其宮御四面遊玩庭館,皆有名扁。東有梅堂,扁曰香遠。栽菊,間芙蕖、修竹處有榭,扁曰梅坡、松菊三徑。酴醿亭扁曰新妍。木香堂扁曰清新。芙蕖岡南御宴大堂,扁曰載忻。荷花亭扁曰射廳、臨賦。金林檎亭扁曰燦錦。池上扁曰至樂。郁李花亭扁曰半綻紅。木樨堂扁曰清曠。金魚池扁曰瀉碧。西有古梅,扁曰冷香。牡丹館扁曰文杏,又名靜樂。海棠大樓子,扁曰浣溪。北有欏木亭,扁曰絳葉。清香亭前,栽春桃,扁曰倚翠。又有一亭,扁曰盤松。高廟雅愛湖山之勝,於宮中鑿一池沼,引水注入,迭石爲山,以像飛來峯之景,有堂扁曰冷泉。孝廟觀其景,曾賦長篇詠曰:“山中秀色何佳哉,一峯獨立名飛來。參差翠麓儼如畫,石骨蒼潤神所開。忽聞彷像來宮囿,指顧已驚成列岫。規模絕似靈隱前,面勢恍疑天竺後。孰雲人力非自然,千嚴萬壑藏雲煙。上有崢嶸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飛泉。一堂虛敞臨清沼,密蔭交加森羽葆。山頭草木四時春,閱盡歲寒人不老。聖心仁智情幽閒,壺中天地非人間。蓬萊方丈渺空闊,豈若坐對三神山,日長雅趣超塵俗,散步逍遙快心目。山光水色無盡時,長將挹向杯中綠。”高廟覽之,欣然曰:“老眼爲之增明。”後孝廟受禪,議德壽宮改扁曰“重華”御之。次憲明太皇后欲御,又改爲慈福宮。壽成皇太后亦改宮扁曰“壽慈”御之。繼後宮室空閒,因而遂廢。鹹淳年間,度廟臨政,以地一半營建道宮,扁曰“宗陽”,以祀感生帝。其時重建,殿廡雄麗,聖真威嚴,宮囿花木,靡不榮茂,裝點景界,又一新耳目,一半改爲民居,圃地改路,自清河坊一直築橋,號爲“宗陽宮橋”,每遇孟享,車駕臨幸,行燒香典禮,橋之左右,設帥漕二司,起居亭存焉。
太廟
太廟在瑞石山,紹興間建正殿七楹十三室,二車十駕款謁禮後,又幸建康,改爲聖祖殿,後奉神主還杭,仍復奉安於此。禮部太常寺遵典行郊禋禮。前一日,朝饗太廟,仍設七祀板位於殿廡橫階之北,又設配饗文武功臣,自韓王趙普以下二十五位於橫階之南。後部寺奏請增建廟室,後東西增六楹,通舊十三楹爲一室,東西二楹爲夾室,及增廊廡作西神門,冊寶殿祭器庫屋,建齋殿及致齋閣子四十有四楹。鹹淳添置一室,奉理廟神主,通爲一十四室,皆正中。又築二成之臺,爲祠宮升下,以奉神主出入之地。四祖廟在諸室之西,奉僖、順、翼、宜四祖神主耳。每遇三年,以孟冬祫饗,即廟行禮,次詣諸室,恭行祀典。
景靈宮
景靈宮在新莊橋,投北坐西,乃韓蘄王世忠元賜宅基,其子獻於朝,改爲宮。向中興初,高廟鑾輿幸此,四孟朝獻,俱于禁中行禮。紹興年間,臣僚奏景靈宮以奉祖宗衣冠之所,即漢享廟也。今就便殿作朝設位以饗,未副廣孝之意,遂詔臨安府同修內司相度,以蘄王宅基,修蓋宮廟。殿門扁曰思成,前爲聖祖殿,宣祖至徽宗殿居中,東西廊俱圖配饗功臣像於壁,元天聖後與昭憲太后而下諸後,殿居於後。朝家欲再廣殿廡,劉氏餘地,其子孫復獻,遂增建前殿五楹,中殿七楹,後殿十七楹,自是齋殿、進膳、更衣、寢殿,次第俱備焉。鹹淳年間,再命帥臣重修各殿,度廟親灑扁目,自聖祖、宣祖、太祖至理廟十六殿,曰天興、天元、宣武、大定、熙文、美成、治隆、大明、重光、承元、瑞慶、皇德、系隆、美明、垂光、章熙之扁。自元天聖後至楊太后十五殿,曰保寧、太始、儷極、輝德、衍慶、繼仁、徽音、坤元、柔儀、順承、纘德、順嗣、徽光、順天、體德之扁。宮後有堂,自東齋殿西循廡而右,爲大堂三,臨池上,左右爲明樓,旁有蟠桃亭,堂南爲西齋殿,遇郊禋恭謝,設宴賜花於此;西有流杯堂、跨水堂、梅亭;北爲四並堂,又有桔井修竹,四時花果亭宇,不能備載。宮南建崇禋館,命道流以奉灑掃,晨香夕燈之職。仍設內侍官事務及官司,皇城兵侍衛之。按《朝野雜記》:“太廟以奉神主,一歲五饗,朔祭而月薦,新其五飧。命宗室諸王奉禮,朔祭以太常卿行事。景靈宮以奉塑像,歲行四孟飧,主上親祀之。帝后大忌,宰臣率文武官僚行香,僧道作法事,后妃六宮亦皆繼往。天章閣奉繪象,時節朔望,帝后生忌日,皆偏薦,內臣行禮。內庭欽先孝思殿亦奉神御,主上每日炷香,凡朔望帝后忌辰節序,皆親行酌獻之禮。太廟之祭,以行俎豆禮;景靈宮祭,以奉牙盤禮;天章閣、欽先孝思殿,以奉常饌,行家人之禮。”
萬壽觀
萬壽觀,在新莊橋西。紹興間建殿觀宇,以太霄殿奉昊天,寶慶殿奉聖祖,長生殿奉長生帝,西則純福殿,奉元命。後殿十二楹,爲二十二室,奉太祖以下。會聖宮、章武殿應天璇運,皆塑像,以存東都遺制。前殿東有圓廟,室扁曰延聖;章惠後室扁曰廣惠;溫成後室扁曰寧華。四孟廟獻畢,上由御圃詣本觀諸殿行燒香禮。景定改道院齋閣,以奉皇太后。元命觀東建神華館,命羽士焚修。
御前宮觀
御前宮觀,在杭城者六,湖邊者三,多是潛邸改建琳宮,以奉元命,或奉感生帝,屬內侍提舉宮事,設立官司守衛兵士。凡宮中事務,出納金谷日膳,道衆修崇醮款,凡有修整宮宇,及朝家給賜銀帛,殿閣貼齋錢帛,並皆主繼給散,羽士俱霑恩甚隆,外觀皆不及也。東太乙宮,在新莊橋南,元東都祠五福太乙神也。駐蹕於此,以北隅擇地建宮。以奉禮寺討論,宜設位塑像。按十神者,曰五福、君基、大遊、小遊、天一、地一、四神、臣基、民基、直符。凡行五宮,四十五年一移,所臨之地,歲稔無兵疫。紹興間,命浙漕度地建宮,凡一百七十四區。殿門扁曰崇真,大殿扁曰云休,挾殿扁曰瓊章寶室,元命殿扁曰介福,三清殿扁曰金闕,廖陽齋殿扁曰齋明,火德殿扁曰明離。兩廡俱繪三皇五帝、日月星宿、嶽瀆九宮貴神等,與從祀一百九十有五,遵太平興國舊制。每祀用四立日,設籩豆簠簋尊罍,如上帝禮,兩廡以次降殺。車駕遇四孟朝飧,嘗親詣焉。孝廟又建元命殿,扁曰崇禧。淳熙建藏殿,扁曰瓊章寶藏。鐘樓扁曰瓊音之樓。理廟建長生殿,奉南極。度宗建通真殿,以奉佑聖;中佑殿,奉元命;順福殿,奉太皇。元命,蓋易長生名改爲延壽,俱宸翰也。又北辰殿奉北斗。崇真館在宮南,有齋八,曰觀妙、潛心、泰定、集虛、頤真、集真、洞微、虛白。館有小圃,亭扁武林,在宮後小坡,山乃杭之主山也。 西太乙宮
西太乙宮,在西湖孤山。淳佑間,太史奏太乙臨梁、益分,請用天聖故事,於國城西南別建新宮,以順方向。於是擇八角鎮地,建宮奉安,遂析延祥觀地爲宮。以涼堂建正殿,扁曰黃庭之殿,殿門扁曰景福之門,安奉太乙十神帝像。東有延祥殿,以備臨幸,其外扁曰福祥之門。凡宮之事儀,四立祀典,皆如東太乙例遵行。鹹淳間,以德輝堂爲元命殿,明應堂爲太皇元命殿。迎真殿在宮之右,有齋者二,曰通真、養素。宮中舊有陳朝檜,至今七百五十餘年矣。蘇東坡嘗爲僧志詮作詩以記。側有小亭,孝廟宸翰其詩,石刻於亭下曰:“道人手種幾生前,鶴骨龍姿尚宛然。雙幹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見太平年。忽驚華表依巖出,乞與佳名到處傳。此柏未枯君記取,灰心聊伴小乘禪。”
佑聖觀
佑聖觀在興禮坊西,元孝廟舊邸,紹興間以普安外第設主,光廟幹道年間,又開甲觀之祥。淳熙歲,詔改爲道宮,以奉真武。紹定重建觀門,曰佑聖之觀,殿曰佑聖之殿,藏殿扁曰“瓊章寶藏”,御製《真武贊》及宸翰《黃庭經》,皆刻之石以賜。後殿奉元命,西奉孝廟神御,即明遠樓舊址也。孝廟少年時題杜甫詩曰:“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理廟又書全篇,鋟於東營廳屏風上曰:“碧山學士焚銀魚,白馬卻走深巖居。古人已用三冬足,年少今開萬卷餘;晴雲滿戶團傾蓋,秋水浮階溜決渠。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延真館在觀之右,命道流修晨香夕炬之供。館有道紀堂、虛白齋。
顯應觀
顯應觀在豐城門外,聚景園之北,處湖之東,水四面繞觀,觀額宣和所賜。靖康年間,高廟爲康邸,出使至磁州,神馬引而南。建炎初,秀邸妻夢神指一羊謂曰:“以此爲識。”遂誕毓孝廟。由是累朝祠祀彌謹。殿中爲顯應之殿,其神位曰“護國顯應興聖普佑真君”。高廟爲書殿扁,且揭以御名,昭其敬也。孝廟宸書“瓊章寶藏”之扁,理廟書《洞古經》以賜刻石,寧廟御題觀碑,其額以表功忠。觀之東有崇佑館。
四聖延祥觀
四聖延祥觀在孤山,舊名四聖堂。道經雲:“四聖者,紫微北極大帝之四將,號曰天蓬、天猷、翊聖、真武大元帥真君。”元是顯仁韋太后繪像,奉事甚謹,朝夕不忘香火。高廟爲康邸,出使將行,見四金甲神人,執弓箭以衛。紹興間,慈寧殿出財建觀侍奉,遂於孤山古剎,徙之爲觀。次年,內庭迎四聖聖像,奉安此觀。觀額詔復東都延祥舊名,殿扁曰北極四聖之殿,殿門扁曰會真之門,三清殿扁曰“金闕寥陽”,法堂扁曰“通真元命”,閣扁曰“清寧”,皆理廟奎墨。藏殿扁曰“瓊章寶藏”,孝廟親墨。有堂扁曰“瀛嶼”,元是涼堂扁,建西宮,以堂爲黃庭殿,別創新堂,以此扁奉之。觀有瑞真道館,即延祥觀門也。
三茅寧壽觀
三茅寧壽觀在七寶山,元三茅堂,因東都三茅寧壽之名,賜觀額“寧壽觀”,殿扁曰“太元”,奉三茅真君像。觀中有三神御殿。觀中曾蒙賜三古器玩,皆希世之珍:一曰宋鼎,乃宋孝武帝之牛鼎,以祀太室之鼎;二曰唐鍾,系大唐常州澄清觀舊物,內庭出內帑金帛易以賜之,禁中每聽鐘聲,以奉寢興食息之節;三曰褚遂良書小字《陰符經》,此物宣取復賜賈秋壑。觀之外曰東山,爲殿以奉元命。有亭扁曰賓日,俯見日出。又有庵,扁曰仁壽。
開元宮
開元宮在太和坊內祕書省後,元寧廟潛邸,爲道宮。向東都有開元陽德觀,以奉火德。嘉泰年,詔以嘉邸改充開元宮,儀制皆視佑聖觀,扁曰明離之殿,祀以立夏。又詔臨安府即殿左別建皇伯宣明王殿,遂徙大宗正司他所,悉以址爲宮,作寧廟神御殿。又有璇璣殿,奉北斗,易扁曰北辰。衍慶殿以奉真武、順福、神佑二殿奉元命。皆嘉明殿奎畫。宮北建陽德館,以存修真之道侶。
龍翔宮
龍翔宮在後市街,元理廟潛邸,舊沂靖惠王府,詔建道宮,賜名龍翔,以奉感生帝。大門扁曰龍翔之宮,中門扁曰昭符之門,殿扁曰正陽之殿。禮官討論祀典,以正月上辛日,差侍從三獻官等,升爲上祀行禮,備牲牢禮料,用十二籩豆,設祭歌宮架樂舞,受誓戒,望祭齋宮行事,內牲牢依祀天地禮,例用羊豕,所有儀像服色制度,有靈體殿廡下畫像可遵。朝議以龍翔宮奉感生帝,既屬羽流,合用齋醮之法,其正月上辛日望祭,自如其舊,奉旨從之。宮之左曰福慶殿,以待車駕款謁,改爲神御殿。正陽之後殿爲醮殿。宮西奉南真,館門曰南真之館,中門曰啓晨之門;三清殿扁曰“三境儲祥”;後殿扁曰“申佑”,以奉元命;西曰順福殿,以奉太皇元命;壽元殿奉南鬥,景緯殿奉十一曜;鐘樓扁曰和應之樓;經樓扁曰凝真之章;藏殿扁曰琅函寶藏;小位次以備車駕宴坐,扁曰仙源,羽士之室,扁曰澄虛;內侍之舍,扁曰泉石。有高士三齋,曰履和、頤正、全真。
宗陽宮
宗陽宮在三聖廟橋東,以德壽宮地一半建宮,賜名以奉感生帝。蓋此地前後環建王邸,又建廟毓聖之所,天瑞地府,益大彰顯,詔兩司相度建宮,大門扁曰宗陽之宮,中門扁曰開明之門,正殿扁曰無極妙道之殿,以奉三清;順福殿奉太皇元命;三清殿後爲虛皇之殿,直北有門,扁曰真應之門,中建毓瑞之殿,以奉感生帝,後爲申佑殿,奉元命。通真殿奉佑聖。自開明門內,左有玉籟之樓、景緯之殿、壽元之殿,右有欒簡之樓、瓊璋寶書、北辰之殿,規制祀典,並視龍翔宮。行常以原饗迴歸,行款謁禮。有降輦殿,曰福臨之殿,門曰福臨殿門,進膳殿曰端拱。後有軒,扁曰勁霜,有圃,建堂二,曰志敬,曰清風。亭扁曰丹邱元圃。亭之北鑿石池,堂扁曰垂福,後曰清境。圃內四時奇花異木,修竹松檜甚盛。宮西有介真館,堂曰大範、觀復、觀妙、齋曰會真、澄妙、常淨,俱度廟奎藻。
卷九
三省樞使諫官
三省:即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樞密院,國初循唐舊制,置院於中省之北,今在都堂東,上爲樞屬列曹之所。蓋樞密使率以宰臣兼領,自知院以下,皆聚于都堂治事。省院在和寧門北首,舊福寧寺也。樞密院後建經武閣,系藏經武要略之文。中省門下後省,在都堂後。諫院在後省之西。檢正左右司在諫院之右向東。承旨檢詳編修,在樞密院。三省樞密院監門,大門之南。三省樞密院架閣,在制敕院後。御史臺,在清河坊內,北向,蓋取嚴肅之義,內有朝堂,即臺廳也。自紹興來,未嘗置對。有屬臺臣讞問,則刑察就聽於大理寺問罪矣。
六部
六部,在三省樞密院之南。部之中崖名曰“論思獻納之堂”。吏部掌天官,依唐制,以文武有官人,分左右銓選名之:尚左、尚右、侍左、侍右、司封、司勳、考功凡七司,以掌文武注授到部推賞等事。戶部,名爲地官,又稱民部。掌天下州郡財賦,得財用耗而復衍,倉廩虛而復實之事。禮部,謂之春官。掌禮儀,討論典故,講習典禮。大朝聘禮、慶賀朝儀、生辰聖節、元旦、冬至、朝會、郊祀、明堂、合祀、天地、祖宗、典策、秋享、祭祀、社稷、封賜、祀典、祠廟、功臣勳烈配享,及賜家廟祭器等事。兵部,謂之夏官。掌兵伍、廂軍、武舉、投試武藝、金吾街仗人司兵,及大將出徵、告廟、破賊、露布、鹵簿、字圖,若番夷屬戶,授官封爵等事,及天下地圖、堡寨、烽堠侯,番夷歸服內附皆掌之。又稱駕部,掌輦輅車乘、廄牧雜畜、乘具傳驛之政。令辨其出入之數。再名庫部,掌軍器、儀仗、鹵簿、法式,隨軍攻城什物,及供帳之事。是爲四司主掌也。刑部,謂之秋官,掌邦典之重輕,民訟之疑惑,重刑之出入,官僚之憲讞,皆主之。蓋民不問大小生死事體,所繫四方訟刑,得其平直,發於天庭,以稱其職。唐制刑部分爲四司:曰刑部,曰都官,曰比部,曰司門是也。工部謂之冬官,掌工役程序,及天下屯田、文武官職田、京都衢關苑囿、山澤草木、畋獵漁捕、運漕碾磑之事。唐制名爲四部:曰工部,曰屯田,曰虞部,曰水部,一皆所總也。
六部監門
六部監門在六部大門之左,凡所掌之事,隸於六部,部門受其出入之時,以聽上稽訪。門之司存,蓋至是而愈重矣。奉行列曹之命,以正胥吏之失,贊長貳之懲決,以遵長官之意耳。六部架閣,其庫在天水院橋,掌六曹之文書,主二十四司之案牘,故官置庫掌其架閣,皆無失誤矣。 諸寺
太常寺在羅漢洞,掌奉常禮儀,討論典故、祭器、太常、樂器等事。寺內有昭勳崇德閣,閣上繪像文武功勳大臣,自忠獻趙韓王普以下二十五人於其上也。宗正寺玉牒所,在太廟南。玉牒建局,以宰臣提舉從官兼修撰。宗正卿少以下,悉預修《宗藩慶系錄》、《仙源積慶圖》等書。檢討官亦以他職兼耳。大理寺,在仁和縣西,設卿、少丞、簿、評事、司直之宮,及治獄都轄推吏等。家屬皆居於寺內,以嚴出入之禁。掌朝廷刑棘廷尉之職,按法斷刑,治獄推劾等事。司農寺,在保民坊內。國制以戶部掌國計,而司農列卿、少丞、簿贊之,如諸州府縣道每年上供,及宰執百官軍糧宣限米斛,皆委專官,吏卒下各路州縣坐徵,以應宣限支用也。太府寺,在保民坊內,系《周官》職。總局二十有四,如諸軍諸司糧審四院,左藏二庫,買務賣場及編奎兩司,和劑惠民四局,只候鈔引院,皆屬掌矣。
祕書省(國史敕令附)
祕書省在天井坊之左。東都建於禁中。紹興間,以殿司寨基建。省有殿扁,曰右文之殿。祕閣在殿後,供奉御書制書畫古器等,兩廡列累朝制書,石刻國史。實錄院在殿東,提舉官閣在殿西。道山堂在閣後。東西二閣,監少之位,丞簿館職閣,列於兩廊堂之前。著作之庭,在堂後,有小軒,置石刻東坡畫竹於中。西有四閣,著作、着佐之位,《國史》、《日曆》所在。著作庭東廡,有汗青軒,編纂《會要》所在。著作庭西廡:《日曆》、《會要》庫,經史諸子書籍庫,共七庫,俱列於殿外。東西兩廡書列庫在著作庭之右。後圃有羣玉堂,以東坡畫竹真跡爲屏。有蓬萊事,前爲鑿池,度以石橋,池上疊石爲山。又有亭者六扁,曰芸香、席珍、方壺、含章、茹芝、繹志。次有射圃矣。含章亭後,有渾儀基,乃 太史推占星像之用也。敕令所在,侍郎橋南,專爲詳定編修諸司敕令,蓋謹法度,廣賢才耳。
諸監
國子監在紀家橋太學之側,設祭酒、司業、丞、簿等官,專掌天子之學校,訓導生員之職。總掌國子太學事務,生員出入規矩,考課試遵訓導,天子視學,皇太子齒胄,則講議釋奠等禮也。監廳繪《魯國圖》。東西爲丞簿位,後有書庫官位。中爲堂,繪《三禮圖》於壁。用至道故事,有圃亭,扁曰芳潤,丞錢聞詩扁以隸古。書板庫在中門內。將作監,在保民坊,設監、少丞、簿,掌計料監造官司營房舍屋皆隸焉。蓋漢制將作大匠,沿襲秦官,亦少皞氏以五雉爲五工正,以利器用,唐虞共工,《周官考工》之職也。軍器監,在保民坊,監有長貳、丞簿之官。率屬治與《唐六典》建官不殊,掌製造卸前軍器。別置提舉、提轄等官蒞其役。近年專委殿巖,而監製本監益以省也。
大宗正司
大宗正司在天慶坊內,以魏憲惠王府舊址築之,掌親屬宗廟之事,自漢、魏、隋、唐迄於宋,因而不改,以皇族官位高有德望者領之,又以本族尊屬爲判本司,又增同知以爲之輔。宗司有閣,扁曰屬籍之閣,於以見宗屬蕃衍盛大而已。
省所
茶鹽所、會子所、公田所、封椿安邊所,並在三省大門內。職以都司官兼提領。舊有安邊所,創於嘉定初,專充拘推簿錄家產。更有市榷所、牙契所,後因吏胥蠹弊,走卒繁擾,遂廢其名,撥入封椿所以並掌之。今又創市舶所,官府察見吏奸,亦行省罷矣。 六院四轄
登聞檢院、鼓院始建於和寧,遂移於麗正左右闕庭之南,左檢院,右鼓院。按唐舊制,設四匭以通下情,名曰崇仁。司諫申明,招賢遵體,以使四方賢才,便其上達。都進奏院,在朝天門外,掌邦國傳送之事,以鈐轄諸道傳遞官兵,則《周官》行夫其職也。官告院在部門之北。士大夫自一命以上,至於公卿王爵;軍卒一資以上,至於節鉞,告命皆隸院給之。如文則吏部,武則兵部。宗戚及命婦,司封屬之;考校勳績,司勳掌之。凡四司,皆集本部出誥耳。元豐改制,俱悉吏部行文武告命鈔,而蕃官吏兵部。自後皆歸吏部右選。文思院在北橋東。京都舊制,監官分兩界:曰上界,造金銀珠玉;曰下界,造銅鐵竹木雜料。然兩界監官廨舍,毋得近本院鄰牆並壁居,所以防弊欺也。但金銀犀玉工巧之制,彩繪裝鈿之飾,若與輦法物器具等皆隸焉。諸司諸軍糧料院,在洋沙坑七官宅廢屋。諸司諸軍察計院,在保民坊內舊馬軍教場基置院。且如糧料院者,乃諸司諸軍仰上之祿均也,尤不可不嚴,設官置吏,欲其專心致意,支撥無差失。審計院者,自宮禁朝廷百僚以下,至於內侍御士,及於諸軍兵卒,凡賦祿者,以式法審其名數。而其辟召者,惟郊祀賜緡已。乃審祿有疑予,則詔以法。凡四方之計籍,上於大農,則遂其會。凡有司議調度會賦,出則諏焉。榷貨務、都茶場,通在橋東。蓋國初循唐制,舊以九路之漕,自達於淮,去則貨茶,回則轉鹽。諸路留而庾之。官納鈔引,以便商賈。但鈔引之法通行,則設官專職主之。課衍事繁,官曹之選,於斯重矣。雜買務、雜賣場,在榷貨務內。唐制謂之“官市”,宋初爲“市買司”。太平興國年,方更名雜買務。奉禁中買賣,而平其直。南渡後,合局於此。凡宮禁月料,朝省紙札,文思製造,和劑修合,封椿所積,編估以時其直,打套以籍其數,而就售焉。又置提轄,以總其務耳。左藏庫有東西二庫,在清湖橋。又韓世忠所獻賜第基建庫。東庫則掌幣帛絁絀之屬,西庫則掌金銀泉券彩纊之屬。蓋朝廷用度,多靡於瞻兵。蜀、湖之餉,江、淮之賦,則歸於四總。領餉諸屯軍,則東西兩庫,歲入絹計者率百四十萬,以緡計之率一千萬,給遣大軍,居什之七;宮禁百司祿賜裁三。有非泛浩繁之費,則請於朝,往往出內帑椿,以補其闕耳。封椿上庫在三省大門內。封椿下庫,在藏庫中門。安邊太平庫在下庫南。蓋封椿上庫,肇於孝廟之時,以備緩急支撥。又分戶部錢物隸本所,則有上下庫之別。上庫窠名者曰折帛,總制增鹽三分,鹽袋增額,不排辦人使。下庫窠名者曰煮酒酒息、營田鹽場、蘆柴坍江、江沙田額、五釐關子,爲數五夥。中因文移,緩幣罅多,諸郡綱額,虧數甚矣哉。
三衙
殿前司在鳳凰山八盤嶺中,置衙。有御書閣、凝香堂、整暇堂。山之上爲月岩,有亭扁曰延桂,最高處曰介亭。崖石嶙峋。亭之後爲沖天樓,極高,江海湖山奇偉之觀。侍衛馬軍司,移屯建康,以行司邊帥兼領。元有帥衙在保民坊內,改爲寺監公宇。侍衛步軍司在鐵冶嶺西。衙有御書閣、湖山堂、錦繡樓、相公井。
合職
合門在和寧門外,掌朝參、朝賀、上殿、到班、上官等儀範。有知合、簿書、宣贊,及合門祗候、寄班等官。四方客省館在東華門北。客省者,掌收接聖節建奉香及賀表,外國使人往來接伴之禮。四方館者,掌收接諸州府郡朔望正冬賀表,及太禮賀表等事。御前忠佐軍頭引見司,在文思院後,有內等子營。以正廳知合提點幕官,以大使臣爲幹辦司官。 監當諸局
車輅院在嘉會門外,置庫安上輅及平等車。製造御前軍器所在禮部貢院之西,改隸殿司所,管工役每季所制器納內庫。萬全三指揮。東西作兩營在所之東北。編估打套局在支藏庫門內。惠民利劑局在大府寺內之右,製藥以給。惠民局,合暑臘藥以備宣賜。太平惠民局,置五局,以藏熟藥,價貨以惠民也。南局在三省前,西局衆安橋北,北局市西坊南,南外局浙江亭北,外二局以北郭稅務兼領惠民藥局收贖。草料場在天水院橋西,有廒十眼,受畿內所輸稻麥豆,以給騏驥、御馬二院,及宰執三衙之馬。合同場在過軍橋之下,掌茶鹽鈔引合同。會子庫,在榷貨務,置隸都茶場,悉視川錢法行之。以務門兼職,以都司官提領。日以工匠二百有四人,以取於左帑,而印會歸庫矣。造會紙局在赤山湖濱,先造於徽城,次成都,以“蜀紙”起解,後因路遠而弗給,詔杭州置局於九曲池,遂徙。於今安溪亦有局,仍委都司官屬提領,但工役經定額,見役者日以一千二百入耳。交引庫在大府寺門內,專印造茶鹽鈔引,遂請丞簿僉押。法物庫在梅家橋北,掌祭祀法服、朝服、冠佩、帶舄,及大禮明旗幡衫袍等。內侍領其職。度牒庫,在油車巷,掌僧道二流承恩敕牒。市舶務在保安門外瓶場河下,凡海商自外至杭,受其券而考驗之。又有新務,在梅家橋北。司農排岸司在前洋街,掌拘卸諸州郡宣限綱運,檢察搜空,而縶其不登數者。三省樞密院激賞錢庫在俞家園。激賞酒庫,在錢塘縣南。左右騏驥二院在漾沙坑,兩院以馬二十四匹爲額。每月朝參,各院以御馬三匹,至和寧門立於南向,朝罷回院。象院在嘉會門外。御馬院養喂安南王貢至象三絭。左右騎御直在七官宅山上。左右教騎營在麗正門左右。御馬院使臣營在嘉會門外。牛羊司,在榷貨務後,掌御膳及祭之牲。有滌宮,在六和塔之南。 諸倉
省倉上界在天水院橋北,其廒有八眼,受納漸右米,以充上貢及宰執百官親王宗室內侍。仍支給王城班直省部職員。省倉中界在東青門外菜市塘,有廒三十七眼,皆受納浙右苗綱經常和糴公田椿積等米,以供朝家科支、農寺宣限。凡諸軍、諸司、三學,及百司、顧券、諸局工役等人皆給焉。省倉下界在東倉鋪,刱於舊址,極廣袤,朝家更修,乃折三之二,建廒廳八十眼。豐儲倉在仁和側倉橋東,以公田浩瀚,諸倉不足以受納,以豐儲增創,成廒百眼。豐儲西倉在餘杭門外佐家橋北,其廒五十九眼。端乎倉在餘杭門外德勝橋東,元儲漕糴,後歸農寺,蒞以京局官而領之。鹹淳重修,有木榭,扁曰介然,蓋取太倉箴語,而並箴刻於石,有廒五十六眼。淳佑倉在餘杭門內斜橋南,元創以儲米糶于帥司,其後朝家撥支賑糶百姓,自後付農寺以給諸軍諸司,有廒一百眼。平糶倉在仙林寺東,刱以儲臨安米,今農米皆入焉。鹹淳倉在東青門內後軍寨北,議增建廩,以儲公田歲入之米。買瓊華廢圃,及以內酒庫柴炭屋掌于帥司,建倉廒一百眼,歲貯公田米六百餘萬石。凡諸倉支納下卸,自有下卸指揮兵士,遇月分支遣,皆至只役。叉袋自有賃者應辦。如遇支界日,倉前成市,水陸壅塞。諸軍校給打諸糧,不許顧人搬擔,須親於廒中肩出倉外。此祖宗立法如此。
內司官
內侍省:知省、都知、御帶、御藥、苑使、門司、殿長、閣長、內轄、內監丞、受隨都知、下都監、儀令、上名、扶持直掌、權苑提舉、提轄、御前諸宮觀提點,皇城司、御輦馬、御馬院兼提舉、諸內司、庫藏司所等處。更有聽喚一百員,團練四員,兩攢宮宮使、隨父指教小直殿一百員。內宮散只候,不記多數,各有所轄職名,主管事務。
內諸司(奉安)
皇城司:禁衛所、符寶所、主管大內鑰匙庫、御藥院、內東門司、內通進司、御前軍器庫、睿思殿庫、內藏庫、奉宸庫、內軍器庫、南廊庫、安放庫、生料庫、果子庫、香藥庫、進奉庫。殿中省:後苑、御膳所、御廚、六尚局、翰林司、儀鸞司、八作司、修內司、御前內轄司、東西庫、南北庫、甲仗庫、法物庫、蜜煎庫、內司綱房、青器窯、內司備內庫、御前應奉所、萬壽香所、御服所、裹御所、絲帛所、腰帶所、八作司、意思房、燈局、御馬院、教樂所、天章閣、樂器庫、翰林書藝局、道場庫、祗候庫、御醋庫、主管往來國信所。東庫:御輦院、車輅院、皇城輦宮營、騏驥院、教駿營、騎從馬院、象院、大輦院、內轄司、濠寨司、織染所、奉安所、御酒庫、主管翰林醫官局、太醫局、合同憑由司、良馬院、使臣院、快行營、黃院子營、皁院子營、輕繁庫。外庫:御前諸宮觀官、太廟營、景靈萬壽宮、老兒營、慈元殿庫,皇后殿庫、吳益國位庫、淑妃昭容修儀美人才人諸位庫。以上並是內侍官兼職提點、提舉等職。外有皇城司、御馬院、象院,系知閣御帶環衛官兼領幹辦之職。其餘外庫院幹辦之官,系右選官領其職也。
卷十
諸官舍
左右丞相、參政、知樞密院使籤書府,俱在南倉前大渠口。侍從宅,在都亭驛。東臺官宅,在油車巷。省府官屬宅,在開元宮對牆。卿監郎官宅,在俞家園。七官宅,在郭婆井。五官宅,在仁美坊。三官宅,在潘閬巷。十官宅,在舊睦親坊。六房院,即後省官所居處,在湧金門東如意橋北。五房院,即樞密院諸承旨所居處,在楊和王府西也。
府治
臨安府治在流福坊橋右,州橋左首。亭扁曰拜詔亭,右首亭扁曰迎春,左入近民坊巷。節推、察判二廳。次則左司理院,出街右首則右司理院、府院及都總轄房。入府治大門,左首軍資庫與監官衙,右首帳前統制司。次則客將客司房,轉南入籤廳。都門系臨安府及安撫司僉廳,有設廳在內。僉廳外兩側是節度庫、鹽事所、給關局、財賦司、牙契局、戶房、將官房、提舉房。投南教場門側曰香遠閣,閣後會茶亭,閣之左是見錢庫、分使庫、搭材、親兵、使馬等房。再出僉廳都門外,投西正衙門俱廊,俱是兩司點檢所、都吏職級平分點檢等房。正廳例,帥臣不曾坐,蓋因皇太子出判於此,臣下不敢正衙坐。正廳後有堂者三,扁曰簡樂、清平、見廉。堂後曰聽雨亭。左首誦讀書院。正衙門外左首曰東廳,每日早晚帥臣坐衙,在此治事。廳後有堂者四,扁曰恕堂、清暑、有美、三桂。東廳側曰常直司,曰點檢所,曰安撫司,曰竹山閣,曰都錢、激賞、公使三庫。庫後有軒,扁曰竹林。軒之後堂,扁曰愛民、承化、講易三堂,堂後曰牡丹亭。東廳右首曰客位,左首曰六局房,祗候、書表司、親事官、虞候、授事等房而已。府治外流福井,對及仁美坊,三通判、安撫司官屬衙居焉。府治前市井亦盈,鋪席甚多。蓋經訟之人,往來駢集,買賣耍鬧處也。
運司衙
西浙運司衙舊在雙門北,爲南北二廳,今遷豐豫門南渡子橋西普安橋,爲東西二衙:曰東衙,有寬民堂、福星樓、節愛堂、振襟堂;堂側建別榭曰西衙,有周諮堂、公生明堂、繡春堂、仁惠堂;堂後栽修竹而圍之。運司僉廳、提領犒賞酒庫所,俱在運司衙門。主管文字、幹辦公事,在俞家園。主管帳司廳,在戒子橋之北。
後戚府
昭慈聖獻孟太后宅,在後市街。顯仁韋太后宅,在薦橋東。憲節邢皇后宅,在薦橋南。憲聖慈烈吳太后宅,在州橋東。成穆郭皇后宅,在佑聖觀後。成恭夏皇后宅,在豐樂橋北。成肅謝皇后宅,在豐禾坊南。慈懿李皇后宅,在後市街。恭淑韓皇后宅,在軍將橋。恭聖仁烈楊太后宅,在漾沙坑。壽和聖福謝太后宅,在龍翔宮側。全皇后宅,在豐禾坊南。其後戚宅,元各賜家廟五室,及祭器儀物。每四孟祭享,官給以御廚兵治祭饌,太常寺差奉常官行贊相禮,仍差主管官影堂使臣及兵級守之,以子孫世領祠事。
諸王宮
吳王府在後洋街。益王府在新橋。秀安僖王府在後洋街。漢王府在西橋。莊文太子府在井亭橋。沂靖惠王府在清湖北。景獻太子府在鐵冶嶺。榮文恭王府在佑聖觀橋東。周漢國瑞孝長公主府在左藏庫西。各賜家廟祭器、歲時祭禮,及影堂使臣、主奉官兵級等,循戚宅例制行之矣。 家廟
忠烈張循王府在清河坊,賜廟祀。循王以上五世祖,頒祭器法式,聽其自造,仍差主管一員、影堂使臣二員、兵級二十七名,以子孫帶領祠事。忠武韓蘄王府在前洋街,賜廟祀,須祭器,唯賜銅爵勺各一,餘竹木頒圖式,作式聽其自制,一應事儀如前制同。忠勇劉鄜王府在明慶寺南,建廟賜祭器並如前式。忠烈楊和王府在洪橋清河坊,賜家廟與祭器,下將作監造以賜,歲時行禮,官給廚兵,太常遣贊相以奉常,餘皆如前制行。太傅平章魏國公賈秋壑,按舊典賜第及家廟,在葛嶺集芳園,改建廟,奉五室同宇以饗,四孟月祭器,皆尚方所賜。凡點領官吏,灑掃兵士,與花果,月頒之。隸版曹及京兆府,如在京賜諸勳功廟儀式奏行。
館驛
樟亭驛,即浙江亭也,在跨浦橋南江岸。凡宰執辭免名,出居此驛待報矣。向有白樂天先生往驛訪楊,舊曾賦詩曰:“往恨今愁應不殊,題詩梁下又踟躕。羨兄獨夢見兄弟,我到天明睡亦無。”“夜半樟亭驛,愁人起望鄉,月明何處見,潮水白茫茫!”北郭驛亭在餘杭門外北郭稅務之右,都亭驛在候潮門裏泥路西侍從宅側次,爲館伴外國使人之地也。
本州島倉場庫務
鎮城倉、常平倉、糯米倉,俱在餘杭門外師姑橋。鹽事所、都鹽倉,在艮山門外。天宗鹽倉,在天宗水門內,所轄諸鹽場十有二:曰湯鎮、仁和、許村、鹽官、南路、茶槽、錢塘、新興、蜀山、巖門、上管、下管等場。又新興以下五場,西興、錢清二場皆隸。交木場,在龍山。抽解竹木場,在浙江亭北。又三場在江漲橋南餘杭、塘上、西溪三路也。城內外場共二十有一處,以便諸官廳及民庶排日發賣。鐵場、炭場、船場、鑄冶場,在東青門外北。瓶場、糶場,在餘杭門外。賣酒局,在豐儲倉邊家渡之東。交錢局,在府治後。都錢庫、激賞庫、軍資庫、常平庫、公使錢庫、公使酒庫、甲仗庫、書版庫、公使醋庫,俱在州衙內。回易庫,在薦橋北。外有公使醋子庫,於城內外十有一庫耳,或自沽賣,止日納息錢於點檢所。樓店務,在流福橋北,有官設吏令宅務合於人員,收檢民戶年納白地賃錢。稅務凡五處,名曰都稅務、浙江稅務、龍山稅務、北郭稅務、江漲稅務。但州府雖有稅務之名,則朝家多有除放,以便商賈。諸貨壅於杭城,其都作院在白魚池之側。運司亦有木稅場,在杭城外共八場也。船場與架閣庫,俱在薦橋門外。提領犒賞酒庫所,在樓店務之側。
點檢所酒庫
點檢所官酒庫,各庫有兩監官,下有專吏,酒匠掌其役。但新煮兩界,系本 府關給工本,下庫醞造,所解利息,聽充本府贍軍,激賞公支,則朝家無一毫取解耳。曰東庫,清、煮俱爲一,在崇新門裏,有酒樓,名之曰太和,廢之久矣。曰西庫,又名金文正庫:清界庫,在三橋南惠遷橋側;煮界庫,在湧金門外,有酒樓,扁之曰西樓。南庫,元名昇陽宮:煮界庫,在社壇南;新界庫,在清河坊南,酒樓扁之曰和樂。北庫:煮界庫,在祥符橋東;清界庫,在鵝鴨橋東,酒樓扁之曰春風。曰中庫,在衆樂坊北,造清界,有酒樓扁之曰中和;煮庫,在井亭橋北。曰南上庫,呼爲銀甕子庫:煮酒庫,在東青門外;造清界庫,在睦親坊北,酒樓扁之曰和豐。南外庫:造清界庫,在便門外清水閘;造煮界庫,在嘉會門外,名之曰雪醅庫。北外庫:造煮界庫,在江漲橋南;清界庫,在左家橋北,酒樓扁之曰春融。西溪庫:清、煮兩界俱在九里松大路,乃一門分兩庫耳。曰天宗庫:造清界,在天宗水門裏;煮界庫,在餘杭門外上閘東。曰赤山庫:造清界庫,在赤山教場;煎煮庫,在左軍教場側。曰崇新庫,清、煮兩界俱在崇新門外。曰徐村庫,在六和塔南徐村市中。其諸庫皆有官名角妓,就庫設法賣酒,此郡風流才子,欲買一笑,則徑往庫內點花牌,惟意所擇,但恐酒家人隱庇推託,須是親識妓面,及以微利啖之可也。又有九小庫,如安溪、餘杭、奉口、解城、鹽官、長安、許村、臨平、湯鎮。更有碧香諸庫,如錢塘門外上船亭南名爲錢塘正庫,有樓,扁曰先得。錢塘縣前名錢塘前庫。鵝鴨橋北曰北正庫,正在醋坊巷口也。西橋東曰煮碧香庫。禮部貢院對河橋西曰藩封棧庫。外有藩封正庫,在常州無錫縣,並隸臨安府點檢酒所提領耳。
安撫司酒庫
安撫司所管一道酒庫,如餘杭縣閒林酒庫,石瀨步東西二酒庫,臨安縣青山、桃源二酒庫外,有安吉州德清縣市名爲德清正酒庫,五林鬧市處曰德清東西二酒庫,安吉州歸安縣曰璉市東西二酒庫,嘉興府華亭縣曰上海酒庫。
廂禁軍
臨安居輦轂之下,蓋倚以爲重,武備一日不可闕,而守帥所統,則建炎之舊制。至防隅一軍,又必藉禁衛之士,別爲部伍。三衙之兵,亦聽帥臣節制,以倡率之。姑以兵制、軍號,一一述之,使知衛兵各有兵統耳。曰東南第三將,自太祖朝分隸駐札,寨在東青門內,元管十指揮,後撥威果二十八指揮、雄節九指揮於平江外,見存者威節第一、第四、第五、第六指揮,雄節第八、第十六指揮,全捷第二、第三指揮,共統八指揮軍也。曰京畿第三將,元系東京畿縣陳留、雍邱、尉氏、鄢陵、陽武屯駐兵,後劉俊統率來捕,陳留存留。駐札營在東青門裏,所統武騎兩指揮,勇廣四指揮,廣捷三指揮,忠節水軍,驍猛、神威、雄勇、雄威各管一指揮,效忠三指揮,共統十七指揮軍也。曰兵馬鈐轄司兵馬,勇節、威果、全捷三指揮,宿州龍騎、歸遠二指揮,因討睦寇留屯,隸鈐轄司所管矣。曰廂軍,崇節、捍江、修江、都作院、小作院、清湖閘、開湖司、北城堰、西河、廣濟、樓店務、長安、堰閘、秤鬥務、北城、鼓角、匠橫、江水軍船務、牢城,各指揮兵士計一萬五百八十七名之額。曰城東、城西、外沙、海外、管界、茶槽、南蕩、東梓、上管、赭山、仁和、鹽官、黃灣、硤石、奉口、許村巡檢司十六寨,計兵卒一千三百四十四名之額。
防隅巡警
臨安城郭廣闊,戶口繁夥,民居屋宇高森,接棟連居,寸尺無空,巷陌壅塞,街道狹小,不堪其行,多爲風燭之患。官府坊巷,近二百餘步,置一軍巡鋪,以兵卒三五人爲一鋪,遇夜巡警地方盜賊煙火,或有鬧炒不律公事投鋪,即與經廂發覺解州陳訟,更有火下地分,遇夜在官舍第宅,名望之家伏路以防盜賊。蓋官府以潛火爲重,於諸坊界置立防隅官屋屯駐軍兵,及於森立望樓,朝夕輪差兵卒卓望,如有煙烻處,以其幟指其方向爲號,夜則易以燈。若朝天門內,以旗者三;朝天門外,以旗者二;城外以旗者一;則夜間以燈如旗分三等也。曰東隅,有望樓在柴垛橋都稅務南;曰西隅,有望樓在白龜池;曰南隅,有望樓在吳山至德觀後;曰北隅,有望樓在潘閬巷內;曰上隅,有望樓在大瓦子後三真君廟前;曰中隅,有望樓在下中沙巷蠟局橋東堍;曰下隅,有望樓在修文坊內;曰府隅,有望樓在府治側左院牆邊;曰新隅,在長慶坊。曰新南隅,在候潮門裏東;曰新北隅,在餘杭門裏;曰新上隅,在侍郎橋東皮場廟側;曰西南隅,在壽城坊仁王寺前,曰南上隅,在麗正門側儀鸞司相對;曰城西隅,在錢湖門外清化橋;曰城北上隅,在北郭稅務橋;曰東北下隅,有望樓在北新橋北;曰錢塘 隅,有望樓在水磨頭放生亭後;曰新西隅,在九里松麴院路口;曰海內隅,在浙江亭南油局;曰外沙隅,在候潮門外外沙巡司;曰城東隅,在新門外城東巡司;曰茶槽隅,在東青門外茶槽巡司。如遇煙烻救撲,帥臣出於地分,帶行府治內六隊救撲,將佐軍兵及帳前四隊,親兵隊、搭材隊,一併聽號令救撲,併力撲滅,支給犒賞;若不竭力,定依軍法治罪。
帥司節制軍馬
浙西安撫司節制殿步兩司軍校,雖系帥司節制,元無統屬,遇有速欲調遣及救撲烻,須伺朝旨調遣,常不及事,遂請於朝省得旨,行下殿步兩司,各差官兵千人,各委統制官二員帶行,正任兵馬鈐轄都監,及添差兵馬鈐轄副都監,職任於城內,四壁置隅,以備調遣。復請朝堂,欲再於殿步二司差軍兵分任城外四壁防虞之責,遂行下各司,再選精兵三百人。各以統治官二員,仍帶本州島鈐轄路分之職分任也。並照城內四壁約束,俱隸帥司節制。自後兩浙運司申朝得旨,令分官城內外四壁軍兵通行節制,以便救撲。且如防虞器具、桶索旗號、斧鋸燈籠、火背心等器具,俱是官司給支官錢措置,一一俱備。遇有救撲,百司官吏,便整隊伍,急行奔馳駐紮遺漏地方,聽行調遣,不勞百姓餘力,便可撲滅。如宰執帥漕殿步帥臣間到地面指揮救撲,百司官吏亦各詣所隸官司守局以備不測。其修內司搭材等兵級,亦同內侍分頭救滅。或火勢侵其官舍戚里之家,及烻燼畏威有傷百姓屋廬。內庭累令天使馭馬,傳宣諸司帥臣,速令將佐兵士撲滅,毋致違慢,如有違誤,定行軍法治之。帥漕二司遇行救撲,官舍錢買水澆滅,富室豪戶亦喝錢助役。軍士盡力撲滅,不致疏虞。若救火軍卒重傷者,所在差官相視傷處,支給犒賞,差醫胗治。
卷十一
諸山岩
大內坐山,名鳳凰,即杭客山也。廟巷山名吳山,又曰胥山。上方多福寺,名七寶山。山前連者,謂之寶蓮山。進奏院後,名石佛山。太廟後,名瑞石山。妙果尼寺前,名金地山。漾沙坑小山名茆山、淺山。寶月寺前名寶月山。八眼井前名峨嵋山、草場山。御廚營山謂之寶山。孝仁坊名清平山。府治名竹園山,秀峯諸山一脈耳。豐樂橋南有狗兒山,此古老相傳稱之,而實無山跡。東太乙宮後圃內有小土山名虎林山,建亭在其上,扁曰武林,即杭之主山也。城南冷水峪山 名曰包山,有桃花關,多貴官園囿,春間桃花數里,豔色如錦,以故杭人遊宴者夥。嘉會門外白洋場南名龍山,又曰天龍山。山西名月輪、大慈二山,堯門名馬鞍、五雲等山。鐵井欄謂之定山、秦望山、浮山。範村北鄉名排山。楊村名■⑷山。巫山頭名廟山,又謂之椂山。水樂洞前名南高峯山。九里松名靈隱山、靈茆山、仙居山。靈隱寺後山名北高峯山,寺前名飛來峯、白猿峯,稽留峯、月桂峯、蓮華峯、漣巖、巉巖。靈鷲寺右青林巖、理公巖。靈隱山南名葛塢、朱墅、女兒山、玉女巖、龍井山、雲棲山。範村諸塢山。西湖堤上名孤山,乃林和靖先生修真隱居處,其山聳立,傍無聯附,爲湖山之絕勝也。錢塘界有粟山。縣舊治南名巨石山,石甑山。壽星寺後巾子峯山。大佛寺名大佛石山。張真君行宮前名霍山。興教寺後曰南屏山,其山怪石聳秀,中穿一洞,上有石壁如屏障,可愛,司馬溫公書《家人卦》刻之於石,見存其跡矣。淨慈寺對山名雷峯寺山,後有慧日峯山、龍井山,側名雞籠山。高麗惠因寺前名赤山。更有一峯聳出,衆山繚繞,古木列垂,森翠難描,謂之玉岑山也。報德寺有山名鴉雞峯。無垢院有一峯如筆,卓然而立,故名卓筆峯。大麥嶺後花家山,又名蛇山。放馬場側靈石山、東山,又名仙姑山。三家橋試院後名西觀音山、秦亭山、石壁山。西溪:龍門山。長壽鄉:大悲山塢。崇化鄉:觀山、黃社、茆滌、楊梅等山。城東北山:臨平山、桐扣山、赤岸山、皋亭山、青龍山、母山、佛石山、石膏山、大婆山、白巖山、方山、苧山、楊山、唐峯山、近山、大遮山、鳥尖山、飲馬山、安樂山、石壁山、龍駒山、法華山。仁和縣界東北有黃鶴山。永和等鄉超山。亭市龍珠山、大旗山、南北南鮑山、玉峯山、洛山、蛾眉山、烏頭山、姥獨山、赭石山、馬嗥山。其餘七縣,山脈繚復,峯巒巍峨,周圍數百里,難以盡述矣。虎頭巖在錢塘門外,介於寶巖定業寺後山,葛灃《錢塘帝都賦》雲:“巖則虎頭”。故老傳雲:“此山舊有岩石突出,如虎頭形,吳越錢王納土後,奏有望氣,雲杭州西湖有虎頭形勝,遂命匠鑿去其形。”兩赤縣有名巖者,如連巖、青林巖、理公巖、玉女巖、象鼻巖、佛手巖。
嶺
八蟠嶺,在大內後。殿司衙山上萬松嶺,在和寧門外孝仁坊西嶺上,夾道栽松,今第宅內官民居,高高下下,鱗次櫛比,多居於上。白樂天《夜歸賦詩》有“萬株松柏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之句。又東波《臘梅》詩句有“萬松嶺下黃千葉”。鐵冶嶺,在步司衙左虎翼營東。紫坊嶺,在漾沙坑七官宅之側。駱駝嶺,在三茆觀之麓。灌肺嶺,在大街清河坊北。狗兒嶺,在教睦坊內。此二嶺舊有坡阜,今夷爲坦路,而名存焉。慈雲嶺,西在方家峪,東往郊壇路,有後唐石刻。鳳篁嶺,在錢塘門外放馬場西,路通龍井,其嶺最高,峻嶺上有亭,名曰過溪,又曰二老,東坡賦詩紀之,又《探梅》詩有“問訊風篁嶺下梅”,又有《界亭詩》:“丹清明滅風篁嶺”之句。分金嶺,在錢塘舊治。西狗頭嶺,在舊治北。梯子嶺,在方家峪南。錢糧司嶺,在城西巡司前。五子嶺,在龍山之北。白塔嶺,在龍山東。徐村嶺,俗呼姜擦子嶺。雷嶺、馬牛頭嶺,俱在錢塘定山北鄉。牌山嶺,在定山南鄉。五雲山嶺,在徐村及雲棲山,俱可往來。大麥嶺、小麥嶺,今在高麗寺西,與步司右軍相連,路通坊馬場嶺,嶺有觀音閣,對山有東坡同王渝、楊傑、張鑄元佑五年三月三日遊三竺過麥嶺題名石刻存焉。南高峯下煙霞嶺、葛嶺,在西湖之西,葛仙翁煉丹於此,有初陽臺,高廟即其地創集芳園,理廟以此園賜賈秋壑建第宅家廟,蓋賈公元有別墅在焉。棲霞嶺,又名劍門嶺,亦名劍門關,在錢塘門外顯明院之北,舊多栽桃花,開時爛然如霞,故名之。嶺下嶽鄂王墓。馳巘嶺,在九里松東。胭脂嶺,在九里松麴院路西。石人嶺,又名馮公嶺,在靈隱寺西去半里許。又有大青嶺,在東墓嶺南。郎當嶺,在大青嶺南。黃泥嶺,在行春橋水竹塢步司前軍寨南。胡家嶺,在錢塘長壽鄉,其嶺極峻峭,有石井,旱不涸。歌樵嶺,在慈山。大石姥嶺,在仁和界。
諸洞
杭城內有洞者三。青衣洞在三茅觀之後。曰羅漢洞,在敕令所北,其洞廢之久矣,以名呼之。曰金星洞,在鳳凰山介亭下。太廟亦有洞,如其名也。城外有洞者凡一十有七。曰南高峯煙霞洞,下曰水樂洞,其洞前四望,林巒聳秀,岩石筍峙,洞虛窈窈,涵如淵泉,味且清甜可掬,洞中有水聲,如金石之音。頃爲楊和郡王別圃,鑿石築亭,最爲幽雅,歲時都人遊觀集焉。歷年多蕪穢弗治,水樂音聲幾絕,賈秋壑以厚直得之,增葺其景,顧無水音,秋壑俯睨諦聽,悠然有契,曰“谷虛而後能應,水激而後能有聲,今水瀦其中,土壅其外,顧振聲,得乎?”亟命疏壅導瀦,有聲自洞間出,節奏自然,二百年勝概,於今如始也。楊村■⑷山慈巖寺之後,名風水洞。郊臺天真院有二洞,扁曰登雲,曰靈化、東坡、和靖題名,刻於石。右赤山殿司左軍寨尼庵側有洞名鐵窗楞洞。天竺山有二洞,名呼猿、龍泓。煙霞石塢路大仁院有石屋洞,極高大,狀如屋,周圍鐫刻諸佛菩薩羅漢之像,其寺正爲佛殿,朝香夕燈之供。烏塢山名煙霞洞。石屋寺側曰棲霞洞。下竺寺內有洞,名香林。臨平山有洞,名龍洞,尼庵後有洞,名蝙蝠洞、細礪洞。錢塘崇化有白龍洞,其洞有龍居焉,朝家曾祈雨暘有感,敕封侯爵,爲顯靈孚濟美號,賜廟額扁曰“敏應”。掃帚塢護國仁王寺有洞,不載其名。仁和界超山有洞,名海雲洞,倏時乾溼,洞建黑龍王祠祀之。古柳林楊和王園內名白雲洞,蓋以坡陀擁土成之,此奪天之奇巧也。 溪潭澗浦
杭郡系南渡駐蹕於此,地倚山林,抱江湖,多有溪潭澗浦,繚繞郡境,實難描其佳處。自武林山之西,名曰西溪。頃者有郭祥正詩題詠曰:“西溪在湖外,一派灈殘陽。遊子託漁船,卻愁歸路長。”九溪,在赤山煙霞嶺西南,通徐村,出大江,北達龍井矣。安溪,在錢塘,去北關五十里。溪上有大遮山祠,龍山在上。古人相傳:風雨之夕,龍現珠。有光凌溪,在錢塘長壽。奉口溪,在錢塘安溪之北十八里。潭洲者,寶月山寶月寺之西,曰黑龍潭,其潭莫測深淺,亢旱水不竭,一名天井,山下有天井巷,晴則潭水碧色可愛,將欲雨則水黑,郡民以此候晴雨多驗。傾者白樂天曾祭龍神,撰祝文曰:“黑龍唯龍,其色元,其位坎,其神壬癸,與水通靈。日者歷禱四方,寂然無應,今故虔誠潔意,致命於黑龍。龍無水,顧何依?神無靈,將恐竭。澤能救物,我實有望於龍。物不自神,龍豈無求於我。若三日之內,雨一滂沱,是龍之靈,亦人之幸。禮無不報,神其聽之。”仁和臨平鎮東湖曰白龍潭、漁浦潭,按今輿地志,在郡西南。龍游潭,在仁和皋亭山。鉢盂潭,在南高峯及仁和大年鄉石塘東。玉兒潭,在郡西五十里。浣紗潭,在仁和臨平鄉。羊鐵潭,在艮山門外。西湖三潭,古人相傳在湖中。□浦者,傾鳳凰山下有柳浦。《鹹淳志》雲:“隋志置郡。晉吳喜嘗遊軍此地。參之諸文無考。”便門側名鐵幢浦,古人相傳:吳越王射潮箭所止處,立鐵幢。又有聞錢王築塘時,高下置鐵幢凡三,以爲鎮壓,潮水退則見其幢也。淳佑戊申,帥司買民地,置亭其上。王荊公詩云:“憶昨初爲海上行,日斜來往看潮生。如今身是西客,回首山川覺有情。”靈隱浦,自靈隱山南徂東,臨浙江一派,謂之北浦,今資國院前是也,亦云靈隱步頭。有詩詠曰:“有靈何所隱?深浦老蒹葭。漁父一舟泊,卻凝秋漢查。”白石浦、鮮船渡浦、楊村浦,俱仁和臨江鄉。澗者,如合澗,在靈隱、天竺之間。十八澗,在龍井山之西步司左軍寨後,路通六和塔寺,石門澗,參軍陸羽《靈隱寺記》:“舊有臥龍石橫澗中,有詩詠曰:啓閉何人見,湍流一澗分。仙家無路入,空鎖石樓雲。”金沙澗,在靈隱寺側,自合澗橋,繞寺山一帶。唐家同石橋,在軍寨門內,至行春橋折入步司前軍寨門,由麴院流入西湖。惠因澗,在赤山高麗惠因寺側,秦少游游龍井,曾灈足於澗,題名記之雲:“並湖而行,出雷峯,度南屏,灈足於惠因澗,入靈石塢,得支徑,上風篁嶺,憩於龍井亭,酌泉投石而飲之。”呼猿澗,在靈隱山呼猿洞之左右也。
井泉
杭城內外,民物阜蕃,列朝帥臣,常命工開撩井泉,以濟邦民之汲,庶無枯涸之憂。吳山北大井曰吳山井,蓋此井系吳越王時有韶國師始開爲錢塘第一,然山脈融液,泉源所鍾,不雜江潮之水,遇大旱不涸。天井巷舊曰天井。舊志雲:寶月山上亦有天井,後廢之久矣。萬松嶺上沈婆井嶺下有郭公井。鐵冶嶺北有郭婆井。青平山側有郭兒井。壽域坊仁王院前上四眼井。長慶坊竹竿坊巷曰下四眼井。金地山步司寨前名白鱔井。青沙灣有鰻井。寶月山下上八眼井。祕書省相對下八眼井。後市街大眼井。六部前甜瓜井。四方館北及南倉前各有大井。太學後及市西坊各名沈公井。祥符寺中,向吳越王於寺內開井九百九十眼,後改創軍器所堙塞,僅存數井耳。薦橋北有義井,亦呼四眼井。道明橋雙井。豐樂橋西長惠井。棚前亦有雙井。梵天寺靈鰻井。錢王廟前烏龍井。六和塔南沙上曰沙井,上以鐵井欄護之。西溪有井,名龜兒井、方井。淨慈寺前四眼井。下竺藏院煉丹井。武林山烹茗井。清湖惠利井。鐵冶嶺相公井。甘泉坊相國井安國羅漢寺名西井, 又名成化井。三省激賞庫名四井坊,俗呼四眼井。裴府前名小方井,俗呼小眼井。惠遷橋西有井一者三呼,曰沈公井,曰金牛井,曰惠遷井。州治前流福坊名流福井。湧金門鑷子井。自惠利而鑷子井計八井,於西湖置水口,引水歸城,使民汲之。孤山有金沙井。風篁嶺龍井,有名賢題詠甚多,秦少游題名石刻,丞相鄭清之跋,蘇東坡之記存焉。治平寺葛公雙井。楊村路上觀音井。小林蓮華院蓮華井。仁和皋亭馮氏井。泉者,以城外兩赤縣有冷泉、醴泉、溫泉,並見武林山。玉泉在錢塘九里松北淨空院,昨自齊末有靈悟大師雲超開山說法,龍君來聽,撫掌出泉,有小方池,深不及丈,水清徹可鑑,異魚游泳其中,池側立祠祀龍君,朝家封公爵,白樂天泳詩云:“湛湛玉泉色,悠悠浮雲身。閒心對定水,清淨兩無塵。手把青藜杖,頭戴白綸巾。興盡下山去,知我是誰人?”真珠泉,在大慈崇教院,爲張循王真珠園內也。靈泉,在壽星寺前,有亭;而廣福院亦有之。金沙泉,在仁和永和鄉,東坡詩有“細泉幽咽走金沙”之句。杯泉,詳於壽星寺。臥犀泉,見於鄭戩《靈隱天竺詩序》中。蕭公泉,在靈隱寺後。歲寒泉,在龍井山崇因院。法華泉,在南山滿覺寺。參寥泉,元佑年間,此僧住上智果寺,寺有泉,東坡以憎之名爲泉名,蓋東坡《應夢記》雲:“僕在黃州,參寥自吳中來訪,一日夢此 僧賦詩,覺而記兩句曰:‘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後七年,僕出守錢塘,此僧始卜居西湖智果院,院有泉出石縫間。寒食之明日,僕與客泛湖,自孤山來竭,參寥子汲泉鑽火,烹黃櫱茶,忽悟予夢詩兆於七年前,衆客皆嘆,遂書始末並題之,非虛語也。”潁川泉,在南高峯。觀音泉者有三,法通、傳燈、真如三寺也。噴月泉,在南山晴竹園廣福院。定光泉,在西山長耳僧法相院西定光庵側。白沙泉,在靈隱寺西普賢院方丈之西,其泉自白沙中出,有詩詠曰:“不見泉來穴,沙平落細聲。夜高寒月漾,銀漢大分明。”周公泉,又名北閘泉,在湖州市下閘。甘泉,在城北童家巷南。惠泉,在錢塘長壽鄉大遮山惠泉寺。冰谷泉,在臨平山寂光庵側。寒泉,舊名薦菊泉,在錢塘門外嘉澤廟。僧綠泉,在南山福聖院。六一泉、僕伕泉,在孤山四聖太乙道館園內。大悲泉,在上天竺。茯苓泉,在靈隱寺西無垢院。虎跑泉,在大慈山。持正泉,在六和開化寺。湧泉,在霍山行宮西清心院前山坡下,高廟日遣人汲水入內瀹茗,寺中以朱欄護之,味極清甘,亢旱不竭。天澤泉,在麴院小隱寺前,有亭復之。安平泉,在仁和安仁西鄉安隱院,有池,扁曰安平,泉池邊有亭,東坡題詠曰:“策杖徐徐步此山,撥雲尋徑興飄然。鑿開海眼知何代,種出菱花不記年;烹茗僧誇甌泛雪,煉丹人化骨成仙。當年陸羽空收拾,遺卻安平一片泉。”城內有瑞石泉,在糧料院北瑞石山下。今太廟南有井亭青衣泉,在太廟後三茅觀園內。武安泉,在皇城司營,水清甘,有青石刻“武安泉”三字。俱按《鹹淳志》所載而述之也。
池塘
湧金池在豐豫門裏,引西湖水爲池,吳越王元瓘大書“湧金池”三字,刻石識之,其旁書“清泰三年丙午之歲,建午之月,特開此池。”有前輩賦詩詠曰: “湧金春色晚,吹落碧桃花,一片何人得?流經十萬家。衆沼皆涵碧,斯池獨湧金。寶光終夜見,不是月華深。”聖母池在吳山中興觀側,以石欄護,上建聖母廟。白龜池,在錢塘門裏沿城。南金牛池,已廢。仁和倉池,在倉南。明清池在大理寺議廳,池畔有潘閬詩刻。白洋池在梅家橋南。鴻雁池在龍山北。龍母池在錢糧司嶺。金魚池在開化寺後山澗,水底有金銀魚。放生亭池在西湖德生堂。瑤池在錢塘門外寶勝寺側,今屬呂氏園。有二飲馬池:一在西溪飲馬山下;一在菜市門外廟子灣。西水池,在長橋東錢湖門外。碧沼水池,在湖州市左。八郎廟巷池,廣三畝,水清甘,人多汲飲,有扁曰“碧沼”。磨劍池,臨平山下有片石,俗傳錢王磨劍於此。宮城外護龍水池二十所,自候潮門裏,南貼中軍寨壁,宮城之東,直至便門裏南水門北寧和門外,水池袤一百一十尺,自是近南居民去水絕遠者,皆恃此防虞,以爲安矣。城內外居民水遠去處,官置防虞水池者二十有二,以便民之利。塘者,如艮山門外尉司衙側名五里塘。艮山門外蔡官人塘、月塘,其塘地宜種瓜,有周姓者擅其利,士人呼“月塘周家筭筒瓜”是也。上塘,在殿司右軍教場側,又在團園頭石塘北。沈塘,在北關門外,又名沈家灣。永和塘在仁和永和鄉,地接古鼎湖。白龍潭,俗謂之三里陰,水勢漲溢,一遇卯風震盪, 則數百頃中瞬息湮沒,鄉民患之,後得邑士倡其義役捐財,以助修築,塘成,歲無水患也,宰範光命名曰永和堤。官河塘,在北新橋之北,接廣運河大塘。又有一塘,曰西塘,袤一十八里,抵安溪,通四州驛路,淳佑並加築治,至今無頹圯之患矣。 堰閘渡
清河堰,在餘杭門外稅務東。裏沙河堰,在餘杭門外仁和橋東。澄水閘,在西湖長橋南,因錢湖門內諸山之水,分流爲三道,一以錢湖門外北城下置海子口,流水省馬院後爲小渠,引水直至澄水閘入湖。又爲三渠出於湖,皆有石橋,後渠爲民居湮塞,然橋猶可記也。西閘,在赤山教場側。龍山渾水閘、清水閘,在龍山。浙江清水、渾水二閘,在便門外。保安閘,在小堰門外。清湖上中下三閘,在餘杭門外。石函橋閘,在錢塘門外水磨頭,因湖水漲壅,開此泄水,出於下湖。安溪化灣二斗門閘,在錢塘縣北。浙江渡,在浙江亭江岸,對西興。龍山渡,在六和塔開化寺山下,對漁浦。漁山渡,在大朱橋及鹽倉前,兩岸相望不遠,湖勢可畏。浙東士夫,憚於渡漁浦者,多由此渡船。頭渡,在通江橋北。周家渡,在城內漆木巷。司馬渡,在油蠟局橋。肖家渡,在下中沙巷。邊家渡,在仁和倉東。睦家渡,在豐儲倉西。時家渡,在德勝堰南。
卷十二
西湖
杭城之西,有湖曰西湖,舊名錢塘。湖周圍三十餘里,自古迄今,號爲絕景。唐朝白樂天守杭時,再築堤捍湖。宋慶曆間,盡闢豪民僧寺規佔之地,以廣湖面。元佑時,蘇東坡守杭,奏陳於上,謂“西湖如人之眉目,豈宜廢之?”遂撥賜度牒,易錢米,募民開湖,以復唐朝之舊。紹興間,輦轂駐蹕,衣冠紛集,民物阜蕃,尤非昔比,郡臣湯鵬舉申明西湖條畫事宜於朝,增置開湖軍兵,差委官吏管領,任責蓋造寨屋舟只,專一撩湖,無致湮塞,修湖六井陰竇水口,增置斗門水閘,量度水勢,得其通流,無垢污之患。幹道年間,周安撫淙奏乞降指揮,禁止官民不得拋棄糞土、栽植荷菱等物。穢污填塞湖港,舊召募軍兵專一撩湖,近來廢闕,見存者止三十餘名,再乞填刺補額,仍委尉司官並本府壕塞官帶主管開湖職,專一管轄軍兵開撩,無致人戶包占。或有違戾,許人告捉,以違制論。自後時有禁約,方得開闢。淳佑丁未大旱,湖水盡涸,郡守趙節齋奉朝命開浚,自六井至錢塘、上船亭、西林橋、北山第一橋、蘇堤、三塔、南新路、長橋、柳洲寺前等處,凡種菱荷茭蕩,一切蕹去,方得湖水如舊。鹹淳間,守臣潛皋墅亦申請於朝,乞行除拆湖中菱荷,毋得存留穢塞,侵佔湖岸之間。有御史鮑度劾奏內臣陳敏賢、劉公正包占水池,蓋造屋宇,濯穢洗馬,無所不施,灌注湖水,一以醞酒,以祀天地、饗祖宗,不得蠲潔而虧歆受之福,次以一城黎元之生,俱飲污膩濁水而起疾疫之災。奉旨降官罷職,令臨安府日下拆毀屋宇,開闢水港,盡於湖中除拆蕩岸,得以無穢污之患。官府除其年納利租官錢,銷滅其籍,絕其所蒔,本根勿復萌孽矣。且湖山之景,四時無窮,雖有畫工,莫能模寫。如映波橋側竹水院,澗松茂盛,密蔭清漪,委可人意。西林橋即裏湖內,俱是貴官園圃,涼堂畫閣,高臺危榭,花木奇秀,燦然可觀。有集芳御園,理宗賜與賈秋壑爲第宅家廟,往來遊玩舟只,不敢仰視,禍福立見矣西冷橋外孤山路,有琳宮者二,曰四聖延祥觀,曰西太乙宮,御圃在觀側,乃林和靖隱居之地,內有六一泉、金沙井、閒泉、僕伕泉、香月亭。亭側山椒,環植梅花。亭中大書於照屏之上雲“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句。又有堂扁曰“挹翠”,蓋挹西北諸山之勝耳。曰清新亭,面山而宅,其麓在挹翠之後。曰香蓮亭,曰射圃,曰瑪瑙坡,曰陳朝檜,皆列圃之左右。舊有東坡庵,四照閣、西閣、鑑堂、闢支塔,年深廢久,而名不可廢也。曰蘇公堤,元佑年東坡守杭奏開浚湖水,所積葑草,築爲長堤,故命此名,以表其德雲耳。自西迤北,橫截湖面,綿亙數里,夾道雜植花柳,置六橋,建九亭,以爲遊人玩賞駐足之地。鹹淳間,朝家給錢,命守臣增築堤路,沿堤亭榭再一新,補植花木。向東坡嘗賦詩云:“六橋橫接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煙空。”曰南山第一橋,名映波橋,西偏建堂,扁曰“先賢”。寶曆年大資袁京尹歆請於朝,以杭居吳會,爲列城冠,湖山清麗,瑞氣扶輿,人傑代生,踵武相望,祠祀未建,實爲闕文,以公帑求售居民園屋,建堂奉忠臣孝子、善士名流、德行節義、學問功業,自陶唐至宋,本郡人物許箕公以下三十四人,及孝婦孫夫人等五氏,各立碑刻,表世旌哲而祀之。堂之外堤邊,有橋名袁公橋,以表而出之。其地前挹平湖,四山環合,景象窈深,惟堂濱湖,入其門,一徑縈紆,花木蔽翳,亭館相望,來者由振衣,歷古香,循清風,登山亭,憩流芳,而後至祠下,又徙玉晨道館於祠之艮隅,以奉灑掃,易扁曰“旌德”,且爲門便其往來。直門爲堂,扁曰“仰高”。第二橋名鎖瀾,橋西建堂,扁曰“湖山”。鹹淳間,洪帥燾買民地創建,棟宇雄傑,面勢端閎,岡巒奔赴,水光盪漾,四浮圖矗四圍,如武士相衛,回眸顧盻,由後而望,則芙蕖菰蒲蔚然相扶,若有遜避其前之意。後二年,帥臣潛皋墅增建水閣六楹,又縱爲堂四楹,以達於閣。環之欄檻,闢之戶牖,蓋邇延遠挹,盡納千山萬景,卓然爲西湖堂宇之冠,遊者爭趨焉。接第三橋,名“望仙”,橋側有堂,扁曰“三賢”,以奉白樂天、林和靖、蘇東坡三先生之祠。袁大資請於朝,切惟三賢道德名節,震耀今古,而祠附於水仙廟東廡,則何以崇教化、勵風俗?遂買居民廢址,改造堂宇,以奉三賢,實爲尊禮名勝之所。正當蘇堤之中,前挹湖山,氣象清曠;揹負長崗,林樾深窈;南北諸峯,嵐翠環合,遂與蘇堤貫聯也。蓋堂宇參錯,亭館臨堤,種植花竹,以顯清槩。堂扁水西、雲北、月香、水影、晴光、雨色。曰北山第二橋,名東浦橋,西建一小矮橋過水,名小新堤,於淳祜年,趙節齋尹京之時,築此堤至麴院,接靈隱三竺梵宮,遊玩往來,兩岸夾植花柳,至半堤,建四面堂,益以三亭於道左,爲遊人憩息之所,水綠山青,最堪觀玩。鹹淳再行高築堤路,凡二百五十餘丈,所費俱官給其券工也。曰北山第一橋,名涵碧橋,過橋出街,東有寺名廣化,建竹閣,四面栽竹萬竿,青翠森茂,陰晴朝暮,其景可愛,閣下奉樂天之祠焉。曰壽星寺,高山有堂,扁曰“江湖偉觀”,蓋此堂外江內湖,一 覽目前。淳佑趙尹京重創廣夏危欄,顯敝虛曠,旁又爲兩亭,巍然立於山峯之頂。遊人縱步往觀,心目爲之豁然。曰孤山橋,名寶佑,舊呼曰斷橋,橋裏有梵宮,以石刻大佛,金裝,名曰“大佛頭”,正在秦皇纜舟石山上,遊入爭睹之。橋外東有森然亭,堂名放生,在石函橋西,昨於真廟朝天禧年間,平章王欽若出判杭州,請於朝建也。次年守臣王隨記其事。元佑東坡請浚西湖,謂每歲四月八日,邦人數萬,集於湖上,所活羽毛鱗介以百萬數,皆西北向稽首祝萬歲。紹興以鑾輿駐蹕,尤宜涵養,以示渥澤,仍以西湖爲放生池,禁勿採捕,遂建堂扁德生。有亭二:一以濱湖,爲祝網縱鱗之所,亭扁泳飛;一以枕山,凡名賢舊刻皆峙焉, 又有奎書《戒烹宰文》刻石於堂上。曰王蓮,又名一清,在錢塘門外菩提寺南沿城,景定年尹京馬光祖建,次年魏克愚徙郡治竹山閣改建於此,但堂宇爽闓,花木森森,顧盼湖山,蔚然堪畫。曰豐豫門,外有酒樓,名奉樂,舊名聳翠樓,據西湖之會,千峯連環,一碧萬頃,柳汀花塢,歷歷欄檻間,而遊橈畫船,棹謳堤唱,往往會於樓下,爲遊覽最。顧以官酤喧雜,樓亦臨水,弗與景稱。淳佑年,帥臣趙節齋再撤新創,環麗宏特,高接雲霄,爲湖山壯麗,花木亭榭,映帶參錯,氣象尤奇。縉紳士人,鄉飲團拜,多集於此。更有錢塘門外望湖樓,又名看經樓。大佛頭石山後名十三間樓,乃東坡守杭日多遊此,今爲相嚴院矣。豐豫門外有望湖亭三處,俱廢之久,名賢遺蹟,不可無傳,故書之使後賢不失其名耳。曰湖邊園圃,如錢塘玉壺、豐豫魚莊、清波聚景、長橋慶樂、大佛、雷鋒塔下小湖齋宮、甘園、南山、南屏,皆臺榭亭閣,花木奇石,影映湖山,兼之貴宅宦舍,列亭館於水堤;梵剎琳宮,布殿閣於湖山,周圍勝景,言之難盡。東坡詩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正謂是也。近者畫家稱湖山四時景色最奇者有十, 曰蘇堤春曉,麴院荷風,平湖秋月,斷橋殘雪,柳岸聞鶯,花港觀魚,雷鋒落照,兩峯插雲,南屏晚鐘,三潭印月。春則花柳爭妍,夏則荷榴競放,秋則桂子飄香,冬則梅花破玉,瑞雪飛瑤。四時之景不同,而賞心樂事者亦無窮矣。
下湖
下湖,在錢塘門外,其源出於西湖,一白玉壺水口流出,九曲,沿城一帶,至餘杭門外;一自水磨頭石函橋閘流出策選鋒教場楊府雲洞北郭稅務側,合爲一流,如環帶形,自有二斗門瀦泄之。淳佑年,西湖水涸,城內諸井亦竭,尹京趙節齋給官錢米,命工自錢塘尉廨北望湖亭下鑿渠,引天目山水,自餘杭河經張家渡河口達於溜水橋斗門,凡作數壩,用車運水經西湖,庶得流通,城中諸市民,賴其利也。林和靖艤舟石函,因過下湖小墅,賦詩曰:“平湖望不極,雲氣遠依依。及向扁舟泊,還尋下瀨歸。青山連石埭,春水入柴扉。多謝提壺鳥,留人到落暉。”錢塘定山南鄉有名湖,劉道真《錢塘記》雲:“明聖湖,在縣南一百步。又仁和東十八里,亦有此湖之名。仁和縣東北十八里有湖名曰御息,故老相傳,秦始皇東遊,暫憩於此,故以名之。”縣東長樂鄉曰臨平湖,前輩夜泛湖賦詩曰:“素彩皓通津,孤舟入清曠。已愛隔簾看,還宜捲簾望。捲簾當此時,惆悵思君君不知。三月平湖草欲齊,綠楊分映入長堤,田家起處烏龍吠,酒客醒時謝豹啼。山檻正當蓮葉渚,水塍新擘稻秧畦。人間謾說多岐路,咫尺神仙洞卻迷。”仁和永和鄉有湖者二:曰石橋湖,曰丁山湖。天宗門外曰泛洋湖。仁和長樂鄉像光湖,唐時湖中現五色光,掘地得彌勒佛石像,乃建寺及湖,名俱曰像光。仁和桐扣山下名石鼓湖。 浙江
浙江,在杭城東南,謂之錢塘江。內有浙山,正居江中,潮水投山下,曲折而行,有若反濤水勢者。韋昭以錢塘、松江、浦陽爲三,而不知浦陽在何地。今富陽即錢塘江,其江自古曰浙河,見於莊子書中,其爲東南巨浸昭昭也。按《吳越春秋內傳》雲:“吳王賜子胥死,乃取其屍,盛以鴟夷之革,浮之江中。子胥因隨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堤岸。”又按《越王外傳》雲:“越王賜大夫種死,葬於西山之下。一年,子胥從海上穿山脅而持種去,與之俱浮於海。故前潮水潘侯者,伍子胥也;後重水者,大夫種也”。恐此說荒誕無稽,不敢信。以《忠清廟記》言之,非誕也。然諸家所說甚多,或謂天河激湧,亦云地機翕張。又以日激水而潮生,月周天而潮應。或以挺空入漢,山湧而濤隨;析木大梁,月行而水大。源殊派異,無所適從,索隱探微,宜伸確論。大率元氣噓吸,天隨氣而張斂;溟渤往來,潮隨天而進退者也。蓋日者重陽之母,陰生於陽,故潮附之於日也。月者,太陰之精;水屬陰,故潮依之於月也。是故隨日而應月,依陰而附陽,盈於朔望,消於朏魄,虛於上下弦,息於輝朒,故潮有大小焉。但月朔夜半子,晝則午刻,潮平於地,次日潮信稍遲一二刻。至望日,則潮亦如月朔信,復會於子午位。若以每月初五、二十日,此四日則下岸,其潮自此日則漸漸小矣。以初十、二十五日,其潮交澤起水,則潮漸漸大矣。初一至初三日、與十五至十八,六日之潮最大,其銀濤沃日,雪浪吞天,聲若雷霆,勢不可御。進退盈虛,終不失期。且海門在江之東北,有山曰赭山,與龕山對峙,潮水出其間也。盧肇《潮論》所謂“夾羣山而遠入,射一帶以中投”者是也。若言狹逼,則東自定海吞餘姚奉化二江,侔之浙江,尤甚逼狹,潮來聞其聲。北望嘉興、太湖水闊二百餘里,故商舶船隻怖於上潬。惟泛餘姚小江,易舟而浮運河,達於杭、越。蓋以下有沙潬,南北之隔礙洪波,蹙遏潮勢矣。 城內外河
茅山河,東自保安水門向西,過榷貨務橋轉北,過通江橋,一直至梅家橋元德壽宮之東,今宗陽宮,有茅山河,因展拓宮基填塞,及民戶包占,雖存去水大渠,流至蒲橋後,被修內司營填塞所不及,故道今廢之久矣。鹽橋運河,南自碧波亭州橋,與保安水門裏橫河合。過望仙橋,直北至梅家橋,出天宗水門;一派自仁和倉後葛家橋天水院橋淳倉前出餘杭水門水道。市河,俗呼小河,東自清冷橋西,流至南瓦橫河轉北,由金波橋直北至仁和倉橋轉東,合天水院橋轉北,過便橋出餘杭水門。清湖河,西自府治前淨因橋,過閘轉北,由樓店務橋至轉運司橋轉東,由渡子橋合湧金池水流至金文庫,與三橋水相合,南至五顯廟後,普濟橋水相合,直北由軍將橋至清湖橋投北,由石灰橋至衆安橋,又投北與市河相合,入鵝鴨橋轉西;一派自洗麩橋至紀家橋轉北,由車橋至便橋,出餘杭水門。城外運河,南自浙江跨浦橋,北自渾水閘、肖公橋、清水閘、衆惠橋、欏木橋諸家橋轉西,由保安閘至保安水門入城。土人呼城外河曰貼沙河,一名裏沙河。龍山河,南自龍山渾水閘,由朱橋至南水門,淤塞年深,不通舟楫。外沙河,南自行車門北去繞城,東過紅亭稅務前(務已廢圯)螺螄橋,東至蔡湖橋,與殿司前軍寨內河相合,轉西過遊弈寨前軍寨橋,至無星橋壩子橋河相合,入艮山河,沿城入泛洋湖水,轉北至德勝橋,與運河相合。菜市河,南自新門外,北沿城景隆觀後,至章家橋菜市塘壩子橋,入泛洋湖轉北,至德勝橋,與運河合流。下塘,自河南天宗水門,接沿橋運河餘杭水門,接城中小河、清湖河,兩河合於北郭稅務前,由清湖堰閘至德勝橋,與城東外沙河、菜市河、泛洋湖相合,分爲兩派:一由東北上塘過東倉新橋,入大運河,至長安閘,入嘉興路運河;一由西北過德勝橋,上北城堰,過江漲橋、喻家橋、北新橋以北,入安吉州界下塘河。新開運河,在餘杭門外北新橋北,通蘇、湖、常、秀、潤等河。凡諸路綱運及販米客舟,皆由此達於杭都。下湖河,在溜水橋柴場北,自策選馬軍寨牆、八字橋,沿東西馬塍、羊角埂、上泥、下泥橋,直抵步司中軍寨牆北;一派自打水樓南折入左家橋河,入江漲橋河;一派自八字橋、西策選軍寨、神勇寨、步人橋,至石塘橋下,折入餘杭塘河;一派自西堰橋、西溪山一帶至飲馬山,亦折入餘杭塘河。子塘河,自北郭稅務驛亭下直抵左家橋,系下湖泄水去處。餘杭塘河,在餘杭門外江漲橋,投西路至餘杭縣。奉口河,自北新橋至奉口大溪。前沙河,在菜市門外太平橋外沙河北水陸寺前入港,可通湯鎮赭山岩門鹽場。東坡嘗雨中督役開湯村運鹽河,賦詩曰:“居官不任事,肖散羨長卿。胡不歸去來,滯留愧淵明。鹽事星火急,誰能恤農耕。鼕鼕曉鼓動,萬指羅溝坑。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纓。人如鴨與豬,投泥相濺驚。下馬荒堤上,四顧但湖泓,線路不容足,又與牛羊爭。歸田雖賤辱,豈失泥中行。寄語故山友,切勿厭藜羹”。後沙河,在艮山門外壩子橋北。官塘河,在餘杭門外板橋西。蔡官人塘河,在艮山門外九里松塘姚斗門,通河■⑸店、湯鎮、赭山。施何村河,在桐扣山水澾堰東,自運河入,通裏外沙河。赤岸河,在赤岸,自運河入,通高塘、橫塘諸河。方興河,在臨平鎮東,自運河入,通像光湖、赭山、湯鎮。
湖船
杭州左江右湖,最爲奇特,湖中大小船隻,不下數百舫船。有一千料者,約長二十餘丈,可容百人。五百料者,約長十餘丈,亦可容三五十人。亦有二三百料者,亦長數丈,可容三二十人。皆精巧創造,雕欄畫拱,行如平地。各有其名,曰百花、十樣錦、七寶、戧金、金獅子、何船、劣馬兒、羅船、金勝、黃船、董船、劉船,其名甚多,姑言一二。更有賈秋壑府車船,船棚上無人撐駕,但用車輪腳踏而行,其速如飛。又有御舟,安頓小湖園水次,其船皆是精巧雕刻創造,俱用香楠木爲之。只是周漢國公主遊玩,曾一用耳。靈芝寺前水次,有趙節齋所造湖舫,名曰烏龍,凡遇撐駕,即風浪大作,坐者不安,多不敢撐出,以爲棄物。湖中南北搬載小船甚夥,如撐船買賣羹湯、時果;掇酒瓶,如青碧香、思堂春、宜賜、小思、龍游新煮酒俱有。及供菜蔬、水果、船撲、時花帶朵、糖獅兒,諸色千千,小段兒、糖小兒、家事兒等船。更有賣雞兒、湖■⑹、海蜇、螺頭,及點茶、供茶果、婆嫂船、點花茶、撥糊盆、撥水棍小船,漁莊岸小釣魚船。湖中有撇網鳴榔打魚船,湖中有放生龜鱉螺蚌船,並是瓜皮船也。又有小腳船,專載賈客妓女、充鼓板、燒香婆嫂、撲青器、唱耍令纏曲,及投壺打彈百藝等船,多不呼而自來,須是出着發放支犒,不被曬笑。若四時遊玩,大小船隻,僱價無虛日。遇大雪亦有富家玩雪船。如二月八及寒食清明,須先指揮船戶,僱定船隻。若此日分舫船,非二三百券不可僱賃。至日,雖小腳船亦無空閒者。船中動用器具,不必帶往,但指揮船主一一週備。蓋早出登舟,不勞爲力,惟支犒錢耳。更有豪家富宅,自造船隻遊嬉,及貴官內侍,多造採蓮船,用青布幕撐起,容一二 客坐,裝飾尤其精緻。
江海船艦
浙江乃通江渡海之津道,且如海商之艦,大小不等,大者五千料,可載五六百人;中等二千料至一千料,亦可載二三百人;餘者謂之“鑽風”,大小八櫓或六櫓,每船可載百餘人。此網魚買賣,亦有名“三板船”。不論此等船,且論舶商之船。自入海門,便是海洋,茫無畔岸,其勢誠險。蓋神龍怪蜃之所宅,風雨晦冥時,唯憑針盤而行,乃火長掌之,毫釐不敢差誤,蓋一舟人命所繫也。愚屢見大商賈人,言此甚詳悉。若欲船泛外國買賣,則自泉州便可出洋,迤■⑺過七洲洋,舟中測水,約有七十餘丈。若經崑崙、沙漠、蛇龍、烏豬等洋,神物多於此中行雨,上略起朵雲,便見龍現全身,目光如電,爪角宛然,獨不見尾耳。頃刻大雨如注,風浪掀天,可畏尤甚。但海洋近山礁則水淺,撞礁必壞船。全憑南針,或有少差,即葬魚腹。自古舟人云:“去怕七洲,回怕崑崙。”亦深五十餘丈。又論舟師觀海洋中日出日入,則知陰陽,驗雲氣則知風色順逆,毫髮無差。遠見浪花,則知風自彼來;見巨濤拍岸,則知次日當起南風;見電光則雲夏風對閃。如此之類,略無少差。相水之清渾,便知山之近遠。大洋之水,碧黑如澱;有山之水,碧而綠;傍山之水,渾而白矣。有魚所聚,必多礁石,蓋石中多藻苔,則魚所依耳。每月十四、二十八日,謂之“大等日分”,此兩日若風雨不當,則知一旬之內,多有風雨。凡測水之時,必視其底,知是何等沙泥,所以知近山有港。若商賈止到臺、溫、泉、福買賣,未嘗過七洲、崑崙等大洋。若有出洋,即從泉州港口至岱嶼門,便可放洋過海,泛往外國也。其浙江船隻,雖海艦多有往來,則嚴、婺、衢、徽等船,多嘗通津買賣往來,謂之“長船等只”,如杭城柴炭、木植、柑桔、乾溼果子等物,多產於此數州耳。明、越、溫、臺海鮮魚蟹鯗臘等類,亦上潬通於江、浙。但往來嚴、婺、衢、徽州諸船,下則易,上則難,蓋灘高水逆故也。江岸之船甚夥,初非一色;海舶、大艦、網艇、大小船隻、公私浙江漁浦等渡船、買賣客船,皆泊於江岸。蓋杭城衆大之區,客販最多,兼仕宦往來,皆聚於此耳。
河舟
杭州里河船隻,皆是落腳頭船,爲載往來士賈諸色等人,及搬載香貨雜色物件等。又有大灘船,系湖州市搬載諸鋪米及跨浦橋柴炭、下塘磚瓦灰泥等物,及運鹽袋船隻。蓋水路皆便,多用船隻。如無水路,以人力運之。曏者汴京用車乘駕運物。蓋杭城皆石版街道,非泥沙比,車輪難行,所以用舟只及人力耳。若士庶欲往蘇、湖、常、秀、江、淮等州,多僱艟船、舫船、航船、飛篷船等。或宅舍府第莊舍,亦自創造船隻,從便撐駕往來,則無官府捉拿差借之患。若州縣欲差船隻,多給官錢和僱,以應用度。杭城乃輦轂之地,有上供米斛,皆辦於浙右諸郡縣,隸司農寺所轄。本寺所委官吏,專率督催米斛,解發朝廷,以應上供支用。搬運自有綱船裝載,綱頭管領所載之船,不下運千餘石或載六七百石。官司亦支耗券僱稍船米與之。到岸則有農寺排岸司掌拘卸、檢察、搜空。又有下塘等處,及諸郡米客船隻,多是鐵頭舟,亦可載五六百石者,大小不同。其老小悉居船中,往來興販耳。寺觀菴舍船隻。皆用紅油艟灘,大小船隻往來河中,搬運齋糧柴薪。更有載垃圾糞土之船,成羣搬運而去。北新橋外趙十四相公府側,有殿前司紅坐船,於水次管船。軍士專造紅醞,在船私沽。官司寬大,並無捉捕之憂。論之杭城幅輳之地,下塘、官塘、中塘三處船隻,及航船魚舟釣艇等船之類,每日往返,曾無虛日。緣此是行都士貴官員往來,商賈買賣駢集,公私船隻,泊於城北者夥矣。
卷十三
兩赤縣市鎮
杭州有縣者九,獨錢塘、仁和附郭,名曰赤縣,而赤縣所管鎮市者一十有五,且如嘉會門外名浙江市,北關門外名北郭市、江漲東市、湖州市、江漲西市、半道紅市,西溪謂之西溪市,惠因寺北教場南曰赤山市,江兒頭名龍山市,安溪鎮前曰安溪市,艮山門外名範浦鎮市,湯村曰湯村鎮市,臨平鎮名臨平市,城東崇新門外名南土門市,東青門外北土門市。今諸鎮市,蓋因南渡以來,杭爲行都二百餘年,戶口蕃盛,商賈買賣者十倍於昔,往來輻輳,非他郡比也。
都市錢會
銅錢乃歷代所用之寶,漢、唐以來,天下通行。宋朝開寶中,其錢文曰“宋通元寶”,至寶元間則曰“皇宋通寶”,近世錢文皆着年號,景定年鑄文曰“景定元寶”。朝省因錢法不通,杭城增造鑞牌,以便行用。元都市錢陌用七十七陌,近來民間減作五十陌行市通使。官司又印造“會子”,自十五界至十八界行使。至鹹淳年間,賈秋壑爲相日,變法增造金銀關子,以十八界三貫準一貫關子,天下通行。自因頒行之後,諸行百市,物貨湧貴,錢陌消折矣。
團行
市肆謂之“團行”者,蓋因官府回買而立此名,不以物之大小,皆置爲團行,雖醫卜工役,亦有差使,則與當行同也。然雖差役,如官司和僱支給錢米,反勝於民間僱倩工錢,而工役之輩,則歡樂而往也。其中亦有不當行者,如酒行、食飯行,而藉此名。有名爲“團”者,如城西花團、泥路青果團、後市街柑子團、渾水閘鯗團。又有名爲“行”者,如官巷方梳行、銷金行、冠子行、城北魚行、城東蟹行、姜行、菱行、北豬行、侯潮門外南豬行、南土北土門菜行、壩子橋鮮魚行、橫河頭布行、雞鵝行。更有名爲“市”者,如炭橋藥市、官巷花市、融和 西坊珠子市、修義坊肉市、城北米市。且如桔園亭書房、鹽橋生帛、五間樓泉福糖蜜,及荔枝圓眼湯等物。其它工役之人,或名爲“作分”者,如碾玉作、鑽卷作、篦刀作、腰帶作、金銀打鈒作、裹貼作、鋪翠作、裱褙作、裝鑾作、油作、木作、磚瓦作、泥水作、石作、竹作、漆作、釘鉸作、箍桶作、裁縫作、修香澆燭作、打紙作、冥器等作分。又有異名“行”者,如買賣七寶者謂之骨董行、鑽珠子者名曰散兒行、做靴鞋者名雙線行、開浴堂者名香水行。大抵杭城是行都之處,萬物所聚,諸行百市,自和寧門杈子外至觀橋下,無一家不買賣者,行分最多,且言其一二,最是官巷花作,所聚奇異飛鸞走鳳,七寶珠翠,首飾花朵,冠梳及錦繡羅帛,銷金衣箱,描畫領抹,極其工巧,前所罕有者悉皆有之。更有兒童戲耍物件,亦有上行之所,每日街市,不知貨幾擔也。 鋪席
杭州大街,自和寧門杈子外,一直至朝天門外清和坊,南至南瓦子北,謂之“界北”。中瓦子前,謂之“五花兒中心”。自五間樓北,至官巷南街,兩行多是金銀鹽鈔引交易,鋪前列金銀器皿及現錢,謂之“看垛錢”,此錢備準榷貨物算清鹽鈔引,並諸作分打鈒爐鞴,紛壇無數。自融和坊北,至市南坊,謂之“珠子市”,如遇買賣,動以萬數。又有府第富豪之家質庫,城內外不下數十處,收解以千萬計。曏者杭城市肆名家有名者,如中瓦前豆兒水,雜貨場前甘豆湯,戈家蜜棗兒,官巷口光家羹,大瓦子水果子,壽慈宮前熟肉,錢塘門外宋五嫂魚羹,湧金門灌肺,中瓦前職家羊飯,彭家油靴,南瓦子宣家臺衣,張家元子,候潮門顧四笛,大瓦子邱家篳篥。自淳年有名相傳者,如貓兒橋魏大刀熟肉,潘節幹熟藥鋪,壩頭榜亭安撫司惠民坊熟藥局,市西坊南和劑惠民藥局,局前沈家、張家金銀交引鋪,劉家、呂家、陳家彩帛鋪,舒家紙札鋪,五間樓前週五郎蜜煎鋪,童家桕燭鋪,張家生藥鋪,獅子巷口徐家紙札鋪,凌家刷牙鋪、觀復丹室,保佑坊前孔家頭巾鋪、張賣食麪店、張官人諸史子文籍鋪,訥庵丹砂熟藥鋪,俞家七寶鋪,張家圓子鋪,中瓦子前徐茂之家扇子鋪,陳直翁藥鋪,梁道實藥鋪,張家豆兒水,錢家乾果鋪,金子巷口陳花腳面食店,傅官人刷牙鋪,楊將領藥鋪,市南坊沈家白衣鋪,徐官人幞頭鋪,鈕家腰帶鋪,市西坊北鈕家彩帛鋪,張家鐵器鋪,修義坊北張古老胭脂鋪,水巷口戚百乙郎顏色鋪,徐家絨線鋪,阮家京果鋪,俞家冠子鋪,官巷前仁愛堂熟藥鋪,修義坊三不欺藥鋪,官巷北金藥臼樓太丞藥鋪,胡家、馮家粉心鋪,染紅王家胭脂鋪,淮嶺傾錫鋪,清河坊顧家彩帛鋪,蔣檢閱茶湯鋪,昇陽宮前仲家光牌鋪,季家雲梯絲鞋鋪,太平坊南倪沒門面食店,南瓦子北卓道王賣麪店,腰棚前萊麪店,熙春樓下雙條兒划子店,太平坊大街東南角蝦蟆眼酒店,漆器牆下李官人雙行解毒丸,抱劍營街吳家、夏家、馬家香燭裹頭鋪,李家絲鞋鋪,許家槐簡鋪,沙皮巷孔八郎頭巾鋪,陳家絛結鋪,朝天門戴家鏖肉鋪,外沙皮巷口雙葫蘆眼藥鋪,朝天門裏大石版朱家裱褙鋪,朱家圓子糖蜜糕鋪,太廟前尹家文字鋪,陳媽媽泥面具風藥鋪,大佛寺疳藥鋪,保和大師烏梅藥鋪,三橋街毛家生藥鋪,柴家絨線鋪,姚家海鮮鋪,壩橋榜亭側朱家饅頭鋪,石榴園倪家豝鮓鋪,張省幹金馬杓小兒藥鋪,三橋河下楊三郎頭巾鋪,清湖河下戚家犀皮鋪,里仁坊口遊家漆鋪,李博士橋鄧家金銀鋪,汪家金紙鋪,炭橋河下青篦扇子鋪,水巷橋河下針鋪,彭家溫州漆器鋪,沿橋下生帛鋪,郭醫產藥鋪,住大樹下桔園亭文籍書房,平津橋沿河布鋪,黃草鋪溫州漆器,青白磁器,鐵線巷籠子鋪,生絹一紅鋪,薦橋新開巷圓子鋪,官巷內飛家牙梳鋪,齊家、歸家花朵鋪,盛家珠子鋪,劉家翠鋪,馬家、宋家領抹銷金鋪,沈家枕冠鋪,小市裏舒家體真頭面鋪,周家折揲扇鋪、陳家畫團扇鋪。自大街及諸坊巷,大小鋪席,連門俱是,即無虛空之屋。每日清晨,兩街巷門,浮鋪上行,百市買賣,熱鬧至飯前,市罷而收。蓋杭城乃四方幅輳之地,即與外郡不同。所以客販往來,旁午於道,曾無虛日。至於故楮羽毛,皆有鋪席發客,其它鋪可知矣。其餘坊巷橋道院落縱橫,城內外數十萬戶口,莫知其數。處處各有茶坊、酒肆、麪店、果子、彩帛、絨線、香燭、油醬、食米、下飯魚肉鯗臘等鋪。蓋經紀市井之家,往往多於店舍,旋買見成飲食,此爲快便耳。
天曉諸人出市
每日交四更,諸山寺觀已鳴鐘,菴舍行者頭陀,打鐵板兒或木魚兒沿街報曉,各分地方。若晴則曰“天色晴明”,或報“大參”,或報“四參”,或報“常朝”,或言“後殿坐”;陰則曰“天色陰晦”;雨則言“雨”。蓋報令諸百官聽公上番虞候上名衙兵等人,及諸司上番人知之,趕趁往諸處服役耳。雖風雨霜雪,不敢缺此。每月朔望及遇節序,則沿門求乞齋糧。最是大街一兩處麪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麪店,通宵買賣,交曉不絕。緣金吾不禁,公私營幹,夜食於此故也。御街鋪 店,聞鍾而起,賣早市點心,如煎白腸、羊鵝事件、糕、粥、血髒羹、羊血、粉羹之類。冬天賣五味肉粥、七寶素粥,夏月賣義粥、饊子、豆子粥。又有浴堂門賣麪湯者,有浮鋪早賣湯藥二陳湯,及調氣降氣及石刻安腎丸者。有賣燒餅、蒸餅、餈糕、雪糕等點心者。以趕早市,直至飯前方罷。及諸行鋪席,皆往都處,侵晨行販。和寧門紅杈子前買賣細色異品菜蔬,諸般下飯,及酒醋時新果子,進納海鮮品件等物,填塞街市,吟叫百端,如汴京氣象,殊可人意。孝仁坊口,水晶紅白燒酒,曾經宣喚,其味香軟,入口便消。六部前丁香餛飩,此味精細尤佳。早市供膳諸色物件甚多,不能盡舉。自內後門至觀橋下,大街小巷,在在有之,不論晴雨霜雪皆然也。 夜市
杭城大街,買賣晝夜不絕,夜交三四鼓,遊人始稀;五鼓鐘鳴,賣早市者又開店矣。大街關撲,如糖蜜糕、灌藕、時新果子、像生花果、魚鮮豬羊蹄肉,及細畫絹扇、細色紙扇、漏塵扇柄、異色影花扇、銷金裙、段背心、段小兒、銷金帽兒、逍遙巾、四時玩具、沙戲兒。春冬撲賣玉柵小球燈、奇巧玉柵屏風、捧燈球、快行胡女兒沙戲、走馬燈、鬧蛾兒、玉梅花、元子槌拍、金桔數珠、糖水、魚龍船兒、梭球、香鼓兒等物。夏秋多撲青紗、黃草帳子、挑金紗、異巧香袋兒、木犀香數珠、梧桐數珠、藏香、細扇、茉莉盛盆兒、帶朵茉莉花朵、挑紗荷花、滿池嬌、背心兒、細巧籠仗、促織籠兒、金桃、陳公梨、炒栗子、諸般果子及四時景物,預行撲賣,以爲賞心樂事之需耳。衣市有李濟賣酸文,崔官人相字攤,梅竹扇面兒,張人畫山水扇。並在五間樓前大街坐鋪中瓦前,有帶三朵花點茶婆婆,敲響盞,掇頭兒拍板,大街遊玩人看了,無不曬笑。又有蝦鬚賣糖,福公個背張婆賣糖,洪進唱曲兒賣糖。又有擔水斛兒,內魚龜頂傀儡面兒舞賣糖。有白鬚老兒看親箭■⑻鬧盤賣糖。有標竿十般賣糖,效學京師古本十般糖。賞新樓前仙姑賣食藥。又有經紀人擔瑜石釘鉸金裝架兒,共十架,在孝仁坊紅杈子賣皁兒膏、澄沙糰子、乳糖澆。壽安坊賣十色沙團。衆安橋賣澄沙膏、十色花花糖。市西坊賣蚫螺滴酥,觀橋大街賣豆兒糕、輕餳。太子坊賣麝香糖、蜜糕、金鋌裹蒸兒。廟巷口賣楊梅糖、杏仁膏、薄荷膏、十般膏子糖。內前杈子裏賣五色法豆,使五色紙袋兒盛之。通江橋賣雪泡豆兒、水荔枝膏。中瓦子前賣十色糖。更有瑜石車子賣糖糜乳糕澆,俱曾經宣喚,皆效京師叫聲。日市亦買賣。又有夜市物件,中瓦前車子賣香茶異湯,獅子巷口爊耍魚,罐裏爊雞絲粉,七寶科頭,中瓦子武林園前煎白腸、熓腸,灌肺嶺賣輕餳,五間樓前賣餘甘子、新荔枝,木檐市西坊賣焦酸餡、千層兒,又有沿街頭盤叫賣姜豉、膘皮牒子、炙椒、酸豝兒、羊脂韭餅、糟羊蹄、糟蟹,又有擔架子賣香辣罐肺、香辣素粉羹、臘肉、細粉科頭、姜蝦、海蟄鮓、清汁田螺羹、羊血湯、胡■⑹、海蟄、螺頭■⑹、餶飿兒、■⑹面等,各有叫聲。大街更有夜市賣卦:蔣星堂、玉蓮相、花字青、霄三命、玉壺五星、草窗五星、沈南天五星、簡堂石鼓、野庵五星、泰來心、鑑三命。中瓦子浮鋪有西山神女賣卦,灌肺嶺曹德明易課。又有盤街賣卦人,如心鑑及甘羅沙、北算子者。更有叫“時運來時,買莊田,取老婆”賣卦者。有在新街融和坊賣卦,名“桃花三月放”者。其餘橋道坊巷,亦有夜市撲賣果子糖等物,亦有賣卦人盤街叫賣,如頂盤擔架賣市食,至三更不絕。冬月雖大雨雪,亦有夜市盤賣。至三更後,方有提瓶賣茶。冬閒,擔架子賣茶,饊子慈茶始過。蓋都人公私營幹,深夜方歸故也。
諸色雜貨
凡宅舍養馬,則每日有人供草料。養犬,則供餳糠。養貓,則供魚鰍。養魚,則供蟣蝦兒。若欲喚錮路釘鉸、修補鍋銚、箍桶、修鞋、修幞頭帽子、補修魷冠、接梳兒、染紅綠牙梳、穿結珠子、修洗鹿胎冠子、修磨刀剪、磨鏡,時時有盤街者,便可喚之。且如供香印盤者,各管定鋪席人家,每日印香而去,遇月支請香錢而已。供人家食用水者,各有主顧供之。亦有每日掃街盤垃圾者,每支錢犒之。其巷陌街市,常有使漆修舊人,荷大斧斫柴間,早修扇子,打鑞器,修竈,提漏,供香餅炭墼,並挑擔賣油,賣油苕、掃帚、竹帚、筅帚、雞籠擔、聖堂拂子、竹柴、茹紙、生薑、姜芽、新姜、瓜、茄、菜蔬等物,賣泥風爐,行竈兒、天窗砧頭、馬杓,銅鐵器如銅銚、湯餅、銅罐、熨斗、火鍬、火箸、火夾、鐵物、漏杓、銅沙鑼、銅匙箸、銅瓶、香爐、銅火爐、簾鉤,鑞器如樽榼、果盆、果合、酒盞、注子、偏提、盤、盂、杓,酒市急須馬盂、屈卮、滓鬥、箸瓶,家生動事如桌、凳、涼牀、交椅、兀子、長■⑼、繩牀、竹椅、柎笄、裙廚、衣架、基盤、面桶、項桶、腳桶、浴桶、大小提桶、馬子、桶架、木杓、研槌、食託,青白瓷器、甌、碗、碟、茶盞、萊盆、油杆杖、滑轆、鞋楦、棒槌、烘盤、雞籠、蟲蟻籠、竹笊籬、蒸籠、糞箕、甑箄、紅簾、斑竹簾、酒絡、酒籠、筲箕、瓷甏、炒錊、砂盆、水缸、烏盆、三腳罐、枕頭、豆袋、竹夫人、懶架、涼簟、藁薦、蒲合、席子,及文具物件如硯子、筆、墨、書架、書攀、裁刀、書翦、簿子、連紙,又有鐃子、木梳、篦子、刷子、刷牙子、減裝、墨洗、漱盂子、冠梳、領抹、針線,與各色麻線、鞋面、領子、腳帶、粉心、合粉、胭脂、膠紙、托葉、墜紙等物,又有挑擔抬盤架,買賣江魚、石首、鱔魚、時魚、鯧魚、鰻魚、鱭魚、鯽魚、白■⑽魚、白蟹、河蟹、河蝦、田雞等物,及生熟豬羊肉、雞、鵝、鴨,及下飯海臘、鯗膘、鴨子、炙鰍、糟藏大魚鮓、乾菜、幹蘿蔔、菜蔬、蔥姜等物,又有早間賣煎二陳湯,飯了提瓶點茶,飯前有賣饊子、小蒸糕,日午賣糖粥、燒餅、炙焦饅頭、炊餅、辣萊餅、春餅、點心之屬。四時有撲帶朵花,亦有賣成窠時花,插瓶把花、柏桂、羅漢葉、春撲帶朵桃花、四香、瑞香、木香等花,夏撲 金燈花、茉莉、葵花、榴花、梔子花,秋則撲茉莉、蘭花、木樨、秋茶花,冬則撲木春花、梅花、瑞香、蘭花、水仙花、臘梅花,更有羅帛脫蠟像生四時小枝花朵,沿街市吟叫撲賣。及買賣品物最多,不能盡述。及小兒戲耍家事兒,如戲劇糖果之類:行嬌惜、宜娘子、鞦韆稠糖、葫蘆、火齋郎果子、吹糖麻婆子孩兒等、糕粉孩兒鳥獸、像生花朵、風糖餅、十般糖、花花糖、荔枝膏、縮砂糖、五色糖、線天戲耍孩兒,雞頭擔兒、罐兒、楪兒、鑞小酒器、鼓兒、板兒、鑼兒、刀兒、槍兒、旗兒、馬兒、鬧竿兒、花籃、龍船、黃胖兒、麻婆子、橋兒、棒槌兒,及影戲線索、傀儡兒、獅子、貓兒。又沿街叫賣小兒諸般食件;麻糖、錘子糖、鼓兒餳、鐵麻糖、芝麻糖、小麻糖、破麻酥、沙團、箕豆、法豆、山黃、褐青豆、鹽豆兒、豆兒黃糖、楊梅糖、荊芥糖、榧子、蒸梨兒、棗兒、米食羊兒、狗兒、蹄兒、繭兒、慄糉、豆團、餈糕、麻團、湯糰、水團、湯丸、餶飿兒、炊餅、槌慄、炒槌,山裏棗、山裏果子、蓮肉、數珠、苦槌、荻蔗、甘蔗、茅洋、跳山婆、慄茅、蜜屈律等物,並於小街後巷叫賣。遇新春,街道巷陌,官府差僱淘渠人沿門通渠;道路污泥,差僱船隻搬載鄉落空閒處。人家有泔漿,自有日掠者來討去。杭城戶口繁夥,街巷小民之家,多無坑廁,只用馬桶,每日自有出糞人瀽去,謂之“傾腳頭”,各有主顧,不敢侵奪;或有侵奪,糞主必與之爭,甚者經府大訟,勝而後已。
卷十四
祠祭
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上得以兼下,下不得以僭上,古之制也。宋朝自郊丘宗廟社稷,與大中小三祠,及土域山海江湖之神,先賢名哲道德之士,御災捍患以死勤事功烈之臣,皆寵以爵命,列於祀典,奉常有司歲時薦饗焉。郊丘在嘉會門外三里淨明院左右,春首、上辛、祈谷、四月、夏雩、冬至、冬報,皆郊壇行禮,惟九月秋饗,不壇而屋,設位於淨明齋宮。春夏冬遇雨,亦望祭於齋宮,差宰執充獻官行事。明堂郊祀,歲則不重,舉饗報之禮也。正月上辛,祀感生帝於宗陽宮齋殿。四立日,祀十神太乙祀於東西太乙宮。惠昭、昭慶齋宮,在淨慈寺。對惠昭有壇殿及燎壇。夏至日,祭后土皇地祇。立夏日,祭熒惑。立秋日,祭白帝。昭慶有望祭殿,立夏祭南方岳瀆,立秋祭西方岳瀆。太社大稷壇在觀橋東,以春秋二仲、臘前一日祭皇地祇。九宮貴神壇,在東青門外,以春秋二仲壇祭感生帝及九宮貴神。北太乙西南,攝提正東,軒轅東南,招搖中央,天符西北,青龍正東,咸池東北,太陰正南,天一之版位也。藉田先農壇,在玉津園南,祀神農氏,配以後稷氏,以歲時祀之。高禖壇,在郊壇東。壇祭,設青帝神位於壇上,南向,配伏羲帝、高辛帝於西,向北,又設從祀簡狄,姜嫄原位於壇下卯陛南西,向北。每歲春分日,遣官致祭畢,收徹二從祀饌弓饌弓矢入禁中,后妃以次行禮。海神壇,在東青門外太平橋東,祭江海神,爲太祀,以春秋二仲遣從官行望祭禮。太學,春秋二仲上丁日,祭先聖文宣王,配先賢袞 國公、鄒國公、沂國公、成阝國公及十哲先賢,從祀七十二賢、歷代賢哲忠孝公卿。武學祀昭烈武成王,配留侯、歷代忠烈臣子。
山川神
城隍廟在吳山,賜額永固。歲之豐兇水旱,民之疾病禍福,祈而必應,朝廷累加美號,曰輔正康濟明穗廣聖王。昭濟廟在候潮門外渾水閘西,相傳爲吳王夫差廟,加封曰善應安濟孚顯衛侯。忠清廟在吳山,其神姓伍,名員,乃楚大夫奢之子,自唐立祠,至宋亦祀之,每歲海潮大溢,衝激州城,春秋醮祭,詔命學士院撰青詞以祈國泰民安,累錫美號曰忠武英烈顯聖福安王。有行祠在仁和縣治東南隅。吳越錢武肅王廟在方家峪寶藏寺及龍山武功堂,爲錢文穆王廟,五王俱祀焉。平濟王廟在浙江廣子灣,累封曰顯烈廣順王。順濟廟元浙江里人馮氏,自侯加至王爵,曰英烈王。王封助靈佐順侯,英顯於通應公廟,即廟子頭楊村龍王廟是也。平波祠,賜額善順廟;錢塘順濟龍王,賜額昭應廟,並在白塔嶺之原。孚應廟在磨刀坑。廣順廟在龍山。惠順廟在江塘。順濟龍王廟在楊村順濟宮,三侯加王爵美號,曰廣澤靈應,曰順澤昭應,曰敷澤嘉應。自平濟至順濟十廟,俱司江濤神也。嘉澤廟在錢塘門外二里,錢武肅曾封王爵,今改封曰淵靈普濟侯。水仙王廟在西湖第三橋。會靈廟在柳洲。五龍王廟在湧金門外上船亭。龍井惠濟廟在風篁嶺,美號王爵曰嘉應廣濟孚惠王。南高峯龍王祠,在榮國寺後鉢盂潭,累封曰孚應昭順侯。玉泉龍王祠,在青芝塢淨空寺內,其神加封美號曰嘉應普澤
公。
忠節祠
旌忠廟在豐樂橋,元在德壽宮基,因建宮徙於此,俗呼三聖廟。按:神姓高,名永能,綏州人;姓景名崇儀,字思誼,晉州人;姓程名閣使,字博古,河南人。元豐年間,因統軍戰歿,廟食於鳳翔府和尚原。後方臘寇睦,禱於神,凱奏而還,始封侯爵,後屢有功,賜廟額,加號王爵,曰忠顯靈應孚澤昭佑王;忠顯昭應孚濟廣佑王;忠惠順應孚佑善利王,以旌忠觀灑淨主其朝夕香燈之供。祚德廟,在車橋西青蓮寺南,其神忠義,有祠墓俱在絳州太平縣趙村,以本州島淪陷之久,廟庭存廢不可知,降旨就杭建廟,賜額加美號,升三侯爲王爵,以表忠節:程嬰封忠濟王;杵臼封忠佑王;韓厥封忠利王。靈衛廟,在錢塘門側,其神因完顏宗弼犯境,守臣退保赭山,錢塘縣令朱蹕領衛司十將金勝、祝威、率民兵戰擊,以寡制衆,歿於王事;鄉民感其忠義,葬於近郊,立祠以表死節。鄉民陳於朝省,賜廟額各封侯爵,曰朱宰,封顯忠侯;金勝,封忠佐侯;祝威,封忠佑侯,以旌其忠烈之士也。忠勇廟,在行春橋寨中,其神姓張名玘,系親衛大夫果州團練使,御營宿衛前軍統制,因解海州圍,戰歿於陣中,得旨贈容州觀察使,建廟賜額,海州仍立廟本寨。昭節廟,在保民坊廟巷東三班營。按二神:一姓喬,名元,字伯仁;一姓陸,名軌,字仲模,皆襄漢人,在周時同爲殿侍。初宋太祖受禪,駕自宣佑門入,守關者施弓箭相向弗納,移步趨他門而入,既受朝賀畢,顧近詩曰:“適移門守者何人?”奏曰:“散直班。”傳旨降充下班。又問“宣佑守者何人?”答奏曰:“東三班。”傳旨令宣引。時本班之衆,知天命所歸,皆引義自殞。太祖大驚,趣駕臨幸慰問,仍命排陣使黨彥進前往救數十人,問得二人不死者,即喬、陸二神,召詰其故,答曰:“臣止事一主,所以乞死。”上慰勞再四,謂:“汝等忠孝,其班不廢。”且賜名曰長入祗侯。從其請,所幸臨爲前引,仍賜青紅二色帛爲帽飾,滿三年,授保義郎之職,二神既受誓而退,尋復效死。上憫其忠節,厚加賻恤,聽本班廟祀。南渡初,吳山居民,不戒於火,揚殿巖觀緋綠二旗現於空中,隱隱見喬、陸二字,其火遂熄,皆神之力也。孝廟曾觀本班宿房,以黃羅撲門概,遂宣問何所始?左右備奏始末,上嘉嘆忠孝節義如此。乙卯歲,賜廟額。庚申歲,封侯爵。甲子歲,加大字號曰:喬封忠義威福英惠侯;陸封忠烈威德英佑侯。顯功廟,在保叔塔下,神姓岳,名仲琚,世居霍山,爲臨安府吏,因兀朮犯境,輸家資募勇士,推尉司金、祝二十將充首將,領兵迎敵,戰死,合境懷其忠義,祠於延祥四聖觀,號爲保稷山王。鄉民申明於朝,賜廟額,顯功封爵曰忠翊侯,以褒其忠節耳。
仕賢祠
靈惠廟,在江漲橋化度寺。按,神姓陳名頊,字行嵩,會稽人,仕於東晉,使虜留三年,仗節不屈,拔劍斫羈瞀,覆命於朝,歷四州刺史,食邑錢塘、海鹽、鹽官三縣之祿,死葬於皋亭山。梁朝封王爵,號崇善。宋朝賜廟額,以禱雨而應,初封侯,累加美號,進王爵曰慈佑福善昭應王。且神生則忠於國,死則佑於民,正謂之武功忠孝,節義昭著,有行祠凡四十餘處矣。嘉澤廟,在湧金門西井城下,其神姓李名泌,字長源,唐朝相國鄴侯,曾守杭,有風績。郡地苦於海汲,民食鹹水,侯鑿六井,引西湖清水入城中,郡民始得飲清水,郡人德之,立祠,奉有香火。宋朝賜廟額,以褒其德矣。三賢堂,在西湖蘇堤,奉白樂天、林和靖、蘇東坡三先生之祠。顯慶廟,在龍井衍慶寺側,神姓胡名則,婺之永康人,兩曾尹杭,有惠政,在郡無江潮之患疾,告於朝,以兵部侍郎致仕,葬龍井山。其本里方巖山有方寇聚衆,夜夢紫袍金帶神人現赤幟於空中,隨即剿滅,朝省褒嘉建廟,賜額封賜爵顯靈侯,仍賜墳額“顯應”。神之赫靈,鄉民着於方巖矣。昭貺廟,在渾水閘東江塘上,神姓張,名夏,雍邱人,宋授司封郎官,爲浙漕時,因江潮爲患,故堤累行修築,不過三年輒損,重勞民力,遂作石堤,得以無虞,民感其功,立祠於江塘上,朝省褒贈太常少卿,累封公侯之爵,次錫以王爵,加美號曰靈濟顯佑威烈安順王。祠之左右,奉十潮神。又有行祠在馬婆巷,名安濟廟。先賢堂,在西湖蘇堤南山第一橋,奉陶唐許箕公、漢嚴先生、吳將軍凌公、晉文正範公、中尉褚公、宋龍驤將軍卜莊侯、範先生、齊褚先生、顧先生、杜先生、梁大中大夫範公、範先生、記室褚公、唐太常卿康公、太尉褚公、禮部尚書褚文公荊州大都督許公、張先生、後梁吳越武肅錢王、給事中羅公、宋秦王忠懿錢公、吏部侍郎郎公知制誥謝公、諫院錢公、和靖先生林公、翰林學士沈公、大中大夫錢公、龍圖學士陸、錢、虞三先生、祕閣吳公、八行崔先生、太師祟國張文忠公、孝節婦定夫人孫氏、夫人虞氏、孝女馮氏、節婦何氏、孝婦盛氏。祠側以道館扁旌德,專奉灑掃。潘逍遙祠,在潘閬巷,以宅基建祠祀之。 含神祠
夏禹王廟,在錢湖門城側。漢留侯祠,在吳山靈護廟門。漢蕭相國祠,在定民坊艮山門外。顯忠廟,在長生老人橋,俗呼霍使君廟,加封美號曰忠烈順濟昭應王。周赧王廟,在錢塘崇化觀山。防風氏廟,在廉德朱奧。中將軍廟,在臨平斗門橋北。周絳侯廟,即絳侯周勃也,祠在臨平鎮。福德行慶真君廟,在肇元昇平裏,吳下世傳吳呂蒙也。曹王廟,在長樂象光湖南金奧村,相傳曹子建也。
土俗祠
顯應廟,在臨安府治,即淨因尼寺土地,賜廟額封爵曰正佑安福使。翼靈廟,在府治,相傳爲永福鎮安王。旌忠廟,在天慶坊,其神姓趙,名延翰;姓馬,名仁禹,並殿前指揮使左右班,藝祖開基,翊衛有功,授節鉞,贈侍中,莫知廟食於杭自何而始。金華將軍廟,在湧金門裏水池上,神姓曹,名杲,真定人,後唐爲金華令,仕於錢王,嘗於城隅凌三池,建門名湧金,邦人德之,爲立祠。廣福廟,在鹽橋,神姓蔣,世爲杭人,樂於賑施,每歲秋成之際,糴谷如春夏價增時,以谷如元價出糶,不圖利源,如歲歉,則捐谷以予飢者。神死之日,囑其二弟曰:“須存仁心,力行好事。”二弟謹遵兄訓,恪守不違,里人立祠表其德。凡朝家祈禱,無不感應,遂賜廟額封爵,及其二弟並進侯位,曰孚順、孚惠、孚佑之美號也。三將軍廟,在潘閬巷。嘉應公祠,在秀義坊。通應侯廟,在開道坊。護國天王廟、白馬神祠,在壽域坊,今遷糧料院巷口故基。玉仙堂,在大隱坊內。石姥祠,在芳林鄉。吳客三真君廟,在石榴園巷。義勇武安王及清源真君廟,在西溪法華山,一在半道紅街。華嚴菩薩廟,在潭半邏。老人廟,在縣東。北霸王廟,在芳林鄉。會靈護國祠,在端平橋東土塘上。靈休廟,在城南廂江岸。真聖廟,在白塔嶺半山。七娘子廟,在皋亭山,舊傳崇善王妹也。蘇將軍廟,其神東晉驃騎將軍。靈應廟,按神名楊都督,並祟善王位下神也。義橋崔總管廟、尚將軍廟,四廟俱在肇元鄉。秦王廟,在天雲鄉,故老相傳晉毛寶廟也。濟惠、福濟二王廟,在象光湖西。濟惠義祠,在北葛沈村。白龍王廟,在臨平東山之中,亦有龍祠,在洞側。通靈廟,即黑龍王祠,在超山,趙忠獻爲邑宰時,禱雨有感應,屢申朝省封加美號曰通靈惠應宣濟昭惠侯。
東都隨朝祠
惠應廟,即東都皮場廟,自南渡時,有直廟人商立者,攜其神象隨朝至杭,遂於吳山至德觀右立祖廟,又於萬松嶺侍郎橋巷元貞橋立行祠者三。按《會要》雲:“神在東京顯仁坊,名曰皮場土地祠。政和年間賜廟額,封王爵。中興,隨朝到杭,累加號曰明靈昭惠慈佑王,神妃封曰靈婉嘉德夫人,靈淑嘉靖夫人。”按廟刻雲:“其神乃古神農,於三皇時都曲阜,世人食腥羶者,率致物故,因集天下孝義勇烈之士二十四人,分十二分野,播種採藥,至今於世極有神功,兩廡奉二十四仙醫使者是也。自漢、唐至今,殲寇助順,具有聖蹟,不可殫紀。”二郎神,即清源真君,在官巷,紹興建祠。舊志雲:“東京有祠,隨朝立之。”
外郡行祠
東嶽行宮有五:曰吳山,曰西溪法華山,曰臨平景星觀,曰湯鎮順濟宮,曰楊村■⑷山梵剎,俱奉東嶽天齊仁聖帝香火。廣惠行宮有三:曰錢塘門外霍山,曰在城金地山,曰千頃寺。按《會要》:“真君姓張名渤,血食廣德軍之祠山,始封靈濟王,累加美號曰昭烈大帝,後改封昌福真君,今加寶號曰正佑聖烈昭德昌福崇仁真君,自祖父祖母以下,若聖妃、若諸弟、諸子、諸婦及女,俱錫宋朝上爵封之,然都人士庶奉祀者,有禱必應,如響斯答。仰山二王廟,在觀橋東馬 軍司西營。按《宜春志》:“二神俱姓蕭,自漢顯靈,世該祀典。至宋功烈尤着,錫以王爵。王之祖父母、若妻、若子、若婦,皆賜爵號。開慶衡潭有變,臨瑞至太平皆不能前,神之陰相默助居多,陳於朝,褒其功,改賜美號曰顯德仁聖忠佑靈濟王、福德仁聖忠衛康濟王,其王祖父母以下及左右佐神,並潙、仰二祖師,凡列祠者,鹹加賚焉。”顯佑廟,在仁和百萬新倉西。按神姓陳,名仁果,常之晉陵人也,仕於隋,歷司徒,有叛臣沈法興謀叛,忌司徒威聲,以食毒之而斃,其神忠憤赫靈,以神矢中法興死之。唐武德嘉其功,廟祀焉,封爵忠烈公。梁加封福順忠烈王。至後周封帝號。宋政和賜廟,常州以帝號非禮,易以王爵,曰福順武烈顯應昭德王,仍奉昭書馳驛賜忠佑廟,傅以帛版,而別爲文告於行祠。因鹹淳二年十二月,將郊祀天地,命京尹潛皋墅祈雪,祥禱於廟,即降大雪。蕆事之際,明星有爛,三靈顧歆,由是歲豐,四方無虞。臬墅識於行祠壁,以昭靈貺申朝賜爵,遣吏緘詞馳送忠佑廟,及別告於顯佑行祠,以表大神之顯靈也如此。靈順廟,即徽州婺源靈祠,餘杭立行祠者七:一在南高峯頂榮國寺,有華光褸,傍爲射亭,有角抵臺,又闢山徑而夷之,以便登陟;一在北高峯,爲景德靈隱寺後山塔廟;一在錢塘門外九曲城下;一在錢塘縣調露鄉靈感寺;一在便門外瓶場灣;一在候潮門外普濟橋東欏木教場側普濟寺;一在錢塘縣六合塔寺南徐村新石塘。宋朝賜五王美號曰顯聰昭聖孚仁福善王、顯明昭聖孚義福順王、顯正昭聖孚智福應王、顯直昭聖孚信福佑王、顯德昭聖孚愛福惠王。每歲都人瓣香致敬者,紛紛鹹趨焉。順濟聖妃廟,在艮山門外,又行祠在城南蕭公橋及候潮門外瓶場河下市舶司側。按廟記:“妃姓林,莆田人氏,數着靈異,立祠莆之聖堆。宣和賜廟額,累加夫人美號,後封妃,加號曰靈惠協應嘉應善慶聖妃。其妃之靈着,多于海洋之中,佑護船舶,其功甚大,民之疾苦,悉賴帡幪。”廣靈廟,在石塘壩,奉東嶽溫將軍,請於朝,賜廟額封爵,自溫將軍以下九神皆錫侯爵,曰溫封正佑;李封孚佑;錢封靈佑;劉封顯佑;楊封順佑;康封安佑;張封廣佑;嶽封協佑;孟封昭佑;韋封威佑。梓潼帝君廟,在吳山承天觀,此蜀中神,專掌注祿籍,凡四方士子求名赴選者悉禱之,封王爵曰惠文忠武孝德仁聖王,王之父母及妃,及弟、若子、若孫、若婦、若女,俱褒賜顯爵美號,建嘉慶樓,奉香燈矣。
卷十五
學校
古者天子有學,謂之“成均”,又謂之“上庠”,亦謂之“璧水”,所以養育作成天下之士類,非州縣學比也。高宗自南渡以來,復建太、武、宗三學於杭都:太學在紀家橋東,以嶽鄂王第爲之,規模宏闊,金碧壯麗,學之西偏建大成殿,殿門外立二十四戟,大成殿以奉至聖文宣王,十哲配享,兩廡彩畫七十二賢,前朝賢士公卿諸象皆從祀。每歲春秋二丁,行釋奠禮,命太常樂工數輩用宮架樂歌《宣聖御贊》,贊曰:“大哉宣聖,斯文在茲。帝王之式,今古之師。志則《春秋》,道由忠恕。賢於堯、舜,日月共譽。惟時載雍,戢此武功。肅昭盛儀,海宇聿崇。”置學官,自祭酒、司業、丞、簿、正、錄等共十四五員。學有崇化堂、首善閣、光堯石經之閣,奉高、孝二帝宸書御製札,石刻於閣下,以墨本置於上堂之後。東西爲學官位。主上登極,則臨幸學宮,奠謁宣聖,及賜諸生束帛。學官齋長,諭俱霑恩霈。高宗朝幸學之時,曾幸養正,持志二齋,兩齋長諭:已免解人,特與免省;未免解人,與免解。恩例:其兩齋生,並免將來文解一次。太學有二十齋:扁曰服膺、禔身、習是、守約、存心、允蹈、養正、持志、節性、率履、明善、經德、循理、時中、篤信、果行、務本、貫道、觀化、立禮十七齋扁,俱米友仁書;餘節性、經德、立禮齋扁,張孝祥書。各齋有樓,揭題名於東西壁。廳之左右,爲東西序,對列位。後爲爐亭,又有亭宇,揭以嘉名甚夥。紹興年間,太學生員額三百人,後增置一千員,今爲額一千七百一十有六員,以上舍額三十人,內舍額二百單六人,外舍額一千四百人,國子生員八十人。諸生衫帽出入,規矩森嚴,朝家所給學廩,動以萬計,日供飲膳,爲禮甚豐。月書季考,由外舍而升內舍,由內舍而升上舍,或釋褐及第,或過省赴殿,恩例最優,於此見朝廷待士之厚,而平日教養之功,所以爲他日大用之地也。太學內東南隅,設廟廷,奉后土神祗,即土地神,朝家敕封號曰正顯昭德孚忠英濟侯。按贊書,相傳爲中興名將,其英靈未泯,而應響甚着,蓋其故居也。理或然與?自是遂明指爲嶽忠武鄂王,況鄂國已極於隆名,宜廟食增崇於命祀,謹疏侯爵,未正王封,仍改廟額曰忠顯。神之父母妻子,下逮將佐,皆有命秩,華以徽號。宗學,在睦親坊。按國朝宗子分爲六宅,宅各有學,學各有訓導之官。中興後,唯睦親一宅,置諸王宮大小學教授,專以訓迪南班子弟。嘉定歲,始改宮學爲宗學,凡有籍者,宗子以三載一試,補入爲生員,如太學法。置教授、博士、宗諭、立講課,隸宗正寺掌之。學立大成殿、御書閣、明倫堂、立教堂、汲古堂。齋舍有六,扁曰貴仁、立愛、大雅、明賢、懷德、升俊。武學,在太學之側前洋街。建武成殿,祀太公,曰昭烈武成王,以留侯張良、武侯諸葛亮配,累朝諸名將從祀。學規依太學例試補,月考課升名。然教養之法未備,下禮兵部措置,立養士額,置武博、武諭各一員。淳熙、嘉泰,主上臨幸武學,謁武成王,行肅揖禮。學建立成堂。齋舍有六,扁曰受成、貴謀、輔文、中吉、經遠、閱禮。宗武學,俱有學廩、膳供、舍選、釋褐,一如太學例。杭州府學,在凌家橋西。士夫嫌其湫隘,故帥臣累增闢規模,廣其齋舍,總爲十齋,扁曰進德、興能、登俊、賓賢、持正、崇禮、致道、尚志、率性、養心。又有小學齋舍,在登俊後。以東西二教掌其教訓之職。次有前廊,錄正等生員。各齋有長諭。月書季考,供膳亦厚,學廩不下數千,出納、學正領其職。仁和、錢塘二縣學,在縣左、建廟學養士。仁和學有齋舍四,扁曰教文、教行、教忠、教信。錢塘學有齋舍六,扁曰友善、辨志、教行、教信、教文、教忠。諸縣學亦如之。各縣有學官,次有學職。生員日供飲膳,月修課考,悉如州學。州學廩,各縣學不下數百,以爲養士之供。醫學,在通江橋北,又名太醫局,建殿扁曰神應,奉醫師神應王,以歧伯善濟公配祀。講堂扁曰正紀。朝家以御診長聽充判局職。本學以醫官充教授四員,領齋生二百五十人。月季教課,出入冠帶,如上學禮。學廩飲膳,豐厚不苟,大略視學校規式嚴肅。局有齋舍者八,扁曰守一、全衝、精微、立本、慈用、致用、深明、稽疾。
貢院
禮部貢院在觀橋西。中興紀年,諸郡貢生,類試於各路轉運所在州府就試。紹興十年,諸州依條發解,將省殿試展一年。向後科場,自十二年省試爲準。至十四年,諸州發解如故,三年一次,降詔自是爲定製。貢院置大中門。大門裏置彌封謄錄所及諸司官,中門內兩廊各千餘間廊屋,爲士子試處。廳之兩廂,列進士提名石刻,堂上列省試賜知貢舉御札,及殿試賜詳定官御札,並聞喜宴賜進士御詩石刻。別試院在大理寺之西,端以待貢士之避親嫌者。本州島貢院,在錢塘門外王家橋以待本州島九縣士人發解之處。兩浙漕司貢院,在北關門外沈家橋,以待兩浙路寓士及有官人宗女夫等發解之處。
城內外諸宮觀
釋、老之教遍天下,而杭郡爲甚。然二教之中,莫盛於釋,故老氏之廬,十不及一。但老氏之教,有君臣之分,尊嚴難犯,報應甚捷,故奉老氏者,倍加恭敬,不敢褻瀆,此釋氏之所不如也。且在城宮觀,則以太乙、萬壽爲首,餘杭洞霄次之。其它外郡,如醴泉、佑神、集禧、崇禧等觀又次焉。此朝廷以待退老宰臣執政閒居、侍從卿監,除提舉主事之職,優寵也。今摭宮觀在杭者,除御前十宮觀外,編次於後。天慶觀,在天慶坊,以奉聖祖保生天尊大帝香火。郡家官僚,朔望到任,俱朝謁於此。報恩觀,在觀橋南報恩坊。元貞觀,在貢院西巷。旌忠觀,在豐樂橋東北,以奉鳳翔府和尚原三聖廟香火。中興觀,即伍相公廟,後天明、承天,即梓潼廟。天慶、靈應、至德、崇應六宮觀,俱在吳山之左右。鶴林觀,在俞家園。景隆觀,在新門外水府。淨鑑觀,在清水閘。玉虛觀,奉三官。表忠觀,奉錢王五廟香燈,在龍山左右。貞武觀,在太和寺後。玉清宮,在葛嶺下。旌德觀,在蘇堤先賢堂後。雲濤、上清兩宮觀,俱在雷峯塔寺之右。沖虛觀,在履泰鄉。太清觀,在龍井山。景星觀,在臨平嶽祠之側。順濟宮,在湯鎮嶽宮之左右。外有在城及附郭女冠宮觀者九:曰福田、新興、明貞、神仙、承天、西靖、靈耀、長清等宮。餘外七縣,首以餘杭大滌洞天,即洞霄宮也。以下宮觀,近二十有三:如洞霄宮者,按諸志書雲:“自漢武帝迄唐五代,至宋一千九百餘年,元名天柱,宋大中祥符年賜觀額洞霄。”按《真境錄》雲:“宮有五洞交扃,九峯迴挹,千巖萬谷,秀聚其中,或泉飛彤廈之檐,雲鎖碧壇之角,祥光神異,兼木返於春秋,撫掌泉靈,更丹藏於翠石。”又有亭館者七,扁曰漱玉、超然、稅駕、翠蛟、飛玉、宜霜、聚仙、貞挹是也。自晉、宋以來,得道之士,許邁而下,凡二十有四人耳。更有神異曰“搗藥禽”,蓋山中異鳥最多,僅有其一,晝隱夜鳴,莫得而見,其聲音清亮,徹旦不絕,類如杵藥之聲。曰五色雲氣,出於洞中。高廟脫屣萬幾,頤神物表,遂於幹道二年,自德壽宮行幸山中,駐蹕累日,敕大官進蔬膳,御翰《度人經》以賜。自有天地,即有此山,殊尤之跡勝矣。文忠蘇公東坡詩:“上帝高居憫世頑,故留瓊館在凡間。青山九鎖不易到,作者七人相對閒;庭下流泉翠蛟舞,洞中飛鼠白鴉翻。長松怪石宜霜鬢,不用金丹苦駐顏。”又方幹詩:“早識吾師頻到此,芝童藥犬亦相迎。師今一去無消息,花洞石泉空月明。”餘有名賢賦詠,不盡詳述。且如道堂者,如西湖崇真道院、靈應希真道堂以下,城內外約有二十餘處,皆舍俗三清道友,及接待外路名山洞府往來雲水高人,時有神仙應緣現跡,詳於志傳矣。
城內外寺院,
明慶寺在木子巷,凡朝家祈禱,及宰執文武官僚建啓聖節道場鹹在焉。仙林慈恩普濟教寺,在鹽橋東,寺有萬善大乘戒壇,僧尼受戒法之地。太平興國傳法寺,在佑聖觀東。千頃廣化院,在木子巷北,系羣臣僚佐建啓聖節道場及祈禱去處。城內寺院,如自七寶山開寶仁王寺以下,大小寺院五十有七。倚郭尼寺,自妙淨福全慈光地藏寺以下,三十有一。又赤縣大小梵宮,自景德靈隱禪寺、三天竺、演福上下、圓覺、淨慈、光孝、報恩禪寺以下,寺院凡三百八十有五。更七縣寺院,自餘杭縣徑山能仁禪寺以下,一百八十有五。都城內外菴舍,自保寧庵之次,共一十有三。諸錄官下僧庵,及白衣社會道場奉佛,不可勝紀。或僧行欲建道場殿宇,則持鉢遊於四方,能事者幹緣,不日可以成就,惟道堅志願無二心耳。
僧墖寺墖
杭城有古僧塔者,如上竺寺有隋朝僧貞觀法師東岡塔,竹閣有唐朝鳥窠禪師塔,四聖觀御園瑪瑙坡高僧塔,放馬場棲真院贊寧塔,寶勝寺後山法慧大師塔,龍井壽聖寺辨才和尚塔,塔前有雙株海棠。其僧寺塔者,如六和慈恩開化寺曰六和塔,榮國寺曰南高峯塔,景德靈隱寺曰北高峯廟塔,崇壽寺曰保叔塔,顯嚴院寺曰雷峯塔,曰聖果寺塔,定民坊曰佛牙塔,廣化寺曰闢支塔,南山延壽法顯院曰華嚴塔,淨因寺曰雙石塔。大中祥符開元寺廣九里,自南渡初,斥西北充軍器所、作院及民居,寺元有鐵塔石塔者五。又有法華塔,在端拱年僧文定建千頃廣化院。有慈化大佛塔,即了性塔。景德、靈隱、淨慈、報恩、光孝寺,各有鐵塔,乃吳越錢王所造。街市有塔者,如閣門裏楊府前有磚塔,巷名曰塔兒頭。龍山兒頭嶺名白塔嶺,嶺有石塔存焉。兒門北有軍寨門,立雙塔,呼爲雙塔寨。薦橋門外觀音寺對有磚塔,年深矣。北關門外二郎廟,廟前亦有磚塔。三橋北楊三郎頭巾鋪,河岸相對,有磚塔,塔在度子橋南。兩浙運司衙橋南光相寺有雙塔,立於寺前。西湖三潭,立三塔以鎮之。餘外有僧庵所建塔院及街市磚塔,近年者不贅詳矣。 古今忠烈孝義賢士墓
夏后氏之墓,見於晚周,女媧墳,考之自唐明皇朝天寶年,至今幾四百有餘年尚存也。夫陵谷變遷,高深易位,彼何能若是之久哉?蓋聖帝明皇,天相神護,以至於斯耳。今摭錢塘、仁和兩縣之古冢,備錄於後。唐杜牧墓,在南山東南,與佛日山夾境,名杜牧塢是也。吳越文穆忠獻王墓,在龍山之南。吳越孝獻世子墓,在天竺前山。吳越忠懿妻賢德順睦妃孫氏墓,在石人嶺下。吳越王妃仰氏墓,在龍井山放馬場。按表忠觀碑刻載錢氏墓在錢塘者凡二十有六墓焉。吳越太尉開國薛公墓,在靈石山。吳越給事羅隱墓,在錢塘定山鄉。和靖先生林處士墓,在孤山。杭守胡則侍郎墓,在龍井廣福寺之麓。都尉周仰、待制周邦彥、少師元絳三墓,俱在南蕩山。文憲強淵明襄恪趙密等墓,並在西溪欽賢鄉。少宰劉正夫墓,在真珠嶺。樞密章楶墓,在寶石山。寺丞陳剛中墓,在龍井嶺上沙盆塢。敬恭儀王趙仲湜墓,在西湖顯明寺,王生時,有紫光照室,視之則肉塊,以劍剖開,嬰兒在內。靖康時,諸軍欲推而立之,仗劍以曉諭諸軍曰:“自有真王。”其軍猶未退,遂自拔劍欲刺,六軍方退。約以逾月真王出,衆喏,言若真王不出,則王當立矣。王陽許之,而陰實緩其期。未幾,高廟即位於應天,自後,上屢嘉嘆,忠義如此。王嘗自贊其像曰:“惟忠惟孝,不污不苟。皓月清風,良朋益友。湛然靈臺,確乎不朽。”浙西提刑龍圖周格墓,在獨角門步司前軍寨。前殿撰周杞墓,在徐、範村之間。忠毅畢再遇墓,在西溪祕閣。朱弁墓,在西湖。丞相李文靖墓,在小隱山。紫芝趙師秀墓,在葛嶺。花翁孫季蕃墓,在水仙廟側。淳固先生宋斌墓,在資國寺之右。忠武嶽鄂王墓,在棲霞嶺下。
歷代古墓
晉杜子恭墓在錢塘。唐馬三寶墓,在行春橋水竹塢教場內,其墓於紹興末因增廣教場,惟此冢獨高大,寨卒欲去之,方舉鍤間,墓中有黑蜂數百飛出着人,不可向而止。是夕步帥感夢,有一衣黃服之人曰:“吾錢王之子,葬此已久,祈勿毀。”辭語甚切。次早,有本軍申至應夢,遂輟其役。丁蘭母冢,故居在艮山門外三十六里丁橋之右,母死,刻木事之如生,冢在姥山之東。唐孝女墓,在錢塘孝女南鄉,故老相傳,昔有唐媿娘,年十二三,母病,曾刲腹取肝,和粥以進母,母病癒而媿娘以瘡破入風而死,里人葬於此,美其孝,故名曰唐孝女墓,記之。亞父冢,在皋亭山。木娘墓,在艮山門太平鄉華林裏蔡塘東,昔蔡汝撥之庶母沈氏死,汝撥尚幼,父用火葬,汝撥傷母無松揪之地,嘗言之輒泣。自後長成,以木刻母形,以衣衾棺槨擇地葬之,仍置田畝,造菴舍,命僧以奉晨香夕燈,鄉人遂稱爲木娘墓。蘇小小墓,在西湖上,有詩題雲“湖堤步遊客”之句,此即題蘇氏之墓也。
卷十六
茶肆
汴京熟食店,張掛名畫,所以勾引觀者,留連食客。今杭城茶肆亦如之,插四時花,掛名人畫,裝點店面。四時賣奇茶異湯,冬月添賣七寶擂茶、饊子、蔥茶,或賣鹽豉湯,暑天添賣雪泡梅花酒,或縮脾飲暑藥之屬。向紹興年間,賣梅花酒之肆,以鼓樂吹《梅花引》曲破賣之,用銀盂杓盞子,亦如酒肆論一角二角。今之茶肆,列花架,安頓奇杉異檜等物於其上,裝飾店面,敲打響盞歌賣,止用瓷盞漆託供賣,則無銀盂物也。夜市於大街有車擔設浮鋪,點茶湯以便遊觀之人。大凡茶樓多有富室子弟、諸司下直等人會聚,習學樂器、上教曲賺之類,謂之“掛牌兒”。人情茶肆,本非以點茶湯爲業,但將此爲由,多覓茶金耳。又有茶肆專是五奴打聚處,亦有諸行借工賣伎人會聚行老,謂之“市頭”。大街有三五家開茶肆,樓上專安着妓女,名曰“花茶坊”,如市西坊南潘節幹、俞七郎茶坊,保佑坊北朱骷髏茶坊,太平坊郭四郎茶坊,太平坊北首張七相干茶坊,蓋此五處多有炒鬧,非君子駐足之地也。更有張賣麪店隔壁黃尖嘴蹴球茶坊,又中瓦內王媽媽家茶肆名一窟鬼茶坊,大街車兒茶肆、蔣檢閱茶肆,皆士大夫期朋約友會聚之處。巷陌街坊,自有提茶瓶沿門點茶,或朔望日,如遇吉凶二事,點送鄰里茶水,倩其往來傳語。又有一等街司衙兵百司人,以茶水點送門面鋪席,乞覓錢物,謂之“齪茶”。僧道頭陀道者欲行題注,先以茶水沿門點送,以爲進身之階。
酒肆
中瓦子前武林園,向是三園樓康、沈家在此開沽,店門首彩畫歡門,設紅綠杈子,緋彩簾幕,貼金紅紗梔子燈,裝飾廳院廊廡,花木森茂,酒座瀟灑。但此店入其門,一直主廊,約一二十步,分南北兩廊,皆濟楚閣兒,穩便坐席,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十,聚於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如神仙。次有南瓦子熙春樓王廚開沽,新街巷口花月樓施廚開沽,融和坊嘉慶樓、聚景樓,俱康、沈腳店,金波橋風月樓嚴廚開沽,靈椒巷口賞新樓沈廚開沽,壩頭西市坊雙鳳樓施廚開沽,下瓦子前日新樓鄭廚開沽,俱有妓女,以待風流才子買笑追歡耳。如酒肆門首,排設杈子及梔子燈等,蓋因五代時郭高祖遊幸汴京,茶樓酒肆俱如此裝飾,故至今店家仿效成俗也。大抵酒肆除官庫、子庫、腳店之外,其餘謂之“拍戶”,兼賣諸般下酒,食次隨意索喚。酒家亦自有食牌,從便點供。更有包子酒店,專賣灌漿饅頭,薄皮春繭包子、蝦肉包子、魚兜雜合粉、灌熬大骨之類。又有肥羊酒店,如豐豫門歸家、省馬院前莫家、後市街口施家、馬婆巷雙羊店等鋪,零賣軟羊、大骨龜背、爛蒸大片,羊雜熓四軟,羊攛四件。有一等直賣店,不賣食次下酒,謂之“角球店”,零沽散賣,或百單四、七十七、五十二、三十八者是也。又有掛草葫蘆、銀馬杓、銀大碗,亦有掛銀裹直賣牌,多是竹柵布幕,謂之“打碗頭”,只三二碗便行。更有酒店兼賣血髒、豆腐羹、熬螺螄、煎豆腐、蛤蜊肉之屬,乃小輩去處。若酒力高美者,牌額賣過山之名,其言一山、二山、三山之類是也。大凡入店不可輕易登樓,恐飲宴短淺。如買酒不多,只就樓下散坐,謂之“門牀馬道”。初坐定,酒家人先下看菜,問酒多寡,然後別換好菜蔬。有一等外郡士夫,未曾諳識者,便下箸喫,被酒家人哂笑。然店肆飲酒,在人出着,且如下酒品件,其錢數不多,謂之“分茶”,小分下酒,或命妓者,被此輩索喚珍品、下細食次,使其高擡價數,惟經慣者不墮其計。曩者東京楊樓、白礬、八仙樓等處酒樓,盛於今日,其富貴又可知矣。且杭都如康、沈、施廚等酒樓店,及薦橋豐禾坊王家酒店、暗門外鄭廚分茶酒肆,俱用全桌銀器皿沽賣,更有碗頭店一二處,亦有銀臺碗沽賣,於他郡卻無之。
分茶酒店
凡分茶酒肆,賣下酒食品廚子,謂之“量酒博士”。師公店中小兒,謂之“大伯”。更有百姓入酒肆,見富家子弟等人飲酒,近前唱喏,小心供過,使人買物命妓,謂之“閒漢”。又有向前換湯斟酒,歌唱獻果,燒香香藥,謂之“廝波”。有一等下賤妓女,不呼自來,筵前只應,臨時以些少錢會贈之而去,名“打酒座”,亦名“禮客”。有賣食藥香藥果子等物,不問要與不要,散與坐客,名之“撒暫”,如此等類,處處有之。杭城食店,多是效學京師人,開張亦效御 廚體式,貴官家品件。凡點索茶食,大要及時。如欲速飽,先重後輕。兼之食次名件甚多,姑以述於後曰:百味羹、錦絲頭羹、十色頭羹、間細頭羹、海鮮頭食、酥沒辣、象眼頭食、蓮子頭羹、百味韻羹、雜彩羹、杴葉頭羹、五軟羹、四軟羹、三軟羹、集脆羹、三脆羹、雙脆羹、羣鮮羹、落索兒、焅腰子、鹽酒腰子、脂蒸腰子、釀腰子、荔枝焅腰子、腰子假炒肺、雞絲籤、雞元魚、雞脆絲、筍雞鵝、柰香新法雞、酒蒸雞、炒雞蕈、五味焅雞、鵝粉籤、雞奪真、五味杏酪鵝、繡吹鵝、間筍蒸鵝、鵝排吹羊大骨、蒸軟羊、鼎煮羊、羊四軟、酒蒸羊、繡吹羊、五味杏酪羊、千里羊、羊雜熓、羊頭元魚、羊蹄筍、細抹羊生膾、改汁羊攛粉、細點羊頭、三色肚絲羹、銀絲肚、肚絲籤、雙絲籤、葷素籤、大片羊粉、大官粉、三色團圓粉、轉官粉、三鮮粉、二色水龍粉、鮮蝦粉、肫掌粉、梅血細粉、鋪姜粉、雜合粉、珍珠粉、七寶科頭粉、攛香螺、酒燒香螺、香螺膾、江瑤清羹、酒燒江瑤、生絲江瑤、攛望潮青蝦、蟑蚷、酒炙青蝦、酒法青蝦、青蝦辣羹、酒掇蠣、生燒酒蠣、姜酒決明、五羹決明、三陣羹決明、籤決明、四鮮羹、赤魚分明、姜燥子赤魚、魚鰾二色膾、海鮮膾、鱸魚膾、鯉魚膾、鯽魚膾、羣鮮膾、燥子沙魚絲兒、清供沙魚拂兒、清汁鰻鰾、假團圓燥子、襯腸血筒燥子、麻菇綠筍燥子、潭筍、釀筍、抹肉筍籤、酥骨魚、釀魚、兩熟鯽魚、酒蒸石首、白魚、時魚、酒吹鯚魚、春魚、油煠春魚、魴魚、石首、油煠■⑾■⑿、油煠假河豚、石首玉葉羹、石首桐皮、石首鯉魚、炒鱔、石首鱔生、石首鯉魚兜子、銀魚炒鱔、攛鱸魚清羹、■⑾■⑿清羹、蝦魚肚兒羹、■⑾■⑿滿合鰍、江魚假蜮、酒法白蝦、紫蘇蝦、水荷蝦兒、蝦包兒、蝦王鱔辣羹、蝦蒸假奶、查蝦魚、水龍蝦魚、蝦元子、麻飲雞蝦粉、芥辣蝦、蹄膾、麻飲小雞頭、汁小雞、小雞元魚羹、小雞二色蓮子羹、小雞假花紅清羹、攛小雞、拂兒雞、燠小雞、五味炙小雞、小雞假炙鴨、 紅爊小雞、脯小雞、五色假料頭肚尖、假炙江瑤肚尖、炸肚山藥、鵪子、鳩子、筍焅鵪子、假爊鴨、清攛鵪子、紅爊鳩子、八糙鵪子、蜜炙鵪子、蜜炙鳩子、黃雀、釀黃雀、煎黃雀、辣熬野味、清供野味、野味假炙、野味鴨盤兔糊、爊野味、清攛鹿肉、黃羊、獐肉、炙豝兒、赤蟹、假炙鯗棖、醋赤蟹、白蟹、辣羹、蝤蛑籤、蝤蛑辣羹、溪蟹、柰香合蟹、辣羹蟹、籤糊齏蟹、棖醋洗手蟹、棖釀蟹、五味酒醬蟹、酒潑蟹、生蚶子、炸肚燥子蚶、棖醋蚶、五辣醋蚶子、蚶子明芽肚、蚶子膾、酒燒蚶子、蚶子辣羹、酒熓鮮蛤、蛤蜊淡菜、淡菜膾、改汁辣淡菜、米脯鮮蛤、米脯淡菜、米脯風鰻、米脯羊、米脯鳩子、鮮蛤、假爊蛤蜊肉、葷素水龍白魚、水龍江魚、水龍肉、水龍腰子、假淳菜腰子、假炒肺羊爊、下飯假牛凍、假驢事件、凍蛤蝤、凍雞、凍三鮮、凍石首、白魚、凍■⑾■⑿、假蛤蜊、三色水晶絲、五辣醋羊、生膾十色事件、凍三色炙、潤鮮粥、蜜燒豝肉炙、豝兒江魚炙、潤熬獐肉炙、潤江魚鹹豉、十色鹹豉、下飯膂肉、假豝鴨、下飯二色炙、潤骨頭等食品。更有供未盡名件,隨時索喚,應手供造品嚐,不致闕典。又有托盤檐架至酒肆中,歌叫買賣者,如炙雞、八焙雞、紅爊雞、脯雞、爊鴨、八糙鵝鴨、白煠春鵝、炙鵝、糟羊蹄、糟蟹、爊肉蹄子、糟鵝事件、爊肝事件、酒香螺、海臘、糟脆筋、千里羊、諸色姜豉、波絲姜豉、姜蝦、海蟄鮓、膘皮煠子、獐豝、鹿脯、影戲算條,紅羊豝、槌脯線條、界方條兒、三和花桃骨、鮮鵝鮓、大魚鮓、鮮鰉鮓、寸金鮓、筋子鮓、魚頭醬等。鰇魚、蝦茸、鰻絲、地青絲、野味臘、白魚乾、金魚乾、梅魚乾、鱭魚乾、銀魚乾、■⒀魚乾、銀魚脯、紫色螟脯絲等脯臘從食。葷素點心包兒:旋炙豝兒、灌爊雞粉羹、科頭攛魚肉、細粉小素羹、灌肺羊、血糊虀、海蟄、螺頭、辣菜餅、熟肉餅、鮮蝦肉團餅、羊脂韭餅、四時果子、圓柑、乳柑、福柑、甘蔗、土瓜、地慄、麝香甘蔗、沈香藕、花紅、金銀水蜜桃、紫李、水晶李、蓮子、桲桃、新胡桃、新銀杏、紫楊梅、銀瓜、福李、臺柑、洞庭桔、蜜桔、匾桔、衢桔、金桔、橄欖、紅柿、方頂柿、火珠柿、綠柿、巧柿、櫻桃、豆角、青梅、黃梅、枇杷、金杏。此果未遇時,則有歌賣。更有乾果子,如錦荔、木彈、京棗、棗圈、香蓮、串桃、條梨、旋勝番糖、糖霜、番桲桃、松子、巴欖子、人面子、嘉慶子諸色韻果、十色蜜煎包螺、諸般糖煎細酸、四時像生兒時果、春蘭、秋菊、石榴子兒、馬院醍醐、奶酪、韻果、蜜姜鼓、皁兒膏、輕餳、瑪瑙餳、十色糖、麝香豆沙糰子,又有陳州果兒、密雲柿、糖絲、梅、山糖烏李、反旋果、萵苣、生菜、筍姜、油多糟瓊芝、四色辣菜、四時細色菜蔬、糟藏,秋天有炒栗子、新銀杏、香藥、木瓜、棖子等類。更有臺牀賣熟羊、炙鰍、炙鰻、炙魚粉、鰍粉等物。諸店肆俱有廳院廊廡,排列小小穩便閣兒,吊窗之外,花竹掩映,垂簾下幕,隨意命妓歌唱,雖飲宴至達旦,亦不妨也。
麪食店 曏者汴京門南食麪店,川飯分茶,以備江南往來士夫,謂其不便北食故耳。南渡以來,幾二百餘年,則水土既慣,飲食混淆,無南北之分矣。大凡麪食店,亦謂之“分茶店”。若曰分茶,則有四軟羹、石髓羹、雜彩羹、軟羊焙腰子、鹽酒腰子、雙脆、石肚羹、豬羊大骨、雜辣羹、諸色魚羹、大小雞羹、攛肉粉羹、三鮮大熬骨頭羹。飯食更有面食名件:豬羊生面、絲雞面、三鮮面、魚桐皮面、鹽煎麪、筍潑肉面、炒雞面、大熬面、子料澆蝦鱢面、爊汁米子、諸色造羹、糊羹、三鮮棊子、蝦鱢棊子、蝦魚棊子、絲雞棊子、七寶棊子、抹肉、銀絲冷淘、筍燥虀淘、絲雞淘、耍魚面。又有下飯,則有焅雞、生熟燒、對燒、燒肉、煎小雞、煎鵝事件、煎襯肝腸、肉煎魚、煠梅魚、■⑾■⑿雜熓、豉汁雞、焅雞、大爊■⒂魚等下飯。更有專賣諸色羹湯、川飯,並諸煎魚肉下飯。且言食店門首及儀式:其門首,以枋木及花樣沓結縛如山棚,上掛半邊豬羊,一帶近里門面窗牖,皆朱綠五彩裝飾,謂之“歡門”。每店各有廳院,東西廊廡,稱呼坐次。客至坐定,則一過賣執箸遍問坐客。杭人侈甚,百端呼索取覆,或熱,或冷,或溫,或絕冷,精澆熬燒,呼客隨意索喚。各卓或三樣皆不同名,行菜得之。走迎廚局前,從頭唱唸,報與當局者,謂之“鐺頭”又曰“着案”。訖行菜,行菜詣竈頭托盤前去,從頭散下,盡合諸客呼索,指揮不致錯誤。或有差錯,坐客白之店主,必致叱罵罰工,甚至逐之。有店舍專賣■⒃■⒄面,如大爊■⒃■⒄、大燥子、 料澆蝦、■⒁絲雞、三鮮等■⒃■⒄,並賣餛飩。亦有專賣菜面、熟虀筍肉淘面,此不堪尊重,非君子待客之處也。又有專賣素食分茶,不誤齋戒,如頭羹、雙峯、三峯、四峯、到底籤,蒸果子、鱉蒸羊、大段果子、魚油炸、魚繭兒、三鮮、奪真雞、元魚、元羊蹄、梅魚、兩熟魚、炸油河魨、大片腰子、鼎煮羊麩、乳水龍麩、筍辣羹、雜辣羹、白魚辣羹飯。又下飯如五味爊麩、糟醬、燒麩、假炙鴨、幹籤雜鳩、假羊事件、假驢事件、假煎白腸、蔥焅油煠、骨頭米脯、大片羊、紅爊大件肉、煎假烏魚等下飯。素面如大片鋪羊面、三鮮面、炒鱔面、卷魚面、筍潑刀、筍辣面、乳虀淘、筍虀淘、筍菜淘面、七寶棊子、百花棊子等面,皆精細乳麩,筍粉素食。又有專賣家常飯食,如攛肉羹、骨頭羹、蹄子清羹、魚辣羹、雞羹、耍魚辣羹、豬大骨清羹、雜合羹、南北羹、兼賣蝴蝶面、煎肉、大爊蝦■⒁等蝴蝶面,及有煎肉、煎肝、凍魚、凍鯗、凍肉、煎鴨子、煎鱭魚、醋鯗等下飯。更有專賣血髒面、虀肉菜面、筍淘面、素骨頭面、麩筍素羹飯。又有賣萊羹飯店,兼賣煎豆腐、煎魚、煎鯗、燒菜、煎茄子,此等店肆乃下等人求食粗飽,往而市之矣。
葷素從食店(諸色點心事件附)
市食點心,四時皆有,任便索喚,不誤主顧。且如蒸作面行賣四色饅頭,細餡大包子,賣萊菔皮春繭、生餡饅頭、餣子、笑靨兒、金銀炙焦牡丹餅、雜色煎花饅頭、棗箍荷葉餅、芙蓉餅、菊花餅、月餅、梅花餅、開爐餅、壽帶龜仙桃、子母春繭、子母龜、子母仙桃、圓歡喜、駱駝蹄、糖蜜果食、果食將軍、肉果食、重陽糕、肉絲糕、水晶包兒、筍肉包兒、蝦魚包兒、江魚包兒、蟹肉包兒、鵝鴨包兒、鵝眉夾兒、十色小從食、細餡夾兒、筍肉夾兒、油煠夾兒、金鋌夾兒、江魚夾兒、甘露餅、肉油餅、菊花餅、糖肉饅頭、羊肉饅頭、太學饅頭、筍肉饅頭、魚肉饅頭、蟹肉饅頭、肉酸餡、千層兒、炊餅、鵝彈。更有專賣素點心從食店,如豐糖糕、乳糕、慄糕、鏡面糕、重陽糕、棗糕、乳餅、麩筍絲、假肉饅頭、筍絲饅頭、裹蒸饅頭、波萊果子饅頭、七寶酸餡、薑糖、辣餡糖餡饅頭、活糖沙餡諸色春繭、仙桃龜兒、包子、點子、諸色油煠、素夾兒、油酥餅兒、筍絲麩兒、果子、韻果、七寶包兒等點心。更有饅頭店兼賣江魚兜子、雜合細粉、灌爊軟爛大骨料頭、七寶料頭。又有粉食店,專賣山藥元子、真珠元子、金桔水團、澄粉水團、乳糖槌、拍花糕、糖蜜糕、裹蒸糉子、慄糉、金鋌裹蒸茭糉、糖蜜韻果、巧糉、豆團、麻團、餈團及四時糖食點心。及沿街巷陌盤賣點心:饅頭、炊餅及糖蜜酥皮燒餅、夾子、薄脆、油煠從食、諸般糖食油煠、蝦魚剗子、常熟餈糕、餶飿瓦鈴兒、春餅、萊餅、元子、湯糰、水團、蒸餈、粟糉、裹蒸米食等點心。及沿門歌叫熟食:爊肉、炙鴨、爊鵝、熟羊、雞鴨等類,及羊血、灌肺、攛粉、科頭、應千市食,就門供賣,可以應倉卒之需。
米鋪
杭州人煙稠密,城內外不下數十萬戶,百十萬口。每日街市食米,除府第、官舍、宅舍、富室,及諸司有該俸人外,細民所食,每日城內外不下一二千餘石,皆需之鋪家。然本州島所賴蘇、湖、常、秀、淮、廣等處客米到來,湖州米市橋、黑橋,俱是米行,接客出糶,其米有數等,如早米、晚米、新破礱、冬舂、上色白米、中色白米、紅蓮子、黃芒、上稈、秔米、糯米、箭子米、黃秈米、蒸米、紅米、黃米、陳米。且言城內外諸鋪戶,每戶專憑行頭於米市做價,徑發米到各鋪出糶。鋪家約定日子,支打米錢。其米市小牙子,親到各鋪支打發客。又有新開門外草橋下南街,亦開米市三四十家,接客打發,分俵鋪家。及諸山鄉客販賣,與街市鋪戶,大有徑庭。杭城常願米船紛紛而來,早夜不絕可也。且叉袋自有賃戶,肩駝腳伕亦有甲頭管領,船隻各有受載舟戶,雖米市搬運混雜,皆無爭差,故鋪家不勞餘力而米徑自到鋪矣。
肉鋪
杭城內外,肉鋪不知其幾,皆裝飾肉案,動器新麗。每日各鋪懸掛成邊豬,不下十餘邊。如冬年兩節,各鋪日賣數十邊。案前操刀者五七人,主顧從便索喚■⒅切。且如豬肉名件,或細抹落索兒精、鈍刀丁頭肉、條攛精、竄燥子肉、燒豬煎肝肉、膂肉、盦蔗肉。骨頭亦有數名件,曰雙條骨、三層骨、浮筋骨、脊齦骨、球杖骨、蘇骨、寸金骨、棒子、蹄子、腦頭大骨等。肉市上紛紛,賣者聽其分寸,略無錯誤。至飯前,所掛之肉骨已盡矣。蓋人煙稠密,食之者衆故也。更待日午,各鋪又市爊暴熟食:頭、蹄、肝、肺四件,雜爊蹄爪事件,紅白熬肉等。亦有盤街貨賣,更有豝鮓鋪,兼貨生熟肉。且如豝鮓,名件最多,姑言一二。其豝鮓者:算條、影戲、鹽豉、皁角、鋌松、脯界、方條、線條、糟豬頭肉、瑪瑙肉、鵝鮓、旋鮓、寸金鮓、魚頭醬、三和鮓、切鮓、桃花鮓、骨鮓、飯鮓、槌脯、紅羊豝、大魚鮓、鱘鰉魚鮓等類。冬閒添賣凍姜豉蹄子、姜豉雞、凍白魚、凍波斯姜豉等。壩北修義坊,名曰“肉市”,巷內兩街,皆是屠宰之家,每日不下宰數百口,皆成邊及頭蹄等肉,俱系城內外諸麪店、分茶店、酒店、豝鮓店及盤街賣爊肉等人,自三更開行上市,至曉方罷市。其街坊肉鋪,各自作坊,屠宰貨賣矣。或遇婚姻日,及府第富家大席,華筵數十處,欲收市腰肚,頃刻並皆辦集,從不勞力。蓋杭州廣闊可見矣。
鯗鋪 杭州城內外,戶口浩繁,州府廣闊,遇坊巷橋門及隱僻去處,俱有鋪席買賣。蓋人家每日不可闕者,柴米油鹽醬醋茶。或稍豐厚者,下飯羹湯,尤不可無。雖貧下之人,亦不可免。蓋杭城人嬌細故也。姑以魚鯗言之,此物產於溫、臺、四明等郡,城南渾水閘,有團招客旅,鯗魚聚集於此。城內外鯗鋪,不下一二百餘家,皆就此上行合摭。魚鯗名件具載於後:郎君鯗、石首鯗、望春、春皮、片鰳、鰳鯗、鰵鯗、鰙鯗、鰻條彎鯗、帶鯗、短鯗、黃魚鯗、鯖魚鯗、■⒆鯗、老鴉魚鯗、海里羊。更有海味,如酒江瑤、酒香螺、酒蠣、酒■⒇龜腳、瓦螺頭、酒壠子、酒■(21)鱟、醬■(22)蠣、鎖宮■(22)、小丁頭魚、紫魚、魚膘、蚶子、鯖子、魧子、海水團、望潮滷蝦、■(22)鱭鯗、紅魚、明脯、鰙幹、比目、蛤蜊、醬蜜丁、車螯、江■(23)、蠶■(23)、鰾腸等類。鋪中亦兼賣大魚鮓、鱘魚蚱、銀魚鮓、飯鮓、蟹鮓、淮魚乾、蟛蚏、鹽鴨子、煎鴨子、煎鱭魚、凍耍魚、凍魚、凍鯗、炙鯾、炙魚、粉鰍、炙鰻、蒸魚、炒白蝦。又有盤街叫賣,以便小街狹巷主顧,尤爲快便耳。
巷十七
歷代人物
杭城湖光山色之秀,鍾爲人物,所以清奇杰特,爲天下冠。自陶唐至於秦、漢、晉、隋、唐之人物,彬彬最盛;至宋則人物尤盛於唐矣。今以歷代杭之人物考之曰:陶唐:箕公許由,隱寓昌化晚溪,有千頃山故居。漢:嚴陵,光武之故人,不屈於朝,隱耕富春山。諸葛琮、孫鍾、孫堅、孫策字伯符、孫瑜字仲異、孫皎字叔明、孫賁字伯陽,吳景、徐琨、張儼。吳:孫奧字季明、孫韶字公禮、孫鄰字公達、孫亙字叔武、郭成字符禮、淩統字公績、全琮字子璜、褚泰、諸葛起字岑仕、丁諝。晉:孫拯字顯世、孫惠字德施、孫晷字文度、範平字子安、褚陶字季雅、暨遜字茂言。宋:卜天與、吳喜、範叔孫。齊:顧歡字景怡、宋廣之字處深、褚伯玉字符璩、杜京產字景齊、杜棲字孟山、朱謙之字處光,呂道惠。梁:範元琰字伯珪、範述曾字子元、戚袞字公文、褚修、盛紹遠。陳:顧越字允南、杜之偉字子大、錢逵字通甫、杜棱字雄盛、駱文牙一名牙字旗門、全綬字宏立。隋:陸知命字仲通、顧彪字仲文、魯世達。唐:褚亮字希明、褚遂良字登善、南國處士孫疆、褚無量字洪度、許遠、何公弁、章成緬、方宗、凌準字宗一、吳降字下己、袁不約字還樸、杜凌字騰雲、吳公約字處仁、羅隱字昭諫。五代:武肅王錢謬字具美、杜建徽字延光、成及字洪濟、馬綽、鮑君福字慶臣、賈圭、曹仲遠、水邱昭券、吳敬忠、孫陟。宋忠懿秦國王錢俶字文德、錢億字延世、錢惟演字希聖、錢暄字載陽、錢昆字裕之、錢易字希白、錢彥遠字子高、錢明逸字子飛、錢勰字穆父、錢龢字岊甫又字岊仲、錢藻字醇老、薛溫字伯順、顧仁冀字子遷、元德昭字明遠、元奉宗字知禮、元降字厚之、潘閬字逍遙、吳銳、林和靖先生諱逋字君復、胡則字子正、陸滋字符象,孫長者志不載名與表、唐拱、楊大雅字子正,唐肅字叔元、唐詢字彥猷、盛京、盛度字公量、郎簡字叔廉、謝濤字濟之,謝絳字希深、謝景初字師厚、謝景溫字師直、葉杲卿字稱之志多不載、徐復字希顏又表復之、俞舉善、楊蟠字公濟、沈文通亦不載名以字代之,沈遼字浚達、陸詵字介夫、關魯、關沼字聖淵、沈括字存中、吳天秩字平甫、強至字幾聖、王復字無考、韋驤字子駿、周邠字開祖、周邦彥字美成、周邦式字南伯、虞奕字純臣、吳師仁、吳師禮字安中、八行先生崔貢字廷碩、李鼗字彥淵、滕茂實字穎秀、史徽字洵美、沈晦字符用、張九成字子韶、凌景夏字季文、樊光遠字茂實、郎曄、郭知運字次張、施德操字彥執、楊子平志不載名、關注字子東、姚真舊名叔興、楊由義字宜之、俞烈字若晦、餘古、趙鞏字子固、俞灝字商卿、洪諮夔字舜俞、趙汝談字履常、趙汝讜字蹈中、李宗勉字強父。並歷代英傑,文武賢良,進士隱士之秀,兼之博學精華,忠勇孝義之才,或身廉而直道以事,或職顯而位居三公,或歷諫臣,忠於大朝,或掌軍務而好墳典,或隱而不仕,爲教導之師,或着諸經子義疏、詩頌箋表數百篇行於世,或建立大功,終事中國,忠節盛名,青史不朽。詳見於《臨安志書》,考其始末昭轅矣。
文武狀元表
科舉,盛代皆舉求賢之詔。自宋太祖、太宗朝始詔舉業。端拱二年,臨軒唱名,進士及第,狀元文魁陳堯叟。淳化三年,孫何。真宗朝,鹹平元年,孫瑾。二年,陳堯諮。景德二年,李迪。大中祥符五年,徐奭。八年,蔡齊。仁宗朝,天聖八年,王拱辰。景佑元年,張唐卿。寶元元年,呂溱。慶曆二年,楊窴。六年,賈黯。皇佑元年,馮京。五年,鄭獬。嘉佑二年,張衡。四年,劉輝。六年,王俊民。八年,許將。英宗朝,治平二年,彭汝礪。四年,許安世。神宗朝,熙寧三年,葉洽。六年,俞中。九年,徐繹。元豐二年,時彥。五年,黃裳。八年,焦蹈。哲宗朝,元佑三年,李常。六年,馬涓。紹聖元年,畢漸。四年,何昌言。元符三年,李釜。徽宗朝,崇寧二年,霍端友。五年,蔡嶷。大觀三年,賈安宅。政和二年,莫儔(杭人)。五年,何樐。八年,王昂。宣和三年,何煥。六年,沈晦(杭人)。欽宗朝,則無科舉矣。高宗朝,中興建炎二年戊申,李易。紹興二年壬子,張九成(杭人)。五年乙卯,汪應辰。八年戊午,黃公度。十二年壬戌,陳誠之。十五年乙丑,劉章。十八年戊辰,王佐。二十一年辛末,趙達。二十四年甲戌,張孝祥。二十七年丁丑,王十朋。三十年庚辰,梁克家。孝宗朝,隆興元年癸未,木待問。幹道二年丙戌,肖國樑。五年己丑,鄭僑。八年壬辰,黃定。淳熙二年乙未,詹騤。五年戊戌,姚穎。八年辛丑,黃由。十一年甲辰,衛涇。十四年丁未,王容。光宗朝,紹熙元年庚戌,餘復。四年癸丑,陳亮。寧宗朝,慶元二年丙辰,鄒應隆。五年己未,曾從龍。嘉泰二年壬戌,傅行簡。開禧元年乙丑,毛自知。嘉定元年戊辰,鄭自誠。四年辛未,趙建大。七年甲戌,袁甫。十年丁丑,吳潛。十三年庚辰,劉渭。十六年癸未,蔣重珍。理宗朝,寶慶二年丙戌,王會龍。紹定二年巳醜,黃樸。五年壬辰,徐元傑。端平二年乙未,吳叔吉。嘉熙二年戊戌,周垣。淳佑元年辛丑,徐儼夫。四年甲辰,留夢炎。七年丁未,張淵徽。十年庚戌,方逢辰。寶佑元年癸丑,姚免。四年丙辰,文天祥。開慶元年己未,周震炎。景定三年壬戌,方山京。度宗朝,鹹淳元年乙丑,阮登炳。四年戊辰,陳文龍。七年辛未,張鎮孫。
武舉狀元
高宗朝中興南渡,志不載武舉姓氏,自於孝廟朝以後,俱可考之。淳熙八年,江伯虎。十一年,林■(24)。十四年,黃襃然。光廟朝,紹熙元年,厲仲祥。四年,林管。寧廟朝,慶元二年,周虎。五年,陳良彪。嘉泰二年,葉漴。開禧元年,鄭公侃。嘉定元年,周師(杭人)。四年,林泌浹。七年,劉必方(杭人)。十年,朱嗣宗。十三年,陳正大。十六年,杜幼節。理廟朝,寶慶二年,楊必高(杭人)。嘉熙二年,劉必成。淳佑元年,趙國華,四年,項桂發、七年,張夢飛。十年,陳億子。寶佑元年,程鳴鳳。四年,章宗德。開慶元年,朱應舉。景定三年,俞葵。度廟朝,鹹淳元年,王國。四年,俞仲鰲。
后妃列女
宋章懿太后李氏,性莊重寡言,雖以仁宗爲己子,而後不曾言,中外罔知,後薨後方追冊皇太后,諡章懿,葬永定陵。漢孫策破虜,母吳夫人助治軍國,甚有補益。徐琨母孫氏,定策破□英之謀。孫翊妻徐氏,守節定謀,殺三兇,得報夫之冤。晉虞潭母定夫人孫氏,年少喪偶遺孤,誓不改節,撫養訓子,成義節以克戰。孫晷妻虞氏,棄華尚素,與晷同志,至孝,奉舅姑起居嘗饌,不辭薪水井臼之勞。孝婦嚴氏、事舅姑不失起居供饌之禮。舅喪未葬,因火沿屋,哭告於天,孝心有感,而火遂滅,無傷其棺。唐孝女馮氏,少孤獨,無兄弟共侍母,惟母子相依,誓不嫁以奉母,母病篤,行孝治之不救,葬母,乃結草廬墓下,以供晨香夕燈,侍奉如生,又刺血書經,報劬勞之恩,以宅舍建梵宮薦母,仍不嫁,以死盡孝節,郡臣聞於朝,賜束帛旌之,敕頒寺額曰“報恩”,以表其孝也。節婦何氏,年少喪偶,志不再嫁,奉姑至孝,忽賊掠歸巢穴,欲污其節,遂定策解襦自刎。賊驚視而已死,義而葬之。五代吳越國恭懿太夫人吳氏,諱漢月,性慈惠而節儉,頗尚黃、老學,居常布練而已。每侍王決事,必以忠恕爲言。諸吳遷授,皆峻阻,多加訓勵,無令驕恣。宋吳越忠懿王妃孫氏,諱太真,性端謹而聰慧,延接姻宗,以盡恩禮。好學詩書,嚴重而尚儉,守忠以事上國。孝婦盛氏,事舅姑盡孝,躬紡績烹飪以養姑。姑性太急,盡禮怡聲下氣,每侍立無敢怠惰,娣姒敬順和睦,亦皆化之。姑病篤,貧無資醫救,乃執簪珥裙襦鬻之,以供其費,又刳脅取肝爲常膳。長姒潘氏,亦刲股而進,姑食而病癒。州家長官劉既濟上於朝詔旌表其門閭。凌大淵妻劉氏,及笄許嫁,請期將至,而凌生告卒,劉氏聞之,告於父母曰:“兒聞女子以一志爲良,死生不易其節,兒已許凌,今既已喪,則吾夫也,兒當易服奔喪,誓詠《柏舟》,不更二也。”父母以:“女未嘗踐其庭,何遽若此?”女答以:“身許人而背之乎?有死而已,決無易其志!”父母懼其言而從所請,易粗衰,臨棺舉哀,以修婦道,守義節,以兄子養爲己子,與之娶婦,至於抱孫,白首不易其志也。
歷代方土
歷代方士:蔡經、郭文字文舉、葛洪字稚川號抱朴子、許邁字叔元、杜子恭、徐靈府號默希子、錢道士、令狐絢、丁飛字翰之、潘尊師、馬湘字自然、管歸真賜號元靖崇教法師正白先生、沈若濟字子舟號洞元大師、徐立之舊名炳一號回峯先生、陸維之字永仲又名凝之又表子才號石室先生。王衷字天誘賜號悟靜處士、徐奭賜號衝晦先生。俱杭之得道仙士,有超世之志,修真之術,或上升,或羽化,或葬而解化,或羽化後遊於外郡,乃真仙隱化,使凡夫俗眼之人,茫然不知。諸士之詳,載於淳佑,鹹淳兩志,及《感應神仙傳》中。考之有着《百論石室小隱集》行於世矣。
歷代方外僧
歷代高僧,自宋武帝朝爲始。僧慧靜、慧基、慧集、法匱、淨度、瑜本、翼本。僧詮道、琳旻、本明、徹法、開惠、明曇,超真,宮宇、聖遠號南天竺嶽師、道欽、國一、澄悟憚師、圓修、道林號鳥窠憚師、會通號招賢禪師、齊安號悟空禪師,道標號西嶺和尚。慧琳字抱玉,交遊前後刺史學士,如杜陟、裴常棣、陸則、楊憑、盧元輔、自居易、李幼、崔鄯、路異,俱造室講論心要。靈照,名龍華禪師,號真覺大師,行修,生有異相,兩耳垂肩,稱長耳相禪師,賜號崇慧大師。延壽,號抱一子,幼在俗誦經,感諸羣羊跪聽,後舍業爲僧,聚徒講道,傳播高麗,遣使盡弟子禮,奉金線織架裟、紫水晶數珠、金藻罐爲獻。宋開寶入滅,號智覺大師。崇寧歲,追諡宗照禪師。志逢號普覺大師,遇安號善智禪師、慶祥九曲禪師。行明開化禪師,太宗朝賜紫衣師,號善升,天禧年詔註釋御製《法音集》,賜號曰觀大師,又深於琴律。法照,不妄交遊,與和靖先生同時僧智圓爲友,宰臣王欽若、王隨、王化基深敬之,崇寧歲賜號法照大師。道誠慧悟大師,餘弼題上方寺詩曰:“孤峯牢落幾何年,曇殿於今插半天。已是精藍誇絕徼,更將寶塔在危巔;煙霞色任陰晴變,鐘盤聲髓上下傳。珍重老僧無幻境,一生幽趣只山川。”契嵩字仲靈,自號潛子,姓李,賜號明教大師。熙寧歲季夏入滅,以釋氏法荼毗,而五根不壞,名其塔曰“五根不壞之塔”。贊寧,太平興國春奉阿育王舍利朝太宗,賜號通慧大師,真宗召對賜坐,以右階升左階僧錄,賜號通慧圓明大師。寶達號剎利法師。智圓弧山法師自號中庸子。遵式,姓葉,字知白,崇寧歲,賜號慧通大師,掌天台教觀,紹興間高宗降旨,賜號曰懺慧禪主大法師,塔號瑞光思悟,每誦咒,身出舍利。元照,姓唐,字湛如,號安忍子,賜號靈芝大智律師。宗本,字無詰,姓管,號靜慈圓照禪師。神宗召對,賜茶,入福寧殿說法,詔賜肩輿入內。善本,字法通,哲宗遣中使撫問,降旨宣賜高麗磨衲衣,敕賜大通禪師,大觀入滅,追諡圓定,塔號定光之塔。元淨,字無象,姓徐,賜紫衣,辨才法師號,師生時,左肩有肉起如袈裟條,至八十一日方消,師之入滅,實八十一歲矣。延壽興教小壽禪師修廣,字叔徽,自京師至於四方,凡公卿至於學士大夫,知其名皆樂從之,景佑歲賜紫衣,詔賜寶月大師之號。文益,於周顯德時諡封大法眼禪師,塔名無相之號。道潛字參寥,嘗與蘇東坡、秦少游兩先生爲密友,曾詠《臨平絕句》雲:“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東坡守杭時,因道潛入智果精舍賦詩曰:“雲崖有淺井,玉醴常半尋,遂名參寥泉,可濯幽人襟。”又作《參寥泉銘》,記之歲月。東坡愛其詩,嘗稱“無一點蔬筍氣味,體制絕似儲光羲,非近世詩僧比。”崇寧末老於江湖,既示寂,有詩行於世,句句清絕可愛,法號曰妙總大師。懷顯西湖持淨大師,嘗撰《錢塘勝蹟記》。慧勤,有歐陽文忠公賦詩送之曰:“越俗僭宮室,傾貲事雕牆,佛屋尤其侈,眈眈似侯王。文彩瑩丹漆,四壁金焜煌,上垂百寶蓋,宴坐以方牀。胡爲棄不居,棲身居京坊?辛勤營一室,有類燕巢梁?南方精飯食,菌筍鄙羔羊,飯以玉粒羹,調之甘露漿,一饌費千金,百品羅成行。晨興未飯僧,日昃不敢嘗,乃茲隨北客,枯慄充飢腸。東南地秀絕,山水澄清光,餘杭幾萬家,日夕焚清香,煙霏四面起,雲霧雜芬芳,豈如車馬塵,鬢髮染成霜?三者孰苦樂,子奚勤四方?乃雲慕仁義,可以治膏盲。有志誠可嘉,及時宜自強。 人情重懷土,飛鳥思故鄉,夜枕聞北雁,歸心逐南檣。歸方能來否,送子以短章。”同時有惠思師。惠思曾於潛西普明寺爲《浴堂記》,宰臣王安石賦詩贈之曰:“綠淨堂前湖水淥,歸時正復有荷花。花前若見餘杭姥,爲道仙人憶酒家。”惟尚,本姓曹,幼歲爲僧,遍參叢林,得法於英。普照,常住壽聖本雪峯結庵,故地有荊榛蛇虺,人莫敢居,師住八年,創立殿廡,爲之一新,謝歸故廬,後住薦福,以疾還廬入滅。守璋,姓王,天姿介特,凜不可犯,戒行精潔,尤工於詩,號文慧禪師,有《柿園集》行於世。高廟於紹興二年幸圓覺寺,因睹其集,宸翰親灑《晚春》一絕賜之,見圓覺寺刻石於亭曰:“山深煙景重,林茂夕陽微。不雨花猶落,無風絮自飛。”德明,姓顧,字澹堂,入徑山講論禪教四年,因觀竹溜以杵通節有聲,豁然開悟,遂號爲竹筒和尚,紹興年兩嘗宣入慈寧殿,升座講《般若經》法,高廟奇之,賜號及法衣。清潤字怡然。可久字逸老,所居皆湖山勝景,而清約介靜,不妄與人交,無故不入城,士大夫多往見之,就饋米,日以一二合食,雖蔬茹亦未嘗有,故人尤重之。同時有恩聰師,亦似之,而詩差優。宗杲,字曇晦,姓奚,主徑山,學徒一千七百衆,來者猶未巳,敞千僧閣以居之。號臨濟,中興時,與張九成爲方外交,後因秦檜謂張九成誹謗朝政,疑宗杲和之,遂編海外,四方衲子,忘軀皆往從之,續蒙宸恩放便復僧。伽 梨往阿育王山,復居舊山,孝廟爲普安郡王,遣使入山謁之,以偈獻,後建邸,再遣內侍供五百應真,請講法席,親書“妙喜庵”三字,並制贊寵之,自後退居明月堂而示寂,孝廟聞而嘆息,詔以明月堂爲妙喜庵,諡號普覺禪師,賜塔額曰寶光,此僧雖林下人,而義篤君親,談及時事,憂形於色而垂涕,其時名公鉅卿,皆稱其才,有《正法眼藏》等集,淳熙初,詔隨《大藏》流行。蓋杭之高僧散聖,棄儒成道,戒行精潔,學問孤高,博習教典,以訓諸衲,着文翰,修懺儀,諸經法,注宗鏡,論心要,纂法語,睹鬼神以禮問,止潮水而擊西興,感羣羊而跪聽,墜大星以隕靈鷲,列朝宣講,慧號錫順,至於入滅,瑞光顯然。蓋叢林中素有儒者之風,故與公卿大夫及學士氣味相投,皆樂與之交,講論道要,題詞詠詩,靡不起敬。以《大藏經》、《高僧傳》、《錢塘勝蹟記》、臨安新舊志皆備其詳矣,茲不復贅。
行孝
陳藏器《本草》謂人肉可療疾,非謂人肉之果能療疾也,蓋以人子一念孝誠,出於天性,能動天地鬼神,故藉此以奏功耳。今摭杭之外邑行孝,若子若女,載於新志者,考其姓名述之。富陽何氏女子。江陰村盛立旺二子。富陽葛小閏。臨安朱應孫。俞廷用子亞佛,其家祖大成,父廷用及其子,凡三世行孝矣。臨安錦北鄉陳茂祖,其父母俱病,皆療而愈。臨安邑人龔婆兒。鹽官邑人周阿二、周小三。昌化邑農家子梅來兒。以上皆因父母疾篤,百藥罔功,思劬勞之恩,無以報答,或剖心,或刲股,以常膳而進之,莫不愈焉。於此可見孝爲百行之源,天地神明亦爲之佑助矣。
卷十八
民俗
杭城風俗,凡百貨賣飲食之人,多是裝飾車蓋擔兒,盤合器皿新潔精巧,以炫耀人耳目,蓋效學汴京氣象,及因高宗南渡後,常宣喚買市,所以不敢苟簡,食味亦不敢草率也。且如士農工商諸行百戶衣巾裝着,皆有等差。香鋪人頂帽披背子。質庫掌事,裹巾着皁衫角帶。街市買賣人,各有服色頭巾,各可辨認是何名目人。自淳佑年來,衣冠更易,有一等晚年後生,不體舊規,裹奇巾異服,三五爲羣,鬥美夸麗,殊令人厭見,非復舊時淳樸矣。但杭城人皆篤高誼,若見外方人爲人所欺,衆必爲之救解。或有新搬移來居止之人,則鄰人爭借動事,遺獻湯茶,指引買賣之類,則見睦鄰之義,又率錢物,安排酒食,以爲之賀,謂之“煗房”。朔望茶水往來,至於吉凶等事,不特慶弔之禮不廢,甚者出力與之扶持,亦睦鄰之道,不可不知。 戶口
杭城今爲都會之地,人煙稠密,戶口浩繁,與他州外郡不同,姑以自隋、唐朝考之。是時隋戶一萬五千三百八十。唐正觀中戶三萬五千七十一,口一十五萬三千七百二十九。唐開元戶八萬六千二百五十八。宋朝《太平寰宇記》錢塘戶數主六萬一千六百八,客八千八百五十七。《九域志》戶主一十六萬四千二百九十三,客三萬八千五百二十三。《中興兩朝國史》該戶二十萬五千三百六十九。《幹道志》戶二十六萬一千六百九十二,口五十五萬二千六百七。《淳佑志》主客戶三十八萬一千三十五,口七十六萬七千七百三十九。《鹹淳志》九縣共主客戶三十九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口一百二十四萬七百六十。《錢塘仁和兩赤縣幹道志》主客戶該十萬四千六百六十九,口該一十四萬五千八百八。《淳佑志》戶該十一萬一千三百三十六,口三十二萬四百八十九。《鹹淳志》兩赤縣城主客戶一十八萬六千三百三十,口四十三萬二千四十六。自今而往,則歲潤月長,殆未易以算數也。
物產
谷之品
秔:早占城,紅蓮,礌泥烏,雪裏盆,赤稻,黃秈米,杜糯,光頭糯,蠻糯。麥:大麥,小麥。麻:赤、白、烏、黃。豆:大黑,大紫,大白,大黃,大青,白扁,黑扁,白小,赤小,菉豆,小紅,樓子紅,青豌,白眼,羊眼,白缸,白豌,刀豆。粟:狗尾,金罌。 絲之品
綾柿蒂。狗蹄。羅花素。結羅。熟羅。線住。錦,內司街坊以絨背爲佳。克絲:花、素二種。杜■(25),又名“起線”。鹿胎,次名“透背”,皆花紋特起,色樣織造不一。紵絲,染絲所織諸顏色者,有織金、閃褐、閒道等類。紗素紗。天淨。三法暗花紗。慄地紗。茸紗。絹官機。杜村唐絹,幅闊者密,畫家多用之。綿以臨安於潛白而細密者佳。綢有綿線織者,土人貴之。 枲之品
枲,柘,麻,苧。
貨之品
茶:寶雲茶,香林茶,白雲茶。又寶嚴院垂雲亭亦產。東坡以詩戲雲:“妙供來香積,珍烹具太官。揀芽分雀舌,賜茗出龍團。”蓋南北兩山、七邑諸山皆產。徑山採穀雨前茗,以小缶貯饋之。鹽:湯鎮,仁和村,鹽官,浮山,新興,下管、上管、蜀山、巖門。南路茶槽等場,常產之地。漢置鹽官,吳王濞煮海爲鹽之地。蜜。蠟。紙:餘杭由拳村出藤紙,富陽有小井紙,赤亭山有赤亭紙。
菜之品
諺雲:“東菜西水,南柴北米。”杭之日用是也。苔心矮菜、矮黃、大白頭、小白頭、夏菘。黃芽,冬至取巨菜,覆以草,即久而去腐葉,以黃白纖瑩者,故名之。芥菜、生菜、菠薐菜、萵苣、苦蕒、蔥、薤、韭、大蒜、小蒜、紫茄、水茄、梢瓜、黃瓜、葫蘆(又名蒲蘆)、冬瓜、瓠子、芋、山藥、牛蒡、茭白、蕨菜、蘿蔔、甘露子、水芹、蘆筍、雞頭菜、藕條菜、姜、姜芽、新姜、老薑。菌,多生山谷,名“黃耳蕈”,東坡詩云:“老楮忽生黃耳蕈,故人兼致白芽姜。”蓋大者淨白,名“玉蕈”,黃者名“茅蕈”,赤者名“竹菇”,若食須姜煮(姜黑勿食)。 果之品
橘,富陽王洲者佳。橙,有脆綿木。梅,有消便糖透黃。桃,有金銀、水蜜、紅穰、細葉、紅餅子。李有透紅、蜜明、紫色。杏,金麻。柿,方頂、牛心、紅柿、裨柿、牛奶、水柿、火珠、步檐、面柿。梨、雪糜、玉消、陳公蓮蓬梨、賞花(甘香)霄、砂爛。棗,鹽官者最佳。蓮,湖中生者名“繡蓮”,尤佳。瓜,青白黃等色,有名金皮、沙皮、蜜甕、筭筒、銀瓜。藕,西湖下湖、仁和護安村舊名範堰產扁眼者味佳。菱,初生嫩者名沙角,硬者名餛鈍,湖中有如栗子樣,古塘大紅菱。林檎,鄔氏園名“花紅”。郭府園未熟時以紙剪花樣貼上,熟如花木瓜,嘗進奉,其味蜜甜。枇杷,無核者名椒子,東坡詩云:“綠暗初迎夏,紅殘不及春。魏花非老伴,盧橘是鄉人。”木瓜,青色而小,土人剪片爆熟,入香藥貨之,或糖煎,名熬木瓜。櫻桃,有數名稱之,淡黃者甜。石榴子,顆大而白,名“玉榴”;紅者次之。楊梅,亦有數種,紫者甜而頗佳。蒲萄,黃而瑩白者名“珠子”,又名“水晶”,最甜。紫而瑪瑙色者稍晚。雞頭,古名“芡”,又名“雞壅”(平聲),錢塘梁諸、■(26)頭,仁和藕湖、臨平湖俱產,獨西湖生者佳,卻產不多,可篩爲粉。銀杏。栗子。甘蔗,臨平小林產,以土窖藏至春夏,味猶不變,小如蘆者,名荻蔗,亦甜。
竹之品
竹:碧玉、間黃、金筀、深紫、斑金、苦方竹、鶴膝、貓頭。竹筍有數名,曰南路、白象牙、哺雞、貓兒頭、黃鶯、晚篁,皆即涼筍。和靖有“煙崖早筍肥”之句。又有紫筍、邊筍。 木之品
桑數種,名青桑、白桑、拳桑、大小梅紅、雞爪等類。梓,木中王。柘、柏,孤山陳朝最古。松,惟天目者針短犀健。栝子,三針,華山四針。桐。檜。楠,東坡詩云:“中和堂後古楠樹,與君對牀聽雨聲。”櫧。櫟。槐。杉。桂。檀。槤。楓。榆。柳,今湖堤最盛。垂者名楊,長條可玩。棕,名栟櫚,筍可蒸煨,味微苦,太冷。青神、鳳集,目奇者名之。 花之品
牡丹有數種色樣,又一本冬月開花。詩云“一朵嬌紅翠欲流,春光回報雪霜羞。”韓文公《詠牡丹詩》:
幸自同開俱隱約,何須相倚鬥輕盈?
凌晨弗作新妝面,對客偏含不語情;
雙燕無機還拂掠,遊蜂多思正經營。
長年是事都拋盡,今日欄邊眼暫明。
石曼卿詩:“獨步性兼吳苑豔,渾身天與漢宮香。”又李山甫詩:
邀勒春風不早開,衆芳飄後上樓臺。
數苞仙豔火中出,一片異香天上來;
曉露精神妖欲動,暮煙情態恨成堆。
知君已解相思苦,斜憑欄杆首重回。
又:
嫚黃妖紫閒輕紅,穀雨初晴早景中。
靜女不言還愛日,彩雲無定只隨風;
爐煙坐覺沈檀薄,妝面行看粉黛空。
此別又須經歲月,酒闌把燭繞芳叢。
有一種秋開牡丹,城山詩詠雲:
白帝工夫縷彩霞,肯將顏色弄韶華。
酒粘織女秋衣薄,風動妲娥寶髻斜;
霜露莫摧今日蕊,輪蹄多看異時花。
陰陽多苦栽培地,不趁春風有幾家。
芍藥,有早緋玉、綴露、千葉、白者佳。梅花,有數品:綠萼、千葉、香梅。東坡和秦太虛有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又云:“江頭千樹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林和靖詩二首:
吟懷長恨負芳時,爲見梅花輒入詩。
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
人憐紅豔多應俗,天與清香似有私。
堪笑胡雛亦風味,解將聲調角中吹。
衆芳搖落獨暄妍,占斷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戴石屏詠梅詩曰:
蕭灑春葩縞壽陽,百花惟有此花強。
月中分外精神出,雪裏幾多風味長;
折向書窗疑是玉,吟來齒頰亦生香。
年年茅舍江村畔,勾引詩人費品量。
王介甫詩曰:
頗怪梅花不肯開,豈知有意待春來。
燈前玉面披香出,雪後春容取勝回。
觸撥清詩成走筆,淋漓紅袖趣傳杯。
望塵俗眼那知此,只買夭桃豔杏栽。
潘紫巖詩曰:
柴門盡日少蹄輪,坐對橫窗數點春。
心向雪中偏暴白,影來月上亦精神。
十分洗盡鉛華相,百劫修來貞潔身。
笑殺唐人風味短,不應喚作弄珠人。
又詠落梅詩曰:
一夜風吹恐不禁,曉來零落已駸駸。
忍聞病鶴和苔啄,空遣飢蜂繞竹尋;
稚子躊躇看不 掃,老夫索莫坐微吟。
窗前最是關情處,拾片殷勤付掌心。
楊元素落花詩曰:
夜來經雨學啼妝,今日摧紅怨夕陽。
已落旋隨春水急,強留還怯晚風狂;
應將別恨憑鶯語,更把歸期趁蝶忙。
誰謂多情消不得,夢魂猶惜滿欄香。
更有諸賢詠梅詩曰:
木落山寒獨佔春,十分清瘦轉精神。
雪疏雪密花添伴,溪淺溪深樹寫真;
三弄笛聲風過耳,一枝筇影月隨身。
吟魂欲斷相逢處,恐是孤山隱逸人。
韓偓梅花詩云:
北陸候才變,南枝花已開。
無人同悵望,把酒獨徘徊;
凍月雪爲伴,寒香風是媒。
何因逢越使,腸斷謫仙才。
東坡又和楊公濟詩:“綠鬢尋春湖畔回,萬松嶺上一枝開。”學士任希夷《宿直玉堂賦梅邊小池》詩云:
眼見梅花照玉堂,只愁濃綠覆宮牆。
樛枝偃蓋雲千疊,下蔭清池玉一方。
紅梅,有福州紅、潭州紅、柔枝、千葉、邵武紅等種。東坡詩云:“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周必大《在祕書省館中次洪邁紅梅韻》詩云:
紅羅亭深宮漏遲,宮花四面誰得知(南唐內苑中有紅羅亭,四面專植紅梅,見雜誌)?
蓬山移植自何世,國色含酒紛滿枝。
初疑太真欲起舞,霓裳拂拭天然姿。
又如東家窺牆女,施朱映粉尤相宜。
不然朝雲頩薄怒,自持似對襄王時。
須臾胭脂着雨落,整妝俯照含風漪。
遊蜂戲蝶日採掇,嗟爾何異氓之蚩。
提壺火急就公飲,他日墮馬空啼眉。
周必大《在祕書省署庭中詠緗梅詩》雲:
繭黃織就費天機,傳與園林曉出枝。
東觀奇章承詔後,南昌故尉欲仙時;
芳心向日重重展,清馥因風細細知。
詩老品題猶誤在,紅梅未是獨開遲。
臘梅,有數本,檀心磬口者佳。東坡詩有“蜜蜂採花作黃蠟”之句,又詩云:“萬松嶺上黃千葉,玉蕊檀心兩奇絕。”周必大《詠黃梅在省中次王十朋韻》:
化工未幻酴醾菊,先放緗梅伴羣玉。
幽姿着意添鉛黃,正色向心輕萼綠;
妝成自炫風味深,對此寧辭食無肉。
方憐涪翁被渠惱,中氣悔屏杯杓醁。
碧蟬。棠棣。金林檎。郁李。迎春。長春。桃花,有數種:單葉、千葉、餅子、緋桃,白桃。杏花。玉簪。水仙。薔薇。寶相。月季。小牡丹。粉團。徘徊。貴官家以花片製作餅兒供筵。佛見笑。聚八仙。百合。滴滴金。石竹,和靖詩云:“深枝冉冉裝溪翠,碎片英英翦海霞。”木香。酴醾,二種,有白而心紫者,亦有黃色者,俱香,馥馥然可愛。省中種黃梅在酴醾側,黃魯直《戲答王觀復酴醾詩》雲:“誰將陶令黃金菊,幻作酴醾白玉花。”櫻桃花。萱草。梔子。蜜友。金鐙。金沙。山丹。真珠,又名醮水,青條白蕊,燦然可玩。翦紅羅。錦帶。錦堂春。笑靨。大笑。金鉢盂。菊,品最多,有七十餘種。荷花,紅白色千葉者。西湖荷蕩邊風送,荷香馥然。白樂天有“繞郭荷花三十里”之句。樞屬官楊萬里《在西府直舍詠盆池種荷》詩二首曰:
飛空天鏡墮莓苔,玉井移蓮盆內栽。
坐看一花隨手長,挨開半葉出頭來;
稍添茭荇相縈帶,便有龜魚數往回。
剩欲繞池三兩匝,數聲排馬苦相催。
又曰:
西府寒泉汲十尋,深澆淺灑碧森森。
高花已照紅妝鏡,小蕊新抽紫玉簪;
鈿破尚餘新雨恨,傘疏還作半池陰。
西湖瘦得盆來大,更伴詩人恐不禁。
瑞香,種頗多,大者名錦熏籠,東坡詩云:
幽香結湘紫,來自孤峯陰。
骨香不自知,色淺意殊深。
紅辛夷。蕙,東坡題楊次公詩:
蕙本蘭之族,依然臭味同。
曾爲水仙佩,相識《楚詞》中。
蘭,東坡詩云:
春蘭如美人,不採羞自獻。
時聞風露香,蓬艾深不見。
紫薇花,東坡詩曰:“虛白堂前合抱花,秋風落日照橫斜。”後省有此花,任希夷詠曰:
清曉開軒俯鳳池,小山經雨石增輝。
琉璃葉底珊瑚立,軒出池邊是紫薇。
紫楊。紫荊花。雞冠,有三色。鳳仙。杜鵑。蜀葵,有二種。黃葵。映山紅花。金銀蓮子花。罌粟。櫻桃花。唐時樺亭驛種雙樹,白樂天詩云:
南館飛軒兩樹櫻,春條長定夏陰成。
素華朱實今雖盡,碧葉風來別有情。
七里香。橙花。榴花,有數種:單葉、千葉,色有數十樣。唐時孤山有此花,白樂天詩云:
山榴花似結紅巾,容豔新妍占斷春。
色相故開行地道,香塵悔觸坐禪人。
木犀,有紅黃白色者,甚香且韻。頃天竺山甚多,又長橋慶樂園有數十株,士夫嘗往賞此奇香。向東坡《送花贈元素》詩云:
月闕霜濃細蕊幹,此花元屬桂堂仙。
鷲峯子落驚前夜,蟾窟枝空記昔年。
高宗在德壽宮賞桂,嘗命畫工爲巖桂扇面,仍制御詩分賜羣臣親王雲:
秋入幽巖桂影團,香深粟粟照林丹。
應隨王母瑤池宴,染得朝霞下廣寒。
楊誠齋詠桂花詩云:
塵世何曾識桂林,花仙夜入廣寒深。
移將天上衆香國,寄在梢頭一粟金;
露下風高月當戶,夢迴酒醒客聞砧。
詩情惱得渾無那,不爲龍涎與水沈。
華嶽詩曰:
西風吹老碧蓮房,萬壑風流坼麝囊。
謾與籬花爭曉色,肯教盆蕙壓秋芳?
月中有女曾分種,地上無花敢斗香。
要識仙根迥然別,一支開傍御家牆。
詠落英詩:
淨掃庭階襯落英,西風吹恨入蓬瀛。
人從紫麝囊中過,馬在黃金屑上行,
眠醉不須鋪錦褥,妍香還解作珠纓。
宮娥未許填溝壑,收拾流蘇浸玉罌。
山茶。磬口茶。玉茶。千葉多心茶。秋茶,東西馬塍色品頗盛。栽接一本,有十色者。有早開,有晚發,大率變物之性,盜天之氣,雖時亦可違,他花往往皆然。頃有接花詩云:“花單可使十色黃,果奪天之造化忙。”木芙蓉,蘇堤兩岸如錦,湖水影而可愛。秋日如霞錦內庭亦有芙蓉閣,盛開如錦。潘紫巖詩云:
爲惜豔陽妝,新枝不肯長。
綠深秋後雨,紅坼夜來霜;
偏向垂陽畔,多臨古岸傍。
年年根蒂在(原下缺,據《全宋詩》補),開謝未渠央。
藥之品
雲母、藁本、茵芋、鬼臼、木鱉,以上《本草》載杭州所有。地黃、牛膝,仁和繭橋白石種,乾薑,上各件並歲貢。蛇牀子,白石生,躑躅花,根名天門冬,生錢塘富陽,白芷,千金草,繭橋生,威靈仙,茱萸,澤蘭,鬼箭,烏藥,鉤藤,覆盆子,麥門冬,白芨,牽牛,地骨皮,牛蒡子,地膚,百合,香附子,幹葛,並出富陽。木通,何首烏,劉寄奴,生富陽小井。藜蘆,草烏,秦皮,百部根,生天目山。菖蒲,桑白皮,芍藥,荊芥,薄荷,紫蘇,天南星,生於潛昌化。天花粉(即瓜萎根),馬兜鈴,椿白皮,白鮮皮,石竹子■(27),山蕷,黃精,生於潛餘杭山。枸杞,茯苓,半夏,貫衆,地扁蓄,苦練皮,益母草,生龍井山谷。山豆根,牡丹皮,車前子,石膏,錢塘縣西石膏山出,如雪瑩白,舊縣治亥地有獄產此。寒水石,南高峯塔下生,軟者寒水,硬者石膏。蒲黃,榆白皮,鳳眼草,金星草,生南高峯。黃皮,生於潛及雷峯塔下。石燕,九邑山洞中皆有之。枳實,賣斷,青蒿子,香薷,千年潤(土人呼爲地蜈蚣草),石香菜。
禽之品 雀,《宋書》雲:“鹽官屬有白雀之異。”鵝,雞,有數種,山雞、家雞、朝雞,鴨,鵲,鴿,鷳,雉,鵪鶉,鷗,鷺,鸛,鳩,鷹,鷂,鶻,鴟,燕,韓溉詠雲:
對語春風翠滿衣,碧江迢遞往來稀。
遠空盡日和煙去,深院無人帶雨歸;
珠箔下時猶脈脈,畫堂深處正依依。
王孫盡許營巢穩,慣聽笙歌夜不歸。
鶯,元稹詠曰:
天上金衣侶,還能貺草萊。
風流晉王謝,言語漢鄒枚。
公等久安在,今從何處來?
山禽正嘈雜,慰我日徘徊。
鸜鵒,鶺鴒(又名雪姑),竹雞,鵁鶄,鶻鵃,紺練,鸕鶡(亦名鸕鷀),鑽沙,魚虎,章雞,白頭翁,烏頭白頰,蠟嘴,告天子,杜鵑,沈樂山詠雲:
到得春深便憶鄉,要歸歸去底須忙?
催殘隴月情何切,染遍林花恨更長;
夢破四山風雨夜,心灰萬里利名場。
爲言蜀道今非昔,縱使歸來亦斷腸。
布穀,畫眉,百舌,林和靖詩云:“百種堪憐巧言語,一般惟欠好毛衣。”婆餅焦,提壺,和靖《過下湖別墅》詩云:“多謝提壺鳥,留人到落暉。”黃雀,鸂鶒,和靖《春日即事詩》:“鴛鴦如綺杜蘅肥,鸂鶒夷猶翠瀲微”。偷倉,家鷯,八歌兒,披錦,鷺鷥,邵棠詠雲:
如鷳非鶴自精神,天地江湖快爾生。
既不能吟因甚瘦,何嘗食素也能清。
隨身釣具去無計,到處畫圖來便成。
見說得魚歸較晚,蘆花灘上月偏明。
徐靈佑詠鷺詩云:
一點白如雪,頂粘絲數莖。
沙邊行有跡,空外過無聲;
高柳巢方穩,危灘立不驚。
每看間意思,漁父是前生。
鉤輈,和靖詩云:“雲木叫鉤輈。”野鳧。
獸之品
馬,昔吳越錢王牧馬於錢塘門外東西馬塍,其馬蕃息至盛,號爲“馬海”。今餘杭、臨安、於潛三邑,猶有牧馬遺蹟。豕,牛,鹿,虎,狐,狸,麂,系牛尾玉面,生於昌化於潛山中。兔,獺,貓,都人畜之捕鼠,有長毛。白黃色者稱曰“獅貓”,不能捕鼠,以爲美觀。多府第貴官諸司人畜之,特見貴愛。犬,爲警盜。《太平廣記》載靈隱寺造北高峯塔,有寺犬自山下銜磚石至山巔,吻爲流血,人憐之,以草系磚於背,塔成犬斃,寺僧恤銜磚之功,葬於寺門八面松下。又錢塘縣界地名狗葬,橋名良犬,故老相傳雲:昔人被火燎幾斃,犬入水以濡其主,得蘇省,後犬死,里人葬之,立此名旌其義耳。
蟲魚之品
鯉,鯽,西湖產者骨軟肉鬆。鱖,獨西湖無此種。鱨,鯿。鱧,鯔,鱣,鱸,鱭,鱔,鮎,黃顙,白頰,■⑾■⑿,石首,王右軍帖雲:“此魚首有石,是野鴨所化。”■(28)春鱉,鯊,■(29),白魚,鰣,六合塔江邊生,極鮮腴而肥,江北者味差減。鯕,■(30),■(31),鰍,鰻,鱔,蚌,龜,鱉又名神守。鰕,湖河生者殼青,江產者名白鰕,大者名青斑鰕。蝤蛑。黃甲。蟛蜞。蟛蚏,產鹽官。蟹,《淮南子》雲:“蚌蟹珠龜,與月盛衰,皆屬陰也。”西湖舊多葑田,蟹螯產之。今湖中官司開坼蕩地,艱得矣。和靖詩有“草泥行郭索”之句。劉貢父詩云:“稻熟水波老,霜螯已上罾。味尤堪薦酒,香美最宜橙;殼薄脂胭染,膏腴琥珀凝。情知烹大鼎,何似莫橫行?”蠯、蜆、蛤、螺,有數種:螺螄、海螺、田螺、海螄。金魚,有銀白、玳瑁色者。東坡曾有詩云:“我識南屏金鯽魚。”又曰:“金鯽池邊不見君。”則此色魚舊亦有之。今錢塘門外多畜養之,入城貨賣,名“魚兒活”,豪貴府第宅舍沼池畜之。青芝塢玉泉池中盛有大者,且水清泉湧,巨魚泛遊堪愛。
免本州島歲納及苗稅
杭州乃吳分野,號古揚州。昔武肅錢王統二浙,地狹民稠,賦斂苛暴,人不堪生。太宗朝納土後,命考功範旻知兩浙諸州事鎮撫,除一切苦害之政,蠲損害之賦,民得更生,四野老稚,鹹鼓舞於德意之中。紹興年間,六飛南渡,寬恩大頒,首除歲貢御綾百匹。景定間,度宗踐祚之初,首遵先朝遺制,蠲免臨安府近例歲貢增添納進錢一百一十五萬八千五百四十貫有奇,更有資政帥臣,申錢塘、仁和兩赤縣寺觀府第官舍撥賜田地,免徵折帛苗糧、及冊逃虧賦等苗稅。鹹淳歲,九縣畸零稅,絹除赦文蠲免一匹以外,尹京潛皋墅更與本州島代輸一匹以上絹畸零稅色,計一十四萬六千五百七十一匹有奇,總該價錢十八界、會子計三萬四千四百八十貫文。又苗米不及一升者,朝家已行蠲放外,其一升以上至一斗以下秋苗米,本州島代輸寬民力,通計八千八百一石有奇,總該界錢十八界、二十六萬九千七百五十貫。更代輸鹹淳七年本州島夏稅畸零錢共該十八界、四十六萬七千六百四貫。潛尹京首尾三載,代輸頗多,誠有德於百姓,深足嘉尚矣。
免本州島商稅
杭州五稅場,自趙安撫節齋申請減放外,一歲共收十八界、會四十二萬貫爲定額。景定改元以來,朝家務欲平物價,紓寬民力,累降旨蠲免商稅,仍令本州島具合收稅額申省科。鹹淳二年二月,又降指揮再免商稅五日,以便商賈。自後帥府遵承朝旨,接續展放。蠲免稅額,常以五月爲期,朝省每五月一次照本府徵額撥一十八界、一十七萬五千貫文,以補郡費,至今行之。百姓與商賈等人,莫不歌舞,感戴上賜。此歷代所罕有也。
恩霈軍民
宋朝行都於杭,若軍若民,生者死者,皆蒙雨露之恩。但霈澤常頒,難以枚舉,姑述其一二焉。遇朝省祈晴請雨,禱雪求瑞,或降生及聖節、日食、淫雨、雪寒,居民不易,或遇慶典大禮明堂,皆頒降黃榜,給賜軍民各關會二十萬貫文。蓋杭郡乃駐蹕之所,故有此恩例耳。兼官私房屋及基地,多是賃居,還僦金或出地錢,但屋地錢俱分大中小三等錢,如遇前件祈禱恩典,官司出榜除放房地錢,大者三日至七日,中者五日至十日,小者七日至半月,如房舍未經減者,遇大禮明堂赦文條劃,謂一貫爲減除三百,止令公私收七百。或年歲荒欠,米價頓穹,官司置立米場,以官米賑濟,或量收價錢,務在實惠及民。更因熒惑爲災,延燒民屋,官司差官吏於火場上,具抄被災之家,各家老小,隨口數分大小給散錢米。官置柴場,城內外共設二十一場,許百司官廳及百姓從便收買,價錢官司量收,與市價大有饒潤。民有疾病,州府置施藥局於戒子橋西,委官監督,依方修制丸散■(32)咀,來者診視,詳其病源,給藥醫治,朝家撥錢一十萬貫下局,令帥府多方措置,行以賞罰,課督醫員,月以其數上於州家,備申朝省。或民以病狀投局,則畀之藥,必奏更生之效。局側有局名慈幼,官給錢典僱乳婦,養在局中,如陋巷貧窮之家,或男女幼而失母,或無力撫養,拋棄於街坊,官收歸局養之,月給錢米絹布,使其飽暖,養育成人,聽其自便生理,官無所拘。若民間之人,願收養者聽。官仍月給錢一貫、米三鬥,以三年住支。更有老疾孤寡,貧乏不能自存,及丐者等人,州縣陳請於朝,即委錢塘、仁和縣官,以病坊改作養濟院,籍家姓名,每名官給錢米贍之。此見朝家恤貧救老如此。又殿步馬三司養軍以護行都,及秋防之備,月給錢糧,春冬請衣綿,使之飽暖。遇有差出日,給口券,功成則賞。如三司招軍補額之時,每刺一卒,官給關會一二封,衣裝七事件,則出軍先散處,發關會及衣裝,則軍妻老幼,月支贍家米糧,隨軍日支券糧,功成則轉資給犒,如陣亡,官給津送,妻兒仍支贍孀幼之糧。更有兩縣置漏澤園一十二所,寺庵寄留櫝無主者,或暴露遺骸,俱瘞其中。仍置屋以爲春秋祭奠,聽其親屬享祀,官府委德行僧二員主管,月給各支常平錢五貫,米一石。瘞及二百人,官府察明,申朝家給賜紫衣師號賞之。
恤貧濟老
杭城富室多是外郡寄寓之人,蓋此郡鳳凰山謂之客山,其山高木秀皆蔭及寄寓者。其寄寓人,多爲江商海賈,穹桅巨舶,安行於煙濤渺莽之中,四方百貨,不趾而集,自此成家立業者衆矣。數中有好善積德者,多是恤孤念苦,敬老憐貧,每見此等人買賣不利,坐困不樂,觀其聲色,以錢物周給,助其生理;或死無周身之具者,妻兒罔措,莫能支吾,則給散棺木,助其火葬,以終其事。或遇大雪,路無行徑,長幼啼號,口無飲食、身無衣蓋,凍餓於道者,富家沿門親察其孤苦艱難,遇夜以碎金銀或錢會插於門縫,以周其苦,俾侵展開戶得之,如自天降。或散以綿被絮襖與貧丐者,使暖其體。如此賑於飢寒得濟,閤家感戴無窮矣。俗諺雲:“作善者降百祥,天神佑之;作惡者降千災,鬼神譴之。天之報善罰惡,甚於影響。”世人當以此爲鑑也。
卷十九
園囿
杭州苑囿,俯瞰西湖,高挹兩峯,亭館臺榭,藏歌貯舞,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矣。然歷年既多,間有廢興,今詳述之,以爲好事者之鑑。在城萬松嶺內貴王氏富覽園、三茅觀東山梅亭、慶壽庵褚家塘東瓊花園、清湖北慈明殿園、楊府秀芳園、張府北園、楊府風雲慶會閣,望仙橋下牛羊司側。內侍蔣苑使住宅側築一圃,亭臺花木,最爲富盛,每歲春月,放人遊玩,堂宇內頓放買賣關撲、並體內庭規式,如龍船、鬧竿、花籃、花工,用七寶珠翠,奇巧裝結,花朵冠梳,並皆時樣。官窯碗碟,歷古玩具,輔列堂右,仿如關撲、歌叫之聲,清婉可聽,湯茶巧細,車兒排設進呈之器,桃村杏館酒帘,裝成鄉落之景,數畝之地,觀者如市。城東新門外東御園,即富景園,頃孝廟奉憲聖皇太后嘗遊幸。五柳園即西園、張府七位曹園。南山長橋慶樂園,舊名南園,隸賜福邸園內,有十樣亭榭,工巧無二,俗雲:“魯班造者”。射囿、走馬廊、流杯池、山洞、堂宇宏麗,野店村莊,裝點時景,觀者不倦。內有關門,名凌風關,下香山巍然立於關前,非古沈即枯擠木耳。蓋考之志與《聞見錄》所載者誤矣。淨慈寺南翠芳園,舊名屏山園,內有八面亭堂,一片湖山,俱在目前。雷峯塔寺前有張府真珠園,內有高寒堂,極其華麗。塔後謝府新園,即舊甘內侍湖曲園。羅家園、白蓮寺園、霍家園、方家塢劉氏園、北山集芳園。四聖延祥觀御園,此湖山勝景獨爲冠;頃有侍臣周紫芝從駕幸後山亭曾賦詩云:
附山結真祠,朱門照湖水。
湖流入中池,秀色歸淨兒。
風簾還旌幢,神衛森劍履。
清芳宿華殿,瑞霧蒙玉扆。
彷彿懷神京,想象輪奐美。
祈年開新宮,祝釐奉天子。
良辰後難會,歲暮得斯喜。
洲乃清樾中,飛樓見千里。
雲車儻可乘,吾事茲已矣。
便當賦遠遊,未可回屐齒。
園有涼堂,巍然在山巔,後改爲西太乙宮黃庭殿,向朝臣高似孫曾賦詩曰:
水明一色抱神州,雨壓輕塵不敢浮。
山南山北人喚酒,春前春後客憑樓;
射熊館暗花扶廢,下鵠池深柳拂舟。
白首都人能道舊,君王曾奉上皇遊。
下竺寺園,錢牆門外九曲牆下擇勝園、錢塘正庫側新園、城北隱秀園、菩提寺後謝府五壺園、四井亭園、昭慶寺後古柳林、楊府雲洞園、西園、楊府具美園、飲綠亭、裴府山濤園、葛嶺水仙廟、西秀野園。集芳園,爲賈秋壑賜第耳。趙秀王府水月園、張府凝碧園、孤山路張內侍總宜園、西林橋西水竹院落。裏湖內諸內侍園囿樓臺森然,亭館花木,豔色奪錦,白公竹閣,瀟灑清爽。沿堤先賢堂、三賢堂、湖山堂、園林茂盛,妝點湖山。九里松嬉遊園、湧金門外堤北一清堂園、顯應觀西齋堂觀南聚景園,孝、光、寧三帝嘗幸此,歲久蕪圮,僅存者一堂兩亭耳,堂扁曰鑑遠,亭曰花光,一亭無扁,植紅梅,有兩橋曰柳浪、曰學士,皆粗見大概,惟夾徑老松益婆娑,每盛夏秋首,芙蕖繞堤如錦,遊人艤肪賞之,頃有侍從陸游舟過作詩詠曰:
聖主憂民罷露臺,春風到苑畫常開。
盡除曼衍魚龍戲,不禁芻蕘雉兔來;
水鳥避人橫翠靄,宮花經雨委蒼苔。
殘年自喜身強健,又作清都夢一回。
水殿西頭起砌臺,綠楊鬧處杏花開。
蕭韶本與人同樂,羽衛才聞歲一來。
鷁首波先涵藻荇,金鋪雨後上莓苔。
遠臣侍宴應無日,日望堯雲到晚回。
高似孫《遊園詠》曰:
翠華不向苑中來,可是年年惜露臺。
水際春風寒漠漠,官梅卻作野梅開。
張府泳澤環碧園,舊名清暉園,大小漁莊,其餘貴府內官沿堤大小園囿、水閣、涼亭,不紀其數。御前宮觀,俱在內苑,以備車駕幸臨憩足之處。內東太乙宮有內宛,後一小山,名曰武林山,即杭州城主山也。宰臣樓鑰曾賦長篇詠雲:
易君求賦武林山,身困塵勞無暫閒。
我求掛冠欲歸去,念此詩債須當還。
武林山出武林水,靈隱後山無乃是。
此山亦複用此名,細考其來具有以。
天目兩乳到錢塘,一山環湖萬龍翔。
扶輿磅薄擁王氣,皇居壯麗環宮牆。
湖陰一峯如怒猊,勢臨城北尤瑰奇。
吳越大作緇黃廬,爲穿百井以厭之。
從來有龍必有珠,此雖培嶁千山餘。
中興南渡爲行都,崇列原廟太乙廬。
曾因祠事來登眺,闤闠塵中有員嶠。
薰風時來洗煩暑,綠樹陰陰隱殘照。
我得暫來猶醒心,羨君清福住年深。
長安信美非吾土,倦翼惟思歸故林。
城南則有玉津園,在嘉會門外南四里,紹興年金使來賀高宗天申聖節,遂宴射其中。孝廟嘗臨幸遊玩,曾命皇太子、宰執、親王、侍從、五品以上官及管軍官講宴射禮,孝廟御製詩賜皇太子以下官曰:
一天秋色破寒煙,別籞連堤壓巨川。
欣見歲功成萬寶,因行射禮命羣賢;
騰騰喜氣隨飛羽,嫋嫋悽風入控弦。
文武從來資並用,酒餘端有侍臣篇。
時光廟在東宮侍駕,恭和曰:
秋深欲曉斂輕煙,翠木森圍萬里川。
閶闔啓關開法駕,玉津按武會英賢;
皇皇聖父明如日,挺挺良臣直似弦。
蹈舞歡呼稱萬歲,未饒天保報恩篇。
宰臣曾懷恭和曰:
名園佳氣靄非煙,冠佩朝宗似百川。
五品並令陪宴射,四鍭端欲序賓賢;
恩涵春意魚翻藻,威入秋聲雁落弦。
竣事更容窺典雅,宸章應陋柏梁篇。
江山秋日冠輕煙,別院風光勝輞川。
位設虎侯恢盛典,技精楊葉拔名賢;
禮均湛露宣飛斝,樂奏鈞天看發弦。
聖主經文兼緯武,全勝巡幸射蛟篇。
其餘羣臣俱有恭和詩,不悉載。史魏王彌遠出刺寧國府,理廟命宰執侍從於此園設宴餞行,有朝官何銓賦詩曰:
餞行朱邸帝城春,隨例顛忙宴玉津。
報國獨勞千一慮,鈞天同聽十三人;
金卮宣勸君王重,花露湔愁醉夢真。
卻憶故人猿鶴在,便思投老乞閒身。
按玉津園乃東都舊名,東坡嘗賦詩,有“紫壇南峙表連岡”之句,蓋亦密邇園壇也。嘉會門外有山,名包家山,內侍張侯壯觀園、王保生園。山上有關,名桃花關,舊扁蒸霞,兩帶皆植桃花,都人春時遊者無數,爲城南之勝境也。城北城西門外趙郭園,又有錢塘門外溜水橋東西馬塍諸圃,皆植怪松異檜,四時奇花,精巧窠兒,多爲龍蟠鳳舞飛禽走獸之狀,每日市于都城,好事者多買之,以備觀賞也。
瓦舍
瓦舍者,謂其“來時瓦合,去時瓦解”之義,易聚易散也。不知起於何時。 頃者京師甚爲士庶放蕩不羈之所,亦爲子弟流連破壞之門。杭城紹興間駐蹕於此,殿巖楊和王因軍士多西北人,是以城內外創立瓦舍,招集伎樂,以爲軍卒暇日娛戲之地。今貴家子弟郎君,因此蕩遊,破壞尤甚於汴都也。其杭之瓦舍,城內外不下有十七處,如清泠橋西熙春樓下,謂之南瓦子;市南坊北三元樓前謂之中瓦子;市西坊內三橋巷名大瓦子,舊呼上瓦子;衆安橋南羊棚樓前名下瓦子,舊呼北瓦子;鹽橋下蒲橋東謂之蒲橋瓦子,又名東瓦子,今廢爲民居;東青門外菜市橋側名菜市瓦子;崇新門外章家橋南名薦橋門瓦子;新開門外南名新門瓦子,舊呼四通館;保安門外名小堰門瓦子;候潮門外北首名候朝門瓦子,便門外北謂之便門瓦子;錢湖門外南首省馬院前名錢湖門瓦子,亦廢爲民居;後軍寨前謂之赤便門瓦子;錢湖門外南首省馬院前名錢湖門瓦子,亦廢爲民居;後軍寨前謂之赤山瓦子;靈隱天竺路行春橋側曰行春瓦子;北郭稅務曰北郭瓦子,又名大通店;米市橋下米市橋瓦子;石碑頭北麻線巷內側曰舊瓦子。
塌房
柳永《詠錢塘》詞曰:“參差十萬人家。”此元豐前語也。自高廟車駕自建康幸杭,駐蹕幾近二百餘年,戶口蕃息,近百萬餘家。杭城之外城,南西東北各數十里,人煙生聚,民物阜蕃,市井坊陌,鋪席駢盛,數日經行不盡,各可比外路一州郡,足見杭城繁盛矣。且城郭內北關水門裏,有水路週迴數里,自梅家橋至白洋湖、方家橋直到法物庫市舶前,有慈元殿及富豪內侍諸司等人家於水次起造塌房數十所,爲屋數千間,專以假賃與市郭間鋪席宅舍及客旅寄藏物貨,並動具等物,四面皆水,不惟可避風燭,亦可免偷盜,極爲利便。蓋置塌房家,月月取索假賃者管巡廊錢會,顧養人力,遇夜巡警,不致疏虞。其它州郡,如荊南、沙市、太平川、黃池皆客商所聚,雖雲浩繁,亦恐無此等穩當房屋矣。
社會
文士有西湖詩社,此乃行都紳之士及四方流寓儒人,寄興適情賦詠,膾炙人口,流傳四方,非其它社集之比。武士有射弓踏弩社,皆能攀弓射弩,武藝精熟,射放嫺習,方可入此社耳。更有蹴踘、打球、射水弩社,則非仕宦者爲之,蓋一等富室郎君,風流子弟,與閒人所習也。奉道者有靈寶會,每月富室當供持誦正一經卷。如正月初九日玉皇上帝誕日,杭城行香諸富室,就承天觀閣上建會。北極佑聖真君聖降及誕辰,士庶與羽流建會於宮觀或於舍庭。誕辰日,佑聖觀奉上旨建醮,士庶炷香紛然,諸寨建立聖殿者,俱有社會,則諸行亦有獻供之社。遇三元日,諸琳宮建普度會,廣度幽冥。二月初三日梓潼帝君誕辰,川蜀仕宦之人,就觀建會。三月二十八日,東嶽誕辰。四月初六日,城隍誕辰日。二月初八日,霍山張真君聖誕。四月初八日,諸社朝五顯王慶佛會。九月二十九日,五王誕辰日。每遇神聖誕日,諸行市戶,俱有會迎獻不一。如府第內官,以馬爲社。七寶行獻七寶玩具爲社。又有錦體社、臺閣社、窮富賭錢社、遏雲社、女童清音社、蘇家巷傀儡社、青果行獻時果社、東西馬塍獻異松怪檜奇花社。魚兒活行以異樣龜魚呈獻豪富子弟緋綠清音社、十閒等社。有內官府第以精巧雕鏤筠籠,養畜奇異飛禽迎獻者,謂爲可觀。遇東嶽誕日,更有錢燔社、重囚枷鎖社也。奉佛者有上天竺寺光明會,俱是富豪之家,及大街鋪席施以大燭巨香,助以齋貲供米,廣設勝會,齋僧禮懺三日,作大福田。又有善女人,皆府室宅舍內司之府第娘子夫人等,建庚申會,誦《圓覺經》,俱帶珠翠珍寶首飾赴會,人呼曰“鬥寶會”更有城東城北善友道者,建茶湯會,遇諸山寺院建會設齋,及神聖誕日,助緣設茶湯供衆。四月初八日,六和塔寺集童男童女善信人建朝塔會。九月初一日,湖州市遇土神崇善王誕日,亦以童男童女迎獻茶果,還心愫。每月遇庚申或八日,諸寺菴舍,集善信人誦經設齋,或建西歸會。保叔塔寺每歲春季,建受生寄庫大齋會。諸寺院清明建供天會。七月十五日,建盂蘭盆會。二月十五日,長明寺及諸教院建涅盤會。四月八日,西湖放生池建放生會,頃者此會所集數萬人耳。太平興國傳法寺曏者建淨業會,每月十七日集善男信人,十八日集善女信人,入寺誦經,設齋聽法,年終以所收貲金,建藥師道場七晝夜,以終其會,今廢之久矣。其餘白蓮、行法、三壇等會,各有所分也。
閒人
閒人本食客人。孟嘗君門下,有三千人,皆客矣。姑以今時府第宅舍言之,食客者;有訓導蒙童子弟者,謂之“館客”。又有講古論今、吟詩和曲、圍棋撫琴、投壺打馬、撇竹寫蘭,名曰“食客”,此之謂閒人也。更有一等不着業藝,食於人家者,此是無成子弟,能文、知書、寫字、善音樂,今則百藝不通,精專陪涉富豪子弟郎君,遊宴執役,甘爲下流,及相伴外方官員財主,到都營幹。又有猥下之徒,與妓館家書寫柬貼取送之類。更專以參隨服役資生,舊有百業皆通者,如紐元子,學像生叫聲,教蟲蟻,動音樂,雜手藝,唱詞白話,打令商謎,弄水使拳,及善能取覆供過,傳言送語。又有專爲棚頭,鬥黃頭,養百蟲蟻、促織兒。又謂之“閒漢”,凡擎鷹、架鷂、調鵓鴿、鬥鵪鶉、鬥雞、賭撲落生之類。又有一等手作入,專攻刀鑷,出入宅院,趨奉郎君子弟,專爲幹當雜事,插花掛畫,說合交易,幫涉妄作,謂之“涉兒”,蓋取過水之意。更有一等不本色業藝,專爲探聽妓家賓客,趕赴唱喏,買物供過,及遊湖酒樓飲宴所在,以獻香送歡爲由,乞覓贍家財,謂之“廝波”。大抵此輩,若顧之則貪婪不已;不顧之則強顏取奉,必滿其意而後已。但看賞花宴飲君子,出着發放何如耳。
顧覓人力
凡顧倩人力及幹當人,如解庫掌事,貼窗鋪席,主管酒肆食店博士、鐺頭、行萊、過買、外出鬙兒,酒家人師公、大伯等人,又有府弟宅舍內諸司都知,太尉直殿御藥、御帶,內監寺廳分,顧覓大夫、書表、司廳子、虞侯、押番、門子、直頭,轎番小廝兒、廚子、火頭、直香燈道人、園丁等人,更有六房院府判 提點,五房院承旨太尉,諸內司殿管判司幕士,六部朝奉顧倩私身轎番安童等人,或藥鋪要當鋪郎中、前後作、藥生作、下及門面鋪席要當鋪裏主管後作,上門下番當直安童,俱各有行老引領。如有逃閃,將帶東西,有元地腳保識人前去跟尋。如府宅官員,豪富人家,欲買寵妾、歌童、舞女、廚娘、針線供過、粗細婢妮,亦有官私牙嫂,及引置等人,但指揮便行踏逐下來。或官員士夫等人,欲出路、還鄉、上官、赴任、遊學,亦有出陸行老,顧倩腳伕腳從,承攬在途服役,無有失節。
四司六局筵會假賃
凡官府春宴,或鄉會,或遇鹿鳴宴,文武官試中設同年宴,及聖節滿散祝壽公筵。如遇宴席,官府各將人吏,差撥四司六局人員督責,各有所掌,無致苟簡。或府第齋舍,亦於官司差借執役。如富豪士庶吉筵兇席,合用椅桌,陳設書畫、器皿盤合動事之數,則顧喚局分人員,俱可完備,凡事毋苟。且謂四司六局所掌何職役,開列於後:如帳設司,專掌仰塵、錄壓、桌幃、搭席、簾幕、繳額、罘罳、屏風、書畫、簇子、畫帳等;如茶酒司,官府所用名“賓客司”,專掌客過茶湯、斟酒、上食、喝揖而已,民庶等客俱用茶酒司掌管筵席,合用金銀酒茶器具及直湯茶暖蕩,請坐、語席、開話、斟酒、上食、喝揖、喝坐席、迎送親姻,吉筵慶壽,邀賓筵會,喪葬齋筵,修設僧道齋供,傳語取復,上書請客,送聘禮合,成姻禮儀,先決迎請等事;廚司,事前後掌筵席生熟看食、妝飣、合食、前後筵几盞食,品坐歇坐,泛勸品件,放料批切,調和精細美味羹湯,精巧簇花龍鳳勸盤等事;檯盤司,掌把盤、打送、齋擎、勸盤、出食、碗碟等;果子局,掌裝簇飣盤看果、時新水果、南北京果、海臘肥脯、臠切、像生花果、勸酒品件;蜜煎局,掌簇飣看盤果套山子、蜜煎像生窠兒;萊蔬局,掌筵上簇飣看盤菜蔬,供筵泛供異品菜蔬、時新品味、糟藏像生件段等;油燭局,掌燈火照耀、上燭、修燭、點照、壓燈、辦席、立臺、手把、豆臺、竹籠、燈臺、裝火、簇炭;香藥局,掌管龍涎、沈腦、清和、清福異香、香壘、香爐、香球、裝香簇燼細灰,效事聽候換香,酒後索喚異品醒酒湯藥餅兒;排辦局,掌椅桌、交椅、桌凳、書桌,及灑掃、打渲、拭抹、供過之職。蓋四司六局等人,只直慣熟,不致失節,省主者之勞也。欲就名園異館、寺觀亭臺,或湖舫會賓,但指揮局分,立可辦集,皆能如儀。俗諺雲:“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閒事,不宜累家。”若有失節者,是隻役人不精故耳。且如筵會,不拘大小,或衆官筵上喝犒,亦有次第,先茶酒,次廚司,三伎樂,四局分,五本主人從。此雖末事,因筆述之耳。
卷二十
嫁娶
婚娶之禮,先憑媒氏,以草帖子通於男家。男家以草帖問卜,或禱懺,得吉無克,方回草帖。亦卜吉媒氏通音,然後過細帖,又謂“定帖”。帖中序男家三代官品職位名諱,議親第幾位男,及官職年甲月日吉時生,父母或在堂,或不在堂,或書主婚何位尊長,或入贅,明開,將帶金銀、田土、財產、宅舍、房廊、山園,俱列帖子內。女家回定帖,亦如前開寫,及議親第幾位娘子,年甲月日吉時生,具列房奩、首飾、金銀、珠翠、寶器、動用、帳幔等物,及隨嫁田土、屋業、山園等。其伐柯人兩家通報,擇日過帖,各以色彩襯盤、安定帖送過,方爲定論。然後男家擇日備酒禮詣女家,或借園圃,或湖舫內,兩親相見,謂之“相親”。男以酒四杯,女則添備雙杯,此禮取男強女弱之意。如新人中意,即以金釵插於冠髻中,名曰“插釵”。若不如意。則送綵緞二匹,謂之“壓驚”,則婚事不諧矣。既已插釵,則伐柯人通好,議定禮,往女家報定。若豐富之家,以珠翠、首飾、金器、銷金裙褶,及段四茶餅,加以雙羊牽送,以金瓶酒四樽或八樽,裝以大花銀方勝,紅綠銷金酒衣簇蓋酒上,或以羅帛貼套花爲酒衣,酒擔以紅彩繳之。男家用銷金色紙四幅爲三啓,一禮物狀共兩封,名爲“雙緘”,仍以紅綠銷金書袋盛之。或以羅帛貼套,五男二女綠盝,盛禮書爲頭合,共輳十合或八合,用彩袱蓋上,送往。女家接定禮合,於宅堂中備香燭酒果,告盟三界,然後請女親家夫婦雙全者開合,其女氏即於當日備回定禮物,以紫羅及顏色段匹,珠翠須掠,皁羅巾段,金玉帕鐶,七寶巾環,篋帕鞋襪女工答之。更以元送茶餅果物以四方回送,羊酒亦以一半回之,更以空酒樽一雙,投入清水,盛四金魚,以箸一雙,蔥兩株,安於樽內,謂之“回魚箸”。若富家官戶,多用金銀打造魚箸各一雙,並以彩帛造像生蔥雙株,掛於魚水樽外答之。自送定之後,全憑媒氏往來,朔望傳語,遇節序亦以冠花彩段合物酒果遺送,謂之“追節”。女家以巧作女工金寶帕環答之。次下則送聘,預令媒氏以鵝酒,重則羊酒,道日方行送聘之禮。且論聘禮,富貴之家當備三金送之,則金釧、金鐲、金帔墜者是也。若鋪席宅舍,或無金器,以銀鍍代之。否則貧富不同,亦從其便,此無定法耳。更言士宦,亦送銷金大袖,黃羅銷金裙,段紅長裙,或紅素羅大袖段亦得。珠翠特譬,珠翠團冠,四時冠花,珠翠排環等首飾,及上細雜色彩段匹帛,力口以花茶果物、團圓餅、羊酒等物。又送官會銀鋌,謂之“下財禮”,亦用雙緘聘啓禮狀。或下等人家,所送一二匹,官會一二封,加以鵝酒茶餅而已。若下財禮,則女氏得以助其虛費耳。又有一等貧窮父母兄嫂所倚者,雖色可取,而奩具茫然,在議親者以首飾衣帛,加以楮物送往,謂之“兜裹”。今富家女氏既受聘送,亦以禮物答回,以綠紫羅雙匹、彩色段匹、金玉文房玩具、珠翠須掠女工等,如前禮物。更有媒氏媒箱、段匹、盤盞、官楮、花紅禮合惠之。自聘送之後,節序不送,擇禮成吉日,再行導日,禮報女氏,親迎日分。先三日,男家送催妝花髻、銷金蓋頭、五男二女花扇,花粉盝、洗項、畫彩錢果之類,女家答以金銀雙勝御、羅花幞頭、綠袍、靴芴等物。前一日,女家先往男家鋪房,掛帳幔,鋪設房奩器具、珠寶首飾動用等物,以至親壓鋪房,備禮前來暖房。又以親信婦人,與從嫁女使,看守房中,不令外人入房,須待新人,方敢縱步往來。至迎親日,男家刻定時辰,預令行郎,各以執色如花瓶、花燭、香球、沙羅洗漱、妝合、照臺、裙箱、衣匣、百結、青涼傘、交椅、授事街司等人,及顧藉官私妓女乘馬,及和倩樂官鼓吹,引迎花檐子或糉檐子藤轎,前往女家,迎取新人。其女家以酒禮款待行郎,散花紅,銀碟、利市錢會訖,然後樂官作樂催妝,克擇官報時辰,催促登車,茶酒司互唸詩詞,催請新人出閣登車,既已登車,擎檐從人未肯起步,仍唸詩詞,求利市錢酒畢,方行起檐作樂,迎至男家門首,時辰將正,樂官妓女及茶酒等人互唸詩詞,攔門求利市錢紅。克擇官執花鬥,盛五穀豆錢彩果,望門而撒,小兒爭拾之,謂之“撒谷豆”,以壓青陽煞耳。方請新人下車,一妓女倒朝行車捧鏡,又以數妓女執蓮炬花燭,導前迎引,遂以二親信女使,左右扶侍而行,踏青錦褥或青氈花席上行,先跨馬鞍,驀背平秤過,人中門,至一室中少歇,當中懸帳,謂之“坐虛帳”。或徑迎入房室,內坐於牀上,謂之“坐牀富貴”。其家委親戚接待女氏親家,及親送客會湯次拂備酒四盞款待。若論浙東,以親送客急三杯或五盞而回,名曰“走送”。曏者迎新郎禮,其婿服綠裳。花幞頭,於中堂升一高坐,先以媒氏或親戚互斟酒,請下高座歸房,至外姑致請,方下座回房坐富貴。今此禮久不用矣,止用妓樂花燭,迎引入房,房門前先以彩帛一段橫掛於楣上,碎裂其下,婿入門,衆手爭扯而去,謂之“利市繳門”,爭求利市也。婿登牀右首坐,新婦坐於左首,正坐富貴禮也。其禮官請兩新人出房,詣中堂參堂,男執槐簡,掛紅綠彩,綰雙同心結,倒行;女掛於手,面相向而行,謂之“牽巾”,並立堂前,遂請男家雙全女親,以秤或用機杼挑蓋頭,方露花容,參拜堂次諸家神及家廟,行參諸親之禮畢,女復倒行,執同心結,牽新郎回房,講交拜禮,再坐牀,禮官以金銀盤盛金銀錢,彩錢,雜果撒帳次,命妓女執雙杯,以紅綠同心結綰盞底,行交巹禮畢,以盞一仰一覆,安於牀下,取大吉利意。次男左女右結髮,名曰“合髻”。又男以手摘女之花,女以手解郎綠拋紐,次擲花髻於牀下,然後請掩帳。新人換妝畢,禮官迎請兩新人詣中堂,行參謝之禮,次親朋講慶賀,及參謁外舅姑已畢,則兩親家行新親之好,然後入禮筵,行前筵五盞禮畢,別室歇坐,數杯勸色,以敘親義,仍行上賀賞花節次,仍復再入公筵,飲後筵四盞,以終其儀。三日,女家送冠花、彩段、鵝蛋,以金銀缸兒盛油蜜,頓於盤中,四周撒貼套丁膠於上,並以茶餅鵝羊果物等合送去婿家,謂之“送三朝禮”也。其兩新人於三日或七朝九日,往女家行拜門禮,女家廣設華筵,款待新婿,名曰“會郎”,亦以上賀禮物與其婿。禮畢,女家備鼓吹迎送婿回宅第。女家或於九朝內,移廚往婿家致酒,謂之“煗女會”。自後迎女回家,以冠花、段匹、合食之類,送歸婿家,謂之“洗頭”。至一月,女家送彌月禮合,婿家開筵,延款親家及親眷,謂之“賀滿月會親”。自此禮儀可簡。遇節序,兩親互送節儀。若士庶百姓之家,貧富不等,亦宜隨家豐儉,卻不拘此禮。若果無所措,則已之。
育子
杭城人家育子,如孕婦入月,於月初,外舅姑家以銀盆或彩盆,盛粟杆一束,上以錦或紙蓋之,上簇花朵、通草、貼套,五男二女意思,及眠羊臥鹿,並以彩畫鴨蛋一百二十枚、膳食、羊、生棗、慄果,及孩兒繡繃綵衣,送至婿家,名“催生禮”。足月,既坐蓐分娩,親朋爭送細米炭醋。三朝與兒落臍灸顖。七日名“一臘”,十四日謂之“二臘”,二十一日名曰“三臘”,女家與親朋俱送膳食,如豬腰肚蹄腳之物。至滿月,則外家以彩畫錢或金銀錢雜果,及送彩段珠翠顖角兒食物等,送往其家,大展“洗兒會”。親朋俱集,煎香湯於銀盆內,下洗兒果彩錢等,仍用色彩繞盆,謂之“圍盆紅”。尊長以金銀釵攪水,名曰“攪盆釵”。親賓亦以金錢銀釵撒於盆中,謂之“添盆”。盆內有立棗兒,少年婦爭取而食之,以爲生男之徵。浴兒落胎髮畢,以發入金銀小合,盛以色線結絛絡之,抱兒遍謝諸親坐客,及抱入姆嬸房中,謂之“移窠”。若富室宦家,則用此禮。貧下之家,則隨其儉,法則不如式也。生子百時,即一百日,亦開筵作慶。至來歲得周,名曰“周晬”,其家羅列錦席於中堂,燒香炳燭,頓果兒飲食,及父祖誥敕、金銀七寶玩具、文房書籍、道釋經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段花朵、官楮錢陌、女工針線、應用物件,並兒戲物,卻置得周小兒於中座,觀其先拈者何物,以爲佳讖,謂之“拈周試晬”。其日諸親饋送,開筵以待親朋。
妓樂
散樂傳學教坊十三部,唯以雜劇爲正色。舊教坊有篳篥部、大鼓部、拍板部。色有歌板色、琵琶色、箏色、方響色、笙色、龍笛色、頭色管、舞旋色、雜劇色、參軍等色。但色有色長、部有部頭。上有教坊使、副鈐轄、都管、掌儀、掌範、皆是雜流命官。其諸部諸色,分服紫、緋、綠三色寬衫,兩下各垂黃義襴。雜劇部皆諢裹,餘皆幞頭帽子。更有小兒隊、女童採蓮隊。其外別有鈞容班人,四孟乘馬從駕後動樂者是也。御馬院使臣,凡有宣喚或御教,入內承應奏樂。紹興年間,廢教坊職名,如遇大朝會、聖節、御前排當及駕前導引奏樂,並撥臨安府衙前樂人,屬修內司教樂所集定姓名,以奉御前供應。曏者汴京教坊大使孟角球曾做雜劇本子,葛守誠撰四十大麴,丁仙現捷才知音。南渡以後,教坊有丁漢弼、楊國祥等。景定年間至鹹淳歲,衙前樂撥充教樂所都管、部頭、色長等人員,如陸恩顯、時和、王見喜、何雁喜、王吉、趙和、金寶、範宗茂、傅昌祖、張文貴、侯端、朱堯卿、周國寶、王榮顯等。且謂雜劇中末泥爲長,每一場四人或五人。先做尋常熟事一段,名曰“豔段”。次做正雜劇、通名兩段。末泥色主張,引戲色分付,副淨色發喬,副末色打諢。或添一人,名曰“裝孤”。先吹曲,破斷送,謂之“把色”。大抵全以故事,務在滑稽唱唸,應對通遍。此本是鑑戒,又隱於諫諍,故從便跣露,謂之無過蟲耳。若欲駕前承應,亦無責罰。一時取聖顏笑。凡有諫諍,或諫官陳事,上不從,則此輩妝做故事,隱其情而諫之,於上顏亦無怒也。又有雜扮,或曰“雜班”,又名“經元子”、又謂之“拔和”,即雜劇之後散段也。頃在汴京時,村落野夫,罕得入城,遂撰此端。多是借裝爲山東、河北村叟,以資笑端。今士庶多以從者,筵會或社會,皆用融和坊、新街及下瓦子等處散樂家,女童裝末,加以絃索賺曲,只應而已。大凡動細樂,比之大樂,則不用大鼓、杖鼓、羯彭、頭管、琵琶等,每隻以簫、笙、篳篥、稽琴、方響,其音韻清且美也。若合動小樂器,只三二人合動尤佳,如雙韻合阮咸,嵇琴合簫管,鍬琴合葫蘆琴,或彈撥下四弦,獨打方響,吹賺動鼓《渤海樂》一拍子至十拍子。又有拍番鼓兒,敲水盞,打鑼板,和鼓兒,皆是也。街市有樂人三五爲隊,擎一二女童舞旋,唱小詞,專沿街趕趁。元夕放燈、三春園館賞玩、及遊湖看潮之時,或於酒樓,或花衢柳巷妓館家只應,但犒錢亦不多,謂之“荒鼓板”。若論動清音,比馬後樂加方響、笙、與龍笛,用小提鼓,其聲音亦清細輕雅,殊可人聽。更有小唱、唱叫、執板、慢曲、曲破、大率輕起重殺,正謂之“淺斟低唱”。若舞四十六大麴,皆爲一體。但唱令曲小詞,須是聲音軟美,與叫果子、唱耍令不犯腔一同也。朝庭御宴,是歌板色承應。如府第富戶,多於邪街等處,擇其能謳妓女,顧倩只應。或官府公筵及三學齋會、縉紳同年會、鄉會,皆官差諸庫角妓只直。自景定以來,諸酒庫設法賣酒,官妓及私名妓女數內,揀擇上中甲者,委有娉婷秀媚,桃臉、櫻脣,玉指纖纖,秋波滴溜,歌喉宛轉,道得字真韻正,令人側耳聽之不厭。官妓如金賽蘭、範都宜、唐安安、倪都惜、潘稱心、梅醜兒、錢保奴、呂作娘、康三娘、桃師姑、沈三如等,及私名妓女如蘇州錢三姐、七姐、 文字季惜惜、鼓板朱一姐、媳婦朱三姐、呂雙雙、十般大胡憐憐、婺州張七姐、蠻王二姐,搭羅邱三姐,一丈白楊三媽、舊司馬二孃、裱背陳三媽、屐片張三娘、半把傘朱七姐、轎番王四姐、大臂吳三媽、浴堂徐六媽、沈盻盻、普安安、徐雙雙、彭新等。後輩雖有歌唱者,比之前輩,終不如也。說唱諸宮調,昨汴京有孔三傳編成傳奇靈怪,入曲說唱;今杭城有女流熊保保及後輩女童皆效此,說唱亦精,於上鼓板無二也。蓋嘌唱爲引子四句就入者謂之“下影帶”。無影帶,名爲“散呼”。若不上鼓面,止獻盞兒,謂之“打拍”。唱賺在京時,只有纏令、纏達。有引子、尾聲爲纏令。引子後只有兩腔迎互循環,間有纏達。紹興年間,有張五牛大夫,因聽動鼓板中有《太平令》或賺鼓板,即今拍板大節抑揚處是也,遂撰爲“賺”。賺者,誤賺之之義也,正堪美聽中,不覺已至尾聲,是不宜爲片序也。又有“覆賺”,其中變化前月下之情及鐵騎之類。今杭城老成能唱賺者,如竇四官人、離七官人、周竹窗、東西兩陳九郎、包都事、香沈二郎、雕花楊一郎、招六郎、沈媽媽等。凡唱賺最難,兼慢曲、曲破、大麴、嘌唱、耍令、番曲、叫聲,接諸家腔譜也。若唱嘌耍令者,如路岐人、王雙蓮、呂大夫唱得音律端正耳。今街市與宅院,往往效京師叫聲,以市井諸色歌叫賣物之聲,採合宮商成其詞也。 百戲伎藝
百戲踢弄家,每於明堂郊祀年分,麗正門宣赦時,用此等人,立金雞竿,承應上竿搶金雞。兼之百戲,能打筋斗、踢拳、踏蹺、上索、打交輥、脫索、索上擔水、索上走裝神鬼、舞判官、斫刀蠻牌、過刀門、過圈子等。理廟時,有路岐人,名十將宋喜、常旺兩家。有踢弄人,如謝恩、張旺、宋寶哥、沈家強、自來強、宋達、楊家會、宋賽哥、宋國昌、沈喜、張寶哥、常家喜、小娘兒、李顯、沈喜、湯家會、湯鐵柱、莊德、劉家會、小來強、鮑老兒、宋定哥、李成、莊寶、潘貴、宋慶哥、湯家俊等。遇朝家大朝會,聖節,宣押殿庭承應。則官府公筵,府第筵會,點喚供筵,俱有大犒。又有村落百戲之人,拖兒帶女,就街坊橋巷,呈百戲使藝,求覓鋪席宅舍錢酒之貲。且雜手藝,即使藝也,如踢瓶、弄碗、踢盤、踢缸、踢鍾、弄花錢、花鼓、槌踢筆墨、壁上睡、虛空掛香爐、弄花球兒、拶築球、弄鬥、打硬、教蟲蟻、弄熊、藏人、燒火、藏劍、喫針、射弩端、親背、攢壺瓶等,綿包兒、撮米酒、撮放生等藝。淳佑以後,藝術高者有包喜、陸壽、施半仙、金寶、金時好、宋德、徐彥、沈興、趙安、陸勝、包壽、範春、吳順、金勝等。此藝施呈,委是奇特,藏去之術,則手法疾而已。凡傀儡,敷演煙粉、靈怪、鐵騎、公案、史書歷代君臣將相故事話本,或講史,或作雜劇、或如崖詞。如懸線傀儡者,起於陳平六奇解圍故事也,今有金線盧大夫、陳中喜等,弄得如真無二,兼之走線者尤佳。更有杖頭傀儡,最是劉小僕射家數果奇,大抵弄此多虛少實,如巨靈神姬大仙等也。其水傀儡者,有姚遇仙、賽寶哥、王吉、金時好等,弄得百憐百悼。兼之水百戲,往來出入之勢,規模舞走,魚龍變化奪真,功藝如神。更有弄影戲者,元汴京初以素紙雕簇,自後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妝飾,不致損壞。杭城有賈四郎、王升、王閏卿等,熟於擺佈,立講無差。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醜形,蓋亦寓褒貶於其間耳。
角抵
角抵者,相撲之異名也,又謂之“爭交”。且朝廷大朝會、聖節、御宴第九盞,例用左右軍相撲,非市井之徒,名曰“內等子”,錄御前忠佐軍頭引見司所管,元於殿步諸軍選膂力者充應名額,即虎賁郎將耳。每遇拜郊、明堂大禮、四孟車駕親鄉,駕前有頂帽,鬢髮蓬鬆,握拳左右行者是也。遇聖節御宴大朝會,用左右軍相撲,即此內等子承應。但內等子設額一百二十名,內有管押人員十將各二名,上中等各五對,下等八對,劍棒手五對,餘皆額裏額外,準備祇應。三年一次,就本司事揀上名下次入額。其管押以下,至額內等子,亦三年一次,當殿呈試相撲,謝恩賞賜銀絹外,出職管押人員,本司牒發諸州道郡軍府,充管營軍頭也。前輩朝官,曾赴御宴,有詩詠曰:
虎賁三百總威獰,急颭旗催疊鼓聲。
疑是嘯風吟雨處,怒龍彪虎角虧盈。
蓋爲渠發也。瓦市相撲者,乃路岐人聚集一等伴侶,以圖摽手之資。先以女颭數對打套子,令人觀睹,然後以膂力者爭交。若論護國寺南高峯露臺爭交,須擇諸道州郡膂力高強、天下無對者,方可奪其賞。如頭賞者,旗帳、銀盆、彩段、錦襖、官會、馬匹而已。頃於景定年間,賈秋壑政時,曾有溫州子韓福者,勝得頭賞,曾補軍佐之職。杭城有周急快、董急快、王急快、賽關索、赤毛朱超、周忙憧、鄭伯大、鐵稍工韓通住、楊長腳等,及女佔賽關索、囂三娘、黑四姐女衆,俱瓦市諸郡爭勝,以爲雄偉耳。
小說講經史
說話者謂之“舌辯”,雖有四家數,各有門庭。且小說名“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公案朴刀杆棒發發蹤參之事,有譚淡子、翁二郎、雍燕、王保義、陳良甫、陳郎婦,棗兒徐二郎等,談論古今,如水之流。談經者,謂演說佛書。說參請者,謂賓主參憚悟道等事,有寶庵、管庵、喜然和尚等。又有說諢經者,戴忻庵。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鑑》、漢、唐歷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有戴書生、周進士、張小娘子、宋小娘子、邱機山、徐宣教,又有王六大夫,元系御前供話,爲幕士請給講,諸史俱通,於鹹淳年間,敷演《復華篇》及中興名將傳,聽者紛紛,蓋講得字真不俗,記問淵源甚廣耳。但最畏小說人,蓋小說者,能講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捏合,與起令隨令相似,各佔一事也。商謎者,先用鼓兒賀之,然後聚人猜詩謎、字謎、戾謎、社謎,本是隱語。有道謎,來客念思司語譏謎,又名“打謎”。走智,正猜,來客索猜。下套,商者以物類相似者譏之,又名“對智”。貼套,貼智思索。橫下,許旁人猜。問因,商者喝問句頭。調爽,假作難猜,以走其智。杭之猜謎者,且言之一二,如有歸和尚及馬定齋,記問博洽,名傳久矣。
〖注:■①,矛+暴,音雹。■①矟,唐衛仗名。■②,罒+旱。(無讀音)■③,衤+幾。(無讀音)■④,山+曇。(字典無字)■⑤,行中賣。(無讀音)同[行中亢],音杭,[行中亢]衏,樂人也。■⑥,氵+韲。(無讀音)■⑦,辶+裏,音裏。■⑧,扌+度。(無讀音)■⑨,片+兆,tiǎo,牀版。■⑩,魚+服。(無讀音)■⑾,魚+土。(無讀音)■⑿,魚+部。(無讀音)■⒀,魚+孱。(無讀音)■⒂,火+贊。(無讀音)■⒃,食+乞,音迄,飽也。■⒄,食+達。(無讀音)■⒅,蓖去艹+刂,批去聲,割也,斫也。■⒆,魚+無,音無,魚名。■⒇,蟲+進,音晉,蟲名。■(21),魚+邑,音邑,魚名。■(22),蟲+鹹,yàn。■(23),蟲+韱,同蠘,蟲名。■(24),山+票,音標。■(25),糹+堇,音謹,織文致密。■(26),上穴下泓.(無讀音)■(27),麥+翟。(字典無字)■(28,艹+脯,音蒲,膊魚也。又雉膺肉。■(29),魚+力。(無讀音)■(30),魚+每,音謀,魚名,一名黃花魚。■(31),魚+魯。(字典無字)■(32),口+父,音府,咀嚼也,以口咬細。〗
金釧記 明 佚名 撰
天曆己巳,建康有竇時雍者,家素寒微而驟富。一女名羞花,年已及笄,風流儒雅,尤長於詩。溧水士人章文煥,與竇爲中表親,然亦才貌出類,人以聰俊章郎稱之,自幼每過竇家,時雍甚愛重之。嘗戲指女曰:“長必以妹配汝。”生女亦各留意。乃私爲之詩,曰:
春江連理兩枝梅,曾向羅浮夢裏來。
分忖東君好調護,莫教移傍別人開。
羞花踵韻答之曰:
庚嶺清香一樹梅,凌寒不許蝶蜂來。
料應一點春消息,留向孤山處士開。
生女情好甚勤,或與之對酌燈下,或與之吟眺花前,時雍不之禁也。
一日,文煥、羞花會於迎暉軒下,相與棄棋。文煥吟之曰:“紛紛車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續曰:“莫使機關爭勝負,兩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鋪紫氍毹於中庭,攤牌較勝。文煥笑曰:“但要合着油瓶蓋。”羞花笑曰:“只恐貪花,不滿三十耳。”文煥興濃,求與之合。羞花變色曰:“概爲正配,豈效鶉奔?妾雖至愚,決非金夫而不有躬也。兄何忽略如此?”文煥跽而言曰:“人心翻覆,勢若波瀾。倘他日以兄妹爲辭,將如之何?”羞花語塞,遂相交會。既而,柳眉半蹙,玉筍微寒,有體弱不勝之狀,兩情繾綣,極盡淫樂。文煥低吟曰:
鸞鳳相交顛倒顛,武林春色會神仙。
輕回杏臉色釵墜,淺蹩蛾眉雲鬢偏。
羞花續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紅鮮。
迎暉軒下情無限,絕勝人間一洞天。
兩情歡足。羞花脫臂上金釧一雙與生曰:“好賞此釧,是即主盟。”文煥拜而受之。
未幾,時雍知覺,恐終敗露,召生謂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煥拜謝將行,羞花私貽饋贐,且叮嚀“早來”,飲泣而別。文煥回見父母,備陳其情,父母悅從,卜日下禮。羞花因念生之故,尋命家人致緘,文煥啓視,乃集古絕句十首。其一:
繡戶紗窗北里深,燈昏香燼擁寒衾。
故園書動經年別,蒲地月明何處砧。
其二:
嗟君此別意何如,閒看江雲思有餘。
愁傍翠蛾分八字,酒醒孤枕雁來初。
其三:
風帶潮聲枕簟涼,江流曲似九迴腸。
朱門深閉煙霞暮,一點殘燈伴夜長。
其四:
亂愁依舊鎖眉峯,爲想年來樵悴容。
離別幾宵魂耿耿,碧霄何路得相逢。
其五:
雙垂別淚越江邊,待月東林月正圓。
雲鬢罷梳還對鏡,恐驚憔悴入新年。
其六:
欲於何處寄相思,懶對妝臺拂畫眉。
咫尺煙江幾多地,好風偏自送佳期。
其七:
強拂愁眉下小樓,感時傷別思悠悠。
同來不得同歸去,幾度高吟寄水流。
其八:
百憂如草雨中生,十指寬催玉筋輕。
惆悵溪頭從此別,子規枝上月三更。
其九:
寒窗燈盡月斜輝,桃李陰陰柳絮飛。
春色惱人眠不得,高樓獨上思依依。
其十:
綠楊紅杏蒲城春,不見當時勸酒人。
聞說駕啼卻惆悵,帶圍寬盡小腰身。
文煥得詩,不勝歡悅。隨即備札,倩媒求聘,擇期人贅。合巹之夕,時雍欲試生才,即席上宣言曰:“門欄撤帳,不必舊詞。今要新人,口占爲之,毋容思索可也。”文煥作催妝詩二絕雲:
紅搖花燭二更過,妝就風流體態多。
織女莫教郎待久,速乘鶴駕渡銀河。
又:
笙歌鼎沸滿華堂,深院佳人尚晏妝。
願得早乘雲馭降,張郎久待杜蘭香。
時雍賀客,大奇其才,贊之不容口。生女會晤,重整新歡。而佳人才子之情遂矣。好事者皆作詩紀之,褒而成帙,號《金釧集》,行於當世。
俠女希光傳 佚名
申屠氏,宋時長樂人,美而豔,申屠虔之女也。少名以糞,既長,慕孟光之爲人,更名希光。十歲能屬文,讀書一過,輒能成誦。其兄漁釣海上,作詩送之曰:
生計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連天。
往來酒灑臨江廟,晝夜燈明過海船。
霧裏鳴螺分港釣,浪中拋纜枕霜眠。
莫辭一棹風波險,平地風波更可憐。
其父常奇之,不妄許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異等,爲學官弟子。虔既見之學宮,遂以希光予昌。希光臨行紀留別詩曰:
女伴門前望,風帆不可留。
岸鳴蕉葉雨,江醉寥花秋。
百歲身爲累,孤雲世共浮。
淚隨流水去,一夜到閩州。
入門絕不復吟,食貧作苦晏如也。居久之,當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聞希光美,心悅而好之。乃使人誣昌陰重罪,罪至族。六一復陽爲居間,得輕比,獨昌報殺。幸妻子母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強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謀,謬許之。密寄其孤於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懷之以往,謂六一曰:“妾自分身首異處矣,賴君高誼,生死而骨肉之,妾之餘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歸淺土,心竊傷之。惟君哀憐,既克葬乃成禮。”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禮葬之。於是希光僞爲色喜裝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匕首刺之帳中,六一立死。因殺其侍者二人,其夜中詐謂六一卒病委篤,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後奔入,希光皆殺之,盡滅其宗。因斬六一頭置囊中,馳至董昌葬所,以其頭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報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帶自隘而終。
百花園夢記 佚名
合州之成紀縣,有富家者,闢一圃,植四時奇花於其內,名曰“百花園”。方圓計裏許,州邑之簪纓貴客,罔不遊樂其中。宣德七年春仲時,範生名微者,詩人也,亦聞百花園之名,至而遊賞焉。見百花爭秀,萬卉競妍,微心悅懌,乃吟詩二律。其一曰:
九十春光似酒濃,裁紅剪翠費天工。
清香噴破胭脂國,麗色妝成錦繡叢。
富貴昔歸金谷裏,繁華又勝洛陽中。
一年一見東風面,回首那堪夢幻同。
其二曰:
春園春色正相宜,少婦同行少婦隨。
竹裏登樓人不見,花間覓路鳥先知。
櫻桃解結垂檐子,楊柳能低入戶枝。
山間醉來歌一曲,參差笑殺合州兒。
詩成,酒興愈狂,豪飲自放,不覺盛醉,曲肱而臥於花棚之下。芳魄隨花香以馥郁,遊魂逐蝶翅以飄揚。彷彿杳冥中,忽夢五美人嬉嬉然,攜手而入,色皆殊絕,芳馨襲人。微見而奇之。揖而問其所自來,且歷懇其名氏。五美人各自陳:一日陶氏,二日李氏,三曰杏氏,四曰唐氏,五日牡氏。復自言見才郎在此,故來相探詢耳。微喜甚,因以裹狎動,五美人不之拒,遂與交會於棚之下。其春心蕩漾,逸興遄飛。倍常品矣。樂極各爲賦詩自表。陶氏吟曰:
仙姿綽約絕纖埃,曾是劉郎去後栽。
一種天公惟我愛,十分春色爲誰開。
玉皇殿上紅雲合,金谷園中絳錦堆。
好看化成三汲浪,蛟龍乘此起春雷。
李氏吟曰:
玉蕊銀英貯澹香,不隨紅紫競芬芳。
冰霜骨格籠春色,水月精神縞夜光。
魏武臺前含粉淚,漢皇宮內作梅妝。
幽人雅性真清素,吟對瓊林逸興長。
杏氏吟曰:
二月東皇醉豔陽,靚妝倚遍午橋莊。
紅光照滿珊瑚樹,紫豔燻成錦繡裳。
幾度晚香來野店,一枝春色出鄰牆。
書生對此多高興,題品新詩入錦囊。
唐氏吟曰:
江南二月好韶光,一種芳菲迥異常。
色豔春風燻醉臉,淚凝曉露溼啼妝。
絕憐西子偏貪睡,卻恨東君不與香。
何事當年杜工部,懶吟詩句入奚囊。
牡氏吟曰:
落盡殘紅始吐芳,佳名號作百花王。
競誇天下無雙豔,獨佔人間第一香。
醉態迎風嬌欲語,奇姿含露溼啼妝。
閒花浪蕊君休看,足稱栽培對錦堂。
五美人吟畢,共爲歡躍,彼此牽紐,作攜手聯行之態,夢遂覺然。舉目四顧,依然獨臥於花棚之下,乃始知其身幻於花境矣。
冬青館古宮詞 清 鳥程張鑑秋水
自序
此餘弱冠所作,腸肥腦滿,視古今事靡不可爲,初不自意其沉頓至於如此。壬辰正月朔三日,閉戶無事,披閱殘稿,屈指已四十餘載,不能譭棄,有浮屠氏三宿桑下之戀。因命兒子輩,雜錄成卷。後有嗜痂者,焉知不以樹雞榆肉處之?昔鄭寒村晚得痹疾,改其名爲“風”。今取同聲曰“蹇”,猶鄭志也。越三日壬子立春,烏程張蹇書,時年六十有五。
〖《通鑑》:琅邪少年,腸肥腦滿。《後漢書?襄楷傳》:或言老子入夷狄爲浮屠,浮屠不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南史?劉穆之傳》:子邕爲太守,嗜創痂。朱彝尊《銀盤菇》詩:“未殊榆肉脆,更較樹雞肥。”《廣菌譜》:木菌即木耳,亦名木■⑴。南楚人謂‘雞’爲‘■⑴’。樹雞曰‘■⑴’,因味似也。黃庭堅詩:“雁門天花不復憶,況乃桑鵝與樹雞”。《浙江通志》:鄭寒村,名梁,字禹梅,浙江慈溪人。康熙戊辰進士。善畫。既歸裏,旋得末疾,右手不隨,遂以右手驅染如平時。〗
冬青館古宮詞一
十國宮詞,以王建居首。然竹垞以爲《關雎》亦房中之作,則其源遠餘。矣毷氉餘閒,輒引伸之,得三百首,工拙不計也。
金線盤龍五色旗,春宵宮殿換戎衣。鞭絲走過桃花馬,爭似將軍演陣歸。
〖《國語》:吳王乃戒令秣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繫馬舌,出火竈陳士卒。百人以爲撒,行百行。行頭皆官師,■⑵鐸,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鼓,挾經,秉枹。十旌一將軍,載常,建鼓,挾經,秉枹。萬人以爲方陳,皆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親秉鉞,戴白旗以中陳而立。左軍亦如之,皆赤常,赤旗,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軍亦如子,皆元常,元旗,黑甲,鳥羽之矰,望之如墨。《昊越春秋》:孫子,名武,吳人也。善爲兵法,每陳一篇,王不知口之稱善,其意大悅。問曰:“兵法可以小試耶?”孫子曰:“可。可以小試於後宮之女。”王曰:“諾。”孫子曰:“得大王寵姬二人,以爲軍隊長,各將一隊。”令三百人皆被甲兜鍪,操劍盾而立,告以軍法,隨鼓進退,左右迴旋,使知其禁。乃令曰:“一鼓皆振,二鼓操進,三鼓爲戰,形於是。”宮女皆掩口而笑。孫子乃親自操枹擊鼓,三令五申,其笑如故。孫子顧視,諸女連笑不止。孫子大怒,兩目忽張,聲如駭虎,髮上衝冠,項■⑶絕纓。顧謂執法曰:“取鐵鑕。”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信,將之罪也。既以約束,三令五申,卒不卻行,士之過也。軍法如何?”執法曰:“斬”。武乃令斬隊長二人,即吳王之寵姬也。吳王登臺觀望,正見斬二愛姬,馳使下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宜勿斬之。”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爲將,將法在軍。君雖有令,臣不受之。”孫子復撝鼓之,當左右進退回旋規矩,不敢瞬目。二隊寂然,無敢顧者。於是乃報吳王曰:“兵已整齊,願王觀之。惟所欲用,使赴水火,猶無難矣,而可以定天下。”任昉《述異記》:吳王夫差,別立春宵宮,爲長夜之飲,造千石酒鍾。〗
雙峨不寫採香行,碧杜紅欄葉又生。花裏飛來雙燕子,大家留爪記分明。
〖《樂史》:《太平寰宇記?香山吳地記》雲:“吳王遣美人採香於此山,以爲名,故有采香徑。”長興縣南嶼山,昔西施採香之所,上有蘭茞畹。《潛確類書》:“吳燕者,吳宮人,翦爪以驗其來也。〗
金錢市上那能同,秋到琴川細細風。未必君王愁勝我,秋深一葉下梧桐。
〖孫奭《孟子疏》:西施每入市,願見者輸金錢一文。任昉《述異記》:梧桐院在吳宮,本吳王夫差舊園也。一名鳴琴川。古樂府雲:“梧桐秋,吳王愁。”〗
館娃深院月如鉤,別喚笙歌懶下樓。響屧聲中喧笑語,涼風應避殿西頭。
〖《述異記》:夫差作天池,池中造青龍舟,舟中陳伎樂,日與西施爲水嬉。吳王於宮中作海靈館、館娃閣,銅溝玉檻。宮之楹檻,珠玉飾之。《吳郡志》:響屧廊,相傳吳王建廊而虛其下,令西施與宮人步屧繞之,則響。〗
溪山如畫絳紗張,消夏灣環逭暑涼。水殿乘風歸去晚,繡裙幅幅白蓮香。
〖宋王伯虎詞:“聞說吳王避暑宮,滿山六月絳紗紅”。《吳郡志》:消夏灣,在昊縣西南。相傳吳王避署處。李白詩:
風動荷花水殿香,姑蘇臺上見吳王。
西施醉舞嬌無力,笑倚東窗白玉牀。〗
美人宮外作春寒,薄試羅衫卍字闌。一夜花梢微雨歇,親來諸畔種秋蘭。
〖《越絕書》:美人宮,週五百九十步。勾踐習教西施、鄭旦宮臺也。〗
章華禁殿鬱迢迢,激楚聲中嚲翠翹。辛苦不辭三飯減,年來忍餓鬥纖腰。
〖《墨子》:楚靈王好纖腰,故其臣皆三飯爲節,肋肩然後帶緣牆然後起。《史記?司馬相如傳》“鄢郢繽紛,激楚結風”注:郭璞曰:“激楚,歌曲也。”《列女傳》曰:“聽激楚之遺風也。”〗
羽陽殿角玉蟾升,繡戶霜寒夜不勝。樹到轆轤人夢醒,起挑青玉五枝燈。
〖《漢書》:陳倉有羽陽宮,秦武皇起。葛洪《西京雜記》:高祖初入咸陽宮,周行府庠,金玉珍寶,不可稱言。其尤驚異者,有青玉五枝燈,高七尺五寸,作螭螭以口銜燈。燈然,鱗甲皆動,煥炳若列星而盈室焉。〗
渭水澄波複道開,阿房宮殿望崔巍。深宮鎖住猶難信,又遣青銅照膽來。
〖《史記?秦始皇紀》:於是始皇以爲,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爲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巔以爲闕。爲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西京雜記》:高祖初入咸陽宮,有方鏡,廣四尺,高五尺九寸,表裏有明。人直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捫心而來,則見腸胃五臟,歷然無硋。人有疾病左內,掩心而照之,則知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則膽張心動,秦始皇常以照宮人,膽張心動者則殺之。《三輔黃圖》:雲閣,二世所。造起雲閣欲與南山齊。〗
漠漠春風綠草滋,銅人十二立瑤墀。幾回興樂宮中過,但賜昭華玉管吹。
〖《史記?秦始皇紀》: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爲鍾,鑲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西京雜記》:高祖初入咸陽宮,有鑄銅人十二枚,坐皆高三尺,列在一筵上。琴築笙竽各有所執,皆綴花采,儼若生人。有玉管,長二尺三寸,二十六孔,吹之則見車馬山林,隱轔相次。吹息,亦不復見。銘曰昭華之管。《三輔黃圖》:興樂宮,秦始皇造。〗
醉倚高臺不倩扶,試將飛雪煉紅爐。宮中不見吹簫侶,虛憶雙雙跨鳳雛。
〖馬縞《中華古今注》:自三代以鉛爲粉。秦穆公子弄玉有容德,感仙人蕭史,爲燒水銀作粉,與塗。亦名飛雪丹。劉向《列仙傳》:蕭史者,秦穆公時人也。善吹簫,能致孔雀白鶴於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鳳鳴。居數年,吹似鳳聲,鳳皇來止其屋。公爲作鳳台,夫婦止其上,不下數年。一旦皆隨鳳皇飛去。〗
辭卻梁山住望夷,上林春苑落花時。寸椹要乞神仙藥,渭北山南那得知。
〖《金樓子》:始皇聞鬼谷先生言,因遣徐福入海,求金菜玉蔬,並一寸椹。《三輔黃圖》:梁山宮,始皇幸梁山在好畤。望夷宮,在涇陽縣界,長平觀道東。北臨涇水,以望北夷,因以爲宮名。〗
梳罷參鸞鏡匣斜,琴彈漏月豈宜誇。自從三尺屏風越,賜得羅裙五色花。
〖段成式《髻鬟品》:秦始皇有望仙髻、參鸞髻、凌雲髻。《燕丹子》:荊軻左手把秦皇袖,可手揕其胸,秦王曰:“今日之事,從子計耳。”乞聽琴聲而死。召姬入漏月,鼓琴琴曰:“羅縠單衣,可裂而絕。八尺屏風,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可負而拔。”秦王乃奮地而起,遂殺軻。《中華古今注》:始皇元年,宮人令服五色花羅裙。〗
一曲迎人黍一杯,夜深靈女廟中回。不須扶上宮車去,逐隊行歌赤鳳來。
〖《西京雜記》:戚夫人侍女賈佩蘭,後出爲扶風人段儒妻。說在宮時,嘗以弦管歌舞相歡娛,競爲妖服,以趣良時。十月十五日,共入靈女廟,以豚黍樂神,吹笛擊築,歌上靈之曲。既而相與聯臂踏地爲節,歌“赤鳳來”。〗
新月彎彎百子池,于闐奏罷對涼颸。莫嫌身在長楊住,七夕還羈五色絲。
〖《西京雜記》:戚夫人侍女賈佩蘭,後出爲扶風人段儒妻。說在宮時,七月七日,臨百子池,作于闐樂。樂畢,以五色縷相羈,謂爲“相連愛”。〗
風雨重陽一片斜,定須添壽度年華。內人連夜團蓬餌,相約明朝醉菊花。
〖《西京雜記》:賈佩蘭說在宮時,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令人長壽。〗
門外章華漏點移,冥冥花影影娥池。夜深觸月船頭坐,借得秋波照鬢絲。
〖郭憲《洞冥記》:武帝於望鵠臺西,起俯月臺。臺下穿池,廣千尺。登臺以眺月影入池中,使仙人乘舟弄月影,因名影娥池,亦日眺蟾臺。影娥池中有遊月船、觸月船、鴻至船、遠見船,載數百人。或以青桂之枝爲棹,或以木蘭之心爲揖,練實之竹爲篙,紉石脈之繩爲纜也。〗
涼露娟娟溼繡鞋,花開扶荔放宮牌。可憐殿角雙飛燕,正似宮人白玉釵。
〖《洞冥記》:元鼎元年,起招仙閣。有神女留玉釵以贈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欲之,明日示之,既發匣,有白燕飛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蓋吉祥也。 《三輔黃圖》:扶荔宮在上林苑中。漢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起扶荔宮,以植所得奇草異木。〗
御爐香暖繡簾斜,昨夜吹笙宿九華。女弟不勞頻問訉,堤防新注守宮砂。
〖《西京雜記》:漢掖庭有月影臺、雲光殿、九華殿、鳴鑾殿、開襟閣、臨池觀,不在簿籍,皆繁華窈窕之所棲宿焉。張華《博物志》:蜥蜴一名蝘蜓,以器養之以硃砂,體盡赤。所食滿七斤,治搗萬杵,點女人支體,終年不滅。惟房室事則滅,故名“守宮”。傳雲東方朔語漢武帝,試之有驗。《古樂府》:“護惜加窮褲,提防託守宮。”〗
招靈閣迥夜休歸,翠羽麟毛見亦稀。王母不來仙藕盡,如何青鳥更西飛。
〖《洞冥記》:元鼎元年、起招仙閣於甘泉宮西。編翠羽麟毫爲簾,青琉璃爲扇,懸黎火齊爲牀。《漢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於承華殿齋正中,忽有青鳥飛集殿前。上問東方朔,東方朔曰:“王母欲來。”有頃王母至,青衣相隨,乃先二鳥也。《拾遺記》:西王母進洞,淵紅蘤嵰山甜雪、昆流素蓮、陰岐黑棗、萬歲冰桃、千常碧藕、青花白桔。〗
玉龍抽開翠羽輕,虛將候日掛丹楹。此心未卜君王過,飛上羅衣叫幾聲。
〖《洞冥記》:元封五年,勒畢國貢細鳥。以方尺之玉籠,盛數百頭,形如大蠅,狀似鸚鵡。聲聞數里之間,如黃鵠之音也。國人常以此鳥候時,亦名曰“候日蟲”。帝置於宮內,旬日而飛盡。帝惜求之不復得。明年見細鳥集帷幕,或人衣袖,因名“蟬”。宮內殯妃皆悅之,有鳥集其衣者,輒蒙愛幸。〗
點盡龍膏玉漏頻,哀蟬落葉總酸辛。葡萄宮內秋風緊,不作蘅蕪夢裏人。
〖《拾遺記》:漢武帝思懷往者,李夫人不可復得。時始穿昆靈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時日已西,傾涼風激水,女伶歌聲甚遒,因賦落葉哀蟬之曲。曰:“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於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餘心之未寧。”帝聞唱動心,悶悶不自支。持命龍膏之燈,以照舟內,悲不自止。親侍者見帝容色愁怨,乃進洪梁之酒,酌以交螺之卮。帝飲三爵,色悅心歡。乃召女伶出,侍帝息於延涼室。夢李夫人,授帝蘅蕪之香。帝驚起,而香氣猶着衣枕,歷月不歇。遂改延涼室爲遺芳夢室。《三輔黃圖》:葡萄宮,在上林苑西。〗
內宴安排酒半醺,侍兒翟扇兩邊分。殿頭傳報魚龍戲,自起匆匆掠鬢雲。
〖《後漢書?禮儀記》:正月旦,天子幸德陽殿,公卿將大夫百官各陪朝賀,作九賓徹樂。舍利從西方來,戲於庭極乃畢。入殿前,激水化爲比目魚,跳躍嗽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黃龍,長八丈,出水遊戲於庭,炫耀日光。崔豹《古今注》:雉尾扇,漢朝乘輿服之。〗
芳苡燈寒分外明,珠襦甲帳夜初平。神仙合燒荃蘼供,鹿駕難臣衛叔卿。
〖郭憲《洞冥記》:■⑷嵻細棗,出■⑷嵻山,山臨碧海上。萬年一實,如今之軟棗。咋之有膏,膏可然燈。西王母握以獻帝,帝然芳苡燈,光色紫。有白鳳、黑龍、馵足來戲於閣邊,有青鳥赤頭沿路而下,以迎神女。波抵國,亦名波弋國。獻神精香草,亦名荃蘼,一名春蕪。一根百條,其間如竹節,其皮如絲,可爲布。握一片滿室皆香。《漢武故事》:上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雜錯天下珍寶,爲甲帳。其次爲乙帳。甲以居神仙,乙以自居。《太平御覽》引《漢武故事》:甲帳居神,以白珠爲簾箔,玳瑁押之,象牙爲蔑。葛洪《神仙傳》:衛叔卿者,中山人也。服雲母得仙。漢元封二年八月壬辰,孝武皇帝閒居殿上,忽有一人乘雲車,駕白鹿,從天而下,來集殿前。其人年可三十許,色如童子,羽衣星冠。帝乃驚,問曰爲誰。答曰:“吾中山衛叔卿也。”帝曰:“子若是中山人,乃朕臣也,可前共語。”叔卿本意謁帝,謂帝好道,見之必加優禮。而帝今雲“乃朕臣也”,於是大失望。默然不應,忽焉不知所在。〗
流蘇寶輦七香輪,鳳羽分開展繡茵。遙撒同心花果去,滿身卻中子多人。
〖《原始》:撒帳始於漢武帝。李夫人初至,坐七寶牀,流蘇輦,障鳳羽長生扇。帝迎入帳中共坐,飲合巹酒。預戒宮人遙撒五色同心花果,帝與夫人以衣裾盛之,雲“得多”,得子多也〗
扶上雲遊艇子時,春風積草水澌澌。不愁明月宵來盡,南越初賨絳火枝。
〖王嘉《拾遣記》:漢成帝常以三秋暇日,與飛燕戲於太液池。以沙棠木爲舟,貴其不沉沒也。以雲母飾於鷁首,一名雲舟。葛洪《西京雜記》:積草池中有珊湖樹,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條。是南越王趙佗所獻,號爲烽火樹。至夜光景常欲然。〗
二八宮娥未按班,如蘭吹氣亞雙鬟。風前慣唱回風曲。妒殺生芝殿裏顏。
〖《洞冥記》:帝所幸宮人名麗娟,年十四,玉膚柔軟,吹氣勝蘭。不欲衣纓,拂之恐體痕也。每歌,李延年和之,於生芝殿唱回風之曲,庭中花皆翻落。〗
新得披香殿上行,洞簫度曲太愁生。亦將琥珀裁環佩,步步珊珊骨節鳴。
〖《洞冥記》:麗娟以琥珀爲佩,置衣裾裏,不使人知,乃言骨節自鳴。相與爲神怪也。《三輔黃圖》:武帝時,後宮八區,有昭陽、飛翔、增成、合歡、蘭林、披香、鳳皇、鴛鴦等殿。〗
宮娃小隊立前頭,雁足鐙邊索進裘。等候婕妤來院裏,便開筵席賭藏鉤。
〖《太平御覽》引《三秦記》:漢武鉤弋夫人手拳時,人效之,目爲藏鉤戲也。〗
鼓吹西園夜未眠,內廚不食索新鮮。含消梨子青華棗,定向秋前供御筵。
〖辛氏《三秦記》:漢武園,一名樊川,一名御宿。有大梨如五升,落地則破。其主取者以布囊盛之,名含消梨。《西京雜記》:初修上林苑,羣臣遠方,各獻名果異樹。亦有製爲美名,以標奇麗。棗七:弱枝棗、玉門棗、棠棗、青華棗、樗棗、赤心棗、西王棗。〗
飛鷁翔鸞夜不稀,商臺黃月照秋幃。木蘭舵畔無人見,手拗蓮花踏曲歸。
〖《拾遺記》:昭帝元始元年,穿湫池。廣千步,中植分枝荷帶。時命水嬉,遊宴永日。以文梓爲船,木蘭爲柁,刻飛鸞翔鷁於船首,隨風輕漾畢景忘歸。乃至通夜使宮人歌曰:
秋素景兮泛洪波,揮纖手兮折菱荷。
涼風悽悽揚棹歌,雲光開曙月低河。
萬歲爲樂豈雲多。帝乃大悅,起商臺於池上。〗
窮褲初加坐半宵,黃金買賦總無聊。赫蹄小紙懸針體,不寫長門寫洞簫。
〖《漢書?外戚傳》:宮人使令皆爲窮褲,多其帶。相如《長門賦序》:武帝陳皇后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聞相如之爲文,奉黃金百斤爲相如。文君取酒,因得解悲愁之辭。後陳後復親倖。《前漢書》:王褒,字子淵。宣帝時以太子體不安,詔褒侍太子疾。平復,乃歸太子喜。褒所爲《甘泉》及《洞蕭頌》,令後宮皆誦讀之。〗
海肺銷餘禁漏催,似聞青鴨集高臺。一從承露盤空後,換得金雞碧馬來。
〖《後漢書?班固傳》:“抗仙掌以承露,摧雙立之金莖”。注:武帝時作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三輔故事》雲:“建章宮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爲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漢書?郊祀志》:或雲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致於是。遣諫大夫王褒持節而求之。注:金形似馬,碧形似雞。《洞冥記》:帝升望月臺,時暝。望南端有三青鴨羣飛,俄而止於臺上。帝悅之。至夕,鴨宿於臺端。日色已暗,帝求海肺之膏以爲燈焉,取靈■⑸布爲纏火。光甚微,而光色無幽不入。青鴨化爲三小童,皆着青■⑹文繻,各握鯨文大錢五枚,置帝幾。前身止影動,因名輕影錢。〗
藤格紅薔一丈妍,桂宮蘭殿幕春天。翠嬪不耐深宮往,欲辦香奩買笑錢。
〖《三輔黃圖》:桂宮,漢武帝造,周圍四十里。《漢書》曰:桂宮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
燕釵分賜鬢頭簪,細雨昭陽夢裏心。只恐君恩無買處,休將誤筆賺黃金。
〖《西京雜記》:“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案圖召幸之。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不肯,遂不得見。後匈奴入朝,求美人爲閼氏。於是上按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爲後宮第一,應對舉止嫺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方重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皆棄市。〗
守宮槐聶露如絲,玉匙收來入硯池。雲母屏風羅面帽,書番帖子上昭儀。
〖《西京雜記》:上林苑守宮槐十株。趙飛燕爲皇后,其女弟在昭陽殿,遺飛燕書曰:“今日嘉辰,貴姊懋膺洪冊,謹上襚三十五條,以陳踊躍之心。”中有金花紫羅面衣,雲母屏風。〗
玉牀牙簟未教安,畫燭明光徹骨寒。燕趙三千誰得似,何須舞上水晶盤。
〖《西京雜記》:武帝以象牙爲簟,賜李夫人。《三輔黃圖》:武帝求仙,起明光宮,發燕趙美女二千人充之。率取二十以下,十五以上,年滿三十者出嫁之。掖庭令總其籍。時有死出者,隨補之。《太真外傳》: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覽《漢成帝內傳》。時妃後至,以手整上衣領曰:”看何文書?“上笑曰:“莫問,知則又殢人意覓去。”乃是漢成帝獲飛燕,身輕欲不勝風,恐其飄翥,帝爲造水晶盤,令宮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寶避風臺,閒以諸香安其上,恐其四肢不禁也。〗
畫堂甲觀曉清涼,徐試慵來別樣妝。雅鬢一雙親洗罷,蘭膏曾進九回香。
〖《漢書?成帝紀》:元帝在太子宮生甲觀畫堂,爲世嫡皇孫。注:如淳曰:“甲觀,觀名。畫堂,堂名。”《飛燕外傳》:帝取後五彩組紋手,藉爲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九曲瀋水香,爲捲髮,號新髻;爲薄眉,號遠山黛;施小朱,號慵來妝。江都易王故姬李陽華,善賁飾,常教後九回沉水香澤,雄麝臍內息肌丸。婕妤好亦內息肌丸。〗
翠袖留仙自翦成,屏發龜甲炧香煤。分明夢到昭陽殿,不見花間七寶臺。
〖《洞冥記》:上起神明臺,有金牀象席,雜玉爲龜甲屏風。《飛燕外傳》:後歌“舞歸風送遠”之曲,帝以文犀簪擊玉甌,令後所愛侍郎馮無方吹笙以倚。後歌“中流”,歌酣,風大起。後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寧忘懷乎。”帝曰:“無方爲我持後!”無方舍吹持後履。久之風霽,後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悵然曼嘯,泣數行下。帝益愧,愛後。他日宮姝幸者,或擘裙爲縐,號曰“留仙裙”。〗
玉漏棠梨抵死長,女巫度厄費評量。綠熊席上涼生骨,祗願重燻燕卵香。
〖《西京雜記》:趙飛燕女弟昭陽,殿中設玉幾、玉牀、白象牙簟、綠熊席。席毛長二尺餘,入眠而擁毛自蔽,望之不見:坐則沒膝其中。雜燻諸香,一坐此席,餘香百日不歇。《博物志》:漢武帝時,弱水西國有人乘毛車以渡弱水,來獻香者,大如燕卵,三枚,與棗相似。燒一枚,長安中百里鹹聞香氣芳,積九月餘,香猶不歇。《三輔黃圖》:棠梨宮在甘泉,苑垣在雲陽南三十里。〗
西風太液月如鉤,不住添香折翠裘。燒盡兩行紅蠟燭,一宵人在曝衣樓。
〖《西京雜記》:太液池西有武帝曬衣樓,七月七夕,宮女出後衣曝之。《三輔黃圖》:太液池在長安故城西,建章宮北,未央宮西南。太液者,言其精液所及廣也。《關輔記》:建章宮北有池,以象北海。刻石爲鯨魚,長三丈。《漢書》曰:建章宮北治大池,名曰“太液他”。中起三山,以象灜洲、蓬萊、方丈。刻金石爲魚龍奇禽異獸之屬。〗
一朵晴雲泥畫廊,羅袍半卸避風涼。不消沉水和山藥,別煮花陰豆蔻湯。
〖伶元《飛燕外傳》:後浴五蘊七香湯,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靈香。婕妤浴豆蔻湯。傳露華百英粉。帝嘗私語樊嫕曰:“後雖有異香,不若婕妤體自香也。”〗
木犀花底月涼時,團扇秋風懶賦詩。好事年來隨意卜,竹林深處鬥圍棋。
〖《西京雜記》:賈佩蘭說,在宮時,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戶,竹下圍棋,勝者終年有福,負者終年疾病。取絲縷就北辰星求長命,乃免。《漢書》:班婕妤,扶風安陵人。越騎校尉況女。少有才學,成帝選入宮。爲婕妤。其後趙氏日盛,婕妤恐久見危,求供養太后長信宮。作《紈扇詩》以自悼: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成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石華廣袖蝶雙圖,吹起金釭內又呼。唱遍房中新曲子,殿頭時倚女珊瑚。
〖《趙飛燕外傳》:飛燕與其妹合德共坐,誤唾其袖。合德曰:“姊唾染衣紺碧,正似石上華。令尚方爲之,未必能如此。”《述異記》:光武時,南海獻珊瑚婦人,帝命植於殿前,謂之女珊瑚。一旦枝葉甚茂,至靈帝時死。《西京雜記》:趙飛燕女弟居昭陽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爲黃金釭,含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
貪喫櫻桃結禍胎,赤瑛盤子更休開。腰支恰似三眠柳,倚遍銀牀不喜抬。
〖《太平御覽》引《拾遺錄》:漢明帝於月夜宴羣臣,櫻桃盛以赤瑛盤。羣臣視之月下,以爲空盤,帝笑之。《三輔故事》:漢苑中有柳,狀如人形,號曰人柳,一日三起三眠。〗
初寫丹青便入神,紫綃雲帳燭如銀。夜來扇扇屏風上,描出麒麟閣內臣。
〖《西京雜記》:成帝設雲帳、雲幄、雲幕於甘泉紫殿,世謂三雲殿。《飛燕外傳》:帝用樊嫕計,爲後別開遠條館,賜紫茸雲氣帳。《蘇武傳》:甘露三年,單于始入朝。宣帝思股肱之美,圖畫其人於麒麟閣,狀其形貌,署官爵姓名。〗
嬌額塗黃寶髻偏,無端織室過流年。濯龍殿裏春歸去,又見紅蠶上箔眠。
〖《後漢書》:明德馬皇后、紀太后,乃置織蠶室蠶於濯龍中,數往觀視,以爲娛樂。王安石詩:“漢宮嬌額半塗黃。”〗
昭儀初賜鳳皇彈,種種絲絃壓內官。昨夜鼓鼙新習得,又來殿下墜銅丸。
〖《西京雜記》:趙後有寶琴,曰鳳皇。皆以金玉隱起爲龍鳳螭鸞、古賢列女之象,善爲歸風送遠之操。《漢書?史丹傳》:建昭之際,元帝被疾,不親政事。好音樂,或置鼓鼙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隤銅丸以擿鼓,聲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爲。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
正字封章動石渠,隨班點勘破三餘。那須盡乞宵明草,照遍宮人入夜書。
〖《三輔舊事》:石渠閣,在未央大殿北,以藏祕書。《拾遺記》:宣帝地節元年,樂浪之東,有背明之國來貢。其方物有宵明草,夜視如列燭,書則無光,自消滅也。《三輔黃圖》:石渠閣,蕭何造。其下礲石爲渠,以導水,若今御溝,因爲閣名。所藏入關所得圖籍。至於成帝,又於此藏祕書焉。〗
茵犀浴罷上簾櫳,渠水香流內院通。玉色宮娥還擁揖,鬥將商曲喚涼風。
〖《拾遺記》:靈帝盛夏避暑於裸遊館,長夜飲。帝嗟曰:“使萬歲如此,則上仙也。”宮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靚妝,解其上衣,惟着內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獻茵犀香,煮以爲湯,宮人以之浴浣,使以餘汁入渠,名曰流香渠。〗
遠山如畫映橫波,斜倚流黃更踏歌。夜靜裸遊涼館去,月中齊放望舒荷。
〖《西京雜記》:會稽歲時獻竹簟供御,世號爲流黃簟。《拾遺記》:靈帝初平三年,遊於西園。起裸遊館千間,采綠苔而被階,引渠水以繞砌,周流澄澈,乘船以遊漾。使宮人乘之,選玉色輕體,以執稿揖,搖漾於渠中。其水清澄,以盛暑之時,使舟覆沒,視宮人玉色者。又奏招商之歌,以來涼氣也。歌曰:
涼風起兮日照渠,青荷晝掩葉夜舒。
惟日不足樂有餘。清絲流管歌玉鳧,千年萬歲喜難逾。
渠中植蓮,大如蓋,長一丈,南國所獻。其葉夜舒晝卷,一莖有四蓮叢生,名曰“夜舒荷”。亦曰月出則舒也,故曰“望舒荷。”〗
宮門山色武擔高,秋影遙分蜀錦袍。卻學南來諸女伴,纖腰都掛鸊鵜刀。
〖《華陽國志?蜀志》:武都有一丈夫,化爲女子,美而豔,蓋山精也。蜀王納爲妃,不習水土,欲去。王必留之,乃爲東平之歌以樂之。無幾,物故。蜀王哀之,乃遣五丁之武都,擔土爲妃作冢。蓋地數畝,高七丈,上有石鏡。今成都北郭武擔是也。《三國志》:劉先生孫夫人才捷剛猛,有諸兄風。侍婢百人,皆仗劍侍立。先主每下車,心常凜凜。〗
月中聚雪貌來殊,宮女梳妝繞殿廚。試向白綃帳裏坐,得教勝似玉人無。
〖《拾遺記》:先主甘後,玉質柔肌,態媚容冶。先主召入綃帳中,於戶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獻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後側。晝則講說軍謀,夜則擁後而玩玉人。嘗稱“玉之所貴,比德君子,況爲人形而不可玩乎?”後與玉人,潔白齊潤。觀者殆相惑亂嬖寵者,菲惟嫉後,亦妒玉人也。〗
芝田羅襪夢生時,費盡陳王八斗辭。金錯鏡邊相對罷,幾人銀燭寫烏絲。
〖曹植《洛神賦》: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體逸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太平御覽》引《魏武帝上雜物疏》:御物如尺二金錯鏡一枚。〗
病蘇銅雀倚宮奴,可要金盤露一壺。淥水池頭扶得過,鳳袍初繡試蘼蕪。
〖《魏志》:建安十五年冬,太祖乃於鄴作銅爵臺。《鄴中記》:銅雀、金鳳、水井三臺,皆在鄴都北城西北隅,因城爲基址。建安十五年,銅雀臺成。曹操將諸子登臺,使各賦詩。陳思王植援筆立就。曹植《承露盤頌序》:皇帝鑄承露盤,莖長十二丈,大十圍。_七盤徑四尺,下盤徑五尺。銅龍繞其根,龍身長一丈,揹負兩子,自立於芳林園。甘露乃降,使臣爲頌。《三輔黃圖》:神明臺,漢武帝造,祭仙人處。上有承露盤,有銅仙人舒掌,捧銅盤玉杯,以承雲表之露。以露和玉屑服之,以求仙道。魏文帝徙,銅盤折,聲聞數十里。《初學記》:魏在鄴,有淥水瓊華疏圃,元武靈芝池。〗
春宵宮伴隔窗紗,巾拂奩棋笑語譁。記得君王初着賦,慣將扃勢譜長斜。
〖《魏志?文帝紀》注:《博物志曰》:“帝善彈棋,能用手巾角。時有一書生,又能低頭,以所冠着葛巾角撇棋。”《御覽》引《世說》:彈棋,始自魏文帝宮內裝器戲也。文帝於此伎特妙,用手巾拂之,無不中者。有客自言能,帝使爲之。客着葛巾拂棋,妙逾於常。魏文帝《典論》:餘於他戲弄之事,少所喜。惟彈棋略盡其妙,乃爲之賦。中雲:“然後直扣先縱,二八次舉,緣邊間造,長邪迭取。”沈括《夢溪筆談》:白樂天詩:“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斜謂抹角斜。”彈一發過半局,今譜中具有此法。〗
玉井花開映綺闌,九龍深殿卸輕寒。夜來門外鑾輿過,一路東風長合歡。
〖《魏志?明帝紀》:青龍三年,洛陽崇華殿滅。命有司復崇華,改名九龍。魚豢《魏略》:明帝九龍殿前,爲玉井綺闌。《拾遺記》:魏明帝起凌霄臺,有合歡草,狀如蓍,一株百莖。晝則衆條扶疏,夜則合爲一莖,萬不遺一。謂之神草。〗
牙籌輸卻鳳皇簪,坐覺芳林晝漏沉。翻得西來雙陸譜,明朝更打海棠陰。
〖魏陳思王制雙陸局,置骰子二。〗
尚衣歌舞一宵同,憶得還家祗夢通。宮裏不知人世事,雙雙紅淚唾壺中。
〖《拾遺記》:文帝所愛美人薛靈芸,常山人也。鹹熙元年,谷習出守常山郡,以千金寶賂聘之。既得,乃以獻文帝。靈芸聞,別父母,歔欷累日,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壺承淚,則紅色。既發常山,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帝以文車十乘迎之。《中華古今注》:魏文帝宮人,絕所愛者,有莫瓊樹、薛夜來、陳尚衣、段巧笑,皆日夜在帝側。瓊樹始製爲蟬鬢,望之縹緲如蟬,故曰“蟬鬢”。巧笑始以錦衣絲履作紫粉拂面。尚衣能歌舞,夜來善爲衣裳。皆爲一時之冠絕。〗
寶髻晨窗盡百花,銀盆清水進宮娃。好將紫粉盈盈洗,別漬胭脂鬥曉霞。
〖段成式《髻鬟品》:魏武帝宮有反綰髻,又梳百花髻。賈思勰《齊民要術》:作紫粉法,用白米英粉三分,胡粉一分,和合均調。取葵子熟蒸,生布絞汁,和粉。日曝令幹。若色減者,更蒸取汁重染,如前法。張泌《妝樓記》:夜來初入魏宮,一夕文帝在燈下詠,以水晶七尺屏風障之。夜來至,不覺面觸屏上,傷處如曉霞將散。自是宮人俱用胭脂仿畫,名曉霞妝。〗
雨中簫鼓隔華林,蟬翼慵梳擁繡衾。休道鸞釵須火樹,九重賜與闢寒金。
〖《魏志?文帝紀注》:黃初四年十二月丙寅,甘露降芳林園。臣松之按:芳林即華林,齊王芳即位,改爲華林。《拾遺記》:魏文帝納美女薛靈芸,有獻火珠龍鸞釵。帝曰:“珠翠尚不勝,況龍鸞之重乎。”明帝即位二年,昆明國貢嗽金鳥。帝得此鳥,畜於靈禽之園,飴以真珠,飲以龜腦。鳥常吐金屑如粟,鑄之可以爲器。此鳥畏霜雪,乃起小屋處之,名曰“闢寒臺”。皆用水晶爲戶牖,使內外通光。宮人爭以鳥吐之金用飾釵佩,謂之闢寒金。故宮人相稱曰:“不服闢寒金,那得帝王心。”〗
一曲難分兩曲聲,香添石葉伴更深。燈前白髮宮奴在,聽話當年玉虎鳴。
〖伊世珍《琅嬛記》:絳樹一聲能歌兩曲,二人細聽,各聞一曲,一字不亂。又疑其一聲在鼻,竟不測其何術。《拾遺記》:鹹熙二年,宮中夜,異獸白色光潔,繞宮而行。閹宦見之,以聞於帝。帝曰:“宮闈幽密,若有異獸,皆非祥也。”使宦者伺之,果見一白虎子,遍房而走。候者以戈投之,即中左目。比往取觀,惟見血在地,不復見虎。搜檢宮內及諸池井,不復有物。次檢寶庫中,得一玉虎頭枕,左眼有傷,血痕尚在。〗
紫綃帳裏曳銀燈,倦暑昭陽畫夙稱。欲得君王彈指誤,更將墨點作蒼蠅。
〖《吳志?趙達傳》注:《吳錄》曰:“曹不興善畫。權使畫屏風,誤落筆數點,因就以作蠅。既進御,權以爲生蠅,手彈之。”《拾遺記》:孫權居照陽宮,倦暑,乃褰紫綃之帷。〗
曾將如意舞當筵,獺髓新調側鬢鈿。祗恐畫圖難省識,愁容不許似神仙。
〖《拾遺記》:孫和悅鄭夫人,常置膝上。和於月下舞水晶如意,誤傷夫人頰,血流污褲,嬌奼彌苦,自舐其瘡。命太醫合藥,醫曰:“得白獺髓,雜玉與琥珀屑,當滅此痕。”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太多,及差而有赤點如朱,逼而視之,更益其妍。諸嬖人慾耍寵,皆以丹脂點頰而後進幸。吳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輸入織室。容態少儔,江東絕色,同幽者百餘人,謂夫人爲神女,敬而遠之。有司聞於吳王,使圖其容。夫人憂戚不食,減瘦改形,工人寫其真狀以進。吳王見而喜,驚以琥珀如意,撫案即折。嗟曰:“此神女也。愁貌尚能惑人,況在歡樂?”乃命雕輪就織室,納於後宮。〗
春院無聲玉漏長,朝來媚寢侍君王。環榴臺畔吹笙過,賺得羅衣百濯香。
〖《拾遺記》:孫亮作琉璃屏風,甚薄而瑩徹,每於月下清夜舒之。常與愛姬四人,皆振古絕色,一名朝姝,二名麗居,三名洛珍,四名潔華,使四人坐屏風內,而外望之如無隔。惟香氣不通於外。爲四人合一氣香,殊方異國所出。凡經踐躡,宴息之處,香氣沽衣,歷年彌盛,百浣不息,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妹香,麗居香,洛珍香,潔華香。亮每出遊,此四人皆與同輿席。來侍皆以香名前後爲次,不得亂之。所居室名曰“思香媚寢”。潘夫人以姿色見寵,每以夫人遊昭宣之臺,志意幸愜。既盡,酣醉。唾於玉壺中,使侍婢瀉於臺下,得火齊指環,即掛石榴枝上。因其處起臺名曰“環榴臺”。時有諫者雲:“今吳蜀爭雄,還榴之名,將爲妖矣。”權乃翻其名曰“環榴臺”。〗
重重瑞應奏江東,一樣金螭刻鏤工。宮女夜闌歌舞罷,高燒紅燭照屏風。
〖馮贄《南部煙花記》:吳主亮命工人潘芳作金螭屏風,鏤祥物一百三十種,種種有生氣,遠視若真。一日與夫人戲,觸屏,墜其一鳳,頃之飛去。〗
汗溼涼衫幕雨餘,萬年枝下看紅蕖。偶從寒露臺邊過,欲乞迎風觀里居。
〖《太平御覽》引《晉宮闕名》:華林園有萬年樹十四株,謝元暉詩:風動萬年枝。潘岳《關中記》:晉帝作迎風觀、寒露臺,以避炎暑。〗
芭蕉抽葉雨初濃,蛙吠華林上曉鍾。併入宮鶯驚破夢,綠窗髻子試芙蓉。
〖《太平御覽》引《晉宮闕名》曰:華林園芭焦三株。又引《晉書》:有蛙鳴於華林園,惠帝問左右曰:“爲官乎?爲私乎?”侍中賈充對曰:“在官地爲官,在私地爲私。”《酉陽雜俎?髻鬟品》:晉惠帝宮有芙蓉髻。〗
水殿雲房好護持,金羊到處少人知。紅燈睡斷秋霜影,不見青鹽舐竹枝。
〖《晉書?胡貴嬪傳》:帝平吳之後,掖庭殆將萬人。帝嘗乘羊車恣其所之,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
隔院銀箏妙選誇,葡萄園外輾香車。幾人絳縷添清淚,難話曾封係臂紗。
〖《晉書?胡貴嬪傳》:泰始九年,帝簡良家子女以充內職,自擇其美者,以絳紗係臂。《太平御覽》引王隱《晉書》曰:武帝採諸葛衝等女五十餘人入殿,賜采女食,皆憂不食。帝使縵帳楊後,曰:“可但人障,其中者,以絳紗係臂。”胡芳泣,左右止之,曰:“陛下聞之。”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帝壯其言,故遂敬之。《太平御覽》引《晉宮闕名》:洛陽有瓊圃園,靈芝園。鄴有鳴鶴園,蒲陶園,華林園。〗
住遍新宮感歲華,怨風酸雨聽宮鴉。貴嬪賦稿曾抄得,懶向秋深詠菊花。
〖《晉書》:左貴嬪,名芬,兄思。少好學,善綴文,名亞於思。武帝聞而納之,拜修儀,後爲貴嬪。《太平御覽?左貴嬪集》:有離思賦、相風賦、孔雀賦、松柏賦、芍藥花頌、鬱金頌、菊花頌。〗
寒卸臺城燕子回,嫩黃露葉長宮槐。內人曉起量紅線,添卻花階日影來。
〖《事文類聚》:晉魏間,宮中以紅線量日影,自冬至後,日添長一線。〗
春風夜繞護窗紗,幾樹寒香拂鬢斜。一自含章人臥起,滿宮山額畫梅花。
〖《演繁露》: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含章殿檐下,梅花飄着額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號爲梅花妝。宮人皆效之。《太平御覽》引《雜五行書》: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於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額,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幾時。經三日,洗之,乃落。宮女奇其異,競效之,今梅花妝是也。〗
一枕珊瑚憶舊陪,竹林堂裏裸身回。不知若個君恩重,置得山陰面首來。
〖《南史?宋前廢帝紀》:帝好遊華林園竹林堂,使宮人裸體相逐。《宋書,前廢帝紀》:山陰公主淫恣過度。謂帝曰:“妾與陛下,雖男女有殊,俱託體先帝。陛下六宮萬數、而妾惟附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子業乃爲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
玉柄霜毛不住麾,皮衣閉閣卻嫌遲。內人羨殺司風令,枕簟長來侍繡帷。
〖《齊書?虞願傳》:宋明帝體肥,憎風,夏日常着皮小衣。拜左右二人爲司風令史。風起方面,輒先啓聞。《宋書?明恭王皇后傳》:廢帝即位,尊爲皇太后。嘗賜帝玉柄毛扇。〗
葛籠燈前熨素衣,往來深殿錦綾稀。夢迴聽得龍輿過,御仗湘宮寺裏歸。
〖《南史?宋武帝紀》:孝武大明中,壤上所居陰室,於其處起玉燭殿。與羣臣觀之,牀頭有土障壁,上掛葛燈籠、麻繩拂。侍中袁領盛稱上儉素之德。《齊書?虞願傳》:宋明帝以故宅起湘宮寺,費極奢侈。以孝武壯嚴剎七層,帝欲起十層。不可立,分爲兩剎、各五層。新安太守巢向之罷郡還見,帝曰:“卿至湘宮寺來?我起此寺是大功德。願在側曰:“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賣兒貼婦錢。佛若有知,當悲哭哀憫,罪高浮圖,有何功德。”〗
淡黃舞褲着還同,綠線絲牽越布篷。好憶梅根估客樂,龍船侵曉發江中。
〖《文獻通考》:估客樂,齊武帝之所載也。布衣時常遊樊鄧,登祚已後,追憶往事而作歌:“昔經樊鄧夜,假揖梅根渚。感昔追往事,意滿情不敘。”《丹鉛總錄》:帝作此曲,令釋寶月被之管絃。帝遂乘龍舟,遊江中。以紅越布爲帆,綠絲爲帆,纖鍮石爲篙足。篙傍悉着鬱林布作淡黃褲,舞此曲,用十六人。〗
芳林月轉露華濃,一片晴雲度遠峯。多少深宮春夢裏。曉風吹上景陽鍾。
〖《齊書?武穆裴後傳》:上數遊幸諸苑囿,載宮人從後。宮內深隱不聞端門鼓漏聲。置鍾於景陽樓上,宮人聞之,早起妝飾。〗
颯颯梧桐一院秋,層臺觀內月如鉤。金盤祀卻天孫罷,正要穿針倚畫樓。
〖顧野王《輿地記》:齊武帝起層臺觀,七月七日宮中多登之,穿針以乞巧,謂之穿針樓。〗
神女雕窗翡翠欞,夜來紅蠟閉銀屏。遙知玉壽飛仙帳,夢裏風搖九子鈴。
〖《金樓子》:齊武帝內殿,則張雜色錦覆帳帳之。四角爲金鳳皇,銜九子鈴。《南史?齊東昏紀》又紀:爲潘妃起神仙、永壽、玉壽三殿,皆幣飾以金璧。其玉壽中,作飛仙帳,四面繡。綺窗間盡畫神仙壯嚴寺,有玉九子鈴。外國寺佛面有光,相禪靈寺塔諸寶餌,皆剝取以施潘妃殿飾。〗
夜深涼露浥金階,鬢腳剛辭琥珀釵。明日看花芳樂苑,燈前試取綠絲鞋。
〖《齊書?東昏侯紀》:潘氏服御,極選珍寶。主衣庫舊物不復周,用貴市民間金銀寶物,價皆數倍,琥珀釵一隻,直百七十萬。每遊走,潘氏乘小輿,宮人皆露褲,着綠屏。帝自戎服,騎馬從後。《南史?齊東昏侯紀》:又以閱武堂爲芳樂苑,窮奇極麗。當暑,種樹插葉系花,取玩俄頃。〗
別築神仙殿內行,繡欄四面捲簾旌。不愁貼地黃金盡,買得蓮花步步生。
〖《南史?齊東昏侯紀》:鑿金爲蓮花以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
麝壁香濃燭影遲,鴨■⑺初煮桂姜時。數枚玉律江南物,付與宮奴鈿笛吹。
〖《南史?茹法珍傳》:宮中刀敕之徒,悉號爲鬼。宮中訛雲:“趙鬼食鴨■⑺,衆鬼盡着調。”俗間以細剉肉糅以薑桂曰■⑺。《齊書?潘妃傳》:帝與潘妃以江左古玉律數枚,悉裁以鈿笛。〗
柳枝初種未勝烏,閱武堂前酒細沽。年少宮娃剛選到,不梳雙鬢已當壚。
〖《齊書?東昏侯紀》:於苑中立店肆,與宮人奄豎市販,而以妃爲市令,自爲市錄事。有鬥者,就潘妃罰之。自有所失,亦就妃受杖。又自坐店屠肉,潘妃當壚。百姓歌曰:“閱武堂前種楊柳,至尊割肉,潘妃沽酒。”〗
華林礓石翠蒙茸,絕曉看花繞楚鍾。閒豫南頭元苑北,錢龍不見見銅龍。
〖《南史?到溉傳》:溉第居近淮水。齋前山池,有奇礓石,長一丈六尺。帝戲與賭之,並《禮記》一部。溉並輸焉,未進。帝謂朱異曰:“卿謂到溉所,輸可以送未?”斂板對曰:“臣既事君,安敢失禮。”帝大笑。其見親愛如此。石即迎至華林園宴殿前。移石之日,都下傾城縱觀,所謂到公石也。《南史?梁元帝紀》:帝與宮人幸元洲苑,見大蛇盤屈於前,羣小蛇繞之,並黑色。帝惡之,宮人曰:“此非怪也,恐是錢龍。”帝敕所司即日徙數千萬錢,鎮於蛇處,以壓之。《玉海》一百七十一:梁有閒豫池,池有龍影,五采。遂鑄銅龍其上。〗
皁帳清宵感翠璣,蟒蛇殿角語依稀。尚方記得頒新禁,莫繡黃羅獸錦衣。
〖《南史?梁武德都皇后傳》:後酷妒忌,及終,化爲龍,入後宮通夢於帝,或現形,光彩照灼。帝體將不安,龍輒激水騰湧,於露井上爲殿,衣服委積。常置銀鹿盧金瓶,灌百味以祀之。故帝卒不敢置後。《南史?梁武帝紀》:天監十六年,敕太醫不得以生類爲藥。公家織官文錦飾,並斷仙人鳥獸之形,以爲褻翦裁,有乖仁恕。《南史?梁武帝紀》:身衣布衣,木棉皁帳,一冠三載,一被二年。〗
阿育迴廊護靜雲,犧牲只合禁腥葷。他時若到長千寺,願舍珍珠五色裙。
《南史?梁武帝紀》:天監十六年,敕郊廟。牲牷皆代以面。《梁書?扶南國傳》:阿育王即鐵輪王,王閻浮提,一天下。佛滅度後,一日一夜,役鬼神造八萬四千塔,此即其一也。有胡人劉薩,出家名慧遠。登越城四望,見長千里有異氣色。因就禮拜,果是育王塔所屢放光明,由是定知必有舍利。乃集衆就掘之,入一丈,得三石碑,並長六尺。中一碑,有鐵函。函中有銀函,函中又有金函,盛三舍利、及爪發各一枚,髮長數尺。即遷舍利近北,對簡文所造塔西,造一層塔。十六年,又使沙門僧尚伽爲三層,即高祖所開者也。初,穿土四尺,得龍窟,及昔人所舍金銀鈈釵鑷等諸雜寶物。可深九尺許,方至石磉,磉下有石函,函內有鐵壺,以盛銀坩。坩中有金鏤罌盛三舍利,如粟粒大,圓正光潔。函內又有琉璃碗,內得四舍利及發爪。爪有四枚,併爲沉香色。至其月二十七日,高祖又到寺禮拜,設無■⑻大會,大赦天下。《南部煙花記》:梁武帝造五色繡裙,加朱繩真珠爲飾。〗
靜居殿上走驊騮,菩薩鸞輿下鳳樓。好是鐵鍋新解脫,蓮花供養佛前頭。
〖《名勝志》:甘露寺中鐵鑊甚鉅,梁天監十八年造、在解脫殿前,銘曰“滿□甘泉,種以荷蕖,供養十方一切諸佛。”後二行書官名,並“五十石鑊”四字。《南史?梁武帝紀》:中統元年九月癸巳,幸同泰寺,設四部無遮大會。上釋御服,披法衣,行清淨大舍。以便省爲房,素牀瓦器,乘小車私入執役。甲午,升講堂法坐,爲四部大衆開涅盤經題。癸卯,羣臣以錢一億萬奉贖皇帝,菩薩大舍,僧衆默許。已巳,百辟詣寺東門奉表請還。臨宸極三請,乃許。〗
吳歌西曲竟成非,銅盤聲聲隔禁闈。空向竹林堂裏過,一枝和雨折薔薇。
〖《古今樂錄》:梁武帝改西曲,制江南弄七曲。《諸宮舊事》:湘東王繹於子城中穿構池山,長數百丈。上有通波閣,跨水爲之。南有芙蓉堂,東有楔飲堂,西有鄉射堂。堂置竹棚,可移動。東南有連理堂,堂北有映月亭、修竹堂、臨水齋。齋前高山,山有石洞潛行苑中。山上有陽雲樓,北有臨風亭、明月樓。顏之推詩“屢陪明月宴”是也。竹林堂庭前有劉宅紫薔薇、唐家四出薔薇、白馬寺黑薔薇、長沙千葉薔薇。並以長格架其上,下有十間花房,仰而望之,枝葉交映。〗
簾閣焚香發未梳,經翻三慧愛樓居。夜來曾到龍光殿,聽講青牛老子書。
〖《梁書?元帝紀》:承聖三年九月,世祖於龍光殿述老子義。尚書左僕王褒爲執經。《武帝紀》:篤信正法,尤長釋典。制涅盤、大品、淨名、三慧諸經義記,複數百卷。聽覽餘閒,即於重雲殿及同泰寺講說。名僧碩儒,四部聽衆,常萬餘人。〗
金管批書侍御牀,渚宮秋冷夜初長。不曾觸忤君王看,何似花陰半面妝。
〖《事類賦》引《梁書》:元帝爲湘東王時,好文學。着書紀錄忠臣義士,及文章之美者。筆有三品。忠孝全者,用金管書之,德行精粹者,用銀管書之,文章贍逸者,以斑竹管書之。《南史?元帝徐妃傳》: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將至,必爲半面妝以俟。帝見則大怒而出。〗
凝嬌卻扇對銀蟾,殿影光昭壓翠簾。多少花陰人未寐,玉階休報舊時籤。
〖《陳書?世祖紀》:每雞人伺漏,傳更籤於殿中,乃敕送者,必投籤於階石之上,令槍然有聲。雲:“吾雖眠,亦驚覺也。”《南史?張貴妃傳》:至德三年,乃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
抬過熏籠換夙香,雀釵初映白銀牀。一雙柘彈春林過,驚起流鶯落海棠。
〖江總《爲陳六宮謝表》曰:“鶴蘥晨啓,雀釵曉映。”《南部煙花記》:陳宮人喜於春林放柘彈。〗
狎客飛箋細細商,瓊花璧月照長廊。紅衫宮女傳詩出,認得班雅過陸郎。
〖《陳書?江總傳》:日與後主遊宴後庭,與陳暄、孔範、王緩等十餘人,當時謂之狎客。《後主張貴妃傳論》: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舍等,爲女學士。後主每引賓客對。貴妃等遊宴,則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採其尤豔麗者,以爲曲詞,被以新聲。選宮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數,令習而歌之,分部迭進,持以相樂。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指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也。其略日:“璧月夜滿,瓊樹朝朝新。”《樂府曲》:“陳孔驕赭白,陸郎乘班雅。”李賀詩:“陸郎去兮乘班雅。”注:陸郎,後主狎客。〗
沉香亭檻月初低,叢桂花開奏刺閨。藥臼不殊霜兔在,玉顏難與駐刀圭。
〖《陳書?世祖紀》:性明察儉約。一夜內刺閨取外事分判者,前後相續。《南部煙花記》:陳後主爲張貴妃麗華造桂宮於光昭殿後,作圓門如月,障以水晶。後庭設素粉罘罳,庭中空洞無他物,惟植一桂樹,樹下置藥杵臼,使麗華恆馴一白免。麗華被素桂裳,梳凌雲髻,插白通草、蘇孕子,趿玉華飛頭履,獨步於中,謂之月宮。帝每入宴,呼麗華爲張嫦娥。庚信詩:“量藥用刀圭”。〗
着盡羅袍綠玉環,水晶宮冷隔仙班。新聲玉樹重重唱,祗有嫦娥未許閒。
〖注:原闕。〗
臂垂曲子按懷風,鶴蘥晨開處處同。但有流光庭樹在,也須休放燭花紅。
〖王灼《碧雞漫志》:《通典》雲:“玉樹後庭花,堂堂黃鸝留,金釵兩臂垂。”並陳後主造。《南部煙花記》:陳後主、孔貴嬪琵琶,名“懷風”。江總《爲陳六宮謝表》:鶴蘥晨開,雀釵曉映。《陳書?張貴妃傳論》:至德二年,乃於光照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閣高數丈,並數十間。其窗牖壁帶、懸楯欄檻之類,並以沉檀香木爲之。又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牀、寶帳。其服玩之屬,瑰奇珍麗,近古所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朝日初照,光映後庭。其下積石爲山,引水爲池,植以奇樹,雜以花葯。〗
宮井胭脂碧草肥,景陽樓角送春歸。柳枝慣道誠卿意,又糝飛花上舞衣。
〖《南畿志》:景陽井在臺城內。陳後主與張麗華、孔貴嬪投其中,以避隋兵。舊傳欄有石脈,以帛拭之,作胭脂痕,名胭脂井。一名辱井。《廣博物志》引《類記》:陳後主與張麗華遊後園,有柳絮點衣。麗華謂後主曰:“何能點人衣?”曰:“輕薄物,誠卿意也。”麗華笑而不答。〗
冬青館古宮詞二
綠紗車仗出宮庭,永慶禪房敞畫欞。一矗浮圖高九級,無廊回處不風鈴。
〖楊銜之《洛陽伽藍記》:永慶寺,靈太后胡氏所立也。中有九層浮圖一所,架木爲之,高九十丈。有剎,復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剎上有金寶瓶,下有承露金盤三十重,周匝皆埀金鐸。復有鐵鎖四道,引剎向浮圖四角。鎖上亦有金鐸,鐸大小如一石甕子。浮圖有九級閣,閣皆懸金鐸。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鐸。浮圖有四面,面有三戶六窗,戶皆朱漆。扉上有五行釘,合有五千四百枚。復有金鐶鋪首布。殫土木之功,窮造作之力,佛事精妙,不可思議,繡柱金鋪,駭人心目。至於高風永夜,寶鐸和鳴,鏗鏘之聲,聞及十餘里。〗
繡旗隊隊幸西林,靴箭腰弓在柳陰。衆裏一枝飛電過,誰能巧射比穿針。
〖《後魏書?宣武胡皇后傳》:後幸西園法流堂,命侍臣射,不能中者罰之。又自射針孔,中之,大悅,賜左右布帛有差。〗
閒居藍若雨霏霏,聽罷談經列炬微。何似萯山神女子,此身竟作彩虹飛。
〖《窮怪錄》:後魏時,首陽山中,有晚虹下飲於溪泉,樵人見之。良久化爲女子,年十五六。問之不言,乃告浦津戍將。取之以聞。明帝召入宮,見其美,問之,曰:“我天女也”。帝欲逼幸,而色甚難。復令左右抱擁,聲如鐘盤,化爲虹霓而上天。〗
凋零宮樹少行車,日落長秋聽暮雅。喚起銀燈眠不得,大家聯臂唱楊花。
〖《水經注》:長樂宮西,有長慶、長秋、永壽、永昌諸殿。《樂府詩集》引《梁書逸文》:楊華,武都仇池人。少有勇力,容貌雄偉,魏胡太后逼通之。華懼及禍,乃率其部曲來降。胡太后追思之不能已,爲作《楊白華歌》,使宮人晝夜連臂踏足歌之,聲甚悽惋焉。〗
爭得笙簫第一籌,靜輪殿外敕成樓。莫教說個嬪妃到,佔得新來玉兔愁。
〖《北史?崔浩傳》:有免在後宮,檢問,無從得入。帝令浩推之,浩以爲當有鄰國貢嬪嬙者。明年,姚興果來獻女。〗
金爵臺高四面風,掖庭傳喚上燈同。醉來媚舞君王側,署得頭銜女待中。
〖《北齊書?文宣帝紀》:營三臺於鄴下,因其舊基而高博之,大起宮室及遊豫園。至是三臺成,改銅爵曰金鳳,金武曰聖應,冰井曰崇光。《太平御覽》引:金鳳日金爵。《後魏書》:高祖置女侍中,視三品。《北史?任城王澄傳》:神龜三年,詔加女侍中貂蟬,同外侍中之節。〗
扶來宮婢唱高樓,長夜難禁酒似油。聽得琵琶絃索動,輸他天子本無愁。
〖《北齊書?幼主紀》:盛爲無愁之曲,帝自彈胡琵琶而唱之,侍和者以百數。人問謂之無愁天子。〗
秋殿含章夜夜過,不須散發舞婆娑。深宮女伴都無賴。偷卻新翻續命歌。
〖《北史?馮淑妃傳》:馮淑妃,名小憐,大穆後從婢也。穆後愛衰,以五月五日進之,號曰續命。慧黠,能彈琵琵,工歌舞。後主惑之,坐則同席,出則並馬,願得生死一處。《北史?齊文宣帝紀》:躬自鼓舞,謳歌不息,從旦通宵,以夜繼晝。或袒露形體,塗傅粉黛,散發胡服,雜衣錦採,拔刃張弓,遊行市肆。〗
宮女紅燈玉貌酡,添香鳧藻倦秋波。知伊飲量春來減,不比花前賜叵羅。
〖《採蘭雜誌》:馮小憐有足爐,曰“辟邪”,手爐曰“鳧藻”,皆以其飾得名。《北史?祖珽傳》:齊神武宴僚屬,於坐失金叵羅。竇太后令飲酒者皆脫帽,於珽髻上得之。〗
梳妝才畢換羅衣,戰決城頭過鳳翬。絕勝三堆圍獵陣,卻拋絲鞚倩扶歸。
〖《北史?馮淑妃傳》:帝至晉州,城已欲破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觀之。淑妃妝點不獲時、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周師之取平陽,帝獵於三堆。晉州告急,帝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帝從其言。〗
宵還晨出聽行車,院鎖銀魚怯鬢華。天后夜來初賜號,一宮官去上金花。
〖《北史?周宣帝紀》:遊戲無常,出入不節,羽儀仗衛,晨出夜還。帝於是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台。尊皇太后爲天元皇太后,帝后朱氏天皇后,立妃元氏爲天右皇后,妃陳氏爲天左皇后。〗
春苑逍遙一夜開,畫蘭歌舞勸金壘。衆中卻怕花鈿墜,偷照君王玉鏡臺。
〖《晉書?劉聰載記》:在逍遙園李中堂。《世說》:溫嶠爲劉越石長史,北討劉聰,得玉鏡臺。〗
御爐香暖引來遲,五色雕花案好移。元日千官朝貿畢,華燈面面照金枝。
〖《鄴中記》:石虎正會殿前,設百二十枝燈,以鐵爲之。石虎御坐,悉雕漆畫,皆爲五色花也。〗
上巳東風嫩綠苔,千金堤畔者番來。一池春色天泉水,句鼻桃花落又開。
〖《鄴中記》:華林園中千金堤上,作兩銅龍,相向吐水,以注天泉池,通御溝中。三月三日,石季龍及皇后、百官,臨水宴賞。石虎苑中,有句鼻桃,重二斤。〗
卅丈高樓雨乍晴,芳塵吹遍晚風清。美人歸後笙歌歇,一路珠簾玉佩輕。
〖《拾遺記》:石虎於太極殿前起樓,高四十丈。結珠爲簾,垂五色玉佩,風至鏗鏘,和鳴清雅。盛夏之時,登高樓以望四極,奏金石絲竹之樂,以日繼夜。時亢早,春雜寶異香爲屑,使數百人於樓上吹散之,名曰“芳塵臺”。上有銅龍,腹容數百斛酒。使胡人於樓上嗽酒,風至,望之如霧,名曰“粘雨臺”,用以灑塵,樓上戲笑之聲音震空中。〗
綠扇桃枝夾兩行,繡衣時得近銀牀。昨宵分賜三臺物,寶鑑盤龍訝許長。
〖《鄴中記》:石虎作雲母五明金箔莫難扇,虎出時,以此扇夾乘輿。亦用牙桃枝扇,其上竹或綠沉色,或木蘭色,或作紫紺色,或作鬱金色。石虎三臺及內宮中,鏡有徑二三尺者,純金,盤龍雕飾。〗
別住空房不計年,夜深懶到繡帷前。匆匆正斷承恩夢,錯認流蘇斗帳眠。
〖《鄴中記》:石虎御牀,闢方三丈,冬月賜熟錦流蘇斗帳。四角安純金龍頭,銜五色流蘇,或用青綈光錦,或用緋綈登高文錦,或紫綈大小錦絲,以房子綿百二十斤白縑裹,名曰“覆帳”。帳四角,安純金銀鑿鏤香爐,以石墨燒集,和名“香帳”。頂上安金蓮花,花中懸金箔織成綩囊,囊受三升以盛香。帳之四面,上十二香囊,采色亦同。〗
氈帳低垂絕早眠,監宮催起貼珠鈿。高燒寶炬謙光殿,紫玉橫吹上舞筵。
〖《晉書?張駿傳》:又於姑臧城南筑城,起謙光殿,畫以五色,飾以金玉,窮極珍巧。《後涼呂纂載記》:盜發張駿墓,見駿貌如生。得真珠麓、琉璃盒、白玉樽、赤玉簫、紫玉笛、珊瑚鞭、馬腦鍾,水陸珍奇,不可勝紀。《涼州記》:咸寧中,盜發張駿冢,得紫玉簫、紫玉笛。〗
路轉漸臺好向西,明光新築苑鶯啼。應教分與宮娥住,金箔珠簾院院齊。
〖《三秦記》:未央宮漸臺西,有桂宮。中有光明殿,皆金玉珠璣爲簾箔,金陛玉階,晝夜光明。《御覽》引《三秦記》:明光宮在漸臺西,以金玉珠璣爲簾箔。〗
酒泉南去噭金笳,萬仞銅駝一帶斜。昨夜戎車初採到,內人祗願鑄菱花。
〖《太平御覽》十二引崔鴻《北涼錄》:酒泉南有銅駝山沮濡,蒙遜遣工取之,得銅數萬斤。〗
摩訶兜勒唱來遲,半醉蒲萄月上時。瓣發宮奴渾不寐,更將綠續破龜茲。
〖《晉書?樂志》:胡角者,本以應胡笳之聲,後漸用之橫吹,有雙角,即胡樂也。張博望入西域,傳其法於西涼,惟得摩訶兜勒一曲。《南史?北狄傳》:瓣發、衣錦,小袖袍,小口褲。崔鴻《後涼錄》:呂光入龜茲城,胡人奢侈,富於生養。家有蒲萄酒,或至千斛,經十年不敗。〗
蓬萊方丈浸虛無,西苑秋風碧浪粗,挽得祥雲新髻子,殿頭只合叫仙姑。
〖韓偓《海山記》:煬帝闢地週二百里,爲西苑,內爲十六院。聚巧石爲山,鑿池爲五湖四海,詔天下境內所有鳥獸草木,驛至京師。天下共進花木鳥獸魚蟲不知其數,此不具載。詔定西苑十六院名,景明一、迎暉二、棲鳳三、晨光四、明霞五、翠華六、文安七、積珍八、影紋九、儀鳳十、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寶林十三、和明十四、綺陰十五、降陽十六,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擇宮中佳麗,謹厚有容色美人寶之。每一院選帝幸御者,爲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東曰翠光湖,南曰迎陽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潔水湖,中曰廣明湖。湖中積土石爲山,構殿庭屈曲,環繞澄碧,皆極窮人間華麗。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萊、方丈、灜洲,皆臺榭迴廊。水深數丈,開溝通五湖、北海。溝盡通行龍鳳舸。《炙轂子》:隋有九真髻、凌虛髻、祥雲髻。〗
煙花南部又春深,一帶離宮覆綠陰。姊妹並房空妙選,不曾金盒結同心。
〖《北史》: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女也。陳滅,選入宮,有寵。煬帝之在藩也,陰有奪宗之計,規爲內助,每進金蛇、金駝等物,以媚陳氏。廢立之際,頗有力焉。及文帝寢疾於仁壽宮,夫人與皇太子同侍。平旦更衣,爲太子所逼,拒之得免。歸於上所,上怪其神色有異,問之,夫人泣以實對。帝恚曰:“畜生,何堪付大事。”因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曰:“呼我兒勇!”述、巖出閣爲敕書,示左僕射楊素。素以白太子,太子遣張衡入寢,遂令夫人及後宮同侍疾者並就別宮。俄聞上崩,而未發喪也。夫人與諸後宮相顧曰:“事變矣!”皆色動股慄。哺後,太子遣使者賁金盒,貼紙於際,親署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俱,以爲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見盒中有同心結數枚。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卻。宮人共逼之,乃謝使者。〗
踏青鬥草旋春酣,玉管冰弦仔細諳。唱罷五湖湖上曲。湖湖花柳似江南。
〖《海山記》:帝多泛東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闋雲:
湖上月,遍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簟,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仙槎。 光景好,輕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湖上柳,煙裏不勝摧。宿霧洗開明媚眼,束風搖弄好腰支。煙雨更相宜。 環曲岸,陰覆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風急墜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摩。 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湖上草,碧翠漲通津。修帶不爲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 睛霽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芷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翦明霞。只在列仙家。 開爛漫,抽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豔,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採蓮人。清唱漫頻頻。 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管朱弦聞盡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羣真。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聲輕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醇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豔捧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遠禁園中。斜日影搖青翠動,落花香暖衆紋紅。蘋未起清風。 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泛泛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帝常遊湖上,多令宮中美人唱此曲。〗
奇獸珍禽滿畫闌,都來十六院中看。雅鬢輸與芙蓉鳥,碧海新封幾品官。
〖陶榖《清異錄》:隋宦者劉繼論,得芙蓉鷗二十四隻以獻,毛色如芙蓉。帝甚喜,置北海中,曰:“鷗字三品,鳥宜封碧海舍人。”〗
按遍當筵十二時,橫波無賴夜歸遲。燈前枕隱金釵嫋,身入君王雜憶詩。
〖《隋書?音樂志》:煬帝令樂正白明達造新聲,創“萬壽樂”、“藏鉤樂”、“投舞樂”,舞席“同心髻”、“玉女行觴”、“神仙留”、“客擲磚”,續命“鬥雞子”、“鬥百草”、“汛龍舟”、“還舊宮”、“長樂花”及“十二時”等曲,掩抑摧藏,哀音斷絕。帝悅之無已,謂倖臣曰:“多彈曲,如人多讀書。讀書多則能撰書,彈曲多即能造麴,此理之常也。”《大業拾遺記》:帝曾效劉孝綽,爲《雜憶詩》:“憶起時,投籤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嫋。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
花司迎輦直嚴更,畫就雅黃繞殿行。學士行邊看草敕,被伊卻笑太憨生。
〖《大業拾遺記》:煬帝幸江都,洛陽人獻合蒂迎輦花,帝令御車女袁寶兒持之,號“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徵遼敕於帝側,寶兒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寶兒注目於卿,卿可便嘲之。”世南應詔爲絕句雲:
學畫鴉黃半未成,埀肩嚲袖太憨生。
生緣憨得君王惜,長得花枝傍輦行。〗
清夜遊翻曲調新,風前歌唱動纖塵。涼蟾一苑澄如水,爭看桃花馬上人。
〖《通鑑》:隋煬帝大業元年,帝好以月夜從宮騎數十,遊西苑,作“清夜遊曲”,於馬上奏之。《南部煙花記》:侯夫人顏色美如桃花。〗
御屏香散水沉風,積翠恩波院院通。昨夜賞花歸去晚,銀瓶宣賜醉妃紅。
〖《廣博物志》引《海口記》:煬帝闢地二百里,爲西苑,詔天下進花卉。易州進二十種牡丹,有赩紅、鞓紅、飛來紅、袁家紅、醉妃紅、雲紅、天外紅、一拂黃、軟條黃、延安黃、先春紅、顫風嬌等名。〗
錦衫卸盡換春紗,內殿東風戲採霞。莫道魚龍看不足,君王又遣試山車。
〖《隋書?音樂志》:大業二年,突厥染千來朝。帝欲誇之,總追四方散樂大集東都。初於芳華苑積翠池側帝帷,宮女觀之。有舍利先來,戲於場內。須臾跳躍激水,滿衢黿鼉龜鰲。水人,蟲魚遍覆於地。又有大鯨魚,噴霧翳日,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聳踊而出,名曰“黃龍變”。又以繩系兩柱,相去十丈,遣二倡女對舞繩上,相逢切肩而過,歌舞不輟。又爲夏育扛鼎,取車輪、石臼、大甕器等,各於掌上,而跳弄之,並二人執竿其上,有舞,忽然騰透而換易之。又有神鰲負山,幻入吐火,千變萬化,曠古莫儔。染千大駭。自是皆於太常教習。《資治通鑑》:初,齊溫公之世,有魚龍山車等戲,謂之散樂。周宣帝時,鄭譯奏復之。及高祖受禪,牛宏定樂,悉放遣之。帝以啓民可汗將入朝,欲以富樂誇之。太常少卿裴蘊希旨,奏括天下週齊梁陳樂家子弟,皆爲樂戶。於是四方散樂大集東京。課京兆河南制其衣,錦採爲之空竭。帝多制豔篇,令樂正白明達造新聲播之,音極哀怨。〗
龍鱗渠院繡簾垂,玉笛時聞海上吹。贏得幾升蛾子綠,宮娃相對畫長眉。
〖《大業拾遺記》:煬帝筑西苑,苑週二百里。其內爲海,周十餘里。爲方丈、蓬萊、灜洲諸山,高百餘尺,臺觀宮殿羅絡山上,向背如神。海北有龍鱗渠,縈纖注海內。緣渠作十六院,門皆臨渠,以四品夫人主之。《南部煙花記》:煬帝宮中,爭畫長蛾,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出波斯國。〗
除夕嚴更未卸裝,火山數十繞回廊。君王只在觀文殿,空費笙歌十里香。
〖《南部煙花記》:隋煬帝觀文殿,前兩廂爲堂,各十二間,每間十二寶廚。前設五方香牀,綴貼金玉珠翠。每駕至,則宮女擎香爐,在輦前行。《紀聞》:貞觀初,天下又安。時屬除夜,太宗盛飾宮掖,明設燈燭,盛奏樂歌。乃延蕭後觀之,後曰:“隋主淫侈,每除夜,殿前諸院設火山數十,盡爇沉香木根,每一山焚沉香數車。火光暗,則甲煎沃之,焰起數丈,香聞數十里。一夜用沉香二百餘乘,甲煎過二百石。〗
邗江楊柳碧髟髟,銀燭經宵照舞筵。曉起翔螭舟上望,都將錦繡作征帆。
〖《隋書》:大業元年,發民十萬,開邗溝入江。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四十餘所。《南部煙花記》:煬帝樹堤柳,詔民間有柳一株,賞一縑。.《隋書》:煬帝自板渚引向河街道,植以楊柳,名曰“隋堤”,一千三百里。《通鑑》:大業元年八月,幸江都。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長二百尺。上重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飾以金玉。下重內侍處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裝飾無異。別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等數千艘,後宮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共享挽船士八萬餘人,皆以錦採爲袍。《大業雜記》:皇后御次水殿,名翔螭舟。其殿腳有九百人。韓偓《開河記》:煬帝御龍舟幸江都,舳艫相繼,錦帆過處,香聞十里。〗
電窗紅蠟檢文書,翡翠牀頭侍起居。擘就紅箋詩數首,可能贏得女相如。
〖《南部煙花記》:帝觀書處,窗戶玲瓏相望,金鋪玉觀,輝映溢目,號“閃電窗”。又:煬帝以合歡水果賜吳絳仙,絳仙以紅箋進詩謝。帝曰:“絳仙才調,女相如也。”〗
梅花妝倚繡簾前,汴水龍船雜管絃。唱到人持金鏤揖,虛勞殿腳女三千。
〖《大業拾遺記》:煬帝幸江都,每舟擇妙麗長白女子,執雕板鏤金揖,號爲“殿腳女”。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曰:“古人謂秀色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飢矣。”因吟《持揖篇》賜之,曰:“舊曲歌桃葉,新妝豔落梅。將身傍輕揖,知是渡江來。”詔殿腳女千輩唱之。〗
金鋪玉觀早黃昏,度曲歸來酒半溫。一路薔薇衣帶罥,怕教窺見小黃門。
〖《大業拾遺記》:帝幸月觀,煙景清朗。中夜獨與蕭妃臨前軒,簾櫳不開,左右方寢,帝憑妃肩說東宮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薇叢,調宮婢,衣帶爲薔薇罥結,笑聲喫喫不止。帝望見腰支纖弱,意爲寶兒有私。帝披單衣亟行擒之,乃宮婢雅娘也。〗
飛馳驛騎謝恩深,果進瓜州仔細吟。猶有空房寒入骨,不須惆悵合歡心。
〖《大業拾遺記》:殿腳女自至廣陵,悉用備月觀行宮,由是絳仙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水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騎馳賜絳仙,遇馬急搖解。絳仙拜賜,因附紅箋小簡上,進詩云:驛騎馳雙果,君王寵念深。自知辭帝裏,無複合歡心。”帝省章不悅,顧黃門曰:“絳仙如何?來辭何怨之深也。”黃門言其故,帝曰:“絳仙不獨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慚左貴嬪乎。”《迷樓記》:侯夫人《自傷詩》:“春寒侵入骨,獨臥愁空房。颯履步庭下,幽懷空自傷。”〗
片片荷衣拂水斜,繒纏宮樹聽金鴉。內園一夜秋風起,又被收來翦採花。
〖《通鑑》:隋宮樹,秋冬凋落,則翦採爲花葉,綴於枝條,色渝則易以新者,常如陽春。沼內亦翦採爲荷芰菱茨。〗
景華宮冷夜迢迢,法曲新吹碧玉簫。但放流螢三兩斛,勝他明月照清宵。
〖《隋書?煬帝紀》:上於景華宮,徵求螢火、得數斛。夜出遊山放之,光遍巖谷。〗
驍壺投罷隔窗紗,裙子爭裁夾襭花。憶得新安公子曲,自移銀燭譜琵琶。
〖《顏氏家訓》:投壺之技,近世愈精。古者實以小豆爲其矢之躍也。今惟欲其驍,益多益善,乃有倚竿、帶劍、狼壺、豹尾、龍首之名。其尤妙者,有蓮花驍。《中華古今注》:大業中,煬帝制五色夾襭花露裙,以賜宮人及百僚母妻。《北史?藝術傳》:時王令言亦妙達音律。大業末,煬帝將幸江都,令言之子嘗於戶外彈琵琶,作翻調安公子曲。令言時臥室中,聞之驚起,曰:“變!變!”急呼其子曰:“此曲興自早晚?”其子曰:“頃來有之。”令言遂歔欷流涕,謂其子曰:“汝慎毋從行!帝必不返。”子問其故,令言曰:“此曲宮聲,往而不反。宮,君也,吾所以知之。”《教坊記》:隋大業末,煬帝幸揚州,樂人王令言以年老不去。其子在家彈琵琶,令言驚問:“此曲何名?”其子曰:“內裏新翻曲子,名安公子。”令言流涕悲愴,謂其子曰:“爾不須扈從,大駕必不回。”子問其故,令言曰:“此曲宮聲,往而不返。宮爲君,吾是以知之。”《文獻通考》:驍壺,投壺樂也,隋煬帝所造。以投壺有躍矢,爲煬壺。〗
對人懶簇鬢邊鴉,避暑汾陽又落花。一覺十年金殿夢。吹笙伴去玉鉤斜。
〖《隋書?煬帝記》:十一年五月乙酉,幸太原,避暑汾陽宮。《揚州志》:玉鉤斜,在江都西,煬帝葬宮人處。〗
芳名別署住迷樓,憶伴鑾輿幾夜留。一自江都行幸熟,可憐寶帳散春愁。
〖《南部煙花記》:迷樓,經歲而成,幽房曲室,玉欄珠楯,互相連屬。煬帝喜曰:“使真仙遊其中,亦當迷也。”韓偓《迷樓記》:帝將幸江都,有迷樓宮人抗聲夜歌雲:“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落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南部煙花記》:煬帝迷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歸,三名夜酣香,四名延夜月。〗
兩兩詞臣立苑頭,昆明春色鳳山浮。昭容近掌吟詩局,帳殿當前結采樓。
〖尤袤《全唐詩話》: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賦詩,羣臣應制百餘篇。帳殿前結采樓,命昭容選一篇爲新翻御製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既退,惟沈、宋二詩不下。移時,一紙飛墮,競取而觀,乃沈詩也。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詩落句雲:‘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才。’蓋詞氣已竭。宋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陡健舉,沈乃服,不敢與爭。”〗
鼓樂喧填鏡殿春,升笄蘭掖展香輪。一宵撒帳錢分去,應是長命富貴人。
〖《全唐詩話》:太平公主,武后所生,後愛之傾諸女。帝擇薛紹尚之,假萬年縣爲婚館。郭正域詩:“桂宮初服冕,蘭掖早升笄。”皆納妃出降之意也。李商隱詩“鏡檻芙蓉人”,朱鶴齡注:“高宗時,武后作鏡殿,四壁皆安鏡,爲白晝祕戲之須。楊廉夫詩:
鏡殿春深祕戲多,玉肌相照影相磨。
六郎酣戰明空笑,隊隊鴛鴦漾綠波。”
洪遵《泉志》:舊譜曰徑寸,重六銖,肉好背面皆周郭,其形五出,穿亦隨之。文曰“長命富貴”。背面皆爲五出文,若角錢狀。景龍中,中宗降睿宗女荊山公主,特鑄此錢,用艾薩克帳,敕近臣修文館學士拾錢。其銀錢則散貯絹中,金錢每十文則系一彩條。〗
苑樹東風醉碧桃,鑿龍門外列分曹。不知應制詞誰好,賜出花枝繡錦袍。
〖劉餗《隋唐嘉話》:武后游龍門,命羣臣賦詩,先成者賜錦袍。左史東方虯先成,拜賜坐未安,宋之問詩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稱善,乃奪錦袍賜之。〗
銀鵝金鳳簇羅裳,得寵人來各下牀。看點花陰雙陸罷,又催脂盝鬥宮香。
〖王建《宮詞》:羅衫葉葉繡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每遍舞時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中。”又:“一時起立吹簫管,得寵人來滿殿迎。”《唐書?李德裕傳》:詔浙西上脂盝妝具。《清異錄》:中宗朝,宗紀、韋武間爲雅會,各攜名香,比試優劣,名曰“斗香”。惟韋溫挾椒塗所賜,常獲魁。《舊唐書?中宗韋庶人傳》:帝在房州時,常謂後曰:“一朝見天日,誓不相禁忌。”及得志,立受上官昭容邪說,引武三思入宮中,升御牀,與後雙陸,帝爲點籌,以爲歡笑。醜聲日聞於外。〗
衣裳雲氣認迢迢,學養紅蠶費暮朝。報道房中三浴過,繅絲多唱韋桑條。
〖《唐書?中宗韋庶人傳》:神龍三年,禁中謬傳有五色雲起後衣笥,帝圖以示諸朝,因大赦天下,賜百官母妻封號。太史迦葉志忠表上桑條歌十二篇,言後當受命曰:“昔高祖時天下歌桃李,太宗時歌秦王破陣,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後今受命,歌桑條韋,蓋后妃之德,專蠶桑,共宗廟事也。”乃賜志忠第一區彩七百段。太常少卿鄭愔因之被樂府。〗
宮線初添日又哺,嚼絨簾角破工夫。滕王蛺蝶翻應遍,繡得黃筌沒骨圖。
〖鄭處誨《明皇雜錄》:唐宮中,以女工揆日之長短,冬至後比常日增一線之功。王建《宮詞》:“丙中數日無呼喚,搨得滕王蛺蝶圖。”〗
金鳧銀燕盡紛張,安福門當夜未央。何必霓裳譜金屑,踏歌輪下月分光。
〖《雲仙雜記》:正月十五夜,元宗於常春殿張臨光宴。白鷺轉花,黃龍吐水,金鳧、銀燕、浮光洞、攢星閣,皆燈也。奏月分光曲,又撒閩江錦,荔支千萬顆,令宮人爭拾,多者賞以紅圈帔、綠暈衫。《舊唐書?睿宗紀》:光天二年正月上元日,夜,上御安福門觀燈,出內人連袂踏歌。〗
惜春御史掌中亭,火速春光報畫欞。卻恐鶯雛鵮落盡,樹頭葉底系金鈴。
〖《雲仙雜記》:穆宗每宮中花開,則以金頂帳矇蔽欄檻,置惜春御史掌之,名日括香。尤袤《全唐詩話》:天授二年臘,卿相欲詐稱花發,請幸上苑。許可,尋復疑之,先遣使宣詔曰:“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凌晨百花齊放,鹹服其異。《開元遺事》:春時於園中紉紅線爲繩,密綴金鈴,繫於花梢之上。有鳥鵲翔集,則令園吏制鈴索以驚之。〗
花朝才過雨晴天,羯鼓頻撾總可憐。種得牡丹紅一捻,鉤簾深院擲金錢。
〖南卓《羯鼓錄》:元宗朝,遇二月初,詰旦巾櫛方畢,宿雨初晴,景色明麗。小院內庭,柳杏將吐,睹而嘆曰:“對此景物,豈可不與他判斷乎?”高力士遣取羯鼓,上命臨軒縱擊一曲,名春光好。反顧柳杏,皆己發坼。上笑謂嬪御曰:“此事不喚我作天工可乎?”《青瑣高議》:明皇時,有進牡丹者,貴妃勻面,口脂在手,印於花上。詔栽於先春館,來歲,花上有指印跡,上名爲“一捻紅”。《開天遺事》:內庭妃嬪,每至春詩,各于禁中結伴,二三人至五人,擲金錢爲戲。蓋孤悶無所遣也。〗
花萼樓高不倩扶,靜看六馬滾塵圖。宣徽賜出龍香劑,玉面花騘搨得無。
〖柳宗元《龍城錄》:寧王善畫馬。開元興慶池南花萼樓下,壁上有六馬滾塵圖,內明皇最眷愛玉面花騘,謂無纖悉不備,風鬃霧鬣,信偉如也。後壁惟有五馬,其一者失去,信知神妙,將變化也。 《雲仙雜記》:明皇御案墨曰“龍香劑”。一日見墨上,有小道士如蠅而行。上叱之,即呼萬歲曰:“臣即墨之精,黑松使者也。凡世人有文者,其墨上皆有龍賓十二。”上神之,乃以墨分賜文官。王建《宮詞》:“往來舊院不堪修,近敕宣徽別起樓。”〗
宮娃催進牡丹鞋,花放宜春院院佳。撲盡海棠枝下蝶,一時傳覓鬢頭釵。
〖範元凱詩:“神女初離碧玉階,彤雲猶擁牡丹鞋。”張佑詩:“虢國潛行韓國隨,宜春深院放花枝。”〗
下仗聲中侍立稀,朝來深殿拜黃衣。多因玉案勘書苦,敕賜紅續餅餤歸。
〖《避暑錄》:唐御膳,以紅續餅餤爲重。光化中,進士會宴曲江,令大官特作餅餤賜之。王建《宮詞》:“千牛仗下放朝初,玉案傍邊立起居。每日請來金鳳紙,殿頭無事不教書。”〗
別院秋深冷畫屏,冠巾人去雨冥冥。大家蟋蟀黃金籠,閉在紅蕤枕畔聽。
〖《開天遺事》:明皇宮中,每至秋時,宮人皆以小金籠閉蟋蟀,置枕函,畔夜聽其聲。唐制,宮人給令者,皆冠巾。〗
柳枝如發曉含煙,阿監宣呼貼翠鈿。隨例引來花下點,芙蓉院裏試鞦韆。
〖《開天遺事》:天寶宮中,至寒食節,競樹鞦韆,令宮嬪嬉笑以爲宴樂,帝呼爲半仙之戲。白居易《長恨歌》:“椒房阿監青娥老。”《太平御覽》:芙蓉園,本隋氏之離宮,居地三十頃,周圍七十里。〗
承恩殿角月初高,風月常新印記牢。卻被宮娥知了事,大家檢取桂紅膏。
〖 張泌《妝樓記》:開元初,宮人被進御者,曰“印選”,以綢繆記印於臂上,文曰“風月常新”印畢,漬以桂紅膏,則水洗色不退。〗
紅子拋殘蠟淚灰,綠窗局散籠燈回。南風借與何人競,怨殺今宵剉角媒。
〖《清異錄》:開元中,後宮繁,衆侍御寢者難以取捨,爲彩局以定之。集宮嬪用骰子擲,最勝者一人,乃得專夜。宮嬪私號骰子爲“剉骨媒人”。〗
花開瑞聖接高樓,供奉花騘第幾籌。記得官家含笑看,上棚更打背身球。
〖王建《宮詞》:“對御難爭第一籌,殿前不打背身球。”《清異錄》:天寶年,內中柑子結實,帝曰:“與貴妃。”賞御號爲“瑞聖奴”。〗
攀盡紅榴鬢髮攢,年年重午醉闌干。花前邀得看花伴,多向金盤射粉團。
〖《開天遺事》:天寶宮中,每到瑞午節,造粉團角黍,貯於金盤中。以小角弓子,纖妙可愛,架箭射盤中粉團,中者得食。〗
扇扇紗窗午日開,宮靴鬥草破蒼苔。徑須南海祗洹寺,翦取維摩美髯來。
〖韋絢《劉賓客嘉話錄》:晉謝靈運,美須,臨刑,施爲南海祗洹寺維摩像須。寺人寶惜,初不虧損。中宗朝,安樂公主五日鬥草,欲廣其物色,令馳騎取之。又恐爲他人所得,因翦棄其餘。〗
徐黃粉本妙纖毫,學就團花試錦袍。夜半鵲鹽聯唱罷,教人殿角聽秋濤。
〖《夢溪筆談》: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施肩吾詩云:“顛狂楚客歌成雪,軟媚吳娘笑是鹽。”《文獻通考》:鹽者,途歌引曲之類也。《宣和畫譜》:李思訓,官左衛大將軍,畫皆超絕。天寶中,明皇召思訓畫大同殿壁,兼畫掩障。夜聞有水聲,而明皇謂思訓“通神之佳手。”〗
枝枝石竹繡羅裳,齊挽宮鴉鬧掃妝。解道別人眉樣好,綠紗窗下試鴛鴦。
〖李白《宮中行樂詞》:“山花插賓髻,石竹繡羅衣。”段柯《古髻鬟品》:貞元中,有鬧掃妝髻。《楊慎外集》:唐明皇令畫工畫十眉圖。一曰鴛鴦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曰遠山眉。三曰五嶽眉。四曰三峯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曰卻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煙眉。九曰拂雲眉,又曰橫煙眉。十曰倒暈眉。〗
玉環新賜撥長筵,寶燭玲瓏繞篆煙。夜夜籠香槽板上,驚飛火鳳出鵾弦。
〖《次柳氏舊聞》:上欲遷幸,復登樓置酒,四顧無人,乃命奏“玉環”。“玉環”者,睿宗所御琵琶也。鄭嵎《津陽門》詩注:上皇善吹笛,常寶一紫玉管。貴妃妙彈琵琶,其樂器聞於人間者,有邏沙檀爲槽,龍香拍爲撥者。上每執酒卮,必令迎娘歌水調曲遍,而太真輒彈弦倚歌,爲上送酒。《合璧事類》:貞觀中,有裴神符者,妙解琵琶。作“勝蠻奴”、“火鳳”、“傾杯樂”三曲,太宗深愛之。李商隱詩:“撥絃驚火鳳”。《樂府雜錄》:賀懷智以石爲槽,鵾雞筋爲弦,用鐵撥彈之。〗
桂堂東畔畫簾披,一矗長竿日影移。繡得花幡齊五色,金鈴處處妒封姨。
〖《開天遺事》:五王宮中,各立長竿,掛五色旌於竿頭,四垂綴以金鈴,有聲即往視之。旌所向,可知四方風候,謂之向風旌。〗
淚妝初寫拂雲眉,明秀難描出殿遲。慣向歌筵施巧慧,御屏鬥記幾聯詩。
〖《開天遺事》:宮中賓妃輩,施素粉於兩頰,號爲淚妝。《妝樓記》:明皇幸蜀,令畫工作十眉圖,橫雲、斜月,皆其名。〗
龍腦香菸繞御爐,每從甲夜識皇圖。案頭撰詔回宮晚,乞與金蓮付燭奴。
〖《酉陽雜俎》:天寶末,交趾貢龍腦,如蟬翼形。波斯言:“老龍腦樹節方有。”禁中呼爲瑞龍腦。上唯賜貴妃十枝,香氣徹十餘步。《杜陽雜編》:文宗視朝後,即閱羣書,謂左右曰:“若不甲夜視事,乙夜觀書,何以爲人君耶?”《唐書?令狐絢傳》:爲翰林,承旨夜對,禁中燭盡,帝以乘輿、金蓮華炬送還。院吏望見,以爲天子來,及絢至,皆驚。《開天遺事》:申王亦務奢侈,蓋時使之然。每夜宮中,與諸王貴戚聚宴,以龍檀木雕成燭跋童子,衣以綠衣袍,系以束帶,使執畫燭列於宴席之側,目爲燭奴。諸貴戚之家皆效之。〗
驪山極頂是華清,墜舄遺鈿輦道輕。看取伶官呈劇本,諸姨天半下簾聲。
〖《舊唐書?明皇楊貴妃傳》:明皇每年十月幸華清宮,國忠姊妹五家扈從,每家爲一隊,着一色衣。五家合隊,照映如百花煥發。而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璨爛芳馥於路。王建《宮詞》:“下簾聲在半天中”。
箜篌擘罷炙笙簧,弟子梨園枉擅場。十五點來深院住,並房學唱荔枝香。
〖《舊唐書?音樂志》:明皇又於聽政之暇,教太常樂工子弟三百人,爲絲竹之戲。音響齊發,有一聲誤,明皇必覺而正之。號爲皇帝弟子,又云梨園弟子。《唐書?禮樂志》:元宗既知音律,又酷愛法曲,選坐部伎弟子三百,教於梨園。聲有誤者,帝必覺而正之,號皇帝梨園弟子。宮女數百,亦爲梨園弟子,居宜春北院,置小部音樂三十餘人。帝幸驪山,楊貴妃生日,命小部張樂長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方進荔枝,因名曰“荔枝香”。〗
才子新依供奉班,花箋銀燭對雙鬟。未央楊柳秋宵月,並作清平調裏顏。
〖《樂史?太真外傳》:開元中,禁中重木芍藥,得數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前。會花方開,上乘月夜遊,妃以步輦從。詔選梨園弟子中尤者,得十六色,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手捧檀板,押衆樂前,將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爲?”邃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立進《清平樂》詞三篇。龜年捧詞進,上命梨園弟子約略詞調,撫絲竹,遂促龜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寶杯,酌西涼葡萄酒,笑領歌意甚厚。上因調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
君王玉輦竟成賒,簪得春枝鬢腳斜。胡蝶亦嫌宮漏冷,紛紛飛過海棠花。
〖《開天遺事》:開元末,明皇每至春時,旦暮宴於宮中,使妃嬪輩爭插豔花,帝親捉蝶放之,隨蝶所止幸之,謂之蝶幸。後因楊妃專寵,遂不復此戲。〗
凰凰裘貼奏簾前,祝罷千秋有賜筵。聞說貴妃催繡褓,金銀正賜洗兒錢。
〖王建《宮詞》:“聖人生日是明朝,私地教人屬內監。自寫金花紅榜子,前頭先進鳳皇衫。”劉餗《隋唐嘉話》:八月初五日,明皇生辰,爲千秋節。王建《宮詞》:“舊高殿裏有香菸,萬歲聲長動九天。妃子院中初降誕,內人爭乞洗兒錢。”《通鑑》:天寶十載,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爲大襁褓,裹祿山,命宮人以採輿舁之。上聞後宮喧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日洗祿山兒”對。上自往觀之,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
鐵距花冠種絕殊,鬥雞勝得御坊無。賈家調養憑誰識,賜錦多分掃地夫。
〖陳鴻《東城父老傳》:父老姓賈,名昌,長安宜陽里人。元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日鬥雞戲。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上好之,民風尤甚。諸王世家、外戚家、貴主家、列侯家,傾囊破產,以償雞價。值都中男女以弄雞爲事,貧者弄假雞。帝出遊,見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爲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三尺童子入雞羣,如狎羣小,壯者、弱者、勇者、怯者,水榖之時,疫疾之候,皆能知之。奉二雞,雞畏而馴,使令如人護雞坊。中謁者王承恩言於元宗,召試殿庭中。元宗意說,即日爲五百小兒長。王建《宮詞》:“宮人早起笑相呼,不識階前掃地夫。乞與金錢爭借問,外頭還似此間無。”〗
度厄埋人內殿頭,冷修羊味總須休。祗因愛喫櫻桃病,願給防風粥一甌。
〖《清異錄》:天后好食冷修羊,賜張昌宗冷修羊,手札曰:“珍郎殺身以奉國。”《雲仙雜記》:白居易住翰林,賜防風粥一甌。剔取防風,得五合餘,食之口香七日。王建《宮詞》:“因喫櫻桃病放歸,三年着破舊羅衣。”〗
蠲忿難分一段犀,禁樓寒雨溼紅泥。春愁卻逐諸花蕊,龍口渠頭不轉西。
〖《杜陽雜編》:鹹通中,同昌公主有蠲忿犀,圓如彈丸,人士不朽爛,帶之令人蠲忿怒。《雲仙雜記》:翰林有龍口渠通內苑。大雨之後,必飄諸花蕊,經由而出。有百種香色,名不可盡,春月尤妙。〗
松風石障對涼天,鎖住深宮不計年。不信角仙年紀大,閉門高枕夢遊仙。
〖《杜陽雜編》:武宗皇帝會昌元年,夫餘國貢火玉三鬥,及松風石。石方一丈,瑩徹如玉,其中有樹影,若古松偃蓋颯颯焉,而涼颸生於其間。至盛夏,上令置諸殿內,稍秋風颼颼,即令撤去。《清異錄》:華清宮一鹿,十年精俊不衰,人呼爲角仙。《開天遺事》:龜茲國進奉枕一枚,其色如瑪瑙,溫溫如玉。其製作甚樸,若枕之,則十洲三島,四海五湖,盡在夢中。帝因名爲“遊仙枕”。〗
月明魚藻焚心香,南內新翻曲數行。不許外邊偷擫得,夜深攜笛遠宮牆。
〖元稹《連昌宮詞》:“李謩擫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行曲。”注:明皇嘗於上陽宮,夜新翻一曲,屬明夕。正月十五夕,潛游燈下,忽聞酒樓上有笛聲,奏前夕新曲,大駭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詰驗之。雲:“其夕竊於天津橋玩月,聞宮中度曲,遂於橋上插譜記之。臣即長安少年善笛者李謩也。”明皇異而遣之。〗
纊衣親制賜邊頭,金井啼鴉一夜秋。正憶遼陽征戍苦,不須灑淚聽伊州。
〖孟啓《本事詩》:開元中,頒賜邊軍纊衣,制於宮中。有兵士於短袍中得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爲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爲着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生緣。”兵士以詩白于帥,帥進之。元宗命以詩遍示六宮,曰:“有作者勿隱,吾不罪汝。”有一宮人自言萬死,元宗深憫之,遂以嫁得詩人,仍謂之曰:“我與汝結今生緣。”邊人皆感泣。《大唐傳》載:天寶中,樂章多以邊地名,若“涼州”、“甘肅”、“伊州”之類是也,其聲煩碎。王建《宮詞》:“學得管絃尚羞澀,側商調裏唱伊州。”〗
拔河畢靜雨絲絲,嫩柳豐城見幾枝。若得金階宣賜出,祗宜種法問花師。
〖《舊唐書?中宗紀》:庚戌,令中書門下供奉官五品已上,交武三品已上,並諸學士等,自芳林門入,集於梨園球場,分朋拔河。帝與皇后公主親往觀之。景龍《文館記》:清明節,中宗命侍臣爲拔河之戲,以大麻絙兩頭系千條小繩,數人執之爭挽,以力弱者爲輸。《本事詩》: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爲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豔,因爲楊柳之詞以託意曰:
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
永豐坊裏東南角,盡日無言付阿誰。
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詞。上問誰詞,左右具以對之。因東使命取永豐柳兩枝,植于禁中。柳宗元《龍城錄》:洛人宋單父,字仲孺,善吟詩,亦能種藝術。凡牡丹,變易千種,紅白鬥色,人亦不能知其術。上皇召至驪山,植花萬本,色樣各不同。賜金千餘兩,內人皆呼爲花師。〗
翠羽明珠各一行,玻璃空記舊碑堂。舞衫曾到朝元閣,不賜蓮花第一湯。
〖鄭嵎《津陽門》詩注:溫泉堂碑,其石瑩徹,見人形影,宮中號爲頗梨碑。宮內除供奉兩湯池,內外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御,其修廣與諸湯不侔。甃以文瑤寶石,中央有玉蓮捧湯泉,噴以成池。又縫綴綺繡,爲鳧雁於水中。上時於其間,泛銀鏤小舟以嬉遊焉。〗
湔裙又趁祓除辰,千片桃花紅近人。細柳圈傍加敕字,須知上己賜羣臣。
〖《唐書?李適傳》:凡天子饗會遊豫,惟宰相直學士得從。春幸梨園,並渭水祓除,則踢細柳圈闢癘。《舊唐書》:中宗景龍四年三月,幸臨渭亭修禊飲,賜羣官柳桊以辟惡。王建《宮詞》:“御池水色春來好,處處分流白玉渠。密奏君王知人月,教人相伴洗裙裾。”又:“一一傍邊書敕字,中官送與大臣家。”〗
宮女吹簫對畫樓,勝常道罷即梳頭。君恩得在深宮住,紅葉休教出御溝。
〖《本事詩》:顧況在洛乘興,與二三詩友遊於苑中,坐流水上,拾得大梧葉題詩曰:
一人深宮裏,年年不見春。
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
況明日於上游亦題葉放于波中,詩曰:
花落深宮鶯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
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
越十餘日,有人於苑中尋春,又於葉上得以示況,曰:
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唱和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蕩蕩乘春取次行。
範攄《云溪友議》:中書舍人盧渥,應舉之歲,偶臨御溝,見一紅葉,命僕搴來。葉上有絕句,置於巾箱,或呈於同志。及宣宗,既省宮人,初下詔,許從百官司吏,獨不許舉貢人。渥亦後任范陽,獨獲所退宮人。宮人睹紅葉而吁嘆久之,曰:“當時偶隨流,不謂郎君收藏巾篋。”驗其書跡,無不訝焉。詩曰: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
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食使朝朝點勘殊,碧桃甘露味清腴。貴人敢鬥蓬萊殿,千面銀盤出內廚。
〖《明皇雜錄》:李林甫婿鄭平,爲省郎。林甫見其鬢白,以上取賜甘露羹與之食,一夕而發如黳。天寶中,諸公主相效進食,上命中官袁思爲檢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之費,蓋中人十家之產。〗
海日紅升射曲欞,重明枕上睡初醒。新來五色奇鸚母,又誦多心一卷經。
〖《杜陽雜編》:元和八年,大軫國貢重明枕。枕長一尺二寸,高六尺,潔白逾於水晶。中有樓臺之狀,四方有十道士,持香執簡,循環無己,謂之行道真人。其樓臺瓦木丹青,真人衣服簪帔,無不悉具,通瑩焉如水睹物。《妝樓記》:廣南進白鸚鵡,洞曉言語,呼爲“雪衣女。”一朝飛上妃鏡臺,自雲:“雪衣女昨夜夢爲鷙鳥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經,記誦精熟。〗
宿酒才消病肺蘇,桃花香汗透紅膚。夢中鬼物依稀似,令寫鍾馗小妹圖。
〖沈括《補筆談》:禁中舊有吳道子畫鍾馗,其卷首有唐人題記,曰:“明皇開元,講武驪山,幸翠華。還宮,上不悅,因痁作將逾月,巫醫殫技,不能致良。忽一夕,夢二鬼,一大,一小。其小者,衣絳,犢鼻履,一足跳,一足懸一履,搢一大藥紙扇。竊太真紫香囊及上玉笛,繞殿而奔。其大者,戴帽,衣藍裳,袒一臂,鞹雙足。乃捉其小者,刳其目,然後擘而啖之。上問大者曰:“爾何人也?”奏曰:“臣鍾馗氏,即武舉不捷之進士也。誓與陛下除天下之妖孽。”夢覺,痁苦頓瘳,而體益壯。乃召畫工吳道子,告之以夢,曰:“試爲朕如夢寫之。”道子奉旨,恍若有睹,立筆圖訖以進。上瞠視久之,撫幾曰:“是卿與朕同夢耳,何肖若此哉?”道子進曰:“陛下憂勞宵旰,以衡石妨膳,而痁得犯之。果有觸邪之物,以衛聖德。”因舞蹈上千萬歲壽。上大悅,勞之百金。批曰:“靈祗應夢,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實須稱獎。因圖異狀,須顯有同。歲暮驅除,可宜遍識。以驅邪魅,並靖妖氛。仍告天下,悉令知委。”《開天遺事》:貴妃每宿酒初消,多苦肺熱。嘗凌晨獨遊後苑,傍花樹,以手攀枝,口吸花露,藉其露液潤肺。貴妃每至夏月,嘗衣輕綃,使侍兒交扇鼓風,猶不解其熱。每有汗出,紅膩而多香,或拭之於巾帕之上,其色如桃花也。《升庵外集》:皇佑中,金陵發一冢,有石志,乃宗愨母鄭夫人。宗愨有妹,名鍾馗,後世遂訛傳爲鍾馗嫁妹耳。〗
枝枝如意散天花,手進君王一笑誇。記得禁中施妙術。龍符一道裂袈裟。
〖 鄭嵎《津陽門》詩注:上頗重羅公遠,楊妃尤信金剛三藏。上嘗幸功德院,將謁七聖殿,忽然背癢。公遠折竹枝,化作七寶如意以進。上大喜,顧謂金剛曰:“上人能致此乎?”三藏曰:“此幻術耳!僧爲陛下取真物。”乃於袖中取如意,七寶炳耀,而公遠所進,即時復爲竹枝耳。後一日,楊妃始以二人定優劣。時禁中將創小殿,三藏乃舉一鴻梁於空中,將中公遠之首。公遠不爲動容,上連命止之。公遠飛符於他處,窮三藏金欄袈裟於篋中,守者不之見。三藏怒,又咒取之,須臾而至。公遠復噀水龍符於袈裟上,散爲絲縷以盡也。〗
一騎飛塵未許遲,傳來驛使不教知。中和殿裏三元節,若個新嘗錦荔枝。
〖 社牧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唐書?元宗貴妃楊氏傳》: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裏,味未變已至京師。〗
銀燈拍板唱玲瓏,上直歸來月正中。白麪內官偷問得,昨宵蜆鬥記崖公。
〖崔令欽《教坊記》:諸家散樂,呼天子爲崖公,歡喜爲蜆鬥。《樂府雜錄》:元宗令黃幡綽撰拍板譜。〗
千葉桃花一夜開,仙春館裏按歌來。御廚索進波棱菜,又領君王鑿落杯。
〖《開天遺事》:御苑千葉桃開,明皇折一枝簪貴妃髻,曰:“此花亦能助嬌。”又宴桃樹下,曰:“不特萱草忘優,此花亦能銷恨。”《唐書?西域傳》:尼婆羅在吐蕃之西,貞觀中,使人獻波棱酢菜及渾提蔥。《劉賓客嘉話》:菜之波棱,本西國中。有僧將其子來,如苜蓿、葡萄因張騫而至也。絢曰:“豈非頗棱國來,而語訛爲波棱耶?”〗
疏星點點照宮門,七夕初涼酒細溫。鬥卻蛛絲明月上,銀盤瓜果祀天孫。
〖《開天遺事》:帝與貴妃,每七月七日夜在華清宮遊宴。時宮女輩陳瓜果酒饌,列於庭中,求恩於牽牛織女星也。又各捉蜘蛛於小盒中,至曉開,視蛛網稀密,以爲得巧之候,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民間效之。〗
頒來方貢謝恩深,過雁紅生顆顆金。爭似蓬萊宮內橘,一雙寫出合歡心。
〖《海錄碎事》:用柿樹接桃枝,早熟者謂之絡絲白,晚熟者謂之過雁紅。《樂史?太真外傳》: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以十枚種於蓬萊宮內,至天寶十載九月秋結實。有一合歡實,上與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聯與卿固同一體,所以合歡。”於是促坐同食焉。外令畫工圖傳之於後。〗
霏霏細雪灑欄干,綠玉停敲瑟罷彈。年少宮娥偏耐冷,拾來冰筋一枝寒。
〖鄭綮《開天傳信記》:太真妃多曲藝,最善擊磬,搏拊之音,玲玲然多新聲,雖太常梨園之能人,莫能加也。元宗令採藍田綠田琢爲磬,尚方造簨簴流蘇之屬,皆以金鈿珠翠珍怪之物雜之。《開天遺事》: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霽,因寒所結檐溜皆冰條,妃子使侍兒敲下二條看玩。帝自晚朝回,問所玩何物,妃子笑答曰:“妾所玩者,玉筋也。”帝謂左右曰:“妃子聰慧,比衆可愛也”〗
棲鳳樓臺玉漏稀,卻寒簾外報春歸。海棠睡足梳頭懶,解道催茶喚雪衣。
〖《杜陽雜編》:同昌公主堂中,設連珠之帳,卻寒之簾。鄭嵎《津陽門》詩注:太真養白鸚鵡,西國所貢,辨慧多辭,上尤愛之,字爲“雪衣女”。
龍皮扇子愛涼身,每到清秋苦欠伸。慣向花陰逃瘧過,虛勞對脈女醫人。
《開天遺事》:王元寶家,有一皮扇子,製作甚質。每暑月宴客,即以此扇子置於座上,使新水灑之,則颯然風生。巡酒之間,客有寒色,遂命徹去。明皇亦嘗差中使取看,曰:“此龍皮扇子也。”《表異錄》:唐宮中,以診脈爲“對脈”。郭湜《高力士傳》:高公患瘧,敕於功臣閣下避瘧。王建《宮詞》:“白日臥多嬌似病,隔簾教喚女醫人。”〗
塗金小匣熨宮香,花裏心經寫數行。半是君恩半是佛,更書皇帝李三郎。
〖張端義《貴耳集》:真定大□寺有藏經殿,雖小而精巧,皆宮人所書經,尾題名氏極可觀。佛龕上有一匣,開匣有古錦,儼然有開元賜藏經敕書,及會昌間賜免拆殿敕書。有塗金小匣,藏心經一卷,字體尤婉麗,其後題曰:“善女人楊氏,爲大唐皇帝李三郎書。”寺僧珍寶之。〗
霓裳罷奏更挑琴,銀燭高燒夜醉沉。輸與永興諸女少,珠喉如串值千金。
〖《開天遺事》:宮妓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寵愛。每對御奏歌,則絲竹之聲莫能遏。帝嘗謂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唐書?禮樂志》:河西節度使楊敬宗,獻霓裳羽衣曲十二遍。凡曲,終必遽。唯霓裳羽衣曲,將畢,引聲益緩。〗
桂葉金壚夜夜燒,虹霓屏角漏迢迢。女牛誰誓長生殿,剩有琵琶度綠腰。
〖《太真外傳》:帝以虹霓屏賜太真,雕刻美人三寸許,水晶爲地,玳瑁水犀爲狎,絡以真珠瑟瑟。乃隋煬帝所造,賜義成公主,墮在北胡,貞觀間蕭後持歸中國。段安節《琵琶錄》:“綠腰”,本“錄要”也。樂工進曲,上令錄其要者。陳鴻《長恨歌傳》:王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果,焚香於庭,號爲乞巧,宮掖間尤尚之。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爲夫婦。”言畢,各執手嗚咽。〗
內閣春寒喚起遲,金衣飛上海棠枝。開箱檢點羅花帕,憶着元和學士詩。
〖《開天遺事》:唐明皇于禁中見黃鶯,常呼爲金衣公子。《詩話》:唐學士善賦詩者,宮女以扇與手帕索題之。《唐書?元稹傳》:稹尤長於詩,居易名與埒,號“元和體”。往播樂府,穆宗在東宮,妃嬪近習,皆誦之,宮中呼元才子。〗
天顏苦未認分明,桂葉添描寶鏡橫。休道臂環偏賜得,銀屏遮着聽歌聲。
〖《杜陽雜編》:上於內殿前看牡丹,翹足憑欄,忽吟舒元輿《牡丹賦》雲:“俯者如愁,仰者如語,合者如咽。”吟罷,方省元輿詞,不覺太息良久,泣下沾臆。時有宮人沈阿翹,爲上舞河滿子,調聲風態,率皆宛轉。曲罷,上賜金臂環,即問所從來。阿翹曰:“妾本吳元濟之妓女,濟敗,因以聲得爲宮人。”〗
含元深殿夜鍾沉,內道場開動梵吟。省識君王圖畫在,歸來水月繡觀音。
〖《唐書?王縉傳》:初,代宗喜祠祀,而未重浮屠法,每從容問所以然。縉與元載盛陳福業報應,帝意向之。由是禁中祀佛,諷唄齋燻,號內道場。《類書纂要》:吳道子“水月觀音”,人目動搖,神生畫外者也。王建《宮詞》:“看着中元齋日到,自盤金線繡真容。”〗
凝碧池頭木葉催,秋風高譜記抄來。何人長笛倚樓角,更擫當年阿濫堆。
〖 張祜詩:
紅樹蕭蕭閣半開,玉皇曾幸此宮來。
至今風俗驪山下,村笛猶吹阿濫堆。
尉遲偓《中朝故事》:驪山多飛禽,名“阿濫堆”。明皇御玉笛,採其聲,翻爲曲子。《玉海?太宗御製〈述聖賦序〉》:“因茲餘隙,乃修苑囿。其勝地則積翠凝碧,其川阜則有濯龍平樂。”〗
道場結得佛燈挑,講席談經鎮寂寥。堪笑金剛神主隊,試妝菩薩侍清宵。
〖《通鑑》:肅宗上元二年九月甲申,天成地平節,上於三殿置道場,以宮人爲佛菩薩,武士爲金剛神,主召大臣膜拜圍繞。〗
內邊催促按歌聲,五鳳高樓倚玉笙。莫道曲終無小誤,記來紅豆太分明。
〖《唐書?元德秀傳》:明皇在東都,鋪五鳳樓,下命三百里內縣令刺史,各以聲樂進。《樂府雜錄》:張紅紅者,本與其父歌於衢路。丐食過將軍韋青所居,青聞其喉音響亮,仍有眉目,即納爲姬。嘗有樂工自撰歌,未進聞,先修歌於青。青召紅紅於屏後聽之,紅紅乃以小豆數合記其拍。樂工歌罷,青入,問紅紅如何,雲:“已得矣。”青出,給曰:“某有女弟子,曾歌此曲,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風歌之,一聲不失。尋達上聽,翌日召入宜春院宮中,號爲記曲娘子。〗
芙蓉臺上簇宮雅,寶帳香薰舞袖斜。鈿盒銀釵應賞遍,九重傳語結金花。
〖《杜陽雜編》:寶曆二年,浙東二人,一曰飛鸞,一曰輕鳳,修眉夥首,蘭氣融洽。冬不纊衣,夏不汗體,所食多荔枝榧食,金屑龍腦,衣軿羅之衣,戴輕金之冠。上更琢玉芙蓉以爲二女歌舞臺,每歌發一聲,如鸞鳳之音,百鳥莫不翔集其上。及觀於庭際,舞態豔逸,更非人間所有。每歌罷,上令內人藏之金屋寶帳,蓋恐風日所侵故也。由是宮中語曰:“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陳鴻《長恨歌傳》: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王建《宮詞》:“內中人識從來去,結得金花上貴妃。”〗
圖番蝶蝶總堪珍,海眼雙飛刺繡輪。我寄移燈花裏見,金錢無數撲羅巾。
〖《酉陽雜俎》:滕王圖,一日紫極宮會,秀才劉魯峯雲:“嘗見滕王蛺蝶圖,有名‘江夏班’、‘大海眼’、‘小海眼’、‘村裏來’、‘菜花子’。”《杜陽雜編》:穆宗皇帝殿前,種千葉牡丹。及花始開,香氣襲人,一朵千葉,大而月.紅。上每睹芳盛,嘆曰“人間未有”。自是宮中每夜,即有黃白蛺蝶無數,飛集於花間,輝光照耀,達曉方去,宮人競以羅巾撲之,無有獲者。上令張羅於空中,遂得數百,於殿內縱妃嬪追捉,以爲娛樂。遲明視之,則皆金玉也。其狀工巧,無以爲比,而內人爭以絳縷絆其腳,以爲手飾,夜則光起奩中,其後開寶廚,睹金錢玉犀之內,有蠕蠕將化爲蝶者,宮中方覺焉。〗
懶對青銅整髻螺,琉璃如水影婆娑。紫明供奉應相笑,未許頭銜稱皁羅。
〖《清異錄》:武宗宣內供奉,賜坐,食甘露球,密搗山藥油。王才人問,官家今日以何消遣。上曰:“綠羅供奉已去,皁羅供奉不來,與紫明供奉相守,熟讀尚書無逸篇數遍。朕非不能取熱鬧快活,正要與弦管尊罍暫時隔破。”〗
酒船行過酒生鱗,犀角宵明更闢塵。休唱聲聲河滿子,孟才人是斷腸人。
〖李商隱詩:“燭分歌扇淚,雨送酒船香”《杜陽雜編》:唐敬宗寶曆元年,南昌國進夜明犀,甚類通天。夜則光明,可照百步,覆繪十重,終不能掩其輝光。王灼《碧雞漫志》:張祜作《孟才人嘆》雲:
偶因歌態詠嬌嚬,傳唱宮中十二春。
卻爲一聲河滿子,下泉須吊孟才人。
其序稱:“武宗疾篤,孟才人以歌笙獲寵,密侍左右。上目之曰:‘吾當不諱,爾何爲哉?’指笙囊泣曰:‘請以此就縊。’上憫然,復曰:‘妾嘗藝歌,願對上歌一曲,以泄憤。’乃歌一聲河滿子,氣亟立殞。上令醫候之,曰:‘脈尚溫,而腸已絕。’”〗
宣到球場一段羞,黃金馬索彩雞裘。御前不敢舒身手,讓卻君王作狀頭。
〖《通鑑》:廣明元年,上好騎射、劍槊、法算,至於音律、蒱博,無不精妙。好蹴踘、鬥雞,尤善擊球。嘗謂優人石野豬曰:“朕若應擊球進士舉,須爲狀元。”對曰:“若遇堯舜作禮部侍郎,恐陛下不免放駁。”上笑而已。〗
池開興慶縠紋波,平福公闌綻芰荷。曾破買花三月棒,青錢十萬鬥雙鵝。
〖《唐書?地理志》:興慶宮在皇城東南,開元初置。至十四年,又增廣之,謂之南內。《清異錄》:唐故宮池中,有一六目龜。或出曝背,人見其甲上有刻字,微金,彷彿如曰“平福公君靈”。古老相傳,是武宗王美人所養,“福”猶“腹”也,借音而已。《通鑑考異》:《新唐書?田令孜傳》:“帝衝騃,喜鬥鵝,一鵝至直五十萬錢。”按:鵝非可鬥之物,至直錢五十萬,亦恐失實,新傳訛也。〗
冬青館古宮詞三
洛陽宮殿晚涼賒,飲博歸來對藕花。聽得鑾輿樓外過,卻教逭暑大臣家。
〖《五代史?張全義傳》:梁太祖還洛,幸全義。會節園避暑,全義妻女,皆逼淫之。〗
御花朵畔侍填詞,清暑樓高玉漏遲。記得落花煙重句,曉來內苑拓殘碑。
〖《清異錄》:後唐瓊花公主,自總角養二貓,雌雄各一。有雪白者,曰“御花朵”,而烏者惟白尾而已,公主呼爲“麝香騟妲己”。後唐莊宗[憶仙姿]: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宮女三千玉不如,半教弦管半教書,班頭初押朝天子,度曲聲中雜起居。
〖《五代史?伶官傳》:莊宗既好俳優,又知音能度曲。今汾晉之間,往往能歌其聲,謂之御製曲也。〗
步出樓臺處處人,淥池花木總疑真。一從榜作靈芳國,玉輦龍輝月幾巡。
〖《清異錄》:後唐龍輝殿,安假山水一。鋪沉香爲山,阜薔薇水、蘇合油爲江池,苓藿丁香爲林樹,黃紫檀爲屋宇,白檀爲人物。方圓一丈三尺,城門小牌曰“靈芳國”。〗
冷飛白宴駕初來,元武樓門向曉開。恰好千春齊祝罷,一時捧進軟金盃。
〖《清異錄》:老伶官黃世明常言,逮事唐莊宗,大雪內宴,鏡新磨進詞號“冷飛白”。又:莊宗小酌,進新橘,命諸伶詠之。唐朝美詩先成,曰:“金相大丞相,史弟八九人。剝皮去滓子,若個是汝人。”帝大笑,賜所御軟金盃。《舊五代史?晉本紀》:高祖天福元年,尋降詔,促帝赴任。帝心疑之,乃召僚佐議曰:“今年千春節,公主入覲。當辭時,謂公主曰:‘爾歸心甚急,卻與石郎反耶?’此疑我之狀固且明矣。”〗
蕭蕭秋草露珠凝,內苑西風繞夜燈。須及君王開獵陣,闌干新調綠■⑼鷹。
〖《五代史補》:晉少主立,契丹舉國內侵。桑維翰罷相,爲開封尹,叩內閣求見,請車駕親征,以固將士之心。而少主方在後苑調鷹,至暮,竟不召。〗
片片晴雲度檻前,春風料峭杏花天。夜來宮線初添得,又向高樓放紙鳶。
〖《五代史?季業傳》:漢隱帝與業等狎暱,多爲廋語相戲謔,放紙鳶於宮中。〗
黑霧黃沙夜夜飛,無端風力卷雙扉。殿頭話斷銀燈影,憶着空房不肯歸。
〖《五代史?季業傳》:漢隱帝即位,京師大風拔木,壞城門。宮中數見怪物投瓦石,撼門扉。〗
均田圖式搨來忙,清夜紅燈立御傍。聽話條桑多墜淚,明朝應認養蠶娘。
〖《五代史?周本紀》:世宗嘗夜讀書,見唐元稹均田圖,慨然嘆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詔頒其圖法,使吏民先習知之,期以一歲,大均天下之田。《宋史?陶谷傳》:世宗留心稼穡,命工刻木爲耕夫、織婦、蠶女之狀,置於宮中,思廣勸課之道。谷爲讚辭以進。〗
珍華摒擋見宸衷,佛像曾銷幾處銅。昨夜六宮齊奉旨,更將寶器碎庭中。
〖《五代史?周本紀》:世宗即位之明年,廢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時中國乏錢,乃詔毀天下銅佛像以鑄錢。嘗曰:“吾聞佛說以身世爲妄,而以利人爲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於世,猶欲截割,況此銅像,豈有所惜哉。”《舊五代史?周太祖紀》:廣順元年,內出寶玉器及金銀結縷寶裝牀,見飲食之具數十,碎之於殿庭。帝謂侍臣曰:“凡爲帝王,安用此!”仍詔貢使,凡珍華悅目之物,不得入宮。〗
華燭諸天作道場,燕開三昧梵音長。錯緣佞佛承恩重,一夜黃金鑄寶皇。
〖《清異錄》:閩主昶,春餘宴後苑,飛紅滿空,昶曰:“彌陀經雲‘雨天曼陀羅華’,此景近似。今日觀花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宮,設三昧晏。《五代史?閩世家》:昶亦好巫,拜道士譚紫霄爲正一先生,又拜陳守元爲天師。而妖人林興,以巫事見幸,事無大小,興輒以寶皇語命之而後行。守元教昶起三清檯三層,以黃金數十斤鑄寶皇,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像,日焚龍腦燻陸諸香數斤,作樂於臺下,晝夜聲不絕,雲:如此可求大還丹。〗
九龍帳冷不成棲,長夜迢迢喚曉雞。放卻瓜皮銀葉盞,宮娃真笑醒如泥。
〖徐熥《陳金鳳外傳》:有小吏歸守明,弱冠,美晳如玉,延鈞嬖之,嘗呼爲歸郎。延鈞有風疾,歸郎日侍禁中,夤緣與金鳳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少與歸郎狎,因歸郎以通於金鳳。可殷聰明有智巧,歸郎令造縷金五彩九龍帳於長春宮,織八龍帳外,以延鈞爲一龍。既成,進之,極其華靡。《五國故事》:延羲在位,爲長夜之飲。鍛銀葉爲酒杯,以賜羣下飲。銀葉既柔弱,因目之爲“冬瓜片”,又名之曰“醉如泥”。〗
翠輦嬉春試繡衣,金櫻枝裏燕初飛。教人憶着君王語,陌上花開緩緩歸。
〖蘇軾《陌上花詩引》:遊九仙山,聞裏中兒歌《陌上花》。父老雲,吳越王妃,每歲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爲歌,含思宛轉,聽之悽然,而其詞鄙野。爲易之雲: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猶歌緩緩歸。
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軿來。
若爲留得堂堂去,且更教從緩緩回。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已到遲遲君去魯,猶歌緩緩妾歸家。〗
鳳山舍利有還無,出得宮門喚女奴。龍蕊鬢釵先拔去,倩人佈施木浮圖。
〖《鹹淳臨安志》:後晉天福四年己亥,僧道翊結廬山中,夜有光就地,視之,得奇香木,命孔成謙刻成觀世音菩薩像。會僧從勳從洛陽持古佛舍利來,因納之頂間,妙相具足,冠頂晝夜放白光。錢王常夢白衣人求葺其居,王寢而有感,乃即其地,創佛廬,號天竺觀音經院。《清異錄》:吳越孫妃,嘗以一物施龍興寺,形如朽木箸,僧不以爲珍。偶出示海上胡人,曰:“此日本國龍蕊簪也。”增價至萬二千緡易去。〗
聲聲彈子度牆頭,一樹棠梨映畫樓。瓜戰初開無個事,先王墨竹搨雙鉤。
〖《清異錄》:吳越稱霄上瓜。錢氏子弟逃暑者,取一瓜,各言其子之的數,言定剖觀,負者張宴,謂之瓜戰。《昊越世家》:錢鏐時,彈銅丸於樓牆外,以警直更,其勤動如此。《畫史匯傳》:吳越王錢鏐,畫墨竹,善於草隸,號稱神品。〗
除夕銀燈照麗春,酒鱗風過地衣新。披將畫篋調丹粉,欲寫鍾馗上貴嬪。
〖《五代史?昊越世家》:歲除,畫工獻鍾馗擊鬼圖。〗
一棚花影霧冥冥,喚到球場酒未醒。宜旨卻須連夜擊。十圍紅燭照銀屏。
〖《續世說》:五代淮南王楊渥居喪,晝夜酣飲作樂,燃十圍之燭以擊球,一燭費錢十萬。〗
深殿紅燈立起居,保儀玉貌竟何如。烏絲闌遍澄心紙。又索君王小令書。
〖馬令《南唐書》:後主保儀黃氏,容態華麗,冠絕當世,顧盼顰笑,無不妍姣。其書學技能,皆出於天性。後主雖屬意,會小周後專房,由是進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寶墨而已。王闢之《澠水燕談錄》:南唐後主,留心筆札,所用澄心堂紙、李廷珪墨、龍尾石硯三物,爲天下之冠。〗
照夜珠懸直宿深,風簾不卷海棠陰。法香方子新搜得,試取鵝梨注水沉。
〖王銍《默記》載:伐江南,大將獲李後主寵姬。夜見燈,輒閉目,雲“煙氣”。易以蠟燈,亦閉目,雲“煙氣愈甚”。曰:“然則宮中未嘗點燭耶?”雲:“宮中本合,每至夜則懸大寶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南部煙花記》:江南李後主帳中香法,以鵝梨蒸沉香用之。〗
解鬥腰肢賜錦袍,龍船重午未辭勞。卻輸內苑凌風態,更鑿金蓮六尺高。
〖《道山新聞》:李後主宮嬪有窅娘,纖麗善舞。後主作金蓮高六尺,飾以寶物,細帶瓔絡,令窅娘以帛繞足,令纖小屈上,作新月狀,素襪舞蓮中,迴旋有凌雲之態。周鎬詩曰:“蓮中花更好,雲裏月常新。”爲窅娘作也。〗
綠耳梯閒未卸綿,玉笙吹徹小樓前。鬢頭歸去簪花重,昨夜承恩錦洞天。
〖《清異錄》:江南後主同氣宜春王從謙,嘗春日與妃侍遊宮中後圃。妃侍睹桃花爛開,意欲折,而條高,小黃門取彩梯獻。時從謙乘馬擊球,乃引鞚至花底,痛採芳菲,顧謂嬪妃曰:“吾之綠耳梯何如?”馬令《南唐書》:元宗嘗作[院溪紗]二闋,手寫賜感化曰:
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碧波間。還與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迴清漏永,小樓吹徹玉笙寒。簌簌淚珠多少恨,倚闌干。
手卷珠簾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裏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春色暮,接天流。
後主即位,感化以其詞札上之,後主感動。賞賜感化甚優。《清異錄》:“李後主每春盛時,樑棟窗壁,柱拱階砌,並作隔筒,齊插雜花,榜曰“錦洞天”。〗
霓裳停譜七條絲,金縷鞋提付夢期。夜夜夜深鈔譜罷,獨憐新破恨來遲。
〖陸游《南唐書》:後主昭惠國後周氏,小字娥皇,司徒宗之女。十九歲來歸,通書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嘗爲壽元宗前,元宗嘆其工,以燒槽琵琶賜之。至於採戲奕棋,靡不妙絕。後主嗣位,立爲後,嬖寵專房。創爲高髻、纖裳,及首翹鬢朵之妝,人皆效之。嘗雪夜酣宴,舉杯請後主起舞,後主曰:“汝能創爲新聲,則可矣。”後即命箋綴譜,喉無滯音,筆無停思,俄頃譜成,所謂“邀醉舞破”也。又有“恨來遲破”,亦後所制。故唐盛時,“霓裳羽衣”最爲大麴,亂離之後,絕不復傳。後得殘譜,以琵琶奏之,於是開元天寶之遺音,復傳於世。馬令《南唐書》:後主繼室,周後之母弟也。自昭惠殂,常在禁中。後主樂府詞有“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之類,多傳於外,至納後,乃成禮而已。〗
水調聲中字字愁,南朝天子本風流。何當重覓花飛唱,銀蠟空搖百尺樓。
〖鄭文寶《南唐近事》:元宗嗣位之初,春秋鼎盛,留心內寵,宴私擊鞠無虛日。嘗乘醉命樂工楊花飛作水調詞進酒,花飛唯歌“南朝天子好風流”一句,如是者數四。上既悟,覆杯大懌,厚賜金帛,以旌敢言。且曰:“使孫、陳二主得此一言,固不當有銜璧之辱也。”《江南通志》:百尺樓在上元縣南唐宮中。《類說》雲:“唐主宮中作高樓臺,羣臣觀之,帝嘆美。蕭儼曰:‘恨樓下無井耳。’唐主問其故,對曰:‘以此不及景陽樓。’”〗
網罷蜻蜓午日加,深宮佞佛誦楞伽。多情何似蓬萊紫,贏與含風殿裏花。
〖《清異錄》:後唐宮人網獲蜻蜓,愛其翠薄,遂以描金筆塗翅,作小折枝花子,金縷籠貯養之。爾後上元賣花者,取象爲之,售於遊女。馬令《南唐書》:國主與後,頂僧帽,衣袈裟,誦佛經,拜跪頓顙,至爲瘤贅。《清異錄》:廬山僧舍,有麝香囊花一叢,色正紫,類丁香,號“紫風流”。江南後主詔取數十根,植於含風殿,賜名“蓬萊紫”。〗
涼露垂垂滴桂枝,衣翻天水碧初滋。簪香卻下金階立,蝴蝶飛來繞鬢絲。
〖《五國故事》:建康市中染肆之榜,多題曰“天水碧”。尋而皇家蕩平之,悉前兆也。《宋史?南唐世家》:煜之妓妾嘗染碧,經夕未收,令露下,其色愈鮮明,煜愛之。自是宮中競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謂之“天水碧”。及江南滅,方悟“天水”,趙之望也。〗
落花如雪點鴉鬟,醉舞當筵破酒顏。無那紅梅亭子上,幾人同唱念家山。
〖江休復《鄰幾雜誌》:李後主作紅羅亭子,四面栽紅梅花,作豔曲歌之。韓熙載和雲:“桃李不須誇爛漫,已輸了春風一半。”時已割淮南與周矣。陸游《南唐書》:有宮人流珠者,性通慧,工琵琶。後主演《念家山破》及昭惠後所作《邀醉舞》、《恨來遲》二破,久而忘之。後主追念昭惠,問左右,無知者。流珠獨能追憶,無所忘失,後主大喜。《五國故事》:煜嘗於宮中,以銷金紅羅幕其壁,以白銀釘玳瑁而押之,又以綠鈿刷隔眼,糊以紅羅,種梅花於其外。〗
九龍深殿燕初喧,紅雨無聲拂繡幡。好與隔樓宮女約,明朝須早會春園。
〖《五代史?楚世家》:希範作會春園嘉宴堂,其費鉅萬。又作九龍殿,以八龍繞柱,自言身一龍也。〗
宣華歌舞夜休遲,姊妹承恩總不知。莫道胭脂雙黛重,君王曾賜醉妝詞。
〖《五代史?前蜀世家》:衍年少荒淫,起宣華苑,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之亭,飛鸞之閣,瑞獸之門。後宮皆戴金蓮花冠,衣道士服。酒酣免冠,其髻髽然,更施朱粉,號醉妝。宋居白《幸蜀記》: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國色,耕教爲詩,有藻思。耕家甚貧,有相者謂之曰:“公不久當大富貴。”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氣,每夜徹天者,一紀矣。不十年有真人乘運,此女當作妃,君貴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聞有姿色,納於後房。娣生彭王,姊生衍。及即位,娣爲淑妃,姊爲貴妃,耕爲騾騎大將軍。吳處厚《青箱雜記》:衍每宴怡情亭,妓妾皆衣道衣,蓮花冠,酒酣免冠,髽髻爲樂。因夾臉連額,渥以朱粉,號曰“醉妝”。孫光憲《北夢瑣言》:蜀王衍嘗作《醉妝詞》雲:“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盃酒。”〗
青城山下御爐前,薯藥盤開月樣圓。好是道家裝束慣,花冠正要結金蓮。
〖《清異錄》:蜀主孟昶,月旦必素飱。性好薯藥,左右因呼薯藥爲“月一盤”。〗
靈境須登第一層,玉香焚罷漏初增。碧雲寂寂光如水,人倚行宮上聖燈。
〖何光遠《鑑戒錄》:前蜀徐公,二女美而豔。徐寫其女真,以惑太祖,太祖遂納之,各有子焉。長曰翊聖太妃,生彭王;次曰順聖太后,生後主。後主性多狂率,政歸國母。頃者,姊妹以巡遊聖境爲名,恣風月煙花之性。凡經過之所,宴寢之宮,悉有篇章,刊於玉石。順聖《題漢州三學山夜看聖燈》雲:
虔禱遊靈境,元妃夙志同。
玉香焚靜夜,銀燭炫遼空。
泉漱雲根月,鐘敲桂杪風。
印金標聖蹟,飛石顯神功。
滿望天涯極,平臨日腳窮。
猿來齋室上,僧集講筵中。
頓覺超三界,渾疑症六通。
願成修偃化,社稷保延洪。
翊聖繼曰:
聖燈千萬炬,旋向碧空生。
細雨溼不暗,好風吹更明。
聲敲金地響,僧唱梵天聲。
若說無心法,此光如有情。〗
金華宮殿好句留,翠驛紅亭取次遊。憶得講筵人定後,絳紗燈下唱甘州。
〖順聖《又題金華宮》雲:
再到金華頂,元都訪道回。
雲披分景象,黛斂顯樓臺。
雨滌前山靜,風吹去路開,
翠屏夾流水,何必羨蓬萊。
翊聖雲:
碧煙紅霧撲人衣,露宿蒼苔石徑危。
風巧解吹松上曲,蝶嬌頻採臉邊脂。
同尋僻境思攜手,暗指遙山學畫眉。
好把身心清靜處,角冠霞帔似希夷。
順聖《又題天回異》雲:
周遊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暫得行。
所恨煙光看未足,卻驅金翠入龜城。
翊聖繼曰:
翠驛紅亭近玉京,夢魂猶自在青城。
比來出看江山境,盡被江山看出行。
張英《蜀禱杌》:武城元年十月,下詔改舊宅爲昭聖宮,堂爲金華殿。《五國故事》:衍之末年,率其母后等,同幸成都,至青城山上清宮。隨駕宮人,皆衣畫雲霞道服。衍自制甘州曲詞,與宮人唱之,曰:“畫羅裙,能結束,稱腰身。柳眉桃臉不勝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許淪落在風塵。”宮人皆應聲而和之。衍之本意,以神仙而在風塵耳,後衍降中原,宮妓多淪落人間,始驗其語。〗
玉石雕劖句易成,卻陪金輅往來輕。幾回丹景山頭住,應似驂鸞過上清。
〖順聖《又題丹景山至德寺》雲:
周圍雲水遊丹景,因與真妃眺上方。
晴日曉升金照耀,寒泉夜落玉丁當。
松梢月轉禽棲影,柏徑風牽康食香。
虔揲六銖冥禱祝,唯期祚歷保遐方。
翊聖繼曰:
丹景山頭宿梵宮,玉軒金輅駐遙空。
軍持無水注寒碧,蘭若有花開晚紅。
武士盡排青嶂下,內人皆在講筵中。
我家帝子傳王業,積善終期四海同。
順聖《又題彭州陽平》雲:
尋真遊勝境,巡禮到陽平。
水遠波瀾碧,山高氣象清。
殿嚴孫氏號,碑暗系師名。
夜醮古壇月,松風森碧聲。
翊聖繼曰:
雲浮翠輦屆陽平,直似驂鸞至上清。
風起半崖聞虎嘯,雨未當面見龍行。
晚尋水澗聽松韻,夜上星壇看月明。
長恐前身居此境,玉皇教向錦城生。
《蜀禱杌》:衍至青城山,住旬日,設醮祈福。太妃、太后謁建鑄像,及丈人觀、元都觀、丹景山、金華宮、至德寺,各有倡和詩刻於石。《五代史》:幹德五年,起上清宮,塑王子晉像,尊以爲至道玉宸皇帝。又塑建及衍像,侍於其左右。〗
吹落宮槐臥翠幬,鍟衣步障列當樓。酒闌狎客須歸去,分付官奴擊綵球。
〖《五國故事》:衍又好擊鞠,常引二錦帳以翼之。往往至於街市,衍爲步障所蔽,而亦不知。乃齊東昏高障之類也。《通鑑》:蜀主以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內皇城使潘在迎、武勇軍使顧在珣,爲狎客,陪侍遊宴。與宮女雜坐,或爲豔歌相唱和,或談嘲謔浪,鄙俚褻慢,無所不至。《五代史》:蜀王衍年少荒淫,委其政於宦官,而以韓昭、潘在迎、顧在珣、嚴旭等爲狎客。〗
一段琉璃破嫩寒,怡神亭角倚闌干。鑾輿昨夜微行去,虛奏雙開白牡丹。
〖《五代史》:衍又作怡神亭,與諸狎客、婦人日夜酣飲其中。《清異錄》:王衍伶官家樂侍宴,小池水澄天見,家樂應制雲:“一段聖琉璃。”《五代史》:衍好戴大帽,每微服出遊民間,民間以大帽識之,因令國中皆戴大帽。胡元質《牡丹譜》:孟氏於宜華苑廣植牡丹,謂之曰“牡丹苑”。廣政五年,牡丹雙開者十,黃者、白者三,紅白相間者四。後主宴苑中,賞之,而花盛矣。《蜀禱杌》:孟蜀廣政五年三月,宴後苑,賞瑞牡丹。其花雙開者十,黃者三,白者三,紅白相間者四,從官皆賦詩。〗
桃符體着又新年,羅體圈成別樣鮮。看罷水嬉齊候旨,忘憂花外艤龍船。
〖黃休復《茅亭客話》:先是,蜀至每歲除日,諸宮門各結桃符一對,俾題“元亨利貞”四字。時僞太子善書札,選本宮策勳府桃符,親自題曰“天垂餘慶,地接長春”八字,以爲詞翰之美。《清異錄》:孟昶時,每臘月,內官各獻羅體圈金花樹子,梁守珍獻忘憂花,縷金於花上,曰“獨立仙”。《蜀禱杌》:廣政十二年八月,昶遊浣花溪。是時蜀中富庶,夾江皆創亭榭,遊賞之處,都人士女,傾城遊玩。珠翠綺羅,名花異香,馥郁森列。昶御龍舟,觀水嬉、上下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昶曰:“曲江金殿鎖千門,殆未及此。”兵部尚書王廷珪賦曰:“十字水中分島嶼,數重花外見樓臺。”昶稱善久之。蜀未亡前,一年歲除日,昶令學士辛寅遜,題桃符板於浸門。以其詞未工,昶命筆自題雲:“新年納餘慶,佳節賀長春。”蜀平,朝廷以呂餘慶知成都,長春乃太祖誕聖節名也,其符合如此。〗
鬢鴉高綰月橫波,合與夫人喚小娥。殘月摩訶池上見,玉簫吹出洞仙歌。
〖蘇軾《〔洞仙歌〕序》:僕七歲時,見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餘。自言常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訶池上,作詞。朱具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矣,人無知此詞者,獨記其首二句雲:“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爲足之。《漫叟詩話》:楊元素作本事曲,記〔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風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敬枕釵橫鬢影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沒,玉繩低轉。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錢唐有一老尼,能誦後主詩首章兩句,後人爲足其詞,以填此詞。餘曾見一士人,誦全篇雲:
冰肌玉骨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
簾窺明月獨窺人,敬枕釵橫鬢影亂。
起來瓊戶悄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紅錦泥窗夜轉涼,秋風如翦繞回廊。花枝染得芙蓉帳,亦抵鴛鴦被內香。
〖陸游《老學庵筆記》:蜀人謂糊窗爲“泥窗”。《花蕊宮詞》雲“紅錦泥窗繞四郎”,非曾遊蜀者不解。趙抃《成都記》:孟後主成都城上遍種芙蓉,以花染繒爲帳,名曰“芙蓉帳”。陶宗儀《輟耕錄》:孟蜀主一錦被,其闊猶今之三幅帛,而一梭織成。被頭作二穴,若雲版樣,蓋以扣於項下,如盤領狀,兩側餘錦則擁覆於肩。此之謂鴛衾也。楊元城太史言:“兒時聞尊人樞密公,嘗於宋官庫見之。”〗
玉堂珠殿曉瞳瞳,遙聽宣傳女侍中。燈下倉忙梳洗畢,鬢頭香透素馨風。
〖《劉氏興亡錄》:盧瓊仙者,故中宗宮人也。乾和中,與黃瓊芝併爲女侍中,朝服冠帶,參決政事。《廣羣芳譜》:昔劉王有侍女名“素馨”,冢上生此花,因以得名。《五代史?南漢世家》:劉龑好奢侈,悉聚南海珍寶,以爲玉堂珠殿。〗
膳訖花枝各罷尋,蕭閒天子院沉沉。樓羅春裏傳名過,鬥去長輸買燕金。
〖《清異錄》:劉鋹僭立,奢侈自恣,在宮中自稱簫閒大夫。又:劉鋹在國,春深,令宮人鬥花。凌晨開後苑,各任採擇,少頃,敕還宮,鎖苑門。膳訖,普集角勝負於殿中。宦者抱關,宮人出入者,皆搜懷袖,置樓羅,以驗姓名,法制甚嚴。負者獻耍金耍銀買燕。〗
扇子仙風拂酒鱗,荔枝初熟試嘗新。狀元對食遙相待,知是紅雲會里人。
〖《清異錄》:南海城中蘇氏園,幽勝第一。廣主嘗與幸姬李蟾妃微行至此,憩酌綠蕉林。廣主命筆,大書蕉葉曰“扇子仙”。蘇氏於廣主草宴之所,起扇子亭。《歷代詩話》:劉鋹定例,作狀元者,必先受宮刑。羅履先《南漢宮詞》雲:“莫怪宮人誇對食,尚衣多半狀元郎。”《清異錄》:嶺南荔枝固不逮閩。蜀劉鋹多年設紅雲宴,正紅荔枝熟時。〗
鳳州春柳拂金絲,麴院花開繞御池。記得君王遊賞處,侍臣多進釣魚詩。
〖《宋史?禮志》:雍熙二年四月二日,詔輔臣三司使,翰林樞密直學士,尚書省四品、兩省五品以上,三館學士,宴於後苑。賞花釣魚,張樂賜飲,命羣臣斌詩習射。賞花曲宴自此始。〗
輪直歸來夜漏遲,羅江犬子吠花枝。蒼茫報到黃衫吏,不信丹封摧婉儀。
〖魏秦東《軒筆錄》:慶曆中,衛士有變,震驚宮掖。臺官宋禧上言:“蜀有羅江狗,赤而尾小者,其警如神。願養此狗於掖庭,以警倉猝。”時人謂之宋羅江。《文獻通考》:宋真宗置淑容、順容、婉儀、婉容,並從一品,在昭儀上。《輟耕錄》:沛梁宮人詩:
殿前輪直罷,偷去賭金釵。
怕見黃昏月,殷勤上玉階。
人間多棗慄,不到九重天。
長被黃衫吏,花攤月賜錢。〗
建州方貢赴天家,八餅龍團勝綠芽。一一封題黏小鳳,翰林初賜縷金茶。
〖張舜民《畫漫錄》:有唐茶品,以陽羨爲上供,建溪北苑未着也。常袞爲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丁晉公爲福建轉運使,始製爲“龍團”,又爲“鳳團”,貢不過四十餅,專擬上供。雖近臣之家,徒聞之而未嘗見也。天聖中,又爲小團,其品回加於大團,賜兩府,然止於一斤。唯上大齋,宿八人,兩府共賜小團一餅,縷之以金。八人折歸,以侈非常之賜。《宋史?食貨志》:茶有二類,曰片茶,曰散茶。其出袁、饒、池、光、歙、潭、嶽、辰、江、臨府,興國臨江軍有仙芝、玉津、先春、綠芽之類,二十六等。葉夢得《石林燕語》:故事,建州歲貢大龍鳳團茶各二斤,以八餅爲斤。《澠水燕談錄》:建茶盛於江南,近歲製作尤精。龍鳳團茶最爲上品,一斤八餅。慶曆中,蔡君謨爲福建運使,始造小團,以充歲貢,一斤二十餅,所謂上品龍茶者也。仁宗尤所珍惜,雖宰臣未嘗輒賜。惟郊祀致齋之夕、兩府各四人,共賜一餅。宮人翦金爲龍鳳花貼其上,八人分蓄之,以爲奇玩。〗
一派黃雲透畫欞,麥秋風過雨冥冥。寶歧殿裏龍輿到,無逸圖開六曲屏。
〖《宋史?仁宗紀》:置邇英、延義二閣,寫《尚書?無逸篇》於屏。《綱目》:宋仁宗皇佑元年,帝御寶歧殿,觀刈麥。謂輔臣曰:“朕作此殿,不欲植花卉,而歲以種麥,庶知稼穡之不易也。”〗
花拂春風雨露妍,玉釵墮砌卜機緣。東宮憶得銀盆娩,賜遍金錢與酒筵。
〖《宋史?李宸妃傳》:真宗以爲司寢,既有娠,從帝臨砌臺,玉釵墜,妃惡之。帝心卜“釵完當爲男子”,左右取以進,釵果不毀,帝甚喜。已而生仁宗。〗
不耐金奇兩袖風,院樓親與捲簾櫳。玉顏不及唐妃襪,圖跋無人到內宮。
〖《續通鑑》:宋仁宗皇佑三年,唐介劾文彥博“知益州,日造間金奇錦,緣閹寺通宮掖,以得執政。”〗
萬壽山前斗柄斜,殿中院本總新誇。不愁演過三跳澗,教拓珠簾看百花。
〖《輟耕錄》:院本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日,爨人來朝,衣裝、鞋履、巾裹、傅粉墨、舉動如此,使優人效之以爲戲。諸雜院爨,如“三跳澗爨”、“講百果爨”、“講百花爨”,不一其名。《綱目》:政和七年,於上清寶籙宮東築山,以象餘杭之鳳凰山,號曰萬歲。〗
警鞭聲促繡幃開,延福宮門御仗來。遙聽千宮呼喚罷,駕前雙鶴接朝回。
〖《宋史?禮志》:皇帝出西閣,乘輦,協律朗俯伏,跪舉麾。興工鼓祝,奏幹安之樂。殿上扇合,禮直官太常博士引禮儀,使導皇帝出。降輦,即坐,簾卷扇開,鞭鳴樂止。爐煙升,符寶郎奉寶,陳於皇帝坐左右。《宋史紀事本末》:政和四年八月,新作延福宮。宮在大內北,拱宸門外。《輟耕錄》:汴梁宮人詩:“駕前雙白鶴,日日候朝回。自送鸞輿去,經今更不來。”〗
春宵預賞各成班,宮正前頭簇鬢鬟。贏得一輪貂尾扇,繞闌燈火看鰲山。
〖《宣和遺事》:宣和四年,令都城自臘月朔放鰲山燈,至次年正月十五夜,謂之預賞元宵。〗
夾城簫鼓散濃燻,帖子迎春翰苑分。一帶景龍燈下影,上元正試縷金裙。
〖《宋書?禮志》:上元觀燈,本起於方外之說。自唐以後,常於正月望夜,開坊市,門然燈。宋因之。政和五年十二月廿九日,詔於景龍門預爲元宵之具。《武林舊事》:學士院進春貼子,帝后貴妃夫人詣閣,各有定式,絳羅金縷,華採可觀。〗
教坊幾部姓名通,斜插釵鸞瘦玉蟲。又看水嬉銀鑰啓,金明池上立春風。
〖《宋書?樂志》:淳化三年三月,幸金明池,命爲競渡之戲。擲銀甌於水間,令人泅波取之,因御船奏教坊樂,岸上都人縱觀者萬計。帝顧視高年皓首者,使就白金器皿。〗
羅衫薄薄鬢鬆鬆,宴罷華陽醉玉容。瞥向珊瑚林下坐,竹壚自品密雲龍。
〖《畫漫錄》:熙寧末,神宗有旨,建州制“密雲龍”,其品又加於小團矣。〗
寶籙花宮夜漏分,醮壇清磬護仙雲。一年千道須頻曾,執得長幡侍帝君。
〖《宋史紀事本末》:徽宗政和七年,幸上清寶籙宮,命靈素講道經,凡設六齋,輒費緡錢數萬。貧下之人,多買青布幅巾以赴,日得一飫饜,而襯施錢三百,謂之千道會。且令士庶入殿,聽靈素講經,帝爲設幄其側。夏四月,道籙院上章,冊帝爲教主道君皇帝。初,帝諷道籙院曰:“朕乃上帝元子,爲神霄帝君。憫中華被金狄之教,遂懇上帝,願爲人主,令天下歸於正道。卿等可上表章,冊朕爲教主道君皇帝。”於是道籙院上之。〗
小車斷過草如茵,花石綱邊卻苦春。轉向瑤華宮外過,總教憶着失恩人。
〖《文獻通考》:仁宗廢后郭氏,以後宮嬖寵忿爭,坐廢,出居瑤華宮,號金庭教主,衝靜仙師。《宋史紀事本末》:崇寧四年十一月,以朱勔領蘇杭應奉局及花石綱於蘇州。〗
球路籤題積內廚,梔禽寫出妙還無。曉來嶽觀移仙仗,御試分題孔雀圖。
〖《齊東野語》:紹興御府書圖有球路錦軸。〗
飄飄窄砌絳衣單,菩薩蠻狀舞隊看。艮嶽夜深明月去,回燈卻倚捲雲觀。
〖《宋史?樂志》:隊舞之制,其名各十。女弟子隊,凡一百五十三人。一曰菩薩蠻隊,衣緋生色窄砌衣,冠捲雲冠。二曰感花樂隊,衣青羅曰色通衣,背梳髻,系緩帶。三曰拋球樂隊,衣四色繡羅寬衫,系銀帶,奉繡球。四曰佳人剪牡丹隊,衣生紅色砌衣,戴金冠,剪牡丹花。五曰拂霓裳隊,衣紅仙砌衣,碧霞帔,戴仙冠,紅繡抹額。六曰採蓮隊,衣紅羅生色綽子,系暈裙,戴雲鬟髻,乘綵船,執蓮花。七曰鳳迎樂隊,衣紅仙砌衣,戴雲鬟鳳髻。八曰菩薩獻香花隊,衣生色窄砌,冠戴寶冠,執香花盤。九曰彩雲仙隊,衣黃生色道衣,紫霞帔,冠仙衣,執旌節鶴扇。十曰打球樂隊,四色窄繡羅襦,系銀帶,裹順風腳,簇花幞頭,執球杖。王偁《東都事略》:政和初,天子命作壽山艮嶽,于禁城之東陬,詔閹人董其役。舟以載石,輿以輦土,驅散軍萬人,築岡阜高十餘仞。增以太湖靈壁之石,雄拔峭峙,功奪天造。石皆激怒牴觸,苔踶若齧,牙角口鼻,首尾爪距,千態萬狀,殫奇盡怪。輔以蟠木癭藤,雜以黃楊、對青竹,蔭其上。又隨其旋轉之勢,斬石開徑,憑險則設磴道,飛空則架棧閣。仍於絕頂增高榭以冠之,搜遠方珍材,盡天下蠹工絕技而經始焉。山之上下,致四方珍禽奇獸,動以億計,猶以爲未也。鑿池爲溪澗,疊石爲堤捍,任其石之性,不加斧鑿。因其餘土積而爲山,山骨暴露,峯棱如峭,飄然有云姿鶴態,曰“飛來峯”,高於雉堞,翻若長鯨。腰徑百尺,植梅萬本,曰“梅嶺”。接其餘岡,種丹杏鴨腳,曰“杏岫”。又增土疊石,間留隙穴,以栽黃楊,曰“黃楊巘”。築修岡以植丁香,積石其間,從而設險,曰“丁香障”。又得赬石,任其自然,增而成山,以椒蘭雜植於其上,曰“椒崖”。接衆山之末,增土爲大坡,徙東南側柏,枝幹柔密,揉之不斷華,華結華爲幢蓋,鸞鶴、蛟龍之狀,動以萬數,曰“龍柏坡”。循壽山之西,移竹成林,復開小徑至數百步,竹有同本而異幹者,不可紀極,皆四方珍貢;又雜以對青竹,十居八九,曰“斑竹麓”。又得紫石,滑淨如削,而徑數仞,因而爲山,貼山卓立;山陰置木櫃,絕頂開深池。車駕臨幸,則驅水工登其頂,開闔注水而爲瀑布,曰“紫石壁”,又名“瀑布幈”。從艮嶽之麓,琢石爲梯,石皆溫潤淨滑,曰“朝真墩”。又於洲上植芳木,以海棠冠之,曰“海棠川”。壽山之西,別治園囿,曰“藥寮”。其宮室臺榭,卓然着聞者,曰瓊津殿、絳霄樓、萼綠華堂,築臺高九仞,周覽都城,近若指顧。築碧虛洞天,萬山環之,開三洞爲品字門,以通前後。苑建八角亭於其中央,榱椽窗楹,皆以瑪瑙石間之。其地琢爲龍礎,導景龍江東出安遠門,以備龍舟幸東西,擷景二園。西則溯舟造景龍門,以幸曲江池亭。復自瀟湘江亭開閘,通金波門北,幸擷芳園。隆外築壘圍之,瀕水蒔絳桃、海棠、芙蓉、垂楊,略無隙地。又於舊地作野店,麓治農圃。開東西二關,夾懸巖,磴道隘迫,石多峯棱,過者膽戰股慄。凡自苑中登羣峯,所出入者此二關而已。又爲勝遊六七,日濯龍澗、漾春陂、桃花閘、雁池、迷真洞。其餘勝蹟,不可殫紀。工已落成,上名之曰“華陽宮”。〗
索架鸚歌赤羽長,金牌初賜住迴廊。朝來方響休教誤,須聽聲聲喚卜娘。
〖原注缺〗
按遍笙歌壓衆流,仙韶院子總重修。春燈筵上樑州舞,贏得人稱菊部頭。
〖周密《齊東野語》:思陵朝,掖庭有菊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爲仙韶院子冠,宮中號爲菊部頭。〗
盤龍袖溼醉仙醽,好女花邊掩畫屏。夢裏渾忘深殿冷,秋鶯啼雨過冬青。
〖王珪《宮詞》:“盤龍新織翠雲裳”。《宋史?藝文志》:有練花露仙醽訣一卷。《四朝聞見錄》:金鳳花,如鳳味飛舞,每種各具一色,聚開則五色成華,自夏至秋尤盛,謂之金鳳花。中都習聞宮闈娭語,謂“鳳兒花”。慈懿之生,有鸑鷟儀於墨,民名曰“鳳娘”。迫正坤極,六宮避諱,稱曰“好女兒花”。《聞見後錄》:萬年枝者,冬青也。玉樹者,槐也。宮苑中多植此二本,易以美名。楊後《宮詞》:“節近賜衣爭試巧,彩絲新樣起盤龍。”〗
香遠堂西乍放晴,秋蓮花裏月波明。夜涼南岸晶簾卷,記得人吹白玉笙。
〖泗水潛夫《武林舊事》: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駕過德壽宮起居,太上留坐至樂堂。進早膳畢,命小內侍進彩竿垂釣。上皇曰:“今日中秋,天氣甚清,夜間必有好月色。可少留看月去。”上恭領聖旨。索車兒同過射廳,射弓,觀御馬院使臣打球。進中食,看木傀儡。晚宴香遠堂。堂東有萬歲橋,長六丈餘,並用吳璘進到玉石甃成,四畔雕鏤闌檻,瑩徹可愛。橋中心作四面亭,用新羅白羅木造,極爲雅潔。大池十餘畝,皆是千葉白蓮。凡御扇、御屏、酒器、香奩器用,並用水晶。南岸列女童五十人,奏清樂。北岸芙蓉岡一帶,並是教坊,工近二百人。待月初上,簫韶齊舉,縹緲相應,如在霄漢。既入座,樂少止,太上召小劉妃獨吹白玉笙,霓裳中序。上自起執玉盞,奉兩殿酒,並以累金嵌寶注碗、杯、盤等,踢貴妃。侍宴官開府曾覿,恭上“壺中天慢”一首雲:
素飈颺碧,看天衢、穩送一輪明月。翠水灜壺人不到,比似世間秋別。玉色瑤笙,一時同色,小按霓裳疊。天津橋上,有人偷記新闋。 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癡絕。肯信羣仙高會處,移下水晶宮闕。雲海塵清,山河影滿,桂冷吹香雪。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
上皇曰:“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可謂新奇。”賜金束帶紫番羅水晶注碗一副,上亦賜寶盞古香,至一更五點還內。〗
南來靈鳥最相宜,讀罷碑文一系思。願賜詹家雕竹籠,碧紗窗下念新詩。
〖 陶宗儀《輟耕錄》:詹成者,宋高宗朝匠人,雕刻精妙無比。嘗見所造鳥籠,四面花板,皆於竹片上刻成。宮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鳥,纖悉俱備,其細若縷,而且玲瓏活動,二百餘年無復此一人矣。〗
一朵榴花插鬢鴉,君王常得笑時誇。內家衫子新翻出,淺色新裁艾虎花。
〖《武林舊事》:端午,先期學士院供貼子,如春日。禁中排當,例用朔日,謂之端一。或傳舊京亦然。插食盤架,設天師,艾虎意思山子,數十座。五色蒲絲、百草霜,以大合三層,飾以珠翠、葵榴、艾花、蜈蚣、蛇蠍、蜥蜴,謂之毒蟲。又作糖籍韻果、糖蜜巧糉,極其精巧。又以大金瓶數十,遍插葵榴、梔子花,環繞殿閣。又分賜后妃諸閣。大璫近侍,翠葉五色葵榴、金絲翠扇、真珠百索釵、經筒、香囊、軟香龍涎佩帶,及紫練白葛紅蕉之類。〗
鳳山寒浸御池流,集翠裘生一夜秋。釣得錦鱗三寸許,月梭剛上小龍舟。
〖《武林舊事》:淳熙壽皇,以天下養,每奉德壽三殿,遊幸湖山,御大龍舟。楊後《宮詞》:“御水一溝清徹底,晚涼時泛小龍舟。”又云:“涼生水殿樂聲遊,釣得金鱗上御鉤。聖德至仁元不殺,指揮皆放小池頭。”又云:“小樣盤龍集翠裘。”〗
花破芙園上綠苔,香蘭亭角酒千杯。內官排當還齊設,恭候逍遙御輦來。
〖《武林舊事》:禁中賞花非一起,自梅堂賞梅,芳春堂賞杏花,桃源觀桃,聚錦堂金林檎,照妝亭海棠,蘭亭修禊,至於鍾美堂賞大花,爲極盛。堂前三尺,皆以花石爲臺,三層各植名器,標以象牌,覆以碧幕。臺後分植玉繡球數百株,儼如鏤玉屏。堂內左右,各列三層雕花彩檻,護以五色牡丹。畫衣間,立碾玉水晶金壺,及大食玻璃、官窯等瓶,各簪奇品,如姚黃、魏紫、御衣、黃照、殿紅之類幾千朵。大抵內宴,初坐再坐,插食盤架者,謂之排當。否則但謂之進酒。又:淳熙元年,孝宗幸玉津園,乘逍遙輦。《宋史新編》:理宗在位久,董宋臣盧允升作芙蓉閣、香蘭亭,宮中進倡優傀儡,以奉帝遊宴。〗
樂隊時停出畫樓,玉虹金露雨初收。內人揮杖騎紅汗,各自花邊認繡球。
〖陶宗儀《輟耕錄》:金露亭在廣寒殿東,其制圓九柱,高二十四尺。尖頂上置疏璃珠,亭後有銅幡竿。玉虹殿在廣寒殿西,制度同金露。李謹言《水殿曲》:“朝來自覺承恩重,笑倩傍人認繡球。”〗
梳妝曉畢下銀臺,帷殿簾衣一桁開。每到酒闌呈院本,擘橙新制軟金盃。
〖《輟耕錄》:金有院本雜劇,諸公調。《兩般秋雨盫隨筆》:金孝宗有軟金盃,乃擘鮮黃橙爲之。〗
軟障臨安細仿摹,松煙御墨拓來粗。何如衍慶宮中過,偏寫名臣入畫圖。
〖《金小史》:金主亮曰:“曏者梁說嘗爲朕言,宋有劉貴妃,天下之絕色也。今一舉而兩得之,所謂因行掉臂也。”初,亮遣施宜生往宋,爲賀正使,隱畫工於中,密寫臨安之山河以歸。亮令圖爲軟壁,而圖已像策馬於吳山絕頂。是時已有南窺之意。《金史?習失傳》:“世宗思太祖太宗創業艱難,求當時羣臣勳業最著者,圖像於衍慶宮,自遼王斜乜,至至特進習失凡三十一人。〗
雪堆萬歲曉冥冥,獵陣齊開酒半曛。紅汗馬頭貂鼠帽,綠韝初試海東青。
〖《輟耕錄》:萬歲山在大內西北,太液池之陽,金人名瓊華島。中統三年修之,至元八年賜今名。其山皆疊玲瓏石爲之,峯巒掩映,松桂隆鬱,秀若天成。《元史?文宗紀》:命興和建屋,居海青。東上都建屋,居鷹鶻。楊用修《冬日文宮詞》:“障風貂鼠帽,熅火象牙牀。”〗
金樽一丈酒頻宣,殿宇清寧夜似年。唱遍紅鹽銀燭冷,繡衣無縫賜當筵。
〖元曲譜有“烏角鹽”、“紅鹽”。蕭洵《故宮遺錄》:又,後爲清寧宮,宮制大略亦如前。宮後引抱長廡,遠連延春宮,其中皆以處嬖倖也。外護金紅闌,各植花卉異石。《元史?世祖紀》:於尚衣局織無縫衣。〗
五千樂部總奇姿,御宴明光芍藥遲。博得天顏燈下喜,翰林才子奏新詞。
〖《灤京雜詠詩》注:內園芍藥迷望亭,亭直立,數尺許,花大如鬥。揚州芍藥原推第一,終不及上京也。高啓詩《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歌》:“仗中樂部五千人,能唱新聲誰第一。”又云:“建章宮裏長生殿,芍藥初開敕張宴。”又云:“翰林才子山東李,每進新詞蒙上喜。”《元史類編》:順帝二十五年,立高麗女奇氏爲皇后,改賜肅良哈氏。〗
學炙興隆臥繡茵,紫檀殿裏閉殘春。花邊索取蒲萄酒,昨夜高麗進美人。
〖《輟耕錄》:興陵笙在大明殿下,其制植衆管於柔韋,以象大匏。土鼓二韋橐,按其管則簧鳴。簨首爲二孔雀,笙鳴機動,則應而舞。凡燕會之日,此笙一鳴,衆樂皆作。笙止樂亦止。紫檀殿在大明寢殿西,制度如文、思,皆以紫檀香木爲之。凡諸宮殿乘輿所臨御者,皆丹楹朱瑣,窗間金藻繪。設御榻,裀褥鹹備。蕭洵《故宮遺錄》:西有紫檀小殿。陶宗儀《元氏掖庭記》:酒有翠濤飲、露囊飲、瓊華汁、玉園春、蒲萄春、鳳子腦、薔薇露、綠膏漿。〗
浪得銅壺貯夜廊,銀釭頻點漏鍾忙。金神玉女渾無藉。一到西宮分外長。
〖《元氏掖庭記》:帝自制宮漏,約高六七尺,爲木櫃,藏壺其中,運水上下。櫃上設西方三聖殿,櫃腰設玉女捧時刻籌,時至輒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懸鐘,一懸鉦,夜則神人自能按更而擊。〗
九引臺高月上遲,繡緘緘尾憶穿時。堆盤亦有紅娘果,輸與誰人五彩絲。
〖《元氏掖庭記》:九引臺,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宮女登臺,以五彩絲穿九尾針,先完者爲得巧,遲完者爲輸巧,各出資以贈得巧者焉。徐一夔《元故宮記》:■⑽毛殿前有野果,名“紅姑娘”,外垂絳囊中,含赤子如珠,酸甜可食,盈盈繞砌,翠草同芳。〗
槌髻宮娃別換班,窄衫唐帽破花顏。扶來不用吹龍笛,更向當場舞刺般。
〖《元史?順帝記》:以宮女三聖奴、妙樂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爲十六天魔首。垂髮數瓣,戴象牙佛冠,身被纓絡,大紅銷金長短裙,金雜襖,雲肩合袖天衣,緩帶鞋襪。各執加巴刺般之器,內一人執鈴杵奏樂。又宮女一十一人,練椎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樂用龍笛頭管、小鼓、箏■⑾、琵琶、胡琴、響板、拍板,以宦者安迭不花管領。遇宮中贊佛,則按舞奏樂。宮官受祕密戒者幾人得人,餘不得入。〗
五花殿上照銀盤,催舞天魔上戒壇。裁着銷金裙子罷,宮奴捧進象牙冠。
〖《元氏掖庭記》:大內有五華殿,殿東設吐霓瓶,曰“玉華”。西設七星雲板,曰“金華”。南設火齊屏風,曰“珠華”。北設百蕊龍脈,曰“木華”。並中央木蓮花,紫香琪座,千鈞案,九朵雲蓋,爲五花。〗
殿殿珠簾控玉鉤,龍鱗金碧半天浮。昨宵海子春潮長,又拍笳茄上御舟。
〖蕭洵《故宮遺錄》:海廣可五六里,駕飛橋於海中。西渡半起灜州圓殿,繞爲石城。圈門散作洲島拱門,以便龍舟往來。《元氏掖庭記》:帝又於內院造龍船,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二十尺。上有五殿龍身並殿宇,俱五采金裝。日於後宮海子內遊戲,船行則龍首尾眼爪皆動。〗
鴛瓦繁箱一夜飛,鐵牌深禁漏聲稀。殿頭奉御黃綾案,賜得炎洲翡翠衣。
〖《明史?宦官傳》:明太祖於內庭,嘗鑄鐵牌置宮門,曰:“內臣不得干預政事。”《后妃傳》:洪武五年,又命工部制紅牌,鐫戒諭后妃之辭,懸於宮中。牌用鐵,字飾以金。〗
承天門下入秋風,女史班頭校錄同。裁出瓷青團扇子,一枝疏影桂花紅。
〖《明史稿》:正南曰承天門。明太祖《紅桂》詩:“月宮移向日宮栽,引得輕紅入面來。好向煙霞承雨露,丹心一點爲誰開。”〗
香霧冥冥宿雨停,離宮別館啓窗欞。長來內庫觀書畫,圖得豳風上翠屏。
〖《明史稿》:宣宗紀七年秋七月庚辰,賦豳風圖詩,揭之便殿。〗
不分文章便擅長,宮中初立內書堂。封章閣票重重到,古刺燻餘侍御牀。
〖《明史?宦官傳》:初,太祖制,內臣不許讀書識字。後宜宗設內書堂,選小內侍,令大學士陳山教習之,遂爲定製。用是多通曉文墨。徐預昭《故宮詞》:“伺得內家剛浴起,一杯古刺水先呈。”明宮人詞:“聞道內人新浴罷,一杯古刺水橫陳。”《厲太鴻詩》:“一灑羅衣長不滅,氤氳願與君恩終。”〗
寫遍丹符繡閣開,珍盤蝴蝶禁葷來。夜來卻被妃嬪喚,恐要方書學五雷。
〖董說《夢華潭口聽客話》:嘉隆間,大內舊事詩:
蝴蝶珍盤出御廚,秋聲夜繞護城湖。
竹簾涼月澄如水,繡得秦樓跨鳳圖。
《明史?佞幸傳》:憲宗好方術,李省孜乃學五雷法,結中官梁芳、錢義,以符籙進。〗
焉支塗抹上疏花,九九消寒冷黛蛾。那得春風簾外過,早將紅杏換窗紗。
〖《帝京景物略》:昇平之日,冬至後,內家戚里競傳“九九消寒圖”。冬至畫梅花一枝,爲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畢,即春深矣。〗
花帽監丞一兩行,西華門外冷秋霜。絳紗車仗吹香過,去伴鑾輿宿豹房。
〖《明史?武宗紀》:二年秋八月丙戌,作豹房。董說詩:
宮門過盡絳紗車,環碧池清殿影斜。
恰得水晶雙彈子,黃鵬聲隔海棠花。
《武宗外紀》:又別構院篽,築宮殿數層,而造密室於兩箱,句連櫛列,名曰“豹房”。初日幸其處,既則歇宿比大內,令內侍環值,名曰“豹房祗候。”〗
深宮煙火奏新年,四面鉤闌入夜妍。好向簾陰停角抵,東風吹上試燈天。
〖毛奇齡《武宗外紀》:上自即位後,每歲宮中張燈爲樂,所費以數萬計,庫貯黃臘不足,復令所司補買之。至九年宸濠獻新樣四時燈數百,窮極奇巧。臨獻,復令所遺人親入宮懸掛。其燈制不一,多着柱附壁,以取新異。上覆於庭軒間依欄設氈幙,而貯火藥於其中,偶勿戒,遂延燒宮殿。上笑曰:“是一棚大煙火也。”日率小黃門爲角抵踏鞠之戲,隨所駐輒飲宿不返。〗
毓秀亭空繞篆香,傳來祕籙置盈箱。佛經梵語從初學,好侍西天大法王。
〖《明史?佞幸傳》:嘉靖四十一年冬,命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行天下,訪求方士及符籙祕書。又:武宗紀五年六月,帝自號“大慶法王”,所司鑄印以進。《武宗外紀》:帝於佛經、梵語無不通曉。先是,烏思藏有西竺胡僧,能言人三世事者,國人謂之“活佛”,上久欲召之,未能也。至是命司設監大監劉允,往烏思藏齎送番供,以珠琲爲幡■⑿,黃金爲七供,賜法王金印袈裟,及其徒,饋賜以鉅萬計。〗
高燒黃蠟夜旗紅,西苑風吹白玉弓。記得元戎侵曉到,繡衣小隊各花驄。
〖《明史稿》:武宗紀十一年,又作中軍,大閱西苑。〗
殿開環碧漏聲遲,白象青鸞說偈時。鐘鼓初停花燭冷,侍臣先進步虛詞。
〖《明史?西域烏斯藏大寶法王傳》:有僧哈立麻者,國人以其有道術,稱之成祖。爲燕王時,知其名。永樂三年,命司禮少監侯顯、僧智光,齎書幣往徵,其僧隨使者入朝。帝將薦福於高帝后,命建普度大齋於靈谷寺七日,帝躬自行香。於是卿雲甘露、青鳥白象之屬,連日畢見,帝大悅。又《宦官傳》:永樂初,帝聞烏思藏僧尚師哈立麻有道術,善幻化,乃命侯顯齎書幣往迓,選壯士健馬護行。陸行數萬裏,至四年十二月始與其僧偕來。建普度大齋於靈谷寺,爲高帝、高後薦福。或言卿雲天花、甘露甘雨、青鸞青獅、白象白鶴、及舍利禪光,連日畢見;又聞梵貝天樂自空而下,帝益大喜,君臣表賀。〗
藥王灣口水粼粼,繡菊單衣日幾巡。宣進銀盤生萊菔,明朝花下試咬春。
〖高士奇《金鰲退食筆記》:南花園,明時曰“灰池”,種植瓜蔬。於炕洞內烘養新菜,以備春盤薦生之用。立春日進鮮蘿蔔,名日“咬春”。明時,重九或幸萬歲山,或幸兔兒山清虛殿登高。宮眷內臣,皆着重陽景菊花補服,喫迎霜兔菊花酒。〗
繡鳳羅衣綠玉環,白鷹按過畫堂開。內人手裏親調養,射獵還來萬歲山。
〖董說詩:“江南風景藥王灣,霧縠單衣綠玉環。紅芍花邊棋局罷,自裁團扇畫秋山。”“蒲萄半醉出仙台,萬歲山前獵陣開。千騎蒙茸貂鼠帽,石橋飛雪帶狼回。”〗
秋風玉■⒀碧流寒,紅篆神芝奏大官。讀罷靈官齊上馬,清寧宮裏侍扶鶯。
〖董說詩:
一封紅篆奏神芝,翠輦朝巡玉■⒀池。
雲髻三千齊上馬,高元殿下讀靈碑。《明史?輿服志》:“東曰仁壽宮,西曰清寧宮,以奉太后。又《世宗紀》:三十七年冬,禮部進瑞芝一千八百六十本,詔廣求徑尺以上者。又《佞幸傳》:“顧玒以扶鸞術官太常少卿,藍道行以扶鸞術得幸。有所問,輒密封,遣中官詣壇焚之。所答多不如旨,帝咎中官穢褻。中官懼,交通道行,啓視而後焚,答始稱旨,帝大喜。《金鰲退食筆記》:太液池,舊名西海子,在西安里門。周凡數里,上跨石樑,廣約二尋,修數百步。兩崖彎甃,水中鯨獸、循欄,皆白石鐫鏤如玉。中流駕木,貫鐵繂丹檻,掣之可通巨舟。東西峙華表,東曰玉練,西曰金鰲。〗
凍雪才消暖閣天,內皇城裏動絲絃。宮中乞寫迎春板,手擘桃花十樣箋。
〖董說詩:“柏葉千門苑柳青,西宮簫鼓雨中聽。桃花不寫迎春板,剪作鴛鴦貼翠屏。”〗
安樂堂深斷繡車,闌干十二曲廊斜。水晶彈子雙雙打,飛起黃鶯踏落花。
〖《彤史拾遺》:孝穆紀太后者,憲宗妃,孝宗母也。滴居安樂堂,久之孝宗生。〗
太液清宵玉磬長,雷壇建得泥秋涼。明朝聖壽修齋醮,索進龍涎一段香。
〖《明史?佞幸傳》:陶仲文請建雷壇,冥祝聖壽。又:嘉靖時採銀礦、龍涎香,中使四出。〗
〖注:■⑴,土+從,音蹤。土菌也。■⑵,扌+雝,yǒng,擁本字,抱也。■⑶,上二下匈內兇改方,páng。■⑷,山+房。(無讀音)■⑸,氵+輦,音輦,水也。■⑹,糹+音。(無讀音)■⑺,肅+刂,音嘯,割也。■⑻,上旦下寸,dé,與礙同,止也。■⑼,革+周,徒了切。■⑽,儍,亻改木,zōng。■⑾,上竹下奏,音潄,小竹也。■⑿,旌,生改童,與幢同。■⒀,蟲+柬,音練,赤■⒀,蛇名。按《本草》赤楝蛇,從木。〗
板橋雜記 清 三山餘懷澹心 着
序
或問餘曰:“《板橋雜記》何爲而作也?”餘應之曰:“有爲而作也。”或者又曰:“一代之興衰,千秋之感慨,其可歌可錄者何限,而子唯狹邪之是述,豔治之是傳,不已荒乎?”餘乃聽然而笑曰:“此即一代之興衰,千秋之感慨所繫也!而非徒狹邪之是述,豔治之是傳也。金陵,古稱佳麗之地,衣冠文物,盛於江南;文采風流,甲於海內。白下青溪,桃葉團扇,其爲豔冶也多矣。洪武初年,建十六樓以處官妓。淡煙輕粉,重譯來賓,稱一時之韻事。自時厥後,或廢或存,迨至三百年之久,而古蹟寢湮。存者,惟南市、珠市,及舊院而已。南市者,卑屑所居;珠市者,間有殊色;若舊院,則南曲名姬、上廳行首,皆在焉。餘生也晚,不及見南部之煙花,宜春之弟子。而猶幸少長承平之世,偶爲北里之遊。長板橋邊,一吟一詠,顧盼自雄。所作歌詩,傳誦諸姬之口,楚潤相看,態娟互引,餘亦自詡爲平安杜書記也。鼎革以來,時移物換,十年舊夢,依約揚州;一片歡場,鞠爲茂草。紅牙碧串,妙舞清歌,不可得而聞也;洞房綺疏,湘簾繡幕,不可得而見也;名花瑤草,錦瑟犀毗,不可得而賞也。間亦過之,蒿藜滿眼,樓館劫灰,美人塵土,盛衰感慨,豈復有過此者乎!鬱志未伸,俄逢喪亂,靜思陳事,追念無因。聊記見聞,用編汗簡。效東京夢華之錄,標崖公蜆鬥之名。豈徒狹邪之是述,豔治之是傳也哉?”
客躍然而起,曰:“如此,則不可以不記。”於是作《板橋雜記》。
題板橋雜記
餘子曼翁,以所著《板橋雜記》示予爲序。予間閱之,大氏《北里志》、《平康記》之流。南部煙花,宛然在目,見者靡不豔之。然未及百年,美人黃土矣,回首夢華,可勝慨哉!或曰:曼翁,少年近於青樓薄倖,老來弄墨,興復不淺。子方洗心學道,何爲案頭着阿堵物?予笑曰:昔明道“眼前有妓,心中無妓”,伊川“眼前無妓,心中有妓”,以定二程優劣。今曼翁紙上有妓,而艮翁筆下故無妓也,何傷乎一序之?長洲尤侗。
上卷 雅游
金陵爲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連雲;宗室王孫,翩翩裘馬。以及烏衣子弟,湖海賓遊,靡不挾彈吹簫,經過趙、李。每開筵宴,則傳呼樂籍,羅綺芬芳,行酒糾觴,留髡送客。酒闌棋罷,墮珥遺簪。真欲界之仙都,昇平之樂國也。
舊院,人稱曲中,前門對武定橋,後門在鈔庫街。妓家鱗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潔,花木蕭疏,迥非塵境。到門則銅環半啓,珠箔低垂;升階則猧兒吠客,鸚哥喚茶;登堂則假母肅迎,分賓抗禮;進軒則丫鬟畢妝,捧娘而出;坐久則水陸備至,絲肉競陳;定情則目眺心招,綢繆宛轉。紈絝少年,繡腸才子,無不魂迷色陣,氣盡英雄風矣。妓家,僕婢稱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稱之曰“孃兒”。有客,稱客曰“姐夫”,客稱假母曰“外婆”。
樂戶統於教坊司,司有一官以主之,有衙署,有公座,有人役、刑杖、籤牌之類,冠有帶,但見客則不敢拱揖耳。
妓家分別門戶,爭妍獻媚,鬥勝誇奇。凌晨則卯飲淫淫,蘭湯灩灩,衣香一室;停午乃蘭花茉莉,沉水甲煎,馨聞數里;入夜而擫笛搊箏,梨園搬演,聲徹九霄。李卞爲首,沙顧次之,鄭頓崔馬,又其次也。
長板橋,在院牆外數十步。曠遠芊綿,水煙凝碧。迥光、鷲峯兩寺夾之。中山東花園亙其前,秦淮朱雀桁繞其後。洵可娛目賞心,漱滌塵襟。每當夜涼人定,風清月朗,名士傾城,簪花約鬢,攜手閒行,憑欄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簫,彼度妙曲,萬籟皆寂,游魚出聽,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燈船之盛,天下所無。兩岸河房,雕欄畫檻,綺窗絲障,十里珠簾。客稱既醉,主曰未晞。遊揖往來,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爲勝。薄暮,須臾燈船畢集,火龍蜿蜒,光耀天地,揚槌擊鼓,蹋頓波心。自聚寶門水關,至通濟門水關,喧闐達旦。桃葉渡口,爭渡者喧聲不絕。餘作《秦淮燈船曲》中有云:
遙指鐘山樹色開,六朝芳草向瓊臺。
一圍燈火從天降,萬片珊瑚駕海來。
又云:
夢裏春紅十丈長,隔簾偷襲海南香。
西霞飛出銅龍館,幾隊娥眉一樣妝。
又云:
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龍蜿蜒波崔嵬。
雲連金闕天門迥,星舞銀城雪窖開。
皆實錄也。嗟乎!可復見乎?!
教坊梨園,單傳法部,乃威武南巡所遺也。然名妓仙娃,深以登場演劇爲恥。若知音密席,推獎再三,強而後可。歌喉扇影,一座盡傾,主之者大增氣色,纏頭助採,遽加十倍。至頓老琵琶、妥娘詞曲,則只應天上,難得人間矣!
裙屐少年,油頭半臂,至日亭午,則提籃挈榼,高聲唱賣逼汗草、茉莉花。嬌婢捲簾,攤錢爭買,捉膀撩胸,紛紜笑謔。頃之,烏雲堆雪,竟體芳香矣。蓋此花苞於日中,開於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建蘭則大雅不羣,宜於紗幮文榭,與佛手、木瓜同其靜好,酒兵茗戰之餘,微聞薌澤,所謂王者之香,湘君之佩,豈淫葩妖草所可比綴乎。
南曲衣裳妝束,四方取以爲式,大約以淡雅樸素爲主,不以鮮華綺麗爲工也。初破瓜者,謂之“梳櫳”,已成人者,謂爲“上頭”,衣飾皆客爲之措辦。巧樣新裁,出於假母,以其餘物自取用之。故假母雖年高,亦盛妝豔服,光彩動人。衫之短長,袖之大小,隨時變易,見者謂是“時世妝”也。
曲中女郎,多親生之女,故憐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連,不計錢鈔。其傖父大賈,拒絕弗與通,亦不顧也。從良落籍,屬於祠部。親母則所費不多,假母則勒索高價,諺所謂“孃兒愛俏,鴇兒愛鈔”者,蓋爲假母言之耳。
舊院與貢院遙對,僅隔一河,原爲才子佳人而設。逢秋風桂子之年,四方應試者畢集。結駟連騎,選色徵歌,轉車子之喉,按陽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迥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歡,或訂百年之約。蒲桃架下,戲擲金錢;芍藥欄邊,閒拋玉馬。此平康之盛事,乃文戰之外篇。若夫士也色荒,女兮情倦,忽裘敝而金盡,亦遂歡寡而愁殷。雖設阱者之恆情,實冶遊者所深戒也。青樓薄倖,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清潔殊常。香囊、雲舄、名酒、佳茶、餳糖、小菜、簫管、琴瑟,並皆上品。外間人買者,不惜貴价;女郎贈遺,都無俗物。正李仙源《十六樓集句》詩中所云“市聲春浩浩,樹色晚蒼蒼。飲伴更相送,歸軒錦繡香”者是也。
虞山錢牧齋《金陵雜題》絕句中,有數首雲:
淡粉輕煙佳麗名,開天營建記都城。
而今也入煙花部,燈火樊樓似汴京。
一夜紅箋許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
舊時小院湘簾下,猶記鸚哥喚客聲。(舊院馬二孃字晁採)
惜別留歡恨馬蹄,勾欄月白夜烏啼。
不知何與汪三事,趣我歡娛伴我歸。
別樣風懷另酒腸,伴他薄倖奈他狂。
天公要斷煙花種,醉殺瓜洲蕭伯梁。
頓老琵琶舊典型,檀槽生澀響零丁。
南巡法曲誰人問?頭白周郎掩淚聽。(紹興周禹錫聽頓老琵琶)
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
閒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鄭女英,小名“妥娘”詩載《列朝詩選?閏集中》)
新城王阮亭《秦淮雜詩》中有二首雲:
舊院風流數頓楊,梨園往事淚沾裳。
樽前白髮談天寶,零落人間脫十娘。
舊事南朝劇可憐,至今風俗鬥蟬娟。
秦淮絲肉中宵發,玉律拋殘作笛鈿。
以上皆傷今弔古,慷慨流連之作,可佐南曲談資者,錄之以當哀絲急管。黃山谷雲:“解作江南斷腸句,世間唯有賀方回。”倘遇旗亭歌者,不能不畫壁也。
人瓊逸客曰:此記須用冷金箋,畫烏絲欄,寫《洛神賦》小楷,裝以雲鸞縹帶,貯之蛟龍篋中,燻以沉水迷迭,於風清月白,紅豆花間開看之可也。
中卷 麗品
餘生萬曆末年,其與四方賓客交遊,及入範大司馬蓮花幕中,爲平安書記者,乃在崇幀庚辛以後。曲中名妓(一作“諸兒”),如朱鬥兒、徐翩翩、馬湘蘭者,皆不得而見之矣,則據餘所見而編次之,或品藻其色藝,或僅記其姓名,亦足以徵江左之風流,存六朝之金粉也。昔宋徽宗在五國城,猶爲李師師立傳,蓋恐佳人之湮沒不傳,作此情癡狡獪耳,“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彼美人兮,巧笑情兮,美目盼兮。彼君子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尹春,字子春。姿態不甚麗,而舉止風韻,綽似大家。性格溫和,談詞爽雅,無抹脂鄣袖習氣,專工戲劇排場,兼擅生、旦。餘遇之遲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荊釵記》,扮王十朋,至《見母》、《祭江》二出,悲壯淋漓,聲淚俱迸。一座盡傾,老梨園自嘆弗及。餘曰:“此許和子《永新歌》也,誰爲韋青將軍者乎!”因贈之以詩曰:“紅紅記曲採春歌,我亦聞歌喚奈何。誰唱江南斷腸句,青衫白髮影婆娑。”春亦得詩而泣,後不知其所終。嗣有尹文者,色豐而姣,蕩逸飛揚,顧盼自喜,頗超於流輩。太平張維則暱寵之,唯其所欲,甚歡。欲置爲側室,文未之許。屬友人強之,文笑曰:“是不難。嫁彼三年,斷送之矣。”卒歸張。未幾,文死。張後十數年乃亡。仕至監司,負才華,任俠,輕財結客,磊落人也。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聞琴歌聲,則勃勃動。生而娉婷娟好,肌膚玉雪。既含睇兮又宜笑,殆《閒情賦》所云“獨曠世而秀羣”者也。性嗜潔,能鼓琴清歌,略涉文墨,愛文人才上。所居曲房祕室,帷帳尊彝,楚楚有致。中構長軒,軒左種老梅一樹,花時香雪霏拂几榻。軒右種梧桐二株,巨竹十數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塵境。餘每有同人詩文之會,必主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硯席,磨隃麋、爇都梁、供茗果。暮則合樂酒宴,盡歡而散。然賓主秩然,不及於亂。於時流寇訌江北,名士渡江僑金陵者甚衆,莫不豔羨李十娘也。十娘愈自閉匿,稱善病,不妝飾,謝賓客。阿母憐惜之,順適其意,婉語辭遜,概弗與通。惟二三知己,則歡情自接,嬉怡忘倦矣。後易名貞美,刻一印章曰“李十貞美之印”。餘戲之曰:“美則有之,貞則未也。”十娘泣曰:“君知兒者,何出此言?兒雖風塵賤質,然非好淫蕩檢者流,如夏姬、河間婦也。苛兒心之所好,雖相莊如賓,情與之洽也。非兒心之所好,雖勉同枕蓆,不與之合也。兒之不貞,命也!如何?”言已,涕下沾襟。餘斂容謝之曰:“吾失言,吾過矣!”十娘有兄女曰媚姐,十三才有餘,白皙,發覆額,眉目如畫。餘心愛之,媚亦知餘愛,嬌啼宛轉,作掌中舞。十娘曰:“吾當爲汝媒。”歲壬午,入棘闈。媚日以金錢投瓊,卜餘中否。及榜發,落第,餘乃憤鬱成疾,避棲霞山寺,經年不相聞矣。鼎革後,泰州刺史陳澹仙寓叢桂園,擁一姬,曰姓李。餘披幃見之,媚也。各黯然掩袂,問十娘,曰:“從良矣。”問其居,曰:“在秦淮水閣。”問其家,曰:“已廢爲菜圃。”問其:“老梅與梧、竹無恙乎?”曰:“已摧爲薪矣。”問:“阿母尚存乎?”曰:“死矣。”因贈以詩曰:“流落江湖已十年,雲鬟猶卜舊金錢。雪衣飛去仙哥老,休抱琵琶過別船。”
葛嫩,字蕊芳。餘與桐城孫克鹹交最善,克鹹名臨,負文武才略。倚馬千言立就,能開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號“飛將軍”。欲投筆磨盾,封狼居胥。又別字曰“武公”。然好狹邪遊,縱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暱珠市妓王月,月爲勢家奪去,抑鬱不自聊,與餘閒坐李十孃家。十娘盛稱葛嫩才藝無雙,即往訪之。闌入臥室,值嫩梳頭,長髮委地,雙腕如藕,面色微黃,眉如遠山,瞳人點漆。教“請坐”,克鹹曰:“此溫柔鄉也,吾老是鄉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後竟納之閒房。甲申之變,移家雲間,間道入閩,授監中丞楊文驄軍事。兵敗被執,並縛嫩。主將欲犯之,嫩大罵,嚼舌碎,含血噴其面,將手刃之。克鹹見嫩抗節死,乃大笑曰:“孫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殺,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難。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鬚眉丈人之氣。所居臺榭庭室,極其華麗,侍兒曳羅縠者十餘人。置酒高會,則合彈琶琶、箏瑟。或狎客沈元、張卯、張奎數輩,吹洞簫、笙管,唱時曲。酒半,打十番鼓。曜靈西匿,繼以華燈,羅幃從風,不知喔喔雞鳴,東方既白矣。大娘嘗言曰:“世有遊閒公子、聰俊兒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蕩志迷魂、沉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豈效齪齪倚門市娼,與人較錢帛哉!”以此,得“俠妓”聲於莫愁、桃葉間。後歸新安吳天行。天行鉅富,貲產百萬,體羸,素善病,後房麗姝甚衆,疲於奔命。大娘鬱鬱不樂。曩所歡胥生者,賂僕婢,通音耗。漸託疾,客薦胥生能醫,生得入見大娘。大娘以金珠銀貝納藥籠中,挈以出,與生訂終身約。後天行死,卒歸胥生。胥生本貧士,家徒四壁立,荻吳氏資,漸殷富。與大娘飲酒食肉相娛樂,教女娃數人歌舞。生復以樂死。大娘老矣,流落闤闠,仍以教女娃歌舞爲活。餘猶及見之,徐娘雖老,尚有風情,話念舊遊,潸然出涕,真如華清官女說開元、天寶遺事也。昔杜牧之於洛陽城東,重睹張好好,感舊傷懷,題詩以贈,未雲:“朋遊今在否,落拓更能無。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斜日掛衰柳,涼風生座隅。灑盡滿襟淚,短歌聊一書。”正爲今日而說。餘即書於素扇以貽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據牀以哦,哀動鄰壁。
顧媚,字眉生,又名眉。莊妍靚雅,風度超羣,鬢髮如雲,桃花滿面,弓彎纖小,腰肢輕亞。通文史,善畫蘭。追步馬守真,而姿容勝之,時人推爲南曲第一。家有眉樓,綺窗繡簾,牙籤玉軸,堆列几案。瑤琴錦瑟,陳設左右。香菸繚繞,檐馬丁當。餘嘗戲之曰:“此非眉樓,乃迷樓也。”人遂以“迷樓”稱之。當是時,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紅妝與烏巾紫裘相間,座無眉娘不樂。而尤豔顧家廚食品,差擬郇公、李太尉,以故設筵眉樓者無虛日。然豔之者雖多,妒之者亦不少。適浙東一傖父,與一詞客爭寵,合江右某孝廉互謀,使酒罵座,訟之儀司,誣以盜匿金犀酒器,意在逮辱眉娘也。餘時義憤填膺,作檄討罪,有云:“某某本非風流佳客,謬稱浪子端莊,以文鴛綵鳳之區,排封豕長蛇之陣。用誘秦誑楚之計,作摧蘭折玉之謀。種夙世之孽冤,煞一時之風景”云云。傖父之叔爲南少司馬,見檄,斥傖父東歸,訟乃解。眉娘甚德餘,於桐城方瞿庵堂中,願登場演劇爲餘壽。從此摧幢機矢,脫風塵矣。未幾,歸合肥龔尚書芝麓。尚書雄豪蓋代,視金玉如泥沙糞土。得眉娘佐之,益輕財好客,憐才下士,名譽盛於往時。客有求尚書詩文及乞畫蘭者,縑箋動盈篋笥,畫款所書“橫波夫人”者也。歲丁酉,尚書挈夫人重過金陵,寓市隱園中林堂。值夫人生辰,張燈開宴,請召賓客數十百輩。命老梨園郭長春等演劇,酒客丁繼之、張燕築及二王郎(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王母瑤池宴》。夫人垂珠簾,召舊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與燕,李大娘、十娘、王節娘皆在焉。時尚書門人楚嚴某,赴浙監司任,逗留居樽下,褰簾長跪,捧卮稱:“賤子上壽!”坐者皆離席伏,夫人欣然爲罄三爵,尚書意甚得也。餘與吳園次、鄧孝威作長歌紀其事。嗣後,還京師,以病死。斂時,現老僧相,吊者車數百乘,備極哀榮。改姓徐氏,世又稱徐夫人。尚書有《白門柳傳奇》行於世。
顧眉生既屬龔芝麓,百計祈嗣,而卒無子。甚至雕異香木爲男,四肢俱動,錦繃繡褓,顧乳母開懷哺之。保母褰襟作便溺狀,內外通稱“小相公”,龔亦不之禁也。時龔以奉常寓湖上,杭人目爲“人妖”。後龔竟以顧爲亞妻。元配童氏,明兩封孺人。龔入仕本朝,歷官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合肥,不肯隨宦京師,且曰:“我經兩受明封,以後本朝恩典,讓顧太太可也。”顧遂專寵受封。嗚呼!童夫人賢節,過鬚眉男子多矣!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蓮。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歲時,阿母教以書翰,輒了了。少長顧影自憐,針神曲聖,食譜茶經,莫不精曉。性愛閒靜,遇幽林遠澗,片石孤雲,則戀戀不忍捨去。至男女雜坐,歌吹暄闐,心厭色沮,意弗屑也。慕吳門山水,徙居半塘,小築河濱,竹籬茆舍。經其戶者,則時聞詠詩聲,或鼓琴聲,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遊西子湖,登黃山,禱白獄,仍歸吳門。喪母抱病,賃居以棲。隨如皋冒闢疆過惠山,歷澄江、荊溪,抵京口,涉金山絕頂,觀大江竟渡以歸。後卒爲闢疆側室,事闢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勞瘁死。闢疆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哭之,同人哀辭甚多,惟吳梅村宮尹十絕,可傳小宛也。其四首雲:
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
尋到白堤呼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
又云:
念家山破定風波,郎按新詞妾按歌。
恨殺南朝阮司馬,累儂夫婿病愁多。
又云:
亂梳雲髻下妝樓,盡室蒼黃過渡頭。
鈿盒金釵渾拋卻,高家兵馬在揚州。
又云:
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
欲吊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
卞賽,一曰賽賽。後爲女道士,自稱玉京道人。知書,工小楷,善畫蘭、鼓琴。喜作風枝嫋娜,一落筆,畫十餘紙。年十八,遊吳門,僑居虎丘。湘簾棐幾,地無纖塵。見客,初不甚酬對,若遇佳賓,則諧謔間作,談辭如雲,一座傾倒。尋歸秦淮,遇亂,復遊吳。梅村學士作《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贈之,中所云“昨夜城頭吹篳篥,教坊也被傳呼急。碧玉班中怕點留,樂營門外盧家泣。私更妝束出江邊,恰遇丹陽下諸船。剪就黃絁貪入道,攜來綠綺訴嬋娟”者,正此時也。在道作道人裝,然亦間有所主。侍兒柔柔,承奉硯席,如弟子,指揮如意,亦靜好女子也。逾兩年,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柔柔當夕,乞身下發。復歸吳,依良醫鄭保御,築別館以居。長齋繡佛,持戒律甚嚴,刺舌血,書《法華經》,以報保御。又十餘年而卒,葬於惠山只陀庵錦樹林。
玉京有妹曰敏,頎而白,如玉肪,風情綽約,人見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畫蘭鼓琴,對客爲鼓一,再行,即推琴斂手,面發頳。乞畫蘭,亦止寫筱竹枝、蘭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縱橫枝葉、淋漓墨瀋也,然一以多見長,一以少爲貴,各極其妙,識者並珍之。攜來吳門,一時爭豔,戶外屨恆滿。乃心厭市囂,歸申進士維久。維久,宰相孫,性豪舉,好賓客,詩文名海內,海內賢豪多與之遊。得敏,益自喜,爲閨中良友。亡何,維久病且歿,家中替。敏復嫁一貴官潁川氏,官於閩。閩變起,潁川氏手刃羣妾,遂自剄。聞敏亦在積屍中也。或曰三年病死。
範珏,字雙玉。靜廉,寡所嗜好,一切衣飾、歌管,豔靡紛華之物,皆屏棄之。惟闔戶焚香瀹茗,相對藥爐、經卷而已。性喜畫山水,摹仿大癡顧寶幢。槎丫老樹,遠山絕澗,筆墨間有天然氣韻,婦人中範華原也。
頓文,字少文,琵琶頓老女孫也。性聰慧,略識字義,唐詩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護,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學。學鼓琴,雅歌《三疊》,清泠泠然,神與之浹,故又字曰“琴心”雲。琴心生於亂世,頓老賴以存活,不能早脫樂籍,賃屋青溪裏,蓽門圭竇,風月淒涼。屢爲健兒、傖父所厄。最後爲李姓者挾持,牽連入獄,雖緣情得保,猶守以牛頭阿旁也。客有王生者,挽餘居間營救,偕往訪之,風鬟霧鬢,憔悴可憐。猶援琴而鼓彈別鳳離鸞之曲,如猿吟鵑啼,不忍聞也。餘說內鄉許公,屬其門生直指使者縱之,復還故居。吳郡王子,其長主張燕築家,與琴心比鄰,兩相慕悅。王子故輕俠,傾金錢,賑其貧悴。將攜歸,置別室,突遘奇禍。收者至,見琴心,詫曰:“此真禍水也。”憫其非辜,驅之去,獨捕王子。王子被戮,琴心逸,然終歸匪人。嗟乎!佳人命薄,若琴心者,其尤哉!其尤哉!
沙才,美而豔,豐而逸,骨體皆媚,天生尤物也。善弈棋、吹簫、度曲。長指爪,修容貌,留仙裙,石華廣袖,衣被燦然。後攜其妹曰嫩者,遊吳郡,卜居半塘,一時名噪,人皆以二趙、二喬目之。惜也才以瘡發,剜其半面;嫩歸吒利,鬱郁死。
馬嬌,字婉容。姿首清麗,濯濯如春月柳,灩灩如出水芙蓉,真不愧“嬌”之一字也。知音識曲,妙合官商,老伎師推爲獨步。然終以誤墮煙花爲恨,思擇人而事,不敢以身許人,卒歸貴陽楊龍友。龍友名文驄,以詩、畫擅名,華亭董文敏亟賞之。先是,閩中郭聖僕有二妾,一曰李陀那,一曰朱玉耶。聖僕歿,龍友得玉耶,並得其所蓄書畫、瓶研、几杖諸玩好、古器,復擁婉容,終日摩挲笑語爲樂。甲申之變,貴陽馬士英,冊立弘光帝,自爲首輔,援引閹兒阮大鋮,構黨煽權,撓亂天下,以致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燒馬、阮居第。以龍友鄉戚有連,亦被烈炬,頃刻灰燼。時龍友巡撫蘇、松,盡室以行。玉耶久殉,婉容莫知所終。龍友父子,殉難閩嶠,無遺種也。猶存老母,丐歸金陵,依家僕以終天年。婉容有妹曰嫩,亦著名。又有小馬嫩者,輕盈飄逸,自命風流。真州鹽賈用千金購得,奉溧陽陳公子。公子暱之未久,並奩具贈豫章陳伯璣,生一子一女,如王子敬之有桃根也。
顧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體態豐華,雙趺不纖妍,人稱爲顧大腳,又謂之“肉屏風”。然其邁往不屑之韻,凌霄拔俗之姿,則非籬壁間物也。當之者,似李陵提步卒三千人,抵鞮汗山,入狹谷,往往敗北生降矣。漢武帝《悼李夫人賦》有云“佳俠含光”,餘題四字顏其室。亂後不知從何人以去,或曰歸一公侯子弟雲。
米小大,頗着美名。餘未之見,然聞其纖妍俏潔,涉獵文藝,粉掐墨痕,縱橫縹帙,是李易安之流也。歸昭陽李太僕。太僕遇禍,家滅。
王小大,生而韶秀,爲人圓滑便捷,善周旋。廣筵長席,人勸一觴,皆膝席歡受。又工於酒,糾觥錄事,無毫髮謬誤。能爲酒客解紛釋怨,時人謂之“和氣湯”。揚州顧爾邁,字不盈,鎮遠侯介弟也。挾戚里之富,往來平康,悅小大,貯之河庭。時時召客大飲,效陳孟公、高季式,授“女將軍酒”正印,左右指麾,客皆極飲濫醉。有醉而逸者,鎖門脫履臥地上,至日中乃醒。時吳橋笵文貞公,官南大司馬,不盈爲揖客,出入轅戟,有古任俠風,書畫與鄭超宗齊名。
張元,清瘦輕佻,臨風飄舉。齒稍長,在少年場中,纖腰踽步,亦自楚楚,人呼之爲“張小腳”。
劉元,齒亦不少,而佻達輕盈,目睛閃閃,注射四筵。曾有一過江名士與之同寢,元轉面向裏帷,不與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爲名士耶?”元轉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幾文錢耶?”相傳以爲笑。
崔科,後起之秀。目未見前輩典型,然有一種天然韶令之致。科亦顧影自憐,矜其容色,高其聲價,不屑一切,卒爲一詞林所窘辱。
董年,秦淮絕色,與小宛姊妹行。豔冶之名,亦相頡頏。鐘山張紫澱作《悼小宛》詩,中一首雲:“美人生南國,餘見兩雙成。春與年同豔,花推月主盟。蛾眉無後輩,蝶夢是前生。寂寂皆黃土,香風付管城。”
李香,身軀短小,膚理玉色,慧俊宛轉,調笑無雙,人題之爲“香扇墜”。餘有詩贈之雲:“生小傾城是李香,懷中婀娜袖中藏。何緣十二巫峯女,夢裏偏來見楚王。”武塘魏子中爲書於粉壁,貴陽楊龍友寫崇蘭詭石於左偏,時人稱爲三絕。由是,香之名盛於南曲,四方纔土,爭一識面以爲榮。
珠市名姬附見
珠市,在內橋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時有麗人,惜限於地,不敢與舊院頡頏。以餘所見,王月諸姬,並着迷香、神雞之勝,又何羨“紅紅”“舉舉”之名乎?恐遂湮沒無聞,使媚骨芳魂,與草木同腐,故附書於卷尾,以備金陵軼史雲。
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長即月,次節,次滿,並有殊色,月尤慧妍,善自修飾,頎身玉立,皓齒明眸,異常妖冶,名動公卿。桐城孫武公暱之,擁致棲霞山下雪洞中,經月不出。己卯歲,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諸姬於方密之僑居水閣,四方賢豪,車騎盈閭巷,梨園子弟,三班駢演,水閣外,環列舟航如堵牆。品藻花案,設立層臺,以坐狀元。二十餘人中,考微波第一,登臺奏樂,進金屈卮。南曲諸姬,皆色沮,漸逸去。天明始罷酒,次日,各賦詩紀其事。餘詩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繡之於蛻巾,不去手。武公益婉孌,欲置爲側室。會有貴陽蔡香君,名如蘅,強有力,以三千金啖其父,奪以歸。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後爲安廬兵備道,攜月赴任,寵專房。崇禎十五年五月,大盜張獻忠破廬州府,知府鄭履祥死節,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營中,寵壓一寨。偶以事忤獻忠,斷其頭,蒸置於盤,以享羣賊。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王節,有姿色。先歸顧不盈,後歸王恆之。甘淡泊,怡然自得。雖爲姬侍,有荊釵裙布風。妹滿,幼小,好戲弄,窈窕輕盈,作嬌娃之態。保國公買置後房,與寇白門不合,復歸秦淮。
寇湄,字白門。錢虞山(一作牧齋)詩云:
寇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違。
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紅淚一沾衣。
則寇家多佳麗,白門其一也。白門娟娟靜美,跌宕風流,能度曲,善畫蘭,粗知拈韻,吟詩,然滑易不能竟學。十八、九時,爲保國公購之,貯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謝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師陷,保國公生降,家口沒入官。白門以千金予保國贖身,匹馬短衣,從一婢南歸。歸爲女俠,築園亭,結賓客,日與文人騷客相往還。酒酣以往(一作耳熱),或歌或哭,亦自嘆美人之遲暮,嗟紅豆之飄零也。既從揚州某孝廉,不得志,復還金陵。老矣,猶日與諸少年伍。臥病時,召所歡韓生來,綢繆悲泣,欲留之偶寢,韓生以他故辭,猶執手不忍別。至夜,聞韓生在婢房笑語,奮身起喚婢,自棰數十,咄咄罵韓生負心禽獸行,欲齧其肉。病逾劇,醫藥罔效,遂以死。虞山(一作蒙叟)《金陵雜題》有云:
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寇白門?
黃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
下卷 軼事
金陵,都會之地,南曲,靡麗之鄉。紈茵浪子,瀟灑詞人,往來遊戲,馬如游龍,車相接也。其間風月樓臺,尊罍絲管,以及欒童狎客,雜妓名優,獻媚爭妍,絡繹奔赴。垂楊影外,片玉壺中,秋笛頻吹,春鶯乍囀,雖宋廣平鐵石爲腸,不能不爲梅花作賦也。一聲《河滿》,人何以堪?歸見梨渦,誰能遣此!然而流連忘返,醉飽無時。卿卿雖愛卿卿,一誤豈容再誤。遂爾喪失平生之守,見斥禮法之士,豈非黑風之飄墮,碧海之迷津乎!餘之綴葺斯編,雖以傳芳,實爲垂戒。王右軍雲:“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也。”
瓜洲蕭伯梁,豪華任俠,傾財結客,好遊狹斜,久住曲中。投轄轟飲,俾晝作夜,多擁名姬,簪花擊鼓爲樂。錢虞山(一作宗伯)詩所云“天公要斷煙花種,醉殺瓜洲(一作楊州)蕭伯梁”者是也。
嘉興姚北若,用十二樓船,於秦淮招集四方應試知名之土,百有餘人,每船邀名妓四人侑酒。梨園一部,燈火笙歌,爲一時之盛事。先是,嘉興沈雨若,費千金定花案,江南豔稱之。
曲中狎客,則有張卯官笛,張魁官簫,管五官管子,吳章甫絃索,錢仲文打十番鼓,丁繼之、張燕築、沈元甫、王公遠、朱維章串戲,柳敬亭說書。或集於二李家,或集於眉樓,每集必費百金,此亦銷金之窟也。
張卯,尤滑稽婉膩,善伺美人喜怒。一日,偶忤李大娘,大娘手碎其頭上鬃帽,擲之於地。卯徐徐拾起,笑而戴之以去。
張魁,字修我,吳郡人,少美姿首,與徐公子有斷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來訪之。閽者拒,口出褻語,且詬厲,公子聞而撲之。然卒留之署中,歡好無間,以此移家桃葉渡口,與舊院爲鄰。諸名妓家往來習熟,籠中鸚鵡見之,叫曰:“張魁官來!阿彌陀佛!”魁善吹簫、度曲,打馬投壺,往往勝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樓館,插瓶花,爇爐香,洗岕片,拂拭琴幾,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僕婢皆感之,貓狗亦不厭焉。後魁面生白點風,眉樓客戲榜於門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張魁不許復入。”魁慚恨,遍求奇方灑削,得芙蓉露,治之良已。整衣帽,復至眉樓,曰:“花面定何如!”亂後還吳,吳中新進少年,搔頭弄姿,持簫擫管,以柔曼悅人者,見魁,則揶揄之,肆爲詆諆,以此重窮困。龔宗伯奉使粵東,憐而賑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販岕茶。得息頗厚,家稍稍豐矣。然魁性僻,嘗自言曰:“我大賤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脣,飯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孫春陽家通宵椽燭,不可開眼。錢財到手輒盡,坐此不名一錢。”時人共非笑之,弗顧也。年過六十,以販茶、賣芙蓉露爲業。庚寅、辛卯之際,餘遊吳,寓周氏水閣。魁猶清晨來插瓶花、爇爐香、洗岕片、拂拭琴幾、位置衣桁如曩時。酒酣燭跋,說青溪舊事,不覺流涕。丁酉再過金陵,歌臺舞榭,化爲瓦礫之場,猶於破板橋邊,一吹洞簫。矮屋中,一老姬啓戶出曰:“此張魁官簫聲也。”爲嗚咽久之。又數年,卒以窮死。
歲丙子,金沙張公亮、呂霖生、鹽官陳則梁、漳浦劉漁仲、如皋冒闢疆盟於眉樓。則梁作盟文甚奇,末雲:“牲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神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魏國介弟也。家貲鉅萬,性華侈,自奉甚豐,廣蓄姬妾。造園大功坊側,樹石亭臺,擬於平泉、金谷。每當夏月,置宴河房,選名妓四五人,邀賓侑酒。木瓜佛手,堆積如山,茉莉珠蘭,芳香似雪。夜以繼日,恆酒酣歌,綸巾鶴氅,真神仙中人也。弘光朝,加中府都督,前驅班列,呵導入朝,愈榮顯矣。乙酉鼎革,籍沒田產,遂無立錐。羣姬雨散,一身孑然,與傭丐爲伍,乃爲人代杖。其居第易爲兵道衙門。一日,與當刑人約定杖數,計償若干。受刑時,其數過倍,青君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憲林公駭問左右,左右有哀王孫者,跪而對曰:“此魏國公之公子徐青君也,窮苦爲人代杖。此堂乃其家廳,不覺傷心呼號耳。”林公憐而釋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倘有非欽產可清還者,本道當爲查給,以終餘生。”青君頓首謝曰:“花園是某自造,非欽產也。”林公唯唯,厚贈遣之,查還其園,賣花石、貨柱礎以自活。吾觀《南史》所記,東昏宮妃,賣蠟燭爲業。杜少陵詩云:“問之不肯道名姓,但道困苦乞爲奴。”嗚呼!豈虛也哉!豈虛也哉!
同人社集松風閣,雪衣、眉生皆在,飲罷,聯騎入城,紅妝翠袖,躍馬揚鞭,觀者塞途,太平景象,恍然心目。
丁繼之扮張驢兒娘,張燕築扮賓頭盧,朱維章扮武大郎,皆妙絕一世。丁、張二老並壽九十餘。錢虞山《題三老圖》詩,末句雲:“秦淮煙月經遊處,華表歸來白鶴知。”不勝黃公酒壚之嘆。
無錫鄒公履,遊平康,頭戴紅紗巾,身着紙衣,齒高跟屐,佯狂沉緬,揮斥千黃金不顧。初場畢,擊大司馬門鼓,送試卷。大合樂於妓家,高聲自誦其文,妓皆稱快,或時闌入梨園,氍毹上爲“參軍鶻”也。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於樹下,乃姓柳。善說書,遊於金陵。吳橋範司馬、桐城何相國,引爲上客。常往來南曲,與張燕築、沈公憲俱。張、沈以歌曲、敬亭以譚詞,酒酣以往,擊節悲吟,傾靡四座,蓋優孟、東方曼清之流也。後入左寧南幕府,出入兵間。寧南亡敗,又遊松江馬提督軍中,鬱郁不得志。年已八十餘矣,間過餘僑寓宜睡軒中,猶說《秦叔寶見姑娘》也。
萊陽姜如須,遊於李十孃家,漁於色,匿不出戶。方密之、孫克鹹並能屏風上行,漏下三刻,星河皎然,連袂間行,經過趙、李,垂簾閉戶,夜人定矣。兩君一躍登屋,直至臥房,排闥哄張,勢如盜賊。如須下牀,跪稱:“大王乞命!毋傷十娘!”兩君擲刀大笑,曰:“三郎郎當!三郎郎當!”復呼酒極飲,盡醉而散。蓋如須行三,郎當者,畏辭也。如須高才曠代,偶效樊川,略同謝傅,秋風團扇,寄興掃眉,非沉溺煙花之比。聊記一條,以存流風餘韻云爾。
陳則梁,人奇文奇,舉體皆奇。嘗致書眉樓,勸其早脫風塵,速尋道伴,言詞激切。眉生遂擇主而事,誠以驚弓之鳥,遂爲透網之鱗也。掃眉才子,慧業文人,時節因緣,不得不爲延津之合矣。
十七八女郎,歌“楊柳岸,曉風殘月”,若在曲中,則處處有之,時時有之。予作《憶江南》詞有云:“江南好景本無多,只在曉風殘月下。”思之只益傷神,見之不堪回首矣。
沈公憲以串戲見長,同時推爲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恆之水部,異曲同工,遊戲三昧,江總持、柳耆卿,依稀再見,非如呂敬遷、李仙鶴也。
樂戶有妻有妾,防閒最嚴,謹守貞潔,不與人客交言。人客欲強見之,一揖之外,翻身入簾也。亂後,有舊院大街顧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爲名妓。忽爲匪類所持,暴系吳郡獄中。餘與劉海門、夢錫兄弟,及姚翼侯、張鞠存,極力拯之,致書司理李蠖庵,僅而得免。然亦如嚴幼芳、劉婆惜,備受棰楚決杖矣。三娘長身玉色,倭墮如雲,量洪善飲,飲至百觥不醉。時辛丑中秋之際,庭桂盛開,置酒高會。黃蘭巖、方邵村及玉峯女士馮靜容偕來。居停主人金叔侃,盡傾家釀,分曹角勝,轟飲如雷,如項羽、章邯鉅鹿之戰,諸侯皆作壁上觀。飲至天明,諸君皆大吐,靜容亦吐,髻鬟委地。或橫臥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猶不眠,倚桂樹也。蘭巖賈其餘勇,尚與翼侯豁拳,各盡三四大斗而別。嗟乎!俯仰歲月之間,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棲身黃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李貞麗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與陽羨陳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俠而慧,從吳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夢》皆能妙其音節,尤工琵琶。與雪苑侯朝宗善。閹人阮大鋮,欲納交於朝宗,香力諫,止不與通。朝宗去後,有故開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辭曰:“妾不敢負侯公子也。”卒不往。蓋前此阮大鋮恨朝宗,羅致欲殺之,朝宗跳而免。並欲殺定生也,定生大爲錦衣馮可宗所辱。雲間才子夏靈,首作《青樓篇》,寄武塘錢漱廣,末段雲:
二十年來事已非,不開畫閣鎖芳菲。
那堪兩院無人到,獨對三春有燕飛。
風弦不動新歌扇,露井橫飄舊舞衣。
花草朱門空後閣,琵琶青冢恨明妃。
獨有青樓舊相識,蛾眉零落頭新白。
夢斷何年行雨蹤,情深一調留雲跡。
院本傷心正德詞,樂府銷魂教坊籍。
爲唱當時《烏夜啼》,青衫淚滿江南客。
觀此,可以盡曲中之變矣,悲夫!
附錄
宋惠湘,秦淮女也。兵燹流落,被擄入軍。至河南衛輝府城,題絕句四首於壁間,雲:
風動江空羯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
將軍戰死君王系,薄命紅顏馬上來。
廣陌黃塵暗鬢鴉,北風吹面落鉛華。
可憐夜月箜篌引,幾度穹廬伴暮笳。
春花如繡柳如煙,良夜知心畫閣眠。
今日相思渾似夢,算來可恨是蒼天。
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別故廬。
誰散千金同孟德,鑲黃旗下贖文姝?
後跋雲:“被難而來,野居露宿。即欲效章嘉故事,稍留翰墨,以告君子,不可得也。偶居邸舍,索筆漫題,以冀萬一之遇。命薄如此,想亦不可得矣。秦淮難女宋惠湘,和血題於古汲縣前潞王城之東。”潞王城,潞藩府第也。
燕順,淮安妓女也,年十六,知義理,每厭薄青樓,以爲不可一日居。甲申三月,鳳陽督師馬士英標下兵鼓譟而散,突至淮城西門外,馬步五六百人,擄掠甚慘。妓女悉被擒,順獨堅執不從,兵以布縛之馬上,順舉身自奮,哭詈不止,兵竟刃之。
又,山東郯城縣之李家莊,旗亭壁間,題三絕句,雲:
不掃雙蛾問碧紗,誰從馬上撥琵琶?
驛亭空有歸家夢,驚破啼聲是夜笳。
日日牛車道路賒,遍身塵土向天涯。
不因薄命生多恨,青冢啼鵑怨漢家。
驚傳縣吏點名頻,一一分明漢語真。
世上無如男子好,看他髡髮也驕人。
末書雲:“吳中羈婦趙雪華題。”
凡此數者,皆羣芳之萎道旁者也。
附錄 盒子會
沈石田作《盒子會辭》。其序雲:“南京舊院,有色藝俱優者,或二十、三十姓,結爲手帕姊妹。每上元節,以春檠巧具、殽核相賽,名‘盒子會’。凡得奇品爲勝,輸者罰酒酌勝者,中有所私,亦來挾金助會。厭厭夜飲,彌月而止。席間設燈張樂,各出其技能,賦此以識京城樂事也。”辭雲:
平康燈宵鬧如沸,燈火烘春笑聲內。
盒奩來往鬥芳鄰,手帕綢繆通姊妹。
東家西家百絡盛,裝殽飣核春滿檠。
豹胎間挾鰉冰脆,烏欖分攙椰玉生。
不論多同較奇有,品色輸無例賠酒。
呈絲逞竹會心歡,裒鈔裨金走情友。
鬨堂一月自春風,酒香人語百花中。
一般桃李三千戶,亦有愁人隔牆住。
後跋
狹邪之遊,君子所戒。然謝安石東山攜妓,白香山眷戀溫柔,一則稱江左風流,一則稱廣大教主。因偶適其性情,亦何害爲君子哉!唐有處士李戡者,痛惡元白詩,謂其纖豔不逞,淫言媟語,入人肌骨,不可除去。秀鐵面亦訶黃魯直作爲綺詩,當墮泥犁地獄。餘之編斯記也,將毋爲李處士所垢,秀鐵面所訶乎?然管仲相桓公,置女閭七百,徵其夜合之資以富國。則始作者,其惟管仲乎?孟子之卑管晏,有以哉!有以哉!吳興太守吳園次《吊董少君詩》序,有云:“當時才子,競着黃衫;合世清流,爲牽紅繡。玉臺重下,溫郎信是可人;金屋偕歸,汧國遂成佳婦。”時錢虞山作於節度,劉漁仲爲古押衙,故云云爾。闢疆老矣,一覺揚州,豈其夢鄧?餘甲申以前,詩文盡皆焚棄。中有贈答名妓篇語甚多,亦如前塵昔夢,不復記憶。但抽毫點注,我心寫兮,亦泗水潛夫,記武林舊事之意也。知我罪我,餘烏足以知之。
珠江名花小傳 清 支機生 撰
繡琴
繡琴,亦字柳燕,年十七,失身於人,故流落風塵,無所歸着。餘嘗贈以詩云:
瘦損腰支力不勝,多愁多恨有誰明。
悔教攀折他人手,狼藉東風太薄情。(柳)
不從白屋借烏衣,卻向迷樓逐隊飛。
綵線何堪重系足,畫梁空憶語依稀。(燕)
楊子江頭作絮飛,天涯何處覓依依。
旗亭瞥見渾如夢,和雨和煙是也非。(柳)
畫簾無復媚春聲,真個無情勝有情。
前事莫教重說起,紅襟珠淚落盈盈。(燕)
名流和者數十輩。玉珊生制《珠江紀事》序,餘又爲記,以傳其事雲。
予曩飲沈媼家,有三姑出侑酒,詢知爲良家女,失身於人,流落幾無所歸。因口占一絕贈之,雲:
誰將嘉樹小庭栽,春事闌珊只綠苔。
太息桃花真薄命,雨中零落雨中開。
是可與繡琴同慨矣。(繆蓮仙)
文采
文采,自言良家女,因貧不能給,遂流落風塵者。貌盈以莊,肌膚朗潤,有楊玉環之肥。然性簡默,粗識字,對客無詼諧語,惟借扇頭書,約略讀之。此亦可以想其風致矣。餘與姬定情之後,其諸姊妹,黃鸝惜別、紅豆相思,乞書函者,舄相錯。餘亦不憚煩,劈箋搦管,不覺更殘燭跋矣。芙蓉帳裏,實虛度春宵耳。迨素秋過訪,詢知其遷徙梧江,東風人面,未嘗不有崔護當年之感雲。
芳草街良家女王翠鳳,小字大姑,年及笄,貌亦豐盈以莊,柔若無骨,雙鉤絕纖小。性簡默,客至,但回眸一笑,欠身凝睇而已。日坐綠窗下,工刺繡。房櫳精潔,壁間懸《美人新浴圖》一幅。予戲題《巫山一段雲》詞曰:
彳亍蓮生步,輕盈柳作腰。酥胸半褪裹冰綃,一捻紫葡萄。 密意回眸軟,柔情結想遙。楊妃出浴者般嬌,泚筆也魂消。
後爲某明府之弟,以百金娶去。“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矣。今讀《文采小傳》,其風致殆相伯仲歟。(繆蓮仙)
大奀
大奀,水榭未笄者,質潔而妍。人每以明珠仙露比之,又稱爲花魁,聲價殊重。大奀恆以置身卑辱爲恨,每語人曰:“儂輩增一分聲價,便多一分賤態。人以爲可喜,儂輩以爲悲也。”性高尚,不與儕俗伍,逢迎獻媚恥不爲。遇風流名士,則肆其詼諧,而不及褻。有貴介致五百金,求半月歡,母利之,大奀不可,強之,遂絕粒。
亞柳
亞柳,居珠江畫舫,年十五,善歌。餘於顏四席上識之。席間歌《可憐儂》曲,聲甚悽惋,而音節清越異常,娓娓動聽。貌極韶秀,愛淡妝,餘比之梅花,謂其所以美者,正在鉛華洗盡處也。
予訪王笠舫於小東別墅,嘗見秀英校書,淡掃蛾眉,舉止閒雅,詢知爲楊州人。每晤談,頗蒙錯愛。一夕酒後,戲填《雙調?望江南》詞,調之雲:
新月上,攜手訴衷情。休道此時才覿面,卻從前歲更留心,寧耐到如今。 人靜後,萬籟悄無聲。花底私盟曾刻骨,日間戲語已銷魂,何況是黃昏。
然多愁,且善病。後因疾小愈,私居小南,屢託人寄聲邀予,因事冗未往。戲代譜《釵頭鳳》詞一闋,爲秀英解嘲雲:
衾兒共,恩兒重,春來曾住桃源洞。歡情詐,柔情化,青春將去,碧桃先嫁,罷、罷、罷。 身如夢,腸如痛,而今空憶釵頭鳳。盟中話,書中帕,鴛盟無涯,鯉魚多假,罵、罵、罵。
今讀《亞柳小傳》,知風塵中,未嘗無清品耳。(繆蓮仙)
鳳彩
鳳彩,年十五,善歌,清娓動聽。少失怙,母貧不能養。女僅週歲,假母收育之。外美內慧,舉止安詳,負知人識。遇風雅士,日與談謔,則樂而忘倦,儇薄貴介,千金挑之,弗爲動也。所居卑陋,往來鮮知名人,故名甚晦。鳳立志不凡,不甘苟且,然爲假母所拘,恆怏快不得志,怨恨形於眉睫。有里胥子持百金,求鳳破瓜,又贈百金爲裝飾費。利而許之,不謀諸鳳。鳳既知,憤不欲生,投繯赴河者再,皆遇救免。假母婉諭再三,鳳跪泣而前曰:“兒前身不知作何冤孽,致使身辱風塵。兒之守身如玉,豈冀他日金屋貯耶?但願得一有終始者事之。願母許兒自擇。今而後,請月以三十金奉母,兒之出入弗阻也。”假母無奈,諾之,鳳遂移居別榭,賓客往來,漸增聲價,而鳳彩之名,至是始着。鳳雖應酬甚盛,而分外之遺,毫不苟取,故篋無藏資。諸客中無合意者,惟與夢花生相得最深,餘遜之。鳳凡侍客酒,燭跋即佯醉辭退,嘗恐人有微辭。而餘與夢花生至,則不然。剪燭談心,雞鳴猶促之不去。臨別必依依不捨,訂約再三。初,生識鳳時,猶依假母居,一見兩相愛悅。既久,情益洽。嘗爲所居卑陋,有玷玉人。會里胥子事,遂朔徙,實生有以教之也。鳳固久屬意生,羞於啓齒,乃歌《紅顏薄命》曲見志,音節悽愴,聞者無不墮淚。又倩餘婉商諸生,而生以庭訓嚴,且力不逮,卒不果。生贈鳳詩甚多,餘嘗見其書團扇詩云:
十三學得琵琶成,早日青樓博盛名。
好是酒香人語細,爐煙暗遞浩歌聲。
愁頻不解解風波,禁得消魂白苧歌。
如此琵琶如此曲,誰言司馬淚偏多。
美人渺渺隔江湄,裁字慚無幼婦詞。
扇影人情圓一樣,莫拋紅豆惹相思。
且將團扇暫徘徊,嘗恐秋風暗裏催。
桃葉但歌迎接句,不辭風雨渡江來。
吾友王幹應,嘗稱校書麥大安,喜風雅士,善談謔。遇有人才,終日娓娓無倦容,不尚豪華。未幾,予訪之,一見如生平歡。因慕王笠舫名,以團扇屬予索書,亦可謂愛才如命矣。工於酬應,人爭慕之,送迎無虛日,恆致病。一夕往視,伏枕妝樓,強起坐,與語輒淚下,蓋憂從中來也。因譜《師師令》詞贈之雲:
翠眉雙鎖,又淚珠交墮。此時心事有誰知,低首向妝臺斜坐。甚閒愁,難貼妥,到這般慵惰? 可憐弱體嬌無那,又似風吹花朵。了無情緒,病懨懨,怎得個相思醫可。燕子樓頭人獨臥,坐悶懷如我。
今讀《鳳彩小傳》,益令我如不勝情。(繆蓮仙)
新嬌
新嬌,年十九,姿容秀潤,有膽識,且智慧過人,今爲黎生秀良姬。初,生棄儒事計然,策於珠江,識新嬌。一日,生偕客飲於新嬌所,適生同夥負債事,質邑令,語連生,故隸至拘生。生欲避去,使賄隸託病。新嬌不可,曰:“是即所以弄假成真也,蓋往一白是非,自有公判。”生欲歸告母妻,然後赴讞,新嬌曰:“垂暮風燭,豈可駭彼聽聞。況此事不過株連公門需索,妾當爲君備辦。”生感謝首肯。隸欲執生,新嬌急呵之曰:“是烏可施之清白人耶?”力爭始免。乃以十金付隸,屬曰:“微薄之資,敢煩照拂。他日案白,當相報也。”隸憐其誠,竭力代爲周旋。然以事實關涉,羈候不能驟歸。新嬌固一時翹楚,頗有蓄積。聞信,託心腹,早晚饋送食物,時親往探視。又多方爲之關說,始以親到候質,不行逃避,其無情弊可知,故事遂得白,而生家人俱未之知。新嬌由是心力俱瘁矣。同伴姬母訓新嬌曰:“往者貴介相愛,子亦泛泛置之。胡黎郎則如是之關切也?”新嬌曰:“黎郎豈他人比哉?人之貴得一知己,沒世無恨者,亦以患難相扶持耳。使漠然坐視,又何貴乎?予非諂也,此所以報知己云爾。”生出獄,感其恩誼,遂以千金去其籍,偕之僦居別院焉。
予向識亞銀於珠江秀來寮,姿態極秀,有俠氣,喜爲人排難解紛。繼自綏江歸,訪之,聞已從良去,因以譜《探春令》第二體詞寄之,雲:
滿園春色被關牢,比蓬萊還杳。卻羨他蜂蝶偏能到,又飛過牆兒了。 探春心事誰知曉,添許多煩惱。忙忙耽誤,春風一度,轉眼韶光老。
今讀《新嬌小傳》,殊令人豔羨黎生不置雲。(繆蓮仙)
瑞蓮
瑞蓮,自少即知名,肌豐骨瘦,濃纖得中,動靜中自具一種嫵媚態。不事鉛華而輕勻淡掃,每顧影自憐。邇來門前冷落,車馬恆稀,即姬亦以憔悴羞郎,千呼萬喚,始一出見。然珊珊來遲,欲前仍卻,其風韻猶存也。夢花生嘗寄《青衫溫》詞一闋以贈,雲:
老大嫁作商人婦,那不憶當年,舞衣歌扇,金尊檀板,迷也真仙。 紅顏老了,琵琶猶抱,悽切絲絃。知音誰是?江州司馬,同病相憐。
餘謂樂天《琵琶行》一篇,因潯陽商婦而作,不意淪落之感,後人猶爲慨然也。
予自庚午冬來粵,路出韶關,遇山東阿寶於舟次。抵羊城,未幾,知其入小東營,全福花林矣。友人拉予過訪,嫵媚之態,豔絕一時。車馬填門,名已大噪。因書“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楹帖贈之。轉瞬十年,歲庚辰,重晤于山湖街。矮屋數椽,門前冷落,撫今追昔,頗有淪落之嘆。然徐娘雖老,風韻猶存也。復贈以詩,雲:
屈指投荒路共遙,萍逢一水渡南韶。
十年嶺海同淪落,五夜燈窗話寂寥。
紅袖青衫多少淚,朝雲暮雨去來潮。
鄉關吳越兼齊魯,何日歸程蕩畫橈?
今讀《瑞蓮傳》,益不勝感慨系之耳。(繆蓮仙)
細妹
細妹,一字紳妹。面如滿月,光麗照人。雙娥青以長,貌類男子,使易以裙屐,則儼然美少年也。善歌,工琵琶,當酒闌燈炧,香喉一囀,響遏行雲,聞者心爲之醉。餘嘗謂水榭中十八女郎,歌“楊柳岸,曉風殘月”不乏其人,未有能出姬之右者。
向予館南雄州署,友人汪心如、吳容齋招飲張二妹家。時歌姬小妹侑酒,窄襟短袖,初見訝爲美少年。嘗調寄《聖無憂》詞題壁,雲:
領表長爲客,凌江兩度來過。寒燈孤館愁無奈,一個病維摩。 世事逢場作戲,人生對酒當歌。此時笑口得開麼,遮莫嘆嗟跎。
復填《鳳銜杯》詞以贈,雲:
莫惜年華頻頻換,趁今日三春將半。看蝶板鶯簧,一般陪襯笙歌院,覺圓脆,如珠串。 月常明,花堪玩,幾曾閒園林池館。況翠袖紅裙,強將杯斝親相勸,免不得芳心亂。
後至羊城,訪丹桂校書,一尊敘舊。丹桂命其妹翠嬌陪侍,憨癡嬌小,亦如十五六郎。予又譜《惜奴嬌》詞戲之,雲:
倦眼星斜,午夢誰喚起?遲遲日、初過窗綺,小揭羅幃,又軟向郎懷依倚。呼婢簾兒外,防人偷視,欲坐嬌無力。 懶把殘妝理,含笑語、似嗔還喜。爲道宵來誰知你,突然如此休矣。依尚是簸錢年紀。
今讀《細妹小傳》,想風趣大略相似也。(繆蓮仙)
阿鳳
阿鳳,約年十八九,■⑴娟嫵媚,亦一時翹楚也。性驕悍,見客每睥睨,不甚爲禮。而富豪庸俗子,恆樂就之,常擲千金爲纏頭費,凡所需索,無不竭力以致,故蓄積爲諸姬甲。所居繡幙綺窗,幾桌皆香檀木,雕制精巧。案列古銅鼎、雲母屏、汝窖盤、霽紅瓶諸物,物值數百金。臥榻遍飾金犀,光彩耀目,掛流蘇帳,榻下以紅氈毹貼地。妝奩諸色,其精緻莫可名狀。金猊寶篆,日夜不輟。壁上自鳴鐘,兩三對列,午夜微曛,但覺丁東錯雜之聲,與魚更隱隱相應。身際其間者,雖司空見慣,亦不能不目眩心迷也。至其服飾之美,尤極奢侈。夏暑納涼,挽■⑵鬌妝,插翡翠,押髻簪,羊脂玉如意釵,衣紫縠衫,謂爲家常淡素妝雲,其態度概可見矣。惜乎品格入於流俗,風雅士多不樂與交。餘嘗在水榭中見之,其驕傲之氣,形於眉睫,實有不堪親近者。然不解其能得富豪意,或曰:“是殆有房術者歟?”
揚幫小福,短小精悍,性亦驕縱,睥睨一切。友人汪晴軒,初甚暱之,不惜纏頭之費,後以其心太傲而愛少衰。予嘗填《巫山一段雲》詞調之,雲:
脈脈珠江水,扁舟趁暮潮。金尊檀板可憐宵,到處屋藏嬌。 最是輕盈態,身如弱柳條。愛他一捻小蠻腰,可有福來消。”
然以阿鳳較之,又甘拜下風矣。(繆蓮仙)
婕卿
陳婕卿,字小妤,居羊城。少失所天,歸依母家,家綦貧。母勸令博纏頭貲,以供晨夕,婕卿不從。久之,益不支,乃稍稍出款客,竊欲藉此爲擇木計也。未幾,盈門車馬,聲價重一時。餘初識於大塘別墅,一見即戀戀不捨,傾吐衷曲。越日招餘於近聖居,其母家在焉。由是晨夕過從,兩情益密。月餘,母攜之他徙,音問遂絕。他日遇之,相敘數旬,後復暌隔。歲己卯,秋闈報罷,氉毷詩成。婕卿使人招餘,餘報以金箑。數日復貽箋簡,餘辭不獲,乃得聚晤於仁厚裏。婕卿風姿綽約,意態閒雅,淡若秋菊,和擬春蘭。知書,能爲四六言。然性磊落,不以才華自擅。偶爾拈毫,非相知有素者,不輕持贈也。已卯秋,貽書於餘雲:“侍兒阿婕,奉書仙查先生史席。竊婕風塵薄質,蒲柳微姿。黃蘗生春,早知心苦,紅蕖出水,深悼泥污。雖飄弱絮於江頭,猶抱寒馨於籬下。頻年爐邊賣酒,敢妄希司馬之琴?鎮日花裏閉門,從不唱秋娘之曲。居恆落落,性本閒閒。酷慕清流,幸祛俗習。每留花而不發,欲解佩以誰投?自憐小草,輒悽懷於萎露凝霜;願接春風,獲快意於攀雲睹日。先生襟懷磊落,睥睨人寰。舞席歌筵,亦有刻翠剪紅之賦;酒闌燈炧,莫當妃青儷白之心。乃前歲梅花放後,風雅人來,瀹雪款茶,驅寒煮酒。十年並無心許,一旦忽與目成。其後妾移洛陽之居,君訪南唐之屋。何意重逢阿軟,依然前度劉郎。侍兒自問何人,仰邀特識。捫心慚耐,矢報涓埃。故自奉起居,閱月以來,不減蕭奴愛主。倘得侍鉛槧三年之久,應無慚鄭婢知詩。不謂把袂言離,竟成闊別。雲山咫尺,一日三秋。今歲重陽,忽貽簡翰,永珍雅箑,貺以新詩。敬悉芸館下帷,矢不窺園者一載;棘圍鎩羽,未克卷翮於九秋。偃蹇遭逢,古今同恨。然風雲際會,自有其時。人世功名,豈容勉強?但冀隨時珍惜,勿過搔憂。轉瞬飛黃,繼之衣紫,彤廷簪筆,瑣院司衡。以先生史筆傳家,經綸有素,如此氣格,如此才華,豈非可操券得之耶?況茲際蟹肥菊瘦,線雨絲煙,正撩人愁思之天,轉動我別離之感。聊備小酌,乞枉高軒,暢敘幽情,稍申菲意。如蒙許可,自當掃徑而迎。幸勿來遲,業已佇門以俟。端函布達,順請吟安,伏惟青睞,不宣。侍兒阿婕斂衽再拜。”
紅顏薄命,自古皆然,況又多才,定招造物之忌。何獨卿爲然耶?閱此可勝同慨。(繆蓮仙)
阿富
阿富,年及笄,性柔婉,毫無妖冶態,雙鉤亦纖小。言談端謹,舉止矜莊,水榭中並無此等品格。使置閨閣,斷不凝爲青樓人物也。餘悅其蘊藉可人,故常過談。今不知所之。意必是大家婢女,惜每詢出處,而彼緘口不肯言,至今猶不能無耿耿耳。
往予過珍珠家,見玉芝。年二十許,貌白,質微麻。舉止端莊,頗有大家風範。因書楹帖贈之雲:“溫柔真個人如玉,馥郁多因室有芝。”其情態可想也。後從良去,此亦青樓中罕有倫比者。今讀《阿富小傳》,殆其流亞歟。(繆蓮仙)
李順娘
李順娘者,小字順心,廣州人也。少孤貧,母老弟幼,無以存活,鬻爲妓。性明慧,貌端好,兼善體人情。然頗自矜重,過客稍忤其意,恆引疾避去,故罔得當路歡。抑鬱居數年,屢思脫身,終不果,遂成瘵疾。一日,友人拉予過訪,相接數語,情甚洽,因告予以有疾故。已而各敘淪落之況,益依依弗能捨。數月後,予偶經其門,入視之,見其弱不勝衣,捧心而顰。聞予聲,即力疾下榻,遂執予手曰:“君竟不來耶?妾病恐不起。今已僦屋於某處養痾,旬日內即擬遷焉。妾所閱人,殆無如君者。幸新居殊幽靜,君暇時肯顧妾,雖死無憾。”言已,泣下。予悵惘久之,珍重而別。閱旬餘,予訪其居未獲。又數日,始詢知其處。甫入室,而順娘之靈牀,已設於庭矣。鄰嫗問予姓氏,乃隕涕曰:“順娘垂危時,無他眷戀,惟念君不絕口。謂與君雖無一夕緣,情獨有深焉者,而今已矣。魂如有知,當爲君覓一有情人,代續未了緣耳。”予聞之,不禁撫棺大慟曰:“是予之知己也夫!是予之知己也夫!”順娘歿時,年才二十許。予感其情,悲其遇,耿耿於懷,而爲之傳。
繆子曰:“昔阮步兵聞鄰女死,初未嘗識面也,乃登門哭之哀,觀者羣目爲狂。今予與順娘一見如故,生死不二,其交情有出於尋常萬萬者。能不痛哉?”
〖注:■⑴,女+便,pián,音楩,■娟,美貌。■⑵,上髟下委,wǒ,音婐,■⑵鬌,發貌。〗
金粟閨詞百首 清 武原彭孫遹羨門 着
一洗人間粉黛空,娥眉淡掃競言工。鉛華芳澤都無色,宋玉陳思兩賦中。
針線文書次第收,夜香暖透合歡裯。檀郎何事相呼切,忘卻燈前去卸頭。
清明寒食踏青遊,生小嬌憐未解愁。買得揚州花線髻,時新樣子鬥梳頭。
睡眼朝來倦未揚,傳呼洗面進羹湯。瑩瑩清徹仍無垢,水內新添玉粉香。
綺疏花影日高懸,倦起猶然擁被眠。怪殺夜來輕薄甚,春跌寬盡繡行纏。
經年蕩子不歸家,粉碎香銷泣歲華。一自長幹消息斷,秋窗夜夜罵燈花。
妍雅何須刺繡文,砑光綾子白如雲。畫將七十二般色,閨閣新興十幅裙。
粉墨鮮明細自敷,裙拖湘水入時無。不描花鳥描人物,幅幅皆成士女圖。
曲檻低垂湘竹簾,分明窺月見纖纖。叢頭鞋子紅三寸,金線編成小鳳尖。
人道妝梳自不凡,春衣裁出手摻摻。卻嫌紫翠多塵俗,內裏齊穿水墨衫。
納涼晚坐小庭隅,寒玉清冰暑漸蘇。換得羅衣青翠色,怕他霧縠見肌膚。
翠羽明璫百寶函,年來魚鑰幾曾探。欲將淡雅存真色,不插金簪插玉簪。
少年情景費尋思,容易消魂只此時。月下定情花下語,羅衣欲解故矜持。
叢桂中秋始作花,一宵香霧浸冰紗。不嫌風露中庭冷,坐向三更看月華。
七夕筵開看渡河,紛紛瓜果雜相和。並刀剪粉都成字,鬥取誰家筆畫多。
如珠秋露下庭柯,顧兔光生瀲灩波。手劃闌干心自語,夜深私禱向嫦娥。
何事男兒少慧根,閨人偏解事空門。卻將指爪輕輕合,無價香中禮世尊。
琳宮曾許六銖香,繡得名幡七尺長。趁取今朝風日好,上幡歸去踏春陽。
梅花不數壽陽嬌,獺髓輕紅一任消。昨夜西風寒起粟,額妝明日戴新貂。
名香炷罷小爐平,縹帙開時心自評。深夜讀書寒未寢,明朝應試女諸生。
娥娥紅粉阿誰家,插柳歸時日已斜。雙槳東風爭欲渡,船頭齊插碧桃花。
西樓九日賞登臨,斜照西風下遠林。卻訝今年時序晚,黃花猶有不勝簪。
金吾不禁上元遊,火樹星橋入眼稠。試問輜軿何處去,望吳門外看燈球。
楝花風過已春殘,四月清和取次看。小院初陳櫻筍會,內家爭愛越梅酸。
安石榴開照眼明,方中日色上軒楹。菖蒲一點沾脣酒,已覺紅潮隱隱生。
春陽送暖惠風清,女伴相邀出郭行。明日妝梳誰更早,掠成鴉鬢待天明。
剪刀聲隔小窗紗,朱火熒熒一點斜。買得街頭通脫草,新年準備上頭花。
早覺微涼下井梧,淡雲新月半模糊。金緘綵線頻頻引,何似桑中九曲珠。
嫋嫋風吹翠帶頻,留仙裙下繡囊新。囊中別紵玫瑰味,裙外幽香遠襲人。
生絹如雪自無塵,寶襪深藏一段春。收束紅羅欲禁裹,人前仍似女兒身。
鰲山十座聽清謳,妙選妓人北曲頭。二十年來紅粉盡,觀春猶賃最高樓。
嬌小盈盈步最工,行來羅帶颺春風。膝前繡作芙蓉瓣,兩朵蓮花覆玉弓。
壚中柏子漾餘煙,獻罷椒花只待眠。燈下穿珠安鳳喙,大年朝去拜新年。
天然一色繡羅裳,姊妹齊肩並蒂芳。共脫紅鞋更換着,湘鉤看取是誰長。
線結荷花片片分,玉.肩雙扣襯烏雲。願爲衣領承蘭澤,膏沐餘香仔細聞。
形影從來共一身,怪他相■太頻頻。玉容未便施丹的,今夜羅幃欲避人。
春服依然舊內妝,對襟衫子薄羅裳。愛他窄袖偏時樣,趙女何須舞袖長。
年年除夕止椒觴,獸炭圍爐暖畫堂。將進屠蘇分歲酒,先雕朱果獻姑嫜。
紅窗日日喚金衣,百囀催人曉夢稀。故把銅丸枝上打,妒他花裏慣雙飛。
海棠經雨一枝鮮,薄鬢輕籠態逾妍。有色無香元自好,教人妒處得人憐。
名花氣息最清寒,馥馥侵人繞畫欄。香自個儂身上出,髻中今日帶珠蘭。
海濤八月播狂颸,畫艇油車出看時。雪柱銀山三十丈,臨池羨殺弄潮兒。
紅襟小語畫梁開,麗日初生百草燻。撲蝶西園花樹下,粉痕粘手印螺紋。
小庭雨過碧萋萋,採襭羣芳各自攜。鬥草歸來香徑裏,裙花深處涴芹泥。
慈雲名號暗宣稱,阿姊私窺笑不勝。莫向幢前頻致禱,明年此日是蘭徵。
獸鎖時時扃玉關,怪來春思太疏頑。蘭橈桂揖紛容與,挈伴同遊兩浦山。
雅戲花間日幾回,辛夷開後牡丹開。南朝葉子姑蘇譜,各脫金環賭勝來。
妝裹繁華各鬥新,垂垂偏髻最宜人。花簪不論年時價,十粒明珠十萬緡。
促坐方當夜未央,蘭燈高照九微光。賭將骰子玲瓏色,擲得嫋時作玉郎。
夜色悽清人望空,尋芳踏月小橋東。天街墜卻金釵股,可惜釵頭靺鞨紅。
秦珠百琲解頭簪,茉莉花藏髻子心。琥珀枕寒侵粉印,芙蓉帳暖卸香衾。
猩血文茵色未磨,牙牌如玉手摩挲。不知喜卜因何事,偏覺今朝色樣多。
薛女拈針倚玉鋪,嬌慵漸欲倩人扶。生綃何處尋周昉,寫出閨中倦繡圖。
三冬日色上簾鉤,晝漏移時下午籌。行向碧紗窗下過,窗中聽得喚梳頭。
昨夜羅幬更不眠,無端懊惱鏡臺前。禁持小玉緣何事,值得郎君宛轉憐。
染得燻爐百和香,雙纏一束可憐妝。吳興紬色如脂白,新月何須羨杳娘。
深閨盡道不宜春,瘦減腰肢一捻身。留待佳辰天赦日,玉環飛燕細評論。
美人不在各天涯,畫閣朱樓謝女家。笑向卿卿私致語,紅蕉摘得是伊花。
春朝乍起合歡牀,朱鳥窗前竟曉妝。誰把小名偷喚取,不將青眼覷檀郎。
午窗眠醒鬢雲斜,活水徐烹金縷芽。蟹眼松風聲欲盡,綠瓷杯裏鬥新茶。
月波初上曲欄頭,促坐春宵送酒籌。記得桂堂東畔事,蠟燈影裏見藏鉤。
輕陰欲上倚欄遲,早起猶然倦不支。清盥未施妝未整,下階獨立灌花時。
搖落名花秪自看,春陰晼晚若爲歡。斜陽獨倚蕭蕭竹,轉覺佳人翠袖寒。
九月清霜欲授衣,北風江外雁初飛。花箋細疊相思字,寄語蕭郎及早歸。
曲廊盡日掩雙關,小婦鳴機不肯閒。看弄玉梭當戶織,天孫何意謫人間。
冰花六出合樓臺,猶見同雲黯未開。此日閨中多勝事,陶家風味謝家才。
十三嬌女學風神,憨態時時作劇新。細搗階前金鳳草,鮮紅染出玉鱗鱗。
何來庭館遍芳馨,不見爐煙嫋嫋青。薇露一匙清似水,宮香細煮小銀瓶。
伏枕經春病不支,藥爐丹竈鎮相隨。玄霜玉杵無人管,青鳥花閒好護持。
雨過疏簾草色微,遊絲細細罥晴暉。朱欄倚遍渾無事,閒把心經教雪衣。
乍起還眠小簟中,懨懨不損玉肌豐。朝來只覺吞酸喜,空剪玄都五色蔥。
宣和舊麝墨痕香,薛氏新箋錦水涼。素手輕拈湘玉管,臨窗搨得十三行。
李因妙筆絕無塵,鴛水吳娘亦入神。閨閣只今多粉本,內家不學管夫人。
十斛溫泉洗凝脂,雙鬟小婢護門時。懷中空有黃金餅,玉體何由得暫窺。
新結閨中姊妹行,金環寶飾各相將。春晴更約重相見,練行庵中拜十王。
移燈初卸藕絲裳,重換湘鉤促上牀。好把秦簧收拾起,水沉不抵睡鞋香。
桂棟蘭媚玳瑁梁,雙雙花底宿鴛鴦。自矜夫婿風流甚,頻注嬌波溜粉郎。
博山初盡迭迷香,一點銀荷四照光。鳳髻卸除蟬鬢急,夜來別作帳中妝。
潘岳秋來鬢欲凋,舊遊彷彿廣陵橋。梅花一奏淒涼調,腸斷誰家紫玉簫。
東君有意作佳辰,細蕊繁枝二月春。最喜花朝天氣好,少微幡下酹花神。
麝匣犀鈿次第施,小樓才啓繡奩時。遠山已是青如黛,不待張郎更畫眉。
漢苑春風畫不成,欲將妙筆倩仇英。誰知百幅鵝溪絹,刻骨銷魂無限情。
桃葉桃花各自鮮,胡天胡帝有餘妍。小姑換寶香輿內,阿母添妝繡閣前。
女郎十五妙彈詞,近覺琵琶未入時。絃索一聲良夜靜,行雲猶自爲雲遲。
風流婉約本傾城,卻爲情多太瘦生。羅袖分明檀點在,向人猶道不關情。
長日無人靜不譁,深深院落是兒家。麝煤小炷添金鴨,蠅拂紅絲喜雪猧。
玉骨猶然困鬱蒸,小紅喚處巧相應。坐深楚竹清涼簟,消夏先敲玉井冰。
玉女投壺注矢平,齊姬六箸巧相爭。璧臺何必耽詩句,佻達風流別樣情。
洗手羹湯自作餐,鹽梅芍藥一般般。鹽官無處難爲悅,梅若多時易得酸。
得度元都女子徵,道名授記好相稱。桃花百斛如珠米,金粟山中供聖僧。
蕭郎底事惱人頻,清淚瑩瑩素領巾。萬轉千回全不語,前身莫是息夫人。
組繡還須出後宮,人間羅綺早成叢。新來服飾多妖麗,八尺裩襠茜子紅。
無風亦自覺芬芳,非霧非煙費忖量。卻憶蓮經名義好,鼻端聞得女人香。
儂家咫尺伯牙臺,雲水新翻雅操來。玉軫金徽爭拂拭,一時先學泣顏回。
今歲花如去歲濃,粉香脂豔好姿容。不知何事牽人意,只覺春衫領釦松。
風流無處不相宜,卻羨雙雙坐隱時。玉井金屏都看遍,木蘭花下試滇旗。
小出風前碧繶鞋,姍姍微步下芳階。人來花下驚相遊,不覺回身墜鳳釵。
素袂飄颺態不勝,摩雲礙日勢崚嶒。纖腰漸覺慵難舉,怯上浮圖最上層。
裁得輕綃恰稱身,薰風吹過曲池濱。齊紈小扇明如玉,上有陳王賦里人。
薄寒初薦錦氍毹,朔氣空中逼坐隅。不惜褭蹄金一餅,鴛鴦湖畔鑄張爐。
〖注:■,言+尼,音泥,呼人也。〗
梅喜緣 清 陽湖陳烺潛翁填詞 鐵嶺宗山嘯吾校正
序
從來才子,必生孝筍之鄉;非有傾城,誰唱夫蓉之曲。是故孟郊寸草,白社長貧;卒令韓起雙環,紅絲並締。就茅檐而先辭華屋,寧維月老持柯;歷萍蹤而同證蘭因,信矣天公旌善。章皇風世,新聲合按紅牙;粉墨登場,明發常懷白首。今之作者,意在斯乎!且夫俗薄雲羅,塵昏月旦。嬌藏麼鳳,唯求一斛明珠;士笑寒蟲,敢問連城白璧。縱或廁牏宵滌,訝萬石爲完人;雞黍晨供,知茅容是孝子。方且銅山障目,紗帽燻心。陸厥懷鉛,焉信此郎似玉;殷芸吮墨,但愁貯屋無金。雉豈敢於爲媒,尨且肆其狂吠。是誠昭昭巨眼,鬚眉愧此青琴;落落知心,巾幗推茲紅拂也已。雖然,藥號寄奴,胡緣向日;花開近侍,只好隨風。心非石而能堅,緣如璧其奚合。不道梅香一曲,鸞簫先奏秦臺;居然蔬食半生,鴻案甘承梁廡。羊叔子不如銅雀妓,是誠何言?小家女得嫁汝南王,乃有今日。然而種花得果,酌水知源。貽青案於中郎,文姬誰贖;擲朱提於瀨水,漂女難酬。牒買鴛鴦,曾撤閨中之翠珥;蹤分鶼鰈,空尋舊主於鳥衣。何期繭竟同功,珠能如意。曹娥齏臼,遭挫折於酸風;大士蓮臺,導因緣於法雨。諷殘貝葉,忽聯紅葉之緣;散罷天花,同受金花之誥。斯則畀雙珠於京兆,碧翁早有安排;留全璧於堤縈,彤管所當表式者也。嗟乎!鵝笙象版,戶習倚聲;苔網花箋,家精點拍。度銀箏之曲,徒詡風流;傳紅蠟之歌,不根天性。十年豔制,坐收輕薄之名;一卷新詞,橫受俳優之目。茲則筆刪綺語,義取白華。陶令清高,託言夫翠簟鴛幃之事;屈原忠孝,寄興於宓妃玉女之間。廣陵散不入塵寰,此曲祗應天上;有情人都成眷屬,幾生修到梅花。龍山查亮採怡軒序。
梅喜緣題詞
詩婢何勞說鄭家,新辭譜就按紅牙。
移將梵宇菩提樹,開作深閨並蒂花。
水有源頭木有根,出身何敢忘朱門。
黃花飼雀銜環外,尚有青衣解報恩。
焚香薦士競相高,沙裏黃金子細淘。
多少英才誤皮相,裙釵真是九方皋。
虯髯高唱海山秋,石硅勳名記蜀州。
寫遍英雄寫兒女,哀絲豪竹一般愁。
江寧鄧嘉純笏臣
燒尾遲遲且食貧,儒冠容易誤風塵。
居然識得青雲士,慧眼如卿有幾人。
賦罷青衣賦感婚,驪歌一曲最銷魂。
他年風雨重相見,天意分明爲報恩。
畫堂合巹喜團國,猶作當年主婢看。
喚到芳名儂欲笑,怕他還帶一分酸。
才似留仙久擅名,而今制譜有先生。
登場我欲稱三絕,贏得吳兒口齒清。
平江俞廷瑛筱甫
寥落青衣感命宮,飄零人海幾英雄。
風塵獨具知人鑑,紅拂終歸李衛公。
浮萍斷梗嘆無家,墮溷飄茵悵落花。
不有蘭閨佳女伴,險教綵鳳也隨鴉。
一笑重逢玉鏡臺,王孫末路幾人哀。
當年莫訝張延賞,誰識韋郎是異才。
玉茗風流四百年,玉獅詞譜壓前賢。
不須粉白登場奏,也觸雄心一惘然。
南城劉鼎履塵
一曲求凰譜管絃,儒酸何幸得閨賢。
不知別具人倫鑑,純孝端推百行先。
終風陰雨古今嗟,補恨無從乞女媧。
若使人如卿巨眼,何愁綵鳳誤隨鴉。
貴交富娶俗情多,況復攀援託女蘿。
不信聘錢無十萬,雙星終古隔銀河。
纔出侯門入佛門,無端認父暗移根。
天教異性英皇合,如願何嫌舊分存。
錫山王綜勳丹
梅喜緣(上)
第一齣 娛親
(生儒巾上)
【仙呂?八聲甘州】
(兀兀的)磨穿鐵硯,(營營的)故紙鑽研。(盼)萬里鵬騫,九霄程遠,何時得着先鞭。枉說顯親衣錦旋,逝水流,空計年。勳業勒燕然,慚愧鳶肩。
【鷓鴣天】
不羨人間萬戶侯,男兒壯志回無儔。校讎自有名山業,何必簪纓願始酬。 忠與孝,事相侔,萱庭日永寫忘優。莫教長抱終天恨,風木含悲淚暗流。
小生張介受,表字石侯,下相人也。胸羅萬卷,學富三冬。等富貴於浮雲,視青紫如拾芥。父親爲吳郡丞,身故後無力旋里,流寓此間,奉母親賃居王員外家旁宅。小生既無伯叔,終鮮兄弟。年逾弱冠,尚未成婚。所幸慈幃康健,子職聊供。家無擔石之儲,案有雞豚之奉,惟此差堪自慰。早膳已具,不免請母親出來。(虛下)(老旦上)
【大安樂】
蕭條宦況囊羞阮,向平婚嫁事遷延。(因此上)頻繁婦職任兒肩,(還虧他)孝與賢,萊彩慰當年。
(生上見介)請母親用膳。(老旦)咳景況清貧,還要你日供甘旨,叫我如何生受。(生)母親說那裏話來。孩兒不能厚奉,心滋多愧。(老旦)即此已足,何必求豐。
【元和令】
自樂貧且安,不羨富與顯。三牲五鼎列几筵,(那有)容色婉。曾參養志古稱賢,孝心自克展。
(生)孩兒敢不謹遵慈訓。(老旦)我們進去罷。(下)
【煞尾】(生)椒馨獻,《蓼莪》篇,人生行孝力且堅。(惟願)風和日暖,北堂萱草春常健。(下)
第二齣 託女
(外長鬚布服上)
【雙調?喬牌兒】
未吐凌雲氣,萬事不如意。紙窗寒與梅花睡,醒來月轉西。
老夫程無垢,金陵人氏。性情磊落,不爲畛畦。早歲貧,未完娶。後遇狐妻,僅生一女,小字青梅,聰慧過人。自前歲狐妻亡後,鰥居獨處,孤苦無依。有故人姚景仲,節度西川,移書邀我入幕。第道路窵遠,弱女無從攜帶。意欲不去,又無以謀生。反覆思量,竟無長策。(作籌思介)哦,有了。我有個堂弟在姑蘇貿易,何不將幼女權寄彼處,到蜀再來接取,有何不可。不免喚女兒出來,說與他知道。孩兒那裏!(小旦扮幼女上)爹爹呼喚,有何吩咐。(外)我要遠赴蜀中,留汝在家,無人照管。欲送汝到蘇州叔叔家中暫住,我到彼時,就來接汝。(小旦)阿喲,孩兒侍奉爹爹,不願外去。(外)咳,你那裏知道。
【夜行船】
隔宿糧空貧如洗,且莫問桂薪珠米。泣對牛衣,鳴同蟬蛻,更何堪還累。
兒呀,還是去的好。作速收拾行李,明日即便起程。正是人到飢寒方作客,天無冰雪不成春。(攜小旦同下)(醜上)
【慶宣和】
喫着威風老面皮,不算稀奇。一味甜言口如密,得計得計。
區區學生程無量,從小跟仔我裏爺爹,到蘇州城裏,做點買賣。囉哩曉得前年頭,阿爹一場大病,嗚呼哀哉。我哩個房下,眼睛是瞎個,耳朵又聾個,要我一趕仔撐起人家來,唔說阿容易。論起祖浪個傢俬,無不一萬,也有八千。不勒我嫖賭喫着,弄得個滑蹋精光。個兩日袋裏一個鉛黃邊阿無得,忒忒能介好勿難過。前日子有個相面先生,說我面浪財星透露,要發一注大財香。我想財香天浪漏弗下,地浪長弗出,從囉哩得來。無趣得勢,且到酒店浪買碗老酒喫呷。奔居去看看再說。(下)(外攜小旦上)
【錦上花】
落得個冷冷悽悽,拋離故里。走遍長途,伶仃莫寄。好一似絕域窮荒,倦鳥分飛。試看那去燕來鴻,人生老矣。
老夫挈同幼女,來至金閶,打聽兄弟住居桃花塢,不免前去一探。(行介)不知是那一家,待我問訉則個。喂,兄弟,此間有個姓程的麼?(雜上)唔喲是要問程無量介個小賊種。一直走,碰鼻頭轉灣,單閂頭門裏向就是哉!(下)(行介)(外)來此已是。(作敲門介)兄弟在家麼?(醜上開門,見介)我說囉■⑴,原來是阿哥,要唱介個偌哉。阿哥幾時到拉里。(外)方纔到此。(醜)裏向請坐。格個囡兒生得好標緻,喲是侄囡兒。(外)正是。過來見了叔叔。弟婦可好,請出來相見。(醜)耳聾眼瞶,弗能動彈個哉。(外)如此,孩兒進此,拜見嬸母。(小旦下)(醜)阿哥唔搭侄男囡到間哼,做嗜事務?(外)因家計艱難,有蜀中之行。侄女在家,乏人照管,特地送來託兄弟撫養。一年半載,就來接他的。(醜)嗜說話,自家兄弟,就是十年廿年勿居來,喲還養得起個!(外)這便感激你了。
【清江引】
雖非同胞亦一體,弱息堪相倚。飢來且與食,莫使寒無蔽,教誨提攜還仗你。
(醜)介沒自然,勿消囑咐個。(小旦暗上)(外)如此,我就要下船了。呀,女兒,你在此呀。
【碧玉簫】
守着深閨,莫管是和非。嬸母相依,終日賴扶持。閒來針黹爲,順從婦道宜。習幼儀,戒遊嬉,休辱沒了平生氣。
(小旦牽衣哭介)阿唷,爹爹呀,孩兒是要跟從爹爹去的謔!(外)數千里程途,如何去得。但是這般光景,叫我怎樣捨得呀!
【歇指煞】
黃連結就苦根蒂,沾襟溼透臨歧淚。家山萬里。裂肝腸,離骨肉,也只爲繩頭利。縱博得高車駟馬回,也莫慰題橋意,注就了前生命裏。我若不去呵,颺卻那甜桃,來尋這苦李。
我也顧不得了。(拂衣掩淚下)(小旦號哭昏倒介)(醜扶起介)阿爹去哉!弗要哭,同唔進去,不東西唔喫。(扶下轉介)怪勿道相面先生說我要發財,阿哥去革時候,不仔我十兩雪花銀。介嘿腰裏軟哉,且到賭場浪去步步。真正閉門家裏坐,財從天上來。(渾下)
第三齣 鬻婢
(副淨扮員外上)
【中呂?粉蝶兒】
天上陽和,鎖晴煙柳絲揚簸,聽啼鳥竹院花坡。泛霞觴,斟玉液,賓朋盈座。澹盪春光,盡優遊歲月虛過。
下官王士麗,吞居甲榜,寄籍吳郡,富有家財,納官候銓,人皆稱我爲員外。繼娶賴氏,所生一女,小字阿喜,年方幼稚,秀慧絕倫。祗以膝下無兒,過於鍾愛,意欲覓一聰慧婢子,伴作女紅,不免請夫人與女兒出來,同他商議。院子,清夫人小姐者。(淨扮夫人,旦扮小姐同上)
【叫聲】
(淨)日日醉顏酡,起來起來心情惰。(旦)聽隔院鶯聲喚若何。
(相見介)(淨)員外請我同男囡出來,有嗜說話。(副淨)不是別的,女兒年已長成,女工一切,你又不會教調他,將來到人家去,恐被人談論。我欲購一聰明使女,與女兒作伴,學些針黹,你意下何如。(淨)囡兒是我養個,撦拉我勿會教調,到要別人替我教調。(副淨)不是這般說,恐你不耐煩。(淨)介嘿還說得去,人拉囉哩。(副淨)尚未說成,送到當着他來見夫人。(淨)撦大事體要介大厾驚小怪。囡兒,同子我進去。(同旦下)(淨副)好意告訴他一聲,到討得一場沒趣,罷了罷了。(作愧狀下)(醜上)倒竈倒竈,真真好笑,旰財不富命窮人,把十兩銀子一夜都輸掉。我程無量,從阿哥挐侄囡兒寄養拉哩,送我十兩銀子。囉曉得走到賭場浪,輕輕巧巧,一搭括子多送脫哉!介幾日走頭無路,好像馬蟻拉厾熱鍋浪子,坐喲勿好,立喲勿好,那哼想個方法。(思介)有哉!昨頭聽見說間淳王員外家,要買一個伶俐丫頭。我想侄囡兒厾喲,拉要衣穿喫着,勿如挐唔買脫子,落得乾淨。已向來頭人去說成,人到即付銀子。慢點,阿哥居來要人嘿那哼?勿怕個!只說唔死脫子哩是哉。慢點,唔拉家裏,撦法子騙唔出來?有法個,只說阿哥走到半路浪病仔居來,要唔到船浪去看看,唔孝順得勢個,有■⑵勿相信。快星去僱轎子,快星去僱轎子!(行介)
【醉春風】
巧計安排妥,陳平還讓我。不信瞎馬把人馱。躲躲躲,這也麼哥,忒也唣囉,被咱瞞些。
(急敲門介)(小旦開門介)叔叔回來了。(醜)阿喲,侄囡兒弗好哉!唔哩阿爹病子居來,丬勿上岸,要接唔到船浪去看看。快點去梳洗梳洗,轎子就來哉。(小旦)叔叔可同去麼?(醜)介嘿自然。(雜抬轎上,醜扶小旦下,行介)快點走!快點走!(急下)(旦常服上)
【紅繡鞋】
睡不醒繡幃間臥,猛聽得燕語鶯歌。荏苒流光逐隙過。春欲去,竟如何。眉尖上愁暗鎖。
春泥銜帶落花香,新燕歸來認畫堂。歌舞昔年人去後,空梁無語對斜陽。
奴家王氏阿喜,豆蔻韶年,芙蓉美貌。珠真擎掌,愛深堂上椿萱;玉未投懷,盼斷庭前荊樹。雖生長綺羅之族,卻深嫺詩禮之箴。昨日聞爹爹說,有個聰明婢子,買來與我作伴,爲何還不見來。(院同小旦上)老爺命我將這婢子送來伏侍小姐。(下)(小旦哭介)我的爹爹在那裏?(旦)什麼爹爹,你是賣到此間的。(小旦)阿喲,那有這事!(旦)你是何等人家?爹爹往那裏去了?將始末情由細細講來。(小旦)呀,小姐聽稟。
【快活三】
書香鐵硯磨,家世舊名學。也只爲飢寒兩字把人魔,我爹爹因此上遠就蓮花幕。
(旦)爲何留汝在家?又是誰人將你騙賣?(小旦)小姐呀。
【鮑老兒】
當初指望將家做,誰想秋風破。當初指望無離播,誰想花離墮。拋得我悽悽慘慘,哀哀切切,涕涕沱沱。更有那狼心的叔子,行爲鬼蜮,機謀躉毒,火焰燈蛾。
(旦)如今既到此間,你意下要怎麼呢?(小旦)咳,小姐。
【古鮑老】
這是我命途坎坷,沒福的人兒受折磨。但是世情上測叵,一霎鳥飛遭網羅。自思忖,自慘悽,怨誰個。只是我爹爹呵,任高低,不揣度,怎知道兒遭摧挫,撇下這賠錢貨。
(旦)這也難怪你。但你的叔子如此行爲,送你回去,再賣到別處,又怎樣呢?據我看來,不如且在此與我作伴。寄書與你爹爹,囑他早來接汝,你意下何如?
【蔓青菜】
我與你閒清課,任吟哦,兩情調和。笑倚欄干指玉河,待月深宵臥。
(小旦)蒙小姐如此青睞,婢子便感恩不盡了。
【啄木兒煞】(合)
展芳情,花貼妥,從今且把愁顏破。綠窗青瑣,同心結給綰姮娥。(同下)
第四齣 感孝
(老旦愁容,生扶上)
【商調?二郎神】
景蕭索兩鬢霜華漸老,塵事紛來如霧掃,家山隔煙水迢迢,兩地黃花開雨後,敗葉兒任風流飄。無聊,衰年蒲柳,怎禁得侵寒秋早。
老身裘氏,自從先夫見背,與兒子介受,僑寓吳門,一貧如洗。更兼近來老病日增,動作需人服侍。兒子雖然孝順,而瑣褻之事,勢不能爲,又無力爲他完娶。睹此情形,那得不令人酸楚。
【梧葉兒】
甘澹泊,簞與瓢,齏粥度昏朝。溫牀蓆,賴抑搔,藥親調,願身代祈天佑保。
(老旦伏案介)(生暫下)(小旦上)特奉主人命,來傳兩地言。我青梅自到王宅,蒙小姐另眼看待,員外夫人亦相憐愛,也算得所的了。今日夫人着我到張安人家去問病。來此已是,不免徑進。(見介)老安人萬福!(老旦)姐姐請坐。(小旦)安人在上,婢子怎敢坐。(老旦)那有不坐之理。(小旦)如此告坐了。(老旦)姐姐到此何干?(小旦)員外夫人,聞安人患病,特遣婢子來問安。(老旦)多謝員外夫人。(小旦)安人病體不好勞動,誰人在此伏侍。(老旦)全賴小兒。(小旦)相公如何使得。(老旦)也是無可如何,我心上頗不過意。(小旦背介)我前日來時,見張相公自啖糠粥,而以肥甘奉母。如今患疾,又能竭盡心力。似此孝行,深爲可嘉。我想小姐擇配,莫過此人。何不將言打動安人,令其央媒去求親,我從中撮合,可冀成就。(轉介)安人膝下乏人侍奉,何不爲相公娶一頭親事,免得自己操勞。(老旦)咳,姐姐,我豈不願如此,但是呵。
【二郎神換頭】
未謀一飽,閃得人憂心似搗。誰承望爛慢盈門百兩耀,有婦賢不嫌糠糟。這心事向誰訴,平子願何時得了。
(小旦)我家小姐賢德無比,安人若倩媒前去求親,當無不允。(老旦)姐姐美意,但貧富相形,難於啓齒。倘不見許,何以爲情。
【金菊香】
常言富貴把人驕,世態炎涼反見嘲。古來幾人貧賤交,慨贈綈袍,一諾表情高。
(小旦)員外夫人當不如是,只要小姐情願就是了。且事諧固好,不諧亦無所辱,安人姑試爲之。(老旦)既是如此,當央人去說,還望姐姐玉成。(小旦)這個自然,就此告辭。(下)(生上)員外夫人着人來說什麼?(老旦)問我的病。據這婢子說,他家小姐極賢,勸我央媒去說親,似不宜卻其美意。(生)員外爲人頗形勢利,還是不去說罷。(老旦)我亦慮及此。但聽他的言語樸實,去亦何妨。此間有熟識賣花的,託他前去一行,有何不可。(下)
【尾聲】(生)人事虛囂,李桃豈有瓊琚報。耐清貧甘守蓬茅,休想把歷過的淒涼都告繳。(慢下)
第五齣情訴
(旦常服上)
【正宮?端正好】
小庭幽,重門靜,東風軟微雨初晴。起來人懶慵窺鏡,最怕傷春病。
奴家王阿喜。自從青梅到此,閨中頗不寐寞。且這婢子善解人意,人亦最愛憐之。今早夫人喚他到張家去問病,許久還不回來。你看庭花正落,春色闌珊,恰是惱人天氣也。
【叨叨令】
惜衣粉蝶迷花徑,侵階細草鋪苔磴。流鶯隔院聲聲應,爐煙篆嫋沉沉靜。香夢幾時醒,香夢幾時醒,隨風舞絮飄難定。
(小旦上見介)小姐待久了。(旦)何故許久纔來?(小旦)與安人閒話。(旦)他家還有何人?(小旦)母子僑居,並無僮婢。(旦)似此作何生計呢?(小旦)家況清寒,而張生秉性純孝,制行不苟。(旦)你何以知之?(小旦)婢子那日前去,但見他呵。
【倘秀才】
供母膳分攜遺羹,視親疾晨昏定省,泣比皋魚感至誠。(他自己呵),勤雪案,苦囊螢,饘粥怡情。
(旦)這也難爲他了。(小旦)婢子尚有下情,不敢對小姐說。(旦)我與你兩人情誼相投,有話何不可言。(小旦)據婢子看來,此生必非久居人下者。娘子不欲得良匹則已,欲得良匹,張生其人也。婢子已囑安人,令其央媒來說,小姐意下如何?(旦羞澀躊躇介)恐員外夫人嫌其貧乏,被人恥笑。(小旦)是亦何妨,只要小姐呵。
【脫布衫】
甘守着裙布釵荊,甘受盡魚釜塵甑。不慚愧牛衣對影,也惟願鹿車挽並。
(旦)固是如此,但恐不成,終遺笑柄。(小旦)這可無慮。
【小梁州】
結就三生誓海盟,那怕人評。惺惺本是惜惺惺,良緣證,求友葉鶯鳴。
(旦)但憑父母便了。(遽下)
【尾聲】(小旦)花開秋月圓,水流塵夢醒。人生萬事皆由命,苦辣誰知薑桂性。(下)
第六齣 婚阻
(醜扮媒婆上)
全憑三寸舌,來作女蘇秦。我乃侯氏賣珠花個便是。間哼蘇州城裏,大街小巷,官府紳衿,無一處勿熟識。還有一樣本事,慣做媒人。別人去說勿成個,不我一頓子天花亂墜,就說成哉。謝媒銅錢喲有綾羅綢疋,喲有喜酒牛腿,真真喫勿盡,着勿盡,好弗快活得勢。昨頭南街浪張家,叫人來請我,託我到王員外家去說親。我想一邊富得勢,一邊窮得勢,那哼說得成。有數說一家囡百家求,且碰我個局運去走走。(下)(副淨上)
【商角調?黃鶯兒】
那裏那裏,關心忽聽,檐前鵲起。大都來好事臨門,與人報喜。
連日鵲噪燈花,難道有什麼升遷之喜麼?(院稟介)侯氏賣花的在外,要見員外。(副淨)喚他進來。(醜見介)員外請上,侯氏叩頭。(副淨)罷了,你來此何干?(醜)一來請員外個安,二來有一頭親事,替小姐做媒。(副淨)不知是那一家?(醜)幾哩間壁張安人家。唔厾家裏是窮個,難得張相公苦志攻書,後來必定發達,員外弗要錯過子。(副淨大笑介)此事我不能作主,請夫人出來,與他商議,請夫人者。(淨扮夫人上)
【麼篇】
皺面粗皮,會調脂弄粉,爭妍鬥綺。真不愧東施畫裏,東施畫裏。
(見介)員外請我出來,有■⑵說話。(副淨)不是別的,今有媒婆在此,要與女兒作伐。(淨)放唔娘革狗臭屁!囡兒勿做尼姑,爲■⑵要替唔“落髮”?(副淨)不是“落髮”,替他做媒呵!(淨)是■⑵官府?(副淨)是我們的房客張家。(淨)也是無飯喫個窮秀才家裏?(副淨)正是他。(淨仰面大笑介)吚,饞貓子想天鵝肉喫哉!勿關我事,聽唔做主。(副淨)這便怎麼?(背介)料想女兒未必情願。何不喚他出來,大家說說笑笑。請小姐者!(旦、小旦隨上)
【垂絲釣】
(旦)紗窗睡起,正一片殘紅滿地。嘆歲歲看花,只恐花開花易悴。(小旦)懊惱春光,不如人意。
(見介)爹爹母親,喚孩兒有何吩咐。(副淨)間壁張家央媒來說親,汝甘作貧家婦,我便應允。(旦不應介)(小旦)此生能自刻苦,立行端方,現雖寒微,終非久困。員外勿以貧賤輕之。(淨目旦介)介個是唔終身大事,肯弗肯嘿說是哉,勿要怕羞個。(旦面壁介)貧富命也。倘命之厚,則貧無幾時,而不貧者無窮期矣。或命之薄,彼錦繡王孫,其無立錐者豈少哉?是在父母。(副淨、淨變色怒介)
【應天長】
(副淨)乞食兒,癡愚婢,沒福承當,毫無志氣。(淨)全不念豪華裔。怎向蓬門去,啖甘糠秕。
(旦哭泣,小旦扶下)(醜轉介)個頭親事,看來做勿成革哉!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弗要不唔打子一頓,無處伸冤個。(急下)
【尾聲】(副淨)燻蕕氣不同,玉石何能比。趨炎當世情,窮賤他人恥。(淨)養女不成人,終爲老孃累。(同下)
第七齣 自媒
(小旦愁容上)
【雙調?新水令】
一番寒雨落花中,惜花心又還無用。喚杜宇,怨東風。意懶情慵,無語倚簾櫳。
望斷雲山客路漫,殘燭耐盡五更寒。可憐一掬思親淚,流到天明不肯幹。
奴家程氏青梅,幼年失恃,賴爹爹撫養成人。爹爹遠遊西蜀,將我寄居叔叔家中。豈料叔叔蓄我不卒,將我賣至王員外家作婢。幸得小姐青垂,不以奴婢相待,也算萬分僥倖的了。屢次到張家去,見張生品行端方,欲與小姐作合。爭奈員外夫人勢利凌人,幾遭挫辱,這親事是不成的了。想我生不逢辰,流離失所,不知此身將來作何歸結。論起婚姻大事,原該父母主持,但我目下孤苦伶仃,倘或配非其藕,貽悔終身。欲將所情告人,又難於啓齒,只索由他罷了。
【小陽關】
空沒亂,愁萬種,無發付,恨填胸。小姐呵,你欲訴難容,我有願難從,兩下兒情莫控。
方纔夫人命我去討刀尺,就此一行。(下)(生上)
【清江引】
紅塵是非日蝟冗,世事如優孟。泥塗困蟄蟲,霄漢翔丹鳳。輸與我黃卷雪窗勤夜永。(作倚案觀書介)
(小旦上,竊聽介)呀,張相公在此讀書,不免徑進,直訴其情,或蒙憐憫。(進見介)相公,婢子萬福。(生驚立介)你是員外家姐姐,到此何干?(小旦)婢子來向安人討刀尺,聽得相公在此夜讀,心竊慕之。(生)卿愛我,謂我賢也。昏夜之行,賢者不爲。宜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小旦)妾良家子,頗諳禮訓。今冒恥而來見者,欲有所陳,可容一訴否?
【碧玉簫】
首似飛蓬,膏沐不爲容。身似飄蓬,萍梗任秋風。天涯地角書未通,驛梅使人未逢。閱我躬,增悲慟,這冤孽是前生種。
(生)境遇若此,誠爲可憐。你意欲怎樣呢?(小旦)咳,相公呀。
【沽美酒】
惟願箜篌備執充,豈望鴻案接梁孟。只恐怕無意蕭郎陌路逢,天憐苦衷,莫被那廝和哄。
(生)雖是如此,但恐卿不能自主,或我的母親不願,又怎麼呢?(小旦)
【雁兒落】
這是茫茫天意蒙,枉自人心用。注成前世因,方得今生共。
(生)蒙卿過愛,容當稟明母親,央人來說便了。(小旦)如此感激相公了。(下)
【得勝令】
悽悽隔院風,切切訴寒蛩。一點癡情貢,三生夙願從。憂衝,閃得人傯倥。和融,琴心已暗通。
第八齣 遣嫁
(副淨冠帶上)
【大石調?青杏子】
紫陌騁驊騮,趁風光衣錦鳴騶。歸來炫耀堂開晝,買田置地,嬌妻美妾,任我優遊。
下官王士麗,十載爲郎,一官出守。昨接京報,選官曲沃,不日即當走馬赴任。書箱行李,不免喚家僮收拾起來。小二那裏!(醜扮家僮上)有福之人人服侍,無福之人服侍人。來哉來哉,老爺叫阿二做■⑵?(副淨)你老爺已選官即須到任,快將書籍物件收拾停當。(醜)■⑶,老爺選子官,直腳要發財哉!阿二跟仔老爺哆哈年,辛辛苦苦,勞神碌氣,個歇也想發點小財香。到子衙門,派阿二啥職事?(副淨)仍舊派值書房。(醜)書房清閒得勢,阿二弗要。(副淨)派你做跟班。(醜)跟班挺子股,壁立直介立厾,好弗難過,也弗要。(副淨)如此你要做什麼呢?(醜)派子阿二一個門稿罷哉。(副淨)門稿有何好處?(醜)諾,個星打官司個,送子老爺一萬八千,隨封加二。積蓄多哈年,阿二討老媽,買田地,才彀哉!(副淨)要了錢,被人告發,便怎麼呢?(醜)弗番道個。個星做官個,囉個弗要銀子?只要孝敬孝敬哩是哉!(副淨)呀,有趣阿有趣!(醜)自然有趣個。弗有趣,個星捐官個,化脫子哆哈銀子做■⑵:(副淨)閒話少說。早間張安人央媒來說,其子要娶青梅,這卻相當,前此何妄。你去對他說,交還原價,飯錢看他面上,不算便了。呵呵,無心求富貴,富貴人逼來。(踱下)(醜)好快活厾!介嘿要置幾件行頭,學介點官派,做一個闊二太爺哉!(搖擺下)(旦上)
【歸塞鴻】
愁萬種,無計可消愁。一夜梨花風捲盡,半灣桃葉水空流。簾外雨颼颼。
奴家自與青梅相處,已閱數年。今因爹爹選官遠行,適張宅央人來說,允其原價贖取。奈伊貧無所措,我又將金釵贈之,方得玉成其事。別在須臾,叫我如何捨得。
【麼篇】
氣合情投,可意的人兒罕靚。弱不勝衣丰韻穩,嬌還帶媚性情柔。鸚鵡喚前頭。
(小旦上)小姐何故獨自在此納悶?(旦)將與汝別,因此愁煩。(小旦)婢子蒙小姐厚待,如今又贈金釵,此德此恩,沒身難報。
【蒙童兒】
機緣天注就,遇合命誰尤。敢把重生德,付東流。
(旦)咳,子得所矣,我固不如。從此一別,恐無再見之日了。
【還京樂】
也算天緣巧湊,怎知道美景難留。好天良夜,辜負了玩月登樓。看時節上,心愁悶,怎禁受。要指望天長地久,月缺重圓,花開並偶,兩下里美滿心頭。只除天與人方便,此願能酬。一個兒紅顏僝僽,一個兒青衣即溜,羨前生福慧雙修。思量遍,頓教世緣罷休。好一似離羣孤雁,逐水浮鷗。
(旦掩泣介)(小旦)咳,小姐不必傷悲。離合無常,安知後來不再相會。
【淨瓶兒】
莫學章臺柳,攀折任人手。暫時分別,願結綢繆。悲秋,難消受,博得個天涯重聚首。從今後,莫教恩愛等閒休。
(旦)咳,這就說不定的了。
【好觀音】
花謝花開還依舊,恐春光不爲人留。世事由來水上鷗,君知否,但願人長久。
(小旦)婢子就此告別。後會有期,尚祈珍重。(泣下)(旦)咳,你看他竟是去了。
【好觀音煞】
懊惱千般眉痕皺,掩空帷綠慘紅愁。註定前生命不由,把來日歡娛一筆勾。這是我閏厄黃楊運逢九,否塞時光卦佔妒。(掩淚下)
梅喜緣(下)
第九齣 尋女
(外衣包雨傘上)
【黃鐘?醉花陰】
屈指程途幾千裏,歷遍了吳頭楚尾。倦鳥逐雲飛。故國迢遙,遠樹寒煙起。
老夫程無垢,自從將幼女寄居吳郡,來至蜀中,承姚公相待極厚,屢次專人回南接取。因金川滋擾,道途梗塞,忽忽又是五年。如今道路已通,力辭姚公,親自回蘇一看。行來將近吳門,撫今思昔,好不令人傷感。
【喜遷鶯】
吳宮佳麗,舞千條柳掩長堤。依稀,昔年別後,只聽得聲聲杜宇啼。思量起,新愁易積,舊恨全非。
船已到岸,兄弟當仍住舊處,就此一行。
【出隊子】
風光依舊,桃花紅半溪。板橋低映夕陽西,反哺慈烏空自啼。女兒呀,回憶你臨別牽衣淚暗垂。
來此已是。爲何雙扉扃固,待我想來。
【山坡羊】
莫不是賦離仳,家亡人棄?莫不是詠彼都,鄉離井背?莫不是怨啼鵑,訴不盡的衷腸?莫不是逐徵鴻,灑不斷的思親淚?巷烏衣,雕樑舊日非。落花流水渾無意,芳草斜陽匝徑迷。徘徊柴門月掩扉,遲疑窺簾燕子飛。
這便怎麼?不免向鄰居問訉一聲。(醜扮鄰居上)呀,老哥,此間有個姓程的,搬到那裏去了?(醜)天浪去哉。(外)天上如何去得?(醜)玉皇修造月宮,要選十萬八千個匠人,不唔選仔去哉。(外)那有此理。(醜)勿是上天,就是入地哉。(外)地下怎樣能去?(醜)地府裏淘糞窖,世浪個班賭煞鬼,一搭括仔挐去充當苦差哉。(外)休得取笑。(醜)介末老實對唔說,早已死脫哉!(外)那有這事,竟是死了麼?(醜)直頭死脫哉!(外大哭介)阿喲,我的兄弟阿,你如何就死了。(醜)勿要哭,勿要哭,個樣無良心個兄弟,要唔做■⑵。(外)還要請問,他有個侄女往那裏去了?(醜)不唔賣脫哉。(外)呀呀呀!賣去了麼?但不知賣往何處?(醜)聽說南街浪王員外家。(外頓足介)該死該死!(醜)吚,爲■⑵起初聽見唔死就大哭起來,間歇又要唔死哉。孔聖人說:“既欲其生,又欲其死”,一點也勿錯。(渾下)(外)且到王員外家詢問,當知端的。(行介)
【刮地風】
相鼠由來尚有皮,人可無儀。圈羊愛子尚留羝,怎觸藩籬。全不念親親之誼,荊枝同氣。婉孌之女斯飢號季,相逢在那裏?還鄉路遠違,怎得不對景歔欷。
前面大宅當是,待我問訉則個。門上有人麼?(雜扮門公上)是那個?(外)請問此間是王員外住宅麼?(雜)你要問他則甚?(外)我有個女兒,被人騙賣到此,特來探問。(雜)員外選官晉陽,早已挈眷赴任,不知什麼女兒。(徑下)(外)這等說來,無從探聽實在消息,不免又要赴晉省一行。咳,我好苦呀!
【古水仙子】
歷征途,苦雨悽,滿眼蕭條景物非。古驛霜寒,荒村雲暗,海角天涯何處歸。念嬌兒誰與提攜。月圓月缺時有幾,花落花開隨波逝,後會恐難期。
囊中川資已罄,只得將幾件衣衫典質,明日早行。
【尾聲】有酒難澆胸中壘,宿旅館倍覺孤悽,恐無限悲涼今夜起。(揮淚下)
第十齣 閨憶
(小旦盛妝上)
【中呂?好事近】
兜的上心來,教人難想難猜。同巢乳燕,平白的兩地分開。傷懷萬里,慈雲何在,思親淚灑遍天涯。已誤歸期幾載盼,程途遼遠,音信全乖。
奴家青梅,憶自於歸,已經數載。奉姑盡孝,勤儉持家。張郎得以奮志讀書,連登甲榜,將安人與我接至都中,也算萬分如願的了。但念我爹爹遠赴蜀中,數載未通音耗,不知身體可康健否。每念及此,未免縈懷。王家小姐,少小相依,情同骨肉,別後未知景況若何,曾否擇配。回憶臨別數言,那得不令人酸楚。
【錦纏道】
託香腮,懶梳妝,慵臨鏡臺。無語淚頻揩。怨芳春,暗地裏色減容衰。那員外夫人呵,一味的私心度揣。全沒有半星兒憐惜,頓使兩情乖。難道紅鸞觸犯,時該命又該。不索長吁氣,到頭來天自有安排。
(生上)籲,娘子滿面愁容,莫非思親念切麼?卑人已致書蜀中,不久當知消息。(小旦)如此極好。但妾還有心事,相公未必知道。(生)這是怎麼說呢?(小旦)咳,只爲那王家小姐呀。
【普天樂】
意綿綿,情脈脈,別離緒,真無奈。恨悠悠病害無頭,悶沉沉淚滴盈腮。時光不再,把一腔心事,都付與飛絮塵埃。
(拭淚介)(生)娘子如此鍾情,天或鑑憐,當有重逢之日。(小旦)咳,這就難說的了。
【古輪臺】
願和諧,紅閨生小兩無猜。回思待月中秋夜,深深同拜。豈意如今,翻成破鏡分釵。料想別來,腰寬羅帶,比黃花消瘦骨如柴。中懷難恝,把當初密意柔情,冰消瓦解。忘飧廢寢,魂勞夢斷,珊影幾曾來。無聊懶,花月也總沉埋。
(生)娘子不必感傷。待卑人替你寄一書去,詢問行蹤,便知端的。(小旦)如此多謝相公了。
【尾聲】寥天雁影將書帶,看一片愁雲靉靆。盼何日人月團圞笑口開。(綰手同下)
第十一出 神顯
(淨扮判官,鬼卒引上)
【點絳脣】
陽世勾杳,陰司宣化,閻羅簿善惡無差,瞞不過的人心假。
神明鑑察自能知,莫道無神遂可欺。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俺乃十殿閻羅殿下一個判官是也。位列陰曹,靈彰下界。舉頭三尺,覺天鑑之昭昭;造孽千般,嘆人心之懵懵。萬惡淫爲首,到頭來與他算賬,妻女償還;百善孝爲先,冥漠中自有報施,兒孫受享。笑他機謀用盡,方積得萬貫家私;待到威焰全消,空做了一場春夢。爲何道這幾句?只因殿前有件公案。無數冤鬼,告發曲沃宰官王士麗,貪酷殃民。閻君查其陽壽已終,特遣鬼卒拘拿質審。其女王氏孝行可嘉,並有未了前緣,難滿時復能團聚。目今有危,着俺前往救護,提醒一番。我想世人憒憒,那能遍諭此意,以醒迷途。
【混江龍】
爭強逞霸,紛紛擾擾亂如麻。閱遍了九州島八極,積不流沙。世路崎嶇多險仄,人情反覆競齟齖。試念那廊回步履,館貯嬌娃,銅山斗富,金谷豪華。有財的錙銖必較,有勢的恩怨無差。豈知道千般伎倆行奸詐,十殿閻羅有賬查。只見那滴溜溜油鍋炙榨,血淋淋刀山剜剮。男的女的,過奈何橋浮沉踐踏。老的少的,向鬼門關帶鎖披枷。這都是孽作由他,怎能怨恕不容哨。
叫鬼卒!(衆)有!(淨)你們去將孝女王氏解救,陰魂引來,不得有誤。(衆應同下)(旦素服哭上)阿喲,我好苦也!自從爹爹抵任,未及三載,賄賂公行,怨聲載道。我幾番勸阻不從。因贓發爲上官參勘去任,中途遇盜,劫掠一空。雙親痛財受驚,相繼而歿。煢煢獨立,舉目無親,這般光景,還活他則甚。
【油葫蘆】
苦命的人兒真害煞,少遲迴,無兜搭。煙雲過眼總虛花,親恩再世圖報答,榮華此後都休罷。雨悽悽,風颯颯,傷心三尺紅羅帕,性命等泥沙。
不免拜別父母,尋個自盡罷。(作解帶自溢介)(鬼卒上,解帶引下)(神暗上,鬼卒引旦上,跪介)孝女王氏當面。(淨)你就是王氏麼,聽我道來:
【天下樂】
只爲心頭一念差,莽天公,昭顯罰,不是無憑錯亂拿。要知道世路上死和生,須摸着心坎內真與假。俺這裏能鑑察。
過去之事,無可挽回;未來之緣,尚能複合。聽我道來:
【哪吒令】
莫託事無因,癡聾暗瘂。莫說理難憑,怒號諕詐。你看那擾攘間,無非是來牛去馬。怎及得陰隲多忠孝,大報應無差。
上天憐汝孝,放你還陽,夙願尚可償也。叫鬼卒速引去,無違。(神下)(衆引旦,掃抬揮,旦跌醒介)阿喲我好苦也!方纔死去,恍惚中有人引得一處,神人指示明白,放我回陽。難道日後還有什麼好處麼?但是目前如何過得下去。
【寄生草】
只恐那虛空願,無憑把。思量往事擔驚嚇,光陰廿載都過怕。飄零異域誰提挈,淒涼旅櫬幾時歸,寒燈獨訴傷心話。
【賺煞】意遲疑,心嗟訝,禁不住中情怒吒。小命琉璃薄似瓦,便是鐵石人,也怎能掙扎。試問這黑悠悠,誰的官衙?強把人放回,生受折罰。怎知我身世似虛花,心事無牽掛,恨不得早委黃沙。(哭下)
第十二出 賣身
(副淨扮公子上)
【字字雙】
豪華公子貌兒揚,肥胖。花街日日走平康,白相。麻臉嬌妻愛豔妝,怪狀。思量娶個美偏房,瞎想。
區區學生富有才。家父曾居黃閣,小子猶是白丁。詩書是我的仇讎,酒色是的我性命。妻房強氏,論他的容貌,真不愧鳩盤茶。論他的性情,直是個胭脂虎。幾次要娶一美妾,被他阻撓而止。我想世間貴家公子,那個沒有三妻四妾,榮華享受。獨我富有才,就這般命苦,要娶一個也不能,實爲可惱。昨日媒婆來說,此間有個流落女子,情願賣身葬親。已去看過,頗爲合意。業將銀子交去,爲其安葬。說明今日進門,若被老婆知道,怎肯幹休?已着家人吳賴,將西院收拾洞房,到來一徑抬入,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了。呵呵,兔窟安排藏美麗,嫖經收拾賦桃夭。(擺踱下)(醜扮夫人,婢隨上)
【前腔】
淺淺烏雲禿且光,不長。金蓮三寸側邊量,放樣。男子貪心愛宿倡,技癢。渾身鑽進陷人坑,活葬。
奴家強氏,生是富家之女,嫁爲浪子之妻。終朝宿柳眠花,無異狂蜂醉蝶。幾番要納妾,被我吵鬧而罷。但是男子心腸,不可測度。連日與僕人,鬼頭鬼腦,難道瞞我做什麼歹事?若問他,斷不肯直說。家中人有個姓吳的,最爲信任。不免喚他來一問。丫鬟,喚吳賴進來,我有話說。(婢下,同僕上)欲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我吳賴,富府中一個寵任管家。因公子要瞞着夫人娶妾,教我打掃西院,都已安排停當。夫人忽然傳喚,難道有人走漏風聲麼?只得硬着頭皮,上去一見。夫人在上,小的吳賴叩頭。(醜)你就是吳賴麼?(僕)小的正是。(醜)你與公子幹得好事,從直說來,免你責罰。(僕)小的不曾與公子做什麼事。(醜)我已盡知,你還要抵賴麼?取皮鞭過來,打你這狗頭。(僕)小小小的願說。此處有一流落女子,公子看中了,約明今晚送來,就在西院成親,別的不知。(醜)這還可恕。但要依我行事,女子到來,不許告知公子,先來通報,我自有道理。若被公子知道,你就該死了。(僕)小的曉得。(下)(醜)這等看來,情實可惡,待我慢慢的擺佈他便了。(恨下)(旦素服上)
【孝南枝】
呼天訴,真屈枉,明珠隱晦暗裏藏。也只爲流落在他鄉,雙槥誰爲葬。因此上將身抵償,願作偏房,報答親恩撫養。忍辱含羞,那怕千魔障。生成命,該受殃,福薄人,難相強。
奴家自夢神人指示,勉強偷生。怎奈孑身無靠,衣食難資,親柩未能安葬,日夕懸心。意欲賣身以葬父母,而貧者無力措辦,富者又嫌我爲陵夷族,高低不就。今有貴公子欲納側室,許爲安葬。第思我是宦家女,如何爲人作妾。但舍此別無計策,不得已權爲允許。且到其間,如不相容,只索尋個自盡罷了。
【前腔】
虛空夢,原誕妄,黃連苦到十分嘗。縱夙願後來償,奈潦倒今時況。天心渺茫,人事仿徨,世路骯髒。豈是冤孽千般,欠下前生賬。情切切,無可商,恨綿綿,何須講。
(媒引轎上,扶旦上,同下)(醜豔妝上)癡心多自負心漢,做醋原非喫醋人。今日公子瞞我納妾,我已安排,待轎子到來,依計行事便了。(僕上)稟夫人轎子已到。(醜)着他進來。(媒同轎上)(醜)叫左右替我將這婦人趕出去!(衆拉旦,打下)(醜)你就是媒婆麼?(媒)小婦人正是。(醜)你知罪麼?(媒)小婦人知罪,還求夫人寬恕。(醜)我不責你,但要依我如此如此。(媒)聽憑夫人發付。(醜紅帕兜頭,媒扶立介)(副淨華服上)且嘗新淡葉,撇卻舊蟶條。方纔吳賴來說姬人已到,不免出去同他進來。(副淨揖介)請小姐進去。(醜同行分坐,媒、衆急下)(副淨)自從那日獲睹芳容,令人寢食俱廢,何幸今日才得完聚。(醜不應)(副淨)待我替小姐除去帕子,同飲一杯,再入洞房。(作持燭去帕,見醜驚駭狀介)(醜)你可認得老孃麼?(副淨背介)這是從何說起?不知他這樣曉得,叫我從何致辨。看來不得不屈膝了。(跪介)還求娘子恕罪。(醜)你要娶妾,也該告訴我,如何瞞我做事!你如今知罪了麼?
【前腔】
男兒漢,心盡喪,迷花醉蝶着意狂。終日的待月到西廂,眠香宿花巷。還要說短論長,作勢裝腔,做出那端方模樣。那不知道的,還說我獅吼河東,慣喫油鹽醬。這惡名,怎可當,試看咱,無情棒。
(作舉杖介)(副淨)娘子不要閃了手。這原是卑人不是,還念初次犯法,以後再不敢的了。(醜)你要我恕你麼?
【鎖南枝】
空頭帳,還可讓,只這罪過風流法令彰。從今呵,閨閣密關防,花箋寫供狀。再不許遊蜂逞,戀醉鄉,這是我女官箴,規獨創。
如此恕你起來,(副淨)多謝娘子。(醜起介)無情男子漢,最善婦人心。(下)(副淨)罷了罷了,化去多少銀子,只做一場春夢。晦氣呵晦氣!(欲下,轉介)
勸君莫要笑呵呵,世上人人怕老婆。不是區區甘屈膝,(指場下介)你看怕老婆的人有這許多。(作愧狀下)
第十三出 認父
(旦敝衣慘容上)
【越調?鬥鶴鶉】
冷悽悽隔院啼烏,靜寂寂寒燈夜雨。韻悠悠遠寺疏鍾,響沉沉經樓暮鼓。萬念全灰,孑身羈旅。憑慘慼,憑悽楚。回首家山,頓成間阻。
奴家自到富宅,爲悍婦不容,遽遭斥逐。雖是萬幸,然煢煢獨立,悵惘無歸。適遇老尼憐我無依,留至庵中居住。還恐買主不肯干休,如何是好。
【小桃紅】
窗敲竹梧,聲聲滴斷淚痕枯,縱慾言誰訴。幾人嘆生似朝露,怨天公,慈航不許人輕度。風萍浪絮,飄零如許,願不遂當初。
難得老尼相待甚厚。且暫住幾時,再作區處便了。(下)(外衣包雨傘上)
【醉中天】
盼斷雲中雁,愁聽澤邊烏。走遍天涯萬里途,莫唱公無渡。痛泣羊亡歧路,夕陽西去,那禁老淚沾襦。
老夫程無垢,備歷艱苦,來至晉陽。探知王宰被議去任,夫婦相繼而亡,小姐留落此間庵內。一路問來,前面已是,不免徑到庵中一詢消息。(作敲門介)(老旦扮尼上)空聞鳥宿池邊樹,未許僧敲月下門。誰人到此,待我看來。(開門見介)老人家到此何干?(外)我是尋人的。此間有個王小姐在此麼?(尼)你要問他則甚?(外)我有個女兒在他處,特來尋訪。(尼)老人家請坐,待我替你去問來。小姐那裏!(旦驚上)師父喚我做什麼?(尼)外面有個老者,要見小姐,說是尋女兒的。小姐可知道?(旦想介)沒有什麼女兒。你去回覆他罷。(尼)他是老實人,小姐不妨一見。(旦)如此同去。(各見介)請問老丈何來,要尋什麼人?乞道其詳。(外)咳,小姐聽稟:
【天淨沙】
謀生遠涉長途,浮家權託遺孤。誰知那昧心的竟把前言辜負,害得我行蹤無住,飄零斷梗荒蕪。
(旦背介)原來就是青梅的父親。他還不知青梅已嫁。尋到此間,也算難爲他了。(轉介)老丈,令愛自到我家,與我作伴數年。旋因赴任,將他嫁歸張生,頗爲得所。但如今不知往那裏去了。(外嘆介)咳,千里程途,半年辛苦,滿望到此可以會面,誰知又涉徒勞,叫我再到何處去尋呵!
【金蕉葉】
歷遍了西蜀東吳,尋覓了南齊北楚。禁過了悽風冷雨,受盡了千辛萬苦。
(揮淚介)(旦背介)睹此光景,倍覺心酸。他的父親延難至此,與我境地相同,何不認爲義父,彼此相依,庶有名分。不免將此意告知。(轉介)令愛未知定所,老丈從何處找尋?不如權留此間,探聽確耗,再行尋訪。我與老丈,同在患難之中,老丈無女可尋,我又無親可靠,意欲認爲義父,未識尊意若何?(外)蒙小姐不棄,極好。但小姐是千金之軀,老朽何敢認以爲女。(旦)說那裏話來。爹爹在上,受孩兒一拜。(外)阿唷,不敢不敢!
【眉兒彎煞】難由緒,隨去住,怎禁得一萬遍長嘆短籲。白髮蕭蕭痛遲暮,又那堪多阻。多阻,何日重逢反故土。(同下)
第十四出 祝髮
(老旦扮尼上)
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竈香。老尼自住庵中,頗覺清淨。自從收留了一個難女,惡少頻來窺擾。好容易設法禁止,而富家公子,探知這女子在此,屢次着人來索取,俱以緩言回覆。我看這女子暫時流落,後日必有好處,幾番要我替他落髮,勸之而止。但恐富家再來討取,如何是好?正是善門開不易,福地種偏難。(暫下)(僕衆上,敲門介)師父在家麼?(尼開門見介)管家做什麼?(衆)公子在家立等,速將這女子交出,免得我們動手。(尼)本該即刻送去,因這女子病尚未愈,遲三日一定送來。(僕)到三日不送來,便怎樣呢?(尼)聽憑責罰。(僕)如此我們且去回覆公子,後日再來,不怕他逃上天去。(同下)(尼)雖是如是,總要想個法兒纔好。且去告知小姐,且作商量,(下)(旦愁容上)
【青玉案】
飄蕭敗葉容顏褪,人漸老,愁蒼鬢。怪煞天公心太忍,千般磨折,一番籌度,竟作何安頓。
奴家寄住庵中,倏經數月。傷心滿目,欲死無由。近日爲富宅偵知,前來喧攘。幸得老尼多方迴護,方得保全。似此情形,禍終難免。幾次求老尼祝髮,未見允從,只得向佛前叩禱一番,自己把頭髮剪下,從今阿。
【榴花泣】
(石榴花)鉛華洗盡,披緇入空門。甘澹泊,厭紅塵,長齋繡佛度晨昏。恨只恨烏私未通,廿載負芳春。【泣顏回】剩伶仃孑身,把塵緣割斷都空盡。更何來眼底浮雲,除卻了心頭煩悶。
拜禱已畢,不免就此翦下,阿約,發呀!
【前腔】
說什麼螺鬟髻擁,彷彿鬢如雲。說什麼掃翠黛,鬥眉顰。說什麼髮膚無毀報親恩。說什麼夫妻結髮,到老守清貧。斬除六根,榮枯此後都休問。幻空花萬事如塵,比落葉其黃而隕。
(作欲翦勢,尼急上,奪剪介)呀!小姐,你在此做什麼?(旦)咳,我恐累及師父,故將頭髮翦下。(尼)小姐不必如此。我看小姐面上晦痕盡斷,決無意外之虞。當有不測,老身當之,無累小姐也。(旦)蒙師父愛憐,但恐那人不能容我。
【喜魚燈】
狂風蹙損柔條嫩,裂肝腸寸寸。清修地,淨業證前因。還只怕遇他,遇他,恃着強奴很,頓教我有口難分。休論,青絲割忍,眼見得珠埋玉焚。
(尼)固是如此,或者佛力保佑,轉危爲安,亦未可定。還祈小姐忍耐須臾。天色已暮,同我進去拜佛罷。(同下)
第十五出 庵會
(小旦豔妝坐車,婢僕隨上)
【渴金門】
夫榮顯已遂平生心願,只有親舍慈雲常眷戀,頓覺中情偏。
奴家青梅,自從夫君顯達,得授官職,奉板輿早經赴任。茲着人回來接取眷口。起程數日,不知幾時方能到得。我想終身之事,也算得所,惟爹爹去後,杳無信息,令我日夕懸心。
【哭相思】
茬再光陰忙似箭。違色笑,時光遠,一日思量腸九轉。音問隔,雲山偃。
就是那王家小姐,如今不知又在何處。每一念及,令人怎不縈懷。
【五供養】
別來想見,記分離相對無言。春花容易悴,秋月幾回圓。怕玉鉤未卷,一天愁,着誰消遣。訴一晌心間事,寫一幅斷腸篇,等一個歸燕南旋。
一路行來,天氣鬱熱,我心中好不耐煩呵!
【園林好】
悶悠悠愁城似天,遠迢迢長日勝年。記得我那(小姐呵),應彷彿桃花人面。燈影下,鬢雲偏。月兒下,笑語妍。
丫鬟,你看濃雲四匝,防有驟雨,命他們作速趲程者。(掃抬,齊下)(旦尼同上)
【嘉慶子】
(旦)轆轤曲曲心似碾,那禁得朝朝夜未眠。我何日把眉頭展。思往事,淚潛然。恍隔世,意茫然。
呀,師父,朋日限期已滿,恐遭毒手。還求師父見憐,替我落去頭髮罷。(尼)小姐請免愁煩,屆時決不放小姐去的。呀!爲什麼忽然大雨起來?(僕衆上,撾門介)快開門!快開門!(旦變色介)不好了,還是尋個自盡罷。(尼)小姐請進去,待老身看來。(開門介)(僕衆擁車上)請夫人暫進禪堂避雨。(小旦下車,婢隨進,問尼介)你這庵內有多少房屋?(尼)後邊還有一進。(婢向小旦耳語介)(問介)此間可有人家眷口?(尼)並無眷口,只有一流落女子在此。(小旦)如此可同去一窺禪舍。(旦暗上,各見,驚疑介)(小旦背介)呀,這女子酷似王家小姐。但不知何故在此,待我問來。(轉介)你可是王小姐麼?(旦)我正是。(各相見,抱哭介)阿喲,小姐,你何爲流落在此?再不曉得今生還有相見之日。乞將別後行蹤,細說一番。(旦)咳,我如今是落難人,夫人還要問他則甚。(小旦)說那裏話來。(旦)咳,夫人呀!
【豆葉黃】
自分離去後,兩地隔雲天。痛雙親一病身亡,痛雙親一病身亡,拋得我流離偃蹇。(小旦)後來便怎麼呢?(旦)只爲蕭條旅櫬,心搖意懸。也情願把身來償抵,也情願把身來償抵,佳地卜牛眠。(小旦泣介)這也可憐。安葬後可曾去麼?(旦)還虧得遭妒婦立時逐遣。
(小旦)謝天謝地!以後又在何處安身?(旦)
【月上海棠】
最可憐,蓬飄梗斷飛花片。悵水流東去,何日迴旋。遇慈悲救苦菩提,分脫粟施行方便。重發願,願阪依經卷,度此餘年。
咳,我如今是萬緣都絕的了。你是富貴中人,相懸霄壤。可將別後情形,告訴苦人知道。(小旦)呀,小姐。
【玉交枝】
鶚膺秋薦,幸兒夫雲程着鞭。科名柳汁將衣濺,也無慚錦瑟華年。只有那思親幾勞魂夢牽,眷懷舊侶情非淺。數更籌落月未眠,對寒燈迴腸百轉。
(旦)說起爹爹,你爹爹現在此處。爹爹快來!(外上,見小旦,抱泣介)阿喲,我的兒呀!我那一處不找尋,誰知今日才得相見!(小旦跪介)孩兒罪該萬死,有累爹爹,還求寬恕。
【江兒水】
陟岵憂難展,瞻雲眼欲穿。天涯暌隔春暉遠,劬勞未報烏私願,淚痕滴盡蕉心卷。怕睹社前歸燕,何日重來,飛向舊時庭院。
(旦)父女重逢,正宜相慶,爲何苦語不休。我既認爹爹爲父,你就是我的妹子了。請爹爹休息片時,我與你各敘離懷。(外下)(小旦)呀,小姐此處難以安身,意欲與小姐同赴任所,小姐意下如何?(旦)咳,我的心事,已與你說過,情願終老空門,別無他念。(小旦)小姐說那裏話來,數年暌隔,幸尚挫折無偶,天正欲我兩人完聚耳。倘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
【川撥棹】
苦熬煎。惡風波,涉萬千。打鴛鴦藕斷絲連,打鴛鴦藕斷絲連,好容易珠還鏡圓。辨虔誠,叩上天,證三生,了夙緣。
(旦俯首躊躇介)妹子言固如此,但我去無顏見母,名亦不順。(小旦)此更可無慮,試思張郎豈負義者。我與小姐早有定分,敢忘大德。
【前腔】
誼感重生忍棄捐,況誓海盟山證佛前。怎今日頓背前言,怎今日頓背前言,名分尊卑定昔年。昔同調,錦瑟弦,好同開,並蒂蓮。
小姐不必遲疑,快些同我去更換衣服,拜別老尼,即便起行。
【尾聲】萍蹤遇合緣非淺,骨肉重逢慰暮年。這是我得意文章第一篇。(綰手同下)
第十六出雙圓
(生冠帶上)
【臨江仙】
撇卻閒愁千萬種,花光映到簾櫳。庭前芳草正敷榮。霞觴斟玉液,笑語醉春風。
下官張介受,連捷甲科,授官司理。奉母親早經抵任,藉申迎養之忱。這全賴內助得賢,方有今日,也算萬分如願的了。前着人回去接取夫人,爲何還不見來。
【前腔】
花壓闌干春晝永,迷離蝶夢芳叢。香車何處滯行蹤。竹風搖戛玉,環佩想音容。
(院稟介)夫人車輛已到。(生)請進來。(小旦下車見介)有勞相公盼望。(生)自隔芳顏,時深繫念。夫人一路勞頓了。(小旦)我到不勞苦,你的意中人困苦極了。(生)娘子說那裏話來,卑人全然不解。(小旦)說來還恐相公要喜出望外呢!(生)到底什麼事,娘子可直說。(小旦)中途遇雨,偶避尼庵,誰知我的爹爹,與那王家小姐,都在庵內。(生)這又奇了,是何緣故?(小旦)他的苦情,一言難盡,慢慢的與相公細說。(生)如此,你同王小姐到後堂拜見母親,卑人出去迎接岳父。(小旦下)(生整冠出迎,外進見介)岳父請上,受小婿一拜!(外)賢婿罷了。(坐介)(生)請問岳父幾時回來!何故又到晉地?乞道其詳。(外)呀,賢婿,我自到姚景仲節度處,留滯五年。回至姑蘇,探知小女被惡弟騙賣王宅。到王宅去詢問,只說已赴任晉陽。不得已連夜起程,備歷艱辛,來至晉省。
【道和】
閱塵囂倥傯,走遍了雲山幾萬重。走遍了雲山幾萬重,怎知道海底撈針枉費功。(生)後來便怎樣呢?(外)王宰被議去任,夫妻相繼而亡,那小姐不知流落何所。俺只得歷風霜,勞跋涉。擔驚恐。似腳跟無線轉飛蓬。
(生)王家小姐又在何處見到的呢?(外)咳,說也可憐。他賣身安葬父母,被妒婦不容驅逐,幸得老尼收留。
【無和令】
閃得人憂心懵懂,最憐他斷梗飄蓬。蘭若無心睹玉容,認義父,比親生,侍奉相同。
(生)情實可憫。姚景仲現已升任吏部天官。待小婿致書,將這始末情由告知,託其代爲申奏,以卜榮封而彰孝行便了。(小旦上)爹爹與相公且慢敘離情。孩兒已備酒後堂,一來與爹爹洗塵,二來趁今夕良辰,爲王小姐完卻姻事。(外)這是極好的了!(同行。老旦上,各見禮畢,分席坐介)
【擔子令】
(外)佳婿乘龍沐帝寵,拜恩濃。膝下嬌兒舊時容,豔桃穠。(合)看華堂酒沸人聲哄,團圞骨肉巧相逢,恰一般好事兩家同。
【前腔】
(老旦)一朵紅雲天上捧,麗芙蓉。雨露新恩荷殊榮,誥雙封。(合同前)
【前腔】
(生)春暖萱堂綿日永,樂融融。天合良緣素心從,喜重重。(合同前)
【前腔】
(小旦)翠繞珠圍花簇擁,滿庭紅。夙願當年兩情通,笑春風。(合同前)
(婢僕、賓相上,請介)良時已到,請新郎新人更衣行禮。(外、老旦先下)(媒扶旦上,紅帕兜頭,交拜。衆唱介)
【梅花酒】
才子雕龍,玉人跨鳳。笙歌嘹亮天風送。爐煙繞,燭花紅。(合)舊和新,恩與寵雍容。願雙雙共享華榮。這一對好夫妻,本是神仙種。
(小旦)丫鬟們,各捧寶炬,送入洞房。(向旦私語介)虛此位以待君久矣!(旦曳裾介)(小旦笑介)弗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笑下)(婢捧燭導行,合唱介)
【前腔】
帳暖芙蓉,案齊梁孟,他年預卜螽斯詠。天緣湊,樂情濃。(合同前)
【尾聲】人生萬事倫常重,離合悲歡總是空。只有這磨不滅的名兒交口頌!(齊下)
最是交貧孝養難,梅花耐盡雪霜寒。
人生聚散浮雲幻,世態炎涼冷眼看。
閨閣漫邀真知己,江湖誰挽急流湍。
莫將兒女因緣事,泛作尋常筆墨觀。
〖注:■①,口+固,音壺。■②,口+奢。(無讀音)■③,口+夭,ào。〗
沈警遇神女記 唐 孫頠
沈警,字玄機,吳興武康人也。美風調,善吟詠,爲梁東宮常侍,名著當時。每公卿宴集,必致驥邀之。語曰:“玄機在席,顛倒賓客。”其推重如此。
後荊楚陷沒,入周爲上柱國。奉使秦隴,途過張女郎廟。旅行多以酒餚祈禱,警獨酌水。其祝詞曰:“酌彼寒泉水,紅芳掇巖谷。雖致之非遠,而薦之略俗。丹誠在此,神其感錄。”既暮,宿傳舍。憑軒望月,作《鳳將雛含嬌曲》,其詞曰:
命嘯無人嘯,含嬌何處嬌。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
又續爲歌曰:
靡靡春風至,微微春露輕。
可惜關山月,還成無用明。
吟畢,聞簾外歎賞之聲,復雲:“閒宵豈虛擲,朗月豈無明。”音旨清婉,頗異於常。忽見一女子搴簾而入,再拜雲:“張女郎仲妹見使致意。”警異之,乃具衣冠。未離坐,而二女已入。謂警曰:“跋涉山川,固勞動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詠,稍遣旅愁。豈意女郎猥降仙駕,願知伯仲。”二女郎相顧而笑。大女郎謂警曰:“妾是女郎妹,適廬山夫人長男。”指小女郎雲:“適衡山府君小子。並以生日,同覲大姊,屬大姊今朝層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懷。輒欲奉屈,無憚勞也。”遂攜手出門,共登一輜軿車,駕六馬馳空而行。
俄至一處,朱樓飛閣,備極煥麗。令警止一水閣,香氣自外入內,簾幌多金縷翠羽,飾以珠璣,光照室內。須臾,二女郎自閣後冉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餚。於是大女郎彈箜篌,小女郎援琴,爲數弄,皆非人世所聞。警嗟賞良久,願請琴譜寫之。小女郎笑謂警曰:“此是秦穆公周靈王太子神仙所制,不願傳於人間。”警粗記數弄,不復敢訪。及酒酣,大女郎歌曰:“人神相合兮後會難,邂逅相遇兮暫爲歡。星漢移兮夜將闌,心未極兮且盤桓。”小女郎歌曰:“洞簫響兮風生流,清夜闌兮管絃幽。長相思兮衡山曲,心斷絕兮秦隴頭。”又歌曰:“隴上雲車不復居,湘川斑竹淚沾餘。誰念衡山煙霧裏,空望雁足不傳書。”警乃歌曰:“劉郎曾歷許多年,張碩凡得幾時憐。何意今人不及昔,暫來相見更無緣。”二女郎相顧流涕,警亦下淚。小女郎謂警曰:“蘭香姨,智瑛姊,亦常懷此恨矣。”
警見二女郎歌極歡,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顧小女郎曰:“潤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與小女郎同出。及門,謂小女郎曰:“潤玉可便伴沈郎寢。”警欣感如不自得,遂攜手入門。已見小婢前施臥具。小女郎執警手曰:“昔從三妃遊湘川,見君於舜帝廟,讀湘王碑,此時憶念頗切。不謂今宵得諧宿願。”警亦備記此事,執手款敘。不能已也。小婢麗質,前致詞曰:“織女無賴,已復斜河。寸陰幾時,何勞煩數。”遂掩戶就寢,備極歡暱。將曉,小女郎起謂警曰:“人神事殊,無宜於晝。大姊已在門首。”警於是抱持致於膝,共敘離別。須臾,大女郎即復至前,相對流涕,不能自己。復置酒,警歌曰:“時值行人心不平,那宜萬里阻關情。只今隴上分流水,更泛從來哽咽聲。”警乃贈小女郎指環。小女郎贈警金合歡結,歌曰:“心纏幾萬結,縷系幾千回。結怨無窮極,結心終不開。”大女郎贈警瑤鏡子,歌曰:“憶昔窺瑤鏡,相看望明月。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滅。”贈答頗多,不能備記,粗憶數首而已。遂相與出門,復駕輜軿車,送至廟下,乃執手鳴咽而別。
及至館,懷中探得瑤鏡、金縷結,良久乃言於主人,夜而失所在。時同旅鹹怪警夜有異香。警後使回,至廟中,於神座後得一碧箋,乃小女郎與警書,備敘離情。書末有篇雲:“飛書到沈郎,尋已到衡陽。若存金石契,風月兩相望。”從此遂絕矣。
娟娟傳 佚名撰
木生,字符經,少有俊才。成化中,以鄉薦入大學,嘗登泰山觀日出。夜宿秦觀峯,夢有老婦攜一女子,相見甚歡,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遺一詩扇,展誦未終,忽鐘鳴驚寤而起。其所夢道路第宅,歷歷皆能記憶。明年,將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陰中。過一溪橋,道旁有遺扇在草中。收視之,上有詩云:
煙中芍藥朦朧睡,雨底梨花淺澹妝。
小院黃昏人定後,隔牆遙辨麝蘭香。
彷彿是夢中所見者,珍襲藏之。行未幾,遙見一女郎,從二女侍遊樹下,迤邐將近,生移避之。時爲三月既望,新雨初霽,微風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別徑結伴而去。生仁立轉盼,但見帶袂飄舉,環佩鏘然。百步之外,異香襲道,綽約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錯刀,削樹爲白,題一絕句曰:
隔江遙望綠楊斜,聯袂女郎歌落花。
風定細聲聽不見,茜裙紅人那人家。
徙倚彌望,乃行前至野店中,問諸村民。或曰:“此去裏許,有田將軍園林,豈即其家眷屬乎?”生明日又往樹下,竟日無所遇。惟見溪水中落花流出,復題一絕句,續書於樹曰:
異鳥嬌花不奈愁,湘簾初卷月沉鉤。
人間三月無紅葉,卻任桃花逐水流。
自後,不復相聞。然前所得遺扇,每遇良辰勝會,未嘗不出入懷袖,把玩諷詠,愛如珙壁。 壬午,生謁選天官,隸名營繕。當春,牡丹盛放,生擬閒遊。因勒馬道旁。值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貴客在門,召一鄰翁延入。初經重屋,僅庇風日,再過曲徑,越小院,其中樓臺欄楯,金碧輝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辭出。翁曰:“內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暫留,伺馬至,行無傷也。”生起,揮扇逍遙,歷覽畫壁。翁從旁見其扇,進曰:“此扇何從得之?”生曰:“吾數年前過武清,所得道旁遺棄也。”翁借觀,遽持入內。頃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於偶然者。適見扇頭詩,疑爲吾甥女手筆。入示吾妹,果非誤也。”生初入其室廬,皆若夢中所經行者,心已異之。及聞翁言,愈駭異。再引入一曲室,幃帳妍麗,金玉煥然。至一室,几榻整潔,琴瑟靜好,莫能名狀。須臾,一老婦出拜,自言:“姓錢氏,老夫田忠義,官至上輕車都尉。往歲扈從西征,爲流矢所中,輿疾歸武清。小女娟娟,時年十四,隨侍湯藥。偶遺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載矣,睹物興懷,不覺遂生傷感。然當時溪樹上有二絕句,不知何人所書?小女因尋扇,再至其地,經覽而歸,至今吟哦不絕於口。”生請誦之,即其舊題也。老婦因請命娟娟出見。傳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謂女曰:“客即樹上題詩人也。”娟娟強起,嚴服靚妝,與母相攜而出。至則玉姿芳潤,內美難徵,嚴然秦觀峯夢中所見也。生又以夢告母,共相嘆異久之。馬至,珍重辭謝而去。明日,鄰翁以娟母命來,請以弱女爲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禮。
娟娟妙解音律,通貫經史,凡諸戲博雜藝,靡不精曉,情好甚篤。未閱月,生以督運南行,乃鎖院而去。母先亦暫至武清,遣人間問。娟娟從門隙中附詩於母寄生,曰:
聞郎夜上木蘭舟,不數歸期只數愁。
半幅御羅題錦字,隔牆裹贈玉搔頭。
是夕,生適自潞還,娟出迎。生曰:“方從馬上得詩,未有以復。”即口占贈娟娟曰:
碧窗無主月纖纖,桂影扶疏玉漏嚴。
秋蒲芙蓉偏獻笑,半窗斜映水晶簾。
其冬十月,生以太夫人憂去職。河冰既合,娟適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計無所出。邀母與娟同居,約以冰解來迎,相與悲咽而別。明年春,娟病轉劇,遣翁子錢郎,即以詩寄生曰:
楚天風雨繞陽臺,百種名花次第開。
誰遣一番寒食信,合歡廊下長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則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過女家,見娟娟畫像,題詩其上曰:
人生補過羨張郎,已恨花殘月減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鳥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當時瘦,李衛慚多舊日狂。
梅影橫斜啼鳥散,繞天黃葉倚繩牀。
時人多傳誦焉。
石頭記評贊 清 昊縣王希廉雪薌(香)
石頭記評贊序
蘭亭妙墨,永欣樑上之珍;鴻寶奇編,淮王枕中之祕。吾友張春咳侍御,鈔弆《石頭記評贊》一帙,洞庭王雪香先生之所作也。《石頭記》一書,味美於回,秀真在骨。自成一子,陋搜神志怪之奇;不仿祕辛,軼飛燕太真之傳。其曰可讀,久而聞其香;惟目亦然,無不知其佼。耳食者方諸南柯之記,目論者訾爲北里之編,傎矣!然而齊紈蜀錦,非纂組無以絢其華;癸鼎辛彝,非摩挲無以發其澤。嶽珍川靈之蘊,經探幽者捫苔剔蘚,而奧窔乃宣;含花孕萼之英,得好麗者振芬揚葩,而葳蕤畢達。是記也,苟無雕龍之鴻藻,繡虎之碩才,爲之■挈刌量,句櫛子比,恐食蛤咧者,不知許事;啖橄欖者,未見可甘。幾同嚼蠟,遂至唐突西施;誰爲畫眉,安得鑿開混沌。雪香孝廉刳肝鏤腎,殫精竭思,鬱王郎斫地之才,運媧皇補天之手。千灌百辟,莫耶斂芒;五蝨六蠹,韓非說難。萬言脫草,經營乎匠心;一笑拈花,領略乎妙諦。浮白可呼知已,殺青遂作功臣。斯真慧業文人,靈運當先成佛;前身金粟,太白定是謫仙矣!春陔侍御,嗜古如朐,愛香成癖。索從燕市,詫爲未見之書;購乏齊金,願下阿難之拜。珠探九曲,如入武夷洞庭;石注三生,合是琅環祕籍。固宜金鑄賈島,絲繡平原,盛以碧玉之函,囊以紅蕤之錦。書成繭紙,仿衛夫人之簪花;字拓蠶眠,裝虞世南之行篋。僕京華舊雨,廿載重逢;白下秋風,一尊命酌。酒闌燈灺時,出斯帙見示,命綴言於卷首。參軍得無小異,願借一癡;長公自是奇才,難參三昧。愧豹窺乎寸管,聊貂續以片言。宜付手民,鐫姊妹苕華之字;休爲皮相,誣荒唐風雨之詞。
崇川沈鍠笠湖
石頭記評贊題詞
春陔侍御以手錄洞庭王雪香先生《石頭記評贊》見示,題詞一首
丹山有鳳鳴朝陽,羽儀璀璨聲鏘鏘。
一朝諫草盡焚棄,摭拾稗史非荒唐。
眼前僞學若蟊賊,經傳緒餘稍剽竊。
砳心砳行路人知,猶敢靦顏附賢哲。
曹家公子真風流,紅樓夢比逍遙遊。
豎儒咋舌不願讀,翻以理障興戈矛。
洞庭王郎好才調,異書到眼勤讎校。
奇緣參透死生關,妙悟鑿開混沌竅。
同心喜得京兆張,言歸楚澤搴蘭茳。
簪花格寫粲花舌,流傳不吝陽春腔。
藝林從此添清話,詞人俯首才人拜。
砭頑如見悼紅情,不是齊諧專志怪。
吁嗟乎,金陵自昔多金釵,而今花月荒秦淮。
豎儒發難那可聽,相與作僞聯朋儕。
攜君此卷泛煙水,勿令酸風射眸子。
太虛境與太極同,是真解人能解此。
劍舞山中人稿
《紅樓夢》批序
《南華經》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仁義道德,羽翼經史,言之大者也;詩賦歌詞,藝術稗官,言之小者也。言而至於小說,其小之尤小者乎?士君子上不能立德,次不能立功立言,以共垂不朽,而戔戔焉小說之是講,不亦鄙且陋哉!雖然,物從其類,嗜有不同麋鹿食薦,卿且甘帶,其視薦帶之味,固不異於粱肉也。餘菽麥不分,之無僅識,人之小而尤小者也。以最小之人,見至小之書,猶麋鹿蝍且適與薦帶相值也;則餘之於《紅樓夢》愛之讀之,讀之而批之,固有情不自禁者矣。客有笑於側者曰:“子以《紅樓夢》爲小說耶?夫福善禍淫,神之司也;勸善懲惡,聖人之教也。《紅樓夢》雖小說,而善惡報施,勸懲垂誡,通其說者,且與神聖同功,而子以其言爲小,何徇其名而不究其實也?”餘曰:“客亦知夫天與海乎?以管窺天,管內之天,即管外之天也;以蠡測海,蠡中之海,即蠡外之海也。謂之無所見,可乎?謂所見之非天海,可乎?並不得謂管蠡內之天海,別一小天海,而管蠡外之天海,又一大天海也。道一而已,語小莫破,即語大莫載:語有大小,非道有大小也。《紅樓夢》作者既自名爲小說,吾亦小之云爾。若夫禍福自召,歡懲示儆,餘於批本中已反覆言之矣。”客無以難,曰:“子言是也。”即取副本藏之而去。因書其言,以弁卷首。
道光壬辰花朝日昊縣王希廉雪薌氏書於雙清仙館。
紅樓夢總評
《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分作二十一段看,方知結構層次。
第一回爲一段,說作書之緣起,如制藝之起講,傳奇之楔子。
第二回爲二段,敘寧、榮二府家世及林、甄、王、史各親戚,如制藝中之起股,點清題目眉眼,纔可發揮意義。
三、四回爲三段,敘寶釵、黛玉與寶玉聚會之因由。
五回爲四段,是一部《紅樓夢》之綱領。
六回至第十六回爲五段,結秦氏誨淫喪身之公案,敘熙風作威造孽之開端。按第六回劉老老一進榮國府後,應即敘榮國府情事,乃轉詳於寧而略於榮者,緣賈府之敗,造釁開端,實起於寧。秦氏爲寧府淫亂之魁,熙鳳雖在榮府,而弄權實始於寧府,將來榮府之獲罪,皆其所致,所以首先細敘。
十七回至二十四回爲六段,敘元妃沐恩省親、寶玉姊妹等移住大觀園,爲榮府正盛之時。
二十五回至三十二回爲七段,是寶玉第一次受魔幾死,雖遇雙真持誦通靈,而色孽情迷,惹出無限是非。
三十三回至三十八回爲八段,是寶玉第二次受責幾死,雖有嚴父痛責,而癡情益甚;又值賈政出差,更無拘束。
三十九回至四十四回爲九段,敘劉老老、王鳳姐得賈母歡心。
四十五回至五十二回爲十段,於詩酒賞心時,忽敘秋窗風雨,積雪冰寒;又於情深情濫中,忽寫無情、絕情,變幻不測,隱寓泰極必否、盛極必衰之意。
五十三回至五十六回爲十一段,敘寧、榮二府祭祠家宴,探春整頓大觀園,氣象一新,是極盛之時。
五十七回至六十三上半回爲第十二段,寫園中人多,又生出許多脣舌事件,所謂興一利,即有一弊也。
六十三下半回至六十九回爲第十三段,敘賈敬物故,賈璉縱慾,鳳姐陰毒,了結尤 二姐、尤三姐公案。
七十回至七十八回爲第十四段,敘大觀園中風波迭起,賈氏宗祠先靈悲嘆,寧、榮二府將衰之兆。
七十九回至八十五回爲第十五段,敘薛蟠悔娶、迎春誤嫁,一嫁一娶,均受其殃;及寶玉再入家塾,賈環又結仇怨,伏後文中舉、串賣等事。
八十六回至九十三回爲第十六段,寫薛家悍婦,賈府匪人,俱召敗家之禍。
九十四回至九十八回爲第十七段,寫花妖異兆,通靈走失,元妃薨逝,黛玉夭亡,爲榮府氣運將終之象。
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爲第十八段,敘大觀園離散一空,賈存周官箴敗壞,並了結夏金桂公案。
一百四回至一百十二回爲第十九段,寫寧、榮二府,一敗塗地,不可收拾,及妙玉結局。
一百十三回至一百十九回爲第二十段,了結風姐、寶玉、惜春、巧姐諸人,及寧、榮二府事。
一百二十回爲第二一段,總結《紅樓夢》因緣始末。
此一部書中之大段落也。至於各大段中,尚有小段落,或夾敘別事,或補敘舊事,或埋伏後文,或照應前文,禍福倚伏,吉凶互兆,錯綜變化,如線穿珠,如珠走盤,不板不亂,總評中不能臚列,均於各回中逐細批明。
《紅樓夢》一書全部最要關鍵,是真、假二字。讀者須知真且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明此數意,則甄寶玉、賈寶玉,是一是二,便心目瞭然,不爲作者齒冷,亦知作者匠心。
《紅樓夢》雖是說賈府盛衰情事,其實專爲寶玉、黛玉、寶釵三人而作。若就賈、薛兩家而論,賈府爲主,薛家爲賓。若就寧、榮兩府而論,榮府爲主,寧府爲賓。若就榮國一府而論,寶玉、黛玉、寶釵三人爲主,餘者皆賓。若就寶玉、黛玉、寶釵三人而論,寶玉爲主,釵、黛爲賓。若就釵、黛兩人而論,則黛玉卻是主中主,寶釵卻是主中賓。至副冊之香菱,是賓中賓,又副冊之襲人等,不能峨席矣。讀者須分別清楚。
甄士隱、賈雨村爲是書傳述之人,然與茫茫大士、空空道人、警幻仙子等,俱是平空撰出,並非實有其人,不過藉以敘述盛衰,警醒癡迷。劉老老爲歸結巧姐之人,其人在若有若無之間。蓋全書既假託村言,必須有村嫗貫串其中,故發端結局,皆用此人。所以名劉老老者,若雲家運衰落,平日之愛子嬌妻、美婢歌童以及親朋族黨、幕賓門客、豪奴健僕,無不雲散風流,惟剩者老嫗收拾殘棋敗局。滄海桑田,言之酸鼻,聞者寒心。
《紅樓夢》專敘寧、榮二府盛衰情事,因薛寶釵是寶玉之配,親情更切,衰運相同,故薛蟠家事,亦敘得詳細。
從來傳奇小說,多託言於夢。如《西廂》之草橋驚夢,《水滸》之英雄惡夢,則一夢而止,全部俱歸夢境。《還魂》之因夢而死,死而復生;《紫釵》彷彿相似,而情事迥別。《南柯》、《邯鄲》,功名事業,俱仕夢中:各有不同,各有妙處。《紅樓夢》也是說夢,而立意作法,另開生面。前後兩大夢,皆遊太虛幻境,而一夢是真夢,雖閱冊聽歌,茫然不解;一是神遊,因緣定數,瞭然記得。且有甄士隱夢得一半幻境,絳芸軒夢語含糊,甄寶玉一夢而頓改前非,林黛玉一夢而情癡愈錮。又有柳湘蓮夢醒出家,香菱夢裏作詩,寶玉夢與甄寶玉相合,妙玉走魔惡夢,小紅私情癡夢,尤二組夢妹勸斬妒婦,王風姐夢人強奪錦匹,寶玉夢至陰司,襲人夢見寶玉、秦氏、元妃等託夢及寶玉想夢無夢等事,穿插其中,與別部小說傳奇,說夢不同。文人心思,不可思議。
《紅樓夢》一書,有正筆,有反筆,有襯筆,有借筆,有明筆,有暗筆,有先伏筆,有照應筆,有着色筆,有淡描筆:各樣筆法,無所不備。
一部書中,翰墨則詩詞歌賦、制藝尺牘、爰書戲曲以及對聯匾額、酒令燈謎、說書笑話,無不精善;技藝則琴棋書畫、醫卜星相及匠作構造、栽種花果、畜養禽魚、針黹烹調、鉅細無遺;人物則方正陰邪、貞淫頑善、節烈豪俠、剛強懦弱及前代女將、外洋詩女、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娼妓優伶、黠奴豪僕、盜賊邪魔、醉漢無賴,色色俱有;事蹟則繁華筵宴、奢縱宣淫、操守貪廉、宮闈儀制、慶弔盛衰、判獄靖寇以及諷經設壇、貿易鑽營,事事皆全;甚至壽終夭折、暴亡病故、丹戕藥誤及自刎被殺、投河跳井、懸樑受逼、吞金服毒、撞階脫精等事,亦件件俱有:可謂包羅萬象,囊括無遺。豈別部小說,所能望見項背?
書中多有說話衝口而出,或幾句說話止說一二句,或一句說話止說兩三字,便嚥住不說。其中或有忌諱不忍出口,或有隱情不便明說,故用縮句法嚥住,最是描神之筆。
福壽才德四字,人生最難完全。寧、榮二府,只有賈母一人。其福其壽,固爲希有;其少年理家事蹟,雖不能知,然聽其臨終遺言,說“心實喫虧”四字,仁厚誠實,德可概見;觀其嚴查賭博,洞悉弊端,分散餘貲,井井有條,才亦可見一斑:可稱四字兼全。此外如男則賈敬、賈赦無德無才,賈政有德無才,賈璉小有才而無德,賈珍亦無德無才,賈環無足論,寶玉才德另是一種,於事業無 補。女則邢夫人、尤氏無德無才,王夫人雖似有德而偏聽易惑,不是真德,才亦平庸。至十二金釵:王鳳姐無德而有才,故才亦不正;元春才德固好,而壽既不永,福亦不久;迎春是無能,不是有德;探春有才,德非全美;惜春是偏僻之性,非才非德;黛玉一味癡情,心地褊窄,德固不美,只有文墨之才;寶釵卻是有德有才,雖壽不可知,而福薄已見;妙玉才德近於怪誕,故陷身盜賊;史湘雲是曠達一流,不是正經才德;巧姐才德平平;秦氏不足論,均非福壽之器:此十二金釵所以俱隸薄命司也。
《紅樓夢》一書已全是夢境,餘又從批之,真是夢中說夢,更屬荒唐。然三千大幹世界,古往今來事物,何處非夢?何人非夢?以餘夢夢之人,夢中說夢,亦無不可。
紅樓夢迴評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開卷第一回是一段,而一段之中又分三小段。自第一句起,至“提醒閱者之意”句止爲第一段,說親見盛衰,因而作書之意。自“看官你道”句起,至“看官請聽”句止爲第二段,是代石頭說一生親歷境界,實敘其事,並非捏造,以見“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之意。故借空空道人抄寫得來。自“按那石上書雲”句起至末爲第三段,提出“真”“假”二字。以甄士隱之夢境出家引起寶玉,以英蓮引起十二金釵,以賈雨村引起全部敘述。
石高十二丈,四方二十四丈,按週年十二月二十四氣。三萬六千五百一塊,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之數。
情僧者,情生也;情僧緣者,因情生緣也。風月寶鑑者,即因色悟空也。金陵十二釵,情緣之所由生也。
“石頭記”者,緣寧、榮二府在石頭城內也。悼紅軒似即怡紅院故址,當是曹雪芹先生曩年目擊怡紅院故址,當是曹雪芹先生曩年目擊怡紅院之繁華,乃十年之後重遊舊地,風景宛然,而物換星移,園非故主,院亦改觀,不禁有滿目河山之感,故題其軒曰“悼紅”,以見鳥啼花落,無非不悼。此一把酸辛淚,不由人不落也。
葫蘆廟有二義:葫蘆雖小,其中日月甚長,可以藏三千大幹世界,喻此書雖是小說,而包羅萬象,離合悲歡,盛衰善惡,有無數感慨勸懲:此一義也。此書雖是荒唐,卻是實錄其事,並非捏飾,所謂依樣葫蘆:此又一義也。故甄士隱必住在廟旁,賈雨村必住在廟內。或日:“尚有一義。”餘問:“何義?”答曰:“葫蘆音同胡盧。人生若夢,幻境皆虛,離合盛衰,生老病死,不過如泡影電光。書雖實錄其事,而隱藏真跡,假託姓名,演爲小說,以供胡盧一笑耳:此亦一義也,所說亦有意味,因附記之。
賈雨村口吟“玉在櫝中”一聯,暗伏黛玉、寶釵二人。
《跛足道人歌》及甄士隱註解是一部《紅樓夢》影子。
甄士隱向跛足道人說“走罷”,即“不回家”,直伏一百十九回寶玉之一走。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嬌杏者,僥倖也。賈雨村之罷官得館,因館而復得官,如嬌杏之由婢而妾,由妾而正,皆僥倖也。
智通寺者,言惟智者能通此書之義也。
冷子興者,喻寧、榮二府極熱鬧,後必歸冷落也。
寧、榮二府頭緒紛繁。若於後文補敘家世,竟不知該於何時補敘,勢必冗雜;若不分晰敘明,東、西兩府,又牽混不清。妙在借冷子興在村肆中閒談敘及,且將林、甄、王、史各親戚參差點出,既有根蒂,又毫無痕跡:真善於點題者。
“邪、正二氣,夾雜而生。”所論最有意思。
“情癡”、“情種”是寶玉、黛玉晶題。
第二回一段之中應分兩小段。自起句起至“不曾上學”句止爲一段,敘賈雨村得官、娶嬌杏及罷官處館,是補敘前事,引出林黛玉。自“雨村閒居無聊”句起至末爲二段,敘寧、榮家世,寶玉性情,趁勢逗出甄寶玉。
第三回 託內兄如海薦西賓 接外孫賈母惜孤女
“賈雨村至京得缺到任”幾句撇開,即細敘黛玉正文,得隨起隨落之法。
黛玉開口說“病”,說“癩頭和尚”,說“不要見哭聲”,說“不要見外親”等語,已逗明一生因緣結果。
王熙鳳出來,另用一幅筆墨,細細描畫。其風流、能幹、權詐、陰薄氣象,已活跳紙上,真是寫生妙手。
王夫人對黛玉說寶玉嬌養瘋傻樣子,已將日後同黛玉情況隱隱伏出。
黛玉初見寶玉,便喫一驚,想着像“那裏見過”;寶玉亦如此說, 宿緣已見。鋪敘寶玉裝束、面貌更覺動人,卻先心中想道“不知是怎樣憊賴人物”。反挑一句,文筆曲折生動。
《西江月》一詞,罵煞紈褲公子。
描寫黛玉形容,可憐可愛,的是癡情人。
寶玉一見黛玉便摔玉哭泣,黛玉亦因摔玉,夜間淌淚。此時之兩淚,是一生眼淚根源,且伏後來砸玉、失玉情事。
第三回專寫黛玉形貌、神情,是此回之主。中間帶寫王熙鳳、迎春、探春、惜春,是因主及賓,故亦寫及裝束、儀容,又帶出王夫人、邢夫人、李紈及寧榮二府房屋、家人、小使、丫鬟,即點出襲人、鸚哥、王嬤、李嬤等人。末後帶起薛寶釵家。看他不慌不忙,出落次序,有極力描寫者,有淡描本色者,有略言大段者,有賓有主,有賓中之主,賓中之賓:筆墨籠罩全部。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判斷葫蘆案
寶玉、黛玉、寶釵是一部之主。寶、黛已經會合,第四回必當敘及寶釵。但一住應天,一住都中,如何合併一處?因借人命一案牽合相聚,即將英蓮帶出,以爲引線。後來許多事件俱於此回埋根,且將賈、王、史、薛四家親戚均即帶敘,省卻後文許多補筆。真是匠心獨苦,亦是天衣無縫。。
蓮花命名大概用青紅香白翠紫綠玉等字。今取“英”字,與人獨異,英者,落英也;蓮落則菱生矣。
葫蘆庵小沙彌斷案,說盡仕路趨炎情態。又見赫赫諸大宦,跳不出小小葫蘆。
小沙彌勸結冤案,自己仍被賈雨村尋事充發,不但報應不爽,可爲小人儆戒,且了結此沙彌,以省後來閒筆。
梨花如雪,梨香院正好住薛寶釵。
王子騰若不出京,薛蟠一家自應相依王宅,不便即住梨香院。如此安頓,是文章善渡法。
薛寶釵是主,英蓮是賓,卻先敘英蓮,後敘寶釵,是因賓及主法。
篇中說“寶釵舉止晶度又是一樣”,已隱隱中賈母之選,且爲衆人欽服。
三、四回一大段中又分四小段。三回首句起至“不在話下”止爲一段,敘賈雨村送黛玉進京,復得官到任。“且說黛玉”句起至三回末爲一段,敘黛玉進榮府與諸人相見及初見寶玉情事。四回首句起至“充發小沙彌”止爲一段,了結薛蟠命案。自“且說買了英蓮”句起至四回末爲一段,敘寶釵同母、兄往賈府梨香院緣由。
第五回 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
一回至四回已將賈、王、史、薛親戚家世大略敘明;黛玉、寶釵已與寶玉合併一處。人後應細敘居恆情事。然十二金釵尚未點明。若逐人另敘,文章便平蕪瑣碎,故以畫冊、歌曲將各人一生因果逐一暗暗點出,後來便都有根蒂。但又不便如賈氏宗支,可借冷子興口中細說,所以撰出一夢,在虛無縹緲之境,夢是幻仙,筆亦仙幻。
寧府賞梅爲人夢之由。梅者,媒也;蓉者,容也;秦者,情也。命名取氏,俱有深意。
寶玉先到上房內間,一見畫對,即不肯安歇,描出一不願讀書孩子。然後秦氏引入自己臥房。是由淺人深法。
叔叔不應在侄媳婦房裏睡,略借嬤嬤口中說一句,秦氏順口掃開。用筆有深意,又引起後文秦鍾。
秦氏房中畫聯、陳設,俱着意描寫,其人可知,非專侈華麗也。
秦氏說“神仙也可以住得”,引起警幻仙來。
衆奶姆散去,襲人等四丫鬟,秦氏吩咐在檐下看貓。此時秦氏理應出去,陪侍賈母及邢、王夫人。書中並不敘及,是深筆,不是漏筆。
《警幻仙》一賦不亞於《巫女》、《洛神》。
《又副冊》第一幅是晴雯、金釧等;二幅是襲人。
《副冊》一幅是香菱(即英蓮)。
《正冊》一幅是林黛玉、薛寶釵。
第二幅是賈元春。
第三幅是賈探春。
第四幅是史湘雲。
第五幅是妙玉。
第六幅是賈迎春。
第七幅是賈惜春。
第八幅是王熙鳳。
第九幅是巧姐。
第十幅是李紈。
第十一幅是秦氏,鴛鴦其替身也。
十二金釵《正冊》,畫止十一幅。黛玉是寶玉意中人,寶釵是寶玉鏡中人,故同爲一幅。文法亦不板。
寶玉入夢,因在秦氏房中。然無端入夢,便覺無因。故託寧、榮二公囑警幻仙點化之說。既爲後半埋根,夢亦有因而起。
茶名“千紅一窟”,酒名“萬豔同杯”,言目前雖有千紅萬豔,日後總歸抔土一穴。同是點化語,不是贊仙家茶酒。
《紅樓夢》第一曲是總領。
第二曲《終身誤》指薛寶釵。
第三曲《枉凝眉》指林黛玉。
第四曲《恨無常》指賈元春。
第五曲《分骨肉》指賈探春。
第六曲《樂中悲》指史湘雲。
第七曲《世難容》指妙玉。
第八曲《喜冤家》指賈迎春。
第九曲《虛花悟》指賈惜春。
第十曲《聰明累》指王熙鳳。
第十一曲《留餘慶》指巧姐。
第十二曲《晚韶華》指李紈。
第十三曲《好事終》指秦氏。
第十四曲《飛鳥各投林》是總結。
金釵十二人,畫止十一幅,曲則十四拍,亦是變動法。“意淫”二字甚新。
迷津難渡,只有心如槁木死灰,方免沈溺。
第五回自爲一段,是寶玉初次幻夢,將《正冊》十二金釵及《副冊》、《又副冊》二三妾婢點明,全部情事俱已籠罩在內,而寶玉之情竇,亦從此而開,是一部書之大綱領。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老老一進榮國府
文章有暗寫,有明寫。不便明寫者當暗寫,寶玉於秦氏房中夢教雲雨是也;不必暗寫者即明寫,寶玉與襲人初試雲雨是也。
秦氏房中如果夢中雲雲,寶玉何必含羞,又何必央求別告訴人?寶玉說“一言難盡”,又細說與襲人,其情其事躍然紙上。
秦氏房中是寶玉初試雲雨,與襲人偷試卻是重演。讀者勿被瞞過。
按着秦氏房中之夢便寫與襲人試演。可見寶玉一生淫亂,皆從秦氏房中一睡而起。
頭緒萬端,真是無從說起。借劉老老敘人,不但文情閒逸,且爲巧姐結果伏線。 寫劉老老在家商量及到門上問話,周瑞家引入榮府,看見服食、陳設,見王熙風說話,活畫出一鄉里老嫗到富貴人家光景,真是寫生之筆。
賈蓉借玻璃炕屏,何必寫眉眼、身材、衣服、冠帶?作者自有深意。風姐先假不允,賈蓉屈膝跪求,始允借給;賈蓉出去,又喚轉來,風姐出神半日笑說:“罷了,晚飯後你來再說,這會子有人”等語,神情閃爍飄蕩,慧眼人必當看破。
第七回 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赴家宴寶玉會秦鍾
薛寶釵冷香丸經歷春夏秋冬,雨露霜雪,臨服用黃柏煎湯,備嘗盛衰滋味,終於一苦,俱以十二爲數,真是香固香到十二分,冷亦冷到十二分也;又埋在梨花樹下,不免於先合終離矣。
迎春、探春在一處,惜春獨同小姑子頑笑戲說“剃頭”,直伏後採出家根苗,且爲十五迴風姐弄權、秦鍾得趣伏筆。
風姐夫婦白晝宣淫,其不端可知。
宮花小物,黛玉亦有妒心,器量真是褊淺。
周家女兒爲婿求情,周瑞家全不在意,鳳姐之平日弄權,於斯可見。
風姐宮花分送秦氏,明日,秦氏婆媳又單請風姐。其中藏筆甚多,須以意會。
熙鳳帶寶玉同赴寧府,引出秦鍾,惹起焦大,即借焦大醉罵,露出諸醜。讀者勿以醉後胡罵,視爲無關緊要。
秦鍾與寶玉一見,便彼此胡思亂想。冶容、富貴動人如此。紈褲公子慎之思之!
第七回專寫風姐與寧府往來親熱,爲後來治喪埋根,中間帶出秦鍾、寶玉相聚,而先寫鳳姐夫婦白晝宣淫,以作陪襯,又埋伏惜春出家,寶釵結局,香菱可傷等事。至於焦大醉罵,黛玉妒花,皆文人深筆。
第八回 賈寶玉奇緣識金鎖 薛寶釵巧合認通靈
王風姐蠃來戲席,賈母、王夫人先回,鳳姐然後盡歡至晚。此半日中有許多事情在筆墨之外。
寶玉繞路至梨香院,偏遇見清客、家人兩番問安、索字,固是文筆曲折,亦寫盡趨奉公子情態。
第八回專敘金玉配合之緣,故收寶釵面貌、衣飾及寶玉之裝束,又極力描寫一番。
寶玉之玉是寶釵要看,寶玉遞送;寶釵之金鎖,卻從丫頭鶯兒口中露出。大方得體,不着痕跡。
黛玉驀地走來,妙極!若黛玉不來,寶玉與寶釵兩人說話一時便難截住。
黛玉開口尖酸,寶釵落落大方,便使黛玉不得不遁辭解說。
黛玉藉手爐隱刺寶玉平日不聽他勸,好喫冷酒,今日寶釵一說 便聽。妙在寶玉心中曉得,寶釵似曉不曉,薛姨媽真是不懂:四人各有不同,黛玉又遁辭掩飾。靈變含蓄,文心如鬼工。
寶釵說黛玉“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真將一個極靈、極妒的女孩活現紙上。
寫黛玉替寶玉戴斗笠,實是疼愛寶玉。若是寶釵如此,又不知惹出黛玉多少話來。今默無一語,真是大方女子。兩相形容,文覃細活。
晴雯貼字,寶玉握手,兩情從此而起。
寶玉摔杯是專惱李嬤,乃寫及襲人裝睡,聞氣起勸含糊答應賈母,捨己攔阻寶玉,覺有一個恃愛靈婢跳躍紙上。
秦鍾入塾,伊父望其學成名立,是反跌後文,秦氏來歷於此回補出。
第九回 訓劣子李貴承申飭 嗔頑童茗煙鬧書房
賈政申飭李貴,嗔說寶玉,是反襯後文大鬧,又爲李貴調停之伏筆。
寶玉於女色自幼親近,且自秦氏房中一睡,襲人演試一番,已深知其味;而於男色尚未沈溺,又有秦鍾同學,從此男女二色皆迷入骨髓矣。
寶玉男女二色皆由秦而起,此秦氏所以爲寧府之首罪也。
秦者情也,秦鍾者情種也。
學堂大鬧,言聚徒爲塾,魚龍混雜,其弊有不可勝言者。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金榮大鬧書房一節,若竟不再提,則第九回書直可刪卻半回。 若從賈璜之妻告訴發覺,便難於收拾;今借秦氏病中秦鍾訴知,秦氏氣惱;轉從尤氏口中告知金氏,令金氏不敢聲言,隨即掃開,真是指揮如意。 張友士細說病源,莫只作病看,須知是描寫出一幅色慾虛怯情狀。
第十一回 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第十一回專寫秦氏病重,賈瑞心邪是正文,賈敬生日是借作引線。若非慶壽,寶玉何由再至秦氏房中?鳳姐何由同秦氏細談衷曲?賈瑞何由撞見鳳姐?
寶玉看見畫聯,觸起前夢,一聞秦氏絮語,不覺淚下。迴環照應,妙手深筆。
單寫寶玉淚下,秦氏默無一言,因賈蓉、鳳姐在坐也。讀者思之。
衷曲話必須低低說,藏蓄入妙。
賈瑞見色蔑倫,因邪喪命,亦從寧府而起。可見一切醜事皆由寧府,謂之“首罪”,誰曰“不宜”?
尤氏笑說“你孃兒兩個見面總捨不得,你明兒搬來和他同住罷”。雖是戲言,作書人卻有深意。
風姐哄誘賈瑞以致殞命,只算是替秦鍾報仇。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鑑
第十二回寫賈瑞之癡邪,鳳姐之險詐,真有張躁畫松,雙管齊下,一作生泋擠,一作枯枝之妙。
賈瑞固屬邪淫,然使鳳姐初時一聞邪言即正色呵斥,亦何至心迷神惑至於殞命?乃鳳姐不但不正言拒斥,反以情話挑引,且兩次誆約,毒施凌辱,竟是誘人犯法,置之死地而後已。不但極寫風姐之刁險,且以描其平日鍾情之處,亦必如此引盜人室。
第二次賈瑞說“死也要來”,說出一個“死”字,是讖語又是伏筆。
鳳姐點兵派將,不叫別人,獨叫賈蓉、賈薔。此何等醜事而令此二人做圈套。是作者深文刻筆。
蠟燭忽來,紙筆現成,又引至院外,想見熙風設謀定計時光景。
跛足道人忽然而來,取給風月寶鑑,回照第一回內所敘書名。 賈瑞因此喪生,好色者當發深省。
背面是骷髏,正面是風姐。美人即骷髏,骷髏即美人。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使賈瑞悟得道人指示,病自可愈。
借賈瑞停柩逗出鐵檻寺,伏筆自然。
賈瑞死於淫,秦氏亦死於淫。賈瑞是賓,秦氏是主,故下回即寫秦氏病亡。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秦氏託夢,籠罩全部盛衰。且以見一衰便難再盛,須早爲後日活計,是作者藉以規勸賈府。
寶玉一聞秦氏凶信,便心如刀戳,吐出血來。夢中雲雨如此迷人,其然豈其然乎?
秦氏一死,合族俱到,男女姻親,亦皆齊集。固見秦氏平日頗得人心,亦以見賈珍素日愛憐其媳之至。
秦氏死後,不寫賈蓉悼亡,單寫賈珍痛媳,又必覓好棺木,必欲封誥,僧道薦懺,開喪送柩,盛無以加,皆是作者深文。
鳳姐協理喪事,既見其才,又見其權。若非尤氏患病,賈珍難於相請。脫卸處不露痕跡。
風姐協理秦氏之喪,固顯其有才有權,然幸是盛時,呼應俱靈,反照一百十回賈母喪事。
第十四回極寫鳳姐之勤能,喪儀之華盛及弔祭之熱鬧,皆系反襯後來賈母之喪潦草雜亂。
鳳姐靈前大哭,是真哭不是假哭。秦氏靈動聰明,是風姐知心,其情亦大略相似。惺惺惜惺惺,安得不慟? 在寧府辦事,夾寫榮府鉅細諸事,足見風姐部署裕如,不慌不忙,然皆是有餘氣象。
寫秦氏喪事是正文,中間夾敘林如海捐館,爲黛玉將來久住大觀園之根。又夾敘北靜王要見寶玉是賓,而林黛玉是賓中主,北靜王是賓中賓。
第十五回 王熙鳳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寫鄉村女子紡紗等事,直伏巧姐終身。
鐵檻寺化作水月,已由堅固而變虛浮,水月變爲饅頭,愈變愈下矣。所謂“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也。
淨虛說倒像府裏沒手段,深得激將法。三姑六婆真可畏哉!
來旺是風姐鷹犬;於此回點眼。
鳳姐一生舞弊作孽,不可勝言。若逐事細說,冗雜瑣煩;若一概不敘,又似虛枉。故就鐵檻寺弄權,及後文尤二姐事,最惡最險者細,寫原委以包括諸惡孽。
秦鍾與智能偷情及與寶玉苟且情事,是夭亡根據。妙在一是明寫,二是暗寫。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張金哥自縊,守備子投河,此二人亦死於情,而業則歸於風姐。乃欲安享三千金,豈可得哉?
於慶壽日忽得封妃恩旨,熱如錦上添花;於喜慶時,獨有寶玉悶悶,冷如炭裏藏冰。
情爲業因,業爲情果。可卿已死,鯨卿將故。情已消滅,業亦隨化。秦業安得獨存?此業之所以先秦鍾而死也。 北靜王香串,人皆視同至寶,黛玉獨嗔爲臭物。其品高情深,固不待言,亦可想見其過於自矜處。。
鳳姐備酒接風,戲謔趣話,描盡美俊口吻。其自謙處正是自伐才能。善用反挑筆法。
薛蟠收香菱爲妾,借平兒說謊帶筆敘明。既不須另起頭緒,又帶出風姐放債、平兒知心情事,可謂八面玲瓏。
趙奶嬤閒話,雖是爲他的兒子的事,而藉此老嫗口中細說省親原委,便不費氣力,且逗出甄家豪富,則賴大說存銀五萬量便有根蒂,並與第四回護官符內所說遙遙照應。
賈蓉聽見賈璉說“賈薔可能在行”,即悄拉鳳姐衣襟,鳳姐亦即會意幫襯。三人情況何如,讀者當自思之。 省親園規模宏大,寫來甚不費力;若窘才俗筆,非兩三回不能盡。
第六回至十六回一大段中,應分六小段。六回是一段,敘劉老老進榮府之始。七回是一段,敘寶玉見秦鍾之初。八回是一段,敘金玉之緣。九、十兩回是一段,敘秦鍾與寶玉相厚,爲衆人所妒,及秦氏病中加氣,病勢愈增。十一、十二兩回敘賈瑞以淫喪命,鳳姐毒設圈套公案。十二至十六回,了結秦氏姊弟俱以色殞命,及鳳姐之弄權造孽,中間帶敘黛玉回京,北靜王等事,爲後文引線。
第十七回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大觀園工程告竣,若只請賈政一看,毫無意味;今以聯匾爲題,則此一看爲最要緊之事,不徒爲遊玩起見,而各處亭臺樓榭、殿閣山水即可挨次細敘,不覺瑣煩。非善於敘景者,不能有此想。
寶玉試才,爲下文做詩引線。若此時不預先一試,則下回做詩豈不突如其來?
寶玉不待賈政傳喚而適相撞見,省卻多少閒筆。
寶玉遊園已經多日,其各處景緻自己熟悉,且雲“衆清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之才,寶玉亦知此意”等語,則賈政之慾令寶玉擬題聯匾,已早露消息,並非臨時起念。其處處議論,安知不有宿構?
於遊歷時忽想起帳簾、陳設等事,趁勢補人,簡淨便利。
鋪寫各種奇花異卉,用賈政喝住,變筆極妙!
清客引古詩“泣斜陽”,於無意中露盛極必衰之意。
李白《鳳皇臺》全套《黃鶴樓》,雖是替寶玉解說,然崔、李二詩,均有感慨興亡之意,亦是無意中伏筆。
玉石牌坊寶玉心中忽若見過,直射第五回夢中所見太虛幻境牌坊。省親不過是一時熱鬧,與幻境何殊?前後照應,在有意無意之間,的是化工妙手!
遊覽園景只到了十之五六,含蓄不盡,妙極!
賈政看園,至怡紅院而止,亦歸結得妙!
衆小廝分解佩物,事甚無謂,而藉此描寫黛玉褊妒多疑,煞有意思。
借採辦小尼帶出妙玉,不必另起頭緒,省筆最好。
妙玉父母雙亡,不知何姓,其師亦不知姓氏籍貫,又已圓寂,不知其平日用度及珍貴器皿、老嬤、丫頭從何得來,實令人可疑。
第十四、五回寫寧府秦氏喪事之盛。此回同下回寫榮府元妃歸省之榮。一兇一吉,皆是反襯後來冷落光景。
第十八回省親是第一曠典?第一大事,故全用正筆細寫。
補敘寶玉三四歲時曾經元妃教讀,以見上回擬題聯匾是有意不是無心。
元妃初見賈母、王夫人,三人執手一句話說不出,只是嗚咽對泣,情景真切。下文臨別時賈母等別無一言,更妙!
寶釵改“綠玉”爲“綠蠟”,是聰明不是憐愛;黛玉代做杏簾詩,是憐愛不是聰明。各有分別。
元妃點戲四出,末出《離魂》,是讖兆,亦是伏筆。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寧府演劇,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及揚幡過會,號佛號香,一派邪亂空虛。暗照寧府行爲結局。
萬兒與茗煙乘間私通,可見寧府家教之疏。
寶玉若非厭看熱鬧戲,何由一人走至小書房?若非撞見茗煙與萬兒偷情,何由,尋至襲人家?文章善於引線。
襲人不肯出賈府心事,後文補寫,卻先於寶玉眼中看見他兩眼圈紅,問他哭什麼爲伏筆,則補寫一層便不鶻突。
茜雪被攆,雖是細事,亦於此回補出不漏。
襲人說前日喫酥酪,肚疼嘔吐,善於排解。
襲人試探寶玉,規勸寶玉,實是解語花。
寶玉說等我化成輕煙,被風吹散,憑你們去,直伏後來出家走散。
黛玉同寶玉,雖是兩個枕頭,卻是對面同睡,又看見寶玉左腮紅點,湊近手撫,用帕揩拭,兩人恣意戲謔。若非寶釵走來,恐有不堪問處。作者借寶釵截住,又借李嬤吵鬧走散,是以藏蓄筆作截斷筆。
“花解語”,“玉有香”,自然巧對。
此回寫襲人一心跟定寶玉,反照後來改嫁蔣伶;寫黛玉自然有香,正照寶釵丸藥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元妃省親後,正月未過,無事可寫,故敘婢女們賭錢,以見富貴之家新正熱鬧氣象。
借李嬤吵罵,寫襲人之能忍,即借襲人之病睡,逗起麝月、晴雯,爲後文伏筆。 借賈環之稚蠢,寫趙姨之妒忌,亦是伏筆。
鳳姐於李嬤吵罵,用好言勸解;於趙姨之妒忌,則用正言彈壓。一是愛憐襲人,一是憎嫌趙姨,而趙姨之敢怒而不敢言,其結怨亦始於此。
借史湘雲之來,寫黛玉之賭氣,說出“不如死了”等語,亦是伏筆。
第二十回敘新正瑣碎細事。因十八、十九回敘過元妃省親大事,寧府演戲熱鬧,必當敘及細事,是文章鉅細濃淡相間法。
此回全用借筆作伏筆,有手揮五絃、目送飛鴻之妙。
第二十一回 俊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庇賈璉
天色才明,寶玉即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描出寶玉夜間雖睡在自己房中,卻一心只在黛玉、湘雲處,與《西廂》“梵王宮殿月輪高”一樣筆法。
湘雲剩水殘香,寶玉以爲鮮潔非常,描盡“意淫”二字。 湘雲替寶玉梳頭,查看失珠一顆,暗補從前梳洗已非一次。
寶釵聽襲人說話,有心賞識,留神探問,爲後文伏筆。且暗寫寶釵端重,與湘雲、黛玉不同。
四兒才伺候寶玉,便想設法籠絡,已伏將來被攆之由。
寶玉續《南華經》,雖是一時興趣,卻是後來勘破根苗。但此時寶玉在忽迷忽悟之時,且欲釵、玉、花、麝,自己焚、散、戕、滅,並非自能解脫,故隨即斷簪立誓,仍纏綿於色魔也。
黛玉題詩譏誚說“不悔自家無見識”,駁得極是。此即作者之意。
賈璉私通多兒,爲後來私通鮑二妻及私娶尤二姐引子。
平兒搜得頭髮,既壓服主人,又即以示恩,真是可人。 賈璉說“不論小叔小侄兒,說說笑笑”,卻也看出破綻。平兒說“別教我說出好話來”,是皮裏陽秋。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謎賈政悲讖語
寶釵生日,賈母獨捐貲辦戲,已見賈母屬意寶釵。
黛玉悶睡房中,必待寶玉拉起,然後出來,是暗寫醋意。
寶釵點《醉鬧五臺山》,念出《寄生草》一曲,分明是寶玉後來遁入空門影子。
史湘雲心直口快,說出小旦像黛玉,當下並不提黛玉着惱,直至人散後方說破;而黛玉惱湘雲光景已活現紙上。妙極!若於席間出,則與賈母特辦戲酒面上不好收拾。此文章於事後追神法。
寶玉一偈一詞,卻已入悟境,不過尚有人我相。若後文六祖之偈,真是離一切諸相。
黛玉續偈之“無立足境,方是乾淨”,固爲超脫,而其不壽亦於此可見。
寶釵引語錄,是不要寶玉談禪,但以冰阻水,冰消水長,恐寶玉禪心因此更深。不特《寄生草》一曲誤了寶玉,也是文章暗深一層法,
各人燈謎,就是各人的小照,與《紅樓夢曲》遙遙照應。寶釵燈謎是竹夫人。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豔曲警芳心
芹兒管事在芸兒之先,足見風姐之權勝於賈璉。賈璉於說芹、芸管事時,忽帶說昨晚褻語,描寫少年夫婦情景最爲深刻。
寶玉同諸姊妹不住園中,不能有許多事情。但賈政古板,必不肯辦,有元妃傳諭,方好遵依。是大觀園聚集之始。
金釧戲言,可見寶玉喫渠胭脂已非一次。不但爲後事伏筆,且爲前事補筆。
寶玉四景詩,是後來詩會聯句引子。
寶玉一見小說、傳奇,便視同珍寶,黛玉一見《西廂》,便情意纏綿。淫詞豔曲移人如此,可畏!可畏!此處直伏四十二回情事。
花冢埋花,雖是雅事,卻是黛玉結果影子。
黛玉聽曲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二句,想起多少古詩,傷心落淚。短命人往往如此。
於聚集大觀園之始,獨敘黛玉埋花傷心等事,此黛玉之所以終於園中也。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癡女兒遺帕惹相思
鴛鴦絕無憐愛寶玉意,與衆不同;其結果亦與衆不同。賈芸未得鳳姐歡心,先爲寶玉所愛,是爲小紅引線。
卜世仁不肯賒給賈芸香料,反襯倪二之義助,又伏一百四回情事。
賈芸送香料,正在端節需用之時,宜鳳姐之欣然收受,可謂善於鑽營者。
鳳姐向芸兒賣情,芸兒即將賈璉撇開,真是善於逢迎者。
小紅不見手帕,於秋紋、碧痕查問時說出,不露芸兒拾得痕跡,善用藏筆法。
小紅之屬意賈芸,是秋紋等譏誚、奚落逼之使然,否則必專門勾引寶玉矣。
小紅一夢,是一小紅樓,妙在入夢時不先說破,讀者幾疑窗外真是芸兒叫他,化工之筆。
第十七回至二十四回一大段,應分三小段。十七、八回爲一段,敘大觀園告竣,元妃省親大事。十九、二十、二十一回爲一段,寫寶玉、黛玉深情及襲人、平兒之靈慧。二十二、三、四回爲一段,寫寶玉禪機發動,各人燈謎、讖語,黛玉之因曲傷情及初聚園中,栽種花果之盛。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靈玉矇蔽遇雙真
抄《金剛經》引出馬道婆,惹出五鬼、雙真。由道入魔,祛魔成道,即是仙佛工夫。
二十回中寶玉嗔說賈環,鳳姐正斥趙姨,及此回中之寶玉戲彩霞,鳳姐之提醒王夫人,俱爲趙姨咒詛根由。怨毒之於人,甚矣哉!
風姐之鐵檻寺弄權,是淨虛尼說合,趙姨娘之給衣物魘魔,是馬道婆作法。三姑六婆,爲害不淺。
五鬼將作祟前,夾寫鳳姐戲謔一段文字,雙真解釋邪祟後,夾寫寶釵譏笑黛玉一番說話,便覺精彩陸離。
寫趙姨勸賈母,暗描小人以爲得計,反跌出空中木魚聲來。
此回實寫趙姨、馬婆之惡跡,爲後來報應證據,且見寶玉之塵緣未斷,鳳姐之惡貫未盈,故雙真特來解救,爲一部書結上起下之肯綮。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小紅說“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又說“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雖非實在看透,卻是後來讖語。
佳蕙說寶玉說怎麼收拾房屋,怎麼做衣裳,小紅冷笑正要說話,卻被小丫頭打斷,妙極!若再議論短長,不但與上文重複,筆亦不靈活。小紅同李嬤說話,一是無心,一是有意,妙極!
《西廂》元微之同雙文,原是中表姊妹,不終所願,與寶、黛相似。引用曲文,亦非無意。
寫薛蟠識別字,活畫一個呆霸王。
馮紫英來而即去,正是爲蔣伶伏線。
黛玉聽見晴雯不肯開門,已是氣怔,又聽見寶釵在裏面說笑,其妒其惱,真有不可言語形容者。付之一哭,安得不鳥飛花落?晴雯遭忌,已於不肯開門時肇端。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寶釵戲彩蝶 埋香冢黛玉泣殘紅
寶釵見寶玉進瀟湘館,即抽身走回,聽小紅同墜兒私語,便假裝尋人。善於避嫌,是寶釵一生得力處。
小紅傳平兒說話,瑣碎而明白,活寫出伶俐小丫頭口吻。
探春做鞋一段話,是於閒中描寫趙姨之妒鄙。
黛玉哭花冢末句雲“花落人亡兩不知”,直射將來死時光景。
埋花與寶玉同埋,哭冢亦只寶玉聽聞,兩相照應,文情兼美。
黛玉《哭花詞》極嘆紅顏薄命;是黛玉一生因果,與《紅樓夢曲》遙相關照。寶玉聞哭慟倒,亦是預伏後來得知黛玉凶信時情狀。
第二十八回 蔣玉函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黛玉之哭只哭得自己,寶玉之慟直慟到一家,深淺不同,是兩人分別處關鍵。
寫黛玉之不睬寶玉,越顯其鍾情寶玉。文筆反襯得足,則一筆兜轉,正面已透,
黛玉處處不放寶釵,寶釵處處留心黛玉,二人一般心事,兩樣做人。
寶釵冷香丸是自己細說,黛玉丸方是寶玉謊說,遙遙關照。
寶玉說“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卻被黛玉聽見,藉端譏誚,可見黛玉先走,並未徑走,原有心等寶玉同行。作者於後文描出前情,既省筆墨,更爲得神。
順手敘出鳳姐要小紅,前後血脈貫通。
酒令各曲俱有情關照,惟薛蟠所說、所唱村俗可笑,曲亦並未唱完,酒底亦不說,描盡呆霸王粗蠢,文筆亦變換不板。
蔣玉函於酒令中無意說出“襲人”二字,松花汗巾玉函先已束腰間,大紅汗巾夜間寶玉又系襲人腰裏,姻緣固有前定,伏筆構思甚巧。
元妃節禮寶玉與寶釵一樣。不但賈母屬意寶釵,即元妃亦同有此。
寶玉見寶釵肌容發呆呆看,是鍾情,亦是意淫。 黛玉咬帕暗笑,想見已在門檻上偷看多時。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清虛觀打醮,極力鋪張熱鬧,反照異日淒涼。
寫鳳姐打道士,賈母安慰小道士,恃勢、厚道兩相對照。
寫張道士說話舉動,的是一個有體面的老道,又是榮國公之替身。最妙處是說寶玉形容舉動,同國公一樣,流下淚來一段,此老道(世情周旋,圓活可人)才能,卻有不可及處。
張道士用盤送符,請寶玉通靈玉給衆道看,中間夾寫鳳姐戲言,不但前後靈活,且即借伏鳳姐短命。
神前拈戲,第一本《白蛇記》,漢高祖斬蛇起事,是初封國公已往之事。第二本《滿牀笏》,是現在情形。第三本《南柯夢》,是後來結局。所以賈母默然,止演第二本。
寶釵金鎖,已惹黛玉妒心,偏又弄出金麒麟,及張道士說親,黛玉安得不更妒?真是多心人偏遇刺心事。黛玉說寶釵專留心人帶的東西,有意尖刻;寶釵裝沒聽見,亦非無意,只是渾含不露。
寶玉砸玉,黛玉吐藥,寶、黛等四人無言對泣,描寫吵鬧情形,既真切又有孩子氣。
玉可砸,則穗亦當剪,寶、黛姻緣中斷,已兆於此。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椿齡畫薔癡及局外
寶玉向黛玉說“你死了我做和尚”,是以讖語作伏筆。黛玉一面哭一面又將手帕摔給寶玉拭淚,描畫妒愈深,而情更深。
寶釵怒而能忍,借靚兒尋扇發話,又借戲文譏誚寶、黛,其涵養、靈巧固高於黛玉,而其尖利處亦復不讓。金釧說“金簪落在井裏”,亦以讖語作伏筆。寶釵借丫頭尋扇,譏誚寶、黛,引出後文撕扇等事。
女伶齡官於薔薇架邊畫“薔”字,真是睹物懷人,又爲三十六回伏筆。
寶玉淋雨,襲人被踢,俱是意外事,引出後文金釧投井、寶玉受責等意外事來。
襲人一口鮮血,引起後文寶玉遍身是血。
襲人忍痛不怨,真是可人。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晴雯奚落襲人,反襯後來晴雯被攆、襲人送衣錢等事。
寶玉要打發晴雯出去,亦是反跌後文。
寶玉、襲人哭,黛玉走來衝散。黛玉去後,薛蟠請酒醉歸。隨起隨落,緊湊超脫。
寶玉又說“做和尚”,回顧前文,黛玉笑記遭數。哭化爲笑,靈活非常。
借晴雯口中,補寫寶玉與碧痕洗澡,借寶玉、黛玉口中,補寫湘雲假扮寶玉,及撲雪人兒情事,覺有善戲美女,跳躍紙上。
寫湘雲分送襲人等戒指,必須親自帶來,甚有情理;但金釧此時應已逐出,不知此戒指着落於何處。
黛玉說湘雲配帶金麒麟,引起後文湘雲拾得金麒麟。
湘雲說“陰陽”二字,頗有意味,且暗藏消長之理。末後以翠縷主僕分陰陽,截住上文,不致說破男女,尤爲得體。
薔薇架下金麒麟,必是寶玉遇雨時遺失。可想見昨日淋雨,倉惶走來,誤踢襲人,一夜心慌意亂,不暇檢尋光景,是暗暗補寫法。
翠縷拾得麒麟,笑說“分出陰陽來了。”先拿湘雲的麒麟瞧,不說明誰陰誰陽,含蓄得妙。
湘雲說無數人物陰陽,俱是賓,只有翠縷拾起金麒麟,笑說“分出陰陽”句是主。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借襲人向湘雲道喜,補敘十年前情事,想見小女孩在一處無話不說,靈活可愛。
借襲人央湘雲做鞋,補寫黛玉剪扇袋,不露痕跡一些。 史湘雲勸寶玉留心經濟學問,即順手借襲人口中說寶釵亦曾勸過,又贊寶釵有涵養,既補前事,又遠伏後來寶釵勸諫一節。
黛玉竊聽湘雲等說話,若竟進門相見,便費脣舌;即暗自驚喜悲嘆,抽身走回。既省煩筆,又引出彼此訴苦一層。
寶玉因黛玉竟去,出神呆想,引起下回感嘆金釧,撞見賈政。
湘雲搖扇,襲人送扇,是撕扇餘波。
湘雲心事委曲,借寶釵口中敘出,即將做鞋一層脫卸,簡淨靈動。
黛玉不要寶玉拭淚,卻自己與寶玉拭汗。先是假撇情,後是真癡情。
寶玉發呆,誤認襲人爲黛玉,襲人恐難免不端之事,暗想如何處治;伏三十四迴向王夫人一番說話。
寶釵將自己衣服給金釧裝裹,深得王夫人之心,已隱然是賢德媳婦。
寶釵見寶玉垂淚,王夫人慾說不說,便知覺七八分。人固聰慧,文亦靈活。
寫黛玉戔戔小器,必帶敘寶釵落落大方;寫寶釵事事寬厚,必帶敘黛玉處處猜忌。兩相形容,賈母與王夫人等俱屬意寶釵,不言自顯。
第二十五回至三十二回一大段中,應分三小段。二十五回爲一段,敘趙姨咒魘,通靈矇蔽,爲寶玉第一次災難。二十六、七、八回爲一段,敘黛玉、寶釵性情、舉動迥然各別,是主,中間帶敘小紅私情,蔣伶夙緣,是賓。二十九回、三十二回爲一段,借元妃醮事,描寫黛玉妒忌、寶玉呆迷,中間夾敘晴雯、金釧作陪。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脣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寶玉情迷出神,無人接待雨村,於賈政口中補出,妙,妙!
蔣琪置買莊房,已伏後來娶襲人事。
蔣琪在東郊二十里紫檀堡地方置買田房,王府中尚且不知,寶玉何以獨知其細?暗寫寶玉與琪官情好甚密,不時往來,甚至紫檀堡莊上,寶玉亦曾到過,亦未可知。
賈政大怒,是聽賈環之言。金釧之死是主,蔣琪之事是賓。夾敘聾嫗一段,文情曲折可愛。
馬婆魘魔,釁起生彩霞,寶玉幾死於鬼;賈環搬舌,禍由死金釧,寶玉幾死於打。其實皆趙姨所致,是後來結果案據。
寶玉擡回賈母房中,人人俱到,獨黛玉不來,是在瀟湘館中痛心暗哭,不好意思走來,所以下回說“眼睛腫得桃兒一般”,其痛更甚於別人。是暗寫,不是漏筆。
焙茗向襲人所說賈環是實,薛蟠是虛,故作猜疑之筆,爲下回薛蟠剖辯地步。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裏錯以錯勸哥哥
寶釵說得半句,便嚥住不說,寶玉已心感神移,痛亦不覺,此雙真之所以說“塵緣未斷,無可奈何,通靈之玉不蔽於鬼,仍蔽於情”矣。
寶釵已認定蔣琪一節是薛蟠播揚,引秦鍾舊事爲證,既勸寶玉改過,又爲乃兄排解,真是光明正大。
寶釵探望送藥堂皇明正;黛玉進房無人看見,又從後院出去,其鍾情固深於寶釵,而行蹤詭密,殊有涇渭之分。
寶釵勸寶玉說“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有今日”。又說“你這樣細心,何不在大事上做工夫?”理正而言直;黛玉勸寶玉只說“你從此可都改了罷!”言婉而情深。亦迥然各別。
借王夫人問賈環話,引出襲人一番說話。襲人固善於乘機,文筆亦不鶻突。
賈環搬舌,襲人諱而不言,省卻無數是非。
襲人說黛玉、寶釵“在山色有無中”,妙極!
黛玉與寶玉段段不避嫌疑,密語私言;寶釵與寶玉往往正言相勸,毫無狎褻。二人舉動不同,鍾情無異。襲人雖心欽寶釵,而於防閒之處,仍相提並及,不分重輕,立言得體。
黛玉題詩潸泣,寶釵勸兄氣哭。一是情不自禁,一是情由人激,然總是因寶玉一人而起。
黛玉笑寶釵之哭,卻忘了自己眼腫,可謂恕己責人。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寶釵因晚間受薛蟠委曲,又記掛母親,所以早起。黛玉起得更早,是專憐寶玉,又不好進院,獨立花陰之下,其千思萬想,一夜無眠,如畫紙上。
鸚哥唸詩獨念“哭花”二句,可見黛玉無日不哭,無日不念《哭花詩》,又先引《西廂》二句以襯《哭花詩》。文章既前後映照,而黛玉癡情亦描寫透徹。
自“寶釵來至家中”句至“薛蟠方出去”句止一段文字,是補寫寶釵早起回家後情事,以了結昨晚薛蟠胡鬧一節。蓮葉羹、梅花絡,引出三十七回海棠社、菊花題。
寶玉想贊黛玉,賈母偏贊寶釵,更見賈母久已屬意寶釵。玉釧、金鶯亦是關照金玉良緣。
夾寫傅秋芳一段,形容寶玉癡呆。
鶯兒正要說寶釵好處,卻被寶釵走來沖斷。藏蓄大有意味。
鶯兒正打梅花絡,寶釵忽叫打玉絡,又用金線配搭,金與玉已相貼不離。
黛玉線穗已經剪斷,寶釵線絡從此結成。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賈母若不吩咐小使,“過了八月方許寶玉出二門”,則此四五月中,寶玉在園中諸事無從細敘。此文章開展法。
寶釵輩時常見機勸導,惟黛玉自幼不勸寶玉立身揚名。作者只用閒筆一寫以省絮煩,而黛玉之一味情癡,不知正道,已顯然可見。
借衆人想要金釧月錢,引出王夫人厚待襲人與周、趙二姨一樣。接榫自然。
鳳姐說“環兄弟該添一個丫頭”是反挑筆。
寶釵刺繡尚可,蠅刷實在可疑,不但黛玉疑,湘雲亦不免於疑。
借寶玉夢中說出“木石姻緣”,直伏後來出走情事。寶釵告訴襲人的話,是在同出怡紅院,一面走一面說的。書中藏而不露,妙極!
寶玉議論忠臣良將,皆非正死,又說到自己即死於此時,一派呆話,總因通靈爲情蔽之故。
寶玉要得衆人眼淚,漂化屍身,又因齡官鍾情賈薔,說:“不能全得衆人眼淚”,是總結三十三回寶玉受責後衆多眼淚。
寶玉悟人生情緣,各有定分,其悟雖是,其迷愈甚。齡官一層,固是宣明三十回中畫字之意,實是爲寶玉陪襯,雀兒串戲,是鸚哥唸詩陪襯。
湘雲忽然回去,引起不入“海棠社”;臨行悄囑寶玉,引起同擬菊花題,兩番詩會,便不合掌。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院夜擬菊花題
八月將終,賈母所限寶玉出門之期已近,乃賈政又奉差遠出,寶玉更可任意遊蕩,以便敘及結社等事。文章生波再展法。
探春才起意結社,賈芸適送白海棠,藉此立名,便不着跡。
探春札甚雅,芸兒字極俗,映襯好看。
寶玉別號有三個,又聽人混叫,活變不板。
未見白海棠,先擬詩社題,與後文菊花題,不用實字用虛字,俱是文章避實法。
李紈評詩,以寶釵詩含蓄渾厚取爲第一,眼力、見識甚高。
各人海棠詩,俱暗寫各人性情、遭際,而黛玉更覺顯露。
借送果品引出史湘雲,又借尋瑪瑙引出送桂花,爲下文賞桂伏筆。
王夫人給襲人碗菜月錢,是明寫,給衣服在衆丫頭口中說出,是暗寫,一樣事兩樣寫法,方不雷同。
湘雲補詩二首,第一首是寶釵影子,第二首是黛玉影子。
海棠是初起小社,連湘雲補作只有六首!菊花是續起大社,故有十二首。海棠結社,已伏九十四回之花妖。
寶釵想出賞桂喫蟹,代湘雲作東,遍請一家。文章開拓變換,既照應寶玉送桂花,又引起下回借蟹譏諷一層。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湘雲無別號,若俟題詩時增起,未免生砌。於賈母口中說出“枕霞閣”,後文即取爲號,便覺自然。真一筆不苟。
敘喫蟹情事細密周到,又活動不板。
鳳姐與鴛鴦戲言“璉二爺要討你做小老婆”,暗伏四十六回事。
合歡酒惟釵、黛二人各人一口,映照有情。
菊詩十二首,與《紅樓夢曲》遙遙相照,俱有各人身分。《紅樓夢》十二曲外,有首尾兩曲作起結;《菊花詩》十二首外,有《詠蟹》三首作餘音:亦遙相照應。《詠蟹》三首,黛玉先即焚燬,亦是夭亡之兆。寶釵蟹詩,雖是譏刺世人,即謂專誚寶玉、黛玉亦可。寶玉說“我的也該燒了”,又兆將來止剩寶釵一人而已。
第三十三回至三十八回一大段,。應分三小段;三十三回爲一段,敘寶玉受撻幾死,是第二次災難。三十四、五、六回爲一段,寫寶玉雖受痛責而情迷如故,中間夾敘釵、黛、襲人、玉釧、金鶯、傅秋芳及夢兆情悟等事,俱是描寫寶玉癡呆。三十七、八回爲一段,敘園中結社之始盛,反照將來之漸次離散也。
第三十九回 村老老是信口開河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襲人、鴛鴦、平兒實爲丫頭中出類拔萃之人,於此回中借李紈總寫一番,彩霞是陪襯。
寶玉提起彩霞老實,探春說他“心裏有數”,即用李紈說“那也罷了”撇開,接入贊襲人,褒貶意在言外。
借平兒口中,夾敘鳳姐假公濟私,放債牟利。不是閒筆,是暗暗補筆。
劉老老才說女兒抽柴,即用馬棚火起截住,妙極!若向賈母細說,萬一賈母亦信以爲真,遣人尋廟,其事難於收拾。今將賈母撇開,卻入寶玉細問,方易於了結謊話。
寶玉說“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伏五十回事。黛玉說“不如弄捆柴雪下去抽”,不只揣知劉老老胡謅,且已知寶玉心事,寫出聰慧過人處。
劉老老說,若玉小姐十七歲病死,雖是胡謅,卻是黛玉一襯。
焙茗尋美女廟,偏遇見瘟神像,暗中點醒癡人,是先後《紅樓夢》中美人,俱變爲夜叉、海鬼、牛頭、馬面,陪襯劉老老於此回投機入局,爲後來巧姐避難根由。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兩宴大觀園、三宣牙牌令,是園中極盛之時,特特將鋪設戲玩,侈說一番,反襯日後之冷落離散。
惜春畫圖,於劉老老閒話中逗起,在有意無意之間,筆有斟酌。
劉老老走路一跌,可見說話不可太滿,行事須防失足。雖系閒文,卻是借景醒人。
瀟湘館精雅華麗,不如蘅蕪樸實素淨。秋爽軒闊大疏落,恰配探春身分。
風姐與鴛鴦戲弄劉老老,賈母笑罵“促狹鬼”,雖是戲言,卻是兩人早死讖語。
分送餘餚給平兒、襲人,並不送趙、週二姨娘,於周到中形容出好歹心事。
黛玉喜“殘荷雨聲”句,總是好哭。
黛玉說《牡丹》、《西廂》曲句,可見平日喜看情詞,且可見其結果處。
寶釵聽黛玉說出廠牡丹亭》曲,回頭一看,妙在黛玉不留意,又說出《西廂》一句,伏四十二回規勸一層。
黛玉說《牡丹》、《西廂》,固見其鍾情處,寶釵說“處處風波處處愁”亦見其遭際處。
迎春錯韻受罰,其餘俱故意說錯,惟王夫人,鴛鴦代說,卻不明說牌色詩句,即接劉老老之笑話。既省筆墨,又變動不板。
劉老老說令,固是發笑,然卻與巧姐結局暗暗關照。
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晶茶櫳翠庵 劉老老醉臥怡紅院
竹根杯,引出黃楊杯,文情曲折。
若無黃楊大套杯,劉老老何至醉臥寶玉牀?若非劉老老腹瀉,何由走入怡紅院?一路敘來,有情有景。 竹根、黃松、楊木,俱是陪襯黃楊杯,卻先後錯綜寫出,無一筆重複。寶玉等聽曲、飲酒,是劉老老醉後餘波。劉老老極村俗,妙玉極僻潔,兩兩相形,覺村俗卻在人情之內,僻潔反在人情之外。寧爲老老,毋爲妙玉。妙玉拉寶釵、黛玉衣襟,心中非無寶玉,只是不好拉耳!若心中無寶玉,因何劉老老喫的茶杯,便嫌醃躦不要,自己常喫的綠玉斗,便斟茶與寶玉,又尋出竹根大海來,且肯將成窯茶杯給與寶玉,聽他轉給劉老老?是作者皮裏陽秋,不可不知。
妙玉向寶玉說“你獨來我不肯給你喫”,是假撇清語,轉覺欲蓋彌彰。
妙玉出家人,何以有許多古玩、茶器?五年前又在玄墓住,形跡殊屬可疑。
劉老老誤入怡紅院一段文章,有疑神疑鬼之筆,又照應鳳姐代插滿頭花,想見席中醉態,真可發笑。
大姐來園中,引出後文送祟取名情事。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音
大姐送祟靈驗,引出劉老老取名。劉老老取名“巧姐”,既補出巧姐生日,又說“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直伏一百十八回中事。
平兒要鄉間乾菜,不是閒話,是爲劉老老好時常往來地步。
劉老老此次進榮府,衣物銀兩滿載而歸,是伏後來老老家中藉此寬裕,可以藏留巧姐地步,不是呆寫榮府念舊樂施。
鴛鴦假要筆錠如意錁子,爲抽開荷包袋掩飾無痕。
寶釵規勸黛玉是極愛黛玉,所論亦極正大光明,並寶玉亦隱隱在內。
商量畫大觀園,開出許多需用之物,及尋索圖樣,央人起稿,且告假一年,竟像此圖必要畫成,是反照後來並未畫完,又便稽延月日,是文章躲閃法。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爲香
攢金慶壽,一則見賈母之寵愛,一則見鳳姐之權壓衆人,不獨變換故套。
寫衆人分金多少,及尤氏給還各人公分,俱有分寸。 鳳姐生日,偏值金釧生忌;賈母攢金取樂,偏有寶玉撮土焚香;壽筵未設,寶玉先着素衣;戲席未終,賈璉忽持利劍。且尤氏口中說出“錢帶棺材裏去”;玉釧嘆氣,獨是暗中拭淚。種種不祥,俱於極熱鬧時見兆。
焙茗代祝,是用旁筆,寫出寶玉癡呆;婉勸寶玉回家,亦是旁面寫寶玉竟忘鳳姐生日。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荊釵》男祭必到江邊,與寶玉焚香尋至井上,暗相關照。黛玉口中說出,寶釵不答,想見兩個意中俱默曉寶玉心事。
尤氏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後知道還得不得?”是以讖語作伏筆。
賈璉拔劍要殺鳳姐,與二十二回對平兒說“將來都死在我手裏”句遙遙相應。鮑二妻吊死,與金釧投井,一是氣忿,一是羞忿,身分各別。
平兒理妝一節,於極氣惱時夾寫極憐愛,有忽然狂風暴雨,忽然風和花媚之景。
賈璉與鳳姐反目,必得賈母作主,賈璉方好服禮賠罪,此一定之法,人人想得到。至寫得委婉曲折、情景宛然,非俗筆可及。鮑二依舊奉承賈璉,伏後來伺候尤二姐,及分贓情事。
第三十九回至四十四回一大段,應分三小段。三十九、四十、四十一爲一段,敘劉老老得賈母歡心,可以不時走動,及王夫人等各想佽助,從此家中漸漸寬餘,爲後來巧姐避難地步。四十二回爲一段,是上三回餘波,既寫黛玉心服寶釵,又帶敘畫圖等事。四十三、四回爲一段,寫鳳姐盛時慶壽,即伏日後失時之兆。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畫圖需用物件,應接四十二回寫。因鳳姐生日鬧事擱起多日,今借和事之後,夾帶敘入替平兒抱不平等語,前後文氣仍打成一片,無斷續痕跡,又帶說監社一層作襯,更不單弱。
風姐口中帶出邢夫人來叫,引起下回賈赦要鴛鴦情事。
敘賴大得官請酒,不但引出薛蟠被柳湘蓮痛打,及伏探春整頓大觀園,且見榮府聲勢,奴子俱爲正印,又反照後來賈政借銀之事。借賴嬤嬤口中訓說寶玉一番,暗補寧、榮兩府昔日家教之嚴,以形此時之放縱。
補寫周瑞之子,於風姐生日酒醉無禮一層,爲是日鬧事餘波,且見鳳姐生辰,內外上下俱不安靜。黛玉心事向寶釵實說,不但寫黛玉平日多心,且見寶釵賢德,並暗寫出衆人背後議論。
黛玉悶制《風雨詞》,已難爲情,又見寶玉冒雨探望,寶釵致送燕窩,更撩撥起無限感慨。宜乎,直到四更方睡也。
直宿人等開場聚賭爲惹事根由,妙於無意中帶出。
第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此回賈赦要鴛鴦,爲一百十一回鴛鴦自縊之根由。雖是單寫一件事,又夾寫邢夫人愚懦,王鳳姐使乖。鴛鴦向平兒、襲人說“做姑子”、“還有一死”的話,“姑子”是賓,“一死”是主,伏殉主情事。
鴛鴦正生氣時,又間敘平兒、襲人互相取笑,不但文有生趣,且見鴛鴦胸中已早認定一個“死”字。
賈赦向金文翔一番說話,全是倚勢霸道,俱在鴛鴦逆料之中。此賈母一故,鴛鴦所以必死也。
探春勸賈母,開脫王夫人、鳳姐派賈母不是。一個勸得有理,一個派得有趣:真是善於勸解者。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賈母若不鬥牌,邢夫人如何回去?衆人如何又來?是文章借景脫卸法,又借風姐戲謔,了結鴛鴦一案。
賴大家一席,不但探春異日興利除弊,派人管園於此起念,且薛蟠受打,及湘蓮救薛蟠、尤三姐自刎等事,皆因此席而起。
柳湘蓮同秦鐘相好,寶玉蓮蓬是借境補寫。
寶玉因在馮紫英家,私同蔣琪互換腰巾,致受痛責,薛蟠亦因在賴大家誤認湘蓮,致遭毒毆,遙遙相照。湘蓮向寶玉說“眼前就要出門”,想見此時湘蓮心中早有算計薛蟠之念。薛蟠要同湘蓮打官司,薛姨媽要告知榮府,若無寶釵勸住,不能了結,藉此撇開,不但有隨起隨落之妙,且爲後文湘蓮救薛蟠地步。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遊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薛蟠出門,寫得行李輝煌,是遇盜之由,所謂慢藏誨盜也。
香菱系薛蟠之妾,未便住大觀園;然是甄士隱之女,“十二金釵”之副,必須聚集一處。今因薛蟠出門,搬進園中與寶釵作伴,絕無牽強痕跡,即順寫學詩,以便拉入詩社。
賈璉受責,原其根由,已在賈赦要鴛鴦時。
晴雯撕扇,是恃寵撒嬌,雨村訛扇,是倚勢害良,而晴雯之被逐,賈赦之獲罪,皆種於此。扇子雖小,可以扇風,可以扇焰,其爲禍頗大。
賈赦打賈璉,在平兒口中補出,固省筆墨;但若特地來說,殊不得體,故以要棒瘡藥爲由。
香菱學詩實費苦心苦功,是作者自言做詩工夫。《月詩》三首,及黛玉等講究諸詩,是作者教人作詩法則。香菱第三首詩,於夢中得來,畢竟是《紅樓夢》中人暗相映照。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香啖羶
第三首《月詩》固好,然“一片砧聲”、“五更殘月”及“秋江獨夜”、“團圞不永”等句不但爲香菱結果影子,且是黛玉、寶釵小照。
香菱會做詩,引出許多能詩閨秀來。若不於此時敘入,則香菱講詩幾無了結之時。撇上起下,靈動順利。
薛、李、邢、王四家親戚路遇齊來,省卻許多筆墨。若逐家分起各敘,頭緒既繁,文亦冗雜,是文章併疊類敘法。
詩社是探春興起,要留衆姊妹必得探春說起,一絲不走。
香菱得湘雲同住,詩學自然日進。借寶釵厭煩語敘出,不用正寫,妙極!
寶琴可以入畫,即於此時伏筆。
琥珀戲頑,反挑寶琴已有婿家,又藉此寫出黛玉與寶釵相得情況。
寶玉借《西廂》問黛玉,又借《西廂》解悟,靈巧恰合,又照應前文。
各人裝束各有好看,惟邢岫煙仍是家常衣服更爲好看,又伏下文鳳姐送衣、寶釵贖當等事。
寶玉喫飯慌忙,賈母已知有事,下回冒雪而來,便不突兀。
於賞雪聯句之前,夾寫湘雲等炙喫鹿肉,事雖近俗,而雅趣倍力口。平兒失鐲伏晴雯攆墜兒事。
第五十回 蘆雪亭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
蘆雪亭聯句、暖香塢制謎,爲詩社極盛時,從此以後,漸有雪消香散之況。
上回先寫寶玉看見紅梅,此回接敘乞梅,聯絡自然。
白海棠詩,湘雲一人補題二首,爲餘波,紅梅詩,邢岫煙等三人各吟一首,又寶玉另作乞梅一首,爲聯句餘波。遙遙關照,而文法復變化不同。
李紈厭妙玉爲人,畢竟是正經人,黛玉攔住寶玉不要跟入,畢竟是慧心人。
四十一回中,妙玉說寶玉若獨自二個來,不給茶喫。何以梅花寶玉一人去,偏能折來?且又去第二次,分送各人一枝?可見妙玉心中愛寶玉殊甚。前說不給茶喫是假撇清,此番分送紅梅亦是掩飾。愈掩飾,愈假愈真,神情可想。
妙玉送寶釵、黛玉梅花,兩人不謝妙玉,轉謝寶玉費心,文人深筆。
賈母至園中,不但引出注意寶琴,添入畫圖,及薛姨媽說破寶琴已許字梅家等說話,且爲做燈謎接榫。薛姨媽說寶琴天下十停,走了五、六停,伏下回懷古十首燈謎。
寶釵燈謎似是樹上松球,寶玉燈謎似是風箏琴,俗名鷂鞭,黛玉燈謎似是走馬燈。
各燈謎,或猜着,或不及猜,變換不板。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交趾懷古》似是馬上招軍,俗名喇叭;《廣陵懷古》似是柳絮;《青冢懷古》似是匠人墨斗;《蒲東寺懷古》似是紅天燈;《梅花觀懷古》似是紈扇。
寶釵前因黛玉行令說《西廂》、《牡丹》曲曾規勸過一番,今寶琴燈謎亦用《西廂》、《牡丹》,若不說另做,未免偏袒,此駁必不可少;隨借李紈口中說“不是看詞曲邪書”爲之剖白。前後不相干礙,針線細密。
寫風姐厚待襲人,包給衣服,是體貼王夫人之意,即順借平兒送給邢岫煙雪褂,正合風姐之意,真是一對有心人。
襲人母死,引起後文許多喪事,又爲晴雯、麝月親近寶玉之由,及晴雯得病之根。
太醫診脈,看見晴雯手上兩根指甲長二三寸,預爲七十七回,晴雯臨危時咬下贈寶玉伏線。
麝月取銀給醫生一節,描寫紈袴公子不知物力,及平日一切俱是襲人料理,亦是補寫暗描法。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毛裘
賈母說鳳姐“太伶俐了,不是好事”,是正照;鳳姐說“我活一千歲”,是反挑。
平兒遮蓋墜兒偷鐲,又私囑麝月,等襲人回來設法遣去,勿告訴晴雯,居心行事明白仁厚,宜其結果勝於衆婢。
鼻菸壺是西洋琺琅的。黃髮女子引起後文西洋詩女,一筆不肯鶻突。
藥氣、花香,黛玉、寶玉中房中亦復相同,真是兩人同志。映襯有意,不是閒筆。
外國女兒詩,隱隱是一部《紅樓夢》。
寶、黛兩人各有說不出的話,含蓄有味。寶玉纔是“寶姐姐送燕窩”一句,便被趙姨來打斷,更妙。
鴛鴦發誓絕婚後,即不合寶玉說話,貞烈之性實不可及。
寫寶玉出門僕從簇擁,衆人請安,反襯後來衰敗出家光景。
墜兒被攆引出後來晴雯、司棋被攆等事。
偷鐲激晴雯之氣,補裘增晴雯之病。其死已定,即不被逐,恐亦難活。寫晴雯攆墜兒說話,氣驕志滿,是反挑後來自己亦被逐出。
描寫寶玉疼愛晴雯,反照後來不能照看。
寶玉若不將墜兒偷鐲告訴晴雯,何至病中生氣?若不燒破雀金裘,何至晴雯病上加病?晴雯之死,實由寶玉,所謂愛之適所以害之也。
第四十五回至五十二回一大段,應分五小段。四十五回是一段,寫黛玉之多病,寶釵之多情。四十六回爲一段,寫賈赦之漁色,鴛鴦之烈性。四十七、八回爲一段,敘薛蟠之出門,香菱之進園。四十九回至五十一回上半回爲一段,寫園中閨秀之多,詩社之盛。五十一回下半回至五十二回爲一段,寫晴雯生氣勞動,因之病重。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晴雯力疾補裘,爲鍾情寶玉之第一事,此異日《芙蓉誄》之所以作,及不忍再披此裘也。
寶玉說“倘有好歹”,是正照其將來之死;晴雯說“那裏就得癆病”,是反襯其將來之死。
寧、榮二國公名諱,借恩賞祭祀銀補出,恰好莊頭送年物銀兩。是反照將來之查抄。
借莊頭問答寫出榮府費用浩繁,入不敷出,伏起後來虧乏。
賈珍嗔說賈芹,伏九十三回事。
宗祠、聯匾、殿宇及行禮等事,若竟直敘,則作書者並非賈氏宗支,不在與祭之列,何由得知其細?便爲識者所笑。今借寶琴留神細看,一二鋪敘,文章極有根底。
極寫祭祠之盛,賞燈之樂,反照後來之蕭索。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於極熱鬧時插入寶玉出席赴園,並襲人、鴛鴦閒話,既寫寶玉疼愛襲人,且補出鴛鴦父母俱故,心中更無牽掛。
鳳姐借照應園中,及預備寶玉回房等事,開脫襲人不來伺候,又引出鴛鴦母死不來伺候,靈變可愛。
寫寶玉小解及洗手等事,雖是閒文,卻見平日寶玉嬌養已極。
黛玉偏不飲酒,拿杯放寶玉脣邊,寶玉即一氣飲幹,未免太露。風姐說“莫喫冷酒”,尖刺殊妙。
賈母說編書一節,固是作者深詆唱本小說,亦是暗照寶玉、黛玉兩人心事。
女先兒說王熙鳳故事,直伏一百一回散花寺神籤。《尋夢》、《下書》偏是《西廂》、《牡丹》,一是黛玉病死之根由,一是黛玉婚阻之模樣。《聽琴》、《琴挑》、《胡笳十八拍》俱與黛玉有關照。
鳳姐不說完笑話,說那知道底下的事,接着便散?雖是文章變換法,即是暗伏以後喪敗諸事。
宴罷打蓮花落,亦非吉兆。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要寫探春才能,必須令其管事。若非風姐久病,雖有正事,探春無因可管,故借風姐之病徐徐寫起。若單令探春代管,斷無如此大家叫未出閣之閨女料理一切,因又託李紈、寶釵共同照應,穩細周到。
借趙國基死後給賞,補明趙姨娘出身,不露痕跡。探春查舊例,先寫李紈照襲人例,賞銀四十兩作襯,既見探春之能,又挑起趙姨娘之忿。
舊賬內分別內外、多寡,文章錯綜細密。
寫探春才能、見識超出諸姊妹之上,已暗伏將來遠嫁絕無依戀,必能相夫理家。
中間夾寫平兒靈細,及鳳姐心事,不但引起下回興利除弊等事,且暗描鳳姐平日之苛刻利害。
此回雖專寫探春之才,而家人之先欺後畏、李紈之忠厚老實、寶釵之不肯多言、平兒之乖巧恃愛,及鳳姐之深心籌度、衆丫頭之見怒小心,無不一一如畫。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賢寶釵小惠全大體
探春有才,寶釵有識。中間夾敘學問一段,是作者指出經濟必須根柢學問中來,方能興利除弊,不失大體。
寶釵要瞧平兒齒舌是什麼做的,探春說“早起一肚子氣,看見他站了半日,說了些話,不但沒氣,轉自愧傷心”,烘染平兒伶俐如畫。。
未曾派人分管,先說衆人議論“竹子、稻地,年年可以交錢糧”,隨借醫生看史湘雲病剪斷,然後派人,文情曲折。
寶釵不用鶯兒之母煞有深心,仍借鶯兒提起焙茗之母,可謂公私兼盡。
鶯兒、葉媽爲五十九回嗔鶯叱燕伏筆。
年終算賬不歸賬房,藉此寫出賬房積弊。
寶釵令管園者年終各出錢文,分給衆人,施恩之後,即吩咐循規蹈矩,不可任意喫酒賭博,可謂恩威並濟,兼且伏後文鬧賭等事。
甄夫人進京遣人問安,說起家中亦有寶玉,面貌、性情與寶玉無異,接寫湘雲戲言好逃往南京,又接寫寶玉一夢,與甄寶玉夢中彼此拉住。讀者試想,兩個寶玉是一是二,若僅作後文甄府被抄,及甄寶玉入都看,未免爲作者暗笑。
此回下半段專寫兩個寶玉,與上半探春興利、寶釵得體絕不相屬;而一回標題,卻止說探春、寶釵。此作者因下半段頗有關係,不便標題,另有一片深心,不可不知。
第五十三回至五十六回一大段,應分二小段。五十三、四回爲一段,極言寧、榮二府祭祠賞燈之盛,反照後來之衰敗。五十五、六凹爲一段,寫探春、寶釵之才識,整理大觀園,又引起後文園中生事。而五十六回之下半夾敘甄、賈兩寶玉,暗藏後事,是一小段中之另一段。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癡顰
紫鵑拒斥寶玉,暗伏黛玉死後,不睬寶玉情事。
紫鵑正言拒寶玉,使寶玉發呆;謊言試寶玉,致寶玉痰迷。由淺入深,文有層次。借紫鵑問話補出賈母每日送燕窩,了結前文,一絲不漏。又即借喫燕窩,說起明年回去,絕無有心痕跡,真是天衣無縫。
寶玉發呆,若非雪雁看見,告知紫鵑,則紫鵑無由尋試寶玉。鬥榫處自然無跡。不許別人姓林,掖住自行船,描寫痰迷人如畫。
寶玉向紫鵑說“活則都活,死則都死”,亦是反襯後來一死一生。
紫鵑自言自語,恰是黛玉心事,不便自己說,故借紫鵑代說。如畫正午牡丹,無從落筆,借貓眼一線畫出。
夾敘邢岫煙事,旁襯黛玉之婚嫁無就。
寶釵替邢岫煙贖當,不但寫寶釵之賢,且見迎春之愚呆、衆人之勢利、邢夫人之薄情、探春之明細,及富貴之不知窮苦。一件極沒要緊事,寫出無數人情物理。
黛玉與寶玉,是月下老人未拴紅線者,寶釵與寶玉是已拴紅線者,故即於薛姨媽口中接入姊妹兩個,隨後又插入紫鵑,是紅線不曾牽帶者。
寶釵先說薛蟠,引出薛姨媽,提及寶玉,便不唐突。紫鵑試寶玉,深信其必娶黛玉;薛姨媽慰黛玉,逆料其必配寶玉:皆反襯後文。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癡理
老太妃薨,及後文周妃薨,皆爲元妃薨逝引子。
藕官、芳官、蕊官三人是一氣,偏分給寶玉、釵、黛,亦是隱隱相照。
湘雲“打出船去”趣語可謂善謔,又照應上回。
寶玉拄杖行走,纔是病後初愈光景,且即藉以隔開婆子手,並打着門檻之用,更爲細密。
鳥啼花落最易動人傷感。作者雖寫寶玉癡呆,而文情曲折,令人無限低徊;且引出藕官焚紙火光,滿面淚痕,使多情寶玉不得不極力護庇。
藕官與藥官燒紙是假鳳虛鸞(凰);寶玉替金釧焚香、晴雯制誄是真情實意。前後文遙相映照。
芳官與乾孃拌嘴,襯起下文嗔鶯叱燕等事。
寶玉教芳官設爐焚香,補出寶玉平日所爲。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叱燕 絳芸軒裏召將飛符
賈母等送靈,一切跟隨人等,及看守門戶,寫得詳細周到,隨後即寫園中婆子與鶯、燕吵嚷,平兒又說三四日工夫出了八九件事,所謂外寇未興,內患已萌。若認作敘事閒筆,辜負作者苦心。
薔薇硝是下回茉莉粉、玫瑰露、茯苓霜引子。襲人見婆子央求,即便心軟;平兒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兩人慈厚存心,所以結果不同。晴雯偏說“打發出去”,心狠結怨,豈知後來婆子未逐,而自己卻遭攆逐。此等處俱是反伏後文,且梨園女子概行遣去,亦即於此埋根。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此回同下回,就平兒所說三四日內出了八九件事中,補敘兩三件,因與趙姨、探春、平兒、司棋、彩雲等俱有干係,是以摘出補寫。此外與園內上房無干者略而不敘,是文章剪裁法。
趙姨之愚惡,夏婆之挑唆,及芳官等之縱放,若非探春鎮以正靜,幾至不可收拾。而趙姨之蓄恨,芳官等之禍胎,已不可解矣。
探春查誰人挑唆必不可少,但若竟查出來,便難處分。隨手抹煞,省卻無數枝節。又偏有翠墨告知小蟾,小蟾轉告夏婆一層,以爲積怨地步,用筆最細。
寫芳官之無知恃寵,真畫出小孩氣象。
玫瑰露柳家若不送給伊侄,則茯苓霜亦無由而得;茯苓霜五兒若不送給芳官,則玫瑰瓶亦無由搜出,真是禍福互相依伏。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假薔薇硝,趙姨娘幹動真氣,真玫瑰露,賈寶玉甘冒假贓。
暗換茉莉粉,芳官賺下嘴巴,私送茯苓霜,五兒賠一宵眼淚。
指鹿爲馬芳官調換粉硝,以李代桃寶玉認偷霜露。司棋若不因雞蛋吵鬧,叫小丫頭亂翻亂摸,玫瑰露瓶蓮花兒何由看見?敘司棋吵鬧一層,是此回之根線。
司棋逞性,不但伏後文敗事之根,且以見迎春素日不知約束下人。
柳五兒事若李紈辦理,必不能明白,若探春究問,又多有干礙,非平兒不可。但平兒何能作主?故借風姐已睡,吩咐發落,五兒才得跪訴冤枉,平兒始訪問襲人,寶玉方肯代認。層層脫卸,不露痕跡。
層層脫卸,到寶玉認偷,事已可完,但竟就完結,索然無味。又寫平兒慮後,喚到玉釧、彩雲,隱隱躍躍說出原委,彩雲挺身認罪一節,然後平兒、襲人說出干礙三姑娘,彩雲依允。不但波瀾忽起忽落,情事亦周匝細密。鳳姐要細細追求,平兒勸解,是此回餘波。然不寫此一層,便不像風姐平日爲人。如此方無缺漏。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一部書中慶壽不少。寶玉生日自不可缺,但一例鋪敘便是印板文字。今夾敘平兒、寶琴、岫煙同日誕生,文法既變換不板,又省卻另敘三人生辰。
寶琴、岫煙、平兒生日是實鋪,太祖冥壽,王夫人、賈璉、襲人是虛鋪:筆法不同。
寫寶釵鎖門細心,的是當家人舉動,又虛補所失物件不止茯苓霜、玫瑰露,且暗描寶玉不管事,寶釵有涵養。一筆寫出幾層深意。
上、中、下三等家人送平兒壽禮,尤見周到。
寶釵既鎖角門,薛姨媽不能回家,但許多幼少與老人同坐實多不便,廳上獨坐,安頓極妙。如此衆人方好猜拳行令,毫無拘束。令女先兒到廳上相陪薛姨媽,亦見周到。
黛玉、湘雲所說酒令,俱是兩人小照,莫作閒文看過。寶釵、寶玉對點射覆,俱以名互戲,有心有緣,意在言外。又借香菱口中補出命名典故,玲瓏細密。
插敘林之孝家查看一層,周匝無遺。
湘雲醉眠,是香菱解裙陪襯。
插敘攆逐媳婦一層,是描寫弈棋神情,及探春作事得體,且以見惜春素日亦不知約束婢嫗。
黛玉獨和寶玉在花下密語,只寫不知說些什麼,藏筆最爲蘊藉。
襲人送茶兩杯,黛玉偏先走開。若襲人單送黛玉,豈不得罪寶釵?乃說“那位先喝,我再倒去。”真是伶俐口齒。然必要再添一杯,文章便呆笨。隨以寶釵漱口只剩半杯,黛玉不多喫茶,半杯已足。文人巧思,不可揣摸。黛玉說“給桂花油恐打竊盜官司”,是暗刺彩雲。襲人說“補翠裘”,是明誚晴雯。。
芍藥裀引出石榴裙,觀音柳、羅漢松、君子竹、美人蕉、牡丹花、枇杷果、姊妹花引出夫妻蕙、並蒂菱。
豆官駁夫妻蕙,口齒甚利。
衆人都散,寶玉獨攜並蒂菱而來,可稱巧合。
香菱石榴裙因爭夫妻蕙而溼,因遇並蒂菱而解,妙有意味。
寶玉埋夫妻蕙、並蒂菱及看平兒、鴛鴦梳妝等事,是描寫“意淫”二字。
香菱叫住寶玉,紅了臉欲說不說,只囑“裙子的事別告訴薛蟠”,臉又一紅。情深意厚,言外畢露。
此回有變換,有補綴,有明寫,有暗寫,有伏線,有映照,文情最爲靈細。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羣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豔理親喪
寶玉生日有夜宴,平兒生日有答席,與別人生日不同,變換不板。
敘林家查夜一層,與日間查看一層,兩兩對照,筆法周密。
寶釵、探春、李紈、湘雲、香菱、麝月、黛玉、襲人等所制花名,俱與本人身分貼切,而香菱之並蒂花、湘雲之睡海棠,更與上回並蒂菱、芍藥捆,關照得妙。
別人生日妙玉不賀,獨賀寶玉芳辰,其意何居?其情可知。是文章暗描法。
風姐生日鬧出鮑妻自縊,平兒答席忽有賈敬暴亡,且尤二姐、尤三姐亦於是時引出,寧府不祥種種已兆。
第五十七回至六十三回上半回一大段,應分四小段。五十七回爲一段,寫寶、黛兩人之癡情。五十八、九回爲一段,敘園中人多,漸生口舌是非。六十回、六十回爲一段,爲趙姨、女伶等不安分,乘間生事。六十二、六十三上半回爲一段,寫賈母、王夫人出門,寶玉、平兒生日放膽宴會。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佩
上半回寫幽淑女悲吟,下半回寫浮蕩子調情,是兩扇反對文字。
襲人獨留心扇絛,與晴雯等迥異;寶釵獨說貞靜爲主,亦與黛玉等不同:的是賢妻好妾。
黛玉《五美吟》唯《虞姬》一首頗有意味。其餘四首,未見新奇。
私娶尤二姐,說合籌畫,俱是賈蓉主見,真是禍首罪魁。寫尤二姐善於偷情,是暗補聚麀情事。
尤三姐憤烈性情,已於上回及此回隱隱伏筆。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二舍偷娶、三姐思嫁。細味“偷”字、“思”字,便知不能始終兩全。
寫尤三姐倜儻不羈,英氣逼人,爲後來剛烈飲劍描神;敘王鳳姐陰險刁刻,人多懷怨,爲異時尤二姐受騙吞金伏筆。
尤二姐、尤三姐之死於非命,禍胎皆種於珍、璉二人。寧府淫惡,造孽無窮。
尤三姐剛僻是正筆寫,王鳳姐陰妒是旁筆寫,文法變化。
尤三姐心許柳湘蓮,若一問便說,率直無味;今止說五年前想,又即截住,留爲下回尤二姐夜間盤問。如正要探勝尋幽,忽被白雲遮斷,文勢曲折紆徐。
“氣兒大吹倒林姑娘,氣兒暖吹化薛姑娘”。妙語解頤,恰是童兒口吻。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人空門
興兒說寶玉“糊塗”,是反襯尤三姐說寶玉“不糊塗”;尤三姐冷眼看寶玉,是旁襯熱心嫁湘蓮。
尤二姐說“三姐與寶玉已情投意合”,興兒說“寶玉一定配林姑娘”,俱是反挑筆。
尤三姐思嫁柳湘蓮,若自己向賈璉說,到底不成體統,今從犬二姐口中說出,便不着跡,又暗補夜間姊妹密談心話。詳略明暗,文筆細緻。
劍雖至寶,畢竟是兇器,以此定親,殊非吉兆。
甄士隱、柳湘蓮出家,俱是寶玉出家引子。
“柳湘蓮掣出雄劍,揮斷萬根煩惱絲”。此二句大有意味。“煩惱絲”無影無形,與頭髮絕不相干,劍鋒雖利,豈能一揮即斷?讀者試掩卷細思,柳二郎是否果真出家?抑何別樣結局?自有妙文在內。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祕事鳳姐訊家童
上回尤三姐公案已經了結,尤二姐如何結局自當接敘,但竟接連直寫,文情便少波折。此回卻先敘薛蟠酬客,次寫寶釵送物,及黛玉思鄉,徐徐接入風姐聞風。紆迴曲折,引人入勝。
敘薛蟠酬客,寶釵送物,不但文情曲折,且借薛姨媽口中逗起薛蟠娶親,借鶯兒口中引起風姐聞風。遠針細線,絲絲人扣。酬客、送物並非閒筆,正是事事周到處。
寫鳳姐怒詰興兒,先後回話,將一副兇惡面孔,一副畏懼形狀描畫入神,丹青不及。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人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此回專寫王鳳姐陰毒險惡,爲尤二姐吞金自盡之由。
寫鳳姐向尤二姐一番說話婉曲動聽,尤二姐雖亦伶俐,不由不落其陷阱。
丫頭善姐嗔說尤二姐之話,須知俱是鳳姐暗中囑咐。風姐對尤二姐說:“倘有下人不到之處,只管告訴我。”是先法制人,使尤二姐不得不替丫頭遮掩。惡極!
借風姐口中說“就告我家謀反也沒事的”,又敘王信打點,察院得贓,以見榮府此時財勢熏天,反跌後來之衰落。鳳姐大鬧寧府,寫得淋漓盡致,既顯鳳姐之潑悍,又見賈蓉之庸懦,兩面俱到。
風姐託王信打點察院使銀三百兩,今尤氏母子許還銀五百兩,鳳姐不但佔盡上風,又賺銀二百兩。惡極!
哭罵吵鬧後,忽指着賈蓉道:“今日才知道你了”。臉上眼圈兒一紅,及賈蓉跪下,鳳姐扭過臉去,賈蓉說:“以後不真心孝順,天打雷劈。”風姐瞅了一眼,啐說:“誰信你!”又咽住不說。此一段文字,隱隱約約,暗藏無限情事。如金鼓震天時,忽有鶯啼燕語,又如一片黑雲中微露金龍鱗爪。文人之筆,莫可端倪。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尤二姐被賺進園已落深阱,即無秋桐亦斷不能久活。今又添一秋桐,其死更速。
鳳姐既暗害二姐,又欲暗害張華,刻毒陰險,令人可怕。旺兒之說謊,與平兒之慈心,皆是反襯鳳姐之妒惡。秋桐之肆潑,是鳳姐之挑唆,然秋桐異時之被遣,已於此日埋根。
醫生誤用打胎藥,不過了結二姐身孕,以便速死。其實墮胎亦死,不墮胎亦死,與醫無涉。 賈璉開二姐箱櫃,一概無存,是暗補鳳姐早已蒐羅情事。
第六十三回下半回至六十九回一大段,應分四小段。六十三下半回爲一段,敘賈敬暴亡,爲接尤老孃母女暫住寧府之由。六十四回、六十五上半回爲一段,敘賈璉之偷娶尤二姐。六十五下半回、六十六回爲一段,敘三姐自刎,柳湘蓮出家,了結兩人因果。六十十八、九回爲一段,敘王鳳姐設計陰毒,尤二姐落阱吞金,了結二姐公案。中間夾敘黛玉悲吟思鄉,是借作反襯引線。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桃花命薄,柳絮風飄。林、薛二金釵遭逢暗合,而寶釵填詞有“好風借力送上青雲”之句,尚不至墮溷沾泥。若黛玉歌行,則“杜宇春歸,簾櫳月冷”,竟是夭亡口吻。“青雲”二字本指仙家而言,自岑嘉州有“青雲羨鳥飛”句,後人遂以訛承訛,作爲功名字面。寶釵詞內“青雲”字應仍指仙家言,則與寶玉出家更相映照。
此社是歸結從前詩社,從此以後漸漸風流雲散,勝會難逢,故桃花一社有名無實,柳絮填詞偶然一聚,便接寫剪放風箏飄颻星散,已有淒涼景況。
賈赦放賑,是文章展拓法。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賈母八旬大慶是極盛時事,而於南安王太妃請見姑娘們,賈母止傳探春,邢夫人懷怨;又因尤氏生氣,王鳳姐暗哭,寶玉又說“人事莫定誰死誰活”瘋話,從此以後家運漸衰,已於極熱鬧時生冷淡根芽。
司棋偷情,偏被鴛鴦撞見,後來兩人俱不善終,一死於多情,一死於絕情,其實兩人俱是深於情者。
司棋之私情敗露,引出繡春囊、累金鳳及搜大觀園,攆逐晴雯等事。此回敘事爲下文幾十回伏線。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王風姐之病,來旺兒之橫,於此回逗明。迎春之嫁婿失所,風姐之違禁放債,亦於此回引起。彩霞放出,爲司棋、晴雯等被逐引子。
榮府日用不敷,賈璉支持不住,爲漸漸敗落氣象。寫賈璉畏懼風姐,胸中全無主意,描畫入神。
賈雨村降官爲寧府敗事引子。
彩霞鍾情賈環,賈環無意彩霞。一則見彩霞見識遠不如晴雯、鴛鴦、司棋、紫鵑等,一則見賈環輕薄遠不如寶玉。
風姐夢人奪錦是被抄先兆。
事有做不成,話有說不完者,須用意外一事剪斷。如柳絮填詞,議論紛紛,則以風箏一響剪斷;趙姨求情刺刺未休,則以窗屜一響剪斷。是文章脫卸法。
第七十三回 癡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小鵲報信一層,暗寫趙姨平日挑唆生事,及寶玉平日爲人人所愛。
寫寶玉溫理舊書,無從溫起,又時時刻刻分心在丫頭身上。妙景如畫。
小丫頭打盹撞壁上一響,引出牆上跳過人來,不肯一筆鶻突,且與前兩回風箏、窗屜響聲隱隱關照。
晴雯教寶玉裝病,故意亂鬧,因此惹出金鳳、香囊等事,以致司棋及迎春之乳母等人,或死或逐均受其害,而晴雯亦即被逐殞命。害人即以自害,報施甚速。。
寫迎春懦弱可憐,異時之受婿折磨,已先爲描出。寫探春鋒利可畏,下回之不受搜檢,亦先爲伏筆。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避嫌隙杜絕寧國府
搜檢大觀園是抄家預兆,杜絕寧國府是出家根由。迎春一味懦弱,探春主意老辣,惜春孤介性僻:三人身分不同。可知結果均異。
鳳姐向王善保家的說:“要抄檢只抄檢咱們家的人,薛大姑娘屋裏,斷乎抄檢不得的。”王善保家的說:“這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的?”試問林姑娘獨非親戚乎?則黛玉之受欺,不止不給月銀一端,宜乎其日以淚痕洗面也。
侍書之說話鋒利,晴雯之性氣躁急;及入畫之哭訴實情,司棋之並無慚懼,各人肚裏各有主意,而司棋之視死如歸,已於此定念。
鴛鴦偷賈母箱子,於此回補出,又帶寫邢夫人之見小貪利,王鳳姐之善於安頓,三面俱到。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寧府荒淫作惡,不但人言可畏,甚至先靈悲嘆,其一敗塗地,自當不遠。
甄家抄沒是賈家抄家的引子。上回於探春口中微露一句,若不補寫明白便有疏漏,若竟細敘原委難免冗煩,今借老嬤們補說,不露痕跡。
寶釵不可不去,不得不去,是寶釵身分,且爲園中離散之象,又借探春口中說破,妙極!
敘賈珍堂中飲酒賭博,及邢、薛二人浮蕩模樣,全是敗家所爲。
賈珍夜宴,鬼爲悲嘆,與賈母賞月,大不相同,一敗一復,於斯已見。
寶玉、賈環詩,不明寫出,最爲得體,且文法亦見變換。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悽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賈赦回家絆跌,亦是將敗之兆。
賈珍夜宴鬼聲悲嘆,賈母賞月笛聲悽楚,深淺不同,其不吉之徵無異。
尤氏說笑話,因賈母打盹中止,亦是變換筆法。
借不見茶杯,引起林、史二人同往凹晶館看月聯句,可見賈母打盹,姊妹先散情形。
聯句一節是詩社結局餘波。
寒塘鶴影引出妙玉來。
妙玉足成三十五韻,是仿昌黎《怪道士傳》文法。
借妙玉口中說出“氣數使然”,後文已躍躍筆端。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敘王夫人處有人蔘,賈母所藏之參又不適用,已見消乏氣象。
借周瑞家口中,補出邢夫人嗔王善保家多事,受責裝病,以便王夫人遣逐司棋,省卻無數筆墨。
奸與盜俱在迎春房中敗露,可見一味忠厚不能正率下人,所謂“忠厚者,無用之別名也。” 迎春之不能約束老嬤、丫鬟,其不能持家,受婿折磨,已可預見,是以即插入邢夫人接迎春家去被人相看情事。
寫寶釵換參一節,顯出寶釵精細,非比富貴家閨閣中不諳世務。寫襲人勸解一層,描出襲人涵養,迥異輕浮婦女,全無斟酌。
遣司棋,逐晴雯,是此回正主,其餘四兒、芳官等俱是陪襯。
海棠偶死不是兇徵,海棠復生卻非吉兆,與九十四回遙相關照。
晴雯來歷於此時補出,而姓氏籍貫仍無着實,伏下回《芙蓉誄》中句。
芳官等出家,是將來惜春、紫鵑出家引子。
王夫人持家嚴正,固爲正理,但未免性急偏聽,金釧之投井、晴雯之屈死、司棋之殞命,及芳官等之出家,皆王夫人所作之孽,是故一味嚴峻,亦非和氣致祥之道。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婉蛔詞 癡公子杜撰芙蓉誄
補敘王夫人將辦理園內之事,回明賈母,極其周匝。寶釵告辭回家,不但聞知搜檢各房理應避嫌,且爲將來說親出閣地步。
《姽嫿詞》是《芙蓉誄》陪襯,而姽嫿將軍是實事實寫,芙蓉花神是虛言虛擬。賓主虛實,錯綜變化。
林四娘死得慷慨激烈,晴雯死得抑鬱氣悶。一則重於泰山,一則輕於鴻毛,迥不相同。而於一回書中並寫,有羯鼓催花之妙。挽妮姻將軍有衆客讚揚,誄芙蓉花神有黛玉竊聽,文法方不單弱。
第七十回至七十八回一大段,應分六小段。七十回爲一段,寫詩社之不能再盛,人將離散之機。七十一、二回爲一段,敘鳳姐之招怨多病,司棋之私情敗露。七十三、四回爲一段,敘園中奸盜,有查抄之兆。七十五、六回爲一段,寫寧府之夜宴鬼嘆,榮府之賞月悽清,爲將衰之象。七十七回爲一段,了結晴雯、芳官等終身。七十八回爲一段,寫寶玉癡情,爲詩社聯句餘音。
第七十九回 薛文起悔娶河東吼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於一篇誄詞中摘出“紅綃帳裏”四句,再三改易,忽然映到黛玉身上,一是無心,一偏有意,靈活關照,真有宜僚弄丸之妙。紫菱洲口吟是上回挽誄餘波。
寶玉替香菱擔憂是正射後文,香菱盼新人進門是反跌後文。
薛蟠娶夏金桂是娶妻不賢,迎春嫁孫紹祖是嫁夫失所,正宜作一回寫。而金桂之不賢已敘一二分,迎春之失所尚未敘及,仍有次序先後。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香菱改秋菱,“秋”字遠不如“香”字,可見夏金桂之不通,且一改“秋”字,香菱便遭屈棒,亦是秋老菱枯之兆。
王熙鳳之挑唆秋桐是借劍殺人,金桂之甘舍寶蟾是以新間舊,一樣行爲,兩樣心思。
紙人鎮魘,香菱受屈,爲後文砒霜毒人,金桂自害引子。
婦人諸病可醫,惟“妒”之一字不死不休。王道士療妒方不是胡謅,是作者藉此詼諧說透妒病。
金桂之潑悍已寫得淋漓盡致,迎春之受折磨必當明敘,故即於此回敘入。
第八十一回 佔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人家塾
敘寶玉想出主意要接迎春來家,不放回去,描寫呆公子說話入神。
敘寶玉到黛玉處大哭,提起海棠社及寶釵、香菱俱去,再過幾年園中不知作何光景,不如早死等語,觸起黛玉心事,與前後文遙遙照應,通篇皆血脈貫通。
借釣魚佔兆,獨寶玉落空,釣竿折斷,爲將來出家預兆。
馬道婆事敗,伏趙姨娘將來鬼附自責事。
寶玉再入家塾學做八股,爲後來中舉地步。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癡魂驚惡夢
寶玉厭薄八股,卻有意思博取功名,不得不借作梯階。作者借寶、黛兩人口中俱爲道破。
代儒講書,真是對症下藥,善於教子弟者。
寶玉是夜發熱,先爲心痛引子。如此小事亦有先伏後應,文章細而且活。
寫黛玉夢境,恍恍惚惚,迷迷離離,的是夢中境象,真傳神入妙之筆。
以寶玉剖心跌倒,爲哭醒出夢,尤爲妙絕。而寶玉是夜心痛,又與夢暗合。夢與神通,神與夢合。是耶非耶?其疑鬼疑神之筆。黛玉之夭亡,於斯已決。
惜春畫大觀園圖,久不提起,故用閒筆略描,又於探春、湘雲口中評論多少疏密,以見圖稿尚未定局。
惜春說黛玉“總是看不破天下事,哪裏有多少真的?”已是出家人口氣。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寫黛玉病中所見所聞,無不觸心刺耳,真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境況。
王大夫藥案,黛玉已是不起之症,臨行向賈璉說“寶二爺倒沒有什麼大病。”意在言外。
外人說寧、榮二府富豪氣象,實在謠言可怕。王鳳姐亦頗有見識,惜其貪利忘害,不能思患預防,遂至合着謠言“算來總是一場空”之句,可見富貴人均須於極盛時仔細留心,爲持盈保泰之道。作者藉此警人,莫作閒話看。
以黛玉患病引出元妃有恙。
寫金桂撒潑,越顯出寶釵涵養,有枯枝生幹,雙管齊下之妙。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寶玉詩詞、聯對、燈謎俱已做過,惟八股未曾講究,若不一試,將來中舉便無根腳,故於再入家塾後專寫制藝一層。
試過文藝後,即接說親一事,引起寶釵金鎖。賈母求親,是寶玉、釵、黛三人結果之因。以張家親事襯出寶釵,文情曲折紆徐。
寶釵親事,於巧姐病中說起,是以成親亦在寶玉病中。作者暗以伏筆作讖兆。
賈環因巧姐而結怨,爲將來串賣之根由。
第八十五回 賈存週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復惹放流刑
敘北靜王生日,先向寶玉說吳巡撫保舉一節,則升任郎中原有因由,文章便不鶻突。
玉放紅光,是精華外露,爲走失之象,不是喜兆。寫寶玉疑心襲人有意偏在黛玉一邊,是反跌後文賈芸報信,一實一虛。即此一段閒事,文法亦不雷同。
鳳姐出言冒失,寶玉忽提芸兒也是冒失,妙在一明一暗,俱與黛玉心事相關。而風姐之言,黛玉明知,寶玉之話,黛玉與衆人俱不懂,雖都是反照黛玉之姻事不諧,卻是兩樣文法。
《蕊珠記?冥升》一出,是黛玉夭亡影子。《喫糠》是寶釵暗苦影子,達摩帶徒弟過江是寶玉出家影子。
於極熱鬧時忽接薛蟠打死人命,有風雲不測之象。
第七十九回至八十五回一大段,應分三小段。七十九、八十回爲一段,敘薛蟠娶妻不賢,迎春遇人不淑,爲犯案磨死之由。八十一、二回爲一段,敘寶玉再入家塾,伏中舉之根。八十三、四、五回爲一段,敘賈環又結仇怨,薛蟠復遭人命,伏將來串賣巧姐,金桂淫毒自害等事。中間夾敘黛玉惡夢,元妃染恙及寶玉提親,釣魚佔兆,賈政升官,均系現在事蹟,伏後文根線。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蔣玉函久不提起,今離聘娶襲人,爲時不遠,因借薛蟠途遇,邀同飲酒敘及,且即以當槽張三注視玉函,爲次日薛蟠生氣砸死張三根由,並寶玉聞知查問紅汗巾,襲人嗔說,反挑將來聘娶情事。靈活關照,真雕龍手筆。
先敘批駁初呈,後敘複審翻案。財可通神,寫盡貪官情狀。周妃薨逝,是元妃引子,又補敘算命一層,爲次年元妃薨逝埋根。
賈母夢元妃說“榮華易盡”,不是夢境,是預兆。
寶玉不識琴譜,最爲確切。曾憶餘八九歲時,偶於書架上見琴譜一本,翻閱一遍,一字不識,遂細查字典《正字通》、《海篇》、《六書》等,並無譜中一字,疑爲異書,又疑爲仙符,不知作何用處,三四日尋思不得,既而照寫幾字,請問嚴君,方知是彈琴手法。今讀《紅樓夢》,恍如昔年光景,爲之啞然。
牛不牛,寶玉自說,妙極。
送蘭花引出《猗蘭操》,又因《猗蘭操》引出下回寶釵歌詞,黛玉和韻,血脈一氣貫注。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人邪魔
寶釵與黛玉原是寶玉境中、意中人,且寶釵亦獨與黛玉最爲親厚,實是閨閣知音,久不相見,若無詩札往來,殊不近情,此回必不可少。
探春笑說“寶釵橫豎要來”,無心卻似有心。
香風是蘭花,但竟說蘭,不但文情徑直,且探春等四人又須大家看花,殊費閒筆墨。今以像桂花漾開,即借桂花說起南北各方,人有定數,爲探春南嫁伏筆,玲瓏之極。
補敘柳五兒耽遲不進園緣故,周匝無遺。
因小毛皮衣;忽見舊詩舊物,新愁舊恨,一時並集,即非善哭之黛玉,亦當爲之酸鼻。
黛玉和歌,翻入琴譜,若在房中獨自撫吟,絕無知音聽賞,有何意味?故寫妙玉聽琴,審音知兆,以見琴聲悽斷,歌詞酸楚。有琴不可無棋,亦借妙玉與惜春,閒閒帶敘。
妙玉一見寶玉臉便一紅,又看一眼,臉即漸漸紅暈,可見平日鍾情不淺。此時妙玉已經入魔,夜間安得寧靜?寶玉疑妙玉是機鋒,不覺臉紅,妙玉見寶玉臉紅亦自知臉紅。一樣臉紅,兩樣心事,妙極。
園中路徑,妙玉若不慣熟,豈能獨至惜春處下棋?不過要寶玉引路,爲同行之計,且可同聽琴音,講究一番。文心何靈妙如此!
寶釵四歌,於紙上寫來,黛玉於口中吟出,又於琴中彈出,文法變換不一。
妙玉走魔,伏起日後盜劫情事,即趁勢伏惜春之出家,已有定念。
惜春一偈,真是無所住而生其心者,較之妙玉眼界未淨,即生意識界,遂致心有掛礙,恐怖顛倒夢想,霄淵判絕。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僕
上回敘妙玉走魔,此回即接寫惜春寫《心經》,以揭“心定自靜,心明自慧”妙諦。
惜春說老太太做了觀音,鴛鴦就是龍女。鴛鴦說“除了老太太,別的也服侍不來”。俱與將來殉主關照。
要寫寶玉贊賈蘭,先寫賈環不長進作襯。寶玉說師父贊賈蘭,一定大有出息,是爲賈蘭中舉伏筆。
鮑二、何三打架受責,是後來糾盜根苗。丫頭中小紅最爲不堪,小輩中芸兒最是下作。不堪之幼婢,自然看中下作之小主。
寫賈芸謀薦匠人,即暗描工部之弊。
巧姐一見賈芸便哭,伏後來串賣情事。
水月庵老尼見鬼,自是東窗事發。風姐安得不一動心?此心一動,諸邪俱入,空屋人聲,三更發慘,不獨尤二姐一人也。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寶玉、釵、黛原拆開不得。寶釵有歌,黛玉有操,寶玉亦須有所作,故借雀金裘引出填詞。
黛玉房中對聯,已有人琴俱亡之感。
素娥青女是寶釵、黛玉影身。月中霜裏,耐冷鬥寒,畢竟晨霜不久,明月長存。兩人之結局,已在圖中照出。
寶玉說“我不知音”,黛玉說“知音有幾”,原都是無心,轉念一想,彼此俱似有意。寶玉尚可,黛玉已難以爲情。偏又聽見雪雁一番說話,其何以堪?怨生覓死,以至不可救藥。文章一層緊一層。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黛玉之夭亡,已是意中事,然竟絕粒而死,不但文情徑直無味,且轉覺鍾情尚未至深,死亦死得糊塗。今因聽訛言而覓死,又因聽密語而復生,委曲纏綿,文愈曲而情愈深,且反跌後文竟娶寶釵,更覺緊湊。
賈母欲將寶玉移出園外,既照應前文襲人對王夫人一番說話,又伏寶玉病後移出地步,吩咐寶玉定親,不要叫寶玉知道。伏後文沖喜掉包,黛玉驚迷情事。
寫邢岫煙之涵養,反襯夏金桂之淫蕩。
風姐送衣服是敬重岫煙,金桂送果酒是勾引薛蝌。一正一邪,互相映襯。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佈疑陣寶玉妄談禪
寶蟾設計教金桂勾引薛蝌,金桂才肯安靜;因金桂安靜,薛姨媽纔到金桂房中去;因到金桂房中,纔看見夏三;因夏三時常走動,將來買毒藥有人。層層相因,節節貫注。
寶玉病,黛玉病,寶釵亦當患病纔是一路人,然寶玉之病,或因魔壓,或因癡呆,或系假裝;黛玉之病,本系氣體單弱,又因疑多情切,均非正病。惟寶釵因勞所致,病得光明正大。人品不同,病亦各異。
黛玉問話層層剝繭,寶玉答語頗有悟機。而黛玉則說到“水止珠沉”,寶玉則說到“有如三寶”,兩人結局於斯可見。此老鴰之所以一連幾聲飛向東南去也。
黛玉說“薛姨媽心緒不寧,如何還能應酬?”纔不疑及親事,亦是反跌後文。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恭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巧姐以侯門之女出嫁耕織之家,如《列女傳》中孟光一流人物,故借寶玉講書爲伏筆。
司棋系迎春之婢,所以其母假託迎春之名,央人求鳳姐。
司棋之死與尤三姐激烈相似。但三姐是明受柳湘蓮之聘,司棋是私與潘又安相訂,邪正不同。柳湘蓮揮劍斬情,潘又安拔刀自刎,其心亦似相同。但柳生之去飄忽不測,潘郎之死明白顯着,文筆迥殊。
賈母如一顆母珠,在則兒孫繞聚,死則家業消亡。藉此一參,暗伏後文。
賈政說“甄家被抄”是正伏後文,賈赦說“我家斷無其事”反跌後文。
補敘賈雨村來歷,與第二回遙遙照應。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不法胥役之指官擾累,與不肖子弟之藉勢放縱無異。故以縣役搶車爲賈芹鬧事作陪襯。
寶玉忖度誰家女兒得嫁蔣玉函,不爲辜負。豈知嫁玉函者即是自己平日最愛、最親之婢女,是側筆映照,妙妙!。
賈府無數美婢,惟襲人得所。玉函《佔花魁》一出,是正筆映照法。
寫包勇身材相貌,便是有武藝氣象。甄家抄沒,是賈府前車。今賈府禍事不遠,故借薦來包勇口中提明。包勇述說甄寶玉病中夢醒,忽然改變性情,惟知唸書爲事,且能料理家務,賈政便默想一回。試思賈政因何默想,絕不再問?中間暗藏無限情事,讀者須心領神會,勿被作者瞞過。
沁香、鶴仙已被賈芹勾上,其餘女尼女道,亦俱放縱不堪。獨芳官一人涅而不淄,人固可愛可敬,文亦省卻無數累筆。
水月庵平兒誤說饅頭庵,以致風姐驚昏嘔血。不是平兒口誤,卻是暗中有鬼。
第八十六回至九十三回一大段,應分五小段。八十六、七回爲一段,寫薛蟠之以賄翻案,妙玉之以色走魔,中間夾敘黛玉撫琴,引起下文。八十八回爲一段,敘佳兒悍僕,伏異時中舉糾盜之根。八十九回爲一段,寫寶、黛癡情。九十、九十一回爲一段,敘夏金桂之淫蕩,邢岫煙之涵養,薛寶釵之持重。九十二、三回爲一段,寫巧姐幼慧,賈芹敗事,中間夾敘母珠聚散,甄家抄沒,引出賈府不祥諸事。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通靈寶玉知奇禍
水月庵一案,若待賈政回家,問出沁香、鶴仙等同賈芹私通情事,礙難發落;今趁賈政上班,從寬完結,省卻無數累筆,且元妃將薨,留此女尼女道甚屬無謂,早爲遣去,又省後來再辦,最爲簡淨得體。賈芹之胡行已經發覺,賈赦等之造孽亦當敗露,以小事引起本事。
紫鵑說寶玉見一個愛一個,貪多嚼不爛,是“意淫”二字註腳。
紫鵑輾轉思量,忽然醒悟自啐,後來願入空門於此已露端倪。
賈赦說花妖作怪,不如砍去;賈政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探春知系妖孽,默無一言;風姐囑襲人掛塊紅綢,希冀應到喜事上去。各人身分及心事說話雖有不同,而以爲不祥無異。惟賈母、王夫人、黛玉等以爲寶玉喜事,所謂溺愛者不明也。
李紈要搜衆人身上,探春嗔說其非,畢竟見識高出一層;但疑心環兒使促狹,又惹趙姨娘吵嚷,似屬多事。
劉鐵嘴測字亦頗有靈機,惟“當”字“償”字,的是江湖一派。
花妖兆怪,通靈走失後,從此元妃薨逝,寶玉瘋癲,寧府抄沒,賈母、風姐相繼病亡,甚至引盜入室,串賣巧姐,種種凶事接踵而至。此回是賈府盛極而衰一大轉關處。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癲
焙茗說當鋪裏有玉,是爲假玉做引子。
請仙乩語,直射寶玉談禪。
若非王子騰進京,及元妃薨逝二事耽延日月,賈母必早知失玉情事,無日不追尋吵嚷,寶玉亦必早移出園,文情過於急促,且襲人求黛玉勸導,黛玉避嫌不來,探春明知不祥,不肯常來,及薛姨媽、寶釵母女一番說話,各人心事俱無從描寫,此文章開展法。黛玉避嫌,亦是反跌下回。
賈政因聽見招帖,才知失玉緣由,暗地着人揭去招帖,安頓得體。
做假玉圖騙,反襯後文真玉送來。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機關顰兒迷本性
假玉一事只可如此了結,若必究治其人,不但又生枝節,且閒費筆墨,於正文毫無關涉。
王子騰中途病故,賈存周特放糧道,一悲一喜,俱出自意外。一是見六親同運,將漸漸衰落,一是催寶玉成親,黛玉夭亡。
襲人之一喜一悲,是意中應有之事,喜是爲自己有靠,悲是爲寶、黛擔憂,不得不向王夫人將兩人園中先後光景盡情吐露。
傻大姐真是招災惹禍的種子,前拾繡囊,以致搜檢諸婢,司棋晴雯因之殞命,芳官等被逐出家;今漏風聲,又令黛玉氣迷,遂至天逝:傻之爲禍不淺。
寫黛玉、寶玉兩人相見時只是傻笑,一個迷失本性,一個瘋癲有病,描畫入神。
襲人叫秋紋同送黛玉回去,爲回來報信地也。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癡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寶釵出閣成禮時,即是黛玉魂歸太虛之日,若一回並敘,未免筆墨繁瑣,顧此失彼,描寫不盡,故分作兩回。此回只寫黛玉病危,單寫寶釵成婚光景,至黛玉身故日時,卻於下回寶釵口中說出,用補筆細敘。此文章斟酌先後變動安閒法。
賈母因知黛玉心病,疼愛之心頓減,不但道理甚正,且便專辦寶釵大事。
鳳姐試寶玉,寶玉說我有一個心,交給林妹妹。與八十二回黛玉夢境,及寶玉心疼,遙遙呼應。
寫薛蟠問準誤殺,既反跌後文部駁,又順勢好完寶釵婚事。
黛玉病危沒人看問,獨有紫鵑一刻不離,不但寫賈母心冷,寶釵事忙,衆人亦俱冷淡,可爲黛玉傷心,且見紫鵑情重,爲將來不睬寶玉埋根。
紫鵑若竟找着新房看見寶玉,便恐生出枝節;今因墨雨口說,紫鵑即便哭回,既省累筆,文更緊湊。
於病勢垂危手忙腳亂時,忽然要喚紫鵑過去,令人實不堪耐,無怪紫鵑之急不擇言。若不叫雪雁去,此事殊難排解;但雪雁之去,非平兒作主,誰敢擔承?此平兒之來,不但見風姐細心,且即以周全此事,並可使鳳姐等俱知黛玉不起。文章細密無以復加。
寫寶釵成禮時光景,令新人殊不堪耐,與黛玉遙遙相照。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寶釵勸解寶玉,先說一篇大道理話,是兵家堂皇正兵,直說黛玉已故,是兵家不測奇兵。奇正相參,令人捉摸不着。
寶玉離魂一夢,必不可少。若無此夢,癡想何時醒悟?呆病何能漸愈?但此夢非寶釵說破黛玉已死,無由人夢,寶釵可謂神於醫心病者。寶玉通靈,原是頑石。夢中石子打着心窩,通靈本質已經復回,所以漸漸醒愈。後來和尚送回通靈,一點便能超悟。夢中迷路,忽聽有人叫喚,回首一看,卻是親人,自己身子依舊躺在牀上,寫夢境入神。
黛玉臨終光景,寫得慘淡可憐,更妙在連呼“寶玉”,只說得“你好”二字,便嚥住氣絕,真描神之筆。空中音樂,妙在若有若無,不落小說俗套。
補寫鳳姐告知賈母,及賈母告知寶釵黛玉已死日期,俱入情入理,毫無強砌痕跡。
圓房一層,不宜過遲,以便寶玉與寶釵漸調琴瑟。
第九十四回至九十八回一大段,應分三小段。九十四上半回爲一段,敘海棠復生,爲妖孽見兆,並非吉徵。九十四下半回至九十五回爲一段,敘元妃薨逝,寶玉瘋癲,以見花妖之響應。九十六、七、八回爲一段,敘釵、黛二人一婚一死,了結黛玉因果,引起寶釵後事。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敘鳳姐演說寶玉與寶釵頑戲情形,是專爲擇日圓房。敘園中冷落光景,是騰出工夫好寫賈政任所諸事,不是閒費筆墨。
寫李十兒沒法慫恿情事,描畫長隨家人,串通書役,簸弄主人估倆,明透如鏡。凡做官者,安得不墮其術中?
借節度調取進省一層,爲探春親事定局、薛蟠命案部駁鬥榫。
因薛蟠命案部駁,引出夏金桂勾引薛蝌;因勾引薛蝌,引出妒忌香菱;因妒忌香菱,引出毒人自毒。文情層層相因。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補寫薛蟠家業消磨,周匝細密。
薛蝌東西俱託香菱收放,又時常說話,縫洗衣服,金桂妒心已不可耐,因愛薛蝌,隱忍不發,是文章到極緊處轉放寬一法。若非香菱無心走出,薛蝌既不可聽從金桂,又不便聲喊叫破,此時殊難擺脫,故借香菱驚散,既便薛蝌脫身,又爲積怨地步。
因探春親事,於王夫人口中述及迎春苦況,是趁勢補筆法,且爲迎春將死根由。
開發雪雁,省費煩文;仍留紫鵑,生出後文。
襲人要探春不必辭行,寶釵要探春好爲箴諫。兩人不同,其憐愛寶玉則一,然畢竟寶釵所見高出一層。
第一百一回 大觀園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籤驚異兆
鳳姐因料理探春妝奩,想去瞧瞧,恰在人情之內,並非無端想起,又因日間事忙,或黃昏後賈璉在家不能分身,適值黃昏人靜,賈璉未回,遂到園中去,情事逼真。
主婢四人同行,礙難見鬼。一個一個以次遣去,止剩鳳姐一人,秦氏幽魂纔可出現,一路寫來,令人毛髮森然。鬼魂未現,先有狗嗅一驚爲引,妙極!
鳳姐特來探望探春,乃因見鬼驚怕,託辭他們已經都睡,急忙回家,神情酷肖。若仍至秋爽軒面見探春,不但鋪敘閒談徒費筆墨,日神氣安閒,寫不出失神落膽情狀。
雲南節度、蘇州刺史參本,與賈府有礙,不但襯起抄沒後事,且見賈府家人在外無惡不作。
李嬤挫磨巧姐,風姐囑託平兒,及王仁爲人不端,暗伏將來串賣巧姐逃避情事。
提起晴雯補裘,不但回顧前文,且便順補五兒。
寫寶玉憐愛寶釵,妙在一團孩子氣。賈璉生氣,寶玉恩愛,兩相對照,鳳姐安得不傷心?
散花寺求籤,忽得王熙鳳故事。籤固甚靈,又提李先兒說書,回顧前文,筆亦甚靈。
“衣錦還鄉”四句,獨有寶釵說另有緣故。慧心人畢竟不同。寶釵正要解籤,忽王夫人來請,不及解說。文筆善於脫卸省事。
第一百二回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撥補五兒,只王夫人口中帶說,探春臨行與衆人作別不復細敘,簡省無數閒筆。
大觀園冷落荒涼,是盛極必衰,氣數使然,其敘病祟驅妖等事,所謂妖由人興,抄沒預兆。
毛半仙文王與六壬課,說得有理有象,作者亦殆半仙乎?寫道士壇場鋪排,形容如畫。寫衆人胡說謠言,及吳貴妻病死是妖怪吸精,賈赦巡查,拴兒嚇倒,衆人附會等情狀,凡造言生事者,逼真如此。是以聽言當以理察,庶不爲訛言搖惑。
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大觀園如此疑妖見鬼,賈政安得不被參?寧府安得不被查抄?
第一百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賈政被參,是抄沒先聲。接寫金桂毒死,真是六親同運。
薛家婆子急得說話不清,描寫入神。
賈璉說必須經官才了得下來,所見固是。寶釵說湯是寶蟾做的,該捆起寶蟾,一面報官,一面通信與夏家,更爲老到細密。才女見識,高出賈璉幾倍。夏家過繼之子,自是夏三。作者不言其名,又說與金桂尚未入港,含糊其辭,是隱惡之意。
寶釵叫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收拾,才檢出毒藥空紙包。寶蟾說出因耗子作鬧,向舅爺要的,然後尋看匣子箱櫃已俱空空,寶釵得以查問寶蟾,說出金桂私自帶回,以金桂之母同寶蟾拌嘴,供出實情。由淺人深,層層追出,不松不驟,有寶釵之才能,自當有才人之描寫。
寶釵先放寶蟾,開導實供。世間聽訟者若能如此,何患不得實情!
金桂自害,只可息事完結。若一經刑部官審問,便難了事。
“見機而作,急流勇退”八字,人人皆曉,而能行其事者,今古寥寥。故作者設言此地名,爲戀祿者下一針砭。
“葫蘆”兩字,“釵玉”一聯,直刺人心,雨村即非穎悟,亦當猛省;“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二語,最有意味。慧心人,當知兩個寶玉是一是二。
第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爲一大段,應分三小段。九十九、一百回爲一段,敘賈政受家奴簸弄,以致被參失察,金桂被香菱撞破私情,因而結恨謀害。一百一、二回爲一段,寫大觀園冷落無人,見鬼疑妖,爲鳳姐將亡,寧、榮查抄之兆。一百三回爲一段,敘毒人自毒,了結金桂公案,帶敘賈雨村遇舊,爲歸結《紅樓夢》地步。
第一百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癡公子餘痛觸前情
此庵不燒,賈雨村必重來尋訪,或遣丁接請。不但筆墨煩冗,且亦難於了結。付之一火,脫化簡淨。
借醉金剛口中說起重利盤剝,及張華舊事,可見人言籍籍,口碑載道,爲御史風聞題參張本。衆京官說侍郎內監不甚和睦,已露參劾消息。
黛玉死後,若寶玉一哭之後絕不提起,便與生前情意不相關照。然既與寶釵恩愛,又不便時時刻刻哀思黛玉,故借賈政嘆傷觸動前情,想起紫鵑,但竟叫紫鵑未必肯來,即來亦不肯細說,寶玉心事無從傾吐,因借央懇襲人,復以誄祭晴雯相比,方可描出寶玉深情,即文章烘雲托月法。
第一百五回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查抄家產,偏在設席請客時,纔是出於意外。
寫西平王處處用情,趙堂官處處挑撥,令人急殺,以爲賈母、王夫人及寶玉房中必遭荼毒;幸有北靜王來宣明恩旨,令人神魂稍定。文情如疾風暴雨時,忽然雲散風和。
抄沒寧府情形,只在賈政聽見登記件上寫出,可見番役查抄時,兩府內外人等俱看守嚴密,消息不通。於天翻地覆時,忽插入焦大吵鬧,又將賈珍等平日作爲及被抄情,形細說一遍,以補筆、旁筆寫出正文,纔不是印板文字。
平安州被參,及賈赦犯事緣由,於薛蝌口中略略一敘,妙在不能探聽詳細。
寫薛蝌獨出力探事,不但見親情之厚,薛蝌之能,且可見其餘親友之炎涼,不是單寫薛蝌。
第一百六回 王鳳姐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榮府家產概行給還,獨抄出借券照例入官,王風姐一生盤剝和蓄盡化爲烏有。所謂“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爲誰甜”。貪利剝削者讀此當亦猛省。
賈政說賈璉自己房裏的事尚且不知,家中的事必更不知道,賈璉實無辯,只好委曲含淚。寫怕老婆人,有說不出許多苦處。借親友們口中,補寫家人泥腿吵嚷、門上要錢諸事,隱隱指鮑二、倪二、李十等人,卻不說出姓名,纔是親朋口吻。
夾敘孫家要銀,以見孫紹祖無理無情,迎春豈能久活?
王鳳姐囑託平兒扶養巧姐,自嘆枉費心計及尤二姐事,只願早死,苛毒人忽有此慘聲痛語,可爲貪財妒刻者現身說法。
敘安頓寧府眷屬及監中使費、賈璉賣地,有不得不然之勢。
賈母禱天哭泣,引出王夫人、寶玉、寶釵大哭,鴛鴦等亦皆陪哭,各人有各人心事。
賈政查看家人名冊及出入賬簿,只有踱來踱去,絕無方法,描寫不能理家人,情形如畫。
於哭聲嘈亂時插敘史家人來,一則好止住哭聲,一則聲說湘雲即日出閣,不來探望之故,情事周匝無遺。
衆家人回鮑二來去緣由,仍是含糊對答及所回之話,的是奴才口吻。家人們一個人手下,尚有親戚奴才,確是勢豪家奴習氣。
第一百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復世職政老沐天恩
止將逼索石呆子古扇一案,審實坐罪,既照應前事,又可從寬完結,發往臺站,且爲賈化落職引線。
尤三姐一案掩飾得毫無根跡,益見柳湘蓮出家之妙。賈母不問家事,賈政實難訴說,趁此一問,據實回明。又說賈赦、賈珍盤費,只可折變衣飾,才見賈母分散貲財,是明白大義,不是賈政覬覦。寫賈母分給銀兩衣物,安頓眷口度日,送回黛玉棺柩,及送還甄家銀兩,減省男女婢僕,井井有條。可見賈母少年理家,寬嚴得體,出入有經,較之風姐苛刻作威,相去天壤。福澤之厚薄,亦於斯可見。
賈政復職,親友都來賀喜,世態如斯,不足爲怪;獨邢夫人、尤氏暗地悲傷,又不便露出,寫得周到真切。
賈政請將園宅入官一層,必不可少;若不折奏奉旨,居然住着,終不放心。
賈化暗傷賈府,借旁人傳言說出,是文章暗補法。
包勇看園,本是受罰,豈知轉爲後來御盜得力之人,若不預伏此人,惜春必遭擄劫,事出無心,文卻有意。
第一百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借史湘雲來,於賈母閒談中,敘黛玉夭亡,金桂毒死及岫煙、寶琴俱有事未嫁,王、甄兩家情形,惜春、環兒尚未說親等事。此段文章,必不可少。若無許多不如意事,寶釵生日,賈母豈至忘懷,直等湘雲提起,然後記得?是借勢總敘前事,引出後事。
湘雲說到“有了”二字便臉紅住口,活是新婦光景。
邢岫煙不來,自是正理,夾寫邢夫人,尤氏心事,周匝細密。
寶釵心事難言,鳳姐帶病勉支,邢、尤二氏褊淺妒忌,迎春滿腔苦楚,寶玉瘋傻孩氣。只有史湘雲一人新婚燕爾,從中助興。一人向隅,舉座尚且不樂,何況衆人向隅,一人豈能獨樂?此所謂強歡笑也。
自鳳姐席終鬧事後,凡有慶賀筵席,必有失意之事。此番寶釵慶壽,爲通部慶筵總結,所以賈母因此得病,即爲通部不祥事之總結。
於迎春口中,補出孫紹祖勢利話,可醜可笑。
寶玉擲色,第一擲是臭,第二擲便是張敞畫眉。先臭後香,頗有意思,宜乎寶釵之臉紅也。 紅樓一夢,不久歸結,故於酒令中一提十二釵。 寶玉因十二金釵想起衆姊妹,因衆姊妹想起死黛玉。雖是癡情,卻有次序。
鴛鴦擲出“浪掃浮萍”,湘雲接說“白萍吟盡楚江秋”,俱是後文自縊、孀居讖語。
寶玉於壽筵未終,忽然私去園中向死鬼纏綿,不祥殊甚!寶玉聽見哭聲是心疑所致,經婆子們一說,竟成實事,宜寶玉之大哭也。
寶釵慶壽是強歡笑,寶玉悼亡是真痛哭。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寶玉一生原是夢中人、夢中境,寶釵欲以夢醒之,是慧心人作用。無如兩夜無夢,白費寶釵苦心。
迎春臨別,說沒有再來的時候,爲下回伏線。
寶釵勸母早爲薛蝌完姻,不但近情合理,且爲岫煙于歸伏線。
寶玉與寶釵自成親後,雖相恩愛,終非魚水。至此寶釵欲移花接木,方得兩情浹洽。不但寫寶釵是夜多情,且可見平日端莊。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寶釵已有身孕。
五兒自補人寶玉房中,並未與寶玉交言。藉此一敘,必不可少。若非外面聲響,寶釵咳嗽,寶玉與五兒如何分散?文人之筆,放縱自如。
北靜王之玉是正襯通靈,無賴之假玉是反襯通靈,賈母之玉塊是旁襯通靈。塊者決也,爲賈母與寶玉永訣之兆。
凡人遇有喪亡禍患,與其強顏歡笑,不若放聲大哭。蓋放聲大哭,鬱氣可伸;強爲歡笑;悶懷愈結。故寶玉大哭黛玉,脈氣頓和;賈母勉強尋歡,停食胸悶。
妙玉探望賈母卻是閒文,要緊處在問知惜春住房,爲異日遇盜埋根。
賈母垂危,迎春先死,湘雲將寡,真如大樹一倒,人無蔭庇。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心實喫虧”四字,是修福延壽真訣。王鳳姐與此四字相反,所以無福無壽。
賈母與寶釵並無一言,惟有嘆氣,心中是疼護寶玉,又憐寶釵所嫁不偶,有說不出心事,形容入神。 回顧前文寫經佈施,一絲不漏。
風姐心想賈母喪事比寧府易辦,是反跌後文。賈政說喪事甯戚,還是正理,邢夫人卻是一片私心。借鴛鴦求鳳姐及賈璉口中細說,不但敘得不露痕跡,又伏鴛鴦自盡口吻。
鴛鴦先疑鳳姐不肯用心,嘮叨、哭泣,此層文章必不可少。
邢、王二夫人埋怨風姐各人口氣,風姐欲辨不能,真無可奈何。寫裏頭人心不齊,外頭呼應不靈,總因銀錢不應手,鳳姐沒權柄,遂至諸事雜亂。李紈獨憐鳳姐,竟與衆人不同,宜其有賈蘭之佳兒也。
百忙中夾敘賈蘭攻書,寶玉孩氣及賈環惡狀、鴛鴦氣性,文心閒暇,文筆周密,毫無手忙腳亂、顧此失彼之病。
李紈不知車可借僱,惹人笑。藉此時之冷落形容昔日之富豪,一筆之中兩面俱到。
賈政惟知悲慼,邢夫人但知省儉,王夫人偏聽不明,只有鳳姐空拳孤掌,竭力支持,反受埋怨,安得不嘔血暈倒?
第一首十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夥盜
鴛鴦殉主,固是義氣,亦是怨氣。賈赦雖已遠去,邢夫人應膽虛心戰。
鳳姐病倒,秋桐一君便去,平兒即囑豐兒回明邢、王二夫人,一筆不漏。
鴛鴦自縊時,尋取所剪頭髮,揣入懷中,頓使前事刺人心目。文筆靈警異常。
寶玉、寶釵一樣行禮,兩樣心事。
強聘彩霞,是來旺之子;引路上盜,是周瑞乾兒;俱是鳳姐信用之人,安得不招物議?何三說看乾媽情兒上。不知周瑞家與何三有何情分,是作者暗筆。
妙玉是夜忽在惜春處住宿,以致被盜窺見,爲明日被劫之由,數固有定,文亦有意。此時包勇進來,盜不踹門,專爲保全惜春而說。
秦氏多情而淫,何能超出情海,歸入情天?癡情一司,恐尚未能卸事。況秦氏生前,並無看破凡情影響。此說似屬無根,慧心人須將冊中題畫及該當懸樑等語前後細參。此中有作者隱語真情,借筆寫影深文,可以意會,不可言傳。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姑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惜春抱怨尤氏攛掇太太派令看家,與上回賈璉心中所想尤氏與惜春不睦,派令看家,也不中用情事,一線穿成,且爲惜春決志出家根由。
三姑六婆,大戶人家,不應聽其走動。以妙玉如此之孤潔,尚小免於物議,何況其它?賈府門第雖高,而尼僧道婆往來無忌,便惹出許多惡事,須得包勇大嚷一場,庶幾爽人心目。賈璉問包勇,包勇也不言語,最爲得體,且省卻無數枝節。但有功不賞,亦可見賈政、賈璉不能有心腹家人。
妙玉被劫,或甘受污辱,或不屈而死,作者雖闕疑不敘,然讀畫冊所題“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污泥中”四句,亦可想見其人。
惜春剪髮出家之念,已不可挽回,與鴛鴦之剪髮,事異而情同。
賈璉開失單,頗有斟酌。
鴛鴦既仙去,如何又附在趙姨身上?此是衆人揣度,所以仍於趙姨口中隱隱說破。鳳姐尚在,如何先在陰司告狀?亦是疑鬼疑神情狀。賈璉回話,輕聲低語,不知所言何事,乃於賈政口中喝破,描寫得情。
一百四回至一百十二回一大段,應分三小段。一百四、五回爲一段,敘小人佈散流言,以致寧府被抄。一百六、七、八、九回爲一段,寫賈母禱天散財,及勉強尋歡,爲得病之由,又帶敘賈政復職,迎春物故。一百十回、十一、十二回爲一段,敘賈母壽終,鴛鴦殉主,趙姨冥報,妙玉被劫,此三人公案,中間夾敘風姐患病,惜春剪髮,爲將來及出家之由。
第一百十三回 懺宿冤鳳姐託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癡郎
賈母已故,鳳姐病危,若趙姨不死,必生出無限風波。就此了結,既見果報之不爽,又免卻日後滋事。
周姨兔死狐悲,人情必該如此。
鳳姐病重,邪魔悉至,雖是病昏恍惚,亦足警惕人心。諺雲:“神衰鬼弄人”,信然。
鳳姐託劉老老帶去巧姐,願與莊家結姻。是正伏下文;劉老老說鄉間無物可哄,無物可喫,太太們也不肯與莊家結親,是反跌下文。
上回叫捆起周瑞送官,說得一句話,並未發落。今於劉老老口中補出周瑞家有事被攆,一絲不漏。至於如何並不送官,如何逐出,必是王夫人之力。若必細細敘明,於正文無甚關係,徒浪費筆墨,簡略處極有斟酌。
劉老老借鳳姐許願一層,連夜回去,亦是省筆。
寶玉胡思亂想,觸緒紛來,歸結到尋問紫鵑,寫得實在可憐,紫鵑安得不感動柔情?
紫鵑想到不如木石無知無覺,一片酸熱心腸,頓然冰冷,正是出家根由。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邢岫煙出閣正值賈母新喪,不便夾雜敘入,必當設法補寫。但若突然補敘,便是生砌硬插。今借風姐病危,襲人提起夢冊,寶釵提起籤兆,引出岫煙求妙玉扶乩,然後從寶釵口中略敘大概,補得毫無斧鑿痕跡。寶玉順口說再做這夢,要細細看看,伏一百十六回之再夢。
寫王仁向巧姐一番說話,伏後來串賣情事。
平兒慨然取出東西交給賈璉,且說是奶奶所給,還與不還毫無介意,真是不負恩義之人,日後巧姐所以虧他保護。
賈政不肯使家人銀錢,固是仁厚。但明知家業凋殘,既不能選人清查,又不能親自料理,真是毫無主意人。若再同程日興刺刺不休,此段文章如何了結?故借甄應嘉來打斷,脫卸得甚妙!
賈政憶女寄書,應嘉爲子託親,兩相關照,又爲下文探春回京、李綺姻事伏筆。應嘉屬意寶玉,不遑問及包勇,是匆匆作別真景。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賈政叫寶玉作文,不過藉此截斷同寶釵說話,無甚緊要,所以不日寶玉病重,亦不復提起。
借地藏庵尼僧口中竟說妙玉跟了人去,且說只怕是假惺惺。不但是文人暗筆,且見妙玉平日不滿人意情事。
惜春出家,念頭久已立定,並非惑於地藏庵姑子之言,方纔決意。作者不過藉此一緊,是文章由寬漸緊法。
寶玉一見甄寶玉,想起夢中光景,以爲必是同心知己,是反跌下文。賈蘭卻是甄寶玉知己,是旁襯法。寶玉連自己相貌都不願要,卻是深合我相非相妙義,宜其一病幾死,病好便要超凡也。
惜春出家,因寶玉病重暫時擱起,若此時即辦,賈政、賈璉在家,殊難安頓,是文章下坂勒馬法。
寶玉於病到極危時,忽有和尚送還通靈,一見便好,喜出望外,於正要坐起時,一聞麝月砸破一言,忽然暈倒,驚出意外,文章變幻不測。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寶玉初次之夢是真夢,所以畫冊題詞俱不記得;此番是神遊幻境,並不是夢,故十二首詩詞俱牢牢記得,讀者莫亦作夢看。
寶玉神遊幻境,除在世諸人,自當不見外,其餘迎春、黛玉、鳳姐、秦氏、尤三姐、鴛鴦、晴雯,皆恍惚見面。元春是皇妃,不便與衆相同,故止寫詞中一語,隱隱逗明,最爲得體。若妙玉如果被害,靈鬼亦應仍歸幻境,必當與寶玉一見,乃獨不提及,是作者深文隱義,十可不知。
王夫人 說道“生也是這塊玉”,下句必是“死也是這塊玉”,忽然止住不說,流下淚來,神情如畫。
寶玉牢記冊上詩句,心中早有成見,與惜春之意相合,故借惜春口中說破“入我門”三字。
賈政扶柩回南,了卻無數未完事件,且好敘後來一切家事,若賈政在家,便有許多掣肘處。
寫紫鵑、五兒兩人心事不同,有清濁涇渭之分。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黨惡子獨承家
寶玉問和尚來路,和尚說:“你自己來路還不知道,便來問我。”真是當頭一棒,喝醒癡迷。凡人眷戀妻兒、名利,至死依依不捨,皆是不知來路;若曉得來路便是去路。有何可戀處?
寶玉說“還了你玉”,和尚說“也該還了”,針鋒相對。須知不是還玉,是反真還原。
襲人聽說還玉,此驚實非小可,正如寶釵(王夫人)所說“生也是這塊玉,死也是這塊玉”。凡人所見,不過生死爲重,豈知佛門另有不生不死一義?
佛門不打誑語,寶玉對王夫人所說卻是誑語。須知仍是真心要走,不是誑語。
寶釵不還玉,以爲有玉即有人。寶玉說“重玉不重人”,是在人不在玉。暗裏機鋒,靈警異常。
小廝學和尚同寶玉說話,妙在似明白似糊塗。只有寶釵是慧心人,必是想起乩語,所以發怔。
寶玉說和尚住處“說遠就遠,說近就近”,即是反求不遠之義也。
寶玉說出“一子出家”的話,是文章明點法,必不可少;隨以頑話撇開,是文章縱放法。不點則眼不明,不縱則勢不寬。
接寫賈璉匆忙出門,纔好敘巧姐、惜春諸事。賈璉求王夫人照管巧姐,可見邢夫人平日行爲,甚不合乃郎之意。薛姨媽搬去自住,櫳翠庵求人管理,一是補筆,一是伏筆。
賈璉說若惜春真正尋死,比出家更不好,已允許出家一着。所言邢夫人及尤氏、平兒諸人平素行爲,亦甚明白。惟託王仁、賈芸、賈薔等照管家事,殊欠知人之哲。
寫賈芸編派寶玉、寶釵、黛玉等事,真是小人口吻。即藉端補明從前所寄之書,且引起下文邢舅、王仁、賈環等各人懷恨說話,爲串賣巧姐之根。
外藩買人,於陪酒人口中說起,不着痕跡。
賈雨村爲一部書中起結之人。若不爲事罷官,如何能歸結《紅樓夢》?趁勢插入,以爲了結地步。
忽敘妙玉一層,引起惜春鉸發。
第一百十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癡人
王夫人即不問彩屏等願跟惜春與否,紫鵑亦必跪求,但徑行敘入,不但文情率直,且不顯王夫人之周到處。因此一問,引出紫鵑,極有步驟。襲人也願跟惜春出家,亦是反跌後文。
寶玉此時雖已明白因緣,但聽見紫鵑提起黛玉,一陣心酸,看見襲人痛哭,也覺傷心,尚有塵心未淨。
插敘賈政向賴尚榮借銀一段,寫盡奴僕負恩樣子。串賣巧姐,是賈環起意,王仁聽從。設法當以賈環爲首,王仁爲從,賈芸、邢大舅又減一等。
邢夫人勢利燻心,毫無主見,實在不堪,寫得如見其人。文人之筆,令人可畏。
平兒看出相看巧姐之人不像是對頭親,也不像是藩王府里人,靈慧可愛。
借王夫人說話中補明寶琴已嫁,湘雲已寡,簡淨得法。於賈蘭口中帶敘甄家有信要娶李綺,趁勢敘入賈政有信探春回京,是陪襯賓主法。
就賈政信中叮囑寶玉、賈蘭場期已近,實心用功,下文寶釵規勸寶玉應考,俱有根由。
寶釵說博得一第,從此而止,是要寶玉易於入正,俟得第之後徐徐再勸。不想只此四字爲寶玉心許,其一中便走之念此時已決,寶釵派鶯兒服侍,原是怕寶玉舊情又發,豈料轉致寶玉險些塵心復動,可見斬斷凡心,殊非易事。
鶯兒自園中打絡後,未免有心,始終與寶玉並未交言。藉此送瓜果時,補此一段文字,以了前因。
第一百十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寶玉赴考時辭別王夫人及李紈、寶釵說話,句句是一去不回口氣,在有意無意之間。文筆玲瓏,真有手揮目送之妙。
惜春與紫鵑已跳出樊籠,不送不辭,斟酌有意。
王夫人與寶釵一樣流淚,兩樣心事。王夫人是說話傷心,寶釵是慧心窺破,所以王夫人尚可明說,寶釵竟有不能說之苦。賈環想報仇得意,是反跌下文。
王夫人說寫信與賈璉,差人送去,也是一法。豈知三日內即要送去,令人急殺,然後轉出劉老老逃避一法。真是山窮水盡,忽有柳暗花明之景,且使王夫人不得不依,妙極!
平兒連鋪蓋衣服也不要,只求王夫人派人看屋,甚有才識,可以扶危救急。王夫人轉去絆住邢夫人,佈置周密。
賈芸、王仁等有興而去掃興而回,殊快人心。王夫人說逼死巧姐,平兒要賈環找還屍身,亦着急得像。
邢夫人罵看門的人,惹得衆人索性說破賈芸等平日胡爲,使賈芸、邢夫人頓口無言,是文章趁勢法。
巧姐、平兒先走,引出寶玉也走。但巧姐、平兒兩人同走是假走,寶玉一人獨走是真走。一單一雙,一真一假,映襯得妙。
探春回來,死者死,嫁者嫁,走者走,出家者出家。滄桑之變,殊難爲情。
李紈、探春、惜春及家人焙茗等議論寶玉,說話各有不同,各有道理,惟寶釵、襲人心中無限苦楚,一字說不出來。情事逼真。
借寶玉、賈蘭籍貫,引起元妃,又借海疆靖寇班師,引出大赦,賈珍、賈赦亦可宥罪復職,給還家產,薛蟠亦得贖罪回家,以便歸結全部。
巧姐姻事,此時已經定局。劉老老敢於肩任者,因王鳳姐生前曾經面允,且有保護巧姐大功,並非冒昧。
劉老老遣板兒進城探知一切,且見賈璉回家,趁勢補出送信人回來一層,劉老老便可送回巧姐、平兒。既省無數筆墨,文法亦一絲不漏。
王夫人帶領巧姐等同見邢夫人,將前事都歸在賈芸、王仁身上,安頓極妥,否則邢夫人何以相安?
第一百十三回至一百十九回一大段,應分四小段。一百十三、四回爲一段,完結王鳳姐因果,中間帶敘寶玉癡情,甄府復職。一百十五回至一百十七上半回爲一段,敘惜春決志出家,寶玉悟心幻境,夾敘兩寶玉相會,一甄一賈性情各別,及賈政扶柩回南,完結各葬事。一百十七下半回、十八上半回爲一段,寫賈璉出門,賈環等乘間串賣巧姐。一百十八下半回至一百十九回爲一段,敘寶玉逃禪,賈府蒙恩,以便完結全部。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襲人病中一夢,已有出嫁之念;所以薛姨媽一勸,即肯聽從。賈政若不於途次舟中親見寶玉,聽見歌詞,則到家之後,豈有不竭力找訪,生出無限筆墨支離?必得如此見聞,方可了悟因緣,付之度外。文章固善於歸結,亦可見良工苦心。
寶釵有孕,惜春住櫳翠庵,巧姐許字周家,及賈赦居村靜養,俱隨筆補明,簡而不漏。
襲人與蔣玉函前緣已定,即果真要死,亦斷不能死。況襲人如果願死,則尤三姐、司棋、鴛鴦等登時可死,何必轉輾思量,躊躇不決?自古忠臣義士、俠客烈婦,俱一念已決,立時就義。若一有轉念,便不能死。作者說襲人懷必死之心,是憐愛襲人,故爲庇護。
甄士隱說“寶玉即寶玉”,已將實事明明說破,讀者自當領會。甄士隱又說“榮、寧查抄之前,釵、黛分離之日,此玉早已離世,一爲避禍,二爲撮合”等語,按榮、寧查抄系一百五回之事,則一百五回之後所敘賈寶玉之事,俱系空中樓閣。細繹寶玉之出走,當在通靈走失,元妃薨逝後,賈母將寶玉移出大觀園,即爲黛、釵分離之日。看來元妃薨後,賈府已有不好消息,所以寶玉即避禍出走。至所云“避禍”顯而易見,所云“撮合”不知撮合何事。作者既諱而不言,讀者姑置闕疑可也。
甄士隱說“福善禍淫,蘭桂齊芳”是文後餘波,勸人爲善之意,不必認爲真事。
了結香菱,簡淨跳脫,又是一樣文法。
第一百二十回一大段,應分四小段。賈政回家陛見,奏明寶玉情事,賞給文妙真人道號爲一段,了結寶玉因果,即帶敘薛蟠贖罪回家,香菱扶正。自寧府收拾齊全至襲人嫁玉函止爲一段,完結襲人因緣,並巧姐許字。自賈雨村遇見甄土隱至士隱拂袖而起爲二段,說明寶玉來去原委。自雨村睡熟草菴至末爲一段,作者自述《紅樓夢》爲遊戲筆墨,掃空一切,爲更進一層之意。
〖注:■,分+刂,音彬,分也。〗
石頭記評花 清 佚名
警幻仙姑(凌霄) 我是散相思的五瘟使
寶玉(紫薇) 俏東君與鶯花作主
黛玉(靈芝) 多愁多病身
寶釵(玉蘭) 全不見半點輕狂
秦可卿(海棠) 夢兒相逢
元春(牡丹) 一個仕女班頭
迎春(女兒花) 體態是溫柔,性格是沉
探春(荷花) 忒聰明,忒煞思
惜春(曼陀羅) 禮三寶
史湘雲(芍藥) 夢不離柳影花陰
薛寶琴(梅花) 嬌滴滴越顯紅白
邢岫煙(野薇) 可憐我爲人在客
妙玉(水仙) 真假
李紈(梨花) 穿一套縞素衣裳
李紋(李花) 好人家風範
李綺(蘭花) 德言貌工
熙鳳(妒婦花) 酸醋當歸浸
尤氏(含笑花) 俏聲兒窺視
尤二姐(桃花) 遊絲牽惹桃花片
尤三姐(虞美人) 斬釘截鐵
夏金桂(水木樨) 似這般單相思,好教撒吞
傅秋芳(瓊花) 只許心兒空想
巧姐(牽牛花) 織女星
嬌杏(杏花) 做夫人便做得過
佩鳳(鳳仙) 鳳友
偕鸞(青鸞花) 鸞交
香菱(菱花) 早掩過翠裙三四折
平兒(夾竹桃) 好教我左右做人難
鴛鴦(女貞) 鳳只鸞孤
襲人(刺蘼) 只待覓別人破綻
晴雯(曇花) 虛名兒誤賺我
紫鵑(杜鵑) 早醫可九分不快
鶯兒(櫻桃) 小名兒真不枉喚做鶯鶯
翠縷(翠梅) 和小姐閒窮究
金釧(金絲桃) 將我侍妾來逼凌
玉釧(玉竹) 禁不起甜話兒熱趲
彩雲(金絲荷葉) 非奸做盜拿
彩霞(向日葵) 他不瞅人待怎生
司棋(夜合花) 人約黃昏後
侍書(玫瑰) 冷句兒將人廝侵
入畫(淡竹葉) 溼透凌波襪
雪雁(雁頭花) 北雁南飛
麝月(茉莉) 清風月朗夜深時
秋紋(蓼花) 盈盈秋水
碧痕(碧桃) 溢起藍橋水
柳五兒(夜來香) 遮遮揜揜穿芳徑
小紅(月季) 檀口點櫻桃
春燕(燕尾草) 管什麼拘束親孃
四兒(結香) 有心待舉案齊眉
寶蟾(楊花) 用心兒撥雨撩雲
傻大姐(薺菜) 不識憂不識愁
萬兒(萬壽菊) 鬧中取靜
文官(丁香) 啓朱脣語言的當
齡官(孩兒蓮) 隔花人遠天涯近
芳官(素馨) 芳心自警
藕官(蝴蝶花) 小生薄命
蕊官(玉蕊) 小孩兒口沒遮攔
藥官(白藥) 嬌鸞雛鳳失雌雄
葵官(蜀葵) 女孩兒恁響喉嚨
艾官(艾花) 是玉人帽側烏紗
豆官(紅豆) 將言詞說上
劉姥姥(醉仙桃) 真是積世老婆婆
讀紅樓夢雜記 清 願爲明鏡室主人 撰
紅樓夢,小說也,正人君子所弗屑道。或以爲好色不淫,得國風之旨,言情者宗之。明鏡主人曰:《紅樓夢》,悟書也。其所遇之人,皆閱歷之人。其所敘之事,皆閱歷之事。其所寫之情與景,皆閱歷之情與景。正如白髮宮人,涕泣而談天寶,不知者徒豔其紛華靡麗,有心人見之,皆縷縷血痕也。人生數十寒暑,雖聖哲上智,不以升沉得失縈諸懷抱,而盛衰之境,離合之悰,亦所時有。豈能心如木石,漠然無所動哉!纏綿徘惻於始,涕泣悲歌於後,至無可奈何之時,安得不悟?謂之“夢”即一切有爲法,作如是觀也。非悟而能解脫,如是乎?
真假二字,幻出甄賈二姓,已落痕跡。又必說一甄寶玉以形賈寶玉,一而二,二而一,互相發明,人孰不解?比較處,尤落小說家俗套。
“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已往所賴之天恩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半生潦倒,罪不可逭。”此數語古往今來,人人蹈之,而悔不可追者。孰能作爲文章,勸來世而贖前愆乎?同病相憐,餘讀《紅樓》,尤三複焉而涕淚從之。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此緣起詩也。言中有淚,何至荒唐;含淚而言,但覺辛酸矣。作者癡,讀者與之俱癡。讀者未嘗不解其中味也辛酸之外,別無他味,我亦解人。
《西遊記》託名元人,而書中有明代官爵。今《紅樓夢》書中有蘭臺寺大夫,及九省統制節度使等官,又雜出本朝各官,殊嫌蕪雜。
王雪香《紅樓問答》雲:寶玉似武陵源百姓。黛玉似賈長沙。寶釵似漢高祖。湘雲似虯髯公。探春似太原公子。寶琴似藐姑仙子。平兒似國大夫。紫鵑似李令伯。妙玉似阮始平。晴雯似楊德祖。劉姥姥似馮歡。鳳姐似曹瞞。襲人似呂雉。明鏡主人曰:寶玉似唐明皇。黛玉似李廣,又似唐衢。寶釵似王莽。湘雲似李太白。探春似漢文帝。寶琴似張緒。平兒似陳平。紫鵑似豫讓。妙玉似倪雲林。晴雯似禰衡。劉姥姥似柳敬亭。鳳姐似嚴篙。襲人似魏藻德。
又論劉姥姥雲:家運衰落,平日之愛子嬌妻,美婢歌童,以及親朋族黨,幕賓門客,豪奴健僕,無不雲散風流,惟剩此老嫗收拾殘棋敗局。讀至此,不獨孟嘗、平原,徒誇食客,凡豪門勢宦,皆可爲之痛哭矣。
又賈蘭贊雲:“乳臭未脫,即以八股爲務,是於下下乘覓立足地。仕宦中多一熱人,性靈中少一韻人。”明鏡主人曰:賈蘭之才,正以見寶玉之不才。在作書者原以半生自誤,不能爲賈蘭而爲寶玉,願天下後世之人,皆勿爲寶玉而爲賈蘭。然而吾讀《紅樓》,仍欲爲寶玉而不爲賈蘭。吾之甘爲不才也,天下後世之讀《紅樓》者,於意云何耶?
古來輕薄,皆以“好色不淫”爲解,又以“情而不淫”爲案,此皆飾非掩醜之語。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明鏡主人曰:如此論情,如此論淫,藉口《國風》者,吾知其僞矣!今之爲香奩者,欲飾其非而非不免,欲掩其醜而醜彌彰。所謂無伊尹之志則篡也。若寓言八九,只可依託香草,不能附會好逑。作者其知之。
馬婆魘魔,釁起彩霞。賈環搬舌,禍由金釧。寶玉之瀕死,皆趙姨所致。昔人謂尹吉甫一代賢者,伯奇有履霜之操,不知婦人女子之毒,實出人情之外。政老品學,迥出流俗,乃見欺於不寵之妾。驪姬申生之事,何代無之,不必爲吉甫辯也。
賴大是賈家總管,其子竟朦捐而選知縣。承平之世,流品已如此。亦必當時實有其人,故詳細書之,以寓諷亦國法所不容者。
李紈、探春代鳳姐管事,理所應當。兼請寶釵,實出情理之外。
紅樓人物以寶玉爲第一,作者現宰官身而有微詞。襲人之不死,則明斥其非曰:“孤臣孽子,義夫節婦,‘不得已’三字,不是一概推諉得的。”寶玉之不死,則以“不知誰何之人”示以倫常至重,而不可死。非真有人示之也,實欲死時之轉念耳。古今忠臣孝子,義夫烈婦,其慷慨捐身,則只有初念而並無轉念。失此一時,抱恨千秋,作者非不知也。
小說淫辭,正人所不屑道。《紅樓夢》李十兒騙賈政一節,君子仁人,孰不願爲賈政,孰不爲李十兒所騙?試取此書細讀之,倘亦知家人舞弊,而絕其信任之心乎?然而知之者伊誰。
尤三姐雲:“除了寶玉?天下就沒有好男人”,此背面言之也。寶玉因畫薔而見齡官之嬌、賈薔之癡,深悟各人眼淚還各人債。此等覺悟,真能放下一切。若小紅,因見妒而另識賈芸,則逼之使然,未爲達也。
尤三姐惜寶玉之多情,可謂寶玉知己。然意不在寶玉,而在湘蓮。豈湘蓮果勝於寶玉?不知寶玉愛博而情不專。及至黛玉死而寶玉不死,三姐死而湘蓮立斷塵緣,始信三姐之知人。設而不死,其專於一人,必不同於寶玉。惜乎三姐知寶玉,寶玉不知三姐。以一言啓湘蓮之疑,死者死而遁者遁,非寶玉之咎乎?
柳湘蓮以雄劍斷萬根煩惱,非出家也,亦自刎耳。
水月庵翻風月案,非寫女尼女道士之淫,實寫芳官之潔。
“多多少少穿靴帶帽的強盜來了,翻箱倒籠拿東西。”強盜而竟“穿靴帶帽”,奇文!雖“穿靴帶帽”而拿東西,實兇於強盜。文外微旨。
或謂《紅樓夢》爲明珠相國作,寶玉對明珠而言,即容若也。竊案《飲水》一集,其才十倍寶玉。苟以寶玉代明珠,是以子代父矣。況《飲水詞》中,歡語少而愁語多,與寶玉性情不類。蓋《紅樓夢》所記之事,皆作者自道其生平,非有所指,如《金瓶》等書,意在報仇泄憤也。數十年之閱歷,悔過不暇,自怨自艾,自懺自悔,而暇及人乎哉!所謂寶玉者,即頑石耳。
又有滿洲鉅公謂《紅樓夢》爲毀謗旗人之書,亟欲焚其版。餘不覺啞然失笑。無論所紀非違律犯法之事,傷風敗俗之行,即以獲罪論,亦只以賄釀人命爲最大,然實出於婦人女子之手。較當代諸公身膺疆寄,賄賂公行,苞苴不禁,冤死窮民無告者不知幾人。設有人筆之於書,則又奈何?且筆之於書以做將來,視已犯法而明正典刑者,又何如也!《紅樓》所紀,皆閨房兒女子語,所謂有甚於畫眉者,何所謂毀?何所謂謗?《紅樓》之金閨碩彥,皆出乎情而守乎禮,即蕩檢逾閑如司棋等,亦矢志不移。其淫蕩無恥者,皆不足數之人。惟襲人可恨,然亦天下常有之事而已。貶之不遺餘力,屢告閱者以申明之。苟非襲人,使金谷園中皆從綠珠墜樓乎?
《紅樓》以言情爲宗,自以寶玉、黛玉作主,餘皆陪襯物。而論紀事,則鳳姐又若龍之珠,獅之球。何也?古今奸邪柄政,如盧杞、嚴篙,皆受參劾於生前。獨鳳姐擅權,雖其夫亦受節制。至已敗國亡家,而太夫人猶不悔,非秦之趙高乎?況太夫人並非二世庸碌之主,能道其奸者,惟一趙姨娘。而鳳姐卒受冥誅,似亦爲警世起見。
世祿之家,鮮克由禮。《紅樓》所記,獨一奢侈之罪,然已受抄揀之辱,軍臺之苦,其警戒爲何如?今之縉紳閥閱之家,豈僅奢侈一端而已哉!不僅此奢侈一端,其幸逃法網, 曷若《紅樓》之堪爲殷鑑耶?
《紅樓》所載,閨房瑣屑兒女私情。然才之屈伸,可通於國家用人之理。如黛玉之孤僻,汲黯之戇直也。骨鯁之臣,見棄於聖明。彼圓通世故者,不羣以爲相度乎?英明之主,且以此爲腹心,何況昏庸?長沙吊屈,吾讀《紅樓》,爲古今人才痛哭而不能已。
仁和吳蘋香女史(藻),有[金縷曲]一闋雲:
欲補天何用。倩銷魂、紅樓深處,翠圍香擁。呆女痴兒愁不醒,日日苦將情種。問誰個、是真情種?頑石有靈仙有恨,只蠶絲、蠟淚三生共。勾卻了,太虛夢。 喁喁話向蒼苔空。似依依、玉釵頭上,桐花小鳳。黃土茜紗成語讖,消得美人心痛。何處吊、埋香故冢。花落花開人不見,哭春風、有淚和花慟。花不語,淚如湧。
明鏡生和一闋雲:
悔入迷香洞。只癡情、纏綿一縷,死生斷送。打破繁華歸大覺,醒到紅樓好夢。始信道、聰明誤用。往事淒涼都憶着,恁招魂、苦了悲秋宋。難補滿,情天空。 漫言緣是前生種。便神仙、塵寰墮落,任人搬弄。呆女痴兒如許事,織出天衣無縫。賺千古、才人一慟。無可奈何花落去(成句),悟空明鏡影偏珍重。人宛在,香花供。
紅樓夢題詞 清 女史周綺
餘偶沾微恙,寂坐小樓,竟無消遣計。適案頭有雪香夫子所評《紅樓夢》書,試翻數卷,不禁失笑。蓋將人情世態,寓於粉跡脂痕。較諸《水滸》、《西廂》尤爲痛快。使雪芹有知,當亦引爲同心也。然箇中情事,淋漓盡致者固多,而未盡然者,亦復不少。戲擬十律,再廣其意。雖畫蛇添足,而亦未嘗以假失真。詩甫脫稿,神倦腸枯。假寐間見一古衣冠者,揖餘而言曰:“子,一閨秀也。弄月吟風,已乖姆教,而況更作《紅樓夢》詩乎?豈不懼吾輩貽譏哉!”即應之曰:“君之言誠是。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爲國風之始。如必以此詩爲瓜李之嫌,較之言具彬彬而行仍昧昧,奚啻相懸天壤耶?”言未竟,人忽不見,吾夢亦醒。但聞桂香入幕,梧葉飄風,樓頭澹月,撩人眉黛而已。
古吳女史綠君周綺自序
黛玉焚詩
不辨啼痕與墨痕,無情火斷有情根。
者宵果應燈花讖,往日空憐蜀鳥魂。
慧業已隨人遁世,癡鬟休爲竹開門。
鴨爐獸炭寒如水,剩得心頭一縷溫。
香菱學詠
花前月下自凝眸,寸寸柔腸寸寸搜。
着意箇中誠足惜,處身如此不關愁。
眠餐好在吟成後,啼笑都從夢裏頭。
知否苦辛天報汝,芳名非仗可兒留。
湘雲醉眠芍藥
席翻脂粉醉飛觴,酒力難支近夕陽。
無限困人聊困睡(一作:無限春風困春睡),不勝紅雨覆紅妝。
倘非玉骨還宜暖,幸是冰肌未礙涼。
一種嬌憨又嬌怯,畫工要畫費評章。
晴雯死領芙蓉神
一現優曇命太輕,臨題那得不憐卿。
便填癡誄難償恨,真做花神始稱名。
素願何嘗形色笑,平生轉爲誤聰明。
從來此事銷魂最,已斷塵緣未斷情。
青女素娥李紈悲黛玉
月中霜裏擬翩翩,姊妹班頭掌翰仙。
定爲清才遭白眼,豈宜紅粉逝青年?
情雖有爲情應篤,病到無辜病最憐。
竹自迎人人寂寂,嘻籲我獨淚潸然。
水寒雪冷慧婢恨怡紅
妒花風雨瘁花姿,義憤偏重小侍兒。
果易分明仍一夢,信難憑準是相思。
怡紅意氣能無恨,湘館情懷爲甚癡?
幾許傷心何處訴?頓教重立不多時。
苦尤娘遭賺墮計
花是丰姿月是神,東君應不負終身。
傷心漫怨庸醫藥,委曲難通妒婦津。
未必無情歸幻境,定然有恨隔凡塵。
紅顏大抵都如此,腸斷千秋命薄人。
俏平兒被打含情
究未呼天剖素胸,紛紛淚咽屈重重。
好花風總憑空妒,閒草春多不意逢。
薄責原非長恨事,無言確是有情鍾。
羨卿心底分明甚,要學夫人卻易容。
妙玉聽琴警悟
機微領略不言中,一曲絲桐忍聽終。
好夢未醒長恨客,美人已定可憐蟲。
從前枉受情癡累,此後都歸色相空。
無限傷心成獨想,餘音任付月溟朦。
鴛鴦殉主全貞
芳心遲早固難勝,侍得人歸付幅綾。
爲日之多豈所願?此身以外更何憑?
休憐碎玉銷香恨,應愧沽名釣譽稱。
竟可夢中先醒夢,金釵十二有誰能?
以香豔纏綿之筆,作銷魂動魄之言。別開生面,喚醒人情。士林中皆當斂手,況出之閨閣中耶!想紅樓仕女,定亦相顧驚奇。(蔣伯生師)
以《紅樓夢》之實事,作詩中之三昧。故能胸中了了,筆下超超。讀此詩而人情可悟,讀此詩而私慾潛消。(雪香)
紅樓夢竹枝詞 清 合肥盧先駱半溪 着
媧皇不補奈何天,放下瑤臺女謫仙。不合大荒山下過,好姻緣是惡姻緣。
朱門富貴好繁華,處處樓臺面面花。底把灌愁河畔水,一齊都付與兒家。
湘館淒涼夜正孤,茜紗窗下月模糊。拚將兩眼相思淚,酬得郎恩一半無。
風調何人似可卿,前身疑是許飛瓊。無端偷試陽臺夢,唐突人前喚小名。
底事蛾眉不解顰,情天孽海渺無垠。黃金不打葳蕤鎖,妒煞蘅蕪院裏人。
教郎莫灌漏壺水,教郎莫看自行船。水自東流船自去,相親相近總無緣。
撥斷冰弦淚欲傾,無人得見此時情。生憎窗外千竿竹,不是風聲即雨聲。
姊妹何人數獨先,花家娘子自神仙。近來新得夫人寵,不共傍人領月錢。
瓊瑤池館玉樓臺,月殿雲宮四面開。鼓樂忽驚紅袖亂,門前齊報鳳輿來。
新詩盡許獻風流,紅葉何時出御溝。怕說麝香珠一串,承恩偏是寶丫頭。
人日才過日幾天,明宵又是月團圓。上房傳說花燈節,預備青銅賞戲錢。
滿堂簫鼓月當頭,一出新聲演醉樓。漏盡銅壺歸不得,太君真個解風流。
斑衣學舞戲紅羅,謔浪無心惹趣多。一笑喧闐齊拍手,可人終讓鳳哥哥。
慵整花鈿對鏡臺,宮花一朵鬢邊開。煙鬟齊帶朝雲色,知是高唐夢裏來。
卻下重帷會所私,炕屏那惜借玻璃。痴兒若解儂倩意,便是低頭一笑時。
無多恩愛便情深,宮粉新分白玉簪。妾自有夫郎有婦,與郎暗裏結同心。
熏籠倦倚兩情依,金玉良緣是也非。一語醋人禁不得,看他呆雁一雙飛。
香肩並倚坐筠牀,軟語嬌羞啐玉郎。任是麝蘭燻透骨,怎如林子洞中香。
笑煞檀郎沒事忙,朝朝尋豔復尋香。叮嚀莫似顛狂蝶,又逐東風過別牆。
三尺紅綃寄恨書,小詩讀罷淚如珠。可憐秋水蒲桃眼,多恐鮫人泣不如。
小楷臨摹點畫工,綠窗費盡許多功。行間真假知誰是,畢竟心同手亦同。
毒手誰防暗箭多,無端簧舌起風波。只因孽海情魔重,休怪龍鍾馬道婆。
嬌喘如絲強自持,郎心只許妾心知。神仙那有相思藥,枉煞行時王太醫。
巾箱寵愛日無多,三寸桐棺掩面過。不獨傷心尤二姐,本來娘子是閻羅。
銀壺濁酒夜三更,爲訪襄王犯露行。立盡蒼苔冰透骨,蝌郎底事太無情。
連天爆竹響迷離,金字牌銜列繡旗。一路佩環聲不了,香車齊會祭宗祠。
美景良辰二月天,相邀姊妹斂金錢。明朝正是花朝節,傳說堂前擺壽筵。
芳草青青水蔚藍,一鞭遊騎出城南。問郎繫馬誰家好,莫是燒香水月庵。
鎮日蟾宮鎖不開,紫雲何自降瑤臺。金釵斜拔書薔字,惹得巫山暮雨來。
阿姨丰度自翩翩,不在梅邊在柳邊。值得堂前身一死,風流幾個似湘蓮。
蓼汀一帶碧波流,燈影衣香水面浮。簫鼓聲聲人不見,龍船劃過紫菱州。
花家門巷夜尋歡,綿繡成圍玉作團。一騎連錢驄馬去,許多紅袖捲簾看。
梨香院宇結芳鄰,一樹花光白似銀。麥飯紙錢寒食節,箇中亦有斷腸人。
晝永閒廷繡幔開,殘棋一局小徘徊。回頭錯落抨心子,笑問郎從何處來。
雨水雨兒霜降霜,費儂辛苦幾年藏。郎心但解冷香好,那識溫柔別有香。
冰麝無心更檢挑,鉛華不御自妖嬌。只搽茉莉纖纖粉,添上薔薇薄薄硝。
口滴櫻桃一點工,避人調笑唾殘絨。教郎細向脣邊看,新買胭脂紅不紅。
松花衫子綠鸚哥,綵線盤金繡不多。病體卻嫌蟬翼重,阿婆還有軟煙羅。
攏翠庵前樹似霞,爲郎偷贈一枝花。含情笑脫袈裟道,可喫千紅一窟茶。
活火金爐獸灰銷,繡衾不暖坐深宵。北風一夜瓊瑤雪,齊脫湘裙換紫貂。
猩紅笠子太憨生,雪裏梅花一朵輕。不是郎心偏愛惜,薛家姊妹本多情。
翠線條條手自抽,與郎細補雀金裘。花針若個贏人巧,偏是燒香總斷頭。
淹淹扶喘別朱門,冤枉何人爲剖分。同住紅樓雲雨地,偏無好夢到晴雯。
一面匆匆死別時,紅綾襖上淚如絲。傷心爲制芙蓉誄,訴向花前知不知。
翠被憐香事己非,年年空憶夢魂歸。殘宮落盡棠梨雨,忍學飄零扇子飛。
偶向花前踐宿盟,太湖石畔訂三生。無心失落香囊袋,驚醒巫山夢不成。
雪羅衫子趁身裁,朵朵梨花月下開。雲板一聲車馬亂,饅頭庵裏送靈來。
繡衾留戀夢溫存,曉日臨窗未啓門。昨夜不知春雨過,杏花紅遍稻香村。
綴錦樓前草似茵,小鬟傳信踏青春。教郎莫到葬花處,滿地殘花愁煞人。
六幅湘裙污石榴,爲尋芳草鬥風流。儂家贏得夫妻蕙,姊妹何人是並頭。
冰梅小几饌陳初,爲賞良辰樂自如。傳到太君親赴宴,齊來花下接肩輿。
酒兵隊裏女將軍,跌宕風騷總不羣。除卻尤家三妹子,更無人敵史湘雲。
芍藥陰中晝正長,避人扶醉赴高唐。落花不管春狼籍,飛上羅裙格外香。
鸚鵡螺杯鏤絳霞,融酥茶點樣新花。熊蹯雞蹠嘗應遍,添上冰盤哈密瓜。
村語撩人亦雅馴,筍蔬風味自天真。千金難買蛾眉笑,老老原來是解人。
會芳園裏暫相親,路人桃源認不真。一枕相思憔悴死,可憐風月鏡中人。
秦家小子太憨生,絕世溫柔玉性情。不是同車恩義重,也應分愛到鯨卿。
倚托良媒亦自憐,淡妝素服一蟬娟。綺羅隊裏神仙客,誰是鳳流邢岫煙。
蓮花巧舌讓人多,艾艾何心自舛訛。試問眼前諸姊妹,阿誰曾不愛哥哥。
嬌癡小婢絕聰明,解把陰陽細品評。拾得麒麟私撮合,兒家亦是有風情。
瑤林貝闕望分明,凸碧堂西雨乍晴。最好風光是三月,暖香塢裏放風箏。
滴翠胭脂拂絹初,亭臺新寫大觀圖。多情一管描光筆,只恐蛾眉畫不如。
藕榭菱洲一帶疏,曉妝妒煞木芙蕖。癡郎貪看池中影,故倚闌干學鉤魚。
太平鼓子響粼粼,文鳳求凰一曲新。筵上忽飛紅雨過,傳花剛到太夫人。
寶鏡玲瓏映碧紗,枝枝照見滿頭花。攜蝗一覺渾無事,醉眼朦朧拜親家。
飛盞流觴小令工,濃歌豔曲滿筵紅。阿儂看過西廂記,編出牙牌便不同。
蜂腰橋畔柳如煙,編個花藍郎枕邊。妾貌如花眉是柳,教郎常似伴儂眠。
私語無端入耳聽,惹人情竇太零星。卻嫌蝴蝶真多事,勾引儂來滴翠亭。
玲瓏新樣小荷湯,捧向櫻脣勸共嘗。小語問郎滋味好,可知還有口脂香。
絲絲冰線綰通.靈,聯卻梅花絡子輕。試向枕邊親問訊,小名真不愧鶯鶯。
雲箋半幅手親裁,小揩蠅頭寫麝煤。忙煞一秋詩興好,海棠開後菊花開。
桂花作艇玉爲堂,新打蘭橈七尺長。一陣香風花裏過,無人知是駕船孃。
爲郎扮作小漁婆,儂着青篷郎着蓑。郎自撐篙儂把舵,與郎照影到恆河。
窗下無人私語時,對郎調戲笑郎癡。近來學作參禪訣,究竟何如總不知。
東風昨夜夢天涯,曉起憑欄數落花。儂命也同花命薄,飄零一樣是無家。
繡簾風細嫋晴絲,彩筆分填柳絮詞。妾願如絲郎似柳,便隨風去莫相離。
綠陰庭院鎖青苔,紅樓前年燕子來。春色不關人意緒,斷腸莫問李宮裁。
絲絲鬒髮膩於油,一線紅潮枕畔收。匿笑回身向郎抱,碧紗窗下共梳頭。
銷金繡幔紫檀牀,錦被濃燻百合香。多謝穿衣三尺鏡,燈前夜夜照鴛鴦。
冰雪聰明慧性存,絳珠仙草本靈根。外婆若問阿誰好,絕妙詞原是外孫。
瓣香新祝女先生,一卷唐詩口授成。好把社中添一座,甄家娘子亦風情。
凹晶館外桂初芬,紫蟹肥時酒半醺。不敢持螯郎會否,妾心亦似卓文君。
金塘水滿睡初酣,風雨無端折畫欄。驚散鴛鴦無好夢,何人不怨趙堂官。
香車百輛別鄉關,碧海歸寧有夢還。回首可憐歌舞地,一天風雪望家山。
一朵鮮花色有香,縱然多刺亦何妨。不因摒擋抒才幹,誰信雅巢出鳳凰。
寄語檀郎莫更癡,從今了卻舊相思。洞房昨夜新人笑,正是顰兒死別時。
瑤臺悵望返雲車,愁聽鸚哥喚倒茶。何處朝雲何處雨,絳珠宮裏是奴家。
高情枉自夢梨花,赦老風情也不差。三尺紅綃人斷送,阿爺真個誤兒家。
雛鳳誰憐鎩羽翎,十三學織便零丁。聘錢十萬無人借,憔悴河邊織女星。
緇衣初換道家妝,薄命真成枉斷腸。歲歲春花與秋月,可憐愁煞惜姑娘。
轉眼鶯花委逝川,藍田蕪盡玉成煙。傷心林下人歸去,庭院無人泣紫鵑。
掌花人去淚空彈,花氣猶含淚未乾。不是茜紗羅一幅,肯教便益蔣琪官。
夢入怡紅往事空,伯勞飛燕各西東。金簪落井無尋處,更把何人換小紅。
絕可人憐是五兒,病中細與訴相思。海棠萎盡垂絲樹,剩有章臺柳一枝。
明珠已碎鏡埋塵,碧瓦成堆曲沼湮。一夜西風花落盡,傷心豈獨賈迎春。
訪舊休招素女魂,不堪重問大觀園。沁芳橋下桃花水,盡是情蟲血淚痕。
誰人辛苦未分明,翠被憐香夜夜情。便益風流傻大姐,一雙呆眼看妖精。
悼玉悲金也是疑,傷紅惜翠總情癡。榮寧兩府人多少,佔得清名是石猊。
詩成亦自笑餘癡,鏤血揉腸苦費思。誰把江郎傳恨筆,爲儂傳遍竹枝詞。
紅牙拍碎暗傷神,過眼鶯花莫認真。推醒紅樓酣睡客,回頭便是急流津。
紅樓夢賦 清 蕭山青士沈謙 着
敘
除是蟲魚,不解相思紅豆;倘非木石,都知寫恨烏絲。誦王建之宮詞,未必終爲情死;效徐陵之豔體,何嘗遽作浪遊。李學士之清狂,猶詠名花傾國;屈大夫之孤憤,亦云香草美人。而況假假真真,喚醒紅樓噩夢;空空色色,幻成碧落奇緣。何妨借題以發揮,藉吐才人之塊壘。於是描來仙境,比宋玉之寓言;話到閨遊,寫韓憑之變相。花魂葬送,紅雨春歸;詩社聯吟,白棠秋老。品從鹿女,陸鴻漸之茶經;啼到猿公,張若虛之詞格。賞雪則佳人割肉,獸炭雲烘;乞梅則公子多情,雀裘霞映。侍兒妙手,滅針跡於無痕;貧女孤身,痛衣香之已盡。眠酣藉綠,襯合羣芳;壽上怡紅,邀來衆豔。生憐薄命,懷故國以顰眉;事欲翻新,洗人間之俗耳。鬥尖義之險韻,鶴瘦寒塘;繪閨閣之閒情,魚肥秋漵。丹維白博,天上月共證素心;翠劚紅韜,鏡中緣只餘灰劫。無花不幻,空歸環佩之魂;有子能詩,聊繼縹緗之業。兒此駢四儷六,妝成七寶之樓;是真寡二少雙,種得三珠之樹。而乃人口之膾炙未遍,賊氛之燔灼旋來。簡汗方枯,不見標題之跡;璧完猶在,亦關文字之緣。爰付手民,重爲壽世;凡諸心賞,莫笑癡人。
光緒二年,太歲在柔兆困敦,清和上院山陰何鏞桂笙氏,書於申江旅次。
紅樓夢賦二十首,嘉慶已巳年作。時則孩兒繃倒,綱官貢歸。退鷁不飛,縮龍誰掇。破衫如葉,枯管無花。馮驩之歌,彈有三疊;荲父之布,墜欲再登。遂乃依硯爲田,遷書就榻。屋樑落月,山頂望雲。感友朋之萍逢,負妾子之鶴望。鍾儀君子,猶操土音;莊舄鄙人,不忘鄉語。荒涼徒佇,塊獨寡偕。悁結彌深,鬱伊未釋。爰假紅樓夢閱之,以消長日。夫其鶯花叢裏,螺黛天邊。星晚露初,晴朝雨夕。平臺茗約,小院棋談。披家慶之圖,紅褌錦髻;赴仙庭之會,檀板雲璈。蓮葉嘗來,好添食譜;鸚哥喚起,都雜詩聲。不料駒隙易過,螢光如閃。殘花頻落,僵柳難扶。子夜魂銷,丁簾影寂。舞館歌臺之地,日月一瓢;脂奩粉礁之場,煙塵十斛。此又盛衰之理,古今同慨矣!於焉沁愁入紙,擇雅閹題。鄉寫溫柔,文成遊戲。仿冬郎之體,伸秋士之悲;顰效西施,記同北里。渾忘綺懺,聊慰蓬棲。未嘗不坦然自怡,悠然自解也。顧或謂琵琶曲苦,託恨事於趙家;蝴蝶夢酣,契寓言於莊叟。自來稗官小說,半皆佛門泡電、海市樓臺,必欲鋪藻摛文、尋聲察影,毋乃作膠柱之鼓,契船之求也乎?況復側豔不莊,牢愁益固。仲宜體弱,元子聲雌。既唐突之可嫌,亦輕俗之見誚。竊恐侍郎試罷,未必降階;傖父成時,適以覆甕耳。然而枯魚窮鳥,寓旨遙深;翠羽明璫,選詞綺麗。借神仙眷屬,結文字因緣。氣愧凌雲,原不期乎楊意;門迎倒屣,敢相賞於李溪。弄到偏弦,握餘慚筆。因風屈體,難堪竹葉笑人;破夢吹香,卻被梅花惱我。
道光壬午中秋前十日,青士沈謙自敘於京寓之留香書墊(改名錫庚)
紅樓夢賦
賈寶玉夢遊太虛境賦
有緣皆幻,無色不空。風愁月恨,都是夢中。恨不照秦皇之鏡,然溫嶠之犀;早離海苦,莫問津迷。何須春怨秋怨,朝啼夜啼;淚彈珠落,眉鎖山低。則有警幻仙姑,身寄清都,職司姻篆,薄命誰憐,鍾情必錄。國號衆香,峯依羣玉。會飲瓊槳,界分金粟。登碧落兮千重,傍紅牆兮一曲。笑此地情天孽海,豈有神仙;願世間才子佳人,都成眷屬。遂令雲母屏前,水晶枕上,殼破蟬飛,香迷蝶放。境黑仍酣,雲青無障。炯引雙光。靈開十相。瓊花瑤草,翻添嫵媚之容;綠榭紅亭,別構玲瓏之樣。於是手披舊冊,目注新圖。細摹詩讖,歷訪仙姝。玉容慘澹,墨跡模糊。石竟頑而不轉,花未老而先癯。慧劍憑揮,好破城中煩惱;呆燈空對,終疑畫裏葫蘆。爾乃烹羊脯,剖麟脂,調赤薤,劈班螭。酒釀羣芳,萬豔同杯之勝;茶煎宿露,千紅一窟之奇。固宜觴飛鸚鵡,卮獻玻璃;神移玉闕,心醉珠帷。況復飛瓊鼓瑟,弄玉吹笙;江妃拊石,毛女彈箏。絳節記竿頭之舞,霓裳流花底之聲。靈香王妙想,雅奏董雙成。朝雲幕雨之期,行來一度;紅粉青娥之局,話了三生。無何仙界難留,錦屏易曉。眼前好景俱空,樑上餘音猶繞。人生行樂只如此,十二金釵都杳渺。不想紅樓命名意,誤煞少年又多少!
吹大法螺,擊大法鼓,然大法炬。如來說法,真要喚醒一切,救度一切。(餘霞軒)
滴翠亭撲蝶賦
楊柳陰中春色稀,餞春今日送春歸。惟有癡情蝶不知,雙雙猶傍花間飛。昔之韓憑夫婦,謝逸詩篇。藤峽一枝之翠,雲峯五色之煙。輕盈善舞。縹渺俱仙。牆高粉落,簾細須穿。莫不羅扇暗拂,綵衣頻牽。認爾前生,鶴子花頭之葉;添誰好樣,宮人鬢上之鈿。爰有淑女,小名寶釵。香閨舊伴,有約忘懷。欲訪不果,相思無涯。尋春玉檻,轉步苔階。飛絮和煙光欲活,落花與雲影俱埋。青描螺子黛,綠襯鳳頭鞋。則見栩栩玉腰,翩翩粉翅,顧影自憐,側身偏媚。飽咂額紅,斜撩眉翠。穿香徑而仍回,拂錦茵而若墜。君何輕薄,夢迷莊叟之癡;儂也顛狂,會結唐宮之戲。遂乃繞雕甍,穿繡閣,卷珠幃,披晶箔。袖短羅香,鬢松雲薄。勢怯鶯捎,魂防燕掠。徑雖仄而草肥,心未慵而腕弱。路轉峯迴之處,架掩荼蘼;水流花謝之時,欄遮芍藥。雁齒橋橫,魚鱗浪隔。香汗淋淋,春波脈脈。杏子衫輕,桃花扇窄。綠樹陰濃。蒼苔路僻。空盼仙衣,徒敲粉拍。步不穩兮難支,臉不羞兮亦赤。相逢遺帕之人,遁去竊香之客。歌曰:“南園草綠任飛回,定在山隈與水隈。空闊胸襟儂本色,夢魂不唱祝英臺。”又曰:“滴翠亭邊四望空,花枝冉冉隱牆東。春風無意透消息,驚煞推窗林小紅。“
翩旋軒虛,颺曳粉拂,索紙剪來,未必有此栩栩欲活。(周文泉)
葬花賦
春雨春風,夢醒樓中。憑闌小立,滿地殘紅。莫不芳心若醉,癡想俱空。依徊亭榭,惆悵簾櫳。顰卿乃翻花譜,曳花裾,隨花擔,荷花鋤。薔薇露下,楊柳風初。愁誰似我,恨卻關渠。柔情脈脈,孤影蘧蘧。紅雨春歸之後,綠陰午倦之餘。與其影落芳塵,聲隨流水,幻類萍蹤,香粘屐齒,高飛滴翠亭邊,低逐怡紅院裏;何如貯以金囊,築爲玉壘,黃土雲封,白楊煙起。美人句妙,都諳鸚鵡之啼;公子情癡,定撰芙蓉之誄。豔骨長埋,愁腸空繞。墓拜王嬙,墳鄰蘇小。鴛鴦冢成,酴醾事了。眼迷階畔之苔,聲斷枝頭之鳥。倩徐生而寫影,紅瘦綠肥;仿屈子以招魂,風殘月曉。徒令梅兄失侶,菊婢垂頭;蝶媒抱恨,蜂使含愁。荒涼三徑,冷落一抔。草雖生而不宿,葉先病而如秋。落月杜鵑,長啼血淚;空梁燕子,徒吊畫樓。吁嗟乎,柳絮填詞之日,海棠結社之年,生涯詩酒,風致神仙。而乃灑相思之淚,完太虛之緣。波皆有恨,月不常圓。芳情繚繞,苦味纏綿。花容判雨,花骨埋煙。茜窗露冷,湘館雲眠。人生到此,能不悽然。詩曰:剩粉零香亦可憐,焚巾難補有情天。不知三尺孤墳影,葬得姑蘇何處邊。
“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如聞藍采和踏歌。(陳石卿)
海棠結社賦
我聞銜土避燕,燒錢噪鴉。王子評鏡,魯公斗茶。陶令招飲,白傅放衙。粉榆路古,桑柘陰斜。晚風楊葉,清月蓮花。尋洛下之衣冠,圖留僧舍;題雪溪之名字,歌起漁家。則有劉家小妹,行列第三,荔枝雖側,杏花太憨。寄閒情於筆墨,窮真趣於林嵐。檻下低徊,清光夜惜;齋中寂寞,爽氣秋含。留八月之餘春,屋當金貯;送一函之小啓,詞擬珠談。會有香山之勝,酒有玉井之酣。奪錦裁詩,掃花擁帚。斜卷晴簾,洞開妝牖。韻隨鉢成,心爲囊嘔。覺風雅之淋漓,喜精神之抖擻。酣驚入夢之香,妙借生春之手。莫呼姊妹,贈別號於詩翁;慣慕神仙,拾餘芳於名友。渺渺秋光,開偏海棠,種分西府,植向南牆。宜和梨酒,好聘梅妝。淡抹半簾之月,寒期五夜之霜。結一巢而堪臥,入三徑而非荒。此日題詞,擬借書生之柱;當年灑淚,空迥思婦之腸。倩繡閣之佳人,作騷壇之盟主。逸同竹林,名聯蘭譜。勝攬芳園,句傳樂府。花有價而能評,繭無絲而不吐。遂令楊柳平堤,鴛鴦別浦,銷夏深灣,藏春小塢,莫不十樣箋題,一枝筆補。憑分甲乙之公,詎惜推敲之苦。律兼收乎疊韻雙聲,期不爽乎五風十雨。所以時逢落帽,節屆湔裙。華筵酒半,小窗睡餘。柳絮新填之日,桃花再建之初。賦江梅於梵院,吟籬菊於吾廬。縱教春卉秋蒲,別開結構;爲數黃心綠葉,實記權輿。
女秀才,女博士,衆篇並作,採麗益新。洵極一時園亭之勝,而清思健筆,寫得逼真。(徐徲蘭)
櫳翠庵品茶賦
問前身於寶路,尋覺路於金繩。魚山梵唄,鹿女禪燈。三空竟闢,萬應俱澄。座則蓮花朵朵,塔則螺影層層。細草長松,早結真如之諦;晨鐘暮鼓,鹹參最上之乘。當其相近莊嚴,城開煩惱。經倩馬馱,鉢和雲抱。錫飛則虎豹皆驚,塵斷則煙霞同老。臺非鏡而都空,徑有花而不掃。固已緣分香火,慧證菩提;何妨渴解旗槍,癖呼甘草。爾乃金爐細撥,石鼎新煎。銀絲縷縷,玉液涓涓。添總順乎活火,汲不賴乎深泉。聽來松下之濤,清風入韻;收得梅梢之雪,凡骨都仙。經分十二門,陸羽則採傳舊譜;文有五千卷,盧仝則謝賦新箋。骨碾鳳團,根蟠龍脊。小帆雨酣,春池雷坼。鶴嶺膏流,鳩坑翠積。八餅素塵,一甌靈液。雲腳偏紅,乳頭俱碧。姓則封以甘侯,名則頌以森伯。莫不味辨六班,風生兩腋。烹來北苑之香,供爾西園之客。人如菊淡,氣似蘭馨。塵想胥滌,醉魂漸醒。筒傾巖白,碗配瓷青。頂灌醍醐,合撫仙人之掌;香焚檐卜,疑偷大士之瓶。笑已類於拈花,真堪療渴;頑總同於點石,不藉談經。況復漆盤煙護,花甕雲消。靈犀堪點,斑竹誰雕。滌紅螺兮九曲,懸綠玉兮一瓢。篆紋題蘇子之名,形分蝌蚪;祕府重王郎之玩,寶勝瓊瑤。何必背欹銅鶴,葉卷金蕉。碗奪琉璃之彩,杯爭鸚鵡之嬌。歌曰:危坐金身丈六前,修行何處脫塵緣。幾聲唾後煎來熟,參透觀音水月禪。
陸鴻漸《茶經》,毛文勝《茶譜》,蔡襄《試茶錄》,周昉《烹茶圖》,一時並集腕下。(鍾小珊)
餘性嗜茶。丙子南歸,讀書航塢山寺,嘗攜一爐一鍑,採日鑄雪芽,汲山泉烹之,清馥雋永,雖建溪、顧渚不過也。今讀此作,益令我綆短銜渴。(施鶴浦)
秋夜制風雨詞賦
僕嘗驚秋夢,擁秋衾,悲秋笛,感秋砧。對秋燈之黯黯,數秋點之沉沉。即令秋河徹曉,秋月滿林,秋高入畫,秋爽披襟,猶然動我以秋怨,攄我以秋吟。況復細雨斜風,秋聲四起,溼落檐花,寒逼窗紙。旅館蕭條,彌嗟客子。衣無人寄,故鄉雲樹之間;被有誰溫,小榻塵煙之裏。獨坐聽之,情焉能已?何怪乎金閨淑媛,繡閣名姝,花憐骨瘦,月吊身孤。寄還類燕,啼竟如烏。愁從筆訴,病倩人扶。讀江令之別離,情牽團露;笑潘郎之吟詠,興掃催租。當其寂寂昏黃,倦倚牙牀,楊柳凝翠,梧桐送涼。石細苔潤,林搖竹香。窗破蕉展,徑寒菊荒。猿啼暗峽,鶴唳橫塘。蛩吟也苦,葉落如狂。燈不挑兮檠短,夢不穩兮漏長。爾乃墨染金花,硯調青石。銀管毫抽,錦箋手劈。何餘緒之纏綿,寫離情之睽隔。張衡之怨難消,宋玉之悲莫釋。淒涼團扇,姬人漢殿之歌;彷彿春江,學士陳宮之格。多情公子,風致翩翩,攜燈相訪,笠雨蓑煙。斜憑玉幾,小坐花氈。當亦數行淚下,一脈愁牽。對此不堪卒讀之句,歸於無可奈何之天。被夫桃花春雨,柳絮春風,影飄楹外,香滿簾中。固宜詞傷頭白,冢泣顏紅,傳情命薄,寄恨途窮者矣!乃知人影蕭疏,天光黤黕。霧鎖煙迷,紅愁綠慘。三更寂寥,四壁澄淡。蓴羹鱸膾,每縈旅客之情;斷雁溼雲,尤觸騷人之感。
多管是閣着筆兒,未寫先流淚。(施瘦琴)
昨宵秋雨滴階,孤燈如豆。同青士坐西窗下,共語旅況。寒蛩落葉,棖觸愁懷,因謂君宜賦秋窗風雨夜矣。次日,即手攜此賦出示。讀之幽香冷豔,真教我一想一淚零。(已巳九月二日素園朱襄附筆)
檢初稿,得故人之評跋數語。奈十年來一領青衫,而燈影蟲聲,猶是天涯作客。素園已於甲戌捐館,歸葬西湖之濱矣。重撫手跡,倍覺黯然。(已卯七月九日自記)
蘆雪亭賞雪賦
大地斂昏,羣山含凍。掩日韜霞,緣甍冒棟。峯頭之吟榻高眠,江面之釣船斜送。火則翡翠一爐,酒則葡萄半甕。影隨柳絮春風,謝女之魂;寒到梅花明月,逋仙之夢。花帚分攜,來掃舊蹊。重重玉戲,顆顆珠啼。魚鱗屋厚,雁齒橋低。鶴何爲而守樹,鴻何事而印泥。遂乃筵開玳瑁,窗展玻璃。一簾垂地,四壁環溪。碧峯石隱,銀浦波迷。煙埋葭岸,水漲蓼堤。喚晴無鵲,闢寒有犀。路自藏乎曲折,天不辨乎東西。則見杯浮大白,火擁層紅。覆非蕉葉,燻有刳籠。胎還勝兔,掌亦如熊。毛真雪聚,炭類雲烘。分玉署之三牲,仙家上品;剖金刀之一臠,名士高風。況復蓉粉銜箋,松煙潑墨。爐好同圍,燭何須刻。天連慘澹之容,字費推敲之力。寒香則秋水閒吟,佳句則灞橋獨得。添誰詩債,罰依金谷之條;助我春情,供借銅瓶之色。公子乃扶筇獨往,着屐頻探。靡蕪幽徑,薛荔小庵。影敬竹外,香逗枝南。深山霞落,老樹煙含。一痕春盎,半面酒酣。疏夢到羅浮之界,夙緣登彌勒之龕。笑無檐而不索,禪有壁而同參。臘釀重澆,北風飄蕭。聲催銅鉢,暖護銀貂。詩真香沁,圖豈寒消。壺貯冰而了了,山頹玉而迢迢。數闋歌來,妝想美人之淡;一枝贈後,情憐驛使之遙。賡白雪之新腔,莫翻下里;譜紅羅之豔曲,絕勝南朝。
侔色揣稱,抽祕騁妍,可奪梁園一席。(何拙齋先生)
雪裏折紅梅賦
紅粉修來香國坐,青鬟擁向玉山行。五出梅花六出雪,美人林下立無聲。方其聯盟入社,下筆驚人。天公戲玉,世界成銀。裘因貂暖,園類兔馴。株株屋繞,步步檐巡。柳有絮而皆軟,松無皮而不皴。白羽飛時,貝闋瓊樓之地;紅霞落處,空山流水之春。則見錦被風裁,根從雲託。影瘦枝疏,妝慵粉薄。分種蒲龕,開花蘭若。非孤嶺之黃香,異仙家之綠萼。鉢常咒而生蓮,門自關而守鶴。灌須甘露,傾大士之銀瓶;沁借寒香,學道人之鐵腳。來追禪步,迷茫無路。積霰未融,斜風如故。圖披九九之寒,徑覓二三之趣。磴不掃兮全封,山雖藏兮半露。吟成東閣之詩,分得西岡之樹。類牆頭之紅杏,拖出一枝;同天上之碧桃,竊來三度。竹影交加,籠水籠沙。寒壓眉月,暈蒸臉霞。枝高手冷,步緩腰斜。小橋樹隔,老屋煙遮。橫琴何處,烹茗誰家。鬥歌於皓齒青娥,亭邊顧曲;索笑於竹牀紙帳,座下拈花;點額則壽陽妝罷,舉杯則羅浮夢賒。閒依石檻,小立苔垣。句留屋角,躑躅籬根。玉皆換骨,花欲銷魂。罨畫三面,胭脂一痕。鐵笛與銅瓶俱抱,翠裘隨縞袂同溫。淡雲曉日之餘,誰誇白戰;疏影暗香之裏,又到黃昏。歌曰:姊妹江東大小喬,憐卿丰韻十分饒。前生夫婿林和靖,合住段家湖上橋。
冷香冷韻,繪影繪聲。覺人面桃花之句,未免多買胭脂。(周文泉)
病補孔雀裘賦
斯羅之國,罽賓之路。有文禽焉,曰孔都護。尾張錦輪,屏依紅樹。聳翠角而高騫,服繡衣而先妒。壓以金線,編以彩翬。集而爲裘,適合腰圍。雉頭失色,鶴氅爭輝。刷翎則翠落,振翼則鸞飛。劫奈成灰,抱此難完之璧;巧誰乞樣,補來無縫之衣。縱令訪天孫於河源,尋龍女於洛水。蘇若蘭之慧心,薛靈芸之神技。針借闢塵,絲穿連理。終難價重千金,春生十指。類佳人之茅屋,工費牽蘿;同太守之布綯,儉能糊紙。然而添香小婢,煎茶侍兒,靈機獨運,病骨難支。鴛鴦懶後,蝴蝶慵時。眉何事而不黛,鬢何爲而如絲。詎作嬌羞,學夫人之舉動;好將熨貼,消公子之狂癡。斜偎錦枕,小啓香奩。珠毛暗剔,翠縷輕拈。聲搖玉釧,絨唾晶簾。眼昏針細,燈晃毫尖。繃來新月之弓,半鉤忽滿;送出春風之剪,一線頻添。是經是緯,或橫或縱。雲霞閃閃,錦繡重重。黑貂青鳳之名,徒誇焜耀;翠尾金花之樣,絕妙彌縫。豈不疲而樂此,卻無取乎憐儂。寂寂寒宵,銀燈懶挑,蓮漏音急,茗爐篆消。妝慵素粉,靨暈紅潮。影比梅而更瘦,聲如燕而尤嬌。能不悄然心醉,黯然魂銷。枕以玉骨,覆以金貂。他年委懷琴書,怡情筆硯,小窗捲風,幽徑積霰。見此故物,曷勝眷戀。霜高露冷,神傷翡翠之裘;玉葬香埋,腸斷芙蓉之面。
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滅盡針線跡。(熊芋香先生)
邢岫煙典衣賦
僕之窮猿長嘯,怖鴿難安。蕭條家巷,落拓徵鞍。骨向誰傲,眉徒自攢。錐無地而可卓,劍有鋏而常彈。葛帔相逢,要廣劉郎之論;綈袍莫贈,徒憐範叔之寒。亦嚐遍覓雲箱,頻傾竹笥.。裳解芙蓉,裘拋翡翠。豪類阮孚,敝同蘇季。愛雖割而難忘,贏已操而多累。取中府而藏外府,負他一領青衫;感去年以待來年,消此數行綠字。愁添酒債,代滿瓜期。寒催雁陣,贖少羊皮。嘆有室中之婦,號有牀上之兒。猶復計同補綱,形似奕棋。任塗抹於東西,拙嫌鬼笑;費周章於昏暮,清畏人知。如此生涯,寒儒故態,不意金閨,亦同感慨。當其失路依人,居貧寄食,生有仙姿,容無靚飾。簪金帶玉,曾遊綾綺之場;裙布釵荊,別具煙霞之色。身如萍靡,移本無根;心與蓮同,劈誰見薏。啓篋兮塵尚封,挑燈兮淚徒拭。爾乃暈綠蒸黃,圈紅窄素。鏤金貫珠,裁雲織霧。纖髾並垂,單復鹹具。莫不解忘貂寒,藏免蠡蠹。菊耐霜欺,蘭遭風妒。鳥篆蟲書之跡,字問元亭;皁衫角帶之形,入司質庫。適逢小姑,談及心曲,羞帶顏紅,冷侵髻綠。情切葭莩,利權■⑴蠋。闢寒無恙,還伊合浦之珠;抱璞來歸,完爾荊山之玉。自然持券以償,應藉傾囊而贖。吁嗟乎,鶴銷寒骨,鶯繞愁腸。末諳壓線,莫賦催妝。無處得送窮之筆,何人傳療貧之方。舊恨孰遷乎阿姊,餘情堪寄乎小郎。爾時碧玉投來,深感佳人之贈。他日紅綾遺去,難禁老嫗之狂。
借別人酒杯,澆胸中壘塊。讀竟,我又當浮一大白。(俞霞軒)
醉眠芍藥茵賦
簇簇金線,重重絳綃。花市合煙舞,苔階帶露飄。十二闌干紅香圃,錯認垂楊廿四橋。彼之相卜廣陵,佛供東武。玉帶頻拖,舍囊如縷。鱠紫登盤,鵝黃曳組。白鬥蓮塘,紅搖柳浦。婪尾春歸,平頭香聚。本翠纈之爭抽,亦繡■⑵之可撫。仙顏醉倒,李學士見而呼名;寶相迷來,劉舍人因而訂譜。爾乃繞薇軒,披蕙閣,浥蓴羹,調杏酪。蓮子新杯,蘭花故幕。薤蕈風疏,蓉屏煙薄。酒濃律嚴,觴累籌錯。量何如窄,不勝大白之浮;情有所鍾,翻受小紅之謔。璆然佩環,頹然笑顏。眼迷秋水,眉暈春山,粉融素頰,絲顫青鬟。釵斜影嚲,袖溼痕斑。癡立花下,巧離席間。路緣樹迷,塵倩風掃。欄回鳥驚,徑僻苔老。石磴蒼涼,春色更好。夢隨鶴而俱酣,眠何雲而不抱。捧出玉盤之樣,葉認琉璃;裹來羅幟之香,枕同瑪瑙。燕妒鶯慚,珠圍翠疊。狂或引蜂,慵真化蝶。醒合遺鈿,羞如暈靨。非關血染,輕飄杏子之衫;絕似香埋,半露桐皮之箑。黑正甜而愈濃,紅竟軟而難捻。似此風流,千古獨絕。昔有二美,此卿最切。詩曰:鬢亂釵橫倚玉牀,侍兒扶起理殘妝。沉香亭畔承恩日,夜夜春風醉海棠。又曰:小臥檐前夢不成,暗香疏影向人迎。壽陽公主梅花額,修到今生定幾生。
餘友梁花農,有《金陵十二釵詞》。最愛其詠湘雲闋,雲:“是佳人,是名士。才調如卿,洗盡鉛華氣。”讀此作,乃覺一時瑜亮。(周文泉)
“草藉花眠紅松翠”,偏《牡丹亭》是夢境,此乃真境。(蔡笛椽)
怡紅院開夜宴賦
金屋人閒,晶簾日暮。落花開筵,啼鳥宿樹。令懸詩牌,籌錯酒數。漏滴將殘,曲終誰顧。陽春召我,同太白之夜;遊皇覽揆予,適靈均之初度。香浮銀甕,錦簇珠盤。猿真獻果,鶴不分餐。梨正開而早釀,桃非竊而如蟠。春觴勸祝,倚榻盤桓。無須白鳳青鸞,王母長生之藥;元霜絳雪,麻姑不老之丹。則見春草嬌婢,朝雲小鬟,歌喉珠貫,舞袖弓彎。帳因霧鎖,門倩風關。銀屏燭冷,翠幕鉤閒。深情若揭,俗例都刪。碧籠鴉髻,紅褪鳳環。香淋額角,黛掃眉間。酒泛鵝兒色,曲吟雉子斑。遂乃珠圍翠合,雲亙星聯。籤籌一握,骰彩三宜。桃垂溪畔,杏倚日邊。送春花了,繞瑞枝連。紅瘦綠肥,錦障鎖佳人之夢;影疏香暗,孤山留處士之天。卻宜春館笙歌,羨他富貴;最好秋江風露,修到神仙。彼夫器陳握槊,物取藏彄。鶴形箭飾,豹尾壺投。格五致險,象六誰優。呼梟得梟泉,彩非雉犢;打馬刻馬,圖有騂騮。洵閨房之遊戲,爲飲博之風流。何如拋紅豆之玲瓏,相思入骨;誦碧雲之清麗,不盡飛籌。乃有梨園舞女,名列煎茶,蕭吹碧玉,板拍紅牙。顰眉偃月,暈臉蒸霞。夜深則海棠欲睡,風高則燕子先斜。瑪瑙枕邊,夢斷合歡之榻;芙蓉帳裏,香飄並蒂之花。
柳嚲花敬,鶯嬌燕懶,是一幅醉楊妃圖。(陸晴廉)
見土物思鄉賦
客有自吳門來者,遺以石鼠之筆,金花之箋。硯則雪浪,墨則松煙。粉有龍消之美,黛有螺子之鮮。傀儡則摶以黃土,胭脂則和以丹鉛。感姊妹之多情,頻勞投贈;傷耶孃之永訣,莫訴迍邅。當其寄食母家,棲身旅境,鄉關路遙,孤館日永。聽翠竹兮聲清,望白雲兮氣冷。雖曰我之自出,脈脈關心;其如窮無所歸,煢煢弔影。愁緒亂兮秋漏長,客夢醒兮春院靜。猶憶夫鱸鄉風透,鶴澗雲棲。寒山鍾斷,樂圃花迷。橋邊虹臥,臺上鴣啼。夕陽烏蒼,芳草白堤。墩飛綵鳳,破畜仙雞。點頭石古,響屧廊低。一帶玉山,桐樹護仲瑛之宅;半彎香水,蓮花通西子之溪。似此風光,不堪暌隔。放眼兮山斷煙橫,舉頭兮天空月白。有三千雲外之程,無十二風前之翮。路迢迢兮界彌寬,魂恍恍兮心倍窄。倘令客中遇舊,情益相親;即教夢裏還家,愁猶莫釋。況復故鄉珍物,彌深愴懷。荔同貢蜀,橘類逾淮。能不悄然腸斷,潸然淚揩。心比蓮而尤苦,境非蔗而何佳。愁惟眠而可對,悶無酒而堪排。儂有誰憐,煩侍兒之慰藉;命如斯薄,勞公子之詼諧。僕亦羈人,自傷徵鞅。捧他千佛之經,遺你三春之榜。名場則魚竟曝腮,生涯則蛛聊補網。計拙兮客難歸,家貧兮親誰養。所翼塞鴻江鯉,憑傳尺素之書;何當鱸膾蓴羹,殊結秋風之想。
一萬聲長吁短嘆,五千遍搗枕搥牀,心事俱活活寫出。(何掘齋先牛)
中秋夜品笛桂花陰賦
木落秋高,天空夕朗。星浮客槎,露裛仙掌。四壁蟲聲,萬戶砧響。寒影月來,孤情雲上。梯非石而貫繩,橋如銀而擲杖。玉樓遍倚,遂成騷客之名;金粟斜飄,殊結蟾宮之想。維時仙友聯盟,薌林竟秀。花開成逑,子落如豆。霄放彩鵬,路分靈鷲。八公依劉,五枝贈竇。四出瓣圓,重臺香透。莫不越層巖,登遠岫,採瓊英,探瑛宿。攀喜天高,培驚山瘦。白好盈簪,碧還唾袖。桂魄團架,萱堂縱歡。篆嫋香灺,風搖燭殘。杏子衫薄,蓮花漏幹。關山欲曉,星斗自寒。紅牙未按,銀甲休彈。恍登黃鶴之樓,江城如舊;宜奏紫雲之曲,世界都寬。折柳成腔,落梅應拍。流水飛鴻,穿雲裂石。紫玉聲偷,綠珠影隔。魚龍跳噴,霄漢軒闢。蟬冷兔寒,煙空露白。猿嘯峯青,鳥啼樹碧。三更潮反,攜來玳瑁之枝;十斛香飛,驚落嫦娥之魄。獻疑東海,奏葉西涼。鈿裁江左,竿取衡陽。韻皆合管,音猶繞樑。隔深林兮縹緲,穿曲徑兮悠揚。逢被謫之仙人,響連月斧;感同遊之道士,調製霓裳。郭超吹而流涕,阮咸聞而斷腸。急管悽愴,幽情悲咽。彌深舊懷,莫翻新闋。故園無金谷之遊,客子有玉關之別。鷓鴣啼後,霜露俱烯,鳥鵲飛來,風煙頓絕。夜涼兮酒醒,夢斷兮愁結。不獨李生鏡水,湖中之奩影平分,老父君山,江卜之嵐光盡裂。
回隔斷紅塵荏苒,直寫出瑤臺情豔。(熊芋香先生)
凹晶館月夜聯句賦
橫天河漢,近水樓臺。一角青嶂,半弓綠苔。風生木末,月滿池隈。浪翻紋起,簾卷影來。花濃香聚,石細路回。身皆仙骨,秋是愁媒。夢如雲懶,詩不雨催。西園侍宴,觸景辛酸。迢迢夜永,落落形單。山不高而色淨,樹不老而聲寒。桐何爲而蘸碧,桂何事而流丹。露橫水冷,雲斂天寬。彩分貝闕,圓捧晶盤。遂乃緩蹴鳳鞋,輕攜雀扇。羅袖拖紅,練裙皺茜。步展弓弓,波開面面。風約萍根,雪堆荻片。觴不鸞飛,喉疑鶯囀。囊提骨董,有句同探;鼎返消摩,無丹不煉。玉臂雲鬟之飾,香霧迷來;紅吟綠賦之聲,石欄數遍。絳仙雅調,白蠟新詞。泥同落燕,珠必探驪。才逾鮑妹,慧勝班姬。刻憐燭短,催怕鍾遲。思抽來而乙乙,語貫去而累累。敵遇勍而鬥捷,韻因險而生奇。秋色平分,明月三更之夢;偏師難破,長城五字之詩。維時鵲繞枝頭,猿啼□裏。筆點花魂,香噴石髓。雲氣鋪青,嵐光聳紫。槎貫如期,鏡磨無滓。笛聲嫋嫋,遠飄秋樹之陰;鶴影珊珊,橫渡寒塘之水。南樓則逸興遄飛,北院則狂歌驚起。既而蘭若同遊,松龕並坐。硯匣閒隨,釵鬟斜嚲。綠茗一甌,青蓮千朵。頂依檐人之香,燈撥琉璃之火。苦海不乏慈航,迷津豈無法舸。詩夢醒兮草生,禪關冷兮煙鎖。直欲剪紅刻翠,頻敲銅鉢之音;何妨扣寂探機,共證蒲團之果。
“睛斜盼,手背抄,繞徑尋詩蓮步。”小笠翁樂府可謂描摹盡態矣。聯青儷黃,洵堪配偶。(徐徲蘭)
四美釣魚賦
紅飛岸蓼,綠卷汀蘋。水清石露,浪小珠勻。鴛鴦浴浦,翡翠投綸。鏡有霜而皆曉,壺無玉而不春。何須蓮葉溪邊,放來短艇;卻好桃花潭上,寄此閒身。閨中仙隊,翠繞珠圍。勾留石磴,指拭苔磯。雨平水滿,秋老魚肥。遠巖鷗宿,芳田鷺飛。草香裛袖,嵐氣侵衣。照面盈盈,豔此浣紗之女;凌波冉冉,嬌同解佩之妃。爾乃斜放芒鉤,輕拋瓊粒。眼徹波澄,心隨流急。雲彌鏡而鬢寒,浪潑花而腮溼。聯蟬嘯合,聲疑楊柳之藏;獨繭絲垂,影許蜻蜒之立。不羨乎海上罾罶,江干蓑笠。綠諸煙橫,碧瀾風蕩。香沫徐噴,錦鱗直上。■⑶鶂驚飛,蒹葭激響。飽咂萍根,潛通藕蕩。穴向丙探,頭如丁仰。織籪編籬,掣三牽兩。腰折神疲,睛回目晃。喃喃吶吶,流花下之嬌音;策策堂堂,結濠間之遐想。怡紅公子,緣溪前行,身藏路僻,步展衣輕。攜來片石,衝破澄泓。空山鶴嘯,老樹猿驚。相與臨曲澗,坐疏林,投翠竹,鍛黃金。直本如繩,借得美人之線;沉原有羽,敲殘稚子之針。宜收萬匠之篊,鸕鷀港淺;漫引百囊之網,蘆荻洲深。用以參珞琭之書,究波羅之術,探景純之囊,入君平之室。李虛中空演支幹,桑道茂徒推月日。瓦雖擊而無靈,棋果排而莫悉。不必蓍耆龜久,細課虛元;便教餌重緡隆,預徵安吉。
皮襲美雲,吟陸魯望詩,江風海雨摵摵生齒牙間。此則如披王齊翰垂綸圖,潭月溪煙,令人臨淵起羨。(俞霞軒)
瀟湘館聽琴賦
梅花三疊,月滿闌干。幽徑聲寂,小窗影單。新愁誰訴,古調獨彈。落落塵世,知音最難。維時竹下美人,橫琴小坐。葉葉淚斑,枝枝煙妥。影倩魂移,香和夢鎖。碧檻縈紆。青帷潭沱。卓磨郭公之磚,爐撥謝仙之火。感花前之姊妹,社結當年;披篋裏之篇章,愁深似我。爾乃細按玉徽,輕調珠柱。白博音清,丹維制古。弦拂鴛鴦,語傳鸚鵡。桐尾先焦,蓮心最苦。索來妙句,悽風冷雨之情;翻人新腔,流水高山之譜。則有洛陽阿潘,路歸蘭若。同公子之纏綿,得仙人之瀟灑。引我津迷,問誰心寫。賞音怪石之間,擊節高梧之下。或斷或續,若仰若揚。曲填鳳嗦,聲繞鶯腸。鶴歸露冷,猿嘯雲荒。雉飛秋隴,蟬咽寒塘。石上松老,谷口蘭香。調翻積雪,操寄履霜。韻帶愁而倍窄,絲牽恨而彌長。宜其流泉皺碧,曉岫含青。鳧鵠迭奏,魚龍暗聽。幽思嫋嫋,逸韻冷冷。鸞膠欲續,花夢都醒。吁嗟蒲柳,望秋忽零。弦絕先知,慧似中郎之女;曲終不見,憂同帝子之靈。美人有言,知己者少。顧曲不逢,因心自了。曷若對草木之芬芳,感禽魚之縹緲。懷風月之悽清,觸雲煙之繚繞。移情指間,結想塵表。何期逍遙大覺,嗟嘆餘音,頓消俗慮,別悟禪心。他年玉碎與珠沉,個裏仙機漸漸深。秋漢閒雲歸去也,一聲清磬滿叢林。
“歸家且覓千斛水,洗淨從前箏笛耳。”爲之誦大蘇詩不置。(蔡苗椽)
焚稿斷癡情賦
嗚呼,海溢情波,穴纏鬼市。居在膏肓,攻非腠理。醫誰換心,方無續髓。宜其藥竈空支,妝臺懶起。翠劚靈根,紅韜瘦藟。水自清而萍枯,香不改而蘭死。蒼鶊語滑,倍添春女之悲;扁鵲經殘,莫試秋夫之技。況復根代桃僵,味嘗荼苦。理鏡有臺,伐柯無斧。漠漠愁雲,紛紛覆雨。影怯蛇杯,名銷鴛譜。聲斷啼鵑,釁成讒虎。海可冤填,天須恨補。何必詩播吟箋,句傳樂府。手縛麒麟,舌調鸚鵡。抱來白璧,飛作青媒。珠璣十斛,錦繡一堆。燒瘢滿地,火篆聞雷。秦燔菸捲,楚炬風催。看紅燭之已炧,適青囊之被災。收爨下之琴材,尾聲應律;嫋爐中之香炷,心字成灰。爾乃桃紋炭熾,蓮朵燈昏。香羅誰贈,枯墨猶存。劈採箋於學士,裂玉璽於天孫。多少相思,都藏韻句;纏綿此恨,請驗啼痕。點點則湘妃灑淚,亭亭則謝女離魂。時則階靜月移,窗虛風顫。斑竹數竿,曇花一現。絲盡春蠶,梁歸秋燕。慘結幽房,歡騰隔院。人間之色相俱空,天上之炎涼已變。無多離別,傷心聽蒿里之歌;如脫塵凡,攜手赴蓬山之宴。斷粉零脂之跡,枉泣紅顏;香蘭醉草之章,誰題黃絹。儂本情深,郎何緣薄。鏡破團圞,扇悲零落。迎或乘鸞,去還化鶴。金不貯嬌,鐵能鑄錯。渺渺兮莫慰愁懷,忽忽乎未知生樂。憶昔詩壇賡唱,曾編一卷光陰。從今仙界分離,休問五雲樓閣。
畫就了這一幅慘慘悽悽,絕代佳人絕命圖。(孟砥齋)
砒齋孝廉,餘舊居停也。三千小令,四十大麴,無不成誦在胸。初見時即向餘。索觀賦稿,此篇其所最擊節者。今孝廉巳歸道山,而六轉貨郎兒,便成識語。鍾期千古,當爲之破絕琴絃。(辛己七月五日自記)
月夜感幽魂賦
昔聞崔博陵之女子,眷戀荒墳;賈秋壑之侍兒,徘徊故宅。江陵傷紅袖之歌,古館記青楓之跡。魂依沙內,李村埋骨之人;冤訴渠中,洛浦彈琴之客。茲皆鬼籙名登,莫信夜臺路隔。況夫寂寞園亭,景物飄零。雲影封路,風聲掃庭。芙蓉花冷,蘅蕪草腥。荼蘼倚架,芍藥鎖廳。犀文卷簟,猩色收屏。簾不垂而字綠,屐不到而苔青。爲訪小姑,來尋暝途。心同鴿怖,身似鸞臞。錦裏將返,愛河已枯。當頭幾見,失腳誰扶。海清鏡滿,天闊輪孤。則見光射闌干,彩分霄漢。千竿竹疏,萬里煙斷。枝枝鵲飛,點點螢亂。蛩鳴菊籬,霜落楓岸。佛庵閉而燈寒,湘館啼而夢散。燭何須秉,閒行白石之間;依倩誰添,小立紅牆之畔。轉步山椒,玉人遠邀。芳蹤寂寂,孤影飄飄。媚同柳嚲,輕類松搖。玲瓏素佩,綽約仙標。非孫娘而亦笑,比盧女而尤嬌。豈徒半面之緣,似曾相識;忽憶九泉之路,益復無聊。將疑將信,若夢若癡。柔情慾斷,病骨難支。紅暈桃花之臉,綠顰桂葉之眉。心虛乃爾,命薄如斯。寒逼三更,環佩歸魂之夜;醒持半偈,醍醐灌頂之時。流果急而難退,石雖轉而已遲。嗟乎!巾幗英雄,爲才所累。錢則權■⑴蠋之飛,虎則觸胭脂之忌。妒傳臨濟,津欲生波;悍似延平,鬼偏作崇。縱令雲翻雨覆,徒驚夜幕之聲;可憐月悴花憔,同灑秋風之淚。
裂帶留題,解囊贈別,情之所鍾,死猶不泯。安得千手千眼菩薩,普度九幽世界耶?(周文泉)
稻香村課子賦
繄藏春之芳圃,同負郭之農家。半畝蒲葉,一棚豆花。掛禾架滿,亞樹簾斜。貫繩小戽,護藥新笆。圓排總擔,尖壓苗叉。掃徑則元卿趣逸,歸田則太傳情賒。錦屏繡幄之中,別開天地;茅舍竹籬之外,閒話桑麻。則有巴婦懷情,梁媛守寂。彤管成編,素帷掛壁。燕子絲纏,鮫人淚滴。填石銜冤,倚楹生感。歌有離鶯,服宜繡翟。傷破鏡之孤分,傍殘燈而獨績。望夫則首類飛蓬,訓子則書傳畫荻。膝下嬌兒,風神可愛,球能使浮,韘何須佩。巧聯鸚鵡之詩,新制楊梅之對。昔呱呱於枕畔,頻傷背面之啼;今朗朗於懷中,猶作牽裾之態。墨妙琴清,秋幌寒更。甲夜乙夜,長檠短檠。金題列軸,縹帶分名。寫羅四部,擁勝百城。檢書有鶴,學語如鶯。弗絕吾種,最佳此聲。若問頭銜,點去毛君之筆;尚存手澤,鑿來晏子之楹。時則漠漠平田,翠光接天。麥收黑穬,稻插紅蓮。守戶尨吠,隔溪鷺眠。秧馬分種,水輪引泉。一犁雨漲,十耜雲連。小橋淡月,芳陌晴煙。芸窗晝永,花嶼春牽。猶復慈夔竟折,祕簡同傳。紗幔垂授,藜牀坐穿。欲對古人,香披黃卷,好呼小婢寒展青氈。秀骨則亭亭玉立,嬌喉則顆顆珠圓。所以踏遍槐花,折來桂子。窟竟依蟾,門還登鯉。鵰鶚薦秋,烏鵲佔喜。攄奪錦之仙才,振鳴珂之戚里。回憶碧窗,伴讀十年,挑風雨之燈;允宜紫誥,分榮五色,煥鳳鸞之紙。
一部《紅樓夢》幾於曲終人杳矣。讀此作乃覺溪壑爲我回春姿。(俞霞軒)
〖注:■⑴,蟲+則,同蠈,zéi,喫苗節的害蟲。■⑵,糹+薦,正作韉。■⑶,契+鳥,jié。〗
紅樓夢問答 清 塗贏
或問:“《紅樓夢》伊誰之作?”曰:“我之作。”“何以言之?”曰:“語語自我心中爬剔而出。”
或問:《紅樓夢》爲子意中之書,而獨翻妙玉之案,則何也?”曰:“予亦不自知其何心,第覺良心上煞有過不去處。
或問:“子能作寶玉乎?”曰:“能。”“何以痛詆襲人也?”笑曰:“我止不能爲襲人之寶玉。”
或問:“寶釵似在所無譏矣,子時有微詞,何也?”曰:“寶釵深心人也。人貴坦適而已,而故深之,此《春秋》所不許也。”
或問:“寶釵深心,於何見之?”曰:“在交歡襲人。”
或問:“襲人不可交乎?”曰:“君子與君子爲朋,小人與小人爲朋,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吾不識寶釵何人也,吾不識寶釵何心也。”
或問:“寶釵與襲人交,豈有意耶?”曰:“古來奸人幹進,未有不納交左右者。以此卜之,寶釵之爲寶釵,未可知也。”
或問:“寶釵與黛玉,孰爲優劣?”曰:“寶釵善柔;黛玉善剛。竇釵用屈;黛玉用直。寶釵徇情;黛玉任性。寶釵做面子;黛玉絕塵埃。寶釵收人心;黛玉信天命,不知其它。”
或問:“襲人與晴雯,孰爲優劣?”曰:“襲人善柔;晴雯善剛。襲人用屈:晴雯用直。襲人徇情;晴雯任性。襲人做面子,睛雯絕塵埃。襲人收人心;晴雯信天命,不知其它。”
或問:“《紅樓夢》寫寶釵如此,寫襲人亦如此,則何也?”曰:“襲人,寶釵之影子也。寫襲人,所以寫寶釵也。”
或問:《紅樓夢》寫黛玉如彼,寫晴雯亦如彼,則何也?”曰:“晴雯,黛玉之影子也。寫晴雯,所以寫黛玉也。”
或問:“寶玉與黛玉有影子乎?”曰:“有。鳳姐地藏庵拆散之姻緣,則遠影也;賈薔之於齡官,則近影也。潘又安之於司棋,則有情影也;柳湘蓮之於尤三姐,則無情影也。”
或問:“藕官是誰影子?”曰:“是林黛玉銷魂影子。”
或問:“齡官是誰影子?”曰:“是林黛玉離魂影子。”
或問:“儍大姐是誰影子?”曰:“是醉金剛影子。”
或問:“寶玉古今人孰似?”曰:“似武陵源百姓上“黛玉古今人孰似?”曰:“似賈是沙上“寶釵古今人孰似?”曰:“似漢高祖。”“湘雲古今人孰似了”曰:“似虯髯公。”“探春古今人孰似?”曰:“似太原公子。”“寶琴古今人孰似?”曰:“似藐姑仙子母與平兒古今人孰似?”曰:“似國大夫。”“紫鵑古今人孰似?”曰:“似李令伯。”“妙玉古今人孰似?”曰:“似阮始平。”“晴雯古今人孰似?”曰:“似楊德祖。”“劉老老古今人孰似?”曰:“似馮驩。”“鳳姐古今人孰似了”曰:“似曹瞞。”“襲人古今人孰似?”曰:“似呂雉。”
或問:“子之處寶釵也將如何?”曰:“妻之。”“處晴雯也將如何?”曰:“妾之。”“處芳官等也將如何?”曰:“子女之。”“處紫鵑也將如何?”曰:“臣之。”“處湘雲也將如何?”曰:“友之。”“處平兒也將如何?”曰:“賓之。”“處探春也將如何?”曰:“宗師之。”“處寶琴也將如何?”曰:“君之。”“處寶玉也將如何?”曰:“佛之。”“處黛玉也將如何?』曰:“仙之。”
或問:“何以蓄劉老老也?”曰:“俳優之上“何以蓄鶯兒等也!”曰:“奴之。”“何以蓄鳳姐也?”曰:“賊之。”“何以蓄襲人也?”曰:“蛇蠍之。”
或問:“王夫人逐晴雯、芳官等,乃家法應爾。子何痛詆之深也?”曰:“《紅樓夢》只可言情,不可言法,若言法,則《紅樓夢》可不作矣。且即以法論,寶玉不置之書房而置之花園,法乎否耶?不付之阿保而付之丫鬟,法乎否耶?不遊之師友而遊之姐妹,法乎否耶?即謂一誤,不堪再誤’而用襲人則非其人,逐晴雯則非其罪,徒使奸人倖進,方正流亡,顛顛倒倒,畫出千古庸流之禍,作書者有危心也。貶之,不亦宜乎!
或問:“鳳姐之死黛玉,似乎利之,則何也?”曰:“不獨鳳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來歸,數百萬家資盡歸賈氏,鳳姐領之』脫爲賈氏婦,則鳳姐應算還也,真不爲賈氏婦,爲他姓婦,則賈氏應算還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則黛玉之死,死於其才,亦死於其財也。”
或問:“林黛玉數百萬家資盡歸賈氏,有明證與?”曰:“有。當賈璉發急時,自恨何處再發二三百萬銀子財,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也。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
或問:“林黛玉聰明絕世,何以如許家資而乃一無所知也?”曰:“此其所以爲名貴也,此其所以爲寶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將數百萬家資橫據胸中,便全身煙火氣矣,尚得爲黛玉哉?然使在寶釵,必有以處此。”
或問:《紅樓夢》有病乎?”曰:“有。元春長寶玉二十六歲,乃言在家時會訓詁寶玉,豈三十以後人尚能入選耶?其它惜春屢言小,巧姐初不肯長,後長得太快,李嬤嬤過於龍鍾,諸如此類,未可悉數。然不可以此疵之者,故作罅漏,示人以子虛烏有也。”
紅樓夢存疑 清 塗贏
《紅樓夢》結構細密,變換錯綜,固是盡善盡美。然詳細翻閱,間有脫漏紕繆,及未愜人意處。予所批書,爲坊肆翻板,是否作者原本,抑系鈔刻漏誤,無從考正,姑就所見,摘出數條,以質高明,非敢雌黃先輩,亦執經問難之意爾。
一回雲:生元春後次年,即生銜玉公子。後復雲元春長寶玉二十六歲,又言在家時曾訓話寶玉。豈三十以後人,尚能入選耶?惜春屢言小,巧姐不肯長,嗣後又長得太快。李嬤嬤曾乳寶玉,復謂李嬤嬤過於龍鍾。此等處似欠妥。
第二回,冷子興口述賈赦有二子,次子賈璉。其長子何名?是否早故?並未敘明,似屬漏筆。
十二回內,說是年冬底,林如海病重,寫書接黛玉,賈母命賈璉送去。至十四回中,又說賈璉遣昭兒回來報信,林如海於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爺同林姑娘送靈到蘇州,年底趕回,要大毛衣服等語。若林如海於九月身故,則接黛玉應在七八月間,不應遲至冬底。況賈璉冬底自京起身,大毛衣服應當時帶去,何必又着人來取?再年底才自京起程,到揚又送靈至蘇,年底亦豈能趕回?先後所說,似有矛盾。
史湘雲同列十二釵中,後來又久住大觀園,結社聯吟,其豪邁爽直,別有一種風調,則初到榮寧二府時,亦當敘明來歷態度。乃十二回以前,並未提及,至十三回秦氏喪中,敘忠靖侯史鼎夫人來吊,忽有史湘雲出迎。突如其來,未免無根。或翻刻之誤,非原本耶?
十八回,元妃見山環佛寺,即進寺焚香拜佛,自然即是櫳翠庵。時妙玉何以不出迎,抑系尚未進庵,或暫時迴避?似宜敘明。
三十四回,襲人赴寶釵處借書,等至二更,寶釵方回來。曾否借書,一字不提,似有漏句。
三十五回,寶玉聽見黛玉在院內說話,忙叫快請。究竟曾否去請,抑黛玉已經回去,與三十六回情事不接,似有脫漏。
三十六回,襲人替寶玉繡兜肚,寶釵走來,愛其生活新鮮,於襲人出去時,無意中代繡兩三花瓣。文情固嫵媚有致,但女工刺繡,大者上棚,小者手刺,均須繡完配裏,方不露反面針腳。今兜肚是白綾紅裏,則正裏兩面,已經做成,斷無連裏刺繡之理,似於女紅欠體貼。
五十八回,將梨園女子,分派各房,畫薔之齡官,是死是生,作何着落,並未提及,似漏。
六十三回,平兒還席,尤氏帶佩鳳、偕鸞同來,正在園中打鞦韆時,忽報賈敬暴亡,尤氏即忙坐車,帶賴升一干老家人媳婦出城,鳳、鶯並未先遣回家,似覺疏漏。
尤三姐自刎,尤老孃送葬後,並未回家,自應仍與尤二姐同住。乃六十八回,鳳姐到尤二姐處,並未見尤老孃,尤二姐進園時,母女亦未一見,殊屬疏漏。
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既雲人不知鬼不覺,何以知其死於吞金?不於賈璉見屍時,將吞金痕跡,敘明一筆,亦欠密。
七十七回,晴雯被逐,寶玉私自探望,晴雯贈寶玉指甲,及換着小襖,是夜寶玉回園。臨睡時,襲人斷無不見紅襖之理,寶玉必向說明,囑令收藏。乃竟未敘明,於情似不合。
八十三回說夏金桂趕了薛蟠出去,雖八十回中曾有“十分鬧得無法,薛蟠便出門躲避”之句,似不過偶然暫避,旋即回家。若多日不回,薛媽、寶釵豈有不令人尋找,聽其久出之理?今寫金桂同寶蟾吵鬧,竟似薛蟠已久不回家,未免先後照應,不甚熨貼。
一百十二回,賈母所留送終銀兩,尚在上房收存,以致被盜,則鴛鴦生前豈有不知?乃一百十一回中,鴛鴦反問鳳姐,銀子曾否發出,此處似不甚鬥筍(榫)。
一百十九回,寶玉不見,次日薛姨媽、薛蝌、史湘雲、寶琴、李嬸孃等,俱來慰問,惟李綺、邢岫煙二人未到。李綺或是已經出閣,岫煙與寶釵爲一家姑嫂,且寶釵素日待之甚厚,獨未見來,終覺欠細。
黛玉雖是仙草降凡,但心窄情癡,以致自促其年。即返真還元,應仍爲仙草,與寶玉之石頭無異,纔是本來面目。其生前情慾,不應即超凡入聖,遂爲上界神女,至瀟湘妃子,不過因其所居之館,又善悲哭,借作詩社別號。且妃子二字,亦與閨媛不稱,何必坐實其事!寶玉神遊太虛幻境,似宜同尤三姐等,恍恍惚惚,似見非見,引至仙草處,仙女說出因緣,便可了結。末後絳殿請回侍者一段,轉覺畫蛇添足,應否刪節,請質高明。
大觀園圖說
園在兩府之中,東盡會芳園地,西就榮府舊園,及下人所住餘房,歸併而改建之,計周圍三里半。正門五間,上面銅瓦泥鰍脊,門欄窗槅,俱細雕時新花樣。並無朱粉塗飾,一色水磨磚牆,下鋪白石臺階,鑿成西番花樣。左右雪白粉牆,其下虎皮石,隨意亂砌,自成紋理。進門一帶翠幢擋住,望去白石崚嶒,或如鬼怪,如猛獸,叢橫拱立,其上苔蘚斑駁,藤蘿掩映,中間微露羊腸小徑,從此徑迤邐進口(上有鏡面石一塊,題曰“曲徑通幽”),入石洞。佳木蔥籠,奇花爛灼,一道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再進數武,漸次向北,平坦寬敞。兩旁雕甍繡檻,皆隱於山坳樹杪間。俯視則清溪瀉玉,石磴穿雲,白石欄杆,環抱沼沚。石樑跨港,爲沁芳橋。橋有亭,爲沁芳亭(聯有“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之句)。近怡紅院,爲園中出入所必經諸處總路也(寶玉與黛玉於此花下看《會真記》。赴探春招,於此接賈芸信。自蘆雪亭回怡紅院,於此見探春從秋爽齋來,一同出園。同寶釵、寶琴自薛蝌處回,於此遇襲人、香菱等看魚。訪黛玉,於此見雪雁領婆子送菱藕。受紫鵑氣,於此發呆。遇岫煙,於此商寫答妙玉帖。又小紅往蘅蕪院問鶯兒取筆,於此遇李媽。又黛玉找寶玉,於此看各色水禽。遇傻大姐,於此言明娶寶釵事。又香菱以詠月詩送黛玉看,於此遇李紈等。又史太君還湘雲席,於此小坐)。亭後有桃花山子石。山後黛玉葬花處。橋之西南,曰議事廳,即省親時太監所起坐者也,後熙鳳病,李紈等於此理事(額曰“體仁諭德”)。再西爲梨香院,近榮府之東南角,爲榮公養靜之所,前廳後舍,另有門戶通街。院之西南,有角門通王夫人正房,薛蟠母子初至居此,後入大觀園,爲教
演女伶之所。出沁芳亭過橋,一帶粉垣,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掩映門內,迴廊曲折,嬰武喚茶,階下石子漫成甬道,上面小小三間房舍,兩明一暗,窗映茜紅,裏間房內又有一門,外種大梨花並芭蕉,小退步二間,爲後院,牆下開溝尺許,引泉一脈,灌入牆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是即瀟湘館也(聯曰“寶鼎茶閒煙尚嫋,綠窗棋罷子猶涼”句)。館側有橋曰翠煙,由此達怡紅院(小紅往黛玉處借噴壺經此)。橋畔有亭曰滴翠,傍池而築,四面遊廓曲檻,
雕鏤槅子(四月二十六日餞花會,寶釵撲蝶,至此聞小紅、墜兒說還帕事)。出瀟湘館而左,爲秋爽齋,中曰晚翠堂(聯雲“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探春結社,於此同黛玉等賦海棠詩。賈母還史湘雲席,於此擺飯。又名秋掩書齋)。院後種梧桐。此處從園之東角進,向北過沁芳橋亦便。近秋爽齋者曰荇葉渚(又名柳葉,亦作杏葉,賈母於此登舟,過花淑至蘅蕪院。鶯兒同蕊官至瀟湘館,於此折柳條編花藍小坐)。由瀟湘館前行,青山斜阻,轉過山徑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牆,牆上皆稻莖掩護,春日杏花百株,如蒸霞噴火,裏面數楹茅屋,屋外以桑柘榆槿各色樹之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土井一,旁置桔槔轆轤,分畦列畝,佳蔬菜花,一望無際,有石題曰“杏簾在望”,稍進則竹竿挑一酒幌子於樹梢,樹旁豢養雞鵝鴨之類,步入茅堂,
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而盡,是爲稻香村(聯雲“新漲綠添浣葛處,曉雲香護採芹人”)。出村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荼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經芍藥圃(內有小敞廳三間,即紅香圃,寶玉、平兒、岫煙、寶琴同日生辰,探春諸人及鴛鴦、紫鵑等,於此擺酒祝壽),外即湘雲醉眠處也。由芍藥圃入薔薇院,至芭蕉塢,盤旋曲折,忽聞水聲潺潺,出於石洞,上則蘿薛倒垂,下則落花浮蕩,元妃賜名花漵。至此分水陸兩路,由秋爽齋側至紫菱洲(賈母還湘雲席,從瀟湘館來,於此登舟,至秋爽齋比陸路稍近),自紫菱洲而左,曰暖香塢。東西兩邊,皆是過街門,門樓上裏外都嵌石匾,西曰度月,東曰穿雲。中有蓼風軒。此地近秋爽齋,亦云與稻香村鄰近。意稻香圃畦本廣,周繞而達此耳,否則已隔暖香、秋爽、荇葉渚處矣,何以復近乎(賈母從蘆雪亭到此看惜春畫大觀園圖,寶玉訪惜春,見與妙玉下棋)?過暖香塢,穿入一條夾道,通藕香榭。榭蓋池中,遙對綴錦閣,四面有窗臨水,左右有迴廊,跨水接峯,後面系曲折橋,編竹爲之,行則有聲,熙鳳所謂隔支隔支者也(聯雲“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瀉竹橋。”湘雲請賈母等喫蟹,於此賞桂賦詩。賈母還席,亦於此,先命女優在此吹彈)。從竹橋過去,穿蘆度葦,過一徑,傍山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幾間竹房,茅屋土壁,槿籬竹牖,推窗便可垂釣,四面皆是蘆荻掩護,是爲蘆雪亭(李紈於此開社,同寶玉、寶釵等雪中聯句,並賦紅梅詩,熙鳳、賈母先去,至惜春處看圖)。此從花漵所分之水路也。陸路從山上盤道,攀藤撫樹,第見水波溶蕩,曲折纖回,池邊兩行垂柳,雜以桃杏,遮天蔽日,柳陰中露一朱欄板橋,過橋諸路可通,有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轉牆,清瓦花渚,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牆而過,門內迎面突出插天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繞旋各色石塊,將所有房屋悉皆遮住,無一株花,惟種異草,牽藤引蔓,或垂山巔,或穿石腳,或垂檐繞柱,或盤砌縈階,或翠帶飄搖,或金繩盤屈,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稱名不一,散見諸書,其房兩旁皆抄手遊廊,上面五間清廈,連着捲棚,四面迴廊,綠窗油壁,清雅比他處不同,曰蘅蕪院(聯有“吟成豆蔻詩猶豔,睡足荼蘼夢亦香”句)。院側橋曰蜂腰,以板爲之,通怡紅院(小紅取筆,於此遇賈芸。寶玉於此遇李紈請熙鳳之人)。出院不多遠,則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複道縈紆,青松拂檐,玉蘭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已是正殿(聯曰“天地啓宏慈,赤子蒼生同感戴;古今垂曠典,九州島萬國被恩榮。”省親前元妃先御正殿,賈政等男戚於月臺下排班行禮,史太君等於月臺上排班行禮,省親後於正殿中開宴)。東面飛樓曰綴錦閣(閣上藏圍屏桌椅船逢篙槳花燈之類,閣下史太君還湘雲席,三宣牙牌令),西面有樓曰含芳閣。殿外玉石牌坊,龍蟠螭護,玲瓏鑿就,題曰“省親別墅。”後面正樓曰大觀樓。繞過西邊至大主山,山峯脊上爲凸碧山莊。莊有廳,廳前有平臺,以備賞月地(中秋夜,賈母領賈赦、賈政及諸男暨王夫人等於此賞月聞笛)。山坡下爲凹晶館。從凸碧山下坡,灣曲一轉即是。蓋在池邊,與凸碧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山一水,遙相對直,通藕香榭路徑(中秋夜黛玉、湘雲、妙玉於此聯句,同至櫳翠庵)。過此至一大橋,水如晶簾奔入,此橋通外河之閘,引泉而入者,乃沁芳之正源。一路行來,或清堂,或茆舍,或堆石爲垣,或編花爲門,或山下得優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其四面植紅梅者,曰攏翠庵,爲妙玉焚修地,小沙彌所居之達摩庵,女道士所住之玉皇廟,俱在此。或長廊曲洞,或方廈圓亭,不一而足。忽見前面又現出一所院落來,一徑引入,繞着碧桃花,穿過竹籬化障,編就月洞門,俄見粉垣環護,綠柳遮堂,進門兩邊遊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幾本芭蕉,一邊種一株西府海棠,其勢若蓋,絲垂金縷,葩吐丹砂,上面小小五間抱廈,曰怡紅院。其中收拾與別處不同,分不出間槅,四面皆雕空玲瓏木板,或流雲百蝠,或歲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錦仿古,或
萬福萬壽,各種花樣,皆經名手雕鏤,銷金嵌玉。每一槅中或貯書,或設鼎,或安置筆硯,或供設瓶花,或安放盆景。其槅之式樣,或圓或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璧,真是花團錦簇,玲瓏剔透。倏爾五色紗糊,竟是小窗;倏爾彩綾輕覆,竟如幽戶。且滿牆皆是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槽子,如琴劍瓶盂之類,俱懸於壁,而都與壁相平。地上磚面,皆碧綠鑿花,轉過一架玻璃鏡
後(此鏡有機括可以開闔,掩過鏡子內有門),兩層紗櫥(櫥後爲寶玉臥房),便是後院。院中
滿架薔薇,過花障又見清溪前阻(此溪有八尺寬廣,石頭砌岸,上有白石一塊,橫架爲梁,再去爲月洞門,爲花障,劉老老於此誤入),此溪從閘起,流至洞口,從東北山坳,引至村莊,又開一道岔口,引至西南,總共至此,再南則仍合一處,從牆下出去。溪邊大山阻路,由山腳下一轉,便是平坦大路,忽然大門現於前矣。此從花漵來之陸路也。外爲榆蔭堂(平兒生日,於此答席),嘉蔭堂(賈母八旬,於此擺茶請各王妃及諸浩命,又中秋夜,賈母於此焚香陳瓜果),俱在園中,未及細考處所,則惟備列之耳。又大門之旁,尚有聚錦門,在西南角上(史湘雲病時,管事吳大娘於此領大夫進園)。東角門在東南角,後門五間(諸姊妹住園中,以此爲內廚房,派柳嫂子管理,專司園中食用)。以上俱系元妃省親時改建修造,一切經劃佈置,出老名工胡山子野手居多。此大觀園之大略也,其詳不得而考也。
謹就十七回中。所載錄出,間有增益,俱參全書而貫串之,但頭緒紛如,良多掛漏,閱者諒焉。
石頭記論贊 清 塗贏
紅樓夢論
性情嗜好之不同,如其面焉。不能強巢許爲功名,猶巢許不能強堯舜爲隱逸也。但能務實其實,各玉其玉,斯不負耳。然世俗之見,往往以經濟文章爲真寶玉,而以風花雪月爲假寶玉,豈知經濟文章,不本於性情,由此便生出許多不可問不可耐之事,轉不若風花雪月,任其本色,猶得保其不雕不鑿之天。然此風花雪月之情,可爲知者道,難與俗人言,故不得不仍世俗之見,而以經濟文章屬之其,以風花雪月屬之假。意其初必有一人如甄寶玉者,與賈寶玉締交,其性情嗜好大抵相同,而其後爲經濟文章所染,將本來面目一朝改盡,做出許多不可陰不可耐之事,而世且豔之羨之,其爲風花雪月者乃時時爲人指摘,用爲口實。賈寶玉傷之,故將異事隱去,借假語村言演出此害,爲自己解嘲,而亦兼哭其友也。故寫賈寶玉種種越人,而於斷制處從無褒語,蓋自謙也。寫甄寶玉初用貶詞,嫌其輿己同;後用褒語,明其輿己異也。然則作書之意,斷可識巳。而世人乃謂譏寶寶玉而作。夫寶玉在所譏矣,而乃費如許獅子搏象力,爲斯人撰一開天闢地絕無僅有之文,使斯人亦爲開天闢地絕無僅有之人,是譏之實以壽之也。其孰不求譏於子?吾以知《紅樓夢》之作,寶玉自況也。
紅樓夢贊
自有天地以來,生其間者不知幾恆河沙敷矣。開天明道有人,主治立極有人,扶持世教有人,羽翼經傳有人,獨閨閣無傳心之諦,作養之人。造物有憂之,於是萃日之精月之華,花木之靈
芬,山川之秀異,篤生一不道不德、不功不業、不雅不俗、不頑不靈者,爲蛾眉調其氣,爲脂粉和其神。夫色愛易也,敬爲難;親易也,養爲難。此處有急索解人不得者,是必由生知安行,加以儘性至命工夫,直造到人慾盡淨,天理流行,然後一念之仁而衆美各若其性,一念之義而來美各暢其情,一念之禮而來美各忘其形,一念之智信而衆美各盡其才,各奠其位而巳也。乃如度花之風,意在花而不爲花住,照花之月,意在花面不爲花私,夫然後香溫玉軟,不摧於怨雨悽風,綠膩紅酥,不侮於狂蜂醉蝶,於以主持巾幗,護法裙釵,極大塊之文章,實人間之瑞事。
賈寶玉贊
寶玉之情,人情也,爲天地古今男女共有之情,爲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盡之情。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盡之情,而適見寶玉爲黛玉心中、目中、意中、念中、談笑中、哭泣中、幽思夢魂中、生生死死中,悱惻纏綿固結莫解之情,此爲天地古今男女之至情。惟聖人爲能儘性,惟寶玉爲能盡情。負情者多矣,微寶玉其誰與歸?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讀花人曰:“寶玉聖之情者也。”
此龍門得意之筆也,不圖於小品中見之。(梅閣)
林黛玉贊
人而不爲時輩所推,其人可知矣。黛玉人品才情,爲《紅樓夢》最,物色有在矣。乃不得於姊妹,不得於舅母,並不得於外祖母,所謂曲高和寡者,是耶?非耶?寧語云:“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其勢然也。”於是乎黛玉死矣。
結句七字,無限感慨,無限深情,令古今天下才子佳人,英雄豪傑,一齊淚下。我欲哭矣。(梅閣)
薛寶釵贊
觀人者必於其微。寶釵靜慎安詳,從容大雅,望之如春,以熙鳳之黠,黛玉之慧,湘雲之豪邁,襲人之柔奸,皆在所容,其所蓄未可量也。然斬寶玉之癡,形忘忌器,促雪兒之配,情斷故人,熱面冷心,殆春行秋令者歟?至若規夫而甫聽讀書,謀侍而旋聞潑醋,所爲大方家者,竟何如也?寶玉觀其微矣。
微而婉,正而嚴,從知古今人不曾放鬆一個。(梅閣)
史湘雲贊
處林、薛之間,而能以才品見長,可謂難矣。湘雲出而顰兒失其辨,寶姐失其奸,非韻勝人,氣爽人也。惟是遭際早厄,與黛玉共,不辰之憾,宜乎同病相憐矣。而乃佐襲人詆寶玉,經濟酸論,厥人聽聞,不免墮於窠臼。然青絲拖於枕畔,白臂撂於牀沿,夢態蕭散,豪睡可人,至燒鹿大嚼,裀藥酣眠,尤有千仞振衣,萬里濯足之概,更覺豪之豪也,不可以千古歟!
英雄本色,名士風流,文之不可揜也如此。(梅閣)
探春贊(政庶出)
可愛者不必可敬,可畏者不復可親,非致之難,兼之實難也。探春品界林、薛之間,纔在鳳、平之後,欲以出人頭地,難矣。然秋實春華,既溫且肅,玉節金和,能潤而堅,殆端莊雜以流麗,剛健含以婀娜者也,其光之吉歟?其氣之淑歟?吾愛之旋復敬之,畏之亦復親之。
祥光繚繞,瑞氣氤氳,文中之牡丹也。(梅閣 )
薛寶琴贊
薛寶琴爲色相之花,可供可嗅,可畫可簪,而卒不可得而種,以人間無此種也。何物小子梅,得而享諸!雖然,蘆雪亭之雪,非即薛寶琴之雪乎?櫳翠庵之梅,非即梅翰林之小子梅乎?則白雪紅梅,天然配偶矣。惜乎園中姊妹,修不到此也。爰醒其意曰,玉京仙子本無瑕,總爲塵緣一念差,姊妹是誰修得到,生來只許嫁梅花。
清微淡遠。(梅閣)
平兒贊
求全人於《紅樓夢》,其惟平兒乎?平兒者有色有才,而又有德者也。然以色與才德,而處於鳳姐下,豈不危哉?乃人見其美,鳳鳳姐忘其美;人見其能,鳳姐忘其能;人見其恩且惠,鳳姐忘其恩且惠。夫鳳姐固以色市、以才市,而不欲人以德市者也,而相忘若是,鳳姐之忘平兒歟?抑平兒之能使鳳姐忘也?嗚呼!可以處忌主矣。
漢之留侯,明之中山,差足以當之。真能一粒粟現大千世界者。(梅閣)
鴛鴦贊
司馬子長有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若是乎死之必得其所也。鴛鴦一婢耳,當赦老垂涎之日,巳懷一致死之心。設使竟死,何莫非真氣節。然古今來以此自裁,卒湮沒而不彰者,何可勝道!彼鴛鴦何以稱焉?則泰山鴻毛之辨也。死而有知,不當偕母入賈氏之祠乎?他年赦老來歸,將何以爲情也?
史雲:大家夫婦,未知死所。死固有所,但恐求之不得耳。若鴛鴦者,殆鄭子產所謂“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梅閣)
紫鵑贊
忠臣之事君也,不以羈旅引嫌;孝子之事親也,不以螟蛉自外。紫鵑於黛玉,在臣爲羈旅,在子爲螟蛉,似乎宜與安樂,不與患難矣。乃痛心疾首,直與三閭七子同其隱憂,其事可傷,其心可悲也!至新交情重,不忍效襲人之生,故主深恩,不敢作鴛鴦之死,尤爲仁至義盡焉。嗚乎,其可及哉!
可以教孝,可以教忠,令人正襟危坐讀之。(梅閣)
芳官贊
芳官品貌似寶玉,豪爽似湘雲,刁鑽似晴雯,穎異似黛玉,而其一往直前,悍然不顧之概,則又似鴛鴦,似尤三姐。合衆美而爲人,是絕人而爲美也,人間那得有此?然不有鷹鸇之王夫人,其墮落亦未可究竟,夫人之狂暴,夫人之慈悲也。不識佛如來,其母能容否?
無端幽緖,一片慈音,文生情耶?情生文耶?(梅閣)
晴雯贊
有過人之節,而不能以自藏,此自禍之媒也。晴雯人品心術,都無可議,惟性情卞急,語言犀利,爲稍薄耳。使善自藏,當不致遂死,然紅顏絕世,易啓青蠅,公子多情,竟能白璧,是又女子不字,十年乃字者也,非自愛而能若是乎!
節短韻長,列贊中有數文字。(梅閣)
金釧贊
金釧答簪井之對,與漢高祖對楚霸王龍駒龍馭之喻相彷彿,顧霸王不殺高祖,而王夫人已殺金釧。是暗啞叱吒之雄,尚慈於持齋唸佛之婦也。於是乎殺機動矣,大觀園之禍亟矣。讀《紅夢樓》者,且不暇爲金釧惜也。
惜春贊(敬出)
人不奇則不清、不僻則不淨,以知清淨法門,皆奇僻性人也。惜春雅負此情,與妙玉交最厚,出塵之想,端自隗始矣。然玉不去則志終不決,恐投鼠者傷器也。非大有根器,而能爲若是乎?彼夫柳怒而花嗔,鶯讒而燕妒者,真塵且俗耳,奇僻何負於人哉。或雲妙玉之去,惜春與知之。
迎春贊(赦庶出)
才者造物之所忌也,則德尚矣。然女子無才,謂之有德,若迎春者,非其人耶?何所遇之慘也?說者以爲非賈赦遺孽不至此。由是言之,婚姻之故,雖曰天命,非人事哉。
妙玉贊
妙玉之劫也,其去也。去而何以言劫?混也。何混乎爾?所以卸當事之責,而重劫盜之罪也。何言乎卸當事之責,而重劫盜之罪也?妙玉壁立萬仞,有天子不臣、諸侯不友之概,而爲包勇所窘辱矣,其去也,有恨之不早者矣。而適芸林當權,劫盜鬧事之日,以情論,失物爲輕,失人爲重;以案論,劫財爲重,劫人爲輕。相與就輕而避重,則莫若混諸劫。此賈芸林之孝,妝點成文,而記事者故作疑陣也。不然其師神於數者,豈有勸之在京,以待強盜爲結果乎?且雲以脅死矣,而幻境重遊,獨不得見一面,抑又何也?然則其去也,非劫也。讀花人曰:“殆《易》所謂‘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者歟?’其來也,吾佔諸鳳;其去也,吾象諸龍。”
語云:“天若有情天亦老”吾易之雲:“地若無陷地長平”,此翁吾患其易老也,此心吾見其常平。(梅閣 )
秦可卿贊
可卿香國之桃花也,以柔媚勝,愛牡丹者愛之,愛蓮者愛之,愛菊者愛之,然賦命羣芳爲至薄,女子忌之。故談星相者,以命帶桃花、面似桃花爲病。可卿獲於人而不獲於天,命帶之乎?亦面似之也。愛可卿者,並怨桃花。
風雅絕倫。(梅閣)
香菱贊
香菱以一憨,直造到無眼耳鼻舌心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故所處無不可意之境,無不可意之事,無不可意之人,嬉嬉然蓮花世界也,其殆袁寶兒後身乎?何遇之奇也?然一爲煬帝妃,一爲呆霸王妾,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名實一也。且安知今之王,不即古之帝歟?嘻嘻!
似哭似歌,究竟是哭是歌?吾欲哭矣,吾不能歌矣。(梅閣)
侍書贊
以詞令見長者,除熙鳳俚俗外,如黛玉之新穎,湘雲之豪爽,探春之壯麗,平兒之端詳,類皆一時選。然總不若侍書對黃善保家數語,尤爲珠圓玉潤,味腴韻辣,使人受不得,辭不得。竊謂黛玉近於騷,湘雲近於策,探春平兒近於史,若侍書寢食於盲左者乎?可與康成婢抗衡矣。
藕官贊
以真爲戲,無往而非戲也,以戲爲真,無往而非真也,惟在有情與無情耳。藕官多情,故以戲情爲真情。因是由戲入真,由真入魔,由魔入惡,而患且不測,非遇多情公子,其能已於禍耶?夫人不幸而多情,又不幸不獲多情,相與言情,則寧無情而已矣。然豈我輩之所爲情哉?
一片天機,一點真機,一味道機,佛法不與焉。(梅閣)
蕊官、豆官、葵官贊
免死狐悲,物傷其類,此義氣也。然末俗偷漓,往往有視沉溺不救,又從而下石者,未嘗不在讀書談道之儒。此無他,利害分明之過也。蕊官等惟不知利害,故不避死生,一時義氣激發,直與顏佩韋、楊念如、馬傑、沈揚、周文元同其梗概。以小喻大,不難執干戈以衛社稷也。禮失而守在夷,典亡而求諸野,蕊官諸人,顧可少乎哉?
說得如許關係,范文正公“先天下而憂,後天下而樂”,此物此志哉!(梅閣)
秋紋贊
國士衆人之說,可以施之常人,不可施之君父,以臣子但知感恩戴德,不知其它也。秋紋,丫鬟中衆人耳,借他人之餘光,爲自己之福澤,亦可悲矣!而乃感恩戴德,言不足而長言,長言不足而反覆言,任他人譏笑訕罵,已惟頌德謳仁,何其誠也!使易處襲人之位,其晚節必有可觀,誰爲遏抑者!而竟以衆人終也。悲夫!
沉鬱頓挫,一往情深。(梅閣)
麝月贊
小人甘爲小人,又定不樂人爲君子,故必多方束縛之,挾持之,其不從者必掘之使去,其從者則暫借爲黨援,事成之後,亦必掘之盡去。如襲人之於麝月是也。麝月有爲善之資,不自振拔,往往爲所制伏,至不敢以真面目對寶玉。此亦少年銳進,苟且以就功名之誤也。豈知事尚未成,而秋宵伴讀,巳不獲與差遣,其後悔何及哉!然寶玉出家,猶及見襲人抱琵琶上別船去,或亦忠厚之報歟?
功名中人無論己,即道學中人亦不免中此病。文固慷慨悲歌以爲言者。(梅閣 )
邢岫煙贊
斂才就範,抑氣歸神,此詣非十年讀書,十年養氣,不到也。邢岫煙,在親較寶釵近,在遇比黛玉難,然厚寶釵如彼,薄黛玉如此,人情概可知矣。秋水菱花,能無顧影自憐耶?乃漠然其遇,淡然其衷,不忮不求,與人世毫無爭患,則超超元箸也。謂非學養兼到之作歟?攬其風度,如對矜平躁,釋之佳構。
爛熟時文批語,用來異樣新鮮,是真能點鐵成金者。(梅閣)
李紋、李綺贊
李紋、李綺行事,無所見其大致,只於一二詩句彷彿之。倘亦南康公主,所謂我見猶憐者也。想其丰韻,在明月梅花之間,良欲得爲友焉。
繡橘贊
己無才而能用人之才,不失其爲才也,己無智而能用人之智,不失其爲智也,惟不能自用,又不能用人,斯真無用耳。繡橘才智,以輔探春則不足,以相迎春則有餘,莫謂秦無人也。乃教歌者不能教喉嚨,教哭者不能教眼淚,此郄正所以屢窘於安樂公。木從繩則正,其如朽者何?(迎春有二木頭之稱故云。)
庸流之遇,其害如此,豈獨繡橘之不幸哉!文極“手揮五絃,目送飛鴻”之妙。(梅閣 )
入畫贊
小題大做,在作文則見才思,在科罪則爲深文。入畫之事,若以之命題,則私下傳送四字,可以大發議論,包舉全史;若以之科罪,直應輕律薄責之而巳矣。而何逮逐之也!良禽擇木,良臣擇主,有以也夫。
蕙香贊
同生爲夫婦之語,不聞諸奶奶經也,度亦小兒胡謅,聊以相戲云爾。而構釁乃直以爲莫須有證據,池魚之殃,未見無辜如此者。而卒不聞一語自辯,豈以寶玉雞肋,固己食之無味,棄之良得耶?蕙香真晦氣也。
賈母贊
人情所不能已者,聖人弗禁,況在所溺愛哉?寶玉於黛玉,其生生死死之情,見之數矣,賈母即不爲黛玉計,獨不爲寶玉計乎?而乃掩耳盜鈴,爲目前苟且之安,是殺黛玉者,賈母也,非襲人也,促寶玉出家者,賈母也,非黛玉也。嗚呼!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是誰之過歟?
晉趙盾弒其君,許世子弒其父,是此篇藍本。文固以春秋法作遊戲法者。(梅閣)
賈政贊
賈政迂疏膚闊,直逼宋襄,是殆中書毒者。然題園偶興,搜索枯腸,髭斷矣,曾無一字之得,何其幹也!儻亦食古不化者歟?訓子雖嚴,亦未得其道焉。
王夫人贊
人不可以有才,有才而自恃其才,則殺人必多。尤不可以無才,無才而妄用其才,則殺人愈多。王夫人是也。夫人情偏性執,信讒任奸,一怒而死金釗,再怒而死晴雯,死司棋,出芳官等於家。爲稽其罪,蓋浮於鳳焉。是殺人多矣,顧安得有後哉!蘭兒之興,李紈之福,非夫人之福也。
治亂興衰之故,實始於此,作論贊者,其有憂患乎?(梅閣)
賈元春贊(政出)
元春品貌才情,在公等碌碌之間,宜其多厚福也。然猶不永所壽,似庸才亦遭折者。說者謂其歉於壽,全於福矣,使天假之年,歷見母家不祥之事,傷心孰甚焉?天不欲傷其心,庸之也,越於史氏多矣。
李紈贊
李紈幽閒貞靜,和雍肅穆,德有餘矣,而不足於才。然正惟無才,故能暗淡以終。雖無奇功,亦無厚禍,淵淵宰相風度也,可與共太平矣。
姚善應變,宋善守文,人言姚之才高,吾謂宋之福大。(梅閣)
賈蘭贊
賈蘭習於寶玉,而不溺其志,習於賈環,而不亂其行,可謂出污泥而不染矣。然乳臭未脫,即諄諄然以八股爲務,是於下下乘中覓立足地也,其陷溺似比甄寶玉猶深。嗣是而仕途中多一熱人矣,嗣是而性靈中少一韻人矣,可以救庸,而不可以醫俗,惜哉!然而李紈有子矣。
此便是熱中根子,於此見作者性情之淡,位置之高。(梅閣)
王熙鳳贊
鳳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也。向使賈母不老,必能駕馭其才,如高祖之於韓、彭,安知不爲賈氏福?無如王夫人、李紈昏柔庸懦,有如漢獻,適以啓奸人窺伺之心,英雄之不貞,亦時勢使然也。騎虎難下,豈欺人語哉,然亦太自喜矣。
亦駘宕,亦風流,極文人之能事,極文章之樂事。(梅閣)
賈巧姐贊
鳳姐一生權力,適足爲後人斂怨,媒鬻之報,人嫌其後矣,而卒之臨危有救,豈以毒攻毒,以火攻火,法有靈歟?抑敬老憐貧,善足以敵之也?乃明珠欲墮,援來陌路之人,白璧無傷,謀作田家之婦,倘所謂絢爛歸於平淡者,有如是耶?爲之詠曰:聽罷笙歌樵唱好,看完花卉稻芒香。何悲乎巧姐!
薛姨媽贊
優柔寡斷,足以貽數世之憂,家與國無二理也。薛姨媽進旅退旅,有李東陽伴食之風,顧黛玉終身,業已心及之矣,而卒未聞一言之薦,豈非姑待之說中之與?卒之黛玉死矣,寶玉出家,而寶釵亦因之以寡。伊戚之貽,誰之咎也?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尤氏贊
人之美者曰尤,然不曰美人,而曰尤物,其爲不祥可知。尤氏見於書,己在徐娘半老之會,然風情固不薄也,設雞皮未皺,更復何如?氏之曰尤,蓋比於夏姬也。
傻大姐贊
案大姐無知無識,蠢然一物,而實爲《紅樓夢》一大關鍵。大觀園中落之故,實始於此,其宋之逐狗者與楚之獻黿者歟?抑周之賣檿弧箕服者也?人耶?妖耶?吾不得而知之,則以爲傻大姐而已矣。
絕大眼孔。(梅閣)
小鵲贊
鵲報喜者也,然鵲之小者,自忘其爲鵲,人亦共忘其爲鵲。不特忘之也,或且疑爲鴉,己亦自疑爲鴉。由是杯弓蛇影,總屬真情,鶴唳風聲,盡成實相,無以爲計,只得將大千世界佛腳歷歷抱遍,而佛菩薩乃在極樂國中喫喫笑不休,真堪絕倒也。然究之所爲,不失爲喜也,謂之爲鵲,誰曰不宜!
偏能從無文字處做文字,莊、老逸者。(梅閣)
小紅贊
杯弓蛇影之疑,有致死不悟者,起禍者不知也,受禍者不知也,即嫁禍者亦不知也,然而禍自此始矣,則莫如小紅失帕,寶釵聞之,而故爲覓黛玉一事。夫以黛玉之招忌也,有無端而訾議者矣,況中其心病哉。則異日衆人之前,未有不力爲排擠者。黛玉厄而寶釵亨矣。若小紅者,其應劫之魔歟?秦漢間發難之陳涉也。
始讀之以爲想當然耳,既讀之曰理固宜然,三讀之曰勢所必然。(梅閣)
柳五兒贊
繼晴雯而興者,有柳五兒,然巳在平王東遷,康王南渡之後矣,雖曰英雄,其如無用武地何?況臥榻之側,耽耽者巳有人也。吁嗟乎!當年渡口桃花作意引來;此日門中,人面不知何處。五兒得毋有撫景神傷者乎?爰有眼淚別灑旃。
王景略相秦,許魯齊仕元,非本志也,英雄不甘淪落耳。(梅閣)
鶯兒贊
鶯兒憨態,直欲登香菱之堂,而嗜其胾,亦臥榻之側,所不容佇足者也。而襲人首薦之,毋亦以寶釵之故。然而鄭靈之鼎,巳無異味矣,雖欲染指,何可得哉?其後與秋紋、麝月,不知所終,以意度之,大約比襲人修潔。
翠縷贊
翠縷陰陽究論,如村童覆書,愈詰愈亂;如竈嫗說鬼,愈出愈奇。然其妙,妙在通而不通,若使鑿鑿言之,便老生常談矣,安得爲“詩瘋子”婢哉?
劉老老贊
劉老老深觀世務,歷練人情,一切揣摩求合,思之至深。出其餘技,作遊戲法,如登傀儡場。忽而星娥月姊,忽而牛鬼蛇神,忽而癡人說夢,忽而老吏斷獄,喜笑怒罵,無不動中窾竅,會如人意。因發諸金帛以歸,視鳳姐輩真兒戲也。而卒能脫巧姐於難,是又非無真肝膽、真血氣、真性情者,殆黠而俠者,其諸彈鋏之傑者歟?
今人只學得劉老老這一黠字,學不到劉老老那一點俠字,文故以進(奪 )之者予之。予劉老老,所以奪今人也。(梅閣)
板兒贊
蝶吾知其戀花也,蜂吾知其採花也,非蜂非蝶,不知戀亦不知採,而能與花爲緣者,其花之蝨乎?板兒何竟似此。然而蝶有怨矣,蜂有嗔矣,惟蝨飽飲花露,倦臥花心,不識不知,真花花世界也。蜂蝶羨蝨,吾羨板兒矣。幾生修得到此!
有化工之筆,即有化工之贊,天之不愛才,吾妬焉。(梅閣)
琥珀贊
古來孤臣孽子,往往以遭際迍邅,遂成不朽之事業,從知盤根錯節,乃以別利器也。琥珀言談舉動肖鴛鴦,然烈烈者如彼,庸庸者如此,豈纔有不逮歟?亦遇之無奇也。則所謂士窮見節義,世亂識忠臣,非不窮不亂無節義忠臣也,特不見不識耳。由是言之,鴛鴦之不幸乃其幸,琥珀之幸,乃其不幸也夫。
其人如仙露明珠,其文似渾金璞玉。(梅閣)
玉釧贊
玉釧於寶玉,有不反兵之義,徒以主僕之故,敢怒而不敢言,然眉睫間餘憾未平也。胡赧顏公子,又欲賣癡憨作息夫人之蠱哉?則使心機費盡,強博一笑於紅顏,而詞色不親,終帶三分之白眼,於義有足多焉。
語語生棱,幾令人不敢捫讀。(梅閣)
焙茗贊
寶玉栽培脂粉,作養蛾眉,爲花國之靖臣,作香林之戒行,宜其深仁厚澤,罔不淪肌浹髓矣。乃除黛玉外,別無一知己。至能如人意不盡如人意,莊也而出之以謔,諧也而規之以正,順其性而利導之,如大禹之治水,適行其所無事,而卒也無不行之言,嗚乎!其爲焙茗乎?東方曼倩之儔也。
尤二姐贊
尤二姐容貌性情,兩無所惡,置身大觀園中,在在爲花柳生色,而顧不齒於羣芳者,徒以爲路柳牆花耳。嗚呼!一失足爲千古恨,再回頭百年已身,若是乎解之無可解也。然揚雄服事新莽,荀彧輔弼曹瞞,其所失與二姐未識如何?使一旦望漢來歸,其蹂躪踐踏之形,正復何如也?嗚呼!失身而不爲長樂老人,其悔豈可及哉!
賈蓉贊
賈蓉絕好皮囊,而性情嗜好,每每與寶玉相反。寶玉憐香,賈蓉專能蹂香;寶玉惜玉,賈蓉專能碎玉。花柳之蟊賊也,鳳姐錯識人矣。然小意動人,頗能忘恨,故鳳姐終愛之,啜茗傳神,良有以也。
《石頭記》妙到怎地,論贊亦妙到怎地,吾何間然。(梅閣)
賈璉贊
賈璉燒琴煮鶴,大煞風景,何樓市中物也。以配鳳姐,且在所辱,況平兒哉?然負荊一節,頗能自降,拔其幟而樹娘子幟,亦腹負將軍解風雅者也。收入色界中,置風流壇外,作金剛尊者。
尤三姐贊
士爲知己者死,尤三姐之死,死於不知己矣。不知己而何以死?然而三姐則固以湘蓮爲知己也,湘蓮知己,而適不知己,仍不失爲知己,則舍知己,而適不知己,仍不失爲知己之湘蓮,天下斷無有不知己而能知己如湘蓮者,天下而無不知巳而能知己如湘蓮矣。而竟有知己,而適不知己,仍不失爲知己之湘蓮。是知己,而適不知己,仍不失爲知己者,乃真知己也,而竟不知己,則安得而不死哉!然而湘蓮去矣,是知己而適不知己,仍不失爲知己,而竟不知己者,究未嘗不知己也,三姐何嘗死哉!
秀瘦皺透,兼而有之,其米老相者石耶?(梅閣)
柳湘蓮贊
湘蓮一風流蕩子耳,尤三姐遽引爲知已,豈曰知人?然紈袴中無雅人,文墨中無確人,道學中無達人,仕宦中無骨人,則與其爲俗子狂生腐儒祿蠹之婦也,毋寧風流浪子。不然,三姐死矣,幾見紈袴之儔,文墨之儔,道學仁宦之儔,能與道人俱去者哉?湘蓮遠矣!
罵殺。爲其所罵者,亦點頭咋舌曰:“快殺!”(梅閣)
齡官贊
齡官憂思焦勞,抑鬱憤懣,直於林黛玉脫其影形,所少者眼淚一副耳。然烏知非責之過卑,而負之過深乎?是安得有放來生債者,預借一副眼淚,爲今日揮灑地也。但世之灑淚者亦多假矣,賈薔何修而得此?
賈薔贊
賈薔市井小人耳,烏足以言風雅?然其於齡官,意柔柔而斐亹,情款款而紆縈,似非不知道者。意衣鉢真傳,必有所自祖也,其寶玉大弟子乎?可與言情矣。
司棋贊
從古以過,而創爲奇節者,君子悲其志,未嘗不諒其人。司棋失身潘又安,過已。乃竟一其心相待,以死繼之,非節非烈,何莫非節非烈也。蓋其志已定於搜贓時矣。觀過知仁,諒哉!
潘又安贊
人當無可如何之際,計無所出,惟以一死自絕,此以死塞責者耳,非以爲樂也。若夫當死之時,無感慨,無憤激,無張皇卻顧,心平氣和,意靜神恬,其死也歟哉?其歸也。真疊山所謂從容就義者。潘又安其知道乎?有死以來,未有暇豫如斯者也!
潘又安於情界中,身分極高,故能當得一道字。文固不妄用字者。(梅閣)
襲人贊
蘇老泉辨王安石奸,全在不近人情。嗟乎!奸而不近人情,此不難辨也,所難辨者近人情耳。襲人,奸之近人情者也。以近人情者制人,人忘其制,以近人情者讒人,人忘其讒。約計平生死黛玉,死晴雯,逐芳官、蕙香,間秋紋、麝月,其虐肆矣。而王夫人且視之爲顧命,寶釵倚之爲元臣。向非寶玉出家,或及身先寶玉死,豈不以賢名相終始哉?惜乎天之後其死也。詠史詩曰:“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土時,若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襲人有焉。
蔣玉函贊
寶玉動謂男子爲濁物,度一面目黧黑,于思于思者耳;使溫潤如好女,夫嘗不以脂粉蓄之。然未有纏綿如蔣玉函者。豈從來冤家,大抵由歡喜結來耶?巾之持贈也,玉實主之矣,襲人之嫁,玉函之娶,或無憾焉。
絕大見識,絕大議論,不作襲人贊讀通,即作襲人贊讀快。(梅閣)
彩雲贊
人各有一知己,不得謂君子是而小人非,特慮其不終耳。彩雲之於賈環,其相與可無究,至甘心爲此作賊,亦何淫且賤也!然平兒詰盜,慨然挺身,寶玉認贓,豪無輸色,落落乎石乞子風也。而不可以對賈環耶?然而環且貳矣。古今來陷身於賊,而卒爲所疑者,豈少人哉?君子是以知小人之必無知己也。
亦悲亦莊,於以痛哭古人,亦以留贈後人。(梅閣)
賈環贊
賈環純秉母氣,蜂目而豺聲,忍人也。獨赦老賞鑑之,氣味有在矣。然政老御之,亦卒較恕於寶玉,豈以公子州籲固嬖人之子也耶?賢如賈政,尚莫知其子之惡,又何怪乎衛莊哉?
李嬤嬤贊
李嬤嬤龍鍾潦倒,度其年紀在賈母之上,不足爲寶玉乳也,至其老而不死,尤當叩脛者耳。然襲人一生隱惡,從無發其覆者,獨此老借題發揮,一泄無餘,比陳琳討操檄,尤爲淋漓痛快,亦愈頭風之良劑也。昔蘇子美讀漢文,至博浪沙一椎,擊節叫快,浮一大白,當以此賞之。
趙姨娘贊
食色性也,而亦有不盡然者。鮮于叔明嗜臭蟲,劉邕嗜瘡痂,賀蘭進明嗜狗糞。今將趙姨娘合水火五味而烹炮之,不徒臭蟲、瘡痂也,直狗糞而巳矣。而賈政且大嚼之有餘味焉。豈所賞在德耶?然糞穢卒產靈芝,鴟鴞能卵雛鳳。賦詩斷章,或不誣焉。
雪雁贊
《春秋》責備賢者,然當君父之際,亦不容以庸愚之故,稍寬悖逆之責者,良以臣子所許在心耳。雪雁與黛玉,有更相爲命之形,所謂生死而肉骨者也。即萬不容已,寧不可以死辭?而乃靦然人面,舍瀕危之故主,伴他人作姑娘,豈復有人心哉!人將不食其餘矣。速作之配,絕之也。
黃善保家贊
段秀實之擊朱泚也,吾聞其聲矣,若拊朽然,其雋不足稱也。淮南王之擊闢陽侯也,吾聞其聲矣,若築腐然,其快不足稱也。若夫積之愈厚,煅之愈堅,炮焉而不能攻,鑽焉而莫可入,有佛菩薩焉,運五指之峯,作巨靈之擘,香風蓋去,春雷與新筍齊生,翠袖翻來,鴻爪共烏泥並現。嘻,此何聲也?其殆博浪椎之嗣響乎?贊曰:“探春之掌,是震是響。老嫗之喙,惟腯惟脆。蛾眉吐氣,爲大白浮者三;老魅煞風,爲舞劍起者再。”
黃絹幼婦,外孫虀臼。(梅閣)
賈赦、邢夫人贊
賈赦似剛非剛,乃剛愎之剛;邢夫人似柔非柔,乃柔邪之柔。剛愎之剛,非理之剛也,故有小泥鰍之禍;柔邪之柔,非理之柔也,故有金鴛鴦之羞。竊謂賈赦之剛,有似乎楚子玉;邢夫人之柔,殊類乎魯哀姜。
賈敬贊
天下豈有神仙?然但能盡我性,怡我情,傀儡場中,何莫非洞天福地也?故有富貴之神仙,有忠孝之神仙,有詩酒花月之神仙,有託鉢叫化之神仙,而乘雲跨鶴者不與焉,彼煉丹燒汞,導引胎息者,直自討若喫耳,然伊古以來,輕萬乘而速禍敗者,史不絕書,豎儒何知焉!
賈珍贊
十惡之條,一曰內亂,犯此者在家必喪,在國必亡。賈珍席祖父餘業,恣其下流,即比房婑媠,列屋柔靡,亦何不可?乃爲不鮮不殄之求,作大蛇小蛇之弄,西府中無完人矣。借非獅子介石之堅,其能免乎?然吾聞方山子賢者,生平得獅子力居多,賈珍胡不幸焉!
賈瑞贊
賈瑞雅負癡情,不以草茅自廢,願觀光於上國,亦有志之士也,特未免不自量耳。風姐遽置之死,無乃過甚!雖然,溺糞何物也?而敬以持贈,是欲以曾經妙處之餘相餉也,可不謂多情哉?獨不識所贈物,果鳳姐親遺否?
極諧謔,極風調,但見其雅,不覺其褻。(梅閣)
焦大讚
賈家法於乳母,頗厚重於酬庸矣。然而人盡母也,惟其乳而已。焦大以身捍患,似什伯乎乳之勞,即祔賈廟以血食,非幸也;而乃混於輿臺,儕於隸僕,致僕婦奴子,皆得牛馬走之。宜其無限塊壘,借杯酒以澆之也。然而馬糞之填,未始非努力勸加餐之意,不可謂不厚者,特恐醉漢,飽不知德耳。
秦鍾贊
秦鍾者,情鍾也。爲種情於人之種耶?爲人鍾情之鐘耶?爲鍾情於人之鐘,斯爲風流種;爲人鍾情之種,則爲下流種。然爲鍾情於人,固不得不爲人鍾情之人,則合風流、下流二種而爲種,斯爲真情真種。其於智能也,莫爲之前,雖美弗彰;其於寶玉也,莫爲之後,雖盛不傳。然顧前不顧後,其象爲夭,故不永厥壽雲。
如是我佛說偈曰:“女歡男愛,無掛無礙。一點生機,成此世界。”用爲斯文持贈。(梅閣)
薛蟠贊
薛蟠粗枝大葉,風流自喜,而實花柳之門外漢,風月之假斯文,真堪絕倒也。然天真爛慢,純任自然,倫類中復時時有可歌可泣處,血性中人也。或亦世之所希者歟?晉其爵曰王,假之威曰霸,美以溢曰呆,譏之乎?予之也。
謔而虐,可以下酒,可以噴飯。(梅閣)
北靜王贊
北靜王表表高標,有天際真人之概,嫦娥思嫁之矣,何論乎談文章、說經濟者也。而林黛玉直以臭男人蓄之。嗟乎!王也而乃臭乎哉?是天下更無不臭者矣。天下而更無不臭者也,舍寶玉其誰與哉?死矣!
甄寶玉贊
太上忘情,其次多情,其次任情,其下矯情。矯情不可問矣。甄寶玉不能爲太上之忘情,不失爲其次之多情也。自經濟文章之說中之,而情矯矣。則甄寶玉者,世俗之偉人,而實賈寶玉之罪人也。罪人則黜之而己矣,故終之以甄寶玉雲。
情字始,情字終,雖遊戲文章,仍是篇法一線。(梅閣)
紅樓夢論後
人生一大夢耳,夢無不醒之時,則林黛玉死矣,寶玉出家矣。由黛玉而推之,晴雯、鴛鴦、鳳姐、尤二姐、尤三姐、可卿、迎春、司棋、金釧、齡官、元春,以及潘又安、秦鍾、賈瑞罔不然。由寶玉而推之,惜春、紫鵑、芳官、藕官、蕊官、荳官、葵官、柳湘蓮,以及寶釵、湘雲罔不然。其不醒者,獨襲人耳。然則何以處探春?曰此其福分最大,好夢正長者也。然則何以處岫煙等?曰此其心思各別,同牀異夢者也。然則何以處巧姐?曰此其情思昏昏,方纔人夢者也。文至此,不已東方既白輿!何續貂者又欲強人入夢也,豈非天下之怪夢哉?無惑乎牛鬼蛇神,紛紛囈語也,顧安得大棒棒醒之!
紅樓百美詩 清 潘容卿孚銘 撰
《百美新詠》創格之後,繼者林立。潘容卿孚銘着有《紅樓百美詩》一帙,裁對工整,言簡事賅,洵佳制也。詩云:
椒殿恩榮渥(元 妃),萱闈福祚昌(賈 母)。
宜家嫺靜好(王夫人),警世演荒唐(警幻仙姑)。
金玉前緣誤(寶 釵),蘋蘩內則詳(尤 氏)。
承愉鸚舌巧(鳳 姐),矢志鵠音傷(李 紈)。
私語銷銀燭(四 兒),新盟訂海棠(探 春)。
瓊葩開並蒂(李文綺),彩筆紀千行(彩 明)。
悽惻芙蓉誄(晴 雯),娉婷茉莉妝(平 兒)。
良姻希附鳳(傳秋芳),雅試笑攜蝗(劉姥姥)。
鳧靨徵仙品(薛寶釵),鵑啼悼婿鄉(迎 春)。
魂難招露井(金 釧),夢竟覓蘭房(秦可卿)。
慧鏡層層障(妙 玉),禪燈藹藹光(惜 春)。
旅愁淹淑女(邢岫煙),歸信誑癡郎(紫 鵑)。
介壽聯雙美(喜鸞四姐兒),稱名應七襄(巧姐)。
贈硝懷舊侶(藥 官),鬥草擾離腸(豆 官)。
秋月詩人榻(香 菱),春風仲子牆(司 棋)。
醉顏眠芍藥(史湘雲),清淚灑瀟湘(黛 玉)。
忿積拌爭柳(春 燕),情移慣畫薔(齡 官)。
倩容欣一顧(嬌 杏),嘉禮侍三商(雪 雁)。
舞趁秋韃索(佩偕鳳鸞),書傳傀儡場(葵 官)。
伶官寒食紙(藕 官),梵宇合歡牀(鶴仙沁香)。
鼠竊模糊遣(墜 兒),鸞交邂逅臧(萬 兒)。
詼諧銜主命(小 螺),嫵媚炫戎裝(姽嫿將軍)。
簟拭蘭湯膩(碧 痕),衣沾桂萼香(秋 紋)。
添妝脂粉具(素 雲),倚立佩環鏘(繡鳳繡鸞綵鳳)。
賞寸浮鸂鶒(寶官玉官),牽絲引鳳凰(雛 鳳)。
偕行旋白璧(青 兒),留盼羨紅裳(紅衣女)。
曲度秋宵豔(文 花),神遊雪徑涼(若 玉)。
陳詞樓啓鑰(豐 兒),宣令座飛觴(鴛 鴦)。
杯茗看爭歠(智 能),廚餚瞷祕藏(蓮 花)。
投箋來款款(翠 墨),問扇去皇皇(靚 兒)。
楓露空遺憾(茜 雪),苓霜不諱藏(彩 雲)。
屬垣聽隱約(小 鵲),觀海詠蒼茫(真真國女)。
飲恨金無跡(尤二姐),全貞劍有鋩(尤三姐)。
風箏飄蛺蝶(嫣 紅),冰練殉鴛鴦(張金哥)。
菊獻花盤麗(碧 月),梅編採線長(鶯 兒)。
珠期還合浦(彩 霞),雲早試巫陽(襲 人)。
笑雜疏欞外(寶 蟾),羞含短榻旁(柳五兒)。
知交嗟賦鵬(可 人),往事鑑亡羊(良 兒)。
繾綣縈綃帕(小 紅),憨癡認繡囊(傻大姐)。
藏珍兄陷妹(入 畫),感義女悲娘(寶)。
水月涵真性( 芳 ),荼蘼殿衆芳(麝 月)。
夭桃偏減色( 茄 ),叢棘更生芒(秋 桐)。
妙諦頤能解( 翠 ),訛傳口未防(侍 書)。
飛蚨憑爾賜(佳 蕙),累鳳向誰償(繡 橘)。
藎篋聊分檢(翡翠玻璃),繅居鎮自忙(二丫頭)。
歌喉流綺席(雲 兒),忠節吊迴廊(瑞 珠)。
花靨嬌慵畫(綺 霞),蓮羹喜共嘗(玉 釧)。
霜螯滋戲謔(琥 珀),脂虎逞強梁(夏金桂)。
演劇鬚眉古(艾 言),撩人意態狂(多如娘)。
撫弦膠幸續(胡 氏),舒帨影徐颺(春 纖)。
構訟夫貽戚(周瑞女),言歸母待將(檀 雲)。
佳音潛問訊(小 霞),噩夢細論量(彩 屏)。
薦枕情何迫(貴兒媳婦),操戈氣易揚(善 姐)。
買糕通絮語(小 蟬),潑醋惹餘殃(鮑二家姐)。
綴奠霸蕭寺(鸚鵡鸚哥),追隨過別廂(銀 蝶)。
擊蒙煩飭戒(珍 珠),覽勝偶倘佯(翠 雲)。
蝶使憐纖弱(文 杏),鴛儔嘆逝亡(藥 官)。
乞錢呼較便(銀 姐),送券任堪當(笑 兒)。
身擬彰文繡(小吉祥),名同衍吉祥(同喜貴)。
趨蹌陪御輦(抱琴等),鼓吹奏華堂(文官等)。
秦淮畫舫錄 清 捧花生
序一
山塘綠水,酒地花天,煙月紅橋,爭船簫局。大江南北,述冶遊者,無不哆口繁華,醉心佳麗矣。至於記金陵之瑣事,聽石州之新聲。渡接青溪,居連白石。單舟疊舸,釵飛釧動之場;六柱重闌,簧暖笙清之會。蓋其分腴江、孔,金粉猶多;拾瀋齊、梁,風流未沫。固有孫棨、張泌之記載,敦頤、彥夔之撰着,所覙縷未及者。故聯俊侶,洽歡悰,必以秦淮爲最。乃自燕子桃花,徒傳舊曲;帕盟盒會,久斷前聞。甄綜巳虛,妍華不發。水波黯黯,楮墨沉沉。幾使澹心雜記一編,芬響莫嗣此捧花生畫舫錄所由昉也。嚼蕊吹葉,寫翠傳紅。人聚大羅之天,書續小名之錄。姝麗遇之操管,姓字榮於鐫苕。洵研北之綺懷,江東之豔紀矣。僕十載重來,難尋泥爪;三春小住,易感風花。每憶涼笛一枝,水廳宵露;明鐙四角,浪槳秋風。扇影鬟絲,眉繚花而語結;脂奩鏡檻,手攜玉以魂銷。如夢如塵,頓成前度。坐令墜歡難拾,單情不雙。興倦尋芳,又過辛誇花下;情殷感舊,朅來丁字簾前。粉白牆圍,認依依之乘柳;油紅窗掩,添寂寂之新菭。觸批因之,何能己已。所幸天葩獨秀,奇花初胎。晚出既多,後來居上。銖衣妝薄,不數綺紈;彩筆敷華,足空粉黛。題品冠於玉笈,契賞俠於璚情。差慰羈孤,不辭鏤刻。殆又非斟酌橋邊,茱萸灣畔,所得有此雋韻也。屬爲跋尾,永識傾心。此日墨池雪嶺,聲價有待於崔崖;翌時吹竹彈絲,陶寫定邀夫溫尉。
嘉度丁丑,日月會於龍■⑴之次,海昌楊文蓀拜序。
序二
七九甫卸,十千倦沽。款古歡之罕通,接元言而寡析。乃挈雁櫝,籠雞缸,就捧花生聯討春之社,結排日之歡。生矍然曰:“唯唯,否否。子姑舍是,僕病未能焉。”徐出所述《秦淮畫舫錄》以相屬,曰:“是編也,子盍爲我弁之。”餘受而卒業,曰:
“茲豈洪公小名錄耶?抑豈黃氏青樓集耶?惟夫志瑤英之美者,必表異於連城;擷桃李之穠者,亦延芳於羣卉。方其金錢會啓,華鬘天開,窺臣則無事登牆,送客則何嫌交舄。.覆來翠被,眉語初成。報到金釵,指纖微露。際春光之駘宕,極遐想之回皇。懷豈能忘,見難曰慣。偵祕辛之雜事,趁太乙之餘輝。斯則宋大夫因以逞詞,陶令尹於焉作賦者矣!又況秦淮者,襲梁陳之舊豔,騰燕趙之芳譽。驕紈縠於丁年,送郎花底;敲樓臺於子夜,迎汝桃邊。倚木蘭之楫,簫管既坐之兩頭;叩枇杷之門,藻翰復騰於衆口。寧無金屋,問貯者之其誰?亦有瓊漿,思乞之而未可。遂至傷萎華於綺歲,慨落溷於韶齡。半幅紅羅,鴛真作結;一杯碧釀,鴆亦爲媒。屏鉛膏之旖旎,身依薝葡林中;盼車馬之稀疏,淚滿琵琶江上。既零星而整比,爰次第以編排。捧喝一聲,書成三嘆。然則命曰秦淮之畫舫,實即覺岸之慈航乎!”
生笑曰:“諾,子誠善我者也。翌日玉臺對簿,絳樹皈禪,其待援子爲左證耳。”餘無以應,爲跋諸尾以歸之。
嘉慶倉龍三次,疆梧試鐙後二日,同裏汪度拜撰。
序三
七夕生屬爲捧花生《秦淮畫舫錄》弁言,倉卒未有以應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蘭語樓,焚香讀畫,垂簾鼓琴,相與低徊者久之。蕊君叩餘曰:“媚香往矣,桃花扇樂府,世豔稱之。如侯生者,君以爲佳偶耶,抑怨偶耶?”餘曰:“媚香卻聘,不負侯生。生之出處,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則固非佳偶也。”蕊君頷之,復曰:“蘼蕪以妹喜衣冠,爲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風塵弱質,見屏清流,願蹈泖湖以終耳。’湘真感之,或不忍其爲虞山所浼乎?”餘曰:“此蘼蕪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橫波侍宴,心識石翁,後亦卒爲定山所誤。坐讓葛嫩孫郎,獨標大節,彌可悲已。卿不見九畹之蘭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羣蟻趨之而即敗,所遇殊也。如卿淨洗鉛華,獨耽翰墨,塵棄軒冕,屣視金銀,駔儈下材,齒冷久矣。然而文人無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壯悔當日,主持風雅,名重黨魁。已非涉獵詞章,聊浪花月,號爲名士者可比。卒至晚節頹唐,負慚翠袖。何如杜書記,青樓薄倖,尚不至誤彼嬋媛也。僕也,古懷鬱結,疇與爲歡。未及中年,已傷哀樂。悉卿懷抱,曠世秀羣。竊恐知巳晨星,前盟散雪。母驕錢樹,郎冒璧人。弦絕陽春之音,金迷長夜之飲。而木石吳兒,且將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曰:‘使卿有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燻蕕合器,臭味差池。鶼鰈同羣,蹉跎不狎。語以古今,能無河漢哉?”蕊君沾巾擁髻,殆不勝情。餘亦移燈就花,黯然罷酒。維時七夕生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請並記今夕之事。夫白門柳枝,青溪桃葉,辰樓顧曲,丁簾醉花,江南佳麗,由來尚巳。追至故宮禾黍,舊苑滄桑,名士白頭,美人黃土,此餘曼翁《板橋雜記》之所由作也。今捧花生以承平之盛,爲裙屐之遊。跌宕湖山,甄綜花葉。華燈替月,抽觴擪笛之天,畫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煙花,品豔柔鄉,紆懷瓊翰。曼翁雜記,自難專美於前。竊謂輕煙淡粉,間或有如蕊君其人者。兩君試以斯文示之,並語以蘼蕪、媚香往事,不知有感於蕊君之言,而爲之結眉破粉否也?
錢唐閬玉生陳雲楷書於蘇臺蘭語樓燭下。
自序
遊秦淮者,必資畫舫,在六朝時已然,今更益其華靡。頗黎之鐙,水晶之琖,往來如織,照耀逾於白晝。兩岸珠簾印水,畫棟飛雲。衣香水香,鼓棹而過者,罔不目迷心醉。餘曼翁《板橋雜記》,備載前朝之盛,分雅游、麗品、軼事爲三則,而於麗品尤爲屬意。良以一代之興,有銘鍾勒鼎者,黼黻廟堂,以成郅隆之化;即有秦歌楚舞者,點綴川野,以昭昇平之休,如湘蘭小宛,今燕白門輩,洵足輝映卷冊,稱播士夫。易曰“良人得其玉,小人得其粟”,不其信歟?自是仿而纂輯者,有《續板橋雜記》、《水天餘話》、《石城詠花錄》、《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贅筆》各書,甄南部之豐昌,紀北里之妝橡,不下一二十種。餘幸生長是邦,目睹佳麗,偶亦買漆版,喚藤繃,洄溯中流,評花泊柳。本蘇子瞻之寓意,爲庚肩吾之近遊。日月既深,見聞滋廣。綜諸姬之皎皎者,附以投贈詩詞,分紀麗、微題爲上下二卷。因成於畫舫之遊,即題曰《秦淮畫舫錄》。蓋竊仿曼翁之體,而以麗品爲主,雅游軼事因以錯綜其間。不必於從同,實亦未嘗不同已。或謂此錄之作,未必遂空冀羣。不知前乎此者非不佳,陳陳相因,無事餘之重錄也。後乎此者亦不少,綿綿不絕,容俟餘之續錄也。或又疑平章金粉,無裨風化,適爲淫惑之書,慮損勸懲之旨。餘曰:“《煙花錄》、《教坊記》,隋唐以來,副載經史。區區撰述,何足以雲?且葩經不芟桑濮,閻浮亦陳采女。風花水月,竟又奚傷哉?”或去。遂書以爲敘。
嘉慶遊兆困敦進瓜日捧花生識。
秦淮畫舫錄題詞
奉題秦淮畫舫錄 汪世泰(紫珊)
眠蠶小字界烏絲,水軟山溫又一時。
芳草恰添連歲恨,夭桃還系去年思。
不妨花葉親題詠,纔信菖蒲易別離。
團扇弓衣圖繡遍,感恩多少女兒癡。
秦淮曲曲蔣山蒼,擁楫來遊及晚涼。
蝴蝶半生花作國,鴛鴦是處水爲鄉。
誰摹月下明妃面,幾斷筵前刺史腸。
珍重品題持翠管,且憑開卷叱王昌。
驚紅倦綠等煙消,雜記何人續板橋。
帕盒會中尋北里,管絃聲裏話南朝。
過來絮果隨波咽,未了花愁仗酒澆。
聽說明珠攜滿袖,幾時真個盼藏嬌。
傳柑佳會倏經年,帶水盈盆滯遠天。
縞紵交親勞遠訊,苕華名字合分鐫。
青衫不盡江湖感,紅粉重開翰墨緣。
已分豔情銷欲淨,又聽釵響蠣牆邊。
勾當白門,適捧花生《秦淮畫舫錄》編成,觸批舊歡,怊惆影事,未能脈脈,爲題此章
汪 瑚(海樹)
值得香名次第編,遊蹤何處問樊川。
鴛鴦局換春猶小,鶯燕聲沈夢已遷。
笛裏竹枝新豔異,渡頭桃葉舊因緣。
不圖鏤月裁雲手,一一重開色界天。
探春慢 楊文蓀(芸土)
南部煙花,南朝金粉,銷沈無限佳麗。碧榭華燈,青溪鈿笛,新豔更誰堪紀。別樣消魂譜,看一片墨痕都碎。恁教天上飛瓊,人間也識名字。 從此合當情死。盡寫怨摹歡,幾多清淚。裙屐香迷,釧環影亂,領略者般情味。說與嬋娟侶,有縷縷夢魂難寄。好待尋春評花,準共吟醉。
讀《秦淮畫舫錄》,感舊抒懷,爲題六律,不自知其拉雜也 方 凝(子旒)
麗人年少學吹簫,住近青溪舊板橋。
閣外乳鶯啼綠雨,花邊流水蕩紅潮。
添衣半臂春還冷,帶暈雙渦酒未消。
值得閒情學周昉,眉圖一一爲親描。
緩扣瓊扉踏綠茵,尋芳莫負豔陽辰。
千金骨重騰新價,一曲心多感舊人(秦淮方行三十六心曲)。
對客倦時疑薄醉,愛他歡處動微嗔。
不爲羅袖終爲帶,約束亭亭嫋嫋身。
傾囊有客賦迷香,玉雪丰姿錦繡腸。
好對斷霞浮大白,忍教明月逐流黃。
篆絲墮地簾才卷,燭影窺人夜未央。
莫便當筵悉薄倖,使君終異野鴛鴦。
春風薇帳夢同酣,別後心情太不堪。
領上香痕防阿姊,胸前佳兆誤宜男。
白登未返蒲梢馬,緣鬢空留杏子簪。
手把瑤編重檢點,最銷魂處是江南。
蓮出青泥鳥脫鞴,因君重撥一番愁。
豈無駿馬駝癡感,稍慰浮萍逐浪憂。
擪笛荒涼文杏館,採蓮寥落木蘭舟。
是身老大都堪念,不聽琵琶已淚流。
冰繭連篇墨未乾,情天心事寫無端。
上頭名字宜佳傳,入眼風花足大觀。
屋定貯成金燦爛,田誰種出玉團圞。
寄聲第一新妝者(倚雲閣),也值苕華細意刊。
奉題秦淮畫舫錄用溫飛卿春江花月夜詞原韻 裴 鐄(竹臞)
欸乃一聲鴉陣黑,秦淮好夢迷香國。
十里珠簾九曲溪,色即是空空是色。
年年韻事積重重,譜入瑤編舞墨龍。
剩有柔情膩淮水,秋來處處長芙蓉。
畫船簫鼓燈明滅,家家水榭清謳發。
消魂別有助情花,庭畔茉莉開似雪。
遲遲月影照街西,蘭槳初停報曉雞。
莫笑溫柔鄉里者,開緘也被粉香迷。
情緣初動層波起,柳搖芳夢春風裏。
不須慧劍斷情絲,筆逐行雲心止水。
石 朗(松亭)
鴛譜零星手自編,都憑翰墨話因綠。
萎荂小症風前果,泥絮同參悟後禪。
捧出重樓花簇簇(先生所居曰捧花樓),尋來舊院柳娟娟。
是誰授與珊瑚管,色界翻新第幾天。
嚴駿生(小秋)
六朝佳麗盛青溪,難得才人入品題。
暈碧團紅橅豔態,香名肯讓若耶西。
臨流三十六鴛鴦,秋菊春蘭各擅場。
好藉藤繃新畫舫,看花取次到柔鄉。
年來怊悵倦尋春,認取紅羊劫後身。
今日又爲驚蛺蝶,一編如作臥遊人。
風花過眼幾紛更,楮墨長留不斷情。
料得蛾眉羣拜倒,乞詩爭繞玉溪生。
裴 錡(受堂)
渺渺柔情託水涯,妝樓高處簇雲霞。
香薰祕籍神仙錄,□奪重臺姊妹花。
翠袖爭邀新月旦,青衫細譜舊風華。
十年前與金錢會,一曲歌珠蠟淚斜。
裴 鏞(迪君)
春潮香漲繞青溪,曲曲波光到眼迷。
金粉樓臺花世界,十分妝點待君題。
集豔曾經記板橋,香名小字不勝嬌。
重看畫舫編新錄,隱約風流舊六朝。
周銘鼎(梅生)
燕子桃花送六朝,玉簫聲裏悵無寥。
是誰添與相思淚,都化秦淮早晚潮。
春夢如雲澹欲流,春情滿載木蘭舟。
山塘煙柳揚州月,何似湖名喚莫愁。(吳門揚州俱有畫舫錄)
相逢天女捧花時,(君方以捧花圖屬爲題詞)綺麗情懷不自持。
翻出板橋新雜記,家家紅袖寫鳥絲。
談承基(念堂)
冰管蟬綿託豔情,雲華小謫下瑤京。
齊梁舊夢啼鶯破,徐庚新詞織錦成。
遠阜畫勻眉髻影,長淮流出管絃聲。
漫憑玉鏡論顏色,聽取才人月旦評。
簾底新妝換綺羅,潮生潮落奈愁何。
紅巾暗拭唐衢淚,紫玉爭傳傅壽歌。
倚月四弦憐夜寂,渡江雙槳載春多。
一編留得鴛鴦牒,未許情塵委逝波。
高陽臺?長安寓齋讀秦淮畫舫錄感題此解卻寄 蔡世松(友石)
葉底書雲,蕊邊研露,三千里外相思。鴛牒翻開,錢錢簡簡師師。香泥已分沾飛絮,又因君、遭損雙眉。悵天涯、消瘦誰憐,消渴誰醫。 斜陽望斷餈團巷,剩幾家燕子,玳瑁雙棲。落盡殷紅,等閒錯過芳時(謂楊枝事)。連宵鈴索風前護,便殷勤難返空枝。一絲絲、魂不禁銷,情不禁癡。
吳國俊(紫瑛)
舊識秦淮路,南都粉黛場。
柳絲牽別緒,笛韻咽斜陽。
月影兼燈影,衣香雜水香。
憑君斑管豔,細意爲平章。
蜀錦簇瑤臺,羣芳次第開。
佳人傾國色,名士掞天才。
畫舫隨溪轉,紗欞隔岸猜。
平安杜書記,擬共買春來。
江 安(練塘)
曲曲溪流擬若耶,又從南部說繁華。
彩雲散後春風遠,開出紅香別樣花。
綠酒沉沉醉未醒,燈光月影燦銀屏。
如何十二瑤臺夜,貪看珠宮第一星。(謂客歲與君宴袖珠校書事)
是誰結柳索題詩,如此風情恐不支。
一晌揚州殘夢覺,累人懊惱賺人癡。
崇一穎(雲根)
幾度秦淮汗漫遊,輕煙澹粉舊名樓。
柳邊舫又招青雀,花外盟誰證白鷗。
璧月夜涼爭倚檻,繡簾春曉半垂鉤。
輸君寫翠傳紅手,盡博傾城感未休。
賦罷驚鴻手自叉,閒將醉墨灑桃花。
劇憐小字鐫苕玉,都解前身誦法華。
慧業鎮教參電石,情天合待補笙媧。
春風別有銷魂地,門掩枇杷一樹斜。(謂金倚雲校書)
梅生訪我寓齋出示秦淮畫舫錄率拈四絕句奉柬捧花生 鄔鶴丹(雪舫)
紈扇桃花燕子箋,傾城名士總如煙。
怪他一管生香筆,挽住春風二百年。
夜夜新歌一串珠,家家宮樣十眉圖。
紅橋煙月閶門柳,抵得秦淮兩岸無。
楊花如雪卷飛埃,彩鳳隨鴉更可哀。
費爾青衫詞客淚,憐他紅粉美人才。
銀燈畫舫板橋秋,我亦曾經汗漫遊。
可惜不逢狂杜牧,停樽閒話十年愁。
寧 墀(玉舟)
金粉樓臺錦繡春,過江事事總成塵。
如何小庚傷心處,別有才人賦美人。
冰作肌膚玉作叢,盡拋羅綺笑東風。
才知絕代銷魂品,不在脂痕粉暈中。(謂倚雲閣主人)
尋春取次趁春行,未許人間識姓名。
卻怪旗亭風雪夜,雙鬢爭唱捧花生。
金德恩(雨薌)
畫裏崔徽景,尊前張好歌。
輸君南部記,屈指小名多。
楊柳春如許(小環),芙蓉豔奈何(小如小字蓉兒)。
長橋東畔水,曲曲宕情波。
倪良耀(蓮舫)
溪光灩灩碧於油,載酒誰尋舊院秋。
較勝板橋寒鐵老,別開生面話溫柔。
丁字簾前競水嬉,雪兒歌罷又紅兒。
可憐北里南朝恨,都付消魂絕妙詞。
人手雲箋黑瀋寒,舊遊棖觸悵方幹(錄中多亡友子固題詠)。
煙花夢醒留鴻爪,幾度鐙前掩淚看。
飛瓊名字隸瑤天,容易都教萬口傳。
料得舞裙歌扇底,有人爭識杜樊川。
鄭 勉(墨泉)
十里桃花照水紅,板橋牽絆柳絲風。
煩君挽住秦淮水,莫遣匆匆便向東。
夢裏珠簾欲上鉤,模糊煙月不勝愁。
中郎幸有藏書枕,短榻殘燈許臥遊。
馬士圖(菊村)
周昉傳神筆,應輸小杜優。
綺懷縈北里,清興邁南樓。
扇底桃花豔,毫端蘭葉柔。
相思看屋角,(袖珠姓金氏,錄中第一人也)重爲買扁舟。
憶載秦淮酒,伊人水一方。
明明溪上月,點點鬢邊霜。
翰墨原無價,溫柔信有鄉。
琅函昨開讀,三日閟奇香。
陶 璋(少石)
泥金小帖綴烏絲,花榜香穠此一時。
博得蛾眉低首拜,絳紗深護幾璚枝。
幻出秦淮好畫圖,梁塵簌簌濺歌珠。
分明一部風流鑑,多少婆心見也無。
翠樓吟?崇川官署,奉到《秦淮畫舫錄》,檢讀一過,觸感百端,聊按新聲,敬酬夙好
歐陽炘(棣之)
舊院雲埋,長橋月墮,前番小試吟屐。靈函攤錦軸,又惹起亂愁如織。似曾相識,問稚燕雛鶯,別經幾日。誰憐惜、落梅風緊,防他吹篴。 裒輯輕點霜毫,有灃蘭綠嚲,江蕪紅溼。平安今好在,盡寄語人人消息。可禁於邑,待打槳歸來,邀君尋覓。雙丸急、便成陰未,淚絲偷滴。
金縷曲 侯雲松(青甫)
萬片鴛鴦瓦,覆雙雙、蜂媒蝶使,鶯哥燕姐。苦向情天求比翼,畢竟鸞單鵠寡。賺千古淚珠盈把。畫舫一編勤喚醒,向癡蟲膜拜宣般若。聽古寺,曉鍾打。 尋春嫩系章臺馬。廿餘年、鴻賓雲散,罷談風雅。今日重披金粉錄,無那紅嬌綠冶。爲坐到香消燈灺。勝展題名碑記讀,判雲泥多少升沉者。塵世事,孰真假。
陳文述(雲伯)
金迷紙醉感摶沙,何處前塵記夢華。
紅板畫橋名士酒,青溪水榭美人家。
銀箏舊譜翻桃葉,鈿笛新聲唱李花。
翠冷香消莫惆悵,故宮煙樹久啼鴉。
牧之容易悟芳塵,更有微之賦會真。
鸚鵡樓臺尋短夢,枇杷門巷餞殘春。
山溫水軟無多地,月滿花芳有幾人。
唱到方回斷腸句,青衫紅袖各沾巾。
十載江南感寂寥,新詩題遍木蘭橈。
廣陵明月蘭陵酒,畫閣銀鐙水閣簫。
北里鶯花仍歷歷,南朝煙雨又瀟瀟。
鬢絲禪榻心情在,未敢逢人問板橋。
南部新書最擅場,盧家少婦鬱金堂。
箏船夜月邀涼影,笛步秋花吊冷香。
眉史自修驚蛺蝶,心經誰懺野鴛鴦。
匆匆小別秦淮去,有約重來話夕陽。
秦淮畫舫錄(上) 紀麗 捧花樓原本
小姑居處,蘭香姓名。人乃唯唯,吾亦云雲。衆芳之譜,羣玉之經。即空是色,電石一明。
金袖珠
袖珠行一,姓金氏,茂苑人。早乃伶仃,依外家以居。嫺靜不多言,餘評爲花中水仙,殆非過譽。裝束甫畢,即攤卷相對。而修眉慘綠,恆覺楚楚可憐,蓋促迫尚無嘉耦也。今年春,自瓦梁來,賃居棘院前倚雲閣中。一角紅闌,湘簾高卷。渤海公子,向餘述其梗概甚悉。偶偕棟塘過訪,值其赴宴他所,遲之迂久,甫得一晤。翌日即裁鳳紙,作簪花小楷,遣鴉鬟來假餘《紅樓夢》說部去。玉皇前殿掌書仙,殆又姬之謂夫。
姬嗜讀《紅樓夢》至廢寢食。海棠、柳絮諸詩詞,皆一一背誦如流。與吳中高玉英校書同抱此癖,玉英尤着意書中真假二字。兩姬其皆會心人耶?抑皆箇中人耶。玉英本秦淮人,流寓上塘道林庵前。亦高豔名,時論以爲玉屏風也。
宮雨香
宮雨香,名福齡。桃花頰淺,柳葉眉濃。離合神光,不可迫視。性恬雅,見客不甚作寒暄語。居鄰玩花園側,結樓曰“聽春”。蒔梅種竹,小室深沈。暖幕低垂,涼棚高架。時與二三心契,瀹茗清談,輒娓娓忘倦也。吾友子固,早有盟訂。及應廷試北上,歿於京邸。先爲姬作折梅小照,自題四律,以志蘭絮因緣。至是令兄子山寄歸江南,姬披讀之餘,一慟幾絕。或雲姬本城北擔水者女。芝草醴泉,豈有根源哉!
朱玉
朱玉字贈香,本郡人。秀外慧中,無抹指障袖惡習。家白塔弄,居雖近市,而入其室者,如在窈窕深谷。蓬雲孝廉未第時,姬最欽重,人前輒以才子目之。及蓬雲秋風獲雋,泥金帖至,姬適曉妝,輟象梳,笑喫喫不休,蓋自詡鑑賞之真也。歲庚午,甌北老人重赴鹿鳴,自毗陵來,主其家。姬方有徵蘭之訊,老人贈楹帖雲:“憐卿新種宜男草,愧我重看及第花。”一登龍門,聲價更增十倍矣。
紀招齡
招齡,吳人,姓紀。居與金陵柵相望,簾紋蕩月,蘭影凌波。姬或伶俜獨立,霧鬢風鬟,居然瑤池仙子下玉京遊也。心絕慧悟,無論新聲舊譜,才一按拍,如銀瓶瀉水,使人聽之忘倦。一夕餘艤舟月下,聞其唱“也哈也哈哈”新調。維時水天交映,夜漏沉沉。回顧此身,如濯魄冰壺中。疑當日李三郎在廣寒宮,聽演霓裳羽衣曲,境界當不異是。自姬入紫來堂後,遂成絕響,惜
哉!
吳喜齡
吳喜齡,字藕香。生與招齡同裏,舊有葭莩親,故亦同院。往來遊者,知有紀不知有吳也。吳後以不合去,即陶三春故宅,別營軒檻。未半年,聲稱藉甚,幾駸駸度驊騮前矣。石船子工傳神,餘向避暑飛雲閣時,石船以所模藕香小影丐題。清妍澹雅,姿致超羣,經過趙李者,當不數數覯。某公子與有茂陵之約,事垂成,忽舍之去。適南州司馬江上行春,酒次偶值之,遽以扁舟載入五湖。唯鍾情人,乃能享此豔品。彼趕熱郎,直褦襶耳。
吳玉齡
玉齡行三,小字叩兒。曾乞字於抑山,抑山字之曰“綠波”。昊玉齡,喜齡妹也。年十五六,風流秀曼,秋水盈盈。初在郭芳家,屋宇湫隘,往來雜沓,姬甚厭苦之。頃即藕香故宅,建閣曰“蔻香”。一鳧、藥諳、霧笠諸君,遊宴極數,曾與再過其地。姬豪於飲,而以拇戰自負,藥諳、霧笠,皆斂手稱弟子焉。
陳喜子
陳喜子,賓霞之女,號蘭舟,行一,年甫二十,住東關頭。肌理豐膩,酬應若流。本歸蓮花六郎,未三載,郎病鴉片歿。姬復還合浦,非其本意也。澗南公子,亟爲惓惓,金屋之貯,殆於是乎卜之。
陳桂林(王夢仙附)
陳桂林,字月上,吳人,住姚家弄前。柔情綽態,媚於語言。三尺香雲,黑光可鑑。碧梧主人,偶來江介,邂逅傾心,纏頭之貲,多至無算。後復延之含暉樓,流連匝月。其家故作梗,終阻良約。頃檢懷月上諸詩詞,屬爲人錄,尚惓惓也。
與月上同時有王夢仙者,小字金官,色藝亦罕匹。偕其姊彩珠,同着聲於桃渡間。夢仙歸某大僚後,彩珠遂獨佔花臺矣。
月上初以女伶往來句曲,年才十三,見許於竹陰主人。卒以名隸部中,驟難得脫。主人於其去也,爲作月娥小照,題曰“卷中人”。蓋仿其家敬中故事,詠者甚夥。
王小秋
小秋行一,韻秋王桂養女。居貢院前,屋宇小而潔。不輕見客,談笑清雅,依然阿母餘風。所謂醴泉有故源,嘉禾有舊根也。
繆愛子
愛子,本郡人,居東關渡頭。姓繆,行一,年十六七。姿致稍似袖珠,而澹雅遠遜之。其家本銀鹿,水閣敷椽,過者殆少。嶽白兩公子,偶焉寄興,載出河干,姬乃顧盼自矜。而一時慕之者,亦幾視姬爲羊肉,奇哉!
郭愛齡
愛齡,郭芳女也。工於詞令,與蔻香雅相愛悅,意態亦復相似。玉珊令尹,素號端嚴,秦淮放棹時,偶與姬值,獨爲欣賞。花底送郎,葉邊迎汝,行將爲令尹歌之。
劉二姊
劉壽兒,燕趙間角妓也。行二,因以二姊得名。偕所天來金陵,寓煙柳湖邊。年十六,皮媚色稱,如漢殿春柳,飄曳隨風。而細骨琤琮,直可爲掌上之舞。向在伊園席上,觀其捧觴侑客,釧擊釵飛,當之者莫不魂與。乃盈盈禁臠,卒如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豈真奇女子耶?抑藉是而昂其聲價耳!雙松太守,劇爲所惑,約構金屋貯之,壽兒似亦心許。既太守入都,注選入籍。往還無多日,壽兒已琵琶別抱,不復待五馬來遊巳。
王翹雲
王翹雲,行二,金陵人。餘輯《畫舫錄》,以其久飲香名,與秋影、春痕、豔雪等相埒,擬不贅人。適紫珊自棠邑寄桃花畫■⑵索題。蓋其與翹雲初晤時,翹雲齧舌血於素絹上,以矢其誠;因屬松壺道人,彷李香於侯生故事,添綴枝葉而成者。頻伽、小云、蘭村、海樹、湘眉、竹士諸君,皆爲填詞。今卷中人已不可作,而湘眉、小云亦與彩雲俱化,竹士、頻伽、蘭村、海樹又各散處一方。名士美人,淪落同慨。餘既爲制小調,並述其概,以爲風月佳話,且補紀翹雲佚事之缺。
朱玉針
朱四自巧子、素香先後去,家乃中落。近購雛鬟三四,中有玉針者,稱最佳。牽蘿補屋,復振門媚。膩管柔笙,喧靡如故。女兒花好,不重生男矣。
李玉香
李玉香,一號蓮卿。闔閭城下人,來吾郡居榷署前。月地雲階,雙魚深閟。佼麗與素月埒,而好爲穠豔妝束,亦與素月同嗜。憶餘過姬時,天已迫暮,姬方亭亭坐樺燭下,解九連環嬉戲。時白下人爭豢蟈蟈,餘亦偶攜之,姬即探懷出以相較。衣香脂膩,蟈蟈幸常親芳澤耳。
陸素月
陸素月寶霞,陸二假女。原名桂香,於蘭舟爲小妹。先家貢院前,繼移東水關。瑰姿璚質,佚態橫生。好作靚妝,頗肖其母。往歲二山邀同人爲畫舫遊,拉姬與偕。日亭午,姬甫至,文襦繡■⑶,如火如荼。吐屬亦極溫雅。瀕行,出湘妃泥金箑子,索餘倚紀事詞爲贈。妒姬者謂其夙有內疾,餘將於所親證之。
袁玉荃
袁玉荃,行四,郡中人。端妍如良家婦。所天早夭,無所依倚,仍來母家。性極誠摯,與丹伯爲一人之好。丹伯賦閒白下,姬時遣人慰問之,且爲擘畫瑣細,蓋敦尚氣誼,而不徒爲生活計者。先居祁望街廊上,距李玉香宅可數武,近又移家矣。丹伯雲:玉菩曾主陸寶霞家,未久即歸去。今年二十有三。其四柱,則乙卯、丁亥、丁亥、丁亥雲。
方翠齡
方五之女曰翠齡,修眉善睞,儼然圖繪中人。絃索極精妙。學爲小詩,饒有性靈語。所居在東關對岸,蘭坪於競渡時識之,遂往來無間。姬嘗贈蘭坪,句有云:“纔可論心姊又疑”,紀實語也。其母以石氏翾風,無能爲門戶計,欲姬得金夫而終事之。姬固不擇,後卒爲夫已氏所有。千金之璧,乃以抵鵲,聞者能無唱惱公乎。
陸綺琴
陸綺琴,名桐,以字行,泰州人。所居春波樓,在丁官營內。其父本梨園老教習,探親過白門,遂家焉。綺琴早按宮商,妙嫺絲竹。雖丰容盛鬋,微礙妝花,而雅度勝蘭,令人浮躁之氣胥斂。龍眠山人授以畫蘭心訣,甫越宿,即能規其大意,亦慧心人也。近聞依一木客,徙居細柳弄中,春波樓已易爲客寓。每值打槳過之,輒爲惘惘。
陸朝霞
朝霞爲綺琴女弟,蛾眉漫睩,纖弱如也。嘗買畫舫,邀蕖賓、鄴樓,載遊桐灣桃渡間。朝霞撥四條弦,歌簉弄數闋,蕖賓復倚洞簫和之。東船西舫,莫不停橈悄聽。藝也,而進乎神矣。歸午山司馬,後芳訊遂杳。
金玉琴(蘭珍附)
金玉琴,小字太平,袖珠妹也。亦姑蘇人,年約十四五。豐致不如袖珠,而嫺雅幾與相敵。偕客酬對,時有靦腆意,無機詐心,人以此亦不忍欺誑之。餘訪袖珠不得晤,玉琴出相迓,曲意周旋,溫其可掬,令人留連不肯去。蘭珍貌亦娟好,年又小於玉琴,與同鄉裏。凡有酒宴,則依依肘下,丫角嫣然。
文心
文心,字馨玉,生長綠楊城郭,年約十八九。本良家妾,蕩子行不歸,逾三年。先其父母來吾鄉,投其戚某,戚又轉徙他郡,不得已遂賃水榭,結鳳窩焉。體纖細而靜婉,工於酬酢,往來者莫之或連。紫卿太史向有盟約,緣其二老伶仃,尚未畫鴛鴦諾也。
蔣玉珍
玉珍,蔣九女也,號襲香,同居文心家。丰姿濯濯,向人瓠犀一露,百媚俱生。性尤靈敏,工小調。近有新腔號“三十六心”者,當筵一奏,令人魂魄飛越。湘夫雲玉珍據全身之勝,尤在裙下雙鉤,曾見其珊珊微步,恍坐吳宮響屧廊,聽弓弓點屐聲也。年甫破瓜,魆爲米商偷入桃源。卒至訟作株連,幾於不免,殆矣!
王岫雲
王岫雲,字小燕,行二。母家本姓李,邗江人王氏婦也。鄴樓顏所居曰“剪波樓”,在丁官營口。纖腰微步,羅襪生塵,略無教坊習氣。便捷善酬對,座客微論雅俗,口譚手畫,莫不各如其意。素性雅澹,不以勢位易其志。鹺賈某挾重貲,謀置金屋,姬知爲沒字碑,故不允。自是人益重其名。與又蘭、小蘭、瑞蘭輩最綢繆。小蘭新有所識,姬廉得之,即袖明珠一琲,往爲小蘭上頭。蓋所識固美少年,而豐於才者,姬爲之慶得人焉。
姬與碧梧主人有三生之約,主人亦不吝斛珠致之,聞者鹹謂名士傾城,適成佳耦。乃以他事,遂付邱言,媒妁適邀夫參氏,姓名難刻於苕華。姬之緣鏗,亦即姬之命薄也夫!抑山有《春燕、憶燕》詩,揚播一時,足傳小燕也。
王瑞蘭
王瑞蘭行七,肌理瑩潔,玉光無瑕,不必斤斤修飾,而眉睫間時流雅韻。吾友再芝有仲容之姣,姬矢志欲事之。再芝守家範,卒不允也。後見伶人張桂華演“玉簪茶絮”出,極纏綿之致。姬謂:“張作出且然,儻偕真伉儷,必非如李十郎鮮克有終者。”乃買小蜻蜒,親赴蘇臺晤張之大婦,關說定,仍返金陵,就桂華於家。其母頗詬誶,姬固始終安之。所居伴竹軒,側枕城闉,欞紗半掩,瀟灑無點塵。時或偕其妹小蘭,憑蘭倦立,望見者疑在湘皋雒浦間也。
七夕生雲:姬先與筠如公子一見傾心,雙盟齧臂。姬偶小恙,公子爲之稱藥量水,瑣屑躬親,姬亦盛感之。迨公子隨宦他徙,戒途不發,爲姬作平原之留,期以三年相守。姬亦畫“梨花滿地不開門”圖以表志。乃公子去未半載,而姬已許歸桂華。嗟乎!呆牛癡女,河漢相望。千古鍾情人,可勝浩嘆。不謂才逢簫史,又拍洪崖,如姬其人者,夫亦太褊急已。是則青樓薄倖之名,在嫋嫋亭亭,且自不少,寧獨責之平安杜書記哉!
王小蘭
瑞蘭第八妹曰小蘭,琅邪多才,幾有碗脫之譽。惜其抱璞自珍,罕有知者。六一生聞而憐之,爲制《豔秋詞》三十闋,風懷露約,半屬寓言耳。姬吐屬極風雅。一日姬妹稚蘭朝眠未起,其小弱妹扣門請入,稚蘭不即應。姬適過之,曰:“此爲‘十扣柴扉九不開’也。”稚蘭行九,而妹行十,聞者絕倒。
王稚蘭
王稚蘭年十五,小字愛卿,亦瑞蘭妹也。雛鶯幺鳳,不屑作時世妝。見人輒俯首弄帶,嬌婉可憐。平山太守、碭山令尹,前後委重聘,爲在東之請。故其書懷詩云:
青鳥憑他自往還,紅窗幽怨一齊刪。
儂家自愛江南好,羞說平山與碭山。
意旨分明已。
馬又蘭
馬又蘭,字閏湘,金陵人。早適王家,瑞蘭輩之嫂氏。貌流麗,性亦機警。凡與之談者,無論莊諧,靡不立屈,豈待設青縷帳,方可議解圍哉!工寫蘭花,娟楚有致。嘗見紈扇上寥寥數筆,下綴小紅文印曰:“繡餘清課”,可想見其高韻。
劉心官
心官一字素香,姓劉氏。態穠意遠,卓犖不羣。與綺琴、小燕、藕香、潤香後先媲美。愛讀唐宋人詩餘,一兩過,輒背誦如流。先寓朱四家,既乃僦居釣魚巷東。姻娟突窔,倚卓精良。而骨瘦香桃,不勝病擾。藥櫨茗碗,常旁午於繡闥前。稍不豫,必延笛生對脈,蓋服其技之神而致之雅也。後卒以瘵夭,年未及錦瑟之半,哀哉!
小伶福郎,繪五色蝴蝶於扇上。餘嘗爲分題[五彩結同心]五闋,姬偶見之,贊誦不去口。一日值諸畫舫,或以餘告之。姬欣然曰:“是即蝴蝶詞人耶!”停橈添酒,堅索餘長短句爲贈,餘諾之。未幾而倏以惡耗聞。嗚呼!金荃未譜,錢樹先凋。補制新詞,誰爲小紅低唱者。錄此爲姬悼,且以志餘過焉。
李潤香
九松堂主人姓李,名潤香,居月波榭旁,即所稱西壽齡也。蓋潤香本名壽齡,同時有張壽齡者,此故以西別之。曾學琴於又一村人,嗣又工琵琶。姱容修態,流譽一時。餘初未之識,鄴樓偶視餘和花隱“聽潤香琵琶”詩,即往訪之。姬方掩揉藍衫子,倚紅闌干曲,背演新聲。因悟古詩“被服羅衣裳,當戶理清曲”,實有此等境界。本爲待年女,近已將雛矣。綠葉成陰子滿枝,姬其葆此芳華哉。
胡寶珠
胡寶珠,字瘦月,吳門人,年十六七,居釣魚巷。母曰胡七,向爲曲中老教師。家多養女,姬最矯矯,眉目如畫。方其在母腹時,聞人歌聲,即勃勃動,如《板橋雜記》之李十娘。故生而靈慧,管絃絲竹,一過即精。性嗜佳茗,且宏於酒。伺客無貴賤,能探其意於形聲之先。七夕生與有知己之感,但過花閒,定留樹下。三挑輟詠,十索頻聞已。
張壽齡
張壽齡,字媚霞,常熟人,行七,住玉河房間壁。靨輔承權,對客輒牽衣匿笑。寶兒豐致,彷彿近之。湘夫與姬定情時,持冰縑碧玉釧作纏頭。姬藏弆甚謹,閒出玩弄,洵錘情人哉。吾知湘夫入迷香洞,當於照春屏上,賦九迷詩。視啜閉門羹爲夢中游者,不可同日語矣。
程鳳翎
程鳳翎,本無字。曰“雪芬”者,餘所命也。吳中臨頓里人。來河上時,發鬖鬖才覆雙額,人無知者。僑寓板橋頭,偶於梁氏河亭望見之,招來侑觴,頗不俗。學奏一二小調,亦靡靡可聽。由是聲名稍振起,遂亦自知拂拭。後緣事轉徙邗江,復由邗江遷白下。再見於汝南灣前,則已飛髾綴霧,振響遏雲。蕭家郎坐青油幕中,幾不識庾蘭成矣。呵呵!
李小香
李小香本姓楊,字宛君。明眸皓齒,旖旎風流。藳砧乃梨園佳子弟,姬故亦工生旦曲。酒戶極狹,三爵後靨暈紅潮矣。居鄰伴池,每當軒窗四啓,遊舫鱗集。時燈光水光,上下交映,姬或半卷丁簾,紅牙輕拍。過之者,真有“人在月中,船行天上”之意。
沈玉琴
沈玉琴,不知何處人,亦未詳其事實。餘輯《畫舫錄》時,七夕生匆匆出別姬詩相屬,即放棹鳩江去。味其詩意,似已爲陌上之裼花矣。
楊福齡
楊福齡先居文德橋右,後移針巷內,餘見於借春軒中。春容大雅,動止宜人。工琶琵洋琴,偶一作技,聽者神移。其母若妹,皆盲於目,戶內食指以百餘計,胥仰給於姬。而所得纏頭,或一正綾,一斛珠,姬莫不珍重受之,不以豐菲爲軒輊也。雪亭嘗招姬宴芥圃,酒翻,偶污其衣。雪亭甚不寧,明日以新衣往遺,姬固卻之。故蓮癯和餘贈姬楊柳枝詞,有云:“不惜羅裙翻酒污,要郎情似酒痕深。”一時藥諳、蘭坪、竹田皆有和作,惜已散佚,無從記憶已。
侯雙齡
侯姬雙齡,吳人,住祁望街廊上。初來餘家遂園時,才十三四。曳茜紅蝴蝶履,禿襟窄褒,辮髮黝然如漆,亭亭嫋嫋,誠哉既含睇兮又宜笑也。後一年再見於春波樓,倏已頑身玉立。與裏中施郎善。施固小經紀,亦傾心於姬。而假母方以姬爲錢樹子,迨施之囊橐垂罄,假母更無暖眼。一日施自姬家卯飲回,忽咆哮若中毒狀。家人方馳赴姬處詢之,乃姬亦玉碎花殘,香魂如屬縷已。蓋姬與郎計,事終難諧,祕謀飲鴆,同就地下爲連理枝耳。事聞,莫不重其情而哀其遇。以詩詞吊之者如束荀。錢塘袁蘭村作《鴆媒曲》一篇,最爲悱惻動人。
蘇綠珠
綠珠,蘇小卿之妹,天方人也。榮耀秋菊,採麗春葩。間或按象版,炙鵝笙,紫腔綠韻,才一繞樑,玉塵乃簌簌下落。居八幅塘西。先是小卿擅名河上,綠珠嗣起,一時幾有“二喬”之目。六十翁某,享餘華不給,猶擬置姬於別館。老夫也而女妻之,恐稊未生,而花先悴耳。芷橋初與姬識,神志俱移,瀕行解所繫繡羅爲贈。姬亦戀戀不忍別。或謂姬本諳素女之術,餘固疑之。
吳玉貞
玉貞,姓吳,瓦梁人,年十八九,以環肥得名。與蘭坡最善。偕蔻香來郭芳家,旋又相將還藕香舊宅,過從既數,偶話曩遊,尚於蘭坡惓惓不置。姬真不爲翻覆手者耶?
章愛齡
章愛齡,年十六。家洞神宮旁,與玉珍同寓文氏水閣。紅尖一捻,青睞雙瑩,顧曲糾觴,靡不中節。母氏因負責賺入勾闌,居恆抑鬱。故欲於風塵內,爲擇佳偶,蹉跎迄今,猶待賈也。移芝生思爲阿閣之貯,姬亦甚願。乃未謀鴛社,先慮犢車。連枝比翼之盟,儻卜諸他生焉。
朱芸官
朱芸官,本名瑞龍,吳中人。賃居沈香街南。目瀲層波,豐美且儼。其父元標爲清音小部,姬故度曲,獨能冠其曹。偶父歿,母再醮於江右,姬隨之去。不久仍歸來,依舅氏以居。玉舟深爲屬意,將託春風乾當,移之慶朔堂前。乃事未成,而姬遽夭。差免青蠅之吊,空營綵鳳之棲。姬於玉舟其有情耶?其無情耶?殆可呵壁問之。
顧雙鳳
袖珠既負時名,又有雙鳳來爲之佐,秋菊春蘭,遂乃益增其盛。雙鳳姓顧,年十七,吳人。細理弱肌,幾於吹彈得破。初寓某家,溷明珠於濁水,不特其美不彰,亦且厄抑交至。既主袖珠,袖珠妹畜之,鳳亦視之若姊。今年袖珠將有所歸,復不果,心恆惘惘。鳳爲左右而憮■⑷之,袖珠心乃稍慰。鳳殆稱如意珠焉。
王小如
小如,小燕女也,年十五以來。娟雅玉立,眉目楚楚,見客殊靦腆。未久適石橋年少。家有九張機,姬不亞流黃織也。
於福珍
於福珍,姑蘇人。逋髮鬅鬙,羞眉熨貼,信如沈桐威《綠春詞》中所詠者。初家武定橋,與孫氏蘇嘯堂相望。繼餘泛舟青溪,忽遇於解語花故宅。蓋湘居遽爲河伯所陷,是乃新借一枝也。姬有笑癖,皓齒一露,百媚俱生,迷下蔡,惑陽城,直麼磨耳。與袖珠、玉珍、愛齡等,時相過從。紅牽翠曳,張家團雲隊,當即類是。藥庵曰姬厭囂雜,近又僦屋琵琶巷中。
顧愛子
愛子姓顧氏,揚州人。本佐馮乙官家,無何買屋手帕巷,自立門戶。年二十餘,波俏有佚致。近聞爲二椽所佔,卜晝卜夜,迭相往來。“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之詩,可以移贈二椽。而爲愛子者,亦太苦矣。
張喜子
張喜子,楊州人。先居釣魚巷,所謂歡喜團者也。後住水關西去石婆婆巷中。年約二十二三,鬢髮如雲,丰神駘蕩。夙患失紅之症,懨懨瘦骨,幾於藥店飛龍。秣陵曾生,漆工也。姬與綢密如伉儷,各有要約,而勢不能遂。今年生將販漆漢陽,往與姬別。姬知其不可留也,置酒爲餞,並款生宿。夜半夢酣,姬已縊於生側。比生之覺,姬早化去。生旋亦雉經以相報,爲其家人解救,得不死。豈生之待姬者有未至耶?抑姬仍有望於生耶?噫!
趙福
趙素琴,名福,居貢院前。妖冶不羣,肌膚腴潔。其母本江北齷齪婢,得姬後,遂治臺榭,事服飾,恬然稱素封焉。姬嘗失意於香嚴童子。童子作一字至十字俳體詩,以剔嬲之,一時爭相傳述。姬乃大窘,泣訴於某贈君,卒無如童子何也。瓜期已迫,花諾猶虛。品藻英流,卒鮮愜意。忽一朝脫籍,從鵝湖生去,聞者愕然。
喻玉子
喻玉子,生小金陵姣麗而暱人。歌喉清潤,小曲更工。其母從一鄉人去,遺玉子於外家水榭。在金陵閘旁,與倚雲閣爲對門居。年約十八九,擇人而事,尚祕璚蕤也。
徐寶琴
徐寶琴,先主文心家,與玉珍、愛齡爲偶,旋復依蘭舟以居。肌體豐澤,信如初日芙蓉。見客吶吶如不解語,而三蕉葉下,雙頰紅飛,頗饒明月投懷之態。
趙愛珠
愛珠姓王,妾於桐華,遂從趙氏。字婉霞,行一。姿僅中人,而心志頗高。量宏於飲,觴籌無算,興益嬌縱。從笛生學畫蘭花,勾撇有佚韻。昨乃移居東關前,獨張一軍矣。
丹伯曰:“姬與挹筠公子一見如故,指誓山河。逮公子以疫卒,姬乃偵其停櫬之所,親爲祭奠,慟不欲生。於其葬也,又復臨其窀穸,籌其掛掃。每晤丹伯,言及往事,莫不涕泗交頤。姬殆不負公子者歟!彼公子兮,目其瞑而。
趙桐華
趙桐華,順官之姊。先居秦淮西頭,後移舊院前,即霧瑤閣豔雪故居也。桐華初不甚著名,自髯守挾之遊,一時耳食者,遽以爲遺世獨立。而輕之者,復等諸自鄶以下。大抵抑揚,皆失其當。蓋衡其氣味,遠遜於小燕、袖珠,而態態僅如太真,所謂第二流。顜之某某,又當有閒。皖桐三方君極好之,盛稱於其族仲蓮渠前。越日偕蓮渠,往定桐華甲乙。蓮渠熟視,曰:“唯唯,否否。”三君繼強之,則又曰:“如公等言,固自佳。”餘聞之曰:是可以知桐華已。
趙艾齡
艾齡姓趙,吳人,家臨桃葉渡頭。莊妍靜雅,近今罕儷。嘗私慕葦舟太史,欲仿清娛隨龍門故事,自媒於太史,太史未之許也。陳阿蓮爲汝南公子之紫雲。公子屢挾之過姬,彼此心許。或爲戲作小傳,有“郎爲六月之蓮,妾是三年之艾”云云。後不知所往。
趙鳳音
趙鳳音素琴,趙福女也。素琴歸鵝湖後,乃寓貢院前祁四家。年十四五,面如滿月,歡笑迎人。工詞曲,嗜觥船。瓊筵乍開,紫雲試奏,迷樓景象,尚在人間耳。
馮寶琴
馮乙官謝客後,頗豐於貲,棄武定橋故居,購油坊巷新舍。養女寶琴,又復繼起,馮殆此中之翹楚哉。寶琴,姑蘇人,年甫及笄。豐致略如鳳音,對酒當歌,均可與鳳音相匹。玉版金尊之地,花明柳暗之天,置姬其閒,當莫有奪蝥於姬者。
陳阿福(王雙鳳附)
陳阿福,年二十餘。本姓王,其夫固盲人也。阿福先以馮乙官爲主人,後又同馮前後院住。蕩逸飛揚,目微近視,性好憨跳,見人輒戲弄不休。頃又以多金購簉室,姓王名雙鳳,瘦削娟潔,年才十六。其將爲異日之撲滿乎?
武佩蘭
武佩蘭居宮家水榭,年十七。肩削腰纖,玲瓏宛轉,善笑而憨。時或含愁抱病,更覺嬌惰可憐。某郎與袖珠背盟後,去而之佩蘭,情好視袖珠加劇。前車已覆,吾願姬以袖珠爲鑑也。昨晤丹伯,知佩蘭又僦屋東關矣。
張寶齡
張寶齡,字蘅香,金陵人。姿媚天成,可於麗人行中得之,沉默寡言語,往往偕客對坐,寒暄外,寂不發聲,客亦不病其冷也。居十八街,風亭月榭,掩映河干。先是欲歸夢蘅,緣其假母百計居奇,遂至中止。後復迫從臨汝郎。適夢薪重來白下,姬已斑騅夙駕,桃葉宜家矣。嫁臨汝郎未久,即先朝露。姬爲縗絰,經理其喪,且剪髮毀容,以明不二,洵烈女子焉。
高桂子
高桂子,家青溪側。風情綽約,發不加澤,肌不留手,當行人也。入平康非所願,而咄嗟又鮮當意者。吾友竹蓀未第時,兩心稱契好。花天酒地,要誓良殷,各有終焉之志。及竹蓀掇巍科後,擬踐其約,而慈閨不欲,且又極於所往。姬之待竹蓀,仍如故。嘗私謂竹蓀曰:“情好果堅,雖金石何渝焉。”近聞姬已賃屋僻巷中,門戶重重,難窺春色。竹蓀其何以報姬哉!
楊又環
楊翠兒,易名又環,行三。貌幽嫺,性慷爽,爲酒中大戶。居水關之東,雉堞排空,檻外畫舫如織。姬獨好靜,枇杷花下,螺鈕雙銜,過之者,幾忘此中有人。餘造訪時,值其插菊數十種。青瓷黃鬥,堆滿几案。姬徙倚其間,一麈一茗鼎,斂襟相對,澹若忘言,可以觀所尚已。竹村相與過從甚竺,三數年如一日。餘嘗戲以夜情叩之,竹村則澹與天遊,實未曾真個銷魂也。亦奇。
楊龍(秋桂附)
楊龍,字宛若,又號寶霞,吾郡之上新河人。身小而腴,甫垂髫,即名一噪時。與潤香同以音律見稱,又各領小清音一部。潤香爲九松堂,姬爲四松堂。持在《秦淮雜詩》所謂“別有雌雄誰辨得,四松堂與九松堂”,蓋指此也。姬曲較潤香多至數百,闊口細口,無不推敲入微。偶一按拍,雖老善才亦低首畏服。年十八,居文星閣東頭。
秋桂不傳其姓。棠邑人。傭於寶霞,年亦相若。而妖俏特甚,几几於婢學夫人。竹臞素不作北里遊,偶值秋桂,獨譽不去口。殆尤物耶?
吳翠珩
吳翠珩,上元人。初來豔雪家,螓首峨眉,聰明秀婉,知書識字,且工觴政。每於廣座構思之際,徐出一語,恰中窾要。無事則手把一編,爲諸姬評話。以故盒子會中,鹹樂就之。後忽以訟去。才遇綵鸞,遽成黃鶴,惋惜彌襟也
趙秀
趙秀,行一,畫眉郎出妾也。年貌與婉霞伯仲。本同住,未久乃分居水關之東。素攖義疾,伶俜柔弱,輒喚奈何。嗟乎袌枇杷於中道,採蘼蕪於何時。固蕩子之情乖,亦佳人之命薄已。
奚天香
奚天香,吳產,行四,姿不中人,而曲頗佳妙。每持鐵綽板,倚醉唱大江東去,隔簾聽之,初不知爲女郎也。邗江桂生最狎之,姬亦欣其悅己,矜情飾貌,以固其寵歡。未幾,而生以事去,姬猶再四寄聲焉。
單芳蘭
芳蘭,行二,邑之北倉橋人。嫁於單氏,所居與朱氏河亭相毗連。柔情綽態,舉止端妍。雖入平康,而卑屑之爲,甚非所欲。故嘗閉門卻掃,寂若無人,除二三知己往來外,餘皆婉謝之。冶園吏部、雨香參軍,亟爲推許。後相晤於雙酮華館,在座爲蔻香、繡琴諸女士。玉樹璚枝,洵足壓倒一切。
王小荇(琴兒附)
王小荇,字倚紅,瑤霧閣豔雪女也。適伶人郭蘭。年十七,美麗不遜其母,而冷雋處或又過之。蓮瓣纖纖,花鬟嫋嫋,瓊筵綺席,顧盼生春。餘過姬時,值其晨妝未竟,悄擁圓冰,手挽青絲三五綹,猶委地尺餘。雙腕瑩膩如雪。客至乃提鞋偎母,瀹茗呼奴,秀可療飢,嬌真消渴。蓋豔雪早與韻秋、春痕、秋影諸人角勝花場,小荇湔染既深,動止自無俗態耳。藥諳曰:“先有琴兒,寓小荇家。貌亦端好,眉目瑟瑟向人。”惜未及見。
張畹香
張畹香,行七,居釣魚弄中。細骨輕軀,珊珊特甚。七夕生語餘:姬工刺繡,擅“針神”之譽。學詩於某,頗自刻苦,斷句有“風裏楊花換舊身”,蓋自傷也。
史五福 四壽
五福、四壽,吳下人,皆史氏之養女。先在棠邑,碧梧主人偶眷之,光價遂長。及來白門,僑居棘闈西頭。歌能取重一時,嬌小憨嬉,工於串劇。延陵生與某傖不睦,一日招兩姬遊畫舫,傖見而憤憤,遽速之訟。波及姬,姬旋避他去。
桂枝
桂枝,吳趨里人,小伶朱蘭雲童養媳也。卜居板橋前雙柳草堂。逋髮垂雲,明眸剪水。時或瓠犀微露,吹氣勝蘭。隨園鼠姑花開時,遊人蜂湧。姬偕其眷屬至園中,穿花拂柳,倩影珊珊。山重水複之間,嫣紅一點,真覺“動人春色不須多”已。餘與紱笙、鄴樓坐,因樹爲屋,望見之,姬即來。起居勝常,羞暈雙圓,幾於不忍平視。蘭雲名雙壽,亦嬌憨如小女子。此時闕待鴛鴦社,互斂瓊蕤;他日雙棲玳瑁梁,交憐玉樹。迷離撲朔,誰其猝能辨之。
高蕣林
高蕣林,字韻香,桂子之嫂也。眉目雙彎,梨渦淺注,極婉媚可憐之致。初爲高氏大婦,頗飲香名。餘嘗偕綺江、小蓮、石生,醉後過之。一二語後,蕣林獨向餘,暱暱敘家常不輟,餘劇賞其真。時玉堂令尹編《秦淮花略》,徵美於餘。餘方首舉蕣林,屬爲佳傳。乃未幾而不安於室,失身非偶。噫嘻,既作沾泥之絮,復爲落溷之花。如蕣林者,亦可悲也夫。
張繡琴
張芳林,名繡琴,行二,居水關東。瞳沉秋水,面逗春風,嫋嫋動人。性復溫順,雖激之不稍迕也。南北曲皆臻上乘。先與四松堂楊寶霞同住,往返吳江浙水間。葳蕤自守,不易見客。歲之庚午,梅農自武林來,值姬於白雲水榭,兩情繾綣,匝月勾留,繪有伴梅小影。七夕生與姬省識,爲題[清平樂]一闋於上。嗣梅農北去後,阿母迫抱枇杷,遂作尋香生計。甲戌之冬,七夕生於役邗溝,復於一枝草堂,與姬邂逅。雖■⑸鬟鬌鬢,囅笑依然,而眉睫之間,似含幽怨。扯生刺刺訴前事不休。姬蓋篤於情而深於舊者。
張杏林
張杏林,通州人,小集杏兒。繡琴之阿姨也。年二十頗有餘,色豐而姣,如《閒情賦》所云“獨曠世而秀羣”者。生小抱潔癖,起居均極精雅。臥闥傍小軒,軒外僅三弓地,荔牆苔甃,蒔秋海棠數十百本。花時娟娟弄影,弱不勝嬌。姬凝妝對之,若有所悟。近尤酷愛杜鵑花,選名瓷,庋高架,五色俱備,爛若霞錦。爲文酒之會者,借酌其間,真如“雲想衣裳花想容”已。
於三
於三,逸其名,字以行行。如皋人,或雲即吾郡人,居鈔庫街南。年已幾及季隗,而雋不傷雅,姿度嫣然。秋崖嘗與之遊,餘卒未之識。及秋崖病肺癱於寓所,輾轉牀第,予往慰問。僮僕皆散去,姬獨肩輿往伴,自辰迄亥,一切汗褻之役,靡不躬親盡瘁。秋崖終不起,殯之日,姬慟哭失聲。盡典釵珥,資其喪事。且爲安櫬於水西庵中,俟其眷屬來迎,交畀而後去。噫!今之居青樓者,所斤斤爲阿堵物,稍或不給,遽加白眼。欲求貌爲真摯,已不可得,而況生死不渝者哉!姬之篤行,豈第可風若輩中人,即鬚眉而丈夫者,忝然講友誼,矜氣節,一旦臨大事,依違不決若將浼焉,不知凡幾矣。餘故錄之,爲舞拓枝、簪杏花者,立一前馬。並以語遊宴花叢中人,必當擇人而與,毋徒以色藝定優絀耳。
宮露香
露香、雨香同居聽春樓中,玉樹交枝,瓊花並蒂,鈿車寶馬,如水如雲。錦遲太守之兄某,一見露香,即爲傾注。未匝月即有帷幕之徵,出蓮花於青泥。某亦豪矣哉!露香,小字阿金。本姓禹,宮蓋從其假母也。露香之歸某,石橋之蹇修也。乃聘錢已下,而黃姑不來。遂致渺渺銀灣,天孫飲恨。咄茲靈鵲,何惜振翼而一渡哉!人實廷汝,尚其慎之。
周翠齡
周翠齡,行三,茂苑人,居鈔庫街。與方翠齡同時,色藝更出方上。每於被酒後,放誕風流,能令當者心醉。東鄰空谷生,爲其破產,以博一歡。姬謂:“花場留戀,彈指皆非,虛牝黃金,擲之何益?君其早自爲計乎!”百計勸慰之,而生卒不悟。姬以抑鬱夭,年二十一。
許畹香
許畹香,行一,元和人,住貢院旁。餘初見七夕生贈姬詩,謂是龐士元稱引人才,或過其分。繼晤姬於畫舫,貌既明秀,性且溫婉可挹,乃知生非阿私所好也。通文墨,且喜譚說古事,凡吾鄉之市肆街坊,莫不原本清悉。茶餘酒次或舉以難客腹儉者,輒瞠目不能對,惜其居停庸惡,未能即遂鶯遷疇其爲姬籌之。
楊枝
楊枝,行一。招齡義姊,即依招齡以居。年才及笄,而丰韻天成,橫波一剪。偶爾傳觴奏技,亦不減阿姊風流也。橋西太史,未脫白時,深爲激賞。辛酉天中邀餘輩買畫舫,挾姬爲水嬉。太史酒酣,親解繡巾,系姬腰際,切切作湖州後約。姬亦展轉向之。乃未三載,太史果從蓬閬遊歸,而姬巳鳳泊鸞漂,不知所往。籲,是豈尋春之獨遲哉?抑狂風作劇,無從覓殷紅色耳。小秋、玉舟、竹岑、鄴樓,皆譜楊枝詞紀事,他日當甄而錄之。
王寶珠
王寶珠,住姚家弄旁。餘初不之識,子白招遊畫舫,適一鳧攜寶珠亦來河上,遂得相晤。年約十五六,聽其語音,似是同鄉人。貌頗妖冶,而探喉發響,絕不類其人,座客鹹惜之。藥諳獨爲注意,即席因有“獲此懷中寶,真同掌上珠”之詠。
陸苕玉
苔玉爲陸氏養女,亦不詳其何處人。居鷲峯寺前曲弄中。姿態嫵媚,脈脈盈盈。餘曾偕子山、一鳧往訪之。姬方酒後,坐簾角下,懨懨斂息,如不勝慵惰者。嗣知餘與七夕生善,即移席詢其蹤跡不已。七夕生時返吳中,姬並屬餘作書致之。生其何以得此哉!
萬袖春
萬袖春,上元人,行八。往飲虹橋西,門臨大槐樹。豐肌卓雪,笑靨盈盈,蘭坪暱之久。某牙郎以多金啖其兄,購爲小星,姬殊不欲。後蘭坪觀劇岳廟,姬來進香,油壁乍逢,依依眉語,意其猶有觖望耶?惜崑崙奴無繇覓得,郭家紅絹兒,猝難致之。
唐秋水
唐秋水,本湯家婦。隨其姑適唐某,遂易今姓。三山二水間人。曼色媌娥,蝤蠐微左顧,無損妍媚也。與萬袖春爲芳鄰。瓊樓春晚,意緒無聊,餘入倉山後,不復數見。昨棟塘來,知其己從霍家奴爲舉碗人。“老大嫁作商人婦”,姬更遜潯陽一籌哉。
楊多子
多子,行一,姓楊,年十三,秋水家賣珠兒也。芳齡豆蔻,羞靨芙蓉,六寸膚圓,春光緻緻。不諳絲竹之技,而拔來報往,蹀躞甚勞,見者皆珍慰之。塘棲枕溪生評泊花叢,於多子有塵外之賞。吾知紅嬌綠怯間,終爲洗泥中辱耳。
李蘭音
李姬蘭音,行二,揚州人。眉靨清婉,慵於顰笑,而工於周旋。本爲秋水少室,秋水適人去,家中落,米鹽鱗雜,悉委之姬。妝晨燻夕,屏當秩如。吾友白齋,於存問時深爲眷惜。姬亦因是傾心,需以時日,定合鴛幬也。
趙小如
趙小如,桐華女也。年十五六,珊珊來遲,頗饒林下風致。或方之秋海棠花,信然。
趙五福
五福亦桐華之女,與小如爲擁背之好。永巷春風,斑騅鮮駐。倘遘賞心如季倫者,輕軀弱骨,何患無百琲珍珠哉。
厲昭林 玉林
昭林,年十七,厲二養女。由城南釣魚臺,僦居貢院前。初,餘知其母,不知有姬也。惺齋自皖江來,亟向餘讚揚之。貌纖小而癯,時露稚氣,碧玉之亞也。妹玉林,不釵而弁,豐致嫣然。
趙三福
趙三福,錫山人。妹於三慶,居棘院前。眉目娟秀,飄飄欲仙。擅琵琶,南北曲皆妙。然韜光匿採,不輕啓脣。紫珊、蘭村、頻伽、叔美、湘眉數與之遊,姬亦以諸君文采風流,樂與宴集。蘭村復爲易名“疏香”,各有投贈之什。叔美亦常畫梅花箑子遺之,姬寶貴逾於璆璧。別一年未見,聞已還鄉,度爲女道士。懸崖撒手,彼岸回頭,姬或有夙因者欽?
曹鳳
曹素琴,小字鳳。住牡蠣園西,復室層軒,翛然意遠。品新聲則朝朝瓊樹,衡逸態乃步步金蓮。食饌羶葷,衣據紈縠。五陵年少,樂與姬爲紅裙之醉者,屨交戶外。移芝生十年載酒,名滿江湖。姬獨申心留目,至再至三。他日圖畫崔徽爲郎憔悴,裴敬中何以慰卷中人哉!鳳本小字,餘擬取楊子語,爲之字曰“師師”,亦不讓汴城女郎佔美於前也。笛生雲鳳亦能畫,餘惜未之見。
董秀
董秀,董二宛卿女。行六,年十六七。極瀟灑之致,身材不甚長,而自然合度。人或以“香扇墜”目之,姬亦幸以李香自負也。先居釣魚巷,近與貢院前張鳳齡同住。不善飲,而工於侑人,曲調更精。
張寶齡
張寶齡,字素蘭,又號蓉裳。居東水關頭,依素月、寶霞爲東道主。本泰州潘氏女,父母相繼去,其兄無恆業,挾之遊江湖,遂墮女閭。先是秦淮有兩張寶齡,姬來乃鼎足而三。生性靜婉,蛾眉澹掃,丰韻不凡。粗識字義,而繡榻之旁,玉軸牙籤,恆不去手。青蓮花人於花朝日,招同人集小倉山房。素月、袖珠、蔻香及姬均在座。姬與紱笙邂逅相遇,私以繡羅爲贈,寄意良深。惜乎紫玉常存,黃衫未遇。歌板酒旗之地,紱笙何時,作拘花人耶。
王蘭官
王蘭官,向住四松堂。色藝宛若秋桂,鬱郁不得志。去與董秀居,蠡窗掩映,恰可對遠山修眉史也。
楊玉香
玉香楊姓,女於又環,故一字小環。年十五六,娟娟楚楚,擺脫塵氛。見人輒依其母,不濫作酬答。而偶一發聲,無不合度。餘初以之附又環下,梅隱謂其秀雅處,方軌倚雲,水關以東,殆無其匹,當爲特立一傳,俾李家娘登雪嶺也。餘曰唯,急錄以彰之。
楊寶琴
楊寶琴,年十四,嬌小文弱。寓又環家,與小環爲義妹,藝亦頡頏。夏日停船造之,清譚一炊黍頃,鶯吭燕舌,嚦嚦神怡。笛生雲:姬本姓王,楊蓋從又環姓也。
陳小鳳
陳小鳳,年十四。餘爲字曰文香。居板橋頭,吳下臨村裏人。貌清癯,楚腰纔可一捻。雲伯孝廉,嘗主其家,極嬖之。餘輩偶作畫舫遊,必載與俱。憶客夏招同湘亭、雲伯、鄴樓、珊青諸君,逭暑河上,小鳳亦在座。雲伯大醉,時已紞如三鼓,天且微雨。雲伯喃喃,強欲送小鳳去。而山公方倒着接■⑹,勢不能行。踟躕間,珊青遽掖衣,以揹負小鳳至其家。籲,僂指狂遊,三週鶊蟀。雲伯近赴山左,珊青亦客雉皋。餘與湘亭、鄴樓,尚戀戀雞肋。小鳳昔之垂髫者,今乃及笄矣。年光如女樹,可勝嘆哉!小鳳工串生旦劇,向在緣園,見其演跌包甚佳。
張寶苓(張蘭英附)
張寶苓,字韻仙。本邑人,或雲邗江人。住貢院前吳蔻香故宅。年十九,面圓而腴,星眸四射。餘初與姬晤,叩其姓字年齒,殷殷作答,甚覺篤實可親,宜其偕素蘭、蘅香並騰芳譽也。
蘭英一名蘭官,與韻仙同姓,亦同居。絃索姿貌,不出韻仙右,先曾主曹鳳家。
解素馨
解素馨,先晤於釣魚巷內。昨過蔻香閣,偶於憑闌時見之,始知其新卜鶯喬也。年十三四,曼睩沉沉,修眉整整。歌喉酒戶,均極不羣。稠人廣座間,一吐詞無不憐其乖角。母氏解語花,幾三旬,甫以豔名噪於時。今素馨未及二八,已能流譽衆口。雛鳳清於老鳳,既爲姬羨,復爲其母慰也。
陸元寶
元寶,字潤香,亦陸二寶霞之女,年十六。寶霞凡三女,蘭舟以姿態勝,素月以流麗勝,元寶則又在季孟之間。不常見客,見亦不數數啓齒。或有以諧語入者,蝤蠐低俯,紅入鬟雲,婀娜嬌羞,令人不可褻玩。邗上某出數百金,擬購之出,寶霞未之許。蓋寶霞以就木之年,擁此三豔,方將居爲奇貨,以饜其無盡之慾。一旦遽舍之,七十鳥何以爲生哉。
唐桂音
桂音,行一,小字生官,爲秋水養女。柔姿皓質,氣宇清醇。善飲酒而不醉,雖百榼不辭。與添石生爲齠齔交,互相慕悅,誓必相從。生固鍾情者,而世家子,決無於平康下玉鏡臺事,遂滯良媒。姬由是無俚,且失意於家人,鐫譙四至。某椽,吳中薄俗兒也。秋水利其貲,竟以姬歸之。姬即甚不欲,而幸是得脫孽海,亦竟拂衣去。異日生過椽門外,姬適窺見,密遣雛鬟招之入。握手訴別後事,彼此哽噎,不能出聲。生歸後,爲之惆悵者累月,而感姬之情,亦遂裹足花場已。
王倚霞
王倚霞,小字阿三。牛市諸豔,向推湯氏靨花。自後代興有人,而班行秀出者,無過倚霞。倚霞爲靨花內侄女,飲量豪放,嫺於觴政。每值嘉夜,既挾蘭芷薦芳,送客留髡,幾不知何者爲白雲鄉也。添石生雲:倚霞雖在煙花,而秀朗有方家局度。其被摩登伽攝人蝠席者屢已,終以不負桂音,故不及亂,可爲膩友觀耳。
馬蘭姿
馬蘭姿與桂音、倚霞爲左右鄰。築田謂其貌丰容而莊妹。傾心於某公子,擬歸之,其家不之允。姬乃藉他事,鳴之官,遂脫身去,竟歸某公子。荊釵裙布,處之晏如,亦衆中之皎皎者。
馬喜姿 貴姿
馬喜姿,字次湘,姣麗而善病。自其姊蘭姿適人後,姬遂出而延客。翠袖丁年,紅窗子夜,殆又踵蘭姿而鵲起矣。妹貴姿,貌亦端好。嘗來倉山,壽芝亟賞之。
湯心官
湯心官,字小霞,行一,年二十有一。倚霞之嫂,與倚霞同處一室。性慷爽而善譚,甚或終日不倦。織梧劇善之,嘗曰:小霞亦娟態者流耳,而能財輕若籜,情竺于山。向以重貲,收某介特,所天覆耽博進。故其家本裕如,卒乃至於不給,簪珥被服,悉歸長生庫中。方之伊昔,殆有有娘之亞矣。
張素雲(吳素珍、周雙全附)
素雲,字藉香,姓張。年二十一二,吳中人。姽嫿幽靜,屏謝鉛膏。或拈豆而按歌,或寫蘭而吮墨,均當放出一頭。初未諗餘,聞餘輯畫舫錄,逢人諮訪,展轉寄聲,殆如陶貞白所云“仙人九障,名居一焉”已。住金陵柵前雙素堂,蘅香之故居。吳素珍、周雙全,年皆十三四,依素云爲家。清睞長眉,娥娥鮮儷。後起之秀,璧合珠聯。
素雲、素月、又蘭、婉霞,所畫蘭花,皆駸駸有法,且又各得名人指授,故其技日益精進。同時耽尚風雅,如袖珠、芳蘭、蔻香、蓮卿、小燕,皆嘗次第招同竹恬、菊生、笠漁、子雋、抑山、再芝、珊青爲詩畫近局,流連竟日,傳播一時。亦見時際昇平,土大夫得以優遊藝事,與曲中諸姬作文字之飲。而諸姬亦藉是涵濡氣質,相得益彰。遠之可方楚潤國容,近亦不在湘蘭、寇卞之下。傾城名士,共着芳聲,固北里之豔譚,亦南都之盛軌也。
何杏林
何杏林,字文卿,近又號璚仙。行一,年十八九,丹徒之五條街人。織梧語餘曰:瓊仙握椒含若,媠服侻裝,口倦金緘,姿瑩玉琢。性豪於飲,一舉十觥。薄醉清譚,溫其可掬。曲既富而且工,非情好者不輕按拍。先是與棘闈前吳四同居,今移雙素堂。偶攖肺疾,嬌不勝慵,小溢紅霞,幾成紺袖。空桑戀戀,殊難爲懷已。
江順官
江順官,號潤芝。年二十一,丹徒人。瓊仙之姨姊。韶秀備於儀容,風流形諸言笑。偕瓊仙同來雙素堂。瓊仙示疾,姬輒時時慰恤。
楊桂姿(玉姿附)
楊桂姿,又名怡齡。年甫十七,雙素堂之彩伴也。城中人。隨意梳妝,自餘逸緻。藳砧託命於姬,乃復時加撻楚。邯鄲才人,業歸廝養,香憐玉惜,更又奚望耶?玉姿忘其姓。體豐而貌妍,酒量可三十杯不醉。與桂姿先後入雙素堂,亦本郡人。
沈金珠 壽苓
金珠,行二,字佩香,姓沈氏。吳中人,年十八。清麗不凡,吐詞名雋。知餘將採入畫舫錄,欣欣然意頗自負。初,餘聞其名,誤以爲“珍珠”。叩之玉生,乃知姬即巧齡之妹,蓋金珠也。巧齡已適人去,姬尚待賈。玉生偶及餘名,姬並拳拳有舊雨之誼,且屬玉生作札,再三邀餘。不知青樓薄倖,餘亦何心;紅豆多情,卿寧好事。醉別鍾陵之日,亦已幾及五春。羅隱雲英,何堪重見耳。其妹壽苓,同住利涉橋口雙桂堂。壽苓小於佩香二歲,東東盼盼,競爽一時。
慎喜齡
慎喜齡,號又芹,行一。不知何處人。寫朱學月,妝點入時,居棘院東頭。
張福玲(王雙玲附)
張福玲,年可二十,號月舫。城中之花牌樓人。美秀而文,身齊錦瑟。微嫌土重,風格自佳也。家釣魚巷中,王雙玲與姬同住,姿亦妍麗。
劉福珍
劉福珍,行一,號澹香,年十九。城中人,與楊鳳姿同住棘院前。嫋娜娉婷,雖粗服亂頭之時,亦足邀人特賞。向爲聽濤軒人所眷,織梧爲餘言。
喻喜子
喻喜子,偶遇貢院前王蕣家。年甫及笄,嬌羞宛轉。叩其家世,蓋與玉子爲同堂女兄弟也。
董玉玲(張葆玲附)
董玉玲,字於趙氏小如,五福其小姑也。姿品亦與二人相伯仲。蘭舟遷居丁官營後,玉玲乃入此室處。雨香、仲堅、梅隱偶邀餘往晤之,姬出而對客,頗覺落落大方。張葆玲,雉皋人。新來未久,亦饒憨態。
劉玉姿
玉姿似是郡中人,姓劉氏。本居長樂渡旁。一日值於東關水榭,明璫翠羽,顧盼若流;急管繁弦,錯雜如訴。蓋近爲一髡奴所狎,往還甚數,已爲僦屋移家矣。丹伯曰:玉姿先偕瞽師某善,凡所與暱,大抵類此。姬其瑣骨化身耶?否則見金夫不有躬,姬亦太無俚耳
徐桂齡
徐桂齡,字鳳珍,行四。後又號月仙,揚之寶應人。寓板橋側。餘初見子鴛贈姬作,因悉其美而且才。因循未得晤,嗣將同子鴛往訪之,乃姬巳先一月爲山下土。嘆悔靡及,惟兩手自搏,呼負負而已。古春居士,姬舊好也。今年自練江買棹來白下,偶語及姬,尚爲悵惘。並出姬所寄詩箑,有“惟願泥金消息好,桂花分與妾身香”,又“妾身信是章臺柳,不待春來不敢狂”等句。細吟一過,如在月明人靜時,聽瑣窗絮語也。於戲!有才如此,而獨不永其年,桓子野能無喚奈何乎!子鴛曰:姬嗜吟詠,而不欲以能詩名,詩成輒焚去。且非夙契者,亦不與譚,故知者絕少。嘗見病中斷句雲:“柳如多病無心綠,花到將殘着意紅。”讀其詩,可想見其人已。
吳素珍
吳素珍,一曰小素,行一。母爲吳四,舊偕寓高步家。名日益着,遂卜築於鈔庫街,距文德橋才數武,對岸乃文星閣也。三年前,予晤姬于晴峯席上。姬年方十二,當即以雛鳳目之。日昨印愁子邀過其居,軒檻三楹,箏琶四壁。坐甫定,姬出而相見,益覺氣清骨秀,抒詞溫婉,春光盎盎,逗漏眉睫間。竊自詡眼福之非差,且不禁心春之靡定矣。
王蘭姿(朝霞附)
王蘭姿,無字,餘戲呼之曰“者香”,行一。昳麗彷彿姿香,爽朗則居然月仙也。居在棘院東首第三家,樓影臥波,簾紋瀉月,本爲郭芳故宅。姬自入此室處,不惜多金潤之矣。妹朝霞,年十六,翩翩雅度。崑曲絕佳,工演生旦劇,蓋尹子春之流。
王月痕
月痕姓王,或曰姓鄭,郡中人。曩在馮三多家,名玉琴。移居東釣魚巷,後與慈湖、漁隱互相傾慕,乃爲易今名。年未滿二十。鬒髮不髢,歌吭珠圓。對客寡言笑,而遊睩曼容,別具佚韻。漁隱常請八九山人,繪《滿身花景圖》爲贈,並媵以截句雲:
衫紅鏡綠畫江南,鏡裏花枝帶雨酣。
人影更宜花影伴,一痕涼月月初三。
蓋隱寓其名也。
宮雪香
宮雪香,名桂齡,雨香、露香之妹也。兩姊各有所適後,姬遂出寓文馨玉家。貌娟秀,而性柔和。體弱如不勝衣,好倚人而坐。大小曲鹹入妙品。初遇餘即似曾相識,及入宴,客有以酒嬲餘者,姬輒左右之,而慮予困。予醉後書美成[玉團兒]詞贈之,紀其實也。盈盈三五,韞玉懷珠。他時便遘東風,顧曲郎終必致小喬於銅雀耳。
王襲香
王襲香,行一,雉皋人。寓範喜子家時,即識之。繼又與雪香爲偶。姽嫿幽靜,丰韻不減徐娘也。覺華謂姬小字屏兒,當官崇川時,即與之稔,年甫十二三,遊凡四五載,故能悉其覙縷。覺華偶述姬兒時事,輒羞避不欲聞。尤嗔人呼其小字,甚至粉面發赧。故山甫贈詩云:“瑤臺清閟天風細,未許人間識小名。”以此。
羅巧齡
羅巧齡,行一,家石婆婆巷口。初偕阿姥開客寓於東水關,今乃閉門花下矣。年廿一,珊珊仙骨,宛約而多姿。量宏於飲。每值螺琖遞斟,蠟珠漸灺,客方幸依紅熨綠,春選花城,而姬已浮白傾黃,酣遊曲部。玉山自倒非人推,姬其得此中趣者耶?
吳玉徽
玉徽,行四,吳家婦。迫於債,遂墜曲中,見人猶緬腆也。居金陵閘,昨復移之利涉橋東,與蘭雲仙館相接。年約二旬外,肌膩而腴,兼通文義。論者謂其品在又蘭、小燕之間。碧城仙吏句當白門,暫僦其家,亟邀推許,爲題停雲水榭檐額。自是渡頭打槳者,無不遙指紅樓,爭相問訊矣。
秦淮畫舫錄(下) 徵題
醴陵倡婦,潯陽商女。緣情之言,寫心而語。連犿奚傷,悱惻是與。香草美人,唯典可數。
倚雲閣留贈金袖珠校書 漁尊
曲廊回合掩欞紗,小駐斑騅帶月撾。
二月春風凝豆蔻,十分幽思託枇杷。
夢醒天上紅樓遠,(姬熟紅樓夢說部)約定橋邊玉杵賒。
真個陸家姑聘取,黃金三萬鎰非奢。
倚雲閣宴集因贈玉琴 前人
恰好放船時,橋頭落日欹。
春光隨柳駐,心事有花知。
慧不輸瓊姊(謂袖珠),名原稱玉兒。
湖州堅後約,肯便悵來遲。
立秋日同梅亭、芝田兩丈泊小秋鄴樓,紱笙香雨,放舟秦淮,分得二律,明日視袖珠
秋舲
未踐樊川約,重來看水嬉。
一鐙偎草露,雙槳撥楊絲。
高會丁年盛,清遊午夜宜。
風流餘二老,霜鬢莫輕吹。
指點橋西路,層波望不分。
秋沈三五月,春隔兩重雲。
軟語兼花墮,濃香雜酒聞。
又因寒鐵老,鶯燕綴新文。
過倚雲閣留贈主人姊妹
生成仙骨韻珊珊,十二金屏掩映閒。
妝就早知眉樣好,赤闌橋外隱春山。
採罷雙珠價定賒,誰分小字刻苕華。
青溪兩岸粉紅紫,春在漩宮姊妹花。
八月十七日同筤圃、典衡夜泛秦淮,留飲袖珠女士家,偶賦題壁 子年
舟放沙棠月放眉,竹枝歌領玉簫吹。
六朝一部鶯花海,小妹三生粉黛詞。
水意於人常覺軟,風情是處總成癡。
可憐忍俊難禁事,悔不來遊及少時。
十二銀鐙照水香,畫樓南北影成行。
酒無監督花邊醉,秋有商量月後涼。
紫府沉沉誰斫桂,麻姑夜夜此栽桑。
眼前便是華胥境,一雁雲頭忽叫霜。
集袖珠錄事閣中偶成 一芙
十載青溪客,春衫載酒遊。
豔情徵畫舫,(捧花生方輯秦淮畫舫錄)香夢隱紅樓。
會擬金錢續,緣慚玉杵求。
絲絲楊柳外,織月又如鉤。
虞美人?月下聽袖珠彈琵琶 捧花生
邏桫撥動紛如雨,十五盈盈女。
三分明月二分秋,只少潯陽江上一扁舟。
新聲不敵新愁重,紅豆新來種。
狗兒吹笛膽娘歌,(借用元微之句)安頓十年前事在心窩。
一搢紅(研湖招同伯洲月潭集倚雲閣因贈主人袖珠並調研湖明日將遊瓦梁也)
似煙輕。籠一株瓊樹,不損月華清。菊自無言,花原解語,衆中出意天成。誰省識紅樓夢破,遍情天情海悵多情。(主人愛讀紅樓夢說部)喚起晨雞,教陪語燕,莫打啼鶯。 妒煞詩人無已,借閉門索句,掌上孤擎。玉笛詞吹,繡鞋板拍,清響飛落梁塵。徼倖得劉禎平視,恰臨流、雙眼望盈盈。計日舊遊重問,桃葉能迎。
作畫四幀各系小詩贈袖珠 笛生
半臉春雲半臉霞,盈盈嬌語醉吳娃。
不須更定羣芳譜,領袖胥臺第一花。(荷花)
睡紅得酒脂生暈,軟玉團香雪作膚。
春到江南無價買,亂拋紅線繡珍珠。(繡球)
弦外知音意最深,何須紅紫鬥紛紛。
自來娟秀憐芳草,敢道風流讓此君。(蘭竹)
記曾此地飯胡麻,露檻雲廊認未差。
不信畫眉人去後,又來仙洞看桃花。(桃花)
南樓令?晤練亭蘭坪知袖珠消息寄此慰之 漁村
秋柳畫蘭荒,秋簾鏡檻涼。不多些蕉萃秋娘。惱亂西風偏作劇,催燕子,去雕樑。 往事幾回腸,歡場即夢場。再藏嬌誰與平章。小疊蠻箋憑慰藉,知減盡,近時妝。
贈袖珠四律(錄二) 藥諳
荔支小字記華年,夜合新催好夢圓。
歷歷游龍驚宛若,娟娟豸此笑嫣然。
璇璣慧業三千字,錦瑟繁聲廿五絃。
癡向東風丐方便,笙媧定補一重天。
文窗六扇敞輕綃,橫竹秋情取次邀。
鐵馬韻低尋昨夢,金猊灰冷殢今宵。
鎮心瓜許分珠箔,刮骨鹽催倚玉簫。
乞與瓊漿勞阿姥,藍橋爭渡未辭遙。
倚雲閣留贈袖珠女士 蠡仙
不因花事不勾留,知爾前生定莫愁。
幾許閒情添酒淚,無憀鄉語入歌喉。
人情似水何妨冷,客思如雲況是秋。
明日蒲帆江上掛,一鉤纖月照淮流。
偶訪袖珠不值 蓮衫
舊識橋西路,紅窗艤畫橈。
隔簾花片妥,對岸雨絲飄。
秋士偶相過,春人何處邀。
可憐垂柳色,吹綠一條條。
用綠春詞韻三十首贈袖珠金校書(錄十四首) 白齋
三五星期指在東,女牀縹緲翠微中。
烏衣小籙經薇露,雀舫餘芬度蕙風。
堰月淺侵眉樣碧,斷霞羞暈臉潮紅。
昨宵新訂遊仙約,差喜銀河路漸通。
底問蓬山隔萬重,瑤臺月下憶初逢。
風姨催舞珠娘棹,雲母分圍玉女峯。
情未能忘心尚怯,見無多語意尤濃。
王昌曾得真消息,一疊鶯書手自封。
欲採夫容便涉江,碧闌千外艤輕艭。
文鱗悄冪魚鱗鑰,義甲閒調蜃甲窗。
蘭蕙圖邀播再四,苕華名喜琢成雙。
仙楂慢引回波去,傾倒瑤池紫玉缸。
月滿閒庭花滿枝,珊珊環佩故來遲。
魂銷紙醉金迷處,夢墮香溫玉軟時。
扇逗風懷防婢覺,鐙嫌露影泥娘吹。
歡悰隱約都難記,敢笑陳王枉費詞。
亂綰鳴蟬髻懶梳,水晶簾底碧紗虛。
丁香松結窺紅襪,卯酒餘痕潤翠裾。
手釧礙鉤垂幔後,膽瓶添水拗花初。
上頭夫婿無多事,先學鴛鴦兩字書。
添酒回燈意漸迷,枇杷門巷隔長堤。
人從畹右移琴左,天遣香東伴墨西。
離恨待招歡伯勸,買愁癡和懊儂題。
黃昏剛趁尋秋約,無那雲廊月又低。
桐葉新詩索自媒,桐花小閣爲誰開。
泥金空仿金華格,嫁玉難償玉鏡臺。
三里霧才籠月去,五更風又明雲來。
不知搗麝成塵後,檢點香煤勝幾堆。
絮已沾泥尚憶雲,荀爐不藉水沈燻。
西樓坐擁花雙豔,南浦愁縈月二分。
繡佛有心空壓線,留仙無計漫裁羣。
將離誰慰英翹意,怕遣桃源女伴聞。
五銖衣薄怯微寒,中酒柔情帶笑看。
綠蠟悄移翻雪碗,青螢憨撲奪冰紈。
蘭期乍結羞重訂,蓮漏頻催悵已殘。
莫問雙星天上事,人間一樣此時難。
彈雀明珠肯碎拋,合歡枝上語初交。
漫催畫鷁迎桃葉,先盼明蟾上柳梢。
銀鑰零丁防露溼,銅鈈些子帶風敲。
他生定化銜泥燕,雙宿雙飛認舊巢。
吹轉春風影乍青,看朱成碧幾曾經。
墮懷羨爾爲明月,饒舌憎人話小星。
鈿合意從仙室見,釵聲偷隔女牆聽。
羅襲不耐涼如水,忘卻西廂戶未扃。
巳上瑤階第幾層,衝煙犯月記吾曾。
歸橈綠暗城頭樹,隔水紅迎塔頂燈。
皓腕放嬌嗔乍攘,杳肩倚醉暱同憑。
玉壺滿貯靈芸淚,一夜和愁結作冰。
謝家庭院簇春酣,綾障低圍作劇譚。
斫桂更番憑換綠,護花珍重仗隨藍。
幸遊閟閣逍遙六,愧疊新詞快活三。
唱到紫雲回一曲,有人隔座識羅含。
智璚暫貶隔塵凡,依舊書仙署妙銜。
何以報之青玉案,誰能解此紫蕉衫。
騎羊客厭多於鯽,控鶴人防去似帆。
添得幾重文字障,狂生騎語未曾緘。
爲袖珠題蘭竹畫箑 蓮渠
幾許愁心委逝波,相思渺渺悵如何。
倚寒翠袖無人見,空谷遙憐風雨多。
聲聲慢?餘爲袖珠作水仙花冊子並屬同人題之 秋舲
影回雒浦,香暗江皋,珊珊來者其仙。記得相逢瑤臺,第幾重天。番風數過(平)廿四,只無繇數到伊邊。好珍重,玉玲瓏纖骨,拾翠調鉛。 聽說封姨跋扈。已石家衣涴,陶氏鬟偏。(姬適有小警)料理青瓷,值他鈴索高懸。今生雪霜耐盡,定前身明月嬋娟。月明也,悄凌波、湘夢再圓。
東風第一枝?同題 白齋
倚竹寒深,踏梅春淺,璚蕤芳訊先吐。待因妙手王孫,替寫歲寒冷趣。遊仙夢破,憑一翦微波延佇。認不分雅蒜低垂,多恐採香人誤。 笑指說襪羅纖步,莫浪被俗氛點污。爲伊露苦風辛,偏只欲言未語。羞蛾斂翠,可忘了瑤臺來路。憶星星、星影投懷,料得個儂前度。
院溪紗?同題 蓮臞
活脫誰撫小樣箋,冰肌嫋嫋骨纖纖,絕無言處賺人憐。 抱影已知秋共瘦,凌波還望夢能圓。湘風湘雨恣(去)便娟。
同題 子旎
小謫名花種,前身女史星。
朝霞驚洛豔,明月夢湘靈。
居趁青溪淺,春宜畫閣扃。
含情釵瑟瑟,微步玉亭亭。
蘭媚憐同調,梅癯笑獨醒。
曳絹原綽約,解佩自松惺。
人海孤芳遠,天風一曲聽。
塵緣如許載,我欲共揚舲。
同題 晴溪
一水盈盈洛浦邊,梅兄礬弟稱清妍。
是身生就無雙品,不博王封已自仙。
誰分雅蒜與天蔥,橅入生綃一兩叢。
聽喚女兒花最好,雙聲低按玉玲瓏。
同題 雨薌
銖衣楚楚佩珊珊,小立天風怯暮寒。
一片湘雲與湘水,夢魂風墮碧闌干。
斑管評香名第一,藍田種玉價無雙。
託根自佔蓬萊淺,羞煞桃根喚渡江。
鮑家姊妹總娉婷,花底雙聲倚醉聽。
香霧漸低宵漏水,疏燈簾幙蕩秋星。
剪湘雲?同題 芸士
冷冷清清,娟娟楚楚。懲獨笑春前,瘦影如許。別樣芳情脂粉外,肯受人間風露。怪尋常解佩太憨生,說漢皋神女。 合教位置娉婷,屏山深處。盡金屋瑤臺,誰認仙侶。一曲冰弦湘水怨,道是知音難遇。只梅兄也抱歲寒心,剩相看無語。
前調?同題 鶴山
縹帶慵拖,銖衣悄展。正素襪伶俜,佇立低面。不道雲凝波冷處,偏得瑤華乍見。甚情綠解到一雙珠,恰江皋歲晚。 最是梅影橫窗,繡簾深掩。耐薄暖輕寒,淺暈融遍。擬買冰瓷供瘦石,又怕苔棱斜點。想通辭渺渺賦懷沙,望天涯人遠。
尉遲杯?同題 小松
珊珊步,倚日莫,縞袂涼煙素。凌波悄自無言,生怕酒邊人語。天涯月澹,不分又隔宵弄絲雨。卻閒愁夢墮微茫,碧天雲影偷訴。 洗盡膩粉殘脂,向璇室爭妍,冰骨應妒。風露中庭,銖衣縹渺,望裏藐姑山阻。前身問盈盈流水,更驚起鴛鴦雙宿羽。奈征帆樹外潮生,凝想洛濱神女。
同題 璆虹
六銖披霧縠,一剪漾風漪。
瑳笑珠簾底,春濃不可支。
別夢桃花潭近,春情蓮葉溪長。
一把飛瓊珊骨,神仙原在中央。
一碧羅羅遲遠春,黛蛾剪出二分顰。
袖中五色珊瑚管,細譜新詞貌洛神。
同題 梅隱
不在湘江漢水濱,亭亭羅襪淨無塵。
前身合是青溪妹,桃葉桃根結比鄰。
憶從姑射醉流霞,小謫人間閱歲華。
定爲相思太癡絕,無端幻作女兒花。
照見幽姿劇可憐,月華如夢復如煙。
冷冷風露涼涼夜,誰護微波一晌眠。
賦?同題 子鐵
一水獨立,春人無言。贈芳華兮絕調,怨靈脩兮招魂。女史星明,洞天春小。羅襪涼兮步珊珊,翠袖薄兮思悄悄。方其凌玉凍,抗瓊霜,始蕾青璁之館,將苞翠瓔之房。石甃嵌綠,銅瓶蝕黃。羞將離之芍藥,遲待聘於海棠。是耶非耶,如怨如泣。月吐眉而碧寒,露飛腳而紅溼。若乃湘江妃子,洛浦仙靈,紅蕤交枕,綠珶張屏。下珠柙,掩犀欞。羊燈弄影,雞缸薦馨。牽薜衣之戌削,咒絮語之丁寧。瑤草寄恨,微波通辭。化青萍而帖水兮,如明星之離離。捐餘玦兮遺餘佩,夢惝恍兮遊九疑。願朝朝而暮暮兮,幻形影以相隨。懼仙子之頩怒兮,亟申禮以自持。睹容華之靜婉兮,慎言笑之嫚私。於是拖風裳,曳霧縠。銀海色空,玉山香獨。深復深兮潭水情,年復年兮天涯哭。洞簫初諡,■⑺琴再彈。聆水仙之一操,同流韻於漪蘭。
贈宮雨香女士二章 子固
學步盈盈出畫堂,風飄衣袂六銖涼。
年華更比文瓜小,身段才同錦瑟長。
初上月還無定影,未開花有自然香。
前身合是青溪種,莫遣春潮斷石樑。
楊柳千枝復萬枝,當窗一笑總成癡。
揭開翠箔花先見,揉過蘭橈水不知。
金谷恰憐鶯出早,玉田莫教璧生遲。
來春記取迎桃葉,是我乘潮打槳時。
題扇別雨香 前人
曉烏啼處雨絲絲,秋壓闈幹睡起遲。
明鏡自圓花不滿,斷釵聲裏別人時。
蛾眉山見月有懷雨香 前人
西風吹下小樓陰,江水迢迢不可尋。
新月恰鉤香恨起,碧山正寫黛眉深。
夜寒珍重來時語,春病提防別後心。
好是相思要儂識,滿彈紅淚染楓林。
丁字簾前同子固因贈雨香 子年
又買蜻蜓載酒過,英雄無奈女兒何。
過江小史皆裙屐,倚檻名花自綺羅。
未必管絃天上少,只疑雲雨夢中多。
荒唐大指秦贏笑,遺愛偏留一道河。
邀笛風流舊比鄰,莫愁艇子往來頻。
一方丁字簾前水,絕代桃花扇底人。
歡會還留三日飲,愁吟不盡六朝春。
問誰復得鴛鴦社,碧海青天獨愴神。
心梅、子筠邀同舍弟子固,集聽春樓,餘醉後雨香趨侍甚勞,餘固未之知也。翌日子固細述之,因成三絕,奉謝雨香,並柬心梅 子山
樓上窗開見遠山,朝朝臨鏡理雙鬟。
可知六代銷魂水,祗在青溪柳一灣。
身入柔鄉又醉鄉,晚風撲遍鬢花香。
玲瓏小閣團圞月,此福能禁幾度狂。
更多僥倖未曾知,一串歌珠酒一卮。
頹倒玉山銀燭裏,暱他紅袖兩番持。
八月十九日心梅、子筠、鏡如、一鳧,屬雨香爲主人,招同秋水、小燕、小卿、露香諸姬,
爲餘預作九月十七日初度。餘時將去長安,諸君子亦將各歸鄉里,詩以紀事,並索和章 前人
盡召羣仙下碧霄,菊花觴捧桂花朝。
兩行鶯燕翾風舞,八月魚龍跋浪驕。
盛會祗應斯地有,良辰難得故人招。
門前曲折青溪水,迸作秋聲入玉簫。
百年歌唱狀元郎,康海風流昔擅場。
笑我閒身來白下,也邀俊眼出紅妝,
蚖膏花簇金蓮喜,麟脯餐分玉粒香。
多謝姮娥能解事,又添晶鏡照迴廊。
無端京洛轉徵輪,十載風沙眼一新。
詩虎酒龍名下士,瓊簾璧月畫中人。
坐叨馬齒慚吾長,觴倩蛾眉侑客頻。
六代繁華花六朵,者番秋豔勝陽春。
欲拚生計付冬烘,四十頭顱鬢未蓬。
秋雁不歸皖水白,(餘欲返桐未得)春花有約帝城紅。
銷魂此夜樽前月,揮手來朝柳外風。
贏得酒痕雙袖滿,好從燕北話江東。
品花四絕句之一贈雨香 前人
香帶甜肥暈帶溫,箇中處處總銷魂。
大家標格傾城色,唐突曾留一捻痕。(謂餘醉後事)
乙亥冬日重抵白下集聽春樓有懷亡弟子固 前人
蕉片桐絲刺眼頻,(“桐絲蕉片滿庭秋”,子固贈雨香句也)我來重認畫中身。(子固曾爲雨香作小照)
玉樓天已徵才子,金屋誰曾貯美人。
劍膽琴心狂似昔,花魂月魄豔猶新。
玲瓏閣近嫏嬛遠,紅淚闌干溼滿巾。(子固所居曰嫏嬛閣)
題宮雨香校書折梅小照 鄴樓
〖照爲子固所作。子固應廷試,卒於京邸。令兄子山攜歸,雨香屬餘題句。〗
齊陳金粉秋波涼,璧月下墜浮珠光。
盈盈隔岸誰家女,呵氣散作幽蘭香。
習靜偶調金縷曲,忍寒偏愛壽陽妝。
十年我踏秦淮路,桃葉桃根荒古渡。
意中人忽畫中看,冰綃繪出相思樹。
自從生小住長幹,身鑄黃金骨肉寒。
啼來照影憑溪水,妝罷臨眉借蔣山。
蔣山終古隔城青,羅綺紛紛幾度新。
妾命薄於雲片紙,妾心明似掌中珍。
秋風八月羣仙集,中有才人倏聯璧。
私懺沾泥絮亂飄,癡憐着露花能泣。
吟花曉露未曾幹,廿四番風作意殘。
紅羊劫重離藩仄,綵鳳聲高羽翼單。
天壤有卿能負我,愛河無浪再尋歡。
吳雲楚雨歡初長,親聞簪筆朝明光。
明年此日重攜手,此夜明朝休斷腸。
誰知一去三千里,別離不足添生死。
璚枝已墮九重泉,銀鐙猶卜雙花蕊。
蒼雁頻鱗夢有無,紫釵碧玉空憂喜。
天涯不有孝廉船,錦囊欲賣長安巾。
我感蘭因已愴神,又驚酸語出丹青。(子固先有四律題卷首)
池塘春草非前度,燕子樓臺是昔經。
寒宵昨把銅魚扣,沈香街北門依舊。
畫壁還懸黃絹詞,招魂徒掩青續袖。
酒酣燒燭索題真,認取雲英未嫁身。
白玉樓高銀漢淺,更無天上賞心人。
洞仙歌?前題 子尊
一枝春影,望娉娉嫋嫋。鵝綃平鋪佩環悄。憶花邊踏雪,雪外籠花,早留下、今日相思畫稿。 玉樓芳訊遠,鳳紙收殘,底處傳言盼青鳥。何事尚飄零,訴與蘭因,已不是那時懷抱。待覓着、仙山返生香,好天上人閒,離愁償了。
院溪紗?聽春樓兩主人索贈 一芙
紅影依稀紫影微,帔霞誰撥往來飛,大劉妃與小劉妃。 別緒才縈鵝玉澀,柔魂暗度蠟珠垂。惱人蓮漏促人歸。
又
細數蘭期又幾更,低枝力弱不勝鶯。可憐非復向時情。 貯屋定教金論值,斛珠應倩玉鐫名。渡頭雙楫若爲迎。
喜贈雨香校書之作 廉山
曼雨殊香別樣柔,春來不負秣陵遊。
心如豆蔻知方坼,福比梅花更費修。
入骨細香添酒膩,當頭寶月向人秋。
樊川老去風情減,還續揚州舊夢不。
秦淮雜詩贈雨香 持在
第一名花迥出羣,羅衣應有御香薰。
版橋紅袖雙扶過,狂煞梁園老使君。
集聽春樓爲雨香題扇 七夕生
璚樓一角敞虛空,過雨誰扃牝牡銅。
絳蠟半燒杯底月,繡■⑻低曳扇邊風。
菭因稱意從教綠,花怯銷魂未放紅。
漫說桃源仙路近,靈犀真有夢魂通。
一鳧霧笠蓮渠同集聽春樓酒次留贈雨香 藥諳
洞口桃花許重尋,不多嫩葉未成陰。
拓枝學制詩情豔,桂木偷鈴印色深。
強按綠幺酬佛手,戲拋黃胖試童心。(二句本事)
亂絲肯逐諸塵攪,休便輕嘲五欲林。
簸錢堂近綠楊街,風送銀屏笑語諧。
瓜子拋殘低障袖,蓮花步怯強兜鞋。
雙勾綵勝翻新樣,十索瑤箋寫豔懷。
鳳卜真容如願否,檐頭暗祝鵲聲佳。
舟泛秦淮過訪朱贈香女士因成四十字 子尊
偶放尋春棹,湘波一剪開。
濃香沈芍藥,好夢隔樓臺。
錦瑟調方葉,瓊漿乞未來。
王前吾豈敢,(用姬識蓬雲孝廉事也)天幸此憐才。
秦淮雜詩贈朱贈香 持在
秀芳歸去伴寒篁,剩有佳人號贈香。
贏得毗陵老詩伯,泥金重寫報平康。
贈李小香校書即事得三首 七夕生
陰晴天氣晝迢迢,笙怯餘寒澀未調。
午夢乍回簾半卷,按歌聲裏雜餳簫。
涼蓬艇子掠波新,水上清歌細似塵。
一樹桃花萬楊柳,此間能着幾多春。
一鉤殘月又黃昏,淺草疏籬白版門。
水樣秋波秋樣瘦,那須真個亦消魂。
春波樓宴集賦贈主人陸綺琴 石舟
鏡臺春曉墨華融,寫得芳蘭第幾叢。
但覺三花生腕底,何曾一石貯胸中。
妝宜淺澹姿逾妙,體爲欹斜勢轉工。
紉佩知誰滋九畹,只應楚客夢魂通。
翠袖當筵捧醁醹,一聲河滿若爲聽。
愁如流水長成逝,醉倚斜陽不願醒。
選夢幾容窺寶枕,賭詩空自畫旗亭。
延年女弟風情甚,更與挑燈訴小青。(時女弟朝霞演題曲一折甚佳)
女校書陸綺琴,工詩,善畫蘭花,適出素幀索書,爲賦六絕句報之 子尊
金錢拋得看西施,鸚鵡傳聲響屧遲。
具此丰標宜絕世,黃花香裏坐經時。
漫爲東風託雉媒,巫雲深鎖楚王臺。
誰知林下夫人外,又見雲間二陸才。(餘向贈金玉雲有“十里秦淮花月路,相逢林下有夫人”之句。玉雲與綺琴同時,澹雅絕俗。綺琴妹朝霞絃索極工)
一枝斑管寫湘花,尺五鵝綾暈墨霞。
不是幽人誰解愛,江風江雨態欹斜。
玉躞金題集作堆,枇杷花下不停揮。
紅樓倒影春波膩,中有伶俜女探微。
分得龍眠一瓣香,(綺琴爲方龍眠畫弟子)掃眉才子肯尋常。
笑他落落平康女,只事依門賭靚妝。
殷殷說項老延秋,三載青溪載酒遊。
今日天涯披畫卷,美人香草觸閒愁。(古香亦號延秋,近遊山左,所藏綺琴畫蘭幅最多)
高陽臺 問珊
〖龍眠山人雅有梅癖,倩綺琴女史作《梅花知己圖》。綺琴固曲中佳品也,以丹青師事山人,遂爾名噪河上。此圖之作,山人其有情乎?花場落落,載訂心期;人海茫茫,獨成目逆。得一於此,可以不恨矣。爲填[高陽臺]一闋志之。他日舟次秦淮,山人能置我於暗香疏影間,招畫中人一尊相侑否?〗
疏影香黏,芳心寒禁,夜來點破春痕。試卷珠簾,依稀認取前身。冰肌玉骨誰廝問,憑彩筆畫個真真。便和伊索笑巡檐,一向溫存。 泥他香夢氤氳甚,盡枝枝低亞,特地撩人。無限相思,好風吹作黃昏。只愁欲化遙天月,向紙帳喚起花魂。恐揚州一覺醒來,瘦損三分。
洞仙歌?前題 篔溪
衣香鬢影,憶憑蘭點筆。妙相分身衆香國。算人邊覓畫,畫裏窺人。人與畫,只有梅花能說。 江城吹好夢,記綰頹雲,一點芳心透紅雪。和影到天涯,紙帳茆檐,行住處、眉尖廝結。怕秋月春風暗消磨,待槎碎瓊英,暈他嬌靨。
連理枝 鄴樓
〖《梅花知己圖》,餘亡友龍眠山人所藏也。山人與綺琴校書最相暱。今藏此者既不可作,而畫中人亦有天涯之感。子尊收得之,屬爲加墨,並識緣起於後。〗
一片疏香度,似有離雲護。說與東風,依稀曾記,忍寒無語。恁生生、天上覆人間,剩窗前那樹。 芳訊更番誤,清夢知難遇。紙帳垂垂,月嬋娟影,可留春駐。悵文君、消渴不移時,向紅羅覓句。
秦淮雜詩贈陸綺琴 持在
爲愛同心又並頭,寫來紈扇結綢繆。
綠紗窗下珊瑚格,殘夢依稀水上樓。
青溪月夜聞歌,適昭齡校書索詩爲贈,因書其扇上 子尊
不解南朝恨,重聞商女歌。
聲從回處咽,淚自數來多。
澹月欲無影,微雲如有波。
筵前一尊酒,相對意云何。
生小二首贈昭齡 白也
生小傾城說李香,百年重遇可憐妝。
兒家門巷關心認,一樹垂楊綠過牆。
珍惜春風歌舞衫,花冠豔族一團團。
善才龍女渾難辨,卻被何人當畫看。
贈吳藕香校書 玉才
綽約池邊柳,晶瑩鏡裏花。
香迷三里霧,豔簇九霄霞。
笑靨凝紅粉,愁心漾碧紗。
天台何處所,仙飯飽胡麻。
莫漫涉江去,煙波畫不如。
戲拋雙陸罷,猶憶十三餘。
額覆垂垂髮,春圍淺淺裾。
恰宜邀笛步,常此閉門居。
監江仙?題藕香吟館圖 紫珊
〖棹月子游青溪之上,眷藕香校書,歸葺吟館,俯清池,植蓮萬柄,即以“藕香”題額,復繪作圖,三致意焉。日月幾何,青黃變色,吟館依然,而瑟瑟紅衣已蓋,鴛鴦遠移別渚矣。爲制此闋,聊以解嘲。〗
佔得妙蓮花世界,茅亭合勝紅羅。相思吟寫水窗多。涼雲留夢語,香霧漾晴波。 絕似青溪第三曲,祗差烏骨簾拖。傳聞清淺到銀河。重來聽不得,急雨打新荷。
洞仙歌?題吳藕香校書小影 子尊
花爲四壁,是蕊宮仙侶。悄捻花枝囅然住。說俊遊雨後,雙掩魚扃。曾來過、暗地看花崔護。 憑闌人影瘦,清淺銀河,隔了紅牆幾時渡。莫說不相思,崖蜜偷嘗,也值得魂銷一度。恁省識春風畫圖中,已輸與泉明(謂南州司馬)閒情親賦。
菩薩蠻?石船屬題藕香所贈金鳳花畫箑倚此調之 前人
朱闌干外三弓地,嬌紅點點胭脂漬。喚作女兒花,有人猜是他。 一枝誰寫照,寄與郎知道。郎性慣溫柔,定嗔花急不。(金鳳花一名急性花)
過楊又環戲贈竹村 藥庵
暖翠三弓玉一窩,紅闌曲曲宕晴波。
固應輸與微雲婿,笑按宏農得寶歌。
訊又環病 芋田
藥壚經卷半銷磨,咫尺瓊樓倚棹過。
領取散花天女意,更番問疾累維摩。
本事詩贈楊又環六首(錄三) 七夕生
紫玉身材碧玉年,藏鉤約鬢醉芳筵。
謀成屋貯貧無地,修到樓居福是仙。
蝴蝶孤身花裏活,鴛鴦雙影鏡中圓。
掃眉敢道稱才子,多少臨邛未了緣。
飛絮因緣水上萍,巫山仙夢易吹醒。
出門強笑拚長往,曳袂悲啼又小停。
千萬回頭教子細,再三握手重丁寧。
卻憐身似雙紅燭,才照歡筵已淚零。
縹緲凌波怨宓妃,何時雙宿更雙飛。
人驚沈約腰新瘦,我愛楊環貌舊肥。
幾處笙歌聽白苧,一條門巷認烏衣。
只愁劉阮歸來後,重到天涯悵落暉。
秦淮雜詩贈楊又環 持在
烏衣子弟也超羣,座上都梁盡日燻。
不道那家能奪婿,淚痕常掛石榴裙。
集唐校書秋水樓即事 子山
一枝畫槳逐波柔,柳綠新樓館舊樓。
絕代風華多在水,六朝山黛盡宜秋。
花天我暫留鴻爪,檀板卿勞拍鳳頭。
小玉(雨香)玲瓏飛燕(雲岫)瘦,此身曾費幾生修。
品花四絕句之一贈秋水 子山
秋爲情性水爲神,病起風姿浴後身。
一樹梨花春雨活,畫眉聲裏晚妝新。
戲贈多子 秋舲
誰與籤花譜,春姿分外嬌。
星光看夕夕,雲影度朝朝。
密意酬瓊佩,良緣締玉簫。
此鄉吾欲老,桃葉渡江潮。
菩薩蠻?前題 枕溪生
綠陰亭院雙魚寂,笑拈花瓣偎人立。致致雪膚圓,湘裙春欲仙。 泥中詩漫憶,膝上歌能記。無那是橫波,波橫卿奈何。
贈陸苕玉校書 七夕生
雛鶯乳燕巧成羣,柳倦依人慣解紛。
皓月未能圓兩夜,名花只合綻三分。
有情春碗鴛鴦帳,無賴風團蛺蝶裙。
愁絕小屏山上畫,雨絲癡戀一峯雲。
釵光鬢影鏡當中,半軸湘簾逗晚風。
嬌性幾分心乍露,芳魂一縷夢先通。
黛眉悄斂春山翠,蠟淚愁凝玉筋紅。
爲問簟涼燈灺後,感甄才賦已匆匆。
再過苕玉 前人
回蘭十二碧苔封,指點廊腰記舊蹤。
花落不煩鶯囑咐,歌殘轉賴酒彌縫。
再三偷綰羅襦結,鄭重羞開玉扣松。
絕笑癡郎癡更甚,者番還認夢中逢。
秦淮雜詩贈陸苕玉 持在
惱恨彈棋局不平,轉緣花貌誤卿卿。
有家翻作無家燕,銜盡春泥作未成。
一鳧子尊白齋同泛秦淮醉後贈王寶珠校書 嶽庵
夷光何處問,吳市久荒蕪。
護此懷中寶,珍同掌上珠。
晚潮瀠畫楫,薪月沁羅襦。
莫道狂言劇,依稀認五湖。
次綠春詞韻三十首贈吳蔻香女士(錄六) 藥諳
閬苑蓬山定幾重,綵鸞何意鎮相逢。
匆匆半面疑深谷,嫋嫋長眉逗遠峯。
拂檻花迎初日豔,隔■⑻香透晚煙濃。
小名錄借羣芳譜,豆蔻梢頭玉蕊封。
姊妹花開又一枝,探芳底用惜春遲。
重尋杜牧曾遊處,猶是雲英未嫁時。
愁去任隨流水度,歡來曾索好風吹。
桃根桃葉傳呼遍,獨遲(去)江東擁楫詞。
鳳酣簫管玉微微,對影聞聲未盡非。
擲果舊從油壁認,捧花新自畫樓歸。(捧花生着《秦淮畫舫錄》評姬爲薔薇花,信然)
蠻箋小疊撫黃瘦,蜜炬高燒護綠肥。
贏得銷魂無限事,肯隨蝴蝶別枝飛。
隔坐屏山帶笑扶,水精分影照肌膚。
蘭襟私束雙葳瑣,蓮屧輕酬百琲珠。
眼底嬌生羞月似,掌中情解避風無。
家家團扇親題遍,添寫凌波第二圖。
簡簡師師共一街,桃源女伴許誰偕。
石華唾處分鴛袖,金縷歌時鬥鳳鞋。
半臂襲人香竟體,前身知爾玉投懷。
不須更拂牆花去,似此濃春住亦佳。
章臺花樣迭番新,爭識崔徽畫里人。
蓮薏心情工結夏,枇杷門巷獨傷春。
歸來燕子愁同語,打起鶯兒夢亦嗔。
芳草年年依舊綠,悔教容易駐雕輪。
蔻香以染脣餘脂點僕扇上,歸屬笛生稍加渲勒,遂成牡丹一枝,因系四絕句於尾 前人
第一佳名記合歡,不將捐棄怨齊紈。
分明解識春風意,付與檀奴帶笑看。
玉指凝香淺暈紅,分題花葉對屏風。
畫師不枉拋心力,多在停箏一拜中。
小樓銀燭點秋光,花底春人夢未妨。
無那羅衾涼似水,枕邊猶帶口脂香。
豔福能消定幾時,低鬟私祝海棠詞。
春衫染得天香後,添寫蘭臺卻扇詩。
瘦綠木君紱笙同集蔻香閣中偶紀 捧花生
香閣玲瓏路狹斜,亭亭燭暈掩欞紗。
暫憑畫舫延眉月,略藉蠻箋詠臉霞。
秋水淨於初泛酒,春人嬌似未開花。(借碧城仙吏句)
銀河只隔紅牆外,徼倖求仙一放楂。
蔻香女士邀作桃花牡丹畫幅因綴小詩 子雋
春到天台雪未消,伶俜芳影背風搖。
畫工着意橅香色,不敵當筵酒面嬌。
偶過蔻香閣題贈 晴溪
笑擘濤箋索贈詩,佩環聲細出簾遲。
模糊燈影分明月,是我前宵中酒時。
檢點羣芳譜未差,瑤臺小影鬥春華。
水仙清冷薔薇豔,都是東風着意花。(捧花生以水仙品倚雲,薔薇品蔻香,極雅當)
蔻香閣雜紀同霧笠一芙蓮渠 嶽庵
瑤臺月下記初逢,一點靈犀已暗通。
至竟禪心關不住,羅裳何苦罵東風。
斜陽催送木蘭舟,花底匆匆結雋遊。
說與癡情應不諱,累他紅袖倚高樓。
鉤弋夫人本擅場,蠟燈紅影醉三郎。
絳紗弟子能容我,也爇臨風一瓣香。
畫屏秋冷月團時,一握齊紈寫豔思。
贏得西風簾半卷,揹人偷記菊花詩。
桃源女伴隔花城,笑向檀奴說小名。
知否紅橋三五夕,有人嗔喚許飛瓊。
鏡波雙影照伶俜,斜界紅牆掩畫欞。
莫倚填橋倩烏鵲,買絲只合繡張星。(謂一芙)
秋色畫幅爲蔻香校書作 竹恬
捲簾秋色正紛紛,淺碧輕黃染未勻。
較比牡丹花葉豔,添書新句寄朝雲。
感事爲蔣玉珍女士作 蓮衫
不合青溪住,芳名豔小姑。
香貽君子佩,(昨以建蘭見惠)春入美人圖。
緩緩珍珠價,明明薏苡誣。
惜花吾輩在,一笑爾屠沽。
得晤玉珍女士知其適有所警慰之以詩 雨薌
爲訪文君宅,才知蔣妹家。(玉珍與文馨玉同居)
向人憨酒態,背客惜春華。
種待藍田璧,乘思碧漢槎。
封姨威跋扈,鄭重好開花。
重過方翠翎校書水榭題壁 子尊
是我曾遊處,臨流照影殘。
聽歌消酒易,吹笛遣愁難。
窗拓紅紗舊,人憐翠袖寒。
憑誰堪證取,舟子在河干。
京邸得高桂子惠書卻寄 竹蓀
一緘芳訊託烏絲,渺渺微波悵遠離。
巢燕定懷前度客,籠鸚還背去年詩。
風中柳絮狂和苦,(時得韻香消息)春裏梅花瘦不支。
記得剪鐙商略事,軟紅回首又經時。
避暑花笑軒留贈寶珠胡校書 七夕生
知是璇宮萼綠華,鬢欹花朵髻堆鴉。
此生病渴憐司馬,親擘金盤五色瓜。
款款盟心亦夙因,金釵半醉座添春。
狂言卿自相容慣,翻笑鸚哥解罵人。
洞仙歌?書素琴校書扇 頻伽
當年桃葉,向渡頭曾見。問訊分明掌中燕。把舊時衣袂,與說相思,東風裏,可記淚痕曾染。 厭厭三爵後,素女琴心,忽發狂言有誰管。教寫折枝梅,翠羽啁啾,定窺見玉人清怨。肯等到闌干月明時,便幾個黃昏也都情願。
高陽臺?重逢素琴校書 前人
斷夢牽雲,微波怨雨,重逢故國深秋。只隔經年,玉簫巳訴離愁。梁塵漠漠飛難盡,爲雙棲巢印猶留。下簾鉤,掌上回身,鏡裏回眸。 思量處處堪怊悵,有蘭缸影事,桂楫前遊。當日絲楊,而今解拂人頭。江東才思隨年減,怕雲英見也先羞。一齊休,銀甲彈箏,且合伊州。
採桑子?青溪曉渡訪素琴不值聞其落籍有日矣 子尊
一聲欸乃臨前渡,楊柳疏疏,三兩啼烏,門對春山展畫圖。 鴆媒連日徵芳訊,斛與真珠,載入鵝湖,纔信羅敷自有夫。
舟中贈愛齡 一芙
十二紅窗隱碧紗,溪光曲曲水斜斜。
採香多少閒蜂蝶,管領章臺讓此花。(姬姓章氏)
逝水年華又一更,銅鐶聲裏話輕輕。
情知柳絮漂零慣,不向東風訴不平。(捧花生輯畫舫錄甄事於姬姬獨默然)
秦淮雜詩贈董阿秀 持在
輕羅二尺稱身量,格調休誇衛女長。
又是李家香扇墜,懷中婀娜袖中藏。
秦淮雜詩贈陸素月 持在
竹西渡口斜陽催,汝南灣頭遊船回。
鴛鴦隊隊忽驚散,惱亂何人打鴨兒。
陸素月蘭花冊子題詞 荻園
偶描春影過瀟湘,露眼盈盈露腳長。
莫訝一枝清到骨,前身生小杜蘭香。
裝池生怕俗塵侵,三日金猊罷水沈。
想得揹人重擱筆,眼前幾個是同心。
秦淮雜詩贈趙小如 持在
雙髻曾看見客初,雲鬟爲問幾時梳。
香名道有新來派,不許人前喚小如。
秦淮雜詩贈曹素琴 持在
豈有名葩植溷藩,移根還豎護花幡。
牡丹留得春光駐,休問風吹第幾番。
鴆煤曲 蘭村
〖女伶阿雙與白門施君有終身之訂。遏於鴇母,其志不申。雙將有適,施無計脫之。雙知不免,相約飲鴆而殞。貧乏殮具,蜀中蔡公子身爲經營,始得瘞於雨花山麓。同人哀其志節,各以詩吊,餘悉其概,爲賦是篇。〗
雙星搖搖光欲滴,■⑼離夜笑韓憑泣。
人間難覓返生香,頗黎魂碎東風急。
雙星皎皎照青溪,妾往溪東郎住西。
溪頭翔燕無單影,樓上驚鸞愛並棲。
髫齡學得琵琶熟,抱向人前彈續續。
佳客爭題白苧辭,新聲自變紅鹽曲。
玲瓏更擊銅絃琴,以竹取聲成妙音。
十三柱上花常集,廿四航邊春乍深。
門前系遍青驄馬,白帢青袍客都雅。
繡虎何人技絕羣,女龍無婿身甘寡。
誰知擇偶廣場中,乍識肩吾意便通。
情重那須論閥閱,姓佳應莫問西東。
藍橋雙醉神仙窟,密誓星前剗羅襪。
話久頻枯海肺膏,舞殘每送樓心月。
軟香扶夢鎖湘幃,雌蝶雄蜂作對飛。
莫怪妾愁容易織,郎家自有九張機。(施本緞賈)
九張機織愁無縫,五里霧偏遮好夢。
假父多貪慾界金,阿孃強覓秦臺鳳。
深情已自玉同堅,爭忍銀蟾竟不圓。
三生有願盟貞石,十萬還期貸聘錢。
妾心卷似牀頭席,叵耐郎無點金術。
九霄舞鳳下肺難,一夜飛龍愁骨出。
綠章私祝社公祠,灑血同書決絕詞。
茫茫那定死歡會,草草怕成生別離。
明知親意無時轉,更苦情絲系難剪。
絮可爲萍願脫枝,蠶拚自縛裁成繭。
癡心真託鴆爲媒,宛轉同斟抵鵲杯。
郎自有心追運日,妾寧無意化陰諧。
從容引滿何須勸,倏忽玉顏驚慘變。
投鼎甘同義雁烹,迴腸苦似哀猿斷。
送郎歸去路迢迢,泉路非遙世路遙。
門外騎來傳玉殞,堂前人已哭香銷。
就中奇士有中郎,一面曾窺窈窕妝。
未向花叢留淺笑,卻從筵上鬥瑤觴。
奇士名姬欣有偶,怕作情魔作酒友。
不惜明珠贈一雙,常邀歡伯傾三鬥。
驚聞噩訊涕漣漣,親與招魂阿閣邊。
通替棺輕呼僕買,斷腸碑好倩人鐫。
離離三尺孤墳小,風回搖動紅心草。
同穴難酬昔日盟,孽緣悔向今生了。
我來憑弔雨瀟瀟,一琖親將濁酒澆。
千秋欲識含辛意,冢上駢生連蒂椒。
滿庭芳 紫珊
〖曉過含暉樓,篝暖餘燻,鏡迎朝旭。庭筱搖影,日上綺疏。園花弄姿,扶病理妝。嬌喘微沈,愁黛慵展。話水天之舊事,訴花月之新聞。齧臂證盟,承睫有淚。憐其宛轉,增我纏綿。嗟乎,風前攬鬢,餘深騎省之愁;橋畔市漿,卿有云英之困。雖巢新佔鵲,終難百兩迎歸;而絮欲沾泥,正恐一朝墮落。奈何愁喚,蘭闍頻彈。綴其瑣言,強作綺語。適案頭有蘅夢詞,因借其韻。〗
澹日籠窗,頳霞烘檻,曉妝蟬鬢慵撩。藥壚煙裏,來與伴無謬。誰種兩三竿竹,未秋風聲巳蕭蕭。因何瘦,新來肺疾,艾納尚頻燒。 淒涼身世事,投懷軟語,紅溼冰綃。問他年金屋,何處藏嬌。莫認愛河清淺,怕無端還有風潮。爭肯住,伴他飛燕,樓鎖十重高。
一痕沙?月上約秋日重來,久盼不至,悵然有懷 前人
又是鯉魚風急,盼斷渡江蘭楫。難道畫漪橋,不通潮。 潮落潮生夜夜,何處月明帆掛。孤負好涼天,擁愁眠。
更漏子?含暉樓酒間偶述 前人
喚黃嬌,酬白墮,莫負紅窗鐙火。銀漏轉,玉繩低,今宵是幾時。 今宵事,前年似,禁得幾番彈指。休只是話從前,尊前正可憐。
記得十二絕句爲月上作(錄四) 前人
記得初逢綠萼華,衣長窣地髻雙叉。
誰知百尺瓊枝秀,原是檀奴手種花。
記得啼紅淚似冰,六萌迎得薛靈芸。
分明小試騰宵技,手把瓊刀割紫雲。
記得春山露一峯,剛迎玳瑁小窗中。
畫眉才罷邀郎看,比並螺痕若個濃。
記得紅樓並倚時,酒闌鐙灺獨歸遲。
而今怕過青溪曲,舊夢分明感不支。
餘既爲月上作月娥小影,徵人題句,先自成二律 星巖
顧影憐年小,相逢恰十三。
性情偏喜澹,啼笑半緣憨。
初日朝霞映。嬌花曉露含。
曲闌斜倚處,心事向誰探。
爲寫嬋娟影,天涯悔別離。
春風卿自惜,秋雨我相思。
歲歲簾前月,年年袖底詩。
寄情兼寄恨,珍重此心期。
同題 芷橋
活脫崔徽景,團圞桂魄光。
前身自瑤闕,小字定寒簧。
眉寫初三瘦,心期十五望。
遊仙留夙夢,珍重屬裴航。
同題 耳庵
偶移纖影過闌干,香透西風釀薄寒。
便擬將身化明月,清輝夜夜待郎看。
未識情多與恨多,再拋團扇爲郎歌。
梢頭豆蔻春如海,莫倚東風喚奈何。
素香劉校書,劇賞餘五色蝴蝶詞。嗣相值於畫舫,堅索長短句爲贈,餘諾之而未償也。素香近已化去,再過琴媵樓,追賦此什,曷禁黯然 捧花生
結賞到傾城,真堪慰此生。
蜻蛉徵舊夢,蝴蝶播新名。
悔作量珠約,難爲剪紙情。
只今桃葉水,嗚咽不成聲。
青玉碗 紫珊
〖戊午秋晚,薄遊秦淮,偶與翹雲校書相值。流連匝月,式好同心。瀕行時,校書齧舌上血染素巾見贈。餘察其情之癡,而感其意之摯也。愛填[青玉案]一闋,於幅異日藍田種罷,金屋貯成,當以此詞爲息壤云爾。〗
生綃誰倩鮫人織,織就相思,難織同心結。私願欲教郎解識。爲郎忍痛,表伊深意,齧破蓮花舌。 點點猩紅親染出,不是脂痕,不是鵑啼血。一片情天容易缺,幾時雙槳,迎來桃葉,煉取媧皇石。
蝶戀花?同題 小云
半幅冰綃微點血。肯爲檀奴,悄齧蓮花舌。忍痛可知全不惜,教郎看取心頭熱。 妒煞注倫消受得。吐自丹脣,豔奪胭肢色。代系羅襟私贈別,勝人珠淚千千滴。
柳梢青?同題 竹士
密意癡情,鮫綃香裹,銷盡柔魂。淚不能濃,脂還嫌澹,紅暈星星。 秦淮秋漲初勻,好待問恩深水深。吐出蓮花,濺成鵑血,嬌可憐生。
十六字令?同題 錦初
癡!血作桃花淚作枝。分明意,一點一相思。
賣花聲?同題 海樹
剪取薄綃縫,血染鵑紅。分明意在不言中。要把郎腰常繫住,處處相逢。 情已十分濃,無奈匆匆。爲誰忍痛斂花容。一點癡心渾不解,郎可憐儂。
沁園春?同題 湘眉
一握生香,愁緘怨裹,尋夢有端。念深依卻月,胸酥分潤;潛移廣袖,臂玉知寒。酒座偷盟,燈窗暗記,綰個同心結與看。三生事,嘆眉痕未展,淚點先幹。 猩紅舐上霜紈。說不出、心頭恨幾般。比繡絨爛嚼,似應更碎;口脂雙印,略欠些圓。杜宇啼癡,鸚哥嘂澀,添了瓠犀一齧瘢。飛花片,剩多情潭水,留到春殘。
前調?同題 蘭村
是胭脂痕,是唾絨線,何其豔耶!怪斑斑染出,似靈芸淚;輕輕點就,異守宮砂。眉乍煙含,齒剛犀露,忽見蓮開舌上花。明燈下,累檀郎驚認,一口紅霞。 華清汗漬休誇,試比並香痕縱覺差。想櫻脣欲啓,故教款款;丁香強遞,愁送些些。色較清濃,心如絲潔,廣袖何須鬥石華。生綃好,得親承香澤,儂卻輸他。
金縷曲 前人
〖紫珊以翹雲贈帊索題。餘既爲填[沁園春]一調,忽憶及香君桃花扇事,有感於懷,因就己意,再作此解。諸君題句,餘音繞樑。此闋調高聲促,未免有變徵之音。要之此論自不可少,請質之紫珊,並質之後之題者。〗
昔者楊龍友,繪香君桃花扇子,紅嬌綠皺。比似媧皇能煉石,巧把情天補就。剩佳話豔傳人口。誰料銷魂者般事,讓汪倫今日重消受。猩紅染,玉綃透。 展觀累我神馳久,替追憶、說盟說誓,濃歡輕咒。但恐香痕容易黦,悄把那人心負。想佳遇豈宜無偶。何不調青兼殺粉,一枝枝、也畫花魂瘦。珍重覓,寫生手。
菩薩蠻 叔美
〖紫珊以翹雲校書贈帊見示,言其定情時,齧舌血漬帊上,藏之十稔矣。屬餘仿楊龍友故事,補作折枝桃花。因就其血痕一二點,約略成之,並系小詞,以永佳話。後之覽者,勿以筆墨計工拙也。戊辰仲冬。〗
蠶絲吐盡鵑啼血,生綃點點胭脂溼。無賴是相思,催人補折枝。 門中人已遠,竹外春波暖。珍重看桃花,依稀還見他。
清平樂?同題 鄴樓
紅欹綠亞,人面何方也。白白生綃裁作帊,說與東風無價。 最憐不盡相思,又看燕子單棲。(翹云爲小燕姊妹行)二十年前春色,萬千劫後情絲。
洗溪紗?同題
生小人間薄命花,鵑紅點點漬輕紗,一般補恨學笙媧。 寄與柔情和淚裹,摹來豔態趁風斜,莫隨流水去天涯。
重訪王夢仙校書即事成詩題箑作贈 紫珊
記到青溪曲,枇杷小巷通。
別來情款款,數去夢匆匆。
眉斂燈前翠,腮凝醉後紅。
桃花應識我,一笑向春風。
楊枝曲爲楊校書作 伯也
一串鶯聲花外囀,江南三月東風軟。
水晶簾幕碧沉沉,愁心偏許情絲館。
情絲來去無定時,因風送上垂楊枝。
情根畢竟何人種,飛絮年來只自知。
依依搭向紅樓角,媚眼窺青才一搦。
後身切莫化萍衣,流入春江便不歸。
同題 小秋
絲絲軟碧拖煙冷,牽情解覆鴛鴦影。
離人慾挽力離支,一雙青眼愁春醒。
紅橋月落聞玉簫,香夢迷離咽暮潮。
不向靈和鬥眉黛,枉綰東風舞瘦腰。
洞仙歌?上元夕,同一芙、子山、玉才、蓮渠集眉山閣,因贈蘇綠珠校書 子尊
春燈弄影,踐傳柑佳約。好在常虛鳳城鑰。曳沙棠、款款小渡銀灣,忍負了、三五填橋靈鵲。 江湖頻載酒,十載揚州,舊夢零星已曾覺。今夕又何年,錦瑟筵開,莫浪笑樊川落拓。恰獺髓尋來摻香痕,(用本事)定珍重蕭郎,刀圭仙藥。
秦淮雜詩贈張衡香 持在
十年聲價壓平康,細柳腰身着意量。
早識人間塵夢短,當知何苦嫁劉郎。
秦淮紀事贈許韻蘭女士 七夕生
九子釵梁壓翠鬟,綠螺兩點小眉山。
天然意趣天然韻,比似蘭言竹笑間。
秦淮雜詩贈許韻蘭 持在
豈有花飛再上枝,三年不見細腰支。
一從贈別詩成後,只唱微之決絕詞。
留別沈玉琴校書 七夕生
一室春風笑語和,尊前腸斷懊儂歌。
秋波轉處傳情遠,軟語聽來着想多。
誓月有心空解佩,賣珠無計可牽蘿。
片帆又逐江潮去,渺渺雲天奈若河。
重來爲玉琴作 前人
重來風景似深秋,樓外青溪溪自流。
腸斷舊時人不見,空餘燕子蹴湘鉤。
往事依稀在目前,淒涼何處問嬋娟。
可憐小別才三月,忍看瑤階草似煙。
小亭一逸碧菭封,人面空餘落照紅。
剩有桃花無恙在,斜依門巷笑春風。
青溪雜憶詩柬捧花生同賦 竹恬
琢玉爲針不染瑕,芳齡便解愛春華。
倩誰盡逐閒蜂蝶,護惜初開兩朵花。(玉針、愛齡)
玉影玲瓏稱小名,楊家有女長初成。
花前一曲淋鈴雨,雛鳳清於老鳳聲。(玉香)
推手爲琵卻手琶,寶光豔豔簇餘霞。
不隨紅紫栽金谷,別是璇宮一種花。(寶霞)
琴名綠綺倩誰彈,繼起王家有又蘭。
天與寫生雙管秀,騷人莫作美人看。(又蘭)
江左烏衣姊妹行,慣將風雅壓歌場。
就中七七休相妒,穩抱蓮花夢亦香。(瑞蘭)
生小風流陌上花,翻教美玉倚蒹葭。
不知今夕誠何夕,夢到紅橋第幾家。(小蘭)
飄茵落溷事爭差,狼籍高枝一朵花。
今日回頭聲價減,可憐綵鳳已隨雅。(蕣林)
彩雲吹散恨茫茫,留與詞人話斷腸。
欲續宣和舊香譜,素香不是返生香。(素香)
瘦綠司馬招集倉山席上賦贈張蓉裳校書 紱笙
花樣丰神玉樣清,憨憨真副寶兒名。(校書小字寶玲)
嬌波斜趁金釵溜,纖指輕籠玉柱橫。
香夢慵醒憐舞蝶,好春才駐怨啼鶯。
掩鐙別有秋雲贈,珍重千絲萬縷情。
桃花畫扇蓉裳索題 七夕生
曾向瑤池浥露華,倩誰妙筆染輕紗。
施朱傅粉東風裏,薄命天生一種花。
清平樂?題張繡琴校書伴梅小影
七夕生
輕衫窄袖,秋向雙眉逗。悄立階前衣略皺,人與梅花同瘦。 何須淺笑深顰,年年不負春春。到是今生薄命,可知明月前身。
秦淮雜詩贈張繡琴 持在
舞袖翩翻調遏雲,勝他蒼鶻與參軍。
山塘煙雨紅橋月,占斷春光又幾分。
趙艾齡校書酒次偶贈 鄴樓
門巷深深一逕紆,繡幃紅掛玉珊瑚。
誰將魯酒憐中散,聞說秦樓傍小姑。
綠染鴨頭潮有信,香薰雞舌雪爲膚。
相逢合倩龍眠手,爲作輕煙澹粉圖。
鵲橋仙?醉後倚此爲艾齡題箑 石芙
燕驚春在,鶯憐春在,絕憶那時姿態。琴心彈到七條弦,恰不分年華還快。 幾番愁耐,幾番歡耐,了卻相思舊債。花花草草恁依人,至竟又何如艾艾。
青溪水榭即席有紀贈艾齡 蘭村
欲奪盈盈掌上珠,林宗(頻伽)酒態已模糊。
不知尋着三年艾,療得相思病也無。
秦淮雜詩贈王小荇 持在
淨持老去惜年華,又把風情付左家。
簾外待他春睡足,殢人一樹海棠花。
秦淮雜詩贈張杏林 前人
蕪城楊柳綠絲絲,舞盡東風力倦時。
猶有春心無處着,隔花低唱十香詞。
贈疏香 蘭村
一飯胡麻有夙因,鶯謠燕啄總非真。
眼前誰是林和靖,浪說梅花要嫁人。
蘭村易女郎三福名爲疏香屬叔美晝扇諸君題詞其上 頻伽
影暗香疏句足傳,新詞傾倒石湖仙。
三生名字修來福,說着梅花便可憐。
洞仙歌?賦贈疏香女子同頻伽作 蘭村
娟娟此豸,正春情初逗。骨比香桃十分瘦。慣偷窺戲蝶,癡捉飛花,嬌憨甚,略解閒愁時候。 幾回羞暈頰,多事蘭姨,畫得鴛鴦倩伊繡。問取比肩人,除卻王昌,恐不合此生消受。只一笑、當筵眼波流。怪屏外春山,總輸明秀。
前調?題叔美爲疏香女子畫梅用蘭村韻 頻伽
東風着力,恰雪痕微逗。略解春情便應瘦。似那回曾見,隔個窗紗,修竹裏,翠袖暮寒時候。 江南二三月,豔紫妖紅,兒女十枝五枝繡。誰得比孤清,一斛珠量,除聘取海棠消受。擬待到、昏黃月微明,倩玉篴橫吹,看珠簾秀。
高陽臺 蘭村
〖頻伽將返魏塘,時疏香女子亦以次日歸吳下。置酒話別,離懷惘惘,頻伽即席成詞,因次其韻。〗
月轉魚扃,露涼鴛甃,西風新到江城。別恁匆匆,管絃忽變秋聲。暫時團得紅窗影,夢如煙、不近桃笙。看離情,較雪爭寒,比絮嫌輕。 可憐還有將歸燕,怪無端津鼓,苦促君行。爭不同舟,伴他倩影亭亭。雲搖雨散垂垂別,只幾番老了啼鶯。算歸程,風要先聽,雨要先聽。
前調?隨園席上贈別疏香 頻伽
暗水通潮,癡嵐閣雨,微陰不散重城。留得枯荷,奈他先作離聲。清歌欲遏行雲住,露春纖並坐調笙。莫多情,第一難忘,席上輕輕。 天涯我是漂零慣,任飛花無定,相送人行。見說蘭舟,明朝也泊長亭。門前記取垂楊樹,只藏他三兩秋鶯。一程程,愁水愁風,不要人聽。
詠秋海棠花爲顧雙鳳女士作 梅隱
〖秋海棠又名斷腸花,山谷詠水仙詩亦云“是誰招此斷腸魂”。姬先與倚雲同居,倚雲即所稱水仙者也,詩故云雲。〗
花譜簽名我最公,斷腸種子本相同。
披圖莫訝春痕澹,又見秋階滴淚紅。
前題 仲堅
倚闌休笑六朝春,如此秋光亦可人。
喚起西風相識否,不須腸斷問前因。
秋崖卒於旅邸,餘三校書經理備至,賦此哀之,兼贈校書 子尊
悽絕秦淮咽暮潮,旅魂何處向風招。
稻粱夢遠心先瘁,花柳情多鬢易凋。
只履定從親舍返,瓣香合傍女閭燒。
不圖今燕湘蘭外,別有奇聞續板橋。
題馬湘蘭小像贈又蘭女士 白也
雜記何人續板橋,後身還許現冰綃。
更無伯谷能相賞,影向瀟湘夢裏拋。
匆匆絮果與蘭因,百五年來又美人。
一樓媚香生竟體,任他風露莫傷春。
我有秋懷託畫工,紉之爲佩素心同。
不知重向東園望,可記橋南月似弓。
琵琶詞贈李潤香校書作 花隱
當時我醉凝馥家,(凝馥姓杜名宛蘭)吳中第一工琵琶。
秋娘隱恨自終古,小劫空殘智慧花。
今年偶過青溪路,繁弦俗手紛無數。
一聲如遇鄭中丞,雙耳流來向心住。
香君合領十分春,傳得龜年指上聲。
一樣東風春誤嫁,珊珊宛是意中人。
段師妙手西樓女,雅步纖腰眉欲語。
半面猶遮鳳尾槽,石橋年少魂先與。
氣味清華冠衆芳,素心素面芙蓉裳。
花含曉露嬌容潤,人醉東風細語香。
自愛天然謝甜俗,軟紅若個人如玉。
怕惹春愁獨倚樓,爲餘訴出琵琶曲。
玉指冰絲滑欲流,新鶯弄拍囀歌喉。
一彈冉撥意難盡,暗惜飛花不可留。
瑟瑟驪珠逗秋雨,依稀似續開元譜。
商聲泛入四條弦,嫋嫋餘音情一縷。
倩誰寫得美人心,退筆頹唐不敢吟。
冷豔暖香天不管,白頭不覺惜花深。
幽閒的是良家子,白傅傷心有如此。
淪落天涯定有因,幾回夢到朱門裏。
朱門大婦矜紅妝,燕支染作花中王。
俊逸可知人絕代,祗將黛筆佔平康。
香君香君吾語汝,絕藝通都何足數。
奇花不遇有心人,真色從來賤如土。
珍重青泥一品蓮,西風不是養花天。
羅敷自有夫年少,五馬踟躕枉作緣。
琵琶詞和花隱贈潤香 鄴樓
昔聞朝霞彈琵琶,春波一曲風吹花。
樓空人去音在耳,愁心直落天之涯。
閒來打槳逐桃葉,誰復能爲善才撾。
潤香女兒年十七,色藝秀出龜年家。
花中隱者抱花癖,日昨握手心諮嗟。
道言琵琶兒入抱,一輪明月當胸皎。
照見兒心似月圓,四弦無數愁絲繞。
冰筋墮瓦鏗有聲,慄留三五花間嗚。
簾波盈盈暗潮上,游魚撥刺飛鳥驚。
驚心華年逝如水,胸前一抹聲再起。
欲語不語惟弦知,九曲腸憑淚珠洗。
嗟餘清冷如冰弦,不聽琵琶近十年。
狀頭無定誰拂拭,青衫落魄還自憐。
何時門叩水邊榭,紅亭一角垂楊掛。
未聽琵琶且聽詞,彈作新聲兩無價。
秦淮雜詩贈王小秋 持在
青溪南畔鬱金堂,指點兒家舊姓王。
白髮幾人談往事,倚闌重爲唱秋娘。
秦淮雜詩贈趙桐花 持在
玉容瘦損減丰標,可惜春光病裏消。
捲起翠簾人不見,一羣幺鳳隔花招。
青溪小住偶值桐花校書喜成 笠生
板橋西畔水平堤,十二珠簾一色齊。
夕照半樓人打槳,綠楊影裏鬢雲低。
幺鳳芳名重比珠,秣陵金粉儘教輸。
只愁唐突雙飛翼,口不含香不敢呼。
遮莫當年說玉京,兒家風趣太憨生。
可憐九曲青溪水,那及橫波一寸清。
春燕詞贈王小燕校書 抑山
巷口尋芳幾度經,泥香時節又清明。
海棠院落圓新夢,楊柳池塘續舊盟。
解訴閒愁羞草草,頻呼小字配鶯鶯。
二分月照歸來路,認得王家此畫楹。
含睇斜窺玉鏡奩,受風情態自翩翩。
簾櫳影裏雙棲穩,鈴索聲中一串圓。
淺露紅襟藏繡幕,偷銜錦字寄雲箋。
分明側髻低鬟見,顫向釵頭碧玉鈿。
野草閒花總後塵,雕樑深護幾重春。
似曾相識偏憐我,莫倚能言便罵人。
賓主無分真款洽,腰肢雖小恰停勻。
迴風一舞消魂否,妒煞當年掌上身。
于飛故故影差池,雨膩雲酣感莫支,
曾爲投懷憐翠尾,可能系足有紅絲。
會他嬌鳥依人意,盼我春風及第時。
何日曲江同宴罷,杏花深處話相思。
憶燕詞(並序) 前人
〖曩制春燕詞四首。繪聲繪體,殊慚體物之工;宜雅宜風,聊寄緣情之感。遷流易逝,離合無端,忽小別以經時,問其旋於何日。雜花生樹,曾時鳥之變聲;涼飆動林,驚落葉之滿屋。將子無怒,忘我實多。雲胡不歸,曷其有所。望風懷想,將母陌上花開;搔首踟躕,知否巢邊香冷。不能無憶,載歌此詞。〗
鬱金堂北夢遊仙,一別匆匆月五圓。
遠送曾來嗟涕泣,孤吟誰與共纏綿。
泥縈畫壁閒箏柱,香灺金爐冷篆煙。
耐得連宵風露薄,湘簾低卷靜無眠。
故國烏衣久戀渠,天涯紅雨最牽餘。
夕陽小立空延佇,畫檻先期爲掃除。
往日呢喃還記否,些時肥瘦定何如。
生愁水宿風餐後,不似春宵乍見初。
芙蓉采采隔江皋,秋以爲期冷舊巢。
社日關心過五戊,潮痕屈指減三篙。
遷延莫漫防姑惡,迢遞還應念伯勞。
我有新詩憑寄與,風前吟就首頻搔。
滌塵卮酒綠新醅,先向文窗醉幾回。
凝睇愁逢煙樹合,癡心夢見海棠開。
十三樓畔雲深淺,廿四橋邊水溯洄。
芳草王孫都巳老,相期風便早歸來。
春燕和抑山韻因贈小燕校書 子尊
春風次第檢禽經,之子歸來着眼明。
暱爾畫堂傾軟語,背誰綵線締新盟。
雙棲定傲深深蝶,百囀剛隨恰恰鶯。
孤負昭陽頻問訊,此生飄泊託檐楹。
輕盈私與鬥釵奩,玳瑁梁深翠羽翩。
隔歲再逢腰更瘦,那番初見頷微圓。
剪裁是處張雲錦,圖繪終看上露箋。
當面新妝問宜稱,肯辭十萬購珠鈿。
香泥尋遍軟紅塵,愛惜衣裳愛惜春。
秋思莫驚簾內客,芳心只傍幕間人。
影憐楊柳當風弱,色並蘭苕被雨勻。
千二百輕鸞好在,端相穩稱綺羅身。
雪嶺回頭謝墨池,于飛生恐力難支。
可隨烏鵲填銀浦,願作鴛鴦買繡絲。
夜月偶聞長嘆處,夕陽貪話冶遊時。
涎涎只妒張公子,花底芹功了夢思。
乳燕飛?本意贈王小燕校書 鄴樓
那處曾相識,倏飛來烏衣巷口,同心比翼。堂宇鬱金梁玳瑁,莫是盧家舊宅。任雙剪春愁如織。簾卷波痕斜照淺,落花風、吹舞紅襟仄。香影蕩,悄無力。 聰明肯讓鸚娘舌,訴相思、呢喃語巧,逼人咄咄。甚欲投懷渾似玉,瘦憶漢宮顏色。怕公子尋消問息。袖裏璚箋箋上字,展情思一系千憐惜。涎涎曲幾番拍。
日夕買舟至翦波樓,爲主人作餞,臨觴索詩賦此爲別 伯也
石橋巷口喚輕航,潑刺聲中亂夕陽。
兩岸近連新漲水,十年前似此番狂。
干卿底事萍衣合,與爾仝愁柳絮忙。
莫戀竹西歌吹好,江南轉覺是家鄉。
別意爲小燕賦 玉才
別酒愁盡歡,歡盡愁愈長。
後夜江上水,今夕燈前光。
舉燈照江水,兩地空茫茫。
懷燕柬王校書蕪城 梅癡
雁已南來燕不歸,黃花開瘦蟹螯肥。
心憑箋尾銜愁寫,夢繞牆頭破浪飛。
待捲簾波秋瑟瑟,重斟社酒影依依。
分襟可記紅襟在,曾拭啼痕怕染衣。
寄小燕校書 蔚園
燕語風吹一斷腸,落花黯黯碧雲荒。
他生何若今生好,癡倚橋邊盼夕陽。
即事調陸蘭舟校書,時同綠庵、魚谷在畫舫也 遂園
不多楊柳弄新秋,略似潯陽送客遊。
莫倚琵琶彈錯雜,隔船人有白江州。
憶醉紅樓酒一卮,雲間聲價兩璚枝。(姬妹素月亦着時名)
分明密意誰撫出,濃笑書空作字時。
城東美人歌爲陸蘭舟校書作 花隱
城東美人邯鄲步,十六嫁作商人婦。
遇人不淑慨仳離,忍尋桃葉來時路。
楊柳青青懶上樓,芙蓉花發水悠悠。
人憐妾是孤飛鶴,妾道身如不繫舟。
生小情多向誰寄,從今怕檢相思字。
影事從教玉女窺,豔名肯受金夫累。
凌波微步不生塵,月白風清又幾春。
舟上木蘭歌入破,可知原是此花身。
自制白團扇各系小詩分贈諸姬 藥諳
吳姬十五嚲雙鬟,熨貼修眉學遠山。
顧我似曾相識否,輕輕扶醉扣銅環。(蔻香)
一角紅樓壓水開,黃金新築避風臺。
冷香不附閒桃李,孤負隔簾蝴蝶來。(袖珠)
油紅窗屜宕雲霞,中有花根姊妹家。
一晌聽春樓上坐,了無心緒問羣花。(雨香、露香)
煙花催送木蘭舟,別夢依依燕子樓。
明月本來千里共,玉人何事戀揚州。(小燕昨返邗上)
宜主芳名至竟猜,碧梧雙影爲誰開。
秋娘冷落江湖上,三月春深鳳未來。(桐華)
簾影重重月影清,女貞花好伴雲英。
琵琶門巷春如許,偷聽冰絃斷續聲。(福貞)
永巷春風憶彼姝,儉妝時世近何如。
停箏若遣周郎顧,一曲清歌一斛珠。(福齡)
硯榻低環水一方,筆花分與夢中香。
春波老去風情減,重見秦淮馬四娘。(又蘭)
綵鳳隨雅分自安,那禁中道唱孤鸞。
青天碧海常如此,枕上紅冰拭未乾。(蘅香)
金粟憑誰記小名,桂枝香裏月三更。
秋來莫逐閒花草,穩傍蘭雲過一生。(桂枝)
墨池蕉萃李家娘,不敢人前說斷腸。
爭似瓊漿勞阿姥,十分春色醉餘杭。(潤香)
金釵集豔十絕句 蠡秋
韻琴(趙)婀娜蔻香(昊)妍,素月(陸)蘋生(胡)致共翩。
桂府試傳花及第,香聯蕊榜注撣娟。
秀絕如如(趙)葆玉姿。玉香(楊)憨笑愛齡(郭)癡。
鳳珍(嚴)手語通雙鳳(顧),扇錦鬟桃紀一時。
三年別緒記分明,打槳重過覺有情。
着眼看花花一致,水晶簾畔得蓉卿(曹)。
宛卿(董)去後幾經年,十歲孤雛寄水邊。
暮雨瀟瀟傳一曲。吳娘(張)相伴更相憐。
迷香洞客注同心,風雨寒香暱繡琴(張)。
可恨不將金屋貯,風塵何處覓知音。
骨秀神寒自出塵,莫隨流俗鬥時新。
月娟(徐)清絕肩苕玉(陸),品曲飛觴借兩人。
青春白日去堂堂,往事紛綸暗忖量。
潭水桃花消息杳,一枝猶見寶林芳(汪)。
藕香(馮)門巷又蘭(馬)身,更有通州小字新(王)。
尚過花田譚韻事,就中畢竟數湘箔(王)。
誰家金翠着河湄,秀出芳蘭(單)共玉枝。
卻惜錢神虛障錦,不曾斟酌避封姨。
選豔希逢十二釵,暫分九品集蓮臺。
當時韻致傳詞客,共看翩鴻照影來。
過雙素堂訊瓊仙女士病 織梧
懶聞花氣厭聞歌,錦樣春光一擲過。
長嘆未容瞞燕子,微吟憀與教鸚哥。
夢爲惜別翻疑少,語到銷魂不要多。
腸斷紺華雙袖滿,爲卿嗚咽幾摩挲。
潤芝錄事,倚醉工愁,觸歡成恨。憐芳情之宛轉,惜後約之沈遲。制淚莫禁,漫拈此律
雨亭
流蘇香影宕輕綃,密炬光沉隔座遙。
滿頰暈催春訊暖,低鬟笑近酒波嬌。
愁非有約終難遣,魂自無多不耐銷。
說與漂零憐也得,青衫空博淚條條。
贈顧雙鳳女士四首(錄二) 藥諳
柔波一剪蕩春江,日日平橋倚畫艭。
柳外璧人親結佩,花間玉女暗窺窗。
可憐飛燕凝妝對,翩若驚鴻弄影雙。
真擬化爲紅綏帶,親銜春色照銀缸。
盈盈衣帶望中迷,趙李經過繞大堤。
戲逐紅魚蓮葉北,誤傳青鳥苧蘿西。
慵教豔曲雙聲度,嗔喚香名一字題。
莫訝相逢鎮閒坐,有人還惜女牀低。
贈楊玉香女士 仰之
寶鏡才停寶鴨涼,明璫翠羽換新妝。
沉沉金谷花原豔,習習藍田玉有香。
春不分明憐蛺蝶,夢如彷彿見鴛鴦。
可知陌上風無那,莫趁楊絲作意狂。
秦淮水榭題歡道人珠江十二鬟圖(有序) 子故
〖道人歡秦淮趙婉雲校書。婉雲化去後,道人之珠江。三年復來,集婉雲妹洞花閣,出珠江十二鬟圖示客。客有題詠,道人意弗盡,命桐花酌我而歌之。〗
東風吹得雲無影,弱雨彈窗作秋冷。
忽然開卷燭搖紅,十二名花春睡醒。
花容個個桃根妾,即與吳娘妝束別。
荔支釵掛女珊瑚,柳葉裙藏仙蛺蝶。
蛺蝶岡頭蛺蝶家,蛺蝶雙雙蘇幕遮。
江水色如螺子黛,女兒身是素馨花。
花田昔有宮人葬,轉世還生南海上。
識寶人看作美珠,吹蘭氣可消香瘴。
瘴海南來客緒單,黃金拋盡買新歡。
四時天氣春常暖,萬里家鄉夢不寒。
道人願老珠江矣,道人可記秦淮水。
趙家姊妹各傾城,赤鳳歌來飛燕喜。
曉日晴窗淡粉樓,晚風香槳木蘭舟。
拚將紅豆酬青眼,博得元霜染白頭。
白頭約定恩難報,感動雲娘意傾倒。
作意愁將折柳吟,多情病尚拈花笑。
病任纏綿不自傷,再生惟願嫁王昌。
魂歸仙處生瑤草,淚到秋來化海棠。
道人日對秋風慟,自此心如山不動。
無端荔子賺成遊,又被梅花邀入夢。
夢裏巫山十二峯,一峯一朵玉芙蓉。
雲來先現樓臺影,雨去空留月露蹤。
雲來雨去無牽掛,爭奈珠娘多願嫁。
恐教紫玉又成煙,且請崔徽齊入畫。
畫成好好復真真,金粉描衣絳點脣。
按月數來皆月姊,把花配就即花神。
南歸攜上桐花閣,舊燕新鶯方寂寞。
楚雨三更笛裏吹,蠻煙一點尊前落。
態容可似雨香嬌,神韻何如秋水饒。
小燕比來拚豔冶,又蘭看罷羨苗條(四姬爲秦淮領袖道人所品題者)。
就中獨有桐花妹,一再觀之忽垂淚。
今朝識得道人心,不是涼恩與寒義。
不然請看人如玉,眉眼何緣半相熟。
分明阿姊在時容,散見珠鬟十二幅。
聚星作月月難盈,合草爲花花不成。
憐他粵浦明珠淚,尚是吳娘幕雨情。
情真不見心爭舍,遍覓吳娘相似者。
四體妍媸那望同,一看彷彿都教寫。
此計聰明此意癡,桐花而外只儂知。
吟成好付桐花唱,趁取潮生月上時。
七夕前一日集聽春樓,適單芳蘭校書亦來與宴,喜贈四詩,同子山作並柬捧花生 藥諳
驚鴻翩影出華堂,壓坐亭亭玉一行。
半面緣深誇豔福,小名錄好冠柔鄉。
通辭欲託同心語,吹息真成竟體香。
珍重桃源諸姊妹,休將輕薄惱王昌。
香車歸去笑同扶,遙指紅樓入畫圖。
墮鳳恰宜人醉後,嗔鸚解道客來無。
判(平)將泥絮從頭證,愧比山礬避面呼。(雨香、蔻香皆謂予爲弟,是日棱書亦作此稱)
不分仙槎來往路,才橫銀漢便模糊。
瓜期已誤又蘭期,怊悵空餘楚峽思。
腸斷不曾真個處,魂銷無可奈何時。
春愁香霧迷三里,秋擁情波宕一絲。
妒煞賞心庭院裏,幾生修得傍璚枝。
媧石誰填色界天,春風深鎖誤嬋娟。
夫容泣露真無那,豆蔻含胎亦可憐。
金屋待看藏碧玉,墨池終盼出青蓮。
來朝不乞天孫巧,只爲羣芳貸聘錢。
贈單芳蘭四絕 子山
此身曾費幾生修,花讓輕盈柳讓柔。
一自聽春樓上立,(雨香居也)肥環瘦燕各千秋。
果然吹氣靜如蘭,捲起湘簾月地看。
茶澹酒濃瓜果脆,一窗清話當花餐。
綠楊深處閉疏欞,打槳曾勞幾度經。
昨向藍橋高處望,眼波青勝水波青。
不曾真個也魂銷,醉倚銀屏聽玉簫。
水嫩山青秋色近,斯人端合住南朝。
泛舟過板橋值月仙小病新愈即事爲贈 子鴛
萬里橋邊路,乘春一放槎。
微吟矜柳絮,薄倖笑桃花。
鄉思隨雲散,歌聲趁月斜。
徐娘風韻好,底要覓丹砂。(姬方以藥物見屬)
買棹白下,重尋舊遊,月仙女士已先物化,撫今追昔,爲之慨然,漫作二詩以志崔護再來之感 古春
琉璃易散彩雲歸,仙館塵縈白版扉。
悽絕金堂癡燕子,偎人還作一雙飛。
青鶯肯信便音乖,望斷盈盈一水涯。
尋遍花鈿何處哭,空餘殘夢落清淮。
秦淮畫舫錄跋題
捧花生別三年矣。頃附郵筒,緘其近輯《秦淮畫舫錄》二冊視餘。餘維秦淮佳麗,甲於虎疁螢苑、金牛湖諸勝。歷朝以來,屢見名人詩詠,聞者莫不神移。降自勝國末年,尤爲極盛。當四方兵戈紛擾,告警之書,日不暇給,而河上笙歌,尚復喧闐竟夜。甚至社屋已遷,宮車晚出,致身殉難者,了不乏人。二三鼎軸之臣,轉事委蛇觀望,卒之偕白馬來朝。彼北里小女子,如方、李、河東,反次第以奇節表着。於戲!祖宗養士三百年,只圖宴樂,無與顛危。徒令後之人眺攬其間,謂天地英靈之氣,不鍾於朝右之男子,而鍾於女閭之婦人,亦可慨也夫!我朝締造日久,海甸昇平。四方人士,來吾郡者,爭思尋古蹟,證前聞。命棹欹篷,逍遙靡間。而粉白黛綠之輩,因亦出其色藝,以佐文人學士之宴譚。噫,其盛已!捧花生江湖十載,匿跡樊川。偶爲載酒之遊。必事奚囊之紀。積日累月,匯成是編。雖其著作詩文,早騰駿譽,茲特遊戲筆墨,不足爲生引重。而窺其纂述之意旨,亦謂此中未嘗無人也。所錄諸姬,往來遷播,不一其時。餘向識者,亦僅十之二三。或有題贈之作,稿已攜置行篋,未荷甄取。行將檢校一過,繕寄江南,恭俟訂正而續刊之。碧雲在望,紅豆相思,僂指舊遊,眷戀曷己。
嘉慶二十二年,歲舍尾箕太一在赤奮若霜月之皇極日,上元馬功儀拜題於武康官寺西偏
秦淮畫舫錄跋
畫舫肇於盧陵,湖船沿於樊榭。一則因齋作記,一則在水徵名。煙素橫飛,工矣未也。生面獨開,奇文共賞。居今況昔,斷手其誰。捧花生琢釘慧早,抱璧名遲;枕葄之餘,殫心述造,固已擲金聲而騰紙賈矣。間綜平安之遊,足志建康之缺。屬以秦淮者,五都萍聚,六代花迷。儷勝景於相藍,寄閒情於大白。扣舷思去,擁楫歌來,恤恤乎思深哉!蓮花柳絮,出泥黏泥,桃葉竹枝,團雪散雪。呵聽法秀,音媲頻伽。要其指歸,亦麗則之緒也。懵者或塵雜求之,謂舊院之陳人,樊川之影國,傎夫!
嘉慶丁丑上元日藥諳居士長海謹跋
〖注:■⑴,豖+尨,都豆切,龍尾也。■⑵,zhèng,巾+上穴下登。音倀,開張畫繪也。■⑶,上髟下屈,jié,與镼同,繡■⑶,半臂羽衣也。■⑷,忄+奄,音淹,愛也。■⑸,上髟下委,wǒ,■⑸鬌,發貌。■⑹,上罒下離,lí。■⑺,疒內先,xuǎn,同癬。■⑻,巾+兼,lián,帷也。■⑼,炎+鳥,音炎,■⑼離,怪鳥。〗
帝城花樣 清 蕊珠舊史
雛芳小譜序
蓋聞五行之秀,鍾於人者爲多;百年之中,當其少也最美。況乎國色天香之品,惟牡稱丹;鴛文鳳藻之義,得雄者豔。眣麗之譽,端有歸矣。則有吳會名花,皖江秀品,以南朝之金粉,作北地之胭肢。備子弟數登場,宿諳六引;現婦人身說法,即是三摩。宜乎燕姬趙女,粉黛爲之不光;袖子施孫,珠玉所由專美也。然而愛河雖溢,亦當辨別淄澠;花市頻經,詎未周知香色。以綺情之深淺,分湘管之等差,厥有數端,所堪縷述。
若夫公子多情,玉郎初嫁,春風省面,恍記三生;夏日相思,難消一晝。我固非伯牙之琴不聽,卿亦惟渙之之曲方歌。搴簾則阿堵撩人,入席則醉鄉庇我。小腰一捻,三眠軟玉之枝;大體雙呈,五夜銷金之帳。斯固蘭因絮果,自有前根;膩粉酥紅,親於凡豔矣。
亦有以愛及愛,無情有情。以我客之結歡,幸彼姝之常聚。酒樓寄興,曾吟媚子之詩;歌館聞聲,已識念奴之曲。蘭蕙原視爲清友,蒹葭亦倚於玉人。若此之類,蓋亦繁矣。
至於逢場作戲,攜榼聽鶯,我無一面之緣,卿有十分之色。惟衆好之必察,亦有技而皆庸。鄂君自美,本無關翠被之情;小玉堪憐,原未識黃衫之客。苟其人可取,亦於我無遺焉。
僕長安作客,夢說春婆;短景懷人,愁深秋士。簪纓未繼,憐癡同紈袴之兒;文字無靈,賣賦作金臺之序。風懷所寄,月旦斯評。言擇其尤,廿四花之品格;遍書合部,一千佛之名經。蓋遠之仿畫舫錄之遺規,而近以繼燕蘭譜之墜緒也。噫!世非無目者,請觀曲部班頭;我亦箇中人,自笑名場傀儡。
帝城花樣自序
昔神女魏夫人,隸春工,凡天下草木花片,數之多寡,色之青白紅紫,莫不於此賦形焉。王丹麓《看花述異記》述夫人之語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見此,緣殊不淺。”餘作《辛壬癸甲錄》,錄五人;《長安看花前記》,記七人;《長安看花記》,記八人;《長安看花後記》,記七人。百花齊放,皇州春色,盡屬春官矣。既各爲之小傳,乃考其大凡,爲目錄。曰《帝城花樣》。他日走馬長安者,可以依樣求之矣。
帝城花樣後序
餘作寓公五六年,遂有燕市酒人之目。案頭置一簿,日赴歌樓聽曲,夜歸則書歌曰:某日某部在某園,某人演某劇,大題卷端。及時行樂,排日選之,一時妙選,可按籍而稽。古人有樓羅歷,月旦評,殆合而爲一焉。既於丙申夏爲《長安看花記》,今丁酉二月後,補撰《看花前、後記》,及《辛壬癸甲錄》成,合裝爲一帙。即以此八字冠其首,不忘初志也。癡人說夢,一何可笑。綺語罪過,知難免法秀之訶。然飛鴻踏雪,留此一重爪痕,日下舊聞,正不容闕此外編耳。
書《長安看花前後記》、《辛壬癸甲錄》後
道光丙申,春試報罷,餘出居保陽。有小伶翠翎,新自京師來,眉目楚楚如畫。問其齒曰十五,字曰韻琴,舊隸春臺部。曩餘在都時,固未之識也。酒半,捧紈扇乞填詞。書[柳梢青]一曲付之,曰:
記否相逢,春山畫裏,春水波中。繫馬樓臺,藏鴉門巷,歸燕簾攏。
好春生怕忽忽,歌扇底、芳心自同。藍尾杯深,紅牙拍緊,沉醉東風。
既而曜靈西匿,華燈遍張,催花傳筒,豪飲達旦。酒酣,相與縱論春明門內人物,乘醉捉筆,爲《長安看花記》一冊授之。
嗟夫,僕年三十矣,萬里未歸,二毛將及。每念陳同甫“華燈縱博,雕鞍馳射”之語,能不怦怦?唐人王之渙,與高適、王昌齡,旗亭畫壁,至雙鬟發聲,唱“黃河遠上白雲間”之句,拊掌曰:“田舍奴,我豈妄哉!”諸伶羅拜,盡醉乃罷。此千古美談也。僕以負俗之累,久作寓公。走馬燕臺,無過藉彼柔情,銷我豪氣。而任性疏脫,不自羈檢。雖不至如翁叔元,遽遭怡園爆竹炙面,而黃仲則粉墨淋漓,歌哭登場,秀師拈豎槌拂,見訶者屢矣。嘗自署大門曰:“南國衣冠,西京輪蓋,東山絲竹,北海壺觴。”尋復易之曰:“敢擬蓬萊誇白傅,聊將絲竹慰蒼生。”又集宋人句,爲楹帖雲:“書卷五千誰入室(陸放翁詩),酒徒一半取封侯(劉龍詞)。”又集慢詞長句雲:“仗酒拔清愁,花銷英氣(姜白石[翠樓吟]);縱家傳白壁,誰鑄黃金(張奕山[渡江雲])。”英雄習氣,豪傑初心,情見乎詞矣。
中秋後,杖策盧龍塞上。邊關風月,感慨尤多,《扶風豪士歌》不堪更讀,因自榜所居曰“夢俠室”。九月三日,秋窗聽雨,用吳穀人學士[高陽臺]韻曰:
一朽簾垂,一枝燈翦,如煙如夢光陰。又近重陽,秋痕易上秋襟。角巾已悔浮名誤,甚傳杯、還勸深深。奈秋聲不住如箏,彈破蕉心。
客船換盡歌樓味,漸微寒斗帳,不耐羅衾。縱逼中年,誰曾慣聽秋砧。櫻桃記否開奩處,潤琴絃、煮夢沉沉。剩今宵笛裏霖鈴,自譜微吟(時才學《長生殿?聞鈴》一曲)。”
安定郡王《侯鯖錄》載,魏城君謂東坡曰:“秋月色不如春月色好。”王子霞則謂:“奴所不能歌者,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坡笑曰:‘我方悲秋,汝又傷春。’”案:毛詩“秋士悲,春女怨”,理固宜然,惟是言者心之聲,與境推移。“長笛一聲人倚樓”,斷非謝鎮西着紫羅褲褶,據胡牀,臨城樓北窗,彈琵琶情態。倘使桓子野聞之,亦當但喚奈何而已。
僕以辛卯六月離家園,今計當俟明春試後,乃得南歸。僂指正合八年之數。憶壬辰初入都時,有“辛壬癸甲”之語,殆爲之兆也。文章憎命,魑魅喜人。京洛緇塵,遽集衣袂。劉伶荷鍤,畢卓盜甕,阮籍眠爐,大抵有託而逃。古今傷心人,豈獨信陵君哉?屠門酞肆中,酒食遊戲相徵逐,閱人多矣。物換星移,風流雲散。岐王宅裏,崔九堂前,梨園菊部中,老輩存者,蓼落如曙星。當乾隆年間,得吳太初撰《燕蘭小譜》以傳。嘉慶年間,雖有《鶯花小譜》之作,今寂無聞焉。傳不傳固有幸有不幸也耶?以餘所及見諸人,今皆半成父老。倘不及今撰定,恐十年後,無復有人能道道光年太平盛事者矣。丁酉入春以來,同雲釀雪,春寒特甚。簾衣窣地,剪燈命酒,坐憶故人,各撰小傳,是爲《長安看花前後記》。既復補撰《辛壬癸甲錄》,志緣始也。其間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傳聞又異詞,善善從長,弗爲溪刻。世之有心人,於寒夜重閣,曲幃四垂,毾■⑴重疊,燒椽燭四五枝,參差列几案,設大小宣爐數事,選沉水結隔砂蒸之,溫香靜對,魂夢俱適。旁有知心青衣,如紫雲其人者,方且撥鼎中獸炭,暖越中陳冬釀,於梅花水仙影中,按拍引曼聲,度賞花時北曲,不覺欣然爲浮大白。又或清暑招涼,於竹林深處,六扇文窗,茜紗盡拓,簟紋如水,簾影若波,以大白瓷盂,貯新汲井華水,浸荔支三百顆,與調冰雪藕之人,一同啖盡。已乃竹爐候火,聞瓶笙聲,水火相得,吟嘯互答。當此之時,展此錄此記讀之,“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如聞其聲,如見其人。以視落花時節相逢,定當何如耶?
中和節後三日,春風如厲,陰霾竟口。日色皆黃,窗紙淅淅作秋聲。百花生日近矣!“二月邊城未見花”,今始信然。排悶摺紙,自諑自寫,遂已裒然成帙。昔餘澹心之作《板橋雜記》也,援道君在五國城作《李師師傳》爲說,豈非以佳人難再,故作此情癡狡獪耶?餘讀竹詫詞集《自題》[解佩令]曰:
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老去填詞,一半是空中傳恨。幾曾圍燕釵蟬鬢。
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紅粉。料封侯、白頭無分。抗節長吟,不覺唾壺擊碎。呼童爇火,炙秫齊半甕,慨然釂三爵起,奮筆題門曰:“燕巢豈可樂,龍性誰能馴?”嗚呼!我輩鍾情,狂奴故態,一時呈露。書之,以當佛前發露懺悔雲耳。
長安看花後記序
我生也晚,不及見乾隆嘉慶間人。辛壬癸甲以來,淹留京師,洛陽名園,日涉成趣。青衫塵滿,翠袖寒多,回首前塵,但喚奈何。丙申夏五,適遇韻琴。新來保定,皇州春色,尚能言之,然所識,已大半道光十六年內所生人矣。嗟夫!此中不過五年爲一世耳。僕北來,曾幾何時,已不勝風景不殊之感。金樽檀板,翠海香天,坐享盛名,消受豔福,爽鳩之樂,果未渠央也耶?旬日後,仍將入春明門。輒篝燈記此,以授韻琴。他時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能念及軟紅十丈中,尚有人低徊慨嘆,如桓大司馬者在否也。佛說因果,曰去來。今僕說現在法,以目前爲斷,雖第一仙人,如梅鶴堂之韻香,亦不得闌入,僅於傳經堂中一及之,體例然也。暇日當別爲立傳,以甲午以前人物足之,繼《燕蘭小譜》、《鶯花小譜》之後焉。此別行。
檀蘭卿傳
檀蘭卿,名天祿,或雲默齋之裔也。元時有歌妓真真,自雲西山後人。姚牧盦爲翰林承旨,於西玉堂開宴日見之。白丞相三寶奴,爲落籍,以妻小史黃康。明德之後,門戶零替,往往有之,可爲浩嘆。先是,天祿蓄一弟子,學武小生,頗秀慧。一日,歌樓演劇。坐中有人覲刺史,怪其神情不似優兒,有所棖觸,亟還寓召之來。細詰姓氏、里居,及墮落之由,則其從子八九歲時迷失道,爲人掠賣者也。刺史恚恨,嗚之官。天祿多方夤緣,乃得薄譴,論城旦春。歲滿復歸京師,依然傅粉登場,聚徒教歌舞。餘嘗有詩云:
一曲琶琶萬古悲,幼芳狼藉海棠枝。
酒邊更讀王郎曲,天祿生還喜可知。
昔宋南渡時,薛幼芳爲朱文公所窘,無服辭,但曰:“不可以吾污士大夫。”乾隆間,陳銀兒被逮,荷校以徇,逐還四川。而國初蘇州王紫稼重入都,謁龔太常,竟爲江南御史杖殺。薄命遭逢,又有幸有不幸焉。有女曰芙蓉,明慧豔冶,有長安麗人之目。都人士聞聲傾想,紅襟小燕,入幕窺簾,思竊比西家宋玉者,以千百計。既得玉香爲快婿,于歸之夕,催妝卻扇,喜可知己。於時日下羣公,戀戀識兩家者,鹹會豐玉、國香兩地,笙歌燈火,極一時之盛。花天月地,又添一段佳話矣。舊與天祿齊名者,曰天壽。徐娘雖老,風韻猶存,今固猶在天祿之上也。
楊法齡傳
法齡姓楊,當年所稱三法司之一也。早脫樂藉,買屋石頭衚衕,杜門卻掃,不畜弟子。曰:“吾輩嘗種種苦趣,受諸無量恐怖煩惱,幸得解脫。彼呱呱小兒女何辜,奈何遽令着爐火上耶?”壬辰春,餘從友人訪之。言論風采,如太阿出匣,色正芒寒,令人不可逼視。覺扶風豪士,在人目前,一洗金粉香澤習氣。既而南枝興思,一舸翩然竟歸。人亦謂其此行作五湖長,不復出矣。未幾復來京師,則所挾數千金,已盡散諸宗族鄉黨之貧者。慨然曰:“吾十餘歲,家貧無所得食,父母鬻我,孑身入京都。幸而載數千金以歸,念吾宗族鄉黨之貧者,猶吾昔日也。不周之,吾昔日之事,保不復見於今日。今日孑身入都,固十年前故我也。吾舌尚存,何害?”烏呼!由前之說,佛也;由後之說,俠也。若法齡者,今之古人哉!
吳桐仙傳
吳金鳳,字桐仙。聰穎特達,文而又儒,近日文人所稱“吳下阿鳳”是也。其師嘯雲,名法慶,故四喜部名輩。桐仙既入春臺部,遂有出藍之譽。風格灑然,談諧筆札,色色精妙,所與遊多當世文士。性復苦溺於學,故朱藍湛然,厥功甚深。所居曰“玉連環室”,又有“竹平安館”。插架皆精帙,几案間錯列舊銅瓷器數事,皆蒼潤有古色。過其門者,或聞琴聲泠泠出戶外,僉曰:“此中有人。”諸名士以春秋佳日,集其家,鬮題分牌。桐仙必參一席,墨痕淋漓,與襟袖酒痕相間也。書法松雪老人,尤工繪事,學甌香館寫生,作沒骨折枝花卉,殊有生趣。所作韻語,楚楚有致。暇復倚聲,學填長短句,亦自可誦,指事類情,一座傾倒。以故文人學士,亦樂與之遊。年逾三十,而尋春車馬,猶爛其盈門雲。昔王子猷性愛竹,所居輒指之曰:“何可一日無此君。”而晉人又言:“坐無車公不樂。”亦可以審所自處矣。若桐仙者,可封瀟灑侯。菖蒲下拜,甘蕉許彈,坐對此君,自爾蕭然意遠。
紉薌傳
長春,字紉薌,春福堂主者道光年所稱“狀元夫人”是也。乾隆初,畢秋帆先生春試報罷,留京師。桂官一見傾倒,固要主其家,課讀課書,如嚴師畏友。庚辰,秋帆尚書,第一人及第。時史文靖公,重宴瓊林,來京師。謂諸君曰:“聞有狀元夫人者,老夫願得一見。”一時佳話,流傳至今。隨園所謂“合使夫人讓誥封”者,正指此事也。皇州春色,百花爭放,秋芙在羣芳中,如紫薇善笑,又如薔薇多刺,品格固未足高,然尚不至如“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也。北人呼長春花爲“土抹麗”,其花見日則斂,向夜復開,四時不斷。而託根流蔓,生不擇地,既少芬芳,又復旦暮變易。當萬葩競秀時,培植妙卉,寸土尺金。顧令此無足重輕之小草,蔓延庭階,大是恨事。若長春者,其品格在萬花中,乃適如其所自名耳。海鹽朱九朵山,以癸酉拔萃,爲戶部郎。見長春愛之,甚幾無一日不浹洽。無何朵山以乙酉丙戌聯捷,廷對魁天下,世遂以“狀元夫人”目長春。而要其識見,則遜桂官遠甚矣。
琵琶慶傳
慶齡,能彈琵琶,故稱“琵琶慶”,男子中夏姬也。嘉慶間即擅名,至今三十年矣。年過不惑,而韶顏稚態,猶似婉孌。爲男子裝,視之才如弱冠。若垂鬟擁髻,撲朔迷離,真乃如盧家少婦,春日凝妝。豈楞嚴十種仙中,固有此一類耶?酒人中推爲大戶,巨觥到手,如驥奔泉,未嘗見其有醉容。又吸阿芙蓉膏,日盡兩許。世傳此爲嬰粟液,合諸藥所制,能鑠肌膚,損顏色,服之容光銳減。慶齡服此廿餘年,而面目豐腴潤澤,視疇昔少好時,容華不少衰,洵是奇事。或謂其得斟難之術,理或然也。演《宛城》作張繡叔姆,餘未及見。見其蕩湖船小曲,抱琵琶出臨歌筵,且彈且歌,曼聲嬌態,四座盡傾。燭影搖紅之下,釧響釵光,鬟絲鬢影,無不入媚。蓋其平居,入夜輒臥對一燈,往往申旦。朝曦已上,始擁被酣睡,亭午猶息偃在牀。酒樓指名坐索,必俟日昳,始徐徐來。故茶園徵歌,久不與列,而酒後燈下看美人,始適得其妙,幾忘爲東塗西抹阿婆矣。三慶後來之秀,林立庭階。若論彼中人名輩,大半皆其孫曾行。當其輕攏慢拈,流盼送媚時,偷睨場後小兒輩,駢肩窺簾,喁喁私語,往往喫喫笑不能自禁。故其當場意態,都無一定,隨所感觸。如風水相遭,自然成文,非他人所能及也。聚妻妾,蓄弟子。而弟子苦無佳者,以故門風不振。至大婦小妻,分曹列豔,鴛鴦七十二,花葉自相當。慶齡處其中,如豹仙紫雲銷魂,春娘換馬,習爲常事。款款蜻蜒,深深蛺蝶,秦宮一生花底活,不數金釵十二行矣。餘曾見其小女,年才十歲餘,嬌鳥戀巢,慧麗柔媚。在枇杷花下,撲胡蝶,捉迷藏,殊有姿致。洛陽女兒,難得此宛轉如意者,掌中夜光,珍重護惜宜矣。《太初山樵》、《燕蘭小譜》,以魏長生爲殿;餘作《長安看花前記》,以鳳翎爲殿;《長安看花記》,以天喜爲殿。今此錄以慶齡爲殿,同一例也。
長安看花記(蕊珠舊史掌生氏着 管領羣芳使者刪定)
韻香傳
餘讀馮子猶所作《愛生傳》,不禁痛哭流涕長太息也。子猶之言曰:“天之縱生以慧者,適以禍生;而嗇生以壽者,安知非所以憐生而脫之?”嗚呼!千古傷心人,當萬萬無可奈何之時,往往故作達觀,強爲排遣,大都有此奇想矣。
餘自壬辰春入春明門,所識第一仙人曰韻香。韻香者,林姓,名鴻寶,昊人,來京師入傳經堂,隸嵩祝部。學歌舞才兩月,即出臨紅氍毹上,按節入奏,銖黍不爽。而其穠纖合度,修短得中,進止動靜,妙出天然。樓上下,萬目萬手萬口,嘖嘖稱歎是好郎子。嵩祝部一時聲譽頓起,座中客常滿,有隔日豫約不得入坐者。從此徵歌舞者,首稱嵩祝,不復顧春臺、三慶矣。今去韻香之沒已三年。春臺、三慶,名輩林立,且多後來之秀,望之如芝蘭玉樹,森列庭階。而嵩祝座中,人不少減於疇昔者,韻香爲之也。
韻香既數奇,失身舞裙歌扇間,居恆鬱郁不自得。雖在香天翠海中,常如土木形骸。嵇中散不假修飾,而何郎湯餅,彌見自然,知“安仁羊車”,良非虛語。既工愁,復善病。日日來召者,紙片如山積。困於飲食,至夜漏將盡,猶不得已。每攬鏡自語曰:“叔寶璧人,則吾豈敢。然看煞衛玠,是大可慮。”歲甲午,三年期滿,將脫籍去。其師黠人也,密遣人召其父來,啖以八百金,再留一年。韻香慨然曰:“錢樹子在,顧不能少忍須臾耶?”乃廣張華筵,集諸貴遊子弟,籌出籠計,得三千金,盡舉畀其師,乃得脫籍去。徙居櫻桃北垞,署其室曰“解鶴堂”。於時文酒之會,茶瓜清話鹹集焉。韻香周旋其間,或稱水煮茶,或按拍倚竹,言笑晏晏,誠昇平之樂國,亦欲界之仙都也。而愁根久種,病境已深。居三月而疾作,疾不半載竟死。死之日,扶病起誓佛曰:“淚痕洗面,此生已了。願生生世世,勿再作有情之物矣。”時道光十四年十二月也,年才十八。
嗟乎!韻香以成童之年,始入都從師學無幾日,即以其色藝傾都人士。從此賓筵客座,招邀無虛日。油壁錦嶂,六街九陌,車如流水,馬如游龍,招搖過市,如坐雲霧中。夜分來歸,則已絳蠟高照,紅梁宿溫,茗談瓜戰,延佇已久。絕纓錯舄,紙醉金迷,卜晝卜夜,歡樂未央。他人所歎羨企望不能得者,韻香當之。乃出亦愁,入亦愁,以故不得更竟其業。僅以《偷詩》、《賞荷》、《吞舟》三出擅名。每當廣廈細旃,長笛一聲,四座寂然,無敢議者。目有視,視韻香;耳有聽,聽韻香;手有指,指韻香。一似“祗應天上,難得人間”,但覺此身在絳霄碧落間,所謂玉殿吹笙第一仙,十四樓中第一聲,是耶非耶?昔人論文,謂單詞隻字,自足以傳,信知貴精不貴多矣。其人,肉與骨稱,態與體稱,神湛湛如秋水,氣溫溫若春蘭。使宋玉、陳思見之,當恨不爲作賦。餘嘗謂天地生人匪易,美婦人不多,美男子尤少。美婦人吾未見,所見美男子,惟韻香耳。韻香之爲人,沈靜寡言。而來前者,莫不各得其意以去。太原公子,裼裘而來,大家風度,故應爾爾。使爲閨中秀,足當幽嫺貞靜之目。“藐姑射仙子之山,有神人焉,綽約若處子,肌膚若冰雪”,此之謂矣。惜其爲弟子時,無私蓄。既得落籍,居室草創。未幾遂病,不能出門戶。惟二三知己,日來爲之檢點茶鐺,料量藥裹。猶力疾強起,談諧甚樂。至於金夫銅仙,大腹賈,長鬣奴,素少相識,無過而問焉者,以故寠甚。及其卒也,斂手足形,幾不能備含燧。諸文人聞赴糜至,束芻沐槨,凡附身附棺者,皆翰墨香也。子猶又言:“昔宋詞人柳七郎,不得志於時,落魄以死,賴諸名妓醵錢而葬。今愛生不葬於妓家,而葬於吾黨,所以報也。則吾安知今日之所謂愛生者,非即宋之名妓中人乎?”信斯言也!以隻雞絮酒酬韻香,韻香必含笑於九京曰:“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蕊仙傳
王長桂,字蕊仙。辛壬間與韻香、春珊鼎足而立,名在第二,目之曰蕊榜。是時韻香爲第一仙人,國香也,以韻勝。蕊仙,牡丹也,爲豔品。然蕊仙所以遜韻香者,亦正以美而豔爲累,不得不讓上界仙人出一頭地耳。蕊仙丰容盛發,嚴妝飾,往復進退,光動左右。求之凡女子中,殆無其匹。唐人當日呼太真爲“解語花”,又曰“海棠睡未足”,而元微之《會真記》之狀鶯鶯,則曰“嬌羞融冶,力不能運肢體”,不意蕊仙乃以一身備之。當日於錦繡萬花谷中,如火如荼,壓倒羣芳,獨佔春光九十,使觀者沈酣其中,目不給賞,豈浪得名哉?
春珊傳
莊福寶,字春珊,三慶部鬱大慶弟子也,後乃自居玉照堂。色藝既邁人,而言語又妙天下。其爲觴政酒錄也,座中無慮數十人。人各有性情,有面目,有技藝,有志趣,有喜忌,或動或靜,或默或語,裙屐沓集,觥籌交錯。春珊從容酬答,或迎其意以發之,或導其意以達之,或如其意以償之,或助其意以足之,莫不聽其開口而笑,各得其意以去。信乎春珊爲如意珠,雖取懷而予,不是過也。有時名流燕集,洗硯磨墨,折箋醮筆,選香而添,擲花而潤。當之者往往如懷素草書,僧繇畫壁,觸處洞然,風發泉湧,汩汩其來,不可方物矣。又如說平話,鬥險語,徑路既絕,風雲未通,諸名士方且搖玉柄麈尾,擎鐵如意,瞪目哆口如木雞。春珊每於辭理將屈之時,施青絲步障,爲小郎解圍;或竟如玉環,放玉色猧子,亂局而罷。生平對客,不爲危言激詞,而對之者未嘗不意也消。談言微中,可以解紛,春珊有焉。曩家居時,曾於六蓬船中,見父執葉星曹所書集句雲:“秋菊有佳色,春蘭如美人。”今日國香服媚,非韻香莫足當之;至若東籬把酒,坐對南山,伴柴桑舊宰,獨佔秋光,春珊庶幾近之。年來臉玉猶潤,喉珠不圓,退處玉照堂中。日傾三蕉,自取酕醄,不復錦帊纏頭,作昔日狡獪事矣。予識春珊最遲,問其年曰二十。烏呼,乾隆年間,魏長生年二十七,始自蜀來京師耳。今日成功者退,乃在弱冠時,否者羣起而姍笑之。烏知“阿婆三五少年時,亦曾東塗西抹來”哉!
冠卿傳(翠翎附)
玉香,字冠卿,後起中前輩也。亭亭玉立,秋水爲神。顧梁汾詠梅[洗溪沙]曰:“一片冷香惟有夢,十分清瘦更無詩,小樓風月獨醒時。”空山流水,冰弦一撫,清清泠泠,令人蕭然意遠。目爲檻外人妙玉,可謂神情畢肖。暗香疏影,固應在孤山伴逋仙偕老矣。然其《掬月》一出,爲韓國大姨。以瑤池之品,寫金屋之姿,天上風光迥非凡比。而舉體皆媚,柔若無骨,迴翔旋折,飄飄欲仙。觀者幾欲持衣裾,恐其因風而去,固應瑤臺獨步也。娶婦名芙蓉,爲國香堂愛女。璧人一雙,一時稱快。丙申四月十三日,花燭之夕,餘賦[賀新郎]。昔康熙間,汪蛟門舍人納姬,徐方虎、王西樵、周雪客、陳緯雲諸公,鬥險韻,同用此調。餘輒依其韻譜之,不知迦陵雲郎新婚之作者,嫌太熟也。詞雲:
一桁簾衣卷,藕花中並蒂移花,羊車初遣。莫笑一生花底活,未許露華輕泫。況紅藥留春如繭。一家並肩入鏡裏,問近來眉樣今深淺。紫雲曲,譜親展。 國香服媚名逾顯。記索郎瑤臺飛白,親題禁扁。爲檢河魁翻祕籍,不吠琅環白犬。許平視磨磚倖免。不礙二分春似水,算長安添數看花典。圓月照,華燈剪。
其弟子曰翠翎,字雨初。風骨未騫,而宛轉如意。趙秋谷《海謳小譜》中,所稱“飛鳥依人”,意態近之。如山茶花,穠而不俗。大家人兒女,固應爾爾。演《茶敘》、《供花》二出,俱有可觀。嘗尊前捧硯,乞留題,爲署居室曰“聽春樓”,楹帖曰:“半榻茶煙圓夢夜,一簾花氣釀愁天。”飛鴻踏雪,動留爪痕。他時杜牧尋春,又添一番惆悵矣。書至此爲之撫然。
小蟾傳
聯桂,字小蟾,黃姓,皖之太湖人。世俗所稱“狀元夫人,長春弟子”也。爲人疏節闊目,如小人家兒女,而意量自遠。性伉爽,笑語甚豪,每以伶俠自處。所不當意者,往往如灌夫罵座,冷若冰雪。餘嘗戲呼爲“尤三姐”。愛之者阿其所好,乃直欲以枕霞舊友擬之,小蟾欣然,謂掌生品評不謬,足見其胸抱,亦可謂有自知之明者矣。見客長揖不拜,高談雄辨,驚其座人。顧好訐直,以招人過,人多不能堪,若輩鹹嫉之。我輩如邱東麓、溫伊初諸君,尤恨小蟾甚。小蟾生於嘉慶二十五年,道光十四年出春福堂。自居春元堂時,年才十五。同輩中落籍之早,無過之者。
小云傳(妙雲附)
玉琴,字小云。此碧桃花也,擬之《石頭記》中人,極似寶琴。眉目肌理,意態言笑,無一不媚,而安雅閒逸,溫潤縝密。有時神明煥發,光照四座,對之如坐春風,如飲醇醪。古人稱溫柔,惟小云足當此二字。比德於玉,無愧璧人。好從文士遊,講論申旦,娓娓不倦,風韻固自不凡。與妙雲同居。妙雲名桂香,亦碧雲弟子。色藝未是佳品,而舉止殊有大方家數。蓋碧雲當日,溫文爾雅,妙擅清譽。二人同師,家法固在也。小云之爲人,癯不露骨,豐不餘肉,香而不膩,圓而不甜,風流蘊藉,無纖毫俗韻。將來此中人福澤,當以小云爲最,他人恐不及也。
鸞仙傳
鳳翎,字鸞仙,陳姓。菊部中推絃索好手。嘗演《別妻》一出,彈四條弦子,唱[五更轉]曲,歌喉與琵琶聲相答。琵琶在金元時,本用彈北曲。鸞仙齒牙喉舌,妙出天然,媚而不纖,脆而不激,圓轉瀏亮,真覺繞樑遏雲之音,今猶未歇,非他人所能及也。丰儀修朗,笑語俊爽,雙瞳湛湛如秋水。餘嘗戲呼爲“玫瑰花”,以其英氣逼人,大似探春也。仲雲澗填《紅樓夢傳奇》,《葬花》合《警玉》爲一出。南曲抑揚抗墜,所貴諧婉,非鸞仙所宜。然聽其越調[鬥鵪鶉]一曲,哀感頑豔,悽迷掩抑。雖少纏綿之致,殊有悲涼之慨。使當日竟填北曲,鸞仙歌之,當更可觀耳。丙申中和節,移居藕香堂,聯升舊居也。餘爲作小篆,題榜曰:“紫桐花館。”
小桐傳(翠霞附)
秀蘭,字小桐,範姓。此今日之牡丹花也。美豔綽約,如當年蕊仙,而品格過之。風儀修整,神氣閒雅,金粉場中,豔而能靜。擬之《石頭記》中人,大似蘅蕪君。天香國色,豔冠羣芳,故應一時無兩。嘗演《馬湘蘭畫蘭》於紅氍毹上,染翰如飛,煙條雨葉,淋漓絹素,或作水墨,或作着色沒骨體,娟秀婀娜,並皆妙佳。頓覺旗亭壁間,生香四溢,洵佳話也。所演雜劇,如《葬花》、《折梅》、《題曲》、《瑤臺》、《秋江》,皆有可觀。動止蘊藉,妙於語言。當日呼玉妃太真爲“解語花”,其態度宛然在人心目中也。丙申春暮,小桐於燕喜堂,張筵召客。一時竇霍豪家,五陵遊俠,薦紳貴介,過夏郎君,莫不麋至。來會者六七百人,車如流水,馬如游龍。蓋光裕堂既以三世擅盛名,小桐又以和氣湯醉天下人心,復妙選春臺、三慶、四喜、和春、嵩祝五部佳伶,合爲一班,試雲想之衣裳,奏錦城之絲竹,褰裳投轄,卜晝卜夜,笙歌燈火,極一時之盛。酒半,嘯雲、桐仙、小桐,以次奉觴爲客壽,客莫不欣然釂三爵。太平盛事,數年來所未有也。吾友趙友竹,嘗貽我紈扇,命曰“國香秀影”,其神情態度,乃無一不相肖者,畫中人自足千古矣。其弟曰翠霞,字青友。壬癸之間,娟娟楚楚,大似杜鵑花。乙未冬始入光裕堂。張緒當年,亦是佳品也。
小霞傳
鴻翠,字小霞。與韻香同師,故其舉止都無俗韻。標格如水仙一朵,在清泉白石間。餘嘗以初夏,偕友人訪之。芍藥已過,櫻桃初熟,文窗四拓,簾波如水,柳絲竹影,微颺茶煙一縷。逕造其室,則小霞方獨酌一壺,手黃■⑵堂《香屑集》,曼聲諷詠。令人想見謝鎮西夜泊牛渚,聞袁臨汝郎,隔舫詠史情事。見客初不甚酬對,而談言微中,使人之意也消,洵佳士也。昔韻香以第一仙人,居傳經堂,望之如藐姑射神人。爾時雖有鴻喜、蟾桂、多寶同居,無能爲役也。韻香既沒,傳經堂轉入春臺部,得小霞,乃殊有太原公子裼裘而來之慨。昔郄公謂門生:“王氏諸郎,羲之最佳”,正謂其不自束縛耳。後來之秀,位置第二者,乃拜虎賁非認顏標也。玉溪生詩云:“月沒教星替”。若小霞者,神明玉映,可謂長庚伴月,又非三心五噣比矣。
眉仙傳
雙壽,字眉仙,吳人。嘉慶以還,梨園子弟多皖人,吳兒漸少。豈靈秀所鍾,有時歇絕耶?眉仙如初日芙蓉,韶秀天然,想見王謝家子弟,執玉柄麈尾,傾倒四座。時論者擬之以邢岫煙,神情態度,幽閒典雅,庶乎近焉。嘉慶二十年後所生人。道光十年後,擅一時名。韻香、春珊、蕊仙、蕊香、冠卿、鸞仙、小蟾、小云,次第脫身去。秋芙最後,亦於丙申夏初,自立門戶。惟眉仙、管霞,猶作籠中鸚鵡。二人皆居韓家潭,管霞居極西道北,曰春和堂;眉仙居極東道南,曰三和堂。相去數十弓,兩恨人望衡對宇,亦恨事也。眉仙既鬱郁不得志,眉間常有怨恨之色,幽微掩抑,不能自勝。每誦“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之句,清淚如鉛水,往往以之洗面矣。嘗演《葬花》,爲瀟湘妃子,珠笠雲肩,荷花鋤亭亭而出。曼聲應節,幽咽纏綿。至“這些時拾翠精神,都變作了傷春證候”之語,如聞春鵑,如聽夜猿,不殊“一聲河滿”矣。餘目之曰“幽豔”。嘗謂紅樓夢曲子,盛傳於世,而瑣瑣餘子,無堪稱作瀟湘主人者。雖有佳品,非過於穠,即失之勁。不得已,姑以眉仙充之。瑤草瓊花,固自與夭桃郁李異耳。
管霞傳
法林,字管霞。雖無晴雯之豔,而性格近之。極似怡紅院中,林家小紅。玉仙演《佔花魁》,以憨見妙,管霞則正以慧見妙,各擅勝場。使邢尹覿面,能不爽然自失。冠卿亦以此出擅名,然冠卿亦遭際順境,事事如意,所謂強笑不歡,效顰不愁。管霞則此身玉立,自顧頭顱如許,幽憂怨憤,時積於懷。當夫檀板一聲,亭亭扶影,眼光一注,茫茫大千,托足無地,此情此景,棖觸心傷,幽愁暗恨,觸緒紛來。故其低徊幽咽,慷慨淋漓,有心人一種深情,和盤托出。借他人酒杯,澆自己磊塊,不自知其然而然也。“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每詠王右承《輞川雜詩》,能無慨然!《燕蘭小譜》有句雲:“若教嫁作曹交婦,縱不齊眉也及肩。”趣語解頤,隨園亟賞之。折腰齲齒,頗費周旋。文人無賴,遂有此口頭罪過。冠卿年來亦有鳧脛鶴膝之誚。菖蒲拜竹,舉頭天外,管霞乃如春筍出林,漸欲過母。故觀場矮人,往往有元龍百尺之憾矣。既性疏脫,又慣無拘檢,不顧忌諱,遂致口角招尤,殊費調人。雖然,長安人海,紅塵緇塵,閱人多矣。六街蹀躞,馬盡如龍;九陌遨遊,士多於鯽。黃衫誰是,翠袖寒多。一擊未能,九州島自大。天荊地棘行路難,又何怪傷心人觸處皆非也。君子哀其遇而原其心焉,可矣。
粟香傳
金桂,字粟香。曩以衆人遇之,丙申天中節,始見其演《鳳儀亭擲戟》,爲溫侯,珠冠繡襦,挾畫戟而上,英雄兒女,剛健婀娜,兼擅其妙。“欲採芙蓉花,可憐隔秋水”,能傳此一片心事。驚謂鏡生曰:“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今日非復吳下阿蒙矣!”鏡生笑曰:“曩固用違其材耳。”粟香此後勿復爲裹頭裝,庶不失本來面目也。
綺人傳(巧林附)
福林,字綺人,眉仙同懷弟。近日推大有堂桂雲,爲嵩祝首座,實非綺人比也。綺人娟娟如秋海棠,置之珠箔銀屏中,迥非凡豔。金陵十二釵正冊之末,大書曰“情天情海幻情身”,可卿兼美,如優鉢曇花,偶現色身,遂使絳洞花主,於怡紅快綠中,心醉欲死。自韻香去後,嵩祝部如“野樹花爭發,春塘水亂飛”,一枝翹秀,實難其選。綺人如隔水桃花,自然明媚。柳陰竹外,尋春裙屐,不覺成蹊矣。其同門生曰巧林,字秋仙。聞已南歸,餘未及見。曾於韓秀卿題壁圖上一見之,丰姿娟秀,飄飄欲仙,名稱其實矣。眉仙在四喜部,雖擅一時名,而居恆對影,鬱伊善感,日念綺人不去懷。同在花天月地中,固不能對牀款洽,每見客必探綺人近狀。有過觀音寺前者,必寄聲問訊。割一味之甘,睹五紋之佩,至情至性,感動旁人。嗚呼,讀棠棣之詩,孝弟之心,可以油然生矣。
瑤卿傳
大玉林,字瑤卿。稱大者,所以別於敬義堂字佩珊之玉林也。其師故日新堂殷採芝弟子。別居後,授徒三人,皆庸碌釵裙。瑤卿丰容多肌,當其不櫛而巾,亦是尋常兒郎。至於薰染梳掃,擁髻升歌,豐融旖旎,意態動人。“酴醾香夢怯春寒”,恍惚遇之矣。演《長生殿》“驚變”一出,於太真醉態,頗能體會,無矯揉造作痕。所惜鶡旦不鳴,三絃不敢促柱,吹笛者往往宛轉高下以就之,遂令人有鑄鐘過厚之嘆耳。
秋芙傳
天喜,字秋芙,夏姓,揚州人。先年春臺部,有天喜、天祿、天壽齊名,故呼秋芙曰“小天喜”。既而突過前人,大天喜久爲所掩。今歌樓但知秋芙名夭喜,不復以大小別之矣。以《賣胭脂》、《小寡婦上墳》二出得名。謔浪笑傲,冶容誨淫,浮樑子弟(宋人小說謂無良“浮樑”),靡然從風,一倡百和,幾有若狂之嘆。癸已春即耳其名,乙未夏乃識之。碎麻被面如繁星,而眉目自然嫵媚。健談能飲,對壺杓意氣豪邁,僭稱大戶,有俯視一切之概。每當春秋佳日,三五同好,各挾所知,載笙篴絃索拍板入酒家,觴詠既陳,絲竹迭奏。秋芙既自命酒人,又自矜名下,睥睨餘子,旁若無人。攘袖飛觥,洶洶之狀,勢將用武。餘輒笑謂:“取骰子來!”即至,秋芙輒據盆高座,雄若迷龍。衆人杯柈盞碗,雜沓下注。餘輒命巨甌如鉢者,滿斟爲孤注。喧闐笑語,呼盧喝雉,衆聲如殷雷;六子不再周,秋芙轍亂旗靡,如春雨洗花,當於香霧空濛中,高燒絳蠟代月,照其睡態矣。其冬爲消寒之會,秋芙無日不在座。餘既數以此法困之,或以告,秋芙不悔也。既入座,賈勇酣戰如故,其興致固是不可及。嘗爲書楹帖曰:“花到生天才富貴,玉能延喜況溫柔。”秋芙所不足,意以此箴之也。名流投贈甚多,當以高小樓太史一聯最佳,曰:“南華秋水經常誦,北苑芙蓉畫不如。”溫麗可誦。如集唐“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聯,不知何人手筆。不如“太阿如秋水,初日照芙菜”二語,在離即之間,猶是讀書人吐屬也。餘既習秋芙,悉知其行事。其爲人胸無城府,坦易可交。惟是率真任性,既不能作嬌嗔笑面對人,又往往有酒失,是其所短。嘗戲謂秋芙爲潑辣貨,南京所謂“辣子”,當是持門健婦,王熙鳳同一品格。或乃以其面有雀麻,直欲以鴛鴦擬之,非其倫也。記中以秋芙位置末座者,援《燕蘭小譜》抑置魏長生之例。春秋傳曰:“前茅中權後勁”,固有深意也。
倚雲傳
金麟,字倚雲,張姓,吳人,嘯雲弟子也。倚雲既出名門,意態皆不失大家風範。綽約穠鬱,自然可親,譬諸南州香草,當在夜合、含笑之間。又如黃梅花,雖未是清品,要其風味,正自穠厚。丙申春暮,在燕喜堂,肩隨桐仙,執壺進灑。於時光祿堂中,翠霞、秀蓮、秀芝、皆捧觴隨行,倚雲乃如鶴立雞羣。置之諸郎中,固應翹然獨秀。近日諸名士,皆以第一仙人韻香擬之,衆口一詞,餘又何間然。
玉仙傳(三元附)
翠香,字玉仙,吳兒之極媚者也。隋煬帝目司花女史袁寶兒曰:“憨態可掬。”玉仙近之。目有曼光,雙瞳秋水,執板當席,顧盼撩人。演《醉歸》、《獨佔》、《水斗》、《斷橋》,及蕩湖舟小曲,無不以憨入妙。留溪師嘗言:“若輩中人,往往十指如懸槌,一握爲笑,令人索然意盡。惟翠香面目如曼陀羅,指掌如兜羅綿,玉筍班中,稱第一手。”吾師雅人深致,有此絕妙品題,每念斯言,輒令人不忘相逢把臂時風趣。又想見王夷甫執玉柄尾,與手同色,傾倒時流也。若置之梨香院女樂中,當是芳官品格。嘗命之曰:“蝴蝶花”。《本草經》所謂“急性子”,是此兒情性也。嘗榜其居曰:“翠海香天”,楹帖曰:“翠袖竹邊憐小玉,香詞茶後譜中仙。”其同師者三元,面目娟秀,發初覆額。每登場,與玉仙兩兩相比。尤宜起小生,佔花魁秦小官,凝秀圓轉,殊有意致。
香吏傳
香吏,名小秀蘭,以其與小桐同名也。兒輩乃已知名,俯仰身世,小桐能不憮然。柳五兒爲芙蓉神替身,此兒彷彿似之。其姿致如牽牛花,在籬角牆根,娟娟一朵,點綴秋光。如當椎牛行炙之後,饜飫肥甘,忽逢蔬筍一柈,入口脆美,清快無比。又如妃子酒後,啖荔支過量,漿熱體煩,得玉魚含脣舌間,涼沁牙齒,頓覺舉體清適,不數金莖解渴矣。
春波傳
福林,字春波,鬱大慶弟子也。自春珊之去,文盛堂門前冷落車馬稀矣。既得春波,門風復振。桃花靧面,神采煥發,光豔四照。長眉入鬢,如春雨初霽,遠山新沐,濃翠欲滴。昔殿腳女吳絳仙,善畫長眉,場煬帝目之曰“秀色可餐”,意態如此。擬之《石頭記》中人,性情極似惜春,碧玉初年,身量未足,亦正如此。或言春波似藕官,亦近之。在羣芳中,當是素馨花,.清夜靜對妙香,可以忘言。溫克沉默,不苟言笑,其意穆然以深。不屑屑求人憐,人自不能竟度外置之。“鍾夫人自是閨房之秀”,斯之謂矣。
小薌傳(小蘭附)
愛林,字小薌,亦後來之秀也。演《邯鄲夢》,爲打番兒罕,緋纓繡袍,結末爲急裝,舞雙槍,如梨花因風而起。觀者光搖銀海,嘖嘖嘆好。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瀏漓,有此妙手。三慶部如意《打桃園》,掣大刀旋轉如風,一時稱妙,然不足敵小薌也。柔媚是吳兒本色,小薌則別饒清致,秀外慧中。茶筵酒座,薌澤微聞,如佛手柑,但覺清氣襲人,不知身在瑤臺第幾層矣。古稱“可人”,又曰“可兒”,瀟湘館中紫鵑也。丙申秋抄,脫籍後,自居香雪堂,即小蟾春元堂舊居也。先在敬義堂。敬義堂爲三慶部大家,主之者曰董秀榮,以小生擅名。冠卿、鸞仙鹹出其門,合其徒尚六七人。若小薌者,崑山片玉,桂林一枝,對之彌令人回憶當年全盛時。就中有名小蘭者,餘識之最早。壬辰二月,徵鞍初卸,春服既成,同人小集如松館,爲餘洗塵。小蘭如芙蓉女兒,明秀無匹,姍姍來遲,媚不可言。坐對名花,遂至沈醉。海棠睡未醒,予輩於重房復室中,環守之至夜分,乃送之歸。乙未冬在廣和樓,即康熙時查家樓也,小蘭演《藏舟》一出,聲情幽咽,聽者但喚奈何。日昳偕友訪之,雨鬢風鬟,江潭憔悴,靈和殿前風流,不堪回首。是夕冠卿、鸞仙俱集。酒酣,冠卿更唱[山坡羊]一曲。璧月如水,銀雲不流,雙笛吹凡字調和之,不能壓其聲也。昔人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信然。小蘭自愧弗及,涕泗浪浪,彌不自勝。爲詠“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之句以慰之。瑤臺夢醒,天上人間,歸路馬蹄踏月。彌憶壬辰春夜,紅燭籠紗時情事,不能置也。
紉仙傳(素玉、素香附)
蘭香,字紉仙。濯濯如春月柳,風流自賞。拈毫弄翰,怡然自得。字作歐陽率更體,清拔有致。每當茶瓜清話,把卷問字,捧硯乞題,墨痕沾漬襟間。性既苦溺於文學,而一洗咬文嚼字醜態,此香菱所謂“高出時流”也。吳兒性格,大抵溫柔。而紉仙風格灑然,散朗多姿,獨有林下風。其弟曰素玉,字韞仙。如丁香花,花不勝葉,而細香瑣碎,亦饒別趣。福雲堂弟子六七人,有名素香,字韻仙者,在和春部。意態頗似紫菱州中二木頭。和春爲王府班,多作秦聲。至於清歌曼舞,則無聞焉。其中固少佳品,若素香者,亦可庸中佼佼者矣。
雨仙傳
鴻喜,字雨仙,姓俞。浙人,寄居吳門者也。其師檀蘭卿,少負盛名。緣事論城旦,歸京師,復理舊業,得雨仙宛轉如意。姿致清麗,而意趣穠鬱,如茉莉花。每當夏夜,湘簾不卷,碧紗四垂,柳梢晴碧,捧出圓月;美人浴罷,攜小蒲葵扇,納涼已足;入室對鏡,重理晚妝,以豆青瓷盒,裝茉莉蕊,攢結大蝴蝶二朵,次第插鬢安戴,鬢旁補插魚子蘭一叢,烏雲堆雪,微糝金粟,頃之媚香四溢,真乃竟體芳蘭矣。坐對雨仙,有此風味。“花氣襲人知酒香”,怡紅院中,固應目爲溫柔鄉矣。
〖注:■⑴,登+毛,dēng,音登。■⑵,廣+吾。(無讀音)〗
花燭閒談 清 於鬯 撰
序
向見先生所定《士昏禮對席圖》,於鄭注、賈疏,楊信齋、敖君善、沈果堂、褚搢升、張皋文、鄭子尹,以及近今俞蔭甫諸家之外,獨標己見,嘆其精確。因縱論及《士昏禮》各條疑義。毓慶疑《昏禮》之“使者”即爲“媒”。先生曰:“非也。古之‘媒’,賤.人也。《昏禮》‘下達’二字,則媒在其中。鄭注‘下達’雲:‘將欲與彼爲昏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許之,乃後使人納其採擇之禮。’注‘使者’雲:‘夫家之屬,若羣吏使往.來者。其說至當,特其‘納吉。’注又云:‘歸卜於廟,得吉兆,復使使者往告,昏姻之事於是定。’則一似女家既許後,男家始卜;若卜不吉,遂可以休者。’此不善讀經故也。經記言‘將加諸卜,敢請女爲誰氏’者,託於卜云爾。至於‘媒’,則行於議昏之初,而不行於六禮之際,爲其賤,不足使也。”因着《媒說》一篇,發明甚暢。而此書則雲:“昏姻之定,定於納吉。”又謂“使者,媒人也。”與夙論實相牴牾。
又先生讀《儀禮》,嘗校“賓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一條,謂“拜者,拜女父,非拜女。”而此書仍雲:“古人行親迎禮,女南面立於房中,婿北面再拜稽首於戶外,女且受之而不答。”又嘗校《士相見禮》篇,謂即《昏禮》之下半篇;頗疑“士”者,指婿父與女父之相見,特與下文“庶人見君”爲不可通,遂刪其說,而謂“記體推廣言之”。此書亦仍雲:“《士相見》,次於《昏}L》之後,安知非即指男女兩親家。”
蓋先生博學無方,無所偏執,如康成箋《詩》注《禮》輒有異同然。大抵毓慶之曩所聞於先生者,多定論;而此書則多興到之言。故書中又言:“媵御沃盥交,即今人交杯之禮。”毓慶案:下文“主人說服於房,媵受;婦說服於室,御受。”又云:“媵餕,主人之餘;御餕,婦餘。”以彼例此,則“沃盥交”者,當如褚搢升說,“婿盥媵沃,婦盥御沃,所謂交也。”於“沃盥”下着一“交”字,則知受服、餕餘,並交之義矣。“交”字之義如此,與今人交杯之法不同。嘗質之先生,先生笑曰:“然也。”則此書特名日“閒談”,原不爲典要,於此可見矣。毓慶懼不知禮者執以爲口舌也,故書以曉之。川沙沈毓慶。
“三十而娶,二十而嫁”,見於《周官》、《曲禮?內則》諸文,如出一口。然如此必男女相差十年,始可爲夫婦矣。王子邕《家語》載魯哀公問於孔子曰:“禮,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豈不晚哉?”孔子曰:“夫禮言其極也,不是過也。男子二十冠,有爲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許嫁,有適人之道,於此以往,則爲昏矣。”說便圓通〖《大戴記》雲:“男十六然後其施行,女十四然後其化成,合於三小節也。中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合於五中節也。太古男五十而室,女三十而嫁,備於三五,合於八十也。”案:此分太古,中古,然則男十六,女十四施行、化成者,下古也。別一說。又《白虎通》引一說,《春秋?穀梁傳》曰:“男二十五繫心。”今《穀梁》無此文〗。要之陽道舒,陰道促,陽倡陰和,男行女隨,犬必長於婦,婦必少於夫,否則齊年亦甚佳也。婦長於夫,不免太乖禮制。
袁孝尼曰:“同姓不相娶,遠別也。中外之親,近於同姓,古人以爲無疑,故不制也。今以古之不言,因謂之可昏,此不知禮者也。”予聞諸西人,謂彼國雖中表亦不昏,中表而昏,生子厥性不慧。察之人家,頗或有驗。果如此,即用夷變夏,可也。而如袁氏說,竟謂中國古禮亦如是,則未必然。《朱子語類》“答堯卿問姑舅之子爲昏”一條,謂:“魯初間與宋世爲昏,後又與齊世爲昏,其間皆有姑舅之子。”
《昏禮》凡六: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據《士昏禮》,於《問名》特雲“主人許。”則容有主人不許之事。而問名後,又歸卜於廟,卜得吉兆,然後“納吉”,則容有卜而不吉之事。然則昏姻之定,定於納吉〖鄭注云:“歸卜於廟,得吉兆,使使者往告,昏姻之事,於是定。”〗。“納吉”者,即今人小聘也〖亦稱“拜允”,又稱“傳紅”。至今世,有女家一諾,即致二紅帖。曰“傳紅”者。此禮在鬯少時猶不數見也〗。今人女子或無名,即有名,亦不出名〖《士昏禮》賈疏言:“問名者,問女之姓氏,不問三月之名。”故記“問名”辭雲:“某既受命,將加諸卜,敢請女爲誰氏?”鄭雲:“誰氏者,謙也,不必其主人之女是問姓氏也。”《昏義〈孔〉正義》曰:“問名者,問其女之所生母之名,故《昏禮》雲‘爲誰氏’,言女之母何姓氏也。”敖君善《集說》曰:“問名,問女之名也。”則竟是問三月之名,近儒多從之。欽定《儀禮》、《札記》兩義疏,皆主敖說,發明甚詳〗,而以生之年、月、日、時爲名,曰“八字”〖周故媒氏職曰:“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收年、月、日,名焉。”則八字之義已兆,惟無時〗。則問名者,即今之請八字也〖八字亦稱庚貼〗。“納采”之禮無聞,然“納采”,“問名”,原是一使爲之。畢竟請八字,預先寒喧幾句,便算得納采之禮耳〖今人女家許謂之“允吉”,“吉”即“納吉”之“吉”,古之遺言也。《朱子家禮》以納吉爲納采〗。納采之時,昏姻未定,然其禮已行之於廟,此可見古人重昏禮。慎始之道,宜如此也。《士昏禮》雲:“主人筵於戶西,西上右幾。”鄭注云:“筵,爲神布席也,將以先祖之遺體許人,故受其禮於禰廟也。”然則問名而云“主人許”,以示先祖許之。其或不許,亦以示先祖不許。主人不自專也〖禰廟,父廟也,而云先祖。《士冠禮》依鄭注,亦行於禰廟,而《冠義》亦云:“自卑而尊先祖”,豈自冠者,嫁者言之與?或謂指士之一廟者,言當詳〗。
古人重昏禮,慎始如此。然於問名之際,許即許之,不許即不許,初不似今人之既出八字,男家卜吉之後,必待其再三瀆,然後許之。此所謂重禮也。今之爲女家者,安知重昏禮,特多作難而已。
世俗小聘盛行,用一小元寶,一如意,名曰“一定如意”,此可嗤也!我不知其儀帖如何寫。如竟取“一定如意”四字佳語,則寫曰“謹具‘一定如意’”,可乎?若分作兩項寫,則仍壞卻“一定如意”之佳語矣。今春次兒定施氏,媒人謂宜用“一定如意”,子以銀盒易之,曰“和合如意”,庶幾加謹具二字,不錯意乎?昔年長兒定張氏,張女七月七日生,又以正月一日立春行聘,以“歲朝春”三字,《七巧圖》一副,帖曰“歲朝春字,七夕巧圖”。此聘物之最雅者矣。主人菊齡茂才亦不俗。若遇俗親家,則此種斷斷用不着也。
《士昏記》曰:“辭無不腆。”鄭注:“腆,善也。賓不稱,幣不善。”賈疏雲:“‘辭無不腆’,《郊特牲》雲:‘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婦德也。’注云:此二者,所以教婦正直信也。”〖二者謂直信。鄭注本在直信句下〗是賓納徵之時,不得謙虛爲辭也。然則今人禮書稱不腆之僅,殆失其義。然註疏皆就賓言之,今之禮書,主人出名,或不妨自謂“不腆”乎?敖君善《集說解》“辭無不腆”爲“當善其辭”,與《效特牲》義違背,謹案欽定義疏以賈疏之義爲得。又謂劉向《說苑》親迎有“不珍之琮,不珍之屨”之辭,後世若東晉王堪《六禮儀》,宋政和《納吉儀》,以“不腆之幣”爲辭,並昧斯旨。
《士昏禮》“納徵玄纁,束帛儷皮”,《周官?媒氏職》:“凡嫁子娶妻,入幣純白,無過五兩。”《朱子家禮》雲:“幣用色繪,貧富隨宜。少不過兩,多不逾十。”今人以奢侈相尚者,宜知之。又《朱子語類》雲:“問:‘古人納幣五兩恐太簡。’曰:‘計繁簡,則是以利言矣。’”〖納徵者,即今之行盤也,而今人行盤之前,又有所謂蒲菊兩節,於古無徵。〗
昏嫁所以爲親戚也,而當其事者,幾成敵國,財之於人甚矣哉!女家必以男家爲吝惜,男家必以女家爲多索,其實易地則皆然。文中子曰:“昏娶而論財,君子不入其鄉。”然則今之君子,直無鄉可入矣。聞郡中有所謂“合歡單”者,於納吉之時,先將各儀目男家開送,女家收執,後日依此行之,省得許多脣舌。更有女家未允之前,先開送與男家者,男家可從則允,不從即休。此市井之事,君子勿爲。然立是法者,亦可謂苦心孤詣矣〖司馬溫公雲:“今世俗之貪鄙者,將娶婦,先問資裝之厚薄,將嫁女,先問聘財之多少。至其立契約,雲‘某物若干,某物若干’,以求售其女者。亦有既嫁而欺紿負約者。是乃駔儈、賣婢、鬻奴之法則。”宋時已有此風俗〗。
“聘財”兩字,今之士族既恥言之矣,而門包逾大。“門包”之說,不知起自何時。大約明季國初時,世家巨室,家丁最多,累十盈百,不足爲異。蓋一經鬻身事主,不惟其身,及其子孫,世世服勞,曾不得主人一錢之賜。所恃小姐出門〖《說文》女部:“蜀謂母曰姐”,是姐本以稱母,故稱未嫁者,加“小”字以別之,曰“小姐”。猶之“娘”亦本以稱母,而稱未嫁者,曰“小娘子”也。又如婦稱夫母曰“姑”,而稱夫妹曰“小姑”,亦此例。俞蔭甫《銀瓶徵》據《懶真子》“東田小藉”,謂“小籍”聲轉爲“小姐”。又詳見改吳,恐未必然。彼小籍當即由小姐聲轉,不可謂小姐由小籍聲轉也)。得飽其欲,此門包之所以大也。今人家既少家丁,所用僕人,則歲給工錢,何至遽存奢望於此?乃門包不惟不減,又且加甚〖門包者,聘財之別名也。亦有並避“門包”之名,而渾曰“開銷”者。又門包之別名也。其貪財如是,於好名又如是〗。窺女家之意,方詡詡然自謂門第之高,僕輩之衆也。然試平心論之,此項門包,如果盡散諸僕人,則尚屬問心無愧,若不免稍沾餘潤,則方以貪聘財爲恥,而借僕人以文其貪,其貪殆有尤焉。顧反不以爲恥自待,誠居何等耶?
昔有男家報昏期,女家不遵,男家如期迎娶,女家閉門不納,以至於成訟而後已。子謂此不行“請期”之禮故也。《士昏禮》雲:“請期用雁,主人辭賓許告期。”《記》雲:“‘吾子有賜命,某既申受命矣。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請吉日。’對曰:‘某既前受命矣,惟命是聽。’曰:‘某命某聽命於吾子。’對曰:‘某固惟命是聽。’使者曰:‘某使某受命,吾子不許,某敢不告期。’曰:‘某日。’對曰:‘某敢不敬須。’”古人行禮如此,則豈有報期而女家不遵者乎?故曰禮不可不講也〖《朱子家禮》略去請期,楊信齋謂:“請期不可得而略。今鄉間最重道日,猶有請期之遺意。”〗。
昏姻之時,或謂當仲春之月,或謂季秋逆女,冰泮殺止。惟《通典》引朿暫曰:“春秋二百四十年,天王娶後,魯女出嫁,夫人來歸,大夫逆女,自正月至十二月,悉不以得時、失時爲褒貶,何限於仲春、季秋以相非哉!”今人用術家,以女命定月。亦不限月,當援廣微之言爲證。《白虎通》曰:“嫁娶必以春何?春者,天地交通,萬物始生,陰陽交接之時也。”則畢竟春令爲宜。
古人筮日不筮時。《士冠禮》:“吉月令辰。”鄭注:“辰,子醜也。”賈疏雲:“上雲令月吉日,此雲吉月令辰,互見其言。辰,子醜也者。”以十干配十二辰,直雲“辰,子醜”。明有幹可知,即甲子乙丑之類,略言之也。然則“令辰”即是吉日。鄭訓“辰”爲子醜,仍是日之干支。蓋古本無一日十二時之說,詳顧亭林《日知錄》、趙耘菘《陔餘叢考》諸書。今人遇兇嘉事,輒選日又選時,大屬不必。況昏禮自有定候,又安得亂指一時,曰午時,曰未時,而漫可以昏姻乎?且有男女家路遠,或女家多排時候,雖選好時,仍復錯失,如此則反不如不選爲愈矣。夫既曰好日,則豈有時反不好之理?昔李虛中以人生年、月、日所值干支,推人禍福生死,百不失一,並不用時。然則不用時,亦可算命。則選日之不必用時,初無害於吉凶可見矣。《士昏禮》“親迎期初昏”,《記》雲:“凡行事必用昏昕”〖鄭注:昕,使者用昏婿也〗。又賈疏引鄭《目錄》雲:“士娶妻之禮,以昏爲期,因而名焉。必以昏者,陽往而陰來,日入三商爲昏。”賈雲:“日入三商者,‘商’謂‘商量’,是漏刻之名。”又據馬氏雲:“日未出,日沒後,皆雲二刻半,前後共五刻。今雲三商者,據整數而言,其實二刻半也。”此昏禮有定候,而不可妄擇一時之說也。苟不於“昏”,何以爲昏〖方望溪曰:“親迎,昏以爲期,蓋必已成夫婦,而後可見於舅姑。若早至,而不見所尊,則嫌於慢。故必近夜爲宜。”此說亦好〗。
《白虎通》曰:“娶妻不先告廟者,示不必安也。”而《左傳?楚公子圍娶於鄭》曰:“圍布几筵,告於莊共之廟而來。”又《隱八年傳》杜解雲:“禮,逆婦必先告祖廟而後行。”毛大可曰:“昏義,婿至,主人几筵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婦家亦告廟,且迎婿入廟行事。則婦至可知矣。”又,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五禮,婦傢俱告廟行事,歷載《士禮》,而婿未嘗一告廟,則婿家行事,皆不載矣。而《白虎通》即曰“娶妻不先告廟”,何鹵莽耶!賈氏以爲士大夫、諸侯、天子,禮各不同,恐亦周旋之說耳。
《公羊?隱二年傳》雲:“九月紀履緰來逆女。”“紀履緰”者何?紀大夫也。何以不稱使?昏禮不稱主人。然則曷稱?稱諸父兄師友。宋公使公孫壽來納幣,則其稱主人“何辭窮也”。“辭窮”者何?無母也。何《解詁》雲:“禮,有母,母當命諸父兄師友,稱諸父兄師友以行。宋公無母,莫使命之,辭窮,故自命之。”然則昏禮,有父,則父出名主昏。無父,則母爲主昏。母不可以出名也,故彼下文又云:“然則紀有母乎?曰有。有則何以不稱母?母不通也。母不可以出名,則命諸父兄出名。師亦可以出名,友亦可以出名,但須得母命耳。無母則己出名。”而未聞必如今之以族長出名主昏也。又《昏記》曰:“宗子無父,母命之。親皆沒,己躬命之。支子則稱其宗,弟則稱其兄。”所謂“支子稱其宗”者,“宗”不定是族長也,今人族長,亦不定是“宗”也〖舊式,名柬下書“端肅頓首拜”肅者,撎也。近有改書“莊敬頓首拜”者,說者謂有所諱,是直於肅字之義不曾解得。世人之不學可笑如此〗。沈果堂《儀禮小疏》曰:“《士冠禮》雲:‘若孤子,則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階而迎賓,拜揖讓,立於序端,皆如冠主禮於阼。”注云:“父兄,諸父諸兄。冠主者,親父若宗兄也。”是諸父諸兄,但可以戒宿,而不可以爲冠主。推之昏禮,亦但可稱諸父諸兄以命使,而不可以諸父諸兄主昏。蓋旁尊不得加諸正適也。即以旁尊而加諸支子,猶嫌僭統,未極敬宗之義。
《郊特牲》雲:“昏禮不賀。”然《曲禮》雲:“賀取妻者,曰:某子使某,聞子有客,使某羞。”則明着“賀”字。然其賀辭,仍不曰“使某賀”,而曰“使某羞”,且不曰“聞子娶妻”,而曰“聞子有客”,則不賀之義仍在。今人儀柬標賀儀,蓋改標羞儀爲合。
今主人謝柬,凡父與子者,稱某率某,兄與弟者,稱某仝某。“仝”字見《說文》“入”部,即“全”字也,上從“入”,見《廣韻?東韻》即“同”字也,上從“人”雲,出道書。“全”字用之於此無義,此必“同”字。道書中字,不足爲典要。何不直用“同”字邪?然《詩?七月》篇曰“同我婦子”,則父與子亦未始不可以稱“同”。孟子曰“率其子弟”,則兄與弟亦未始不可以稱率也。
迎娶之人,見於《士昏禮》者,“從車二乘,執燭前馬”而已〖所謂“執燭前馬”者,謂執燭者前於馬也。馬即駕車之馬,與《國語》“句踐親爲昊王前馬”義異。近來上海風氣,迎娶必用一人頂馬,乃誤解此文〗。然又云:“從者畢玄端。”玩一“畢”字,當不僅此六人也〖車坐二人〗。而使者則不復與焉。使者,媒人也。媒人者,所以通兩家之好,以兩家未即往來也。至於親迎,婿已親往,婦已親來,此時猶欲着媒人於其間,原屬贅設,而媒人遂因此作難。若將媒人領轎、領新客兩項裁撤,豈不成大好事。
《周禮》有“媒氏之官”,天子之官也。或謂諸侯亦有之。《士昏禮》之“使者”,即媒氏也。然鄭注云:“使者夫家之屬,若羣吏使往來者。”初不以爲媒氏,然則昏不用媒乎?要知此使者,雖夫家之人,實即是媒,但非“媒氏之官”耳,昕謂行媒是也。鄭子尹《儀禮私箋》曰:“媒氏者,媒妁之稱。凡會合兩姓男女者,士大夫則親戚僚友爲之,是之謂媒。《周禮》‘媒氏’,自是官名,以掌民判。號‘媒氏’,非以一官而與衆姓作媒也。”然則古之媒與今之媒,初不異,惟今人媒有二人,曰男家媒,女家媒,古止一人。而古又有所謂“妁”,不知用於何時,於《禮經》無徵。儻有媒無妁,有妁無媒乎?
《曲禮》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則古人之重媒可知矣,而酬媒之禮無聞。今人以財酬媒,謂之柯儀,先娶期而饋媒。或不如意,則託故不至。主人會其意也,益之;又不至,又益之。或串令女家故意作難,從中得償厥欲。甚或至於不歡者。不但鄉民有然,即士人亦至不免,此敝俗也。昔某娶於某氏,某君爲媒,某君,某表兄,行誼高雅,及其爲媒,則不無白璧微瑕之憾。去年有召樓奚氏娶上海王氏女,爲媒者上海名孝廉也,索媒錢至百金之多。迨既娶後,男家不禮之,中道而返,使其子入門,被諸少年語言挑撥,大難爲情,乘間逸去。此事在男家屬無禮,然亦自取其辱。予謂當媒之始事也,必爲酒食以速媒,及其終事也,又爲酒食以勞媒。中間諸節目,無不速之勞之,是即酬媒矣。安得更有所謂柯儀者?必不得已,則事畢後,或仿古冠禮酬賓之意,諒與儀物。聞近來上海,頗有然者。然以某孝廉事觀之,猶未能一例如是。此風盛行,則柯儀一項,必當革絕,既爲主人省非禮之財,亦爲土君子保全品節不少也。
喪禮用樂,滅禮傷化。昏禮非喪比也,而《郊特牲》亦云:“昏禮不用樂,幽陰之義也。”占人樂用於祭,然《曲禮》雲:“齋戒以告鬼神。”則昏禮何嘗不祭?蓋古人於成昏時不用樂耳,今風俗相沿,似不必泥。故袁簡齋《隨筆》曰:“《關睢》‘琴瑟友之,鐘鼓樂之’,樂也。《左氏》‘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樂也。”古樂府有“房中樂”,則昏禮用樂,亦隨其所宜。 昏禮六而用雁者五,惟納徵不用雁。或謂納采、問名,止是一雁,於《禮》文無徵,或當然耳。然則凡用四雁,今人止於迎娶用一雁,此其不合於古處。若謂用鵝以代雁,則非也。古人之鵝原是雁。方望溪“白雁指舒雁”是也。王文簡公《儀禮述聞》言之甚詳,其言曰:“《士昏禮記》‘摯不用死’,鄭注曰‘摯,雁也’。是雁乃生者,鴻雁野鳥,不可生服,得之則死,若以鴻雁爲摯,則是死物也。而《記》曰‘摯不用死’,則非鴻雁可知。《士相見禮》曰:‘摯冬用雉,夏用腒。’是四時皆有執摯之禮。鴻雁孟春北去,仲秋始來,夏月無雁之時,大夫將何以爲摯乎?雁蓋鵝也。鵝乃常畜之禽,故四時用之。”又《周官述聞》曰:“《爾雅》‘舒雁,鵝’。李巡注曰:‘野曰雁,家曰鵝。對文是鵝與雁異,散文則鵝亦謂之雁。’《方言》:‘雁自關而東謂之鴚鵝,南楚之外謂之鵝。’《說文》:‘鵝,雁也。雁,鵝也。’《莊子?山木篇》‘命豎子殺雁而亨之’,謂殺鵝也。《齊策》‘士三食不得饜,而君鵝驚有餘食’。《韓詩外傳》及《說苑?着賢篇》,並作‘雁驚有餘粟’。《晏子春秋?外篇》亦曰‘君之鳧雁,食以菽粟’。《墨子?雜守篇》曰‘寇至先殺牛、羊、雞、狗、鳧、雁’。《說苑?臣術篇》‘秦穆公悅百里奚之言,公孫支歸取雁以賀’〖鵝是常畜之物,故歸而取之甚便也〗。《漢書?翟方進傳》‘有狗從外入,齧其中庭羣雁數十’,皆謂鵝爲雁也。”江氏《讀〈儀禮〉私記》引望溪說而駁之雲:“夫雁不再偶,是以取之。蓋《郊特牲》所謂‘一與之齊,終身不改’之義也,舒雁則無所取矣。”鬯案:鄭君亦以爲鴻雁。《士昏禮》注云:“用雁爲摯者,取其順陰陽往來,而未嘗取不再偶之義。果取不再偶之義,則當以爲女摯矣。”今大夫用雁,昏使者用雁,婿用雁,皆男摯,還當從方氏、王氏說爲是。又今人既用雁,又用羊。案:《晉書?禮儀志》:“漢人昏禮用羊。”則此爲漢人之風矣。然漢人用羊,必不復用雁。《昏禮》雖有攝盛之說,故摯用雁而車乘墨,皆士用大夫禮也。用羊僭卿禮矣。既用大夫禮,又僭卿禮,恐無此攝盛之法也。近來用羊者漸少,而必以貨代之,曰羊酒,知禮者當革去。
禮無不答,古今之通禮也。於其拜而拜之,今人之禮,而古人不然。《士昏禮》雲:“主人拂幾授校拜送,賓以幾闢,北面設於坐左,之西階上答拜。”此猶今人之送位也。又云:“主人受醴,面枋筵前西北面。賓拜受禮,復位。主人阼階上拜送。”此猶今人之送酒也。然主人授校拜送,賓此時執幾,不便即答拜,則主人獨拜。賓設幾,然後至西階上答拜,此時主人已先拜,則賓亦獨拜矣。賓拜受醴時,主人尚奉醴,亦不便即拜,則賓獨拜。主人既受醴,然後至阼階上拜送,此時賓已先拜,則主人亦獨拜矣。古人凡禮如此,不但昏禮,殆古禮之難通於今者。惟今人新婿入門,有行八拜禮者。婿四拜,答者亦即四拜,是既明明答拜矣。而又贊主人答拜,乃又各四拜,則未免多禮。此在鄉間有之,知禮家固不爲也。
《士昏禮》曰:“主人玄端迎於門外。”以視今之丈人,避內而不出迎婿者異矣。又《昏記》曰:“婿入,主人於拜,婿再拜。見主婦,主婦闔扉,(左扉)立於其內,婿立於其外。主婦一拜,婿答再拜。主婦又拜。”以視今之丈父母立受婿拜而不答者,亦異矣。夫婿,賓也,今村諺尚有“嬌客”之名,而行禮輒有“半子”之號。然立受之而不答,今之爲女父者,是直以全父自居,而不僅以半子視其婿矣。且父無答子之禮,而母明有拜子之文,今之爲女母者,是又不僅以全母自居,以全子視其婿矣。總之“泰山、泰水”之稱,固宜乎其“泰”也若是。予所見爲女父而答婿拜者,惟吾邑俞琴園先生一人而已〖袁簡齋《隨園隨筆》有“婦翁不甚尊”一條可參。古人之拜與今人拜不異,楊子云解“拜”字爲“兩手下”,或因謂古人之拜即今人之撎。此說最謬。婦人肅拜亦跪。謹案:《欽定昏禮義疏》曰:“肅拜亦跪,但身微俯而斂手上下之故,異於極地耳。”〗。《士昏禮》鄭注云:“士妻之車,夫家共之(共讀爲供)。大夫以上嫁女,則自以車送之。”今士族多逆女,而官家多送女,亦猶行古之道與?然吳中林《儀禮疑義》雲:“親迎爲六禮之一。親迎者,《鵲巢》所謂‘百兩御之,百兩將之’,焉有夫家不共車,而自乘其車之理?此經婿車、婦車並舉〖案:‘此經’謂《士昏禮》〗,其爲夫家所共甚明。注謂‘大夫以上自以其車送之’,非也。賈疏引《左氏》‘反馬’。據《左傳》有‘反馬’說,注謂‘禮,送女,留其送馬,三月反馬’。此或是送女之人所乘,如下所謂送者,或載嫁女服器之車,俱未可知。要之親迎之義,謂夫家自以其車迎之耳。若自乘其車,則往就矣,烏得曰迎?”鬯謂:鄭所云,當據漢時禮如此,蓋仕宦遠地相隔,或不得不權宜爲之者。
《士昏禮》雲:“婦乘以幾,姆加景乃驅。”鄭注:“景之制,蓋如明衣,加之以爲行道御塵,令衣鮮明也。景亦明也。”曾文正公《讀〈儀禮〉錄》曰:“吾鄉嫁女,在輿,着青布衣於上,或亦景之遺意與?”鬯案:湘鄉有此風俗,究不知取義何在?竊謂古之景,如今人之一扣衷(亦稱蓮蓬衣),乃着以禦寒也。嫁女必在夜中,女子夜行,恐受寒感,故特加此景。鄭謂“御塵”,則車上既有裧以御塵,何必復加此景耶?
趙耘菘《叢考》雲:“《匯書》:‘近時娶婦,以紅帕蒙首’,按《通典》杜佑議曰:‘自東漢魏晉以來,時或艱虞,歲遇良吉,急於嫁娶,乃以紗縠蒙女首而夫氏發之,因拜舅姑,便成婚禮。六禮悉舍,合巹復乘。’是蒙首之法,亦相傳已久,但古或以失時急娶用之,今則爲通行之禮耳。”鬯謂: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面,載之《禮經》,則不但嫁女爲然,且亦非始於東漢魏晉矣。惟以紅紗蒙首,疑古人未必如是。至《左傳》“蒙衣而乘”,孟子云“西子蒙不潔”,蒙當讀幪,亦當即後世蒙首之法所由昉也。
《士昏記》雲:“婦入寢門,贊者酌玄酒,三屬於尊,棄餘水於堂下階間。”敖君善《集說》曰:“棄餘水者,不欲人褻用之也。”是古人婦入門棄水,今人婦入門舉火,於古正相反也。而女出女家門時,則棄水於地,儻以男家之禮誤行於女家者與?
婦人於丈夫,雖其子猶俠拜,況於妻之於夫矣。此古昏禮所以無交拜也。今人既行交拜禮,揆情度理,亦不妨從俗而爲之者,故朱子定家禮,亦及焉不廢。乃近來又有一種惡俗,男女皆不肯跪拜,任贊者連聲鳴贊,而兩人兀立不動。或經旁人排爭,須待多時,然後彼此相視齊跪,無少先後,若甚勉強者然,並有僞以相紿者。如此行禮,不經大雅,則不如依古不交拜之爲愈。或曰:“婦人於丈夫,雖其子猶俠拜,然則今之交拜相爭者,畢竟女先跪爲是。”予曰:“不然,古人行親迎禮,女南面立於房中,婿北面再拜稽首於戶外,女且受之而不答,所謂男下於女也。今人既不親迎,則交拜即男女始相接也,猶古之親迎而相見也,或還當男先跪爲是。”《隋書?禮志》:“皇后入昭陽殿,後先拜後起,帝后拜先起”,此天子之禮,安得概之士大夫之家? 《士昏禮》:“夫入於室即席,婦尊西南面,媵御沃盥交。”鄭注云:“媵,渭女從者也;御,渭婿從者也。媵沃婿,盥於南洗;御沃婦,盥於北洗,夫婦始接。情有廉恥,媵御交道其志。”敖君善《集說》曰:“交者,御沃媵盥,媵沃御盥也。此盥蓋於北洗。”胡竹村《儀禮正義》申敖說曰:“蓋媵御佐禮,當盥以致潔也,鄭道志說殊謬。且婦人不下堂,今媵亦婦,乃下堂而沃婿,盥於南洗乎?”〖案:南洗在阼階東南,北洗在北堂。〗又引褚氏寅亮雲:“敖雲:‘於北洗’者,得之。但交沃者,媵御也。盥者,夫婦也。如敖雲‘媵沃御盥、御沃媵盥’之說,是媵御盥而反遺夫婦矣,則非也。”又引江氏筠雲:“盥有不必就洗者,《特牲禮》:‘盤匜之設’是也。此經沃盥,婦即在尊西南面,媵奉盤,御執匜。夫當於其拜受贊酳之處,御奉盤,媵執匜。”張皓文《儀禮圖》曰:“先雲即席,乃雲沃盥,則既即席,騰道夫降盥,御道婦北堂盥也。”案:諸說不同。竊謂今人交杯之禮,乃“沃盥交”之遺意。今婿從者以婿酒注婦杯,婦從者以婦酒注婿杯,謂之交杯,疑古人“沃盥交”,亦如是而已。江氏“盥不必就洗”之說可取。蓋御媵執匜,先以水交相挹注,然後婿婦盥之。其盥時,婿仍當御盥之,婦仍當媵盥之。猶今人交杯之後,婿杯仍婿從者奉上啐之,婦杯仍婦從者奉上啐之也。
俞陰甫《湖樓筆談》曰:“或疑婿之從者,不知以何人爲之?”愚謂:此亦婦人也,蓋以隸子弟之妻妾爲之。觀下文“主人說服於房〖案:說讀爲悅,下同〗,媵受;婦說服幹室,御受。”使御非婦人,何得入室而受婦所說之服乎?又觀下文“婦徹於房中,媵御餕,姑酳之,雖無娣,媵先。”使御非婦人,何得與媵同餕?豈男女雜坐,履舄交錯,如淳于髡所云乎?其下雲:“舅饗送者以一獻之禮,酬以束錦,姑饗婦人送者,酬以束錦。”注曰:“女家有司也。婦人送者,隸子弟之妻妾。”可見婦之從者,亦有丈夫,則婿之從者,何必無婦人乎?古人制禮,原本人情,必無不近人情之禮也。鬯謹案。
《欽定〈儀禮〉義疏》曰:“媵與御皆婦人也。”則《儀禮》之御爲婦人,實不可易之說。今人婦從者用女,婿從者用男,亦似乎兩可。乃不特交杯合巹〖鄭注曰:“合巹,破匏也。蓋分一匏爲二巹,合之仍爲一匏,故曰合巹。”今此制久廢,但存合巹之名而已〗,以至於入房撒帳,亦用男子,則未免傷於雅道矣。《知新錄》雲:“漢京房之女,適翼奉之子,房以其日三煞在門,犯之損尊長。奉以爲不然,以麻豆穀米禳之,則三煞可避。自是以來,凡新人進房,以麻米撒之。後世撒帳之俗起於此。”趙耘菘《叢考》曰:“此說非也,撤帳實始於漢武帝。李夫人初至,帝迎入帳中,預戒宮人遙撤五色同心花果,帝與夫人以衣裾盛之,雲多得子多也。事見《戊辰雜抄》。唐中宗嫁睿宗公主,鑄撒帳錢,重六銖,文曰‘長命富貴’,每十文系一採絛。”今俗婚姻奩具內,多鐫‘長命富貴’等字,亦本於此。
今世妝奩之盛,踵事增華,可謂極矣。愚者目動,智者心非,然嫁女不能無贈物也。第謂所重在此,不巳陋乎!袁簡齋《隨筆》有“嫁妝”一條,述妝奩之緣起,今不具錄,錄其《嫁女詞》一首,可爲世諷。詞曰:“東家嫁女兒,珠翠盈千箱。道路多側目,門閭生輝光。一朝失婦德,所贈都如忘。西家嫁女兒,荊苕與布裙。奴婢嗤其陋,戚里嫌其貧。未幾聞賢淑,黃金鑄婦身。姑恩不在富,夫憐不在容。但聞關睢聲,常在春風中。澤發苟不順,何以施鸞篦。敷粉苟不和,何以光容儀。即小可悟大,柔情須自持。毋違夫子訓,毋貽父母罹。”
“質明而婦見舅姑”,禮也,不聞子亦與之共見,禮“不參”之義也。今人子婦同見,此何爲乎?且因此舅遂不能答拜,以父無拜子之道也〖《特牲》:“禮,主人拜餕者”,是父拜子。萬季野《羣書疑辨》辨之〗。《士昏禮》雲:“婦執笄、棗、粟自門入,升自西階,進拜,奠於席。舅坐撫之,興答拜。婦還,又拜,降階受笲腵修,升進北面,拜奠於席。姑坐舉以興拜,授人。”則舅姑皆答婦拜,所謂“坐撫之”“坐舉以興”者,其義亦不得誤解。敖君善《集說》解上文“舅姑即席”曰:“立於席也。”吳中林《〈儀禮〉章句》解“坐撫之”曰:“此雲坐,則即席時未坐也。”然則婦拜之時,舅姑皆立而不坐。古人答拜之禮,原不於其拜而拜之,今人既不能行此禮,則允宜於其拜而拜之。於其拜而不拜之,猶之可也。乃有自大翁姑,竟至儼然端坐,以受新婦之拜者,而自謂知禮,不知此禮從何處得來?
舅姑醴婦,即今之雙待也。饗婦,即今之待新也。今待新則子不與,而雙待則子亦與焉。蓋古人醮子在親迎之前,《昏義》所謂“父親醮子而命之迎”。今人既廢此禮,故於此並醴之,雖非古制,宜若可爲者。近來行此禮者,其法更好。婿醴婦送,婦醴婿送,舅姑不必與,亦不必使人與,則於禮不參之義,亦殊無害。惟待新一節,在屋宇迫狹之家,往往即一堂中,婦席左右,兼設他席,內賓羣坐而飲焉。亦有戚長族長,反居婦位之下,此必不可行者。
婦饋舅姑禮,今世無聞,而女家送與男家者,有金沙玉屑等物,謂之餪敬,則不得謂饋舅姑之禮也。饋舅姑以特豚,亦不以金沙玉屑。《昏義》曰:“婦以特豚饋,明婦順也。”則此禮適在婦,似不可廢。庶婦不饋。鄭雲“共養”,統於適也(共讀爲供)。至婦贄見舅用棗、慄,見姑用腵修,今腵修亦無聞,而反多冠、履、衣料、繡採等物,名曰和意,乃趨於繁華之漸矣〖歸婦俎於婦氏,今禮亦廢〗。
古人每食必祭,祭先火先炊,不忘本也。今昏家宴客,主人先灌酒於地揖之,尚其遺意。顧稱之曰“郊天”,則名不稱實矣,可發一噱。朱子曰:“古人祭酒於地,祭食於豆間。”今有於鐙臺之間置冷碟,亦其遺意,然此法用者少矣。
《曲禮》曰:“待食於長者,主人親饋,則拜而食;主人不親饋,則不拜而食。”今人出大萊,則主人親饋,是其遺意。案:《註疏》此條,以長者、主人爲二人,失解。主人即長者也。玩此,則長者之於少者,或親饋,或不親饋,若同等,則無不親饋也。
有今人以爲不敬,而古人爲之者,揮餘酒是也。《曲禮》雲:“飲玉爵者弗揮。”孔《正義》曰:“揮,振去餘也。”陸《音義》引何雲:“振去餘酒曰揮。”然則惟玉爵弗揮,鄭注所謂“爲其寶而脆”。若非玉爵,則餘酒皆揮矣。或謂揮未必揮至地,猶今徹酒,有器盛之。然如此解,雖若近情,而“玉爵弗揮”之義何在?又《士昏禮》“嚌肝皆實幹菹豆。”嚌者,所謂至齒嘗之也。既嘗之而實於豆,在今人亦爲不敬之事。
楊升庵《丹鉛雜錄》曰:“《抱朴子?疾謬篇》雲:‘世俗有戲婦之汝,於稠衆之中,親屬之前,問以醜言,責以慢對,其爲鄙瀆,不可忍論。或蹙以楚撻,或系足倒懸,酒客酗醟,不知限劑,至使有傷於流血、踒折支體者,可嘆也。古人感離別而不滅燭,悲代親而不舉樂,《禮》論:娶者羞而不賀,今既不能動蹈舊典,至於德爲鄉閭之所敬,言爲士人之所信,宜正色矯而呵之,何爲同其流波,長此敝俗哉!’今此俗世尚多有之,娶婦之家,新婿避匿,羣男子競作戲調以弄新婦,謂之謔親。或褰裳而針其膚,或脫履而窺其足,以廟見之婦,同於倚市門之娼,誠所謂敝俗也。然以《抱朴子》考之,則晉世已然矣。歷千餘年而不能變,可怪哉!”鬯案:《漢書?地理志》雲:“太子丹賓養勇士,不愛後宮美女,民化以爲俗,至今猶然。賓客相過,以婦侍宿。嫁娶之夕,男女無別,反以爲榮。此戲婦之權輿也。”蓋始於北俗,其漸行以及南,則當在漢魏之間矣。
新婚,重禮也,亦韻事也,苟不傷大雅,原何妨化矩爲規。昔有某翁者治家嚴正,兄妹姊弟,皆不得親相授受。女子雖僕婦等,不得出中堂。男子雖至戚,亦不得入中堂。一日爲子娶婦,明日婦見舅姑,禮也。翁巍然坐,婦拜膝前。少年有欲看新婦者,於簾下偷伺之,翁怒,少年不服,遂命杖。於時衆客皆前勸,翁怒不息,卒杖之,謂衆曰:“男女之別,汝輩讀書人,皆不顧乎?”衆大慚退。予案:《梁書?徐攡傳》曰:“晉宋以來,初昏三日,婦見舅姑,衆賓皆列觀。太宗問攡,攡曰:‘《儀禮》雲:質明贊見婦於舅姑。《雜記》又云:婦見舅姑,兄弟姊妹,皆立於堂下。政言婦是外宗,未審嫺令,所以停坐三朝,觀其七德。舅延外客,姑率內賓,堂下之儀以備盛禮。據此則新婦不惟不禁人觀,正欲使人觀,所以備禮也。’”何當時一輩讀書人中,竟莫能援此以告翁乎?又案:唐李涪《刊誤》曰:“婚禮來日,婦於庭拜舅姑,次謁夫之長屬,及中外故舊,通謂之拜客,故有拜客之名。今代非親非故,皆列坐而覿婦容,豈其宜哉?”此當爲翁代作答語〖《世說新語》載:“謝尚書娶諸葛恢之小女,恢在時不允,恢亡,乃婚。於是王右軍往謝家看新婦,容服不整,猶有恢之遺法。”是右軍亦嘗看新婦〗。
有友人於席間述某家笑話:“新婿婦入房,婿讓婦先寢,婦讓婿先寢,蓋以牀之內爲尊也。婿婦相讓至天明,遂各終夕不寢。”或以此婿婦爲有禮,予曰:“非禮也!禮應得婦寢在內,夫寢在外。《士昏禮》曰:‘御衽於奧,媵衽良席在東。’鄭注:‘婦人稱夫曰良,是良席,婿席也。婦席在奧(西南隅),而婿席在婦席之東。’豈非婦寢在內,夫寢在外乎?”友曰:“然則禮應得兩頭寢、一頭寢乎?”曰:“《昏禮》不云乎?‘皆有枕,北止’(古文止作趾),豈有兩頭寢之理?”
《士昏禮》雲:“若舅姑既歿,則婦入三月乃奠菜。”賈疏曰:“此言舅姑既歿者。若舅歿姑存,則當時見姑,三月亦廟見舅;若舅存姑歿,婦人無廟可見,或更有繼姑,自然如常禮也。”《曾子問》雲:“三月而廟見,稱來婦也〖“來婦”之稱,亦見《士昏禮》,鄭注云:“來婦,言來爲婦也。”此稱呼今人鮮用〗。擇日而祭於禰,成婦之義也。”鄭雲:“謂舅姑歿者也。”據此則舅姑在時,必無廟見之禮。故《儀禮》言“昏之正禮無廟見”。《朱子家禮》始雲:“三日主人以婦見於祠堂。”主人即舅也。此則舅姑在者,亦有“廟見”矣。蓋新婦初來,自祖以上,苟其生存,禮必當見。今既歿而行廟見之禮,亦準情酌理之至者。但古義不可不知,須知“廟見”二字,實不祥之語〖又案:朱子定《儀禮》,取“三月祭行”,爲舅姑存者之通禮,而三月奠菜,爲禮之變者,附於祭行之後〗。
歸寧之禮,今世通行,說者謂爲非禮。然亦人情所不容已者,安得遽謂之非禮乎?近見黃元同《禮說略》,有“婦人歸寧”一條,考之頗詳。其言曰:“舊說女子之適人者,不歸寧其兄弟。故父母在則歸寧,歿則否,是說依據《詩序》。以周竊疑其不近情,嘗舉此以問諸當世碩儒,則曰:‘《記》言:女子子既嫁而反,兄弟不與同坐食。是古人嚴男女之辨也。’以周謂女子子之歸寧,不必與兄弟同坐食。且歸寧於父母在時,豈可同坐食於兄弟乎?是不與兄弟同坐食,初無分父母之在不在,而父母歿之不歸寧,正不關於不同坐食之故矣。因反覆思之而得一解焉,爲之說曰:《詩序》三言歸寧不得,並以嫁諸侯適異國爲文,此固據諸侯言之耳。諸侯娶於異國,其往反之爲塗遠,爲時久,爲禮繁,故父母歿不歸寧也。若大夫以下不外娶,則歸寧其兄弟者有之矣。鄭箋《序》曰:‘國君夫人父母在則歸寧,歿則使大夫寧於兄弟。’鄭據國君夫人禮立說,甚得《序》意。《儀禮》‘喪服不杖期’章曰:‘女子子適人者,爲其昆弟之爲父後者。’傳曰:‘婦人雖在外,必有歸宗。’鄭注曰:‘父雖卒猶自歸宗。’賈疏曰:‘知義然者,父母在,嫁女歸寧父母,無須歸宗子。傳言婦人雖在,外必歸宗,明是據父母卒者。’又考之《喪服經傳通例》凡女行於大夫以上曰嫁,行於士庶人曰適人,此雲‘女子子適人’者,是據大夫以下言〖鬯案:行於大夫以上曰嫁,行於士庶人曰適人,今據“適人”爲大夫以下之妻,似尚唐突。大夫一層也〗。則大夫以下之妻,雖父母歿而有歸寧者,審矣。特非國君夫人之禮也。鄭箋《詩序》言‘國君夫人於父母歿,則使大夫寧於兄弟’,其注《儀禮》又言‘父雖卒,猶自歸宗’,合讀二文,夙疑頓釋。”
或謂古人,婿父與女父無相見之禮,故《儀禮》無婿父女父相見之文。予謂《士相見禮》,次於《昏禮》之後,安知非即指男女兩親家相見邪?且《小戴》、《士相見》獨無義,亦可會。
跋
並非“閒談”,均是正語。由其胸羅異書,借題發揮,不禁如萬斛泉源,隨地湧出。是名著作,是好文字,弗以遊戲目之。已醜小春下浣七十八叟梅老人跋於澧溪潘氏之夢雲仙館。
此所謂解人頤者,乃知經生須韻人爲之。辛卯荷花生後二日吳淞眉韻舊主拜讀一過。
讀先生大着,雖以“閒談”名,而酌古證今,考斷精確。至論“門包”、“酬媒”、“答拜”諸條,尤爲有功於世君子。立言足挽敝俗,吾於此書益信。壬辰如月胡鹹章拜讀。
此書爲潘甥味言婚時作,一夕而告成。當日筆墨,亦不錯意,至今思之,豈可復得哉!獨念味言以年少聰明,學問冠絕一時,而竟靳以壽,今去有年矣。前三白爲幼兒娶婦於胡,而吾兄之子乃同日歸於程,一門喜氣,可謂盛極。客有問及是書者,檢原稿已佚不可得。得奚生曩所移書《本一念味言》,使我投歡喜杯,墮傷心淚也。光緒丁未十二月十九日香草記。
南澗行(並記) 清 歸安李煊西岑 着
白鸞掃尾銀雲裂,萬頃玻璃五湖月。
瓊魂涼夜踏波歸,碧羅衣袂桃花血。
姽嫿丰姿俠烈腸,焚餘蘭蕙轉生香。
神仙偶墮塵凡劫,兒女能爭日月光。
蕪城楊柳搖晴翠,綠陰遮到珠簾外。
豔質前身定是花,靈根先世還稱艾。
曙後星孤句漫裁,掌中猶有夜珠來。
採薲雅慕江妃字,賦茗爭誇鮑妹才。
青絲覆額韶年小,椿樹營枝零落早。
巢破難忘翼覆恩,慈烏同氣憐窮鳥。
別院梧桐借一枝,鏡奩麼鳳學飛時。
苧蘿夜月空尋訪,豆蔻春風謹護持。
冰甌細滌吟毫淨,淡掃雙蛾對明鏡。
疊韻閒鈔《漱玉詞》,步虛悔着飛瓊姓。
空山涼雨溼煙蘿,翠袖娟娟竹外過。
已嘆寄生同弱草,那堪分蔭失貞柯。
冰霜欲煉香桃骨,罡風盡力相磨滅。
羅網潛藏鴆鳥媒,籃輿紿置鶯花窟。
素頸猶餘白練痕,梨花風雨掩重門。
恥調玉軫挑司馬,怒擲金梭惱謝鯤。
瑣蓮燈影迷香洞,剬鵑啼破鴛鴦夢。
吹遍東風總不溫,冰心甘抱梅花凍。
朱雀門媚舊有聲,偶拈湘管賦閒情。
美人畢竟憐名士,三寸紅箋便訂盟。
何須越網千絲結,浮家願廁樵青列。
軟綠三篙笠澤煙,小紅一舸松陵雪。
鏡中偷寫十眉圖,七二峯巒翠有無。
比似絳雲樓閣上,豔情爭說柳靡蕪。
欃槍忽閃妖星綠,燈前愁對人如玉。
粵嶠驚心嘯虎狼,蘇臺轉眼遊糜鹿。
雞犬桃源不可尋,窮搜那料入山深。
青琴矢抱千秋節,白刃難移一寸心。
寸心莫道堅非石,握石僵眠猶擊賊。
薝蔔微聞死後香,芙蓉不改生前色。
紅粉成塵亦可憐,幾人解詠綠珠篇。
篋中南澗新詞稿,即論才華已是仙。
輶軒實錄歸南董,小家碧玉聲名重。
始信蓮花不染泥,可知芝草原無種。
惆悵江南日暮春,摩掌蒼蘚讀貞珉。
湖波如夢釵聲遠,細雨汀洲開白薲。
姬字德薲,號採白仙子。豔而才,着有《南澗吟稿》及《和易安漱玉詞》一卷。本維揚鄧氏女,幼失怙恃,其從母撫育之。後從母嫁於金閶許氏,挈姬偕往,遂冒姓許氏。不數年從母寡,又數年從母卒。其前室子頑而狡,鬻姬於青樓中,紿日訪親,強以籃輿舁之去。既至,姬始知之,投繯縊,救之,得不死。乃閉門不見客,其鴇母亦不之強。朱君鶴峯爲三吳名士,投以詩四章。姬愛其才,相見於吟花館,遂委身焉。朱君家笠澤之濱,有小樓三楹,極精雅。得姬居之樓中,日相唱酬。無何,姑蘇陷,移家避亂於洞庭之西峯。一日賊至,驚其豔,將執而污之。姬怒,大罵賊,賊刃之。僕,猶握石以擊賊。賊又刃之,乃死。死五日始殮,貌如生,且竟體作香氣。馮鏡亭宮尤紀其事,徵詩焉。癸亥秋僑寓海上,爲楊甥文臺代作此,頗爲一時所稱賞。稿巳失,寒夜不寐,於枕上憶得之。亟起,挑燈錄之,藏諸篋。
戊辰冬十月二十二日西岑識於苕南寓館
十洲春語 清 二石生 着
序一
“發乎情,止乎義”,風詩之教也。後有作者,《離騷》、《九歌》、《古詩十九首》,大旨皆不外是。蓋人心之用,得乎情之正者,莫大於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即令遇變殊常,隱憂內積,不得已借美人香草,涵詠吮茹,以導泄其悲怨思慕,雖極用情之變化離合,曲折紆迥,而仍不失其正。不知者以爲蕩志靡心,誣古人矣。二石生負不羈才,足跡半天下。及其聞海上英圭黎之警,自都門落拓歸,僑居於郡城。思展所蘊經濟,遇不獲,憔悴抑鬱,幾若天地中此身無可位置。於是往來躑躅於酒旗歌板間,冀有所物色,以傾吐其情。時則有“玉立龕”其人者,生以爲如秋士之隱於巖穴,當拔之以着其才也。有“花解樓”其人者,生以爲如稚秀之廁於錯薪,當扶之以成其才也。外此爭妍競媚,即一名一技之長,亦不忍令其湮沒不彰,如懷才者之無由自見。因之酣酒之餘,歌繼以哭,用其變化離合,曲折紆迴之情,以寄於毫楮,則亦古作者之遺意也。而猶有以蕩志靡心相誣者,庸詎知生之隱憂內積,無以導泄悲怨思暮,而特即可與悲怨、可與思暮者,以導泄之。且惟恐其如已之憔悴抑鬱,終若無所位置於天地,而莫由一傾吐其情。生之用情,固如是之苦也。而彼以爲蕩志靡心,直以誣古人者誣生矣。餘亦深於情者,嘗與蠡山閣主人慧娘有夙好。慧娘字慧蓮,豔而不冶,整而自修,矯矯然不屑與衆伍。其品故不在玉立、花解下,而生以未遇,逸之。夫以負不羈之才,憔悴抑鬱,而限於所遇者,天下之大,何可勝數。如慧娘之不遇於生,而遇於予,則猶爲遇之幸者。而終於不遇者,情益悲矣。然天下之不遇於生者,焉知後此之終不遇於生耶!生之不遇於世,而猶即是以用其變化離合、曲折紆迴之情,則異時見遇於世,而所以用其變化離合、曲折紆迴之情者,當又何如耶?然則生之用情於是,以致其悲怨思慕,誠不可以蕩志靡心誣之。蓋“發乎情,止乎義”,一如《離騷》、《九歌》、《古詩十九首》,爲不失乎風詩之教也。
道光辛丑歲王門月既望竹林小浣序於碧珊瑚齋
序二
從來才士,慣作冶遊;未有佳人,不逢真賞。若夫琴尊挈伴,邃譜尋聲,以酒爲名,將花寫照。風簾月榭,經兒度之勾留;墨嶺雪池,任羣芳之顛倒。只憑詩句,當作纏頭;盡有閒情,釐爲品目。或嬌如解語,或澹若無言,或弄日以爭妍,或臨風而欲笑。粗枝大葉,獨具天真;冷色幽香,別饒韻致。仿史家之體例,結文字之因緣。未免有情,不私所好。噫!枇杷門巷,燕認新巢;楊柳樓臺,鶯歌別院。年華易逝,春色無多,凡所選次,得廿六品。相逢他日,欲話三生;合與斯編,並傳千古。
道光辛丑立夏日錢塘小巢居閣主識於四明旅次
序三
夫纖姬紺發,婆須猶狀其妍;奼女青衣,童喙尚傳其讔。苟異蓬頭攣耳,誰甘躑躅泥犁。況深閨楊柳,衩小緗榴;別殿芙蓉,簪橫鈿鳳。豈虛勞神女陽臺之下,乃競效道人清夢之拋。爾其掩映綺羅,蛾眉鎖綠;淒涼紈扇,翠袖生寒。雖無往而無依,願爲領而爲帶。依稀絮語,收粉黛於重帷;彷彿輕肌,拾珠璣於暖閣。擬處子東家之賦,況佳人南國之詩。乃知永巷櫻桃,玉溪生哀弦正急;屏風孔雀,金荃尉情種偏深。嗟嗟!十二金釵,朱履弓鞋交錯;百千珠鬥,兕觥象爼前呈。空醉紅裙酣飲,柳絮沾泥;誰傳綠綺深情,蓮臺回岸。幸郎君題作大夫之香草,散來菩薩之天花。以故翠翠紅紅,端端皎皎。含葩窨蜜,中留香蕊醇精;鍊汞成金,內脫丹砂剩滓。詎鬢絲欲染,徒生明鏡之憐;諒楮墨多靈,用續綠窗之史。
辛丑夏六月慶陽節日東泉池語石生題於躡鳧仙館
序四
餘於二月中旬,自郡東城,徙居西郭來觀亭左偏。其地瀕河帶野,清渠環會,林木遠映,夕晻朝霞,頗耽魚鳥之樂。房室之側,軒堂之下,並得隙地數弓。餘以老志衰短,輟情馳騖。知觀閣池沼之無由,致百本萬株之非易。期惟移舊所棒木稚竹,復多置盂盎盆鉢之屬,雜植草卉。春盡夏始,莪柯藂葉,交陰密蒙,將使四時有不斷香色。今晨初霽,予方畚掘擁土,周匝樊槿,啄啄然聞有叩柴荊者。啓視之,乃三交門二石生。袖出書一卷,題曰《十洲春語》。所載皆一時名姝豔質,略經點染,則極服妙。其穠纖短長,描寫盡致。每一人系一花名,詳加評語,理澈意芬。試沉默心臆,把卷欣娛。彼盈盈輕輕,不一一如納嬌獻媚,吐蘭佩若,其氣襲人。嗟乎,予之結習於糝芳點碧者,老無所爲,自分投擲於人間也。二石生負輪囷大材,不求所用,顧旁溢側發,濫施綺繢,予若爲生深惜之。雖然,天地之產不一類也。一名一物,凡有鍾靈秀者,皆當歌以像之,文以紀之。而況灼乎如華,溫乎如雲,秀其外,慧其中,超越世俗之麗娟也。然則有生是書,十洲之地,增勝爲不淺矣。書既成,生當惠我一編,坐讀於堂舍之下,如入衆香國,晤鸞姬鳳妃,亦一大快事也哉。
辛丑三月三日白華山人書
序五
招綠衣三百於尊前,目驚花豔;揮彩筆一雙於腕底,手觸春生。作我輩鍾情,志人生行樂。倡條冶葉,曲致其纏綿;風語華言,自成其馨逸。大都才子,即喚情儂。則有二石詞人,十洲勝地,赤文在水,夢浣西江;紅豆盈村,生逢南國。獵風流之藪,合妓成圍;加月旦之評,借花修史。用大書者二十六品,紀麗什以百有一章。凡夫鳳老鶯雛,鸞嬌豬媚,靡不價高百琲,名飲十香。若乃豆蔻梢頭,枇杷花下,聞聲爲幸,見影猶憐。鏡約釵盟,穿就珍珠之字;脂香粉澤,浮來翡翠之函。幾於歷三千劫,而願升色界天中;捐十萬緡,而思入迷香洞裏。何其豔也,嘆觀止焉!顧或謂悱惻芬芳,風人之旨;繁華流蕩,君子弗欽。是編也,未免語涉妖浮,音多狄濫。不知貽椒贈芍,宜聖不刪;搴杜紉蘭,靈均所祖。柴桑逸老,賦十願於閒情;端木高賢,記三挑於處子。況乃哀蟬落葉,潘安仁長簟吟初;駿馬踏花,裴思謙名箋寫未。抱懷中之錦瑟,誰語宮商;枕夜半之金戈,乍經蹂躪。遊歡喜海而除煩惱,逃溫柔鄉以畔牢愁。此興奇冬郎,香奩體豔;怨工秋女,綺語債多也。某,杜牧三生,鍾陵十載,花難辭溷,絮已沾泥。偶爲書記從軍,獲睹煙花作志。自傷馬齒,老我情狂;休誤蛾眉,憐卿絕代。書成銀管,窺上湖全豹之斑;敘愧玉臺,留甬水飛鴻之爪。
辛丑秋七月江左射雉城東小虹橋居士拜題
題詞
題《十洲春語》 竹溯
舊徑尋煙蝶,新愁譜雪鴻。
畫城春柳碧,綺院夜燈紅。
落寞憐才士,淒涼唱懊儂。
誰知湖上路,冷月照啼蛩。
憶昔酣眠地,而今有落花。
燕鶯非故侶,弦管又誰家。
月島移吟槳,旗亭問酒車。
憑君傳翠管,旖旎寫風華。
不無團扇感,亦有玉釵恩。
夜鵲聽愁語,春桃入夢痕。
能修皆慧種,難斷是情根。
試問東君去,園花幾樹存。
麗情搜姽嫿,小字錄蟬娟。
鸚鵡三生果,鴛鴦五色箋。
仙葩敷衆綺,春水送韶年。
一例昌亭玉,生愁化紫煙。
前題 卍舲
歌裙舞扇幾勾留,敢作樊川薄倖遊。
物苟有情皆人賞,臣非好色與同愁。
珠屏芍藥雲光合,月島芙蓉露氣流。
人去酒醒江水闊,且攜漁笛侶閒鷗。
忽似猿歌忽鳥吟,蟬綿作意繭爲心。
雋詞合附司空例,怨調如聞中散音。
人世且圖開口笑,買愁媿乏等身金。
一般潦倒風塵裏,累我青衫涕滿襟。
沁園春 璚因
二石生麗想振葩,綺思擷藻,撰《十洲春語》三卷。借花鏡影,以詩績神。聊寄淵明之情,別有文通之恨。索題簡首,爰得是詞,知不能無感於墜歡也。
說甚繁華,翠管金樽,珠簾玉鉤。看露花屏角,綺懷蕩水;風梧笛裏,疏鬢驚秋。小宛無歸,大喬已嫁,空向湖西問莫愁。難忘卻,是背燈送笑,隔扇回眸。 無端寫出溫柔,把眼底春光苦繫留。怕片雲易遠,東南孔雀;斜陽早下,西北高樓。紅粉何情,青衫只淚,斷月零燈一霎收。都無着,願今生豔福,不要多修。
分題《十洲春語》三卷
春風滿地茁情芽,淡似輕煙絢似霞。
願乞東皇長庇護,由來美眷本如花。(品豔)
胎息離騷體國風,散花妙手極靈空。
翻憎韓握杳奩集,曳雪牽雲語未工。(選韻)
隨意青黃混碧朱,無端悲涕雜歡娛。
夜涼團坐瓜棚底,拉雜援來尚說狐。(捃餘)
前題 晚香生
謝傅中年鬢髮凋,且憑絲竹慰清寥。
等閒花月憐虛度,幾輩聲名愧幸邀。
翠陌有香春試屟,碧天如水夜吹簫。
應知參得楞嚴果,絕似餘懷記板橋。
樂府新歌子夜篇,風懷細寫薛濤箋。
殘脂剩粉原無賴,冶葉倡條亦可憐。
悄絕昏燈垂夜帳,悽然怨笛媚春筵。
倘教儂作司花吏,願以金鈴護曉煙。
前題 味欖生
短衣未入金華隊,走轂歸來拚長醉。
胸中突兀有五嶽,敢殉雄心向柔媚。
十洲山色何鬱蔥,十洲之水春瀜瀜。
煙汀月島遍樓閣,蘼蕪匝奩花冥濛。
洞天首稱鳥衣國(王素芳),鳳子蛾兒鬥顏色(王素卿、孫愛月)。
四娘弦管曉窗鳴,中婦璇璣夜燈織。
風流亦有夷光施(施玉芳),碧螺眉黛紅玉姿。
垂楊不繫渡江楫,桃根去後空爲思。
聽婪小館(孫玉卿)調鶯院(許福),崔護重來斷人面。
未忘蘭玉薦羅衣,乍憶芳姿攜團扇。
一聲花解樓頭笛(王繡林),天際銀河澹初夕。
結好君歌楊叛兒,傷心儂怨羅敷陌。
眼中瑤草何紛敷,朝榮暮悴良可籲。
迷香不醒蝴蝶夢,落頷誰抱驪龍珠。
且憑張泌妝樓記,細碾蘭膏寫名字。
豈真杜牧甘浪遊,聊等東方作賓戲。
鴛鴦卅六湖上飛,荷花蓼葉多斜暉。
鞭絲隔樹客沽酒,鬢影橫波人浣衣。
那得腰纏十萬富,到處開筵爲君壽。
紅袖低垂拜曼殊,榮過平原色絲繡。
吁嗟乎!
神騏不上天門遊,古劍不出延平流。
徒將彩筆畫金粉,我憐君志多鬱憂。
高陽臺
湖上藻香樓讀二石生《十洲春語》感作,並志聽婪小館舊事 杜洲生
種玉爲根,鏤冰作蕊,湘煙茁遍春芽。一曲啼鳥,唱來玉管誰家。個人已別西洲去,剩欄干絲柳橫斜。盡相思、錦樹籠燈,綺陌扶車。 蘼蕪綠滿煙汀路,有嬌鶯縮羽,飛過窗紗。舊日風情,眼前相看都差。漫攜奩底鵝毛筆,拓雲箋,細譜鉛華。總堪憐、薄命桃花,水性楊花。
金縷曲
甬上遇二石生,讀其新編《十洲春語》,感題即贈 前題 鐵頭陀
立馬春城路。正連江、月明毳幕,風暄畫鼓。海上鯨氛今未掃,贏得荒寒如許。問楊柳、何心媚舞。憐爾十年懷刺滅,慕食牛百里聞雞祖。心抑塞,向誰訴。 青紅寫出鶯花譜。總無非、擷蘭搴芷,騷歌湘楚。太乙遊遨山鬼睇,鳳馭鸞施無數。都解聽、玉簫悽語。轉眼花殘樓閣換,便簪纓、一樣東流付。且飲酒,惜芳樹。
題《十洲春語》集捧花生《秦淮畫舫錄》句 冶仙
不曾真個也魂銷,別有奇聞續板橋。
倘過花田譚韻事,一羣麼鳳隔花招。
指點兒家舊姓王,十年聲價壓平康。
春波老去風情減,留與詞人話斷腸。
斜陽催送木蘭舟,別夢依依燕子樓。
贏得酒痕雙袖滿,重來風景似深秋。
瑤臺小影鬥春華,十二紅窗映碧紗。
腸斷舊時人不見,了無心緒問羣花。
豈有飛花再上枝,夕陽貪話冶遊時。
問誰復得鴛鴦社,一握齊紈寫豔思。
月華如夢復如煙,媧石誰填色界天。
說與癡情應不諱,香聯蕊榜注嬋娟。
儉裝時世近何如,爲作輕煙澹粉圖。
可恨不將金屋貯,水晶分影照肌膚。
女牀縹緲翠微中,半軸湘簾逗晚風。
剩有桃花無恙在,者番還認夢中逢。
題二石生《十洲春語》並贈玉立龕主人 小顛
枇杷花裏泛新醅,曾訪書仙特地來。
杜牧尋春猶未晚,莫愁制曲總多哀。
漫從俗客歌金縷,幸有詩人賦玉臺。
從此名山添韻事,四明本是接天台。
潦倒塵寰廿載遙,長安未試馬蹄驕。
誰知粉黛偏青眼,爲我琵琶唱綠腰。
司馬青衫渾欲溼,元龍意氣未全消。
一般魂夢遙相戀,月白風清萬里橋。
壺中天?書《十洲春語》後 雲湖樵客
修來瓶史,愛春蘭秋鞠,各標位置。天海微茫雲片碎,不盡鳳姿搖曳。崇嘏非男,相如是女,共及春風第。墨緣小結,峨眉博得心死。 猶憶鸚鵡香深,枇杷月淡,巷曲停遊騎。十二畫屏珠絡索,多少鬧紅酣翠。酒罷燈殘,夢醒人別,城下空江水。秋娘易老,憑說重唱金縷。
珠簾高卷鬥蛾眉,江上青山似昔時。
輸與才人多豔福,家家團扇索新詩。
二十四番花易謝,百千萬劫月空明。
誰知北里纏綿曲,都是南朝悽惻聲。
真娘院落寂風鈴,啼遍烏鴉柳不青。
記否晝廊紅燭底,四弦如雨酒初醒。
坐倚銀屏一惘然,漫聽嗚咽訴當筵。
誰知飄落污泥者,半是瑤臺品字蓮。
題《十洲春語》集徐釩本事詩句 前題 靈蕤館主
司馬閒題樂部篇(李良年),洞天深處擘瑤箋(錢謙益)。
蹙金孔雀非爲貴(卞思義),紅染蠻花半鳳仙(屈大均)。
玉箏紅燭豔春羅(高 啓),拋管沉吟喚奈何(陳維崧)。
他日重尋腸斷處(梁清標),桃根桃葉畫樓多(周在浚)。
芍藥吟成象管新(陸 葇),當歌且惜眼中人(何良浚)。
明燈美酒留君住(宗徵輿),同是樽前未了身(吳 鏘)。
三春錦席醉良宵(王頊齡),豔影愁隨蠟淚消(俞南史)。
好取使君留一顧(朱白藩),當筵明月鬥新潮(劉體仁)。
樂府新聲按拍催(顧 樵),陳王八斗自奇才(田茂遇)。
木銜精衛寧知闊(周亮工),無數明珠湧出來(冒 襄)。
油壁迎來是舊遊(吳偉業),梁家小鳳紫衾稠(紀映鍾)。
可憐驚破霓裳舞(餘 懷),何處天邊風露樓(王士正)。
洛浦欣逢解佩璫(李元鼎),飛來無數紫鴛鴦(朱彝尊)。
如何最是堪憐處(潘 江),一朵花枝壓衆芳(林景清)。(謂玉立詞龕)
十千買酒鬱金香(萬壽祺),豪竹青絲夜未央(龔鼎孳)。
來往燈陰花影內(徐 波),金陵樂府杜秋娘(昊夢陽)。(謂金縷室)
薛濤箋尾署瑤京(周 肇),密約誰憐是目成(葉舒穎)。
莫更重彈白翎雀(張 翊),花曾解語欠分明(程嘉遂)。(謂花解樓)
自從誤識櫻花後(王伯稠),送客乘潮聽鷓鴣(孫 暘)。
好事日多還記得(陳紅綬),梅花不信隴頭無(冒丹書)。
金屋瑤臺豈易攀(黃周星),卻教花影落人間(卓發之)。
每因夢見添愁緒(王 留),獨院疏燈夜欲殘(趙 釴)。
青山依舊美人家(吳 雯),月下猶疑鄉鈿車(吳 靄)。
記得教坊新隊子(袁 凱),春搖晴色樹交花(昊懋謙)。
錄《十洲春語》成自題七律十六首並雜感舊遊
十二璚牙鳳字牌,棘心纖眇鏤風懷。
酒壚說劍逢紅拂,水閣橫簫唱紫釵。
三峽偶尋神女夢,八關誰禁太常齋。
輶軒不廢言情什,莫泥環圭任抵排。
花難常好月難圓,且約樵青話水天。
蝦菜市樓三月雨,鶯桃畫舸五湖煙。
寓公白社同飄籜,華胃朱門有墮鳶。
莫怪斜陽春草路,舞裙歌扇換年年。
磊落吾生少負才,悔曾結客向燕臺。
纏頭壓馬聽歌去,繡臂韝鷹看獵來。
上谷流雲搖短帢,大梁積雪照深杯。
誰憐俠想都消盡,灑涕當風感鬱哀。
紲轡東遊姑幕城,黃埃如雪上彯纓。
崢嶸臺閣羞同輩,氾濫鶯花愧主盟。
驛店眠雲春是夢,箏弦抗月玉爲聲。(柳宛娟、王雙林、香月、繡蕊,皆齊魯間琵琶名手)
無聊聽到皋蘭曲,悽絕陳留阮步兵。
隋家煙月木蘭橈,夢憶揚州廿四橋。
空傍玉鉤尋翠鈿,已無璚樹狎紅簫。(江都趙玉卿,居風梧閣,善吹簫。丙申之夏,友人招飲平山堂,邂逅席上,遂留作十日歡。越年重訪,已無消息。)
萸灣罱榜橫春絮,瓜步帆燈送夕潮。
枉有羅衿啼點在,不隨飛燕影同消。
丁巷辛街斷夕暉,棗花飄落野菁肥。
五侯門第鶯難問,六代江山燕已歸(媚波樓趙小云,已落籍從某公子去,王心蘭久還秣陵)。
白紵春衫懷蔣捷,玉紗晝■⑴怨崔徽(三句謂浮香閣本事)。
自沈霞彩無消息,瓜約萍期夢亦違。
蘭陵風雨泣摧蘭(陽湖耿蘭珍,名冠北里,乙未春以病下世),又向西陵吊玉棺(錢塘王雙喜,工琵琶,能彈海東青、卸甲、月兒高、白翎雀諸曲,以乙未五月死,年僅十四)。
酒舫閣萍江月蝕,春燈照醉井波寒。
重樓蕭瑟棲山鬼(篁語樓,蘭珍所居),上界真靈隸女官(雙喜歿後,覘者言姬爲瑤天仙樂使者、寶瓶仙子後身,今仍隸其藉)。
眼看珊瑚雙玦碎,漫攜璚瑟唱朝歡。
晨星淡白曉煙黃,賭酒臨安典鷫鸘。
醉裏夢遊羣玉府,愁中春老鬱金堂(謂汪月蘭、潘寶珠、陳珊寶、張心香諸女伎)。
風蟬小鬢橫燈見,冰麝流蘇窄地香。
過眼飄零隨敗絮,傷心老大嫁浮樑。
藕葉香疏到簟心,柳絲風緩過羅襟。
柁樓鷗語嬉涼翠,鏡檻蛾眉妒遠岑。
盡有朝雲遮白日,卻看春水冶黃金。
那知酒醒桃根去,瀫渚芙蓉有露侵(王桂香,蘭溪人,爲江山船第一琵琶手,珠梅、玉鳳均不及也。餘曾一再聽之)。
玉簪(巷名)涼月小娟樓,明淥春煙薛素舟。
悔使邯鄲嫁廝養(謂吳蕊娟),不教汧國寵車騶(謂淥西樓主)。
四檐紅桂金魚鎖,一朽青山白鳳遊。
何止苕甤風易落,難尋盼盼與柔柔。
春到罌湖水似醺,湔衣人拜九娘墳。
煙邊畫角多新柳,天際橫欄有薄醺。
車子六萌延鶠盼,侍兒雙髻媚蘭燻(指蘇雅娘水衡香舊事)。
未堪酒醒歌殘後,只聽漁郎唱莫雲。
誰悟當場色亦空,漫精雕繢惱天工。
十三池館犀黃押,二八嬋娟翡翠籠。
西曲未殘青杏月,北邙早諷白楊風。
可憐炙腑苓蘅氣,收拾啼斑笑影中。
泥沙爲怨玉爲恩,種遍將離與合昏。
露草原非蝴蝶窟,風花多是杜鵑魂。
退紅滿篋留衫色,悽碧凝壺剩唾痕。
幾見沉煙無斷火,雙風常嫋博山溫。
月氅霞璫翠風旗,明珠瑟瑟耀纓蕤。
共乘西土無遮會,來送東君欲去時(三月杪,偕同人於寒松亭作餞春會,徵錦鳳、詠仙二部演劇,並招王素芳、素卿、孫愛月、柴潤、楊眉史、杜孏卿、沈桂、王問卿、語香,並流妓舒柴雲、小斌、李月娥、王巧林、錢桂珠入座,極一時聲伎之樂)。
每有墮釵聲似玉,忽看殘燭淚如脂。
一聽婪尾紅都盡,誰管啼鳥在柳枝。
小劫鴛鴦修祕牒,下方兜率說癡稗。
廣徵彭澤閒情例,細續徐陵本事篇。
未必歡因非恨果(謂立詞龕),須知苦障亦甘緣(謂花解樓)。
眼前紅紫知多少,一樣飛花付水煙。
悽然含睇被秋蘿,來聽王郎斫地歌。
急溜濺濺穿石壁,華星熠熠掛天河。
漫拚苦志嘗蓮櫱,那有明心障綺羅。
鼎火不還歐冶去,純鉤鈍澀借沙磨。
十洲春語(上)
品豔
梅爲花之神仙,牡丹爲花之富貴,所遘罕矣。桃之冶,柳之顛,其品斯下。隸二十六,選其尤也。耳目有遺聽之,耆好有異亦聽之。
第一品花之史 玉立詞龕王素芳
潘家解愁,姜女賓竹。才奪東君,名冠西曲。宜佐譚。
海棠 “千觴未足酬佳麗”(韓維展)。花戚里也。垂絲者曰“醉美人”,“川紅”纈暈,“西府”搓綿,含蕾香深。吾當以金屋貯汝,爲華品。
花史,如靈壁洞天石玲瓏,七十二孔,吐納雲氣,時有鮮香。
字潤卿,神淡而味縟,貌靚而意酣。能兼王蕊梅之清,周寶鐙之豔,左阿瑣之素,董茜姬之嬌。嚲鬋窄衿,喜作吳飾。倘相見山塘柳角,爭當以流蘇蠡舫載之。常倚笛歌曼聲,玉茗稗畦,供其咀吮。或檀槽倦撥,亦不屑唱冷街盲女詞也。住城東古織錦村,窄巷春蕪,遊無浪蝶,有疑其冷傲者。
第二品花之契 譜騷樓施玉芳
檀牙縹眇,英妃弄弦。微茫下視,但有蒼煙。宜焚香。
蘭花 “地荒終恐費栽培”(劉克莊)。“玉魫”,蘭之翹者,曰世愛君不與衆草伍。黃磁綺石,宜倩金道華種之。爲幽品。
花契,如攜碧落琴,撫高山流水曲,略一拂指,餘韻滿梁。
姬行三,能得媚娘之媚,睞娘之睞,雅娘之雅,和娘之和,洵可兒也。氣婉而善約,情嫋而能紆。握手片時,每令人作三日想。或曰思香媚寢,無以過之。
第三品花之眷 月痕館沈漱糜
郁穆靖婉,溫泉之神。挑田萬頃,瓊葉自春。宜伴坐。
水仙 “此是無情有韻花”(徐似道)。重臺細縕,或長離橋隨星所化。玲瓏玉骨,正不讓虢國夫人十二盆也。爲遠品。
花眷,如純銀參帶鏡,龍文外約,鳳採內韜。■⑵架高懸,能照枕角。花痕微芒皆白。
字瘦梅,滃州產。以避海夷之警,僑寓雙湖間。神灩灩然,影亭亭然。素肩削玉,蓮跗握寸。無溢睞,工雋言。所居修梧罨桁,翠篠平簾。露響煙聲,娛其靜思。相對默坐,猶濯心春水,微滓都蠲。憔悴冬郎,何幸聽新聲白紵也。
第四品花之曇 麝■⑴樓李倚闌
妙華蟠蓋,員覺樓臺。玉京弟子,金粟如來。宜撫琴。
梔子 “受用此花無盡香”(楊爽齋)。梔爲花彤史,一株香一園。寫扇心黃,繡衣膚白。不獨同心可贈,葳鬱其棻。爲殊品。
花曇,如羅浮天際,殘雪四百峯,玉氣高寒,逼人肌粟。
字意蘭。眉宇俊秀,而寓以英爽之致,其泥人尤在靨■⑶間。好作墮馬妝,蠟花斜簪,鳳袾偏袒,彷彿玉壺生倦妝圖。意氣靜穆,襲人生淡芬。不啻攜莊暗香駐電琴,聽金花一曲也。居寒香亭之東,假媼居奇,以是鮮停鞭問酒者。
第五品花之逸 七里香櫳胡睡薌
春煙流影,朝露上襦。潔不可濯,勝爾瓊壺。宜對月。
山礬 “香殺行人只欲顛”(楊萬里)。瓶史雲潔而逸,有林下風,魚元欖之綠翹也。讀徐俯金嫩雪香詞,應不嫌名鄭之陋。爲雅品。
花逸,如爽秋天晶,平野無翳。倚樹獨立,目送鴻飛。
字瑞香,與其妹靈香居日湖採蓮橋側。慧而外姱,穎而中修。質膩而資韻,材勻而理致。流神芒芴,則殆如花氣之繚煙,燭光之暈鏡,遊絲之揚於大空。有謂其執意清峻,不屑以平康姣蟲之術待人,正姬之所以自待也。
第六品花之姝 金縷室杜孏卿
煉冰作膚,結絲爲意。天上鬱嬪,人間遊戲。宜賭酒。
芍藥 “卻是雙紅有深意”(蔡襄)。芍藥亦曰“綽約”,爲三品七命之冠。劉攽小譜有云“妒嬌紅”者、“醉西施”者、“試梅妝”、“掬香瓊”者,斯人兼得之。爲榮品。
花姝,如月府青鸞,裁綃爲翼。泠泠笙籟,下界皆聞。
姬名蘭,寄於陸阿蓬家。不黼澤而有豔光,懸臂水蜜桃,若唯恐麻姑爪掐也。風趣四溢,雖嚲襟沈坐,但覺蘭甍藻井,吹滿雲漪。中以薄醺,投懷欲死,正不須借繾綣司坤靈扇子,唱雲鬟斜嚲新詞,其曲中之蔣蘭玉耶?
第七品花之雋 蘋絲水榭何素君
元始之色,乇甲之香。圭棱句孑,笵以大方。宜聽雨。
梨花 “銀闕森森廣寒曉”(晃補之)。靚豔而寂寞,銀井之產也。誰爲洗妝,攜洛陽斗酒,並唱司空圖[苦薩蠻]詞。爲淡品。
花雋,如檐井孤桐,雲階積影。涼腸乍襲,一衿秋疏。
姬肩削而不瘦,纈眼如微醺。軟語綿綿,繭之引絲也。居竹嶼之北,重環祕瑣,或擬諸迷香史鳳家。蕩橈過其門,往往聞煙際嬰聲與絮語,曳柳花吹出,想見照春屏底,背鏡嚲鬟。不見者三年,擬重訪之,恐其效閉門羹故事。
第八品花之卿 靧春樓範玉梅
神以靜裛,態以動流。不蕆不祕,逍遙與遊。宜看山。
李花 “縞衣風急過牆來”(陳與義)。淡泊纖穠,香雅潔密,唯此花能兼之。炫晝縞夜,芳塵襲人,須玩蕭瑀龍昌寺九標之論。爲俊品。
花卿,如二月初鶯,綿綿試舌,羣花解頤。不以媚媚人,而靨素承渦,眉青偃黛,其風韻自動於離。即對之者,當如食江■⑷柱,啖楓亭荔子,於色香外領味。入老饕之口,鮮不免者。
字月香,居江東楊柳津。嘗見其晚妝憑鏡,顧影自憐,令人歌“簾卷西風,人比黃華”之曲。
第九品花之士 浴繭樓汪愛
中郎黃絹,令狐青衣。花枝一展,玉潤煙霏。宜典書。
酴醾 “珠羣有意欲留仙”(鄭子明)。青不紅鄂,一品九命之第四也。爲沈香密友,爲獨步春。雲酣露膩,璃■⑸晶瑩,其香可經月不散。爲秀品。
花士,如密雲龍餅,沸以中冷之泉,一勺灌肺,釅睡爲破。
字蕙娟,洗塵滌垢,氣醇度謹,亂頭粗服,彌覺清妍。見客微解頤,輒兩靦作檳榔薄暈。輕言帶澀,若吐仍茹,差有挹之不盡之致。所居樓三楹,隔簾疏水,靜櫛西風。每當涼夜沉沉,與刀尺聲相酬和。幽居空谷,其猶在山之泉水耶?近聞其以事遠逸,託跡於荒郊榛莽中。
第十品花之嬋 初雲館孫愛月
淥水不秋,碧天無夜。以氣接馨,離合而化。宜倚闌。
蓮花 “無情一響斂斜陽”(範大成)。扶渠並頭,娉婷望舒。想玉環夢鴛鴦。卻當太液池邊,涼風罷語。爲淨品。
花嬋,如越中女兒酒一壺,涼碧作秋,晚江容與。
姬性溫柔,旖旎可愛。冉冉作鸞步,依依爲柳姿。年破瓜,發齊領,得王小大之和氣,有張小三之雅容。匿嬌稚於疏閒,寓柔膩於渾脫。如許鶻伶,當買五色絲繡之。花蕤之假妹也。
第十一品花之隱 小羊棚史蘭卿
華鷸織彩,孤鸛斂姿。玉津春露,不澤蘅蘺。宜參禪。
菊花 “嬌倚西風學道妝”(戴君恩)。鞠爲冶薔,禽華鹿色。天霜地月,宜以醇醪苦荈,伴其寂閒。爲靜品。
花隱,如絕壑靈狷,顧影自嘯。藤蔦在壁,褵褷四垂。但覺行雲有聲,流蕩空翠。
姬,古之滿瑩娘也。不作鴉頭杏子妝,草率中具見孌婉。凝其外,慧其中,沉默無費言,對之如不解事。猶憶癸甲間,嘌唱賺色者,如李宛君、王蓮青、俞雪香、朱蘭生.、胡蕉卿輩,高陽河間,珠羅互競,淫淫花月,曼極一時。姬則素隱恬安,不爲俗奪。今聞其芳蕤如昔,氣格彌凝。褦襶之流,偏有以媚豬誣素馨者。
第十二品花之佐 鏡秋閣張月香
蟋蟀當月,枇杷閉門。香心春息,夢尾秋痕。宜掌研。
桂花 “夜揉黃雪作秋光”(謝浼)。連蜷偃蹇,天葩芬敷。倘女郎妝罷斜簪,定字之以無瑕之玉,不必淑芳在酒市也。爲閒品。
花佐,如驊騮八尺,玉蹀珠題,飾以錦障泥,試轡芳郊,步閒氣穩。
姬行三,居太平巷,與花癡爲比鄰。酬客落落自如,無厭倦色。嘗見縐絺蒙額,翅釵一枝,素絁黃裙,斂影默坐。約略馮小青挑燈看牡丹亭時節。性亦穠粹而柔,蓋未易於顛紅倒碧中求之。
第十三品花之嫺 眠瑟榭方葆生
奇石千笏,虛亭在中。釃酒獨酌,仰見飛鴻。宜洗竹。
玉蘭 “張星和月正闌干”(張茂英)。輪囷盤鬱,有高十餘丈者,望之如玉山。何必支提太姥道中,看片片雪花如掌飛也。爲朗品。
花嫺,如高樓過雨,樹色入幃,吹碧生雲,夢涼無滓。
爲花眷同裏。野鶴之在汀渚,王玉娟後身也。所居蓬窗蓽牖,囂雜市塵,斂影息香,自守落寞。嘗與剪樺燭,瀹冰甌,娓娓清談,聽之忘倦。以安詳沉致勝者。
第十四品花之癡 海紅花榭陳蘭生
畫格長康,詩說匡鼎。色相不黏,自得超領。宜眺雪。
薔薇 “浥遍幽香清露知”(鄭剛中)。薔薇稱“玉雞苗”。氣似濯清,神以靜韻。顧藉麗娟金買笑,向衆香國,結歡喜緣。爲韻品。
花癡,如趙飛燕琉璃屏,風膩不可拊,叩彈以指,其聲瑽琤。
玉如意也。定邑之矯矯者,客甬已三年。滌月肌瑩,剪渠瞳朗。喃喃絮語,無一字涉謔。而靈機款引,若挹陰崖石乳,清冷沁脾。氣格妥嫺,不染浮習。鮑昭賦所云“蕙心紈質”,惟姬有之。
第十五品花之娟 裁鈿閣王阿潤
■⑹瀣餌蜜,養其清魄。天際佳人,傷心寒碧。宜監櫛。
杏花 “不施朱粉自東鄰”(王禹偁)。碎錦坊文杏,不獨宜阮文姬插鬢也。午倦未起,卯醉初消,窺見一枝,應妒煞牆東宋玉。爲嬌品。
花娟,如小李將軍畫漢宮春曉圖,金翠樓臺,倍極刻畫。而以綺寓古,筆致自高。
有謂其得卓文君之放,袁寶兒之憨,似矣。餘有說焉:若雪之潔無洌氣,若月之澄無翳光;醇如酒,挹之而醺;縝如玉,捫之而潤。亦可想見其丰采。喜狎俊少,見有翩翩白袷,慘綠年華者,紆望流連而不置。
第十六品花之儷 風漪館沈桂
纖鳳麼翠,桐葩爲巢。靜不可覓,夕雯綺交。宜司廚。
丁香 “素面含情宋玉愁”(王十朋)。百結花也。西溪以爲情客,綠衫裛露,紫蓓含煙,頗得杜少陵香體柔弱詩意。爲妍品。
花儷,如牆陰幽草,靡蕤可憐。薄露相霏,涼痕欲語。
產於慈湖司馬家,隨清娛也。待笄後始入文孝坊,結香火兄弟。纏羅意密,含寇心黁,拈帶徘徊,若有遠恨。昔有別營妓卿卿雲:“日照綠窗人去住,鴉啼紅粉淚縱橫。”請以斯言移贈、字桂卿,與花妹同依於陸。
第十七品花之憨 曼渠樓楊小環
碾玉揚絮,吹瀾攪雲。申林仙蛻,蛺蝶爲羣。宜擫笛。
玉簪 “嫩瓊飛上紫雲車”(黃庭堅)。常保衡呼爲“綠妝嚴”。瑩骨矯心,朝開暮卷。牽牛絡角,若有倚闌愁風露者。爲媚品。
花憨,如以容華鼎,爇鬱金蘇合香,百結氤氳,散之爲縷,意與微嫋,亦靜亦馨。
本小家女。猶記其靸輕煙,曳文霧,下六萌油碧,以宮綃扇障鬟,依母向鹿苑中,爲荷花祝生日時,幅舄萃綺,望之者疑一蕖搖水,萬葦叢沙。飄飄之名,轉瞬四溢。五陵子弟輩,鹹以不入宜春院爲憾也。姬軀肥而不滯,靨嫵而帶愁容,心小而善體人意。名愛寶。
第十八品花之蕤 聽婪小館孫玉卿
瑟瑟珠穟,花間步搖。夢雲不暖,誰熨蘭苕。宜試馬。
榴花 “動人春色不須多”(王安石)。浮楂山一角,緗的丹暉。何似七聖珊瑚爲太真妃手植者,緋衣小女,總宜以石家阿醋呼之。爲穠品。
花蕤,如媚蘭罷妝,鳳輿乍遊。薦華繡葆,亭亭天際。
字丹鳳。輕可入掌舞,慧可抱膝憐。與花嬋自蛟水來,構宅同居,猶小瓊花之於南枝秀也。聞客有暱之者,早以等身金,出孟家蟬於平康里。曲瓊夜閉,冰綃午籠,守以鎮心之犀,熨以闢寒之玉。翾風一舞,芳塵滿衣。恐李師中鬥印封侯,無逾此樂。
第十九品花之穠 曼陀羅館柴順
鏤紅作骨,約素爲身。修翎薄袂,翩仙玉真。宜煮茗。
山茶 “獨能深月佔光春”(曾季狎)。韻勝其姿,郭將軍之春風也。曰月丹,曰寶珠,當羞與瑞雪金腰同稱梅婢。爲靚品。
花穠,如檐隅枯樹,青蘚作衣,風至飛花,時來點綴。
望之無熱容,即之無冷意,寓和於澀,七絃中之別調也。有暱之者,謂柔膩如一捧雪,宛轉如一串珠,或其深有所見。
第二十品花之娛 翠芸閣王問薌
畫髾卷翠,大姊雙成。雲和罷按,司香玉清。宜執麈。
芙蓉 “綽約霜前弄姿態”(司馬光)。鍾陵同心木夫容,一日三醉。天高氣肅,春意自如,衡雁初來,當無江漵搖落之感。爲綺品。
花娛,如綽約漢女,遙夜弄珠,能使虹採燭霄,月芒射水。
字文香,依錢笑梅爲女。皓■⑶豐灼,嫭眼流離。雖常服悴容,亦自神光噴薄。能作新髻,倭墮慵來,九鬟百合,金翹翠珥,約其盤珊,正不數漢宮十二譜也。性慧惟黠,態蕩故癡。有時移神若忘,泛語無緯。衡之以色,猶許其在馬嫩蔣酉間。
第二十一品花之鬘 琴佇樓王阿蕊
月氣吹鑑,風篆颭香。乳燕無語,銜花過牆。宜奕棋。
繡球 “豔色爭春笑牡丹”(陳鴻)。種美堂玉氈,開花五瓣,百花成一朵,極濃亦極淨。儼如玉鏤屏,灼灼豐肌,不愧團員佳夢。爲縟品。
花鬘,如錦渚鴛鴦,照水低徊,自惜毛羽。
產於慈娟之姊。玉面豐嫭,爲三五月。眼纈一絲若睡,初起微笑,則兩頤生旋渦。意婉度閒,流逸中能得雋永之味。至款辭疏瀹,目不紊綱,尤足於麈角香心,引爲譚友。正不數趙連城有雅尚也。
第二十二品花之緣 調鶯別院許福
佳俠含光,佩囂紉茝。玉水雙流,相思之海。宜舞劍。
杜鵑 “爭如傅粉伴何郎”(趙成德)。春鵑名山躑躅,極豐敷頳靡、嬌曼煙綿之致。彷彿鶴林九月,看殷七七潑雨成脂。爲膩品。
花緣,如壯士醉嘯,幃燈焰低,起立蒼茫,惟見北斗闌干,雕隼欲下。
字月舫,許秋生女。秋生有女三,次蕊珠,次月舲,而月舫居長。或稱爲許家三秀,謂蕊珠如玉樹臨風,月舲如珠屏積雪,姬則如銀潢泛月也。發意善遁,舉體若狂,雲卷猋流,百出騃冶,亦蠱人之尤者。闌妝豔飾,濃淡悉宜。籠袖嬌氏,竟不必在蘇公堤上耳。
第二十三品花之侍 玉瑽琤館錢桂卿
仙府華蜺,佛壇妙雲。輝乎鳳纈,鬱兮龍燻。宜整衣。
玫瑰 “天染璚珧日照開”(徐夤)。離娘草取裵回之義。嬌豔芬馥,氣離腦麝。洪亭夜悄,豈真能刺人耶。爲甜品。
花侍,如官廚大肉,佐以椒馨,脆膩之中,微帶辣氣。
卿和而能節,爽而能沈,員潤而能融,疏宕而能縝。暱之者,如酰雞之遊酒海,胡蜂之入花埃,罔不迷眩而返。當燈殘月墮,酒罷歌闌,頰醉心燻,風語橫溢,瑟瑟眉動,皓腕橫舒,或疑爲陳女幾之流亞。
第二十四品花之媵 鬥雪堂王小疏
蘭苕翡翠,鳷鵲金波。我非子野,亦嗔奈何。宜灌花。
月季 “一年常佔四時春”(張新)。讀蘇玉局“長春如稚女,飄搖倚輕風”之句,想見紅花翠蔓,不易冬春。令人酹酒維摩,爲之祝朱顏長好。爲纖品。
花媵,如城頭袍鼓,花軍對鏖,畫戟綢扛,繡雲颭日。似有天吳紫風,五色迷離。
玉立龕主王四娘之妹,字日素卿。庸妝亦華,靜態皆活。矜持百意,勉效姊風。其一種佚蕩冶靡之致,若影之附形。眼角眉梢,終不能代爲藏拙。與之交好者,皆題名繡檢中。會合偶疏,輒浼鯉傳書,倩鴻寄意。碧雲天末,曲道相思,殆亦探於情者。
第二十五品花之倩 櫛雨樓王蘭芳
八屏晨啓,九燈夕光。舊樓鸚鵡,新社鴛鴦。宜理衾。
罌粟 “含煙帶雨呈嬌態”(吳細培)。一名“象谷”。其色善變,加意灌植,妍好千態。雖有泥樓鉢羅,尸利酒樹,不奪其狎雲暱月風情。爲妖品。
花倩,如蝴蝶御九華裙,結影翩躚。以含露嗅風爲活,不管粉香易褪,玉笛將闌。
折腰步,齲齒笑,梁家之孫壽也。年已逾笄,而逼睇清光,汛膚浮豔,猶姣好如少時。或疑其通元素術者。豪於飲,鑿落飛傳,不辭百罰。迨玉山傾倒,弛衿露襪,倚燭橫陳,對之者皆涎流神■⑺。
第二十六品花之雛 疏筠館樓凝香
榮而兼綺,亦復無端。例諸萎謝,作平等觀。宜侍睡。
秋海棠 “薄羅初試怯風悽”(俞琬綸)。《閒情偶寄》雲:“春海棠,肖美人之已嫁者;秋海棠,肖美人之待年者。”幽質獨妍,柔情慾絕,嬌然有酸態。或比之鄭康成、崔秀才之侍兒。爲稚品。
花雛,如姚玉京家剩燕,不離庭戶。秋風起,獨啾啾翔集。
猶記其發如濯煙,目瀜瀜如滴露,兩■⑶常作小桃紅色,吹息有古麝香。潛盼以約,淺笑以避;佯嗔以送,薄羞以迎;癡想疑沉,柔言若潤。蓋月其神,雲其態,水其性,而慧其心者。酒半香初,投懷宛轉,令人愁緣愛引,惜與憐並,爲之反覆紆迴,作桓子野聞歌之嗔。近不知所終。
味欖生雲:讀二石生《品豔》一卷,因取張鎡《梅品》“花宜稱”二十六條,戲評於後:花儂,氣味閒悄,宜淡陰。花史,騰輝澄絢,宜曉日。花眷,稟體怯弱,宜薄寒。花鬟,動容瑣屑,宜細雨。花雋,風度綿遠,宜輕煙。花嬋,神皎無滓,宜佳月。花侍,沈華未斂,宜夕陽。花隱,積氣幽冷,宜微雪。花娛,流神掩冉,宜晚霞。花雛,姿態麼媚,宜珍禽。花娟,形貌峻潔,宜孤鶴。花嫺,抱影波俏,宜清溪。花儷,置扃閒野,宜小橋。花蕤,吐納疏秀,宜竹邊。花媵,顧視依倚,宜松下。花緣,酬對洞達,宜明窗。花逸,風情懶散,宜疏籬。花佐,神峭而舊,宜蒼崖。花卿,氣潤而幽,宜綠苔。花曇,質華性古,宜銅瓶。花癡,意密度閒,宜紙帳。花姝,舉止瀏亮,宜林間吹笛。花契,流韻諧適,宜膝上橫琴。花倩,匿意靈敏,宜石枰下棋。花憨,操心清苦,宜掃雪煎茶。花士,點綴自工,宜美人淡妝簪戴。
靈蕤館主雲:曹雪芹《石頭記》爲癡人說夢書,知眼底羣花,猶是幻境中薄命人也。例以瑣事,用輔綺談。對華品,如以鮫綃帛包勺藥花,睡紅香圃石磴上。對幽品,如滴翠亭邊展湘紈,撲五色蝴蝶。對遠品,如在壽昌公主含章殿臥榻,展西子浣過紗衾。對殊品,如以王愷■⑻瓠斝,斟蟠香寺梅花雪水茶。對雅品,如瀟湘館靜夜,制“秋窗風雨夕”詞。對榮品,如披鳧靨裘踏琉璃世界,彷彿仇十洲豔雲圖。對淡品,如稻香村篝火絢絲,聽疏籬蟋蟀。對俊品,如蕉下客撫秋海棠,吟“倩影三更”之句。對秀品,如向蓼漵闌干,以葦片鉤鉤鯽爪兒。對淨品,如鬢雲松挽,倚紅燭,界孔雀線補裘。對靜品,如背影蘼蕪,含笑解石榴裙子。對閒品,如暖香塢薄睡初醒,揭紗論畫。對朗品,如倩繡橘掩攢珠累金鳳事。對韻品,如柳葉渚邊擷翠絲,編玲瓏過樑藍子。對嬌品,如擲檳榔荷包,賺漢玉九龍佩。對妍品,如妝宣窯盒紫抹麗花粉,即以並蒂秋蕙插鬟。對媚品,如菱洲羈女,苦失棉衣,掩顰自泣。對濃品,如擁彈墨綾薄棉衣,坐回廊,理針線。對靚品,如宴客綴錦閣下,攜十錦琺琅杯,宜牙牌令。對綺品,如綺白犀麈,繡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對縟品,如蹲薔薇花底,攜金綰頭簪,畫“薔”字。對膩品,如午倦後噙香雪潤肺丹,喃喃絮語。對甜品,如傍瑣子錦靠背,攜小銅火箸,撥手爐灰。對纖品,如挽黑鴉鴉鬢兒,過翠煙橋,取噴花壺時節。對妖品,如穿錦片琵琶襟,靸紅繡鞋,看小郎曉起。對稚品,如夜半披桃紅小襖,暈兩頰春潮,背蠟花,怯人調笑。
附錄 淡盟生《十二帖樓本事詩話》十則
王素卿,鄞縣人。光容鑑物,豔麗驚人。見之者恍疑爲秦臺舞鳳,鼓翼騰輝,故時有“鳳凰”之目。本姓朱,家鄮山桃源鄉。貧甚不自給,遂爲王素芳假妹。素芳,姚江人,居甬上,方負時譽。得姬,名益着。四方纔士,爭一登門爲幸。餘之初識姬也,時庚子春夜漏下已五鼓。海棠睡起,銀燭高燒。注視久之,爲吟餘懷“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句,姬會其意,遂邂逅目成焉。既而慕悅甚,若葵心傾,若蕉心縛,幾不可一日離。餘嘗倩友寫吹簫引鳳畫冊以寄。憶餘與姬往來事,多且祕。桃源主人曾囑武陵漁子毋輕言於外,故略敘之以見其概。
王秀芸,鎮海人。妍姿豔態,玉靚花明。喜豪飲,善歌詞。妹曰穠,亦工度曲。每當蠟影搖紅,蟻光浮碧,彼歌金縷,此按瓊簫,彷彿聽天上縈雲回也。初姬與餘善。旋爲某生所眷,矢願嫁之,與姬同起居,不翅伉儷。客至強出應,數語寒溫,翻身而退。阿母恐門前冷落,屢勸之,不能奪其意。餘思蛟川爲商舶款關之所,不少館娃,要以姬爲翹楚。昔有妓請落籍,東坡書其牒曰:“空冀北之羣,所請不允。”今姬意屬於某,是將空其羣矣,爲之喚奈何者屢屢。(按:姬爲蛟川後起之秀,與王韻珊、朱佐媚齊名一時。餘有《車中花朝雜憶》詩云:
銀鯽羹鮮薤甲粗,何來纖鳥喚提壺。
嫩鵝大蛤青餈餅,夢落城灣小秀□。
蓋謂姬也。因東流寓十洲,故不入品。)
邱眉卿,鄞縣人。容貌娟妍,性情豪爽,在粉黛叢中獨饒鬚眉之氣,故署曰眉卿。交與善,幾嘔出心妍示之;苟非所好,雖千金買笑弗顧也。已亥春初,餘與定情,有攜歸之約。忽爲有力者所奪,招置勾章城,匿不出戶。桂生某,俠士也,爲餘密緻之,相偕赴甬江。即夕濱海颶風作,孤舟掀舞波浪中,萬燈不明,翠黛含顰。姬知其非兆,擁餘背,默爲流涕,後果事阻不諧。而人面桃花,亦經年不相問矣。往歲夏間,遇於定妓楊蘭家,相對無言,各自掩袂。甫及舊事,同人不忍卒聽,強餘行。今執筆記此,猶不覺暗呼負負也。(按:姬舊與玉崢瑽館主同住,嘗一再覿面,餘未得其詳。故品豔中逸之。)
孫玉卿,鄞縣人。貌清癯,善修飾,細骨輕軀,堪作掌上舞。先是歸一傖父,居恆擁姬妾四五人,縱酒狂娛,如項羽鉅鹿鏖戰,諸將皆從壁上觀。少不悅,輒叱吒隨之,備施撻楚。姬鬻釵珥,得二百金以贖身。暫離煩惱,遂抱枇杷,籲可慨也。既而心厭塵喧,欲覓一如意郎爲終事之計。阿母以錢樹子望,常勒高價。姬曰:“兒不知賤質值幾金錢,將以奇貨居之,使兒一誤再誤。回首前塵,終入苦海,則悔不如馮家小青,作霜中蘭,不作風中絮矣。”言已泣下。友人悲其遇,倩餘作《懊儂歌》十章,辭載《剪紅刻翠閣詩鈔》。
邱宛君,鄞縣人。歌笑態度,舉止皆媚,殆非人世所有。本良家女,字陳生某。會有賈女事覺,誤落風塵。陳生瀟灑士,耳姬名,願見之,姬亦心慕於生,遂闌入迷樂洞。而他客過之者,悉付爲閉門羹也。已亥秋,生赴省試,姬措金助其裝。無何,爲博徒誘,倒篋傾筐,載病而返。姬無幾微怨色,爲之檢藥裹,禱蓮座,願以身代死。乃不旬日間,竟鸞膠無再贖期矣。是豈姬之夙孽未償耶?抑陳生之薄倖至此耶?噫!((按:姬餘未之見。讀其傳,想亦風塵中之矯矯者,因附錄之。)
張繡鳳,鄞縣人。體態溫存,丰神娟秀,望之如碧水芙蓉,纖塵不染。又如秋鳳海棠,幽意堪憐。惜系出樂戶,雖一時名噪平康,戶外履滿,以期帷幕之徵,則未也。性靜且廉,或有炫以金帛,姬笑暱之不爲動。嘗畜侍婢二,長瑞芸,次瑞蘭,教以歌舞,盡態極妍。客至遣出迎,己則不甚酬對。人弗之怪,且愛之。姬可謂高自位置矣。(按:姬出身樂戶,故未入品豔中。或曰姬姓林。)
杜蘭卿,鄞縣人。秉性幽潔,不愛時世妝,而露鬢雲鬟,天然韶秀,真不愧以蘭自字也。嘗赴友人約,攜素卿至姬家,眼波眉語,情甚相慕。素卿旁睨良久,舉杯擲碎之,拂袖而起。餘爲斂容謝過,猶斷紅雙臉,泣下沾襟。且曰:“儂不怨蘭妹,怨薄倖郎。長向儂作假惺惺,恐亦不免爲蘭妹所寒心也。”此時餘受揶揄幾百詞,無所自解。姬思釁所自開,幾不勝情,遜詞婉語,安勸一觴。餘兩人隨而冰釋。其得人歡心如此。有楹帖雲:“好花品格惟君子,潦草因緣是美人。”不知誰氏題贈,蓋實錄也。
王文香,鄞縣人。肌膚玉雪,曼睩騰光。尤工度曲,善觴政。嘗於席間歌[柳梢青]一闋,珠喉巧囀,簧舌輕調,雲凝水噎,不覺令人意消。與冶仙、修月善。兩君本莫逆交,往來遊戲,寄興掃眉。姬竊喜終身仰望,請將擇於斯二者,久未遂。姬猶宛轉嬌啼,眷戀不置。餘雜詠詩所云:“留待十年君未嫁,樊川定不負香盟。”指此。
俞雪香,會稽人。白而晳,華而腴,從珠箔璅窗下望之,如對一座水晶屏風,令人心目俱炫。居鄮城月湖濱,往來多豪右輩。纏頭尤積,富甲教坊中。齒稍長而丰韻嫣然,娥娥遠立,在少年場中,儼有俯視一切之概。已亥秋,慕武林山水,偕士應試往遊。有大腹賈招同杭妓趙湘雲、張沁香輩十餘人,步白堤,跨紅橋,吊蘇小墓,薄暮返湧金門,觀者如堵。至今月夕花晨,西湖上客,猶往往樂道其事焉。
沈桂,慈溪人。舉止莊雅,饒有大家風。先是,偕同輩王五居勾章城,豔冶之名相頡頏,人以一時雙玉目之。嗣王有所歸,姬移居甬上陸蓮卿校書家。鳳窠秀簇,鴛牒歡諧,綰時髻,被金翠,羅綺芬芳,爭妍獻媚。入其室者,往往蕩志迷魂也。性工愁,又善哭。家慈東文溪,蓋與鯫生爲同是長幹人。每當西窗剪燭,共話深更,紅袖青衫,盈盈相對。雖宋廣平鐵石心腸,亦將爲梅花作賦焉。
十洲春語(中)
選韻
其莊子之寓言邪?陶靖節之閒情邪?抑屈三閭紉綺擷芬,以寄其支離佹侘之意邪?恍兮,惚兮,作者不自知也。
飲玉立詞龕醉歌贈潤卿
獬薦不飲惡溪水,鳳皇愛佔青桐枝。
玉潭春水靜如練,微風偶激生瀾漪。
夙昔初遇君,君方垂髫時。
射屏花軟剪鶯盼,嫋鐙氣弱吹蘭絲。
苕娘名姓冠三曲,當筵未許端正窺。
後聞瓊樹方盛豐,綺芒上薄高天虹。
東南巨賈挾金幣,隔簾顏色無由通。
自慚叔夜多悲憤,敢冀憐才到紅粉。
登城遙望天末樓,但有長江去滾滾。
長江不斷千里流,男兒出門行九州島。
漫依花月度晨夕,坐令青鬢成白頭。
與君覿面況秦越,何當歡樂何當愁。
七年三上燕京道,楚雨吳煙捩孤鳥。
長卿躑躅歸茂陵,封禪文誰賣殘稿。
狂名莫報公卿知,還借酣歌振潦倒。
黃金消鑠白日換,黛閣珠簾倏秋草。
媚波(樓名)明淥浮香月(閣名),一枕疏燈夢痕窅。
安能細擷斷繭絲,更向紅蠶寸心繞。
去年八月還海城,流欃過海方用兵。
海陰赤雹亂旗色,城頭黃葉攙雨聲。
閉門只守杜陵屋,從軍那得終生纓。
橫胸磊砢誰消得,眼見垂楊凍春色。
連營祈靜江月高,忽聽晴空唳風笛。
笛聲遠引風嘔啞,薛濤門巷枇杷斜。
玉釵影亂坐華燭,君抱箜篌向悽獨。
苦將宛轉前溪詞,翻出傷心大堤曲。
相知不厭歌百回,有感難辭酒千斛。
歌盡且弗唱,酒盡須重傾。
不知攜手轉何許,低徊不語含遠情。
君生苧羅裏,來住芙蓉洲。
苧羅已斷不可接,芙蓉零落誰能收。
鴛鴦豈厭錦巢護,欲憑荒渚依閒鷗。
爲言淪落風塵苦,懺後愁心鬱難語。
銀荷四燦翠樽舉,夜夜紞如過三鼓。
燕子已老桃花飛,看到菭根鏽蒼雨。
時去不可留,事往空涕零。
晴空搖曳動煙絮,力微墮水成浮萍。
胡爲江東聲譽滿天下,亦爾十年未換青衫青。
吁嗟乎!
士爲知己用,女爲悅己容。
惻惻兩心在,悵悵安所從。
不如君驂靈虯我文駟,披雲長嘯蓬萊峯。
世間一切誰爲有情物,行當逍遙相與遊無蹤。
再贈潤卿五首
悔向箏琶索雅音,從知焦尾是名琴。
窺闌月冷花仍熱,匝院煙疏竹自深。
娛客不憑脂粉習,待人能得友朋心。
無端憶到秋娘曲,坐對悽然擁髻吟。
青虯百尺古松柯,陡地纏綿施女蘿。
愧指皦心盟白日,願傾痛淚瀉黃河。
瀟瀟暮雨愁同唱,黯黯春痕恐不多。
那得波斯螺子黛,彎環替與補修蛾。
黃金無計贖龍媒,燕市空懸郭隗臺。
形到淡忘翻似卻,情當微至轉相猜。
爲誰憔悴甘耽病,與我周旋苦費才。
好自護持春後絮,莫教飄落溷塵埃。
曇華天上玉麒麟,咀雪茹虹迥絕塵。
欲想能超爲佛種,繁華不滓是仙身。
每緣別後頻相憶,轉使逢時未敢親。
除卻錦屏三尺地,人間何處有陽春。
五彩回牽繡戶絲,肯將淺意了深危。
會心每在無言表,含睞難禁慾醉時。
偶溢濃情相噴薄,恐滋旁笑復矜持。
氤氳別有爐山火,嫋過重簾燕不知。
寄懷潤卿集西溪《吳門畫舫錄》句
茶嫩燈清小洞房(梅卿),倩他濃綠護鴛鴦(曼叔)。
美人何必都華屋(廉山),春色終須讓海棠(地山)。
似此國香才絕代(竹士),忍將愁緒對明妝(瑤岡)。
生來豔福知多少(船山),欲聽琵琶恐斷腸(翼庵)。
露眼煙眉四照明(竹士),許教平視到劉楨(山民)。
花間舊事誰能說(蓮跌),意外相逢定夙因(碧城)。
曲涉嫌疑佯落莫(韻篁),轉因離別倍關情(七夕生)。
江州棖觴天涯恨(瑤岡),葉葉梧桐作雨聲(小苑)。
楚雲湘雨護香芽(甘亭),冷巷何須種枇杷(靜山)。
欲證前塵如影事(秋史),每因遲暮惜芳華(碧城生)。
貪徵月府鴛鴛牒(韻篁),不唱當年玉樹花(西溪)。
我是閒愁忘不得(七夕生),生同燕子慣離家(竹士)。
冷雨幽窗病起時(碧城生),潤娘膝上坐題詩(鑑湖)。
無端知己推紅袖(七夕生),各有秋心上鬢絲(芷橋)。
本是鬘華宜供佛(杯湖),不堪持贈只相思(韻箕)。
十年閒卻崑崙手(藉庵),薄倖休嗔杜牧之(竹士)。
靈蕤篇贈金縷杜孏卿
靈蕤匝葉舒瓊影,晨露香霏玉魫冷。
絕代佳人空谷姿,含愁獨向橫波靜。
載酒閒過杜曲家,畫樓空際碧闌斜。
韋娘眉黛秋娘鬢,湘浦神仙洋浦花。
神仙綽約花姿縟,眉黛彎環鬢絲綠。
雲絲結麝掛笙囊,月睇回虹開鏡褥。
膩雨芳塵十錦塘,西冷華胄字溫郎。
六萌繡轂初迎薛,百琲明珠乍聘梁。
妝臺懶聽籠鸚語,雁鈿飄零問誰主。
別種櫻桃一桁花,竟同楊柳三春絮。
娉婷簾底記初逢,兩頰檳榔映酒紅。
細擷鸞翎挑燭淚,暗兜蓮葉倚屏風。
銀河絡角牽牛抱,更拜支機乞天巧。
入掌真宜鳳子輕,避羞猶似鴉鬟小。
未容撒手贈將離,唾點難拋半臂衣。
隱渚雛鴛嬌並睡,向風乳燕怨孤飛。
青琴生小洲南住,聞說扁舟欲歸去。
劫海頻勞精衛魂,情天願護芬陀樹。
萍緣絮果未分明,唱到鵾弦第四聲。
樊素何當依白傅,江東空自愧雲英。
評花小詩百一首
寄自託耳,蔥綺錯紛。慰往惜今,荄枯互競。以齒隸豔,寓讔闢讕。意婉而直,辭顯而晦。其有春秋之微意乎?
暖翠琵琶玉叵羅,十年曾記聽清歌。
貼屏一褶鴛鴦被,知有涼燈照斷荷。(李苑君)
過影珊珊有玉聲,王家小奕早知名。
揹人慢唱羅敷曲,陌上春來雨不晴。(俞雪香)
羅薦秋涼染碧埃,夕雲不罨黍娥臺。
蘭苕枯盡葳蕤葉,剩有啼蛄吊月來。(翡翠三)
窣煙六褶藕絲裳,競體旃檀遞暗香。
十八胡笳翻怨拍,文姬有父是中郎。(洪翠卿)
記從漢上別晨煙,悵絕雲英玉臼緣。
夜雨打池荷盡折,不留片葉護鴛眠。(洪小二)
最宜簪菊一枝斜,石翠秋衣織鳳花。
應是老蓮紈扇本,獨含古媚掃凡華。(袁桂方)
自掃楊花葬蝶裙,篝蘭誰與夜深燻。
眼看江水成秋色,吹到魚鱗是斷雲。(白 蛇)
輕煙散盡夢無多,六槅文疏抵絳河。
知否周家紅藕婢,至今能唱洞仙歌。(虞潤卿)
舊時簾幕只鸚眠,打槳東歸已來年。
聞道話兒亭畔柳,丰姿瘦似顧娟娟。(王蓮清)
天寒補屋苦牽蘿,舊袂香痕已不多。
嫁與東鄰沈和甫,一生受用是清歌。(楊眉史)
暢好燈初酒半時,十三箏柱籠紅絲。
湘花湘草飄零盡,留得殘雲護竹枝。(杜素芸)
向人斂袂故矜持,春思偏從暗觸知。
擲與湘奩畫眉筆,蘸花研露看填詞。(朱蕙卿)
玉髻瓏璁插鬧妝,苦隨羣豔鬥容光。
卻輸渾脫無閨氣,抵過公孫舞劍娘。(王二姐)
自是東鄰掌上珠,不堪流落向窮途。
莫提舊日桐花事,眼見麼鸞養玉雛。(陸蓮卿)
十年香火了前因,天際茶山與佛鄰。
願借青麻重慶石,細研小鳳贈宮春。(穀雨茶)
鏡裏花光慘不紅,疏燈滋味問誰同。
可憐一剪秋娘鬢,吹向飄蕭落葉風。(錢桂卿)
羞解羅襦搭畫窗,玉蟲遙夜媚銀釭。
阿誰手挽波斯女,醉裏看陳大體雙。(王蘭芳)
鎖山寒綠照深卮,記得高筵坐酒時。
繞屋春楊都吹盡,夜鳥猶覓舊棲枝。(洋 蘭)
十二蘭房七寶臺,奇花卅六洞天開。
灜壺海上三神秀,翠羽金支鬥勝來。(夜蝙蝠 檀香果 玉胡蝶)
監酒司枰事事宜,笑翻新論語蛾眉。
太沖著作驚天下,只遜安仁玉樣姿。(陳梅卿)
無雙國色楚蓮香,細擷菸絲織藕裳。
記得櫻桃明月底,醉翻花影捉迷藏。(朱蘭生)
起擲瓊樽泣數行,只如秋燕避斜陽。
蘼蕪已嫁橫波死,應分飄零到卞娘。(素 雲)
褪盡緗桃春不妍,碧蘿門巷有殘煙。
西風入夜燈如豆,只擁寒衾聽杜鵑。(楊小環)
瓊釵偃髻夜飛蟬,畫袂柔香玉井蓮。
不餌人間煙火氣,除將天上藐姑仙。(何素君)
四壁春山閉苧蘿,一絲雲影畫霜蛾。
敘州鶴鈿稱詩妓,那及紅兒慧悟多。(王素芳)
相思天末暮雲低,莽莽河橋接大堤。
悽絕柳梢眉子月,枕函來照夢邊啼。(張月香)
辜爾湘南一片心,金籠閉夢十年深。
已無人問安妃閣,苦抱秋翎怨禿襟。(鸚鵡四)
夢魂不傍漢宮遊,約略明妃塞外愁。
關雁一聲沙草白,起彈銀撥唱涼州。(丁遠香)
慣將笑眼送流雲,倦靨微紅似薄醺。
江上芙蓉煙水闊,有人枕瑟憶湘君。(王管香)
尋常眉黛瘦橫鈿,略帶春愁便可憐。
入夜分明纖月白,玉蕭吹夢落梅邊。(徐蘭卿)
沉沉睡起坐懨懨,樓上西風近夕尖。
對鏡自看還看菊,掩奩不語更垂簾。(桂香二)
青裙黃舄佛家妝,龍女天衣自在香。
多恐綺詞消慧福,懶攜錦瑟唱鴛鴦。(張醒香)
欲嫁琅琊大道王,更無心緒了殘妝。
解將約領通犀扣,掩淚筵前贈七郎。(昊湘蘋)
屏棄羅紈謝粉脂,丰神亦復減他時。
摩雲阿閣青桐樹,讓作飄鸞泊鳳枝。(應阿鳳)
獨立春風擁畫髻,四娘儇態壓桐橋。
無端遣嫁毗陵去,從此南園卉木凋。(雙 珠)
烏鵲高樓燭影銜,唾花點上越羅衫。
楚芳玉潤吳蘭媚,文字知音有蛻巖。(史蘭卿)
手捉楊花怨薄情,兜娘生小住州城。
春江一舸辭家去,兩岸黃鸝與送行。(王萍香)
倚門嚲髻學夭斜,不嫁梨花嫁杏花。
莫訝文如江夏冠,婉卿身世出長沙。(應月仙)
窈窕春鶯韻絕佳,笑聲背地泄風懷。
夜涼剗襪攜瓊燭,悄步苔陰覓墮釵。(沈蘭因)
迥絕危樓對夕陽,水雲如絮雁天長。
芙蓉落盡秋江晚,一蓼當風自倚妝。(芝香三)
袷衣疏鬢病宜秋,頗識吳娘暮雨愁。
曉撥蓮房收宿露,不防葉底有眠鷗。(臺閣鳳)
分明舊淚污殘茵,轉覺重逢一笑親。
博士不來中瓦住,師師門巷恐無人。(施玉芳)
心事難通一點犀,更從何處索零啼。
畫樓天半簾高卷,冷落斜陽照燕泥。(繡 鵝)
高鬟兩兩照銀荷,花底春筵蕩曲波。
頗厭洛真淫冶習,願從天水覓仙哥。(林葵卿)
玉綃鳳衵手親裁,弱夢隨雲倘夜來。
一樹辛夷金線巷,垂花門角有蒼苔。(範蕊芳)
暗回微睞瞥狸奴,絕妙紅閨午倦圖。
還惜畫樓羅帳底,昏燈照夢落春蕪。(王阿蕊)
千里江城澹碧雲,登樓無都望斜曛.
鴛鴦冢上相思樹,只掛金閶紫玉裙。(王阿潤)
柳絲生小鮑娘溪,春日湔裙過水西。
一曲箜篌公子去,遙看楚樹灑零啼。(王素卿)
紅蘭宛轉段家橋,媚向東風倚病腰。
側鬢西冷看山色,水葒花影上春綃。(王月娥)
布裙椎髻孟家妝,羞睨人前道勝常。
爲爾微吟團扇句,不期天壤有王郎。(姚玉生)
結臂連環玉琢成,沙才妙嫩豔傾城。
鴛鴦鸂鶒原相偶,漫數徐家兩阿英。(胡靈香)
眼雲纈醉向人微,翠纈珠蘅繡窄衣。
記賽春街三月社,月明細馬馱花歸。(楊雙喜)
夕窗憑鏡暗悽然,春息微呵嫋弱煙。
便道丰姿如董宛,飄花零葉總堪憐。(範玉梅)
錦碗芙蓉四幕花,密樓藻井一層紗。
悽然擁髻樊通德,坐對伶元說趙家。(徐愛珠)
織蕊梳花願已違,宮聲顛倒十三徽。
不聽落葉迴風曲,猶道江南燕尚飛。
但有荒蘿滿若耶,難憑越女豔如花。
醉聽白紵吳宮曲,何似溪頭看浣紗。(上虞桂)
錦簏冰瓜養睡初,月牙橫幾倦晨梳。
綠翹早嫁徐君舊,定厭繁華北路魚。(李意蘭)
鐵板銅琶唱大江,西來潮氣未全降。
曲終仰看天邊月,照見南飛鵲一雙。(杭州繡鳳)
莫聽小玉院門鴉,莫折窈娘井上花。
莫變商聲歌子夜,請看飛雪攪寒沙。(四 喜)
晚翠風神劇曼殊,飄煙窣水合歡襦。
結縭尚未逢張四,敢效酸齋誚買奴。(張繡鳳)
窣地猩紅耀錦裾,豐肌灼灼照芙渠。
掌中難覓昭陽燕,怪底劉宮嬖媚豬。(姜櫓香)
彩雲小隊壓天魔,瘦影春鴻掠月過。
敢似櫻桃讒石虎,帳中倒授有金戈。(許 福)
迴風麗曲阻重聽,江水迢迢去越舲.
楊柳樓臺蘇小宅,夜來明月夢西泠。(尤秀賓)
龍燻雪色漾水紗,忍向蕃釐問舊家。
不醒阿■⑼蝴蝶夢,玉真偷過隔江花。(沈 桂)
長信天高斷舊恩,自翩茜袖拭啼痕。
紅兒幸脫羅虯刃,好懺維摩閉畫門。(杜 蘭)
堪人屬意是蟲娘,露液雲酥浹骨香。
兄妹無恩鴻信阻,年年風雨走關梁。(如 蘭)
蘇合微燻宿火溫,雨中羅帳記黃昏。
一淮蕩盡殘春絮,忍訪當年寇白門。(葉秀蘭)
醉裏愁聽菩薩蠻,交鸞繡被疊屏山。
雨晴月白天如午,燭影橫花花照鬟。(桂 珠)
孤影伶俜是斷鴉,曲傳幽恨到琵琶。
小桃已怨無人護,況向東風伴柳花。(徐月卿)
不向平陵看射鵰,幾回對酒坐疏寮。
剪燈醉讀雙紅記,劍氣瓊聲滿碧霄。(袁翠鳳)
飄落他鄉似斷鳶,春陽不繫秣陵船。
我憐江上無瑕女,枉解憐人與自憐。
一桁蝦鬚窣地垂,病痕疏到遠山眉。
經秋顏色黃如菊,絕似當年金樹兒。(柴阿潤)
慣噓蘭息嫋瓊蕤,動若癡迷靜若思。
隨絮尚容流水蕩,難禁風力是遊絲。(陳蘭生)
畫院誰陳祕戲圖,曉窗水色映瓊膚。
朝天虢國能堅寵,暗笑真妃泄塞酥。(王文香)
瑣子身材嫩玉肌,流珠眼色臥蠶眉。
姍姍稟性真如意,合與黃娘作侍兒。(王阿保)
亦工顰笑亦佯嗔,略帶微酸更可人。
慣抱箜篌歌泣露,桃枝綽約認前身。(樓吟香)
靈芝新茁水精苗,護以龍煙似玉綃。
一樣翾風年十五,如何六萬買春條。(朱問梅)
雙交屈戍靜無聲,鸚鵡低鬟喚宿酲。
酥胛玉肩誰受得,只除魏野解風情。(戴繡蘭)
珊珊瑟瑟佩明璫,錯認珠簾第四娘。
一襲青黃魚子纈,東風吹作杜蘅香。(戎 馥)
楚女腰肢漸減圍,不因春草怨芳菲。
眼看黃竹空箱在,忍爲他人作嫁衣。(方葆生)
南來夷虜陷昌州,險奪名花出畫樓。
漫恨不如毛惜惜,問誰枕刃護高郵。(沈瘦海)
雕屏六扇燦堂花,清極筠簾似水遮。
要倚顰婆聽阿鵲,來尋妥十二孃家。(潤 寶)
李家翠翠馬娉娉,姊妹雙花耀肉屏。
莫怨桃根太嬌小,我愁桃葉易飄零。(孫雙鳳)
病裏含魚肺不涼,慵來小髻擁愁妝。
玉壺一勺靈芸唾,應有仙壇紫奈香。(許蕊球)
玉蕊無言耀遠春,東風一笑賭千緡。
倘翻瑟瑟屏風譜,先寫溫肌小鬢人。(孫愛月)
遊戲天仙謫上京,不徒花婉借棋枰。
袒衣醉打關西馬,密院三更有笑聲。(洪紅香)
再顧難尋陌上車,玉魚深鎖五侯家。
請看燕子穿門去,一樹春桃依舊花。(吳蕊娟)
黛色分鈿秀可餐,暗芬融息似春蘭。
玉蕤緊抱香心露,着意遲開怕早殘。(金 林)
一渠花淚冷初凝,怕踏春花過馬塍。
當世已無姜石帚,小紅只合葬西陵。(陳寶玉)
香桃作骨瘦難支,倩女春魂弱自疑。
枕角斷紅收不盡,藥煙茶氣繚絲絲。(殷愛姐)
第三院落住紅綃,背影春燈按玉簫。
那得崑崙錘猘犬,碧天無盡夜迢迢。(許月舲)
尚含睡態約殘雲,入頰紅肌有簟紋。
要約鄰姑閒鬥草,不知花外已斜曛。(杜賽金)
不是文舒定滿營,天池香水浴嬌嬰。
靈嫗手植蜻蜓樹,能作丹剛九奏聲。(範 潤)
麝月揩摩甑露燻,淚爲行雨意爲雲。
湘蘭解踐新簟夢,不唱青燈白練裙。(俞小雪)
熨花貼柳未全諳,酒半風懷蕩不堪。
轉愛得憐堂上住,垂髫扶竹乞春柑。(李玉香)
拉雜花枝錦洞春,天魔別隊穎龍津。
紅鸜未剪雙歧舌,便拍簾鉤學罵人。(王楚香)
菡萏心情豆蔻年,春波如醁照嬋嫣。
停驂一顧鳴珂曲,可有他時汧國緣。(王阿環)
東園花女怯風姨,洗靧春容避酒卮。
願乞七星幡一座,與他密護過春時。(張瑞芸)
黛石藍脂畫不如,嬌啼宛轉掌中軀。
十三年紀鴉鬟綠,莫是燕京李夜珠。(小 福)
灼灼盈盈髻未梳,高秋明水漾新蕖。
六橋油碧他年見,眼底羣花總不如。(楊阿翠)
痛飲醇醪無太阿,年華如水逐清歌。
翻空且當離騷讀,莫罪靈均綺語多。
十洲春語(下)
捃餘
蓋仿餘澹心《軼事》、捧花生《餘譚》之例,繢新悅,志隨歡。匪雲誇張,實系感慨。以爲無益語也,則當拉雜摧燒之。
客初至院,則密室供坐,假嫗伺客,細荈瀹香,款語留盼,謂之“茶圍”。沸酒炙肉,醉重氣微,燭光灩淫,巾釵影亂,謂之“酒局”。猱童傳簡,花輿過街,珠鏘玉搖,侍座佐飲,謂之“出局”。霜柝三報,蘭湯再巡,月沉燈炧,燕暱達旦,謂之“留廂”。疲辰俠夜,怨舊憐新,一十二時,不知銷黃金幾許。
院中競尚小曲。其所著者,有軟顰、淮黃、離京、淒涼、四平、四喜、杭調、滿江紅、劈破玉、湘江浪、剪靛花、五更月、繡荷包、九連環、武鮮花、倒扳槳、鬧五更、四季想思、金銀交絲、七十二心諸調。和以絲竹,如嫋風花軟,狎雨鶯柔,頗覺曼迴盪志。
妓飾尚新。鬢髻有西瓜、蝴蝶、蟬葉、假元寶之類。簪釵有連心、蝠蝶、插蘭、十錢、龍舟、秋葉、獅鳳、琴釵、玉千金、穿心蘭、萬卷書之類。耳環有竹葉飄錢之類。飾發者,有軟末利、銀絲末利、月斧蘭、笤帚蘭、珠蓼花、五鳳船、釵盤花、抱髻絨。飾顏者,有蛾包、春包、貂搭、半邊構、琺琅鈿、流蘇帶。飾指臂者,有馬鞍指釧、想思釧、唧魚背指、鎖手鎖、纏絲累絲連環。飾項者,有骨牌領、檯盤拖、鬢如意。衣則一字、琵琶諸衿。裙則雙挑、百襉。鞋則過橋、秋片、三鑲。中度纖穠,耀色晶燦,已不啻楊家奇服,變化若神。
月湖之船,僅有單劃小鵃之屬。低篷側版,湫溢不堪。近時城北舒氏仿昊式,制平頂酒船。篙舷雕繢,闌柱丹碧,羊燈懸幔,蠡屏障紗,茗碗香廚,瑣事鹹備。人稱爲舒家船。傍柳尋沽,載花覓月,有藉以供遊泛者。
院中餚席,多資於肆樓。漉汁調酥,咄嗟立辦,六簋八碟,幹潤並陳,謂之“包桌”。選芬剔膩,味以意需,謂之“點菜”。食品之俊,有騎馬蛤、桃花螺、丁香螺片、鴛鴦冰鮮羹、風■⑽絲、炙江珧、抱鰻拌春蝦、圓牡礪羹、海瓜子、裙帶魚、荷葉鯧、金錢蟹之類。小食則以蠶紗餅、椒卷、玉蘭酥、芙蓉餃、水餃、蘇葉餅、鳧茨糕諸種爲最佳。鮮能振肺,清可醒脾。鳧割羊燂,轉堪隸視。肆之著名者,東門街狀元樓、大觀樓,鼓樓前聚景樓、春和樓,靈橋門街義聚樓、臨江樓,郡廟前聚賢樓,縣署前聚勝樓,三法卿天樂樓,江東如松樓、三江樓,東門外敘金樓。
郡城於四月望,賽元帥會,如得勝之彤雲,文英之含香。西郊風雲,南郊協興、文華、集全諸社,炫奇鬥巧,日費數萬金。雕槓豸鉞,纓葆霓旌,華蓋五色,珠龍八寶,屏燈迤邐,五聯九聯,綴以珊瑚、靺鞨、頗黎、木難、翡翠、孔翎、鮮花、異鳥、流蘇、錦緞之屬。更以行院妓女,飾之繡絛畫繭,綠絁紅兜,扮演故事,謂之“抬閣”。制椒蘭爲舟,蟬紗葵錦,籠頭擷腰,明眸皓齒,含笑蕩槳,謂之“紗船”。有凌風艇、月舫、如意舫、凝香亭、百鳥亭諸目。惟時仙樂雲停,蹕路塵揚,扇影衣香,填塞闉闍。院中諸妓皆濃脂冶粉,備極堊塗,高坐廣場,以爲招颭。因之浮浪閒客,心許目迎,意弛神醉。雖元宵踏月,清明上河,有鮮此都麗者。
庚辛之交,海氛未靖,民鮮樂業,關市戒嚴。粉白黛綠之流,翻盛於昔時。有珥貂從軍者,旁午之暇,更衣買歌,黃金揮霍,易同轉餉。嘗有詩寄慨雲:
氈帛連江擁甲遊,胭脂滿地潑春愁。誰憐風雨屯軍苦,綠酒紅燈自畫樓。
蘇杭流妓,有來郡趕唱者,多卜寓於三法卿、沙泥街、後市諸巷,謂之堂名。皆能引笛歌崑山腔。近之所聞,如尤秀寶之“獨佔”、“埽花”、“慘睹”,陳雲卿之“冥勘”、“北餞”、“賞荷”,王繡鳳之“山門”、“冥判”,張如蘭之“絮閣”、“借扇”,楊雙喜之“思凡”,錢桂珠之“偷詩”,清絲脆肉,頗泥醉懷。外此若李月娥、陳寶玉、趙湘雲、王巧林、王素琴、秀蘭、桂蘭、月仙、金林、愛珠等,亦不俗人。
王素琴,名四喜。丰姿憔悴而有楚楚之致。與桂珠、巧林、繡鳳同寓萬壽寺街蔣園。嘗月下同友人訪之,姬斂息坐隅,鮮與留睞。席上歌“借扇”、“見娘”二折,出腔收韻,繩尺魏家。餘嘆曰:“此音律中之魯靈光也。”詢之,知其少本吳產,聲音之理,多受吳之名師,故與尋常擦坐者迥異。向住上塘丁巷,浮香閣爲其舊鄰。與餘言壬癸間事甚悉,因作[邁陂塘]一闋紀之雲:
又無端送春時節,簫邊聽唱吳紵。沉沉夜氣濛濛院,酒醒清寒如許。燈漸炷,看水樣簾櫳,宛轉留煙絮。隔煙隨露。更露滌花明,花搖月碎,月警嫩鴉語。 休相羨,鳳鬋蛾眉無數。當筵誰識羈緒。生僧青黛湖邊柳,不繫櫻桃船住。君念否,有抱病兜娘,飄泊梁溪路。江南何處。望天末高樓,迢迢不見,但見雁飛去。”
楊阿翠,杭州人,依其姊雙喜同寓後市。年十二,丰儀圓滿,膚潔矑清。能歌“賞荷”、“諫父”、“佳期”諸劇。發吭惟亮,轉調能紆,殊有雛鳳聲清之譽。
或謂諧適如楊眉史爲辛夷,融渾如張繡鳳爲素馨,波俏如袁翠鳳爲玉蕊,柔和如林葵卿爲迎春,溫疋如姜櫓香爲棣棠,輕圓如張醒香爲藤花,直率如沈蘭因爲凌霄,簡捷如丁遠香爲秋葵,雋永如許月舲爲瑞香,纖媚如徐月卿爲木香,恬樸如孫月卿爲臘梅,靈慧如李玉香爲鳳仙,亦足補二十六品之闕。
數年以來,如雙珠之崑腔,潤寶之絃索,並有盛名,今已成廣陵散矣。惟許福之妹雙桂,字月舲,能撫絃歌鸞鳳簫,每一發聲,令人低迴欲絕。
王蓮青,行二,向僑城北徐。能誦唐人小詩,清脆可聽。一時俊遊,多以詩篇投贈。蓮青裝池成冊,愛護之若兼金。餘曾題其後雲:“麗愁少積,託姿以憨;俠情內含,露倪於謔。力屏庸冶,工炫異輝。石鏡春朗,卓勺山雞之影;秋煙夕斂,搖曳水葒之花。古意神取,衆賞鹹集。吐言惟淑,植心尤慧。吟玉樓天半之句,諷瑤臺月下之詩。春婆之夢尚纖,秋娘之年惟少。餘評量新遘,棖觸舊歡。倚幕聽香,背燈看鬢。惟時露欲霜變,綃衣不溫;漢以蟾澄,晶檻若畫。薄泥差慰,清談與忘。聊潤鳳箋,短裁驕語。”云云。亦可想見其爲人矣,今不知所終。
俞雪薌,字霙史。玉軀豐偉,蕖瓣尖纖,爲舊院諸姬之冠。好弄墨,能楚楚作數筆蘭,頗得元真子逸緻。
陳梅卿,本吳產。初名雲卿,同居金縷室。貌中人,舉止曠達,異齷齪兒女子態。喜抗聲爲遏雲響,“冥勘”、“北餞”,尤所擅長。弱管嫩絲,不能輔其氣也。高筵坐對,得壯酒膽。
初雲館孫水卿、月卿姊妹,依潤卿、素卿同居,若翠鸞之佐丹鸑,輝映並麗。卍舲生雲:“潤卿之膩在神,水卿之清在骨,素卿之密在意,月卿之潔在膚。”餘謂潤卿助以水而益潤,素卿佐以月而彌素,固有天然相烘襯者。水卿,愛月字也。
王潤卿之發,楊小環之膚,孫水卿之眉,王蘭芳之目,杜孏卿之口,沈嫩糜之足,何素君之身材,皆足冠絕流輩。倘鍾萃一身,益之以陳蘭生之性情,範玉梅之聲韻,樓凝香之態度,施玉芳之笑,王素卿之啼,那不抗手素蠻,齊肩梁宋。
味欖生贈玉立詞龕詩二絕雲:
竹扉敲破夕陽斜,簾額籠鸚解喚茶。
欲理殘妝慵到晚,鬢邊且插杜鵑花。
玉山倒處短檠挑,麝枕橫鋪度永宵。
一曲唱殘渾不似,教人爭耐倦眸撩。
贈初雲館一詩云:
憶睹明妝越九秋,予懷渺渺似東流。
關情卻有姮娥月,推逐遊人上小樓。
素卿、水卿索餘贈句,因於席上填[洞仙歌]各一解雲:
瑤臺咫尺,看鳳翎回展。似有云和語天半。盡翻裙玉碎,旋袖香飛,要揉得、竹影花枝零亂。 生情工旖旎,菡萏鴛鴦,寫入芳姿合歡扇。唱到夜啼鳥,月上梧陰,須不似、昨宵員滿。問刻骨相思爲誰深,把枕角屏眉淚都彈遍。(此爲素卿作也)
同鄉蘇小,愛韶年如許。卻稱盈盈掌中舞。怪紅襟乳燕,剛出巢來,便解得、宛轉東風情緒。 幾回筵罷後,花影重簾,共坐疏燈聽春雨。悄極夜深時,一尺湘屏,須不是萬千山阻。恁當着人前慣矜嚴,又暗地、朦朧逗來眉語。(此爲水卿作也)
玉立龕主解情,而復好言情。與之論古今離合悲歡事,輒傾聽忘倦,笑涕相雜。兼工書,通文藝,以是名流時彥輩吟社之宴,多樂就之。投贈諸什,皆默識成誦。如九峯居士之“我已消除名士氣,卿須珍重少年時。”灜谷之“論心真悔相逢晚,對酒方知欲別難。”評花仙子之“愛才惟見柳青眼,交友孰如蘭素心。”尤愛諷之。揹人擁髻,宛轉微吟,每若不自勝其意者。或擬諸枇杷門下之薛。
竹隱生席上贈王潤卿詩云:
西風颯颯短長亭,手擘紅箋與鬥吟。
莫道相如非女子,沈香亭北有知音。
勺藥花開二月時,東風拂拂雨絲絲。
前生定是蘇家妹,也解香山絕妙詞。
餘嘗偕同人飲玉立龕話雨,章安鐵頭陀席上贈詩二絕雲:
無端燈下喚卿卿,宛轉歌喉妙未停。
唱到相思金鏤曲,不堪風雨客中聽。
黛螺眉子茜紅衫,也有新愁付等閒。
底事含情無一語,香魂應繞大梅山。
時餘亦有句雲:
貼屏春影海棠嬌,風過疏簾燭暈消。
難得相逢盡知己,如何不飲負良宵。
巡江戍海客兵多,悽咽羣鴻掠雨過。
慚愧蕭間如我輩,側身花裏聽清歌。
某明府與潤卿善,姬嘗作七律贈之雲:
儂家舊住綠雲樓,雅客騷人幾輩遊。
才美如君真罕睹,情頑如我亦搖頭。
繁華滿目愁凋落,露水論交嘆逝流。
一曲楚江曾熟記,知音原不在溫柔。
慵掃蛾眉懶整鬢,瘦肩時復聳成山。
自憐風月情常淡,剩有吟哦興未刪。
廿四番風花有耐,十三年夢蝶無閒。
總然難洗琵琶恨,空灑江洲淚點斑。
可與吳下趙畹香贈丹陽朱生詩並傳。
擬爲玉立龕主人作《清課十二事圖冊》,並拉同人拈題分詠。緣乏繪真好手,事遂中輟。十二事者,聽雨、倚月、撫帖、哦詩、理弦、擫笛、煮藥、試香、灌花、調雀、擁被、整鬟也。姬復索餘爲《梅聘海棠圖》寄意,因援“恨不同時”之說謝之。
“折柳”、“絮閣”、“賞荷”、“刺虎”、“掃花”、“獨佔”、“喬醋”諸曲,皆潤卿所善歌。於“佳期”、“思凡”二劇,尤工搬演。嘗偕靈蕤館主過玉立詞龕,擫笛爲姬理舊曲,宛轉更番,徹曉不倦。興至則喬裝揮麈,俯仰磬折,摹寫曲情。鈿側鬟傾,鞋松襟脫,汗浹喘促,嬌不自勝。旋復默坐依依,若顰若怨。因作詩紀之雲:
對酒空腸斷,聞歌易涕零。
大江飄獨雁,遠樹墮殘星。
共坐疏燈白,相看短鬢青。
誰攜周昉筆,細與寫娉婷。
鬢飾之花,玉翠取其貴,通草取其輕,近時如玉立詞龕、麝■⑾樓、金縷室、初雲館諸處,競以鮮卉相尚。即野薔微、山躑躅、金銀藤、七姊妹、夜來香之屬,亦復綴之銅縷,袎若蝶形,斂色敷香,上親薌澤。正不獨茉莉、珠蘭,爲媚人之妖草也。
江東之淥西樓、俯來院,城中之蘋絲水榭、淨因小館、櫛雨樓,乙丙之閒,極一時酒宴之盛。近則粉黛凋悴,闌幕烏啼。過其地者,猶徘徊於夕陽花影間也。
螺峯居士爲王潤卿作水仙畫冊,題者多佳什。錢唐小巢居閣主絕句雲:
凌波欲步水盈盈,韻比梅花一樣清。
最是黃昏人獨坐,晶簾未卷月初生。
情波脈脈託芳衷,咫尺盟辭孰與通。
自是素娥偏耐冷,不因遣嫁任東風。
交甫情移解佩時,神光離合寫仙姿。
不須金屋將嬌貯,紙閣蘆簾大是宜。
西明題[望湘人]一解雲:
憶羣仙雅集,燈炧酒闌,喁喁如怨如訴。老眼看花,蛾眉着意,愁絕子喬寫去。淚竹留斑,媚蘭少偶,亭亭湘渚。悵隔江、風月悽清,卓勺佩環何處。 贏得文人機抒,嘆鶯花無主。龍眠妙手,縱羅襪行雲,難寫十分媚嫵。賦就湘人,紗籠神女,紅葉良媒修阻。曾寄與、一紙窅娘,解識冰魂綺語。
曼陀退士題[疏影]詞雲:
尋芳水曲,似當年曾見,解佩江渚。葉嫩青璘,蕊裹瑤簪,託根知在何處。春寒春暖檀心暈,恐過了花時棄汝。羨含香體素都宜,寫出凌波欲語。 試看青蓮筆妙,莫將他畫作,胭脂媚嫵。體衣趁輕銖,凍抱冰心,收拾定瓷盆貯。生憐羅襪微塵漬,總怨卻、東風無主。問湘靈、若個通辭,勾起騷人愁緒。
餘爲填[賣花聲]詞雲:
小蕾迸寒葩,暖玉周遮。東風吹到宓妃家。淡月如煙窗六槅,佩響些些。 塵跡謝繁華,夢影爭差。銖衣細褶褪春霞。肯借犀心香一點,沁入梅花。
使範川太史見之,當以瑤臺清影第二圖署其冊蓋。
曾偕晚香生、佩秋生、靈蕤館主小集金縷室,作花朝社。分籌鬥韻,剪燭談棋,檐月乍低,庭花無語。時鴉童鶴婢,藉醉早眠。蘭姬御窄袖服,移行竈,撥火瀹泉,爇茗供客。桂卿效廚娘裝,調山薯羹,煮脫粟飯,水母石發,俊味臚陳。更爲嚲髻倚肩,拈字索解,不知許事,相與興酣。笑語未闌,東方延白,各含薄倦,隱几息神。夢醒推簾,則剩燭堆盤,墜釵在地,遊絲繚鬢,燕影過衣。雖銷金帳底,淺唱低斟,無逾此樂。
蘭卿喜與人談心事,喁喁切切,移晷無倦容,能使人意氣消盡。過金縷室,寄懷杜蘭,調寄[高陽臺]詞雲:
薄翠含,明波濯盼,東風初茁蘭芽。幽怨如絲,纏綿嫋入琵琶。輕煙不障鴛鴦夢,展湘屏、暖玉鴉叉。最無情、一曲離歌,一霎天涯。 畫樓寂寞重相問,有仄襟燕子,語過窗紗。枕角昏燈,不教夢斷留他。更堪嚲鬢橫簫地,但濛濛墮絮飄花。問今宵、月在誰邊,春在誰家。
時姬因遇事他適,信問久沉。崔護叩門,未免增依舊桃花之感。不知春風歸後,得復重逢人面否也。
自海上夷警後,滃州諸女妓,多流寓兩湖間。當以瘦梅沈校書爲冠,當摘間情詩“珧草出山凡藥賤,天騮下坂馬羣空”二語贈之。外此餘所見者,如穀雨茶之風韻綿密,玉胡蝶之氣息深醇,檀香果之格度端詳,夜蝙蝠之舉止閒暇,皆足倚弦月地,佐酒花天。
曲中之好風雅者,潤卿以外,推範月香校書。少負盛名。居江東楊柳津。嘗偕友人過靧春樓訪之。時畫檐燕靜,遠樹沈暉。姬倦睡方醒,薄衣未扣。因與開奩秉燭,傍坐監妝。聞餘有《十洲春語》之錄,遂握髮擲梳,檢題贈諸作相示,並析其好醜,戒勿濫存。因錄數章附之。純齋嘗爲姬畫《雪巘訪梅》圖,香癡居士題[滿江紅]一解雲:
窄窄弓鞋,被一路暗香勾引。卻彷彿、夢遊曾記,羅浮風景。半郭半村都入畫,是花是雪渾難認。趁朦朧寒月折回來,枝連影。 泉石意,清臞甚。脂粉態,消除盡。幸相逢林下,較量風韻。漫說此生修到未,試聽小字低呼並。待明朝端整壽陽妝,眉梢暈。
碧天使者《秋夜過訪》詩云:
踏破蒼苔露正濃,簸錢堂下隱芙蓉。
名花入夜香無主,繡閣藏春月有蹤。
睡穩海棠嬌掩映,驚回蝴蝶夢惺鬆。
分明咫尺巫山近,猶恐巫山隔一重。
花朝生《約同人過靧春樓感舊》詩云:
細雨重簾午睡遲,花冠不整兩鬟垂。
宿醒乍解春腰懶,半帶嬌憨半帶癡。
歌筵仍向畫樓開,舊日春心半已灰。
莫問雕樑風景換,紛紛新燕去還來。
樓前濃樹幾春盤,卻礙西窗月色寒。
畫裏暗香風不動,梅花清影在闌干。
俱清婉可誦。時姬新繪《松陰凝思圖》,研墨索題,匆匆未有以報。
餘既爲初雲館主人制[洞仙歌],主人意若未足,復索詩題扇。因作五律四首雲:
薄羅新藕色,疏黛遠山痕。
潤髮盤花膩,香心抱麝溫。
綵鸞無禿羽,瑤草有靈根。
記踏嬋娟巷,煙莎滿畫門。
細腰憐楚國,響屟媚昊宮。
靜息吹春綠,醺肌灩晚紅。
風情團扇約,月意曲闌通。
藻野初逢日,桃花噴玉驄。
風漪屏角溼,冰汗簟心涼。
夜燭飛鸞影,晨奩墮馬妝。
閒愁傳曲彖,祕語漏迷藏。
儷以金籠翠,貽之繡段黃。
韶年劉碧玉,丰采薛靈芸。
錦帶葳蕤佩,紈幬蘇合燻。
麗光嬌海日,綺夢熨湘雲。但惜盧家院,烏衣老燕羣。
時靈蕤館主亦作二律贈之雲:
月鉤眉曲曲,雲覆發垂垂。
水意由來軟,風情半帶癡。
筵心花解語,簾角燕滋疑。
點屟嬌諧譜,依肩笑索詩。
五夜連隨月,三分初綻花。
纖腰憐錦瑟,韶齒認文瓜。
倚醉松紅襪,含嬌障碧紗。
春風凝豆蔻,舊雨話枇杷。
修月生與文香甚暱,素有齧臂之好。每生過姬,姬輒閉戶垂簾,不與外事。其歡密逾乎形影,謠諑紛乘,終無能間。姬嘗謂生曰:“金縷衣不足惜,所惜秋月春花,一年年等閒過去耳。”亦慧而解情者。記生有《己亥新夏重過翠芸閣即事》,調寄[金縷曲]詞雲:
儂本癡情者。更無端、靈犀一點,盈盈相惹。江月如煙天漢碧,十二晶簾高掛。記共結蘋小社。酒半香初歌罷後,問幾曾、真個銷魂也。珠百琲,只空買。 盤桓最是三更語,感飄零、愁紅怨綠,悽然淚灑。那復向儂羞薄倖,形盡少年嬌奼。怪底事心猿意馬。被角殘雲收不去,枉更番、花漏沉沉夜。忍重倚,畫屏下。
李玉香自定城來,寓城中古織錦坊。吾友竹隱生頗暱之。生嘗集唐句三首寄意雲:
畫閣春紅正試妝(鄭 谷),百花狼藉柳披猖(唐彥謙)。
林間戲蝶梁間燕(馮延己),不信年華有斷腸(李商隱)。
紗窗日落漸黃昏(劉方平),深院無人獨倚門(韋 莊)。
天上人間會相見(白居易),繡裙斜立正消魂(韓 偓)。
心事思量在眼前(白居易),多情信有短因緣(鮑生妾四弦)。
天長地久時相憶(盧照鄰),忍使孤窗枕淚眠(李 因)。
王繡林,行二,郡之東鄙人。少失撫育,無所歸,依文香爲姊,故以王姓之。餘字之曰“語香”,並以“花解樓”顏其室。今年方十四歲也。憶丙申夏杪始見姬時,姬僅九歲,蓬頭赤臂,司茗炊爲竈下婢。因語文香曰:“此雛鳳也,當以銷金籠養護之。”每過翠芸閣,必招姬相左右,侍櫛揮紈,事事稱意。或有時投懷嬌泥,若深知餘之憐且愛者。庚子秋重過閣中,則居然歌能貫笛,態可蕩幃,如玉之出於泥沙,光采倍越。由是往來漸與歡密,矜賞委曲,不自知逾於恆情。頗思爲量珠之聘,因作《花解樓本事詩》四首雲:
感爾星匏謫女媊,玉箏橫膝記華年。
柔枝抱鄂春能覺,纖月窺雲影自憐。
逼酒新潮初泛靨,上頭短髮未齊肩。
迷離隔幕閒風趣,蕩向微波總似煙。
狼藉金樽子夜歌,何年錦幰逐鳴珂。
營巢乳燕泥香少,貼葉新蟬澀語多。
酒醒燈殘愁擁被,天寒袖薄怨牽蘿。
妒他別院沉沉月,照見雙鸞抱玉柯。
風過高梧月過牆,離萍合絮費籌量。
誰嫌小鳥難同命,不種愁花已斷腸。
冷睇接襟尋墮淚,疏鬟貼褥膩溫香。
崑崙已死人間俠,枉盼天星數角張。
我亦淒涼感鬢絲,香桃弱骨況難支。
飄花身世空成劫,團雪因緣轉自疑。
曾解歡儂傳密語,憑誰恩怨卜他時。
可憐夢裏鴛鴦淚,滴入荷心冷未知。
《本事續詩》八首雲:
自賺西施出苧蘿,空山裙布久蹉跎。
駒因俯戀難辭靮,鳥縱高飛亦畏羅。
背鏡怕修眉子黛,嫋花愁聽膽娘歌。
錦屏春色知多少,更恐流光等逝波。
早知瓶菊畏西風,款款滋培密密籠。
詎料生天歡喜佛,竟成墮地可憐蟲。
但迎淺笑神都醉,未解深情睇亦工。
試看江潭秋後樹,幾多憔悴夕陽中。
誰信尋雞反得鳧,未防看碧轉成朱。
移燈近座雙眸避,對枕通宵一語無。
繡幕殘香欺勺藥,晴江春月夢靡蕪。
倘逢天上靈威使,願索生前位業圖。
情天兜率會無遮,媱界珠林匝曼伽。
水玉卻宜君子佩,海棠原是女兒花。
一編疑雨翻王集,再世非煙出步家。
眼底昆源通月府,未應秋浪阻驀槎。
上元侍女極娥媌,水氣爲裳霧作髾。
豈竟浮萍終結局,只知孤燕託鄰巢。
合歡擬借屠蘇酒,續恨應無慎恤膠。
怪爾犀心春一點,暗隨酒暈上眉梢。
袂響璁耳動六銖,夜涼剗襪踏瓊鋪。
微臣好色東牆玉,佳俠含光北里珠。
密護蘭燻纏畫衵,暗攜水碗薦雕菰。
籠鸚徹曉堅防守,莫漫猜疑事有無。
空庭薄露凝蒼苔,紫罽屏風晚不開。
雲貼水痕吹影去,酒攙人氣送香來。
癡心難爲啼時隱,私語頻教怨裏猜。
縱使千金爭一刻,誰將蠟炬駐殘灰。
變徵空挑卓女弦,幽懷枉寫薛濤箋。
蓮真自潔泥何污,絮到無歸浪始緣。
但得小紅依石帚,何輸萼綠嫁羊權。
願從閉戶皈清淨,莫漫春燈怨杜鵑。
《本事後詩》十二首雲:
畫樓風雨逼殘年,坐對疏檠各黯然。
暗遞深情邀夙誓,苦翻怨調促離筵。
細研鳳餅和香嚼,懶拔蟬釵泥醉眠。
分付鄰雞休早唱,明朝江漵買歸船。
相思三五玉蟾蜍,相約花開陌上車。
織愛到心潛縝密,含羞上頰故生疏。
薰衣掩帳寒差耐,擁髻推奩倦未梳。
聽得梅梢雙翠羽,羅浮清夢較何如。
解唱雙行攏四弦,水天新譜續金荃。
願依松長同纖蔦,早出山流變濁泉。
漫斷柔腸歌決絕,且窺冷眼試周旋。
生愁竹裏湘靈館,夜雨寒篝照獨眠。
唾色春絨拖額斜,纏金短褶繡苕華。
每因諧謔防諸妹,偏喜矜持學大家。
親搗麝煤和黛汁,背挑獺髓護香痂。
莫須人別江城後,起倚蘭幹望斷鴉。
葉易成陰子易肥,如何不自惜芳菲。
橫陳雪影憐姑射,泄語春香怨姊歸。
未及凋殘猶可護,久無親串感誰依。
請看北雁天邊下,只傍南雲海上飛。
丁字簾櫳小玉家,蓮燈雞枕劇豐華。
沁人軟語如春水,逼夢深香似午花。
戲賭纏頭開鈿局,偷裁羅角補欞紗。
琴心許續求凰曲,須抱蟬弦問瓠巴。
夕妝新試鬱金裙,曉靧微添蘇合燻。
壓水眉樓藏姽嫿,博山心篆結氤氳。
女牀綵鳳延簫史,繡被文鴛擁鄂君。
愛綰春枝成連理,安知秋燕感離羣。
腕闌金釧約玲瓏,暗謎中央四角通。
纖李着花愁凍雨,弱鶯試舞警顛風。
好修福慧還光碧,莫聽飄零付墮紅。
一妹天人何妙嫵,應憐景武是英雄。
河自東流漢北流,茫茫無地築瓊樓。
榴花易惹紅裙妒,春水難湔紫玉愁。
半晌牽衣當慰藉,更番迎睞作勾留。
荷華自護雙巢翠,不管蘆陰有泊鷗。
煙波江上靜吹簫,彷彿松陵十四橋。
殘月曉風堪昔別,昏燈羅帳又今宵。
嬋娟碧玉題紅怨,神女青琴和綠麼。
寄與溫妍周昉筆,憑人見慣總魂消。
青溪雲鎖小姑愁,那得金錢媵蔣侯。
漸識纏綿心欲死,知何感觸淚頻流。
桐梢麼鳳裁煙綺,柳角殘蟾掛水樓。
悄向屏山尋斷夢,幾回小膽怯簾鉤。
退紅休洗舊胭脂,轉綠回黃恐後時。
愧抱癡心供曲諒,暫挑風語耐沈思。
渡江何日迎桃葉,倚笛無心唱柳枝。
相約試燈圓月夜,拓箋細譜定情詩。
天下有情人讀是詩者,當惻然鑑餘之癡也。餘嘗謂姬曰:“仙葩初茁,善自培之。幸勿流浪性成,甘同春後楊花,徒飄零隨墜蝶。則他時出污入淨,未必非青蓮會上人也!”嗚呼!姬果慧似婉卿,必感張正字爲知己,爲之涔涔然淚下者。
甬江乃商漁通藪,日之出納,以累萬計。傖父大賈,多借坊曲爲宴會交易之所,馳車朝往,挈燈夜遊,恃俠負財,供其饕餮。以故風流旗幟,遍樹闤衢,無怯而偃者。守土之令,憂慮風俗,思蕩剔而掃除之。而邸將輿皁之流,姑息於外;調揉廟客之輩,衛蔽於中。皆賴諸院飽啖以漿,分潤其橐者。一令未下,聞信如矢,鍵門寂管,相戒止譁。役吏反牌,以遁逸爲報,而重幃複壁中,故依然揚斝薦衾,事事仍昔。守上者知其故,因之易裝改服,密自訪稽。幸獲其一,罔補於政,益增弊端。且自僚幕丁隨以下,多以紆門狹巷,爲陶心息足之地。近蔽未明,求諸迂遠,適貽笑路人。其相與魂迷色陣者,又多佳子弟。飄纓曳縠,邀賓集朋。置身煙雲,視珠玉若泥礫;錮欲香粉,需操作以日時。迨婪尾已歌,牀頭早盡,猶是低徊金縷,悵望玉門。有師長父兄,加以鞭笞拘繫,莫或禁其心之蕩馳。稍恕焉則故轍復乘,益深沈錮。纏頭賙濟,彌縫百端,及至悔追,亦已遲晚。若士生窮愁,更何能與魚鹽負販輩,揚錢刀而競豪侈哉。將謂董宛之於冒,李香之於侯,花藪柳澤之中,非無感睞微茫,情鍾心許者,而百不得一,求合益難。亦聊於吟嘯之餘,以之佐觴酒,寫牢愁,等諸聽鳥當歌,對花當舞之意云爾。
耳無善聽,雖解子母蒙衝之策,壬奇風角之佔,卑言如展,罔所進告。惟與里巷串屬,謀保飢寒,相視無恙。越辛之春,諸君以應承平之選,復計偕北行。渡錢塘,逾京口,入淮達河,登車行齊魯,抵上京。東箭南金,英塵俊軌,輻輳於棘門之下,射策獻賦,彈冠于于。昔之交遊,多有齊轡羣龍,金閨注字者。生嘗上書者四,頻遭擯斥,無望於離疏。矧茲處危,憂及家室,將安元跡於冥寂,藪竄而澤居,敢幸冀以表擢之榮,下逮於窘蠢?嗚呼!既不能如介子、定遠輩,投筆立功,勒銘燕然,以博取斗大懸肘之印;又不能廁班馬之流,瓊懷煙翔,結綬金馬,以文章潤色乎鴻業。讀書三十年,終與駑蹇瓦礫爲等,咄嗟兮奈何!出門遠望,雲日在天。邁心孤行,一往無涘。其甘頹棄以自放耶?而以牢騷落度之意,一寄諸幽馨頑豔之中,亦猶屈賈之苦心,而嵇阮之末計也。俯首聽呵,誠何免矣。
後序
二石生以玉臺之才,享洞簫之福。都門下第,聞變南歸,既祔故邱,跡同逋駭。悼彼美之失志,慨才士之不遇。猿啼鶴唳,時復一呻;愛樹愁花,倏聞短嘆。兼以潘岳室廬之戚,杜陵干戈之感,恨難補於坤靈,悲益增其坎壈。遂乃削筆明山,滌硯東海,破涕爲笑,言愁欲愁,閒情慧業,釐茲品目。足使越女吳儂,爭傳侍兒之錄;花汀柳嶼,競長秋娘之價。就李亭長書於十二客者之巢。
〖注:■⑴,巾+登,同幀。■⑵,衤+施,音易,裳下緣也。■⑶,面+甫,頰也,從面,甫聲。■⑷,謠,訁改蟲,同珧,似蚌,其柱最珍。■⑸,王+堯。(無讀音)■⑹,jū奭百改目+鬥,音拘,挹也。■⑺,上雨下對,duì,音隊,雲黑貌。■⑻,分+瓜,音班,瑞瓜。■⑼,上麻下女,音摩,■⑼,尼。■⑽,魚+孱。■⑾,巾+上穴下登,zhèng,音倀,開張畫繪也。〗
林下詩談 宋 閥名
範靖同妻沈氏,坐後園,觀灑翠池,又上洗心亭,共索筆研爲映水曲。沈氏先成曰:
輕鬢學浮雲,雙蛾擬初月。
水澄正落釵,萍開理垂髮。
靖奇之,不復敢作。沈氏小字滿願。
王淑英婦,劉孝綽之妹。幼有詞藻。春日,淑英之官,劉不克從,寄贈以詩曰:
妝鉛點黛拂輕紅,鳴環動佩出房櫳。
看梅復看柳,淚滿春衫中。
時人傳誦之。
厲玄度江,見一婦人屍,收葬之。夜夢在一處,如深山中。明月初上,清風吹衣,遙聞有吹笙聲,音韻縹緲。忽有美女,在林下自詠雲:“紫府參差曲,清宵次第聞。”及就試,得“緱山月夜聞王子晉吹笙”題,用夢中語作第三、第四句,竟以是得賞,舉進士。人以爲葬婦人之報。
鄙嘗謂:高達夫《燕歌行》,千載稱之,第一篇皆三韻一換,獨“鐵衣遠戍下”五韻,差不稱耳。顏敷應聲戲收曰:
邊庭飄飄那可薄,絕域蒼茫無所掠。
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徵拆。
卻佳。
齊凌波以藕絲連螭錦作囊,四角,以鳳毛金飾之,實以闢寒香,以寄鍾觀玉。觀玉方寒夜讀書,一佩而遍室俱暖,芳香襲人。“鳳毛金”者,鳳皇頸下有毛,若綬,光明與金無二,而細軟如絲。遇春必落,山下人拾取,織爲金錦,名“鳳毛金”。明皇時,國人奉貢。宮中多以飾衣,夜中有光。惟貴妃所賜最多,裁以爲帳,燦若白日。
子瞻在惠州,與朝雲閒坐。時青女初至,落木蕭蕭,悽然有悲秋之意。命朝雲把大白唱“花褪殘紅”。朝雲歌喉將囀,淚滿衣襟。子瞻詰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政悲秋,而汝又傷春矣。”遂罷。朝雲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終身不復聽此詞。
楊炯初見鄭羲真,誦其侄女容華《臨鏡曉妝》詩,鄭大擊節。後誦己作數十首,鄭皆曰“不如首作”,炯爲之汗背。容華詩曰:
啼鳥驚眠罷,房櫳曙色開。
鳳釵金作縷,鸞鏡玉爲臺。
妝似臨池出,人疑向月來。
自憐方未已,欲去復徘徊。
貞元中有周存者,性喜放生。嘗放一鯉魚,戲爲詩,極佳。陸氏稱之,末雲:“倘若成龍去,還施潤物功。”後入試,試題爲“白雲向空盡”。詩既成,苦於無結,忽憶鯉魚詩,因改二字雲:“倘若從龍出,還施潤物功。”遂得通籍。
十二月花神議 清 德清俞樾曲園
議之上
夫霏紅沓翠,大塊之文章也;翦露裁煙,化工之能事也。隋帝苑中,尚有司花之女郎;唐皇宮內,亦有惜春之御史。而謂香國繁華,都無管領乎?乃世俗所傳十二月花神,鄙俚不經,悠謬已甚。吳下養閒翁乃議更定十二月花神,屬草稾未定,辱以示餘。餘適將有西湖之行,笑而諾之,未遑暇也。已而舟窗獨坐,苦無聊俚。乃就養閒翁原議,以意參酌之。雖無青帝司規之權,聊附昌黎薦士之義。
正月梅花 何遜
按:梅花爲林處士所專久矣,原議以處士爲梅花之神,允符公議。然考梁何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遜常吟詠其下,後居絡,思之,再請其任。抵揚州,花方盛開,遜對樹彷徨,終日不能去。然則愛梅成癖,首推此公。杜詩云:“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唐以前言梅花事,所豔稱者。固無如何水部矣。宋趙蕃詩云:“梅從何遜驟知名”。孤山處士尚其後輩,以俎豆讓之,或亦首肯。
二月蘭花 屈平
原議二月爲杏花,然蘭爲香祖,未敢從祧,易杏而蘭,重國香也。夫蘭之爲花,得春最早。其後花者,蕙而非蘭也。世俗重閩蘭,則其花尤後,又蕙之別種矣。祀蘭春仲,以副“春蘭”之名,不敢混蕙爲蘭也。然奉屈子爲神,則固滋蘭而又樹蕙者,接芳錯芬,又豈徒九畹已乎。
三月桃花 劉晨 阮肇
原議以東方朔爲三月桃花之神,然此兒饞涎,止在桃實,非愛其花也。改奉劉阮,則洞口桃花爲有主矣。
四月牡丹花 李白
原議四月芍藥花而以韓魏公主之。按古無牡丹之名,統謂之芍藥。魏公詩云:“鄭詩已取相酬贈,不見諸經載牡丹。”乃自唐以來,分爲二種。且有“牡丹花王,芍藥花相”之說矣。故改四月爲牡丹花,而以謫仙爲之神。“清平”三章,何減金帶一圍也。
五月榴花 孔紹安
原議以博望侯爲五月榴花之神,蓋以其使西域始得此種也。然考《博物志》張騫西域所得,尚有胡桃、蒲桃諸種,非止石榴,未可專之。按《舊唐書》孔紹安傳,因侍宴應詔詠石榴詩曰:“只爲時來晚,開花不及春。”時人稱之,此事見正史,且是榴花,而非榴實。又其詩意,蓋以自喻,非泛賦一花一果者比也。然則榴花之神,似宜移祀孔君。
六月蓮花 王儉
原議以周茂叔爲蓮花神,然茂叔從祀尼山,未可以花神事之。《南史?庾杲之傳》:王儉用杲之爲衛將軍長史,安樂侯蕭緬與儉書曰:“盛府元僚,實難其選,庾景行泛淥水、依芙蓉,何其麗也。”時人以入儉府爲蓮花池,故緬書美之。韓偓《寄河南從事》詩云:“蓮花幕下風流客”,趙嘏《寄桂府楊中丞》詩云:“一從開府芙蓉幕”,並稱述此事,以爲美談。然則,蓮花之神,無以踰儉矣。他若謝靈運有“初日芙蓉”之目,然是論詩,非事實也。至於六郎狐媚,遠公緇流,雖有涉於蓮花,亮無關於祀典。
七月雞冠花 陳後主
原議七月秋葵花,而以鮑明遠爲之神,因明遠賦此耳。按:謝靈運有園葵詩,亦秋葵花也,則鮑、謝似宜並祀,然於鄙意皆未甚協。考《楓窗小牘》雲:“雞冠花,汴中謂之洗手花。中元節前,兒童唱賣以供祖先。”則雞冠花,古人所重。世傳雞冠即“玉樹後庭花”。蘇黃門雞冠花詩云:“後庭花草盛,憐汝系興亡。”《碧雞漫志》非之。然其雲:“吳蜀雞冠花,有一種小者,高不過五六寸,目爲後庭花。”則仍與黃門詩合。今擬七月改用雞冠花,而以陳後主爲之神。後主以風流亡國,詞克憐之,奉爲花神,或雞口猶勝牛後乎。
八月桂花 郄詵
九月菊花 陶淵明
十月芙蓉花 石曼卿
三者均如原議
十一月山茶花 湯若士
原議以石季倫爲山茶花之神,未爲允協。擬改用湯臨川,雖名輩較晚,然玉茗風流,回勝金谷繁華也。
十二月蠟梅花 蘇東坡 黃山谷
原議允協。蠟梅本名黃梅,其改今名,由蘇黃始也。
總領羣花之神 迦葉尊者
原議無之。按:既有羣花,應有總領之者。昔迦葉尊者,於靈山會上百萬衆前,因世尊拈花,迦葉獨破顏微笑,世尊遂付以正法眼藏。今以總領羣花,色空空色,一以貫之矣。
議之下
嘗讀《淮南子》,書稱有女夷之神司天和,以長百榖草木。草木有神,其說古矣。然其神必曰“女夷”,意者瓊苗玉樹,固女子之祥乎。夫嬌花寵柳,雖吾輩之閒情;而訪紫尋紅,實閨人之本色。設有東都麗娟,南國佳人,椒糈蘭香,以時致祭。則迎神送神之曲,當易陽律而爲陰呂矣。因亦就養閒翁原議,參酌之。以唐宮十眉圖,當羅虯九錫文焉。
正月梅花 壽陽公主
原議以梅妃爲之,允符公論。考《海錄碎事》,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額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自後有梅花妝。其事甚豔,然則移祀壽陽,亦公論也。
二月杏花 阮文姬
原議二月梨花,而以謝道韞爲花神。未爲允協。擬改用杏花,《釵小志》雲:阮文姬插鬢喜用杏花。今以爲杏花之神,紅粉輕薄,占斷風流矣。
三月桃花 息夫人
原議允協。
四月薔薇花 麗娟
原議允協。麗娟事見《賈氏說林》。黃金買笑,誠韻事也。
五月榴花 魏安德王妃李氏
原議以石醋醋爲之,事出《博異志》。所謂處士崔元徽春夜獨處,忽有青衣引入楊氏、李氏、陶氏。又一緋衣小女,姓石名醋醋者也。然石醋醋止是寓言,並無其人,亦猶楊氏、李氏、陶氏,止是楊柳及桃、李耳。今以石爲榴花之神,然則李氏可以爲李花神,陶氏可以爲桃花神矣。此議之未協者也。考《北齊書?魏收傳》,安德王延宗,納趙郡李氏女爲妃,妃母宋氏薦二石榴於帝,諸人莫知其意。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孫衆多。”帝大喜。今以安德王妃爲榴花之神,洵吉祥善事矣。
六月蓮花 晁採
原議以西子爲蓮花之神,以吳下錦帆涇有西子採蓮古蹟也。然自梨園傳唱其事,久化雅而爲俗矣。考唐大曆中有女子晁採,小字試鶯,少與鄰生文茂約爲伉儷,及長茂寄詩通情。採以蓮子達意,墜一於盆,開花並蒂。母聞之嘆曰:“才子佳人,自應有此。”遂以採歸茂。此事絕豔。 欽定《全唐詩》載之,而世罕知者。今奉作花神,不特爲蓮花添一佳話,亦且搜賢採逸之盛心也。
七月玉簪花 漢武帝李夫人
原議允協。玉簪得名,由夫人始也。又按:原議以鳳仙爲六月花,然六月既有蓮花,無庸兼及鳳仙。或移祀於七月,宋光宗李後諱鳳,宮中呼鳳仙爲“好女兒花”。若七月改用鳳仙,而從原議以李後爲之神,於理亦協。又考花史雲:李玉英秋日採鳳仙花,染指甲,於月中調絃,或比之落花流水,亦韻人韻事也。附登薦章,用備採菲。
八月桂花 唐太宗賢妃徐氏
原議以嫦娥爲桂花神。然嫦娥乃“常儀”之轉音,實無其人。即如俗說嫦娥爲月中仙人,則亦不得即以爲花神也。考《唐書?太宗徐賢妃傳》,八歲曉屬文,父孝德使擬《離騷》,爲《小山篇》曰:“仰幽巖而流盼,撫桂枝以凝想。”然則小山叢桂,不得專屬淮南矣。以妃爲桂花神,無忝焉。
九月菊花 晉武帝左貴嬪
原議九月茱萸,以賈佩蘭爲花神,用《西京雜記》事也。然九月不及菊花,終有遺憾。擬改用菊花,而以左貴嬪爲神,菊花一頌,允宜俎豆九秋也。
十月芙蓉花 飛鸞 輕鳳
原議允協。事見《杜陽雜編》。所謂“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也。
十一月山茶花 楊太真
原議允協。山茶花有一種名“楊妃山茶”,不嫌牽合也。
十二月水仙花 梁玉清
原議以洛妃爲之,稍嫌附會。按《瓶史》雲:水仙神骨清絕,織女之梁玉清也。宜即以梁玉清主之。
總領羣花之神 魏夫人
原議無之。今補焉。南嶽魏夫人爲女仙中最貴者。《南史?鄧鬱傳》稱:神仙魏夫人忽來臨降,則事見正史矣。《庶物異名疏》曰:花神名女夷,乃魏夫人之弟子。今故以魏夫人爲總領羣花之神。萬紫千紅,歸其統攝。何懼封家十八姨乎。
清溪惆悵集 清 悔盦居士 輯
自序(集唐用黃■⑴堂驕文句)
湔裙水上,拾翠巖邊,有美一人,亭亭獨處。產耶溪而濯質,弄藥爭花;索皓月而按歌,調絲擫管。叢臺妙伎,本是無雙;天水仙哥,素推第一。糅初梅而委色,伴穠李以表年。始預風流,自然飄蕩。妍妝袨服,降於巫峽之陽;雪膚花顏,藐然姑射之上。則有長卿消渴,始詣臨邛。餞斜光於碧岫之前,選麗質於綺羅之列。經過款洽,幸無折齒之慚;朝夕窺臨,多值斂眉之日。春山歷歷,暮雨沉沉。命妖侶於石城,留姓名於金谷。時則金釭二等,猶隔瑣窗;牙管一雙,新調鉛粉。寫瓊毫而洞色,巧借丹青;把芳酒以留歡,會諧絲竹。能書善畫,豈吟紈扇之詩;曲榻溫爐,自奪鴛衾之價。香風乍度,斜領全開。攬明鏡於懷中,墜纖腰於掌上。含情愈惑,不邀結而自親;握手將違,尚殷勤而未已。
既而暖風習習,蘭圃多暄;瑤草萎姜,長亭欲別。公子去而忘返,王孫遊兮不歸。夢佳期於北方,贈靈脩於南浦。浣紗見影,尚悄悄以在眸;挑錦停功,亦倀倀而度日。惜流光之不駐,弦管相催;嘆歡會之難尋,琴棋間作。斜窗印月,誰憐此夜之情;彩檻臨風,已極傷春之目。辭紅樓之婉娩,落絮飄花;登綺席以逶迤,丹鶯紫蝶。
爾乃遇河間之奼女,駭汾水之佳人。託芙蓉以爲媒,指蘭■⑵而可掇。金鋪月墜,已無爲雨之期;錦席夜陳,復認吹簫之侶。雲靡綠鬢,競飾明璫;花豔丹脣,來窺皎鏡。引臂替枕,楚襄之夢宜然;斜身引幃,洛水之靈非匹。花有情而獨笑,月未仄而先陰。衾被罔留,膏鉛不御。形單影隻,同銷地媼之魂;目斷意迷,自有湘妃之泣。於是繞霞廊而轉步,彈雲璈而答歌。暫疑王母之臺,近接天孫之館。漲鵲橋之遠岸,動影南欞;扈鴛砌之仙遊,陪歡北諸。方且霓裳鳳髻,雲帔花冠,一襲輕衣,九莖仙草。雙珠絕價,疑佩響於風餘;四照靈葩,洗鏡光於月夜。
詎料重扃駐燠,長廡生寒。問涼暄則芳樹無情,觀媚麗則瑤房有寂。誓山海而長在,良會不恆;與珠玉而俱灰,五情空熱。長煙冉惹,愛羅幌之春風;餘馥葳蕤,漱玉池之靈液。泛素波而徑去,不覺魂銷;剪瑤帶而猶欷,初疑夢覺。嗟乎!芬芳九醞,荏苒百齡。逮花落而春歸,竟月同而地隔。猶憶瑤臺吐鏡,銀燭掩花。綃縠參差,綺羅回薄。捧金爐而入侍,蘭察氤氳;抗璇闥而同嬉,管絃嘔啞。仙凡阻越,去也何緣。非夢寐而不通,鬱予懷其誰語。雖復圓璫月聚,佩以幽襟;頹鬢雲垂,題於團扇。亦何能使華箋五幅,頓華履以自持;瓊樹一枝,伴瓊椷而不去也哉!
僕文非綺組,學乏縑緗。時閱瑤籤,常持縹帙。思齊宋玉,庶幾申騷客之情;猶賦陳思,彷彿入神仙之境。精靈忽恍,乃爲撫掌之資;夢想徒勞,粗得捧心之態。緣情不忍,與影俱遊。修蛾再睹,無忘歡好之時;匣鏡重窺,更佇丹青之玩。一盼一睞,一肌一容,靡弗長短侔形,穠纖合度。顧我則笑,忽欲去而中留;望之若仙,似將翔而復倚。瓊臺易接,是耶非耶?然而斷章摘句,尋恥雕蟲;散藻摛華,希聲刻鵠。淫文豔韻,劣近於謳歌;麗質冶容,尚慚於風雅。藏之幽房密寢,殊不類其爲人;刻乎貞金翠珉,豈敢傳諸作者。有歡有戚,且嘆且言。彷彿煙光,依稀仙躅。倩徐陵作序,終傳鄭國之香;爲逸少裝書,真謂羽陵之蠧。歲在元黓敦牂,如月朔日,悔盦居士纂於三十六天長雨花室。
悔庵銀河吹笙圖序
銀河吹笙圖者,悔庵追悼鏡娘之所作也。瑤瑟停弄,湘天空而雁啼;瓊簫罷吹,秦月冷而鳳咽。樹色秋曉,鵲飛何年;樓頭夜明,蟾掛今夕。鏡脈脈而無影,燭幢幢而不暉。合歡之房已蕪,姍佩之幄何黯。縠薄於霧,寒襯五銖之衣;裾輕若霞,瘦銷一把之玉。榭碧凝恨,委叢花於曲廊;牆紅界愁,交凍蘚於文甃。梧桐半死,宿露猶翻;楊柳長眠,清霜未歇。蜀客魂斷,聽三更之杜鵑;緱仙夢歸,愴千載之遼鶴。傷心之事,誰能遣乎?
溯夫絳館校籍,羣推懿真;黃庭鈔經,獨授妙想。鶴扇曾障,逢洪崖而拍肩;鷳冠忽欹,渡弱水而撝手。閴寂琳宇,空虛碧城。莓苔院扃,薜荔帷卷。玉殿思悄,說幽盟於往年;瑤臺氣清,憶舊夢於隔世。方謂丹餐絳雪,屑餌元霜。青鳥時窺,翠鶯晚跨。月中搗藥,或呼蟾來;雲外傳書,多附鶴使。豈知閬苑之謫先返,玉峯之期遽行。翳桂旗於西山,飛芝蓋於南浦。望凌波之襪,洛女原神;懷明月之璫,江妃忽逝。
顧乃仙劫雖歷,夙緣未忘。待阮郎而不歸,攜蕭史而纔去。丸分駐景,願從碧落之遊;籙受觀香,請列紫清之侍。事會多阻,音塵竟湮。條脫之金尚纏,參差之玉空叫。羯鼓聲促,驚羽化而袂飄;叢鈴語悽,泣香銷而幡護。桃碧千樹,人間斷腸;梨紅一枝,天上彈淚。何必錦瑟破夢,方吟悼亡之詩;玉簫逾期,始制傷逝之賦。
嗟乎!三生絮泊,半響粱炊。石火之光倏銷,曇花之影偶現。霜零青女,妝鬥嬋娟;星隔黃姑,路悲迢遞。天茫茫而結恨,地鬱郁而埋愁。飈輪不停,煙轡長往。銀甲爪冷,擘麟幾時;繡鬟肩低,駕鹿何處。展是圖也,不猶可想象飛易,追尋墜簪。駐驚鴻於卷中,招別鵠於琴裏。團扇在握,慨秋風之棄捐;佩環空歸,傳夜月之悵望也哉。
然而渚宮雲散,夢未覺於楚襄;吳市煙沉,情徒傷夫韓重。慚無雅奏,變哀蟬之聲;竊有寓言,參化蝶之諦。夫清淺碧海,看揚塵以幾回;寂寥青天,悔奔月以終古。靈藥難覓,劫灰易飛。水閱千齡,雲浮一映。即使香案舊吏,電鑰早持;珠宮清班,霓裳高詠。而劉綱仙眷,豈瓊肌之不凋;曼倩細君,將綠髮之終槁。
今且名並剡玉,像同模金。自寫明妃之圖,爭題幼婦之句。雖復釵上雙鳳,頸緣誰回?匣中一鸞,影怯獨舞。檻曲罥綱,晶屏寒而夜開;牀空棲塵,玉簟冷而宵竟。未免只益悽哽,倍銷別魂。屟響恨其來遲,簾 旌愁其隔斷。至乃臉際餘暈,眉間薄顰。曉山斂妝,秋水呈媚。固已霞氣瑩抱,追姝子於羅浮;雪光映膚,遇神人於姑射。何況矞雲湧現,如升銀臺;翠水迴環,似接瑤島。仙帔風曳,步虛之聲宛聞;畫裙煙飄,衝舉之勢恍覿。攬蕙帶而徐結,寨荃香而試紉。聽擫管於三霄,贈支機於七夕。或者星辰如昨,針樓許邀;日月更長,壺嶠容住。磨鏡市上,隨負局之翁;彈璈庭中,逐吹笙之伴。則金榜重闢,琅函再開。宮居廣寒,界近兜率。榆青鵲渡,盼乘槎於張騫;桂白兔圓,期淬斧於吳質。豈但絹裁一匹,圖縹松溪;還當券署十華,簡題蕊闕。
光緒壬午花生日,錢塘黃祖戴才伯甫敘於駝沙廨舍之浣塵小榭
清溪惆悵集題辭
清溪曲 (武進)屠 庚(公積)
妾家住清溪,楊柳垂大堤。
堤邊有明月,夜夜聞烏啼。
喚郎採蓮去,秀淥嬌羅綺。
花底一尺天,暗香催夢起。
妾心比蓮子,願托夫容裏。
夫容飄秋江,蓮子墜秋水。
鴛鴦不雙飛,泛蕩溪東西。
風波弱菱葉,畫船人未歸。
昔年歌舞衣,零落知幾時。
溪頭舊門卷,芳草空萋迷。
惆悵曲 (武進)劉心寶(星伯)
惆悵復惆悵,憶昔清溪上。
溪水碧於油,美人樓上頭。
樓頭月如鏡,樓外花交映。
花底結同心,鴛鴦春睡深。
捲簾睡初足,窈窕明雙玉。
春酒醉流霞,斑騅留妾家。
斑騅還惜別,寂寞清溪月。
清溪月有情,妾心溪月明。
春歸花事晚,嫁與東風管。
東風倏已闌,太息花枝殘。
梧桐抱秋影,院落依金井。
金井露華涼,轆轤悽斷腸。
涼天碧雲杳,消息傳青鳥。
惆悵溪邊樓,烏啼夜夜愁。
銀河吹笙圖題詞
長相思(韻用詞牌名) (泉唐)黃承湛(劍虹)
長相思,酷相思,鎮日腸回十二時。沉沉玉漏遲。 醉春風,怨春風,零落夭桃一萼紅。香銷憐個儂。
鏡中人,洞天春,影隔湘簾玉燭新。巫山一片雲。 月當窗,惜雙雙,藕色衫燻四和香。欄憑八寶裝。
夢揚州,少年遊,悵望仙人百尺樓。銀河桂殿秋。 一叢花,惜秋華,解唱當筵穆護砂。虹橋西笛家。
系裙腰,殢人嬌,月底修成百字謠。慵吹碧玉簫。 夢橫塘,意難忘,眉樣輕顰西子妝。圖留百媚娘。
浣溪紗,散餘霞,佳約同看陌上花。湖堤蘇幕遮。 踏青遊,過秦樓,教譜霓裳四換頭。鞋杯金鳳鉤。
憶仙姿,恨來遲,管領東風第一枝。玉腰蝴蝶兒。 醉花陰、兩同心,珍惜韶光一寸金。文鴛戀繡衾。
賀新郎,滿庭芳,湘月無言上海棠。猩屏圍暗香。 剔銀燈,訴衷情,人在瑤臺第一層。仙桃醉太平。
鳳棲梧,宴清都,分得梅妃一斛珠。春風瑞鷓鴣。 玉樓春,夢行雲,懶掠低鬟結帶巾。櫻桃點絳脣。
瑣窗寒,惜餘歡,斜背蘭釭解佩環。神仙離別難。 繡停針,戀情深,夢繞羅浮翠羽吟。蝶裙重疊金。
柳梢青,喜遷鶯,風笛聲低望遠行。離亭駐馬聽。 鶴鴿天,醉垂鞭,南浦春帆下水船。幾時人月圓。
武陵春,探芳新,綠浸溪頭冉冉雲。桃源憶故人。 佔春芳,剩垂楊,妒煞流鶯情久長。紅腔字字雙。
惜分飛,涇羅衣,寄語清溪楊柳枝。休教烏夜啼。 芰荷香,買陂塘,蟋蟀聲中豆葉黃。新秋玉簟涼。
阮郎歸,誤佳期,摺疊箱中金縷衣。亭皋霜葉飛。 鵲橋仙,喜團圓,並蒂纔開隔浦蓮。偏孤鏡裏鸞。
燕歸梁,倦尋芳,蘇小墳邊柳色黃。泥銜秋蕊香。 採明珠,葬西湖,花犯玲瓏唱唸奴。誰家紅袖扶。
玉京謠,憶多嬌,何日雙攜紫玉簫。飛昇透碧霄。 蕊珠間,喜朝天,想見瑤臺聚八仙。雲低菩薩鬘。
月華清,桂花明,風遞瑤笙引駕行。驂鸞憶帝京。 玉欄干,玉連環,定許金仙捧露盤。嫦娥相見歡。
金縷曲 (泉唐)王以■⑶(慕傭)
帶水銀河隔,恨秋來、填橋鵲散,竟無消息。只恐黃姑難再渡,蟾影半規似玦。但小立闌干左側。金井寒螿悽泣露,更梧桐院落鳥啼急。問此夜,是何夕。 緱山枉說吹笙客,嘆神仙、一般飄泊,瑤京同謫。料得銀屏人未睡,長守清秋孤寂。空悵望天青海碧。襟上零星餘淚點,伴海棠慘暈猩紅色。看寶鏡,上花蝕。
千古傷懷抱,問人間、元都觀裏,絳桃多少。侍女遙傳仙馭下,縷縷彩雲旋繞。比昔日龐兒瘦小。依舊含顰眉葉剪,捧鸞笙不譜相思調。偏一霎,夢魂覺。 瓜皮艇子清溪棹,憶當年、翩鴻顧影,菱花同照。惆悵採鸞仙去後,今歲春歸更早。早一架荼蘼開了。天上應知還惜別,盼瑤臺可許乘風到。鵑血盡,碧空杳。
菩薩鬘 (陽湖)吳寶鈞(子和)
芒芒恨事從頭述,風流又累才人筆。委婉訴仳離,怨春空詠題。 綺懷拋未了,字字相思稿。幾度憶鸞笙,幾重扃碧城。
雙成只有雲英比,何期小謫紅塵底。好夢鏡中人,鏡湖西子顰。 爺孃悲早故,零落還誰顧。門巷隱枇杷,酒紅燈下花。
湘蘭早紉同心結,無端月傍妝樓別。春去惜芳菲,柳棉吹隔堤。 吳儂多墜夢,不爲流波送。又惹絮沾泥,燕鶯同一啼。
江南離緒搴芳草,杏花已嫁愁難了。拾橡不療飢,病寒無可醫。 相逢徒惜別,留客音塵絕。蝴蝶紙灰風,野墳青一叢。
未秋白雁傳寒信,征途詞客愁雙鬢。飄泊惜萍花,去留何處家。 商量嬌小女,爲締絲蘿去。如此作因依,殘紅戀夕暉。
生離死別無歸路,來尋觀裏桃千樹。緇袂忽蹁躚,妙香生紫煙。 蓬飛根暫託,咫尺風波惡。霜冷葬芙蓉,吊花秋後蟲。
鶼鶼爲不雙飛死,懺伊百八菩提子。敲碎玉溪詩,翻成腸斷詞。 風流悲小杜,畢竟秋娘誤。眉月記三生,花梢秋有痕。
緱山綵鳳朦朧見,別來重省春風面。個影豈如生,水仙疑化身。 星河望不極,幾見針樓夕。簫咽不聞聲,天階鋪夜雲。
西廂一角闌干曲,怯彈錦瑟吹紅燭。簾外好星辰,殘鍾催五更。 幾曾招鶴馭,恍惚蓬壺去。鬥景素娥嬌,無風環佩搖。
歸真應駐清虛府,未封劉阮重尋路。小別怨宵長,蟾蜍寒搗霜。 畫檐陰詹卜,有恨盡誰屬。依約寫霓裳,爐煙燻筆牀。
人間豈有長生樹,恨人怨別江郎賦。青鳥不飛回,春心知化灰。 海棠西府種,應作瓶花供。願乞有情天,雨華年復年。
嗟餘老去風懷減,看花每倦開青眼。無賴惹閒愁,哦詩低白頭。 蘭成才似昔,好句何人惜。一曲寄青溪,花飛流水西。
清溪惆悵集傳
鏡娘,字影娥,睦之清溪人也。香徵蘭兆,妙奪蓮胎。鈴誤墜於懷中,珠真擎於掌上。前身璧月,採映瓊姿;夙世璇星,工題錦字。十三而能織素,二七而學裁衣。韻辨琴絃,名鐫琬玉。秦樓日出,吟陌上之條桑;謝苑風回,詠庭前之弱絮。才清豔雪,命薄嬌雲。蔡邕女在,早聽吹笳;溫嶠姑亡,遲教卻扇。居鄰蜀肆,傍貰酒之文君;宅近藍橋,依賣漿之阿姥。張氏則人呼靜婉,歌舞曾嫺;霍家則母號淨持,狹邪久擅。飄英墜溷,斷梗隨波。鶯簧澀弄,愁賡芳草之詞;鴛枕慵推,倦說梨花之夢。瑣窗晝掩,青鳥偷窺;金屋春開,紅鸞笑倚。衫痕淺暈,正鬥茗之時光;黛影濃描,剛破瓜之年紀。
僕生耽綺習,長愛清遊。姬伴吹篪,客邀擫笛。家藏柳色,疑蘇小之鄉親;路人桃花,識劉晨之仙眷。香囊叩叩,繁掾定情;羅襪姍姍,宓妃微步。時或金釭二等,牙管一雙,芬鋪水碧之奩,膩染雲藍之紙。櫻桃袖障,憎鸚鵡之呼頻;豆蔻衾攤,惱鷓鴣之喚急。釵懸並縷,帶結連環。鑑合菱花,衫同藕葉。涼蟾夕照,搴珠箔以聯吟;麼鳳晨飛,倚雕欄而共捉。
無何草生南浦,梅下西洲,怨荃壁於王孫,悵蕙綢於公子。玳梁泥落,海燕去而誰棲;鏡檻塵飛,山雞行而自舞。鴆媒易誤,鶼侶難諧。傳漱玉之新詞,憶裁紈之舊句。
年十八,歸某生,非其志也。南飛孔雀,十里徘徊;西望牽牛,三秋迢遞。郎慚京兆,翠逐眉銷;婿恨連波,錦隨腸斷。桃香骨瘦,恆帶雨以如啼;桂蠧心空,詎經霜而不悴。寂寞崔徽之畫,寶匣空持;淒涼徐淑之書,瑤釵卻寄。
嗣某生以貧故,挈鏡娘客瀫溪,因遂家焉。隨鴻寄廡,舉案何歡。射雉如皋,同車未笑。薦豈逢夫狗監,交徒托夫牛醫。粟脫誰供,荼甘自持。針穿雙孔,壓線年年;燈對一擎,鳴機夜夜。重以衛虎神贏,崔駰病損。消渴之痾莫愈,膏盲之癖難除。龍飛影落,驚聞藥店之謠;鶴化魂歸,慘聽華亭之唳。絲彈寡女,錦瑟猶眠;曲唱狂夫,箜篌罷擘。牀何長而簟竟,漏欲盡而鍾催。柳臥全僵,桐孤半死。上山待採,餘碧色之蘼蕪;當路先鋤,折紅心之蘭蕙。
時鏡娘年二十一矣。金閨永晝,玉宇闌秋。別鵠聲悽,哀蟬響促。長埋琪樹,知太上之忘情;偶見曇花,悟浮生之幻相。遂乃閒參要訣,淨了塵緣。探琳笈於元關,訪銀書於絳館。霓裳乍換,扇鄣離鸞;霞帔初紆,裙飄瓌蝶。爐香嫋嫋,心看篆縷之清;馨杵泠泠,影覺經幢之定。
豈意桃蟠翠水,度索輕攀;槎貫銀河,支機直犯。天上之罡風忽起,人間之劫火爭飛。望極蒼梧,歌沉黃竹。峯青暮隔,凋楓樹以猿啼;渚碧寒侵,採蘋花而雁泣。於是山停唱梵,庭寂彈璈。餐靈液以上升,飲仙漿而衝舉。淚和鉛墜,愴銅狄之將傾;心似汞燒,傷玉魚之遽斂。碧城煙合,丹竈雲封。暫謫蕊珠,重登蓬閬。蓋去某生之卒,才數月耳。
笙吹緱嶺,依稀馭鶴之鄉;蕭咽秦臺,悵望驂鸞之地。宮歸忉利,儻近華鬘;界隔羅浮,應翻縞袂。待請西池之藥,王母不來;看栽東海之桑,麻姑竟去。斑筠一束,影訣湘君;白奈數簪,喪淹織女。峽朝來而云散,庭曙後而星孤。易簀纏悲,焚芝寄悼。琉燈易碎,命不堅牢;寶碗難尋,情都荒誕。紫蘭曲徑,誰招夜月之魂;青草新阡,自認春風之家。即以某月日瘞於瀫城之小金山。
墓吊真娘,祠過聖女。嶺雲似繡,溪水長香。唱鮑詩於墳上,怕問蘿煙;鏘楚挽於陌頭,悽聞薤露。梧楸合抱,想在地而枝連;松柏成行,思還鄉而樹靡。
鏡娘無子,產一女,才四齡。種是瓊葩,飄同玉絮;珠原蚌吐,綃亦鮫遺。紫釵已賣,上鬟而金鳳誰鏤;繡褓方離,揮手而赤虯迅控。着銖衣於此日,裾未容牽;澆麥飯於他年,紙猶待掛。何獨啓留庚信,惟敘荀娘;詩述左思,不忘嬌女,爲足悲也。
僕江令魂銷,王郎情死。鏡臺未下,玉杵空求。雖複方傳駐景,爲搗元霜;香覓返魂,遙分絳雪。而寄祖洲之草,詎足回生;煎弱水之膠,安能續命。雲旗倏忽,乘少女之斜飆;月殿高寒,掩常娥之朗曜。猶冀蓬萊可到,追攬羽衣;洛浦仍逢,夢留仙枕。文簫長伴,寫韻於西山;寶瑟未終,遺音於北渚。傍鵲橋而星盟再續,過鶴市而煙影重圓。何期紫府虛淪,紅牆永隔。腸回雁柱,淚損犀簾。懷徒滿乎瓊瑰,響不聞乎環佩。迷青陵之蛺蝶,思婦花開;葬香冢之鴛鴦,望夫石化。此則煉媧皇之魄,莫補恨天;銜精衛之忱,難填冤海者矣。又況冬青樹死,杜宇猶啼;秋菊香殘,寒泉未奠。影堂月黯,展遺掛以何存;禪榻春蕪,尋墜釵而已渺。鈴搖九子,響屟廊空;石印三生,幡經院閉。龕圍繡佛,不藏怖鴿之身;塔禮金仙,難懺靈禽之業。能不嘆萍因絮果,致十劫之沉淪;鳳泊鸞飄,成一天之惆悵也哉!
今者蠶絲已盡,蠟炬都灰。種紅豆而愁深,懷香蘅而夢杳。尋元都之舊觀,前度重來;叩金闕之幽肩,他生未卜。偶續會真之記,仍填長恨之歌。嫁惜蘭香,逢懷萼綠。聲翻樂府,爲小玉以傳奇;夢入仙壇,因飛瓊而得句。竊愧黃裁色絹,集仿金荃;還期翠泐貞珉,碑題碧落云爾。
壬午春月社日三十六天長雨花室主人撰
惆悵詞序(集樊南文)
清溪萬仞,地接蓬山;碧海孤峯,居連閬苑。十洲倘見,何必銀臺;三島如升,詎資瑤闕。雲間墮月,樓欲起而鳳來;河裏飛星,橋將橫而鵲遍。武帝之黃金屋裏,本是無雙;阿母之碧綺窗中,曾來獨立。集芳塵於此日,追佳夢於當年。路隔灜洲,門遙閶闔。赤簫遺響,燎爐而館號明霞;丹竈飛華,列炬而房名流電。雁足空遠,魚腸不回。天上人間,嘆悼何巳。
某少乏高標,本無遠韻。顏延年之縱誕,謝長度之虛贏。情勞若病,休文八詠之辰;思苦如癡,平子四愁之日。每水檻花朝,菊亭雪夜,三春竹葉,九日茱萸。蓮筩落晚,夢裏題詩;薤簟迎風,醉中裁簡。酕醄過市,空思韋曜之茶;酩酊經壚,莫及孔融之酒。揚子云醬瓿之說,蔡伯喈齏臼之言,靡不記在彩箋,卷之瑤軸。至於玉女雲衣,仙人露掌,雖有闕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比月娥同,豈肯秦臺吹管;將星婺對,安能魯殿窺窗。
某郎芸閣讎書,藍田作吏。王恭鶴氅,神仙中人;謝安麈尾,風塵外物。瑤波佇潤,蘭簿懷芳。訪蜀郡之卜人,得蹇修爲媒氏。章臺柳動,畫舫徐牽;曲水冰開,玳筵高敞。窺西家之宋玉,瓊樹一枝;恨東舍之王昌,金釭二等。自通仙路,不接人寰。吹管邀雲,投壺笑電。舞江上弄珠之態,歌郢中繞雪之妍。月滿高臺,徘徊勝境;春歸別墅,顧慕良辰。
何期痟首藏春,膏育結夜;三醫畢召,徐瓠留犀。百藥皆投,嵇瓜斷蒂。回生乏祖洲之草,續斷無弱水之膠。劍分沉躍,撫嫠緯以增摧;桐半死生,掩孀閨而永慟。隘傭蝸舍,危託燕巢。藐然一女,才巳數齡;夐彼十旬,瀕於九死。追維疇曩,感極當時。寒更永夜,鶴下亭而唳頻;孤燭扁舟,鷁度雪而去遠。縱橫淚綆,重疊憂端。霜雪呈姿,煙霞絕想。
遂乃懸情紫簡,來訪銀書。紅燈時尋,巖煙結氣;紫榛乍倚,洞乳凝華。塵外襟期,元中領悟。愛依翠阜,擬聳闕於天台;式寫丹邱,狀重樓於句曲。銅瓶夜漏,則星入鰕簾;石磬朝吟,則雲歸鴛瓦。蜂音出妙,罷奏南琴;鳥偈留元,停吹西管。高霞映抱,問勾漏之丹砂;積雪通襟,餌華陽之白蜜。調三關而自適,秋水凝情;通九館以忘憂,春臺寫望。
某良緣夙薄,罕繼聲塵;俗累多牽,常嗟飄泊。彩札如舊,回顏則桂父陳方;靈文若新,煉氣則谷仙留訣。猶恨皋壤搖落,無文通半頃之田;蓬藿荒涼,乏元亮數間之屋。嶺雲鎮在,巖桂長寒。若更駐歲華,未飛劫燼,養生着論,曲枕凌晨;招隱裁詩,茗芽含露。二百日斷酒,十一年長齋。乃可絕跡人間,棲遲事表,位通丹嶽,名列紫書。
嗟乎!欻駕方留,朱門漸遠。未停月管,遐啓雲裝。冰崖雪嶂,變浩劫之桑田;絳館清宮,是神仙之福地。既成勝果,長現優曇。頂頂傳珠,心心授印。霞烘帔薄,雨已垂絲;籜嫩冠欹,雲才作葉。觀惟一柱,每見丹碑;臺實九層,多逢翠碣。珠囊錦帙,玉軸芸籤,思託元音,聊裁短什。以靈心結課,空吟有待之詩;用逸思酬恩,徒鬱非才之恨。
惆悵詞一百八首(集玉溪生句)
柳絮章臺街裏飛,含煙惹霧每依依。
年華若到經風雨,惆悵人間萬事違。
殘花啼露莫留春,一丈紅薇擁翠筠。
冶葉倡條遍相識,先期零落更愁人。
樂遊春苑斷腸天,望帝春心託杜鵑。
莫訝韓憑爲蛺蝶,聞聲不見隔飛煙。
水精如意玉連環,未抵爐香一夕間。
王母不來方朔去,瑤池歸夢碧桃閒。
蓬島煙霞閬苑鍾,玉壺傳點咽銅龍。
浣花箋紙桃花色,書被催成墨未濃。
只是當時已惘然,粥香餳白杏花天。
相逢一笑憐疏放,有個仙人拍我肩。
長眉畫了繡簾開,不踏金蓮不肯來。
今日春光太飄蕩,柳綿相憶隔章臺。
睡鴨香爐換夕燻,欲書花葉寄朝雲。
春風自共何人笑,繡被猶堆越鄂君。
密鎖重關掩綠苔,莫將畫扇出帷來。
柔腸早被秋眸割,一寸相思一寸灰。
對影聞聲已可憐,鳳樓迢遞憶鞦韆。
院門晝鎖迴廊靜,繡被焚香獨自眠。
金屋修成貯阿嬌,鳳城寒盡怕春宵。
背燈獨共餘香語,莫損愁眉與細腰。
廊深閣迥此徘徊,一樹穠姿獨看來。
寄問釵頭雙白燕,不知香頸爲誰回。
未妨惆悵是清狂,隔得盧家白玉堂。
一自高唐賦成後,只因無奈楚襄王。
牢合金魚鎖桂叢,鬱金堂北畫樓東。
不須浪作緱山意,子晉吹笙此日同。
半杯松葉凍頗黎,待得郎來月已低。
蠟燭啼紅怨天曙,赤簫吹罷好相攜。
爲有云屏無限嬌,水宮帷箔卷冰綃。
西亭翠被餘香薄,旁有墮釵雙翠翹。
羅薦春香暖不知,流鶯飄蕩復參差。
紅樓隔雨相望冷,行到水西聞子規。
當時歡向掌中銷,不揀花朝與雪朝。
我爲傷春心自醉,暫憑樽酒送無憀。
溫嶠終虛玉鏡臺,自埋紅粉自成灰。
露桃塗額依苔井,己欲別離休更開。
相思樹上合歡枝,君問歸期未有期。
桃葉桃根雙姊妹,莫悉還是有愁時。
謝家離別正淒涼,荀令燻爐更換香。
唱盡陽關無限疊,今朝歌管屬檀郎。
茂陵秋雨病相如,更欲南行問酒壚。
永定河邊一行柳,夕陽惟照欲棲烏。
臥後清宵細細長,簾鉤鸚鵡夜驚霜。
低樓小逕城南道,腸斷斑騅送陸郎。
錦帆應是到天涯,偷看吳王苑裏花。
客散酒醒深夜後,十三絃柱雁行斜。
溝水分流西復東,後溪暗起鯉魚風。
玉璫緘札何由達,心有靈犀一點通。
雲母屏風燭影深,玉娘湖上月應沉。
定知身在情長在,遠隔天涯共此心。
斑騅嘶斷七香車,終古垂楊有暮鴉。
曾是寂寥金燼暗,更持紅燭賞殘花。
畫樓西畔桂堂東,玉女窗虛五夜風。
直道相思了無益,翠衾歸臥繡簾中。
木綿花暖鷓鴣飛,悵臥新春白袷衣。
休問梁園舊賓客,每朝珠館幾時歸。
水邊風日半西曛,促漏遙鍾動靜聞。
曾苦傷春不忍聽,人間惟有杜司勳。
離家恨得二年中,走馬蘭臺類轉蓬。
縱使有花兼有月,松醪一醉與誰同。
回望高城落曉河,臥來無睡欲如何。
梁間燕子聞長嘆,不道春來獨自多。
遠書歸夢兩悠悠,欲爲平生一散悠。
總把春山掃眉黛,酒壚從古擅風流。
榆莢還飛買笑錢,赤鱗狂舞撥湘弦。
莊生曉夢迷蝴蝶,幾夜瘴花開木綿。
日高深院斷無人,浪笑榴花不及春。
側近嫣紅伴柔綠,不知原是此花身。
碧玉行收白玉臺,贈君珍重抵瓊瑰。
遙知小閣還斜照,簾外辛夷定巳開。
兩兩鴛鴦護水紋,當壚仍似卓文君。
相如未是真消渴,莫枉陽臺一片雲。
度陌臨流不自持,回頭更望柳絲絲。
未知歌舞能多少,且問宮腰損幾枝。
萬縷千條拂落暉,白門寥落意多違。
春心莫共花爭發,留待行人二月歸。
罷吟還醉忘歸家,倚樹沉眠日已斜。
那解將心憐孔翠,等閒飛上別枝花。
王粲春來更遠遊,江間亭下悵淹留。
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盧家有莫愁。
西來雙燕信休通,兩地參差一旦空。
刻意傷春復傷別,斷無消息石榴紅。
不辭鶗鴂妒年芳,日日春光鬥日光。
山色正來銜小苑,久留金勒爲迴腸。
更醉誰家白玉鉤,珠簾不卷枕江樓。
只知解道春來瘦,年少何因有旅愁。
欹枕時聞落蠧魚,嵩雲秦樹久離居。
青袍似草年年定,無限紅梨憶校書。
今朝青鳥使來賒,聞道閶門萼綠華。
曉鏡但愁雲鬢改,不勞君動石榴花。
上盡重城更上樓,朱欄畫閣幾人遊。
柳眉空吐效顰葉,同向春風各自愁。
王孫歸路一何遙,惟有衣香染未銷。
若是石城無艇子,碧潭珍重駐蘭橈。
鸞鏡佳人舊會稀,殘燈向曉夢清暉。
春風猶自疑聯句,雪夜詩成道韞歸。
朝元閣迥羽衣新,月裏依稀更有人。
夜半宴歸宮漏永,檀槽一抹廣陵春。
玉樓雙舞羨鵾雞,桐覆千尋鳳要棲。
一口紅霞夜深嚼,寒暄不道醉如泥。
長樂遙聽上苑鍾,麝燻微度繡芙蓉。
嫦娥應悔偷靈藥,金殿香銷閉綺櫳。
仙家暫謫亦千春,半爲當時賦洛神。
空記大羅天上事,至今猶識蕊珠人。
紫府程遙碧落寬,女牀無樹不棲鸞。
月中桂樹高多少,青鳥殷勤爲探看。
淪謫千年別帝宸,寶釵何日不生塵。
桂宮留影光難取,綠繡笙囊不見人。
夢中來數覺來稀,珠箔飄燈獨自歸。
玉骨瘦來無一把,不寒長着五銖衣。
衆仙同日詠霓裳,共助青樓一日忙。
誰與王昌報消息,小姑居處本無郎。
秋河不動夜厭厭,月姊曾逢下彩蟾。
見我佯羞頻顧影,玉樓仍是水精簾。
赤欄迢遞壓湖光,滿眼秋波出苑牆。
陂路綠菱香滿滿,盡知三十六鴛鴦。
百尺高樓水接天,三更三點萬家眠。
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西亭月正圓。
青鳥西飛竟未回,瑤池阿母綺窗開。
如何漢殿穿針夜,只得流霞酒一杯。
恐是仙家好別離,上清淪謫得歸遲。
幾年始得逢秋閏,莫遣佳期更後期。
當時七夕笑牽牛,新得佳人字莫愁。
鼉鼓沉沉虯水咽,涼風只在殿西頭。
曉露偏知桂葉濃,月斜樓上五更鐘。
涼蟾落盡疏星入,鳳尾香羅薄幾叢。
重幃深下莫愁堂,但惜流塵暗燭房。
神女生涯原是夢,淡雲微雨拂高唐。
露畹春多鳳舞遲,披香殿裏鬥腰支。
新春定有將雛樂,莫道人間總不知。
定子初開睡臉新,羅窗不識繞街塵。
無端嫁得金龜婿,去作長楸走馬身。
高樓夜半酒醒時,雲鬢無端怨別離。
爲問翠釵釵上鳳,鳳城何處有花枝。
不是花迷客自迷,碧雲東去雨雲西。
謝郎衣袖初翻雪,騎馬出門鳥夜啼。
忍寒應欲試梅妝,八字宮眉捧額黃。
閒倚繡簾吹柳絮,不知身屬冶遊郎。
玉虎牽絲汲井回,瓊筵不醉玉交杯。
偷隨柳絮到城外,安得好風吹汝來。
瑞霞明麗滿晴天,省對流鶯坐綺筵。
直遣麻姑與搔背,碧桃紅頰一千年。
不信年華有斷腸,古來才命兩相妨。
漆燈夜照真無數,亦要天花作道場。
紫蘭香徑與招魂,爲拂蒼苔檢淚痕。
朱槿花嬌晚相伴,可憐榮落在朝昏。
他生未卜此生休,地下傷春亦白頭。
腸斷秦樓吹管客,月娥孀獨好同遊。
此去瑤池地共長,左家嬌女豈能忘。
梧桐莫更翻清露,幾對梧桐憶鳳皇。
雨打湘靈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此聲腸斷非今日,孤鶴從來不獨眠。
香灺燈光奈爾何,空聞子夜鬼悲歌。
幽蘭泣露新香死,一夜芙蓉紅淚多。
昨夜星辰昨夜風,風聲偏獵紫蘭叢。
玉娥點滴不成淚,十二玉樓空更空。
一琖芳膏不得嘗,本來銀漢是紅牆。
羅屏但有空青色,玉殿秋來夜正長。
通靈夜醮達清晨,不道劉盧是世親。
榆莢散來星斗轉,白楊別屋鬼迷人。
盡日靈風不滿旗,菱花散亂月輪虧。
壺中別有仙家日,又向壺中傷別離。
全家羅襪起秋塵,錦瑟驚弦破夢頻。
知有宓妃無限意,西陵魂斷夜來人。
青女丁寧結夜霜,桂花吹斷月中香。
姮娥搗藥無時已,此夜姮娥應斷腸。
耽酒成仙幾十春,枉緣書札損文鱗。
不知桂樹在何處,試問西河斫樹人。
露欲爲霜月墮煙,月中霜裏鬥嬋娟。
西樓一夜風箏急,獨背寒燈枕手眠。
承露盤晞甲帳春,雲屏不動掩孤嚬。
五更欲訴蛾眉斂,瘦盡東陽姓沈人。
出雲清梵想歌筵,錦瑟無端五十弦。
半曲新詞寫綿紙,鮫綃休賣海爲田。
荀令爐香可待燻,報章重疊杳難分。
金徽卻是無情物,聊用支機石贈君。
天河迢遞笑牽牛,萬里誰能訪十洲。
欲織相思花遠寄,不知供得幾多愁。
十年長夢採華芝,不記人間落葉時。
青女素娥俱耐冷,雪中梅下與誰期。
衣薄臨醒玉豔寒,一生長對水晶盤。
此情可待成追憶,蠟炬成灰淚始幹。
昔年相望抵天涯,白道縈迴入暮霞。
檢與神方教駐景,不教容易損年華。
今日東風自不勝,一杯春露冷如冰。
宓妃愁坐芝田館,更在瑤臺十二層。
相思迢遞隔重城,悵望銀河吹玉笙。
階下青苔與紅樹,病來惟夢此中行。
十二峯前落照微,殘宵猶得夢依稀。
空庭苔蘚饒霜露,一樹冬青人未歸。
來時西館阻佳期,共上雲山獨下遲。
盡日傷心人不見,葉丹苔碧閉門時。
秋水悠悠浸野扉,寒塘好與月相依。
巖花澗草西林路,日暮歸來雨滿衣。
雲水升沉一會中,楚歌重疊怨蘭叢。
迴廊四合掩寂寞,小閣塵凝人語空。
瘦盡瓊枝詠四愁,不知身世自悠悠。
西園碧樹今誰主,埋骨成灰恨未休。
月樓誰與伴黃昏,風露悽悽秋景繁。
湘竹千條爲一束,何曾宋玉解招魂。
憶向天階問紫芝,洞房帷箔至今垂。
春煙自碧秋霜白,便是孤鸞罷舞時。
碧城十二曲闌干,相見時難別亦難。
守到清秋還寂寞,常娥衣薄不禁寒。
許掾全家道氣濃,三生同聽一樓鍾。
玉郎會此通仙籍,更隔蓬山一萬重。
十二樓前再拜辭,杜蘭香去未移時。
不逢蕭史休回首,歸向嵩陽尋舊師。
水去雲回恨不勝,諸天雁塔幾多層。
月娥不是嬋娟子,紫府仙人號寶燈。
寒氣先侵玉女扉,松草臺殿蕙香幃。
一春夢雨常飄瓦,莫損幽芳久不歸。
嘉辰長短是參差,一片非煙隔九枝。
我是夢中傳彩筆,收將鳳紙寫相思。
斷腸曲一百韻(集玉溪生句)
昭陽第一傾城客,幾日嬌魂尋不得。
古時塵滿鴛鴦茵,曉簾串斷蜻蜒翼。
靈風正滿碧桃枝,紫鳳青鸞共羽儀。
少頃遠聞吹細管,逢巒仙仗儼雲旗。
短襟小鬢相蓬道,猶是金鞍對芳草。
長定相逢二月中,願去閏年留月小。
鸞扇斜分鳳幄開,主人淺笑紅玫瑰。
鈞天雖許人間聽,不賜金莖露一杯。
紫鳳放嬌銜楚佩,小亭暮雨寒猶在。
折腰爭舞鬱金裙,願得化爲紅綬帶。
樓上春雲水底天,鷓鴣聲苦曉驚眠。
映廉夢斷聞殘語,獨自江東上釣船。
白日當天三月半,斑騅只系垂楊岸。
斷腸聲裏唱陽關,從來此地黃昏散。
洞庭波冷曉侵雲,網得西施贈別人。
醉起微陽若初曙,卿卿不惜瑣窗春。
推煙唾月拋千里,夾羅委篋單綃起。
浪乘畫舸憶蟾蜍,腸斷吳王宮外水。
閶闔門多夢自迷,洞中屐響省分攜。
身無綵鳳雙飛翼,阿閣華池兩處棲。
卜肆至今多寂寞,東來西去人情薄。
兩度填河莫告勞,豈能無意酬烏鵲。
星橋橫過鵲飛回,換得年年一度來。
壺中若是有天地,便是胡僧話劫灰。
人間桑海朝朝變,星沉海底當窗見。
可要金風玉露時,已悲節物同寒雁。
但保紅顏莫保恩,華清別館閉黃昏。
章臺街裏芳菲伴,風柳誇腰住水村。
迴廊檐斷燕飛去,幽淚欲幹殘菊露。
忍委芳心與暮蟬,日西千繞池邊樹。
秋庭暮雨類輕埃,戶外重陰黯不開。
若但掩關勞獨夢,年華憂共水相催。
舞鸞鏡匣收殘黛,爐煙消盡寒燈晦。
簾輕幙重金鉤欄,香肌冷襯錚錚佩。
銀燭燒殘焰不馨,金蓮無複印中庭。
蜀魂寂寞有伴未,十二玉樓無故釘。
郎君下筆驚鸚鵡,嫣燻蘭破輕輕語。
命斷湘南病渴人,覺來正是平階雨。
欲拂塵時簟竟牀,五更鐘後更迴腸。
不知瘦骨類冰井,可惜秋眸一臠光。
聞道神仙有才子,空留暗記如蠶紙。
搴帷舊貌似元君,畫圖淺縹松溪水。
帳殿淒涼煙霧凝,雲漿未飲結成冰。
十番紅桐一行死,斫作秋琴彈壞陵。
豈知一夜秦樓客,鳳女顛狂成久別。
空中簫鼓幾時回,秦絲不上蠻弦絕。
茂陵松柏雨蕭蕭,雨滿空城蕙葉凋。
湘淚淺深滋竹色,女蘿山鬼語相邀。
秋風動地黃雲暮,水仙欲上鯉魚去。
紫泉宮殿鎖煙霞,碧草暗侵穿苑路。
秦樓鴛瓦漢宮盤,犀闢塵埃玉闢寒。
靈香不下兩皇子,罷執霓旌上醮壇。
雲路招邀回綵鳳,瑤瑟惜惜藏楚弄。
三素雲中侍玉樓,越羅冷薄金泥重。
新春催破舞衣裳,侍女吹簫弄鳳皇。
未遣星妃鎮來去,蓮花峯下鎖雕樑。
露氣暗連青桂苑,秋陰不散霜飛晚。
又向窗中覷阿環,重衾幽夢他年斷。
無復雞入報曉籌,繡檀回枕玉雕鏤。
金蟾齧鎖燒香人,只有空牀敵素秋。
蠟照半籠金翡翠,更無人處簾垂地。
星娥罷織一相聞,滄海月明珠有淚。
碧簾迢遞霧巢空,換骨神方上藥通。
玉檢賜書迷鳳篆,三官箋奏附金龍。
八桂林邊九芝草,今日寄來春已老。
碧鸚鵡對紅薔薇,春叢定是饒棲鳥。
別樹羈雌昨夜驚,冷灰殘燭動離情。
天津西望腸堪斷,日暮水花漂出城。
狂飈不惜蘿陰薄,風波不信菱枝弱。
夜來煙雨滿池塘,莫向樽前奏花落。
玉匣清光不復持,佳人惆悵臥遙帷。
悠揚歸夢惟燈見,風過回塘萬竹悲。
捲簾飛燕還拂水,舞蝶殷勤收落蕊。
歸來展轉到五更,芳根中斷香心死。
黃竹歌聲動地哀,前朝神廟鎖煙煤。
滄江白日漁樵路,雨打城根古堞摧。
雙璫丁丁聯尺素,爲憑何遜休聯句。
珍珠密字芙蓉篇,內記湘川相識處。
雕文羽帳紫金牀,萬里西風夜正長。
水紋簟上琥珀枕,土花漠漠雲茫茫。
迎憂急鼓疏鍾斷,終日相思卻相怨。
浪跡江湖白髮新,不須長結風波願。
羈緒鰥鰥夜景侵,長河漸落曉星沉。
嗟餘久抱臨邛渴,更入新年恐不禁。
西風衝戶卷素帳,粉蛾貼死屏風上。
石楠花發舊琴臺,幾度木蘭舟上望。
我來遺恨古時春,並覺今朝粉態新。
垂手亂翻雕玉佩,錦帷初卷衛夫人。
桐花萬里丹山路,君今並倚三珠樹。
碧城冷落空濛煙,可惜馨香手中故。
楚絲微覺竹枝高,夢筆深藏五色毫。
只有安仁能作誄,鄴城新淚濺雲袍。
子夜休歌團扇掩,石家蠟燭何曾剪。
素琴絃斷酒瓶空,愁霖腹疾俱難遣。
蕙蘭蹊徑失佳期,未信河梁是別離。
蘇小小墳今在否,濁泥猶得葬西施。
青陵粉蝶休離恨,惟有夢中相近分。
高窗不掩見驚禽,烏鵲失棲長不定。
風簾殘燭隔霜清,哭殺廚頭阮步兵。
雄龍雌鳳杳何許,此曲斷腸惟北聲。
〖注:■⑴,廠內吾。(無讀音)■⑵,艹+洍。(無讀音)■⑶,上穴下雋。(無讀音)〗
閩川閨秀詩話 清 福州梁章鉅 撰
序
晉安風雅一事,自鄭荔鄉先生有《全閩詩話》、林蒼巖先生有《榕海詩話》,此後繼響無聞。而閨媛一門,則並未有涉筆者。餘同堂兄茞林中丞公,著作等身,尤留意梓邦故事。嘗輯唐以來《閩川詩鈔》數十卷,並仿秀水朱氏《明詩綜》之例,綴《閩詩話》。而於國朝諸詩尤詳,已有十二捲成書,意欲先爲脫稿單行。嘗以閨秀門屬予任之。餘家藏書不多,閨中見聞寡淺,何足以裨益吾兄。但既承諄諄重委,所不敢辭。爰就同時親串諸家,耳目較近者,詳加採訪,錄寄吾兄,以資編附。時吾兄就養東甌,郡齊多暇,已將閨秀一門,按先後次成四卷,先付梓人。承以稿本見寄,餘讀之,竊嘆吾鄉名媛舊有詩名於世者,以鄭荔鄉家爲最盛;今則吾家自王太夫人、許太淑人以下,亦有十徐人,足與荔鄉家後先輝映,爲閭里榮。而編中所附錄朱梅崖、魯秋塍、汪瑟庵、林樾亭、吳清夫、陳雲伯諸先生傳序,皆洋洋名篇,尤足增重。則是書且當傳之不朽,而餘之得附名簡末,有餘幸矣。適吾兄命爲弁言,敬述其巔末如此。時道光己酉初春,同堂妹歸許門梁韻書蓉函氏,拜手謹書。
卷一
林玉衡
林玉衡,字似荊,前明舉人初文女,詩人林茂之先生(古度)之妹,歸倪方伯之孫廷相。七歲即能詩。初文建小樓落成,值雪後月出,樓前梅花盛開,命之吟,應聲賦雲:
梅花雪月本三清,雪白梅香月更明。
夜半忽登樓上望,不知何處是瑤京。
長老傳誦,皆爲驚歎。
陸眷西
陸眷西,字初月,莆田人,詩人餘澹心(懷)側室也,工吟詠。今惟存《憶西湖》絕句一首雲:
曾紀西湖六月天,藕花如錦斷橋邊。
至今夢裏猶來往,慣聽錢塘喚小船。
見《莆風清籟集》。此外則並無剩句。餘抄國朝吾鄉先輩詩,以林茂之、餘澹心二家冠集。今抄閨秀詩,復得林餘二家眷屬遺篇,仍以弁諸卷端,亦佳話也。
蘇世璋
蘇世璋,字文圭,漳浦人,歸海澄公黃立齋,有《瑞圃詩抄》。《過富春渚》雲:
解纜富春渚,清晨展遊眺。
遙山雜雲霧,逝湍見奔峭。
迢迢千里帆,緬邈區中妙。
碕岸紛參錯,赤亭山照耀。
洊至殷殷雷,翻浪聞叫嘯。
涉險抱中孚,風濤不能剽。
宵濟漁浦潭,飛泉媚孤嶠。
芳林搴落英,野曠沙垠渺。
中懷得昭曠,外物何其小。
臨流髮長吟,雁柱音杳杳。
蘭閣中獨能學選體,亦別調也。又《秋柳》用王漁洋韻雲:
深秋嫋嫋最堪憐,一望平蕪雜暮煙。
枚叔不逢空旖旎,小蠻欲別尚纏綿。
將軍舊壘傷今日,帝子長堤憶昔年。
爲想五株陶令宅,西風搖曳夕陽邊。
則又學新城風韻矣。
林蕙
林蕙,字佳英,泉州人,所著有《香咳集》。《詠蘭花》雲:
春山隨意住,雨過香初足。
美人在何許,不語空倚谷。
此二十字爲郭韶溪學正所述。韶溪言其家舊有《香咳集》殘本,許爲錄副見寄,餘屢索之,不獲得見。今韶溪亦墓有宿草,此集蓋不可復得矣。
魏鳳珍
魏鳳珍,字友梧,侯官人,舉人英妹,歸諸生李聯芳,有《紅餘小草》。《詠韓侯釣臺》雲:
韓侯臺上秋雲陰,韓侯臺下秋濤深。
英雄不遇出胯下,感恩一飯酬千金。
登壇一呼楚軍竄,山河萬里全歸漢。
丈夫生不爲真王,欲借王名卻疑叛。
君不見,走兔死,獵狗烹,識時勢者全功名。功高不免殺身禍,何不垂釣終平生。
慷慨激昂,在香奩中頗不易得。
吳絲
吳絲,字黃絹,莆田人。《閨秀正始集》雲:“吳絲威略將軍英女,欽牧室。將軍幼爲海寇掠,投誠後,以功累遷至水師提督。賜‘作萬人敵’匾,加號威略將軍。”性喜吟。黃絹其愛女也,親課之詩,有《過鶯脰湖》絕句雲:
風光淡淡晚涼天,遙望漁家夕照邊。
傍岸綠陰藏釣艇,一竿秋水半湖煙。
將軍爲倩人寫作便面。
林文貞
林文貞,字韞林,莆田人,歸王安明,有《韞林偶集》。嘗隨宦山左,暮春濟寧道上得句雲:
老樹深深俯碧泉,隔林依約起炊煙。
再添一個黃鸝語,便是江南二月天。
有依此詩景繪一便面者,韞林曰:“畫圖好,但真添個黃鸝,便失我言外遠情矣。”
徐氏
徐氏,莆田人,同知龐女。《閨秀正始集》稱其長於史學,有《二十一史評》。宋比玉爲之傳,今俱未見。有《秋日憶姊詩》三首,頗有古意。詩云:
日夕郡樓上,望遠意悠悠。
四顧何蕭清,不覺萬物秋。
噰噰雲中鳥,翩翩呼其儔。
鬱郁庭前柯,凌霜枝相樛。
因之同懷氣,憑軒獨夷猶。
夷猶何所見,惻惻使心傷。
推窗晞衆星,渺渺夜何長。
感時起百憂,悵然懷故鄉。
況復高秋夕,兩地遙相望。
相望隔天末,執手在何年。
生平懷壯志,懷古期前賢。
雖在閨閣中,舉筆心無邊。
棣花不復覯,此意與誰傳。
願爲雙脊令,寥廓同聯翩。
俞若耶
俞若耶,莆田人,少學詩,即能驚其儕偶,及長,詣愈進,愛讀《才調集》。有《搗衣詩》雲:
玉樓人去幾時還,夜夜寒砧不放閒。
最是烏啼天欲曙,一聲殘月滿關山。
《欹枕詩》雲:
殘夜漫漫月一鉤,獨欹孤枕作離愁。
幾回夢醒思拋卻,錯繡鴛鴦在兩頭。
《睡起詩》雲:
朝朝睡起不勝春,強倚闌干託此身。
暗數落花渾是恨,容華消損爲何人。
方琬
方琬玉,早寡,撫孤守節以終,所存詩無多。《寄從姊佩青》雲:“可憐懷袖字,已是淚痕多。”《老姑病篤祈天請代》雲:“頻將血淚拭,恐動見時憐。”《避亂舟中寄弟》雲:“喪亂相依吾弟在,艱危無奈老親憂。”語語真摯,可以想見其人。聞有《斷釵集》已梓行,覓之不得。僅從《莆風清籟集》及《國朝詩別裁集》中抄出數首而已。
權氏
權氏,長樂人,歸王德威,以節終,有《閨中草》。《長樂縣誌》雲:王德威妻權氏,未行,夫得瘖疾,兼患癱癰。使辭婚,氏曰:“事夫,婦職也,焉有貳?”乃歸,別居治藥餌。三年而夫亡,矢志撫嗣子。及五旬將歿,忽微吟雲:
結髮爲夫婦,三年失所天。
五旬猶處子,且訂後生緣。
林瑛佩
林瑛佩,侯官人,西仲先生(雲銘)女,歸拔貢生鄭郯。《福建通志》雲:林瑛佩年十四,未行,父雲銘遭耿變,下獄。瑛佩匿其弟於深山中,藏利刃衣袖間,以自防,日饁饘粥餉父於獄中。母以驚悸成疾,瑛佩刲股療之。身任家務,卒免父於難。聰慧工詩,有《秋夜寄夫詩》雲:
獨立秋風前,細訴秋風知。
千片離別情,盡倩秋風吹。
吹與三山客,孤窗夢醒時。
頗有古意。又有“千里夢隨蠻水遠,數行淚趁浙潮生”之句。着有《懸黎遺稿》二卷。
王巧姐
王巧姐,閩縣人,許嫁陳氏子,未歸,以烈終。《福建通志》雲:巧姐自經時,其父母於其懷中,檢得“願合葬陳家”數字。夫客東洋溺死,父母祕其事。初疑而不敢決也,已而有欲委禽者,則曰:“吾死己晚矣。”素能詩,又善畫。乃覽鏡自繪其影,留詩於上雲:
數載深愁血淚輸,早知形影逐時枯。
傷心未識陳郎面,難畫人間舉案圖。
陳氏
陳氏,古田人,歸林克仁,早寡,以節終。《福建通志》雲:古田有四節婦:林克仁妻陳氏,丁彝鼎妻藍氏,李爲仁妻阮氏,餘升標妻鄭氏,皆能詩,冰霜自勵,每詠物以見志。陳氏《題畫松》雲:
愛此後凋節,森森不改柯。
凌霜還耐雪,幾度歲寒過。
爲時所傳誦。
阮氏
阮氏,古田人,歸李爲仁,以節終。《福建通志》載其《題畫雁詩》雲:
長江潮落見平沙,秋水連天一雁斜。
添個雙飛成比翼,卻愁踐踏到蘆花。
意在言外。
鄭氏
鄭氏,古田人,歸餘升標,以節終。《福建通志》載其《題畫梅詩》雲:
殘雪古牆陰,山空夕照沉。
無糧偏有鶴,相對守寒林。
蓋撫孤克有成立雲。
周仲姬
周仲姬,字淑和,龍溪人,周忠愍之後,歸李堯封。有《種竹示兒》句雲:“虛心能破石,轉眼已成龍。”《讀先忠愍公傳》句雲:“後死七人無復恨,先生千載有餘悲。”有《二如居集》,見《福建通志》。《閨秀正始集》雲:“周淑和有《寄潤玉》詩云:‘碧梧漏下秋霜影,猶是當年舊月痕。’俊逸可誦。”
楊氏
漳浦進士蔡而烷妻楊氏,通星算。《曉起》有句雲:“徑留殘夜月,窗透落花風。”每一詩成,而烷輒有愧色。惜集佚不傳。《福建通志》雲。
石氏
漳浦石氏,歸邱調元,能詩,夫亡撫孤,作詩見志。既而歸寧,母欲奪嫁之,拂袖徑歸。有句雲:“而今懶作歸寧計,再誦莪蒿淚滿衣。”聞者哀之。見《漳州通志》。
嚴氏
嚴氏,長泰人,許字王氏子。年十一,忽自吟曰:“蒲葦紉如絲,盤石難轉移。”父怪問之,曰:“得之夢中耳。”及於歸,夫有惡疾,氏安之。夫亡,無子,乃以烈終。
姚鈴姑
姚鈴姑,古田人,歸林氏子,所適非偶,抑鬱以死。詩散佚不存。有句雲:“有水雙清月,無雲一色天。”《瓶蘭》雲:“清瓷莫恨秋容淡,稍得輕風便有香。”見《古田縣誌》。
毛秀玉
毛秀玉,古田人,歸林日詔。嘗賦《妾薄命》雲:
莫笑今生薄命人,與君白首共清貧。
挑燈漫讀朱公傳,誰道詩書負買臣。
見《古田縣誌》。
餘珍玉 尊玉
《古田縣誌》雲:餘珍玉,年十四,《詠竹》有“風掃庭前鳴碧玉,月臨樹裏伴瑤琴”之句。妹尊玉,年十二,《詠菊》有“蕊含白種園中玉,英落黃鋪徑裏錢”之句。俱清麗可誦。
林瓊玉
林瓊玉,閩縣人,黃莘田先生外孫女,歸庠生陳澧。早寡,以節終。有《悼亡詩》雲:
琅琅清夜讀書聲,補綻曾分一角檠。
才得錦囊收賦草,誰知君便薄浮生。
又《示兒詩》雲:
閉門岑寂雪霏霏,慟哭人生百事非。
竟日薄饘難一飽,可憐稚子倦啼飢。
陳玉瑛
陳玉瑛,自號左芬侍史,郭復齋明府(起元)之母,書禪孝廉(雍)之叔母也。有《蘭居吟草》,書禪爲之手書,梓行。句如《登臺》雲:“風高徵雁杳,煙淨遠峯生。”《春日》雲:“蕉雨迎輕翠,松風掃宿塵。”《贈題壁女子》雲:“蝴蝶夢歸春草合,杜鵑啼切海雲長。”《憶女》雲:“憑將離恨題桐葉,忽動新愁賦菊花。”皆有中晚唐人風味。惟餘讀江右魯秋塍先生(曾煜)撰《宜人傳》雲:“郭氏三喪未葬,宜人心傷之。夜有贈以夢者,視穴在某地,宜人驚寤。他日買一婢,立約予值。聞其父哭甚,知爲訟所屈,立還其女,毀約弗索值。其人大感,曰:‘有屋後地可葬。’亟往視,符夢中穴,人以此奇之。”宜人束脩其身,誨人以善,能化其庶姑黑氏之弗類者,督其子復齋成名。女二,一以烈着,一以節着,孫以孝着。又聞宜人善姑布子卿及李虛中術,無有師授,靜則生慧,諒哉!然則但以工詩爲宜人重者,殆淺之乎論宜人矣。宜人《訓子詩》有“英華銷歇隨年去,枯落堪傷奈汝何”之句。《自題小影》雲:
夙志依然忘鬢雪,丹青豈易寫心田。
黃花入眼秋風老,閒督兒曹學古賢。
可謂賢母矣。
邱卷珠
邱卷珠,字荷香,閩縣人,諸生詹振甲側室,早卒,有《荷窗小草》。《閨秀正始集》雲:荷香與張蓮香、藕香先後歸詹聲山(即振甲字),尋荷、藕先後沒,聲山乃合蓮香詩爲《三生堂稿》。荷香《偶拾花瓣砌情字,忽被東風吹去,口占一首》雲:
爲情憔悴懶言情,聊把閒情寄落英。
香雨圍成緣一縷,雪泥證到夢三生。
芳菲已謝空憐惜,飄泊難禁易變更。
好語風姨更吹聚,前生原是許飛瓊。
五六句竟成詩讖。
宋芳斌
宋芳斌,莆田人,湖州同知萬略女,歸鞏昌太守林輝章。有《秋閨》迴文句雲:
鴉飛玉鏡窺新黛,鳳舞珠釵墜澹妝。
斜樹夜迷城月白,暗沙秋入塞雲黃。
亦見巧思。惜首尾聯,音調未能悉協。
蘇芳濟
蘇芳濟,莆田人,歸布衣俞孫侃。有《長春花》絕句雲:
淑氣初融日影斜,巡檐小立惜芳華。
莫疑點染胭脂色,開向東風奪晚霞。
頗有言外之致。
黃幼藻
黃幼藻,字漢薦,莆田人,前明蘇州通判義女,歸舉人林仰垣,爲儀部郎啓昌子婦,有《柳絮編》已梓行。鄭蘭陔《莆風清簌集》錄其詩獨多,並綴《詩話》雲:“姚園客稱:漢薦麗才雅藻,何產玉臺。年未四十而卒,終猶誦‘殘燈無焰影幢幢’之句,可悲也。”宋比玉稱:漢薦丰姿高秀,少受業於老孺方泰。年十三四,工聲律,通經史,知大節。儀部沒,家無餘資,盡心力以事其姑,所居不蔽風雨,近戚罕見其面。年三十九,患心病卒。漢薦有《明妃曲》雲:
天外邊風掩面沙,舉頭何處是中華。
早知身被丹青誤,但嫁巫山百姓家。
見《莆風清簌集》。鄭蘭陔雲:此詩亦見《黃米軒集》,惟起二句稍異。然詩意婉約,自是香奩中語。今從《明詩綜》、《明詩別裁》諸選錄之。
黃幼蘩
黃幼蘩,字漢宮,幼藻妹。有《詠月詩》雲:
清切空階月,相依到深更。
暄寂非一致,千秋同此明。
蕭蕭庭中女,俯仰關中情。
到此令人遠,況乃兼秋聲。
人生有代謝,萬匯有衰榮。
茫茫天地中,相積爲愁城。
欲挽西江水,一洗襟懷清。
問月月不語,清淚落寒檠。
字字老成,不似閨房凡響。
鄭孟姬
鄭孟姬爲魚門中丞(任鑰)之女,歸晉江許明經臣驥,翼城令崇楷之母,博羅令懿善之祖母也。早寡,以節孝受旌,復以崇楷官贈孺人。建寧朱梅崖先生(仕琇)爲之傳雲:孺人父魚門先生,由巡撫罷官,留修湖北城。孺人捐產業衣飾,得白金二百斤助費,先生得歸。孺人因攜子女,從父居侯官,而棄其田廬之在晉江者,盡與夫昆弟。泉州知府義之,書門曰“巾幗君子”。每歲依古方以善藥制丸散濟人,冬則作絮衣數十,貽婚親之無衣者。家既日貧,偶念族有男女二人流落異鄉,適子崇楷自粵寄金數斤,遂以贖之。時孺人乏糧已數日矣,其好義如此。孺人聰明剛毅,能斷大事,其於文學,天性也。尤熟諸史,工詩,能書畫。崇楷童試,督學取附侯官籍,諸生訟之,除名。孺人赴訴轅門,官令具牒,孺人輿中出紙筆,手書數千言,各得條理,觀者驚歎。夫病,陰刲股肉以進。有責其毀傷者,泣曰:“寡婦稱未亡人,夫萬一不幸,當以身殉,豈惜此一股之臠哉?”言者無以奪也。存詩不多,僅從舊本中抄得二首。《即目》雲:
新竹如柳垂,弄影清池上。
幽禽偶一棲,亞枝作微響。
見人已高飛,焉能識所往?
《秋夜》雲:
暑退衣單薄醉醒,流光荏苒度流螢。
片雲忽暗庭前樹,一夜秋聲帶雨聽。
雖着墨無多,而具有氣格。嘗從其曾孫蔭坪廣文訪求遺稿,不可得也。
莊九畹
永福莊蘭齋,字吳晫,亦黃莘田先生戚末也,未婚而寡,以節終。有《賀莘田先生重宴鹿鳴》詩云:
江夏無雙有夙因,耆年雋望照騶閩。
早書淡墨魁時彥,老把金丹度後人。
北海文章留不朽,東山絲竹寫其真。
大羅盡有鉤天響,也許皇荂簉扣塵。
聲韻俱足,忘其爲巾幗中詩也。着有《秋谷集》,莘田先生爲之序。
張季琬
閩縣張宛玉,能詩,尤工繪事。《題畫蝶詩》雲:
蘧蘧飛過宋東家,春去何心戀落花。當得滕王新粉本,小窗只當寫南華。
題畫不即不離,出之閨媛,尤爲難得。宛玉歸金陵朱豹章參軍(文炳),自號月鹿侍史,吾鄉人所熟聞。而《隨園詩話》以爲黃莘田妻,與莘田同有研癖,捕風捉影之談。隨園老人往往孟浪如此。
莊氏
永福黃莘田妻莊氏,能詩。莘田下第,遊汴三載未歸,莊《除夕寄外》有“萬里寒更三逐客,七年除夕五離家”之句。見《永福縣誌》。
許琛
乾隆間吾鄉閨嬡之能詩者,無過素心老人。遇亦最苦,婦孺皆能詳其事。素心名琛,字德瑗,甌香先生(友)曾孫女,月溪先生(遇)孫女,澳門郡丞良臣之女也。早寡,以節終。有《疏影樓稿》,已梓行。閩中女士家有其書,林樾亭先生爲之傳,足以傳素心矣。傳曰:“節婦幼聰慧,能詩,工書畫。隨父宦粵,許字同裏何元祥之次子燧隆。何故巨家,饒於貲財,海舶往來諸夷島貿易,遇風覆舶,貲盡沒,其家遂貧。元祥之妻早卒,乃挈其長子光年及媳,旅食於吳,而使燧隆就婚於粵。時乾隆壬申,節婦年二十有二。燧隆素有勞瘵疾,日從事醫藥,居二年卒。節婦欲以身殉,爲父母所持,不果。庚辰父罷官歸,節婦隨夫柩歸裏,何氏已無宅,仍依父母以居。會光年有子,立其次子鐸爲嗣。未幾,父母偕沒,節婦益困。所居許氏宅東垣外小樓一間,一蓬頭老嫗,應門執爨,庭植梅竹,自扁其樓曰“疏影”。日焚香觀書,間展紙作畫,自題小詩其上。先時節婦畫,工花鳥草蟲,至是乃專寫梅竹,及寒菊數枝,具蒼辣疏古之致。詩亦直攄胸臆,不藻飾規橅以爲工。其‘素心’之號,亦自是始着也。今湖北布政使陳公,貴州布政使汪公,廣東瓊州府福公,先後官閩,其夫人皆耳節婦名,相與禮重,結爲文字相知。及去,皆厚資之,故節婦藉以自給。辛卯,元祥卒於吳,又數年,光年父子相繼死,鐸亦旋夭。節婦乃大慟曰:‘吾所以忍死三十年,徒以翁及嗣子耳。今俱已矣,姑之柩權厝荒山,已四十年,翁柩覆在吳,誰當爲營抔土者?’因出所資贈餘金,買地治具,馳書於吳,促其姒扶翁柩歸,與姑合葬。又爲燧隆治冢,而虛其右穴以自待。土石之費不足,則盡鬻衣釵圖書之屬,以成之。葬之日,髽絰登山,哭踊復土,僅煢煢一弱婦,匠役及山旁居人聚觀,交口稱歎。有爲之隕涕者,既復念祭掃無人,邱隴終不可保,則寫梅竹一幅,系以一詩,贈山人劉長宜,而託之守墓。有‘竹梅聊當子孫賢’語,見者哀之。於是節婦年五十九矣,善病,時起時臥,即詩畫亦不常作雲。”論曰:“許氏代以詩畫仕宦顯其家,七世同居,聞於朝,遂獲邀御製詩,及御書扁額之褒。節婦之於詩畫,固濡染者深,而其能持大節,亦無愧義門世範哉。餘嘗從容語今巡撫徐公,欲爲之請旌,且謀置嗣。節婦聞之愀然曰:‘吾寧不抱不祀之痛哉!顧何氏子姓凌替,孰可嗣者?且吾爲何氏婦,不及事吾姑,翁復遠客於外,吾未嘗致一日之養,又不能撫孤子以成,偷生視息,愧憾多矣,尚奚足邀朝廷盛典乎?亟爲吾謝大人。’及聞餘將爲之傳,則又曰:‘吾即死瞑目矣!’嗚呼!是尤可悲也已!”
林氏
林氏,莆田人,有《賀黃莘田先生重宴鹿鳴詩》雲:
丹桂花開六十秋,振衣又到廣寒遊。
嫦娥細認曾相識,前度人來竟白頭。
別出手眼,爲一時所傳誦。
吳荔娘
吳荔娘,莆田人,秀才陳蔚之妾。早卒,有《蘭陂剩稿》。《隨園詩話》雲:“莆陽有吳荔娘者,庖人之女也。性愛潔,而能詩,陳豹章聘爲旁妻,未三年卒,豹章爲寫其《蘭陂剩稿》。有《春日偶成》雲:
矓瞳曉日映窗疏,荏苒光陰一枕餘。
深巷賣花新雨後,沿門插柳嫩寒初。
鶯兒有語遷喬木,燕子多情覓舊廬。
那用踏青郊外去,芊芊草色滿階除。
又《詠牡丹》句雲:‘國色日來描不得,世人空自費胭脂。’又《題吳興女士嚴靜甫墨竹》句雲:‘我爲丹青先比較,此君風韻卻輸卿。’皆從題外設想,運筆自是不凡。”
卷二
黃淑窕
黃姒洲,爲莘田先生愛女。莘田先生壽登八十,重宴鹿鳴,吾鄉先輩以詩賀者,名篇甚夥。同時閨秀亦有作,姒洲一律,爲時傳誦,實不愧爲香草齋後人也。詩云:
人間一第比登天,誰識天仙又地仙。
接席簪裾多後輩,稱觴兒女也華顛。
姓名千載標真誥,恩禮三朝寵大年。
韻事如斯關掌故,詎徒家慶譜新編。
黃淑畹
紉佩爲莘田先生次女,與姒洲同承庭訓,於詩工力尤深。杭堇圃《榕城詩話》只錄其《題杏花雙燕圖》二絕句,此外佳什尚多。如《春陰》雲:“朱戶半扃人語碎,粉廊回合鳥聲多。”《殘月》雲:“坐久不知更漏盡,滿天涼露溼輕紗。”《梅花》雲:“風定月斜霜滿地,西廊人定一聲鍾。”又云:“只恐笛聲吹落去,不如移入膽瓶看。”《刺桐花》雲:“最好斜陽雲外透,綠陰牆角簇猩紅。”皆清麗可喜。而《遊鼓山》句雲:“負郭磳田春水綠,隔江畫舸夕陽紅。”尤堪入畫也。
遊合珍
遊合珍爲黃姒洲女,莘田先生之外孫女也,亦能詩。有《賀外祖重宴鹿鳴詩》雲:
松筠標格鶴精神,白髮簪花作瑞人。
六十年來典型在,新嘉賓拜舊嘉賓。
林瓊玉
林瓊玉亦莘田先生外孫女,早寡,以節受旌。《閨秀正始集》雲:“瓊玉爲女史黃紉佩女,綽有外氏家風。”《寄許德瑗表姊》雲:
疏影樓頭問起居,邇來詩思復何如。
知君多爲梅花瘦,我比梅花瘦有餘。
與素心老人,可稱同調。
廖淑籌
廖壽竹爲林來齋先生女,出繼廖氏,歸禮部郎許雪村先生(均),陳留令月溪子婦也。《閨秀正始集》稱其隨舅官陳留時,會官署災,先擁護其小郎小姑,而後及其子。夫卒歸裏,困躓無以爲生,乃寫花竹以自適,課子孫讀書。有“清時弦誦重,廉吏子孫貧”句,爲世傳誦。廖壽竹有《渡仙霞嶺》句雲:“地虛編竹補,山斷借雲連。”寫景維肖。其《貧甚遣兒子東遊詩》雲:
先人長物本來無,只抱遺經付阿奴。
清白兒孫今至此,衰年看汝作飢驅。
羞澀言詞未易陳,二三君子是周親。
何妨懸磬頻頻說,汝父貧交有幾人。
令人酸楚,不忍卒讀。
林瑱
侯官林瑱,字自芳,爲天玉廣文之妹,歸謝廷詔。早寡,以節孝受旌。陳秋坪先生雲:“孺人有詩數十章,五十年來未嘗問世。今年近七旬,白髮皤皤,身受旌典,嗣子善垂《始裒集》以示人,人亦始知謝家婦之能詩也。”今按所刻名《自芳偶存》,後附《哭夫文》一首,讀之酸鼻。《病中答琳芳三妹》雲:
舒繡窗前別,歸來病已纏。
幾番分藥餌,空復費金錢。
蓮子心同苦,梅花骨自堅。
抱痾吾久耐,勸爾莫憂煎。
友愛之情,溢於楮墨。又《端陽感賦》雲:
屈騷讀罷讀曹碑,弔古心懷往事悲。
難得千秋成案在,忠臣孝女沒同時。
亦見思致。
林蕙圃
林蕙蘭,侯官人,歸黃明經(漢章)。餘久聞黃明經之室人蕙圃能詩,明經只爲餘誦其《燈下懷母氏》一首雲:
母生我廿年,我離母兩月。
可憐咫尺間,便如天壤闊。
夢寐不能忘,嗟嗟及明發。
遙知此時情,孤燈照白髮。
蓋亦深於天性者。惜未獲讀其全稿也。
鄭徽柔
鄭徽柔,字靜軒,建安人,固安令善述女,兗州守荔卿先生(方坤)之姊也。母黃氏曇,亦能詩,歸陳日貫,早寡,以貞壽得旌表,有《芸窗寒響集》。靜軒與黃莘田先生爲中表親,故集中有《賀莘田表弟重宴鹿鳴詩》雲:
手執異人斫桂之玉斧,足踏大海駕柱之鰲頭。
路傍觀者互嘖嘖,是何慘綠年少真風流。
中年作宰不稱意,牛刀小試高人羞。
拂衣歸裏且卻掃,溪山詩酒此外更何求。
以茲葆光養性享大壽,鬚眉如雪明雙眸。
朝廷有詔待國老,大袍都紵杖則鳩。
與新郎君旅進退,重聽鹿鳴之呦呦。
倜儻不凡,可以想見其才調矣!
鄭翰蓴
鄭翰蓴,建安人,字秋羹。承其父新蘩令石幢先生(方城),及叔父荔鄉先生之教,以通詩禮名家,歸山陰令林培根先生(其茂),以內政佐其循聲。早寡,自課其二子,皆有令名稱於世,即樾亭、香海二先生也。所著《帶草居詩集》、《畫荻編》,尚未梓行。有《歸舟次建安》二律雲:
風木有餘恨,音容都渺茫。
綠痕緣舊壁(綠痕書屋爲先君宴息處,手書扁額猶存),墨瀋勝殘香。
遺照三年淚,虛廊五夜霜。
淒涼今日返,不見出扶將。
往事同棋局,吾生類聚萍。
關山多阻隔,親故半凋零。
去棹波偏急,澆愁酒易醒。
誰知別後意,哀雁落寒汀。
神韻蒼涼,是玉臺中別調。培根先生令山陰,不名一錢。去官後,家計蕭條,但剩殘書兩簏而已,而太安人處之恬如。《墓春感懷》雲:“幾有殘書堪課讀,家無長物不知貧。”又《送春》絕句雲:
殘春委地恨無涯,狼藉誰憐舊綺霞。
不忍看他零落盡,爲伊細細護根芽。
如此襟期,林氏之興,宜其未有艾矣。
鄭鏡蓉
鄭鏡蓉,字玉臺,建安人,荔鄉先生之長女,歸陳文思,爲文安令衣德子婦。早寡,以節終,得旌表。有《垂露齋集》、《泡影集》。荔鄉先生一門羣從,風雅蟬聯,膝前九女,皆工吟詠。長即鏡蓉,次雲蔭,字綠苔。三青苹,字花汀。四金鑾,字殿仙。五長庚,闕其字。六詠謝,字凌波,又字林風。七玉賀,字春盎。八風調,字碧笙。九冰紈,字亦未詳。九人中惟冰紈未嫁而殤,長庚詩無可考,餘則人人有集。荔鄉先生守兗州時,退食餘閒,日有詩課,拈毫分韻,花萼唱酬,有《垂露齋聯吟集》。自古至今,一家閨門中詩事之盛,無有及此者。近人撰《閨秀正始集》,但云先生四女能詩,所登又僅玉臺、花汀兩人詩,殆未之詳考耳。 王漁洋《秋柳》詩,當時閨秀和者至數百家,惜無好事者爲之編輯成書。吾鄉鄭玉臺亦有和作雲:
遺愁何處寫詩魂,節序驚心白板門。
斜日寒塘留故態,秋風涼露即啼痕。
長條有意縈歸舫,暮色無端黯別村。
爲惜當時眉樣好,臨風惆悵與誰論。
蟬吟蛩怨到微霜,蘸影長堤水半塘。
苦調慣依遷客笛,嫁衣久疊女兒箱。
祗今搖落人悲宋,猶憶蕭寥賦學王(王粲有《構賦》,餘丙寅歲途中亦作《衰柳詩》)。
未必陳根多委露,春來依舊簇花坊。
砧杵聲中正授衣,良辰回首是還非。
即看踠地垂條盡,尚擬漫天作絮飛。
愁惹館娃淚零落,夢迴板渚思依稀。
雁門邇日音書滯,試卜歸期幾載違。
弱態何曾解乞憐,無緣淚眼滯寒煙。
江淹賦就魂先黯,霍玉愁深病轉綿。
蝶瘦螿寒幾知己,桂濃楓醉共芳年。
堪嗟灞水分襟處,無限柔情古道邊。
四首音節諧婉,含毫邈然。雖未見深警之思,在閨閣中,亦可稱合作矣。
鄭雲蔭
鄭雲蔭,字綠菭,荔鄉先生次女,歸嚴應矩,爲常山令以治子婦,有《四時吟》。《和殿仙妹韻》雲:
寒威消盡喜春晴,便逗暄和柳眼明。
芳草含煙先旖旎,棠梨滴露乍悽清。
畫樓樹密藏鶯語,花塢香濃滯蝶情。
九十光陰如過電,又聞社鼓一聲聲。
梅子黃時天色晴,前溪露宿白沙明。
千尋雲氣奇峯湧,一曲薰風溽暑清。
曲沼浮香搴淨植,方枰布子寄閒情。
宵來乍覺涼生簟,細聽芭蕉過雨聲。
爽氣宵澄宿雨晴,芙蓉紅映鏡中明。
雁來南國書猶杳,荀到東籬影亦清。
湘女冰弦無限思,鄂君翠被若爲情。
銀蟾萬里同孤照,更奈寒砧一片聲。
隴上尋梅雪乍晴,霜侵寒月半樓明。
頻添獸炭迎冬暖,細聽鯨鍾入夜清。
刺繡自堪消短晷,裹頭雅欲寄詩情。
颼颼風過窗紗緊,畏聽庭前促織聲。
鄭青苹
鄭青苹,字花汀,荔鄉先生第三女,歸國學生翁振綱,爲舉人基子婦。有《夏日詩》雲:
學飛乳燕繞回廊,出水芙蓉冉冉香。
麴院花凝晨露潤,小窗人耐晚風涼。
蟬聲不隔千條柳,蛙吹時生半畝塘。
隱几橫斜書數卷,了將清課日初長。
餘少時承有美明經(荔香先生子)以殘書相示,曰“此尚是吾先君課女舊稿”也。中密圈‘小窗’七字,評雲‘蘊藉’,今此紙不知落誰手矣。
鄭金鑾
鄭金鑾,字殿仙,荔鄉先生第四女,歸諸生林守良,爲選貢生含光子婦,有《西爽齋存稿》。《長江夜行》雲:
萬里秋逾遠,霜濃鳥自驚。
沙汀無限爽,短葦有餘清。
江色涵山色,鐘聲蒼櫓聲。
客情偏耿耿,漁火映窗明。
《蓬萊閣觀海和韻》雲:
高閣層巒上,滄溟那有垠。
射工迎落日,颶母類奔雲。
縹緲來三島,高寒到十分。
登臨餘感慨,漁笛不堪聞。
《寒食憶里門諸姊》雲:
春陰四野柳依依,天氣餘寒細雨稀。
善病怕逢餳粥熟,索居喜見雁書飛(新接福州建寧信)。
馬搖金勒行歌答,人搭花球帶醉歸。
景物不殊同氣隔,芳時偏與賞心違。
藻麗氣清,不愧家學。
鄭詠謝
鄭詠謝,字菱波,又字林風,荔鄉先生第六女,歸孺士林天木,爲歲貢生長洵子婦,餘同年友泰順令軒開之母也,以泰順官贈孺人,有《簪花軒閨吟》、《研耕詩存》。其兄芥舟邑侯(天錦)爲之序雲:“當餘居東省時,吾妹方賦于歸,留膝下,觸目無非樂境。凡所題詠,皆怡悅之音。比歸榕城,妹婿端卿好客,恆觴我環碧軒中,酒中輒出妹詩相示,忽忽若昨日事。今重過其處,園林如故,風景頓殊,遂令和鳴雅奏之音,化爲別鵠離鸞之曲矣。”
孺人嘗爲當道福夫人延入官廨,課其女公子。有《紀事述懷》五古一首,樸實言情,能不懈而及於古,非風雲月露之詞可比也。詩云:
人生固有命,遇合亦靡常。
憶予初生日,乃在鄒魯鄉。
阿父時作守,嬉戲趨黃堂。
稍長肄女訓,紉佩荃芷芳。
繡餘綴吟詠,優遊翰墨場。
封胡與遏末,弟妹隨肩行。
阿父博一粲,鹽絮分頡頏。
殷勤爲擇配,言侍君子旁。
廿載事中饋,鴻案相與莊。
豈期丁薄祜,鸞鵠不兩翔。
所天既淪沒,慘毒摧心腸。
下顧黃口兒,呱呱牽衣裳。
撫孤聖之教,忍死稱未亡。
邇來十數年,舊廬日蕪荒。
拮据勞手口,十指營衣粻。
差喜鞠育遂,有婦奉烝嘗。
其如家益落,棲棲常匆遑。
如彼鳥失巢,而復謀稻粱。
意外值知己,相招啓東廂。
夫人實天人,尺五近彼蒼。
世家信鼎貴,德裕尤溫良。
鹿車蒞海國,六珈耀煌煌。
沖懷習靜懿,世俗邈莫量。
掌上雙明珠,窈窕鳴珩璜。
居然女博士,執經待論商。
愧吾非曹姑,古義聊與詳。
感君拂試意,期盡襪線長。
彤史述賢媛,庶幾慰所望。
俯仰懷身世,中夜恆旁徨。
長言寫情緒,永念志不忘。
餘同年泰順令蓼懷早孤,弱冠即以詩名,實本母教也。嘗示餘《簪花軒閨吟》、《研耕詩存》,有《鄭芥舟伯兄歸建安》雲:
最憐初束髮,風木痛難除。
一別違庭訓,誰能讀父書。
天乎偏我奪,壯也不人如。
學古關心切,非君孰啓予。
且住爲佳耳,胡然不肯留。
江乾數杯酒,落葉一天秋。
遠道迢迢去,西風渺渺愁。
何時重把袂,覼縷敘離憂。
清空如話,一往而深,集中當以此爲上乘。又《送子度侄歸建安》句雲:“下第情懷初中酒,送行風物易銷魂。”又云:“孤棹白蘋沖水鳥,秋風黃葉上灘舟。”亦情景兼到之語也。
鄭玉賀
鄭玉賀,字春盎,荔鄉先生第七女,歸監生陳華堂,爲堂邑令琦子婦。有《和芥舟伯兄晚蘭韻》雲:
花信今朝已後期,香稱王者尚清奇。
紅芽漫憶千叢茂,粉蝶猶餘兩翅差(蘇子由詩“仰羨飛鴻兩翅差”)。
詞客鼓琴稱獨絕,騷人結佩正相宜。
看君譜就金蘭契,桃李何嘗異昔時。
自注雲:“時伯兄門下士,和此題者以百計。
鄭風調
鄭風調,字碧笙,荔鄉先生第八女,歸陳廷俊,爲國學生高春子婦。有《和伯兄晚蘭韻》雲:“剩有古瓶相澹對,最宜短鬢與參差。”風調自好。
鄭冰紈
鄭冰紈,荔鄉先生第九女,許字林天桓,早殤。十許歲《詠桃花》句雲:“施粉施朱紛作態,乍晴乍雨爲誰開。”先生爲之不樂,果不克長成。
林芳蕤
林芳蕤,侯官人,鄭翰蓴女,江津令樾亭先生(喬蔭)、編修香海先生(澍蕃)之姊,歸李開楚,刑部主事(彥彬)、山東都轉(彥章)之祖母也。有《小西湖泛舟詩》雲:
迎仙門外波如鏡,十里芙蓉花相映。
鳳飛長在水晶宮,轉瞬繁華非舊姓。
回船一繞水中山,恍如鏡裏看青鬟。
遊人那記樂遊曲,扣舷自和漁歌閒。
澄瀾閣下梅花發,宛在堂中吟社歇。
春水春風不可留,大夢山頭上初月。
筆有遠致,句有餘妍,可入《西湖詩話》。又《送鴻瑞、鴻詩、鴻萼三兒公車北上詩》雲:
年來衰病嘆支離,捧檄何時遂所期。
萬里燕關魂夢裏,魚書珍重莫教遲。
庭闈歡聚知何日,南北分歧悵遠天。
一別洪橋風雪冷,故園徒此□□懸。
後鴻瑞、鴻萼皆作宰江南,惟鴻詩先卒。鴻瑞即蘭屏、蘭卿之父也。
林淑卿
林淑卿,侯官人,香海先生(澍蕃)之女,歸郭蓮渚北部(仁園),早卒。有《紅餘僅存草》一本,乃蓮渚從廢簏故紙中檢存者。淑卿祖母鄭太宜人,爲荔卿先生侄女,石幢先生女,本工詞翰。淑卿得其門風,遂好吟詠,所着《紅餘小草》今多散失。有《擬塞上曲》雲:
塞上胡煙不知裏,朔風揚沙迎面起。
百萬貔貅出漢關,手執烏號腰帶矢。
將軍一令重如山,戰士螻軀敢惜死。
最是蒼涼日落時,胡笳四起客心悲。
鬼火星星血凝碧,殘蒿敗棘嗥狐狸。
憶昔軍書下軍府,從徵猛士虓如虎。
大旗危立黑雲屯,石頭城上驚鼙鼓。
妻孥親走送寒衣,欲訴離情語悽楚。
漢家懸金購首急,骨肉婚姻顧不得。
萬戶封侯且莫論,但願玉關許生人。
何日龍城遠奏功,捷音萬里飛春風。
椎牛飲炙共慰勞,家家重慶太平同。
擬古便能近古,非描脂畫粉者所能猝辦。
何氏
何氏,福州人,歸李峻南。有《齋中口占》一律雲:
輕風颯颯拂衣頻,隔院蛩聲聽未真。
薄醉祗緣花勸酒,遲眠卻似月留人。
研池綠印窗前竹,燭影紅搖鏡裏身。
流水浮雲忙底事,閒消月夕共芳晨。
三四語爲時所傳誦。
陳於鳳
陳於鳳,字丹彩,連江人,陳昌明女,歸閩縣林宏仁,早卒。有《蘭窗自怡草》,板毀於火,僅存《別山中小樓》詩云:
十年坐臥此山樓,明月清風任去留。
黃卷能消終日悶,青燈易動古人愁。
也曾撫軫調山鳥,幾度停梭看女牛。
一自餞春人去後,柴門空鎖舊林邱。
黃淑庭
黃淑庭,晉江人,侍御黃嶽牧女,歸涿州牧吳世臣,香山令光祖之母也。光祖之父提督公(郡),曾爲香山副將,曾攜眷屬之任。及光祖令香山,額署之西齋曰“再至堂”,淑庭喜而賦詩云:
累世簪纓賚典優,香山名邑喜重遊。
當年功奏紅苗格(提督公以剿紅苗功升副將),此日誠從赤子求。
四海衣冠榮有自,萬家性命慮須周。
丁寧兒輩無他語,清白無貽祖父羞。
雖古名母之慈訓,無以加此。
吳素馨
吳素馨,浦城人,吳世臣女,許字某氏,未嫁而寡,守節於母家。黃氏有《和慈親題再至堂詩》雲:
七星峯下到何曾,遠侍蘐庭喜氣凝。
最是部民歌父母,又聞輿頌憶高曾。
餘曾錄入《南浦詩話》,朱秉鑑又據入《枯浦詩抄》。
許德馨
許德馨,閩縣人,江寧布政使(松佶)孫女,歸四川秦爲品運司。有《新燕詩》雲:
飛來不識舊簾櫳,玉剪初開試晚風。
正是營巢春社後,梨花庭院雨濛濛。
亦可入畫。
許蘅
福州許若洲,歸吳門李春亨,早卒,有《繡餘遺稿》二卷,附《詩餘》二卷。徐懶雲(雲路)爲之序,集中語多新穎。如《看月》雲:“耐涼常廢寢,欲缺每關情。”《落葉》雲:“打窗醒夢蝶,堆砌護寒蟲。”《秋圓》雲:“總使秋圓好,看來亦可憐。草枯依病蝶,樹脫戀殘蟬。”《秋寺》雲:“菊色澹禪思,蟲聲參梵音。無情唯古佛,能耐寂寥心。”《秋海棠》雲:“一叢小院深深閉,幾處無人澹澹妝。”《殘梅》雲:“高士病餘寒至此,美人老去韻猶存。”《杏花春雨詞》雲:“絕似美人新送別,亂拋紅淚立風前。”《秋懷》雲:“不怕秋聲聽不慣,只愁無地種芭蕉。”
李若琛
李若琛,歸連江王天位,有《蝶案香塵集》,清詞麗句,足與左芬侍史、素心老人後先輝映。餘最賞其《答戚友賀男士秀遊庠》,詩云:
自愧荊釵拙女紅,漫承獎飾媲高風。
敢期虎氣騰終上,卻信熊丸望未空。
啓蟄爭言龍角聳,將雛有待鳳毛翀。
何當再作竿頭進,少慰寒機十載衷。
《連江縣誌》雲:李若琛知詩,事姑孝,有“家貧無計可承歡”之句。姑病慕羊羹,丐於鄰,得羊腥少許,撤草荐熟之。姑發叢蝨不可除,則傅薌膏於己發,以引之,病者霍然。夫習舉業,而嗜博不專,常作詩以諷之。
姜氏
姜氏,其先浙人,從居福州,歸副舉人何秀巖,岐海廣文之母也。有《紉蘭閨雜詠》,附見秀巖《孺慕軒詩集》中。《曉起》雲:
漏盡春眠足,驚聞鳥雀喧。
蘭閨爭早起,記取弋鳧言。
《理鬢》雲:
理鬢添膏沐,簪花貼淺紅。
兒夫遊不遠,無事嘆飛蓬。
《拂鏡》雲:
拂鏡知顏瘦,厭將脂粉華。
雙鬟強解事,每日進鮮花。
《登樓》雲:
明媚晴光好,春風獨上樓。
何因嬌少婦,柳色忽牽愁。
眼前景寫來,亦足以覘德性。
力氏
侯官力氏,字玉娟,儒士嚴溥室,林敬廬先生之表親也。先生《介石堂文鈔》中有《嚴母力孺人墓誌》,稱:“力孺人言談舉止,無一不中節。間爲小詩,亦多可觀。”今只存《挽烈婦葉應珪》一絕雲:
雖然含笑入泉臺,知是傷心百念灰。
臨訣未曾留一語,斷腸盡付杜鵑哀。
薩蓮如
蓮如薩氏,雁門天錫之裔,農部龍光之第十女也,歸孝廉林星海。林固知詩,蓮如與之唱和,多雅音。自題其居曰“挽鹿”,有《挽鹿山莊詩草》一本。《過黑龍江遇風》雲:
鷓鴣聲裏雨和煙,極目蒼茫水接天。
到此欲歸歸不得,扁舟兀坐日如年。
《落花寄外》雲:
江南有客夢初醒,煙雨濛濛悔遠征。
日暮前山餘碎綠,可憐費盡鷓鴣聲。
《觀唐人<秋狩圖>》雲:
遼海暗愁塵,原頭萬幕陳。
琱戈迎月小,寒劍拂霜新。
蒼隼扶雲下,窮猿失木瞋。
秋郊餘獸盡,莫更再圍春。
皆有唐人格調。蓮如嘗受業於姚履堂邑侯。履堂殉節,蓮如有詩哭之雲:
吾師素志本橫行,窮海何年此恨平。
倘使孤軍出蓬島,豈憂強寇入重城(師宰定海,聞寇將入,請於鎮戎某以兵衛。某逡巡不戰亡去,師募鹽哨數百餘人,拒南門終日。城陷,遂以身殉)。
倉皇拒敵嗟何及,慷慨捐軀志已成。
一片丹心常照日,九原含笑尚談兵(餘嘗夢師坐擁六韜,陰符諸書,含笑以示)。
闡揚忠藎,字字沉着,履堂真可含笑九原矣。
廖氏
廖氏,福州人,進士廖玉麟女,歸連江餘樞元,早寡。樞元應試罷歸,有詩勉之雲:
半畝生涯在,鋤陰復課晴。
春風當再至,端不負深耕。
樞元卒,以身殉。
卷三
先妣王太夫人
先妣王太夫人,字淑卿,閩縣人,候選主簿登元公長女,幼以孝聞。主簿公得篤疾幾殆,先妣私刲右臂和藥以進,應手而愈,後以壽終。先考資政公曾作傳略紀之。年二十三,始歸先考,居貧操作,稍暇即課章鉅讀書。生平喜流觀經史,通其大義。能詩,而不甚注意,故所作無多。棄養時,章鉅僅十齡,又不知收拾叢殘,今僅存遺稿數首,然情深於文,戚黨讀之,鮮不爲悚然起敬者。如《附家書寄外》二首雲: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遄歸。
遠遊四年餘,詎不念庭幃。
君舅始輟講,君姑尚縫衣。
菽水固無缺,色笑已久違。
縱非晨風翼,能無思奮飛。
其二雲: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遄歸。
出門甫弄璋,今乃秀且頎。
得子已雲晚,成立非可幾。
顯揚良所急,貽謀豈其微。
願君早垂念,母流阿買譏。
《送兒子入學》雲:
養兒不讀書,不如豚與犬。
能養不能教,所生豈無忝。
況我貧賤家,差幸書香衍。
迢迢十五傳,儒門澤已遠(吾家自前明來,十五傳,書香不斷。學使者河間紀公曾書‘書香世業’匾旌之)。
先業不廢耕,讀書此爲本。
過時而後讀,事勞效益鮮。
讀且未可恃,不讀奚解免。
成人基在初,如晨服疇畝。
撫茲嬌癡者,增我心悚戁。
強之入書塾,戚董兼愛勉。
夫君在京華,頻歲勞望眼。
尊章各垂白,所居矧隔遠(餘居浮仁里老宅,距舅姑所居新宅一里而遙)。
我責曷旁貸,我心日轉輾。
倘稍入曠廢,俯仰有餘靦。
晨光扶書出,夜色燒燭短。
循環無已時,課此亦自遣。
語語沉摯。章鉅每讀此詩,無不汪汪淚下,不能止也。
先太夫人嘗語章鉅曰:“日來汝父與汝曹講吾宗故事,並蒙翻史傳相示,頗有會心。因學作《述德詩》四首,一爲周先賢叔魚公,一爲漢■⑴侯叔敬公,一爲漢高士伯鸞公,一爲唐補闕敬之公。”其《伯鸞公詩》末聯雲:“秦關與吳會,何地薦蘩蘋。”蓋伯鸞公生於秦,而寓於吳,遂終於吳,乃兩地並未聞立有祠宇,殊爲缺典,故太夫人此詩尚作疑詞。及章鉅官吳中,屢尋公祠墓,不可得,乃就皋皋橋近地,建祠立碑,並輯《梁祠紀略》兩卷。吳人又從而詠歌之,傳爲盛事,實太夫人之詩,有以教之也。
乾隆間,閩中徐雨松藩伯,首唱《素心蘭》四律,一時都人士次韻者至數百家。旁及閨秀,亦有和章。先資政公本在方伯門下,因命先太夫人同作,時藩伯將和詩匯次成帙,屬螯峯院長孟瓶庵先生甲乙之。先太夫人詩中有“三霄桂窟輸清絕,萬頃芝田佇後緣”句,先生囅然曰:“此兩句,居然詩兆,梁氏之興未有艾也。”藩伯以爲知言。
先叔母許太淑人
先叔母許太淑人,字鸞案,侯官人,山西翼城令崇楷公長女,廣東博羅令懿善公妹,歸先叔父九山公,封淑人。生長名家,濡染庭訓,敦詩悅禮,蔚爲女宗。事九山公相敬如賓,雖日以詩律唱酬,而內政肅然,三黨鹹欽式之。餘總角時,即從太淑人受五七言句法。膝前三女,皆嫺吟詠,至今內外羣從,人人有集者,太淑人之力爲多少。嘗隨宦汾晉間,又兩度入京師,旋出山海關,遍遊遼瀋,所歷幾半天下。年逾八十,神色不衰。善鼓琴,自額所居爲“琴音軒”,有《琴音軒詩草》藏於家。
《琴音軒集》中《冬夜仿古》雲:
蟋蟀鳴堂中,蕭條歲雲暮。
三冬守京邑,又見澤腹涸。
繞屋旋風聲,遍地雪花布。
兀坐倚紅爐,畏寒懶移步。
擁被日三竿,自覺荒家務。
少壯尚如此,堪知老年苦。
言念倚閭人,晨昏缺調護。
皤皤雙鬢滿,加餐可如故。
值此霜夜嚴,誰與溫臥具。
昨夜夢還家,歡與慈姑晤。
喜見膝前孫,含飴屢回顧。
猶餘笑聲嬉,鳴雞忽驚寤。
回首望高堂,白雲遮去路。
未得板輿迎,寸懷自沿溯。
愧彼林中鳥,飛飛猶反哺。
何日早旋歸,成我蘭陔賦。
搔首生百憂,呵筆不成句。
先資政公謂“集中佳作頗多,當以此詩爲上乘”。蓋孝思所流露,白與凡響不同。
先室鄭夫人
先室鄭夫人,字齊卿,閩縣人,進士蘇年先生(光策)公長女,歸餘三十八年卒,以餘官受夫人封誥。夫人本名父之子,幼通詩禮,歸餘後,益親筆墨。先與餘叔母許太淑人同居,太淑人母女皆工操縵,每共勸夫人學琴。夫人曰:“與其學琴,不如學詩,尚冀有片紙隻字留示後昆也。”時餘亦喜吟詠,夫人操作之暇,間竊爲之,而不欲居學詩之名,故所存無多。然每讀餘詩,輒有神會。憶餘出守荊州,偕夫人冒暑南行,凡二十四日,始到樊城,長途頗委頓。及舍輿登舟,夫人乃囅然謂:“十餘年來,始快見南中景物也”。餘有《樊城登舟》句雲:“明知未許扁舟老,且作浮家泛宅人。”夫人最喜誦之,曰:“此等詩我亦理會,殆所謂竈嫗能解者乎?”又有詩云:“團圞一醉斜陽裏,不願雙珠乞漢皋。”則笑曰:“仕宦人殆難言之,然君之素志,我固早信之矣。”又句雲:“愛與家人說招隱,幾回指點鹿門山。”夫人悚然曰:“君固淡於榮進者,然銜命之初,即萌退休之志,如報稱何?”餘改容謝之。餘作夫人行狀中,已備載之。
嘉慶辛未,餘方里居。臘月二十五日,由賽月亭移居夾道坊。夫人外家本在夾道坊,與新宅斜對門。自少時即隨其祖母廖太孺人,曾屢入此屋,蓋親串舊居也,故有詩紀之雲:
夾道坊南屋,童時記釣遊。
門閭猶似昔,亭沼幾經秋。
自笑移家慣,渾忘逼歲愁。
藤花有吟館,此外復何求。
自注雲:“屋前有老藤一株,蔭滿庭院。耆舊陳秋坪先生爲篆‘藤花吟館’四字額之,夫子遂唱開三山吟社於此。嗣後刻詩即以名其集。而藤花吟館之名,乃愈着於大江南北,諸名流各爲之記矣。”
夫人讀書不多,而遇事每能稟古義。憶道光甲申秋,餘由淮海道調署蘇州臬司,眷屬仍寓袁浦廨中。是冬,洪澤湖盛漲,人心惶惶,夫人熟聞“倒了高家堰,淮揚不見面”之諺,不勝其憂。未幾而高家堰之口果開,浦中人情震恐,水已洊至。時值轅一老軍校,啓曰:“署後現備一大船,請鑿垣出,登舟以避之。”夫人笑曰:“此時遍地皆水,無舟者多,我舟能獨完乎?萬一有他故,徒滋口實,不如登樓守之。”僉曰:“水高下不可知,樓材更不可恃。事急矣,請早爲計。”夫人曉之曰:“此莫大劫數也。吾夫及長子皆已在蘇州,不爲絕矣,吾又何求?汝曹有怕死者,隨其所往,我不強留也。”合署乃肅然不敢動,而飛騎旋報水已南徙,此間可無慮矣。時袁浦自帥垣以下,各官眷屬,皆有登舟之議。探聞夫人之言,莫敢先發,河上人至今能道之。夫人有《紀事》絕句雲:
牽船上岸太無端,坐守危樓理始安。
幸我此心如止水,早聞飛騎報回瀾。
紀事述懷,情景兼到。萬廉山郡丞喜誦之,謂“雖單詞,實可傳也。”
夫人居家時,最豔談杭州西湖之勝,及隨宦往來兩次,皆得暢遊。至欲以畫圖紀之,而匆匆不暇。及今其遺集中前後遊皆有詩,凡我兒女從遊者,所當爲之補圖也。《甲戌初春,隨夫子挈兒女泛舟西湖詩》雲:
寰中三十幾西湖(少時聞先嚴蘇年公言:各直省郡縣以西湖名者凡三十餘處),耳熟錢康景特殊。
今日清波門外路,好風先引到蓬壺。
六橋煙水拍空浮,夫子重遊我乍遊。
好景紛來親指點,如斯清福幾生修。
繫纜欣依五柳居,推篷呼酒又呼魚。
斜陽影裹團圞醉,一飽千錢尚有餘。
一日匆匆亦勝緣,再來未卜定何年。
會須亟覓東溪絹,留作兒家故事傳。
《壬辰仲夏,重遊西湖示兒女詩》雲:
賞心樂事首重回,西子湖邊又溯洄。
堪笑牽衣兒女輩,黎明便集筍輿來。
朝暾看到夕陽紅,山色湖光平遠中。
猛憶坡公詩句好,莫將有限趁無窮。
一片清機,且有見道之語,閨集中所不易得也。
道光壬辰,餘以引疾假歸,與夫人聯舟旋里。夫人有《到家雜詩》雲:
侍宦何知晝錦殊,寒閨那解夢蓴鱸。
正欣久客得歸好,懶與人言田有無。
舊宅新居恰望衡,黃樓黃巷起崢嶸。
無多亭沼小三徑,畫本居然王叔明。
寫情寫景,俱有落落不凡之概。“懶與人言田有無”七字,尤可傳。
梁符瑞
紫瑛六妹,九山公長女也,適閩縣湖北天門令龔豐谷。天門有循聲,而紫瑛尤能以勤儉佐之,故中年以後,不暇兼涉吟事。猶憶餘少時,與紫瑛同學爲詩於許太淑人,每拈一題,紫瑛輒有靈穎之句,而笑餘鈍置,太淑人亦多護之,餘實自愧弗如也。今忽忽五十餘年,每誦陸放翁“青燈有味似兒時”爲之惘然。
虛白伯兄嘗語餘曰:“紫瑛七歲即能成吟,授以唐人句法,輒有神會。”五言如《漁梁阻雨》雲:“窗帶雲陰重,巖添石髓流。”《曉發》雲:“宿霧侵衣溼,寒泉入耳清。”《過黯淡灘》雲:“風聲兼浪湧,水勢拍天寒。”七言如《姑蘇懷古》雲:“雉堞空留千劫眼,鴟夷早乞五湖身。”《曉渡揚子江》雲:“地吞淮海洪波合,山點金焦宿霧晴。”《中秋》雲;“滿地秋聲黃葉裏,一天離思碧雲端。”《詠虞美人》雲:“宮中有土難埋恨,帳下聞歌尚愴神。”皆泠然可誦。近始自編其詩爲《昆輝閣詩草》,尚未付梓也。
梁韻書
蓉函九妹,爲九山公次女,適侯官副貢生許濂。九山公三女,皆能詩,而蓉函爲之冠。工繪事,善鼓琴,於詩用力尤專。隨宦京師時,每陪諸昆季作八韻試律,雜之館閣名篇中,幾莫能辨。間作小文小賦,亦深得騷雅之遺。嘗隨妹婿許蓮叔明經,重遊遼瀋,依蓮叔之從父畫山邑侯署中。畫山本詩壇老宿,蓉函從蓮叔後得其指授,又獲山川之助,故所作益工。吾鄉女士,當首推之。着有《靜安吟草》,索餘序言。餘謂“蓉函精進未已,愈唱愈高,似宜假以時日,俟其大成,再當操鉛槧相從,此時正不必汲汲也”。
蓉函先隨九山公及許太淑人宦遊遼瀋,後復隨其婿依畫山叔翁於承德邑署,故集中有《重山出海關詩》。如此壯遊,而屢得之閨媛,蓋天所以顯其詩,而成其名也。詩之後半雲:
憶昔隨親作壯遊,旌旄過此無遮留。
飽看塞外蒼茫景,那解人間羈旅愁。
山光海色供吟筆,謝庭清暇詩無敵。
今日鴻泥換舊痕,山川覿面猶相識。
壎篪迢遞千山隔,棣華賦罷情何極。
故鄉更在天一方,夜夜夢魂歸不得。
樊籠鎩羽難奮飛,愧作當年丁令威(自注:《丙寅遊沈》詩有‘他年丁令化鶴來’句,竟爲此日重遊之兆)。
卻羨度關數行雁,往來只趁高風便。
筆力夭嬌如游龍,是爲稱題傑構,《玉臺》中詎易有此。
餘新舊宅皆在黃巷,爲唐黃德溫先生(璞)故里,即閩川名士傳所謂儒者之宅也。新宅之西偏有樓最舊,因重修之而榜曰“黃樓”,即名巷之意耳。賓朋飲宴其中,率以七律紀之,惟蘭笙十弟成七古一篇,詞旨豪暢,同人鹹推爲傑作。適蓉函九妹來遊,蓉函素擅長古體,餘亦屬作七言古詩。越日即以稿來,用蘇詩韻,則較蘭笙作更爲沈雄,閨媛中能辦此者蓋鮮矣!詩云:
蒼茫陳跡憑誰說,搜古阿兄興偏發。
茲樓託始黃德溫,便喚黃樓如江滑。
樓前山徑通曲折,小步渾忘蘚侵襪。
我來恰好當春風,舉茗花前欣一呷。
移花補竹緬重構,匝月經營勞畚鍤。
倏然邱壑回春姿,陽和已奪秋霜殺(自注:樓工始於客歲小春,閱兩月而竣事)。
登樓推窗快吟眺,道山恰獻金銀剎。
元龍百丈氣更豪,直與層峯勢相軋。
凌空翬翼翩欲起,賴有嫏嬛萬書壓。
遂令多景聚樓中,遠樹遙雲吞巚巚。
樓下衝瀜新□□,活潑遊鰷兼乳鴨。
此中倘更着扁舟,定許臨風夢苕霅。
吾鄉鰲峯書院有詩賦課。一日以《荔支香》命題,蓉函偶爲羣從捉刀揮筆成之。時陳恭甫編修主講席,得一卷,爲之拍案叫絕,持以諗餘。餘早知出蓉函手,以實告之。編修曰:“後幅波瀾老成,未經前人拈出,此必傳之篇。吾鄉才士雖多,恐皆爲之閣筆矣。”詩云:
荔支香,驛路長,嶺南貢使超上陽。
十里一置五里堠,七日七夜飛騎忙。
長生殿上南燻涼,累累虯卵傾瑤筐。
顛坑僕谷那復計,喜及蟠桃筵上供新嘗。
荔支來,妃子笑,玉骨冰肌朗相照。
仙果真開頃刻花,樂章恰進清平調。
吁嗟乎!側生餘毒流瓠犀,豈知瘡痏先黔黎。
紅塵影斷迷烽火,霓羽歌殘咽鼓鼙。
沈香亭北春風冷,梨樹墳邊秋雨悽。
方家紅,陳家紫,絕品楓亭世無比。
徵求幸不到閩南,未共官茶鬥充篚。
莆陽有女淑且美,閒吟團扇長門裏。
不用明珠慰寂寥,詎因口腹煩鄉里。
區區恩寵奚足論,要識河洲風化始。
君不見,當時愛梅高調致自佳,何曾遣進羅浮花。
餘由蘇藩引疾歸田,有《吳中留別》四律,和者至數百家。而蓉函詩情文相生,詞調諧穩,若不知其爲次韻也者,獨出冠時之作,實足以旗鼓中原也。詩云:
詔書特許返林泉,力瘁宜邀當紵憐。
徑去陽春真有腳,縱盟江水尚無田。
新秋鱸膾迎張翰,故里池塘近惠連(卜宅與蘭笙弟對門)。
留得吾家真面目,蘆簾紙帳總蕭然(時與嫂氏鄭夫人聯舟而返)。
故山廿載鎖蒼苔,猿鶴相迎莫浪猜。
天祿校書中壘舊,長楊獻賦予雲來。
江南圖畫留棠蔭(兄前有東南棠蔭圖詠之刻),淮北歌謠志芋魁(聞去夏即作歸計,以經理賬務中止)。
省記萱闈閒話日,早從小少識駒才(先慈許太涉人在日,常目兄爲吾家千里駒)。
讀書讀律答清時,撫字巡宣事事宜。
心照滄浪濯纓水(兄在吳中倡修滄浪亭),情深江漢贈行詩(前歲以江漢贈言寄示)。
倦飛自合歸田早,待澤應愁出岫遲。
敢勸東山莫高臥,會當重起慰謳思。
歸寧兩度訪煙蘿,追話兒時樂趣多。
小雪庭除驚歲月,大雷書信斷關河。
吟成忝附吹篪末,才薄其如擊鉢何(羣從皆步韻獻,餘鹹篇獨後出詩)。
已向敝廬掃花徑,柴門日日候鳴珂。
餘構東園,分十二景,作詩紀之。外間朋好及家中弟妹兒女各有和章,而蓉函和詩中《瀟碧廊》一首雲:
瀟瀟蒼雪暗三湘,日暮香侵翠袖涼。
石徑如鱗愁步屟,手扶碧玉度長廊。
詩中有畫,句中有人,餘擬倩名手繪圖紀之。
餘在溫州挈丁兒、恭兒遊雁蕩,曾以詩寄福州。蓉函有和句雲:
公今年高興益高,腰腳真堪誇輩行。
笑挈佳兒作遊侶,俯視雁行軾轍抗。
循陔盛事世所稀,彩服行春非孟浪。
惜不得如惠連隨康樂,千里和詩寄遙帳。
並附手書略雲:“竊謂此題,自以吾兄高年就養,老福豪情。兩侄侍遊,成茲盛事,爲作詩正面語。而卷中和章佳作林立,多未及此,故拙詩中‘俯視雁行’云云,聊以補之。平仲、敬叔兩侄詩正得此意,看似平平,而必得如此作法,方可謂之切題也。”蓉函詩律之細如此。
梁秀芸
十一妹秀芸,爲九山公第三女,適國學生陳兆驤,早卒。少嘗受業於餘,工繪事,亦善爲詩,與諸姊唱和,獨能作豪壯語。《出山海關》雲:“海光時動壁,城勢欲爭山。”《永安橋大雪》雲:“人疑騎白鳳,寒欲透華貂。”《渡巨流河》雲:“倒影萬峯環北鎮,急流千里接東瀛。”《出都作》雲:
京國陔蘭近十霜,閩雲回首轉蒼茫。
今朝忽唱歸來曲,不道還鄉似別鄉。
時九山公全家皆在京師,獨秀芸隨婿南去也。
周蕊芳
周蕊芳,侯官人,儒士周登龍女,餘十弟蘭笙之繼室也。母高氏,亦能詩,通經史,故蕊芳幼承母訓,素解吟詠。年十七,歸蘭笙,復從餘九妹蓉函講貫,詣益進。善楷書,嘗手錄唐宋古近體詩千餘首,以授兒輩。並工鼓琴,摒擋家計之暇,揮弦染翰,樂而忘疲。隨蘭笙赴南安廣文任,卒於官署,年僅三十有七。嘗自編其吟稿一卷,題曰《生紅館詩抄》,蘭笙錄以寄餘點定。餘最愛其《燈下課杏堉兩兒讀<爾雅>》雲:
課讀襄而父,相期此寧馨。
問奇宜識字,致用在窮經。
且學箋蟲鳥,終須辨豹鼮。
天雞他日賦,莫忘一燈青。
雅似老都講口氣。又《興化江口驛行濱海山徑中口占》雲:
坡壠如濤湧復斜(蘇詩《城東》雲:“壠所風似吹,海濤低復起”),筍輿穩似泛輕槎。 嶺雲蒸日易成雨,海岸掠風無定沙。
水氣混茫搖雉堞,汀煙低約辨漁家。
瀴溟萬象供吟眺,賦手何因擬木華。
亦刻意之作,雜之《四靈集》中,殆未易辨。
梁蘭省
餘長女蘭省,字筠如,幼聰慧,隨餘宦遊南北,濡染見聞,於書史亦靡不宣究。歸浦城祝普慶,隨任溫州郡丞,未幾孀居,乃專心課子,不暇以吟詠爲工,然《夢筆山房詩稿》,已裒然成帙矣。餘於福州新居構東園,分爲十二景,各系以詩,和題之作甚多。率多摹繪景物,惟筠如按切情事,獨愜餘心,即擬勒石園中,以奉召北行,匆匆不果作。因備錄之,以存此園故實焉。《藤花吟館》雲:
雙株非昔花,三間豈舊館。
詩老卜重居,復此花纂纂。
願依愛日暉,長護春心暖。
《榕風樓》雲:
昔編《玉臺詠》,許我供抄胥(家大人抄《閩中閨媛詩》,曾命餘謄寫初稿)。
今綜風雅全,八九將成書。
榕風謖謖來,不負好樓居。
《百一峯閣》雲:
一閣出塵表,千峯發畫屏。
秀出者百一,逗妍在尹邢。
憑欄忽有觸,何如來青亭(餘浦城別業中有來青亭,亦擅一邑之勝)。
《荔香齋》雲:
少小離鄉井,久不聞荔香。
廿年始歸來,一沃冰雪腸。
濃陰更消暑,高齋真夏涼。
《寶蘭堂》雲:
褚臨黃絹本,藝林所喧傳。
得之且上石,盛事豈偶然。
賓蘭語非誇,千秋珍墨緣。
《曼華精舍》雲:
曼華乃佛香,精舍即禪堂。
愛廬託其名,易安在容膝。
穆然契餘心,別有古香出。
《瀟碧廊》雲:
手扶綠玉杖,延緣穿綠天。
苦憶侍遊時,兩度南屏前(先慈鄭夫人兩度遊西湖,步南屏長廊,皆餘扶持)。
慈雲不可留,清淚徒潸然。
《般若臺》雲:
我念般若經,須識般若字。
法界來華嚴,湧出不擇地。
登臺如見佛,放眸在雲際。
《賓月臺》雲:
臺成月即至,月可稱嘉賓。
月高臺亦高,臺亦賢主人。
中有主人翁,居然月前身。
《澹囦沼》雲:
澹以明君志,淵以定吾情。
方塘一鑑開,萬象歸澄浤。
悠然濠濮意,想見滄浪清。
《小滄浪亭》雲:
吳中滄浪亭,惜我闕一至(家大人在吳門修復滄浪亭,傾城士女往觀,而餘姊妹未嘗一至,遵鄭夫人教也)。
東園滄浪亭,雖小亦有致。
水竹倘不殊,風月更何異。
《浴佛泉》雲:
掘井已及泉,得泉恰浴佛。
佛泉本隨他,佛願在潤物。
誰知在山清,無營復無慾。
餘九妹蓉函最賞此詩,以爲撫今追昔,即景生情,字字自然,而悉如生鐵鑄就。不但他地他時不能假借,即他兒女亦不能移用。此園本可傳,有此詩乃愈增色矣。《隨園詩話》稱:“雁蕩山觀音洞中,有前明按察使劉允升偕二女成仙於此,今大士座旁塑造並二女甚美,餘低迴久之,因作口號”云云,其說頗無稽。餘《遊雁蕩詩》中曾闢之,筠如和餘韻雲:
最笑劉家父女癡,空山苦守觀音帳。
非仙非釋定何物,蹤跡如斯豈倜儻。
讀者皆嘆其韻腳之工,餘直以“筆挾風霜,語無枝葉”八字評之。
梁蘭臺
餘次女蘭臺,字壽研,歸國學生邱藜光。隨侍桂林時,亦與筠如、婉蕙等分日作詩課。值庭中杜鵑花盛開,首課即以此命題。餘首唱五古一首,閨中和者頗多。壽研獨曰:“我初學詩,不諳五古音節,但作七律以獻。”雲:
分自天台異種香,繽紛桂嶺趁韶光。
風風雨雨都無損,葉葉花花正恰當。
不向山程催過客,卻來官舍領羣芳(詩課首出此題)。
只因花鳥名同美,引得詩人興欲狂。
壽研作詩最刻苦,而此五十六字乃脫口而出。惜所不多,蓋不甚注意於詩也。
楊渼皋
餘三子婦楊渼皋,字婉蕙,爲竹圃方伯之女。竹圃口不稱詩,但授以書義,故婉蕙少不知有聲韻之學。迨歸餘三子恭辰時,恭兒方習舉子業,亦不暇言詩,而餘同堂妹蓉函,好作詩而工,婉蕙喜從之遊。適餘長女筠如、次女壽研方學爲詩,遂相約受業,請題爲課,而婉蕙驟有所解。女紅酒食之隙,舟車侍遊之餘,復隨題有作,數年間積至百數十首。婉蕙素善病,其於詩又好爲苦吟,餘常誡其以節思慮,養心性爲要,而作者輒不能自休。喜其慧且勤也,遂亦聽之。而婉蕙遂自次所作爲《榕風樓詩存》矣。
竹圃素不喜閨秀之稱詩,故於婉蕙所作,亦曾無輕與褒詞。然閱到《過洞庭湖》句雲:“白雲盡處疑無地,青草環來別有湖。”則爲之拍案激賞不去口,謂似此天然佳句,不能禁其不落紙矣。
婉蕙讀書不多,而喜作考訂典實題,每遇一題,不惜殫精瘁神,窮日夜爲之。恭兒嘗笑其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婉蕙不顧也。餘在粵西獲商爵一具,作長歌張之,和者遍遠近,然縮手不敢下筆者亦多。婉蕙輒奮筆步韻爲之,亦自斐然成章。詩云:
桂林城中出銅爵,誰家好古勤蒐羅。
風塵閱世不知紀,忽逢賞識來摩挲。
安平判官購以獻,高堂恰喜詩相磨(蘇詩‘知君欲以詩相磨’)。
細辨款識定商制,何年至寶淪山阿。
絜量分寸非近器,雙柱三趾平無頗。
只耳彎形澤可鑑,長腳下注如傾荷。
子孫父字劇古質,生砂活翠耀自佗。
子孫爲父共作器,薛氏所釋當無訛。
何期蠻荒有此寶,不數和弓與兌戈。
當時務光所制字,想見倒薤兼垂禾。
比年節樓庋銅鼓,賓僚鈴閣賡載歌。
公餘雅集詁復訂,但聞盛事鳴聲和。
我初學詩如蚓竅,難題險韻費苦哦。
喜讀韓公賦石鼓,此物更前千載多。
古瓦齋中拓眼福,才薄將如商爵何。
惟當謹持日介壽,坐晉高爵登鑾坡。
婉蕙在桂林日,與常熟錢蓮因夫人(守璞)遊山賦詩,蓮因爲江南名族女,龍門巡司張騏之繼室也。嘗與婉蕙及餘女筠如聯爲歲寒三友,才調相匹,意氣相孚,唱和無虛日。蓮因一日戲謂婉蕙曰:“君喜作典賓題,側聞中丞新得趙子固《落水蘭亭》卷,有詩誌喜,其頭緒頗繁重,君亦能效顰乎?”婉蕙素好強負氣,乃殫兩日夜之力,展卷中題跋盡讀之,竟奮筆次韻雲:
鑑賞名家世共傳,《蘭亭》特記永和年。
煙雲曾被蛟龍攫,墨賓終難委逝川。
妙跡初觀眼倍明,蘇齊審定是先聲。
褚臨黃卷堪相匹,夜夜雙虹貫月生。
元圃珠光聚滿門,儼山篆印雜江村。
祗今眼福拈毫記,倒盡金壺墨汁痕。
少時握管苦冥搜,最喜簪藥帖仿甌。
今日果窺真定武,墨池便擬託千秋。
蓮因再三誦之,爲之咋舌曰:“吾甘斂手相讓矣。”
婉蕙隨宦溫州,與丁芝仙夫人(善儀)交稱莫逆。芝仙爲永嘉令楊炳繼室,才名久着。時餘女筠如自浦城來省視,亦一見如故,每春日約同城內外踏青近遊,輒有詩。芝仙本詩媛,婉蕙與筠如喜與之角勝。餘謂東甌風雅,近甚寥寂,而忽得女士以張之,亦一時之勝緣。如婉蕙《江山寺》、《揖峯亭》二律特佳,將來定可入《東甌詩話》也。芝仙《招同泛舟遊江心寺》雲:
乍尋霞洞最高頭(前三日曾招遊飛霞洞),又泛江心畫裏舟。
詩境由來重孤嶼,靈山長此砥中流。
萬里海氣平欄出,一派城陰入鏡收。
難得良辰偕勝侶,金焦而外此佳遊(金焦皆餘舊遊)。
《侍翁大人遊揖峯亭,疊前韻》雲:
重闉遠出國西頭,回鶻山前不浪舟。
歷歷帆檣平檻過,茫茫日夜大江流。
巖椒屢見炊煙起,石壁全憑返照收。
最喜一江見孤嶼(亭之右角露出孤嶼一半),晴春三日兩佳遊。
竹圃一門羣從,皆不言詩,惟其長嗣翠巖大令詩筆極雄,婉蕙少曾從受業,故亦稍親風雅。翠巖作宰甘肅,婉蕙有詩寄祝其五十壽辰雲:
六盤山勢拱蘭州,中有吾家百里侯。
隴路幾千芝構寐,詩人五十富春秋。
椿庭我幸歡依膝(月前甫得歸寧之樂),荊序人齊遠極眸(三兄皆宦近地,惟兄獨遠耳)。
願爾政成歸養早,綵衣團坐潔蘭羞。
竹坡亦極稱此詩,以爲孝友天真,溢於詞表,可存也。
梁賦茗
賦茗,字藻芬,爲澤卿四兄女,適上舍生劉義問,自題所著爲《臥雲樓詩草》。喜作詠史詩,有《讀明史》數首雲:
逐鹿張陳各擁兵,朱家天授象分明。
西湖雲氣周顛語,一統江山孰敢爭。
宣言龍袞已飛灰,休問成王安在哉。
卓錫山林足埋骨,何須頭白又歸來。
趨承帝座隱深機,誅篡當朝筆刃揮。
莊士文星真叵耐,麻衣才了又緋衣。
微臣何計拒燕師,一慟城門行遁時。
衣葛補鍋同節操,表忠錄內姓名垂。
弟兄鐵券姊彤闈,心薄椒房獨不爲。
別署頭銜第三女,徐王家範最堪師。
梁蘭芬
楚畹,亦澤卿四兄女,適候補縣丞龔長齡,即紫瑛妹子婦也。龔六試秋闈不遇,投效吳門,楚畹有《送行詩》後半雲:“拋梭怕學翻新樣,賦劍須爭不朽名。此日出山爲小草,好將清白繼家聲。”慷慨激昂,巾幗中高調也。有《小方壺詩草》,惜所作不多。
梁金英
梁金英,字淡如,亦澤卿四兄女,歸國學生林慶藩,濰縣令士駿子婦也。士駿全傢俱隨任,適教匪闖入縣衙,慶藩蹌踉外逃,正爲賊所追。淡如伏慶藩背上,以身當數刃,賊隨去。慶藩得無恙,而淡如刃瘡歷數月始合,亦得不死,論者奇之。淡如少即能吟,嘗分詠《碧筒飲》句雲:“斟得苦心添醞釀,傳來香味最玲瓏。”獨爲坐客所稱。有《愛荷香詩草》一卷。 梁佩茳
佩茳,字梅史,爲蘭笙十弟女,適儒士林棟穆。《荷花生日口占》雲:
銀塘此日宴羣芳,嬌豔爭誇百子房。
聽罷菱歌三疊曲,水晶宮裏譜霓裳。
櫻筍廚開溽暑消,生辰我亦是今朝。
緣君一進長庚頌,堤柳多情也折腰。
有《蕉雪軒吟草》,亦風雅之附庸也。
梁瑞芝
瑞芝,字玉田,爲餘侄伯思長女,澤卿四兄之孫女也,適儒士林起鴻。少即解吟詠,有《香雪齋小草》一卷。嘗遊釣龍臺,作七言懷古一首,驚其儕輩。詩云:
全閩江山稱第一,中有危臺突然出。
江水吞天風逐雲,無數蛟虯翻浪溢。
當年降漢疏封王,襟吳帶越開雄疆。
樓角丹青亙不斷,管絃朝暮聲飛揚。
一自蒼江跨龍去,精靈劍槊江中央。
我來欲發蘇門嘯,興廢盛衰付憑眺。
逐鹿雄風安在哉,廢寢頹扃幾殘照。
君不見、歌風臺,戲馬臺,兩抔黃土湮蒿萊。
劉項英雄尚如此,何況不及劉項才。
時玉田甫及笄也。
卷四
許福祉
許福祉,自號夢槐老人,閩縣人,醴陵縣知縣蘭臬先生(弼)之配,河南府知府北瀛太守(鯤)之母,餘叔母許太淑人之胞妹也。生長名門,通詩禮,然雖喜吟詠,而從不存稿。晚年家遭多故,乃偶藉詩以寫哀忱,讀者傷之。有《玉尺山堂存稿》。《戊寅哭鯤兒》雲:
敢言無德亦無愆,有子難留送暮年。
豈是前因我缺憾,避人含淚問蒼天。
二十餘年瞬息過,與兒聚少別兒多。
歸來尚擬能終養,天不由人喚奈何。
銘恩勒石建生祠,今日真成墜淚碑。
寄問洛陽諸父老,去思何以解哀思(鯤兒守豫郡,頗有惠政聞。歸裏時,有建祠勒石以紀者)。
池館淒涼畫掩扉,春寒料峭懶呼衣。
從茲老病無人問,一對遺容一淚揮。
《送鯨兒公車北上》雲:
汝兄棄我歸泉路,獨汝承歡牽我衣。
今日又辭慈母去,出門難免淚頻揮。
收拾琴書上帝鄉,槐花黃後杏花香。
公車一路尋常事,偏我離兒最斷腸。
《鯤兒妾玉麟盡節自經,吊之以詩》雲:
酸風吹面鎖雙眉,蠟炬無光冷畫幃。
望帝不歸春已矣,杜鵑啼落碧桃枝。
四千裏外離桑梓(玉麟河南人),十五年華賦泛沱。
死別生離終永訣,家山何處白雲多。
《哭孫女祥宜寄示孫婿何伯雅》雲:
前身合是掌書仙,環佩珊珊入九天。
二十年來渾一夢,春風零落翠花鈿。
四載於歸鼓瑟琴,無端玉碎與珠沉。
懸知騎省悲秋後,又合神傷動苦吟。
何玉瑛
何玉瑛,字梅鄰,餘姻鄭松谷太守(鵬程)之母也。有《疏影軒遺草》,太史校梓以行。山陽註文端公爲之序雲:“何太恭人女兄弟三人,皆工吟詠,獨太恭人尤好史氏書,旁通繪奕音律,其在任也。兄邦彥爲丞於粵,以解餉赴滇道卒。時母老矣,太恭恐其驚痛而傷生也,凶耗至,不以聞,託言以目疾解官。進則怡顏慰親,退則雪涕襄事,經畫周至,心力殫竭,卒能歸旅櫬,返細累,立嗣子。諸大事以定,素旐將抵裏,乃以實告,老母得無恙。于歸後,家計中落,支持竭蹶,節縮衣食,不令貽夫子憂,教二子手授經史。衣服進退,稍不合度,即督戒之,蓋明大義,有識略,非徒以詩見者也。”然以餘觀本恭人睍睆好音,孝子之志也。在原急難,常棣之義也,黽勉求之,德音之遺也,中原采菽,式谷之教也。其於詩也,得其本矣,得其本則雖其詞不工,猶將取而存之。況夫和平清綺,琅然可誦,如今之詩也乎?松谷以覲入都,出所梓《疏影軒遺草》屬餘呈之蘇齋師,即承題句有云:
閩中何恭人,五言首詠史。
繼以勖兒作,寄舅兼懷姊。
既殊香奩豔,何嘗玉臺擬。
弗取巧縟評,或漸風雅企。
松谷得詩,不勝其喜,並索予題詞。餘既以二律應,因摘錄其集中警句。五言如《玉簪花》曰:“微風吹欲顫,新月澹相當。”《春夜分韻》雲:“爐煙隨筆嫋,簾月帶花妍。”《月夜覓句》雲:“秋聲生綠竹,露氣滿蒼苔。”《即景》雲:“竹筍掀泥出,梨花帶雨肥。”《春暉閣》雲:“倚檻看山色,開簾對夕暉。”七言如《松濤》雲:“風雨五更驚鶴夢,波濤一院起龍吟。”《與姊話別》雲:“家餘健婦無黃口,我愧連枝哭紫荊。”《寄遠》雲:“儒者治生原急務,古人隨地有師資。”《莫春》雲:“風恬院落鸞聲老,雨足園亭草態柔。”《截竹爲小洞簫》雲:“羨汝瘦生偏直節,可人爽籟本虛中。”《平明》雲:“禮罷佛香簾乍卷,窺人燕子語梨花。”《掃梅》雲:“未忍和苔黏屐跡,月明攜帶掃瑤華。”皆清婉可誦。若集首詠史諸什,則崇情卓識,又不當於字句中求之。
鄭瑤圃
鄭瑤圃,閩縣人,歸貢生林材,廣文瓊樹之母也,有《繡餘吟草》二冊。上冊律賦二十一篇,下冊駢體文三篇,古近體計一百六十餘首。陳秋坪先生序雲:“曹惠班東征有賦,詩則無傳,蘇若蘭織錦成詩,賦則未備。安人兼茲二者,自是專家。蓋勸教諸兒馳名古學,欲伸賦手,須費文心。先示格律以爲程,預構楷模而取則,抽黃儷白,行行組五色之絲,戛玉敲金,字字協八音之奏。”皆紀實語。餘抄吾《閩閨秀詩》,又摘其佳句若干爲詩話。如《梅花》雲:“一片暗香春有信,幾枝疏影月無痕。”《桂花》雲:“漢殿香飄金母袖,月宮濃染素娥衣。”《梨花》雲:“魂飄深院溶溶月,影隔疏簾薄薄雲。”《水仙》雲:“金盞曉分朱檻露,畫屏宵伴玉樓人。”《芍藥》雲:“金帶圍開丞相宅,玉盤盂供老僧家。”《武侯》雲:“南陽早料三分業,北伐猶勤六出師。”《銅雀臺》雲:“文章鄴下全家豔,香履牀前百歲灰。”《景陽井》雲:“轆轤轉到庭花盡,欄檻圍來璧月空。”清詞麗句,可以入歷代吟譜中。
陳若蘇
陳若蘇,爲侯官布衣賢開之女。賢開有道學之名,故若蘭幼明大義,通詩文,歸餘友廖佩香秀才(英)。樂志安貧,伉儷甚篤。未幾,佩香死,守節撫孤,備極哀苦,而玉樹雙摺,聞者傷之。餘宦遊在外,間以俸餘恤之。若蘇寄呈詩稿一帙,中有《割耳自述》絕句雲:
持刀割耳籲蒼天,但願書香紹昔賢。
矢志撫孤如此苦,須知殘毀即求全。
又有《示兒》絕句雲:
藁砧望斷久悽然,豈有人甘失所天。
意決相同時日死,祗應抱恨不同年。
餘初弗詳其事也,而卷末有附錄餘從兄曼雲編修詩,始悉其顛末,因亟錄出以貽觀者。梁運昌《紀苦節詩》序雲:“故友上舍生廖佩香之妻陳氏,夫亡後截去一耳,聞其以勖兒學故,未詳也。斷耳失去九載,舊臘復得於神龕中,則儼然堅固不壞,是可異也。甲戌三月,爲佩香歿之十年,陳以男女既長,思遂殉夫之本志,將以夫亡日投繯。其子持所爲詩示餘,餘覺而驚怛,急以辭授其子止之,幸而得已。此二事初不必爾,惟貞而愨者爲之。然於節亦苦矣,乃爲《紀苦節詩》二首,以存其事實,將使後之志乘,於貞婦有述焉。”詩云:
誤讀列女傳,割耳儀貞嫠。
本無逼迫患,爲勖十歲兒。
枯胔置空龕,蟲鼠不敢窺。
豈翳金石質,九載色莫移。
我昨聞此事,涕流爲嗟諮。
上天耀白日,不照寡婦帷。
大地回春氣,不暖寡婦楣。
獨把一寸心,冷絕含金痍。
微微一寸質,神鬼交守之。
石心既不轉,玉質終難窺。
房妻與韋母,合併知在茲。
傳語痴兒癡,莫孤慈母慈。
又云:
夙有殉夫志,子幼家復貧。
卻思相寄託,內無期功親。
黽勉自養視,飲孽含酸辛。
今年三月盡,夫歿剛十春。
長男已二十,弟妹能撫循。
無母兒可活,母欲捐其身。
作詩明所志,待盡夫亡晨。
厥子持示我,讀之慘驚神。
唯思守義者,可以大義陳。
有男未成名,有女未成姻。
夫人事未了,豈是殞玉辰。
九原不相見,此死爲何因。
九原倘相見,轉恐賢夫嗔。
男婚女嫁畢,夫人發如銀。
寧聞老嫠歸,隨夫人幽窀。
所以古制禮,常稱未亡人。
朝廷樹棹楔,唯理旌霜筠。
守貞乃可貴,從死非所珍。
棄絕兒女恩,況又非慈仁。
嗟嗟賢明嬡,聞義乃能遵。
獨繅寡婦絲,哀機聞四鄰。
洪龍徵
洪蘭士,美鬒髮,長身玉立,貌清嚴如寒冰,議論常出人意表。餘曾從外家一見,復從蘇年師案頭見其詩紙,題爲《病中謝蘇年伯父遺蘭花》。詩云:
幾朵名花惠意深,膽瓶高貯避炎侵。
愛花也似憐兒女,障雨迎風苦費心。
末署“猶女龍徵拜呈”,有“僕本恨人”一小印,小楷書亦清挺可喜。繼復讀(原缺一頁零十行,約六百十六字)諸書,一言一步,亦防非禮,諸舅恆笑之。惟理學外從叔祖陳賢開先生,每見議論意日,常蒙許可,則蘭士固儒也。蘭士儒而孝矣,則仙之可知不可知,蓋不必論也。進士言蘭士母孕時,夢室入龍,五采爛然,及娩又夢,故名曰“龍徵”,則餘又烏從而知之。
陳瑞璧
陳瑞璧,閩縣人,居南臺。家有帆影樓,臺江形勝,盡收眼底。瑞璧幼讀書其下,聰慧解吟詩,有《燈月》詞雲:
明明月在天,簇簇燈在地。
燈月不相接,流照豈殊致。
焉得光明千里隨,天上人間不相棄。
雖淺語而卻有古樂府神理,識者卜其必以詩聞於時也。未幾適城中許氏子,不得志遽卒。
張如玉
餘曾主南浦書院講席,地在粵山之麓,西連仙樓,巖壑窈深,有三十七洞天之目。每思以五七言紀其勝,忽忽不果成。偶讀邑中閨秀張如玉一詩,雖着墨不多,而已具梗概。詩云:
一徑沿緣上,樓臺到眼明。
苔痕隨石轉,崗勢入雲平。
盤薄途疑阻,紆迴境屢更。
神仙如可學,此地即蓬瀛。
如玉爲農部郎張倫至女孫,有《暗香琴言》一卷。其《上元即景》雲:
積雨初晴月正妍,萬家燈綵鬥嬋娟。
輸他好事兒童輩,不畏春泥得得前。
亦俊語也。
張嬌娥
嬌娥姊妹並歸馮笏耕舍人。嬌娥先卒,舍人有《悼亡詩草》,遍徵同人題詠。餘瑞堂孝廉題雲:
曾讀璇璣訝彩毫,若蘭真是女中豪。
只今泉下無來使,錦字恁誰達竇滔。
壯遊原不戀紅顏,死別方知一面艱。
孤矢相期應有悔,望鄉臺即望夫山。
蓋嬌娥有《送舍人公車》句雲:“梅信倘逢驛使便,雙魚敢惜寄回文。”又有《送舍人出遊》句雲:“孤矢早知郎素志,閨中不上望夫山。”此後即化去,舍人常以爲悔也。
江鴻禎
陳秋坪先生知餘有抄輯閩詩之舉,手錄其弟登爵及其女弟子江鴻禎遺詩,各十餘首付予。並稱:鴻禎年七歲,即能鼓琴,九步工詩。年十五,夢紫衣女六七人招之遊,且曰:“吾與爾,皆閬風侍女也,爾其歸乎?”醒以告其母,牽衣而泣。乃索平日所作詩,盡焚之,曰:“不可留爲人世口實。”援琴彈一曲,不成聲,曰:“人琴俱亡矣!”推琴而起,遂卒。餘憐其慧,檢焚餘及所記憶者,僅此而已。今按:所存古近體皆備,出口老成,而毫無稚氣,亦絕無衰颯之音。有《謝陳秋坪舅氏贈詩》雲:
弱齡甘抱拙,稍與經史親。
遑雲弄柔翰,便希追古人。
欣茲先達譽,清制如席珍。
立辭自有指,反已參其真。
慚非詠絮才,何以當陽春。
所願載酒從,元亭長問津。
又《寄兄》雲:
膝下長居好,依依惜遠行。
身隨流水遠,愁逐晚潮生。
岸闊暮山瘦,江空秋月清。
更深倘無睡,應念倚閭情。
雖古名嬡之作,何以加此。近《閨秀正始集》亦登其詩,當即秋坪錄本所寄也。
汪淑端
汪淑端,閩縣人,饒州府經歷金浩女,歸何恆湜。詩才敏瞻,爲一時諸女士之冠。有《詠五色蝶次韻》五首,同伴多推之。詩云:
簾前弱翅望依稀,每到花陰不見飛。
上下渾疑風度葉,飄颻似愛翠爲衣。
春真可踏嬌無力,黛縱能描瘦未肥。
欲剪碧羅依樣繡,南園撲得兩三歸(青)。
莫遣鶯捎見又稀,宮錢化出任紛飛。
何當曲譜諧金縷,恰與春光鬥鞠衣。
色奪萱叢花並膩,香收草蔓葉俱肥,
蘧蘧若入酴醿架,去路遮來歸未歸(黃)。
絳紗窗外覓依稀,忽向瓊欄作對飛。
一片紫雲堆豔翅,半簾紅雨溼春衣。
刺成朱縷珠難比,繪與丹砂倍覺肥。
誰把胭脂來點染,杏花十里看春歸(赤)。
梨雲漠漠午風稀,玉翅輕颺栩栩飛。
曬粉最宜香作魄,惜花偏怪冷侵衣。
半林明月黏初定,數點梅花映更肥。
可否梁圓偕雪舞,瑤華踏處竟忘歸(白)。
漆圓夢裏往來稀,樹罨箐深自在飛。
野徑何須着金粉,深秋休與認烏衣。
饒他黛色憑須染,拭得藍光竟體肥。
細雨濃煙春漠漠,柳陰多處正宜歸(黑)。
鄭嗣音
鄭嗣音,字芳址,長樂人,餘亡友廣東雷瓊同知(榕)次女,歸陳景程,早卒,有《茝香閣遺草》一卷。其《病中侍母話舊》雲:
秋風送涼雨,不寐剔燈光。
憶昔童時事,忍淚徒自傷。
父兮官粵東,我生在他鄉。
幼齡慘失怙,弟妹悲相望。
焭焭依我母,千里持孤喪。
持喪歸故里,撫孤歲月長。
女居穿線閣,男入讀書堂。
篝燈與荊布,淡飯安家常。
弟弱身未立,母愁鬢加霜。
悔非奇男子,騰達與飛揚。
餘生一巾幗,安能志四方。
微軀況善病,兒病母傍徨。
母毋苦兒病,兒願母康強。
棣花喜四照,聯掇芹藻香。
勉起理釵鈿,強笑奉母觴。
作詩蘇病骨,願附萊衣行。
孝友之情,自不可沒。
王瓊瑛
王瓊瑛,字琴史,侯官人,雲南知府王默林(燮)女,適古田孝廉曾建鬥。嘗從默林宦遊滇海,有《萬里遊詩草》。題既壯闊,詩亦稱之。如《宜昌開船》雲:“風水吐吞帆力飽,煙波綿緲櫓聲柔。”《過黃州》雲:“草意綠隨雙岸活,黛痕青抹數峯低。”《金陵夜泊》雲:“楊柳晚煙沽酒客,桃花春雨釣魚船。”皆蘊藉宜人,不屑爲粗豪語。曾爲默林寫《松柏長青圖》雲:“老幹凌雲垂蔭遠,濃陰覆盡往來人。”可想見其胸襟。《蜀行出峽》雲:“風波平地由來險,好把巴江視楚江。”則已見道語矣。
李鏡林
李鏡林,爲李蘭屏彥彬比部女,蘭卿都轉侄女,歸儒士王汝欽,有《小蒹葭山莊詩草》。《津門》二律,不似脂粉女郎詩,洵爲冠集之作。蘭卿屢爲予稱之,非虛譽也。詩云:
名城保障帝王州,河海雄關控上游。
筦榷歲煩鹽鐵使,漕綱舊數軸艫侯。
地連燕薊三邊戍,門泊荊吳萬里舟。
畿輔即今資善政,賣刀應許借良籌。
戈船寂寞照斜曛,吹角鳴笳夜不聞。
巡徼漫勞仙鶴哨,防秋舊駐水犀軍。
甌閩路接扶桑樹,遼碣潮連渤獬雲。
莫爲承平輕武備,伏波曾許建奇勳。
許還珠
許還珠,字月津,餘妹蓉函長女,適儒士程光銛,有《紺光書室詩草》一卷。亦喜學作詠史體,杜老所謂“學毋無不爲”也。《詠王昭君》雲:
關山明月馬如飛,獨抱琵琶訴恨時。
從此和親成故事,安邊勳績屬蛾眉。
《詠費宮人》雲:
酒蘭香燼夜遲遲,正是官人刺虎時。
豈料柔荑同袒裼,誰言巾幗遜鬚眉。
詞雖平而意已足,自是閨中本色詩。
許季闌
許季蘭,字湘蘋,蓉函妹第三女,適國學生王修文,有《劍香閣詩草》一卷,古體勝於近體。嘗與諸姊妹分題詠古,拈得蘇公《赤壁前遊歌》雲:
髯公清興當新秋,泛舟赤壁消遙遊。
江干風景最奇異,林間白露如珠稠。
清風徐來水波靜,東山月出瀉孤影。
舟中主客飄欲仙,一葉隨風凌萬頃。
洞簫一曲清且哀,如勸遊客須傾杯。
英雄角逐竟何在,周郎孟德同塵埃。
世間變態千萬狀,風月依然此江上。
卻憑妙悟禪機人,領取造物無盡藏。
林炊瓊
林炊瓊,字粢香,許濂側室。初入門不甚通文理,餘妹蓉函力課督之,遂漸知詩。《詠明妃》雲:
蛾眉多少老深宮,知己由來是畫工。
青史留名非薄命,琵琶何用怨東風。
《詠木蘭》雲:
千載辛勤在戰場,功成唱凱面君王。
兒家也解浮名薄,但願明駝返故鄉。
皆頗能自出手眼。
趙玉釵
玉釵,侯官人,教諭景新女,適諸生許文璧,餘妹蓉函之子婦也。蓉函教之詩,甚勤。初入門,即課其讀四子書,及毛詩,年餘盡通其義。惜年二十二遽卒,有《聽雨樓遺草》一卷。蓉函喜爲詠史詩,玉釵濡染其學,落筆亦自雄偉,有《慨宋南渡諸將雜詩》數首,風調固自不凡也。詩云:
禮樂衣冠舊帝京,宋家初業尚昇平。
何當轉籍完顏衆,直與長驅鐵木城。
六賊未能歸正典,兩宮倏見動行旌。
強胡蠶食雖堪恨,半爲君王蠹自生。
日暮空營大將旗,宗家威望敵人知。
還都志切連封表,破賊謀深一局棋。
七十頭顱猶矍鑠,兩京民命系安危。
渡河喚起千秋恨,終古英雄共涕洟。
慷慨東京挽御輪,南朝未必盡無人。
轉移全仗書生略,戰守真爲社稷臣。
十事殷勤陳要政,兩河危急憫遺民。
即今俎豆湖西祀,長藉英靈護十閩(吾閩西湖有李忠定公祠)。
天下人人識老種,不將和議弛兵戎。
威名早已降胡使,面目爭先認我公。
扶病登壇真矍鑠,從軍有弟亦英雄。
扼河倘許施長策,猛虎何由出阱中(种師道)。
清涼居士最鷹揚,艟艦橫江列巨檣。
玉帶人終成鼠竄,金山檄合責龍王。
錦衣立馬元戎壯,紅粉援桴女帥忙。
堪嘆天心偏北向,土舟獻策太猖狂。
補天浴日有奇功,帶礪山河誓不終。
去國心仍依左右,喪師過豈掩精忠。
老嫺聖教兒能嗣,死葬衡山鬼亦雄。
一事知公應有悔,羣賢當日欠和衷(張浚)。
多少軍民涕淚從,金牌能撼嶽軍鋒。
畫淮計議終難挽,唾手勳名不再逢。
堪嘆沉冤埋碧血,獨留壯魄抵黃龍。
忠魂千載孤山路,細草殘花滿徑封。
一騎黃柑送敵營,將軍飛到振威聲。
身當秦鳳金牛險,手破連珠壘石城。
保蜀無軍勞餉運,讀書功可助心兵。
連麾疊陣諸州復,難弟當年亦盛名。
隔水橫槍曙色清,順昌旗幟敵人驚。
陰風拔帳親擒賊,閃電揮戈夜■⑵營。
姓氏已聞驚虜魄,功名終愧屬書生。
可憐身死猶齎恨,剩水殘山痛汴京(劉錡)。
半壁江山入畫圖,高峯立馬氣吞吳。
參謀倘未施籌策,航海重應到廟謨。
臥雪人誰憐北轍,銷金窩已樂西湖。
君王自立偏安局,異代徒營爲嘆籲。
劉檐林
檐林,劉義問女,適儒士虞一元,即餘侄女藻芬之婦也,有《豔雪齋詩草》。拙於女紅,而詩才特秀髮。有《與玉田表姊夜話詩》雲:
喜得今肩並,閨中冷趣生。
雨聲深院靜,燭影小窗明。
品繡工偏拙,論詩語獨清。
夜闌渾不覺,鄰舍忽雞鳴。
可以想其風趣矣。
齊祥棣
貞女齊祥棣,餘友河南知府鯤女,夢槐老人孫女也。許字同邑儒士陳兆熊,未于歸,而兆熊卒,家人祕之弗使知。有他姓來求婚者,女始覺,潛易素服投蓮池中。時陳氏宅中忽起異香,人皆駭異。後乃知其爲貞女之魂歸來也。貞女初生時,其母夢人授以白蓮花,故貞女十餘歲時,有《詠白蓮花》七律雲:
佳人玉立水中央,浣盡鉛華作素妝。
瓊佩月明遺遠浦,縞衣露冷渡橫塘。
嬌能解語應增媚,淡欲無言只送香。
秋氣滿湖涼似洗,扶持清夢到鴛鴦。
人以爲詩讖。後陳家迎其柩歸合葬,其墓正對蓮花峯雲。有《玉尺樓遺詩》五十首。
貞女嘗學詩於餘妹蓉函,其殉也,蓉函哭之慟,有詩吊之雲:
玉尺山清比水雪,蘊秀含靈自奇絕。
精華髮出白芙渠,素質芳心對明月。
山樓有女貌超塵,白蓮花本是前身。
衛家簪格香生筆,謝女聯詩雪入神。
我記姨家開壽宴,華堂燭下屢相見。
人在珠圍翠繞中,俗妝不涴芙蓉面。
聞道螺江是婿鄉,摽梅尚未賦傾筐。
罡風忽折瓊瑤樹,閨裏聞知心暗傷。
藏鉤花徑遺諸婢,擲雉萱堂伺阿孃。
案上忙收舊詩草,燈前潛着素衣裳。
取義成仁心已決,豈惜花殘與月缺。
芳池秋水淨如霜,爲滌塵緣沁玉骨。
魂歸陳宅誰能識,卻有香風送消息。
優曇暫現世間身,琴瑟終成天上匹。
佳讖曾吟詩一章,果然清夢葉鴛鴦。
蓮花峯畔新墳好,從此名香骨亦香。
一時聞貞女事,作詩挽之者頗多,惟此篇足以存貞女矣。
楊渼好
楊渼好,字婉琴,連城人,竹圃方伯次女,歸郭少蓮大尹(樹瀛),蓮渚比部之子婦也。幼與妹婉蕙,同受業於伯兄翠巖大令(樹屏),遂工吟詠。有《寄懷婉蕙四妹詩》雲:
梧桐葉落井榦空,萬里迢迢一紙通。
最憶去年今夜月,倚樓聯袂話榕風。
紫塞車箱白下船,故鄉差喜息勞肩。
同歸何事旋分手,望斷灕江夕照邊。
可以想其友愛之情矣。
沈瑴
沈瑴,字採石,嘉興人,歸吾閩曾茂才(頤吉)。茂才遊幕江南,寄孥吳下,採石賣詩畫自給。餘藩牧吳門,先室鄭夫人常延其入署,絮談榕城景物,採石大有旋居閩中之意。所作詩名《畫理齋集》,潘三松老人題其卷端雲:“採石女史,能詩善畫,前以所寫山水惠贈,茲復以所著《畫理齋詩》冊索序。餘衰耋,心如枯井,耳目亦幾廢,使人從而聽之,渢渢乎清微和雅之音,鮑妹謝女之餘韻也。因題數字,欣附不朽,至詩筆之妙,繪事之精,詩畫相通之微旨,錢唐陳雲伯大令備言之。藝林有目者,久豔稱之,固無俟餘之贅述也。”
錢唐陳雲伯大令(文述)撰《畫理齋詩》序雲:“昔人謂王右丞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是以寫輞川之圖,雲飛水走;紀渭川之作,麥秀桑稀。詩壇挹其清華,畫院播其馨逸。藝林擷秀,並擅爲難;璇閣徵才,兼長抑更少矣。採石女史,檇李名媛,羞蘭季女,模山範水。畫學最深,頌菊銘椒,詩才更勝。蓋染鉛華於魏國,早承慈母之傳,弄筆硯於甄家,兼得弟兄之益。歸閩中曾笑崖茂才,雙煙一氣,同熱南豐之瓣香,比口同聲,共譜東陽之八詠。緣深匏爵,奏墨會之靈簫,家近武夷,聽幔亭之仙樂。中間以令弟西雍刺史出宰雉皋,畫舫曾移,板輿並侍,丹青所被,珠玉同輝,宮婉蘭剪採之屏,董小宛畫梅之扇,方之蔑矣。比之僑居吳下,以《畫理齋詩集》乞序予。予花國三生,香奩萬首,嬋娟金粉,夙有會心,閨閣丹青,略可屈指。金雲門之金碧樓臺,則李昭道、趙伯駒也;汪逸珠之綺羅人物,則董叔達、劉松年也,屈宛仙之白描,黃蘭娵之水墨,則李龍眠、趙子固也,碧梧織雲,玳梁筠如,梅卿畹芳,智珠香輪之寫生,則滕昌裕、黃伯鸞也。至接武荊關,追蹤韋柳,煙毫既潤,彤管尤工,惟女史爲兼擅矣。其謀篇也如其落墨,其賡韻也,如其摹古,其琢句也,如其用皴,其選詞也,如其傳色,離詩論畫,其黃皆令乎?離畫論詩,其卞篆生乎?鳴環動佩,人言當今之令嫺,石色雲峯,我謂閨中之摩詰矣。”
餘在蘇州修滄浪亭,採石爲餘再三作畫,並再三賦詩。有句雲:“美政餘閒宜韻事,勝區修復必詩人。”時先室鄭夫人五十初度,採石邀同吳中名媛,如歸佩珊、朱竹眉、吳香輪、陳筠簫、徐佩吉輩各獻詩介壽。採石句雲:“上頭夫婿諸侯長,繞膝兒郎祕省官。”蓋紀實語也。
署中東偏花畦中,有白牡丹一株,鄭夫人嘗置酒招採石賞之。採石賦詩云:
素心畢竟讓花王,侍從多騎白鳳凰。
富貴自應留本色,天人原不要濃妝。
館陶仙子情如玉,虢國夫人影亦香。
寄語讕言莫相戲,洗紅久已譜清商。
幕中同人有拈此題者,見此詩都爲閣筆。
〖注:■⑴,上泯下心,與滅同。■⑵,石+斥。〗
銀瓶徵 清 德清俞樾曲園
銀瓶者,嶽忠武之女。相傳忠武之死,女抱銀瓶投井以殉者也。在宋時,即見紀載,當非子虛。而杭人輒以張憲爲其夫,建張烈文侯祠,即塑銀瓶像以配之。餘同年生永康應敏齋廉訪寓杭州,深以此事爲疚,屢爲餘言之。餘貽書楊石泉中丞及此事,又命詁經精舍諸生爲《嶽王小女銀瓶考》,冀徵實事以塞虛誣。因刺取諸生所考,粗加次第,成此篇,存雜纂中雲。
《嶽忠武行實》末載楚國夫人遺事及諸子,雲:“先臣女安娘適高祚。隆興元年,詔補祚承信郎。”
按:《嶽忠武行實》二卷,乃嘉泰四年承務郎岳珂所上,即王之孫也。卷末備載忠武家屬,雲:“先臣妻李氏,歷授楚國夫人。臣雲,先臣長子也;子二人,甫、申;女一,大娘。臣雷,子四人,經、緯、綱、紀;女三。臣霖,子三人,深、珂、璞。”臣震、臣霆,均不言子女。而先臣女安娘,附諸子後。獨無所謂銀瓶者。是以來集之《樵書》雲:“孝宗時,訪求岳氏子孫,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則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其夫高祚補承信郎。即岳雲女大娘,嶽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補其夫進武校尉。(據《行實》“嶽雷,女三”,非名三娘。蓋“三”者,其行第也。若雷止一女,不得稱三娘。”)並載《金陀粹編》。銀瓶既殉孝,豈不經御旨追贈?且岳珂爲武穆孫,而編中曾不一及之。此是一大疑案。全謝山《鮚崎亭外集》,答陳時夏論鄂王從祀書,亦引來書,謂“歷代以來,有其舉之,誰敢廢焉,然其疑不敢不存。”
宋周密《癸辛雜識》雲:“大學宗文廟,相傳爲嶽武穆,並祀銀瓶娘子。其籤文與上天竺同。”
按:周密生於紹定四年,距紹興十一年忠武之薨九十一年,爲時尚近。而銀瓶業已從祀,則可以釋來、謝諸人之疑矣。
元鄭元佑《重建精忠廟記》:“隴西李君全,初以承事郎來杭,興復精忠廟。立王像,及王之五子、部曲諸將像,並立王之女號銀瓶娘子者,皆肖像以祀事焉。”
按:《錢塘縣誌》(何年所修未考)“紹興三十二年即廢智果寺爲廟,以奉祠祀,廟有王像,後作寢室,像王及夫人與其女。”是宋時已祀王女而女不名。萬曆《杭州府志》雲:“至元間,杭州經歷李全重興王廟,後作寢堂,像王夫人與其女。”女亦不名。以鄭元佑記證之,女即銀瓶也。然則宋時所祀王之女,亦即銀瓶可知。若是安娘,則隆興元年方補其夫爲承信郎,紹興末,安娘當尚在也。宋時初建岳廟,即祀銀瓶,銀瓶事實,固宜昭著。而簡編不登,《行實》不載,竟若無其人者,何歟?惟據《行實》昭雪廟祀一條,但云“以鄂州軍民請詔建廟於鄂,賜號忠烈”,不言杭州立廟之事,疑所云即智果寺爲廟者。事尚在後,不在紹興末也。
明彰德府推官張應登修《湯陰縣誌》,於嶽王本傳後載:“有孝娥者,王幼女,痛父兄死非命,抱銀瓶赴井死。”
漂陽《岳氏家譜》(何年何人所修未考)載:“王長女安娘適高祚,幼女娥殉父難。”
按:此兩條,竟以孝娥爲名,恐非是。孝娥者,後人所表之名也,詳見後。
明田汝成《西湖志餘》雲:“宋銀瓶女,武穆季女也。聞王下獄,哀憤欲叩闕,不能,抱銀瓶投井死。”
明沈儀懋《兩湖塵談》雲:“江浙憲臺乃嶽王故第,至今祠公爲土神。其庭前井,相傳王遇禍時,其少女抱銀瓶墜此井死。正德中,梁公材爲臺長,表其井曰‘孝娥’。五清劉先生爲之銘。”
按:志書,五清劉先生,乃副使劉瑞也。“孝娥”之名,至今循之,蓋始於此。而湯陰志及岳氏家譜,竟以爲名,則失之矣。
國朝陸次雲《湖壖雜記》雲:“銀瓶小姐者,武穆王季女也。武穆被難,女欲叩闕上書,邏卒攔止,遂抱銀瓶墜井而死。”
按:“銀瓶小姐”之名,至爲不典。趙翼《陔餘叢考》曰:“宋時閨閣女稱小娘子。而小姐乃賤者之稱。錢惟演《玉堂逢辰錄》,記營王宮火,‘起於茶酒宮人韓小姐’,是宮婢稱小姐也。《夷堅志》:‘傅九者好狎遊,常與散樂林小姐綢繆。’又:‘建康女娟楊氏死,現形與蔡五爲妻。一道士仗劍逐去,謂蔡曰:此建康倡女楊小姐也。’此妓女稱小姐也。”餘謂趙說良是。宋時又有“小籍”之名。懶真子云:“文樞密所居私第,名東田。有小姬四人,謂之東田小籍。”疑“籍”即籍錄之“籍”,蓋官妓家妓,必有簿籍載之,因即呼其雅者爲“小籍”,謂其載在小簿籍也。“小籍”之爲“小姐”,蓋聲之轉,且以稱女,故變其字爲“姐”也。餘從前因“銀瓶小姐”之稱,頗疑銀瓶非嶽王女,蓋亦岳氏之小籍。後考元明以前,固皆謂之“銀瓶娘子”,不雲“銀瓶小姐”,則又不敢妄疑矣。
《湖壖雜記》又云:“宋帝悟王冤,就其第立廟以祀。井在廟中,範銀瓶像於廡右。廟在按察使廳事之左。凡廉憲蒞任,必祀岳廟。明時有宋觀察祀嶽王,謂武穆精忠,固當拜;銀瓶女流耳,非所宜,障之以屏。後升公坐,睹一玉貌錦衣神女,持弓矢當檐而立,觀察驚顧,矢發中背,成疽而死。後之祀嶽王者,舉無敢忽銀瓶。”
按:此事近誕。然忠孝之氣,久而不泯,則亦理之所有也。
國朝楊雪湖《瑣談》:“嶽王女小字銀瓶,以王夫人夢抱銀瓶而生,故字之。后王死難,女亦投井殉。《易》井卦有云‘贏其瓶兇’,豈其兆,先伏於受生之初乎。”
按:諸書皆以女抱銀瓶投井死,故以銀瓶目之。此雲生初以夢得名,所本,亦異聞也。
《嘉興府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銀瓶孝女者,王季女也。有至性王入棘寺獄,哀憤欲叩闕訟冤,邏卒守門不得達。洎被難,日夕悲慟,抱王所賜銀瓶投並死,時年十三。鄴侯經進詩‘覽奏念緹縈’,指此也。後於故第旁,詔肖女像祀之,封正烈節女。”
按:諸書但言抱瓶而死,其何以抱瓶,則未詳也。此雲王賜,或亦一說。
《宜興縣誌》(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隆興元年,奉旨安娘夫高祚特與承信郎,銀瓶女封‘至一正烈節女清源妙行仙官通靈顯聖銀瓶小姐’。”
按:封號不足據。
曲園居士曰:銀瓶之名,自宋以迄於今,歷有紀載,則固不得以爲無其人也。然諸書但言其以幼女死孝,無一語謂其爲張憲妻。而張憲本傳,亦止雲“飛愛將也”,不言爲其婿。乃以數百年後強爲作合,使偶坐於張侯之旁,不亦傎乎!考岳雲爲王長子,而死時止二十三,則銀瓶幼女,必未及笄。張憲在紹興二年,已從王討曹成;而銀瓶娘子,據嘉興志,死年十三,則生於建炎三年,至紹興二年,止四齡也。年齒懸殊,豈可以爲配乎?翟氏灝《湖山便覽》載:“張烈文侯祠,在仙姑山下。侯名憲,蜀人,嶽鄂王部將,或曰其婿也。”此流俗沿訛之所自起,考古者宜辭而闢之也。
附:致楊石泉中丞書
杭城有張烈文侯祠,即嶽忠武之將張憲也。不知何時,強以忠武幼女銀瓶爲之配,塑像其旁,並題名氏焉。考《宋史》張憲傳,但云“飛愛將也”,不言爲其婿。嘉泰中忠武之孫名珂者,着忠武《行實》二卷,末言“先臣女安娘適高祚”,亦不及憲。然則憲非王婿明矣。銀瓶之名,《行實》不載,據杭州志書及諸書所載,皆言是王幼女。而紹興二年張憲已從王討曹成,據《行實》王是年三十歲,距王之薨尚十年,則銀瓶此時當在襁褓也。與憲年齒懸殊,豈可以爲配乎?杭人多知此事非實,而流俗相沿,竟難釐正。羣思得公一言以發聾振瞶,庶不至誣古而讀神。輒布陳之,惟裁察焉。
吳絳雪年譜 清 德清俞樾曲園 編
吳絳雪以國色天才,從容赴義,以全永康一邑民命,亦昭代一奇女子也。而事越百五十六年,志乘無考。道光二十三年,桐城吳康甫大令廷康,爲永康丞,始諮訪故老,得其本末。屬海寧許辛木農部楣爲之傳,兼屬海鹽黃君憲清韻珊制《桃溪雪傳奇》以行於世,於是絳雪始不泯矣。傳奇中事實,多以意爲之,蓋院本體裁固如是。農部之傳,頗足徵信,而其年則弗詳。海鹽陳君其泰又考之絳雪遺詩,論定其年。表章之意,亦云至矣。然亦有不能無誤者。如謂絳雪卒於康熙十三年甲寅,年二十有四,則當生於順治八年辛卯,而顧謂生於順治九年壬辰,其誤一矣。其在秀水和《春閨》詩爲壬寅四月,有詩序可考。其從秀水至嵊縣渡錢唐江在三月,有詩句可證,而謂和《春閨》詩之歲,即移剡之歲,其誤二矣。其歸永康詩云:“六年浪跡浙西東”,自注雲:“寓居秀水凡三載,居剡邑又二年。”則是五年而非六年,與詩不合。陳君雲:“注紀其積實之歲月,詩舉其歷年也。”然則何必作此參差之筆乎?餘疑注中“三載”,是“四載”之誤,蓋其居秀水甚久,故曰“凡四載”。其居嵊縣則不久,故曰“又二年”。合成六年,正與詩合。依此推排,則絳雪死年,實二十有五。嗟乎!百年壽者之大齊,絳雪僅得其四之一,天既促之,人不宜更奪之也。故作《吳絳雪年譜》。
順治七年(庚戌)吳絳雪生
許農部傳雲:“名宗愛,永康人教諭士騏之女。”
黃韻珊《桃溪雪傳奇》雲:“父驥良公。”
吳康甫雲:“絳雪之父娶於應氏。”
按:集中《招素聞》詩自注:“餘姊妹三人。”又《歸家有感》詩自注:“時二姊已適人。”則絳雪行第三也。然詩中屢及翠香二姊,而不及伯姊,疑遠嫁,或前死矣。
又按:集中《同心歌》雲:“妾身少坎■⑴,襁褓失家慈。”不詳歿於何歲。然其《送次姊》詩,自注雲:“先慈辭世已二十年。”而其詩首雲:“定省思姑舅,艱難別老親。”老親謂其父,則其父猶在。至《聞琵琶》詩云:“憶九歲從先君之秀水。”又云:“今十二年矣。”十二加九,爲二十一。是絳雪二十一歲,父歿矣。《送次姊》詩,蓋作於二十歲。然則母歿,即絳雪生年也。
八年(辛卯)年二歲
九年(壬辰)年三歲
十年(癸巳)年四歲
十一年(甲午)年五歲
十二年(乙未)年六歲
十三年(丙申)年七歲
十四年(丁酉)年八歲
十五年(戊戌)年九歲
傳雲:“九歲通音律。”
集中《聞琵琶》詩,自注雲:“九歲從先君之秀水,於江上聞此曲。”
又按:集中多與素聞唱和之作。有《將從秀水至嵊縣別素聞》詩。則素聞乃秀水人矣。其與訂交,當即在是年。素聞者,其族妹也。其《招素聞,以詩代柬》雲:“族有文姬重綺琴”,知是同族。又《報素聞書》稱賢妹,知是妹矣。
十六年(己亥)年十歲
集中有《題家嚴課女圖》詩。自注雲:“家嚴作圖時,宗愛年尚十齡。”按:絳雪從父學詩,當自此年始。
十七年(庚子)年十一歲
按:集中詩當從此年始。今開卷第一首《題晴湖春泛圖》,疑即此年春也。
十八年(辛丑)年十二歲
集中《提雪意圖》詩序雲:“辛丑雪夜與素聞圍爐,偶舉古今人詠雪句可記誦者,凡十餘首。次日因取其詩句可入畫者,各寫其意,以呈潘夫人。有不愜意者,輒命改作。數日成此冊。”按:潘夫人,當是素聞之母。
康熙元年(壬寅)年十三歲
集中《寄和祁修嫣女史春閨詩》序雲:“唐時有光、威、裦姊妹三人聯句,成七排十二韻。女冠魚玄機和之。山陰祁修嫣女史,偕其二妹,依唐人體韻,共成《春閨》一首。遙寄素聞。夏初無事,與素聞依韻和之。時康熙壬寅四月己酉日。”
二年(癸卯)年十四歲
是歲至嵊縣。集中有《將從秀水至嵊縣別素聞》詩。又有《渡江詩》雲:“春江三月浪浮天”,又有《越州途中》詩云:“暮春天氣束輕裝”,知其去秀水,在是年三月也。其《渡江》詩云:“只惜西湖違咫尺,清流偏阻雨纏綿。”是所渡即錢唐江。故與西湖咫尺,而惜其以雨阻未遊。又有《答西泠女史周瓊》詩云:“記得三春正落花,鳳山門外喚輕艖。可憐咫尺西湖路,不見仙人萼綠華。”雖非此時詩,然所云“鳳山門外喚輕艖”,則正此年渡江事。首雲“三春”,與“春江三月”相符。陳君謂“至嵊縣,即和春閨詩之年”,則三月已渡錢唐至越州矣。安得四月己酉,尚在秀水與素聞共賦詩也。集中《送外兄》詩題雲:“先君秉鐸剡邑,時外兄曾從學彼地。”《桃溪雪傳奇》雲:“驥良公曆任仙居、嘉善、嵊縣校官。”則其至嵊,疑是宦遊。然集中《代家大人送戴文學》詩,自注雲:“家嚴僑居剡溪,地主三人,其一文學。”若果秉鐸是邦,則自有官舍,云何“僑居”?又何以屢易居停?疑作校官尚在其前。茲則以宦遊,舊地重來,作寓公也。
三年(甲辰)年十五歲
集中有《剡溪雪夜》詩,自注雲:“家嚴滿擬今歲歸永,遷延不果,竟至歲暮。”當是此年詩也。
四年(乙巳)年十六歲
是歲歸永康。集中《別剡邑》詩云:“秋色留人無限好”,《舟泊蘭溪》詩云:“歸家剛值黃花節”,則知歸永康在九月也。《歸家有感》雲:“六年浪跡浙西東”,自注雲:“從家嚴寓居秀水,凡三載。居剡邑,又二年。”夫注,所以註明詩意,斷無詩言“六年”注只五年之理。注中“三載”必“四載”之誤。寓秀水四載者,己亥、庚子、辛丑、壬寅也。居剡邑二年者,癸卯、甲辰也。絳雪以九歲從父之秀水,十六歲始歸永康。而云“六年浪跡”者,實舉其在外之年耳。
又按《同心歌》,即次《歸家有感》之後。則其歸徐君孟華爲室,疑即在此年冬。或明年春也。
五年(丙午)年十七歲
六年(丁未)年十八歲
按《報素聞書》在壬子年三月,而云“一別五載”,則是年復與素聞相見。然於詩無徵也。
七年(戊申)年十九歲
八年(己酉)年二十歲
有《送次姊》詩,說見前。
九年(庚戌)二十一歲
父驥良公,當卒於是年,說見前。然己酉《送次姊》詩“孤墳草自春”,則尚是春日。驥良之歿,或即在己酉夏秋以後,亦未可知也。
十年(辛亥)年二十二歲
是歲婢慶雲生一女。按:集中《抱二姊子爲嗣》詩,自注雲:“前年小婢慶雲生一女。”其抱子爲嗣,當在癸丑年之秋。則慶雲生女在是年矣。
十一年(壬子)年二十三歲
是歲有《報素聞書》,並以《同心梔子圖》寄贈。自署年月雲:“康熙壬子年辰月己酉日。”
十二年(癸丑)年二十四歲
按:徐君之卒,當在是年之春。據壬子年《報素聞書》,止言結縭以後,靡室焦勞。不言抱未亡之痛,則其夫猶在也。故知歿於是年矣。其《翠香二姊,將以次子爲餘嗣,詩以志感》雲:“湯餅清歡會九秋”,則是九月也。而末雲:“添丁欲向先夫告,好慰蒼涼土一抔。”則夫死已葬,距徐君之卒,少亦數月。故知在此年春矣。又按:集中有《憶外詩》雲:“妯娌同居猶寂寞”,是徐君未始無兄弟,不知何以抱翠香之子爲嗣,豈徐君兄弟皆無子耶。《桃溪雪傳奇》雲:“與族中妯娌,乞得一子,立爲夫嗣。”不知別有所本,抑或姑以理言之。
十三年(甲寅)年二十五歲
是歲耿精忠叛於閩中,僞總兵徐尚朝寇浙東,六月至永康。宣言曰:“以絳雪獻者免。”邑人聚謀,欲以絳雪紓難。絳雪遂行。至三十里坑,投崖死。蓋捐一身以全一邑。非尋常節烈比也。事詳農部所爲傳。
又按:集中《悼杏花》詩,即作於是年春,蓋絕筆也。
〖注:■⑴,扌+稟。(無讀音)〗
對山餘墨 清 上海毛祥麟對山 撰
石珻
蜀郡石生名珻,弱冠遊癢,丰神秀逸,以父母蚤世,自幼隨大母,依伯父履吉。吉嘗販楚,富有金而艱於嗣,以故夫婦愛珻勝己出,尋常不令出庭戶。時屆清明,隨一僕至墳園拜掃。焚帛既畢,散步村郊,去墓二三里,得一溪。溪西有小庵,桃花出短牆,色豔殊常,遂度平橋,繞溪行百餘步,見庵門半啓,上懸朱額曰“朝雲”。入則惟一老僧趺坐,喃喃誦佛號,見客不款接。庵雖小,而結構頗幽潔。庵後小圃,遍植絳桃,花發正繁,周圍槿籬,籬外清潭鏡澄,柳陰蔽日。生喜幽僻,近溪小立。瞥見隔溪茅舍中,板扉忽啓,一絕代女郎款步而出,衣裝澹雅,瞥入花叢。頃見手執梨花一枝,盈盈微笑,冉冉入門。人面花光相掩映,生不覺神搖意奪,癡立久之。未幾,日暝煙凝,雙扉恨鎖,方怏怏間,僕適尋蹤至,遂相與返。
生歸,意戀殊切,思就蘭若下榻,冀得再睹芳顏,乃請於大母,遂假僧舍讀書。居旬餘,恰無所遇,因問僧隔溪雙扉常扃者誰氏。僧曰:“甘姓。”問“家有何人”,曰:“夫婦力耕自給,聞近有寄居者,不知爲誰?”又問:“過溪有逕否?”曰:“沿溪而西,有小橋可通。”一日,生晨起,復至後院,遙望隔溪有女,背坐簾下浣衣。視之,正前所見麗人也,喜極,竟忘顧忌,繞溪疾走,直達甘庭。女聞履聲,瞠目回顧,無決縮狀。生睨之,面麻鬢禿,蠢然一物也。即欲返步,女曰:“汝來此何事?”生局蹐無詞,曰:“宅上非甘姓耶?”女曰:“我家無姓。”生曰:“誤矣!”急趨而出,不禁自笑。即題詩僧舍雲:
草色遙憐綠正肥,桃花門巷是耶非。
等閒已識東風面,萬斛春愁付釣磯。
遂辭僧而返。
明春,履吉五十初度,戚黨鹹集。生有姨母適秦氏,爲裏中富室,亦來拜祝,僕從如雲。至晚,設席內室,燈燭輝映,女客次第坐。生入內窺探,見秦背後立一侍婢,絕美。細視之,又似昔日折花女,始悟固有其人,前所晤者,殆非耳。更深人散,生潛身入謁,秦呼之入,旁坐敘話。生見女俯首側立,眸矚不轉。秦覺之,笑曰:“甥好此女乎?固有眼。婢本楚產,以父死鬻身來我家,將三載矣。今年十四五耳,其性格體態,在侍婢中固不易得。然有一短。”手揭其裙幅示生曰:“惜乎底下蓮瓣如蕉葉耳。且有暗疾,衣葛時,腋臊勝蘭麝也。”言罷掩口笑。生聞,乃又悵然失望。
未幾,川楚教匪作亂,官軍四集,徐逆就俘。先,當履吉販楚時,曾與徐族侄同夥,歸後亦通音問,至是以索餘黨波及,庭鞫無可辯,獄成,吉坐遠配。去後,生奉大母命往探。一日薄暮行山谷中,無宿所,心惴惴。遙望林外隱起炊煙,疾趨之,得一小村落,舍宇無多,鹹依山麓。適見一媼汲水溪邊,生即進揖,以情告,願乞一席地,得免露宿,當有薄酬。媼曰:“我家無男子,未便留客。”生曰:“亂山合沓,絕無行人。倘非老母垂憐,懼爲虎狼所食。”媼停睇熟視曰:“郎君得非石家小秀才乎?”生訝曰:“是固然矣,不知老母何由相識。”媼曰:“老婦本楚人,昔以探親入川,流寓蜀郡鄉間。當郎君送學時,偶同二三村嫗,入城觀看,故識之耳。然素聞郎君席豐履厚,日惟閉戶讀書,未審何由至此?”生曰:“伯父爲官事所涉,羈留遠地,故特親往探之。今早匆匆就道,不暇計程,以至迷竄。”媼指臨水短扉曰:“此即寒舍。憐君文弱,難忍霜威,室有短榻,可權假一宵耳。”生喜,隨之入,則小庭花砌,斗室茅檐,頗覺疏雅。將升堂,見一女子從復室出,雖荊布之飾,而光豔射人,見生即翻身入。生以媼在不敢正視,略一斜睇,覺其體態容華,又宛似隔溪人也。坐未定,聞內嬌聲喚母,媼入。生竊聽之,語細不甚了了,惟聞媼曰:“秀才非暴客,留何害?”少頃進晚餐,葵羹蔬味,食頗不惡。既畢,媼攜燈導生入左廂,匡牀布被、几椅悉備,生展謝不已。問老母上姓,尊府尚有何人。媼曰:“我家姓巫,先夫謝世已五載。老婦無子,室惟息女,饔飧出十指,慚以告客耳。”語次,聞低聲喚茶熟,媼起。旋捧一小盤出,內置紫泥壺,及一小杯。生飲之,味甚甘芳,極口稱美。媼曰:“此茶名壽春,暢月萌芽,摘之雨前,誠爲山中貴品,出鄰家所惠,聊以供客。”生又起謝,媼曰:“山村無更鼓,頃見月已西斜,郎君明日長行,宜早寢。”遂代掩扉而去。生於無意中得遇佳麗,又異其絕似意中人,反覆凝思,不能寐。天方曙,即啓扉。頃之,媼亦出,供沐進膳,意甚殷。生酬以金,堅卻不受,曰:“郎君去途尚遠,留以自便。後或有相見日也。”生感謝辭去。
越歲始抵戍所。時履吉爲披甲奴,蓬首垢面,見生泣曰:“餘不幸遭此奇禍,已拚客死異鄉。念石氏惟汝一點血,孑身行巖谷,倘爲虎狼食,宗祀絕矣。此地非汝久留,宜速歸,苦志詩書。若得成名,我死無恨。”乃爲乞諸土人,得附木商而返。然自大訟後,門庭蕭落。生歸時,祖母已物故,室惟伯母,日夜哭泣,雙目失明。生設蒙學,歲得數金,僅供饘粥。裏有邵孝廉者,生同學友也,嘗謂生曰:“君無兄弟,今年逾二十,猶未娶,非所以重宗祀。餘爲君籌之久矣,而苦無其偶。近聞鄰有母女避兵來此,女美而賢,君其有意乎?”生曰:“度日尚愁不足,敢言娶室耶?”邵曰:“已爲君訪明,女操針黹,精巧絕倫,日可得百錢,足自給,無待食於君也,請弗疑。”生猶未應,邵曰:“實告君,已代爲納聘矣。月朔辰良,可灑掃室中,我當送新婦至,聊備喜筵爲賀,更不煩閣下郇廚也。”生遂告知伯母。如期,邵擔酒登堂曰:“新婦至矣!”生曰:“奈無衣冠何?”邵曰:“故人尚有綈袍,未知稱體否?”即於袱中出衣一襲,催生速服。頃聞鼓樂聲,採輿已至,邵爲主理內外事。禮畢,設席堂中,大歡劇飲,入暮辭去。
生入見婦,則甚驚異。女曰:“君識妾否?妾家即山中假宿處也。”生曰:“然則朝雲庵後,隔溪茅舍中,折梨花入板扉者,非卿耶?”女曰:“曾有之。君何得見?”生因述前事,並言所遇之屢非,至今未釋。女笑曰:“是矣!君自見妾後,凡所遇者,妾之姊與妹也。妾同懷姊妹三人,昔年從父入蜀,僑寓甘家,不幸父死異鄉,貧無以殮,遂鬻妹於秦氏。姊雖貌陋,體態頗類妾,因失愛於母,遂配甘之養子。獨妾自幼讀書,解翰墨,最得母憐。又圖攜妾回裏,不意故鄉遭亂,道路梗阻,因之暫避山中。嗣聞逆黨四竄,將次入山,乃又暫回郡城。前邵孝廉來議婚,母詢家世,悉爲君,故遂欣諾耳。”生聞始末,深嘆遇之奇,而緣之有前定也。生自得女爲婦,雖處貧而益不改其樂。女勤事女紅,舌耕指織,漸得溫飽,因遂迎養其母。厥後,履吉以遇赦得歸,仍事負販,卒成小康雲。
雨蒼氏曰:“是耶非耶?神光不定,一誤再錯,絕妙疑團。究之赤繩暗系,雖處天涯海角,終有歡聚時。但月老如邵孝廉,其撮合處,尤宜買絲繡之,鑄金事之,家屍而戶祝之。敘次亦乍陰乍陽,離奇盡致。”
錢鶴皋
錢鶴皋,故吳越王繆後,累世富厚,祖文,父大倫,皆慷慨好施。鶴皋性豪邁,尊禮,知名士,廣結海內俠客,援人之厄,不惜千金,人以豪傑目之。世居邑西南三十餘里之王湖橋,與華亭全、賈二生爲契友。
時元順帝不修政治,耽宮室苑囿之娛,窮輿馬珠玉之玩,令四方貢珍奇,運花石,天下擾亂,羣雄並起。張士誠據高郵,陷泰州;陳友諒破安慶,攻隆興;明太祖兵起和陽,渡江取太平路,克金陵,戰爭遂無虛日。鶴皋謂二生曰:“烽煙遍野,百姓死亡殆盡矣。蒿目時艱,誰能出水火而登衽席?”二生曰:“今封圻大吏,溺於聲色,廝養都紈絝。賊氛一動,如以菌受斧,元祚其終於此耳。然四方之兵,或起自綠林,或裹脅成衆,皆非定亂才。論東南之衆,莫如張與陳。張系白駒場停民,驟得富貴,妄稱尊號,陳本沔陽漁人子,賊其主而收其衆,此皆李二山童之流,行當白滅。惟江左之師,號令嚴明,不嗜殺掠,今又東下婺州,或可以圖霸業。然起自寒微,恩信未立,聚散未定,新附巢湖之師,漸有逃亡,其所向克捷者,未經勁敵耳。如君好義,名聞遠近,能散財聚衆,假扶元祚,號令天下,復先業而建非常,在此時矣。”錢惑其言,遂結士誠故將韓復春、施仁濟等,招集流亡得萬餘人。至正丁酉秋,士誠降於元,授太尉,開府平江,保鶴皋爲行省右丞。
明吳元年,大將軍徐達,引兵東下,松江知府王立中降,達命荀玉珍守松郡,檄各屬驗民田,徵磚丸於萬甃城,一郡擾動。錢乘民心思變,堅幟起義,以全、賈二生爲參議,姚大章爲總兵元帥,據上海,自引兵攻府治,用羅德甫爲先鋒。德甫系錢佃戶,有膽力,七戰七捷。玉珍棄城走,追殺之,遂據府城,囚華亭知縣馮榮,別遣甥韓世德入嘉定,執知州張牽。又令子遵義率小舟數十走蘇州,欲與士誠合,以求援兵。適達驍騎指揮葛俊帥師剿之,遇遵義於漣湖蕩,大破之,全軍覆歿。葛遂由顧浦塘進攻鶴皋,錢軍聞炮聲,皆駭走。俊笑曰:“鄉兵耳”。即麾軍入城,鶴皋從北門走,葛追及之,戰於橫瀝。鶴皋受縛,檻送京師。臨刑,白血噴注,明祖異之,恐爲厲,因令天下設壇,祭鶴皋等無祀鬼魂。時上海知縣祝挺,潛起兵,截殺姚大章、羅德甫等,全、賈二生自沉於河。鶴皋有妾芸娘、女蕖馨,聞松江破,俱生瘞焉。
今王湖橋北有石池灣,雲系鶴皋別墅,悉以白石甃房。大淶廟前有雙井,東井謂鶴皋事敗,沉兵書戰圖於此。後嘗憑井爲崇,犯之輒死,人莫敢汲。明末廟毀,村民以佛像投入,欲壓之,而井益靈。其妾、女瘞處曰肖娘墩,高數尺,廣五丈餘,前有蕪地二三畝,有石馬石亭,下築地室。道光某年,好事者啓穴視之,無碑碣,亦無陳設,遂復閉。蕖馨,字蓮仙,美而才,有《點紅閣詩》,毀於兵,惟相傳其《絕命詞》,有“愁聽楚歌空有淚,燒殘秦火豈憐才。他年蔓草黃沙冢,驛路何人問馬嵬”之句。聞後有於瘞所遇女魂,相唱和者,率荒誕不足據。惟全、賈二生歿,越四年,其友某遇於郊,忘其已死,相與賦詩,載錢牧齋《列朝詩集》。全生詩云:
幾年兵火接天涯,白骨叢中度歲華。
杜宇有魂能泣血,鄧攸無子可傳家。
當時自詫遼東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誰是主,野花開遍蒺藜沙。
賈生詩云:
漠漠荒郊鳥亂飛,人民城郭嘆都非。
沙沉枯骨何須葬,血污遊魂不得歸。
麥飯無人作寒食,綈袍有淚哭斜暉。
存亡零落皆如此,但恨平生壯志違。
雨蒼氏曰:“草昧時羣雄角逐,賢否既未可以成敗論。而如蕖馨之負才生瘞,又誰不爲之惋惜?其事蓋嘗見於他說,而比較詳審。”
伊密之
漂陽伊密之,才氣豪上,明季之佳公子也,喜蓄聲伎。嘗以三千金聘王素雲於吳中,色藝爲諸姬冠。一日忽有山東傅生,投刺請見,閽人以非素識卻之,不得,然後見。既見,不及他語,但曰:“山左傅某,聞公侍姬中有素雲者,豔傾宇內,願一平視。公其許之否乎?”伊逡巡謝曰:“勞君遠涉,茲請少休,得徐議。”傅復慷慨言曰:“某數千裏徒步而來,無他瀆也。公幸許我,誠當少俟,否則,無過留。”伊首肯,傅始就座。時日已暮,即命酒款之。數巡後,燈燭輝映,環佩鏘然,侍女十餘輩,擁素雲出見。傅起立,凝睇久之,嘆曰:“名不虛也,此來不負。”因即告別。密之堅挽之,傅曰:“得睹傾城,私願已遂,豈爲飲食哉?”不顧徑去。伊怏怏如有失,隱識此生非常流。既而曰:“吾何愛一婦人而失國士。”即乘駿馬,追及之三十里外,挾以俱歸,禮款益厚。一夕引之入曲室,錦綺華縟,供張悉備,乃揖傅言曰:“君來雖出無心,此中殆有天意。今吾以素雲贈君,此室即洞房,今晚即七夕也。”傅辭以義不可,且嫌奪所愛。伊曰:“君何疑?贈姬事,自古有之。念君力不能致佳麗,以吾粉黛盈側,豈少此女?且以君爲丈夫,故有是舉,乃效書生羞澀態耶?”語未畢,侍者已導素雲出拜,傅驚喜過望。既留逾月,伊又爲之治裝奩物外更資以數千金。傅歸,安然爲富人矣。
無何,闖寇肆逆,明社遂墟。我國家定鼎燕京,有誣告十舊姓蓄異謀者,密之亦爲所陷。猶以平昔之惠,人多爲之地,而久匿山澤,昭雪無由。時傅值朝廷開科,已由大魁歷清要,十餘年間,遂躋宰輔。密之得間,寓書起居。適傅扈蹕出都,素雲發書,始知伊尚未死,驚歎流涕,如感心疾。傅歸,即謂之曰:“妾幽憂善忘,不知母家安在?”傅曰:“卿豈忘諸乎?若伊密之者非耶”曰:“然則密之又安在?”曰:“痛遭冤禍,家沒身亡已久矣!”素雲曰:“以君一介寒儒,豈無生人之累?乃得專心向學,坐致通顯,此恩諒不忘。設密之而至今在也,將何以報?”曰:“苟及其生而報之,身且不惜,他何計焉?”乃以書示傅。傅閱竟,方沉吟間,素雲即截髮與誓曰:“脫不能報,富貴何爲?”傅乃遍謀之朝士,將同申奏,會以告訐者多不實,天子察前十姓枉,傅遂乘間以請,於是密之得蒙恩返里矣。
方是時,傅嘗跡伊所在,專使邀入都。密之復書峻卻,且言:“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報,前後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盡。自茲以往,君爲熙朝重臣,某爲山林逸士,兩無所憾,不再相見也。”傅與素雲得書後,俱嘆想不置,而時論亦以此益高雲。
雨蒼氏曰:“一施一報,看似適得其平,而於贈姬事尤奇矣。具此胸襟手段,直欲奴叱石崇。然惟無所爲而爲,故卒食報於其後,此與查伊璜遇吳六奇事相亞。第論所報,則吳固優於傅。而如伊之峻卻所招,其磊落處,不又高出伊璜一等哉?”
慄毓美
慄毓美,山西渾源人,曾官東河總督。居處出入,必攜一木主、一赭衣自隨。主無名稱,但書“恩太太”。初,慄少孤貧,富室某翁相攸得之,招至家,令與子讀,同室臥起,兩無間然。居數年,將合牉。一夕,盜忽殺翁子,慄醒,呼衆集視,則室扃如故,無跡可縱,羣疑慄。慄既不能辨,翁痛子甚,鳴於官。官亦不能爲慄辨,論抵有日矣。女固有才色,同裏富人王某,先嚐求婚於翁,翁以意屬慄,弗之許。至是復請婚,乃始以女妻之。婚數日,王某意甚得,因謂女曰:“若弟殊可惜!餘以前絕吾婚,不能無憾,乃以重資募劍客,本欲殺慄,不謂誤中乃爾。今幸慄將死法,若又因是得歸我,願已償矣。奈汝弟何?”女聞,殊自若。翌日,婉告歸寧,則逕入縣署,號陳王某語,求雪慄冤。官即提王鞫之。某以詞鑿有證,不復能隱,乃出慄於獄。見女公堂,女泣語之曰:“吾所以忍爲此者,以君之冤,非吾不能雪也。今既白矣,身已他適,不能復事君。仍歸王,則冒殺夫名,何以自立於世?計惟一死爲宜耳!”即對慄自剄。慄感其義,遂苦志力學,致位通顯。然以女故,終身虛正室。又以女與己分已絕,而名無可正,因特謂之“恩太太”,立此木主奉之。赭衣,當時囚服也。杭州許孝廉沚綠,嘗爲餘言,謂:“遺其女姓,夫慄之德女不忘,宜也。至女以萬難代白之冤,而卒能奮不顧身,以伸其枉,信所謂奇烈哉!”
雨蒼氏曰:“女之事,奇不詭正者也。慄固宜祀女矣,而主僅書‘恩太太’,則非。蓋女於久居甥館,婚且有期之慄,禮雖未行,分已素定矣。翁以殺子之故,控慄而改妻王某。卒之殺人者,是王非慄,則慄之婚,翁固不願絕也。且王以圖婚之故,欲殺慄而誤殺翁子,致以其所疑似者,陷慄而娶女,此固翁父子婿女之仇也。在女雖誤委身,然與盜劫何以異?不謂之‘夫’也。‘夫’固有慄在也,而首仇人以雪夫冤,奇在叢陷身於虎穴耳,其事固甚正也。然則女可無死乎?曰:此在斷是獄者之善爲處耳。女惟未達此一間,故言‘仍歸王則冒殺夫名’,慄亦有所未達,故謂‘分已絕而名無可正’。我不知其所謂‘絕’者,果孰絕之。在慄諒不忍矣。絕自女,則慄如路人,既絕分於慄,必將正名於王。夫雪路人之冤,好義者或勉爲之,若致夫於法,以雪此路人之冤,則不特無是女也。攘羊之證,有亦安取乎?故曰:女之事,奇而法者也,慄之祀女,則是其不書‘聘室’而僅書‘恩太太’則非。”
五通神
三吳風俗,信祀淫祠。康熙間,湯文正公撫吳,曾經奏毀。久而禁弛,僧人漸搭房屋,香火復盛,祈禱者又接踵於途矣。道光乙未,江蘇按察使裕謙,復毀上方山五通祠,獲僧傅德、成鎰等,嚴加懲辦,並禁民間如有私奉五通、太母、馬公等像者,以左道論,由此始得稍息。聞“五通”系明祖定鼎分封后,追贈陣亡毅魄,又由將士而思及兵卒,因取“五人爲伍”意,封作“五通”。以其死無所依,令逢寺廟晏神,必設下筵以享,此五通神之所由昉也。然兵卒姦淫,乃其生前故智,故死猶擾及民間,特於貞烈之婦,仍不敢祟,所謂邪不勝正也。崑山某氏女,年方及笄,而有姿色。一夕鳴機窗下,五通忽至前求偶。女曰:“妾尚處子,一有玷,誤詒終身。西村有某婦,何不求之?”五通曰:“我曾至焉!奈彼心正不可犯。”女怒曰:“彼心正,我獨不正耶!”舉坐板撲之,應手而滅,亦無後患雲。
石洞繡鞋記
石洞在終南山秦嶺下,孽龍據焉,東西綿亙百八十里,洞口高數丈,橫廣如之,其中黑暗潮溼,人莫敢入。相傳唐天寶中,某宮主於上林苑作鞦韆戲,忽爲腥風捲去,四覓無蹤。時有樵者採薪山下,隱聞雲霧中有女子哭聲,適當洞口,似不甚高。掣斧擲之,撲下繡鞋一隻。事聞於官,據實備奏,鞋即主所履也。元宗遂命將,將千人,令樵者導至其處伺之。歷數日,了無形跡,惟夜間若有燈二盞懸洞,光射徹天。將乃命軍人善射者,發矢射之,光忽散。及旦,即募死士百人,明火執械爲前鋒,千軍後隨。入洞見一龍,左目中箭,臥伏不動,其將徑前斬之,縱火搜殺洞底餘孽,而救宮主出焉。事見《唐說部》。至我朝乾隆三十年夏間,有好事士人,欲窮其際,集勇敢士二十餘,深入五六里,杳無所得。再進,恰又見繡鞋一隻,而火把已滅,乃相顧惘然而返。
某先達
鄉先達某公,未遇時,貧無升斗蓄,而嗜酒落拓,不事生產。夫人某氏,有賢德,以紡織給公,每食必留以待,不敢自飽。時或斷炊,則置火酒一杯於幾,公歸見酒便會意,幹訖。即大步去,以爲常。公每深夜未歸,夫人登樓望,遙見紅燈二盞,照一人冉冉來。漸近,數十步外,則燈杳而公至矣。夫人知公必貴,心竊喜,嘗准此以候門。
一夕,燈未見而公已叩戶,夫人大疑,問公日間作何事?公曰:“無過賭錢喫酒耳。”夫人曰:“非此之謂。意君所爲,或有傷於陰隲者?”公曰:“是無他,惟爲相識某,代寫一轉婚書。既非我所說合,且其事既成,不書亦嫁,故代書之,想無害他。”夫人曰:“咄!既雲不書亦嫁,書將安用?此事攸關名節,斷不可爲。其速往毀,遲恐不及。”公如聞棒喝,言下頓悟,即馳往,託言書尚有誤,當改。其人出書,公急毀,而納諸口曰:“我不作此也。”遂返,及抵家,而夫人已笑侯門左矣。
未幾,時當大比。夫人曰:“日往月來,老將至矣,凍餒豈長久計耶?值今槐花復黃,曷不藉以自奮?”公曰:“我亦思之,奈貧竟至此,祗求百文,尚難度日,何來多金作考費?”夫人曰:“同袍中或有能挈帶者,試謀之。倘少有所需,妾當罄所有,以助公。”因遍探交好,則已俱就道。繼至窗友顧某處,知少一僕,因未啓行。公曰:“弟亦欲往,奈無盤費。君等欲覓僕從,弟願稍貼舟金,爲之執鞭,君能帶弟一行乎?”顧曰:“是何言?君本鴻才遠器,衆所敬服,豈敢屈爲隸人?”公曰:“此弟自願。諸君能周旋,弟已感甚,縱不賤視弟,亦何敢少怠耶?”顧曰:“如君言,同人諒無不允。某日兄早至東門碼頭,喚某船戶可也。”是日,顧即言之同位。衆皆駭曰:“某嗜酒好賭,妻孥尚不顧,肯爲人服役耶?且彼雖貧,亦士流也,帶挈既無此力,若以隸役之,反難免衆議,此事萬不可。如必與俱,擬各他就。”顧曰:“奈已許何?”一友曰:“另伴亦難,君既約彼某日,我等可先期動身。彼本無資,未與共事,亦難深罪我等也。”衆然其議。至期,公幞被出,偏覓顧舟不得。徘徊間,又遇試友下船,公趨問,始知顧與衆人已於某日動身,將出關矣。公聞,爽然若失,自嘆爲貧所困,致人厭棄至此,不如投水以死。繼又念囊中尚有錢二緡,系細君物,不知費幾許心血,乃始穿就,當覓相識寄回,方不負。遂離岸行,不數步,聞有相喚者,乃舊識某,近開糧食店於浦灘者,曰:“先生赴試動身耶?時尚早,盍少坐?”時公欲以被錢相寄,遂入店。某奉茶而前曰:“今科先生必高中,當預備駕儀,奉擾喜酒。稍頃,即送先生下船,不知船泊何處?”公聞某語,不禁淚落,無一言。某更駭,問公,因述前事。某曰:“先生有志赴考,豈以此阻?奈我力綿,未能獨助。姑在此一飯,我當商之同輩,倘得集資贈先生,亦不枉與市井人屈交耳!但不知費應幾何?”公曰:“十貫足矣。”飯畢,某即出,公獨坐以待。少頃,某偕短衣草履者五六人歸,指公曰:“此即赴考某先生也。”衆揖公,懷中各出銀錢置桌,曰:“請收會錢。”公問故,某曰:“此皆同業,適爲公合一會耳。”公感謝,某曰:“今日不及起行,我作東道主,沽酒餞先生,兼請諸君。”是晚各歡飲盡醉,散時已二鼓。衆曰:“夜深矣!我等宜送先生歸。”遂同進南關,及過倉前水關橋,前行者忽止。公問故,衆曰:“有巨人跨立橋上,不得過。”公乘醉趨上橋,迫視之,其人高與城齊,仰望面目,黑暗中模糊不可辨,跨立橋中,不言不動。公以手拍其腿曰:“汝亦太自便矣,不顧人行走耶?速讓。”其人縮左足側立讓公,公方與四人過,則又跨立如故。三人後至,畢是跨下出焉。未幾,三人者俱死,始知所遇乃凶神,以公福大,故讓之耳。明日,公就道,是科即以高魁獲售。明年連捷,成進士,由縣令歷任顯要,有政聲。或雲:“此即喬潤齋(光烈)中丞事也。” 雨蒼氏曰:“讀至約伴覓船處,觸緒牽愁,正不知涕之何從也?猶幸一戰而霸,藉伸寒士眉頭。然念古今來始終不遇,受盡腌臢者何限。悵望千秋一灑淚,王處仲唾壺,那不一一擊碎耶?至欲以二緡錢寄還細君,畢竟是性情中人,與尋常喫酒賭錢者自別。”
傅善祥
傅善祥,金陵女也,幼習文史。年二十餘,粵逆陷江寧,逼取民間識字婦女,納之僞宮,充女簿書,代賊批判。善祥婉媚,合賊意,後遂恃寵而驕,箋牒有不當,輒肆批罵,屢言首事諸酋“狗矢滿中”,蓋極詆其不通也。語侵東賊,賊怒,乃借善祥嗜吸黃煙事,枷號女館。未幾,善祥病,乃以箋呈東賊雲:“素蒙厚恩,無以報稱,代閱文書,自盡心力。緣欲夜遣睡魔,致幹禁令,偶吸菸草,又荷不加死罪。原冀恩釋有期,再圖後效。詎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斃,想不能復睹慈顏,謹將某日承賜之金條脫一,金指圈二隨表納還,藉申微意,幸昭鑑焉。”東賊閱箋,遽釋其罪,並令閒散養痾,各女館任意遊行無禁。善祥因是得漸愈,亦因是,遂逸去,大索不得。噫,女亦狡獪矣哉!
九妹
東逆自傅善祥逸去,僞簿書,無當意者,而於是九妹特聞。九妹姓朱氏,湖北人,年十九,能詩文,既慧且豔。陷賊後,依僞百長廣西某女館中。某與九妹意甚投,且憐其柔弱,屢辭,不以應選。初,賊殺人必假名天父,鑿言某事,以神其說。至是事微泄,東賊遂作天父下凡狀,指出九妹,即傳衆女官入僞府羅跪。先問九妹曰:“爾識字否?”對曰:“不識。”問:“某百長藏爾否?”則直折之曰:“館中非我一人,何謂藏?”賊怒,令杖。杖數折,血痕過膝,遂昏絕。又問某百長,對與九妹同。遂令挖目割乳,且剖其心。而後梟首。謂是天父意,非此不足以儆衆也。九妹拘僞府月餘,創稍平,即陰結僞王姬,將以砒石毒東賊。謀泄,遂被殺,同館九人亦與焉。嗟乎!賊陷十餘省,所據婦女,不下數萬,如九妹者,能有幾哉?至某女,以庇九妹之故殞其軀,則尤士夫之所難也!悲夫!
趙碧娘
餘嘗於客座述九妹事,有多聞見者知,同時又有趙碧娘。趙本良家女,丰姿秀美,年僅十五六,惜未詳其籍。初被賊擄,三日不食,與同伴不交一言。或慰之曰:“我輩所以忍死者,圖有完聚日耳,幸無自苦,可緩以求脫也。”碧娘頷之,始進食。未幾,選入繡館,乃爲賊精製二冠,而陰以穢布作襯,冀以魘之。卒爲同館者訐發,東賊初令杖責,乃取冠裂視,復大怒,令於翌旦點天燈示衆。蓋以帛裹人身,漬油使透,植高竿,倒縛於上,以火燃之也。時碧娘方杖暈桂樹下,夜半始醒。醒乃自縊於樹,得免慘焚。賊怒無所泄,遂殺守者,及同館知情不舉之數十人。夫碧娘,一小女子耳,然其絕意偷生,蓄志殺賊,是固九妹之同志。若善祥之媚賊求脫,不啻霄壤哉!
雨蒼氏曰:“三小傳鉤綰處,意極自然。故雖平平敘來,不立間架,而竟成常山蛇勢,言下又自分軒輊。非胸有史才,諸古文體例者,未易臻此。”
黃道婆祠
道婆生元時,姓黃氏,邑烏泥涇人,自幼淪落厓州。閩廣多種木棉,亦名“吉貝”,紡織爲布,道婆處其地而得其傳。元貞間附海舶歸,遂以是業授鄉里,相仿習,衣被海濱,利賴及他省。未幾,道婆卒,州里鹹感其功,既共殮葬,且爲立祠,置香火於烏泥涇鎮,以時祭享。後爲火毀,重建者明成化間知縣劉琬也。萬曆時,邑人張之象改建於張家濱。天啓六年,方伯張所望,修寧國寺,復移祠於寺西偏,里人遂於縣城之梅溪巷,更建以祀,城中紡織者,鹹於此報賽焉。入國朝,至道光初,巡撫陶公澍因公來滬,擬爲重建,且欲廣其址以爲園囿。先是,餘祖母家邢氏,有園在城西,後爲李氏別業,號“吾園”。峯巒錯疊,古木參差,頗愜觀賞。內有帶鋤山館、紅雨樓、瀟灑臨溪屋、清氣軒、綠波池諸勝,至是遂分李園之半以爲祠。觀察陳公(鑾)、邑侯許公(乃大),邀邑中紳士,捐金建祠,越一載而工始竣。大殿三楹,重堂夾室,屋極華美,外此供祭有庖,燕享有序。殿前建臺一座,每歲四月,值道婆誕辰,酬神演劇,婦女雲集。自咸豐三年,園毀於會匪之亂。今祠宇雖存,而舉目荒涼,遊人絕跡矣。
雨蒼氏曰:“道婆之功,不在西陵氏下。如以利言,則絲貴棉賤,衣被天下,此更攸宜。所願家屍戶祝,百世祀之。”
巫覡
吳俗尚鬼,病必延巫,謂之“看香頭”,其人男女皆有之。或謬託雙瞳,或捏稱鬼附,妄論休咎,武斷死生,而於富室婢媼,必預勾結,藉之熟私親,探瑣事,名曰“買春”。設偶有病,或家宅不安,婢媼輒捏造見聞,以聳主婦之聽,延巫入門,必發其陰事,使人驚爲前知,遂妄言病者有何冤孽。或雲“男鬼”,或曰“陰人”,鑿鑿竟如目見。病家倘求禳解,則又揣其肥瘠,以索酬勞。其術如赴廟招魂,名曰“叫喜”。所招必在冷僻處,又預通廟祝,多方勒索,必令其家禮拜“太母”懺,謂即“五通母”,而又非僧道所能禮,惟若輩之夥黨能之。問需費若干,則過僧道十倍也。其所最盛行者曰“宣卷”。有“觀音卷”、“十五卷”、“竈王卷”諸名目,俚語悉如盲詞。若“和卷”,則並女巫攙入。又凡“宣卷”,必俟深更,天明方散,真是鬼蜮行徑。其稱女巫則曰“師孃”,最著名者,非重聘不能致,出必肩輿,隨多僕婦。次者曰“紫仙”,曰“關亡”,曰“遊仙夢”。最下則終日走街頭,託捉牙蟲,看水碗,扒龜算命爲活者。要其詭詐百出,殊難殫述。在富家貴宅,即或浪費金錢,亦尚無害。而平等病家,醫藥已屬不資,乃又質衣典產,供此妖巫,萬或病有起色,猶之可耳,倘異時孤寡,因是致難,則爲朝夕謀,恐長逝者魂魄亦將齎恨重泉矣!世之甘受其惑,而卒不悟者,不誠深可憫哉?
雨蒼氏曰:“治淫祠,當如狄梁公;治妖巫,宜法西門豹。”
黑白傳
吾郡董文敏公,文章書畫,冠絕一時,海內望之亦如山斗。徒以名士流風,每踈繩檢。且以身修爲庭,訓致其子弟,亦鮮克由禮。仲子祖常,性尤暴戾。於僕陳明,素所信任,因更倚勢作威。郡諸生陸紹芬,面黑身頎,頗負氣,口微喫,而好議論。家有僕生女綠英,年尚未笄,而有殊色。仲慕之,餌以金,弗許,遂強劫之。陸憤甚,遍告通國,欲與爲難。得郡紳出解,陸始勉從。時有好事者戲演《黑白傳》小說,其第一回標題曰:“白公子夜打陸家莊,黑秀才大鬧龍門裏。”蓋紹芬,人呼陸黑;文敏既號思白,仲又有霸力,人嘗以“小白”名,所居近龍門寺,故云。其詼諧點綴處,頗堪捧腹,哄傳一時。文敏聞,怒甚,奈欲治之而無可指名。有範生者,父名廷言,曾任萬州刺史,物故己久,惟夫人尚在。當《黑白傳》事起,文敏疑範所爲,日督其過。範無如何,因詣城隍廟,矢神自白。乃不數日,而生竟以暴疾卒。範母謂爲董氏逼死,率女奴登門詬罵。仲即閉門擒諸婦,褫其衵衣,備極楚毒,由是人情多不平。範生子啓宋,廣召同類,訴之公庭,詞有“剝褌搗陰”語。郡守以衆怒難犯,姑受其詞,而又壓於文敏,依違瞻徇,案懸不斷。衆見事無濟,遂相率焚公宅。公於白龍潭東北隅,建閣曰“護珠”,時挾侍姬登眺者,至此亦付一炬。凡衙宇寺院,文敏所題匾額,毀擊殆盡,董遂聞之上官。時學使王公(以寧)殊震怒,檄司理吳公(之甲)嚴鞫。吳守正不撓,惟以昌言尤力之鬱伯紳落籍,餘無所問。其讞詞有云:“縱惡而長奸,司地方者,固不敢出,殺人以媚宦,有人心者,又何肯爲?”遂大拂上臺意,不久,即謝病歸。而郡癢掌教胡公(胄),屢梗憲檄,不肯蔓引諸生,因亦掛冠去。於是郡中諸先達,亦不直董。張少宰(鼐)率諸紳致公函於學院,有“不宜甘心士類,爲一家全勝之局。”自是王之氣稍沮,而事亦寢矣。萬曆已末,駱公(沆瀣)督學江蘇,案臨松郡,唱名至董祖常,遽加訶責雲:“即‘剝褌搗陰’四字,死有餘辜,不以案結不深究,姑與大杖二十。”一時人鹹稱快雲。按此事釁生牀第,禍延學校,劇於焚劫,致隕多命,或謂“文敏德不勝妖”,或且謂“事出公意,仲承乃翁指”。然如仲者,罪已浮於杖矣,所惜吳、胡二公,俱以少年科第,甫入宦途,而以保全士類,以致屣敝一官,求之今人,可多得乎?
雨蒼氏曰:“口筆皆能賈禍,而筆尤甚。然無心與有心自別。此既有意嘲弄,則凡報復處,亦足爲文人輕薄者戒。特未知果出範手否?文敏居鄉,既乖洽此之常,復鮮義方之訓,且以莫須有事,妄生釁端,人以是爲名德累,我直謂其不德矣。”
羣芳榜
華亭石臼鋪沈氏,饒於財。有沈浚者,幼孤,母甚姑息。既遊癢,益聽其以厚貲出入,乃愈放蕩。時山陰王季重,秉鐸我郡,浚與交甚歡。王與學使李懋芳同鄉,自恃前輩,負才望,凡有言,無慮不從。值浚就試遺才,王曰:“吾已爲子地矣。但於題下明書。‘華亭沈浚’四字,當無不取。”沈如其言,李見甚怒,檄府提究。乃挽要人,關說多方,僅免笞辱,仍除其名。越數年,改名休文,復入泮,時更狂肆,縱爲狹邪遊。薄松郡無名姝,出遊蘇臺,日往來平康,品諸色技,作花案。某爲“狀元”,某“榜眼”,某“探花”,名《羣芳榜》,爭前列者,率厚賄之。擇日迎狀元,一郡若狂。按君李森先,廉得其實,飭差密捕,立斃杖下。沈貌寢暱,一目而須長過腹,受杖時,頭着於階,宛轉支撐,幾致落盡。嗟乎!輕薄子以遊蕩賈禍,至於破家,甚且殞命,不可爲風流自命者鑑歟?
田臾傳
同治乙丑夏,友人以南邑雨蒼朱君所撰《田臾傳》一篇示餘。是傳餘雖未之見,而嘗得其說於故友周子荔軒。周與朱居同裏,同歲遊癢,而皆寒士。歲時相見,每道愁苦。一日周語朱曰:“窮愁之況,經我兩人筆舌,亦已盡矣!古稱歡愉之言難工。子固多才,其能作一既富貴又壽考之文,爲窮措大作,開心符否?”朱笑諾,遂有斯作,周爲評點。所謂:“田臾,字同貝”者,蓋折“富貴”字以言也。歲己巳,雨蒼以事來滬,過餘齋譚及是傳,雲:“系外編三種之一,尚有《怡雲吟館詩》古文稿,合《雜俎墨塵》等,共若干卷,遭亂盡失,今爲沒字碑矣。”時餘適有《墨餘錄》之編,既愛斯作,又嘆其舊稿之盡亡也,爰序其由,而代存如左。其文雖極寫富貴,而抑塞磊落,實深顛倒賢愚之慨。此皆不平之氣,猶《客嘲》《天問》,於遊戲中,寓感喟者也。有識者自能嘗之,毋多贅雲。
有唐宏農郡王田臾,字同貝,漢武安侯蚡之後也。祖犁,元宗時領千牛衛,父騂,以勇聞。安史亂,郭令公召爲牙門將,以麻角林功,歷擢蜀川道節度使。遂家蜀。娶米氏,生臾。生時,米夢神錫異貝千萬,故字“同貝”。臾少不慧,雖讀書,嘗以“富貴我所自有”,故不終帙,便棄去。然有口辨,作事敏達,析秋毫。特好遊獵,馳逐狗馬不少疲。有青城山道士過之,曰:“郎君此亦何樂?餘相子福甚厚,顧第數十年富貴耳!如願棄凡穢者,合得長生術,子欲之乎?”臾自以世家子,方尚豪侈,數十年富貴,何不樂,而欲以長生易之乎?乃不語。道士察其意,曰:“使郎君大富貴,又登仙,何如?”臾應曰:“苟如是,復何求?”道士曰:“然則子自勉之,斯已耳!”遂微笑去。
是時臾年及冠,父以其縱,初不喜。母夫人特憐之,乃與騂議,欲爲臾婚。夫人故陳倉人也,時蜀亦有米氏,舊家禾中,曰米仁者,官龍武軍長史,以功拜涇原道監察御史,奉冊迎上皇來蜀,因亦家焉。夫人言氏,無子,生女曰“珠”,稱國色。米夫人慾之,而難其辭,因託宗誼。時與言。往來頗得,乃示意。仁固不欲,曰:“是特田舍家兒耳,何可配?”珠女言曰:“不然。田家郎四體敦崇,頭角嶄嶄,他日任重致遠,當無出其右。倘必欲王楊盧駱,其人雖才,然自後言之,或非俊物。且彼家既爲節度矣,何求全也?”仁於是亦首肯。田遂以黃金千鎰聘焉。禾中米氏,故世貴,積資飽天下,而仁富又甲一族。婚有期,童隸採買四方郡縣器物者,趾相錯。紀網僕千、侍婢百,皆衣文衣,五人爲隊,隊間其色。奩贈計萬億,箱籠多紫檀香楠,雕鏤如鬼工。其妝臺,蓋碧玉也,圍以珊瑚闌,雜嵌百寶。盤盂等物,多金玉。及期,臾行親迎禮。既奠雁,米氏出九華雲蝶遊仙錦步障,施之如複道。然直達田所,障間悉綴珍玩,火齊木難,瓊枝碧樹,光采四溢,明珠瑟瑟。懸障頂如繁星,裏許間一夜光明,豔又如月。飾沉香輦爲花輿,笙簫沸天,燭淚如雨。道撒金錢,結福緣無數,輿過,麝蘭香經數月不散。臾於斯時,如墮雲霧也。
臾既得米資,益自營運,躬親穢褻。不數年,陂池田囿,膏腴盡蜀水,復得窖金萬萬,家愈饒。無何,母夫人卒,父亦繼薨,臾自稱留後。唐自肅宗後,節度多世擅。代宗八年,遂詔臾實領蜀川節度使。諺曰:“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書史。田家舍人年未壯,富貴榮華復誰抗?”又謠其得婦之盛曰:“龍宮嬌女嫁塵世,四海寶珠都輦至。”由是中朝貴人,如元載、王縉、魚朝恩輩,皆願交臾。魏博節度田承嗣,亦約爲兄弟。多藉臾通關節者,饋遺亦日富。初臾意頗瞶瞶,自奉既厚,輒妄謂他人當亦爾。每遇親,知道愁苦,漫不省作何狀。及擅權利,下不能欺。貴遊子弟,道出蜀川者,臾必盛供帳。玉箸奉饌,金爐注香,別皆有贈。或多於請,悉與周旋,無吝諾。故譽臾者,日形章奏。時國初定,帑藏皆虛,有諷臾輸粟千舳貢於朝者,遂授臾朝散大夫、上柱國,賜紫金魚袋。臾表謝,益獻錢百餘萬緡,乃加臾中書令同三品,兼權蜀道鹽鐵使,知諸榷務,東西川租庸大使。
先是,蜀有碑刻曰:“蜀水清,田氏耕,蜀水濁,田氏熟。”及臾時,蜀水果濁,而田氏日貴顯,氣蒸蒸如釜上。既權諸榷務,搜羨餘,日私萬計,宗族賓客,充溢三舍,要皆爲臾主會計,不能虛縻廩粟。人亦因得主一事,私毫末,奴隸皆可致富,故亦不願縻之。惟掌書記平倩泉,臾箋奏皆出其手,因以上賓待,稱平先生。先生嘗語所知,言“臾雖不讀書,而遇文士頗有禮。願見者,皆以好語慰遣,謂‘若輩利我財耳,既不當其意,復不假以顏色,是取怨也。’人乃愈莫測其涯誒。投詩文爲贄者,日數千,臾悉投巨篋中,署以爲‘醋海’”雲。平倩泉者,名泉,以母夢濯錦色泉而誕也。美姿容,好讀書,工詩古文辭,下筆妙天下,四方士以才子稱者,輒曰:“是必平倩泉矣。”臾每言“我視石崇、王愷如奴子耳”,泉則曰:“我豈不能以屈宋作衙官耶?”然泉數奇,連不得志於有司,以是■⑴■⑴。又貧,故惟文章自娛。臾迂之,嘗邀與飲。泉既失意,亦樂借一杯,曰:“我豈癖於書哉?使心計稍粗,其肯當壚唱‘渭城’乎?”人以此既惜泉之多才不偶,而益慕臾之富貴也。
時臾年已壯,珠從夫貴,亦封蜀國夫人。夫人固知書,工詩,作簪花小楷尤妙,居禾中才女,名噪戚里。既歸臾,乃不復作韻語。臾多內寵,而夫人待妾媵尤和,第夫人自有林下風,雖富貴,不屑道。而臾每矜之,嘗以一冊示夫人,計開:珊瑚、翡翠、瑪瑙、水晶、象牙等器,三千餘件,龍腦香五十餘兩,麝臍百二十兩,沉檀各數十擔,空青九枚,明珠五十餘斛,大理石屏五十座,牀幾各百,雜嵌寶牀百七十,珠燈千,珍鑲箏琶樂器二百餘件,辰砂五百斤,紫礦千餘鎰,白礦三千餘鎰,赤金腰帶及杯盤等,刻花者千七百件,素者千三百有奇,羊脂玉屏風,及玉帶、玉山、玉琴、玉人、玉斗斝、玉樹、玉瓶二千五百餘件,祖母綠佛像九,通天犀帶三,黑貂、元狐、銀鼠、金雀等裘,合二三百件,綺羅綾錦織金朱緞,合千餘束,火浣布百餘尺,黃金錠九十餘萬兩,白金錠三千八百餘萬兩,碎金銀八十櫃,參蓍共九百餘斤,理中丸亦四百斤,廚中黃雀■⑵百二十甕,他物俱稱是。臾每季必造一冊,權出入,課盈虛。此新造者,而夫人殊不爲意,曰:“以君爲俗,誠不誣。妾奩中亦有籍,君欲觀乎?”臾曰:“諾。”夫人逆知臾所好,惟此金玉錦繡也,因不與較,特取一雲錦迴文邊,金絲細闌、白地光明絹手卷與臾。開卷則載:古銅龍耳等鼎,獅象寶鴨等壚,大小各數件,蛇紋古琴十餘張,古硯二十餘方,鍾、王、懷素、褚、虞等墨跡,及小李將軍、吳道子等清祕諸名畫,各數十軸,楷錄經史子集書八千六百三十五卷。臾閱未半,即笑不止。曰:“夫人誤矣!夫人合偶平倩泉,不合與田臾、字同貝者偶也。”夫人曰:“平倩泉如何?”曰:“平先生酷嗜此,我以爲不可衣食,嘗目爲騃。不謂堂堂蜀國夫人乃亦爾,我故戲言耳。”夫人微慍,繼亦笑,即掩卷,呼侍婢取內閨第十一房鑰,至則偕臾入。婢請所向,夫人曰:“既入寶山,何地非寶?”信手開一香楠廚,內有牙牌,檢視之,所載若龍綃衣也,紫絲帳也,卻塵褥也,闢寒犀、遊仙枕、照病鏡也,佔雨石、鳳首木、龍角釵也,靈光豆、上清珠、香玉辟邪、七寶硯爐也。杯有“自暖”,鼎號“常燃”,以及醒醉之草,瑞華之炭,迎涼之扇,暖玉之鞍,凡諸珍異,光煥一室。其物各具種種靈異,或能顛倒炎涼。廚側有懸璃屏風一,上刻仙山樓閣,古美女二十四。有磬旁綴,非玉非金。擊之,自成仙音,屏上美人,遂下屏歌舞也。臾至是舌撟不能下,夫人乃笑曰:“田舍人,我豈妄哉?今竟何如?”臾攝衣謝,乃不輕自眩耀,而臾富貴名,益藉藉人口,聞於天下。
臾有園,內外各一。外曰“延禧”,花水秀擢,山水清雅,亭臺軒觀,位置亦妥帖。陳設雖富,猶不失之俚,以泉嘗安硯於中,時爲臾潤色。臾又特以是娛賓客,故不措意。其內園曰“匯芳”者,則窮極華美,爲臾晏遊所。有水仙觀,凡五楹,楹三層,以沉檀爲樑棟,金寶爲戶牖。四周有池,砌以文石,池中青蓮花皆異品,冬夏不凋,香聞數里。或飾綾錦爲鳧雁,每亂真。觀中,織珠爲簾,刻玉爲幾,下鋪錦茵,上冪繡帳,四壁雕香木爲花槁,梯級二十四,以五色漆描花鳥人物。登最上層,可盡內外園勝。觀築青石爲基,繚以紅闌,闌外跨九曲石橋二,蜿蜒如虹。兩岸植梅梨桃柳之屬,枝葉披拂,下系木蘭小舟四。其南有聽事五,與觀相對,時令女優演《長生殿》諸劇也。周翼以十二院,處姬人,雖參差錯列,而有曲廓通往來。其於水仙觀,若星之拱鬥。觀後羣房三十六,處侍婢。上有閣道東西通,一邐迤可達外園,一近蜀國正寢。園尚有溫泉二。其一天成;其一乃坎埋硫磺爲之,臾嘗與羣姬浴其中。蜀故有野蠶繭,亦可爲衣。臾令人織成小方幅,供後房廁紙,歲亦費金鉅萬,其奢侈類如此。
然臾性特異,雖好狗馬聲伎,而鑑別往往出意外。嘗得一馬,雖駿,要非絕塵物,而臾愛惜過常駒。又以三千金購一姬,樊姓,小字瑩,貌亦常人,特善修飾,■⑶光眇視,多媚辭蕩態,復解歌舞,能爲靡靡音。實則後房之色,如是者不數也,而臾獨寵之甚。當田承嗣與薛嵩構難,欲倚臾爲援也,曾饋臾名馬二,曰“神智驄”,曰“如意駒”,皆超卓,志在千里。而臾殊未之奇。美女二,曰“春燕”,曰“秋鴻”,吹氣勝蘭,光豔如朝霞映雪,雖夫人亦以爲不及,且通書史,故夫人絕愛憐之。賜春燕紅玉古杯一,晉永和翡翠盤一,秋鴻則漢五鳳年黃玉水注一,罽賓國銅龍笛一。而臾待之殊落落。不三年,二姬繼殂,其馬亦以駕鹽車過九折坂墜死。人以是服臾,謂“有先見”。獨夫人尤之曰:“君爲節度,軍府事重,茲過雖細,然脫顛倒人物盡如此,即不爲國計;獨不爲身家地乎?”臾唯唯。蓋臾爲人雖稍愎,然能別輕重,言有切於利害者,不敢非也。
德宗建中三年冬十二月,李希烈叛,王武俊、田悅等應之。悅,故臾之宗也。時有下舍客進曰:“公且赤族矣,猶洋洋如平時乎?”臾驚,屏人問故。客曰:“公第以門陰得官,雖嘗納粟獻錢,要無大功於朝。今藩鎮多事,而宗人悅又稱魏王,公即不登叛黨,朝廷必且疑,疑則殆矣。又公所交元載輩,皆已敗,少聲援,倘不乘時自結於天子,公猶能以富貴自雄乎?”臾心動,入商於夫人。夫人曰:“固也,妾亦慮之矣。”曰:“將奈何?”曰:“是非妾所知也。第客既能爲是言,必有奇計,然非多予之金,恣其所使,亦不能成事。又平先生雖以文士自居,其人實有經濟才。君藩畿庶政,頗井井者,平所佐也。然則君第如客教,並屈平先生副之,蔑不濟矣。”臾意決,乃先見平,告之故。出遂揖客,而言曰:“客來前。客能爲是言,誠奇人,必能濟我事。然意客必非赤手可爲也。吾已具金八十篋,珠寶二囊,任客所用,吾當更請平先生副行。”客聞,意若甚詫,即大言曰:“孰謂而公碌碌哉?遇大利害,須臾決策,微特慷慨乃爾,其部署又若素定,雖然,其言殊不似公。”臾不得己,以夫人告,客乃頓言首曰:“夫人知我,敢不爲女留候效命。”趣束裝,遂偕平先生疾挾多金馳去。
去後數月無耗。明年,朱泚據長安,德宗奔奉天,客益杳然。繼西平王李晟復京師,諸逆或反正,或授首,朝廷方錄人過失。初,以天下亂,臾又承客指,閉關自阻,故蜀文報缺如。至是始有所聞,日惴惴。貞元二年冬,朝命忽下,詔曰:“諮爾田臾,遠居蜀道,時貢厥誠。值國家多難,爾獨不憚馳驅,四年中,三詣闕廷,除表獻金谷數百萬外,復佐西平王軍,夙夜殫瘁,屢成大勳。如斯忠勤,殆無以過,使藩鎮盡如卿,朕復何憂?今特進爾爵爲宏農郡王,加太尉,賜鐵券,食封萬六千戶,班次於西平王。妻米氏,誥封宏農郡君。長子芳,尚瑞昌公主,世襲公爵。次子蔭,尚安昌公主,兼神策行營節度。長女瑜,冊爲皇太子正妃,以明年來國。用示朕賞功酬庸之至意,河山不改,盟誓永新。爾尚敬承朕命,毋忽。”臾受詔,極錯愕,而又不可問。詔使去,臾方令人作謝表,忽報平先生偕客至。臾喜,倒屣迎之,各道故,始悟皆二人所爲。
初,客挾多金賈湘湖間,不半年,獲利甚巨。平先生則疾走京師,爲臾書,謁盧相杞,獻金珠。時朝廷果有疑臾者,藉是得無恐,客復求一貌似田臾者,偕平先生教之禮容,及臾家世。興元二年,自賈所,假田旗幟印信,輸粟六十萬斛,貢行在,並挾僞臾覲王。上喜,溫諭慰遣,乃悉饋朝士之居要地者,退益爲賈。貞元二年秋,僞臾又入朝,表獻錢二百萬緡,征衣二十萬件,平先生復爲疏,陳時政得失,又爲書,致考功郎陸贄,贄深善之。三年春,客覘知逆勢已蹙,則盡所有,助上勞軍。平又爲僞臾表請赴李晟營自效。贄贊之,乃特詔臾參李晟軍。不數月,復長安。復佐討李懷光,亦平之,實皆平與客能左右臾也。僞臾者,本無賴,事既成,多所要挾,覬非分,嘗醉後妄言。客恐,平乃上表請歸藩,得旨疾行。至半途,乃扼殺僞臾。其事故得終祕,旋有宏農王之詔也。
臾至是始大喜過望,乃晏二人。酒半,且謝且拜曰:“微二君,家已破矣,何王之有?今請與二君爲兄弟,富貴共之。”客大笑,掖臾起,瀝酒言曰:“公休矣!如公言,亦大佳。顧念千百萬金在手,脫欲富貴,盍自取?今事定請功,吾二人固應受上賞,然非君夫人贊成,信而不疑,則亦無能爲。且吾二人處公門下久,公幹僕曳未嘗有少恩。平日貴遊何在?及事急,獨一書記與一下舍客出奇,冒險爲君立大功者,亦以世人多肉眼,欲令知貧賤中固有奇士。又謬承賢夫人知,故不敢不效力耳!猶幸不辱命。自今伊始,如僕等者,願明公少加意,則幸矣,無以富貴爲也。”
臾聞,大愧悔,乃不有意氣,而客與平先生皆酣飲盡醉。
臾既肅客寢,即以客言入告夫人。夫人曰:“信,顧有客如是,固非君所識也。且客將行矣,當盡心於平先生,先生有母,必不偕。”及旦,臾迓客,客果逝。平先生方徘徊間,臾即前揖曰:“客與先生皆人傑,臾始識矣!客今雖去,幸先生留,僕即不敢以糞土污君。顧君尚有母夫人在,欲安之?”平憬然起,握臾手曰:“公言何忽,曲中如是!”乃居賓館如故。臾敬禮亦益至。年餘,其母卒,臾爲營葬極厚。平乃挈一子託臾,遂入青城山,不知所終。
自是臾安富尊榮者。又十年,適五十初度,上賜予甚渥,並詔公卿欲爲王壽者,皆許詣蜀川。臾子女既與天子爲姻家,尚有四子,其一亦爲君郡馬,一娶郭令公幼孫,一爲西平王婿,三女皆配顯僚。是日,麟袍隊燦,象笏牀盈,麾下將校,皆錦衣執戟,門建旗旄,堂羅鐘鼓,威儀之盛,無以復加,車馬之聲,百里不絕。及酒闌,臾方秉燭,檢閱諸屏軸。五采輝耀間,忽聞歌起,曰:“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曾幾時。不見至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此《水調歌》,李嶠作。明皇幸蜀時,嘆爲真才子,時適優人,肄業及之。臾聞大不愜,乃頗憶青城山道士言,間語夫人。夫人笑曰:“君於此事,終五分,第領現在之富貴可耳。”後月餘,前道士忽至,容貌如舊。笑曰:“祝壽來遲,幸勿罪。別來忽忽,近知君頗念我,大不易。”臾即叩問長生術。道士曰:“晚矣。”乃出丹丸五十顆贈臾曰:“自此歲服一丸,丸盡,君亦百歲矣。人苦不自足,使人盡如君,神仙亦不足慕也。平先生與客皆無恙,囑寄聲。”言訖,即不見。臾自得丸,既富貴,又壽考,以功名終。子孫至孟蜀時猶貴。其所居,因藏富久,樑棟爲金銀氣所蒸,皆作紺碧色雲。
唐史臣曰:“富貴之於人,甚矣哉!臾承門蔭,席米資,功業都假人手。初以金谷易節旄,身潤脂膏,如賈三倍,斯巳奇矣!忽膺茅土,班儕郭李,下人主一等,是雖客之力,獨非臾之福哉?而尤異其得賢夫人爲內助也。世不乏王侯將相,要非安坐可致,茲既盡富極貴矣,而又兼秦皇漢武之所難,佚樂百年。則如臾者,神仙且慕之矣。臾復何慕哉?平先生輩,雖才,然非挾多金,亦難成事,因慨世之賢豪者流,縱飽詩書,飫仁義,而一無憑藉,終將徒手呼負負,益信勢位富厚之不可忽也。有如此,雖然臾嘗言富貴自有,知所成就,皆其本然,不能有二。矧凡富貴利達,時至乃來耳。士當伏處時,不貧且賤,無以厲志。於以見二人之爲臾謀者,不過藉以見長,而其不自取者,非僅敝屣視之也,蓋直安於義,命矣!客言‘貧賤中有奇士’,洵然哉!洵然哉!”
雨蒼氏曰:“是餘十五年前舊稿也。自遭寇亂,篋藏楮墨,業皆蕩爲冷風,飄爲蒙雨,此如死灰復然矣。原稿尚有浙友洪君子安駢體序文,及同人題評,茲皆佚去,良可惜焉。至傳所由成,已得毛丈序悉,特不意區區篇牘。而若存若亡,忽離忽合,茲竟得登梨棗,異於覆醬燒薪。是雖緣有前定,或亦由金銀氣旺,藉致筆墨靈長耶?馬齒日增,豹霧未散,附志數言,彌深慨想雲。”
雪兒
維揚諸生童韞華,家貧。授徒,歲得館穀十餘金,炊常斷。妻蘇氏,以針黹佐升合。年五十無子,僅生一女,性極敏慧,體致嫺逸。生時,天適大雪,因名雪兒,父母愛之如珍。雪兒春夏依母習刺繡,秋冬從父讀書,七歲背誦《毛詩》若流,常於燈下爲人寫佛經百頁,字跡秀潤,紙白如粉,墨光燦然,終篇無一點錯。父以韻語教之,輒解。嘗賦《春草》雲:
萌芽初出帶朝煙,恩受東皇轉自憐。
記得枯根風雪裏,不圖新綠有今年。
父見之,曰:“此女必備歷艱苦而得晚成者。”
道光初,江南飢,鬥米千錢,童衣食常不給。無何,夫婦相繼卒,雪兒號慟不食。鄰里憐其孝,鹹願措金,爲之成殮,雪兒許鬻身以償。時適開封王伯凱孝廉,客其地,見而憫之,贈以二十金。既殮,願從爲奴。孝廉鑑其誠,遂攜以歸。雪兒侍孝廉夫婦,承順顏色,閱數年如一日,王夫婦愛如己出,勿以侍婢待也。
王有妹婿姜南甫,設帳鄰邑,值中秋旋里,晨訪孝廉。入書室,檢得孝廉近作《古樂府》數十篇,反覆默誦。忽見窗外樹枝搖動,有人攀折庭桂於上,半吊窗中,瞥見臂瑩如玉,因於窗隙窺之。見一十五六女郎,衣白羅點梅大袖衫,月藍湖縐斗紋百疊裙,丰姿綽約,眉目如畫。因思舅家無閨秀,此女爲誰?久之,曰:“是矣!聞伯凱曩客維揚得一婢,才色雙絕,必此是也。”南甫歸述所見於夫人。夫人曰:“穴隙相窺,此豈端士之所爲哉?”南甫唯唯謝過。夫人微笑曰:“雖然,此女可人,我見猶憐,無怪君之不釋也。若得渠侍左右,亦大佳事。君欲之乎?”南甫欣然離座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奈無投符之術何?”夫人曰:“兄嘗謂‘此兒慧由天悟,受書過目能誦,作詩雖淺近,而能自在流出。及門諸子,竟無其匹。我已收爲女弟子。他日,當於一聯佳句中覓配,不羨王謝門牆,徐公雙壁也。’兄言既如是,今當以詩爲介。倘憐柳下之吟,在兄當不惜一侍婢耳。”乃代南甫作詩貽兄,雲:
窗前草滿綠無垠,案有圖書點綴新。
修到蛾眉稱弟子,不妨風味是清貧。
名花雖豔不輕紅,宛轉吹噓仗化工。
釀出人間好顏色,才知珍惜有春風。
嫩枝猶在曉煙中,莫任飄零作斷蓬。
恰喜海棠梅未聘,何當稱向好簾櫳。
名場猶待十年爭,紅袖添香願未成。
詩婢鄭家如可贈,也持尊酒拜門生。
王得詩,即以雪兒贈。後生二子,皆英俊,弱冠遊庠。或謂一已登賢書雲。此餘昔聞之孫紫軒少常者,近閱淮山棣華園主人《閨秀詩評》,亦輯其詩。惟《春草》一首,集中另載爲香山童氏女作,殆一而二者也。
雨蒼氏曰:“欲於一聯詩中覓配,命題本佳,又難得彼姝工吟,且肯爲婿捉刀,是固勝緣雅事也。妒姜者,方謂何物?南甫得坐享豔福如此,而不知此即天所以報雪兒耳。倘正室有燕支虎在,雖得婿憐,庸有濟乎?”
溫林氏
溫司敬,粵之龍門縣人,娶同裏林貴女。結縭才數月,適貴有疾,妻請歸探,司敬送行。至中途,弟司禮疾趨至,言母忽眩暈,命兄送嫂歸後,無少留。司敬曰:“母患,我當歸,弟可代送一程。”司禮送五里許,林氏曰:“妾家不數里矣,無勞叔相從也。”司禮遂歸。數日後,林忽遣人來,言當日訂歸未至,故特相迎。途見女屍,衣履識爲林女,而無首可辨。溫聞,亦駭,惟言婦已送歸。其人返報林,林即以婿殺女事控縣,邑令某拘溫堂訊,則以林氏見殺於途,除司禮無可求,乃加嚴刑。司禮不勝其楚,遂以“逼嫂非禮,不從,故殺”自誣服。其首殆爲虎狼所食,無從查覓。邑令據所供,其獄遂定,將詳憲矣。幕友某,素以精細稱,閱卷大疑,親至鄉訪之。聞有無賴麻子成者,於林氏被殺日,即不知所蹤,歸告令曰:“此案必獲麻子成,始能根究。人命重情,萬勿草草定擬,無論凶身漏網,死者含冤。倘於別案究出,恐君亦難保此位也。”令是其言,即差幹役四出,密拿麻子成到案,一訊而服。蓋其妻馬氏,素忤成,因欲殺之。是日薄暮,途遇林氏獨行,見其身材、年歲與伊妻相若,遂拉林氏歸,而殺其妻,衣以林氏之衣,匿其首,而拋屍於途,即挾林氏以遁。審明後,乃置麻於法,釋司禮,而女仍歸溫焉。然此平反,實賴幕友之力,惜未詳其姓氏雲。
雨蒼氏曰:“苟非幕友細心,便成冤獄,乃知人命至重,坐堂皇者,必慎之又慎。聞近主刑席者,或泥好生之說,故於命案之來,雖明獲凶身,而亦從輕開脫。抑思生者救矣,其如死者乎?鄙意但使法持其平,罪擬於當,如麻子成者,彼自死於法而無我怨也,尚願佐治者三思之。”
某公子
鉅鹿某公,官總憲,有權勢。公子某,好蓄姬妾,幹僕四出覓佳麗,恆晝見而宵劫。人畏其勢,不敢訟,訟亦不直,於是人鹹相戒:凡婦女勿倚間,聞公子出,雖中年婦亦必掩扉避。嘗有外來卜者,賃居尼庵,攜一女,年未笄,有殊色。一日公子涉蘭若,見女悅之。謂尼曰:“卜者女,可使入府,當予以金。不然,毀汝庵,鞭汝死。”尼唯唯。公子去,尼以告卜者。卜者曰:“我女豈爲人婢妾哉?”尼曰:“汝女得侍公子,即貴矣。”卜者不答。尼又曰:“汝身無羽翼,既來此,雖欲不從,其能脫乎?”卜者厲聲曰:“伊父爲官,當知律法,敢強奪民間女子耶?”尼曰:“必不欲,無遺後悔。”即使人白公子。公子命健僕二十,驟來劫女。卜者出阻,羣僕鞭棰交下,風捲雲馳,霎時劫去。卜者蹶然從地起,頓足詈曰:“莫謂而公無力也,必與我爲仇,定有以報。”遂去。
明年春,公子初度日,賓客雲集。筵宴方張,閽者進報,有髯丈夫,自稱湖海客,探知公子誕辰,特來祝嘏。公子即命入。客儀容甚偉,皁衣廣袖,青絹蒙首。入,步至庭,後隨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負一劍。最後一垂髫女,姿容絕麗,衣棗花緊袖碧羅衫,淺紅吳綾褲,微露紫綃履,細小若菱角,腰圍繡帶,下垂過膝,手提一筐,內盛絳桃已滿。客向上長揖曰:“適從海外來,採得此桃,特爲公子上壽。”時在二月初旬,桃尚未花,衆皆稱異,分食之,味甚甘美,真異種也。而公子見進桃女豔,又不禁神移心蕩,私念江湖女耳,餌以金,諒無不諧。否則,俟其去而要於途,亦几上肉也。因問客曰:“此女與汝何稱?”曰:“小女子也。”問何名,曰:“女子名,何必上聞貴客。”問年幾何?客亦不答。顧左右曰:“來有時矣,何不賜飲饌。”公子遂命設席於庭。客南向坐,二童子東西,女下坐,恣意飲啖,旁若無人。食畢,復請曰:“醉飽矣,尚乞一席地,宵宿於此,旦即行也。”公於令設臥榻於中門內。頃之,賓朋盡散,公子入室。將寢矣,忽焉有聲如風,門環響處,扉已洞開,二童瞥然若驚燕,入室,挾公子疾行。有二侍女欲隨,一童以指按其肩曰:“止!”則皆呆立不動。公子至外廳,見燭光下,髯客高坐,目懾公子言曰:“餘本越人,幼學劍於太華山,術既成,即遨遊海內,專理人間不平事。今聞汝父子惡稔已極,特來除之。”公子震恐,伏地乞命,不敢仰視。一童前請曰:“殺耶?抑刳諸?”客曰:“伊父貪虐,不久當伏法。渠雖淫,罪猶不至是,去其淫具可矣!”童應聲揮劍,褲破,血濺滿地。公子既悶絕,遂不省以後事。厥明,日已高,府內外猶寂,鄰里跡見其異,以聞於官。驗時,除救治公子外,而闔府男女百餘人,或立、或坐、或跪、或臥,皆瞠目不語,如木偶然。方駭異間,一吏見廳案上有字,大書曰:“公子不法,本當殺卻。今姑從寬,去勢留命。”另行書“婢僕肢廢,飲木瓜酒可療”,乃如所言治之,則皆愈。檢點府中,不少一人一物,惟卜者女不知下落矣。公子臥病年餘,姑能步履。未幾,總憲坐行賕免,田園皆籍沒,愧憤而死。公子至無立錐地,棲僧寺以終雲。
雨蒼氏曰:“足爲豪華子弟逞情漁色者鑑。而某公之縱子爲非,恰已不言自喻。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苟非親師諭教,加倍謹嚴,鮮有不敗。髯翁自是俠客,卜者見首不見尾,其蹤亦殊矯詭。而敘諸人身分處,自能曲肖,故佳。”
平原聞詩記
己酉客山左,歲暮南旋,便道訪蔣子廉農部於平原。蔣有別墅,去城五六里,爲堂三楹,顏曰“餘野山莊”。堂之陽,疊石爲山,左有流泉,游魚可鑑。堂後爲“鋤經軒”,東向面圃,北窗臨溪,溪外花木幽深,尚多隙地。雖小小結構,而精雅可愛。時餘下榻軒中,初未過溪一步,意山莊景物無足觀也。一日出門,日暝返寓,適主人以佳釀來饋。試之覺色香味三者皆美,乃勉盡數斟,而玉山頹矣,遂和衣假寐。比醒,則更漏寂然,一燈欲滅,小奚蚤入睡鄉。時見西窗涼月,皓然入室,遂啓戶步月,環溪而行。覺霜寒風峭,清光逼人,及由溪北,復折而東,則草深沒徑,迥異恆蹊。又行百餘步,短垣繞焉。其旁板扉虛掩,門內竹樹蕭疏,泉石幽淡,若別有院落在。方徘徊間,遙望林密處,隱隱有火光如豆。姑即之,則槿籬曲水,茅屋數間。既近,復聞吟唔聲出自綠窗,因遂摳衣細步,於窗隙處窺。見湘簾棐幾,室無織塵,窗前案上,供白玉瓶一,高尺許,內插梅蕊一枝。琴書筆硯,位置妥帖。一麗人,年三十許,支頤坐燈下,腕白如藕。旁坐一女子,發僅覆額,眉目如畫,謂麗人曰:“日間阿娟遣婢來,索探梅詩,姊和之否?”麗人曰:“誰耐煩爲此。”女子曰:“阿全詩:
妝擬飛瓊憐縞素,懷如弄玉謝喧譁。
儂耽鹿鞠郎沽酒,君愛龍團妾點茶。
二姊嘗誦之,固佳耶!”麗人曰:“無雅正之音,少醇和之味,安得雲佳?”女子曰:“阿娟《詠秋海棠》,有:‘綠珠淚漬傾樓日,碧玉愁添未嫁時。’《感事》雲:‘釵頭風月鴛鴦夢,鏡裏姻緣斷續絲。’其語似非佳讖,姊其然否?”麗人曰:“吟詠本非閨中事。脫逢花晨月夕,對景一吟,意惟清麗,如朝煙夕霞,別具一種淡蕩可人之致,斯亦已耳。若霞思雲想,刻意經營,反失閨人體度。大率深閨弱質,但取性靈,不求學力,豈如詩人刻苦,磨切三唐,搦管咿唔,終朝面壁,必求至工而後已哉?又見近之閨秀,讀得幾首五七言詩,便謂解吟,又豈有風人標緻?果若是之,易易哉!昨閱芸兒所作,有‘翻詩拋午繡,對月廢宵眠。賣花深蒼屐,罷釣夕陽船’,似此言情寫景,語頗輕倩,庶幾近焉。”言未絕,忽聞屋後啓扉聲,恐有人出,餘即取徑歸寢。及曉,農部已爲餘覓得南歸伴,命與來接。匆匆入城,不暇理宵來事。及因談次,餘詢主人莊東繚垣外,通誰氏宅。主人曰:“莊本有牆,牆外居民,僅二三家,皆務農業。子何問爲?”餘乃述所見。主人訝曰:“豈有是哉?山莊荒僻,從未聞有能詩女子,君所見非鬼即狐,不爲所祟,幸矣!”餘聞言,不禁肌爲之慄,因迫於行程,未及與主人一探蹤跡,懷疑至今,猶爲悵悵。
雨蒼氏曰:“兒女子小窗瑣語,其情景煞已可會。矧是娓娓談詩,是無論非鬼即狐,而我聞如是,正可作是觀耳。敘次歷歷入情,蒲留仙不能專美。”
〖注:■⑴,忄+有,音鬱,心動也。■⑵,馬+乍,與馲同。■⑶,目+矣,shùn,同眣,音詩,眴也。〗
明宮詞 清 南耕程嗣章 着 石棣徐士愷校刊
古無宮詞,唐人始爲之。其著者,則有王建;五代則有和凝、花蕊夫人;宋則有王珪及子仲修。宋自張公庠、周彥質諸人,而以天子自爲之者,又有道君皇帝焉。元明以降,作者尤多。大概就當時宮闈密事,發諸吟詠,如陝州司馬所云,“不是大家頻向說,九重爭得外人知”是也。竹垞朱氏雲:“《周南》十一篇,皆以寫宮閫之情,即謂之宮詞也,奚而不可。然則《雞鳴》,齊之宮詞也;《柏舟》、《綠衣》、《燕燕》、《日月》、《終風》、《泉 水》、《君子偕老》、《載馳》、《碩人》、《竹竿》、《河廣》,《邶墉》衛之宮詞也。下而秦之《壽人》、漢之《安世》、隋之《地厚天高》,皆房中之樂。凡此皆其宮詞所自始乎?”信斯言也,則宮詞之名,雖始於唐,而由來尚矣。第 唐以下宮詞,多靡曼之音,乏風人之旨,抑又何與?丁巳長夏,偶閱毛西河《彤史拾遺記》、《武宗外紀》,及諸家野史,隨事拈韻,得如千首。貞淫奢儉,一皆寓焉。題曰《明宮詞》。敢附於古之作者哉?觀者等諸檜曹以下其可矣。
南耕程嗣章識
龍飛濠泗肇興王,懿德承天地道光。一自新豐誕文母,十傳帝祚正靈長。
〖孝慈高皇后馬氏,宿州徐王馬公女也。馬之先,有宋太保默者,家於宿之新豐裏。〗
草昧初開歷數歸,多憑良佐在閨幃。朝朝自檢軍儲冊,夜夜親縫戰士衣。
〖高後善承人意,而知書,精女紅。太祖每出軍,一切軍狀皆屬後。籍簿井井,雖踰時詢之,不少遺。暇即率諸校妻,縫紉衣裲,以備不給。〗
側陋多方賴護將,滹沱麥飯等難忘。君臣相保尤非易,至論堪垂作典章。
〖初,郭子興子三,與太祖不相能,數數構太祖,間以他事幽太祖別室,絕口食。高後竊懷鐺底飼之。值蒸饃鑼熱,後乘熱竊其一懷之,薄乳旁,乳爲之糜。幸子興妻張氏,憐後意惶急,陰解之。時諸軍四出,多滷獻,獨太祖無有。子興怒,後密匄張氏婉轉,且以棗脯薦子興。子興置不問。及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冊後。既冊,謂羣臣曰:“昔光武受命,嘗回思滹沱麥飯,以勞馮異。唐德長孫後,以能周旋於隱太子構隙之間。今皇后同朕起布衣,閱歷優患,每不憚灼肌體,恆熱食飼朕,此不止麥飯也。至郭氏猜嫌,幾羅叵測,後卒能多方彌縫,以脫朕於難。其與長孫之周旋,險易何等?語曰:妻者,齊也。又曰:家貧思賢妻。非後德齊一,安有今日?其敢以富貴忘貧賤哉!”羣臣呼萬歲。既而語後,後曰:“妾聞夫婦相保易,君臣相保難。陛下不忘妾,妾尤願陛下不忘羣臣百姓。”〗
裁餘繪帛賜諸王,綺繡何曾問尚方。絕代母儀躬節儉,弋綈不數漢文皇。
〖高後性本儉,嘗命練故織爲衾褥,以賜貧民。緝裁餘繪帛,及織工治絲有荒纇者,纂集爲衣帔,以賜諸王公主。身御浣濯久紕,不即易,曰“此弋綈遺法也。”〗
百爾均沾聖母恩,饔錢特賜古無倫。誰教盛世菁莪茂,紅板倉糧太學存。
〖高後慈愛性成,而又持大體。嘗曰:“施恩必使遍,然推之有等差也。今民間衆庶,固多艱難。獨念京朝官去井裏,挈妻子僮僕,奔走事上,而俸入有限,反多遍謫,差祿之謂何?”乃勸帝厚日給,別賜諸臣饔錢,且請太學生之攜妻室者,置家糧,名“紅板倉糧”,皆後恩也。〗
呂公相術最稱奇,愛女偏教侍孝慈。芒碭忽然雲五色,寧妃恩寵冠當時。
〖郭寧妃,臨淮郭山甫女也。山甫善相人。上龍潛時,嘗遊臨淮,過山甫家。山甫自外至,見上,大驚,爭呼內治饌。治畢,夫婦奉七箸侍上飲,笑語甚歡。中酒,闔外戶,跽曰:“公非常人也,自愛嘗言鍾離有王者氣,當在公矣。”上去,山甫謂諸子:“若曹皆田舍郎耳,而有封侯之相,吾初疑之。今始知以是也。”乃遣其二子從龍渡江,而親飾妃,納乙室,侍孝慈皇后行間。洪武三年,封寧妃。孝慈崩,妃攝六宮事,稱皇寧妃。〗
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澤常憂雨露偏。龍馭上賓初進爵,可憐女戶盡朝天。
〖初,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宮人十數人。建文帝嗣位,以張鳳、李衡、趙福、張弼、汪賓、孫瑞、王斌、楊忠、林良、李成、張敏、劉政,由錦衣衛所試百戶散騎帶刀舍人,進爲本所千百戶,其官皆世襲,以諸人皆西宮詢葬宮人父兄,世所稱朝天女戶者也。〗
中山宅裏女諸生,窈窕由來箸令名。朱邸當年承詔入,佳兒佳婦慰皇情。
〖成祖徐皇后,武寧王徐達女。幼時誦書史,一過不忘,人稱女諸生。太祖聞其淑賢,一日召達謂曰:“朕與卿,布衣交也。古君臣相契者,率爲婚姻。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佳兒佳婦,足慰我兩翁。”達頓首謝,遂聘爲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封冊。高後深愛之,曰:“真吾婦也。”〗
宮政初修內助良,常於先後見羹牆。一編更紀前賢跡,勸善書懸日月光。
〖燕王之國,徐後理王宮,政甚治,乃以居。高皇后喪,斷酒肉三年,每語及,輒流涕。成祖問:“高皇后遺言多可誦,顧何言最要,能舉之乎?”後一一舉之,無所遺。後嘗輯《女憲》、《女誡》諸書,採其要者,作內訓,二十篇,又纂古嘉言善行匯一編,名《勸善書》,頒行天下。〗
恭侯賜爵舊勳家,豈爲今時陰麗華。詔下不須親奏謝,未伸大義志終賒。
〖徐後弟增壽,當建文時,曾以國情輸之燕王,而建文帝誅之。至是議贈爵,後不可。上曰:“欲爲漢明德耶?顧今豈以外戚故封之?”竟封定國公,而命其子景昌襲爵。命下,使告後,後不謝,曰:“非妾志也。”〗
關心時局獨殷勤,命婦傳來見小君。柔德殿中頻賞賚,幹秋彤管着芳芬。
〖徐後嘗問成祖:“陛下所與共治者,何也?”上曰:“六卿理政務,翰林職論思。皆是也。”後曰:“請得悉召諸命婦觀之。”上許諾。及召入,遍觀,喜甚,各賜以冠服鈔幣,且諭之曰:“凡婦相夫,豈止衣服饋食云爾,必將有德行之助焉。古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其能助成夫德,載諸簡牘,夥矣。今上所共理者,六卿翰林之臣也。爾諸命婦,詎無所以贊於內者。夫百姓安則國家安,國家安則君臣夫婦皆安。此所當共勉者也。且夫朋友之言,有從有違;夫婦之言,婉而易入。爾其思之。”又召翰林學士解縉、黃淮、胡廣、胡儼、楊榮、楊士奇、金幼孜妻,見柔德殿,各賜勸勉,且賞賚甚至。〗
玉管攜來玉殿吹,天生豔質自高驪。無端北狩蛾眉死,風雨荒城葬盛姬。
〖成祖權妃,朝鮮人。永樂七年五月,朝鮮貢女充掖庭妃,隨衆女入。上見妃色白,而質復穠粹。問其技,出所攜玉管吹之,窈窕多遠音。上大悅,驟拔妃出衆女上。踰月,冊賢妃,授妃父永均爲光祿卿。八年十月,妃侍上北征,凱還而疾。至臨城,曰:“不能復事上矣。”遂薨。上哀悼,親賜祭,溢曰”恭獻“。命厝其柩於澤縣,敕縣官守之。〗
漢儲羽翼重商山,大計今憑婦道孱。洗手人廚湯餅薦,能迴天意彈指間。
〖仁宗皇后張氏,以洪武二十六年冊燕世子妃。永樂二年四月改冊爲皇太子妃。時仁宗體肥,腰腹徑數圍而■⑴膗。上命與諸王馳馬,仁宗辭不能。上大恚,命有司減仁宗膳。仁宗危甚。會上令監國二王播流言中之,幾易儲。後內寬仁宗,而外事成祖及仁孝皇后甚謹,重得仁孝心。仁孝每言於成祖,成祖亦意解。嘗曲宴內苑,仁宗侍,成祖見仁宗色變,唾而詈。移時指後曰:“此佳婦,他日當承我家。脫微此,廢爾久矣。”後起頓首謝。頃之,忽失後所在。上怪,使覓後,則後方親入宮庖,手湯餅出薦。七且喜且感,顧仁孝。仁孝爲慰勞泣下,乃呼仁宗及後前,劇飲盡歡乃罷。由是太子得不易。〗
四海無波屬太平,萬方貢獻達皇京。雖然瓜果輕微物,先進慈闈展至情。
〖宣宗立,尊仁宗皇后爲皇太后。方是時,海內太平。上入奉起居,出侍遊宴。四方貢獻,雖瓜果微物,亦必先進皇太后,然後嘗食。兩宮慈孝聞天下。〗
鳳輦閒遊西苑春,至尊親掖踏芳塵。六宮從幸鹹歡樂,萬歲山前獻壽頻。
〖宣德三年,太后遊西苑。上親掖輿,皇后皇妃皆從行,泛舟登萬歲山。上奉觴上壽,獻詩頌太后。太后亦賜觴,諭上以“保境安民至意”,上頓首謝。〗
金根夙駕出長安,爲謁山陵警八鑾。扶輦河橋天子過,萬人爭擁路旁看。
〖宣德五年二月,謁長陵、獻陵。上親櫜鞬騎,導至河橋,下騎扶輦行。既過,復騎。畿民觀者夾道旁,皆感悅,呼萬歲。時陵園父老,適迎至。太后顧上曰:“百姓以君能安民,故不憚遠赴,趨承踊躍,爭欲得一望顏色。倘無以安之,恐天下之望君者,不止是矣。”上謝。〗
田疇遍歷過農家,婦女歡呼笑語譁。村酒野蔬爭一獻,欲將滋味博恩誇。
〖謁陵還,上奉太后過農家,召婦女問生業安否。婦女應對俚樸,如家人然。太后喜賜鈔幣飲食。時有以野蔬村酒獻者,後嘗訖,復賜上曰:“此農家味,當知之。”〗
少小初充給事時,尚宮誰似善圍姿。濟河星氣幹天象,骨法相傳女弟宜。
〖胡皇后,宣宗廢后也。名善庠,濟寧人。父榮,生七女。洪武初,長女名善圍,以才色給事掖庭,充尚宮,頗見任使。永樂十五年,有詔選皇太孫妃,司天奏皇氣見奎婁,當在濟河間求之。使者下濟寧,因以榮第三女進,則後也。按之合法相,遂於是年冊皇太孫妃。〗
秋風一夕入長安,紈扇吟成卸玉冠。豈爲求仙學清淨,黃金買賦古猶難。
〖胡後既廢,退居長安宮。性本恬,不喜事華飾。至是學清淨,奉黃老,爲仙姑。張太后甚憐之,特召入居清寧宮。正統八年崩,溢靜慈仙師。〗
官舍初生見令姿,內廷鞠育事尤奇。彭城卿卿殊多事,早荷非常聖主慈。
〖先是,鄒平孫忠者,由太學生擢永城主簿。生一女,姣晰而慧。仁宗張皇后,永城人也。其母彭城伯夫人,曾見孫氏女於主簿官舍,奇之。會永樂八年,太宗謂皇太孫長,當擇配。彭城夫人稱孫氏女賢,乃因張皇后言於太宗。太宗取孫氏女入宮。甫十歲,即令張皇后育之,已七年矣。至是詔選妃,以司天奏故,竟冊立胡氏,而以孫氏爲之殯。彭城夫人每爲張皇后唧唧,而張皇后賢,不言也。是時仁宗知其事,故於仁宗嗣位,冊孫氏殯時,特賜孫氏得服妃冠服。宣德改元,冊爲貴妃。三年三月,胡後廢,冊爲皇后。〗
朔風飛雪北庭寒,御服親縫淚不幹。南內歸來頻問訊,多緣母子別離難。
〖孫後生英宗。英宗在迤北,後嘗寄禦寒衣裘,手自縫織。及居南內,後時時遣使問候,遣珍饌,且數自入視。會守者王誠、舒良密謀,伺後入,當白景帝,留後南內。後聞,始不往。〗
班姬聰慧傳青史,郭愛才名可比肩。入侍二旬何太促,楚騷哀怨入黃泉。
〖宣宗郭殯,名愛,字善理,鳳陽人。穎悟警敏,有文章名。上聞之,納爲殯。入宮二十日,卒。殯自知死期,書楚聲以自哀。其詞曰:“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獨慚乎予之孝也。心仿徨而不能己兮,是則可悼也。”〗
土木城邊列虜營,乘輿北去悔親征。祈天豈惜傷肢體,血淚長流頓失明。
〖英宗皇后錢氏。正統十四年,上北狩,後盡出中宮所有貲仗變之,佐迎駕費。每夜露告天,罷即臥地,因壞一股。復以久泣,故傷目。〗
異代宮闈感廢興,汪錢衰旺互相仍。若非昔日情偏重,此際殷勤恐未能。
〖景泰帝皇后汪氏。英宗北狩時,錢皇后在宮,憂勞哭泣,日藉後慰恤,有如妯娌。而孝肅孫太后,以母后垣赫頓失勢,危疑見門闥。賴後事恭謹,多保護,願有以報。後及英宗復辟,仍令稱王妃,後淪落。一興一衰,因於後。歸國時流涕飲餞。凡在宮所有服御費器,及其故宮人答應,皆令隨後遷外王府。於是外王府所蓄與宮禁等。〗
何事長齋繡佛前,遭時淪落自堪憐。白頭郡主閒相伴,錯過春光四十年。
〖汪後既歸,齋素事佛,二女稍長、亦齋素,矢不下嫁。至憲宗強之,始嫁其一於郡馬王憲。〗
北狩鑾輿萬事空,歸來偏憶玉玲瓏。如何七載爲天子,御帶居然在井中。
〖汪後性本醇懿,然多執持,不輕徇。英宗既復辟,嘗入內帑檢故物,問太監劉桓曰:“記有玉玲瓏繫腰,今何在?”桓言:“景帝曾取去,當在汪所。”七遣使再三索,皆對以無有。左右勸後出還上,後不肯。既而語人曰:“是實有之,但景帝雖廢,亦嘗爲天子七年。一腰繫何不可消受,乃迫取耶?且景之天下尚歸之上,何有此數片玉?當上索時,吾實怒而投之井矣。”其執持如此。〗
西苑從遊控玉驄,內宮調習最稱工。君恩一去同流水,湘血應歸泉路紅。
〖景帝妃唐氏,以景泰七年進宮,八月封皇貴妃,寵幸冠後庭。嘗乘馬隨帝遊西苑,馬驚,妃墜。帝乃命中官劉茂選御廐之最良者,日控習以待。天順元年二月,革封號。郕王薨,羣臣議徇葬及妃,妃無言,遂殉之。〗
怙寵宮人事不平,何須執法漫爭名。長門寂寞恩先斷,賴得儲皇度此生。
〖憲宗廢后昊氏,天順八年七月冊立爲皇后。方憲宗居東宮時,有宮人甫笄,竊侍太子起居者,即萬妃也。寵甚,多無禮。後立而惡之,摘其不法加杖焉。後既廢,退居西宮。適紀氏以懷妊故,懼萬妃不測,居後宮旁生孝宗,而後保護之備至。孝宗即位,念後恩,命服膳起居一如母后禮。〗
貴妃承寵已多年,曲意相看自可憐。尚食每嘗陳玉饌,翟車馳道任爭先。
〖憲宗王皇后。吳後廢始立時,萬妃有寵,吳後與妃不相中,因見廢。後賢而有智,鑑吳後事,一以曲處之。嘗遊西苑,妃車先後行。歲時朝見,不執妃禮。昭德宮醞饌,每加於中宮。帝嘗令妃戎服侍酒,使太監段英掌宮,後一無所忌。〗
徵南俘得蠻中女,警敏初堪■⑵鑰司。莫怨花時常寂寂,新承恩寵少人知。
〖憲宗妃紀氏,孝宗母也。本蠻土官女。成化中,徵蠻,紀氏在俘中。久之,中宮入選,愛女史警敏,俾守內藏。時萬貴妃寵而妒,他妃幸上者,皆治使傷妊。即妊,百計使墮。由是他妃勿敢進。上嘗行內藏,紀氏應對稱上旨。上悅之,就藏幸焉,有身。萬貴妃察知,恚甚至不食。默埃數月,令婢鉤治之。婢謬報曰“病痞”。終以貴妃譖,謫居安樂室。〗
謫居安樂生皇子,胎髮垂肩倏五齡。若使當年先漏泄,紫微何處覓前星。
〖孝宗生,紀氏使門監張敏溺焉。敏驚曰:“上未有子,今縱不能使上知,顧奈何棄之?”稍哺粉,餌怡蜜,藏之他室。當是時,貴妃雖日伺,無所得,且甚祕。至五六歲,尚不敢剪其胎髮。惟吳太后廢居西內,近安樂,獨往來知其事,時時就哺養。上不知也。〗
幾曾華渚看虹繞,明鏡空嗟不駐顏。忽有黃門報消息,始知少海在人間。
〖他日,上召張敏櫛,照鑑嘆曰:“冉冉矣,而無子。”敏伏地曰:“死罪!萬歲見有子,何言無耶?”上叱:“安得有?”敏叩頭曰:“有,只恐不能保耳。倘能保,子現在也。”上曰:“吾自當保之,顧安得有?有安在?”敏叩頭言狀,上急起入西內,令召見。使至安樂室宣旨,紀氏抱孝宗泣曰:“事已覺,吾無生矣。兒去,見黃袍有須者,兒父也。”乃爲孝宗易衣,置小車中,舁之行。既至,孝宗發被地走,入上懷,牽上衣。上顧視,大喜,且泣下曰:“我子也,類我。”〗
西子湖頭事檢沙,檢金未得得容華。不須更結千絲網,玉貌天生入內家。
〖邵貴妃,昌化人,興獻王母也。父淋,淘沙軍。生妃,鬻於杭鎮守太監。太監愛其慧,爲授書,讀唐詩、詩餘數千首。稍長,有容色,知禮。太監攜還京,會中宮選掌禮殯妃,應選。〗
聰慧由來是性成,唐詩千首記分明。獨將紅葉閒題詠,惹得君王自動情。
〖 時萬妃妒甚,邵貴妃託微疾,居外宮,未進也。偶夜坐,自詠所制《紅藥詩》,憲宗過,聞之大喜,遂召幸。〗
乍別茲顏朱邸開,思親酬答意堪哀。暮年卻喜孫枝茂,繼體還從興國來。
〖成化十二年,冊邵氏爲宸妃。二十三年,進貴妃。生三子,一興王,佑杭。一歧王,佑榆。一雍王,佑標。興王即睿宗也。興王之國,妃不得從。興王作思親詩上妃,妃答之。正德十四年,世宗繼大統。妃老矣,尚在宮,目盲。喜其孫爲皇帝,摸世宗身頂至踵。乃推本所生,越舊制,進稱爲皇太后。〗
民間生長未知愁,只道宮中勝外頭。卻憶空懸明月處,莫教選女下南州。
〖邵太后嘗曰:“女子入宮,無生人樂。飲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後選女入宮,無下江南。此我留大恩於江南女子者也。江南人家亦幸無以匄恩澤,送女子入宮。”當時以爲良言。〗
掖庭初入未勝衣,稍長何來絕世姿。一自青宮承幸後,難令恩寵讓當時。
〖萬妃,青州諸城人。生四歲,選入掖庭,爲聖烈孫太后宮人。及笄而妍,充小答應給事。仁壽宮憲宗爲太子時,見而悅之,因竊侍太子。旋命司秩,改侍太子宮。及即位,吳後初立,猶以宮人禮視之,加樸責。吳後廢,王皇后繼立,鑑昊後事,每損意優容之。妃亦警敏,故善迎帝后意,且籠絡諸嬪御,畏之無敢忤者。〗
桂殿朝昏奉起居,後廷遊玩恣歡娛。君王偏自多憐愛,褲褶新裝馬首驅。
〖上嘗遊幸諸宮,必令萬妃褲褶爲前驅,狎褻備至。〗
燕燕飛來已數春,何因負約御他人。綠綈方底常傳語,裹藥重封葦篋頻。
〖成化二年正月,萬妃生皇第一子,上大喜。爲遣中使四出,祈佑諸山川之神。三月封貴妃。既而皇子薨,妃亦自是不再娠。於是大媢,忌絕嬪御進幸。即仍有進幸者,必藥之墮其胎,且有從是死者。柏賢妃生悼恭太子,暴卒。即孝宗之生,頂上有寸許無發,皆藥所中也。〗
南郊黃霧塞天衢,妃子終先聖主殂。自識君恩同比翼,免教血淚灑蒼梧。
〖成化二十三年春,上郊天,大霧,人皆訝之。明日,慶成宴罷,上還宮,忽報萬貴妃薨。妃體肥,是日以拂子撻宮人,怒甚,中痰死。上聞報,憮然曰:“萬妃長去,吾亦安能久矣。”爲輟朝七日,上亦於是年晏駕。〗
明日投懷見異徵,長秋恩愛古何曾。一門父子皆侯伯,赫奕於今戚畹稱。
〖孝宗張皇后,興濟人。父巒,母金夫人,夢月入懷,生後。後當適人,其所當適者忽大病。及選爲太子妃,則前所當適者病已。孝宗即位,立爲後。篤愛宮中,同起居,無所別,寵有如民間伉儷然者。巒自都督同知封壽寧伯,卒加贈昌國公。子鶴齡,嗣侯。弟延齡亦從都督同知進封建昌伯,並加保傅。其它羣從,以後故,受中書舍人及錦衣百戶諸官者,不可勝數。又爲後立家廟於興濟,土木閎麗,明世外戚之盛,無過張氏者。〗
守宮論就動宸顏,學士才名邁左班。一首新詩偏憶姊,可教流落在人間。
〖沈選侍,名璚蓮,烏程人。宏治初被選入掖庭,孝宗試選女知書者,命爲《守宮論》。選侍援筆立成,其發端曰:“甚矣秦之無道也,宮何必守哉?”孝宗悅,擢居第一,使給侍御前,賜名曰女學士。弟溥,舉人,官通判。選侍有《寄弟試春官》詩傳於外。〗
關山駐蹕,塞塵黃,趙女新聲擁靚妝。聞道美人新進入,一朝蒙幸忽專房。
〖武宗劉美人,亦稱劉夫人,太原民劉良之女,晉王府樂戶楊騰名下妓也。正德十二年,上幸大同,駐蹕偏頭關。遍索女樂於太原,美人偕衆妓雜進。上遙見,悅其色。及聆謳,大喜,遂從榆林還,再召之,載以歸,命爲美人,大見寵幸。初居豹房,後漸入西內專寢。飲食起居,必與偕。言事輒聽,左右或觸上怒,陰求之,輒一笑而解。江浙諸近幸,雖甚貴倨,見必觸首以母事之,呼之曰“劉娘娘”。〗
六龍南幸發京師,愛妓先移潞水湄。不似徵遼離別久,玉釵珍重贈臨歧。
〖武宗將南征,陰移劉美人至潞河。約駕先發,而隨以他舟迎美人。美人脫一簪贈上行,且以爲信,曰:“見贈而後赴。”〗
內使空傳聖旨來,美人持信坐陽臺。太平天子多情甚,御艦親迎到水隈。
〖上藏簪衣間,過瀘溝,馳馬失簪。大索數日,不獲,去。及至臨清州,上遣中使召美人。美人辭曰:“不見簪,非信,不敢赴。”上乃獨乘舸晝夜行,旁皇至張家灣,親迎美人載而南。〗
威武畋遊樂未央,獨能諫獵史書光。佈施遍滿南朝寺,姓氏雙題第一行。
〖上至揚州,每以數騎獵揚州城西,止宿上方寺。後遂無厭,屢出獵,馳突不測。劉美人諫乃止。時又稱爲“夫人”。自上方寺至南京,所臨寺觀,幡■⑶錦繡梵貝夾冊,有爲上所錫齎者,悉署上號“威武將軍鎮國總督及夫人劉氏”名字其上。〗
玉輦時時在豹房,君王不獨戀禽荒。浣衣局內新承寵,報是佳人王滿堂。
〖浣衣王滿堂者,霸州民王智女也。以麗色,嘗與選嬪宮。既而罷歸,恥不肯適人。又時時感異夢,謂必有趙萬興者來聘,當許之,其人貴不可言。裏中僧出入智家,知其夢,間以語人。道士段鋹,挾妖術,聞之,遂潛易姓名,且賂僧,使僧前一日謂智家曰:“爾家明日當有大貴人至。”詰旦鋹至,問其姓名,曰“我趙萬興也”,智家歡呼羅拜之,遂妻以滿堂。鋹乃出妖書,轉相煽亂。愚人既神其夢,及見書大信,從之者日益衆。鋹畏事漏,攜滿堂逃之嵫陽,既而嵫陽人亦信之。有嶧縣儒生潘依道、孫爵杖策至,陰受其術,時揹人行主臣禮。於是鋹遂膺號,改元“大順平定”,往來牛蘭、神仙二山間。久之,鋹出行,新城民掩獲鋹,並得其妖書。撫按以聞,武宗詔釋愚民之從者,獨斬鋹與依道、爵三人西市。乃特降中旨,令勿殺滿堂,沒入之,以官奴送浣衣局。既而召入侍豹房,大幸。〗
內廷來往任羊車,記注無官尚寢除。官局近來無一事,昭陽夜飲拜恩初。
〖故事,宮中六局,官有尚寢者,司上寢處事。而文書房內官,記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宮嬪、年月,以俟稽考。武宗悉令除卻,省記注,掣去尚寢諸所司事。遂遍遊宮中,日率小黃門爲角抵蹋踘之戲。隨所駐輒飲宿不返。其入中宮及東西兩宮,不過四五日。〗
寶和店裏百般呈,廊下家居永巷行。親着估衣持簿算,當爐雜坐並彈箏。
〖嘗遊寶和殿,令內侍出所儲攤門,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寶和至寶延,凡六店,歷與貿易,持簿算,喧訽不相下,別令作市正調和之。擁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在永巷賣酒家也。箏■⑷琵琶嘈嘈然,坐當爐。婦於其中雜出,牽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頃,周曆諸家。凡市戲、跳猿、騙馬、鬥雞、逐犬,所至瑰集。且實宮人於勾闌,扮演侑酒,醉即宿其處,如是累日。〗
錦衣祕術獻君王,初進佳人回鶻裝。妙舞清歌看未足,一時供奉盡殊方。
〖有言錦衣衛都督同知於永,善陰道祕術。武宗召入豹房與語,大悅。永,色目人。進言回回女晰潤而瑳粲,大勝中土。時都督呂佐亦色目人。永矯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進,歌舞達晝夜。顧猶以爲不足,乃諷上請召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婦人入內,駕言歌舞,而擇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飲,歡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來。時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詐匿其女,飾鄰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爲真也,悅之。永畏其泄,陽爲風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襲指揮。諸色目家雖切齒,然無敢發者。〗
乍辭鉛粉下彤庭,願向花前學誦經。天子何因親剃度,廠中說法更丁寧。
〖西宮大答應。宮人有願祝髮爲尼者。上作剃度師,親爲說法,置番經廠中。〗
中監密奏薦紅妝,豔質能兼騎射長。胡語琵琶堪絕調,頓令門戶滿輝光。
〖初,江彬密言,後軍都督府右都督馬昂,有女姊美豔。時己適畢指揮,有妊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顏麗質,顧善騎射,解胡樂,能道達語,遂大幸。馬氏一門無大小,皆賜蟒衣。內廷大璫,皆呼昂爲舅,賜第太平倉東,燻灼動京師。言官交章諫,皆不納。上每從數騎過昂飲。一日飲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辭,上怒而起。昂懼,乃請罷,而馬氏寵衰。〗
宣府行宮駐乘輿,珍奇鱗萃彩雲舒。直呼絕塞爲家裏,轉覺長安樂不如。
〖上度居庸關,歷懷來、保安諸城堡,遂駐蹕宣府。初,江彬勸上於宣府治行在,越歲乃成,縻費不可計。後輦豹房所儲珍寶,及巡幸所收婦女,實其中。上甚樂焉,每稱曰“家裏”。還京後,數數念之不置。〗
佳氣遙瞻在大名,金錢四側擲來成。君王一顧螆蛦掌,惱卻蛾眉誤此生。
〖世宗陳皇后,元城人。少與諸女擲錢戲,錢皆四側。既長,昭聖張太后爲世宗選婚,臺官言“大名有佳氣”。得後,迎入宮。嘉靖元年,冊爲後。後上與後坐,張文二妃者尚茗,上循視其手。後恚,投杯起。上大怒,後以驚悸,忽墮妊,既而崩。〗
慈旨傳來選九嬪,黃金冊寶玉嶙峋。奉先殿內初成禮,耀首爭看翟羽新。
〖嘉靖十年,奉章聖皇太后旨,選九嬪。先是,祖制無九嬪名目。后妃下雜置諸嬪宮,而間以婕妤、昭儀、貴人、美人諸位號。雖稍參漢制,要其所以爲儲嗣計,未嘗乏也。至是特用張璁言,謂上未有子,古者天子立後,並建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廣儲嗣。陛下春秋鼎盛,宜博求淑女爲似續計。於是下慈旨爲九嬪之選。三月,方氏、鄭氏、王氏、閻氏、韋氏、沈氏、盧氏、沈氏、杜氏九人,並受冊,並冠九翟冠,大采鞠衣。圭用次玉谷,文冊黃金塗,視皇后殺五分之一。至期,上袞冕告太廟,還服皮弁,御華蓋,殿傳制遣大臣行冊禮。既冊,乃從皇后朝奉先殿。禮成,百官入賀,上仍服皮弁受之。〗
漫說天圓與地方,宰臣希旨自無妨。恪恭原善將禋祀,宸眷優崇內德彰。
〖方氏冊名德嬪。上以其行禮敬,且升降有儀度,悅之。越二年,張皇后廢,欲立後,以問夏言。言故逆上意,頓首曰:“臣請爲陛下賀。夫天圓而地方者也。”上大喜,遂以其年立爲後。上嘗上高祖及高後尊號,後捧高後主亞獻,上稱其有禮。睿皇后升祔及禁日,後親扶寶幄,尚匕挾惟謹。睿皇后祥,後奉几筵,帥嬪御行享祀,皆恪恭稱上意。上嘗特褒之。〗
無端事變起宮闈,全仗長秋息禍機。豈料頓忘宗社恨,翻然病已憶端妃。
〖世宗性卞,待宮人多不測,宮人懼。會所幸曹妃及王寧嬪,侍上寢。寢酣,宮人楊金英等謀弒逆,用組繫上頸,而以釵股雜刺上胯間。幸系組倉卒,誤爲殊死,結得不縮。金英懼,同事張金蓮者,知事敗,走告後。後馳至解組。上蘇,然病悸不能言。後命太監張左、高忠捕宮人雜治詞。王寧嬪首雲:“曹妃者雖不與,然亦知之。”後乃傳上命,收曹妃及金英等十餘人,磔於市,並斬其族屬十餘人,而籍其家。先是,曹妃有容色,上愛之,冊爲端妃,故每侍上寢。至是上稍愈疑妃冤,曰:“端妃,我所愛,宜無此心。”因德後救已,而翻以妃故憾後。〗
西宮烈焰照天明,內使驚喧奏紫宸。何事沉吟無一語,可憐玉體盡成塵。
〖二十六年十一月,宮中火。中官請救,後上不應。方後遂崩,而已復悼曰:“.後救我,而我不能救後。”乃厚其喪葬禮。〗
星官送子夢初征,總角歧嶷更可稱。不敢指天頻舉手,忽歸泉路恨難勝。
〖世宗皇貴妃王氏,嘉靖九年選入宮,十年冊爲昭嬪。十五年,生皇子載睿。生時,有他妃夢星官以嬰兒送昭嬪,上異之。是年進昭妃,明年冊爲貴妃。皇子有奇質,嘗見上叩頭曰:“兒不敢時時舉手者,以天在上也。”上奇其言,至是益重妃。十九年,進皇貴妃。二十八年,皇子薨,年十有四。初冠,行冠禮,翼日而病。命太醫視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兒去矣。”端坐而逝。上悼之,溢莊敬太子。明年妃薨。〗
何人自奏達楓宸,有女還堪充下陳。郊享正逢真吉兆,璽書聞已冊寧嬪。
〖李嬪,延津人。嘉靖十四年十月,夏言請慎選賢淑補嬪御,以廣儲嗣。匕命夫人女官出諸王館選擇。妃父李拱臣自詣通政司上白,有女端麗,堪充下陳。因轉送禮部以請。上曰:“此非大臣獻諛也。既系親陳,當從所願。”遂令拱臣送至京。既至,適上行郊禮。夏言請淑女赴諸王館,擇日選視。上曰:“淑女至京,適逢郊享,此高梅之兆也。”敕勿赴館選,逕進大內。既進,冊寧嬪。無子薨。〗
移居別殿出坤寧,臥病長將玉戶扃。堪羨寢門修古禮,履聲先已慰人聽。
〖穆宗繼後陳氏,無子,多病。出坤寧,居別宮。神宗在東宮時,生母李太后尚爲貴妃。神宗每晨謁奉先殿朝帝及貴妃畢,即往候後,曰:“娘娘寂寞,禮不可曠。”後聞履聲即喜,強起,取經書指而問之。神宗應聲答。後且感且喜,貴妃聞後喜,亦喜。〗
太平天子孝思敦,慈聖還同仁聖尊。百戲雜陳娛令節,深宮宴飲不聞喧。
〖神宗嗣位,尊陳後稱仁聖,李貴妃稱慈聖。兩宮既同尊,而後與慈聖皆賢,素無猜嫌,至是益親謐。神宗又孝事兩宮,一無所間。由是後無疾,優遊慈宮者二十五年。神宗嘗設近侍二百餘人,陳百戲,爲兩宮歡。每遇令節,先於幹清宮大殿設兩宮座,使貴嬪請導,上預俟雲臺門下,拱而立,北向久之。仁聖輿至景運門,慈聖輿至隆宗門,上居中,北向跪。少頃,兩輿齊來前,已復齊至幹清門,七起。於是中宮王皇后扶仁聖輿,皇貴妃鄭氏扶慈聖輿,導而入。少憩,請升座,自捧觴安幾,以及獻饌更衣,必膝行稽首,屏顧攝息,皆從來儀注所未有者。於是始陳戲,劇飲乃罷。凡大饗多此類。〗
早歲誰教帝德成,多因慈聖在幹清。經筵御後頻呼講,每至臨朝喚五更。
〖萬曆元年,慈聖皇太后徙居幹清宮,視上臨御。諸外廷事,一切倚任閣巨,不敢預,獨於上起居,務極嚴切。上偶不讀書,召使長跪。每御講筵人,嘗戲作講臣進講後前。後亦以是驗其記否。每朝日,五更至上寢所,呼曰:“帝起,今日上朝。”敕左右掖上坐,取水爲盥面,挈之登車以出。〗
按歌曲調欲翻新,醉戲驚聞母后嗔。何至競傳師博陸,數行罪已詔酸辛。
〖八年十一月,上曲宴西苑,兩宮人侍。上醉顧之,使之歌新聲。辭不能。既退,取劍擊兩宮人。左右勸止之,遂戲截其發以出。翼日慈聖太后聞,大怒。自尚青布袍,屏簪珥,傳語閣臣居正具狀切諫,且令草罪已御札。又召上跪地,數其過。至雲:“必用汝作皇帝耶?”時宮中喧傳太后令馮保向閣中取霍光傳,將退上,立潞王。上大懼,跪泣不起。久之方解。乃答其所嬖二人逐之。〗
梵剎琳宮遍八墳,傾心施予豈慳財。慈寧宮裏清秋節,忽報紅蓮九朵開。
〖慈聖究心內典,好施予。凡天下名勝地,皆置梵剎,動費鉅萬。時天下晏安,物力充牣,上亦助施無所吝。嘗侍後慈寧宮看花,時已秋節,有銅盎生紅蓮,蓮心抽蕊九,而攢簇四向,如臺蓮然。上令傳外廷觀看,看畢仍送慈寧。上親帥后妃稱賀,且賦詩,以爲太后慈壽之瑞。〗
昊生畫手擅唐時,臨寫慈容勒石垂。千葉至今供梵宇,威傳大士箸威儀。
〖神宗嘗於太后千秋節,爲太后祈福。敕取內庫所藏吳道子畫觀音像臨模之,易以慈容,使梵剎瞻仰,勒石,刷千葉以布天下。天下梵剎皆供之。〗
愛子初封行有日,貴妃留戀獨逡巡。千秋上壽須休說,潞邸親同福邸親。
〖福王之國,行有日矣。鄭貴妃難之,復以祝太后千秋爲辭,且多設禮幣,冀以悅後。後揮卻之,且曰:“不知吾潞王可宣來上壽否?”貴妃乃不敢留。〗
玉熙宮女細腰肢,舞態能含燈影隨。身是大梁儒士配,忽傳懿旨得佳期。
〖玉熙宮女妓,能戴燈舞。自言家大梁,曾許裏中人儒生。慈聖遣還其家,使配焉。〗
四紀皇心已倦勤,那堪章奏更紛紜。宮中卻有真良佐,封識分明待上聞。
〖神宗王皇后,性端謹。上丁承平久,天下無事,好靜攝。一切章奏,盡留中不下。後封識藏弆,每語一事,即隨取上之。〗
年長宮人久未封,一朝承寵踞蒼龍。慈宮自檢起居注,且喜生孫暮景逢。
〖王貴妃,光宗生母也。初爲宮嬪,無寵。年長矣,偶幸,有娠。神宗諱之。故事,宮中承寵,必有賞齎。文書房內官即記年月日及所賜,以爲驗。侍慈聖語及之,上不應。慈聖命取內起居注相示,且以好喜相慰藉曰:“吾老矣,猶未有孫。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貴,寧分差等耶?”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爲皇長子。〗
里巷爭傳詔選妃,桃夭未及盡于歸。閉門獨自傷春色,何意翩然向紫微。
〖鄭貴妃,大興人。萬曆六年。上以大婚下選擇令。民俗稱大婚曰“官婚”,爭嫁娶,雖司城禁之不止。妃故許鄰家子爲婦,然缺聘物。妃家不聽娶,而鄰家強之,兩家爭且哄。妃闔門哭,適中官過門,見妃美,即藉姓去。入宮,冊貴妃。及生皇三子,進皇貴妃。〗
高元殿裏祀星君,祈嗣常將玉帛焚。自有神明能共鑑,御書一紙更殷勤。
〖鄭貴妃權譎善媚,後庭寵幸者無出妃右。時恭妃既生皇長子,顧無寵,冊立未有屬。妃恃寵請立己子爲太子,上許之。先是,大內北上有大高元殿,祠星君最神。妃嘗以祈嗣,過祠進禱焉。及生皇三子,請謁謝,邀上設誓,許他日冊立。因御書一紙,緘玉盒中賜妃,人未知也。〗
玉盒緘來封識真,那知蠧簡已成塵。未諳天意當誰屬,且廣祈求敬福神。
〖時冊立未定,多蜚語。外廷爭之者且紛紛,至凡請冠、請婚、請預教,不一而足。至二十九年,羣臣爭不已,而慈聖皇太后又堅持立長。妃復於是時小失歡於上,上乃移皇長子居迎禧宮,既而冊立爲皇太子。同日冊妃子爲福王,皇五子爲端王,皇六子爲惠王,皇七子爲桂王。既立,上遣人取玉盒。視之,封識宛然,而內所書字則蟲已盡蝕之矣。上觀,驚然。因助妃廣建祠宇以祈福焉。〗
東萊閨範舊流傳,輦轂重刊亦偶然。何事致來東吉問,憂危竑議忽盈篇。
〖初,刑部侍郎呂坤爲按察時,作《閨範圖說》一書。太監陳矩從坊間購之,持以進上。上偶賜鄭貴妃,妃爲之重刻,坤不知也。二十六年,有撰《閨範圖說跋》者,名曰《優危竑議》,以爲此書本呂坤媚妃爲之,其中首頌漢明德馬後,且首載其由貴人進位中宮一事,則明明以明德指妃。而妃之刻之,因以自指,此易儲之本也,故其文託朱東吉爲問答。朱東吉者,謂東朝也。其名“優危”,則以坤曾上《憂危》一疏,因即借其名諷之。且曰:“此可憂危事,然即憂危者爲之也。”時其跋盛傳京師,然不得其人。久之,有疑出於給事中戴士衡與全椒知縣樊玉衡者。以士衡曾糾坤,玉衡曾彈妃也。妃弟鄭養J性爲言於上,上重謫二人,然置妖言不問。〗
東吉初消又福成,賊曹四出網羅橫。傾危個個難安枕,抵罪何緣得皦生。
〖越五年,又有爲《續憂危竑議》者,其題曰日“國本攸關”。是時皇太子已立,然恐更易者之隨之也。其文託鄭福成爲問答。鄭福成者,謂鄭之福王當成也。且曰“朱賡爲相”。“賡”者,更也,更易之義也。而賡所用者,文則有王世揚、孫瑋、李汶、張養志四人,武則有王之禎、陳汝忠、王名世、王承恩、鄭國賢五人,其九人合妃而十。周之十亂,有婦人焉。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即此是也。上聞之大怒,謂誣罔宮闈,離間骨肉。命賊曹四出捕,期在必得。於是輦下大臣,或藉以傾危,人人重足立。既久,得皦生光者抵之,乃已。〗
娘娘墳記在山西,內侍傳知松柏間。自是勖勤悲罔極,金錢私祭淚潺湲。
〖孝純皇太后劉氏,初入太子宮,爲淑女。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生莊烈愍皇帝。旋以細故失光宗意,被譴,薨。既而光宗悔,恐神廟知之,戒掖庭勿復言,葬於西山。莊烈帝封信王,進賢妃。天啓中,信王未之邸,嘗居勖勤宮。問近侍曰:“西山有申懿王墳乎?”曰:“有。”其旁有劉娘娘墳乎?”曰:“有。”每密封金錢往祭焉。〗
自憐薄佑失慈親,遺像訪求那得真。賴有梁生能繪影,至尊瞻拜獨傷神。
〖莊烈帝即位,上尊溢曰“孝純恭懿淑穆莊靜毗天毓聖皇太后”,遷葬慶陵。上五歲失太后,問左右,以遺象莫能得。傅懿妃亦東宮淑女也,生皇六女,皇七女,進封懿妃。嘗與太后比宮居,自言宮人有相類者,雜指有眉睫及頰輔間。召太后母灜國太夫人認之。時武英殿中書梁祝,善形摩。灜國太夫人同懿妃出宮人指示,揣以意,令彷彿爲圖。圖成,敕具法駕鹵簿,由正陽門警而入。上親跪午門迎之。既入,懸像幹清宮,呼老宮蟬及素侍太后者來前,使瞻視。或曰是,或曰否。上爲之雨泣,六宮皆泣。〗
九月嚴霜百草摧,宮中競報李花開。邀封選侍佔先兆,誰識黃巢走馬來。
〖李妃者,光宗選侍也。時宮中有兩李選侍,無所別,因以所居東西宮別之。莊妃居東宮,稱東李。此居西宮,稱西李。然西李最有寵。神宗初以熹宗早失母,命西李母之。及光宗崩,選侍踞幹清宮,挾制皇長子,邀封皇后。熹宗初立,時值九月,早寒霜甫下,而宮中李花齊開。鹹以爲選侍當封,相顧賀。而其後闖亦李姓,識者謂此草妖雲。〗
夢裏黑龍蟠殿柱,汲來金井得雙魚。大橫兆已爲天子,東李殷勤憶不虛。
〖東李妃,亦光宗選侍也。性簡重,寡言笑。名位素居西李前,而寵不能及。嘗奉光宗子撫視皇五子。皇五子成立,入繼大統,選侍功居多。先是,皇五子在宮,每日起拜天畢,退而謁母,選侍亦愛之。嘗夢黑龍蟠殿柱,以告選侍。選侍私自喜,屬勿言。又所居東宮後有井二。皇五子隨選侍過之,戲汲井得金魚,汲次井亦如之。崇禎初,上念鞠育勞,加上妃封號,與其弟李成棟,官給田千頃。〗
鴛鴦鳥墮冊封時,淪落堪傷事可知。卻爲慧妃愁失寵,後庭絕粒有誰悲。
〖熹宗李成妃,順天人。天啓四年二月,生皇二女,封成妃。是日地大震,宮瓦皆墮。既而皇二女薨,妃失寵。會張皇后病,皇貴妃任氏以孕王三子臨月,成妃仍當夕,上慰之。先是,範氏慧妃者,頗見幸,生悼懷太子,封皇貴妃。以忤客氏意,被斥。妃與慧妃好,每見慧妃,輒悵惋。至是侍上寢,從容爲慧妃乞憐。客氏聞,大怒曰:“彼欲樹兵向我耶?”遂矯旨革封,幽妃別宮,而逐內庫管理李謙於海子殺之。幸妃鑑裕妃事(裕妃張氏絕飲食死),預蓄幹食,藏瓴甓間,半月得不死。後乃斥爲宮人,而遷之幹西。崇禎元年,詔復妃封號,並膳禮,且請居慈慶後宮,置供奉焉。〗
皓腕系來金跳脫,青紗幕去玉連環。只愁未中天家選,銀幣重邀又遣還。
〖故事,宮中凡選婚一,必以二副者陪升。即中選,皇太后幕以青紗帕,取金玉跳脫系其臂。不中,則以年月帖子納淑女袖,而侑以銀幣遣還。〗
宮中百費俱裁減,早稱君王節用情。從此外家休望幸,時艱只合念蒼生。
〖莊烈帝即位,立信王妃周氏爲皇后。家本節嗇,入典宮政,務裁減宮中縻費,不爲外家乞恩澤。即歲時大臣命婦人朝賀,亦賞齎,必以禮。時天下饑饉,府庫虛空,時議節用。而所行合上意,上甚敬之。〗
梨園子弟一長吁,繪出流民鄭俠圖。帝后相看齊下淚,難教此際縱歡娛。
〖初,神廟以孝養,故設兩宮百戲。自宮中舊戲,以及民間爨弄,無不備。至是,悉裁革,而獨留舊戲承應。如所稱過錦戲者,彷彿古優伶供奉,取時事諧謔,以備規諷。時旱蝗,中州賊大起,戲者作驅蝗及避賊狀。後見之,徐謂上曰:“有此耶?”因掩面泣,上亦泣,是日遂罷戲。〗
中使持貂問起居,君王應悔曩時疏。啓祥退處乃三月,淚溼羅衣恨有餘。
〖時田貴妃有寵,倨見周後,爲後所抑。妃向上泣訴。妃父教之上書,陽引愆,而別爲微詞挑之。上在交泰殿與後語不合,上推後仆地。後憤不食,欲自戕。上尋悔,遣中使持貂裀賜後,且問後起居。後勉爲一餐。上傳旨令貴妃省愆,退居啓祥宮,三月不召。〗
永和門外看花時,樛木能縈國後思。依舊蒙恩當御幸,不教長抱別離悲。
〖既而後在永和門看花,請召妃,上不應。後遽以車迎之,乃相見如初。〗
烽火驚傳事日非,南中家業尚堪依。如何欲語還中止,終恐君王失事機。
〖周後聞寇漸棘,微言曰:“吾南中尚有一家居。”蓋意在南遷也。上問何從知之,後不語。後凡有所言,不欲盡,且不欲言外。多此類。〗
午夜披章燭影搖,晏安那復似前朝。慈寧一覺難成夢,追憶當時不自聊。
〖先是,宣懿康昭劉妃者,神宗妃也。萬曆六年,立中宮時,隨冊爲昭妃。於嬪嬙中最賢而有年。崇禎改元,七使之居慈寧宮,掌太后印,稱太妃。周後之選,實太妃贊成之。後遇歲節,上朝太妃,朝畢,坐而饗以茶。上甫就坐,忽欠伸,偃栲栳,鼾齁徐聞。太妃戒勿驚,命尚衣者覆以帔,左右皆植立,屏息以俟。有頃,上覺,攝衣起,謝曰:“聖祖時天下少事,宮中皆晏安,太妃所親見也。至兒子苦多,着實難枝梧。兩夜省文書,自謂年甫逾壯,尚不磨耗,不謂蚤困劣。在太妃前惛然不自持,一至此。”太妃泣。上歸,爲後言,後亦泣。〗
元良出閣內朝稀,稟命初來款玉扉。忽報中原豺虎逼,至尊側席正長欷。
〖周後生皇長子,已冊立,出閣讀書。故事,太子既出閣,非上命不朝後。偶上坐便殿,皇太子以出閣故,來請朝。時案有急奏,則寇破河南報也。上嘆曰:“兒見母有幾,而關我耶。今後竟人朝,勿聞也。”〗
繁華自古說揚州,三輔豪家恣冶遊。聞說貴妃承寵後,金吾恩澤古難儔。
〖皇貴妃田氏,西安人。世行估揚州。父宏遇,以奢自豪。生妃而纖妍。揚故多街女,習伎能。宏遇娶之爲後妻,教妃鼓琴。天啓中選妃,入信王邸。信王入嗣,冊禮妃。父宏遇授遊擊將軍,錦衣衛指揮。妃最寵,未幾進爲皇貴妃。頗干預,每見上輒爲外家乞恩澤。宏遇以妃故,官左都督,交遊結納,極園林聲伎之盛。朝士附勢者,爭相朝請,每以外情輸宮禁。〗
玉骨冰肌迥出羣,蘅蕪香氣不須燻。御前炫服羹頻進,粉汗何曲裛露紋。
〖貴妃體潔,有蘅蕪香。雖盛暑無汗。嘗被禮服,上令吸羹以試之,終如常。〗
五音響出七條弦,呵女琴聲阿母傳。綠綺喚來新奏御,當關莫禁任朝天。
〖妃嘗鼓琴。上問師何人,以後母對。上不信,妃恐上疑己,逾月以他事,請召母入,乘間令鼓琴上前,一再行。上悅,賜勞之。自是母出入嘗注宮,鬥籍不復禁。〗
宮中燕見卸濃妝,蟬鬢休梳副髲藏。輕翦薄羅籠蜀錦,着來新樣舊衣裳。
〖田妃善妝攏,每以新法變宮中儀法。燕見卻首服,別作副髲,藏髮間。宮衣用紗縠,雜綴諸翦繡,而隱以他色,如罨畫然。〗
珠胎隱映鴉青石,細縠輕遮金縷燈。望裏光明常四照,內中盡道昔何曾。
〖上冠,舊綴鴉青石,與珠相間。妃去珠,易以珠胎面,嵌鴉青於其中,望之有光焉。宮中燈多鏤金匼匝,雖烜麗而炬不外達。妃乃刳燈扇,每當炬處,去一方,以疏綃幕之。炬影左右徹,觀者稱快。〗
累石爲山玩月臺,奇花雜植逐時開。重重棕葉臨衢覆,小小宮娥舁輦來。
〖田妃嘗厭宮闥過高回,崇槓大牖,所居不適意。乃就廊房爲低檻曲楯,蔽以敞槅,雜採揚州諸什器牀簟,供設其中。宮西建一臺,累石爲洞,蒔花葯。每張幄坐其旁,曰“玩月臺”。又以永巷接宮門御蓋,往來必行風日中。妃令爲■⑸薄夾棕葉覆之。凡用心之巧,多如此類。雖變易舊制,然較便,故上亦聽之。且嘗去小黃門之舁己輿者,而易以宮婢。上稱其有禮。〗
新樣花枝出秀州,象生偏上麗人頭。中官採辦無尋處,曾向吳家買去不。
〖宮中凡令節,宮人以插戴相餉。偶貴妃宮宮婢戴新樣花,他官皆無有。中宮宮婢齊向上叩頭乞賜。上使中官出採辦,越數百里不能得。上以問妃,妃曰:“此象生花也,出嘉興。有吳吏部家人攜來京,而妾家買之。”〗
兩河催餉軍書急,戚畹捐輸助國難。薄侍武清亡愛子,九蓮神語聽心酸。
〖田妃以構後故摘冠,斥居啓祥宮,令省愆。妃生皇三子永王,及皇五子。皇五子遂薨於啓祥宮。既而用後言召妃,復妃禮如故,而妃遂病。當妃居啓祥宮時,皇五子有疾,兩河催餉者日三至。武清侯孽子李國正,訐其兄國瑞藏禁物,自莊房土地外,精鏐珍寶累萬萬。上召見國瑞,諭以輸餉。國瑞辭不能,上怒責之。時灜國太夫人、嘉定伯奎、駙馬都尉昺同辭爲上請,不聽。既而國瑞死,皇五子疾劇。有憑之爲言者曰:“吾九蓮菩薩也,上待吾宗薄,百逝將去。此皇五子慧,隨我行。”先是,神廟時孝事慈聖皇太后,有言慈聖爲九蓮化身,宮中遂以慈聖像裝九蓮菩薩祀之。武清侯即慈聖宗也。至是宮中禱九蓮徹三晝夜,而皇五子終不起。上悔,嘆息曰:“竟以我故殺此兒。”溢曰悼靈王。〗
白頭宮女說先朝,愛子初封念路遙。三歲來朝嫌太晚,如今追憶卻魂銷。
〖後上至妃宮,思悼靈,哀之。值寇亂甚,河南諸王多被害。愴念骨肉,間傷懷,呼老宮婢能言宮中往事者,使言之。因言:“福王之國時,神廟鍾愛。王出宮門,召還者三。且約三歲當入朝。上屈指日:‘三歲一千日,但恐皇父不待汝,如何?’時上年高,王皇后稀進見。當大漸時,猶顧視貴妃,諄諄以河南爲念,今何如矣(時福王已遇害)。”上欷歔而起。〗
臥病承幹念主恩,君王臨視更何言。怪他不及尋常語,女弟頻將託至尊。
〖後田妃居永幹宮,病篤。上數自臨視。妃無言,惟以外家女弟爲屬。上雅知妃意,且亦微聞其女弟甚美,然無意求也。〗
平明賊騎滿宮闈,帝后升遐事已非。奇節何來巾幗輩,青霞女子死如歸。
〖青霞女子,青霞室中籤書女也。上自後妃諸嬪外,不欲多宮寵。每有選淑女承侍者,於幹清宮旁室,更名青霞,令雜居室中,名“女子”。賊入宮,女子共奔入幹西,闔戶自焚。死時諸宮宮人多徇者,不得其姓氏。〗
詐稱貴主思擒賊,天意難回志未成。宮婢能捐三尺劍,一時朝省愧簪纓。
〖昭仁宮婢費氏,爲賊得,自稱昭仁主。賊以獻自成。自成令宮監驗之,非是。以賜賊帥羅讓。費氏曰:“吾雖非主,然故名家子。必欲犯者,須以禮。”帥乃張宴集,諸渠豪飲,擁入室。費氏挾刃舂帥喉,連刺數刃,遂自剄。曰:“吾之不能殺自成,天也。”自成聞,大驚,今收葬之。〗
明宮詞 佚名
雙樹婆娑蔭玉除,九蓮菩薩認模糊。英華殿裏陪鸞去,採得菩提作念珠。
〖英華殿在紫禁城的西北,是一座專門供佛的宮殿。明朝萬曆皇帝的母親李氏,曾親手在這院中種下兩株菩提樹,據說還是從南海移植過來的名品。每年結出的金線菩提子甚是珍貴,宮人用它穿成念珠,被民間視爲珍品,種植此樹的慈聖太后去世後,萬曆皇帝極爲悲痛,在菩提樹東北側的別殿,供奉了母親的畫像。每月的初一,十五,萬曆皇帝都來此憑弔。宮裏曾經傳說,慈聖太后是九蓮菩薩轉世,因此,萬曆皇帝爲母親敬贈了一個“九蓮菩薩”的尊號。如今這兩棵菩提樹已衍成七株,更另枝繁葉茂了。有機會一定要再去拾幾顆菩提子回來,也算是紫禁城秋天給我的特別恩賜吧。〗
吳綾披拂彩裝真,上用紅羅出惜薪。膽怯宮娥偷眼看,夾門左右立天神。
〖《酌中志》載,惜薪司,凡宮中所用紅羅炭者,皆易州一帶山中硬木燒成。用紅土刷筐盛之,故名“紅羅”。廠中舊有香匠,塑造香餅獸炭。又塑造“將軍”,或“福判仙童鍾馗”,各成對。高二尺許,用金彩裝畫如門神,黑麪黑手,以存炭制,名曰“彩裝”。於十一月二十四日,奉安於宮殿各門兩旁。此亦歲暮,植“將軍炭”於門旁之遺意也。逆賢(魏忠賢)專政,皆增而大之,所費百倍於前。穿以真正綾絹,備以真正弓矢,兵器,鬚眉直豎,猛惡如生。〗
蹴圓堂接蹴圓亭,水戲翻新幻異形。瀑布噴珠球上下,隨機宛轉散流星。
〖《天啓宮詞注》載,宮中舊有“蹴圓亭”,上又手造“蹴圓堂”。《酌中志》載,先帝好作水戲,用大木桶、大銅缸之類,鑿孔創機啓閉灌輸,或湧泄如噴珠,或澌流如瀑布,或伏機於下,借水力衝護圓木球,如核桃大者,於水湧之,大小盤旋,宛轉隨高隨下,久而不墜。視爲戲笑。〗
鼓樂喧天響遏雲:懋勤殿裏戲初陳。廠公慣聽王瘸諢,作底回頭避罵秦。
〖《酌中志》載,先帝最好武戲。於懋勤殿升坐,多點“宋嶽武穆”。戲文至瘋和尚罵秦檜處,逆賢嘗避而不視,左右多笑之。自天啓六年以後,凡御前插科打諢。有鐘鼓司僉事王進朝,綽號“王瘸子”。抹臉詼諧,公然稱讚惜薪司,怎樣軫恤商人;內務府怎樣米積天堆;東廠怎樣奸剔弊;寶和殿怎樣裕國通商;內修朝政,外鎮邊疆。或稱好個魏公公,或好個魏太監……逆賢居之不疑,自以爲美。先帝聖顏亦爲喜悅。回想憲宗時,汪直擅權,尚有懷恩之流,居帝左右,所以阿醜敢譎諫也!〗
防奸常恐 心藏,櫝食朝朝進信王。畢競真龍天眷顧,花名早兆御袍黃。
〖《彤史拾遺》載,懿安皇后,居慈寧宮時,閹方叵測,左右窺伺者,皆其黨。後預戒信王宮,勿食宮中食。及即位,猶從戚畹家,取櫝食進。(又)載,東宮李妃,亦光宗選侍也。以別西宮李妃,故稱東。嘗奉光宗命,撫視皇五子。皇五子在宮,嘗夢黑熊蟠殿柱,以告選侍。選侍私自喜,囑勿言。又所居東宮後,有井二。皇五子隨選侍過之,戲汲井,得全魚。汲次井,亦如之。《王譽昌崇禎宮詞注》載,丁卯春,忠賢以牡丹二百餘株,獻於潛邸。署其名於長箋,首列“御袍黃”。是秋,登寶位,亦先兆也。〗
古訓由來戒色荒,九重杜漸慮方長。聞香心動傳嚴禁,恐有巫雲誤楚王。
〖《明季北略》載,上御便殿,閱奏章。聞香心動,詰近臣,何來?對以宮中舊方。上叱令毀之,勿復進。因嘆息曰:“皇考、皇兄皆爲此誤也!”(又)載,附記二事雲:一夕,上與詞臣論治。更餘未退。上忽起,命內監秉燭繞行遍閱壁隅,寂無所見。已而,遙見殿角火星微,立命毀壁。入視,見一小,持香端坐於內。詢之,乃魏逆所使也。上勤於政事,故此香,使欲心頓起耳。上曰:“吾方靜攝,而心忽動,固疑有是。”命去之。上初立,魏逆進國色四人。欲不受,恐致疑,遂納之。入宮遍索其體,虛無他物,只帶端各佩香丸一顆,大如黍子,名曰“迷魂香”。一觸之,魂即爲之迷矣,上命勿進。〗
災異凶荒降自天,兢兢敢謂式無愆。至尊修省移居日,闌陛塵封一律免。
〖《崇禎宮詞注》載,舊制,聖駕修省,中官衣素青。蓋夏用純絹,冬則元色也。省愆居在文華殿。後其制度,用木爲通透之。基高三尺餘,下不令牆壁至地,四圍亦無比屋。熹宗廟,辛酉而降闌陛塵封。上遇災異凶荒,每臨幸焉。〗
舊桃幾日換新符,殿閣春聯字貫珠。例用泥金書吉利,年年依樣畫葫蘆。
〖《崇禎宮詞注》載,宮中春聯,例用泥金葫蘆,內書吉利福壽,字旁寫曰:“送瘟使者將歸去,俺家也有一葫蘆。”以祓除不祥。 〗
上帝昭昭監在茲,光明殿外自悲時。稱兒自肅朝天禮,謝卻尋常祝史辭。
〖《崇禎宮詞注》載,光明殿供安玉帝像,正月九日、十二月二十五日,帝併到殿前行香。其朝禮之詞,每自稱“兒子”。 〗
花相花王取次芳,相邀花下醉瓊漿。太禧白與金莖露,總是長春內酒香。
〖《崇禎宮詞注》載,四月三日爲萬壽節。舊例,於四月宮眷、內臣,換穿紗衣。牡丹盛後,即開宴賞芍藥花也。(又)載,御前酒,皆內臣監釀,光祿不得與。上喜飲“金莖露”、“太禧白”二種,嘗名之曰“長春露”、“長春白”。蓋內法酒,總名“長春”。自以二字冠之。宮中不得複稱“金莖”、“太禧”矣。〗
凌晨催進燕窩湯,佩鳴出膳房。爲是酸鹹要調劑,上方滋味許先。
〖《崇禎宮詞注》載,帝嗜燕窩羹,膳夫煮就羹湯,先呈所司,遞四五人,參酌鹹淡方進御。〗
輪流尚膳出黃門,別有調和屬翊坤。算到十齋方戒殺,獨憐未邀恩。
〖《酌中志》載,天啓以前,凡聖駕每日所進之膳,俱司禮監掌和秉筆掌東廠者,二三人輪辦。近年,改由尚膳監,亦節省意。十三年復照舊例,挨月供辦。《崇禎宮詞注》載,翊坤宮近侍劉某,善治扁食。進御者,必其手造。(又)載,帝與後,每月持十齋,嫌膳無味。尚膳因將生鵝退毛,從後穴去腸穢,納蔬菜於中,煮一沸取出,酒洗淨,另用麻油烹煮。以進,遂甘之也。〗
宮妝新樣出姑蘇,仿效終嫌態不如。縞素獨邀天一笑,白衣大士降凡初。
〖《崇禎宮詞注》載,皇后居蘇州,田貴妃居揚州,皆習江南服飾,謂之“蘇樣”。(又)載,宮着暑衣,從來有用純素者,葛亦唯帝用之,餘皆不敢用。後以白紗爲衫,不加修飾。上笑曰:“此真白衣大士也!”自後穿純素暑衣,一時宮眷裙衫,俱用白紗裁製。內襯以緋交襠紅腹,掩映而已。 〗
春來西苑報花開,宮眷連朝採豔回。插遍膽瓶供御幾,共稱宸賞重黃梅。
〖《崇禎宮詞注》載,凡西苑花開,司苑具報。後每遣宮婢採折,以供賞。間亦行幸。(又)載,西苑黃梅最多,上所好也。花時臨賞,每折小枝,簪於膽瓶。遍置“清霞軒”、“清霞居”等處几案間。 〗
不乞君恩向外家,內廷恭儉戒繁華。草棉合補豳圖闕,近報江南進紡車。
〖《彤史拾遺》載,皇后家本節嗇。而入典宮,政務減儉,裁宮中糜費,不爲外家乞恩澤。《崇禎宮詞注》載,英武殿畫士所畫錦盆,堆名花、雜果,或貨郎擔百物。畢陳畫圍屏成架御用。監按節安設。是年,帝諭畫《豳風圖》,設於幹清西暖閣。(又)載,八年三月,後諭蘇州織造太監,進草棉紡車二十四具,以教宮嬪。〗
滴粉搓酥盡月娥,花球斜插鬢邊螺。天顏最喜顏如玉,笑煞人間鬼臉多。
〖《崇禎宮詞注》載,皇后顏如玉,不事塗澤,田貴妃亦然。餘不及也。(又)載,後喜茉莉,坤寧宮有六十餘株,花極繁。每晨摘花簇成球,綴於鬟鬢。(又)載,宮中收紫茉莉,實研細蒸熟,名“珍珠粉”。取白鶴花蕊,剪去其蒂,實以民間所用粉,蒸熟,名“玉簪粉”。此懿安從外傳入,宮眷皆用之。故帝不喜塗澤,每見施粉稍重者,笑曰:“渾似廟中鬼臉。”〗
史學淵源溯絳紗,久期黃閣拜黃麻。乍觀除目心私喜,誤贊吾家老探花。
〖《崇禎宮詞注》載,陳文莊仁錫,嘗舍於周皇親家,後少時出見仁錫,奇其容貌,謂後父曰:“君女,天下貴人!使以‘通’教之!”後於此書,最詳貫。(又)載,一日,後與上,同看除目。後見陳文莊名,指之曰:“此吾家探花也!”上不悅。曰:“既是汝家翰林,莫想得閣老?”後因言他事,以解之。〗
香幾雕屏寄幽時,天生神技不須師。宮娥乞得先皇巧,第一梅籃人如斯。
〖《崇禎宮詞注》載,熹廟手製器物,極精巧。時猶存沉香假山一座,暨燈屏、香幾數種。帝見之,諭收貯。曰:“亦一時精神所寄也!”(又)載,時有宮女阿奇者,能以青梅雕剜,脫核鏤成花鳥,纖細可愛。擘之玲瓏如小盆,闔之依然梅也,名“梅籃”。〗
宮綾淺碧鎮相,瑟瑟波紋漾月華。一自御前邀獎後,襯衣不羨海天霞。
〖《崇禎宮詞注》載,一夕,袁貴妃侍於月下,衣淺碧綾,即所謂“天水碧”也。帝曰:“此特雅倩!”於是,宮眷皆尚之,綾價一時昂貴。《天啓宮詞注》載,當時用天青竹綠花紗羅,當青素襯。以海天霞色淡紅裏衣,內外掩映,望之如波紋木理焉。〗
崆峒引子爛柯遊,訪道聊思解國愁。選侍同稱琴弟子,彈將五曲誰爲頭。
〖《崇禎宮詞注》載,帝雅好鼓琴,嘗制“訪道五曲”。曰“崆峒引”,曰“敲爻歌”,曰“據桐吟”,曰“參同契”,曰“爛柯遊”,令田貴妃操之。(又)載,選侍,從田貴妃學琴,稱爲“入室弟子”。〗
月臺張幄爲花忙,花與如花恰頡頏。一段蘅蕪香不散,始知國色即天香。
〖《彤史拾遺》載,田貴妃宮西建一臺,壘石爲洞,蒔花葯。每張幄,坐其旁,曰“玩月臺”。(又)載,貴妃體潔,有蘅蕪香,雖盛暑無汗。〗
寶冠隨例綴鴉青,新換珠胎分外明。燕兒無煩釵珥飾,藏偏稱髻雲輕。
〖《彤史拾遺》載,上冠舊綴鴉青石,與珠相間。妃去珠,易以珠胎,而嵌鴉青於其中,望之有光焉。(又)載,妃擅妝攏,每以新飾,變宮中儀法。燕兒卻首飾,別作副藏髮間。〗
大牖崇槓變曲房,新來什器盡維揚。夜深燈影羣稱快,金縷疏綃沏四方。
〖《彤史拾遺》載,妃常厭宮闥崇槓大牖,所居不適意。乃就廊房爲低檻曲,蔽以敞。雜採揚州諸什器牀簟,供設其中。(又)載,宮中燈,多縷金叵匝,雖麗,而炬不外達。妃乃刳燈扇。每當炬處去一方,以疏綃慕之炬影,左右沏觀者稱快。〗
編梭織廢覆晴空,永巷深深蹕路通。風日不教侵御蓋,從今來往綠雲中。
〖《彤史拾遺》載,妃以永巷接宮門,御蓋往來必行。風日中,妃令爲廢薄夾梭葉覆之。〗
步輿安穩壓香肩,細步纖纖夾路旋。恃寵頻番更舊制,翻因知禮博君憐。
〖《彤史拾遺》載,貴妃用心工巧,雖變易舊制,然較便故,上亦聽之。且嘗去小黃門舁,已輿者而易之宮婢。上稱其有禮。〗
承幹宮裏晝厭厭,畫卷書束擁翠簾。寫就羣芳呈御覽,晴窗磨墨自題。
〖《崇禎宮詞注》載,袁田二妃同選,袁居翊坤宮,在西。田居承幹宮,在東。(又)載,田貴妃幼習鍾王楷法,繼得禁本,臨摹遂臻能品。凡書畫卷軸,帝每諭妃題簽。(又)載,田貴妃工寫生。嘗作“羣芳圖”進上,帝留之御幾,時展玩焉。〗
手疏諄諄戒放淫,居然大寶備良箴。獬冠拜賜宮花補,應喻深宮補心。
〖《崇禎宮詞注》載,蘇州織造局,進女樂,帝頗惑之。田貴妃疏諫曰:“當今中外多事,非皇上燕樂之秋。”帝答批曰:“久不見卿,學問大進。但先朝有之,並非朕始,卿何慮焉!”(又)載,劉文烈(理順),爲御史時,上賜以宮花補子,精緻異常,乃出自田貴妃之手。 〗
金 輕撥聖顏開,敕賜瑤琴號小雷。自道譜從阿母授,新聲漫訝教坊來。
〖《西河詩話》載,田貴妃好鼓樂,上嘗賜小雷琴,令彈。忽一日,詢曰:“何師得之?”妃以“母授”對。既而,妃請召母至,伺上見幸時,無意間令母彈《廣陵散》曲。上聞之,頗憶其語,大悅,賞賚甚厚。妃母多技,嘗教妃。妃恐上見疑,故令母入宮,以實其語。〗
問到西山感露霜,幾回遣使奠椒漿。幹清畫像新迎入,宮婢相看泣影堂。
〖《明史》載,孝純劉太后,光宗妃,莊烈帝生母也,葬於西山。天啓中,莊烈帝居勤宮,問近侍曰:“西山有申懿王墳乎?”答曰:“有。”帝問:“旁有劉娘娘墳乎?”答曰:“有”。每密付金錢,往祭。及即位,遷葬慶陵。帝五歲,失太后。問左右:“遺像莫能得傳?”懿妃自稱,習太后言,宮人中狀貌有相類者。命太后母瀛國太夫人徐氏,指示畫工,可意得也。圖成,由正陽門,具法駕迎入。帝跪訝,於午門懸之宮中,呼老宮婢視之。或言似,或曰否。帝爲雨泣,六宮亦泣。〗
史集庫萃芸香,乙覽先呈遊藝堂。微省郎官方夜直,黃門承問下回廊。
〖《日下舊聞》載,嘉靖十三年,建皇史於重華門殿西,藏太祖以來,御筆實錄。(又)載,“古今通集庫”以貯古今君臣畫像、符券、典籍。(又)載,崇禎中,上設遊藝堂,爲涉覽文史地也。有所問言“武英殿”掌殿中官,中官以問供事中書。〗
被譴應知怙寵非,退居三月冷鴛幃。景和春到花爭笑,似感昭陽召貴妃。
〖《彤史拾遺》載,田妃見後稍倨,後每抑之以禮。會歲旦朝正,妃當詣坤寧宮朝。適天寒雨雪,翟車止門外,不即入,又不令傳免入之。袁淑妃車至,即傳入相見,且故爲好語謝之去。於是,始傳妃車入,坐朝之,朝已遽下無他言。妃大恨,向上泣訴。上在交泰殿,與後語不合,推後撲地。上尋悔,令貴妃省愆退居啓祥宮,三月不召。既而,後在景和門看花,請召妃。上不應。後遽令以車迎之。乃相見如初。坤寧宮,皇后所居。左曰“景和門”,右曰“隆福門”。東宮,貴妃所居。東二長街之樂,曰“永和宮”,乃田妃之宮。〗
鳳閣晨開賀歲初,特宣命婦拜丹除。中宮好學勤諮訪,多少香閨習史書。
〖《錢廉益崇禎詩集註》載,元日命婦朝賀中宮。傳聞中宮好學。新參夫人有延師學“通”者。〗
致身誰效古忠良,一紙新題試內。較藝庭前膺上選,蟾蜍眉認兩斑黃。
〖《酌中志》載,鄭太監(之惠),任邱人。專心經史,亦能作時藝古文。天啓五年,起典籍,後升監官。時兩眼上皮,各生黃斑一,如蟾蜍眉也。今上御極。元年冬,御前親試。出“事君能致其身”題,考時藝。中選升隨堂,誠古今殊遇也。〗
薰風滿殿起賡歌,琴曲抄來御製多。新入未諳皇極譜,調絃先問褚貞娥。
〖《輪庵和尚鼎湖篇序》載,丁丑戊寅間,先公受知於烈皇帝,遵旨改撰琴譜。上自制《五建皇極》、《百僚》、《師師》諸曲。命先公付尹紫芝內翰翻譜、鉤剔。時司其事者,內監琴張。張奉命出宮嬪褚貞娥等,禮內翰爲師,指授琴學。輪庵,名同揆。明相國文肅弟,震亨之子。少爲諸生,名果,字園公。滄桑後,逃於禪。震亨以善琴,供奉思陵。〗
玉勒金羈似錦鋪,名牌紛沓控蠻奴。仗移皇極臨軒看,畫出周王駿馬圖。
〖《思陵典禮記》載,大朝後殿看馬,其事始於世廟,久不舉行。崇禎壬申冬至郊祀。次日,上受朝畢,更便服,於皇極殿設幄,閱視御馬監馬匹。每馬各有名牌,壯士控之,由東過西。閱馬三百三十三匹。雲錦成羣,真所謂“天閒上駟”也。〗
剪綵消寒制最精,餘寒未盡已新正。內人插戴紛相餉,誰識奇花號象生。
〖《崇禎宮詞注》載,袁貴妃善剪綵花。每入冬節,制花朵以爲妝助,宮中謂之“消寒花”。《彤史拾遺》載,宮中令節,宮人以插戴相餉。偶貴妃宮婢,戴新樣花,他宮皆無。上問妃。妃曰:“此象生花也!出嘉興。有吳吏部攜來京,而妾身買之!”上不悅。〗
緗鉤落地輕,凌波穩稱繡初成。貓頭竟應旄頭讖,不道禳災又召兵。
〖《崇禎宮詞注》載,五六年間,宮眷每繡獸頭於鞋上,以闢不祥,呼爲“貓頭鞋”。識者謂“貓”即“旄”也,兵象之兆。〗
掌珠新殞聖心傷,忽報前敵陷洛陽。白髮宮娥談舊事,福王可似悼靈王。
〖《彤史拾遺》載,當妃居“啓祥宮”時,皇五子有疾,兩河催餉者,日三至。武清侯孽子李國正,訐其兄國瑞,藏禁物。自莊房土地外,精環寶累萬萬。上召見國瑞,諭以輸餉。辭不能,上怒責之。既而國瑞死,皇五子疾劇。有憑之爲言者曰:“吾九蓮菩薩也!上待吾家薄,吾將逝去。此皇五子慧,隨我行!”先是,神宗時,孝事慈聖皇太后。有言慈聖爲“九蓮化身”,遂以慈聖像,裝九蓮菩薩祀之。武清侯即慈聖家也。至是,宮中禱九蓮,徹三晝夜,而皇五子終不起,諡曰“悼靈王”。後上至妃宮,思悼靈哀之。值寇亂甚,河南諸王多被害。愴念骨肉,呼老宮婢,能言宮中往事者,使言之。因言福王之國時,神廟鍾愛王,出宮門召還者三,且約三歲當入朝。當大漸時,猶顧視貴妃,以河南爲念,今何如矣!上唏噓而起。〗
懿安宮外駐鑾輿,響晚朝正問起居。四拜禮完還四拜,至尊珍重託心曲。
〖《明史?懿安皇后傳》載,熹宗大漸,後折逆閹謀,力與大臣傳遺命,定迎立事。愍帝立,上尊號曰“懿安”,居慈寧宮。《崇禎宮詞注》載,田貴妃所遺二子,託懿安撫養,十六年元旦,朝懿安於仁壽殿,行四拜禮畢,復四拜,謝撫皇子也。〗
國祚相延漫卜年,中元水殿信先傳。鏘然擲地聲驚坐,空外飛來十七磚。
〖《崇禎宮詞注》載,中元節,帝同后妃幸後園湖中,置酒水殿。內侍僧道兩班,作法事施食放燈。忽於空中飛大磚至殿前,司禮大親至其處之,連飛至十七塊而止。〗
偶像紛紛出禁城,先期佛已去幹清。中宮欲代君王懺,內苑新添梵唄聲。
〖《崇禎宮詞注》載,內玉皇殿,永樂時建。有旨撤像,內侍啓鑰而入,大聲陡發,震倒像前供桌,飛塵滿室。內侍相顧駭愕,莫敢執奏,像重甚,不可動搖,遂用巨曳之下座,時內殿諸像並毀。蓋起於禮部尚書徐光啓之疏。光啓奏泰西氏教以闢“佛老”,而帝聽之也。既而,後知撤像時靈異,言於帝。帝深悔。而宮眷之持齋禮誦,較盛於前矣。(又)載,幹清宮梁拱之間,遍雕佛像,以累百計。一夜,殿中忽聞樂聲鏘鳴,自內出往西而去。三日後,奉旨將撤像,置於外地之寺院。 〗
宵旰憂勞逐日添,寇如蔓草總難芟。何人自號鹽梅將,空使君王夢傳巖。
〖《崇禎宮詞注》載,十一月某日,帝語輔臣曰:“朕夕夢故輔楊嗣昌,稽顙庭下曰:‘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爲諸臣不公不平,連章見詆,故歸訴於皇上!’。”語畢,天顏慘惻久之。前嗣昌在蜀於順慶公署題匾,自旌曰“鹽梅大將”。〗
連日天廚敕斷葷,今朝解菜爲親恩。傳來瀛國夫人夢,未食先教隕淚痕。
〖《彤史拾遺》載,上念寇禍,茹蔬斷庖割。後見上體瘁,具酒饌爲上解菜。上接瀛國夫人奏。(瀛國夫人者,孝純太后母也)瀛國夜夢孝純歸,語上,瘁而哭,言動舉止如平時。又云,“翌日有爲解菜者,上勿卻也!”上持奏,入宮見後解菜。驚詢曰:“汝何以爲此?豈亦有所聞也!”後曰:“無有”。因念先後慈,於冥冥中尚保惜。至此乃出奏示後再拜。舉箸相向哭,淚溢盤。 〗
盡日瞻天不見天,承華望幸幾經年。宮門未聽鑾輿過,夜夜紅燈照例懸。
〖《崇禎宮詞注》載,每日暮,各宮門掛紅紗燈籠二,聖駕幸臨某宮,則宮門之燈先卸。東西巡街者,即傳各宮俱卸燈寢息。承華宮在音門邊,陳妃居之。數年之間,只一幸焉。(又)載,錢守俊,初給事“承華宮”。見陳妃愁坐,曰:“娘娘何不快樂?”陳妃曰:“人生天也不見,有何快?”守俊曰:“天,舉頭便見!”陳妃苦笑曰:“呆子!”〗
羽客南城設醮時,憂勤常恐外人知。玉熙漫進新番戲,昨日水嬉汴京失。
〖《日下舊聞》載,崇禎時,中外多事,每遺羽流於南城,爲章醮之舉。上與后妃,密往行禮,自文華殿西夾道中往來。一曰,有部行接本在會極門。忽傳駕返,慌恐避入文華門直房,於窗隙中窺見。不知上亦窺見矣,使中問姓名。復諭之,至外勿言也。《金鰲退食筆記》載,崇禎帝每宴玉熙宮,作“過錦水嬉”之戲。一曰宴次,報汴京失守,親藩被害,遂大慟而罷。〗
青紗零亂液池濱,殉國貞魂恨未伸。殺賊欲慮先帝憤,天心應鑑費宮人。
〖《陳其年婦人集》載,長安女尼妙音,先帝時舊宮人也。言宮中侍姬,都以青紗護髮,外施釵釧。《明季北略》載,自成其帥,先入宮。宮人魏氏,大呼曰:“賊入大內,我輩必遭所污,有志者早爲計!”遂跳入御河死,從死者積一二百人。《彤史拾遺》載,昭仁宮宮婢費氏爲寇得,自稱昭仁主。寇以獻自成。自成令宮監試之,非是,以賜其帥羅讓。費氏曰:“吾雖非主,然故名家子,必欲犯者,須以禮!”羅乃張宴,聚衆將豪飲。擁入室,費氏挾刀刺羅喉,遂自刎。臨刎曰:“不能殺自成,天也!”〗
附:福王
福王,名由崧,神宗之孫,福恭王之長子也。甲申三月,京師失守。四月凶訊至南京,諸大臣議立君,未有所屬。適王與潞王皆以避寇,至淮上,馬士英立王監國。明年正月即帝位,五月南都陷,王走死,在位一年,改元一(宏光)。
玉樓天半響歌弦,曲破新翻燕子箋。最是梨園關上慮,朝臣須避老神仙。
〖《王漁洋秦淮雜詩注》載,宏光時,阮(大成)司馬,以吳綾作朱絲闌書燕子箋,進宮中。《明季南略》載,除夕,上在興寧宮,色忽不怡。韓贊周言:“新宮宜歡。”上曰:“梨園殊少佳者。”贊周泣曰:“臣以陛下令節,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也!”《續倖存錄》載,宏光狎近匪人,教坊樂官,出入朝房,諸大老無以目之,共呼爲“老神仙”。〗
南部煙花盡鼎新,中興唯佔秣陵春。薰風殿裏教歌舞,選盡秦淮舊院人。
〖《明季南略》載,上醉後,淫死童女二人,乃舊院雛妓,馬(士英)阮(大成)選進者。嗣後屢有此事。由是,曲中少女幾盡,而馬阮搜覓六院,亦無遺矣。〗
燭明春殿夜眠餘,連日仙方試御醫。雀腦蟾酥供上用,內催進黃旗。
〖《南疆繹史》載,金陵事言,內豎奉旨,採合媚藥,需雀腦、蟾酥。市中一夕躍貴。甚至乞兒手捉一蟲一介,亦貼黃書“上用”,而人不可犯。《明季南略》載,蘇州有醫者鄭三山,日以春方進上,多鄙褻,上寵之。《明單恂金陵書事詩》雲:“苑城春閉綠楊絲,江介軍書醉不知,清曉內催進藥,官蟆進小黃旗”。〗
連天峯火逼南京,狎客猶然譜後庭。明月當頭杯在手,何人喚得福人醒。
〖《婦人集》載,或於臺城舊內,見二絕句,詞旨惻,類宏光時宮人語。詩云:
南朝天子一愁無,石子岡連玄武湖。
草綠離宮人不到,日長唯敕阮鈿夫。
臨春閣外渺無涯,烽火連天動妾懷。
十萬長圍今夜合,君王猶自在秦淮。
《鄉贅筆》載,宏光內殿,懸一對聯。雲:“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旁註,東閣大學士臣王鐸奉敕書。《明季會纂》載,阮大成日與楊維垣謀,欲殺東林復社諸人。大獄將興,以上游告警,始緩。有夜半書聯於東西長安門柱。雲:
福人沉醉未醒,全憑馬上胡謅。
幕府凱歌已休,猶聽阮中曲變。〗
附:唐王
唐王,名聿鍵,太祖九世孫也。乙酉五月,南都失守,鎮江總兵鄭鴻逵、鄭彩,撤師回閩,會王從河南來,因奉至福州。閏六月十五日,即帝位,改福州爲天興府,以布政司爲大內。丙戌八月,大兵奄至,王殂於福州。在位一年,改元一(隆武)。
煌煌手詔降丹除,章奏紛批丙夜初。萬軸縹緗隨後乘,環橋宣進講官書。
〖《南疆繹史?唐王紀略》載,王勤於政,批閱奏章,丙夜不休。陳言軍國大事者,輒以手詔答之。素好讀書,博通典故。撰“三詔與魯監國書”,羣臣皆莫能及。《明季南略》載,命儒臣賴垓、陳燕翼進講,易之“元亨利貞書”之聖神文武,環橋肅穆,聖德誕敷羣臣表賀。〗
節儉躬行聖德殊,那容龍鳳織袍襦。中宮批答垂簾坐,詔遣黃門罷女廚。
〖《南疆繹史?唐王紀略》載,王性素儉,布衣蔬食,不御酒肉。敕司禮監,行宮不得以金玉玩好陳設,器用瓷錫,幄幃被褥,皆布帛,絕去錦繡。後宮無嬪妃,執事者三十人而已。中宮懿旨,選女廚十人。王聞之,以爲擾民,不許。(又)載,章奏朝至夕發,或送後代批。(又)載,凡王批閱章奏,曾後多所參駁。每當臨朝,則垂簾坐後,以共聽斷。《明季南略》載,初,隆武孤身南來,至是曾後至,遂大興工作,擴構宮殿庖之屬。皆用黃金開織造府,造龍袍。後下身衣綿織龍鳳。此載與《繹史》所記有異。該以《繹史》正之。〗
十二名姝進內家,含情隨例侍官衙。君王不作羊車戲,冷落空封係臂紗。
〖《南疆繹史》載,鄭氏進美女十二人,以充後宮。王意不忍拂,故留之。然卒未嘗一御及也。《明季南略》載,鴻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獻,隨居官衙。〗
駐蹕延平避寇鋒,間關常使后妃從。御門數語羣士愧,匣有降書二百封。
〖《南疆繹史?唐王曾後傳》載,乙酉冬十二月,王親戎由水道,后妃亦御舟以從。丙戌元日,王在建寧不受朝賀。既而楊廷麟、何騰蛟,迎王移駐。各疏相繼至,妃密言,“鄭氏不可倚亟,請倚騰蛟爲是。”時芝龍陰懷不測,多方阻遏,遂移居延平。(又)載,王御門內侍,捧小匣置御前,詔諭羣臣曰:“朕本無利天下心,以勳輔擁戴,不得已勉徇羣策。浣衣糲食,有何人君之樂?朝夕幹惕,恐負重付,豈意諸臣已變初志。昨巡閩之使,得爾等出關迎降書二百餘封。今俱在此。朕不欲知其姓名也!今命錦衣衛焚之午門前。爾諸臣其有名者,尚洗心滌慮否?”王長身豐頤,聲如洪鐘,聞者悚息。〗
附:永明王
永明王,名由榔。神宗之孫,桂恭王常瀛少子也。襲封,居肇慶府。丙戊八月,福京陷,兩廣總督丁魁楚等立王監國。十月十四日即帝位,乃稱隆武二年,以明年爲永曆元年,改肇慶府署爲行宮,後屢遷至緬甸。清朝順治十八年十二月,大兵至緬甸,人送王至軍前。明年四月殂。在位十五年,改元一(永曆)。
行宮朝退日將闌,騎射宣呼上玉鞍。報道至尊頻命中,三宮樓上捲簾看。
〖《明季南略》載,府署與高要縣學並峙,中隔一池。於是,覆土填其半日,於下午偕龐天壽等騎射其中,帝亦多命中。三宮從側樓閱視,以爲樂。三宮者,太后馬氏,桂王原配也。聖后王氏,帝之生母也。中宮王氏,正宮也。〗
月華初上系龍洲,鼓吹喧天乘舟遊。飲罷羣臣齊表賀,今宵水殿過中秋。
〖《行在陽秋》載,庚寅八月十五日,御舟泊系龍洲(在梧州之東)。自春至秋,王、嚴二相隨駕逍遙。河上有民謠雲:“漢宮秋也,昭陽愁也。”嚴起恆,字秋冶;王化澄,字昭陽。上與太后三宮,置酒樓船簫鼓,於梧州系龍洲之上下,起恆手書“水殿”二字,掛小牌於御舟前。《明季南略》載,嚴起恆與二三同官,濯纓唱和,蕭索興味。八月十五曰,無以爲金鏡之獻,親書“水殿”二字,置一牌坊,鼓呼送入帝舟。再令羣臣,上表稱賀。情實孤舟嫠婦,形同畫船簫鼓。〗
藤醪醬供喫喝,桂布當御羅。冊報歲開銀米數,猶稱皇帝一員多。
〖《南疆繹史》載,是時,問天廚之御食,則醬藤醪也;問尚方之服,則桂布也;問法乘之鈞駟,則露犬紈牛也;問上林之春色,則鳥蠻花也。虎落鄉,苟延喘息,君爲臣命,極此凌夷。(又)載,王在安龍,塗葦薄以處,日食脫粟。守將承可望意,更相凌逼。歲造開銷銀米冊報可望。稱皇帝一員,月支若干;皇后一口,月支若干。王隱忍之,苟延喘息而已。〗
鳥蠻花送暮春,木城風雨最傷神。緬酋昨日供新稻,詔旨殷勤賜從臣。
〖《南疆繹史》載,永明王逃至緬甸。緬人於赭構臺,以車馬,置草屋十間,以居王。編木爲城。每日以兵士百餘人護之。從官各結茅蓬散處。蠻男蠻婦自來貿易。初至饋獻頗豐,後漸薄。秋九月,緬進新稻,命給從臣之窘者。〗
附:魯王
魯王,名以海。高皇十世孫也,世封於魯。北都之變,王南下。福王命移駐臺州。乙酉五月,南都失守,尚書張國維等立王監國。清朝順治癸巳,王自去監國號,甲午移居金門。清康熙壬寅冬,卒於東寧。浮沉海上者,共十九年。
舟山鼓鑄大明錢,國統唯思一線延。海上臣民誰奉朔,春王猶記魯元年。
〖《南疆繹史?魯王紀略》載,清順治二年乙酉十二月,王回越城。命以王正中所進,黃宗羲造監國魯元年丙戌大統歷,頒行民間。命鼓鑄“大明通寶”錢。〗
百尺河作帝宮,蠣灘鯨背拜趨同。相看共拭朝衣淚,庭燎微茫鬼火中。
〖《南疆繹史》載,御舟稍大,名曰“河”。即其頂爲朝房,諸臣議事於此。《南疆繹史?魯王紀略》載,以錢肅樂爲東閣大學士。肅樂日中系王舟之次,票擬章奏,封進後即解維別去。每入見,即流涕不止。曰:“朝衣拭淚,昔人所譏。而臣今不能禁!”王亦潸然淚下。〗
國戚誰教賄賂通,脫簪待罪仰賢風。可憐一掬瓷盤血,恥向胭脂井上紅。
〖《南疆繹史》載,魯監國前妃張氏,會稽人。父國俊,專攬事權,延納貨賂。妃聞之,脫簪待,監國慰之以免。及江上師潰,命保定伯毛有倫,護宮眷及世子出海。妃再拜辭曰:“勿以妾爲王累!”遂手碎瓷盤,自剄死。張妃之死,或謂出被劫,北去中途,碎瓷盤,自剄死。〗
儀容空擬副山河,浪楫風帆可奈何。一紙緘愁遙寄姊,淚痕應比墨痕多。
〖《鮚粇亭集》載,“舟山宮井”碑文雲,元妃爲吾寧之鄞縣人,監國次於會稽,張妃主宮政,而妃以丙戌春入宮。值西陵失守,張國柱亂兵擁張妃去。妃在副舟,飄泊至舟山,監國已入閩。彷徨無所歸。吏部尚書張肖堂,遺人護之,得達長垣。監國始進冊爲元妃。在海上者三年,風帆浪楫,莫副山河之容。已醜復入舟山,辛卯大兵抵城下,安洋將軍劉世燻,議分兵先送宮眷,然後背城一戰。元妃傳諭,辭曰:“將軍意良厚,然蠣灘鯨背之間,懼爲奸人所賣,則張妃之續也。原得死淨土!”乃止。城陷,元妃整簪服,北向拜謝,投井死義。陽王妃杜氏、宮娥張氏從焉。錦衣指揮王相、內臣劉朝,共掌宮事。嘆曰:“真國母也!豈可使其遺骸,爲亂兵所窺?”相與舁臣石填井平之,即刎其旁而死。董戶部(守諭)爲作“宮井篇”哭之。當妃未死,嘗遣間使至中土,寄書信其女兄,歷敘蛟關之掠,長垣之困,琅琦之潰,健跳之圍……操尺組而待命者,不知凡幾。鬼火以當庭燎,黃櫱以充葛,猿鳴龍嘯以擬晨雞。苟延餘息,荼苦六稔,然到頭終擬一死,以完皎然之軀。其節素定如此。〗
附:諸王
周定王,太祖第五子,國開封。
畫手新成本草圖,東書堂內集琴書。白頭宮女知前事,爲寫新詞續仲初。
〖《明史本傳》載,好學能詞賦。太祖賜以元宮故嫗,得聞元宮中事,作詞百章。以國土夷曠庶草蕃廡,考覈其可佐饑饉者,四百餘種繪圖疏之,名《救荒本草》。闢東書堂,以教世子。長史劉淳爲之師。〗
周憲王有,定王長子。
春風滿殿管絃張,侍女從遊夜未央。唱徹誠齋新樂府,片雲流月度宮牆。
〖《明詩綜》載,憲王勤學好古。集名跡手自臨摹,勒石名《東書堂集古法帖》,歷代重之。所制《誠齋樂府傳奇》,音律諧美,流傳內府,至令,中原絃索多用之。詩有“誠齋錄”、“新錄”諸集。《靜志居詩話》載,憲王留心翰墨,譜曲尤工。李夢陽詩曰:“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外夜如霜。”牛恆詩曰:“唱徹憲王新樂府,不知明月下樊樓。”〗
雁池風峭斂微波,嫋嫋彤雲壓翠柯。金盒盛來瑞雪,瓊瑤光映醉顏酡。
〖《牛恆周藩宮詞》雲:“液來行樂雁池頭。”《簪雲樓雜說》載,《送雪詩》,周憲王所造也。按汴土風俗,每歲遇雪初下,則以小盒盛之送親知,以爲瑞。或舉杯歡飲,尤宮中所尚。憲王《送雪詩》雲:
天山一色凍雲垂,罨畫樓臺綴玉時。
準備暖金香盒子,明朝送雪與相知。
宮槐夾道綠蔭成,國色園開結隊行。十二亭前春爛漫,競持斑管記花名。
〖《獻徵錄》載,劉淳爲周王右長史,端禮門夾路槐盛,夏如蓋。偶枯數幹,淳歷陳咎徵進諫於王。王納其言,修省枯枝復榮。王乃書一牌,懸於樹,曰“攄忠槐”。《已編》載,周王開一園,多植牡丹。號“國色園”,品類其多,建十二亭以標目之。有“玉盂”、“紫樓”等名。儀部郎尤良曾作詩二十首,以詠牡丹。〗
端清樓閣日微明,墨殘香最系情。踏遍陽臺峯十二,遺蹤何處問雲英。
〖《徐本事詩》載,憲王有宮女,姓夏氏,名雲英。五歲闇誦《孝經》。七歲盡通《釋典》。淡妝素服,色藝絕倫。年二十二,臥病求爲尼,受菩薩戒,作偈示衆而沒。憲王哭之以詩。曰:
雲英何處訪遺蹤,空對陽臺十二峯。
花院有情金鎖合,蘭房有路碧苔封。
消愁茶煮雙團鳳,縈恨香盤九篆龍。腸斷端清樓閣裏,墨痕燭尚重重。
(端清閣,宮女所居也)《宮閨小名錄》載,夏雲英,法名“悟蓮”。〗
蜀獻王椿,太祖第十一子,國成都。
安老堂兼正學齋,西堂名士共追陪。黌宮廩餼分王奉,額手羣飲蜀秀才。
〖《獻徵錄》載,陳南賓,洪武二十二年擢蜀府長史,獻王甚敬禮之,造安車以賜。復爲構第,名“安老堂”。《明詩綜》載,王雅尚儒素。嘗奉命閱兵中都,即闢西堂,延攬名士李叔荊、蘇伯衡等。既封國,即聘漢中教授方孝儒,爲世子傅。待以賓師之禮。名其讀書之齋曰“正學”。方正學之稱,自此始。《明史?本傳》載,王臨講郡學,知諸博士清貧,分祿餼之月,一石着爲令。(又)載,王博綜典籍,容止都雅,太祖戲呼“蜀秀才”。〗
湘獻王柏,太祖第十二子,國荊州。
警枕欹斜夢乍醒,夜深燈影射鵰屏。景元閣上晨開座,注罷儒經注道經。
〖《明史?本傳》載,柏粹美,嗜學。讀書至夜分,篝燈警枕,精思入微。開景元閣,招賢納俊。日事校,每出入縹束載書以自隨。平居於儒書外,尤善道家言,自號“紫虛子”。〗
寧獻王權,太祖第十六子。國大寧。後移南昌。
花香竹影抱瑤房,琴韻書聲滿畫堂。日暮仙初睡起,珠簾低壓放雲。
〖《明詩綜》載,王恃靖難功,頗驕恣。晚年深自韜晦,構精廬一區,蒔花藝竹,鼓琴着書其間。志慕衝舉,自號“仙”。令人往廬山之巔,束雲以歸。結小屋曰“雲齋”,障以簾幕,每日放雲一束。四壁氤氳嫋動,如在山洞。 〗
寧庶人宸濠,獻王元孫。正德間,以叛誅。
翠妃嬌貯綠英宮,四壁輝煌鏡影空。繡罷停針詩思動,寒梅香透紙窗風。
〖《堅瓠集》載,宸濠內寵甚盛。紫妃者,居紫竹宮,衣紫。素妃者,居素英宮,素妝。翠妃者,居綠英宮,飾綠。翠妃能吟善書,被寵幸。宮四壁皆列巨,光瑩潔明。每與宴狎,中諸影,妖媚百出。翠妃嘗詠梅花。雲:
繡針刺破紙糊窗,引透寒梅一線香。
螻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東牆。
甚爲濠所賞。〗
壘石穿池擁綺羅,內人同學採蓮歌。蒼苔路滑防樵驗,獨有婁妃愛主多。
〖《堅瓠集》載,濠於陽春書院,壘石成山,掘地數十畝,爲大池。夏時菱荷芬馥,與諸妃盡日宴樂。宮娥靚妝綃衣,浮小畫艇,歌採蓮曲。(又)載,宸濠妃婁氏,性賢明,善吟詠。濠嘗作《秋懷詩》。有“莫向秋風問彭蠡,盤渦怒欲起蛟龍”句。妃探知其意,嘗泣諫之。濠令妃題《樵圖》。乃樵回首,與婦語。妃題曰:“婦喚夫兮,夫轉聽,採樵須是擔頭輕,昨宵雨過蒼苔滑,莫向蒼苔險處行。”妃觸事諷諫,濠知其意,意不聽。〗
唐成王彌,莊王芝址庶長子,太祖元孫,國昌。
廣招賢俊闢精廬,插架牙盡賜書。手訂甕天新舊稿,藏春塢裏客來初。
〖《靜志居詩話》載,成王廣置精廬,集國中俊秀子弟,資給之。俾肄業,又闢蔬圃一區,建“養正書院”。泰陵頒“五經子史”賚之。迨康陵遊幸,王作《憂國詩》八章,以諷。暇則聯句藏春之塢,開講“保和之堂”。又精於書法繪事,皆入能品。《明史?本傳》載,王着“甕天小稿”,並《家教》若干卷。〗
遼庶人憲,簡王植雲孫。簡王初國遼東廣寧州,後遷荊州。憲以罪廢。國除。
花坳藥圃接西宮,鶯塢春深剪碎紅。珠履滿堂開內宴,新歌齊唱唾窗絨。
〖《遼邸紀聞》載,遼王好營宮室,置亭院二十餘區,以美人鐘鼓充之。其名有“西樓西宮”、“曲密華房”、“太乙竹宮”。有月榭紅房花坳、藥圃、雪溪、冰室、鶯塢、虎圈。又有塔橋“龍口”、“西疇”、“草湖”、“蕊珠洞”、“宮人斜”諸處。綿延包羅參差蔽虧,琪花瑤樹,異獸文禽,糜不畢致。王日與諸名士賦詩觴酒其中。是時,秦中孫一元、信州宋登春、吾吳顧聖之,諸君皆爲王門珠履。王雅工詩賦,尤嗜宮商。其制小詞豔曲及雜劇傳奇最稱獨步,有《春風十調》、《唾窗絨》、《誤歸期》、《玉闌千金兒》、《弄丸記》,皆極宛麗。〗
富春王厚,荊憲王瞻玄孫,端王厚弟。嘉靖中,厚以病辭祿不允,令厚攝朝謁,國建昌。
調鉛殺粉日微斜,鼎篆爐煙襲畫叉。一院蝶蜂叢聚處,拂箋爭認蜀葵花。
〖《藩憲記》載,王嗜詩,兼工畫事。一日,拂素圖蜀葵,移暴日中,蜂蝶叢集花上。拂之輒來,甚爲奇妙。〗
趙康王厚煜,簡王高燧耒孫,國彰德。
琵琶恆瑟撥輕絲,百卉亭前酒醉時。一自賈姬歸謝後,宮中誰唱竹枝詞。
〖《靜志居詩話》載,山鄭若庸,曳裾王門。康王從若庸所,見臨清謝榛竹枝。命所幸琵琶妓賈扣度而歌之。既而,榛過鄴,偕庸見王,王宴之便殿。酒行樂作。王曰止,命瑟以琵琶佐之。曰:“此先生所制竹枝詞也,譜其聲,不識其人可乎?”命諸妓擁姬出拜。榛謝曰:“此山人鄙俚之詞,請更制竹枝,以備房中之樂!”王曰:“幸甚!”榛力不勝酒,醉臥山亭下。王命姬以衽代薦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十四闕。姬按而譜之元夕便殿,奏伎酒闌送客,即盛禮而歸賈於榛邸。王嘗與榛聯句“百卉亭”。潘之恆有《賈扣傳》,詳載其始末。〗
〖注:■⑴,月+累,léi,■⑴膗,形貌惡也。■⑵,上竹下皃,音管,與筦同。■⑶,旌生改童,與幢同。■⑷,上竹下秦。■⑸,艹+廢,fèi,音廢,籧篨也。〗
十美詩 清 鮑皋
樓上
一角南山見柳梢。玲瓏窗戶彩雲飄。
夕陽紅倚誰家袖,明月高吹昨夜簫。
遠道思君重極目,臨街笑客半藏腰。
遊春年少顛狂甚,遺卻珊瑚白馬驕。
燈下
雙煙已換博山香,正對金荷治晚妝。
鬟腳翠低雲弄影,臉波紅映粉生光。
風簾未下寒嗔婢,刀剪方閒倦暱郎。
手剔蘭煤教仔細,好留半焰解羅裳。
牆頭
空鎖樓臺不鎖春,粉垣青荔綰紅巾。
東家蝴蝶攀花女,深院鞦韆過路人。
一笑恰逢妝半面,千金難得畫全身。
王昌宋玉春腸斷,可奈兒家住比鄰。
舟中
芙蓉滿坐兩頭花,彩笮江東唱越娃。
才學凌波旋渡水,那堪傾國更浮家。
飛來畫槳雙彎玉,過去風鬟八扇紗。
知在橫塘南岸住,慣呼艇子載琵琶。
馬上
隔袖和裙絕可憐,桃花叱撥錦連錢。
紅妝一面來當路,碧玉雙蹄莫上天。
生恐胭脂粘汗血,行愁■鬌墜珠鈿。
到門郎主歡迎出,欲下回腰取次妍。
簾內
非花非霧不分明,八尺湘波與地平。
裙衩風聞低見影,釵梁燕墮悄聞聲。
曲多宛轉勞心記,人在中間早目成。
十里揚州高卷處,回頭一笑兩無情。
池上
鏡檻紅渠面面霞,背臨清水掠盤雅。
步虛倒影渾身月,寫照方空沒骨花。
草共春心生夢裏,萍隨蕩子去天涯。
沿堤恐被鴛鴦見,卻藉樓陰一半遮。
花間
織錦窗前百舌啼,芳閨桃李自成溪。
繁枝亞鬢驚香重,淺草侵裙妒綠齊。
比妾容顏憐對笑,如歡氣息憶雙攜。
前生原是輕身燕,落絮遊絲惹即迷。
月下
只照嬋娟莫照愁,坐當如水一庭秋。
乍疑黃色眉端見,渾覺清光臉際流。
白苧衣裳霜復疊,水晶簾幌玉雕鎪。
空階夜久涼侵襪,挾瑟徘徊更上樓。
林下
絕代幽居空谷間,侍兒日暮賣珠還。
風前柳絮詩沾雪,月上梅花夢繞山。
奇服新裁差穩稱,真眉不學自彎環。
佳期千里煙波闊,望遠傷春易損顏。
〖注:■,上髟下委,wǒ,■鬌,發貌。〗
真臘風土記 元 周達觀
提要
真臘風土記一卷,元周達觀撰。達觀溫州人。真臘本南海中小國,爲扶南之屬。其後漸以強盛,自隋書始見於外國傳,唐宋二史並皆紀録。而朝貢不常至,故所載風土方物往往踈畧不備。元成宗元貞元年乙未,遣使招諭其國,達觀隨行。至大徳元年丁酉乃歸,首尾三年,諳悉其俗,因記所聞見爲此書。凡四十則,文義頗爲賅贍。惟第三十六則內記瀆倫神譴一事,不以爲天道之常,而歸功於佛,則所見殊陋。然元史不立真臘傳,得此而本末詳具,猶可以補其佚闕,是固宜存備叅訂,作職方之外紀者矣。達觀作是書既成,以示吾衍。衍爲題詩,推挹甚至,見衍所作竹素山房詩集中。葢衍亦服其敘述之工雲。
總敘
真臘國或稱佔臘,其國自稱曰甘孛智。今聖朝按西番經名其國曰澉浦只,蓋亦甘孛智之近音也。自溫州開洋,行丁未針,厯閩廣海外諸州港口,過七洲洋,經交趾洋,到占城。又自占城順風可半月到真蒲,乃其境也。又自真蒲行坤申針,過崑崙洋入港,港凡數十,惟第四港可入,其餘悉以沙淺,故不通巨舟。然而彌望皆修藤古木、黃沙白葦,倉卒未易辨認,故舟人以尋港爲難事。自港口北行,順水可半月抵其地曰查南,乃其屬郡也。又自查南換小舟,順水可十餘日,過半路村、佛村,渡淡洋,可抵其地曰幹傍取,城五十里。按諸番志稱其地廣七千裏,其國北抵占城半月路,西南距暹羅半月程,南距番禺十日程,其東則大海也。舊爲通商來往之國。聖朝誕膺天命,奄有四海,索多元帥之置省占城也,嘗遣一虎符百戸、一金牌千戸同到本國,竟爲拘執不返。元貞之乙未六月,聖天子遣使招諭,俾餘從行。以次年丙申二月離明州,二十日自溫州港口開洋,三月十五日抵占城,中途逆風不利,秋七月始至,遂得臣服。至大徳丁酉六月回舟,八月十二日抵四明泊岸,其風土國事之詳雖不能盡知,然其大畧亦可見矣 。
城郭
州城周圍可二十里,有五門,門各兩重。惟東向開二門,餘向皆一門。城之外巨濠,濠之外皆通衢大橋。橋之兩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將軍之狀,甚巨而獰。五門皆相似。橋之闌皆石爲之,鑿爲蛇形,蛇皆九頭,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勢。城門之上有大石佛頭五,面向西方。中置其一,飾之以金。門之兩傍,鑿石爲象形。城皆迭石爲之,可二丈,石甚周宻堅固,且不生繁草,卻無女牆。城之上,間或種桄榔木,比比皆空屋。其內向如坡子,厚可十餘丈。坡上皆有大門,夜閉早開。亦有監門者,惟狗不許入門。其城甚方整,四方各有石塔一座,曾受斬趾刑人亦不許入門。當國之中,有金塔一座。傍有石塔二十餘座;石屋百餘間;東向金橋一所;金獅子二枚,列於橋之左右;金佛八身,列於石屋之下。金塔至北可一里許,有銅塔一座。比金塔更髙,望之鬱然,其下亦有石屋十數間。又其北一里許,則國主之廬也。其寢室又有金塔一座焉,所以舶商自來有富貴真臘之褒者,想爲此也。石塔出南門外半里餘,俗傳魯般一夜造成魯般墓。在南門外一里許,周圍可十里,石屋數百間。東池在城東十里,周圍可百里。中有石塔、石屋,塔之中有臥銅佛一身,臍中常有水流出。北池在城北五里,中有金方塔一座,石屋數十間,金獅子、金佛、銅象、銅牛、銅馬之屬皆有之 。
宮室
國宮及官舎府第皆面東。國宮在金塔、金橋之北,近門,周圍可五六里。其正室之瓦以鉛爲之,餘皆土瓦。黃色橋柱甚巨,皆雕畫佛形。屋頭壯觀,修廊複道,突兀參差,稍有規模。其蒞事處有金欞,左右方柱上有鏡,約有四五十面,列放於窗之旁。其下爲象形。聞內中多有竒處,防禁甚嚴,不可得而見也。其內中金塔,國主夜則臥其上。土人皆謂塔之中有九頭蛇精,乃一國之土地主也,系女身。每夜(則)見國主,則先與之同寢交媾,雖其妻亦不敢入。二鼔乃出,方可與妻妾同睡。若此精一夜不見,則番王死期至矣;若番王一夜不往,則必獲災禍。其次如國戚大臣等屋,制度廣袤,與常人家迥別。周圍皆用草蓋,獨家廟及正寢二處許用瓦。亦各隨其官之等級,以爲屋室廣狹之制。其下如百姓之家止草蓋,瓦片不敢上屋。其廣狹雖隨家之貧富,然終不敢效府第制度也 。
服飾
自國主以下,男女皆椎髻,袒裼,止以布圍腰。出入則加以大布一條,纒於小布之上。布甚有等級。國主所打之布,有直金三四兩者,極其華麗精美。其國中雖自織布,暹羅及占城皆有來者,往往以來自西洋者爲上,以其精巧而細様故。人惟國主可打純花布。頭戴金冠子,如金剛頭上所戴者。或有時不戴冠,但以線穿香花,如茉莉之類,周匝於髻間。頂上戴大珍珠三斤許。手足及諸指上皆帶金鐲、指展,上皆嵌貓兒眼睛石。其下跣足,足下及手掌皆以紅藥染赤色,出則手持金劍。百姓間惟婦女可染手足掌,男子不敢也。大臣國戚可打踈花布,惟官人可打兩頭花布,百姓間惟婦人可打之。新唐人雖打兩頭花布,人亦不敢罪之,以其暗丁八殺故也。暗丁八殺,不識體例也。
官屬
國中亦有丞相、將帥、司天等官,其下各設司吏之屬,但名稱不同耳。大抵皆國戚爲之,否則亦納女爲嬪。其出入儀從亦有等級,用金轎扛四金傘柄者爲上;金轎扛二金傘柄者次之;金轎扛一金傘柄者又次之;止用一金傘柄者又其次之也;其下者止用一銀傘柄者而已;亦有用銀轎扛者。金傘柄以上官皆呼爲巴丁,或呼暗丁。銀傘柄者呼爲廝辣的。傘皆用中國紅絹爲之,其裙直拖地;油傘皆以緑絹爲之,裙卻短。
三教
爲儒者呼爲班詰,爲僧者呼爲苧姑,爲道者呼爲八思。惟班詰不知其所祖,亦無所謂學舎講習之處,亦難究其所讀何書。但見其如常人打布之外,於項上掛白線一條,以此別其爲儒耳。由班詰入仕者則爲髙上之人,項上之線終身不去。苧姑削髪穿黃,偏袒右肩,其下則系黃布裙,跣足,寺亦許用瓦蓋,中止有一像,正如釋迦佛之狀,呼爲孛賴,穿紅,塑以泥,飾以丹青,外此別無像也。塔中之佛,相貌又別,皆以銅鑄成,無鍾鼔鐃鈸與幢幡寳蓋之類,僧皆茹魚肉,惟不飲酒,供佛亦用魚肉,每日一齋,皆取辦於齋主之家。寺中不設廚竈,所誦之經甚多,皆以貝葉迭成,極其齊整,於上寫黑字,既不用筆墨,不知其以何物書冩。僧亦有用金銀轎扛傘柄者。國王有大政亦諮訪之,卻無尼姑。八思惟正如常人打布之外,但於頭上戴一紅布或白布,如韃靼娘子罟姑之狀而略低,亦有宮觀,但比之寺院較狹,而道教者亦不如僧教之盛耳。所供無別像,但止一塊石,如中國社壇中之石耳。亦不知其何所祖也。卻有女道士。宮觀亦得用瓦。八思惟不食他人之食,亦不令人見食,亦不飲酒,不曾見其誦經及與人功果之事,俗之小兒入學者皆先就僧家教習,暨長而還俗,其詳莫能考也 。
人物
人但知蠻俗人物麤醜而甚黑,殊不知居於海島村僻、尋常閭巷間者,則信然矣;至如宮人及南棚(南棚乃府第也)婦女,多有瑩白如玉者,蓋以不見天日之光故也。大抵一布纒腰之外,不以男女,皆露出胷酥椎髻跣足,雖國主之妻,亦只如此。國主凡有五妻,正室一人,四方四人。其下嬪婢之屬,聞有三五千,亦自分等級,未嘗輕出戸。餘每一入內見番主,必與正妻同出。乃坐正室,金窻中諸宮人皆次第列於兩廊窻下,徙倚窺視,餘備獲一見。凡人家有女美貌者,必召入內其下。供內中出入之役者呼爲陳家蘭,亦不下一二千,卻皆有丈夫。與民間雜處,只於顖門之前削去其髪,如北人開水道之狀,塗以銀硃及塗於兩鬢之傍,以此爲陳家蘭別耳。惟此婦可以入內,其下餘人不可得而入也。內宮之前後,有絡繹於道途間,尋常婦女椎髻之外,別無釵梳頭面之飾。但臂中帶金鐲,指中帶金指展,且陳家蘭及內中諸宮人皆用之,男女身上常塗香藥,以檀麝等香合成,家家皆修佛事。國中多有二形人,每日以十數成羣,行於虗場間,常有招徠唐人之意,反有厚饋,可醜可惡。
產婦
番婦產後,即作熱飯抺之,以鹽納於陰戸,凡一晝夜而除之。以此產中無病,且收斂常如室女。餘初聞而詫之,深疑其不然,既而所泊之家有女育子,備知其事。且次日即抱嬰兒,同往河內澡洗,尤所恠見。又每見人言番婦多淫,產後一兩日即與夫合,若丈夫不中所欲,即有買臣見棄之事。若丈夫適有逺役,只可數夜。過十數夜,其婦必曰:“我非是鬼,如何孤眠?”淫蕩之心尤切。然亦聞有守志者。婦女最易老,蓋其婚嫁產育既早,二三十歲人已如中國四五十人矣 。
室女
人家養女,其父母必祝之曰,願汝有人要,將來嫁千百個丈夫。富室之女自七歲至九歲,至貧之家則止於十一歲,必命僧道去其童身名曰陣毯。蓋官司每歲於中國四月內擇一日,頒行本國應有養女當陣毯之家,先行申報官司。官司先給巨燭一條,燭間刻畫一處,約是夜遇昏點燭,至刻畫處,則爲陣毯時候矣。先期一月或半月或十日,父母必擇一僧或一道,隨其何處寺觀,往往亦自有主顧。向上好僧皆爲官戸富室所先,貧者不暇擇也。官富之家,饋以酒米、布帛、檳榔、銀器之類,至有一百擔者。直中國白金二三百兩之物,少者或三四十擔或一二十擔,隨家豐儉。所以貧人家至十一歲而始行事者,爲難辦此物耳。亦有舍錢與貧女陣毯者,謂之做好事。蓋一歲中一僧止可御一女,僧既允受,更不他許。是夜大設飲食、鼔樂,會親鄰,門外縛一髙棚,裝塑泥人、泥獸之屬於其上。或十餘,或止三四枚,貧家則無之。各按故事,凡七日而始撤。既昏,以轎傘鼔樂迎此僧而歸。以彩帛結二亭子,一則坐女於其中,一則僧坐其中。不曉其口說何語,鼓樂之聲喧闐。是夜不禁犯夜,聞至期,與女俱入房,親以手去其童,納之酒中。或謂父母親鄰各點於額上,或謂俱嘗以口,或謂僧與女交媾之事,或謂無此。但不容唐人見之,所以莫知其的。至天將明時,則又以轎傘鼓樂送僧去。後當以布帛之類,與僧贖身,否則此女終爲此僧所有,不可得而他適也。餘所見者,大徳丁酉之四月初六夜也。前此父母必與女同寢,此後則斥於房外,任其所之,無復拘束堤防之矣。至若嫁娶,則雖有納幣之禮,不過茍簡從事,多有先奸而後娶者。其風俗既不以爲恥,亦不以爲怪也。陣毯之夜,一巷中或至十餘家城中迎僧道者,交錯於途路,間鼓樂之聲無處無之。
奴婢
人家奴婢皆買野人以充其役。多者百餘,少者亦有一二十枚,除至貧之家則無之。蓋野人者,山野中之人也。自有種類,俗呼爲撞賊。到城中亦不敢出入人之家,城間人相罵者一呼之爲撞,則恨入骨髓,其見輕於人如此。少壯者一枚可直百布,老弱者止三四十布可得。秪許於樓下坐臥,若執役方許登樓,亦必跪膝、合掌、頂禮,而後敢進。呼主人爲巴駞,主母爲米巴。駞者,父也;米者,母也。若有過撻之,則俯首受杖,畧不敢動。其牝牡者自相配偶,主人終無與之交接之理。或唐人到彼,久曠者不擇,一與之接,主人聞之,次日不肯與同坐,以其曾與野人接故也。或與外人交,至於有姙,養子主人亦不詰問其所從來。蓋以其所不齒,且利其得子,仍可爲異日奴婢也。或有逃者,擒而復得必於面刺以青,或於項上帶鐵以錮之,亦有帶於臂腿間者。
語言
國中語言自成音聲,雖近而占城暹人皆不通話說。如以一爲梅,二爲別,三爲卑,四爲般,五爲孛監,六爲孛監梅,七爲孛監別,八爲孛監卑,九爲孛監般,十爲荅呼。父爲巴駞,叔伯亦呼爲巴駞,呼母爲米,姑、姨、嬸、姆以至鄰人之尊年者亦呼爲米。呼兄爲邦,姊亦呼爲邦。呼弟爲補溫,呼舅爲喫賴,姑夫亦呼爲孛賴。大抵多以下字在上。如言此人乃張三之弟,則曰補溫張三。彼人乃李四之舅,則曰喫賴李四。又如呼中國爲備世,呼官人爲巴丁,呼秀才爲班詰。乃呼中國官人不曰備世巴丁,而曰巴丁備世。呼中國之秀才不曰備世班詰,而曰班詰備世,大抵皆如此。此其大略耳,至若官府則有官府之議論;秀才則有秀才之文談;僧道自有僧道之語說;城市村落,言語各自不同;亦與中國無異也。
野人
野人有二種。有一等通往來話言之野人,乃賣與城間爲奴之類是也。有一等不屬教化不通言語之野人,此輩皆無家可居,但領其家屬巡行於山頭,戴一瓦盆而走。遇有野獸,以弧矢標槍射之而得,乃擊火於石,共烹食而去。其性甚狠,其藥甚毒,同黨中常自相殺戮。近地亦有種荳蔻木綿花織布爲業者,布甚麤厚,花紋甚別。
文字
尋常文字及官府文書,皆以麂鹿皮等物染黑,隨其大小闊狹,以意裁之;用一等粉如中國白堊之類,磋爲小條子,其名爲梭,拈於手中,就皮畫以成字,永不脫落,用畢則挿於耳之上。字跡亦可辨認爲何人書寫,須以溼物揩拭方去。大率字様正如回鶻字。凡文書皆自後書向前,卻不自上書下也。餘聞之額森哈雅,雲其字元音聲,正與蒙古音相鄰,但所不同者三兩字耳。初無印信,人家告狀,亦有書鋪書寫。
正朔時序
每用中國十月爲正月,是月也,名爲佳得,當國宮之前縛一大棚,上可容千餘人,盡掛燈球花朶之屬。其對岸逺離二十丈地,則以木接續,縳成髙棚,如造塔撲竿之狀,可髙二十餘丈,每夜設三四座或五六座,裝煙火爆杖於其上,此皆諸屬郡及諸府第認直。遇夜則請國主出觀,點放煙火爆杖,煙火雖百里之外皆見之,爆杖其大如炮,聲震一城。其官屬貴戚,每人分以巨燭、檳榔,所費甚夥。國主亦請奉使觀焉。如是者半月而後止。每一月必有一事,如四月則拋球,九月則壓獵。壓獵者,聚一國之衆皆來城中,教閱於國宮之前。五月則迎佛水,聚一國逺近之佛皆送水與國主洗身,陸地行舟,國主登樓以觀。七月則燒稻,其時新稻已熟,迎於南門外燒之,以供佛。婦女車象,往觀者無數。主卻不出。八月則挨藍,挨藍者,舞也。點差伎樂,每日就國宮內挨藍且鬥豬、鬥象。國主亦請奉使觀焉,如是者一旬。其餘月分不能詳記也。國人亦有通天文者,日月薄蝕皆能推算,但是大小盡卻與中國不同。閏歲則彼亦必置閏,但只閏九月,殊不可曉。一夜只分四更,每七日一輪,亦如中國所謂開閉建除之類。番人既無名姓,亦不記生日,多有以所生日頭爲名者。有兩日最吉,三日平平,四日最兇,何日可出東方,何日可出西方,雖婦女皆能算之。十二生肖亦與中國同,但所呼之名異耳,如以馬爲卜賽,呼雞之聲爲欒,呼豬之聲爲直盧,呼牛爲個之類也。
爭訟
民間爭訟,雖小事,亦必上聞。國主初無笞杖之責,但聞罰金而已。其人大逆重事,亦無絞斬之事,止於城西門外掘地成坑,納罪人於內,實以土石堅築而罷。其次有斬手足指者,有去鼻者,但奸與賭無禁。姦婦之夫或知之,則以兩柴絞姦夫之足,痛不可忍,竭其資而與之,方可獲免。然裝局欺騙者亦有之。或有死於門首者,則自用繩拖置城外。野地初無所謂體究檢驗之事,人家獲盜亦可施監禁、拷掠之刑。卻有一項可取。且如人家失物,疑此人爲盜,不肯招認,遂以鍋煎油極熱,令此人伸手於中。若果偷物則手腐爛,否則皮肉如故云。番人有法如此。又兩家爭訟,莫辨曲直。國宮之對岸有小石塔十二座,令一人各坐一塔中,其外兩家自以親屬互相堤防。或坐一二日,或三四日。其無理者必獲證候而出,或身上生瘡癤,或咳嗽熱證之類;有理者畧無纎事。以此剖判曲直,謂之天獄,蓋其土地之靈有如此也。
病癩
國人尋常有病,多是入水浸浴及頻頻洗頭,便自痊可。然多病癩者,比比道途間。土人雖與之同臥同食亦不校。或謂彼中風土有此疾,曾有國主患此疾,故人不之嫌。以愚意觀之,往往好色之餘,便入水澡洗,故成此疾。聞土人色慾纔畢,皆入水澡洗。其患痢者十死八九,亦有貨藥於市者,與中國不類,不知其爲何物。更有一等師巫之屬,與人行持,尤可笑。
死亡
人死無棺,止以■席之類,蓋之以布。其出喪也,前亦用旗幟鼔樂之屬,又以兩柈炒米,繞路拋撒。抬至城外僻逺無人之地,棄擲而去。俟有鷹犬畜類來食,頃刻而盡,則謂父母有福,故獲此報;若不食,或食而不盡,反謂父母有罪,而至此今。亦漸有焚者,往往皆唐人之遺種也。父母死,別無服制,男子則髠其髪,女子則於顖門翦髪似錢大,以此爲孝耳。國主仍有塔葬埋,但不知葬身與葬骨耳。
耕種
大抵一歲中可三四番收種,蓋四時常如五六月天,且不識霜雪故也。其地半年有雨,半年絶無。自四月至九月,每日下雨,午後方下。淡水洋中,水痕髙可七八丈,巨樹盡沒,僅留一杪耳。人家濵水而居者,皆移入山。後十月至三月,點雨絶無,洋中僅可通小舟,深處不過三五尺。人家又復移下耕種者,指至何時稲熟。是時,水可渰至何處,隨其地而播種之。耕不用牛,耒、耜、鎌、鋤之器,雖稍相類,而制自不同。又有一等野田,不種常生水,髙至一丈,而稻亦與之俱髙,想別一種也。但糞田及種蔬皆不用穢,嫌其不潔也。唐人到彼,皆不與之言及中國糞壅之事,恐爲所鄙。每三兩家,共掘地爲一坑,蓋其草滿則填之,又別掘地爲之。凡登溷既畢,必入池洗浄。止用左手,右手留以拿飰。見唐人登廁用紙揩拭者,笑之。甚至不欲其登門,婦女亦有立而溺者,可笑可笑。
山川
自入真蒲以來,率多平林叢昧,長江巨港,綿亙數百里。古樹修藤,森陰蒙翳,禽獸之聲,雜沓其間。至半港而始見有曠田,絶無寸木,彌望芃芃,禾黍而已。野牛以千百成羣,聚於此地。又有竹坡,亦綿亙數百里。其間竹節相間,生刺筍,味至苦。四畔皆有髙山。
出產
山多異木,無木處乃犀象屯聚養育之地。珍禽竒獸不計其數,細色有翠毛、象牙、犀角、黃臘;麤色有降真、荳蔻、畫黃、紫梗、大風子油、翡翠。其得也頗難,蓋叢林中有池,池中有魚,翡翠自林中飛出,求魚番人以樹葉蔽身,而坐水濱,籠一雌以誘之,手持小網,伺其來則罩,有一日獲三五隻,有終日全不得者。象牙則山僻人家有之,每一象死方有二牙。舊傳謂每歲一換牙者,非也。其牙以摽而殺之者上也,自死而隨時爲人所取者次之,死於山中多年者斯爲下矣。黃臘出於村落朽樹間其一種細腰蜂如螻蟻者,番人取而得之。每一船可收二三千塊,每塊大者三四十斤,小者亦不下十八九斤。犀角白而帶花者爲上,黒爲下。降真生叢林中,番人頗費砍斫之勞,蓋此乃樹之心耳。其外白木可厚八九寸,小者亦不下四五寸。荳蔻皆野人山上所種,畫黃乃一等樹間之脂,番人預先一年以刀斫樹,滴瀝其脂,至次年而始收。紫梗生於一等樹枝間,正如桑寄生之狀,亦頗難得。大風子油乃大樹之子,狀如椰子而圓,中有子數十枚。胡椒間亦有之,纒藤而生,累累如緑草子,其生而青者更辣 。
貿易
國人交易,皆婦人能之。所以唐人到彼,必先納一婦人者,兼亦利其能買賣故也。每日一墟,自夘至午即罷。無居鋪,但以蓬席之類鋪於地間,各有處。聞亦有納官司賃地錢,小交關則用米穀及唐貨,次則用布若乃,大交關則用金銀矣。往往土人最樸,見唐人頗加敬畏,呼之爲佛,見則伏地頂禮。近亦有脫騙欺負唐人,由去人之多故也。
欲得唐貨
其地想不出金銀,以唐人金銀爲第一。五色輕縑帛次之,其次如真州之錫鑞,溫州之漆盤,泉州之青甆器及水銀、銀硃、紙札、硫黃、熖硝、檀香、白芷、麝香、麻布、黃草、布雨傘、鐵鍋、銅盤、水朱、桐油、箆箕、木梳、針。其麤重則如明州之席。甚欲得者則菽麥也,然不可將去耳。
草木
惟石橊、甘蔗、荷花、蓮藕、芋桃、蕉芎與中國同;荔枝、橘子狀雖同而酸;其餘皆中國所未。曽見樹木亦甚各別;草花更多,且香而艶;水中之花,更有多品,皆不知其名。至若桃、李、杏、梅、松、栢、杉、檜、梨、棗、楊、栁、桂、蘭、菊蕊之類皆所無也。其中正月亦有荷花。
飛鳥
禽有孔雀、翡翠鸚哥乃中國所無。餘如鷹、鴉、鷺鷥、雀兒、鸕鷀、鸛鶴、野鴨、黃雀等物皆有之。所無者喜鵲、鴻鴈、黃鶯、杜宇、燕鴿之屬。
走獸
獸有犀象、野牛、山馬乃中國所無者。其餘如虎、豹、熊羆、野豬、麋鹿、麞麂、猿狐之類甚多。所少者獅子、猩猩、駱駞耳。雞、鴨、牛、馬、豬、羊所不在論也。馬甚矮小,牛甚多,生敢騎,死不敢食,亦不敢剝其皮,聽其腐爛而已,以其與人出力故也,但以駕車耳。在先無鵝,近有舟人自中國攜去,故得其種。鼠有大如貓者,又有一等鼠頭腦,絶類新生小狗兒。
蔬菜
蔬菜有蔥、芥、韭、茄瓜、西瓜、冬瓜、王瓜、莧菜。所無者蘿蔔、生菜、苦蕒、菠薐之類。瓜茄正月間即有之。茄樹有經數年不除者。木綿花樹髙可過屋,有十餘年不換者。不識名之菜甚多,水中之菜亦多種。
魚龍
魚鱉惟黑鯉魚最多;其它如鯉、鯽、草魚最多;有吐哺魚,大者重二斤已上;有不識名之魚亦甚多,此皆淡水洋中所來者。至若海中之魚,色色有之。鱔魚、湖鰻、田雞,土人不食,入夜則縱橫道途間。黿鼉大如合苧,雖六藏之龜,亦充食用。查南之蝦,重一斤已上。真蒲龜腳可長八九寸許,鱷魚大者如船,有四腳,絶類龍特無角耳,肚甚脆美。蛤蜆、螺螄之屬,淡水洋中可捧而得,獨不見蟹,想亦有之,而人不食耳。
醞釀
酒有四等,第一唐人呼爲蜜糖酒,用藥曲以蜜,及水中半爲之。其次者土人呼爲朋牙四,以樹葉爲之。朋牙四者,乃一等樹葉之名也。又其次以米或以剰飯爲之,名曰包棱角。蓋包棱角者,米也。其下有糖鑑酒,以糖爲之,又入港濱水。又有茭漿酒,蓋有一等茭葉生於水濱,其漿可以釀酒。
鹽醋醬麫
醝物國中無禁。自真蒲巴澗濱海等處,率皆燒山間。更有一等石,味勝於鹽,可琢以成器。土人不能爲醋,羮中欲酸,則着以鹹平樹葉。樹既莢,則用莢。既生子,則用子。亦不識合醬,爲無麥與豆故也。亦不曽造麴,蓋以蜜水及樹葉釀酒,所用者酒藥耳。亦如鄉間白酒藥之狀,蠶桑土人皆不事。
蠶桑
婦人亦不曉針線縫補之事,僅能織木綿布而已。亦不能紡,但以手理成條。無機杼以織,但以一頭縳腰,一頭搭上梭,亦止用一竹管。近年暹人來居,卻以蠶桑爲業,桑種蠶種皆自暹中來。亦無麻苧,惟有絡麻,暹人卻以絲自織皁綾衣着,暹婦卻能縫補。土人打布損破,皆倩其補之。
器用
尋常人家房舎之外,別無桌凳盂桶之類。但作飯則用一瓦釡,作羮又用一瓦銚。地埋三石爲竈,以椰子殻爲杓。盛飯用中國瓦盤或銅盤。羮則用樹葉造一小碗,雖盛汁亦不漏。又以茭葉制一小杓,用兠汁入口,用畢則棄之。雖祭祀神佛亦然。又以一錫器或瓦器盛水於傍,用以蘸手。蓋飯只用手拏,其粘於手非此水不能去也。飲酒則用鑞注子,貧人則用瓦鉢子,若府第富室則一一用銀,至有用金者。國之慶賀多用金爲器皿,制度形狀又別。地下所鋪者,明州之草蓆,或有鋪虎豹麂鹿等皮及藤簟者。近新置矮桌髙尺許,睡只竹蓆,臥於板,近有用矮牀者,往往皆唐人制作也。食品用布罩,國主內中以銷金縑帛爲之,皆舶商所饋也。稻不用礱,止用杵舂碓耳 。
車轎
轎之制,以一木屈其中,兩頭豎起,雕刻花様,以金銀裹之。所謂金銀轎扛者,此也。每頭一尺之內釘鉤子,以大布一條厚折,用繩繫於兩頭,鉤中人挽於布,以兩人抬之。轎則又加一物,如船蓬而更闊,飾以五色縑帛,四人扛。有隨轎而走。若逺行亦有騎象騎馬者。亦有用車者,車之制卻與他地一般。馬無鞍,象無凳可坐 。
舟楫
巨舟以硬樹破版爲之。匠者無鋸,但以斧鑿之開成版,既費木且費工也。凡要木成段,亦只以鑿鑿斷,起屋亦然。船亦用鐵釘,上以茭葉蓋覆,卻以檳榔木破片壓之。此船名爲新拏用棹。所粘之油,魚油也。所和之灰石,灰也。小舟卻以一巨木鑿成槽,以火燻軟,用木撐開。腹大,兩頭尖,無蓬,可載數人,止以棹劃之,名爲皮闌。
屬郡
屬郡九十餘,曰真蒲、曰查南、曰巴澗、曰莫良、曰八薛、曰蒲買、曰雉棍、曰木津波、曰賴敢坑、曰八廝裏。其餘不能悉記。各置官屬。皆以木排柵爲城 。
村落
每一村或有寺,或有塔。人家稍宻,亦自有鎮守之官,名爲買節。大路上自有歇息如郵亭之類,其名爲森木。近與暹人交兵,遂皆成曠地。取膽前此於八月內 。
取膽
蓋占城王每年索人膽一甕,萬千餘枚。遇夜則多方令人於城中及村落去處,遇有夜行者,以繩兠住其頭,用小刀於右脅下取去其膽。俟數足,以饋占城王。獨不取唐人之膽,蓋因一年取唐人一膽,雜於其中,遂致甕中之膽俱臭腐而不可用故也。近年已除取膽之事,另置取膽官屬,居北門之裏。
異事
東門之裏,有蠻人淫其妹者,皮肉相粘不開,厯三日不食而俱死。餘鄉人薛氏居番三十五年矣,渠謂兩見此事。蓋其用聖佛之靈,所以如此。
澡浴
地苦炎熱,每日非數次澡洗則不可過。入夜亦不免一二次,初無浴室盂桶之類,但每家須有一池,否則兩三家合一池。不分男女,皆裸形入池,惟父母尊年在池,則子女卑幼不敢入。或卑幼先在池,則尊長亦迴避之,如行輩則無拘也。但以左手遮其牝門入水而已。或三四日,或五六日,城中婦女,三三五五,鹹至城外河中漾洗。至河邊,脫去所纒之布而入水。會聚於河者動以千數,雖府第婦女亦預焉。畧不以爲恥,自踵至頂,皆得而見之。城外大河,無日無之。唐人暇日頗以此爲遊觀之樂,聞亦有就水中偷期者。水常溫如湯,惟五更則微涼,至日出則復溫矣。
流寓
唐人之爲水手者,利其國中不着衣裳,且米糧易求,婦女易得,屋室易辦,器用易足,買賣易爲,往往皆逃逸於彼。
軍馬
軍馬亦是裸體、跣足,右手執摽槍,左手執戰牌,別無所謂弓箭、炮石、甲冑之屬。傳聞與暹人相攻,皆驅百姓使戰,往往亦別無智畧謀畫。
國主出入
聞在先,國主轍跡未嘗離戸,蓋亦防有不測之變也。新主乃故國主之壻,原以典兵爲職,其婦翁愛女。女宻竊金劍,以往其夫,以故親子不得承襲。嘗謀起兵,爲新主所覺,斬其趾而安置於幽室。新主身嵌聖鐵,縱使刀箭之屬着體,不能爲害,因恃此遂敢出戸。餘宿留歲餘,見其出者四五。凡出時諸軍馬擁其前,旗幟鼓樂踵其後。宮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執巨燭,自成一隊,雖白日亦照燭。又有宮女,皆執內中金銀器皿及文飾之具,制度迥別,不知其何所用。又有宮女,執摽槍摽牌爲內兵,又成一隊。又有羊車、馬車,皆以金爲飾。其諸臣僚國戚,皆騎象在前。逺望紅涼傘,不計其數。又其次則國主之妻及妾媵,或轎或車,或馬或象,其銷金涼傘何止百餘。其後則是國主,立於象上,手持寳劍。象之牙亦以金套之。打銷金白涼傘,凡二十餘柄,其傘柄皆金爲之。其四圍擁簇之象甚多,又有軍馬護之。若遊近處,止用金轎子,皆以宮女抬之。大凡出入,必迎小金塔,金佛在其前,觀者皆當跪地頂禮,名爲三罷。不然則爲貌事者所擒,不虛釋也。每日國主兩次坐衙治事,亦無定文。及諸臣與百姓之慾見國主者,皆列坐地上。以俟少頃,聞內中隱隱有樂聲,在外方吹螺以迎之。聞止用金車子,來處稍逺,須臾見二宮女纎手卷簾,而國主乃仗劍立於金窻之中矣。臣僚以下皆合掌叩頭,螺聲方絶,乃許抬頭。國主特隨亦就坐,坐處有獅子皮一領,乃傳國之寳。言事既畢,國主尋即轉身,二宮女復垂其簾,諸人各起。以此觀之,則雖蠻貊之邦,未嘗不知有君也。
〖注:■,⺮+差,音差,篸■,竹貌。〗
菊譜 宋 范成大
定品
或問菊奚先?曰:“先色與香,而後態。”然則色奚先?曰:“黃者中之色。”土王季月而菊以九月花,金土之應,相生而相得者也。其次莫若白。西方,金氣之應,菊以秋開,則於氣爲鍾焉。陳藏器雲:“白菊生平澤,花紫者白之變,紅者紫之變也。此紫所以爲白之次,而紅所以爲紫之次”雲。有色矣,而又有香;有香矣,而後有態。是其爲花之尤者也。或又曰:“花以豔媚爲悅,而子以態爲後歟?”曰:“吾嘗聞於古人矣,妍卉繁花爲小人,而松竹蘭菊爲君子。安有君子而以態爲悅乎?至於具香與色,而又有態,是猶君子而有威儀也。”菊有名龍腦者,具香與色,而態不足者也。菊有名都勝者,具色與態,而香不足者也。菊之黃者,未必皆勝,而置於前者,正其色也。菊之白者,未必皆劣,而列於中者,次其色也。雜羅香球、玉鈴之類,則以瑰異而升焉。至於順聖、楊妃之類,轉紅受色不正,故雖有芬香態度,不得與諸花爭也。然餘獨以龍腦爲諸花之冠,是故君子貴其質焉。後之視此譜者,觸類而求之,則意可見矣。
花總數三十有五品。以品視之,可以見花之高下。以花視之,可以知品之得失。具列之如左雲。
龍腦第一
龍腦,一名小銀臺,出京師,開以九月末。類金萬銓而葉尖,花上葉色類人間染鬱金,而外葉純白。夫黃菊有深淺色兩種,而是花獨得深淺之中。又其香氣芬烈,甚如龍腦,是花與香色俱可貴也。諸菊或以態度爭先者,然標緻高遠,譬如大人君子,雍容雅淡。識與不識,固將見而悅之,誠未易以妖冶嫵媚爲勝也。
新羅第二
新羅,一名玉梅,一名倭菊。或雲出海外國中。開以九月末。千葉純白,長短相次,而花葉尖薄,鮮明瑩徹,若瓊瑤然。花始開時,中有青黃細葉,如花蕊之狀。盛開之後,細葉舒展,乃始見其蕊焉。枝正紫色,葉青,支股而小。凡菊類多尖闕,而此花之蕊分爲五出,如人之有支股也。與花相映,標韻高雅,似非尋常之比也。然餘觀諸菊開頭,枝葉有多少繁簡之失。如桃花菊,則恨葉多;如球子菊,則恨花繁。此菊一枝,多開一花,雖有旁枝,亦少雙頭並開者,正符獨立之意,故詳紀焉。
都勝第三
都勝,出陳州,開以九月末。鵝黃千葉,葉形圓厚有雙紋。花葉大者,每葉上皆有雙畫直紋,如人手紋狀。而內外大小,重疊相次,蓬蓬然,疑造物者着意爲之。凡花形千葉如金鈴,則太厚;單葉如大金鈴,則太薄。惟都勝、新羅、御愛、棣棠,頗得厚薄之中,而都勝又其最美者也。餘嘗謂菊之爲花,皆以香色態度爲尚,而枝常恨粗,葉常恨大。凡菊無態度者,枝葉累之也。此菊細枝少葉,嫋嫋有態。而俗以都勝目之,其有取於此乎?花有淺深兩色,蓋初開時色深爾。
御愛第四
御愛,出京師,開以九月末。一名笑靨,一名喜容。淡黃千葉,葉有雙紋,齊短而闊。葉端皆有兩闕,內外鱗次,亦有瑰異之稱。但恨枝幹差粗,不得與都勝爭先爾。葉比諸菊,最小而青,每葉不過如指面大。或雲出禁中,因此得名。
玉球第五
玉球,出陳州,開以九月末。多葉白花,近蕊微有紅色。花外大葉有雙紋,瑩白齊長。而蕊中小葉如剪茸,初開時有青殻,久乃退去。盛開後小葉舒展,皆與花外長葉相次倒垂。而玉球目之者,以其有圓聚之形也。枝幹不甚粗,葉尖長無刓闕。枝葉皆有浮毛,頗與諸菊異。然顏色標緻,固自不凡。近年以來,方有此本。好事者競求致之,一本之直,比於常菊,蓋十倍焉。
玉鈴第六
玉鈴,未詳所出,開以九月中。純白千葉,中有細鈴,甚類大金鈴菊。凡白花中如玉球、新羅,形態高雅,出於其上。而此菊與之爭勝,故餘特次二菊,觀名求實,似無愧焉。
金萬鈴第七
金萬鈴,未詳所出,開以九月末。深黃千葉。菊以黃爲正,而鈴以金爲質。是菊正黃色,而葉有鐸形,則於名實兩無愧也。菊有花密枝褊者,人間謂之鞍子菊,實與此花一種,特以地脈肥盛使之然爾。又有大萬鈴、大金鈴、蜂鈴之類,或形色不正,比之此花,特爲竊有其名也。
大金鈴第八
大金鈴,未詳所出,開以九月末。深黃有鈴者,皆如鐸鈴之形。而此花之中,實皆五出。細花下有大葉承之,每葉有雙紋。枝與常菊相似,葉大而疏,一枝不過十餘葉。俗名大金鈴,蓋以花形似秋萬鈴爾。
銀臺第九
銀臺,深黃,萬銀鈴。葉有五出,而下有雙紋白葉。開之初,疑與龍腦菊一種,但花形差大,且不甚香耳。俗謂龍腦菊爲小銀臺,蓋以相似故也。枝幹纖柔,葉青黃而粗疏。近出洛陽水北小民家,未多見也。
棣棠第十
棣棠,出西京,開以九月末。深黃雙紋,多葉。自中至外,長短相次,如千葉棣棠狀。凡黃菊類多小花。如都勝、御愛,雖稍大,而色皆淺黃。其最大者,若大金鈴菊,則又單葉淺薄,無甚佳處。唯此花深黃多葉,大於諸菊,而又枝葉甚青,一枝聚生至十餘朵。花葉相映,顏色鮮好,甚可愛也。
蜂鈴第十一
蜂鈴,開以九月中。千葉深黃,花形圓小,而中有鈴葉擁聚蜂起,細視若有蜂窠之狀。大抵此花如金萬鈴,獨以花形差小而尖,又有細蕊出鈴葉中,以此別爾。
鵝毛第十二
鵝毛,未詳所出,開以九月末。淡黃,纖細如毛,生於花萼上。凡菊大率花心皆細,葉而下有大葉承之,間謂之託葉。今此毛花自內自外,葉皆一等,但長短上下有次爾。花形小於金萬鈴,亦近年新花也。
球子第十三
球子,未詳所出,開以九月中。深黃千葉,尖細重疊,皆有倫理。一枝之杪,聚生百餘花,若小球。諸菊黃花最小無過此者,然枝青葉碧,花色鮮明,相映尤好也。
夏金鈴第十四
夏金鈴,出西京,開以六月。深黃千葉,甚與金萬鈴相類。而花頭瘦小,不甚鮮茂,蓋以生非時故也。或曰:“非時而花,失其正也,而可置於上乎?”曰:其香是也,其色是也。若生非其時,則繫於天者也。夫特以生非其時,而置之諸菊之上,香色不足論矣,奚以貴質哉?
秋金鈴第十五
秋金鈴,出西京,開以九月中。深黃,雙紋重葉。花中細蕊皆出小鈴萼中。其萼亦如鈴葉,但此花葉短礦而青,故譜中謂鈴葉、鈴萼者,以此有如蜂鈴狀。餘頃年至京師始見此菊,戚里相傳,以爲愛玩。其後菊品漸盛,香色形態,往往出此花上,而人之貴愛寞落矣。然花色正黃,未應便置菊之下也。
金錢第十六
金錢,出西京,開以九月末。深黃雙紋重葉,似大金菊。而花形圓齊,頗類滴漏花(欄檻處處有,亦名滴滴金,一名金漏子)。人未識者,或以爲棠棣菊,或以爲大金鈴。但以花葉辨之,乃可見爾。
鄧州黃第十七
鄧州黃,開以九月末。單葉雙紋,深於鵝黃,而淺於鬱金。中有細葉出鈴萼上,形樣甚似鄧州白,但小差爾。按:陶隱居雲:“南陽酈縣有黃菊而白者,以五月採。”今人間相傳,多以白菊爲貴;又採時乃以九月,頗與古說相異。然黃菊味甘氣香,枝幹葉形,全類白菊,疑乃弘景所記爾。
薔薇第十八
薔薇,未詳所出,九月末開。深黃雙紋單葉,有黃細蕊,出小鈴萼中。枝幹差細,葉有支股而圓。今薔薇有紅白重葉、單葉兩種,而單葉者差淡,人間謂之野薔薇。要亦單葉者爾。
黃二色第十九
黃二色,九月末開。鵝黃雙紋多葉。一花之間,自有深淡兩色。然此花甚類薔薇菊,惟形差小,又近蕊多有亂葉,不然亦不辨其異種也。
甘菊第二十
甘菊,生雍州川澤,開以九月。深黃單葉。閭巷小人,且能識之,固不待記而後見也。然餘竊謂,古菊未有瑰異如今者,而陶淵明、張景陽、謝希逸、潘安仁等,或愛其香,或詠其色,或採之於東籬,或泛之於酒斝,疑皆今之甘菊花也。夫以古人賦詠賞愛,至於如此,而一旦以今菊之盛,遂將棄而不取,是豈仁人君子之於物哉。故餘特以甘菊置於白紫紅菊三品之上,其大意如此。
酴醾第二十一
酴醾,出相州,開以九月末。純白千葉,自中至外,長短相次。花之大小,正如酴醾。而枝幹纖柔,頗有態度。若花葉稍圓,加以檀蕊,真酴醾也。
玉盆第二十二
玉盆,出滑州,開以九月末。多葉黃心,內深外淡。而下有潤白大葉連綴承之,有如盆盂中盛花狀。然人間相傳,以謂玉盆菊者,大率金黃心、碎葉,初不知其得名之由。後請疑於識者,始以真菊相示,乃知物之見名於人者,必有形似之實。非講尋無倦,或有所遺爾。
鄧州白第二十三
鄧州白,九月末開。單葉雙紋白花,中有細蕊出鈴萼中。凡菊單葉如薔薇菊之類,大率花葉圓密相次(花葉謂頭上白葉,非枝葉之葉。他稱花葉仿此)。而此花葉皆尖細,相去稀疏。然香比諸菊甚烈,而又正爲藥中所用,蓋鄧州菊潭所出爾。枝幹甚纖柔,葉端有支股而長,亦不甚青。
白菊第二十四
白菊,單葉,白花蕊,與鄧州白相類。但花葉差闊,相次圓密,而枝葉粗繁。人未識者,多謂此爲鄧州白,餘亦信以爲然。後劉伯紹訪得其真菊,較見其意,故譜中別開鄧州白,而正其名曰白菊。
銀盆第二十五
銀盆,出西京,開以九月中。花中皆細鈴,比夏、秋萬鈴差疏,而形色似之。鈴葉之下別有雙紋白葉,故人間謂之銀盆者,以其下葉正白故也。此菊近出,未多見。至其茂肥得地,則一花之大,有若盆者焉。
順聖淺紫第二十六
順聖,淺紫,出陳州、鄧州。九月中方開。多葉,葉比諸菊最大。一花不過六七葉,而每葉盤疊凡三四重。花葉空處,間有筒葉輔之。大率花形枝幹類垂絲棣棠,但色紫、花大爾。餘所記菊中,惟此最大,而風流態度又爲可貴。獨恨此花非黃白,不得與諸菊爭先也。
夏萬鈴第二十七
夏萬鈴,出鄜州,開以五月。紫色,細鈴,生於雙紋大葉之上。以時別之者,以有秋時紫花故也。或以菊皆秋生花,而疑此菊獨以夏盛。按:靈寶方曰:“菊花紫白。”又陶隱居雲:“五月採。”今此花紫色而開於夏時,是其得時之正也,夫何疑哉。
秋萬鈴第二十八
秋萬鈴,出鄜州,開以九月中。千葉,淺紫。其中細葉盡爲五出鐸形,而下有雙紋大葉承之。諸菊如棣棠最大,獨此菊與順聖過焉。或雲與夏花一種,但秋夏再開爾。今人間起草爲花,多作此菊,蓋以其瑰美可愛故也。
繡球第二十九
繡球,出西京,開以九月中。千葉紫花,花葉尖闊相次,聚生如金鈴菊中鈴葉之狀。大率此花似荔枝菊,花中無筒葉,而萼邊正平爾。花形之大,有若大金鈴菊者焉。
荔枝第三十
荔枝,枝紫,出西京,九月中開。千葉紫花,葉卷爲筒(謂花葉也。凡菊鈴,葉有五出,皆如鐸鈴之形。又有卷生爲筒,無尖闕者,故謂之筒葉,他與此同),大小相間。凡菊鈴並蕊,皆生托葉之上,葉背乃有花萼與枝相連。而此菊上下左右,攢聚而生,故俗以爲荔枝者,以其花形正圓故也。花有紅者,與此同名,而純紫者蓋不多爾。
垂絲粉紅第三十一
垂絲粉紅,出西京,九月中開。千葉,葉細如茸,攢聚相次,而花下亦無托葉。人以垂絲目之者,蓋以枝幹纖弱故也。
楊妃第三十二
楊妃,未詳所出,九月中開。粉紅,千葉,散如亂茸。而枝葉細小,嫋嫋有態。此實菊之柔媚爲悅者也。
合蟬第三十三
合蟬,未詳所出,九月末開。粉紅,筒葉。花形細者,與蕊雜比。方盛開時,筒之大者裂爲兩翅,如飛舞狀。一枝之杪,凡三四花。然大率皆筒葉如荔枝菊,有蟬形者,蓋不同爾。
紅二色第三十四
紅二色,出西京,開以九月末。千葉,深淡紅,叢有兩色。而花葉之中,間生筒葉,大小相映。方盛開時,筒之大者裂爲二三,與花葉相雜,此茸茸然。花心與筒葉中,有青黃紅蕊,頗與諸菊相異。然餘怪桃花、石榴、川木瓜之類,或有一株異色者,每以造物之付受,有不平歟?抑將見其巧歟?今菊之變其黃白,而爲粉紅深紫,固可怪;而又一株亦有異色並生者也,是亦深可怪歟!花之形度,無甚佳處,特記其異爾。
桃花第三十五
花桃,粉紅單葉,中有黃蕊。其色正類桃花,俗以此名,蓋以言其色爾。花之形度雖不甚佳,而開於諸菊未有之前,故人視此菊如木中之梅焉。枝葉最繁密,或有無花者,則一葉之大,逾數寸也。
雜記
敘遺
餘聞有麝香菊者,黃花十葉,以香得名。有錦菊者,粉紅碎花,以色得名。有孩兒菊者,粉紅青萼,以形得名。有金絲菊者,紫花黃心,以蕊得名。嘗訪於好事,求於園圃,既未之見,而說者謂:孩兒菊與桃花一種。又云:種花者,剪掐爲之。至錦菊、金絲,則或有言其與別名,非菊者。若麝香菊,則又出陽翟,洛人實未之見。夫既巳記之,而定其品之高下,又因傳聞附會,而亂其先後之次,是非餘譜菊之意。故特論其名色,列於記花之後,以侯博物之君子,證其謬焉。
補意
餘嘗怪古人之於菊,雖賦詠嗟嘆,嘗見於文詞,而未嘗說其花瑰異,如吾譜中所記者。疑古之品,未若今日之富也。今遂有三十五種。又嘗聞於蒔花者雲,花之形色變易,如牡丹之類,歲取其變者以爲新。今此菊,亦疑所變也。今之所譜,雖自謂甚富,然搜訪所有未至,與花之變易後出,則有待於好事者焉。君子之於文,亦闕其不知者,斯可矣。若夫掇擷治療之方,栽培灌種之宜,宜觀於方冊,而間於老圃,不待予言也。
綠珠傳(附翾風傳) 宋 樂史 撰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漢合浦縣地。唐武德初,削平蕭銑,於此置南州;尋改爲白州,取白江爲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豔。越俗以珠爲上寶,生女爲珠娘,生男爲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
晉石崇爲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別廬在河南金谷澗。澗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川阜置園館。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曲》(明君,昭君也。避晉文帝諱,改昭爲明。)明君者,漢妃也。漢元帝時,匈奴單于入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入辭,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難改更,漢人憐其遠嫁,爲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
我本良家子,將適單于庭。
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
僕御流涕別,轅馬悲且鳴。
哀鬱傷五內,涕泣沾珠纓。
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
延貯於穹廬,加我閼氏名。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
父子見凌辱,對之慚且驚。
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積累常憤盈。
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徵。
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
昔以匣中玉,今爲糞上塵。
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
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爲情。
崇又制《懊惱曲》以贈綠珠。崇之婢,美豔者千餘人,擇數十人,裝飾一等,使忽視之,不相分別。刻玉爲蛟龍佩,縈金爲鳳凰釵,結袖繞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佩聲輕者居前,釵色豔者居後,以爲行次而進。
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臨清水,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數百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縠。曰:“任所擇。”使者曰:“君侯服御,麗則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愛,不可得也。”秀因是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爲爾獲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崇因止之,於是墜樓而死。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步庚裏,近狄泉。狄泉在正城之東。綠珠有弟子宋瑋,有國色。善吹笛。後入晉明帝宮中。
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谷容州江,呼爲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君灘,昭君村,昭君場;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爲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傳雲:“汲此井飲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迨後雖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異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詩曰:
不效往者戒,恐貽來者冤。
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瘢痕。
又與不完具而惜焉。
牛僧儒《周秦行記》雲:“夜宿薄太后廟,見戚夫人,王嬙,太真妃,潘淑妃,各賦詩言志。別有善笛女子,短鬟窄衫具帶,貌甚美,與潘氏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太后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拜謝,作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日誰人與伴?’綠珠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然事雖詭怪,聊以解頤。
噫!石崇之殺,雖自綠珠,殆亦其來有漸矣。崇嘗刺荊州,劫奪遠使,沉殺客商,以致鉅富。又遺王愷鴆鳥,共爲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訪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將軍,故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崇心不義,舉動殺人,烏得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
綠珠之墜樓,侍兒之有貞節者也。比之於古,則有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也。進賢,晉愍太子妃。洛陽亂,石勒掠進賢,渡孟津,欲妻之。進賢罵曰:“我皇太子妃,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幹我乎?”言畢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復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時喬知之寵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讀書,善屬文,深所愛幸。時武承嗣驕貴,內宴酒酣,迫知之將金玉賭窈娘。知之不勝,便使人就家強載以歸。知之怨悔,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曰: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次日可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爲君盡。
知之私屬承嗣家閹奴,傳詩於窈娘。窈娘得詩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於衣中得詩,鞭殺閹奴。諷吏羅織知之,以致殺焉。悲夫,二子以愛姬示人,掇喪身之禍。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其此之謂乎?
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爲名。庚肩吾曰:“蘭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李元忠雲:“絳樹搖歌扇,金谷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江總雲:“綠珠含淚舞,孫秀強相邀。”
綠珠之沒,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其志凜冽,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亡仁義之行,懷反覆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視,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今爲此傳,非徒述美麗,窒禍源,且欲懲戒辜恩背義之類也。
季倫死後十日,趙王倫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之。倫囚金墉城,賜金屑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假天之報怨。不然,何梟夷之立見乎!”
附翾風傳
石季倫所愛婢名翾風,魏未於胡中買得,年始十歲,使房內養之。至年十五,容貌無比,特以姿態見美。妙別玉聲,能觀金色。石氏之富,財比王家,驕侈當世,珍寶瑰奇,視如瓦石,聚如糞土,皆殊方異國所得,莫有辨識其出處者。乃使翾風別其聲色,並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聲沉重,而性溫潤,佩服益人靈性;東方、南方,玉聲輕潔,而性清涼,佩服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豔者數千人,翾風最以文辭擅愛。石崇嘗語之曰:“吾百年之後,當指白日以汝爲殉。”答曰:“生愛死離,不如無愛。妾得爲殉,身其何朽。”於是彌見寵愛。
崇嘗擇美容姿相類者數十人,裝飾衣服,大小一等,使忽睹不相分別,常侍於側。使翾風調玉以付工人爲倒龍之佩,縈金爲鳳冠之釵。言刻玉爲倒龍之勢,鑄金釵像鳳凰之冠,結紳繞楹而舞,使晝夜聲色相接,謂之“恆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玉聲輕者居前,釵色豔者居後,以爲行次而進也。使數十人各含異香,使行而笑語,則口氣從風而颺。又屑沉水之香,如塵未,布致象牀上,使所愛踐之無跡者,即賜真珠百琲;若有跡者,則即節其飲食,令體輕弱。故閨中相戲曰:“爾非細骨輕軀,那得百真珠。”
及翾風年三十,妙年者爭嫉之,或言胡女不可爲羣,竟相排毀。崇受譖潤之言,即退翾風爲房老,使主羣少。乃懷怨懟,而作五言詩曰:
春華誰不美,卒傷秋落時。
突煙還自低,鄙退豈所期。
桂芬徒自蠹,失愛在蛾眉。
坐見芳時歇,惟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井歌此爲樂曲,至晉未乃止。
陳張貴妃傳 佚名
張貴妃名麗華,兵家女也。父兄以織蓆爲業。後主爲太子,以選入宮,侍龔貴嬪爲良娣。貴妃年十歲,爲之給使。後主見而悅之,因得幸,遂有娠,生太子深。後主即位,拜爲貴妃。妃性聰慧,甚被寵遇。後主始以始興王叔陵之亂,被傷,臥於承香殿。時諸姬並不得進,惟貴妃侍焉。而柳太后猶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皇后素無寵於後主,不得侍疾,別居求賢殿。至德二年,乃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高數十丈,並數十間。其窗牖壁帶懸嵋欄檻之類,悉以沉檀爲之,又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牀寶帳,其服玩之屬,瑰奇珍麗,皆近古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朝日初照,光映後庭。其下積石爲山,引水爲池,植以奇樹,雜以花葯。後主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複道交相往來。又有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好、江修容等七人,並有寵,遞代以遊其上。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舍等爲女學士。後主每引賓客、對貴妃等遊宴,則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採其尤豔麗者以爲曲調,被以新聲。選宮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數,教之歌,分部迭進。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其略雲:“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大指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張貴妃髮長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鑑。聰慧有神彩,進止閒暇,容色端麗。每瞻視盼睞,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常於閣上靚妝,臨軒檻,宮中遙望,飄若神仙。才辯強記,善俟人主顏色,薦諸宮女,後宮鹹德之。又工厭魅之術,假鬼神以惑後主,置淫祀於宮中,聚諸女巫,使之鼓舞,使後主怠於政事。百司啓奏,並因宦者蔡臨兒、李善度進諸後主,倚隱囊,置張貴妃於膝上,共決之。李蔡所不能記者,貴妃併爲條疏,無所遺脫。因參訪外事,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寵異,冠絕後庭。而後宮之家,不尊法度,有絓於理者,但求哀於貴妃。貴妃則令李蔡先啓其事,而後從容爲言之。大臣有不從者,因而潛之,言無不聽,於是張之勢,燻灼四方,內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執政,亦風而靡,閹宦便佞之徒,內外交結,轉相引進,賄賂公行,賞罰無常,紀綱瞀亂矣。及隋軍克臺城,貴妃與後主,俱入於井。隋軍出之,晉王廣命斬貴妃,榜於青溪中橋。
碧線傳 佚名 撰
至正間,有道士真本無、文固虛,不知何許人,客威順王家下,通劍術,曉兵機。王雖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衛君美重之。一日,王遊別苑,召二人侍,因從容諷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極盛而豐,朝政廢弛,禍在旦夕。大王朝廷懿親,宜陰爲之備。萬一風塵有警,即使指麾義旗,紓君父之急,使神州光復,爲大元宗英,豈不偉哉!”王曰:“爾病,風狂耶?何出言若是?”二人默然而退曰:“豎子不足謀。不去禍且至。”於是題詩黃鶴樓而遁。詩曰:
芙蓉出匣照寒鋩,上帶仇家血影光。
前席早知非聖主,悔將三策說君王。
王知而求之,隱矣。未幾亂作,悉如前言,於是陳友諒、明玉珍,皆遣人物色之。不可得。高皇帝既平羣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彥,爲西袞丞,因往省之。回途覆舟,幸而不死,因躑躅路側,覓火燎衣,縱步間,忽二道士前揖曰:“範叔何一寒如此哉!”視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狀,曰:“無憂也。”遂邀往其家,則青城山也。高牆華屋,深院曲房,蒼頭數人,列侍左右。與君美話舊,歡若平生。因詢其亂中出處,二人曰:“自辭黃鶴,即入黃牛。久隱青城,忽逢青眼。所惜壯心凋落,一事無成。俯仰乾坤,飄颻萍梗。索居閒處,有愧故人。”乃與痛飲。酒酣氣豪,議論蜂起。君美曰:“二公煉質名山,猶未能忘情塵世,將不爲修真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循行數墨,儒之土苴;熊經鳥神,仙之糟粕。吾所謂修真,豈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視其家。錦綺充盈,金玉山積,各有美人掌之。最後,至一山岩中,有髑髏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間不義人也,餘得而誅之。”君美爲之吐舌。
明日大設宴,君美首席。兩美人捧牙盤,盛明珠十、黃金百兩爲壽。君美不敢卻,但唯唯謝。於是劇飲大醉,本無賦詩曰:
幾年兵火接天涯,白骨叢中度歲華。
杜宇有冤能泣血,鄧攸元子可傳家。
當時自詫遼東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誰是主,野花開滿蒺黎沙。
固虛續吟曰:
豪傑消磨嘆五陵,發衝烏帽氣填膺。
眼前不是無豪傑,身後何須論廢興。
當道有蛇魂已斷,渡江無馬讖難憑。
可憐一片中原地,虎嘯龍騰幾戰爭。
其詩大抵類此,則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遷鶯》一闋,執杯酹謝於二公,自歌以侑焉。詞曰:
乾坤如昨。嘆往事淒涼,長才蕭索。景物非非,人民俱換,非是舊時城郭。世事恰如棋子,當局方知難着。勝與敗,似一場春夢,何須驚愕。 寥落,相見處、萍水異香,爛慢清宵酌。說到英雄,自同夢幻,澀盡劍鋒蓮鍔,看破浮雲變態,休問誰強誰弱,堪嘆惜,這一番歸去,似遼東鶴。
明日求歸。二人曰:“唐有紅線,今有碧線,當令送君也。”至則一好女子,年可十七八,負竹箱,隨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顧謂曰:“後會難期,請爲起舞。”碧線開箱,取白丸四,大如雞卵,乃雌雄劍也。二人引而伸之,飛躍上下。須叟,天地晦冥,風雲慘淡,惟於塵埃中見電光翕欻,交繞互纏。君美股戰,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陵欲若星,殊無有路。君美乃氣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頸,心膽俱落。舞罷,失二人所在,獨碧線旁立。君美倒皮囊中酒共飲。伺夜握君美手,東南而逝。將三更許抵家,但見金珠在榻,碧線變去久矣,竟不知其何術也。
鞦韆會記 明 李禎 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羅以故相齊國公子,拜宣徽院使,薩都刺爲僉判,東平王榮甫爲經歷,三家聯住海子橋西。宣徽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爲比。然讀書能文,敬禮賢 士,故時譽翕然稱之。私居後有杏園一所,取“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於諸貴家。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院判、經歷宅眷,於園中,設鞦韆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饌,自二月末至 清明後方罷,謂之秋千會。
適樞密同僉帖木耳不花子拜住過園外,聞笑聲,於馬上欠身望之,正見鞦韆競蹴,歡哄方濃。潛於柳陰中窺之,睹諸女皆絕色,遂久不去。爲閽者所覺,走報宣徽,索之亡矣。拜住歸,具白於母。母解意,乃遣媒於宣徽家求親。宣徽曰:“得非窺牆兒乎?吾正擇婿,可遣來一觀。若果佳,則當許也。”媒歸報同僉,飾拜住以往。宣徽見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學,試之曰:“爾喜觀鞦韆,以此爲題,《菩薩蠻》爲調,賦南詞一闋,能乎?”拜住揮毫,以國字寫之,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繫牢。 牙牀和困睡,一任金釵墜,推枕起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雖愛其敏捷,恐是預構,或假手於人,因盛席待之,席間再命作《滿江紅》詠黃鶯兒。拜住拂拭剡藤,用漢字書,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許第三夫人女速哥失裏爲姻,且召夫人並呼女出,與拜住相見。他女亦於窗隙中窺之,私賀速哥失裏曰:“可謂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也。”
擇日,遣聘,禮物之多,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爲盛事。拜住鶯詞附錄於此: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絃索悄,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 幽夢醒,閒愁泥。殘香褪,重門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雙棲,心迢遞。
既而,同僉豪宕,簠簋不飾,竟以墨敗,系御史臺獄。得疾囹圄間,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醫治。未逾旬,竟爾弗起,闔室染疾,盡爲一空,獨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財散人亡。宣徽將呼拜住回家,教而養之,三夫人堅然不肯。蓋宣徽內嬖雖多,而三夫人獨秉權專寵。見他姬女皆歸富貴之門,獨己婿家反凋敝如此,決意悔親。速哥失裏諫曰:“結親即結義,一與訂盟,終不可改。兒非不見諸姊妹家榮盛,心亦慕之。但寸絲爲定,鬼神難欺,豈可以其貧賤而棄之乎?”父母不聽,另議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儀文之盛,視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裏行至中道,潛解腳紗縊於轎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愛女輿回,悉傾家奩及夫家聘物殮之,暫寄清安僧寺。 拜住聞變,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應曰:“可開柩,我活矣。”周視四隅,漆釘牢固,無由可啓。乃謀於僧曰:“勞用力,開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當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殮,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蓋。女果活。彼此喜極,乃脫金釧及首飾之半謝僧。計其餘,尚值數萬緡,因託僧買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摯速哥失裏走上都。住一年,人無知者。所攜豐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
不期宣徽出尹開平,下車之始,即求館客。而上都儒者絕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摯家寓此,亦色目人。設帳民間,誠有學術。府君欲覓西賓,惟此人爲稱。”亟召之,則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問:“何以至此,且娶誰氏?”拜住實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則真速哥失裏。一家驚動,且喜且悲。然猶恐其魂假人形,幻惑年少,陰使人詣清安詢僧,其言一同。及發殯,空櫬而已。歸以告,宣徽夫婦愧嘆,待之愈厚,收爲贅婿,終老其家。
拜住三子,長教化,仕至遼陽等處行中書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廝,俱爲內怯薛帶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廝官至樞密院使。天兵至燕,順帝御清寧殿,集三宮后妃皇太子同議避兵。黑廝與丞相失列門哭諫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當以死守。”不聽,夜半開建德門而遁。黑廝隨入沙漠,不知所終。
張老傳 唐 李復言
張老者,揚州六合縣園叟也。其鄰有韋恕者,梁天監中,自揚州曹掾秩滿而來。有長女既笄,召裏中媒媼,令訪良婿。張老聞之,喜而候媒於韋門。媼出,張老固延入,且備酒食。酒闌,謂媼曰:“聞韋氏有女將適人,求良才幹媼,有之乎?”曰:“然。”曰:“某誠衰邁,灌園之業,亦可衣食。幸爲求之,事成厚謝。”媼大罵而去。他日又邀媼。媼曰:“叟何不自度?豈有衣冠子女,肯嫁園叟耶?此家誠貧,士大夫家之敵者不少。顧叟非匹,吾安能爲叟一杯酒,乃取辱於韋氏?”叟固曰:“強爲吾一言之。言不從,即吾命也。”媼不得已,冒責而入言之。韋氏大怒曰:“媼以我貧,輕我乃如是!且韋家焉有此事。況園叟何人,敢發此議?叟固不足責,媼何無別之甚耶?”媼曰:“媼誠非所宜言。爲叟所逼,不得不達其意。”韋怒曰:“爲吾報之,今日內得五百緡則可。”媼出以告,張老乃曰:“諾。”未幾,車載納於韋氏。韋大驚曰:“前言戲之耳。且此翁爲園,何以致此?吾度其必無而言之,今不移時而錢到,當如之何?”乃使人潛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許焉。張老既取韋氏,園業不廢。負穢钁地,鬻蔬不輟,其妻躬執爨濯,了無作色。親戚惡之,亦不能止,數年,中外之有識者,責恕曰:“君家誠貧,鄉里豈無貧子弟,奈何以女妻園叟?既棄之,何不令遠去也?”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張老,酒酣,微露其意。張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念。今既相厭,去亦何難。某王屋山下有一小莊,明旦且歸耳。”天將曙,來別韋氏:“他歲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壇山南相訪。”遂令妻騎驢戴笠,張老策杖相隨而去,絕無消息。
後數年,恕念其女,以爲蓬頭垢面,不可識也,令其男義方訪之。到天壇南,適遇一崑崙奴,駕黃牛耕田。問曰:“此有張老家莊否?”崑崙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來?莊去此甚近,某當前引。”遂與俱東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過水連綿凡十餘處,景色漸異,不與人間同。忽下一山,其水北朱戶甲第,樓閣參差,花木繁榮,煙雲鮮媚,鸞鶴孔雀,徊翔其間,歌管嘹亮耳目。崑崙指曰:“此張家莊也。”韋驚駭不測。俄而及門,門有紫衣吏,拜引入廳中。鋪陳之華,目所未睹,異香氤氳,遍滿崖谷。忽聞珠佩之聲漸近,二青衣出曰:“阿郎來。”次見十數青衣,容色絕代,相對而行,若有所引。俄見一人,戴遠遊冠,衣朱綃,曳朱履,徐出門。一青衣引韋前拜。儀狀偉然,容色芳嫩,細視之,乃張老也。言曰:“人世勞苦,若在火中。身未清涼,愁焰又熾,而無斯須泰時。兄久客寄,何以自娛?賢妹略梳頭,即當奉見。”因揖令坐。未幾,一青衣來曰:“娘子已梳頭畢。”遂引入見妹於堂前。其堂沉香爲梁,玳瑁貼門,碧玉窗,珍珠箔,階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飾之盛,世間未見。略敘寒暄,問尊長而已,意甚疏略。有頃進饌,精美馨芳,不可名狀。食訖,館韋於內廳。明日方曙,張老與韋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語。張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歸。”因曰:“小弟暫欲遊蓬萊山,賢妹亦當去。然未暮即歸,兄但憩此。”張老揖而入。俄而五雲起於庭中,鸞鳳飛翔,絲竹並作。張老及妹,各乘一鳳,餘從乘鶴者十數人,漸上空中,正東而去。望之已沒,猶隱隱聞音樂之聲。韋生在館,小青衣供侍甚謹。迨暮,倏聞笙簧之音,倏忽復到。及下於庭,張老與妻見韋曰:“獨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遊。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當奉別耳。”及明,妹復出別兄,殷勤傳語父母而已。張老曰:“人世遐遠,不及作書,奉金二十鎰。”並與一故席帽,曰:“兄若無錢,可於揚州北邸,賣藥王老家,取一千萬,持此爲信。”遂別,復令崑崙奴送出。卻到天壇,崑崙奴拜別而去。韋自荷金而歸。其家驚訝問之,或以爲神仙,或以爲妖妄,不知所謂。
五六年間,金盡,欲取王老錢,復疑其妄。或曰:“許爾取餞,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極,其家強逼之曰:“必不得錢,亦何傷。”乃在揚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當肆陳藥。韋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韋曰:“張老令取錢一千萬,持此帽爲信。”王曰:“錢即實有,席帽是乎?”韋曰:“叟可驗之,豈不識耶?”王老未語,有小女出青布韓中,曰:“張老常過,令縫帽頂,其時無皁線,以紅線縫之。線色手蹤,皆可目驗。”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載錢而歸,乃信真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復遣義方往天壇南尋之。到即千山萬水,不復有路。時逢樵人,亦無知張老莊者,悲思悵然而歸。舉家以爲仙俗路殊,無相見期。又尋王老,亦去矣。
後數年,義方偶遊揚州,閒行北邸前,忽見張家崑崙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雖不得歸,如日侍左右。家中事無鉅細,莫不知之。”因出懷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與大郎君,阿郎與王老會飲於此酒家。大郎且坐,崑崙當入報。”義方坐於酒旗下,日暮不見出,乃入觀之,飲者滿坐,坐上並無二老,亦無崑崙。取金視之,乃真金也。驚歎而歸。又以供數年之食,後不復知張老所在。
瑤臺片玉甲種補錄 明 施紹莘子野父 着
春遊述懷(有序跋)
〖秋去春來,愁縈病惱,自是傷心南浦。其如撲面東風,攜短筇於錦陣;命付花魂,渡破葛於玉缸。夢迴酒國,蓋竊嘆浮生之如寄,乃深悲去日之苦多。若舍現前之樂事,何與身心?倘圖沒世之令名,空勞夢想。因茲挹秀於煙霞,聊且娛情於花月。封拜青州從事,不辭歌院乞兒。俯仰天地之寬,安適性情之便。爰趁春遊,遂成新什。行人生之樂耳,捐卿法之彼哉。令解人聞之會心,而下士聞之大笑云爾。〗
【北正宮?端正好】
錦烘天,香鋪地,東風裏,綠柳橋西。亂芳遙襯前山翠,似董北苑先生筆。
【滾繡球】
不多時,纔看得梅;霎時間,又開到李。柳窺青漸蘇嬌睡,小夭桃打扮衣緋。菜花田獵獵低,紅花田剪剪齊。一陣價香風肥膩,慢騰騰淡日西飛。猛踏破落花堆裏,滑了鞋底。抓住了繁花刺兒,碎了繡衣,又過前溪。
【叨叨令】
且尋一個頑的耍的,會知音風風流流的隊。拉了他們俊的俏的,做一個清清雅雅的會。揀一片平的軟的,襯花茵香香馥馥的地。擺列着奇的美的,趁時景新新鮮鮮的味。兀的便醉殺了人也麼哥,兀的便醉殺了人也麼哥,任地上乾的溼的,諢帳呵便昏昏沉沉的睡。
【脫布衫】
忒撩人賣酒紅旗,映鞦韆在紅杏樓西。樓兒上那欄杆斜靠的血紅衣,見人迴避。
【小梁州】
又見些只只弓鞋一捻的,時樣羅衣。知他是燒香的,還是上墳的,喬裝髻掩扇漏蛾眉。
【麼】
聰明人不合多伶俐,被他們酒泥花迷。杏花天,楊花地,和二三知己,睜醉眼看名姬。
【上小樓】
垂楊院裏,朱門斜啓。且待俺陪個殷勤,借看園林,才過花堤。怎知俺命兒裏冤家作對,驀撞的鬥草的十來個妓。
【麼篇】
騎馬的葉葉衣,坐轎的呵呵睡。還有個酒壺兒斜矗,食壘兒分攜,妙人兒相偎。引得俺半日裏跟到黑,淒涼慚愧。怎當他半回頭,風遞過口脂香氣。
【滿庭芳】
亂香堆裏,一灣流水,茅屋竹籬。恰正是寒食天,濁酒兒剛篘起。試新茶,才放槍旗。偏湊的筍鮮菜美,又撞的蜆肥芹膩。小飲藤花底,盤餐進枸杞,人醉了,日頭直。
【決活三】
是誰家笙歌沸?偷空裏笑微微,隔牆惟見柳巍巍。這便是洞天裏,神仙會。
【朝天子】
只可憐冢壘壘土堆,白條條掛紙。費多少兒孫淚,眼前的酒飯兒不能夠喫。哭拜罷,人歸矣。蝴蝶青錢,杜鵑紅淚,才懊悔當初不醉死。生前事在這壁,死後事在那壁,短多少萬古英雄氣。
【四邊靜】
是誰知唐宗晉室,但當年墓碑,而今廢基。草樹狐狸,松柏寒山背。今宵卻在雨裏,昏慘慘,悲磷溼。
【耍孩兒】
我如今決計疏狂矣,且隨喜花邊酒裏。一年春去又春回,好提防白髮相欺。須搜尋直入煙花髓,更頑耍爭爲麴櫱魁,日日花間醉。惹得的桃花笑我,柳也開眉。
【五煞】
看青山,恰打圍,曲灣灣,水接籬。羣花姊妹隨行隊,天偏生我爲男子。況春放閒人撒酒資,須直是風流死。切莫把花盟酒譜,半點差池。
【四煞】
漸東君,逐旋歸,好花枝,怕一夜飛。曉來滿地胭脂碎,分明萬古英雄淚。應蹙盡人間閨秀眉,須快把杯兒喫。若放過了良辰美景,癡也真癡。
【三煞】
好良朋,近可攜,小花籃,便可提。家家酒氣和花氣,閒來酒店逋新債。更密選花枝寄所私,狂甚如天使。願如此生涯老我,不省前非。
【二煞】
不風流,俗怎醫?會風流,債怎推?好花好酒天生配,我酒中要強爲監史。花裏從教做伐媒,僉上了風流籍。休趕向紅塵隊裏,斷送頭皮。
【一煞】
妖姬且自攜,新詞且自題。圍棋賭酒賢乎已,探花妒殺蜂磨腿。趁酒閒看蝶曬衣,頑童且莫催歸急。卻不道小臣卜夜,秉燭傳杯。
【煞尾】
置身峯泖間,避世詩酒裏。買一個載花船,來往煙霞際。向這些美酒名花道聲生受你。
予雅好聲樂,每聞琶琵箏阮聲,便爲魂銷神舞。故邇來多作北宮,時教慧童,度以絃索。更以蕭管葉予諸南詞、院本諸曲。一切休卻,間有名曲,略譜其一二條。每遇佳時豔節,錦陣花營,美人韻事,則配以靡詞。若奇山異水,高衲羽流,感懷弔古,則副以激調。隨境寫聲,隨事命曲,管絃竹肉,稱宜間作。更以煙霞花月酒茗詩棋襯貼其間。如此逍遙三十年,歸骨於先人之側,乃以片石立墓道曰:“有明峯泖浪仙之墓,”則吾願足矣。頭上烏紗,腰間白璧,青史上官銜政跡,件件讓與他人可也。(自跋)
南音多柔曼,北音多激壯,蓋亦五方風氣使然。子野此詞,有“大江東去”之雄風,復饒“曉風殘月”之佳致。故以銅將軍、鐵綽板歌之,而不失之凌勁;即以十七八嬌女兒,挾錦瑟,按紅牙,唱於步絲帳下,而不失之纖弱。(顧彥容)
體制之弘,如垂天之雲;風情之逸,如穿花之蝶。兼之曲折排蕩,有堤草竿綿、春池瀲灩之意。真當行名篇也!(沈德生)
佞花(有跋)
【南仙呂?入雙調瑣南枝】
金鈴護,錦帳挨,封家大姨誰敢猜?妙選出塵埃。向名園,如意買,高低種,曲折排,泛紅濤,翻繡海。
【朝元歌】
鶯猜燕猜,忒作踐,嗔他歹。蜂來蝶來,緊幫襯,愁他採。待貼上金釵,系將襟帶,忍教粉香塵土埋?就飄墜蒼苔,願盈盈瑞將紅繡鞋。更修口懺花齋,願花緣常是諧。判個補填花債,受持花戒。那敢負恩分愛,負恩分愛。
【香柳娘】
折將來近他,折將來近他,膽瓶安在?枕邊燈下屏山外。掃將來坐他,掃將來坐他,香錦簇新苔,鞋襪分餘彩。嚼將來咽他,嚼將來咽他,沁入肺腸來,毛骨泠然改。
【前腔】
乞名詩詠他,乞名詩詠他,錦囊攜帶,一時聲價千金買。乞名工畫他,乞名工畫他,紙墨暈香腮,活現春常在。乞名姬繡他,乞名姬繡他,孕出美人胎,分外生光彩。
【前腔】
願輕輕雨灑,願輕輕雨灑,洗妝抹黛,蕭然標韻風塵外。願微微風擺,願微微風擺,韻臉笑微開,波俏世無賽。願疏疏月曬,願疏疏月曬,清影逗香階,永伴佳人拜。
【玉交枝】
傍人休怪,這花緣,前生帶來,命中干犯真無奈。撒風情本分應該,因此上錦囊拾得盡詩材,紅裙贈與添情債。但花開,是我時來運來;若花衰,是我時乖運乖。
【解三醒】
我把你珍珠般待,我把你姬妾般挨,我把你花王頂禮常朝拜,我把你品命分明次第排,我把你開時命酒歡呼快,我把你落處填詞弔唁哀。渾填債,多隻爲花星照命,摟得癡騃。
【尾文】
爲花常是耽禁害,就受用名花也合該。再做首豔句新詞答謝來。
一生與花作緣,無日不享供養,使無奇文麗句,納交獻媚,亦甚愧爲花神薄倖人矣。甲寅春有《祝花小詞》,甲子春稍稍更定,自謂差效微情,然猶覺花恩深重,未能報頌萬一。清明花下,復填右詞,譜調生新,語意柔逸,深情委思,頗極其致。今人語謅媚之甚者謂之肉麻,是真可謂肉麻矣。第求免爲花神薄倖,鬚眉之氣於此毫無所用也。本題初爲《歌花》,復改爲《佞花》,正道其實,且志我癡耳。甲子清暑齋日納涼且閒亭偶記。(自跋)
佞花至此,萬種情癡,煙花主盟,豈容多讓。(鄭君泰)
花遇賞心,如佳人遇才子,自然供養奇擎。古人有爲之取涼,爲之畫眉者,要自是文波盪漾耳。倘落村漢手,無論揉香剜玉,即狎暱留連,然而以篙莽之氣,施之柳寵花嬌。此篇文字殊覺疏庸草率,乃知“佞花”兩言,初非易事,豈容不識字人妄稱花黨耶?右詞如此才情,自應判斷與花作配。夫花撰文章,依稀成字,筆拈芳豔,錯落生花,我不知其是一是二,宜乎其不媒而合也。(陳眉公)
丙寅初夏,集朱萼堂,獲聽子野此詞,兼得讀其副本,一時坐客,同聲嘆美。予時病酒,燈下不能辨細書,不覺爲之眼明,快飲十蕉葉。(張畲峯)
賦月(有跋)
【南商調?梧桐樹】
松間漸漸明,柳外微微映。探出花梢,忽與東樓近。低低與幾平,淡淡分窗進。雲去雲來磨洗千年鏡,照鞦韆院落人初靜。
【東甌令】
山煙醒,柳煙晴,放出姮娥羞澀影,裝成人世風流境。搖幾樹西廂杏,浩然風露夜冥冥,細語沒人聞。
【大聖樂】
透疏簾,照破黃昏,進鴛幃,窺鳳枕,玉人何處瓊簫冷。心上事,夜香亭,多應是半輪慘淡相思鏡,還可是一段幽深弔古魂。梨花夢醒,早鵑啼恨血,草荒煙暝。
【解三醒】
有多少欄干露冷,有多少高燭花明,有多少南樓好句裁三影。有多少彩袖籠燈,有多少曉風楊柳紅牙板,有多少歌館樓臺義甲箏。歡無盡,多應是冰魂盪漾,逼出風情。
【前腔】
更多少空窗制錦,更多少小閣挑燈,更多少楓江面掩琵琶冷。更多少茅店霜清,更多少悲笳曲罷關山靜,更多少玉笛吹殘參鬥橫。情何盡,多應是冰輪有意,照見銷魂。
【尾文】
一些兒清光瑩,幻出人間萬古情,我別把冷眼閒心,向百花樓上飲。
曲譜玉盤金餅,詞之表表者也,但剿拾太繁,未免膩氣。甲子仲春之望,看月於就麓新居之罨黛樓。時宿雨初晴,碧空淨洗,四山如眉,一輪安鏡。欲徵新句,頗厭蕪詞,因抒短毫,爲填商調,將以紙痕墨氣暈出冰魂,情耶景耶?不覺其略盡於此矣。以方前詞,或者駢贍不足,然而風雅過之。花月之下,使以香喉俟舌,撩袂長歌,更以玉簫金管,尋腔暗度,當使耳根心瓣,生氣一新。玉盤金餅,竟成謝事老翁,不得復向少年場爭座頭矣。(自跋)
古今詠月詩詞,已極文人之變。羅洪先詩云:“欲憑此影向天問,汝蟾何物能縱橫?頭尾藏縮止餘腹,中孕大地山河精。”此問月險語也。何大復雲:“侯家臺榭光先滿,戚里笙歌影乍低。與君相思在二八,與君相期在三五。”此吟月致語也。範元卿詞雲:“銀葩星暈,點破琉璃碧。”又云:“銀漢無聲,冰輪直上,桂溼扶疏影。”李漢老雲:“滿天霜曉,叫雲吹斷橫玉。”此題月麗語也。曾覿雲:“玉手瑤笙,一時同色。”又云:“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周美成雲:“明月影,穿窗白,玉錢無人弄,移過枕函邊。”此歌月倩語也。然一粘色相,便落臼窠,少侈博綜,遂嫌餖飣。總未若子野是詞,如水中鹽味,非有非無,紙上花光,不離不即。試共南樓老子、北里佼人一傾耳焉,恍乎排紫清,入廣寒,聽霓裳三疊矣。(顧彥容)
中如“低低與幾平。淡淡分窗進”,“雲去雲來磨洗千年鏡”,又如“裝成人世風流境”等句,獨創新聲,雖關馬再生,能道隻字否?(彥容又評)
句句是月,而使事用實,輕虛脫化,紙上幾無墨痕矣。殆化工筆也。(呂鳴玉)
吟雪
【南南呂?梁州序】
尖風一夜,彤雲千里,池面琉璃輕脆。六花騰舞,先春已奪花魁。只見穿簾似燕,入幕如賓,灑脫無拘泥。釵頭扶上也有情癡,就飛到爐煙心未灰。鎖金帳,笙歌沸,纖纖玉手羊羔美,正開宴,豔羅綺。
【前腔】
開簾疑月,開門無地,一幅米顛山水。江天釣艇,濛濛幾個蓑衣。只見危橋驢瘦,老樹鴉寒,小犬柴門吠。梅邊竹上也故依依,更逗入松梢伴鶴棲。茅屋下,明窗裏,初煨榾柮青煙細,商茗事,盡幽致。
【前腔】
乍飛來,草榻無氈,更飄灑,牛衣無被。問村荒店遠,酒沽來未?只見微晴漏日,忽暗藏,天恍惚,寒山翠。誰家妝閣也火初圍?想脈脈心情上客衣。庭霰積,瓊瑤碎,狻猊裝捏兒童戲,成忽敗,小興廢。
【前腔】
太輕盈,似柳絮顛狂,爭縞素,要梅花迴避。見窮途古棧,一人一騎。可有高朋夜棹,上客梁園,拾句蒼茫裏。詩成笑傲也興尤癡,待捶破前山白玉堆。填溪壑,滿階砌。紅塵打滅渾無際,炎忽冷,笑人世。
【節節高】
風燈動夜幃,更飛飛,窗敲碎玉聲偏細。寒酸味,煨芋魁,烘綿被,天明一覺呵呵睡。人間尚有鶉衣碎,幾處繩牀赤腳眠,於中不要豐年瑞。
【前腔】
空庖恰早炊,爨煙遲,瓊霙亂灑晨光碎。敲冰箸,瀹茗旗,園蔬脆,一杯麥飯粗歡喜。人間尚有瓶無米,幾處詩人得句時,貧家何限淒涼淚。
【尾文】
願憑一瓣風吹起,遞入綺羅筵裏,好帶卻陽和一線回。
風花雪月,總屬化工,然使乾坤別開生面,莫過於雪,尤天地間一奇境也。一切酸腐餖飣語,對此都有慚色。予昨歲有《畫眉序》一闋,已曾譜之竹肉,第恨調屬黃鐘,近於板實,且文情亦似枯寂。乃複製右詞,庶幾窮雪之變,而調亦俊快。每當微霰初零,殘霙未死,紙窗竹屋,茗戰香焦,勝友名姬,花溫酒熟,更以尖喉脆笛,高調穿雲,此時神魂飛舞,當在孤山梅影中,灞橋驢背上矣。(自跋)
歌風(有跋)
【南商調?梧桐樹】
青苹葉勢平,春水波紋淨。動地撩天,把日腳高吹醒。飛花打翠屏,飄葉敲金井,移海吹山,直恁顛狂性。卷濤痕齧破嫦娥影。
【東甌令】
更低低揚,款款生,撩帳搴衣不至誠。溫柔偏解偷幫襯,剛出浴,冰肌瑩,就微微針竇也留情,一線引香魂。
【大聖樂】
做春寒,遞入疏楞,漾釵幡,頭上冷。鬢花吹落香腮影,帶幾線淚痕水。多應是飄零,恰似郎心性,可更是盪漾還如妾夢魂。燈昏暈死,正和花送雨,惱人春病。
【解三醒】
吹不了愁香怨粉,吹不了瘦鐵窮砧,吹不了玉門關上秋鴻影,吹不了曉月津亭,吹不了夜深裙帶雙鴛冷,吹不了春暖弓鞋百草燻。淒涼景,吹不了柳綿如霧,古渡荒城。
【前腔】
吹不了紙錢灰冷,吹不了野燒痕青,吹不了酒旗葉葉春江影,吹不了古戍煙橫,吹不了人悲客路斜陽艇,吹不了鬼哭沙場夜雨磷。添悽哽,吹不了子規啼月,血遞微腥。
【尾文】
任攧掀,從悽緊,翻覆猶如人世情。怎地把世上癡人吹他春夢醒。
予既賦月,因念風月平分,而古人不多見歌風之作。宋玉《風賦》,分別雄雌,未免困於莊語,恐於封家姨攧花弄月之致,隔去萬里。乃爰尋舊譜,更度新聲,摹出一段無情之情,境外之境。逐覺吼天作業,竟成柔怨風流。誰謂一寸霜毫,無功於風月哉?(自跋)
《賦月》、《歌風》,兩詞可稱雙絕,而《歌風》尤難。非當行名手,不能辦隻字也。(沈文夔)
詞家詠物,如作八股小題,決非學究頭巾所能辦。此詞妍雅風流,有翩翩裘馬少年之致。彼作老婆語者,舌重如石,即令讀此篇,恐亦期期艾艾,不能成誦耳。(張聖清)
花生日祝花(有跋)
【南商調?黃鶯兒】
把酒祝花神,願年年,是好春,無風無雨清明信。狂生臥君,佳人戴君,主人好事憐君甚。制新聲,移春小檻,箏阮配簫笙。
【前腔】
把酒祝花神,願開時,對韻人,香爐茗碗常相近。高僧許尋,名詩許評,阿翁濟勝身無病。更園丁,時時挨襯,絨索護金鈴。
【前腔】
把酒祝花神,願先生,粗不貧,酒錢猶可支花信。新茶正新,醇醪正醇,藤花竹筍剛肥嫩。綺筵成,飛箋召客,珠履破花痕。
【前腔】
把酒祝花神,願吾曹,盡後生,花前個個堪癡興。或折來上瓶,或掃來做茵,或酒籌探得簪於鬢。總多情,就春醒未醒,夢裏也懺芳魂。
【貓兒墜】
祝花才了,更低語問花神,誰似吾曹莽後生?花前生慣撒風情。惺惺,盡把我詩句褒彈,觴政經綸。
【前腔】
祝花才了,更私語媚花神,你出落丰標越後生,生辰今日遇晴明。須慶,多應是天付風流,敕嫁東君。
【前腔】
祝花才了,更笑語戲花神,不信伊家獨後生,我判百萬買娉婷。欺君,只怕你輸卻風流,減卻風情。
【前腔】
祝花才了,更美語慰花神,畢竟輸君佔後生,妙年標緻恰初庚。韶亭,好一似絕世無雙,出閣佳人。
【尾文】
酬風酹雨愁花損,似我於君獨有恩,我與你,歲歲年年永定情。
仲春十二日,俗傳爲百花生日,考之古,亦謂之百花朝。甲寅春,予讀書泖上,是日拉村中少年,爲祝花之集,因祭風雨,乞爲護持,其文曰:
“惟神爲兩間勞臣,百昌施主。位隸巽隅,亦離和而揚震德;神棲壁野,司畢宿而友箕星。春首一犁,頌恩澤者,在農夫口中;太平十日,獻治徵者,在天子殿上。若乃略灑芳林,園圖似錦,輕噓膩圃,花氣如煙。妙致騷人,趁手拈成詩料;幽情韻女,臨妝拾得春心。此又風流主盟,吾輩屢蒙奇貺;且是吟壇供奉,詩緘每借尊銜。但至仁無窮,施則不匱;而大德猶憾,受或非宜。於是持公道者,謂神之澤奢;眷花顏者,謂神之心姖。此固不足信之人言,然亦不可訓之物議也。茲者仲春十有二日,俗人之譚,傳爲花之生日,吟士之口,強名天之花朝。故某等典衣沽酒,竊泛霞觴,錫號徵名,薦申華祝。因是殺雞爲黍,於神酬功,共口銜辭,代花乞命。伏念花稟妍姿,未聞以柔媚取罪;神有大力,豈待以摧折爲威?苟留一點之芳豔,庶大塊之文章不刊;無傷百卉之幽妍,即名士之風流未死。殆大有造於天人,豈直加恩草木而已也。神其鑑歆,繹聽斯語。尚享。”
祭畢,各飲福酒,歌吹右詞,且綴以彩繪,各贈名號:梅號素心居士,其有老韻者,特號和靖先生;竹號高節先生;芍藥號鄭校書;牡丹爲金屋瓊姬;白海棠一株爲夢梨居士;池上夭桃號緋衣少年;門旁古槐號綠衣閽;柚爲秋香亭執事;橘爲赤心學士;紫薇爲玉京貴客;菊曰東籬長者;有楝出屋隅,謂屋角守望;桂爲廣寒花祖;山茶爲陽羨酡翁;傍籬木香爲雪衣荀令;薔薇號司香院使;石榴爲安大夫;水仙曰夢甄侍女;其號西方美人者,則蜀葵也。贈已,乃縱擊鼓,紙錢粉飛,亂紅低度。亭午舉酌,進五菜羹、梅花酒。洞開四窗,花氣來往,東風徐來,客衣微動。一時人氣踊躍,快活不可言。日下春,移席就花,月剛上,復出就月。夜深花霧冥濛,坐客醉影傾欹而散。予復浮十數杯,嚼梅花數百朵而寢,時斜月在枕矣。此勝會不可不記也。(自跋)
乙丑百花生日記(自撰)
予自甲寅,始爲祝花之集,以後歲歲爲常儀,而乙丑尤盛。蓋葺治就麓新居,於此已八年。亭臺花木,漸漸成章,百卉兢秀,幹霄蔽日,名花勝事,始兩相映發。
先是五日,遍召吾友招漢水、衝如、容卿、湛生、伯英、友夔於泖西;致巨卿、公選、存人於浦口;天馬凡六人,則竹裏、鳴玉、瑞齡、鳴諧、伯明、茂林;城中凡七人,則眉公、伯瑞、彥容、東郊、子還、稚先、石公;方外兩人,則慧解、性白;山鄰止兩人,則陳壽卿、鄭君泰。是日先後繼至,有阻風不至者。初謂十二日,擬得十二人,已而止得十人。稍焉楚人李劍墟來訪,東郊攜一歌姬至,適如數焉。
乃命酒洗爵,告奠風雨。金革間作,有聲無辭。凡以鼓吹天和,宣達陽氣。祭畢撤饌,始迎花神而致祝焉。予時有歌童六人,善三絃者曰停雲,善琵琶者日響泉,善頭管及掐箏者曰秋聲,善■⑴及簫箾者曰永新,善阮咸、吹鳳笙者曰松濤、霓裳。於是各奏其技,稱觴而前,每進一杯,歌小詞一解。而絲竹之音,從而和之。已而飲福,左右互勸,小童登場,快歌迭唱。於時紙錢紛飛,紅雨如霧,東風洋洋,羣鳥和鳴,萬樹懸繒,葉葉浮動,花神有知,當亦含哺而破顏矣。繼命庖丁,區處福物,山蔬野簌,未免富貴風致。蓋茅檐之下,紅裙捧觴,青童典樂,山翁於此,亦似作繁華夢雲。
是年花信獨早,梅花未殘,桃萼已放,幽草閒花,望暖俱發。予乃滿貯古瓶,中堂置之,高及屋樑,光豔四出。而紛紛酒人,環坐其側,首則李劍墟,時年五十二,以楚人也,獨上坐焉。次陳眉公,時年六十八。次沈竹裏,時年六十五。次張瑞齡,時年四十四。次呂鳴諧,時年三十五。次魏東郊,時年三十二。次張容卿,時年四十五。次張衝如,時年三十三。兩君以予戚也,坐獨居後。壽卿、君泰,以比鄰也,坐亦居後焉。壽卿四十五,君泰三十八。予時亦三十八,以主人居末坐。歌姬年十九,獨粉面蓮腮而北面坐焉。
是日也,餚不甚豐,而小品俱出新意;酒不甚釅,而芳白可鑑眉目;令不甚苛,而敏妙靜治,酒紏誾誾然。至於臨池之月,快爽如秋,掀衣之風,滑淨如水,小童之歌,幽脆如鶯。坐客久談,如紛霏玉屑,至夜深不肯去。皆一時幽勝之可紀者也。
嗟乎!人生韻事,能有幾何?一年豔節,能有兒日?倘眼底挫過,妄冀後期,正恐聚散閒忙,死生病健,有不可知者耳。試讀《蘭亭序》,閱《西園雅集圖》,遺文具在,人事如何?未免有情,有不對之而涕淚也哉!則與其悵嘆古人,何如消受今日之爲得也。予將歲歲舉焉。明年當更爲護花幡,括香幕,絨鈴索,以珍重之;拉名士十二人,各制新詞,更令名姬十二人,立時翻譜,以讚歎之。且仿此遺意,從而佞月,八月十五月夕之辰,亦將舉杯而酹姮老焉。庶幾花月同盟,良辰分享。更屬管城,傳示信史,令千載之後,與《蘭亭序》、《雅集圖》,共發有心人一痕痛淚。則吾輩朽骨,生氣恆新,姓名事蹟,常與斯文俱隱顯也。是爲之記。
乙丑祭風雨文(自撰)
方春時和,萬物條暢,山花向人,莞爾而笑,此五風十雨時也。乃雨月以來,神數見譴,狂霾怒號,十日而九,病粉愁香,俯首聽命而已。獨念某等小人,既絕妄念於人間,聊寄閒情於花圃。門無二仲,則花我友也;室無豔釵,則花我姬侍也。闢硯田之荒蕪,答陽春之煙景,則花我文章也;燥溼辨其土宜,柔勁和其物性,則花我經濟也。貴近爭肥田,世易其主;野人安廢圃,歲享其愚,則花我恆產也。落材可以供炊,取實何妨換酒,則花我泉貨也。折奇葩以寄所私,浸芳醪而投密友,則花我應酬往還也。簪酒籌而綠鬢粘紅,襯香茵而黃衫蘸粉,則花我冠裳枕蓆也。嚼芳豔而齒頰生香,沁清芬而肺腸開悅,則花我神魂標韻也。以故一枝傷,如一體折,一瓣飛,如一淚零,真所謂連心之痛,同氣之籲,所仰德於神者,夫豈鮮哉。伏願自今以往,鑑情癡之無涯,憫香魂之易殞,加意護持,順時矜恤。施恩於望澤之時,霽怒於厲威之日,使幔亭撤而不張,錦帳設而不用。則大德殊恩,無量無邊矣。某等不勝竦息,虔禱之至!
乙丑祭花神文(自撰)
惟此之日,神實降生,錦天渾沌,從此方開,香國文明,於焉載啓。某等敢不鋪張豔節,鼓吹良辰。用是並日夙戒,厥明將事。既酒烈而香溫,復弦繁而管細。從事皆韻士,稱觴有美人。預防意外之祀憂,酬風酹雨;似戲膝前之萊彩,裂錦懸繒。凡以曲致其留連,或者無慚於盛舉。神其來思,共含怡而飲我酒也。
韶華九十,莫妙於百花朝。燈期才過,風信未來,柳線搓金,梅妝綻玉,踏青陌上,紈扇初攜,鬥草閨中,繡弓才試,春兮將半,樂也如何!過此則芳林爛饅,觸目可憐矣。子野每際斯辰,便具羔豚以賽之,擊羯鼓以催之,譜豔辭以媚之,招良朋以祝之。且邀靈青帝,乞澤雨師,千樣護持,百般欣賞。花神有知,其不待曉風吹可知也。由是桃紅李白,魏紫姚黃,更替競發,豈遂治未到曉鍾之恨乎?故吾謂及時行樂,子野有焉。即古人修褉秉蕳,猶爲晚耳。甲子長至彥容識。
一團韻致,絕世風流,花營獨步,自應推戴。每讀一過,想見其人毛孔皆韻也。(韓巨卿)
借花(有跋)
【南商調?二郎神】
憐花病,見廢紫休紅點繡茵。輕又薄,香魂全瘦損。多情薄命,經二十四番風信。煙雨樓臺一曲笙,更紗窗夜寒燈暈。添人悶,寶欄杆外,欲謝難禁。
【啄木兒】
含風笑,浥露顰,偏對淒涼掩淚人。乍飛粘錦字迴文,忽逗破繡牀香印。春深小閣休文病,琴心近接蕭娘信,正獨自開箱檢繡裙。
【三段子】
空中似塵,淡濛濛,是誰人夢魂,苔前似鱗,點疏疏,是誰人淚痕?平明一陣寒差甚,繡簾不捲風尤緊,正酒暈扶頭,倦妝時分。
【前腔】
桃源杏村,灑香衫,風流後生。花棚繡茵,點青氈,詞壇俊英。儘教拾向奚囊錦,可憐一霎繁華影,知道明年,是誰相近?
【滴溜子】
一片片,一片片,芳菲哄人。一點點,一點點,東君負心。作踐韶華,直恁子規啼一聲。撩亂古墳荒徑,幾回風雨,知多少藳葬芳魂。
【尾文】
陌頭剩有弓鞋印,又付與花驄踏作塵,總件件教人憐惜恁。
吾輩惜花,當自有一種情味在。餘嘗有詩曰:“但能痛飲便名士,解得惜花真丈夫。”識此意者,花自可惜,宜乎此詞字字銷魂也。有客攜往金閶,爲歌樓所譜,雲其聲大是幽怨。想當然耳。(自跋)
春江花月夜,最能愁殺人。況一旦粉憔脂冷,如虞姬起舞,綠珠墮樓,妃子葬馬嵬時,有不黯然悽斷者耶?倘於老紅粉飛,殘香銷歇處,撾羯鼓唱子野詞,可以招月魄之不歸,吊芳魂之無主矣。(眉公評)
紅顏衰謝,千古傷心。讀此詞,令人情苗意瓣,纏綿無盡,想花神亦應泫然灑涕矣。(單藥園評)
昔人云:“天若有情天亦老,”予謂芳園繡谷,春風扇和,嫩紫嫣紅,滿世界皆天公情譜也。韻士賞心,佳人動魄,其留連殢惜,亦何待重陰垂幕,落錦成茵時耶?雖然,造物亦必賴文人彩筆,爲寫怨摹顰,方成衆香國中一部花史。讀子野《惜花》詞,情深韻深,即封家十八姨,爲柔腸繞指矣。(董仁常評)
善貌花者曰:似美人小影,夫殢雨迎風,以倩女靧面寫之,尚隔一重;何如即花寫影,非幻非真,更覺入妙。餘從眉公齋,得晤子野,病骨瘦■⑵,體不勝綺,而語花深至乃爾,不獨香豔如玉臺、西昆諸體而已也。(高闐仙評)
送春
【南仙呂?桂枝香】
留春不住,勸春休去。無過柳眼花須,去也還歸何處?匆匆這回,嘆匆匆這回,忙裏沒些滋味,愁裏沒些情緒。猛搴幃,花隨流水紅顏死,筍透窗紗粉淚垂。
【前腔】
留春不住,怨春無語。爭拋麴院臺池,怎撇錦天羅綺?匆匆這回,嘆匆匆這回,樓上滿簾紅雨,陌上滿空飛絮。怎支持,添些春恨眉間住,攪得春魂夢裏癡。
【前腔】
留春不住,灑春無淚。年年薄倖東君,識得機關破矣。匆匆這回,嘆匆匆這回,愁不共春歸去,春不共愁俱住。強支頤,杯中量減緣何事,病裏慵添爲甚的!
【前腔】
留春不住,罵春無罪。東風忒恁無情,吹得老紅鋪地。匆匆這回,嘆匆匆這回,處處斷腸之處,句句斷腸之句。吊芳菲,空餘杯酒堪懷古,剩有啼痕寄所私。
【不是路】
猛自尋思,誰似鍾情吾輩癡?傷春意,留連何忍別春衣。暗傷悲,休他拾翠弓鞋底。冷落歌花小扇兒,窮生計。開窗風活關窗雨,暗燈孤炷,暗燈孤炷。
【皁角兒】
亂紅飛,哭殺鵑兒,薄綿飄,啄殘鶯嘴。這多應眼底炎涼,恰便是世間興廢。眼見得葬妖姬,殉韻士,換前朝,移後代,一番兒戲。春今歸去,明年再回,怕的是芳菲不改,綠鬢添絲。
【尾文】
一場春夢輕如此,一曲高歌春去,怎消得燕子鶯兒攪亂飛。
始而勸春,既而怨春,且繼之以泣,而終之以罵。何其低迴宛轉如是耶!古人有言,“怨而不怒”,此可謂怨而怒矣。吾輩寧過情,毋不及情,不怒不可以爲怨也。(顧暗生)
此詞彥容首唱,吾輩同聲和之。初止《桂枝》單調,偶示歌師,謂其無餘音,似乎板實,乃補後幅兩條,不覺言之更爾酸怨。正如窮村怨女,夜泣已悲,更有熱心鄰嫗,從旁和之者耳。(自記)
綢繆宛轉,俯仰流連。或撫今懷古,而烈士魂銷;或怨綠愁紅,而美人命奪。紙上墨痕,已不堪多讀,況譜之鶯喉耶?恐聞之者,掬淚浣面耳。(張子還)
意不盡言,言不盡意,無窮感慨,一往情深。(汪子野)
除夕(有跋)
【南中呂?好事近】
簾外鵲聲高,喜報春光將到。揭天簫鼓,家家熱鬧多少。圍爐守歲,看佳人素手裁幡巧。共稱觴,笑祝檀郎,願青鬢映奴花貌。
【前腔】
明朝青帝早臨朝,可又是花事看看來了。風姨月姊,更於中妝點多少。燒燈巷陌,有紅裙隊隊盡弓鞋小。帶鴉鬟纔去尋梅,與鄰姬又約鬥草。
【千秋歲】
近花朝,紅杏枝頭鬧。一點點,點上芳草。草綠如煙,草綠如煙遙襯着。冶遊兒,雕鞍藤轎。鞦韆架,垂楊道,綺羅袖,簪花帽,賣弄人年少。把花籃掛酒,竹杖高挑。
【前腔】
醉紅桃,甫可是清明到。昨夜雨,今日晴了。紫陌煙消,紫陌煙消,花容洗出十分波俏。朱橋外,尋春棹,紫藤下,烹茶竈,吟就新詩好。倩花鈿換酒,玉指吹簫。
【越恁好】
荷錢纔出水,荷錢纔出水,潑紅潮,甫秀葽。木香棚那壁,酴醾架盡白了。挽榴花樹高,挽榴花樹高,見碧溜溜小釵兒掛在樹梢。紅簇簇紫薇,白玲瓏茉莉兒分贈豔嬌。小池月,高閣風,是處蓬萊島。看佳人,笑指牛女高照。
【前腔】
早秋來至,早秋來至,聽庭梧一葉飄。恰穿針過了,正月夕,天氣好。沸鸞笙鳳簫,沸鸞笙鳳簫,採香馥馥,木樨兒插傍玉搔。喫中秋餅兒,又重陽,糕脯兒捱到歲梢。菊未老,蓉又嬌,橘綠橙黃了。見煙汀雁落,簇簇紅蓼。
【紅繡鞋】
擎一股紫蟹霜螯,霜螯。扯一腿黃雞肥好,肥好。收新稻,甫篘醪。扶紅袖,寫鮫綃絹。人都道,是詩豪。
【前腔】
紙糊窗雪下鵝毛,鵝毛。一枝梅窗外偷瞧,偷瞧。妝閣裏,有人道,羊羔熟,須快倒。不然呵,怕雪霽了。
【尾文】
一年日日風光好,莫道今宵是下梢。殘年過也,又有明年春到了。
歲聿云暮,日月就除,農事已休,春耕未起。紙窗明暖,梅影蕭疏,雪月燈熒,夜幃茶熟。此時一盆火,一瓶花,煨芋數頭,家人姬侍,相與守歲。圍爐燒棗焚木,檢點一年區處,花月幾何?逋欠詩酒債若干?更以文心之波,旁及聲律,令小童歌自制新詞一兩章,覺枯寂之氣,一時遣雲,鬚眉毫髮,皆溫溫然有生意。此山翁極風致、極快樂事也。予舊歲有《南北雙調》一闋,已曾被之絃索,中有云:“堪笑炎涼人情變,又共說元宵忘舊年。”又云:“若過望,便千般未圓;若安分,便於今十全。”大率現前止足之語也。今年迫除,偶念春花秋月,正無了期,且東坡雲:“好風涼月即中秋,菊花開即重陽,不須以日月爲斷。”因復綴是詞,將將來勝緣樂事,一一譜入,令歲寒村巷,仍有無窮之春,冷淡山家,亦有循環之樂。雖預道未然,似乎猶有過望,但風花雪月,本等受用,安見非現前止足也哉。彼奔馳於勢路名場,百年而爲萬年計者,於此猶堪伯仲否也?甲子臘八日記。(自跋)
調本齟軋,而詞極秀熨,風流逸宕,亦麗亦尖。麗猶可及,尖不可當也。(張衝如)
興致彌天,風流蓋世,將無限風情勝事,收入寸管。要是胸懷浩蕩,能吞若雲夢者八九耳。人有言,不讀萬卷書,不行萬里程,看不得杜詩。予謂不如是,亦做不得杜詩。今於子野詞,當亦云。(朱伯瑞)
世間樂事無邊,只許閒人韻人隨處領略。非子野不知此樂,非子野亦不能爲此言。(沈渟碧)
梅花(有跋)
【南南呂?懶畫眉】
一枝花發粉牆西,向雪洞風簾深見伊。瓊枝玉蒂一時肥,針竇窗香細。只見疏影中間獨鶴棲。
【不是路】
秀骨冰肌,占斷江南第一枝。丹青意,天然標格瘦離披。伴人兒,和煙冷淡空園裏。伴月微茫淺水時,魂容與,春寒小閣迷香雨。茗壚詩句,茗壚詩句。
【皁角兒】
冷春心,寂寂和泥,蝶來遲,要尋無計。閉朱門空老殘香,與樓頭那人憔悴。況更是壓溪橋,橫古路,點宮妝,粘驛信,也總無情思。霜欺雪妒,風篩露啼,還有個清明細雨,酸子黃時。
【尾文】
樽前一瓣風吹至,重向燈前瞧認,你原來是幻出林逋無字詩。
古人梅詩,或道其精神,或道其氣節,或道其風韻,此詞則更道其情致矣,可補逋仙、鐵老諸人所未及。至“針竇窗香細”一語,古今詞人俱未許夢見也。(巨卿評)
昔宋廣平以鐵石心,描花媚姿。吾子野以錦繡腸,寫花遠致。足稱千古合璧。(暗生評)
細骨柔肌,玲瓏秀逸。此江郎彩筆,天生帶來,若他人,恐未免開口俗耳。(衝如評)
菊花(有跋)
【南仙呂?入雙調步步嬌】
老圃先生閒心計,粗了黃花事,東籬插幾枝。老雨枯風,自然高寄,全不怕霜欺。變炎涼,也只是無趨避。
【江兒水】
可有幽深意,偏生古秀姿。比佳人較沒胭脂膩,比詩人倒沒寒酸氣,比仙人尚少雲霄志。但落莫田園居士,滿地黃金,依舊有寒儒風致。
【清江引】
甘心野蒿同腐死,豈有人間意。自從三徑栽,漸移人朱門裏。多應怪淵明老人多事矣。
蕭閒簡遠,不染一塵。非曠世高懷,落筆豈能如此!(衝如評)
詠物之難,難於灑脫。此詞正得之筆墨之外。(沈伯英)
清明感桃(有序)
吾友暗生,去年有《煙花夢》詞,予亦繼之有作。今歲清明,花下忽然想着,遂覺此花多有可憐處。因得“花如夢”句,譜之成章,當一哭耳。
【南商調?二郎神】
花如夢,忽又傍清明。發舊叢,酩子裏芳心嫌太冗。錦堤雪浪,一枝香倚晴空。是第一東君蒙愛寵,生就個情苗恩種。人面孔,好分付崔郎,恁地東風。
【集賢賓】
天台一遍人被哄,而今誰問仙蹤?空蝶滷蜂粗樵燕懂,竟歲歲盡他調弄。胭脂忒重,伴煙柳溼雲如凍。荒廢冢,鶯叫破老紅癡夢。
【黃鶯兒】
日曬紫酥融,近前池,老鏡中。可憐猶是劉郎種,苔紋上紅,鞋幫上紅。高情已逐梨花夢,負東風。風流盡矣,隨分水流東。
【貓兒墜】
傷春血淚,幾度賺人紅。畢竟花殘枝也空,玄都觀裏不禁風。沒用。好笑幾處公門,賭甚英雄。
【尾文】
花前嘆息花如夢,又費新詞題詠,似夢醒人兒說夢中。
無限關心,語致吞吐,風情韻味,的的欲仙。(陸五如)
〖注:■⑴,上竹下秦。■⑵,疒內省,生上聲,瘦也。〗
吳門畫舫錄 清 西溪山人 編
序一
夫揚逸採於彤奩,則舞繡歌雲,春生着手;緬瑰聞於紫曲,則酒龍詩虎,聽到低頭。矧以眉嫵西家,苧蘿樣好;燕支南部,花草宮留。晴漪奩淨,影盡生憐;海湧螺青,山還含笑。地鍾佳麗,可稽風土外編;紀廣冶遊,爲補水天閒話。則有溪名芍藥,波盪狂香;兜號蓮花,鏡支中婦。小樓如畫,楊柳能藏;雙槳若飛,鴛鴦欲學。吹花嚼蕊,人識柳枝之門,騎魚撇波,家肄桃根之揖。首不畫鷁,茵俱設熊,簾額則懸珠招風,疏欞則碾水受月。靡不移春有檻,泊揀花深,遏雲能歌,歸遲雨暮。每當節臨兒女,天開綺羅,水嬉繡野,妖侶褥川,倚欞旗以耀質,竦鳧燕之輕軀。手玉混麈,眉煙連山,望之若仙,恍臨灃浦,坐來雖近,疑逢洛濱。又況香回一洲,席芳十步,玉纖遞雲英之漿,柁樓出胡麻之飯。尊浮綠蟻,瑤斝再酬;脯擘青麟,雕盤屢薦。匿窗之眉語乍度,射覆之心字頻盟。脆板敲紅,囀枝鶯近,深杯褪淥,映燭蛾彎。靡曼若此,宕往奚持?別有香能迷洞,羹不閉門,花下一關,抽簪可叩,柳邊深巷,繫馬曾經。才搴珠箔,蘭笑相迎;猶隔畫簾,釵聲遙辨。生成靨淺,只解拈花;競學妝慵,有時擁髻。舞掌之腰尺五,生蓮之步雙弓。或指銀箏比歲,或倚錦瑟量身。靡勿屏間拈豆,紅映脣珠;階下樹萱,綠舒眉萼。箜篌常系,摴蒲不收。晨妝甫竟,卯酒旋中。鴨心駐懊,鷓斑嫋雲。晝靜瓊閨,茶呼鸚鵡;宵闌麴院,局亂猧兒。斯實調笑無虐,要是清遊所期。至若薦荊臺之枕蓆,瓊闥同嬉;抱秦女之衾裯,玉樓深貯。真個消魂,一宵輸意。投香有所,照春開屏。盈盈回抱,斜身倚幃。旦旦申盟,引臂替枕。衵藏媚蝶,夢定行雲。枕鏟神雞,起仍踏日。樂未央哉,蕩無度矣。於是庭栽梔子,咒出同心;籠畜迦陵,教呼並命。出則蜂蝶俱隨,入則鰈鶼相矢。璧車聯載,細馬約馱。纏錦博歡,銀河思卷。布金買笑,銅山欲移。迨夫珠甘論解,悔起遲來;香可名街,激成豪舉。始怨鴆媒寡信,將疑鰂誓無靈。猶且飄煙抱月,爭歌楊白,花來曳雪,牽雲不放。陸郎騅逝,遂使映門柳嚲,學回碧玉之腰;拂面花飛,替寄紅綃之淚。斯固入天魔,媱舍不難,戒隳阿難,值色界情天,要使魂銷地媼者也。友人西溪,文憐隱霧,翼息搏雲,惜芳序之易闌,眷歡驚之多逝。煙花三月,重感羈棲,絲竹中年,政須陶寫。爰以粲花之筆,抒其繪水之思。倡條冶葉,區別雲嚴;小白長紅,評泊惟允。緯以苦心,雨飛天女;挹其奇氣,虹吐美人。加以部月皴煙,眉堪撰史;搓酥滴粉,口欲生香。溫尉錦鞋,陳思羅襪,麗句閒登,吉光時見。張氏妝樓之記,陸家小名之錄,並傳可信,媲美無難。用以振批孤緒,洵足滌盪沉痾矣。僕則絮已沾泥,花從着袂,眉參深淺,淚漬衫青。蓬感飄搖,酒驚鬢綠,閒情偶作,性用持孤。憤幽憂綺語未除,旨豈慕陰淫案衍。庶幾愁壘之降,是鄉足老;敢謂傾城之悅,此中有人。以側豔之時噞,致糠秕之見播。詞稽淮海,我慚井水能歌;詩賭黃河,君定旗亭遍唱。若問一池春水,底事幹卿?試參四壁秋波,會當悟爾。乙丑橘春,鏡卿沈廷照序。
序二
花月新聞,水天閒話,煙花南部之錄,胭脂北里之記,莫不副在縹緗,傳諸苕玉。揆其用意,略有二端:東城父老,曾見開寶之繁華;南內王孫,猶有承平之故態。世易時移,哀來樂往。十二樓臺,故釘已失;二八迭代,昔夢宛然。勾闌打野,亦入武林之遺事;瑤光奪婿,並載洛陽之伽藍。意等夢華,流分野史。此其一也。其或才人失職,蕩子中年,有離騷佚女之幽情,作醇酒婦人之生活,崎崟可笑,憔悴自傷。牧之豪宕,感杜秋而命篇;少陵老大,爲公孫而隕涕。張泌無聊,妝樓輯記;龜蒙有託,侍兒錄名。一宵璧月,遂有篇章;十里珠簾,任傳薄倖。又其一也。非此寄託,不關勸懲,煙墨雖驅,風雅弗尚。西溪山人《吳門畫舫錄》者,時際昌明,地當饒樂。肥魚大酒之場,紙醉金迷之窟。遊閒公子,無忌知名;窈窕佳人,莫愁新字。譜集羣芳,香稱一國。爲之暝寫,恐異前聞。然而風花易散,茵溷堪憐,蓮出青泥,心含淨果。桃開露井,命短東風。倚風含雪,沈下賢之所低徊;抱月飄煙,李玉溪因而惆悵。當夫弦麼管脆,玉泣珠啼,冠上釵飛,掌中鞋拓,燈紅酒綠,鉤弋拳開,枕暱幃低,淳于襦解,謂當樂死,誓比長生。及乎西曲車回,汝南雞唱,滿堂人散,百年歌殘,烏啼昨夜之樓,鶯囀誰家之樹?青春已去,黃衫不來,變有歡聞,詞傳儂懊,維兒女之癡情,亦人天所動色。假茲鴛牒,聊記花牌,曼睩騰光,波瀾在目,傳紅對鏡,曲折爲眉,亦憐才之盛心,言情之極致也。僕本恨人,臣原好色,媱坊魔席,亦或我聞,影事前塵,久徵佛說,屬引端之荒言,作懺餘之綺語。若夫溫歧少日,詩多側豔;成式當年,詞名播掿。老矣自慚,君無取爾已。嘉慶丙寅人日,頻伽居士郭麟敘。
序三
此梅鼎祚《青泥蓮花記》、餘懷《板橋雜記》之續也。然而煙花之錄,拾自隋遺;教坊之記,昉於唐作。一則見收於史,一則並附於經。似乎結想螓蛾,馳音桑濮,偶然陶寫,何礙風雅?若夫僕者,綺語之債,已懺於心,縮屋之貞,可信於友。豈有烏蟾告邁,齒髮兼凋,重參天女之禪,來對玉臺之簿者乎?乃觀是編,竊又不能無感焉。夫論黃土摶人之說,則貴賤何常?作飛花墜地之觀,則茵溷立判。既已沉淪苦相,轉輾情塵,脫泥絮其何因?拔火蓮而莫得。紅粉之夢,終付飄流;青樓之名,多逢薄倖。鴆媒徒告於佚女,鴛牒難諧於使者。甚至鄱陽暴謔,郭重食言,柳被風欺,蕉因雨卷。籲其悴矣,傷如之何!吳中者,佳麗之鄉,遊冶所習,管語絲哇之奏,眼花耳熱之娛,每當橋畔行春,溪頭消夏,一舟泛夕,單檻憑涼,几几乎誑漁子以迷花,蕩姮娥而入月焉。然而富商豪佑,罕文字之談;膩鼎腥砧,溷薌澤之美。自非詞人刮目,名士傾衿,但唱懊儂,誰歌歡子?憐才之意,當不其然。夫委真性於空花,鑠元神於虛牝,誠攝生所憂也。辱才人以廝養,蒙西子以不潔,又造物之憾也。爰乃抽徐陵之筆,書薛濤之箋。察眉黛之可憐,約釵光而使聚。莫不娭光眇視,冶服成溫。雖豔溢煙毫,而義歸鞶鑑。綺懷有託,雅什同登。本之美人香草之思,極乎煙波畫船之趣。匪惟承平之盛,抑亦樂府之遺也。或謂佛貴淨因,禪懲欲染,蹈茲口業,於意云何?不知帝釋宮中,亦陳妓樂;華鬘天上,特開女市。吾請洞觀究竟,廣說人天,合遊戲之文章,作幻泡之譬喻。當此風花易過,水月重來,亭坐可中,鍾催夜半,所謂楞嚴十種,梵志一壺者,即色即空,我聞如是而已。嘉慶丙寅夏五月,香醉山南禪客吳錫麒撰。
序四
西溪山人,學殖瑰富,文采葩耀,握靈珠、懷抵鵲者有年矣。老稱知希,鄒嘆暗投,驥駿未驟,鵬雲猶戢。旅食吳會,爲畫舫之遊,攪斯荃蘅,錄其梗概。鴻驚鳧沒,傳於毫素;目窕心與,驗於下筆,亦情之所鍾也夫。其玉簫兩頭,旗亭十里,羅袖藻野,脂香漲川,白日傾夕,繼以朗月,笙歌發徽,二八迭奏。山人悲蕙草之飄歇,憐佳人之遲暮,雌黃託諸短翰,榮辱定其一言。敘麗色,則羣芳春敷;羅妙伎,則繁俎綺錯。江文通倡婦之作,寄其才思;白司馬商女之吟,寫其胸臆。至乃憫奢麗之敝化,抑流宕之邪心,傷淄蠧之易入,戒蔓露之爲會,微文輕低,未嘗不三致意焉,此足以觀山人之用心矣。餘以無文,省茲英瑋,忝爲序引,糠秕在前云爾。嘉慶十有一年正月,吳趨汪廷楷撰。
序五
藻野褥川之俗,單舟疊舸之鄉,扇薄衫長,珠搖釧動,水明樓直,照影皆雙。日裏風中,吹香盈露,俠嘉夜含葰荴,回羞而送態,蕩魄而悅魂。蓋廣微吳地之記,士衡昌門之謳,芳澤弗陳,覙縷未及矣。於是西溪山人,選練妍華,甄綜衆嫭,北里之志,妝樓之記,孫棨、張泌撰述重新,莊士非之,達者題焉。夫採唐秉蕳,並錄輶軒,鳴瑟踞展,亦登地誌,觀政者於以別貞淫,採風者於焉寄懲勸。況乎感蕣英之易謝,道人因而悟禪;軫風絮之漂流,僑士緣茲慨世。或指爲導欲,訶以蕩情,過矣。僕王琨避面,略異拘方,散愁入室,頗能繕性,茲不辭而爲之引者,亦以君非女閭之曹邱,蒙何妨爲麗情之元晏乎?甘亭居士彭兆蓀題。
吳門畫舫錄
吳門爲東南一大都會,俗尚豪華,賓遊絡繹。宴客者多買棹虎邱,畫舫笙歌,四時不絕。垂楊曲巷,綺閣深藏。銀燭留髡,金觴勸客。遂得經過趙李,省識春風,或賞其色藝,或記彼新聞,或傷翠黛之漂淪,或作浪遊之冰鑑。得小傳一卷。
杜凝馥,字宛蘭,行三,居下塘。柔情綽態,一時有牡丹之目。性愛蘭,碧箔銀牀,香盈一室,既對美人,復挹騷客,過者往往流連忘返。七夕生寫同心蘭冊以寄意,燈青酒綠,固無宛蘭不歡,即姬亦一日三秋,時招致生。然生嘗謂餘雲:“芙蓉帳裏,幾度春宵,實未曾真個銷魂。”是說也,餘固疑之。但其厭棄繁華,自傷漂泊,研花樓上,默坐垂簾,或刺繡臨窗,客來謝去。殆所期良遠,不作雨後荷珠耶?工詞曲,善琵琶,正如《羽衣》一曲,只宜天上,難得人間。歲甲子,秋風報罷,毷氉筵開,願一聆雅奏,強而後可。宮移羽換,慨當以慷,兒女英雄,一齊俯首。昔江州司馬,淚溼青衫,遂使商婦一篇,盛傳千古。而聲音之妙,淪落之感,古人未嘗不同也。蔣君春瑤,摹家藏憶娘舊本,爲《後簪花圖》。憶娘名重當時,未必遂精此藝。顧憶娘以翰墨因緣,流傳已久,今圖與畫冊俱在,復得如前輩諸公表而出之,吾知卷中人,其將嗣繡谷春風而並永,而江南絕藝,亦且與潯陽爭勝矣。妹新宮,弱不勝衣,能演劇,擅生旦,有尹子春之風。
崔秀英,一名漱英,行二,居山塘彩雲弄。豐肌弱骨,雅度翩躚,淨洗鉛華,見者不疑其平康人也。慕寂靜,寡酬應。嘗買舟遊西子湖,登鷲嶺,步蘇堤,撫西泠松柏,吊小青墓,飄飄有出塵之想。當道某公招置湖樓,誠非所樂,經月而反。家有綠雲樓,銀蒜星垂,鴨爐香暖,銅龍滴漏,鸚鵡呼茶。間與二三知己酌醽醁,淨紅螺,金釵半醉,滿座春添。喜撥絃,一歌小調,喉珠一串,不數燕趙佳人,蓋是曲以北地勝,姬來自維揚,得擅其妙。初姬爲補非老人所賞,貌圖以寄,致書雲:“侍兒秀英,奉書補非先生閣下。竊兒臨風弱質,照水疏枝,雖飄斷梗於麋城,實抱寒馨於虎阜。頻年簫吹夜月,敢妄希鸞鶴之音;鎮日鏡掩秋蟾,從不惹塵氛之色。居恆落落,性本閒閒,酷慕清流,深憎薄俗。自憐小草,輒愴懷於萎露凌霜;幸遇明公,獲快意於攀雲睹日。先生睥睨人海,嘯傲塵寰,亦有剪紅刻翠之詞,終乏儷白妃青之選。卅年曾無心許,一旦忽與目成。侍兒自問何人?仰邀特識,敢不傾誠葵藿,矢報涓埃。故自奉杖履兼旬以來,實不減蕭奴愛主;倘得侍鉛槧三年之久,應無慚鄭脾知詩。深悵六鷁遄飛,弗克雙鳧遙逐。爲此特圖陋質,專遣齎呈,但願常侍鈞顏,無遭棄擲!公自心同金石,兒實望切蔦蘿。指月窟以盟悰,人對青天碧海;企雲居而結想,魂依翠巘丹梯。伏冀先生善養天和,早圖良覿。含毫隕涕,意不盡言。”老人復書略雲:“老人當歌對酒,垂三十年,贈玖投瓊,幾百餘輩。忽忽虛過六九,悠悠閱盡風塵。亦有閒情,從無滯跡。回憶綠雲樓上,夕月人雙,青鏡臺前,朝噋影並。一憑欄而羣芳失色,甫按拍而萬籟銷聲。此景此情,如夢如幻。朔風多歷,珍攝爲佳,晝飲宵勞,均需節制,晨饘晚粥,務及時宜。素簫長存,如親玉腕,紅綃永系,莫負霜髯。補非老人僑寓白公堤之目遊■⑴趣樓,書此以復。”嗣老人惓惓不置,時寄金通意,姬悉以賙親戚貧乏。妹金官,與某生暱。媒櫱者構釁,雀牙事連生,復捐多金,斡旋上下,訟乃得解。故人多其義,不僅以色藝賞之。
史文香,行二,居上塘。頎身玉立,如靈和楊柳,嫋娜臨風,丰度爲諸姬所罕媲。而姬亦落落自異,有不可一世之概,故品花者以水仙當之。嗟乎!世外佳人,遺情獨立,姬猶不免混跡風塵,豈墮溷枯茵,莫能自主與?或曰姬固有志未逮雲。
馬如蘭、少鑑賞於隨園老人,名籍甚,餘未之見,故略焉。
餘鳳簫,字香雪,行二,居上塘。明眸皓齒,嬌麗無雙。餘之初識姬也,時清明,與琴仙赴友人約,至虎邱,遊船鱗集,霧積煙騰,已不辨誰何。歸途笑曰:“無花無酒過清明,今日是也。”琴仙曰:“桃花人面,固咫尺間,盍往從之?”爰過姬。居室湫隘,姬搴簾出,衣履樸素,不類時世妝,而天然姿致,正以絕去雕飾爲佳。爲盡一樽而別。居無何,有某公子者,千金買笑,匝月勾留任所,欲力致之,起居服飾,煥焉改觀,耳食者遂爭豔之,戶外屨常滿。餘偶與同人文酒之會,桃源重訪,別有一天,姬綰慵妝,披霧縠,卸留仙裙,曳薄羅窮褲,胸前繡抹,承以金絡索,茉莉堆鬢如雪,濃香撲人。櫻脣乍啓,則侍兒數輩持紈扇,執樺燭,簇擁疑仙。蓋鳳簫名與諸名下侔矣。
錢星娥,居下塘。美而豔,面如滿月,光彩照人。好事者以《廿四詩品》品吳下名花,姬曰“纖穠”,妹曰“流動”。人謂能如其分。妹名湘蘅。
童某官,行大,居濠上。蛾眉螓首,飄逸輕盈,顧影自矜,俯視流輩。嗜佳茗,愛品泉,有左嬌之癖,篆煙修竹,雪碗輕花,洵堪解司馬沈痾,醒桐君清睡也。本曹氏假妹,聲價日高,不屑寄籬下,移別院居焉。有甲乙爭購之,姬給甲曰:“持若干來。”如言脫付,以掘擋家計。約時日,至期往,則歸乙已數日矣。今人戚友急難,乞賙恤,所望非奢,遊移遲緩,吝莫能與;與矣,書薛券,權子母,錙銖不稍假。持金向勾欄,拋灑如泥沙,惟恐不得當,何其愚也!甲固不足惜,若姬者,亦太狡矣哉。妹雙婷,住姬舊居。
鬱素娟,行四,居下塘。眉月雙彎,梨渦微暈,嫋娜娉婷之態,步武文香。而文香探喉發響,能持鐵綽板,銅琵琶,唱“大江東去”,頗不類其人。姬則如簧舌初調,輕清圓潤,當於花間月下,攜雙柑斗酒賞之。能飲,善笑,喜翩翩年少,嘗席間有所屬。客戲曰:“笑則若令飲。”燭未跋,生飲無算爵,酩酊大困矣。蓋生貌美而戶小,姬將乘之於醉;而生心醉於姬,遂欲假醽醁爲鴛牒之媒。玉溪生詩云:“臨酒欲拼嬌。”姬與生之謂也。
李倚玉,行三。白哲而頎,而秋波一剪,盈盈欲語,尤可療飢。居虎邱得月樓。樓枕河干,在花市西頭,俗呼冶坊浜者。爲遊船停聚處,每當曜靈西匿,蟾魄未升,歌吹遏雲,畫橈動地,紅妝與烏帽相掩映,居高臨下,莫不歷歷目前。地擅勝遊,人無俗韻,拈毫覓句,動滿濤箋。姬言辭溫雅,粗識字,好文墨,故收藏之富,諸院中莫及焉。庚申秋,餘與七夕生有武林之行,琴仙餞別舟中,修秋褉故事,以絲竹侑觴,得識姬途次,作《秋褉十絕》以寄。菊天反棹,稻蟹初肥,姬斫霜鰲,篘桑落,招飲花前,爲賦儷語一章。居二年,臘雪初晴,放棹白堤,姬憑闌眺望見之,固請登樓,霧鬢風鬟,怨恨見於眉宇。蓋姬初與某生爲割臂盟,事不果,剪青絲寄之,乘夜沈於河,得不死。飲固豪,以酒自毀,蕉萃日劇,餘見而憐之,邀至舟,同人聯句以記事。有云:“帷開翠袖迎,簾卷花枝嚲。忍寒理梅妝,珠光鬥眉嫵。”又云:“尋詩過野橋,磬口芳心吐。拈花泥人簪,春意含釵朵。”臨別倩餘作梨花滿地不開門圖,明年圖成,並媵詞一闋以貽之,琴仙爲代題雲:“杏花才過梨花落,流鶯啼倦鞦韆索。十二闌干倚遍時,日高看舞氋氃鶴。花落花開春復春,春風憔悴鏡中身。爐香茗碗誰知己,儂是天涯淪落人。”又寫得月樓圖,某生題雲:“不識是恩還是怨,一行紅淚不分明。”姬之惓惓於圖畫,良以崔徽薄命,恐一旦不及卷中,故諸君之惋惜者亦深。今雲英嫁去矣。撫今追昔,人隔紅牆,而落拓青衫,依然故我,不覺感慨系之。樓中固多粲者,如偕玉、如玉,已不及見。次溫玉,貌豐美,友人娛谷亟賞之。次輝玉,次暖玉,俱相繼去。是樓黯然無色矣。
陸沁香,居下塘。本泰昌人,隸籍吳門。性亢爽,善飲酒。以《詩品》品吳下諸姬者,不知何人昉也,上列吳中名下士,下列教坊翹楚,以品目冠之,殆爲名士傾城而作。娛谷能文章,精筆札,而邁往不羈之概,獨出冠時,品曰“豪放”,姬與焉。則姬亦非齷齪者比。
錢夢蘭,居上塘。體貌閒暇,歌辭擅場。夫也不良,終風且暴,少不悅則當頭棒喝,不顧月缺花殘。甚至溫柔鄉里,錐刺橫施,玉藕彎中,刀痂不絕。客欲拯之出,弗可。有姊妹行招之,亦弗往。珠啼玉泣,困苦終宵。質明則對妝鏡,點獺痕,掃愁眉,梳墮馬髻,盈盈對客矣。風塵墜落,夙世孽冤,若姬則尤甚焉。籲,可慨也!
潘冷香,居城中。友人竹士爲餘言,姬貌昳麗,解吟詠,有《柳絮詩》絕工。其二女,長憨園,次文園,喜翰墨,亦院中矯矯。餘之編次是錄也,嘗笑吳苑鶯花,可謂盛矣,然能如前朝之馬湘蘭、寇白門輩,竟少其人。甚矣掃眉才子之難!聞吾友言,始信我輩鮮聞淺見,掛漏正多,未可輕爲訾議。夫是錄其小者也。
徐友蘭,行大,居濠上。姱容修態,靨輔承顴。少時爲某公子所眷,金帛常充,姬不甚愛惜,隨手散去。築室三楹,雜蒔竹木花草,涼棚高架,疏幕低垂,冰簟牙牀,最宜結夏。鏡卿賦斷句十章,驚才絕豔,姬愛之,書諸屏。河朔之宴,時招飲,生脫巾徙倚,讀畫彈棋,倦則花間半晌,蝶夢栩栩。以荷露烹茶,與生共話,而落日簾鉤矣。蓋姬慕西湖山水,翛然意遠,而鏡卿煙霞痼疾,時買舟一出遊,皆於此中得少佳趣,故能結遐想於芬芳羅綺中。然姬又好樗蒲戲,櫻桃花下,與博徒決勝負,雖一擲千金弗顧也。今秋娘老矣,門前車轍常盈,華酌既陳,風光細膩,嫣然一笑,猶能惑陽城,迷下蔡也。
趙某官,居上塘。貌溫婉圓滑,捷給能得人歡心。長筵廣席,各勸一觴,莫不欣然樂受。殆如《板橋記》之王小大者。悅濠上某,欲嫁之。某初饒於財,喜狹邪遊,丈夫也,而嫵媚若巾幗,諸校書爭愛之。由是家中落,不名一錢,聞姬言,以空匱告,姬招至家,衣食供奉如伉儷然。雖時出見客,而臥榻側久不容他人鼾睡矣。
徐素琴,居下塘。假母姓許氏,貌豐而口給,一室詼諧,當者辟易。善居積,擅貨財,富甲教坊中。姬有母風,目灼灼照四筵。居常作嬌慵態,喜倚人而坐。白堤風暖,花市春柔,同人課集詩舫,邂逅姬,迎之來,將使磨隃麋爇都梁,如紫雲捧硯,效水繪園故事。而姬不知許事,且食蛤蜊。未幾相將脫稿,遞爲欣賞,舉坐吟哦,姬睥睨良久,不復可耐,奪片紙挼碎之,投諸流。姬固玉溪生所謂殺風景者,而書生腐氣,敝帚千金,向不識之無人,刺刺誦詩文不己。鑑於姬,其亦知戒也夫。
李響雲,丰神駘蕩,鬒髮如雲。居濠上。門前一帶,多系畫船,室有層樓,設臥榻焉。房中陳列精雅,湘簾棐幾,猊鼎羊燈,軍持插菊數十種,掩映多姿,居然畫意。吳俗四時清供,鞠華最盛,鬻技者加以名色,束縛鉗梏,屈曲從心。昔陶公不爲五斗米折腰,豈知千百年來,猶使凌霜傲骨,隨人俯仰,以取悅一時乎?書之以博一噱。妹素雲,貌遜於姬。
陸氏順卿、眉卿,居濠上。姊妹俱略有姿色。其母解青邱之術,攤錢暗卜,兆遇金夫,爰奇貨居之。姬性恬淡,羞對客,母強之出,靦然一揖,反身入簾。教以歌辭,亦鄙夷不終學,日與妹共處一樓習女紅,勤針黹而已。未幾,白下某以桃葉渡江,藏嬌別館。而大婦有胭脂虎之號,拘某於室,開籠放鷳。孑焉無歸,復依於母,珠還合浦,遂抱琵琶。豈姬之夙孽未償耶?抑乃母
之卜不靈耶?噫!
張佩仙,行三,居濠上。貌中人。姊二,官從同同。乃母負盛名,物色者,據老蚌生珠之例,車騎填閭巷。所居雕欄曲檻,繡幕綺窗,瓶菊盆梅,四時擅勝。以紅氍毹貼地,四面張雲母屏風。一室篝燈,照耀如白日。風吹檐角,玉馬丁東,與蚪箭銅壺相應。雖司空見慣,亦不能不目眩心迷也。院中如庭榭之綺麗,服飾之華奢,以及旨酒佳餚之美,器皿什物之精,人間豔福,爲若輩享盡矣。
曹曉蘭,居丁家巷。身軀短小,蕩逸飛揚,善諧謔,以其雙鉤纖小,人呼爲小腳三官。
陳佛奴,一名玉奴,居上塘。貌清贏,細骨輕軀,可作掌上舞。姬本良家女,誤落風塵。怨恨三生,閒愁一種,居常善病,藥爐茗碗,寥寂堪憐。浙東某生徵爲簉室。姬欣得所,意良足,長齋繡佛,故更名佛奴。嫁五月而卒。
鄭默琴,字韻梧,少字良家,及笄而父悔之,其人鄙棄不復爭。鄉里鑑於前車,無問名者。父母相繼卒,旋爲匪人賣,遂入籍。居恆怏怏,不屑作倚門伎倆。欲擇人事,而物色風塵,蹉跎未偶者數年矣。聞餘輯《畫舫錄》,介客述梗概,屬書之,且曰:“兒心事不得白久矣。如過此三年不嫁,兒誠非人,則載諸簡者,請削以懲其謬。”餘笑謂客曰:“羊叔子何如銅雀臺妓?此讏言也。姬何重視是錄乎?然志足嘉也。”故記焉。
孫素芳,行二,居上塘。體閒儀靜,舉止端妍,無教坊囂張習氣。家本浙東,流落廣南,歸次吳門,遂止焉。數椽老屋,風月淒涼,見客不甚款接,故客亦罕過。而數口飄零,賴姬以活,姬亦安得散千金、贖蛾眉於異地者?
素芳有二,一居閶門,姓李氏,行五,名噪一時。性傲岸,有大腹賈,願金屬貯之,卻弗顧。餘遇之武邱舟中,亦自娟好,若雲獨曠世而秀羣則未也。適邑中某。懷佳人者,至今船過金閶,猶往往指紅樓一角焉。
沈笑霞,居山塘。肌膚冰雪,曼睩騰光,調笑無雙,嬌情宛轉。姊妹俱劉河人,故有大小劉河之號。姬與姊皆以舟爲家,喜淡妝,嗜佳果,齲齒流酸,石華染碧,輕紅乍擘,香濺柔荑,消受春纖,不必謔以金釵落也。又好作幼小戲弄,憨態可掬,見者弗之怪,且愛之。七夕生有帷幕之徵,忽爲有力者所奪。芳時易過,缺月難圓,以苕華贈別。時生將赴秋試,故刻爲魚龍變化之文。
蔣茝香,行四,居丁家巷。工畫蘭,間能着色花草。少與某訂婚嫁,橐金贈別,某挾金去,音問不通,姬跡得之,已他娶矣。積痗成疾,骨出飛龍,日啖鹽如十口之數,否則胸中作惡,勺粒不下嚥。白巖山樵,纏綿悱惻人也,悲其遇,時往訪。嘗席間以帕裹茉莉貽生,蓋絲穿花朵,綰同心結焉。嗟乎!頭上杏花有幸有不幸,使姬識山樵於早歲,則霍家小玉,不爲薄倖郎憔悴死。而人之無良,某其尤哉!姬有秋蘭小影,多名人題句。
王香柳,行三,居濠上。吳門食單之美,船中居勝,而姬家則尤諸船之勝。鱉裙鳧蹠,熊掌豹胎,燀以秋橙,酤以春梅,擬於郇公廚李太尉焉。姬體貌清麗,沉默寡言,與之纏頭金,則受,或雜以衣飾釵釧,則受金反璧。或詰之,曰:“兒非傾心阿堵,顧阿母以錢樹子望我,其奚辭?至一身漂泊,未識所歸,雖金縷千絲,明珠百琲,非我有也。適一旦脫然去,其與有此者,寧復知公等乎?公等亦胡爲者?”客爲之爽然若失。後適邑中某。
朱月娥,行二,居閶門。姿容華贍,目瀲層波。船孃中香柳推逸品,姬推豔品。而扁舟一葉,恰受兩三,遠山芙蓉,若離若即。《隨園詩話》載船孃事,有“嫦娥下艙”之句,而姬正以不肯下艙,罕過而問者。鏡湖漁子曰:“名花相對,可以忘餐,乃以坐來,雖近棄之,登徒子豈真好色哉。”是言也,是真能好色者。玉梅花下,宜其戀戀於素春閣不已也。素春閣者,餘姬香雪所居。
談瑞珠,居山塘。髫年盛飾,遠而望之,灼若芙蕖出淥波,近則不逮也。性愛花,奼紅嫣紫,羅列妝臺,品其香之優劣,嘗謂“花忌太豔,豔則香減。故芬芳馥郁,恆在白賁無色中。”意蓋舉以自況。姬殆所謂銷魂別有香與?
蔡蕙芳,行四,居上塘。盛鬋丰容,風流自賞。其夫屬梨園部,美丰姿,歲入足自給,姬復刺繡紋佐之,意良得也。居有頃,爲博徒誘,溺於博,姬規之勿聽。然博輒負,傾筐倒篋,悉索無遺,負無以自存,遂出姬爲沈氏假女。沈固老院中,坐客常盈,猶時取諸姬以供博。餘觀世之勞神傷財,莫博若也。而沉溺不反者,樂此忘疲,乃至不能有其婦,而尚不知悛也。博之害亦烈哉!
陸小玉,居山塘。蛾眉淡掃,丰韻天然,而翠袖霞裳,丁東環佩,濃淡亦復相稱。居處地近河干,屋小如舟。嘗有友寄其家,聞客至,匿於幃。客甚稱家世,誇豪富,姬厭之,呼閉門羹。客不解,轉詰焉,友人嗤於幃,遂逸去。此與竹垞太史遇王某事正相類,兒女癡情,後先一轍,是可軒渠。太史事見《西河詩話》。
張鳳齡,居上塘。纖腰微步,羅襪生塵,眉有斷紋,正如遠山一角,峯斷煙連,彌增其媚。工演劇,結束登場,極妍盡態,啼笑皆真,雖梨園弗及也。沅薌程君攜姬至申江,時某氏園,鼠姑盛放,錦繡千堆,選色徵歌,人人皆玉。護花仙主,推色藝爲諸姬首,人無異詞。今年春,訪姬於吳門,知適人去。蟬鬢翠娥,天涯離別,爲悵然久之。
張韻雪,居湖田。眉目若畫,口小如櫻。喜作三綹燕尾妝,餘發覆額,鬖鬖如剪。披蜀纈,躡綠華,宛然裙屐少年。若鬥畫長眉,高梳雲髻,則反遜此豐致矣。胸有記事珠,詞曲授之,即能上口,檀板金尊之地,春花秋月之天,與諸雛姬連臂踏歌,以紅豆記之,無過姬者。
徐愛珍,居上塘。桃花兩靨,豐美且■⑵。工度曲。自鳳齡、韻雪之嫁也,後起之秀,則有潘翠珠、沐繡翎諸人,而姬之名最着。
阿福者,忘其姓,居胥門,流寓申江綠雨寮。寮本一邑之勝,施蘿作障,疊石成山,裘馬如雲,鈿車如水。姬豔冶之名,傾動一時。性委宛,善飲酒,喜浮大白,酡顏星眼,強要人扶。倚繡榻,背銀缸,解羅衿,捉玉腕,肌拊凝脂,春探豆蔻,香囊叩叩,絲履弓弓,處以卻塵之褥,護以翡翠之衾,而姬不知也,蓋玉山頹矣。此也仙所述,當此境者,令人真個銷魂。
楊玉娟,小字自馥,居虎嘯橋,流寓金陵鈔庫街。俊逸明慧,修眉橫波。甲子秋,琴仙、娛谷、鏡卿偕試白門,遇姬於秦淮水榭,與鏡卿邂逅目成焉。翌日,同人集王韻秋水榭。韻秋名桂,故爲琴仙暱,圓靨清矑,肌膚玉雪,亦秦淮翹楚。席間以玉娟詢述目成狀,韻秋笑目鏡卿曰:“若是,儂則當爲瘦腰人急療飢渴。”乃以油壁迎之來,瓊席甫即,眉語旋通,射覆飛觴,靈心激注。觴政值生,浼度曲,姬爲歌明人傳奇《佔花魁》一闋。酒闌,同人慫恿生送之歸。申後約,訂明當集綠雲圖室,蓋即洛陽女兒對門居。室爲毛君畹蘭別業,俯清淮,面丁字簾前。毛復廣交遊,名流雲集。先是有欲得姬一笑者,屢靳之,至日聞姬之爲生至也,命侶鹹集,姬殊落落。比生至,則媚靨圓,瓠犀展,捧研吮毫,以扇乞書。生爲寫紅豆折枝,並系以詞。夕筵既闌,衆賓就散,眉月銜嶺,涼星壓波,乃憑露檻訂星期,出袖藏絡繡羅帶一襲贈生。生固豐於才,而嗇於財者,轉難之,姬曰:“妾身值金二百,君第謀其半,妾當鬻釵珥,得如數。”生終以四壁爲慮,未之頷。毗陵某生者,願與生訂縞紵,且豔其事,攜朱提付生,將爲石家半斛珠。生卻之。比竣試,有力者欲強要之,以重金啖假母,豫買舟河干。將爲褰裳之涉。姬偵知之,有遁志而未發也。中秋夜,同人復置酒綠雲圖室,爭致之,珊焉來遲。雙黛縈愁,默默不一語,數拈帶而已。索巨觥痛飲,並酬生,黯然告別,厥明而爲驚鴻之逝。時八月既望朝也。生亦尋爲友招遊攝山,追賦十絕以寄。茲錄其三:“酒鱗瀲灩感瓊卮,樺燭生煙綠繚眉。恐是同鄉試相問,微波剛住水仙祠。”“曾呼雙槳訪清溪,長板鶯花半已迷。喚出尊前楊妹子,六朝山色盡眉低。”“木蘭催上太匆匆,懊惱絲楊萬縷風。便放石城煙艇去,莫愁湖上最愁儂。”讀其詩,可知其情之一往而深矣。
陳桐香,字璧月,行三,浙之姚江人。微眺含睇,蛾眉連蜷,裙下雙趺,尤爲罕儷。工演劇,非昆非弋,俗謂花鼓戲者是。浙東瀕海邑,厥風甚盛。時值木綿脫樹,採擷盈野,以戲進者日集,姬獨不屑爲。往來吳越間,所識多豪門右族,貴戚公子。或買舟向村落,居人斂錢演劇,士女如雲,負販駢集。陸博蹋球之徒,以及遊手無常業者,往往藉姬以食,姬可謂超乎流輩矣。然姬少傾心於梁溪某公子,有終焉之志。將之邗江,公子填詞贈別雲:“阿孃知道嫁東風,挈兒也作飄零絮。”蓋時姬尚十五待字女也。今二十五年矣,十載江湖,依然漂泊,豈姬之初志哉!春初攜其假妹小憐來,小憐姓唐氏,名愛。腰支瘦削,眉黛間蘊可憐之色,時稱爲兩璧人,相邀者益無虛日。餘遇之邑中吳丈家席間,主人爲姬乞名,碧城生字以璧月,以小憐字唐姬。酒半,願登場爲諸君壽,而諸君亦爲姬樂盡一觴。燈樹百枝, 氍毹六尺,雙花掩映,紙醉金迷。迨衆賓散,漏下已四鼓矣。是日同人餞春武邱舟中,會者十有二人,翼庵、碧城生、謙谷、惺泉、良甫、竹士、雲巖、伯冶、七夕生、鏡湖、漁子暨餘也。極天涯詩酒之樂,故並記之。
小傳補遺
董雙婷,貌豐盈以莊姝,膚溫潤而苞玉,穠纖合度,沈詳不煩。初姬姊小雙,適人去,門前冷落,車馬恆稀,假母強姬出應客。年甫及笄,娥娥罕媲,於是客集如故。碧城生遊吳下,耳姬名,往訪之。時曉妝未竟,珠簾低卷,髮長委地,雙臂雪白如藕。生一見心許,解玉連環以贈。明日,姬折柬招生,生不果往,爲書“雲璈館”額,同人賦遊仙詩以紀事。聞生去吳,遂忽忽若有所失,常謝客。今復避地鄉居,黃鶯惜別,紅豆相思,吾知鍾情者,其必有以處姬也。
崔髫卿,名鬟,漱英校書女弟也。鬒而美,珊珊豐骨,宛約輕盈。少時爲姊所掩,不甚著名,姬亦羞對客,故過綠雲樓者鮮覯焉。春三月,種榆仙吏、碧城外史偕過吳門,同人送別武邱,遂訪姬於婪尾花下。紅闌十二,擁髻微吟,聞客至,半晌,抬身,新妝■⑶鬌,仙袂翩躚。乃設瓊席,喚索郎,贈小草兮將離,歌陽關之三疊,譬之飛鳥依人,人自憐之。外史拈蓉裳農部詩句,書楹帖以贈雲:“嬌如新月真宜拜,瘦到秋花轉耐看。”爲傾倒至矣。
杜麗雲,居城中。餘固不識也,友人爲餘數稱之,嘗有事至蓉湖,蓉湖友人復謂曰:“自姬往吳中,此地羣空冀北矣。”則姬之聲價可知。
顧雙卿,居城中。姽嫿幽靜,體貌■⑷娟。院中多假女,姬獨依母以居,母絕愛之。然喜豪飲,嘗與客約,終日無食,飲巨觥,角勝負,禁之勿可,其憨態若此。有戲爲諸姬作飲中八仙歌者,姬其一焉。工度曲,善觴政,與邑中某生善。
張輕雲,居下塘。偶訪黃月娵於卞家弄,月娵已他徙,銅環半啓,繡幕深垂,庭前海棠一樹,含苞未放,闌東懸鸚鵡籠,見客至,呼下簾,乃逡巡不敢入。姬下階相迎,年未破瓜,瑰姿豔逸。延入座,烹佳茗以餉客。相逢意外,良有夙因,歸而記此,竊喜天台之誤入也。別後贈以一律雲:“意外相逢定夙因,藍橋深處見雲英。豔能蔽月應長好,舞學回風最有情。金雁斜飛春按瑟,玉鸞微語夜吹笙。尊前領取殷勤意,合與苕華署小名。”
金秀林,居上塘。客有爲姬請傳者,餘曰:“餘以無聊,爲花寫照,無去取,無軒輊,偶拈一人一事,引而申之。但於姬未之見,亦未有聞,故不載。”客曰:“盍即以不傳傳之。”乃補錄焉。
盛畹香,行大,居城中。瘦削娟楚,善歌辭,能奕棋,曲房低幾,清簟疏簾,往來多知名士。未幾,爲郡吏計購去,隨風飛絮,無力自持,邯鄲才人,竟歸廝養。石城朱佇汾懊恨欲絕,賦詩寄懷雲:“邀得月來應是姊,化爲雲去只愁卿。”又云:“誰憐桃臉秋來淚,灑上青衫一樣多。”後邂逅於白公堤畔,雖似曾相識,然已憔悴羞郎矣。妹麗雲,亦相繼適人。
程棣香,行四,居濠上。態濃意遠,霞舉軒軒,與畹香稱莫逆。生素有拘方名,無所惑,獨愛姬,留連宛轉,若不勝情。嘗之申江,姬駕舟送至途,別數日,鬱郁不自得,裹紅淚以寄,嗟乎尤物移人,莫能自主!當其意之所屬,如磁石之引針,琥珀之拾芥焉。然而青樓薄倖,不獨樊川,熱趕郎豈少哉?生與姬可謂一往情深矣。
沈素琴,居城內麗娃鄉。淡妝素服,不事鉛華,粗識字,喜誦唐人詩句,對客無寒溫語,惟借扇頭書約略讀之,可以想其風趣矣。有某生僑寓金閶,與姬交綦密,席間歌玉茗傳奇《折柳》一闋,生以事傷薄倖止之,姬曰:“君誠多情,然小玉齎恨無窮,正使人人鑑此情癡,則死將不朽。且彼自薄命,於十郎何尤?”生默然無以應。嗟乎!紫玉誰憐?黃衫何處?姬殆古之傷心人與?
周新官,居山塘。貌黑而津,娭光眇視,豐致嫣然,時人以墨牡丹稱之。
以上補入
馬姬少未有名,隨園老人過吳門,名之日如蘭。老人詩所謂“如蘭二字付卿卿”是也。瀕行與姬約,返吳當作兩月聚。至梁溪,盛稱姬於嵇公子集虛,謂向來評泊羣花,必如其分,獨於姬莫得形容語。公子曰:“豈即不着一字,盡得風流者與?”老人擊節,相與大噱。時與集虛送客胥江,舟中述此,取以補姬傳之略。
宛蘭落籍後,乞贈言於錢唐陳雲伯,雲伯爲作小傳雲:杜姬凝馥,吳之吳趨里人。生而玉靚花明,麗入圖畫,秉性幽素,蕙心蘭氣。曳紈縠,被金翠,非其志也。妙解音律,尤工胡琵琶,銅炫銀甲,轉軸一奏,四座禁不發聲,至變調入破,指無停撥,紋無滯響,覺蘭陵王着銅面具,馳快馬入陳,無此豪快也。昊中多任務此技,無出姬右者,因稱第一琵琶雲。姬貌明麗,皎若朝霞,品花者以天香國色,宜爲牡丹。而姬獨愛蘭,謂“美人香草,擅芳空谷,由其色佳其品潔也。”嘗誦汪誦茗“一種幽芳宛是蘭”句,因以宛蘭自號。所居研花樓,在水潭側,紅簾碧檻,鏡影澄波,鳧鼎螭盤,位置妥帖。素諳琴理,兼參畫禪,文人翰墨,尤所心嗜,長箋短幅,橫陳四壁,玉軸檀冊,盛以桂櫝,雜置鏡臺香奩間,拱璧視之勿翅也。吳中繡谷園蔣氏,故有楊子鶴所繪《張憶娘簪花圖》,國初諸老,題詠幾遍,袁簡齋詩所謂“袖角裙邊半姓名”是也。春瑤倩周君雲巖仿其意,作《後簪花圖》,江左能文之士,鹹爲賦詩。卷中人規模相似,得毋即憶娘後身耶?七夕生與姬善,星河案戶,密誓三生,是夕室中蘭開,有雙頭並蒂者,鹹以爲兩人真意所感。山陰王梅卿女士爲寫《同心蘭圖》,沈茂才鏡卿賦焉。姬之將歸於生也,假母積逋負三四千金,將以居奇,生籌千金不足,姬則質釵珥,又假他債以自贖。姬既孑身出,而昊之人,以姬負重名,不欲其去,則假他詞嚇之,謂生故貧窶,不足以活,又謂室中人妒,將不容,姬鹹不應,惟謂生曰:“今日之事,妾生死依君矣!望君如歲,忍相待乎?”餘之再經吳門也,適生以此事未得籌策,謂餘曰:“某德薄不足辱第一人,請爲君作蹇修可乎?”餘素聞其事,辭不可,惟請一見顏色以爲幸。時姬已移居妹家矣,至則遲久不出,強之,方出。天人玉立,光采照耀,一揖而退,重簾寂然。生爲道餘傾慕之意,請奏其技,不可,強之,乃隔簾爲奏《出塞》、《人塞》之曲,予賦詩記之,並囑同人排當其事,姬終歸生。
茝香蔣姬,初不知其能詩,偶於張伯冶家,見數紙楚楚,同誦其題《翦秋羅》雲:“幾叢寥落夕陽中,冷蕊疏花也自紅。莫翦輕羅作團扇,漢宮昨夜起秋風。”
香雪性慕風雅,酷嗜翰墨,遇文士過從,必持紙乞詩。竹士雲:“乞詩就燭拂紅螺。”碧城生雲:“美人磨墨乞題詩。”皆紀實也。種榆道人書楹帖以贈雲:“與誰吹月秦樓去,憶我探梅鄧尉來。”
杜宛蘭既歸陳君瓜亭,布裳操作,不復理舊時故業矣。瓜亭以其小像,遍屬名流題詠,靈芬館主有句雲:“拋卻檀槽理繡線,無人知是鄭中丞.”蓋紀實也。宛蘭女弟小蘭,藝不及其姊,而色過之,遂爲都知錄事之冠。後爲有力者量珠聘去。戊辰春,靈芬館主偕客至其家,招周君雲巖爲作小影,周君以婿病,不果至,遂已。然嫵媚之態,猶宛宛想見之。壁間有人題六絕句甚工,其第五章,蓋爲宛蘭作也:“阿憐玉體阿蘋衣,又見蘇娘最小時。說與春寒須護惜,未妨簾幕至今垂。”“國香慢曲盡人誇,肯降城南張碩家。錄就小名兼姓氏,可憐葉葉與花花。”按小蘭姓葉,故云。“傾國真宜通體看,風情煙視畫來難。郭熙大有春山手,商略眉痕到筆端。”“相見嫣然去黯然,催人畫舫系門前。從來未識楊枝意,不管歡場管別筵。”“宛轉房櫳舊有情,檀槽銀撥響棖棖。十年前事無人說,多謝鸚哥記姓名。”“匆匆舞席與歌茵,一曲春風未算春。領略風光須細膩,始知元九是才人。”
以上補事末一則,淞北玉魫生贅入。
〖注:■⑴,艹 +曳,古天字。■⑵,上嬐下酉,音懨,含怒。■⑶,上髟下委。■⑷,女+便。〗
吳門畫舫續錄 清 箇中生
序
夫水上有靡靡之音,則聽之者不去;胸中有鬱郁之意,則遣之者良難。箇中生跡半天下,抑塞已久,以爲中吳之遊,足以蕩魂銷志,遁窮忘老。適有傳《吳門畫舫錄》者,文酒縱橫之態,風雨狼藉之懷,雖言窮一隅,而事臻萬族,似我無理,亦爲撫掌。箇中生則曰:“是錄之作,猶未究也。吾子有閒,曷觀所續乎?”因出此卷,流覽數週。揳琴揄袂,人益乎舊編;佩蘭折芳,情深於二筆。庶幾發茲逸興,引我遙思者焉。蒙嘗謂:煙花之記,勝事所爲流極;琵琶之篇,淪落因而生感。繄餘與子,同爲羈人,轉徒異地,非無華月之夕,歌舞之歡,至於酒半,猶且悲吟心動,太息坐嘆,況復覽此,尤系鄉國。掩卷不能以遽終,而旨趣已通乎作者;言有所不能已,遂攬筆以敘之矣。箇中生將歸吳門,重尋舊遊,桂舟蘭楫,斯人猶在。酒酣之後,言念故人,有胥疏江湖,憔悴獨往者,亦當爲之不歡也。嘉慶壬申歲九月,長洲宋翔鳳書於江西行省之宿雲花榭。
滄江虹月,有客吹簫;菊部煙華,可人如畫。紙醉金迷之地,鶯嬌燕奼之場,昔嘗跋扈其間,沮惑無主。紅樓翠館,灑墨汁以淋漓;舞袖歌衫,覆酒杯而狼藉。同輩有題襟之集,當筵爲側帽之吟。既而選夢十年,懷人千里,東鶼西鰈,會合無期,北里南鄰,冶遊絕跡。悵柳枝之已嫁,招桃葉兮不來,追憶曩歡,但增累嘆。每際燈擎池後,街鼓捶餘,未嘗不念顧曲之閒情,軫投瓊之逸緻。雲窗窈窕,隔楚岫以千重;桂楫徘徊,阻湘波之九折。蓋自史鳳卻寶雞之枕,杜秋解金縷之衣,以爲箏人笛家,空若唐肆,釵叢粉陣,無復巫山。已乃者屏跡海濱,棲塵旅館,忽枉故人攬雲居士書,兼以《畫舫續錄》見示,真珠編字,細於蠶眠,碧玉鐫名,粲列蛾影。甲乙夫容之帳,月旦從新;品藻玳瑁之梁,風流未歇。朝雲冉冉,重題玉局之辭;暮雨瀟瀟,再續妝樓之記。藝蘭黃於一圃,各有芳馨;數環燕於同時,遍揣肥瘠。哀感頑豔,莫得殫稱憔悴迷離;不無寄託,然後知繭緒經春而未絕,麝塵歷劫而猶香也。僕哀樂雜於中年,歌篇悔其少作。鸞笙鳳管,徒羨太白之豪情;釣艇茶檣,將載樵青以偕隱。異日者,君其聯七十二舸於虎山橋畔,水木瑟若,煙鳧浩然,有攜琴鼓枻而至者,儻亦盧敖汗漫之志乎?嘉慶癸酉四月望日,麗農山樵趙函書於婁上寓齋。
吳門畫舫續錄內編
西溪山人《吳門畫舫錄》成於癸亥甲子間,一時茂苑名花,皆爲傳其豐致,寫其性情,直擅黃徐妙手。顧以餘所見,同時若張秀芳、黃月舟、談珊珊諸人,類皆色冠平康,與崔、杜爲姊妹也。且秀芳於冶芳浜構語花樓,幾壓綠雲之上。而黃與談,當時有文武狀元之目。錄中皆湮沒不傳,豈賞鑑未及歟?抑滄海遺珠,古人猶有不免歟?即錄中諸人,迄今不及十載,存者己僅止二三,而羣芳之爭向春風,其秀出一時者,又踵相接也。餘嘆紅顏之莫駐,悲彥會之靡常,爰續是編,藉資談助。以金閶佳麗、省識再四者列人內傳;寄跡吳門、暨傳聞豔羨者爲外編。數年後倘更有癡於我者,或再續焉。庶幾花月因緣,不與流春同逝爾。癸酉初秋,箇中生記。
孔琴香,行大。初居下塘之水潭頭,新居衆安弄。頎身秀項,玉立亭亭。性明慧,度曲冠一時。尤嫺酬對,微言解紛,能令座客黠者木,豪者靜,疏狂者下氣,粗率者改容,而終各得其歡心。有若磁之引針,水之融乳,膠之投漆也。居常擯豔飾,甘卑下,以康成婢自居。雖屬意者不乏名人,琴香絕不以親染桂香爲寵,識者於是重之。惜體弱多病,與藥壚茗碗爲緣。女弟蓉仙,色藝俱備,雅善體貼,故留髡送客者,琴香輒示疾,以引避雲。
汪素月,行大,居上塘丁家巷。丰容豔態,明媚絕倫,品花者以牡丹目之。門前車馬之盛,甲於金閶。姬柔婉無驕色,無機心,客所好,偶一爲之。碧城外史嘗贈楹帖雲:“椒塗蓄薄流芳地,翠羽明珠絕世人。”可想象遺情也。以齒稍長,不勝遲暮之悲,見浮囂子弟,佻達當前,恆寡言笑,故趕熱郎少過而問焉。今則並不知其所處矣。
胡秋琴,行七,居猛將軍弄。嫋娜春姿,儼若靈和新柳。餘聞其名,而未獲見。竹薌居士爲餘言,故略而不敢懸擬。
王蘭珍,行大,維揚人,今居下塘袁家弄。丰姿豔逸。詞氣倜儻,有豪俠好義之風。餘初晤時,即語餘以人情之儇薄,隨舉一二事,意躍躍不平,見於眉睫,其冷眼熱心人哉。猶女三喜,字月琴,眉目英俊,色藝精妙,而柔和溫淑,善爲阿奶相調劑。異日當雛鳳清於老鳳也。
錢素越,行四,本錫山人,長養吳門,住城中漁郎橋。脂膚荑手,雅淡宜人。性耽女墨,恆自嘆髫年未學,然詩書之氣,時流露於眉宇間。隨園所謂“書到今生讀已遲”,其夙根固不凡歟?好與文士杯酒言歡,酒闌即肅容送客,不及亂。其視諸麗品之橫陳玉體者,直非其倫類矣。
潘素貞,字慧卿,常熟人,今居上塘丁家巷。秀潤溫雅,幽閒自愛,澹於秋菊,潔若水仙,無撩人之光彩,有療飢之丰姿。其遷寓丁家巷也,同人載酒作餪席,牽蘿補屋,翠袖天寒,七夕生一見傾心,逢人說項。浮眉生方與商量筆墨,效糊窗補壁之勞。不二旬,爲競渡節,慧卿食指以什計,他物稱是,停橈冶芳浜,傾城屬目。元遺山句雲:“海棠一枝春一國。”可移贈也。聞姬豪於飲,工崑曲,惜餘訪晤時,扶病下樓,嬌喘莫制,未及見其粉添顏色,響遏行雲。琵琶亦擅長,偶一奏之,未得聆其續續彈也。
王素蘭,行三,蘭陵人,居丁家巷之瑤莊。嘗於上元節攜姊妹蹋月過玉壺仙館,有如鶴立雞羣,秀骨天成,雖文仇妙筆,未必能寫其真也。暇時偕娛谷擬過訪,迷不得路,問其鄰媼之相識者,雲數日前已移寓卞家弄,與田氏姊妹同居。翌日試訪之,田氏姊妹俱麗品,固堪與素蘭聯珠,而並無同居之說。其鄰媼之相紿歟?娛谷曰:“是當以不了了之。”或又云遷居木梳巷。
李春雲,字秀琴,秣陵人,今寓山塘之瑤弄。前從假母姓紀氏,聲價壓秦淮。壬申冬避喧來吳門,因易本姓。湖山招隱詞人謂:“姬清姿雅度,不耐風塵,故眉黛間時有恨色。”吾宗灜槎老人,年八十有四,晤姬於舟次。有不能遣之情,即席贈長律二章,詞致眷眷。他日三吳少年,一見而迷魂蕩魄,固無足怪。詞人勸其速即披緇,良有由夫。
王素真,行三,梁溪人,今居永福橋東首。柔疑無骨,慧極若愚,眉黛含情,髮光可鑑。姊行二,字素娥,善於晉接,自雲隨母氏離家十餘年,以不能操土音爲憾。猶憶童時踏青,涉歷梁溪某邱,恍如昨夢,尚有故鄉之戀歟?
錢秋婷,行三,錫山人,素越同母姊也,居城中雙井巷。瘦影亭亭,幾不勝羅綺,而酒量深沉,觴政不阿附,雖屬意者在座,而分毫不徇情,亦名之累也。與素越雖分門別戶,而朝夕過從,故攜樽者,每乞漿而得酒。
劉馥林,山東臨清人,寓城中採蓮巷。吳中子弟漫目爲北地胭脂者也。口角波俏,能操北音。工調琵琶,多作羽聲。而骨節玲瓏,尤妙在凌波微步,儻貯諸響屟廊,當聽不盡絕好弓弓點屐聲也。
張鳳嬌,閶門外畫舫之翹楚也。稟性溫存,貌含薄怒,秋水凝眸,而清霜澈底,春山壓黛,而新月將弦。浪蝶閒蜂,未容覬覦;遇氣味相投者,回頭百媚,轉眼目成矣。繡佛齋主人書贈顏額曰:“黛影橫波。”意亦曾經青眼者也。去秋己有所適。韻蘭外史爲餘言。
李琴仙,行二,居永福橋,花芷香之芳鄰也。眉含慘綠,目溢娭光,顧曲糾觴,色色精到,臨流自照,豔影無雙。吾知柳色深藏,雖春在鄰家,無復過牆之蜂蝶矣。
餘桐花,行三,素春閣香雪之妹也。輕軀立鶴,瘦影驚鴻,同人相傳爲小喬者也。餘晤香雪時,桐花猶稚年,未及見。前年香雪杜門謝客,桐花亦偕隱焉。今香雪已適人,桐花不知所往?始終不獲省識春風。其體貌妍麗,友人能爲餘言之,其性情則不能爲渠摹寫矣。
徐小娥,行大,居前家橋邊,素琴之猶女也。素琴假母字素娟,適許氏,由通州流寓金閶,當時爲吳門第一名花,人呼素琴爲小通州,舊院風流,至今未墜。小娥十五盈盈,穎悟寡偶,容光逼人,深情溢乎春水,鮮豔侔於晨葩。晶簾妝成,繡闥閒憑,不啻姑射仙人之在芙蓉城也。幼讀書,通字義,崑曲能聯淨旦於數闋,各極其妙。酒量淵默,無機詐心,遇俗客觴政,或有所偏,強之飲,亦順受不較。故居家共服其性情,座客鹹嘉其淑惠。箇中生擬字曰“柔珠”,並贈句雲:“未可盡留才子氣,何從別制美人圖。”未識切當否?
周小蓮,行七,居通貴橋下塘。才具深刻,靈機明敏,性好潔雅,善修飾。崑曲精妙,不自炫露,而同時姊妹鹹愛而畏之,容人之度,或尚有所不足歟?同母姊二,長行五,字琴芳,別購畫舫。次行六,與小蓮同居。
程月娥,行二,舊籍新安,今居楊庵弄。玉淨花明,雛鶯麼鳳。年才十五,因父死無以償逋負,墮入青樓,故酬對羞澀。而女工獨嫺,兼善刷印碑版坊刻,命作校書,實不負名矣。惜狹斜中重歌舞,而輕文墨者十八九也。
張芹香,行一,居楊庵弄。丰姿澄鮮,口輔姣好。問年三九,猶如二十許人。研花樓姊妹行也。琵琶亦宛蘭伯仲之間。當時杜氏爲吳中第一手,而張氏次之。今芹香之技與年俱進,近今諸名家所翻曲譜,姬按弦點撥,靡不協律,顧自傷遲暮,不屑與映華二娥輩競虛名,同人亦絕少遊揚者。
陳蘋香,行五,梁溪人,今寓丁家巷。種玉之藍田也。平康中素少宜男相,客或因艱於子嗣而置妾者,往往別求處子。蘋香甫十九齡,己連舉二男。且明淨柔軟,音律翕和。他日于歸,吾知爲忘憂之萱,終當樹之北堂者也。
施素芳,行五,居圓照弄。穠如桃李,皎若雲霞,面溢春風,眼揚秋水。客有精交神與者,迷戀倍於別院。或曰姬固有異乎人處,未知其詳也。妹筠亭,本姓陳氏,清婉可人。
方友蘭,名金鈴,居圓照弄。假母字浣香,風韻猶存,亦西溪山人未及賞鑑者也。友蘭曉妝學母,名動搢紳。妹字文香,輕盈嬌小。浣香疏於音律,命伶工督雙姊妹習曲學,不惜繁費,無異老諸生結習未除也。
王問蘭,行六,住太平巷。姽嫿臨風,倩影怯月,只宜貯之阿閣,圍之步障,犀與闢塵,玉與闢寒矣。忽嫁晉陽客,藏諸別室;仍不耐河東之吼,私給五十金,匹馬馱歸,跋涉三千餘里,備嘗險阻。昨晤于山塘畫舫,而娟好異常。即無仙骨,亦尤物歟?
陳素香,行五,梁溪人,今寓算盤巷。眉目傳情,蓮鉤細緻。前與疏琴同寓,所歡爲卜新居,信宿喬遷,咄嗟而辦,聲價亦自此矜貴矣。
趙瑤娟,行大,寓丁家巷中柴場頭,與陸順卿同居。貌似綠雲樓主人,而賦性專壹,憶所歡不得晤,病累月,幾至不起。亦平康中僅見者。
王鳳齡,字岫雲,行大,居葑門內望信橋。玉肌溫潤,黛眉聯娟。棋習桃花泉,曲本嘯餘舊譜。而酒懷豪放,雖遇杜工部飲中八仙可入座也。惜東門之室,其人甚遠也。
周琴芳,行五,通貴橋船孃也。春情如水,秀色可餐。古鼎新泉,位置得所,食譜精微,餚核清妙。歌繼桃葉之聲,香薰鄂君之被。佳人拾翠,有不如仙侶同舟矣。
李新官,字畹蘭,行大,泰州人,寓居算盤巷。眉不畫而翠橫一字,發不髢而綠透三層。吐辭慷爽,略無浮文,而摻摻長爪,雅自愛護。或日姬所歡亦長爪。餘偶晤於方韞之處,戲驗之,良不誣。
卞愛珠,字琴霞,維揚人,今寓水潭頭琴香舊居。姿貌中人,長於酬應,談言爽利,無嬌慵態。能持家,御下頗嚴肅。酒量甚寬,若與映華斗酒,有過之無不及也。
田小蓮,行二,維揚人,向與卞琴霞同寓禮拜寺前。媠服侻裝,獻酬應對,靡不中節。而淺笑低顰,百端交集,意靈犀一點,通澈人寰,強耐此不了緣耶?七夕生傾心有素,而相敬如賓。是當以琴瑟友之,非倡條冶葉之比。
尤雙喜,字浣芳,行二,居山塘。門帶波流,樓迎月上,蛾眉淡掃,妝罷憑欄,舟中人望之,宛如星蛾之在霄漢也。寶蓮居士惜其過時不偶,題所居曰選夢樓。浣芳通文翰,善畫蘭,師事韻蘭外史。書法亦端麗,芸窗棐幾,筆墨精良,且心靈手敏。幼隨阿奶遊錫山,嘗過來青閣,即能吹笛彈琵琶,身與琵琶等,問其年十一齡耳。今又閱十餘寒暑。釵荊裙布,有文士風,日夕與其妹沁芳同硯席,夫豈風塵中人耶?聞傾倒小瓊者,以梅花目之。若尤氏姊妹,其黃蘭也。
田宛蘭,名喜珠,行四,住卞家弄,張輕雲故居也。豐腴端麗,發不加澤,膚不留手,衝穆委婉,微辭蓄意。妹字素卿,稍纖瘦,貌相伯仲,莫能左右之。餘因訪蘭陵王素蘭,造其廬,雙璧並呈,瑣窗幽對。繡具置案頭,茶煙輕揚,自愧風塵面目,突如其來,直無地自容也。小妹字小容,輕盈流麗,於競渡舟次見之。
高漱月,行大,居丁家巷。豐肌皎質,弗御鉛華,而體態閒適。工度曲,善琵琶。知書義,習會計。嘗薄遊淮海間,有力者欲購貯別室,弗願也。性豪爽,語言酬接,間有睥睨一世之概。遇一二知心,挑燈把盞,輒傾肝膽,惻惻動人。娛谷本寒士,與姬訂忘形交,亦獨具眼者。
陳鳳君,研花樓舊人,又蘭姊妹行也,今居上塘禮拜寺前。柔情綽態,微有肌,有“環肥”之目。新居幽潔,無城市囂塵。餘因七夕生走晤鳳君,時與杜氏既蕩析離居矣,猶對七夕生瑣瑣致問,其不甘自外於研花樓,亦可憐也。
周慈蘭,行大,居上津橋下塘。秀外慧中,不事粉飾,胸無芥蒂,口鮮莠言,得知己,則剪燭西窗,洗盞更酌。遇寒素士,惟恐其羞縮不來。尤難在闔家無貳心,門內雍雍,青樓中何幸而得此?聞慈蘭有繼女媚珠,嬌小可愛,名頗着,習曲學於邗江。
宓鬘雲,行大,居丁家巷。修體纖腰,舉止莊雅,藝亦臻妙境。其假母行三,由船孃起家,培植後進,未及十載,鬘雲居然光大門閭。曲廊洞房,水亭月榭,視擊空明而溯流光者,直更上一層樓矣。
汪疏雲,行三,居水潭頭。皓腕豐頰,如玉樹臨風,貌與素筠相伯仲。當歌對酒,飲輒巨觥,遇拇戰,一以當百,略無懼色。武林王孫亦豪於飲,傾蓋如故,爲之賦鶯遷,頌輪奐,纏綿累月,往來過從,雖溽暑不計道里,亦情之所鍾也。種榆道人晤疏雲時,值中秋,題其楹雲:“桂子天香聞小語,桃花潭水見深情。”意即指本事。
趙月仙,行大,居算盤巷,小蓮之妹也。餘於小蓮僅得半面,重訪時已適人。月仙年甫及笄,體態軒爽,骨肉停勻,性情亦柔順。席間飲興頗豪,惟無邊春色,逗於眉黛,舉杯微露淺顰,關心者亦可銷魂蕩志矣。
徐月琴,行三,向與戈二娥同寓,今居丁家巷。其母號圓通四官,月琴因有小圓通之目。眉宇清越,穠纖合度,歌喉燎亮,惜無銅琵琶、鐵綽板合之。酒懷不甚寬,而豪於飲,拇戰恆北,不辭醉吐,酒酣時偏有丈夫氣,不與世俗推移。小圓通或偶然耶?
錢韻蘭,行大,居禮拜寺前。光豔未足,而柔媚有餘。年差長,洞燭世情,體會恆入微,不失前輩之流風餘韻也。韻蘭有二,一爲武陵王氏,嘗遊江淮間,工小曲,能作曼聲,今亦居禮拜寺前,與張氏比鄰。
顧月舟、雲洲,楊樹弄雙姊妹也。月舟行四,雲洲行五。好讀書,不喜裝飾,案頭無脂粉,亦無笙笛琵琶諸具,惟六朝三唐諸名家詩數十卷。餘初晤時,問姊妹喜讀何人詩?答以無從去取,但指王翼雲所注《古唐詩合解》雲:“似乎選路太窄,當購何人選本?”餘幾無以應。時餘飲於他處,乘醉過訪,聞其言,覺肅然起敬,不敢久留。
周雙喜,字溯真,居算盤巷。秀眉鬒髮,佚態橫生,倩盼飛揚,齒牙伶俐,有遊俠風。幼讀書,不事筆墨,見他人扇頭詩詞,過目能成誦。聞姬善林靈素之術,或揹人讀《祁禹傳》、《東遊記》等書,其桑衝之類歟?未知其實也。女弟葆珠,亦風流跌宕。
潘四壽,字蓉香,居小鄭弄,秀珠之妹也。秀珠色藝過人,已歸南華少史。四壽不愧桃根,貌溫雅而體輕便,肉竹絲絃,大抵皆苦心孤詣,與人酬酢,不即不離。而求凰者未遇,豈豐年珠玉乎?
王花於,名來珠,船孃之最著者也,居永福橋。玉顏光潤,星眸瑩然,肌不甚白,而有細膩風光。語言便捷,工針黹刺繡,不外求,暇日則姊妹對繡,河庭簾卷,不啻臨水雙芙也。妹賽珠,字宛雲,瘦影蹁躚,別有風致。
王芷香,名馥林,居永福橋。花於姊妹行,門庭相對,色藝亦相仿。花於以豐豔勝,芷香以清麗勝。而芷香能唱大淨、老生諸闊口。飲興頗豪,故桃葉臨波,移船相近者,幾於如火如茶矣。
沐小蓉,行三,居楊樹弄。姽嫿幽靜,沈詳不煩,櫻脣丹鮮,星眸精朗,洵絢秋之芳華,傲霜之俊友。餘初見於冶芳浜競渡舟次,舸艦縱橫,不及停橈相訪。暑夜因友人訪晤,枇杷門掩,團扇撲螢,疏羅卻月,當窗玉鏡,素豔欲流,覺泠泠清氣沁人心脾,亦一帖清涼散也。
王曉荷,行二,居大馬坊巷。芳姿皎潔,靜馥氤氳,不愧花中君子。餘於競渡舟次席間不期而遇,適座客亦翩翩美少年,酒邊花霧,然百和之香,鏡裏朝霞,映六郎之面,惜不能化身作亭亭翠蓋,長護鴛鴦耳。
沈仲蘭,行二,前與也蘭同寓,今居朱家莊。巧不傷雅,瘦不嫌弱,曼睩四照,灼灼逼人,有若牛渚然犀,鬼怪悉難遺匿。所喜稟性溫惠,不事深刻,故城中諸名士,樂與相從,姬亦有名士氣。
張蘭仙,行二,住八房河頭李響雲故居。眼波搖漾,靨暈依稀。其父以伶工擅長,故姬曲學,亦勝儕輩。居三層樓中,樓曲折跨街市,臨河啓窗,憑欄俯視,畫舫不離咫尺,客至倚闌並坐,幾不辨其爲船爲樓也。
程小紅,行二,居丁家巷中桃李園,默琴繼女也。柔姿皓質,氣味溫雅。餘因藕塘司馬訪晤,遲遲揖客出,蒙縐絺。默琴代致詞雲:“弄璋才二旬,聞舊雨至,始一攬鏡出幃耳。”是日風雨大作,餘舟不能解維,主人預作湯餅會,七夕生攜慧卿入座,並送餘行。漏初下,雨霽月出,玉宇如洗,餘亦乘醉登舟,掛帆逕去矣。
黃月娵,前錄列名於投贈卷中而無小傳,故補贅焉。月娵一字月舟,名婉仙,行大,初居風箱弄,後遷楊庵浜。仙姿曠世,佚態離倫,慧業三生,佳人絕代。癸亥秋,餘浪遊京口時,琅琊仙吏方在幕府,夜雨連牀,問餘以茂苑名花誰爲第一?餘答以月舟,琅琊曰:“月舟何如?”餘曰:“嬌矣,好矣,美無倫矣!芙蓉臨鏡,不足方其豔也;明月入懷,不足方其朗也;針穿七孔,錦織迴文,不足方其巧也;冰瓜雪藕,仙露明珠,不足方其聰雋;峽猿啼月,絡緯悲秋,不足方其幽怨而酸楚也。青眼照人,識餘兩閱歲,曾未聞女蘿之託也。”琅琊唯唯,若未深信。月舟早得盛名,俯視綠雲、得月、研花諸樓,而諸樓中亦甘爲避面。餘猶見夢樓太史所贈詩,字體整暇,其卒章雲:“甘作陽臺局外身。”洵老眼看花者,傾心若揭矣。會稽太守揮三千餘金,欲置爲側室,姬緣太守愛已博,不果行。後歸於高氏,不容於大婦,流離漂泊,仍返吳門。餘以丁卯秋出長安,道經金閶,聞姬新遷楊庵浜,與張輕雲同居。輕雲者,亦茂苑名花,語詳西溪《畫舫錄》。姬以室家新造,外侮孔多,琅琊實捍衛焉。或以餘言爲不妄也。及訪晤時,餘固滿面風塵,姬亦玉容憔悴,斷梗飄蓬,相爲慰藉,各有愧色。餘以匆匆赴江右,終已不顧,以不獲晤琅琊爲憾。消息不通者三年,庚午秋,聞姬已歸琅琊,枯魚竟展之清波,飢鳳既飫以竹實,今而後月舟當得所矣。遠懷欣慰,作詩四律賀之。
周素珍,行大,居丁家巷。天然風韻,顧影自憐,眉目瑟瑟向人,望之情味俱遠。居常處儉約,有寒素風。歌喉清越,迥出儕輩。而其感人處,尤在不矜才,不炫色,有萬事輸人之量,而絕無矯強,其明慧殊可念也。蘭玉早凋,倏焉物化,又殊可惜也!
曹稷香,行二,居大馬坊巷,前錄中託言趙某官者也。辛酉小春,餘偕會稽太守晤姬於虎山橋畔。時姬二十許人,辯才新穎,咳唾生香。迨丙寅重晤於雲璈仙館,則柳嚲花慵,憔悴可掬。問所由,曰:“病肝氣。”種榆道人題其楹雲:“對月罷彈瑤瑟怨,買脂學畫牡丹香。”白巖山樵贈句雲:“不信罷彈瑤瑟怨,此身畢竟未分明。”其明年春,聞稷香病劇,嗚咽三日而死。嗚呼!或自惜此身之未分明,終以此齎恨而卒也。濠上某生素與姬暱,即西溪山人所謂嫵媚若巾幗,姬聞生家中落,衣食供奉之,若伉儷然者,爲卜葬於虎邱山下,立墓石焉。
吳門畫舫續錄外編
朱紫薌,名蘭,舊籍秦淮,今居水潭頭。靨輔豐麗,吐詞灑落,宜喜宜嗔,風流儒雅,令人想見莫愁桃葉遺風。餘於競渡時邂逅淥水橋舟次,眼波微度,竹肉輕調,覺冶而不妖,細而不膩,吳中美麗,未能或之先也,其厭故而喜新歟?姑志之以待明眼。近見碧城外史知與高玉英姊妹,並邀激賞,則餘之傾倒,竊喜不謬矣。
陳映華,行一,杭州人,今寓居下塘菩提庵前。所與遊,皆當時名士也。皓質鬒雲,歌如珠貫,酒飲一石,瀟灑出塵之概,流露於辭色之外。去歲餘瀕行,同遠峯居士走訪,寒暄數語,即訂於來日較酒量;並聞木石山人豪於飲,欲餘邀致之,不能飲者,罰以詩詞書畫。會雖不成,其梗概可想見也。聞映華嚴於趨避,某公子揮數千金,不獲一攜素手,殆有心人也。
高玉英,行大,舊籍秦淮,今寓上塘道林庵前。面呈玉鏡,發疊油雲,貌似素月,而俊佚過之,有玉屏風之目。餘於筱玉席間邂逅一面,隔座,聞餘談《紅樓夢》,執壺而前曰:“亦喜此書耶?”餘醉中漫應:“熟讀之二十年矣。”姬引一觴進曰:“亦數年從事此書,真假二字,終不甚了了。君暇日枉顧,當爲解之。”餘諾之,惜行期已迫,不及走訪。女弟玉霞,年十四,垂髫嚲雲,修眉連黛,學琴於木石山人,學書於雙樹生,學詩於碧城外史。其立志可知矣,碧城字之曰蕙君。
石小宓,行四,向居永寧巷,翠羽樓名姝也。宛如清揚,延頸秀項,腰如約素,發似盤鴉,狀其形者,惜無陳思妙筆續賦之。能琴詩,兼善圍棋,以及口技觴政,皆出人頭地。然不自炫露,自能顯者。舊與素月有桑中之期,後重遊吳下,訪素月至再,素月拒之,謝曰:“此足累名公聲望也,願勿復來。”青樓中素有相輕之習,惟素月於同時姊妹,靡不交口譽之。峨眉能讓,豈止巾幗中絕無而僅有者哉!性本勤謹,雖卜夜者,厭厭盡醉,而紅綃帳底,不戀衾溫,秀秀鼕鼕,率先灑掃。曉妝客至,曾未見剩粉零脂,與隔宵蠟淚。他日得所歸,庶幾猶有雞鳴戒旦之風,未可遽謂泥淤中無青蓮花也。
杜又蘭,行三,本嘉興人,居下塘水潭頭,研花樓後起之雋也。自宛蘭歸七夕生,素芬歸蘼蕪山人,各得所天,又蘭遂聲稱藉甚。明眸皓齒,弱不勝衣,瑣骨珊珊,掌上可舞,兼薛素素之能。而門庭有舊,廚娘羹嫂,條條不紊。度曲行觴,落落大方,絕無爭妍取憐習氣。壽潛老人曾贈詩二章志慕焉。素芬自繪《憐影圖》,一時吳下知名士,各系以詩,傳爲佳話。附錄以補前傳所未載。
崔小英,行四,初居半塘,後遷木梳巷,爲錢湘痕舊居,綠雲樓漱英之妹也。眉目明秀,穠纖得中,柔情繾綣,若小鳥依人。精於音律,固屬家傳衣鉢,亦由別有會心。綠雲樓盛名難繼,漱英比年多病,賴小英主持,內調藥餌,外侍壺觴,且草卜宜男,梅看結子,處之裕如。雖藉聲勢於上風,實能綢繆於未雨也。先是漱英有三妹,曰髫卿,不祿。漱英猶女彩芝,盈盈十五,英氣露眉黛間,亦後來之秀。
邵素筠,行三,居聞德橋風箱弄。豐肌雅度,可作《麗人行》贈之。門庭色藝,聲價素高。酒酣時憨態可掬,固應傾倒一時矣。餘寓金閶,僅獲一面,暇日因友人看花,擬再訪,輒不果。非品花者好惡有偏,即素筠偶有所闕,何同人不譽之甚也?誰投諫果,企餘望之。
陸織雲,行二,向居西門內瓣蓮巷。後遷廟堂巷譚氏河房。姿媚天然,儀度嫺雅。能琵琶,工南北曲,然深自韜匿,不肯對座客發聲。又素有潔癖,飲其室者,雖當酒釅香濃,未嘗有僛僛之態。向與漪亭生有約,爲其戚某堅撓而止。自是漂鸞泊鳳,不得自由,幽怨惺鬆,形於眉睫矣。嗣漪亭生繪白桃華畫冊,題詩寄意,一時和者甚衆。詩達雲所,雲且誦且泣曰:“我負漪亭,漪亭不負我。”適漪亭寓書至,情旨婉篤,織雲復以小札,其略雲:“元宵節後,辱承過訪,垂念故人,關情脈脈,使雲數年來晨風零雨之思,稍堪自解。春仲復荷賜書,言詞真摯,令人且感且泣。雲自淪沒風塵中,求一真心相視,情意不衰者,無君匹也。所恨緣慳命薄,不克常侍君子,以愜素心。桃葉江干,未知何日?棗花簾底,料有同情。”其書頗長,不備載。近聞其杜門已及一載,斑騅之期,當不遠矣。織雲初名曼雲,以爲種榆道人、碧城外史所品藻也,後改今名。聞碧城贈句,有“春人嬌似未開花”七字,可稱傳神之筆。
戈鏡珠,字二娥,居楊庵浜。肩削腰纖,玲瓏熨貼,而聰明精巧,天賦獨偏。精於琵琶,爲杜氏之後第一手,登場演劇,幾於攝魄追魂。餘同七夕生過訪,姬喚茗自呈琵琶,形較研花樓所見者差小,弦差瘦,轉軸撥絃,奏《將軍令》,金戈鐵馬,繞指奔馳,恍續十五年前研花樓舊遊也。曲終質諸七夕生,猶嫌有矜心作意處。並約異日邀過玉壺仙館,命樊川夫人點正。鏡珠年甫及笄,他日進乎技,其青出於藍乎。
朱靜蘭,行大,居上塘由常弄。態度閒適,慧心沉默,妝束雅素,絕不類平康中人。矯時習,不屑度曲,門無伶工。酒量甚洪,雖醉不亂。值細雨燈花,問以世態俗情,及青樓伎倆,靡不了了。蒼梧詞內所謂“怕衆草爲羣,獨自亭亭欲絕”者,其靜蘭乎?
高倩霞,名輕馥,居水潭頭,月琴之女也。性柔和,貌娟秀,天然爽朗,神似文香而雙趺較爲纖小。精於度曲,以年最稚,聲價未得與汪杜相頡頏。而顧盼自矜,與朱靜蘭等,俱不作第二人想。儻遇桐城孫武公品藻花案,設立層臺,以坐狀元,當不免揚珠市而抑南曲耳。
馮鏡玉,行大,字月卿,居上塘倪氏巷,史文香故居也。年十五,秀慧光潤,皎灼動人。家構盟月榭,餘初訪時,不無鳳去秦樓之感。及晤月卿,從容延客,爐香茗碗,清簟疏簾,几淨窗明,恍疑前夢。始悟瑤階瓊砌,代產仙葩,玉軫金徽,不流凡響,其居使之然耶?抑亦良禽擇木,適遇其會耶?
姚心蘭,行二,居下塘水潭頭。頎不嫌修,潔不厭白,澹妝素束,如月映梨花。且碩人以柔荑擅美,孫娘因齲齒增妍。繼女小筠,亦嶄然見頭角。所居與杜氏、孔氏爲比鄰,而聲價幾相埒矣。
張小云,字蕊珊,居上塘算盤巷,本姓邵氏,素筠之侄,張氏之猶女也。妍姿綽約,光豔照人,倩盼流情,媚於顰笑。且膚如凝雪,頰若升霞,不事鉛華爲飾也。度曲講四聲,每飲不肯辭醉,嬌憨脫略,時露童心,而弱質纖腰,實不勝酒力,護花者或不令其醉也。暇則拈針黹,刺繡頗精緻,唾絨在窗,花樣時留曲本。或問之,輒誘以他人。妹新蘭,惺惺自重,與小云同庚,皆十七。小妹昭官,靈穎過人。北平花儂居士遇之,至繫纜虎阜,兼旬不發,可想見其豐致。
姚小筠,行三,心蘭繼女也。嬌姿豔冶,嫋娜臨風,巧於趨翔,神乎揚抑。年甫及笄,善歌能飲,憨態逼人,座客常傾倒。登場演數闋,談麈飛塵,有似能不能之妙。花儂居士暨雙連理齋主人俱目爲閬苑仙葩。又兼以飲饌精潔,侍從不偷,無怪乎雅俗共賞。
樓素娟,行二,居圓照弄,殿春之麗品也。蕙質蘭心,梨魂桂魄,婀娜似三眠之柳,氤氳若百和之香。智囊深藏,媚珠暗吐。前爲宓氏繼女,鬘雲之妹,今歸本姓,偕兄嫂同居。年才十七,矯矯出羣,不特鬘雲未能出其右,即諸名花亦無以掩其長。異日管領春風,其在斯人歟?倘早得所歸,則慧福兼之矣。
孔蓉仙,行二,居衆安弄,琴香之妹也。丰容盛鬋,柔媚有餘。侍琴香能執子弟禮,琴香亦友愛甚篤,無體香之忌。幼讀書,能通字義。崑曲與姊相伯仲,有穿雲裂石音。而酒懷較寬,座客或以酒兵困琴香,蓉仙恆爲解圍。雲英未嫁,琴香之幸也。
楊雙珠,字也蘭,行大,居丁家巷。面不施脂,發不屑髢,天然婉媚,楚楚堪憐。通文翰,愛書畫,有時握管,沉吟樓頭,見遠山黛影拂簾,螺翠疊鏡,塵囂中難得之境也。餘以“照黛”顏之。初爲臨江賈所暱,欲娶之,見也蘭食指日費青錢二百,咄咄大怪,棄弗顧。至今猶待字。
孔似蘭,行四,居水潭頭,與文香、香雪爲姊妹行,近今之前輩也。閱歷既深,涵養兼到。而崑曲之妙,又與默琴、漱英輩相抗,雖老梨園不能過也。餘晤似蘭獨遲,錄中幾致遺漏。忽於友人席間,聆清歌二閩。餘時已醉,更連浮大白,致不勝酒力。成連海上之琴,能移我情若是耶?
周新官,字筱玉,住丁家巷,與潘慧卿對門居。蛾眉曼睩,瑣骨珊珊。愛筆墨,能撫琴,授琴譜者爲木石山人。餘爲友人招致,偕宛邱太史任公子崑玉同聆新調《遇仙引》一曲,泠然神往,四座皆爲斂容。繼又以曲中音義詰難於餘,餘本局外,即字面,強支吾。筱玉頗首肯,不知餘之汗顏也。崑曲得自然之趣,無矜持狀,琵琶亦瀏亮,第恐冶遊中知音者稀耳。
許小瓊,行二,居上津橋石盤街。娉婷獨立,有不可一世之概。歌喉如脆管新簧,長於北曲,兼善琵琶。癡憨脫略,不事修飾。嘗遊梁溪,亂頭粗服,扶小比邱尼登錫山汲第二泉,烹天上小團月,徘徊照影,飄忽若神。遊人竊問小尼,但云許姓,不知何許人,一時訝爲飛瓊遊戲。餘因七夕生訪晤,姬適拉廚娘,攘皓腕,鎔餳糖於冰盤,擬刻小嬰爲拍蠟戲。見客至,笑不可仰。既延入座,道姓名,問七夕生曰:“君與若莫逆耶?”曰“然?”即邀七夕生至牖下,喁喁私語,遲之又久,花影上窗,若不知有客在座者。蓋姬有出籍之消息,是可喜也。聞小瓊本薛氏女,今仍復本姓雲。
陳疏琴,行大,住上津橋石盤街,馬如蘭故居也。玉顏溫潤,華藻豐盈,骨肉停勻,神彩發越。娛谷散人極加稱賞。母善居積,姬性好施與,重然諾,見貧乏者輒解囊,母或靳之,姬曰:“此儻來富貴,能長享乎?”直近日之紅妝季布也。女弟巧福,字瑤簧,英英玉筍,非尋常桃李。
張新蘭,行大,居算盤巷,小云姊妹行也。丰神雋爽,儀靜體閒,沐蘭含若,溫乎如瑩,沉默寡言,貌似董小雙,而靜婉過之。酒量亦深穩,即偶有激勸,亦懷珠蘊玉,不露圭角,與琴霞有剛柔之別,殆以含忍爲強者歟?自琴霞移寓水潭頭,小蓮不知所往。
張素芳,本姓王氏,行大,前居永福橋,與李琴仙同寓,今卜居于山塘左偏之樂將武橋,與老農老圃爲鄰。秋水伊人,餘未得而見也。客有盛稱素芳者,客本昊門傳神妙手,不貌尋常行路人者也。餘曰:“子試以口代手,寫素芳之照可乎?”客凝思久之,曰:“可。素芳姿容絕俗,辯才無雙。掃眉掠鬢,則花月爭輝;嘯侶命儔,則粉黛無色。偶揮談麈,慰藉則煦我以春風,析疑則贈人以冰鑑,軟語則熔入心骨,情辭則流露肺肝。善戲謔兮,雖淳于曼倩,不能窮其妙也。”餘曰:“子能傳其才與貌,更能識其性與情乎?”客曰:“未可知也。然厭繁華而早退,是不屑雜處燻蕕也;當盛年而謝客,是不甘久踔污泥也。視釵荊裙布,勝於翠繞珠圍;疏食菜羹,甘於山珍海錯。掃除嗜慾,屏跡囂塵,今是昨非,安貧守素,雖求之士林中,未易多得也,其性情不難想見也。”餘曰:“能如是乎?然素芳方少年,而婚姻道苦,來日頗多,異時或改弦易轍,則君言爲虛譽,箇中生不任受過也。”客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吾子着諸筆墨,壽諸棗梨,以風示之,或成全其晚節末路也。”餘嘉客之待人以忠厚,愛人以德也,故詳錄之。
吳門畫舫續錄紀事
《板橋雜記軼事》一卷,自題其端雲:“雖曰傳芳,實爲垂戒。”至若蕭伯梁之醉,鄒公履之顛,姜如須之偶漁於色,以及松風閣社集、眉樓盟文、宜睡軒說書,其事其人,亦足千古。吳門近日無是人,並無是事,又何紀焉?然奢雲豔雨,甫裏詩誇;高髻雲鬟,司空見慣。高樓明月,夜夜清歌;煙波畫船,朝朝載酒。以致賣花聲裏,夢蝶隨廿四番風;壓酒壚頭,詩仙豔十千一斗。耳聞目見,感慨系之,有不能恕然撲筆者。他日客窗展卷,恍續舊遊,或較勝武陵人志路也。
冶芳浜名起於江氏冶坊,因東岸爲染坊漂布場,又訛爲染坊浜。近緣其名不雅,且爲粉黛迷津之所,率呼爲野芳。餘戲酌於新舊雅俗之閒,更易野作冶。雖杜撰可笑,而怊悵切情。因憶舊句雲:“薔薇新露貯清羹,桂楫蘭橈茉莉棚。覓得百花深處泊,銷魂只在冶芳浜。”十年前山塘竹枝詞也,若爲冶芳注證。
故人馬雲題,文肅公裔孫也,倜儻不羈,才華豐瞻。嘗與嵇公子天眉繫纜吳門,各有屬意,留連旬日。既歸,夜半維舟叩餘扉,餘醉中延入,二人亦已醺然,即伸紙邀餘聯吟。餘曰:“此行也,我非局中人,無從着筆。”雲題曰:“然則我二人聯句填詞,吾子命一調。”餘曰:“《晝夜樂》何如?”雲題、天眉翦燭立填三闋雲:
客愁夜半渾無着(雲),趁淺醉,尋江藥(天)。銅環去叩輕輕,未必西樓夢錯(雲)。捲起簾旌開繡閣(天)。且坐我,伴他落寞(雲)。還是向儂羞,薄倖辜前約(天)。 一天歡喜憑誰託(雲)?語知心,教行樂(天)。芙蓉鏡影分明,照得冰顏如昨(雲)。玉茗能消相如渴,更煮米替調飢鶴(天)。惆悵看人歸,訂明朝來酌(雲)。
青衫司馬誇同調(天),與眉月,隨風到(雲)。蕭疏最是秋娘,一曲琵琶稱妙(天)。紅粉齊圍愁未掃(雲)。喜窺宋玉人嬌好(天)。特地倩蜂邀,見把勝常道(雲)。 花開姊妹成雙笑(天)。臉霞流,歌雲嫋(雲)。就中各有商量,燕約鶯期顛倒(天)。送客留髡同聽雨,那醉也不容春鬧(雲)。驚得野鴛鴦,又依然草草(天)。
曉來招我將歡續(雲),別有個玲瓏玉(天)。萍因絮果難參,幻作莊嚴眷屬(雲)。卻放蘭香飄留空谷(天),要風流那須賢淑(雲)。仗有散花仙,故把阿羅觸(天)。 維摩一榻先眠熟(雲)。暗相留,紅蓮粥(天),不知夢到情天,何處風吹絲竹(雲)?修月吳剛耽遊戲,更銷盡幾枝銀燭(天)?有意挽行雲,奈偏生終曲(雲)。
吳門競渡,盛于山塘,土人於四月杪,即起龍舟開演,畫船簫鼓,已陸續聚於冶芳淥水間矣。至端陽前後十餘日,觀者傾城,萬船雲集,遠郡士女,結伴紛來,鬢影衣香,霧迷七里,百工廢業,小戶傾家,甚至雷雨不能阻,父兄不能禁,嘗約遊人買舟貰酒之資,一日不下數十萬,而纏頭不與焉。龍舟諸遊手,先期斂財醵飲,亦所費不貲。金粉成圍,固太平之盛事,泥沙浪費,亦消耗之權輿。然習俗成風,久難移易,譬如天匠實產鶯花,人工不廢錦繡,齊尚父首倡女閭,魯東家居然獵較。人天有自然之情勢,觀化者亦順其自然而已矣。
支硎、上方、靈巖諸山,離城二十餘里,城內外輿夫不便攀躋。諸佳麗遊山,有名無實,故常集於虎阜。虎阜本不高峻,又可遍造浮圖屋宇,俗相傳假虎邱,言非真山也。餘友盧湛雲竹枝詞句雲:“儂今住近真娘墓,郎莫傳言假虎邱。”新語解頤,可入詩話。
周筱玉之琴,陳映華之酒,戈鏡珠琵琶,可稱三絕。若孔琴香之妙語解紛,程默琴之脈理風鑑,皆不意於風塵中遇之。纔不擇地,一藝皆可成名,其勝於屍行肉走者多矣。
《紅樓夢》爲邇來說部第一書,續貂者不一而足,皆未讀破前書,鹵莽下筆者也。餘把筆二十年,覺此書文心之妙,直可上追《左》、《史》,而真賞者正復寥寥。不圖邂逅高玉英,論難到真假二字,惜匆匆別去,未與研究。趙松雪雲:“他日來歸,與獨孤長老結一重翰墨緣。”餘於玉英亦云。
時世妝,大約十年一變。餘弱冠時,見船孃新興緩鬢高髻,鬢如張兩翼,髻則疊發高盤,翹前後股,簪插中間,俗呼元寶頭,意仿古之芙蓉髻。後改爲平二股,直疊三股,盤於髻心之上,簪壓下股,上關金銀針,意仿古之四起髻。今又改爲平三套,平盤三股於髻心之外,意仿古之靈蛇髻也。鬢則素尚鬆緩,若輕雲籠月然。
吳門瓜果,無所不有,近出洞庭光福天池諸山,惟白楊梅只可貽贈,不肯售買。水蜜桃出滬瀆。茄桃出盪口鎮,桃之似茄者也。雙鳳西瓜出鎮洋,子多檀香色,瓤黃白者爲最,皮脆薄,甘美異常,廚娘預沈諸井,日長亭午,酒興初闌,盛以晶盤,出諸瑤席,座中有不攘腕爭取者,則知剛逢入月期矣。
簪鬢尚鮮花,厭珠翠。山塘列肆,半開花窖,烘諸花,能令先時開放,謂之唐花,比京師唐花較美。惟牡丹最易烘,而葉難發越。新年取花葉全美者,種以磁盆,售善價。有花無葉者,編以銅絲,雜綴碧桃蘭蕙諸花,供鬢邊插戴。鴛瓦雪深,鴉鬟春暖,過客遇之,幾疑身入蓬山閬苑中也。
年來狹邪子弟,既乏厚貲,又無恆情,愛博不專,西眠東喫。假母知其囊之易傾也,取之惟恐後時,不一二年而空匱矣。曾過綠雲樓,漱英出木石山人所繪芙蓉索詩,餘口占三絕,有句雲:“妾比芙蓉還耐久,奈他蜂蝶不禁秋。”當時偶有避忌,未敢率題其幅。由今觀之,何適符餘詩讖者踵相接也?悲夫!
往時船孃纏頭有餘,即購樓臺於近水處,几案整潔,筆墨精良。春秋佳日,妝罷登舟,極煙波容與之趣。薄暮維船,登樓重宴,添酒回燈,宛如閨閣。遇風雨不出門,至酷暑嚴寒,雖千呼不出。今不能矣。花柳逢場,亦轉眼有盛衰之感。
近城乏遊觀之地,嘗以清明、中元、十月朔三節,賽神祀孤於虎阜,舟子藉諸麗品以昂其價。遇賽會日,畫船鱗集山塘,視競渡尤盛。蓋競渡作經旬之約,賽會盡一日之歡,西舫東船,伊其相謔,直無遮大會雲。
惠泉水烹茶,四糙冬春米飯,孫春陽椽燭,已見於《板橋雜記》。近宋公祠法制半夏陳皮,仰蘇樓各種花露,皆他處不能效。至西洋印花衫裙巾袖,以及五色鬼子闌干等物,青樓中皆視爲尋常日用所不可無。又數年來雲南翡翠盛行,一環可值金錢二三十萬,視珠玉直瓦礫矣。不知物力之艱,正不獨此輩也。
未開宴時,先唱崑曲一二出,合以絲竹鼓板,五音和協,豪邁者令人吐氣揚眉,悽婉者亦足魂銷魄蕩。其始也好整以暇,其繼也中曲徘徊,其終也江上峯青,江心月白,固已盡乎技矣。知音者,或於酒闌時傾慕再三,必請反而後和。客有善歌者,或亦善繼其聲,不失其爲雅會。今則略唱崑曲,隨繼以馬頭調、倒扳槳諸小曲,且以此爲格外殷勤,醉客斷不能少,聽者亦每樂而忘返。雖繁弦急管,靡靡動人,而風斯下矣。
庚申長夏,餘與陳竹士、袁蘭村,寓虎邱東塔院。時嵇荻浦寓朱氏山莊,徐惕庵寓羅浮別墅,洪稚存、方雲亭同木石山人住呂祖祠,張子白、劉芙初、郭頻伽、吳次升、陸甫元輩常載酒同遊,一時詩酒之集,花月之緣,極紙醉金迷之盛。會萬石山房主人招同人聽吳中第一琵琶,惕庵即席立成七言律詩八首,爭相傳誦。今荻浦、惕庵、稚存、甫元俱歸道山,惕庵詩已散失不傳。昨於書麓中得甫元《聽琵琶》詩,亟錄於此,以志今昔之感。詩曰:
推手引手名以釋,下逆上順器以別。
誰其作者漢武時,烏孫去後雅音歇。
吳中琵琶不一手,凝馥女史稱無匹。
絳姝今再謫紅塵,俠氣從來出仙骨。
輪袍已恨鬱金消,連瑣何曾圓玉缺。
須臾雷聲成大小,驟覺尊前飛雨雪。
中有離騷二十五,豈止宮調八十一。
聽之令我生遠愁,人生淪落何堪說?
紅粉飄零莫漫嗟,青衫憔悴憑誰恤?
卿今一藝已成名,我不如卿但嗚咽。
歲庚午餘在九江時,約董竺雲、鄭夢白、劉孟塗輩戲作無題禁體詩二首,一禁字不得用十畫以下,一禁用九畫以上。餘詩既脫稿,因中有“胥江”“茂苑”等語,議者謂指鬱芬館也。其一雲:
繡蹙麒麟罽,銀鉤翡翠簾。
靨霞蒸靉靆,鬢霧釀■⑴■⑵。
畫筆題裙穠,豐貂勒帽檐。
幽懷融澹盪,豔質稱襉纖。
藥譜囊盛膽,詩壇絮壓鹽。
瓊樓嫺跨鳳,寶樹鵷鳴鶼。
鸚鵡嬌傳琖,蘼蕪遜織縑。
舞鸞■⑶發嚲,瀝蟻絳脣沾。
羹嫂癡藏覆,雛鬟警漏籤。
曉奩雲影懶,宿蕊露華黏。
粉褪棲薌蝶,精銷蝕魄蟾。
黛螺填鬱郁,絃索鬥摻摻。
旋館郵筒肅,翹關鎖鑰巖。
巢深瑤鷇穩,潭漲錦鱗潛。
媒孽羣觀釁,彌縫暫避嫌。
情緘蠶繭密,盟爽蠧腸饜。
塵網憐癭跛,仙機嘆滯淹。
寵權傾鄭袖,禪悅感蘇髯。
慷慨輸虞候,揶揄剩隴廉。
誰磨碧霄鏡?雙照瘦懨懨。
其二雲:
夙昔佳公子,平生美孟姜。
有心甘伉侶,不耐苦周防。
地卜胥江曲,天呈茂苑芳。
枇杷門巷仄,杜若院亭香。
乍近鹹欣忭,重來反怯恇。
交柯二千尺,名帖十三行。
古冊芸函龍,秋枰玉局忙。
八義才易見,七札技尤良。
午夜吟仍和,丁年句待劻。
花姑工作伐,帚妾妒明妝。
柳色回春信,松肪卻老方。
此君同入室,招我更由房。
丙穴光初吐,巫山雨未狂。
人宜奔向月,星已指昏亢。
小別先私訂,相依矢弗忘。
叵伊河北使,阿奉汝南王。
市井言成虎,仙妃泣牧羊。
分飛音下上,占卦兆空亡。
乞返交姬旆,除非大士杭。
因風長企止,宛在水中央。
船山居士謂:“前詩如七寶莊嚴,一字一寶;後詩如明珠娟朗,一字一珠。正疑詩腸中兼有造字臺也。”獎借過情,錄之增愧。
崑曲講四聲,出口收音,靡不留意,而闊口甚難得。以餘所聞,崔秀英、程默琴、史文香、孔蓉仙最善,此外頗屬寥寥。豈見聞未廣與?昨泊虎邱,見鄰船載小娃約八九齡,唱《牡丹亭?冥判》全出,神色不亂,豈俗所謂童音耶?惜未詳其里居姓氏。前年夏至日,餘將行,先一日素月爲餘祖餞,席過豐,餘曰:“我歸何以報子?”意渠索香奩之玩。素月初雲不望報,既而曰:“君歸過錫山乎?”曰:“然。”曰:“若得清微道人書畫,勝量一斛明珠矣。”其好名耶?抑實有所鑑賞耶?
歲戊辰於役鍾陵,見友人扇頭有雙桂堂女史謝湘霞書三絕句,詩筆條暢,字摹《麻姑仙壇記》,詢系吳門女子,幼隨父母客西江,其母前亦畫舫中人。父領戲班,遊南贛間,三年中子弟死亡殆盡,貧不能歸。緣女略通翰墨,令作倚門妝,以糊一家之口。餘聞而悲之,暇日走訪,殷勤揖客,即呈詩扇,眉黛間露不勝羞澀之態,蓋初晤之套頭迫於不得已也。餘竊謂此人或不至終身淪落,因作《湘霞曲》贈之,寓招隱意。錫山楊蘊山貌爲圖,題曰《湘夫人》。閱期年,聞姬已嫁,將有遠行。楓江某生素與姬暱。再訪晤,已凜乎不可犯。豈餘詩之力歟?抑姬實能自潔身歟?
古云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以其近之也。又云取來歌裏唱,勝向笛中吹。顧吳門近日諸伶工教崑曲,往往取效太速,不講本文自然之義。涵虛子論曲,所最忌者,高低輕重,添減太過,即爲淫蕩之聲,徒能亂人耳目。所貴若遊雲之飛太虛,上下無礙,使人聽之,可以消釋煩悶,和悅性情,通暢血氣。若只以行腔取勝,恐日趨油滑耳。年來小調漸行,徑徑論崑曲者,或竊笑爲河漢也。
鄭夢白出都,道經陰平,見旅壁詩箋,系壬申冬月吳江女史許淑芳述懷之作,字畫端媚。詩云:
阿儂生長吳江曲,闌干一帶橫塘北。
江上芙蓉豔晚紅,門前楊柳搖新綠。
十二青絲覆額妍,十三整髻貼金細。
偷拈畫筆防耶怒,愛學神針得母憐。
珠擎掌上珍無比,長成十五深閨裏。
銀甲輕彈雁柱箏,烏絲細界魚文紙。
晨昏雞膳奉高堂,侍女濃燻百和香。
帳掩櫻桃微見月,簾垂翡翠不知霜。
風木悲悽兩親死,空房孤影嗟誰恃?
生恨無家寄比鄰,人誇不櫛稱男子。
春去春來廿四風,落花如雪水流中。
鵷鸞戢翼輕投網,鸚鵡傳情誤入籠。
淡妝合作商人婦,往訴無端逢彼怒。
遞簡偏遭鴆鳥媒,調羹不療庚倉妒。
出門遙指雨花臺,穿取明珠淚滿腮。
才從磨蠍宮中出,又入坑愁海里來。
將軍五十英雄婿,三生不識鴛鴦字。
貂尾新翻靺韐裝,羊羔強倚氍毹醉。
全家挈具走長安,細馬輕馱道路難。
月照淮城鴉市散,風高泗水雁聲寒。
愁圍客館城無縫,燈昏似豆垂金鳳。
馬鐸敲殘杜宇魂,雞聲叫破梨花夢。
夢中彷彿認雙親,苦語纏綿辨未真。
慰藉蓬身棲草露,叮嚀蓮步慎風塵。
五更鄰騎如雷動,醒來血淚和泉湧。
舊事難將恨海填,新愁又上眉山重。
平生蹤跡信誰知,椒壁題箋印雪泥。
多少人間惆悵事,楊花飄泊又東西。
夢白題《海棠嬌》一闋於後雲:
明珠萬斛鍾情淚,穿成一串橫斜。憐憐惜惜鳳隨鴉,梨雲夢醒又天涯。 紅豆詞場青眼客,揹人私拜籠紗。東風不敢問桃花,落紅飛去更誰家?
凌霄者,吳門某氏女。隨父母寄居邗上,與全椒郭芳樹秀才有白頭之訂。適郭生將之長安,凌霄欲同行不果,迨郭生歸而凌霄已物化。生作《惜花詞》三十首悼之。後於畫市得美人圖一幅,逼肖凌霄,因自爲序,並徵同人題詠。湘南劉秀才雪畹爲賦長歌,俊逸可喜。詩曰:
春情如絮飛不起,隨風吹墮昊門水。
昊門春水綠浮煙,吳門女兒嬌可憐。
病我三春紅杏雨,愁人二月綠楊天。
東皇慣惹相思累,百丈遊絲牽客至。
客是汾陽舊公子,薄遊小駐花前轡。
花前有女正懷春,芳名豔絕凌霄字。
湖上莫愁秋愈清,渡頭桃葉春還媚。
娉婷麗質本天生,雲鬢風鬟解人意。
徘徊芳景惜鉛華,願託身兮常自嗟。
怪底彩雲容易散,吹落江天逐斷霞。
重來不見天台路,人面桃花杳何處?
崔護門前起浩嘆,文君壚畔傷遲暮。
五夜淒涼翡翠衾,十年零落珊瑚樹。
惆悵風前淚暗吞,維摩何處問前因?
誰知未了情根在,畫裏欣逢鏡里人。
千呼萬喚不肯應,向人但蹙雙眉顰。
紙上真真日相見,秋風不必悲團扇。
地下追來紫玉魂,曇花再現紅兒面。
擬借壺公縮地符,縮得相思寸地無。
何如此畫藏金屋,翻得長留合浦珠。
〖注:■⑴,上雨下廉。(無讀音)■⑵,上雨下韯。(無讀音)■⑶,黑+農,音醲,黑■⑶也〗
粉墨叢談 清 甲左夢畹生戲編 小藍田侍者參校
序
莽莽乾坤,悠悠日月,陰陽無間。是色界天,情緣所充滿。人間世,秀靈之氣,固無往而不鍾;造化之機,亦有蓄而必泄。九州島一片淨土,人其贅疣;六合一大戲場,疇非傀儡?迂拘者每多固執,融貫者爲能洞觀。要知眷懷西方,會心別具;寄情南國,相思本同。離離豆蔻之花,灼灼櫻桃之樹。芙蓉色麗,見者魂銷;芍藥香濃,聞之心醉。而況棠嫣杏韻,海上風華;竹脆桐清,吳中材美。在昔已盛,於今尤繁。冠玉郎君,蓮花比面;鑄金弟子,楊柳爲腰。彷彿天仙化人,強半霓裳舊隊。別有輕裾豔侶,能爲秦聲;長袖少年,雅善楚舞。一聲羌笛,飛出關山;萬片天花,散落塵埃。隨風絮集,聚水萍逢。蘭如美人,香兮堪挹;菊有佳色,秀也可餐。霞蔚雲蒸,珠聯璧合。色色入妙,簇簇生新。騏驥之羣,所以常空冀北;瓊瑤之選,居然畢萃江南。乃自桂窟元音,羽商空按;梨園故實,梗概不聞。甄綜久虛,妍華終祕。後庭花隱,訪豔莫從;仙源路迷,問津無處。幾使笙笛隊裏,繁響消沈;裙屐場中,流風歇絕。此《粉墨叢談》所由作也。夫歌翻白紵,羣俊喧傳;曲唱黃河,諸伶羅拜。事如許韻,悉屬文人;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煙花矧值夫三月,絲竹復感於中年。地處繁華,時逢饒樂,激揚清濁,搦管消閒,馳騁詞章,藉題抒感,所事不嫌破格,伊人其有遐心乎?爾乃振鐸情天,轉輪香地,晨飛意蕊,夕炳心燈。風送妙花,結而成蓋;月臨玉樹,湛然流輝。情逐境移,影由形起。爲領嬰蔅之趣,遂參靡曼之禪。集舞衫歌袖以相形,約脂彩粉光而使聚。或寫娉婷之玉貌,或傳宛轉之珠喉,或描溫婉之性情,或狀纏綿之意態。或詩或畫,一技必登;或琴或書,片長亦錄。舉凡珠塵玉屑,靡不囊括網羅。鸞翔鳳翥之神,心形手繪。燕蘭鶯花之譜,舊樣新翻。錄仿小名,人系一傳。雖品紅題翠,豔溢行間;而墮溷飛茵,意在言外。綺懷有託,雅什同鐫。名儻藉詩詞以傳,集宜與金石並壽矣。雖然習俗移人,賢哲不免,少見多怪,物情類然。鬚眉巾幗之間,品衡詎無一當;牝牡驪黃之外,賞識庸有幾人。聲涉同聲,似尤易滋疑市虎;道非常道,或不免貽誚野狐。則將誣遊戲文章,爲荒唐筆墨;而豈知安懷志量,即胞與規模。東山伎女,亦是蒼生;南部歌兒,罔非赤子。風流未艾,況不獨舊日冠裳;月旦無私,又何異普天霖雨哉。真空無像非像,實際無言非言。神而明之,思過半矣。僕心灰彈鋏,氣沮吹簫,骯髒風塵,窮愁傲世,淋漓粉墨,痛哭登場,燕月歌聲,十年夢囈,吳霜鬢影,幾點飄零。然而萬劫歷殘,三昧拾得,悟懷絕冥之肆,遊心無量之天。合古今宇宙於一堂,正自形容不盡;分雲月風霆爲四部,敢雲聲色俱佳?見塔樹而知海影之翻,對鏡花而悟優曇之見。卷中人似曾相識,眼前事無可奈何。每當歌罷酒闌,同付一嘆;轉念芳名豔譽,自有千秋。則又藉慰於心,並且破涕爲笑。以故無徐陵之文藻,亦序玉臺;非必有韓偓之筆花,始題粉字也。嗟乎!空中樓閣,彈指皆非;紙上雲煙,轉瞬即變。身世俄驚電石,神仙亦感滄桑。發空谷之幽香,夢畹真生九畹;修歌臺之豔史,懺情轉覺多情。作之者難,成亦不易,略窺微旨,還質解人。大千世界光明,一切人天歡喜。夭桃紅杏,齊付東風,翠竹黃花,永爲閒伴。擲筆化虹之日,相約騎蝴蝶登仙;按圖索駿之人,莫錯認蟾蛛爲馬。
光緒歲在強圉大淵獻陬月望日,意琴室主
自題粉墨叢談
漫調錦瑟思華年,且約閒愁赴管絃。
紅豆子繁新記曲,碧桃花瘦舊傳箋。
常教白紵臨風舞,也勝黃壚倚醉眠。
豔錦百端歌幾疊,管他人罵拓枝顛。
占斷春江花月場,天魔十六盡成行。
四檐紅桂銀蟾鎖(謂蟾仙),一曲青桐紫鳳翔(謂桐蓀)。
翠館秋閒雲掩碧(謂翠喜),蘭簃宵靜月流黃(謂蘭仙)。
唐雞味俊春鶯稚,留與詞人話夕陽。
謝盡空花指一彈,歡筵才上已汍瀾。
秋聲譜按銀箏冷(桐秋巳返都門),壽字香燒石鼎殘(桂壽色藝極佳久悲玉殞)。
化作鴛鴦仍易散,夢爲蝴蝶不成歡。
茫茫恨海終無極,忍把情緣付達觀。
曾住蓬萊最上層,謫居意氣尚飛騰。
閒情紫陌春調馬,奇想蒼冥曉駕鵬。
書劍飄零塵夢醒,鶯花氾濫鬢絲增。
誰憐跋扈詞壇客,哭倒歌場淚欲冰。
道是無情越有情,惺惺相與惜惺惺。
朱門挾瑟顏終赤,碧榭聽歌眼獨青。
敢以餘桃增罪孽,只因弱絮感飄零。
鸞漂鳳泊休惆悵,我亦春江斷梗萍。
粉香爲澤玉爲田,小錄然脂手自編。
如我何能拘禮法,得卿端不羨神仙。
刻來楮葉成何用,修到梅花各有緣。
春水一池波四壁,與誰共證有情禪?
粉墨叢談捲上
周鳳林
鳳林,吳人,小字桐蓀,三雅部中妙選也。三雅既歇,子弟散若晨星,法曲飄零,幾至音沈響絕。鳳林遂隸大觀京部,既復改隸天仙。年可二十餘,圓姿替月,潤臉羞花,顧盼生姿,流利馨逸,好事者着《梨園豔史》,儷以白芙蕖,品曰“娟秀”。我友小藍田懺情侍者見之,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瑤臺月曉,仙露凝香,花國稱王,洵無愧色。”遂手繪《海天國色圖》贈之。鳳林雖工京戲,然其擅場者,究在崑曲。所演《驚夢》、《佳期》、《盜令》、《挑簾》、《獨佔》等劇,柔情綽態,宛轉抑揚。每當月滿花滿酒滿之時,掠鬢薰香,搴■⑴一笑,花枝招展,寫上春屏。見者如遊羣玉山頭,不復作塵世間想。性耽風雅,喜與文士遊,談吐風流,一洗脂粉之習,視阿堵物蔑如也。工寫蘭石,偶作花卉,亦頗楚楚可觀。家有古琴一張,暇或清簟焚香,臨風一奏,高山流水,能移我情。近更喜仿簪花妙格,濡毫運腕,疏秀絕倫。且能模寫鐘鼎古文,懸針折釵,盎然古趣,寸縑片紙,人爭寶之。
想九霄
想九霄,姓田,小字虎兒。以秦聲馳名滬上,每一發聲,脆如炙雨鶯簧,一清俗耳,當於柳陰深處,攜雙柑斗酒,危坐聽之。貌清妍無俗韻,纖腰一搦,婀娜可憐,楊柳岸十七八女郎,當亦無此柔媚。予最愛其演《紅鸞喜》一折,朱顏粉頸,婉麗無雙,而一種低徊羞澀之情,時向眉梢微露。娟娟此豸,誠可兒也!及其衣輕綃,握團扇,月明林下,珊珊其來,則又如玉樹一株,搖曳於瑤臺仙闕。性好靜,工圍棋,每偕一二素心人,清簟疏簾,手談竟日,花梢影過,略無倦容。其亦過去因中修得清淨業者歟?
小桂林
姑胥臺畔有妙伶焉,陳其姓,桂林其名。年如荔支娘之數,隸名大雅部。以丁亥新春來滬,滬之人慕芳名久矣,至此無論識與不識,鹹以一親玉貌爲榮。每一登場,貂冠滿座,後至者雖欲插足而不能。桂林溫然其容,娟然其貌,羞羞澀澀,顧影生憐,宛如十二三女郎,微露靦腆之致。最愛其演《折柳陽關》一曲,柔情密意,宛轉遲迴,歌至“他鞭絲有分多奇女,你紅粉無依一念奴”之句,淚痕融頰,差疑帶雨梨花。傷心人誠別有懷抱也。邇來屢從周桐蓀遊,舉止言談,漸臻佳妙,不似從前之乍見生人紅霞滿臉矣。小藍田懺情侍者深相眷愛,字之曰“蟾仙”。
金菊花
金菊花,向在都下,掛籍同順和班。蔥茜玲瓏,豔聞鳳禁。去秋應詠霓主人之聘,航海來申。時年才十四五耳,而花底鶯喉,已超凡響,一聲初度,幾於飛上九天。貌亦莊雅絕倫,靜穆丰神,時於氍毹間一露。工唱《遺翠花》、《血手印》、《雙斷橋》、《明月珠》、《池水驛》諸劇,幽情苦緒,曲曲傳神。泊乎歌罷下場,廣筵伺客,則又天真爛漫,嬉笑無常,竹馬繞牀,嬰伊可愛。豈玉府侍書仙謫下紅塵世界耶?何瀟灑出羣乃爾也!
胡喜兒
喜兒,鄂人,其父業屠,固赳赳然一武夫也。喜兒則描曼清揚,輕盈嬌小,一洗老犁牛之所爲。丙戌仲春,偕龔星兒至滬,着錄天仙部。演劇不多,然頗能體會入細。最工《游龍戲鳳》,嬌羞掩抑,薄怒佯嗔,描繪鄉里小女兒,頗覺聲情逼肖。貌清麗如初日芙蓉,纖塵不染,而其腰支一搦,弱不勝衣,則又如靈和殿前迎風細柳也。工愁善病,歌脣微動,便覺嬌喘如絲。予嘗謂友人青蓮詩裔曰:“此《石頭記》中病瀟湘也。當與怡紅公子靜參美人禪,慎勿以我輩三鬥俗塵,點污絳珠仙草。”詩裔合十和南曰:“謹受教!”
一汪水
一汪水,秦人。數年前曾注籍大觀園。時年才十有二齡,童真未漓,憨跳可喜。自大觀既歇,曹部一空,悵望秦雲,久不得美人消息矣。丙戌之秋,經詠霓園主人招之復來,則月滿花芳,已到破瓜年紀。丰容盛鬋,豔若天人,而一點櫻脣,尤覺別饒嫵媚,品花者以“富貴風流”四字目之。洵不誣也。工秦聲,鶯喉一囀,使人意消,每一登場,座無虛位,纏頭之錦,高積如山。同部有人人愛者,歌喉可與之埒,而舜英已謝,無復楚楚丰神,聲價之高,遠不及水。嗟乎!以貌取人,士林且若此,況梨園乎。
粉菊花
秦伶粉菊花,小字奎兒。以丙戌仲冬至滬。行裝甫卸,丹桂園主即以厚幣聘之。年甫十五六,身材瘦削,宛如昭陽殿裏第一人。工爲繡戶傳嬌語,閒情逸致,瀟落出羣,不染時下妖淫之態。及演《演火棍》、《泗州城》諸劇,禿襟窄袖,飛舞雙刀,則又矯健輕靈,迅如鷹隼,誠菊部中未易材也。猶憶昔年花旦之文武兼長者,以十三旦爲開山初祖,芳名之噪,幾遍灜寰。近時餘玉琴亦頗得其一體,惜乎珠喉稍澀,未能驚落梁塵。自有粉菊花,而舞態歌聲,並皆佳妙,尋常子弟,直欲退避不遑。我友意琴室主遍歷歌場,少所許可,獨於粉郎稱賞不置。惜無柴桑三徑,不能位置幽芳耳。
胎裏紅
自金菊花去後,雛伶之能作秦聲者,幾於風流歇絕,近始得胎裏紅其人。紅與一汪水同來,即同隸詠霓樂部。韶顏稚齒,靡曼動人,其一種秀逸丰神,如觀秋後水葓花,別饒幽致。爲之誦“堂上簸錢堂下走,憑時相見己關情”之句,覺小兒女情態,非周昉輩所得描摹。其真合雪兒之神,紅兒之貌,顰兒之情,而萃於一身者乎?“不重生男重生女”,香山老人,豈解事哉?
日日紅
日日紅,籍隸同勝和班。初在義錦園演劇,義錦既歇,改籍留春。身材婀娜,淺笑嫣然。工唱青衫,發響探喉,高出雲表,一聲裂帛,四座皆喑,誠有如白香山詩云“曲罷常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者。與老生滿京紅足稱勁敵,其合串《倒廳門》、《算糧》、《登殿》、《三孃教子》等戲,迴腸蕩氣,伊鬱酸辛,如聆《河滿》一聲,令人雙淚如珠下。聲音之感,竟如是乎!小藍田懺情侍者嘗語予曰:“紅姓朱,本保定良家子,少年流落,誤入梨園。”宜其哀楚蒼涼,情不自已也。
萬盞燈
燕市歌郎李小園,別字瘦仙,俗以萬盞燈呼之。光緒初元掛名大觀樂部。其時定子芳齡恰合闌干之數,雛發初燥,圓渦漸生,見人則捻帶含羞,兩頰隱隱現紅霞色。閱二年,春江遊倦,返棹宣南,京洛軟紅,芳名鼎盛,至有名公巨卿執厚贄踵門,願求一見顏色者。至前年滬上鴻泥,重來印證,初在詠霓曲部,繼又改而之留春。雖番風廿四,已將開到諫花,而柳嚲花嬌,紅矜翠謔,輕盈柔婉,猶足壓倒羣芳。暨陽慎獨生素以拘謹著名,友或誘人歡場,輒效溫太真絕裾而去;一日在筵上遇瘦仙,予戲援明道先生“席上心中”語嘲之,生乘無人附耳低語曰:“予心蕩!”
吳蘭仙
蘭仙爲南皮太守後人,自字號紉秋館主。工畫墨蘭,風枝雨葉,婀娜橫斜,大有馬湘蘭遺意。間作小詩,亦頗楚楚有致。平日湘簾棐幾,煮茗焚香,手一編孜孜不倦。時或春秋佳日,款步芳郊,細數落花,緩尋芳草,見之者疑是烏衣子弟,不知其爲菊部雛伶。及夫簪花傅粉,裝束登場,則又豔麗輕盈,媌娥靡曼,仿拂漢皋日暮,解佩仙人。豈西山白桃花,獨得秀靈之氣與?瘦鶴詞人與之暱,瑤情玉意,密若漆膠。嘗輯《春江燈市錄》一書,甄綜羣芳,遺未載入。予戲賦七絕調之雲:“遍從滄海網珊瑚,紫奼紅嫣細細摹。獨有幽蘭在空谷,秋風憔悴泣遺珠。”蘭仙見之,嗚咽者累日。
小桂鳳
桂鳳,山左人,姓田字桐秋。年二十許,明眸秀靨,愛好天然,《紅樓夢》中薛寶琴也。癸未仲秋始來滬上,掛名天仙部。每當裝束出簾,喝采聲無異天驚石破。桂鳳則無矜持態,無羞澀容,溫柔旖旎之中,仍寓嫺雅從容之度。吳興藝蘭生見陸小芬演《折柳》一劇,謂其粉膩脂柔,足令李郎情死。倘令桐秋演此,更不知顛倒若何也?洎濃妝既卸,徐步下臺,曳白綃衫,握班姬團扇,柳陰徙倚,飄飄欲仙,雨後白芙蕖,恐亦無此鮮媚。安得置之控鶴監中,使池上六郎相顧失色哉。
蔡桂喜
光緒七年夏,桂喜自黃鶴樓頭來滬,一時巨宦豪商,欲睹鄭櫻桃風韻者,座上多至數千人。晶箔初開,微呈半面,翹首立足跂望者,不可以數計,尤物移人,竟如是哉!善演《虹霓關》、《少華山》,有意無意,忽莊忽諧,端嚴靜穆之中,微露風情月意。豈鄂渚弄珠仙子遊戲人間歟?湘中卍紅詞客深相愛慕,謂足與桂鳳並駕齊驅,《湘靈集》中《雙桂行》,蓋爲此而作也。
紅菊花
紅菊花,都中名旦也。去冬詠霓茶園主人聘之來滬。年可二十一二,嫋嫋婷婷,丰神絕世,濃妝豔裹,獨出冠時。同時有兩菊花,同隸一籍,金以歌曲見長;紅雖引商刻羽,稍遜一籌,而盛鬋丰容,紅愁綠怨,尤足令人心動神怡。善秦聲,所演《遺翠花》、《海潮珠》、《雙鎖山》、《賣胭脂》等劇,時而目成眉語,時而釧舞釵飛,要皆盡態極妍,各臻其勝。與人交和易可親,未嘗有疾言忤色。酒量稱小戶,三蕉之後,雙頰紅飛,雨後夭桃,別饒丰韻。登場匝月,績纏頭至千金,其師愛之,無異明珠上掌雲。
小桂壽
桂壽,淮甸人。肌理豐腴,身材窈窕,不必斤斤修飾,而臨風一笑,足令色授魂銷。善扮蕩婦,啼妝齲齒,淫蕩天然。其演《紅鸞喜》、《雙釘記》、《關王廟》、《賣餑餑》、《小上墳》,尤爲妙絕一世。每演必與醜腳小金生俱,鴛鴦嬌小,比翼情深,杏子陰假鳳虛皇,恐亦無此 繾綣。戊寅冬祀竈日,桂壽遇祟暴亡,金生哭之慟,立誓不復登場,未幾抑鬱以死。噫!天下之負心人多矣,夕幕比肩,晨窗反目,得新忘故,聞者寒心;金生一優伶耳,與桂壽既無琴瑟之名,安有衾裯之好,而能鶼鶼鰈鰈,生死不渝。千古癡情,豈獨一藕官已哉。地下有知,應無遺憾。
十三旦
癸酉甲戌間,十三旦以豔名噪燕臺。旦,秦人能作秦聲,貌亦姣好,蛾眉曼睩,宛若天人,品花者以碧桃擬之。初都門不尚山陝雜劇,至有嘲之爲“弋陽梆子出山西,粉墨登場類木雞”者。至是而靡然從風,爭相傾倒,冠裳裙屐,座上常盈。既復航海來申,在丹桂茶園着籍,甫一登場,擲纏頭如密雪。其演《新安驛》也,紅虯怒磔,綠鬢低盤,兒女英雄,真令人又驚又愛。不數月,累累者已盈鉅萬,乃重返都門。近則一片飛花,又不知流向天涯何處矣。嗟乎其可復見乎?
嬰寧旦
嬰寧旦,金桂部雛伶也。芳齡鴛小,密意犀含,微步珊珊,離塵獨立。太癡生古意詩“生成鎖子骨,越細越玲瓏”二語,正爲此君寫照也。工顰,好事者以病西施呼之。予謂捧心獻媚,未免作意經營;若嬰之翠黛低含,天然丰韻,其爲瀟湘館之林顰卿乎?金桂歇後,子弟散若晨星,嬰則移寓姑胥,芳名益着。特不知酒綠燈紅之畔,淺斟低唱之時,猶憶及滬上鴻泥,流連不置否?
王喜壽
喜壽,燕人,小字雅琴。以丙子歲來滬,在金桂軒演劇。年如箏柱之數,雛發覆額,秀韻天然,而莊雅不佻,頗不類梨園中人物。善唱青衫,所演《祭寶塔》、《三孃教子》,尤爲獨出冠時。工八法,耽吟詠,嘗學詩於浙東某名士,一經指示,妙緒環生。記其《春思》二語云:“燕子不歸春寂寂,杏花何處是江南。”清俊之思,殊可愛也。未幾隨其師返都門。閱幾年,有他伶冒其名來滬,雖耳食者仍譽不絕口,然鄒忌竟遠遜徐公矣。何舞衫歌扇中,亦有河豚膺本耶?嘻!
萬筱香
筱香,姑胥人,爲名優葛子香之妙裔。子香於鹹同間負盛名,舞態歌聲,一時無兩。憶十年前,予曾遇諸惠南客次,風塵閱歷,垂垂老矣,白頭宮女,閒話開元,一曲未終,淚痕界面。蓋其早經離亂,晚值迍邅,故觸景傷情,不自覺其動多哀感也。筱香淵源家學,譽擅出藍,總角年華,即已聲馳菊部。今歲始隨大雅班來滬,在三雅園登場。錦瑟身材,綠珠年紀,亭亭玉立,淡豔動人。與之言,流利如走盤珠,無一毫矯揉造作,其殆如天女散花,不着色相者歟?嘗與蟾仙合演《胖姑》一折,抑揚頓挫,妙造自然,雙璧聯珠,有目共賞,迥非挾瑟唱《楊叛兒》者所能企及。醴泉有源,芝草有根,我蓋觀於筱香而益信。
金鑲玉
金鑲玉,產自秦中,來遊滬上。詠霓茶園主素耳其名,至即羅而致之,令其登場獻技,清歌未畢,喝彩聲喧。貌雖不逮中人,而束素腰纖,裁雲鬢薄,善作內家裝束,幽嫺和婉,宛然林下風期。歌喉瀏亮出羣,直欲穿雲裂石,而纏綿往復,純任自然,真如瑤天笙鶴,不染纖塵。性喜修飾,吐屬亦風雅宜人,蘭臭襲裾,淡而彌馥。聞其師劉姓,昔年頗着盛名,玉其高足也。春風桃李,宜乎譽滿燕臺哉。
佛動心
明鏡無臺,菩提無樹,靈犀一點,湛然寂然,此佛之宗旨也。至被摩登伽女攝入媱席,媱躬撫摩,則雖戒體依然,未免近於外道矣。詠霓諸郎中有名佛動心者,光盈寶月,豔奪明霞,圓轉如珠,清瑩若水。時挽兩髻作天魔舞,迴旋頓挫,流利輕盈,無異公孫大娘之舞劍器。或作小家女子裝,長袖輕裾,婀娜盡致,宜嗔宜喜,令人生憐。豈維摩居士,以色身示人,爲大千世界衆生說法耶?噫!我聞如是,請靜參四壁秋波,於意云何?合喚醒一場春夢,靈臺不昧,試鑑於茲。
王翠喜
翠喜,亦北地燕支也,曾演劇大觀園。月下梨花,冷淡中別饒嫵媚。歌聲可與金菊花埒,而其芳姿玉潤,妙緒絲抽,則又足駕而上之。最工《十八扯》一折,紅繩約辮,嬉戲無常,恍惚十三四女郎鬥草簸錢光景。餘嘗賦《翠兒曲》旌之,其時錦樣韶光,猶未過闌干之數也。曾幾何時,予復橐筆來遊,翠喜方改籍詠霓樂部。雖舞衫歌扇,不異當年,而玉貌珠喉,已非疇日,蓋一別已五六年矣。未幾翩然而去,不知所之。噫嘻!今世之自命風流者,亦惟如登徒子之好色耳,一旦櫻桃花落,憔悴堪憐,誰復向臺上懸金,市歸駿骨?則何若神龍見首不見尾,見機而作之佳哉?嗚呼!翠真賢已。
小金翠
金翠,姓張,小字珠子,直隸保定人。本良家子,以水災流徙,墮入梨園。年如灜洲學士之數,貌僅中人,而燎亮珠喉,直欲使天際孤雲,頓爲之遏。嘗見其演《十八扯》、《合鳳裙》、《新安驛》諸劇,喬作須麋,款步碧氍毹上,新鶯乍囀,宛若笙簧,真有端如貫珠、清同叩玉之妙。初不甚知名於時,乙酉暮春,吳門太癡生來遊滬瀆,花間薢茩,逾格垂青,投贈之詩,多如束筍,而芳名遂大噪梨園矣。一經品題,聲價十倍,金翠何修,竟得才人刮目哉。
水上飄
水上飄,金桂部中名旦也。初至申江,年才三五,神清如雪,貌豔於花,而一笑嫣然,櫻脣微啓,尤足迷下蔡而惑陽城。近在留春園售技,秋娘半老,風致全非,而按部隨班,猶不失方家舉止。纏頭一曲,妙響入雲,後起名花,斷難望其項背。然歌場寥落,賞識者希,終不能與慘綠少年,爭勝於棗花簾角矣。日月不淹,美人遲暮,鏡中白髮,能無慨歟?
餘玉琴
甲申六月,玉琴初至申江,太癡生即走書繩其美。予以七九甫卸,未暇縱觀。星會之夕,始邂逅于丹桂戲園,濃花繞鬢,酒暈生渦,語妙於花,身輕似葉,正如燕趙佳人,瀟灑中別饒俊爽。善演《畫春園》、《白水灘》、《泗州城》、《雙鎖山》,尤工跑馬賣藝,鶯捎燕舞,錦簇花團,燈下觀之,幾令人神搖目眩。及扮《海潮珠》中之崔杼妻,《鐵弓緣》中之梁夫人,則又橫波流媚,冶態欺花,史湘雲醉臥芍藥陰,未必有茲妍媚,真優孟中全材也。太癡愛之深,每入梨園,必呼令簉坐,玉琴亦傾心相與,無異飛鳥依人。其殆三生石上具有夙緣者歟?
王畹雲
畹雲,吳人,總角時,隨其父桂芳至滬,掛籍天仙園。桂芳以唱青衫得名,裂石穿雲,不足喻歌聲之妙。畹雲者年明慧,一經指授,即能青出於藍。顧素姓好高,不屑與梨園中人伍,雖或登場獻技,時以飄茵墮溷爲虞,每當知己談心,往往淚如玉箸,蓋亦彼中之有志節者也。甲申春航海入都,都人士久耳芳名,無不一見傾倒,丹山雛鳳,譽滿金臺,黟山靉靆軒主着《瑤臺小詠》,品爲第一。狀頭花盈盈高折,益覺車馬盈門。未幾患虜瘡,滿面癡痕,見者爭先趨避,畹雲亦諮嗟太息,伊鬱寡歡。靉靆曰:“此正天之所以玉成畹雲也。今而後,當不致抱白圭之憾矣。”遂賦《王生行》慰之。去秋有王畹如者,隸籍老丹桂,年可二十餘,豐貌遠不及畹雲。而逐臭者鹹趨之若鶩雲。
小金虎
金虎,姑胥人。珊珊仙骨,弱不勝衣,而嫋嫋婷婷,齊齊整整,燈下見之,頗疑姑射仙人,離塵世而翛然獨立。及其曼聲徐度,嚼徵含宮,則又清越輕圓,恍聆廣寒宮霓裳仙曲,惟朱脣輕啓,微露瓠犀,不免美中不足耳。所唱《跳着》、《佳期》、《拷紅》、《驚夢》等劇,至數十折,歌聲舞態,娓娓動人,而一種苦緒幽情,尤覺描摹盡致,衛洗馬所謂“卿言愁我始欲愁”者,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月月紅
鄂伶月月紅者,吳其姓,麗卿其名,初隸詠霓樂部。乙酉冬重來滬上,適六馬路新開鴻桂茶園,遂改籍焉。年已二十六七,雖風塵轉徙,馬齒漸增,而江上興奴,猶未致琵琶冷落。其演《貴妃醉酒》也,柔情憨態,婀娜無儔,頰暈嬌紅,眉凝慘綠,固應令李三郎魂銷欲死,不復念宗祏安危矣。某鉅公愛之甚,花晨月夕,座無紅不歡,紅亦肘後依依,繾綣備至,殆亦所謂真個魂消,願作鴛鴦常比翼,便因情死,化爲蝴蝶也甘心者歟?嘗其扮《打櫻桃》之平兒,《梅龍鎮》之鳳姊兒。《餑餑店》之大嫂子,亦佳,蓋以妖冶勝也。
蓋山西
蓋山西,亦六七年前名旦也。丰容盛鬋,靡曼無雙,遠而望之,如初日芙蓉,搖曳於紅橋淥水,歌喉激楚,響落梁塵,黃竹白雲,無此音節。嘗見其偕想九霄演《雙小上墳》,婉轉抑揚,低徊俯仰,穿花雙蛺蝶,無此輕盈。或有病其囿於秦聲,不足登大雅之堂者,不知北曲南詞,各隨風尚,苟得驚才絕豔,壓倒羣芳,安見搏髀彈箏,不勝於調絲擫竹乎?世多井底蛙,毋寧佔括囊之無咎。
遮月仙
偶見太癡生,必向予繩遮月仙之美。然夢想芳容,無由一見也。一日觀劇於義錦茶園,見一伶窄袖短衣,掣雙刀如白雪,年可十五六,面如滿月,妍媚中別有英爽之氣。歸以語太癡,太癡曰:“嘻,是殆遮月仙也。何爲而至於斯乎?”明日適有案目來,問之良信。按月仙燕人,精技擊,善爲角抵戲,所演《二龍山》、《四傑村》、《演火棍》等劇,均能獨步一時。時或柔羅文縠,嚲袖低環,唱《青紗帳》、《玉柄扇》諸小曲,亦覺婉麗可愛。殆所謂明明如月、飄飄欲仙者乎?太癡愛之,謂爲豔冠梨園。是說也,亦有韙之者。按月仙近已改籍留春園。
邱阿四
阿增之弱弟行四者,初爲某鉅公小史。乙酉冬始來天仙園演劇。年未二十,豐肌麗質,韶秀可人。阿增素以崑曲擅場,同治初隨大雅班來滬,豔名鼎鼎,藉甚一時,近已如潯陽商婦矣。四得其薰陶,頗能嗣響,嘗見偕醜腳姜善珍演《借茶》一折,佯羞薄怒,媚眼流波,蓮步輕移,檀雲低嚲,淫蕩之態,微露於靜穆之中。及爲《落金扇》中之鴉鬟,則又流蕩憨跳,慧媚溫柔,雛發未乾,風情淺逗。娟娟此豸,誠可兒也!藜牀舊主謂其善琵琶,轉軸撥絃,時有雨灑芭蕉之韻。會當於風清月朗時,煮茗焚香,倩彼姝一試之。
小十三旦
小十三旦,初與小生人蔘娃同隸大觀園。仙骨玲瓏,瘦如飛燕,瓠犀一露,百媚俱生;而儀靜體嫺,不屑效時下妖冶之態。善秦腔,愛作變徵聲。其演《雙斷橋》也,苦緒幽情,曲爲傳出,沉沉嬌喘,細若蠶絲,恐宋廣平鐵石心腸,亦應爲之百折。時年方十五六齡,予亦慘綠華年,甫逾弱冠。洎大觀既閉,雲散風流,迨甲申歲重至申江,在詠霓園售技,而予已霜侵鬢腳,旦亦蛾眉漸改,無復舊日丰姿矣。年光如女樹,可勝慨哉!
小金喜
義錦諸郎,俱以金爲小字,金喜其翹楚也。年可十二三,面團團如滿月。癸未甲申間屢見於詠霓席上,丹山雛鳳,早已一鳴驚人。嗣隨其師至蘇臺,不見者閱二載。去冬重來滬瀆,訪豔者爭以一見爲榮。顧金喜性恬靜,不樂與紈垮少年交,嘗自謂“我輩既入梨園,登場獻技,分也;若欲翠被薰香,餘桃分液,伺人意旨,狐媚乞憐,雖死斷不出此。”嘻,今之世,一趨炎時勢之場也,大丈夫功名赫濯,顯奕扇巍,跡其發軔之初,孰不從依附脂韋而得?不料十餘齡小妮子,竟能有此豐裁!醴泉無源,不洵然歟?工演《十八扯》、《合鳳裙》二折,不屑描頭畫角,自能遊戲傳神。太癡生嬖之,屢偕我輩賦詩提倡。
八琴旦
八琴旦,善唱秦腔,年可十六七。初至滬上時,見其演《珍珠衫》一折,不甚奇之。一日偶在丹桂園,見有一少年韶顏稚齒,趿蝶履,曳蟬衫,小立下場門外,清幽靜穆,無殊月下芙蕖。異而詢之,則琴也。繼觀其演《梅龍鎮》,鴛鴦嬌小,乍解風情,羞澀輕盈,令人心醉。花旦中具此風格,真不易材也。嶺南三十六江外史歷遍歌場,頗垂青睞,嘗謂“倘與餘玉琴合演《雙斷橋》,可謂珠聯璧合。”其傾倒亦云至矣。無幾何時,即舍之他往,或曰滯留鄂渚,或曰返棹燕臺,尚未悉其究竟也。
十四旦
十四旦,精拳棒,善超躍,雖裙下雙勾,瘦如春筍,而輕盈矯捷,無異鷹隼之擊秋旻。歌喉亦燎亮不羣。時或改而爲小生,扮《賣胭脂》之郭華,《翠屏山》之石秀,輕衫窄袖,款步上場,微動香脣,白雲頓遏。蓋不以色選而以藝傳者也。性豪邁,一言不合,輒肆睚眥。而扶人之危,濟人之急,雖罄纏頭,亦所弗惜。世稱馬湘蘭爲紅妝季布,今得十四旦其人,意者慷慨任俠之風,仍不讓蛾眉獨步乎。然而我輩更恧然矣。
小桂香
桂香,吳人,向隸大雅班。苗條婉孌,秀色可餐。善扮《牡丹亭》之春香,《西廂記》之紅娘,憨跳酣嬉,神情逼肖。每演必與邱阿增俱,阿增半老徐娘,不失大方舉止,桂香則華年月滿,玉貌花嫣,流走如珠,分外動人憐愛。一日天仙演《難中福》一折,老生扮胡潤芝中丞,黃掛紅頂,望之儼然,帳下貔貅,戈矛如戟,桂香團扇輕衫,垂手侍立,翩翩態度,不減內史風流。巾幗鬚眉,並皆佳妙,迷離撲索,誰其猝能辨之?
小金玉
金玉與金翠、金喜同隸一籍。刻骨香桃,瘦無一把,而探喉發響,頗足裂石穿雲。蓋京優只以妖冶動人爲勝,若子弟之來自三秦者,則選色徵聲,無不併臻其極。意者藍田紫閣間,別有風流澤藪耶?年才十二三,豆蔻梢頭,春風未破,其演《遊園贈珠》、《遺翠花》等劇,內家裝束,舉止幽嫺,每一發聲,宛如瑤島鶴音,一洗人間凡響。我友太癡生聽歌菊部,多所雌黃,獨心折義錦三小,謂足壓倒羣英。惜登場未及一年,遽爾遺歸吳苑。母金玉爾音,而有遐心,彼姝者子,當歌白駒之什以須之。
陳彩林
彩林幼爲某內侍家伶,內侍爲言者所彈,幾遭不測,梨園妙選,散若晨星,彩林轉徙至滬,掛名天仙茶園。善舞雙刀,脫手彈丸,熟能生巧。而其清矑一轉,流盼多情,尤足令三河少年爲之顛倒。間或按象板,炙鵝笙,妙響初傳,梁塵直簌簌下,亦彼中之美材也。近雖年矢催人,芳姿漸改,而身材輕捷,猶能冠絕時流。泉唐倉山舊主,嘗題贈二絕句,刻入《海上吟》中。
滿天星
滿天星,秦人。七八年前,曾邂逅於某鉅公席上。雛發覆額,嬰伊可憐,見之者鹹以韓家雛鳳目之。未及一年,即已引去。甲申春復至申江,時則豐肌瘦盡,非舊日丰姿,每當酒罷歌闌,往往掩抑悲悽,自傷老大。蓋自遄歸日下,作客京江,馬足船脣,星霜飽閱,雖餘發未經種種,而香蔫玉損,已如金縷秋娘矣。漱綠君賞之,品爲秋海棠,謂當於綠天深處,相與參斷腸禪。
吳寶玉
寶玉,姑蘇人,原名寶琴。柔情豔骨,瀟灑風流,喜作時世妝,眉月彎環,鬢雲■⑵鬌,見之者疑爲洛水仙姝,凌波微步。性靈慧,嗜文墨,稗官野史,雜置案頭,甫卸濃妝,即耽靜坐,與三河少年鬥雞走狗、日馳逐於大堤狹巷者,迥乎不同。惟不善趨承,與人落落難合,人亦以此少之。嗚呼!傎已!
粉墨叢談卷下
懷周鳳林 一粟庵主
唱遍楊枝與竹枝,倡條冶葉不勝思。
無端憶着年時事,啜茗江樓月上時。
贈周鳳林 歷陽海上釣客
名擅蘇臺正妙年,還來海上逗鵾弦。
微雲淡抹天風下,一樹梨花溼曉煙。
贈桐蓀四首之二 夢畹生
六曲屏間乍目成,眉能傳語眼傳情。
只餘一事堪惆悵,不見蓮花步步生。
活色生香衆口誇,絕幽閒處絕風華。
分明一握圓靈鏡,現出諸天稱意花。
贈周桐蓀詞客 惜紅生
天風吹下步虛聲,爲惹情緣謫玉京。
記否珠宮當日宴,吟肩醉倚董雙成。
妙絕生花筆一枝,篆摹秦漢曉臨池(桐蓀善幕古篆)。
閒來覓醉黃壚畔,愛聽騷人細品詩。
懷桐蓀 夢畹生
同是情天小謫身,東勞西燕亦何因?
明明舊約愁牽茝,渺渺微波怨採蘋。
黃葉離亭秋似錦,碧蕪小院月如銀。
相思海樣深無極,一寸眉峯盡日顰。
除卻愁中只夢中,相逢草草別匆匆。
新題霞帊貽歡子,細掏檀槽唱惱公。
爭不魂消堤柳綠,秪應淚濺海棠紅。
憑君莫恨蓬山遠,隔着屏山便不通。
閒宵翠閣記流連,錦瑟華燈兩少年。
秋夢淡尋蝴蝶影,殢愁濃春鷓鴣天。
金迷紙醉歡無極,竹脆絲清月正圓。
今日雲萍重會合,不堪播令已華顛。
行遍雕廊又畫闌,路迢迢更夜漫漫。
櫻桃寫影風懷薄,芍藥題箋淚點殘。
修到上清遭劫易,疊成方勝寄情難。
明知小別尋常事,只奈離愁滿繡鞍。
甲申歲杪過滬,宴於桐蓀詞友之修篁別墅,率成二律 味馨室主人
天涯餞歲又今宵,伴我尊前慰寂寥。
春色一枝梅早吐,離愁萬斛酒難消。
雪鴻重印遊蹤在,風鶴頻驚客鬢凋。
此夕相逢拼醉飲,鄉雲遙望路迢迢。
樓臺簫管任喧闐,卻愛清閒共此筵。
我愧交遊多落落,汝能晤對獨翩翩。
醉顏分照瓶花豔,別緒先教岸柳牽。
願盼狼氛清海嬌,客中歡會自年年。
天仙園訪桐蓀詞客 廬山舊隱
閒攜玉笛訪良儔,同拂金鞭作綺遊。
羨煞風流黃叔度,清才濃福幾生修。(戲夢畹)
歌衫舞扇最翩翩,花月春江正少年。
問字偶來花下立,片時僥倖倚香肩。
酬一粟庵主人 桐蓀詞客
記同綺陌作芳遊,彈指光陰似水流。
莫問開元舊年曲,江南風景已殘秋。
酬意琴室主 桐蓀詞客
花間握手太匆匆,辱贈新詞字字工。
不敢當筵輕按拍,耍裁紗向壁間籠。
歌園雛伶中有名想九霄者,每一登場,萬人傾靡,予僅與一面,喜其略通奕理,詩以族之。 二愛仙人
梨園今有魏長生,珠媚花嬌萬目驚。
魯酒難期同日醉,胡弦急送遏雲聲。
九天縹緲真人想,一往瀠洄子野情。
看近畫樓閒對奕,搔頭散髻最輕盈。
贈想九霄 歷陽海上釣客
柳想腰支花想容,九華燈下唱吳儂。
高唐神女知何處,雲雨迷離十二峯。
贈想九霄集唐人句 吉祥文字廬主
雪作精神玉作姿,天教分付與男兒。
管絃樓上春如許,南國東鄰各一時。
垂肩嚲袖太憨生,湘瑟秦簫自有情。
斜倚畫欄看舞態,楚腰纖細掌中輕。
娉婷仙子曳霓裳,一曲新聲繞翠梁。
仔細尋思底模樣,臉紅眉黛入時妝。
明媚鮮妍總絕倫,採蘭山上綺羅身。
陽春唱後應無曲,端勝青娥鏡里人。
贈想九霄 掇芳室主
丁歌甲舞豔吳天,一曲霓裳壓衆仙。
香國漫誇春富貴,芳姿合比月嬋娟。
早嫺絳樹雙聲曲,剛墮紅塵二十年。
學畫蛾眉臨玉鏡,江南蓮葉正田田。
香風颭袖乍登場,徐整梅花七寶妝。
飄拂舞衣驚蛺蝶,留連繡被妒鴛鴦。
瓖姿詎入參軍隊,芳姓差同協律郎。
撲朔迷離猶憶否?紅兒相約在蘭房。
贈想九胃用壽墨閣主人韻 經香閣主
丰姿原擬海棠香,花外新歌聽繞樑。
不信男兒容絕世,生前畢竟是紅妝。
略轉星眸百媚生,最含羞處最多情。
笑儂三載聽歌慣,小字何曾一問卿。
贈想九甘集句 石竹館主
心有靈犀一點通,此生何處不相逢。
管絃樓上春如許,雲想衣裳花想容
只是相思秋復春,迴文機上暗生塵。
畫圖省識春風面,任是無情也動人。
贈小桂林 夢畹生
嚴妝初罷繡簾開,彷彿天仙謫降來。
笑我持裙無氣力,癡心要築避風臺。
贈桂林 小藍田侍者
春風桃李喜新栽,雛鳳聲清獨佔魁。
略記霓裳三疊罷,廣寒仙子下瑤臺。
蹭桂林詞友 惜紅生
曾住蓬萊最上頭,前身金粟證清修。
如何也向紅塵謫,仙樂霓裳尚憶不?
慘綠愁紅絕世姿,倩誰譜入玉臺詞。
一枝秀茁桐階畔,寄語春風好護持(掛林出桐蓀門下)。
和懺情侍者贈雛伶小桂林原韻 日本浮植海客
桂枝新向月中栽,管領羣芳獨佔魁。
一種天香須護惜,是誰爲築避風臺?
病癒重晤金菊花,悲喜交集,倚此贈之 西河石橋生
夢阻文鴛,香殘瘦蝶,半生幽恨誰知?記乍逢時節,意最依依。登場愛煞翩翩度,怎遭磨好事全非。相如渴甚,茂陵秋雨,隔斷花枝。 相思誰信重相見,啼痕乍破,喜極翻悲。只一聲《河滿》,珠淚齊揮。花叢身世頻相慕,問柔條可受霜欺?憐香念切,怕伊聲價,轉誤芳姿。
菩薩蠻 太癡生
〖詠霓部歌兒金菊花。嬌喉進玉,憨態嗔花,餘劇愛之,拈此爲贈,暇當再作金菊花歌貽之。〗
淡妝濃抹都相稱,芙蓉照水凌清鏡。恰似養閨中,見人羞臉紅。 襪塵侵趙瑟,淚雨啼妝溼。拼怨促哀弦,春歌零曉煙。
喜兒詞調倚浣溪紗 夢畹生
盝曲屏開鳳脛明,紅氍扶上態盈盈。乍聞花底一聲鶯。 眼角暗飛波一瞥,眉棱橫鎖恨千層。絕無情處也撩情
可是江皋解佩仙,閒來花下弄鞦韆。問年剛好月初圓。 未慣濃妝微腆靦,偶因薄病自淹煎。不成歡笑只堪憐。
嫋嫋婷婷下玉墀,上頭斜插碧霞笄。偶攏蟬翼露柔荑。 煮茗因緣嗔阿母,偷桃意緒罵書奚。閒中點綴小唐雞。
慘綠豐裁妙絕倫,散花偶現女郎身。搴簾一笑亦前因。 翠縷戲填新水令,青琴間譜望湘人。畫樓昨夜感星辰。
銀燭當筵乍目成,怕人嘲謔故含情。暗中低喚一聲卿。 爲哭落花添懊惱,偶吟飛絮感飄零。相逢只合惜惺惺。
蕭瑟蘭成鬢已斑,空將詞賦動江關。得卿乍可破愁顏。 不分薰香留翠被,只應入夢認金環。早年綺思已全刪。
夢畹生
〖義錦部青衫日日紅,年才二八,哀豔動人,玉洲雲本姓朱,以良家子誤入梨園,故一曲登場,不自覺商聲激楚也。〗
曾從林下想風期,淺笑輕顰意總宜。
終剩大家標格在,十香羞唱冶春詞。
纏頭低按小涼州,燭冷銀屏月過樓,
莫漫當筵傷往事,種瓜人亦舊封侯。
買破塘?題紉秋館主人吳蘭仙小影 倉山舊主
乍相逢,驚人眉宇,座中誰弗延頸。當他空谷幽香佩,恰與綵鸞同姓。吾何幸,幸接席清談,吹氣曾親領。閒情悉屏。卻最喜偷閒,裁箋染翰,繪寫象芳影。 披圖認,羨殺裳荷帶荇,更傍腮桃靨杏。闌干憑處人如玉,彷彿神仙清境。渾不省,認取是館署紉秋,偏作嬉春景。冰綃雪淨。準備着騷人、甜吟密詠,競把妙才逞。
題紉秋館主玉照 麋綠樓詞客
丁東蓮漏午晴天,樹影亭亭翠蓋圓。
妒殺狸奴饒豔福,偎紅生受玉人憐。
花外闌干亞字橫,畫中愛寵我憐卿。
紅茵館主疏慵甚,特破工夫與寫成。
萬人如海品歌喉,回首瑤京憶舊遊。
猶記春臺題柱句,大千春色在眉頭。
蘭仙別三年矣,近得師那書,言其時向人誦予豔體詩,嘆爲才人之筆。風塵知己,誠足感焉。爲賦二詩,以答芳意,兼遙呈師那嶺南 夢畹生
漫將風月寄牢騷,賭酒評花未敢豪。
不信廿年塵海里,憐才偏得鄭櫻桃。
兒女多情信有之,感卿抬舉爲卿癡。
私心要爇心香奉,怕有煙痕損玉姿。
柳梢青?贈吳蘭仙 夢畹生
蠣殼窗明,夢痕留蝶,睡味憎鶯。擱下琴心,圍將帶眼,一味悽清。 紅心枉自盈盈,更誰惜煙飄露零。空谷苔深,荒江月冷,等是傷情。
和夢畹生贈蘭仙韻 嚴紫漫
風月平章託畔騷,長公一世獨稱豪。
天涯芳草消魂久,猶有新詩付茜桃。
一點靈犀兩會之,爇香頌豔總情癡。
縷絲勾起憐才緒,轉怕啼痕上粉姿。
贈吳蘭仙 歷陽海上釣客
旖旎丰神綽約姿,箇中誰復辨雄雌?
泥人更作含顰笑,嬌過桃花着雨時。
題吳蘭仙照 雲林後人
冰雪聰明水月神,散花偶現女郎身。
憑他添個嬋娟侍,未必金釵賽璧人。
書生老眼未模糊,細展丹青看子都。
回首少年歌舞地,替花曾寫冶春圖。(謂洪郎事)
雛伶昊蘭仙,介瘦鶴詞人以“小闌花韻午晴初”小影乞題,率成二絕。詞人與蘭仙交極密,第二首蓋戲之也。
一角紅闌午蔭清,柳眠花嚲足怡情。
國香也要春陰護,何事東風又放晴?
戲捧烏雪映雪膚,盈盈淺笑下銅鋪。
似聞一笑花閒問,青翰舟中事有無?
客言,予貽蘭仙詩錄登日報後,一時菊部羣英,傳誦殆遍,狂喜欲絕,振筆成此 夢畹生
素衣化盡有誰知?檀口遍傳七字詩。
梨雪薄添詞客鬢,蘭煙清護美人姿。
難消豔福櫻桃小,生受狂歡蛺蝶癡。
乳燕滿簾鶯滿地,齊將白玉琢相思。
酬味漚 夢畹生
莫效楊朱泣路歧,且憑歌管遣愁思。
鵾鵬力弱飛無術,鶯燕情深醉不辭。
豈有奇香薰翠被,偏勞妙格寫烏絲。
得君同調歡無極,願倩名花晉一卮。
贈小桂鳳 夢畹生
綺遊如夢復如雲,小閣呼燈夜乍分。
桂府羣仙乘月訪,鳳城舊曲隔花聞。
秋邊擪笛調瓊尺,醉後題詩寫練裙。
我亦蘇州狂刺史,愁腸惱亂半因君。
翠兒曲 夢畹生
銀箭丁丁月如晝,棗花簾卷花呈秀。
不信西山開白桃,竟令南國吟紅豆。
兒家家住古燕城,翡翠蘭苕品望清。
花市偶然留豔影,梨園久已佔歌名。
因愁北地燕支賤,南遊攜得桃枝扇。
現出驚鴻絕世姿,等閒便許花前見。
鏡中雙照玉天仙,雲髻梳成分外妍。
八字掃煙眉妒柳,雙趺貼地步生蓮。
花枝招展氍毹布,千嬌百媚頻回顧。
慘綠豐裁怨綺春,雛紅意緒迷芳霧。
飛上九天歌一聲,白雲凝遏梁塵驚。
忽地鬚眉忽巾幗,無端遊戲亦關情(工演十八扯)。
聽歌屢過風流地,鞠部如雲鮮當意。
仙桂空憐月府扃(謂小桂鳳),杜蘭早已風塵棄(謂吳蘭仙)。
當筵一顧便心輸,雛發初幹豔已殊。
只恨蓬山花外隔,靈犀一點但縈紆。
看花翻惜花開早,驟雨狂風催易老。
欲將密意訴花知,多情轉恐被花惱。
登場重唱定風波,袍笏將闌喚奈何?
千種相思千種恨,詩成空付雪兒歌。
九月三十日,冒雨扶病訪小金翠,花曾識面香仍好,不禁喜躍欲狂,賦詩贈之 太癡生
憐餘聽雨文園病,知爾團雲曲部開。
倦眼孤舟新閱歷,低鬟側帽舊豐裁。
何期白璧經年返,那惜黃金買笑來。
遮莫舞臺窺座客,書牛情狀最癡呆。
再贈小金翠 太癡生
玲瓏骨節妙年華,碧玉而今定破瓜。
似此腰支原是柳,果然顏色勝如花。
新聲拼與哀弦裂,嬌態偏將小扇遮。
笑我年來工綺語,男兒當作女兒誇。
擬至海上重訪小金翠,戲成此絕,即用所演劇名爲詩 太癡生
珍珠衫薄愁涼雲,雙槳斷橋來訪君。
何時一祭虎邱塔,高山同上真娘墳。
滿江紅?懷小金翠 太癡生
一曲霓裳,獨超出梨園菊部。也曾見偏衫側帽,下場丰度。蝴蝶生涯原是夢,鴛鴦顛倒徒相慕。問唐花佔得可憐紅,因何故? 乍妝束,猶延佇,春女惱,秋娘妒。把牡丹香澤,偷來贈與。清畫歌聲鶯舌巧,舊時芳思犀心護。但怕伊流落向天涯,風塵苦。
五彩結同心?贈小金翠並敘 太癡生
歌鶯舞燕,競佔芳名,秋菊春蘭,究虛真賞。試從吳會,數自滬濱,慨茲俗粉庸脂,爭誇北部;卯簫魁笛,空話南朝。大雅淪亡,繁音錯雜。惟雛伶小金翠,曲度秦聲,姿饒越豔;豪絲哀竹,響遏行雲;嬌態憨情,潤含曉露。變鬚眉而巾幗,自是可憐;協手足於壎篪,尤爲罕得。僕風塵特識,月旦公評,擪笛宵深,會按霓裳之拍;分襟日見,倍牽霞帕之情。爰綴冶詞,永懷芳遇:
紅繁綠嫩,如許翩翩,占斷少年丰韻。重見梨園內,人依舊,懊悔未通芳訊。只看一奏霓裳曲,嬌無力雙腮含暈。誰打點玉杯香茗,替把鶯喉略潤。 明知片時廝混,偏可憐模樣,揹人撩鬢。無奈雲屏角,紅牙板催得一聲聲緊。爲伊愛惜心何忍,銷魂處更殘燈燼。迷離甚,蕭齋睡了,夢裏笙歌隱隱。
集東坡句柬太癡生即寄張珠子 病腳僧友翠
清歌縹渺入行雲,耳冷心灰百不聞。
新曲從翻玉連瑣,狂言驚倒石榴裙。
遙憐澤畔行吟者,寄語庵前抱節君。
香火未收旗腳轉,爐灰重撥燼餘燻。
人去山空鶴不歸,沈郎清瘦不勝衣。
綠珠吹笛何時見,青鳥銜巾久欲飛。
舞劍有神通草聖,抱琴無語立斜暉。
誰憐寂寞高常侍?來看南山冷翠微。
浣溪紗?爲小金翠寄倚翠侍者 太癡生
搖落江湖兩鬢蓬,十年載酒悔匆匆。玉人蘭佩繫懷中。 翠黛愁痕空對月,黃衫俠氣欲成虹。向伊慚愧臉波紅。
花想丰神玉想容,不嫌清淡不嫌濃。丁香小口語喁喁。 紅葉有婇須自覓,碧雲無路可相從。強依天末寄疏慵。
費盡珍珠慰寂寥,閒門瘦損小蠻腰。晚來冰淚溼蛟綃。 芳事闌珊三月雨,舊情悽楚一枝簫。不成憐惜是今朝。
綺夢灰殘不再溫,冷煙和月寫簾痕。恓恓睡燕伴黃昏。 絲竹聲中聊寄慨,玉梅香裏與招魂。紅顏幾見受君恩。
豆蔻將開月未圓,半羞半怯怕郎看。那時何況已相干。 蠶有餘絲終吐盡,鵑無剩血已啼幹。嗚嗚咽咽淚花寒。
十度相逢九度留,見時戀戀去悠悠,這回腸斷木蘭舟。 都爲聰明才減福,卻憐生小已工愁。玉簫緣分幾曾修。
一幅雲帆去不停,賦才衰謝爲飄零。瘦腰拼作可憐生。 依舊桃花含病態,簇新楊柳綰離情。雨絲風片做清明。
花易漂流草易長,闌干一曲一思量。落紅留影吊斜陽。 欲踐臂盟酬熱血,枉燒心篆撥殘香。青衫潦倒哭詞場。
毀後蛾眉畫不青,脂零粉剩感傾城。此生無望待來生。 豈是英雄常碌碌,只應兒女尚惺惺。有才翻悔早知名。
旖旎豐裁慘不華,少年詞客已無家。那禁憔悴在天涯。 到此只宜傾濁酒,當初悔不殉飛花。半生心事算全差。
餘自津門返滬,適小金翠旋自蘇臺,悲喜交並,遂有是作 太癡生
契闊經年別,匆忙遠道回。
相逢增感慨,失意幾遲徊。
把袂驚逾瘦,憑闌思更哀。
春風吹弱絮,秋雨滴蒼苔。
甘苦俱嚐遍,炎涼直逼來。
聊爲鸜鵒舞,那識鳳皇才。
淹臥傷蓬蓽,荒居委草萊。
緬懷惟舊好,抱節等寒灰。
鳴雉虛求匹,鰥魚不用唉。
孝親長負米,愛友慣通財。
忍罷離鸞操,奚煩野鶴猜。
日斜吳市散,霜落薊門開。
雁影分天末,駝裝寄水隈。
未能焚筆硯,畢竟困塵埃。
寶劍干時忌,瑤琴恥自媒。
疏狂名易損,逼仄志難恢。
潔謝淤泥染,溫疑榾柮煨。
眼看青藹藹,頭誓白皚皚。
頑劣同驅鱷,憨癡任蕩駘。
繁華嗟世界,潦草惜尊罍。
縹渺霓裳奏,芳菲羯鼓催。
燻爐噴曉霧,油壁走輕雷。
良璧齊呈秀,明珠乍出胎。
綠飄詞客鬢,紅膩粉郎腮。
妙曲當場顧,嘉篇舉座推。
縱多新款洽,終遜美豐裁。
激賞心空許,妝梳臂懶抬。
箏琶閒遣興,羅綺枉盈堆。
猶記歡娛共,寧忘笑語陪。
鍾情如眷屬,立品異輿臺。
拂拭將論價,纏綿盡賣呆。
雅充君子佩,勉受衆人咍。
豔麗原殊俗,馨香特佔魁。
避嫌辭翠被,解事覆金盃。
軟覺腰欺柳,嬌曾額點梅。
橫釵眉月巧,側帽髻雲頹。
病體含愁撫,柔肌帶醉偎。
娟娟憐此豸,漸漸愧於思。
密緒縈蛛網,奇芬閟麝煤。
百般遭挫辱,一例薄俳詼。
流斷溝中葉,焚焦爨下材。
獨行添寂寞,凡響厭喧豗。
蜀魄真悽絕,燕歌實壯哉。
有緣誰作合,無妄忽成災。
燭灺光垂滅,棋枯勢欲摧。
飛鴻沈浦漵,疲馬陟崔嵬。
驛路魂消後,旗亭夢醒才。
商飈侵短笛,駭浪觸高桅。
招隱攀叢桂,憂貧仰古槐。
孤燈眠旅館,殘角憶章臺。
夕照生僝僽,微波起溯徊。
俊遊誇兩度,小令譜三臺。
芍藥殷勤採,櫻桃爛漫栽。
筵宜張玳瑁,詩擬執瓊瑰。
錦幕圍仍密,綈袍贈亦該。
知音惆悵極,重倒玉壺醅。
自餘玉琴去吳門,小金翠去海上,萍蓬身世,飄零可憐,索居寡歡,梨園裹足矣,舊遊新恨,情見乎詞,乞夢畹和我 太癡生
歡場似我太癡情,苦爲憐卿又惜卿。
只許相思牽別夢,空留密約待來生。
丰姿莫爲風塵減,聲價端須筆墨爭。
何日蘇臺兼滬瀆,羊車共坐佔芳名。
滿庭芳?贈雛伶餘玉琴並憶小金翠 太癡生
滴粉爲肌,搓酥作骨,柳枝纖不勝腰。愛綺年箏柱,錦曲雲翹。收拾蘇臺舊夢,伊人去,消息迢遙。何因得繁華隊裏,似爾嬌嬈。 櫻桃朵,紅鮮小。前度說銷魂,那更今朝。奈羅衿溼透,粉漬難消。流出珍珠千顆,分明見羞暈紅潮。癡如我,殷勤願乞拭汗香綃。
玉京仙子謠 夢畹生
老蟾噴霧韜青銅,燭龍萬道噓成虹。
仙之人兮下瑤闥,麟衫鳳帶飄長空。
芙蓉羞紅奈慚碧,扶出花王上瑤席。
嬌如碧柳眠朝煙,淡若白桃洗春色。
露珠聲細虯更沈,鶯喉欲囀猶逡巡。
一聲裂帛九天起,銀箏鐵撥俱啞喑。
藕腸千縷抽秋緒,薄霧紅窗曉鶯語。
道是無情越有情,情絲細共蠶絲吐。
刀光一瞥楹間盤,繞身紫電飛成團。
蘭堂燭暗碧砂走,風聲霍霍毛俱寒。
掌中無力鞋難拓,斂怨低鬟入羅幕。
千呼萬喚頭不回,自閟蘭愁掩疏箔。
狂花爛漫不算春,幽蘭空谷宜含馨。
慘綠翩翩自珍惜,莫令螭鏡絲凋青。
洗溪沙?集句贈玉琴並柬墨卿 太癡生
誰道卿卿不可人,破瓜年紀柳條身。薄施脂粉近天真。 蝴蝶一生花裏活,笙歌昨夜夢中聞。問君何日謝風塵?
一束腰支一段羞,那回相見在西樓。自從分袂又經秋。 紅錦地衣隨步縐,輕羅小扇卻花羞。傷心我似白江州。
洞仙歌?贈小金喜 太癡生
雛年十二,記垂髫模樣,斜倚雲屏作癡想。繡鞋尖慣去侍立隨行。能解語,遣做青衣來往。 最憐憨小甚,未擅歌名,玉貌塵中少稱賞。比似海棠花,有色無香。東風裏惹人惆悵。但囑付天工釀春陰,與翠柳紅桃一般嬌養。
有贈偕太癡生作 夢畹生
水精屏角語麼弦,慘綠豐裁正綺年。
霞帊留香春有跡,瓊枝照豔月初圓。
得成蝴蝶應同夢,便喚櫻桃亦可憐。
何事鳳蓮山(所演戲名)下路,重來無復貌如蓮。
粉墨叢談附錄
長亭怨慢 太癡生
〖餘半生詞賦,多悒鬱言愁,聞孫瑞堂度曲,亦復悽槍欲絕。豈餘於風塵中絕無賞音,而優孟中轉有同調歟?譜此以贈瑞堂,亦自哀也。〗
算千古悲涼無數,此夜聽歌,倍添悽楚。怪底伊人,抱將幽怨向人訴。玉簪斜墮,渾不畫雙眉嫵。清豔寫瑤臺,復娉娉寫一剪芳蘭心素。 曲度似寒機夜織,響答暮秋砧杵。誰家嫠婦,更鳴咽淚痕如注。可嘆是落葉哀蟬,託商調悲嘶清露。怕瘦盡腰支,衰柳西風無緒。
山陝十二旦小詠 太癡生
小金翠(牡丹)
國色天香第一流,繁華隊裏孰爲儔。
縱無調鼎和羹事,也向春風佔狀頭。
餘玉琴(梅)
紅酥爲骨玉爲肌,個是超羣軼世姿。
天地茫茫知己少,孤山暮雪最相思。
遮月仙(蘭)
日抱幽香悄自憐,移根應在楚江邊。
休嗟荊棘常爲伍,紉佩秋來有散仙。
小金喜(芍藥)
嬌憨一味近天真,宜喜還宜略帶嗔。
可惜豐臺好標格,也隨歌舞溷風塵。
金菊花(海棠)
小靨春酣膩粉光,阿嬌金屋可能藏?
癡心夜夜燒紅燭,簾卷東風看晚妝。
日日紅(杏)
一夜江南雨裏開,繁紅嫩綠擅豐裁。
園牆着意藏春色,只放多情蛺蝶來。
想九霄(桃)
助嬌偏側帽檐頭,嫁得仙郎阮與劉。
不覺臨風顏色媚,只嫌輕薄付東流。
小金玉(李)
一種幽情脈脈時,爲容況未藉燕支。
素雲香雪消寒夜,怎忍東皇不護持。
水上飄(梨)
劇憐清絕月明中,瘦盡芳姿淚粉融。
天遣淡妝無俗韻,壓他奼紫與嫣紅。
十四旦(薔薇)
翠謔紅羞不自禁,愛才終屬少年心。
牽衣月下成私語,卻賺痴兒買笑金。
滿天星(蝴蝶)
妙舞翩翩劇耐看,粉痕香氣簇成團。
只愁漸覺甜酣夢,小影伶俜怯暮寒。
八琴旦(荼蘼)
瑤臺何處問前因,素豔誰憐謫後身?
贏得冰肌饒得淚,那禁離別是殘春。
贈丹桂劉培山 八磚學士
少小芳名紫陌馳,朅來海市亦居奇。
前身月魄冰壺濯,今夕風流玉笛知。
逸趣閒將蘭寫照(培山工畫蘭),細腰輕比柳垂絲。
舊遊莫問元都觀,且賦劉郎去後詩。
火齊光騰火樹紛,錦氍毹上暖生雲。
海鷗卻戀江南夢,天馬曾空冀北羣。
高和周郎金縷曲(謂春奎),豔迷邱嫂石榴裙(謂阿增)。
願伊培得花常好,月滿仙山處處聞。
三雅園觀劇歌 夢畹生
層臺嶻業排晴空,千枝火樹燒天紅。
絲聲瀏亮竹聲細,登場袍笏俱雍容。
王郎(鶴鳴)翩翩好豐致,清詞戛玉何玲瓏。
陸生(祥林)入洛擅芳譽,應聲投袂驚飛鴻。
珊瑚玉樹各輝映,清歌妙舞誰能同?
雜以詼諧與笑謔,其中神妙尤無窮。
斯時座客各神旺,讚歎聲起如豐隆。
忽聞嬌喉一輕試,鶯聲囀出芳蘭叢(謂小桂林)。
初如徐妃半面露,繼如洛女微波通。
石榴裙窄柳腰細,生愁仙去凌長風。
嗟予落拓廿年久,每借弦管將愁攻。
秦聲淒厲燕聲鄙,自鄶以下俱庸庸。
承平雅奏幸重遇,如聆韶濩耳爲聰。
所惜流光若飛箭,子弟發白頭還童。
桐階幸茁一枝秀(桂林出桐蓀門下),靈根分向銀蟾宮。
歲寒之姿宜自葆,莫令漂泊隨萍蓬。
會當俗塵撲萬斛,日日顛倒梨園中
詠霓園聽歌同石橋生作 夢碗生
夜涼沈醉海棠窩,勝侶邀從菊部過。
銀蒜四垂花燦錦,銅荷雙照月舒波。
難銷綺思和雲臥,盡有閒情倚瑟歌。
萍絮十年絲兩鬢,當筵爭忍淚痕多。
擬輯《梨園後進身價錄》,先以小詩獎之 太癡生
菊部爭傳伎最優,後來居上竟無儔。
津門小友今何在?且放斯人出一頭。(劉桂林)
梨花如面柳如腰,楚楚娟娟淡粉描。
我爲國香怊悵久,十年埋沒在塵囂。(金蘭卿)
步步金蓮貼地生,輕盈好向掌中擎。
東風解事仙裙皺,飛燕何能獨擅名?(呂筱卿)
走馬相逢贈寶刀,十千沽酒興偏豪。
朱門夜半輕身入,血濺團花舊戰袍。(小阿福)
裂石穿雲度曲聲,淒涼趙瑟和秦箏。
寄言零落龜年老,前席今當讓後生。(滿京紅)
鐵板銅琶字字清,氣蒼格老意縱橫。
黃鐘大律非凡響,衣鉢相傳負盛名。(麻 海)
家學相傳迥絕倫,崢嶸頭角石麒麟。
歌衫舞袂重經眼,猶帶長安道上塵。(小三兒)
聲藝居然得兩全,受人珍惜惹人憐。
不知老嫗誠何物?生此寧馨品欲仙。(小壽兒)
纖細腰支嫋娜身,翩然恍作墜樓人。
嬌花着雨多惆悵,珍重雕闌護好春。(臻 兒)
美玉猶須細琢磨,黃庭寫到妙如何?
頻年倦耳誰提醒,憑仗王郎斫地歌。(小金龍)
菊部閒評 萍寄生
夫品竹調絲,必付伶倫之手,利聲按節,當歸牙曠之儔。誠以炫藝者每逐靡音,顧曲者惟期真賞也。然而煙村擪笛,嘔啞時類乎巴人;月棹鳴榔,嘲哳如聞乎越諺。貧兒拊瓦擊,難赴節於宮懸;商婦撥琵琶,莫同聲於金石。工不聚則能不至,識不廣則鑑不神。鳴蜩.亂聰,野馬眯目,量長較短,其將能乎?春申浦者,十四國之商埠,江南北之奧區也。流裨海之泉刀,萃中邦之士女,地爭金穴,利盡銅山,樓閣翀霄,笙歌沸野,車則臨衢而掛轊,人將舉袂以成帷。匪惟水陸之衝,交通乎百邑;抑亦遊觀之美,殊異乎五方。於是燈昏月夕,眷彼梨園,酒半茶餘,縱觀菊部。則有西昆子弟,北派箏琵,韓娥合聲,優孟抵掌。嬉笑怒罵,來漁陽撾鼓之英;嗚咽悲涼,見吳市吹簫之客。採桑林之葉,禮防鹹重乎貞姬;發薤露之歌,跌宕恍親乎俊士。若夫麗顏輩出,豔曲旋聞,燕支涴北地之紅,翡翠耀南天之綠。荊豔楚舞,見蓮臉而生慚;吳歈越吟,入菱歌而協調。趙飛燕留仙裙皺,天上寧無;襄城君墮馬妝殘,人間罕匹。至於伐鼓撞金之際,橫戈躍馬之時,叱吒爲雄,項籍則萬夫辟易;指揮若定,韓信則一軍皆驚。雷電交馳,恍睹昆陽戰罷;旌旗亂卷,幾同赤壁焚餘。靜者當之而氣消,勇士臨之而色駭。洵乎無奇不備,有藝皆工,壯都邑之觀瞻,盡俳優之能事。乃曲譜雲璈,時聞雅奏;而評虛月旦,未示褒題。何以資諷玩於才人?何以增聲光於樂部?僕偶來作客,幾度迎年,耳熟歌喉,目嫺舞態。睹月扇雲衣之色,自覺顏開;聽銅琶鐵板之音,更符心賞。遂乃揣聲選色,統清奇濃淡以掄才;捨短取長,合生旦淨醜而揭榜。區別乎三格十類,以協律者爲宗;品定乎二十四人,以在滬者爲斷。見必衷乎一是,人各贈以兩言,用質名流,冀匡譾陋。嗟嗟!古人往矣,今樂僅存,俗調未刪,元音罕覯。歷吳會而搜桐爨,竊神往於中郎,過冀野而空馬羣,寧比能於伯樂?鉛槧多暇,聊獎爾以鏗金戛玉之詞;粉墨登場,盍飲我以白雪陽阿之唱。
老生一等三人
汪桂芬 如天風海濤,驚心動魄。
小叫天 如游龍夭矯,神化無方。
孫春恆 如朱弦疏越,一唱三嘆。
二等三人
周春奎 如干將莫邪,神鋒豁露。
龍長勝 如時鳥鳴春,清和朗潤。
穆瑞堂 如官樣文章,三平兩滿。
小生一等二人
周釗泉 如鄭生薤露,街東無敵。
小金紅 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
二等一人
黃月山 如季常入山,時露英氣。
淨一等二人
大奎官 如故侯門第,氣象自殊。
左月春 如風勁弓鳴,不參弱響。
醜一等二人
姜善珍 如東方曼倩,俳諧玩世。
小金豆 如海上大鳥,鳴即驚人。
老旦一等一人
羊長喜 如老梅壓雪,愈顯精神。
正旦一等一人
孫瑞堂 如太常法曲,自是正聲。
二等二人
金蘭卿 如義山學杜,具體而微。
水上飄 如老女不嫁,自傷遲暮。
小旦一等一人
想九霄 如花中富貴,秀麗絕倫。
二等一人
小金翠 如奇卉爭芳,別有天趣。
貼旦一等一人
周鳳林 如飛燕舞風,疑將仙去。
二等一人
蔡桂喜 如茉莉花香,蕩人神志。
三等一人
田桂鳳 如畫中美人,自可悅目。
武旦一等一人
陳彩林 如書生備劍,不掩文章。
二等一人
黑 兒 如東郊瘦馬,有意騰驤。
〖注:■⑴,巾+兼,lián,音廉,帷也。■⑵,上髟下委,wǒ。〗
續板橋雜記 清 珠泉居士
序
予初交孫二南莊,即耳珠泉名,今年夏,始得握手。溫文博雅,亹亹風生,與之上下其議論,才既過人,而識尤足千古,益信名下無虛士,宜南莊嘗津津不置也。既出其《續板橋雜記》見示,時讀者僉以香豔賞之。夫掞天繡雲,雕繪滿目,而塵羹土飯,奚當飢飽?予嘗謂世非乏才,由識眇也。梯崖縋淵,往往方軌古人,竊得膍胲一臠,便自詡爲瓣香;究其所著述,非塵障理域,即清譚元麈,其於人心世道何裨焉?珠泉日提不律,煙霞珠玉,供其指揮,遂使雅人韻事,曲曲盡致,而勸懲之意,隱寓諸筆墨之外。非才與識兼,惡能辦此!予曩讀《豔異編》而嘆其情見乎辭,今觀此記,要亦感於前人之吐花弄舌,而有味乎其言之,蓋所以警人者至矣,不誠邯鄲之粱肉哉。質之南莊,當不河漢予言爾。
乾隆庚戌仲春二日,洪都黎松門拜題
敘
青衫著作,只宜命薄佳人;紅粉品題,偏重文魔秀士。若果薛箋聲價,足標豔美之編;何妨江筆平章,別撰羣芳之譜。此吾友珠泉所由續《板橋雜記》也。原夫秣陵古郡,建業名都。秦鑿新渠,血吹脂沭;吳營舊壘,燕啄香泥。軟水溫山,綺麗久沿往代;遺簪剩舄,風流猶襲前朝。美既擅於彼姝,情自鍾於我輩。珠泉荃蘭竟體,松柏爲心。彈鋏丁年,還入郄生之帳;撫弦雨夜,獨登荀令之牀。劍氣初沉,琴心未寂。時則莫愁湖畔,少婦停梭;桃葉渡頭,侍兒飛扇。挈紫髯之狎客,北里尋春;背赤腳之奚奴,東牆待月。纖腰蘇小,爭窺柳絮之簾;素面徐娘,閒佇梨花之院。君真好色,誰不爲容?無何鞭鐙斜陽,囊書蓬轉;帆檣暮雨,奩鏡萍飄。就中泣下誰多,今夜醉眠何處?桃花潭水,淒涼太白之詩;煙雨河橋,寂寞小紅之曲。何必落梅窗外,夢始斷於西樓?即此芳草堤邊,魂已銷於南浦。況乎蛾眉易老,駿骨焉求?歸廝養者次之,屬沙吒者已矣。若使海棠早謝,豔友名湮;不將沅芷先凋,騷人色減。遂乃重搜黛綠,如僉十二之釵;再校鉛黃,應禿三千之管。雖付之遊戲,有似稗諧;而出以雅馴,居然花史。永祕魏王之枕,常燻韓椽之香。嗟乎!俠妓自豪,原知慕義;儒姬爾雅,定解憐才。縱令伴共諸郎,仍可採同列女。試向伶工水榭,演就傳奇;還從畫士山房,描成絕代。行見星招驛舍,爭傳金屋之姿;雲幕旗亭,鹹重玉臺之選。
越州青閣居士拜題於竹西僧舍
渡名桃葉,洵足勾留。裏接長幹,由來佳麗。風流東晉,騷人揮麈之場;曠達南朝,狎客分箋之地。歌樓舞榭,倡傢俱白玉爲檣;月夕花晨,蕩子以明珠作楫。揚畫簾於水畔,婉度輕歌;啓繡戶於花前,漫呼小字。芙蓉屏裏,無非綠酒銀鐙;玳瑁筵中,盡是紫簫紅笛。所以入青溪之曲,過客魂銷;問長板之橋,羈人心醉者也。獨是偎紅倚翠,不乏綺人;刻燭分題,罕逢佳士。聽雞聲之斷愛,溝水東西;傷馬足以無情,浮雲南北。嗟爾紈袴,徒揮買笑千金;咄彼綺羅,未得解人一目。縱或寄情雜詠,注意閒吟,要皆風雲月露之敷詞,無復俊逸清新之雅韻。我友珠泉先生,鵬未摶雲,豹還隱霧。王仲宣才華第一,依人在紅蓮綠水之間;庚景行品概無雙,寄興於檀板金樽之側。皖江留頓,道出溫柔,白下棲遲,人逢綺麗。瀟瀟暮雨,吳娘曲裏新聲;皎皎中天,揚子江頭明月。緣賦情之特甚,致所遇之多奇。昔夢猶存,其人宛在。然而烏棲月下,已換樓臺;燕到春餘,半迷門巷。重來漁父,垂髫黃髮之全非;前度劉郎,紫陌紅塵之小異。卿同斷梗,儂是飄蓬。江淹之別恨依依,衛玠之愁腸脈脈。雪泥鴻爪,李師師茲在誰家;鬢影蟬釵,關盼盼今歸別院。花迎舊路,撫今昔以神傷;鳥變新音,對湖山而心搗。因而譜花叢之爛漫,字字皆春;志柳絮之飄搖,行行似玉。緣歡寓恨,婉而多風,即色成空,華不爲靡。編同玉茗,發函皆豔異之人;記續曼翁,載筆並後先之美。君非達者,玉釵金粉之遐思;於卜本恨人,榴帳薇裙之前夢。覽新編而惆悵,觸往事於依稀。雌霓吟文,佩服太沖之着;烏焉成字,效顰元宴之談云爾。
閼逢執徐圉涂月朔,清溪研香拜撰
續板橋雜記弁言
非遍覽山川形勢之勝,不足以宕心胸;非遍歷美人歌舞之場,不足以言風雅。吾友珠泉,挾不世才,喜遨遊,袖中詩卷,襟上酒痕,隨處有焉。每當秋風白下,夜雨楊州,偶有所見,寄情而不膩於情。雖珠鮮玉脆,一顧猶憐,而流水行雲,過焉輒化。非所謂入乎其中而超乎其外者歟?昔東坡與琴操湖上參禪,戲相答問,琴遂感而削髮。由此觀之,則斯記也,即從黑海驚波,喚醒青樓幻夢矣。如曰倚翠偎紅,風流絕世,評花謔柳,歌詠宜人,猶淺之乎測珠泉也。
歲在屠維作噩陽月上浣,海陵默堂主人拜題
續板橋雜記緣起
餘曩時讀曼翁《板橋雜記》,留連神往,惜不獲睹前輩風流。迨聞丙申以來,繁華似昔,則夢想白門柳色,又歷有年所矣。庚子夏五,樅陽觀察招赴金陵,曾於公餘遍覽秦淮之勝。旋以居停罷官,束裝歸裏,計爲平安杜書記者,無多日也。辛丑春,重來白下,閒居三月,時與二三知己,選勝徵歌,興復不淺。嗣餘就聘崇川,三年羈跡,青溪一曲,邈若山河。今秋於役省垣,僑居王氏水閣者十日,赤欄橋畔,回首舊歡,無復存者,惟雲陽校書,猶共晨夕。因思當日,不乏素心,曾幾何時,風流雲散。安知目前之依依聚首者,不一二年間,行又蓬飄梗泛乎?爰於回棹餘閒,撫今追昔,續成是記,亦類分雅游、麗品、軼事三卷。非敢效顰曼翁,聊使師師、簡簡之名,得偕江水以俱長爾。至於聞見無多,記敘譾陋,續貂之病,閱者原之。
時甲辰中秋望後二日,苕南珠泉居士書於雉皋舟次
續板橋雜記(捲上)
雅游
秦淮古佳麗地,自六朝以來,青溪笛步間,類多韻事。洎乎前明,輕煙澹粉,燈火樓臺,號稱極盛。迨申酉之交,一片歡場,化爲瓦礫。每覽《板橋前記》,美人黃土,名士青山,良可慨已!乃承平既久,風月撩人,十數年來,裙屐笙歌,依然繁豔。詎江左流風,於今未艾,抑山溫水軟,良由地氣使然歟?
前明河房,爲文人宴遊之所,妓家則鱗次,舊院在鈔庫街南,與貢院隔河遙對。今自利涉橋至武定橋,兩岸河房,麗姝櫛比,俗稱本地者曰本幫,來自姑蘇者曰蘇幫,來自維揚者曰揚幫。雖其中妍媸各別,而芬芳羅綺,燎亮笙歌,皆足使裙屐少年迷魂蕩志也。
自利涉橋以東,爲釣魚巷,迤邐至水關,臨河一帶,亦麗者所居。地稍靜僻,每有名姬,心厭塵市,擇此居之。然自夏初水長以迄秋中,遊艇往來,亦復絡繹不絕。由文德橋而西,爲武定橋,迤西至新橋,亦有河樓。地處西偏,遊蹤暫至,故卜居者少。至白塔巷、王府塘諸處,室宇湫隘,類皆卑屑所居,不敢與水榭頡頏。聞亦間有麗人,餘則未之見也。
貢院與學宮毗連,院牆外爲街,街以南皆河房,每值賓興之歲,多士雲集。豪華者挾重貲、擇麗姝僑寓焉;寒素之士,時亦挈伴閒遊,尋蓮訪藕,好風引夢,仙路迷人。求其獨清獨醒,殆什無二三也。
秦淮河鑿自祖龍,水由方山來,西流沿石城,達於江。當春夏之交,潮汐盛至,十里盈盈,足恣遊賞。迨秋季水落,舟楫不通,故泛舟者始於初夏,訖於仲秋。當夫序屆天中,日逢竹醉,(五月十三日,傾城出遊,較端午尤盛。)遊船數百,震盪波心,清曲南詞,十番鑼鼓,騰騰如沸,各奏爾能。薄暮須臾燭龍炫耀,簾幕畢鉤,倩妝倚欄,聲光亂亂。雖無昔日燈船之盛,而良辰美景,樂事賞心,洵昇平氣象也。
秦淮河船,上用篷廠,懸以角燈,下設回欄,中施几榻,盤孟尊罍,色色皆精。船左右不設窗寮,以便眺望。每當放船落日,雙槳平分,撲鼻風荷,沁心雪藕,聆清歌之一曲,望彼美兮盈盈。真乃縹緲欲仙,塵襟胥滌矣。
青溪一曲,銷夏最宜。而遊目騁懷,春秋亦多佳日。至於冬令,朔風如刀,招招者絕跡矣,然促坐圍爐,淺斟低唱,作消寒會,正不減羅浮夢中。
茶寮酒肆,東則桃葉渡口,西至武定橋頭,張幕挑簾,食物具備。而諸名姬又家有廚娘,水陸珍奇,充盈庖室,倉猝客來,咄嗟立辦。燕飲之便,莫過於斯。
院中雖各分門戶,而去此適彼,轉徙無常,是以姊妹行亦隨時更易。間有親生子女,一門團聚者,大概土著居多。若乃買雛教歌,認爲己女,高其聲價,待客梳櫳,愛俏者其名,愛鈔者其實。嘗有一女而上頭數次者,傖父大賈,無難欺以其方,使彼慳囊頓破也。
河亭設宴,向止小童歌唱,佐以絃索笙簫。年來教習女優,凡十歲以上,十五以下,聲容並美者,派以生旦,各擅所長,妝束登場,神移四座,纏頭之費,十倍梨園。至於名妓仙娃,亦各嫺法曲,非知音密席,不肯輕囀歌喉。若《寄生草》、《剪靛花》,淫靡之音,乃倚門獻笑者歌之,名姬不屑也。
日初過午,賣花聲便盈街市,茉莉珠蘭,提籃挈榼,不異曼翁前記所云。近更綴以銅絲,幻成魚籃飛鳥,可以懸諸帳中,比及昏黃,則雪花齊放矣。酒醒夢迴,芳馨橫溢,和以氣肌薌澤,如遊衆香國中。
院中衣裳妝束,以蘇爲式,而彩裾廣袖,兼效維揚,惟睡鞋用之者少。餘見河房諸姬,鹹以素帛製爲小襪,似膝褲而有底,上以錦帶系之,能使雙纏不露,且竟夕不鬆脫也。其履地用方頭鞋,如童子履而無後跟,即古靸鞋遺制,燈影下曳之以行,亦復彳亍有致。至於抹胸,俗稱肚兜,夏紗冬縐,貯以麝屑,緣以錦縑,乍解羅襟,便聞香澤,雪膚絳襪,交映有情,此尤服之妖者。
續板橋雜記(卷中)
麗品
秦淮名姝,首推二湯。二湯者,本郡人,以九、十行稱,孿生姊妹也。態度則楊柳晚風,容華若芙蕖曉日。並翠眉而玉頰,各盧瞳而赬脣。乍見者如一對璧人,無分伯仲。注目凝睇,覺九姬靨輔微圓,左手背有黑痣一小點,可識別也。早墮風塵,從良未遂,闔戶數十指,惟賴二姬作生涯,雖車馬盈門,不乏貴遊投贈,而纏頭到手輒盡。居新橋之牛市,臨流數椽,湫隘已甚。餘曾於辛丑夏初邂逅一晤,今秋往訪,適爲勢家招去侑觴,不復謀面。聞之桐城孫楚儂雲,二姬窮愁日甚,雖年才二紀,而消瘦容光,較初破瓜時,己十減六七矣。然三分丰韻,尚堪領袖秦淮也。嗟乎!人美如玉,命薄於雲,如二姬者,殆以奇姿遭造物之妒歟?楚儂又語餘雲,桐邑楊米人曾爲二姬作《雙珠記》傳奇,情文並茂。惜尚祕之枕函,餘未得而讀之。
朱大,蘇州人。身體弱小,人戲以朱骨稱之,蓋細骨輕軀,踐塵無跡,倘無迴風,當挽留仙之裾也。鬒髮如雲,明眸似水,驟與之遇,神光陸離。在儕輩中,齒稍長矣,而風度高雅,無折腰齲齒習氣,故文士樂與之遊。隨園主人,過江耆宿也,遂初既賦,寄興掃眉,雅與姬善,蒼髯紅粉,嘗相對於銀燈綠酒之間。餘於庚辛兩度抵寧,時一過從,瀹茗清談,目爲豔友。惜近以病廢,退居僻巷中,生計蕭然,無復過而問者。芙蓉綠水秋將老,鸚鵡金籠語可憐,舊日繁華,不堪回首矣。姬有女年方十歲,教以歌曲,不肯發聲,自言願歸里門,織布爲業。餘聞之嘆曰:“此大知識之女也!宜成其志。”姬亦以餘言爲然。
徐二,江陰之青陽鎮人,本姓張,乳名銀兒。年十七,適同裏徐權,田舍郎不解溫存,大有駿馬馱癡之戚。權又性耽逸樂,不願力田,惑於匪人,夫妻偕赴吳門,轉徙秦淮,作脂粉生活。性情豪邁,不屑效倚門倡,與人較錢帛,非心之所好,即誘以多金,弗顧也。餘遊金陵,首與姬晤,雪膚花貌,豐若有餘,而裙底弓彎,卻又瘦不盈握。贈以詩,有“一泓秋水雙鉤月,洗盡秦淮爛漫春”之句,見者謂非虛譽。先是姬賃居洞神宮前馬嫗家,斗室兩間,殊苦窄陋,且爲傖父所侮,不安厥居。餘傾囊佽助,並紏同志爲卜居於城北細柳巷中。此庚子七月間事也。明年春,餘再抵白門,姬又遷上邑之娃娃橋。嗣餘就館崇川,聞爲無良速訟,移家維揚。壬寅仲冬,便道過訪,雖座上客滿,不異曩時,而風雨飄搖,漸覺朱顏非昔矣。逮今秋載造其廬,則已舉家赴淮,託言索逋,實乃生計蕭索,意欲別揀枝棲。聞其瀕行,猶倩人至周稼軒幕中,詢餘近狀,蓋賦情特甚焉。爲誦家梅村詩云:“青山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殊覺今昔同情,不勝慨嘆。姬幼工技擊,不輕示人,餘曾乘其薄醉,強一試之,矯若猿飛,疾同鳥落,騰躍半炊許,觀者鹹目眩神驚,姬一笑斂身,依然尋常旖旎也。姬在娃娃橋時,有本郡人張二寄居姬家,鉛華不御,橫波流光,雅有嬌憨之態。惜翻雲覆雨,愛憎無常,逐水桃花,未免稍輕薄耳。
王秀瑛,小名愛兒,父母皆蘇州人,生於金陵,遂家焉。適伶人張七,以母命,非本志也。姿首清妍,舉止閒雅,不樂與姊妹行爲伍。所居鈔庫街之西,閨閣幽深,翛然絕俗。有傖父某,以白金四十啖其母,謀一夕歡,不可得。惟二三知己,相對永夕,杯茗清談,鮮及於亂。遇緩急,傾貲相助,不望報也。其性情矜尚如此。餘友周子稼軒、孫子楚儂皆與善,嘗語餘雲:“姬非五鼓不眠,非日中不起,早飯晌午,晚膳三更,習以爲常,不能改也。自奉甚薄,宴客必豐。盛服盈笥,弗以被體。能鼓琴,善南北曲,非興會所至,雖素心人,不克強之發聲。”是蓋青樓中最有品者,然終以不得其所,鬱郁多病,楚儂賦詩云:“我本飄萍卿斷梗,白門同是月殘時。”姬爲涕泣久之。有妹曰二姑,沈靜寡言笑,高自位置,亦大有姊風。
董三,蘇州人。肌膚不甚白,而天然韶令,雖粗服亂頭,自有一顧傾城之致。餘戲以墨牡丹名之。惜遇人不淑,孽海飄零,所得纏頭,盡償博債,眉黛間常有恨色。同居二人,長曰董大,眼光如醉,次曰董二,姿亦白晳。然以視三姬之風韻嫣然,不覺瞠乎後矣。
張玉秀,行大,蘇州人,隨其母寄籍江寧。眉目軒爽,舉止大方,巾幗具鬚眉之氣。少時楚省吳公子見而傾倒,出數百金梳之,爲歡匝月。公子就官浙東,未半載,卒於署,僕從雲散,宦橐蕭然,旅櫬不得歸裏。姬聞之,立出篋中貲,遣人赴浙,扶柩西旋,舟過江關,素服哭臨,呼號欲絕,遂於江口招提,廣集緇流,禮懺三晝夜,盡傾箱籠長物,命其家人伴送至楚,爲之營葬而返。以此俠妓之聲振一時。辛丑歲,狎客朱元官爲餘道其事甚悉。餘嘗一再詢之,淚毗熒熒,隱有母也天只之恨。別時許作一傳,荏苒三載,未暇踐言,今秋過訪,已於六月間從良矣。問之鄰姬,言有同邑名士鄒生,年甫三旬,絃斷未續,偶與姬晤,姬知其高世才也,贈以所蓄纏頭,易金奉母,飄然長往。茲聞倡隨相得,筆耕針耨,稱嘉耦焉。籲,異哉!姬之所爲,殆有大過人之才識,而濟以豪俠果斷者,不圖於青樓中得之。餘既深嘉其志,且喜其得所歸也,爲之綴序其事,以償夙諾云爾。聞姬善崑曲,有崩雲裂石之音,惜未及聆之。其繼妹曰張二,弱質纖妍,亦嫺詞曲。姬有義女名雙福,年才十一,白晳聰俊,與姊鳳兒並工戲劇。餘於王氏水閣觀演《尋親記?跌包》一出,聲情並茂,不亞梨園能手。鳳兒年十三,亦姬義女,自姬從良後,其母尚賴三人作生計焉。
郭三,名心兒,丹陽人。父早亡,及笄之歲,母惑媒氏言,誤字維揚郭某。成婚未幾,竟以誘脅墮入風塵。年十九,移家金陵之桃葉渡,妖冶傾一時。向來秦淮諸姬,以蘇幫爲文,揚幫爲武,姬雖產於雲陽,而來自邗江,遂爲維揚諸姬之冠,都人士戲以武狀元目之。其所交好,皆達官貴人,及文士負盛名者,趕熱郎未易得觀顏色。餘曾於辛夏邂逅河亭,頎而婉,豐而逸,素肌纖趾,溫乎如瑩。於今三年,姬齒二十有六,而盈門車馬,不減當初。餘友季子影生甚與善,嘗爲餘言,姬賦性豪爽,重意氣,善知人,無門戶習。至於媚骨天生,更不待擇新採異也。贈以短句四章,有云:“醉聞嬌喘聲猶媚,暖熨豐肌汗亦香。漫道司空渾見慣,溫柔只合喚仙鄉。”皖桐光漱六孝廉聞而擊節,以詩寄餘,有“傳來好句惟卿兩,解識芳心共我三”之句。時孝廉在上洋戟署也。姬有義女曰小姑,揚州人,忘其姓。年才十七,長眉掩鬢,笑靨承顴,嚲袖曳裾,風流秀曼,亦後起之雋也。
王四,本郡人。蘭姿玉質,秀韻天成,性喜清幽,雖在風塵,常深自祕匿,不甚見客。所居月波水樹,綺窗錦幕,不染纖埃,几榻尊彝,位置俱極楚楚,入其室者,如別一洞天,幾忘門以外之甚囂塵上也。
施四,蘇州人。窈窕秀弱,眉目含情,脣一點小於桃英,趾雙翹瘦於蓮瓣。年雖稍長,調笑無雙,殆《疑雨集》所詠“丰容工泥夜,情味勝雛年”者也。松陵某尹暱寵之,攜居胥江別館,欲置爲側室不果,三載後復歸秦淮。
徐九,揚州人。早負盛名,惜餘未之見。孫楚儂贈以詞雲:“簾前記執纖纖手,中堂細酌盈盈酒。語軟情溫,惆悵巫山一段雲。揹人特地留儂住,驚風又拂衣衫去。無悶無愁,萬喚千呼不轉頭。”又云:“驚春正滯邗江棹,悲秋始返金陵道。此日相逢,疑是飛瓊下碧空。茜裙半掩榴花飾,雲鬟低亞胭脂赤。相對多情,只少些兒畫不成。”近聞已歸吳江某明府公子爲側室,甚有寵雲。
唐小,本郡人,住槽坊巷。年方及笄,品貌雙絕,綺閣深藏,俗子未易謀面。善歌能飲,解誦風詩,每一掉文,如匡說解頤,不數鄭家婢泥中之對也。其大婦曰嚴三,齒長於姬,而姱容修態,堪與頡頏,亦緣位置自高,羞與曲中人伍,人罕見之。
謝玉,字楚楚,本郡人。年十六,肌理玉雪,秀慧絕倫,與其母居釣魚巷中。善南北曲,嬌喉一囀,飛鳥遏音。母珍同掌珠,欲得佳子弟字之,玉亦自矜聲價,不屑作尋香人,雖給侍宴遊,猶虛屏山之夢也。
趙小,字靜芳,江陰人。中人姿耳,有紈袴子弟暱之,一時獻諛者,思博主人歡,遂有文狀元之號。餘觀其爲人,沉默寡言,無輕佻氣習,要亦善自修飾,不隨俗波靡者。
許壽子,本郡人。年逾二紀,舉止風韻,儼如閨閣中人。有張生某夙與善,生以筆耕爲業,而未有室家,歲入悉以遺姬,如是者有年。既而生以旅邸久居,饔飧不繼,姬聞而招致之,終歲日用,皆取給於姬,衣履亦姬親制。繼復爲宛轉營謀,得膺某邑侯之聘,館穀豐美。瀕行時,姬置酒祖餞,生戀戀不忍別。姬於酒半,忽抗聲謂生曰:“青樓中那有情好,所綢繆者錢耳。君留戀煙花,罔思自立,浪遊數載,如夢如泡。今年已三旬,一誤豈容再誤!自茲以往,君當絕跡狹邪,亟圖嘉耦,妾不能終事君,亦不願繼見君,此間君勿復來,亦無復以妾爲念也。”言已欷歔,泣下如雨,生大感慟,即振策去。嗣聞就館三年,積貲頗厚,且娶妾生子,不負姬別時所囑雲。先是有潤城某公子慕姬名,策騎過訪,適姬所賃屋,爲主者別售,迫令徙居,某立出千金,購以贈姬,至今青溪豔稱之。
徐二寶,本郡人,居釣魚巷之上街。其夫爲梨園領袖,姬於儕偶中年最長,餘相識時,已不作脂粉生涯。然素服淡妝,自然幽雅,徐娘雖老,尚有風情也。皖桐光漱六孝廉夙與之善。有無錫秦姬者,與姬有葭莩親,向居丁字簾前,庚子秋復自梁溪來,寄居姬家者匝月。餘因徐姬得識秦姬,雖齒加長矣,而纖腰踽步,婉媚愁人,亦此中翹楚也。
徐壽姐,杭州人,適維揚徐某,僑寓秦淮。年已二紀,雋逸風流,妙解音律,同居數姬,競善度曲。餘嘗避暑河亭,壽率諸姬柳陰列坐,絲肉競發,雲委塵飛,靜聆移時,宛在清虛府也。
馬四,蘇州人。身軀弱小,明眸善睞,膚如凝脂,殆江淹賦所云“氣柔色靡”者。惟雙趺不甚纖妍。常靸小方鞋,(俗名拖鞋)作忙促裝,掩其微疵。
王二,蘇州人,早墮風塵,由琴川轉徙金陵。餘於庚夏相晤於熊氏河房。容貌亦自娟妍,第苦貧乏不能自存,贈以貲,且爲之譽,得漸生色。及辛歲抵寧,則被服麗都,座客常滿矣。綈袍雖在,已無戀戀故人之色。餘笑而詰之,姬面發赬,一座粲然。姬有妹日鳳姐,年方十齡,致亦楚楚,教之歌曲,發響清越,妙合自然,洵美材也。
湯四、湯五,揚州人。姿首皆明豔,而四姬尤柔曼豐盈,餘嘗戲之曰:“子好食言而肥歟?”姬不解,誤以言爲鹽,(吳音言鹽相似)率爾對曰:“吾素不嗜鹽。”聞者絕倒。
陳小,江北人。向居王府塘董二家,後徙潘家河房。年及破瓜,眉目疏朗,靨輔間數點微麻,天然媚麗。餘同鄉邵子峨堂與之善,語餘雲:“姬姿致亦擾人耳,所絕勝者,一痕酥透,雙蕾含春,觸手溫柔,不待斜照銀燈,驚誇瑞雪也。”董二,本郡董禿子女,年十五六,亦有微麻,白晳瑰逸,王府塘之魁首也。
金二,本姓丁,蘇州人,居釣魚巷,豔名頗着,餘於庚夏曾一遇之。明眉慧眼,纖趺柔腰,幾欲傾其流輩。惜兩顴微高,婉容稍減。有某公子者,甚與善,珠玉錦繡,稠疊贈遺,嘗於一月中,費金千計。兩情膠漆,引喻山河,秋以爲期,絲蘿永託。聞者鹹謂金姬能博公子歡慶,將來得所歸。公子亦喜得阿嬌,擬以金屋貯之。一日公子啓扉而人,闃其無人,詢之鄰嫗,則姬於前夕盡室以行,不知所往。公子疑信參半,書空咄咄,偵騎四出,蹤緒杳然,悲憤填膺,一病幾殆。噫!青樓薄倖如金姬者,其尤哉!
高四,太倉州人,居東水關。頎身玉立,情致嬌憨,皖桐家萼秋一見傾倒。或雲姬向與某丞善,丞乃富於貲而蠢俗不韻者。萼秋力辯其誣,謂俊慧如姬,必能擇人。贈以詩,有云:“文君自解憐司馬,碧玉何曾嫁汝南!”可謂有情癡矣。乃萼秋絕憐愛之;姬殊落落,盡傾橐中金,聚首無多日,卒以不歡而散。迨次年秋,萼秋領鄉薦,鹿鳴宴罷,緩轡過之,姬慚沮閉戶以疾辭,竟不出見。
週四,又稱梁四,蘇州人。年逾三十,風韻猶存,善彈琵琶,名著青溪桃葉間。有兩女曰大官、二官,貌不甚美,而演劇頗佳,十餘齡耳,已識曲中三昧。同時小女伶有周玲,乳名姐官,字瑟瑟,蘇州人;方全,後改名璇,字姍來,江陰人;吳雙福,張大義女;汪銀兒、胡四喜、秦巧姐等,(皆蘇州人)並工院本。而周玲實創厥始,四喜獨冠其曹。鑑湖邵子升巖嘗語餘雲:“周玲之《尋夢》、《題曲》,四喜之《拾畫》、《叫畫》,含態騰芳,傳神阿堵,能使觀者感心嫮目,迴腸蕩氣,雖老伎師,自嘆弗如也。”
續板橋雜記(卷下)
軼事
聞之金陵父老雲,秦淮河房,向雖妓者所居,屈指不過幾家,開宴延賓,亦不恆有。自十餘年來,戶戶皆花,家家是玉,冶遊遂無虛日。丙申丁酉,夏間尤甚,由南門橋迄東水關,燈火遊船,銜尾蟠旋,不睹寸瀾,河亭上下,照耀如晝。諸名姬家廣筵長席,日午至丙夜,座客常滿,樽酒不空。大約一日之間,千金糜費,真風流之藪澤,煙月之作坊也。餘遊金陵,在庚辛之交,已不及見爾日繁華。名姝如朱素貞、劉大子輩,皆如石氏翾風,退爲房老矣。而風月平康,今猶視昔,至五月初五、十三兩日,遊船之盛,正不減曩時也。
珠市地近內橋,已爲市闤,舊院則廢圃數十畝而已。中山東花園,僅存其名,故址不可復睹。回光、鷲峯兩寺,亦金碧剝落,香火闕如。至長板橋,尤泯沒無跡,詢之故老,漫指曠野中石橋以應,無從辨其是非。因誦“西風殘照”“楊柳彎腰”之曲,覺當時尚有秋水一泓,茲則盡成平陸,亦劫塵之小變也夫。
明初於聚寶、石城、西關諸處,建輕煙、澹粉、梅妍、柳翠等十四樓,以聚四方賓客。凡縉紳宴集,皆用官妓,與唐宋不異,晏振之《金陵元夕》詩所云“花月春風十四樓”也。今諸樓皆廢,遺址無存,長幹裏一帶室廬,亦盡成廛市。鴛湖朱竹吒先生《秦淮舟中》詩云:“聞道秦淮樂未闌,小長幹接大長幹。桃根桃葉無消息,腸斷東風日暮寒。”吾湖東林陳蘭谷先生亦有詩云:“輕煙澹粉亂棲鴉,重過城南舊狹邪。不爲東風賒美酒,怪渠吹盡六朝花。”
沉香街即鈔庫街,在貢院對河。相傳嘉興項子京焚所制沈香牀,香經四五日不散,因以名街。餘謂章臺中原少情種,然千金買笑,期月便忘,絮薄花浮,毋乃太甚!快哉項生,酒半抗聲,裂衣捶牀,一吐胸頭惡氣,足令此輩愧生顏變矣。乃街之名由此而傳,則又妓之不幸、而街之深幸也夫。
桃葉渡,在青溪曲處,渡頭坊表,金碧煥如,每當夕照西沉,酒舫喧闐,與競渡聲相間。對岸爲御河房,相傳前明威武南巡,曾經駐蹕。水榭外垂柳千絲,拖煙漾月,暑窗徙倚,清風徐來,不待帷展紫綃,始消塵燠也。
丁字簾前,厥名舊矣,今利涉橋之西,水榭三間,最爲軒翥,玉箸篆額,尚懸楣間,縱非當日故居,當亦相去不遠。《桃花扇》傳奇雲:“桃根桃葉無人問,丁字簾前是斷橋。”可證也。
秦淮遊舫,不施窗幕,彼姝鮮乘舟者,競渡則有樓船。進自水西門,淨幾紗窗,拂拭楚楚,名姬三五,載酒嬉遊,簾影衣香,隨風搖曳。餘於辛丑夏五,猶及見之,嗣以當事者禁之而止。
端午龍舟,傾城遊賞,極一時之盛矣。中元節爲盂蘭集福會,諸名姬家皆禮懺設齋,虔修佛事,好事者則於河流施放水燈,隨波熒熒,頗堪寓目。至中秋前後夕,壘幾爲臺,陳設香菓,喧闐鼓吹,宴樂連宵,或踏月嬉遊,逢橋打瓦,亦歡場韻事也。河亭徙倚,以永朝夕,不須倚翠偎紅,自可嬉怡忘倦。餘於今秋,寓居王氏水榭,每晨起,盥櫛初畢,即聞鄰女教歌之聲,風外悠揚,使人意遠。至日亭午,遊艇如梭,呈絲逞竹。入夜則燈光煥發,爆竹喧豗,間偕雲陽校書掀簾憑眺,爇香啜茗,娓娓清言,幾忘涼月之西沉也。
市井方言,名姬不屑道,間有一二語,在章臺間習聞之,如“這也不該提,那也不必了”是也。年來忽尚一“少”字,每詢以事之隱諱者,輒矢口而答曰“少”。餘嘗戲作集句曰:“這也不該提,那也不必了。白晳誰家郎,魂斷一聲少。”
“受郎珍惜只儂知,難忘霞侵月滿時。最是將歸猶未忍,阿母傳語怪來遲。”此《疑雨集》中王次回贈左卿詩也。庚子八月十日,餘在江陰徐校書家,亦嘗竊取其詞以記事雲:“受儂珍惜感儂癡,最是霞侵月滿時。虛說並頭蓮子好,箇中苦薏只卿知。”
同鄉沈子潔夫語餘雲:“長洲詹孝廉湘亭,於今春應試白門,暱梁四養女盤兒,有扇底新詩六十首志其事。其友王鐵夫賦《志夢詩》五十章和焉。盤故吳人,謀歸昊以事詹,志未諧而卒。詹哀之,以三百金市其柩,歸葬於虎阜再來亭之西隅。祁昌司鐸沈薲漁爲譜《千金笑》傳奇,付樂部。”詹王兩君詩冊,暨薲漁傳奇,潔夫皆親見之。能誦其略,惜餘後至,未獲一睹爲憾。潔夫又云:“同時有趙藥老,與磬女弟荷兒狎,荷以馬湘蘭小影贈之,亦韻人也。茲已從良矣。”籲!青溪不少名姝,何四條弦家獨多佳話耶?
有賣花馬嫗者,蘇州人,住洞神宮前黑廊下。年四十餘而寡,日於河房中送花爲業。子媳二人,並工手藝。所居前空屋兩楹,常供客館。鄰寓有陳生某,家本越中,浮蹤白下。值歲除日,主人以生夙逋無償,迫令他徙。生請以五日爲期,意將遷延卒歲。而主人不可,發聲徵色,勢且難緩須臾。生負氣出門,進退無所,躑躅於利涉橋上,將爲抱石之謀。適嫗自橋南送花歸來,見生倚欄孑立,神氣頹喪,迥異平時,疑而詰問,生若罔聞,屢叩之,答以無他,詞色間轉似憎嫗饒舌者。嫗益駭惑,強攬其祛以歸,研詢多時,始得其實。嫗喟然曰:“子誤矣!以子之貌,當亦非久困者,何識短智淺,遽不欲生?妾雖貧,猶能爲力,所負鄰寓房膳若干金,即當代爲措償。今夕請子移寓妾居,度此殘歲。來年俟有機緣,再圖他適可也。”言已,便詣鄰居,告以故,攜取行李而返。生感其情,即爲棲止。迨次年,生汲引乏人,仍無安硯之所,起居服食,皆仰給於嫗。嫗積久無倦容,亦無德色,偶有嘉餚名菓,必先奉生,子及媳鹹服事唯謹。嗣值生妻物故,子以覓父來寧,嫗知生無以爲家,復百計張羅,爲其子納婦,即於鄰左賃屋以居。生父子適館攸寧,幾忘旅人之困焉。後閱年餘,生始就邗江一巡司幕席,挈之偕往,無多歲入,僅給饔飧,淮陰一飯之酬,尚將侯諸異日也。同時又有潘嫗者,亦蘇州人。有子三人,鹹習梨園。伯仲並居河房,在文德橋之西。季子則家於白塔巷中,相距裏許。嫗往來兩地,日以爲常。橋北有八角碑亭,乃去來必經之路。某歲除夕,嫗自河榭歸家,出門甫數武,見有儒衣冠者,投繯於亭角,疾呼家人解救獲蘇,時已昏暮,舁歸河亭。詢其姓氏里居,則張生名某,籍隸浙西,亦緣賦閒多時,僑寓壽聖庵中,負西客百餘金,歲暮莫償,而客坐索不去,生不得已,謬以告貸他出,至此無之,遂自經焉。嫗聞之笑曰:“原來不過百餘金負欠耳。齷齪守錢奴,何逼人太甚耶!”立傾篋出金如數,付償西客,且送生歸寓,勸慰良殷。改歲後復不時饋遺。已而生將就館西江,依依惜別,嫗誓不望報,敦促啓行。迄今二十餘年,音問不絕,如親串焉。二事皆得之雲間袁子繼香所述。餘於二嫗猶及見之,一賣花,一豢妓,曾不若尋常婆子耳。而濟困扶危,各具一副俠腸,大爲窮途生色,孰謂若輩中無人物耶?爰採入軼事以傳之,且以風彼鬚眉,鑽研錢孔,曾二嫗之不若者。
秦淮雜詩,自漁洋山人後,作者如林,美不勝錄。近時吾郡徐溥雨亭先生,着有《竹枝》十首,質而弗俚,逸而不纖,亦足以徵前代之流風,志一時之韻事也。詞雲:
何處春光景倍佳,煙花十里舊秦淮。
豪家日費千金賞,博得青樓一鳳鞋。
紅妝結隊鬥鉛華,高髻盤雲墮鬢鴉。
相與踏青聯袂去,舊王府裏看桃花。
彩鷁飛亮取次過,遊船如織疾於梭。
翠眉不許人窺見,水榭簾遮豔影多。
繡罷鴛鴦戲綵球,腰肢無力任勾留。
生來少小風流慣,只解嬉春不解愁。
荼蘼開罷綻紅榴,底事秦淮作勝遊?
兩岸河房添好景,石欄杆外競龍舟。
丁字簾前柳數行,晚涼浴罷換新妝。
嬌喉齊唱桃花扇,誰似當年鄭妥娘?
梨園樂部夜相邀,活現風情未易描。
留得懷寧餘曲在,春燈燕子譜笙簫。
不愛後湖十頃蓮,偏愛訪妓莫愁邊。
遊人盡道城南好,萬柳莊前系酒船。
水調伊梁動客愁,渡頭桃葉尚名樓。
畫船入夜笙歌沸,笑指星河看女牛。
雲鬢風鬟插紫蘭,香羅細葛怯輕寒。
中秋踏月嬌癡甚,慣會逢橋打瓦盤。
相傳雨亭在金陵爲人司織局,每吟詩與機聲相和。所鐫《客遊草》中,又有秦淮即事詩云:
漫擬瓊枝話六朝,輕煙澹粉已沈銷。
蝶香人去遺歌扇,桃葉春歸冷洞簫。
別院空傳鶯語滑,落花猶襯馬蹄驕。
長堤剩有多情柳,依舊絲絲綰畫撓。
清麗芊綿,不亞新城綺制也。
《續板橋雜記》、《雪鴻小記》,並珠泉居士作。珠泉素居苕雪,久旅金陵,爲戟門揖客,花晨月夕,喜作狹邪遊,莫愁桃葉間,浪得狂名。遊蹤既倦,乃着是編,鴻爪雪泥,彷彿如在。挑燈展讀,覺六朝餘豔,猶有可尋,而當年餘曼翁之所記,亦庶幾一二見之。因憶予於道光丙午秋,以應試僑寓白下,曾識任素琴校書,固此中翹楚而一時所稱文探花也,索句題裙,分曹射覆,流連者匝月,迄今思之,恍如夢寐。嗚呼!百年若瞬,爲歡幾何?後之視今,安知不猶今之視昔哉?戊寅浴佛會後二日,淞北玉魫生識於天南遁窟。
畫舫餘譚 清 捧花生
輯《秦淮畫舫錄》竟,偶有見聞,補綴於後,凡數十則,即題曰《畫舫餘譚》,亦足新讀者之目。信手編入,無所謂體例,他日更有所得,當仿《容齋五筆》之例,再續成之。倦眠飢食,無所用心,唯此是務,適見笑而自點耳。嘉慶戊寅九月朔,捧花生漫志。
秦淮佳麗,代興有人,而魯殿靈光,巍然獨峙者,惟秋影校書。校書向見賞於隨園太史,乙亥三月二日,爲太史百歲冥辰,鄴樓設筵小桃源之鶴歸來軒,邀同夢白老人,洎小秋、亦山、玉珊、雲根、紱笙、景仙、松亭,並招校書來,懸像軒中,焚香扱拜,各紀一詩,盡歡而散。校書亦成七律一章,白髮青裙,紅燈綠酒,固太史之流風未沫,亦校書之逸緻不凡也。
蓮舫,本皖江名下士,應拔萃科,來官白門。英年儻蕩,載酒花間,心契除蔻香、倚雲、雨香、芳蘭外,少所許可。各有題贈之作,餘最愛其遺雨香雲:
庭院蕭疏水竹邊,無多清話竟疑仙。
霓裳舞可高前輩,錦瑟詩還憶往年。
上界空聞花作骨,中宵曾見玉生煙。
妝成顧影須珍重,莫向春風獨自憐。
流麗處,未許子固獨步。
顧雙鳳之《規奴》,張素蘭之《南浦》,金太平之《思凡》,解素音之《佳期》,雛鬟演劇,播譽一時。子山、竹林嘗於秋賦後,招朋好八九人,集藿甘園,觀諸姬奏伎。布紅氍於花底,斂翠袖於樽前,漫舞凝歌,足壓江城絲管已。
河上酒宴之盛,首數蔻香閣、聽春樓、賞心庭院、倚雲閣,雖有他所,莫之與京。蓋主人固雅傷可親,伺應之丫角,亦極馴謹。燕晚鶯初之候,風來月到之時,樂且忘年,歡宜卜夜矣。
袖珠既佔首選,來金陵應布政司試者,爭欲一見,不啻夷光之在吳市已。或以告餘,餘曰:“此好消息也。”未幾,果有某公子豔其名,出重金力購之,阿姆尚首鼠,溪壑難盈,信夫。
《畫舫錄》中,投贈詩詞,佳者甚夥。而吳中諸名士,獨以白齋和綠春詞韻贈倚雲閣十四首爲最。其詩本三十首,餘擇其尤者十四首刊之。白齋之詩,源於乃兄藥庵,不僅形似。藥庵亦有和綠春韻贈蔻香詩,蓋亦三十首,餘選其六,限於篇也。二陸雙丁,一時競秀。
綺琴脫籍後,久不得其音耗,謂是已從所天爲黃鶴也。嗣晤抑山,甫知其因病而癡,因癡而自絞。噫!孽海風濤,無時休息,何早已回頭者,仍不免傾溺之苦耶?
某明府已罷吏議,往來聽春樓中。主人知其樸誠也,私出簪珥爲贈,積至二千餘金。人鹹高其誼,謂爲秋影后一人。
畫舫名色,悉於青溪,贅筆十餘年來,更爲華靡。前後懸嫋風燈,皆嵌白玻璃,覆以珠絡,彷彿似花籃,丈尺之地,多可至五六十盞,羊角者,弗屑用也。每際盛暑,抬去席蓬,別以西洋印花布,如舫之大小,製作篷式,四角安鐵柱張之,避露透風,且益輕捷。若夫舫中器什,罔不精良,稍有未備,不特無人租賃,即舟子亦自顧減色。繼長增高,有加無已,何者爲消歇地歟?
邢禿,西華門舟子也。其船視藤繃略廣,而又小於走艙,三面安窗欞,可容四五客,酒榼茶鐺,左右陳列。春水方生,畫舫未進關時,餘曾偕朋輩,再招心賞者一人,逍遙其間。由老樹園隨意至珍珠河一帶,覺蕭澹中,自饒別趣。彼觸熱者,只博得幾船簫鼓耳。
利記香蠟鋪,開張板橋口,特闢水門,便於遊船者停橈貨買。凡酰醬果實米油酒燭之件,一一儲蓄。預以素紙,約計船中所需,刻成小帳。舟子但於晚炊時,數錢挈器具來,照帳填注,探手而得。故雖一鬨臨門,無煩延佇,日趨日便,此其一端。
劉訴蘭,乳名蘭子,梳頭婦之女。貌姣豔而癡於情,依水港旁高步家爲居停。鬱郁爲此,甚非所願。中秋第二日,觴客未畢,忽避席而起,家人遍覓之,早已■⑴身窗外爲河伯婦矣。先是姬一日獨坐窗網下,如有所見,語刺刺不休,人問之,復瞠不能答。其母諗之,曰:“若蓋祕有所待,久而不來,因以身殉之。”此與寶琴事絕相類,誰謂四條弦家無鍾情人哉?
楊寶琴,初在又環家,復去而之張巧子。與陸某暱,不遂其私,竟夭於瘵,彌留之夕,尚喃喃問“陸郎來未?”可哀也!餘有二詩悼之雲:
休從石上證三生,又控青鸞返玉京。
空裏優曇花一現,多情何似總無情!
已託參媒黯自傷,翠帷誰護兩鴛鴦。
絕憐冷雨敲窗夜,苦對斑騅問陸郎。
論者謂,《畫舫錄》諸姬,澹雅自推倚雲,而容光奪目,肆應若流,則又當以蔻香第一。故魚谷有句雲:“菊自清幽蘭自媚,蕊宮春色兩平分。”蓋就二姬言也,餘亦深韙之。
《畫舫錄》成,一時紙貴,諸姬羣相詰問,以列名其間爲幸。不知餘以子京紕縵之遊,展平子幽憂之疾,抒寫信手,軒輊何心?諸姬皆斤斤若是,寧獨非餘命筆之初意,抑將陷餘爲薄倖人矣。聞某姬展轉購一部去,遍檢其名不得,乃至泣下。姬亦騃也夫。
幼時泛舟丁字簾前,見有西瓜皮泛泛從上流來,中豎小零丁,翦紙爲之,端楷書“收買遊船當票”六字,叩之同遊,鹹不顧而笑,亦奇。
泰源、德源、太和、來儀各酒樓,早已烏有,近唯利涉橋之便意館,及淮清橋河沿之新順館,最爲著名。別有金翠河亭一品軒諸處,大半傖劣,不足下箸。新順蓋吳人,盤饌極豐腆。而扣肉、徽圓、荷包蛋、鹹魚、燜肉、煮麪筋、螺羹,以及酒碟之鮮潔,酒味之醇厚,皆無有高出便意者。暮靄將沈,夕餐伊邇,畫舫屯集闌干外,某船某人需某菜若干,酒若干,碟若干,萬聲齊
沸,應接不暇。但一呼酒保李司務者,噭然而應,俄頃胥致,不爽分毫也。
酒樓廢而茶園興,豈肥腸滿腦者,饜飲既深,亦思乞靈於七碗耶?鴻福園、春和園,皆在文星閣東首,各據一河之勝。日色亭午,座客常滿。或憑闌而觀水,或促膝以品泉,皋蘭之水煙,霞漳之旱菸,以次而至。茶葉則自雲霧、龍井,下逮珠蘭、梅片、毛尖,隨客所欲。亦間佐以醬幹、生瓜子、小果碟、酥燒餅、春捲、水晶糕、花豬肉燒賣餃兒、糖油饅首,叟叟浮浮,咄嗟立辦。但得囊中能有,直亦莫漫愁酤。
救生局,設於長樂渡頭,邑中紳士之義舉也。年時秦淮水漲,輒有失足致斃者,漂流十數日,無人收殮,兩岸居人,不忍觸目,或倩撥載小船,捎之舵尾,稗其出江。自創此局,而罹水厄者,鹹登彼岸,較之故事,中元節以畫舫載僧衆,鐃鈸丁冬,放焰口,濟孤魂,尤爲眼見功德。吾願董其局者,久久勿替焉!
玉苓之於丹伯,伉儷弗若也。丹伯遊秣陵,寓其友某氏宅,姬時時招致之,慰問周詳,唯恐不當。故丹伯在客中,凡五六年,略無羈旅之感。乃猶嬲之不置,故拂其意,甚或赤舌赬顏,俾姬飲泣,己反笑喫喫不休。姬固可謂癡,丹伯終不免於戇也。詩曰:“善戲謔兮,不爲虐兮。”丹伯亦請事斯語可乎?
憶同雨薌、棣園過某姬姊妹家,寒暄之次,餘偶問曰:“卿等均習文字否?”其姊曰:“阿妹固無所不識也。”餘戲之曰:“然則一字亦能識耶?”姬正色而對曰:“然”。二君皆匿笑。
小伶朱雙壽,韶顏稚齒,弁而釵者也。早馳聲於梨園菊部間,所演《絮閣》、《藏舟》、《打番兒》、《雪夜琵琶》諸曲,觀者莫不心醉。本隸金閶籍,近亦河溽僦屋,輪奐一新。間與小酌清譚,足令櫻桃減色。去年木犀開時,同子白、湘亭、藥諳、練塘,遊西城山中,適雙壽亦攜其婦桂枝來,邂逅相遇,即買畫舫泛青溪。當時有聯句詩紀事,子白雲:“佩環縹緲神仙眷。”正指此也。
疇昔宴倚雲閣,主人出水仙花冊子,求衆客留題,嶽庵即次冊中雨薌三截句韻,應之雲:
肯拋越網貯紅珊,好爲湘娥寫鬥寒。
只在碧城縹緲處,累人尋遍曲闌干。
蘭期憶值星三五,苕管新聯玉一雙。
已向羣花高處立,芙蓉何苦怨秋江。
半簾纖月影婷婷,觸耳箏琶不奈聽。
盼得微波通一語,雙鬟低首祝張星。
想見紅燭兩行,濡毫得意景象。此冊後經範川太史見之,題曰“瑤臺清影圖”。今藏捧花樓中。
紫瓊公子,將以謁選北上,先偕同人餞之畫舫。既而月光如洗,餘復乘興邀諸君移席倚雲閣中,歡醉而別。明日聞座上客,幾有遭犢車之厄者。殆夫。
歲在醜秋,茶山觀察有疏浚舊河之役。西起陟門橋運瀆,東由淮青橋、四象橋,迤邐達鐵窗欞爲止。逐段興工,未一年而蕆事。既圖蓄水,且便行舟,畫舫因得縱棹自如,如遊濠濮,氓庶胥頌禱之。第湮塞業經日久,民居侵佔自多,邪許爭投,不無坍塌,黃金虛牝,竊爲擲後慮之。
舊院自萬花園圯後,風景不殊,而過從者遂少。不三四年,有鏡澄和尚者,建造正覺寺,梵宇凌風,蒲牢吼月,又復傾城士女,轂擊肩摩。寺之成也,不下數萬金,在聚寶門東偏,度地可四五畝,層廊復室,紙醉金迷,荒煙蔓草間,正賴有此點綴。諸姬當春秋佳日,帕盟盒會之餘,或步屜而來,或肩輿而往,燒香賽社,遂不之鷲峯而之此矣。
雨薌取次花叢,獨於玉香惓惓回顧。嘗拉同木君、藥諳、棣園、子白往訪之,適姬赴約他出,蹤跡之,蓋爲玉生明府所招也。玉生本夙好,聞餘輩來,相強入座,同席爲子春、弱士、孝逸、玉香,並主人韻香、隱香兩姊妹。洗琖更酌,幾於達旦。兩主人娟秀不俗,藹然可親,弱士謂餘曰:“此《畫舫錄》之遺珠也。”餘笑曰:“正俟君爲氤氳使耳。爲補小傳,作孫興公後序何如?”弱士乃色喜。
俞韻香,行三,隱香行四,同懷女兄弟。卜築城東隅之三椹庵旁,地極幽僻,餘因弱士得悉其詳。志雅而神清,娟娟然其猶香草也。所惜晤姬時,蓮籌促客,未能細罄芳悰。遲日定詠《靜女第一章》贈之。
畫舫競放煙火,向爲河上大觀,水鴨、水鼠、滿天星、遍地錦、金盞銀臺、賽月明、風車、滴滴金,不一其名,不一其巧。曾憑紅板橋闌,望東水關,及月牙池前,燈影燭天,爆聲濺水,昇平景象,圖繪難■⑵。邇來業此者,範正學稍有所蓄,去而之他。客歲又逢亢旱,奉官停止。故夜遊者,爭事南油西漆,遂忘電掣雷轟雲。
清音小部,曩有單廷樞、朱元標、李錦華、孟大綬等,今亦次第星散。後起堂名,則爲九松、四松、慶福、吉慶、餘慶諸家,而腳色去來,亦鮮定止。就餘所見,慶福堂之三喜、四壽、添喜,餘慶堂之巧齡、太平,品藝俱精。遊畫舫者,攜與並載,無嫌竹肉紛乘也。餘慶堂復有登場大戲,別名小華林班,陳鳳皋領之。吉慶則金福壽爲主人,間演新聲,彬雅絕俗。不設砌末者,唯孟元寶之慶福,近亦添置玻璃,燈球燈屏,析木作架,略如蕩湖船樣式。人家招之往,日間則別庋一箱,嚮晦乃合橁成之,絳蠟爭燃,碧簫緩度,模糊醉眼,幾疑陸地行舟也。
百靈雀者,產自汴梁山中,羽類之善鳴者也,凡百禽聲無不曲肖,故名。尤以能學貓叫爲上乘,由一二聲,四五聲,八九聲,至十三聲爲止。唯三五聲者多,九聲者已少,至十三聲真希世有矣。擘細竹絲作籠,鋪砂於籠底,底之中央,安小臺子如春菌然,便其憩息,高可二三寸。籠外兩旁,則盆盂瓶插,或銅或象牙,或名窯細甕,爲之極盡工巧,甚至有以羊脂翡翠爲飾者。一籠之費,可數十金。至於防護之珍重,飼養之殷勤,雖孝子之事其所生,無以過之。豢之之人,大抵遊手者居其半,而曲中之藳砧,亦居其半。蓋其自朝至暮,無所事事,既不便應答門戶,又無煩摒擋米鹽。盥漱已畢,即攜杖頭錢,捧籠至官道旁鵠立,俾稠人走過,以大雀之膽,且誘令開朋發歡。開朋者,舒展兩翅,立於臺上,習習歡鳴也。下午乃爭去王府園茶寮中,千百籠紛投沓至,互較短長,鳥聲沸騰,不聞人語,彼此顧盼,以爲笑樂。洎夫矅靈西匿,三五成羣,聯襼蹋歌,攜籠而返,則又如前人詩所謂“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已。夫玩物喪志,若輩何足言?然而爲虺弗摧,爲蛇奈何!留心世故者曰:“是亦濫觴。”
織梧自崇川返棹,頗作北里近遊,長橋舊院之間,尋訪殆遍。六月六日,邀鶴町暨予,逭暑梅素娟家,亦東城之翹楚也。貌文秀而性溫存,宜喜宜嗔,賺人憐惜,第於音律茫乎未諳,客亦不忍強之。所居距隱香家一牛鳴地,與增壽庵鄰。
餘見諸姬家侍婢,如秋桂、多子,均非凡品,不敢以奴星視之。昨者弱士、子山復向餘嘖嘖道改子不輟。改子者,又蘭家花面丫頭也,丰韻直軼多、桂而上。甘蔗旁生,荔支側出,掃眉人固不可無此渲染。
藥庵新有贈改子四詩云:
小字傳呼一字妍,新題錦瑟改麼弦。
曾聞丫角依蘭姊,不信蟠根是李仙。
綽約二分籠靨淺,嶺摒六寸稱膚圓。
多情也似雕樑燕,相傍烏衣已十年。
碗脫嬌姿絕代誇,管城分蔭託琅琊。
儉妝未肯趨時世,清韻真堪擬大家。
綠綺窗前金可鑄,白團扇底玉無瑕。
阿誰空學夫人樣,那比芳名豔榜花。
丁梭仙侶有方幹,聯襼尋春扣綺關。
時復中之音嚦嚦,翩何遲也步珊珊。
周旋翻累當筵立,平視驚從隔座看。
多謝智璚真解事,金筒玉碗許頻餐。
一飲璚漿百感生,藍橋夢影尚分明。
平添杜牧重來恨,久負羅敷已嫁盟。
未免有情空復爾,似曾相識轉憐卿。
欲將絮語從頭問,怕聽鸚哥喚客聲。
改子先曾隨小蘭,小蘭夙與藥庵善,今春遽化去,故末章云云。
或繩楊玉香於某姬前,姬曰:“若固梵言之扇提羅也。”叩之他姬,乃知爲“沒雕當”語。夫入宮見嫉,匪今斯今,蛾眉如靈均,且遭謠諑,玉香奚憾哉?
三月即開水關,畫舫次第而進,下浮橋、陡門橋、上浮橋、新橋、南門橋、長樂渡、武定橋、文德橋、利涉橋,經東水關,至大中橋、佛成橋、西華門橋、竹橋、太平橋、桴橋、通心橋、蓮花橋,各歸一浜,無能紊亂。間或舍此而之彼,謂之上馬頭,必於新浜有所費而後可入。遊人有熟識之舟子,舟子有熟識之遊人,臨時相值,不待問其涉否,招招者,已迫而近前。若夫七板、瓜皮各小船,只供南北往返之需,既免徒步之勞,亦避蒸熱之苦,其值無多,而其用甚便。早年亦有載茶酒具,賃之而遊者,今則絕跡已。
小蠡、春洲、直齋,在崇川官寺,見餘和抑山詠燕贈小燕女士四律,各題絕句見寄,春洲詩尤佳,惜餘病中失之,至今怏怏。小蠡雲:
翠尾涎涎弄影斜,謝家才過又王家。
題詩好繼劉郎後,腸斷橋邊野草花。
誰開香社待鴛鴦,誰築高臺款鳳凰。
祝爾雙飛供爾樂,一生常傍鬱金堂。
直齋雲:
春情又付白門潮,盼盼樓頭舊恨銷。
誰道玉真娘絕世,探花蜂蝶滿紅橋。
灰心無力戀芳菲,繡佛幢前上下飛。
一樣慈航能解脫,白衣人即是烏衣。
偏逢參氏誤姻緣,深鎖朱門泣四弦。
憑爾湘中傳尺素,敢辭薄倖答書仙。
才人大抵感癡情,王謝堂前悵舊盟。
驀憶乘槎東海上,歸來如夢不分明。
詩情悱惻,其皆伯輿後身耶?
鏤葫蘆爲籠,蓋以玻璃,中貯小蟲,可一寸許,長股長角,曰“叫油子”,亦曰“蟈蟈”。來自糧艘,天津、山左間物也。形略似蝗,而青綠色,交兩股作聲如蛒■⑶。飼以白粲,或蔥蔬嫩甲。性畏冷,納諸懷中,裹以吳綿,自秋半月至明春正二月。或服硃砂,則通體赤而有光,亦足把玩。曲中多蓄之者,夜輒以錦衾護之,香殘燭灺時,蟈蟈歡鳴,覺細響沉沉,與嬌喘間作。誦唐人“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之句,不禁神往。
餘早耳小卿名,及因子山、一芙,訪於銀定橋頭,蓋已如王母,容顏已謝。即故宅附近構廣廈,門臨秋水,鏡掃春山,凡官府晉省來者,多稅之。先與其妹綠珠同居處,綠珠旋復他徙,小卿間出而應客,琵琶入抱,未覺車馬稀疏也。
《秦淮遊舫八詠》者,分析舫中所有之物,得八題而各詠之,蓋以着河上之美譚也。戊辰恩科,餘曾同棣園、竹恬、雨薌,觴秋試之士於餘家遂園,以此題甄詩,佳作甚夥。外此更有《遂園雅集即事》,並《酒星誕日歌》、《小翦刀池讀書圖題詞》,詩詞詞餘,爭妍竟秀。餘且仿漢碑陰題名例,錄成長卷。盛筵高會,莫媲於斯。復集成《遂園雅集詩鈔》一卷,讀者比之玉山草堂、水繪園諸雅集雲。
凡有特客,或他省之來吾郡者,必招遊畫舫以將敬。先數日,即擘小紅箋,貯以小紅封套,箋上書“某日買舟候敘,某人拜訂”。命僕送至客所。客如不到,隨即以小紅箋上書“辭謝”,下書“某人拜手”字樣,仍貯送去之封套內,並原請之箋還之,是曰不擾。否則主人預計客之多寡,或藤繃,或走艙,賃泊水次,臨時速客共登。大半午後方集,早則彼美朝酣,梳掠未竟,無可省覽。另以小舟載僕輩於後,以備裝煙問話。盤餐或從家庖治成,用硃紅油盒子擔至馬頭,伺船過送上;或擇名館,如便意、新順之類,代辦以取其便;又或傭僱外間庖人,載以七板兒兩隻,謂之火食船,一切盤盂、刀砧、醋瓢、醬瓶、烏銀、瓊屑,以及僵禽斃獸,果蓏椒豉蔥薤之屬,堆滿兩臘,燒割烹調,唯命是聽。獻酬既畢,人倦酒闌,回顧箯筍燈籠,早經陳列岸上,主客歡揖而散,亦已斗轉參橫已。
閨人間遊畫舫,則四圍障以湘簾,龍媼雅姬,當馬門側坐,衣香鬢影,絮語微聞。亦有招名姬一二人以佐清宴者。唯惜艙中狹隘,無從安頓香棗,終必假熟識水榭,爲更衣地耳。
某殿撰來金陵,過素月家,自道曰狀元,意欲設食。素月以其舉止非是,假詞卻之,乃過渡之釣魚巷李玉姿家,留連十數日而去,玉姿亦自幸親染桂香也。昔王沂國掄三元,而志不在溫飽,此公僅佔一元,竟可光■⑷院,古今人相距蓋霄壤矣。
城東蟒蛇倉側石觀音庵,香火最繁盛。六月十九,傳爲菩薩誕辰,都人士瞻禮不絕,至十八日,則竟夜喧豗矣,習以爲例。三年前,忽遷於雞鳴棣之白衣樓,城東遂寥落殆盡。過浮橋紗帽巷口,逕到成賢街府學前,沿途搭蓋燈篷,結綵諷經,以待遠近進香之人盥手憩息,又特設廠煎茶,任人就飲,謂之結緣。諸姬之心出家者,相率齋戒素服而來,貝葉低宣,蓮花悄合,香輿小駐,藉以眺覽湖山。簡齋太史詩云:“觀音無別樂,受盡美人頭。”觀此益信。
團聚粗蠢男子八人或十人,鳴金伐鼓,演唱亂彈戲文,謂之馬上戳,即軍樂之遺。傖者載以娛客,穹篷鉅艦,踞坐其間,直如雞鶩一羣,啞啞亂噪,了不悉其意旨。一舊之貲,亦需給一二十百錢也。
甲子乙丑之交,弄藤繃者,半皆年少而有力,往往趁夕陽紅處,十數舟銜尾而進。始則緩劃漫蕩,繼則由次而緊,緊而急,船勢掀播,水聲泙湃。座上之客禁之不能,岸上之人譁之不已。正當心搖目炫之時,衆槳齊回,有若戒令,彼此愕眙,噤不發聲,俯視衫裙,半已斑斑濺溼矣。其名曰搶水,又曰放水轡頭,互相矜尚,不如此,不得謂之時。務此者恆至咯血。
擘兩半胡桃,去其肉而空其中,紐以細熟銅絲,俾可開闔,中用五色粉餈,捏成祕戲圖,掛之牀帳,巾舄皆具。向見於某姬家,不滿方寸之地,而陳設秩如,神情宛若。亦小技之精絕者。
玉齡、雙齡,皆吳四家養女,住金陵閘旁。年小而致清,琵琶手語,亦清雅,採珠拾翠,足冠時流。餘爲顏其水榭曰“雙芙蓉閣”。解素音曰,雙齡乳名二肥。良然。
曲中習尚葉子戲,曰成坎玉,曰碰十壺,姊妹往來,輒多爲此。後又爲投瓊,有趕洋、跳猴、擲八義、奪狀元諸名色。行之既久,復又生厭,乃興壓寶。壓寶者,預以青蚨一枚,藏小方盒中,平放案上,前後左右,任人射之,但得寶字方者勝。其局則曰寶局,盒則曰寶盒,別將作過之寶字方向錄於片紙,以爲比對,則曰寶篇。窮日繼夜,其風甚行。近又有所謂搖攤,法用玲瓏骰子四顆,覆於器而搖之,計其點數,定青龍、白虎、朱雀、元武四門,一日之間,輸贏無算。蓋因有各清遊,假此爲買笑地者。於戲!家無擔石儲,而一擲百萬,世豈鮮牧豬奴哉!花骨頭之爲禍,烈於水火,顧安得鐵蒺藜碎之!
月上,與人厚,每翦發,以表其情。碧梧主人詩所謂“分明小試騰霄計,親把瓊刀割紫雲”也。計所厚者,不一人,而發亦不一翦已。餘嘗戲之曰:“旦旦而伐之,發其爲牛山之木乎?”及聞其贅某於家,餘喜曰:“發庶幾保歟?”俄而時時脫輹,又棄之從他人去。籲!絮粘繭縛,姬真發短而心長耳。
二人駕舴艋,一則扳槳,一則張網,順流捕魚,鯉居其半,得即買諸畫舫中,名曰秦淮鯉。汲淮水烹之殊佳。
舟子烹調,亦皆適口,無論大小船皆諳之。火艙之地,僅容一人,踞蹲而焐鴨、燒魚、熌羹、炊飯,不聞聲息,以次而陳。小泛清遊,行廚可免。再買菽乳皮,以沸湯瀹之,待癟,擠去其汁,加綠筍、幹蝦米、米醋、醬油、芝麻拌之,最爲素食之美品,家庖爲之,皆不能及。
勾闌舊謂子弟去此適彼,曰跳槽。不得其解,或本元人傳奇,以魏明帝爲跳槽語始。
偎紅,楊家女,嫋娜臨風,舉動亦端雅。偶於栝園晤之,時同素音、素蘭在座。姬捷給遜於素音,而態度似出素蘭之右。爲餘切切訴其家世姊妹甚悉。住獅橋前。起泮宮前至棘院爲止,值晴明日,百戲具陳,如解馬,奇蟲透飛,梯打筋斗,吐火吞刀,掛跟旋腹,三棒鼓,十不閒,投狹相聲,鼻吹口歌,陶真撮弄,凡可以娛視聽者,翹首伸頸,圍如堵牆,評駁優劣,嘖嘖有言。一遇斂錢之時,則互相退縮,脈不作聲。亦或有於囊底瑟縮探一二文與之者,或竟於擾攘中乘隙遁去。侯其開場再演,重又躡足而來。由午迄酉,往復如織,畫舫經過,間亦拉伴同觀。倘有所給,自較若輩爲豐厚也。
雨薌謂玉香之媚在骨,餘謂雙鳳之媚在神。昨過三多堂,值雙鳳病■⑸初起,倚東窗白玉牀,看《天雨花》說部,雖腰圍瘦損,而眉目照人,有似霜裏芙菜,愈形婉秀,桐花萬里,誰其愛而護之?
雙鳳自倚雲閣移住三多堂,名士投贈如林。蘭隱庵主曾有律句雲:
楊柳橋西第四家,一株瓊樹淨無瑕。
秋心可印杯中月,人影還明江上霞。
待寫佩環磨絹素,合鐫名字購苕華。
三層閣敞三霄路,許傍紅牆試泛槎。
蘭隱者,弱士之近號,弱士又爲姬字日寶真。三多堂,逼臨長板橋,畫閣三重,翼然而起,回欄復室,入者殆迷。姬或被霧縠,炙銀簧,倩影裴徊,仙音縹渺,下方人望之,幾疑秦弄玉、董雙成再蒞紅塵也。姬有弟曰雙福,年十二三,姿致彷彿其姊。延年爲李夫人弟,固自不凡耳。
姚家巷、利涉橋、桃葉渡頭,多蘇州人開列星貨鋪,所鬻手絹,鼻菸,風兜,雨傘,紗縐衣領,皮絨衣領,棠木屐,重臺履,香裹肚,洋印花巾袖,顧繡花巾袖,雲肩,油衣,結子荷包,刻絲荷包,珊瑚荷包,珍珠荷包,結子扇套,刻絲扇套,珊瑚扇套,珍珠扇套,妝花邊,繡花邊,金彩鬼子欄杆貂勒,緞勒,義髻,鬧妝,步搖,流蘇,嫋朵之類,炫心奪目,閨中之物,十居其九。故諸姬妝飾,悉資於此。固由花樣不同,亦特視爲奇貨矣。
《繡荷包》新調,不知始於誰氏?畫舫青樓,一時爭尚,繼則坊市婦稚亦能之,甚或擔夫負販皆能之,久且卑田院中人,藉以沿門覓食,亦無不能之。聲音感人,至於此極。嘗見某者,鶉衣鵠面,彳亍泮宮前,持破磁二片,擊之有聲,唱《繡荷包》,靡靡動聽,人或以數文錢給之。隔旬餘,再過其地,某已衣履簇新,且挈一■⑹婦人,年可五十許,塗脂抹粉,手捻三尺長煙筒,扭捏作態,相與對唱《繡荷包》及淫嫚各小曲。餘頗心駭,有識之者曰:“此婦不諗何許人,亦工唱。日來聽某唱,惘惘若失,遂罄其貲,自媒於某。某固流蕩子,亦樂就之,今蓋爲贅婿矣。”奇哉!
遊畫舫者或厭日長酷暑,則舍之登陸,詣陳公祠,圍棋局爲消遣地,待陽光稍退,再打槳而去。祠在文德橋尾,小閣臨流,煙茗畢具,主人多設楸枰,供人角藝。城中國手,如姜楚老、陸東山、楊岐昌等,排日在局,以待來者。主人但計局中之勝負,以爲抽豐。又有一等人,艤舟大中橋下,赤身蟠辮,蹻其足於船脣上,三四輩互抹骨牌,名爲碰馬頭壺,有天九、四狠子之別,各攤數十文於前,斤斤較量,汗流滿背,自以爲得趣,旁觀者殊作惡也。
《老學庵筆記》,有鄜州泥孩兒,《方輿勝覽》,有平江府摩喉羅,《白獺髓》,有湖上游春黃胖,皆後世捏泥肖人之權輿。近時虎疁人,技最擅長,曳羅綺之衣裙,鏤金玉爲玩好,涼牀暖炕,製造精良,貯以香楠木小匣,價之低昂,視裝潢之繁簡爲準,來遊吾郡,多購之者。嘗戲爲某校書作之,並綴以詩云:
情語曾聞管仲姬,我儂摶土合成之。
相看莫便嗤黃胖,省擲金錢買繡絲。
按《廣異記》載韋訓盧贊善事,有帛新婦子,瓷新婦子,則今之翦採燒瓷,爲美人、稚子者,事亦近古。
吾鄉之酒,有堆花燒酒,麥燒酒,糟燒酒,紅藥燒酒,黃藥燒酒,三白酒,花露酒,玫瑰花酒,玉蘭花酒,松泉酒,冰雪酒,福橘酒,木瓜酒,狀元紅酒,女貞子酒,歸元酒,種種不同。凡以米麴釀成者,味苦烈。畫舫所需,向惟鎮江之百花酒,及本地之冰雪酒。近皆尚紹興酒,並豐沛之高粱酒,諸姬款客,亦以此爲敬。暖高粱酒,別制小錫壺,外方而內圓,圓者貯酒,方者貯沸湯,安圓者於方者之中,逡巡即熱,名曰抱母雞。圓者或以銀爲之,其熱更速。
吳下某君,假伴竹軒演劇,並邀諸姬之有名者往觀,以悅其所識之某姬也。某姬乃垂簾障客,而屏招來諸姬於簾外,若不屑與之雜坐者。諸姬已不豫,演未半,伶人以小故迕主人,主人誚讓之,伶人暗於賓白中事嘲諷,主人忿甚,幾至用武,竟不歡而散。夫我輩逢場買笑,揮千金不惜,梨園一部,所值幾何耶?如某姬者,凌人傲物,施之同輩,真爲鶻突。況女爲悅己者容,一劇之寵,輒自爾爾,直貧薄相哉。或曰,是孛相者之懵懵耳,若輩奚難焉?
隨園依小倉山麓,臺榭之勝,名聞中外。主人蘭村,以名父之子,裒然著作,英年駿譽,意興不羣。凡值花月之辰,必折簡招吾輩,聯吟載酒,禊集園中。一時典斟諸姬,如秋影、小卿、豔雪、綺琴、小燕、月上,均緣得伺觥船,遂光門戶,論者信爲彭澤之閒情,非等樊川之薄倖。乃曾幾何時,蘭村已出宰中州,吾輩或適館,或登樓,星散雲流,不一其遇。諸姬之往來遷播,更又靡有寧居,遂使猿鶴懷人,琴樽戀客,雅游俊侶,寄慨參辰已。學畊工傳神,遠溯顧虎頭,近師曾波臣,皆能駸駸入室。爲鍾喜姿作小照,風流娟媚,呼之欲出。餘未見喜姿,見小照如見喜姿已。餘昨亦倩其爲袖珠寫真,尺幅之間,意態逼肖,凡諗袖珠者,莫不一見稱絕。學畊之技,殆神已乎!
趙姿小如嘗雲:“與其倚門而富,無寧補屋而貧;與其爲傖父妻,無寧爲才人妾。”立論如此,故至今猶璞完也。梅隱初與姬晤,即稱其神閒貌婉,當不作率爾人。時固未深悉其概,亦未聞其云云。嗣經仰亭詳述之,梅隱益自詡鑑賞不謬。夫姬既薄命爲花,後此之墮溷飄茵,誠難自主。然果能情根牢固。塵想蠲除,則烈火坑中,何必無青蓮一朵哉?姬其無負所言,並無負梅隱知己之雅,斯可矣。
芸士先有詞,題《瑤臺清影圖》,近又成絕句二首,纖塵不染,雅與題稱,句雲:
耐得清寒便出塵,蓬萊小謫認前身。
心情只合成孤賞,莫向穠華索解人。
明璫翠羽太翂翍,淨洗鉛華伴芷蘺。
江水江雲清入夢,相思無那月明!時。
武月蘭,爲佩蘭之妹,馮幽蘭,爲三多之女,均邀賞於仲堅。幽蘭居裘家灣水榭,柳色春藏,幾同蘇小。月蘭則新遷又環宅中,偕其姊並騰芳譽。或擬之“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也。
子山將赴禮部試,婉霞親作蘭幅贈之,同人皆有題詠,餘成《菩薩鬘》小令雲:
修蛾翦出三分綠,風前搦管人如玉。幽怨寄湘江,花香夢亦香。 芳心羞欲吐,此意君知否?第一盼花開,春風來不來?
同時又蘭亦以畫蘭爲別,並綴二絕句於幀首,清俊不俗,一往情深。餘擬錄藳,惜子山匆遽束裝,竟忘之矣。
“夜半春帆送美人”,本《桃花扇》傳奇中句,鄴樓近屬叔美作圖,蓋寓送小燕赴揚州意也。範川題詩云:
片帆淼淼欲何之?載了輕盈載別離。
已近曉風殘月候,況當春水綠波時。
瓜皮艇子安身小,桃葉江頭打槳遲。
千尺花潭君住處,深情重唱蹋歌詞。
情韻雙絕,餘最愛誦之。
石帆雲,王湘雲,在邗江甚著名。昨來吾郡,闢纕芸仙館於秦淮河上,馬龍車水,過者如雲,然非風雅之士,罕覯其面。晴葑公子,閩海遊歸,姬獨與洽,公子亦重其品,不以尋常視之。曾見公子爲其題桃花畫扇雲:
誰倚琅玕笑,夭夭弄影斜。
綠蒸前渡水,紅散遠天霞。
仙露殷勤種,春風次第加。
劉郎近何處,容易莫開花。
末二句,似有所指也。
四松堂,自潤香去後,春色寂然已。先是山右某賈劇厚姬,百計爲其贖身,挈之西去,姬亦無如之何。逮辭香國,遂閉車箱,行至中途,遽爾示疾,竟歿於道上。名花歷劫,太璞遭焚,姬之不祿,實賈之所致也。
雪亭最稔諸姬家,然所與至契者,皆亦鮮克有終,餘既《畫舫錄》中載之矣。乃與佩蘭交未多日,果去而之他,亦如袖珠故事。佩蘭日夜泣,目爲之腫,甚至要之於路,雪亭卒不顧。籲!青樓薄倖,昔賢且然,朝東暮西,世豈鮮李十郎哉?餘將渲染其事,譜《後鞋兒夢》以彰之。
秦淮檐匾,莫久於“丁字簾前”,屋常易主,而匾終仍舊,今所懸者,乃蘭川太守,玉箸篆文也。嗣後名士往來,亦多題志,然興廢不常,存佚各半,偶將經見而現在者,錄以備考,題者居者,一併綴入,其不知者,概付闕如。“冶花陶月之軒”,吳山尊行書,清音陳鳳皋所居。“蘭雲仙館”,藥庵行書,小伶朱雙壽居之。“彤雲閣”,朱姬贈香家,不知誰氏書。“足以極視聽之娛”,吳山尊行書,在清音趙廷桂家。“邀月榭”,孫淵如分書,亦在趙廷桂家。“月映淮流”,“伴竹軒”二匾,俱在馬姬又蘭家。“東城吟墅”,在東水關,爲鹺商遊息處,鐵線篆,佚其名。“憶青教師”,浦大椿家,行書,佚其名。“縐綠”,伊墨卿分書,亦在清音陳鳳皋家。“駐春館”,萬廉山鐘鼎文,宮姬雨香家。“聽春樓”,方子固楷書,亦在雨香家。“秋禊亭”,本月波榭故址,餘今年七月邀同人修禊事於此,因易此額。“先得月”,畫舫小伶王百順居之,書者佚其名。“媚香居”,汪玉纔行書,單姬芳蘭家。“月波榭”,馬月川行書,陳老人居之,每值水漲時,憑人租賃以宴客,在文星閣東首。“雲構”,顧姬雙鳳家,行書,遺其名。“夕陽簫鼓”,毛氏別墅有此匾,似是劉生階書。“春波樓”,即今之興寓,已故陸姬綺琴舊宅也,方玉川行書。“雲水光中”,清音左士隆家,行書,佚其名。“畫橋碧陰”,楊姬月仙家,羅抑山行書。“水流雲在”,清音孟元寶家,羅抑山行書。“煙波畫船”,石熱如分書,亦在清音孟元寶家。“倚雲閣”,餘所題,金校書袖珠家。“瑤臺清影”,方子山以餘品倚云爲花中水仙,乃題此贈之,行書。
繼餘《畫舫錄》而作者,有《青溪風雨錄》二卷,雪樵居士所著,蓋述其近年狹邪之遊,間綴小詩,斐然有致,第未詳爲何如人。或曰居士姓江,江右產也。所悉多釣魚巷中人,而與胡七家雙喜,尤爲密契,紀述甚多。唯各掩其真名,易以雅號,閱之殊費摸索。又謂邀笛步,在鈔庫街,與黃公祠相近,乃是臆說。按志邀笛步,在青溪橋右,當距今大中橋不遠,青溪橋,即大中橋也。錄後另附雜劇四出,似形枝贅。
倉山牡丹盛時,餘嘗招同人宴賞其下,並次第邀玉香、倚雲、素月、韻仙、佩蘭、雨香、月仙、五福諸姬,來典觴政,鬢影花光,燻照四壁。石頑見貽十絕句,內一首雲:
荀令香爐可再燻,酒翻生污石榴裙。
名花解語人傾國,逗漏春光到十分。
瓜庭,號七夕生,二波,亦號七夕生。餘識二波,不識瓜庭。《畫舫錄》所載各詩詞,皆二波作。瓜庭見之,不知是二波也,遂疑爲魯人之雁,頗不謂然。是豈瓜庭之同於二波乎?抑二波如長卿慕藺故事,有意同之乎?是是非非,餘將就琴南決之,琴南爲餘言。
楹帖之雅切者,最愛晴嵐贈小卿雲:“偶憑楊柳藏春色,爲憶錢唐是故鄉。”二句皆用蘇小故實。玉香嘗索詩於餘,餘口占一聯贈之雲:“環真宛轉何妨小,玉解溫柔自有香。”蓋玉香爲又環之女,故一字小環也。
月仙度曲,甲於秦淮,踵其後者,當推韻仙。餘嘗互以叩之,二姬均亦心折。
秋槎公子由楚赴吳,迂道白門,偶與韻仙相值,兩情眷眷,有若夙緣。攜之遊倉山,主人爲治具,餘與鄴樓復招素月、佩蘭來,公子皆澹漠視之。蓋心目中只一韻仙也。逮公子解纜,韻仙又買舟送至三十里外。傾城名士,相得故相悅耶?
韻仙與秋槎定情後,形影不離,信如《會真記》所云,“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餞別隨園時,絮語喁喁,柔情款款,餘適閱秋槎《瘦紅詞》,因戲拈其語曰:“此正‘別時言語欠分明,只莫記了三分,忘了三分’也。”秋槎亦爲解頤。
數年前,龍眠君偶於蕉扇上戲繡折枝花朵,又故累花椒,作蝴蝶禽魚之類,持贈閨伴,外間仿而爲之,遂以大行,繼且他省亦來購辦,利市三倍,不脛而走,龍眠之利溥哉。邇來諸姬,又尚白團扇,亦綃亦羅,或繡或畫,揚芳風於腕底,墮明月於懷中,只益嬌憐,不虞捐棄矣。
桐舫,不知何許人,往來秦淮河上,手罄多貲,諸姬無不揶揄之。欲納蔻香,蔻香漫應之,未許也。又某生者,與某姬厚,姬不索其值,而矢以身從,生輒枝梧其詞,姬竟齎恨而歿,疾亟時齧其指甲,邀生往訣,生卒不赴。知之者,莫不詈生爲負心人。笑禪《秦淮偶紀》雲:“美人一笑傾心處,可是黃金換得來?”殆指此二事言。
無業遊民,略熟《西遊記》,即挾漁鼓,詣諸姬家,探其睡罷浴餘,演說一二回,藉消清倦,所給不過杖頭,已足爲伊餬口。擅此藝者,舊推周某,羣呼爲周猴。自入京爲某公所賞,名遂益着。某公敗,猴乃喪氣而歸,今且不知所往。孫供奉一寒至此,真爲樹倒猢猻散耳。
餘梓《畫舫錄》成,不數月,坊間已有翻本,以其無關著述,有利負販,遂亦不問。鹿庵還宦八閩,頃寄《見懷》七律四首,之一雲:
誰模贗鼎值兼金,自盥薔薇細檢尋。
才子文章原錦繡,美人聲價已璆琳。
雕青爭選遊仙夢,惡紫難防射利心。
也勝弓衣傳繡遍,天涯幾輩是知音?
鹿庵蓋在官署購得此書,故云。
鴉片,《本草》一曰啞芙蓉,乃治鶯粟花爲之,可療久痢。今之所行鴉片煙,則購外洋土泥,熬煉而成,迥然各別已。其味香,甘黏如黑餳,不知何時流入中國?價值昂貴,嗜之者,謂可助精神,利百病。熒熒一燈,卜晝卜夜,吞吸無厭。歷三二年後,聳肩伸頸,面若死灰,雖具人形,實登鬼錄。屢奉嚴禁,買賣均有科條,其實私相授受者,殆終不免。少年子弟,流戀平康,珍如慎恤,諸姬亦間以娛賓,罔知利害,罟擭陷阱,不待驅而自蹈之。可哀也夫!
《品花詩》,夢雪老人作於乾隆癸卯間,蓋甄當時諸姬,分上、下、平三十首詠之。嘗爲餘述詩中姓名事實,足爲風月掌故,惜以繁冗,不及載入。老人姓白氏,名銘,號秋水,夢雪乃別字。本山東籍,僑寓金陵,博雅工吟詠,着撰亦夥。年開九秩,而視聽不衰,每與話少年時事,尚津津不倦雲。
今之釣魚巷,猶明之珠市。珠市,人不屑居之,而間有佳麗。釣魚巷亦然。餘於《畫舫錄》中不少登採,蓋以人重,不以地限也。徐姬月香,小字桂珠,先住巷中,既以狹隘喧囂,移家城北銅人街。小香、蠡湖昆仲,嘗邀餘洎木君、棣園、蓮臞、夢華小宴其間,矮屋礙眉,頗稱精雅。姬亦娟娟靜好,翠袖臨風。始知珠市之風流,不殊舊院之妍媚,人特囿於習見耳。
諸姬家所用男僕,曰撈貓,曰鑲幫,女僕曰端水,曰八老,均不得其解,亦不知各是此二字否?然是皆外人呼之,其主人則深以爲諱。
諸姬謂子弟之旋來旋去者,曰化生;偶一往遊,而畏人聞見,曰私娃子,又曰蒲包貨,即私娃子之意,蓋私產之子,多以蒲包貯棄之。昨歲,蔣玉珍嫁爲宮雨香弟婦,傳有隨嫁丫頭四人,予叩其名,則皆裏中少年而豪富者,玉珍夙與之善,今既適宮,四少年亦因之而往。輕薄者乃以此調之。籲!選勝徵歌,纏頭浪擲,雖取之盡錙銖者,亦用之如泥沙矣。而卒之被斯名也以往,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乎!
花月春風十四樓,輕煙澹粉十三樓,十三十四,論者不一,皆洪武初建於郡城內外,置官伎以安行旅者也。滄桑既變,基址無存,讀《判花閣詩餘》,有尋十三樓故址,《高陽臺》一解,感慨系之矣。詞雲:
月魄難招,花魂乍醒,杜鵑啼亂秦淮。覓覓尋尋,還如訪豔銅街。珠樓憶自何年闢?數將來,多過金釵。想參差,比字行分,比柱箏排。 而今只有斜陽影,已枇杷樹盡,楊柳枝衰。何況佳名,板橋記,本全該。彎環小巷還如昔,賺當時燕子重來。認模糊,何處紅窗,何處香階?
淮青橋重行造高後,利涉橋亦踵而修葺之。第淮青專募衆姓之捐,利涉則兼及諸姬之費。簫聲明月,風景一新,不僅二十四橋者,盛於綠楊城郭矣。
侯雙齡與施郎事,餘既於《畫舫錄》中詳載之,偶見《易安齋集》,有《紅蘭曲》一章,詠其事,謂是某公子之僕,悅雙齡而志不遂,乃同約飲鳩而殞云云。蓋傳聞之非其真也。詩近三百字,爲震澤邱君後同作。
餘初不識稼亭,既因湘眉、石船始諗之。未幾而稼亭分守雅南,遷海安,匆匆十載,耗問頗疏。頃知餘刊《畫舫錄》,乃屬石船遠道來索,或以中載藕香故事也。稼亭性恬退,無軒冕氣,公餘輒以藝菊對酒爲樂,殆隱於宦者歟?憶在秦淮行館時,曾爲餘題《冶山銷夏圖》,詞極清真。
釣魚巷鄭家水榭,以事入官,後久無賃者。蘭陵某觀察,雅愛其地,贖爲寓邸,甫匝月間,修造已備,畫棟飛雲,朱廊款月,遊舫過此,奪目生輝。昨又以榭旁餘屋,薄其租值,招名姬館之,翠黛紅牙,晝夜曾無停輟。意者謝傅歸來,寄情絲竹,東山女伎,當亦在蒼生之列耶?
不晤蓮塘,一星周矣。昨忽枉過,餘又他出,存許姬畹香詩一軼而去,蓋屬餘選刻者。亟錄其絕句二首,《早起》雲:
簫聲吹徹畫樓東,才卷湘簾怯曉風。
怪得今朝春色好,隔宵酥雨溼新紅。
《春雨有感》雲:
罘罳風動雨如煙,綠倦紅稀亦可憐。
甚欲登樓慵拭目,惜花遍遇妒花天。
又《青溪泛月》雲:“燈與月爭白,花隨風送香。”亦佳。雨香雲,畹香有《白秋海棠,和〈紅樓夢〉韻》一律,頗有逸韻。俟寄稿來,當爲刊之。
茶食店,以利涉橋之陽春齋,淮清橋之四美齋爲上。遊畫舫者,爭相貨買。諸姬凡款客饋人,亦必需此。兩齋皆嘉興人,製造裝潢,較之本地,倍加精美。
向時曲中人,唯以吹彈樗蒲爲事,罕有肄習女紅者。近則曲聖之外,多有針神,刺錦挑羅,爭新競巧。識者謂是歸真返樸之漸。
畫舫之外,別有灰糞船,長可三丈,闊四五尺,平時裝運糞草。至端午節,則略爲刷洗,以載競渡者。每人數文,一船多至五六十人,老幼男女,嘈雜齊喧。自西關至東關,往復一二次,隨卸去,又招第二起,謂之搭滿船。或空閒時,值南北廟市演戲,又賃之裝戲箱以取值。皆傖父四五輩,手握長篙,裸體圍尺布,相率唱淫褻山歌,三兩句內,必以“小娘子”、“海棠花”間之,不知何解?大半皆嘲誚諸姬,並及河中游客。各事其事,聞者亦無如之何。
某翁年八十矣,狎某姬才十八歲。翁嘗戲贈以詩云: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自紅顏我白髮。
與卿顛倒恰同庚,只隔中間一花甲。
或謂姬蓋唐小也。
海樹令尹,分校南闈後,暫寓朱氏河亭間壁,乃芳蘭校書家。海樹《秦淮後遊詩》中所謂“買鄰剛好近柔鄉”,蓋即指此。嘗見其《媚香居偶題》雲:
秋影春痕畫未成,銀蟾甘讓燭花明。
芙蓉不怯西風瘦,黃葉聲中自寫生。
渡江桃葉水潺潺,阿子歌殘月子彎。
怪底銷魂禁不得,有人生受六朝山。
海樹制錦石樑,循聲洋溢,閒情一賦,無妨彭澤風流也。
海樹又有倚樓橫笛處,戲題二絕雲:
玉雨梨花寫淚痕,費他水軟又山溫。
會中盒子知誰得?不數南朝寇白門。
帕首薰香夜未深,燈前眉語託琴心。
秋寒較比春寒淺,無那憑闌已不禁。
其詩似爲小如作。
避蚊石,在西華門橋側。相傳其地向無蚊蟲之擾,嘗乘畫舫往觀,蠧然二石,在河之幹。果驗與否?擬招居者詢之。
《河樓絮別》院本一折,秋槎在都門寄餘點訂,蓋其去秦淮時,爲韻仙作者。情文委宛,全摹玉茗堂《折柳》筆仗。韻仙獲此,勝於小玉多多矣。
繼園觴花之宴,瘦綠爲主人,大會餘輩,飲至達旦。蔻香、月仙、蓉裳、玉香,亦與其盛。竹肉競奏,莊諧雜陳。蓮臞獨賞月仙,謂其爽朗雋邁,可與白門湘蘭比肩抗手。信不誣也。
明神宗時,秦淮四美人,爲宋無瑕、鄭無美、馬湘蘭、趙今燕,渡江名士,紛致佳題,迄今熟南中故事者,猶能道之。憶昨招鷗雨集畫舫,偶與議及,鷗雨輒曰:“長橋舊院之間,二百年來,豈鮮佳麗,可媲前徽?坐使寂寂,無怪幼於、醇甫諸君,暗中齒冷。”即於酒畔,次第羣芳,就彼此素悉其色藝者,擬素月、倚雲、蔻香、月仙四姬,以與朱鄭等相匹。翌時質之同人,亦不謂謬。於是秦淮後四美人,幾於團扇弓衣,家家圖繡矣。
餘自袁浦遊歸,聞雙鳳、雨香、素音,均有所適,小卿竟祝髮爲佛弟子,苦海回頭,皆大歡喜。雨香之去,鄴樓且有詩寄子山雲:
臺邊論價尚千金,慚愧書生市駿心。
月影忽移花影暗,淚波曾逐酒波深。
再逢陌上終何忍,便不侯門未易尋。
目極蕭郎如斷雁,江南江北思沉沉。
四季名花,雖朱門繡戶,尚未之見,而曲中諸麗人,已早有插帶者。蓋緣不惜重貲,預給花匠,故能爭先購致以助新妝。餘曾於六月見一姬,髻上簪木犀球,因口占紀之雲:
不多金粟散天香,應共荷花鬥靚妝。
揀得一枝替兩鬢,累他五百舍人忙。
前朝桂花開時,有揀花舍人五百名。
《笛步秋花譜》,青門令尹所撰,選諸名花,配名姬。獨以趙小如爲美人蕉,未幾竟爲小如脫籍,攜赴洛陽矣。先是吾郡某孝廉,亦悅小如之妹五福,將與令尹爲苕華分載之舉,俄竟去而他謀。吾知團扇秋風,五福殆與露香同其耿挹耳。
碧城仙吏,頃爲餘敘《畫舫錄》,又題詞四律,更有《秦淮雜詠》二十四絕句,讀者以爲不減漁洋風韻。公子小云,亦制序相贈,吐屬綿麗,的真齊梁作家。序中有所謂蕊仙者,吳下名校書,聞亦豐豔,亟思一見之。
〖注:■⑴,扌+雙,音悚,執也,推也。⑵■,亻+無,即憮。■⑶,蟲+韋,音胃。蛒■⑶,蟲名。■⑷,彳+亢+亍,音杭,俗呼■⑷衏,樂人也。■⑸,疒內古,gù,音顧,久病也。■⑹,其+頁,qī,音欺,醜也。〗
白門新柳記 清 海陽許豫養和編 同裏楊亨曉嵐校 尹氏松竹草堂校刻
序一
夫適老莊之興者,類模範乎山川;綜顏謝之才者,每流連夫風月。矧六朝勝蹟,美人歌舞之場;九曲情波,狎客宴遊之地。名區久着,逸想斯存,是以畫舫成編,板橋作記。龔芝麓傳奇一闋,綺羅之舊恨偏多;王葑亭雜詠諸篇,金粉之閒愁不少。莫不胸羅邱錦,手染班香,銷金尋自在之窩,鏤玉撰小名之錄已。則有高陽望族,吳會才人,抉叔重之經心,抱宣平之道骨。品題人物,留汝南月旦之評;抒寫靈襟,寓江左風流之藪。每當花霧仄暝,松飆蕩秋,雙槳破煙,一筇踏月。鷫鸘貰酒,廬訪文君;鸚鵡呼茶,簾搴小玉。明璫翠袖,輕如楚國之宮腰;錦纜牙牆,豔比隋舟之殿腳。誦楊叛兒之一曲,疑翻樂府新詞;證柳如是之前身,爲想真靈慧業。誰謂一池水皺,事不幹卿?真應千尺潭深,情能移我矣。況復華年易逝,浩劫橫飛,樓閣煙銷,釵鈿露委。春波瀉怨,辱井埋紅,秋唱悽魂,舞衣慘碧。舊苑之頓楊俱盡,空餘抱蔓螿啼;歡場之寇卞全非,剩有偎花蝶冷。誰能遣此,籲可悲夫!而乃勝蹟重逢,情緣再續,大堤走馬,烏榜秋風,流水棲鴉,紅橋夜月。零脂剩粉,依然絕代之姿;冶葉倡條,猶是相思之種。此贈之青玉,張平子未免多情;而費盡黃金,杜牧之於焉屬意者也。於是朱絲界紙,白練題裙,惜彼鉛華,品其次第。或寫娉婷之玉貌,或傳宛轉之珠喉,或珍佳句於香囊,填將鴛牒,或紀芳年於錦瑟,譜入鵾弦。摹顰笑之餘妍,春日妝前之色;繪別離之幽怨,曉風笛裏之聲。遂使思括金荃,才爭玉茗,蘭心蕙質,齊綴丹毫,梗斷蓬飛,都逢青眼。桃花畫扇,同參泥絮因緣;燕子題箋,等寄滄桑感慨。則是記也,雖不過典徵白下,僅擅場於南部煙花;而要之情繫蒼生,實接軌于山東絲竹爾。
上元盧崟敘。
序二
夫子淵爲洞簫作溢,玉溪因錦瑟裁詩。璧月瓊枝,溯麗華之妙舞;金花銀燭,翻靜婉之清歌。莫不餐英一林,割錦千尺。曉研螺墨,翠管刻曹玉之名;暝爇鯢脂,鮮篆壓蘭金之印。況乎南朝冶思,北里俊遊,編瓊笈以求題,斂香襟而乞句。邀笛冶城步曲,每憶桓伊;聞歌石子岡西,最憐曇首。烏絲闌底,春燈燕子之箋;碧玉波中,畫舫桃根之渡。問十三之雁柱,證到前因;比廿四之虹橋,數來小字。此《白門新柳記》所以作也。慨自劫慘紅衣,歌悽白雁,秦川公子,經亂無歸,洛下杜秋,傷離易老。訪青楊之舊巷,吟蟀驚寒;吊白奈之荒園,啼鵑怨曉。脂田一絓,耕出瓊釵;粉澤雙環,拾將繡鏃。鶯初燕晚,一場春夢之婆;鳳靡鸞吪,五夜秋墳之鬼。而重賡散雪,再按團雲。小拓紋窗,認鴛鴦之墜瓦;乍開鈿盒,檢蛺蝶之殘裙。蔣妹溪頭,歸潮千疊;潘妃市口,冷露一叢。洵足渡豔史於齊梁,洗腴愁於江鮑。當夫倡條罥夢,冶葉嬉春,細雨小樓,玉笙吹徹,繁花麴院,金縷歌殘。畫周昉之屏風,與月二影;賦王珉之團扇,共珠一香。碧乳甌圓,賦新詞於鬥茗;紅絲研小,仿妙格於簪花。歌絳雪而春迷,睇碧雲而岫遠。橫波雙溜,妒素魄之娟娟;軟玉一梭,織紅香之縷縷。微吟倚竹,翠袖生寒;款語吹蘭,青琴媚夕。伊其相謔,擘箋江令之家;我亦欲愁,澆酒馬真之墓。則有閒吟杜牧,善賦蘭成,採紅豆於江南,語碧煙於窗下。誰能遣此,紫荷拋謝掾之囊;無可奈何,白苧葉吳娃之譜。鬧子京紅杏,半臂爭持;唱之渙黃河,雙鬟下拜。戲拈鏤管,畫馬一角之殘山;閒倚繡簾,吹張三影之飛絮。回玉簟銀牀之夢,素手調冰;換銅琶鐵綽之聲,紅牙按拍。蓋皺一池之春水,何事幹卿?而撲三月之新陰,誰歌憐汝?既而暝色將斂,長煙欲收。倦蝶之樓,憨亦宜夢;陳蟾之畫,纖不勝眉。下九初三,款款採菱之約;中央四角,垂垂排粟之光。張畫鷁而舟回,剔冰蚖而燈灺。輕衫小扇,鷓鴣之曲雙聲;側槳重簾,鸚鵡之呼一諾。句留何處,長橋短彴之間;棖觸無端,殘月曉風之奏。此又覓水天之閒話,蠟淚堆紅;溯花月之前塵,酒鱗漾碧也。嗟嗟!絮果難圓,萍因易散。東風一夢,歌斷絲連;流水三生,顰深黛淺。三分影瘦,謾傳豆蔻微辭;一寸香凋,誰締蘅蕪往夢?唱遍黃梅之雨,賀老淒涼;抱空紫玉之煙,韓郎憔悴。不堪回首,斜陽別燕之天;無恨傷心,古渡棲鴉之地。樓頭望遠,白袷安歸。陌上生愁,青驄莫系。賦渭城之三疊,悽絕何戡;撫江陵之十圍,泫然元子。勞勞亭在,已深搖落之悲;瑟瑟波空,來照蕭騷之影。何必楊枝已遣,柳氏不逢;而後白傅銷魂,韓翃茹怨也哉?然而夢皆如幻,色即是空。悟後枯禪,已作沾泥之絮;續來墜緒,空憐落溷之英。寫哀樂於中年,委榮枯於浮世。仰看白日,我輩能狂。笑索紫雲,人生行樂。金迷紙醉,不知天上之浮雲;粉碎珠啼,且喝酒邊之倒月。曲中擫笛,答寥雁之吟;畫裏堆蓬,趁閒鷗之話。去愁城萬二千里,擊銅鬥以高歌;住醉鄉三百六旬,把金盃而不落。其亦弦詩煙際,開笑口之胡廬;促坐星闌,吐枯腸之芒角乎。僕流連霞■⑴,彷象月抱,惜蘭香之小謫,記匏爵之靈因。船放總宜,載陰鏗之奔銚;具挈濟勝,兼徐邈之酒槍。而別每春波,瓢如秋蒂。再來慘綠,已非張緒之年;重付小紅,空有姜夔之曲。棲棲薄宦,幾溼青衫;側惻陳歡,漸凋翠羽。且復問滄桑六代,爲彈劫外之枯棋;是誰歌煙柳一章,更補焚餘之樂府。
同治壬申季夏之月,海陽許豫序
題詞
燈下閱《白門新柳記》,觸撥墜歡,率題六絕句,以質昔年同遊諸君。
上海畹香留夢室主人
何頓風流久寂寥,青青無復柳千條。
誰知幾劫紅羊後,又見春風舞細腰。
閱遍秦淮兩岸秋,山溫水軟足風流。
黃金揮盡才人老,借得羣花當史修。
畫船載酒幾經過,冶葉倡條奈若何?
誰說竹西亭外月,渡江猶有二分多。
何人消夏分香榭?有客尋詩夢綠軒。
爲說狼烽消盡後,相公新制護花幡。
舁平猶剩舊烏師,漂泊江湖感鬢絲。
一曲琶琶誰省得,不堪彈向落花時。
黛螺皺碧水拖藍,長板橋頭柳色酣。
家有閒情無處寄,化爲紅豆滿江南。
白門新柳記
大文寶
文寶,字韻珊,金陵人。本良家,幼隨阿母避寇杭州,轉徙至滬上,孤苦無依,遂落平康籍。年十四,豔美絕倫。滬上爲通商碼頭,富商大賈麋集,時江浙猶未克復,兩省豪貴,亦多寄居於是。文寶名既噪,門前車馬,絡繹如織。而文寶獨敬禮文士,視彼市儈蔑如也。滬之北里在洋徑浜,樂戶不啻數千家,多蘇人,習尚柔靡,文寶獨以俊爽勝,名在蘇幫上,與桂珠黃愛卿相伯仲。懶雲山人《滬上本事詩》:
枇杷花下客敲門,小病新蘇茗話溫。
終帶六朝煙水氣,移來海上也消魂。
爲文寶作也。歲庚午歸金陵,杜門謝客,惟二三知己,文酒之會,招之則必至,並不取纏頭貲。所居曲房綺闥,香爐茗碗,位置楚楚。山人時客金陵,再贈詩云:
幾年滄海別,惆悵意如何。
南國拋紅豆,東風捲綠波。
重逢疑夢寐,絮語代悲歌。
莫漫傷遲暮,看餘兩鬢皤。
一日進香清涼山,有素未識文寶者,偵知之,馳數十騎隨去,繞佛殿三匝,不能禮拜,急登輿歸。其爲時所傾慕如此。秦淮兵燹之後,兩岸河房,雖未復舊,而燈舫較前轉盛。文寶每值夏夕,獨坐一涼篷,懸名人書畫,燈數盞,以棗花簾障之,艙內供建蘭、茉莉數盆,旁侍一女童,時徜徉於青溪長板間,見者疑爲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也。文寶故知書,楷法妍雅,繼從山人學詩,栩栩有清致。又工鼓琴,能爲《平沙落雁》曲,愛於月夜操漫,泠泠動心魄。山人曾爲水閣之會,觴詠駢羅,履舄交錯,品題羣芳,以文寶爲之冠。文寶度曲,解爲新聲。豪於飲,工爲酒糾觥綠事,座客無不沾醉。清涼仙子於座中識文寶,爲本事詩十二首,有云:“最好天然謝雕飾,一泓秋水出芙蕖。”又云:“珊珊秀骨翩翩影,多在回波一笑時。”其風致可想。性孤傲,頗以標格自矜,非其意所屬者,雖以厚幣招之,不肯赴。有貴客遊金陵,冒風雪相訪,一見欣慕,謀落籍,置之金屋,卒謝罷之。然擇偶甚苛,迄無所就,亦不免春華易謝之感。山人贈詩有云:“偶彈寶瑟酬知己,生恐紅綃誤此身。”又云:“素面久除塗抹習,丹砂誰識女兒身?”蓋憫其遇雲。中州野鶴道人,年七十四,耳文寶名,款門求見,意甚虔,文寶慨然出見,敬禮備至,道人快甚,常津津於齒頰間也。
王寶珠
寶珠,錢唐人,幼爲父母鬻於金陵王姓家。年十六,豐肌秀骨,兩靨微渦,頎立亭亭,有玉樹臨風之致。曲師導學琵琶並度曲,意不屑也。所居小樓一角,房櫳幽靜。貴遊文酒之宴,坐無寶珠不樂。清涼仙子,以庚午秋赴金陵鄉試,訪見之,擊節歎賞,謀以五百金落其籍,鴇母居奇,未之許。未匝月,已爲浙人設計賺去。仙子方落第歸裏,及至聞其事,悵惜無已,賦《失珠》詩云:
絲絲楊柳畫樓春,長板橋頭履跡新。
江上秋風千古恨,何時再遇弄珠人?
迥憶蕭齋寶相開,金樽玉笛共徘徊。
從今痛灑鮫奴淚,十斛明珠換不來。
素娟
素娟,海陵人,辛未春來金陵。年甫碧玉,童真未漓,新月照人,輕雲吐岫,望之足銷塵思。初未甚知名,屢與水閣之宴,與文寶聯袂,懶雲山人贈文寶詩,有“素月娟娟宵脈脈,秋心分領是何人”之句。女伴豔其語,競繡於領巾,如《杏花春雨詞》之織羅帕也。素娟尤吟諷不去口,而未知秋心分領之意,疑專爲己作,丐山人書之扇頭,山人不忍相欺,又不忍拂其意,乃另贈《一剪梅》二闋雲:
生小娉婷絕可憐,素影蹁躚,素貌天然。妝成徙倚畫欄前,花也娟娟,月也娟娟。 偶伴檀郎入綺筵,素面窺簾,素手調絃。琵琶斜抱鬢雲偏,態又娟娟,韻又娟娟。
百本瓊花孰比肩,樊素爭妍,束素同織。有時倚竹小流連,風引娟娟,露浥娟娟。 兜率宮居第幾天?毫素難宣,紈素休捐。願卿珍重好因緣,惜此娟娟,莫誤娟娟。
素娟得詞甚喜,秦淮燈舫中播之管絃,爭相傳誦,素娟名遂盛,歌筵舞席,佳客競相招致。先有一輕薄子,欲出重貲挾之去,素娟抵死不從。此子旋因他事敗,人皆服素娟遠見。某太守自江北來,一見素娟,詫爲神女,贈七襄錦爲贄,意在梳櫳素娟。娟不應,太守索然興盡,另覓得金仙,以愛素娟者愛之,然終覺不如素娟美。次年復來金陵,仍招素娟侑酒,問娟家所寡有者,娟逆知其意,答以“年來小豐裕,多受貴人賞賚恐折福;且不久將爲貧家婦,金玉錦繡,無所用之。”太守默然。又力贊金仙色藝之佳,固請再招金仙,太守許之。其明慧而有機變如此。素娟聲價日高,而性情恰甚閒逸。居臨桃葉渡,每日曉妝初罷,手扶綸竿,倚水檻垂釣,人見之如煙籠白芍藥,柔荏清豔,殆鮮其倫。蠣道人謂其秀色可餐,真得山川靈氣者。洵然。秦淮燈舫盛時,遊女如雲,貴家眷屬,愛素娟婉麗,時招同遊,院中人尤羨慕之。初素娟與小灜仙善,結爲手帕姊妹,灜仙少二齡,已先嫁,然不得所,詳在灜仙傳。素娟亟欲從良,而鑑於灜仙覆轍,頗切躊躇。蓋盛名鼎鼎之時,愛者多,忌者亦不少,謠諑之口,君子傷之,矧十七齡弱女子乎?宜其求脫離去。
蘅香
蘅香,廣陵人。舉止瀟灑,落落有大家風。愛作淡妝,無抹脂障袖之習。工度崑曲,意氣豪宕,高響遏雲。時金陵宴會,以藥倦齋爲最盛,幕客寓公,逭暑消寒,均集於此,每集蘅香必與焉。蘅香既與諸名公遊,遂乃高自位置,俯視一切,碩腹賈,無從望見顏色。因此所如不合,鬱郁不得志。遇有高會,輒以酒澆塊壘,一舉數十觥。醉後耳熱,按拍悲歌,聽者爲之掩淚。悔餘庵主人,來往金陵,奇賞之。主人有孔北海風,座上客常滿,全力爲蘅香提唱,賦詩紀事,座客從而和之,積至數百首之多。今《悔餘集》中,載疊韻詩七十首,皆由蘅香而發。其警句雲:“文無不是迷陽草,坐久心清入妙香。”則專指蘅香也。蘅香羞與市儈伍,心日強,境日塞,益以曲糵自戕,又癖嗜芙蓉膏,體日尫弱。雙湖外史與蘅香雅相得,歌場酒次,相對忘言,淡而彌旨。先是海上客最暱蘅香,既有小隙,外史心弗善也,遇蘅香加厚,病中常遣使存問,兼致醫藥之資,亦可謂深於情者矣。辛未秋季卒,年二十四,葬清涼山側。懶雲山人呼蘅香爲酒友,其卒也,山人吊以二絕雲:
一醉沉酣永別離,負卿惟有寸心知。
生平愛作香奩體,偏是蘅蕪未入詩。
佔得清涼土一抔,荒郊埋玉不勝愁。
何人爲立真娘碣,點綴風流似虎邱。
小灜仙
小灜仙,廣陵人。顏色如海棠經雨,豔冶絕倫,而眉宇間,時露英氣。年十三,來金陵,髫發雙垂,殊可人意。年十四,豔聲遂噪,與素娟齊名。每有雅集,招素娟者,必兼招灜仙。素娟長灜仙二齡,以貌勝,而歌喉稍亞。灜仙則抑揚宛轉,極穿雲裂石之勝,每度曲時,坐中歡譁頓息,屏氣凝神,潛心領略,惟恐其曲之終,在局外者,亦不禁喝采。又能串《思凡》、《佳期》等戲,紅氍毹上,應弦赴節,真不啻嫋嫋垂楊,搖曳於曉風殘月時也。初抵金陵,齒弱而憨,稍露芒角,日與諸名流濡染,吐屬亦漸臻清妙矣。某貴公子,年甫弱冠,溫文爾雅,鍾愛灜仙,灜仙意亦嚮往,遂訂婚嫁。公子格於嚴命,事中止。江北某鎮軍以威挾之,擲與鴇母白金三百,徑挾之去,非所願也。鎮軍好內,如夫人者六人,灜仙班在第七,衆姬以其出身樂籍,共起揶揄之。鎮軍豪宕無定性,寵日衰,褫去衣飾,迫使共婢媼操作,常吞聲飲泣。年甫十五,遭此折磨,令人有煮鶴焚琴之恨!懲僞騃人,賦《減字木蘭花》惜之雲:
灜洲仙子,嫋嫋亭亭誰得似?小樣紅妝,立向瑤階妒海棠。 東君醞釀,勒住好春香未放。跋扈風來,擘柳吹花一夜開。
紊英
素英,廣陵人,家居廿四橋頭。姿致綽約,跌宕風流。鄉宦某公嬖之,擬置作簉室,定約後,堊壁清塵,已將作阿嬌之貯矣。某公旋病卒,室中人恚甚,謂病由素英致,乞江都令按其事。素英聞信,星夜逃至金陵。甫卸裝,先聲已播,招侑灑者無虛日。九十九洲釣徒,遍遊南北,閱人甚多,自爲生平所見,無如素英態度者。居秦淮未匝月,豔名頗重,略亞素娟,時稱二素。尋爲匪人所構,遂成訟。江寧令牒拘之,素英窘甚。與懶雲山人僅一面,丐素娟代請緩頰。山人以詩寄令雲:
六朝金粉久荒涼,纔有生機上綠楊。
修到秦淮風月長,豈宜飛牒捉鴛鴦?
素娥失計方奔月,再困雲英奈若何?
寄語風流賢令尹,護花恩比種花多。
遂免逮。此事與《隨園詩話》袁香亭事絕相類,亦佳話也。素英自是厭薄煙花,飄然遁去,雖同輩亦不知其蹤跡雲。
小玉紅 小紅
小玉紅,六合人,轉徙維揚,年十三至金陵。慧眼修蛾,天然韶秀,雛發未燥,盤辮插花,丰姿殊韻絕也。兩顴微高,而其雋逸之氣,如太原公子裼裘而來,自不可掩,又如高秋健鶻,乍得新霜,分外神俊。至其柔膩熨貼,則飛鳥依人,明月入懷,別有一種風致。歌喉酷似小灜仙,唱《仙圓》一闋,沈爽滑烈,動盪心魄,清商徐引,傾其儕輩。菱湖長精於音律,品秦淮曲口,以小玉紅爲第一。此論既出,一軍皆驚。蓋以其年尚稚,而名未着也。資格取人,遂無真賞,嘲風弄月,亦如是乎?所居近東水關,屋宇頗隘,而爲燈舫往來必經之地,遊人屬目。懶雲山人偶過此,遙見玉紅,訝其神采頗類灜仙,招使度曲,歎賞不置,即以所譜《秦淮燈舫新曲》畫紈扇贈之。玉紅粗識之無,略爲解釋,已洞悉全套節奏。山人又贈聯雲:“青蓮絕唱誇羣玉,白石新詞付小紅。”玉紅手製茉莉花球贈山人,兼丐題詠,山人即席賦《百宜嬌》謝之雲:
琢玉爲花,剪冰成顆,妝罷彩絲穿就。式仿晶圓,影偷月小,鼻觀清芬參透。奇葩媚夜,恐暗裏春光微漏。想攢將碎瓣團圍,趁伊含蕊時候。 剛好是風前浴後。偏懶押瑤簪,學貽瓊玖。配有蓮花,答來梔子,故故芳心挑逗。低懸麝帳,料素豔今宵生受。到更闌酒夢醒時,妙香徐嗅。
玉紅得詞甚喜。蠣道人亦賞識之,贈詩云:
生小眉顰尚未舒,亭亭初日照芙蕖。
尋芳已遍青溪曲,李俗桃粗總未如。
自是聲名頓起。玉紅與素娟、灜仙,皆爲手帕姊妹,排行第五。又有名小紅者,齒與玉紅若,亦婉慧。
岫雲
岫雲,一名秀芸,興化人,幼隨母居仙女廟,己巳春來金陵。年十六,姿態嫵媚,秀外慧中。善歌舞,豪於飲。居城南之璇子巷,聲名藉甚。與蘅香、如意,常往來於藥倦齋中。先是海上客最暱蘅香,繼因投契過深,略生嫌隙,海上客遂專注岫雲,花晨月夕,觴詠流連,岫雲無不與者。海上客善度崑曲,每偕岫雲更唱迭和,色授眉與,旁觀亦豔羨之。庚午秋,傍花居士赴試金陵,一見岫雲,遂相款洽。岫雲手持素箑,上畫雞冠花,索居士題,居士援筆立就,句雲:“雖然非草非花質,卻比羣芳出一頭。”意以第一人許之也,岫雲喜甚。居士又屬泰西人爲照像,遍徵題詠,由是岫雲名益播。某大令欲以六百金落其籍,未之許。江左某生亦來應秋試者,強納爲姬,拒之更力,生乃糾惡少年十餘人,謀竄取之。居士偵知,匿岫雲於別室,匝月事寢,岫雲深德居士,欲委身事之。嗣居士將歸,岫雲每詢行程,輒有采鳳靈犀之感。臨別折蘭花數枝,授居士曰:“以此訂同心耳。”居士譜《高陽臺》一闋雲:
丁字簾前,辛夷花底,維舟曾共尋春。慵自梳頭,淡妝不着羅裙。閒雲心性生來懶,只閒情絆住閒身。待安排,紙閣蘆簾,貯取真真。 無端又作天涯夢,嘆飄蓬蹤跡,同是沉淪。兩度秋風,爭忘石上前因?搴蘭當作將離芍,付簫郎,暗領清芬。最難禁,握別綢繆,後約殷勤。
明年居士重來,訪岫雲於釣魚巷,鶼鶼鰈鰈,又逾兩月。客有與居士同遊者,性暴躁,岫雲不甚禮之。一日偕居士過訪,岫雲匿不出,客大怒,出聲垢誶,碎其香奩什具殆盡。居士再三解勸不及。居士性極溫存,乃爲同伴所累,深自惶歉。又因岫雲別有所歡,不免稍露秀才本色,遂與絕。懲僞騃人戲代岫雲作《菩薩蠻》寄之雲:
曲闌倚遍愁心續,郎心更比闌干曲。寒意襲輕衫,郎心寒不寒? 秋風吹木葉,葉與林長別。莫漫怨秋風,春花往日紅。
近惟海上客岫雲情好無間雲。
如意
如意,廣陵人,居釣魚巷之西。圓頰豐肌,其秀在骨,人以肥環目之。愛作淡妝,如梨花倚雪,有屏棄鉛華之意。陽羨山樵,雅愛憐之。名與蘅香、岫雲埒。時雙湖外史提唱蘅香,海上客提唱岫雲,山樵則專提唱如意。三君皆名流,多在藥倦齋、秤它巷兩處雅集,座無雜賓,惟乘驄舊使、柳下客、西湖漁隱、懶雲山人間與焉。諸君品題,謂蘅香豪邁,岫雲冶麗,至於靜穆自喜,不即不離,青樓而有良家氣韻者,斷推如意爲最。然如意頗自矜重,非所屬意,纏頭錦雖厚不往。有武弁某招與遊,峻拒之。某怒,遣勇丁圍門以威力相脅。如意偵知,由後戶先避去。是時駐防兵弁日與歌樓尋釁,遂有大哄秦淮之舉,縶女妓數人,曳歸內城,數日始放還。從此如意視煙花爲惡道,深自潛匿,日以從良爲念。庚午夏,揚州司馬納爲姬,同伴羨其得所,而山樵悵惘不已,賦《減字木蘭花》惜之雲:
揚州小杜,腸斷煙波江上路。葉已成陰,孤負尋春一片心。 宵涼夢杳,如意珠沉星影小。不怨嫦娥,只怪瑤臺風露多。
大文卿 小文卿
大文卿,鹽城人。明姿憨態,光彩射人。壬申夏五月既望,湘君偕慎獨生,宴懶雲山人於秦淮畫舫,清飆微起,微波不澌,湘君召酒佐二人,一則文卿也。既入座,吐屬圓利,舉止嬌殢,四坐歡然,湘君樂甚。自是一意文卿,不復戀道旁苦李矣。龍眠畫史,亦雅重文卿,極口揄揚之。然畫史周曆花叢,取多棄少,未免愛博不專。近則檢束身心,深防跅弛,故雖癖好文卿,蹤跡恰不甚密。惟湘君至誠皈依,爲賦《採蕭》之詩,“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有此親切,人或以微詞取笑,文卿爭之必力,文卿相待亦頗加厚。方文卿之初至金陵也,名已着,嗣因事構禍,所歡挈至姑蘇避之,事定重來,聲名更盛,駸駸乎肩隨素娟矣。近與素娟、岫雲諸名下,結爲手帕姊妹,類聚羣分,亦如文人標榜,可笑也。秋波稍有雌雄,是白璧微瑕,而一種溫膩之氣,實足令人心醉,慎獨生贈詩云:
嬌小雙文劇可憐,得人意處最便娟。
泥卿一唱清平調,不作鴛鴦也是仙。
同居有小文卿者,稍瘦怯,而亦自楚楚可憐。
巧齡 巧珠
巧齡,年十三,巧珠,年十一,金陵人,居牛市水閣,皆安月娥養女也。月娥另有傳,在《衰柳記》中。金陵克復後,秦淮舊人存者,齒皆垂暮,後起絕少,僅安家兩巧耳。巧齡姿貌中人,而酬應便捷,妙於語言,每值宴會,輒以舌戰衆賓,雖老名士不能屈。善捶洋琴,手口相應。前統領某鎮軍,來金陵,鍾愛之,以安家爲邸舍。值巧齡生辰,置酒高會。巧齡欲致全真散人,未至,寄贈聯雲:“調舌能爲千百巧,稱觴初度十三齡。”蓋慰藉之也。巧珠便嬛伶俐,嬌稚可憐,唱崑腔小調,無不入拍,每姊妹合串雜劇,羣嘆爲雙絕。秦淮方昇平時,一河兩岸,妓家比屋而居,以京幫爲上品,蘇幫次之,揚幫又次之,近日風流藪澤,全屬揚幫矣。兩小庶能延京幫墜緒乎?
大翠齡
大翠齡,海陵人,良家女,年十四,以父負債急,鬻身於廣陵李八家,居仙女鎮,與詹上舍暱,欲委身相事,上舍亦心許,假母不欲也,強挈至金陵。辛未夏,傍花居士訪翠齡於小玉紅家,臉暈微紅,如芙蓉之倚朝露,修潔自好,婉慧多情,而眉黛間時有恨色。居士因燈舫之會,酒闌細詢隱衷,翠齡以詹上舍舊約告,屬居士作書寄上舍。居士憐其多情,同社宴集,必招致侑酒,聲價漸高。然日以從良爲念,假母患之,以計賺歸。翠齡既歸,念居士不去口,每逢金陵客,必詢蹤跡。壬申春,復來金陵,晤居士,自言憂傷蕉萃,恐不久於人世,輒嗚咽不自持。居士再三慰勸乃已。時有某統領者,甚愛翠齡,謀以六百金落其籍。翠齡亦厭倦風塵,矢願相依。房中媼,竊聞其議,陰白假母,假母尼其事,陵虐百端。翠齡知事不諧,與某君訣別,促其速歸,夜飲芙蓉膏死,年二十有二,聞者無不太息。淮南大令爲作傳,春谷明經爲作誄,懲僞騃人聞其事,賦《浪淘沙》憫之雲:
花月太匆匆,淚裹巾紅。香魂輕逐五更風。生與芙蓉爭豔麗,死殉芙蓉。 磨蠍苦臨宮,比翼無從。星期密約竟成空。傅粉何郎情未斷,再世重逢。
小桂
小桂,廣陵人,如意之妹也。長身玉立,豔冶如桃花,善談謔,能令四坐解頤。與素娟、雙鳳、小灜仙、小玉紅相善,號五姊妹,爲後進之翹楚。辛未秋,傍花居士宴全真散人於畫舫,招來侑酒,歌喉清脆,酬酢當人意,手持摺疊扇,扇上小楷能辨認,散人稱賞。次日散人遊秦淮,又見小桂立於柳陰之下,旁侍一女童,儼然畫意,遂贈以《虞美人》詞雲:
蘭湯浴罷梳妝懶,寶髻鬆鬆挽。白羅衫子茜紗裙,閒與知心小婢立斜曛。 桃枝綠扇搖風細,粉汗香融膩。扇頭誰寫十三行,仔細端詳,筆畫似檀郎。
時悔餘庵主下榻於藥倦齋,方蒐羅秦淮佳麗,一見小桂,嘆爲名不虛傳,擬排日宴會,爲得人慶。適有淮西降將慕其名,欲出重金梳攏,小桂不願,又懼禍,乃宵遁。近聞豔名已噪竹西矣。
雙鳳
雙鳳,一名綺梧,興化人。中身常貌,無瑕可摘,至於眼波之飄瞥,性格之溫存,時蓋罕其偶矣。與小玉紅同居。蠣道人與全真散人,泛舟過東水關,適雙鳳憑闌佇立,數水面游魚,着茜紗衫,持桃枝扇,偶一送盼,使人意消。蠣道人悅之,即招致舟中侑酒,贈以《鳳凰臺上憶吹簫》詞雲:
雲冷沾釵,霧香籠袖,從教芳思深深。記無雙別傳,引鳳餘音。多少花繁月皎,儂只是、未解歸心。閒凝盼、攜卿覓醉,助我題襟。 難尋、閬風渺渺,休再問成連海上瑤琴。望玉霄清迥,誰共登臨?傳語雙成料理,同覓取、鳳子清吟。清吟罷,紅燈暗銷,綠酒停斟。
道人與散人爲文字舊交,近日同作寓公,約以觴詠消夏,雅集頗多。散人方提挈玉紅,道人亦拂拭雙鳳,自是雪藕調冰之地,兩美常聯袂比肩矣。
小翠齡
小翠齡,廣陵人。年十四,光彩煥發,若太陽之升朝霞,若流雲之吐華月。性恬雅,不多言,頗近閨秀風流,不似曲中人也。雙鉤亦纖好,無矯揉造作之習。清涼仙子心識其人,屢向懲僞騃人言之,騃人雖品題風月,而從不作曲巷之遊,未之見也。一日閒泄子招之,騃人適同席,極許可,並誇仙子爲正法眼藏。翠齡與大文卿同居,稔知騃人善以筆墨飾粉黛,即席求詞,騃人戲贈《調笑令》雲:
調笑,調笑,自許年華正妙。怪他阿姊情癡,鎮日妝樓鎖眉。 眉鎖,眉鎖,漸漸新愁到我。
仙子亦贈詩云:
不着胭脂自可憐,亭亭淨植致天然。
當筵莫怪嬌羞甚,花未開時月未圓。
仙子白下看花,已將十稔,平生賞識,惟王寶珠,每飯不忘。《衰柳傳》中,湯小聰亦津津樂道。其餘佳麗,類皆口有雌黃,獨於翠齡,極力讚賞雲。
文玉
文玉,廣陵人。年十五,隨母來金陵,居牛市秦二家水閣。秦二家爲羣豔所萃,文玉其冠也。凌波細步,豐致翻翩,性愛靜潔,喜清談,不屑學歌舞。己巳夏,傍花居士招之遊,憐其遇,思爲其戚量珠,議未成,值端午節以鄰哄受驚,避居城北。未幾,歸某參軍爲側室。
金齡 小金齡
金齡,姓耿,廣陵人。己巳歲,來金陵,亦居秦二家。長文玉二歲,面如傅粉,膚若凝脂,妍笑工顰,大有西子捧心之態。溫雅亞於文玉,而慧辨過之。時以白晳稱者,推金齡最,故有白金齡之目。西湖漁隱最賞識,每招之侑觴。後又攜其妹金寶來,同居釣魚巷水埠頭,名益盛。旋以訟事歸廣陵,爲大賈賺去。秦二家自文玉、金齡去後,門前車馬稀矣。近日又有小金齡者,亦廣陵人,華容婀娜,姿態橫生,真美人模樣也。藥倦齋主人暱之。惜無手口,故不爲時所重,然專以色選者,當不忍遺棄。
大金鳳
大金鳳,廣陵人。齒稍長,豐致嫣然,舉止溫雅,工於應對,知音識曲,能豪飲。居淮清橋察院之東偏。兵燹以來,舊院遺址,無可尋覓,即從前利涉橋、文德橋一帶,所謂丁字簾前、落日放船好諸名勝,亦皆鞠爲茂草。館妓叢集釣魚巷,湫隘已甚,名流望而卻步。獨金鳳家,室宇精潔無纖塵,笛牀琴幾,位置不俗。起坐一小樓,鐘山嵐翠,撲入簾桁間,如在畫圖中也。某都督,能顧曲,喜金鳳善歌,酒次輒招共按拍。清涼仙子與遊燈舫,亦賞其跌宕,贈詩云:
烏衣巷口夕陽紅,十二闌干一笛風。
何事金釵釵上鳳,也來飛舞畫船中?
與大翠齡同居,自翠齡飲鴆後,人皆恨其假母,目爲不祥,過者絕少,並金鳳聲價亦減矣。
金仙
金仙,廣陵人。面帶微麻,人戲呼爲麻姑。而酬應周至,歌曲瀏亮,殊不惡劣。半月君極垂憐焉。時素娟方負重名,半月仰慕之,招來侑酒,冀當素娟意,佩瑤巾扇,力求精品相貽。素娟身分既高,視之殊落落。半月君不懌,陽爲頂禮素娟,實則狎暱金仙也。金仙與水閣主人不合,半月曾與水閣之宴,擬招金仙侑酒,主人長揖求免。金仙聞之,銜恨入骨,半月亦怒形於色,轉丐全真散人贈詞,以釋其怨。散人賦《臨江仙》雲:
金粉叢中誰作主,仙緣即是塵因,漫將嚼蠟視橫陳。爲卿搴杜若,聊當麝蘭燻。 霧鬢風鬟人隱約,隔簾輕啓珠脣,聞歌子夜也消魂。泥他烏帽客,何事妒紅裙?
小玉琴
小玉琴,廣陵人。面目平正,齒如瓠犀,常品而無俗韻,一笑媚生,尤擅風騷之致。陽羨山樵,自如意嫁後,悵悵若有失,得玉琴喜甚,謂其性格近似如意,遂招致之。玉琴工度曲,其聲清越以長,每值更闌燭灺,酒半星稀,曼聲發於座上,真足解宿酲、驅睡魔也。又善酬應,多從富商大賈遊,故豔聲頗着,而韻事不多見。
大寶齡
大寶齡,廣陵人。面目開闊,氣象崢嶸,一洗青樓冶蕩之習。舊在廣陵演劇,扮大花面,聲若洪鐘,《紅樓夢》中之葵官也。來金陵遂不演劇。清涼仙子曾一招侑酒,頗嫌其過於豪放,解之者曰:“柳耆卿‘曉風殘月’,與蘇長公‘大江東去’,並美詞場,何必嫋嫋娉娉之爲是,而錚錚佼佼之爲非乎?”仙子一笑。某參軍頗暱愛之,常招往藥倦齋中,使點雙陸籌。
小琴仙
小琴仙,廣陵人。年十四,夭桃顏色,着露尤妍,細柳身材,臨風善舞,其媚在骨,其腴在神,雖年未破瓜,而送盼流嬌,已足令人心醉。向居小灜仙家,兩小無猜,頗稱相得。灜仙嫁後,漸解生愁,近與小玉紅同居,俊爽不逮玉紅,而妖冶則似過之矣。龍眠畫史、鐵笛仙,俱極口讚賞。
小素貞
小素貞,六合人。年十四,隨母來金陵,居釣魚巷之秦二家。丰姿窈窕,媚態橫生,初試登場,芳名未着。更生子首提唱之,贈以詩云:
古棠城是阿儂家,日向龍津學浣紗。
一飲秦淮河畔水,眼前顏色豔如花。
年華嬌小致蹁躚,試曲初登玳瑁筵。
素面每將團扇障,含貞羞唱《想夫憐》。
小翠紅 嫵齡
小翠紅,廣陵人,素娟妹也,另與大文卿同居。與小翠齡同庚,身軀細小,婀娜生姿,裙下雙鉤,如籠春筍,與小翠齡可稱雙璧。龍眠畫史,絕愛憐之,聞有《白門新柳》之編,畫史謂:“翠紅爲後起之秀,必不可遺。且阿姊素娟,名方洋溢,如午日之初中,翠紅則質抱葳蕤,如朝陽之甫上。安見異日桃根,不方駕目前桃葉乎?”因亟爲編人。又有嫵齡者,廣陵人,齒亦弱,娟秀可喜。滬上某部郎薄遊金陵,招使侑酒,評爲秦淮雛鬟之俊雲。
小蘭
小蘭,廣陵人。年十三,身材瘦小,態度輕盈,《桃花扇》所謂“懷中婀娜袖中藏”也。藥倦齋主人賞之,決其它年必爲上品。一日宴湘君水閣,招來侑酒,翩然入座,弱不勝衣,座客各垂憐焉。及引箜篌而唱,則又脆若調簧,響如裂帛,殊暢人意。酒闌,更串《十二紅》曲,及諸雜耍,舞袖飄搖,直欲乘風飛去,又儼然一小灜仙矣。懶雲山人酬以二絕雲:
意態飄揚似半仙,何須花板試鞦韆。
可憐生就娉婷質,爲賺當筵買笑錢。
掌上盤中事有無,雛齡天付此輕軀。
郎當鮑老休惆悵,老尚登場合認輸。
白門新柳補記
前書以記爲名,是記事非品花。採訪所及,隨得隨錄,名次之先後,與色藝之優劣無關焉。即以記事而論,傳聞異詞,愛憎異性,難免參錯,稗官小說,遊戲而已,不得以信史責之。前書間有遺珠,特爲補記。養和近作淮海之遊,他日歸來,當不以鄙人爲僭妄也。壬申季秋曉嵐識。
妙紅
妙紅,字韻秋,金陵人。年十八,舊妓宮小婷女。溫潤秀逸,如玉離璞,如花逢春,兩頰渦生,雙鉤筍瘦,工撇蘭,能操琴。就京幫而論,色藝可肩隨文寶,前記巧齡傳中,期其延京幫墜緒,得茲妙紅,或者在此而不在彼乎?幼時隨母避亂海陵,壬申季秋回金陵,居桃葉渡之東舍,館甫定,即爲有心人物色。傍花居士偕野鶴道人訪之,一見傾談,風流蘊藉,大相稱賞。居士出素箑索畫,蓋將面試之也。妙紅對客揮毫,撇葉點花,了無羞縮之態。居士珍同拱璧,遍徵題詠。次日爲劍舞叟言之,招來侑酒,叟贈二絕雲:
幼婦芳名迥出儔,比將風格待羅虯。
水鄉荷芰都開過,豔絕芙蓉絢晚秋。
舊稿湘蘭着意臨,調脂吮墨費沉吟。
有人雅愛天然素,莫把紅心壓素心。
彩雲
彩雲,興化人。年十八,由廣陵來金陵,與小金齡同居。金齡輕盈若飛燕,彩雲豐豔若玉環,人稱雙美。秦淮燈舫盛時,各路歌妓畢集,謂之趁熱水,魚目明珠,頗難辨認,因此彩雲未甚知名。盂蘭會後,趁熱水者陸續散去,浮雲既淨,高秋自清,黛色嵐光,始露青山真面目矣。一日,傍花居士與龍檜子泛舟清遊,彩雲適在鄰舟度曲,哀怨悠揚,聽之有驚秋意。曲終,小立船頭,款洽絮語,殊增留戀。越日,冶秋之集,遂招侑酒,入座微帶愁容,酬酢間頗露呻吟之態,野鶴道人異之,代爲診脈,始知其感冒已久,力疾而來。同人倍相憐惜,龍檜子贈以詩云:
顰眉如見病西施,風露清寒怯不支。
我喜賞秋勝銷夏,閒雲心性彩雲知。
綺香 秀英
綺香又字綺卿,毗陵人。年十八。自幼轉徙維揚,近寄寓於莫愁桃葉間。面如滿月,膚若凝脂,性格溫存,舉止安貼,與岫雲、文卿輩相伯仲也。無不可子、惜春主人,招野鶴山人、龍檜子、傍花居士作冶秋之集,是夕潮退波恬,舟輕人靜,露珠桂月,分外清幽,不似向來喧嚷矣。座中素娟、小玉紅,皆司空見慣者,惟彩雲、綺香,初次識面。綺香酬應周至,不即不離,曲口亦頗大雅,座客稱賞。龍檜子即席贈彩雲詩,傍花居士復爲綺香請,遂口占一絕雲:
餘霞如綺映妝樓,人影衣香續冶遊。
次第看花休恨晚,白蘋紅蓼不勝秋。
同居有秀英者,亦明慧可人。
灜珠
灜珠,毗陵人。年十九,風姿濯濯,體態盈盈。暫寓秦淮,知交尚少,以故《新柳記》未經採入。向與素娟善,素娟爲新學道人言之,贈以《一萼紅》雲:
板橋頭,悵彩雲漸散,煙水冷孤舟。燈火飄蕭,佩環寥寂,看花人已歸休。問滄海,遺珠誰訪?認丰姿,如見杜家秋。影裏情悰,塵中物色,累爾靈脩。 豔說狀元崇嘏,在清溪九曲,佔盡風流。同輩雲泥,故人車笠,名場一樣牢愁。要借我、頹唐老筆,爲玉人、聲價長琳璆,從此琴天笛夜,心字香酬。
楊寶珠
楊寶珠,金陵人。年十六,貌豐豔,性敏慧,以手口勝。清涼仙子、野鶴道人俱不以爲然,而龍眠畫史賞之,鐵笛仙爭之尤力。且以前記王寶珠藉口,謂“王寶珠何幸而巍然列《新柳記》之首,楊寶珠何不幸而不得綴《新柳記》之末乎?”因爲採入。龍檜子詩云:
環肥燕瘦豈能同,各有靈犀各自通。
多事一編新柳記,白門處處刮酸風。
出塞明妃等逝波,清涼仙子奈愁何?
斷無合浦珠還日,且唱宏農得寶歌。
宋玉微詞易失歡,有人怒發欲衝冠。
勸君滿酌蒲桃酒,信史原難責稗官。
此詩既出,北里中門戶之見,漸次釋然,不獨爲楊寶珠增聲價也。
綠菱
綠菱,廣陵人。年十三,身材瘦怯,性格溫存,弱齡而有大人家數。演崑曲,能合拍。大龍山樵賞之,謂可作《新柳記》殿軍,且卜其它年能自成一軍。丐劍舞叟以詩張之,叟贈二絕雲:
兒家新學畫雙蛾,訪豔爭思細馬馱。
綠未成陰宜護惜,西風緩唱採菱歌。
品題風月一番新,慣種今生未了因。
我到旗亭常貰酒,待卿來作侑觴人。
喜齡
喜齡,年十六,廣陵人。眉目清秀,吐屬風流。杏林山人眷之,偶抱恙,招閒泄子診視,雖雲鬢蓬鬆,而意態幽閒,大有楚楚可憐之致。與閒泄子談,自以不登《新柳記》爲憾。閒泄子賦詩二絕爲贄,請補入記。詩云:
兒家江北住江南,半帶嬌癡半帶憨。
最喜瓜期年二八,更憐眉樣月初三。
自來名士善評花,異卉奇芳次第誇。
知否幽蘭在空谷,挑燈和雨泣琵琶。
白門衰柳附記
湯小聰
湯小聰,字綺琴,金陵馬氏女,爲湯如珍養媳。如珍本秦淮院中人,故侍郎某公最賞識之。金陵陷,避亂姑蘇,時在丙辰丁巳間,如珍老矣。小聰本在芳齡,明眸善睞,慧麗絕倫。幼讀書,通文義,工度曲,尤精畫蘭,得馬湘蘭遺意。黃山初白子一見愛悅,遂爲置釵環,賃居室,氣象煥然一新,於是姑蘇之名大噪。而初白子益嬖之,纏頭之費,逾千金。有傳其事於黃山者,嚴命敦促歸裏,不忍別,繪《歌樓聽雨圖》,遍徵名流題詠,溪上老漁賦《高陽臺》詞雲:
桃葉移根,竹山攜酒,相逢名士傾城。心字香燒,麝蘭一氣雙清。姑胥臺畔絲絲柳,惹絲絲楚雨含情。畫樓深,綺語誰知,只有紅燈。 綠窗人去眉峯遠,怕鷓鴣吟斷,蝴蝶魂醒。約略春愁,和煙圖上湘屏。尋芳小杜重來未,願珠徽長儷鵝笙。更消停,門掩梨花,剪燭同聽。
清涼仙子詩云:“好尋碧海三生約,莫負青溪九曲深。”又贊其畫蘭之工雲:“心靈自擅生花巧,腕弱偏能撇葉工。”初白子自賦七律十章留別,警句雲:“作繭已拚蠶自縛,迷香未必鳥知還。爐煙比似郎心熱,一味騰騰嫋博山。”“歌曲擅長招姊妒,詼諧對客解郎圍。”“此身容易卿卿屬,乍見矜持習見狂。”“割臂悔要前夕誓,顰眉偏吝一聲應。”“小別何曾虛一夕,再來爭忍說經年。惺惺相惜人三兩,脈脈中含語萬千。”“破鏡因緣關妾念,投梭心事慰君懷。”可謂哀感頑豔矣。無何姑蘇又陷,小聰轉徙如皋。至甲子,金陵克復始歸。初白子來應秋試,重晤於洋珠巷,執手纏綿,淚隨聲墮,蓋匪特兒女情悰,傷離惜別,兼有慨於滄桑之變幻,金粉之凋殘也。初白子又賦《秋柳》四章寄慨,警句雲:“垂垂不覺青娥老,楚楚相逢白下秋。”“情絲欲絕終難斷,綺夢雖遙未易醒。金縷已殘休作絮,青絲不綰嘆飛蓬。”“重聽別調翻三疊,忍見長條近十圍。”則又似爲小聰傷遲暮矣。丙寅春,清涼仙子來金陵,於牛市訪見之,徐娘雖老,尚有風情。初白子與仙子本舊交,因此時相聚晤。是時懶雲山人、太史某君、藥倦齋主人,常來往於金陵,皆樂與小聰遊。其後初白子之官西江,仙子歸新安,小聰於水閣設祖帳,酒闌歌罷,各自黯然,大有一曲陽關淚萬行之態。己巳,仙子復來白下,則小聰已歸歐陽氏矣。小聰旖旎風流,吐屬典雅,絕無倚門氣習,後來之秀,如《白門新柳》所記者,惟大文寶庶乎近之,蓋同得六朝煙水氣也。嗚呼!可多見歟?題小聰畫蘭,多見於近人詩稿,悔餘庵雲:
湘蘭合是前身,欲步橫波後塵。
任是秋風吹瘦,蛾眉猶鬥精神。
我願花如人壽,誰憐人似花蔫?
恍見唐宮妝束,墨痕注到脣邊。
藤香館雲:
劫後秦淮水不溫,美人名士各消魂。
可憐金粉飄零盡,剩馥殘膏帶淚痕。
畫閣圖成墨未乾,心香私燕馬湘蘭。
天涯歲晏無芳草,留與蕭郎鄭重看。
丁字簾前璧月孤,重來往跡認模糊。
迷香有徑何人熟,讓與風流鄭鷓鴣。
風枝露葉影殘春,遲暮相逢似有因。
我是江南吳祭酒,當筵親見畫蘭人。
安月娥
安月娥,金陵人,巧齡、巧珠之假母也,爲秦淮舊妓。昇平時,齒尚稚,頗着豔名。煮石頑仙賞之,贈以《一萼紅》雲:
稱芳名,是廣寒舊隊,小謫下瑤京。蛾樣猶纖,蟾輝未滿,神采先放光明。曾學過霓裳法曲,串新聲,嚦嚦妒啼鶯。靨笑添渦,眉修露慧,睇轉流情。 誤到團圓時候,勸靈娥珍重,莫墮愁城。豆蔻含香,芙蓉作蕊,煩惱何苦相縈?須記着前身小影,伴青天碧海耐悽清。留待梯雲客至,喚取卿卿。
此詞膾炙人口,至今傳誦。金陵陷,月娥避至他處,迨克復後始歸。六代鶯花,都非疇昔,遍訪當年姊妹,率皆玉碎珠沉,自顧馬齒亦加長矣。舊居牛市水閣,尚存廢址,牽蘿補屋,粗作安排。所歡某二尹,久定終身,而業已牀頭金盡。不得已,補綴箏琶,重爲蕩婦,幸而歌喉未改,節拍分明,迥非時下雛鬟所能企及。因此招侑酒者,不以色選,而以藝登。且重其爲京幫,生涯頗不落寞。每當酒闌夜永,與二三熟客,談白下往日風光,真如天寶宮人,說開元遺事也。邇來養女巧齡、巧珠,日漸知名,遂不屑再登歌席,惟在室中伺客,坐享其成雲。
鄭二孃
鄭二孃,金陵人。幼時從秦淮名曲師學技,故至今猶以歌曲勝,節拍不差累黍,羣推爲老成典型。居東牌樓水閣,左爲文德橋,右爲武定橋,雙虹掩映,一水淪漣,繡戶深深,珠簾漠漠,放舟者過其下,鹹逆料此中有人也。清涼仙子訪之,愛其妝閣之雅潔,贈以詩云:
曉開妝鏡笑窺奩,水閣潮痕夜雨添。
記取櫻桃舊門巷,當窗一桁棗花簾。
二孃年近不惑,風姿稍覺憔悴,而氣韻則不可掩。攀香客暱之,嫌水閣過於軒豁,另爲移居僻巷,厚其供養,使絕外交,可謂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者矣。一日藥倦齋主人招遊畫舫,適與懶雲山人同泊,彼此從未謀面,主人使度曲,爲山人壽。歌喉上徹雲霄,律呂又分明可按,時心字湖中畫舫幾二百號,女妓以百計,各自停箏歇阮,遜謝弗如。是殆所謂老輩風流耶?山人賞以詩云:
果然覿面勝聞名,雅調能令俗耳清。
誰倚紅鸞評節奏,彩雲遙護許飛瓊。
是日大文寶獨坐一涼篷,停泊僻處,靜聽二孃度曲雲。
陸蘭英
陸蘭英,金陵人,爲從前陸二養女。陸二者,秦淮名妓,豪華奢靡,傾動一時,所居畫閣紅樓,珠簾繡幕,爲北里之冠。江寧某方伯,公餘退食,常過其家,愛其屋宇軒敞,談風月於此,會衣冠亦於此。時值上恬下嬉,見者習慣自然,了不爲怪。蘭英方在垂髫,得伊假母提唱,名頗重。陸制軍之公子最暱愛之。金陵旋陷,避居姑蘇,門前車馬,不異當年。姑蘇再陷,遂轉徙無定所。近日重至秦淮,眉棱翠偃,鬢影蓬飛,秋娘老矣。賃居石壩街煙局之後,湫隘囂塵,不潔已甚,每有博徒隸役過往,因此名流絕跡,匪特憎其齒之暮也。嗟乎!千金馬骨,市之者特重其爲駿骨耳,若得意時,則驕縱凌人,失意時,則卑污自賤,蠅營狗苟,有識者唾之矣,獨一陸蘭英乎哉?
施文霞
施文霞,金陵人。昔爲秦淮名妓,工畫五色文魚,人稱絕藝。亂後轉徙姑蘇,名更盛一時,豪貴皆與之遊,近如楚北某觀察、某大令,及環山遊客,皆能歷歷談其豔跡,蓋曾聯割臂之盟,訂同心之好者。色衰適人,旋抱文君之恨。金陵大定,乃歸,頗思整頓釵環,重作阿婆三五少年伎倆,而從前舊好,稀若晨星,存者亦無復過問。至於走馬五孫,揮金公子,類馳逐於釣魚巷口,覓青娥皓齒,買笑追歡,如文霞者,望望然去之矣。困頓無聊,遂至賣芙蓉膏以自給。嗟乎!昔年供奉,無異神仙,此日追陪,半皆廝養,虛名難恃,末路易隳,天殆借一施文霞,爲眼前儒林傳中,英雄譜內,痛下一針貶歟?懶雲山人爲賦《衰柳詞》以寄慨,調寄《柳梢青》雲:
絮果難圓,楊枝易老,秋又今年。紅粉朱樓,青驄紫陌,空說纏綿。 依依長板橋邊,記弱態、惺鬆可憐。飽閱繁華,驀驚搖落,苦受烽煙。
曲師劉培珊
劉培珊,金陵人,秦淮老伎師。亂定,重理舊業,《新柳記》中人,大半稱女弟子,《衰柳記》中人,則又從前朝夕承值者也。花白髭鬚,老而不俗,是丁繼之一流人物。善吹笛,女郎度曲,律呂稍有不合,輒委曲成全之。彈箏摘阮,尤擅絕技,每值踆烏西墜,顧兔東昇,煙水迷漫之會,坐一小七板,來往於利涉橋、大中橋一帶,爲羣弟子按拍,才離西舫,又上東船,真乃點水之蜻蜓,穿花之蛺蝶也。懶雲山人贈聯雲:“九曲青溪,一聲長笛;大江東去,孤鶴南飛。”又出素扇求詩,山人贈以四絕雲:
魁官笛子卯官簫,往事蒼茫話板橋。
各有宗風尊護法,彩雲仙隊領嬌嬈。
新栽楊柳碧竿綿,幾輩王孫系畫船。
天寶詩人多感慨,江南偏遇李龜年。
十番子弟各翻新,只有何戡是舊人。
我醉扣舷歌水調,可能抵笛付真真。
祭酒詩編楚兩生,南朝押客並知名。
暮年冷淡無吟料,借爾箏琶遣我情。
以上皆昇平時舊人,近尚掛平康籍者。
跋
白門爲自古靡麗之鄉,山溫水軟,美着東南,素來風尚,侈聲伎,耽遊宴繁華之積習,沿淫冶之遺風,蓋擾有南朝金粉之流芬餘韻焉。其間月地花天,舞衫歌扇,豔情綺思,選勝尋芳,猶可想見於《板橋雜記》、《畫舫諸錄》中,此所以極士女嬉遊之樂,而寫朝廷清宴之風,亦殊足以見昇平氣象已。咸豐癸丑,慘遭赭寇之亂,據爲盜窟者,十有二載。秦淮河房舊址,荊榛塞道,瓦礫堆階,清溪遺蹟,徒剩磷照狐鳴。年來稍復舊規,遊船往來,踏波乘浪。才妓名媛,大都至自吳中,來從邗上,而土著中人,亦復不少。兩岸笙歌,一堤煙月,承平故態,父老猶有見之流涕者,此《白門新柳記》之所由作也。作者爲海陽許君養和,《衰柳附記》亦出其手。《補記》則楊君曉嵐筆墨也,述秦淮之近事,續舊院之叢談,談者豔之。曾幾何時,爲當道所嚴禁,野鴨飛鴛,一齊痛打,月碎花殘,在所不免,而作記之人,不特無金鈴十萬,以護名花,且復重遭疵詬,指是書爲禍胎罪首,劈板片付之祖龍一炬,於扁試書院諸生時,特命一二題,以致譏評,諸生亦撰楹聯,以紀其事,幾興文字之釁。夫秦淮之有綠篷船,原所以點綴煙波,流連名勝,誠窮乏者之養濟院也。一旦絕之,無以爲生,帷有號寒啼飢而已。況自管敬仲設女間三百,樂籍遂不能廢,是書偶爲遊戲筆墨所及,雖談豔冶,又何關於政體也哉?因跋其後,爲漫論之如此,禮法之士,幸無譏爾。光緒五年正月七日,淞北玉魫生跋。
〖注:■⑴,車+從,音蹤,車跡也。〗
懷芳記 清 蘿摩庵老人 撰 麝月樓主人附註
序
京師歌伶,甲於天下,人原是璧,室盡如蘭,一經品題,聲價何止十倍。記咸豐丙辰,吾友餘不釣徒展覯入都,招勝侶,萃吟朋,選伎徵歌,尋花問柳,曾有《明僮小錄》之刊,勤搜珊網,廣纂瑤編,盛事一時,貽芳千載,可以按圖索驥,執鏡招鸞焉。茲蘿摩老人《懷芳記》一記,成於丙子秋仲,相去十年,用情一致。舞衫歌扇,當年之舊雨無多;寵柳驕花,出谷之新騶更貴。想見軟紅十丈,珠溫玉暖之鄉;拾翠三春,蝶醉蜂迷之候。清眸皓齒,發其瑤思;瑋態瑰姿,鏤之銀管。盛矣!麗矣!幻耶?真耶?竊恐陳跡之難追,所貴手民之是付。傳來日下,何殊千佛之經;唱遍人間,猶是羣芳之譜。
光緒五年歲次已卯閏三月,武林雲居山人序
懷芳記
張金麟,字倚雲,蘇州人。其舅爲三慶部之阿金,度曲名手也。倚雲初入都,隸集秀部,爲春泉堂胡法慶弟子。法慶不解度崑曲,倚雲乃獨工。離師後題所居曰“麗春堂”。性情莊雅,舉止和婉。體微豐,妝楊太真爲最宜。名噪一時,爲櫻桃第一枝。〖與倚雲同坐,忘其爲伶人,倚雲亦自忘也。法慶者,以琵琶擅名,後以洋芋事遣戍。〗
張金蘭,字倚香,蘇州人。少倚雲一歲,年十六。始入都,爲熙春堂弟子。亦工度崑曲,離師後,所居曰“留春堂”。性孤介,而貌早瘁,不能與倚雲比。有弟子妝花旦者,人目之曰“狐狸精”。豔不免俗,亦傾動一時。〖咸豐丁己戊午間,有八十二者,姚冶動一時,人目之爲狐。〗倚雲得近士大夫者殆二十年,倚香不過五六年耳。然愛倚雲者,無不惜倚香也。
張翠香,字玉仙,蘇州人。殷採芝弟子,所居曰“日新堂”,慧中秀外。顧盼生姿,登場尤亭亭可愛。〖玉仙不畏暑,當夏不汗,所謂冰肌玉骨自清涼者。〗
張三福,字梅生,蘇州人,所居曰“月新堂”,性坦易,貌姣好,而眉黛間常有恨色。演《刺虎》最工,亦以其愁蛾雙蹙相稱也。頗解作字,淨幾明窗,雜陳古帖,兼之魚盎花瓶,別饒清趣。〖予以丁己入都,此四伶皆不見,憶三福尚於冠帶筵前一把晤耳{〗
王長桂,字粲仙,揚州人。年十四五,娟麗無匹。二十許,豔冶如故,是餘慶堂弟子。離師後,堂名“槐慶”。房櫳曲折,簾幕深沉。茶熟酒香,魂銷心醉,遊者視若迷樓焉。
範秀蘭,字小桐,以字行,爲吳金鳳弟子。金鳳,字桐仙,能詩,解屬文。爲何尚書所愛,有盛名於時。小桐恬雅寡言笑,亦能書畫。嘗自畫蘭,請名流題詠。離師後,居“寒葭潭”,是芥子園之一隅,怪石清池,可以娛客。然知音終寡,以其性太高潔,不入時耳。桐仙堂曰“光裕”,小桐堂曰“承裕”。
倚雲擅場二十餘年,聲名最高且久,終以貧悴死。梅生略有餘資,遽謝其儕偶,返故鄉。思爲田舍郎,爲親族所嬲,齎恨死,蕊仙好樗蒲,盡產以償博債。僦居敗屋中,抑鬱死。嗟夫!士之懷才不遇爲可慨,既遇矣,而交節末路,或顛沛困躓,不保厥終者,陸敬輿、李文饒且抱此憾,何有於三小史哉?〖北里南部之書,未見及此。〗
夏天喜,字秋芙,揚州人。長身玉立,回眸一笑,觀者惝悅不能自持。王蕊仙與秋芙美豔相匹,蕊仙固是好女,秋芙則近於蕩姬矣。蘇長公謂食河魨值得一死,餘謂秋芙儻是女子,爲我作妾,亦值得一死也。所居曰“裕德堂”,或贈以楹帖曰:“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爲時所傳誦。秋芙不能度曲,但以色勝,其戲以《蕭素珍上墳》爲最工。有時作武旦,亦顧盼生姿也。秋芙不復登場,其師弟天壽,亦扮《上墳》。刻意效之,毫釐不失。用心良苦,顧其貌劣。在秋芙種種態度,人見爲可愛者。以天壽出之,則以爲可憎。信乎東施效顰,見者望而郄走。〖予見秋芙,已鬑鬑有須,其兄子云林,年十二,未登場,已傾衣冠。黃侍郎字之亦秋,演《畫蘭》,愁蛾婉約,賦色寫生,恐當時馬守真無此玉貌。十年後,重至春明,秋芙早死。雲林淪落津門,次年玉碎珠沉矣。〗
黃聯桂,字小蟾,皖之太湖人。白晳溫潤,瞳子如翦秋水。是春福堂陳幼香弟子。幼香名長春,爲朱殿撰所眷,亦有狀元夫人之稱者。小蟾離師後,堂名“春元”,性伉爽,有俠伶之目。 鄭連貴,蘇州人,堂名曰“淨香”。妝武旦,態度絕倫。凡武旦皆以跳擲相樸爲長,連貴獨以步驟勝。前乎連貴,後乎連貴,以武旦名者,皆莫能及也。予嘗謂《洛神賦》“翩若驚鴻,宛若游龍”,以此兩語狀美人,疑其不類。必見連貴之扮戲,乃知此語形容之妙,亦惟連貴可以當之。〖蓮芳扮《金山寺》,殆可接武。〗
莊清香,字蘭生,常州人。舊家子弟,淪入風塵,意致高遠,不屑與流輩伍。落落不肯隨衆調笑。飲酒甚豪,所居曰“聞妙堂”。
陳鳳林,字鸞仙,皖人,所居曰“藕香堂”。言論磊落超邁,眉宇間有英氣。席間嘗傲睨俗子,陳相國愛之。扮戲則《得意緣》、《玉玲瓏》之類。齒既長,乃於《羣英會》妝周郎,其豪可以想見。〖周郎衣鉢,近年推蝶仙。〗鸞仙后隨黃中丞出都,略有餘資,商於漢口,可以溫飽。
丁鴻寶,字雲香,揚州人,鴻雪堂弟子。離師後,堂名曰“印雪”。色黔而格俊,舉止灑落,詼諧談笑,倜儻不羈,而不迕客,故近之者衆。侯郎中最愛之。慶郎中遷觀察,貧不能治行,餘與侯醵金資之。雪香亦以二百金爲助,慶官不進,卒無以償也。〖《明僮合錄》書梅慧仙亦有焚券事士大夫,奈何愧之。〗
楊素蘭,皖人,所居曰“心言堂”。清麗特異,姿態天然。每一登場,神采流映。觀者靡不眩目動心,惜爲樗蒲所誤。車馬未稀,門庭尚在。遽居悴以殂,猶未娶婦也。是可傷己!
朱福喜,字蓮卿,蘇州人,所居曰“景春堂”。稚齒靜婉若幼女,稍長溫雅若書生,絕無纖媚之態,而蘊藉宜人。相對清談,如烏衣子弟。侍坐依依,不覺其爲梨園小史。戲祗《湖船》、《醉歸》、《獨佔》、《水斗》、《斷橋》數句,其扮《獨佔》,態濃意遠,情文深至,今觀者真妒羨秦小官焉。稟氣稍弱,憚於轉喉,履氍毹時恆少。〖景春堂自蓮芳出,櫻桃花下,車轂如雲。蓮卿弟子小蘭,字畹香。幽怨如空閨病女,貌中人,亦不甚解文義。然喜從寒士遊,卒不得時譽。年既長,遂爲四喜部小雜,扶旗出場,淚恆承睫。噫!寒士固不可近哉。稍後有郝天秀者,字蘭卿。依其母居,無師,予贈聯雲:“飛鳥依人,白袷翩翩佳子弟;旗亭畫壁,青尊日日對鶯花。”〗
潘玉香,字冠卿,蘇州人。姿貌明倩,歌喉清潤。所居曰“豐玉堂”,是國香堂譚天祿之婿,婦貌亦美,人稱佳偶。
俞秀蘭,字香吏,蘇州人。娟秀出塵,清可徹骨。能作飛白書,所居曰“春暉堂”。香吏與小桐皆卓然雅品,非俗眼所能賞,故座客終希。
俞鴻翠,字小霞,傳經堂弟子,吳人,所居曰“詠霓堂”。妝小生,能書,亦寫蘭,有瀟灑拔俗之致。〖湯金蘭能畫闌,雲林出,遂不敢登場演百榖故事。〗
華阿荃,字佩秋,無錫人,柔媚旖旎,弱不勝衣,所居曰“福新堂”。
胡小金,字語山,蘇州人。吟秀堂弟子,所居曰“春秀堂”。夏秋芙之後,論姣麗語山爲第一。一笑百媚,光采動人。如徑寸珠,能照十二乘。當之者,莫不神魂失據,甘爲之死。〖詠秀堂弟子笙兒,冶蕩下劣,有福兒,十齡童子,扮《回獵》、《咬臍郎》、《幹元山》、《哪吒》真如龍蛇捉不住也。〗
張蒔紅,字紫卿,蘇州人,所居曰“詠華堂”。扮小生,舉目大雅。
張寶香,字蘊卿,蘇州人,所居曰“蓮清堂”。文靜婉約,亦有書生韻致,崑曲極工,可媲張倚雲。
〖國恤遏密,倚雲出都。爲人僕,蘊卿服賈,倚雲所託,非知音者,悒悒死。蘊卿遇寇,折閱殆盡,遂成窶子。兩人度曲,實超越尋常。而遭際若此。凡所業至精者,所遇必極蹇,雖一技莫不然矣。京華鞠部,真堪顧曲者,十不得一。維新堂弟子昆寶,丰容盛鬋,色藝俱勝,唱曲知辨陰陽,喉舌務頭襯字,遇人輒問。繼之者湘雲,戲則不多,《遊園驚夢》、《小宴》、《七夕》,步武音節,皆有悟境。昆寶負盛名,已未公車招之者,幾廢寢食。稍一料理,數千金可立致。顧以不暇自謀,終未脫弟子藉。盛筵易散,鬱郁早夭。湘雲童年酣嬉,少長,厭棄賤業,離師後,依其兄順福以居。裹足不入歌樓。舊相識三五人昭語款曲,祗道家常。喜從賞鑑家辨論法書、名畫,爲翟中清涼居士。〗
沈寶珠,字蕊仙,儀容豔逸,骨彩飛騰。每入座中,竦動羣客,吐屬可愛。真如聰慧女郎。語山可比夏秋芙,蕊仙可比王長桂。其美皆國色,蕊仙較語山,則蕊仙獨多清氣矣。扮《雙拜月》、《贈劍》等戲,觀者神爲之往。〖予識寶珠,已掌四喜部矣,清氣猶昔。〗
趙寶琴,蘇州人,張倚雲之妹婿。嬌憨綽約,態度天然。亦傾動一時,晚乃貧顇。
□金林,字紫香,吟秀堂弟子,堂名曰“□□”。妖韶婉孌,楚楚可憐,有飛鳥依人之致,扮《拾鐲》最動人。
胡喜祿,一名長慶,字藹卿,敬義堂弟子。長身俊眼,別具嫵媚,自雲蘇人。殊不類吳產,工於黃調,且能爲西音。但扮《血手印》,則觀者如堵。〖喜祿自立安義堂,弟子以小爲名。小玉最號璧人,小枝鬱勃,有奇氣。〗
張玉美,字荔仙,蘇州人。深山堂弟子,所居曰“韞山堂”,姿色穠粹,情意柔膩,望之如畫中人。就之若芝蘭玉樹,能飲酒,能畫胡蝶。
袁雙喜,字聽泉,蘇州人,所居曰“倚樹堂”。性和柔,吐屬可人意。雪膚玉肌,冠絕流輩,何郎固不傳粉也。〖弟子增福,號杏卿。出師居倚雲堂,貌肥澤。予喜呼爲天官賜福,性最溫粹,無冶習。後不知其所終。〗
徐小香,字蝶仙,蘇州人。年十三,登場即名噪一時。性極聰警,而能靜密,柔情慧語,宛轉可憐。十五六扮《拾畫》、《叫畫》,神情遠出。齒長後,扮演益工。凡名伶皆樂與相配,遂爲小生中之名宿。〖小香,居岫雲堂,弟子五人,皆以雲名。室題“五雲深處”。度雲者,倜儻善談笑。〗蝶仙得一弟子,詢知爲舊家子孫,還其家,不索值。東南寇作,大府生死不可知。其子乃就蝶仙家置酒,蝶仙責而謝之,義聲播於都下。〖亂定入都,有石門故家子淪入鞠部,鄉人醵資贖之歸,讀書爲博士弟子矣。又有杭州陶童子,亦良家子,甬上同年生得其家世,亦約予輩爲落其籍,比南還,不願讀書,屢逃學。三年後仍爲廝僕。世家大族子姓尚不悅學,如原伯魯,何暇責若輩哉。〗
朱雙喜,字琴仙,一字韻秋。蘇州人,梅生之妻弟也。淨香堂弟子,所居曰“春華堂”。十三四時,風趣天然,不假雕飾,真如出水芙蓉。喁喁吳語,眼嫮眉清,見者莫不愛之。號之曰“羊毛筆”,喻其柔也。長益妍麗,擅名十餘年。晚蓄弟子,亦皆有盛名於時。自春福堂陳長春後,惟韻秋最爲稱意,而羊毛筆之號不衰。〖羊毛筆席豐厚者二十餘年,近聞散遣弟子,挈家南歸,曲中殆不能有二。〗
嚴寶琳,字韻珊,蘇州人。春福堂弟子,十三歲登場,傾動城市。招之者日日坌集,至於應接不暇,姿態豐豔,亦有天真爛漫之趣。韻珊與韻秋同時,兩人同坐,璧人相對,光采互映。觀者莫能軒輊,厥後韻秋席豐履厚,衎衎燕樂,韻珊乃爲曲子師。士之有遇有不遇,固如此哉。〖烏知名優有求爲曲於師不可得者在。〗
周翠琴,字稚雲,蘇州人,倚雲弟子。質麗神清,有藐姑仙人之目。未久告殂,知與不知,莫不嗟惋。有挽之者曰:“生在百花前,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銷魂。”蓋稚雲以花朝前一日生,而其卒也正當春盡,故云。一時傳誦,流聞禁中。〖稚雲以三月死,予以七月入都,有蕃釐觀瓊花己歸天上之嘆。論者謂稚雲上掩諸美,小史菁華鍾於是。即盡於是,不但一身不永,後亦無復有麗人可繼芳躅者,信哉斯語,可謂知人知言。〗
王翠官,蕊仙之從子,婀娜流麗,姿態橫生。是夏秋芙一派,愛之者衆,惜早夭。一時亦有玉樹生埋之嘆。
稚雲死,倚雲遂窮,翠官死,心仙遂大困。
王長貴,字蕊卿,皖人。風貌流宕,齒牙俊快。十四五扮花旦,傾動一時。三十許後,結束登場,丰姿如故。〖長貴蓄弟子皆學其師,以冶蕩悅車子市兒,無一知名者。長貴年過四十,日日登場,演《進府》、《趕廟》諸劇,令人慾嘔。〗
朱福壽,字蓮芬,蓮卿胞弟也。視其兄尤靜雅。稚齒喜作字,後乃益工。得者珍如珠玉。度曲亦極精。亭亭物表,獨步一時,無與抗者。潘侍郎極賞之。蓮芬遂謝卻梨園,閉門種花臨貼。若舊相知招邀,堅令偶持歌扇。觀者益愕眙以爲幸矣。以蓮芬方吳桐仙,有過之無不及。二十年來,亦惟此兩人爲足當大雅之目耳。〖水芝已杜門數年,忽失潘侍郎意,不能自存,覆上歌場,風情不減。〗
〖餘自庚子年,乃命儔嘯侶,把酒徵歌。至癸丑出都,凡十四年。所見鞠部中風華出衆,令人不能忘情者,皆具於此。雖其標格不同,才伎各異,要其爲美則一也。坡詩曰:“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能憎。”僕持此意以評花,不限以一格。此外則等諸中駟、下駟,無足記述。惟有桂喜者,長身秀骨,如瑤林瓊樹,回出風塵。其品概在王蕊仙、沈蕊仙之間,長王四五歲,長於沈及袁聽泉皆十餘歲。乃與聽泉同演《梅玉配》,齒已極長,風韻猶傾動觀者。餘僅見其登場,未與接杯酒之歡,遂未悉其世族,爲可恨耳。其它如寶笙,妝小生可作小奚,鴻福,可作細婢。鴻福,夏秋芙之子,以黃腔負盛名。爲朱邸激賞。中駟之上者,如得寶、春林,蓮卿弟子則中駟之次者,如小玉,妝武旦,後投軍得官戰死。、小太平、玉寶,則下駟也。有法寶者,下駟之下。而貴官某公賞之,殊不可解。〗
徐馥生,字琴甫,蘇州人。本在清音隊內,以善歌自拔,列於鞠部。
蕭小蘭,字者香,評者謂嬌憨可擬趙寶琴。〖此小蘭,不知即維新堂弟子。〗
羅巧福,工黃腔,評者謂響遏行雲,恆在箏笛之上。
沈慶林,字燕仙。評者謂姿致可儷稚雲。〖燕仙室中,無時人書畫。〗
湯金闌,字幼珊,蘇州人,評者謂其愔愔大雅。〖幼珊頎長,至鞠躬見客。嘗學填詞,有《良宵》、《奈何》一時傳誦。〗
姚桂芳,字秋蘅,評者謂其清俊拔俗。〖秋蘅病目幾眇,困悴出都。〗
張芷馨,蘇州人,朱韻秋之甥。〖芷馨,名小慶齡,以其似張倚雲也,有孝名。〗
張芷仙,亦韻秋之甥,評者謂兩人可稱聯璧。
〖餘自癸丑出都,庚午始返,凡十八年。以上數人,皆得之友人筒札中者。妍媸不能決,姑以耳爲目焉。迨後見所謂金蘭者,則憔悴枯稿,絕似垢面黃馘,不復有幾微姿態。蓋自芙蓉煙盛行,近之者損顏色,敗精神,或且易形體齒輔,壯而姣好化爲老醜者,比比然也。公車中好事者,恆以鼎甲目伶人。蓮芬、燕仙、幼珊爲一科;桂芳、昆寶、芷馨爲一科;桂芳凡劣五人者皆有致。此己未以前品題也,後人益以私意高下,謬種流傳,與科目同爲一邱之貉。〗
梅巧齡,字慧仙,泰州人。巧福弟子,所居曰“景和堂”。態豐氣靜,嫺婉有度。可以追儷張倚雲。能作字,善談笑。待客殷勤,屋宇修整,酒食精良,客皆樂過之。既工崑曲,又工黃腔,並扮《得意緣》、《胭脂虎》等雜劇。用志稍紛,未免奪崑曲之分際矣。
沈芷秋,蘇州人,朱韻秋弟子,所居曰“麗華堂”。舉止灑落,矯矯不羣。工崑曲,靜細沉着,不作浮響。每一囀喉,座客無復喧呶者。“一聲初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芷秋度曲,有琴理焉。
〖餘見芷秋,年已二十餘矣。其在春華堂,稚齒時有吳舍人悅之,欲購爲侍史。力不能致,竟吞生鴉片以死,亦可謂情癡矣。前二十餘年,有甘太史自經死。或謂沈蕊仙致之,而殊不然。蕊仙其時已自立門戶,與甘情好方深,無阻之者。其日方開筵宴客,蕊仙亦在座,入夜客去,甘約蕊仙清晨過寓,聯車出遊。次晨蕊仙至,室未啓扉。隔窗呼之不應,抉門入視,則縊矣。其家人言客散後,得家書,無他事,特怪其用錢太多。言嗣後不復籌寄旅費,此亦何至輕生。祗是醉後神惛,無端憤恚,邪鬼乘之,理或然也。春華堂同師韻秋者,先後十餘人,芷馨最長。芷芳演武伎擅場,《泗州城》、《賣藝》、《青龍棍》,其獨步也。稍後,王小玉演武生甚票姚,入座恂恂如處女,與芷芳皆劉家黑牡丹,妍媚在神情中。芷芳最爲嘉定徐太史賞異。小玉喜淡交,時出冷雋語。十九歲死,春華堂離師自立者,芷秋、芷衫之下有芷儂,能書善奕,演《遊園》、《看狀》最入神。己蓄徒矣。浙達官某秉節,芷儂往依之,乃棄其業。弟子小儂轉師韻秋,名芷蓀,以小儂爲字。演《鳳儀亭》溫侯,合座叫絕。亦妝旦演《明妃》,顧盼幽換抑傳神,惜不能彈琵琶,徒入抱耳。又有芷芬,揚州人,芷黁、芷衫之胞哉。〗
陸小芬,蘇州人,父曰玉鳳。是名伶張爾奎之弟子,工黃腔,爲正旦。小芬乃從朱蓮卿學崑曲,性情和婉,舉止安雅,綽有蘇州風範,度曲亦工。〖小芬字薇仙,歌《牡丹亭》諸曲入妙。所謂“清詞不負《牡丹亭》”也。年稍長,車馬稀,改習黃腔。阜成部以厚貲聘之,獨步一時。“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希”,崑曲云乎故。〗
李豔儂,大興人,所居曰“嘉潁堂”。無脂粉氣,無卑陬態,無謔浪語。朗如秋月,藹若秋雲。待人在若遠若近之間,而見者輒心醉。語曰:“蘭無言而自芳”;又曰:“桃李無言,下自成蹊”。豔儂之謂矣。初唱黃調,不爲工,後扮崑曲之小生,烏巾白袷,玉山照人,乃極相稱。自江南用兵,蘇揚稚幼,不復販鬻都中,故鞠部率以北人爲徒。雖亦有聰俊狡獪可喜者,而體態視南人終遜。惟豔儂亭亭獨立,如王謝家兒,可以憑班絲隱囊捉玉塵麈清談竟日。即追求於昔年南產諸郎,尚不易覯,不意得之於北產,其家本在慶豐閘傍,殆鍾潞水之秀歟?
〖品花各有所見,評泊高下,不能一致。獨致豔儂無訾之者,殆如西湖擅天下最勝,無賢愚莫不心賞也。豔儂名德華,爲維新堂陳新寶弟子。同時戊辰會試時所稱狀元也。出場不逾年,即離師,新寶因之獲重貲。豔儂矯矯自好,蜀人李少石授以琴調,粗解安弦,衣冠益歎賞。京師名伶。擁貲後,非買夏屋取賃直,即張米煤小肆。豔儂獨買天津瘠田二百畝,有課耕之志,嗜好固與俗殊。篇中譽之,不無稍過。予以爲人不可作鄉原,李郎固歌館中原人也。〗
沈阿壽,字眉仙,蕊仙弟也。忼爽類兄,顏色詞令差遜。扮《活捉》、《刺虎》極工。〖《水斗》劇中無蓮芬則阿壽扮白蛇,水芝出,阿壽扮青兒矣。〗
沈小寶,蕊仙子,妝武生,頗有英氣,惜口吃。與眉仙同居,仍稱“聯星堂”。〖聯星堂當戊午己未間,有桂林者,僅能扮湖船,而以冶態傾俗目。〗
徐金兒,字逸仙,蝶仙之弟。人恆呼之曰“阿二”。妝小生崑曲最妙,蝶仙雖壓倒一時。而知音者皆謂逸仙實勝之。譬之於書,蝶仙不免側筆取妍,逸仙則筆筆中鋒也。與芷秋並演,如紅蓮淥水,相得益彰。所居曰“崇德堂”。〖蝶仙產過中人,阿二則大困。〗
杜蝶雲,以字行,蘇州人,所居曰“玉樹堂”。餘見時齒已長矣,本扮旦,至是則生末淨,恣意爲之。或妝吐火判官,觀者譁訝,是聰穎人也。有姊曰阿五,能度崑曲,妝正旦,其聲清脆動聽,常祗奉藩郎。〖蝶仙出都至上海,爲客串生淨雜扮,科白草草,而名重滬瀆。〗
曹福壽,字韻仙,聞德堂弟子。離師後,堂名“聞憙”。扮花旦,風情娟麗,妍而不妖。盈盈嫋嫋,大似蘇產。洗妝入座,風神頓減。而性格憨柔,亦可賞也。〖韻仙亦扮太真,頗詄麗。。出都依四川一監司而不終。〗
王桂官,字楞仙,聞德堂弟子。年可十三四,弱柳當風,新花出水,可以方其韶冶。扮戲極多,《回獵》《西諜》固已可愛。妝伍子胥寄子尤工,觀者或爲之泣。凡小伶年與相若,盡在下風。可以繼豔儂之美而奪其席,燕臺花案,大抵亦閱三年而一爲論定。若有持衡者,必以楞仙爲首選。楞仙自謂是北產而殊不類。〖有續《燕臺花譜》者,品桂官爲牡丹,容光照人,惜目大而無神。有時木立如癡,十五六時耳忽聾,又不能飲,而喜嬲,天生麗質,何以遂自棄哉!〗
餘紫雲,楚人,是龠禾堂弟子。父曰三勝,黃腔中老樂工,有盛名於時者也。齊名者三人,三勝之外,尚有程長庚、張爾奎,三人者名滿海內。凡工黃腔之正生,既負重名,則薄視諸旦,不屑與伍。長庚、爾奎,乃蓄弟子令妝旦。從客飲酒,非舊法,三勝心弗善也。顧其子乃妝花旦,三勝如在,必不肯聽。紫雲婉嬺,尚有女郎之致,能彈琵琶,唱小曲。〖同時有吳鳳鳴者,亦淨末黃腔之選,蓄第子玉風,湖州人。溫雅不惡,後淪落,乃歌場賣酪。〗
〖軟紅重踏,樂府都非。可供賞鑑者,祗此十餘人。豔儂、楞仙,便爲翹楚。然追憶昔時諸美,終隔數塵。以豔儂方蓮卿,以楞仙方寶琴。差似而猶未逮,向上者更無論矣。或以慧仙方倚雲,則鄭之配雅也。尚有有名者,曰綺春堂時小福,字琴香,春福堂鄭秀蘭,字素香,猶可相近。其次寶善堂陳芷衫,馥森堂陸竹卿,蕉雪堂王順福,皆木強人也。又有春和堂劉倩雲者,前數年頗有盛名。徐娘已老,無復風情,相對令人敗興,特不至如湯金蘭之老醜耳。岫雲堂弟子五,曰五雲;春華堂弟子四,曰四芷,皆憨跳鄙倍,所謂頑童者是矣。凡平生未至都門者,一入春明門,但見五雲、四芷輩,瑤環瑜珥,文袿綺襦,置之檀板金尊間,便以爲是天下之佳麗,又見豔儂、楞仙,更詫以爲是驂鸞騎鶴,天上仙人,非世間所有。而不知五雲、四芷,固不足當一盼。即豔儂、楞仙,上擬舊時名輩風流,亦遠不逮也。人才日替,即秉鈞衡、建節鉞者,往往有一蟹不如一蟹之譏,矧在區區主謳哉。時小福,當同治初國恤時,以清唱登場,有絃索,無金鼓,揭簾一聲,重垣屬耳。遂負盛名,性又諧媚善合,久而巧齡妒之。至置藥茗飲中,啞其喉。治之愈,後至歌場,自攜飲食,不啜杯水。巧齡乃教子餘紫雲盡習小福所能之劇,欲以掩之,紫雲名遂噪。出師後所居仍名“勝春堂”。囀喉發響,終不及小福之自然。予觀巧齡之毒小福,乃知太行孟門豈雲險絕。人生世上,何在而非危機哉?鄭秀蘭年既長,遂創阜成部,性幽遠,曲室中絮絮傾談,絕似朋舊久離,一旦促膝。芷衫愛玩文墨,喜近雅人。竹卿最諧,俗名爲肉丸子,近得一弟子周素芳,字絢秋。所謂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不知與卷中所許倚雲、倚香何如?若予所見之寶珠、寶兒,尚非其匹,詳見《羣芳續集》中。予撰《羣芳小集》,以順福及弟湘云爲逸品,固一人之私言,而此卷評論,似亦見其杜德機也。五雲、四芷,小時鄙倍,誠如所譏,後來長成,亦惟度雲、芷蓀可爲談友耳?〗
〖或謂予:“此輩北產,固不如南產。顧常至蘇州,見歌者率凡猥無可愛,則何也。”予曰:“北人俊,病在生硬。南人婉,病在闇弱。必以南產置之北地,浚其性靂,而振其骨採,則精神發越,不同奄奄無氣者矣。儻以北產攜入南中,導以和柔之詞令,教以嫺雅之舉止,亦必遠勝於蘇州之庸庸者。在化南北之短而集其長耳。且都中歌伶之教子弟,雅步媚行,綽有矩度。掉頭擲眼,各具精神。雖雅俗不同,而一顰一笑,皆非苟作。故如五雲、四芷,亦足以動人觀聽者,半系乎此。蘇州則但知度曲而已。於語言笑貌,絕無修飾,故不能致人愛也。”離亂二十載,都中南產幾盡,惟時琴香、鄭素香爲吳人,張芷芳爲皖人,尚應客。年皆近三十矣。〗
都中歌者之侍飲,稚子如驕之戲於側,長者如姬妾共談衷曲,可以娛情而適意。外間歌者之侍飲,則如僕隸兢兢焉。恐失主人意,是有何樂哉?
餘謂曲子師,今蘇產既不可致。嘗以燕產童子慧黠者,附海舶往蘇州,就清音隊學度曲。四五年後,不但曲調嫺習,並動作聲音,亦改觀。乃挈歸,再教以扮演登場,使與吳娃無異,聞者心善之,而不能從。再閱數年,南產終不可得。目前之知名者老去,恐傳派益失其初,才皆下劣,而崑曲有腔無韻,亦成廣陵散矣。
補遺
陸金廬,字翼仙,所居曰“桐華堂。〖桐華堂後有任小鳳者,色藝可望前人,潘侍郎與水芷絕後,乃賞之,不使見客。〗
松齡隸和春部,色藝壓同輩,名噪一時。齒既長,顏色不衰。既蓄鬚,謝去。司事者啖以重金,剃鬚復登場焉。殆五十餘歲,評者以爲人妖。
〖都中鞠部曰四喜,曰春臺,曰三慶,曰和春。四部雖齊名,和春獨不爲士大夫所與。衣冠公燕未有呼和春者,市井小夫,乃樂觀之。有友呼別部羣應,而特從和春招松齡來演《翠屏山》,餘得寓目。妖冶誠無匹也。〗
旺兒是茶寮中捧盤童子,貌白晳,心性儇巧,遂爲好時者慫恿入鞠部,爲花旦。振動一時,趨之者如蟻附羶。餘入都後,見其登場,黃腔最工。惟步武不中繩尺,蓋小時未從師之故也。 〖歌僅雖賤技,而品格不同。其爲賢士大夫所親近者,必皆能自愛好,不作諂容,不出褻語。其令人服媚,殆無形跡之可指,愛身如玉,尤如白鶴朱霞,不可即也。別有一派,但以容貌爲工。謔浪媟嬻,無所不至。且如柳種章臺,任人攀折,此則我輩所惡,而流俗所深喜者。松齡、旺兒,固流俗所喜,似可置而不論。然皆絕頂聰明,超絕流輩,譬之婆羅闢門,支果雖落旁門,其精詣亦未可磨滅也。都門二十年前,惟長庚、三勝、爾奎,以黃腔負重名。青衫旦,刀馬旦,往往年稍長,藝始長。近五六年,師以教其弟子,即有喊黃腔,妝武旦,爲異日包錢地。一變而爲西皮,則秦聲激越,哀怨盈耳,無雅俗趨之若騖,坐上客滿,至不能容。萬方聲一概,吾道欲何之?吾有私嘆。西謳中有十三旦者,登場如驚風蛺蝶,所扮演皆淫佚之劇。廣庭屬目,如陳祕戲,江河日下,遂至於此。〗
青冢志 清 永康胡鳳丹月樵 編輯
自序
餘端居無俚,方輯《青冢志》爲遣日計,客有自塞外歸者,語餘曰:“間嘗涉大漠,歷絕激,黃沙卷地,白草黏天,有墳三尺,孤峙其間,斷碑無字,鬱郁芊芊,鬥高月黑,微聞佩環,蓋昔明妃埋玉之鄉也。吾不能不嘆惜痛恨於毛延壽,而悼蛾眉之葬於腥羶。”餘曉之曰:“有是哉,客之迂也!語不云乎,士無美惡,入朝見嫉,女無妍媛,入宮見妒。萎菲謠諑,古今一轍。如若所云,則是屈原不放於汩羅,太白不流於夜郎,子瞻不謫於儋耳,而長門可以不賦,秋扇可以不悲也。夫白日在天,而浮雲蔽之,漢宮即無延壽,而能致妃於絕域者正不知其幾也!又何畫師之足尤?令妃不嫁單于,正位椒房,朝夕承恩,一旦寵移愛奪,老死昭陽,亦不過與玉鉤斜畔累累無名之冢同遊地下耳。萬代千齡,誰復尋琵琶之遺響,抒弔古之幽情哉?”客曰:“達矣,子之論也!”遂書以爲青冢序。光緒三年六月,永康胡鳳丹月樵氏,書於鄂江之漢皋旅次。
目次
卷四 王昭君 明君 明妃
藝文(古今體詩六十首 摘句附)
卷五 明妃 昭君 王嬙
藝文(古今體詩八十三首 詞一 摘句附)
卷六 王明君歌曲行引
藝文(古今體詩四十一首 摘句附)
卷七 昭君歌詞行曲篇吟
藝文(古今體詩五十四首)
卷八 昭君詞曲吟詠
藝文(詠古今體詩七十四首)
卷九 昭君怨嘆
藝文(古今體詩六十五首 詞一 摘句附)
卷十 昭君圖畫
藝文(古今體詩七十三首)
卷十一 昭君村裏
藝文(古今體詩二十九首 摘句附)
卷十二 昭君墓 青冢
藝文(古今體詩二十四首 摘句附)
引用書目
漢 漢書(班固)
宋 後漢書(范曄)
晉 西京雜記(葛洪)
唐 妝樓記(張泌) 歷代名畫記(張彥遠) 駱臨海集(駱賓王) 孟襄陽集(孟浩然)
太白集(李白) 杜工部集(杜甫) 白氏長慶集(白居易) 樊川集(杜牧)
玉溪生詩文集(李商隱) 劉隨州集(劉長卿)
宋 輿地廣記(歐陽忞) 輿地紀勝(王象之) 太平寰宇記(樂史) 聞見後錄(邵博)
吳船錄(范成大) 隨隱漫錄(陳隨隱) 野客叢書(王楙) 圖畫見聞志(郭若虛)
詩人玉屑(魏慶之) 樂府詩集(郭茂倩) 侯鯖錄(趙德麟) 鶴林玉露(羅大經)
六一居士集(歐陽修) 歸田詩話(同上) 劍南詩集(陸游) 放翁題跋(同上)
梅溪詩集(王十朋) 東萊詩集(呂本中) 青山集(郭祥正)
司馬溫公集(司馬光) 臨川集(王安石) 東坡集(蘇軾) 欒城集(蘇轍)
元豐類稿(曾鞏) 梁溪集(李綱) 江湖長翁集(陳造) 眉山詩集(唐庚)
白玉蟾集(白玉蟾) 疏寮小集(高似孫) 浪語集(薛季宣) 看雲小集(黃文雷)
順適堂吟稿(葉茵) 陵陽集(韓駒) 盧溪集(王庭珪) 屏山集(劉子翬)
竹齊詩集(裘萬頃)
金 滏水集(趙秉文)
元 靜修集(劉因) 剡源集(戴表元) 北山集(周權) 鐵崖集(楊維楨)
廬陵集(張昱) 秋澗集(王惲) 道園集(虞集) 圭塘小稿(許有壬)
清客居士集(袁桷) 安雅堂集(陳旅) 吳禮部集(吳師道) 雲陽集(李祁)
不繫舟漁集(陳高) 貞素堂文集(舒頔) 玩齋集(貢師泰) 霞外集(馬臻)
全金詩(元好問) 湛然居士集(耶律楚材)
明 明一統志(李賢第) 詩雋類函(俞安期) 新安文獻志(程敏政)
唐音戊籤(胡履亨) 高季迪詩集(高適) 椒邱文集(何喬新)
陳忠裕公全集(陳子龍) 嵩渚集(李濓) 東甌詩存(趙諫) 草閣詩集(李曄)
皇明風雅(徐泰) 大復集(何景明) 顧文康集(顧鼎臣) 漁石集(唐龍)
念庵文集(羅洪先) 甫田集(文徵明) 滄溟集(李攀龍) 李于田集(李蓘)
谷城山館詩集(于慎行) 北窗吟稿(謝傑) 孫稚繩集(孫承宗)
蔡忠烈公遺集(蔡道憲) 射山詩選(陸嘉淑) 懷麓堂集(李東陽)
王氏家藏集(王廷相) 比玉集(魏學禮) 樓山堂前後集(吳應箕)
獨漉堂集(陳恭尹) 方洲集(張寧) 瓊臺會稿(邱浚) 息園集(顧麟)
歸有園集(徐學謨) 元暢樓集(昊之器) 四憶堂詩集(侯方域)
愛日堂詩集(陳元龍) 由拳集(屠隆) 變雅堂詩文集(杜浚) 石臼集(邢昉)
沈七襄集(沈天孫) 明詩綜
國朝 大清一統志(蔣廷錫等) 陝西通志 歷代題畫詩類(陳邦彥等)
水經注釋地補遺(張匡學) 全唐詩(曹寅等) 知不足齋叢書(鮑廷博)
四憶堂詩集(侯方域) 白茅堂集(顧景星) 澄江集(陸次雲) 北墅緒言(同上)
玉山詞(同上) 靜惕堂詩集(曹溶) 船山詩集(王夫之)
京江耆舊集(張學仁 王豫編) 澄潭山房詩集(程襄龍) 毛西河集(毛奇齡)
兼濟堂文集(魏裔介) 敬恕堂詩集(查景璠) 尺一堂詩抄(王彭澤)
思無邪齋詩集(何夢篆) 綿津山人詩集(宋犖) 道援堂集(屈大均)
詞科掌錄(杭世駿) 樹經堂詩集(謝啓昆) 韋園詩集(舒峻極)
童山詩集(李調元) 蜀雅(同上) 六瑩堂詩集(梁佩蘭) 詹鐵牛集(詹賢)
鸛玉齋集(揭潛銘) 林蕙堂集(吳綺) ■⑴堂集(黃之雋)
午亭詩文稿(陳廷敬) 石笥山房詩文集(胡天遊) 弱水詩集(屈復)
澹靜齋文抄(龔景瀚) 染學齋詩抄(餘元遴) 寄甫詩集(錢時雍)
梁溪詩鈔(黃中) 椒邱文集(何喬新) 海峯詩集(劉大櫆)
歸愚詩集(沈德潛) 明別裁集(同上) 國朝別裁集(同上)
忠雅堂詩集(蔣士銓) 曝書亭集(朱彝尊) 明詩錄(同上)
小倉山房詩集(袁枚) 隨園詩話(同上) 唐詩叩彈集(杜詔)
熙朝雅頌集(鐵保) 太癡生詩文集(吳藎) 秋水閣詩文集(許兆椿)
悅親堂集(祝德麟) 東昆詩集(顧夔璋) 白華前後集(吳省欽)
清白士集(梁玉繩) 平庵詩集(黃世成) 切問齋集(陸耀) 澄江集(陸次雲)
北墅緒言(同上) 玉山詞(同上) 台山詩集(何人鶴) 笛漁小稿(朱昆田)
一瓢山房集(苗令琮) 松風餘韻(姚宏緒) 樹經堂詩文集(謝啓昆)
兩浙輶軒錄(阮元) 惜抱軒集(姚鼐) 惜軒詩集(史榖貽) 瓶水齋詩集(舒位)
慶芝堂詩集(戴亨) 賞雨茅屋集(曾燠) 守意龕詩集(百齡)
岡州續稿 元詩選(顧嗣立) 元詩選癸集(同上) 沅湘耆舊集(鄧顯鶴)
宋詩紀事(厲鶚) 甬上耆舊集(胡文學) 曲阿詩綜(劉會恩)
滇南詩略(袁文揆) 詩娛堂詩集(黃安濤) 程氏所見詩抄 湖州詩錄(陳焯)
覺生詩抄(鮑桂星) 詠史詩抄(同上) 棲心閣詩鈔(劉汝器)
抱璞亭詩集(張湘任) 石庵詩集(劉墉) 白蓴詩集(張開東)
花餘亭詩存(葉廷芳) 竹居詩集(言啓芳) 心吾子詩鈔(程尚濓)
黃葉樓詩集(喬煌) 香蘇山館集(吳嵩梁) 後湘詩集(姚瑩)
梅臣詩集(譚錫洪) 懷荊堂詩集(恆慶) 鵠山小隱詩文集(熊士鵬)
蕭艾堂詩集(賈松年) 印心石屋詩文集(陶澍) 月塘書屋詩集(楊延亮)
悟雪樓詩集(徐謙) 自怡詩集(林彖) 一朵山房詩集(傅潢)
寶閒堂集(張四科) 蘭言集(謝堃) 蘭言二集(同上) 絸庭詩集(王梁)
薇巖詩草(周廷熺) 自適吟(趙珪) 嘯雪齋集(諸廷槐) 介軒詩鈔(張振夔)
金華詩錄(張作楠) 永新詩徵(尹繼隆) 擊鉢吟(郭柏蔭)
雲悅山房詩集(楊維屏) 柈湖詩集(吳敏樹) 外丁卯橋居士初稿(劉宗謀)
夢綠草堂詩鈔(蔡壽祺) 全史宮詞(史夢蘭) 冶南詩藪(林壽圖)
倚晴樓詩集(黃燮清) 鐵瓶詩鈔(張嶽齡) 繡珠軒詩集(郭漱玉)
簪花閣詩抄(郭潤玉) 紅薇吟館遺草(郭秉慧) 冰壺玉鑑軒詩草(蔡澤苕)
硯樵山房詩集(董文渙)
卷一
古蹟
昭君村 興山縣,吳置,屬建平郡,晉因之,宋省焉。唐武德三年析秭歸復置,屬歸州,熙寧五年省入秭歸,後復置。有古夔子城,有昭君村。漢宮女王嬙,此鄉人也。(《輿地廣記》)
昭君村 在歸州東北四十里,樂天過昭君村詩:“靈珠產無種,彩雲出無根。亦如彼妹子,生此遐陋村。”杜甫詩云:“羣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輿地紀勝》)
昭君村 宋王龜齡先生雲:按《圖經》,昭君村在歸州興山縣,而巫山亦有之,在十二峯之南神女廟下,未知孰是?杜少陵詩云:“若道巫山女粗醜,安得有此昭君村?”劉夢得竹枝詞雲:“昭君村中多女伴,永安宮外踏青回。”則在巫山者是。(《梅溪集》)
昭君村 歸州有昭君村,村人生女無美惡,皆灸其面。白州有綠珠村,舊井尚存,或雲飲其水生美女,村人竟以瓦石實之。豈亦以二女子所遭爲不祥耶?(《聞見後錄》)
昭君村 在歸州東北四十里。昭君名嬙,郡人王攘女。入漢掖庭,元帝以後宮人多,使畫工毛延壽圖其形,按圖召幸。宮人多賂畫工,昭君獨不賂延壽,故毀其形。及單于願婿漢,昭君以圖當行,元帝見之悔恨,乃殺延壽,籍其家。昭君入胡,於馬上彈琵琶,悲歌哀怨。後死葬胡中,其冢草獨青,鄉人爲立廟。(《明一統志》)
昭君村 在歸州東北。(《大清一統志》)
王昭君宅 漢王嬙即此邑之人,故云昭君之縣,村連巫峽是此地。(《太平寰宇記》)
香溪 明妃秭歸人,臨水而居,恆於溪中盥手,溪水盡香,今名香溪。(《妝樓記》)
香溪 即昭君溪也,杜詩注云:歸州有昭君村,俗傳因昭君而草木皆香,故曰香溪。又云,昭君有搗練石,在巴東縣溪中,即今香溪是也。《寰宇記》雲,屬興山縣。(《輿地紀勝》)
香溪 在邑界,即王昭君所遊處。(《太平寰宇記》)
香溪 在歸州東一十里,源出興山縣,流入江,即昭君溪也。(《明一統志》)
琵琶橋 在秭歸縣,昭君選入漢宮時,曾鼓琵琶,少憩於此。(《輿地紀勝》)
明妃廟 縣旁有酒壚,或爲題作“宋玉東家。”屬邑興山縣,王嬙生焉,今有昭君臺、香溪尚存,城南二里有明妃廟。餘嘗論歸爲州僻陋,爲西蜀之最,而男子有屈宋;女子有昭君,閥閱如此,政未易忽。(《吳船錄》)
明妃廟 昭君名嬙,避晉諱,改曰明妃。本縣人王攘之女也。年十七,漢元帝時待詔掖庭,不得見。後單于願婿漢氏,於是以昭君行。《寰宇記》雲,在興山縣。昔明妃入胡,於馬上彈《琵琶怨》,且歌爲詩曰:“黎菜萋萋,其葉元黃。有鳥處此,集於苞桑。”昭君服毒而死,單于舉國葬之。胡中多白草,而此冢猶青。鄉人思之,爲之立廟。廟庭之中,有大柏樹,周圍六丈五尺,枝葉蓊鬱,出其故臺。又有搗練石,在昭君溪中。孟倫撰《明妃廟記》雲:“新月娟娟,目斷於漢家宮闕;陰靈黯黯,魂銷於敵地塵砂。”(《輿地紀勝》)
青冢 在金河縣西北,漢王昭君葬於此,其上草色常青,故曰青冢。(《太平寰宇記》)
青冢 在大同府城西北,《朔平府志》:青冢即王昭君墓,一在殺虎口外歸化城東南,黑河南岸,土人云西黃河岸及瓦刺地亦有,二處未知孰是?(《水經注釋地補遺》)
昭君祖冢碑 古松枝碑在高陽鄉朱家村,碑在樹上,去地十許丈,相傳雲昭君祖冢碑。(《輿地紀勝》)
卷二
紀實
昭君本蜀郡秭婦人也。(《漢書》)
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遂與匈奴。生二子。(《後漢書?匈奴傳》)
右舊史,王嬙字昭君。漢元帝時,匈奴入朝,詔以嬙配之,號胡閼氏。一說漢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其形,按圖召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昭君自恃容貌,獨不肯與,工人乃醜圖之,遂不得見。及後匈奴入朝,選美人配之,昭君按圖當行。及入辭,光彩射人,竦動左右。天子方重失信外國,恨悔不及,窮按其事。畫工有杜陵毛延壽,爲人形,醜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陳敞,新豐劉白、龔寬,並工狗馬,人形不逮延壽下,杜陽望樊青尤善布衆色,皆同日棄市,籍其資財。漢人憐昭君遠嫁,爲作歌詩。始武帝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爲公主,嫁烏孫王昆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然。晉文王諱昭,故晉人改爲明君。石崇有妓曰綠珠,善歌舞,以此曲教之,而自制《王明君歌》,其文悲雅,“我本漢家子”是也,《琴操》載。昭君齊國王攘女,端正閒麗,未常窺看門戶,攘以其有異於人,求之者皆不與,年十七,獻之元帝。元帝以地遠不之幸,以備後宮,積五六年,帝每遊後宮,昭君常怨不出。後單于遣使朝賀,帝宴之,盡召後宮。昭君乃盛飾而至,帝問:“欲以一女賜單于,誰能行者?”昭君乃越席請往。時單于使在旁,帝驚恨不及。昭君至匈奴,單于大悅,以爲漢與我厚,縱酒作樂,遣使者報漢,送白璧一雙,駿馬十匹,胡地珠寶之類。昭君恨帝始不見遇,乃作怨思之歌。單于死,子世達立。昭君謂之曰:“爲胡者妻母,爲秦者更娶。”世達曰:“欲作胡禮。”昭君乃吞藥而死。(《樂府題》)
司馬氏諱昭,改昭君爲明妃。(《隨隱漫錄》)
明妃事,《前漢?匈奴傳》所載甚略,但曰竟寧元年,單于入朝,願婿漢氏。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如此而已。而《西京雜記》甚詳,曰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按圖召幸之。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不肯,遂不得見。後匈奴入朝,求美人爲閼氏,於是上按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爲後宮第一,善應對,舉止閒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失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竟其事,畫工毛延壽等皆棄市。《後漢?匈奴傳》載此與《記》小異。如《雜記》,則是昭君因不賂畫工之故,致元帝誤選,已而行。如《後漢》所說,則是昭君因久不得見御,故發憤自請而行。二說既不同,而《後漢》且不聞毛延壽之說,《樂府解題》所說,近《西京雜記》,《琴操》所說,近《後漢?匈奴傳》,然其間又自有不同。《琴操》謂單于遣朝賀,帝宴之,盡召後宮,問誰能行者,昭君盛飾請行。如《琴操》所言,則單于使者來朝,非單于來朝也,昭君在帝前自請行,非因掖庭令求行也。其相戾如此。此事《前漢》既略,當以《後漢》爲正,其它紛紛,不足深據。(《野客叢書》)
《漢書?元帝本紀》雲,賜單于待詔掖庭王嬙爲閼氏。(《陝西通志》)
《琴操》言,王昭君齊國王攘女,適單于,生子世達,依其俗欲妻母,昭君吞藥而死。元?馬致遠《漢宮秋》曲,言明妃和親行至黑龍江,投江而死。皆與《漢書》不合。蓋詞家假設之言,非關事實,猶《文選?長笛賦》所云屈平適樂國澹臺載屍歸也。(《清白士集》)
圖畫
時元帝后宮既多,使圖其狀,每披圖召見,諸宮人竟賂畫工錢帛,獨王嬙貌麗,意不苟求,工人遂爲醜狀。及匈奴求漢美女,上按圖召昭君行,帝見昭君貌第一,甚悔之,而籍已定。乃窮其事,畫工皆棄市,籍其家資皆鉅萬。(《歷代名畫記》)
閻立本圖昭君妃(音配)虜,戴帷帽以據鞍。王知慎畫梁武南郊,有衣冠而跨馬。殊不知帷帽創從隋代,軒車廢自唐朝,雖弗害爲名筆,亦丹青之病爾。(《圖畫聞見志》)
宋韓駒題李伯時畫昭君圖序雲:《漢書》竟寧元年,呼韓邪來朝,言願婿漢氏,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昭君字嬙配之。生一子,秣累立,復妻之,生二女。范曄書又言字昭君,生二子,與前書皆不合。其言不願妻其子,而詔使從胡俗,此是烏孫公主,非昭君也。《西京雜記》又言,元帝使畫工圖宮人,宮人皆賂畫工,而昭君獨不賂,乃惡圖之。既行,遂按誅毛延壽。《琴操》又言,本齊國王攘女,端正閒麗,未嘗窺看門戶,攘以其有異,人求之不與,年十七,進之帝,以地遠不幸,欲賜單於美人,嬙對使者越席請往,後不願妻其子,吞藥而死。蓋其事雜出,無所考正,信史尚不同,況傳記乎?要之,《琴操》最牴牾矣,按昭君南郡人,今秭歸縣,有昭君村,村人生女,必灼艾灸其面,慮以色選故也。昭君卒葬匈奴,謂之青冢。以晉文王諱昭,號明妃雲。(《歷代題畫詩類》)
評論
傅元《琵琶賦序》曰:“故老言,漢送烏孫公主嫁昆彌,念其行道思慕,使知音者於馬上奏之。”石崇《明君詞》亦曰:“匈奴請婚於漢,元帝以後宮良家子配焉,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則知彈琵琶者,乃從行之人,非行者自彈也。今人畫明妃出塞圖,作馬上愁容,自彈琵琶,而賦詞者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魯直《竹枝詞》注,引傅元序以謂馬上奏琵琶,乃烏孫公主事,以爲明妃用,蓋承前人誤。僕謂黃注是不考石崇《明君詞》故耳。(《野客叢書》)
古人作昭君詞多矣,餘獨愛樂天一絕,其意優遊而不迫切,然樂天賦此詩,年甚少,才十七年。(《詩人玉屑》)
跋鄭虞任《昭君曲》雲:自張文潛下世,樂府幾絕。吾友鄭虞任作《昭君曲》,如“羊車春草空芊芊”及“重瞳光射搔頭偏”之類,文潛殆不死也。但願“夕烽長不驚甘泉,妾身勝在君王前。”能道昭君意中事者。淳熙甲辰三月二十三日,甫裏陸某書。(《放翁題跋》)
詩人詠昭君者多矣,大篇短章,率敘其離愁別恨而已。惟樂天雲:“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不言怨恨,而惓惓舊主,過人遠甚。其與“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者異矣。(《歸田詩話》)
餘崇寧中,坐章疏入籍爲元佑黨人,後四年牽復過陳,張文潛、常希古皆在陳,相見慰勞之餘,答曰:“靈轂子王睿作《解昭君怨》,殊有意思,能到入妙處。”詞雲:“莫怨工人醜畫身,莫嫌明主遣和親。當時若不嫁胡虜,只是宮中一舞人。”文潛雲,此貞先生所謂篤行而剛者也。(《侯鯖錄》)
古今賦昭君詞多矣,唯樂天作有戀戀不忘君之意,歐陽公《明妃詞》,自以爲勝太白,而實不及樂天。至於荊公“漢恩自淺胡自深”云云,則悖理傷道甚矣。(《鶴林玉露》)
荊公論商鞅曰:“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夫二帝三王之政,何嘗不行,奚獨有取於鞅哉?東坡曰,商鞅、韓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則舜之術也。此說猶迴護,不如荊公之直捷無忌憚。其詠昭君云云,推此言也,苟心不相知,臣可以叛其君,妻可以棄其夫乎?其視樂天所作蓋天淵懸絕也。(同上)
《圖經》雲:“邊地多白草,昭君冢獨青。”
陳給事言,明妃冢在歸化城南三十里。歸化隋之東豐州也。(又有西豐州)州南有空城,城中浮圖一,六角七級,高矗天半,南向篆書顏額,曰“萬部華嚴經塔”,第七級壁上大書“金大定二年奉敕重修”。多金元人題字,墨跡如新,而辭率俚鄙,唯一詩近雅雲:“去年曾醉海棠叢,聞說新知發舊紅。昨夜夢迴花下飲,不知身在玉堂中。瑞伯書。”按此詩宋元絳厚之之作也。(《帶經堂詩話》)
賈開宗注侯朝宗《王嬙故里》詩云,明妃本蜀人,考新城亦有王嬙故里,此必過新城者。是歲諸將以大淩河大司馬楊嗣昌獻和議,黃門何楷劾論之,疑即此時也。(《四憶堂詩集》)
沈歸愚尚書晚年受上知遇之隆,從古詩人所未有。作秀才時落第,詠昭君雲:“無金贈延壽,妾自誤平生。”深婉有味。六十七歲與餘同入詞林。(《隨園詩話》)
餘自幼詩文不喜平熟,丙辰諸徵士集京師,獨心折于山陰胡天遊稚威,常言“吾於稚威則師之矣”。稚威駢體直掩徐庾,散行恥言宋代,一以唐人爲歸。詩學韓、孟,過於拗澀,今錄其近作,如《明妃》雲:“天低海水西流處,獨有琵琶堪解語。斷絲枯木本無情,猶勝人心百千許。”(同上)
卷三
藝文
(晉)石 崇
明君詞序
王明君者,本是王昭君,以觸文帝諱改之。匈奴盛,請婚於漢,元帝以後宮良家子昭君配焉。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昭君亦必爾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聲,故敘之於紙云爾。(《詩雋類函》)
(宋)呂 午(字伯可,歙縣人。嘉定四年進士,官至右文殿修撰,封歙縣男,立朝以風節
聞,贈華文閣學士。着有《竹坡類稿》。
王昭君辭序
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世率以爲名言。以予觀,女惟美,故惡者妒之,士惟賢,故不肖者嫉之。明妃入漢宮,絕世而獨立,其輩行妒之久矣。當元帝按圖召幸時,諸宮人皆重賄畫工,爲進身計,明妃以色自負,獨不與,故畫工惡圖之,使不得見。人莫不歸咎於毛延壽之徒,不知諸宮人之重賂,正所以使之惡圖明妃而後己可進也。一旦爲和戎故召見間,帝始驚悔,畫工皆誅死,竟亦何益?前輩謂蛾眉先妒明妃爲去國之人,信哉。嘗因是論賢者不幸與羣小並立,羣小不惜金珍,交結佞幸以圖進,賢者方厭惡唾罵之不暇,決不肯效尤。彼又懼賢者之進,必不便於己,其交結佞幸,不特自爲,並欲傾讒賢者。迨事變興,賢者己見擠而去,見大夫無可使者,人主始追咎左右平時譭譽之失實,赫然震怒,重置之法,不幾於噬臍乎?故爲人上者,於賢不肖之進退,能先覺而無後悔,不至如元帝之於明妃則善矣。雖然,明妃近在掖廷,爲左右所蔽,不見御,帝昏迷可知。及因事而悟,尚能奮威斷以誅畫工,望之猛房爲恭顯所潛以死,而於恭顯絕不聞行畫工之誅,何耶?毋乃重於色而輕於賢耶?雖悟猶不悟,有若涑水易欺難悟與終不能悟之言,是可爲萬世戒矣。九華陳君民瞻取明妃出處,與古今歌詠會粹成篇,且鋟之梓,或疑其何必爲一婦人屬意如此,比攜編蹐門告曰:“觀諸公詠明妃事,言人人殊,而於世教有益,爲我下一轉語,見不徒編次之意。”予謂:“昔之編國風者,於詠婦人女子詩,靡不備載,聖人不刪焉,所以示勸戒也。民瞻之意,殆出於此。”故爲即其關於君道之大者書之。(《新安文獻志》)
(國朝)顧景星
詠王明妃序
序曰,王明妃當元帝初,待詔掖庭,久不得幸,妃內頗不平,值單于求漢女,盛飾越席請行,光彩動左右,帝驚悔不及。單于謂漢賜厚,獻白璧驃馬珍寶之物,請爲天子守敦煌,休中國士卒。妃痛非本意,作詩曰:“志念沈抑,不得頡頏,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顧子曰,妃不得志於中國而遠嫁單于,卒使漢受其福,有孤臣義士之隱情焉。(《白茅堂集》)
(國朝)陸 耀(字青來,一字朗夫,號朗甫,吳江人。乾隆壬申舉人,授內閣中書,宮至
湖南巡撫,年六十三卒於官。着有《切問齋集》)
王明君詞序
世詠昭君,都據《西京雜記》,謂元帝按圖召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亦不減五萬,昭君自恃貌美,獨無所賂,工人多醜爲之圖,帝遂以妻匈奴。是說也,餘嘗疑之。夫漢元即富過往時,而未幸之宮人,安所得此多金以賂畫師哉?宮廷跡閟,誰代爲遊談通賂者?至其輦金暮夜,亦豈漫無呵禁?固近誣不可信也。自梁王叔英妻劉氏詩曰:“丹青失舊儀,玉匣成秋草。”由是陳後主則曰:“圖形漢宮裏,遙聘單于臺。”隋薛道衡則曰:“不蒙女史進,更無畫師情。”沿至唐人,遂爲典實,如崔國輔“何時得見漢朝使,爲妾傳書斬畫師。”沈佺期“薄命由驕虜,無情是畫師”;梁獻“圖畫失天真,容華坐誤人”;郭元振“容顏日憔悴,有甚畫圖時”;劉長卿“自矜妖豔色,不顧丹青人”;李白“生乏黃金買圖畫,死留青冢使嗟”;杜甫“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白居易“愁苦辛勤憔悴盡,如今卻似畫圖時”;李商隱“毛延壽畫欲通神,忍爲黃金不爲人”;範靜妻沈氏“早信丹青巧,重貨洛陽師。千金買蟬鬢,百萬買蛾眉”之類,不可勝紀。梁以前初無此說,昭君之自言曰:“離宮絕曠,身體摧藏”而已。石崇之爲《明君新歌》,亦止曰“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而已,圖畫之事,不着篇什。又案:《漢書》但言單于願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而《琴操》則謂帝宴單于,悉召後宮,問欲以一女賜單于,昭君盛飾而至,越席請行。既至,匈奴以爲漢待之厚,報漢以驃馬白璧珍寶之物。圖畫之事,不登記載。自是之後,匈奴三世,稱藩於漢,不爲邊患,昭君號寧胡閼氏。故溫陵黃鵬揚《讀史吟評》稱,昭君制勝安邊,過武皇十二部將軍也。夫始之不以色進,有班姬辭輦之賢;繼之不以難委,有馮女當熊之勇。至其去後宮而赴絕域,偶殊類而輯邊睡,有翁主和戎、木蘭從軍之義。而說者必援無稽之稗史爲美談,使昭君千古止爲恃色逞嬌、吝財失寵之女流,抑何不善成人之美也!餘以《琴操》所載,與正史爲近,爰爲辨圖畫之非,以正文人沿襲之謬,而更作此詞以貽好事。(本集)
(國朝)陸次雲(字雲士,錢塘人。監生,考授州判,康熙己未薦博學鴻詞,官江蘇江陰知 縣。着有《澄江集》、《玉山詞》。)
明妃辯
塞草皆白,葬明妃之地,其草獨青;秦草皆青,斬淮陰之地,其草獨赤。其赤者,昭淮陰無叛漢之心;其青者,表明妃不忘漢之志。烈士美人之隱,皆賴一草白於千秋。則明妃不從世達之請,其吞藥而死也明矣。乃《漢書》所載呼韓邪死,王嬙求歸,成帝敕從其俗,遂復爲後閼氏。嗟乎!作史者何不樂成人美,而有是說耶?吾謂成帝之敕有之,其爲後閼氏必無是也。明妃之請適單于,欲爲漢帝紆北顧之憂也,其意以爲和親之舉,以一女子足以代數萬甲兵,亦何憚而不往?與其老死於長門永巷之中,奚若建功異國之爲得乎?故其“秋木萋萋”之詩,婉而多諷,怨而不怒,皆足徵其情性。至和親之後,數十年無烽火之警者,誰之力哉,良以曲奏琵琶而聲消鼙鼓也。逮其歿,黃茅白葦之中,一抔之土,長芳菲而不歇,天地不能易其氣,山川不能隱其意,寒暑不能移其情,霜露不能變其色,與文墓之蓍,孔陵之檜,徐君劍形之草,仲卿連理之樹,武穆向南之枝,同昭回於今古。而謂從呼韓之俗者,能有此哉?可不辨而明矣。然則漢史曷爲有後閼氏之說?其有是說者,殆因成帝之敕,誤以之爲奉詔,否則或爲元帝解嘲,附會以書之者也。(《北墅緒言》)
卷四 藝文(古今體詩 摘句附)
(宋)鮑 照(字明遠,東海人,晁公輔《讀書志》作上黨人。照或作昭,蓋唐人避武后所改。照爲臨川王子項參軍,沒於亂兵,遺文零落,着有《鮑參軍集》)
王昭君
既事轉蓬遠,心隨雁路絕。
霜鞞旦夕驚,邊笳中夜咽。(《詩雋類函》)
(梁)施榮泰
王昭君
垂羅下椒閣,舉袖拂胡塵。
卿卿撫心嘆,蛾眉誤殺人。(同上)
(北周)庾 信(字子山,南陽新野人。起家湘東國常侍,轉安南府參軍,累遷尚書度支郎
,中通直正員郎,出爲郢州別駕,尋兼通直散騎常侍,孝閔帝踐祚,封臨清縣子,邑五百戶,除司水下大夫,出爲弘農郡守,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司憲中大夫,進爵義城縣侯,俄拜洛州刺史。着有《庾子山集》。)
王昭君
拭啼辭戚里,回顧望昭陽。
鏡失菱花影,釵除郄月梁。
圍腰無一尺,垂淚有千行。
綠衫(一作衫身)承馬汗,紅袖拂秋霜。
別曲真多恨,哀弦須更張。(同上)
(唐)上官儀(字遊韶,陝州陝人。貞觀初擢進士第,召授弘文館直學士,遷祕書郎。太宗每屬文,遣儀視稿,私宴未嘗不預。高宗即位,爲祕書少監,進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麟德元年,坐梁王忠事,下獄死。儀工詩,其詞綺錯婉媚,人多效之,謂爲上官體。着有集三十卷。)
王昭君
玉關春色晚,金河路幾千?
琴悲桂條上,笛怨柳花前。
霧掩臨妝月(一作鳳),風驚人鬢蟬。
緘(一作裁)書待還使,淚盡白雲(一作日南)天。(《全唐詩》)
(唐)郭 震(字符振,魏州貴鄉人。以字顯。少有大志,十八舉進士,官至兵部尚書,封代國公。明皇講武驪山,以軍容不整,流新州。開元元年起爲饒州司馬,道病卒。着有集二1一卷。)
王昭君三首
自嫁單于國,長銜漢掖悲。
容顏日憔悴,有甚畫圖時。
其二:
厭踐冰霜域,嗟爲邊塞人。
思從漠(一作漢)南獵,一見漢家塵。
其三:
聞有南河信(一作聞道河南使),傳言殺畫師。
始知君念(一作惠)重,更肯惜(一作遣)蛾眉。(同上)
(唐)駱賓王(義烏人。七歲能屬文,尤妙於五言詩,嘗作《帝京篇》,當時以爲絕唱。初爲道王府屬,歷武功主簿,又調長安主簿。武后時左遷臨海丞,怏怏失志,棄官去。徐敬業舉義,署爲府屬,爲敬業草檄,斥武后罪狀,後讀之矍然嘆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事敗,賓王亡命,不知所終。中宗時詔求其文,得數百篇。着有《駱臨海集》。)
王昭君(一作昭君怨)
斂容辭豹尾,緘恨度龍鱗。
金鈿明漢月,玉簪染胡塵。
古(一作妝)鏡菱花暗,愁眉柳葉顰。
惟有清笳曲,時聞芳樹春。(本集)
(唐)沈佺期(字雲卿,相州內黃人。善屬文,尤長七古詩,擢進士第,官至太子少詹事,開元初卒。着有集十卷。)
王昭君(一作宋之問詩)
非君惜鸞殿,非妾妒蛾眉。
薄命由驕虜,無情是畫師。
嫁來胡地日,不併漢宮時。
心苦無聊賴,何堪馬上辭。(《全唐詩》)
(唐)崔國輔(吳郡人。開元應縣令舉,授許昌令,累遷集賢直學士,禮部員外郎,後坐事貶晉陵郡司馬。)
王昭君
一回望月一回悲,望月月移人不移。
何時得見漢朝使,爲妾傳書斬畫師?(同上)
漢使南還盡,胡中妾獨存。
紫臺綿望絕,秋草不堪論。(同上)
(唐)孟浩然(字浩然,襄陽人。少隱鹿門山,張九齡鎮荊州,署爲從事,開元末卒。着有《孟襄陽集》。)
句
胡地迢迢三萬裏,那堪馬上送明君。(《涼州詞》,本集)。
(唐)李 白(字太白,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暠九世孫,或曰山東人,或曰蜀人。明皇召見金鑾殿,有沼供奉翰林。着有《太自集》三十卷。)
王昭君二首
漢家秦地月,流影照(一作送)明妃。
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
漢月還從東海(一作方)出,明妃西嫁無來日。
燕支長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沒胡沙。
生乏黃金枉圖畫,死留青冢使人嗟。(本集)
其二:
昭君拂玉鞍,上馬啼紅頰。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本集)
句
明妃一朝西入胡,胡中美女多羞死。(《于闐採花》,同上。)
(唐)杜 甫(字子美,其先襄陽人,曾祖依藝爲鞏令,因居鞏。甫天寶初應進士不第,後獻《三大禮賦》,明皇奇之,召試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參軍。肅宗即位,拜左拾遺,以論救房管,出爲華州司功參軍。久之,召補京兆府功曹。嚴武鎮成都,奏爲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着有《杜工部集》。)
明妃
羣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下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本集)
(唐)戎 昱(荊南人,登進士第,衛伯玉鎮荊南,闢爲從事,建中中爲辰處二州刺史。着有集五卷,今《全唐詩》存一卷。)
詠史(一作和蕃)
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
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
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一作煙)塵?
地下千年骨,誰爲輔佐臣?(《全唐詩》)
(唐)令狐楚(字殼士,宜州華原人。貞元七年及第,歷官戶部、吏部尚書,檢校尚書右僕射,進拜左僕射,彭陽郡公。開成元年上疏辭位,拜山南西道節度使,卒贈司空謐曰文着。有集一百三十卷。)
王昭君
錦車天外去,毳幕雪中開。
魏闕蒼龍遠,蕭關赤雁哀。(同上)
(唐)張仲素(字繪之,河間人。憲宗時爲翰林學士,後終中書舍人。着有詩一卷。)
王昭君
仙娥今下嫁,驕子自同和。
劍戟歸田盡,牛羊繞塞多。(同上)
(唐)白居易(字樂天,下邽人。貞元中擢進士第,初補校書郎,元和初召爲翰林學士,左拾遺。穆宗初征爲主客郎中,歷杭蘇二州刺史。文宗立,遷刑部侍郎,俄移病除太子賓客,分司東都,拜河南尹。開成初改太子少傅,會昌初以刑部尚書致仕。卒贈尚書右僕射,謐曰文,自號醉吟先生,亦號香山居士。着有《白氏長慶集》。)
王昭君詩二首(時年十七)
滿面胡沙滿鬢(一作面)風,眉銷殘黛臉消紅。
愁苦辛勤憔悴盡,如今卻似畫圖中。
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
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本集)
句
巫女廟花紅似粉,昭君村柳翠如眉。(《題峽中石上》,同上)
(唐)杜 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太和二年登進士第,官至中書舍人。着有《樊川集》
。)
句
幾度思歸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題木蘭廟》)
(唐)李商隱(字義山,懷州河內人。開成二年擢進士第,官至工部員外郎。着有《玉溪生詩集》。)
王昭君
毛延壽畫欲通神,忍爲黃金不顧(一作爲)人。
馬上琵琶行萬里,漢宮長有隔生(一作山)春。(本集)
(唐)劉 威(字裏未詳,會易時入考《全唐詩》,着有詩二十七首。)
句
明妃若遇英雄世,青冢何由怨陸沉?(《尉遲將軍》,《唐音戊籤》)
(唐)汪 遵(一作王遒,宣城人。幼爲縣吏,後辭役就貢,鹹通七年登進士第。着有詩戊卷。)
漢家天子鎮寰灜,塞北羌胡未罷兵。
猛將謀臣徒自貴,蛾眉一笑塞塵清。(《全唐詩》)
(唐)陸龜蒙(字魯望,蘇州人。元方七世孫,舉進士不第,闢蘇湖二郡從事,退隱松江甫裏,自號天隨子,以高士召不赴。李蔚盧攜素重之,及當國,召拜拾遺,詔方上卒。光化中贈右補闕。着有《陸魯望集》。)
句
須知一種埋香骨,猶勝昭君作虜塵。(《宮人斜》,《唐音戊籤》)
(唐)羅 虯(台州人,詞藻富瞻,與隱鄴齊名,世號三羅,累舉不第,爲鄜州從事。)
句
置向漢宮圖畫裏,入胡應不數昭君。(《比紅兒詩》,《唐音戊籤》)
(唐)王 渙(字羣吉,天暇二年登第。)
明妃
夢裏分明入漢宮,覺來燈背錦屏空。
紫臺月落關山曉,腸斷君恩信畫工。(《叩彈續集》)
(唐)韋 莊(字端己,杜陵人,見素之後。幹寧元年第進士,授校書郎,轉補闕,官至起居舍人,爲平章事。着有集二十卷。)
句
明妃去日花應笑,蔡琰歸時鬢已秋。(《綏州作》,《唐音戊籤》)
(唐)黃 滔(字文江,莆田人。昭宗幹寧二年擢進士第,光化中除四門博士,尋遷監察御史,裏行充威武軍節度推官,王審知據有全閩,而終其身爲節將者,滔規正有力焉。着有《黃御史集》。)
句
欲吊昭君倍惆悵,漢家甥舅竟相違。(《塞上》,《唐音戊籤》)
(唐)徐 夤(字昭夢,蒲田人。登幹寧進士第、授祕書省正字,依王審知,禮待簡略,遂拂衣去、歸隱延壽溪。着有《探龍釣磯》二集。)
明妃
不用牽心恨畫工,帝家無策及邊戎。
香魂若得升明月,夜夜還應照漢宮。(同上)
句
明妃去泣千行淚,蔡琰歸梳兩鬢絲。(《愁》,《唐音戊籤》)
阿母蕊宮期索去,昭君榆寨闕資行。(《尚書會仙亭詠薔薇》,同上)
(唐)胡令能(莆田隱者,少爲負局鎪釘之業,夢人剖其腹,以一卷書內之,遂能吟詠,遠近號爲胡釘鉸。)
王昭君
胡風似劍鎪入骨,漢月如鉤釣胃腸。
魂夢不知身在路,夜來猶自到昭陽。(同上)
(唐)李 中(字有中、隴西人。仕南唐,爲淦陽宰。着有《碧雲集》。)
王昭君
蛾眉翻自累,萬里陷窮邊。
滴淚胡風起,寬心漢月圓。
飛塵長翳日,白草自連天。
誰貢和親策,千秋污簡編。(同上)
(唐)梁 獻(爵裏未詳)
王昭君
圖畫失天真,容華坐誤人。
君恩不可再,妾命在和親。
淚點關山月,衣銷邊塞塵。
一聞陽鳥至,思絕漢宮春。(同上)
(唐)無名氏
王昭君
椅蘭恩寵歇,昭陽幸御稀。
朝辭漢闕去,夕見胡塵飛。
寄信秦樓下,因書秋雁歸。(同上)
(宋)文 同(字與可,梓潼人。自號笑笑先生,第進士,仕至太常博士,出守湖州,至宛邱驛,忽留不行,沐浴冠帶而逝。着有《丹淵集》。)
王昭君(文與可樂府四首今錄其三)
絕豔生殊域,芳年入內庭。
誰知金屋寵,只是信丹青!
其二:
幾歲後宮塵,今朝絕國春。
君王重恩信,不欲遣他人。
其三:
極目胡沙遠(一作滿),傷心漢月圓。
一生煙(一作埋)沒恨,長入四條弦。(《宋詩紀事》)
(宋)劉次莊(字中叟,長沙人。熙寧六年賜同進士出身,仕至侍御史、江西漕使。)
王昭君
斂袖出明光,琵琶道路長。
初聞胡騎語,未解漢宮妝。
薄命隨塵土,元功屬廟堂。
蛾眉知有用,慚愧羽林郎。(同上)
(宋)徐 鈞(字秉國,號見心,蘭溪人。定遠尉。宋亡不仕,家故多書,日以史籍自娛,成詠史詩一千五百三十首,今所存者二百九十八首。)
王昭君
畫工雖巧豈堪憑,妍醜何如一見真?
自是君王先錯計,愛將耳目寄他人。(《金華詩錄》)
(宋)許 棐(字忱夫,號梅屋,海鹽人。嘉熙中隱居秦溪,於水南種梅十樹,自號梅屋,着有《梅屋詩稿》。)
明妃
漢家眉斧息邊塵,功壓貔貅百萬人。
好把香閨舊脂粉,顏妝豔色上麒麟。(《宋詩紀事》)
(宋)郭祥正(字功父,當塗人。熙寧中舉進士,官至江州通判,攝守漳洲事。着有《青山集》。)
王昭君
昭君十五入漢宮,自倚花豔如芙蓉。
黃金不買畫者筆,西子變作嫫女容。
羊車忽略久不幸,夜夜月照羅幃空。
嬌癡怨恨掩袂泣,常恐蘭蕙摧霜風。
不堪坐守寂寞苦,遂願將身嫁胡虜。
神仙縹緲下朝陽,再拜玉墀辭漢主。
天顏驚顧初相識,自起欲留留不得。
吁嗟拂袖歸禁中,卻看飛燕無顏色。
嬋娟去去陰山道,幾日風沙貌枯搞。
千秋萬古恨何窮,墳上春風無寸草。(本集)
(宋)朱之才(字師美,洛西人。宋崇寧間登科,入京爲諫官,坐直言,黜爲泗水令。自號慶霖居士。着有《霖堂集》。)
句
巫峽昭君有奇色,毛生欲畫無由得。(《跋周昉所畫欠伸美人》)
(宋)呂本中(字居仁,先世萊州人,祖龜祥知壽州,遂家焉。好問之子。靖康初,官祠部員外郎。紹興六年,賜進士,擢起居舍人,八年遷中書舍人,兼侍講,權直學士院,學者稱爲東萊先生,諡文清。着有《東萊詩集》。)
明妃
秦人強盛時,百戰無逡巡。
漢氏失中策,清邊烽燧頻。
丈夫不任事,女子去和親。
君王爲置酒,單于來奉珍。
朝辭漢宮月,暮隨胡地塵。
鞍馬白沙暮,旃裘黃草春。
人生在相合,不論胡與秦。
但取眼前好,莫言長苦辛。
君看輕薄兒,何殊胡地人?(本集)
昭君
凍雲霾空風折木,烏孫公主歌黃鵠。
昭君請自嫁單于,當時各倚顏如玉。
露鬢雲鬟胡地塵,帳中誰是可憐人。
左抱琵琶右揮手,胡地漢宮能幾春?
嗚呼!
古來出婦嫁鄉曲,何曾肯望秦雲哭?(同上)
(宋閨媛)杜氏婦
句
江淮幼女別鄉間,好似明妃遠嫁無。(《北行行》)
(元)戴表元(字帥初,一字曾伯,慶元奉化人。宋鹹淳中登進士乙科,教校廷建康府,遷臨安教授,行戶部,掌故國子主簿,皆以兵亂不就。元成宗朝,執政者薦之,除信州教授,再調婺源,以疾辭。着有《剡源集》。)
句
君不同明妃當年辭漢宮,黃雲塞下白楊風;
一朝邊庭靜烽火,詔書自議麒麟功。(《看花曲》)
(元)王 逢(字原吉,江陰人。弱冠有文名,至正中作《河清頌》,行臺及憲司交薦之,皆以疾辭。世居江上之黃山,自號席帽山人,避地無錫梁鴻山,又遷松之青龍江,自號梧溪子,又徙上海之烏涇,築草堂曰最閒園,自號最閒園丁。着有《梧溪詩集》。)
句
和戎漢明妃,亡吳越西子。(《馬頭曲》)
(元)謝子通(字必嘉,號迂軒,永達人。)
昭君
驚心漢月苦難堪,墮指邊霜冷未諳。
萬里哀彈千古恨,誰知流韻滿江南。(《元詩選》癸集)
(元)連文鳳(福建人)
王昭君
使者相隨出漢宮,辭君馬上去匆匆。
只因自恃好顏色,不把金錢買畫工。(《百正集》)
(明)高 啓(字季迪,長洲人。少工詩,諮議參軍饒介見其詩,驚異爲上客,季迪謝去,隱吳淞之青邱,自號青邱子。洪武初,召入纂修《元史》,授翰林院國史編修官,三年擢戶部侍郎,不拜,賜內帑金放還,居青邱。着有《高季迪集》。)
王昭君
都門塵拂春風面,臨別看花淚如霰。
君王惆悵惜蛾眉,不似前時畫中見。
白髮呼韓感漢恩,寧胡漫號閼氏尊。
氈裘肉食本異俗,不如但嫁巫山村。
黃沙白雪無城闕,手冷鵾弦夜彈歇。
相隨萬里到穹廬,只有長門舊時月。
妾語還憑歸使傳,妾身沒虜不須憐。
願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巖夢裏賢。(本集)
(明)張 宣(字藻仲,初名瑄,江陰人。洪武初,與修(元史》,擢翰林院編修,既而謫濠,道卒。着有《青暘集》。)
王昭君
卻手爲琵翻爲琶,馬上風裂宮中衣。
玉關將軍兵百萬,恨君枉殺丹青師。
穹廬夢斷悲笳曲,淚眼朦朧漢宮燭。
荒邱遺恨草離離,猶帶千年土花綠。(《明詩綜》)
(明)劉 崧(初名楚,字子高,泰和人。元末舉於鄉,洪武三年,以人材薦,授職方郎中,遷北平按察司副使,十三年召爲禮部侍郎,進吏部尚書。着有《槎翁詩集》。)
昭君
承詔辭金闕,銜悲入塞城。
可憐沙上月,渾似漢宮明。(《皇明風雅》)
(明)錢 遜(字謙伯,山陰人。洪武末以薦授寧夏水利提舉吏目。壬午還京,拜孟津知縣,改弋陽,終官文昌主簿。着有《謙齋集》。)
句
篳篥聲中傳漢曲,琵琶帳底醉明妃。(《胡人醉歸圖》)
(明)徐 壽(字延齡,號南山,無錫人。着有《蚓鳴集》。)
王昭君
馬上琵琶塞上風,分明吹入玉關中。
妾身本是鄉村女,不解金錢買畫工。(《梁溪溪詩抄》)
(明)何喬新(字廷秀,江西廣昌人。景泰甲戌進士。官至刑部尚書,諡文肅。着有《椒邱文集》。)
王昭君
昭君在掖庭,皦皦冰玉姿。
絕色恆自負,不肯賂畫師。
君王不識面,遠嫁與胡兒。
愛惡原有命,不在妍與媸。
名花萎荒穢,小草植軒墀。
古來盡如此,悲嘆亦奚爲?(本集)
(明)汪 循(字進之,休寧人。宏治丙辰進士,官順天府通判。)
明妃
將軍仗城妾和番,一樣承恩出玉關。
死戰生留俱爲國,敢將薄命怨紅顏?(《列朝詩集》)
(明)王廷相(字子衡,儀封人。宏治壬戌進士,選庶吉士,改兵科給事中,以言事謫判亳州。拜監察御史,巡按陝西,爲鎮守廖鏜誣奏下獄,再謫贛榆縣丞,稍遷寧國同知。歷四川按察使,拜副都御史,巡撫四川,入爲兵部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進兵部尚書,提督團營,仍掌院事,加太子太保,卒諡肅敏。着有《家藏內臺》二集。)
句
萬里明妃錦繃馬,空愁抱怨陰山下。(《琵琶行》)
(明)徐禎卿(字昌谷,一字昌國,常熟人。宏治乙丑進士,除大理寺左侍副,因失囚,降國子監博士。)
王昭君
辛苦風沙萬里鞍,春紅微淡黛痕殘。
單于猶解憐嬌色,親拂胡塵帶笑看。《列朝詩集》
(明)蔣山卿(字子云,儀真人。正德甲戌進士,授工部主事,歷刑部郎中,出知河南府,以功進廣西參政。)
王昭君
拭淚新妝束,來朝殿裏辭。
何堪辭訣日,卻是見憐時。
漢騎臨關少,胡笳出塞遲。
琵琶寫哀怨,悽切轉添悲。(同上)
(明)張元凱(字左虞,吳縣人。以世弁管蘇州衛事。着有《伐檀詩集》。)
明妃
白龍堆裏塞雲昏,黃鶴歌殘馬上論。
自恨良家充內選,也同公主嫁烏孫。(同上)
(明)李 濓(字川父,祥符人。正德甲戌進士,授沔陽知州,遷寧波府同知,終山西按察僉事。着有《嵩渚集》。)
王昭君
邊雪損鉛華,胡風卷白沙。
無金買圖畫,有淚溼琵琶。
強酌和親酒,愁註銷塞車。
世途皆用賄,錯倚面如花。(本集)
(明)顏廷榘(字範卿,永春人。與黃孔昭齊名。明萬曆間爲江州倅,以好詩酒賓客,謫大寧司士,遷岷王府左史。着有《叢桂堂詩集》。)
明妃
紫臺一去朔風寒,手上琵琶和淚彈。
寄語漢宮紅粉伴,君王不復按圖看。(《冶南詩藪》)
( 明)胡 韶(字汝成,東陽人,萬曆間人。)
明妃
傾國姿容冷漢宮,羅衣染盡淚痕紅。
自知薄命難承寵,不敢人前怨畫工。(《金華詩錄》)
(明)王象春(字季木,新城人。萬曆庚戌舉進士第二人,謫官南吏部考功郎。着有《問山亭詩》。)
昭君
朔氣茫茫接虜塵,琵琶彈出漢宮春。
未央今夜催歌舞,猶恐君王憶遠人。(《列朝詩集》)
(明)陳子龍(字臥子,華亭人。崇禎丁丑進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後以結太湖兵舉事應浙閩,被執,乘間投水死,諡忠裕。着有《陳忠裕公全集》。)
王昭君
我本弱女子,被選當雄兵。
男兒畏強虜,辛勤獨遠行。
行行漢城盡,遂見邊草橫。
馬鳴何蕭蕭,使者來相迎。
俗殊姓氏曲,曷以稱其名?
河凍塵失塹,北風搖旆旌。
閼氏本至貴,當之乃心驚。
穹廬亂南北,無繇瞻漢京。
漢京君臣薄,胡人父子輕。
豈欲惜一死,恐起漢胡爭。
天子方厭戰,婦人聊苟生。
縱有歸來時,恥見父與兄。
日憂負君託。時聞胡馬徵。
采采苜蓿枝,血淚相與並。
願因雙飛鵠,持贈漢公卿。(本集)
(明)張之象(字符超,一字月鹿,華亭人。由諸生入國學,授浙江按察司知事,卒年八十一。着有《剪綵》、《翔鴻》、《聽鶯》、《避暑》、《題橋》、《倚蘭》、《擊轅》、《佩劍》、《仙隱》、《林棲》諸稿。)
王昭君
鸞殿一朝別,龍沙萬里行。
夢隨秋雁返,愁逐暮煙生。
玉箸風前淚,胡笳馬上聲。
惟餘漢宮月,長照妾心驚。(《松風餘韻》)
(明)程應徵(字來徵,號賓華,休寧人。)
王昭君
空抱琵琶怨朔風,紅顏薄命古今同。
當時若是尋常貌,不惜千金買畫工。(《程氏所見詩抄》)
(明)魏 偁(字達卿,別號雲松,寧波人。少負異才,爲諸生次貢廷試第一,授石城訓導,一時奉爲人師,世稱雲松先生。着有《雲松詩略》。)
王昭君
王嬙有豔色,天下花不如。
飭身不自炫,寂歷閒宮居。
此時皇皇方召幸,丹青託人謂如鏡。
誰知宮中輕黃金,圖像增妍偏稱心。
妾命一朝去,妾身留不住。
琵琶馬上斷愁腸,漢日回看淚如注。
妾命薄,冒黃塵,慎勿勞吾皇神。
畫工誤妾何足算,世有妨賢病國人。(《甬上耆日集》)
(明)邢 昉(字孟貞,高淳人。明末詩人,着有《石臼集》)
王昭君二首
蛾眉本絕世,遠向塵沙道。
玉塞豈辭勞,黃金苦不早。
長作漢宮人,紅顏亦終老。
青冢獨傷魂,歲歲生春草。
漢宮回望絕,青海路逶迤。
一曲琵琶語,千秋羅綺悲。
逝將黃鵠侶,沒向紫臺陲。
怨結胡天月,悠悠無盡時。(本集)
(明閨秀)沈天孫(字七襄,寧國人。沈君典之女,適屠儀部子金樞,于歸時年甫十七,又四年而卒。着有《沈七襄集》。)
明妃
塞北黃沙入馬蹄,玉關千里雪沾衣。
君恩不逐金刀斷,漠漠香魂月下歸。(本集。此詩據《列朝詩集》作鄞縣屠長卿之女瑤瑟作)
卷五 藝文(古今體詩 摘句附)
(國朝)昊 綺(字園次,其先由歙徙廣陵,遂爲江都人。順治間,以明經薦入都,應詔授祕書院中書舍人。掌制誥,遷兵部主事員外郎,調工部屯田郎中,康熙丙午出知湖州府事。晚年自號聽翁。着有《林蕙堂集》。)
明妃
莫怨妍媸向畫中,明妃薄命在和戎。
便教寫得傾城貌,未必君恩冠後宮。
其二:
深宮歲歲閉容輝,一出榆關便不歸。
不爲無金買圖畫,至今誰更識明妃?(本集)
(國朝)顧景星(字黃公,蘄州人。康熙己未薦舉博學鴻詞。着有《白茅堂集》。)
王明妃
李陵不背漢,王嬙悲集羌。
君恩不肯再,斷絕彼中腸。
丈夫各異志,女子亦有行。
但恐蘭蕙晚,不辭關路長。
行行去故里,慼慼來此邦。
綟緩耀金璽,雲是單于王。
氈帷出宛轉,椎伎爭扶將。
白璧雙報漢,爲歡殊未央。
晨瞻欃槍落,夜失族頭芒。
久戍獲歸國,病馬亦解繮。
長安百萬戶,共道蛾眉強。(本集)
明妃
陳平奇計給閼支,故畫蛾眉急解圍。
道是陰謀終報郄,真成薄命有明妃。(同上)
(國朝)詹 賢(字左臣,一字鐵牛,江西樂安人。康熙乙丑明經,官德化訓導。着有《詹鐵牛集》。)
明妃夢還漢宮
生割紅顏畫裏嬌,琵琶悽斷遠山凋。
心傷鴛枕悲長漏,魂送蓮蹤度永宵。
塞月光凝塵不動,邊笳聲悄路非遙。
子規一夜啼殘血,沁入絛環溼楚腰。
其二(
離愁訴處減春嬌,木落霜零秋半凋。
薄命終青胡地草,癡腸猶嫋漢城宵。
鸞羈沙漠天原遠,鶴返流蘇日未遙。
喚醒梨雲湘簟暖,還疑御臂壓輕腰。(本集)
(國朝)梁佩蘭(字藥亭,番禺人。康熙戊辰進士,改庶吉士。着有《六瑩堂集》)
明妃
明妃西嫁幾時回,跪拜君王寶壓開。
漢月暗隨金雁去,塞雲高擁紫駝來。
還如公主親承輦,未許單于共上臺。
憶得舊宮當日事,琵琶彈出自家哀。(本集)
(國朝)揭潛銘(字嵩庵,世稱揭五經,康熙丁丑進士,官刺史。着有《鶴玉齋集》)
昭君
一從衛霍振王靈,天漢威聲懾北庭。
今日奉春迎建策,祁連瀚海霎齊輕。
不辭弱質委風沙,媾得單于報漢家。
獨使婦人規遠略,何如將相盡翬珈。
稿街懸罷毳裘忙,保塞呼韓百兩將。
自是漢恩宏恤遠,郄教人恨負陳湯。
康居蹀血績方新,奉世莎車劍未塵。
單于等閒爲漢婿,晉陽何怪踵稱臣。
漢家嫁女幾□中,獨有琵琶恨未融。
牢石滿朝催僕柳,聰明贏得避□穹。
畢竟美人命獨售,未央一睇恨悠悠。
鴆來太傅渾無事,餞卻嬌容斷畫頭。
何事當年玉作塵,不聞十策詘和親。
道人已逐河東死,長算應無惜美顰。
王睢無夢到雄狐,爲冒狂心借若符。
今日不羞從射獵,千秋慎勿說寧胡。
蒙茸狐袖泣黃昏,一片冰心掛玉門。
青草年年看漢色,天□猶識帝彝尊。
明眸一別漢宮秋,幸得君王貴遠遊。
豔質若教留煽處,披香早巳怵危劉。
勁節芳心只自持,深宮故解混妍媸。
柏臺簪筆從彤史,紈筆秋風不獨奇。
並時將種解當熊,豺虎睢盱付妾躬。
莫道閨帷真膽怯,柔荑雙臂峙崆峒。
玉人埋沒恨無期,尤怪風流色表奇。
□俗千秋憑一洗,新都漢璽忍看持。
(國朝)張 遠(字超然,閩縣人。少孤,遭軍需箕斂,亡命走吳楚百粵,復以逆藩煽亂,梗阻數年,比歸而母已歿,悽然乃去故鄉,寓常熟。康熙己卯解元,官雲南祿豐知縣,已老,旋卒。少以《題滕王閣》詩,爲曹秋嶽激賞,名滿長安,嘗病晉安風雅一派拘守唐音,力自振拔,各體音情俱極頓挫,實能角旗鼓於中原。沈歸愚第稱其疏朗,未爲知己。着有《無悶堂集》。)
昭君
玉顏終古葬風塵,只爲當時惜一身。
不信琵琶還有淚,伊屠須卜是何人?(《冶南詩藪》)
(國朝)黃之雋(字石牧,號■⑴堂,華亭人。康熙辛丑進士,官至翰林院編修。着有《■⑴堂集》。)
詠昭君
國重一身輕,辭宮便遠行。
有心馴漢婿,無禍到哀平。
豈屑矜顏色,真能決死生。
季倫不解事,暱暱賦私情。(本集)
(國朝)黃世成(字培山,信豐人。乾隆丙辰進士,官禮部主事,薦舉博學鴻詞。着有《平庵詩集》。)
王昭君
心隨明月到秦州,挹上龍庭不肯羞。
單于縱有天人色,何似盧家一莫愁?
欲蒙君寵嘆非才,北地歡娛亦有臺。
且說邊庭已和事,他時莫更美人來。(本集)
(國朝)沈德潛(字確士,號歸愚,長洲人。乾隆丙辰薦舉博學鴻詞,己未成進士,官至禮部侍郎,加尚書銜,卒贈太子太師,諡文愨。着有《歸愚集》。)
王明妃
毳帳琵琶曲,休彈怨恨聲。
無金償畫手,妾自誤平生。
其二:
天賦殊尤質,翻爲異域人。
君王不好色,遣妾去和親。(本集)
(國朝)袁 枚(字子才,號簡齋,錢塘人。乾隆丙辰薦舉博學鴻詞,己未進士,官江南江寧知縣,卒年八十二。着有《小倉山房集》、《隨園詩話》。)
昭君
陰山月落夜啼烏,放下琵琶影更孤。
知道君王終遣妾,將軍不賜賜匈奴?
其二:
歲選良家玉一枝,六宮深處有誰知。
椒房絕少堂簾隔,何必重重用畫師?(本集)
和金沛恩詠昭君紙鳶
玉門春老恨難忘,猶逐東風謁漢皇。
環佩影沈天漠北,琵琶聲在白雲鄉。
素絲解作留仙帶,細雨彈成墜馬妝。
莫怪洛陽多紙貴,畫圖終日對斜陽。(《隨園詩話》)
明妃(第一首因改官外出而作,第二首後十年再入朝,則鳳池諸客都非舊人,故云。)
琵琶一曲靖邊塵,欲報君恩屢顧身。
只是內家裝束改,回頭羞見漢宮人。
曉日瞳矓玉殿開,東風回首認蓬萊。
三千宮女如花貌,都是明妃去後來。
(國朝)胡天遊(一名騤,字雲持,一字稚威,山陰人。雍正己酉副貢生,乾隆丙辰薦舉博學鴻詞。着有《石笥山房詩文集》。)
賦得明妃三疊
明妃生照楚江清,豔比天邊明月明。
尚愁金屋污仙骨,絕代豈爲呼韓生。
龍堆雪卷黃沙雨,偏着春風雙黛嫵。
定知造物惜紅顏,故使漂零擅千古。
君不見邯鄲小家施薄朱,暮倚市門朝佩珠。
可憐光彩霸天下,何恨當年衛子夫。
明妃一顧已傾城,紫臺遠去轉娉婷。
鳴駞嘶馬雜羌語,夜夜朝朝那可聽。
天低海水西流處,獨有琵琶堪喚語。
斷絲枯木本無情,猶勝人心千百許。
幽怨聲聲解與傳,自憐意態驕神仙。
生不得當茂陵赤帝真龍子,乍可巫山峽月空嬋娟。
明妃初向長門入,窈窕無心矜獨立。
自然動影迥春風,璚鬟薄洗巫雲溼。
六宮良家五陵子,容華多少誇桃李。
齊聲郄步稱第一,今朝爭爲甘心死?
婦人妒色恆自持,尚令忘妒前相悲。
如何瑰豔映海日,近出珠櫳人不知。
以圖索馬安有馬,況是丹青不能畫。
畫師長安市上兒,一生解貌東家施。
黃金縱使不相責,鄙人詎識天人姿?
昔疑漢妾今焉支,妾身分明不淚垂。
玉顏一爲他人得,枉是千金莫贖時。(本集)
句
身與明妃同出塞,今朝低盡雪山天。(《題出塞圖》,同上)
(國朝)吳 雯(字天章,山西蒲州人。乾隆間應博學鴻詞不遇。着有《蓮洋集》。)
明妃
不把黃金買畫工,進身羞與自媒同。
始知絕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國士風。
環佩幾曾歸夜月,琵琶惟許託賓鴻。
天心特爲留青冢,春草年年似漢宮。(《國朝別裁集》)
(國朝)屈 復(字見心,號悔翁,晚號金粟道人,陝西蒲城人。布衣,乾隆丙辰薦舉博學鴻詞。着有《弱水詩集》。)
明妃
陰山一去紫臺空,環佩何勞怨朔風。
漢帝六宮春草碧,只今誰在畫圖中?(本集)
(國朝)李 鍇(字鐵君,一字眉山,號薦青山人,又號焦明子,漢軍人。乾隆丙辰薦試博學鴻詞,復舉經學。着有《睫巢集》。)
王昭君
鳳凰雖爲媒,鴆鳥能間之。
美人在宮中,嫋枕寧自移。
豔色自驕矜,安怪他人爲?
當軒拜天子,流光在前墀。
所願在一見,去去無所辭。(《熙朝雅頌集》)
(國朝)吳省欽(字衝之,號白華,南匯人。乾隆乙卯,召試博學鴻詞,賜內閣中書,癸未進士,官至左都御史,湖北提督學政。着有《白華前後集》。)
明妃
苑漏迢迢永巷哀,玉階宣喚夢空回。
平生休恨毛延壽,已賺君王省識來。
仙轡如琴鞚絕塵,琵琶弦訴漢宮春。
解圍笑獻平城計,從此和親誤美人。(本集)
(國朝)劉獻廷(字繼莊,慶陽人。)
王昭君二首
六奇已出陳平計,五餌曾聞賈誼言。
敢惜妾身歸異國,漢家長策在和番。
漢主曾聞殺畫師,畫師何足定妍媸?
宮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單于君不知。(《國朝別裁集》)
(國朝)顧夔璋(字東昆,襄陽人。乾隆癸酉拔貢生,官廣西試用州判。着有《東昆詩集》。)
昭君
廟算無人斬郅支,竟教女子塞垣馳。
琵琶空撥繁憂調,畫像難描幽憤姿。
御苑可憐虛繡幕,單于豈遽缺金卮。
獨悲青冢連陵墓(陵謂李陵,墓在紫塞),飜使男兒愧誓師。(本集)
(國朝)祝 頲(字亦山,無錫人。乾隆丙子舉人,四川三臺縣知縣。)
句
自從神女感雲雨,生長明妃亦在茲。(《巫山十二峯》)
(國朝)祝德麟(號止堂,海寧人。乾隆癸未進士,由翰林院編修官御史。着有《悅親堂集》。)
王昭君
禍始韓安國,和親議遂成。
妾身寧足惜,國體得無輕。
圖畫宮中貌,琵琶馬上聲。
傷心沙漠月,還似漢庭明。(本集)
(國朝)沈 初(字景初,號雲椒,平湖人。乾隆癸未進士,殿試第二人及第,官至戶部尚書,諡文恪。着有《蘭韻堂集》。)
王昭君辭
君王未知妾,妾貌爲誰好?
願一見顏色,安知萬里道?
和親奉朝命,妾身豈自保。
聞君有悔心,使妾傷懷抱。
莽莽塞雲深,年年秋風早。
去時宮女伍,沒時閼支老。
冢中骨已寒,上有漢宮草。(本集)
(國朝)苗令琮(字季黃,號雪巖,鳳台人、乾隆辛卯舉人,官寧鄉學教諭。着有《一瓢山房集》。)
句
女莫作王明君,男莫作班定遠,
尊爲閼氏貴封侯,一去邊庭竟不返。(本集)
(國朝)許兆椿(字茂堂,號秋巖,雲夢人。乾隆壬辰進士,由翰林轉御史,官至廣西、浙江巡撫,入祀鄉賢名宦祠。着有《秋水閣詩集》。)
昭君
漢家公主世和親,穠矣歌殘局又新。
竟使佳人辭玉殿,不勞飛將涉邊塵。
君心畫手三生事,青草黃沙萬古春。
見說呼韓來接踵,成功不是受恩人。
烽煙磧月陣雲驚,慷慨偏甘自請行。
俠氣我知非薄命,美人天遣不虛生。
一溪香水流南國,萬馬秋風靖北平。
三十六宮春自好,幾多顏色老增城。
椒風環佩曳三千,北地燕支上靨妍。
獨退主方憐絕豔,入宮人不妒歸田。
帳前篳慄吹殘夢,馬上桃花惜往年。
帶得玉門春色去,至今青草尚芊芊。
黃金少處減容光,索賦應難說擅場。
行擲此身安社稷,去留微意感君王。
一時粉黛真無色,千載琵琶總斷腸。
不分金釭銜璧處,只宜飛燕在昭陽。(本集)
(國朝)曾 燠(字庶蕃,號賓客,南城人。乾隆辛丑進士,官至貴州巡撫。着有《賞雨茅屋集》。)
王昭君
薄命不須論,和親是國恩。
江都王建女,先已嫁烏孫。(本集)
(國朝)史谷貽(字君有,號惜軒,漂陽人。乾隆朝恩貢生。着有《惜軒詩集》。)
王昭君
玉輦長辭漢殿回,明君一曲莫興哀。
紅顏得向胡塵老,免似楊妃辱馬嵬。(本集)
(國朝)舒 位(字立人,號鐵雲,大興人。乾隆戊申舉人。着有《瓶水齋詩集》。)
昭君
雁門關外起邊風,遠嫁烏孫事略同。
但使古公能好色,不妨魏綘論和戎。
掖庭請去恩非薄,山壑猶存句最工。
回首平城三十萬,是誰奇計出無窮?(本集)
(國朝)戴 亨(字通幹,一字遂堂,瀋陽人,原籍浙江仁和縣。乾隆辛丑進士,官山東齊河縣知縣。着有《慶芝堂詩集》。)
昭君
寧邊廟算遣朱顏,不比文姬出漢關。
忠節豈勞傳畫史,巍巍青冢壯胡山。
明妃
奉命和戎主,甘心朔漠來。
望鄉時灑淚,不上李陵臺。
(國朝)何人鶴(字鳴九,號雪浦,綿州人。乾隆朝諸生。着有《台山詩集》。)
昭君
毳廬迎得玉妃來,粉黛污人只自哀。
青冢有魂啼漢月,望鄉不上李陵臺。(本集)
(國朝)喬 煌(字效谷,號西村,太原人。乾隆中官福建布政司照磨。着有《黃葉樓詩集》。)
昭君二首
漢闕黃雲外,離魂馬足遲。
可憐諸姊妹,獨妾作閼氏。
怨假琵琶訴,煢然異域身。
至今青冢草,不是漢家春。(本集)
(國朝)昊 藎(字耔雨,號太癡,桐城人。乾隆朝諸生。着有《太癡生詩文集》。)
昭君
紫臺人別漢家春,天子休嫌畫未真。
留得蛾眉靖邊塞,可知延壽是功臣。(本集)
(國朝)厲苑英(字素傳,丹陽人。乾隆朝諸生。)
明妃
漢宮粉黛知多少,獨有明妃青冢傳。
三十六年不得見,何如弗與畫工錢?(《曲阿詩綜》)
(國朝)王澐孫(字長雲詠子,着有《自怡集》。)
王昭君
畫圖何必問妍媸,毳帳生春也遇時。
若老漢宮終不識,至今青冢尚留誰?(《東甌詩存》)
(國朝)朱 彭(字亦籛,號青湖,錢塘人。乾隆間歲貢生。着有《抱山堂集》。)
句
龍沙回首一南望,明妃愁上單于臺。(《寒夜對月聽李玉峯彈塞鴻曲》)
(國朝)程 淔(字濓月,號緘齋,歙縣人,江都籍。着有《白山詩草》。)
昭君
入謝君王拜紫哀,孤征不惜淚沾巾。
漢廷臣子應增愧,塞上和戎藉女人。(《程氏所見詩鈔》)
(國朝)鮑桂星(字雙五,號覺生,歙縣人。嘉慶己未進士,翰林院編修,官至工部右侍郎,提督河南湖北學政,旋因奏參革職,遇上六旬萬壽,特賞編修,擢詹事,充文淵閣事。道光五年,因病乞假,尋卒。着有《覺生詩抄》、《詠物》、《詠史》、《感舊》諸詩抄。)
明妃
衛霍年年侈戰功,何如決策早和戎。
蛾眉笑挾琵琶去,鳳掖驚看粉黛空。
芳草不遮青冢月,佩環猶憶紫臺風。
君王若補麒麟畫,應爲明妃惜畫工。(《詠史詩抄》)
(國朝)賈松年(字海雪,潤州人。少不習帖括業,亦不屑屑於利祿,獨隱糟邱,日寢饋於漢魏六朝有唐諸大家風。着有《蕭艾堂古樂府歌辭》。)
王明君
蛾眉西嫁向遐方,不使君王有色荒。
若果三邊烽火靜,絕勝飛燕在昭陽。(本集)
(國朝)楊延亮(字菊泉,長沙人。嘉慶戊辰進士,官山西趙城縣知縣,道光乙未死教匪林清餘之難,諡昭節,着有《月塘書屋詩集》。)
王昭君
難把琵琶譜舊詞,人間誰解辨妍媸?
須知不是無顏色,只少黃金與畫師。(本集)
(國朝)徐 謙(字益卿,號白舫,廣豐人。嘉慶辛未進士,官吏部主事。着有《悟雪樓詩集》。)
王牆
勿憂沙漠揚兵氣,從此呼韓作外臣。
羞倩長門工賦客,幸留遠塞報恩身。
酡酥亂點秋初獵,雁磧荒寒草不春。
寂寞李陵臺畔月,清輝獨照漢宮人。(本集)
(國朝)林 彖(字庚南,號易堂,龍溪人。嘉慶間諸生。着有《自怡詩集》。)
昭君
千秋哀怨寫琵琶,萬里和戎出漢家。
果是安邊無別策,忍教紅粉度龍沙。(本集)
(國朝)傅 璜(字星北,號筱泉,又號松眉,貴築人,江南上元祖籍。嘉慶戊辰考取國史館謄錄,充八旗教習官,庚午中順天舉人,辛未成進士,歸主講正習書院。道光元年入都謁選,授直隸博野縣知縣,調署滿城,改補豐潤。丁艱歸,服闋改發廣西,署興安縣知縣,白邑同知,補全縣,擢西隆州知州,卒於桂林。着有《庭訓》四卷,《一朵山房詩集》十六卷。)
詠昭君
風雪雄關淚萬行,琵琶何處問蒼蒼?
肯甘一婦依村老,翻覺羣恩讓妾長。
結髮空教尊帝子,贈身誰可替中郎?
塵顏休更誇穠豔,塞外嬋娟月淡黃。(本集)
(國朝)吳敏樹(字本欽,號南屏,巴陵人。道光壬辰恩科舉人,官瀏陽訓導。着有《柈湖詩錄》。)
王昭君
塞塵飛上漢宮妝,添抹燕支飲酪漿。
一代平戎兒女計,琵琶聲似怨高皇。(本集)
(國朝)張嶽齡(字南瞻,號子衡,平江人。由軍功現官甘肅按察使。着有《鐵瓶詩抄》。)
明妃
殿上榮華絕代無,琵琶一曲送單于。
君王自負看花眼,錯把妍媸信畫圖。(本集)
(國朝閨媛)周秀眉(福邑象生女,平陽金肇英室。着有《香閨集》。)
昭君二首
大造英華泄,春從塞地生。
琵琶彈馬上,千載壯君名。
豈是金能賂,魂消舉筆時。
漢宮多寵愛,枉自畫蛾眉。(《東甌詩存》)
(國朝閨媛)郭漱玉(字六芳,湘陰人。雲麓先生女,羅亨鼎室,笙愉夫人序雲:“伯姊六芳,性明慧,讀書數行並下,尤工爲詩。原集舊名《繡餘》,石梧爲易今名”即《繡珠軒詩集》也。)
明妃
竟抱琵琶塞外行,非關圖畫誤傾城。
漢家議就和戎策,差勝防邊十萬兵。(《郭氏閨秀集》)
再詠明妃
問誰倡此和親議?滿面胡沙卷朔風。
寄語君王休念妾,而今郄似畫圖中。(同上)
(國朝閨媛)郭潤玉(字昭華,一字笙愉,號壺山女士,湘潭人。雲麓先生女,兩江總督李文恭室。從父學詩,又從兩姑母卒業。着有《簪花閣詩鈔》。)
明妃
漫道黃金誤此身,朔風吹散馬頭塵。
琵琶一曲干戈靖,論到邊功是美人。(本集)
(國朝閨媛)郭秉慧(字智珠,湘潭人。雲麓公孫女,湘陰李太史梅生室,其舅文恭公序雲:幼讀書,過目成誦,學爲韻語,婉麗自然。詩集初名《紅薔吟稿》,今易爲《紅薇吟館遺草》。)
昭君
一曲琵琶淚若絲,蛾眉心事有誰知?
雁門留得芳墳在,宿草青青沒斷碑。(本集)
(國朝閨媛)蔡澤苕(字伯穎,德化人。蔡太史壽祺女,漢陽袁閣學筍陔之媳,國子監生晉室,未嫁夫卒,伯穎誓爲袁氏立嗣守貞。幼從外大母田宜人、母朱恭人讀,嫺古今體。着有《冰壺玉鑑軒詩草》。)
昭君
進退權偏付畫工,紅妝千古怨秋風。
君王事事能親理,那見琵琶出漢宮!(本集)
詞附
(國朝)陸次雲(見卷三)
明妃(調寄《如夢令》)
馬上簇殘眉黛,颯颯風吹羅帶。遣妾去和戎,試問將軍何在?出塞,出塞,回首漢宮無奈。(《玉山詞》)
卷六 藝文(古今體詩)
(晉)石 崇(字季倫,渤海南皮人,生於青州,故小名齊奴。少敏慧,勇而有謀,年二十餘爲修武令,有能名。入爲散騎郎,遷城陽太守,伐吳有功,封安陽鄉侯,旋拜黃門郎,累遷散騎常侍侍中,出爲南中郎將,荊州刺史,領南蠻校尉,加鷹揚軍。後爲王倫孫秀所害,迨惠帝復祚,詔以卿禮葬之。)
王明君辭
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
辭訣未及終,前驅已抗旌。
僕御涕流離,轅馬悲且鳴。
哀鬱傷五內,泣淚沾朱纓。
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
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
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
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
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徵。
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
昔爲匣中玉,今爲糞上英。
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
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爲情。(《詩雋類函》)
(梁)簡文帝(諱綱,字世纘,小字六通,高祖第三子,昭明太子母弟也。天監二年生於顯陽殿,五年封晉安王,八年爲雲麾將軍,累遷使持節都督。大通三年,昭明太子薨,立爲皇太子。太清三年五月,高祖崩,即皇帝位。着有《老子義》、《莊子義》、《禮大義》、《諸王傳》等編。)
明君詞
玉豔光瑤質,金鈿婉黛紅。
一去葡萄觀,長別披香宮。
秋檐照漢月,愁帳入胡風。
妙工偏見低,無由情恨通。(同上)
(梁)武陵王(諱紀,字世詢,高祖第八子也。少勤學,有文才。天監十三年封武陵郡王,歷任寧遠將軍,輕車將軍,丹陽尹,會稽太守。大同十一年,散騎常侍,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高祖崩,紀乃僭號於蜀,改年曰天正,一年遂滅。)
明君詞
塞外無春色,邊城有風霜。
誰堪覽明鏡,持許照紅妝。(同上)
(梁)約 沈(字休文,吳興武康人。孤貧好學,博通羣籍。始爲安西外兵參軍,兼記室,入爲尚書度支郎,後以本官兼著作郎,遷中書郎。隆昌元年除吏部郎,出爲寧朔將軍,東陽太守。官至左光祿大夫,侍中,少傅。卒年七十三,諡曰隱。着有《晉書》、《宋書》、《齊紀》、《高祖紀》、《邇言》、《諡例》、《文章志》、《文集》、《四聲譜》等書。)
昭君詞
朝發披香殿,夕濟汾陰河。
於茲懷九逝,自此斂雙蛾。
沾妝疑湛露,繞臆狀流波。
日見奔沙起,稍覺轉篷多。
胡風犯肌骨,非直傷綺羅。
銜涕試南望,關山鬱嵯峨。
始作陽春曲,終成苦寒歌。
唯有三五夜,明月暫經過。(同上)
( 陳)陳 昭
昭君詞
跨鞍今永訣,垂淚別親賓。
漢地隨行盡,胡關逐望新。
交河擁塞霧,隴日暗沙塵。
唯有孤明月,猶能遠送人。(同上)
(陳)張正見(字見頤,清河東武城人。幼好學,有清才。梁簡文在東宮,正見年十三,獻頌,爲簡文讚賞。太清初,射策高第,除邵陵王國左常侍。梁元帝立,拜通直散騎侍郎,遷彭澤令。高祖受禪,詔正見還都,官至尚書度支郎,通直散騎侍郎,着士如故。卒年四十九。着有集十四卷。)
明君詞
塞樹暗胡塵,霜樓明漢月。
淚染上春衣,憂變華年發。(同上)
(北周)王 褒(字子淵,琅琊臨沂人。起家祕書郎,轉太子舍人,襲爵南昌縣侯,稍遷祕書丞,尋遷安成郡守。梁元帝嗣位,拜侍中,累遷吏部尚書,左僕射,尋加開府儀同三司,保定中除內史中大夫,授太子少保,遷小司空,仍掌綸誥。)
明君詞
蘭殿辭新寵,椒房餘故情。
鴻飛漸南陸,馬首倦西征。
寄書參漢使,銜涕望秦城。
惟餘馬上曲,猶作出關聲。(同上)
(北周)庾 信(見卷四)
明妃詞
斂眉光祿塞,還望夫人城。
片片紅顏落,雙雙淚眼生。
冰河牽馬度,雪路抱鞍行。
胡風入骨冷,夜月照心明。
方調琴上曲,變入(一作作)胡笳聲。《庾子山集》
(隋)薛道衡(字符卿,河東汾陰人。六歲而孤,專精好學,年十三講《左氏傳》,見者奇之。彭城王浟引爲兵曹從事,弘農楊遵見而嗟賞,授奉朝請,累遷太尉府主簿,並散騎常侍。大定中,授儀同攝鄧州刺史。煬帝嗣位,轉潘州刺史,復拜司隸大夫,因作頌被罪,帝令自盡,時年七十,天下冤之。着有集七十卷。)
昭君辭
我本良家子,充選入椒庭。
不蒙女史進,更失畫師情。
蛾眉非本質,蟬鬢改真形。
專由妾命薄,誤使君恩輕。
啼沾渭橋路,嘆別長安城。
夜依寒草宿,朝逐轉蓬徵。
郄望關山迥,前瞻沙漠平。
胡風帶秋月,嘶馬雜笳聲。
毛裘易羅綺,氈帳代金屏。
自知蓮臉歇,羞看菱鏡明。
釵落終應棄,髻解不須縈。
何用單于重,詎假閼氏名。
駃騠聊強食,筒酒未能傾。
心隨故鄉斷,愁逐塞雲生。
漢宮如有憶,爲視旌頭星。(《詩雋類函》)
(唐)儲光羲(袞州人,登開元中進士第,又詔中書試文章,歷監察御史,祿山亂後坐陷賊貶官。着有集七十卷。)
明妃曲
西行隴上泣胡天,南向雲中指渭川。
毳幕夜來時宛轉,何由得似漢王邊。
胡王知妾不勝悲,樂府皆傳漢國辭。
朝來馬上箜篌引,稍似宮(一作雲)中閒夜時。
日暮驚沙亂雪飛,傍人相勸易羅衣。
強來前殿(一作帳)看歌舞,共待單于夜獵歸。
彩騎雙雙引寶車,羌笛兩兩奏胡笳。
若爲別得橫橋路,莫隱(一作不憶)宮中玉樹花。(《全唐詩》)
(唐)劉長卿(字文房,河間人。開元二十一年進士,至德中爲監察御史,以檢校祠部員外郎爲轉運使判官,知淮南鄂嶽轉運留後,鄂嶽觀察使吳仲孺誣奏,貶播州南邑尉,會有爲之辯者,除睦州司馬,終隨州刺史。着有《劉隨州集》。)
王昭君歌
自矜嬌豔色,不顧丹青人。
那知粉繢能相負,郄使容華翻誤身。
上馬辭君嫁驕虜,玉顏對人啼不語。
北風雁急浮雲(一作清)秋,萬里獨見黃河流。
纖腰不復漢宮寵,雙蛾長向胡天愁。
琵琶弦中苦調多,蕭蕭羌笛聲相和。
誰憐一曲傳樂府,能使千秋傷綺羅。(同上)
(唐)李 白(見卷四)
于闐採花〖胡震亨曰:《于闐採花》陳隋時曲名,本辭雲:“山川雖異所,草木尚同春。亦知溱洧地,自有采花人。”太白則借明妃陷虜,傷君子不逢明時,爲讒妒所蔽,賢不肖易置無可辨,蓋亦以自寓意焉。〗
于闐採花人,白言花相似。
明妃一朝西入胡,胡中美女多羞死。
乃知漢地多明妹,胡中無花可方比。
丹青能令醜者妍,無鹽翻在深宮裏。
自古妒蛾眉,胡沙埋皓齒。(《太白集》)
(唐)戴叔倫(字幼公,金壇人。王皋領湖南江西,表佐幕府,皋討李希烈,留叔倫領府事,試守撫州刺史,俄即真遷容管經略使。着有集十卷,今存詩二卷。)
昭君詞
漢宮若遠近,路在寒沙上。
到死不得歸,何人共南望。(《全唐詩》)
其二:
漢家宮闕夢中歸,幾度氈房淚溼衣。
惆悵不如邊雁影,秋風猶得向南飛。(同上)
(唐)李 端(字正己,趙郡人。大曆五年進士,與盧綸、吉中孚、韓翊、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湋、夏侯審唱和,號大曆十才子。嘗客駙馬郭暖第,詩冠其坐客。初授校書郎,後移疾江南,官杭州司馬卒。着有集三卷。)
昭君詞
李陵初送子卿回,漢月明時惆悵(一作帳照)來。
憶着長安舊遊處,千門萬戶玉樓臺。(同上)
(唐)許 渾(字用晦,丹陽人。太和六年進士,爲當塗、太平二縣令。大中三年入爲監察御史,累遷虞部員外郎,睦郢二州刺史。居潤州,有丁卯橋別墅,因以名其集,着有集二卷。)
聽琵琶
欲寫明妃萬里情,紫槽紅撥夜丁丁。
胡沙望盡漢宮遠,月落天山聞一聲。(《全唐詩》)
(唐)王 偃(字裏仕履未詳)
明君詞
北望單于日半斜,明君馬上泣胡沙。
一雙淚滴黃河水,應得東流入漢家。(同上)
(宋)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天聖八年省元中進士甲科,仕至樞密副史。神宗朝遷兵部尚書,以太子少師致仕,卒贈太子太師,諡文忠。着有《六一居士集》。)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胡人以鞍馬爲家,射獵爲俗。)
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爭馳逐。
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面如玉。
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
推手爲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諮嗟。
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
漢家爭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
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
不識黃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本集)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
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
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
雖(一作誰)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萬瑞安能制夷狄?
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
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
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
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本集)
(宋)司馬光(字君實,陝州夏縣人。寶元初進士甲科,累官資政殿學士,拜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薨於位,贈太師、溫國公,諡文正。着有《司馬溫公集》。)
和王介甫明妃曲
胡雛上馬唱胡歌,錦車已駕白橐駝。
明妃揮淚辭漢主,漢主傷心知奈何?
宮門銅環雙獸面,回首何時復來見?
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鄉縣。
萬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歸。
舊來相識更無物,只有雲邊秋雁飛。
愁坐泠泠調四弦,曲終掩面向胡天。
侍兒不解漢家語,指下哀聲猶可傳。
傳遍胡人到中土,萬一他年流樂府。
妾身生死知不歸,妾意終期寤入主。
目前美醜良易知,咫尺掖庭猶可欺。
君不見白頭蕭太傅,被語仰藥更無疑。(本集)
(宋)王安石(字介甫,撫州臨川人。慶曆二年進士。神宗朝累除知制誥,翰林學士,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封荊國公,諡曰文,崇寧間追封舒王。着有《臨川集》。)
明妃曲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溼春風鬢腳垂。
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歸來郄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
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着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本集)
其二:
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兩皆胡姬。
含情慾語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
黃金捍撥春風手,彈看飛鴻勸胡酒。
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
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同上)
(宋)曾 鞏(字子固,南豐人。嘉佑二年進士,調太平州司法參軍,召爲集賢校理,出知福民等州。神宗朝加史館修撰,中書舍人。着有《元豐類稿》。)
明妃曲
明妃未出漢宮時,秀色傾人人不知。
何況一身離漢地,驅令萬里嫁胡兒。
喧喧雜虜方滿眼,皎皎丹心欲與誰?
延壽爾能私好惡,令人不自保妍媸。
丹青有跡尚如此,何況無形論是非?
窮通豈不各有命,南北由來非爾爲。
黃雲塞路鄉國遠,鴻雁在天音信稀。
幾成新曲無人聽,彈向東風空淚垂。
若道人情無感慨,何故衛女苦思歸?(本集)
蛾眉絕世不可尋,能使花羞在上林。
自信無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黃金。
一辭椒屋風塵遠,去託氈廬沙磧深。
漢姬尚自有妒色,胡女豈能無忌心?
直欲論情通漢地,獨能將恨寄胡琴。
但取當時能託意,不論何代有知音。
長安美人誇富貴,未央宮殿競光陰。
豈知泯泯沈煙露,獨有明妃傳至今。(同上)
(宋)邢居實(字惇夫,河南原武人,恕子。着有《呻吟集》。)
明妃引(十四歲作)
漢宮有女顏如玉,淺畫愁眉遠山綠。
披香殿裏夜吹笙,未央宮中朝理曲。
絳紗蒙籠雙蠟燭,簫鼓聲傳春漏促。
玉輦三更別院歸,夜深月照黃金屋。
莓苔滿院無行跡,總爲君王未相識。
天上天仙骨格別,人間畫工畫不得。
嫣然一笑金輿側,玉貌三千斂顏色。
羅幃繡戶掩香風,一朝返嫁單于國。
金鳳羅衣爲誰縷,長袖弓彎不堪舞。
一別昭陽舊院花,淚灑胭脂作紅雨。
回頭不見雲間闕,黃河半渡新冰滑。
馬蹄己踏遼羯塵,天邊尚掛長門月。
黃沙不似長安道,薄暮微雲映衰草。
胡兒馬上鳴胡笳,綠鬢紅顏爲君老。
西風蕭蕭易水寒,啼痕不斷幾闌干。
年年看盡南飛雁,一去天涯竟不還。
少年將軍健如虎,日夕撞鐘捶大鼓。
寶刀生澀旌旗卷,漢宮嫁盡嬋娟女。
寂寞邊城日將暮,三尺角弓調白羽。
安得壯士霍嫖姚,縛取呼韓作編戶。(《宋詩紀事》)
(宋)李 綱(字伯紀,邵武人。政和二年進士。靖康初累尚書右丞。高宗即位,累官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落職鄂州居住。紹興中除觀文殿學士,湖廣宣撫使,知潭州,卒贈少師,諡忠定。着有《梁溪集》。)
明妃曲
昭君自恃顏如花,肯賂畫使丹青加?
十年望幸不得見,一日遠嫁來天涯。
辭宮脈脈灑紅淚,出塞漠漠驚黃沙。
寧辭玉質配胡虜,但恨拙謀羞漢家。
穹廬腥羶厭酥酪,長調幽怨傳琵琶。
一宮美女不知數,骨委黃土紛如麻。
當時失意雖可恨,猶得千古詩人誇。(本集)
(宋)陳 造(字唐卿,高郵人。淳熙二年進士,調繁昌尉,尋宰定海、悴房陵至淮浙安撫使參議。晚號江湖長翁,着有《江湖長翁集》。)
明妃曲
漢宮第一人,只合侍天子。
四弦春風手,可用入胡耳。
天生國豔或爲累,金賂畫工寧不恥?
玉顏初作萬里行,朔風黧面邊塵昏。
路人私語淚棲睫,況妾去國懷君恩。
穹廬漸耐胡天冷,政復難忘心耿耿。
夜深拜月望長安,顧嘆當時未央影。
胡雛酌酒單于舞,銘肺千年朝漢主。
傳聞上谷與蕭關,自頃耕桑皆樂土。
向來屯餉仍增絮,廟算年年關聖慮。
但令黃屋不宵衣,埋骨龍荒妾其所。(本集)
(宋)唐 庚
明妃曲
生男禁多才,長沙伴湘累。
生女禁太美,陰山嫁胡兒。
長沙雖歸如不歸,陰山亦復歸無期。
絳灌通侯延壽死,琵琶休怨漢天子。(《唐眉山詩集》)
(宋)白玉蟾
明妃曲
行行莫敢悲,一死復千怨。
脫身歌舞中,姊姒不足戀。
蠻帳紫茸氈,雖畀固不賤。
昔在後宮時,幾見君王面?
君王有鳳偶,不數芹邊燕。
儻曾賜御覽,豈爲畫所幻?
粉黛相■⑵巇,亦懼人彘變。
但念辭鄉國,遠適堪慨嘆。
此時漢無策,聊塞呼韓願。
非無霍嫖姚,兩國慮塗炭。
欲寬公卿憂,隻影非所羨。
敬將金繒行,不覺淚珠濺。
請行安得辭,心心存漢殿。
所憐毛延壽,既殺不可諫。
馬蹄蹴胡塵,曉月光燦燦,
悽槍成琵琶,千古庶自見。
他時冢草青,漢使或一奠。(本集)
(宋)高似孫(字續古,餘姚人。淳熙十一年進士,累官校書郎,守處州。着有《疏寮小集》。)
琵琶引
人生聚散難爲別,何況匆匆作胡越,
梅梢帶雪下昭陽,明朝隔斷關山月。
長城不戰四夷平,臣妾一死鴻毛輕,
回憑漢使報天子,爲妾奏此琵琶聲。
長安城中百萬戶,家家競學琵琶譜,
酸聲苦調少人知,食雪天山憶蘇武。
西風吹霜雁飛飛,漢宮月照秋砧衣,
嫖姚已死甲兵老,公主公主何時歸?(《宋詩紀事》)
(宋)薛季宣(字士龍,號艮齋,永嘉人。紹興二十九年年甫十九,即從荊南帥闢寫機宜文字,官至大理寺正,出知湖州,尋遷知常州,未上卒。着有《浪語集》。)
明妃曲
闕下烏雲暗黑旗,未央高會送將歸。
天子傳觴從官勸,單于今正天驕兒。
上林關鎖多芳菲,王嬙困睡花葳蕤。
中人驚起道宣喚,和戎卻自拚蛾眉。
徘徊顧景傷春啼,秀色誤身生不知。
工師萬死未足謝,丹青始信君難欺。
冤莫冤兮長別離,盟莫渝兮徒自疑。
氈車未免下宮殿,記得當年初入時。
眉山淡掃雙螺垂,擬高門戶生光輝。
姑姊提攜父母送,不教含涕登丹墀。
赭黃有淚濡龍衣,此身雖是觸事非。
湖沙萬里少花木,胡中爭看真閼氏。
言語不通心盡悲,琵琶琢就彈哀思。
君門萬里不易到,檀槽撥斷商弦絲。
窮寒絕塞人蹤稀,時有天邊霜雁飛。
憑誰說與漢卿相,西施莫忘真元龜。(本集)
(宋)劉 宰(字平國,號漫塘,其先人由滄州徙丹陽,再遷金壇。登紹興元年進士,調江寧尉,遷真州法曹,政聲大着。紹定時以通判建康直祕閣主簿仙都觀。端平時以直寶謨閣歷知寧國府,進顯謨閣奏祠玉局,卒年七十四,諡文節。着有《漫堂文集》。)
昭君曲
朝日耀兮春花,玉壺炯兮清冰。
耿餘心兮不欺,付妍醜兮丹青。
君王兮宵衣,壯士悲歌兮戰死。
豈餘身兮憚殃,抗風沙兮萬里。
崔嵬兮增城,璀粲兮昭陽。
羌末路兮多艱,幸朕時之不當。
氈裘兮娛嬉,穹廬兮容與。
怨異域兮我欺,諗九天兮誰許。
南風兮徐來,掩涕兮無語。
四十五十兮無家,抑有慚兮夔女。(《曲河詩綜》)
(宋)黃文雷(字希聲,盱江人。着有《看雲小集》。)
昭君行(並序)
〖自石季倫始賦《昭君曲》,以後作者浸多,不容措手。每恨沿襲之誤作漢初和親意着詠,非也。又按竟寧元年呼韓邪既婿漢氏,其年五月宮車晏駕矣。因並着之,不惟祛詞人之失,亦以解昭君於地下雲。〗
君不見未央前殿羅九賓,漢皇南面呼韓臣。
無人作歌繼大雅,至今遺恨悲昭君。
內殿春閒鬥馮傅,掖庭新花隔煙霧。
嫖姚枉奪燕支山,玉顏竟上氈車去。
人生流落那得知,不應畫史兼蛾眉。
癡心惟恐琵琶語,歸夢空隨鴻燕飛。
穹廬隨分薄梳洗,世間禍福還相倚。
上流厭人能幾時,後來燕啄皇孫死。
野狐落中高臺傾,宮人斜邊曲峙平。
千秋萬歲總如此,誰似青冢年年青?(本集)
(元)劉 因(字夢吉,容城人。至元中徵授承德郎,右贊善大夫,以母疾歸。尋以集賢學士、嘉議大夫徵,固辭。卒贈翰林學士、資善大夫護軍,追封容城郡公,諡文靖。着有《靜修集》。)
明妃曲
初聞丹青寫明眸,明妃私喜六宮羞。
再聞北使選絕色,六宮無慮明妃愁。
妾身只有愁可必,萬里今從漢宮出。
悔不別君未識時,免使君王憐玉質。
君心有憂在遠方,但恨妾身是女郎。
飛鴻不解琵琶語,只帶離愁歸故鄉。
故鄉休嗟妾薄命,此時雖死君恩重。
來時無數後宮花,明日飄零成底用?
宮花無用妾如何,傳去哀弦幽思多。
君王要聽新聲譜,爲譜高皇猛士歌。(本集)
(元)戴表元(見卷四)
句
君不見居延塞下《明妃曲》,惆悵令人三過讀。(《行婦怨》)
(元)袁 桷(字伯長,慶元人。宋同知樞密院事韶之曾孫。大德初爲翰林,國史院檢閱官,後擢應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誥,官侍讀學士,追封陳留郡公,諡文清。着有《清容居士集》。)
句
君不見出塞明妃恨難贖,請君換譜回鄉曲。(《李宮人琵琶行》)
(元)周 權(字衡之,別號此山,處州人。至京師見袁伯長,伯長大異之,力薦於朝,弗就。着有《此山集》。)
明妃曲
逝水無回波,去箭無返筈。
十載昭陽春,萬里龍荒月。
風沙滿宮衣,慘淡餘香歇。
哀弦溼絲淚,淚盡弦亦絕。
寄語漢飛將,此計誠太拙。
蛾眉豈長好,不久爲枯骨。(本集)
(元)楊維楨(字廉夫,會稽人。登泰定丁卯進士,署天台尹,改錢清場鹽司令,遷江西等處儒學提舉。明洪武二年召修禮樂書,不就。卒年七十有五。着有《古樂府復古詩集》。)
昭君曲
胡月生西彎,明妃西嫁幾時還?
不見單于謁帝京,只見邊烽馳玉關。
漢家將軍築高壇,身騎烏龍虎豹顏。
何時去奪胭脂山?烏乎,何時去奪胭脂山?
其二:
胡雁向南飛,明妃西嫁幾時歸?
胡酥入饌損漢食,胡風中人裂漢衣。
胡音不通言語譯,分死薄命窮廬域。
君不見越中美人嫁姑蘇,敵國既破還陶朱。
嗟嗟孤冢青青草,只博呼韓雙白璧!(《楊鐵崖詩集》)
(元)張 昱(字光弼,廬陵人。少事虞文靖公,又爲張潞公所知,左丞楊完者鎮江浙,用才略參謀軍府事,遷左右司員外郎,行樞密院判官,左丞死,棄官不出,自號可閒老人。着有《廬陵集》。)
宮中詞
昭君遺下漢琵琶,拗軫誰彈狽獲沙。
春色不關青冢上,只今芳草滿天涯。(本集)
(元)張 澤(字澤之,昊人。登延佑二年進士第,官平江路海道萬戶總管,至正間卒,年八十。)
明妃曲
斜抱琵琶出漢關,黃沙漠漠路漫漫。
長安縱近愁回首,一聽笳聲淚暗彈。(《元詩選》癸集)
(元)徐履方(字則聞,裏貫官爵未詳。)
明妃曲
漢家威德震八區,稿街數致窮單于。
材官騶發一當百,郅支桀黠幹先誅。
呼韓生全恩已殊,翻令畫史圖名姝。
佳人飲恨心語口,事有倒置令人籲。
糞溷飛花尚可惜,久矣胡人輕漢室。
肯援骨肉喂餓狼,長主倖存徼姥力。
當時隆準豈孱主,忍許婁郎開下策。
賂遺犬馬古有之,責貢何嘗及顏色?
殷勤爲託舅甥恩,不見頭曼斃鳴鏑。(《元詩選》癸集)
(元)譚 復(字見心,禾州人。)
明妃曲
夔江水千古萬古流,漢宮三千畫圖裏。夔江有女何曾愁?
邏沙檀槽雙鳳侶,彈得孤鴻漢言語。
妾身薄命蛾眉誤,萬里將軍夜城苦。
氈車似雪雪似沙,淚灑胭脂成塞花。
君王見妾辭玉殿,不曾見妾訴琵琶。
絃聲欲斷心相續,自古有愁無此曲。
世人傳曲不傳心,秋草年年漢墳綠。(《元詩選》癸集)
卷七 藝文(古今體詩)
(明)李 曄(字宗表,錢塘人。元季結草閣居北關門外,洪武初官國子監助教,未幾因病免,卜居永康。着有《草閣詩集》。□按《國朝杭郡詩輯》,未詳何時人,且雲入國初未久則失考矣。豈有洪武初年官至助教,而入國朝雲雲,則三百餘年之久尚在人間耶?可正其誤。)
王昭君歌
明妃漢家人,自少生金屋。
金屋花連春晝長,東風養得顏如玉。
一身願作陽臺雲,琥珀枕邊常夢君。
誰知閒門跬步地,年年草色生羅裙。
邊城昨夜胡沙起,單于求親漢天子。
黃金不買毛延壽,翻作無鹽畫圖裏。
畫圖妾貌兩不同,玉鞭催上浮雲騘。
番官喜舞天子惜,臂上猶存紅守宮。
胡云茫茫天萬里,白草離離塞煙紫。
回首長安何處是,琵琶聲中淚如水。
單于發黃雙眼青,嗢咿遣譯通丁寧。
氈廬寒月射秋夢,安得風吹歸漢庭?
妾身不惜和戎計,婦人豈足揚兵氣?
狼子那知甥舅恩,貔貅百萬能無愧?
明妃冢前青草肥,宮衣化作彩雲飛。
生無羽翼度關塞,死後魂隨秋雁歸。(本集)
(明)馬景約(字自牧,閩縣人。永樂中布衣,卒年五十六,私諡安素先生。)
明妃曲
家國知何在,風沙滿目愁。
惟余天上月,還似漢宮秋。(《冶南詩藪》)
(明)高 璧(字貴朋,山陰人。永樂時着有《遜庵集》。)
昭君曲
奉詔事和親,從容出禁宸。
緣知平國難,猶勝奉君身。(《皇明風雅》)
(明)彭 華(字彥實,安福人。景泰甲戌會元,選翰林編修。成化朝以宮保爲尚書,諡文思。)
明妃曲
抱得琵琶不忍彈,胡沙獵獵雪漫漫。
曉來馬上寒如許,信是將軍出塞難。(《列朝詩集》)
(明)何喬新(見卷四)
明妃曲(在瓊州巫陽縣相傳即昭君生長之地)
寧胡閼氏漢宮女,爲國和親嫁驕虜。
氈車軋軋向陰山,回首長門淚如雨。
黃沙白草路漫漫,蕭瑟驚颷徹骨寒。
萬縷幽懷共誰語,鵾弦彈罷淚闌干。
身輕豈不如飛燕,十年不睹君王面。
姿態未必慚子夫,更衣不得承歡娛。
妾命薄,妾自嗟,承恩原不在絕色。
辜負春風滿面花,寄聲良娣與昭儀。
莫惜黃金賄畫師,昭陽隆寵系圖繪,冠世容姿那得知?(《椒邱文集》)
(明)邱 浚(字仲深,瓊山人。景泰甲戌進士,選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卒贈太傅,諡文莊。着有《瓊臺會稿》。)
明妃曲
寒雪凋宮鬢,胡霜□漢裙。
畫工雖可恨,不似奉春君。(《皇明風雅》)
(明)黃仲昭(仲昭名潛,以字行,莆田人。成化丙戌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坐諫鰲山煙火,予杖,謫湘潭知縣,遷南京大理評事,進寺副,乞休。弘治初起江西提學僉事,尋致仕。着有《未軒集》。)
明妃詞
風起龍堆滿面沙,舉頭何處望中華?
早知身被丹青誤,但嫁巫山百姓家。(《明詩綜》)
(明)黃 瀾(字續源,蒲田人。宏治癸丑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轉國子司業,遷侍讀學士。着有《壺陰集》。)
明妃曲
天朝重大信,薄命何幽鬱。
不以一人冤,誰白千人屈?
守宮沉夜淚,花雨暗流蘇。
君王從此召,還倚畫圖無?
賈傅尚含哀,而況蛾眉子。
但垂塞上名,何似宮中死!(《冶南詩藪》)
(明)莫 止(字如山,無錫人。)
昭君曲
但使邊城靜,蛾眉敢愛身?
千年青冢在,猶是漢宮春。(《明詩別裁集》)
(明)何景明(字仲默,信陽人。宏治壬戌進士,官至陝西提學副使。着有《大復集》。)
明妃行
明妃絕色世無鄰,粉黛那數三千人。
咫尺宮門接前殿,君王只向圖中見。
當時自恃如花容,美醜誰知由畫工?
單于日近漢日遠,萬里風沙魂不返。
琵琶馬上再三彈,翠袖朝啼關塞寒。
皓齒明眸葬虜地,千秋遺曲猶悲酸。
燕支暮雲白浩浩,虜兒吹笳雪飛早。
山前孤冢高嵯峨,歲歲春風長青草。
古來抱節本難遇,況復蛾眉人所妒。
君不見長門宮,不用黃金買詞賦,縱有朱顏君不顧。(本集)
(明)顧鼎臣(字九和,崑山人。宏治乙丑進士第一,官至武英殿大學士,諡文康。着有《顧文康集》。)
明妃詞(二首)
良工自誤妾,妾心終不移。
他生誓相見,幸得被恩私。
妾身那足惜,其如國事何,
防胡貴良士,尤慮畫工多。(本集)
(明)唐 龍(字虞佐,蘭溪人。正德戊辰進士,官至吏部尚書。着有《漁石集》。)
明妃篇(並引)
〖漁石子訪午穀子,午穀子出《明妃圖》以觀漁石子,漁石子曰:“惡觀乎是?夷狄之熾,中國之衰,君政之否,女德之辱也,惡觀乎是?雖然,有鑑之理也,元帝德衰,後宮色盛,諸美人競輦金帛以售畫工,圖朝入夕召矣。妃獨恃其美豔,迄弗施賂,而畫工蔽之,乃寢見掖庭,出嫁異域,人至於今悲焉。抑讒夫憸人蔽人之賢,猶夫是也。是故屈原匡楚,上官間其直;子胥強吳,宰嚭疏其忠;屬鏤賜死,吳亦以亡;汩羅自沉,楚隨之削。是可以鑑矣!”乃歌曰:〗
美人如花還如雲,自恃弗肯拋黃金。
畫工怪不施丹青,空有顏色傾人城。
單于書至強索婚,美人以圖索當行。
天子見之光鑑人,欲留又懼單于嗔。
流淚擁出昭陽門,琵琶馬上嗚嗚鳴。
康瓠朝飲天馬酪,毳被夜宿穹廬冰。
強將一死委青草,可憐萬古污黃塵。
吁嗟不獨畫工爾,自古讒憸皆如此!
上官鼓舌三閭沉,宰嚭遊辭子胥死。
天生尤物國之魔,蔽人之貌猶足多。
方正倒植天地塞,蔽人之賢將奈何?(本集)
(明)唐 皋(字守之,歙縣人。正德甲戌賜進士第一,授修撰,進侍講學士。)
明妃曲
黃金不買畫圖中,從此春花閉漢宮。
到得君王識傾國,無人主議罷和戎。(《明詩綜》)
(明)李 濓(見卷四)
明妃曲
抆淚辭金殿,巾車出玉關。
自知妾薄命,不在畫圖間。
豔質傷無主,芳魂去不招。
百年孤冢在,夜雨長青蒿。(《嵩渚集》)
(明)羅洪先(字達夫,吉水人。嘉靖己丑進士,廷試第一,授修撰,進左春坊贊善,疏請預定東宮,朝議罷職。隆慶初贈太常寺少卿,諡文恭。着有《念廣文集》。)
昭君辭十八首
〖王嬙事本不足傳,古今作者多主悲怨,至所謂“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斯於忠信也薄矣!予實病焉。間嘗有擬竊取哀而不傷之義,辭不盡達,覽者其正之。〗
身在三千誤有名,一朝詔下出長城。
相逢惟有關山月,曾照宮中弄影情。
長秋才引到簾前,名姓誰知外國傳?
記得君王回盼處,肯令相識不相憐。
行人駐馬莫驚嗟,處處溪流有落花。
不待今朝悲遠嫁,長門風雨即天涯。
淡掃蛾眉恥乞憐,幾回春色負華年。
而今不恨天涯別,恨不遭逢未別前。
情知馬上去無還,遙指幹旌認漢關。
縱使生前胡地老,歸魂猶得見南山。
使臣何日髮長安,乍到邊頭可奈寒?
多謝監宮頻慰藉,得恩何似得歸難。
愁向胡天別塞垣,一聞南雁一銷魂。
妾心縱得隨明月,解近君王不解言。
不是君王愛不均,妍媸自古易迷真。
明光咫尺猶難辨,何況飄零萬里人!
翠華相望不相聞,空卻巫山一片雲。
何事夢中還萬里,竟令無路近明君。
誰將弦管奉君王,明月樓中夜未央。
出塞聲高調不得,由來此曲斷人腸。
鷿鵜泉上髑髏殘,滿地黃雲覆草寒。
遇得花枝那忍棄,棄時容易遇時難。
鳳釵鸞鏡久生塵,三月胡天不識春。
寄語女郎須愛惜,邇來脂粉誤人身。
馬前雙臂海東青,擒得哀鴻不忍聽。
我欲南歸無羽翼,問渠何事度龍庭?
見說蒼梧杳靄間,風流帝子幾時還?
胡沙恨是無湘竹,淚灑千行不作斑。
八月天山雨雪重,夢中猶記採芙蓉。
當時水殿爭涼處,同伴如今可憶儂。
夜夜秋風帳外驚,黃河東去帶悲聲。
無情只有西流水,下隴何因訴不平?
天無窮盡地無邊,此日愁心亦復然。
賴得琵琶解傳語,淒涼惟有後人憐。
黃金縱買毛延壽,玉貌當如薄命何?
多少佳人怨憔悴,算來不屬畫圖多。(本集)
(明)徐 袍(字世第,蘭溪人。少端謹,每日整衣冠,讀經史,至丙夜方就枕,讀一書必終卷始易他卷,不爲涉獵,斗室隘巷,淡泊自甘,遠近來學多至數百人,貧者不受其贄。嘉靖十三年鄉舉,未官而卒,爲時所惜。)
王昭君歌
愁愁灞陵水,寂寂漢宮人。
咸陽宮闕風沙暗,何處樓臺貯妾身?
粉面含羞對驕虜,宛轉心多向誰數。
傳入琵琶曲中語,黃雲萬里玉關秋。
芙蓉寂寞雙淚流,舊恩已斷新添愁。
年年三月春風過,至今家上青草多。(《金華詩錄》)
(明)文徵明(名璧,字徵明,後以字行,更字徵仲,以世本衡山人,號衡山居士,學者稱爲衡山先生。嘉靖壬午歲貢生,官翰林院待詔。着有《甫田集》。)
明妃曲
漢廷議和親,佳人使絕域。
明妃隨例行,只謂掖庭職。
一朝臨遣動天子,始信深宮未曾識。
當日丹青亦等閒,今知不得黃金力。
正緣平日懷貞素,非敢從前恃顏色。
由來顏色不自如,愛惜自是君王私。
君王顧妾恩何厚,竟按臣工戮延壽。
佳人自有命,畫工何能爲?
長信宮中長別離,當時豈亦有人欺?
悠悠青冢胡沙裏,千載終爲漢家死。
紅顏命薄古云然,不恨臣工況天子?(本集)
(明)範 欽(字堯卿,一字安卿,號東明,寧波人。嘉靖壬辰進士,歷官兵部右侍郎,解組歸,與張東沙、屠竹墟投閒嘯詠,主一時文柄,人稱爲東海三司馬。性喜藏書,起天一閣,盡購海內異本,列爲四部,尤善收說經諸書及先輩詩文集,與吳門王鳳洲家歲以書目取較,相易鈔存,故藏書家浙東以範氏天一閣爲第一焉。着有《天一閣集》、《撫掌集》。)
明妃曲(二首)
詔下龍荒去,陰山雪作花。
君恩深似海,臨發賜琵琶。
曠望蜚狐塞,黃雲黯不開。
只應天上月,還似漢宮來。(本集)
(明)盧 澐(字宗潤,號月漁,寧波人。性坦率,不事修束,通醫理,精祿命。着有《盧山詩人集》。)
明妃曲
自憐命薄淚如麻,不是當年貌落花。
怪殺西風非漢使,斷腸聲不送琵琶。(本集)
(明)李攀龍(字於鱗,歷城人。嘉靖甲辰進士,累官河南按察使。着有《滄溟集》。)
王昭君吟
我本良家子,承恩入漢宮。
光彩射綺羅,語笑生春風。
君王希召幸,在遠誰爲通?
漢宮三十六,處處種梧桐。
美女八千名,各各分當熊。
黃金買顏色,丹青多益工。
寧知佳麗人,不出所圖中?
黃金猶糞土,丹青復何功?
顏色非可恃,粉黛故難同。
因念長門賦,夙昔亦相蒙。
君王寵自誤,賤妾以和戎。
豈惜賤妾去,但惜長門宮。
涕泣顧長門,從此逐秋蓬。(本集)
和聶儀部明妃曲
青海長雲萬里秋,琵琶一曲淚先流。
六宮多少良家子,不到沙場不解愁。
玉門關外起秋風,雙鬢蕭條傍轉蓬。
怪得紅顏零落盡,春光只在合歡宮。
天山雪後北風寒,抱得琵琶馬上彈。
曲罷不知青海月,徘徊猶作漢宮看。
燕支山下幾回春,坐使蛾眉誤此身。
二八漢宮含笑人,一時紅粉更無人。(同上)
(明)李有朋(字彥孚,東陽人。嘉靖丙午鄉舉,會試乙榜,授福安令,母憂歸。起補武昌,改嶽州通判,遷魯府長史。着有《輿中集》、《解武錄》、《清思漫紀》、《風規瑣談》、《懷沙集》。)
明妃新曲(並序)
〖明妃,漢宮人也,出嫁呼韓邪,君命也。再媵復株累,誰所命哉?妃方幸外國無防,可恣其欲,視爲樂土,豈復登望鄉之臺乎?“黃金何日贖蛾眉”,真浪語也。予病詠明妃者多敘其情,不求其節;節已隕矣,情於何有?爲作明妃新曲。〗
明妃舊曲聽不足,我今翻案歌新曲。
明妃當日遠嫁苦,馬上僅與琵琶語。
邊風北來沙起舞,悵望長門亦中土。
自入穹廬情便深,琵琶變爲琴瑟音。
冰弦已斷還再續,夜拜金盒開同心。
銜命不得巳,玉顏固身累。
誰教斛律玦,傳作閼氏璽!
呼韓宮中氈未塵,雕陶帳前花又春。
此時豈真漢恩淺?前恩又故新恩新。
新恩育女不知醜,遣入漢宮侍父母。
只把傳聞污掖庭,深誇骨肉歸邱首。
烏孫美人亦遠適,黃鵠未歸多比翼。
胡笳老婦去復還,邊蒿里樹皆春色。
漢家遣色不遣節,徒教邊地輕中國。
嗟嗟墓草青,千載羞遺靈。
何如宮人斜,埋骨目亦瞑。
君不見虞兮一劍傾,至今草色留芳馨。(《金華詩錄》)
(明)李 蓘(字于田,內鄉人。嘉靖癸丑進士,選庶吉士,除檢討,累官提學副使。着有《李于田集》。)
明妃詞
翠袖啼痕日日新,回看漢月遠隨人。
不知世上黃金貴,空信朱顏鏡裏春。(本集)
(明)餘 翔(字宗漢,號鳳台,莆田人。嘉靖戊午舉人,官全椒知縣。着有《萼荔園詩稿》。)
明妃曲
北風吹雪暗天山,憔悴蛾眉去不還。
薄命便教沙漠去,歸魂應度玉門關。(《冶南詩藪》)
(明)于慎行(字無姤,號榖峯,東阿人。隆慶二年進士,由編修官至東閣大學士。卒年六十三,贈太子太保,諡文定。着有《榖城山館詩集》。)
明妃曲送可大
妾本名家子,十五顏如玉。
羅綺閉重閨,羞道黃金屋。
君王選秀色,早歲入深宮。
三年不召見,憔悴泣春紅。
同時入宮人,一一錦屏中。
芳顏自倚能傾國,肯學他家買畫工?
只憐寂寞深宮裏,不道風塵邊塞起。
君王一顧不可留,蛾眉遠嫁三千里。
紅頰兩行啼,邊城草色萋。
今朝胡地月,昨夜漢宮雞。
漢宮桃李春如雪,此時緘怨辭丹墀。
但使君心悟畫圖,不惜龍沙愁夜月。(本集)
(明)唐汝淮(字子清。蘭溪人。以例授太湖主簿。)
明妃曲
心碎聞絲竹,空傳漢國詞。
欲知生死恨,冢上草青時。(《金華詩錄》)
(明)謝 傑(字漢甫,號繹梅,長樂人。萬曆甲戌進士,除行人,歷官戶部尚書。着有《北窗吟稿》。)
明妃曲
花開不見上陽春,遠嫁誰憐萬里人?
欲向沙場尋女伴,烏孫公主漢家親。(本集)
(明)雷思霈(字何思,夷陵州人。萬曆辛丑進士,選翰林庶吉士,授檢討。庚戌分考會試,告歸卒於家。)
漢宮引
少年宮女那曾愁,相送琵琶學淚流。
姊妹大家閒話舊,才人多少怨箜篌。
明妃塞上已青冢,我輩宮中也白頭。(《列朝詩集》)
(明)王欽彝(字予性,號蹇翁,永嘉諸生。着有《硯北草》。)
明妃曲
短簫吹出朔風寒,天子親承拂玉鞍。
記得臨歧留盼處,絳紗微露守宮丹。
北風獵獵馬長嘶,西出秦關去路迷。
載得離愁千萬種,黃沙深處蹶霜蹄。(《東甌詩存》)
(明)孫承宗(字稚繩,高陽人。萬曆甲辰進士,廷試第二,除編修,累官禮部侍郎,掌詹事府。天啓初拜兵部尚書,入直內閣,兼理部事。卒贈太傅,謐文正。着有《孫稚繩集》。)
擬明妃曲
〖偶披明詩,有明妃曲數十家,殊覺支遠,特擬作正之。〗
應召當筵玉臂寒,天家親按畫圖看。
衆中多少憐光彩,只道生來畫亦難。
霜夜吹箛大點兵,擬從南牧望江城。
卻愁烽火甘泉下,不獨邊人夜夜驚。
記得宮中閒夜時,雲屏珠箔坐彈絲。
只今滿部邊笳起,漢月低徊不忍窺。
北來不耐理新妝,玉貌全消邊塞霜。
縱擬人憐還似舊,可堪憔悴動君王。(本集)
(明)喬時英(字符寓,上海人。由進士萬曆癸丑任臨海縣令,廉靜寡慾,勾校薄案,事至立斷,務得民情,錢穀出入,蒞以清平,黠胥束手,不能爲奸,歲祲賑濟,全活無算,去後人思、立祠祀之。)
明妃曲
別郄君王黯自憐,紫臺回首隔長天。
傷心夜夜龍堆月,還共深宮一樣圓。(《松風餘韻》)
(明)賀 裳(字黃公,號襞齋,丹陽人。崇禎間邑文生,循例入成均,爲太學生。着有《載酒園詩話》、《史析》、《少賤齋集》、《紺雪齋詩集》、《紅牙詞》、《詞筌》、《錦鱗尺牘》諸書。)
明妃詞
漢使北來聞近事,昭儀賜死爲當熊。
幾年殘淚今朝盡,喜不當時賄畫工。(《曲阿詩綜》)
(明)蔡道憲(字符白,晉江人。崇禎丙子進士,長沙府推官。張獻忠陷武昌,直犯長沙,被執不屈,遂自剄,時年二十九,贈太僕寺少卿。諡忠烈。着有《蔡忠烈公遺集》。)
爲王嬙毛奴解嘲
美人顏色本自知,況是明妃未嫁時。
塵土黃金尚不與,安能持貌向貌師?
毛奴雖工不相識,欲肖明妃那可得?
誰爲天子畫和親,但說丹青罪誤國。
明妃不幸奴亦冤,何須上馬寂無言?
一代公卿相對成奇策,無使君王獨厚女子恩。
胡沙粉白漫浩浩,飄落桃花等秋草。
漢宮日暮掩羅衣,幾月蛾眉昭陽老。
縱有黃金畫亦俗,俗師美人但畫肉。
宮妝偷寫到人間,一幅胭脂易鬥粟。
不如明妃嫁與大荒西,世上貌師無處下品題。
(明)陳子龍(見卷四)
明妃篇
絕代良家十五餘,掖庭待詔上椒除。
三春花落收金鑰,五夜燈微望玉輿。
竟寧年中賓北國,詔選才人歸絕域。
胡兒已失燕支山,漢家何惜傾城色。
明妃慷慨自請行,一代紅顏一擲輕。
薄命不曾陪鳳輦,嬌姿還欲擅龍城。
詔賜臨行建章宴,顧影徘徊光漢殿。
單于親御六萌車,侍女猶遮九華扇。
一曲琵琶馬上悲,紫臺青海日悽其。
當年應悔輕相棄,深愧君王殺畫師。(《陳忠裕公全集》)
(明)張 愷(字德和,寧波人。以太學生選知江陵,屢着政績,比去官,江陵民爲立生祠,遷工部主事,出知常州府,命下而卒。)
昭君曲
出關畢慄更頻催,隴水千年去不來。
若作從軍一蕩子,猶能生向玉門回。(《甬上耆舊集》)
(明)陸嘉淑(字冰修,號射山,海寧人。明末諸生,行詣高潔,學宗程朱,作詩疏逸不羣,家貧,賣藥長安市,名公卿以是高之。着有《射山詩選》。)
明妃曲
塞垣三月冷於秋,毳帳雲深霜自流。
縱有朱顏君莫問,春風不到海西頭。
雁門南向月漫漫,鴻雁年年度羽翰。
不是漢家人便去,長安只在望中看。
馬乳葡萄醉朔風,明妝別隊繡旗紅。
燕支山外人如玉,何必良家出漢宮。
瑤草琪花天上春,昭陽曾怨屬車塵。
徘徊絕塞看明月,敢比長安望幸人。(本集)
卷八 藝文(古今體詩)
(國朝)曹 溶(字潔卿,號秋嶽,秀水人。崇禎丁丑進士,官監察御史。入國朝,官至戶部侍郎,出爲廣東布政使,左遷山西陽和道。着有《靜惕堂詩集》。)
昭君詞六首
萬里康居轉粟頻,年年羽騎動邊塵。
天家預定和親策,曾把圖書賜貴人。
呼韓樂部有琵琶,怨曲由來塞北誇。
阿母當年教按撥,卻令今日走胡沙。
百兩旌旗出帝都,玉壺承淚下金鋪。
只應曲貫陳閎死,重畫含悽上馬圖。
何必承恩雨露私,臨行半面惜丰姿。
六宮縱有傾城色,誰慰君王去後思?
舞匣塵生粉鏡空,搔頭無復玉玲瓏。
自憐憔悴沙場影,猶在龍顏想象中。
夫婿朝天賜錦遲,黃金別詔寵閼氏。
儻容入侍長楊苑,還唱伊涼進酒詞。
(國朝)王夫之(字而農,號姜齋,衡陽人,崇禎壬午舉人,明末逃人深山,築土室於石船山,名曰觀山居,敗葉廬,又曰湘西草堂。着有《船山詩集》。)
明妃曲
金殿葳蕤鎖漢宮,單于談笑借春風。
黃沙已作無歸路,猶願君王斬畫工。(本集)
(國朝)張士煥(永嘉人。)
明妃詞十首和梅贊臣韻
蕭蕭紫馬雜邊聲,欲送紅妝那計程。
萬乘欷歔難失信,六宮惆悵不勝情。
撥軫調絃指上疑,翔雲塞鳥共參差。
金烏漠漠來時路,玉箸潸潸去後思。
不向龍輿鳳輦隨,卻從天外作閼氏。
黃龍戌上桃花馬,紅散香飄萬里馳。
向月胡笳幾點然,鄉愁夜夜送潺湲。
淒涼滴博三千里,歷亂箜篌五六絃。
越豔吳妹楚國妃,姍姍誰遣老金微。
懶聽氈殿新歌曲,閒疊深宮舊舞衣。
緘愁懸想達明光,回寄丹青雁幾行。
留妾畫圖麟閣上,呼韓爲妾不稱王。
紫檀槽上泣蛾眉,怨恨空多別後辭。
試上龍堆時極目,黃雲無際草離離。
閶闔清風漢苑春,單于款塞絕邊塵。
不知肉食誰謀國?萬里長城是妾身。
盈盈十五出荊門,冀沐天家雨露恩。
毳幔可憐生白髮,不如芳草嫁王孫。
峨峨紅粉嘆流離,陰磧芒芒萬種悲。
試問妾顏如舊否?毛延壽畫正如斯。(《東甌詩存》)
(國朝)吳 光(字迪前,號長庚景旭子,歸安人。順治辛丑進士第三人,官翰林院編修。着有《南山草堂集》。)
明妃曲
一辭鳳闕赴龍沙,玉帳風清雪作花。
記得昭陽歌舞伎,空調漢女入琵琶。
安邊長策是和親,白草黃沙滿地春。
枉卻畫工無罪死,誰傳妾貌上麒麟。(《湖州詩錄》)
(國朝)程襄龍(字夔侶,號雪崖,歙人。康熙壬寅拔貢,候選教諭。着有《澄潭山房詩文集》。)
明妃曲
彈盡琵琶聲,度盡關山曲。
風吹玉面涴黃塵,淚漬胭脂向誰哭?
可憐萬里逐徵鞍,可惜紅顏去不還。
穹廬淪落無消息,至今千載爲辛酸。
人言薄命乖如此,我意蛾眉翻可喜。
不因遠嫁出宮門,絕色何由覲天子?
天子殺畫工,人間吊青冢。
容態猶存去後思,名傳奚翅當時寵。
明妃失意莫怨嗟,未嫁年年老漢家。
終令長門閉深寂,獨立後世有誰識?(本集)
(國朝)顏光敏(字修來,山東曲阜人。康熙丁未進士,官吏部考功郎中。着有《樂圃集》。)
昭君曲
一辭宮闕出秦關,長使丹青識舊顏。
爲報君王休愛惜,漢家征戍幾人還?(《國朝別裁集》)
(國朝)顧景星(見卷五)
明妃詞
〖予幼有《王明妃樂府》,壯其有忠義之情,讀李白‘昭君拂玉鞍’,白居易‘漢使卻回憑寄語’二詞,又未嘗不■⑶傷也。體事緣情,復有斯作。〗
君恩聯望斷,冷落漢宮春。
自爲胡地妾,翻得號和親。
紅顏天上落,呼韓笑解兵。
雖爲胡地妾,不負漢宮人。(《白茅堂集》)
(國朝)毛奇齡(初名牲,字大可,蕭山人,康熙已未以監生召試博學鴻詞,授翰林院檢討。着有《毛西河集》。)
吳調昭君詞
詔遣良家子,更衣自下朝。
徵行威塞域,寵禮賚宮僚。
關吏開邊驛,單于叩渭橋。
甘泉花滿樹,灞曲柳垂條。
玉輦看辭豹,金鈿敕賜貂。
寒塘遮鬢薄,去馬抱鞍嬌。
沙裏隨鳴雁,雲中逐射鵰。
胭脂顏色改,烽火黛煙銷。
北渡踰甌脫,南看負斗杓。
星稀通夕落,草短及春燒。
首蓿宮名遠,葡萄帳影遙。
愁逾當日侍,形減舊時標。
上舞三朝奏,閒弦七曲調。
吳聲才一弄,雙淚落瀌瀌。(本集)
上舞昭君
翠羽辭春殿,氈車向朔風。
河流通塞口,野火照衣紅。
粉黛銷吳地,琵琶憶漢宮。
可憐上下舞,盡入怨歌中。(同上)
(國朝)陸次雲(字雲士,錢唐人。監生,考授州判,康熙已未薦試博學鴻詞,官江蘇江陰知縣。着有《澄江集》。)
明妃曲
人間應不少傾城,妾去無勞系聖情。
他日漢宮求窈窕,畫圖休再遣毛生。
安危大計在和親,巾幗應推社稷臣。
但得妾行烽火息,漢朝誰敢說無人?
賜乘鸞輅拜君恩,羽箭雕旗夾道奔。
誰謂將軍無用處,也能護妾出關門。
毳舞嬌歌勸酪漿,水邊圍坐炙黃羊。
如何夜夜穹廬月,不夢單于夢漢王。(《澄江集》)
(國朝)周 準(字欽萊,錢唐人。康熙間長洲籍諸生。着有《迂村漫鈔》。)
明妃曲
中原消息斷,胡地風沙寒。
經年不逢春,悽惻摧心肝。
君王遣妾和戎虜,萬里辭家心獨苦。
早知塞外不勝愁,那怪將軍怕邊土。
君不見百戰生降李少卿,西留絕域一身輕。
丈夫失路尚如此,賤妾含悲空復情。(《國朝詩別裁集》)
(國朝)查景璠(字灌漁,號冠與,休寧人。康熙間諸生,客漢陽,刻王五柳詩,生平好吟詠,爲當世名公卿所重。刻有《敬恕堂詩集》。)
明妃曲
匹馬和番去,安邊仗此身。
紅顏生白髮,多少漢宮人?
馬上琵琶出,和番用美人。
至今青草墓,勝似漢宮春。(本集)
(國朝)王彭澤(字五柳,漢陽人。康熙間諸生,少孤,嗜學,壯年旅食南昌,沈思苦吟,自稱五柳道人。着有《尺一堂詩鈔》。)
明妃曲
一曲琵琶萬馬寧,至今墳上草青青。
漢家倘肯歸功汝,麟閣先當畫汝形。
(國朝)何夢篆(字耕遲,號退夫,江寧人。康熙庚子舉人,雍正癸卯進士,薦舉博學鴻詞,官廣東新安縣知縣。着有《思無邪齋詩集》。)
王明君詞二首
王明君者,色擅蛾眉,遇同貝錦。
琵琶弦切,爭傳悽惋之聲;閼氏寵嬌,已泄沉淪之氣。
月昏昏兮,青冢漫擬長城;沙漠漠兮,紅顏恐羞壯士。
死苟得所,名不浪垂,義而安之,怨何有焉!
漢宮薄朱顏,春風面不識。
顛倒任畫師,遠嫁單于域。
驅馬出玉關,卷地風沙疾。
琵琵嘈雜彈,悽悽情何極。
撥絃玉琮錚,轉柱霓裳立。
行行配賢王,寵我閼氏色。
乃令號夫人,由來足傾國。
所好競爲美,在歡能忘蹙。
酪飲與旃裘,猶勝長門夕。
長門如羈客,攪衣夜徘徊。
所向無知己,奮身陵邊陲。
偉矣漢社稷,許婚誰所爲?
國門爭餞飲,烽熄由結縭。
廟堂得至理,太平會有期。
雖然和親就,未可忘城陴!
終軍纓以請,賈生慟何悲。
遙遙千載下,青冢名豈微。(《思無邪齋集》)
(國朝)宋 犖(字牧仲,商邱人。文康公子。康熙初由廕生官至江蘇巡撫,入爲吏部尚書。着有《綿津山人詩集》。)
昭君曲
回首溫風解凍時,陰風雪氣尚難支。
昭陽殿裹春風滿,今日承恩知是誰?(本集)
(國朝)屈大均(字翁山,順德人,着有《道援堂集》。)
昭君曲
憔悴朱顏出塞時,殷勤山上採燕支。
無功正復慚西子,薄命何時怨畫師。(本集)
(國朝)賀理昭(字孟循,號着軒,丹陽人。康熙間太學生。孟循生匝歲,父向竣以諸生殉節死,母史孺人矢節撫孤。十歲從叔父天山受經,穎悟異常,母泣曰:“兒父慘死,但得勉讀父書,使天下知爾父有孤幸矣,功名非所望也。”着有《桐露軒文集》。)
明妃曲
焉支山失地無花,薄命紅顏泣漢家。
新□呼韓坐氈帳,雕陶親手進琵琶。(《曲阿詩綜》)
(國朝)黃世成(見卷五)
明妃曲五解
非不愛珠色,其如信畫深。
妍媸不在貌,得寵是黃金。(一解)
黃金工所欲,殊色官所娛。
美女偏貧極,如何入畫圖?(二解)
一入畫圖中,蛾眉變顏色。
雖作漢宮人,君王不曾識。(三解)
君王不曾識,妾貌自傾城。
黃金不肯用,萬里向龍庭。(四解)
龍庭有何好,天邊白如掃?
朽骨埋千年,冢上惟青草。(五解 同上)
(國朝)胡天遊(見卷五)
琵琶曲
一曲琵琶百恨催,金盤吹徹綘荷灰。
合羅公主無消息,纔是烏孫馬上來。
隴頭流水人懷流,猶爲明妃作許愁。
一片明明漢時月,胡沙風捲黑山秋。
少小中丞弟子行,教成左手似曹綱。
都來不遣輕彈得,倒盡長城萬里長。
小憐走馬斛金歌,馬上琵琵金叵羅。
一片燕支看不見,夜深無奈四弦何。(本集)
(國朝)袁 枚(見卷五)
明妃曲
明駝一羣角數聲,漢家宮女昭君行。
六宮送別淚如雨,怨入民間小兒女。
昭君上馬鞍,手取琵琶彈。
生來絕色原難畫,影落黃河自愛看。
詔書殷勤選容質,傳到龍庭轉幽咽。
侍女濃燻甲帳香,傾城還掃天山雪。
橫波滿臉向名王,手拂穹廬作洞房。
生長內家風味慣,酒酣時作漢宮妝。
從今甥舅息干戈,塞上呼韓日請和。
寄言侍寢昭陽者,同報君恩若個多。(《小倉山房詩集》)
(國朝)朱彝尊(字錫鬯,號竹垞,秀水人。康熙已未以布衣召試博學鴻詞,授檢討。着有《曝書亭集》。)
明妃曲
上林消息斷歸鴻,記把琵琶出漢宮。
紅頰近來憔悴盡,春風更遜畫圖中。(本集)
(國朝)姚汝金(字改之,初名世錸,字念慈,號貞庵,歸安人。延着曾孫。雍正乞卯、乾隆辛酉兩中順天副榜貢生,舉博學鴻詞,報罷。以薦充三禮館纂修官,授長沙縣丞,不赴。有《孤笑集》、《五臺山遊草》。)
明妃曲
任他圖畫誤嬋娟,召見昭陽已受憐。
擬更自描鸞鏡影,附他名馬貢君前。(《湖州詩錄》)
(國朝)劉 墉(字崇如,號石庵,諸城人。乾隆辛未進士,官至體仁閣大學士,加太子太保,諡文清。着有《石庵詩集》。)
明妃曲
不惜傾城色,心期靜塞塵。
漢庭空顧影,胡地忽驚春。
一識君王面,長爲異域人。
遠謀竟何有,無策始和親。(本集)
(國朝)陸 耀(見卷二)
王昭君詞
徵鴻西北飛,褵褷沙塞月。
千里一徘徊,回見漢宮闕。
漢宮有美女,昭君膚白雪。
天子坐明堂,單于上朝謁。
顧問紅粉羣,誰能爲此別?
昭君前致辭,意氣何決烈。
羣臣視愕胎,天子心吁咈。
何以事呼韓,忠信爲開說。
何以報漢恩,覊縻勿侵奪。
腳下遠遊履,腰間明月玦。
上馬不執鞭,秋風楊柳歇。
蕭蕭騵馬塵,歲歲輸無絕。
坐使亭隧安,並撤外城卒。
乃知烈女胸,羞與羣婢列。
始乏箕帚勞,終樹幹城節。
至今青冢草,牛羊不敢齕。(本集)
(國朝)龔景瀚(字惟廣,一字海峯,閩縣人。乾隆辛卯進士,官至陝西蘭州府知府。同治朝崇祀名宦。着有《澹靜齋詩鈔》。)
昭君詞
佳人伏處顏如玉,長抱芳心媚幽獨。
畫師不肯畫蛾眉,對鏡空嗟遠山綠。
千金無復賦長門,漠漠沙塵白晝昏。
一曲琵琶非訴怨,氈裘羊酪亦君恩。
君王莫殺毛延壽,命薄還應名不朽。
千年冢草尚青青,六宮粉黛終何有?
卻思國事在持鈞,豈獨安危妾一身?
一女飄零何足惜,君王此後慎知人!(本集)
(國朝)餘允遴(字秀書,婺源人。乾隆間廩生。着有《染學齋詩集》。)
明妃曲
柔遠寧無策,安邊託婦人。
自嗟緣命薄,不敢怨和親。(本集)
(國朝)錢時雍(字堯民,號虎川,別號寄圃,江西清江人。乾隆間諸生,以詩古文詞名世。着有《寄圃詩稿》。)
明妃詞
馬上琵琶曲,邊人亦斷腸。
可憐傾國貌,畫史笑空囊。(本集)
(國朝)程尚濓(字敦夫,號息廬,永康人。乾隆甲午舉人,官四川青神知縣,調鍵爲。着有《心吾子詩抄》。)
明妃曲
兔絲蔓生難自立,此事天定無訛差。
既得所天事便了,那論松柏還蓬麻。
明妃承命嫁絕域,黃沙慘淡披瓊華。
故鄉之思固應深,悽音苦調傳琵琶。
琵琶一曲匪雲怨,亦如尺素來天涯。
媼祝燕後志永決,載馳河廣空諮嗟。
一與之齊終不改,髧髦之死矢靡他。
或雲明珠乃暗投,胡爲竄我呼韓邪?
窮荒絕漠不毛土,天之所覆皆一家。
肝膽寧復異楚越,女吳涕泣胡爲耶?
我命不猶行我素,松筠勁節誰汝瑕?
聖人刪詩一言蔽,要獎貞靜懲淫哇。
君不見贖得文姬還故土,含羞空復吹鬍笳。(本集)
(國朝)那彥成(字韶九,一字東甫,號繹堂,滿洲人。乾隆己酉進士,官至陝甘總督,諡文毅。)
昭君曲
秋草黃雲冷夕曛,不堪回首漢宮春。
龍城飛將看猶在,卻使蛾眉靖塞塵。
胭脂零落倍銷魂,急雪嚴霜泣暗吞。
敢向琵琶傳怨語?只今青冢亦君恩。(《蘭言集》)
(國朝)張四科(字喆士,號漁川,臨漁人。乾隆間貢生。着有《賓閒堂集》。)
昭君詞
千載明妃怨,分明畫裏存。
君王不好色,賤妾莫承恩。
環佩思巫峽,琵琶泣塞垣。
始知薄命者,無分老長門。(本集)
(國朝)王 梁(字紹曾,一字絸庭,號稻香亭長,吳江人,乾隆間監生。着有《絸庭詩集》。)
明妃詠
呼韓入侍漢庭回,青冢空留掩綠苔。
一種春風離國恨,不知何處李陵臺?(本集)
(國朝)周廷熺(字啓宸,金華人。乾隆間諸生,善文章,崇品概,事親尤孝。着有《薇巖詩草》。)
昭君詠
人彘窮兇出漢宮,當熊妃子泣秋風。
昭君不抱琵琶去,未必恩私竟得終。
深閉長門春復春,雲和斜抱月華新。
黃金若買毛延壽,不過尋常抱桍人。
漢室和戎在結親,天孫猶嫁織皮人。
驅車紫塞休嗟嘆,作得閼氏冠九嬪。
豈恃芳姿故自尊,禔躬圭璧肯求恩。
宮人行賂知多少,那有青青冢獨存!(本集)
(國朝)趙 珪(字玠生,東陽人。躭吟詠,陶情怡性,以自適其適,名其所作詩曰《自適吟》,四卷,續一卷。)
明妃曲
漢代離宮三十六,宮嬪三千隔珠箔。
恨乏黃金賂畫師,獨住深宮甘寂寞。
琵琶撥斷長相思,徒抱此心君不知。
君不知,守蜥蜴,應圖何意辭丹闕。
馬上攢眉出玉關,回首君顏邈難接。
驚聞塞外風,覆想宮中月。
酥酪不爲歡,穹廬長嘆息。
畫師已殺君心回,香魂夢入故宮來。
誰知至今青冢堆,萋萋蔓草猿啼哀。(《金華詩錄》)
(國朝)諸廷槐(字殿揄,號□■⑷,又號佃楞,嘉定人。乾隆間諸牛。着有《嘯雪齋集》。)
明妃曲
蛾眉宛轉欲銷魂,一曲琵琶雙淚痕。
不到陰山冰雪地,那知永巷是君恩?(本集)
(國朝)黃安濤(字霽青,嘉善人。嘉慶己巳進士,宮江西廣信、廣東潮州知府。着有《詩娛室詩集》。)
昭君詠(二首)
畫裏春風面,驚傳北地稀。
和親儻家法,先解白登圍。
笳咽龍沙月,花辭鳳輦春。
籌邊纖帝策,那敢惜風塵!(本集)
(國朝)傅 潢(見卷五)
昭君詠(二首)
至美不輕出,終感畫師好。
當時賄若成,千古復誰曉?
浣紗女入吳,怒目城頭抉。
何人見君王,抹煞此顏色?(《一朵山房詩集》)
(國朝)張振夔(字慶安,號磬庵,永嘉人。嘉慶戊寅舉人,大挑一等,改教職,官鎮海教諭。着有《介軒詩鈔》。)
明妃曲
風吹草偃黃雲低,遠嫁胡兒何日歸?
推手卻手續續彈,淚落琵琶溼錦衣。
六宮自賂毛延壽,畫筆豈能顛好醜?
披圖參錯逢君怒,抂有黃金高北斗。
妾貌區區妾自知,豐容靚飾皆虛辭。
長門難恃一日寵,何況君王未許窺?
去去不須說,胡兒亦解同心結。
不教閉置即君恩,但悲弟妹匆匆別。(本集)
(國朝)張湘任(字宗輅,號笠溪,平湖人。嘉慶己卯舉人。着有《抱璞齋詩集》。)
明妃詠
琵琶哀怨不堪聽,千載魂猶戀漢廷。
愁絕胭脂山下路,春風墓草向人青。(本集)
(國朝)劉家謀(字芑川,侯官人。道光壬辰舉人,官教諭。着有《外丁卯橋居士初稿》。)
明妃詞
武皇奇功邁三代,六師迅掃天山外。
數傳乃許請和親,明妃如花嫁邊塞。
畫工爾何爲,黃金能令妍者媸。
當其落筆已萬里,法宮高拱無由知。
吾聞木蘭女,從軍滅戎虜。
彎弓不使射天狼,手把琵琶向誰語?
烏乎火德之衰由孝元,牢耶石耶何紛紜?
陳甘幾不酬其勳,讒多那得賢奸分。
嗟爾明妃之貌空超羣,胡沙埋沒安足雲。(本集)
(國朝)蔡壽祺(字紫翔,號梅盦,德化人。道光庚子進士,官翰林院編修。着有《夢綠草堂詩鈔》。)
明妃曲
俯首辭漢宮,甘心去沙漠。
無令妾自誤,莫怨君恩薄。(本集)
(國朝)史夢蘭(字香崖,樂亭人。着有《全史宮詞》。)
明妃詞
粉黛三千遍六宮,丹青取次入圖中。
承恩不盡關容貌,且把黃金賂畫工。(本集)
卷九 藝文(古今體詩)
(梁)何 遜(字仲言,東海剡州人。八歲能賦詩,弱冠州舉秀才,天監中起家奉朝請,遷中衛建安王水曹行參軍兼記室,除仁威廬陵王記室,復隨府江州,未幾卒。着有文集八卷。)
昭君怨
昔聞白(一作別)鶴弄,已自軫離情。
今來昭君曲,還悲秋草生(一作並)。(《詩雋類函》)
(梁閨媛)劉 氏(王淑英妻)
昭君怨
一生竟何定,萬事最(一作良)難保。
丹青失舊儀(一作應圖),玉匣成秋草。
想妾(一作相接)辭關淚,至今猶未燥。
漢使汝南還,殷勤爲人道。(同上)
(梁閨媛)沈 氏(範靖妻名滿願)
昭君嘆(二首)
早信丹青巧,重貨(一作賂)洛陽師(毛延壽長安人今作洛陽)。
千金買蟬鬢(一作畫雲鬢),百萬寫蛾眉。
今朝猶漢地,明旦入胡關。
情寄南雲返,思逐北風還。(同上)
(陳)陳後主
昭君怨
圖形漢宮裏,遙聘單于庭。
狼山聚雲暗,龍沙飛雪輕。
笳吟度隴咽,笛轉出關鳴。
啼妝寒葉下,愁眉塞月生。
只餘馬上曲,猶作別時聲。(同上)
(唐)張文琮(貝州人。高宗相文瓘之弟。好自寫書,筆不釋手。貞觀中爲侍書御史,三遷亳州刺史。永徽中拜戶部侍郎,出爲建州刺史。着有集二十卷。)
昭君
戒途飛萬里,回首望三秦。
忽見天山雪,還疑上苑春。
玉痕垂粉淚,羅袂拂胡塵。
爲得胡中曲,還悲遠嫁人。(《全唐詩》)
(唐)盧照鄰(字升之,范陽人。十歲從曹憲王羲方授蒼雅,調鄧王府典籤。王有書十二車,照鄰總披覽,略能記憶,王愛重,比之相如。後自投穎水死,年四十。嘗着《五悲文》以自明。着有集二十卷,《幽優子》三卷。)
昭君怨
合殿恩中絕,交河使漸稀。
肝腸辭玉輦,形影向金微(一作徽)。
漢地草應綠,胡庭沙正飛。
願逐三秋雁,年年一度歸。(同上)
(唐)董思恭(蘇州吳縣人。高宗時官中書舍人,初爲右史,後知考功,舉坐事流死嶺表。所著篇詠,爲時所重。)
昭君怨(二首)
新年猶尚小,那堪遠聘秦。
裙衫沾馬汗,眉黛染胡塵。
舉眼無相識,路逢皆異人。
唯有梅將李,猶帶故鄉春。(此首一作董初詩)
琵琶馬上彈,行路曲中難。
漢月正南遠,燕山直(一作極)北寒。
髻鬟風拂亂(一作散),眉黛雪沾殘。
斟酌紅顏改(一作盡),徒勞握鏡看(一作何勞鏡裏看)。(同上)
(唐)東方虯(則天時爲左史。嘗雲:“百年後,可與西門豹作對。”陳子昂《寄東方左史修竹篇書》,稱其《孤桐篇》骨氣端翔,音韻頓挫,不圖正始之音,復睹於茲。今失傳。)
昭君怨(三)首
漢道方(一作今,一作初)全盛,朝廷足武臣。
何須(一作煩)薄命妾,辛苦事和親?
掩淚(一作涕)辭丹鳳,銜悲向白龍。
單于浪驚喜,無復舊時容。
胡地無花(一作青)草,春來不似春。
自然衣帶緩,非是爲(一作覓)腰身。(同上)
(唐)顧朝陽(開元中人)
昭君怨
莫將鉛粉匣,不用鏡花光。
一去邊城路,何情更畫妝。
影銷胡地月,衣盡漢宮香。
妾死非關命,都(一作只)緣怨斷腸。(同上)
(唐)顧 況(字逋翁,海鹽人。肅宗至德進士。長於歌詩,性好詼諧。嘗爲韓滉節度判官,與柳渾、李泌善。渾輔政,以校書徵,泌爲相,稍遷著作郎,悒悒不樂,求卿坐,詩語調謔,貶饒州司戶參軍,後隱茅山,以壽終。着有集二十卷。)
句
明妃怨中漢使回,蔡琰愁處胡笳裏。(《劉禪奴彈琵琶歌》)
(唐)楊 凌(字恭履。少以篇什着聲,官終侍御史着有詩一卷)
明妃怨(一作楊達詩)
漢國明妃去不還,馬馱弦管向陰山。
匣中縱有菱花鏡,羞對單于照舊顏。(同上)
(唐)白居易(見卷四)
昭君怨
明妃風貌最娉婷,合在椒房應四星。
只得當(一作長)年備宮掖,何曾專夜奉幃屏?
見疏從道迷圖畫,知屈那教配虜廷。
自是君恩薄如紙(一作命卑如紙薄),不須一向恨丹青。(《白氏長慶集》)
(唐)施肩吾(字希聖,洪州人。元和十年登第,隱洪州之西山。爲詩奇麗、着有《西山集》十卷。)
昭君怨
馬上徒勞別恨深,總緣如玉不輸金。
已知賤妾無歸日,空荷君王有悔心。(《全唐詩》)
(唐)王 睿(元和後詩人,自號炙子,着有集五卷。)
解昭君怨
莫怨工人醜畫身,莫嫌明主遣和親。
當時若不嫁胡虜,只是宮中一舞人。(同上)
(唐)張 祜(字承吉,清河人。以宮詞得名,長慶中令狐楚表薦之,不報,闢諸侯府,多 不合,自劾去。嘗客淮南,愛丹陽曲阿地,築室卜隱。着有集十卷。)
昭君怨(二首)
萬里邊城遠,千山行路難。
舉頭唯見日(一作月),何處是長安?
漢庭無大議,戎虜幾先和。
莫羨傾城色,昭君恨最多。(同上)
(唐)李商隱(見卷四)
句
又彈昭君怨,一去怨不回。(《戲題樞言草閣》)
(唐)李鹹用(唐末人,與來鵬、範攄同時,工詩,不第,嘗應闢爲推官。着有《披沙集》六卷。)
昭君怨
古帝修文德,蠻夷莫敢侵。
不知桃李貌,能轉虎狼心。
日暮邊風急,程遙磧雪深。
千秋青冢骨,留怨在胡琴。(《唐音統籤》)
(唐閨媛)梁 瓊
昭君怨
自古無和親,貽災(一作天貽)到妾身。
朔風嘶去馬,漢月出行輪。
衣薄狼山雪,妝成虜塞春。
回看父母國,生死畢胡塵。(同上)
(唐)釋皎然(名晝,姓謝氏,長城人。靈運十四孫也。貞元中,敕寫其文集入於祕閣。着有《杼山集》。)
昭君怨
自倚嬋娟望主恩,誰知美惡忽相翻。
黃金不買漢宮貌,青冢空埋胡地魂。(同上)
(宋)葉 茵(字景文,笠澤人。着有《順適堂吟稿》。)
昭君怨
塞外將軍且罷兵,一身萬里自經營。
將軍歌舞昇平日,卻調琵琶寄怨聲。(本集)
(宋)嚴 粲(字垣叔,一字明卿,邵武人。)
欲洗鉛華盡,那須畫手工。
玉顏翻自誤,不似舊圖容。(《宋詩紀事》)
(宋)陸 遊(字務觀,越州山陰人。佃之孫,宰之子。以蔭補登仕郎。隆興初賜進士出身,自號放翁,累知嚴州。嘉泰初詔同修國史,兼祕書監,升寶章閣待制,致仕
。着有《渭南文集》、《劍南詩集》)
昭君怨
晝永蟬聲庭院,人倦懶搖團扇。
小景寫瀟湘,自生涼。
簾外蹴花雙燕,簾下有人同見。
寶篆折宮黃,炷薰香。(《劍南集》)
(元)江 砢(字石卿,婺源人。雪矼族弟。號巢枝。着有《古瓢詩》一卷,尤長於五古。)
昭君怨
萬里勞邊算,堪磋孤冢青。
君王何不悟,咫尺是宮廷。(方虛谷雲:石卿詩,他人千言,斂以數語,十步而近,折旋二三,能簡又能委曲,一奇也。《古飄詩》凡皆氣勁律嚴,又一奇也。《新安文獻志》。)
(元)楊 奐(字煥然,奉天干州人。金末舉進士,不中,歸而設教鄉里。太宗詔宣德稅課使,劇用之,試諸道進士,奐試東平,兩中賦論第一,薦授河南路徵收課稅所長官,兼廉訪使。世祖在潛邸,驛召奐參議京兆宣撫司事。年七十卒,諡文憲。着有《還山集》。)
酬昭君怨
玉貌辭金闕,貂裘擁繡鞍。
將軍休出戰,塞上雪偏寒。(《元文類》)
(明)黃 淮(字宗豫,永嘉人。洪武丁丑進士,除中書舍人。燕王篡位,入直文淵,升翰林院編修。洪熙初授武英殿大學士,累加少保,卒諡文簡。着有《省愆集》。)
昭君怨
胡風號永夕,寒月照穹廬。
夢裏聞天語,褰衣下玉除。(《皇明風雅》)
(明)童 軒(字士昂,鄱陽人。永樂初以天官學召入欽天監,家於秦淮。景泰辛未進士,以吏科給事歷升南京吏部尚書,致仕。)
明妃怨
萬里黃雲塞草枯,琵琶無語月明孤。
玉關回望將軍寨,錦帳氍毹夜博盧。(《皇明風雅》。《明詩綜》作漏瑜作。)
(明)李東陽(字賓之,茶陵人。四歲舉神童。天順進士,選翰林院編修,累官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諡文正。着有《懷麓堂集》。)
明妃怨
莫倚朱顏好,妍媸無定形。
莫惜黃金貴,能爲身重輕。
一生不識君王面,不是丹青誰引薦?
空將豔質惱君懷,何似當年(一作時)不相見。
君王幸顧苦不早,不及春風與秋草。
卻羨蘇郎男子身,猶能仗節長安道。
休翻胡語入漢宮,只恐伶人如畫工。
畫工形貌尚可改,何況依稀曲調中。(本集)
(明)謝 鐸(字鳴治,台州人。天順甲申進士,官至禮部侍郎,兼國子監祭酒。着有《桃澳淨稿》。)
昭君怨
畫史君王恨,琵琶賤妾悲。
誰憐青冢夜,不及白登時。(《皇明風雅》)
(明)範兆祥(字廷和,豐城人。七歲賦《登堯山詩》,以奇童稱。弘治丙辰進士,授檢討,應詔言事,因涉宮禁,下錦衣獄,出爲徑府長史。)
昭君怨
獨跨雕鞍出漢宮,琵琶聲斷戍樓空。
金鈿換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皇明風雅》)
(明)王廷相(見卷四)
昭君怨
古人皆去國,何如出塞門。
苦雪狼山凍,驚風沙海昏。
醺酪蘭氣滅,琵琶胡語繁。
曲中弦忽斷,流淚比君恩。(本集)
(明)張時徹(字維靜,鄞縣人。嘉靖癸未進士,兵部武選主事,累遷至兵部尚書。着有《芝園集》。)
昭君怨
虜帳風沙粉黛摧,空將青冢瘞蛾眉。
人生不用如花貌,只把黃金買畫師。(《列朝詩集》)
(明)李 蓘(見卷七)
昭君怨
君王日深宮,賤妾末由見。
下階一顧恩,猶使終身戀。
十二樓前花低頭,深宮白日已先秋。
篳篥聲高玉心死,燕支山冷朱顏愁。
朱顏日日非昔時,青海年年雁影遲。
烏孫公主漢家女,賤妾琵琶枉自悲。(同上)
(明)李學道(字汝致,東陽人。嘉靖壬戌進士,授丹陽令,入爲廬州司理,擢南兵部主事,歷官青州府知府。着有《青霞館詩稿》。)
反昭君怨
明妃恃有傾城色,不賂畫工空自惜。
蛾眉翠黛日含情,昭陽從此浮雲隔。
遣嫁單于出漢宮,馬前颯颯嗚寒風。
爲抱琶琶訴哀怨,怨聲有盡心無窮。
吁嗟乎!
漢宮美人亦無數,買笑爭憐學歌舞。
縱然恩寵傾六宮,珠鈿繡幕俱塵土。
獨有明妃傳至今,騷人感詠詩成譜。
當時不遇毛延壽,安得芳名播千古?(《金華詩錄》)
(明)魏學禮(字季朗,長洲人。嘉靖中以歲貢選鎮江訓道,擢國子學正,升廣平同知。時與劉鳳齊名,合刻詩曰《比玉集》。)
昭君怨
翠袖辭金殿,青苔閟紫宮。
香寒羅帳曉,春盡玉階空。
明月琶琶曲,驚塵朔漠風。(一作豔態消衣上,悲情落管中。)
君恩原未薄,妾夢向來同。(本集)
(明)彭汝讓(字欽之,號九麓,華亭人。與馮具區、唐抑所、方明齋諸公同社,尊爲祭酒。屢試不第,遊南雍。工古文詞,善奕,萬曆間卒。)
明妃怨
氍毹高擁酪漿紅,不及淒涼在漢宮。
堪嘆容顏已憔悴,當年圖畫恰相同。(《松風餘韻》)
(明)王士麒(字冏伯,太倉州人。尚書世貞子。萬曆壬午鄉試第一,己丑進士,由禮部主事調吏部員外郎,坐妖書獄削籍。着有《醉花庵詩選》。)
明妃怨
秋來無事不消魂,幾度貂裘換淚痕。
卻憶天家全盛事,少年公主嫁烏孫。(《明詩綜》)
(明)顧雲鴻(字朗中,常熟人。萬曆庚子舉人。讀書修行,以忠孝名節爲己任。)
昭君怨
一閉昭陽二十春,才瞻天表已胡塵。
由來錯認君王棄,過眼何曾屈一人。(《列朝詩集》)
(明)程慶珫(字廷殷,號近齋,富溪人。早遊吳門,與昊原博、沈啓南、楊君謙、黃勉之友善。晚集國朝詩二百餘家,止於弘治,雖搜密東南,探遺西北,亦可留資後評,有功藝苑矣。着有《近齋吟稿》。)
昭君怨
粉黛成傾國,丹青解誤人。
穹廬氈帳暖,不似漢宮春。(《程氏所見詩抄》)
(明)屠大山(字國望,寧波人。進士,累官湖廣總督。後爲嚴世蕃中傷落職,朝廷念其勞,赦其罪,旋復其官,遂致仕不復出焉。)
昭君怨
入宮幾載閉宮門,夜月春光默斷魂。
非惜黃金輕畫筆,從來天賜未霑恩。(《甬上耆舊集》)
(明)任日躋(字祖商,永嘉人。)
昭君怨
翠袖紅裙別樣妝,琵琶馬上淚千行。
即今明月秋風裏,塞草青青怨自長。(《東甌詩存》)
(明)吳應箕(字次尾,貴池人。崇禎間縣學生,乙酉死於難。着有《樓山堂前後集》。)
昭君怨(二首)
絕塞風煙迥,心將去雁同。
琵琶空有曲,不到漢王宮。
玉關妾已遠,猶自恨蛾眉。
寄語承恩者,黃金賂畫師。(本集)
(明)陳恭尹(字符孝,廣州順德人。元孝降志辱身,終當進之逸民之列。其詩品稍遜於翁山,然翁山只工五言,又不若元孝之諸體相稱也。着有《獨漉堂集》。)
明妃怨
生死歸殊俗,君王命妾來。
莫令青冢草,生近李陵臺。(本集)
(國朝)侯思耀(字暗先。樂清人。順治乙酉副貢。)
明妃怨
薄命憑誰說,蛾眉惹塞塵。
魂消胡地月,夢繞漢宮春。
色向愁中改,歌從怨裏新。
單于恩寵異,不改昔時顰。(《東甌詩存》)
(國朝)諸 豫(字震坤,無錫人。順治己丑進士,選庶常,歷侍講。)
明妃怨
無復深宮妒,寧辭出塞愁。
獨留身後冢,芳草不知秋。(《梁溪詩抄》)
(國朝)陳廷敬(字子端,號說巖,澤州人。順治戊戌進士,由檢討官至大學士,謐文正。着有《午亭文編》。)
明妃怨
千古蛾眉意,丹青畫不成。
生綃空有恨,掖寢本無情。
紅淚邊花色,朱弦磧雁聲。
那堪孤冢月,還照漢時營。(本集)
(國朝)週三汲(字滄濟,號瀾軒,燕溪人。幼穎異,裏中稱神童。未弱冠,補博士弟子員。康熙戊寅拔貢,庚子舉於鄉,辛丑李穆堂主會典,登進士,第撒棘,因磨勘中式卷,以厭浮議黜十有二人,公其一也。嗣是三上公車不(售)。着有《五經標旨》、《讀史纂耍》、《南華摘奇》數種,皆散亡。)
昭君怨(失進士,過王嬙故里,有感而作。)
愛惜容光小有聲,親承寵眷義非輕。
只緣片紙聰明蔽,惆悵關山萬里情。(磨勘後,命覆試,穆堂先生遣伻送一名片來,召之去,爲同寓人匿之。)
不事黃金媚畫工,玉門一去鎖春風。
琵琶撥盡驚沙雁,寄得愁聲到漢宮。(《永新詩徵》)
(國朝)賀子京(字斯依,丹陽人,雍正間諸生。)
昭君怨
昭陽奉詔辭金闕,空把琵琶到塞城。
只有沙堤涼月在,年年還似漢宮明。(《曲阿詩綜》)
(國朝)嚴遂成(字崧瞻,烏程人。雍正甲辰進士。乾隆丙辰薦舉博學鴻詞,官嵩明州知州,着有《海珊詩鈔》、《明史雜詠》。)
昭君怨
畫圖尚自好,況逢華悅姿。
團團照明鏡,對面心相知。
環佩聲寒月中語,琵琶學自入宮時。
一彈紈扇怨,再彈玉釵嘆。
白草黃沙泣秋雁,臨朝召入昭陽殿。
當年君不見妾心,妾幸今朝見君面。
見君面,死無憾。
阿房鐘鼓多美人,三十六年長不見。(《西浙輶軒錄》)
(國朝)劉大魁(字才父,號耕南,桐城人。副貢生,乾隆丙辰薦舉鴻博,官黔縣教諭。着有《海峯詩集》。)
明妃怨
明妃上馬泣,非爲妾身惜。
漢宮日月昭,自失傾城色。
琵琶寫哀衷,聲與風沙急。
一爲胡地人,雖悔嗟何及。(本集)
(國朝)蔡時田(字修來,崇寧人。乾隆壬戌進士,改庶吉士,官至御史。着有《雪南集》。)
昭君怨
妾向單于去,君王勿苦思。
能作安邊計,勝在漢宮時。(《蜀雅》)
(國朝)周之桐(字□□,□□人。青原含人幼子。)
明妃怨
妾未承恩想報恩,女兒身願犯邊麈。
只憐照影黃河水,恰比君王照妾真。(《隨園詩話》)
(國朝)顧夔璋(見卷五)
明妃怨
廟算男兒應愧死,國家大事仗女子。
琵琶出塞作保障,不肯疆場遺一矢。
千古佳人恨畫師,不是畫師人不知。
瀕死宮中多絕色,誰似昭君一逞姿?
可惜蛾眉悟不早,馬駝幽憤春風老。
鬚眉戟豎望紫臺,冢上千秋青草好。(《東昆詩集》)
(國朝)張躍淵(字鯉門,無錫人。乾隆間國子生。着有《一弦吟草》。)
昭君怨
胡沙漸覺損顏容,悔不當年賂畫工。
背卻單于看漢月,恩光如在未央宮。(《梁溪詩鈔》)
(國朝)尹 掄(字枚吉,號洪川,亦號中子,桂園先生舉丈夫子九,公居五,故云中。乾隆辛卯副榜,授教諭,髦而好學,年八十五卒。着有《檢行齋詩文稿》。)
昭君怨
憶來情事恨隨生,薄命真如秋葉輕。
猶記別時垂顧戀,由來天子自多情。(《永新詩徵》)
(國朝)劉汝器(字秉彝,號菽原,陽湖人。乾隆己亥舉人。着有《棲心閣詩鈔》。)
昭君怨
歲歲胡沙損玉顏,燕支望斷塞邊山。
妾身不及蒲桃樹,猶逐將軍入漢關。(本集)
(國朝)何人鶴(見卷五)
明妃怨
皓質本殊衆,無緣美亦醜。
一朝辭帝闕,遠向雁門走。
茫茫邊月照琵琶,玉釵雲鬢委胡沙。
猶將死後一抔土,宿草青青憶漢家。(《台山詩集》)
(國朝)孔繁灝(字文淵,號伯海,曲阜人。廕襲公爵。着有《蔭椿軒詩稿》。)
明妃怨
明妃出塞淚盈目,毳帽氈帷當金屋。
雪花一夜如梨花,慘淡陰雲大如纛。
天際偏多冷雁聲,蟾蜍迥異故鄉明。
荒途燈炧三更後,聽拍邊笳易動情。
四圍俱是關山繞,飲馬長城天不曉。
蹙盡蛾眉怨畫師,漢宮回首生春草。
一曲琵琶馬上愁,氍毹寒影入邊頭。
寄語君王休悵望,長門冷落亦悲秋。(《蘭言集》)
(國朝)程良驤(字功濟,號鈍夫,休寧人。)
昭君怨
賤妾雖無寵,深宮不漏春。
如何漢天子,不庇一宮人。(《程氏所見詩鈔》)
(國朝)熊士鵬(字兩溟。天門人。嘉慶口口舉人,乙丑進士,官武昌教諭。着有《鵠山小隱詩文集》。)
明妃怨
琵琶馬上起愁雲,婁敬和戎舊日勳。
可惜畫師身早殺,不曾封得奉春君。
(國朝)黃燮清(原名憲清。字韻甫,海鹽人。道光乙未舉人,官湖北知縣。着有《倚晴樓詩集》。)
昭君怨
永巷三秋月,年年照淚痕。
良媒難自託,遠嫁亦君恩。
掩袂辭金殿,嗚弦度玉門。
但能安絕塞,妾命不須論。(本集)
(國朝)蔡壽祺(見卷八)
昭君怨
悔將紅粉棄胡塵,草色空留塞外春。
寄語漢皇休再誤,圖中面目幾人真?(《夢綠草堂詩集》)
(國朝)胡鳳丹(字月樵,永康人。歷官湖北候補道,署督糧道。有《退補齋詩存》。)
明妃怨
妾不怨君王寡恩義,但怨前生薄命今生棄。
亦不怨畫工圖形惡,但怨絕世丰姿筆難着。
銜君恩,出國門,妍與媸,誰復論?
道旁來觀者,齊聲爲妾惜。
惜妾不嫁巫山村,胡爲遠嫁樓蘭國。
琵琶一曲和邊笳,塵沙漠漠無顏色。
回首漢宮闕,遙望玉門關。
關外明月圓如環,恨不照見君王顏。
君王悔悟欲留妾,妾身已作溝中葉。
今世不生連理枝,來世願化雙蝴蝶。(《退補齋詩存》)
卷十 藝文(古今體詩)
(宋)郭祥正(見卷四)
王昭君上馬圖
飄飄秀色奪仙春,只恐丹青畫不真。
能爲君王罷征戍,甘心玉骨葬胡塵。(本集)
(宋)韓 駒(字子蒼仙,井監人。政和初進士,歷遷中書舍人,兼權直學士院,贈中奉大夫。着有《陵陽集》。)
題李伯時畫昭君圖
昭君十七進御時,舉步弄影揚蛾眉。
自憐窈窕出絕域,八年未許承丹墀。
在家不省窺門戶,豈知萬里從胡虜。
豐容靚飾亦何心,尚欲君王一回顧。
君不見班姬奉養長信宮,又不見昭儀舉袂前當熊。
盛時寵幸只如此,分甘委棄匈奴中。
春風漢殿彈絲手,持鞭卻趁奚鞍走。
莫道單于無厚情,一見纖腰爲回首。
含悲遠嫁來天涯,不如夔州處女發半華。
寄語雙鬟負薪女,灸面慎勿輕離家。(本集)
(宋)王庭珪(字民瞻,安福人。政和八年進士,官國子監主簿,晚直敷文閣。着有《盧溪集》。)
題羅疇老家明妃辭漢圖(李伯時作,明妃豐容靚飾,欲去不忍之狀。)
明妃辭漢出宮門,豐容靚飾朝至尊。
至尊左右皆動色,明妃欲語咽復吞。
三千蛾眉塞天閽,帝獨不識王昭君。
顧影徘徊復良久,尚冀君王一回首。
當時自倚絕世姿,不將賂結毛延壽。
可憐朱網畫香車,卻來遠嫁呼韓邪。
不如夔州舊村女,三幅羅裙兩髻丫。
陌上花開大堤暖,細雨春風歸緩緩。
寧從禁御落胡沙,長路漫漫碧雲斷。
忽看漢月照氈裘,淚溼彈絲錦臂鞴。
龍眠會作無聲句,寫得當時一段愁。(本集)
(宋)劉子翬(字彥衝,崇安人。以父韐任授承務郎,通判興化軍,辭歸武夷山,學者稱屏山先生。着有《屏山集》。)
明妃出塞圖
羞貌丹青鬥麗顏,爲君一笑靖天山。
西京自有麒麟閣,畫向功臣衛霍間。(本集)
(宋)裘萬傾(字符量,號竹齋。)
題昭君圖
紛紛爭賂毛延壽,今日丹青竟不傳。
萬事無過真實處,後人贏得寫嬋娟。(《裘竹齋詩集》)
(金)趙秉文(字周臣,磁州人。擢第入翰林,因言事外補,後再入館爲修撰待制,轉禮部郎中。南渡爲直學士,遷侍讀,拜禮部尚書,再改翰林學士。自號閒閒居士,着有《滏水集》)
昭君出塞圖
無情漢月解隨人,羞向天涯照妾身。
聞道將軍侯萬戶,已將功業上麒麟。(本集)
(元)王 惲(字仲謀,衛州汲縣人。中統初闢爲詳議官,尋轉翰林修撰,兼國史編修。至元中擢翰林院學士。大德五年上章求退,卒贈學士承旨,追封太原郡公,諡文定、着有《秋澗集》。)
王昭君出塞圖
絕色當年冠漢宮,誰移尤物使和戎?
流連不重君王欲,延壽丹青似有功。
朔漠風沙異紫臺,琵琶心事欲誰開?
人生正有新知樂,猶勝昭陽赤鳳來。(本集)
(元)虞 集(字伯生,號劭庵,宋相允文五世孫,家崇仁。以薦授大都路儒學教授,累官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天曆中除奎章閣侍書學士,卒贈江西行省中書,省參知政事,封仁壽郡公,諡文靖。着有《道園集》。)
題昭君出塞圖
天下爲家百不憂,玉顏錦帳度春秋。
如何一段琵琶曲,青草離離詠未休。(本集)
(元)劉 因(見卷六)
昭君扇頭
武皇重色思傾國,趙氏承恩亦亂宮。
自售懸知非靜女,漢家當論畫師功。
不忍紛紛醜女顰,百年孤憤漢宮春。
一身去國名千古,多少君臣學婦人。(《靜修集》)
(元)王思廉(字仲常,真定獲鹿人。張德輝宣撫河東,闢掌書記。至元間以薦授符寶局掌書,尋改翰林待制。成宗即位,遷翰林學士。大德中授太子賓客,卒年八十三,封恆山郡公,諡文恭。詳見《元史侍從傳》。)
昭君出塞圖
黃沙堆雪暗龍庭,馬上琵琶掩淚聽。
漢室御戎無上策,錯教紅粉怨丹青。(《歷代題畫詩類》)
(元)馬 臻(字志道,別號虛中,少慕陶貞白之爲人,着道士服,隱於西湖之濱。嘗從褚雪巘遊,肆力吟詠,着有《霞外集》。)
王昭君圖
窈窕佳人絕代無,一辭漢殿盡嗟吁。
丹青若恨毛延壽,句踐何功得破昊?(本集)
(元)許有壬(字可用,湯陰人。延佑二年進士,官集賢閣大學士,改樞密副使,拜中書左丞,卒諡文忠。着有《圭塘小稿》。)
題友人所藏明妃圖
臂香骨沁守宮虐,金鎖重門怨銀鑰。
深宮有眼不識春,晝長時聽雲間樂。
平生所見惟監宮,今朝豈期見畫工。
君王知畫不知妾,薄命己分如秋蓬。
黃沙漫漫天無窮,驚飆吹老紅芙蓉。
穹廬明日又何處?此生遂負南歸鴻。
和親納侮號上策,建議貽謀婁敬責。
妾身雖苦免主憂,猶勝專寵亡人國。
關山寥落夢亦迷,嫁雞正爾隨雞飛。
人間生女莫望貴,只可近作田家妻。
琵琶聲斷霜天月,青冢至今青不歇。
後來卻有蔡文姬,千古胡笳辱哀拍。(本集)
(元)袁 桷(見卷六)
昭君圖
鬢影愁添塞雪,花枝羞殺宮春。
誰道佳人傾國,解從絕域和親。(《歷代題畫詩類》)
(元)陳 旅(字衆仲,莆田人。幼孤,篤志於學,以薦爲閩海儒學,官御史中丞。馬祖常一見奇之,勸遊京師,除國子助教,出爲江浙儒學提舉,召應奉翰林文字,遷國子監丞。着有《安雅堂集》。)
明妃出塞圖
昭君北嫁呼韓國,巫山更有昭君村。
黃金鏤鞍玉驄馬,分明載得巫山雲。
涼風吹動釵頭雁,一曲琵琶寫幽怨。
沙草遙連雞塞塵,野花不種鴛鴦殿。
內家日日選娉婷,淚痕滿袖空多情。
漢庭自此恩信重,美人身比鴻毛輕。(本集)
(元)吳師道(字正傳,蘭溪人。至治元年進士,授高郵丞,調寧國路錄事,遷建德縣尹,入爲國子助教、以禮部郎中致什。着有《吳禮部集》。)
昭君出塞圖
平城圍後幾和親,不斷邊烽與戰塵。
一出寧胡終漢世,論功端合勝前人。
巫峽故山花樹紅,村村婚嫁樂春風。
琵琶馬上無窮恨,最恨當年誤入宮。(本集)
(元)李 祁(字一初,別號希蘧,茶陵州人。元統元年登李齊榜進士第二,授應奉翰林文字,源州同知,遷江浙儒學副提舉。着有《雲陽集》。)
昭君出塞圖
朔風吹沙天冥冥,愁雲壓塞邊風腥。
胡兒執麾揹人立,傳道單于令行急。
蒙茸狐(一作胡)帽貂鼠裘,誰信(一作言)宮袍淚痕溼。
漢家恩深幸不早,此身終向胡中老。
此身倘負漢宮恩,殺盡青青原上草。(本集)
題昭君出塞卷
千羣鐵騎連雲塞,萬里金城屬漢家。
錯遣佳人嫁胡虜,至今遺恨滿天涯。
當年下筆何人在,展卷空今感嘆多。
記得雲陽全盛日,看書看畫飽相過。(同上)
(元)陳 高(字子上,永嘉人。至元甲午進士,授慶元路錄事,遷慈溪令。着有《不繫舟漁集》。)
題明妃圖
明妃出嫁離長安,撥盡琵琶悲遠天。
自是生爲延壽誤,至今死後畫圖傳。(本集)
(元)楊維楨(見卷六)
句
點溼明妃畫莫加。(《玉頰啼痕》)
(元)舒 頔(行妝名迪,字道原,號貞素,別號天台山人,績溪人。元至正間以學行舉授丹陽教諭,轉升台州路學正。因亂作,遂遁跡山中,教授生徒。明興,屢徵不出,自號其居曰貞素齋。嘉靖間崇祀鄉賢。着有《貞素齋文集》。)
昭君圖
曲逆老失計,婁敬因自侯。
深宮如花人,遠嫁龍沙頭。
龍沙萬里遠,遠嫁不復返。
長思漢宮中,怨淚日在眼。
淚眼不可止,嬌姿看轉美。
琵琶寄深怨,繁聲紛在指。
單于意得面向空,駿騎妥袖胸蟠龍。
髯官睥睨視窈窕,漢宮信有沙地少。
旌旗捲風吹雨疾,琵琶無聲長掩泣。
駱駝銅罌寒湩滿,雪花湧注玻璃碗。
單于跪進苦勸人,穹廬夜永氍毹暖。
千年世運天所移,聲教所被窮海涯。
男盡爲臣女盡妾,琵琶處處民熙熙。(本集)
(元)貢師泰(字泰甫,宣城人。以國子生中江浙鄉試釋褐。太和州判官薦應奉翰林文字。至正中累官禮部戶部尚書,卒年六十五。着有《玩齋集》。)
題出塞圖
六宮如海春如水,一入長門見面稀。
青草琵琶沙上路,淚痕空溼嫁時衣。
砂磧微驚數騎塵,漢庭便欲議和親。
當時衛霍兵猶在,未必明王棄妾身。(本集)
(元)盧 昭(字伯融,崑山人。)
題昭君出塞圖
草黃沙白馬如雲,落日悲笳處處聞。
此去妾心終許國,不勞辛苦漢三軍。(《歷代題畫詩類》)
(明)陶 安(字主敬,當塗人。元至正八年中浙江鄉試。洪武中官至江西行省參知政事。
着有《陶學士集》。)
昭君圖
龍沙月照漢宮詞,毳錦衣裘換陸離。
君命和親勞敢憚?夫綱定分死難移。
春遊驕馬觀舞隊,玉立諸姬拜女師。
花貌承恩多見棄,長安金屋亦何爲?
(明)浦 原(字長源,無錫人。洪武中爲晉王府引禮舍人,赴閩訪詩人林子羽,作詩數首,遂邀入社,日與唱酬,卒時年三十有六。)
題明妃出塞圖
畫圖愁見貌如花,胡騎叢中度雪沙。
萬里氈房明月夜,誰知思漢泣琵琶?(《歷代題畫詩類》)
(明)張 寧(字靜之,海鹽人。景泰甲戊進士,官禮科給事中。着有《方洲集》。)
趙松雪昭君圖
白登圍急神龍驚,風雲變態和親成。
爾來一百七十載,漢宮幾輩匈奴行。
稿街懸頭那支斬,呼韓欲落單于膽。
自陳欲作漢家婿,故事相沿應不遠。
掖庭待詔方少年,玉顏花貌當三千。
征夫不復顧鄉井,天子豈肯私嬋娟。
誰言粉黛能傾國,淑女從來無媚色。
琵琶馬上莫皋弦,畫圖莫怪毛生筆。
往事悠悠已若茲,佳人一去古今思。
共憐青冢蛾眉怨,不記烏孫公主碑?(《皇明風雅》)
(明)邱 浚(見卷七)
明妃圖
生長陽臺下,分明見漢君。
孤弦彈破夢,恍惚一行雲。
使回頻寄語,莫殺毛延壽。
君王或夢思,留畫商巖叟。
功德施夷夏,聲名播古今。
人言漢恩淺,妾感漢恩深。(本集)
題明妃圖
莫向西風怨畫師,從來陽穀日光遺。
當時不遇毛延壽,老死深宮誰得知?(同上)
(明)顧 璘(字華玉,號東橋,吳縣人。弘治丙辰進士,由廣平知縣,累官山西湖廣巡撫。入爲刑部尚書。着有《憑几集》、《浮湘稿》、《息園集》。按《明史》作上元人。)
昭君寫真圖引
漢宮九重類天居,宮中美人粲璚琚。
姱容淑態意非一,網戶文窗煙霧虛。
就中絕代稱明君,錦江波浪巫山雲。
素月嫦娥獨光彩,明星玉女徒繽紛。
君王行幸恣歡暱,蛾眉短長難具悉。
可憐睇盼隔重霄,竟使畫圖欺白日。
金珠不操靜女手,丹青更甚讒夫口。
妍媸反覆在錙銖,移愛爲憎忍相負。
明珠萬里沉胡沙,哀歌一曲留琶琶。
今看青冢千年草,豈是夭桃三月花。(本集)
(明)曹孔章(字子文,湘州人,湖學教授。)
題王高瀚單于昭君夜坐圖
天如穹廬塞雲黑,胡地寒多胡草白。
陰山積雪不曾消,馬湩駝峯作常食。
一身不幸顏如花,一朝漂泊在天涯。
宮中不識天子面,那知世有呼韓邪?
銀燭煌煌照清夜,咫尺腥羶雜蘭麝。
強含嬌笑對氈裘,啼痕暗裛秋雲帊。
單于未醉酒頻傾,琵琶不彈斷腸聲。
誰知萬里多情月,只與昭陽一樣明。(《列朝詩集》)
(明)陳伯康(字仲進,長樂人。)
昭君出塞圖
昭君生長昭君村,漢宮選入昭陽門。
傾城自負顏色好,薄命不得承君恩。
朔風吹動氈車發,萬里遠嫁單于國。
香夢空迷紫塞雲,蛾眉愁對穹廬月。
關山阻隔歸無緣,含情掩抑鳴哀弦。
虎頭將軍骨已朽,獨餘青冢留千年。(《歷代題畫詩類》)
(明)謝孟安
昭君出塞圖
漢宮別去冒胡沙,淚溼花顏鬢腳斜。
抱得琵琶歸絕漠,相傳此曲出中華。(同上)
(明)徐學謨(字叔明,嘉定人。嘉靖庚戌進士,官至禮部尚書。着有《歸有園集》)
昭君出塞圖(二首)
交河初過虜塵昏,馬上琵琶不可聞。
解得紅顏多薄命,古來誰似漢明君!
腥酪羶帷是洞房,漢宮雖冷勝胡鄉。
一聲羌笛思歸引,懊惱年年秋夜長。(本集)
(明)王應桂(字子英,閩縣人,鼎之曾孫。嘉靖辛酉舉人,官安慶府通判。着有《存魚軒稿》。)
題王昭君畫
捐寵辭楓陛,銜悲冒朔塵。
朱弦空自撥,紅粉倩誰勻?
白草燕山北,黃沙瀚海濱。
猶憐邊地月,曾照漢宮人。(《冶南詩藪》)
(明)潘 滋(婺源人,始末未詳。着有《浮槎集》。)
題昭君圖
燕支堤上石榴裙,新草猶含舊淚紋。
見說君王思漢將,麒麟端合寫昭君。(《歷代題畫詩類》)
(明)劉昭年
題昭君出塞圖
馬蹄踏踏暗胡沙,馬上懷恩憶漢家。
自是玉顏多薄命,空將哀怨寄琵琶。(同上)
(明)張鳳翼(字伯起,長洲人。嘉靖甲子舉人。)
題明妃出塞圖
空將淑質付天驕,漠漠風塵紫塞遙。
青草自存胡地冢,黃金莫贖漢宮腰。
雲中環佩魂難返,馬上琵琶曲未調。
惟有蛾眉常鎖恨,卻疑彩筆未能描。(同上)
(明)許宏綱(字張之,東陽人。萬曆庚辰進士,授績溪令,官至南京兵部尚書,乞休歸,卒贈太子少保。着有《三垣疏草》、《羣玉山房集》。)
明妃二絕戲胡上舍便面(原錄一首)
日暮單于放獵歸,胡笳吹徹塞雲飛。
關情忽憶年來事,寒到長門共賜衣。(《金華詩錄》)
(明)葉向高(字進卿,福清人。萬曆癸未進士,選翰林庶吉士,授編修,歷官坊局,南京吏部侍郎,召爲禮部尚書,直東閣,在政地八年,以少傅予告。泰昌元年再召。天啓四年,以少師中極殿大學士致仕。崇禎元年卒,贈太師,諡文忠。着有《蒼霞集》。)
題趙子昂明妃出塞圖
三千粉黛泣長門,嫁得單于亦主恩。
貌取紅顏無限恨,集賢學士宋王孫。(《冶南詩蔽》)
(明)趙 介(字伯貞,番禺人。老於布衣,廣中五先生之一也。)
題昭君圖
王箸啼紅別漢京,天嬌含笑擬長城。
傍人莫訝腰肢瘦,猶勝嫖姚千萬兵。(《皇明風雅》)
(明)吳之器(字賜如,義烏人。萬曆己酉試北畿,名在乙科,悒悒不得志,以曾祖百朋蔭爲官生。着有《婺書》八卷,《元暢樓稿》。)
題明妃渡河卷
交河北去是龍庭,曲奏明妃不忍聽。
無限深思兼遠恨,隴頭衰草爲誰青?(本集)
(明閨媛)黃 氏(名幼藻)
題明妃出塞圖
天外邊風掩面沙,舉頭何處是中華?
早知身被丹青誤,但嫁巫山百姓家。(《歷代題畫詩類》)
(國朝)唐建中(字赤子,竟陵人。)
題徐芬若從軍沙漠路經青冢囑虞山黃遵古繪圖賦詩味之
咄哉徐君真好奇,勸客一飲連十卮。
酒酣手持青冢圖,邀客爲作青冢詩。
自言邊地盡飛狐,青冢猶在邊西陲。
世人但聞圖經說,我昔從軍親見之。
前臨黑河後祁連,黃沙千里胡馬迷。
其地萬古無春風,但見白草常離離。
一抔獨戴中華土,青青之色長不萎。
我時往拜值寒食,繫馬冢前古柳枝。
此柳亦疑漢宮物,枝枝葉葉皆南垂。
下有無名之石獸,上有無主之荒祠。
獸腹依稀青冢字,刻畫認是唐人爲。
祠中絡繹獻挏酪,碧眼倒地呼閼氏。
至今牧兒不敢上,飛鳥絕聲馬不嘶。
卻爲奇蹟人罕見,擅場畫手黃生宜。
請看慘淡經營處,山川粉墨無參差。
按圖一一爲指點,百口稱快含嗟諮。
有客引滿前致問,先生圖斯焉取斯?
嗚呼噫嘻!先生之意客豈知?
男子有才女有色,往往自愛如山雞。
王嬙本是良家子,對鏡顧影常矜持。
一朝選入深宮裏,風流不數西家施。
誰知承恩亦在貌,君王莫辨妍與媸。
妾辭遠嫁呼韓邪(音移),所以喟然越席起。
仰天不復揮涕洟。
五鼎生烹主父肉,馬革死裹伏波屍。
古之烈士多如此,高山河水當怨誰?
此意天地爲感動,墳草四時回春姿。
徐君之才滿一石,白首着書十指服。
新詩句句在人口,清如珊瑚敲玻璃。
可憐三載飢臣朔,文章酷召數命奇。
雖從王門掌書記,時平不復投毛錐。
非無要路與捷徑,丈夫致身羞以貲。
正如明妃恃其貌,倔強不肯賂畫師。
人生遭遇有不一,侘傺豈即非良時。
假使明妃宮中死,安得香名流天涯?
披圖知君心獨苦,別有塊壘非蛾眉。
君不見杜陵詠懷生長明妃村,乃與庚信宋玉蜀主諸葛同傷悲。(《蓮坡詩話》)
(國朝)包文憻(字畏巖,永嘉人。順治間選貢,任零陵令。着有《致遠軒集》。)
明妃出塞圖
荒原獵獵北風吹,羽騎如雲出塞時。
拭淚過關思故主,含羞倚馬撥新詞。
風塵拂面紅顏改,霧雨沾衣綠鬢垂。
寄語畫工加彩筆,幾時歌舞再相隨?(《東甌詩存》)
(國朝)朱彝尊(見卷八)
題張平山水墨明妃出塞圖
畫師偏寫春風面,殺粉研朱總未嫺。
似此澹描翻絕世,按圖誰復詆平山?(本集)
(國朝)傅作楫(字濟庵,奉節人。康熙丁卯舉人,官至都察院副御史。着有雪堂、燕山、遼海、西征、南征等集。)
乙酉元日虎邱市得昭君出塞泥影
萬里辭君出大荒,幾番回首望君王。
侍兒不解傷心處,還負琵琶近妾傍。
淚灑明駝血未乾,焉支山下路漫漫。
衛青死後奇兵少,銅鼓金釵出賀蘭。
黑水流嘶齧塞垠,黃沙隱隱動青磷。
就中多少英雄骨,千古蛾眉妾一身。(《蜀雅》)
(國朝)舒峻極(字漸鴻,廣濟人。康熙朝諸生。着有《韋園詩集》
明妃出塞圖
朔風浩浩揚黃沙,披圖恍惚聞悲笳。
煙塵蔽野關山黑,明妃車輛天之涯。
琵琶有淚向誰語,回首長安路何許?
氈幛貂裘弗裹寒,玉珥羅襦色悽楚。
馬上紫髯碧眼兒,分行逐隊黃金羈。
獵犬在地鷹在臂,垂鞭鳴鏑流星馳。
控弦雁欲落,狐兔走大漠。
戰氣暗旌幡,軍令嚴吹角。
辮髮兒童騎擊鼓,盤髻妖姬善歌舞。
一時悲歡各不同,白日荒涼照后土。
自從博望月支回,蒲萄苜蓿天馬徠。
將軍嫖姚不復起,漢室成功望女子。
噫嘻萬里西入胡,青冢悽清漢月孤。
當年共憾丹青者,今日何人更寫圖?
即如此事無時無,慎勿對之生嗟吁。(本集)
(國朝)蔡德晉(字宸錫,號敬齋,無錫人。雍正丙午舉人,由國子監學正遷工部司務。)
題昭君像
夙昔承恩在漢宮,那堪騎馬泣秋風。
千年遺恨終難釋,猶抱琵琶入畫中。
(國朝)黃世成(見卷五)
題昭君圖
美人何所怨,圖畫已成名。
不作傾城孽,還爲卻敵兵。
安危雙主重,社稷一身輕。
青草終心漢,千年地下情。(《平庵詩集》)
(國朝)李調元(字雨村,號醒園,羅江人。乾隆癸未進士,由庶常改主事,官至直隸通永道。着有《童山詩集》。)
明妃出塞圖
漢選明妃入掖門,寧知三載未承恩。
臨行尚得君王顧,空望瑤階拭淚痕。
蒙塵遠適呼韓國,雲垂四野陰山黑。
貂裘匹馬真可憐,執鞚胡兒掀帽立。
和親此去委胡塵,絕域難逢內地人。
相隨只有宮中月,猶向天涯照妾身。
從來豔色偏招妒,當時悔不千金賂。
自倚蛾眉絕代無,此生竟被丹青誤。
曉來邊塞叫離羣,聲斷琵琶不忍聞。
青冢有魂歸不得,淚灑巫山十二峯。(本集)
(國朝)姚 鼐(字姬傳,號惜抱,桐城人乾隆癸未進士,官刑部郎中着有《惜抱軒集》。)
仇英明妃圖
明妃一出蕭關道,玉顏不似當時好。
卻留青冢地長春,復有畫圖容不老。
漢官佩劍卒舉旗,分佈四馬連尻脽。
毛端颯有風沙吹,侍女頗具宮中儀。
中有襜褕擁獨騎,落日黃沙萬馬跡。
臨風翠袖雙蛾眉,欲到穹廬前幾許。
契王迎跪廬兒語,琵琶曲終淚如雨。
佳人那必逢佳侶,表餌生分漢帝憂。
容華死作單于土,遺事竟寧傳到今。
王昭有曲聲中琴,仇生豈亦能知音?
寫出別怨關山深,正使夔州哀杜老,春風省識忽傷心。(本集)
(國朝)注 泩(字容川,浮樑人。乾隆戊戌進士,由翰林官至□□□□□□□着有□□□□□□□□。)
明妃圖
馬上琵琶者誰歟?漢宮佳人嫁單于。
昨日寂寞漢宮裏,顧影悲泣淚如珠。
黃雲四塞春風呼,嗚呼畫出明妃圖。(本集)
(國朝)朱昆田(字西峻,秀水人。竹垞先生子。着有《笛漁小稿》。)
題明妃出塞圖
馬上琵琶聲最悲,漢宮無復有蛾眉。
丹青不是污顏色,爲乏金錢買畫師。(本集)
(國朝)王 峻(字景高,號春江,甘泉人。嘉慶癸酉副貢生。候補直隸州同。着有《桐華吟館詩抄》。)
題明妃出塞圖
塞上香風暗度時,琵琶聲急馬蹄遲。
美人一曲安天下,愧煞貔貅百萬師。(《蘭言集》)
(國朝)汪士慎(字近人,富溪人。諸生。着有《巢林集》。)
題昭君倚馬圖
回首昭陽霄漢間,內家妝束換應難。
只愁前路馬蹄疾,一日風沙一日寒。(同上)
(國朝)許秉銓(字右衡,號■⑸原。着有《露螗吟草》。)
題明妃畫冊
垂貂忽改舊盤鴉,萬里和親別漢家。
從此玉關無夜警,將軍高枕聽琵琶。(同上)
(國朝)李 蘅(字蘭士,一字湘人,河塘人。道光戊子舉人。着有《小瀟湘館集》。)
題明妃出塞圖
琵琶一曲怨黃昏,渺渺風塵古塞垣。
胡語可憐淪絕域,蛾眉差勝閉長門。
朝廷專倚和親力,朔漠難歸戀闕魂。
漢地春風青冢到,須知遠嫁亦君恩。(《岡州續稿》)
(國朝)郭伯蔭(字遠堂,侯官人。道光千辰進士,由翰林官至湖北巡撫,署湖廣總督。着有《天開圖畫樓詩集》、《嘐嘐言》、《擊鉢吟》等編。)
明妃出塞圖
應悔和親失策來,玉顏一去委荒埃。
姼姼公主烏孫嫁,始自當年釀禍胎。(《擊鉢吟》)
(國朝)劉 端(字魯汀,侯官人。道光壬辰舉人,官安徽太湖縣知縣。)
明妃出塞圖
絕漠明駝去不回,年年草色委塵埃。
不知一片關山月,環佩曾無入塞來?(同上)
(國朝)楊維屏(字翠巖,福建連城人,道光乙未舉人,官甘肅中衛縣知縣。着有《雲悅山房偶存稿》。)
昭君出塞圖
雁門關接紫臺高,鐵撥銅琵手自操。
彈盡新聲渾不似,馬頭漢月冷宮袍。(本集)
(國朝)曾元海(字少坡,侯官人。)
昭君出塞圖
玉關哀怨寄檀槽,胡語分明一曲操。
回首漢宮不知處,李陵臺上月輪高。(《擊鉢吟》)
(國朝)曾元澄(字亦廬)
昭君出獵圖(步明鄧子靜韻)
貂裘壓雪鬢堆花,絕漠黃塵滾白沙。
勝似秋風圖出塞,琵琶馬上別官家。(同上)
(國朝)陳崇砥(字澤萱,一字亦香,福建人。道光丙午舉人,直隸河間府知府。)
昭君出獵圖(步明鄧子靜韻)
日落旌旗拂野花,美人憔悴老風沙。
登高不向天山望,萬壑千巖似妾家。(同上)
(國朝)劉緩青(字少竹,義寧州人。咸豐間諸生。)
明妃出塞圖
生辭漢殿金難贖,死葬胡沙骨不回。
一曲鼙婆成絕調,傷心遙望李陵臺。(《擊鉢吟鄂集》)
(國朝)郭兆昌(字幼培,侯官人。侯選員外郎。)
明妃出塞圖
畫工亦妒佳人貌,竟累紅顏嫁紫臺。
悽絕四弦渾不似,聲聲哀怨拂雲堆。(同上)
(國朝)郭名昌(字賓實,候官人。咸豐間諸生。)
明妃出塞圖
北庭邊釁感初開,太息官家乏將才。
竟賴紅顏銷虜氣,論功也合畫雲臺。(同上)
(國朝)郭績昌(字鹹熙,侯官人。)
明妃出塞圖
未甘永巷閉青苔,一曲琵琶出紫臺。
爲謝漢家天子使,閼氏自好不思回。(同上)
(國朝)劉大受(字紹庭,侯官人。)
明妃出塞圖
朔漠邊風冷紫臺,漢宮回首有餘哀。
此身竟作呼韓婦,墓草空青恨未灰。(同上)
(國朝)黃元採(字佺期,侯官人。)
明妃出塞圖
愁抱琵琶出紫臺,君恩猶自憶年來。
竟教青冢長埋玉,不及文姬贖得回。(同上)
(國朝閨媛)李含章(字蘭貞,晉寧人。鶴峯中丞長女,歸安葉聞沚方伯繼室。幼隨父任,通經史。善詩文,有班謝家風。自適方伯,得刑于唱隨之化,學日益進,詩名噪甚。袁簡齋摘其鉅制入《隨園詩話》,與浣青夫人諸名媛同稱。)
明妃出塞圖
龍沙萬里日色晡,大陰山色青模糊。
雲霾霧掩壯士且悲死,況此絕世佳人乎!
我聞滅秦誅項困冒頓,漢廷宵旰惟匈奴。
和親下策出高帝,例刷民女稱皇姑。
魯元誓不作閼氏,婁敬有女歸氈廬。
嫖姚兵還貳師死,元帝孱弱無人扶。
吾恐昭君當時即不點大破,未必別遣宮中都。
又況竟寧建始之間禍水作,六宮內事知何如?
大抵美女如傑士,見識迥與常人殊。
春花不枯秋不落,要令青史誇名姝。
一日不畫畫千載,安有黃金百鎰煩鴉塗?
雁門古冢生青蕪,香溪碧水流珊瑚。
吁嗟此意難描摹,區區延壽安足誅,酹酒三拜明妃圖。(《滇南詩略》)
(國朝閨媛)金穎第(字蘭省,仁和人。嘉慶間刑部員外郎忠澤女,歸安貢生戴宸室。着有吟稿。)
題明妃出塞圖
不堪回首憶長安,一曲琵琶一曲酸,
馬上風流青冢恨,等閒齊付畫中看。(《湖州詩錄》)
(國朝閨媛)葛季英(字玉貞,句曲人。父賈於吳門,因居吳。無錫秦淡園鏊之侍姬也。勤儉持家,工詩善奕,暇則坐小樓,焚香讀書吟詠,題其樓曰淡香,即以名其詩,年十九卒。)
題明妃出塞圖
絕塞揚兵賦大風,旌旗依舊過雲中。
他年重畫麒麟閣,應讓蛾眉第一功。(《梁溪詩鈔》)
卷十一 藝文(古今體詩 摘句附)
(唐)白居易(見卷四)
過昭君村(村在歸州東北四十里)
靈珠產無種,彩雲出無根。
亦如彼姝子,生此遐陋村。
至麗物難掩,遽選入君門。
獨美衆所嫉,終棄出(一作於)塞垣。
唯此希代色,豈無一顧恩。
事排勢須去,不得由至尊。
白黑既可變,丹青何足論。
竟埋代北骨,不返巴東魂。
慘澹晚雲水,依稀舊鄉園。
妍姿化已久,但有村名存。
村中有遺老,指點爲我言。
不取往者戒,恐貽來者冤。
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癱痕。(《白氏長慶集》)
(唐)胡 曾(邵陽人。鹹通中舉講十不第,嘗爲漢南從事。着有《安定集》十卷,《史詠詩》三卷。)
漢宮
明妃遠嫁泣西風,玉箸雙垂出漢宮。
何事將軍封萬戶,卻令紅粉爲和戎?(《全唐詩》)
(唐)崔 塗(字禮山,江南人。光啓四年登進士第。着有詩一卷。)
過昭君故宅
以色靖胡塵,名還異衆嬪。
免勞征戰力,無愧綺羅身。
骨竟埋青冢,魂應怨畫人。
不堪逢舊宅,寥落對江濱。(同上)
(唐)李 遠(字求古,一作承吉,蜀人。第太和進士,屢官建江三州刺史,終御史中丞。着有集一卷。)
聽王氏子話歸州昭君廟
獻之閒坐說歸州,曾到昭君廟裏遊。
自古行人多怨恨,至今鄉土盡風流。
泉如珠淚侵階滴,花似紅妝滿岸愁。
河畔猶殘翠眉樣,有時新月傍簾鉤。(《《唐音戊籤》)
(唐)蔣 冽(儀鳳中宰相高智周之孫,第進士,考功員外郎,終尚書左丞。)
巫山之陽香溪之陰明妃神女舊跡存焉
神女歸巫峽,明妃入漢宮。
搗衣餘石在,薦枕舊臺空。
行雨有時度,溪流何日窮。
至今詞賦裏,悽愴寫遺風。(《全唐詩》)
(宋)蘇 軾(字子瞻,眉山人。嘉佑二年進士乙科,對制策,除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歷端明殿學士,禮部尚書。紹聖初坐汕謗,安置惠州,徙昌化。徽宗立赦還,提舉玉局觀。建中靖國元年卒於常州。高宗朝贈太師,諡文忠。着有《東坡前、後集》、《和陶集》、《應詔集》。)
昭君村
昭君本楚人,豔色照江水。
楚人不敢娶,謂是漢妃(一作家)子。
誰知去鄉國,萬里爲胡鬼。
人言生女作門媚,昭君當時憂色衰。
古來人事盡如此,反覆縱橫安可知?(《蘇詩續補遺》)
(宋)蘇 轍(字子由,與兄軾同登進士,舉制科,哲宗朝代軾爲翰林學士,累拜尚書右丞,進門下侍郎。自紹聖初至崇寧再被謫貶,晚罷,嗣居許州,復大中大夫,致仕,自號穎濱遺老。卒追復端明殿學士,淳熙中諡文定,着有《欒城前集、後集》、《應詔集》。)
昭君村
峽女王嬙繼屈須,入宮曾不愧秦姝。
一朝遠逐呼韓去,遙憶江頭捕鯉魚。
江上大魚安敢釣,轉柁橫江筋力小。
深邊積雪厚埋牛,兩處辛勤何處好。
去家離俗慕榮華,富貴終身獨可嗟。
不及故鄉山上女,夜從東舍嫁西家。(《欒城集》)
(宋)王十朋(字龜齡,樂清人。紹興癸酉進士第一,孝宗朝累遷起居舍人,侍御史,吏部侍郎,歷四郡守,以龍圖閣學士致仕,諡忠文。着有《梅溪集》。)
昭君村
十二巫峯下,明妃生處村。
至今粗醜女,灼面亦成痕。(本集)
(明)侯方域(字朝宗,商邱人。生有異質,幼隨父司徒公官京師,好言天下大計,爲文若不經思,下筆千萬言立就。着有《壯悔堂文集》、《四憶堂詩集》。)
王嬙故里(己卯歸自京師作)
馬首孤牆日暮雲,煙陵霜草吊明君。
琵琶無補和親策,帷幄空高報主勳。
臘盡龍城終漢社,春回雁塞竟青墳。
可憐不似中行說,死向王庭將一軍。(本集)
(明)周 相(字大卿,號梅崖,寧波人。嘉靖癸未進士,知臨川,歷官副都御史,江西巡撫。)
明妃村
秋風吹草萬林黃,青冢遙連漠北荒。
煙鎖山眉顰翠黛,月臨村口照宮妝。
天邊沙磧冰霜苦,馬上琵琶道路長。
總爲漢宮深似海,千門寒日怨昭陽。(《甬上耆舊集》)
(明)沈一貫(字屑吾,鄞縣人。)
句
夔子當年國,明妃此夕村。(《談蜀中用兵》)
(明)杜 浚(字於皇,號茶村,原名詔,黃岡人。崇禎己卯副貢生,壬午赴北闈不利,見馬阮用事,遂絕意仕進,僑居江寧北城之鐘山,氣象豪邁,不可一世,尤精於五律,着有《變雅堂詩文集》。)
王嬙故里
亦復當時戚里親,花枝偏老(一作惱)漢宮春。
莫仇延壽仇婁敬,渠是和戎作俑人。
武皇遺策服單于,願婿何心擇彼姝。
猶自浪拋傾國去,前人伶俐後人愚。
掖庭入後衆人同,下嫁休嗟妾命窮。
正怨傷心無一事,峨眉空老漢宮中。
毛生漫負丹青責,炎季空淪禍水波。
若寫趙家雙姊妹,畫師功已敵蕭何。
(國朝)段標麟(字□□,南寧人。康熙補行辛酉舉人,歷官灤州知州,曾知太湖,署望江,今兩縣俱祀名宦。着有《蠡屋集》。)
昭君故里次白氏女子壁間韻
丹青遺恨幾時終,遠嫁明妃絕域中。
環佩魂迷關路黑,琵琶淚染賜衣紅。
君王無計留傾國,粉黛何人冠後宮。
獨有千年餘故里,落花啼鴂怨東風。(《滇南詩略》)
(國朝)陳元龍(字廣陵,號幹齋、海寧人。康熙乙丑進士及第,歷官文淵閣大學士,諡文簡。着有《格致鏡原》、《愛日堂詩集》。)
明妃故里
漢宮遺恨不堪論,故里流傳跡尚存。
玉質銷沉埋紫塞,香魂歸去近黃昏。
空餘易水聞哀咽,難覓湘篁記淚痕。
落日停車憑弔處,長堤衰柳繞荒村。(本集)
(國朝)李 專(字知山,遵義人。乾隆中貢士。)
昭君村
空舲峽裏近花晨,一線天低不見春。
肯信山川如此險,鍾爲窈窕竟無倫。
紅顏兔穎描難肖,青冢龍沙怨未伸。
世代屢移遺蹟在,琵琶休撥暮江濱。(《蜀雅》)
(國朝)恆 慶(字餘堂,號梅村,滿州人。乾隆朝由戶部郎中官湖北督糧道。着有《懷荊堂詩稿》。)
昭君村
爲有傾城色,無心賄畫師。
一朝辭漢主,終古作闊(平聲)氏。
青冢猶遺恨,芳名自不虧。
荒山餘故里,過客醊清酏。(本集)
(國朝)吳嵩梁(字子山,號蘭雪,江西東鄉人。嘉慶庚申舉人,以內閣中書官黔西州知州。着有《香蘇山館集》。)
王嬙灣
萬古一琵琶,明妃別有家。
君心青海月,妾淚漢宮花。
備選名應早,酬恩計轉賒。
苧蘿天更遠,誰見浣溪沙。(本集)
(國朝)陶 澍(字子霖,號雲汀,安化人。嘉慶壬戌進士,由翰林官至兩江總督,諡文毅、太子太保,入祀賢良祠。着有《印心石屋詩文集》。)
昭君村
薄雨勻山黛,村容上曉妝。
昭君浣紗處,溪水至今香。
波鏡秋磨月,巖花晚破霜。
紫臺應有夢,歸佩繞郎當。(本集)
(國朝)姚 瑩(字石甫,一字叔明,晚號展和,又以十幸名齋,自號幸翁,桐城人。嘉慶戊辰進士,出知福建平和、龍溪、臺灣等縣。丁憂歸,服闋改江蘇知縣,擢高郵州知州,轉淮南監掣同知,權兩淮鹽運使,升臺灣兵備道,官至廣西按察使。着有《東溟文集》、《後湘詩集》。)
秭歸(昭君村屈原宅皆在歸州北)
琵琶遠嫁靈均放,詞客年年吊秭歸。
村下女兒不解事,蛾眉底事學明妃?(本集)
(國朝)譚錫洪(字麗原,南豐人。嘉慶間諸生。着有《梅臣詩存》。)
秭歸吊明妃
秭歸城下子規啼,萬壑羣山日又西。
墓草芊綿幾回綠,人間還說女兒溪。
琵琶千載尚餘哀,誰爲招魂到紫臺?
一樣胡笳寫悲怨,文姬重入漢關來。
(國朝)葉敬昌(字芸卿,閩縣人。嘉慶己卯進士。)
明妃村
千年遺址楚雲坳,絕代蛾眉絕塞拋。
萬里傷心青冢草,春來合長舊衡茅。(《擊鉢吟》)
(國朝)許冠灜(字鶴舲,侯官人。道光壬午進士。)
明妃村
琵琶聲徹紫臺坳,萬里鄉心總未拋。
塞月昏黃氈帳冷,朔風吹夢到衡茅。
(國朝)李星沅(字子湘,號石梧,湘陰人。道光壬辰進士,由翰林官至陝西、江蘇、雲南巡撫,擢雲貴、兩江總督,加太子太保,授欽差大臣,辦理廣西軍務,卒于軍,諡文恭。着有《石梧詩文集》。)
昭君村
萬里和戎不可論,家園回首隔荊門。
琵琶馬上關山月,夢到香溪第幾村?(本集)
(國朝)林 紱(字湘帆,侯宮人。)
明妃村
羣山萬壑隱蓬茅,紫塞西風夢故巢。
望斷女嬃砧畔月,秭歸故宅近芳郊。
青粉牆高蔭白茅,紫臺一去等閒拋。
峽雲江月悽清裏,應有芳魂返故巢。(《擊鉢吟》)
(國朝)阮文藻(字領榮,號侯亭,安福人。道光壬午進士,官安徽寧國縣知縣。着有《聽松濤館詩鈔》。)
昭君村(在歸州東北四十里)
呼韓猶自畏烏孫,竟許和親出玉門。
圖畫難傳憐妾貌,掖庭先放見君恩。
陰山積雪埋荒冢,歸峽香泉剩舊村。
生女不須頻灼面(歸州人以昭君爲戒,生女即灼面令爛,且塞香泉,令無生美女),明妃還自漢屏藩。
卷十二 藝文(古今體詩)
(唐)常 建(開元中進士第,大曆中爲盱眙尉。着有詩一卷。)
昭君墓
漢宮豈不死,異域傷獨(一作猶傷)沒。
萬里馱黃金,蛾眉爲枯骨。
回車(一作軍)夜出塞,立馬皆不發。
共(一作憤)恨丹青人,墳上哭明月。(《全唐詩》)
(唐)白居易(見卷四)
青冢
上有飢雁號,下有枯蓬走。
茫茫邊雪裏,一掬沙培塿。
傳是昭君墓,埋閉蛾眉久。
凝脂化爲泥,鉛黛復何有?
唯有陰怨氣,時生墳左右。
鬱郁如苦露,不隨骨銷朽。
婦人無他才,榮枯繁妍否。
何乃明妃命,獨懸畫工手!
丹青一詿誤,白黑相紛糾。
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
同儕傾寵幸,異類爲配偶。
禍福安可知,美顏不如醜。
何言一時事,可戒千年後。
特報後來姝,不須倚眉首。
無辭插荊釵,嫁作貧家婦。
不見青冢上,行人爲澆酒。(本集)
(唐)張 祜(見卷九)
賦昭君冢
萬里關山冢,明妃舊死心。
恨爲秋色晚,愁結暮雲陰。
夜切胡風起,天高漢月臨。
已知無玉貌,何事送黃金。(《全唐詩》)
(唐)杜 牧(見卷四)
青冢
青冢前頭隴水流,燕支山上暮雲秋。
蛾眉一墜窮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全唐詩》)
(唐)鄭 嵎(字賓先,大中五年進士第,着有詩一卷。)
句
戎王北走棄青冢,虜馬西奔空月支。(《津陽門詩》,《唐音戊籤》)
(唐)賈 島(字浪仙,范陽人。初爲浮屠,名無本,來東都時,洛陽令禁僧午後不得出,
島爲詩自傷,韓愈憐之,因教其爲文,遂去浮屠,舉進士,詩思入僻。當其苦吟
,雖逢公卿貴人,不之覺也。累舉不中第,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主簿。會昌初
以普州司倉參軍遷司戶,未受命卒。着有《長江集》十卷,《小集》三卷。)
句
青冢騎回鶻,蕭關陷吐蕃。(《寄滄州李尚書》)
(唐)劉 滄(字蘊靈,魯人。大中八年進士第,調華原尉,遷龍門令。着有詩一卷。)
句
蛾眉一沒空留怨,青冢月明啼夜烏。(《邊思》)
(唐)張 喬(池州人。鹹通中進士。黃巢之亂罷舉,隱九華山。着有詩一卷。)
句
春風對青冢,白日落梁州。(《書邊事》,《唐音戊籤》)
(唐)胡 曾(見卷十一)
青冢
玉貌元期漢帝招,誰知西嫁怨天驕。
至今青冢愁雲起,疑是佳人恨未消。(同上)
(唐)秦韜玉(字仲明,京兆人。中和二年得準勅及第,僖宗幸蜀,以工部侍郎爲田令孜神策判官。有《知小錄》三卷。)
句
黑山霜重弓添硬,青冢沙平月更高。(《塞下》,同上)
(唐)韓 偓(字致先,一作致堯,京兆萬年人。龍紀元年擢進士第,佐河中幕府,召拜左拾遺,累遷諫議大夫,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兵部侍郎。以不附朱全忠,貶濮州司馬,再貶榮懿尉,徙鄭州司馬。天佑二年復原官,不赴。着有《翰林集》一卷,《香奮集》三卷。)
句
折釵伴妾埋青冢,半鏡隨郎葬杜郵。(《錢小玉家爲番騎所虜》,同上)
(唐)張 蠙(字象文,清河人。初與許棠、張喬齊名,登幹寧二年進士第,官校書郎,櫟陽尉,犀浦令。入蜀拜膳部員外,終金堂令。着有詩一卷。)
青冢
傾國可能勝效國?無勞冥寞更思回。
太真雖是承恩死,只作飛塵向馬嵬。(同上)
(唐)陳 陶(字嵩伯,嶺南人,一雲鄱陽,一雲劍浦,未知孰是。太中時遊學長安,南唐升元中隱洪州西山,後不知所終。着有詩十卷。)
句
青冢曾無尺寸歸,錦書遠寄窮荒骨。(《關山月》,《唐音戊籤》)
(唐)蔣 吉(字裏仕履未詳)
昭君家
曾爲漢帝眼中人,今作狂胡陌上塵。
身死不知多少載,冢花猶帶洛陽春。(同上)
(宋)歐陽修(見卷六)
句
青冢埋魂知不返,翠崖遺蹟爲誰留?(《唐祟徽公主手痕》)
(金)王元節(字子元,弘州人。詡子南山翁之婿,傳其賦學,第進士,雅尚氣節,故仕不達,既罷密州觀察判官,即閒居鄉里,號遁齋老人。)
青冢
環佩魂歸青冢月,琵琶聲斷黑山秋。
漢家多少徵西將,泉下相逢也合羞。(《全金詩》)
(元)耶律楚材(字晉卿,遼東丹王突欲八世孫,金尚書右丞履之子也。元太祖聞其名,召見,處之左右。太宗朝拜中書令,先後歷事三十餘年,至順元年贈太師上柱國,追封廣寧王,諡文正。着有《湛然居士集》。)
過青冢用先君文獻公韻
漢室空成一土邱,至今仍未雪前羞。(一作可惜冰姿瘞古邱,佳人猶自夢中羞。)
不禁出塞涉沙磧,最恨臨軒辭冕旒。
幽怨半和青冢月,閒雲常鎖黑河秋。
滔滔天塹東流水,不盡明妃萬古愁。(本集)
句
煙鎖居延蘇子恨,雪埋青冢漢家羞。(《過雲川和劉正叔韻》)
千里雲煙青冢暗,一天風雪黑山昏。(《過天山周敬之席上和人韻》)
(元)揭傒斯(字曼碩,江西富州人。延佑初薦授國史院編修官,天曆初授奎章閣授經郎,元統初改翰林直學士,同知經筵事,卒諡文安。着有《揭秋宜詩集》。)
句
茫茫青冢春風裏,歲歲春風吹不起。
傳得琵琶馬上聲,古今只有王與李。(《李宮人琶琶行》)
(元)楊允孚(字和吉,吉水人。着有《灤京雜詠》一百首。)
句
一曲琵琶可奈何,昭君青冢恨消磨。(《灤京雜詠》)
(元)王 逢(見卷四)
句
假如青冢向黃昏,不若金刀照白日。(《宋婉容王氏辭》)
(元)錢惟善(字思復,錢塘人。領至正辛巳鄉薦,官至副提舉。張氏據昊,退隱昊江之筒川,又移居華亭,明洪武初卒。號曲江居士,又自號心白道人。着有《江月松風集》。)
句
青冢相望去不歸,歸時空化黃鵠飛。(《靈壁手印篇》)
(元)朱夢炎(字仲雅,進賢人。元進士,入明朝爲太常博士,遷翰林修撰,出爲兩浙按察司經歷,洪武十一年進禮部尚書。)
過昭君墓
青冢蒼茫古道前,黑河流水自潺湲。
千年恨滿琵琶曲,萬里寒生苜蓿煙。
奏凱已聞清朔漠,和親不用嘆嬋娟。
漢家往事昭前監,有道應須慎守邊。(《皇明風雅》)
(明)屠 隆(字長卿,鄞縣人。萬曆丁丑進士,官至禮部主事。着有《由拳集》。)
青冢
天寒北風勁,琵琶泣泠泠。
骨爲胡地白,草是漢宮青。(本集)
(國朝)瑞郡王(諱奕志,號西園主人,瑞懷親王子,卒諡曰愍。着有《樂循理齋詩集》。)
句
迢迢玉關擁氈竁,淒涼青冢啼娉婷。(《琵琶引》)
(國朝)魏裔介(字石生,號貞庵,柏鄉人。順治丙戌進士,官至保和殿大學士。乾隆紀元,追諡文毅。着有《兼濟堂文集》。)
青冢(有序)
〖世傳王昭君出塞,馬上琵琶及青冢遺蹟,令人哀之。餘讀史,知其嫁呼韓邪單于後,生男伊屠智牙師,爲匈奴右日逐王,則亦習而安其俗矣。故爲絕句以嘲之,非敢唐突西子也。〗
漢宮一曲號閼氏,博得單于驚喜時。
生子爲王名日逐,相傳青冢亦堪疑。(本集)
(國朝)屈大均(見卷八)
青冢
一片陰山日易陰,漢宮春色夢中深。
不隨邊地風霜變,芳草青青是妾心。(《翁山詩外》)
(國朝)陸次雲(見卷三)
青冢
千秋玉骨久銷沉,芳草萋萋直至今。
萬里不忘天子意,一抔猶見美人心。
風清環佩遊邊土,月冷琵琶奏漢音。
欲覓香魂當曲罷,蘼蕪深處杳難尋。(《澄江集》)
(國朝)顧夔璋(見卷五)
青冢
朔漠葬娉婷,單于地亦馨。
李陵臺畔草,何獨不青青。(《東昆詩集》)
(國朝)謝啓昆(字蘇潭,號蘊山,南康人。乾隆庚辰進士,由翰林出守鎮江,官至廣西巡撫。着有《樹經堂詩文集》。)
昭君墓(《一統志》:在古豐州六十里,今爲右玉縣。)
塞上冢,何累累,冢上草,何離離。
碧血未乾心不死,漢宮廢苑土花紫。
雁門關月照羅綺,佩環聲寒玉泉水。
誰將王氏女,誤作烏孫侶。
當日願和親,報國已身許。
妾顏甘學無鹽醜,枉殺知己毛延壽。
君不見香囊鈿盒葬馬嵬,閣道淋鈴秋雨哀。(本集)
(國朝)祝德麟(見卷五)
句
漢土不埋降將骨,好留青冢傍明妃。(《李陵墓》)
(國朝)百 齡(字菊溪,漢軍三韓人。乾隆壬辰進士,由翰林官至大學士,兩江總督,諡文敏。着有《守意龕詩集》。)
明妃冢
篳篥聲搖大漠風,琵琶朝出漢王宮。
欲憑紅粉銷鋒鏑,那許金錢買畫工。
抔土至今魂未返,傾城從古命多窮。
傷心尚有青青草,一片荒煙落照中。(本集)
(國朝)張開東(字賓陽,號白蓴,蒲圻人。乾隆間歲貢生,官蘄水訓導。着有《白蓴詩集》。)
吊明妃墓十首(選四)
美人不可見,寥寥遂終古。
昭質自無虧,所傷在知遇。
昔見篋中圖,又聞曲中譜。
惆怊神欲即,佇望江南浦。
遊魂竟何之,不得返故土。
獨立盼邊城,飄零各歧路。
微風本無跡,孤月空有影。
念我漢宮人,憂心獨耿耿。
豈不幸君恩,遠離君所命。
君恩不可希,天命當自凜。
求媚素不工,抱恨將誰省。
譬彼瓶中水,安得還故井?
漠漠白雲飛,不到我故鄉。
悠悠黑水河,不流漢宮牆。
莽莽漢廷使,音書不我將。
翩翩南征雁,不與我同行。
生當長相思,死當終不忘。
青青墓上草,鬱郁生遊雲。
草葉雖凋萎,根芽常清芬。
盥手爇爐煙,載拜宣祝文。
愴愴倚河側,藹藹凝夕曛。
千秋萬祀後,天地一孤墳。(本集)
句
吾楚兩女子,肅肅入漢宮。
班姬雲夢後,明妃巴峽東。
所遭皆不幸,零落亦俱同。
青冢寒沙漠,憑弔本希蹤。(《訪得班捷仔墓》,同上)
(國朝釋)湛 泛(字蓬根,丹徒人。着有《雙樹堂詩鈔》)
明妃冢
空恃朱顏惜餅金,獨留遺恨到於今。
琵琶一曲和番淚,芳草千年望漢心。
自是美人多命薄,非關天子不恩深。
孤墳三尺豐碑在,環佩春風未易尋。(《京江耆舊集》)
(國朝)葉廷芳(字客堯,號松亭,溧水庠生。其先金陵人,上世客遊漢口,遂家焉。以子繼雯官封中憲大夫,後以曾孫名琛官大學士,贈光祿大夫。着有《花餘亭詩存》。)
昭君墓和友人作
漠漠黃沙冢獨青,何須篇簡着芳型。
安劉直繼蘇卿節,自是穹廬勝掖庭。(本集)
(國朝)言啓芳(字俁卿,陽湖人。道光辛巳舉人,官邳州學正。着有《有竹居詩集》。)
句
灑淚難生青冢花,抽刀欲斷黃河水。(《代從軍行》)
(國朝)董文渙(字研樵,洪洞人。咸豐丙辰進士,由翰林院編修現官甘肅甘涼道。着有《硯樵山房詩集》。)
昭君墓
漢宮皆黃土,異城名不滅。
春草自年年,青冢吊塞月。(本集)
〖注:■⑴,廣內吾。(無讀音)■⑵,山+欽,(無讀音),■⑵巇,危險貌。■⑶,上聿插入皕下皿。(無讀音)■⑷,舟+侖,lún,船前桄也。■⑸,上竹下雲。(無讀音)〗
花國劇談 清 淞北玉魫生 撰
自序
予輯《豔史叢鈔》,凡得十種,皆着自名流,而聲騰藝苑者。不足,因以舊所作《海陬冶遊錄》三卷附焉。嗣又以近今十餘年來所傳聞之綺情軼事,網羅薈萃,撰爲附錄三卷,餘錄一卷。而後備徵海曲之煙花,足話滬濱之風月,顧有地非一處,人非一時,芳蹤勝概,足以佐談屑,述遺聞,爲南部侈繁華,爲北里表俠烈,其事則可驚可愕,其遇則可泣可歌,宜匯一編,以傳於世。《花國劇談》,即以此作。大抵採輯所及,剿撮居多,孟堅紀史,半襲子長,揚雲作文,多同司馬,斯固不足爲病也。蓋此不過爲文章之外篇,遊戲之極作,無關著述,何害鈔胥。以渠筆底之波瀾,供我行間之點綴,不亦快歟?況乎刪其繁蕪,乃能人彀,潤以藻採,始可稱工,本異巧偷,非同攘美。而是編命意所在,別有棖觸,隱寓勸懲。慨自才媛薄福,易致飄零;名妓下捎,多嗟淪落。瓊渚蘭苕,徒豔同心之影;瑤臺桃李,無非短命之花。或亦有將嫁而渝盟,已成而絕好者。妾徒有意,郎本無情。埋愁黃土,孤生前蝴蝶之魂;寄恨青磷,築死後鴛鴦之冢。其可悲者一也。其有綠珠風貌,碧玉華年,彰花月之新聞,佔湖山之勝地,彈徹鼙婆,暗傳心事,照來鏡子,自惜容顏。方期訂三生附蔦之緣,謝十載飄蓬之苦,乃情緣易盡,好事多磨。嗔鶯叱燕,忽乖杜父之慈雲;打鴨驚鴛,尤愧召公之陰雨。娟娟此豸,渺渺餘懷,誰以十萬之金鈴,護百千之紅紫?其可悲者二也。又有鸞棲枳棘,鳳鎖葳蕤。藏嬌無地,宿非玳瑁梁間;覓夢誰家,踏遍茱萸灣口。獄稱香粉,跡溷風塵,已柳怨以桃愁,復蜂狂而蝶浪。或至流離自悼,老大徒傷,雖洞可迷香,而臺難避債,楊柳樓邊,問名日少,枇杷巷裏,買笑誰來。因是忍參紅櫱以逃禪,願着黃絁而入道。其可悲者三也。別有柳枝已嫁,爲大婦所不容;桃葉空迎,恨良人之見棄。貧戶名姝,遽降青衣之列;豪家侍史,誤爲紅拂之投。文君新寡,別抱琵琶;小玉多愁,難諧琴瑟。因辭金屋,遂下瑤臺。其或長自侯門,生來麗質,爰求鴛偶,致誤鴆媒。嘆獨處之無郎,令藉端之有自,奸謀既售,末路誰依。因之逐水隨波,落藩墮溷。其可悲者四也。嗚呼!世並愁城,地多苦海,此花國中,悲玉容之無主,恨綺約之難完者,當不知凡幾。今所記,時須彌界中一粒芥子耳。然則作豔遊者,不當思及此而廢然返歟?顧世有繩趨矩步之士,莫不呵嬙施爲禍水,斥妍藻爲淫辭,以陶情於醇酒婦人爲非夫,以娛志於歌樓舞席爲傖父,不知西曲繁華,無非元氣,東山妓女亦是蒼生。彼之記教坊而志麴院者,疇非唐代之名臣歟?僕身無豔福,而心鬱古悽,僅品評名花於三寸之管,要亦空中色相而已。具大智慧者,何容徵實,請事觀空,則以《花國劇談》爲苦海之航也可,爲愁城之筏也亦無不可。
光緒四年九月十有五日,時淞北玉魫生有羅浮之行,風雨滿山,爲阻遊屐,吮墨濡豪,志於香嶠旅齋。
捲上
李玉桂,蜀產也,不知何氏女。亂離轉徙,落籍漢皋。姬長身玉立,丰韻娉婷,知書識字,工於酬應,以此有聲於北里間。漢固孔道,貴介弟子,遊冶少年,至狹邪者,輒譽不容口,皆願締歡於姬,而不可得。長沙李孝廉,風流謹願士也,計偕赴禮部試,與二三知己,招邀見過,小宴其閣中。席間角彩尋歡,互相笑謔,顧無足以當姬意,秋波所注,獨屢及李。或戲曰:“愛李郎耶?何不明告?果爾,當爲若媒;是固將買妾而難其選者。”姬笑而不言,既而耳語李曰:“若言信乎?”李誠告之。則曰:“淪落天涯,當託以終身,孰如君者;肯出一朵青蓮花於火坑中乎?顧脫籍非多金不可,橐中裝不足,當自爲謀。”李猝無以應,固強之,乃訂以春闈捷後爲約。逮李行,而枇杷巷裏,深掩長門,楊柳樓頭,不逢人面。或客至迫之見,愁斂雙眉,非復疇昔。有操楚南音者,輒問李起居;或北去,乞致聲李所。明年有從京師歸,道李落第狀,則惘惘如有所失,淚落樽前,見者悽惻。或爲致書促踐約,李心動,題詩扇端寄之。未至,而富商某必欲得姬,遽以千金篡取之去。事急,姬不知出,衣不解帶,絕粒七日仰藥死。李聞而悲之,繪圖爲記,徵詩文焉。湘江黃翰仙爲《烈妓傳》以志之。夫巾幗中人,義不再適,割鼻截耳,良家猶難之,況以小女子,處卑賤之間哉?使當日者李竟多財,一舸載歸,豈不甚快;不然得第而歸,以踐夙諾,亦不至如杜牧之愆期;或賈感其義,而遣之歸,如於頔之還婢,姬亦可以不死。乃皆不可得,世無崑崙奴,誰奪紅綃者。嗚呼!餘觀古來名妓,或遇人不淑,或入宮見嫉,得其所者,蓋亦寡矣。而如綠珠墜樓,桃葉渡江,卒悼其不終,如姬者,抑又遇之可悲己。雖然彼作章臺柳枝,任人攀折,朝爲秦雲,暮爲楚雨,以爲固然無足怪,則姬之所羞也。從容七日,冀有憐而相救,卒不一遇,慷慨仰藥以死,得不謂之烈哉!籲,是可傳已。
小蓮,名靜仙,姓蘇氏,吳趨人。襁褓喪母,育於外家。外家固寒微,鄰媼爲鴇母,豔其姿,謂:“此固君家搖錢樹也,何憂不富?”乃教以歌曲,珠喉百囀,能創新聲。逼之迎送,然非其素願也。年十七,膚瑩於玉,指削似筍,光采麗都,照映左右,即大家閨秀,且自以爲弗如。而姬亦不以青樓自居也。同邑延陵子,丰標俊逸,目無餘子,側帽相逢,遂訂知己。花放之晨,月圓之夕,輒呼酒對酌,啜茗清談。姬中心許之,矢以白首。當雙星渡河之期,指牽牛之將會,顧皓兔之未盈,輒悵望神仙,系情兒女,時爲悲從中來。延陵子雖曲爲之解,益復欷歔不勝。識者以是知其非風塵中人。姬性凝重,寡言笑,警悟非常,即與之相暱者,亦無能犯以非禮,雖中心以身許延陵子,亦不能奪其素操,相見時,惟把卷問字,倚欄玩花而已。故年已逾笄,尚是女兒清淨身也。有某刺吏,素喜狎邪,衣冠華煥,善自修飾,百計悅姬,幾爲所惑。尋悟,自持益堅。中山狂士贈之詩云:“凌風麼鳳無凡羽,入世驪龍有異才。”而姬之志可相見矣。嗣後未知所終,或謂其杜門謝客,習靜自娛,蒲團默坐,繡佛長齋,蓋遁於禪雲。
澹娟,廣陵勾欄中翹楚也。媚眼流波,纖腰束素,冰肌玉骨,清絕罕倫。性落落,耽翰墨。雖貴介王孫,停車見訪,苟虛有其表,輒加白眼,甚且以閉門羹待之。以故門前冷落,車馬漸稀,而姬自若也。所著有《綠窗吟稿》,皆清雅可誦。有《惆悵詞》八絕,藉以自悼。中一絕雲:
雁陣驚寒又暮秋,閒憑朱檻不勝愁。
參橫月落霜華重,惆悵無聲掩畫樓。
其寄情見志,有可知已。澹韻廬主人,年少而鍾於情者也,以事赴邗江,耳姬名,過訪焉。姬一見如舊識,遂留小宴,酒闌燈炧,緬訴衷曲,自恨不得遇文人才士而事之,因言願供捧研役,苟得委身有所,雖衣布茹素,亦甚樂也。生自慚寒素,不能以巨金脫籍,未敢猝許也。十日勾留,遂放歸棹,姬芳情依戀,不忍言離。既別,猶通雁札。嗣聞卒歸金陵名孝廉某爲簉室雲。
王月琴,四明人。其父固漁者也,以販冰鮮折閱,遂使女倚門獻笑,冀博纏頭,爲償債計。時月琴年僅十五,尚未破瓜。茅屋三椽,卜居城中小弄內,先延曲師教以歌曲,月琴聰穎過人,不數月已盡其技。於是徵歌侑酒者,殆無虛夕,裘馬少年,坐無月琴不樂也。月琴玉貌珠喉,風流秀曼,爲甬上首屈一指,且善伺人意,工於酬應,歌聲婉轉,音遏行雲,香名遂因之大噪。甬上勾欄,自小桂香紅芙結子,綠葉成陰後,嬉春車馬,冷落門前;自有月琴爲後起之秀,而章臺爲之生色。有葉生者,慈水富家子也,以妻患癲疾,束裝至甬,欲在平康中選一麗姝,以充簉室。見月琴豔美罕倫,極加賞識,幾於擊碎唾壺,願出千金,立爲脫籍,而鴇母貪壑,殊未饜也。蛟門陳生,本素封家,坐擁巨貲,揮霍不吝,其來甬上,亦欲選色於歌舞場中。乍睹月琴,不禁傾倒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願出一千五百金,遂賦定情者三夕,而另酬鴇母白金三百,爲折奩資。不料有楊生者,花叢之蠹也,與陳葉二生皆相識,時追隨其間,因進說曰:“癡公子以三百金梳攏,千五百金納聘,無乃太奢!獨未聞葉君只許千金耶?君如信我,請嗣後絕跡不往,我當爲君斡旋,只索千金,範大夫自能以一舸載西施矣。”陳生信之,作書往絕,裹足不至,招之不去,鴇母不知所出,因復招葉,楊又唆於葉曰:“已被陳生先探驪珠矣,君何取焉?”葉訪之果然,遂絕。楊謂鴇母曰:“陳君不來矣,能賄我一宵之樂,當代招致,然身價止千金耳。”鴇母轉告月琴,月琴嘿不一語,夜半,臥榻輾轉有聲,呼之不應,排闥入視,則已仰阿芙蓉膏,勢已垂危,灌救無及,不須臾而名花謝矣。急覓陳,陳已聞風遁歸,楊亦不知所往。嗚呼!若楊者,真人頭而畜鳴者也!自此燕去巢空,無復有問津者矣。
文秀,字惠卿,維揚人。初本良家女,兵燹後,父母鬻之同裏劉姓。劉本大倡,挾之渡江,僑寓常州,賃廡曲街,一時豔名大噪。姬善歌舞,登場演劇,盡致極妍,坐客無不傾倒。性更瀟灑,和煦如春風,秋波斜睨,幾令人魂銷。蘇臺豪客,以重金聘往,遂轉徙於吳,山塘泛棹,舫燈開筵,座無姬不樂也。庚申三月,兵潰雲陽,倉皇北渡,止於雉川,寶馬香車,門庭如市。姬冶其容,淡其飾,珠喉一囀,百媚俱生,人望之,幾如神仙中人。某茂才,如皋名下士也,與姬尤爲莫逆,酒闌燭灺,斗轉月斜,每憑曲檻,緬訴生平,至落籍事,則悽然淚下,鴇母方以爲錢樹子,若將終身焉。時姬年已二十許。噫!歌臺行院,老盡紅顏,誰能出一朵青蓮花於火坑中哉?
雅卿,三吳畫舫中翹楚也。不知其初何氏女,幼鬻於彭媼,因姓彭。態度翩翩,丰神秀曼,而性尤婉淑,工詞曲,通字義,雖年二十許,而風致妍然。貴公子慕其名,嘗欲納爲簉室,然終不當雅卿意。嘗自嘆曰:“吾觀來狎邪遊者,絕少志誠種,吾耦不在箇中求也。”漸江某太史,以平章花月主人,一見姬,賞其豔絕人寰,非風塵中人,並以告諸某茂才。茂才固吳中名下士,時以無子,將納媵,偕太史過姬家。姬一見如舊識,銀燈影裏,共話纏綿,願委身於生。顧生以無力脫籍,蹉跎歲餘,姬乃出貲自贖其身,寄書招生。時生室既有娠,及產,男也,事遂寢。姬愁悒竟日,向隅而泣,曰:“某郎有才,固可無我;我將誰託耶?”自此神情惆悵,異於往時,翠袖常蔫,玉容日悴。丙子秋間,猝遭家變,竟從六十老人而去。夫畫舫中人,不以利動,不以勢屈,於徵逐嬉遊之中,擇人而從,已不多覯,況生足跡未嘗至平康,而姬一見傾心,決意從之,豈非才智情誼,高出尋常一等哉。乃好事多磨,夙緣未締,竟不獲成其志,爲可悲已。
笑青,不知其姓,右浦人。時逢歉歲,父母鬻之於勾欄,年十五六,丰姿豔絕一時,香名大噪,遠近文人才士,鹹以一解纏頭爲快。雪膚花貌,玉管珠喉,樂籍中無不退避三舍,兼以舉止溫柔,語言嫺雅,琵琶數弄,直可服曲聖而服善才,工刺繡,擅針神之譽。所交多貴顯,庸夫俗子,不得一見其面,以是聲價益增,居市廛中四五年,而車馬盈門,履舄交錯,未嘗少減。鎮有陳姓者,虎而冠者也,武斷一鄉,人莫敢忤,與姬有一面識,豔羨已久,至是以姬齒稍長,謂姬曰:“嫁則爲潯陽賣茶婦耳。曷不從我爲小星,猶勝門前冷落也。”姬方銜之,而陳某竟爲沙吒利,篡取之去。市中某甲,與陳有隙,而與姬有舊盟,投狀縣中,提集質訊。堂_上公凝眸久之曰:“爾笑青耶?”曰“然。”因釋之。歸來將重理琴絃,而徐娘已老,風韻無多,不得已插標作煙館,數年竟淪落而死。或惜笑青盛時不擇人而事,以至爲浪蝶游蜂所劫,訟結三年,香消一旦,亦殊可嗟已。
影娘,吳門名校書也。丰度娉婷,舉止嫺雅,香肌貼玉,潤臉羞花,非常品也。喜讀詩,每有會意,輒忘眠食。居傍虎邱,築小樓數椽,結構精雅,碗茗爐香,蕭然有出塵之致,入其中者,幾忘其風流淵藪時世梳妝也。蘭陵夢生僑寓於吳,工詩古文辭,於香奩體尤有夙慧。偶偕二三知己,放棹於七裏山塘,適與影娘遇,見其柳眉掩月,棠頰羞霞,不覺傾倒。回舟過訪,各道姓名,影娘喜曰:“傾慕已久,乃幸遇耶!”即命開筵,備極款洽。夢生即席贈以集唐三律,既脫稿,寫以金箋,粘之粉壁,影娘得詩,諷詠不去口,且日:“得君此作,足爲李端端解嘲矣。”生曰:“卿亦工詩耶?”曰:“雖嗜之,惜未解音律。”生曰:“暇當爲卿指示。”嗣後生日往教之,並肩欄側,攜手花間,執卷吟哦,曼聲相和,影娘心領神會,如有夙悟,不半載,居然能擁髻微吟矣。其贈生一絕雲:
幾樹垂楊對綺疏,當年猶憶墜鞭初。
門前如市心如水,只索蕭郎尺幅書。
讀其詩,想其見丰韻幽閒,不似庸脂俗粉專博纏頭錦者。無何,生有關隴之行,置酒與影娘別,相對汍瀾,不能道一語。問別幾時?以一年對。則曰:“歡場泡幻耳,爐箑已更,恐無主名花,易遭攀折,奈何?”生亦無可爲計,珍重而已。嗣後未知其所終。嗚呼!青樓中人,若影娘者,非蓮出污泥而不染者乎!舞罷歌餘,猶耽吟詠,蘇小薛濤,又何多讓。夢生既賦癡情,乃不善爲之所,徵人塞外,思婦閨中,坐使才人自傷薄命,豈情緣未結,好事多磨耶?是足感已。
福蟢,江右人。吳城鎮章臺中巨擘也。年近破瓜,貌逾嬌杏,雙翹纖削,銳如結錐,真覺一握凌波,愈饒丰韻也。工絃索,善歌曲,雖樊素小紅不能過。古滬蕊珊氏,因事至吳鎮,覯姬於客邸。同人以旅館無聊,爲設六博戲,時招福蟢入座。夜深平視,如燭映海棠,益增妍媚。每至街鼓紞如,或不能歸,假宿生榻,然不及於亂,但覺愛之甚而不忍擾之也。金溪王氏子,固翩翩
年少也,其父爲縣令,王生挾貲入都赴試,以事迂道至鎮,作狎邪遊,遇姬暱之,齧臂爲盟,欲爲脫籍。假母欲壑甚奢,莫副其半。王生謀與姬遁,煙波一舸,偕至漢陽。舟中對月言情,望雲寄興,閨闈樂事,甚於畫眉,即姬亦自以爲得所。不意王令聞之,怒,使人檄逐之出境。東鶼西鰈,自此分離,單鵡孤鴛,易勝愁悒!姬遂附客舟抵皖,復以他事被逮,大遭譴辱,某賈以數十金贖歸執箕帚。嗟夫!如姬者,宮臨磨蠍,歌唱驚鸞,卒至委身販豎,亦可謂命薄而遇窮者矣。
蓮喜,江右撫州人。雖出自小家,而碧玉多情,綠珠有貌,見者皆以爲綽約好女子。而明眸善睞,自具一種韻致。既入平康,身價頗高,遊冶子輒以不得一見爲恨事,十丈軟紅塵裏,車馬盈闐,無不願爭先快覿。蕊珊以辛未之冬,道過撫郡,入城流覽,時暮城閉,有友識姬者,導生設宴其家。銀燭高燒,雲鬟益豔,把酒勸酬,秋波頻睇。宵闌拂榻留賓,叩其姓,曰:“婿家鄔氏”生肅然起曰:“然則卿固羅敷有夫!何遂作迎人桃柳哉?”喜靦顏告曰:“妾年十六歸鄔,婿肢體不仁,翁姥以妾少艾多姿,多博纏頭以餬口,迫令爲之,非素願也。”生代爲悲惋,瀕行口占一絕句贈之,雲:
起剔蘭釭曙色稀,奇香濃染阮郎衣。
生憎江上歸帆急,驚散鴛鴦兩背飛。
張少卿,毗陵人。流寓吳門,居於干將坊巷。風情月貌,蕙質蘭心,洵足以傾倒一時。絃歌之外,又工吟詠,近日吳下名姝,殆無其匹。門前車馬,巷裏笙歌,過者必謂此中有人。有某鉅公,贈以楹聯雲:“少之時不亦樂乎,卿以下何足算也。”其名重教坊如此。玉峯樵客,爲近今名士中巨擘,偶過蘇臺,薄遊北里,一見姬,以爲神仙中人不啻也。歡生卻扇,韻度繞樑,既深豔其丰姿,復倍嘉其談吐,名士傾城,互相慕悅,遂締同心之結,爰成齧臂之盟,姬亦自以爲身有所屬矣。乃有金陵某觀察,筮仕滇池,羈身滬讀,以奉催軍糈,解橐吳間,問柳章臺,品花吳市,既遇,以爲尤物,而姬亦依依如舊識郎。既閱一面而緣深,女亦訂三生而心許,微波達意,比冀有心,因倩蹇修,委禽奠雁,爲行副室之禮,合巹於曹家巷寓廬,紅毹交拜,金盞同傾。夢蕪庵主爲賦花燭詞八絕句,當時以爲紅玉之歸韓元帥,關盼之適張尚書,不是過矣。無何姬重遊虎阜,題詩寺壁,意甚悽惋,一時傳誦人口。或以爲姬身雖跨鳳,而猶未能忘情於野鴛鴦,鍾情者固應如是耶?玉峯樵客旋復見而和之,音節悲涼,多情者爲之拂拭新題,同深惆悵。然聞觀察與姬仍未能白首相偕。彼憐薄倖,此嘆負心,一寸眉峯,更不知添愁幾許。秋草長門,怨深宮女,春風杜曲,夢醒樊川,識姬者,無不愛其才而悲其遇已。姬詩及和詩附後。姬詩云:
風逼篷窗秋杪天,連宵支枕不成眠。
阿儂已作徵人婦,謝卻歌衫舞扇緣。
稽首慈雲大士前,桃花命薄願垂憐。
難忘舊日情如海,濡墨留題泉石邊。
詩寫荒祠墨未濃,船頭津鼓促行蹤。
孫郎若問真消息,己隔雲山一萬重。
迢迢驛路意悽惶,舊事回思暗斷腸。
緣結玉簫期百世,好將鴻雪證山塘。
和詩云:
瑟瑟西風欲暮天,夕陽衰柳惱人眠。
何堪更讀秋娘句,許結來生未了緣。
何事留題古寺前,萬千情緒亦堪憐。
行雲蹤跡原無定,欲寄相思何處邊?
粉香雖淡墨香濃,遙想伊人去後蹤。
我已懺除情旖旎,爲卿翻惹恨千重。
蘭思蕙怨兩悽惶,念及當時欲斷腸。
詩和濤箋留豔筆,從今深怕過山塘。
月珍,右浦人。體骨妍媚,眉目如畫,聲價與笑青相埒。往來者多貴遊子弟,浪蝶游蜂,莫能入也。工於度曲,每一按拍,發聲婉媚動人,白首歌郎,亦自嘆弗如,而一種嬌憨之態,幾令人魂銷心醉。曾令畫師繪拈花微笑圖,情景逼真,見者以爲天女摩登散花維摩丈室也。有某公子與之情好最密,纏頭之外,多所贈遺,姬幾欲倚之以終身。不意公子旋赴玉樓,姬哭之慟,將殯,親爲執紼。自此愁悒無聊,乃日藉阿芙蓉膏爲消閒排悶計。然風韻漸減,踵門者日稀,姬繡佛長齋,每晨靜誦金經,餘則悼逝悲離,傷秋感景而已。有某客者,好名士也,納爲偕老,伴行有日矣,以姬母未葬,爲之出金營辦,雙拜母墓去。籲!天涯淪落,無非不遇之人,使姬當日預自爲計,何少一翩翩佳公子哉?而卒至於此,可哀也已。
翠翠,阿四之養女也。阿四少本爲倚門生活,色衰退爲房老,每日無事,則以阿芙蓉爲消遣。粵寇亂後,得一蘇籍女,年五六歲,眉目秀慧,出橐中金鬻之。既長,俊逸多姿,膚若凝脂,面如瑩玉,且復媚態深情,善解人意,因名之曰翠翠,令抱琵琶以延客,送舊迎新,非素願也。時年十五,尚未破瓜,某富商素擁巨貲,揮霍頗豪,啖母以重金,爲之梳攏。姬亦久與商狎,意中目中,惟知有商而已。顧其一種纏綿之致,非餘人所能領略也。自此豔名頗噪於廛市間,遠近爭以一見爲幸。洛陽半樵生,曾與姬有數夕之緣,稱其短長適中,纖濃合度,洵《洛神賦》中所謂“凌波微步,翾風欲仙”者也,別三年,猶未能忘。則姬之所以傾動人者,可知已。
娥娥,亦阿四之養女,翠翠姊妹行也。面潤如玉,膚瑩於脂,嫵媚多姿,巧笑善睞,足下雙翹,僅三寸許,凌波微步,婀娜動人。翠不在側,堪稱雙美,及並立偕行,則覺不如翠遠甚矣。翠性情清淑,專交文雅士,而娥所往來者,半皆市井富人。善歌曲,珠喉乍囀,脆如裂帛,而婉咐若柳外鶯聲,雲間鳳唳,有時翠鼓琵琶,則娥以簫和之,聆者黯然魂銷,娥亦聲價自高,庸夫俗子,不得入焉。惟數年來,名爲翠翠所掩,專房之寵,未免爲翠所潛奪,而娥處之無怨色雲。
桂金,蘇州下里人。貌妍而膚白,不事傅粉,嬌若海棠之含晨露,豔如桃杏之映朝霞,俊骨輕軀,能於掌上立,雙彎纖小,其行如楊柳之迎風,殆有舞裙留仙之態。落籍平康,時思擇人而事,母欲居爲奇貨,冀索重聘。有某富人,以無子納姬爲小星。既入門,一家憐其美,大婦亦待之善。荏苒三年,夢蘭信杳,有賣婆,專售胎藥,姬以二十金市之,期月許,仍無影響。某嗣續心殷,時於牀頭絮絮指姬爲石田,由是寵愛漸替,而姬亦自此冷落矣。少年某甲,時出入富人家,豔姬之色,隱挑之,作文君求鳳計,齧臂爲盟,不意綺約甫成,而春光已泄,禁錮之於別院,非有事,毋許出閫外。一日夫偕大婦外出,僅留守門媼,姬因私窺於門,適少年從門外過,姬立三指示之,目成眉語,各自會心。及夜三更,逾窗而遁,少年適伏牆下,遂偕去,守門媼尚不知也。及某夫婦歸,偵騎四出,蹤跡杳然。逾數年,聞猶在甬上,有人曾見之,倚門流盼,不減舊日丰姿。噫!如桂金者,其自溺苦海中而不悟哉。
馬小素,金陵人,王蘭君,揚州人,皆名月英,一江相隔,本不相知,乃不期而遇。先家蘇臺,後因避亂,同徙雉皋居焉。小素工丹青,嘗寫蘭以貽所知,露葉風條,生香活色,着紙欲飛,人皆以爲湘蘭復生。蘭君幼習歌舞,扮穆素徽演《西樓記》,歌《楚江情》一曲,長言永嘆,曲盡纏綿,聞者靡不擊節。時才士名流,多避居江北,耳兩姬名,輒往造訪,花晨月夕,張宴其閣中,置酒徵歌,殆無虛日。兩姬亦喜與士大夫周旋。張君翰飛,爲作《雙照圖》,題二絕句於其上雲:
桃根桃葉總情牽,絕代佳人有比肩。
悟到前身原一樣,料應顧影便生憐。
記得花陰並坐時,三生緣法兩心知。
秦淮煙水揚州月,都付丹青筆一枝。
嗣後題者如雲。無何蘭君以病化去,墨瀋未乾,而花容已杳,亦可悲已。蘭君性情俊爽,無脂粉氣,初不意黃土埋愁,青山瘞骨,如是之速也。小素聲價甚高,而性愛風雅,有武夫慕其名,思以重金啖之,誓死不從,而自謀脫籍益亟,徙居於鄉,卒爲媒灼所愚,失身非偶,居恆忽忽不樂,謂左右曰:“遇人不淑命也,從一而終義也,安於命而全於義,知我者其諒我乎?”聞者鹹嘉其志,憐其遇。逾年卒以病殞。佳人薄命,造物無情,思之輒爲三嘆。
韻蓮,姓梁氏,西泠人,徙居安東,而鬻於滬瀆。容華絕代,芳豔動人,工歌曲,其技絕倫,聲韻清揚,音節嘹亮,雖老妓師自嘆弗如。往來於雲間昊會諸勝地,同時嚴子卿、徐錫卿,皆名噪一時,然不逮姬也。姬至雲間,吳興陸生,年少貌美,見姬豔之,得間輒過從,然爲家人所約束,其情恆不得暢。一日韻蓮他遊,生亦尾之而去。雖生之深於情,亦由姬之足以傾倒人也。疁水徐生,世家子也,工詞翰,登拔萃科,訪友婁門東,得遇韻蓮。生下榻別墅,去韻蓮箏樓相隔裏許,輒朝夕往。姬初不知爲誰,因見生去來獨殷,而情致溫浹,非尋常中人,心異之,因詢於他客,得其詳。時正早春,其地有號小虎邱者,梅花盛放,默林爲昔賢遣跡,有琴臺、詩屋諸勝,一時雅流,每觴詠其處。生偕諸文士往遊,留連詩酒,極唱酬之樂。越日生將歸別墅,主人邀同人置酒梅花林畔,藉觴生行,乃招韻蓮度曲相侑。生詞序有云:“酒波乍浮,一月獨朗,絃索未絕,萬花齊開。”寫是時景象,如在目前也。爰譜曲《遊春》一闋,付韻蓮、倚雲和歌之,其詞曰:
豔雪當筵散,正彩旛初剪。春到香國,嫩約前宵,記花陰羅襪,鈿車芳陌,鬢影闌干側。料翠羽飛來曾識,指樹頭數點羊燈,窺見那人顏色。頃刻離愁暗織,奈韻歇珠喉,光墮瑤魄。第一相思,是偷拈釵股,蠣牆頻畫,蠟淚銅荷溼。嘆水樣年華等擲,恁時酒社尋盟,墜歡更拾。
檀槽甫撥,音遏行雲,山禽爲之起舞。忽有二道人至,一蒼顏白髮,一細眼長髯,入坐並聽。歌終餘音哀婉,座客竟有淚溼青衫者。於是重複洗盞更酌,一道人引滿數觥,移紅燭而照海棠,一道人仰觀明月,俯視名花,抗聲而歌曰:
梅花萬樹兮春風香,登高攬古月流光。美人歌曲兮幽韻揚,寒香飛舞兮鸞鶴迴翔。翩翩輕舉兮遨遊帝鄉,俯仰大塊兮月白煙蒼,清絕一氣兮千載茫茫。
歌竟別去。徐生令友繪圖而紀之以詞。後韻蓮嫁人去,不知所終。
陳薇卿,泰興人。工詞翰,解音律,年甫及笄,秀骨豐肌,丰神靡曼,迷香洞中之翹楚也。烏衣子弟拜倒石榴裙下者,日不暇給,然送舊迎新,非所願也。武林某君,杭州詁經書院之高材生,以事至泰,偶以旅閒作尋春杜牧,名士美人,一見如舊識。姬出聚頭扇請題,某君爲畫折枝,作倚聲書其背,姬什襲珍藏,視同拱璧,從此卷中人益屬心於裴敬中矣。一日,某君以事畢,刻期治裝言旋,姬稔其乏貲,解囊佽助,且請結百歲之盟,訂三生之好。某君以嚴命辭。驪歌既唱,姬自爲託身得所,倩人向父緩商,出貲自贖,致書某君,將筮吉至杭。某君得書後,驟計無所出,因峻拒之,且復以詩,有“我尚風塵何所戀,可憐汝亦太癡生”之句。姬覽之,默然不作一語,知所願之難諧,拚此生以相殉。出前扇謂父曰:“兒生如此,不如無生。”宛轉悲啼,血淚交下。蓋得詩後,已服阿芙蓉膏矣。其父知有變,急行解救,得以回生。然憔悴名花,玉容黯淡。其父馳書某君,謂將送女來,請定行止。第不知姻緣薄,能爲如意珠否?此姬亦可謂情之所鍾矣。
桂香,四明人。碧玉小家女也,不解鉛華,自饒風韻,修容姱態,窈窕生妍。室惟一母,無隔宿糧,因是不得已爲倚門生活,其實非所甘也。既入青樓,名噪一時,枇杷巷口,盡客留連,豆蔻梢頭,任人攀折。惟是佐觴侑酒,花媚燈明,而姬亦殊覺黯然不歡,與客酬應數語後,即凝神默坐,撥琵琶於簾底,但寫哀情,斟琥珀於杯中,屢澆愁緒。蛾眉長鎖,鴛夢難諧,每聽好鳥鳴春,新蟬唱夏,涼蛩咽露,斷雁驚風,莫不清淚偷彈,幽懷莫遣。有某公子者,豪士也,偶遊姬院,知姬非風塵中人,思爲黃衫虯髯故事,急欲脫之火坑中。因與鴇母約,有佳客而無貲者,不許索重價。於是榻禁留賓,窗憑選婿,苟有貯之金屋者,爲大婦而不作小星。聞後竟歸一士子云。
紫玉,薊門人。北方佳麗,西曲棲遲,當碧玉之年華,長綠珠之聲價,含嬌斂媚,旖旎風流,非章臺中人態度也。顧作狹邪遊者,非大腹賈,即庸俗子,姬輒以冷眼視之,數語後絕少酬應,或託故辭去,翩然卻入。以是人多忌嫉,姊妹行中,賓客獨稀,而姬絕不以爲意。滸關呂生,年甫弱冠,遊幕薊門,具張緒之丰神,擅韓翃之才調,固翩翩書記也。公廨無聊,時與二三知己,閒步平康,欲求一當意者,以破岑寂。一見紫玉,遂爾鍾情,酒闌燈灺,遂宿其舍,自此風晨雨夕,時與往來,爰結百歲之盟,訂三生之好。方擬措貲爲之脫籍,適家中催歸符至,其母促生急行返棹,生不得已遽發,臨行置酒爲別,姬舉觴屬生,丁寧約期,生曰:“速則半年,遲則一載。”生歸後,母不令遠行。姬自驪歌既唱,即復閉門謝客,佳日良辰,惟吟詩詞以自遣。既而逾期不至,望眼欲穿。妝閣之旁,植一桂樹,花時香滿一室。生之歸也,桂花大開,姬折一枝,爲生簪於帽檐曰:“此郎君蟾宮折桂兆也。明歲回時,當共飲於花下。”逾冬桂忽萎,姬悽然曰:“呂郎不來矣!”倚樹長號,淚盡而繼之以血,不一月,仰鬱以死。生家居忽忽,如有所失,凡有友自北來者,必詢姬狀,友告以故,生嘿然不語,是夕飲藥自盡,案頭遺有絕命輓聯雲:“無端成孽障,看山樣途長,海樣流長,天樣時長,百丈紅絲空系恨;從此了凡因,悵才人福薄,佳人命薄,情人緣薄,一抔黃土各埋愁。”嗚呼!月缺花殘,天荒地老,如姬與生者,其恨曷有終窮哉!
漢鎮教坊,向稱蜀部爲巨擘。近來江西之習此藝者,爲福喜堂。堂中姊妹花七人,皆能歌,唱徹西江之月,響停北里之雲,而尤以小金寶爲翹楚。蓋其姊亦名金寶,故以小字別之。自幼鬻身假母,隸於樂籍,問年僅十有五齡,而輕盈體態,豔絕一時,既非燕瘦,又不環肥,風致翩翩,見者疑爲神仙中人。工酬應,尤精音律,玉弦指撥,白紵牙調,每度一曲,座客莫不神移。自是聲名鵲起,訪春色於桃源者,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幾無餘地。時有某公子者,固春風得意人也,倚棹漢皋,偶作狎邪遊,問柳尋花,迄無當意。豔小金寶之名,特費千金作纏頭錦,招之侑酒,姬琵琶斜抱,時作憨態勾人,一闋未終,而公子魂銷心醉,幾不克自持。遂與鴇母商欲爲姬脫籍,鴇母曰:“一株錢樹子,老身以爲生活;貴人慾移植後庭,貯以金屋,非三千金,儂不與易也。”公子曰:“自高聲價,殆以奇貨居也。無已,先定一夕情。”鴇母曰:“恐小妮子不禁攀折。”公子強嫐之,鴇母曰:“碧玉年華,破瓜尚早,貴人肯舍買笑錢三百金,則桃花洞口,可任漁父問津耳。”公子笑頷之,遂爲梳攏。詎知黃金徒費,白璧非完,公子拂袖竟去。無何爲邑令所訪聞,逮諸案下,諸妓則下令遣嫁,小金寶竟爲江東小吏所得。嗚呼!於此時竟無爲十萬金鈴護落花者,佳人命薄,竟至誤歸廝養,亦可慨已。
繡蓉,姓李氏,金陵人。姿容端麗,丰韻苗條,正如初日芙蓉,曉風楊柳。其妹紫蓉,態尤豔絕,雙翹瘦不盈指,凌波欲渡,翾風疑仙,且復發不加澤,肌不留手,非塵寰中尋常女子也。鴇母尤憐愛之,居以爲奇貨。陳生,吳門名下士也,一時多以偉器目之,而生亦毅然不作第二人想。顧負才不羈,喜作狹邪遊,白紵徵歌,紅牙按拍,時復跌宕綺筵,有所屬意。春間以就試,故僦居白下,見繡蓉悅之,因與定情。旋見紫蓉,疑以爲神仙中人,會當破瓜之年,正殷擇婿,生許貯以金屋。紫蓉私幸得人,遂杜門謝客,筵席無生不復侑酒,非生至,亦不出戶。三月間遂作眠香會,暱枕低帷,情好益篤。無何紫以孕告,促登簉室。生家非素封,而又夙秉慈訓,未敢遽告,進退維谷,漸至積愁成疾。母知之而無如何,惟誡以揣摩精進,得意秋風,雖爲之脫籍,不汝靳也。顧生流連已久,學業稍荒,紫時規之,仍復狂遊如昔。紫知其不可以虛言勖也,使居己院,下帷攻苦,青燈佐讀,紅袖添香,朝夕罔倦,復爲之考勤惰,課工拙,操業少怠,即白眼相加,竟以青樓作絳帳焉。鴇母欲奪其志,矢不渝。比生入闈,繡佛長齋,焚香頂祝,屬望之切,逾於生母。揭曉之夕,偵者四出,仿徨中夜,杳無好音,則手合鴆藥一刀圭,持謂生日:“若不得志,則足爲妾地道者,賴有此耳。”生爲泫然。漏四下,喧聲達戶外,蓋報捷者,知生匿院,而蹤跡之也。生聞捷之下,驚喜欲狂,旋議踐前約。鴇母復故索千金以靳之,姬以好事多磨,瀕死者再,鴇母知其不可奪也,乃歸生。未逾月,舉一子,戚里之赴湯餅會者,鹹以阿侯絕類其母,羣請見之,驚爲天人,於是無不豔生之遭際焉。嗚呼!如紫蓉者,抱一死相從之念,具百折不回之志,而其事竟成,謂非造物者憐其情而豐其遇歟!
孔芝,姓葉氏,乳名庚庚,吳中彈詞女郎也。年十七八,絕代容華,孤芳自賞,性復狷潔,不屑爲側媚態。招者必多方羅致,始珊珊而來,意有所許,輒終日無一語。蓋豔如桃李,凜若冰霜,諸年少無敢狎之者。茂苑顏生,饒於貲,棄書而賈,年逾弱冠,恂恂如處子,雖居鄰柳巷,曾未一作狎邪遊。人或以妓箑索書,輒正色卻之,謂“此齷齪物,何足污我管城子耶?”途遇姣好,即避道引去。鹹謂柳下風規,於今復遘矣。一日值戚家初度,生往祝,識孔芝於席間,舉止端莊,丰神淡遠,生陰念院中人大都流蕩,不意有溫存若此者,心深憐惜。迨酒闌人靜,孔芝回眸一笑,妖豔無匹,非復平時莊重,生亦神迷志亂,幾不自持。由是時相過從,漸通款曲,姬亦屢過其家。狎暱既久,訂以婚嫁,雖不及亂,卻有甚於畫眉者。無何,生別有所屬意,曰戌卿,榜人女也。遂與姬蹤跡稍疏。旋生以重金啖戌卿父,事成,涓吉有期,日夕仿徨,營謀金屋,亦無暇視姬。姬偵得其詳,僞爲遊虎阜,僱坐戌舟,入艙平視,見戌卿亭亭玉立,眉目如畫,自顧以爲不如,偶與傾談,兩情自洽,且言:“苗條若此,我見猶憐,無怪郎君之眠思夢想也。”戌不解,急詢顛末,曰:“妾孔芝,郎君非他,乃顏生耳。”彼此解頤,化妒爲愛,戌且欲孔共事顏生。姬曰:“此事大難。”因與戍商爲接木移花計。至期,彩輿至門,及出,則孔芝也。方錯愕間,門外七香車又至,升堂揭簾,則戌卿也。各盈盈而拜,生因兩納之。生婦素賢,兩女曲意承順,暇則孔芝撥琶琶丁丁然,戌卿唱棹歌一闋,閨鬧樂事,無以加也。顏生嘗語人曰:“不圖溫柔鄉佳趣,一至於此!”顏生得賢婦,擁二美,享人間豔福,果何修而得此哉?
紅蘭,吳門女子也。以家貧,隸樂籍,非其志也。媚態羞花,嬌姿奪月,既入勾欄,名譽噪一時。顧姬於富貴家子視之漠然,而獨與某生稱莫逆,齧臂爲盟,訂以婚嫁。生雖世家,而非素封,力不能爲之脫籍。姬鬱伊寡歡,久之成疾。時有傭媼費姓者,姬所信任者也,知姬意之所屬,因謂曰:“某郎雖好丰姿,然一窮措大耳。以娘子今日香名,何憂無鉅公貴宦,以金屋爲藏嬌地耶?”姬曰:“始以媼爲解人,何猶未知我心也?走馬章臺者,率皆紈袴兒,巨腹賈,誰似某郎之甘苦相憐者?彼也力綿,我也命薄,孽海茫茫,此生不知伊於何底矣?”媼曰:“果爾,我當爲娘子玉成之,亦易事耳。”一夕,乘假母他出,負紅蘭至某生所,生懼不敢受,媼乃出紅蘭身契付生,曰:“我已爲盜得此紙,彼雖知,無如何矣。”媼歸,乃跡假母所在,而告以紅蘭逸去,尋覓數日,始同至生處見之。假母促蘭歸,蘭誓死不從,媼曰:“此心變矣,速歸取身契,訟於官,必得直。”假母歸覓契,則無矣,不得訟。媼乃爲調停,使生酬假母百金,而紅蘭竟歸生矣。此媼其古之許俊、崑崙奴歟?
珍珠,錢江舟妓也,小字毛頭,從假父姓陳氏。舟自桐江西來時,年僅十八,豔名噪於一時。面微豐,修短合度,清秀之氣,溢於眉目。性淡泊,不似愛珠愛翠之媚人。故富商大賈輒遠之,所與遊者,類多文士,間解吟詠。鄧尉山人方就宦浙西、應官聽鼓之餘,輒作狹邪遊,而與姬爲最暱,曾作品花詩百絕,珠和之,朗然有音節。亦善音律,月滿江心,風敲篷背,唱《盤夫》、《廊會》諸出,執笛而倚之,清聲發水上,隨晚潮往來,聞之傷心。然珠亦不輕弄喉,意似不屑也。壬申之夏,鄧尉山人與花癡方徵逐於江上,日至其舟,是時蓮蓬人、耐翁、之江一客輩,亦日策馬而來,而珠傲睨之,故諸人亦遂舍之他去。惟生與花癡則始終無間。同時有鄭君者,黔產也,曾令山陰,與珠善,珠方屬意花癡,鄭頗不懌,花癡乃謂珠曰:“鄭君可從也。家毀於三苗,孑身就官,偶之,當不以妾媵齒。”越明年,花癡返暨陽,繼又來江上視珠,復力勸之,珠意乃決。自此不常爲冶遊,俾珠得專意於鄭,而生亦斂趾絕跡矣。甲戌年夏間,鄭君握黃岩篆,爲之脫籍攜去,年蓋二十有二,江上之人鹹嘖嘖稱之,以爲如願,談者多喜珠之爲人,而羨鄭君之能識珠也。至花癡能成兩人之好,而俾遂百歲之緣,爲尤難耳。珠左頰近鼻處,有痣黑如蠶子,白璧之瑕,爲相者所不取,然以石灰秫粉點之,則應手而落。其方固非甚祕也,則亦無損於珠之媚也。
素琴,姓張,廣陵人。其入章臺時,年才及笄,姿容娟麗,態度娉婷,爲紅橋諸院之首,一時車馬駢闐盈戶外。姬視之殊落寞,客至略作寒暄數語外,即復翩然卻入。惟聞文士談詩詞,則久坐不去,若有心會。與郡中某名士相暱,有齧臂盟,常言“願爲才子婦,勿作俗人妻。”將有成說,而貴介某欲奪之去,姬心頗不願,招生至,閉戶飲泣,目盡腫。苦迫於勢,遂飲鶯粟酪死焉。時癸酉孟秋之月也,於是好事者爲葬於平山堂側,埋香之日,素車絡繹道中,誠青樓之佳話也。方姬服毒後,猶陪客飲,客強之作席糾,斟以酒,立盡數觥,死時猶帶酒氣,客色微酡,作桃花色,某生聞耗,方浴,徒跣而至,哭之慟,欲於墓旁蓋屋樹碑,後以當事者勿許,遂寢焉。閩中夢仙主人,追摹小像,神韻酷肖,楓溪逸史作詩四律題其圖,並以吊之:
溷跡紅橋瞬數年,優曇一現總堪憐。
生來體態原傾國,何處豪華欲比肩。
紫玉肯藏金屋內,綠珠忍死畫樓前。
煙花從此無顏色,贏得蕭郎淚似泉。
百輛油車繞北邙,轔轔爭送杜韋娘。
玉棺七尺埋秋徑,金榼千巡奠荔漿。
短碣未鐫長恨字,故衣猶剩闢寒香。
最憐錢樹因風折,誰把明珠十斛償。
斷腸草露泛瓊罍,飲罷猶斟北海杯。
秋雨梧桐方落葉,春風豆蔻未含胎。
登筵誰識花將謝,閉戶旋聞玉已摧。
千載紅顏多薄命,冰魂何日夢中回。
花下何人似蝶癡,經年替寫舊丰姿。
已令海上添精衛,漫向城頭聽子規。
香篋但遺鮫室帕,銀鉤空掛象牀帷。
青樓不少知心侶,從此臨妝懶畫眉。
浙西麗水生,亦有四律雲:
畫眉窗下見嬋娟,正是濃桃豔李年。
素性自知冰作骨,琴心難遇月初圓。
一痕簾影遮香玉,半幀湘汶湧妙蓮。
此是嫦娥離殿闕,應將補就有情天。
強欲開成並蒂香,冶遊底事太猖狂。
東風未嫁花先落,流水無聲恨正長。
生未有緣看碧落,死原如夢痛黃粱。
酒闌燭灺芳魂去,謝卻人間錯愛郎。
記得樽前笑語溶,如何此會竟難重。
粉鎖釵墜辭同命,鬢影衣香悵乍逢。
未許含情猜豆蔻,應知歷劫掌芙蓉。
可憐舊日探花客,酒醒香殘淚漬濃。
飄零身世比苕華,一現優曇最可嗟。
白草無因飛蛺蝶,青驄何處聽琵琶。
魂銷廿四紅橋月,夢逐三千弱水涯。
從此桃花三尺墓,行人指點笑村沙。
某姬,諱其姓氏,行六,竹西人,寓於秦淮水榭。雛發未髻,豔名已噪,工度曲,當道招以侑酒,無虛日,座中無姬,舉座爲之不歡,其見重於人如此。姬寓利涉橋東,棐幾湘簾,位置楚楚,客來煮茗清談,凝妝相對,不作姊妹行妖冶態。入其室者,亦一塵不染,萬念都消,以故士大夫益賞之。有世家子,一見悅焉,暱之尤甚,恆從姬遊,棄纏頭錦如糞土,惟恐不當姬意。姬亦感其情,欲委身事之。不謂香盟雖密,而好事多磨,卒以事相左不果,姬亦赴廣陵,爲沙吒利奪去。世家子有詩紀其事,哀感頑豔,妙絕一時,見之者無不嗟嘆,斯亦情天之恨事已。
翠雲,忘其姓,廣陵青樓中尤物也。客多暱好之,纏頭所擲,動至不貲,以是篋中積金頗饒,思火坑中不可久居,意將擇人而事。吳中朱某,浮浪子也,美丰姿,年僅弱冠,作賈揚州,偕同儕偶作尋芳計,一見姬,即相傾倒。姬亦悅朱貌,極意款留,暱枕低幃,盡吐衷曲。姬年視朱稍長,而風度娉婷,性情溫婉,在章臺中爲獨步焉,朱亦溺之,遂訂白頭約。姬盡以所蓄畀朱,使其返告北堂。顧朱母已爲聘張氏女,既歸,即出朱貲行婚禮。逾年至揚,姬知之,怨而不怒,謂朱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但得詠小星之什,永侍衾裯,無使秋扇見捐,平生之願足矣。未知君意若何?”朱許諾,且矢之曰:“苟不與卿偕老者,有如皎日!”姬惑之不疑也。無何假母死,姬又多病,門前冷落,車馬稀疏,藥餌之需,漸以不給,日望朱至。朱以別有意中人,竟爾絕跡。姬幽怨盈懷,病亦日劇,臨危猶呼負心郎不置。姬死之夕,朱方獨坐,忽見翠雲自外入,批其頰,遂成癲疾,口喃喃如有所語,百計治之,終不效,乃束裝歸裏。嗚呼!喜耦成仇,歡情變怨,李郎背約,棄舊憐新,霍女含冤,香消玉碎,爲足傷已。
張雲卿,西泠女校書也。出自宦家,舉止不凡。父某,金陵人,曾官皖中,陰險貪婪,民間隱受其害,沒後爲匪人所誑,宦橐星散,妻已早逝,妾媵相率隨人去,遺女雲卿,無以爲生,遂隸平康籍。掃眉窗下,賓從如雲。繼選事者入以蜚語,遂爲大令所逐,因偕流媼王氏,由皖至虎林,依鴇母爲生。雲卿雖系中人姿,而婀娜娉婷,自有一種柔媚態,臨風賣笑,醉月侑觴,一時聲名大着,所得纏頭貲頗豐。袖海生與之莫逆,每於酒闌燭灺,歷述前後情事,潸潸淚下。庚申儲寇難作,不知所終。嗟夫!一行作吏,誤國殃民,卒至女入煙花,身受辱報,可悲而亦可鑑也已。
胡蘭芳眉史,姑蘇人。工於彈詞,曾寓四明城內,一時聽鸝走馬之流,鹹集其門,爭以一見顏色爲幸。姬歌喉清越,談吐風流,年雖二十餘,而綽約丰姿,正如芙菜映日,楊柳臨風,以是暱之者衆。姬長於歌曲,頗識字,性愛文士,不屑爲丁娘之十索,而於俗賈富商,雖多得其纏頭貲,亦不甚爲禮。惟所居湫隘,無邃房密室,客來可以久坐留香,得親芳澤,暢領清聲,苟意所不屬者,輒託故辭之不見,且車馬盈門,不免有驕人之色,因此受其簡慢者,多懷不平,遂糾市井無賴子,日夕滋鬧,摧裂琵琶,有如陳子昂之擲碎胡琴焉。而四明勝地,竟無一人爲護花鈴者。姬因嘆此中不可久居,急思擇人而事。後嫁吳人詹姓者,同返胥臺,倡隨相得。方慶獲所歸矣,乃不一年,詹竟以消渴疾卒,家無所蓄,不得已仍操故業,素衣淡妝,益增其媚。天涯淪落如姬者,亦其尤者也。可悲夫!
卷下
玉如,姓金氏,毗陵小家女也。庚申之亂,發才覆額,假母以三十金得之歇浦,攜歸教以歌曲。姬性慧絕,一按拍輒能工其節奏。假母欲以奇貨居之,不輕見客。時郡中姊妹花多明豔綽約,鶯嬌燕媚者,殆十餘人,玉如固尚未知名也。吳趨王生偶踏青郊外,一見姬,不覺神飛色奪。詢侍牌,知其居,暇日叩關造訪,母延之上座,先見其妹,生固謝,始導入妝閣。值姬更衣而出,黛影流波,紅潮暈頰,秀媚中露羞澀態,含詞蓄意,殆欲銷魂,生不能盡其語而退。生雖歸,而心如系也。懶雲生與生交最契,知其有佳遇,請同往探之。生約以弗泄。既至其家,陳設精雅,歷數重複室,乃至姬臥房,繡榻錦茵,雖豪貴家弗逮。姬晚妝初罷,珊珊來遲,默坐生側,不作一語,以生之抑而見也,翠斂雙眉,若縈愁緒。懶雲求度小歌,良久始應,檀槽乍撥,清韻繼興,輕圓流利,爲擊節弗置。壁間粘諸詩詞,鏡奩旁雜陳文具。詰以素習否?他顧而笑,意似怪生引至,因別生先歸。自是生與姬往來愈密,情益深,數日不見,則寢食銳減。母窺知其隱,語生曰:“郎君宜頻過,勿令玉兒瘦削成疾,悶損老身也。”生笑諾。由此月夕花晨,風瀟雨晦,生必在姬處。祕囑婢媼勿揚,故人竟不知有姬也。生後謀以金屋貯姬,事竟中格。姬工韻語,而不長於填詞,所作皆楚婉可誦,其《長相思》曰:
惜年芳,懶自妝,鎮日如酲坐繡房,思君春晝長。 背燈光,炷爐香,衾枕閒留慣半牀,更闌夢醒忙。
其《如夢令》用坡仙韻曰:
前度郎何歸驟,近日妾如病酒。怕聽夜笙歌,小妹嬌憨依舊。知否?知否?鏡裏容兒較瘦。 嗚呼!天下所難者,情緣耳,生與姬深於情,而慳於緣,能不令千萬世才士美人同爲一哭哉!
韻秋,白門人。其母夢吞桂蕊而生,小字桂珠。幼常依外家穆氏,故從其姓。年十三,遭粵寇之亂,移家雉皋,遂居曲中。及笄,明眸皓齒,豔絕一時,玉骨冰肌,光彩四射。性柔順,而尤聰穎異常,針黹絲竹之屬,偶一效之,無不精妙。丙寅之秋,始至吳門。其時蘇臺縉紳,方競以靡華相尚,問柳尋花,徵歌選舞,裙屐之宴,排日爲歡。聞韻秋名,鹹思一見爲快,因是門外車馬闐咽,而姬處之漠然也。每遇貴人宴集,招之輒不往。即往,或三兩語,卻坐移時即去。惟值文字飲,則流連忘返,促之亦不行。是殆其生平夙好,或有結習未忘歟?善歌曲,每一發聲,合座傾聽,無敢譁者。平居不御鉛華,而天然嫵媚,衣履間,潔無纖塵。所善某生,倜儻不羣,善屬文,甚得姬歡,願委身事之,信誓甚堅。會某方面謬作威福,打鴨驚鴛,知韻秋負重名,意在摧折之。遂倉皇出走,寄居鄉落戚家。招某生申前約,議垂成矣,其家有嫉之者,中以蜚語,生遂託故辭去,姬涕泣欲死。某乙,傭保子也,積貲設肆,如逆旅然,多導富人遊狹邪,逢迎冠蓋間。久涎韻秋美,以出身微,不敢言。至是以詭詞乘間篡取去,其家悔之,已無及。後遂不知所終。嗚呼!韻秋一娟好女子,容態修麗,言詞敏淑,猶有六朝金粉之遺,使之淪落風塵,已深慨惜;乃又使之失身於傭奴之子,可勝嘆哉!邯鄲才人,嫁爲廝養卒婦,此古今所同J慨也。
汪蟾輝,珠江才妓也。本南海良家女,秉性溫和,吐詞雋雅。幼時母授以書,輒能記誦。稍長,愛作小詩,頗有風致。及笄,誤嫁娼家,其夫病疾不能人,深以爲恨,然已無可如何,惟時時揹人飲泣而已。家貧,遂理姑倚門舊業,姑亦憐其俊慧,俗客造訪概勿與通,遇文人詞客,始令接見。所居小樓三椽,窗明几淨,法帖奇書,雜陳於香奩鏡檻之旁,笙笛之類,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煮茗,相對清談,不雜淫褻語。逢二三知己,或飛觴月下,或分韻花前,興亦不淺。與番禺徐生菊仙性情最洽,幾於無日不至。常持葵扇乞詩,生戲題二絕雲:
不須蟬噪畫來工,己得常持素手中。
好問小亭花影裏,撲來螢火一星紅。
欲錫嘉名定合歡,暑消三伏勝裁紈。
只愁約赴黃昏後,故障嬌容不許看。
既而生父聞之,嚴加防範,欲尋舊好,不得其便。汪猶未之知也,以書招之,不至,因緘詩以寄雲:
情書昨已倩鱗鴻,滿擬西窗話舊衷。
不意近來蹤跡闊,仍將離恨寄絲桐。
記否當年月下時,雙攜素手入簾遲。
縱然未定三生約,合向春風憶舊知。
半縷情絲表熱腸,更裁詩句問平康。
倘無別院嬌姿戀,妾擬邀君共一觴。
君如許妾卜佳期,宜惜流光若馬馳。
春去苦留留不住,及今猶有好花枝。
生讀之,感念昔遊,亦寄詩以謝雲:
初度相逢卿憶不?嫩涼天氣近中秋。
憑欄共玩西樓月,殘夜疏簾半下鉤。
醉月評花興一般,每逢佳月共追歡。
憐餘小病秋風裏,藥檢奇方手自丸。
舟從鄰郡乍歸時,即寄魚箋報我知。
無限離情渾未訴,先持葵扇乞新詩。
裁將佳句訴情濃,更翦香雲密寄儂。
良會漸稀無別故,只緣生性近疏墉。
及秋,生赴試羊城,竟寓其家,纏綿甚摯。生出重金贈其姑,迎置別墅,以爲阿嬌金屋之藏。逾年生一子,遂告於父迎歸,正小星位,伉儷間倡和極相得雲。
王盼雲,都中名妓。丰姿朗潤,韶秀無雙,貴介子弟多結納之,名重一時。有某觀察筮仕北方,以事至都門,偶作狎邪遊,聞盼雲名,往訪之。初見於櫻桃花下,晚妝甫罷,脂粉不施,而媚態閒情,殊令人心醉。某觀察暱之甚,以爲溫柔鄉在是矣,盼雲亦願託以終身,兩情膠膝,眷戀殊深,即出重金爲之脫籍,攜赴保陽,旋又差次析津,寵以專房。觀察夫人系望族名媛,淑慧知書,觀察廣置姬媵,絕無妒嫉。此次盼雲居簉室之列,夫人亦莫之阻。盼雲既從觀察,恃寵而驕,觀察並將出入會計,悉付盼雲管領。無何,觀察病歿,諸姬星散,知盼雲不能守,遣之不肯去。繼屢與夫人勃溪,言欲分家貲之半,夫人性賢而量廣,梢梢畀之。盼雲本有積蓄,又得分金,攜貲至都,依然作倚門生活。惟盼雲馬齒日增,蛾眉漸老,未免門前冷落車馬稀矣。嗟呼!盼雲負寵孤恩,爲人齒冷,是青樓之下材,黑海之孽障,殊無足取已。
桂仙,金陵人。從假母姓王,秦淮畫舫中之翹楚也。色藝冠一時,居丁字簾前,精音律,好文墨,尤善簫管,以詩畫受學於侯廣文青甫、湯貞愍雨生,兩公劇賞之,列女弟子行,名益噪。喜應接才人韻士,遇齷齪富貴者,輒加以白眼,雖嬰假母怒,恆不顧,終以此墮假母計,卒歸傖父,姬抑鬱不自得,不一年瘵死,年僅二十。蘭簃主人,於丙午秋就試白門,以文字訂交桂仙,願委身焉,蘭簃亦亟謀納諸金屋,格於父命,不果,瀕行畫桃花一枚以贈,綴短句雲:
點筆蒸爲十里雲,留春不住意徒殷。
微聞劉阮當年事,流水桃花又送君。
遂別不復見。其明年,侯湯兩公大會名流於河上,較藝桂仙水榭中,揚州浮屠蓮溪於座間寫照二幀,一付桂仙,一自庋。越廿五年,乃以歸蘭簃,蘭簃系情昔夢,棖觸無聊,親付裝潢,以徵題詠,亦可謂深於用心者矣。嗟呼!姬以絕世姿,工詞翰,嫺繪事,見賞於名公鉅卿,赫然名重一時,而卒不能得所歸,抑何造物之忌才也!
張若濤,字薛仙,丰姿嫺雅,吐屬溫柔,彈琴賦詩,敲棋度曲,無一不臻精妙,書法尤工簪花小格,秀骨天成,爲閨閣中所僅見,以是名噪一時,王孫貴戚,慕名造訪者踵相接,而若濤意殊落落,少所許可。榕城瞿生,世家子也,美丰姿,善彈琴,工繪事。以事至吳。吳下故繁華區,花柳之盛甲天下,珠簾十里,簫鼓三更,入其中者,莫不目迷心醉。生性素謹願,不作狎邪遊,同輩輒非笑之。一日某巨紳招生飲,乘生醉,挾之往勾欄。生醉中舉眸四顧,於兩行紅粉中,獨目注若濤,幾有乞取紫雲之意。某紳見生情景,笑曰:“阿呆甫入溫柔鄉,便真個銷魂耶?”因命置酒,爲生與若濤合歡。漏三下,客盡歸,而生獨留。若濤初見生,頗不滿意,乃僞醉假寐。生仿徨室中,見陳設精雅,潔無纖塵,四壁皆圖書,近幾懸古琴一張,不覺觸所素好,思一奏技,又恐驚其清夢,屏息枯坐,夜已將闌,而若濤始醒。生笑曰:“美哉睡乎?”若濤不答,從容對鏡理妝,啓爐炷香,向壁間抱琴下,斂容撫之,極目送手揮之妙。彈未半,忽爲變徵之音,悽悽切切,如泣如訴,生聽之,不覺淚下。所彈蓋胡笳十八拍也。若濤因罷彈問生曰:“亦能此乎?何所感之深耶?”生曰:“卿以此自寓淪落之感,僕亦同此情者,入耳警心,能不悲從中來!”若濤聞言,默然久之,謂生曰:“試更爲君彈一曲可乎?”於是重理舊弦,別翻新調,生傾聽之餘,愈加感嘆曰:“伯牙鍾期,千載難遇,卿彈此高山流水之操,而以知音許我,初何敢當!然如卿者,未始非青樓中之伯牙也。”若濤至是始有喜色,與生剪燭窗前,娓娓談家事,東方既白,亦無暇作巫山之夢矣。生歸旅邸,夢魂顛倒,頗不自持。次日若濤貽生瑤琴、玉笛、玉佩、詩扇數事,扇爲若濤親筆所書,詩亦近作也。生得之狂喜,報以古畫、玉環、湘管、梅花帳,帳爲生所自繪,親攜之往。謂若濤曰:“明璫翠羽,卿固有之,僕不敢以俗物溷卿清賞。此區區者,雖不足貴,然非尋常繡闥中所能解識者。風雅如卿,當留作紅閨雅伴也。”若濤欣然曰:“妾以弱質,墮落泥塗,君獨不視爲章臺柳,而寵異之如此,當懸佩終身,不啻太真之金釵鈿盒矣,特未知君子之心何如耳?”自是往來益密。一日若濤告生曰:“明晨花朝,妾等姊妹爲盒子會,畫船簫鼓,當於虎邱山塘間作竟日清遊,各奏一技,琴棋書畫,但須惟其所能。君盍同往一遊,繪圖以志勝會何如?”翌日,生與若濤偕往,衆美畢集,須臾酒炙雜陳,雲璈競奏。生蹀躞其間,左顧右盼,目眩神移,恍置身蕊宮瑤闕間,親按賓雲小隊矣。酒酣,伸紙作圖,點染工緻,並以八分書顏其圖,曰:“鬧紅一舸。”諸美人喜,競以巨觥爲壽。若濤曰:“如此雅集,有圖不可無詩。”因援筆賦二絕句雲:
春波瀲灩綠湔裙,夾岸花枝點發雲。
難得花朝天氣好,酒船歸去趁斜曛。
點拍飛觥事事宜,羣花貌出影迷離。
一奩合受薰香供,知否凝眸吮筆時。
題畢,生大加歎賞。及歸,紅日銜山矣。生家本非豐,若濤知之頗稔,一日出一裹贈生,歸視之,皆金葉也,疑爲助妝需,因詢之。若濤曰:“爲君買酒貲。”生固辭,若濤曰:“妾日來無需此,君爲妾暫存之可乎?”生始諾之。若濤雖墮煙花,然性志高傲,每思脫籍從良,顧見來往青樓者,非齷齪之金夫,即浮逸之浪子,但解黃金買笑,未能白首相依,以是鬱郁不自得,遂成心疾,時發時止。自識生後,見生舉止大方,於溫柔鄉中頗能體貼入微,擬爲終身之託。一日疾作,生往視,詢症之所由來,若濤具以告,詞氣之間,隱露生死相依意。生感其情曰:“卿之心事,僕固知之;但僕堂有老母,尚須稟命,室有糟糠,恐難見容,是以躊躇耳。”若濤曰:“小星之列,妾固甘之,宜急作書稟命慈闈,妾實不能久居此火坑中也。”言已,淚簌簌下,生亦相向泫然。後卒梗於慈命,並促生歸,生持書示若濤泣曰:“白頭之約,期以來生。”若濤不覺失聲哭曰:“命也如斯!夫復何言?自此以往,妾亦無意人世矣。”遂絕粒。生慰藉再三,始強進粥糜,然病根自此深矣。會生母催歸符又至,不得已束裝南旋,若濤送生至垂虹橋畔,問生再來期,生答以“來年春初。”若濤泣曰:“妾病人膏育,旦暮將作泉下人。君明年來,倘念舊情,可於鄧尉元墓間,酬妾一杯酒,九原有知,當笑倚梅花,來拜君貺也。”生掩泣移時,遂掛帆去。明歲生來,則若濤化去久矣。聞屬纊時尚連呼生字者三。情之所鍾,竟至於此!生爲營齋營奠,親至墓下,澆以佳釀,痛哭而返,終身不復作青樓夢雲。嗟呼!命薄緣慳,如若濤者,其尤哉,其尤哉!
雲娘,廣州人。意態嫺雅,容貌娟秀,工歌曲,頗識字,能作小詩,翩翩有致,珠江船舫中之傑出者也。西泠太瘦生,偶遊嶺表,以粵東爲衆香國,名花如林,必有所遇,時偕二三同事,訪美河干,連襼掎裳,閒尋風月,則窄袖蠻衣,妝束殊異,塗脂太赤,兩頰常暈紅潮,因笑謂:“溫柔鄉何異羅剎國?”繼而司空見慣,專選真材,惟是丰姿綽約者容或見之,而吐詞雋雅者曾不一覯,至於藏鉤射覆,讀曲填詞,則不必問此中人矣。及理歸棹,同人爲之醵餞於珠江,循環痛飲,殆無虛夕,月明映水,燈綵搖波,發影衣香,不酒而醉。一夕於羣芳雜侍中見雲娘,亭亭小立,皎然如玉樹臨風,瓊林照月,與之接談,語尤絕俗,見扇頭詩,喃喃微誦,問“卿能此否?”掩口微笑。由是目成心許,意拳拳也。臨行索送別詩,生即席成三絕雲:
嶺海飢驅秋復春,青衫憔悴老風塵。
生平畢竟疇知己,第一珠簾半卷人。
好花過眼盡雲煙,惆悵今宵又別筵。
蠟炬未殘更向盡,筆花和淚記良緣。
話到分離聲暗吞,一腔愁緒一燈昏。
生憎鸚鵡偷傳語,漏泄春光不敢言。
姬有婢,每於鴇母前播弄脣舌,故末句云爾。雲娘朗吟數四,意亦良會。時更籌三報,姬勸生勿歸署,憑肩小語曰:“蒙君知愛,雖一面緣,尚爾前定,豈往還數日,而三生石上獨無前緣在耶?請君留此,妾將以和詩爲媒。”裁箋拭硯,信筆吟成,亦和三絕雲::
狼藉煙花十七春,不堪回首墮紅塵。
郎真愛我還知我,青眼從今有幾人。
劇憐故土盡烽煙,且屏清愁醉綺筵。
妾是解人勸慰藉,三生石上一宵緣。
隔溪桃李總無因,脈脈相思淚欲吞。
儂不逢辰郎不遇,一般蕭瑟坐黃昏。
詩意頗爲悽惋,生與姬殊恨相見晚而相離遽耳。姬後從番禺某太史爲小星雲。
蓮真,粵人也。玉肌瑤骨,愛作豔妝,雙翹纖瘦,不盈一握,弱不胖衣,使作掌上舞,不減漢宮飛燕也。其母恃姬爲錢樹子,所索甚奢,姬每得纏頭錦,輒以奉母,不敢祕錦篋中。所稔多貴介子弟,聲名鵲起。鑑湖瘦腰生,舊家子也,隨父宦粵,一日珠江見蓮真,豔之,遂訂香盟,眷戀甚至。蓮凡有所求,無不曲意畀之,火齊木難之屬,悉爲蓮取給。半年而資用漸竭,懼見責於親庭,遂遊滬上,繁華如夢,回首都非,雖不能屏絕路柳牆花,而曾經滄海,除卻巫山,月下花前,常有撫今追昔之感。蓮亦念生無虛日。適珠海有花叢之禁,蓮言於母曰:“鬱郁居此,何以爲生,盍遷地爲良耶?”實則意不忘生也。航海抵滬,僦居遇祥樓,日侯樓頭,而生杳無音耗。一日夜漏二下,生有友邀飲其家,賭酒徵歌,聲傳戶外,蓮審聽之曰:“意中人果在斯耶?何其聲之相似也!”搴簾一睇,遽倒生懷,掩泣不能成語,良久始曰:“前情具在,君竟水流花謝,置身月地花天耶!曾一念及蓮真尚在風塵淪落否?”慰籍良久,破涕爲歡,洗盞更酌,留宿姬家。如是半月餘,生不言歸,蓮亦未以纏頭相索。會生有族叔赴都陛見,欲挈生偕行,生語蓮,蓮曰:“宴安鴆毒,不可懷也,妾稔君今非昔比,恐君以妾貧富易心,故半月以來,伴君岑寂,以表妾心。勾欄中豈妙手空空兒久居之所,妾不汝索,其如姊妹行白眼何?君行矣,毋以妾爲念。如富貴逼人,未必無相見期也。”別生數年,門前車馬,漸形冷落,時姬年華亦已徐娘半老矣。扁舟返粵,改名岐鳳,杜門謝客,以待生歸。比生得志旋里,而姬已於兩月前逝矣。白頭未遂,紅粉先埋,生祭諸其墓曰:“王伯輿爲情而死,我寧從卿於地下耳。所難堪者,薛濤墳上,已落桃花;關盼樓頭,空歸燕子。”爲之哭失聲。生固深於情者,惜姬之不能待也,紅顏薄命,振古如茲!每泚筆紀此,司馬青衫,輒爲溼透也。
顧四,竹西名妓也。姿容妍麗,舉止嫺雅,瘦影亭亭,不數漢宮飛燕。工彈琵琶,客至,撫弦操縵,音韻悠揚,蓋其性之所耽在是也。有章生者,素善音律,以曲聖自居,慕其高雅,停車過訪。時當秋末,姬着褪紅衫,以手支頤,倚碧欄杆,呼婢剪海棠。見生至,逆入,出琵琶彈《夕陽》小令一闋,生爲擊節稱賞,並於湊拍處略爲點撥,姬遂師事生。生至則必彈琵琶,爐香鬢影,日夕流連,閨鬧樂事,固有甚於畫眉者。由是情意日密,如繭自纏,不可解脫。無何客囊貲罄,生欲東歸,姬謂生:“覿君一面,歡若三生,合有前緣,要非浮寄,苦海沉淪,能無援手?”生漫應之。姬置酒作別,復彈琶琶,聲調哀楚,迥異常時。生曰:“卿勿爲此!令人不歡。”姬乃慘然曰:“情之所發,寄之於聲,別鵠離鸞,尚有悅豫之奏哉?”燭盡見跋,悵然歸舟,猶依稀見姬引領遙望焉。生婦素悍,稔知生在外別有所眷,禁錮之,不令出遊。隔歲,生戚串薛姓,自江南歸,生詢顧四顛末,薛曰:“君尚未知耶?顧四有所託,誓不嫁矣。西賈戀其美,出巨金啖鴇母,竟娶作小星。顧四知之,三日不食,碎琵琶以去。”生聞之,氣鬱不得伸,遂得肝疾,終身不瘳雲。
桂香,張姓,北里中尤物也。宅卜新橋,家鄰泮水,迷香有窟,賣笑多金,當碧玉之妙年,具紅綃之特識,枇杷門巷,豔色爭誇,楊柳樓臺,芳名久噪。姬輕軀玉立,韶媚軼羣,性靈敏,度曲作新聲,壓倒流輩。聽香軒主人,風月平章也,輯《四明訪花錄》,品爲羣芳冠。或有道其不足者,質諸連環生,生沉吟良久曰:“還是他!”其意謂非桂香,孰可堪領袖者!然後品評乃定。聽香贈以四律,極爲傾倒。有琅琊生者,具衛玠之丰姿,擅杜陵之豪放,籍尋芳以排悶,時作豔遊,桃葉渡邊,頻番打槳,棗花簾底,幾度傾樽。與姬相見魂銷,傾談情洽,芍藥憑牽,幾結同心之侶,蔦蘿願託,行爲齧臂之盟。蓋姬已決訂三生,早堅一念已。於是柔情繾綣,幽思纏綿,偶離則青鳥旋邀,密語則綠蛾頻蹙,將作定巢之翡翠,無殊在沼之鴛鴦。孰知事好多磨,情濃遭忌。有某公子者,鉅富家也,與琅琊生本相識,偶來甬上,遍覓佳麗於平康,見姬豔之,不禁強折花枝,酸流梅子,鵲巢鳩佔,魚網鴻離,而琅琊生遂自此絕跡焉。或謂姬終當設萬全之策,避一己之嫌,以期蓮出淤泥,毋使花飛陌路。聞姬後託東海生致書琅琊,約以煙波一舸,偷載西施。因是名花夜出,明月宵征,列於小星,貯之金屋,秋蟀春庚,前情如昨,東鶼西鰈,好夢終圓,無不爲姬慶,而嘆生之深於情焉。
春林,廣陵人。忘其姓,僅中人姿,而善自塗飾,雅贍風情。能彈琵琶,而尤工短調,繁音促節,靡婉動人,一時殆無出其右。餘君譜香,湘鄉名士也,年少翩翩,饒有逸緻。以家貧,橐筆出遊,某太守方以釐務於役崇川,聘餘爲幕中賓,與之同往。公餘之暇,偕二三友人,聯袂香街,閒尋風月,一見春林,即如舊識,搴幃覿面,歡若三生。於是無日不至,自春徂秋,情意益密,客筵酒局之外,纏頭所需,輒不妄費餘一文,而款接之殷勤,實有逾於琴瑟者。餘因贈以聯雲:“秋月春風,畢竟在楊柳樓臺,枇杷門巷;山中林下,好記取美人低唱,高士狂吟。”餘生此時之樂,正覺神仙不啻也。會某太守以他事交卸,餘亦辭去,客況蕭條,幾無以爲歸計。春林窺知其情,謂生曰:“是處豈可久居耶?當速整行裝,別圖安硯所,庶免關山失路,貽笑友朋。”乃潛搜所積,僅得十金,計不敷,復私卸臂上條脫,質二十餘金,授生曰:“以此贈別,藉表寸心。”生感愧交縈,不禁拜倒石榴裙下,即日束裝就道,致聲珍重,爲訂後日永好,灑淚而別。噫!姬不獨深於情,亦勇於義矣。寒士值天涯淪落之時,雖戚友亦鮮有過問者,況其爲青樓賣笑之人哉?若春林者,誠可謂女中之俠矣。
阿雲,谷埠名妓也。年十四五,尚未梳攏,明眸善睞,窈窕多姿,膚若凝脂,腰如約素,殆江淹賦所云“氣柔色靡”者也。頗能識字,解誦風詩,每一掉文,幾如匡鼎解頤,不數鄭家婢泥中之對也。某主政,素負才子之名,自號金粟峯頭詞人,自都門來粵,登臨之暇,偕二三裙屐,買醉珠江,到眼鶯花,絕無當意,主政因言:“珠江風月,談者豔稱,獨倉山一老來此作狎邪遊,大不滿意。其門下士亦以爲一例春色,白足拖鞋,青脣吹火一詩,醜詆不遺餘力。初嘗疑之,今而後知非無因也。”旋於別舫見阿雲,特加賞識。雲固綺齡玉貌,綽約可憐,而依依出肘下,若飛燕之傍人。酒罷宵闌,贈以四絕句,爲寫之團扇。此亦珠江一段佳話也。詩云:
飲罷葡萄盡醉歸,畫船紅燭揚殘輝。
巫雲入夜濃如許,漫向勞人夢裏飛。
良宵風月快清談,十里波光色蔚藍。
座倚雛鬢嘲暫解,反教人笑寶兒憨。
玉笛風聲譜落梅,珠江錦繡枉成堆。
垂髫人唱黃河遠,豔絕旗亭第二回。
彷彿湖州看水嬉,三生杜牧本情癡。
他年領郡來宜早,莫待成陰子滿枝。
後爲有力者以千金脫籍去,猶清淨女兒身也,攜之至任,寵愛專房雲。
素雲,姓鄭氏,西京人。年十六,從母徙吳門,家貧,遂隸樂籍,顧不輕見人,人亦知之者少。素雲丰神娟秀,舉止端妍,而一種旖旎風流之態,能令人意消。工音律,善琵琶,時於花前月底,聊以自娛,而不屑爲人奏也。蓮鄉魚生,少負才名,儀容修美,仲春偶遊城市,瞥睹姬,目眩神搖,幾不自持,尾之至一處,叩關入,回眸矚生,意有所屬。生徘徊門外,不敢遽入。頃之媼出延生,生喜從之。精舍數椽,頗饒逸緻,庭前花木繁綺,媼顧小鬟曰:“有客在,可喚阿素來。”須臾姬至,始知爲素雲。問答既已,婢進琵琶,姬挽袖撥絃,爲《湘妃怨》一闋,隨鼓隨歌,音節委婉,生志亂情迷,癡坐不語。姬瞷媼出,謂生曰:“蓬門陋質,溷跡風塵,得遇郎君,實出萬幸,倘不以花柳見輕,可侍巾櫛。”生沉吟良久,答以家貧。姬曰:“義合情深,雖貧何害!妾揣郎意,殆爲河東獅耳。請勿復言,但頻來,應無不可者。”生頷之,自是日必一至,情好甚篤,雖未諧鴛夢,而靈犀一點,固已脈脈相通。生因事歸半月,夢魂縈繞,乘間往訪,坐久不出,急問媼,媼笑曰:“尚問阿素耶?三日前爲西泠阮公子竄取去矣。郎君早幾日來,尚得一見。”生聞之於邑,偵知阮寓,作書遺姬,姬得書灑淚終夕。乘阮出,復生書曰:“自入侯門,身同禁錮,正深懷念,忽奉朵雲,誦綺語之纏綿,益私悰之悵惘。紅樓十二,目斷飛鴻,既難效紅拂之私奔,又未若綠珠之授命。愁城固結,恨海誰填,一日六時,迴腸百折矣。惟願蕭郎,別締良偶,薄命煙花,勿以爲念。”生覽之,悵然若有所失,從此杜門謝跡,不作尋芳夢雲。
珍姑,字可瓜,玉貌韶年,丰姿娟好,雖居平康,而不屑效倚門齷齪態,閉關卻掃,惟二三文士雅流,得見其面,至亦惟按曲徵歌,捧觴侑酒而已。以是紈袴鹺茵,遊狎邪者,多不喜往,故名不甚着於章臺間。李生非熊,蘊藉人也,一日獨遊城北,中途遇姬,與姬偕行,愛而遙尾之,姬亦掠鬢整衣,時頻回首。至一曲巷,媼先推扉,姬秋波斜溜而入。生蹀躞戶外,無由得進,因默識其地而歸。翌日復往,雙環半掩,斜角有酒樓,逕登小飲,適有友至,添樽更酌。言次媼攜榼出,友笑指曰:“伊家殆有佳客矣。”生乃乘機詳詢之,驚勾欄中生得有此麗人。友約暇日往訪。生頷之。夕陽漸墮,半醉而別。越日晨起,修容易服而出,逕往叩扉。媼見生,即曰:“珍姑昨遇郎君來矣!”女搴箔相迎,歡然笑語,情如舊識。款洽間,媼曰:“郎君來大好,惜無佳品餉客,棗糕瓜子,只佐清談,得毋飢否?”姬令備早炊,留生小宴。自後過從不時,繾綣殊甚,每思作合,未得良媒,因填《蝶戀花》一闋以志感,用醉翁韻雲:
不識相思根幾許,剪斷還黏,縷縷心頭數。襟袖偎香酣夢處,分明霜印迢迢路。 流水年華容易暮。月影移花,那得留鶯住?軟語商伊伊不語,欲拋爲懲難拋去?
其情纏綿婉轉,一往而深如此。後姬卒于歸生爲正室,伉儷I可極相得雲。
屈大姑,漢皋人。年十七八,貌不過中人,而媚態流逸,豐致娉婷,見之者,未有不色授魂與也。父業屠,以年邁家貧,而又無子,乃使大姑墮入煙花,倚門賣笑,籍夜合貲以爲食。未必非老屠之孽報也。漢皋多私娼,名爲住家,妓止一二人,客來無載酒聽曲之事,惟月上柳梢,作巫山佳夢而已。大姑失身此中,無殊火坑,思欲自拔,而未得其人。孝感縣某令史,與之暱,每解稅至省,必息裝於大姑所。往來既稠,情好愈密。然大姑迫於其父,欲嫁不能。令史本無多金,又懼妻妒,亦躊躇而不敢。二人輾轉籌思,計無所出,因易同心之結,而爲同穴之期,未成鶼鰈之盟,先築鴛鴦之家。七夕向晚,雙星渡河,相與涕淚私語,忽又薰沐易新衣,鴇母心疑之。夜闌置酒對酌,盈盈相視,大有悲慘色。時戶已閉,鴇母穴隙窺之,則見二人始則飲泣,繼則無聲,以阿芙蓉膏傾入酒樽。鴇母睹此情景,疾呼破扉而入,急潑鴆酒於地。細詰緣由,乃知爲種情之深也。夫大姑爲妓中下乘,而令史不過縣內一胥吏耳,情緣既締,固結而不可解,至以身殉,安得謂非世之情種哉!靈芬館主曰:“惟兒女之癡情,爲人天所動色。”我亦云然。
阿韓,鴛湖蕩槳女也。風鬢霧鬟,綽約多姿,禾中裙屐少年,殷商大賈,愛坐其船。每當春夏之交,放棹於煙雨樓前,楊柳風和,藕花香送,人面與波光相掩映,益增妍媚,別具風流。性尤柔順,而聰慧異常,每發一語,妙解人頤,秋波一轉,嬌態動人。所得賣笑錢,簪釵環珥而外,積有餘貲。有某生者,貌如衛玠,情比荀郎,才華則張茂先之流亞也,顧有長卿之貧,家徒壁
立,無隔宿糧。與韓繾綣最深,而韓殊不以寒素薄之,解香奩以助膏火資,無虛夕也。未幾生應秋試,名登桂籍,韓欣喜之色現眉宇,自詡以巾幗而識英豪,遂願抱衾與裯焉。生念其情,倩媒納聘,行簉室禮,女貌郎才,人稱雙絕焉。嗚呼!寒士值寥落之秋,即戚族亦鮮有顧問者,而韓能於風塵中獨具慧眼,可雲俠矣。要亦天緣也,不然,當其名噪一時,意中人豈少哉?何必眷戀此青衫憔悴之人歟?情生於緣,緣生於情,而後月老始能作撮合山也。
張素琴,廣陵人。本良家女,結縭半載,琴瑟頗諧,奈家徒壁立,終窶興嗟,對泣牛衣,計無所出。鄰媼固平康中人,以言惑其夫,遂至鸞鳳分行,梟鴟入室,誤墮章臺,非其志也。賓客往來,與錢生爲尤善,心焉許之,願委終身,顧未以告錢生也。忽遘狂且,逼以勢利,至是宿願難償,竟誓以死。一日錢偕友蠟屐過院,張筵小飲,琴豔妝勸酒,坐錢膝上曰:“妾生不辰,流光荏苒,輕塵棲弱草,於今十七年矣。又不幸中道暌違,事難如願,今已矣,月缺花殘矣,君若惠顧前好,葬妾蜀岡之上,並有六齡弱弟,惠而教之,死亦瞑目。”錢深異其言,正相慰藉,而琴力不支,氣絕遽殞,蓋早已吞阿芙蓉膏而拚以身殉也。錢生悲之,出數百金爲琴埋玉,並恤其弟。嗟呼!千古紅顏,同嗟薄命,一抔黃土,難葬牢愁。香銷玉碎,問有恨之誰償;月老天荒,嘆此情其何極!斯亦風塵之佳話,花月之遺聞,今昔有情人,所同爲傷心者也。按此與上所記者,本是一人,特情事稍異,故並存之。
錢麗君,吳門人。媚眼流波,長眉壓黛,丰神駘宕,妖冶不羣,姊妹行中,豔名獨着。然性頗傲,雖處章臺,非其所樂。與陳生善,有齧臂盟。陳固貧士,有懷倚玉,無屋營金,不敢以妙手空空兒,蹈紅綃故智,事竟不集。萬不得已,無可奈何,任其光陰苒荏,送舊迎新而已。某商,蜀中大賈也,作客蘇臺,慕姬名,備蜀錦十端,踵門請見。姬珊珊來遲,商恨相見晚,遂締新歡,密於膠漆。由此雨夜雪宵,花晨月旦,非姬在旁,不能怡情適志,而姬亦纏綿繾綣,體貼入微,向時陳生,固不必身入侯門,而已視同陌路矣。一日姬謂商曰:“昔人以勾欄爲香粉地獄,君能使火坑中現出一朵青蓮花否!若視作路柳牆花,任情攀折,則負妾深情矣。出桎梏而登袵席,君有意乎?”商曰:“是固餘心,當惟卿命。出千金以贖蛾眉,曹瞞風義,何敢多讓。所不可知者,恐卿心匪石耳。”姬曰:“君肯一爲援手,妾且生死惟命,山移谷變,矢死靡他,石爛海枯,鍾情不易!”商因與鳩母商,以八百金脫其籍。將有成議,姬曰:“青樓龜鳩,千古無情,一出此門,則寸縷尺絲,均非我有。妾將以布裳椎髻入君家乎?”商曰:“微子言,我已籌之爛熟。”於是吳綾越紡,爲作嫁衣,縷金箱子,摺疊其中,舁以畀女。擇期香輿彩仗迎之以歸,僦居吳下,瓊華仙子,下嫁蓬萊,見者豔而羨之。不閱月而衫痕雲散,黛影峯沉,蓋玉人已遠矣。然衣裳在笥,猶不疑其有他也。急啓葳蕤,則已空諸所有。蓋行雲神女,已同奔月姮娥。偵騎四出,渺無影響。或曰,此桓伊假途之故智也,姬心中人,只一陳生,而陳實格於貲。某商貿貿然來,適逢其偶,於是與陳欲即反離,求親姑疏,特假手於商,爲從陳地步耳。其計亦譎矣。噫嘻!情波變幻,慾海迷離,月地花天,過於蜃樓海市,彼誤用其情者,適爲彼姝之所播弄耳。
陳麗君,吳人,家住金閶,卜居吉由巷中。姿容妍麗,才藝罕儔,蓮臉凝渦,柳眉掩月,堪作章臺領袖。惟位置自高,於時寡合,門前車馬,無過而問津者。鴇怒以二百金賤售於他處,落寞如故,迎新送舊,一年許,而纏頭錦曾不滿百金。色非不佳,但俯視一切,稍不當意者,紈袴子弟,裙屐少年,輒加白眼,即假母臨以捶楚,弗顧也。無何姬病,月萎花蔫,瘦骨盈把。鴇屏去簪珥,使與羣婢共操作。姬奄奄待斃,氣若懸絲,鴇席捲姬置之冷房,而姬已不 啻魂遊墟墓。適有貴客宴其家,遠聞嚶嚶啜泣聲,偵知其事,急喚陪花,索姬孔亟。陪花者,以佛銀一餅,徵妓侑酒。蓋吳俗與滬異,非客喚,妓不得與也。鴇張皇間,將姬灌救,略加妝束,出見客,弱態支離,然嫵媚天然,不以病魔減色,客憐之,遽還原值,爲之脫籍。姬感激涕零,伏地不起。客詰其說,姬曰:“妾風塵中閱人多矣,生死人而肉白骨,未有慷慨如君者。如憐妾,請備妾媵列,以酬萬一;倘委之而去,火坑雖脫,袵席難登,妾不合時宜,終難免填於溝壑耳。”客以冰人自任,而姬伏地如故,客曰:“我之所以拯卿者,始願固不及此也。卿如有意,能耐單寒,僕亦何忍固拒,但慮有初鮮終耳。”於是與姬約,月給青蚨三千頭,俾掛名籍末,異屋而居,客蓋無意於姬也。姬自歸後,屏去鉛華,親操井臼,暇則以十指刺繡紋,一歲除租課飯顆外,尚餘二十餘千。客睹而憐之,謂“如此,乃可作閨中人也。”適斷鸞膠,迎爲正室,象服是宜,居然命婦雲。嗚呼!當姬壹志從容,已拚繡佛茹齋,了此一生,蓋繁華夢醒,淡泊心甘,故能於火坑中結清淨果也。
香雲,武昌人,流落漢皋,遂隸樂籍。媚眼流波,長眉入鬢,秀外慧中,冠絕一時,富商貴介,招妓侑觴者,輒樂就姬。以是徵歌佐酒,殆無虛日。姬亦身價自高,齷齪浮浪子,視之蔑如也,所與往來者,多名下士,酒闌燈灺,惟事談詩問字,語不及私暱。湘陰徐海宗茂才,尤與之善,相約以終身爲訂。嘗曰:“若得負郭田數十畝,環植桑柘,結廬其中,竹籬茅屋,淡泊自甘,妾爲蓄蠶織縑,以納太平之租,暇則茗碗爐香,讀書作畫,花開月上,陪君小飲,此樂雖神仙不易也。”生然之,日夕籌貲,謀爲之脫籍。與同學友假得三百金,爰與鴇商,鴇必欲取盈焉,姬乃出素蓄私畀生,已有成說。一夕,生寓廬不戒於火,一切蕩然。姬知之,恚甚而病。生父得耗,寄書促其速歸。生走辭姬,時已病不能起,相見執手,嗚咽不作一語。別後十日而姬死,比生來,已葬於北郊。生悲不自勝,特購沉香木,覓巧匠雕姬小像,置於小龕,供諸齋中,撰長聯以挽之,藉以紀恨焉。上聯雲:
試問十九年磨折卻苦誰來,如蠟自煎,如蠶自縛,沒奈何羅網頻加。曾語予雲:君固憐薄命者,忍不一援手耶?嗚呼亦足悲矣!憶昔芙蓉露下,楊柳風前,舌妙吳歈,腰輕楚舞。每值酡顏之醉,常勞玉腕之扶,廣寒無此遊,會真無此遇,天台無此緣。縱教善病工愁,憐渠憔悴,尚恁地談心永夜,數盡雞籌,怎能忘嫋嫋娉娉齊齊整整。
下聯雲:
不圖三兩月歡娛竟拋儂去,問魚常杳,問雁常空,料不定琵琶別抱。然爲卿計:爾豈昧夙根者,而肯再辱身也。若是殆其死乎!至今豆蔻香消,蘼蕪路斷,門猶崔認,樓已秦封。難招紅粉之魂,枉墮青衫之淚,少君弗能禱,精衛弗能填,女媧弗能補。但願降神入夢,與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雲,乞還鴛牒,或有個夫夫婦婦世世生生。
此聯多至二百五十字,可稱傑作,豈以意重情深,非長言之不能盡耶?
金鳳,姓何,白下人,秦淮香國中翹楚也。容華絕代,靡曼寡儔,柳黛描螺,蓮鉤蹴鳳,箇中人皆推以爲巨擘。居恆高自位置,所與往來者,皆名下士,一切大腹賈,莫能望其肩背。黛湖逸史,皖中名下士也,入都赴京兆試,不謂劉蕡下第,毷氉而歸,買棹秦淮,欲藉香國衣裳,章臺粉黛,以一洗牢騷屈抑。偶遇金鳳,以爲是尤物也。時方盛夏,鳳蘭湯浴罷,服葛衫,襯輕紅裹肚,裙下斜露繡鞋半折,肌理玉潔,蛾眉一彎,雖遠山楊柳,近水芙蕖,不足擬議,一見心傾,遂定情焉。贈以楹聯雲:“懷裏不知金鈿落,夜來曾有鳳凰棲。”張之座右,傳誦一時。生以此爲溫柔鄉,意將終老。然客囊有限,慾壑難填,未幾牀頭金盡,鳳促之行曰:“青樓自古無情地,所戀戀者阿堵物耳。人情翻覆,鴇態炎涼,遲行恐遭白眼。苟情緣未盡,未必無相見期。”出私蓄二十金以助行。李生父時爲蜀中太守,因遂束裝就道,感鳳刺骨,雖關山程渺,魚雁風疏,而無時不耿耿於胸中。至蜀半載,生父畀以千金,俾歸營窀穸。生紅顏念重,白骨情輕,又之秦淮,作前度之劉郎。鳳相待之情,益增繾綣。生揮霍素慣,囊中裝悉作纏頭,不三月貲罄,惘然出門。鳳執手臨歧,淚珠潛墮,生轉慰藉之,因嘆曰:“此生不到分離,平日安知恩重?”鳳對以“少小雖非情種,何人不解相思?”生曰:“卿一往情深,見乎詞矣。卿固多情,儂非薄倖,此行若利,當以金屋貯卿。”蓋生年誼世誼宦蘇者多於蓬麻,金閶一行,擬呼將伯。不意春水情深,秋雲誼薄,盡知生銷金有窟,誰肯以有用貲,填無底壑者,即少有饋遺,僅給舟車之費而已。生悵然而返,囊橐羞澀,面目寒儉,非若曩時之翩翩矣。因念鳳塵中矯矯,當不以盛衰易心,命駕再往秦淮。鳳睹生丰姿,回殊疇昔,已珊珊來遲,數語寒溫,悉其近況,推故起去,生千呼萬喚,始一出來,而平日之旖旎纏綿,至此冷若冰霜。生曰:“青樓情狀,如是如是!卿固雅人,何亦下儕流俗?某雖客途落魄,當有日得意春風,圖卿偕老。”鳳曰:“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儂不能向閻羅天子乞續命丹,看富貴逼人也。”生惘然而出,因見花叢爲惡道,舉以告人,爲狹邪遊者戒。金鳳之名,以此稍損。
月君,李姓,雉皋小家女也。丰神秀逸,舉止娉婷,閭里中無不嘖嘖讚美。破瓜之年,隸籍平康,一時芳譽翕然,名士雅流爭相招致。吳門某孝廉,以應邑侯聘,渡江而北,簿書叢裏,偶得餘閒,輒作狹邪遊。見姬尤眷之,月夕花晨,時相過從,贈以楹聯雲:“近水樓臺先得月,落花時節又逢君。”生去後,與金陵某甲善。甲設機房於雉皋,時就院中宿,相得甚歡,齧臂盟心,堅訂婚嫁。嗣甲將出外貿易,姬許以謝客相守。越二年,甲獲數千金歸,將往訪姬,以踐前約,恐姬有他志,故作落魄狀,敝衣以往。及相見,姬凝視良久,邀甲入房,情甚款密。甲訴近況艱苦,姬所以慰藉之者良厚,曰:“觀君氣概,必非久下人者,特時未至耳。”即就牀頭檢錢票五十竿贈之曰:“可以此先具行李,置衣履,來此小宴,徐爲君圖。”甲歸誇於友人,謂姬矢志弗渝,不負平時相賞,衆亦侈口交贊,謂不意勾欄中乃有是人。甲旋易華服至院,特張盛筵,折簡招諸友,淹留信宿,出百金爲纏頭費。院中諸姊妹問姬慧眼觀人,何以不爽?且曰:“此不難知,特卿等自不留心耳。彼衣服雖敝,而豐頤廣顙,神彩發舒,且其外雖露憂容,而舉動頗覺自得,是以知其僞也。”羣皆悅服。甲不知墮姬術中,出重金贖之,納以爲婦。姬自此布裳椎髻,爲持家政,琴瑟間極爲靜好,人多羨其遇而嘉其慧雲。
梅卿,秦淮名校書也。聲價自高,性尤亢傲,裘馬翩翩,而中無所有者,輒不願酬接,甚或以閉門羹待之。自嘆墮落風塵,屢欲擇人而事,無奈心目中少所許可。伴松逸侶,皖中名士也,少負重望,瀟灑不羣,常着白袷臨風,亭亭如玉樹,見者疑爲神仙中人。家綦貧,閉戶讀書,不與世接。有貴介仰其名,欲以金帛交歡,卻之不顧。年十八就試金陵,偶偕友人放浪秦淮,見姬丰韻娉婷,衣裳雅淡,疑非北里中人。姬亦凝眸睇生,略訴生平,即與訂好。繼開小宴,即坐生肩下,如飛燕之依人,銀燭雙搖,珠光四照,愈覺嫵媚異常。酒闌燈灺,送客留髠,泣謂生曰:“妾不幸早墮苦海,亟思自拔,閱人多矣,無如君者,願以終身爲託,幸勿棄捐!”生曰:“僕寒士,何能從勾欄中買佳麗?且家無金屋,何處貯嬌?恐終負卿,奈何!”姬聞言,淚涔涔下,枕函盡溼。生曰:“若今秋能一戰而捷,桂花香裏,或可一訂良緣。”姬乃收涕爲笑,使人移生袱被就院中讀。姬限課程若師保,暇則燒燭煮茗,以佐清話。每入場,姬買舟親送之貢院,歸後焚香籲天,竟夕不寐。將出場,復艤舟河干以待。試畢,留生待榜,租鴨嘴船,安排筆牀茶竈,偕生遨遊三山二水間。榜發之夕,生痛飲高臥,姬先遣人市題名錄,徘徊室中,足無停趾,婢嫗竊以爲異。天將明,而報猶未至,姬和鶯粟酪端坐以待。忽聞叩門聲急,則報錄人蹤跡而至,生巍然列經魁,姬大喜,犒以重金。生擬返里,謀入京資斧,姬不聽,曰:“君且讀。屆時妾當爲君籌之。”生感其意,下帷攻苦。冬杪,姬招院中人飲以酒曰:“數年共處,時相勞苦,今當永別,可各盡歡!”復賜以金,厚薄有差,衆知姬欲從生,捧觴爲賀。姬買舟泊樓下,盡室以行。生怪之曰:“卿欲何往?”姬曰:“伴君入都。”生笑不言。天明促生登舟,布帆遂發,達袁浦,易車而行。未兩驛,姬病,生勸留寓靜養,以爲後圖。姬執不可,強爲笑語以慰生。達京,病益劇。會將臨場,又爲生料量考具,日夕不少休,勸之不聽,賃車送生入場。歸而嘔血暈絕,救之始蘇。復於靜坐中,焚香潛禱。末場姬病甚,生欲不赴,姬曰:“妾千里相從之謂何?今不行,負妾跋涉矣!”生不得已,惘惘出門,臨行姬泣曰:“好自爲之,不復能相送矣。”生草草完卷出,至巷聞室有哭聲,入視則姬已死,女僕號於旁。生哭之慟,殯殮盡禮。榜發成進士,遂扶柩旋里,誓不忘姬,即於室後築園,葬姬其中,旁構精廬數椽,肖姬貌爲花神,俾子孫歲歲祭之。作《哭花詩》三十首,哀感頑豔,傳誦一時,嗟乎!姬一女子耳,乃能識英雄於微時,抑何鑑之神也!相從千里,卒以身殉,情之所鍾獨深矣!生報之不可謂不厚,而姬亦從此傳矣。
湘娥,邢姓,吳江之銅里人。以遇寇亂,鬻於平康。雛發垂有髫,眉目如畫,回眸一笑,能令人真個消魂,走馬章臺者見之,無不顛倒失志。顧姬志在從人,苛於擇偶,於富商巨賈中少所心許。吳門某公子,風流蘊藉,翩翩裙屐少年也。父宦於楚,公子隨任讀書,性放誕,喜作狹邪遊。父束之嚴,居恆鬱鬱不樂。後返里小試,遍遊曲巷,見姬惑之,曰:“此殆漢成溫柔鄉也,將於此終老矣。”朝暮在姬所不出,幾不知世外別有滄桑。凡縣府院試,皆由姬家入場,同學多姍笑之。案發,舉茂才第一,一軍皆驚,誦其文,無不斂手推服。一夕酒闌燈灺,姬泣謂公子曰:“妾以蒲柳陋質,得侍巾櫛,欣慰何極。若竟渭城一曲,各自東西,則‘寧可萬死碎羽翼,不忍雲間兩分張’之謂何!願公子三複此言,毋使昔賢騰笑。若令妾脫離火坑,願侍茗添香,終身爲康成之婢。”公子曰:“僕已授室,且家教素嚴,奈何?”姬泣,公子亦泣,僕人日促登程,公子託病不行。未幾父書敦逼,不得已惘然就道,姬親送之河干,痛哭而別。及至中流,打槳煙靄,迷離猶見姬癡立長亭,學閒鷗之引領。後數年,公子補官浙省,偕友人放舟湖中,有畫舫掠舟而過,中一麗人,宛似湘娥,急出問訊,而風燈零亂,相去已遙。一日有請公子赴晏者,絕無名刺,問主人伊誰?亦不答,曰:“到自知之。”公子從之行至一處,修篁夾道,曲徑通幽,及入重門,則畫棟雕樑,陳設富麗。僕速公子入,坐未定,有搴簾而出者,則湘娥也,素衣縞袂,宛如玉樹臨風,較初見時尤爲豔絕。曰:“自別後,即隨假母來杭,不幸假母就木,剩妾一身,無所依倚,然幸得自主,願如琴操侍坡公,勿以風塵見棄。”公子曰:“諾。”即日攜之赴任。姬侍公子不敢當夕,又婉孌能得大婦憐,聞者益賢之,羣嘉姬之有識,又羨公子之得人也,爭賦詩以紀其事,一時傳爲嘉話雲。
王才寶,字媚生,維揚人,生長紅橋之畔。丰姿綽約,豔絕一時,及笄,遂隸平康,繼而轉徙至金陵,居秦淮河房。小閣三椽,臨流軒敞,晶窗繡幕,備極閒雅。姬每當夕陽將下,畫舫初經,憑闌小立,眉黛凝波,見者疑以爲神仙中人。姬色藝雙絕,大小詞曲無不工,吐屬雅令,院中人皆自嘆弗如,固北里有數人物也。願花常好館主應試白下,得遇姬,遂與訂好,備極纏綿。嘗設盛宴,招上下江諸名士畢集。於時衆豔爭來,羣花列侍,繁弦急管,酒綠燈紅,諸名士擘箋題句,擊鉢聯吟,生詩先就,得探驪珠,諸妓中,亦獨推姬爲領袖。試畢返棹,生贈以四絕句:
寶兒情性最溫柔,花品應推第一流。
原是揚州新柳種,卻教妝點白門秋。
舊時題遍斷腸詩,情到新歡未易癡。
無奈鴛鴦勾綺夢,藕根爲有易纏絲。
當筵按曲許知音,窄袖纖腰弱不禁。
一段風情誰得似,秦淮河水未爲深。
伯勞飛燕復西東,愁鎖眉痕語未終。
莫道韶光等閒度,琵琶容易感秋風。
姬執詩再三循誦,淚毗熒然,有依依不忍別之色,臨行剪香雲一縷爲贈,殷勤訂後約。嗣未知所終。
大姑,姓周氏,荊州之沙浦人,鴇母周媼l所生女也。年十八,風致嫣然。肌如玉雪,眉目若畫,人鹹謂明珠固生於老蚌。姬喜酬應,而性豪於飲,見之者無不色授魂與。媼恃此錢樹子一株,遂以芙蓉膏爲業,錦茵繡褥,香氣襲人,欹枕挑燈,令人心醉。時有譚生者,仙源人,作客沙浦,丰姿俊美,饒有玉人之目,尋花問柳,恆作狹邪遊。見姬豔之,悅慕之私,形於眉睫,以爲此真溫柔鄉也,女亦愛譚之貌,潛與譚有染。譚因作求凰之曲,而媼方居爲奇貨,不肯以金穴委人。姬知母意未諧,遂效文君夜奔故事,私囑譚生賈舟江上,艤棹以待,街鼓紞如,反關臥闥,拂露而行,譚迎女入舟,掛帆東下。天明,媼起呼女不應,手揭女幃,衾裯冰冷,知隨譚生宵遁。急尾之,而風帆沙鳥,縹緲天際,遙哭而返。繼而寂寞庭裯,殊無生趣,乃仰鶯粟酪畢命焉。譚生挈女溷跡漢皋,賃屋而居,積有半載,伉儷甚篤。女每夜輒夢媼呼與俱返,醒而述之,譚以噩夢無憑,一笑置之。女素有飲癖,一夕倩鄰嫗購得佳釀,藏於幾畔,漏三下,譚入市未返,女忽跣足披髮,自帳中躍出,顏色慘沮,腹如轆轤聲,女伴詰之,始自言飲阿芙蓉膏。譚歸視,則纖纖十指甲盡作紫黑色,急投以藥,而瓠犀變箝,涓滴不能下嚥,憔悴花容,香銷豔萎,聞者傷之。噫!鴛鴦野合,鸞鳳齊飛,遂令孤憤老鴇,遊魂相逐,化作一縷怨絲,縈繞不脫,卒至俱殉。悲夫!
雪鴻小記 清 珠泉居士 着
題辭
綠窗妝罷,水妒胭脂;紅袖攜來,花慚金粉。秦淮名小,小慣藏春;越舫言輕(舟名),輕剛載酒。乃有苕南詞客,選色忘憂,研北銀鐙,抽毫作記。紅牙紫玉,既曲曲以傳神;翠羽金衣,復紛紛而鬥景。此日歌臺舞榭,銷君三月之魂;他時楚館秦樓,覺我十年之夢。庚戌夏五海陵霜橋苞拜手。
小引
雪鴻雲者,即色即空之謂也。粉白黛綠,本屬幻塵,暮雨朝雲,終歸烏有。天下事大都如斯。珠泉署名之旨不其微哉!爲集唐人七古系之,其詩曰:
倡家美女鬱金香,片言出口生輝光。
與君相向轉相親,維酒高歌楊柳春。
可憐楊柳傷心樹,斜月沉沉藏海霧。
寄言全盛紅顏子,古來萬事東流水。
洪都黎松門拜題
雪鴻小記
餘自辰秋,金陵返棹,遊興漸闌,兩載高平,足不履塵市,每吟微之“曾經滄海”、“除卻巫山”之句,真覺取次花叢懶回顧矣。丁未暮冬,穎川明府攝篆維揚,相偕至止。揚固舊遊,城北校書,又金陵舊識,暇時過訪,頗慰離懷。然當棋罷酒闌,閒談往事,誤人紅粉,老我青衫,不禁相對歔欷,共悼天涯淪落也。校書居亢家花園,自園北至水關,兩岸河房鱗次,同人徵色選聲,嘗拔其尤者五人,以佐文字之飲。迨次年夏五,花天變態,情海生波,出其闉闍,風流雲散,此五人者,亦偕城北校書飄然遐舉焉。客窗枯坐,聊爲記敘,譬彼飛鴻踏雪,隱約爪痕而已。若謂三生杜牧,贏得名存,則我豈敢。
方璇,江陰人。本姓水,乳名阿全,方玉奴之義女。幼爲金陵女伶,餘於辰秋曾相識於王氏河亭,色藝俱佳,已傾流輩。以其命名未雅,易之以璇,字曰姍來。於今三年,河干邂逅,煙輕月瘦,雪韻花嫣,正盈盈二八時也。性耽清雅,沉靜寡言。初小居秦淮之南,因避塵囂,移家古旗亭曲巷中,閨閣幽深,非素心人未許排闥。王亦將順其意,珍如掌珠。綠萍前尹,餘同鄉中表戚也,以裁花之仙吏,爲掌玉之文星,投簪後僑寓竹西,絕憐愛之。適有傖父使酒罵座,意將逮辱姍來,綠萍囑餘護持,得寢其事。餘每餘暇過從,清談移晷,嘗見其理雙鬢,束雙彎,笑笑生芳,步步移妍,真可相對療飢,不待酣紅膩綠也。爲賦玉梅二絕贈之,有“管領春風第一枝。”及“朗於新月澹於雲”之句,姍來頗解賞音,浼餘書於香箑,時時吟誦,出入懷袖中。會夏杪 玉奴以事速訟,倉猝間偕返里門,明月蘆花,不勝惆悵。
玉奴亦江陰人,年逾二紀,姿致猶人,惟膩理靡顏,不愧溫如之目。善飲酒,工觴政,度曲亦清越擅場。
王瓏,太倉州人。年十八,與兄嫂共居,豔名噪一時。客歲上巳,餘偕友人訪之,值瓏將赴某鉅公招,華妝炫服,匆匆就道。閱日載造其廬,適因清恙,午睡初起,帕羅覆額,芳澤無加,而逸韻風生,媚麗欲絕,始嘆清水芙蕖,妙在絕去雕飾耳。於時試茗之餘,繼以歡宴,餘於薄醉,浼其輕歌,瓏力疾爲度《十二紅》一曲,雙蛾微斂,橫波流光,一串珠喉流轉,如鸝音入耳,聞聲對影,令人真個銷魂也。夏五初旬,聞其許字吳人王某。餘初疑傳言之妄,往探其實,則已斑騅夙駕,蕡實宜家矣。詢伊長嫂愛奴,乃知瓏雖年少,早已矢脫風塵,而志在隨人,又不願作勢家姬妾,因與王某夙契,識其氣宇非長貧賤者,決計于歸,棄紛華如敝屣焉。噫!黑風孽海,飄泊多矣,瓏以稚齒韶顏,獨能早登彼岸,度亦有善根哉。
愛奴,蘇州人,向居金陵,近以年長,退爲房老,色猶未衰,舉止溫和,長於應對,都人士每樂道之。
黃翠兒,字綠筠,常熟女伶,王天福妾也。初大婦三胖子遇之虐,嗣以色藝冠時,舉家仰食於翠,始善視之。餘於去春相識,時翠已十九年矣。融酥作骨,摶粉爲肌,素質豔光,雖玉蕊瓊英,未足方喻。鑑湖童子杏浦見而傾倒,留頓浹旬,欲以多金贖之。翠亦幽怨盈懷,願奉公子盥匜。因格於勢,未果。無何而有小玉奴之事。小玉奴者,天福之媳,早歲曾適童姓,繼歸於王,亦以脂粉爲生。其父母知之有年,一旦訟之有司,意欲別售富室子。事本與翠不相涉,有以讒言進者,將居翠爲奇貨,遂被逮。時翠方娠,杏浦爲之上下營救,餘亦多方調護,始以疾放歸。驚心甫定,懷珠遽隕,風雨梨花,幾經摧折矣。先是有河南某丞慕翠名,思購爲妾,丞素漁於色,且自頂及趾,無雅骨,翠百計辭之,慬而獲免。會以訟餘,養痾金陵,丞又極於所往,覘翠孤弱,將劫之以行。翠闔戶悲號,截髮以誓,奸謀乃寢。比其反也,歲聿云暮,天福夫婦方以訟事破家,不能自存。翠雖心乎杏浦,而身處窘鄉,義難恝然以去,且天福夫婦,亦不肯遽舍此錢樹子也。維時杏浦館於安宜,問遺不絕。嘗寓書於餘暨潘子研香,就近保護之。研香賦詩十絕紀其事。餘謂杏浦洵有情癡,需以歲時,自應作延津之合也。詎意天不假緣,杏浦於閏夏遽賦玉樓,鴛盟未諧,鵬飛何亟。吾爲杏浦傷,併爲綠筠痛矣。附錄研香十詩,以志人琴之悼,且詒好事者資爲美談雲。
青娥原是謫仙人,幻色空花惹宿因。
誤落黑風三萬劫,明珠一粒委泥津。
娟娟翠竹似容光,門巷春深駐泰娘。
何處槐枝橫夾道,江干憔悴女兒箱。
琅玕一片總凌空,只在山隈水曲中。
紅杏交枝春意鬧,此君無節不玲瓏。
妒花風色太披猖,從此溫柔未有鄉。
廡下孤桐廚下爨,賞音那得蔡中郎。
淪落空憐絕世姿,阿誰顛倒獨情癡。
名花借得東風力,暮暮朝朝好護持。
春歸紅袖魂同去,月上青樓影共還。
望斷天涯人不見,夢中情淚滴成斑。
如瓜小艇逐鴟夷,煙水蒼茫杳不知。
蓮子心腸紅豆影,可憐苦裏暗相思。
西風白下柳欹斜,嗚咽秦淮水一涯。
半紙雲藍情萬縷,總教人不薄煙花。
春光依舊入揚州,宵市橋邊古渡頭。
一樹馬纓迷客路,願郎曲折到紅樓。
騎省多愁鬢已絲,爲君更唱斷腸詞。
安能天意從人願,大婦同行小婦隨。
陳銀兒,蘇州人,居水關之東。弱歲學歌,聲如雛鳳,嘗一夕工數劇,老伎師嘆弗如。豪客贈遺無虛日,然性慷爽,阿堵物不以關懷。及長益厭鉛華,素服淡妝,亭亭玉立。與綠筠夾河而居,年並十九,固一時雙璧也。餘友陳子心懺,雅愛尋芳,而輕薄萬千,愜心者少。客春上巳,偕餘閒步平康,獨於銀兒一見心醉,迷香洞中,擬作蘇姑子好夢。暇即往訪,挑以辭不答,屢叩之,或以疾辭。餘私詢其義妹福兒,始知銀與新安蔡生訂有婚誓,迨吉于歸,不同章臺柳矣。餘笑謂心懺曰:“‘花枝已屬東風管,珍重流鶯別處啼’二語,可代銀作答。”心懺爲之惘惘者累日。然猶幸佳期迢遞,無妨造室晤言,挹彼清芬,不必定作拗花人也。未幾聞綠筠爲訟累,銀益嘆此中不可居,而生亦適以油壁來迎,遂於四月杪辭家竟去。籲!銀亦可謂出淤泥而不染者矣。第聞生以丞職待選,僑寓維揚,年當授室,使君固自有婦也。銀於定情時,位非小星,然他日相逢,莫能兩大,爭春梅雪,恐費平章,則銀尚於此少商量矣。偶與心懺論及之,心懺又爲之悶悶者累日。
福兒年十五,丰姿韶令,銀嘗教之歌曲,亦能繼其聲。
陸慶兒,嘉興人。本良家女,爲王三童養媳,虐於其姑,驅事章臺,非本志也,葳蕤自守,楚夢猶虛。餘友潘子研香亟稱之,因往訪焉。年方及笄,淡薄妝梳,體無華飾,而笑彎秋月,羞暈朝霞,柔媚中別饒幽致。挑菜節研香邀遊平山,復相遇於長春嶺之西榭。時值峭寒未解,殘梅在枝,慶佇立花陰,風吹鬢影,愁思弱態,如不勝情。研香語餘曰:“是兒終非風塵中人也。”即於席間賦《滿庭芳》一闋雲:
慵髻低鬟,顰蛾斂黛,湘裙微蹴蓮鉤。盈盈二八,相見半嬌羞。衆裏勝常道罷,生姿處一晌凝眸。金尊奉,鶯啼嚦嚦,宛轉引歌喉。 人間多恨事,花時雨橫,月上雲稠。況黑罡風裏,挫折飄流。那得藏諸金屋,深愛護、玉軟香柔。嗟予是傷春杜牧,端的爲花憂。
餘亦口占一闋和之雲:
紅暈潮鮮,綠堆雲膩,香泥淺印雙鉤。低徊索笑,相識尚含羞。攜手落梅風外,盈盈酒併入明眸。嬌無那,霞杯怕賭,小酌潤歌喉。 舊遊曾記憶,橋頭柳暗,渡口花稠。怎淑姿蓬巷,越樣風流。恰遇潘郎清潤,閒吟罷、心醉溫柔。還試問相思此後,何處可忘憂?
對酒高歌,慷當以慨,慶爲嗚咽久之。迫夏中,聞有武林某公子以重金購爲側室,甚有寵,餘喜妍香之言驗矣,更重爲慶兒幸也。
補遺
餘昔往來邗上,停橈每無多日,未與花月之筵,一時名姝如林巧兒、金瑞芳、週二明官等,皆未謀面。今狎遊既數,寓目遂多,雖空冀北之羣,尚落藍田之屑,或齒加長而風韻猶存,或名稍輕而幽情獨抱,芳心豔影,寧教一例沉埋?因復附書數人,亦雪泥之纖爪云爾。
楊大,蘇州人。藉甚聲名,甲於北里。向爲鹺尹董某所暱,潛居別館者數載,後因厄於大婦,仍返邗溝。雖給侍宴遊,不復握雲攜雨,蓋以報董之知遇也。餘於今春相識,已逾季魄請待之年,而秀外慧中,彌覺翛然絕俗,大家舉止,前輩典型,當爲此姬首屈一指。
趙三,字繡芳,亦蘇州人。金瑞芳之義妹也。姿容俏潔,不以脂粉污顏,即粗服亂頭,丰韻殊絕。至於足翹細筍,腰折回風,尤覺顛掉纖柔,具有萬方儀態。餘友倩薌主人夙與之善。
張三,字素娥,亦蘇州人。姿僅中人,而賦情特甚,與知己交,綢繆繾綣,一往而深,不以貧富易其念,且遇急難,不惜傾篋贈遺,是亦風塵中獨具真性者。
楊小寶,本郡人。年十七,姿制明淨,眉宇間棱棱露爽。善南北曲,兼工小調,一矢口應弦合節,歌場推爲獨步。性和易,妙於語言。其母素有瘋疾,或以不順之辭憐佳客,小寶周旋其間,每一言解頤,能令公喜。餘以解語花目之。
閔德兒,蘇州之木讀鎮人。年二十餘,豔名甚着,幾欲方駕王、陳諸姬。餘每於城陰放棹時,邂逅水亭,修蛾曼淥,貌亦秀韻非常。第喉舌間重濁,不類吳音,且以其頎之狀,病於雙趺,彳亍庭前,未免苗條太甚也。
聞德,本名姬週二侍女。姬向與閔某善,有鍥臂盟,後閔以遊蕩不羈,卓錐無地,姬延之至家,寢食與共,雖伉儷不過也。居久之,閔潛與德私,與姬情殊不屬。姬覺而恚恨,逐閔及德。德遂偕閔徙居城陰,作脂粉生計焉。
蘇高三者,姓高,行三,崇明人,寄籍姑蘇,轉徙維揚。時鄰人亦名高三,人以其稱從同也,加蘇字以別之。其實姬亦從夫之名,並未以姓氏着也。頎身玉立,慧眼波流,見者罔不色授魂與。且善伺人,言必中肯。問其年,已數到星張軫翼矣。向與城北校書豔名相埒。校書本姓張,名銀兒,江陰人,詳見《續板橋雜記》,今並以齒長不與諸姬伍。而城北以風情着美,姬以歌曲擅長,皆尚有聲於時,不致門前冷落也。自方、黃兩家各以無賴速訟,河房中鹹懷雀鼠之警,城北既浮家吳會,姬亦戢影邗溝,每過城隅,不勝人面春風之感。
跋
珠泉《續板橋雜記》將付梓,餘既爲之序矣,年來長齋繡佛,頗自懺悔,戒綺語。乃珠泉復持《雪鴻小記》示餘,又三月煙花譜也。因戲之曰:“古云人生只合揚州死,蓋以地多佳麗,輒欲銷魂,故作此無賴語。但沉腰易瘦,潘鬢蚤斑,未必非森羅殿上爲慧業文人寄個泥犁消息。倘金枷玉鎖,何處訪窈娘堤耶?”珠泉起而謝曰:“然。此即餘之懺悔語也,煙花譜未始非棒喝意也。”遂書以代跋。越州青閣居士。
珠江梅柳記 清 周友良
辛酉秋,予赴穗垣鄉試,同寓者程子香輪也。程雅好狹邪遊,省城中故多煙月作坊,莫不流覽殆遍,而於珠江春色,尤屬意焉。然有所遇,輒勾留移日,不辨妍媸,同輩笑之,終己弗顧。知予選色必求備,每難當意,是以未嘗與偕。一日聞西關外有地名沙面者,新來兩美,一曰雪梅,一日柳鶯,皆色藝超羣,爲珠江翹楚。以其初入妓館,身價未昂,程子舉以示予,予姑妄聽之耳。未幾同往西關訪友,中途遇雨,呼小艇暫避。而程子意在梅柳,命榜人移棹向西,予無可如何,亦且任之。時晚潮初漲,沿流而下,已報伊人室邇矣。遂艤舟登閣,鴇母延入客座。俄而珠圍翠繞,以次出見,有二美者,珊珊來遲,半遮半掩,顏有羞澀狀,予意必梅柳也,詢之果然。程子顧予曰:“若可謂名下無虛,今君不負此行矣。”予乃首肯。因議各挾其一,而二美意皆屬予,微露拒程之意,程子亦心印,笑向予曰:“君少年未婚,花林所歷,所謂兩美必合,何妨左擁右抱乎?”予口雖謙讓,心焉許之。於是呼酒張筵,樂而忘返也。酒半攜手,入雪梅臥房,碧檻紅窗,繡簾羅幙,几案牀褥,色色可人。壁間一聯雲:“直把春償酒,都將命乞花。”寫作俱佳,饒有雅人深致。室中管絃羅列,予度《佳期》一曲,梅唱《絮閣》,柳唱《思凡》繼之,音韻繞樑,令人心醉。斯時羣美畢集,中有春桃者,色稍遜於梅柳,而姿態橫生,且喜其同以花名,促程子留焉。程子賦七律二章,予和之雲:
名場試後赴歌場,鄉到溫柔醉亦鄉。
才子本來多好色,好花如此況聞香。
金樽泥飲情初洽,銀燭高燒樂未央。
一曲嬌喉珠一串,賞音何獨是周郎。
衆香國裏品名葩,鬥豔爭妍第一家。
柳底藏鶯歌乍囀,梅梢點雪玉無瑕。
碧桃未放含春意,丹桂雖濃剩落花。
我欲夢爲蝴蝶去,芳魂同繞綠窗紗。
次首隱寓雪梅、柳鶯、春桃名,第六句蓋以程子名悼桂,別號丹柬,而今夕皆有興尋花,無緣折桂耳。詩成復入席暢飲,盡興而罷,相與來春桃房中,開燈吹煙,而譙樓已漏下四鼓矣。予別程子,同雪梅共歸柳鶯房,促膝談心。二人問予年,予以弱冠對,固問知梅小予一年,柳大予一歲,三人年相上下,亦緣之巧合也。兩人知予未娶,曲盡綢繆。予見其舉止大方,無煙花中習氣,詰其失身之故,皆淚下。柳曰:“青樓薄命,感荷垂憐,既已傾心,願陳衷曲。我兩人系某氏愛妾,同居頗相合,不幸夫婿身故,慘遭大婦凌辱,屢欲投環。又以嚴密提防,無由得間,今賣妾等至此。自惟陋質,粗通翰墨,各曉笙歌,故入院以來,不乏名公推重。然性成疏懶,見登徒子未肯逢迎,是以怨多而恩少。命誠如此,夫復何言。倘蒙不棄卑微,一邀青盼足矣。但妾兩人鬱郁不得志,恆與筆墨爲緣,月夕花晨,此唱彼和,聊以排悶,非敢言詩也。今遇知音,願求訂正。”隨各出一帙示予。書學簪花,詩成詠絮,不禁嘖嘖歎賞。有兩人互成《花月吟》雲:
花圍碧檻月當天,月影離離花影妍。
何處月明花正好,滿庭花放月初圓。
花間步月三更靜,月下飛花一色鮮,
遙想春江花月夜,有人擁月伴花眠。
月滿樓臺花滿林,花魂月魄兩陰陰。
移花就月雲初散,戴月攀花露已深。
月下花羞開並蒂,花間月喜照同心。
願教月與花常好,花不飄零月不沉。
復加一酒字聯句成一律雲:
摘花釀酒月初來,借月分花入酒杯。
酒熟對花邀月飲,月明攜酒賞花開。
拈花弄月酒爲主,沽酒探花月作媒。
我欠月前花酒債,坐花醉月酒邊陪。
稿中佳卷甚多,不能盡述。予不覺技癢,書一律於卷後雲:
乍聽歌喉百轉嬌,酒香花豔夜迢迢。
何期月暗來雙鳳,疑是春深鎖二喬。
半醉半醒人已倦,雙棲雙宿福難消。
有緣幸遇多才侶,不羨天邊度鵲橋。
吟畢風雨聯牀,三人同夢,不知東方之既白矣。晨起流連,依依難捨,予謂梅柳曰:“二卿有此才貌,誤落風塵,翠館紅樓,終非結局,竹籬茅舍,及早抽身。縱此時柳搖金縷梅如玉,寧不念梅子心酸柳皺眉乎?”二人斂袵而謝曰:“妾等生不逢辰,早年淪落,倚門賣笑,入室含悲,每思跳出火坑,爭奈無人援手。君言及此,豈無一滴楊枝水,化作人間並蒂蓮耶?”餘曰:“卿果有情,俟予明春畢婚後,定當竭力圖之耳。”二人喜甚。適程挈春桃來,促予歸,予重訂後期,牽衣惜別。兩人各以詩相送,柳雲:
暫別何如且暫留,欲留仍別淚盈眸。
難忘一夕鍾情話,差喜平生夙願酬。
南浦綠波人去去,西窗紅燭夜悠悠。
奮飛憐我無雙翼,心已隨郎到畫舟。
梅雲:
花發嬌枝佔早芳,橫斜踈影淡梳妝。
自甘冷豔浮溪月,誰把梅魂聘海棠。
粉面暫消新點雪,梅心猶鎖舊時香。
評章幸藉詩人筆,自掃門前待玉郎。
後予往來月徐,情好彌篤。忽爲仲叔拉予歸裏,匆匆未敘別離之意,心殊悵然。明年予成室後,至省再尋舊約,而雪梅已病瘵亡,柳鶯移家江門,又爲大力者所得,杳不可見,嗚呼!噫嘻!予與二女之情,僅止此耶!疇昔之事,爲歡幾何,顧已浮生如夢耶!爰約略記之,以志不忘雲。
泛湖偶記 清 武林繆艮蓮仙
丁未夏,予泛棹西泠橋畔,別舟坐麗人,斜露背影於蓬窗外,風鬟霧鬢,恍如神女凌波。予口占《阮郎歸》詞一閩,微吟雲:
衫羅膚玉映分明,舟窗背影真。風兒偏肯做人情,吹來橋畔橫。 雲髻墮,可憐生,擬從湖口迎。風兒不肯做人情,阻儂舡一程。
韻隨風度,麗人若有所聞,含笑回眸,而予舟已遠矣。薄暮由南山歸,舍舟而行,過堤上寓樓,紗窗半啓,則麗人在焉。予徘徊久之,復吟《最高樓》詞雲:
垂楊裏、隱起最高樓,雕欄曲,綺窗幽。碧宵乍看開金鏡,珠簾卻好上銀鉤。倚樓瞧、瞧着我、一回眸。 他初見人來,微靠後。他又見儂來,凝望久。思展步,已勾留。應知心事遙難達,如傳眉語轉含羞,倒教人平白地一天愁。
吟已夕景蒼茫,衆山如睡,予懼城闉之隔,踉蹌歸家,感而成夢,嘗譜《高陽臺》詞以紀之雲:
皓月初升,良宵大好,愁人總在愁中。靜掩雙扉,倦眠孤枕,朦朧。誰家二十輕盈女,喜孜孜,慰我途窮。最堪憐、一握擎來,三寸弓鞋,依稀認得芳容。 似前曾相識,今夕重逢。喘息噓噓,嬌聲怯怯,惺鬆。蘸樓更鼓敲來急,把佳期一霎成空。盡無聊、剔起殘燈,聽叫幽蛩。
次日復至其處,朱門晝掩,闃其無人。問鄰人,知爲姑蘇巨家,寓此月餘,今晨已還吳門矣。悵然而返,作《唐多令》詞以寄意:
多少離別衷,相思誰與同?水程三百信難通。曾記向人閒語處,明月下、隔簾攏。 西子返昊中,空廊響屧空,夜深獨立怨東風。便令身輕如燕子,飛不到館娃宮。
事隔三載,未能去懷。
庚戌春,偶步湖堤,日將夕矣,忽一小鬟招予曰:“家主人候久。”隨指前巷小門,相與款戶而入。主人出,即前所見之麗人也。予頗錯愕,麗人笑謂予曰:“君忘三年前一面緣耶?向在湖滣,辱君獎以新詞,雖未能暢聆,然微聞音韻,知爲此間才士。本欲一圖良晤,奈巳定歸期,遂爾相失。”因叩予姓氏,麗人喜曰:“名下無虛士!君往歲非館吳門某氏者耶?君時作《永遇樂》詞有云,‘叫破碧雲,問天何苦令人若此?淚灑西江,和濤滾滾,直下三千里。’又云,‘二十四年,大半消磨馬足車塵裏。’此詞流傳閨闈,妾愛誦不去口,謂蘇辛秦柳,不是過也。獨恨才子窮途,佳人薄命,往往同一浩嘆耳。”予唯唯謝,亦叩以姓氏,堅不吐。少頃,黛臉微紅,不勝怨慘,低告曰:“妾愛才若渴,不幸辱於袴紈。前見君文采,眷戀已非一日,適從窗隙窺見之,感觸舊懷,特命婢子奉攀清話,已憎越禮,安可再以姓氏告耶!君如異日垂念,但志小字香卿可耳。”既而治酒,予背誦《高陽臺》等詞,麗人曰:“君詞褻矣!然妾非無情者,羅敷有夫,使君亦應有婦,妾與君爲文字交則可,其它當結再生緣也。”予聞之肅然生敬。酒半,麗人以今夕之遇,不可無詞,以紀其事,予調倚《沁園春》雲:
小巷幽灣,轉過溪橋,輕叩朱門。聽有人啓齒,低聲問訊,有人啓戶,笑口歡迎。尊酒相陪,寒暄略敘,看似無情卻有情。真堪謝,謝宵來好雨,幫着留人。 今朝邀幸三生,把往日相思一夕陳。記你初見我,蓮塘銷夏,我重逢你,桃港嬉春。一日三秋,離多會少,情話依依天已明。還堪恨,恨此番別後,依舊迷津。
麗人賦《一斛珠》詞雲:
今宵歡聚,綠窗下,並肩兒語。綾箋公譜相思句,說不留情總被情牽住。 一刻千金空擲去,他時重會知何處?風吹斷鶼鶼羽,悵恨風前還向東風訴。
復飲予三爵,並以金跳脫相贈,揮淚而別。
麗人不知何日反蘇,而蓮仙從此割斷柔絲,等諸秦宮一夢。觀麗人錚錚數語,亦可謂發乎情止乎禮義者矣。而說者曰,此蓮仙幻筆。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即以麗人爲湖光之變滅也可,即以麗人爲墨沼之煙雲也可。(澹溪李紹城)
蓮仙多情,當有此種佳遇。(東渠昊森)
繆君晤予時,道此事津津不去口,予嘗誚之曰,毋乃太癡!(麗芳女士尤則嫄)
此不過如陶靖節賦閒情耳,無傷蓮仙盛德。(崔陶士)
珠江奇遇記 清 劉瀛
阿叔,南海人,姓鍾氏,字秀霞。美風姿,好修飾。嘗同餘館別墅,叔之大阮與焉,阮叔之,餘亦叔之,同學皆叔之,故阿叔之名,無不知者。
歲戊寅端陽,適叔反,邀餘赴珠江觀競渡。畫船簫鼓,士女如雲,其風景不亞離陽也。日既暮,飲於西河水榭。叔與阮皆在,妓出見客,內一妓鬟低斂霧,腰細驚風,年約十六七。甫睨叔,既逡巡,掩面奔入。叔尾之,少頃出,面微赧,意頗索然。詰其故不語,但呼“奇遇!”爲間,耳餘語曰:“此女子君識否!”曰:“未見一斑,安知全豹?”叔曰:“郎君詩所稱‘東風飄白絮,春雨溼紅襟’者也。”餘初以爲妄,既而疑之,急詢之鴇,曰:“此妮子鬻自梧江,名繡琴。初來未諳見客,官人勿罪也!”阮在旁不解其故,詰叔不答,詰餘亦不答,固詰再三,餘微露之,阮大笑謂叔曰:“今使汝二人一敘舊情可乎?”叔倉皇急目瞪之,阮置不顧,強鴇招之。鴇曰:“是妮子大不可人,慣忤老身命。承官人見召,當捉來。”頃鴇出曰:“妮子害羞,怕見貴人,老身強之不來,想無福消受官人抬舉也。”阮有慍色,偕餘往,覺遇之,避,搴簾入,見其俯首拈帶倚牀,不語而已。屢命出,弗從,阮怒,形於詞,鴇俱,撻之始出,俄而就席。時諸妓互相行酒,繡琴遍酌同席,不酌叔。酒數巡,阮謂琴曰:“當日與大相公情深如許,今日相見,不當一浮大白耶!”琴擎盞進,強叔飲,畢,繡琴傾餘瀝於地,細語曰:“如此薄情人,當奠九泉下!”阮曰:“琴大不情。”琴含淚曰:“人若有情,妾身胡爲流落至此?”言下淚簌簌不止,餘與阮爲之悵然。
初,繡琴少爲叔家婢,名柳燕。稍長,秀慧絕倫。年十五,叔愛慾犯之,拒。僞訂爲側室。亦不可。及笄,頗涉懷春,不能自持,竟與叔通。綢繆數月,父母不之覺。及父母爲叔娶婦,婦防叔密,遂疏燕。然遇婦且歸至家,猶不忘夙好也。後適邑人某爲妾,得值三百餘金。以其不貞,歸之父母。母聞婢歸,大駭,詰其由,燕伏地自投,以實告。詢叔,叔諱。燕堅不移,叔羞憤成怒,杖之。燕痛泣,矢自盡。父母雖廉得其情,以素溺愛叔,故置不深究。父母欲留副叔,婦妒甚,不果。適媒溫來,以賤價售去,年來音耗遂絕。今猝遇之,豈叔之夙緣未盡耶?餘聞叔與燕事甚詳,叔所云,‘東風’‘春雨’二語,餘曩憐柳燕之無依而作也。
久之,鴇聞其事,心耿耿,恐琴戀叔情,隨叔逃,又懼叔以勢脅。叔等每往招琴,鴇必善爲說辭,不敢面叔。且餘聞其姊妹雲:“琴偶與叔交一語,鴇必撻琴。”故叔至琴必深匿。餘嘗憐之,恆至不問,不數月,鴇終不自安,竟攜琴去,由是不知所之。
沈秀英傳 清 武林繆艮蓮仙
秀英,沈姓,維揚人。年二十許。自幼隨其母流離轉徙,旋入粵中。庚辰秋,友人王笠舫招飲,予始晤於羊城小東別墅。秀曼都雅,玉立亭亭,弱不勝衣,時有飛鳥依人之態,低鬟一笑,行酒數行,坐客皆爲心醉。未幾遘疾,僦屋而居,予訪之,知其誤投藥餌,因凂友人蔣稻村診視。旬餘,疾少瘥,將移寓水南,依依話別,情若有獨深者。予書“秀色如卿餐亦可,英雄失路病同憐”楹帖贈焉。後屢託友人趙小補傳聲邀予,久未踐約。冬初,予匆匆作綏江之別,遂不復相見。一日友人王應幹寓書於予,中有“青樓惜玉,才子多情,黃土埋香,佳人薄命”數語,反覆披閱,猶未知秀英溘然朝露也。正疑慮間,適稻薌書又至,乃雲“所不堪爲君告者,秀英香消玉損,已返方諸,脫化時尚惓惓於君,以不能面別爲恨。今墓於大姑山下,君錘情人也,曷不爲之傳,刊附集中,使千百年後,知有其人,錢塘蘇小,不得專美於前也。”予覽竟,泣數行下。嗟乎!心雖通於一點,緣未了於三生,徒以淪落天涯,惺惺相惜,而彌留之際,猶念鄙人,泉路茫茫,恨何如也!他日返棹穗垣,當與稻薌諸君,鼓蘭棹泛珠江,挈榼提壺,訪秀英之墓,招芳魂而酬之。將見白楊蕭蕭,愁雲一縷,結于山巔水涯而不散者,其必秀英也耶?爰徇稻薌之請,而爲之傳。
外史氏曰,曩者李順娘死,病危時,戀戀故人,至有魂覓情緣之語。予撫棺一慟,以知己哭之。乃秀英死而亦不能忘情於予,非知己烏能若是?雖然,人方遠別,玉已長埋,予又向何處哭耶?嗚呼!半生知己,尚當於青樓黃土中求之耶?
南宋宮閨雜詠一百首 清 上海趙棻儀姑
徽音曾說孟家賢,無罪緣何竟棄捐?劫火餘生天意在,中興艱鉅一身肩。
〖《宋史?后妃傳》:哲宗昭慈聖獻孟皇后,金人圍汴,城陷時,六宮有位號者皆北遷,後以廢獨存。張邦昌僭位,迎入禁中,垂簾聽政。後聞康王在濟,迎王即皇帝位,後以是日撤簾,尊後爲隆佑太后。〗
難浣金風絕塞塵,勸誅柔福豈無因。如何當日蘇丞相,一見先知是貴人?
〖《宋史?后妃傳》:韋賢妃,開封人。高宗母也。從上皇北遷。紹興七年,遙尊爲皇太后。十二年至臨安。二十九年崩,溢曰顯仁。《竊憤錄》:帝遙見韋夫人同一長官潛行,從旁有一人,抱三四歲小兒,呼韋夫人爲阿母,於是知韋夫人已爲蓋天大王之妻也。《四朝聞見錄》:柔福帝姬自金奔歸,自言於上,上遂以高士■⑴尚主,一時寵渥,莫之前比,蓋徽宗僅有一女存,上待之故不忍薄也。及韋太后歸自北方,持高宗袂,泣未已,遽曰:“哥被番人笑,說錯買了顏子帝姬。”柔福死已久,上以太母之命,置姬於理獄,具誅之東市。或謂太后與柔福俱處北方,恐其訐己之故,文之以僞。京師顏家巷,髹器物不堅實,故至今謂之顏子生活。《南宋相眼》:顯仁本會稽人,蘇丞相頌致仕居丹陽,有老婢韋出家爲尼,嘗給事蘇丞相,其妹即顯仁也。初攜登頌榻,通夕遺溺不已,頌曰:“此甚貴,非此能住,宜攜以入京。”會哲宗擇室女二十人,分賜諸王,顯仁在選,入端王宮,暨即位,才一幸,而生太上。〗
錢別穹廬淚滿衣,生憐同去不同歸。一杯相勸腸應斷,羨爾籠鸚化鳳飛。
〖《宋史?后妃傳》:喬貴妃初與高宗母韋妃,俱侍鄭皇后,結爲姊妹,約先貴者毋相忘。既而貴妃得幸徽宗,遂引韋氏,二人愈相得。二帝北遷,貴妃與韋氏俱。至是韋妃將還,貴妃舉酒酌韋氏,曰:“姊善重保護,歸即爲皇太后,妹無還期,終死於朔漠矣。”遂大慟以別。〗
車前苦語淚潸潸,予季誰知意不關。鴛侶雁行同棄擲,枉他絕域寄金環。
〖《宋史紀事本末》:韋后將南旋,淵聖臥車前,泣曰:“歸語九哥與丞相,我得太乙宮使足矣,他不敢望也。”後許之,且與誓而別。及歸,始知朝議,遂不敢述淵聖車前之語。《宋史?后妃傳》:高宗憲節邢皇后,高宗居康邸,以婦聘之,封嘉國夫人,從三宮北遷,上皇遣曹勳歸,夫人脫所御金環,使內侍持付勳,曰:“幸爲吾白大王,願如此環,得早相見也。”〗
亭署迎康夢亦靈,讀書萬卷佐彤廷。胭脂皂莢渾閒事,日費隃糜寫石經。
〖《談薈》:高宗皇后吳氏父昊近,嘗夢至一亭,曰迎康,旁植芍藥一枝,獨放一花,花下白羊一隻。後以乙未生,高宗爲康王時選入宮。按迎康,《宋史?后妃傳》作侍康。《朝野雜記》:後讀書萬卷,翰墨絕人。《老學庵筆記》: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椅子。錢太主人覲見之,曰:“此檀香椅子耶?”張婕妤掩口笑曰:“禁中用胭脂皁英多,相公巳有語,更敢用植香作椅子耶?”《書史會要》:帝嘗書六經,賜國子監刊石,稍倦即命後續書,人莫能辨。〗
虛位中宮十六年,情深故劍史嘗傳。若無好問紓忠讜,才鼓南風早改弦。
〖《宋史?后妃傳》:高宗憲節邢皇后,紹興九年崩於五國城,金人祕之,高宗虛中宮以待者十六年。顯仁太后迴鑾,始得崩聞。又潘賢妃,邢後北遷,妃未有位號,帝即位,將立爲後,呂好問諫止之,立爲賢妃。〗
論詩讀畫侍宸遊,絕豔清才說大劉。想見芝泥紅沁紙,奉華小印擅風流。
〖《輦下紀事》:德壽宮劉妃,臨安人,入宮爲紅霞帔,後拜貴妃,又有小劉妃者,以紫霞帔,轉宜春郡夫人,進婕妤,復封婉儀,皆有寵,宮中號妃爲大劉娘子,婉儀爲小劉娘子。《志雅堂雜鈔》:李伯時盧鴻草堂圖,曾收入高廟劉娘子位者,有“奉華”大小二印。〗
內家善譜玉靴笙,敵國傳聞想豔名。立馬昊山緣底事?新詞休怨柳耆卿。
〖《德壽宮起居注》:太上召小劉貴妃獨吹白玉笙,霓裳中序第一。《金小史》:金主亮曰::“曏者梁說嘗爲朕言,宋有劉貴妃者,天下之絕色也。今一舉而兩得之,所謂因行掉臂也。”又初亮遣施宜生往宋爲賀正使,隱畫工於中,密寫臨安之山湖以歸,亮令圖爲軟壁,而圖己像策馬於吳山絕頂。是時已有南窺之意,及聞人唱柳耆卿《望海潮》曲,皆錢塘景物,亮聞之大喜,遂決意南征。〗
賢志名堂意自忺,暮年底事反生嫌?敕追告命非常制,此舉當時似過嚴。
〖《宋史?后妃傳》:憲聖慈烈昊皇后,取《詩序》之義,扁其堂曰賢志。又才人李氏、王氏俱明豔,淳熙末,上皇愛之,及崩,憲聖後見二才人,每感憤。孝宗即追告命,許自便,蓋非常制雲。〗
預擇元良降德音,嬰年調護孰堪任。婕妤招手天顏喜,默喻君王付託心。
〖《宋史?后妃傳》:張賢妃,建炎初爲才人,有寵,進婕妤。帝欲擇宗室子養禁中,輔臣問帝以“宮中可付託者誰也?”帝曰:“已得之矣。”意在婕妤。已而伯琮入宮,年尚幼,婕妤與潘賢妃、吳才人方環坐,以觀其所向,婕妤手招之,遂向婕妤。帝因命婕妤母之,是爲孝宗。〗
郭瓊瓊與許柔柔,豔舞嬌歌樂燕遊。德壽起居留記注,南朝天子本無愁。
〖《德壽宮起居注》:小劉婉容進自制(十色菊》、《千秋歲曲破》,令內人郭瓊瓊、許柔柔對舞,太上並以瓊瓊、柔柔兩內人賜官家,上再拜謝恩。〗
受冊長秋翟茀膺,異光穿室記休徵。最難介弟敦清節,勸易糟糠竟不能。
〖《宋史?后妃傳》:孝宗成恭夏皇后之生也,有異光穿室。又其弟執中,與其微時妻至京,宮人諷使出之,擇配貴族,執中弗爲動。他日後親爲言,執中誦宋宏語以對,後不能奪。〗
慈儉先教減膳羊,故衣何異曳綈裳。崇謙遠侈垂明訓,令德端宜匹壽皇。
〖《宋史?后妃傳》:孝宗成肅謝皇后,性儉慈,減膳羊,每食必先以進御,服浣濯衣,有數年不易者。弟淵,後嘗戒之曰:“主上化行恭儉,吾亦躬服浣濯,爾宜崇謙抑,遠驕侈。”〗
君臣魚水樂相羊,良醞珍餚出尚方。纖手玉杯頻酌賜,新歌重按聚明良。
〖胡銓《經筵玉音問答》:隆興元年五月三日晚,侍上於後殿之內閣,命予坐於側,旨喚內侍廚司滿頭花辦酒,初盞上自取酒,令潘妃唱《賀新郎》。旨令蘭香執上所飲玉荷杯,上注酒顧予曰:“此酒當滿飲。”食兩味八寶羹。次盞潘妃執玉荷杯,唱《萬年歡》,食兩味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魚。次盞蒙旨潘妃取玉龍盞至,又令蘭香取明州蝦脯至,特旨令妃勸予酒,歌《聚明良》一曲,上大笑曰:“此詞甚佳,正愜朕意。”又謂予曰:“此妃甚賢,雖待之以恩,然不至如他婦人,即唱勸酒事可見矣。”上謂予曰:“卿可酌一杯,以回妃酒。”予日:“內外事殊,臣恐明日朝臣議臣之非。”上乃拱手答曰:“此朕之誤言也。”又自取酒親酌賜予,食兩味胡椒醋羊頭,真珠粉及炕羊炮飯,食畢上乃移步至明遠亭,又索酒再酌滿飲,頃聞天竺鐘聲,池畔柳中鴉噪矣。〗
過宮章疏淚如麻,躓馬從來必破車。嘗藥寢門何等事,猶將飲酒勸官家。
〖《宋史?后妃傳》:光宗慈懿李皇后,帝久不朝太上,宰執侍從臺諫請帝過宮,帝感悟,趣命駕朝重華宮。帝出,至御屏後,挽留帝人曰:“天寒,官家且飲酒。”遂傳旨,罷還宮。〗
漫誇宜笑復宜顰,恩寵誰言可庇身?不見黃壇燈燭滅,何曾一意事明禋?
〖《宋史?后妃傳》:光宗黃貴妃,有寵,因帝親郊,宿齋宮,李後殺之,以暴卒聞。是夕風雨大作,黃壇燭盡滅,不能成禮。〗
聰明機警解詩書,芝草無根語豈虛。不是持箋能力阻,玉津園外已回車。
〖《宋史?后妃傳》:寧宗恭聖仁烈楊皇后,少以姿容選入宮,忘其姓氏,有楊次山者,後自謂其兄也,遂姓楊氏。頗涉書史,知古今,性復機替。《四朝聞見錄》:慈明陰贊寧皇誅侂胄,寧皇時聞韓出玉津園,亟用箋批殿司前往追回韓太師,慈明持箋泣,且對上雲:“若欲追回他,我請先死!寧皇抆淚而止。〗
歌舞樓臺戀浙西,故宮禾黍任悽迷。可堪一角殘山水,只倩楊家妹子題。
〖《珊瑚綱》:世評馬遠畫多殘山剩水,不過南渡偏安風景耳。又稱爲馬一角。《書史會要》:楊妹子,楊後之妹,書似寧宗,馬遠畫多其所題。〗
黑祲年來浸不佳,北風悽緊過長淮。傷心降表僉名後,剩有醫官奉御牌。
〖《吳萊淵穎集》:理宗在宮中,嘗被酒上芙蓉閣,見淮上有黑祲,十餘年不散,悽然淚下,汪元量《水雲集?醉歌》:“侍臣已寫歸降表,臣妾僉名謝道清”。《宋史?后妃傳》:理宗謝皇后諱道清。《志雅堂雜鈔》:醫老張防禦,向爲謝太后醫官,其家影堂之上作小閣,奉理宗、謝太后神御牌,奉之終身。〗
閻馬丁當道路聞,舍錢造寺尚紛紛。官家漫笑明皇暗,未必楊妃有祭文。
〖《宋季三朝政要》:閻妃怙寵,馬天驥、丁大全用事,無名子書八字於朝門雲:“閻馬丁當,國勢將亡。”《古杭雜記》:淳佑庚戌,爲貴妃閻氏建功德寺於九裏松,名曰集慶,土木之功過於諸寺。《隨隱漫錄》:姚勉述《敕祭閻妃文》曰:“士五雲縹緲,誰叩玉扃。”上曰:“朕雖不德,未如明皇之甚也。”〗
怪得朝廷故事諳,姑名久巳播蘭篸,宮詞譜出皆親見,公子翩翩數斗南。
〖《浩然齋雅談》:張樞斗南,踐揚朱華,爲宣詞令,合門薄書,詳知朝儀典故。其姑縉雲夫人,承恩穆陵,因得出入九禁,備見一時宮中燕幸之事,嘗賦宮詞七十首,盡載當時盛際,非其它想象而爲者。〗
圍城脫後入宮門,惻怛言辭動至尊。從此艱難瀕九死,披緇幸不辱昭孫。
〖《宋史?后妃傳》:度宗全皇后,幼從父昭孫知嶽州,開慶初秩滿,歸道潭州,時元兵圍潭州,人有見神人衛城者,已而潭獨不下。逾年事平,至臨安,會忠王,議納妃。理宗乃詔後入宮,問曰:“爾父昭孫,昔在寶佑閒沒於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後對曰:“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帝深異之。宋亡,入朝於燕京,後爲尼正智寺而終。〗
中原寸土已全無,塊肉悲深趙氏孤,一樣垂簾循故事,憐他宣旨尚稱奴。
〖《宋元通鑑》:端宗景炎二年,時播越海濱,庶事疏略,楊太妃垂簾,與羣臣語,猶自稱奴。〗
秋風天際餞琴師,夢斷孤山五字詩。太液芙蓉零落盡,傷心不獨舊昭儀。
〖《水雲集》附錄:乃賢讀汪水雲詩集詩序,水雲汪元量,字大有,錢塘人,以善琴受知宋主。國亡,奉三宮留燕甚久。世祖皇帝嘗命奏琴,因賜爲黃冠師。南歸時,幼主灜國公與宮人王昭儀清惠以下廿有九人,分韻賦詩,以餞其行。又恭宗皇帝送汪大有南還詩:“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黃金臺下客,應是不歸來。”又《宋舊宮人詩詞》:王清惠等送汪水雲詩序:水雲留金臺一紀,琴書相與無虛日,秋風天際,束書告行,此懷愴然,定知夜夢先過黃河也。一時同人,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分韻賦詩爲贈。又昭儀王清惠,字衝華,[滿江紅]詞:“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
對月悲歌酒半醒,美人掩涕倚樓聽。朝來爲訴飄流苦,更念昭儀墓草青。
〖楊儀《金姬別傳》:李嘉謨以鄉役部發歲運至元都,嘗夜對月獨歌曰:“萬里倦行役,秋來瘦幾分。因看河北月,忽憶海東雲。”夜靜,聞鄰婦有倚樓泣者。明日訪其家,則宋舊宮人金德淑也。因過叩之,曰:“客非昨暮悲歌人乎?此亡宋昭儀黃惠清寄汪水雲詩。我亦宋宮人也,昭儀舊同供奉,極相親愛,今各流落異鄉,彼且爲泉下人矣。”〗
腸斷氈車北去時,江花江草不勝悲。一貞自守甘同死,傳誦衣中絕命詞。
〖《東園友聞》:至元十三年,宋謝、全雨後以下皆赴北。五月二日抵上都,十二日夜,故宋宮人安定夫人陳氏、安康夫人朱氏,與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自縊死。朱夫人遺古詩一篇於衣中,雲:“既不辱國,倖免一身,不辱父母,且不辱親。藝祖受命,立國以仁,中興南渡,計二百春。世食宋祿,羞爲北臣,大難既至,切數回輪。妾輩之死,守於一貞,焚香設誓,代書諸紳,忠臣孝子,期以自新。”時皆服其貞烈。〗
故國河山舉目非,甘州寺裏許雙飛。六更再衍南朝讖,五采龍文已露機。
〖《庚申帝史外聞見錄》:灜國公初爲僧,奉詔居甘州山寺,有趙王者,憐其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與之。延佑七年四月十六夜生一子,明宗適自北方來,早行見寺上有龍文五采氣,即物色得之,因求爲子,並載其母以歸。全祖望《鯖埼亭集外編》:宋太祖以庚申即位,聞陳希夷“只怕五更頭”之言,命宮中於四更末即轉六更,故終宋之世,宮中無五更,而不知“更”之爲“庚”也。至理宗景定元年,爲五更,而元世祖即位。越十七年遂以亡國。仁宗延佑七年又得庚申,則六庚也。而庚申君適以是生。明寧王奉太祖詔纂序博論,直雲“灜國外婦之子,綿延宋末六更之讖。”〗
輕脫原非哲後材,儲妃何事苦疑猜?雙蓮花碎尋常事,輿地圖先釀禍胎。
〖《癸辛雜識》:濟王夫人吳氏,性極妒忌,王有寵姬數人,殊不能容,每入禁中,必譖之楊後,具言王之短,無所不至。一日內宴,後以水晶雙蓮花二枝,命王親爲夫人簪之,且戒其夫婦和穆。未幾,王復與吳有小競,王乘怒誤碎其花。及吳再入禁中,遂譖言碎花之事。於是後意甚怒,有廢儲之意。《宋史?后妃傳》:嘉定十四年,帝養宗室子貴和,立爲皇子,賜名竑。竑好琴,史彌遠買美人善琴者納之,而私厚美人家,令伺皇子動靜。竑嬖之。一日指輿地圖示美人曰:“此瓊崖州也,他日必置彌遠於此地。”美人以告彌遠,彌遠大懼。十七年,帝大漸,彌遠遂矯詔廢竑爲濟王。〗
參差樓觀劇豪華,又築新居路不賒。一自奇鶬飛九首,無人重問沁園花。
〖張雨《句曲外史集?題周漢國公主甲第圖詩》:“主家樓觀蔚參差,想是當年全盛時。”柳貫《待制集》:右開元宮圖一卷,本宋理宗女周漢國長公主第,在杭州清湖橋西,第成於景定辛酉,公主實以是年下嫁駙馬都尉楊鎮。初理宗無子,獨有公主,兩宮最所鍾愛,有司希旨,爲治第,帷帳供御,下乘輿一居等。半歲,猶以遠掖庭,更卜和寧門內,東穿埂垣爲直道,內官宮婢朝夕通饋問。而是賜第在清湖者,唯居楊氏母。《宋史?公主傳》:周漢國公主病,有鳥九首,大如箕,集主家搗衣石上,是夕薨。〗
愁聞伏劍與彎弓,欲免慈親計已窮,忠孝果然能兩盡,五郎畢竟是英雄。
〖《學圃蕙蘇》:初岳飛從戎,留妻養母姚氏,既而河北陷,訪求數年不獲。俄有自母所來者,寄聲曰:“爲語五郎,勉事聖天子,無以老嫗爲念也。”飛竊遣人迎之,往返十有八,然後歸奉之。〗
流傳讕語競稱揚,墜瓶鳴冤事渺茫。怪底金陀家乘在,銀瓶不紀紀安娘。
〖《湖堧雜記》:銀瓶小姊者,嶽武穆季女也。武穆被難,女欲叩闕上書,邏卒攔止之,遂抱銀瓶墜井而死。《樵書》:孝宗時訪求岳氏子孫,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則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女夫高祚補承信郎。岳雲女大娘,嶽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補其夫進武校尉,並載《金陀粹編》。則銀瓶殉孝,寧不經御旨追贈,且岳珂爲武穆孫,而編中曾不一及之耶?〗
武勇虛誇廖小姑,大言何必笑裙襦。飛來一讖真成讖,後此楊幺亦被誅。
〖《獨醒雜誌》:嶽公飛之破固石洞也,其酋長乃一女子,號廖小姑,持刃叫呼曰:“今日官軍要破我砦,除是飛來!”公顧左右曰:“飛即我也。”擊鼓進師,遂破賊砦,生擒其酋以歸。《宋史》:岳飛招捕楊幺斬之。初賊恃其險曰:“欲犯我者,除是飛來。”至是人以其言爲讖。〗
督戰江中鼓亂鳴,烏珠曉勇亦心驚。世間多少胭脂虎,但解花叢駭燕鶯。
〖《宋元通鑑》:建炎四年,韓世忠俟兀朮師還,移師鎮江以待之。既而接戰江中,凡數十合,世忠妻梁氏,親執桴鼓,敵終不得濟,俘獲甚衆。〗
中興將佐有餘思,附驥偏容一侍兒,幾字留題烏石寺,綠苔點點涴胭脂。
〖《鶴林玉露》:嚴州烏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嶽忠武飛、張循、王俊、劉太尉光世題名。劉不能書,令侍兒意真代書。姜堯章題詩云:“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姓壓崔嵬,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涴綠苔”〗
伊蒲齋供享緇黃,想見慈悲訓有方。他日符離詡心學,忍將民命委沙場。
〖《夷堅志》:張魏公母冀夫人,日齋道人一員,有一客曰:“夫人當生貴子。”《何氏備史》:張魏公符離軍潰,國家數十年所積資械蕩棄無餘。方其甘寢晏然,稱是心學。然當萬衆崩解時,一人心法,遽能收拾否?〗
枉號先生未讀書,彭城柑美定何如,機心畢竟輸奸檜,轉向椒闈詡大魚。
〖《兩浙名賢錄》:秦檜妻王氏,自稱衝真先生。王佐爲祕書省校書郎,駁之曰:“妾婦安得有此稱!”《四朝聞見錄》:憲聖召檜夫人入禁中,賜宴,進淮青魚。憲聖顧問夫人:“曾食此否?”夫人對以“食此已久,又魚視此更大且多,容臣妾翌日供進。”夫人歸,亟以語檜,檜恚之曰:“夫人不曉事!”翌日遂易糟鯶魚大者數十枚上進,憲聖笑曰:“我便道是無許多青魚,夫人誤耳。”〗
烜赫清河異姓王,武人也解選紅妝。玉纖銀管工箋奏,誰信張穠出教坊。
〖《三朝北盟會編》:張俊妾張穠,錢唐名妓也,知書,嘗代俊文字,封榮國夫人。〗
莫唱南朝玉樹詞,青衫淚溼感天涯。仙姿宮鬢都憔悴,悽絕張家小侍兒。
〖《容齋隨筆》: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張侍御家集,出侍兒佐觴,中有一人,意狀摧抑可憐,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宮姬也。坐客翰林直學士吳激賦長短句紀之,聞者揮涕。詞日:“南朝千古傷心地,還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入誰家?恍然相遇,仙姿勝雪,宮鬢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溼,同是天涯。”〗
澄冰同潔玉同溫,丁晏何慚宰相孫。可惜陳姬年最幼,不逢招使奏君門。
〖《梁溪漫志》:丁文簡公五世孫女,世爲鄭州新鄭縣人,年十六,嫁進士張晉卿。靖康中,與其夫避地大隗山。虜至,丁被擒,挾之上馬,丁投地以醜語詆之,且曰:“我寧死耳,誓不辱於汝輩也!”遂絕於梃下。晏元憲公四世孫女,小字師姑,年十五,從叔孝純官於廣陵。建炎三年陷於虜,系以北去,每欲浸陵之,輒擲身於地,僵仆氣絕,或自經,或投於井,皆救而獲免。其主母愛之,撫育如己出,虜中爭傳誇焉。又有陳氏女,其父壽隆,紹興初爲湖北提刑,卒於官。其子造之,挈妹至昊,欲適呂丞相之子。舟至焦山遇賊,其家被害。賊欲逼,女力拒之,大聲呼其嫂曰:“不如俱投江,無爲賊辱!”因躍入水死,其屍浮數里不沒。賊怒,因撞以矛,乃沒。女時年十四。丁、晏二事,則朱少章弁奉使歸奏之,陳氏事則故老爲予言。〗
化行侍婢見閨儀,連袂沉淵死尚隨。何事史官遺節烈?表彰端賴竹坡詩。
〖《梁溪漫志》:洪鴻父羽之女適繁昌焦消,一日遇巨盜於江中,欲逼之,女義不受污,投江而死。兩侍兒大曰宜恩,小曰勻奴,姓吳氏,女兄弟也,俱有色藝,亦相隨赴水死。焦之甥徐伯遠傳其事,竹坡周少隱爲之賦二詩。〗
白璧無瑕竟得雙,縱教玉碎志難降,千秋精爽依香冢,定有靈風滿漢江。
〖《宋史?列女傳》:王氏二婦,汝州人,建炎初,金人至汝州,二婦爲所掠,擁置舟中,遂投漢江以死,屍皆浮出不壞,人爲收葬之,城外江上爲雙冢,以表之。〗
笄年猶未脫香纓,解使權辭活父兄,一擲市橋沉玉骨,芳名青弋水同清。
〖《宋史?列女傳》:詹氏女,蕪湖人,紹興初,年十七,淮寇號一窠蜂,倏破縣,欲殺其父兄,女趨而前,拜曰:“妾願執巾帚以事將軍,贖父兄命!”賊釋父兄縛,女麾手使亟去,無顧我!遂隨賊行數里,過市東橋,躍身入水死。〗
歸來元是去時身,苦耐飢寒廿五春,夫義婦貞兒更孝,一門鼎列盡完人。
〖《宋史?列女傳》:劉氏,海州朐山人,適同裏陳公緒。紹興末,金人犯山東,郡縣震響,公緒倡義來歸,偶劉歸寧,倉卒不得與偕,惟挈其子庚以行。劉留北方,音問不通,或語之曰:“今陳已貴,必他娶矣,盍改適?”曰:“吾知守吾志而已,遑恤乎他!”公緒亦不他娶,子庚浸長輒思念涕泣,奔走淮甸,險阻備嘗。如是者十餘年,遂得迎母以歸。劉在北二十五年,嘗緯蕭以自給。〗
草拔芝芙夢裏看,風鬟霜鬢轉辛酸。後來方鮑閨房秀,文筆猶宗李易安。
〖《琅嬛記》:趙明誠幼時,其父將爲擇配,明誠晝寢,夢誦一書雲:“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其父爲解曰:“汝待得能文詞婦也,非謂汝爲詞女之夫乎?”後李翁以女妻之,即易安也。《貴耳錄》:李易安南渡來,常懷京洛舊事,晚年賦詞,有“於今憔悴,風鬟霜鬢”之句。又清庵鮑氏、秀齋方氏,淳熙間二婦人,文筆可繼易安之後。〗
倚竹天寒態自嬌,霜根雪節滿生綃,西江內翰饒風雅,戲筆閒題有翠翹。
〖《焦氏說楛》:翠翹,洪內翰侍人,題畫竹雲:“翠翹戲筆。”字畫婉媚。〗
無辜孀母痛遭燔,酷吏何知有墮猿。庶女呼天誠不妄,坊題孝感慰沉冤。
〖《宋史?列女傳》:張氏,羅江士人女,其母楊氏寡居,一日親黨有婚會,母女偕往,其典庫雍乙者從行。既就坐,乙先歸,會罷,楊氏歸,則乙死於庫,莫知殺者主名。提點成都府路刑獄張文饒,疑楊有私,懼爲人知,殺乙以滅口。遂命石泉軍劾治。楊言與女同榻,實無他。遂逮其女,考掠無實,吏乃掘地爲坑,縛母於其內,旁列熾火,間以水沃之,絕而復甦者屢,辭終不伏。女謂母曰:“母以清沽聞,奈何受此污辱!寧死捶楚,不可自誣!女今死,死將訟冤於天!”言終而絕。於是石泉連三日地大震,有聲如雷,天雨雪,屋瓦皆落,邦人震恐甚。官李志寧疑其獄,夕具衣冠,禱於天,俄假寢,坐廳事,恍有猿墜前,驚寤,呼吏卒索之,不見。志寧自念,夢兆非殺人者袁姓乎?有門卒忽言:“張氏饋食之夫曰袁大。”明日袁至,使吏執之,曰:“殺人者汝也!”袁色動,遽曰:“吾憐之久矣,願就死。”問之,雲:“適盜庫金,會雍歸,遂殺之。”楊乃得免。時女死才數日也。獄上,郡榜其所居日孝感坊。〗
誰將學業授青娥?幼女居然中甲科。此是經生非辯士,勿因早達比甘羅。
〖《留青日札》: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試經書,四十三件並通,時年一十二歲,賜爲孺人。或雲林妙玉,賜爲進士。〗
皈依大士禮珠幢,瑞相端嚴到夜窗。淨土但能回一念,菩提解使病魔降。
〖《夷堅志》:明州王氏女百娘,連歲苦疾疢,忽患喑聾,投誠觀音大士,晨夕禮拜不怠,每假寐如入定狀,必見端嚴瑞相,訓誨拳拳,且勸以作禮西方阿彌陀佛,仍親授四句偈曰:“淨土周沙界,云何獨禮西,但能回一念,觸處是菩提。”又云:“可普勸持誦”曾未逾月,二患頓愈。〗
結綰同心詎肯違,短橋月色照同歸。香魂若傍青陵冢,化作鴛鴦亦並飛。
〖《癸辛雜識》:淳熙間,王氏子與陶女名師兒,共溺西湖,有人作“長橋月,短橋月,”正其事也。《中興絕妙詞選》:吳子和禮之《霜天曉角》詞:王生、陶氏月夜共沉西湖,賦此吊之:“連環易缺,難解同心結。癡騃佳人,才子情緣,重怕離別意切。人路絕,共沉煙水闊,盪漾香魂何處,長橋月,斷橋月。”按斷橋亦名短橋。〗
罵座逾牆事若何,漕司耽樂任譏詞。試吟南浦釵分曲,青兕猶然怨呂婆。
〖《貴耳錄》:呂婆即呂正已之妻,淳熙間名達天聽。京畿有二漕,一呂搢,一呂正已。搢家諸姬甚盛,必約正已通宵飲。呂婆一日大怒,逾牆詈之,搢子一彈碎其冠。事徹孝皇,兩漕即日罷。呂婆有女,事辛幼安,以微事觸怒,逐之,今稼軒《桃葉渡》詞因此而作。辛棄疾《稼軒長短句》《祝英臺近》詞:“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宋史》:辛棄疾在耿京軍中,僧端義曰:“我識君相乃青兕也。”〗
者般火色捐沉痾,不惜酬醫贈翠娥。垂白風情渾未減,燈昏羅帳奈愁何。
〖《清波別志》:辛稼軒在上饒屬,其室病,呼醫對脈,吹笛婢名整整者侍側,乃指以謂醫曰:“老妻病安,以此人爲贈。”不數日,果勿藥,乃踐前約,整整去,因口占《好事近》雲:“醫者索酬勞,那得許多錢帛。只有一個整整,也合盤盛得。下官歌舞轉淒涼,剩得幾枝笛。覷著者般火色,告媽媽將息。”《稼軒長短句》《祝英臺近》詞:“羅帳燈昏,硬嚥夢中語。”〗
庭前取水隔屏窺,小事何曾相業虧?猶許芸香侍巾櫛,不煩門下講蠡斯。
〖《韋居聽輿》:周益公夫人妒,有媵公盼之,夫人縻之庭,公過之,當暑,媵以渴告,公以熟水酌之。夫人窺於屏曰:“好個相公!爲婢取水。”公笑曰:“獨不見建義井者乎?”《南宋相眼》:周子充之侍妾日芸香,姓孫氏,事公於行在所,時年十七。〗
姝麗曾標三傑名,霓裳重舞倍關情,幾年一遇添惆悵,獨把新詞贈小瓊。
〖《齊東野語》:周平園嚐出使過池陽,太守趙富文彥博招飲,出家姬小瓊,舞以侑歡。公賦一闋雲:“見了還非,重理霓裳舞,都無誤。幾年一遇,莫訝周郎顧。”範石湖嘗雲:“朝士中姝麗有三傑。”謂韓無咎、晁伯知家姬,及小瓊也。〗
豔說銀潢粉黛叢,鍾情爲賦臉霞紅。花枝入手無人妒,傲殺君家老放翁。
〖《耆舊續聞》: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會稽,爲近屬士,園亭甲於浙東,一時坐客皆騷人墨士,陸子逸嘗與焉。士有侍姬盼盼者,色藝殊絕,公每屬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預捧觴之列,陸因問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猶在臉。公爲賦《瑞鶴仙》,有“臉霞紅印枕”之句,一時盛傳。後盻盻亦歸陸氏。《宋詩紀事》:陸淞字子逸,放翁雁行也。〗
忍聽姑惡叫芳叢,邂逅名園恍夢中。橋下清波依舊綠,春來無復照驚鴻。
〖《齊東野語》:陸務觀初娶唐氏,於其母夫人爲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爲之別館,時時往焉。其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嘗以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翁悵然久之。晚歲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嘗賦二絕雲:“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花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縱一悵然。”“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無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
應悔當時賦感秋,渭南物色枉綢繆。黃昏陣陣芭蕉雨,小令重吟輾轉愁。
〖《隨隱漫錄》:陸放翁宿驛中,見題壁詩云:“玉階蟋蟀鬧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詢之,驛卒女也,遂納爲妾。方餘半載,夫人逐之,妾賦[卜算子]雲:“只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窗外有芭蕉,陣陣黃昏雨。曉起理殘妝,整頓教愁去,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
坡翁兩賦足千秋,雪壁淋漓妙墨留,想見揮毫揎衫袖,惠齋小字寫銀鉤。
〖《皇宋書錄》:狀元黃由妻平江胡氏,號惠齋,有文章,兼通書畫。黃帥蜀中,胡氏偕行,過黃州雪堂,胡氏行書《赤壁賦》於壁間,劉改之題《沁園春》一闋於後雲:“揮毫處,看淋漓雪壁,真草行書。”〗
拾翠尋芳事事慵,拈毫恰愛鬥詞鋒,早梅晚杏名原稱,戚畹栽來分外穠。
〖《林下詞選》:梅嬌、杏倩,俱宋吳七郡王姬,工詞翰,常賦詞相謔,梅嘲杏《滿庭芳》雲:“杏花何太晚,遲疑不發,等待春深。”杏嘲梅《滿庭芳》雲:“梅花何太早,蕭疏骨肉,葉密花稀。”〗
奢僭由來自佞臣,珠冠才獻四夫人。十姬莫便添嬌妒,別有庸流媚要津。
〖《宋史紀事本末》:韓侂冑有愛妾張、譚、王、陳四人,皆封郡夫人,其次有名位者又十人,或獻北珠冠四枚於侂胄,侂胄以遺四夫人。其十人亦欲之,未有以應也。趙師■⑵聞之,亟市北珠制十冠以獻。〗
名士傾城配恰宜,勝他草草遣楊枝,玉簫吹徹松陵路,檀口香喉絕妙詞。
〖《研北雜誌》:小紅,順陽公青衣也。有色藝。順陽公之請老,姜堯章詣之,一日授簡徵新聲,堯章制《暗香疏影》二曲,公使二伎肄習之,音節清婉。堯章歸昊興,公尋以小紅贈之。其夕大雪過垂虹,賦詩云:“自琢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堯章每喜自度曲,吹洞簫,小紅輒歌而和之。順陽公即範石湖。〗
美人香草託歌謠,疑是青樓果見招,恨殺堯章工虐謔,無端戲贈百宜嬌。
〖《耆舊續聞》:姜堯章嘗寓吳興張仲遠家,仲遠屢出外,其室人知書,賓客通問,必先窺來札,性頗妒,堯章戲作《百宜嬌》以遺仲遠雲:“信馬青樓去,重簾下娉婷,人妙飛燕。”仲遠歸,竟莫能辯,則受其指爪損面,至不能出外雲。〗
才人竟忍忘親恩,書付銀花豈耄昏。始信多財能損志,二疏曩昔至言存。
〖《癸辛雜識》:高疏寮一代名人,或有議其家庭未能盡善者。近得炳如親書與其妾銀花一紙,爲之駭然,雲:“慶元庚申,餘尚在翰苑,得何氏女,爲奉侍湯藥,人名之日銀花。餘喪耦二十七年,更不再娶,亦不蓄妾婢,至此始有銀花,至今只一人耳。餘既老,不喜聲色,家務盡付之子,一切不管。銀花專心供應湯藥,檢視果茗點心,二膳亦多自烹飪,妙於調靦,縫補、漿洗、烘焙替換衣服,時其寒暖之節,夜亦如之。亦頗識字,助餘着書檢閱,能對書札。餘七十時,銀花年限已滿,其母在前告某雲:我女一意奉待內翰,亦不願加身錢,舊約逐月與米一斛,亦不願。餘甚嘉其廉謹,且方盛年。肯在七十多病老翁身傍,其淑靖之美,雖士大夫家賢女有所不及也。丙寅春,餘告以你又三年矣,備極勤勞,我以面前洗漱等銀器約百來兩,欲悉與你。對以不願得也時。其母來,餘遂約以每年與錢百千,以代加年之直。亦不肯逐年清也,積至今年凡八百千。餘身傍無分文,用取於宅庫,常有推託牽掣不應。餘自丙寅年,欲令庵莊糶見管谷五六十石,庵僧莊頭執雲:知府與恭人商量,欲以此谷變錢,添置解庫一所。繼而知府來面說,且要穀子錢作庫本,若要錢用,但來支用,不知要得幾錢?餘雲:用得千緡。答雲:無不可者。而宅庫常言缺錢,支用拒而不從。又二年,遂令莊中集谷五百石,得官會一千八十貫,除還八年逐年身錢之外,餘二百八十貫,還房臥錢。依知府,曾存有批子,支三百千,系丙寅春所許,令填上項錢。餘謂服事七十七歲老人,凡十一年,餘亦忝從官,又是知府之父,又家計盡是筆耕有之,知府未曾置及此也,姑以千緡爲奩具之資,亦未爲過。但目即未辦,候日後議親支給。銀花素有盼盼燕子樓之志,而勢不容留,餘勉其親,亦遲遲至今。今因其歸,先書此爲照。銀花自到宅,即不曾與宅庫有分文交涉,及妄有支用。過寒暑本房買些少衣着及染物,並餘判單子,付宅庫正行支破,銀花即無分毫干預。他日或有忌嫉之輩,妄有興詞,仰將此示之。若遇明正官司,必鑑其事情,察餘衷素,且憫餘叨叨於埀盡之時,豈得已哉。嘉定庚午八月丙辰。押。”〗
居然法喜伴維摩,山色湖光映黛蛾,悟徹浮生如夢幻,較量儒釋意云何?
〖《癸辛雜識》:葛天民,字無懷,初爲僧,名義銛,字樸翁。其後返初服,居西湖上,有二侍姬,一日如夢,一日如幻。〗
記曾金屋貯嬌慵,翦綠裁紅伴個儂。瞬息溫柔鄉冷後,驚心孤枕聽寒蛬。
〖《絕妙好詞》:宏庵丁宥基仲《水龍吟》詞:“雁風吹裂雲痕,小樓一線斜陽影。殘蟬抱柳,寒蛩入戶,悽音忍聽?愁不禁秋,夢還驚客,青燈孤枕。未更深,早是梧桐泫露,那更度、蘭宵永。空嘆銀屏金井,醉鄉醒,溫柔鄉冷。征塵倦撲,閒花謾舞,何心管領?蔥指冰弦,慈懷春錦,楚梅風韻,悵芙蓉城杳,藍雲依黯,鎖巫峯暝。”查爲仁箋吳文英《夢窗甲稿?高山流水》:丁基仲側室,善絲桐、賦詠,曉達音律,備歌舞之妙。雲:“素弦一一起秋風,寫柔情,都在春蔥。徽外斷腸聲,霜霄暗落驚鴻,低顰處翦綠裁紅。仙郎伴新制,還賡舊曲,映月簾攏。似名花並蒂、日日醉春濃。”昊中空傳有“西子應不解換徵移宮,蘭蕙滿襟懷,唾碧總(窗?)噴花茸。後堂深想費春工。客愁重時,聽蕉寒雨碎,淚溼瓊鍾。懲風流,也稱金屋貯嬌慵。”按基仲《水龍吟》“蔥指冰弦,蕙懷春錦”,又云“悵芙蓉城杳”,當是悼其側室而作。觀夢窗詞可證也。〗
吹花弄粉慣傷春,冰雪聰明迥絕塵。不用斷腸嗟薄命,賞音曾有魏夫人。
〖朱淑真《斷腸集?傷春詩》:“吹花弄粉新來懶,惹恨供愁近日添。”《西湖遊覽志餘》:與淑真同時,有魏夫人,亦能詩,嘗置酒邀淑真,命小鬟隊舞,因索詩,以“飛雪滿羣山”爲韻。〗
何事庸臣裂紀綱,忍教節使媚恩堂。梨花槍好真無敵,莫向長淮問四娘。
〖《宋史紀事本末》:金益都人楊安兒僭號死,其妹四娘子,姣悍善騎射,李全以其衆附之,楊氏遂以爲夫。全率衆來歸,史彌遠以徐晞被爲制置使,令屈意撫全,晞稷以恩府稱全,恩堂稱楊氏。〗
無能何苦踞三臺,區處翻輸愛寵才,曾勸相公須少耐,果然淮上捷書來。
〖《三朝野史》:李全擾淮,時史相彌遠在朝堂,束手無策,訛傳全軍渡江,史夜半披衣起,愛寵林夫人隨後,見史欲投池中,林急扶住,泣曰:“相公且少耐!”區處數日,即得趙葵捷書。〗
調絲理竹課餘時,偶摘青梅責賦詩。解借謳吟寓規諷,愧他婢續水亭詞。
〖《古今女史》:趙葵同知樞密院,朝罷歸私第,而諸姬不見,葵往訪之,乃羣聚摘青梅。有一姬善詩賦,葵責令賦詩,雲:“柝聲默報早春回,滿院春風繡戶開,怪得無人理絲竹,綠陰深處摘青梅。”《昨非庵日纂》:趙葵嘗避暑水亭,作詩云:“水亭四面朱闌繞,簇簇游魚戲萍藻。六龍畏熱不敢行,海水煎徹蓬萊島。身眠七尺白蝦鬚,頭枕一枚紅瑪瑙。”六句巳成,葵遂睡去,有侍婢續雲:“公子猶嫌扇力微,行人多在紅塵道。”〗
堅貞純孝兩能兼,不愛金珠性更廉,教子食貧心似鐵,高風何止式閨幨。
〖《宋史?列女傳》:謝泌妻侯氏,南豐人。始笄,家貧,事姑孝謹。盜起,焚里舍,殺人,遠近逃避。姑疾篤不能去,侯號泣姑側,盜逼之,侯曰:“寧死不從!”盜刃之,僕溝中。賊退漸蘇,見一篋在側,發之皆金珠,族婦以爲已物,侯悉歸之。婦分其一以謝,侯辭曰:“非我有,不願也。”後夫與姑俱亡,子幼,父母欲更嫁之,侯曰:“兒忍去而使謝氏無後乎?寧貧以養其子,雖餓死亦命也!”〗
欲報恩勤豈是愚,焚香刲股病全蘇。景星如月天章煥,懿孝旌門賴大儒。
〖《宋史?列女傳》:呂仲洙女,名良子,泉州晉江人。父得疾瀕殆,女焚香祝天,請以身代,刲股爲粥以進。時夜中,羣鵲繞屋飛噪,仰視空中,大星燁煜如月者三越。冀日父瘳。守真德秀嘉之,表其居曰懿孝。〗
虎口重慈竟脫回,願祈身代語尤哀。不教奇蹟終湮沒,賢守先曾目睹來。
〖《宋史?列女傳》:童八娜,鄞之通遠鄉建奧人。虎銜其大母,女手拽虎尾,祈以身代,虎爲釋其大母,銜女以去。始林慄侍親官其地,嘗目睹之,已而爲守,以聞於朝,祠祀之。〗
函首當年萬口論,爭如志節勵閨門。九原好慰韓忠獻,不墜家風有女孫。
〖《宋史?列女傳》:韓氏女,字希孟,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開慶元年,元兵至岳陽,女年十有八,爲卒所掠,赴水死。越三日,得其屍,於練裙帶有詩曰:“我質本瑚璉,宗廟供蘋蘩。一朝嬰禍難,失身戎馬間。寧當血刃死,不作衽席完!漢上有王猛,江南無謝安。長號赴洪流,激烈摧心肝。”〗
智脫夫君已足賢,舊盟死守志尤堅,至誠博得天心佑,再世重教續斷絃。
〖《宋史?列女傳》:王氏婦梁,臨川人。元兵至,與夫約曰:“吾遇兵必死,義不受污辱!若後娶,當告我。”頃之,夫婦被掠。有軍千戶強使從己,婦紿曰:“夫在,伉儷之情有所不忍,乞歸之而後可。”千戶以所得金帛與其夫而歸之,約行十餘里,千戶即之,婦拒且罵,因奮搏之,乃被殺。越數年,夫以無嗣謀更娶,議輒不諧,因告其故妻。夜夢妻曰:“我死後生某氏家,今十歲矣,後七年當復爲君婦。”明日遺人聘之,一言而合,詢其生,與婦死年月同雲。〗
人嗤頑鈍齒應寒,往事羞誇破鏡完。不學裙釵甘媚賊,黑龍猶是有心肝。
〖《癸辛雜識》:陳宜中之先爲吏,嘗貰官錢在圄,屬其孫往貸於葛宣義。葛宿夢黑龍繞其廳柱,覺而異之。夙興,果有小兒來,年可十許歲,問爲誰,曰陳某孫,又問來故,如數付之。陳既出,詣葛謝,葛勉使就學,許以捐助,未幾以長女許之。葛鉅富,寇夜至,席捲以去,長女亦被獲以往,乃以幼女歸之。陳後出守七閩,遇巧節,諸吏各有所獻,陳妻忽識一拌,似其家物,乃召吏問所從來,則雲海巡所遺也。亟發兵圍其寨,盡俘諸校,置於理,正葛寇也,以次伏誅。葛女已有二子,初猶隱不肯言,其妹爲言委曲,執手相哭,乃斃其二雛焉。〗
大國齊秦品秩崇,博徒無賴竟三公。戀春可奈春難駐,青冢傷心往事空。
〖《槎庵小乘》:賈似道母胡氏,贈齊秦兩國賢壽休淑莊穆夫人,溢曰柔正。《齊東野語》:似道年少,荒於飲博,其生母胡夫人苦之。《詩話雋永》:賈秋壑於德佑元年寒食上母墳,回至集賢堂,作詩云:“寒食家家插柳枝,戀春春亦不多時。兒孫只解花前醉,青冢能消幾個悲?”〗
折得宮花置畫堂,章臺柳又擅專房。木綿樂府傳新曲,飛絮飄零怨沈王。
〖夏基《西湖志》:張淑芳,錢唐西山樵女,有才色,理宗時選入宮,賈似道匿之爲妾。《宋季三朝政要》:似道蠱聲色,寵妾葉氏,本淑妃,宮人也,潘氏、倪氏,妓也。方回《桐江集?木綿怨序》雲:賈似道南竄,猶攜所謂王生、沈生者自隨,二生天下絕色也。木綿庵既殂,二生再轉入北,後南還,善事貴人,巧伎藝。拙女功,願再鬻人爲妾。因寫之樂府,以爲世戒。〗
玉榴勝雪並芳妍,鸚鵡籠開意惘然。從古紅顏多命薄,詞人休寄綠珠篇。
〖《癸辛雜識》:方回寓杭之三橋旅樓,有二婢日周勝雪,劉玉榴。方遊金陵,寄二婢於其母周嫗之家。勝雪者爲豪客挾去,方歸,悵惋作詩,有“鸚鵡籠開彩索寬,一宵飛去爲誰歡”之句。〗
頻煩手詔賜金珠,醉夢憑誰問有無?天幸他年歸趙璧,不然何處辯冤誣。
〖《癸辛雜識》:乙亥歲,國事將危,忽傳當塗孟之縉妻趙氏孟桂,見爲伯顏丞相次妻者。朝廷遂以太后命,遣人齎金帛與之,俾贊和議。繼得孟桂回奏雲:“和議將成。”遂復賜手詔,遺以金帛慰之。繼而寂然無報。及事定,孟桂南歸霅川,未嘗爲伯顏次妻,亦未嘗得詔及賜物也。蓋奸人乘危,造爲此說,以騙脫朝廷金帛耳。〗
百折難回義若山,北兵何必苦防閒。後人憑弔清風嶺,指血分明漬舊斑。
〖《宋史?列女傳》:王貞婦,夫家臨海人也。德佑二年冬,元兵入浙東,被執,主將欲內之,婦號慟欲自殺,爲奪挽不得死。夜令俘囚婦人雜守之。明年春,師還挈行,至嵊青楓嶺,下臨絕壑,婦待守者少懈,齧指出血,書字山石上,南望慟哭,自投崖下而死。後其血皆漬入石間,盡化爲石,天且陰雨,即墳起如始書時。至治中,朝廷旌之曰貞婦,郡守立石祠嶺上,易名日清風嶺。〗
安仁兵敗侍郎逃,孝養賢姑不憚勞。完節盡忠能媲美,千秋博得史臣褒。
〖《宋史?列女傳》:謝枋得妻李氏,事舅姑、奉祭、待賓皆有禮。枋得起兵守安仁,兵敗逃入閩中,武萬戶購捕之,根及其家人,李氏攜二子,匿貴溪山荊棘中,採草木而食。至元十四年冬就俘,明年徙囚建康,或指李言曰:“明當沒入矣。”李曰:“吾豈可嫁二夫耶!”顧謂二子曰:“若幸生還,善事吾姑,吾不得終養矣。”是夕解裙帶自經獄中死。枋得母桂氏,尤賢達,自枋得逋播,婦與孫幽遠方,處之泰然,無一怨語。人問之。曰:“義所當然也!”人稱爲賢母雲。〗
從容死義尚攜雛,甘向泉臺侍舅姑,禮殿兩楹留毅魄,沙磨火煅肯模糊!
〖《宋史?列女傳》:譚氏婦趙,吉州永新人。至元二十四年,江南既內附,永新復嬰城自守,天兵破城,趙氏抱嬰兒隨其舅姑同匿邑校中,爲悍卒所獲,殺其舅姑,執趙,欲污之,不可,臨之以刃,趙罵曰:“吾與其不義而生,寧從吾舅姑以死耳!”遂與嬰兒同遇害,血漬於禮殿兩楹之間,入磚爲婦人與嬰兒狀,久而宛然如新,或訝之,磨以沙石,不滅,又煅以熾炭,其狀益顯。〗
朔風獵獵不收帆,書畫空標女史銜,解識鷗波偕隱樂,肯容夫婿着朝衫?
〖《昊興備志》:趙文敏夫人管氏,諱道升,字仲姬,翰墨詞章,不學而能,畫與文敏爭重。《焦氏說楛》:管夫人畫竹,卷前書《竹賦》,字清勁,竹瀟灑,後書“四月二日,餘奉松雪於歐波亭觀雨,頗有清興,松雪謂餘曰,不可無記,遂作此卷。”〗
評花賞月盡嬉娛,不惜光陰過隙駒,唱賺才宣陣伴伴,侍棋又喚沈姑姑。
〖《武林舊事》:丁未年撥入勾闌弟子,嘌唱賺色,施二孃、時春春、時住住、徐勝勝、朱安安、陳伴伴等。《太平清話》:御前應制,多女流也,棋爲沈姑姑;演史爲張氏、宋氏、陳氏;說經爲陸妙慧、妙靜;小說爲史惠英;隊戲爲李端娘;影戲爲王潤卿。〗
中涓感愴爲佳人,奇事流傳溯癸辛。燕語鶯啼總惆悵,不堪重唱鞠花新。
〖《癸辛雜識》:思陵朝掖庭有鞠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爲仙韶院之冠,宮中號爲鞠部頭,稱疾告歸,宦者陳源以厚禮聘歸,蓄於西湖之適安園。一日德壽按《梁州曲》舞,屢不稱旨,提舉官關禮知上意不樂,因從容奏曰:“此非鞠部頭不可。”上遂令宣喚,於是再入九禁,陳遂感愴成疾。有某士者,頗知其事,演而爲曲,名曰《鞠花新》以獻之,陳大喜,酬以田宅金帛甚厚。陳每聞歌詠,淚下不勝情,未幾物故。園後歸重華宮,改雲小隱園。《淮南雜錄》:孫花翁小隱園詩:“柳外細聽鶯燕語,聲聲似度鞠花新。”謂陳源傷鞠夫人之事,託緒鶯燕,微婉可思。〗
虛無道號錫當朝,羽帔星冠氣勢驕。此日國忠雖是假,阿姨一樣逞嬌嬈。
〖《朝野遺紀》:婕妤曹氏姊妹,通籍禁中,皆爲女冠,賜號虛無自然先生者,左右街都道錄者,皆厚於韓侂冑,或謂亦與之暱。《白獺髓》:寧宗恭淑後上仙,而曹氏爲婕妤,平原特以爲親屬。偶值真裏富國進馴象至,平原語伶人王公瑾曰:“不聞有真裏富國。”公瑾曰:“如今有假楊國忠。”平原雖憾之,而無罪加焉。〗
道君覆轍忍重尋,翠袖黃冠惑溺深,莫訝參軍訶壞事,可知觱慄是胡音。
〖《齊東野語》:女冠吳知古用事,內宴演參軍,教坊輩請籤文書,參軍怒曰:“我方聽觱慄。”請至三四胥前擊其首曰:“甚事不被觱慄壞了!”又俗呼黃冠爲觱慄。〗
行乞村墟不計年,遭逢原未異登仙,麻油竹瀝非奇祕,爭說書符王妙堅。
〖《宋稗類鈔》:王妙堅者,興國軍九宮山道嫗也。嘗以符水咒棗等術行乞村落,既而至杭,多遊西湖兩山間。一日至西泠橋茶肆,有陳生者,隸職御酒庫,其妻適見之,因叩以婦人頭■⑶不可梳者,還可攘解否?曰:“此特細事。”命市真麻油半斤,燒竹瀝投之,妄爲持咒,俾之沐發,應梳而解。是時楊後方誅韓,而心有所疑,發■⑶不解,疑有物祟,遍求攘治。會陳妻以油進,用之良驗,後頗神之,遂召妙堅入宮,賜予甚厚,日被親倖,且爲創道宇、賜名明真,累封爲真人。〗
玉簪院本競傳鈔,暫借鸚林作燕巢,難得於湖能不妒,締緣委曲爲心交。
〖《古今女史》:宋女貞觀陳妙常尼,年二十餘,姿色出羣,詩文俊雅。工音律。張於湖授臨江令,宿女貞觀,見妙常,以詩調之,妙常亦以詞拒。後與於湖故人潘法成私通情洽,潘密告於湖,以計斷爲夫婦。即俗傳《玉簪記》是也。〗
一技成名豈偶然,魚羹宋嫂禁中傳,太官珍錯知何限,市食偏能佐御筵。
〖《楓窗小牘》:舊京工技,固多奇妙,即烹煮盤案,亦復擅名,若南遷湖上魚羹宋五嫂之類。宋五嫂,餘家蒼頭嫂也。《武林舊事》:宋五嫂魚羹,嘗經御賞,人所共趨,遂成富媼。〗
殘英墜月感流離,細柳腰肢異昔時,輦轂繁華休更憶,江南垂老李師師。
〖《葵窗小史餘錄》:張子野贈李師師詞雲:“正值殘英和月墜,寄此情千里。”後人因名此調爲《師師令》。秦觀《淮海詞》:贈汴城李師師《生查子》:“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嫋。”《墨莊漫錄》:政和間,汴都平康之盛,而李師師、崔念月二伎,名著一時,李生門第尤峻。靖康中,李生與同輩趙元奴,及築球吹笛袁綯、武震輩,例籍其家。李生流落來浙中,士大夫猶邀之,以聽其歌,然憔悴無復向來之態矣。劉子翬《屏山集》:《汴京紀事詩》:“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衣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
意態誰言畫不成,幾人射利寫傾城。秦娥老去雙蓬鬢,苦向行都話舊京。
〖《玉照新志》:秦妙觀,宣和名倡也,色冠都邑,畫工多圖其貌售於外方。陸升之客臨安,雨中,一老婦人蓬首垢面丐於市,泣訴於升之曰:“曾聞秦妙觀否?妾是也”雖掩抑困頓,而聲音舉止固自若也。〗
看花上苑盡名流,綺席尋歡憑小樓,桂魄蘭煤傳喜事,美人先許廣寒遊。
〖洪邁《夷堅志》:紹興十五年,予在臨安試詞科,三場畢,與五友同至抱劍街娼孫小九家,置酒於小樓,兩燭結花,燦然若連珠。孫白坐中曰:“今夕桂魄皎潔,燭花呈祥,五君皆較藝蘭省,其爲登名高第,可證不疑。願各賦一詞,爲他日佳話。”何伯明作《浣溪沙》一闋,餘續成《臨江仙》曰:“綺席流歡歡正洽,高樓佳氣重重。釵頭小篆燭花紅。直須將喜事,來報主人公。桂月十分春正半,廣寒宮殿蔥蔥。姮娥相併曲闌東。雲梯知不遠,平步跟東風。”孫滿酌一觥相勸曰:“學士必高中,此瑞殆爲君設也。”巳而予果奏名賜第。〗
蠻荒逐客十年過,萬里歸來鬢己皤。不是先生留醉筆,後人爭得識黎渦?
〖《豫章詩話》:胡邦衡《登南恩望海臺》詩云:“君恩寬逐客,萬里聽歸來。”《鶴林玉露》:胡澹庵十年貶海外,此歸,飲於湘潭胡氏園,題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黎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後朱文公見之,題絕句雲:“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
風流蘇小繼南齊,弱羽摧殘噤不啼。廿八驪珠能脫網,鴛鴦從此穩雙棲。
〖《武林紀事》:太學生趙不敏,與妓蘇盼奴狎,赴官三載,後有祿棒餘資,屬其弟趙院判遺盼奴,且言:“盼奴妹小娟俊雅,可謀致之,佳耦也。”院判至錢塘,則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爲盼奴所歡以於潛官絹誣扳繫獄。院判言於府倅,倅召出之,付以所遺物,小娟自謂:“不識院判何人。”及拆書,惟一詩云:“當時名妓鎮東吳,不好黃金只好書。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小娟默然,倅命和之,援筆書雲:“君住襄江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也無?”倅喜,免其償絹,脫籍歸院判,偕老焉。〗
乞巧嬌吟頃刻成,當筵心醉謝元卿。東君肯與春爲主,許插山花自在行。
〖《齊東野語》:嚴蕊,字幼芳,天台營妓,色藝冠時。唐與正守臺,日七夕,郡齋開宴,坐有謝元卿者,命以己之姓爲韻賦一詞,酒行詞成《鵲橋仙》雲:“碧桐初墜,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閒剛道來年期,在天上、方纔隔夜。”元卿爲之心醉。後嶽商卿爲憲,命自陳,蕊略不構思,口占《卜算子》雲:“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是問奴歸處。”即日判令從良。〗
可堪感昔更傷今,記面閒園盍玳簪。欲譜新聲倍惆悵,清華池館杳難尋。
〖吳文英《夢窗乙稿》《絳都春感序》:“餘往來清華池館六年,賦詠屢以感昔傷今,益不堪懷,乃復作此解。”又郭清華《新軒花心動》詞:“夜雨試燈,晴雪吹梅,趁取玳簪重盍。”〗
南國佳人舊有名,清真一曲笛中聲。不知何事輕離別?慣遣匆匆唱渭城。
〖李萊《老餘石溪二隱叢說》:予友臨安何應龍子翔,詩多風懷之作,予最愛其湖亭席上贈別郭雙蓮絕句,雲:“樓上佳人唱渭城,樓前楊柳綰離情。一聲未是難聽處,最是難聽第四聲。”自注:“雙蓮能歌周美成《蘭陵王》曲,並能擫笛倚之。衙前和顧前鈞容直一輩人,皆從渠授技。周詞瓦子中以方渭城三疊,旗亭送別,並歌是詞。”〗
紛紛鼠輩辱王家,總爲全軀一念差。試看高郵毛惜惜,忍教忠義屬煙花。
〖《宋史?列女傳》:毛惜惜者,高郵妓女也。端平二年,別將榮全率衆據城以畔,制置使遣人以武翼郎招之,全僞降,欲殺使者,方與同黨王安等宴飲,惜惜恥於供給,安斥責之,惜惜曰:“初謂太尉降,爲太尉更生賀;今乃閉門不納使者,縱酒不法,乃叛逆耳。妾雖賤妓,不能事畔臣。”全怒,遂殺之。越三日,李虎破關,擒全斬之。〗
羅帕題詩認筆蹤,梅根瘞玉夢惺鬆。何須更說喬妃侄,知否韋娘受郡封?
〖《異聞總錄》:潭州有清淨覺地,鹹淳間,遊士胡天俊寓焉,月夜撫琴梅樹下,遙見美女迤邐近前,胡執其手,女斂衽而去,曰:“後夜月明,當赴子約。”翌日友人拉入城,遊飲忘歸者兩宿,大悔失期,亟歸,於樹下得一白羅帕,上有記。胡明日以帕示人,趙冰壺駭曰:“吾亡妾杭人喬氏望仙,貴妃侄女也。去年暴亡,殯梅樹後,正其筆跡也。”《二老堂雜誌》:紹興十二年,太母還宮,上曰:“朕自東朝之歸,方知南面之樂。”中書舍人程敦厚,行太后侄女韋氏十娘封郡夫人,全制用上語。〗
荒園相遇兩無猜,一闋清詞羨美才。莫悵彩雲容易散,免隨紅紫向龍堆。
〖《西湖遊覽志餘》:延佑初,永嘉媵穆橋居臨安,月夜遊聚景園,遇一美人,自言衛芳華,故宋理宗朝宮人。即設茵席酒果,歌《木蘭花慢》一闋,自是白晝亦見,生遂攜歸,隨生凡三載,忽淚下雲:“緣盡,當奉辭。”贈玉指環一枚而別。〗
〖注:■⑴,亻+褭,niǎo,同褭。■⑵,上睪下廾,yì,音亦,引給也,又與擇同。■⑶,月+直,zhí,音職,黏也。〗
笠翁偶集(摘錄聲容部) 清 湖上李漁着
選姿第一
“食色性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古之大賢,擇言而發,其所以不拂人情,而數爲是論者,以性所原有,不能強之使無耳。人之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謂拂人之性,好之不惟損德,且以殺身;我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還吾性中所有,聖人復起,亦得我心之同然,非失德也。孔子云:“素富貴行乎富貴。”人處得爲之地,不買一二姬妾自娛,是素富貴而行乎貧賤矣。王道本乎人情,焉用此矯清矯儉者爲哉?但有獅吼在堂,則應藉此藏拙;不則好之,實所以惡之,憐之適足以殺之,不得以紅顏薄命藉口,而爲代天行罰之忍人也。予一介寒生,終身落魄,非止國色難親,天香未遇,即強顏陋質之婦,能見幾人?而敢謬次音容,侈談歌舞,貽笑於眠花藉柳之人哉。然而緣雖不偶,興則頗佳,事雖未經,理實易諳,想當然之妙境,較身醉溫柔鄉者倍覺有情。如其不信,但以往事驗之。楚襄王,人主也,六宮窈窕,充塞內庭,握雨攜雲,何事不有,而千古以下,不聞傳其實事,止有陽臺一夢,膾炙人口。陽臺今落何處?神女家在何方?朝爲行雲,暮爲行雨,畢竟是何情狀?豈有蹤跡可考,實事可縷陳乎?皆幻境也。幻境之妙,十倍於真,故千古傳之。能以十倍於真之事,譜而爲法,未有不入閒情三昧者。凡讀是書之人,欲考所學之從來,則請以楚國陽臺之事對。
肌膚
婦人嫵媚多端,畢竟以色爲主。詩不云乎:“素以爲絢兮。”素者白也。婦人本質,惟白最難。常有眉目口齒般般入畫,而缺陷獨在肌膚者,豈造物生人之巧,反不同於染匠,未施漂練之力,而遽加文采之工乎?曰非然。白難而色易也。曷言乎難?是物之生,皆視根本,根本何色,枝葉亦作何色。人之根本維何?精也,血也。精色帶白,血則紅而紫矣。多受父精而成胎者,其人之生也必白。父精母血交聚成胎,或血多而精少者,其人之生,必在黑白之間。若其血色淺紅,結而爲胎,雖在黑白之間,及其生也,豢以美食,處以曲房,猶可日趨於淡,以腳地未盡緇也,有幼時不白,長而始白者,此類是也。至其血色深紫,結而成胎,則其根本巳緇,全無腳地可漂,及其生也,即服以水晶雲母,居以玉殿瓊樓,亦難望其變深爲淺,但能守舊不遷,不致愈老愈黑,亦云幸矣。有富貴之家,生而不白,至長至老亦若是者,此類是也。知此則知選材之法,當如染匠之受衣,有以白衣使漂者,受之易爲力也;有以白衣稍垢而使漂者,亦受之雖難爲力,其力猶可施也;若以既染深色之衣,使之剝去他色,漂而爲白,則雖什伯其工價,必辭之不受,以人力雖巧,難拗天工,不能強既有者而使無也。婦人之白者易相,而黑者亦易相,惟在黑白之間者,相之不易。有三法焉:而面黑於身者易白,身黑於面者難白;肌膚之黑而嫩者易白,黑而粗老難白;皮肉之黑而寬者易白,黑而緊且實者難白。面黑於身者,以面在外,而身在內,在外則有風吹日曬,其漸白也爲難,身在衣中,較面稍白,則其由深而淺,業有明徵,使面亦同身,蔽之有物,其驗亦若是矣,故易白;身黑於面者反此,故不易白。肌膚之細而嫩者,如綾羅紗絹,其體光滑,故受色易,退色亦易,稍受風吹,略經日照,則深者淺而濃者淡矣;粗則如布如毯,其受色之難,十倍於綾羅紗絹,至欲退之,其工又不止十倍,肌膚之理亦若是也,故知嫩者易白,而粗者難白。皮肉之黑而寬者,猶綢緞之未經熨,靴與履之未經楦者,因其皺而未直,故淺者似深,淡者似濃,一經熨楦之後,則文理陡變,非復曩時色相矣;肌膚之寬者,以其血肉未足,猶待長養,亦猶待楦之靴履,未經燙熨之綾羅紗絹,此際若此,則其血肉充滿之後,必不若此,故知寬者易白,緊而實者難白。相肌之法,備乎此矣。若是則白者,嫩者,寬者,爲人爭取,其黑而粗,緊而實者,遂成棄物乎?曰不然。薄命盡出紅顏,厚福偏歸陋質,此等非他,皆素封伉儷之材,誥命夫人之料也。
眉眼
面爲一身之主,目又爲一面之主,相人必先相面,人盡知之,相面必先相目,人亦盡知,而未必盡窮其祕。吾謂相人之法必先相心,心得而後觀其形體。形體維何?眉發口齒,耳鼻手足之類是也。心在腹中,何由得見?曰有目在,無憂也。察心之邪正,莫妙於睹眸子。子輿氏筆之於書,業開風鑑之祖,予無事贅陳其說,但言情性之剛柔,心思之愚慧。四者非他,即異日司花執爨之分途,而獅吼堂與溫柔鄉接壤之地也。
目細而長者,秉性必柔,目粗而大者,居心必悍。目善動而黑白分明者,必多聰慧,目常定而白多黑少或白少黑多者,必近愚蒙。然初相之時。善轉者亦未能遽轉,不定者亦有時而定,何以試之?曰有法在,無憂也。其法維何?一曰以靜待動,一曰以卑矚高。目隨身轉,未有動盪其身,而能膠柱其目者,使之乍往乍來,多行數武,而我回環其目以視之,則秋波不轉而自轉,此一法也。婦人避羞,目必下視,我若居高臨卑,則彼下而又下,永無見目之時矣,必當處之高位,或立臺坡之上,或居樓閣之前,而我故降其軀以矚之,則彼下無可下,勢必環轉其睛以避我,雖雲善動者動,不善動者亦動,而勉強、自然之中,即有貴賤妍媸之別,此又一法也。至於耳之大小,鼻之高卑,眉法之淡濃,脣齒之紅白,無目者猶能按之以手,豈有識者不能鑑之以形?無俟曉曉,徒滋繁瀆。
眉之秀與不秀,亦復關係情性,當與眼目同視。然眉眼二物,其勢往往相因,眼細者眉必長,眉粗者眼必巨,此大較也。然亦有不盡相合者,如長短粗細之間,未能一一盡善,則當取長恕短,要當視其可施人力與否。張京兆工於畫眉,則其夫人之雙黛,必非濃淡得宜,無可潤澤者。短者可長,則妙在用增,粗者可細,則妙在用減。但有必不可少之一字,而人多忽視之者,其名曰曲。必有天然之曲,而後人力可施其巧。眉若遠山,眉如新月,皆言曲之至也,即不能酷肖遠山,盡如新月,亦須稍帶月形,略存山意,或灣其上,而不灣其下,或細其外,而不細其中,皆可自施人力。最忌平空一抹,有如太白經天,又忌兩筆邪衝,儼然倒書八字,變遠山爲近瀑,反新月爲長虹,雖有善畫之張郎,亦將知難而卻走。非選姿者居心太刻,以其爲溫柔鄉擇人,非爲娘子軍擇將也。
手足
相女子者,有簡便訣雲:上看頭,下看腳。似二語可概通身矣。予怪其最要一着,全未提起:兩手十指,爲一生巧拙之關,百歲榮枯所繫,相女者首重在此,何以略而去之?且無論手嫩者必聰,指尖者多慧、臂豐而腕厚者,必享珠圍翠繞之榮;即以現在所需而論之,手以揮弦,使其指節累累幾類彎弓之決拾,手以品簫,如其臂形攘攘,幾同伐竹之斧斤,抱枕攜衾,觀之興索,捧卮進酒,受者眉攢,亦大失開門見山之初着矣。故相手一節,爲觀人要着,尋花問柳者,不可不知。然此道亦難言之矣。選人選足,每多窄窄金蓮,觀手觀人,絕少纖纖玉指,是最易者足,而最難者手,十百之中不能一二覯也。須知立法不可不嚴,至於行法,則不容不恕。但於或嫩或柔,或尖或細之中,取其一得,即可寬恕其它矣。
至於選足一事,如但求窄小,則可一目瞭然,倘欲由粗以及精,盡美而思善,使腳小而不受腳小之累,兼收腳小之用,則又比手更難,皆不可求而可遇者也。其累維何?因腳小而難行,動必扶牆靠壁,此累之在己者也:因腳小而致穢,令人掩鼻攢眉,此累之在人者也。其用維何?瘦欲無形,越看越生憐惜,此用之在日者也;柔若無骨,愈親愈耐撫摩,此用之在夜者也。昔有人謂予曰:宜興周相國,以千金購一麗人,名爲抱小姐,因其腳小之至,寸步難移,每行必須人抱,是以得名。予曰,果若是,則一泥塑美人而已矣,數錢可買,奚事千金?造物生人以足,欲其行也,昔形容女子娉婷者,非曰步步生金蓮,即曰行行如玉立,皆謂其腳小能行,又復行而入畫,是以可珍可寶。如其小而不行,則與刖足者何異?此小腳之累之不可有也。予遍遊四方,見足之最小而無累,與最小而得用者,莫過於秦之蘭州,晉之大同。蘭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猶不及焉,又能履步如飛,男子有時追之不及。然去其凌波小襪而撫摩之,猶覺剛柔相半,即有柔若無骨者,然偶見則易,頻遇爲難。至大同名妓,則強半者若是也,與之同榻者,撫乃金蓮,令人不忍釋手,覺倚翠偎紅之樂,未有過於此者。向在都門,以此語人,人多不信。一日席間擁二妓,一晉一燕,皆無麗色,而足則甚小,予請不信者即而驗之,果覺晉勝於燕,大有剛柔之別,座客無不翻然,而罰不信者以金谷酒數。此言小腳之用之不可無也。噫!豈其娶妻必齊之姜?就地取材,但不失立言之大意而已矣。
驗足之法無他,只任多行幾步,觀其難行、易動,察其勉強、自然,則思過半矣。直則易動,曲即難行,正則自然,歪即勉強。直而正者,非止美觀、便走,亦少穢氣。大約穢氣之生,皆強勉造作之所致也。
態度
古云,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維何?媚態是已。世人不知,以爲美色,烏知顏色雖美,是一物也,烏足移人?加之以態,則物而尤矣。如雲美色即是尤物,即可移人,則今時絹做之美女,畫上之嬌娥,其顏色較之生人,豈止十倍,何以不見移人而使之害相思,成鬱病耶?是知媚態二字,必不可少。媚態之在人身,猶火之有焰,燈之有光,珠貝金銀之有寶色,是無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惟其是物而非物,無形似有形,是以名爲尤物。尤物者,怪物也,不可解說之事也。凡女子一見即令人思,思而不能自已,遂至捨命以圖,與生爲難者,皆怪物也,皆不可解說之事也。吾於態之一字,服天地生人之巧,鬼神體物之工。使以我作天地鬼神,形體吾能賦之,知識我能予之,至於是物而非物,無形似有形之態度,我實不能變之化之,使其自無而有,復自有而無也。態之爲物,不特能使美者愈美,豔者愈豔,且能使老者少而媸者妍,無情之事變爲有情,使人暗受籠絡而不覺者。女子一有媚態,三四分姿色,便可抵過六七分,試以六七分姿色而無媚態之婦人,與三四分姿色而有媚態之婦人,同立一處,則人止愛三四分而不愛六七分,是態度之於顏色,猶不止於一倍,當兩倍也。試以二三分姿色而無媚態之婦人,與全無姿色而止有媚態之婦人,同立一處,或與人各交數言,則人止爲媚態所惑,而不爲美色所惑,是態度之於顏色,猶不止於以少敵多,且能以無而敵有也。今之女子,每有狀貌姿容一無可取,而能令人思之不倦,甚至捨命相從者,皆態之一字之爲祟也。是知選貌選姿,總不如選態一着之爲要。態天自生,非可強造,強造之態,不能飾美,止能愈增其陋。同一顰也,出於西施則可愛,出於東施則可憎者,天生、強造之別也。相面、相肌、相眉、相眼之法,皆可言傳,獨相態一事,則予心能知之,口實不能言之。口之所能言者,物也,非尤物也。噫,能使人知,而能使人慾言不得,其爲物也何如?其爲事也何如?豈非天地之間一大怪物,而從古及今一件解說不來之事乎?
詰予者曰:既爲態度立言,又不指人以法,終覺首鼠,盍亦舍精言粗,略示相女者以意乎?予曰:不得已而爲言,止有直書所見,聊爲榜樣而已。向在維揚,代一貴人相妾,靚妝而至者,不一其人。始皆俯首而立,及命之抬頭,一人不作羞容而竟抬;一人嬌羞靦腆,強之數四而後抬;一人初不即抬,及強而後可,先以眼光一瞬,似乎看人而實非看人,瞬畢復定,而後抬,俟人看畢,復以眼光一瞬而後俯,此即態也。記曩時春遊遇雨,避一亭中,見無數女子,妍媸不一,皆踉蹌而至。中一縞衣貧婦,年三十許,人皆趨入亭中,彼獨徘徊檐下,以中無隙地故也。人皆抖擻衣衫,慮其太溼,彼獨聽其自然,以檐下雨侵,抖之無益,徒現醜態故也。及雨將止而告行,彼獨遲疑稍後,去不數武,而雨復作,仍趨入亭,彼則先立亭中,以逆料必轉,先踞勝地故也。然伊雖偶中,絕無驕人之色,見後入者反立檐下,衣衫之溼,數倍於前,而此婦代爲振衣,姿態百出,竟若天集衆醜以形一人之媚者。自觀者視之,其初之不動,似以鄭重而養態;其後之故動,似以徜徉而生態。然彼豈能必天覆雨,先儲其才以俟用乎?其養也出之無心,其生也亦非有意,皆天機之自起自伏耳。當其養態之時,先有一種嬌羞無那之致,現於身外,令人生愛生憐,不俟娉婷大露而後覺也。斯二者,皆婦人媚態之一班,舉之以見大較。意以年三十許之貧婦,止爲姿態稍異,遂使二八佳人與曳珠頂翠者皆出其下,然則態之爲用,豈淺鮮哉!
人問,聖賢神化之事,皆可造詣而成,豈婦人媚態獨不可學而至乎?予曰:學則可學,教則不能。人又問,既不能教,胡云可學?予曰:使無態之人與有態者同居,朝夕薰陶或能爲其所化,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鷹變成鳩,形爲氣感,是則可矣。若欲耳提而面命之,則一部廿一史,當從何處說起,還怕愈說愈增其木強,奈何!
修容第二
婦人惟仙姿國色,無俟修容,稍去天工者,即不能免於人力矣。然予謂修飾二字,無論妍媸美惡,均不可少。俗雲三分人材,七分妝飾,此爲中人以下者言之也。然則有七分人材者,可少三分妝飾乎?即有十分人材者,豈一分妝飾皆可不用乎?曰不能也。若是則修容之道,不可不急講矣。今世之講修容者,非止窮工極巧,幾能變鬼爲神,我即欲勉竭心神,創爲新說,其如人心至巧,我法難工,非但小巫見大巫,且如小巫之徒往教大巫之師,其不遭噴飯而唾面者鮮矣。然一時風氣所趨,往往失之過當,非始初立法之不佳,一人求勝於一人,一日務新於一日,趨而過之,致失其真之弊也。楚王好細腰,宮中皆餓死,楚王好高髻,宮中皆一尺,楚王好大袖,宮中皆全帛。細腰非不可愛,高髻大袖非不美觀,然至餓死,則人而鬼矣,髻至一尺,袖至全帛,非但不美觀,直與魑魅魍魎無別矣。此非好細腰、好高髻大袖者之過,乃自爲餓死、自爲一尺、自爲全帛者之過也。亦非自爲餓死、自爲一尺、自爲全帛者之過,無一人痛懲其失,着爲章程,謂止當如此,不可太過,不可不及,使有遵守者之過也。吾觀今日之修容,大類楚宮之末俗,着爲章程,非草野得爲之事,但不經人提破,使知不可愛而可憎,聽其日趨日甚,則在生而爲魑魅魍魎者,已去死人不遠,矧腰成一縷,有餓而必死之勢哉?予爲修容立說,實具此段婆心,凡爲西子者,自當曲體人情,萬毋遽發嬌嗔,罪其唐突。
盥櫛
盥面之法,無他奇巧,止是濯垢務盡。面上亦無他垢,所謂垢者,油而已矣。油有二種,有自生之油,有沾上之油。自生之油,從毛孔沁出,肥人多,而瘦人少,似汗非汗者是也。沾上之油,從下而上者少,從上而下者多,以發與膏沐勢不相離,發麪交接之地,勢難保其不侵,況以手按發,按畢之後,自上而下,亦難保其不相挨擦,挨擦所至之處,即生油發亮之處也。生油發亮於面,似無大損,殊不知一日之美惡系焉,面之不白不均,即從此始。從來上粉着色之地,最怕有油,有即不能上色。倘於浴面初畢,未經搽粉之時,但有指大一痕,爲油手所污,追加粉搽面之後,則滿面皆白,而此處獨黑,又且黑而有光,此受病之在先者也。既經搽粉之後,而爲油手所污,其黑而光也亦然,以粉上加油,但見油而不見粉也,此受病之在後者也。此二者之爲患,雖似大而實小,以受病之處,止在一隅,不及滿面,閨人盡有知之者。尚有全體受傷之患,從古佳人,暗受其害而不知者,予請攻而出之。從來拭面之巾帕,多不止於拭面,擦臂抹胸,隨其所至,有膩即有油,則巾帕之不潔也久矣。即有好潔之人,止以拭面,不及其它,然能保其上不及發,將至額角而遂止乎?一沾膏沐,即非無油少膩之物矣,以此拭面,非拭面也,猶打磨細物之人,故以油布擦光,使其不沾他物也。他物不沾,粉獨沾乎?凡有面不受妝,越勻越黑,同一粉也,一人搽之而白,一人搽之而不白者,職是故也。以拭面之巾有異同,非搽面之粉有善惡也。故善勻面者,必須先潔其巾。拭面之巾,止供拭面之用,又須用過即浣,勿使稍帶油痕,此務本窮源之法也。
善櫛不如善篦。篦者櫛之兄也。發內無塵,始得絲絲現相,不則一片如氈,求其略限而不得,是帽也,非髻也,是退光黑漆之器,非烏雲蟠繞之頭也。故善蓄姬妾者,當以百錢買梳,千錢購篦。篦精則發精,稍儉其值,則發損頭痛,篦不數下而止矣。篦之極淨,使便用梳。而梳之爲物,則越舊越精,人惟求舊,物爲求新,古語雖然,非爲論梳而設。求其舊而不得,則富者用牙,貧者用角,新木之梳,即搜根剔齒者,非油浸十日,不可用也。
古人呼髻爲蟠龍,蟠龍者,髻之本體,非由妝飾而成,隨手綰成,皆作蟠龍之勢。可見古人之妝,全用自然,毫無造作。然龍乃善變之物,發無一定之形,使其相傳至今,物而不化,則龍非蟠龍,乃死龍矣,發非佳人之發,乃死人之發矣。無怪今人善變,變之誠是也。但其變之之形,只顧趨新,不求合理,只求變相,不顧失真。凡以彼物肖此物,必取其當然者肖之,必取其應有者肖之,又必取其形色相類者肖之,未有憑空捏造任意爲之而不顧者。古人呼發爲烏雲,呼髻爲蟠龍者,以二物生於天上,宜乎在頂,發之繚繞似雲,發之蟠曲似龍,而云之色有烏雲,龍之色有烏龍,是色也,相也,情也,理也,事事相合,是以得名,非憑捏造,任意爲之而不顧者也。竊怪今之所謂牡丹頭,荷花頭,鉢盂頭,種種新式,非不窮新極異,令人改觀,然於當然應有、形色相類之義,則一無取焉。人之一身,手可生花,江淹之彩筆是也,舌可生花,如來之廣長是也,頭則未見其生花。生之自今日始。此言不當然而然也。發上雖有簪花之義,未有以頭爲花而身爲蒂者;鉢盂乃盛飯之器,未有倒貯活人之首,而作覆盆之像者。此皆事所未聞,聞之自今日始。此言不應有而有也。羣花之色,萬紫千紅,獨不見其有黑,設立一婦人於此,有人呼之爲黑牡丹,黑蓮花,黑鉢盂者,此婦必艴然而怒,怒而繼之以罵矣。以不喜呼名之怪物,居然自肖其形,豈非絕不可解之事乎?吾謂美人所梳之髻,不妨日異月新,但須實爲理之所有。理之所有者,其像多端,然總莫妙於雲龍二物,仍用其名而變更其實,則古制新裁,並行而不悖矣。勿謂止此二物,變來有限,須知普天下之物,取其千態萬狀,越變而越不窮者,無有過此二物者矣。龍雖善變,猶不過飛龍、游龍、伏龍、潛龍、戲珠龍、出海龍之數種;至於雲之爲物,頃刻數遷其位,須臾屢易其形,千變萬化四字,猶爲有定之稱,其實雲之變相,千萬二字猶不足以限量之也。若得聰明女子,日日仰觀天象,既肖雲而爲髻,復肖髻而爲雲,即一日一更其式,猶不能盡其巧幻,畢其離奇,矧未必朝朝變相乎?若謂天高雲遠,視不分明,難於取法,則令畫工繪出巧雲數朵,以紙剪式,襯於發下,俟櫛沐既成而後去之,此簡便易行之法也。雲上儘可着色,或簪以時花,或飾以珠翠,幻作雲端五彩,視之光怪陸離。但須位置得宜,使與雲體相合,若其中應有此物者,勿露時花珠翠之本形,則盡善矣。肖龍之法,如欲作飛龍、游龍,則先以已髮梳一光頭於下,後以假髭製作龍形,盤旋繚繞,覆於其上,務使離發少許,勿使相粘相貼,始不失飛龍、游龍之義,相粘相貼,則是潛龍、伏龍矣。懸空之法,不過用鐵線一二條,襯於不見之處,其龍爪之向下者,以發作線,縫於光發之上,則不動矣。戲珠龍法,以髭作小龍二條,綴於兩旁,尾向後而首向前,前綴大珠一顆,近於龍嘴,名爲二龍戲珠。出海龍亦照前式,但以假髭作波浪紋,綴於龍身空隙之處,皆易爲之。是數法者,皆以雲、龍二物,分體爲之,是雲自雲,而龍自龍也。予又謂雲、龍二物,勢不宜分,雲從龍,風從虎,《周易》業有成言,是當合而用之。同一用髭,同一作假,何不幻作雲龍二物,使龍勿露全身,雲亦勿作全朵,忽而見龍,忽而見雲,令人無可測識。是美人之頭,盡有盤旋飛舞之勢,朝爲行雲,暮爲行雨,不幾兩擅其絕,而爲陽臺神女之現身哉?噫,笠翁於此,搜盡枯腸,爲此髻者,不可不加尸祝天年。以後倘得爲神,則將往來繡閣之中,驗其所制果有裨於花容月貌否也?
薰陶
名花美女,氣味相同,有國色者必有天香。天香結自胞胎,非由薰染,佳人身上,實實有此一種,非飾美之詞也。此種香氣,亦有姿貌不甚姣豔,而能偶擅其奇者。總之一有此種,即是夭折摧殘之兆,紅顏薄命,未有捷於此者。有國色而有天香,與無國色而有天香,皆是千中遇一,其餘則薰染之力,不可少也。其力維何?富貴之家,則需花露。花露者,摘取花瓣入甑,醞釀而成者也。薔薇最上,羣花次之。然用不須多,每於盥浴之後,挹取數匙入掌,拭體拍面而勻之。此香此味,妙在似花非花,是露非露,有其芬芳,而無其氣息,是以爲佳,不似他種香氣,或速或沉,是蘭是桂,一嗅即知者也。其次則用香皂浴身,香茶沁口,皆是閨中應有之事。皁之爲物,亦有一種神奇,人身偶染穢物,或偶沾穢氣,用此一擦,則去盡無遺。由此推之,即以百和奇香拌入此中,未有不與垢穢併除,混入水中而不見者矣。乃獨去穢而存香,似有攻邪不攻正之別。皁之佳者,一浴之後,香氣經日不散,豈非天造地設,以供修容飾體之用者乎?香皂以江南六合縣出者爲第一,但價值稍昂,又恐遠不能致,多則浴體,少則止以浴面,亦權宜豐儉之策也。至於香茶沁口,費亦不多,世人但知其貴,不知每日所需,不過指大一片,重止毫釐,裂成數塊,每於飯後及臨睡時,以少許潤舌,則滿吻皆香,多則味苦,而反成藥氣矣。凡此所言,皆人所共知,予特申明其說,以見美人之香不可使之或無耳。別有一種,爲值更廉,世人食而但甘其味、嗅而不辨其香者,請揭出言之:果中荔子,雖出人間,實與交梨、火棗無別,其色國色,其香天香,乃果中尤物也。予遊閩粵,幸得飽啖而歸,庶不虛生此日,但恨造物有私,不令四方皆出。陳不如鮮,夫人而知之矣,殊不知荔之陳者,香氣未嘗盡沒,乃與橄欖同功,其好處卻在回味時耳。佳人就寢,止啖一枚,則口脂之香,可以竟夕,多則甜而膩矣。須擇地道者用之,楓亭是其選也。人問,沁口之香,爲美人設乎?爲伴美人者設乎?予曰,伴者居多;若論美人,則五官四體,皆爲人設,奚止口內之香?
點染
“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此唐人妙句也。今世諱言脂粉,動稱污人之物,有滿面是粉,而云粉不上面,遍脣皆脂,而曰脂不沾脣者,皆信唐詩太過,而欲以虢國夫人自居者也。噫!脂粉焉能污人?人自污耳。人謂脂粉二物,原爲中材而設,美色可以不需。予曰不然。惟美色可施脂粉,其餘似可不設。何也?二物頗帶世情,大有趨炎附熱之態,美者用之愈增其美,陋者加之更益其陋。使以絕代佳人,而微施粉澤,略染腥紅,有不增嬌益媚者乎?使以媸顏陋婦,而丹鉛其面,粉藻其姿,有不驚人駭衆者乎?詢其所以然之故,則以白者可使再白,黑者難使遽白,黑上加之以白,是欲故顯其黑,而以白物相形之也。試以一黑一粉先分二處,後合一處而觀之,其分處之時,黑自黑而白自白,雖雲各別,其性未甚相仇也;迨其合處,遂覺黑不自安,而白欲求去,相形相礙,難以一朝居者。以天下之物,相類者可使同居,即不相類而相似者,亦可使之同居,至於非但不相類、不相似而且相反之物,則斷斷勿使同居,同居必爲難矣。此言粉之不可混施也,脂則不然。面白者可用,面黑者亦可用。但脂粉二物,其勢相依,面上有粉,
而脣上塗脂,則其色燦然可愛,倘面無粉澤,而止丹其脣,非但紅色不顯,且能使面上之黑色變而爲紫,以紫之爲色,非系天生,乃紅黑二色合而成之者也。黑一見紅,若逢故物,不求合而自合,精光相射,不覺紫氣東來,使乘老子青牛,竟有五色燦然之瑞矣。若是則脂粉二物,竟與若輩無緣,終身不可用矣,何以世間女子,人人不捨,刻刻相需,而人亦未嘗以脂粉多施,擯而不納者?曰不然。予所論者,乃面色最黑之人,所謂不相類、不相似,而且相反者也。若介在黑白之間,則相類而相似矣。既相類而相似,有何不可同居?但須施之有法,使濃淡得宜,則二物爭效其靈矣。從來傅粉之面,止耐遠觀,難於近視,以其不能勻也。畫士着色,用膠始勻,無膠則研殺不合。人面非同紙絹,萬無用膠之理,此其所以不勻也。有法焉,請以一次分爲二次,自淡而濃,由薄而厚,則可保無是患矣。請以他事喻之。磚匠以石灰粉壁。必先上粗灰一次,後上細灰一次,先上不到之處,後上者補之,後上偶遺之處,又有先上者襯之,是以厚薄相均,泯然無跡。使以二次所上之灰,併爲一次則非特拙匠難勻,巧者亦不能遍及矣。粉壁且然,況粉面乎?今以一次所傅之粉,分爲二次傅之,先傅一次,俟其稍幹,然後再傅第二次,則濃者淡而淡者濃,雖出無心,自能巧合,遠觀近視,無不宜矣。此法不但能勻,且能變換肌膚,使黑者漸白。何也?染匠之於布帛,無不由淺而深,其在深淺之間者,則非淺非深,另有一色,即如文字之有過文也。如欲染紫,必先使白變爲紅,再使紅變爲紫,紅即白紫之過文,未有由白竟紫者也。如欲染青,必使白變爲藍,再使藍變爲青,藍即白青之過文,未有由白竟青者也。如婦人面容稍黑,欲使竟變爲白,其勢實難,今以薄粉先勻一次,是其面上之色已在黑白之間,非若曩時之純黑矣,再上一次,是使淡白變爲深白,非使純黑變爲全白也。難易之勢,不大相徑庭哉?由此推之,則二次可廣爲三,深黑可同於淺,人間世上無不可用粉勻面之婦人矣,此理不待驗而始明。凡讀是編者,批閱至此,即知湖上笠翁,原非蠢物,不止爲風雅功臣,亦可謂紅裙知己。初論面容黑白,未免立說過嚴。非過嚴也,使知受病實深,而後知德醫人果有起死回生之力也。舍此更有二說,皆淺乎此者,然亦不可不知:勻面必須勻項,否則前白後黑,有如戲場之鬼臉;勻面必記掠眉,否則霜花覆眼,幾類古廟之社婆。至於點脣之法,又與勻面相反,一點即成,始類櫻桃之體,若陸續增添,二三其手,即有長短寬窄之痕,是爲成串櫻桃,非一粒也。
治服第三
古云,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俗雲,三代爲宦,着衣喫飯。古語今詞,不謀而合,可見衣食二事之難也。飲食載於他卷,茲不具論,請言被服一事。寒賤之家,自羞檻褸,動以無錢置服爲詞,謂一朝發跡,男可翩翩裘馬,婦則楚楚衣裳。孰知衣衫之附於人身,亦猶人身之附於其地,人與地習久時相安。以極奢極美之服,而驟加儉樸之軀,則衣衫亦類生人常有不服水土之患。寬者以窄,短者疑長,手欲出而袖使之藏,項宜伸而領爲之曲,物不隨人指使,遂如桎梏其身。沐猴而冠,爲人指笑者,非沐猴不可着冠,以其着之不慣,頭與冠不相稱也。此猶粗淺之論,未及精微。衣以章身,請晰其解:章者着也,非文采彰明之謂也;身非形體之身,乃智愚賢不肖之實備於躬,猶富潤屋、德潤身之身也。同一衣也,富者服之章其富,貧者服之益章其貧,貴者服之章其貴,賤者服之益章其賤。有德有行之賢者,與無品無才之不肖者,其爲章身也亦然。設有一大富長者於此,衣百結之衣,履踵決之履,一種豐腴氣象自能躍出衣履之外,不問而知爲長者,是敝服垢衣亦能章人之富,況羅綺而文繡者乎?丐夫菜傭,竊得美服而被焉,往往因之得禍,以服能章貧,不必定爲短褐,有時亦在長裾耳。富潤屋、德潤身之解,亦復如是。富人所處之屋,不必盡爲畫棟雕樑,即居茅舍數椽,而過其門、入其室者,常見篳門閨竇之間,自有一種旺氣,所謂潤也。公卿將相之後,子孫式微所居,門第未嘗稍改,而經其地者,覺有冷氣侵人,此家門枯槁之過,潤之無其人也。從來讀《大學》者,未得其解,釋以雕鏤粉藻之義。果如其言,則富人舍其舊居,另覓新居,而加以雕鏤粉藻,則有德之人亦將棄其舊身,另易新身,而後謂之心廣體胖乎?甚矣讀書之難!而章句訓詁之學非易事也。予嘗以此論見之說部,今復敘入閒情。噫!此等診解,豈好閒情作小說者所能道哉?偶寄云爾。
首飾
珠翠寶玉,婦人飾發之具也。然增嬌益媚者以此,損嬌掩媚者亦以此。所謂增嬌益媚者,或是面色過白,或是髮色帶黃,有此等奇珍異寶,覆於其上,則光銫四射,能令肌發改觀,與玉蘊于山而山靈,珠藏於澤而澤媚,同一理也。若使肌白髮黑之佳人,滿頭翡翠,環鬢金珠,但見金而不見人,猶之花藏葉底,人在雲中,是儘可出頭露面之人,而故作藏頭蓋面之事。巨眼者見之,猶能略跡求真,謂其美麗當不止此,使去粉飾而全露天真,還不知如何嫵媚;使遇皮相之流,止談妝飾之離奇,不及姿容之窈窕,是以人飾珠翠寶玉,非以珠翠寶玉飾人也。故女子一生,戴珠頂翠之事,止可一月,萬勿多時。所謂一月者,自作新婦于歸之日始,至滿月卸妝之日止。只此一月,亦是無可奈何,父毋置辦一場,翁姑婚娶一次,非此豔妝盛飾,不足以慰其心。過此以往,則當去桎梏而謝羈囚,終身不修苦行矣。一簪一珥,便可相伴一生。此二物者,則不可不求精善。富貴之家,無妨多設,金玉犀貝之屬,各存其制,屢變其形,或數日一更,或一日一更,皆未嘗不可。貧賤之家,力不能辦金玉者,寧用骨角,勿用銅錫,骨角耐觀,制之佳者,與犀貝無異,銅錫非止不雅,且能損發。簪珥之外,所當飾鬢者,則莫妙於時花數朵,較之珠翠寶玉,非止雅俗判然,亦且生死迥別。《清平調》之首句雲:“名花傾國兩相歡。”歡者喜也,相歡者,彼既喜我,我亦喜彼之謂也。國色乃人中之花,名花乃花中之人,二物可稱同調,正當晨夕與共者也。漢武雲:“若得阿嬌,貯之金屋”。吾謂金屋可以不設,藥欄花榭則斷斷應有,不可或無。富貴之家,如得麗人,則當遍訪名花,植於閫內,使之旦夕相親,珠圍翠繞之榮,不足道也,晨起簪花,聽其自擇,喜紅則紅,愛紫則紫,隨心插戴,自然合宜,所謂“兩相歡”也。寒素之家,如得美婦,屋旁稍有隙地,亦當種樹栽花,以備點綴雲鬟之用,他事可儉,此事獨不可儉。婦人青春有幾,男子遇色爲難,盡有公侯將相富室大家,或苦緣分之慳,或病中宮之妒,欲親美色,而畢世不能。我何人斯,而擅有此樂,不得一二事娛悅其心,不得一二物妝點其貌,是爲暴殄天物,猶傾精米潔飯於糞壤之中也。即使赤貧之家,卓錐無地,欲藝時花而不能者,亦當乞諸名園,購之擔上,即使日費幾文錢,不過少飲一杯酒,既悅婦人之心,復娛男子之目,便宜不亦多乎?更有儉於此者,近日吳門所制像生花,窮精極巧,與樹頭摘下者無異,純用通草,每朵不過數文,可備月餘之用,絨絹所制者,價常倍之,反不若此物之精雅,又能肖真。而時人所好,偏在彼而不在此,豈物不論美惡,止論貴賤乎!噫!相士用人者亦復如此,奚止於物?
吳門所制之花,花像生而葉不像生,戶戶皆然,殊不可解。若去其假葉,而以真者綴之,則因葉真而花益真矣,亦是一法。
時花之色,白爲上,黃次之,淡紅次之,最忌大紅,尤忌木紅。玫瑰,花之最香者也,而色太豔,止宜壓在髻下,暗受其香,勿使花形全露,全露則類村妝,以村婦非紅不愛也。
花中之茉莉,舍插髻之外,一無所用,可見天之生此,原爲助妝而設,妝可少乎?珠蘭亦然,珠蘭之妙十倍茉莉,但不能處處皆有,是一恨事。
予前論髻,欲人革去牡丹頭,荷花頭,鉢盂頭等怪形,而以假髮作雲龍等式。客有過之者,謂吾儕立法,當使天下去贗存真,奈何教人爲僞?餘曰,生今之世,行古之道,立言則善,誰其從之?不若因勢導利,使之漸近自然。婦人之首,不能無飾,自昔爲然矣。與其飾以珠翠寶玉,不若飾之以髭,髭雖雲假,原是婦人頭上之物,以此爲飾,可謂還其固有,又無窮奢極靡之濫費,與崇尚時花,鄙黜珠玉,同一理也。予豈不能爲高世之論哉?慮其無裨人情耳。
簪之爲色,宜淺不宜深。欲形其發之黑也,玉爲上。犀之近黃者,蜜蠟之近白者,次之。金銀又次之。瑪瑙琥珀,皆所不取。簪頭取象牙物,如龍頭、鳳頭、如意頭、蘭花頭之類是也。但宜結實自然,不宜玲瓏雕斲,宜與發相依附,不得昂首而作跳躍之形。蓋簪頭所以壓發,服貼爲佳,懸空則謬矣。
飾耳之環,愈小愈佳,或珠一粒,或金銀一點,此家常佩戴之物,俗名丁香,肖其形也。若配盛妝豔服,不得不略大其形,但勿過丁香之一倍二倍,既當約小其形,復宜精雅其制,切忌爲古時絡索之樣,時非元夕,何須耳上懸燈?若飾以珠翠,則爲福建之珠燈,並丹陽之料絲燈矣,其爲燈也猶可厭,況爲耳上之環乎?
衣衫
婦人之衣,不貴精而貴潔,不貴麗而貴雅,不貴與家相稱,而貴與貌相宜。綺羅文繡之服,被垢蒙塵,反不若布服之鮮美,所謂貴潔而不貴精也。紅紫深豔色,違時失尚,反不若淺淡之合宜,所謂貴雅不貴麗也。貴人之婦,宜披文采,寒儉之家,當衣縞素,所謂與人相稱也;然人有生成之面,面有相配之衣,衣有相配之色,皆一定而不可移者。今試取鮮衣一襲,命少婦數人,先後服之,定有一二中看,一二不中看者,以其面色與衣色有相稱不相稱之別,非衣有公私向背於其間也。使貴人之婦之面色不宜文采而宜縞素,必欲去縞素而就文采,不幾與面爲仇乎?故曰不貴與家相稱,而貴與面相宜。大約面色之最白最嫩,與體態之最輕盈者,斯無往而不宜,色之淺者顯其淡,色之深者愈顯其淡,衣之精者形其嬌,衣之粗者愈形其嬌。此等即非國色,亦去夷光、王嬙不遠矣,然當世有幾人哉?稍近中材者,即當相體裁衣,不得混施色相矣。相體裁衣之法,變化多端,不應膠柱而論。然不得已而強言其略,則在務從其近而已。面之近白者,衣色可深可淺。其近黑者,則不宜淺而獨宜深,淺則愈彰其黑矣。肌膚近膩者,衣服可精可粗。其近糙者,則不宜精而獨宜粗,精則愈形其糙矣。然而貧賤之家,求爲精與深而不能,富貴之家,欲爲粗與淺而不可,則奈何?曰,不難。布苧有精粗深淺之別,綺羅文采亦有精粗深淺之別,非謂布苧必粗而羅綺必精,錦繡必深而縞素必淺也。綢與緞之體質不光,花紋突起者,即是精中之粗,深中之淺;布與苧之紗線緊密,漂染精工者,即是粗中之精,淺中之深。凡予所言,皆貴賤咸宜之事,既不詳繡戶而略衡門,亦不私貧家而遺富室。蓋美女未嘗擇地而生,佳人不能選夫而嫁,務使得是編者,人人有裨,則憐香惜玉之念,有同雨露之均施矣。
邇來衣服之好尚,有大勝古昔,可爲一定不移之法者,又有太背情理,可爲人心世道之憂者,請並言之:其大勝古昔,可爲一定不移之法者。大家富室,衣色皆尚青是已(青非青也,元也。因避諱故易之)。記予兒時,所見女子之少者,尚銀紅桃紅,稍長者尚月白。未幾而銀紅桃紅皆變大紅,月白變藍,再變則大紅變紫,藍變石青。迨鼎革以後,則石青與紫皆罕見,無論少長男婦,皆衣青矣。可謂齊變至魯,魯變至道,變之至善而無可復加者矣。其遞變至此也,並非有意而然,不過人情好勝,一家濃似一家,一日深於一日,不知不覺遂趨到盡頭處耳。然青之爲色,其妙多端,不能悉數,但就婦人所宜者而論,面白者衣之其面愈白,面黑者衣之其面亦不覺其黑,此其宜於貌者也。年少者衣之其年愈少,年老者衣之其年亦不覺甚老,此其宜於歲者也。貧賤者衣之是爲貧賤之本等,富貴者衣之又覺脫去繁華之習,但存雅素之風,亦未嘗失其富貴之本來,此其宜於分者也。他色之衣,極不耐污,略沾茶酒之色,稍侵油膩之痕,非染不能復着,染之即成舊衣。此色不然,惟其極濃也,凡淡乎此者,皆受其侵而不覺,惟其極深也,凡淺乎此者皆納其污而不辭,此又其宜於體而適於用者也。貧家止此一衣,無他美服相襯,亦未嘗盡現底裏,以覆其外者,色原不豔,即使中衣,敝垢未甚相形也,如用他色於外,則一縷欠精,即彰其醜矣。富貴之家,凡有錦衣繡裳,皆可服之於內,風飄袂起,五色燦然,使一衣勝似一衣,非止不掩中藏,且莫能窮其底蘊。詩云“衣錦尚絅”,惡其文之着也。此獨不然,止因外色最深,使裏衣之文越着,有復古之美名,無泥古之實害。二八佳人,如欲華美其制,則青上灑線,青上堆花,較之他色更顯。反覆求之,衣色之妙,未有過於此者。後來即有所變,亦皆舉一廢百,不能事事咸宜。此予所謂大勝古昔,可爲一定不移之法者也。
至於大背情理,可爲人心世道之憂者,則零軿碎補之服,俗名呼爲水田衣者是已。衣之有縫,古人非好爲之,不得已也。人有肥瘠長短之不同,不能像體而織,是必製爲全帛,剪碎而後成之,即此一條兩條之縫,亦是人身贅瘤,萬萬不能去之,故強存其跡。贊神仙之美者,必曰“天衣無縫”,明言人間世上,多此一物故也。而今且以一條二條,廣爲數十百條,非止不似天衣,且不使類人間世上,然則愈趨愈下,將肖何物而後己乎?推原其始,亦非有意爲之,蓋由縫衣之奸匠,明爲裁剪,暗作穿窬,逐段竊取而藏之,無由出脫,創爲此制,以售其奸。不料人情厭常喜怪,不惟不攻其弊,且羣然而自效之,毀成片者爲零星小塊。全帛何罪?使受寸磔之刑,縫碎裂者爲百納僧衣;女子何辜?忽現出家之相。風俗好尚之遷移,常有關於氣數,此制不防於今而昉於崇禎末年,予見而詫之,嘗謂人曰:“衣衫無故易形,殆有若或使之者,六合以內,得無有土崩瓦解之事乎?”未幾而闖氛四起,割裂中原,人謂予言不幸偶中。方令聖人御世,萬國來歸,車書一統之朝,此等制度,自應潛革。倘遇同心,謂芻蕘之言,不甚訛謬,交相勸諭,勿效前顰,則予爲是言也,亦猶雞鳴犬吠之聲,不爲無補於盛治耳。
雲肩以護衣領不使沾油,制之最善者也。但須與衣同色,近觀則有,遠視若無,斯爲得體。即使難於一色,亦須不甚相懸。若衣色極深,而云肩極淺,或衣色極淺,而云肩極深,則是身首判然,雖曰相連,實同異處,此最不相宜之事也。予又謂雲肩之色,不惟與衣相同,更須裏外合一,如外色是青,則夾裏之色亦當用青,外色是藍,則夾裏之色亦當用藍。何也?此物在肩,不能時時服貼,稍遇風飄,則夾裏向外,有如飆吹殘葉,風捲敗荷,美人之身不能不現歷亂蕭條之象矣。若使裏外一色,則任其整齊顛倒,總無是患。然家常則已,出外見人,必須暗定以線,勿使與服相離,蓋動而色純,總不如不動之爲愈也。
婦人之妝,隨家豐儉,獨有價廉功倍之二物,必不可無,一曰半臂,俗呼背搭者是也;一曰束腰之帶,俗呼鸞絛者是也。婦人之體,宜窄不宜寬,一着背搭,則寬者窄,而窄者愈顯其窄矣。婦人之腰,宜細不宜粗,一束以帶,則粗者細,而細者倍覺其細矣。背搭宜着於外,人皆知之,鸞絛宜束於內,人多未諳。帶藏衣內,則雖有若無,似腰肢本細,非有物縮之使細也。
裙制之精粗,惟視折紋之多寡,折多則行走自如,無纏身礙足之患,折少則往來侷促,有拘攣桎梏之形。折多則湘紋易動,無風亦似飄颻,折少則膠柱難移,有態亦同木強。故衣服之料,他或可省,裙幅必不可省。古云“拖裙八幅湘江水”,幅既有八,則折紋之不少可知。予謂八幅之裙,宜於家常,人前美觀,尚須十幅。蓋裙幅之增,所費無幾,況增其幅必減其絲。惟細縠輕綃可以八幅十幅,厚重則爲滯物,與幅減而折少者同矣。即使稍增其值,亦與他費不同,婦人之異於男子,全在下體,男子生而願爲之有室,其所以爲室者,只在幾希之間耳,掩藏祕器,愛護家珍,全在羅裙幾幅,可不豐其料而美其制,以貽採葑採菲者誚乎?近日吳門所尚百襉裙,可謂盡美。予謂此裙,宜配盛服,又不宜於家常,惜物力也。較舊制稍增,較新制略減,人前十幅,家居八幅,則得豐儉之宜矣。吳門新式,又有所謂月華裙者,一襉之中,五色俱備,猶皎月之現光華也,予獨怪而不取。人工物料十倍常裙,暴殄天物,不待言矣,而又不甚美觀。蓋下體之服,宜淡不宜濃,宜純不宜雜。予嘗讀舊詩,見“飄颺血色裙拖地”,“紅裙妒殺石榴花”等句,頗笑前人之笨。若果如是,則亦豔妝村婦而已矣,烏足動雅人韻士之心哉?惟近制彈墨裙,頗饒別緻,然有未獲我心,嗣當別出新裁,以正同調,思而未制,不敢輕以誤人也。
鞋襪
男子所着之履,俗名爲鞋,女子亦名爲鞋。男子飾足之衣,俗名爲襪,女子獨易其名,而曰褶。其實褶即襪也,古云凌波小襪,其名最雅,不識後人何故易之?襪色尚白,尚淺紅,鞋色亦尚深紅,今復尚青,可謂制之盡美矣。鞋用高底,使小者愈小,瘦者越瘦,可謂制之盡美而又盡善者矣。然足之大者,往往以此藏拙,埋沒作者一段初心,是止供醜婦效顰,非爲仁人助力。近有矯其弊者,窄小金蓮,皆用平底,使與僞造者有別。殊不知此制一設,則人人向高底乞靈,高底之爲物也,遂成百世不祧之祀,有之則大者亦小,無之則小者亦大。嘗有三寸無底之足,與四五寸有底之鞋同立一處,反覺四五寸之小,而三寸之大者,以有底則指尖向下,而禿者疑尖,無底則玉筍朝天,而尖者似禿故也。吾謂高底不宜盡去,只在減損其料而已,足之大者,利於厚而不利於薄,薄則本體現矣,利於大而不利於小,小則痛而不能行矣。我以極薄極小者形之,則似鶴立雞羣,不求異而自異,世豈有高底如錢,不扭捏而能行之大腳乎?
古人取義命名,纖毫不爽,如前所云,以蟠龍名髻,烏雲名發之類是也。獨於婦人之足,取義命名,皆與實事皆反,何也?足者形之最小者也,蓮者花之最大者也,而名婦人之足者,必曰金蓮,名最小之足者,則曰三寸金蓮。使婦人之足果如蓮瓣之爲形,則其闊而大也,尚可言乎?極小極窄之蓮瓣,豈止三寸而已乎?此金蓮之義之不可解也。從來名婦人之鞋者,必曰鳳頭,世人顧名思義,遂以金銀製鳳,綴於鞋尖以實之,試思鳳之爲物,止能小於大鵬,方之衆鳥,不幾洋洋乎大觀也哉,以之名鞋,雖曰讚美之詞,實類譏諷之跡。如曰鳳頭二字,但肖其形,鳳之頭銳而身大,是以得名,然則衆鳥之頭,盡有銳於鳳者,何故不以命名,而獨有取於鳳?且鳳較他鳥,其首獨昂,婦人趾尖妙在低而能伏,使如鳳凰之昂首,其形尚可觀乎?此鳳頭之義之不可解者也。若是則古人之命名取義,果何所見而云然?豈終不可解乎?曰有說焉。婦人裹足之制,非由前古,蓋後來添設之事也。其命名之初,婦人之足亦如男子之足,使其果如蓮瓣之稍尖,鳳頭之稍銳,亦可謂古之小腳,無其制而能約其小形,較之今人殆有過焉者矣。吾謂鳳頭、金蓮等字,相傳已久,其名未可遽易,然止可呼其名,萬勿肖其實,如肖其實,則極不美觀,而爲前人所誤矣。不寧惟是,鳳爲羽蟲之長,與龍比肩,乃帝王飾衣飾器之物也,以之飾足,無乃大褻名器乎!嘗見婦人繡襪,每作龍鳳之形,皆昧理僭分之大者,不可不爲拈破。近日女子鞋頭,不綴鳳而綴珠,可稱善變。珠出水底,宜在凌波襪下,且似粟之珠,價不甚昂,綴一粒於鞋尖,滿足俱呈寶色,使登歌舞之氍毹,則爲走盤之珠,使作陽臺之雲雨,則爲掌上之珠。然作始者見不及此,亦猶衣色之變青,不知其然而然,所謂暗合道妙者也。予友餘子澹心,向着《鞋襪辨》一篇,考纏足之從來,核婦履之原制,精而且確,足與此說相發明,附載於後:
婦人鞋襪辨 餘懷
古婦人之足,與男子無異。《周禮》有屨人,掌王及後之服屨,爲赤舄、黑舄、赤繶、黃繶、青勾、素屨、葛屨,辨外內命夫命婦之功履、命屨、散履,可見男女之屨,同一形制,非如後世女子之弓彎細纖,以小爲貴也。考之纏足,起於南唐李後主,後主有宮殯窅娘,纖麗善舞,乃命作金蓮高六尺,飾以珍寶,綗帶纓絡,中作品色瑞蓮,令窅娘以帛纏足,屈上作新月狀,着素襪行舞蓮中,迴旋有凌雲之態,由是人多效之,此纏足所自始也。唐以前未開此風,故詞客詩人,歌詠美人好女,容態之殊麗,顏色之夭姣,以至面妝首飾衣褶裙裾之華靡,髯發眉目脣齒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潔,無不津津乎其言之,而無一語及足之纖小者。即如《古樂府》之“雙行纏雲新羅繡,白脛足跌如春妍”;曹子建雲“踐遠遊之文屨”;李太白詩云。“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韓致光詩云“六寸膚圓光緻緻”;杜牧之詩云“鈿尺裁量減四分”。《漢雜事祕辛》雲“足長八寸,脛跗豐妍”;夫六寸八寸,素白豐妍,可見唐以前婦人之足,無屈上作新月狀者也。即東晉潘妃,作金蓮花帖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蓮花,非謂足爲金蓮也。崔豹《古今注》,“東晉有鳳頭重臺之履,不專言婦人也。”宋元豐以前,纏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將四百年,矯揉造作亦泰甚矣。古婦人皆着襪,楊太真死之日,馬嵬媼得錦袎襪一雙,過客一玩百錢。李太白詩云,“溪上足如霜,不着鴉頭襪”。襪一名膝褲,宋高宗聞秦檜死,喜曰:“今後免膝褲中插匕首矣”。則襪也,膝褲也,乃男女之通稱,原無分別,但古有底,今無底耳。古有底之襪,不必有底,乃可行地,今無底之襪,非着鞋則寸步不能行矣。張平子云“羅襪凌躡足容與”;曹子建雲,“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李後主詞雲,“剗襪下香階,手提金縷鞋”;古今鞋襪之制,其不同如此。至於高底之制,前古未聞,於今獨絕。吳下婦人,有以異香爲底,圍以精綾者,有鑿花玲瓏,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則服妖,宋元以來詩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賦香奩詠玉臺者。
襪色與鞋色相反,襪宜極淺,鞋宜極深,欲其相形而始露也。今人女子,襪皆尚白,鞋用深紅深青,可謂盡制。然家家若是,亦忌雷同。予欲更翻置色,深其襪,而淺其鞋,則腳之小者更露。蓋鞋之爲色,不當與地色相同。地色者,泥土磚石之色是也。泥土磚石,其爲色也多深,淺者立於其上,則界限分明,不爲地色所掩。如地青而鞋亦青,地綠而鞋亦綠,則無所見其短長矣。腳之大者,則應反此,宜視地色以爲色,則藏拙之法,不獨使高底居功矣。鄙見若此,請以質之金屋主人,轉詢阿嬌,定其是否。
習技第四
女子無才便是德,言雖近理,卻非無故而云然。因聰明子女,失節者多,不若無才之爲貴。蓋前人憤激之詞,與男子因官而得禍,遂以讀書作宦爲畏途,遺言戒子孫,使之勿讀書,勿作宦者等也。此皆見噎廢食之說,究竟書可竟棄,仕可盡廢乎?吾謂才德二字,原不相妨,有才之女,未必人人敗行,貪淫之婦,何嘗歷歷知書?但須爲之夫者,既有憐才之心,兼有馭才之術耳。至於姬妾婢媵,又與正室不同,娶妻如買田莊,非五穀不殖,非桑麻不樹,稍涉遊觀之物,即拔而去之,以其爲衣食所出,地力有限,不能旁及其它也。買姬妾,如治園圃,結子之花亦種,不結子之花亦種,成陰之樹亦栽,不成陰之樹亦栽,以其原爲一情而設,所重在耳目,則口腹有時而輕,不能顧名兼顧實也。使姬妾滿堂,皆是蠢然一物,我欲言而彼默,我思靜而彼喧,所答非所問,所應非所求,是何異於入狐狸之穴,舍宣淫而外,一無事事者乎?故習技之道,不可不與修容、治服並講也。技藝以翰墨爲一,絲竹次之,歌舞又次之,女工則其分內事,不必道也。然盡有專攻男技,不屑女紅,鄙織紝爲賤役,視針絲如仇讎,甚至三寸弓鞋不屑自制,亦倩老嫗貧女爲捉刀人者,亦何借巧藏拙,而失造物生人之初意哉!予謂婦人職業,畢竟以縫紉爲主,縫紉既熟,徐及其它。予談習技而不及女工者,以描龍刺鳳之事,閨閣中人人皆曉,無俟予爲越俎之談。其不及女工,而仍鄭重其事,不敢竟遺者,慮開後世逐末之門,置紡績蠶繰於不講也。雖說閒情,無傷大道,是爲立言之初意爾。
文藝
學技必先學文,非曰先難後易,正欲先易而後難也。天下萬事萬物,盡有開門之鎖鑰,鎖鑰維何?文理二字是也。尋常鎖鑰,一鑰止開一鎖,一鎖止管一門,而文理二字之爲鎖鑰,其所管者不止千門萬戶,蓋合天上地下,萬國九州島,其大至於無外,其小至於無內,一切當行當學之事,無不握其樞紐,而司其出入者也。此論之發,不獨爲婦人女子,通天下之士農工賈、三教九流、百工技藝,皆當作如是觀。以許大世界,攝入文理二字之中,可謂約矣。不知二字之中,又分賓主。凡學文者非爲學文,但欲明此理也。此理既明,則文字又屬敲門之磚,可以廢而不用矣。天下技藝無窮,其源頭止出一理,明理之人學技,與不明理之人學技,其難易判若天淵。然不讀書、不識字,何由明理?故學技必先學文。然女子所學之文,無事求全責備,識得一字,有一字之用,多多益善,少亦未嘗不善,事事能精,一字自可愈精。予嘗謂,土木匠工,但有能識字記賬者,其所造之房屋器皿,定與拙匠不同,且有事半工倍之益。人初不信,後擇數人驗之,果如予言。粗技若此,精者可知。甚矣,字之不可不識,理之不可不明也!
婦人讀書習字,所難止在入門,入門之後,其聰明必過於男子。以男子念紛,而婦人心一故也。導之入門,貴在情竇未開之際,開則志念稍分,不似從前之專一。然買姬置妾,多在三五二八之年,娶而不御,使作蒙童求我者,寧有幾人?如必俟情竇未開,是終身無可授之人矣。惟在循循善誘,勿阻其機,“撲作教刑”一語,非爲女徒而設也。先令識字,字識而後教之以書,識字不貴多,每日僅可數字,取其筆畫最少,眼前易見者訓之,由易而難,由少而多,日積月累,則一年半載以後,不令讀書而自解尋章覓句矣。乘其愛看之時,急覓傳奇之有情節、小說之無破綻者,聽其翻閱,則書非師也,不怒不威,而引人登堂入室之明師也。其故維何?以傳奇小說所載之言,盡是常談俗語,婦人閱之,若逢故物,譬如一句之中,共有十字,此女已識者七,未識者三,順口唸去,自然不差,是因已識之七字,可悟未識之三字,則此三字也者,非我教之,傳奇小說教之也。由此而機鋒相觸,自能曲喻旁通,再得男子善爲開導,使之由淺而深,則共枕論文,較之登壇講藝,其爲時雨之化,難易奚止十倍哉。十人之中,拔其一二最聰慧者,日與談詩,使之漸通聲律,但有說話鏗鏘,無重複聱牙之字者,即作詩能文之料也。蘇夫人說,“春夜月,勝於秋夜月,秋夜月令人慘悽,春夜月令人和悅”。此非作詩,隨口所說之話也,東坡因其出口合律,許以能詩,傳爲佳話。此即說話鏗鏘,無重複聱牙,可以作詩之明驗也。其餘女子,未必人人若是,但能書義稍通,則任學諸般技藝,皆是鎖鑰到手,不憂阻隔之人矣。
婦人讀書習字,無論學成之後,受益無窮,即其初學之時,先有裨於觀者。只須案擲書本,手捏柔毫,坐於綠窗翠箔之下,便是一幅畫圖。班姬續史之容,謝庭詠雪之態,不過如是。何必睹其題詠,較其工拙,而後有閨秀同房之樂哉?噫!此等畫圖,人間不少,無奈身處其地者,皆作尋常事物觀,殊可惜耳。
欲令女子學詩,必先使之多讀。多讀而能口不離詩,以之作詩,則其詩意詩情自能隨機觸露,而爲天籟自鳴矣。至其聰明之所發,思路之由開,則全在所讀之詩之工拙。選詩與讀者,務在善迎其機。然則選者維何?曰在平易尖穎四字。平易者,使之易明,且易學;尖穎者,婦人之聰明,大約在纖巧一路,讀尖穎之詩,如逢故我,則喜而願學,所謂迎其機也。所選之詩,莫妙於晚唐及宋人,初中盛三唐,皆所不取,至漢魏晉之詩,皆祕勿與見,見即阻塞機鋒,終身不敢學矣。此予褊見,高明者閱之,勢必啞然一笑。然予才淺識隘,僅足爲女子之師,至高峻詞壇,則生平未到,無怪乎立論之卑也。
女子之善歌者,若通文義,皆可教作詩餘。蓋長短句法,日日見於詞曲之中,入者既多,出者自易,較作詩之功,爲尤捷也。曲體最長,每一套必須數曲,非力贍者不能,詩餘短而易竟,如《長相思》、《浣溪紗》、《如夢令》、《蝶戀花》之類,每首不過一二十字,作之可逗靈機。但觀詩餘選本,多閨秀女郎之作,爲其詞理易明,口吻易肖故也。然詩餘既熟,即可由短而長,擴爲詞曲,其勢亦易,果能如是,聽其自制自歌,則是名士佳人合而爲一,千古來韻事韻人,未有出於此者,吾恐上界神仙,自鄙其樂,鹹欲謫向人寰而就之矣。此論前人未道,實實創自笠翁,有由此而得妙境者,切勿忘其所本。
以閨秀自命者,書畫琴棋四藝,均不可少。然學之須分緩急,必不可已者先之,其餘資性能兼,不妨次第並舉。不則一技擅長,才女之名著矣。琴列絲竹,別有分門,書則前說已備,善教由人,善習由己,其工拙淺深不可強也。畫乃閨中末技,學不學聽之。至手談一節,則斷不容已,教之使學,其利於人已者,非止一端。婦人無事,必生他想,得此遣日,則妄念不生,一也。女子羣居,爭端易釀,以手代舌,是喧者寂之,二也。男女對坐,靜必思淫,鼓瑟鼓琴之暇,焚香啜茗之餘,不設一番功課,則靜極思動,其兩不相下之勢,不在几案之前,即居牀第之上矣。一涉手談,則諸想皆落度外,緩兵降火之法,莫善於此。但與婦人對壘,無事角勝爭雄,寧饒數子,而輸彼一籌,則有喜無嗔,笑容可掬,若有心使敗,非止當下難堪,且阻後來奕興矣。
纖指拈棋,躊躇不下,靜觀此態,盡勾消魂,必欲勝之,恐天地間無此忍人也。
雙陸投壺諸技,皆在可緩,骨牌賭勝,亦可消閒,且易知易學,似不可已。
絲竹
絲竹之音,推琴爲首,古樂相傳至今,其已變而未盡變者,獨此一種,餘皆末世之音也。婦人學此,可以變化性情,欲置溫柔鄉,不可無此陶鎔之具。然此種聲音,學之最難,聽之亦最不易。凡令姬妾學此者,當先自問其能彈與否。主人知音,始可令琴瑟在御,不則彈者鏗然,聽者茫然,強束官骸,以俟其闋,是非悅耳之音,乃古人之具也,習之何爲?凡人買姬置妾,總爲自娛,己所悅者,導之使習,己所不悅,戒令勿爲,是真能自娛者也。嘗見富貴之人,聽慣弋陽四平等腔,極嫌崑調之冷,然因世人雅重崑調,強令歌童習之,每聽一曲,攢眉許久,坐客亦代爲苦難,此皆不善自娛者也。予謂人之性情,各有所嗜,亦各有所厭,即使嗜之不當,厭之不宜,亦不妨自攻其謬,自攻其謬,則不謬矣。予生平有三癖,皆世人共好而我獨不好者,一爲菓中之橄欖,一爲饌中之海蔘,一爲衣中之繭綢,此三物者,人以食我,我亦食之,人以衣我,我亦衣之,然未嘗自沽而食,自購而衣,因不知其精美之所在也。諺雲“村人喫橄欖,不知回味”。予真海內之村人也。因論習琴,而謬談至此,誠爲饒舌。
人問主人善琴,始可令姬妾學琴,然則教歌舞者,亦必主人善歌善舞而後教乎?鬚眉丈夫之工此者有幾人乎?曰不然。歌舞難精而易曉,聞其聲音之婉轉,睹其體態之輕盈,不必知音始能領略,座中席上,主客皆然,所謂雅俗共賞者是也。琴音易學而難明,非身習者不知,惟善彈者能聽,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盡日揮弦,總成虛鼓。吾觀今世之爲琴,善彈者多,能聽者少,延明師教美妾者盡多,果能以此行樂,不愧文君相如之名者絕少。務實不務名,此予立言之意也。若使主人善操,則當舍諸技而專務絲桐,“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非他,膠漆男女,而使之合一,聯絡情意,而使之不分者也。花前月下,美景良辰,值水閣之生涼,遇繡窗之無事,或夫唱而妻和,或女操而男聽,或兩聲齊發,韻不參差,無論身當其境者儼若神仙,即畫成一幅合操圖,亦足令觀者消魂,而知音男婦之生妒也。
絲音自焦桐而外,女子宜學者,又有琵琶、絃索、提琴之三種。琵琶極妙,惜今時不尚,善彈者少,然絃索之音,實足以代之。絃索之形,較琵琶爲瘦小,與女郎之纖體最宜。近日教習家,其於聲音之道,能不大謬於宮商者,首推絃索,時曲次之,戲曲又次之。予向有“場內無文,場上無問”之論,非過論也,止爲初學之時,便以取捨得失爲心,慮其調高和寡,止求爲《下里巴人》,不願作《陽春白雪》,故造到五七分即止耳。提琴較之絃索,形愈小而聲愈清,度清曲者,必不可少。提琴之音,即絕少美人之音也,春容柔媚,婉轉斷續,無一不肖,即使清曲不度,止令善歌二人,一吹洞簫,一拽提琴,暗譜悠颺之曲,使隔花問柳者聽之,儼然一絕代佳人,不覺動憐香惜玉之思也。
絲音之最易學者,莫過於提琴,事半功倍,悅耳娛神,吾不能不德創始之人,令若輩屍而祝之也。
竹音之宜於閨閣者,惟洞簫一種。笛可暫而不可常,至笙管二物,則與諸樂並陳,不得已而偶然一弄,非繡窗所應有也。蓋婦人奏技,與男子不同,男子所重在聲,婦人所重在容,吹笙搦管之時,聲則可聽,而容不耐看,以其氣塞而腮脹也,花容月貌爲之改觀,是以不應使習。玉人吹簫,非止容顏不改,且能愈增嬌媚,何也?按風作調,玉筍爲之愈尖,簇口爲聲,朱脣因而越小,畫美人者常作吹簫圖,以其易於見好也。或簫或笛,如使二女並吹,其爲聲也倍清,其爲態也更顯,焚香啜茗而領略之,皆能使身不在人間世也。
吹簫品笛之人,臂上不可無釧 , 釧又勿使太寬,寬則藏於袖中,不得見矣。
歌舞
演習部中巳載者,一語不贅,彼系泛論優伶,此則單言女樂,然教習聲樂者,不論男女,二冊皆當細閱。
昔人教女子以歌舞,非教歌舞,習聲容也。欲其聲音婉轉,則必使之學歌,學歌既成,則隨口發聲,皆有燕語鶯啼之致,不必歌而歌在其中矣。欲其體態輕盈,則必使之學舞,學舞既熟,則回身舉步,悉帶柳翻花笑之容,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古人立法,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者,如良弓之子,先學爲箕,良冶之子,先學爲裘,婦人之學歌舞,即弓冶之學箕裘也。後人不知,盡以聲容二字屬之歌舞,是歌外不復有聲,而徵容必須試舞。凡爲女子者,即有飛燕之輕盈,夷光之嫵媚,舍作樂無所見長,然則一日之中,其爲清歌妙舞者有幾時哉?若使聲容二字單爲歌舞而設,則其教習聲容,猶在可疏可密之間;若知歌舞二事,原爲聲容而設,則其講究歌舞,有不可苟且塞責者矣。但觀歌舞不精,則其貼近主人之身,而爲殢雨尤雲之事者,其無嬌音媚態可知也。
“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此聲樂中三昧語,謂其漸進自然也。予又謂男音之爲肉,造到極精處,止可與絲竹比肩,猶是肉中之絲,肉中之竹也。何以知之?但觀人贊男音之美者,非曰其細如絲,則曰其清如竹,是可概見。至若婦人之音,則純乎其爲肉矣。語云“詞出佳人口”,予曰不必佳人,凡女子之善歌者,無論妍媸美惡,其聲音皆迥別男人,貌不揚而聲揚者有之,未有面目可觀而聲音不足聽者也。但須教之有方,導之有術,因材而施,無拂其天然之性而已矣。歌舞二字,不止謂登場演劇,然登場演劇一事,爲今世所極尚,請先言其同好者。
一曰取材。取材維何?優人所謂配腳色是已。喉音清越而氣長者,正生、小生之料也。喉音嬌婉而氣足者,正旦、貼旦之料也。稍次則充老旦,喉音清亮而稍帶質樸者,外末之料也。喉音悲壯而略近噍殺者,大淨之料也。至於醜與副淨,則不論喉音,止取性情之活潑,口齒之便捷而已。然此等腳色,似易實難。男優之不易得者二旦,女優之不易得者淨醜,不善配腳色者,每以下選充之,殊不知婦人體態,不難於莊重妖嬈,而難於魁奇灑脫,苟得其人,即使面貌娉婷,喉音清婉,可居生旦之位者,亦當屈抑而爲之。蓋女優之淨醜,不比男優,僅有花面之名,而無抹粉塗煙之實,雖涉詼諧謔浪,猶之名士風流,若使梅香之面貌勝於小姐,奴僕之詞曲過於官人,則觀者聽者倍加憐惜,必不以其所處之位卑,而遂卑其才與貌也。
二曰正音。正音維何?察其所生之地,禁爲鄉土之言,使歸中原音韻之正者是已。鄉音一轉,而即合崑調者,惟姑蘇一郡,一郡之中,又止取長吳二邑,餘皆稍遜,以其與他郡接壤,即帶他郡之音故也。即如梁溪境內之民,去吳門不過數十里,使之學歌,有終身不能改變之字,如呼“酒鍾”爲“酒宗”之類是也。近地且然,況愈遠而愈別者乎?然不知遠者易改,近者難改,詞語判然,聲音迥別者易改,詞語聲音大同小異者難改。譬如楚人往粵,越人來吳,兩地鄉音,判如霄壤,或此呼而彼不應,或彼說而此不言,勢必大費精神,改脣易舌,求爲同聲相應而後已。止因自認爲難,故轉覺其易也。至入附近之地,彼所言者,我亦能言,不過出口收音之稍別,改與不改,無甚關係,往往因仍苟且,以度一生。止因自視爲易,故轉覺其難也。正音之道,無論異同遠近,總當視易爲難,選女樂者,必自吳門是已。然尤物之生,未嘗擇地,燕姬趙女,越婦秦娥,見於載籍者,不一而足。惟楚有材,惟晉用之,此言晉人善用,非曰惟楚爲能生材也。予遊遍域中,覺四五聲音,凡在二八上下之年者,無不可改,惟入閩江右二省,新安武林二郡,較他處爲稍難耳。正音有法,當擇其一韻之中,字字皆別,而所別之韻,又字字相同者,取其喫緊一二字,出全副精神以正之。正得一二字轉,則破竹之勢已成,凡屬此一韻中相同之字,皆不正而自轉矣。請言一二以概之:九州島以內,擇其鄉音最勁,舌本最強者而言,則莫過於秦晉二地,不知秦晉之音,皆有一定不移之成格,秦音無東、鍾,晉音無真、文,秦音呼東鍾爲真文,晉音呼真文爲東鍾,此予身入其地,習處其人,細細體認而得之者。秦人呼中庸之中爲肫,通達之通爲吞,南東西北之東爲敦,青紅紫綠之紅爲魂,凡屬東鍾一韻者,字字皆然,無一合於本韻,無一不涉真文,豈非秦音無東鍾,秦晉呼東鍾爲真文之實據乎?我能取此韻中一二字,朝訓夕詁,導之改易,一字能變,則字字皆變矣。晉音較秦音稍雜,不能處處相同,然凡屬真文一韻之字,其音皆彷彿東鍾,如呼子孫之孫爲松,崑腔之昆爲空之類是也。即有不盡然者,亦在依稀彷彿之間。正之亦如前法,則用力少而成功多。是使無東鍾而有東鍾,無真文而有真文,兩韻之音,各歸其本位矣。秦晉且然,況其它乎?大約北音多出而少入,多陰而少陽,吳音之便於學歌者,止以陰陽平仄不甚謬耳。然學歌之家,盡有度曲一生,不知陰陽平仄爲何物者,是與蠹魚日在書中,未嘗識字者等也。予謂教人學歌,當從此始。平仄陰陽既諳,使之學歌,可省大半功夫。正音改字之論,不止爲學歌而設,凡有生於一方而不屑爲一方之士者,皆當用此法以掉其舌,至於身在青雲,有率吏臨民之責者,更宜洗滌方音,講求韻學,務使開口出言,人人可曉,常有官說話而吏不知,民辯冤而官不解,以致誤施鞭撲,倒用勸懲者,聲音之能誤人,豈淺鮮哉!
正音改字,切忌務多,聰明者,每日不過十餘字,資質鈍者漸減。每正一字,必令於尋常說話之中盡皆變易,不定在讀曲唸白時,若止在曲中正字,他處聽其自然,則但於眼下依從,非久覆成故物。蓋藉詞曲以變聲音,非假聲音以善詞曲也。
三曰習態。態自天生,非關學力,前論聲容,己備悉其事矣,而此復言習態,抑何自相矛盾乎?曰不然。彼說閨中,此言場上。閨中之態,全出自然,場上之態,不得不由勉強。雖由勉強,卻又類乎自然,此演習之功之不可少也。生有生態,旦有旦態,外末有外末之態,淨醜有淨醜之態,此理人人皆曉,又與男優相同,可置弗論,但論女優之態而已。男優妝旦,勢必加以扭捏,不扭捏不足以肖婦人;女優妝旦,妙在自然,切忌造作,一經造作,又類男優矣。人謂婦人扮婦人,焉有造作之理?此語屬贅。不知婦人登場,定有一種矜持之態,自視爲矜持,人視則爲造作矣。須令於演劇之際,只作家內想,勿作場上觀,始能免於矜持造作之病。此言旦腳之態也,然女態之難,不難於旦,而難於生,不難於生,而難於外末淨醜,又不難於外末淨醜之坐臥嘆娛,而難於外末淨醜之行走哭泣,總因腳小而不能跨大步,面嬌而不肯妝瘁容故也。然妝龍像龍,妝虎像虎,妝此一物,而使人笑其不似,是求榮得辱,反不若設身處地,酷肖神情,使人讚美之爲愈矣。至於美婦扮生,較女妝更爲綽約,潘安衛玠,不能復見其生時,藉此輩權爲小像,無論場上生姿,曲中奪目,即於花前月下,偶作此形,與之坐談對奕,啜茗焚香,雖歌舞場之餘文,實溫柔鄉之異趣也。
寄園寄所寄(摘錄) 清 浙岸趙吉士恆夫 輯
閨中異人
女主乎內,以聲不越閫爲賢,豈尚異哉?獨自媧天補石來,異者多矣。吾摘其近,以愧鬚眉。
漢曹大家班昭續成《漢書》,崔篆母師氏,封義成夫人,秦竇滔妻蘇若蘭,齊劉孝綽三妹,陳女學士袁大舍等,秦韋逞母宣文君,唐女學士宋若萃、若昭、若倫、若華、若憲,關圖南妹爲不櫛進士。婦人能文者,類不勝舉,要當以蘇若蘭爲冠。(《嘯虹筆記》)
唐三原孟媼,號張大夫,夫死,續夫,事郭汾陽,七十二歲仍生二子,百餘歲卒。李抱玉青衣石氏,冒封國子祭酒。齊女子婁逞,仕至揚州義曹從事。(同上)
隋室既受周禪,蘇威遁歸田裏,可謂節矣,而終失身於僭僞之朝。宋議立異姓,秦檜抗言見執,可謂義矣,而終誤國於渡江之後。王莽篡漢,其女爲孝平後,稱疾不起,守志終身。曹丕篡漢,其妹爲孝獻後,以璽抵軒,涕泣橫流。楊堅篡周,其女爲天元后,憤惋不平,形於辭色。徐誥篡吳,其女爲太子璉妃,聞呼公主,則涕泣而辭。司馬炎篡魏,其諸祖安平王孚,自稱有魏貞士,不豫廢立之謀略。武曌篡唐,其侄安平王攸緒,棄官不受其賜,歸隱嵩山。朱溫篡唐,其兄廣王全昱,責其滅唐社稷,知有覆宗之禍。此三男子四婦人者,不韙其親,可見天理人心之不泯矣。(《蜩笑偶言》)
女學士,孔貴嬪也,女校書,唐薛濤也,女進士,宋女郎林妙玉也,女狀元,蜀黃崇嘏也。崇嘏臨邛人,作詩上蜀相周庠,庠首薦之,屢攝府縣,吏事精敏,胥徒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作詩辭之曰:
一從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
自服藍衫居郡掾,永拋鸞鏡畫娥眉。
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
暮府若容爲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
庠大驚,具跡本末,乃嫁之。傳奇《女狀元》、《春桃記》,蓋黃事也。(《升庵外集》)
獨孤信三女俱爲後,各生周、隋、唐一朝天子,長生周武帝,次生隋煬帝,次生唐高祖。(《獨異志》)
晉王李克用妻劉氏夫人,常隨軍行,至於軍機,多所取益。(《北夢瑣言》)
女子爲女官者,女侍中,後魏元又妻胡氏,齊高岳母山氏,趙彥深母傅氏,南漢盧瓊仙女尚書,魏明帝選知書女子爲女學士,宋孝武朝韓蘭英爲女博士。女子爲男官者,女將軍,晉王廞起兵,顧湥母孔氏年百餘,以爲軍司馬,廞復以己女爲貞烈將軍。唐行營節度許叔異,以衛州女子侯氏,滑州女子唐氏,青州女子王氏,歃血赴義,奏授爲果毅。陳女白頸鴉爲契舟懷化將軍,侍夫數十人。女子執國政者,齊陸太姬。司綸綍者,唐上官婕妤。女子詐爲男子而有官位者,石祭酒妻錄事、黃崇嘏、薛濤、林妙玉之外,又有朔方兵馬使御史大夫孟氏。(《宛委餘編》)
女子善將兵者,趙陀同時有保寧洗氏、陳氏,又有馮寶妻洗氏,封石龍夫人,明石砫司土官秦良玉。作賊者,漢交趾女徵貳、徵側反,擾嶺外六十餘城。唐睦州女子陳碩真反,破睦歙二州,明永樂時唐賽兒反。(《雞窗剩言》)
晉王廞女爲正烈將軍,朱序母守襄陽,築夫人城,唐鄒保英妻爲誠節夫人,王氏女殺賊爲奇義夫人,荀瓘女拔圍請兵,古立應妻高守城,封狥忠縣君,平陽公主起兵,號娘子軍。(《嘯虹筆記》)
韓氏保寧,民家女也,明玉珍亂蜀,女恐爲所掠,乃易男子飾,從徵雲南,往返七年,人無知者。後遇其叔,一見驚異,乃攜歸四川,人皆呼曰貞女。(《焦氏筆乘》)
黃善聰,金陵惟清橋人,年十二失母,有姊已適人。父販線香爲活,憐善聰孤幼無依,詭爲男子裝,攜之遊廬鳳間數年,父亦死。善聰變姓名曰張勝,仍習其業。李英者,亦販香自金陵來,不知其女也,約爲火伴,同寢食者逾年。恆稱有疾,不解衣,夜乃溲溺。弘治辛亥正月,與英偕返金陵,年已二十矣。往見其姊,姊言“我初無弟,安得來此?”善聰笑曰:“弟即善聰也,”泣語其故。姊怒且詈之曰:“男女亂羣,辱我甚矣!汝雖自明,誰則信之?”拒不納。善聰不勝憤懣,泣且誓曰:“妹此身苟污,有死而已,須令明白,以表此心。”其鄰有隱婆,姊呼驗之,果處子,乃相持慟哭,手爲易男子裝。明日英來,再約同往,則善聰俄爲女子矣。英大駭,問知其故,怏怏如有失。歸告其母,其母賢之,時英猶未室,即爲求婚。善聰不從曰:“妾竟歸英,保人無疑乎?”交親鄰里相勸,則涕泣橫流,所執益堅,傾都喧傳,以爲奇事。廠衛聞之,乃助其聘禮,判爲夫婦。(同上)
節孝婦宋氏,洪武初坐戍金齒,奉姑偕行,過盤江守渡,題詩郵亭璧上,訴其流離困踣之情。今雲南永昌城西,有碑樹祠旁,御史黃忠題其碑陰焉,祠則御史陰汝登建。其詩云:
郵亭咫尺堪投宿,手握親姑憩茆屋。
抱薪就地旋鋪攤,支頤相向吞聲哭。
傍人問我來何方?俛首哀哀訴衷曲。
妾家祖居金華府,海道曾爲上千戶。
舉艘連粟大都回,金牌敕賜雙飛虎。
兄弟晦跡在山林,立志從文不從武。
今朝玉堂宋學士,亦與妾家同一譜,
笄年嫁向衢州城,夫婿好學明詩經。
《離騷》子史遍搜覽,志欲出仕蘇蒼生。
前春郡邑忽交闢,辭親千里決神京。
丹墀對策中殿舉,馳書飛報泥金名。
承恩拜除閬州守,飄然畫舸西南行。
到官未幾訪遺老,要把奸頑盡除掃。
日則升堂治公務,夜則挑燈理文稿。
守廉不使纖塵污,執法致遭僚佐怒。
府推獲罪苦相攀,察院來提有誰訴?
臨行囊橐無錙銖,惟有舊日將去書。
城中父老泣相送,道傍聞者鹹嗟吁!
彼時徵贓動盈萬,妾夫自料無從辦。
經旬苦打不成招,暗囑家人莫送飯。
嗟吁餓死囹圄中,旗頭原籍來抄封。
當時指望耀門戶,豈期一旦翻成空。
親鄰憐妾貧和洗,斂抄殷勤饋行李。
伶仃三口到京師,奉旨邊軍戍金齒。
阿弟遠送龍江邊,臨岐抱頭哭向天。
姊南弟北兩割痛,別後再會知何年?
開船未遠子病倒,求醫問卜皆難保。
武昌城外野坡前,白骨誰憐葬青草?
初然有子相依傍,身安且不憂蕩家。
如今子死姑年高,縱到雲南有誰望?
八月葬船渡常德,促裝登途慘行色。
空林日暮鷓鴣啼,聲聲叫道行不得。
上山險如登雲梯,百戶發放來取齊。
雨晴泥滑把姑手,一步一僕身沾泥。
晚來走向營中宿,神思昏昏倦無力。
五更睡熟起身遲,飯鍋未熟旗頭逼。
翻思昔日深閨內,遠行不出中門外。
融融日影上欄杆,花落庭前鳥聲碎。
玉髻斜簪金鳳翹,翠雲纏鬢蛾眉嬌。
繡房新刺雙蝴蝶,坐久尚怯春風饒。
豈知一旦夫亡後,萬里遐荒要親走。
半途日暮姑雲飢,欲丐奉姑羞舉口。
同來一婦天台人,情儇薄似秋空雲。
喪夫未經二十日,畫眉重嫁鹽商君。
血色紅裙繡羅襖,終日騎驢涉長道。
穩坐不知行路難,揚鞭笑指青山小。
取歡但感新人心,那憶舊夫恩愛深。
嗟吁風俗日頹敗,廢盡大義貪黃金。
妾心汪汪淡如水,寧受飢寒不受恥。
幾回欲葬江魚腹,姑存未敢求先死。
前途姑身少康健,辛苦奉姑終不怨。
姑亡妾亦隨姑亡,地下何慚見夫面?
說罷傷心淚如雨,咽咽垂頭不成語。
道傍見者爲酸心,隔嶺猿啼叫何許?(《鐵橋志》)
洪武間,敕封滇中武定府土官地法叔妻商勝,爲武定府知府。(《通記》)
靖難後,誅僇臣僚妻子,發教坊或配象奴,有一烈婦題詩於衣帶間,赴武定橋河而死。或雲:“松江謝氏婦,籍沒給配象奴,詩曰:‘不忍將身配象奴,手提麥飯祭亡夫;今朝武定橋頭死,要使清風滿帝都。’”(《列朝詩集》)
正統間,項襄毅公忠,以隨駕陷於邊陲,因善一胡婦,婦曰:“君欲歸乎?”公曰:“固所願也。”婦曰:“吾頗習途徑,與君俱往。”隨戒餱糧,同公潛行,行且強半,婦曰:“此去邊關,尚須四日程,度所齎糧,不足供兩人;且俱入關,必多盤詰,往則偕斃耳。前途遊騎漸少,達彼甚易,請從此別。”遂以糧授公,竟自刎死。公急救不及,忍痛獨行,甫抵關,枵腹已一日矣,乃祀婦於家廟。(《遺愁集》)
夜梅者,僰人婦也。正統初,本邦犯境,至順寧郡,男女與敵,皆北。夜梅手持尺劍,殺其百十餘騎而歸。(《名勝志》)
歸安女倪氏,許聘陳敏八,敏八從軍不返,誤以死聞,倪矢志不嫁。越五十載而敏八歸,始成婚姻之禮,女年六十一,夫年六十八;兩人霜雪盈顛,人號白頭花燭,此僅事,亦韻事也。(《湖州府志》)
景東府治東,有邦泰山,土官陶姓,世居其麓。正統間,上知府陶瓚襲職。值麓川叛寇入境,瓚祖母阿曩率所部御賊,斬馘甚多,境土以安,朝廷命進曩爲太淑人。(《景東府志勝》)
文紹祖,福州福清縣人,有子與柴公行議,親既問名,柴女忽中風。紹祖欲更之,其妻大怒曰:“我有兒,當使其順天理,自然久長,悖理傷義,是爲速禍。”因勸紹祖仍娶柴女歸。次年紹祖子登第,柴女風疾亦痊,生三子皆登第。(《臣鑑錄》)
豐城楊女,爲李姓婦,譚兵圍南昌,小校王某掠歸山東,婦曲意事其妻,甚見暱,生一子矣。校家漸落。從軍去。婦詭語妻曰:“妾故夫大家,先世遺厚貲,曾以金珠數斛,潛瘞密室。今夫死妾擄,棟宇皆盡,使得發埋貲至此,何患不富乎?但非妾親行不可!此呱呱,何堪久擲?”妻大笑曰:“若子吾自撫之。”乃釋笄薙辮,靴袴腰刀,從兩健兒躍馬而南,渡章江,去家數十里,止逆旅,以醇酒醉兩健兒,夜起馘之。馳至裏,以策撾家門,坐索故夫,夫出匍匐不敢仰視。趨曰:“妾非他,被掠楊氏婦也。”具述易妝巧脫狀,縣官爲給牒獎許,紳士歌詩美之。(《匯書》)
女學士沈氏,名瓊蓮,字營中,烏程人,世傳富民沈萬三之後。有廷禮父子皆仕於朝,沈以父兄之素,得通籍掖廷。嘗試《守宮論》,其發端雲:“甚矣秦之無道也!宮豈必守哉?”孝廟悅,擢居第一,給事禁中,爲女學士。弟溥官通判,即就試寄詩者也。今吳興人呼爲女閣老,傳其宮體諸詩,時人以爲婕妤,花蕊不足多讓。(《列朝詩集》)
白母者,山陰葛氏女也,年十六,歸白公瑾。公素弱,母爲善調節,使讀書成所學。成化中,以進士爲分宜知縣,母與俱往。其明年,公病逾時,而庫所貯銀,尚數千兩;縣境有因飢作亂者,聚徒百餘人,將劫取之。縣無城郭,寇倉卒及門,諸簿丞與其妻孥,俱棄署走匿他所。母獨分命家人,力拒其兩門,乃始遷公別室,埋其銀污池中,着公之服,升堂以候賊。賊至,則陽爲好語相勞,出其所私藏釵珥衣服諸物,以與賊,賊謝而去;而不知陰以表識之,用是捕獲。(《徐文長集》)
廣東按察使唐彬,有女七歲,於衙前手執荔枝。弘治間,嫁山陰進士張景琦,生子元衝,升廣東副使,同往,再升按察使,又往,凡三到,後人立三到堂志之。既而孫一坤復任廣東按察使,接武是職。(《珊瑚網》)
盧翰妻李氏,名妙惠,有貞操。弘治初,盧會試不第,留京講學。有同姓名者死,誤傳至家。會歲飢,父母憐寡,強以聘江西新淦鉅商謝能之子啓。李自經者再,不得死,迫歸謝。謝繼母亦揚州人,李懇乞爲婢,以全節操。啓不得奪,李侍母不離。啓先載鹽赴江西,母與李繼歸,舟泊金山,母與李登寺酬願。李題詩於壁雲:
一自當年析鳳凰,至今消息兩茫茫。
蓋棺不作懷金婦,入地還尋折桂郎。
彭澤曉煙歸宿夢,瀟湘夜雨斷愁腸。
新詩寫向金山寺,高掛雲帆過豫章。
署其後曰:“揚盧翰妻李氏題。”既而盧舉進士,以修實錄,差往江西,過揚州,知李已嫁,登金山寺,見所題詩而泣。及至江西,訪鹽船多艤河下,教隸誦詩,往來鹽船間二日。李聞知,喚問詩從何處得?隸告以故。李驚喜曰:“吾夫尚存耶?”密約暮夜,以舟來迓,蓋恐明言之,則聲揚不雅也。是夜果附舟舁至盧寓館,爲夫婦如初。蓋李歸謝二年,貞操益勵,謝母亦爲護持,以遂其志。及是歸,盧母亦嘆異。(《堯山堂外紀》)
張紅橋,閩縣良家女也,居於紅橋之西,因自號紅橋。聰敏善屬文,豪右爭欲委禽,紅橋不可,語父母曰:“欲得才如李青蓮者事之。”於是操觚之士,鹹以五七字爲媒。邑子王恭,自負擅場,一盼而已,都不留意。長樂王偁,賃居東鄰,竊見其睡起,寄之以詩,怒其輕薄,深居不出,偁悒悒而去。偁之友福清林鴻道,過其居,留宿,適見張焚香庭前,託鄰媼投詩。張捧詩爲之啓齒,援筆而答。媼將詩賀鴻曰:“張娘子案頭詩卷堆積,曾未揮毫,今屬和君詩,誠所希有。”鴻大喜過望,使媼道殷勤。越月餘,始獲命。鴻遂舍其家,以外室處之,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篤。偁盛飾訪鴻,求張一見,張愈自匿。偁密賄侍兒,潛窺鴻與張狎,作《酥乳》、《雲鬢》二詩調之,張愈怒。偁知其意,乃挽鴻遊二山,越數日,鴻歸,夜至所居,張方倚橋而望,鴻賦一絕句,張倚和焉。越一年,鴻有金陵之遊,唱和《大江東》一闋,留連惜別。又明年,鴻自金陵寄《摸魚兒》一闋,絕句四首。張自鴻去後,獨坐小樓,顧影欲絕;及見鴻詩祠,感念成疾,不數月而卒,鴻歸,遽往訪之,張已卒,失聲長號。彷徨之際,忽見牀頭玉佩玦懸一緘,拆之,有《蝶戀花》詞,及七言絕句。鴻哀怨不勝,賦哀詞酬之,過紅橋一慟而絕。(《列朝詩集》)
正德中,古杭清平山巷趙家妻黎氏,生二女。庚辰春,黎攜二女觀燈,叢雜中,少女爲惡少掠去,賣臨清沈鵬,擅名青樓,號賽濤,以詞翰能賽薛濤也。長女歸周子文,子文爲吏赴京,過臨清,見賽濤貌肖其妻,注目久之,因留宿焉,問所從來,祕不敢言,偶檢故書中,得詩一紙,子文詰之,乃告其故。訟之官,攜歸。父母即以賽濤歸子文。有《曲江鶯囀集》,皆賽濤詩詞也。(同上)
薄少君,婁東人,秀才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雋才而夭,薄爲詩百首以吊之。逾年,值君烈忌辰,酹酒一慟而絕。哭夫詩,錄十首:
海內風流一瞬傾,彼蒼難白古今爭。
哭君莫作秋閨怨,薤露須歌鐵板聲。
上帝徵賢相紫宸,賦樓何足屈君身?
仙才天上原來少,故舉凡間學道人。
鐵骨支貧意獨深,有情不屑顧黃金。
時人漫賞雕蟲技,沒卻英雄一片心。
碧落黃泉兩未知,他生寧有晤言期。
情生欲化山頭石,劫盡還愁石爛時。
獨上荒樓落日曛,依然城市接寒雲。
恍疑廊下閒吟句,遙憶鬚眉莫是君。
水次鱗居接葦蕭,魚喧米哄晚來潮。
河梁日暮行人少,猶望君歸過板橋。
兒幼應知未識予,予從汝父莫躊躕。
今生汝父無繇見,好向他年讀父書。
男兒結局賤浮名,曲首空嗟一未成。
遺得八旬垂白父,淚揮老眼欲無聲。
他人哭我我無知,我哭他人我則悲。
今日我悲君不哭,先離煩憫是便宜。
沉沉夜壑燃幽炬,冢入松根逼寢處。
風悽月苦知者誰?夜與山前石人語。(《名媛詩歸》)
嘉靖間,常熟沙頭市女子季貞一,少有夙慧,其父老儒也。抱置膝上,令詠燭詩,應聲曰:“淚滴非因痛,花開豈爲春?”其父推墮地曰:“非良女子也。”後果以放誕致死。(同上)
嘉靖宮人張氏早卒,殮於宮後,宮制:凡殮者,必索其身畔。得羅巾,有詩,以聞於上。上傷之,以宮監不早聞,杖殺數人。詩曰:
悶倚欄杆強笑歌,嬌恣無力怯宮羅。
欲將舊恨題紅葉,只恐新愁上翠蛾。
雨過玉階天色淨,風吹金鎖夜涼多。
從來不識君王面,棄置無情奈若何!
南寧伯毛舜臣在南京留守,灑埽舊內,見別院牆壁,多舊時宮人題詠,年久剝落,不能盡識。其一署雲“媚蘭仙子書”,末二句猶存雲:“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字婉麗,辭意悽怨,可想其風神月思。(《堯山堂外紀》)
周才美爲子娶婦,見其賢能,分理家政,付與鬥斛秤尺各二器,諭以出輕納重,大小長短之法。其婦不悅,即拜辭舅姑,不願爲婦。才美愕然曰:“吾家薄有田產,可供伏臘,何遽辭去?”婦曰:“翁之所爲,有逆天道,妾他日生子,定不肖敗家;人謂妾之所生,恐被沾累。”才美曰:“汝言誠是,當悉除之。”婦問:“所用鬥秤年數若干?”才美曰:“約用二十餘載。”婦曰:“必欲妾留此,許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買物,大秤長尺賣物,以酬前日期瞞之數。”才美感悟,欣然許諾,聽其所爲;其婦後生二子,皆少年登第。(《臣鑑錄》)
木生涇,字符經,正德朝以鄉薦入太學,嘗登秦觀峯,夢老媼攜一女子,甚麗,以一扇遺生,有詩云:
煙中芍藥朦朧睡,兩底梨花淺淡妝。
小院黃昏人定後,隔牆遙辨麝蘭香。
明年入都,道出土橋,渡溪水,得遺扇於草中,異之。題二詩於樹上雲:
隔牆遙望綠楊斜,聯袂女郎歌落花。
風定細聲聽不見,茜裙紅入那人家?
異鳥嬌花不奈愁,湘簾初卷月沉鉤。
人間三月無紅葉,卻放桃花逐水流。
永樂中,用薦爲工部郎。沐浴之日,偕僚友同出土橋,偶憩田家。老媼熟視其扇曰:“此扇吾女娟娟手跡也,偶過溪橋失之,何爲入君手?女尋扇至溪橋,見二絕句,朝夕諷詠,得非君作乎?”命娟娟出見,宛如夢中,二詩果生舊題也,共相嘆異,遂爲夫婦。(《列朝詩集》)
閨許多有帶英氣者,王季重先生女,題《藺相如傳》,有“七寸小臣刃,五步大王頭”之句,一時稱其豪拔,管於嘉從洪承疇軍,其妻吳葉仙送之一絕:
萬里從軍急,孤身一劍愁。
家園落日裏,莫上最高樓!
亦有英雄氣色。後管卒,設帳受女徒,終於尼。(《西皋外集》)
徐氏,居莆之北關,父龐鄉,爲新安郡丞,以女許配俞郎。俞紈袴兒也,合巹之夕,傅姆囑先對句而就寢。徐指二硯出句曰:“點點楊花入硯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俞縮瑟不能成句。徐笑曰:“何不雲‘雙雙燕子飛簾幕,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後徐氏卒,俞郎取其著作,焚棄之,僅存批點二十一史,又《悼志賦》一首,梁鴻王凝妻諸贊,及讀《離騷》、六朝、隋唐史論數十篇,友人鄭邦衡梓之以傳。(《列朝詩集》)
瑤華,字靈光,金陵曲中名妓,歸於新安江景純,景純負俠氣,憂時慷慨,期毀家以紓國難,靈光多所佽助。景純以畏友目之,卜居白門城南,築樓六朝古松下,讀書賦詩,屏卻丹華。景純好畜古書畫鼎彝之屬,經其鑑別,不失毫黍,王伯縠亟稱之,以爲今之李清照也。景純在里門,有《寄衣詩》雲:“閉妾深閨惟有夢,憐君故國豈無衣?”手字清勤婉約。景純沒後,遂不作詩,所著《遠山樓稿》亦不存。吳非熊尤岸然自負,靈光詩一出,皆閣筆襝衽。(同上)
天啓元年,宣撫使奢崇明叛,石砫宣撫司掌印女官秦良玉勤王。秦氏世爲宣撫司,兄秦邦屏、邦翰,援遼力戰死。弟秦民屏重傷,突圍出,得歸。時藺賊厚遺秦氏,求其助。良玉斬使留銀,率所部精兵萬餘,同弟民屏及侄翼明,卷甲疾趨,潛度重慶,營於南平關,扼賊歸路。遣兵夜襲兩河,燒其船以阻賊東下,自率大兵沿江而上,水陸並進。又留兵一千,護守忠州,以爲犄角。移文夔州,設兵防瞿塘,爲上下聲援。後又大破流賊。女將掌兵,一時無兩。(《貞勝編》)
崇禎末,秦良玉自將兵三萬援夔城,過夔一步,即其石砫司,守夔亦守家也。知綿州陸遜之罷官歸,巡撫遣之,按行營壘,過秦。秦冠帶佩刀出見,左右男妾十餘人,然能制其下,視他將加肅,爲陸置酒,嘆曰:“邵公不知兵,吾一婦人受國恩應死,所恨與邵同死耳。”未幾賊大至,張令被射死,秦石砫兵亦覆沒。秦單騎見撫曰:“事急矣!盡發吾溪洞之卒,可二萬,我自廩其半,半餼之官,足破賊土。”宮家用一箸一帚調兵者,最急,箸以能破者畢至,帚則掃境內出也。邵見嗣昌與己不相中,而蜀無見糧,峒寨之人詎可信,遂謝玉良計不用。邵撫捷春也。(《綏史》)
王二本女子,順天安東人,年十八父母攜之入京,易男子衣冠,鬻於鑲白旗德任。甲寅黔滇亂,德任南征,挈之往,盡瘁服勞,周旋戎馬之間,凡七載,德任愛其勤。辛酉滇南平,大師凱旋,次江黃,而王二病,延醫弗瘳,一夕氣垂絕,主人辦棺具,易其衣,乃知爲處子也。衆皆色然駭,相與嗟泣。比雞鳴,復甦,調治之,病癒,王知跡已露,請爲尼,主人許之。滿兵在楚者數萬,傳爲美談,醵金共作佛事。祝髮之日,送者如雲。(《桑門王二傳》)
四川石砫女帥秦良玉,帥師勤王,召具賜彩幣羊酒,御製詩旌之曰:
蜀錦徵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
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崇禎遺錄》)
崇禎四年七月,賊點澄子自秦入晉,犯沁水縣,縣東北有竇莊,故張忠烈公銓里居也。先是銓父尚書五典,謂天下將亂,築牆爲堡,甚堅。至是五典已沒,銓子道浚、道澤官京師,賊至,衆議棄去。銓妻霍氏,語其幼子道澄曰:“避賊而出,家不保;出而遇賊,身不保,等死,死於家,不愈死於野乎?”躬率僮僕守,賊繯攻之,堡中矢石併發,傷賊甚衆。四日退冀北道,王肇生表之曰“夫人城”。(《流寇始末記》)
江蘇韓巡撫遣幹辦齎金與札,赴北京,道山東,旅店樓上誤傾污其衣,怒甚。店主向樓罵曰:“浪小婦,何污貴人衣?速下請罪。”幹辦知其爲妓也,怒盡解。比至,顏色妖異,光焰動人,是夜遂接枕蓆。四鼓起行,妓亦去,至前林,則響馬號箭至矣。幹辦泣曰:“予奉公往都,若劫我,禍將不旋踵。”盜近前,乃美少年,忽擲帽,睜星眸曰:“認得老孃否?”幹辦視之,夜來妓也,哀告之。妓曰:“念汝枕上情,文書與手札俱還汝。”盡攫其金去。幹辦反責店主,店主曰:“旅客如織,彼與汝前後同來投宿耳,知爲誰乎?”(《柳鄆叢談》)
都城南,居賢坊民劉蘭女劉氏,以哭母毀死,巡城御史曹選以聞。氏頗知文墨,並習女工。萬曆二十七年,曾經備選貴人不中,遂不肯擇人,毀齒自矢,事兩尊人甚孝。三十歲,足跡不出閨門,日惟閉戶,誦經讀書,兼作女工,即至親比鄰,未嘗見其聲色。本年八月,母張氏病篤,女悉心奉侍,母進食,女亦進食,母不食,女亦不食。至二十三日,張死,女跪靈前泣血,水漿絕不食。至九月初三日,女亦氣絕,死時異香滿室,人鹹異之。(《崇禎長編》)
海陬冶遊錄 清 淞北玉魫生
序
己卯孟春,日暖溪桃,風燻陌草,珠簾煙翠,玉勒塵紅。小醉花天,蹀躞馬嘶之下;薄烹松雪,呢喃燕語之餘。簇錦繡於良時,賞心樂事;悟文章於大塊,摘豔薰香。方思藻繪繁華,楮雕綺麗,流連土俗,攄寫風懷。適得新書,不殊異寶。麗南都之石黛,秀色霏馨;傾北里之胭脂,高文散綺。紅情綠意,傳心事以深諳;鬢影衣香,躍肌容而活現。著作家推真本領,星可羅胸;遊戲內具大神通,露宜盥手。蓋先生以吳中名士,極宇內壯遊,五千卷文字撐腸,數十種琳琅滿目。龍文百斛,爭思快睹爲先;豹見一斑,早已不脛而走。所著如《弢園尺犢》等書,莫不紙因頓貴,硯欲長焚。若《灜壖雜誌》,考獻徵文,傷今思古,風雷踸踔,煙墨縱橫,所爲仰止鴻才,附期驥尾也。顧或者謂先生學通五際,才備九能,胡弗導經史之源,發詩書之義,洋洋論道,用祓飾乎前謨,落落陳情,表盧牟乎往籍。而乃中年哀樂,綺語嬌嬈,揮妙腕於金壺,記豔情於玉鏡,志雪泥之跡,酒綠燈紅,話風月之緣,金迷紙醉。得毋蹈冬郎香奩之誚,興秋女紈扇之悲?杜樊川兒女情長,湯若士泥犁業重。不知人生行樂,我輩鍾情。忠似馬周,吟成折柳;豪如羊侃,曲制採蓮。淚溼青衫,白太傅感深淪落;魂銷碧玉,虞學士興託纏綿。從掎裳聯襼之場,藉消清況;於燈灺酒闌之候,隱寓微詞。假以發聾,警煙雲於過眼;原非好色,澆傀儡以舒胸。況復界盡山川,致仿華陽郡國;景詳節物,體兼荊楚歲時。風流嗢噱,且軼《板橋雜記》之編;月旦勸懲,豈僅侍兒小名之錄。已哉,嗟乎!名花墮溷,弱絮隨風,樹作拂錢,蓮誰出火。人皆惜玉,能不以之興懷?命薄如花,曷禁爲之飲泣?今覽錄中所載,或幼淪樂籍,或長隸教坊,或賺自奸謀,或誘從惡少,或遇人不淑,逼入青樓,或大婦難容,遂辭金屋,或良人己逝,甘爲逐水之萍,或豪主相陵,遣作出牆之杏。其始則覯閔受侮,事匪一端;其終之榮悴升沈,狀尤百出。若者志惟耽樂,若者性早知歸,若者專恃利交,若者願因情死,若者失足於販夫走卒,若者傾心於墨客詩豪,若者一誤再誤,仍困勾欄,若者憐卿愛卿,即離苦海。極欣戚悲愉之致,着激昂慷慨之詞,動人生羞恥之心,寄世運盛衰之感。每慨地經烽火,野起戈鋋,喪亂無休,仳離失所。式微宦裔,間聞背禮私奔;貧賤姬姜,甚至貪財賣笑。試問春辰秋夕,回首何堪?奚爲暮送朝迎,辱身若此!斯則飄泊者所鑑觀,豪華者之棒喝矣。邇者欃槍星墜,弦管風香,上海實彝夏之衝,勝地薈宴遊之盛。推襟送抱,士女昌豐,臥酒吞花,巾裾來往。笙歌院落,不減夫秦淮,燈火樓臺,有逾乎珠海。所冀如花美眷,點綴承平,會看摛藻成書,鋪張和樂。序南部煙花之記,敬贊一言,誦西秦行紀之篇,願書萬本。光緒己卯仲春百花生日,嶺南護落花人謹序。
自序
夫《海陬冶遊錄》曷爲而作也?將以永既去之芳情,追已陳之豔跡,寄幽憂於香草,抒舊念於風懷。滄桑變易,麻姑見而傷心;開寶繁華,宮女說而隕涕。撫今思昔,寫怨言愁。則使經過曲裏,尚識舊人,搜輯閒編,猶傳軼事。傷紅顏之已老,嗟黑海之多驚。誰肯買俊骨以傾襄,孰不談劫灰而變色哉?則此編也,聊作寓言。附諸野史,非故爲妖冶之同,甘蹈泥犁之罪也。顧或謂昔趙秋谷《海鷗小譜》,餘曼翁《板橋雜記》,西溪山人之《吳門畫舫錄》,皆地當通都,時逢饒樂,其事可傳,其人足重。今一城斗大,四海氛多。既無趙李名倡,又少崔張俠客。染黛研朱,藥叉變相。墮鞭投轄,猾虜爭膏。未聞金屋之麗人,能擅玉臺之新詠。矧又不能抽白刃以殺賊,取諡貞姬。着黃絁而參禪,證名仙籍。綺羅因之減色,脂粉於焉爲妖。是人肉盤,是野狐窟焉爾。而子猶逞其豔談,爲之暝寫,不亦傎乎?然而善言兒女,未免癡情;自古英雄,每多好色。花天酒地,亦爲閱歷之場;紅袖青衫,同是飄零之客。伽女散花,何妨遍着;維摩入道,先以鉤牽。戒謠爲法秀之妄訶,懺綺乃休文之惡習。恨寄綠陰,無損牧之之豪宕;篇名錦瑟,寧識義山之纏綿。鉛華寶髻,不諱言情;濁酒殘燈,烏能妨節?與其高談從聽,毋寧降格求真也。況乎奇節僅矣,冶容暫耳,必貌皆蘇小,詩比薛濤,媲卞玉京之慧心,配段東美之雅操,則香國中竟無下乘,章臺內悉屬才人。青泥世界,盡放蓮花。碧柳樓臺,遍鐫珉玉。是情之所必無,亦事之所罕有也。餘觀古來文人失職,蕩子無家。偶託楮豪,遂傳風雅。曉風殘月,不盡低徊。淡粉輕煙,豈無點綴?本非實錄,有似外篇。則餘今日之所編,逞妍抽祕,盡許荒唐;水月鏡花,無嫌空徹也已。且也,由盛觀衰,大有亂離之感;因今念舊,彌興身世之悲。溯自丙午之秋,餘年未冠。勾留白下,尋訪青溪,春藏楊柳之家,人閉枇杷之院。任姬素琴,此中翹楚。既識一面,遂訂同心。毷氉歸來,音問中絕。己酉大水,橐筆來遊。宿痾未瘳,煩憂正劇。有夢非春,擁孤衾而聽雨;看花懶出,雖晴日而閉關。辛亥春閒稍作綺遊,狂名頓着。選花開尊,徵歌按拍。題裙索扇,間有篇章,抹月批風,任傳薄倖。於是沾泥之絮,遂爲逐水之萍矣。癸丑之冬,杜門養痾。追念前遊,援筆以記。其時赭寇縱橫,金陵陷沒。珠簾碧瓦,蕩作飛灰。舞袖歌裙,慘罹浩劫。而此間亦煙沉雨墜,月缺花殘。人往時非,哀多樂少。迨乎賊去城空,春回燕至,舊巢已換,香夢難尋。嘆生死之無聞,嗟飄泊於何所。悽迷煙月,誰解傷心?而妝點池臺,復開豔窟。曾幾何時,城中已復舊觀。城外環馬場左右,又成妓藪矣。惟是良辰難再,美人不來。時局蒼涼,消息茫昧。今過其地,則故釘猶在,檀點依然。芳樹鳥棲,畫紗螢點,亂冢荒堤。今日粉影脂香之地,頹垣敗壁;昔時燈紅酒綠之家,境易迴腸。事如轉燭,其爲愴懷。又烏能己?豈非事無可紀,而情有足悲哉!特以此中人,鏡檻才安,忽然遠徙,香名甫着,輒復私更。蕭郎再至,已悵蹤跡於風前;徐娘重逢,錯呼窈窕於月底。儻欲按圖而索驥,竊恐覓路而迷花也。更有嘆者,流俗勝則雅會稀,朱顏賤而黃金貴,乍羞覿面,己解淳于之襦;未及盟心,遽薦宓妃之枕。繼以色荒而錢盡,遂至情斷而恩離。此亦情天之變態,幻海之沸波也。餘也雖墮綺因,自存真宰。偶抒感慨,專寫牢愁。或觀此篇者,遂以爲此間佳麗,何異迷香;是處笙歌,正堪蕩魄。則亦未識餘心者耳。若其鄙爲輕薄,譏以纖靡,爲高厚之繩詩,作到溉之投地,以爲意無寄託,旨乏勸懲,見斥於禮法之儒,遽指爲文字之障,則亦姑聽之而己。嗚呼!滬雖偏隅,固澤國之要津,海疆之險塹。豔風相煽,極盛難繼,有心人能勿深思哉!庚申春仲,淞北玉魫生識於春申浦上。
捲上
滬城,妓藪也。地頻海,華夷錯處,鉅商大賈,往來如梭織。比日繁豔,愈勝昔時。舞榭歌臺,連甍接棟,餘自己酉杪秋,寄跡斯土。每值賦閒,輒與二三良友,遨遊其間,所見不少。而工詞曲、嫺翰墨者,未之見也。旅窗無俚,因病得閒。棖觸舊懷,抽豪暝寫。姑循餘曼翁《板橋雜記》之例,以雅游、麗品、軼事分隸之。聽雨剪燈,留賓煮茗,藉供嗢噱。繪脂粉之生涯,續煙花之記錄,亦足以銷憂起疾矣。
洋氛己息,海市大開,劫火重圓,花光復熾。綺階繡陌,萃四方之奇姿;蜑婦蠻娃,誇海徼之妖豔。每至二分月上,十里燈明,鈿車交馳,香塵四溢。狎邪公子,遊冶富商,絡繹往來,迄無停趾。洵可謂花月之大觀,風流之勝事矣。
虹橋左側,鱗次以居,其中紛黛雜陳,妍媸畢具,無不各分門戶。以蘇常者爲佳,土著次之,維揚江北又其次也。修容飾貌,爭妍取憐。所著衣服。競尚新裁。燈火連宵,笙歌徹夜,裙屐少年,鮮不喪魂惑志者,其即銷金之窟與?
唐家弄有二,唐瑜之故宅也。在魚行橋南爲東弄,在闒水橋西爲西弄。悉麗人所居,途雖邐迤,遊蹤競集。紛壁明窗,備極閒雅。每至更闌人靜,琴韻簫聲,猶徹牆外。閩粵大腹賈,擁厚貲者,遨遊其間。意有所屬,輒張夜宴。斗酒藏鉤,樂無逾此。纏頭一擲,動費不貲。噫!焚香十斛,下箸萬錢。誰弗窮奢相尚,求其泊然雅素。靜好自娛,則未之見也。
梅家弄以梅宣使得名,地頗幽僻。每有麗姝,避喧趨寂。僦屋其中,靚妝雅服,位置自高,羞與坊曲中伍。惜以時有鋤蘭惡客,斫桂荒傖,摧折百端。至一月數遷,不遑安處,是亦胭脂山之孽障,風月海之魔瀾已。
鴛鴦聽側,地亦幽深,十餘家相連屬。每有闤闠豪家,一月出數十金,以供美人揮霍。自此閉置閒房,他客不能見矣。然間多黠婢,俟其它出,則竊召所歡,以啖重金。甘爲野鶩,恥作家雞。煙花本質,往往然矣。其能謝客杜門,鎮日不下樓者,吾聞亦罕。
虹橋西南爲白柵,曲折以行爲西倉橋。白柵南爲張家弄,其地附近多藏匿名姬。此中間有雙趺不纏,而姿首明秀,稍着名譽者,每乞靈於高底,以求齒於姊妹行,其嬌揉亦良苦矣。此輩大概來自吳門,無所依着,遂作此生活。嗟乎!風絮飄零,落藩墮溷,孰有甚於此哉?
城外臨河一帶,自北至東,亦多倡家。編竹爲籬,摶泥成壁,湫隘殊甚。稍自愛其羽毛者,每不屑處。然亦有佳麗雜處其中,非由操術不工,即由名譽未噪,託跡下流。爲時白眼,雖名士失所,何以加茲!顧一陷此阱,即身難自主。情殊堪悲。愛花成癖者,幸物色而調護之,慎勿以其地而忽諸也。
黃浦中有船妓,略如蜑戶。然絕無佳者,今率與番舶黑人交。輿隸見之,皆掩鼻過矣。其近虹口處,有西洋妓艘,歲一二至。華人之能效夷言者,可易妝而往。纏頭費,亦不過二十餘金。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當不惜金錢,以領略此奇芬耳。
勾欄院中,率皆禮神佞佛,以祈默佑。朔望必於戶外焚紙箔,而撒以鹽,謂之現銀。月必享財神,俗呼爲接路頭。每值空王生日,多爇檀旃,香篆繚繞。清晨詣寺廟,乘紗與以過者,繹絡不絕。覆袖底之文鴛,拜鞋尖之綵鳳。含情微訴,無非爲所歡私況,是亦諂而近瀆矣。
二月二十八日,爲城隍夫人誕日。街市懸燈,士女駢集。清明、中元、十月朔,邑人例奉城隆出巡。謂之三節會,妓女多着赭衣白裳,蓬髮鋃鐺,乘輿後從,謂之償願。油頭浮滑,追逐指視,品評妍媸,媚神即以招客,計亦良得。
滬城少水,無畫船簫鼓諸勝。春秋佳日,士女出遊,多萃於西園。園有茶寮十餘所,蓮子碧螺,芬芳欲醉。時來麗人,雜坐成羣。每當夕陽將落,人影散亂,真覺衣香不遠。輕薄少年,鄉曲狷子,掉臂其間,多與目成而去。
城中游覽之地,以城隍廟之東西兩園爲最盛。西園遊人雜沓;東園則雙扉常鍵,值令節始啓之,幽草孤花,別開靜境。中有高閣,可遠眺,爲城西勝處。桃花開時,士女叢集。也是園,池石蒼古,景頗空敞。芙蕖盛放,亦可消夏。他所皆靜僻,訪古者偶一至焉,美人則絕跡矣。近城村裏,如龍華觀塔,靜安浴佛,雖多勝事,往遊者實罕。
四月有蘭花會,六月有荷花會,九月有菊花會,皆折簡招賓。徵歌侑酒,荷花盛於南園,近皆呼也是園,亭臺空朗,逭暑迎涼。遊賞者殆無虛日。紈扇羅衫,翩躚而來。鈿車珠幕,櫛比以至。洵爲脂粉之逸情,裙釵之勝概也。
八月十五,每家必燒斗香。至夕,傾城粉黛結伴閒遊,踏月訪親,聽趾所至,謂之走三橋。以西園及蕊珠宮爲最盛,燭光奪月,篆煙散香。於時綺縠被體,茉莉堆鬢,粉汗蒸淫,履舄錯沓。輕薄少年,掉臂其間。墮珥遺簪,爲樂無極。宵闌月斜,遊人稍寂。於是靜女兩三,素妝以出。涼蟾如水,薄雲作花。邂逅相遇,適我顧兮。彼俗子者,或將以花妖月魅疑之也。
妓家食品,多以甘濃香脆爲佳。甚或取諸外肆,求其纖手親調羹臛,千百中無一人。近以惠林館爲巨擘,餚饌精潔,尚堪與吳門伯仲。若其一家之中,自有廚娘。客來咄嗟可辦者,惟堂名能之。至於顧廚珍品,董竈新茶,則近代已罕見矣。豈能於此間求之哉?
青樓所著畫屟,鏤空其底,中作抽屜。雜以塵香,圍以雕紋,和以蘭麝。凌波微步,羅襪皆芳。此尤服之妖者。或有置以金鈴,隔簾未至,清韻先聞。近又有曳男子履者,繡以蝴蝶,雖鏤金錯采,製作精工,而行步絕無婀娜之致,竊聽不取。
洋涇橋北,多粵東女子,蜑戶珠娘,自遠而至。風日晴郎,連袂遊行,殊足一新耳目。大率以帕裹首,錦褲繡屟,椎髻窄袖,裝束殊異。類皆豐碩白皙,足長八寸。其佳者,膚白如雪,眼明於波,不讓顧喜肉屏風也。遠商多購爲姬妾,築屋別居。然有所屬意,輒引與爲歡。其有黠嫗,假粵妝以媚遠商者,亦猝莫能辨也。
小南門外,多野桃花,每值開時,亂紅墮水,其地平遠,菸草芊綿。人家比屋而居。多有情女子,春暮盛開,遊士麇集,短牆曲巷,尋花而語,有所屬意,徑往叩扉,譴訶不及也。然鎦院重來,輒有人面東風之感矣。
沿城數里,絲柳毿毿,草色成茵,湖光搖黛,迥非塵境。俗士之跡,所不能到。疏窗半啓,鎮日簾垂。墮釵徐聞,可人如玉。遊狹斜者,即求觀其音容而不得。惟一二素心人,時與往來,樂數晨夕,錢刀弗甚較也。
沉香閣東,最著者爲朱家莊。過小石橋,爲季家弄,畫錦坊,西爲薛弄。深街曲巷,別有洞天。循徑而行,菜畦數弓,柴扉雙板,自覺幽致冷然。每至薄暮,紅裙翠袖,歷亂簾前,令人目不給賞。流目送別,則滎陽墜鞭;選美徵歌,則羣花奪寵。可不謂盡態極妍與?
青樓居如櫛比,其間最勝尤衆狂騖者,土人謂之堂名,蓋即妓院遺意,粉白黛綠,列屋而閒居,主者謂之本家。最佳者,謂之堂頂;下者謂之堂底。最盛者一堂中可四三十雌。絲竹肉手,若手藝較優焉,故聲價甲於他媱舍。城中不盈十家。院子深沉,樓閣高迥。層檻回廓,宛如世族。青驄白板,闐咽其間。燭夜花開,瑤筵競起。鈿釵爭颭,錦袖欲飛。翠繞珠圍,雖石季倫金谷之遊,不是過也。訪豔者至此,殊有觀止之嘆。
外此則曰草臺,規模亦略相埒。房櫳深邃,被服麗都。客至則調片岕,供爪果,茗杯甫進,而粉黛雜陳於前。客意有屬,即可定情。踖柳眠花,頓成鴛夢。雖春風一度,各自東西,亦未始不可慰牢愁,遣羈旅也。其夜合之資,及他事率遞減於堂名一等。故冶遊而惜費者,往往舍彼取此。
其次曰私局,雖不敢與二者比肩。然閒靜則過之。不能家有廚娘,每逢燕宴,輒取諸外肆。帷帳衾裯,必務精潔。花朝月夕,佳客過從,煮茗銜杯,略有風趣。近日城中多至三百餘家,誠稱極盛。嗚呼!俗之華靡,風之淫侈,於此可見。
或有名媛,購屋僻地,俗子未易謀面。自稱住家,不與院中人等。往來賓客,不過數人。無門庭喧沓之咎,唱曲搊箏,捧觴調岕,皆不屑爲,率以小鬟任其事。其恃嬌尚奢,有邀人傳粉,不自着衣光景。
滬城於旅邸,藏置麗姬。若愜客意,即薦枕蓆。故賓至如歸,有室家之樂。謂之花寓。此豈管伸父女閭三百之遺意與?其僻巷中多阿芙蓉館,調食者,率以女子,客入以百錢贈,若留宿亦須一餅金,較之吳市看西施,稍覺便宜耳。
滬城有賣花媼,善作雉媒。於小街隘巷,構屋數椽。凡客所屬意之美人,雖良家妾媵,不難託其招致,但不能作夜度娘耳。富室子弟,多餌以重金,謀片晷歡,名曰借臺。薄俗如此,求其獨清獨醒者罕矣。
其餘略有數等,等愈降,品愈卑,率皆與夫僕隸所遊。大雅所不屑道,等諸自鄶,無譏可也。嗟乎!滬城大僅如鬥,而女閭成市。偏多脂夜之妖,其談豔者,猶謂盡人如玉,遍地皆花,不數揚州之盛。正恐盛極而衰,爲有心人所深慮耳。
衣服之制,以青樓之趨尚爲雅俗。滬城之妓,皆從吳門來,故大半取吳爲式。其爲客措辦者,悉取諸采衣街上,麗制雅裁,任其自擇。其時下妓多呼縫人,授以新樣,備諸紐織,窮極巧靡。若其淡妝素抹。神韻獨絕者,當別具隻眼物色之。
花草濱,三牌樓一帶。多設花肆,異蕊名葩,靡月不有。美人頭上,頗不嫌寂寞。每至夏秋之交,建蘭素蕙,入座清芬,佛手木瓜,堆盤鮮色。可以參茗柯之禪味,洗酒國之俗酲。其茉莉、桂花,可結爲球。懸諸碧紗櫥中,媚香四溢。薄醉初醒,夢魂俱適,溫柔鄉洵有佳趣。
閨中香品,別有妙制,粉奩脂盝,必非市肆所陳乃佳。若能得內宮祕方,手爲配合,則久用之後,肌理色澤,自覺光悅異常。近日所行玫瑰洋皁,亦能滑膚。微嫌其氣韻不能入時。至其琉璃瓶中各種花露,奇馥撲鼻,真有衣敝而香不滅之妙。較之焚芸屑麝,可免焦腥之味。然平章香國者,率以其異品而擯之。學宮西張漢師家,著名已久。凡口脂面藥,澡豆香橐,亦頗精巧。每當浴後茶餘,芳馨襲衣,留髡送客,薄解羅襦,令人心醉。
酒兵茗戰之餘,率厭肥濃,多求鮮果以悅口。滬之水蜜桃,尚是露香園遺種。大幾如盤,皮薄香甘,入口即化。他如洞庭之蘆橘、楊梅,亦南方所僅見。至閩之甘蕉、荔枝,北之葡萄、水梨。自遠畢集,夜闌消渴之際,剝膚咽液,涼沁詩脾。
教坊演劇,俗呼爲貓兒戲。相傳揚州某女子擅場此藝。教女徒悉韻年稚齒,嬰伊可憐。以小字貓兒,故得此名。滬上工此者數家,清桂,雙繡,其尤著者,每當傳粉登場,鑼鼓乍響,鶯喉變徵,蟬鬢加冠,迷離撲朔,莫辨雌雄。酣暢淋漓,合座傾倒。每演少者以四出爲率,纏頭費,破費主人四餅金耳。
名妓下捎多不可問,其衰退爲房老者,什無二三。安能於苦海中,別開青蓮世界?西園茶寮中鬻青果者,多屬女子。皆來自錫山與吳下,眉目亦間有娟秀者。無賴子每啜茗時,擲錢競售。捉腕捺胸,備諸妖態。日斜果盡,隨至其家。是本不必爲妓,而自墮惡趣中,亦可傷己。
揀茶女子,多系小家貧戶,布裳椎髻,楚楚可憐,然愈足見真色也。晨去晚歸,率皆結伴聯羣。姿美者處之內室,工少而獲倍,其中多不可致詰。以日得百錢,而甘玷無瑕之玉,爲父母者,何憒憒乃爾。
婦女之以罪案逮繫者,例發官媒邏防之。其地在五老峯後,粉牆書“官媒”二字者是也。俗呼爲官賣婆處。其媼巧於漁利,略有姿致,即飾盛妝以迓客。或守志不從者,則抶以非刑。長官雖知弗問,大似有明籍沒教坊之弊制。苟案中漏網之姦夫啖以重金,仍可作野合鴛鴦,其法可謂疏己。
卷中
滬自嘉道間,名流踵至,提唱風雅。領袖章臺者,如王月仙,褚雲孫。固一時之秀也。其時朱、陳以財雄,丁、王以俠着,閩粵大賈,皆擁巨貲,不惜千金。爲此中生色。乃喧天鼙鼓,驚破仙音,環海螺桑,終沉鬼國,世易時移,不禁今昔之感。餘作滬遊己晚,不及見盛時事矣。聽花月之遺聞,覽繁華之新集。尚有承平故習,淫冶餘風也。惟尋春杜牧,未見吳娘;罵坐灌夫,每多傖父。不特減雅興,將何以佐談資。則是編之作不亦贅乎?然而空谷幽蘭,以無心而忽遇;天涯芳草,亦何處之不生?姑採尤者錄於篇,以所見爲後先,不以妍媸爲甲乙也。
明珠,風情綽約,酷似洛真。體態輕盈,蹁躚善舞,不讓樂天春草也。所居小樓三楹,枕於大道。琢玉成片,懸於檐牙。每觸微風,鏘然相擊,過者謂此中有人。辛亥孟秋,咽於曹家小閣,卮撰有序,女昆弟數人,並皆殊妙。然無一當餘意者。最後見一姝,雲鬢蓬鬆,往來於銀燈之下。欲語不語,若笑非笑,詢之則明珠也。酒闌燈灺,斜倚熏籠,有留髡送客之意。是夕酒渴甚,不能成寐。起殊早,疏星在河,斜月掛樹,明珠手瀹茗,與餘絮語。謂餘曰:“兒得千金,構屋城外。曲房小室,幽軒短檻。環植花卉,若得此與君偕老於中。何如?”餘笑而允之,嗟夫!天涯杜牧,淪落甚矣。安有十斛明珠,買此娉婷,貯之金屋耶?
吳門朝馥,行二,風致婀娜,面有微麻,不損其媚。居白柵,於章臺中,名譽不甚着。而詼諧臻妙,不以勁詞忤賓客。亦流輩之翹舉者,與繡珊沈子絕相暱。繡珊丰姿秀徹,酷似好女子。諳音律。嘗妝束登場,演《斷橋》一出,纏綿哀麗,舉座皆驚。朝馥時留之宿,未嘗索夜合資。每曰:“儂若遇張苾挈,雖爲之捧溺器,亦心所甘焉。”後嫁茶商,以千金爲之脫籍。聞其於將嫁之時,猶與繡珊啜泣竟夕,齧臂爲後約雲。
綠筠,姿容妍審。稍識之無,雙趺不纖,而舉止閒雅。自言本惠山女道士。年及笄後,從人而逸,所歡之父母不容,立驅之出,彷徨無歸,乃墮煙花。先遊邗上,轉徙申江,僦屋於鹽官塘。小舍三楹,纖塵不着。時已齒增色退。而羣屐少年,入其室者,無不迷惑失志。豈殢人者真別有在乎?聞其於几席之間,皆能合歡,不減阿■⑴任意車也。
芸卿,姓陳,蘭陵人,隸籍吳門,名譽大噪。已酉孟秋,避水至滬,因家焉。初其父爲客於粵,娶粵姬絕美,生芸卿。四歲即解音律,及長入教坊,芳聲清激,媲美宋臘。芸卿,姿僅中人。風格殊勝,揚蛾微眺,見者神爲之奪。既至滬,閉門謝客,僑居僻巷,入蹤罕集,與笠澤沈君交綦密。一日餘偕沈往訪,已薄幕矣。張燕於小閣中。值芸卿病齒,翠眉半鎖,嫵媚俞增。嬌弗禁酒,弱不勝衣,真覺我見猶憐。酒酣爲度《懊儂》一曲,響遏行雲,清謳徐歇,餘韻繞樑。有謬以餘能文告之者,芸卿喜甚。倩餘作傳,餘諾之而未果也。後聞某公子以五百金爲之脫籍,擅專房寵焉。今沈君落魄江淮,餘亦丐食滬上。欲歸不能,而芸卿已得所天。其相去何如耶?更闌燭灺,濡筆記之,輒自傷也。
雙鴛,家滬之東村。肌色雖黑,而光豔絕人。餘戲謂之墨芙蓉,蓋媚豬之儔也。家甚貧,以針黹度日。後爲陸媼所見,笑謂其母曰:“爾家有錢樹子,何憂爲?”其母惑之,因卜居於城,稍稍作此生活。偶遇大賈,驟獲不貲,甚矣。刺繡文不如倚市門也。吳叟樵珊嘗鉀之,其時雙鴛已厭風塵,意將擇人而事,囑渠至其母家。越數月,樵珊偕餘往訪,天台路歧,竟迷前蹤,徘徊良久,惆悵而返。
桂馥行三,靡曼風流,纖濃合度,丹脣皓齒,曠世無儔。居豸獅弄中,斗室粉牆,備極幽閒之致。自視甚高,不屑與院中人爲伍。性喜靜,獨處一樓,稀見賓客。蓬蓽既深,輪蹄罕至。餘偕李君秋紉往訪,得見其面。略序款曲,翩然卻入。其妹素■⑵,年才十三,短髮覆額,雙鬟垂耳,已覺娉婷可喜。時已向夕,設宴於閣中,有雙鳳校書,與秋紉舊相識,而呼桂馥爲假母。丰神韶蒨,調笑無雙,亦可人也。素■⑵頗屬意於餘,黃昏微倦,斜倚於懷。更漏三滴,匆匆話別,纏綿之情,寄於言外。恐將來瓜字初分,必當突過阿姊。
繡雲,一字琴仙,吳之吳趨坊人。少有殊色,九歲鬻於勾欄。房老愛之,不啻拱璧。十五梳攏,豔名噪一時。所交多貴公子,有劉二者,參戎介弟也,嬖之甚,出金繒爲落樂籍。僦屋城南,筆耕針耨,如倡隨焉。繼而海氛不靖,流徙金閶,凡約指搔頭之屬,盡入質庫中。復業滬上,仍抱琵琶,餘從邢子游,得識其面。辛亥中秋,月色大好,餘散步虹橋,偕楊君往訪之,留宿其舍。繡雲姿韻天然,風流秀曼,肌如截肪,膚若凝脂。坐於輕紗帳中,真如一堆豔雪。夜涼人定,始共就枕。桃笙簟滑,熱香四流。牀中結茉莉爲球,宿酲初解,芬芳沁鼻。如遊衆香國裏,後至雲間,不復覿面。楊花已老,不知飄泊何所?良可悲已!
蘭笙,吳門宦家女也。脛跗纖妍,腰支輕亞。生長豪華,爲父母所鍾愛。顧年及笄,猶未字人。深閨刺繡,幽怨盈懷。僕張福者,美姿容,見信於主人。出入閨闥,遂與蘭笙有私,相約潛遁。初竄雲間,爲匪人所劫。既將至滬,鬻於章臺,僦屋鴛鴦聽畔。清迥岑寂,杳然殊境。疏窗明牖,玲瓏相望。檐前什駿,因風摐擊。遊其室者,謂不減眉樓也。餘識蘭笙,四閱歲畢。未嘗少有投贈,而待餘之意,終不衰。蘭笙深以昔事爲諱,每詢及之,則淚痕承睫,若不勝情。嗟乎!若蘭笙者,雖曰前因,究竟自貽伊戚耳。
珠兒,姓常,素居北關。與母相依,朝餐不繼,恆仰給於十指。其後所適非人,有彩鳳隨鴉之恨。常把鏡嘆曰:“如此姿首,苟屈節入章臺,何憂不曳羅着綺耶?”有丁生者,遊冶子也,與之爲鄰,悅其美而心動焉。時有投贈,值珠母生日,丁以巨金爲壽,由此往來如親串。丁又時與鹺賈飲酒其家,珠兒因是得小裕。以千緡購二女,一字桂貞,尤爲慧倩,亦後起之秀也。枇杷巷裏,賓從如雲。珠兒齒雖長,而風致嫣然,工於酬應,見之者無不色授魂與也。性惡煩囂,徙居小天竺側。簾櫳峭靜,室宇精潔。陳設之物,窮極幽豔。世俗女子,弗能及也。桂貞繼爲茶商所暱。所擲纏頭,動盈篋笥。後又以重貲爲聘,珠兒由是閉門謝跡,以養痾爲辭。殊兒既與丁相處數載,情好彌隆。丁家雖落,而珠兒待之益厚。丁凡所需,無不取資於珠。雖伉儷亦蔑以加。嗟乎!狹斜之遊,貧而被棄者多矣。即夫婦間亦不能無交謫之言,而珠兒顧衣布茹蔬,與丁偕老,豈非情有獨深,爲今所罕見者哉?是則可傳也已。
巧福,滬城人,良家子也。四歲時,其母貧不能自立。棄諸路旁,酒壚婦取而養之。長益慧美,雖不妝束,而云鬟星靨,豔絕如神仙中人。有商人見而愛之,給值乞養爲寄女,僦屋東關。商素有儲蓄,故巧福釵釧步搖,炫傾一時。然巧福性動,不樂繩檢,破瓜時已有所私,其父弗知也。後遂爲輕薄所誘,不殊柳絮飛花,落藩墮溷矣。餘與巧福相識時,年甫及笄。姿容妍媚,風致婀娜。雙翹如細筍,體若環肥,不傷其雅。巧福雖入章臺,而位置自高,不瑣瑣與人較錢帛。壬歲夏間,巧福居虹橋左側。餘薄暮往訪,小燕其閣中。銀燈初上,情話纏綿,備極旖旎之致,街鼓紞如,賓客盡散,於是啓秋紗之帳,拂湘紋之簟。巧福謂予曰:“妾識郎君,匪伊朝夕,眷慕之情,既深且摯。今得勾留小住,了此夙因,妾願畢矣。”巧福雖不識字,而性愛文人。謂願供俸硯之役,不樂爲紈袴妻。惟所交多鹺商大賈,終不愜其歡也。餘家又貧,力不能致,豈非有限之者耶?
採芳,彩玲,徐嫗之養女也。僦屋艾家弄中,姊妹花盈盈競秀,倚爲錢樹。採芳齒稍長,風韻猶饒,善吹蕭,聲調遒逸。又喜詼諧,妙解人頤。第與人戲時,輒批其頰,絕似牙娘,傷人肌膚。彩玲產自江北田家,見人靦腆,音殊弗佳。然歌時聲如裂帛,絕不類其吐屬也。壬子花朝,小桃才放,餘始自里門來毗陵。潘君折簡招燕,特爲洗塵。採芳意在嬲宿,連舉巨觥相屬,醉不能歸。遂留焉,及醒則暇簾已透三丈日矣。後絕不往,聊志於此。以見醉鄉中一段因緣,亦不可負之也。
招福,姓金,鴛湖女子也。年十七至吳門,名噪甚。繼忤豪貴,遂徙於滬。僑居梅家弄。三椽精舍,佈置頗幽,小閣垂簾,几榻上絕無纖塵。客至則茗碗精潔。招幅雖處平康,而娟靜自好,不輕見人。纖腰細頸,皓齒明眸,一時俊物也。壬歲季夏,餘偕汪子夜造其廬,雪藉冰脯,咄嗟而辦,四壁多黏時人題詠。招福能操琴,非遇雅流,弗屑發聲。是夕焚香危坐,爲餘一彈,覺箏琵之音,祗增俗耳。後聞與汪子往來最稔,餘亦不復往訪,僅於蘭笙席上一見之而已。迄今思之,往日酒痕,猶留襟袂,琴絃餘韻,恍若不絕於耳也。
雲仙,少居茸城,頗着名譽。輕軀鶴立,頎然而長。初至瀛壖,即集褚伶於西園演劇,觀者靡然傾動。餘友月舫,與彼有一夕歡,壬歲季夏,偕之往訪。見其一鉤羅襪,步慣凌波;八幅紗裙,行常窣地。洵此中翹楚也。雲仙既見月舫,弗甚款洽。背面不語,殊有怨態。餘謂月舫曰:“負情儂從何來?既得新人,忘卻故人。能不令雲娘氣結鬱?”雲仙乃啓齒粲然,留餘小燕,更闌始別。臨行猶持燭送出,囑餘再至,意甚丁寧,且曰:“請致意蕭郎,勿以陌路視妾也。”嗟乎!雲仙其真纏綿於情者乎?出門視之,惟見疏星在天,明月滿地而已。餘爲恍然,若有所觸。未知月舫,亦有動於中否也?
金玲,家在燻園。頗多松月,精廬邃閣,詰曲深嚴。疏牖不啓,珠櫳常垂。猊鼎焚香,門無雜客。鬟梳嫽俏,酷似宮妝。雖處風塵,頗耽寥闃。長於吹笛,聲調悽遠。清秋月朗,倚樓閒弄,羈人聽之增愁,佚女聞之起怨。餘當夏仲曾造其舍,揄雲袿,飄霧縠。纖穠合度,舉措皆豔。常語予:“本笠澤女子,少小即學刺繡,不幸總角爲匪人所誘,以至今日沾泥墮溷,非復昔時。”話竟,輒嗚咽久之。金玲性恬淡,羞對賓客,每雜俳諧,輒無酬答。秋棠主人,花月平章也。偶過訪之,曾以新詩,蓋尤傾倒之至雲。
璇姑,粵人姬也。齲齒愁眉,善爲妖態。僦屋城南,認王媼爲假母,稍作煙花生活。餘識之己矣,時往其室。壬子仲夏,粵人選事,王媼處諸妓星散,獨璇姑在舍。璇姑小病才愈,斜掠雲鬟,憑闌不語。隔簾視之,如芍藥籠煙也。日將夕,王媼設精粲於西窗,留餘小飲。情話久之,夜己深矣。更闌雨惡,不能旋歸。蠟炬煙微,燻爐香冷。遂與璇姑繾綣,待旦而別。雪鴻泥印,小事勾留,不可謂非滴瀝聲之作合也。
彩琴,蘭陵人,辯慧女子也。風態妖麗,言詞巧豔。淫冶善酒,狂逸不減潤娘。所居三楹,締構頗新。迥環四合,曲屋自通。春秋佳日,率多名士醵宴。往訪者,結駟於門。彩琴高髻靚妝,獨坐一閣,甘果美醞,臚列几案。榻上繪士女會合之圖,酒酣則與客縱觀,恣其諧謔。餘嘗秋夕小飲其室,佳饌初進,清歌繼興。俄而簾月如圭,晶瑩斜射,遂撤樺燭,彩琴爲席糾,故設僻令。餘連沃數十觥,每飛一觥,則必立盡。彩亦所罄無算。餘曰:“今日真爲顛飲矣。”彩琴時薄醉,雖不及亂,然己玉山漸頹,星眸微倦矣。尹嘯霞爲寫《海棠春睡行看子》,劇描醉態。彩琴見之,輒自笑焉。
小玉,明珠之養女。素面如玉,雙鬟若鴉,亦此中之矯矯者。明珠前在吳門,工樂器,以衰退爲房老。有女曰四官,小字韻玉,有秋水芙蕖之目。孫笠舫,舊相識也。壬歲秋九,餘極意尋芳,笠舫特舉小玉以應。初見之次,即設佳饌。時時眄睞,意有所授。是夕留宿,低幃暱枕,婉戀殊深。近聞明珠棄葉爲棧主,小玉亦已適人。桃源非路,香夢難尋,曷禁惘然耶?
附廖寶兒小記
寶兒,粵人廖氏姬也。室本素封,廣廈曲房,蓄臧獲數十輩。後其夫以淫博頑家,乃僦屋鵪鶉橋畔。小樓臨水,斗室精潔。寶兒亭亭玉立,顧影罕儔,肌膚明潤,弓彎纖小,一時之秀也。餘小駐於茲,年華四瞬。問柳尋花,間有所屬。然到眼差可者,卒無一人。辛亥仲冬,張紅紅作蝶使,得與寶兒見。覺其舉止閒雅,酷似良家子。所陳設之物,亦幽澹入古。棗花簾底,對坐不作一語。張子爲系紅絲,遂定情焉。幃深燭灺,嗚咽謂餘曰:“蕩子不歸,空牀難守,欲得素心人與數晨夕。今幸覯君,願久相處,無相棄焉。”由是酒樓酤飲,茗寮小啜之餘,時至其室,脂香粉影,彌覺銷魂。餘亦不知情之一往而深也。
寶兒雅有花癖,性尤喜梅。檻邊闌角,時栽數株。及遷橋側,室僅如鬥,無隙地可種,猶購佳卉,手植於盆,虯枝屈曲,供於矮几,花時滿室皆馨。其剪枝薙葉,別具慧心,偃仰類可入畫。寶兒自謂藝術之巧,不減宋仲儒。不喜於鬢間插戴,又不肯折以供瓶玩,皆恐傷其生意也。
餘始見寶兒,賂以雙縑,閽媼意猶未足。寶兒自食僅菜蔬,而酒饌,月輒數萬錢。心甚疑之,紅紅謂餘曰:“其夫實未外出,用甚奢。所得纏頭,不足供一博。”寶兒飲食常至不給,娥臉不舒,枕函時有啼痕。噫!命薄情深,若寶兒者其尤哉!
一日既夕,往訪寶兒。未及門而遇警,狂傖構禍,好事多磨,悒悒若失者累日。翌晨紅紅來,藉託微波,芳姿復覿,幽怨更深。寶兒曰:“曩夕之警,是妾莽叔所爲。博無資,故至此,妾已誚訶去矣,後可勿慮矣。”言時若有不勝其悲者。
滬城殊乏清泉,寶兒當秋雨初過,輒滌磁甕以貯,大罍小盎,竈室幾滿,有宿至一二年者。寶兒備論茶味,尤讓水色。味取其輕醇,水辨其老嫩,有如蘇廙之品湯。寶兒少嘗習詞曲,能識減畫字,問餘曰:“古人有嗜茶而著書者否?”餘曰:“陸羽有《茶經》。”即乞寫一本,置於香奩側,常令指授,亦閨閣佳話也。
寶兒愛潔有癖,衵服必三日一易。帷帳不着纖塵。几榻盤盎,日令董媼以水洗拭。燻爐茶具,必自識別。雖與餘亦不共。靜坐封之,彌覺俗氛坌湧。
餘冬時喜薰香,頗有荀令之癖。寶兒因具小爐,研芸和麝,日爲焚炷。由是枕衾衣袂間,常帶芬馥。寶兒曰:“是尚覺甜俗也,我家舊蓄海南香,非近今所有,不知猶在否?”因搜得零星數片,曰:“必待良辰爇之。”一夕雨止月明,瀹清茗,擘佳果。小坐簾底,撥爐細爇。一篆微嫋,萬念俱寂,此境殊不易領略也。
寶兒秉體素弱,性更畏寒,至冬燻爐不去手。餘饋以白鳳丸,笑擲之旁。曰:“妾昔盛時服之,幾至百裹,復奚益哉?”偶染小恙,亦不肯餌藥。惟日啜雙弓米,曰肺腑能清,病魔自卻。
寶兒門無雜賓,餘適以他故,數日不往,輒有怨容。黯然謂予曰:“妾又被莽叔逼死矣。莽叔以妾與君歡,狺語哮聲,日聞於耳,恐不得終事君,奈何?”餘曰:“叔所短者,博資耳。請以二十朱提爲贈。”自是久無煩言,寶兒亦甚樂,真如蘇五奴喫■⑶子亦醉者。
寶兒嗜旨酒,餘饋以橘酒一石,然不肯輕飲。值盆中建蘭開,對之輒盡數爵。時予夜醉失帕,寶兒以綃帕爲贈。上繡迴文詩。珍之不啻拱璧。餘筆囊已舊,寶兒特手製一囊以易之。女紅精巧絕倫,針細縷密。髣髴露香園遺制,人見之爭奪,因轉乞寶兒再爲之,弗屑也。
寶兒所居小橋半圯,艱於出入。意將爲遷喬之鶯,苦乏錢刀。餘以二萬緡爲助,然寶兒幽悒愈深,黛影凝愁,眼波盈淚,若有不可告人之隱。餘撫慰再三,移時而出。紅紅尾謂餘曰:“聞其夫將謀不利,欲脅君出百金,以快一擲。”噫!餘筆耕墨耨,安有盈餘貲,以供博徒揮霍耶?
自是之後,不往者數月。仲夏與秋紉談及寶兒之豔,秋紉亟請一見。遂冒險偕往,寶兒適挽慵來髻,不施脂粉,見餘至,驚喜殊甚。私謂予曰:“自郎別後,靡日不思。屢遣董媼達意,而郎門深似海,無由得通,繼我家老僕遇郎於途。其時郎與數友偕行,又難啓齒。妾每晨臨鏡理妝,輒爲泫然。自恨命薄,不得復與郎相見。一吐衷曲,妾金釵典盡,藎篋頻搜,郎獨不相憐乎?”餘聞言惻然,時已薄暮,因辭而出。秋紉笑曰:“餘從壁上觀,猶代君銷魂,況身歷其境者耶?”
秋紉與餘去後,未能忘情。復偕公壽潛往訪之,茶果清談而退,臨出,呼謂曰:“不偕王郎來,君請勿復至矣。”時寶兒憑欄與語,樓近河側,臨流凝睇,黛影橫波。公壽戲謂之青溪小姑。
一日秋紉復嬲餘同去,寶兒曳黑紗褌,着白羅襦,拖繡屟,籠玉釧,雙腕如雪。見餘至,喜甚不能語。秋紉微笑視寶兒,目不轉睫,寶兒微覺含羞,俯首捻餘帶曰:“此非新人所贈耶?”餘曰:“青樓蕩婦,匪我思存。所不敢忘者,惟卿而已。”寶兒自攜銀刀剖瓜,色赤若琥珀,味甘若醍醐,汁涼若冰雪,食之溽暑頓消。寶兒已於他處購數楹,頻幽敞。設餘不至,則消息末由而通,其或尚有緣分耶?
寶兒既遷新第,紅紅又回錫山,餘未識其處,莫得其耗,自此遂絕。一日過其書宅,見門上燕巢如故。紫雛數頭,引頸巢外,呢喃如舊識。窗紗仍閉,悄然無人,橋邊綠苔,長已澀戶。躑躅久之,不忍遽去。室邇人遠,徒愴我心矣。
養痾歸裏,鬱伊寡歡。追念綺遊,真如夢幻。宵闌月黑,觸緒紛來。玉溪錦瑟,樊川綠陰。悲感竊深,用寫之詩。所謂斷腸人遠,傷心事多也。遂作七律四章,同顧滌盦師叉字韻,聊錄於此。其一雲:
藥爐煙裏鬢絲斜,御溼還宜制木瓜。
久已冥心思學佛,安能抱疾再尋花。
新詩索署裙邊字,醉墨留題壁上紗。
昔日綺遊今始悔,情天變幻念紛叉。
其二雲:
此是銷金舊狹邪,饋金愧乏一瓶瓜。
參來梵唄筵前笛,散着天魔袂上花。
水國嬌娃屯畫艦,蠻方中婦障輕紗。
粗才已分江湖老,天遣飄零溫八叉。
其三雲:
朱樓麴院道旁斜,碧玉髫年初破瓜。
願作小星比桃葉,自憐薄命怨楊花。
二分月上三層閣,一寸心通六幅紗。
沙叱飛來人面改,重尋香路恨多叉。
其四雲:
移居城曲板扉斜,別後音如斷蔓瓜。
已分不圓今世月,可能重見此鄉花。
荒涼殘照昏頹壁,冷落流螢點畫紗。
一度經過一惆悵,小橋欹側老藤叉。(紅蕤閣韻卿內史校宇)
卷下
海濱紛麗之鄉,習尚侈肆,以財爲雄。豪橫公子,遊俠賈人,惟知揮金,不解文字。每值春秋佳日,番舶估船,羽集鱗萃。探花覓柳,按曲聽歌,殆無虛晷。妖姬名倡,狎客冶優,爭奇獻巧,工顰善謔,以冀一當,能於酒肉圍中、笙簫隊裏,靜妤自誤,別出一片清涼界,可爲雅流韻事者,未之有也。然而豪情勝概,偶載一二,亦堪爲花國生色。四方名彥,來遨來遊。詩詞點綴,居然旖旎。安見《譜申浦》之新聲,不及《續板橋》之舊豔也。
蛟川姚梅伯作《苦海航》,填《沁園春》樂府百八闋。出以俳諧,備諸猥褻,冀以喚醒癡人,真清夜鐘聲也。雖然,茫茫慾海,墮苦趣者無量,方且溺不肯出。梅伯欲施此一葦,令彼中人盡舍迷律,而渡覺岸,恐不能耳。寶山蔣劍人,曾爲《苦海航》作序,今附錄於此:
上海當南吳盡境,南閩粵,北遼薊。東西洋番舶估艦,羽集鱗萃。元設市舶提舉,自明以來,遂爲壯縣。四明覆道人,以酰摩首羅王頂眼觀之曰:“噫!此苦海也,海之中衆生無量,苦趣亦無量。無已,姑舉其一。女閭成市,時則有脂夜之妖。或天人,或沙修羅,或乾闥婆,或藥叉,鳩盤陀,無不有也。其間最勝尤衆狂鶩者,厥名爲堂。一堂中可四三十雌者,絲竹肉手,若口藝較優焉。故聲價甲於他媱舍。貴遊子弟,質柔脆,劇狎接,幾何不夭折?商賈擁巨資,傾其橐,昏夜袒敗絮,毒被體,遭街子訶罵,訊之昨翩翩裙屐流也。顧彼中人何嘗不自阱?無慮粉骷髏,流浪生死,脫不死,老大雞皮嫗,何處作乞憐生活?幸少緩須臾,務爲眩惑,惟恐毫髮態不盡也。悲夫!”道人大不忍之,作樂府《沁園春》調,百有八解。備諸猥褻,或謂傷雅。餘曰:“是未讀大雄氏之書也。觸爲身塵,文殊不能出女子。定惟如來,能攝阿難。菩薩有情,不難化天人。沙修羅,乾闥婆,藥叉,鳩盤陀,而爲說法。雖然海之中,衆生墮苦趣者多矣。能入不能出,道人安施此一葦哉?”
王耕莘,邑之富戶,家貲鉅萬。素着揮霍名,擲千金於虛牝,無吝色。同時有丁某者,富與之埒,而又交善。同以傾財挾妓相尚,每裹金環約指數十事。聚妓一堂,偏散於地,令其逐取爲快。耕莘於數年間纏頭費十三餘萬。丁亦耗無算。好事者,集其事譜諸管絃。號曰上海碼頭調。至今曲罷酒酣,每每唱之供笑樂,贏得豪名傳遍青樓矣。耕莘今尚在,聞其後痛悔,竟斷去一指。而此中由是絕跡,其揮金似俠,其截指似徹。具此手段,可證菩薩果。
浦中舊有小船載土妓,日蔣暮。駛附海舶,分宿各幫。其海舶全身白堊,俗謂之白肚皮船。俱泊浦心,舶中所攜紅毛酒,貯以玻璃瓶,色紅味甘,辣如丁香,功勝媚藥。楊徵男《淞南樂府》雲:“淞南好,海舶塞江皋。羅袖爭春登白肚,琉瓶卜夜醉紅毛。身世總酕醄。”今此風稍息矣。
西園隙地,男女雜坐圍聽者,謂之說因果。又有花鼓戲,皆淫媒色餌也。演者約四三人,男敲鑼,婦打兩頭鼓,和以胡琴笛板。所唱皆穢詞褻譚,賓白亦用土語,取其易曉。觀劇啜茗之餘,日斜人稀之侯,結伴往聽,亦時有之,然名妓則不屑一至也。有小六寶者,能唱《黃金印》,其唱《方姑娘打布莊》,神情畢肖。又唱《隔河相思》,音節靡蕩,意緒哀婉,殆亦《鄭風》、《褰賞》、《涉洧》之餘意也。
蔡韻卿所識多名士,秦次遊,姚海伯皆眷之。韻卿長身玉立,工奕,善彈琴。茶經酒譜,無不精曉。所居樓閣枕溪,每當柳陰蟬靜,檐月如水,琴聲輒發。然不屑輕見人,爲客一撫也。於雲間胡公壽獨以知音許之,值梅伯繪《懺綺圖》成,乞詩公壽,思久未屬。倩李君秋紉捉刀,秋紉曰:“非得韻卿捧硯不可。”胡即與同訪韻卿,親爲和墨拂箋。秋紉題二絕雲:
難了茫茫蘭絮因,劇憐清淨女兒身。
儘教紅粉歸香界,大向花叢展法輪。
懺綺何如不懺便,綺情深處即真禪。
阿難不入摩登席,■⑷得楞嚴第一篇。
詩成,爲奏《塞鴻》之曲,音調遒逸。噫嘻!此中雅韻,今無繼聲矣。
蛟川二石生,名下士也。所眷有云、霞二仙,皆尤物也。雲以纖麗勝,霞以穠粹勝。雲仙始與二石生遇於四明郡,纖麗定情,繾綣淪髓。及來滬上,重尋舊盟,素歡更洽。所居曰彤管冰蠶閣,湘簾棐幾,硯匣筆牀,居然有閨閣女史風致。後以他事忤二石生,累月不往。寄聲遞簡,杳不可致。適寶山蔣劍人至其室,雲仙謂之曰:“妾聞阿嬌失歡於漢武,長卿爲之作《長門賦》,以回其心。今妾與姚君偶有微嫌,夙歡乖隔。君以才名江左,能以生花筆吐妾衷情乎?”劍人諾之,即作《彤管冰蠶閣賦》,一時傳遍北里。某伯與雲仙歡好如舊,劍人所作《彤管冰蠶閣賦》,不載《嘯古堂集》中,今亦附錄如下。其賦及序雲:
紅蕤帳底,鴛鴦垂四角之燈;朱鳥窗前,鸚鵝傳變聲之曲。石氏綠珠之屋,翡翠成幄;盧家鬱金之堂,玳瑁爲梁。其中有麗人焉。其人也,籍隸坊曲,秀出輩行。嫩水生香,家住芙蓉潮裏;娭光曼睩,得姓苧蘿村中。霞綺十採,仙衣五銖,贈以苕華,方斯豔逸。爾乃沾泥等絮,飄蓬若煙。與二石生遇四明郡,邂逅定情,繾綣淪髓。及來滬上,重尋舊盟。瑤杵搗霜,雲英再睹。銀灣駕鵲,星夕閏逢。此一時也,上元之夜,飛觴召客,妙伎徵訶,別有邯鄲才人,俾侍秦川公子。將謂珠樹女牀之地,鳥妒雙棲;桃花玉洞之天,仙合兩美。隱語嘲謔,歡聞軒渠。引喻山河,弗喻金石已。無何妖蟆入月,河魁在房,未授陳思之枕,先解醇於之襦。別院銀釭,張星不照。一枝玉笛,梅花亂飛。於是鄭君薄怒,坐詩婢以泥中;宋玉微詞,斥神女於峽外。惹杜郎之春恨,黯然魂銷;作子夜之變歌,聞者髮指,不爲己甚,尚何可言?獨是虛室生白,靈鏡以收照爲明;古井不波,玉虎復牽絲而上。眷言彼姝,獨居深念,恥冒新寵,邈失素歡。背燭擁髻,則蠟淚向夕。引臂就枕,則桃骨削晨。新花紅闌,纖雨畫簾。石黛罷點,海燕不來。感纏綿於宿昔,魂惝怳其如接。人之情也,其能己乎?乃有鶯花遷客,蜨夢寓公,偶過荃居,實傷蕙抱。欲使一雙玉斧,修月仍圓;十萬金鈴,替花作枕。小謫神仙,憐麻姑之狡獪;善言兒女,試曼倩之詼諧。爰命蘭翰,用代蕿蘇。比興而外,古詩之流,以彼鸞飄鳳泊,疇寄蘇蕙璇璣之圖。伊餘瑤想瓊思,聊仿徐陵《玉臺》之制,其詞曰:
夫何佳人之獨處兮,愁伊鬱而誰語?思奉歡之清輝兮,自因風而微訴。粵夷光之苗裔兮,固長顰而善嫵。家伯鸞之所棲兮,視彼德曜有餘慕。嗟實命之不猶兮,爲青樓之佚女。屏針黹而弗事兮,習韓娥之歌舞。辭鄉邦而轉徙兮,行瑤姬之雲雨。匪予情之所樂兮,蓮青泥而薏苦。既宛轉而隨人兮,笑啼又難以自主。歡一見而傾心兮,乍送抱而推襟。渡鳷鵲於銀河兮,鳴鳳皇之玉琴。歲冉冉其易逝兮,春華去兮霜飆侵。別四明之山水兮,懷君子之德音。黃歇浦兮山松城,中有女閭兮弦管聲。妾入門兮歡弭榜,歡枉綏兮妾將迎。簫紫鳳兮箏白雁,裙翠蝶兮鏡紅纓。恃舊寵兮連愛,惑宿因兮重盟。流水落花兮妾薄命,天長地久兮歡多情。忽棄捐兮中路,羗不知其故也。蕙蘭奚入以蕭艾,無惑乎歡之怒也。歡之怒兮未可回,妾將去兮終徘徊。拋鈿蟬兮委釵蕪,棄繡闥兮下妝臺。歌聲沉兮隔小院,月色瘦兮閟幽苔。朝望歡兮暮望歡,歡心回兮歡身來。珊瑚牀兮琥珀枕,待歡來兮薦歡寢。葡萄酒兮芙蓉漿,待歡來兮勸歡嘗。歡不來兮妾傷神,歡之來兮回陽春。春人影兮春夢痕,惜春夢兮憐春人。重曰:“歡情多兮,妾命薄兮。善戲謔兮,不爲虐兮。巢有鵲兮,贈有芍兮。以遨以嬉,還於彤管冰蠶之閣兮。”
徐月娥,汪雪卿,善說平話,玉貌珠喉。麼弦脆管,真個令人消魂。日午宵初,常於土地堂、羅神殿演唱。聽者聯坐接肱,每發一語,輒爲解頤。富室子弟,爭交歡之,皆慮不當意。月娥後歸徐辛彝,受專房寵。同時之以平話擅名者,如曹春江,馬如飛,皆鬚眉中之矯矯傑出者也。
蒯子琴,陳紫卿,沈繡珊,沈松雲,皆工唱曲。引聲按拍,音節不乖。所設有聚芳、集賢二局,每日令曲師教導。藝既精絕,遂妝束登場演試。每當薰香薙面,鵠立氍毹,極悱惻纏綿之致。嘗演《思凡》、《斷橋》二出,宛轉盡態,含哀蓄怨,合座傾倒。蒯子諸人,皆喜豔遊,是日招致此中人爲羣花會。新妝炫服,不期畢至,可謂盛集。
朱愛寶,以財雄勾欄中。所蓄雛妓,俊美絕倫。賃屋天官牌樓淩氏故宅。其宅本非園舊址,有四石古峭拔俗,繼得明張電書五石山房額。遂築室以顏其居。舊有亍彳 廠、窈窕窗諸勝,後爲晴翠讀書樓。愛寶即居其上,非佳客至,不令入也。其別宅寓優憐,以名流選勝之場,爲歌舞生涯所託足。雖屬園林之厄,而較之爲馬廄爨室者,猶幸也。
顧大,滬無賴子。嗜酒喜爲詩,打油釘鉸,不自知其惡劣,嘗館北關,每至餘舍,約作狎邪遊。聞其生平頗有奇遇。有云孫者,絕色也。韶齒玉顏,豐致淡遠。與人輒少可,而獨與顧厚。久之,情好彌篤。時顧貧甚,常以珍異金錢相饋。繼遘疾將死,欲招顧一見爲訣。婉問哀詞,日焉三至,比顧往,則已氣絕。茫茫人海,彼獨情深,而身處其境者,竟漠焉視之。恨不能致黃衫俠客,一問其負心也。
下元燈節,例許放燈。然未有若辛亥春之盛者,其燈皆剪紙爲傘形,式或圓或六角,鏤刻人物花卉珍禽異獸,細於繭絲。纓絡須帶,精妙無儔。是時舉國若狂,各競奇極巧,不惜金貲,至有爲之傾家者。街衢間列炬若晝。明幕疏簾中,青紅炫目,星月皎皎,笑言宴宴。夜遊之樂,何殊焰摩天上。李藹堂又妝束小童爲臺閣,麗服靚妝,傾耀一時,經兩月始散。
任寶琴,自金閶來,風雅自高。不屑與坊曲中伍,輒爲他妓所訾。性喜文士,多乞歌詩。留贈短緘細字,常盈笥篋。餘嘗與笠舫往訪,一見即乞作傳。時當桃熟,而是年所結殊少,園圃多爲官票所封,猝未能得。餘曰:“能以綏山桃爲壽,當爲西王母點綴佳傳耳。”寶琴笑諾,百計覓致。逾月再往,則空室去。問之鄰右,則以訛譏浪傳,倉皇遠徙。桃香尚盈頰,而人面已不知何處去矣。孤此一片盛心,輒呼負負。
“儂”字詩詞中都用之,皆以自謂。滬人則以呼人。想始亦渠儂,久而漸訛耳。蘇妓至久,戲一效之。他若以美爲趣,以看爲睃。初至不能驟解,且其音重濁不耐聽。土著及江北來者,皆喜作吳語,以媚客矣。
滬人呼妓爲官人,初不解所謂。或曰:其始以小女童唱歌侑觴,故得此名。後遂相沿不改。然官人二字,義取幼稚,勝於粵東之呼老舉也。欲輕妓之詞曰小娘,《淞南樂府》雲:“倡家煮出小娘蟶”是矣。
滬多遊民,晝則提鷳挈鷺,逐友證朋;夜則醉酒聽歌,訪花問柳。絕不知生計。亦不解其何以度日也。至則鴇母必爲之供瓜果,設片岕,否則呼羣滋累無己。妓多厭之,謂之茶會客。佳者匿不出見,率以醜者應,陳金浩《衢歌》雲:“不歸蔥肆不租田,十市三鄉間少年。朝弄畫眉呼鴿子,夜吹笛管撥箏弦。”道盡惡習。
閩粵浙寧之無賴子,多跳蕩好鬥。而土著則爲廟幫,妓家皆呼爲流氓。畏之如虎,待之少不如意,輒糾隊篡人而去;謂之拔官人。且中隸役之有聲勢者,曰管班。妓家與之重賄,作爲護身符,謂之撐頭;訟師營卒按節分利,謂之黑規。
豢妓老媼,呼爲父兄。妓之以錢鬻者,率曰討人。多有寄他處射利,而仍自居良戶者,其夫若子。率鮮衣怒馬,馳逐平康中。以此中錢復揮霍於此中,亦循環之巧術也。
寶山麗農山人,體短而貌不揚。喜作綺遊,所至多有與之繾綣者。餘問其操何術,則笑曰:“能於石榴裙底作三千拜耳。”嘗過北郭,見道旁有名妓金珠墓,惻然動心。作詞吊之,紅顏黃土,千古爲悲。乃生厭綺羅,死則藳葬叢冢間。曉風殘月,寒樹悽煙,益不勝情耳。
贈妓楹聯,率以其名嵌入作偶,以爲工巧,其來久矣。如“門前柳色藏蘇小,扇底桃花識李香”之顙,往往膾灸人口。餘嘗贈巧云云:“乞得天孫巧,行來神女雲。”贈明珠雲:“多恐前身是明月,由來小字號珠娘。”贈菊卿雲:“菊秀蘭芳人第一,卿雲麗月世無雙。”虛實不倫,頗難着手。其集成句,須極自然。李靜宣贈鳳珍雲:“鳳鳥自歌鸞自舞,珍珠無價玉無瑕。”梅伯贈雪香雲:“陽春白雪,國色天香。”並皆佳妙。一妓始名太平,後易名文蘭。梅伯贈之雲:“玉盤汶水供辰汰,珠箔讕言聽晚評。”則加雕琢矣。秦次遊贈韻卿雲:“瘦影自臨春水照,好詩誦與落花聽。”遺貌取神,不同俗派。
明珠貌美而微患慍羝,餘戲贈二十儲備字雲:“酒半留髡夜未央,羅襦偷解玉肌涼。荻欄橋畔春風軟,那識銷魂別有香。”較“明知不是雪,爲有暗香來”,竊不讓其詼諧之妙矣。
西園演劇無虛日,而弋陽腔爲多。小旦曰長壽,頗白皙,能妝束作武后及穆桂英、胡天胡帝,嫵媚異常。下臺視之,眉目間殊乏娟秀之致。崑腔則有鴻福、保和,皆擅絕伎。旦如三多,行步婀娜,以態度勝。榮桂妍麗,如好女子。《佳期》、《偷書》兩出,媚情冶態,觀者傾動。富者攜妓同來,謂之戲局,東西二樓幾滿,當事以爲誨淫,屢禁之,不能絕也。
沈妹,笏溪人,粗服亂頭,不解酬應。驟見若村姑,徐視,始覺其靜媚也。顧眉目間殊愁凝結,似有不可告人之隱,不讓文君遠山黛也。餘爲易其名曰眉,字以顰仙。謂之曰:“人生如輕塵棲弱草,矧在歡樂場,何自苦爲?”則淚痕承睫,哽不能聲。徐答曰:“家有老母,以貧故,屈意爲此。欲得錢以供甘旨耳。風塵中實非所樂。”嘻!此孝女子也,論者當諒其心矣。
有王月仙者,秀出輩行。擁貲鉅萬,性好揮霍,以俠名青樓。門前車馬,連鑣接軫。座上之烏帽紫裘相屬也,烹飪之妙,甲此中。每一留燕,贈遺無算。所積翠釵金條脫旨數十事,錦襖繡■⑸,連箱盈笥。後以瘡發,百藥不瘳。爲羣醫所誑,研珠搗珀,率以百金。又遭胠篋,蓄貲蕩然。繼遍體潰爛,爲人棄置西園三穗堂側。丐食爲活,終至餓死。迄今滬人猶有能道其事者。繁華轉轂,媚人卒自阱也。籲!
史某者,秋風鈍秀才耳。偶以勾當西商事,驟獲百金,炫其裘服。挾以遊教坊。時薛家姊妹金玲、彩玲者,秀麗傾儔輩。金玲客衆,則讓諸妹,而彩玲亦善伺客意,得其歡。史雖與彩玲締好,而實涎其姊,不一月,裘敝金盡,猶不肯去。鴇母厭之,見於辭色。彩獨私謂曰:“此中不可久處,我姊閱人多,君前來時,尚不當意,況今日耶?前程正遠,戀戀何爲?”史紿之曰:“以我才應秋試,舉人可立致。卿但贈我囊中貲,必以偕老報。”乃竊姊二金釧與之,史去杳然。而彩玲垂幾死。噫!彼中有此癡女子。吾遇彩玲,願爲作掃除隸,惜所憐者非才耳。文君、紅拂,誠難覯哉。
滬有王某者,以醫楊梅瘡起家,延之治病,必始劇終愈,以餌重貲。貴遊子弟,質柔脆,劇狎接,烏有不病。富商傾其橐,昏夜袒敗絮,毒被體,遭街子訶罵。訊之昨翩翩裙屐流也,一念及此,熱念都消。
滬俗之不可解者,小家女多喜結十姊妹,迭爲鴆媒。冶遊子家無宿舂糧,而養妓則百計措金。濟淫之具,四方麇集。墮私胎,售媚藥者,揭貼遍市。片岕靡人不嗜,而鬻戒菸丸者,多自炫祕方。他若多金則顰笑有情,錢盡以閉門羹待之。此乃迷香洞故態,不獨此間然矣。
壬歲秋,餘與廖寶兒有聽雨之約。而適爲友人招集於沈氏偎鶴山房,酒罷更闌。忽憶寶兒即席作一絕,末句雲:“那堪窗外瀟蕭雨,料得閨中正倚欄。”越日遣婢來促,餘作札付之雲:“昨宵雨聲甚惡,耿不成寐,窗外枯竹,蕭槭作響,更殘起坐,人語悄然,轉覺思卿弗置。背銀燈而不明,倚繡枕而無奈、僕本善愁,至此愁煞矣。三五團欒之夕,夜色定佳,將登畫嘗,入繡闥,了卻相思債也。近制新詞,差堪入拍,當今卿以紅牙板按之,碧玉簫度之,爇瓣香,烹甌茗,同賞人間圓月耳。寄語嫦娥,得染蘭芬否?卿其暖鴨爐,燻鴛被以待。”
中秋才過,雨澹雲微,重簾愔愔,薄寒如水。寶兒小病初愈,特拂枕衾,堅留餘宿。歡以舊彌洽,情以久愈深,非尋常旖旎可比。彼倚門浩倡,送目流盼,只增醜態耳。隔宿寶兒復病,餘緘藥丸饋之雲:“秋氣深矣,嫩寒初厲。袖薄於紙,骨瘦於梅。真覺憔悴羞郎矣。昨宵繡裀香冷,銀屏夢寒,致惹洋恙,懊惱何極!藥丸一裹,亟令侍婢煎食,勿謂咽苦,此中有至甘也。”
寶兒後爲沙叱利篡去。月缺花殘,抱恨靡極。白璧不還,碧穹難補。益鬱郁不自得。張子紅紅知我意,繩明珠之美,與寶兒埒。姑往訪之,則明眸皓齒,媚態天然。往還既稔,出金箑索贈新詩。酒闌燈灺,更盡香溫。吮墨申楮,得七律五章。並欲寫寄天涯,俾領略餘一段愁況也。其一雲:
見便含羞別便思,多情轉悔識卿遲。
已虛別浦迎桃葉,合向章臺問柳枝。
欲遣鴆媒通綺約,好修鴛牒寫盟詞。
酒邊夢裏都愁絕,風味年來只我知。
其二雲:
曲巷閒門阿那家,香塵門外溢鈿車。
風流心性工題葉,飄泊年華感落花。
故里簫娘成陌路,窮途王粲久天涯。
青衫自有辛酸淚,忍向筵前聽琵琶。
其三雲:
便擬溫柔老此鄉,不愁才少恨情長。
綠蕤春夢三生果,紅豆秋心九曲腸。
多恐前身是明月,由來小字號珠娘。
迷香洞裏今纔到,準向花叢醉幾場。
其四雲:
己教辜負夙生緣,晼晚春光總自憐。
有約玉簫成影事,無題錦瑟悵華年。
難將恨石填深海,誰把情雲補漏天。
今日看花倍悵惆,鬢絲輕揚藥爐煙。
其五雲:
翠袖香消殢薄寒,燻爐斜倚撥灰殘。
只緣情種生愁種,肯爲新歡失舊歡?
小別竟成長訣絕,此生合與永團欒。
恩深意重難忘卻,梅子心中本自酸。
〖注:■⑴,廣內婪,音摩,■⑴尼。■⑵,王+靈,líng。■⑶,食+追,音磓duī,蜀人呼蒸餠爲■⑶。■⑷,冉+阝,同那。■⑸,衤+屈,jué,音掘,短衣也。〗
海陬冶遊附錄 清 淞北玉魫生 撰
捲上
滬上一隅之地,靡麗紛華,甲於天下,寰中十有八省,海外一十七國,悉輻轃於此。雖十年之間,兩閱興衰,而踵事增華,日見其盛。花爲世界,月作樓臺,香車寶馬,門外塵生,脆管繁弦,座中春滿。徵歌斗酒,自夜向晨,由城內而達城外。勾欄益衆,易山邱爲華屋,平田隴作市釐。斗柄潛移,滄桑屢變,而世道人心其趨愈下,觀空者,正不免感慨系之耳,夫豈徒爲北里作志,南部撰記,而侈談豔冶,競尚豪奢也哉。
滬上青樓,多在北里。庚辛以來,倍極繁華。壬戌之秋,餘浮海至粵,自此遂與隔絕。其中素飲香名,夙推豔質,以翹舉於花國而領袖於羣芳者,惟有得之耳聞而已。且前後風景迥殊,規模亦稍異,不獨倍盛於曩時爲不同也。僕三生杜牧,綺夢全消,十載揚州,狂名尚在,問前度之劉郎,桃花如舊,作重來之崔護,人面難尋。聊述所知,以供臥遊。
癸丑以前,勾欄俱在城中,癸丑以後,漸移至城外。環馬場既建,闤闠日盛,層樓複閣,金碧巍煥,又得名花以點綴其間,於是趨之者如鶩。庚辛之交,江浙淪陷,士女自四方至者,雲臻霧沛,遂爲北里鉅觀。嗚呼!於時陷於賊窟中者,方且慘非人境,而此彈丸一隅,獨逃劫外,窮奢極欲,競尚豪華,豈人事之獨優,抑天心之特眷歟?
滬上租界,街名皆系新創,如兆富里,兆貴裏,兆榮裏,兆華里,東晝錦裏,西晝錦裏,教坊鹹萃於此。此外如日新,久安,同慶,尚仁,百花,桂馨各里,亦悉繫上等勾欄所居,俗稱板三局,一時楊柳簾櫳,笙歌若沸,枇杷門巷,粉黛如雲。當此二分月上,歌舞場開,十里香迷,煙花藪啓,色爛銀花,可號長春之國,光搖火樹,真成不夜之天,羨景物之撩人,覺風光之假我,莫不盡態極妍,馳芳南部,爭憐獻媚,鬥豔西方。斯固尋樂之窩,而爲銷金之窟也歟?
大馬路一帶,亦爲冶葉倡條棲止之所,然大半鳩盤茶,無足當雅人一盼也。每當金烏西墜,玉兔東昇,塗脂抹粉,遍倚市門,遇鄉氓之抱布貿絲者,輒目挑手招,務引其入彀而後已。無識者流,詡爲奇逢,驚爲豔福,幾以羅剎國爲羣玉山。迨至春風吹罷,即藉薦枕擁衾之地,作傾筐倒篋之謀,甚至褫衣肆置,胭脂虎伎倆,誰敢攖其鋒者?其中之妓,問年皆逾三十,惟紀妙齡,則尚屬綺年玉貌,然亦爲姊妹行所齒冷耳。貶之者,終以爲天涯芳草,而非香國名花雲。
北門外新街,亦一煙花藪也。小閣嵯峨,盡人如醉,明燈璀爛,有夢皆癡。每當新月未升,夕陽將下,倚門而賣笑者,俱排立於兩廊,不自知嫫母之增嫌,而翻效天魔之亂舞。以故冶遊子弟,幾視爲羅剎國,而未容輕以涉足。然而蓮出淤泥,蘭生幽谷,天涯芳草,何地無材,正不可以此而忽之焉。
江北流娟,多在蕩溝橋左右,迤邐可半里許。門外悉綴一燈,從橋畔望之,密於繁星。每當夕陽西墜,紅裙翠袖,歷亂簾前,然大抵藥叉變相,見者悉呵以木賊花妖,求於顰眉齲齒中略可人意,殊不多覯。評者常謂:兩行紅粉,消魂盡類鳩盤;一百青銅,喜色每深鴇母。其醜詆之也如此。蓋其地處下流,既非鞭絲帽影所陶情,亦非舞扇歌衫所託足,即於粗服亂頭中,具有嫵媚態者,亦終至汩沒耳。是可悲已!
廿四間樓,亦皆妓館,開設最早,旋居次等勾欄,俗稱二三局。東西棋盤街,層樓煥彩。金碧相耀,皆居又次勾欄,俗稱麼二局。是間所處,強半皆蘇州女子,等而下者曰花煙館。門懸小琉璃燈以招客,其數不可勝計。更有女堂煙館,以妖姬應接煙客,履舄交錯,不堪入目。然擲金錢者如雨,一日所獲,遠勝纏頭之資。近已禁絕。
滬上風俗之最壞者,日臺基。初則城內外皆有之,嗣歷經有司嚴禁重懲,城內此風稍斂。洋涇浜之西,地稍靜僻,藏垢納污,指不勝屈。良有司要不可不設法以杜此風也。
粵東妓女,寄居滬地者如雲集,皆不纏足,間有佳者,潔白無比,招接洋人,爲鹹水妹,應酬華人,爲老舉,簪珥衣飾,迥爾不同。袁翔甫《滬北竹枝詞》雲:
輕綃帕首玉生香,共識儂家是五羊。
聯袂拖鞋何處去,膚圓兩足白於霜。
邗上六勿居士《申江雜詠》雲:
不繫羅裙不貼鈿,花巾帕首亦翩翩。
尋常懶着鴉頭襪,六寸膚圓比玉妍。
二詩可爲粵妓生色矣。
青樓中以長三爲上等,人衆者謂堂名,人寡者謂住家,侑酒留宿,率以佛餅三枚,既訂香盟,謂之加茶碗,以別於衆客。其次等爲麼二,自稱私局,客來締好,則陳瓜果四碟,謂之裝乾溼,破費客囊銀錢一餅而已,至取夜合資,則二元也。亦有以麼二排場而收長三身價者,謂之二三。開妓館者自稱本家;買良爲娼者自名父兄;妓家男僕謂之相幫;女僕有夫者謂之孃姨;未嫁爲大姐。客選中某妓曰攀相好;看戲飲酒,書小紅紙傳妓,曰叫局;妓應教曰出局。妓家遇祖師誕日,及年節喜慶事,或打唱,或宣卷,或燒路頭,是日促客擺酒,多者有十數席,酒筵將半,喚司弦笛鼓板,以佐妓唱,謂之上先生。或曰,本稱司聲,傳者訛其音耳。擺酒逢節犒賞,皆曰下腳。妓女人夥,向本家借錢添置衣飾,去時歸還,名曰帶當。元旦至元宵獻九子盒,客人犒賞,謂之開果盤。請客叫局,全席謂之擺檯面;房中半席,謂之喫便飯,即粵妓所謂消夜也。妓女向客索錢,私入己橐,曰小貨;客不歸局錢,謂之漂帳。
滬上至今爲互市第一區。同治初元,東南兵亂,僦居者衆,貿易繁盛,利市三倍,以故貲郎遊冶,動擲千金,青樓中擁厚貲者,指不勝屈。丙丁以後,亂既底定,富商殷戶,各回鄉里,而闤闠遽爲減色,擲纏頭輒有吝色。平日觀劇佐酒,紅箋紛出,至端陽、中秋、除夕,往往先期託故避去。在浪子固有銷金之窟,而若輩反築避債之臺,甚至逋負叢集,每思脫離火坑,擇人而事,而又恐金多者薄倖,情重者赤貧,如有償債以挈之去者,不啻青蓮花之出淤泥矣。此近來若輩隱願,而無論秋鶯春燕,同具此心者也。
滬上戲館,邇來獨盛,不下數十所,如金桂、丹桂、攀桂、同桂,皆以桂名,稱爲巨擘。他若三雅園,滿庭芳,天仙園,亦其最著者。客之招妓同觀者,俗稱叫局,夜劇場開,來者尤多,紅箋紛出,翠袖珊來,麼弦脆管中,雜以鬢影衣香,左顧右盼,真覺會心不遠。戲館應客者,謂之案目。將日夜所演之劇,分別開列,刊印紅箋,先期挨送,謂之戲單。妓女請客觀戲,必排連兩幾,增設西洋玻璃高腳盤,名花美果,交映生輝。惟是近日專尚京班,徽腔次之,而西昆雅調,真如引商刻羽,曲高和寡矣。是亦世風之一變也。
丹桂,金桂,皆爲京班翹楚。論其演唱,自以丹桂爲較優,而勾欄中人,獨趨金桂,則以爭看楊月樓也。月樓向爲顯宦家伶,長身玉立,色藝超羣,而自稱爲串客,後以事流配,不復至滬矣。三雅園皆吳下舊伶,蓋自徽班行而文班減色,京班出,而徽班亦復自改腔調以趨時,甚至市井兒童,皆信口唱二黃調,風氣移人,一至於斯。
滬上酒樓,四方畢備。甘脆鮮濃,各投所好。浦五房,乃燈舫庖人所開。新新樓,復興園,爲金陵名廚,烹調手段,各有擅長。同新,同興,慶興,亦後起之著名者,燒鴨、燒豬,最稱嘉味。同興、同新兩樓既閉,於是津館以慶興爲巨擘。寧波館雖多,皆自鄶以下,惟鴻運、益慶,差堪比數。泰和館爲滬人所開,菜兼南北,座擁嬋娟,特爲繁盛,其中所煮食品,自有專門名家,以獨步一時。出局較多者,則推慶興、泰和,燈紅酒綠,月地花天,真個令人心醉,豈徒侈何?曾之下箸萬錢哉!
酒闌茗罷之餘,則作餐霞吸露想,如眠雲閣,醉樂居,萬里雲煙,皆煙室中之著名者。入其中,室宇精潔,軒窗明敞,幾於不着纖塵,遊人趨之若鶩,邀朋挈友,樂事賞心,不過破費囊中青蚨一二百頭而已。若至妓館中,則固無人不設片岕也。
滬北茶寮,向以一洞天麗水臺爲傑出,高閣三層,軒窗四敞,而環臺皆青樓也,故有“繞樓四面花如海,倚遍闌干任品題”之句。曾幾何時,物換星移,滄桑小變,近惟松風閣以茶勝,寶善園以地勝,大馬路之一壺春,寶善街之渭園、桂芳閣,均極熱鬧。滬諺雲:“松風閣看小腳,西洋樓覓姘頭。”蓋茶肆中士女如雲,往往目成眉語,借盧仝七碗,以爲撮合山,野鴛鴦幾至逐隊成羣,風俗淫靡,可謂極矣。
滬上繁盛,當爲通商各口之巨擘,腹裏郡縣,萬不能及也。釐局中人,曾以煙館燈油計之,每日需用十五簍,每簍三百六十斤,每歲需用蠟燭五六千石,而洋燭煤氣燈不計焉。然此猶焚膏繼晷,勢所不可少也。至於滬城內外茶樓酒市妓館煙室,日消瓜子約三十石,豈複意料所及?然則一日中,茶酒煙妓,戲園馬車,並洋行中所售奇技淫巧,光怪陸離,直不可以萬萬計,實皆一無所用,徒足以耗民財殫民力而已。風俗之淫靡,日用之浮侈,至此豈堪問哉!
西俗七日一禮拜,每逢星昴虛房四宿值日之期,爲安息日。是日任人遊玩,戲館酒樓,花街柳巷,爛其盈門,極稱熱鬧。租界中諸闤闠,尤以寶善街爲銷金之窩,自宵達旦,燈火輝耀,與日市無異。飲饌諸物,求之無不具備,咄嗟立辦,遊人以此麋聚,幾於踵趾相錯也。
滬上每年春夏之交,舉行賽花會,多設於英領事花園,奇葩異卉,大都來自外洋,花名花色,半皆目所未睹,但覺香參鼻觀,芳襲襟裙,如遊瑤圃玉山,令人意遠。園中細草如茵,芊綿披拂,來者多西國士女,或倚欄小憩,或攜手縱觀,品隲羣芳,喜動顏色。亦有粵妝女子,爲西域葡萄者,結伴來遊,以擴眼界。時下名妓,近來亦有隨客往遊者。欄外樂工十數輩,奏泰西樂,如抗如墜,不疾不徐,頗覺悠揚可聽。此外尚有各式蔬果,雜陳几案,其最出色者,花枝上俱系以牌,藉爲標識。至若盆盎之精工,帷幕之闊大,猶餘事也。以此名卉,與滬上羣花比嬌爭豔,吾知其終輸乎解語者耳。
青樓中衣飾歲易新式,靚妝倩服,悉隨時尚。男子寬衣大袖,多學京裝,而妓家花樣翻新,或有半效粵妝者。出局時懷中俱有極小銀鏡,觀劇侑酒,隨置座隅,修容飾貌,雖至醉,亦不雲鬟斜嚲,寶髻半偏也。
勾欄中房櫳,多以西洋印花紙糊牆壁。所置扇屏燈幔,悉畫墨梅,頗爲雅緻。陳設各物,備極精麗。掛壁則有鑲金大鏡,靠窗則有軟藤睡椅,別以獨腳小圓幾,列水果其上,以供客,呼爲百靈臺。蓋所蓄百靈鳥籠中,必有小圓臺,此則取其象形之義也。
近日西洋馬車多減價出賃,青樓中人,晚妝初罷,喜作閒遊,每當夕陽西下,怒馬東馳,飆飛電邁,其過如瞥,真覺目迷神眩。薪翹《滬北十景》詩云:
妝成墮馬髻雲盤,雜坐香車笑語歡。
電掣雷轟驚一瞬,依稀花在霧中看。
《申江雜詠》雲:
香塵油壁合從容,底事馳驅振轡衝?
寄語行人鬚子細,車如流水馬如龍。
讀此二詩,想見霓裳羽衣,離碧落而來紅塵也。
近日妓女多用大字名片,出乘藍呢轎,新年必着紅縐裙,至邑廟燒香後,遍遊各處,而往司徒廟者,尤爲絡繹不絕。《燒香竹枝詞》雲:
紛紛車馬往來忙,紛黛叢中別樣妝。
自是燒香爭早起,不教雲雨戀襄王。
《青樓竹枝詞》,苕溪醉墨生作,凡屬青樓中規例,無一不備,而形容盡致,亦可作彼姝清夜鐘聲,當頭棒喝。今錄其《元日賀歲》、《紅廟進香》二絕,以見一斑:
喜逢元日是新晴,買得鮮花插鬢雲。
看遍曲中諸姊妹,大家齊試石榴裙。
心香一瓣禮尤虔,稽首慈雲大士前。
但乞阿儂心願了,長齋繡佛自年年。
《滬北竹枝詞》,苕溪墨莊居士作,其中八絕,皆述勾欄薈萃處,想見風月無邊,管絃若沸,十里花明,豔風相煽,九迷洞幻,春夢正酣,今錄如左:
寶善街邊石路前,清風淡淡夕陽天。
簫聲斷處琵琶續,多少人家敞綺筵。
酒帘低漾午風晴,聽到琵琶斷續聲。
更向日新深處去,花迎花送最關情。
久安裏口月明時,共道門前盡麗姬。
到處淡紅濃綠繞,教人各自惹相思。
雲鬟婀娜動人迷,十副湘簾望裏齊。
明月滿街天未曉,琵琶聲急尚仁西。
公興裏對聚豐園,蘿婢花妖笑語喧。
但得檀郎如至寶,安排遊計話連番。
兆榮裏內可憐春,一帶湘簾處處新。
壓鬢珠蘭三百朵,風來香撲倚樓人。
市聲喧處路迢迢,朗朗歌喉隱隱簫。
爲問大觀何處是,紅欄碧瓦晚煙飄。
烏雲一挽卻時妝,紈扇輕羅映夕陽。
此去棋盤街道滑,姨扶小妹妹扶娘。
洋場向有書寓,固滬北諸佳麗薈萃之區也,此於十裏簾櫳而外,更足消魂,千場箏笛之餘,別開生面。墜鞭公子,曳屟名流,往往於酒罷茶餘,徵歌按曲,目成眉語,別具纏綿,斯亦風流之藪澤,花月之作坊也。其中著名者約五十人,有好事者,作《洋場書寓序》,將彼姝名字悉嵌於中,幾令人一覽而知,無遺珠之嘆。籲!鶯歌蝶舞,百媚橫生,綵鳳靈犀,兩情相眷,固孰不爲之神搖心醉哉。
滬上春秋佳日,自遊邑廟兩園後,此外幾無園林泉石之勝。近日則有徐氏未園,在河之北,乃雨之觀察所構,地雖不廣,而一邱一壑,高下回環,能於塵俗中別開生面,頓覺片石孤花,自饒幽境。園中栽植奇葩異卉,中外畢具。滬北士女,每於暇日良辰,輒往遊玩。虹口大橋沿江一帶,遍地栽花,隨處設座,夕陽將落,清飆徐來,西人多挈眷攜童,於此遊賞,華人或有往遊者,亦所不禁。徐家彙近亦建有花園,波利洋行之別墅也,花木繁盛,奼紫嫣紅,一望彌目,於中並奏西樂,音韻鏗鏘,中外人皆可入而遊覽。惟距滬北較遠,往者必以馬車。園中設有酒樓,餚饌之精,無殊韋陟廚中,皆西廚所烹調也。西人於賦閒之日,多挈二三知己,徘徊其間,而近日華人亦間有問津者矣。至於香車寶馬,鬢影衣香,一二雅流,攜朋挈侶,以豔遊作清遊者,或當不乏其人歟?
靜安寺相傳爲二千年來古剎也,西人以寺之左近境僻而地寬,遂賃民田,雜蒔花木,直者曲之,纖者疏之,野曠天低,沙平樹古,環林斲木爲椅,俾遊人得以憩息。每當虞淵日落,廣莫風來,士女嬉遊,相望絡繹,自春仲以迄秋末,無日不車聲磷磷然滿寺中也。夏時入伏以後,遊者尤盛,蓋以冰紈無力,火傘當空,中西士女,一至踆烏西匿,皓兔東懸,車如流水,馬似游龍,羣至寺旁,藉銷炎暑。甚至參橫斗轉,雲翳露零,聲走雷而語未通者,猶交織於道。遺舄墮珥,散麝墜巾,幾使松聲竹韻之中,盡含香氣,冶遊之樂,極盛一時。兼之西方美人,招搖過市,東國嬌女,綽約偕來,偶發嬌音,六馬仰秣,將回繡幰,雙輪飛飆。況有萄葡佳釀,盛以晶杯,捧以玉手,足以暢清歡,通密緒,徘徊良夜,僉欲忘歸,殆不數。《鄭風?溱洧》之詩矣。斯亦娛情之極致,逭暑之雅談也。
《冶遊竹枝詞》,自始入門以至代爲脫籍,無不描摹盡致,想見酒邊燈下,旖旎風光,紅瘦綠肥,品評月旦,誠一時之佳構也。聊摘數絕於左,以見一斑:
入門高喚客人來,贏得羣花擁一堆。
煞有風情眉目送,倩人爲我作良媒。
未甚留連打報鍾,乍相逢候最情鍾。
欲行又止心難定,青鳥留人意更濃。
今日重來小阮郎,放開眼界細平章。
風姿合是君芳冠,信有前緣喜欲狂。
女婢先將筆硯排,頻催點菜請同儕。
外場匆促持燈去,順路先行寶善街。
客集傳呼攪手巾,銷魂攜得畫中人。
一雙蓮炬輝煌照,入座分明定主賓。
紛紛散席各歸房,真個今宵作楚王。
一種嬌羞描不盡,溫香軟玉賺蕭郎。
鄉盡溫柔到黑甜,醒來紅日透疏簾。
新愁舊恨言難盡,只願郎君不我嫌。
墮涵飄茵不自由,傷春未了又悲秋。
阿儂不是煙花種,脫籍君堪爲我謀。
君是風流重玉京,十分才調十分情。
願今得藉春風力,債了相思過一生。
替贖蛾眉本有心,季生然諾重千金。
春風得意桃花笑,流水高山遇賞音。
勾漏山蒙曾錄《香國流民乞食詞》,亦洋涇竹枝、柳枝之類也。謂昨過老閘,見一人藉草倚槐樹根,以青紙作白鉛粉字,書法秀媚,內有小詩三十絕,描寫青樓情狀,宛然若生。問姓稱名,乃十年前曾於尋芳裏席間一敘者,面目枯槁,非復舊容,並憶彼時同座諸公,並皆潦倒,撫今追昔,中心惘然,即以新詞見贈,傾囊酬之,不盈杖頭數也。嗟乎!揚州夢覺,翻留薄倖之人;潭水情深,誰識炎涼之態?即以吹簫唱曲之詞,爲桃源迷路客作回頭棒喝可也。其詩選錄四章:
珠簾晚卷鬥蛾眉,樓閣三層月上時。
身是綺羅腮是粉,看來若個不西施。
琉璃燈影徹黃昏,絡繹香車走北門。
一路嬌娃歌不斷,管絃聲裏已銷魂。
莫認章臺是債臺,前言忍向枕邊推。
回頭一笑如冰冷,也算千金買得來。
金窟消沈付水流,而今鄭重一錢投。
傷心柳巷門前犬,也向東風吠不休。
雲間逸士撰有《洋場竹枝詞》上下平三十絕,即景言情,無一不備。如《花鼓戲館》雲:
暢月樓中集女仙,嬌音唱出小珠天。
聽來最是銷魂處,笑喚冤家合枕眠。
《妓館》雲:
富貴榮華四字精,蘇揚名妓色傾城。
秋波一笑迎遊客,到耳吳歈曲調清。
《唱書館》雲:
一曲琵琶動客心,無非說古與談今。
著名雙麗何從覓,試向香街鬧處尋。
《申江元夜踏燈詞》,龍湫舊隱所作也,閱之可以知閭里之繁華,睹昇平之氣象,而勾欄中豪情冶習,亦復略見一斑。其詩云:
申江無夜不笙歌,今夜笙歌分外多。
十里紅燈珠箔底,銷金是處有行窩。
天因佳節放新晴,湧出春江月色明。
綠酒似波燈似海,萬家鼓吹樂昇平。
不須秉燭夜遊來,自有銀花火樹開。
彷彿燈輪西域裏,一枝蓮炬一樓臺。
雕闌畫檻影層層,兒女爭看走馬燈。
聞說廟園花樣好,金錢買得價頻增。
滿天璀璨散流星,禁弛金吾玉漏停。
墜翠遺珠渾不覺,踏歌齊上水心亭。
梨園弦管各飛揚,贏得遊人興若狂。
曼衍魚龍吹海立,今宵燈綵倍輝煌。
六街如晝不關門,羅綺叢中笑語溫。
何處雙鬟歌一曲,落梅聲裏黯消魂。
紛紛遊妓鬥穠華,油壁香迎陌上車。
一路紅塵隨馬去,頓教人眼炫生花。
吹簫挾瑟過青樓,樓上家家卷玉鉤。
記得黃昏曾有約,關心月上柳梢頭。
燈月年年一樣新,今年又換去年人。
任他十萬腰纏客,未抵千金一刻春。
桃潭主人作《北里謠》十絕,刻畫有致,今錄二首:
枇杷門巷是兒家,輕叩雙扉姊妹譁。
但是同心初綰結,文磁一碗進香茶。
繡閣春深淨欲揩,鏡臺脂盒巧安排。
壁間聯句何人贈?嵌得芳名兩字佳。
滬上舊有《端陽謠》曰:“枇杷黃,人心慌,小姐急,孃姨忙。”好事者廣其意,續爲《滬北端陽歌》,雖寓刺譏,足可發人猛省。其辭曰:
枇杷黃,大爺慌,小姐急,孃姨忙。
有客雖速亦不至,榴花紅照雙眼盲。
屈原此日汩羅死,伍員此日胥江亡。
諸君此日忽不見,豈與二子同徜徉。
申江之水深百尺,容君百輩竟難測。
一聲低唱等郎來,淚珠點點衣裳溼。
衣裳溼,帳中化作望夫石。
君不見多少恩情話不休,大言揮霍買風流。
一日不見三秋隔,履聲橐橐登高樓。
一臺兩臺客常滿,三局四局戲可轉。
昔日桃源許問津,此時咫尺天涯遠。
恨何長,情何短,萬千愁緒誰能遣?
誰知大爺愁更深,局帳酒帳徒紛紛。
蒲劍莫破愁魔膽,艾旗空招債主魂。
吁嗟乎!孃姨忙,小姐急,角黍裹作並頭式。
彩縷打作鴛鴦結,豈知五日午時猶未到,已與五毒百蟲共漸滅。
吳淞江上洗耳人,集申江彈詞女子二十八人,加以品評,一時傳遍北里,抄襄陽播掿之詞者,幾爲紙貴。不謂爐箑甫更,而滄桑小變,風流雲散,人事推遷,如袁雲仙,吳素卿,姜月卿,朱幼香,徐雅雲,則嫁矣;陳愛卿則他往矣;錢雅卿則化去矣;錢麗卿,唐雲卿,俞翠娥,昊麗琴,則莫知蹤跡矣。殊令人撫時感事,而有今昔不同之慨。邇來繼起者,又有朱麗卿,色藝雙絕,冠於章臺。他如王琴仙,金玉珍,陳昭雲,張翠霞,俱楚楚可憐,足以頡頏諸前輩,洵稱後來之秀焉。海上多才,殊足爲此中生色矣。
滬上女子之說平話者,稱爲先生,大抵即昔之彈詞,從前北方女先兒之流也。近日如陳芝香者,尤爲巨擘,誠可爲陸秀卿之嗣音,而足稱秀壓羣芳矣。月娥、月箏,皆芝香之高足也,均非時流望其肩背。芝香體態豐腆,風流秀曼,別具神韻。月娥風致嫣然,月箏妙齡甫笄,靚麗春光,尤堪蕩魄。唱時各抱樂具登場,或繁弦急管,或曼聲長吟,其所誦七言麗句,聲如百囀春鶯,醉人心目,所說曲部,口角詼諧,維妙維肖,其描摹盡致,擬議傳神,非海上裙釵所能夢見,蓋以不失之生澀,即流於粗忽,忘其爲女子身也。芝香之獨能擅場者,以得此中三昧,而又體貼入微。月娥善唱小曲,章臺遍歷,迄無其儔,曲終人遠,餘音繞樑,真令人傾耳不置也。“玉臺閒詠新詩句,金屋難藏沒字碑。”可以移贈之矣。
滬北老旗昌行,粵都人士之弦管樓臺、鶯花庭院也。院中姊妹花,無非粵國衣裳,蠻姬粉黛。有閏妹者,順意堂中之翹楚也。鴇母待之虐,潛自遁去。先是一妓名連桂,亦作嫦娥之奔月,碧海青天,杳無蹤影,至閏妹則又步其芳塵,後先繼美矣。鴇曰:“是不可爲訓,必得之而甘心,刀鋸鼎鑊,殺一以警百!”因懸重賞,有能得閏妹者,酬二百五十金。旋有悉其所在者,黃衫俠客之流也,知之曰:“事急矣!請自投捕房,聽公堂發落,火坑中或出蓮花;一歸鴇手,即不糜爛杖下,又不知流落何所矣?”後果得陳司馬力,立準從良,從此舞衫歌扇,早醒繁華,秋月春風,別成因果,於陳司馬當鑄金繡絲以事之。又有粵妹阿妹者,西域葡萄也,於破瓜時節,忽爾紫雲不見,青鳥難求。蹤跡之,則扁舟一葉中,不啻鴟夷子一舸載西施也。捕至公庭,則妹玷猶白璧,癬隱紅雲,倩醫驗之,固遍體楊梅也。因發醫院調治,愈後任其擇人而嫁,此真拔諸水火而登諸衽席也。嗟乎!安得陳司馬遍佈十萬金鈴,以護名花耶?
碧水澄懷室主人,以妓女既墮平康,如沈苦海,一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無異乎身陷現在地獄,因創爲渡花慈航說,欲令其於浩無涯涘中,得登彼岸。其法仿洋人戲場送彩,例爲閹花,先與鴇母議定身價,再加酒費,託戲館主先數日招徠,每人出洋四圓,隨付收票,俟數相符,定期鹹集,諸客入院繳票,觀劇飲酒,飲畢舉行閹,照人數而設,每人一閹,內一閹寫妓姓名,拾得者,即歸其人。此一善法也,此法能行,俾陌上閒花,廣沾甘露,豈不爲此中廣大教主哉!
滬上彈丸之地,無不炫奇鬥麗,角勝爭長,即如所開煙館,若眠雲閣,醉樂居,蓬萊園,率皆華麗雅潔,矞皇宏敞,所不必言。每遇九秋,即堆菊山,疏花掩映,豔影迷離,令人頓有置身籬落間想。既交冬令,三徑就荒,又換堆果山,如橘柚柑橙,一似菊山排列,再於枝頭系以像生之飛鳴食宿,綴以燈火,光怪陸離,炫人心目。滬上不過瀕海一隅,而極奢窮欲,作爲無益,一至於斯。彼高枕橫牀,矮燈直竹者,方聳肩作鷺鷀笑,而有心世道者,深切杞憂矣。
洋場戲園林立,絕無楹聯,好事者曾有句雲:“往事證今朝,須知作戲逢場,無非泡幻;人間勝天上,解取及時行樂,即是神仙。”又一聯雲:“歌也有思,聽取這急管繁弦,哀絲豪竹;客來不速,消受得賞心樂事,美景良辰。”
梨園聲價,近日益增,金桂、丹桂二園,皆京中名班,素挾專門長技,此外以色藝稱者,亦復指不勝屈。滬上寓公,曾將各項腳色,列上中次三品,凡得百二十人。鬍子生,以周春奎爲上品。青衫旦,以常子和爲上品。大面,以大奎官爲上品。武生,以楊月樓爲上品。開口跳,以田黑爲上品。花旦,以傅紫秋爲上品。武旦,以韓桂喜爲上品,小生,以杜蝶云爲上品。老旦,以馮玉春爲上品。小花面,以禿扁兒爲上品。按此不過略具品評,稍加甲乙,俟後將列其姓名,籍貫,隸何園,擅何技,上品者,綴以評贊,並列其當行之劇,編輯成書,出以問世。是亦風雅好事之流也。
門聯之設,肇自桃符,楹帖所垂,遍於花國,少年逐隊,暇日尋芳,鶯啼燕語之鄉,鴻飛印雪,柳暗花明之地,鳥篆留沙。鉤心鬥角,各逞妍思,儷白配青,別饒慧想,是亦堪徵花品,聊佐茗談也已。江左可園居士,贈沙潤和校書雲:“紅藥闌干春露潤,綠楊樓閣曉風和。”贈方秋蟬錄事雲:“秋色十分花漸老,蟾光千里月猶園。”贈汪素娥雲:“白紵歌傳樊素口,綠楊春護謝娥家。”贈陸彩雲雲:“綵筆生花成綺夢,雲裳織錦寄回文。”贈玉琴集《詩品》雲:“明月前身,可人如玉,綠陰滿地,伴客彈琴。”江北某公子,贈雅仙長聯雲:“雅集最宜卿,恰秀暈芳蘭,文披綺杏;仙緣如屬我,看珠成採蠟,琴操求凰。”蓋雅仙一字秀珠,又號文琴也。贈阿芸校書雲:“春風紫玉釵兒夢,夜月紅綃鏡子盟。”贈梅寶雲:“海棠花底三年住,豆蔻梢頭二月初。”近有花間楹帖之選,蒐羅富有,幾於無美不備,清言霏屑,好語穿珠,蓋當代麗人,非名士風流,不足爲之煊染生色也。
贈妓楹聯,佳者實多,其組織工巧,正如天衣無縫,清詞麗句,幾於美不勝收。近就見聞所及,筆之別錄者,己如束筍,略登一二,以見一斑。
金玉:“微聞香澤金訶子,先到春風玉鏡臺。”
梅仙:“修到梅花原是福,謫來仙子自多情。”
巧蓮:“巧奪天孫錦,蓮爲君子花。”
安卿:“安得化爲比翼鳥,卿其善保千金軀。”
如意:“花下幾經如此醉,眼前誰是意中人。”
月仙:“此地有二分明月,偶來作半日神仙。”
水仙:“曾經滄海難爲水,願作鴛鴦不羨仙。”
月梅:“千古少圓惟月色,幾生修得到梅花。”
雪珠:“雪膚花貌參差是,珠箔銀屏迤邐開。”
秋芙:“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富金:“我富才華卿富豔,兼金身價斷金交。”
以上數聯,玉潤珠圓,並皆佳妙,懸之雲窗霧閣間,亦足見雅人深致。(紅蕤閣韻卿內史校字)
卷中
滬上名姝,其冠絕一時者,皆邀月旦之評,而登諸花榜,一經品題,聲價十倍。其不得列於榜中者,輒以爲憾事。如吳素卿,謝寶琴,李巧仙,吳月娥,朱南官,沈文蘭,張韻蘭,蔡秀寶,諸文寶,周文寶,沈愛卿,黃愛卿皆一時齊名。又如金林桂,林翠琴,月仙,彩雲,佩卿,雅仙,十全,雙喜,秀英,莫不擢秀章臺,蜚聲鞠部,仙姿嫵媚,秀韻娉婷。茲就所聞,聊登篇牘,巫山覓夢,豈遂無心,滄海遺珠,或恐不免,蓋此不過遊戲及之耳。如謂雪池墨嶺,出自筆端,則吾豈敢?況乎兵燹以來,凡良家女子,遭風雨之摧殘,而墮煙花之小劫者,隨在皆是,飄樊落溷,狼藉堪悲,逐水沾泥,淒涼何極!執管至此,又輒爲之涕下也。
周文寶,字韻珊,金陵良家女。隨母避寇武林,轉徙至滬上,遂隸平康。色藝雙絕,與金二寶、夏十全齊名,門前車馬,絡繹如織。滬妓多來自吳門,習尚柔靡,文寶獨以俊爽勝,敬禮文士,而蔑視市儈。懶雲山人有《風月鑑?滬上本事詩》雲:
枇杷花下客敲門,小病新蘇茗話溫。
終帶六朝煙水氣,移來海上也銷魂。
爲文寶作也。庚午歸金陵,時秦淮兵燹之後,兩岸河房雖未復舊,而燈舫較前轉盛,文酒之宴,座無文寶不樂。所居曲房綺闥,香爐茗碗,位置幽雅,懶雲山人嘗於水閣大張宴會,觴詠駢羅,履舄交錯,品題羣芳,以文寶爲冠。有胡某者,擁厚貲,與文寶暱,纏頭之費,幾及萬金。文寶擇偶甚苛,尚未肯委身事之。適織造書案李少珊,謀置爲小星,糾人要於路,將篡取之。文寶偵知,避居滬上寶善街緞莊,即胡某所開也。胡某方幸事可諧矣,不料合肥某統領,往金陵訪文寶不值,遂赴申江,託楊太守爲介紹。楊固在鹽務當差者,恐失統領歡,假楊母名往接。文寶已得懶雲山人書,知統領揮金如土,乘輿立往。初見即以金錶翠釧贈。閱數日,訂遊西湖,文寶偕行。臨行爲置千金裝,而復索千金寄其母。既至杭,中丞來拜,謁見艙有麗人,歸述之中丞夫人,以爲眷屬,即往拜。文寶出見,以統領姬妾自居,同舟出遊,攬湖山之勝。解纜回申,統領謂文寶曰:“吾本無意納汝,今杭郡官場皆知爲餘妾,若再墮煙花,人其謂我何?”文寶思脫身計,因曰:“得侍大人,生平萬幸。惟篋笥盡在滬上,須往取之。”統領許之,順道至滬,命僕以名片向胡莊取物。胡心如沸,懼統領威,俱送至船。文寶復以思母爲辭,統領至金陵,遣輿接其母至,即返合肥。抵家,則妾媵如夫人者九人,文寶居第十。衆以其出自平康,鄙不齒。統領喜出遊,在家日少,文寶遂得肝疾卒,歸統領,未及一載也。統領哭之慟,檢其篋中,有寄母書雲:“兒以薄命,誤墮風塵,誤人已多,一朝自誤,命之不辰,將怨誰哉?惟願來世弗爲女子身,願作無情物,隨風飄蕩,葬水葬泥,聽其所之可矣。”一時聞者悲之。文寶曾繪《懺綺圖》,寄蝸生爲題二絕雲:
綺障重重記不清,龍華會上舊題名。
剗除風月談何易,恐有當年未了情。
拈脂弄粉誤生天,從此閒愁一筆捐。
龍女說經諸佛笑,色心濃處好參禪。
蓋惜其負盛名而不能自主雲。文寶以絕代姿,能吟詩,工楷法,嘗學詩於懶雲山人,栩栩有清致。善撫月琴,工歌崑曲,《慘睹》一曲,尤所擅場,嘗於滬上酒樓曼聲一歌,各席皆來圍聽。有一醉客登欄獨立,曲終大聲呼好,衆始驚視之,則立於危欄之上也。嘻!亦危矣。當文寶豔名方噪時,小桂珠、黃愛卿、吳月娥、略堪伯仲,有評海曲名花,誰爲領袖?寄蝸生曰:“美人良多,後福殊少,有後福者,其桂珠、月娥乎?文寶雖秀骨翩翩,他日不免淪落耳。”桂珠雅而莊,月娥爽而俠,文寶靈慧,略少蘊藉。後桂朱嫁楊太史,月娥嫁李廉訪,文寶竟嫁沙叱利,鬱郁卒,其言若爲之讖也。悲己!文寶居章臺中,暱之者衆,有爲之傾貲者,有爲之招怨者。聞有李孝廉者,揮霍二千緡,不得一歡,遂成疾,臨沒猶呼文寶不置。宜其歸統領,而不永年也。世好狹邪遊者,盍鑑此哉!
李佩蘭,琴川人。丰姿嬌婉,標格苗條,擢秀虞山,移根海上,但青蓮花雖墮火坑中,仍能不染淤泥,蓋猶是清淨女兒身也。容既窈窕,而性尤狷潔,平康陋習,悉爲擺脫。年十五,依母僑寓尚仁裏,所居爲媚香樓,小築三椽,幽雅絕俗,燻爐茗具,別有會心,几淨窗明,纖塵不着。姬母蕙芳,素擅昆生之技,姬更青出於藍,然紅燈綠酒間,不肯輕爲一奏也。素知書史,工觴政,喜誦唐宋諸名家作,彈詞讀曲,略識古今,射覆藏鉤,兼宜雅俗,以是張宴者,座無姬不歡。絳雪主人,西湖名下士也,曾與姬締好,贈以詩云:
花月春江無賴時,小家碧玉豔聲馳。
簾垂寶押留芬久,燈剔銀釭索笑宜。
按拍能傳商婦怨,紉香爲注楚騷詞。
一叢深色矜嚴甚,說與東風好護持。
畫眉樓主,夢花館主,多有贈詩,鑑湖笛波生,謂其“妝非倚市,態可驚鴻,吐屬幽閒,洵爲名下無虛。”蓋亦傾倒之至矣。其家有小歌姬,年未及笄,善琵琶,工音律,性情和厚,惟面色甚黃,同儕俱戲以黃姑呼之。其妹曰湘蘭,雖未登歌場,而媚態堪憐,亦後起之秀也。丁丑,晉省大飢,姬特出三百金以備賑,此等舉動,求之鬚眉且難,況乎巾幗中哉!姬之尚豪樂善,亦殊足風已。
愛林,小字月娥,武林人,本住西湖,從假母姓沈,轉徙至滬,遂隸平康。姬丰韻娉娉,姿致嫵媚,玉蕊瓊枝,未能方喻,蘭心蕙骨,自擅風流,年十四,即已名噪一時。初居同慶裏,再遷兆榮裏,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姬雖青年墮溷,而頗知自愛,以故梢頭豆蔻,尚詡含苞,人亦未敢作武陵源漁父,輕於問津也。姬性喜靜,略知書識字,惟不甚工酬應,語多氣輒不接。蓮釣纖細,瘦不盈握,識姬者,輒豔述其凌波微步,其實姬之美不在此也。姬善絲竹,能南北大小曲,以氣促不輕發聲。鴛湖信緣生,識姬最久,而往來尤爲相暱,月夕花晨,時相過從,每相對忘言,或則微笑而已。姬有清恙,生必親爲撫摩,手調湯藥,姬亦非生不歡,數月不往,則寄聲問訊,往往鬟低減翠,臉瘦消紅,及見則喜形眉宇,情摯交深,三年如一日。浙有某太守,具風月鑑,過申江,定花榜,以姬冠羣芳,坐是假母益爲奇貨之居。姬同居有沈靄慶,沈十全者,並一時之秀,每見姬,自嘆弗如。有某統兵者,花叢中傖父也,欲揮金錢百萬以致姬,姬不可。嗣委曲與姬周旋,時逾半載,費至千金,而終不能博一夕歡,心憾之,遣人至杭覓其親至,鳴諸官,以求返璧,事未決,令洋人監門,禁出入,後有爲之排解者乃已。姬卒適四明巨賈,位在夫己氏之列,亦既抱子云。
錢愛卿,生長昊趨,破瓜之年,始來滬上,平康中之傑出者也。風流靡曼,秀麗罕儔,顧生小多愁,工顰善哭,以墮入風塵,非其所樂也。無事之時,爐香碗茗,靜坐翻書,喜誦唐詩,琅琅上口,風雅客至,輒以難字詢,或有不識者,則必笑曰:“秀才家亦有不識字耶?”因問客:“何法能讀盡人間書?識盡人間字?”客乃教以往購字典閱之,則一切難字,無不畢具於是。檢書習字,日無暇晷,誦書聲,往往徹戶外,院中人鹹謂之癡女子。時有楊生者,皖南名下士也,自號情癡子,以事勾當至滬,遍訪名花,迄無當意,獨與姬一見心傾,久之交情益篤,密訂終身。奈鎖鸚鵡於金籠,囚鴛鴦於玉沼,心雖許人,身難自主。而生亦遂還漢皋,楚水吳山,刀環望斷,雙魚頻寄,消息杳然。姬以此雖日在舞筵歌席中,無異羈鸞梏鳳,啼眉淚眼,渺無歡容。一日因拒客攖怒,爲鴇母所辱,遂仰鶯粟酪以殉焉。一時聞者悲之,許觀察新譜《瘞雲巖》詞曲行世,蓋爲姬作也。後生至,特訪其墓,題聯雲:“人淚桃花都是血,紙錢心事共成灰。”固不失爲情種也。嘯月生於姬死後,題其望雲圖小影雲:
漫將往事悼非煙,如此風流更可憐。
一幅崔徽留粉本,教人徒喚奈何天。
亭亭玉立畫圖開,髣髴當年解佩來。
料得丹青深有意,特留半面費人猜。
檀郎重訪舊妝樓,人面桃花惹淚流。
腸斷墓門題片石,傾城名士各千秋。
王翠雲,廣陵人。其父作賈吳門,遂遷於吳,繼以折閱落魄,以憂死,其母鬻之入章臺,遂來滬濱。豔名日噪,爲此中巨擘。姬丰姿綽約,性格溫和,待客周旋,絕無忤意,因此徵歌選舞者多樂就之。一夕有所識客至,設席房中,拈閹藏鉤,已近酒闌燈灺。後來有客繼至者,素與翠雲相暱,亦設席於堂屋,賭酒飛花,其興方酣。翠雲爰舍房中之客,而至席間。頃之房中之客屢喚,而云不來,欲行而云又不送,意頗近於負氣者。既撤筵,客俱散去,侍婢規之,大肆譏評,以爲待客之道,宜兩得其中,厚彼薄此,非法也。雲怒呵之,謂“渠非出貲與吾落籍者,吾何惜焉!”婢仍喃喃不止,雲怒不可解,曰:“我從今即不作此生涯,爾奈我何!”婢見不可勸,悄然自睡,雲思之,忿益莫遏,潛服紫霞膏而寢。次日清晨,婢入房視之,於紗幮外,見其似裸臥者,婢曰:“早涼如是,可卸卻單衫耶?”撫之,則玉體已冰矣。嗚呼!翠雲平日,本太憨生,而不謂卒以憨死也。花殘玉碎,事出無名,聞者鹹爲太息雲。夢蕪香館主,挽以長聯雲:“生前癡態好追摹,嬉笑多情,向來交澹言稀,畫裏注香誰似我;醉後淚痕曾替拭,清癯可意,從此飲酣戰負,酒邊牽袖更無人。”亦可雲一往情深矣。
陸愛寶,金閶門外之湖田人。雖出小家,而云鬟霧鬢,楚楚可憐。至滬隸籍金玉堂,爲酒紏。姬年齒雖長,而一段丰韻,尚堪爲姊妹行中領袖。癸酉冬間,金玉堂中不戒於火,歌扇舞衫,付之一炬,姬乃僦居於法租界。一椽風月,半世鶯花,思欲擇人而事,絕少知音。姬在金玉堂時,負帶擋貲百數十金,既爲祝融所毀,院中姊妹風流雲散,箇中人一例焚如,衣飾皆以帶擋折除。鴇母以姬獨居無偶,遂偕呂宋人以計篡取去,閉置空屋中。呂宋人者,鴇倚之如左右手,藉以索債取償者也。姬有前時所稔客某生者,具豪俠氣,能急人之急,聞耗遽報總捕,總捕曰:“是不可爲訓!”亟破關出之。姬自此得無事,德生甚,思奉生箕帚,蓋知章臺中非可久居,欲得素心人與共晨夕也。後聞生竟納姬,且生子女雲。
徐金林,浙之昊興人。早失怙恃,依兄而居,己許字某氏子。自遭發逆之亂,流離遷徙,轉輾滬濱,在小東門外,作倚門賣笑生活。豔名頗噪,數年間纏頭所積,約五百金。倩人遍覓其兄與婿,杳然莫可訪尋,不得己另擇同心人,爲終身計。有某姓者,無賴子也。利女多金,百端計誘,詭言中饋尚虛,且家資少裕,女爲所惑,竟從之去。甫入門,見其居甚湫隘,非似小康者,且有妻子在室,業已鬱郁矣。某復將其所積金帛攫去,視同僕婢,稍不如意,鞭撲從之,女不堪其苦,潛至滬中,又爲某蹤跡得之,拉女寄寓於其友家,凌虐交加。乃天假奇緣,適其兄與婿訪女來滬,相見之下,歡若再生。其兄婿只願得女而歸,一切均在不問,乃某猶不肯縱女,必欲得身價而後已。噫!人孰無情,天下豈有忍心滅理如某者哉!幸有爲女地道者,得以出苦海,登彼岸。昔袁簡齋有云:“他生願作司香尉,十萬金鈴護落花。”若徐女者,固善知識女子,尤在所當憐也。
麗娟,王姓,生長虞山下,性情閒雅,風致蹁躚,其一種清矯拔俗之概,有令人凜然難犯者。玉皇香案吏,於壬戌之春,避兵海上,初相遇於城南隘巷中,一見即相憐惜。聆其音,知非滬人口角,因叩蹤跡,始知其籍隸琴川,琅琊舊族,亦因被兵後,流離至此者。幼失恃,其父素不務業,有伍姓老媼攜之來滬,梳洗縫紉,悉倚賴焉。客居無以爲生,遂從師度曲,藉資餬口。音節既熟,漸能識字,見人吟詠,輒從旁忻羨不置,常以願學未能爲憾。時生僑居無事,暇即往訪,酒闌燈灺,微露胸臆。逾年徙居北郭,頓覺聲名藉甚,冠絕一時,而子屠賈纖兒,仍漠然也。酷好文字,每遇名士,不甚索其纏頭。常出小像求生題詠,淡妝素服,靚麗欲絕,生有句雲:“相逢月下情逾淡,無限柔情笑裏看。”可以見姬之靜婉矣。後未知所終。
李巧玲,滬上章臺中翹楚也,與沈三官、談寶玉同名。寶玉早嫁,三官病歿,而玲享豔名獨久。豪於飲,一舉十觥,無閨閣瑟縮態,時流極賞之。姬自居奇貨,動以適人爲辭,逮傾客囊,仍逡巡不去。且嗜阿芙蓉,善唱楊叛兒歌,而名顧不少貶。及齒稍長,猶復高張旗鼓,與後起諸秀爭妍取憐。雖玉容少憔悴,而盈庭廣衆中,一言一笑,終無人出其右者。剛齋主人,爲花月平章,以千金定花榜,推姬爲第一。惟毀之者,以蹈摩伽登之媱舍爲嫌。不知貞節二字,豈爲若輩道耶?且當羅綺盈前,笙簫競進時,有能鼓瑤琴,吹玉笛,高歌慷慨,議論風生,如巧玲者乎?巧玲所長,古名妓得其一,猶足擅一時之譽,況降至今日,又當市俗之區,往來上客,且不識風月爲何事。而巧玲於迎送之暇,專心屏氣,一一摸索,獨能適如人意,即此掄元,又奚愧焉?至其酒量日減,然當筵一呼,四座低首,後起中雖豪放如李十全、程寶雲等,且莫之敢抗。聞其居常讀《紅樓夢》,自比晴雯,則其憨態亦可想見已。嘗繪道裝小影,遍徵諸名士題詠,龍湫舊隱二絕句,若惜之,若諷之,意在言外,旨寓環中,其一雲:
幻成色相更嬋娟,拈得牟尼一串圓。
底事塵心終未淨,空教琴操學參禪。
其二雲:
何似當年卞玉京,賞音曾識鹿樵生。
願卿彼岸回頭早,莫向花前誤定情。
顧巧玲後卒歸優人黃月山,在滬開設大觀園。月山登場演劇,而巧玲從旁觀之,自鳴得意。名妓下場如此,姊妹行中未嘗不爲之齒冷,花榜狀頭,適貽口實。或謂滬上爲煙花巨藪,數十年來,名妓輩出,然能高樹一幟,百折而聲譽不衰者,其惟巧玲乎?其然豈其然歟?
袁雅琴,嘉禾人,本出琅琊氏,宦裔也。乃父曾官奉賢二尹。庚辛之變,姬年甫六齡,散失無歸,爲乳媼所鬻,遂隸樂籍,藉彈詞以博纏頭。袁固其僞姓也。色藝超倫,丰姿綽約,素妝淡服,情韻天然。客有過而訪之者,一見之後,即泊然靜坐,不輕言笑。或戲謂之曰:“卿胡爲有名士風?”姬曰:“餘本非此中人,亦斷不久戀於此,何必競效章臺習氣耶?”客默然。顧金張門巷,鞍軿如雲,滬雖多富賈鉅商,而絕少知音風雅之士,姬亦落寞視之。遂厭風塵,徙居吳下。既抵金閶,一時遊冶子,無不思爭先快睹。旋遇城北君,亦吳興世族也,才華豪逸,迥出時流,雖雲無意評花,似亦有情問柳,與姬邂逅,歡若平生,遂訂白頭之約,出重金爲之脫籍攜歸。瀕行留別同儕,作詩十疊,有句雲:“多感諸君爲我幸,從今莫度可憐宵。”情見乎詞,非同流俗。與姬相識者,無不愛其癡,嘉其志,憐其才,而幸其從城北君爲得所歸也。姬之高足,爲吳繡卿,傳其衣鉢,流寓胥臺,名噪曲裏,亦當時之翹楚雲。
花桂福,性格溫柔,丰姿娟好,良家女,誤墮煙花。惜花主人,罷宦武林,來遊申浦,見姬豔之,夜闌剪燭,細話因緣,側然生憐,擬將玉人貯之金屋。贈以詩云:
酒綠燈紅映綺寮,回身轉盼總魂銷。
畫師縱有黃荃筆,難繪吳娘一段嬌。
連宵繾綣倍情深,薄命紅顏感不禁。
若果郎心金石固,香盟永賦白頭吟。
程寶雲,滬人。父業賈折閱,遂以弱息入章臺,時年僅十五也。姬姿容秀曼,心性溫柔,吐屬雅雋,不苟酬應。每見客,初則靜對無言,逮至把盞談J心,剪燈話雨,則情致纏綿,言詞跌宕,豔情憨態,楚楚動人。喜握管作字,筆力遒勁,人難辨其爲女子所書。然非風雅客,不輕出示。清河君,少年倜儻,與姬爲最暱,謀爲簉室,以千金脫其籍,載之歸裏。時姬年才十七,早離苦海,幸脫火坑,聞者未嘗不羨其豔福也。
巧雲,吳趨人。本姓章,良家女也。幼工針黹,髣髴薛夜來。庚申儲寇陷吳門,偕同居金姓避難出走,父母姊弟俱陷城中,不得已,依金氏。金江北人,無恆業,全家十餘口,仰給十指,輾轉至滬,貧難自給。滬上固煙花藪,鴇母見之,詫爲尤物,以爲此奇貨可居也。卜居小東門外,掃眉窗下,迎客花間,不兩月芳名大噪,乃遷居打球場。楚商某見而悅之,齧臂盟心,遂以重貲脫其籍,貯之金屋。未幾富商中道殞,巧雲躬營喪葬,服除無所歸,乃自立門戶,居兆榮裏。蓋以文君志在覓相如而事之,非甘重墮風塵中也。適蘇臺倚玉生,計偕北上,道出申浦,遇巧雲於花桂林席上。維時銀燭雙搖,珠光四照,但見丰神綽約,態度翩翩,不覺爲之神搖目眩。翌晨往訪,適理曉妝未竟,髮長委地,洗淨鉛華,宛神仙中人。生乃悵然曰:“僕閱人多矣,未有如卿者也,殊恨相見之晚。”巧雲亦自述身世,極爲欷歔。生因撫然曰:“造物生才,豈偶然哉?如卿玉骨冰肌,當自珍惜,宜急擇人而事,豈可久在章臺飄泊乎?”姬雙毗熒然,首肯者再。旋嫁一資郎,固赫然顯宦也,豔其名,兼利所蓄,入門漸以鞭撻從事,摧折百端。或謂巧雲之仍墮火坑者,實倚玉生一言階之厲也。嗚呼!安得黃衫俠客,虯髯老奴,一問此負心人哉!
黃雲卿,吳門人。至滬居尋芳裏。其姊愛卿,秀卿,工彈唱,方以豔名噪一時。及姬爲後起之秀,突過其姊。嘗教之歌,頰頳毗熒,不肯發聲,識者因謂:“是兒具大知識,必非久墮風塵者。”院中舊例,客設宴,招外妓,妓陪坐,女先生避席,使雛鬟執斝。雲卿年稚,每操觴政。時雲卿才十三,拇戰尚多未諳,惟是性情流逸,神光合離,不覺令人心醉。鴛湖信緣生,有風月鑑,日醉花叢,與北里名姬,皆所相識,以爲品評羣芳,若專論風姿,當以雲卿爲巨擘。雲卿貌微豐,性婉柔,無抹脂障袖習。其姊愛卿,蕩逸飛揚,秀卿孤高坦率,各擅盛名,以視雲卿之風致嫣然,不覺瞠乎後矣。皖南程伯子甚愛之,與之有齧臂盟,以爲但觀其理雙鬢,束雙鉤,笑靨生香,微步生妍,領略箇中情趣,己可相對忘飢,魂銷心死,正不必親承芳澤也。旋程伯子又與文運裏張秀寶善,往還愈暱。適雲卿珠孕初胎,謂爲伯子所有。伯子諱之,蹤跡遂絕。其姊多誚伯子爲薄倖,而云卿無怨色,猶託人殷殷致詢。其情重如此。未幾吳興茶賈眷之,爲之脫籍雲。
吳琴仙,本姓王,名蟾,字愛卿。白下名姝,朱門望族,自遭兵燹,墮落平康。容貌則嬌若芙蓉,心性則逸如蘭蕙,於姊妹行中,風流秀曼,迥異尋常。鄒君翰飛,風雅士也,薄遊滬上,即與姬識,嘆爲花國中翹楚。既踐綺約,遂訂香盟,每於酒燈闌灺,論及終身,輒爲欷歔不歡。後誤從金陵某甲,彩鳳隨鴉,畢生隱憾,良人薄倖,未及三年,又驅之籍中。乙亥之春。鄒君訪豔河橋,適與姬遇,相見之際,各揮淚依依不忍別。鄒君贈以詩云:
小劫重淪淚暗潛,天公何事妒紅顏?
憐卿才貌傷卿遇,不在尋常薄命間。
蕙蘭心性玉丰姿,一味嬌憨一味癡。
曉起思量緣底事?海棠花下立多時。
鳳雲,柏順堂中之翹楚也。系出揚州,因遭發逆之亂,寄跡滬上,遂隸籍焉。性本和順,貌尤娟好,與醉月仙史,有齧臂之盟。鳳雲出自良家,不染青樓習尚,具有林下風格,以視塗脂抹粉,競鬥妖嬈者,奚啻天壞!
佩卿,姓陳,初名小寶。性極聰慧,貌尤秀美。同慶裏姚瑞蘭,教以歌曲,姬夷然不屑學也。逮姚歸太原二尹,鬻姬於周嫗,徙居尚仁裏,改字佩卿。小東門外聚美軒,每逢七月,凡說書者無論男女,鹹會於此,各奏一藝,苟不赴會,則不得入書場。又向例先至先奏,奏過之曲,毋得重唱。姬至最晚,所習之書,又皆爲人所先說,幾至無以登場。歸而壹志於音律,不兩月,藝大進,名亦大噪,凡評滬上名花,色藝兼擅者,當以姬爲首屈一指。杭有名孝廉某,與之厚,臨別贈以聯曰:“煙花幾隊,畫壁知乎?須記取座中衣紫;潦草一樽,掛帆去矣,最難忘江上峯青。”其眷戀之深如此。後與施生有齧臂盟,矢青山而共隱,願白首以同歸。突有巨賈見之,嘆爲世間尤物,出千金爲之脫籍,與媼已有成說。施生聞之,計無所出,相對而泣,目盡腫,淚竭而繼之以血,媼爲感動,返巨賈金,而以姬歸施生,不計其值。初以爲鳳凰之和鳴雲路,悲翠之戲影蘭苕不啻也。兩年間連舉兩子,人皆爲姬慶。無何,士也罔極,二三其德,施生於外與徐小寶相暱,兩月不歸。姬貌豐而體弱,亭亭如初日芙蓉,產後失調,兼以抑鬱,不數月病入膏肓,欲招施生一見訣別,竟不可得,恨恨呼“施郎負我!”而沒。施生歸,目猶視,施生泣數行下,旋不知所終。嗚呼!月不常圓,花難終好,姬之薄命,生之負心,令人泚筆記之,而輒爲三嘆也。
滬上爲煙花淵藪,塗脂抹粉,爭妍取憐者,盈千累萬,所見當意殊少,惟公興裏金氏三校書,獨以豔名著,併爲當時之秀。三校書者,一曰愛寶,一曰秀寶,一曰十全,俱年相若。仙米主人,贈以額曰:“惟金三品。”從此一經品題,聲價頓增十倍。愛寶少時,早見賞於三晉喬太守,太守工書,於愛寶壁間,題詩覓句,染翰淋漓。至今遺蹟猶存,特未以碧紗籠之耳。有人調以詩曰:“何堪亂點鴛鴦客,竟作梨花壓海棠。”蓋其時太守年己古稀,以愛寶故,猶復修容飾貌,學作少年。此固風流之韻事,亦風月之美談也。太守去,而秀寶、十全乃繼起,使太守重來,不將詠“三英粲兮”之詩歟?佛花詞客,曾贈十全校書楹帖雲:“十洲夢引遊仙枕,全璧珍同合浦珠。”益見賞識之非虛也。
嚴麗貞,姑蘇人。經赭寇之亂,轉徙至滬。善南詞,曲中人無出其右。嗣以齒漸長,而名益噪,擬出遊以新眼界,歷江浙間者二年。乙亥冬,賃居湖郡,登臺試唱,聽者神傾。而金翠盈頭,早爲匪人所物色。十一月間,賃舟至滬,晚泊烏程縣界,三鼓時,哨聲四起,相顧張皇,則羣盜已露刃立船頭矣。麗貞懼,欲投於河,一盜操湖音持之,得不死。然轉瞬間,舟中被擄一空,相繼過他船而去,計值約千五百金。質明往報地保,擬稟縣勘驗。邑某紳,向與麗貞善,聞是耗,亟來慰藉,且勸其無報公庭,蓋以爲此輩並非真盜,或槍船流亞耳,若一具報,原贓萬難復得,徒資擾累。麗貞乃請諸某紳,願於要隘處,立柵一座,以利行旅。某紳許之。麗貞遂揚帆回滬。噫嘻!以數年歌舞之餘資,竟飽匪徒之壑,悲憤交集,夫復何言!乃猶願不鳴官,而心計後來之弭盜,非深明大體者,能若是乎?麗貞後改姓曰金,易名曰素娟。
許幼瓊,字紫煙,金陵舊家女也。遭亂後,怙恃迭逝,爲鄰母許媼收養,媼無子,遂女之,撫愛臻至,女亦依戀如所生。蘇臺淪陷,流寓海上,遂墮平康。女娟秀嫺雅,弱不勝衣,眉黛間,常有楚楚之色。所居本陋巷,小樓獨處,蕭寂自甘,媼亦未之強也。性愛靜,不喜歌,或有所感觸,低吟一曲,則哀怨淒涼,不忍卒聽。有巨賈欲致千金,載之北遊,以不忍舍媼,卒婉謝之。未幾媼惑於利,遷居桂蔭北里,大啓館舍,豪華者爭趨之,數日間聲名大噪。女資秉脆弱,不勝其煩,且移巢非其所願,不覺遂病,復爲庸醫所誤,竟致不起。素喜修潔,雖危篤,不廢膏沐。自恨無以報媼,臨歿猶執手不忍釋。初葬北門外五里。珠霞閣懺綺道人叔農氏,生前與之相暱,乃爲改葬於東鄉之原。蓋以許媼本天方教,死者率以布殮,紫煙沒,遂不用棺,倉卒營葬,賃地卑溼,年來益就傾圯,媼貧乏,不能再舉。懺綺道人心焉傷之,遂爲備具移葬。雖香肌銷化,空悼紅顏,而玉骨晶瑩,未成黃土。於是浴以溫湯,襲以香屑,裹以素縞,匣以文楠,既佳城之獲安,幸苦海之永脫,佩環夜月,得所憑依,懺綺道人,真可謂世之有情人也!其心不以生死渝,青樓中人,要當鑄金繡絲以事之。
許翠琳,秦淮人,肌膚玉雪,眉目如畫,齒最稚,洵麼鳳中翹楚也。身弱如不勝衣,能爲掌上舞,曾學擘阮新詞,甚爲入拍,識字知書。懺愁侍者,與之相識已久,綺筵乍張,名花畢集,如金桂卿,張素英,高玉林,林紅卿,皆來,酣戲淋漓,盡歡達旦。一日宴散,姬固留聽曲,適有傖父闖入,不果。懺愁侍者贈以二絕句雲:
梢頭豆蔻十三齡,嫋嫋腰肢舞態靈。
藕竅作心冰作骨,果然生小透瓏玲。
酒散瓊樓醉欲行,牽衣促坐聽新聲。
妒花風雨來何急?驚破銀箏調未成。
雪香,姓王氏,小字阿湘,浙之慈人。年十三,入甬上教坊。瑰姿粹質,豔麗罕倫,望之如豐臺芍藥。性傲,不善酬接,人多忌嫉之。避禍鎮海,與州陵青衫客契。旋以事不能安居於鎮,復回甬上。又因訟被拘。萍因主人,湘舊識也,知其事而憐其枉,以多金賂當事者贖之出。湘盛感其意,擬訂白頭約,母以奇貨居,不果。將徙於滬,萍因主人開筵敘別,牽袂依依,不啻一聲河滿也。至滬居兆富里,名噪甚。未幾滇鎮某以重金脅取去,非所願也。歸舟至某處,以偶拂其意,遂殺之,棄屍江中。惜哉!某鎮固非惜玉才,而湘之傲可知矣。使憐之者金屋早藏,又何名花墮劫若是之慘哉!錢神無靈,遂使絕世佳人,蹈非煙覆轍,能不爲之痛心耶!明鏡生曾作《高陽臺》詞以吊之雲:
碧海移根,紅塵換劫,傷心再見何年?綠未成陰,倘教好夢重圓。青衫替搵臨行淚,溯香盟,齧臂依然。陡罡風,心未成灰,玉己成煙。 星星血濺鴛鴦劍。拚花殘玉碎,不負從前!知心難得,遊絲未必輕牽。憑君莫泛申江棹,怕樊川、腸斷當筵。悔尋春,負了驚鴻,苦了啼鵑。 或傳姬別有所屬,故見殺。明鏡生獨謂不然,詞中特爲之辨,是真姬之知心也。嗚呼!士生今日,以才傲世,非有奇窮,必有奇禍,姬既遇人不淑,顧猶以傲侮玩之,其不得於死也宜哉。
張儀卿,吳門人。潤臉花嫣,圓姿月替,粹質豐肌,其秀在骨。庚申,吳中逢赭寇之亂,隨母避居滬曲。時北里煙花,當以滬上爲巨擘,羣芳所萃,衆美畢具。姬既隸平康籍,豔名噪一時。有某豪士,手揮千金,散於鞠部,徵歌選色,各具品評,以彼美之風裁,定章臺之月旦,前後凡三次,姬屢魁花榜,有狀頭之譽。維時四處名花,悉集於斗大一城,鶯聯鵲起者,指不勝屈,而姬獨得列於前茅,爲衆所傾倒,其貌亦可知已。所居層樓邃室,霧閣雲窗,精絕不着纖塵。姬工書識字,簪花妙格,妍麗異常,於有心人,短牘長箋,存間不絕,所歡得其筆札,藏庋以爲榮。素有知人鑑,時有某太史,方捷詞林,見姬豔之,暇輒過從,擬納作小星,人皆爲姬慶,而姬弗願也。或詢其故,姬曰:“彼時橫翰林二字於胸中,年少氣盛,必致挫折。且其性多嗜好,善揮霍,而其相亦非載厚福者。”後果以詞林改縣令,不期年,以墨敗,人於是服姬之識。獨其決某觀察猶未驗。與樵山老幹最暱,既還蘇臺,時有書問往來。後染微疾,初不服藥,明妝靚服,仍如平時,朝夕誦金經不倦。於佛生日,拈花一笑而逝。人謂姬去來有夙因,當是靈山會上人,惜其墮落風塵,不即拔青蓮於火坑中耳。餘於樵山老幹處見姬小影,明眸皓齒,固一時之秀也。
繡珊,吳門人,本姓水,乳名阿全。方玉奴之義女。幼爲金陵女伶,後隸樂籍於上海。色藝雙絕,傾於流輩。溫秋屏司馬眷之特甚,嫌其命名未雅,易之以璣字,曰繡璣。溫固美丰姿,當初邂逅時,正如一對璧人。繡珊煙輕月瘦,雪韻花嫣,方盈盈二八時也,性耽清雅,沈靜寡言。初居環馬場盆湯裏,因避塵囂,移家城內曲巷中,閨閣幽深,非素心人,未許排闥。玉奴亦將順其意,珍如掌珠。其居本與溫君寓齋相近,由此朝夕往來,愛憐益甚,特出千金爲之脫籍,擅寵專房。以栽花之仙吏,爲掌玉之文星,蘊藉風流,不可一世,繡珊真爲得所歸矣。
褚仙卿,小字彩娥,吳門人。年僅十七,雖非絕代傾城,然明眸皓齒,韶秀便娟,亦頗足銷魂蕩魄。且性憨心慧,而又豁達俊爽,眉宇間英氣撲人,在風塵中別饒風格。雅好詩書,有時點綴小詞,居然入拍,以故非翰墨中人,略不當意。毛稚仙,王秋農,皆與相識,而採芝生尤眷之。每於姬處,結社敲詩,徵歌賭酒,角彩尋歡,殆無虛日。諸君集時,每一人脫藳,即持與採芝生,暱其諷誦,而細聆其音節,強記不忘。時採芝生將有粵江之役,設酒祖餞,燭既見跋,相對無一言,生不覺爲之黯然。彩娥忽曰:“去則去矣,作兒女態亦復何補?但毋忘此酒,雖別猶未別也。”語未竟而眼波紅矣。後稚仙輩偶過其家,必殷殷問生消息。一日忽寄以詩云:
幾番釵卜費相思,二月東風正好時。
滿院春光看不得,梨花如雪柳如絲。
生得詩。爲悽然捧誦者久之。當生屢往其家時,異常狎暱,然彩蛾必正言規之曰:“勾欄中非善地,蹤跡太密,必至迷而不悟,我不願君入陷阱中。”三五日往,則又曰:“此地固不可頻來,而情好如我兩人,亦不可過疏,幾令人迴腸欲斷,君其忍心哉!”姬本善飲,遇文士飲愈豪,醉後瀾翻妙舌,四座爲驚,大概以誤作楊花,心有所不甘,故特屬意於生,將託以終身,又不能輕出諸口,以故恆作顛倒謎語。與生小別,遂成永訣,姬後未知其所終。
鳳寶,吳門人,籍隸滬上。甫入章臺,豔名頓噪。然其時年僅十三四,雙髫垂鬢,正簸錢堂角時也。瘦同飛燕,憨等寶兒,惟瓠犀微露,略損其妍。與蘇素珍同居,門前車馬,繹絡不絕,荏苒數年,易髫而髻。前爲燕之瘦者,轉而爲環之肥,豐若有餘,柔若無骨,樊素櫻桃,嫣然增媚。工大小諸曲,歌喉清越,無異雛鶯,尤擅長《採桑》諸闋。惜鴇母惟利是視,以致走馬章臺者,皆富賈俗商,自頂至踵,並無雅骨,鳳雖酬應紛如,略無可否,然蓮心味苦,姜性含辛,鬱之而不宣,觸之而遂發矣。一日適爲丹桂某伶招飲,賭酒徵歌,彈棋拇戰。逮返院,裙拋峽蝶,枕就鴛鴦,羣以爲玉山頹矣,移時痰湧,玉容慘淡,蓋早以一盞紫霞膏畢命矣,灌救無及,竟赴夜臺。而鴇母漫謂觸邪了事,竟不識其死之所由致也。傷哉!鴇母綽號尼姑阿招,固煙花主帥也,前託空門,後經束髮,徐娘雖老,興復不淺。嗟乎!人生不幸,墮落煙花,至火坑脫離,求宜及早,必使冷落自傷,而始厭胭脂於北里,謝羅綺於西風,則亦晚矣。故有志女子,甘出於一死而不悔也。
十全,姓金氏,又字寶珠,姑蘇人,盈盈十五,竟爲掌上之身,殊可憐也。藏嬌於東公興裏,與其姊愛寶同院居。愛寶豔名噪一時,十全能於花月場中,獨樹一幟,不爲姊所掩。一日瘦綠詞人,偕佛花詞客往訪,妝樓之上,陳設清潔,無些子俗塵。近與之語,朱脣未啓,而嫣然一笑,別具風流。讀壁間佛花所贈楹帖,有“十步不離花世界,全身能得月精神”;及“禮佛懺花同合十,清才豔福自兼全”之句,客與姬,殆有心心相印者歟?瘦綠詞人云:“滬上煙花夥矣,庸脂俗粉,比比皆是。就其所見,不下百人,而殊少許可,非評花之眼界過高也。自見十全,知此中固大有人在也。”則瘦綠詞人之傾倒十全,可謂至矣。
陳玉卿,今之才妓也,在羣芳中爲特出。夫滬上爲肥魚大肉之場,徵歌選舞者,幾忘風雅一途爲何物。客既不知許事,巨食蛤蜊,妓亦茫然從之。車馬填門,即稱名妓,金銀氣重,文字緣慳,三百女閭,比比皆是,庸詎知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錚錚佼佼,竟有其人,闕焉不書,亦護花使者之過也。玉卿,維揚人,名文玉。終鮮兄弟,父本儒者,愛玉若掌珠。自識之無,即嚴督課,年九歲,唐宋詩詞,略皆上口。父歿,母教之一如父。家素貧,不能自存,女紅之餘,仍不廢文史,間爲吟詠,若有夙悟。十三歲,母又歿,育於叔母。叔母遇之虐,且以食指爲嫌,貨於娼家,今春轉徙之滬,蓋年才十九才齡耳。嗚呼!玉之數奇矣!然蓬戶女子,知書而湮沒不彰者,指不勝屈,安知非天之慾顯其名,而故厄其遇乎?至後藏嬌小東關外,與楊阿寶相依倚。其地湫隘囂塵,不可以居,有文士往訪者,謂枳棘非鸞鳳所棲,玉即應聲曰:“鸞鳳安敢當!君不聞鸚鵡之困於樊籠乎?”一吐屬間,敏慧可想。玉卿能吟詠,善奕棋,其感懷詩云:
看破煙花事渺茫,錦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閣名門女,流落青樓暗自傷。
設帨當年豈不祥,飄零申浦淚千行。
飛花誤我桃源路,羞見劉郎與阮郎。
蛾眉自悼,可以想見斯人之意致矣。海上縷馨仙史尤眷之,時相過從,贈答詩詞甚夥。今錄四絕句:
小樓誰識是兒家,蜂蝶嬉春枉自誇。
知否文窗風露重,有人閒坐憶瓊花。
匆匆拋卻故園秋,明月維揚似舊不?
一舸江南望江北,也應有淚向東流。
圍棋聲裏玉琤琮,慧語靈心夙未逢。
笑我情禪參己透,又添綺障一千重。
屢把新詩贈玉臺,阿誰擁髻替敲推。
青綾步障逢卿後,始悔年時浪費才。
玉卿曾有答縷馨仙史二絕,亦清俊可誦,其自愁身世雲:“玉前身詩婢,今日情魔。銅鉢知心,錦囊學步。二分圓月,偶牽少婦之愁;一曲焦桐,遂入中郎之聽。贈詞婉轉,遍處揄揚,乃有南面詩王,西昆詞客,玉臺制詠,金縷傳情。好語紛來,綵鳳靈犀之句;多情生受,搓酥滴粉之詞。峽雨巫雲,飄揚字裏;曉風殘月,點染行間。琴心未必相挑,壺口因之俱缺。蛾眉低首,允宜燻之佛前;雁柱新聲,大好歌來扇底。所恨風塵陋質,難留韻事於三生;還期花月春江,競按新詞於九譜。爰拈二絕,用志寸心,錄呈吟臺,兼以鳴謝。”詩云:
學畫蛾眉不入時,倒拈針刺剔紅絲。
等閒妨卻風和月,遍繡騷壇七字詩。
簫聲咽月李青蓮,千種風情柳屯田。
喚起紅樓諸姊妹,大家合掌拜詞仙。
有才如此,淪落風塵,殊足惜已!
愛珠,本姓項,父項琳,范陽人,以樂藝名一時,避居吳門,每攜一笛,往來山塘虎阜間,吳中名妓皆師事之。庚申,赭寇陷蘇臺,琳倉皇攜珠出走,爲賊所殺,珠途逢老嫗,攜歸虞山。虞山故多說書者,姬少長,丰韻苗條,朱媼一見,居爲奇貨,以重金購之,來滬北教之說書,名朱品蘭。未幾轉鬻某嫗,改名愛珠,遷兆榮裏,與陸巧珠同居。有客暱之,出貲爲之脫籍,顧債不得償。客去,珠不能從,啜泣竟夕,暗吞阿芙蓉膏,客察之,急救得不死。陸見珠情重身輕,恐爲己累,謝之,乃遷公興裏王秀寶家。沈松閣者,青鎮無賴子也,負博進錢,避海上。緣巧珠而得與愛珠相識,許拔之火坑中。姬已閉門謝客,自幸得人,同院姊妹,往日賓朋,莫不知玉容有主矣。荏苒兩月,說屬子虛,且擬脫身他徙,姬偵知之,泣謂之曰:“君去我留,人將笑我,且債臺獨上,終逼迫死耳。無已,請買舟西行,賃馬車僞爲游龍華者,至西門揚帆竟去,不亦可乎。”孰知花落有意,流水無情,沈以淡然處之而己。姬哭不成聲,清晨擎阿芙蓉膏一盞,向沈曰:“以身後事累君矣。”沈欲分半飲之,不可,遂一飲而盡。女鬟察其異,潛告秀寶,秀寶欲入救,沈阻之不許曰:“是患痧耳。入則飽我老拳!”不得已,鳴諸捕房,舁之仁濟醫館,則已無及,臨死猶曰:“無預沈松閣事。”其情深如此。嗚呼!沈見姬死而不救,抑何忍也!殆天奪之魄歟?不然何喪心病狂若是也!所謂中山狼者,非其人歟?恨不得縛諸匕首一決之也!至於姬之遭際,亦殊可憫己。
增齡,本姓周。幼喪父,依母爲活。發才覆額,秀麗無雙,其姊愛齡,明眸善睞,綽約多姿,固一對盈盈姊妹花也。初居上海之南市,習貓兒戲,姬恥之,不屑學,乃改爲說書。冒王姓,遷居北城,聲價日高,結駟其門者,非鉅公,即名士,尋常紈袴鹺茵,莫能望見顏色。所工大小曲,以百計,色藝傾一時。顧葳蕤自守,豆蔻含苞,絕不許人以非禮幹之也。愛齡工於酬對,隱結客歡,姬則高自位置,客至嘿嘿,不作一語,奏技時,亦絕無佻達態。性尤好潔,茶具燻爐,不與人共,多以女雲林呼之。肌膚柔白,髮光可鑑,妝束淡雅,不與儕輩爭妍。閨中陳設,無異寒素。皖南某觀察公子,見而愛之,擬以千金脫籍,不果。武林某太史公子,深於情者也,聞姬名往訪,一見傾悅。顧亦不數數見,見則相對無言,默喻於心而已。姬於公子至,靜坐徘徊,於公子去,含悲飲泣,宵闌燈灺,淚痕溼枕角。其母因不令相見,姬從此長齋繡佛,數年如一日,母爲感動,卒以姬歸公子,生一子,而姬以疾殞。公子痛不欲生,設位室隅,出入必告。其情之專摯,世間殆未有也。嗚呼!姬亦瑤臺短命花耳。不然伉儷之歡,家庭之樂,豈有涯哉?
花春林,亦滬上名花也。枇杷門巷,楊柳樓臺,車馬往來,常滿戶外。所與交者,皆名流雅士,贈答詩詞,盈笥累篋。所居妝閣,陳設雅淡,絕無俗豔。姬丰姿綽約,瀟灑出塵。妹多福,亦旖旎可人。願花常好館主,小宴其家,當筵索詩,贈以二絕雲:
如玉丰姿絕點瑕,枇杷門巷是兒家。
碧桃紅藥都嫌俗,第一銷魂解語花。
輕按紅牙唱六麼,笙歌濃處客愁消。
花家姊妹真雙絕,不數江東大小喬。
姚雅仙,居兆貴裏。秀貌花嫣,圓姿月皎,綠柳堤邊,碧桃巷口,賓從如雲,而獨與金桂伶人黃月山善。姬性情蕩逸,體態風流,縱鏡殿之淫,學天魔之舞,時招月山演技帷中,日益親暱,往往同車遊冶,過市招搖,恬不爲怪。旋又有意中人,爲齧臂盟,而漸與月山疏。由是燕雁代飛,尹邢相避,蓋其情之翻雲覆雨也如此。其人爲中山勝棋樓後裔,姚喜其柔情媚態,玉貌綺年,故願傾身以事之,形影不離,有如鶼鰈。孰意惜玉有人,揮金無客,久之而門前冷落,車馬稀矣。蠶絲難盡,蠟淚成灰,勾欄中人,無不笑姚姬之惑焉。
金玉,姓談,吳趨人,來滬居公陽裏。修蛾偃月,笑靨堆霞,北曲南詞,並皆佳妙,噪聲勾欄中已有年矣。第青春二十有四,而枇杷花下,猶是閉門獨居。傷錦瑟之華年,只增隕涕,抱牙琴之絕藝,誰是知音?以故憂能傷人,時多疾病。有吳下汪生者,聞名往訪,才與目成,便相心許,流連匝月,遂訂鴛盟。嗣以生有事回吳,未及迎貯金屋,告歸之夕,生預出千金留於姬所,爲日後脫籍計。顧生素性善博,返吳後竟負博進錢累累,無可摒擋,因復詣姬處擬商取前項。冀作孤注一擲。姬曰:“金之取攜固惟命,然前言勿遽食也!”生唯唯而別。由是姬晨佔鵲噪,夕卜燈花,玉郎未來,而金仙已召,竟以鬱郁死。生聞耗大慟曰:“此予過也!”即率幼子,來滬成服,一併將靈槥接回,居然視爲簉室焉。嗟乎!如汪生者,其可謂篤於情乎?不以聚散異,不以生死淪,朱顏委化,而猶視同駿骨千金,姬而有知,當含笑於地下,而喜汪生之不我欺也。
寶琴,忘其姓,籍隸江北,固其地之翹楚也。性亢爽,尚俠氣,多識昊越士大夫,高自期許,不屑爲靡靡之態。門敲白板,雖多訪豔之人,窗掩青樓,絕少眠香之客。落花墮溷,每以失身爲恥。然逢二三知己,燭灺更闌,共談淪落,往往泣數行下。從良有願,薄命終傷,深恐所適非人,又致半生抱恨,遂致因循未果。一夕蟾魄將圓,忽有叩門者,人本無情,客成不速,登堂入室,赳赳畏人,誇其門第曰諸城,曰新安,功高百爾,勇冠千軍,以枕戈倚馬之威,作煮鶴焚琴之舉,風流自命,歡樂強圖。琴婉爲辭曰:“妾爲養微痾,僻居陋巷,琵琶之技已疏,桃李之投莫報,請君他往,毋事糾纏!”來者竟勃然變色,大有不作鴛鴦誓不休之意。琴則一枝楊柳,搖曳無依,半盞芙蓉,淒涼下嚥,所幸小鬟識事,當即解救,而姬飲恨不肯回生,多方護持,始得甦醒,來者亦悄然遁去。嗟乎!蘭有香兮招蟻,杏以色而聚蜂,煙花弱質,沉苦海以難回,歡笑迎人,背孤燈以暗泣,盈盈無主,種種可憐,倚翠偎紅者,宜如何用情熨貼,休教玉碎香殘,極意溫存,莫使紅憔綠悴哉。深嘆琴與士大夫遊,當死生呼吸之際,竟無人作一護花鈴也,可哀也夫!
潘繡寶,固近時青樓中之矯矯不羣者也。貌既娟秀,性復風雅,工琴善棋,尤長於音律。然性甘冷淡,雖車馬填門,不以爲意。北里中有忌而詆之者,以其幼出自女伶,品居彼下,而傖父之焚琴煮鶴者,亦復妄肆譏彈。姬因嘆此中不可久居,卒從某公子去,聞者嘉之。瘦蟾生曾爲之作《護花詞》,今錄二絕句:
賞花偏動護花情,刻翠題紅過此生。
自把彩繩託靈鵲,不將金彈打流鶯。
章臺弱柳縱飄零,未必飛花便作萍。
願得移根栽漢苑,免教人惜路旁青。
小得仙,不詳其姓,亦北里中之矯矯者。住居海上有年,與天壤寄生有齧臂之盟。生雖棄儒習賈,而俊爽風流,自殊俗士,與姬神交心許,數年如一日,祗以母命難違,逡巡未果。得仙嘗曰:“霍女癡情,杜郎薄倖,流光如駛,夫復何言?”乙亥夏間,忽覺小有不慊,書空咄咄,月下燈前,常揹人掩泣,問之亦未肯言也。一日傍晚,炫服靚妝,如有所失,竟暗吞紫霞膏而畢命焉。生聞信往視,救之不得,大慟而返,深悔折花之心未勇,鴛牒空書,鶼盟徒負,自以爲生平恨事,惟此而已。嘗作《雨窗感懷》詩以悼之,詩盛傳於青樓中。
夏蘭仙,揚州人,小名如意子。婉容柔態,傾動一時。善音律,識字義,翩翩有閨閣風致。有時略掉書袋,頗令人解頤。可園居士,自梁溪來滬,小宴其家,甚加賞識。
金秀卿,金陵人。以家貧誤墮平康,然非其所好也,每思擇人而事。來滬居尚仁裏。秀卿娉婷玉立,雅韻宜人,素工刺繡,譽擅針神,斷線碎絨,時留几榻,而於簫管歌曲,反不措意。客有問者,婉辭謝之。顧春華易謝,佳偶尚虛,不得巳適周姓者,爲繼室,一絲既系,六禮遂行,涓吉於仲春。姬母方倚爲錢樹,貪橐未盈,詭謀忽構,既涉訟庭,官廉知其情,卒判歸周,一時並頌賢明。縷馨仙史爲作《鈴護名花記》,今具錄之,《記》雲:
校書金秀卿之嫁也,夫人而憐之惜之矣。然而身非蓮葉,有情人願蓋鴛鴦;何期命似桃花,薄福女偏羈狴稈。飄茵墮溷,東皇本是無心;泛宅浮家,西子原非有意。母也不諒,忍爲速獄之謀;人乎何尤,豈是逾垣而盜。花花世界,草草因緣,實命不猶,古今同慨。猶憶校書居尚仁裏時,常偕侍環惜環兩生,攜燈訪豔,見其修眉斂翠,笑靨圓紅,麝不焚而自香,蟬未貼而先嚲。閒拈繡剪,乍疑來向深閨;羞品瓊簫,早信不迷麴院。侍環擬綰同心之帶,旋留交股之釵。因知家住金陵,猶帶青溪秀色;只恨文成鎖院,未叨黃榜榮名。荏苒年華,又更爐箑,時則校書種來萱草,偏更添憂,唸到桃根,誰爲喚渡。適有周姓者,雖無顧曲之風流,差免捧刀之威武,傾身而事,齧臂爲盟,遂以仲春,載涓吉日。不必玉臺下聘,疑是老妓,若令金屋能藏,居然新婦。猶慮其母之悔也,愛裁鰂券,更辱鴆媒。雙宿雙飛,滿擬荷塘聽雨,三眠三起,誰知柳殿驚風。女也鄉夢時縈,難尋笛步,母則貪心未已,遽控琴堂。謂共攜有兼金,不思返璧,虛詞聊聳,癡婆子煞費經營,實據可憑,個兒郎猶堪慰藉。花封牒下,繡閣魂銷,首似蓬飛,背如芒刺。拚偕對簿,奈顧影而含羞,欲具訴詞,乃將言而猶忍。小妮子自憐薄命,請室篝燈;賢宰官洞燭下情,虛堂懸鏡。女有家而男有室,既無怨曠之形;雀無角而鼠無牙,漫遂貪婪之計。母氏已招坦腹,東牀非誨盜之階;婦人既肯委身,北堂豈圖財之候?毋容多讀,各釋寧家。是時蓋三月十六日也。嗚呼!脂奩鏡盝,方誇豔態於丁年;簫局箏船,遽閟新歌於子夜。流黃堪織,慘綠誰披?詎慧眼之偶差,撫芳心而自警,使無寶幡高掛,安能綺帳相娛。慶豔福之未央,卿其自愛;幸讒言之不入,我亦含歡。聊作駢詞,以申燕賀。
金環,字秀卿,金陵良家女。庚申赭寇之亂,父陷賊中,母挈之避蘇鄉,改適程氏,女隨母以針黹爲活。旋以米珠薪桂,質於張嫗,嫗故滬上設勾欄者,得女以爲尤物,攜之滬北,居尚仁裏。時秀卿年十七,姿態輕盈,肌理穠鬱,如春風楊柳,秋日芙蓉,人謂其粹質丰容,可與太真媲美,故以環名。性喜幽靜,不耐戲謔,客入以遊詞,輒紅潮暈頰,倏然辭去,羞澀之態,依然名閨靜女也。巨賈某以重金啖嫗,欲爲梳攏,姬恚甚,以爲是賈,自頂至踵無雅骨,豈堪相匹!因於姊妹行貸八百金脫籍,迎其母來滬同居,蓋一有志女子也。姬母有養子某,強欲委禽,姬絕之,不令至闥。古滬蕊珊氏,與姬識,尤眷之,月夕花晨,住來無間,姬每見輒相依戀,殊屬意焉。然生以慈訓嚴,不能自主,姬因謂:“待子秋闈得意,當能脫妾於苦海。”及秋生竟下第,毷氉而歸。姬雖慰藉良殷,而幽怨盈懷,淚如綆縻。生謂之曰:“得失命也,離合亦命也。卿乃解人,何事慼慼爲?”姬知事不能諧,遂委身四明周氏子。周貌固可兒,然曾供役於泰西人,殊有彩鳳隨鴉之嘆耳。
謝杏仙,一字雪卿,本良家女,因粵逆之亂,流離困苦,爲傖父所誘,遂隸平康籍。自言系本琅琊,謝則從假母姓也。貌豔於花,神清若水,丰姿綽約,顧影自憐。工詩詞,善諧謔,尤豪於飲,一舉十觥,略無難色。酒闌燈灺時,傾談一室,四座生風,無世俗忸怩習氣。白門隱恨生,薄遊海上,始與姬相識,雅相契合,而姬亦獨加青眼。生自謂消受名花,幾生修到,朝夕往來,形影無間。癸酉之秋,生將返里,別姬於紅肥綠瘦軒,旨酒佳餚,絡繹不絕,無何三疊陽關,僕伕促駕,姬惟吟“從此天涯明月夜,各自淒涼”之句,然已哽咽不成句讀,三複之,始辨姬之深於情也。蓋如此後,姬與某公子暱,矢脫風塵,假母勒索千金,事遂寢。坐是鬱郁,遂成瘵疾,延牀第者三閱月,溘焉長逝。青山瘞骨,黃土埋香,可爲感喟!白門隱恨生重返申江,始知顛末,爲之嘆息弗置。歸舟白下,懸篷聽雨,益復無聊,因成《憶昔詞》八絕句,中二首雲:
憶昔臨歧折柳條,未言珍重已魂銷。
個儂欲化呢喃燕,一路隨君伴寂寥。
憶昔重爲海上游,風光不減去年秋。
只憐玉質成黃土,惆悵西風古渡頭。
噫!命短於桃花,而緣輕於柳絮,如姬者,亦可悲已!
褚小寶,吳門人,褚家姊妹中翹楚也。態度苗條,丰姿嫵媚,自待甚高,不屑與曲中人伍。吳人某暱之,出重金爲之脫樂籍,同歸吳門。繼忽席捲所有,重遁至滬,居同慶裏謝家,再理故業。人多惜其既出火坑,復投孽海,豈其夙債未償耶?
雪香,家本勾東,僑居滬北,僦屋兆富里,小築三楹,亦頗幽雅,門前車馬,初不嫌其寂寞。阿香固當碧玉之華年,而長綠珠之聲價,丰神韶秀,詞令安詳,客多悅之,而香亦自負不淺。有某鎮戎者,因公至滬,喜作狹邪遊,一見傾心,大爲暱愛,金釵鈿盒,贈予駢繁,謀作小星,許以重價。香性執拗,雅不欲侍武弁巾櫛,宛轉辭之。香母以爲不如遁跡他處,或可以免,適香母賃別院於正豐街,乃舍舊巢而就新居。肩輿甫入,而猝有多人擁之以去,竟爲沙叱利之劫矣。自此爲入社之鴛鴦,作閉籠之鸚鵡,卒無古押衙挾義憤以篡取之者,亦可傷已!
蟾姬,一字曰莪,本姓吳,山陰人,父爲縣役,徙居蘇臺。父死無以爲生,鬻姬於王媼,名添福。初居上海城內,乃勾欄中之下乘也。姬神清骨秀,玉淨花明,矯矯如鶴立雞羣,豔絕一時。工酬答,善應對,車馬盈門,聲名頓噪,乃遷於北里之廿四間,與袁巧珠同居。自出千金贖其身,因改名蟾姬。某二尹,綺年玉貌,素以倜儻風流自負,甚與姬厚,爲姬覓屋,遷於景行裏。陳設華煥,衣服麗都,所以代姬謀者,無不周且至。時有皖南老人者,恃貴介弟力,日揮霍於章臺,問柳尋花,殆無暇暑。見姬悅之,而忌某二尹之相形見絀,因日譖於貴介弟前。某二尹避其鋒,遂去滬。是姬爲尤物,亦禍水也。未幾姬又遷於嚴月琴家,嚴固爲此中翹楚,而姬之美,亦與相埒,人比爲姊妹花雲。旋有某統兵者,自淮揚來,手揮萬金,以博一當意者,見姬以爲此正我所心賞者也,流連兩月,所博纏頭無算。姬自此豐於財,.身價頓高十倍。卜居於寶善街,自立門戶,凡名公鉅卿,富商大賈之來滬者,以不得見姬一面爲憾。久之,姬將歸某顯宦,思某二尹舊恩,將以重金報之,而某二尹已隨某星使度關隴矣。姬倩某孝廉馳書促其歸。或謂姬雖空有此語,然亦足以愧天下之受恩忘報者矣。
沈金芝,吳門人。平康中素着豔名,雖非碧玉之華年,而自具絳珠之逸韻。僑居曲巷,賓從如雲,顧擇偶殊苛,迄無當意。爰出纏頭貲,自爲脫籍,蓮出淤泥,果生淨土,孰是多情,相逢未嫁,生來好靜,獨處無郎。一日遇素稔之七嫂,勸其仍抱琵琶,姬亦允之,因往小東門勾欄寄鴻跡焉,從此枇杷巷裏,重理賣笑之生涯,楊柳樓頭,復唱憐儂之綺曲。顧住未幾時,潛自逸去,翩若驚鴻,逝同脫兔,聞者無不奇之。金芝之往也,本有帶當,其家以憚七嫂雌虎威,竟不之問。說者謂姬自此蓋得真離火坑矣。
阿大,以字行,忘其姓,北門新街之翹楚也。與四明周某相識有年,久成割臂之盟,私綰同心之結。周已出貲爲之脫籍,積有夙逋二百餘金,周悉摒擋代償,不日擬賦小星之什,阿大亦自慶得所歸矣。特周夙有長柄短轅之誚,獅如吐氣,蝟即拳毛。周妻微聞是耗,大肆閫威,迫周悔盟。阿大知之,仰藥自盡,百方灌救,卒至無靈。周以香乏返魂,痛深刻骨,亦吞阿芙蓉膏,以冀相從地下。有友知其事者,投以解藥,得不死,其情亦可謂深矣。
胡寶玉,以豔名噪一時,車馬之跡,不絕於門,人以其雙眉善顰,皆以林黛玉比之。素與金桂武旦黑兒善,黑兒去析津,亦即附輪舶往尋之。既抵津門,衆客俱紛紛挈具而去,姬獨從容櫛發,細勻鉛黃,妝竟循梯而登,倚舵遙望,若有所侯。逮至日昃,意中人始策蹇而來,匆匆僱肩輿俱去。噫!姬以籍隸平康,走馬王孫,墜鞭公子,閱人不知凡幾,果何所取於一武旦,而至山遙水遠而從之也?亦可異己。
香寶,吳趨坊人,不知其姓。丰神絕世,一往情深,雲鬟委地,光可鑑人,星眼回波,魂堪銷我。惜紅仙史與之最暱,後聞蹤跡稍疏,哀怨不勝,芳訊屢傳,嬌啼欲絕,其一往情深也如此。仙史贈以一律雲:
最難拋擲最無聊,心字香燒暮復朝。
衣上啼痕留未浣,樽前妒意可全消?
偶思舊夢情如昨,欲託微波路轉遙。
別有深愁甘寂寞,幾回惆悵可憐宵。
鬱憶芝,吳秀寶,有海上兩麗人之稱。憶芝吐屬風雅,頗諳韻語,徐君贈聯,有“兒女琴心,英雄劍膽”之句。秀寶色藝兼擅,性復豪爽,古越耶溪山人贈以聯雲:“秀眉雙掃春山遠,寶瑟一彈秋月高。”復贈詩云:
珠樣歌喉玉樣姿,燈痕紅處最相思。
名花南國知多少,已佔春風第一枝。
可謂傾倒之至矣。又有留別秀寶詩云:
未唱驪歌已黯然,那堪樽酒話離筵。
三生綺習餘文字,一種愁懷對管絃。
此去青衫憐梗泛,幾時紅燭照花眠。
相思縷縷勞相贈,繡入吳績並蒂蓮。
有烏衣公子者,出自名閥,擅荀郎之才調,具衛價之風神,尤爲秀寶所屬意。公子亦非姬不歡,至必留宿,或倚繡枕而絮談,或背銀釭而情話,往復纏綿,每至達曙。一夕偕鷗寄主人設宴其家,風雨陡作,檐溜如注,公子以小有忤意,席終冒雨竟去。鷗寄主人作二絕句調之雲:
仙裙百蝶鄉吳綾,妙舞婆要掌上輕。
一曲雲璈有誰似,教人錯擬董雙成。
縷金福子水紅綾,如此良宵一擲輕。
料得匆匆郎去後,攪人風雨夢難成。
願花常好館主,是夕在座,以鷗寄主人詩語有未盡,復步元韻,以廣其意:
分明裙子系紅綾,繡屟弓弓點地輕。
欲賦九迷渾未敢,風流我愧庾蘭成。
繡被堆牀豔綺綾,美人諧謔未嫌輕。
年來喚醒青樓夢,何必徐娘許目成。
巧雲,錫山人。幼忘其姓,從假母姓金。粵逆之亂,父母陷於賊,匪人誘至滬上,鬻於金嫗。及長,豔名噪一時。姬丰神嫵媚,態度妖嬈,見之不覺爲之魂銷心醉。居公興裏,室宇精潔,不着纖塵。古滬蕊珊氏識之於庚午之秋,時姬年已二十有五,舉止嫺雅,無齲齒障袖習,工刺繡,能仿露香園遺制,擅針神之譽。性和而慧,善解人意,勸生勿從飲以傷身,浪遊以廢日。蓋生此時年少興狂,方溺情酒國,浪迷花叢也。聞姬言,深自斂抑,因謂人曰:“巧雲,吾良友也。”後浙東陳某納爲小星,歡愛無間,姬爲得所歸矣。(紅菠閣韻卿內史校字)
卷下
滬上近當南北衝要,名公鉅卿,雅流雋士,皆以此爲孔道。故富至於萬金,貴至於一品,車馬盈門,巾裘滿座,往來酬醉無虛日,纏頭一擲,視千金若尋常。而青樓中人,邇來亦復粗工詞曲,喜掉文袋,漸能以詩詞與文人唱和。蓋必如此,方得爲名妓中矯矯者。以故韻事雅談,亦所時有,其間或以情着,或以俠聞,秀外慧中,迥殊昔日已。茲就所聞者而記之,當亦可於玉麈縱橫時,籍供譚柄雲。
前免癡道人,摘《紅雪詞》題《二十四女花品圖》於滬上,名花品評殆遍,畫眉樓主復偕同人爲《續花品》,蓋以杏花時節,春在江南,柳絮風光,蹤停滬北。偶然顧曲,曾留佳話於旗亭;不負尋芳,復位新評於花譜。會聽聲傳綠綺,應羞玉貌三千;須知名寫紅箋,獨讓金釵十二。《花品》中,以李佩蘭爲羣芳之冠,每姝名下,各綴評語。
李佩蘭:秀韻天成,工愁善病,不求勝人,而人自莫能及。
朱素芳:幽雅絕倫,脫盡時下習氣,洵詞史中後來之秀。
朱鳳娟:春山入畫,秋水爲神,使尹夫人見之,當亦卻步。
胡素娟:風致翩翩,當於古名人畫圖中求之。
朱幼卿:歌喉嘹喨,氣宇軒昂,是巾幗中其任俠氣者。
王逸卿:瀟灑出塵,自是名稱其實。
黃寶卿:雛鳳聲清,可人如玉。
朱蘭卿:春生桃靨,楚楚可憐。
朱蓉卿:出水芙菜,凌波微步。
朱秀卿:搖曳多姿,真解語花也。
施琴仙:人面桃花,能驚俗眼。
劉文卿:鳳竟隨鴉,花甘墮溷,惜哉!
《續花品》之後,復有公之放所定《丁丑上海書仙花榜》,凡列名姝二十有八人,而以一花比一姝,各區品目,並列評詞,滬上之秀萃於此矣。按公之放者,鴛水名流,鴻才曠代,東山未出,北里曾遊,欣逢酒地花天,蝶媒忙煞,題到墨池雪嶺,虎僕抽來。論者謂似小杜之清狂,而兼大蘇之放誕。所定丁丑花品二十八則,以月殿之仙人,擬雲臺之列宿,各比名花一種,應點頑石之頭,並加評字八言,如吐青蓮之舌。可謂無語不香,有才皆豔,惟關節所不到,斯品題之得真。斯榜既出,其友西憐玉笛生,謂宜張之北里,永示南針,用志滬上一時名花之盛。而公之放以爲浪賦風懷,猶玷圭璧,恣情月旦,恐墮泥犁。且也嗜好酸鹹,口味各異,分別妍醜,目力非同,或所見不逮所聞,或掛此偶爾遺彼。雖臣心似水,自知藻鑑無私,然衆口爍金,難免萋菲有怨。災梨豈敢,覆瓿是甘。玉笛生則曰:“否否,斯榜也,取才至公,用心太過。夫平章風月,最嫌顰效西家,流覽煙花,盡有記傳南部。拔芳名而題雁塔,早誇省識春風,兜繡履而登龍門,聊慰望穿秋水。一時傳出,如遍看長安之花,萬手胥鈔,知騰貴洛陽之紙。”
一麗品王逸卿,芍藥:獨擅風華,自成馨逸。
二雅品李佩蘭,海棠:天半朱霞,雲中白鶴。
三韻品胡素娟,杏花:風前新柳,花底嬌鶯。
四玲品李琴仙,珠蘭:雲天氣概,冰雪聰明。
五品逸李寶卿,玉簪:秀韻天成,逸情雲上。
六清品袁月仙,薔薇:奇花初胎,生氣遠出。
七真品胡寶卿,木香: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八時品朱秀卿,杜鵑:鐵中錚錚,庸中佼佼。
九練品朱素蘭,藍菊:躡跡寰中,舉頭天外。
十俠品朱幼卿,蜀葵:珠光射鬥,劍氣沖霄。
十一英品朱管卿,茉莉:後來之秀,實獲我心。
十二稚品朱榮卿,牽牛:駢枝並蒂,合璧聯珠。
十三穠品趙文翠,紫薇:瑤臺碧日,瓊海珊枝。
十四倩品黃寶卿,木芙蓉:弱不禁風,嫩還怯日。
十五名品朱湘卿,玉蘭:嚼花吹葉,抱月彈風。
十六俊品吳麗娟,梔子:明漪絕底,清露未晞。
十七能品朱鳳娟,玫瑰:周旋中規,折旋中矩。
十八柔品周愛寶,山茶:綠水鴛鴦,青春鸚鵡。
十九幽品朱佩卿,月季:寶鼎香濃,繡簾風細。
二十豐品朱玉卿,繡球:猴山之鶴,華頂之蓮。
二十一循品沈永卿,鳳仙: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二十二冶品朱素芳,碧桃:碧桃滿樹,白雲初晴。
二十三姣品陳月娥,荼蘼:超心鍊冶,着手成春。
二十四媚品楊雲卿,萱花:花開含笑,草種忘憂。
二十五膩品劉文卿,夾竹桃:桃李春風,梧桐夜雨。
二十六腴品汪素娥,石榴:癢堪搔背,痛擬捧心。
二十七穩品金素娟,蠟梅:好鳥枝頭,落花水面。
二十八豪品陳之香,雞冠:耳際風生,鼻中火出。
公之放《書仙花榜》後,則又有滬北詞史《金釵冊》,乃曼陀羅館詞客所定者也,仿《紅樓夢》正冊、副冊、又副冊之例,凡取三十有六人,以爲前見《書仙花榜》,明珠美玉,賞識皆真,活色生香,品題絕豔,秋窗多暇,偶觸閒情,爰取近時詞史,即所見聞,編作三冊,入符十二金釵,贊輯六才綺語,其間意見,有與花榜合者,均仍其舊。明知鶯花入夢,領略不同,風月無邊,平章難當,質諸知音,定能明鑑。
正冊:
清品李佩蘭,水仙,自然幽雅。
華品王逸卿,芍藥,風流客,蘊藉人。
豔品袁月仙,海棠,玉精神,花模樣。
媚品胡素娟,碧桃,用心兒撥雨撩雲。
俊品朱秀卿,山茶,宜嗔宜喜春風面。
倩品李琴仙,茉莉,臉兒清瘦身兒韻。
練品朱素蘭,玉簪,可喜龐兒淺淡妝。
俠品朱幼卿,凌霄,雖是女孩兒有氣志。
稱品趙文翠,薔薇,嬌滴滴越顯紅白。
憨品朱玉卿,繡球,軟玉溫香抱滿懷。
韻品黃寶卿,芙蓉,嬌羞花解語。
蕩品江沁蘭,杜鵑,桃李春風牆外枝。
副冊:
逸品葉秀卿,玉蘭,體態是溫柔,性恪是沈幽。
幽品李寶卿,山礬,篆煙微,花香細,捲起東風簾幕。
靜品胡寶卿,素馨,門掩清秋夜。
冶品朱素芳,玫瑰,出落得精神,別樣的風流。
妍品朱蓉卿,櫻桃,嫩蕊嬌香蝶恣採。
英品朱管卿,瑞香,年紀小,性氣剛。
稚品朱榮卿,豆蔻,半吐的初生月。
淡品吳麗娟,梔子,風清月朗夜深時。
佳品吳小寶,月季,夢不離柳影花陰。
姣品陳月娥,棠梨,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循品朱鳳娟,藍菊,啓朱脣語言的當。
腴品周愛寶,玉竹,一團兒衡是嬌。
又副冊:
豪品陳芝香,雞冠,繡幡開,遙見英雄俺。
穩品金素娟,臘梅,全不見半點輕狂。
冷品李蕙芳,紅蓼,清霜靜碧波。
柔品朱湘卿,丁香,只將花笑拈。
雅品朱佩卿,酴醾,寶鼎香濃,繡簾風細。
歡品楊雲卿,萱花,陪着笑臉相迎。
靚品沈永卿,林擒,明皎皎花篩月影。
秀品嚴梅卿,石竹,不識憂,不識愁。
疏品嚴杏卿,秋葵,淡雲籠月華。
纖品葉蓉仙,迎春,金雀鴉鬟。
膩品劉文卿,蝴蝶,遊絲牽惹桃花片。
勇品汪素娥,鳳仙,燕侶鶯儔。
此外復有吳興紉秋居士,用《紅樓夢》人名,以比近日名姝,各系前人詩句,借美品花,逢場作戲,亦盛傳於勾欄中:
李佩蘭爲黛玉,自是君身有仙骨。
嚴麗貞爲秋芳,曲罷常教善才服。
朱素蘭爲迎春,不把雙眉鬥畫長。
陳月箏爲紫鵑,妝成祗是薰香坐。
楊雲卿爲可卿,桃花臉薄難藏淚。
沈月春爲妙玉,天女維摩總解禪。
張雪貞爲岫煙,此花端合在瑤池。
傅月仙爲寶釵,芙蓉如面柳如眉。
袁雪蘭爲喜鸞,飛燕裙邊拜下風。
李琴仙爲襲人,夜合帶煙籠曉月。
朱文卿爲晴雯,回頭一笑百媚生。
朱鳳娟爲春燕,歌曲自繞行雲飛。
王月琴爲香菱,莫向春風唱鷓鴣。
朱玉卿爲佩鸞,今年歡笑復明年。
朱秀卿爲探春,流風入座飄歌扇。
朱幼蘭爲春纖,纖腰一捻掌中輕。
周愛寶爲五兒,常將白雪調蘇小。
朱湘卿爲湘雲,只是人間富貴花。
週二寶爲小紅,言語巧偷鸚鵡舌。
傅少琴爲惜春,言詞雅措風流足。
朱幼卿爲熙鳳,侍兒扶起嬌無力。
朱少卿爲綺霞,態濃意遠淑且真。
袁月仙爲寶琴,舉止低徊秀媚多。
朱容卿爲李綺,十三學得琵琶成。
梅花香裏聽琴客,有《滬北名花十詠》,則李佩蘭,袁月仙,朱秀卿,汪蓮卿,朱雪卿,王鳳珠,朱佩卿,顧小寶,吳秀寶,胡素娟也。各人俱系以一詩。蓋以滬北爲煙花勝地,風月名區,佳麗傳聲,冶遊特盛。觴飛白而延醉,燭搖紅而蕩春。人愛豔陽,居錦繡萬花之谷;天開色界,聚楞嚴十種之仙。則有揚州明月,洛浦神仙。蘭爲王者之香,紉以爲佩;蓮比君子之潔,雅合名卿。素心獨抱,皎如新月之娟;朱粉不施,擢出瓊林之秀。銀箏寶瑟,彈來大小之弦;畫閣珠簾,譜出鳳凰之調。聽兩行之環佩,卿何來遲;奏一曲之霓裳,我情寡和。洵乎寶玉方其色藝,冰雪喻其聰明矣。梅花香裏聽琴客,以作賦之華年,爲閒情之軼事;重來杜牧,前度劉郎,十年載酒,落魄江湖,五夜徵歌,馳情花柳。悵佳人之難得,喜舊雨之重逢。未免有情,紙醉金迷之候;何以堪此,酒闌人散之時。各賦短章,未除綺語,並綴小序,用證情禪。其詩云
水晶爲骨玉爲腸,洗盡風流時世妝。
不獨靈心兼妙腕,烏絲闌寫十三行。
二分明月屬揚州,簫管當筵未解羞。
半是聰明半無賴,到無人處學春愁。
藥爐茗碗夜三更,話到滄桑淚欲傾。
病起自憐容更瘦,多愁強半爲多情。
難將心事託飛鴻,幽怨離愁一日中。
有約不來燈又燼,自憐團扇罵秋風。
腰輸楊柳臉輸霞,斜倚欄干繡幕遮。
三尺青銅相對影,庭前羞煞碧桃花。
彩雲徐下鳳皇樓,生小嬌憨未解愁。
彈到六麼花十八,揹人佯整玉搔頭。
綽約臨風顫翠翹,身輕於燕畫難描。
門前種遍靈和柳,好與蕭娘鬥舞腰。
挑燈重續可憐宵,酒暈紅添兩頰潮。
就使無情更無語,嬌癡意緒已魂銷。
居然巾幗號英雄,豪竹哀絲響碧空。
彈到四條弦欲迸,樂師新譜永安宮。
春山淡遠蹙雙蛾,十二樓開爽氣多。
笑並雕欄攜手坐,無聊細數指間螺。
西冷夢翠生,有《海上名花十友詞》,則王逸卿,朱湘卿,朱秀卿,王琴仙,金巧雲,朱佩卿,王蘭香,花小寶,花多福,胡素娟也。每姝各系一詩,其序雲:
幾番燕語,溯來香國之蹤;二月鶯啼,引入申江之夢。金尊排日,玉樹歌春,既接席以銜杯,覆命儔而嘯侶。杜司勳楚腰纖細,落魄江湖;李謫仙醉眼瞢騰,縱情詩酒。墜歡更譜,久虛十索之詞;陳跡都非,不盡重來之感。留印泥於鴻雪,流水三生;題錦字於漏箋,名花十友。就餘所見,各綴短章,未免唐突西施,聊以鋪張北里。
其詩云:
一串歌喉韻繞樑,琅琊才調冠詞場。
牡丹祗恐輸顏色,況有銷魂一段香。
冰肌出水妒凝脂,深鎖葳蕤好護持。
似與梅花比清冷,月明林下最相思。
盈盈秋水寫丰神,宛轉嬌癡最可人。
應是碧桃和露種,人間無復此穠春。
古調高彈擅勝場,文君色藝漢宮妝。
春陰如夢海棠睡,誰向通明奏綠章。
一番飄泊溷侯門,昔日青青今尚存。
秋入菱花香縹緲,愈清幽處愈銷魂。
打疊腰支鬥楚宮,含顰無語對東風。
珠蘭結蕊新來瘦,不與傷春病酒同。
小名曾記大羅天,共奏雲璈亞列仙。
蘭有國香爭服媚,泥人情緒在眉邊。
寶兒憨笑不知愁,慧質靈心孰與儔。
豆蔻梢頭剛二月,一時紅粉讓風流。
名花舊種數橫塘,碧玉年華■鬌妝。
紅杏一枝春意鬧,已傳消息過東牆。
低拍紅牙緩緩歌,眉峯淡掃鬥雙蛾。
波斯抹麗涼如雪,贏得幽香向晚多。
苕上蘆林生,又有《花筵十詠》,則李佩蘭,袁月仙,花金枝,李寶卿,王二寶,王小寶,馮繡雲,沈寶霖,陸雲卿,金秀卿也。就中年齒,以王小寶爲最稚,而貌亦超逸不羣,綺齡媚態,綽約增妍,其詩云:
盈盈十五未笄時,檀口能歌絕妙詞。
一搦柳腰人窈窕,畫眉窗下兩相思。
某茂才,與漱玉同編《申江十美贊》,其序雲:
沽十千以勸客,差幸登龍;評二八之佳人,敢嗤題鳳?青衫刮目,肯尚雷同;紅粉傾心,尤公月旦。樓畔課詩之會,筵間覓醉之餘,興遣一時,名標十美。非無抱璞,竟作遺珠,銀海難周,金釵受屈。編排甲乙,與卿信筆以塗鴉;量較丹黃,願客按圖而索駿。
贊雲:
秋宵華月,江上明霞。流鶯宛轉,輕燕飛斜。
凝脂潤玉,暖臉羞花。氣英勃勃,自名一家。則袁月仙也。
初日芙蓉,曉風楊柳。鳳目雛鬟,絳脣素手。
脈脈含情,依依俯首。學得琵琶,左宜右有。則張繡麟也。
羣芳之冠,聞說卿卿。丰姿嫵媚,態度輕盈。
春花競秀,夏木爭榮。千呼萬喚,傾國傾城。則花春林也。
富貴氣象,珠馥翠濃。薇花被紫,芍藥翻紅。
豐頤滿月,笑口迎風。端莊流麗,神在箇中。則王逸卿也。
張家靜婉,尺六腰肢。珊珊秀骨,淡淡修眉。
海棠雨後,籬菊黃時。凝眸含睇,寸心相知。則朱佩卿也。
姑射仙人,卬須我友。雅淡得中,幽嫺不苟。
梁苑燕歸,章臺馬走。邂逅相逢,驪黃牝牡。則朱湘卿也。
午晴之初,花韻在塢。落落身裁,嬉嬉口輔。
環佩輕移,珠璣徐吐。花底迷藏,色飛眉舞。則花多福也。
二美同居,水月連璧。玉屑紛霏,珠輝清液。
秋雲成羅,春水縐碧。壽陽新妝,梅花點額。則張馥林也。
司花女子,可愛在憨。辯如陸賈,技並何戡。
璞玉未琢,智珠內含。齊國美麗,城北無慚。則徐慶雲也。
有美十人,瞥然相見。婀娜柳腰,婉嫺蓉面。
築避風臺,居趙飛燕。何所擬之,幼婦黃絹。則王秀蘭也。並滬北一時之秀。
沈文蘭,滬上羣芳之領袖也。沒後,小影題贈詩詞者,不一而足。鴛湖散花仙史首爲提唱,一時和者,至二百數十餘首,匯錄成冊,並摹小像於帙首。顧仙史與姬,固無一面也。巫山神女,本屬荒唐,解佩漢皋,尤爲杳渺,惟以離魂之倩影,結筆墨之因緣,亦此中韻事也。海昌浣花生特爲之作序,駢語雅麗,亟爲登錄。其序雲:
夫章臺柳盡,感攀折於路旁;金縷衣殘,惜芳菲於年少。歌離吊夢,惄焉傷矣。矧乃螢火身單,楊花春短,絲難續命,畫不招魂。聚紅綃之淚,絕少人知;化紫玉之煙,竟招天妒。未免有情,誰能遣此?文蘭裔出吳興,居鄰長水。毛女避地,桃葉渡江。作寄生之桑,戴拋家之髻。錦迴文而誰寄?袖倚竹以增寒。金樽檀板,紅兒記曲之年;釵鳳鈿蟬,碧玉破瓜之歲。徒令紈扇秋風,陽臺暮雨。車乘油碧,冀西陵松柏之緣;被織交紅,讀南部煙花之記。非其志也,實命不猶。所惜蘇蕙工愁,西施善病,海外乏長生之藥,人間無不萎之花。偶傳響板,猶煩鸚鵡之呼;欲問羅鞋,已醒鴛鴦之夢。此則櫱添味苦,絮受泥沾。量海水而難滿情波,散天花而未除結習。怕尋陳跡,鎖門巷於春風;定有歸魂,響佩環於夜月。嗚呼!僕本情癡,慨美人之竟逝;卿真命薄,問知己其雲誰?則有散花仙史者,本鴛湖詞客,作虎阜寓公。伯樂羣空冀野,興公名噪天台。杜牧揚州,寄情風月;士龍洛水,溺志詞章。覓得拈花小影,慰羈旅之相思;吟成題葉新篇,增燕鶯之聲價。韻事爭傳藝苑,美談流播寰區。結因緣於剩粉零香,和詩云集;署姓氏於裙邊袖角,名士風流。神傳阿堵,無環肥燕瘦之嫌;韻角尖叉,極謝草江花之妙。共得詩若干首,將彙刊之。聯珠和玉,有句皆仙;剪翠刻紅,無詞不豔。蠻箋十樣,吊洪度而裁詩;頑石三生,爲崔徽而作傳。
朱湘卿在滬,豔名噪於一時,所往來者,皆文人才士,贈答詩詞,幾盈篋笥。苕溪聽雨樓主人,贈以七絕十章,其序雲:
湘卿詞史,系出彭城,世居虞麓。曉風楊柳,解按新聲;初日芙蕖,自傷麗贊。固已容成妒影,婆律輸芳已。僕黏餘泥絮,常懷秋水之心;飄逐波蘋,悵隔春風之面。南沙僑寓,北里尋芳。門叩枇杷,鸚哥報客;香搴蓄芷,鳳子依人。憐瘦骨之珊珊,結深情於叩叩。戲簪翠羽,陳思之枕留香;待聘珍珠,季倫之園未築。信乎幽蘭抱豔,空谷流芳;悲兮芍藥將離,徵車又促。子夜之歌才罷,申江之楫來迎。僕本恨人,腸斷驪歌一曲;卿須憐我,魂消明月三分。蓮菂有心,更誰分苦;楊枝無力,只解牽愁。此日赤欄橋畔,爪印雙尋;他時黃浦江頭,離情重訴。蕪詞略贅,感渭何如!
詩選四絕句:
鞦韆架下記芳年,家住華鬟第一天。
碧玉小家渾不似,玉真風格本天仙。
清流疊嶂淨飛塵,真個桃源別有津。
郎自愛山儂愛水,一簾花影兩閒人。
揹人斜立理熏籠,無限離愁不語中。
魚魫移栽須護惜,爲卿把酒祝東風。
去年苦憶到今年,今日牽衣更黯然。
何似相離不相見,省揮別淚到樽前。
紅芙菜仙館主人,風流調悅士也,至滬與湘卿相識,佳日良辰,輒相過從。以湘卿態度嫺雅,有大家風,臨別填新詞四闋贈之。其序雲:
湘卿詞史,年華碧玉,擅畫雙蛾;才調文君,羞吟團扇。倚遍樓頭玉笛,不復春愁;吹來江上西風,偏增秋怨。僕也行將小別,魂消客子之槎;偷斆蛩鳴,愧乏江郎之筆。此際秋深南浦,徵雁先催;他時月冷邗溝,離情何訴?譜小詞四闋,鴻爪且留,想潭水千尋,芳心相證云爾。
詞雲:
秋螢寂寂,秋風瑟瑟,便何處旗亭畫壁,偶來月底。偶做吹簫客,那要銷魂今夕。 半捲簾櫳,依約廣寒清絕,正瑣閣餘音未歇。翠袖輕盈,斜憑闌干立,惆悵銀河咫尺。
調寄《明月逐人來》
鳳髻慵梳初睡起,魂夢沉沉知也未。舞雲歌雨不勝愁,篆煙膩,蛩聲碎。一點芳心因甚瘁? 霜裹月中誰並比?嫵媚天然嬌引妮。回眸一笑盡無言,金釧曳,銀箏倚。曲罷悄呼添半臂。
調寄《天仙子》
征衫淚漬,青樓夢斷,甚而今憔悴潘郎鬢。磨盾心情偏耐煞,請纓無分。且消凝燕嬌鶯俊。
漢皋解佩,竹西顧曲,記從頭,十年餘恨。一樓情絲,又牽繫相思方寸。譜新詞,漫尋鴻印。
調寄《解佩令》
萬里蟾光清切,一曲驪歌悽咽。宛轉秋心驚客袂,漠漠海天雲闊。千古最傷情,好景遍教離別。 百種相思誰識,剩有迴腸九折。話到無聲相看處,翻羨飄零落葉。回首是天涯,寂寞二分明月。
調寄《離亭燕》
李佩蘭,滬北名妓之冠。所居爲媚香樓,陳設精雅,帷帳尊彝,淡然入古,四壁多粘名人題詠。與滬上縷馨仙史往來尤密,時小宴其家。每當名花初放,佳茗新焙,輒招之往。曾有《媚香樓夜話,贈主人李佩蘭》一律,始知情之至深而至清也,是真善用其情者。詩云:
暗翦秋波鬢嚲雲,江南重見李香君。
梅花骨冷蜂難近,蘭蕊香清麝不燻。
妝罷倩誰調錦瑟,酒闌閒自整羅裙。
傾談我亦渾忘倦,共撥紅爐到夜分。
佩蘭在滬,以平話養親,不染風塵結習。晉省賑饑,佩蘭創捐佛餅三百枚寄助,不署姓名,尤稱義俠。鴛湖詞客贈以二絕句,並稱之曰“貞義”。詩云:
空谷幽香第一花,每將哀怨託琵琶。
春風俗煞閒桃李,獨抱冰心立水涯。
移粟河東憫荐饑,芳名不使世人知。
峨眉倘有監門例,鄭俠圖應上玉墀。
近時青樓中,嫺翰墨,工詩詞,足與名流相唱和者,當以陳玉卿爲巨擘。玉卿於韻語,若有天授,每對客揮毫,不假思索,其詞鋒犀利,尤能爲客解圍,不數謝道蘊施青紗步障也。與縷馨仙史往來尤密,每逢樹色侵簾,花香入牖,輒招縷馨仙史至,茶熟香溫,泊然相對,每得佳句,密詠低吟,以爲此樂神仙不啻也。曾三疊前韻寄懷縷馨仙史雲:
畫樓春鎖怨芳時,煩惱多於十丈絲。
只有鸚哥能解意,口傳紅豆念新詩。
小院沉沉漏滴蓮,一簾香雨溼花田。
比來春恨深如海,悔作鴛鴦不學仙。
玉卿詩既出,諸名士和者如雲。烏戍沈壬林和詩云:
人爲春忙有幾時,東風吹得鬢如絲。
自知未醒樊川夢,猶詠青樓贈答詩。
記得扁舟唱採蓮,秦淮風景竟桑田。
而今歇浦留風月,贏得詩名便是仙。
鴛湖瘦腰生,臥病兼旬,愁懷莫遣,偶見玉卿詩,雒誦再三,覺一種清雋之氣,沁人詩脾,不覺霍然,遂以玉卿詩,比之陳琳一檄。一時詞林,傳爲佳話。
陳玉卿,揚州大家女,標格是蓮花出水,美冶絕倫。年十九,椿萱並謝,遭家多故,遂落平康籍。丁丑春間,申江小住,初未知名,一經縷馨仙史品題,聲譽漸噪。苕溪花月吟廬主人,偕友人往訪,見其習禮明詩,自不可作路柳牆花一例視之,爰填《瀟湘夜雨》一闋貽焉。其詞雲:
竹影當窗,柳枝籠月,楊州依舊風光。名花資格本端莊。姿致嫩,晤言自暖,眉目秀,不媚生香。原來是瑤宮仙子,品異羣芳。 詠絮才調,簪花手筆,都屬精詳。試吟新詩句,更復悠颺。聲細細,歌吹玉管,意可可,人說金娘。從今早破青樓夢,莫錯過情郎。
朱逸卿,滬上羣芳中之矯矯者也。爲坐花醉月生所眷,贈之新詩,綴以小序,其序雲:
今以締新緣於條脫,還疑仙子多情;演舊夢於梅花,難禁逢場作戲。而況郵亭破寂,調撥相思;幕府偷閒,郎非薄倖。系兩心兮脈脈,隔一水之盈盈。未免有情,誰能遣此?餘夙有情緣,最憐花命。揮金買笑,未遇娉婷。倚玉生春,相逢邂逅。使君有婦,思乞夢而微蘭;小姑無郎,儼詠詩而贈芍。拋來紅豆,顧曲則我愧周郎;弄去青梅,憐才則卿同卓女。畢竟天涯淪落,同病相憐;尚期秋月團國,前因早證。落盡江州之淚,綴成巴里之音,聊寄殷勤,藉申傾慕。
詩云:
邂逅相逢笑語親,如卿雅誼迥無倫。
綠窗剪燭留清福,紅袖添香證夙因。
覿面有緣情易密,相思無計事難真。
甘心落拓風塵裏,且把知音託美人。
潤寶校書,舊住南湖,今居北里。丰姿綽約,剛逢碧玉之年,心性聰明,慣寫紅箋之句。祗以生來薄命,蘇若蘭織錦無緣,謫到塵寰,朱淑真斷腸有集。曾作《閨情》十絕,風流旖旎,傳誦一時。聚星吟社寄庵主人遊滬,與姬相識,未親芳澤,先誦瑤華。知其空谷徘徊,絕少聽琴之侶;春江飄泊,誰爲打槳之人。因閒情而觸綺思,遂有贈章。流御溝之桐葉,今朝己睹題紅;問門巷於枇杷,他日還當訪素。其詩云:
萍蓬飄泊欲何依,不愛紅衣愛素衣。
花下閉門閒覓句,任他蜂蝶隔牆飛。
蘇小風流少嗣音,偶從錦字見芳心。
不知潭水留情處,可與鴛湖一樣深。
黛香校書,亦衆香國裏之妙人也。系出安定,籍隸姑蘇,業託管弦,性耽翰墨,遊蹤所至,滬上居多。侶雲內史與之相識既久,兩情益親,花朝月夕,暇輒往訪,詩酒流連,有同良友。壬申話別後,姬遙寄以詩,有“仙凡身世隔蓬壺”句,識者知其不祥。是年季秋,決計從良,不圖飛絮之肩才卸,落花之劫遽逢。三月沉痾,人隨春去,十年舊侶,悲從中來。侶雲作詩吊之,今錄二絕句:
回憶雲英未嫁秋,幾經翦燭聽新謳。
琵琶一曲歌三疊,絕勝當年菊部頭。
捲簾愁對月輪孤,玉碎香消可奈何?
剩有吊卿詩句在,墨痕攙入淚痕多!
朱雪卿,姿態絕媚,在虞山時,才名大噪,一時無兩。繼來滬上,亦覆車馬盈門,所識皆名下士。鑑湖漁隱,久耳其名,嘗以不得覿面爲恨。丁丑秋間,薄遊申浦,半癡道人招飲於胡寶卿家,與雪卿家僅隔半垣,倚窗凝睇間,適雪卿晚妝初罷,梨腮帶暈,風致欲仙,不覺令人心醉。因誦白樂天“牆花拂面”之句,率成四絕,以志思慕:
樓頭楊柳認依依,酒半醺時星半稀。
明月多情來隔院,送將倩影入羅幃。
虞山舊是女兒家,碧玉芳年未破瓜。
見客羞將名姓問,低鬟斂袖弄琵琶。
舊地重臨感不禁,當年鴻爪費猜尋。
應知一樣憐花意,移到君邊分外深。
若非石上記前因,底事相逢笑語親。
弱質臨風裙欲縐,悄回星眼暗窺人。
漚鉢羅花館主,與如意校書相眷,別後贈之以詩,其序雲:
十年京洛,未懺疏狂,一覺揚州,虛傳薄倖。新聲小部,大道狹斜,歷歷銷魂,悁悁欲涕矣。如意都知煙視媚行,含睇宜笑,人如花瘦,意比雲癡。羞奼女之數錢,不工側豔;體文園之善病,尤慎風情。嗟乎!望天涯之芳草,秋士心悲;感遲暮於華年,春人命薄。短長離合,去住因緣。儘教北里浮沈,慎勿鴛鴦浪宿。寄語東風抬舉,要知鳳鳥曾棲。
詩錄二絕句,其一雲:
芙蓉脂肉柳丰神,搓絮團花別有春。
萬事從來如意好,但呼名字亦宜人。
其二雲:
煙散紅樓玉枕涼,衫痕空抱麝蘭香。
從今黃浦江頭月,夜夜還來照斷腸。
碧湘秋夢詞人,今之風流教主也。曾遊滬北,與桂卿諸校書,素皆相識。謂自申江浦上,丁字簾前,有夢皆香,無宵不醉。抱二分之綺恨,消萬種之柔情。種南國相思之豆,都是愁苗,開西天稱意之花,未空色相。秋波證佛,春夢呼婆。別後郵筒遠遞,時至鏡臺。有《寄懷桂卿校書》六律尤佳。詩云:
櫻桃花下叩朱門,小別江南恨莫論。
無可奈何空握手,不曾真個己銷魂。
春風楊柳人千里,秋雨蘼蕪夢一痕。
猶記畫樓西畔月,更無人處與溫存。
春雲一點護靈犀,人在芙蓉別院西。
翠箔蝦鬚眉月小,碧紗蟬翼鬢雲低。
飛龍樂店輸金屋,走馬蘭臺感玉溪。
試向蓮涇停畫舸,鴛鴦卅六未雙棲。
碧天如水夜吹簫,恐有真靈跨鳳邀。
秋月一丸神女魄,春雲三折美人腰。
梅花玉笛聲聲慢,蓮瓣金錢步步嬌。
漫把深情傳暱語,阿儂腸斷可憐宵。
江湖憔悴一青衫,骨傍桃花死亦甘。
碧玉華年剛十五,青溪小妹又行三。
瓊枝照豔朱顏暈,翠被迷香綺夢酣。
好向人天尋玉杵,藍橋煙月許重探。
茜紗如夢雨如塵,窣地湘簾鎖綠春。
寸管自修香國史,萬花齊現女兒身。
新聲乍聽歌歡子,故事還看衍祕辛。
吩咐雲鬟勤捧硯,紅箋小字寫真真。
燈前話別意無聊,棖觸離情柳萬條。
紅豆已隨名士老,碧雲空望美人遙。
眉如天上初三月,家在江南第六橋。
回首可憐秋夢遠,昊娘水閣雨瀟瀟。
《惆悵詞》,吟紅詞館夢環生乙亥夏仲作也。時共傳彭城女史將適人,猶以訛音置之,今則實有其事矣。人去樓空,益增悵惘,爰成《惆悵詞》六首,以示同志。按彭城女史,或即朱湘卿校書。特湘卿於戊寅之夏,始嫁浮樑商人,此或傳聞之誤歟?或曰所詠是朱雪卿也。詩具錄如左:
曾記尋歡倚玉鞭,舊時光景太纏綿。
妥娘性格柔偏好,宜主風神秀更妍。
齧臂盟香燒幾炷,定情詩句詠千篇。
鴛鴦誓守雙飛願,不羨蓬壺作散仙。
歡場濃處恨緣慳,惆悵春江放棹還。
仙洞花迷三里霧,巫雲夢斷萬重山。
寄來別淚緘羅帕,改就新名憶玉環。
一自韓郎歸去後,柳枝重被路人攀。
請待何曾誑季魄,斷腸忍見尺書來?
此身自恨無鴛翼,非偶終須怨鴆媒。
精鐵雖鎔難鑄錯,心香未燼豈成灰。
可憐彩鳳隨鴉去,十斛明珠換不回。
話到分飛一黯然,銀河從此隔嬋娟。
無籌可證姻緣牒,有石難填離恨天。
蠟燭偷垂三寸淚,瑤琴怨寫七條弦。
漫漫愁緒深如海,題遍王家九萬箋。
羅敷浪說嫁王仁,贏得尊前百感身。
紅豆新歌吟子夜,綠陰恨事記殘春。
潘郎顏色愁中老,崔女音容夢裏真。
舊日碧欄攜手處,一番回首一悲辛。
惡抱千端不自持,甘隨蓮座懺情癡。
療愁願乞姮娥藥,惹恨頻牽織女絲。
弱絮沾泥空感我,落花墮溷總憐伊。
消魂事業傷心內,正在司勳訪舊時。
某姬,北里之尤物,解吟詠,工筆札,色藝俱絕,名噪一時。某公子慕其名訪之,適晨妝未竟,有饋餚核者,評來持帖乞覆,姬因倩公子捉刀,作書致謝,公子書曰:“蒙贈肚肺一碗,只收謝謝。”姬閱之續曰:“不知心肝又在何處?豈同叔寶耶?”妙語雙關,率爾濡毫,具見靈心慧舌,公子因歎服不置雲。
張姓,某洋行之司出納者也。年已不惑,雖鬑鬑有須,而儀觀殊偉。少時橐筆遠遊,曾爲人幕賓,年來棄而學賈,操奇計贏,億無不中。悅一粵妓巧姑。郎本張星,妾如女宿,神仙眷屬,好合良殷。巧已誓以白頭,張亦詩題紅葉,徒以迎歸有日,而脫籍無貲。兼以張平日亦小有虧空,百尺債臺,行將獨上,籌思乏策,好事多磨,遂仰藥死。巧聞噩耗,知張之爲己,亦吞阿芙蓉膏,冀以相從地下。鴇母知之,立施救治,得以缺月未沈,而秋花復綻,不至攜手於夜臺。嗚呼!巧既願以身殉,則茲雖偷息人世,必非素志。韓憑蛺蝶,香冢鴛鴦,復見於今日矣。
小遊仙館女郎,曰金珠,年十五有餘,明眸皓齒,善睞流光,眉目輕盈,腰肢纖亞,居然絕好女子。其母亦半老徐娘,學餘杭仙姥,臨歧設肆,供養煙雲。姚三,粵無賴子也,過而豔之,以爲是雖碧玉小家女,而楚楚娟娟,真玉人也,不覺思問桃源,願爲漁父。癲蝦蟆妄想天鵝肉,曲裏中人,一時鹹傳爲笑柄。
吳門顧某,富甲一鄉,發逆踞城時,挈眷避居滬上,與某校書善。校書有母,倚女存活。畜得纏頭千餘金,思得一佳婿,爲終身計。蘇垣既復,校書知顧豐於產,願爲房老,並將私蓄付顧,顧要其偕返蘇省。嗣以妻特奇妒,許回蘇後,專人來接,校書以顧有割臂盟,深信之。越一年,雁杳魚沈。母勸其另擇佳耦,校書曰:“兒之忍恥而爲此者,徒爲北堂甘旨耳,非真博夜合歡也。今既許身於人,又從而悔之,人其謂我何?”遂偕母回蘇覓顧,叩其門不納,乃陰伺之,遇顧於道,前問起居,轉遭白眼。校書始大悔恨,躍赴清流,母見之,亦相從地下。顧猶礙於其室,不爲棺殮。逾年顧妻卒,病時多譫語,顧子獲雋入學時,見有二女隱隨其後。然則一縷香魂,尚未泯滅,籲其危己!
金某,鄞人。年尚雛,初歷章臺者也。眷妓德仙。德仙,籍維揚,意殊落落,異吳中人纏綿旖旎,蓋習與性成焉。兩月餘,買笑錢約三百圓。花叢始歷,不知窟可銷金,以爲錦擲纏頭,雖墜鞭公子,走馬王孫,莫能望其肩背。而德仙落寞特甚,蓋以金面麻而黑,貌實不颺。德仙謂:“人生貴及時行樂,雖金多如季子,亦難甘此面目,與同衾枕耳。金銀我所固有,嗅之不馨,握之輒冰,何肯以此易彼哉?”一夕漏三下,金歸途遙遠,且魚鑰重關,擬將寄宿,兩有成言。逾時客至,德仙悔前約。金以爲見金,夫不有躬也,謂德仙曰:“卿能圖今夕之歡,以遣良宵風月,中秋節屆,當薄具二十金,聊助花粉費。”事終不就,期諸異日。詰旦洞房春滿,乘興而來,仍復敗興而返,早已憤火中燒。閱三日,瞰亡而往,則德仙正與某客並肩交股,客固美少年,翩翩濁世佳公子也。金相形見細,因悟德仙奚落之由,攪鏡懷慚,急袖金往償花債曰:“今已矣,繁華夢醒矣!”除夜度資外,備犒使洋四元,例房中僕婦,與堂外紀綱,瓜分各半。德仙統給臧獲,另嬲金畀洋四元,金未應,德仙曰:“而娘節費金,尚需與汝索逋耳。”金曰:“汝鴛夢同人,而蠅頭逐我!當夜與修容衛玠,興狂欲絕,此款己同落花流水,一筆勾銷矣。”妓無言,遽披其頰。滬俗素深惡此,謂非吉徵,金邀多人與議,德仙匿不與面,鴇請肆筵謝乃了結雲。箇中閉門羹之況味,乃如此哉。
林愛官,白門人,本良家女,幼失怙恃,爲其惡戚陷入青樓。年二十徐,風格溫重,寡言語,不喜妝飾。與長安雍生遇,一見如故,遂私訂嫁娶。雍故蓮花幕下之翩翩書記也,然力綿薄,勢不能爲之脫籍。荏苒數年,雍不能去林,林亦不能離雍。雍之同事陳生者,素揮霍,悅林之貌,求通燕好,不可。強以鴇母之命,林不能卻。比入帷,林扃戶出刃,向陳長跪而請曰:“妾本薄命,生死不足重輕,所以苟延有待者,以雖隸煙花,尚復貞一。君家擁花圍柳,何處不逢佳麗?若必欲挾制以言歡,則欲污吾身,請污吾刃!”言訖,刃置於妝臺。陳啞然曰:“予固知爾之鐘情於雍,然其力之不濟奈何?”曰:“不濟則以死繼之!不然,懷此刃何爲者?”陳乃慨然曰:“爾識雍,予豈不識雍哉?”於是啓戶遽出,連夜挾雍至林所,出所帶金條脫兩枚付鴇母,而謂之曰:“林不爾向矣。舍女而取金,爾之見機也如其不從,易觀此刃!”鴇母無奈,遂書柬歸雍。同人豔其事,書聯而贈之日:“果然匪我思存,一段姻緣完白刃;真個爲人作嫁,千金聲價贖青樓。”是真勾欄之佳話也。世竟有此人,吾願鑄金事之矣。
梁溪某生,與鳳麗仙詞史暱。丁丑四月,詞史于歸某氏,以書別生,生旋有答書,姬讀之,啜泣竟夕。其書詞句哀怨,繾綣多情。姬固爲此中翹楚,所居爲留鶯閣,霧幔雲窗,備極綺麗,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先嫁一日,友人私往訪姬,於鏡奩旁得是書,因傳於外。其詞雲:
某頓首奉書於麗仙賢卿妝次:
竊某半生潦倒,一介寒酸。學平子之工愁,慕司勳之選夢。作閨中牛馬,敢雲天性風流;豔世上鸞鳳,未免逸情雲上。前者尋春北郭,訪豔南都。攀堤柳以銷愁,採靈芝而藥病。雲情雨意,未免先含;釵影珠光,祗求獨喻。方謂負冬郎之癖,月必羞圓;乏子建之才,花難索笑。而乃衆香國裏,忽遇真真;羣玉山頭,得盟燕燕。餘懷繾綣,卿意纏綿。錦未擲夫纏頭,絲早征夫系足。芙蓉葉底,花許同心;豆蔻梢頭,鳥看比翼。所恨好事多磨,愛河易竭。荷仙娥之寵,曾獲追隨;迴游子之車,偏傷離別。從此雲天渺渺,月海茫茫。小影如花,夢欄杆兮午夜;柔情似水,悵環佩之丁冬。青鳥不來,紅鸞竟杳。誰能遣此,持湘管以懷卿;無可奈何,忽瓊函之示我。跪披竹素,一切周知,細繹蘭言,百端交集。何來李子,攪香國之姻緣;幸有楊枝,解玉臺之寂寞。卿則懸宣夫人之絳帳,願荷栽培;我則乏衛洗馬之清姿,過蒙推許。徒增惆悵,彌感殷勤。爰承香諭之諄詳,勉錄理詞而進獻。先容無物,曾將末技酬知;後會有期,祗乞芳心許可。此日臨窗寫翰,和陽春白雪之吟;他時對鏡開奩,留明月清風之感。予情如此,卿意云何?所言求凰有主,射雀開屏。固知舞席繁華,不是留鶯之地;即使歡場熱鬧,本非棲鳳之鄉。苟非及早回頭,難免將來失足。然恐當年魏女,誤嫁秋胡;舊日王孫,未逢司馬。憐小青之薄命,蕙質沈埋;傷婕妤之工愁,花容狼藉。身居局外,心繫局中。好景易蹉跎,莫致題紈織錦;名花宜供養,豈宜墮溷飄茵!若能金屋深藏,絳紗永護,此則欣美人之有託,對月心祈;憐公子之無緣,聞風願慰者矣。書中憐我癡愚,蒙卿慰藉。謂寸衷之不改,當佳偶之可尋。抑知某夙秉癡情,解憐者少;徒含密意,知意者難。已失東隅,難期後效。從今戀樓頭弱柳,永含脈脈之愁;鄙路側閒花,不作非非之想。怒擊三生之石,恨緣會兮終虛;濃燻百和之香,嘆恩情之中阻。歡悰乍間,香誓旋渝。徒教悵望銀河,靈難倩鵲;分離玉鏡,夢不乘鸞。拋紅豆以無聊,悵紫煙其欲滅。猶幸有琴仙詞史,性情相似,旦夕可親。無殊解語之花,愁悰可訴;倘比忘憂之草,恨緒同傾。然雖對可兒,難忘淑質。眉蜂乍破,夢轂旋縈。嗟人去之難留,望月明而空悵。將此日放金陵之棹,水遠山遙;倘他年尋赤水之珠,紅顰翠恨。事已如此,計無復之。惟祈玉體自珍,芳姿無恙。枝榮連理,永賡白首之吟;花號宜男,早蔭朱衣之貴。毋違夫子,勿念鄙人。某今蠟淚已幹,無奈勉呈草札;卿若蠶絲未盡,何妨再寄梅枝。
此書傳誦一時,青樓中藉爲嘉話。
桂珠校書,滬北才媛,所著小詞傳誦人口,勾欄中女青蓮也。一日春酣,花醉詞人訪桂珠校書於秋月春風館,甫入門,見其磨墨伸紙,振筆疾書,略不點纂,蓋方作函與所歡也。取而閱之,雖未能剪裁工整,雕琢精妍,然其命意所在,覺一縷情絲,沁人肺腑。堂堂七尺軀,不能識一丁字者,猶且指不勝屈,教坊中得之,已覺罕有爲匹矣。此不獨爲風流佳話,添一點染,且以見申浦一隅,無奇不有,安得使秦淮花榜,獨擅盛名於當日哉?其書雲:
睽才數日,恆比三秋,每憶芝儀,殊殷芹愫。比惟禔躬安燕,玉體吉羊!辱荷知音,定符私頌。竊思形骸雖隔,肺腑應通。寤寐懷思,只覺宵長夢短;日時腸轉,頻添舊恨新愁。悵一水之瀠洄,暮雲春樹;幸千潭之同映,秋水蒹葭。回思燭剪西窗,樽盈北海,開奩梳洗,深淺煩君,下榻綢繆,溫柔許我。覺此際之情投,非尋常可言喻。何意牀冰鮮食,忽抱薪憂;遂使水遠山遙,竟回梓里。傷心話別,猶蒙青眼於東君;無計款留,空望綠波於南浦。言念及此,歉仄奚如!所幸鴻毛遇順,歸舟定獲平安;遙稔鳳侶言歡,鼓瑟諒償飢渴。在君子文園偶染,明知勿藥早佔;在薄命尺素未通,終覺傾葵莫訴。遲遲長夜,幾度捫心;靄靄停雲,頻經搔首。秋月春風之館,門設常關;桂香珠影之中,徑緣不掃。倘使霍然全愈,務乘雀舫以來遊;如其夙恙未痊,懇擘蠻箋而賜惠。輕寒薄暖,適體爲佳;語短情長,加餐努力。總之離愁滿腹,直教翰墨難宣;尚祈洞鑑寸心,諸仗海涵無既。
巢荇閣主《記彭城姬軼事》一則,蓋冀作清夜鐘聲,使磨白璧之瑕,而出青蓮於淤泥也。彭城姬,少爲賤妓,等諸桃奴菊婢之流耳。流轉滬濱,倚門賣笑,態既妖冶,性複流蕩,無賴子鹹樂就之。年餘,積貲數百金,遂棄而之他。僦屋兆富里,前之無賴輩,各相率謝去,與之遊者,半多文士。然姬殊鬱鬱不樂,謂容成祕術,無所復施,人生行樂之謂何?因觀劇金桂,悅一梨園子弟霞水生,多方勾致,真個魂銷。半月餘,而霞水生力不能支,因說姬曰:“我輩旗鼓相當,久已厭爲壁上觀矣,不若別樹赤幟。”遂舉同班之烏孫公子以應,於是長枕大被,作團圞會焉。又恐事露,密令小鬟阿大,另營金屋,陽爲婢之所歡,其實陰爲己謀。每於燈燼酒闌,曲終人散之後,輒約兩人登場演劇。古有摩登伽,斯近之焉。是亦名花之玷也。
優人李吟香,一字峽山,武林人,而本籍則姑蘇也。爲金玉班中名旦,色藝雙絕,所演昆戲,如《喬醋》、《佳期》、《思凡》,徽戲如《胭脂》、《拾釧》,花鼓來唱等劇,最爲擅場。當氍毹甫上,千嬌側聚,百媚橫生,即京旦亦所不及。卸妝後,則舉止大方,絕無優伶習氣。兼以一無嗜好,事母極孝。與弟蘭亭,出貲新建屋宇,同室而居,頗稱友愛。性高傲,守身如玉,不善逢迎,不計錢財,富貴不足動其心。遇誠篤之士,喜爲結納,與《品花寶鑑》中之袁寶珠、蘇蕙芳,可相匹儷。優伶而知孝友者,亦罕見也。不可湮沒,故特志之。
靈芬館主詩云:“漫擬留賓投轄飲,豈知慢客閉門羹。”狹邪之遊,以歡娛始者,必以怨恨終,金盡裘敝,遂爲此輩所白眼耳。況復其弊猶不止於是也。有紀恨詞人,前後《紀恨詞》三十六首,縷陳事蹟,自諱姓名,味其詞意,大抵貯來金屋,而忽隔蓬山,且也緣訂三生,居依十載,蚌懷珠而結孕,鴛刻牒以成盟,乃猶復一朝相棄如此,然則此中人固可恃耶?其前所述雲:
以楚館之名姝,作潘郎之簉室,亦既如膠如漆,從無浪蝶閒尋,有日有年,早絕狂蜂過問。乃者豺狼數輩,虺蜴爲心,偶見綠珠,竟欲居之爲奇貨,妄思紅線,公然挾出以私藏。猶復誣人暖昧,誑女輕狂,黑白混淆,究竟難逃乎棘木,是非倒置,終當定讞於琴堂。惜乎小女子,蕉葉有心,楊枝無力耳。茲者僕爲妾累,妾爲僕羞,兩地情懷,唱斷郎當之曲,三生緣分,空吟懊惱之歌,未免有情,誰能遣此!
觀此則男非薄倖,而女實負心,否則百年伉儷,萬死相隨,豈外人所能間歟?其後所述雲:
人生行樂,難禁贈芍採蘭,我輩鍾情,不忍焚琴煮鶴。僕滬江下士,書劍飄零,謠諑紛騰,情詞傷痛。則有空中樓閣,平地風波,毀我室家,逞其伎倆。謀成祕計,大都鸚鵡之禪,下得官符,不是鴛鴦之牒。想當年海誓山盟,盡天倫之樂事,嘆今日鼠牙雀角,極人世之傷心。大丈夫能屈能伸,夫何患乎虎噬,小女子忽三忽二,恐難免其鯨吞。觸哀弦於舊軫,儂亦情狂,戒覆轍於前車,卿休放誕!
然則娶妓者,其能卒全始終乎?好狹邪遊者,當以此爲當頭棒喝!(紅蕤閣韻卿內史校字)
〖注:■,上髟下委,■鬌,發貌。〗
海阻冶遊餘錄 清 淞北玉魫生 撰
曩滬上縷馨仙史,有《擬刻春江花月志啓》,原思廣爲網羅,以張豔麗,後卒無好事者贊成其事。蓋以滬北一隅,樓臺到處,煙月無邊。霓裳罷按,羣誇十品之仙;鸞鏡初開,齊鬥雙鬟之影。憑闌凝望,過市招搖。雖分聲價之低昂,各擅風花之點染。所惜綺紅叢翠,未加北里之評;徒令豔蕊嬌花,莫貴東風之價。故欲徵同人之著作,邀名士之品題,志彼遺聞,編成佳傳。庶幾板橋豔跡,恍疑留影於驚鴻;畫舫清遊,並可按圖而索驥也。餘於去滬後,摭拾所聞,登諸附錄。顧時有此中人從滬上來者,茗談酒戰之餘,間述綺遊,縷言韻事,隨得隨書,不復詮次,其亦可作尋芳之夢,而懼貽溺志之譏者乎?
王愛寶,琴川人。年二十許,貌既娟秀,性復溫婉,且善琵琶,工詞曲,固青樓中姝麗也。自幼失怙,家赤貧,爲鄒姓養媳。鄒固寬裕,常以錢米周恤其母。因兵燹失散,流落爲娼,實非所願,每語人曰:“隨風花柳,終無久戀之情。老大嫁作商人婦,是可悲已!”屢致函其母,若得前夫鄒某,收侍巾櫛,侍奉庭幃,使稍報昔日濟吾母於涸轍之恩,願亦足矣。每與言及,淚若湧泉。雖日在綺羅中,如居荊棘。鄒固世家子,近年作賈獲利,復置田園,聞女耗,不屑再諧鴛侶,故知之,亦不通音問也。數年間,鄒連娶三婦,俱賦鼓盆,遂思均非佳偶,乃念及前煙,囑女母至滬一舸迎回,以畢素願。夫滬地豈少富商貴介哉?一絲既系,歷劫不忘,竟能念前時聘定之緣,而報昔日濟母之惠,何圖於北里中靚之,吾見亦罕矣。
沈寶玲,時下名校書也。吳門人。甫在髫齡,即遭赭寇之亂,轉徙至滬,鬻於章臺。及笄,雲鬟星靨,傾倒一時。精於北曲,得燕市名優祕傳,聲圓如貫珠,清如戛玉,若令傾耳聽者,魂銷心蕩。寓滬之西公興裏,枇杷門巷,賓客如雲,酒局歌場,以無沈姬在坐不歡也。姬才藝既絕,而心志尤高。以善歌曲,工琵琶,改業彈詞,易名月春,登場說法,一市皆驚,無論識與不識,鹹嘖嘖讚美,幾爲舉國若狂。藕香居士,初遇之於惠卿校書席上,嘆其豔若芙蓉,嬌如桃李,名下洵無虛焉。即席贈以一絕句雲:
高卷珠簾對夕暉,琵琶一曲理朱徽。
巧翻新調停雲後,百轉餘音玉屑霏。
姬解音律、頗識字,喜與文士談。聞後歸蘇臺,擇人而事雲。
文蘭,姓沈。廣陵良家女子也。父母均歿於赭寇之亂,爲人所紿,遂隸樂籍。姬姿容美麗,秀慧罕儔,而性尤豪爽,不染章臺積習。僦屋滬北,門無雜賓,往來皆風雅士,非所屬意,雖鹺茵紈袴,擯之戶外,勿得一見顏色也。樓三楹,顏曰貯月,疏窗四敞,夏秋延爽爲宜。古越七十二灣漁隱,與之交最暱且久,齧臂爲盟,月夕花晨,時相過從。然必發乎情,止乎禮,未嘗及亂。無何以事別去,雁札魚書,常相郵遞。繼有遠行,音問遂隔。姬既墮風塵,時鬱鬱不樂,而風月場中,率多浮浪子弟,絕少可委身以事之者。積久遂成心疾,纏綿數月,竟赴泉臺。時生以事勾當至滬,不謂崔護重來,而玉簫已化,巢痕如故,風景全非,不禁惆悵無已。鴛湖散花仙史,曾得姬之小像,題詩首唱,纏綿徘側,一往情深。一時繼響者如雲,袖角裙邊,姓名幾遍,亦青樓之佳話也。渤海小停雲館主詩云:
珍重崔徽畫卷存,美人香草賦招魂。
勞他名士生花筆,贏得青樓姓氏尊。
文蘭固爲滬上勾欄翹楚,幾於無美不備,含嚬巧笑,善病工愁,每喜與文人學士遊,情詞婉雅,韻致幽嫺,有飛鳥依人之態。好事者繪素心蘭長幀貽之,而摭玉溪生句爲瘦沈句十章,補題其隙,亦可稱一時韻事雲。
巧仙,吳門人。雖尤物亦禍水也。出自良家,知書識字。先嫁一士人,伉儷相得,家雖貧,而花開月上,情話纏綿,其樂有甚於畫眉。不料未一年,夫以廢疾殞。閱二載,姬年已二十,有誘之者,始入勾欄,一時豔名噪甚。初居小東門外,小築三楹,居然幽雅。由此枇杷門巷,楊柳樓臺,賓從如雲,允稱極盛。無奈駒光易邁,馬齒待加,轉徙至雙順堂中,依人作活。顧徐娘雖老,而三分丰韻,尚堪爲姊妹行中領袖也。閱七年,乃嫁顧某。股釵分燕,破鏡離鸞,又三年而顧卒,巧仙年已三十矣。自顧卒後仰屋而居,不能自存,未甘獨處而無郎,又欲雙飛以覓侶,琵琶再抱,重入歡場。然視花叢爲惡道,擇人而事,刻不能忘。自理舊業,與瘦腰生最暱,而生齒甚少,以仙較之,十年以長,金屋之營,生計不及此也。仙飲阿芙蓉膏,以死要生。生逼於無可如何,其事始就,堊壁清塵,將作阿嬌之貯。忽一日,生在姬院陡作譫語曰:“我死未週年,而妻爲汝有;區區兩晝夜經懺,不予畀耶?弗汝有矣!”先是姬擬嫁生,欲延僧禮懺,資顧冥福,生吝值不與,故鬼云云。自是神魂翕喪,行動與鬼爲鄰,歷狀鬼之形貌情形,與顧生前吻合。如是者三日,生不勝其擾,急買舟歸,而鬼始絕。嗣又附巧仙曰:“我不幸,中道分離,汝不能守,斯已矣;曾幾何時,遂謂他人夫哉?此念不萌則已,倘必春風別嫁,誓將攜汝同歸,不甘使枕畔人,別作糟糠也。”生去後,姬又與趙暱,委身以事之,一如瘦腰生。鬼自是坐臥不離姬側,終日喃喃與鬼對語,未幾而二豎爲災矣,藥爐茗碗,未及月餘而姬竟卒。病革曰:“顧五來矣!”顧行五,故云。
陳月娥,亦滬中才妓也。本舊家女子,父沒之後,無以爲生,遂隸平康。少曾讀書,及長,壹志詩詞,遂能吟詠。既墮風塵,輒自悲悼。而全家數十指,悉仰給於姬一人。庶母芝香,性刻酷,待之尤虐,每逢佳客爲姬所知心者,輒加白眼,而獨以大腹賈爲上賓,曲意逢迎,強姬延接,姬心弗願也。姬玉立細軀,輕盈綽約,望之如神仙中人。性又端莊凝重,不苟言笑,入以遊詞,頰暈朝霞,輒不能答。喜與文士談詩,竟晷不倦。閨中陳設精雅,筆牀研匣外,圖書盈架而已,箏笛琵琶,非所好也。與苕溪醉墨生最善,往來年餘,兩情浹洽。生縱無纏頭之贈,姬亦不作丁娘十索也。每於夜闌燈灺,言及終身之事,輒爲欷歔。暇時輒與生唱和,寫愁寄恨,累牘連篇,令有情人不忍卒讀,生俱珍藏之篋笥。姬色藝雙絕,名冠章臺,招侑觴者,絡繹於道。姬以戀生故,輒託故不往。自此鴇母漸厭生,每值生在座,則指物以詬之。或姬不在,則待之以閉門羹。生固棄儒冠而執賈業者,貲本不豐,又遭折閱,計無力爲姬脫籍,遂與姬絕,泛棹金閶,別謀生計。驪歌催客,別調終彈,鴻信懷人,離情莫訴,生不禁爲之惘然,特作《惆悵詞》四絕以寄意:
水晶簾卷雨如絲,小語娉婷速客遲。
應是鴛鴦初罷繡,暗彈清淚怕人知。
愁心自古美人深,不語還傳一曲琴。
豔質休孤天付與,好憑青眼覓知音。
相逢轉瞬又天涯,流水無情日易斜。
願逐春風化蝴蝶,一生生死總隨花。
遊蹤十載類飄蓬,金屋何能貯玉容?
但剩零脂殘馥在,和詩都入錦囊中。
邵雅仙,本姓趙,固吳門碧玉小家女也。鬻身北里,頗着豔名。初與豫章生善,生浪擲纏頭,動盈篋笥。雅仙與之情好甚篤,齧臂爲盟,終身是託。未幾,入月不來,懷珠遽孕,及生則男也。生遂欲迎母子以俱歸。假母弗許,涉訟公庭,而雅仙竟負前盟,不願嫁生,詞鋒犀利,生不覺爲之氣結。雅仙后改姓爲邵,芳年正盛,豔冶罕倫,且又獨步章臺,負一時盛名。以故聲價自高,所與往來者,率皆四方豪客,當代文人,尋常浮浪子弟,罕得入其門焉。久之,而雅仙所歡者爲某甲,乃京師梨園中人也,容顏美好,衣服麗都,居然列於時髦。雅仙初不知其爲優伶,善遇之。既而微有所聞,陽卻之,而陰招之,芳芷流連,輒深思慕。於是姊妹行中,羣非笑之,聞其事者,亦多太息,雜以譏嘲,目爲名花失品,雅仙以此卒被雅流所擯雲。
楊寶珠,真如人。其妹爲桂珠,皆其假母之錢樹子也。桂珠與假母並籍隸金陵,寶珠習久相忘,亦能操金陵方言,不知者,多誤以爲來自白門。寶珠態度苗條,丰姿綽約,亦章臺中之矯矯者。初居兆榮裏,後遷尚仁裏,與緞莊某甲善,繾綣情深,有金屋貯嬌之意。顧落花有意,流水無心,珠與某不過博其纏頭錦、買笑錢而已。珠之心心相印者,則蜀人鄧某也。鄧固博徒,在漢皋曾以局賭,騙某商萬金。後不能容,挾術來滬。尋花問柳,獲識寶珠。鄧雖在博場生活,而善自誇詡,低幃暱枕,每自炫其多財,珠信之不疑。時珠迎新送舊,年逼徐娘,一日某謂珠曰:“蘇小墳前,空留碧草;真娘墓上,已落夭桃。人生幾何,有如白駒過隙,卿雖不至門庭冷落,車馬稀疏,然回首當年,流光若駛,娥眉雖好,已歲月之頻經,馬齒徒加,覺鬢毛之慾改。卿如有意,僕當與卿白首同諧。風月場中,究非結局。”珠曰:“妾天涯淪落,青眼難逢,海上論交,白頭莫賦。以蒲柳之姿,得蔦蘿之託,豈不甚願?獨是舞衫歌扇,玉釧金釵,與夫貰酒買花,各項清償,須六百金,君能爲妾部署,妾從此逝,當以惡道視煙花矣。”某如數畀珠,乃與鄧某連夜避居他處。翌日某貿貿然往,鑰扃門戶,簾靜房帷,雖無塵跡蛛絲,業已桃花人面。某悵恨而返,爲咄咄書空者匝月。珠與鄧既遷僻弄,雙宿雙飛,服食起居,埒於素封,不兩月,牀頭金盡。蓋鄧日溺於呼盧喝雉中,固銷金有窟也。鄧本無恆產,至此無以爲生。珠乃質首飾於典閣,得三百金,俾爲逆旅主人,設大有棧於桂馨裏。鄧非貿易中人,無能爲役,資又告罄。珠又從人貸三百金,暫以支持,不轉瞬間,悉爲過眼雲煙。自中秋至除夕,僅四閱月,一千二百金,蕩然無存。珠至此逋負如山,徒呼荷荷。除夕,鄧諸債麇集,向珠索貲,不應,憤火中燒,陡咬珠之左耳,去其半輪,血肉狼藉。珠擬訟之公堂,不果,遂與鄧絕。旋鄧以另案被縶新衙。珠之誑某,卒以自累,於此嘆花叢果報之不爽。
金雅仙,白下人。綺齡玉貌,楚楚可人。初落秦淮煙柳中,豔名噪甚,畫舫笙歌,珠簾風月,非姬至不歡。有某客者,豪而多財,爲贖文姬,遂脫樂籍。顧姬正當妙年,花天酒地,未免有情,爰別創院落日聚仙,集舊時姊妹,爲錢樹子,而居然作假母矣。其實柳腰花貌,霧鬢雲鬟,諸名花殆莫之與京也。中有月琴、銀寶二妓者,姬以重貲聘之爲酒糾。蓋滬上鴇母羅致人才,出金錢聘姊妹花,以實院中,名爲帶擋。如別有所適,則完璧歸趙。時下名妓帶擋,有多至數百金者。而不逞之徒,垂涎獵食,擇肥而噬,名爲花護金鈴,實則子傾錢樹。癸酉冬間,比鄰金玉堂不戒於火,聚仙亦付之祝融虐焰中。月琴遂倡言被火,不還帶擋,恃衙役爲護符。某甲者,選事之流也,自薦於姬,謂“月琴所恃者,衙役耳,我則僚幕也,索之必償。”姬從之,果如願。姬德甲而厚酬以值,甲不滿所欲,遂惎銀寶,稟於會審公堂,謂雅仙逼良爲娟。爲先發制人計,仙具訴串騙各節。會審官薄懲之,而後訟藤乃斷。姬自是以此中爲不可久居,思擇人而事。適鹿城某生,貧而喪偶,見姬豔之,納爲正室,倡隨甚爲相得。北里中人,共羨其得所歸雲。
朱湘卿,琴川人。雪膚花貌,旖旎溫柔,工詞曲,知書識字,丰度嫺雅,酷似大家。顧見客酬應,絕不作矜持態。性愛文人才士,雖竟日流連不倦,苟遇大腹賈,即以閉門羹待之矣。年未破瓜,才能詠絮,初來滬上,僑居尚仁裏,未甚知名,經諸人提倡風雅,贈以詩詞,而後章臺中無不知有朱湘卿者。丹徒吳子,名下雅流也,一見心醉,歡宴累日,贈以七古八章,驚才絕豔,神似太白,由此名噪北里。辛夷花下,丁字簾前,車馬往來,幾無停轍,尋芳者爭以一見顏色爲幸。旋又遷於兆榮裏,照春屏上,爭題九迷之詩,藉甚香名,幾於一時無兩,姊妹花中無不讓爲獨步。姬與吳興陳聽雨爲尤暱,旋有賈客某願致湘卿於金屋,姬亦心焉許之。繼而某詞林來滬,續與姬有割臂盟。客恐爲捷足者先得,一日偕姬同乘馬車而出,爲僞遊雲夢之舉,匿姬別墅,不復使歸,並預寫婚帖,爲涉訟地。絕代名花,一旦忽爲沙叱利折去,聞者惜之。
黃韞珍,橫塘人。僦居滬曲,暫作勾留。父已早沒,與母相依。少嫺歌曲,略識字義。姬身段娉婷,腰肢輕亞,而靜好自娛,不喜塗澤,所識多雅流。家有嘯軒,軒左,碧桃花初放,姬輒凌晨婆娑其下,曼聲吟哦。萬羅山樵綠榭生,花月平章也,乙亥仲冬,重遊黃浦,見姬豔之,曰:“此真一朵解語花也。”周旋匝月,繾綣生憐,以己逼凋年,急於歸棹,因賦《步蟾宮》四解以贈別,鴛浦相逢,又悵將離而贈芍,鴻泥自惜,何殊欲別而啼鶯?其末解雲:
樓窗憑送嬌無那,聽點屐橫睇婀娜。莫愁生小未知愁,遍一段離愁付我。
於離筵上按紅牙板,吹碧玉簫歌之,聲調悽惋,姬亦惘然,如不自勝。蓋性愛文人,而情一往而深者也。
梁韻蓮,西泠人。幼時鬻於滬瀆。及長,慧美罕倫,眉目如畫,圓姿替月,妍貌羞花,一時之秀也。操彈詞,技甚工,音節嘹喨,消魂蕩魄。往來於雲間吳會諸勝地,所識多鉅公名士。閒時多居滬上,或乘翠幰,被華帔,觀劇於名園,賞花於別墅,逍遙物外,有招其侑酒者,從未一往也。後聞其嫁一巨賈雲。
王秀錦,字蘭卿,鄧尉人。居兆榮裏。身輕如燕,若不勝衣,裙下雙翹,纖不盈握,顧骨肉停勻,肌膚柔膩,蓋適在環肥燕瘦之間。辛未秋,夢覺生道經滬上,友人薦以侑觴,眼波回注,相見恍如舊識。生口占一聯贈之曰:“秀奪塵寰,秋波一轉;錦開屏帳,夜月雙圓。”姬聞之,默默似有所感。時生有湘鄂之遊,姬以月圓之約爲詢,生屈指應之曰:“一月可矣。”留兩日,匆匆遽別。滬上爲南北往來孔道,貴遊富商,招宴勾欄者無虛日。而此輩迎新送舊,事往情遷,有逾月即不相識者。生於歲暮始返,折柬招之,嫣然而至,依依如平生歡。欲邀生至家度歲,而難出諸詞,屬妹愛卿婉達其意。生堅不可,許以元旦後,即出。留飲五日,復別去。姬固屬意生,而見其落落難合,遂不能自主,春間卒歸毗陵屠氏子。屠本木賈,第宅宏敞,資財饒足,年少美丰姿,本與姬有終身約,至是遂納采定盟。生歸,越一月復遊滬,聞姬將行,亟往訊之。姬款之於愛卿室,留作竟夕談,因縷訴衷曲,啜泣達旦,生爲欷歔不歡,譜《摸魚子》一闋慰之。詞曰:
蕩離魂、半牀燈影,匆匆留去難決。來遲屢負東風約,珍重一聲長別。宜自惜、怕暖玉侵寒,莫解裙兒結。幃低枕暱,任豆蔻脂濃,櫻桃舌潤,惆悵共今夕。 秋波轉,渾作入懷明月。暱人私語啁唧,相逢我尚嗟淪落,羨爾鳳生雙翼。休再憶,認淚點紅綃,抵得啼鵑血。天涯浪跡,只燕子重歸,桃花依舊,孤坐更愁絕。
詞成互歌之,不能成聲。既別,生刺船竟去。嘗曰:“此生平憾事也。”姬歸屠氏,極相娛樂雲。
楊繡芸,秦淮人。貧家女,來滬依其戚串,其戚以陌路視之,坐是益困,戚某之舅,博徒也,以計誑之,鬻人章臺。澄懷室主人,吳中名下士,一日偕二三良友,散步歌樓舞榭間,偶過姬院,見姬舉止嫺雅,非風塵中人。其年正當碧玉破瓜時,肌理細膩,骨肉停勻,雙頰作桃花色。細視之,有指爪痕,詢之,含羞瑟縮,淚眥熒然。旋有他妓私告之曰:“此金陵產,母女二人,工於刺繡,賴十指以度日。去歲杪母以疾亡,女爲戚某誘之至此。初入門,知身墮平康,俯首哀鳴,屢思自盡,鴇母時防閒之,死念稍懈,而意恆忽忽若失,文以衣繡,不樂也,餌以甘旨,不樂也,教以音樂詞曲,耳若聾口若啞也。鴇始以好言,繼以厲色,終揮以老拳。女形同木偶,置之死地,終不悔。前有寧客見而憐之,願以百金贖女。鴇於身價之外,苛索百端,其事遂寢。每當空階月上,永巷更深,輒以毒刑磨折花枝,面上爪痕,職是故也。”生爲酸鼻久之。後貸於同人得五百金,以三百金贖姬,二百金畀一及門某生,俾娶姬歸。某生固世家子中落者,貧不能置室,故有是舉。由是筆耕針褥,倡隨相得,而同儕中,無不頌生之高誼雲。
林素雲,幼產漢皋。金陵既復,隨父寄居白門。父沒無以自存,乃隸秦淮樂籍中,名噪一時,往來者多名流貴介。時值當道者方嚴禁綠篷船,院中諸妓,風流雲散,姬亦隨姊妹花來至滬上,僦居兆榮裏。霧閣晶窗,備極幽雅,姬色藝雙絕,又負盛名,紈袴子弟,每以一見爲幸,多修飾容貌,爭媚於姬。而姬輒少所許可,獨與浦左織恨生相善。生亦居滬北,與姬院落衡宇相望,花晨月夜,昕夕相聚。姬於酒闌人靜,吐露衷臆,言及深際,輒爲欷歔泣下。生擬爲金屋之貯,而庭訓綦嚴,雖許之於心,而不能決之於口也。姬亦知生意,深恨月老無情,不能姻緣簿爲如意珠也。生在滬勾留三載,家中催歸符至,遂與姬別。後姬卒爲有力者量珠聘去,及生重來滬北,則姬嫁已久。紅蠶作繭,誰是同功?絳蠟成灰,空成雙照。惆悵之餘,爲作《感舊》四律。附錄於左:
水中明月鏡中花,贏得虛名六載誇。
着雨蕉心猶輾轉,受風楊柳總欹斜。
青鸞信枉傳蓬島,紅葉詩空出內家。
忽漫求鳳翻別鵠,文園綠綺好音賒。
街北街南戶可望,小姑山恰對彭郎。
無因禮佛窺蘭質,不分緣卿上桂堂。
簾幕深沈通暗麝,圍屏咫尺恨紅牆。
此情今日徒追憶,提起彌回寸寸腸。
春鶊秋蟀信沉沉,何限幽懷託素衿。
合璧恨無田種玉,藏嬌那有屋營金。
鮫盤徒滴千行淚,蠟炬空燃一寸心。
是我誤伊伊誤我,恩從未結怨偏深。
明珠上掌復投淵,楚水橫波劇可憐。
雲散風流愁渺渺,天長地久恨綿綿。
才華解折溫柔福,落拓偏乖兒女緣。
不信仙家管鴛牒,也容塗抹譜重填。
曹寶玉,瀏河人,來滬作倚門買笑生涯。居天一樓弄中,一時車馬盈門,頗高聲價。殷侶卿者,抱布貿絲之流也,薄遊北里,與姬相識,往來繾綣,已閱三年,而其情始終不渝。殷固戀姬之貌,姬亦以殷和婉篤誠,可訂終身。姬自入風塵,所積纏頭約有千金,蛾眉雖好,馬齒已加,本不欲久居此中,遂自出貲脫籍,而嫁殷焉。殷家中固有糟糠妻,及姬歸來匝月,又於吳門另購一妾,與姬鼎足爲三,彼此爭夕,時有勃溪,姬不能堪,託言往瀏河掃墓,飄然遠引,其實至滬濱,往尋姊妹行也。爲殷蹤跡得之,以逃亡報官。顧行李蕭然,一身外無長物,姬到堂,緬訴情節,淚容愁黛,哀豔動人。官廉得其實,遂判伯勞燕子,各自分飛,雉衙畢讞, 鸞鏡遽離,從茲東角西張,竟同陌路,南羅北鳥,別抱衾稠。姬後卜居虹橋,擇人而事。後一瀏河士人娶之,士人固赤貧,姬畀貲使往應試,得高等,遂使下帷攻苦,不三年,竟捷南宮,姬以內助之勞,得居正室雲。
張少卿、金巧雲兩校書,名重一時。張以明麗勝,金以穠粹勝,秀外慧中,並皆佳妙。乃同適清河,歡洽無幾,復墮煙花,其緣慳耶?其命薄耶?殊令人嘆從良之非易已。皖江枕流子贈以二絕句雲:
當時同倚玉闌干,並蒂芙蓉帶笑看。
寄語金鈴勤護惜,探花容易養花難。
深鎖長門冷翠翹,空將雨淚溼鮫綃。
東風狂暴楊枝弱,又向章臺舞細腰。
沈雲馥,姿態明豔,性格風流,於章臺中,首屈一指。願花常好館主頗眷之,姬偶於座上索詩,酒闌燭灺,走筆得二絕句贈之:
冒雨尋花興更狂,桂堂東畔睹明妝。
不須瀋水薰衣袖,秀骨天然有異香。
李豔張嬌浪得名,風流都道不如卿。
君身原是靈和柳,誤向章臺管送迎。
蘭史,嶽姓,小字鳳,吳鄉望亭之農家女也。父爲布客,挈鳳僑寓吳郡,祖仍居鄉業農。咸豐庚申,父歿兵燹中,鳳隨母氏來滬,枇杷門巷,賃屋棲止,時鳳年十齡許耳。客至恆避匿不出,有喜其聰慧者,恥而與語,鳳輒登榻蒙被臥。滬有清河叟賞之,欲購爲塍,未諧,贈以金,使遷寓滬北。母見其姿首明豔,知可作錢樹子,使習歌舞應客。未逾年,聲名大噪。鳳眉目如畫,體裁適中,寡言笑,而媚慧善伺人意。又舉止倜儻,不喜作兒女態,工心計,多億中。傾慕者,擲纏頭鉅萬,以得一顰笑爲幸,鳳少所許可。某軍門自津抵滬,啖以重金,鳳拒之。軍門謀以勢劫,鳳輒以計免。其心屬者,爲某貴介,同治壬申,以五千金聘鳳,鳳許之。顧祖猶未知鳳之爲章臺柳也,堅欲其歸以字鄉人,遂輾轉不就,而鳳亦旋悔,放浪江湖者半年許。癸酉春,重遊滬濱,鳳已逾笄,而名益盛,高軒過客,以不見鳳爲恥,選色徵聲,非鳳在弗樂也。是年秋,鳳忽置酒召所知,掩泣而言曰:“餘以一身歷花月劫者十載,誨盜誨淫,此間不宜居矣。將歸老茅屋,請從此辭!”各贈一小影爲別,明日盡室他徙。甬江某庶常偵知其赴吳,命舟隨往求之,不知所在。
巧寶,蘭陵人。自幼爲匪人所誘,輾轉鬻於妓院。甫來滬上,發猶覆額,依然一雛姬也。尤善琵琶,工唱側豔曲,色藝精絕一時,滬地名流,爭願擲纏頭,與之款洽,幾於得巧一盼爲榮。顧巧雖籍隸平康,而性頗恬靜,苟非其意所許可,即大腹賈,日費千金,亦不一顧。數年間,私蓄五百金,訪知父母無恙,並幼時所字魏姓子,亦能繼承先業,兼未娶妻,因即函致其親,願將所積囊資,自脫樂籍,回裏歸夫家。其父得書,飛棹至滬,偕之遄返。嗚呼!出煩惱門而入安樂土,巧之識,亦加入一等哉!以視彼之淺斟低唱,濃抹淡妝,而自爲得計者,倜乎遠矣。
月鵑眉史,姓陳,識字工詞曲,亦解吟詩,所往來多名下士。所居室爲蕙香閣,結構頗雅,精廬數楹,面臨溪水,室中陳設楚楚有致,帷帳尊彝,皆非時下俗物。雙麓居士,尤與之爲莫逆交,常至其室中,情話竟晷不倦。有時敞簾邀月,隔座聽鸝,煮茗焚香,談詩讀畫,絕無狎暱語。嘗謂:“使我長對芙蓉,儘可不飢耳。”曾填《八寶妝》詞贈之雲:
碧瓦新霜初睡起,小紅點罷龍香。曉寒沁骨,呵手卻試梅妝。鴉鬢淺籠金翡翠,蟲鈿反插玉鴛鴦。黛蛾長入時深淺,鏡裏傍徨。 簾外相看一笑,又多情鸚鵡,催上帷幢。新興髻子,回頭說與平章。宿火幾圓,榾柮一甌,雪細葉颭旗槍。消寒處,此境真清絕,何必柔鄉?
朱素卿,滬上翹楚也。以唱曲擅長,珠喉乍囀,玉屑頻霏,傾聽者色飛眉舞,滿座爲之不譁。所居小閣三楹,在東花園左近,頗有花木泉石之勝。江東逸史髯叔氏,梁溪名下士也,最與相契,酒闌茗罷,出素箑索書,生爲題二絕句雲:
彈到朱弦四五條,情深薛素唱紅麼。
卿才穎敏誰能匹,一曲霓裳信手調。
朱顏線鬢好年華,樊素櫻桃絕世誇。
行過小園寒菜地,琵琶聲裏是卿家。
生曾於小春月夜,同諸友散步東花園,往訪之,時菊花盛開,月光如水,張筵小飲,各已半酣,姬佐以新曲,清聲宛轉,響遏行雲,坐中爲罄無數爵。生即事贈以三絕句雲:
風韻何輸萼綠華,茜紅衫映翠裙斜。
無情只怪檀槽物,國色偏將半面遮。
秋水湘裙六幅拖,釵頭花朵晚香多。
月兒清朗燈兒皎,照見紅兒宛轉歌。
生就花容十倍嬌,芙蓉爲臉柳爲腰。
一簾菊影半窗月,留伴佳人品玉簫。
李素琴,字吟芝,亦稱銀子,名姬寶齡之女也。姬家本金陵,後遊申浦,甲子春間,自滬移家,僑居松郡西城。鬢影釵光,豔聲藉藉,郡中名士,鹹命駕往訪,時小宴其家,投轄留寶,往往痛飲達旦,爲樂靡極。甫逾笄,以瘵疾卒。琴時齒幼體弱,賴祖母撫育之,稍長始理舊業。玉立頎身,丰姿窈窕,工歌曲,善作青白眼。初入章臺,年僅十五齡。豪於飲,頗寡言,待客無門戶習,神情舉止,綽有母意,體態端莊,疑出大家,在青樓中蓋又能別樹一幟焉。初居兆貴裏,無奈妒花風雨,特地相催,香巢甫定,噩警頻聞,打鴨驚鴛,無端畢集。姬乃不得已,遷於別墅。幽棲地僻,雅靜宜人。別有小築數椽,爲也香室,結構頗精,陳設亦麗。惜紅、花農皆以名寓公旅居滬上,均與姬善,而惜紅爲尤暱,偶或置酒開筵,必有贈詩,而姬亦必答以歌。姬能識字,而尤好作畫,曾從金華仙吏學寫人物花卉,頗得神似。嘗以尺絹索畫仕女帳額,生久之未果,姬因屢嬲之,淺瞋低笑,不勝其情,曲裏中人,推爲風韻獨絕。花農詩云:
羞暈圓容事有因,微瞋淺笑又輕顰。
日斜剛是新梳掠,門掩東風獨佔春。
金華仙吏詩云:
傷春無計護羣芳,雲散風流各一方。
贏得別枝巢佔穩,相逢已改舊時妝。
蓋姬於戊寅春間,始梳攏也。一日惜紅招花農小飲,花農填《滿庭芳》詞贈之雲:
圓頰勻渦,纖眉侵鬢,暖春燻出花妍。一團明月,剛是好韶年。低把芳名笑喚,素屏底,恰試琴絃。偏難忘,涼宵殢酒,頹玉妥香眠。 堪憐,相見裏,勝常怕道、半整珠鈿。早瓊席歌殘,歡子新編。抵死攔儂暫住,銀燭背、蹴定金蓮。嬌無語,頻抬媚眼,嚲袖更垂肩。
吳琴仙詞史,最爲梁溪瀟湘館主人所賞識,時偕賦秋生、侍顰生、柳影詞人,小宴其室中,往往刻燭裁詩,聯吟達旦。琴仙每以所適匪人,淚痕常溼枕函,屢欲與瀟湘館主訂終身約,以格於勢未果也。別後,琴仙以小影一幅寄之,生情不能忘,每於花間燈下,酒熟香溫時,輒一展閱,惘然欲失。特題《蝶戀花》一闋於上雲:
脈脈兜情情暗許,便欲忘情,又把情勾起。數載纏綿何處寄,而今重到榴花底。 幾度悲來還自喜,有個人兒,添入心窩裏。鏡約釵盟無限意,畫裙小記相思字。
徐金玉,數年前勾欄巨擘,今則曲裏之徐娘也。然三分風韻,猶堪爲花月場中領袖,以是色雖少衰,而枇杷門巷,尚覺賓從如雲。髯叔與之交最暱,曾於酒闌燈灺,悽然有感,贈以四絕雲:
輕紅已見臉霞消,新翠還看眉黛描。
莫笑秋娘風韻減,當年金屋久藏嬌。
橘綠橙黃蟹正肥,相逢老大兩依依。
座中亦有青衫客,聽話前因也溼衣。
江湖身世度年年,金粉繁華昔夢牽。
鳳泊鸞飄無限感,情懷千種付箏弦。
隨風一片落珠磯,娓娓清譚玉屑霏。
慧舌靈心能動客,何愁車馬到門稀?
白門金秀卿,出自良家,赭寇之亂,隨母轉徙吳中。家貧乞靈於十指,刺繡精巧絕倫,不讓夜來,遠近多爭購之。惟是母病弟幼,家徒壁立,金閶既陷,無以爲生,乃鬻之入平康。豔名冠於滬北,推爲章臺中翹楚。顧姬性甘淡泊,布服素妝,自饒雅麗。房中陳設,古豔異常,絕無時下俗物。貴介子弟,來作狹邪遊者,輒少所許可,大腹賈多遭白眼,往往不懌而去。以故雖裘馬盈門,而投贈纏頭者絕少,姬亦不以爲意也。噓雲閣主人,與之交最暱,往來數載,情好無渝,每於花開月上,燈灺更闌,縷訴苦衷,極纏綿之致。繼生以事往楚南,徘徊不忍遽別,姬置酒小閣中餞行,席間贈以八絕句:
憶昔徵鼙白下催,雛齡飄泊古胥臺。
而今譜入新鶯部,猶帶秦淮秀色來。
憔悴紅羊劫後身,難將針黹療清貧。
弟年太稚親年老,竟把黃金質玉人。
慚愧名姝入教坊,舊妝初卸試新妝。
黛眉淡掃雲鬟攏,絕似當年鄭妥娘。
春申江上駐扁舟,玉女偏宜貯玉樓。
不耐五陵裘馬客,酒闌燈灺尚勾留。
聲價居然滿滬城,天生麗質固輕盈。
當筵莫道多羞怯,生小何曾解送迎?
丰韻天然豔若霞,韻年依舊玉無瑕。
生憎阿母違儂意,百兩纏頭許破瓜。
不堪摧折怨春婆,淪落鶯花可奈何!
試看青衫襟袖上,淚痕爭似酒痕多。
漫作重來杜牧之,箇中心緒兩相知。
秋風團扇情猶在,珍重蕭郎尺幅詞。
按附錄中,金秀卿凡兩見,紀事稍異,蓋即一人也。縷馨仙史所作《鈴護名花記》,一時膾炙人口。(紅蕤閣韻卿內史校字)
紀唐六如軼事 清 佚名輯
唐子畏被放後,於金閶見一畫舫,珠翠盈坐,內一女郎嬌好姿媚,笑而顧己,乃易微服,買小艇尾之。抵吳興,知爲某仕宦家也。日過其門,作落魄狀,求傭書者。主人留爲二子傭。事無不先意承旨,主甚愛之。二子文日益奇,父師不知出自子畏也。已而以娶求歸,二子不從,曰:“室中婢惟汝所欲。”遍擇之,得秋香者,即金閶所見也。二子白父母而妻之。婚之夕,女郎謂子畏日:“君非向金閶所見者乎?”曰:“然。”曰:“君士人也,何自賤若此?”曰:“汝昔顧我,不能忘情耳。”曰:“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求書畫,君揮翰如流,且歡呼浮白,傍若無人,睨視吾舟。妾知君非凡士也,乃一笑耳。”子畏曰:“何物女子!於塵埃中識名士耶?”益相歡洽。居無何,有客過其門,主人令子畏典客,客於席間恆注目子畏。客私謂曰:“君何貌似唐子畏?”子畏日:“然。餘慕主家女郎,故來此耳。”客白主人,主人大駭,列於賓席,盡歡,明日治百金裝並婢送歸吳中。
按坊刻有《三笑奇緣》一書,即指此事。惟以吳興爲錫山,某宦家爲華太師家,又極意形容二子之愚騃。或系臆造,而情事相同處頗多。可見評話盲詞,亦有所本。皞皞子識。
伯虎與文徵仲交誼甚厚,乃其情尚固自殊絕,伯虎、希哲兩公每欲戲之。一日偕徵仲同遊竹堂寺,伯虎先囑近寺伎者雲:“此來文君,青樓中素稱豪俠,第其性猝難狎,若輩宜善事之。”伎首肯,已密伺所謂文君者。兩公乃故與徵仲道經狎邪,伯虎目挑之,伎即固邀徵仲,苦不相釋。徵仲悵然曰:“兩公調我耳。”遂相與大笑而別。
文徵仲素號端方,生平未嘗一遊狹邪。伯虎與諸狹客縱飲石湖上,先攜伎藏舟中,乃邀徵仲同遊,徵仲初不覺也。酒半酣,伯虎岸幘高歌,呼伎進酒,徵仲大詫辭別,伯虎命諸伎固留之,徵仲益大叫,幾赴水,遂於湖上買虴蜢逸去。
唐子畏、祝希哲兩公,浪遊維揚,極聲伎之樂。貲用乏絕,兩公戲謂:“鹽使者課稅甚饒。”乃僞作玄妙觀募緣道者,衣冠甚偉,詣臺造請焉。鹽使者大怒,吒之曰:“爾獨不聞御史臺霜威凜凜耶?何物道者,輒敢輕造乎!”兩公對曰:“明公將以貧道爲遊食者與?非敢然也。貧道所與交,皆天下賢豪 一長者,即如吾吳吳唐伯虎、祝希哲輩,鹹折節爲友。明公不棄,請奏薄技,惟公所命。御史霽威,隨指牛眠石爲題,命兩公賦之,兩公立就一律。其詞雲:“嵯峨怪石倚雲間,(唐)拋擲於今定幾年?(祝)苔蘚作毛因雨長,(唐)藤蘿穿鼻任風牽。(祝)從來不食溪邊草,(唐)自古難畊隴上田。(祝)怪殺牧童鞭不起,(唐)笛聲斜掛夕陽煙。(祝)”御史得詩,笑謂兩公曰:“詩則佳矣,意欲何爲?”兩公講曰:“明公輕財好施,天下莫不聞,今姑蘇玄妙觀圮甚,明公倘能捐俸葺之,名且不朽。”御史大悅,即檄下長吳二邑,資金五百爲葺觀費。兩公得檄,遂扁舟歸,投檄二邑,更修刺往謁二尹,詐爲道者關說,得金果如其數,乃悉召諸伎及所與遊者,暢飲數日輟盡。異日鹽使者按吳,肅儀謁觀,見廟貌傾圮如故,召長吳二令責之,令對曰:“奉明公檄,適唐解元伯虎,祝京兆允明兩公,雲自維揚來,極道明公爲此勝舉,令即畀金如數久矣。”鹽使者悵然,心知兩公,然惜其才名,不問也。
按長洲閻秀卿作先生傳,謂先生緣故去其妻。其爲諸生時,嘗作《悵悵詩》,允與其事合。蓋詩讖也。然則多情如先生,亦有放翁之恨耶?皞皞子又識。
西泠閨詠後序 清 董壽慈東蘇 撰
曩餘步西泠之路,泛明聖之湖,見夫平原如繡,小山若屏,波動奩開,水香粉膩。雲鬟翠黛,空中留夢影之痕;石繡苔鈿,何處無美人之跡?爲問千秋萬祀,鏡笑花啼,電逝尺波,路遙三島,彼姝者子,今安在哉?用讀頤道先生閨詠詩而愴然也。昔者蒼梧帝子,湘水黃宮,苧蘿麗人,蘇臺金屋。越王夫婦,雲荒高臺之蹤;秦始宮人,煙委纜船之石。先生核稽載籍,推涉廣輿,恍黃牛白馬之邊,見香麝蕊龍之駐。採雲飛處,芳草難湮己。若夫黃妃塔裏,石鐫華嚴之經;天龍寺中,木刻觀音之像。新月嫺夫音律,慈雲杳其鼓琴。吊順睦於石人,歸元妃於龍井。鞶囊結別,紅藥承恩。鳳詔渡江,相思翠樾,龍堆生人,遺恨黃絁。輦路南來,離宮怨乎承慶,彎廬北返,冤獄沈於尼師。海邊摧金騎之雄,皀紗志大;月下吹霓裳之序,白玉聲幽。清心撫琴,奉華掌印。吳宮故事,鳳凰教戰之場;道姑名灣,鸞鶴步虛之地。冠仙韶之歌舞,紫禁重宣;憫王復之忠貞,彤闈賜養。荷杯龍盞,明良一曲之歌;郭瓊許柔,慶舞千秋之節。雞汁憐延陵之女,雉人啼瑞相之魂。張夫人秀毓慈明,韓恭淑德能和適。繡香春詞之麗,宮柳垂金之圖。鸞簫魂斷,姊妹承恩。霞帔春寒,沖虛禮佛。濟邸不終,彈琴寫美人之怨;皋亭大去,萬花荒小隱之園。小麥賜太清之宮,集慶藏燕遊之像。普安內助,郁烈椒塗;壽康妒逆,流毒蘭掖。華辭殿壁,締紅葉之因緣;弱柳宮筵,娛翠顰而宛轉。誦經尚食,兩侍深宮;清湖和寧,更番賜第。竟辭永巷,入妙靜之空門;聞說襄陽,置美人於冤獄。大龍池館,一夜香銷;清江紙書,四貞玉碎。釋壁題辭,回首故宮之感;金臺餞別,分韻陽關之詩。發盒埋雲居之塔,釵鐃出月峯之斜。若春夏秋冬之寵,何止四人;唱海東河北之歌,最憐雙淚。嗟乎!江山還我,俄驚變幻於滄桑;花月成靈,不散悲歡之魂魄。春心望帝,處處啼鵑;芳草故宮,年年怨蝶。從此生生世世,弗鍾天子之家;鬱郁深深,莫作有情之物矣。惟是桂子荷花,敗家金粉,龍飛鳳舞,破國江山。德壽宮繽之選,芳名知二十七人;慈聖應制之流,待詔至一十九部。第一流之歌舞,十三坊之煙花。志齎黃龍,嶽武穆侍姬枉卻;勳酬紫綬,韓蔪王四國先封。縛虎謀於東窗,賂貓進於崇國。春風桃樹,揮涕北虜之書;紅縐錦茵,未醒南園之夢。半閒秋色,自擁姏尼,殘喘循州,猶攜絕色。鬼笑靈談,甚事不壞於篳篥;講信修睦,和議僞託於音書。卒之鹿上蘇臺,螢腐隋苑。竭銜石補天之力,塊肉滄波;遺長眉廣額之圖,飄零絕塞。君臣醉夢,家國興亡,王氣俄銷,霸圖終歇。豈徒憑弔梳妝之閣,徘徊洗粉之池而已哉?若夫揚旗半空,神鴉助陣。梁紅玉桴鼓助戰,怒激江濤;定夫人環佩資軍,勇增士氣。長橋雙投,鬱郁青陵之樹;斷魂千里,夜夜岳陽之樓。南北對鄉,馮唐雙女,登州二李,周鄒同稱。赴古井於城陰,獨尋淨水;泣慈顏於墓所,真個斷腸。藥盡餔肝,順效刲股。星失位而沈江,發請櫛而完節。素瓊殉身於傷肺,寶哥同赴於清波。銀瓶井底,髫幼完貞;雲霄江邊,姓氏無考。鎖枷魂魄,懺悔繡佛之兒;蟋蟀平章,慚怍守貞之女。一門古水之魂,梯雲樓夏;雙建凌霄之樹,割耳巷深。吞將金屑,祠用定名;字曰柏舟,節真能副。南新橋廟,凜劉女之英靈;萬松嶺祠,着崔家之神異。抱長年之冰雪,湖水澄清;見庭外之神魂,環花憔悴。綠蛾盡孝,禍肇族人;達姑癡情,死爲夫婦。一門五烈,二橋雙貞。三年淚冷,從容皦日之盟;四虎心驚,發越異香之氣。蘸蕪章臺之質,終沁貞香;靈和銀漢之仙,長依清節。趙端淑畫灰斷織,振鳳成名;楊玉霙雪潔霜清,孤鸞自嘯。斯皆英雄兒女,節操冰霜,酷芳烈於彤華,騰英輝於瓊範,足令山海動色,上與日月爭光者也。若夫文武通才,勳庸超世者,其惟沈雲英乎?逾荀灌之勇,孤城捍敵;負宣文之學,絳帳傳經。蓋自有書契以來,罕與倫比者矣。至若少伯浮家,武陵娘子。會稽禹穴,清娛山水之遊;錦塢雲庵,鮑姑神仙之跡。郗子房簪花詩格,名掩郎君;謝道韞詠絮清才,解圍羣從。絕梁生簫史之愛,飛鶴無羣;慰碧油紅粉之詞,浮雲隨婿。鴻案同志,練裙椎髻之風;燕寢吟詩,崔嫂沙哥之感。夏山姑研窮性理,魏城君悟徹悲歡。溪邊柳樹之橋,寺外楊梅之塢。巫山神主,妙契蘭心;孤嶼精魂,願成梅侶。魚羹宋嫂,酒戶朱娘。鑄銅姜氏之名,當爐蕭家之跡。梅鼎臣名聞宮禁,林幼玉求試經書。易安漱玉,風月閒情;淑真斷腸,衾稠閨怨。四壁全湖,臥遊鏡鑑;千山萬水,淚灑羅巾。清庵吟蟬,秀齋賦鶴。幾塵戲畫,冰玉清姿。籬落見梅,鼓簧讒口。雲間小蒸,山樓繡佛。鐵崖弟子,洞庭鼓琴。鳳轉鸞回,命小鬟而隊舞;梅邊柳外,書驛壁以言愁。集曲調預聞而去,四大相離;憶明珠買妾之時,一春成夢。發偉論於經濟,領袖九闈;讀大浩於蓬瀛,冠寵六尚。道觀三茅,賦天竺三生之石;綺齡八歲,有吳山絕頂之詩。煙波記湖曲之遊,荷衣松酒;窈窕分蘇堤之韻,月影琴聲。痛憤黃巾,慷慨草檄;興酣青障,嘆惜屯田。玉門之裘馬長征,銀屏怨月;紫塞之干戈老歷,紅燭談兵。小淑天平,詩酒園亭之樂;瓊如龍井,竹雲松谷之吟。玉樹懷妹之情,鏡園來禽之興。香車油壁,夜話芳塵;梅妾蘋郎,歌成水調。鹽橋構室,桃花人面之名;裝軸乞詩,蘭蕙情懷之句。規橅漢魏晉人,玉鴛妙制;研究經史音律,柳絮宏篇。裁雲鏤巧,制玉女之衣裳;玩月聯羣,笑垣蛾之宮闕。十里踏青,玉映有感;六法繪素,文進傳家。水竹田桑,自成仙處;天花雲錦,非得人間。楊夫人假書與奕,閨閣憐才;周羽步風逸煙高,傀俄名士。湔裙小姑之曲,影梅憶語之人。間關萬里,侍元孚於流離;上疏九重,爲之遴而昭雪。圖梅花之小像,奏琵琶於春星。經梅市者望若瑤臺,僦段橋者不居惡木。建三秀之壇,續五子之社。金閨倡和,顧玉蕊領袖名姝;彤管聯翩,林亞清振芳新詠。梅園麗則,嗣華學繡之樓;若璞後人,繼軌古香之秀。昂昊雙璧,發競青絲;貞靜二儀,答誇白玉。和鳴湘雲之集,柳梢花氣之辭。徐淑則蕉園獨秀,顧春山梅諸同觀。懷藕錦於橋邊,鼓琴韻於湖上。巖子諸女,天人未如;隱霄同懷,鸞鳳相若。嬌鳥圖畫,餐秀寫其芳襟;靈鷲山莊,南有紀其幽覽。昭華留香於靈隱,汲雲遺佩於蓮池。完山梅尊之詩,晚春留待;汝凝海棠之啓,幽質同憐。砧杵松濤,思親有淚;雞林鄴架,遺澤能珍。佩儀徵詩,奇絕滇中之景;端淑偕隱,獨佔湖上之樓。滿城風雨之時,糕題翠墨;一棹鴛鴦之侶,樓識瑤清。森玉抱冰雪之姿,韞輝鳴刀尺之感。題繡帽於梅笑軒中,英詞不朽;望雲軿於雪消庭外,寄語情長。冰玉輯集,並軌玉臺;金箱薈成,雕華彤史。十年重到,感歌舞於草綠山腰;一品成仙,詠疏狂於藕花社榜。秋動閨中之思,金井梧桐;春吟堤上之詞,畫船楊柳。賣花人早,怨訴聲聲;吟梅集成,香生字字。明湖成爲百詠,綠筠香於滿篇。猗香自序,縈遠思於慈親;香嚴奇文,扶坤維之正氣。洗硯添香,謝庭梁案。留紅餘之小草,寫妝晚之閒情。雲山水墨,信手塗成;花月燈簾,春愁繪出。韞玉畫障,法源深藏;雪鴻詩篇,臨平散佚。瓊圃之寶釵鳳斷,手絕拈毫;湘波之幽鏡鸞沈,心灰香字。修簫譜與琴譜,參詩禪與畫禪。蜀道滇池,繡縠縈江山之夢;黔雲湘月,彩毫吐靈怪之文。浣花青蓮之慕,秋籟詩心;新篁嫩柳之閒,豔貞麗色。雕竹方壺,白蘭取給;蘆花深處,佩珊讀書。洞數理格致之學,天鏡奇才;通靈素律呂之精,舞香小住。萬金結客,五色造箋。琴心爭鳴,硯癖同抱。筠圃病貧,感湛堂書幃之恨;雲門居處,伴昭明銅佛之尊。琅環仙侶,上應瑤光之精;隨園世家,天萃瓊華之秀。弱藻門庭,芳菲不絕。湘筠兒女,敏妙無儔。玉釵敲斷,還望天涯;金粟開殘,半描月影。吳柔之瑟琴同和,潘素心笙盤相調。在璞閨房,雙修福慧;瑤繩姊妹,一樣聰明。映清栽蘭蕙之羣,靈芬懷苧蘿之子。葵巷聯詠,大觀和詩。院酒香於合澗,則潛鱗窺其當壚;探梅信於孤山,則幽鳥迓其畫艇。問花瘦吟,後先繼美;白蘋寫韻,大小同工。三千銀界,感獨處於廣寒;十二蕊宮,品芳姿之翹楚。金管簪行,墨琴妙跡;水村梅擁,玉軫清思。吳瓊仙夙世璇星,王佛雲前身娥月。南樓家法,與齡詣精;北山旅舍,鶴田深處。小珠雲英之匹,繡佛班昭之才。記銜蟬之小譜,爲絨花之生涯。樂山隸書,大可尺鬥;採石山水,遍模宋元。媚蘭則姓氏皆香,文杏則才品雙絕。伴郎官閣,政暇看花;省父稽山,詞成聽月。王青翰閉目清談,施曼仙冥心針疾。妙華敬其苦節,貞燕表其禮宗。紉青湘綠,秋佩悽煙。楚長靜宜,露蘭啼玉。韓蘭修三生佳偶,王九如曠世秀羣。涼意雨聲,感悽語於幽夢;授經設帳,推名宿於羅峯。瑤英高致,原合桐花;湘姐風情,寄託紈扇。蘭土嬌妹,鹹通文辭;金粟諸兄,相尚劬學。石林青壁,若徽留其芳蹤;鵝絹烏絲,湘蘭寫其生趣。吳越王孫,秀挺耕石;花蕊才調,名振繼端。石溪漁婦,結琴友于蘭閨;櫎河草堂,分瓊枝于若木。朱門黃土,澹仙吊孤山之魂;細雨東風,玉徽問畫橋之冢。太液池邊,春明旅夢;鬱林嶺下,暮走鈿車。吉金樂石,取法高柳之間;瑤草珠花,偶見林泉之表。許林風飛瓊靈女,李晨蘭秋雁才人。韻梅韻蓮之高格,因姜雲姜之仙姿。鴻驚瘦影,記得闌干;燕語人歸,憶曾水閣。琴簫工於玉士,丹青擅於伯蘭。漁樵遙寄而一彈,雲水悄然而無際。花神廟裏,柳雲國色之姿;煙波榭間,小蘭寫生之地。管梅花於西溪,品海棠之戚里。陸湘鬟曼睩訬婧,郭芍華嫣紅流翠。彷彿鳳君之玉樹,吹散蘭芳之妙蓮。斯則茞攬蕙纕,詎足方其姱練;青鳥翡翠,莫以喻其婉孌矣。又若羅蠻櫻口,樊素柳腰。整整田田,才如荷葉;鶯鶯燕燕,若系花絲。一曲清歌之詩,四句金剛之偈。紅塵扇力,睡去續成。梅早杏遲,笑言互謔。紈扇戲題,新桃竟避。霓裳重理,小瓊贈詞。鐵冶嶺絲竹華堂,南湖園牡丹宴會。意真工於記事,芸香善爲新聲。粉兒真個銷魂,小紅低聲度曲。葛嶺夢幻,悟水月之真空;棲雲草花,瞞蟬娟於生世。墨香燈淚,螺髻愁情。夜半池邊,蛾眉鎮定。福華阿諛,俄驚冰腦之香;梅詠佞奸,無救杜陵之辱。翠翹戲筆,婉約可人。約素鐫章,綢繆小印。芳名本於離騷經,佳人奪於沙叱利。春帆細雨,虹屏次韻於湖邊;小樹輕陰,清閣評詩於簾底。花海雪林,香泥印屟。天園石壁,剔蘚寫蘭。鷗夢圖圓,桂輪雲擁。與湖樓之綺席,侍硯池於碧山。桃葉春波,虞香雪攜歸金屋;荻花秋瑟,杜宛蘭未老紅顏。皎如雪豔花明,若籠煙態;曾歷龍門太華,題遍釵痕。馥貞珠項,娛賞於葛園;少霞連珠,學語於香徑。方洲香翠,落髮表誠;鑑園星珠,同心守志。玉蕊卿憐,兩度龍華之劫;可莊高玉,卅竿鳳尾之間。是則香塵花障,須憐對影聞聲;金帳紅綃,欲護鸞飄燕舞者已。或有賣珠補屋,搗練鳴榔。劉瓘侍者,解誦靈光。王珉多情,贈歌團扇。則如蘇蘭薪桂,竹裏煎茶;畫卷盆花,室中供爨。夜夜月明,來聞雙笛;渙渙溪黛,勿倦千觴。朵那盡忠於偉兀,高秀無愧於女貞。雪蘭之殘香淡墨,秀跡凝塵;壽花則掃石停琴,清門舊侍。康成詩婢,不是過矣。或有秉法華之慧根,解離苦海;修靈飛之上藥,返景神山。金相玉毫,放慧光於佛頂;碧桃青鳥,隨絳節於星冠。妙常人道,重結塵緣;琴操悟空,去歸禪定。袾錦化塔於雲棲,守素成道于山樹。蔡衝靜長春並建,朱桂英銳意修真。碧蓮練行,靜禮金經之月;小密祝髮,彈成梵唄之聲。韻香掛籍於紫微,蕙貞書班於青簡。所以蓮去梅來,偈時現相,素娥青女,神告採繁。蓋淨緣本於夙世,靈心寄於比邱也。然而馬麥金槍,難逃定業;小桃斜照,最易離魂。瑤瑟真成,侍香祥雲之洞;小鸞化去,留影返生之香。錦韉試馬之人,殘花解惜;金盒定情之夜,芳冢旋埋。繆秀芝琴聲寂寞,姚夢珠玉惜玲瓏。迢迢雲漢,瓊英上赴招魂;草草鶯花,梅友早醒春夢。蕊珠麗質,花是露華;月璘芳心,土成蘭麝。竹卿之珠磯欲碎,仙芝之粉墨如煙。一奩空去,樊榭神傷;二月春寒,紫珊淚落。季齋隕華於桂蔭,若華零落於芳蓀。詠雙帶而成讖,貽五椏而罔濟。斯則露井桃開,春風命薄;秋魂鬼唱,寒雨魂啼。彼青裙白髮,章倩香金縷言愁;垢面蓬頭,秦妙觀畫圖依舊。昔之眉鬥纖月,額妒朝霞,窺半鏡而自憐,脫薄妝而羞怨。曾幾許時,而恍如隔世矣乎。所以瑤英攜手,同遊芙蓉城中;邢鳳挑詩,期會鳳凰山下。麗卿之春心未化,死尚多情;芳魂之月夜返魂,歌鳴幽怨。烏衣椎髻,歌法駕導引之辭;綠服雙鬟,即侍奕煎茶之侶。清了說法,悟徹冤纏;靈和降壇,不言休咎。玉真娘子,如燕飛來。綠天仙人,得蕉靈氣。慧珠乩筆,幻文字於空靈;木讀水神,感冤誣於身世。於以見陳甲之館,果有阮籍之論非誠矣。若夫墨和淚寫,須臾含忍之時;鳳逐鴉飛,懊惱憐春之曲。自分幽蘭弱絮,甘受風霜;竟今喂豕鋤泥,誤投塵土。返珠江之環佩,歸燕離巢;寄錦字於木蘭,栽梅望嶺。東湖建閣,竟老紅顏;內江慕才,長投碧水。衛琴娘古寺長埋,赤城何處?馮靜容沈珠含怨,碧血難銷!飄零塵陌,振如落葉朔風;歸謝藁砧,索我白楊青冢。李芳蘭天女退相,厲碩人羞婦前生。沈石工於江波,謠小姑於苗帥。此則情緣苦楚,恨窮紂絕陰宮;變幻親冤,悔入華鬟世界者已。別有錢塘蘇小,本是鄉親;暮雨吳娘,最憐久別。雕籠放鳥,長念觀音;鷲嶺倚闌,相思襲善。死酬知己,悲命薄於驊騮;忍痛不承,寧魂飛於血肉。彼奉使於錢氏,贈灑掃於驛庭。聽彩舟之曲罷,湖上峯青;引綺陌之花開,門前人立。赴待制飲酒,破械攜歸;賀新涼侑歌,怒倅頓解。敢放衙桃花門巷,範文正奇其才豪;見瓊芳惜分飛詞,蘇學士追回款洽。羅衫檀板,傷飄泊於湖湘;蘭夜燈宵,記承恩於宮禁。遍題芍藥牡丹,身如鼓子;爲愛箜篌篳篥,日度霓裳。海深天遠,要見無由。摘粉搓酥,相逢若夢。姊妹肖姿,明珠返乎合浦;安榮重遇,琵琶感於潯陽。燻花氣而午寢,夢香樓中;擘生綃而畫蓮,桃花馬上。畫舫嬉春,走馬挾彈之客;麗人仙集,韻先宛在之羣。與君爲別,他時尋松柏西陵;正甚春愁,侍兒報杏花墜地。若身處尋夢鬧場,情魂斷絕;空描出蘭貞竹秀,摧辱風塵。篋空金珥,湖中殉仲舉之情;搗盡元霜,夢裏見雲英之面。挹湘水於絲桐,扁舟幽寓;拋梅花之生壙,孤鶴高飛。紅袖才人,青樓秀質,蓋於此獨茂焉。先生玉局修書,蓉城舊主,一家仙眷,四壁花禪。辛瑟蟬凝情遺世,姑射神仙;吳蘋香玉怨瑤情,王郎天壤。冷紅幽怨,蓮卿海棠之姿;媚日籠煙,夢英芙蕖之態。書秋雪漁莊之額,寫金釵問字之圖。詠冰雪於蕭晨,簾攏漾白;歸文章於碧落,筆記曇紅。翠淥園淨植亭亭,問花軒論詩款款。靜仙善談名理,友菊書宗晉人。飛卿花鳥而外,旁羅劍術方書;雲裳文華之餘,並究韜鈐律呂。羽卿則畫眉淑耦,小韞則詠雪名流。左思嬌兒,華娵則善娛盤槅;叔倫幼女,麗娵則暫弄琴書。環翠橫波,管筠妙比於西子;白堤葛嶺,靜玉擅美於後湖。雲■玉嫣,若春蘭秋菊也;秋蟾文鶯,若香東墨西也。於是燃脂弄墨,暝寫晨書。題宮閨之小名,豔分綺繡;聯美人於芳譜,合訂金蘭。綵鳳飛於行間,驚鴻現於筆底。譬之珠林晝靜,瑤花自開;銀漢夜清,碧雲不動。論其詩品,要有仙心。蓋靈想所通,非塵襟可冀者也。獨是九天仙樂,簫管猶聞;十樣蠻箋,珍珠易亂。錢唐松生丁丈,嵩室藏書,靈檀擁幾,精研瓊什,重付琬鐫。防神仙之三食,漸沒芳名;訂亥豕於千行,遍勞纖手。今者披迦陵婦人之集,才補情天;展徐震譜錄之編,心憐香國。曷禁綺緒,遙締古歡。括五百篇之玉惜香憐,爲玉臺之別史;揮三千言之瓊思瑤想,問仙侶於清都。
光緒十八年冬,爲丁丈松生撰此序,刊於原書之後,忽忽近二十年矣。頃間重展此稿,復取末尾數行,重爲刪定。異時當訪丁氏後人,請檢此書藏版改刊之。謹志之以備遺忘。辛亥春,壽慈書於海上。
〖注:■,女+巵,俗(女+巵去一)字,美貌。〗
六憶詞 清 徐珂 輯
光緒辛卯,龍陽易實甫觀察順鼎,叔由大令順豫,寧鄉程海年大令頌芳,子大觀察頌萬,招集湘中同人,假長沙周氏蛻園結湘社,月必數集,文采風流,極一時之盛,海內稱之。壬辰秋,餘自京赴粵,省家花農兄琪於廣州使署。子大丈方客兄幕,出社作見示,中有《六憶詞》。六憶者,來、坐、食、眠、立、去也。餘亦效顰,因得六闋,茲亦附錄於此,續貂之誚,知不免矣。癸巳春,錢塘天蘇閣主徐坷識。
【八聲甘州?賦六憶】 易順鼎(實甫)
憶來時提着縷金鞋,剗襪下香階。似流雲吐出,一輪華月,光照樓臺。渾把春風帶到,沿路牡丹開。香自伊懷裏,暗撲儂懷。 底事佩聲又遠,早知人性急,故要遲迴。甚工夫未破,猶待小鬟催。肯相憐停辛佇苦,爲驚鴻費盡魏王才。還只怕空言少據,定所難猜。
【前調】
憶坐時端正不夭斜,故意遠些些。但焚香掃地,莫思閒事,誤了年華。儂學善才童子,甘拜九蓮花。才把雙鉤捻,暈起微霞。 朋比燻爐何意,任海棠紅綻,懶去看他。怕起來時侯,略略有些麻。記憑肩吹笙花底,故嗔人壓損畫裙沙。方錦褥鎮常親近,軟玉無瑕。
【前調】
憶食時初竟曉梅妝,對面飽端相。是天生兩口,甜恩苦怨,總要同嘗。還把檀郎二字,細嚼當檳榔。漱水休傾卻,中有脂香。 聞道別來餐減,只相思一味,當作家常。想靚犀微露,剔着假思量。懲桃花煮成紅粥,早拚他心裏葬春光。儂只夢胡麻熟否,不夢黃粱。
【前調】
憶眠時鳳帳掩嬌顰,臉印枕痕新。任金釵壓扁,羅衫折蹙,休喚真真。只恐和人和夢,都化作梨雲。夢裏何滋味?猶咽香津。 那日迥廊中酒,有猩紅萬點,鋪作重茵。被檀奴欺負,偷解茜紗裙。甚東風相扶不起,被春愁困了柳腰身。憑仗着三生恩眷,消受橫陳。
【前調】
憶立時初出繡緯中,偏愛畫欄東。正傷春人獨,落花微雨,歸燕簾攏。添個小鬟扶着,香下四眉峯。遮卻湘裙半,一樹嫣紅。 曾似羽林夜約,累卿卿待久,酸透雙弓。鬥腰支誰俊,私語更喁喁。願天憐比肩人瘦,把雙魂吹化海棠風。還記否柳綿撩亂,驀地相逢?
【前調】
憶去時紅浪漲衾窩,一半淚痕多。把蘭心玉體,通宵贈遍,重贈秋波。指點畫樓珠箔,明日是星河。留着飛龍骨,甘爲伊拖。 若道夢中遇也,卻分明換得,鳳帊香羅。便生涯是夢,夢肯再來麼?送春歸一天花雨,問何人禪榻伴維摩?從此後悽年苦夜,細細消磨。
【前調?連句再賦六憶】 易順鼎實甫 易順豫叔由 程頌萬子大
憶來時隨月到中庭,呼儂啓雙扉。(叔由)問朱樓未遠,今宵細約,何事偏遲?(子大)行近畫闌干路,轉識是花枝。(實甫)又者回初見,道了相思。(叔由) 才傍檀郎几案,便戲拈小印,鈴上書眉。(子大)正簾攏生色,春滿敝齋時。(實甫)怕涼他盈盈香汗,坐風前不任解羅衣。(叔由)認前度小窗鸚鵡,喚個人兒。(子大)
【前調】
憶坐時盤膝捻雙翹,移燈故偎郎。(子大)算生來好靜,一春消受,妝罷薰香。(實甫)怪道文茵太窄,並倚卻相妨。(叔由)又推儂暫起,自理羅裳。(子大) 莫更憑肩對鏡,怕菱花一朵,也妒人雙。(實甫)有合歡鈿椅,新制出西洋。(叔由)只憐伊懨懨伏几,是嗽時擱了繡鴛鴦。(子大)把月底紅闌熨暖,卻受微涼。(實甫)
【前調】
憶食時脂暈尚留脣,含情遞餘杯。(子大)說春纖切筍,郎應可口,小婢親偎。(叔由)故向卿卿索哺,郎性武如孩。(實甫)笑語加飧未,底用儂陪?(子大) 總是團圞玉案,問有時對面,何似肩偎。(叔由)厭靈狸饞煞,嗅到鳳頭鞋。(實甫)似生成一雙象箸,也朝朝在手不分開。(子大)還同把牙兒剔箸,替拔金釵。(叔由)
【前調】
憶眠時四角掩香羅,魂銷玉鉤聲。(實甫)乍兩頭鴛枕,拋將一半,調護春酲。(子大)最是羅襦乍褪,禁得嫩寒輕?(叔由)金扣慳郎解,先約山盟。(實甫) 伸得瓊酥半臂,恰補伊肩罅,俊語丁寧。(子大)說前宵去也,怪底夢難成。(叔由)怎鋪得鴛衾太窄,惹個儂香汗不曾晴。(實甫)空拋卻髮香青綹,有墮釵橫。(子大)
【前調】
憶立時密約怨郎遲,亭亭傍花陰。(叔由)指苔邊弓印,鳳釵溜也,故遣儂尋。(子大)滿地月華如水,冰透鳳鞋心。(實甫)更一雙羅襪,涼露偷侵。(叔由) 扶住身裁一搦,怕尖風剗地,婢力難任。(子大)更瞞他鸚鵡,行人綠楊深。(實甫)似當時隔簾初見,悄無人深院正聽琴。(叔由)也曾由中門映處,拾得斜簪。(子大)
【前調】
憶去時媚眼故看人,情波一分秋。(實甫)漸銅壺滴盡,珠簾放下,殘月當樓。(叔由)忍見籠燈上了,欲步又回頭。(子大)私祝朱扉檻,阻住蓮鉤。(實甫) 早又魂銷盡也,只鴛廊屟跡,尚爲郎留。(叔由)怎丁寧忘了,明日早來不?(子大)裹瓜仁一方羅帕,在儂懷知是甚時投?(實甫)相思味從新領略,今夜拚休。(叔由)
【前調?子大丈屬效湘社集體賦六憶詞】 徐坷(仲可)
憶來時點屟向迴廊,低聲怕郎知。喜籠燈漸近,金鈴小犬,吠傍瓊帷。惱煞蘭姨憨笑,玉手卷簾遲。行過陰叢裏,花影參差。 已是鞦韆力困,又累卿纖步,百尺樓梯。說弓鞋未繡,明日踏青期。被闌角尖風欺負,忍春寒只着茜羅衣。卻贏得茜紗裙幅,微漬香泥。
【前調】
憶坐時香燼懶重燻,支頤近妝臺。卻停針不語,欹鬟未整,共鬥牙牌。厭煞靈猧低喚,身傍麝裙挨。瓊姊還偷覷,未把帷開。 細撥熏籠餘火,怕灰殘心字,炙損金釵。更抱郎橫膝,教捻鳳頭鞋。隔鈿窗文茵斜倚,愛團圓明月好投懷。眠遲慣更籌細數,響送珠街。
【前調】
憶食時玉案慣雙偎,饞口早流涎。爲檀奴生日,持齋私祝,人月長圓。休遣小姑嘗酒,杯側畫文鴛。鸚鵡偏忘飼,喚向窗前。 小試調羹纖手,把梅鹽共糝,故要郎酸。問別來滋味,誰替勸加餐?恁紅蓮炊成香飯,願渠儂兩意鎮相憐。還試看燕支餘暈,猶着脣邊。
【前調】
憶眠時翠被自籠頭,佯羞託春酲。只訶梨緊繫,倩伊親解,斜背紅檠。那怨昨宵耽誤,重與訂蘭盟。夢裏還頻喚,兩字卿卿。 誰把銅壺添水,乍月痕東上,倏近三更。喜酥胸貼暖,爭怕嫩寒生。怪驀地檀郎太猛,不提防人聽墮釵聲。肯輸與枕間雙鳳,慣並頭橫。
【前調】
憶立時牆角罷迷藏,瘦影正亭亭。怕九霞裙皺,仙風吹去,弱骨伶俜。一樣纖纖羅襪,休把婢肩憑。歸燕還相待,早啓紗欞。 只是惺鬆小膽,漫從渠背後,響觸雲屏。鎮抬頭遙望,獨自數春星。把鞋底冰花融暖,賺幾回郎覓遍中庭。拈衣帶佩環聲靜,卻誤誰聽。
【前調】
憶去時伸指向明蟾,蕙約訂初弦。把鸞據輕拂,螺鬟重整,留贈花鈿。夜雨替人垂淚,侵曉尚綿綿。忘卻香羅帕,粉印依然。 翻囑檀奴珍重,漫相思成病,累我心懸。正秋波斜轉,佯笑慰離筵。偏忍使阿孃待久,只低頭小語故遲延。更攜手要渠親送,扶上歸船。
春閨雜詠(用上下平韻) 清 閩金門許雷地豫庭
曉起
鶯聲啼徹衆芳叢,着意催人綺閣東。
一枕梨雲春思懶,半簾花霧暗香籠。
鬟低發認鬖鬖綠,指印腮留淺淺紅。
莫道遼西天樣遠,昨宵有夢幸能通。
梳頭
水晶簾下篆煙濃,七尺烏雲幻作峯。
細潤香膏融寶麝,妥安釵股顫雙龍。
參鸞樣巧松偏好,墮馬妝新態自墉。
堪愛發光明似鑑,幾回獨對鏡芙蓉。
酸面
罷梳雲髻對明窗,花外聲輕吠雪尨。
清露溶溶濡繡帕,朝曦灩灩上紗幢。
桃堪靧面霏紅蕊,香可增嬌采綠茳。
十里胭脂淘作水,南朝佳話豔無雙。
傅粉
水靧桃花露乍滋,搓酥真覺膩如脂。
輕施蝶粉光逾潔,薄傅鵝膏色倍宜。
素手細勻香澤豔,玉容長護雪霜欺。
等閒笑對青鸞鏡,認取翩翩絕世姿。
畫眉
翠螺十斛納宮闈,豔說隋王賜寵妃。
卻月彎描春岫小,橫煙淡掃遠山微。
文君眉嫵人爭仿,京兆情深世所稀。
且學人時新樣好,黛痕輕染筆輕揮。
對鏡
東風送暖玉窗虛,窣地簾波日上初。
兩點春山描柳葉,一奩秋水豔芙蕖.
漫雲色相拈花悟,願卜團圓皓月如。
情態自憐還自惜,幾回顧影欲呼渠。
薰香
時樣衣新制五銖,香焚百合擁猊爐。
熏籠斜倚垂紅袖,芳津長留襲紫襦。
瀋水自應勝蘭芷,涉江何用採蘼蕪。
芬芳竟體人如玉,金粟前身是也無?
試衣
初試春衣畫閣西,六銖衫薄燦雲霓。
纖腰搦處嗔郎戲,繡領低時泥母提。
對鏡頻番勞美盼,整襟幾度費柔荑。
鞦韆架上風飄漾,錦簇霞翻望欲迷。
下階
小步珊珊下玉階,低徊生恐墮金釵。
傍花偶立拈鸞帶,拾翠初來試鳳鞋。
知否露晞庭尚溼?應防苔滑碧於揩。
扶持不藉雛鬟力,願與檀郎處處偕。
拆花
紫奼紅嫣錦作堆,春園小步探花回。
一枝入手香盈掬,幾朵簪鬟蕊乍開。
隱隱幽芬侵翠袖,伶冷清露落蒼苔。
攜歸便作明窗供,欲引遊蜂逐隊來。
背立
背蘇州好樣時新,認取風前獨立人。
底事低徊羞轉面,料應憶遠故馳神。
堪憐弱柳纖腰細,莫睹如花嫩頰春。
萬喚千呼始回首,眉峯猶帶一分顰.
攏聯
卯酒初醒尚帶醺,花間小立簇湘裙。
枝低忽掛金釵墜,鈿落頻勞玉指勤。
掠借犀梳明偃月,攏成鴉鬢綠垂雲。
下風僥倖何人在,消受衣香百合芬。
裁衣
扶疏花影掩重門,寂寂明窗香尚溫。
欲下並刀還忖度,頻量玉尺費評論。
清泉細細霏櫻口,銅鬥輕輕熨縠痕。
未識沈郎腰瘦否?裁成贏得倍銷魂。
縫衣
摻摻素手耐春寒,製出春衣錦作團。
學度金針誇宿慧,漫拋弱線暫偷安。
午窗熨貼爐煙細,子夜辛勤蠟炬殘。
寄與遠人識依意,臨風幾度淚偷彈。
繡鞋
捲簾燕子乍飛還,壓線明窗且破閒。
皓月光澄千縷密,紅羅樣好一弓彎。
端宜入夢凌湘水,底事停針蹙黛山?
只爲遠人歸未得,踏青無侶淚潸潸。
停針
五色絲勞幾度穿,借他消遣晝如年。
描成蛺蝶和誰語?繡到鴛鴦欲自憐。
拋剪不禁春恨集,停針只爲別愁牽。
韋郎一去無消息,空使花枝笑獨眠。
彈棋
女伴蘭閨幾度邀,且將一局破無聊。
仙枰相對心偏靜,妙着能贏意自驕。
碎玉聲敲聞竹院,沉檀香嫋敞松寮。
莫言黑白分時好,冷眼旁觀志更超。
午睡
銀牀嬌倚睫初交,一卷新詩手倦拋。
石榻煙痕縈茗竈,紗窗日影亂花梢。
遊仙彩蝶來胥國,驚夢花尨吠路坳。
玉枕瞢騰春思懶,惱他階竹曳風敲。
懶起
苦爲相思減頰桃,愁紅怨綠首頻搔。
雙飛蝶夢醒猶戀,萬縷蠶絲縛太牢。
底事貪眠學楊柳?非關宿酒醉葡萄。
倚來珊枕渾無力,寶髻雲鬆散紫絛。
喚啤
午夢初回嚲髻螺,日移花影半窗過。
喚茶聲細穿朱幌,隔竹音傳度碧羅。
嬰武學呼差彷佛,燕鶯嬌囀比柔和。
嗔他小婢遲遲應,微斂雙眉蹙翠蛾。
捲簾
幾桁低垂謝女家,春風盪漾玉鉤斜。
頻呼雛婢輕輕卷,莫使蝦鬚密密遮。
爲欲雙飛延燕子,任教千點入楊花。
韶光如畫常孤負,獨對閒庭感物華。
吟詩
沉沉庭院鎖春光,垂柳千絲拂海棠。
摛句巧抒才藻慧,拈毫微潤口脂香。
頌椒詞好輸劉氏,詠絮才高羨謝娘。
韻譜雙聲初脫稿,還應索和到檀郎。
倚闌
一珩垂簾卷水晶,自拈紅豆飼春鸚。
倚來翠袖雕闌小,壓上花枝曲檻平。
拈帶有時情悄悄,敲詩幾度拍輕輕。
碧天如洗霞明處,認取天邊月又生。
出浴
灩灩蘭湯傍翠屏,箇中倩影認伶俜。
華清水滑侵溫玉,豆蔻泉流發暗馨。
一幅畫圖郎看煞,十分嬌態妾松惺。
臉波腰柳花應妒,出浴新妝黛掃青。
夜香
是否禪參最上乘,花前親爇九蓮燈。
香霏麝腦菸絲嫋,馥送龍涎夜氣凝。
折柳蠻腰鳴佩玉,立苔鳳履冷吳綾。
深深拜罷嬌無力,含怨含愁曲檻憑。
坐月
團圞璧月映瓊樓,處處晶簾盡上鉤。
千里離人勞極目,一輪皓魄正當頭。
玉闌倚處花憐瘦,冰鏡澄時雲乍收。
底事素娥太多事?清輝偏照十分愁。
調琴
月華如水浸羅襟,花下親調綠綺琴。
三疊纏綿寄遙意,七絃斷續寫芳心。
紅愁綠怨憑誰訴?流水高山乏賞音。
一曲譜成長太息,不知花外漏將沉。
卸妝
卸妝小坐綺窗南,袁寶生成性太憨。
戲倩檀奴除玉燕,輕呼小婢啓金函。
團團菱鏡奩開一,隱隱蓮籌漏滴三。
散發子夫容更麗,鬟低還插鳳頭篸。
拂牀
不欲輕塵半點黏,拂來塵尾手纖纖。
宓妃玉枕留芳澤,漢帝雲幃覆素縑。
春暖錦衾堆繡榻,香溫寶鼎下重簾。
懷人漫說蓬山遠,綺夢能通愛黑甜。
入帳
斗帳紅珠翠羽銜,鴛鴦新制枕雙函。
風微時曳芙蓉幕,香好濃燻杏子衫。
輕放珊鉤聲細細,微抬玉腕指摻摻。
此身願化雙飛蝶,恨葉愁苗一例芟。
許君名雷地,字豫庭,號小一,別號電話室主,閩之金門人。少孤,家貧,內行敦篤,事母尤孝。定省餘閒,酷嗜吟詠,於唐人中,獨瓣香溫、李,寢饋有年。壯歲爲東瀛之遊,悼故國之凌夷,憤強鄰之侵逼,神山久寓,記室屈爲,感遇傷時,借香草美人以抒寫其愛國之誠。着有《神州寓草》二卷,《金線餘紅》二卷。茲讀其《春閨雜詠》三十首,芬芳悱惻,情見乎辭,東望搏桑,爲傾想風儀不置。皞皞子識。
秀華績詠 清 夾江雲生黃金石
序
蓋自房中樂奏,首吟淑女之章;濮上詩成,細詠碩人之句。美人香草,爲寫纏綿;秋菊春松,猶勞髣髴。髣髴下此則臺邊玉映,肇豔體于徐陵;奩畔香霏,續宮詞於王建。然而小家碧玉,偏誇雲雨之詞;大路青樓,敢撰煙花之記。村姑寫照,唐突西家;傖父題詞,誇張北里。風斯下矣,僕有感焉。吾友雲生,負抑塞磊落之才,兼悱惻芬芳之志。抑揚紀傳,咀嚼宮商。固宜柳汁染衣,燻名香於女史;春風拂檻,葉古調於宮人。而乃值海水之羣飛,磋欃槍之橫掃,星閃積屍之氣,池埋燒劫之灰。雖投筆有心,一腔忠憤;而叫閽無路,五夜悲歌。與流水而說平生,向落花而談心事,此《秀華百詠》所爲作也。當夫上稽古史,旁及稗官,擎燕燕於掌中,叫真真於紙上。華言風語,能教死者重生;寵柳嬌花,但願佳人再得。哀渠窈窕,輒神往而曲致綢繆;縱有過差,亦心憐而巧爲解說。隱隱呼之而欲出,珊珊特怪其來遲。較王母之從仙,已逾十倍;考劉向之列傳,更極千秋。繡出鴦鴦,不愧小窗班固;含來翡翠,可稱院本王維矣。論者謂貴賤無分,貞淫並列。憔悴與姬姜雜見,勾欄偕袞冕齊登。甚者儷莫愁於湘君,褒北雞於謬木。洛神以感甄人夢,南子因見聖傳名。昴宿之竊梁清,如來之妻法喜。印來粉爪,風枝露葉之書;寫出丹青,牛鬼蛇神之像。譬之蘇峻與神堯對坐,人擬四凶;江瀹向法興移牀,不堪一噱。所謂歌詩不類,擬人失倫。不知宣聖採風,鄭衛與周南並着;武梁畫像,秋萊共曾母偕描。歡喜海中,人天同隊;虹霓屏上,奼女紛來。法戒維昭,盡黜虞初之說;妍嗤並列,足張娘子之軍。無磋帝女之魂,填來怨海;請煉蝸皇之石,補此情天。則想象十香,或者彼妹知我;臨摹三豔,願爲伊古聞人。正詩人忠厚之遺,亦當世牢騷之慨也。僕長誦美人之賦,愛讀國風之詩。十五王昌,薄殊崔顴;三年宋玉,淫異登徒。凡夫十索裁箋,雙聲讀曲,商隱燒香之句,冬郎撲粉之詩,往往帖寫深清,文稱慧業。嗤之子修容,干卿底事?而癡人相惜,捨我其誰?揚少女之風,蕩爲香氣;寫中婦之豔,團作花光。將十二行彩雲歌舞,收人詩囊;爲三千年花月因緣,結成公案。光緒庚子冬至後三日,愚弟幹莊椿拜序。
秀華續詠(錄三十二首)
齊姜
齊狄羈棲感寓公,尊前不敢訴行衷。
送君一掬傷心淚,灑上徵鞍分外紅。
弄玉
伉儷雙雙赴玉京,笙簫嘹喨徹蓬灜。
神仙都許攜佳偶,只恐天孫羨殺卿。
負羈妻
未識其君但識臣,風塵巨眼認來真。
盤飧只有閨中饋,愧殺乘軒三百人。
賈大夫妻
東皋春暖獲山禽,始洗三年積恨深。
一矢竟開言笑口,美人終有愛才心。
西施
舊苑荒寒糜鹿遊,沼吳盡出大夫謀。
五湖煙水扁舟去,卿竟何心肯事仇?
鄭旦
芙蓉隔水映蓮枝,同負傾城絕代姿。
一樣玉顏恩寵異,寒山空建愛姬詞。
如姬
不出兵符秦已帝,腐儒何事尚狺狺?
門前愧殺三千客,六國安危仗美人。
漂母
區區一飯尋常物,難得相知又感恩。
漫說酇侯能相士,有人早已識王孫。
虞美人
楚歌四面泣重瞳,一曲虞兮血淚紅。
惟有芳魂不能死,花開依舊舞春風(原作“聞歌猶舞舊春風”)。
呂后
楚歌楚舞淚雙彈,野堆登天束手看。
太息君王才略盡,斬蛇容易割雞難。
戚姬
太息深宵唱楚歌,君王英略盡消磨。
斬蛇尚有當年劍,鴻鵠高騫喚奈何!
麗娟
輕軀深恐逐風翔,柔軟難禁羅綺裳。
如此溫柔真可老,君王偏戀白雲鄉。
張京兆妻
傳遍長安眉嫵詞,閨房私事九閽知。
相如亦有生花筆,只草封禪不畫眉(原作“只解修文不畫眉”)。
郭後
失位中宮無罪狀,頻年恩怨感悽其。
君王未脫田翁習,十斛多收竟易妻。
陰麗華
願作金吾薄帝王,生平願又娶妻償。
緣何拋卻微時劍?忍使糟糠怨下堂。
孫夫人
洞房燈映寶刀紅,武烈渾饒國士風。
不羨二喬夫婿好,劉郎本色自英雄。
二喬
姊妹花開並蒂妍,江干橫架枉情牽。
羨卿何福能修到?嫁得英雄又少年。
薛靈芸
獨承恩寵冠昭陽,寶帳深宵繡袞裳。
玉面偶然屏上觸,宮人爭效曉霞妝。
綠珠
效死君前酬厚德,剎那金谷嘆荒蕪。
齊奴地下應含笑,不負當年一斛珠。
翾風
皓齒明眸世所希,觀金別玉辨幾微。
筵前唱罷翾風曲,四壁香塵不敢飛。
莫愁
清潤歌喉百囀嬌,綵衣低舞更嬌燒。
江南寄語陳天子,儂已風流佔六朝。
吳絳仙
淡抹螺青畫柳眉,君王臨盼每移時。
合歡瓜果承新賜,又拂紅箋進謝詩。
平陽公主
家貲散盡招亡命,大有阿兄撥亂風。
娘子軍齊元帥府,唐王兒女半英雄。
王皇后蕭淑妃
甕頭骨醉傷心事,再世爲貓恐未真。
何苦當初持鷸蚌,坐令阿武作漁人。
婉兒
入宮久已擅才名,樓上爭傳月旦評。
明月夜珠饒賞識,當年沈宋是門生。
安樂宮主
勢焰炎炎埓太平,定昆池果勝昆明。
三郎兵人含章閣,臨鏡蛾眉畫未成。
三國夫人
傾國傾城聚一家,金錢百萬助鉛華。
馬嵬一夜淋鈴雨,落盡春前姊妹花。
眉娘
纖細蛾眉線樣長,心思靈巧絕尋常。
君王不食胡麻飯,空向天臺覓藥方。
盼盼
合歡獨起泣花晨,燕子雙飛幾度春。
識得舍人詩裏意,不容儂作未亡人。
劉採春
浙東風味果何如?廉訪句留十載餘。
領略鏡湖春色好,因循原不爲鱸魚。
朱淑真
鳳鶯深愧匹鴉雛,暮暮朝朝血淚枯。
吟到妒花風雨句,怪他月老太糊塗。
許若瓊
博浪以來無此擊,斷頭好去見高皇。
銀瓶難補金甌缺,同灑荊卿血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