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碑傳選集
正文
續碑傳選集
續碑傳選集一
長齡 長文襄公事略
史善載 甘肅寧夏鎮總兵署和闐辦事大臣署甘肅提督史公墓碑
丁朝雄 武顯將軍福建海壇鎮總兵官丁公神道碑銘
楊兆璜 休致直隸廣平府知府楊君墓表
溫承惠 皇清誥授榮祿大夫太子少保直隸總督慎餘溫公墓誌銘
倪起蛟 福建海壇鎮總兵官鎮海倪公神道碑銘
孫大剛 海壇鎮總兵孫公家傳(附孫古愚)
許松年 前福建水師提督許公墓表
陳步雲 誥授武顯將軍福建福寧鎮總兵陳公事狀
查崇華 按察使銜陝西鳳邠道查公神道碑
蓋方泌 朝議大夫臺灣府知府蓋君墓誌銘
葉世倬 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福建葉君神道碑
趙慎畛 雲貴總督趙公慎畛傳
何煊 雲南巡撫蕭山何公行狀
巴清德 巴清德傳(「吉林通志」)
魏元烺 魏元烺傳(「畿輔通志」)
沈欽霖 臺灣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誌銘
託渾布 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兼提督託公墓表
徐鼒 徐鼒傳
呂佺孫 呂佺孫傳(「武陽合志」)
林天齡 翰林院侍讀學士林君墓表
孔昭慈 孔雲鶴墓誌銘
李元度 誥授光祿大夫貴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
俞林 先壬甫兄家傳
鍾鴻逵 三品銜福建候補知府鍾君墓碑
吳大廷 贈太僕卿故福建臺灣兵備道吳君墓銘
王凱泰 贈太子少保諡文勤福建巡撫王公神道碑
長齡
長文襄公事略李元度
公諱長齡,字懋亭,姓薩爾圖克氏;蒙古正白旗人。父納延泰,官理藩院尚書。公由翻譯生員,補筆帖式。乾隆四十年,充軍機章京;升主事。四十九年,甘肅逆回田五叛,隨阿文成公進剿,升員外郎。五十二年,林爽文亂臺灣,隨福文襄公往剿,克復大里杙,爽文就擒;賞花翎。五十六年,廓爾喀叛擾後藏,復隨福公往討,平之;補郎中,遷內閣侍讀學士。
嘉慶四年,遷副都統,授右翼總兵官。五年,川、陝、楚三省教匪擾達州,青號賊徐天德折竄湖北;命公爲領隊大臣,率兵馳剿。八月,白號賊高二、馬五敗竄陝,改赴陝西。時公道經湖北房縣,會藍、黃、白三股賊至,即與巡撫倭什佈會剿,由南漳進攻。尋以高二、馬五屯洵陽王家坪,公率兵分撲,斬、俘甚衆;調宜昌鎮總兵。旋由鮑家店抄至賊前,分隊衝壓,斬獲千餘;乘勝由陳家莊進擊,分兵七路,晝夜窮追,生擒僞先鋒鄒順等。餘匪敗竄鄧家河,公復繞出賊前,斬獲五百餘人;得旨獎賚。嗣高逆由楚竄陝,公追剿於白河,敗之;又折竄楚境,公由竹山、房縣抄截,殲賊百餘,擒賊目吳登科等。尋以徐天德等由陝竄楚與高逆合,公由獅子巖分路迎截,殲賊五百有奇,追殺四十餘里;又敗賊於瓦房口,擒斬千餘:得優賚。六年正月,追敗高逆於楚、陝交界之大花園。會徐逆仍在楚境肆竄,公復回楚協剿,敗其衆。二月,敗賊於黃沙河、燕子溝等處。尋探知白號賊苟文明、藍號賊李彬由陝竄楚,公倍道扼其東竄之路,戮僞總兵卜興昴等於陣。會徐逆圖竄襄陽,公設伏截擊,俘馘盈千;擢湖北提督。三月,敗賊於榖城,擒教首黃正魁等百八十人。旋敗賊茅倫山,殲、擒七百有奇;邀賞賚。苟逆尋遁房縣,公由紫竹兜繞出賊後,斬擒甚衆;命署湖廣總督。五月,黃號賊張萬林從陝東竄鄖縣,公督兵進剿,斬獲亡算。時藍號賊冉學勝亦由陝竄楚,復迎剿於秦家坪,克之。六月,敗賊渠湯思蛟、劉朝選於劉家灣等處。八月,青號賊由陝奔楚,公督兵由上龕繞至鐘鼓山,奮力截擊,箭斃僞元帥李大年、僞總兵蔣添受,殲賊七百有奇;均得旨嘉獎。十一月,黃號賊曾芝秀自興山折竄房縣,公由紫竹迎擊至二層巖,擒、斬甚夥;復追至連湖坪,敗之。旋率兵迎頭剿捕,殲賊四百人,僞軍師鄭三元、僞元帥褚貴悉就擒。七年正月,殲賊於摩天嶺;徐賊遁紅巖溝,公乘夜用火攻,剿洗殆盡。二月,首逆樊人傑合曾芝秀各股匪竄興、巴一帶,公由興山會剿,敗之於高良坪。三月,賊竄房縣,公率兵追殺二十餘里,芝秀中箭遁。四月,殲賊於瓦房溝,覆敗賊於火石嶺:賞玉韘、荷囊諸品。五月,藍號賊蒲天寶東竄羅溪河,公冒雨進攻,墜馬落水,侍衛富翰等救出;得旨獎慰。尋知樊人傑、曾芝秀竄漁沱,偕將軍賽衝阿等奮力逼剿,樊、曾二逆投河死;賞雲騎尉世職。七月,追剿蒲天寶於巴東,蒲逆墜崖死;公自房縣搜捕,餘匪殆盡。九月,以疾聞,命回京調治。
八年,以提督銜補右翼總兵;尋授古北口提督。
九年,授安徽巡撫。十年,調山東巡撫。未之任,以蒙城教匪餘連糾衆倡亂,遂帶兵馳剿,殲匪黨四百,餘逆就俘,並獲教首李朝士等磔於市;上嘉其迅速。
十二年五月,授陝甘總督。六月入覲時,西寧賊番滋事,命馳往查辦。八月,討平之,獲賊目班珠爾貢格等;上嘉其迅速,再下部優敘。尋上「善後章程」四則,從之。
十三年冬,以前在山東巡撫任內饋欽差大臣廣興銀兩,鐫級留任;復以廣興過境藩司邱庭漋稟明動帑辦差、公置不究,坐褫職,發伊犁效力。九月,賞藍翎侍衛,充科布多參贊大臣。十五年,遷三等侍衛,調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
十六年,授河南巡撫;尋以前在科布多收受伊犁將軍饋送馬匹、濫與供支,幹部議。
十八年九月,復授陝甘總督。十二月,岐山匪徒萬五等因木廠停工乏食,糾衆滋事;命帶兵剿捕。十九年正月,擒萬五磔之;乘勝進擊,斃賊六百有奇,生擒陳四等三百餘名:得旨優敘。賞玉韘、荷囊。尋殲賊渠吳抓抓於黃官嶺、龔貴於階州,漢江南北均肅清;賞騎都尉世職,並賞還花翎。條上「善後事宜」五則,尋命爲伊犁參贊大臣。
二十一年,授伊犁將軍。
二十二年,復授陝甘總督。二十三年,劾陝安總兵劉管城任性乖謬,寧夏總兵遊棟雲違制坐轎、私役兵丁,請褫職、嚴議有差。二十四年冬,入覲。明年春,回任;命兼署西寧辦事大臣。道光元年,以陝甘山嶺崎嶇,請裁減馬兵額,以步兵改補;從之。加太子少保、協辦大學士,仍留總督任。公奏請入覲,會山西巡撫成格劾學政陳官俊毆差、納妾等款,詔均解任,命公於來京陛見之便,暫署山西巡撫按其事。尋疏言參款不能指實,請分別嚴議;奏入,成格降主事、官俊降編修。二年正月,署直隸總督;適河北九族野番滋擾,命回陝甘總督任,相機辦理。三月,檄總兵穆蘭泰、馬騰龍等擊賊於剋剋、烏蘇等處,戰屢捷;覆敗之於烏蘭哈達及幫隴山中,斃賊二百;賊大潰,追剿至駱駝山,盡殲之。奏入,賞換雙眼花翎。時上御養心殿對雨,捷報適至,因親書御製詩扇賜之。六月,條上善後八事;如議行。
旋授閱兵大臣、文華殿大學士、管理藩院事。八月,命還朝。十月,以青海野番於奏凱兩月後復過河搶掠,奪雙眼花翎,仍戴花翎。十一月,回京;賜紫禁城騎馬。三年,命充軍機大臣、經筵講官,管理戶部三庫事,充翻譯會試正考官;歷充殿試讀卷官。
四年,稽察欽奉上諭事件處。十二月,以大學士授雲貴總督。
五年,調陝甘總督;未幾,授伊犁將軍。六年六月,逆回張格爾入卡滋擾,陷喀什噶爾、英吉沙爾、葉爾羌、和闐四城;詔以公爲揚威將軍,陝甘總督楊遇春、山東巡撫武隆阿爲參贊,率諸軍討之。十月,師抵阿克蘇時,提督達凌阿已敗賊於託什罕河,張逆復糾黨三千據柯兒坪,阻大兵進剿之路;公率將弁分路進,悉殲其衆:得旨獎賚。十一月,上念邊外冱寒,賜裘服。七年二月,師次大河拐;賊屯洋阿爾巴特,夜犯大營,我師擊卻之。越日,由中路進剿,殲賊萬餘;追殺三十餘里,擒賊黨三千餘人。上以公忠勇可嘉,晉太子太保。張逆復糾賊十餘萬抗拒於沙布都爾莊,我師奮勇抄擊,逼至渾水河,痛殲之;進剿阿瓦巴特,大兵三路掩殺,俘斬二萬有奇;復追至洋達瑪河,搜殺淨盡。捷聞,賞用紫繮。三月,移師渾河沿,克復喀城。四月,復英吉沙爾、葉爾羌二城,惟張逆竄遁;有旨嚴飭,奪紫繮。五月,賊屯毘拉璊迎拒,大軍奮勇夾擊,殺賊五千,復和闐。八且,疏言張逆逃往卡外達爾瓦斯之藏堪地方,經參贊楊遇春、楊芳分頭出卡窮追至塔爾克地方,斬賊千餘;協領都凌阿、侍衛色克精阿力戰,陣亡。詔切責公,奪職留任。九月,命回京。十二月,偵知張逆奔喀爾鐵蓋山,密遣楊芳星夜追之。我軍抄入賊後,斃賊三百,張逆僅以三十餘騎登山。都司段永福等擁至,張逆窮蹙,將自刎;馬甲舒興阿、兵丁田大武奮力生擒,盡殲餘匪。八年正月,紅旗報捷。上嘉悅,錫封二等威勇公,世襲罔替;並賞戴寶石頂、兩團龍補服;授御前大臣,賞還紫繮,換戴雙眼花翎。三月,授都統。
時回姜平定,遵旨回京;賜御製詩扇。五月,張格爾檻送京師,上御午門受俘。禮成,晉公太保,賞換三眼花翎;繪像紫光閣,上親制贊。尋命鄭親王烏爾恭阿等往良迎勞。六月入覲,行抱見禮於勤政殿,並賜御用珊瑚朝珠、四團龍補服,諭不必進內侍班,用示體恤。復授閱兵大臣,充總諳達,管理藩院及戶部三庫事,充崇文門監督。八月,正大光明殿凱宴,恩賞銀幣。旋充翻譯鄉試正考官,授領侍衛內大臣。十一月,公生辰;御書「平格功成」扁額、「黃扉贊化星辰近,紫閣圖勳劍佩高」聯句賜之。九年,充經筵講官,署吏、兵二部尚書,管健銳營事務。
十年,署步軍統領。九月,回姜逸犯博巴克糾結浩罕入卡滋擾,圍喀什噶爾、英吉沙爾二城;詔公往督軍務。十月,仍授揚威將軍。十一月,提督哈豐阿、胡超等先後統兵進援二城,圍解。公以從逆者應誅,波累者應宥;因籌議「善後事宜」,上嘉其詳備。先是,喀什噶爾參贊大臣扎隆阿誣劾伊薩克助逆,命公及伊犁將軍玉麟會鞫之;疏白其誣,手敕報曰:『若非卿二人公忠體國,何能平反此獄,使內外夷回懾服!可嘉之至』。十一年八月,加太傅。九月,請以回姜西四城閒地招民開墾,以供兵糈;從之。十二月,命管理兵部事。
十二年九月回京,命管理戶部三庫事。十一月,補總理行營大臣,復充總諳達。十三年,管理戶部事。十四年,命紫禁城內乘輿。十五年,以收受浩罕夷使土物,降四級留任,罷御前大臣及管理部務。尋命兼管理藩院,充崇文門監督。是歲上謁西陵、明年謁東陵,均命司留鑰。十六年,覆命管理戶部三庫事。十七年正月,賞穿四開禊袍。自道光二年至是五次京察,皆奉優詔議敘。七月,因病乞休,上未允;九月,復瀝陳入告,慰留之。十月上親視疾,賞尚方珍品,溫諭有加。十一月,公八十生辰;詔晉一等威勇公,賜御書「綸閣勳耆」額及「嘉乃壯猷資勱相,錫茲蕃祉念戎功」聯句,他珍物稱是。
十八年,薨;年八十一。遣疏上,天子震悼,詔人祀賢良祠,賞銀二千五百兩治喪;其一等公爵,俟桂輪百日孝滿後承襲;孫麟慶,賞員外郎,俟及歲時當差。尋親臨賜奠,賜祭葬如禮;予諡「文襄」,詔入祀伊犁名宦祠。十九年,得旨:『嗣後每次謁陵禮成後,將原任大學士公長齡一併開列具奏,派員賜奠』。
子桂輪,襲一等威勇公,官杭州將軍。
——見「續碑傳集」卷三「道光朝宰輔」。
史善載
甘肅寧夏鎮總兵署和闐辦事大臣署甘肅提督史公墓碑錢儀吉
公諱善載,字叔輿,別字松舟:姓史氏。其先,自京兆杜陵至壯侯,居溧陽;其後遷鄞,又遷餘姚。明隆慶中,又寄籍順天;今爲宛平人。
自壯侯至公五十八世祖考振常公,早世;祖妣節孝沈、庶祖母王,同心撫孤以有立,是爲公考牧庵公諱謙。以閩鳳山尉,遭林爽文之亂,城陷,不屈死之。時公妣陶前卒,公先奉父命慎護大母,曰:『以委汝矣』!赴難弗及,震慟不欲生。方是時,百姓爲牧庵公義斂,殯於縣堂;逸囚數十人槍刃翼蔽,奉太夫人、公子走臺郡以免。寇烽鴟張,一日數警,又奉節孝之福州;糧絕,又從其族人於弋陽。
賊平,詔褒死事之臣。公得蔭雲騎尉。及引見,故事當出隸督標;公獨被高宗旨留京營學習。京營有世職,自公始。由守備,累官至南營參將;清操遠度,不競不絿,境治鹹肅。大駕春秋歲事,常從屬車。癸酉秋,畔民闌入宮禁;仁宗自行在旋蹕,公先路清鏖,嚴捕匪黨。九門方戒嚴,公言於步軍統領索綽羅公,請開城便民,以安衆心;仍徼巡密詗,匿賊者罔赦。如言事定,時論稱焉。統領以是知公,數引薦;數年間,擢中營副將。軍政一等。又以陸路總兵舉。
公德器凝定,每應變如平時。上尤稔知公,登極逾月,即拜寧夏鎮總兵之命;至則嚴紀律、除戎器、補佚馬、練部曲,而厚勸賞。抬炮之制,火器至捷,公創爲之;遂以入奏,尋敕下各鎮皆用其法。尤善恤士卒,因知其材否、良惡、怯勇,獎拔皆允其任。
回疆五城陷,公以楊忠武檄,帥千人西討。始扼守庫車之沙雅爾;楊威將軍至,調隨營,統吉林索倫兵爲前敵。繼又以糧運將不集,委公爲翼長,總後路督運,駐第九臺巴爾楚之生地莊。冰澌氾濫,路絕;公於第十一臺衡阿拉克迤北得沙岡處,伐木開道十餘里,道通,運以無阻。和闐大臣死事,奏以公署理,並偵緝玉努斯逸匪。時所過村堡,大抵空無人;有獲者,反覆訊,無從逆跡,即釋之。先,餘帥步雲斬所獲者,將入告,邀公聯署名;公謝曰:『子之功也』!固言之,卒勿署。公處事以誠而性仁讓,雖懸軍荒外,不易其素守如此。和闐城被焚,回民畏役,四遁。公先張示,具言使者所以勞徠安集之意,速歸無恐;則葺垣墉、勸屯種、省徵調,民聞風還業。歲適有秋,運面十萬斤軍中以繼饟,又送絮襖褲各二萬爲冬備。尋奉命還鎮,復得旨交部議敘。
己丑春,署甘肅提督。是冬,引疾歸。時長子致蕃官刑曹,公京居十年。致蕃出守福寧、調福州、擢官江蘇常鎮通海兵備,皆就養。
公頎身廣顙,爲人厚重坦易。其論事,言盡而氣益和。尚信義,一諾死生無變。喜爲詩,工書法。嗜老子「道德」之旨,觀物從容,蕭然有以自樂。癸卯冬仲,書諭其子致昌大梁謂:『天寒不得遊金、焦二山,但看醫書遣日耳』。後數日病,遂卒。
後二年,致蕃等奉公葬于山陰謝墅官山■〈山奧〉之陽。配李夫人,祔。既封,宜有外碑之刻;致蕃以屬儀吉,不敢辭。銘曰:大忠之門,有浚靈源;篤生偉人,壹志諶亶。曰惟忠孝,厥本是竱。服事三朝,其政蕩平;入奉京輦,出守邊鍵。內清外謐,祗天子令;衆處博愛,功成不言。茂德餘位,施之後昆;伯仲科第,諸子皆彥。孫也代雋,■〈镸差〉分不聞。豐江澐澐,千巖峮嶟;東溟其,逝盤石長存。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九「武臣(二)」。
丁朝雄
武顯將軍福建海壇鎮總兵官丁公神道碑銘龔自珍
乾隆中,國家修大刑于閩島之外,福康安公、海蘭察公先後成大功以去,光於祀典;凡百戎臣,或有賞及後裔、名附史官之牒。其有官不過隅鎮、名不掛勳籍,身歷百戰於狂濤巨鯨間,幾爲忌者擠,致之以無名之死而危以功名終,則有通州丁公。
按狀:丁氏出自齊太公之孫丁公,世霸營邱;末胃播遷,入本朝,家於江南之通州。曾祖某;祖應舉,江南狼山營守備,父國升,蘇松鎮遊擊:皆封如公官。妣張、生妣陳,皆封夫人。公父官松江,遂家焉。公諱朝雄,宇伯宜。以松籍起家,由右科歷數官,屢遷至福建副將。四十八年,島賊黃在莊叛,公佐黃仕簡討平之,列軍功一等。
閩事之荄也,公詗知林爽文有謀,必屯兵東港以與鳳山爲犄角勢。及鳳山警,公方赴引見北上;半途馳還,白總督常青:『賊不足慮!請假某兵剿東港,且斷其糧道,即鳳山潰矣』。因進指畫緩急狀。常青不聽,惟專意鳳山,檄公偕總兵郝壯猷趨鹿子港。擒賊目楊朝派,克鳳山;非公意也,人以爲公功。賊果大熾,益蔓延;檄公守鯤身,又檄公守郡城。公於鯤身,則招土番千人,敵賊萬衆,矢石俱盡;而賊目潘猛僞烏龍旗不下,公命守備邱巒拔之。猛走,鯤身平。公於郡城,則戰少守多;未至,先破賊中途,路始通。遂遍閱城樓、屯柵、池隍,不治者整之。時總兵柴大紀守諸羅;公守郡城三閱月,皆食豆餅,發觸冠數寸,賊不得逞。諸將恃以成戰功於外之數者,亦非公意也,人又以爲公功。至是,而討東港之命下矣。常青非公無可使,而以八百人與公;請益,則曰:『戰不利,則守舟中;舟不可守,退而益兵』。公曰:『爲國死,命也;大人即不發一兵,某亦往』!拂衣上馬行。至東港,賊衆且數萬。先時,海中有淤淺,雖潮至,舟不通,賊以是不設備,僞軍師吳豹、僞將軍洪賀縱飲酒;天大雷雨,水暴長丈所,公坐艅艎指揮縛羣酋,遂登其炮臺。賊大驚,急近戰;公曰:『我幸踞炮臺,天也』!遂發大炮,諸火器繼之,光塵蔽天,賊屍拋滿崖澨;獲僞將軍李老合,逐北三十餘里,乃倚山爲營。夜半,忽有數百人大嗓過溪;公戒衆勿出。少選,又有數百人直撲大營;公益不動。天明,盡掩之,軍中不知其誰何;跡其屍,皆赤發而裸,蓋番人乘間爲聲援者。公踞地勢,故無恐。林爽文遣其黨來援,公築壘圍之;賊潰圍出,公料其必奔茄藤,先令守備鄭其仁以步卒三百伏於路,而親自中道追之。賊遇伏,卒敗。餘賊遁,將渡溪;公擠而溺之,遂獲豹賀,東港平:時乾隆五十一年某月也。計大小七十三戰,八百人扶傷痍以完,智勇無出公右;而常青蔽不以上聞,第令公攝海壇鎮總兵官。福康安公至,始奏即真,公仍留臺灣防禦。比林爽文就擒,始蒞任。
海壇固雄鎮,環海大盜時出;偵問斥候稍疏,即大爲民害。公督率舟師,爲遊兵迎捕。盜林■〈髟上賴下〉舵、林明灼者,海之酋魁也;公得■〈髟上賴下〉舵於浙江洋,而明灼適以戕參將張殿魁。事聞,高宗純皇帝震怒,嚴責總督伍拉納。伍懼,以責公;公請身任。一日晨出,颶霿四塞;公喜謂諸將曰:『今日得報張公矣』!遂令衆船齊進。果遇明灼於大麥洋,俟其近,力踞上游縱大炮,連斃賊頭目。明灼知不免,躍入海;葉把總鉤得之。功狀始上聞,有旨召見;未行,而總督又調公臺灣鎮總兵官。渡臺後,復還公於海壇,攝水師提督。
五十八年,以捕會匪功,奉旨加四級。五十九年。循例入覲;途次病甚,乞兩江總督蘇靈阿代奏,乞骸骨。上方向用公,特旨令回籍調理,俟病痊即行奏請陛見。冬十有二月某日,甫入上海縣境,卒於舟中;年六十有七。
公輕財愛士。官閩時,有廣東舉人曾中文欠榖數千石,有司以軍需不給,將置之法;公奇其才,代償之。後曾爲義民長,以戰功賞巴圖魯,仕至理番同知。公配陳,封夫人;後公卒。公有丈夫子二人:廷珊,國學生;攀龍,武生,蘇松鎮左營守備。孫四:鍾傑,武生,浙江千總;鍾琪,國學生……。
以嘉慶二十一年十月初二日,奉公暨陳太夫人合葬於松江細林山祖塋之側。越九年,神道之文未具,鍾傑等以公捍大患而世莫聞,願文章之士發其光,則與載於官書者異日出入必互見,故來乞書於碑。銘曰:告下車者曰:是百戰百勝者丁將軍之墓;再告下車者曰:是百戰百克而無炳炳於時者;三告下車者曰:是將軍之孫鍾傑、鍾琪泣述功烈,有衋於其心。是爲史之別子龔氏之言,用卒告闡烈之君子。今年實道光五年。
——見「碑傳集補」卷二十九「武臣(一)」。
楊兆璜
休致直隸廣平府知府楊君墓表王拯
道光二十五年冬,故廣平府知府楊君卒京師。明年,其孤寶臣以喪歸其族之新塋於浙江海寧州,待時日而後葬。既以君狀,走求其鄉陳御史慶鏞爲文銘幽;又寓書乞余文,將表諸石。惟餘及寶臣交最久,故同官京師,以通家子見君。君昔從寶臣,得餘所爲文,獨謂「此異日當爲一家言」,嘗以其鄉文人朱梅崖相況許。今爲君表墓,曷可不文辭!
按狀:君諱兆璜,字古生。先世江南;至明有以功授邵武指揮同知者,家焉。祖春秀、父瑛,皆以君貴,贈大夫如君官,妣封恭人。
君生異敏,讀書數行下。弱冠,補縣學。以古文詞,受知郡教授吳先生賢湘。家貧,橐筆出遊,嘗一渡海赴人聘,修「臺灣府志」;不合而歸。讀書邑萬峯庵,勵志勤苦。
嘉慶戊辰,中福建鄉試。己巳,成進士。明年,以知縣發浙江,補金華令。癸酉,充浙江鄉試同考官,得邱登等八人;又薦汪家禧經文卷,不得售,時人稱特識。援豫東例,捐升知府,選廣西柳州府。抵官七月,將以事去;適丁母憂。服闋後,復以籌備例,捐復官。道光壬辰,選直隸廣平府知府。歷五年,引見;休致。
君性高伉;兩爲郡守,皆以忤上官,落其職。官柳州時,與上官夙嫌,因誣參君刑獄不實事;而君亦揭告大吏諸贓不法,成大訟。欽差出覆君案,與所揭者皆實。大吏服誣參,又以罪論遣戍;而君亦以揭上官,論奪職。及官廣平,將老矣,氣益蒼。或有諷君宜稍夷易以赴時者;君咄謂:『吾輩讀書,縱不能行所學,奈何使千載陶令笑人』!顧材識周遠,挺然能自樹立,與人炕慨見肺腑。若以橫叵相問,必洞推其隱微而莫之遁。當時雖有窮兇鉅奸魁特之才,挾其雷霆風雨之勢,日相尋於不測者;君偘偘自將,不稍濡忍以改易其所爲,而卒使人波焰自戢。獨彼或陽遜而陰賊之,則中其毒螫而身陷焉;而君又灑然笑謂:『若雖能我陷,不能不我懾也』!所官能任事,金華、廣平皆有惠政。修武安滏河堤,以元太史令郭若思治此水有功,建滏水神祠;或昧所由,議以淫祀,君笑弗辨也。少壯負才氣,不視生產;博覽經、史以下,縱橫百氏之言。及服官,雖繁劇,公餘必手一編。好置書,所至恆數千卷自隨。尤耽山水;自罷柳州及得廣平中十餘年,遨歷幾偏天下。一至洛陽,觀東郡形勢,尤感激憑弔,作爲詩歌,奇鬱駘宕,如復見李滄溟、何大復(?)。登嵩高,累日不欲還。時寶臣方偕家人困流嶺表有年,一日得君家書盈寸;及啓讀之,累十餘紙,皆其所遊嵩山奇勝及考定澗瀍伊洛水道、前代興亡遺蹟,弗一言家事也。晚罷廣平,寶臣已援例爲戶部郎中,就養京邸,年六十餘矣;故舊凋零,時猶招引勝流,談燕自豪。世或傳其風采岸異,若不敢近;然其中實坦然理道,閱事多而所學亦漸歸淳泊。京居,日攜寶臣對校司馬氏「史記」而下以至「明史」二十四家之言,凡一再周。當時事艱,每夕輟書、閱邸報,輒置捲起,叱吒涕洟。一日,慨然揭其壁曰:『天下勢而已矣,生人運而已矣,天地之德好生而已矣,聖人之心純一而已矣』。書擘窠而勢尤旁魄。嗚呼!君之心,殆孰察夫天下古今之變,而深究數千年上下學術、治術異同得失之際,而爲是言;此人之所以省憾於天地之大,而聖人之心之有時而莫如何。晚尤服膺宋儒者言,謂『其所學實,能纂述聖道於滅絕間。嗚呼!彼紛紜馳騖,何足以知之』!
餘與晉江陳御史慶鏞、光澤何刑部秋濤,皆及君晚歲辱知愛者。餘最譾學而好撰述,故特着君之大者以復寶臣於葬而表諸阡,或不誣焉。所著文若干卷,日記、史論若干卷,皆未刊;獨詩四卷曰「東霞集」者,行於世。子寶臣,孫三人某某。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二「守令(三)」。
溫承惠
皇清誥授榮祿大夫太子少保直隸總督慎餘溫公墓誌銘英和
慎餘制府之尊人印侯先生,爲先文莊公視學山右所取士。後乾隆己丑成進士,再出先公門下;官京師,過從數數。歲戊戌,慎餘以拔貢入都,印侯攜之謁先公於私第;時餘方侍側,先公顧而語曰:『印侯之入學也,來謁時,肩甫與案齊;今其子乃以拔萃來,則餘安得不老』!相與嘉嘆者久之。此餘識慎餘之始也。後慎餘之子啓鵬,又爲餘門人。三世至交垂五、六十年,終始不渝。今慎餘沒矣,其孤以狀來乞餘銘,不敢以不文辭!
謹按狀:公諱承惠,姓溫氏,字景僑,慎餘其號也;晚號「七十愚叟」先世出音忠武公後。世爲太谷人。曾祖士恭,邑庠生;祖有裕,優貢生,鄉飲大賓。父常綬,即印侯先生,由翰林累官戶科給事中,誥授朝議大夫;兩世俱贈如其官。後以公貴,俱晉贈榮祿大夫;妣皆由恭人,晉贈一品夫人。印侯先生生子三,公其長也。幼有至性,七歲遭母夫人喪,哀毀如成人。長讀書,不屑爲章句學。倜儻有大略,儀度岸然,望而知爲偉人碩德焉。
其歷官:由丁酉選拔貢生應朝考,欽取一等一名,以七品京官用,分吏部考功司行走;遷文選司主事、本司員外郎、考功司郎中,調選司掌印。出爲陝西督糧道,丁繼母憂;服闋,補陝西延榆綏道。丁父憂,奏留軍營權原官;服闋,再補延榆綏道。遷陝西按察使、布政使,調河南布政使;擢江西巡撫,調福建巡撫、署閩浙總督,授直隸總督。以林逆滋事,褫職。再以六部員外郎起用,補刑部奉天司員外郎,遷督捕司郎中,特旨充寶泉局監督;出爲山東按察使,緣事褫職,戍伊犁。今上即位,召還;未至而授爲湖北布政使。旋降六部郎中,補戶部廣東司郎中;又以前所屬事褫職,遂引疾歸。
其恩榮:當高廟時,以簡放外任召見,許其「有膽識可用」;駕幸五臺,居憂在籍,循例迎鑾,一見許其可大用,任道員、加按察使銜,賞戴花翎。當仁廟時,任直督,賜五言律詩一章勒石蓮池書院,賞穿黃馬褂,加太子少保街;剿長垣賊,頒「欽差大臣」關防,授總統,旋改參贊大臣。
其將兵:則在興漢一路堵竹溪賊於白河,退川匪李樹於安康,擊楚匪於鷹嘴山;其時有化龍山之捷,石門子之捷,平利孟石嶺之捷,安康湘子坪、二郎鋪之捷。而軍務一疏,謂「宜扼要駐兵以逸待勞」,尤三省所賴以成功者。至斷蔡牽於鹿耳門、清滑賊於運河西,特其緒餘耳。
其治河:則有衡家樓之役,睢工之役,永定河之役,通惠河之役;而開溫榆河新支,又餘所建議而公成之者也。
嗟夫!人臣之事君也,苟依違淟涊以幸保祿位,未始不可以功名終;使克自樹立、思有以表見於世,則蹉跌往往隨之。公三仕三已,亦旋廢旋興。觀仁廟之意,特欲盤錯以老其材而大其用耳;最後自戍所歸,已見用而不終於用。然龍飛伊始,首召釋還;則上之知公者久矣,雖三黜又何憾焉!
公以歲丙戌歸;歸七年,以道光十二年二月二十九日卒於裏,年七十有八。原配劉夫人、繼彭夫人,今皆合葬。子二:啓鵬,己巳進士,內閣侍讀學士;啓封,甲子舉人,刑部候補郎中。孫五,孫女四。即以其年十二月乙卯葬於太名白城鎮之棗園戌山、辰向。爲之銘曰:其將兵也如神,其治河也底平;由監司而作督,先帝稱之曰能。雖不克竟其用,而國家諸大政則皆見諸施行。歸老於田,以佚其生;沒而有知,視此佳城!
——見「碑傳集補」卷十四「督撫(一)」。
倪起蛟
福建海壇鎮總兵官鎮海倪公神道碑銘徐時棟
咸豐八年十一月,鎮海倪公子澧以先狀來鄞,言於其友徐時棟曰:『先公備位總戎,例得樹豐碑,載揚嘉續;而不孝隨侍日淺,不獲悉數其成勞始末。旦夜負疚,遞今餘三十年。顧其時海上功級與遷除歲月,惟不孝尚知百一二;雖不備,子爲我文之,以詔後人。敢再拜以請』!乃者,時棟克葬我先大夫,公子實勤之而未之報也;先德之紀,其奚辭!
按狀:公諱起蛟,字安瀾,又字翔雲。其先,居衢州倪家橋。元大德間,有慶甫者官慶元路教諭,始佔籍定海。慶元路後爲寧波府,而皇朝改定海曰鎮海,故公世爲浙江鎮海縣人。曾大父廷宰,縣學生。大父文魁、父士達,隱德不耀;兩世並贈至武顯將軍。大母馬氏、母吳氏,並贈夫人。
公以武生,中乾隆五十九年恩科舉人。明年,試進士不第,效力本省。嘉慶九年,補溫州中營千總。明年,署台州黃岩營守備。其年九月,入浙海盡山洋,追土盜張阿治。忽颶風大作,船破皆死;獨公倉遽中得片板,飄入日本界。明日,順流還;視之,寧波之石浦洋也。始緣岸而上,得生。是時壯烈伯李忠毅公長庚方奉詔統水師徵海盜蔡牽,檄公往閩海同擊賊。牽以百餘艘犯臺灣,沈舟鹿耳門拒官軍;忠毅集總兵以下攻之,公冒矢石力戰。既而牽奪門遁,結粵盜朱濆入古鎮洋;公乘兵船追擊之,進擊之於泉州張坑洋、又追擊之於金門返埕洋,斬首七十三級,殲其魁陳煩,獲其船三,禽盜目回琅以下十六人。十二年,復擊盜於定海之漁山,追之至披山外洋,奪舟三,斬首三十級,獲其魁陳角、劉永、郭英,俘餘盜九十七、女盜一。是歲,忠毅歿于軍。間一年而牽敗,海盜平;於是調公爲溫州玉環營守備。十七年,遷溫州左營遊擊;明年,調中營。二十年,母吳夫人卒。二十四年,擢江南吳淞參將;明年,調松江之川沙。未幾,擢京口水師副將。明歲道光元年,署壽春鎮總兵。十二月,奉上諭:授福建海壇鎮總兵官。餘嘗綜公事狀,見公爲守備者凡七年。七年之間,斬馘獻俘、沈船破賊,其功足以膺懋賞而未嘗有一階之晉、一命之寵。至乎寰海晏定,無可表見;而歷歲數遷,終建節鉞。嗚呼!豈不以末弁微秩苟不能事上官,即不易以戰功達帝聽;而其異日之卒邀顯擢者,雖未必無奇勳偉烈爲子孫不及知,抑亦囊者銳身報國,付死生於鯨波鱷浪中,功績終不容泯沒,天故以追酬之耶!有志之士,但觀於公,亦可以自奮矣。
公狀貌魁偉,少好談兵。及壯,精將略,治軍嚴;而威愛交濟,能得士死力。其守備玉環也,歲大祲飢,民羣起圍廳署;同知皇急,請用兵。公曰:『是激之使亂也』!單騎慰撫之,皆散走。爲條議荒政,不妄刑一人而事定。兩任總兵,皆捐俸買義山,以掩胔骼。其官海壇也,慮海中捕盜或妄誣良民,乃白總督,請飭各州、縣:凡賈舶入海,盡於篷上大書其郡縣、姓名。以是,賊蹤無所混;而奸商悍漁,亦不敢事剽掠。前後總督並嘗以公名入奏,曰「材長技優、緝捕向前」,曰「明習水務、訓練有方」;蓋未足以盡其長雲。
道光七年六月十四日,卒於官;享年五十有八。配同縣陳氏,累封至夫人。公始從戎,洎用兵海上,十餘年勤勞於外,不返顧家室;仰事俯畜,賴夫人以紡績搘持之。官玉環之明年,始挈眷之任;及開閫海壇,覆命夫人率子女歸裏。公卒,教遺孤成立,始終婦道,未嘗以貧賤富貴移其心也。後公二十二年卒,年八十。子五人。男三:嫡長秉紀,以國子監生試於鄉,更名澧;次秉樞,又次秉彝。成皇帝登極,推恩中外,澧當以蔭得官;吏曰:『公甫以副將擢總兵,得蔭可正二品、可從二品』。澧白於公;曰『是殆欲勉兒爲貲郎也』!辭不受。女二:嫁營把總鄞縣鄭鰲、鎮海縣學生邵槐。
澧以道光十一年十月朔,葬公於鄞縣明堂隩之陸家山;越二十年,以陳夫人祔。掩封且固,礱石乞辭。餘既據狀。表大略如右。抑聞之父老:當公始學騎射時,公兄持不可;且曰:『吾家世力田,而仲乃欲以功名顯,非家之祥也』!一夜,使公巡稻田,己私偵之。月昏黃,見田中焰焰火光起;奔跡之,有虎方酣臥,大懼而號,而虎亦驚醒人立。審視之,公也。由是,聽公所爲。而別異財籍,少所分與;曰:『仲且富貴,焉用是區區者』!公既貴,積俸餘奉兄以及其弟;治私第成,亦兄弟共之。又嘗以本身應得誥命,貤贈兄爲武翼都尉。蓋非常之人,其來有自,固不得以前史所記爲怪誕;而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未有內行無足觀而外能致身報國者!嘉慶朝諸將,若羅將軍之刲股與公之讓產,雖以比古名將,奚怍耶!爰再拜而銘之;銘曰:交河之村,光政之裏;篤生偉人,奮興而起。兄曰不可,我世農夫;先故未貴,將喪厥家!鬼神表異,火光熊熊;匪虎曠野,乃公田中。茫茫天風,莽莽海島;破帆折檣,斬賊如草。海上七年,亦聿勞止;靖海策勳,佚公姓氏。東南底定,有詔總戎;天鑑不遠,以報曩功。公曰『噫嘻!豈緊臣力;臣兄實開,俾無墜職』!維孝維弟,作忠之先;萬古臣則,視我表阡。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九「武臣」(二)。
孫大剛
海壇鎮總兵孫公家傳(附孫古愚)俞樾
孫公諱大剛,字劍凌;浙江鎮海縣人。祖諱玉、父諱燕傑,俱隱居不仕。
公年十八,充鎮海水師營兵。旋補定海鎮標右營額外外委,五遷而至黃岩鎮標右營遊擊;時嘉慶元年也。當是時,閩、浙洋盜方熾,北接山東、南通兩粵,出沒數千裏。其渠魁曰蔡牽,次則朱濆;牽之艇百數十、濆數十,皆乘風潮往來,飄忽無定。朝廷切責督、撫、提、鎮,務獲盜。公率兵船巡洋,遇則擊之;疆臣以聞,兩奉硃批曰「好」!又於奏報功狀尤翕赫處,華硃筆作圍於旁。蓋天子聰明神武,於行間將士功罪,不啻若目擊。而將士奉詔書,則感且泣;又震懾股慄,若天威之臨其上,罔敢不力。公素勇敢,至是益奮。四年,補福建烽火門參將。五年,署閩安水師副將;旋升廣東順德內河副將,護理南澳鎮總兵。閩浙總督王懿德以堪勝水師總兵聞,有旨引見;未至,升福建海壇鎮總兵。遂入京謝,召見兩次,賜克食兩次。
公起行伍至節鎮,最大小數十戰:戰潭頭,禽王杜;戰拍腳澳,禽楊店;戰東西柱,禽範中林;戰瑞安海口,禽周伯元;戰竿塘,禽李車;戰白犬洋,禽林秋秋;戰南圯,禽陳發;戰北塘,禽劉紫紫;戰四礵,禽林免、吳有;戰馬跡,禽駱然;戰青龍港,禽彭求;戰白沙墺,斬茭青六、禽陳宗章;戰嶼頭,禽陳六六、鄭康康;戰永寧,禽陳角;戰台山,禽楊法;戰馬砌,禽王松;戰披山,禽郭淡;戰浮鷹,禽陳飽;戰大岝,禽李貫;戰崇武烏坵,禽林民;戰高麗外島,禽王香;戰東峇,禽不懂簫,戰韭山,禽王長;戰獺窟,禽胡解;戰積榖,禽許但;又戰竿塘,禽陳海;戰北茭,禽陳養;戰崇武,禽李得順、陳元;戰祥芝牛山、又戰烏坵,禽楊亞豪、翁亞二、亞目;戰石圳,禽陳據、江茅;戰南日,禽陳亮;戰小岝,禽王標;又戰祥芝,禽許智明;戰壁頭,禽棟加舵;戰鍾門,禽何平平;戰小日,禽邱金;戰下里,禽陳談;戰五橍厝,禽金抄;又戰小日,禽嚴束邱;戰浯嶼,禽曾辛四;戰東壁,禽高四四;戰赤表,禽林星。當日文書上幕府,率曰禽某某等;今略記其姓名如此。其草薙禽獮,無姓名可考者,蓋不可以數計;又其餘緝獲奸宄,非洋麪力戰所禽斬者,今亦不盡錄也。所獲盜船七十餘艘,大炮、器械、糧食稱是;烏乎多矣!當崇武洋麪之戰,傷於額、傷於左股,仍躍過賊船,禽其魁十有八人,斬首十級;璽書嘉獎焉。方李忠毅公之中炮而歿也,軍氣大沮;公策勵將士,揚揚如平常。十四年八月,會同福建水師提督王得祿追蔡牽於浙,遇之於漁山,麾衆直攻其所坐船,轉戰一晝夜:至於黑水洋,卒裂其舟,蔡牽斃於海。時朱濆已前死,海盜悉平。先後敘功,交兵部記名者一、交總督存記者一、照一等軍功例給與軍功加一級紀錄二次者再、賞戴花翎、賜翎管小刀搬指。韭山之役,以失蔡牽,降參降、護理海壇鎮總兵;踰年,仍還其官。蓋公之忠勇,仁廟深知之也。每入覲,召見,賜克食悉如前。二十四年,恭逢仁廟六旬萬壽,入京祝嘏。恭詣太和殿朝賀,恩禮優渥;同時介冑之士,莫能及也。
公自幼好學,能讀「兩漢」、「三國志」諸書。馭士卒嚴而有恩;或以緩急告,輒周恤之,歲散數千金不少吝。有降盜無食,公予之資,使聚其族墾某■〈山奧〉地以自食;子孫繁衍,遂成村聚,因姓公之姓,奉公爲始祖焉。公爲人如此,宜其以功名始終,稱一時名將矣。道光元年卒於位,年六十有八。子六人:奉堯,候選知州;灝,二品廕生,候選通判;鼎鰲,福建福寧鎮總兵、署廈門提督;餘三子曰奉廷、曰鼎晟、曰鳳儀,皆不仕。灝之子懷邦,餘爲作「古愚君傳」者也。
古愚君諱懷邦,字承寵;古愚,其自號也。其祖,海壇鎮總兵諱大剛。父灝,二品廕生,候選通判;未選官,卒。咸豐二年,君由監生補蔭,應朝考列二等,亦以通判注選籍。君讀書尚氣節,兼習兵家言;六至京師,慨然有經世之志。時粵寇踞金陵、陷姑蘇,浙東西戒嚴。十一年,寧波陷;君團練民兵於鄞之大雷,得二萬餘人,謀復寧波。維時諸暨有包立身、大嵐有吳芳林、樟村有範邦祚,皆與大雷合;賊至,互相應,輒大勝,於是勢愈振。君遣諜者走間道,約官軍夾擊,賊道梗不得達;乃命其長子琳、幼子琅留大雷辦賊,而跳身走定海,與官軍期會。同治元年二月丁丑,賊陷定海,搜得君書,知與官軍有約;乃大索得之,遂遇害,年六十有一。浙江巡撫左公宗棠以聞,詔贈道銜,視四品官陣亡例議恤,給雲騎尉世職。方君之遇害也,琳、琅猶在大雷。四月甲戌,賊由大嶼嶺突至,琅率一軍據嶺上,霣石如雨,斃賊無算,禽其渠;琳一軍由鳳嶼出十字港,攻賊壘,毀之。乙亥,賊破大嵐,攻樟村;琅往援,賊焚樟村,範邦祚死,琅墜深溪中,半日始出,遂自此得脾疾。四月甲子,琳、琅隨官軍收復郡城,而琅益病;越二年,卒。未幾,琳亦卒。今存者,其中子瑛。
舊史氏前樾曰:餘主講詁經精舍,始識瑛;瑛言於餘,請爲家傳。然總兵公事實,瑛已不能言之;出示履歷一紙,則服官本末頗具。所載戰功,皆本當時公牘,尚有條理。餘因次第之如此。乾隆、嘉慶間,天下承平,一、二海盜出沒風濤中,上煩朝廷宵旰;而將帥之臣,各出其死力以求稱上意。自咸豐以來,中原擾攘,而濱海亦日以多故;君子聞鼓鼙而思將帥,何能無慨然乎!古愚君以名將之孫,有至性;母卒,廬於墓。又慷慨有大略,卒死王事;可謂不隤其家聲者矣;故以附焉。瑛亦權奇自喜;將門之後,固與尋常佔畢者異乎!
——見「續碑傅集」卷四十八「武臣(一)」。
許松年
前福建水師提督許公墓表邵懿辰
公姓許氏,諱松年,字蓉嶲;浙江瑞安人也。當乾隆、嘉慶之交,川、楚奸民蔓熾,海盜乘間嘯聚,蔡爲大,朱濆次之;挾岸奸、結聯夷舶,合數百艘擾浙、閩、粵三方海上凡數千裏,垂十數年而後破滅。時語水師良將,推壯烈伯李忠毅公長庚及忠毅所識拔裨將若公及王公得祿、邱公良功等。忠毅之擊牽、濆,公等嘗爲軍鋒。臺灣之役,公及王公別將洎忠毅戰歿,訖滅濆者公、滅牽者王公、邱公,三公後皆位提督,繼李公任,王、邱並膺五等封,而公亦以炮斃朱濆,特予孔雀翎,世蔭雲騎尉。其後十餘年,公任福建提督;總督以事劾罷。公家居一年,旋卒。卒後又十餘年,英吉利寇中國,浙、閩、粵三方駛擾殆遍。時承平久,水師積隳、舟械窳敗,而公等部曲亦散亡略盡矣;不獲已,取徵川、楚時一二宿將臨之,水陸不習輒無功,或吹衄至誅死。於是世乃嘆公等當日衝歷風濤,冒鋒鏑煙火搏死戰於洪波駭浪之中,其事爲尤難。又重嘆公年壽之不永;脫今猶在,不過七十餘,古名將垂暮樹功名多矣,以公材留遺至於今日,賊殆不足滅。何文吏牽掣妒娼之患,即封侯賞,豈足道哉!公之卒也,不得蒙易名之典;其葬也,志石未具。道光二十四年四月,於是仁和邵懿辰始因其子錫麟之請,爲文以列於外碑。
按「年譜」:公貌魁偉,異常人。幼隨諸兄讀,輒逃塾馳馬,乃就武試。年二十,中武舉。再會試,不中;入營效力,以千總擢鎮海守備,護參將。時李忠毅公爲定海總兵,統官軍剿牽等,以公爲先鋒。自是,海戰必倚。公度重洋追捕,屢有禽斬,先後獲賊目及舟船,炮械無算。嘉慶初,擢定海遊擊。李公擢提督,公亦署玉環參將;旋擢福建水師提標參將,仍領北洋舟師。
始,蔡牽踞閩洋、朱濆踞粵,不相攝;未幾,牽獲閩商巨艇,劫臺灣米,分餉濆,遂與濆合。連舸百餘入閩洋,戕溫州總兵胡振聲;複合犯浙海,鋒銳甚。時忠毅總統閩、浙水師,遇於扁礁洋;二賊結爲橫陣。公秉李公令,分舟師爲兩翼,左右擊;而自帥銳師突貫其中,賊不支,遂大潰,幾獲牽。牽委敗於濆,濆怒,黨復分。是時賊艘多倍我方;戰,公勇氣踔厲,銃矢傷面不避。李公大賞愛,益內親公,乃請公女妻其嗣子。十年,護金門總兵。四月,敗濆甲子洋;六月,擊青龍港。當是時,蔡牽數大創,乃謀奪臺灣爲窟穴,大舉賊衆,盡載所掠財賄入臺灣,樹旗稱王,攻府城;他賊萬人別屯州仔尾,沈舟塞鹿耳門,以拒官兵之赴援者。李公至,不得入;諜知南汕、北汕、大港門可通小舟,令公及澎湖副將王公乘澎船入攻之。公與王公議曰:『我師少,難以力勝;賊船巨而重,誘使膠於淺,且用火攻,乃可破也』。明年正月,伏兵淺沙,親挑戰;賊果入伏中,火敗之,連戰皆捷。二月朔,公夜率銳師跐海水登州仔尾,焚其寮;牽反救,公與李公夾擊,大敗之。明日,復夾擊,大敗之;牽窮蹙,將就禽。忽鹿耳門潮漲,揚所沈舟,牽得竄出;公復與李公夾擊,敗之。是役也,公爲軍鋒冠,前後奪舟大小數十,焚寮及舟無算;殺賊數萬,橫屍數十里:臺灣獲全,威名振海上。十二年春,及李公追牽至廣東沱澝外洋,奮力衝擊,頭面手足皆傷;詔褒美,實授金門總兵。其年冬,李公戰沒於廣東黑水洋;公聞,憤甚。明年春,追牽至粵洋,及虎門鎮孫公全謀合力擊破牽所乘大船,牽易他舟遁入夷海。十二月,至長山尾洋,追及朱濆,大戰至夜,濆百餘艘列陣如長蛇,最中一鉅艦,悍不可制;度爲濆舟,集力攻擊,濆及親黨皆炮斃,獨濆弟渥脫去。明年,官兵殲牽於北洋,渥率其衆降於閩。於是二巨寇皆滅,海洋謐清。公亦傷疾發,告歸。尋丁母憂;服除,授甘肅西寧總兵。未至,調陝西延綏,又調福建漳州。居漳州四年,海上無事,間爲民興利去害,甚得軍民心。
嘉慶二十二年,英吉利兵船駛入內海,謀狡異;廷議豫防,乃增天津水師總兵,以公宿將移任之。居天津又四年,夷艘迄不至。
道光元年,議裁撤,調公廣東碣石鎮;俄擢廣東陸路提督,調福建水師提督。爲提督五年,總督趙文恪公慎畛深相知愛,言計悉聽從。代趙公者嘗與公不相能,乃坐檯灣民械鬥;公馳案不即決,爲遲誤軍事,並鎮協官劾之,並落職。尋格衆論,請仍以都司遊擊起用而;公已病,不能興矣。
公生於乾隆丁亥年閏月二十八日,卒於道光丁亥年三月二十二日,葬以己丑年十一月十日。曾祖寅、祖宗衛、父灝,並贈振威將軍;母張氏,贈一品夫人。娶胡氏。子四人:錫麒、錫麟、錫禎、錫祥;皆側室出。墓在其縣一都麗岙犁筆山之原。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九「武臣(二)」。
陳步雲
誥授武顯將軍福建福寧鎮總兵陳公事狀孫詒讓
公諱步雲,字錫鑣,別號錦堂;世居瑞安城東清泉鄉篔簹村,至公始遷邑之城南鋪司街。曾祖順卿,縣學生員;祖迪生,國子監生;父國柱:並以公貴,贈武顯將軍。
公生七歲,而父贈武顯公卒,母木太夫人撫之成立。及長,容止偉然,異於恆人。家故儒族,自贈公卒後,貧無儋石儲;乃棄而學賈,非所好也。顧好習拳勇,投石超距;以藝雄其曹伍。邑東南廂多惡少年,羣行橫恣,爲鄉里患;莫敢誰何。公心不憙也,遇諸塗,必痛折之,不少假。諸少年怒,聚謀將辱公;公與角,輒挫其衆,皆悚息遁去。由是,以勇名於邑。年二十一,入瑞安營左標爲守兵。隨副將巡海獲劇盜,以功拔補右營外委,升鎮標左營把總、右營千總、鎮海營守備、定海左營遊擊、鎮海蔘將、福建閩安協副將;授定海鎮總兵,調廣東瓊州鎮、浙江溫州鎮、福建福寧鎮。歷署溫州中營守備、黃岩左營遊擊、玉環、乍浦參將、福建金門、海壇二鎮總兵,護理黃岩鎮總兵。
自乾隆季年閩賊李發枝引安南艇匪擾閩、粵、浙洋麪,沿海奸民蜂起附之,分爲二幫:在閩者爲水澳幫、在浙者爲鳳尾幫;而蔡牽、朱濆縱橫海上,勢尤張甚。於是當事始議整飭水師,百計剿捕。然水戰與陸異,以十丈之艦與寇馳逐於大海之中,風波險詭,眴息異形;雖有健者,多慫剽眩惑,失其故步。自非深習水戰、魁海非常之士,莫能盡其技也。公勇敢、多智略,自入行伍,即隸水師,於海上風水沙線及海防利害,尤諳習;而善撫士卒,得其死力。自起行間以至專閫,揚歷七鎮鹹在海疆,所至威信風行,千里肅謐。大府倚以治盜,前後所獲盜及船械不可勝計;而功尤偉者,莫如沈蔡牽。當壯烈伯李長庚之亡也,牽幾滅而復振;朝廷以壯烈部將邱良功爲浙江提督、王得祿爲福建提督分領其兵,而嚴旨飭閩、浙督撫,俾會師剿賊。嘉慶十四年八月,牽犯浙洋,方連檣集漁山墨水大洋;時公以把總隨王提督領舟師追剿及之,而邱提督亦以浙師來會。牽聯巨艇數百爲橢陳以拒官軍,中樓船大倍常制、上縣五色幟,則牽之坐船也;王提督命公駕船,以卒四十衝其前。公遂命捩柁徑向牽坐船,戲下卒有難色,斬其一以徇;衆懼,不敢違。既迫,而我舟小,賊舟俯瞰,勢不相當;公與殊死戰,相持未決。會兩提督亦引舟至,賊回顧聳懼;公急燃火罐投牽舟,舟火發,賊衆驚擾。公乘間以長孑鉤其舷,率數卒躍而登,持短兵與搏;擒其僞將陳盻、劉水,斬其衆殆盡。欻一女子由覆版中持兩刃而上,公迎擊,猝以矛剚其胸,遂溺於海;蓋牽之妻也。時船被焚,危沒;而牽猶踞柁樓以利刃自衛,公顧欲擊之。忽聞隔船疾呼曰:『賊舟已與水平,陳將官猶不捨耶』!視之,則邱提督也。然提督船與牽船相距猶數丈,勢無由登;乃命放長纖水中,公援以上。比公登,而牽船沒矣。是役也。公身受重傷三十有四創。及罷戰,兩提督皆來慰視,嘉嘆再三。總督上其功曰:『把總陳步雲首先過船,獨力攻沈蔡牽正身盜船,功最』。得旨優敘,並荷銀牌、玉扳指之賜。及道光十年,公以閩安副將入覲;宣宗召對圓明園,猶問曰:『汝即昔年隨邱、王二提督攻沈蔡牽之陳步雲耶』?垂詢前後戰功甚悉。比歸,未及兩月,遂有定海總兵之擢;蓋其藎勞偉績,迎邀眷顧者如此。
公之由定海移瓊州也,總督孫文靖公深惜其去,具疏奏留;朝廷以瓊州重鎮,宜得賢將填撫,不許。既至鎮,窮邊孤島,水土瘴惡,羣黎錯處其間;黎有熟、有生,生黎尤悍鷙,喜爲亂,州縣數被其害。公至,以諸營所用火器皆窳拙不任用,捐俸改制,選精卒訓練之,豫爲之備。黎震攝,鹹受約束;訖分之去,州無黎患。及移攝金門,盜■〈木叜〉三百餘出沒境內,敓略無虛月;公至,募水勇,督將弁嚴治之。不逾月,芟薙無遺蹤。
公既以海戰立奇功,然性廉謹,身爲閩帥,家無餘資;又素伉直,遇意所不可,不爲大府挫。顧好儒者,遇賢士,輒折節與交;若不知其爲貴人也。其爲黃岩遊擊也,總督董公教增以朱、蔡蕩平,海姜安謐,議裁減水師艇船以節糜費;公入謁,即力陳其不可曰:『海戰所恃以制盜者,莫如船。舊制師船形制卑窳,不任剿賊;自故壯烈伯李公議制艇船,其制高大堅緻,配兵多而載械備,其利十倍於同安夾板、快駒諸船。今一概裁之,則緝匪無具;海濱伏莽復發,額設師船不能敵,非計也』。董公瞿然曰:『吾問諸水師員弁皆迎意隨答,無有陳其不可者;微君言,吾幾誤』!遂寢其議。同邑舉人鮑君作雨,篤學士也;公在定海,延之幕中,戎政機要必諮而後行。嘗以定海爲浙洋要地,縣故舟山,孤懸海外,額設鎮兵二千五百餘人,分守口汛及配遊哨戰艦者過半,城內守兵不過千人,不足以資守禦;宜廣訓募,助以團練,以厚其力。又以衢山自國初以來久爲棄地,今海禁久開,內地生齒之繁十倍國初,貧民渡海私墾,官輒封禁,然私墾終不能絕,徒資吏胥婪索,加以諸方雜處,蓄爲奸藪;不若蠲禁,恣其墾種,設官收賦,稽詰保甲、清釐賦則,使奸無所容而民得安其業。數年之後,必爲沃土。又以海姜要務,莫先於衛商弭盜。與鮑君商榷,各爲議上於當事;格於例,不得行。蓋其沈謀遠略,儒吏有不逮者,斯又當於古名將求之矣。分之調福寧也,年已六十有七;春秋既高,會左足傷發,乃奏請開缺。回籍後數年,西夷構釁,海姜多事;天子方側席以求將才,而公則已老矣。然夷■〈木叜〉犯浙,果先陷定海;而衢山私墾,後卒弛禁:鹹如公言。
公卒於道光庚戌,年七十有七。子禹蓮,議敘國子監典簿;孫保隆,縣學生員。
詒讓自少竊聞嘉慶間戡定海寇,一時名將多浙產;而朱、蔡之滅,吾邑許提督松年與公功最偉。許提督之平朱濆,姚按察瑩及邵員外懿辰紀述略具;而公之沈蔡牽,世或未知其詳。詒讓從保隆讀公手錄「年譜」,始得其梗概;謹刺其犖犖大者,狀以爲國史要刪。其它緝捕勞續,公爲不口,不復着也。
——見「碑傳集補」卷二十九「武臣(一)」。
查崇華
按察使銜陝西鳳邠道查公神道碑包世臣
道光辛丑九月十三日,前陝西鳳邠道加按察使銜查公卒於白門僑第。其孤同知銜江蘇即補通判德基、候選布政使司經歷德本卜吉於城東岡山麓,以癸卯某月某日舉葬。既蕆事,涕泣來告曰:『先大夫生平相知之深,無如表叔;當世任斯文之重,一言不苟下,可以信今傳後,亦無如表叔。今窀穸已安,而墓表闕如;敢以請』!按公於先母氏爲族子,里居相距僅二十里。嘉慶甲戌相識都下,論議如笙磬;相得之歡,親丳中無與比者。雖衰頹不文,固無以辭。爰述予所習知而確鑿有據爲天下共聞見者,編次之以授德基,使刻貞石於墓道,以告後來曰:公少小孤露,羣從莫相恤,不能卒儒業。乾隆己酉甫弱冠,徒步五千裏入閩投所親;既至,則無可弛擔者,寄逆旅傭書以就口食。好問、好察,漸通曉時世事。以書記遊小吏署數年,爲福州將軍魁倫所知,延入幕府爲腹心之友。乙卯,閩中大獄自浙起,上悉逮諸大吏,而以魁公署督事,主其獄。閩中州縣少自然之入,歷任大吏責供張無藝,縱所屬羅織大戶勒巨賄,民不堪命。是獄既結正,貪酷之吏悉伏辜,其風遂息,閩民始有生人之樂矣。大吏繼者爭客公,復醵金援例以通判留閩。
嘉慶己巳,巨盜蔡牽殲於海,當路歸籌策功於公,拜五品頂戴及花翎之賜。牽平後,南洋惟朱渥爲猾賊,欲歸誠而無可託命者;公既得要領,隻身至舶上見其男婦,諭以禍福,遂受降而返;洋氛靖以至今。
壬申,署臺灣淡水同知。下車,即訪獲妖言惑衆之高媽達,訊得劉林、祝現定以次年閏八月望在都舉事、四方起應之情,通詳請奏。劉林者,林清別名也;上游以其語不經,僅照尋常傳教例論決。及癸酉十月,臺灣聞都中九月十五之事,而高逆伏法;後其黨已解散,竟得不起。假疆吏據實入告,先事撲捕,何至啑血闕廷、毒流三輔哉!其甚者,癸酉九月十四日,蘆溝橋巡檢飛報「祝現等奉林清命,定十五日午時進宮滋事,黨羽本日已入城」;而兼尹尚書並不部署防衛,唯以「事宜委婉勸諭,不可冒昧聲張、釀鉅變」爲批答。又前此陳德之變,雖睿廟至仁包荒,然其事卒疑不能明。及癸酉八月代理山東金鄉縣吳階捕獲逆目崔士俊,究出嘉慶八年陳德偕祝現、林清至崔士俊家住一月,趕車者爲支進才,始知陳德本林清逆黨,並無別故。而東撫以事屬既往,刪不入奏,使陳逆疑團至今莫釋。近世大吏遇小民茹素祈福者,莫不張大其詞,以衒能邀功;至於防微杜患、別嫌疑、機栝攸關至巨者,則慮其別無證據、事難收拾,置不問:以貽伊戚,比比然矣。
甲戌,公當以道員謁選,乃去閩,需次都下;丁丑選河南南汝光道。己卯,恭值睿廟六旬萬壽,普施惠澤,免民間積逋。河南例有幫河工料價攤徵,民間逋數甚巨;又山東以竄入官虧奉嚴旨,河南因惶惑不敢發。時公以攝臬在省,力持損上益下之義;疆吏夙重公,卒用其議。雖不盡如指,而案得照覆,實惠及民爲十八省之冠。老教頭劉松之緣坐子逃,遣劉文煥數十年海捕無獲;公偵知其傳教於安徽之宿州,委員往捕,解豫訊辦。未定讞而公奉太淑人諱,去官;然邪教根株,至此遂淨盡。
道光壬午,服闋謁選,得陝西鳳邠道。乙酉,逆裔張格爾擾新疆南路,調主嘉峪關軍需局事。自川、楚軍興,費帑累大萬,與軍事者莫不饒沃;將吏習川、楚之故,支銷多重複。公不避嫌怨,覈實應付。大兵出關時,僉謂當長僱馬駝送軍裝;公以內地馬不習關外寒苦,必多倒斃,且關外臺站皆有伺應,關內長僱到彼適用,唯增餧養費,開銷重沓,不便。議者無以屈,節帑至二百餘萬兩。事蕆敘功,加按察使銜。公在監司任內,攝豫臬者一、攝秦臬者三。凡案有疑竇,皆於初詳指駁,使屬吏得研審更正,招解後無復翻異;以故得依限完結,官民胥免拖累焉。
乙未,公年六十有八,懸車遂初;本籍故無田宅,卜居白門青溪之側。計公幕閩二十年、官閩十年、官豫三年、官秦十二年,先後決大疑、捍大患、飭官方以蘇民氣、靖伏莽以奠民生,皆持大體,不事聲色。然初爲丞倅,即系理民劇任;洎當刑名總彙地,雖能者苦叢脞,而公卒未嘗以公事罣纖芥吏議。其謹細慎微、檢點周至,又有如此者。公幼歷艱辛,未得博涉書史。出門同人(?),始乘暇隙親羣籍;而吐屬爾雅、翰札雋妙,館閣諸公罕能及者。從前爲諸侯客,雖被信任專而且久,然因人成事,豈能盡如我意;及任監司、攝提刑,又事事須關白,取進止。若以分之才識閱歷獨當一面,則功業可以廣暨;而限於資格、又所居已僻,莫能爲推輓者,故所就遂止於是。然被其澤者,歌詠慈祥;聞其風者,企仰俊傑。吾鄉先達有趙先生青藜,以編修改官御史,勿欺而犯,權貴側目,能不負所學;葉先生居仁,以進士官廣東知縣,清操自厲,誠格幽明。惟公通人情、達事變,與趙、葉兩先生前後鼎立,爲吾鄉之偉人矣。
公安徽涇縣人,諱崇華,字九峯,晚號實奄;年七十有四。
——見「續碑傳集」卷三十四「道光朝監司(一)」。
蓋方泌
朝議大夫臺灣府知府蓋君墓誌銘梅曾亮
嘉慶初,賊起川、楚,以文吏着殺賊功者,四川劉公清、河南林君嵐,陝西則蓋君方泌也。
君字季源,亦字碧軒;山東蒲臺人。曾祖越、祖國傑,皆縣學生。父諱熙,早卒;娶靳恭人,無子,以弟子爲後。本生父諱東烈,任安徽司獄;本生母,王恭人。自祖以下及本生,皆贈如君之官。
乾隆五十六年,以己酉科拔貢,就州判陝西,署漢陰廳通判、石泉縣事。署商州州同,時嘉慶三年也;治商州東百里,曰龍駒寨。寨之東,河南;南出武關,湖北:路四通,綰商賈輸寫之會。又多林莽山徑,易憑匿。賊自武關入陝,寨數創。君始至,民吏掃地赤立。而賊酋張漢潮擁衆至,乃置藥面中,誘賊劫食多死,遂西走。大軍乘之,漢潮由是不振;然且揚言曰:『必報若」!君集衆謀曰:『賊雖去,必復東。若等逃,亦死;守,不得耕種,亦坐臥死。我文官也,無兵;若能爲吾兵,當相爲全活爾命』。衆議三日而後,復曰:『生死惟命』!乃築堡聚糧,據見戶三丁抽一,得三千人;無丁者,以財佐兵械、糧糗。且教之戰,辰集午散,曰「無廢農事」!四年,賊屯山陽、鎮安,將東走河南;迎擊,敗之。又擊賊於鐵峪鋪,逐賊入林中,矛折;賊已近,奪矛以斃賊。時賊據山上,而伏其半於溝;乃分兵翦伏,奪據其東山上。數乘懈擊之,殺傷過當;賊宵遁,卒不得東。後賊由雒南東逸,君馳至分水嶺,間道走鐵洞溝,出賊前;而伏賊錯愕迎戰;遂敗,殺數百人。鄉兵名,由是大振;自武關至竹林關鄉兵,皆請隸龍駒寨。五年,知州困於賊;君馳百九十里至北灣,賊驚曰:『龍駒寨鄉兵至矣』!遂遁去。是時,賊屯商州西及雒南、山陽各萬餘人,集衆勢欲東出。君合武關、竹林兵二萬人,列三大營以待,賊不敢前;而聞楊忠武公以兵自商州至,即前擊賊,東西夾攻,賊大敗,幾殲。是役枕戈而寢者五十日,遊擊誣以事,解職;大吏直其謾,得留任。賊遂相戒,無過商州。八年,賊平,始授盩厔知縣。公在商州六年,賊出入陝西。久無所掠,利銳欲窺河南甚,狼奔鼠偷,情狀捷出;而眇然以一文吏,不憑一城、籍一餉,起千百農家子於逃亡餓羸之餘,抗堅悍滑習之賊於必爭之衝,摧鋒守堅,賊死突不能入平地,便奔走牢困山谷,卒就擒滅。夫古人有身受重寄,一失守,縱賊出隘,奔騰潰漫不可收拾者;人必舉後此禍敗之罪,歸重於首禍之人。幸有大力者當之,奔騰潰漫之禍泯不復見;又習而忘之,未嘗以歸罪於敗者之重,增重於成者之功。然則惟無赫赫之名,而其功乃有益於人國:此固君所不得而辭者也。
在盩厔,猶時時入山搜賊,巡撫方勤襄公奏賞藍翎;又生得十三年寧陝倡亂者四十餘人,奏授寧陝廳撫民同知。睿皇帝召見,問商州事甚悉;授四川順慶府知府,改成都府。
十八年,岐郿有賊入川,以鄉勇屯川、陝通路;賊知爲統龍駒寨鄉兵者也,即遁歸陝就滅。
母憂服闋,授福建延平府知府,改臺灣府;兩攝臺灣道事。
道光三年,以病歸裏。十八年六月卒,年七十一。
君始在陝、後在川,皆以知兵重;然精吏事,重民命。其在盩厔,賊甫定,即捐俸振飢、旌死節婦及河灘、馬廠、鹽法,皆區畫久遠計。始至順慶,大吏聞渠縣民叛,屬以兵;君曰:『此作會人衆,客主相驚疑,訛言橫生;非叛也。請無用兵』!捕十二人,而其變息。始至閩,以三十金賞,捕得周永和,乃總督命鎮將欲以兵取者也。在臺灣,所讞四獄皆千百聚羣,稍激則變;君一以理諭,民輸其誠,蔽罪如法。彰、義飢,捕劫者七十人置之法;天乃雨,民呼爲「太守雨」。其行事,操舍適機會又如此。
配萬恭人,先卒。里居時,聞君日戰賊,憂甚;侍靳恭人前,言笑若無事者。嘗誡子曰:『爾守有餘;然居官,當求濟於事』!有七子、八女。長子鈺,陝西佛坪廳同知;萬恭人出。次鍇、錕、錡、鍵、鋌、鏻。孫男一,女孫二。以道光十九年十月二十八日,葬君於蓋村北原上。
曾亮在江南時,嘗記劉公清、林君嵐及君遺事;君長子後爲同年進士,走京師以狀示曰:『子於先君嘗有述也,請遂成之』!乃系以銘曰:討賊才亟,募民以攻;始仗其力,終怙其功。養之病國,汰之爲賊;勿養勿汰,惟龍駒寨。晝趣爾耕,朝揚其麾;飽德飫義,奮如虎螭。遂遏逋寇,成誅於師;勝兵萬人,計臣不知。烏乎此則,府兵之遺;而後事者,可以爲規。
——見「續碑傳」卷四十「守令(一)」。
葉世倬
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福建葉君神道碑朱彬
公姓葉氏,諱世倬,字子云;系出宋觀文殿學士夢得。後遷蘇,居洞庭東山;五世祖士美,佔籍上元。曾祖永菁。祖向皋,候選州吏目。父均,邳州州判:並以公貴,贈資致大夫、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福建。公昆弟五人,於次爲第二。以乾隆十七年十一月初六日,生於京師。由副貢生,中式甲午科順天舉人。六上春官,不第。時朝廷開四庫館,舉爲寫書官。
五十一年,議敘知縣,分發四川。十月,委署長寧縣。縣私設卡房,犯者並證佐逮繫累月,不得釋;公至,一日釋三百餘人,民情大悅。氓俗重利輕生,小忿輒殺子以自明。公曰:『父子,天性也;是可縱乎』!治以故殺子孫罪;其風遂戢。
逾年,拏獲越獄盜犯黃於禮。送部引見,特旨升浙江嘉興府同知,守乍甫海疆。三年俸滿,例升知府;未屆期,即以太夫人憂歸。
服除,選湖北德安府同知。委勘天門水災;撫軍勘災至,詢輿情安否?知府某指岸上田曰:『此間甚豐稔,水災特一隅耳』。公遽曰:『守言誤;被澇者兩縣、一州有半,何謂一隅?北岸之豐,何救於南岸之歉!且道殣相望、疫癘大行,守安坐署中,未之見也』。撫軍震怒;守長跪謝罪,乃免。其強項如此。逾月,復以資政公憂去。
嘉慶四年,赴部就銓,得陝西西安府同知。時教匪未平,大府委赴軍需局;公先事預籌,估計料物,事集而費省,上游鹹倚重焉。十一年,攝鳳翔府事。時積案未清,犴獄皆滿;公至,悉縱遣之,約麥秋後詣縣。訊非命案,概不準理,幕友持不可;公曰:『大凶之後,莫急於食。若拘牽繩墨,必致惰農失業,烏乎可』!饑民以糧不至,聚縣大譁;公發常平倉三千石振之。僚屬勸待上請;公曰:『設倉以衛民,糧運阻滯,官之咎也;因是而陷民大獄,可乎?擅發之咎,吾自當之』!大府卒以公爲能,持大體。八月,回任。會漢中鎮兵變,省中獲奸細,詢知賊陳大芳等犯西安;時撫軍率兵討賊。公言於方伯曰:『城堅不可猝拔,可無患!唯城中食少人衆,憂在內潰。宜清查戶口,俾奸宄無所容。賊出平原,必肆掠;宜令四郊老弱婦女並錢榖、牲畜移入城。壯者居守,官帶兵據險要控制之。萬一失利,退保以俟援兵其可』。方伯從之。賊偵之有備,不果至。九月,攝同州府事。通省賦入,以同州爲最,積欠甚多;公至,令里胥開報花戶各欠數,將親摘訊。令下,無一牒;蓋欠在吏役,不在民也。勒限追比,積弊頓除。
逾年,提補興安府。興安鹽課,向聽民負販;十二年,定爲河東引地籤商行鹽,窮民失業者數萬人。公蒞任,以引課仍歸地丁徵納,闔郡便之。十八年,郡大荒;以旱潦情形籌劃,計需帑十餘萬。上官難之;公喟然曰:『某在此休養數年,忍視斯民飢而死焉』?即自劾求罷。撫軍大驚,手書慰留,悉如所請。公榜示通衢,某戶振幾口、某口振若干。撫軍嘆息曰:『是可爲散振法矣』!方飢時,民有訟竹木被伐者;公曉之曰:『竹木經年可長,人死不可復生;奈何重竹木而輕人命耶』!洵陽令以搶掠告;公笑曰:『是好機會!富者屯糧閉糴不出,今搶者日多,人人自危。宜諭令出借鄉鄰,待有秋加息以償;過期,官爲追給』。民情帖然。一曰,與客飯,平利遊擊某必報賊衆二千餘巳至田家壩,舉座失色;公曰:『平利距府殆二百里,田家壩財六十里耳;焉有檄至而賊不至者』!卒無事。
二十二年,遷福建延建邵道。時匪類滋多,公禽其魁,徒黨俱散。檄縣行保甲法,自南平始,千戶置一保,保有正;百戶置甲,甲有長;十戶置牌,牌有頭;牌頭逐戶報上,正冊存縣、副冊存保所。其單丁下戶,越數里始有民居;每處設廠頭,給委牌木戳,互相糾察。有不法,廠頭率民協力禽之;力不足,則報縣捕。數月,奸宄肅清。
二十五年,調臺灣道兼提督學政。公絕苞宜、謝請託,科試榜發,衆鹹稱頌。上督撫治臺六議:一、官宜久任;二、嚴行保甲;三、招來生番;四、募兵本地;五、籌備積貯;六、分設船廠。方欲大興政治,而奉旨升江西按察使。
道光元年,遷山西布政使;十二月,護理山西巡撫。時晉省辦理丁歸糧地完納;除已定則者,尚有二十一州縣地未定。乃量高下、肥磽,攤賦如平定、盂縣;平地每畝徵銀二分五釐,坡地徵銀八釐:得旨允行。
二年春,拜福建巡撫之命;入覲後,四月抵任。閩省案牘繁委,重犯日積;公辰刻見賓客、午後治官書,三鼓始就寢。會制軍內召,公兼署總督;日晨不遑,而心力交瘁矣。
三年,上憫公年老,命以原官致仕。四月,行抵揚州寓,精神稍復。秋後,苦臂痛,就醫蘇州。忽中痰厥,以九月二十七日終於旅舍;享年七十有二。
公束髮受書,弱冠即有志聖賢之學。服官後,聞善若嗜飲食,所在以興教化、美風俗爲己任。西安,延嶽舍人震川主關中書院。興安,行鄉飲酒禮,以孝廉董詔爲大賓;舉白水令王希伊祀「名宦」。憫民間易犯之罪皆陷於不知,刊「山中律例須知」。興安蠶事不修,作「蠶桑須知」。令屬縣選高材生宣講「聖諭廣訓」,務使家喻戶曉,聞者感動。起家令長,浮湛閒曹二十餘年;六十後,始守郡;逮受聖天子特達之知,超擢不次,而公年已耄老。天下士大夫知與不知,莫不嘆遭遇之隆,而猶惜其才之未盡施焉。
公娶王氏,南河候補州同奎章女;先公二年卒。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鄉某原。
子二:長德豫,永定河北岸同知;德升,候選州吏目,出嗣伯兄古田公。女三人:長適霍山縣知縣朱士達、次適新興場鹽大使畢以恆、季適拔貢王植芳。孫男一人,克昌;壬午科順天舉人。曾孫男二人。
銘曰:賢哲挺生,與世運俱;行身厲志,終始不渝。方壯臨民,風行草偃;惠我嘉師,循聲已遠。分符攝郡,政教聿宣;利甿革弊,如嗜慾然。軍書旁午,相機決策;伏莽無虞,力掃常跡。叔子緩帶,庾公南樓;一觴一詠,無言不酬。迨登大府,年已篤老;天子倚毗,謂公猶少。兼攝製府,廢寢忘餐;勤宵視旦,心力交殫。既賦遂初,平泉近止;尋幽攬勝,赤舄几几。吳榜擊汰,茂苑秋蘋;溘爾升轂,旅館飾巾。董道敦業,善始令終;士民載德,遺慟何窮!生葆休問,歿垂榮名;我最其跡,奕世傳聲
——見「續碑傳集」卷二十一「道光朝督撫(一)」。
胡承珙
福建臺灣道胡君別傳胡培翬
君姓胡氏,諱承珙,字景孟,號墨莊。先世自徽州婺源,遷涇之溪頭都。二十五傳至尚衡,順治壬辰進士,官至湖南布政使司參議;是爲君之高祖。曾祖之棅,河南新安縣知縣。祖兆殷,邑庠生。父遠齡,多隱德懿行;生君稍晚,奇愛之。然君自幼馴謹,不煩約束。五歲就傳,即穎悟,誦讀倍常兒。十歲,能文章。十三,入庠;十八,食餼。歲、科試,聯冠其軍。嘉慶六年辛酉,君年二十六,膺選拔;其年,即中式江南鄉試。乙丑,成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庚午,爲廣東鄉試副考官。
尋遷御史,轉給事中。自以爲身居言路,當週知天下利弊,陳之於上,方不負職;故其數年中陳奏甚多,多見施行。而其最切中時病者,則有條陳虧空弊端各條:『一日冒濫宜禁。各省司庫支發錢糧,向有扣除二、三成之弊。故藩司書吏,外而授意州縣、內而慫恿本官,將不應借支之款冒支濫借。此在領者便於急需,不敢望其足數;而在放者利於多扣,不復問其合宜。至於動項興修工程,多有署印人員輒行支借,離任後歸款無期;則雖應放而仍與浮冒無異。一日抑勒宜禁。州縣交代,例限綦嚴;一切鋪墊、衣服、器皿等項均不準充抵。近日仍多以議單欠票,虛開實抵者。在新任之員豈肯甘心承受,自貽伊戚;總由上司多方抑勒,偪令擔承。一日糜費宜省。各省攤捐、津貼名目縱爲辦公,豈盡必不可省!聞州縣所解各上司衙門飯食、季規等銀,逐歲增加。而無益之費如邸報一事,州縣多出己貲取閱鈔報,而各省又有刻報一分。聞安徽省此項費用,每年通派各屬竟及萬金!竊思刻報即不可少,亦何須捐費如此之多!一省如此,他省可知;一事如此,他事可知。一日升調宜慎。部選人員多系初任,或尚能謹守筦鑰;前任有虧,不敢輕易接受。惟佐雜題升及調補繁缺二者,其中固不無結實可靠之員;然每多久歷仕途,習成狡滑。於升調之時,或詡擔承之力以自見己長,或託彌補之名以巧合上意;上司不加體察,輕易受其欺朦。在題升者急於得缺,明知此地之多累,不復顧後而瞻前;在調補者遷就一時,轉因原任之有虧,希圖挪彼以掩此。究之擔承、彌補,皆屬空名,不過剜肉補瘡,甚且變本加厲』。其言深切着明。又如奏漕船積弊,謂『舵工、水手習教斂錢,糾結黨與,江蘇、浙江等幫最甚;恐釀成事端』!後數年,果有浙江漕船滋事重案;足見君於天下利弊,訪求者熟也。在科道任內,巡視倉廒、東城,皆弊絕風清。
己卯,充順天鄉試同考官。是冬,授福建分巡延建邵道。蒞任,編查保甲,設立「緝捕章程」八條,通行各屬;匪徒斂跡。上官廉其能,調署臺灣兵備道。至即緝獲洋盜張充等多名,均置於法。旋即實授;道光甲申,以病乞假調理。臺地背山面海,幅源遼闊,民多獷悍,素稱難治;君在臺三載,力行清莊弭盜之法,鎮之以靜、感之以仁,民番安肅,率屬清慎。事無鉅細,悉心綜理;用有積勞成疾。然自君去後,踰年而彰化、淡水即以械鬥起釁,擾及全臺,至動大兵剿定;則君綏輯之功不少矣。
君自少工詞章;通籍後,究心經術。遇有請求實學者,必殷勤造訪,引爲同志;人有投以撰著者,必細加考覈,別其是非,不爲虛文酬應。解經多心得,不苟同前人;以牽於公事,未就。至是,歸裏調愈,遂專力著作。君初精研「小學」,熟於「爾雅」、「說文」;謂惠氏棟「九經古義」未及「爾雅」,遂補撰數十條。「小爾雅」原本不傳,今存「孔叢子」中,世多謂爲僞書;君初亦疑其僞,後乃斷以爲真,作「義證」。其言曰:『「小爾雅」者,「爾雅」之羽翼、「六藝」之緒餘也;「漢書」「藝文志」,與「爾雅」併入孝經家。揚子云、張稚讓、劉彥和之倫,皆以「爾雅」爲孔門所記以釋「六藝」之文者;然則「小爾雅」猶是矣。漢儒訓詁,多本「爾雅」;公毛傳「詩」,鄭仲師、馬季長注「禮」,亦往往有與「小爾雅」合者。特以不著書名,後人疑其未經援及。然如「說文」所引「爾雅」之「■〈兒京〉」,則固明明在「小爾雅」矣。其中如金舄之解、公孫之偁、請命之禮、屬婦之名,合符「詩」、「書」,深裨經誼。沿及魏、晉,援據益彰。李軌「作解」今雖不存,而所注「法言」曼無邵美,即用雅訓;是固足以名其學矣。唐以後人,取爲「孔叢子」第十一篇,世遂以「孔叢」之僞而並僞之。而酈氏之注「水經」、李氏之注「文選」、陸氏之「音義」、孔賈之「義疏」、小司馬之注史、釋元應之譯經,其所徵引,核之今本,粲然具存;此可見「孔叢」本多刺取古籍,而所取之「小雅」猶系完書,未必多所竄亂也』。又取戴氏震所疑四事,一一辨釋;具載本書。嘉慶甲戌,培翬在都,館於君邸;時方草創「儀禮疏」,昕夕與君談論。君見鄭氏注中引古、今文異字,賈疏多略不及,笑謂培翬曰:『吾當專爲書以助子全疏之一矣』。其後在閩渡臺,以書笥累重難攜,「儀禮」一經,每日公事畢,輒纂一、二條,成「古今文疏義」。其言曰:『鄭注所謂「今文」者,乃小戴本,出於高堂生;所謂「古文」者,則「前漢書」「藝文志」雲「古經出於魯淹中」者也。鄭君作注,參用二本。從今文者,則今文在經、古文出注;從古文者,則古文在經、今文出注。然今文、古文,各有一字兩作者。如「膱」爲今文、「胾」爲古文,而又云今文「膱」或作「植」;「繅」爲古文、「璪」爲今文,而又云古文「繅」或作「藻」。且有不言今、古文,但云「某」或作「某」者。殆當時行用更有別本,典籍流傳,字多通借。「周禮」故書、「禮記」他本、「論語」異讀,凡皆審定聲義,務存摺衷。此經之注,亦同斯旨。■〈宀取〉其略例,蓋有數端。有必用正字者,取其當文易曉、從「甒」不從「廡」、從「盥」不從「浣」之類是也;有即用借字者,取其經典相承,從「辯」不從「遍」、從「膉」不從「嗌」之類是也;有務以存古者,「視」爲正字,「示」乃俗誤行之而必從「視」是也;兼以通今者,「升」當爲「登」,「升」則俗誤巳久而仍從「升」是也;有因彼以決此者,則別白而定所從,「鄉飲」、「鄉射」、「特性」、「少牢」諸篇是也;有互見而並存者,可參觀而得其義,「士昏」從古文作「枋」、「少牢」從今文作「柄」之類是也』。又嘗撰「春秋三傳文字異同考證」。然其畢生精力所專注者則在「毛詩」,所撰「毛詩後箋」一書,採集甚富,後儒說詩之是者錄之、似是而非者辨之;而其最精者,在能於「毛傳」本文前後會出指歸,又能於西漢以前古書中反覆尋考貫通詩義,證明毛旨:此則君所獨得者。同時長洲陳奐亦治「毛詩」,君數與書講論;奐著書惟毛之從,君尚有別擇,然亦從毛者多。嘗與培翬書曰:『承珙「後箋」,專主發明毛傳;爲之既久,然後知箋之於傳,有申毛而不得毛意者、有異毛而不如毛義者。蓋毛公奏人,去周甚近。其語言文字、名物訓詁,已有後漢人所不能盡通者;而況於唐人乎、況於宋人乎!姑以一事言之:「召南」「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傳:「興也。厭浥,溼意也;行,道也。「豈不」,言有是也」!箋雲:「我豈不知當早夜成昏禮歟!謂道中之露太多,故不行耳」。案此詩首章三語初讀之,似與「王風」之「豈不爾思,畏子不奔」、「小雅」之「豈不懷歸,畏此簡書」文法相類;故箋語云雲。「正義」即用以述傳:「但此女方被訟不從,而開口乃雲「豈不」,欲之作此婉辭不合語意;且他處言「豈不」者下皆言有所「畏」而不敢,此則是謂「非畏」。蓋此「謂」字與下章「誰謂」之「謂」,一律皆訟者誣衊之辭;衆不能察,而欲歸於召伯之聽之者也。故此雲「厭浥」者,道中之露。然必早夜而行,始犯多露;「豈不」早夜者而亦謂多露之能濡己乎?以「興」本無「犯禮不畏強暴」之相誣者也。毛於他詩,「豈不」無傳;而獨於此言之,明其詞旨不同。「豈不」言「有是」者,謂「有是早夜而行者,乃可謂道中多露」;經反言之、傳正言之耳」。故不熟讀經文,不知傳文之妙;不細繹傳文,不知箋說之多失傳旨。鄭學長於徵實、短於會虛,前人謂其「按跡而語性情」者以此。唐人作疏,每欠分曉;或箋本申毛而以爲易傳,或鄭自爲說而妄被之毛。至毛義難明,不能旁通曲鬯,輒以「傳文簡質」四字了之而已。拙著從毛者十之八、九,從鄭者十之一、二。始則求之本篇;不得,則求之本經;不得,則證之他經;又不得,然後泛稽周、秦古書:於語言文字、名物訓詁往往有前人從末道及者,不下數十百條。擬俟通錄一本後,乃摘出別鈔,以便就正』。又與魏源書曰:『承珙於「詩」,墨守毛傳;惟揆之經文實有難通者,乃舍之而求地證。如「弗躬弗親,庶民弗信」;「傳」謂「庶民之言不可信」;而「左傳」、「國語」、「淮南」、「說苑」引此詩,皆謂「民不信上」。此「箋」說之所本,而於經文尤順;故宜舍「傳」從「箋」。然似此者,才十之一、二而已』。此君「後箋」之大旨也。撰稿屢易,手自寫定。至「魯頌」「泮水」而疾作,未卒業;陳奐補之。君詩,亦積生平精力以爲者。同邑朱侍講臶序其集,謂『音節悉本唐賢,使典尤鎔其膏液、棄其渣滓。體安以雅、辭麗以則,寄託遙深。詩之正聲,庶幾弗墜』。蓋不誣也。所著「儀禮古今文疏義」十七卷、「小爾雅義證」十三卷,皆手自付梓;「毛詩後箋」三十卷、「爾雅古義」二卷、「求是堂詩集」二十二卷、「奏摺」一卷、「文集」六卷、「駢體文」二卷,卒後子先瀚、先頖次第梓以行世;其爲之而未成者,又有「公羊古義」、「禮記別義」二書。
君操行淳篤。歸田後,家居九載,足不出里門,不預外事;惟與二、三故舊,間爲詩酒之會。注經常至夜分,寒暑罔輟。平居自奉極儉;然遇修邑城、興書院及族中平糶等,多樂捐資助成。生於乾隆丙申歲三月十四日,卒於道光壬辰歲閏九月十四日,年五十七。
論曰:世之沈潛經義、精於考訂者,往往拙於文詞;即或工文矣,而詩未必工:蓋兼之者,難也。又如閭巷憔悴,專壹之士文章學問負一時重名而終其身坎坷不遇者,多矣。君經學、詩文卓然,均可傳後,而早登甲料、陟歷清要,中歲擁旄海外,宦績偉然;豈非生有夙慧,得天者厚歟!然君練達時務,貌雖若不勝衣,而慮事周詳慎密,心力有過人者;餘又以惜其設施之未竟也!
——見「續碑傳集」卷七十二「儒學(二)」。
張學尹
張少衡先生墓誌銘郭嵩燾
張少衡先生既卒二十有四年,遺命不爲行狀及銘墓之文;詔其子自牧曰:『若是以爲名也,其將紹述吾學而光大之,無以名而以實,其可乎』!已而軍事起,自牧積勞至道員,加布政使銜;以其官贈先生榮祿大夫,盡刻其遺書曰「周易輯義」十二卷、曰「詩義鈔」八卷、曰「禮記輯義」八十卷、曰「春秋經義」百二十卷、曰「聽園文存」二十四卷。於是,先生之學大光顯矣。同治十有三年,重治鶴壽山墓道,以告於嵩燾曰:『吾先公不欲爲名以自張也,自牧惴惴焉,懼隳棄先人名德,未敢有忘。而訖於今,無文墓;將使後世子孫無以考覽先人之德業以稱其家世,自牧蓋尤懼焉!誠得君文紀其實,礱而掩之,被之無窮,猶先公之志也』。烏虖!若先生者,何所資於吾文。然綜敘先賢政跡與其箸書,固亦後死者之責也。
先生諱學尹,字子任,一字少衡;晚年自號聽翁。世爲湘陰人;先世以行賈,寄籍宛平。既舉進士,奉父喪歸葬,復爲湘陰人。改官即用知縣,簽發福建,署歸化、莆田縣事;補閩清縣知縣,調補侯官;擢臺灣府北路理番同知,代理興化府知府。以忌者中傷,罷官歸。歸而著書,講學三十年;年七十七,乃卒。
先生赴官福建,汪尚書志伊方總督閩、浙,考按史事、甄敘人才,尤勤於治盜;獨謂先生精敏,值事龐劇,它令不能辨治,以任先生。先生亦喜自負,誅鉏梗化,無避嫌怨。捕盜爲句距之術,求按驗,有發必覺;扶奸擿伏,肅若神明。而要務爲民利,未嘗有苛刻憿憿之行。歸化地磽,無生計民皆傭旁縣造紙。先生課之種竹,求得養竹法十餘事;逾年竹成,歸化紙遂爲閩中冠。縣民張、楊、羅三姓,日爲奸猾相訐控。先生知其宋儒裔,舊有橫渠、龜山、豫章三先生祠;爲詣祠講「西銘」及豫章從事、龜山淵源,三姓人皆感服罷訟。莆田馬洋盜發,都司廖起貴蔽罪平海澳漁者;汪公怒,檄副將慶善會捕。先生驚曰:『果漁者,一健捕收,系之有餘;多兵何爲!誠往,澳人殆矣』!因以計羈留。會捕兵急馳至澳,集驗漁戶,無出洋者;告之故,皆涕泣願從入縣受質。先生以能口給十人行,而上白漁戶無罪;十人者皆得釋。閩清俗:停棺不葬,歲久暴露。先生收瘞之;下令:『死三年不葬,官爲收瘞』。民爭即山以葬,俗以大變。侯官故有荔枝貢,先生爲定經制:歲課園戶二百株備貢。貢甫入,而報言二百株槁且盡。總督董公詰責急,先生召示園戶,則已別儲二百株以俟。董公爲革領貢者「承辦」之名,自是貢樹爲常例。先生所至,尤喜以儒術潤飾吏事,興教化、美風俗;雖處繁勞,御獷悍之民,溫然若子弟之相接。閩俗喜械鬥;先生聞,輒馳至以身捍之,徐徐開說道義,皆懾伏退聽。其罷官,以失貴冑意;先生顧自喜曰:『吾道於世,有宜、不宜,天也。歸勤吾學,在我而已;吾何歉焉』!
先生治經,尤邃於「春秋」。自漢以來,說「春秋」數十百家;窮考其源流、校論其得失,而一準之經,以發明聖人之用心。三代典禮與春秋所以異同,由聖人言,推知其然。諸儒之說,或合、或否,若操繩尺以絜度長短,無爽錙銖。當自言『諸經有所論述,一守先儒之遺,未嘗自爲說。惟「春秋」,自得於聖人之意爲多』。其治他經,亦多取舊說,融會貫通;而立論詳贍典雅,自盡其意:故世尤高先生之文章。門人子弟刊行所說經曰「師白山房講易」、曰「毛詩講義」,其後皆有更定;「春秋」獨晚成,未及刊行而卒。
先生生於乾隆四十年乙未歲八月八日,卒於咸豐元年辛亥歲九月十九日。曾祖曰永嘉,祖曰世湖;考曰掄梁,例貢生,候選州同。自祖以下並以自牧貴,贈榮祿大夫,妣皆夫人。配殷夫人,繼配蔡夫人,側室楊夫人。子二:虯,河南候補州同,前卒;自牧,諸生,以道員遇缺題奏,加布政使銜、瑚松額巴圖魯。自牧,蔡夫人出也;而母楊夫人得並封。女子子一人,適衡山陳源,旌表節孝。孫九人:道琮,湖北候補州同;鴻,分發候補知府;璹,分部行走郎中;瑩,鹽提舉銜候選鹽大使;餘皆幼。女孫九人。曾孫二人。
先生罷官,里居三十年。在官行事,未嘗爲人言;又戒不求人文自表着。至是,距先生去官時且六十年,自牧乃採取「去閩送別詩冊」及閩人所刻「三山謠略」存其事蹟,以志於先生之墓。其「春秋經義」採擇未備,自牧亦補具數十百條,刊行於世;於先生爲有賢嗣矣,是固宜銘。銘曰:有儒一生,屈子之鄉;勤學及耄,載晞其光。作宦於閩,其施未閎;有擠而踣,斯文以昌。堂堂「六經」,掇拾散亡。「春秋」聖功,其義微芒;權衡古先,如尺在量。生世不諧,惟直以方。沛然文詞,與道偕臧。厥嗣紹家,纂承闡揚;遺書在笥,光燭湖湘。廿年斯邱,山高水長;鐫石埋銘,以詔茫茫。
——見「碑傳集補」卷二十三「守令(三)」。
趙慎畛
雲貴總督趙公慎畛傳楊彝珍
趙慎畛,字篴樓。生有異稟,風度端凝。甫冠,補郡庠生;督學錢澧一見奇之,取充拔貢生。
嘉慶丙辰,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充國史館纂修。兩爲順天鄉試同考官,改山東道監察御史。適川、楚教匪初平,慎畛奏屯田保甲事宜,累數千言。轉掌福建道。已命巡視通州漕,廉得楊村通判科索起剝費,奏褫其職。轉刑科給事中,副典江南鄉試;既事,丁母憂歸。服除,補禮科給事中。湖南督學某以矜愎失士心,欲附慎畛自固,按試常列慎畛諸子優等;慎畛不顧,奏劾之,遣戍伊犁。
襄平蔣相國薦慎畛纔可大用,特授廣東惠潮嘉道。至則因俗爲治,嚴治主謀械鬥者;又禽豪暴爲民慝者三十餘人,誅之。復檄南澳、澄海、潮陽僱商船時巡海口,於內河亦增設■〈舟古〉船,獲盜尤衆;三郡以寧。踰年,擢廣東按察使。其地山曠,多土著,民不知樹藝;四方流庸,多租墾其間。其不逞者造爲添弟會,結黨斂錢,以圖緣閒階亂,並脅有貲者入名其中。慎畛惟嚴罪戎首,凡被脅者皆不坐。會洋盜蔓入其境,尤注意緝捕;保薦梧州藤岑捕盜最力者,其馬平、忻城諸令不力者則黜之。初,重囚招解至省,慮其逸,縶一役眠食與俱,名曰「連手」,往往瘐斃;慎畛裁革之。又念泗城、太平、南寧、鎮安、慶遠、思安距省遠,犯往返費煩,巨吏因諱盜不舉,改令審錄後,即留監;省中緝捕乃力。尋授廣東布政使。時州縣多積欠,展轉相承;慎畛悉心句稽之,款目一清,皆措解無稽時。越年,司庫所貯銀倍於舊額三之一。南海、高要均濱河,多循川植防;歲久數傾,民苦水禍。慎畛請撥款發商,以其息資歲修,遂爲永利。又慮此邦華夷雜處相互市久,必生釁;請於大嶼、澳門、虎門、鎮遠要綰地增建炮臺控扼之。旋命巡撫廣西;習知粵西地勢如建瓴,旬日不雨即旱竭,亟導民修陂塘、造龍骨車、開蔭井、設井筒架,悉頒式使仿行之。又以慶遠地介滇、黔,爲羣盜出沒藪;親馳至其地,捕劇盜,置於法。並編甲戶,使無所隱宿;境內鹹宴眠。粵西撫,例用榷關羨餘;慎畛雲:『身爲大臣,受國俸賜厚;復取盈焉,其謂之何!』遂以其羨餘完城、浚河、建廟垣、增學舍、廣置棲流所,不以殖其私。
道光改元,授浙閩總督;嚴飭水師緝海盜,盜多就禽。又遣兵赴永定山谷中獲盜魁,殲之;上游以靖。所用將吏,悉能別識勇怯材鄙。逆民楊良斌作亂鳳山,巡道孔昭虔不一月平賊,未遣一卒渡海。噶瑪蘭入籍後,部議更賦即視淡水廳有加;慎畛曰:『彈丸之區,民力竭矣!請仍原則便』!蘭地之初闢也,軍氓歲供軍工採料,役匠首科斂無己,山匠林泳春遂煽衆爲變;慎畛飛調水師捕誅之。又改臺灣戍兵更替制,使免配渡之苦。特旌慈溪義士鄭珪門,奏請有明漳浦黃忠端公從祀東廡並祠侯官謝金鑾,德化鄭兼才於鄉賢,以振風教。
尋擢雲貴總督。滇夙多疫,俗忌傳染,雖所親多去側,死則暴其屍,穢氣傳蒸,疫行轉甚;慎畛飭吏殣之。滇例,運京銅後,礦產日微,鹽課亦多絀;皆變通成法行之,漸有效。又謂防邊莫善屯田;方考地圖、訪形勢經營之,未成疾作,亟拜疏劾貪黷不職者數十人。越一日,遂薨。上聞震悼,賜卹一如故事,加贈太子少保,予諡「文恪」。
慎畛性純孝;其毋好施與,當迎養都中,時值雨雪嚴寒,輒攜錢出散給凍餒者,以爲其母歡。往歲郡常飢,其母謂慎畛曰:『吾家粗自給,視此轉溝壑者竟無術拯之,心滋疚矣!汝後有力,當圖之』。後慎畛撫粵西,遂建義倉於桂林,市榖萬餘石以備糶振;於裏中亦市榖三千石,建社倉貯之。復設敬節堂,置三千金爲舉本,歲以子錢贍嫠婦之賢且窶者。嘗名其室曰「省愆」。及服官,每舉陳文恭公以自律;重刊「從政」、「訓俗」兩遺規,以身率先之。保薦賢能,常不使人知。飭戒屬吏,如師之訓弟子;或陳事不許而復言當,則卒從其請。是非喜怒,不藏於心;曰:『吾於人無私愛憎,何必使妄相揣度哉』!所著有「奏疏」八卷、「載筆錄」四卷、「榆巢雜識」二卷、「省愆室續筆」一卷、「讀書日記」四卷、「惜日筆記」二十卷、「雜文」三卷。
——見「續碑傳集」卷二十二「道光朝督撫(二)」。
何煊
雲南巡撫蕭山何公行狀王贈芳
公諱煊,原名炳;字允彪,號寅土。其先仕於宋,由浦江遷居蕭山,遂世爲蕭山何氏;代有聞人。康熙時,有諱垣者登進士第、官山東縣令、權知登州府事(載「名宦」),公之高祖也。曾祖諱錫宗,太學生,考授主簿;祖諱澋,以捐振,議敘州吏目;父諱楷,字晉書,邑庠生:三世均以公貴,累贈通奉大夫、陝西布政司布政使。曾祖母氏盛、祖母氏黃、母氏陳,並累贈夫人。
晉書府君事親孝,嘗侍疾,刲股和藥。好施與;乾隆三十六年邑大水阻飢,府君結扉爲筏,親齎慄以周之。子三,公其仲也。穎悟過人;七歲,能審音律。年十七,以詩賦受知學使竇東皋先生;與伯兄譜琴駕部燻,同補諸生。是冬,遭父喪;陳太夫人既哭而哀,公泣曰:『兒誓奮發讀先人書,以慰父於九泉;願節哀,毋以爲慮』!由是,安貧力學;遊王進士宗炎之門,稱其文如陳臥子、劉黃岡。年三十五,舉嘉慶戊辰恩科本省鄉試。明年,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假歸省母,陳太夫人顧而喜曰:『我非喜汝得官;我見爾舉動不異當日,而兄弟間亦無彼此得失心,我是以慰也』。
十六年散館,授主事;籤分兵部職方司,充馬館監督。二十五年,補主事。道光元年,晉員外郎、車駕司郎中。公外厚而內剛,與前漕督朱公爲弼、今長蘆都轉文公綸同領司事,爲道義交;無疑忌,亦無阿好。會纂修「則例」,於公私罪名出入輕重之間,必爲分晰註明,以杜吏胥高下其手之弊。嘉慶二十五年,漕船回空;江督孫公參奏運官夾帶私鹽,褫職者百餘員。公謂議雖嚴,然國家政體不可概無區別;因核明糧運每幫計船若干、旗丁水手人若干、每日每人食鹽若干、據實除算夾私若干,分別聲敘。於是,九十餘員同時開復。分修外火器營兵房,堂上官首以屬公,以不諳工作辭;文公強挽之而後受事,量功命日,具有成算。工竣,以堅繕稱。部吏多紹興人,與公同里閈;公待之以禮,而私宅不許一人入謁。蓋公恂恂和霽而中有定見,人不得幹以私如此。在兵部十二年,勤於所事;事無鉅細,未嘗纖毫舛誤。堂上官倚爲左右手,舉京察一等。
二年十月,記名以道、府用。十一月,授福建汀州府知府。汀爲閩之上游,西南與江西、粵東接壤;深山僻徑,盜賊出沒其間。公下車,考度情狀,得其蹤跡。歸化縣有巨盜關春喬者,案積如山,奉嚴旨禽治;歷數任,迄不能得。公乃申明賞格,密授所屬方略掩捕之;旬日就獲,置之法:一郡肅然。長汀縣某令因事赴鄉,爲鄉所困,闔邑洶洶;公不爲動,親書札諭令經歷某持往曉示,應時解散而捕其魁嚴懲之。自是,汀民不敢與官抗。治獄尤詳慎;嘗有吏當予杖,公諦視數四,卒免之;不數日,吏病斃,人皆服公先見。暇日,進士子,口講指畫,如塾師之待弟子。在汀半載,循能大着;制軍武陵趙文清公韙之。調福州府。福州居省會,濱大海,多盜案。州縣恐幹吏議,率嚴責捕役;而捕役豢賊爲生,往往羅織孤獨或教唆誣陷,藉以免責。公皆詳鞫而矜釋之。任事二載,行以敬密,不激不隨;積牘一清。四年秋,閩中米價騰湧;適撫軍金匱孫文靖公渡臺閱伍,公請運臺米以裕民食,擘畫水程及糴糶多寡甚悉,全活無算。會有諭旨督、撫各保所屬賢員,趙、孫二公首以公薦;五年,兼署鹽法道。適奉命擢貴州貴西道,時孫公爲閩督,以公理鹺有緒,未便遽易生手,請以公調補;得旨俞允。時鹺務敗壞已久,商人虧缺鉅萬。公褫其尤者八人,別舉殷實老成者驗充,一切陋規悉予革除;又爲酌盈劑虛,通籌彌補。於是課款有盈無絀,全綱一振。
六年,閩督入覲,上有「鹽道何某,朕知其官聲頗好」之諭;擢廣西按察使。有串搶積案久不決,親訊定讞,而劾其不實者;訟案嚴立期限速結,分別黜陟,以免誅累。七年九月,以母喪,歸。
十一年服闋,授雲南按察使。待屬吏以誠;獄有疑難,皆許縷晰面陳,雖觸之不爲忤。其罹於議者,尤務持平,不爲煩苛;以明慎、仁恕稱。麗江縣有行竊拒斃事主一案,公疑盜首鄧小楊貌不惡,駁訊;乃鄧小楊拒奸,殺圖奸之人。平彝縣有姦婦同謀殺死親夫夏元保一案,公核姦婦夏劉氏供不確,駁訊;乃本夫捉姦被殺,姦婦曾經喊阻首告。永善縣有劉洪發故殺出妻朱氏一案,公察劉洪發情有可矜,駁訊;乃朱氏罵詈,致劉洪發忿鬥殺死:諸所平反多類此。
十三年九月,授山西布政使;未至,調陝西護理巡撫。初蒞秦,即有筆記冊;凡屬吏之臧否、民俗之淳澆、地方之苦樂,皆膫如指掌,而人莫測其所自來。陝屬倉庫完全,惟「發典生息」一項率爲州縣挪用,久漸成虧;公移行本管道、府提取發領狀存案稽覈,其弊頓除。護撫時,鞫囚加慎。寶雞縣民範某謀命訛索,從犯羅某亦擬繯首;公諦審案情覆鞫之:羅某祗被迫脅移屍,而謀殺時實未在場也。
十五年二月,授雲南巡撫:入覲,上有「誠直爽快」之獎,感激思報。七月,抵滇。與協揆制軍長白伊公披豁誠素,同心共濟。檄飭各屬繪呈輿圖、地誌、道里、關隘,以備考覈。又以州縣遇命、盜案首犯逃逸,不肯懸賞購捕,率報緝兇,而接任官尤推諉不問,以致緝案繁多,良善側目;特立賞罰,以獲案多寡爲黜陟。又因山僻,民夷獲賊不報,聚衆擅殺,甚至挾讎誣陷,俗謂之「牛叢」;其始由地方官捕盜不力,閭閻不勝擾害,激而爲此。乃檄行捕盜法以清其源,察牛叢蹤跡,重懲之。又夷人素安分,自漢人雜處盤剝,結交胥役無賴恐赫取財,以致成讎生事;飭有司密訪漢奸,分別驅懲,以靖邊防。又因滇省十三年地震時公陳臬事,捐廉撫卹;至是次第修復,檄飭所司察覈,而尤以疏浚海口爲亟。滇水下流瀦爲海口,環繞昆明、昆陽、呈貢等數州縣境,匯納灌輸,有關於農田水利甚巨;源長數百里,沙石推徙易淤。公甫視事,飭牧令率同紳民詳勘,凡上下各河一律疏浚,無壅無滯;其經費取給樂輸,不糜公帑、不竭民財。募夫給值,由紳耆董理,牧令唯司稽察;以故諸弊掃除,而蕆事也速。公以身許國,孜孜圖治,日不暇給;未幾而疾作矣。公初有喘疾,積勞輒發。十六年十月十五日謁廟,左足稍躄,喘微作;猶力疾視事。十二月,漸不支,請假醫治;得旨:予假一月。以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卒於位。僚屬入視含斂,見其寢處、服物皆撲質如書生,鹹嘆息泣下。
公事母至孝,陳太夫人性仁慈,戒暴殄;公祗承母命,力敦儉素。位至開府,食不濫殺;雖宴賓,猶守五簋之約。官廨供父母遺像,晨起必瞻謁叩頭;嬰足疾時,猶不爲止。伯兄卒於家,兇問至閩,哭啓於陳太夫人,悲痛失措,遂致病,莫能興;幣月乃痊。從兄春纏太史丙鹹早卒,經紀其家,撫教其孤增筠成進士。性沈毅端重,不苟取與,不輕喜怒;而氣恢宏,應事明決。爲諸生時,嘗應武林友人聘,假館于山村小庵中,四顧荒寂,衆數相驚以走;公居之坦然。忽夜間叩門聲,則一青衣麗婦冉然入;公咄之。對曰:『夫久出,今忽得書;不識字,請先生爲我誦之』!公擲不閱,曰:『村中豈無識字人?何必乘夜求我!爾可來,則可去,毋稍延』!婦慚而出。公有從祖兄疾革,無子,欲以分之子爲嗣,請族戚言之;公曰:『尚有親支當繼。弟雖二子,皆幼;涎產而間親,義弗敢爲、名弗可受也』!公弟烻嘗以金貸同邑某,貧無以償,數年不復問。迨公官部郎,其人入都,所業頗裕;而公弟適來省視,詗知之,曰:『長安居不易,是可徵也』!檢舊券以付。公毅然曰:『前既讓之,今又索之,不信;非我輩所爲』。遂焚其券。有鄰人售硯,索價一緡;公如數予之。既友人言值十金,乃召鄰補給之。通籍後,訪友田間;有鄉人與其田主構隙,公貌微相似,鄉人遽侵侮之。公徐與辨,始知其誤,惶懼無措;公微哂而罷。捷南宮時,寓前工部尚書同邑陸文恭公邸舍;報至,舉杯自酌,不爲色喜。文恭公嘆曰:『襟度高遠如此,所詣其可量乎』!少時,遊同邑盛君應龍門;師沒無子,公爲營殯葬、祔祭於家,又別構數楹,設主以祠之。其篤於師友類如此。公生於乾隆三十九年十一月初五日,享年六十有四。夫人陸氏,同邑諸生諱森楷女;側室李氏。子二:長增傑,太學生,候選鹽課司提舉:次殤。女二,長適同邑太學生湯文:皆夫人出。次字湖北沙市通判陸君恩紱子,即文恭公孫也;李出。孫男一人,福銘。孫女三人,皆未字。
方公之疾也,增傑奉母里居,得信即行。中道聞訃星奔,哀痛不勝;僚屬於大義規之,強起視喪事。扶靈輀就道,行有日矣;累然喪服稽顙,泣而請于贈芳曰:『先人官階、事蹟,當載國史,不可不爲之狀也,將藉是以乞碑銘。增傑未及隨侍,無由道其詳;先人知交中惟先生最厚,敢以是爲請。願有以憐之而教之也』!贈芳與公同舉於鄉;己巳禮部試,又同出樂陵張秋圃先生之門。洎入翰林,於公爲後進。公來撫滇,幸爲屬吏;親見公宅心之正、蒞事之勤、愛民之切、求才之篤,方爲全滇稱慶。天不憖遺,士民罔不衋傷;而贈芳尤爲賢才致惜,而不獨哭其私也。既不獲辭,遂詮次其所述,復參以諮訪,件系如右,以備採擇。謹狀。
——見「續碑傳集」卷二十二「道光朝督撫(二)」。
巴清德
巴清德傳(「吉林通志」)
巴清德,性額扎特氏;吉林人,隸滿洲正黃旗。
嘉慶十八年,隨副都統德英阿剿教匪李文成於河南。時文成陷滑縣,復竄據輝縣司寨,欽差大臣那彥成檄德英阿率吉林騎兵自新鄉會攻。既克司寨,文成死;進克滑縣,獲賊目牛亮臣。以功,賞藍翎;尋擢藍翎侍衛。
道光元年,遷侍衛,在幹清門行走,充十五善射。六年,授公中佐領。尋擢二等侍衛,奉命隨山東巡撫武隆阿剿匪臺灣。事平,復隨赴回疆。
明年,逆回張格爾既衄於沙布都爾莊,復糾衆十數萬據阿瓦巴特回莊;我軍分三路進,與侍衛哈郎阿繞莊後襲之,賊大潰,俘馘甚夥,逐北至洋達瑪河濱河回莊,逆匪搜剿殆盡,賜號「襄勇巴圖魯」。進復喀什噶爾城,張格爾先遁,獲其孥及安集延賊目推立汗;擢頭等侍衛,圖形紫光閱,御製贊曰:『親簡勇壯,命赴軍營。長軀赤面,弓馬純精;兼嫺火器,屢立功名。御前特擢,望汝干城』!十年,回疆復擾,命偕侍衛舒凌阿赴軍;事定,留辦屯田。
十二年,隨欽差大臣瑚松額剿匪臺灣嘉義縣;首逆尋就獲,回京。十五年,授鑲白旗蒙古副都統。明年,充國什哈諳達,授鑲藍旗護軍統領;歷調鑲黃旗滿洲副都統、正藍旗正白旗護軍統領,管理健銳營、神機營、火器營事務。二十一年,英夷不靖,海疆戒嚴;命偕御前大臣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工部尚書賽尚阿赴天津防堵。明年,夷擾江蘇;覆命率蒙古騎兵駐新城。秋,還京。二十四年,署右翼前鋒統領。二十六年,即真,尋轉左翼前鋒統領。三十年,擢鑲黃旗蒙古都統,署正藍旗滿洲都統。
咸豐元年,署行營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粵匪洪秀全等倡亂,命偕欽差大臣大學士賽尚阿馳往辦賊;疏陳汰兵勇、明紀律、購間諜、散賊黨、斷接濟、行團練各條,得旨「所籌甚合機宜」,賞穿黃馬袿。時賊據紫荊山,後負豬仔峽、雙髻山之險,而前以新墟爲門戶。秋,與提督向榮由中路搗豬仔峽,克之;進攻雙髻山,率勁卒攀巖上,賊不能御,遂潰,逐北三十餘里,多所斬馘。大軍攻克風門坳隘口,遂圍新墟;而巴清德與向榮趨古林社,復緣河以進。賊傾巢出戰,擊之郄。賊因分據山樑,仰攻之,斬三十餘級,殪賊目一。賊自焚其巢,由藤縣和平墟逸去,尋陷永安州;命摘去頂翎。復以賽尚阿劾其頓兵遷延,詔褫職,留營自效。大軍攻永安,與提督劉長清進自北路,毀龍眼潭、馬背嶺賊巢。
俄卒于軍,詔復都統,賜銀三百兩治喪,賜祭葬,予諡「果毅」。方疾已劇時,時橫刀起,大呼殺賊;及革,有茗盂覆以紙,兩手牢握之,笑曰:『我禽洪逆矣』!其志亦可哀也。
——見「續碑傳集」卷五十「武臣(三)」。
魏元烺
魏元烺傳(「畿輔通志」)
魏元烺,字麗泉;直隸昌黎人。幼而穎悟,好學。嘉慶五年,舉鄉試。十三年戊辰,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除山西洪洞知縣。
歷官至閩浙總督;道光十二年,英夷船至閩之五虎希求貿易,元烺檄將弁驅之出洋。奏入,上韙之。是年,臺灣匪民張丙、陳辦等糾衆倡亂,先後戕知府呂志恆、知縣邵用之,復攻陷斗六門。元烺聞信,星夜檄提督馬濟勝以兵二千渡臺剿辦;凡十戰而臺平,逆首就獲。
十九年,疏請試習炮陣;略言:『閩省爲濱海巖疆,武備最要而火器爲先。火器中有速戰陣者,于軍尤利;能合衆志爲一心,統全軍爲一伍。其佈陣式:如額兵一千,酌選其半。以五人爲伍、五伍爲排,爲小隊;兵百人爲大隊,遞用外委、千總、把總管領。積五隊計兵五百爲一旅,以將弁統之;數十旅總,以提鎮統。由伍而排、而隊,使將皆識弁、弁皆識兵,如臂之於身,指揮如意。其操演之法,兵分兩翼立,每大隊百兵、炮二,每旅前列炮十,繼以鳥槍,接以矛刀、弓箭如牆而進,對壘交鋒;又以馬隊立於陣之兩翼爲遊兵,四隅關顧,聯絡相維。其進退疾徐,則分旗色以爲號令:法既簡明,用又敏捷。無論營之大小、兵之多寡,皆可遵循練習,以壯軍威』。奏入,上如所請。
是年入覲,補大理寺卿。擢至禮部尚書,調兵部。以疾乞假,尋卒;賜祭葬,諡「文恪」。
——見「續碑傳集」卷十「道光朝部院大臣」。
沈欽霖
臺灣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誌銘劉鴻翱
誥授朝議大夫署臺灣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事沈君欽霖,以道光十二年秋臺地逆匪張丙等作亂,君與守郡城;是時福省聞警,巡撫兼署總督魏公元烺調陸路提督馬公濟勝帶兵進剿,十戰皆捷。欽差福州將軍瑚公松額同制府程公祖洛渡臺搜捕餘匪,籌辦善後機宜;論守城功,君得列上薦,奉旨賞戴花翎,即以知府歸部儘先選用。
十三年秋,餘由廣東南韶連兵備道調補臺灣兵備道。十月,舟抵安平,接見君,驚喜交集;蓋君,餘在內閣時舊友也。初,君嘉慶辛酉成進士,官中書。撰文詞,下筆數千言;大學士諸公鹹倚重。庚午,典試湖南,所得多知名士。因失察家丁滋事,革職;大學士諸公奏請效力會典館。書告成,開復原官。甫到閣行走,旋委署侍讀,與餘同直,情浹洽。嘗論作詩賦,謂『詩尚煩構思;不知賦,何用思索爲』!故閣中同寅無不推尊君之能文者。道光二年,派充實錄館詳校官,議敘一等。四年八月,除授福建福州府平潭同知。六年五月,署邵武府清軍同知。九年三月,署興化府知府。既卸篆,調署臺灣府海防同知。君於平潭同知任內,乙酉、戊子兩科皆監試文闈;福省官知與不知,鹹目君爲溫文爾雅儒者也。及任臺防,猝聞張逆等之亂起嘉義;不動聲色,密檄飛飭所屬番弁,選精壯屯丁三百入保。逆黨率衆窺伺郡垣,君督番兵會同文武迎敵,奮力擊賊,生禽林龍、陳電等,寸磔於市,使賊不敢越嘉義以南。嗚呼!何其壯也。臺地固稱積亂難治之區,自康熙間朱一貴倡亂以後,叛者十四次;士大夫之官斯士者,難矣!然使作吏者盡如君,或能先事預防,不至於亂;即亂,能如君之精詳明決,亦可實時殲滅,勿煩勞內地大兵。悲夫!張丙之初起,藉口於搶米。嘉義令邵用之不知其叛謀,被殺死。臺灣府呂志恆前往,賊已聚至萬人,父老攀轅泣留,不聽;戰死斗六汛。縣丞方振聲,竹城破,並妻張氏焚死,幼女亦從死;幕友沈志勇父子、家丁江永惠等,皆從死。武弁自副將而下,死者萬餘人。惟總兵劉公廷斌兵敗幸不死,保嘉義城;亦以憂憤,病死。君嘗謂餘曰:『方事之殷也,有死之心,無生之志。今出萬死一生之中,賴國家威德,妖寇蕩平。臺地,沿海諸省之保障;非勵精圖治,無以久安』!餘方壯君之言,而君以積勞已齎志以歿矣。君精於吏治,任平潭時,文書院、治埔田,士民皆悅。署興化府時,木蘭陂工程甫竣,開挖涵洞,以資灌溉;培築士埂,以保農田。署臺防時,裁減口費,體恤商艱。方議改船政,謂宜使漁船配榖;蒙制軍嘉獎,而君已卒:餘皆略而不詳者。士不遇盤根錯節,不別利器;所以着君生平大節也。
君諱欽霖,字仲亨,一字芝堂。先世自前明太常寺少卿諱漢遷居於吳江縣城南之水西莊,遂着籍焉。曾祖諱重、祖諱焯、本生祖諱阜上,皆貤贈奉政大夫、內閣中書;曾祖妣陸氏、祖妣陸氏、本生祖妣朱氏,皆貤贈宜人。考諱宗德,乾隆乙酉舉人,歷任靖江、上海縣學教諭,敕授文林郎,晉贈奉政大夫、內閣中書;妣趙氏、繼妣趙氏,皆敕授孺人,晉封宜人。配範恭人,生三子:長祖原,早亡;次慶原;次庚原,先君卒。孫男四人:桂芬、桐封、柏年、楣昌。生於乾隆己丑年九月十六日午時,卒於道光癸已年十二月十九日子時,壽享六十有五歲。
慶原治君之喪,將歸葬於吳江祖塋之側,來乞銘。餘在內閣知君久,銘之餘宜。銘曰:君生於吳,官於閩,卒於臺。君之卒也,適餘其來。臺地郡城賴君守,臺地善後待君裁;天胡不少留,盡君之才!嗚呼!非斯人之哀而誰哀!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一「守令」(二)。
託渾布
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兼提督託公墓表宗稷辰
嘗觀史冊所載,治州邑有名跡者,往往階地遷易,所施爲多不稱;甚或不勝重還,浸以隳落。獨與吾友託公愛山交,而十餘年曆觀其由知縣至巡撫,所至能運其才智,易地稱治,心以爲過人遠甚。然當其爲令時,謂餘曰:『旗人爲牧令者少,率不習吏事;嘗病之,故勉爲焉』。及其屢遷,則又曰:『夙昔歷州縣,深知民情與有司所苦;其敢少忘』!其言若無大過人者,要其練才定志,不爲境移,恢如抑如,莫測涯涘!嗚呼!天下有事,正賴斯人以濟時艱;奈何勤事積勞,遽至永逝!衋焉傷之,逾兩歲矣。長嗣金鎧以知公莫如餘,屬爲文表墓;誼何容辭!
公姓博爾濟吉特氏,諱託渾布,字安敦,號愛山;蒙古世族,隸正藍旗。始祖武略公昂罕,爲鎮邊將軍;高、曾皆官旗營。至公祖考諱舒明阿,官理藩院郎中;公考諱觀福,以嘉慶九年甲子舉人,官至甘肅寧夏兵備道:後皆贈如公官。
公幼時家貧,日徒步六、七里從師問學,風雨不輟;志行之篤,實基於此。甫冠,以戊寅、己卯連舉,成進士;即授湖南知縣,補龍山令。未赴,而寧夏公卒於任,奔喪慰母,處困境,竭力服勞;人以爲難。服除,赴湖南,署安化、湘潭等縣,補永州之東安。任事有勇,勞身乂民;清滯牘,歲以千計。已特薦、將遷秩,稱疾歸;遇生祖母憂。終喪,捐餉敘升知府,命往福建,署興化府,尋權福州、漳州:皆有聲;曾雪冤獄於紹興。臺灣張丙之亂,委理郡,籌戰守,寢食海艘。月餘亂定,論功賜孔雀翎,以浙、閩兩省道員升用。解送張丙等至京伏法,召對嘉獎,予加一級。未數月,擢廣西左江兵備道。以留辦軍需,改補福建督糧道;繕倉聚榖,務盡其職。道光十七年,升直隸按察使;多所平反。明年,遷布政使。又明年,命巡撫山東。時海上事起,登州一偶濱海,■〈口英〉咭唎番舶北駛所必由;經營防禦,迭上籌策。聞警,即往駐其地。三年中防海居半,心力爲瘁;舊在臺洋所得溼疾復作,漸至大瘇。已請假,特命侍郎麟魁代其任,仍與會商防務。先後假三月,復強起視事。歲莫疾劇,再請;上始允歸,猶深望其再起。至二十三年十月,竟卒;春秋才四十有五。
公生平長於幹濟,禽滑獲醜,警捷若神。入閩,尤熟於籌海。及防登州,即鑄火器、簡選鋒,周攬成山、之罘之間,擇險設伏,得其要最;每畫圖陳狀,重洋列島如指掌。番舶自天津還,遵時議佈德示威,整旅頒犒;番估爲羅拜去。無何,撫局變,即大修戰備,訓水師、斷井泉、築沙壘。迨廈門、定海相繼陷,益務團練,習火攻之術。彼時番舶有北駛而回帆者,蓋知東北有備、又感公威德,誓不犯境;故披猖止於江介雲。夷既靖而公歸,歸而遂沒。其繫於封疆安危之故,不可以不詳;乃略敘其大要如是,俾史有徵焉。
公母索齊勒太夫人,勤儉慈惠,教子以忠;賢母也。於公之亡,謂『以勤死,可不恨』!元配克依特夫人,前卒;繼配鈕祜祿夫人,後公一年卒。男子三:金鎧,直隸州牧;金鏞,殤;金鑑,候選通判。孫女一人。若公之內行與仁其戚姻、篤於故舊、愛及士類,行狀已詳,不備書。
道光二十五年春二月,金鎧等葬公與夫人於京師廣渠門外郊亭原。夏五月,會稽宗祀辰表。
——見「續碑傳集」卷二十三「道光朝督撫(三)」。
饒廷選
饒莊勇公別傳李元度
饒公廷選,字枚臣;閩縣人。
少涉書史,倜儻多大略。未冠,入伍。道光十一年,張丙反臺灣,以千總隨將軍瑚松額東渡。提督馬濟勝號知兵,嘉公材,致之麾下;獲賊多,賞戴藍翎。十四年,遷守備。十五年,嘉義沈知等煽亂,總督鍾祥以公習臺事,檄之往。事平,賞換花翎。歷權各營遊擊,所至兵樂而民安之;總督吳文節文鎔以「曉暢軍事」疏薦。
二十一年七月,海上事起,公統精兵七百馳扼海澄。二十四年三月,總督劉韻珂檄赴馬巷,禽匪徒陳鈕等。是時,水師提督竇振彪治水軍有聲,公以陸路營將隨之出洋;首先擊賊船,禽其魁,竇公壯之。二十五年,擢都司。二十八年,擢漳州左營遊擊。咸豐二年,調署中營遊擊。漳俗勁悍,一言不相下,則聚族而哄;訟之官,必互誣其鄉之最富者爲首。官提兵下,則焚村以示威,必各飽所欲而後息;良懦者苦之,而文武兵役及其鄉之莠民則無所不利。公嚴戢所部;親入鄉,召父老反覆曉以利害,使縛獻真犯置諸法;株連者,湔雪之。守、令感公誠,無異議。故漳民之戴公也,如慈父母焉。三年三月,詔安械鬥,官治之不服,勢張甚;總兵曹三祝以公及龍溪令趙印川得兵民心,使往。是時潮州小刀會轉相誘結,浸淫漳境。窺公之出也,潛伏城市中;四月初十日,倉卒起,鎮、道皆遇害,所部卒郭連城護公眷屬出。公聞變,疾馳歸。已而偵知會匪羽翼遍諸鄉,良善者亦爲所脅;乃獨攜健卒葉騰蛟等間道趨郡城。半途,賊圍而蹤跡之;有大姓某於衆中目公,指謂羣賊曰:『此吾讎也!無與諸君事,吾將甘心焉』!遂翼公至其家,再拜賀曰:『吾知公;公再生,吾等亦再生。今郡城已陷,公獨身歸,死何益!請爲公號召良民之脅從者!脅從者聞公在,必反正。城中宜有應者,賊不足平矣』!俄頃,集千餘人;公帥以行,賊不敢逼。始,賊之陷漳城也,與城中百姓約:無相害;百姓隱忍安之,以待公至。已而訛傳公及趙公爲賊所得,驚走相告,向賊索二公;賊力白「無之」,衆憤曰:『是必既殺之而誑我也』!詬且鬥,洶洶不可遏;賊遂遁。十七日,公以鄉團至;援賊復大集,圍漳城數匝。公嬰城固守,時時出奇勝之;大小數十戰,賊乃潰。總督王懿德檄公護漳州鎮總兵;外剿內撫,期年悉平。
四年三月,擢貴州安義鎮總兵;旋護福建陸路提督。五年三月,粵逆陷廣信,浙江危甚;王懿德檄公馳扼衢州。適寧紹臺道羅忠節澤南以禁軍復廣信,賊知三衢之有備也,從徽州遁;浙境以安。六年,逆酋楊輔清圖踞廣信以窺江、浙,率數萬人由吉安出永豐,倍道行;陷廣昌、南豐、新城、瀘溪等縣,疾若風雨,無敢當之者。當是時,江西學政廉兆綸督廣、饒防務,委樂平紳士石景芬統三營駐貴溪;聞瀘溪陷,景芬提左、右二營迎之於金溪。賊緣山出耳口寨,八月初四日襲貴溪,中營郭守謙以數百人誓死血戰沒;景芬回援,初五日潰於弋陽。時廣信守兵數百聞風皆潰,署知府沈文肅葆楨從廉兆綸籌餉於河口,初六日單騎歸,城無居人;懸重賞募士,無應者,惟與厥配林夫人枯坐待盡而已。公時在玉山,得告急書,慨然趣治裝,曰:『賊得廣信,則玉山不可守;是無江、浙也。東南大局,視此一舉。願諸君努力』!衆曰:『唯』。然伕役盡逃,炮械、鉛藥居後,則無以爲戰;從水路,又舟膠不能下。初七日,賊諜入廣信城;漏二下,舉火爲號,連■〈甍,氏代瓦〉累棟光燭數十里。達旦,大雨如注,火始滅。初九日,雨益甚,山水驟發,河流漲丈餘;公額手慶曰:『天讚我也』!師遂下,前隊頃刻達沙溪,去郡城五十里。初十日,公至方入館,忽城中鼎沸;公躍馬出,有負裝且呼且走過馬前者,立斬之,衆然後定。城中惟倉有餘米,油、鹽、薪、蔬闕如也;卒或至暮不得爲炊,無譁者。是日,賊軍城西四十里之太平橋;十一日厥明,亙北山賊幟如林,前者按隊、後者立營,部伍整齊,望而知爲劇賊。始諜之入廣信也,以空城歸報,賊喜,不以爲慮,故避雨於河口、興安凡二日;及逼城,乃大驚,以爲將軍從天下也,盡殺前諜之言空城者,而氣已沮矣。公所部僅千餘人,背城擊賊,輒勝;鄉民聞郡中有兵,喜爭擔負,冒險入犒軍。十三日,賊大至,長圍合,接濟斷;巨炮環轟,子下城中如雨。隨營文員懼,脅諸將請於公曰:『吾屬奉檄守浙境;廣信存亡,非吾事也。今賊將以地道轟城,兵少不能支;城旦暮破,將死之乎!且使廣信倖存,賊以全力東趨,兩浙瓦解,誰職其咎!宜潛師夜出,退保浙境;遲則無及矣』!公部將守備畢定邦、賴高翔怒曰:『君等怯,何如勿來!今我在城中,賊不知我虛實,以爲我能援廣信,後路必有所恃;彼舍廣信趨浙江,恐前後受敵,必不敢出此。若棄城遁,我在虜目中一一可數,情見勢屈,追殲立盡;尚何浙境之可保耶!明日當決一死戰,諸君於城上觀我破賊』!十五日,定邦、高翔開城出,大呼決戰;自晨至日昃,毀其長圍,軍聲大振。是夜,守、令欲求觴酒豆肉爲公慶中秋不可得,並巡城鐙燭無之;時月明如晝,星河斂耀,倚堞望賊壘,悄然無聲。公命去刁斗,與沈公瀹茗清談,飄飄然作廣寒宮闕之想,不知身在孤城中也。十六日,我師壓賊營,賊不敢出;次日,賊遁。事聞,賜號「西林巴圖魯」。閩、浙大吏素不慊於廣、饒督防者,迭以嚴檄召公歸;詬誶備至,旁觀鹹爲不平。公晏然俟接防兵到,乃行;曰:『吾不得不爲國家疆土、百姓性命屈也』!
七年六月,調補衢嚴鎮總兵。八月,會同徽師復婺源。八年,逆酋石達開以撫、建賊五十餘萬傾巢出;公從玉山飭參將胡定國援廣豐,而自統所部馳歸衢州。公至,而賊亦至;賊乘驟雨盡毀護城營壁,以地道撼城,城圮者三。卒以堅御,得完;凡九十餘晝夜,目不交睫。浙江巡撫晏端書以公失所屬三縣、又未能速解衢圍,疏請奪職;疏出而圍解,江、常、開三邑亦次第復,奉旨開復原官。
旋授贛南總兵。會閩浙總督王懿德檄公赴汀州,病甚未能進,遽劾公奪職;然顯皇帝知公忠,爲留贛南鎮缺。九年正月,病痊;剿平白沙溪口土匪,奉旨仍補贛南鎮。兵部侍郎曾文正國藩奏調赴江代沈公葆楨防廣信,從民望也。已而楊輔清踞景德鎮,公率平江等營扼之於浮樑。
十年,逆酋李秀成陷浙江,公由江援浙;四月,復淳安,奉旨節制在防各軍。五月,授浙江提督,杭州復。後賊又來攻,會同將軍忠壯公瑞昌、巡撫王壯愍有齡擊卻之,並復餘杭。十一年九月,進剿諸暨;王公以省城危急,飛諮回援。二十九日,至杭州。時郡邑皆淪於賊,數百里內無援師,鄉民相率入城填塞閭巷,糧爲之竭。公舊部僅漳勇數百並江右所接統楚軍二千,餘則他帥就地收集金陵潰卒,事急以付公者,又皆飢不任戰。困守七十餘日,米粟盡,宰牛馬;牛馬盡,掘草根、剝樹皮。公惟以忠義涕泣激厲之;至飢踣載途,無叛者。十一月二十八日,城陷巷戰,手刃數賊,死之;年五十有八。
公性不嗜殺,有以「威克厥愛」規公者;公曰:『有罪,不敢赦;至於非其力之所及,故殺之以示威,吾不忍也』!善知人,如畢定邦、賴高翔皆拔諸儕伍之中,並以戰功顯。既而畢、賴改隸他軍,不竟其用以殞;而公亦有「思用趙人」之嘆矣!贈太子少保,予諡「莊勇」,賜祭葬、世襲如例,入祀昭忠祠;並於廣信府建立專祠,以副將畢定邦、遊擊賴高翔祔焉。長子坤,襲職;次子新,同治三年舉人;三子霖,幼;四子鉁,甫三歲,殉公難於杭城。
贊曰:沈文肅之守廣信也,城空援絕,誓身殉而已;得公投袂赴援,江、浙並受其福。當是時,公義聲震天下,文肅亦用此發聞於時;而閩、浙諸大吏爭謷訾公,且下石焉。烏虖!獨何心哉?餘嘗晤公建昌,握手談天下事甚快。公殉浙難,屢擬爲公傳不果;得文肅所爲公狀,急錄而存之,而文肅亦不可作矣,悲夫!
——見「續碑傳集」卷六十六「忠節(十三)」。
曹瑾
曹君懷樸墓誌銘李堂階
數十年來,天下稱循吏者,必曰河內曹君。君以嘉慶丁卯第一人舉於鄉,時方弱冠耳。才鋒穎拔,文奇麗;主試者特異之。君亦自負其才,謂甲科可立致。乃試禮部,屢躓;卒以知縣分發直隸。君由是斂華就實,沈潛經、史及宋諸子書,以故器識益偉岸。
直隸畿輔地,號難治。君歷署平山、曲陽、饒陽、寧津等縣,皆能得民心。饒陽值水旱相繼,君請帑振飢;日走鄉曲,察戶口多寡、被災輕重分給之,不經吏胥手。時即飯店市餅餌食之,無絲毫私。民大悅,總督蔣礪堂相國益賢之。寧津故多盜,君至,則首嚴弭盜,行清莊、聯莊法,獲懲渠首,餘皆遠遁;總督益能之。道光五年,補威縣令;興教勸士,遠近翕然。及調豐潤,以被議落職。
旋復官,揀發福建,署將樂;則又以失察邪教,被議。引見,仍以知縣用,赴福建。是時君年逾強仕,學益邃、識益卓。十六年二月。署閩縣。閩附省垣,令多疲於供億;君獨專力民事,然給應亦無缺:頌聲大起,大吏皆稱之。適旗軍與縣民械鬥,各千百人,勢洶洶;君奉檄往,則置坐榻于軍民之間,各禽數人歸。次日,復糾衆將鬥;君挺身至旗軍門外,明白曉諭,示利害甚悉,遂各帖然。蓋信君者,素也。時大旱,大吏迎胡神於鼓山禱雨,官吏奔走跪拜街衢間;君獨屹立。或問之,以不載「祀典」對;勸之拜,不從;以大吏怵之,不顧。而大吏益奇君,以爲可任艱鉅者。
時臺灣歲歉多盜,制府以君廉能,補鳳山縣知縣;爲府南衝要,周圍五百餘里。君親巡行境內,問疾苦,詰盜賊;剔弊除蠹,順民之慾而次第施之。以爲弭盜莫如足食,足食莫如興水利。淡水溪在縣境東南,於是度地鳩工,由九曲塘穿池以引溪流,築埤導圳;凡掘圳四萬三百六十丈有奇,可灌田三萬一千五百畝有奇。設圳長,經理之;凡啓閉蓄匯之法具備。郡守六安熊公親勘視,大喜;名之曰「曹公圳」。二十年,大府以君治績尤異,擢淡水同知。淡水東接生番、南鄰彰化、北抵噶瑪蘭、西臨大洋,海寇時剽商賈,爲民患;漳、泉二州人居其間,常相仇殺,又當英夷犯順、廈門失事之後。公至,即行保甲,練鄉勇,爲御海備。甫越月,夷船趨犯雞籠口,君嚴飭漁般進口聽用,絕其鄉導;懸重賞,購夷目。民以君刑賞素信,踊躍爭赴;夷船驚避觸石壤,衆鼓舞奮呼,禽夷百二十四人。九月復至,又距卻之。明年正月,又至淡水南口外;鄉勇設伏誘擊之,夷驚退船膠,俘漢奸五百、夷四十九人。事聞,官吏、兵民悉賞賚有差。未幾,夷就撫,詭詞訴:總督怡公往勘得實,知君剛直無他腸,謂曰:『事將若何』?君曰:『但論國家事若何;某官無足重,罪所應任者,甘心當之。但百姓出死力殺賊,不宜有所負』!怡公嘆曰:『真丈夫也』!卒以是奪級。後以捕海道(?)及淡水彈壓械鬥事,仍賞戴花翎,以海疆知府即補;而君則已蕭然里居矣。當君在淡水時,彰化械鬥;淡境之漳、泉人亦懷疑慮,結隊厲鋒刃,爲交鬥計。公急捕其惑衆者,置之法;身率鄉勇巡邏,分別曉諭。於是彰化人相約不犯淡境,淡之漳、泉人亦各釋械去如任閩縣時。淡北七百餘里得安堵,君之力也。以積勞,乞病歸。君歸,事乃奏聞雲。
君歷官南北三十年,所至民愛;既去則思之,一時有識者多爲文、詩紀其事。
君諱瑾,字懷樸,號定庵;卒於道光二十九年閏四月十八日,年六十有三。配王淑人,側室氏田、氏李。丈夫子二:長檍,是年五月卒;次榕。女子五。
榕將以咸豐二年六月某日,葬君於南郭外祖塋之次。榕年十三,其從兄棠爲之經紀葬事,以狀來請銘。某於君爲後進,顧不棄而進之共筆硯、通有無,懇懇以道義相切劘;故知君甚悉。用掇其大者着之,系以銘曰:惟公之才,脫穎斯出,糺紛立開;惟公之識,觀火洞如,堅定不惑。有孚之心,威與惠合,奸宄銷沈;有本之政,教以養施,膏澤游泳。孰謂公死,軒豁之度,凜然如此!我儀其生,鏗訇之論,猶聞其聲。譜公行治,勒之貞珉;惟誠不貳,敢告後人!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三「守令(四)」。
裕泰
裕莊毅公家傳宗稷辰
公姓他塔喇氏,諱裕泰,字東巖,號餘山。先世,由長白山札庫穆臣附隸鑲紅旗滿洲第十三佐領。五傳至五達色者,爲驍騎校;公曾祖考也。祖全保,不仕;考薩郎阿,翻譯舉人、吏部文選司主事:皆以公貴,贈光祿大夫。
公爲文選少子;生有異稟,文選覺其不凡。四齡時,侍父對客;客問何以爲天?應聲曰:『天乃氣也』。客大奇之。五歲,通「國語」。六歲,庭授「九經」。髫年補官學生,考取翻譯中書,在閣行走。未冠,能簪筆扈從。嘉慶壬申、癸酉,連遭父母憂。時林清亂後,人多驚懼;公獨經營葬親,多服其鎮定。
屢充翻譯同考官;察最,升侍讀,充國史館提調。察又最,簡四川松茂兵備。襄平相國重公才,爲請拓轄境,改分巡成、龍、綿、茂等處,駐省;倚以治水利、襄庶政,極相契。道光二年,襄平內召。三年春,授湖南按察使;未赴,調四川。任滿,調安徽,兼攝布政司。旋升湖南布政使,三護撫印。調陝西,未至,移安徽;甫三月,拜盛京刑部侍郎,兼管移居宗室事務。十二年,調盛京工部兼府尹,署將軍;派往邊外勘辦開荒事宜,考試宗室覺羅學漢教習,監永陵啓運殿工。明年,內調刑部右侍郎。是冬,命爲貴州巡撫。蒞黔二年,調撫湖南者二年,又撫江西者二年,復任湖南。比年遷湖廣總督,俄攝巡撫。以剿崇陽逆民鍾人傑,賞花翎;禽逆復城,加太子太保,換雙眼花翎,奉命接閱湖南、北營伍。二十四年,入朝;召對十次。二十七年,巡察苗疆。是冬,以年六十,有御書「績懋兼圻」之賜。三十年,剿新寧逆民李沅發;至武岡,聞先帝賓天,請入謁,今上命軍蕆。以禽逆功,晉太子太傳。未幾,調總督閩浙,攝福建巡撫事。咸豐元年,調陝甘,召來京陛見。抵京疾作,賞假十日,手詔「期早愈速往,以整理邊圉』。遽以十月二十日卒於裏第,年六十有四。遺疏奏入,上震悼,賜卹視尚書,四子皆授官,賜諡「莊毅」。
公識見洞達,處事明決;遇大疑難,批卻導窾,絕無滯機。當初任提刑,即能鞫「殺死九命數年不定」之獄。後入佐兩京刑部,治獄務平。迨歷大圻六、七行省,鋤強去虣,匪醜必禽;鍾、李兩巨案外,所捕邪徒、梟販、奸宄、重囚,歲以數百計。而大憝既誅,餘黨多令解散,不過苛削;人畏其法,尤感其仁。其在兩湖,數有水災,發倉蠲稅之請無虛日;災重,即請帑振之。於荊、襄堤防,尤慘淡經營,不遺餘力;既大修築,復仿兩河之法定三汛課書,得報安瀾者數年。柁杆洲臺石基,周文忠欲取以塞堤;公謂行舟賴此守泊,不可去。其動關民隱,多類此。至無事則講求保甲甚詳,有事則董率訓練甚備;而於番估弄兵、反覆向背之際,嘗頓兵江上設簰、制艦,集堅利以御不虞。再三上言,以攘夷爲正。撫議久定,閩中烏石山有酋欲佔葬;公尚力拒之。議奏漏卮一疏,海禁、菸禁皆於治吏弁加嚴;獲煙遂衆,然不輕戮人。在陪京,定邊荒地,懲抗佔蒙古租爲首一、二人;移民別給空地,不使失其所。在閩,定噶瑪蘭荒埔地二千甲,島民稱便。其釐定苗疆、屯務,使苗民無屈抑,而練卒無競爭。於荊州,定旗民交涉章程,一無偏袒。臺灣大風爲災,亟恤之如內地。吳、楚大祲,流民常奔楚郊,爲收養無算。蓋其知周量溥,胸無畛畦;遠人窶子,莫不受福。宜荷先皇帝之知、承今上之眷,生予褒崇,沒隆優恤,恩澤久而未已也。昔見公眉宇軒舉,對人議論侃直、無所避,不知者以爲傲;先帝微廉之,故戒其滿、導其謙,更以「行之維艱、始終如一」者爲加勉成令德者,聖訓孔多。公每一言及,輒流涕不能止雲。
公孝友敦篤;仕優益學,手不釋經史,好與文士講藝、燕詠,令人忘其尊貴。遇人無城府,即小觸忤,怡然若不知。李星沅病戇而稷辰拙直,皆令爲子師,使子長啓事之;灑掃、趨侍必嚴,歷十餘年不衰。稷辰猶記公來朝時與論天下人才,至於體用本末,無不契合;其所涵納者大矣。
元配瓜爾佳氏夫人,最賢;先卒。是生長子長啓,由舉人爲吏部郎、直隸候補知府,現權廣平守。側室遊氏,生三子、二女。長善,由部郎改二等侍衛,出爲雲南參將;長敬,官工部員外郎;長敘,候選員外郎。廖氏生二女,皆殤。孫五人。長啓出者三:志潤,一品廕生;次志變、三志覲。長敬出:志銳、志鈞。
宗稷辰曰:夙聞公少日趨內閣,多徒步;李太夫人日與錢買小食,每歸多不用:其清儉如此。故其貴顯,於民生之困苦,皆若身親蹈之而心知之。雖榮寵日加,而澹然如老書生;非其學有本原,而能若是乎?自公沒,海內羣盜日橫,莫得重臣以靖疆圉;令人益思之不置矣!
——見「續碑傳集」卷二十三「道光朝督撫(三)」。
魏源
魏默深先生傳姚永樸
魏先生諱源,字默深;先世,由江西太和縣遷居湖南之邵陽。曾祖諱大公,祖諱志順。考諱邦魯,生四子;先生,其仲也。八歲受書,即解大義。扃一室不出;偶出,犬不識,輒羣嗥。父母恐其致疾,夜滅燈,趣之寢。先生俟二親睡熟,更篝燈被底默誦。年十有五,補諸生;乃究心王陽明氏學,尤好讀史。嘉慶十九年,以拔貢入都。復從胡先生承琪問漢儒學、姚先生學塽問宋儒學,又別受公羊學於劉先生逢祿;詩、古文詞,則與董君桂敷、龔君自珍相切劘。蕭山湯公金釗雅重之,嘗造其寓。先生出迓,鬢髮如蓬,湯公■〈目咢〉眙;既知訂「大學古本」,嘆曰:『吾子深造,乃若是邪』!尋兩中副榜;道光二年,舉順天鄉試。善化賀公長齡爲江蘇布政使,延輯「皇朝經世文編」;由是,留心時務。九年,納貲爲內閣中書,得遍觀祕籍;由是,又熟於國故朝章。二十四年,成進士;以嘗改知州,殿試後,仍以知州發江蘇用。明年,權知東臺縣;爲政平恕,民便之。又明年,丁母憂,歸。
二十九年服闋,復臺興化縣。興化於裏河,地極窪,形如釜底;近高寶、洪澤二湖,秋必漲。舊設南關、中新等壩,資宣泄;嗣以堤防不固,河員慮橫決致罪,甫漲即啓壩,雖榖未登弗顧。裏河七州縣,用是歲恆飢,而興化尤劇。先生至,時方大暑,河員遽議啓壩,民洶洶。先生止之不可,則馳至總督署擊鼓;總督陸公建瀛親往勘,得免。是歲大穰,民謂其稻曰「魏公稻」也。先生勘運河東堤外,故有西堤,久未修;白陸公,復之。又定啓壩期於處暑後,自是水不爲災。初,陶公澍爲總督,籌辦海運水利、變淮北鹽行票法,多諮於先生。三十年,陸公以淮北改票已效,欲推行淮南;先生謂:『淮南課額重,引地遼闊,宜先自食岸,始以漸圖之』。陸公不從。值南鹽產缺,檄先生權淮北海州運判;先生督各場官稽掃曬、杜偷漏,於是北產大盛,收逾額,以二十餘萬大引濟淮南,南課以充,而北課又倍。因籌銀三十萬生息,爲高寶西堤歲修之用。
咸豐元年,補高郵州知州。三年,粵賊擾江南,省城陷,揚州繼失守;賊至召伯埭,去州城四十里。先生倡辦團練,督以防堵,又斬奸民內應者;會欽差大臣琦善統兵至,人心乃安。已而與大吏忤,坐驛報遲誤,奪職。明年,周侍郎天爵督軍於院,奏留營。以剿宿州匪,降其衆,復原官;先生於時年逾六十矣。辭歸,僑居興化。尋卒。
先生罕嗜慾,自博覽羣籍外,惟好遊;輪蹄幾遍域內。與客接,無多言。獨至古今成敗、國家利病、學術得失,則反覆辨難,風起潮湧,不可遏;或未當,亦能虛以受人。嘗至粵,聞陳君澧議其書,大喜;亟易所撰,與論交。因有感於英吉利構釁,述開國以來兵事,爲「聖武記」十四卷;又考東西洋諸國地形,爲「海國圖志」一百卷。此外,尚有「書古微」、「詩古微」、「公羊古微」、「曾子發微」、「子思子發微」、「高子學譜」、「孝經集傳」、「孔子年表」、「孟子年表」、「小學古經」、「大學古本」、「兩漢今古文家法考」、「明代兵食二政錄」、「春秋繁露、老子、墨子、說苑、六韜、孫子、吳子注」及「詩文集」各若干卷;或行於世,或藏於家。
論曰:昔乾隆中,有總督劾縣令者,高宗知其人賢;會總督陛見,詰之。對曰:『以書氣重耳』。上曰:『官氣不可有;若書氣,人之命脈,豈爲牧、令可無邪』!今觀先生博極羣書而居官慈惠若此,益信高宗之言,洵千古用人者之蓍龜也。自明末泰西人利馬竇、艾儒略撰「坤輿圖說」、「職方外紀」,吾國人始談西洋地理。其後南懷仁、蔣友仁復有「地球全圖」之作,林文忠公在粵東亦譯「四州志」。先生因之,輯「海國圖志」。雖近年來晚出之書或益翔實,然創爲之者之艱何如哉!永樸大父,與先生交頗篤;丙辰春,適得先生子耆所爲行述於京師,爰論次之,以貽今之史氏。
——見「碑傳集補」卷二十四「守令(四)」。
徐鼒
徐鼒傳夏寅官
徐先生鼒,字彝舟;江蘇六合縣人。二十歲,入邑庠;中道光乙未舉人。赴禮部試,不售。館江都史致儼司寇家,司寇藏書甚富,書篋高與屋齊,先生縱覽坐讀之,學以大進;交上元梅伯言、溫明叔、句容陳卓人、陽湖張仲遠、益陽湯海秋、永春賴子瑩。初,先生喜爲唐四傑駢體文。至是,專研經義,以許、鄭爲宗;與人書雲:『讀近儒說經書,雖與宋儒多所牴牾,而其思慮精專、堅守師法,實足以昌明周、孔之傳,而補「心性」諸儒所不及。懼其久而散佚,擬效賈、孔之例,與同志數人集「皇清經解」、諸儒經說並藏本未刻行者成「十三經後疏」,就中惟「易」、「論語」稍有端緒雲』。戊戌南歸,遊揚州,仍館司寇家,與劉孟瞻、劉楚楨、羅茗香、梅蘊生、薛介伯訂交。問難既多,札記日富;有「讀書雜釋」之作,成「戴禮、呂覽、月令異同疏解」二卷、「說文引經考」二卷、「四書廣義」若干卷、「楚詞札記」一卷。
中道光乙已進士殿試三甲、朝考二等第一,改庶吉士;散館,授檢討,充實錄館協修。先生志在經世,盡讀中祕書;恭譯純皇帝諭旨,謂『史臣不當斥明福、唐、桂三藩爲僞國,惜當日史臣不能仰體宸衷,發揚大旨』,因仰遵純廟「分注福王年號,撮序唐、桂二王本末」之諭,爲「小腆紀年」二十卷。其自序曰:『世運治亂之大小,人心之邪正分之也。「易」之佔曰:「坤變幹至二成遯,爲子弒父;至三成否,爲臣弒君。「洪範」「五行傳」之言,天人感應也,曰彝倫攸敘、彝倫攸斁。彝倫敘,則人心未死、天理猶存;兵戈、水旱之災,人力可施其補救。彝倫斁,則晦盲否塞,大亂而不知止。孔子之作「春秋」以討亂賊,所以明君臣之義,正人心而維世運也。兩漢近古,氣節未盡泯亡,其禍變亦數十年而即定。自魏、晉、南北朝以及隨、唐、五代之季,人心波靡,倫紀蕩然;或一人而傳見兩史、或一官而命拜數朝:榮遇自誇,恬不知恥。故其間篡弒相仍,兩千年中可驚可愕、絕無人理之事,層見迭出。蓋人心之變、世運之窮,極矣!朱子憂之,作「綱目」一書以昌明孔子之教,踵事「春秋」;而義例較淺顯,稍識文字者能讀之而知其說。於是愚夫婦亦曉然於君父之義,怵然於名節之防。故自南宋後七、八百年中,有遞嬗之世,無篡立之君;極微賤之人,知節義之重:則聖賢正人心而維世運之明效大驗也。臣鼒恭讀純廟「實錄」及「御製勝朝殉節諸臣錄序」謂:「史可法、劉宗周、黃道周、爲一代完人。其它死守城池、身隕行陳,瑣尾間關,有死無二;在「人臣忠於所事」之義,實爲無愧。朕深爲嘉予,不欲令其湮沒無傳。下及諸生韋布、山樵市隱之流慷慨輕生者,亦當令俎豆其鄉,以昭畛慰」。凡賜諡者千六百餘人,入祀忠義祠者又二千餘人。命儒臣於「通鑑輯覽」之末附紀福王年號,撮敘唐、桂二王本末,銓次死事諸臣;又命史館編明降臣劉良佐等百二十餘人爲「貳臣傳」、吳三桂等二十餘人爲「逆臣傳」。煌煌聖諭,至再至三。蓋以前聖人公天下之心,行後聖人正人心之教;大中至正,超越千古。而史臣惑忌諱之私、稗史習傳聞之謬,漏略舛錯,不可究詰。臣鼒仰遵純廟附書之諭、竊取「春秋」綱目之義,原本正史、博採舊聞,爲「小腆紀年附考」一書。考而知其梗概者,則王鴻緒「明史稿」、溫睿臨「南疆繹史」、李瑤「繹史摭遺」、黃宗羲「行朝錄」、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楊陸榮「三藩紀事本末」也;參考而訂其謬誤者,甲申三月以前即吳偉業「綏寇紀略」、鄒漪「明季遺聞」、李遜之「三朝野紀」、文秉「烈皇小識」、錢■〈■〈甹只〉〉「甲申傳信錄」、陳濟之「再生紀」、某氏「國變難臣鈔」、戴田有「桐城孑遺錄」、「保定榆林城守紀略」暨「國子監進士題名碑」、「貢舉考」也,福王南渡事則顧炎武「聖安本紀」、黃宗羲「弘光實錄」、李清「南渡錄」、「三垣筆紀」、夏允彝「倖存錄」、文秉「甲乙紀」、許重熙「甲乙匯略」、應廷吉「青磷屑」、戴田有「僞東宮僞後事略」、某氏「弘光大事紀」、「金陵剩事」、「揚州殉難觚」、「福人錄」暨各省郡縣誌、諸家詩文集也,唐、桂二王事則錢秉鐙「所知錄」、瞿昌文「天南逸史」、閩人「思文大紀」、劉湘客「行在陽秋」、沈氏「存信編」、魯可藻「嶺表紀年」、馮蘇「劫灰錄」、某氏「南粵新書」、「粵遊見聞」、「東明聞見錄」、範康生「仿指南錄」、何卬甫「風倒梧桐紀」、楊在「紀事始末」、鄧凱「滇緬紀聞」、「遺忠錄」、「求野錄」、「也是錄」、黃晞「江陰城守紀」、某氏「贛州乙丙紀略」、徐世溥「江變紀」、沈荀蔚「蜀難敘」、鄭元慶「湖錄」暨閩、廣各志書也,魯監國及賜姓成功事則馮京第「浮海紀」、鮑澤「甲子紀略」、陳睿思「閩海見聞」、汪光復「航海遺聞」、某氏「江東事案」、「江南義師始末」、「魯乘」、「舟山忠節表」、「江上孤忠錄」、黃宗羲「朱成功始末」、江東旭「臺灣外紀」暨臺灣、廈門志、海外諸遺老詩文集也。臣鼒入史館後,始創是書。壬子冬,乞假歸覲,奉命辦理團練;扞掫之暇,發家藏稗史參互推勘,五歷寒暑。每月夜登陴,與諸同事相勞苦,輒舉書中忠義事,口講手畫;環而聽者,鹹感喟不能自已。戊午春,揚州官軍移營浦口,士民額手相慶。臣鼒亦解團練事,需次入都,屬門下士汪達利繕寫成帙。方冀故鄉友朋參訂訛闕,乃五載金湯,一朝瓦碎。向時家藏之書毀焉,無復薦矣;登陴聽講之人,較書中死事之人爲更慘矣!獨臣鼒以孑然之身,遠宦數千裏外;烽煙未息,羽檄交馳。脫並是書灰燼焉,則臣鼒所以仰遵純廟聖諭、竊取「春秋」綱目之義,汲汲以正人心、維世運之愚衷,與不才之軀同忽焉沒矣!是則梓而存之之意也夫』。嗚呼!先生深思巨痛、卓識苦心,誠非一二迂儒小生所能夢見也。
粵寇擾江南,在籍辦理團練。咸豐八年,入都;七月,授福建福寧府知府。福寧與浙江溫、處接壤,粵賊從橫肆擾,防堵年餘,登陴盡瘁。八月初九日,卒於福寧府署;年五十三。疾革,時檢「小腆紀傳」稿,總爲一大簏;屬其子承禮曰:『吾非談、彪,不敢望汝等爲遷、固也。雖然,小子勉之』!承禮因就遺稿,彙輯爲六十五卷;蓋「紀年」以年經,「紀傳」以人緯。承禮仰繼先志,不懈益虔;復延大興傳以禮、仁和魏錫曾同事校讎,付刊以行。生平著述多毀於兵,見存者「務本論」二卷、「周易舊注」十二卷、「四書廣義」若干卷、「小腆紀年」二十卷、「小腆紀傳」六十五卷、「明史藝文志補遺」一卷、「讀書雜釋」十四卷、「度支輯略」十卷、「未灰齋文集」八卷,「外集」一卷、「詩鈔」四卷、「校勘雜記」若干卷。
夏寅官曰:徐先生遭遇聖世,身列承明;乃猶睠睠然甄綜遺聞、發潛闡幽,以彰勝國誼士藎臣之風烈於不朽。其明哲保身,視莊廷鑨、戴名世諸人遠矣!讀其書翔贍有法,別史之良也。惜「紀傳」未見,尚當訪而求之。
——見「碑傳集補」卷二十四「守令(四)」。
呂佺孫
呂佺孫傳(「武陽合志」)
呂佺孫,字堯仙。道光丙申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充庚戌會試同考官。四月,授廣東高廉道;未赴任,擢四川按察使。咸豐元年,遷貴州布政使,署巡撫。
四年,擢福建巡撫。時南安、永安匪先後作亂,佺孫與總督分兵禽治之。漳浦匪肆擾日久,佺孫亦檄飭其府、縣剿平之。先是,御史蔣達請改兵制,而山西巡撫亦有「富者出財、貧者出力編練鄉兵」之奏,下各督、撫議。佺孫奏曰:『兵、農之分,其由來已久。我朝民惟完賦,兵以衛民;即有差派,亦皆給值。閩地負山面海,兵額甲於他省,而地多斥鹵,俗悍民貧,械鬥之風幾成錮習。臺灣、澎湖又閩、粵雜處,氣類攸分,必藉客兵以資鎮壓。他若巡洋、守卡,水陸交嚴,往返動逾千里。今以獷悍之衆授之干戈,既恐助其驕橫,又復限以方隅,不聽遠調,則撥戍巡防,更屬無從措置:是有籍丁之名而無實兵之用。且自丁糧歸併以來,任田始有錢糧,力作從無徭役。茲復以押丁之古法,歆以免役空言;不獨民易阻疑,抑恐糧人多抗!況兵額既改,營制自裁。而所抽之丁,若隸州縣,則牧令盡掌兵權;仍設營官,則將備兼理民事:尤與大局相妨。至於富出財而貧出力,當寇患逼處,民有戒心,行之一時,未嘗無效。然人情懈於已安,民力難以持久;安可編爲定額,遂欲議以裁兵』。折入,帝以所奏明晰,從之。佺孫諸所陳奏,洞切事理;如停鋪租、飭鹽課、榷茶稅、免抽釐、弛銅禁、鑄鐵錢及請豁水田錢糧皆見施行,軍用以充而民不病。
七年,以病乞歸,卒。
——見「續碑傳集」卷二十五「咸豐朝督撫(五)」。
林天齡
翰林院侍讀學士林君墓表俞樾
光緒四年十一月己酉,翰林院侍讀學士、提督江蘇學政林君卒於官。巡撫以聞,皇太后以其在穆宗毅皇帝時曾預君疇務成之列,緬懷舊學,有惻聖懷;璽書悼惜,賜次子開棻爲舉人,異數也。於是,諸孤奉其喪以歸。其明年十有一月丁酉,葬於侯官縣陣坂山之陽。先期,具書狀走吳下,乞銘於樾。書至,而君之葬逾月矣,銘幽之文無及焉。乃舉君行誼之大者,表於其阡。
按狀:君諱天齡,字受恆,又字錫三,姓林氏;福建長樂人。其十世祖由長樂遷省城,遂家焉;而仍籍長樂。曾祖輔廷、祖逢春,雄於財;喜施與,耗其貲。父經光,能承其志。以舉人官黔中二十年,歷任劇縣、權牧守,多惠政。然性鯁直,不能事上官。年未六十,引疾歸。所得俸錢,輒以贍族姻之貧者,無銖金、寸錦之儲;而稱貸者猶踵於門,解衣質錢以應之,無吝也。生丈夫子三,而君爲長。幼穎悟,異常兒。然以廉吏子,又少孤;一家十餘人,皆恃君生母劉太夫人織紝以食。太夫人泣,君亦泣;機聲鐙影間,漣如也。長樂陳公學瀾以耆年舊德教授鄉里,知君之才,許以其子妻之;招之就學,畀以膏火之資。每語同學者曰:『如林生者,豈長貧賤者哉』!年十八,充府學生。以詩賦受知於長洲彭文敬公,公授以「儒門法語」一書曰:『士先器識;吾願子不徒以文章名也』!君自是,始博覽先儒之書。其所造,於姚江爲近;然其論學曰:『主敬、主靜,一也。而學者必從主敬始,則程、朱之說尤爲無弊矣』。
咸豐五年,應鄉試,中式副榜。九年,舉於鄉。其明年,成進士;改庶吉士。請假南歸,主臺灣海東書院講席者兩年。臺灣懸大海中,風濤滉瀁,行者畏之。君與陳夫人俱往,舟至澎湖,颶風大作,砰訇淙射波而上搖而下,釜■〈鬲瓦〉皆毀,不能具食者五、六日。同舟之人惶失措,有號哭者;君手一編讀之,陽陽如平常。既至,立課程、校文藝;講求義理、陳說古今,與諸生相勉爲根柢之學。暇則,或爲歌詩以娛之。臺灣之俗:富而悍,僿而不文。主講席者,率鄙夷之;又以瘴癘之地,不久輒求去,無有勤懇如君者。於是諸生鹹大喜,南、北兩路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同治二年,假滿遼朝;散館,授編修。瀋陽相國倭文端公方掌翰林院事,獨器重君;每與縱論古今學術得失,未嘗不稱善。又見君所擬「治安策」四篇,奇賞之;薦於朝,遂有「上書房行走」之命。當是時,朝政清明,宮府無間;而不得志者有所觖望,從而媒孽之意叵測。君力言於文端,又以書進,反覆數千言;文端韙之,事遂寢。越數日,廷臣亦有疏論是事者,不知君已先之矣。
俄奉命視學山右,所至嚴關防、杜弊竇。試之日,鍵內外門,禁僕隸出入。終日危坐堂皇,食於是、飲於是;皆以一人於門隙傳送茶銚、飯筥,必驗也。閱試卷,遇有佳者,或字句有疑,則召而試之,以定去取。其或議論權奇、能馳騁筆力,則文雖未純,亦皆甄錄;曰:『其文如此,是非庸庸者也。收之,或可爲國家得一士之用。棄之,則鬱邑侘傺,頹然自放於禮法之外;而其甚者,以跅弛之材、挾不軌之志,如唐之黃巢、明之牛金星、李巖皆其已事也,是尤可懼矣』!君之所慮者遠而所見者大,類如此。未三載,以上書房需人,召還朝,命授孚郡王及惠王二子讀。
九年,以贊善充江南鄉試副考官。闈中積勞嘔血;覆命前一夕,猶嘔血至升許。已而擢侍講,轉侍讀;京察一等,記名以道、府用。政府中有知君貧者,議出之爲監司;皇太后以廷臣品學無逾君者,命在弘德殿行走。君拜疏,辭;疏入,召見,溫諭慰勉之。君感激流涕,遂入直。寅而入、申而出,每當天寒風勁,驅車東華門,輪鐵碾冰雪中,輷輷然;霜霰騰蹂入帷,齒相擊也。君素有風欬疾,至是益劇;然以聖學爲重,雖甚病,不敢以休沐請。穆宗每間數日,必問曰:『汝嗽稍可邪』?十一年,轉右庶子,權國子監祭酒。是歲,大婚禮成,上始親政;以萬幾無暇,不能日御書房。君與同直諸公合辭言十餘事,其尤要者曰勤聖學′保聖躬′罷土木;上韙其言。
未幾,有江蘇學政之命。君出都時,賦詩曰:『三年講幄慚無補,但願羣公輔聖明』;情見乎辭矣。未至江蘇,道拜侍講學士;尋轉侍讀學士。其視蘇學也,與視晉學同;而遇士較寬,士亦無敢幹之者。手書數百言榜諸堂,惓惓以「砥學勵行」爲多士勖。又會同督、撫言於朝,請以太倉陸桴亭氏從祀文廟;部議從之。故事:鄉試中式者,必自書年貌及三代名氏呈學使者,謂之「親供」;由使者諮禮部。而吏胥即因以爲利,江蘇尤甚;君嚴禁之,士林稱焉。十三年冬,穆宗崩;明年正月;遺詔下。君自以講幄舊臣,不獲攀髯一慟;北望擗踊,欷歔澎濞。每言先朝故事,未嘗不涕泗橫流也。光緒二年,學政報滿,奉命留任;於是視事如故。
四年八月,自江陰行部至太倉而疾作。十月辛未,至松江;甫入試院,氣逆上,不可止。或勸回署,不許,力疾行試事。至卒之日,天遲明即起,手書「四書」文題四道,發提調官考試童生,猶以不克親蒞爲憾。午後,尚進糜粥,與幕中諸友談文藝相酬答。薄暮,小極,將就枕。甫登牀,奄然逝矣;手加膝,猶趺坐也。事出倉卒,故無遺疏。而事聞之日,朝廷震悼,下詔褒嘆,賞延於世;蓋君直內廷久,其學行固兩宮所深悉矣。配陳夫人,賢而才;主內政三十年,鹹有條理,故君末嘗一問家事也。子五人:長開章,光緒元年恩科舉人,官郎中;次開棻,即君歿後賜舉人也,官內閣中書;又次,開諅、開佑、開淦。女子子二人。孫一人,胥生。孫女二人。夫以君之賢,又爲甘盤舊學;後之過是墓者,宜何如矜式歟!
樾自君視學江蘇,始相識,不足以知君之深。謹就行狀掇大略,刊貞石,毖來世。乃系以銘曰:天啓穆宗,聖神文武;稍平禍亂,乂安區宇。一二儒臣,日侍禁籞;啓心沃心,豈曰小補。懿歟林君,宇量高雅;三十登朝,通籍金馬。敬奉丹書,親承天語。出其緒餘,聲動朝野;三晉、三吳,同被時雨。厥德之純、厥學之裕,雖嗇於年,垂曜千古。謂餘不信,視此抔土。
——見「續碑傳集」卷十八「翰詹」。
孔昭慈
孔雲鶴墓誌銘宗稷辰
曩與雲鶴同號舍,見其言簡而貌端,以爲同年出自聖門,心敬之。後登第,習館業;出爲令,罕繼覿。乃閱三十年,友其從弟宇華、復友其母弟東葊,而知雲鶴行誼特詳。逮雲鶴以節死海外,殊閔之!越三年,喪始歸。既卜祔於曲阜祖林,東葊率其兩孤求志其墓,何忍辭!
君諱昭慈,雲鶴其號,爲至聖七十一代裔孫。乾隆朝,官江南布政使諱傳炣者,君曾祖也;子諱繼申,恬退不仕,多善行,是爲君祖。其鄉貢士有名以善教聞諱廣禧,君考也。
君少孤,母夫人爲梅文穆公女孫,授以學;遂早成。由四氏學生,舉道光辛已鄉試。至癸已,成進士,用庶吉士。丙申散館,改知縣,選粵東之饒平。治未三月,遭母憂。服闋,揀發福建隨營效力,差往廣東購鐵器。尋權莆田、沙縣,攝興化通判,實任古田,充甲午同考官;調閩縣,升邵武丞,移鹿港。以禽賊勞,賞知府銜。未幾,擢臺灣知府、臺澎兵備道加按察使銜兼督學政;又以助餉,加二品銜。在臺五年,威信大着,外裔內番皆畏服。乃以彰化亂民不靖,危城猝陷,遂於同治元年三月二十二日盡節彰化城中文廟;年六十有八。事聞,恤蔭騎都尉世職。民痛其忠,籲請贈諡、建祠不能已。
君爲政,先去敝俗之爲民害者。其治莆田,得人心,好鬥之民相戒毋鬥以貽賢父母憂。林君岵瞻聞之,嘆爲其邑昔未所聞。邑多孔氏寄籍,爲創義學,氣習益變。後諭禁鹿港積習,勸以懲忿保身,尤必治正凶;民始憚法罷鬥。其爲沙縣,知土利藝茶,少耕植;遊民率規其地種之,暇則事攘奪;君爲拔禁之,而農桑始興,人至今頌焉。鑑俗吏利己之病,深恥弗爲。如古田停採買而罷津貼,臺郡捐粟平糶,多損己益民;推之船政、鹽法,其裁宂費、絕私弊,類如此。若鬻生徒選取,更陋之甚者,宜痛刈無所累也。自聞粵寇犯閩連界諸郡邑,倡捐助餉緡錢十萬,出自廉餘節羨,尤人之所難也。其抑洋酋,格以情理,竟帖然不競,而互市僅於雞籠,無擾郡邑;沿海孰能及之!至治盜剿匪,如鹿港、斗六門、鳳山,皆能獲其魁,平其亂;盜之良,或重其賢而避之。獨至彰化,變起倉卒,讎一丞,先被戕,而援兵不至;釀變者實亦非欲禍君也,故歿後斂殯歸喪,眷屬無損:由素所敬忌而致之。彼羣醜,尚愧嘆曰:『吾儕有負孔使君』!夫盜雖欲曲全,而守「城亡與亡」之經,不求「生於橫逆」之手,毅然歸命於先聖之前;非用力於仁而不爲心害,烏能致此哉!君愛才,得真士於膠庠,場屋既盡其秀彥。而重林君文察材略,白其「復父讎可宥」而薦之,殺賊復故土;後累功至提軍,人謂滕公薦韓、李生薦郭,不是過也。其善政不勝書,書其大要如此。
配鄭夫人,前卒;楊夫人,繼之亦卒。子二:憲曾、憲高,皆議敘部郎中。女四。
乃爲之銘曰:受半文,非吾徒;虐一民,無後乎!君取前言警坐隅,砥廉矢慎嚴範模;苟和國家忘身圖,間錢轉糶資流輸。力疏溝甽耕荒蕪,惠綏齎願長鬱紆;未盡格頑憐惷愚,致身殉道夫豈迂!不忝儒門良牧夫,法宜刻名藏黃壚。
——見「續碑傳集」卷六十「忠節(七)」。
李元度
誥授光祿大夫貴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王先謙
公姓李氏,諱元度,字次青,一字笏庭;自號天嶽山樵,晚更號超然老人。其先出唐太宗三子吳王恪後,遷江西建昌。石晉天福中,再遷湖南平江,爲縣人,曾祖自芳,縣學生;祖家庚,從九品;父傳祁,府學生。母喻氏,旌表「節孝」。以公貴,三世皆贈光祿大夫,妣皆一品太夫人。
公生有異稟,四歲而父歿。稍長,讀書過目成誦。年十八,爲諸生,食廩餼;中式道光癸卯舉人。會試報罷,遊奉天學政幕;陪都尊藏「列朝實錄」,公得以仰窺美富,通知一代政事。又隨使車遍覽關東形勢,浩然有得,益肆力掌故、地理之書,旁稽百家載籍。才識宏裕;大挑,選授黔陽教諭。
咸豐二年粵寇破武昌而東,曾文正公國藩奉詔在籍團練,公上書數千言,隱其名;曾公韙之。既相見,詢知公所爲,大驩曰:『吾固知非子莫辦』!引與規畫軍事。嶽州師潰,曾公敗於靖港、部軍捷於湘潭,賊返竄;詔落曾公職,戴罪督剿。故事:革員例不專奏;公代草疏,請出湖南境後,仍專奏以速戎機,曾公疑焉。公力持之,得俞旨。奏保知縣,加內閣中書銜。復武昌、克田家鎮,加同知銜,賞花翊。水師敗於九江,曾公入南昌,公相從,艱危中多所裨助。曾公自出師迫不利,輒奮即死,皆以公防救,免。
五年,公自請於曾公,募平江勇爲一軍,破賊蘇官渡。會水師克湖口,賊酋石達開據撫州,瑞、臨、袁、吉諸郡皆爲賊有;六年,公克東鄉、攻撫州,累戰皆捷。分軍西徇,復宜黃、崇仁。值皖賊來援,戰不利,退保崇仁。七年,曾公檄公守貴溪,兼控閩、浙要隘。大捷於鷹潭,加知府銜;敗石達開衆鉅萬,擢知府,以道員記名。八年,石達開竄衢州,道出貴溪,擊走之;分兵解衢圍,移防玉山及廣豐、常山。閩賊犯廣豐、襲玉山,公廣設方略,賊窮竄,伏兵邀之,大獲。江西巡撫疏稱『以三千飢疲之卒、當悍賊數萬,自有戰事,未之前聞』;爲時推重如此。先是,曾公憂歸;爲書勞公曰:『君當靖港敗後,宛轉護持;入則歡愉相對,出則雪涕嗚憤:一不忘也。九江敗後,特立一軍,志在護衛水師,保全根本:二不忘也。樟鎮敗後,我部別無陸軍,賴君支持東路,隱然巨鎮;力拄絕續之交,以待楚援:三不忘也』。至是,再起視師;遂上公功,加按察使銜,賞「色爾固楞」巴圖魯號。胡文忠公林翼疏舉賢才,公與沈文肅公葆楨、左文襄公宗棠首列焉。
十年,金陵師潰,曾公爲欽差大臣,總督兩江;檄公守廣信、衢州,授浙江溫處道。曾公奏調皖南道改防徽州,公率新卒三千以行。八月,抵徽。先數日,寧國陷,賊酋李侍賢衆十數萬來犯,舊防兵潰,環索餉;寧防兵踵至,大掠;公善遣之。賊犯績溪叢山關,部將童梅華等往御;賊入關,梅華擊走之,遇伏歿,關遂失。賊薄徽,城周十八里傾圮甚,公督修三晝夜,完三之二而賊至;曾公所遣援兵潰,公收兵登陴,賊環攻五日,北門不守,公馳往督戰,墮馬暈絕,爲親卒負出,城遂陷。事聞,上意雖欲罪之,然有「李元度謀勇兼優、人才難得」之旨,命曾公察奏;曾公疏請褫職逮治,而浙撫王壯愍公有齡請公募勇赴援。十一年,命曾公飭赴浙,應得罪名仍察辦。公歸裏,募八千人爲安越軍。會賊酋李秀成連陷湖北、江南郡縣,湖南大震,官民固請留守平江。六月,公自湖北轉戰而前,賊望風潰遁,連復通城、崇陽、蒲圻、義寧、新昌、奉新、瑞昌諸城;詔賞還按察使銜,再賞布政使銜,前罪應否寬宥,命曾公核奏。九月,次衢州;浙餉不至,稱貸以行,敗賊云溪峽口、葉村等處。道梗,迄不得前。十一月,杭州陷;同治元年,李侍賢陷江山。公力戰挫其鋒,復分軍與左公會擊,大破之;授浙江鹽運使,晉按察使、署布政使。而曾公以公罪未定、遽回籍,疏劾褫職留營,命交左公差遣;公遂歸。尋言官論劾,覆命曾公、左公察實具奏。時金陵已克,曾公奏:公守徽之役,到不十日,巨賊猝至,兵力未厚,前奏逮問本從嚴;今大功垂成,請量錄用。左公奏:杭州失陷,非公逗留所致;惟落職後求去索餉,不顧大局。詔遣戍,仍留養母。
貴州教匪嘯聚思南、石阡,與苗賊應和,蔓延楚、蜀;五年,巡撫張公亮基起公專辦教匪。公募平勇二千,督各軍由銅仁進攻,克大小■〈屯上土下〉、八寶關、大園子、馬鞍營、席家山諸堅巢,大捷於孟溪,解銅仁圍。教匪居河西者,曰城頭界、曰老團、曰環嵒、曰秦家寨、曰大堡、曰景陽洞、曰牛渡灘、曰嵒科;居河東者,曰荊竹園,在安化縣北。其酋朱明月,踞湄川縣之偏刀水。公創設水師,斷東西互援,進規河西。六年,克城頭界、老團、環嵒諸巢,東會席公寶田軍攻荊竹園、三道水。七年正月,克之;分兵克秦家寨,走教首劉儀順,禽朱明月於覺林寺。五月,拔偏刀水,禽僞王何繼述、田應武、老教主王科等;以降人內應,克大堡、景陽洞,而牛渡灘、嵒科乞降。兩年之間,剿撫九百餘寨,廓清五、六百里。設屯田局,招丁三千,授田二萬餘畝;教匪平,屯政亦竣。詔復原官,授雲南按察使;陳情乞養,允之。
光緒八年,母卒;服除,十一年入都,補貴州按察使。十三年,遷布政使。在黔,翦巨惡、劾墨吏、興蠶桑、設礦局;前殉賊難者,自貴州提督孝順公以次,爲請建「十忠祠」,而恤其後裔。它善政,多可紀。以九月二十七日卒於官,距其生道光元年八月二十五日,年六十七。湖南巡撫奏附祀曾公祠,事蹟宣付「國史」;詔如所請。妻同邑喻氏,封一品夫人;妾徐氏、吳氏,宜人。子五:積琳,花翎三品銜,江西候補道;積璠,同治癸酉拔貢,花翎四品銜兵部員外郎,先卒;積璇,縣學生;積璸、積瑄。女七,適黃錫綬、彭樹森、沈瑩慶、曾廣銓、郭焯瑩、歐陽鈞、張壽威。孫八:厚荃,府學生;厚蓀,候選道;厚英、厚葵,縣學生;厚芬、厚蘋、厚茳、厚藩。孫女八,曾孫一,曾孫女二。
公性肫篤,事母逮老如孺子,厚於親族;塾有課、嫠有資,姻故鄉鄰多待以舉火。平江地界三省,設局縣城,集械編丁以時訓練;寇警迭乘,恃以完固。立諸善堂及廣仁倉,貸不取息。創建平江忠義祠及葺新諸祠祀,必親必慎。倡捐江西欠餉二十餘萬,請增府、縣學額;它軍效之,省帑千萬。自少以文鳴;既老,於兵間聞見開廣,益雄於詞。所著有「國朝先正事略」六十卷、「平江縣誌」五十六卷、「平江十三君子事略」二卷、「十忠祠紀略」二卷、「南嶽志」二十六卷、「天嶽山館文鈔」六十卷;未刊者,「四書廣義」六十四卷、「國朝彤史略」十卷、「名賢遺事錄」二卷、「國朝先正文略」二百卷、「求實用齋叢書」若干卷、「安貧錄」四卷、「古文話」六十四卷、「天嶽山館詩集」十二卷、「文續集」若干卷、「四六文」二卷。
以光緒十九年四月葬縣南水南里,醜首未趾;積琳等泣請文其墓道之碑。先謙少公二十年,自公貴州軍營歸裏,始相識。一日,過先謙書齋,見所爲「明大學士史可法補傳」,誦之再;曰:『君有班、範之才,幸努力』!由是,以文字相知好,意氣許與;至今不忘。銘曰:公之文章足以潤色廟堂而不操史筆,才猷足以參贊密勿而滯於外官,武略足以取侯封而蹶於任事之勇,忠誠足以信朋友而不免同心之責。言固瑕釁之有,開亦時命之適。然彼古人致嘆數奇兮,如公者猶可自慰於九原。
——見「續碑傳集」卷三十九「光緒朝監司(六)」。
俞林
先壬甫兄家傳俞樾
嗚呼!自吾兄之歿,至於今九年矣。兄子祖綏嘗具事略,請爲家傳。餘念吾兄仕閩二十餘年,傾側擾攘,幸獲安全,以官壽終;然其涉歷艱難,蓋亦甚矣!且其事頗有關係七閩大局者,餘懼未足以達之。故雖諾其請,遲之又久而未作也。雖然,以吾兄之賢且才,而壽不逾六十;餘之不肖而入此歲則已六十有一矣,精力衰頹、宿疾時作,其能久乎!苟不及今撰述,無論他日無以見吾兄於地下,且亦何以副祖綏區區之意邪!因就其所爲事略粗加次第,着於篇。
君諱林,字壬甫,號芝石,晚歲自號柯九老人,姓俞氏;浙江德清人,世居東門外之南埭。祖贈通奉大夫■〈谷間〉南莊府君,祖妣夏夫人、戴夫人;考贈通奉大夫花府君,妣蔡夫人、嵇夫人、姚夫人。
君幼慧,以家貧不能延師,而先贈公又恆客遊於外;故十歲以內,姚太夫人親教之。弱冠,爲縣學生,名在第一。道光二十三年鄉試,中式舉人,於本房亦居第一。兩與禮部試,不售;以工書法,取謄錄。會修「宣宗成皇帝實錄」,君預繕寫之役。咸豐三年,「實錄」告成,以例得議敘,遂以知縣分發福建。
福建故瘠苦,其時寇盜充斥,紅巾賊方熾,仕宦者視爲畏途。督、撫累疏請分發,而部中發往人員,率託故弗至;君獨挈眷屬間關赴閩,人皆奇之。逾年,署沙縣知縣。其地多訟,胥吏緣以爲奸,一小事輒株連數十人;隸持符句攝,量肥瘠索賄賂。君於來訟者呼至案前,多方開導,小事已之;其事大者立予判決,兩造及一二要證外,悉罷遣無所問,所保全甚衆。地又多盜,有楊三者,盜魁也,適其兄爲他盜所殺;君使人謂楊三曰:『來!吾復爾仇』。楊三乃率其徒降。捕殺其兄者,論如律。於是羣盜懾服,境內悉平。後楊三官至參將,戰死汀州,得優恤焉。五年秋,調充鄉試同考官;民閉城請留,君夜啓北門去。入闈閱卷,每達旦不寐;或既棄,復取閱。榜發,得士胡夢得等十一人。時澎湖通判闕員,大吏意屬君,而欲使出門下,命福州守示意;君以母老辭,由是忤其意。當是時,閩中尚奔競、習侈靡,上下狎遊無度;其善夤緣者以數十金得一官,不數年擁符節。君遼落至不得序補縣令,寮友皆非笑之。已而御史林公壽圖以閩中積習白簡上聞,制、撫、方伯皆免官。當日之附門牆、供奔走者,或罷斥、或遣戍,自道、府至州縣凡二十餘人,無一倖免者:乃始服君有先見雲。
六年,署永安縣知縣。地故與汀州鄰,其民交惡。汀人有至邑者,輒誣爲盜,縛送官;官不爲理,則擁去毆殺之;官不能禁。君遇有執送者,立出坐堂皇,薄責之,置諸獄;以好語慰勸衆人,使去。乃出其人於獄,衛之出境;全活無數雲。永安自被寇亂,殘破特甚;君招集流亡,使之復業。又以地處衝要,賊所必爭;使民搏力護鄉里,五日一集,較其技藝、課其惰勤,鉦鼓、旗幟悉合法度。於其中選得勁卒千餘人,皆精銳可用。七年夏,紅巾餘黨復爲亂,據汀州;所在響應。七月,陷連城;提督某公與戰敗績,退保延平。於是將樂、順昌、沙縣、尤溪相繼陷,賊將長驅犯延平、窺省垣;而延平所屬縣皆爲賊據,惟永安獨存,與延平相掎角。賊攻延平,懼我躡其後,乃以大隊撲永安,意在必得,勢張甚;按察使裕公鐸督師來援,而四面皆賊,轉戰不得達。君入謂吾嫂孫夫人曰:『寇深矣!吾與城俱亡耳。幸爲我護持老母』!夫人笑曰:『君死忠,吾死節,兒輩死孝,尚何求』!乃謀以輕舟使長子祖壽奉姚太夫人由間道出走。謀既定,入白太夫人;太夫人怒曰:『吾累被國恩,爲命婦;乃草間苟活邪!死則俱死耳,無多言』!而是時外聞訛傳縣官眷屬已宵遁,太夫人乃親詣城隍廟行香,搴帷而出、搴帷而入;邑士大夫有以公事至者,召使入內室,則太夫人方觀書、孫夫人方刺繡:於是人心大定。然苦無食,乃勸富人輸錢若粟,書券與之,鈐以縣印;數日間,輸者頗衆。而寇警顧日急,太夫人命積薪於門,事急則自燔;召祖壽至,手爲易衣,以屬幕客孫福礽:『若城破,速亡去』!君以死守孤城且坐困,乃留民兵二百,使千總率之登陴;而自率兵出城,列寨分據要害,檄鄉團隨所在助殺賊。一日,猝遇悍賊千餘人;君所部才三百人,大呼奮擊,無不以一當百。賊勢且不支,而援賊大至,分兵斷我後;君麾衆登山,賊蟻附而上,炮矢如雨、聲如雷霆,有鉛丸摩頰過,一持蓋之卒隕焉。然士卒殊死戰,賊不能上。俄鄉團四集,別隊兵亦有至者,金鼓之聲震山谷;賊驚顧,君即率衆自山馳下乘之,賊大潰,自相蹂,墜澗谷者相枕藉。是役也,我軍二千破賊萬餘,惟賊魁率數百人突圍遁,餘衆悉殲;而西路鄉團亦同日大捷,軍威益振。賊猶徘徊境上,君簡精兵、佐以鄉團,使繞出賊後,擊其背,三戰皆捷;賊精銳略盡,自是不敢復窺永安。而按察使裕公亦次第收復所失諸縣,前鋒及縣境;君以兵迎之,且作書言八月以來戰守狀,蓋文報阻絕者三月矣。裕公得書,送行省;大吏傳觀,相謂曰:『賊蔓延數州郡,所至官吏輒委城走;不圖一書生乃能死守彈丸,屢挫賊鋒!賊之不敢犯省垣,蓋以此也』。特疏以聞,天子嘉之,有「俞林力守危城三月,深可嘉尚」之諭;特擢同知。時連城猶未克,裕公攻之,數戰不利。有袁艮者,故武貢士,殿試一甲第二人;以都司守連城。連城陷,省符下所在逮治之。賊之犯永安也,袁適至;君接見與語,察其人猶可用,示以省符,勸自效。袁曰:『敗軍之將,生死惟公!倘有所用,敢愛其死』!遂從君戰守,頗得其力。君以袁守連,久習其地勢;言於裕公,用爲前部。袁益感奮,未浹旬,克連城。大府以上游肅清,言於朝,擢君知府。而袁亦復官,積功至汀州鎮總兵,有聲於時;論者以君爲知人焉。
九年,補泉州府廈門同知。部議以要缺宜調員補授,不得以應升之員升補,奏駁之;特旨允焉。君下車,見積牘如山,縲系者數百人;旬日間,悉判結之。監司某公,嘗從容謂曰:『君治獄誠明敏;然旬日決數百案,得無太易乎』?君對曰:『重案例移縣,其歸同知判決者皆細故,片言可折。久懸不決,徒飽胥吏,無謂也』!某公歎服。君治獄,必得其情,尤嚴杜苞苴。有以兄子毆其季父者,君逮之急,或請以三千金免其罪;君陽許之,密使人偵其出而逮治之。凌免者,亦盜魁也;爲鄉里患,莫敢誰何。按察使名捕之,不能得。君乘夜將徒隸揜之其家,得焉;凌獻金剛鑽念珠一串,值萬緡,峻拒之。即日械送省中;凌至省,竟得釋,然終君之任不敢歸。時諸海口皆通商,而廈門領事多恣睢不法,其譯者輒魚肉民;民怒執之。夷官率數十人持械至同知署;君出問故,夷氣沮曰:『從公往取人耳』!君笑曰:『吾民皆循良,守吾法度;焉用多人』!命一隸往取之,須臾而至。夷大服,自是益敬畏君;每見,必以免冠垂手爲禮。事有不便於民者,君與反覆論辨,往往折服。中外燕集,雖鎮、道大員或爲所狎侮;惟君在坐,終席無敢譁。同治元年恩科鄉試,復充同考官;得士十三人,解首王彬與焉。三年八月,粵賊李世賢陷漳州。自漳至廈止二百里,廈爲全省出海門戶,商賈所集,富衍甲閩南;賊既得漳,將由廈入臺。偵知君有備,意稍沮;乃餌土寇使爲內應。而羣不逞之徒,亦趯趯欲起;君出貲募勇,數日得數千人,勢稍定。適前任水師提督曾公玉明以舟師千人將赴臺,道廈門;君登舟,說之曰:『無廈門,則無臺矣!今日之勢,廈重於臺』。曾公乃留屯廈門。時英、法各國兵船十餘艘泊鼓浪嶼,名爲自衛,其意實叵測。米利堅人白齊文舊爲常勝軍統領,歷保至總兵官,叛降賊;後爲官軍所禽,詔貸其死,逐回國。至是,潛入漳州,挾紅衣賊目二人至廈門,匿夷官所,窺虛實。一日,夷官招觀察飲酒半,三人者,夷揖使就坐;觀察大駭,遽起命駕歸,歸而謀之君。君伏勇士於塗,伺其出,禽之;械白齊文送行省,梟賊目於市。翼日,置酒召諸夷,諭以順逆、禍福,皆俯首聽命。會賊諜陳金龍以僞國書至英領事所——陳金龍者,漳州人,相傳其先世避明季亂,入深山中,至今不薙髮。洪秀全未起事時,嘗至其地,與之爲異姓兄弟。及是,年八十矣;詣李世賢自陳,爲李奉書說英領事圖廈門。英領事懲白文齊之事,執陳金龍以獻;君白觀察,斬之。以狀聞,有詔賜英領事獎武金牌一、荷包佩刀各二,下所司頒發。君陳兵衛,鼓吹導從,齎賜物至英領事館;領事再拜受,出入佩之以爲榮。由是羣夷爭爲遮邏,有潛以軍械、糧食濟賊者悉縛送官;中外之交合,廈門之守益固。閩俗:故信鬼,有巫者自言爲神所馮,握利刃刳其腹,血漉漉注盤盂,不膚撓;俄創合如故。取竹箸百,寸寸斷之,雜碎甆咽之;又或跣足行烈焰中,均無所苦:信者甚衆。所至環問賊狀,巫張目叱曰:『爾曹尚不去乎!賊於某日至矣』。廈人皆聳。一日,君出,道遇之;先驅邀喝,不爲止,且大呼「賊來」!君命收之,隸卒相顧莫敢動;有騎者下而捽其發,乃僕之地,杖之數十,始呼謈乞免。君諗知其惑衆,言於觀察,將以軍法斬之;士民鹹集,爲之請。君笑曰:『神如有靈,我受其咎;無與汝曹』!竟斬之;訛言頓息。時避兵者麇集,君行保甲法,躬自巡數,故戶口益增而盜賊絕跡。惟米價翔貴;君請減稅,以來客米。廈門故有兩關:一爲鎮閩將軍海關,委協領監收,雜費倍正稅;一隸同知,則稽察出入而已,然胥吏不免少有需索。君蒞任,已嚴禁之。至是,議減正稅之半,其雜費一切罷之。協領不可,齗齗與君爭;乃上其事於省,卒如君議。一月之間,米商大至;及援軍雲集,日食千石而市有餘粟,人恃無恐焉。四年五月,大軍收復漳州,諸縣皆平,廈乃解嚴。巡撫徐清惠公謂僚佐曰:『賊輕兵襲漳,意在臺、廈,將踵國初鄭氏故智耳。當陸路提督林公文察戰歿,勢且岌岌;非廈門有備,力遏其衝,事不可問矣』。將疏薦之。兵備道鄧公廷柟上防剿功,亦以君功列第一。會清惠薨;鄧公遷按察使,以議獄失大吏意,投劾去:事遂寢。總督左公匯保歷年文武官弁,賜加道銜。七月,調充鄉試內監試官,尋改內收掌官。將行,貧不能辦裝,數萬人送至金雞嶺,皆哭失聲;君亦爲憮然。
鄉試畢,調補福州海防同知。君仕閩久,資格最深,又爲人望所屬;而君顧落落與當事諸要人皆不合,坐是不得之官。五年六月,奉檄署漳州雲霄同知。其官廨自兵燹後,盛傳有鬼,前官死於是者三人;君居之,竟無恙。李公福泰自粵藩撫閩,既入境,士民之愬其長吏者踵至,而云霄獨無。公爲留三日,微服周曆城鄉,嘆曰:『入閩以來,第一好官也』!七月,調充鄉試內監試官。
七年二月,赴福防同知本任。有土豪號「着翅虎」者,黨羽數百人,爲暴於鄉里;君逮而笞之,閉目若瞑。蓋其人蓄有異藥;服之,刀杖不能傷。君知之,命閉置密室。夜漏將盡,忽提出鞫之,倉卒不及服藥,自知不免,叩頭乞命;立杖殺之。
九年八月,升授福寧府知府。君於屬吏中某某廉能、某某貪劣,有小冊置案頭,疏其事甚詳。歲終,具密揭上之;俄而有罷斥者,衆論皆服焉。郡學校官於歲、科考入學諸生,索冊費甚巨:第一名必百金,以次遞減,亦數十金。寒士難之,謁太守求緩頰;君曰:『是固有之,不可廢』!命各以一、二金爲贄。越半月,省檄下,則府學訓導以「簠簋不飭」免矣。郡僻陋,文風久不振;君擇書院中高才生十人入署中讀書,月再課之。逾年,而餘慶元、黃文元俱充拔貢生,林龍璋鄉試中式,皆預十人之列者也。
十年十月甲申,孫夫人卒。君自至閩,所歷皆艱難辛苦,精力衰耗;同治五年,自京師引見還,塗次得足疾,旋愈;官福防時,當驟得風眩疾,藥之而瘳。及是,撫存悼亡,意興蕭索,而疾作矣。然以太夫人年高,勉承歡笑如平時。十一年春,忽患氣逆,猶力疾視事;夜不能寐,則批閱案牘,危坐達旦。十月戊寅,距孫夫人歿期,設祭內寢;君忽眩僕,急扶歸,猶能至太夫人前坐語移時,始就寢。十二年正月,穆宗毅皇帝親政,軍恩及中外官;君以本官加級,授通奉大夫,贈三代如君官。三月癸未,恩詔至,率僚屬出迎如禮;禮畢還署,甫釋朝服,神色驟變。乙未晨起,呼刀鑷工修鬚髮,取水盥漱;徐登牀臥,顏色益紅潤。日加辰,遂卒。
君性和易,而廉介有守。一羊裘三十年,兩袖皆穿,以紫色布補綴之;雖見客,弗易。當江、浙淪陷時,故鄉親友來依君者相繼;君悉周之,無吝色、無德色。居官一介不苟取,而勢要不能以非禮幹,所至有聲、所去嘗見思雲。
君生於嘉慶十九年四月壬午,卒年六十。娶仁和孫氏,封夫人。有子三人:祖壽,早卒;祖福,福建候補鹽場大使;祖綏,光緒二年舉人,與先贈公於嘉慶二十一年舉於鄉相距適六十年,族黨鹹嗟異之。女子子一人,嫁仁和周氏;早卒。孫五人:同元、同愷、同倫、同文、同章。孫女三人,皆幼。
餘既爲先兄立家傳,乃論其後曰:方君令永安時,四面皆賊焰甚熾;非君死守,則延平必殘破,而省垣危矣。當時之論,謂賊不敢長驅犯省垣,皆君之功;洵知言哉。及在廈門,力扼李世賢之鋒,使不得由廈而窺臺灣。其後論閩事者,輒以臺灣爲要區,至使督、撫大吏歲履行之;然則君之保全臺灣,其功豈小也!咸豐以來,夫子聽鼓鼙而思將帥,往往有守一郡、保一邑而受朝廷特達之知,不數年間遂授節鉞者。以君方之,會不少愧;而官止郡守。嗚乎!豈非命歟?然其位雖未大顯,而其人固已不朽矣!餘自成進士後,與君別久;同治中,一再至閩省太夫人起居,乃與君復尋連牀之好,而君已病矣。故於在閩事,不得其詳。以祖綏所爲事略頗有條理,因據而書之,使世世子孫知吾兄之爲人;而祖福等食其舊德,亦尚勉所以自立哉!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四「守令(五)」。
鍾鴻逵
三品銜福建候補知府鍾君墓碑謝章鋌
君鍾氏,諱鴻逵,字禮通,一字儀臣。先世由閩遷粵,着籍潮州。曾祖時福,贈通議大夫;祖士元、父積猷,皆贈資政大夫。母陳氏,累贈夫人。
兄弟五人,君最少;生未週歲而孤。稍長,亢爽喜任事,膂力過人。弱冠,偶習射,即入武庠。咸豐癸丑,潮飢,散積榖以食餓者;鄉人德之。甲寅,土匪蠢動,郡城幾陷;君陰結死士數百人,先以計散賊黨與,約官軍內攻外應。賊平,論功擢守備;非君志也。
同治紀元,改官通判,指閩中。發逆竄江右,君由汀率勇間道克復瑞金,遂先後攝理詔安、海澄、漳浦、彰化等縣及泉州馬巷廳。復以助振晉、豫,獎敘知府,加三品銜。君之署海澄也,歲在同治乙丑,實奉今大學士左侯檄委。是時逆酋李世賢竄閩,賊氛日警。君折獄課士,陽陽如平日;而峙糗糧、籌守禦甚備。於是漳州七邑陷其六,惟海澄獨完。海澄外控廈門、內扼全漳之咽喉,往者鄭氏不靖,國家棄界外之地數百里;及黃忠恪王以海澄歸朝,而猖獗之勢始衰。然則海澄者,實用兵所必爭;君克保危邑以濟大師,其功偉矣。假令不然,則當時林文察之兵新敗、天寶之鄉團亦熸,雖有熊羆之士戰無不克,而難易之數、遲速乏效或亦有相懸絕者歟!論者愈嘆君之能舉其職而左公之知人善任也。其後君蒞詔安,當事方清餘孽,有無辜百餘人,君力爲平反。或謂『是皆已入死罪,更動恐遭駁斥』?君曰:『棄百人之性命保一己之功名,我不爲也』!嗟乎!李廣以殺降不侯,於公以平恕高大其門。君出戎馬而膺民社,其不嗜殺獨如此;器識殆加人一等矣!君所歷諸任,皆有政績可觀。而予獨舉此二事者,兵謀、吏治所關甚巨,而君之有勞於世、有垂於後昭昭然;則其它皆可不論矣。
君卒年五十一,蓋在彰化解組後。子五;今來請文者,則其長子福建候補知縣佩芳也。孫某某。餘詳君族香樵刑部所爲志。
嗟乎!漳元氣未復,械鬥之風愈熾,而漳浦尤甚;一年數起,莫有能治之者。赤子何辜,屢攖荼毒!君在任時,禽巨憝藍受材,浦民頗知畏法;巡撫丁公採其事,通飭各屬:是尤足系人思者。因銘曰:梁山際天,文勤、文恭;鹿洲東征,有赫厥功。詩書之藪,纓組之叢;百年蕩盡,哀此倮蟲!萬刃雪立,摧肩陷胸;百旋熾火,馬牛其風。先正有言:匪民愚蒙,官懦民玩、官貪民窮。借軀報仇,視貨約豐;禍魁罪傑,任彼西東。君維清猛,讞無遁兇;瘈狗既斃,酒醴乃通:採爲治譜,受知鉅公。敬告民牧,力保素封!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四「守令(五)」。
吳大廷
贈太僕卿故福建臺灣兵備道吳君墓銘吳汝綸
君諱大廷,字桐雲,湖南沅陵人;姓吳氏。由選拔貢生,入貲爲內閣中書。咸豐乙卯,順天鄉試舉人。縱學而甚文,警敏有器觀,明於去就、趣舍。名字白着,交遊附懷,賢公卿耆宿名德多折位望、行輩與交;寒畯下輩知名者,君亦禮下寵薦之不倦。當是時,東南被兵久,將帥大臣爭以收召豪俊,得能士自助相高;士輒由薦起,不循用資敘平進。而君始居京師求舉,湖北巡撫益陽胡文忠公、今大學士湘陰左公聞君名,皆走書數千裏候問,日月以至;君益自奮勵,欲指取樹名績道路,引天下事爲己荷負。
咸豐十一年,詔從李中丞續宜於皖用薦,改員外郎;同治二年,從唐中丞訓方於臨淮用薦,改道員記名,賞戴花翎。李中丞知君,由胡公;唐中丞知君,由曾文正公。已而謝去,從左公自浙入閩。自君在皖,左公則薦君材,中司道選;及入閩,用左公薦,補福建鹽法道。居一歲,掃故弊,變法下條教,屬吏洗手,奉約束惟謹;免逋負八十餘萬,增稅至六十萬三千有奇,軍饒商給。又用左公薦,調臺灣兵備道。兒畜獸獮,夷中捍外,勢長聲高;用前勞,加二品服,再加按察使銜,寖寖向大用矣。左公去閩,後帥適左公不好者,至則遣人微伺君,不能得毫毛過失;君即病免,徑歸臥家。
左公治軍幹州,沈尚書葆楨治船福州,曾文正公再鎮江南、治舟師海上,先後交章薦起君自助。始君在皖,文正公厚遇;君既官閩海,而暌暌八年而後合,合而文正公益重知君。君周旋諸公間,久饜食事,亦稍倦遊,獨暱就文正公所。當是時,沈尚書、左公皆上所倚信,十言九見聽;而文正公尤重。於是,衆度君不久迴翔,且複用。未幾,而文正公薨;君居吳淞海壖,鬱郁無所向。久之,今大學士合肥李公密疏薦君,詔留不下。最後沈尚書鎮江南、李公在北迭爲奏,論君行治,惟天子量材能進退之。君入見,出待命;月餘命且下,而君卒。卒而沈尚書以聞於朝,詔贈君太僕寺卿;光緒三年某月也,春秋五十有四。夫人孫氏,前卒。子文元,某官;孫二人。曾祖仿聖、祖元佐、父諧比,三世皆以君貴,贈資政大夫,妣皆贈夫人。
嗚呼!世嘗謂「士得一知己,死不恨」。若君者,傾一時名公皆知之、皆薦之,而卒久棄閒,不一究極其材以死。鹹、同之際,胡、曾二公所薦士,無不光顯。君能則尤所欲振拔,尤噤不獲施用;得知己死,果不恨乎!或往往孤特獨立,上無援、下無知,而顧自行其意;抑又何也?君既久不遂,益發奮,恣記覽,時時著書以自娛。汝綸友穆,君所禮士也;爲君編次所著書。
君卒,而致君顧言來徵墓刻。汝綸辱與君遊,知君爲深,乃不辭而爲銘(銘闕)。
——見「續碑傳集」卷三十八「光緒朝監司(五)」。
王凱泰
贈太子少保諡文勤福建巡撫王公神道碑俞樾
光緒元年冬十月甲戌,福建巡撫王公巡閱臺灣還,至於省城。越十有三日丙辰,薨於位;天子悼焉,詔贈太子少保銜,視總督例賜卹,賚白金治其喪,予諡「文勤」,並命於福建省城、臺灣府城建祠祀焉。凡祭葬,鹹賜如例。於是公之子儒卿等奉公之喪暨其配劉夫人之喪,於其明年之十有二月某日,葬於寶應城北之龍首村殷家莊;立祭葬碑,一準律令。而神道之左禮宜有銘,乃以屬樾;樾,舊史氏也,且爲同歲生,又以長女女公之次子,故誼不敢以辭。
公姓王氏,諱凱泰,字幼軒,號補帆;原名敦敏,字幼徇。其先世自蘇州遷寶應之白田鋪,遂爲揚州府寶應縣人。曾祖諱箴本,曾祖妣苗氏、朱氏、張氏、刁氏;祖諱日晉,祖妣劉氏;父諱瑤楨,妣楊氏:皆以公貴,累贈至資政大夫、妣皆夫人。
公自幼有神童之目,年十有一,「四子書」、「十三經」皆卒讀;其父贈資政公,親爲講授大義。十五歲,爲縣學生。旋充道光二十三年優貢;試於朝,列二等,用訓導。二十六年,應順天鄉試,中舉人。三十年會試,中式第二名貢士,賜進士出身,改翰林院庶吉士。咸豐二年散館,授編修。當是時,粵賊已自桂林走兩楚,東南大擾;俄而金陵陷,其餘氛及於畿輔。朝廷命將四出未即克,而齊、魯、皖、豫之郊羣盜如毛而起;兵疲餉匱,勢岌岌不可支。公雖在詞館,慨然有匡濟時艱之意;改今名焉。旋充國史館、實綠館提調,奏辦院事。充咸豐九年會試同考官,是科一甲二名進士孫念祖,公所得士也。
十年,丁楊夫人艱。彭文敬公知公才,奏請辦理本籍團練。公謀於團練大臣晏公端書,增勇丁之額,而汰其羸弱、嚴其賞罰,裁浮費、杜侵漁;其在公局,雖一飯必自齎也。敘功,加侍讀銜。同治元年,捻寇突至,公力卻之;又加四品卿銜。服闋入都,充實錄館協修兼文淵閣校理。上以公知兵,命赴江蘇軍營;而公適丁資政公艱,南歸。今相國肅毅伯李公鴻章時爲江蘇巡撫,駐上海;以公牘調赴營。公辭,不可;遂以二年九月至滬治營務兼筦釐捐事。李公以上海一隅規復江蘇,旁及嘉、湖;公在幕府,與有力焉。其受主知、膺大任,實始此矣。
四年五月,詔以道員留浙江補用;從浙江巡撫馬端敏之請也。至浙,攝糧儲道事。其明年,赴天津交米,即入都,引見;還次河間府,而升授浙江按察使之命下。公念浙中新復,安良之法在於除莠;惟求無枉無縱,以稱斯職。而其有大功於浙者,尤在三江閘浚沙一事。三江閘者,所以泄山陰、會稽、蕭山三縣之水者也。始自明嘉靖中郡守湯公於三江口建大閘,有二十八洞,命曰「應宿閘」;歲久不浚。閘外漲沙日高,三縣之水不得泄,民大困。公親往相度,掘港開溝,使水怒流,足以刷沙。又禱於湯公之廟,其夜見神燈數十往來閘口,大聲如雷;質明,沙泥盪滌無遺。事詳公所撰「三江閘浚沙記」,至今浙東人猶能言之。
遷廣東布政使;至則裁鹽、米之陋規,罷差徭之供億,清州縣之積累,核釐捐,丈沙田,浚城中六脈渠。榜所居曰「儉明簡」,爲之說曰:『居官之要,清、慎、勤而已。惟儉也,故清而不蹶;惟明也,故慎而不葸;惟簡也,故勤而不煩。是三者,清、慎、勤之本也』。
九年,遷福建巡撫。甫下車,爲六言韻語,勸其士以立品勵學,勸其民以息訟止鬥;禁火葬,戒溺女。又以閩俗多淫祀,迎神賽會無虛月,嚴禁之;而尤以教士爲首務。其在粵也,粵秀山之麓故有應元宮,以祀雷神;公即其地建應元書院爲舉人肄業之所,逾年而梁君耀樞魁天下,即應元書院肄業士也。至閩,又仿廣東學海堂例,創設致用堂於西湖書院中,課諸生以經學。十二年,福建鄉試,公爲監臨官;以閩中場屋積弊甚深,痛治之。其始士林狃於故習,頗有煩言;既蕆事,弊絕風清,乃大悅服。十三年春,以三年述職之期入覲於京師;行至蘇州而病作。請假,許之;請開缺,不許,溫旨慰留焉。假未滿而臺灣事起,詔回任;乃力疾行。俄而廷臣以臺灣一郡孤縣海外,獷悍難治,議移福建巡撫駐其地;公疏請先履行之。光緒元年五月,由省赴臺。維時炎曦毒霧,酷暑鬱蒸;公以國事爲重,不避艱險。臺灣風俗與內地絕異,民嗜博,無老少皆食鴉片煙,又錮婢女至老不嫁;公皆作歌以勸化之。七月初,親詣鳳山。時已得痰溼痞滿之疾;至八月,病日臻,尚擬往巡南路。颶風作,不果。至九月,乃以疾聞,請一月假。而劉夫人卒於家,公衋焉心傷;然不敢以私廢公,治事如故。十月初,以「整頓臺地並巡撫兼顧省、臺大局事宜」入告;拜疏後,即內渡。甫至省城,而疾不可爲矣。同治初,公入都,墜車傷於股,氣血衰耗自此始。其同閩撫任也,本輿疾以往;又在海外積勞,且受瘴癘,宜其疾之不起也。
公不立崖岸,而謹守禮法,無尺寸踰。性儉約,雖至揚歷封疆,所曳婁者往往猶官翰林時故衣也。遇事必綜覈名實,然亦無苛求;故屬吏多畏而懷之。生平一介不苟取,故亦不苟與;人始或有所望,久而知其清況,亦多諒之。公卒之年,五十有三,論者惜其未竟所用;然在近代疆吏中,固卓然可傳者矣。公娶劉夫人,先公兩月卒。子三人:儒卿、豫卿、壽卿。孫二人:念曾、念祖。公遺疏上,賜儒卿舉人、豫卿員外郎、壽卿主事,念曾俟及歲送部引見;蓋朝廷篤念藎臣、風勵有位,意深遠矣。
樾既撰次其事,乃系以銘曰:公在翰林,乃玉乃金;高文典策,庶士風傾。公在軍旅,乃文乃武;運籌帷帳,折衝樽俎。公任屏藩,善理劇煩;自浙而粵,遺愛存焉。公任節鉞,不避臲■〈臬兀〉;安內攘外,臣力以竭。天子曰諮,惟汝予悲;賞延於世,非予汝私。乃建之祠,乃予之諡;乃祭、乃葬,天子所賜。龍首之村,式公墓門;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見「續碑傳集」卷二十七「同治朝督撫(七)」。
續碑傳選集二
沈葆楨 沈文肅公傳
沈文肅公事略
馮焌光 誥授資政大夫二品頂戴江蘇蘇松太兵備道監督江南海關馮君神道碑銘
袁保恆 刑部左侍郎袁文誠公神道碑
吳贊誠 清署理福建巡撫光祿寺卿吳公家傳
李世鴻 遊擊李君墓誌銘
岑毓英 誥授光祿大夫贈太子太傅雲貴總督岑襄勤公神道碑
何如璋 清詹事府少詹事何公傳
彭玉麟 彭剛直公神道碑文
張之洞 張相國傳
楊金龍 江南提督楊公事略
章高元 重慶鎮總兵章公鼎臣別傳
吳宏洛 直隸通永鎮總兵吳君墓碑
聶士成 合肥聶忠節公事略
李鴻章 李文忠公別傳
文祥
文文忠公別傳匡輔之
文祥字博川,瓜爾佳氏;盛京正紅旗滿洲人。道光乙巳進士,以主事用,分工部。
咸豐五年,升郎中。六年,京察一等,記名以道府用;因親老,乞留京供職。七年二月,授太僕寺少卿。八年三月,由詹事遷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命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六月,補禮部右侍郎;調吏部右侍郎。九年十月,命在軍機大臣上行走;調工部右侍郎。
十年,英、法二國犯順,入天津海口;僧格林沁兵敗,退駐通州。七月,上降詔親征;適僧格林沁密疏請幸木蘭,命王大臣會議。公以通州地異澶淵,人無寇準,非萬全之道;木蘭又無險可扼,我能至、夷亦能至。與大學士賈楨等力持不可。獨請召對,再三籲留。退偕軍機大臣吏部左侍郎匡源、署吏部右侍郎杜翰具疏極言利害,請罷木蘭之議,盡撤所調車馬;請上特降諭旨,宣示中外。八月寇逼,上幸木蘭,留署步兵統領。九月,圓明園火,土匪肆擾;命署圓明園八旗包衣、三旗印鑰,調兵嚴捕,仍隨恭親王辦撫局。公慮事繁難兼顧,辭步軍統領;允之。夷兵退,疏請定期迴鑾以安人心。
「通商條約」既定,偕恭親王等通籌夷務全局;奏言:『夷情之強悍,萌於嘉慶年間。迨江寧換約,鴟張彌甚。至本年直入京城,要挾狂悖,夷禍極矣!論者引歷代夷患爲前車之鑑,專意用剿。然揆時度勢,各夷以英爲強悍、俄爲叵測,而法、米從而陰附之。竊謂大沽未敗以前,其時可剿而亦可撫;大沽既敗而後,其勢能撫而不能剿。至夷人入城,戰守一無足恃,則剿亦害、撫亦害。就兩者輕重論之,不得不權宜以救目前之急。自換約以後,夷人退回天津,紛紛南駛,而所請尚執條約爲據;猶可以信義籠絡,馴服其性。方會捻熾於北、發熾於南,餉竭兵疲,夷人乘我虛弱而爲其所制。如不勝其忿而與之爲讎,則有旦夕之變;若忘其爲害而全不設備,則貽子孫之憂。古人有言:「以和好爲權宜,以戰守爲實事」;詢篤論也。今日之勢,發、捻交乘,心腹之害也;俄國壤地相接,有蠶食之志,肘腋之憂也;英國志在通商,不爲限制,則無以自立,肢體之患也。故滅發、捻爲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之。惟有隱消其鷙疾之氣,而未可遽張以撻伐之威。倘天心悔禍,賊匪漸平;以皇上之聖明,臣等竭其顓蒙之力,必能有所補救。若就目前之計,按照條約不使稍有侵越,外效信睦而隱示羈縻,數年間即偶有要求,尚不遽爲大害。因儗「善後章程」六條:一、京師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以王大臣領之,軍機大臣兼領其事,選章京滿、漢各八人輪值。一、分設南、北口岸大臣,牛莊、天津、登州三口暫設辦理通商大臣。五口欽差大臣舊隸兩江總督,新增內江、閩、廣口岸事益繁,曾國藩方在軍,仍暫令薛煥署理,駐上海。吉林、黑龍江邊境俄人越界侵佔,久匿不報;令將軍等履勘以聞。一、天津關稅,以三口通商大臣主之;牛莊仍歸山海關監督,聽通商大臣統轄。新立登州口岸,應派員專理。鎮江、九江、漢口、瓊州、潮州、臺灣、淡水諸口岸,由各督、撫會上海欽差大臣遴員司其事。俄國新議行貨之庫倫、喀什噶爾、張家口並舊通商之恰克圖、塔爾巴哈臺等處,定約惟烏蘇裏綏芬河各所不納稅。請下伊犁將軍各大臣監督,悉心榷課,覈實備用;並以洋稅扣歸二成,請酌給官吏辦公經費。一、各省辦理外國事件,將軍、督、撫互相知照,以免歧誤。一、廣東、上海各擇通外國語言文字者二人來京,仿俄羅斯館教習,例選八旗子弟年十三、四以下者學習,兩年後考其勤惰,有成者優獎。一、各海口內外商情並外國新聞紙,按月諮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備核』。均如所議行。復密疏請練八旗兵丁,略言:『制敵在乎自強,自強必先練兵。比者撫局雖成,而國威未振;宜亟圖振興,使夷順則可以相安、逆則可以有備。況發、捻交乘,尤宜迅圖剿辦。內患能除,外侮自絕。請籌款添置火器營槍炮,給八旗兵丁演習;澤閒散餘丁別立營伍,專習技藝抬槍。並請敕僧格林沁舉知兵將弁一人來京,督率訓練』。上韙之,遂立神機營。又奏言:『匪蹤飄忽,直隸一帶空虛;僧格林沁行兵後路尚形單薄,勝保所部多未經行陣。撫局既定而未敢遽撤者,一以彈壓土匪、一以防東省之匪闌入直境,藉此爲僧格林沁後路策應也。夫僧格林沁與士卒同甘苦,並能調度一切機宜;然其勢亦孤立無援。勝保勇敢有餘,而審慎不足;且同爲統兵大臣,未肯相下。是僧格林沁軍必得良將勁卒贊助援應,方無意外之失。良將一時難得,竊憶前任副都統富明阿、西寧鎮總兵成明從軍江北,素號得力,因養傷回旗;如病痊,請加錄用。或發僧格林沁軍營領隊擊賊,或留京師訓練旗兵。並請命各統兵大臣選帶隊得力者保奏存記,酌量調遣,用資禦侮。再,湖南巡撫駱秉章近因石逆回竄,暫緩赴川;而川省賊勢益張,文武皆不知兵。伏思前任雲貴總督張亮基謀略素優,以病開缺;恐因滇事棘手,託詞引退。若引之川省,或能展其才猷。且川省安,滇省亦易就理』。上嘉納焉。
十一年,充總理各國事務大臣。七月,文宗顯皇帝升遐,穆宗毅皇帝御極,命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十月,偕王大臣等奏請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時內則諸王交責,外則羣盜披猖;公佈置咸宜,中外輯睦。而於用人,尤爲加意;所保如延建邵遺缺道李鴻章、前九江道沈葆楨、湖北知縣劉蓉,均擢任封圻,不拘常格;遂以平定發、捻,收發縱指示之功:中興大局,所關尤巨。十二月,管理神機營事務。
同治元年正月,遷都察院左都御史。閏八月,授工部尚書。三年六月,江寧復,首逆就殄;捷至,以樞臣同心輔治,宜與優獎,賞太子太保銜。
四年八月,馬賊入直隸喜峯口,竄遵化、薊州;命公統神機營兵,馳赴東陵防護,並督諸軍追剿。賊竄灤陽,經鐵門關遁。乃留兵屯遵化、遷安邊隘,因疏陳地方豢賊釀患,請除積弊、清盜源。又奏言:『馬賊巢穴多在口外,如奉天之昌圖廳、八面城、熱河之八溝、哈達等地,五方雜處,回民爲多;出則搶掠、歸而聚博,入冬彌甚。宜懸重賞,購眼線伏口外偵聽,調兵掩捕;庶淨絕根株,一勞永逸』。
尋以老母多病,請回旗迎養;賞假三月,頒賜內府人蔘六兩,俾齎歸,因令統神機營出關,剿馬賊。時賊分擾關外,伏莽應之,勢甚熾;行至山海關,以所部兵力單,增調直隸步隊五百、洋槍隊一千,並請敕東三盟蒙古王公等由北夾擊。十一月,賊入朝陽縣,軍夜進抵錦州,賊東竄,敗之北井子。十二月,諜知賊劫奉天獄,約期攻城;兼程馳至。賊退踞城東南肆掠,並圍撫順;檄總兵劉景芳率騎夜擊,破之,賊悉出邊。於是吉林告警,遣軍赴援。五年正月,解長春廳圍,追賊及於昌圖朝陽坡。二月,軍分三路進,賊悉衆抗;士卒爭奮,十數戰皆大捷,禽斬賊目王洪義等,馘三千餘級,禽三百餘名。四月,賊首馬傻子勢蹙乞降,磔之;解其黨。留兵授將軍都興阿,俾清餘孽;遂蠲奉天地丁銀米,停鋪捐。五月,回京。
七年三月,充會試副考官。七月,以捻逆平,加軍功二級。
十年,以吏部尚書協辦大學士。七月,授體仁閣大學士。
十三年,因病請開缺,賞假凡六次。六月,日本窺臺灣,公強出籌戰守。因上疏曰:『方今時事可慮者甚多,而以圖自強、御外患爲亟。當和議之成,無人不爲自強之言;十餘年來,迄無成效。其故由於鄙棄洋務者,託空言而無實際;狃於和局者,又相安無事而恐啓猜嫌。即或悉心講求防務,復阻於財賦不足,而莫可施展。今變端已形,事機益迫;若再不措意,一旦大敵當前,將何所恃!伏願敕下戶部、內務府寬籌餉需,裁減浮用;停不急之工作、謀至急之海防,俾部臣、疆臣皆得專力圖維。至自強之道,首在虛懷納諫,以求政治之得失;勿以將順之言爲可喜,勿以直遂之言爲可憎。皇上憂勤惕厲,斯內外臣工振刷精神,不敢蹈玩泄之積習。否則,狃以爲安,不思變計;恐中外解體,人心動搖,其患有不可勝言者』。上嘉納之。日本事平,偕恭親主等策海防六事:一、練兵;二、簡器;三、造船;四、籌餉;五、用人;六、持久。請敕中外大臣僉議。如所請行。公復疏言:『臺灣一事,以備虛力絀,將就完結,心殊鬱憤;更不能不思患豫防。前月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籌海防,遠謀持久,尚待從容會議;而目前尤以防日本爲尤急。日本與閩、浙一葦可杭,倭人習慣食言,難保必無後患。且彼國近以改舊制失人心,叛藩亂民一或崩潰,則我濱海各口岌岌堪慮;明季之倭寇可鑑也。今臺灣一役,彼理曲而勉就範圍;倘他日強詞尋隙,別啓釁端或陰與西洋各國合謀,雖欲委曲遷就,勢亦不能。夫日本,東洋一小國耳;略習西洋兵法,購二鐵甲船,竟公然爲中國難。而沿海疆臣僉以倉卒無備,不便決裂。若不及今亟求整頓,一旦變生,必更棘手!請敕沈葆楨等悉心籌商,酌留在臺兵勇,佈置全臺事宜,以善其後;南、北洋通商大臣迅速籌款,購鐵甲船、水炮臺及軍械,勿以倭兵已退,稍涉鬆懈』。允之。十二月,授武英殿大學士。光緒二年五月,卒。遺疏入,兩宮震悼;晉贈太傳,予諡「文忠」。
評曰:吾聞文忠公在總理衙門接見外國使臣,遇非理之要求,必面折之;莫不殫其嚴正。歿以光緒丁丑五月二日,暴風突起,黃塵漲天。張南皮哭之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公真不可及矣。
——見「續碑傳集」卷七「光緒朝宰輔」。
沈秉成
安徽巡撫沈公墓誌銘俞樾
公諱秉成,字仲復;浙江歸安人。沈氏所居曰竹墩湖,郡巨族也。曾祖裳錦、祖治、本生曾祖襄錦、祖澍,並有隱德,時稱長者。父功枚,以知縣官福建,歷知同安等縣;後改陝西,歷知岐山等縣:所至皆治。曾祖母費、祖母韓、本生曾祖母嚴、祖母張、母嚴及馬;三世以公貴,贈封皆一品。
公五齡失恃,有從母嚴氏鞠育之、教誨之,授以「四子書」及「易經」、「詩經」,過目不忘。後從其外王父嚴石閭先生讀,雖隆寒酷暑,執卷不釋。不數年,諸經皆卒業;爲文章,操筆立就。見賓客,嚴重有度。識者皆曰:『公輔器也』。
道光十八年,入縣學;二十九年,應順天試,中式舉人。咸豐二年會試,取謄錄,充宣宗成皇帝實錄館漢謄錄。六年,成進士;改庶吉士,充實錄館協修。全書成,敘功加五品銜。散館,授編修。大考翰詹,列二等第五;詔遇坊缺題奏,兼賜袍料。十年,充會試同考官。十一年,充山西鄉試副考官。同治元年,遷侍講。二年,轉侍讀,歷充國史館協修、功臣館纂修、日講起居注官、鹹安宮總裁、武英殿總纂、文淵閣校理;及穆宗毅皇帝實錄館開,又派纂修。三年,京察一等,以道府記名簡放。旋以「實錄」書成過半,詔專以道員用。尋授雲南迤東道;出京,以父憂歸。八年,授江蘇常鎮通海道;十年,調蘇松太道。累以籌餉功,加按察使銜,晉布政使銜,賞戴孔雀翎。十三年,擢河南按察使;尋調四川按察使。
初,公之丁父憂也,親赴山西奔喪,眷屬仍居京師;公繼配姚夫人及二子,皆以喉疾卒。公自晉歸,不及見矣;哀毀之中又遘此變,遂得肝脾之疾。其後以海關任重,昕夕不遑,益之以咯血;故雖迭拜按察使之命,均謝不赴。僑寓吳中,購得婁門某氏廢園而修葺之,有泉石之勝;時繼配嚴夫人已來歸,工丹青、嫺詞賦,公遂名其園曰「耦園」,相與嘯詠其中,有終焉之志。而是時大亂初平,天子切求治安,需材甚急。公之材望爲海內推重,凡言人材者必首及公;光緒八年,特召來京,仍以病辭。十年,即家拜順天府府尹;公瞿然曰:『天恩厚矣』!乃力疾入都。時廟堂之上,以折衝禦侮之才爲尤急。公之任蘇松太道也,其地中外雜處,華人陷於法者求洋酋請託,官不能詰;公於其來請也無所拒,及視事仍斷如法,酋亦無如何也。一日,四明人與法人爭地械鬥,變起中夜;公率文武官弁躬履其地,■〈殺上火下〉散其衆,遂以無事。及臺灣生番事起,日本領事曰柳源氏者日來見公,呶呶爭辨;示以公法,折服而去。於是天子知公之能也,一至即命兼充總理各國事務大臣。其時,英公使適與某疆吏不協,曰:『吾國領事屢往而不一見,何也』?公曉之曰:『疆吏事煩耳』。『請限以幾日』;公曰:『限之一言,非所施於敵體』。『然則改限爲約,何如』?曰:『見則吾請任之,約亦非可言也』。公密以告某疆吏;一見其領事,而事遂解。議者謂公此事得富鄭公爭「獻納」二字之意,可謂知體要矣。由是,知遇益隆。十二年,除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
十三年,署刑部左侍郎;旋命巡撫廣西。廣西地瘠民貧,歲需惟賴鄰封協濟,恆苦不足;公取道江西、湖北、湖南,面見三省督、撫,推誠商搉,無不感動,歲解如額。公承凋敝之餘,持以寬大;不及半載,百貨流通,所入釐稅贏至十二萬兩。先是,公在常鎮時,以野多曠土,設課桑局;赴湖州購買桑秧,兼募湖人,教以藝桑育蠶之法。其後常、鎮間蠶桑之利,幾與吳興埒。至廣西,以南寧、泗城、潯、梧等府皆宜蠶桑,亦奏請舉行焉。又在鎮江,以庚申之亂白骨如莽,設局掩埋,俾無暴露;而廣西省城有開元寺者,停積棺槥至萬餘具,公嘆曰:『彼兵燹後,宜爾也;桂林幸未陷於賊,何累累者亦若是』!有主,則限以日期,無力則飲助之,責以必葬;無主者,官爲之葬:於是積槥爲空。蓋公所至勤求民瘼,類如此。歸順州舊隸鎮安府,新升直隸州;又有百色直隸廳者,故土官也,雖改土歸流,而其地極邊、其民喬野。公曰:『此二處草昧未開,科名不振;異端乘虛而入,必爲所奪,亦邊境憂也』。言於朝,每屆鄉試,此一州、一廳別立坐號,即於廣西原定中額之內撥一名與之;如子科歸州,則卯科歸廳,以廣邊士登進之階,而杜外人簧鼓之漸。「惟彼哲人,瞻言百里」;公之謂矣。
十五年,調安徽巡撫。以蕪湖居上江衝要,華洋輻湊、良莠雜居,奏設道員專辦保甲。大通鎮與和悅州對峙,百貨薈萃,亦盜藪也;設立分局,以佐蕪湖所不及。諮行毗連各行省:凡連界州縣,互用連銜空白差票;有所名捕,不分畛域。以故歷年未獲之渠魁,皆得捕獲駢誅,以遏亂萌。又以皖省水陸防軍訓練未精,諮調北洋諳習法國兵法之副將一員來皖訓練,日一視之;由是,皖軍悉成勁旅。凡攔江磯、東西梁山諸處舊有炮臺者,自往相度,廢者修、缺者補;或江流衝突,今昔不同,則改易其處:仿用洋法,或明、或暗因地制宜,以固上游門戶。省城西門外有漕河一道,潛山、太湖等縣由此運遭出江;其外內各有一洲,以爲漕河屏障。洲以內,又有鹽河一道,爲米鹽屯聚之所。
咸豐間,江以南突起新洲,束水而北,兩洲淪陷,兩河並與江通;每逢盛漲,直齧城根,省垣岌岌。公察形勢、尋案牘,於西門外漳霞港別開新河,接至江口;導潛山各縣之水匯合入江,以御江潮。於河口上下,各築高厚長堤以固河身;又於內築偃月堤,遏石門湖來源,以免沙泥淤墊。於是民田得蓄泄之宜,商舶有停泊之便。至今,其地成小聚落焉。又奏設經古書院,以課經、史實學;皖士彬然多通經之士,由此始也。
十七年,詔署兩江總督。拜命之日,嚴夫人卒;公雖衋然傷心,然不敢以私廢公。而江督事煩任重,公承曾文正、沈文肅、左文襄諸名公之後,慨然曰:『前型未泯,敢不勉乎』!會俄國世子來遊中華,過江寧,泊下關;公曰:『彼國儲貳之尊,異月邦交所繫;吾爲疆吏,禮不可闕』。乃登其舟,握手言歡,移時而別。先是,民間以事非習見,人情惶惑;至是,始皆釋然。及受代回皖,道出蕪湖;適其地法國教堂於前一日被焚,而羣情洶洶,尚思逞志於英、美諸教堂。公飛調附近營勇,彈壓解散。及抵安慶,訛言四起,和州、六安、宣城、建德之人均思與教堂爲難。公嚴檄所由,先事防範,告誡周詳;人心帖然,釁乃不作。公揚歷中外、久任封圻,朝廷嘉念賢勞,特錫一品冠服。
二十一年,派充安徽閱兵大臣。未幾,有開缺來京之旨,部署北行。至滬,宿疾又作;不得已,至吳下就醫。七月丙辰,卒於耦園;年七十有三。
公在翰林,即留意當世之事。同治中,陝西亂回圍攻鳳翔,公以講官上疏,言『鳳翔不守,則糧道不通,省城坐困;且與甘肅之回聯絡爲一,其勢蔓延,將不可制。宜命大將以重兵剿之』。詔命都隆阿往。於是朝議藉藉,言公知兵。公又時以桑梓爲念;粵賊陷湖,殉難者衆,公訪得族人殉難者百有餘人,以其名聞,旌如例。又言:『湖郡漕額輕重不勻,烏程、歸安、德清爲最重,長興、武康次之,安吉、孝豐又次之。吉、武、孝三縣俱屬山鄉,固不可比擬;若長興,則與程、安、德俱鄰太湖,田畝肥瘠相等,而編徵銀米輕重懸殊,此何理也?請飭浙撫體察情形,將程、安、德三縣應徵銀米視長興上則起科,而長、武、吉、孝四縣則視江蘇漕額本輕常、鎮二府之例』。部議從之。至今,湖民蒙利焉。又以竹墩宗祠歲久將圮、城中舊有遠祖恭靖公專祠全毀於兵,捐金修建,一如其舊;於恭靖公祠旁築屋數椽,爲沈氏子孫入城應試休息之所。譜牒舊板漫漶過半,爲刊補之;又傳知遠邇訪求世系,續前譜所未收。族姻中孤寡無以存及貧不能嫁娶者,鹹有助焉。伯兄不祿,撫兄子鳳韶如己出;及晚年而叔季兩弟又卒,天倫之戚不能去懷。公之不至期頤,亦由此也。性喜金石、字畫,所收藏皆精絕。其居耦園也,南皮相國亦適寓;吳一時如潘文勤公及李眉生廉訪、顧子山、吳平齊兩觀察,皆時相過從。偶得一古器、一舊刻書籍,摩娑玩弄,以爲笑樂。始在京師,得汧陽石;剖之有魚形,製爲兩硯,名之曰「鰈」。及與嚴夫人以詩酒倡隨,乃以「鰈硯」名廬;名流題詩,鹹稱佳話。公先娶張氏、繼娶姚氏、又繼娶嚴氏,三夫人皆先卒。姚夫人,生二子,皆殤。嚴夫人,生三子,延馨亦殤,存者瑞琳、瑞麟;瑞琳於光緒十九年舉於鄉。公之內召也,瑞琳會試報罷,將歸;公曰:『吾亦將北上矣』。遂命以郎中,分部學習,掣籤得刑部貴州司。女子子一人,姚夫人出也;適直隸東安縣知縣馮壽松。孫女二人,尚幼。
嚴夫人之歿也,葬於仁和縣南山諸家濱之原;公自營生壙於其左。某年月日,瑞琳等奉公之喪啓而窆焉,禮也。公生平學問、政治,卓犖可傳,不可無述;乃因瑞琳等之請,次第其事,而系以銘。銘曰:公起詞苑,而至封疆;理幹開達,綜事精良。桂林鬱郁,皖山蒼蒼;公之所至,利澤孔長。搜補卒乘,興起膠庠;繕完堤堰,勸課農桑。內撫黎蒸,外服戎羌。方今異族,日益鴟張;安得公等,高議明堂!我遊其園,石泉清涼;我登其隴,松柏青蒼。山川無改,子孫其昌!
——見「續碑傳集」卷三十一「光緒朝督撫(十一)」。
沈葆楨
沈文肅公傳顧雲
公諱葆楨,字幼丹,姓沈氏;福建侯官人。幼時,母林輒夜令獨趨闇處;己即從之,弗使知,以練其膽。性沈毅,有識。嘗言:『譭譽聽之人,禍福聽之天』;於世所怵,蔑如也。生平得力以此。
道光二十六年進士,選庶吉士;改編修,擢御史。
咸豐五年,授江西九江府,調廣信府。受事,出河口籌餉,而粵逆楊輔清既自吉安連陷貴溪、弋陽,遂麇集城下;亟馳歸,據空城以御。日持忠義,涕泣勞守陣者曰:『不使若獨死』!妻林,亦悉出奩具犒士;而身日坐井上弗去,語公曰:『城陷,覓妾骨此中矣』!數目,總兵饒廷選援至,合軍出,七戰皆捷,廣信圍解;曾文正公疏所稱「獨伸大義於天下」者也。遷廣饒九南道,調吉南贛寧道,幫辦江西全省團練;乞養歸。
起赴文正公軍;未至,拜巡撫江西之命,時同治元年也。當是之時,浙江己前陷,湘陰相國左公往援;而楊輔清、李世賢席方張之勢,聯安徽、江蘇各逆共窺江西,冀斷其後路。公既隨機御之,俾餉源弗絕。楊輔清等旋以徽、浙糧盡,議非通楚、粵道不可,通楚、粵非破江西不可;於是益要劇賊黃文金出死力四突。公指揮諸將大小數十百戰,賊卒不得逞。既以屏蔽楚、粵矣,而徽、浙管鑰又實執之;東南底定,系江西與犄角焉。而所行堅壁清野法,尤得治賊要領。粵逆之橫行東南也,我民人皆其兵、我積貯皆其糧,惟壹意豕竄狼奔,寖至不可制。自公於廣信教民堅壁清野,捐千金爲倡;相其地勢,有山依山、有水依水,大鄉自爲一堡、小鄉合數鄉爲一堡,周圍如城,中設倉廒、廬舍,有事丁壯憑堞以守。賊掠無所得,其勢乃稍稍衰。公雖處戈矛皇擾中,以謂亂源所導,自乎吏治;吏治不飭,兵端不息。故於驕兵悍將,無所假貸;而懲猾吏尤力。三年,江寧復,逸賊入江西者殲之,獲僞幼主洪福瑱;賞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加頭品頂戴。母憂,歸。
服闋,總理福建船政。船政爲亙古創舉,濱江廠塢積數十區,所需巨材若機器皆購自萬里重洋之外,殊形詭制,駭愕心目;而攻金、攻石、攻木者,華夷雜役日以千萬計。公一身綜之,籌帑考工,無晷刻暇。又時進夷之監督若匠氏而馴擾焉,使盡心力於我;數年,我之與役者亦漸稔習其法,能自爲。先後成「萬年青」輪船若兵船二十餘艘,中國商民之利始不至盡罔於外夷,而海防亦差有所藉矣。
十三年,日本事起,命巡視臺灣,辦各國通商事務。比至,倭夷已登岸,社番並伺隙以動。而臺灣一島孤懸,額兵無可用,姑據理責之,且宣示國家恩德,諸社大喜,請受要束如初;倭氣爲之奪。於是築城修壘,調集諸軍爲戰守計。會倭夷遵約解去,而獅頭社兇番竊事狙擊者既剿,然後撫之;闢南、北、中三路榛狉,疏請福建巡撫移駐焉。增設一府、三縣,悉革其營制弗善者。
事竣,拜兩江總督之命;時光緒元年也。兩江總督兼領南洋大臣,中外事宜既多所交涉,而河、漕、鹽三大政若一切吏治繁劇,甲於天下;雖以威望素著者當之,所行不必皆當。公遇事獨慎,所發一發輒不可回;朝廷既雅信公張弛所宜,疏上輒報可,屬吏亦奉法唯謹。數年中,不聞有明目張膽挾其奸欺苛暴貪婪、儼然肆於民上者、兩江吏治稱極盛焉。二年,安徽法國教堂毀。教堂夷以奉所謂「天主」誑致無知聽講其所,而作奸犯科者所在多有,釁端以之日開;朝廷或命疆臣所在或別命他疆臣爲讞正,一時所由,類無不仰體包荒之德,曲示不校,非盡以劫持恫喝爲。故往者雖中興元臣於直隸一案,不得不委曲求全焉。獨公始撫江西時,會城教堂爲民毀,夷必索倡首誅之然後議復設,且聲言否將以兵船來;公疏陳復設民且復毀,倡首亦無主名,惟自請交部嚴議而巳!並言『若徒懾之以兵威,期收效於旦夕,則匹夫不可奪志;萬衆同心,背城借一,惟天所授,勝負何常』!夷卒無如何,受所予金以去。至是,建平客民復與教民哄,而宣城、寧國、廣德諸教堂因之俱毀,頗有殺傷。當是時,所在有司人人惴恐,以謂若循直隸暨雲南故事,必大誅殺乃已;公曰:『奚事此』!而於一、二耆民夷所指爲主使者,爲疏辯其誣;且曰:『縱疆吏欲藉以銷案,奈聖世不應有冤民』!卒如法治之;夷亦讋服,不敢恣所要如他疆臣矣。世謂治民教互爭者皆頑愚無識之民,即何至區區以義死!
公好謀能斷,爲政期切實可施行,不飾爲條目;事所當否,侃侃然持之,無所奪。所屬道直隸,乞鉅公書系援;謝曰:『若人雖政府諸王,無以私浼者』。部民或覬意旨,請建林文忠公祠;曰:『公,予外舅也;建祠事,非所宜聞』!所親以乏告,請商兩淮;公立奉千金曰:『既相與姻婭,誼當通財。若辦鹽,則俟我去官其可』!被劾者或劫以鬼神之說;笑曰:『苟中冥罰,何所於辭』!豪家怙勢事瑣,不足上聞;則懲其奴,使鳴鉦過市自號,所由爲屏息不敢肆。儉素自飭,俸所入隨盡;領封疆十數載,無一椽、一畝之殖。夏日所治事,室木榻、絺布帳、竹枕簟一、蕉扇一,幾官文書數十百束、印泥一、硯一、筆墨一已矣。有最幼女,婿來親迎,簪珥之屬弗具;假之幕僚子所衣,率絮袍、布衩服,近世未有也。以病請告數矣;五年,始入觀,皇太后語以「時事艱難,勿萌退志」!感激自厲,雖病不復恤;綿惙中猶力疾擁衾坐治官事,弗少休。其冬,薨於位;年六十有奇。贈太子太保,賜祭葬,官諸子有差;諡曰「文肅」。
顧雲曰:公治兩江五年,所誅殺以數千計;嘻!何盜賊之多耶!然大難初夷,人心多習亂,逸賊若散卒構焉;制防少隳,挺然起伏莽中易易矣。治亂國,用重典;公倘以此不然,豈以是知人不欲多若嗜殺者所云耶!古大臣不得已苦心,往往多所疚。嗟乎!此知人必論其世也。
沈文肅公事略李元度
沈公葆楨,字翰宇,一字幼丹;高祖自浙遷閩,遂爲侯官人。道光丁未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咸豐四年,改御史。時曾文正公帥師克武昌,有旨命署湖北巡撫;公奏:『曾某躬典水陸軍,宜乘勝東征,不當羈以吏事』。疏上,詔別簡巡撫。文正亦具疏力辭,文宗手敕報曰:『朝廷早見及此也』。公以賊所過無不殘滅,疏請令州縣吏主兵,而責以戰守;部格不行。然文宗特達之知,自是始。
五年出知九江府;郡久淪於賊,曾文正檄充營務處。六年,署廣信府。當是時,江西列郡皆賊踞;自會城外,惟贛州及廣信僅存,詔督學侍郎廉兆綸典信防。侍郎赴郡屬之河口勸民輸餉,以公從;別賊楊輔清率黨萬餘自吉安破新城、瀘溪、金溪,連陷貴溪、弋陽,防軍敗潰,廣信岌岌。公兼程返郡,至則城門洞開,官吏軍民走且盡。公夫人,林文忠公則徐女也;讀書明大義,盡遣其子女、僕婦,而堅留以俟公。或給之曰:『太守己避地崇安矣』!夫人曰:『吾夫子不出此也』!語畢,而公至。士民請公出城暫避,圖後舉;公笑謝之。總兵饒莊勇公廷選領浙軍駐玉山,閩人也;公未歸時,夫人代公作書乞援,饒公許之。然相距九十里,無民夫運軍械,勢萬萬無及;夫人日坐井眉,躬執爨,與公相對待盡而已。忽大雨,水驟漲;饒軍登舟,半日至。先是,賊諜至,巷無居人;歸告其酋,謂『此囊中物耳』!賊亦避雨興安,留一日。詰旦薄城,則旌斿遍樹城上;賊氣沮,斬諜者,悉銳圍攻。遊擊賴高翔、畢定邦等啓城決戰,凡七捷,斬馘近千;賊解圍遁,士民慶更生。公以此名聞天下;曾文正上公夫婦城守狀,謂『軍興有年,郡縣望風逃潰;惟沈某能獨伸大義於天下』雲。七年,遷廣饒九南兵備道,加按察使銜,留莞信防。賊數犯貴、弋,又從閩中出犯廣豐、玉山;公聯絡客兵擊走之。賊圍衢州數月,卒不敢犯江境。安仁馬家村地險惡,奸民負固稱亂,擅殺人、擄人口勒索、抗糧五載;公率練勇三百人討之。匪黨抗拒,縣令以兵少止公行,不許;請濟師,不許。卒奪其隘,火數十家村,民縛首犯以獻,立誅之;盡完逋賦:衆始知有國法。大吏夙忌公,遇事掣其肘;公以親老,乞養歸。士民數千赴行省乞留,不得請,則擬擊登聞院鼓,醵金爲行者資。會有旨調饒公贛南總兵,接治信防;饒公故有德於信者,公始獲成行。十年,詔公仍治廣信防務,尋有旨補贛南兵備道;公以親老,辭。
十一年冬,詔公赴曾文正安慶大營辦理軍務,封翁趣公應詔。同治元年正月,抵甌寧,奉旨:『超擢江西巡撫;即赴新任,毋庸來京請訓』。抵鉛山,奉寄諭:『朕久聞沈葆楨德望冠時,才堪應變;是以超擢巡撫。又以其家有老親,因擇江西鄰省,授以姜寄;風土不殊,迎養亦近。將來懋建殊勳,尤足光榮門戶以承親歡。經朕如此體恤、如此破格委任,諒不至仍以養親瀆請;朕亦必不能允也』。公奉詔感泣,馳蒞章門;疏陳『許國以身,義無旁顧。俟大憝就戮、寰宇廓清,再申前請歸養』。奉批答,有「忠孝性成」之褒。當是時,杭州已失守,吳、越賊聯爲一氣。曾文正駐軍皖南,軍餉仰給於江西;今爵相左公時方爲浙撫,由江規浙。而僞王李世賢、楊輔清等席方張之勢,畢力犯江西,冀斷皖、浙餫道。公躬赴廣信督防,教士民以堅壁清野;捐廉俸千金,倡築塞堡。逆黨分途竄擾,公激厲主、客軍,若江誠恪忠義之精捷營、劉果敏典之克勇營、道員席寶田之精毅營、督糧道段起之「衡」字營、道員王文瑞之老湘營、王德榜之長左營、屈蟠、張嶽齡之平江營、知府王沐之繼果營、參將韓進忠之「韓」字營、劉勝祥之「祥」字營、臬司劉於潯之水師並循公方略遵調遣,所向克捷。元、二兩年,悍酋黃文金、李遠繼、古隆賢、賴裕新等以皖、浙乏食,分踞廣、饒邊境,先後爲諸將所敗;論者謂保固後路,俾江、浙兩路並蕆功,公之力也。當軍務方殷,適有法蘭西教堂被毀之獄,嚴旨詰問主名;公疏稱:『事由公憤,萬衆同心;百計推求,終無端緒。總由姜臣疏於防範所致,自請嚴加議處』!詔置不問,外夷亦懾服無辭;而士林則感頌次骨矣。同治三年,江寧賊勢蹙,分竄新城、南豐、建昌、撫州及德興、樂平、玉山、弋陽等屬;公皆遣將擊走之。五年六月,官軍拔江寧,江軍亦克崇仁、雩都、肅清廣信府境。會江寧逸賊僞侍主李世賢、僞康王汪海洋等由湖州越廣德,分道竄入江西,提督飽公超率所部來援,迭克金溪、南豐、新城;而僞佑王李遠繼、僞玕王洪仁玕、僞恤王洪仁政等擁僞幼主洪福瑱竄至廣豐、鉛山,迭爲諸將所敗,福瑱薙髮潛逃,經席寶田追至石城之荒谷,禽之。詔賞公頭品頂戴、一等輕車都尉;公推功諸將,並以曾文正、左爵相濟師協餉,始得轉危爲安,疏請收回成命;溫諭不允。復以親病,求開缺;申「大憝就戮,仍求歸養」之前請也。得旨:『賞人蔘六兩』;仍不允。四年,請假回籍省親;一肩行李如始至之數,曾文正嘆爲不可及。及抵裏,已丁母憂。公撫江三載,肅吏治,繩悍將;民有冤抑來愬者,立爲剖決,每夕漏四下不休。中因籌餉、用人,與曾文正意見不合;詔引廉藺、寇賈前事,勖以共濟時艱。公之孤忠格天,所從來久矣。
六年,奉旨充總理船政大臣。船政之議,發自左公,謂非公莫肩其任;公疏辭不獲,乃請俟釋服後出而任事。設船塢於距會城四十里之馬尾山麓,地曰中岐;塢內濱江者爲船漕,若鐵廠、輪廠、機器廠、斲木廠之類皆參列其後。以洋將日意格爲監督,德克碑副之。事系創舉,百緒繁興。機器來自外洋,殊形詭制,相顧瞠目,旁觀者懼不克終事,禍將無底;公與日意格等堅明約束,限五年告成。署布政使周開錫充船政提調,爲匿名帖所牽涉;延平守李慶霖向充船政局員,總督劾其專事趨承,請奪職、勒回籍。公皆抗疏力爭;且雲:『船政雖系總理王大臣所奏請,而自強之道斷自宸衷;爲臣子者,均宜激發天良,以紓宵旰。臣官非言責,分屬部民;然船政系臣專責,死生以之。乞諭周開錫始終其事,李慶霖仍留局差遣』!皆得旨允行。藩胥某遇事玩抗,公以軍法數而斬之;衆大驚,已而大服。八年五月,第一號輪船成。公親出洋試演,遣官駛赴天津,請旨派大臣勘驗;皆如法。未幾,二、三號續成;乃奏派輪船統領隨時訓練,以專責成。九年,丁父憂;詔『百日後,仍出任事』。公疏請終制,諭令素服從事;公以病辭,乃許終制。十一年十二月服闋,始復出。前後造成兵輪二十艘,曰「寓年清」、曰「鎮海」、曰「湄雲」、曰「海鏡」、曰「揚武」、曰「飛雲」、曰「安瀾」、曰「靖遠」、曰「振威」、曰「伏波」、曰「福星」、曰「濟安」、曰「永保」、曰「琛航」、曰「大雅」、……,分佈各海口。創立拉鐵、打鐵、鑄鐵、輪機、水缸諸廠,開學堂二所,選幼童之敏者居之,分習製造、駕駛諸藝;所學皆成。尋議酌改船式,挑匠徒試令自造,不用洋人監督;因疏陳善後事宜。非公精心果力,船政必不能成也。
居亡何,而有巡視臺灣之役。臺地孤懸海外,舊設一府三縣、二廳,隸於臺灣道;其臺北生番,未入版圖也。十三年夏,有日本船避風來泊,爲生番所殺;日本調集兵船,藉辭生事,覬覦臺北番社地。有旨命公巡視,兼辦各國通商事務;公聞命即行,寢不及旦。當是時,倭兵已登岸結營,伺隙而動。公據理詰責之;仍招諭生番諸社,宣佈皇仁,番族願遵約束;倭人爲之奪氣。乃修城垣、築炮壘、練營勇、繕軍械,不先開釁端,而無日不爲戰守之備;會提督唐定奎帥銘武軍渡臺,衆心益奮,倭人遵約撤兵。乃通籌善後事宜,請仿照江蘇巡撫駐蘇州例,令福建巡撫移駐臺灣兼理學政;疏陳十有二便,且雲:『從前官吏所治,祗濱海平原三分之二,餘皆番社耳。今綜前、後山計之,可建府者三、建縣者十。事之當創始、當變革者,非十數年不爲功;且化番爲民,尤當行之以漸。必須巡撫主持大局,乃能綱舉目張,爲國家億萬年之利』。得旨允行。遂分南、北兩路開山,南路以同知袁聞柝、副將李光等任之,自崑崙坳至大石巖,直抵卑南;北路以都司陳光華、總兵戴德祥等任之,自新城至大清水溪、大濁水溪,直抵岐萊。統計二百里有奇,地極荒險,日光不到;古樹慘碧,陰風怒號:各有兇番抗拒。經我軍搜剿,互有傷亡;亦有良番叩營乞撫,願爲嚮導。因建碉堡十二、炮臺六,屯兵以鎮之。琅■〈王喬〉者,故相福文襄郡王徵林爽文時駐兵處也;其地中爲縣治。公親往察勘,疏請築城設官,添建恆春縣以鎮民番,杜窺伺。遂順途按視淮軍,凡陣亡及染瘴死者,皆躬奠其槥;衆爲感奮。尋爲前明延平郡王鄭成功疏請予諡、建祠,以作臺民忠義之氣;許之。初,臺灣郡城經風雨坍塌千餘丈;公疏請修築,並建炮臺於安平海口。又內地人民渡臺及臺民私入番界,向有厲禁;公以臺地後山急須開墾,疏請弛舊禁以廣招徠。臺事粗定,船政急待報銷;公於是年十二月內渡。會獅頭社兇番滋事,狙殺遊擊王開俊,因而琅喬各社亦有異心;公復於光緒元年、二年抵臺,檄提督唐定奎等伐木開道,步步爲營。四月,官軍攻破竹坑、本武及內外獅頭等社,悉赭其巢。於是脅從各社悔罪輸誠,次第就撫;唐定奎示約七條,曰遵剃髮、編戶口、交兇犯、禁仇殺、立總目、墾番地、設番塾,皆稽首聽命。而其分路開山者,北路已抵吳全城、中路已抵茅埔;各軍鼓勇深入,蓮花港南北兩路番社皆震懾就撫。計自蘇澳起,開路至新城凡二百餘里、至秀姑巒又百餘里;乃奏設臺北府,隸縣三:曰淡水、曰新竹、曰宜蘭。其噶瑪蘭通判,則改爲臺北府分防通判,移駐雞籠山。又請將原駐府城之南路理番同知移駐卑南、駐鹿港之北路理番同知移駐水沙連,各加「撫民」銜以資控馭。疏陳營伍積弊,請概歸巡撫節制,以一事權。又以臺北產煤,講購外洋開煤機器,以興長利;並請減煤稅。又以蘇澳及安平海神顯靈效順,請各加封號:詔皆如議行。
七月,疏報凱撤淮軍,而總督兩江之命下矣;公疏辭,不允,於是年十月蒞任。下車,即承審前任留交巨案。兩造皆驕蹇宿將,膠葛變幻,各執一辭;公反覆究詰,乃弭首貼服,論如律。爲地方興利,其大者則有修河堤、行海運、緩開關、籌積榖、拔罌粟、減賦則、禁民間厚殮、增書院餐錢諸政;整頓鹽務,即有規引地、清老堆、浚鹽河諸政;於江海防務,則有請緩裁營之疏、合操兵輪之疏、議覆炮臺之疏、歸併旗昌洋行、買斷鐵路之疏。而皖南教案尤中外交涉之最棘手者,終能力持公道,愜服羣情;公之心力爲已瘁矣。會連歲旱蝗,至於寢食俱廢;盛夏步禱烈日中,兼旬不少休息。於捕蝗,尤三令五申,性命以之;許州縣動用帑項,作正開銷,防營則籌款給之。入冬,輒下搜挖蝻子之令,不淨盡不已;營、縣皆實力奉行。蓋蒞任後無歲不蝗,而從不爲害,公之力也。屬吏有不稱職者,劾去之;賢能着績之員,則推心置腹,不少掣肘,人忘其勞。治軍嚴而有恩,自統將迄士卒,鹹樂盡死力。淮、徐等屬莠民夙稱彍悍,亂後尤甚;公遇案懲治。謂『去一豺狼,則鹿豕之脫其牙者,不知凡幾』。於是盜案爲之一清,伏莽者相戒不敢發,良懦恃以無恐。
積勞成疾,兩次疏籲開缺,迭奉優旨不許;自陳『受恩深重,義無所逃。但入冬,即須避風密室;而文武各員司浚河、搜蝻之役者皆奔馳水雪之中,王事獨勞,耿耿內愧!且精力頹憊日甚,設辦理未能妥協,一身之重譴不足惜,如大局何』!實則力疾從公,每事皆苦心焦思,無少罅漏。三載考績,奉「任事精勤,不辭勞怨;交部從優議敘」之旨。五年四月,述職入都;面奉皇太后懿旨:『時事艱難,毋得遽明退志』!上窺宵旰憂勤,自是絕口不言「退」字;而舊病之劇,甚於往年。萬不獲已,復籲開缺;遺疏惓惓。於鐵甲般一事,病中至形諸囈語;蓋公謀之數年,以款絀未得藉手者也。十一月初六日,卒於官;年六十。
公生平學在不欺,凡事必求心之所安;自少至老如一念。自言在廣信時,已分萬萬無生理,以故當存亡利害之交,輒卓然有以自立;而經理庶務,不操切、不張皇,絕去世俗瞻徇之見。體不耐舟楫,臺地風浪之險甲天下,兩次東渡,雖甚眩暈呻吟,而志不少餒。自鳳山犒軍歸,黑夜乘舴艋登岸,舟幾覆;未嘗憚勞也。義有不可者,毅然見於詞色。朝廷數以時政下詢,公偘偘獨持正論,不事模棱。而虛懷善受,慮以下人;推賢讓能,惟恐不及。自奉極儉約,廉俸所入,隨手散給族戚輒盡;遇地方善舉、鄰省振恤,必解橐爲之倡。卒之日,不名一錢;僚屬相顧失聲,市井鄉曲之民所在巷哭。遺疏入,諭稱其「秉性沈毅,練達老成;實心實力,整頓吏治、保惠民生」;追贈太子太保,入祀賢良祠,政績宣付史館,賜祭葬,予諡「文肅」,並準在江西省城及立功各省分建立專祠。未幾,徐州府士民請建專祠,允之。
子七人:長瑋慶,附貢生,欽賞舉人,襲一等輕車都尉世職;次瑩慶,附生,賞主事;次璘慶;次瑜慶,附生,賞主事,出嗣叔父;次璇慶、瑤慶、琬慶。孫八人,曾孫一人。
——以上見「續碑傅集」卷二十七「同治朝督撫(七)」。
馮焌光
誥授資政大夫二品頂戴江蘇蘇松太兵備道監督江南海關馮君神道碑銘
陳澧
光緒四年,江蘇蘇松太道馮君出塞求父柩歸,卒於塗;事聞,奉旨入「國史」「孝子傳」。嗚呼!此二百餘年未有之曠典也。
君父贈光祿大夫、候選知州諱玉衡,戍伊犁;事在光祿「神道碑」。
君諱焌光,字竹儒。咸豐三年,舉人;會試,留京師。光祿下獄,君日詣刑部號哭呼冤,不得直;光祿遣戍,君隨至烏魯木齊,乃還京會試。同治元年,光祿卒於伊犁;君在曾文正公安慶軍營,號哭奔喪。而寇賊半天下,不能行;乃南出虎門,泛海北至天津,西出歸化城,繞草地歷外蒙古至古城子。值回部之亂,不得前;痛哭而返。逾十餘年,恆飲泣。光緒二年,大兵克瑪納斯南、北城,君官蘇松太道,求解官赴伊犁訪父柩;奉旨「賞假一年,無庸開缺」。時叛回猶出沒無定,惟商賈得往來其間;君從父祖■〈雨上澍下〉慷慨能任事,爲商賈裝先往,而君隨其後。祖■〈雨上澍下〉得光祿柩於伊犁,廣東義園護以東行;君遇於安西,沿途哭泣,成疾。至江蘇龍江關,疾甚;趨上海,甫至而卒。嗚呼!君二十年中凡三出塞,極人生之哀苦勞險以報其親而捐其天年,豈非至孝哉!君少時治舉子業,溫雅恂恂;及遭光祿之難,乃發憤爲幹濟之學,詳究中外地理、算學、制船制炮之法,性情一變爲沈毅豪壯。當寇賊大起,君入曾文正公幕府,爲治文書;捐內閣中書,保奏升同知。及奔喪不得達而返,今相國合肥李公督兩江,委辦江南製造局事,奏賞花翎,升知府;以輪船造成,升道員,補授蘇松太道,加二品頂戴,贈三代一品。及奉光祿柩歸,中途得旨:『不論行抵何處,入都引見』。蓋將大用也,而君遽死!嗚呼!惜哉。
君官蘇松太道,監督江南海關。總理各國衙門以將遣使外國,命各關道議其事;君議上八條,大略謂:『使臣必有品望,乃不爲外國所經。外國君相若問朝廷典章,苟不能對,貽羞實多』。又謂:『俄、德兩國雄長歐羅巴洲,法國有創深痛巨之情,英國有脣亡齒寒之懼。美國僅取自保,不爲遠圖。中國擇交,當以德國爲先。英國當削弱之後不欲啓兵釁,日本雖啓釁而急退。雲南爲英、法、俄三國垂涎,然不敢遽敗和議。使臣當覘知外國虛實,消患於未萌』。又謂:『中外交涉之事,惟傳教、通商兩端;通商之害尤甚。外國通商,奪我利權;若中國輪船能往外洋,則彼不能奪我利。華人多在外國,當設理事官以鎮撫之。又,必有兵船以爲保護;使臣亦行止自由,不爲彼所牽制。今號爲習熟洋務者,皆市井之輩;當選諸軍將士沈毅篤實者與使臣偕行,習知各國兵法。華人在外國者,亦必有人才;當收之以備用』。其餘議臺灣採煤開礦、議駁外國租中國地界停捐,皆謀慮精審。君在上海設書院,分六堂教土,曰經學、曰史學、曰算學、曰輿地之學、曰掌故之學、曰辭章之學;又刊譯外國之書數十種。嘗欲乘所造輪船繞地球一週,以覽各國形勢、風俗;其志氣雄邁如此。
君卒於光緒四年三月二十八日,春秋四十有九。子二:啓勳、啓鈞。君卒後,君弟江蘇候補道瑞光及啓勳奉君靈柩歸廣州,與夫人張氏合葬城東銀坑嶺龍顆寺之原。銘曰:猗孝子兮隕厥身,垂青史兮耀千春。才盤盤兮幹濟臣,嗟哉隕折迄未伸!出其智略邁等倫,後賢採擇可策勳。伐貞石兮刻斯文,下馬讀者悲沾巾!
——見「碑傳集補」卷十八「監司(二)」。
袁保恆
刑部左侍郎袁文誠公神道碑吳汝綸
公姓袁氏,諱保恆,字小午;河南項城縣人。咸豐初,廣西盜洪秀全等反;天子詔各行省在籍大臣治團練,其在朝者遣歸其鄉。於時團練紛起,於湖南則曾文正公、於安徽則呂文節公及今大學士合肥李公父子、於河南則袁端敏公爲最着雲。公,端敏公冢子也;道光庚戌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咸豐二年,授編修。
三年,謁假歸覲,端敏公請留公助治軍;天子許之。是後,端敏公三奉詔督師,公一隨軍,軍中呼爲「少帥」。當是時,南則粵盜、北則羣捻,二寇蔓延,交通鉤聯根據。端敏公提一旅飢軍浮寄淮、潁,搘拄賊間不摧不折十有餘年,中外恃賴;公與有勞焉。端敏公不使子弟與將士分功,有功輒寢不奏。七年,欽差大臣勝保始論到公潁、毫間戰狀;天子嘉之,加侍講銜花翎。後會諸軍破賊於太和,河南巡撫恆福上其功,賞「伊勒圖巴圖魯」。會端敏公奏事至,手詔批答曰:『汝子奮勇衝鋒,可嘉也』!九年,端敏公奉召還,公隨入,充文淵閣校理、順天鄉試同考官。未幾,端敏公再出視師,仍命公赴軍;入對,溫語移晷。十年六月,會攻定遠,幫辦軍務穆騰阿移書端敏論公功,端敏持不可;疏言:『臣世受國恩,死無以報;臣子不敢與諸將爭爵賞』。優詔褒美,且誡曰:『後有功績,無引嫌』!端敏公卒堅持初節不變,故公在端敏軍中功最多,終不得論。十一年,會克鳳陽、定遠,有旨遇缺題奏;則文宗特簡也。
同治元年擢翰林院侍講;轉侍讀,遷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其秋,端敏公謝病,詔公留撫其衆。丁繼母憂,歸。而端敏公復起視師,又詔公佐軍。逾年,端敏公薨,擢公侍講學士。是時,淮上已平,兵事粗定。公雖在憂,感上恩知,急自效;上疏言八事,其一爲屯田。久之,不報;其明年,復抗言:『臣前所條淮南北募民屯墾,議未即行;請詣京師,與廷臣面論事可否』。詔責公過自信;又坐擅發驛遞,左遷鴻臚寺少卿。
公侍端敏公在軍久積功勞,寖爲上知;忠悃勃鬱,思得當以報君國;而戶部尚書羅惇衍、順天府尹蔣琦齡又先後薦公纔可大用。會羣捻張總愚竄畿輔,公以『端敏公治軍久,志事未竟;今皖、豫諸將多先臣舊部,請赴軍自效』!詔赴合肥李公軍。李公以爲行營翼長,盡護諸將;諸將或淮、或皖豫,鹹與公交驩。寇平,詔嘉公克成端敏未竟志,還公侍講學士,加三品銜。又以公志在治軍自效,命赴左文襄公軍。文襄優禮,而靳之權;朝廷知公可倚,命筦西征糧餫,得專奏事。十一年,擢少詹事;轉詹事,賞頭品頂戴。十三年,升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大軍出關,詔公襄左公轉餉;遷戶部左侍郎兼筦三庫事務,稍重其權。以與左公議異,光緒元年,召公入。
公自少隨端敏公治軍;端敏薨,先後佐李公、左公,不離軍旅二十餘年。至是,始謝兵事;朝廷且大用公,命兼署吏部右侍郎。二年,調刑部左侍郎,充順天武鄉試正考官。公性疏朗,好持議,議皆國之大事。在官必舉職官:戶部時,欲仿古人國計簿,月一冊,使出入相準,絕奸欺;未成,移刑部。在刑部,日與曹司治律獄,必再三反。是時,中外多言臺灣海門戶,當以時經畫,絕外國覬覦。公建議設臺灣巡撫,專責成;而省福建巡撫官,並其任於總督。廷議從之。它所言,多遠慮。類如此。
於是河南旱飢,詔公往振。時公私耗竭,公所以籌策之百端。事垂竣,而公遽卒;光緒四年四月六日也。遺疏入,優詔矜恤,賜祭葬,予諡「文誠」。卒後五月,河南巡撫疏言:『去年災,故刑部左侍郎袁某麄衣糲食,旦夕憂勞;拊循饑民,雜處吏胥間。其乞貸各行省書,讀者淚下。卒之日,饑民婦孺皆痛哭失聲。請河南省城建專祠,其陳州則附祀端敏公祠』。詔從之。已而,安徽、江蘇所在請附祀端敏祠。子世勳,用蔭補戶部員外郎。
初,端敏公與曾文正交善,其治軍,聲勢相倚;曾公以故人子視公。汝綸嘗見公於曾文正坐中,聽其論議颷發瀾翻,甚可偉也。曾公殂謝,左文襄公、合肥李相公並負天下重望,公於左公不爲苟同;於李親善矣,至持議亦不盡合。而朝廷卒向用公者,以公忠誠有以孚格上下也。公始隨端敏公積苦兵間,後慟父功不成,輒欲以兵事自效;周旋李、左軍中,卒未一信其所志,而勞勩于振災以死。死時春秋五十有三,曾不登於中壽,悲夫!
端敏公,諱甲三。自端敏已上三世,皆以端敏公貴,贈漕運總督。公前、後二母皆陳氏,娶王氏,皆一品夫人;側室楊氏,以子世勳貴,贈淑人。女二人,皆適士族。孫三人:克紹、克益、克忠。
光緒六年七月,葬公陳州城南之袁氏新阡;二十三年三月,王夫人祔。又二年,公從兄之子慰庭侍郎巡撫山東,謂汝綸曰:『公墓碑未有刻,子無用辭』!乃爲銘曰:抑抑端敏,以子隨軍;子父蹈危,而功不論。光光文誠,用忠爲孝;平進九列,而志未效。才之不究,壽亦豈多!垂成天阨,況人謂何!維後之昌,維宗之強;世其孝忠,以永不亡。
——見「續碑傳集」卷十三「光緒朝部院大臣」。
吳贊誠
清署理福建巡撫光祿寺卿吳公家傳鄭孝胥
吳公贊誠,字存甫;廬江縣人。
咸豐元年,以拔貢朝考知縣,分發廣東;二年,署永安縣。四年,廣東東、西江賊起,陷州、縣數十,屢圍永安,與歸善、長樂、河源賊合;公練民兵擊北洋、中心壩、水口、永坑、鷓鴣塘諸寨,皆破之。踰境追賊,戰於南嶺、三多、竹杉園,擒其渠戴開、李來粦、鄭三等誅之。七年,補德慶州。時西江艇匪陷梧州,北江賊陳金缸陷懷集、廣寧,與西江賊合;德慶居西江之中,賊計欲破德慶以窺廣州。大吏趣公之官——德慶州臨大河,城毀於賊,無險可扼;同僚危之,勸公辭病。公不顧,單舸抵州;率守備黃龍韜、千總簧鏞合兵四千,據古有、莫村諸壘以待賊。八年冬,賊大至,兵少被圍;晝夜力戰,凡三十三日,賊大敗遁去。州屬榮村人徐月保、徐亞羣等,潛結外賊爲變。公先期掩襲,盡獲其黨;賊失內應,遂不敢犯。歷任順德縣、虎門同知,署惠潮嘉道。
同治初,李世賢竄擾閩、粵,公奉檄防剿;賊據嘉應,公以輕騎逼城下,誘賊逐利,伏兵殲之。遂克嘉應、長樂、平遠、鎮平、和平諸城,乘勝越境,克福建之武平、永定、詔安。賊平,調天津製造局;補天津道,擢順天府尹,督辦福建般政。
光緒三年,詔赴臺灣籌辦防務。臺灣後山深阻,生番時時出擾;而番社皆懸絕溪巖間,漢官古無至者。公由恆春入卑南,歷牡丹社、紅土坎、大貓狸諸險;輿騎不達,縋而上下其間。山谷斗絕,俯臨大海;越二大溪,山水驟發,絕糧三日,掘山蕷以濟。時方盛暑,晝暴烈日、夜伏毒霧,海風瘴氣與人相搏;番社來謁,鹹受約束。然吏卒死亡過半,存者皆病;公亦染瘴,僅乃得返。光緒四年,以光祿寺卿置福建巡撫。臺灣加禮宛、巾老耶兩社,抗撫戕官;九月,再渡海,攻平之。遂自臺北入內山,撫輯諸番,建設壘堡;貫竹塹、彰化、嘉義,以出臺南。內渡月餘,中風,半體不遂;求去,不許。久之,乃得請。
李公鴻章招至天津,設水師學堂;疾發,歸。光緒十年,卒。
公性介而俠,其犯險赴難,未嘗退讓;幸而獲濟,亦無矜伐之色。在粵嘗爲順德縣;順德號粵東腴縣,大吏以其積勞,故優酬之。公居年餘,不樂求去;上官皆怪且笑。天津海關道者,尤爲天下美缺;李公欲奏任,公又固辭,乃已。歸時貧困,諸子儕於寒士,晏然安之。配芮氏,無出;繼室徐氏。子學廉、學莊、學恂,鹹有操行。女四人。
贊曰:咸豐赭寇亂,時天下官吏文武尚有守節死義者;人人以盡職爲己分內事,故能卒平大難。及拳匪之亂,東南大吏持保境之義,雖危而獲安,然使仕者不知所守;清社之屋,自是始矣。吳公仕未甚達,然勤於任事,不避艱險;天性然也。國之將亡,上下瓦解;自今思之,世豈復有斯人哉!噫。
——見「碑傳集補」卷十五「督撫(二)」。
林達泉
臺北府知府循吏林君墓誌銘黎庶昌
君諱達泉,字海巖;廣東大埔人。曾祖某。祖某;考春山,監生:兩代以君貴,贈朝議大夫。
君中咸豐辛酉科舉人,以在籍團練議敘知縣,累保擢江蘇直隸州知府用,賞戴花翎。爲人精敏純白,勤於吏事。嘗一署崇明知縣。縣俗善訟,前任者多選耎、不治事。君至,案牘坌集,積盈架檔;書吏以白,實陰餂君。君曰:『諾』。明日,闢堂皇,縱民入觀,手判口決。巧健替進,更唆互證,承伺顏色;君逆折機牙,使不得發,前者辭窮、後者大畏,相顧愕眙,私共驚歎老吏弗如。旬月未浹,詞訟殺減,民志率服。或諮君初任治劇,果何操而能若此?君曰:『吾無他術,一坦誠相與耳』。期年,調署江陰,治法一準崇明;民譽翔起。又明年,調補海州。州故盜藪也,當歲五、六月盡,禾黍滿野,羣賊出沒其中,號「青紗障子」;剽劫椎埋,日中數發,莫可誰何。久宦者識之命盜案,率終歲日得其一者。此爲其極少矣,他訟牒數倍此。君佈設方略,會合營伍,躬自逐捕,盡鉤致渠首趙慶安,張飛豹、郭田揚等,按置諸法;黨羽解落,犬吠不驚,境乃夜眠。旁及民隱,藝桑、樹麻,早夜孜孜如勤其家。又廣爲教條,誘民以禮;民益愛之。餘所重君,篤在於是。然君之治跡,尤以水利暴稱於人,卓犖在目。州有甲子河,歲久淤墊,水溢爲害。是歲天旱,民嗷寡食;君言大府,條其利害,請開此河,即工振飢。役作萬人,廣所全活;頌聲喁然。其在崇明,大疏沿海港口。江陰,浚城河及東橫河,蠲錢萬緡。釃渠蕩淤,潮汐鬯宣橋樑、剝岸;繕使完整,橈楫利通,擢夫、舟子謳歈載塗。
光緒元年,廷議改建臺灣淡水廳爲臺北府,增置縣邑;制度草創,任人其艱。盱衡屬吏,無若君可;於是兩江總督沈文肅公葆楨、閩浙總督何公璟、福建巡撫丁公日昌合疏陳請,部臣持故事議駁,特旨詔授臺北知府。戊寅三月,入臺治事,百度劭新:開番墾荒、策防禁奸;軍紀民瘼,寄成於君。一任以勇,昕宵疲勞,觸犯炎瘴,忘其有軀;病伏膏肓,忽不自覺,勤猶不已。會贈君赴至,悲痛長號,疽發於背;踰月,遂卒(光緒四年十月九日),春秋四十有九。泣臺八月,績止於此。
君通脫簡易,樂與人交,悃款無奧。喜經濟家言,談輒飛舞。初佐丁公幕,復爲曾文正公所知;嘗建三洋總督議,事雖未行,文正偉之。尚書彭公玉麟巡視長江經由崇明,有老人者飢踣在塗,哀而進食;老人致詞:『林縣官在,吾何至此』!言已泣下。彭公以語沈公,沈公亦曰:『吾叩江陰邑士「今令若何」?則對「如前尹林公,不復可得;得其次者,惠我多矣」』!相與嗟嘆,共稱良吏久之。及卒,臚語以聞,請宣史館,列入「循吏」;有詔報可。何公亦奏君以死勤事狀,優恤如禮,贈太僕寺卿。君於是獲上、信友、治民三者交盡朝野一致,可無憾辭。
配某氏。子四:振庚,廕生;錫恆,候選主事;振江、振瀛。以某年月日,葬君某所。君來服官蘇州,始交於餘,誼篤且久。其卒也,君同年友何君如璋已爲碑文,揚之神道;餘別撰墓誌,詒君子振庚刻而藏諸墳趾。銘曰:吁嗟林君,倏焉已陳!繭絲保障,善理其棼。所至日淺,勤而有聞。宦以巧貴,君獨守真;不欺暗室,還我天民。治行絕異,輿誦史甄。昔在漢世,吏道首循;璽書褒美,降寵及身。君施厥半,已比古倫;詔敦信史,永永千春。銘此幽石,無慚鬼神!
——見「績碑傳集」卷四十四「守令(五)」。
李世鴻
遊擊李君墓誌銘李詳
君諱世鴻,字海珊;合肥人。咸豐八年,廬州再陷於賊,君以武童投壽春鎮總兵惠公麾下;用克復壽州、六安功,奏賞六品頂戴。同治二年,改隸淮軍;轉戰江蘇、閩、浙間,比有功。嗣隨剿東捻任、賴諸劇賊,由藍翎把總薦保守備,賞換花翎。
十三年,唐果介公定奎臺灣之役,今重慶鎮總兵章君高元以總兵從;君隨往。生番平,保以都司加遊擊銜。隨唐軍內渡,駐防江陰。光緒九年,法蘭西擾臺灣,劉壯肅公銘傳奉詔援臺,檄章君往;君以偏裨侍。基隆之捷,君在行中,戰甚力;特保以遊擊補用。章君既擢登萊青鎮總兵,俾君領一隊;巡撫張勤果公曜校閱其軍,許君能治伍,衆以爲榮。
甲午東事起,章君從故山東巡撫福公募新軍出關致敵師;君以「福」字右營幫帶官遌敵於奉天牽馬嶺,比戰再勝。十二月,駐守蓋平縣城;敵軍數萬來薄,衆寡懸絕,提督楊君壽山慷慨誓死。君和之,遂戰死東門外;時月之十五日也。事平,奉旨照參將陣亡例賜卹,附祀提督楊壽山專祠;予雲騎尉世職,賞恤銀五百兩。君自出關後,詭得死所;爲書遠戒其子以善事祖母:『今當前敵,生死置之度外』云云。其能預引決,不以無階朝廷縮衄,偷息玷主者名;死事之烈,可壯士氣。脫不死,君固微也,宜不與嚴劾,或且求當以報;君顧甘斷脰膏野,重爲鄉里羞。嗚呼!其必有故矣。君曾祖某、祖某、父某。娶張氏,後君卒。
君之歿也,不獲其屍;其子寅賓、寅恭具衣冠,招魂僑葬於江蘇宿遷縣之某原。寅賓、寅恭以孤童傭書四方,痛父死事不着,將求能文者記之。寅恭客揚州,與餘久故,遂以委餘;其何能辭!銘曰;繄魯不狃,伍熸嗾走;譙誰不如,猥雲可苟。彭排直進,鏖糟恐後;毅爲國殤,恥鳴車右。大包芒碭,冰雪際天;皇靈不鑑,恫此下人!葬以翣資,歿不歸身。刻着貞石,奠幽湛淵。
——見「續碑傅集」卷六十八「忠節(十五)」。
岑毓英
誥授光祿大夫贈太子太傅雲貴總督岑襄勤公神道碑張裕釗
公諱某,字某;姓岑氏。其先,蓋漢舞陰壯侯彭之裔。宋皇佑中,有仲淑者,從狄武襄平儂智高,留知永寧軍,遂家焉;其地於今爲廣西之南寧。後徙泗城,由泗城再徙西林;故今爲西林人。曾祖諱某、祖諱某;考諱某,文學生:三世皆以公貴,贈如公官,妣皆一品夫人。文學贈君有子四人,公爲長、次毓祥、次毓寶、次毓琦,並以材能著稱;而公尤爲魁倫。年十七,試於縣、府及提學使皆第一,補學官弟子。
咸豐初,廣西亂起,倡團擊土寇有功,議敘候選縣丞。於是雲南回寇方俶擾;六年,以縣丞率義勇入雲南,從克趙州賊巢。將攻宜良之湯池,破之,遂克宜良;會參將何自清擊路南賊,大破之,路南復。自克宜良,當事察公謀勇堪兵事,且任治民;即檄署宜良,復檄攝路南。督兵攻澄江,又兼行澄江府事。先後以功,賞戴藍翎,留滇以知縣用;擢同知直隸州,加運同銜。丁大母鄧太夫人承重憂,奏留給假治喪,仍辦軍務。尋奉檄入回衆,說馬如龍。如龍心折公,即來歸,盡獻其所據城邑;公益推誠與相,結如龍委心。至於其後雖或入讒構,尋復感寤,卒得其力用。
同治元年,代理布政使事,加按察使銜,換花翎。無何,回弁馬榮賊殺總督,據省城反;公與諸弟率所部千餘人保藩署及城東南陬,而密馳書如龍激以大義,趣赴援。如龍遂以夜至,內外衷擊,盡殪諸賊,獨馬榮遁走曲靖;而省城復安堵。公既已定省城之亂,乃西出師。當是時滇中回寇充斥,其杜文秀尤兇狡,爲諸賊最;憑蒼洱上下關之險而竊據大理爲巢窟,嘯召數十萬人,悖逆恣睢,放爲不道,千里鹹被其毒。公師出,行攻取諸近縣,首路楚雄;而東路告警,即以兵東指,克沾益、平彝,仍西攻楚雄,克之。益西,克定遠、大姚諸州縣,至鶴慶、浪穹,且進規大理;而馬榮與回酋馬聯升再陷沾益、犯馬龍,東路復告急。公不得已復還,大破賊聯升及榮,得誅之;遂克曲靖。曲靖,迤東大郡也,又糧道所由;既克,公則大喜,而楚雄以西所克城邑復皆淪陷。公乃壹意經營曲靖,籌軍食、簡兵馬,爲重固不可拔,與省城相輔;近峙東偏,隱然重鎮矣。於是公乃以迤西巨寇延蔓,猝不可爬梳,自亂起以來,當事者謀不素定,東瞻西失、此捷彼挫,從賊而與爲奔命,故訖無成功;今宜專意東討,先治黔中豬拱箐之賊,綏定邊境,稍以次討平迤東南諸寇,東方靖而後楚雄以西乃可圖也。會勞文毅公崇光自兩廣改督雲貴,行次平彝;公迎謁,文毅詢滇兵事,具以其意對,文毅則大韙之。於是乃遣馬如龍出西路,而專屬公以豬拱箐之役。豬拱菁者,居貴州威寧州境,其近接者曰海馬姑;皆穹山巉峻,幽阻險絕。苗衆十餘萬穴其中,時出攻剽滇、黔、蜀三省之間。屢合軍攻討,不能克;夙以爲患。公既受任且發,而鎮雄降賊叛,據州城;師出東道,應時討破。先是,公已累功升用道員矣;既克曲靖,晉布政使銜,賞「勉勇巴圖魯」名號。及是歲同治五年,補授迤南道。明年正月,補授雲南布政使。二月,公師次豬拱箐,所部五千人。黔、楚諸軍之先至者望見之,以謂與賊衆懸絕若是,且立熸,必無幸也;衆相與目笑之。公則堅壁休士,而日密與諸將謀,計設間窺形;得其瑕釁,一旦縱奇捷出,深入其胸腹,萬衆崩沸。自二月始、至訖六月凡百二十有四日,而豬拱箐、海馬姑之賊一鏟殄絕;諸軍詫服,相顧愕然。捷聞,賜頭品頂戴。於是公且頒師還,而省城之急聞。先是,如龍兵出失利,杜文秀知公之遠出也,悉衆東犯,連陷數十城邑,進薄省城,人大恐。公聞急,馳還,道宜良、七甸以趨省城;所過連破賊壘數十,斬獲萬計。至則,益遣師出攻澄江及城西南州縣,皆立破;而馬如龍亦來會,驩然相約,戮力破賊,賊爲氣奪。然環城賊壘尚棋佈如故,皆錮若金鐵、阻若阱擭,牢堅不可撼動;援賊颷至,豕突震盪,不可當。我軍盡銳力攻,死傷相繼,而卒無如何;諸將苦之。公知賊狡悍,難驟與力搏;非旁出以撓之,勢不可戢也。既以七年三月拜雲南巡撫之命,乃分遣諸將出賊後,直搗迤西;益約結騰越、永昌、麗江諸豪傑與相援應,蜂午騰擊,更進並舉;賊惶駭,不知所爲。公乃督將士亟攻城外諸壘,應手迸破;悍酋劇寇二十餘萬人壹獮薙,無遺類。公威震遠近;坐澄江復陷,降二級留任。是時公已命諸將進攻迤西,而自督軍攻迤東南諸賊,日漸有緒矣;及賊復陷澄江,乃進攻澄江,圍其城。九年秋,以鄉試還省;事已,復往攻。十年春,克之;仍進討諸賊。越十一年,而迤東南悉平;而前所遣出迤西諸軍,亦已先後克永昌、■〈登刂〉 川、浪穹、趙州、雲南永平、蒙化諸城,進據上下關以逼大理。公聞,以十一月馳赴大理,躬督諸軍環城力攻;文秀出戰敗還,走入城,飲藥未即死,其黨以獻,立斬之軍前,大理平。明年,順寧、騰越、雲州諸賊復以次悉殄滅,全滇底定矣。奏入,賞穿黃馬袿,並賞給騎都尉世職。已而,復晉太子少保銜,其騎都尉改一等輕車都尉,開復降二級留任處分;尋兼署總督。自咸豐之初發逆肇禍,其後捻寇、回寇羣不逞之徒相繼蜂起,國家徵兵轉餉,龕除中土大難,搏精殫力,僅而克濟。其雲南懸隔西南萬里之外,承歷久凋敝之餘,兵弱而莫之助、餉盡而莫之繼,亂愈益滋,日進無已。公起諸生,間關羈旅,洊膺艱鉅,乃始統規全局,謀定後動,益蹈難感激,躬履行間,率先士衆,危困艱阻,出入百死之中,卒翦巨憝,奠定全省,以有成功。故自軍興以來,論邊地人才,九牧同聲推公爲冠。以繼母謝太夫人憂,去官。光緒五年,服闋入覲,授貴州巡撫,加兵部尚書銜。
七年,改福建,督辦臺灣海防。尋改署雲貴總督;九年,遂拜爲真。於是越南法蘭西之釁作,公誓師請出關。於時和議尚未有定局,進次興化以須;旋奉詔命節制關外,粵、楚諸軍統歸調度。公方具疏固辭,而他軍遽潰,走興化;孤軍無繼、糧又盡,則以便宜退保保勝,復坐鐫二級留任。居無何,有詔與法決戰;命至,公文督軍進,力戰於宣光、大捷於臨洮,前後攻取越南八城,破殺法衆萬餘人,斬法酋數十人,獲輜重、兵械至不可數。方部署諸將渡河以規北圻諸省,會和議定,罷還。初,公復出,天子閔塞外用兵之勞,重嘉公不避艱險,詔開復前處分;迭頒尚方珍物、藥餌,以勞勤苦。既還,奉詔嘉予,加一雲騎尉世職。頃之,奉皇太后詔頒內帑銀五千兩以賜南征將士。而論者亦以謂法人之亂,諸軍苦鬥於■〈雨上〈氵壬〉下〉雨毒霧之中,傾命搏戰,以死相貿,爲內地所未有;然諒山、澎湖、基隆皆有利鈍,而滇軍始終無撓,且以雲南極敝之區而着績若是,故尤以爲難能。然公亦以瘴癘洊侵,嬰茲貞疾矣。
十五年春,用歸政大典,晉太子太保銜。越五月,薨於位;享年六十有一。疏入,天子痌傷,贈太子太傳,賜祭葬,子諡「襄勤」,推恩賞官有差;而貴州及泗城府屬,復從疆吏之請,並建祠祀。公先夫人同邑江氏、後夫人連平賴氏,皆先公卒。江夫人,生子春榮,二品廕生,遇缺簡放道;春煦,選用知府。賴夫人,生子春煊,光緒十一年廣西鄉試舉人,候補五品京堂;春蓂,即選道。妾周氏,生子春蔭。女六人。孫八人。請弟皆以從公文功,致通顯:毓祥,按察使銜,分省補用道;毓寶,雲南按察使;毓琦,分省補用道。十六年閏月十四日,葬公於臨桂縣東之堯山高高嶺,江夫人祔。
公既平滇亂,先後經畫善後事宜及撫貴州、福建,皆具着功績;生平於鄉里、宗族、朋友、故舊,恩誼尤篤。俸入所餘,不留私橐,以行德惠。其善治懿行,不可殫述;獨述公之偉烈系安危之大者,具綜其始未而聲以詩。其辭曰:黑水洪波,滔天羣飛;豺虺貙貐,搖毒爭歸:莽莽六詔,一方而痱。猗歟岑公!其守洸洸;崒如一柱,持我危疆。爰公始跡,聲自宜良;雷厲四徵,遂度瀾滄。千艱萬扤,有奮無恇;奠彼臲卼,謐若金湯。氓獠讙謠,童耋相羊。島夷不譓,眄我南徼;帝命公往,是徵是擾。鳶踮之鄉,毒淫所湊;曳足觀賊,絫欷長嘯。餐蓼寢蠚,爭命於寇;卒其憤發,羣衆忘死。一決罔顧,萬酋崩阤;封狼讋慄,徐帖其耳。最其功伐,疇與公比!惟是害殄,浸淫被體;疾疢用淹,躬瘁名偉。臨桂之邑,堯山之原;伐石紀績,惟以萬年!
——見「續碑傳集」卷三十「光緒朝督撫(十)」。
張兆棟
福建巡撫張公墓誌銘俞樾
咸豐初,大盜起於粵西,中原鼎沸;若捻、若回,皆乘隙而起。時承平久,無戰守備;賊蹤所至,從風而靡,名都大邑相繼淪陷。爰有一二奇核非常之人負文武幹用者,屹然搘拄危城,爲天子保全疆土;如沈文肅之守廣信府、張勤果之守固始縣,皆名動朝廷,璽書褒獎,一歲數遷,授以封圻重任,垂名青史、圖畫凌煙,後世瞻,仰望若神人!烏呼!如我友山張公者,亦何媿歟!
公諱兆棟,字伯隆;友山,其自號也;山東濰縣人。曾祖鋐、本生曾祖鑑、祖文輯、父翕,皆潛德不顯;以公貴,贈光祿大夫。曾祖妣譚、本生曾祖妣劉及韓、祖妣劉及孫、妣宋,贈封一品夫人。
公幼而沈摯;其世父扶青明經諱翀者通經術、有識鑑,謂『昌吾家者,此子也』!盡以所學授之。年十七,入邑庠。
道光二十三年,以優行貢;即於是歲舉於鄉。二十五年恩科,成進士;官刑部主事,洊升郎中。每遇疑獄,因類推跡,平反甚衆。
九年,以知府分發陝西。同治元年,鳳翔府闕員,大吏知公才,俾往攝之。而是時陳、賴諸捻寇方由荊紫關入陝,粵賊僞啓王梁富成又由山陽、雒南而走平利,全省糜爛;渭南縣回民因之作亂,戕官據城,厥勢洶洶。同州、華州諸回,皆叛應之。鳳翔接壤,亦將蠢動。或勸公曰:『此危地也,以病謝若何』?公曰:『數由天定,事在人爲。臨難苟免,豈人臣之義乎』!趣之官,陽爲撫循,陰修戰備。甫及三月,回寇大至;城外回民爲所句結,變且不測。公嬰城固守,募數千人爲遊兵,擇其精健者倚城而爲壘;先後五十餘戰,斬馘甚衆。賊爲蚰蜒濠,深、廣各三丈,爲久圍之計;公無日不登陴巡視其堞。夜不解衣、晝不飽食,蟣蝨滿襟裾,羹野蔬而飯粗糲;諸奴皆散,一老僕從之。一妾以憂畏得疾死;署中無人,出則鍵焉。一日,賊發地雷毀城西南隅,蟻傳而上;公親冒矢石,擊卻之。賊偵知公所在,炮彈雨集,麗譙皆毀;公危坐其中,不爲之動。如是者十有六月,而將軍多公多隆阿援師乃至,城圍以解;詔以「鳳翔被圍日久,卒保無虞」,有深堪嘉尚之褒、有量予鼓勵之命。公先是已實授鳳翔知府,至是超拜四川按察使;旋調廣東,俄升布政使。蓋毅皇帝知公之才而欲大用之,自此始矣。盤根錯節,乃見利器;公死守一城綿歷匝歲,非奇核非常之人而能若是乎?固宜與文肅、勤果諸公同爲鹹、同間封疆名臣也。鳳翔之民初脫水火,方倚公如父母而不可留矣。
公既至廣東,左文襄以湘軍駐嘉應州,餉餫不繼;公竭立籌應,軍糈無缺。文襄上其功,賜三代一品封。嗣是由粵而皖、而蘇,民懷吏畏,所至有聲。護理蘇撫,奉命治海防;曾文正督兩江,甚倚重之。丁中丞日昌亦言公治海防,佈置周密:於是朝廷益知公可大用。九年,遷漕運總督。時議者皆以海運爲便,運河久廢不修;公曰:『海或有警,漕將不至』!力請浚治運河,以濟海運之窮。今朝議皆知河運不可廢,用公議也。十一年,調廣東巡撫。粵俗喜博,而闈姓標爲害尤烈。闈姓標者,凡文武童試及鄉、會試未出榜之前,博徒以姓爲標,任人射之,中多者勝。民貪其利,趨之若市,往往傾其家;而場屋之弊亦緣是而生。公下車,嚴禁之;終公之任,闈姓標竟絕。後復弛其禁,且歲納其捐輸;然議者終以公之所持爲正論也。俄,丁內艱。公少孤,事母極孝。蒞粵之四年,母宋太夫人年八十有五,御書「懿榘頤齡」四字賜之,並拜如意文、綺之賚;及其卒也,年八十有六矣。海內人士,無不嘆誦。而公哀毀彌甚,扶柩北還,悲感行路。
既免喪,誓守墓廬,不復再出;詔書敦迫,辭不獲命。光緒八年,署福建巡撫;逾年,即真。公渡海巡視臺、澎海口,以兵力猶單,議增益之;部署粗定,而法蘭西之釁起矣。福建將軍、督、撫同城而治,時又有欽使會辦軍務,議者以爲戰既有人,則守亦重任;於是將軍、總督會奏,以巡撫專任守事。其時敵艦已闌入馬江,公使觀察劉君率師駐鼓山、廉訪裴君發伕役塞林浦之巷,以固省垣門戶;又以城中錢、米兩絀,貸款開倉,以安民心:蓋公爲守計,固已周矣。馬江之敗,非公罪也;猶以同任封疆,深自引咎。及奉部議,一例罷官;人或爲公冤之,而公不一辨也。公前在鳳翔圍城中,容貌益腴;人問其故,公曰:『濟則國家與蒼生之福,不濟則死耳;吾心無顧戀,是以腴也』。嗟乎!死生之際無動於中,況官之去就歟!宜其陽陽如平常也。代公者久而未至,命公仍視事如初。公疏辭,不允;蓋上雖以吏議罷公官,而眷注固未替也。
逾年受代,病不能就途,仍留於閩。溯公自出守秦中二十餘年來,積勞深矣;宜其病也。光緒十三年十二月己亥,卒於閩寓;年六十有七。娶陳氏、繼娶康氏,皆封夫人。生子五:仔,縣學生,以恩蔭官刑部主事;俊,江蘇候補同知;僖,光緒九年進士,福建興化府知府;侃,優貢生,內閣中書;倓,縣學生,浙江候補同知。女子子二,歸於楊、於王。孫六人:毓琦,縣學生;毓珽、毓瑚、毓瑴、毓琛、毓玖。曾孫煦、傑、烈。公服官中外三十餘年,清正勤慎,鹹稱其職。當撫粵時,適山左臶飢,公由海道運粟數千石振之,其鄉人至今感焉;而鳳翔之民戴公尤深。蓋公一生,上而結主知,下而孚物望,皆原於此雲。
公與先兄壬甫,有同歲之誼。其在蘇也,餘又時相過從;罷官後,猶書問不絕。今其諸子以銘幽之文爲請,餘何辭焉!銘曰:回仡餘種,佈滿甘涼;驫駥飍矞,蔓延岐陽。鹹、同之際,羣盜披猖;逆回乘隙,煽亂一方。公於其時,出守鳳翔。長圍既合,熢燧相望;公坐危城,夷然如常。十六晦朔,艱苦備嚐;寇來不上,屹若金湯。天子曰諮,爾才孔長;爰自藩臬,臶歷封疆。馬江一役,於公何傷!公職在守,不歷戎行;榕城安堵,未復於隍。吏議雖嚴,公論自彰。秦中父老,思公不忘;三吳、百粵,頌聲洋洋。方今區宇,未盡平康;安得公等,寄以鷹揚!
——見「續碑傳集」卷三十一「光緒朝督撫(十)」。
左宗棠
左文襄公別傳朱孔彰
左公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陰人也。少負奇氣,有大志,欲因時建非常之功。道光壬辰,舉於鄉。陶文毅公澍延爲賓客,與論事,如燭照數計,辯口若懸河;文毅驚歎曰:『天下奇才也』!遂締姻焉。
咸豐初,巡撫張公亮基禮闢公;駱公秉章代爲巡撫,尤倚公如左右手。凡察吏、治軍,惟公言是聽。屬寮以事上白,駱公則曰:『問季高先生』!公可亦可,公否亦否。湖南由此致富強。公權益重,忌者日衆。會劾永州總兵樊燮驕倨罷官,構於總督,指目公;布政使亦陰助變。總督疏聞,召公對簿武昌,欲加不測之罪;駱公疏爭之不得。於是湖北巡撫胡公林翼、侍郎曾文正公上言公無罪,且薦公纔可大用;事遂解。
初,公以幕府勞,已擢知府;或勸之仕,公笑曰:『除非夢賚良弼』!至遭謗毀,悒悒不得志;詣胡公、曾公軍,願以偏將自效,曾公深慰之。無何,朝廷竟超用公。詔詢曾公,曾公奏公「剛明耐苦,曉暢戎機;若假以事權,必能感激圖報」;遂賞四品京堂,命募軍東征。十年秋,公提五千人由江西轉戰而前,所向克捷。曾公進兵皖南、駐祁門,僞世王李世賢、僞忠王李秀成糾數十萬賊衆圍繞祁門,西路直趨浮樑景德鎮,斷祁門餉道;公出奇兵與鮑提督超夾擊,大破賊於洋塘,賊退入浙境。明年三月,公進軍婺源。賊犯景德鎮,陳總兵大富屯守戰沒,景德鎮復失;公回軍,大破賊於范家村,八戰八克,斬馘逾萬,遂收浮樑、樂平、鄱陽、建德,曾軍糧路乃暢通。曾公奏公迭破巨寇,振江、皖全局,勳續甚偉;擢三品京堂,補太常寺卿,改幫辦江南軍務。尋奉命援浙;公上言:『浙江軍務之壞,由於督、撫全不知兵。始則竭本省之餉以濟金陵大營、皖南各軍,冀藉其力爲藩蔽;乃於練兵、選將之事,不自講求。至金陵、皖南大局敗壞,復廣收潰卒,縻以重餉;以守則逃、以戰則敗,恩不知感、威不知愳,遂決裂不可復支。臣奉命督辦浙江軍務、節制提鎮,非就見存兵力嚴爲簡汰、束以營制不可,非申明賞罰、予以實餉不可,非另行調募、預爲換補不可。然欠餉日久,則有不能汰遣之患;餉需不繼,則有不能調撥之患;經費不敷,則有不能募補之患。名爲節制提鎮,實則營官、哨長亦且呼應不靈;不得其臂指之助,而徒受其迫促之擾。雖有能將,無餉何以馭兵!雖有謀臣,無兵何以制賊!此臣之所爲隱憂也』。時公所部湘軍僅八千人,部將名者劉典、王開來、王文瑞、王沐數軍,不敷分佈;因思劉公長佑、駱公秉章、劉公蓉、江公忠義素友善,故令選強將相助,多或率數千人、少則數百人俾合成勁旅。於是調蔣益澧於廣西,劉培元、魏喻義於湖南,皆未至;公以八千人策應七百餘里,談笑指揮,遊刃有餘。曾文正尤爲歎服,奏公宜獨當一面。文正與公議以保徽州、固饒廣爲根本,奏以三府屬縣丁糧銀米供軍,設婺源、景德、河口三稅局裨之;三府防軍悉隸公,通吳、越爲一家。公駐婺源,頻破巨寇;會杭州陷,詔授公浙江巡撫。同治元年正月,公自婺源攻開化,破寇馬金街。恐朝旨促入衢則自陷,因上奏『行軍之法,必避長圍、防後路,先爲自全之計。臣軍入衢,則徽、婺疏虞,又成糧盡援絕之勢。今由婺源攻開化,分軍扼華阜、收遂安,使饒、廣相芘以安,然後可以制賊而不爲賊制。然欲依徽郡、取道嚴州,食米轉運殊多勞費。又前衢州李定太一軍八千餘人、江山李元度一軍八千餘人,人數與臣軍相等;而常迫切呼援,惴惴不能自保。臣軍力固不能及,亦不願其浪戰求勝,致損軍威:此兵事、餉事之難,未可驟期恢復之效者也』。二月,公遣劉典、王開來、劉璈、李耀南克遂安、金、嚴。寇圍衢州,公自往救,敗之。五月,進軍衢州;魏喻義、劉培元募新軍至。七月,蔣益澧自廣西將八千人至。於是,軍容壯盛。十一月,克嚴州。明年正月,克金華、紹興;水陸並進,克桐廬、富陽。詔授公總督,仍兼巡撫。八月,圍攻杭州;明年二月,克之。公移駐省城,申虜獲之禁:婦女、財物各從其主,有敢言取自賊中者罪之。禁軍士無入民居,招商開市;奏停杭關稅,立清賦局,減杭、嘉、湖稅則三之一。善後事宜百廢具舉,衆聲大和。時李公鴻章已克蘇州、嘉興,六月曾公國荃克江寧,江、浙餘寇聚於湖州;七月,合江蘇軍克湖州,寇盡走江西、入福建,浙江平。公奏請蔣公益澧護巡撫,己統全軍入福建追寇;至廣東嘉應州,殲焉。五年正月,班師振旅,詔錫一等恪靖伯。
公在閩,撫瘡痍、舉淹滯、清伏莽、修武備、量財用、肅官方、勸耕作、勤庶事,以創爲因;而尤以造輪船爲急務,舉沈公葆楨接辦船政。
其年秋,天子以西陲師久無功,移公督陝、甘;並授欽差大臣,督辦軍務。公上疏曰:『臣維西北戰事利在戎馬,東南戰事利在舟楫;觀東南事機之順在炮、船練成以後,可知西北事機之轉亦必待車營、馬隊練成以後也。春秋時晉侯乘鄭之小駟以御秦,爲秦所敗;是南馬不能當西馬之證。漢李陵提荊湖步卒五千轉戰北庭,爲匈奴所敗;是步隊不能當馬隊之證。見在捻、回猖獗,官軍征剿多年尚未蕆事。於時急圖掃蕩,固我疆宇,非講求步隊、馬隊不爲功;而欲善步隊、馬隊之用,又非講求步隊、馬隊之利不可。臣謹就愚陋之見,爲我皇上敬陳之。捻、回之患在平原曠野,本騎之利;官軍以步隊當之,鮮不被其輕軼矣。於是而圖制賊之長,宜用車營助步隊遏其突騎,固也。然車營、步隊足以遏突騎,守雖有餘;以之鈔截追剿,戰尚不足;則練馬隊爲急。以馬力言之,西產不若北產之健;以馬隊言之,西北不若東北之雄。祖宗隆興東北,平定中原;中葉以來,平準回、靖朔漠:神武震鑠,跨越古今。敬繹列聖方略官書,竊以爲欲平方今之患,非追法先世遺烈,其道末由也。回馬多西產,捻馬多略北產零騎,故捻之戰悍於回。所幸者,捻、回之馬雖多至數萬騎,然均用之野戰,非如官軍隊伍鈐束之不可撼;捻、回諸逆人各一心,非如官軍節制賞罰之不可亂;捻、回馬上多用長矛,非如官軍槍械、火器之不可敵。誠於時購北口良馬,得其人習練而節制之,庶制勝有其具,而賊不足平;且可藉閱歷以造就人才,爲國家固根本、垂久遠之計』。又言:『臣由鄂入秦,先剿陝逆。此時臣軍步隊僅止三千餘,馬隊尚未習練,雙輪、獨輪車式尚未動工製造;所擬以制賊者,步隊、馬隊、車營皆無以應手。倉卒就戎,必貽後悔;臣不敢不慎也。方今所患者,捻匪、回逆耳。以地形論,中原爲重,關隴爲輕;以平賊論,剿捻宜急,剿回宜緩;以用兵次第論,欲靖西陲,必先清腹地。臣軍入甘,應先分兩大枝:由東路廓清,各路分別剿撫。俟大局勘定,然後入駐省城,方合機局。是故進兵陝西,必先清關外之賊;進兵甘肅,必先清陝西之賊;駐兵蘭州,必先清各路之賊。然後餉路常通,師行無梗』。詔從之。六年夏,取道武昌,提兵一萬二千人由潼關入秦。當是時,捻酋任柱、賴文光糾數萬騎擾山東、河南,是爲東捻;張總愚糾數萬騎擾秦中,是爲西捻。陝回、甘回數十起、衆至百萬,橫行腹地,兩省幾無完土。公接統陝、甘軍,部署諸營,不令捻、回合勢。劉提督松山領萬餘人、郭總兵寶昌三千人、劉總兵厚基三千人,是爲剿捻之師;高提督連升三千人、劉京卿典五千人,是爲剿回之師;楊總兵和貴、周總兵金品三千餘人屯鳳翔,周總兵紹廉二千餘人屯宜君,吳郎中士邁千餘人防渭,復以親兵三千餘人、水師千人、黑龍江馬隊千餘人分佈華州、華陰、潼關、渭南、臨潼間,是爲兼討捻、回之師。於是諸軍所向克捷,公又定計先捻、後回。張總愚既屢破於延州,復南竄,乃自宜川踰山至壺口,乘冰橋渡河山西大擾;公遣松山各軍渡河躡追。穆宗以山右毗連畿輔,召公親往督師;公自率五千人赴援,奏以劉京卿典代督陝、甘軍。六年十二月,捻自垣曲入河南,趨衛輝;復自河南北犯直隸,至河間、獻縣京師。戒嚴,詔切責公與欽差大臣李公鴻章、河南巡撫李公鶴年及直隸總督官文公,皆奪職。時東捻甫平,西捻萃於畿輔;公先令劉提督松山繞出賊前,大破賊於獻,賊反奔山東。七年,公駐軍吳橋,合淮軍、東軍、皖軍擊捻,卒破平於荏平南鎮。
七月,公復職。入覲,天子褒美,且詢西陲師期;公奏「五年可竣」。乃率師還陝;十月,至西安省城。公部兵數萬人,諸將名者高連升、周紹濂、魏光燾、劉端冕、吳士邁、黃鼎、雷正綰、陶茂林、成定康、馬德順、郭寶昌、李耀南、李輝武皆能將,而劉公松山爲最。劉公典已署陝西巡撫,戮力同心,賞罰嚴而號令明,遂定三路平回之策。公令劉公松山由綏德取道花馬池,直搗金積老巢,爲北路;道員周開錫由秦趨鞏,討鞏昌、河狄之回,爲南路;公與劉公典督諸軍盡驅陝回入甘,爲中路。遂破回巢數百,斬馘數萬。八年二月,拔董志原老巢。四月,陝西平,進兵甘肅。劉公松山已趨定邊花馬池,魏光燾、周紹濂、劉端冕出合水、寧州、正寧向環、慶,雷正綰、黃鼎由董志原、涇州趨鎮原、崇信、華亭、固原,李耀南、吳士邁由隴州、寶雞趨秦州,公率親兵馬步四千道永壽、邠州、長武以赴涇,令馬德順屯靈臺之上良百里鎮策應南北,遂開振恤、集流亡,勸民種秋糧,兵燹遺黎栩栩有生意矣。於是諸路皆捷,蘭道通。八月,劉公松山克靈州;十一月,公移駐平涼。劉公松山攻金積堡陣亡,公以松山從子錦棠統其軍;東自吳忠至靈州堡寨四百五十餘、西自洪樂至峽口堡寨一百二十餘盡平。九年冬,克金積堡,馬化龍伏誅;公奏言:『西陲之不靖於今九年,關隴講回視金積堡爲向背。今金積破,回勢瓦解矣』。詔加公騎都尉世職。十年三月,寧夏平,公令諸將進規河州。秋,移駐靜寧,又移安定。冬,平黑山回;盡平黨川回壘,且剿且撫。十一年二月,河州平;三月,循化撤納歸誠。夏,諸軍攻肅州西南賊壘,皆下。七月,公進駐蘭州省城,奏調宋慶軍由神木赴甘助剿;以張曜軍屯金積堡,移劉錦棠軍赴西寧,陶生林、金慶元、戴宏勝馬步軍赴肅州。十一月,劉公錦棠大破回於西寧大通。明年,金順、宋慶、徐佔彪合攻肅州。八月,公至肅州督攻。九月克之,屠客回一千五百餘人,悍酋馬文祿並黨魁八人磔之,惟白彥虎逸出關外;拔出漢民男女一千一百餘人、回民老弱婦女九百餘人,肅州平。關內肅清,詔公以總督協辦大學士,改騎都尉爲一等輕車都尉世職;諸將給獎有差。
今上即位,命公督辦新疆軍務。先是,以東南海防爲急,有議棄關外地者;公力持不可。然軍食奇絀,各省協餉不繼;公夙夜憂勞,常繞帳彷徨,中宵不寐。前後至借洋商、民商一千數百萬,隨時以協款抽償。經營一載,士飽馬騰;遂於明年春,大軍次第出關,公駐肅州調度;烏魯木齊都統金順軍、提督張曜軍先駐哈密,軍食皆由公兼籌。公令劉京卿錦棠辦理營務,率提督譚上連、譚拔萃、餘虎恩等湘軍二萬人分起由戈壁前進。其秋,大軍攻拔古牧地,克復烏魯木齊、迪化州暨瑪納斯城,新疆北路皆平;由是下兵南路。南路八城,曰阿克蘇、曰烏什、曰庫車、曰喀喇沙爾、曰英吉沙爾、曰喀什噶爾、曰葉爾羌、曰和闐;而吐魯番別爲一部,在天山之南,爲八城門戶。公令劉京卿錦棠率軍自北而南,提督張曜、徐佔彪率軍自東而西,增調包頭防軍五千人隸劉京卿;於是軍勢益盛。以明年春三道進攻,吐魯番、達坂堅城皆下;旋克托克遜賊巢。其秋,連克喀喇沙爾、庫爾勒、庫車、阿克蘇、烏什;一月之中行三千餘里,兵威大振,遠人懾服。時以伊犁爲俄所踞,恐難遽復,詔公統籌全局。公奏曰:『竊維立國有疆,古今通義。規模存乎建置,而建置因乎形勢;必合時與地通籌之,乃能權其輕重,而建置始得其宜。伊古以來,中國邊患,西北常劇於東南。蓋東南以大海爲界,形格勢禁,尚易爲功。西北則廣莫無垠,專恃兵力爲強弱,兵少固啓戎心,兵多又耗國用。以言防,無天險可限戎馬之足;以言戰,無舟楫可省轉饋之煩:非若東南之險阻可憑,集事較易也。周、秦至今,惟漢、唐爲得中策;及其衰也,舉邊要而捐之,國勢遂益以不振。往代陳跡,可覆按矣。顧祖禹於地學最稱淹貫,其論方輿形勢,視列朝建都之地爲輕重。我朝定鼎燕都,蒙部環衛北方,百數十年無熢燧之警;不特前代所謂「九邊」皆成腹地,即由科布多、烏里雅蘇臺以達張家口亦皆分屯列戍,斥堠遙通,而後畿甸晏然。蓋祖宗朝削平準部兼定回部、開新疆,立軍府之所貽也。是故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西北臂指相聯,形勢完整,自無隙可乘。若新疆不固,則蒙部不安。匪特陝、甘、山西各邊時虞侵軼,防不勝防;即直北關山,亦將無晏眠之日。而況今昔勢殊,俄人拓境日廣,由西而東萬餘里與我北境相連,僅中段有蒙部爲之遮閡;徙薪宜遠、曲突宜先,尤不可不預爲綢繆者也。高宗平定新疆,拓地週二萬里,一時帷幄諸臣不能無毫中事西之疑;聖意堅定不搖者,推舊戍之瘠土、置新定之腴區,邊軍仍舊、餉不外加,疆宇益增鞏固,可爲長久計耳。方今北路已復,烏魯木齊全境祗伊犁尚未收回。南路已復。吐魯番全境祗白彥虎率其餘黨偷息;開都河西岸,喀什噶爾尚有叛弁逃軍,終煩兵力。此外各城則方去虎口,如投慈母之懷,自無更抗顏行者。新秋採運,足供餘糧;棲畝(?)鼓行而西,宣佈朝廷威德,且剿且撫,無難挈舊有之疆宇還隸職方。此外如安集延、布魯特諸部落,則等諸邱索之外,聽其翔泳故區可矣。英人爲安集延說者,慮俄之蠶食其地,於英有所不利;俄方爭土耳其與英相持,我收復舊疆,兵以義動,設有意外爭辯,在我仗義執言,亦決無所撓屈』。是時東四城已克復,進規西四城,大軍仍三路進攻,遂於冬十一月克葉爾羌、和闐、英吉沙爾、喀什噶爾,南疆悉定。捷奏,公晉二等侯。朝廷乃遣全權大臣崇厚使俄索伊犁,條約中多所不便,詔公議奏;公上疏曰:『國家建中立極,東南濱海,西北以崑崙枝幹爲界畫,向與俄羅斯不相聯接,以蒙部哈薩克、布魯特、浩罕爲之遮蔽間隔也。近自俄人日迫、誘脅日衆,哈薩克、布魯特各部落多附俄人;俄又取浩罕三部落,拓其邊圉。於是俄與中國邊境毗連,無復隔閡矣。適中原兵事方殷,未遑遠略。俄人乘間佔踞伊犁,藉偁「代我收復」爲要索計,並照其國法按竈科賦以充兵費,亦偁饜足矣。朝廷重念邦交,既予以「代我收復」之名,並允給償款盧布五百萬元(盧布亦呼嚕布,即所謂俄元者也)。光緒三年,西洋新聞紙載俄國議:願得俄元二百五十萬交還伊犁;海上傳播,未必無因。此次償款,忽議增五百萬元;其挾詐相嘗,已可概見。至界務與商務兩者相因,西北與東南事體各別。道光中葉以後,泰西各國船炮橫行海上,闖入長江;所爭者通商口岸,非利吾土地也。亦謂重洋迢遞,彼以客車深入,雖得其地,終無全理;戰則勢孤、守則費巨,合從之勢既成,獨據則誨爭、分肥則利薄也。中國削平發、捻,兵力漸強;制炮造船,已睹成效。彼如思逞。亦有戒心。而渝約稱兵,各國商賈先失貿易之利;苟可相安無事,其亦知難而息焉。若夫俄與中國,則陸地相連,僅天山北幹爲之間隔。哈薩克、安集延、布魯特大小部落,從前與準回雜處;自俄踞伊犁,漸趨而附之,俄已視爲己有。若此後蠶食不已,新疆全境將有日蹙百里之勢;而秦、隴、燕、晉邊防,且將因之益急。彼時徐議防邊,正恐勞費不可;殫言大局,已艱覆按也。夫陸路相接,無界限可分;不特異日無以制憑陵,即目前亦苦無結束。不及時整理,坐視邊患日深,殊爲非計!且俄人專尚詐力,不以信義爲重;其情易變屢遷,與泰西各國不同,斷難望其守約而持久。即如佔踞伊犁之始,謂俟我克復烏魯木齊、瑪納斯,即當交還。比官軍連下各城並克復南疆,而俄不踐前言,穩踞如故;方且庇匿叛逸,縱其黨肆出窺邊。上冬今春,陝回及布魯特汗、安集延條勒入犯時,官軍獲生賊訊供,搜有俄官路票;昨次布魯特、安集延諸賊由俄境阿分地方出竄,經官軍剿洗殆盡,漏網數十人仍遁匿俄境。據活賊口供,亦由俄官驅遣所致。四次賊蹤犯邊,官軍追賊均未越俄界一步。我之守約如此,彼之違約如此;尚何信義可言!當崇厚與俄官議交伊犁時,俄人首以「恩赦」爲請,並以「曉示難於遍及」爲慮;崇厚奏奉諭旨,飭臣照辦。臣謹遵旨並會同金順出示曉諭伊犁漢、陝、纏、土各回民等,宣佈皇仁,以安反側。金順即派提督殷華廷齎示,前赴伊犁張帖;俄官七河邊撫忽變前議,將殷華廷擋回,不令帖示,借偁應俟圖爾齊斯坦總督回信。比金順二次遣殷華廷復往探詢,七河邊撫竟派人阻之伊犁境外,不準復入。似此任意把持,不獨違慢朝旨,並置其君與外部諸臣成議於不顧;其悖謬又如此。俄之佔踞伊犁也,將大城西北三城廬舍墮爲平地,迤東清水河塔爾、奇綏、綏定三城均譭棄以居漢回,蘆草溝、城盤子等處均棄而不守,而取各城堡木料於大城東南九十里金頂寺營造木廛幾二十里;臣上年十月二十二日覆陳折內,已略言之。茲接金順、錫綸所言伊犁情形,亦同。察俄人蓋欲踞伊犁爲外府,爲佔地自廣,藉以養兵之計;久假不歸,佈置已有成局。我索舊土,俄取兵費巨資,於俄無損而有益;我得伊犁,只剩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間皆俄屬部,孤注萬里,何以圖存!況此次崇厚所議第七款「接受伊犁後,陬爾果斯河及伊犁山南之帖克斯河歸俄屬」。無論兩處地名中國圖說所無,尚待詳考;但就方向而言,是劃伊犁西南之地歸俄也。自此伊犁四面,俄部環居;官軍接受,墮其度內,固不能一朝居耳。雖得必失,庸有幸乎!武事不競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茲一矢未聞加遺,乃遽議捐棄要地饜其所欲,譬猶投犬以骨,骨盡而噬仍不止。目前之患既然,異日之憂何極!此可爲嘆息痛恨者矣。金順、錫綸之擬緩收伊犁,而以沿邊喀什噶爾、烏什、精河、塔爾巴哈臺四城宜足兵力、浚餉源、廣屯田、堅城堡,先實邊備;自非無見。惟伊犁見無定議,謀新疆者非合南北兩路通籌不可。見在伊犁界務未定,則收還一節自可從緩計議。喀什噶爾、烏什規畫已周,毋庸再議。其塔爾巴哈臺、精河,急須加意綢繆。應由金順、錫綸自行陳秦請旨外,所有崇厚定議畫押十八款內「償費」一節,業經奉有諭旨;第八款所稱「塔城界址擬稍改照同治三年議定界址」尚只電報,應俟崇厚奏到再議;第十款「於舊約喀什噶爾、庫倫設領事官外,複議增設嘉峪關、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哈密、吐魯番、烏魯木齊、古城七處」,十四款並有「俄商運俄貨走張家口、嘉峪關赴天津,漢口過通州、西安、漢中運土貨回國」,均經總理衙門奏奉諭旨指駁外,第二款「中國允即恩赦伊犁居民」業經遵旨照辦,被俄官截阻齎示委員不準張帖,第三款「伊犁民人遷居俄國入籍者,準照俄人看待」,意在誘脅伊犁民人歸俄,而以空城貽我,與阻截齎示委員同一用心。第四款「俄人在伊犁準照舊管業」,雖伊犁交還,中外商民雜處,無界限可分,是包藏禍心,預爲再踞之計。至商務允其多設口岸,不獨奪華商生理,且以啓蠶食之機;總理衙門原奏籌慮深遠,實已纖細畢周。諭旨允行,則實受其害。先允後翻,則曲仍在我。應設法挽回,以維全局。竊維邦交之道,論理而亦論勢。本山川爲疆索界畫,一定截然,而不可踰;彼此信義相持,垂諸久遠者:理也。至爭城、爭地,不以玉帛而以興戎;彼此強弱之分,則在勢而不在理。所謂勢者,合天時、人事言之,非僅直爲壯而曲爲老也。俄踞伊犁,在咸豐十年、同治三年定界之後。舊附中國,與中國民人雜處;各部落被其脅誘,俄官即視爲所屬,藉以肆其憑陵。俄之取汗罕三部也,安集延未爲所並;其酋阿古柏畏俄之逼,裹其部衆陷我南疆。我復南疆,阿古柏死,逆子竄入俄境,俄乃認安集延爲其所屬,欲藉爲侵佔回疆腴地之根。見冒稱喀什噶爾住居之俄屬,本隨帕夏而來之安集延餘衆。俄之無端冒爲己屬,實與交還伊犁仍留復踞地步,同一居心。觀其交還伊犁而仍索南境、西境屬俄,其詭謀豈僅在此數百里土地哉!此界務之必不可許者也。俄商志在貿易,本無異圖;俄官則欲藉此爲通西於中之計,其蓄謀甚遠,非僅若西洋各國只爭口岸可比。就商務言之,俄之初意只在嘉峪關一處。此次乃議及關內並議及秦、蜀、楚各處,非不知運腳繁重,無利可圖;蓋欲藉通商便其深入腹地,縱橫自恣,我無從禁制耳。嘉峪關設領事,容尚可行。至喀什噶爾通商一節,同治三年雖約試辦,迄未舉行;此次界務未定,始從緩議。而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哈密、吐魯番、烏魯木齊、古城等處廣設領事,欲因商務蔓及地方化中爲俄,斷不可許。此商務之宜設法挽回者也。此外,俄人容納叛逆白彥虎一節,崇厚曾否與之理諭,無從懸揣;應俟其覆命時請旨確詢,以憑核議。臣維俄人自佔踞伊犁以來,包藏禍心爲日已久。始以官軍勢弱,欲誑榮全入伊犁,陷之以爲質;繼見官軍勢強,難容久踞,乃藉詞各案未結以緩之。此次崇厚全權出使,嗾布策先以巽詞餂之、枝詞惑之,復多方迫促以要之。其意蓋以俄於中國未嘗肇啓釁端,可間執中國主戰者之口,妄忖中國近或厭兵,未便即與決裂以開邊釁;而崇厚全權出使、便宜行事,又可牽制姜臣免生異議。是臣今日所披瀝上陳者,或尚不在俄人意料之中。當此時事紛紜、主憂臣辱之時,苟心知其危而復依違其間,欺幽獨以負朝廷、耽便安而誤大局,臣具有天良,豈宜出此!就事勢次第而言,先之以議論,委婉而用機;次決之以戰陳,堅忍而求勝。臣雖衰庸無似,敢不勉旃』!上壯其言,嘉許之。公乃自請出屯哈密,規復伊犁。六年正月,詔毅勇侯曾紀澤自英國赴俄,重議約。二月,公分兵進取伊犁,奏以精河一帶爲東路,伊犁將軍金順主之;所部馬步萬人,檄卓勝軍二千爲之助。自阿克蘇沿特克斯河爲中路,廣東提督張曜主之;所部馬步五千人,增募皖勇千人、土爾扈特馬隊數百人,復檄湘軍二千五百爲之助。自烏什經布魯特遊牧爲西路,幫辦軍務劉錦棠主之;所部馬步萬餘人。而分遣譚上連步馬二千餘人屯喀什噶爾,譚拔萃等二千餘人屯阿克蘇,陶鼎金、王福田等二千餘人屯哈密爲後路,聲援塔爾巴哈臺,與俄逼處。參贊大臣錫綸兵不足,募徐學功、孔才舊部二千畀之。四月,公發肅州,舁櫬以行。五月,抵哈密。俄人聞王師大出,增兵守伊犁納林河;別以兵般翔海上,冀震撼京師。於是,天津、奉天、山東皆警。七月,詔公入京備顧問。明年正月,和議成,海防諸軍皆罷。先是,俄人縱我叛回及嗾布魯特、安集延逆酋三次犯邊,官軍皆大敗之;遂懾中國兵威,交還伊犁全境。公既入朝,授軍機大臣,賜紫禁城騎馬,使二內侍扶掖上殿;皆異數也。
冬,以東閣大學士出督兩江。明年,法人啓釁侵越南,粵、閩邊疆有事;詔公督辦軍務。會和議成,罷兵。
公剛■〈塞,心代土〉強毅,耄年精力不衰;雖兵間積苦,未嘗以況瘁形於詞色。在邊塞苦寒,穹廬積霰,高與身等;公擁緇布、絮裘,據白木案,手披圖籍、口授方略,自晨至於日中昃,矻矻不少休。軍事旁午,官書山積,亦必一一省治;最下裨校寸簡尺牘,皆手自批答。待將士不尚權術,惟以誠信相感孚;然貪夫悍卒,亦善駕馭。借調副將李某,在公戲下能用命;後江西索去,死於法。公曰:『若隸我,何至喪其頭顱』!喜自負,每與友書,自署「老亮」;以漢武侯自比。繼又言:『今亮或勝於古亮』。厲剛介之操,又自號曰「忠介先生」。胡公林翼謂『公一錢不私於己,不獨某信之,天下人皆信之』。初策江南大營潰散,公曰:『大局其有轉機乎』!或問之;曰:『得此掃蕩,後來者可以措手』。始辦陝、甘軍務,公奏須五年蕆事;及關內肅清,適符其數。衆議棄新疆,公力待不可;經營邊計,如操左券。後俄軍退出伊犁,遂舉二萬里戎索重隸於職方,天山、蔥嶺一塵不驚;實漢、唐以來未有之邊功。公見玉門內外草萊遍墾、道傍官柳成陰,欣然加餐,以之入告;洵古大臣以安社稷爲悅者歟!初,公舉孝廉,過揚州,喜市上雞瀋面;迨至江南閱瓜州兵,令西來將士均犒二盂,無煩郡縣供張。公杖履登壇,甲士執兵侍立,鹹仰「綸中羽扇」之風。一時戴白垂髫,歡呼道左;嘆曰:『天生異人也』!
至閩,未數月而病。光緒十一年秋,卒于軍。事聞,天子震悼;賜葬如例,命各省建專祠,予諡「文襄」。子孝威,舉人;先公卒。孝寬、孝勳,主事。孝同,舉人。孫三:念謙、念恂、念慈;念謙襲侯。公着有「盾鼻餘瀋」、「秦議」百二十卷。
評曰:論者謂粵寇未平,無以制捻;捻寇未殄,無以制西陲叛回。其次序宜然。文襄盡瘁馳驅,白首臨邊,不易初志;功成名立,與日月爭光矣。當其排衆議、揣夷情、決勝算,我戰則克;何其智且勇也!語曰:『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偉矣哉!
——見「續碑傳集」卷六「光緒朝宰輔」。
何如璋
清詹事府少詹事何公傳溫廷敬
公諱如璋,字子峨;廣東大埔人也。其先世,有從文信國於潮者,因家焉;數遷,卜居大埔同仁社之崧裏。祖、父,世業農。父淑齊公;有子八人,公其三也。
少岐嶷,異常兒。年十三,父以家累故,令棄學牧牛;公輒攜書自讀。姑父陳芙初明經嘉其志,招令徙學。明經邑名宿,得其指授,學銳進。族人秋槎太史尤偉異之,謂異日名位必出己上。未冠,入邑庠,補廩膳生。咸豐辛酉,舉於鄉;時年二十有四也。同治乙丑,汀守朱以鑑聘襄戎幕;敘克城功,保五品銜知縣。戊辰,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職編修。當是時,東南巨亂初平,舉國謳頌中興;而泰西諸國已環列虎視,通商、傳教,輒起釁端。士夫迷習帖括,其高者則標漢學、宋學之幟;或治詩、古文詞,鑑別金石、書畫以相矜誇。其目爲清流者,亦徒張客氣,懵於外情;聞「洋務」二字,則掩耳卻走,或詆爲漢奸。公雖夙治桐城古文之學,推曾文正公爲有清古文第一;而知世變已亟,非拘常習故者所可拯救。未釋褐,公交車往來津、滬,所至與中外士商遊;間詢訪英、美牧師,得其國情及政術大概。已入詞館,尤究心當世之務,與其弟子昆部郎互相切磋。嘗謁直督李文忠公;一見大異之,退語人曰:『不圖翰林館中亦有通曉洋務者也』!
光緒乙亥,德宗御極,文忠公與樞臣沈文定公交疏以使才薦。丙子,晉侍講,加二品頂戴,充出使日本大臣;以張君斯桂爲其副。尋命張歸國,而以公留駐;中國使臣之駐日本者,實自公始。公已至日本,日人優禮倍至,加於泰西諸使。其朝野名士,鹹以詩文相質正唱和;或就乞書,得其一屏、一箑以爲珍玩。公亦與交驩無間。居東凡四年,日人翕然推之。任滿歸,公私祖別之盛,一時所未有也。公雖篤邦交,而尤爭國權。始至,即議設領事,自聽商民訴訟;日人靳不肯予,公據約與爭,卒設三口領事官,與泰西各國及日人之在我國者均權。琉球事起,公援公法、據條約與爭不得,則請撤使、罷市以持之;執政者噤不敢語。日人知力爭僅公一人,意故延宕;然終屈於抗議,議割琉球之南部宮古、八里諸島隸中國。公請以還球立後存其祀,而球王畏日迫,不敢受;復請先聲明內屬,一面訪球王親屬,畀以治權、待如土司,政府迄遷延不決。及公歸國,而琉球遂夷爲日本之沖繩縣;即南島亦未得歸中國也。吾國與泰西諸國立約,當事者昧於利害,許以「一體均沾」之優待;及中、日訂約,始刪此語。日人不慊之,遣專使北京,要政府加入,並許其內地通商。公以「均沾」之約由威迫勢劫而來,在亞細亞成一合縱連橫之局,隱爲厲階;日人牟利之術無微不入,若許其內地經營,小民錐刀將盡被奪。日使之請,乃不行。朝鮮介居中、俄、日三國間,關係亞東大局,甚於歐洲之土耳其。公稔知其君臣闇弱,無振奮之能;乃陳三策於政府:『乘朝鮮有事,舉而郡縣之,改良其政治、整飭其武備;是爲上策。設駐紮辦事大臣主持其內政外交之重大者,以防覬覦;是爲中策。聽朝鮮自與外國通商,但於約端聲明「奉大清國命」云云,備有事時干預之地步;是爲下策』。上策,非非常之人不能行;中策則杜後患,待藩屬之道適得其平,固吾國當時所能爲;乃並下策而不能行,滋可惜也!其時俄已據圖們江,圖南下;英藉日介紹求通朝鮮,俄密止之。美亦遣兵艦要互市,朝鮮尚狃閉關故習,拒不納。公復請朝廷遴派專使赴朝鮮,主持通商;謂『欲殺俄、日兩國侵佔之權,不如取而與各國均之』。所陳凡五利,柄國者迄不能用;朝鮮卒由各國迫立約,我遂失藩屬之權。其後東學黨起,我國派兵平其亂,與日人天津締約,許「朝鮮有事,兩國同辦理」;朝鮮遂與日本共之,卒基甲午之禍。凡公所規畫,皆犀燭玉剖;人始驚疑,後則大信。而尤得管子「善因之」之術;論球事時,廷臣疆吏鹹慮起釁,公則力陳謂:『日人蓄志求逞,不如因此乘其國力未完,先發制之以絕後患』。山西大飢,公上書李文忠公,請因而移饑民實東三省以墾邊地,固國防;言雖不用,論者莫不嘆公之先識遠慮也。
公以爭球案忤沈文定意,故在日四年,不遷一官。及歸國,繕呈日相祖別時席間往復語萬餘言,始稍信公應對之能,非大言無實者;一歲中,四遷至詹事。未幾,執政者爲高陽李文正公,與沈公有嫌;沈所援引者悉不用,獨器公,得未廢棄。法、越事起,公上封事六條。時中、法議已裂,法人圖據馬江船廠,閩防棘;李公奏請以公督福建船政。馬江船廠創於沈文肅,所用者多其鄉里,積久弊生;公至,汰冗濫、稽工材、審支銷,歲節浮費十餘萬,閩侯士夫鹹怨之。甲申五月,法艦潛入馬江,朝命內閣學士張佩綸會辦福建海防。張氣銳甚,自請督師駐馬江,調集南北洋七艦防守;公亦於廠側校練門扼來船要衝,設暗臺,令船政委弁洗獻林、鐵廠匠首李蓮司之。吾國海軍遜法遠甚,朝命又不許先開炮,七月三日法艦不約而戰,我國海軍盡殲。法帥孤拔先驅,繞羅星塔上,將登岸,據般廠;校練門暗臺擊之,中其艙,船欹少退;復進,再擊之,中其將臺,法帥殪焉,法艦乃退泊五虎門外。奏上,——法人恥失帥,匿不發喪;執政又忌張,或因此免罪大用,寢其事。而閩人疾於受兵失職者,復簧鼓之;公遂被嚴譴,與張同戍軍臺。
在戍,成「管子析疑』三十六卷。戊子秋,賜環歸;粵督李公瀚章延主韓山講席,所識拔多知名士。先是,在戍以積瘁苦寒,得腳氣病。辛卯八月,復發,卒於韓山院舍;享年五十有四。
公外寬和而內有守,爭球案時,至請「事果決裂,則斥一使臣以謝」!沈文定屬密友以私書相告,謂「富貴可坐致,慎勿多事」;而公不爲動也。張學士佩綸與公鄉試齊年,友善;共籌閩防,意氣無間。喪師之責在於學士,而公船廠獲全;部議張擬斬監候,而公擬褫職。逮奉旨,則同發軍臺。人鹹爲公不平,學士亦引以爲歉;而公不介意:其雅量如此。性孝友,早歲修贄所入,悉以佐饗飧,兄弟怡怡如也;扶持長養,死生急難,各得其所。篤於友誼:林太守達泉歷官有惠政,卒於臺灣,公爲致書閩、蘇兩省疆吏,臚績入告,得贈太僕寺卿、入「國史」「循吏傳」。張進士薇令河南,負累甚巨;公爲輾轉,乞河南巡撫調優缺,俾清積虧,乃得解職歸。日本得能良介與公友善,甥楢原陳政少孤,不爲繼母所容,以託公;攜至使署,並挈歸國教誨而衣食之。陳政卒因此成立,任北京日使參贊官;聞公卒,跋涉登門拜公夫人,謁墓涕淚縱橫,豎二石獅於塋前以識感。知人愛士,使日時所闢僚佐如黃君遵憲、楊君樞、楊君守敬、黃君錫銓,皆極一時之選,後各以其能名;在韓山所賞如謝孝廉錫勳、陳孝廉宗廙、李孝廉香溪,亦各以文藝有名於時。配楊夫人,妾陳孺人。子五人:壽昌,清歲貢生;壽明,清光緒戊戌進士、官吉林府知府,民國選爲參議員;壽萱,諸生,早卒;壽田、壽祺,日、美遊學生。
論曰:餘幼侍先君子,聞談公科第、家世甚悉。稍長,就試郡城,適公主韓山,餘以微賤、且與公家無素,未獲進謁、修鄉後進之禮。然嘗讀公所爲林太僕、朱太守碑銘,知爲一代作者。及後與公子參議君遊,因得盡讀公詩文及使日函牘;嘗輯其尤者,併爲公遺集。今冬參議君以所爲公行述見示,乃約其文與事,參以一二所見聞而爲之傳。公之才已見知於世,駸駸大用矣;乃以時會艱難、怨家媒孽之故,一蹶不復起。而天覆故嗇其壽,不留以有待;且即公所建白於當時者,亦用者一而不用者九。餘蓋不徒爲公惜,而爲中國人才與國家惜也!
——見「碑傳集補」卷十三「使臣」。
彭玉麟
彭剛直公神道碑文俞樾
光緒十有六年三月乙亥,前兵部尚書、太子少保衡陽彭公薨於裏第。四月壬寅,遺疏聞,天子震悼。以公忠清亮直、卓著勳勞,贈太子太保銜,加恩予諡,立功所在許建專祠;擢其孫候選員外郎見紳爲郎中,見綬、見粹均由吏部引見。已而內閣擬諡以請,御筆用「剛直」二字,賜祭葬皆如律令。蓋朝廷眷公之厚、知公之深如此。而海內自搢紳之徒下至兒童走卒,無不諮嗟而涕洟曰:『噫!彭公逝矣』。其年十二月庚子,見紳等奉公之喪葬於樟寺山,乞文以文其墓道之碑。餘惟公名滿天下而不自表襮,詩文、年譜無手定者;傳之後世,懼失其實。餘與公交好二十餘年,重之以昏姻;雖極知不任,又何敢以辭!
公諱玉麟,字雪琴,彭氏。其先,江西太和縣人;明洪熙時,有顯明者官于衡,因家焉,遂爲湖南衡陽縣人。所居,曰查江。曾祖才昱、祖啓象。父鳴九,安徽懷寧縣三橋巡檢,遷合肥縣梁園巡檢;皖中稱循吏。母王氏,浙江山陰儒家女;賢明有識鑑。
嘉慶二十一年,公生於梁園巡檢司署。十六歲,從父還查江舊居。父卒,爲族人所惎,母命出避禍;公因入城,居石鼓書院。然無以自給,投協標充書識,支月餉視馬兵。時衡州知府高公人鑑善相士,見公奇之,使入署讀書。衡陽一邑應童試者千人,入學不易;是歲縣試,羣擬公必第一。案發,乃第三。越數日,召入見,曰:『以文論,汝宜第一;今乃太守意也。太守曰:彭某異日名位未可量,然在吾署中讀書,若縣試第一人,必謂明府推屋烏之愛耳;是其終身之玷矣』。公聞而深感之。是歲,竟不入學。又二年,始隸諸生之籍雲。
道光末,新寧民李沅發反,發協標兵捕討;公從大軍戰金峯嶺,禽李沅發。上功,總督誤以爲武生也,拔補臨武營外委,賞藍翎;公辭歸。衡有富人啓質庫於耒陽,請公往董理之;歲入數百金,悉以賙人之急。其時粵賊由永安北犯,將掠耒陽以趨衡;公入見耒令,問計將安出?令曰:『吾請兵、請餉無一應,可奈何』!公曰:『患無兵耶?城中百姓,皆兵也;患無餉耶?吾質庫中尚有錢數百萬在』。耒令曰:『然則竟以屬君矣』;出縣印授之。公即募勇數百人,多制旗幟,使巡行雉堞間;賊知耒有備,由寧鄉趨長沙,而耒與衡皆獲全。公以無戰事,不敘功,但請償還所假質庫錢;然公亦自此知名。
曾文正以侍郎治兵衡、湘,廣求奇士;常君儀安薦公有膽略可用,文正弟靖毅公國葆又言公與楊載福並英毅非常,文正亦雅知公耒陽之事,及立湘軍水師,以公與楊公分統焉。咸豐四年二月,水陸軍俱發衡州,不利引還;而公以孤軍留西湖中。曾文正涕泣謂「必死」,竟全師而還;乃益重公。文正議悉水師之衆先攻湘潭,公請先行;望湘岸連檣皆賊舟,然多輜重、少戰艦。公計士卒爭利必亂,乃以三營攻其首尾,自攻其中,縱火同時燒之;賊死無算,城中賊皆走。公還,大軍恂恂如未嘗戰,輜重一無所取。敘功,以知縣賜藍翎;公固辭不獲,然公牘猶自署「衡陽學附生」。其後詔補金華府知府,乃始署官雲。
其年秋,公與楊公旁湘東下;公從君山、陽公從雷公湖,張雨翼。先以小舟誘賊,賊舟出,抄其後,燒百餘舟。賊退保雷鼓臺,攻之不克;公與楊公乘三版船衝入賊中,公中鎗子傷指,血漬襟袖皆赤,進益猛,燒其坐船,賊遂潰退:軍中懾服,號爲「彭、楊」。時羅公澤南等所統陸軍連戰皆捷,遂至沌口謀攻武昌;公曰:『是宜渡江,先燒其屯』。自塘角至青山,賊炮環列,丸發如雨;諸將皆露立,三版棹船徐進,無俯首避炮者。賊大驚,於是沿江賊悉潰;漢口、漢陽皆復。陸師不血刃復兩名城、一巨鎮,水師之力爲多。羣寇乃聚于田鎮,依半壁山,夾江爲五屯;連舟斷江,纜以鐵索大鎖,布木爲筏,置大炮焉;又護以炮船,望之峨然。水師下攻之,則爲蘄州江岸之賊所撓。公麾師船掠蘄直下,分水軍爲四隊,頭隊悉令具爐■〈革葡〉、椎斧之屬;哨官孫昌凱,故鐵工也,方鼓橐吹埵,有小船視筏下劣容■〈舟刃〉試入之,竟度二船,呼曰:『鐵鎖開矣』!賊愕亦呼,驚走墮水。擲炬燒筏,筏舟俱燼;山下賊亦顛越,坑谷屍相藉。此一役也,湘軍水師名聞天下。公與楊公旋至武穴養傷,而別將蕭捷三率水師由湖口駛入姑塘,爲所扼,不得出;公乃於新塘鎮設廠造船,別立新軍,而水師始有內湖、外江之分矣。
五年,湖北巡撫胡公林翼攻武昌,賊閉城不出。水軍無所事,自沙口還沌口;道經武昌、漢陽,寇炮雷鳴,萬聲同發。公所乘船桅折船覆,公墜於水;或以三版船拯之,力挽不起,則水中有抱持公足者。舟人呼曰:『速釋手,此統領也』!公在水中,闖然曰:『此時豈顧統領耶』!已而並出水中,則抱足者即本船司舵者也。公笑罵曰:『若知是爾,我提擲數丈外矣』!公當生死之際,猶從容談笑如此。
曾文正自江西召公自助,公時適在衡,將趣南昌;而袁、瑞並陷,道不通。公易衣操皖音,僞爲賈客,摩寇壘而行,徑達南昌;巡撫以下皆大驚。湘軍聞之,氣勢十倍。六年正月,公破賊樟樹鎮,又破臨江賊壘。三月,營於吳城鎮,以遏賊鋒。又會黃虎臣之師克建昌縣,轉戰吉、臨、瑞、建、南、饒、廣間無虛日。
七年,以惠潮嘉道協理水師。曾文正疏言公任事勇敢,勵志清苦,有國士風,堪勝總統水師之任。而公在江西,餉不時得、乞火藥亦不與;曾文正每嘆曰:『吾負雪琴』!既而湖北陸軍再克武漢,水陸俱下圍九江,攻湖口;賊扼石鐘山,遏內湖之軍,不使得合於外江。公率全軍分三隊出戰,賊於石鐘山置巨炮,適當我船之衝,傷十餘船矣;或諫公曰:『今驅士卒與飛火爭命,徒死無益』!公泣曰:『不度此險,終無生理。今日,我死日也;義不令將士獨死』!鼓棹赴之,賊炮裂,炮者斃。我舟遂銜尾直下,俄頃之間與外江合,歡聲如雷;陸軍應之,進奪小姑山,復彭澤,連破樅陽、大通、銅陵、峽口寇壘而還,遂攻克九江府城。
十年,賊復圍湖口;公赴援,舍舟登陸,雨立數日夜,力戰卻之。
十一年,授廣東按察使。時文正弟忠襄公國荃攻圍安慶,賊陳玉成率悍賊三萬來援營於,菱湖;公創立飛劃營,抬划船入湖,合陸軍大戰,毀其壘,遂克安慶:是爲肅清東南之始。俄授公安徽巡撫;公上疏三辭,於是改公提督。又以武職望輕,改以兵部侍郎候補;旋補右侍郎。
賊自據金陵,以蕪湖爲屏障,以東、西梁山爲關鍵;同治元年,公與曾忠襄水陸會攻銅城閘,水師攻其東石壘、陸軍攻其西土壘,破之。於是收復巢縣、含山、和州三城,又襲破雍家鎮、玉溪口諸要隘,而克西梁山。又由鮎魚觜,進攻採石磯。時忠襄之師已由西梁山南渡,逼金柱關而營。公分水軍爲三,一隊守險、一隊衝入內河;一隊輦炮登岸,環城而轟之。夜半,射火箭,焚其西門轈樓,賊從火焰中逸出,積骸滿渠;遂復金柱關,而東梁山亦一鼓而下。東、西梁山既復,蕪湖賊孤;循江而進,復蕪湖。而忠襄之師已進攻秣陵關,公率水軍由烈山赴之,會陸軍拔頭關,進攻江心洲。洲有二石壘,屹若堅城;公選壯士登岸,蛇行蘆葦間,逼壘縱火,焱焱燭天,洲遂破。又破蒲包洲,進泊金陵之護城河口;而忠襄之師遂進而營於雨花臺,以規復金陵。二年五月,攻復江浦、浦口兩城,乃議攻九洑洲。九洑洲在驚湍急浪中,賊築壘數十,列舟環之,爲金陵掎角;又有攔江磯、草鞋峽、七里洲、燕子磯、中關、下關諸隘,相倚以爲固。前督師向公、和公皆以攻洲不克故,無成功。公議先破其南岸諸隘,命丁泗濱等循南岸而下,預以枯荻獲灌油焚其舟,乘勢薄其壘,猱而升;草鞋峽、燕子磯、下關諸隘悉平。次日昧爽,兩岸並舉,人皆死戰;賊在中關者竟不爲動,自朝至暮。公令夜戰,且曰:『洲不破,不收隊矣』!是夜選精隊四十人,人持短兵、懷火蛋,令巴里坤總兵成發翔率之登岸,於黑霧中潛燒賊壘;諸將蟻附而上,前者殪、後者繼,踐屍復登。乙夜,大破九洑洲;羣醜聚殲,無一脫者。最公生平田家鎮之戰、石鐘山之戰、九洑洲之戰,皆肉薄血戰;所謂「勞苦功高」,詢不虛矣。是年八月,解青陽之圍。十月,收復高淳、寧國、建平、溧水諸郡縣,奪還水陽、新河莊、東壩要隘。東壩既復,駐重兵焉;而金陵僞都糧道始斷。詔並論前九洑洲功,賜黃馬袿。
三年,江寧復,大功成;賞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加太子少保銜。
四年,命署漕運總督;再疏辭,言『臣本寒儒,傭書養母。咸豐三年丁母憂,曾國藩謬採虛聲,強令入營。初見,即自誓不求保舉、不受官職。十餘年來,自知府至巡撫、由提督改侍郎,並未嘗一日居位;歷任廉俸及軍營例支官品銀,從未具領分毫。恩雖實授,官猶虛寄。若責臣以必赴,惟有負罪而再辭』。上鑑其誠,從之。乃與曾文正奏定長江水師之制:自荊、嶽二州至崇明縣五千餘里,設提督一員、總兵五員,以六標分汛營哨官七百九十八員、兵萬二千人;月餉及雜費銀皆取給長江釐稅,不煩戶部。公在軍垂二十年,初時軍餉奇絀,公商於鹽政,捆鹽自賣以供一軍之餉。至是,軍餉有額支實款,公以所領鹽票犒諸將領之有功者;而歷年餘存鹽銀無慮六十萬,諮明兩湖、兩江督撫發南北兩鹽道生息,存爲長江水師公費,且以備外患,一無所私。公疏言:『臣以寒士來,願以寒士歸』。又言:『士大夫出處、進退,關係風俗之盛衰。臣墨絰從戎,志在滅賊;賊已滅而不歸,近於貪位。長江既設提、鎮,責有攸司;臣猶在軍,近於戀權。改易初心貪戀權位,則前此辭官疑於作僞。三年之制,賢愚所同;軍志已終,不仍補行終制,涉於忘親。四者有一焉,皆足以傷敗風俗。天下之亂不徒在盜賊,而在士大夫進無禮、退無義;臣豈敢稍犯不韙,以傷朝廷之雅化。古來,臣子往往始有建豎、末路隕越,由精氣竭也;臣每嘆其人不能善藏其短,又當日朝廷不能善全其長。知進而不知退,聖人深戒之。乞開臣兵部侍郎本缺,回籍終制』。疏入,報可,旋命公滿百日即出。公既歸,以查江舊居久圮,卜郡城東岸作小樓自居,題曰退省庵。時往母墓及查江家廟,布衣青鞋,不設輿衛。補制滿,竟不出;種樹灌園,有終焉之意。
而自公之歸,長江水師規制浸弛,以侈靡相尚,篙、舵工有不能操舟者;衆論至謂「水師無益,可廢」。十一年,曾文正薨,詔復起公視師。公一出,劾罷營哨官八十餘人;於是,長江水師又大振。公入覲,命署兵部右侍郎,賜紫禁城騎馬。大婚,充宮門彈壓大臣。恩命稠迭,卿貳清閒,或謂公可無辭矣;公始終一轍,再疏力辭,始許。公南歸,仍命每年巡閱長江,得專摺奏事;應需公費,由兩江、湖廣各總督籌備。公乃奏定巡閱長江章程:一歲自上游本籍衡州出巡,至江、浙度歲;一歲自下游江、浙出巡,至衡州度歲。於浙江西湖築室三楹,亦名退省庵,爲下游事竣休息之所;而經費即取給前存鹽道生息之款,歲支銀四、五千兩。其兩江、兩湖籌撥銀一萬兩,皆奏罷之。自是歲以爲常,輕舟小艓,往來倏忽;不獨將佐畏之如神,即地方有司亦望風震懾。而民間諸不軌之徒作奸犯科、愍不畏法者,輒相驚曰:『彭宮保來』!騤瞿奔觸,伏不敢出;台州賊黃金滿,束手來歸。威聲震動數千裏,他帥莫與比也。
朝廷知公廉直,凡有大事,輒以屬公。如兩江總督左公宗棠、劉公坤一、湖廣總督塗公宗瀛、兩廣總督張公樹聲皆朝廷倚重大臣,而一經言官劾奏,皆命公察覈。公平心論斷,務得其實;衆論韙之。時朝廷以洋務爲重,巡江之外,又命出海會操各省兵輪船;公則以清吏治、嚴軍政、端士習、蘇民困爲自強要策,制船、造器皆爲末務。七年,詔公署兩江總督,辭。八年,京察一等。九年,補兵部尚書,辭;不允。其後,京察又列一等;以既開缺之侍郎、未任事之尚書而三載考績與焉,異數也。
法、越戰事起,朝議以廣東海防尤要,詔公酌帶舊部,速往廣東。適有疏乞養病;至是,力疾請行。調湘軍四千,由海道往;自由衡州單騎入粵。審度形勢,以虎門爲第一重門戶;由虎門而進至常洲,爲省城第二重門戶。自此而進,左則漁山、珠山,是爲北路;右則海心岡、大黃■〈氵窖〉,是爲南路。公無事駐大黃■〈氵窖〉,有警駐虎門;省城官吏爲公治行館,不居也。支帳爲棚,蔽以蕉葉;風雨沾濡、暑日蒸炙,與士卒共之。維時省中議者以虎門遼闊難守,不如退守黃埔。公親往履行,見虎門以外即零丁洋大海,浩瀚無涯;而屈曲清流,實止一線。無論帆船、輪船必循此線而進,進則必經由沙角山下。公發健兒鑿穿山石,以爲炮洞;兵隱其中,敵不得見。十三年冬,民間爭傳夷人將以明年正月犯粵;公自駐山上,令暮夜不得有一舟入口。至除夕,有舟入焉;發炮擊之,帆桅俱斷。於是遐邇鹹知所守實扼險要,狡敵寢謀,粵境安堵。虎門以外,尚有橫門、崖門及虎跳、磨刀諸門,可繞至省城之右;公編查沙戶漁船數千艘,分守支河汊港。而瓊州者,近接越南,尤夷所必爭,初擬自往;士民籲留,乃令道員王之春往。議者徒謂公以平素威名攝服夷人;而不知規畫周詳,有如此也。和議將成,公抗疏力爭,謂有五不可和:『法夷無端生釁,不加懲創,遽與議和:不可者一。法夷未受懲創而請款,是必中藏詭譎:不可者二。法夷不索兵費,但求越南通商,恐將必有十倍取償於後者:不可者三。以外強中乾之法夷,不問其罪,降心就和,諸夷必環向而起:不可者四。雲南物產富饒,爲西人垂涎,若與議款,必許通商,廣傳邪教以張羽翼;一旦竊發,將何以支:不可者五』。又言有五可戰:揣敵情而可戰者一,論將才而可戰者二,察民情而可戰者三,採公法而可戰者四,卜天理而可戰者五。然朝議意主柔遠,不果用。公又嘗密飭道員鄭官應親赴暹羅,約令潛師襲法人佔踞之西貢;又欲率全部十四營由欽、廉度十萬大山過五峒,出越南收復北寧。此二者,或咎公之輕發;不知當日實因諒山、興化諸軍早經撤入關中,故二策皆不可行,非公策之不善也。治軍之暇,留心粵東利弊。請豁攤捐,以免賠累;核釐捐,以杜侵漁;補署差委,務宜公平;著名劣幕,概予驅逐:皆於吏治有益。及議和成、軍務畢,又陳善後事宜。請海軍總統駐紮吳淞,分設兩大鎮,一駐南洋、一駐北洋,而練陸軍以輔之。東三省宜創設兵輪、購配槍炮,分置要隘,以杜俄人窺伺。臺灣宜練土勇,簡任賢能,專任其事:皆深識遠慮,所見者大。
公前在西湖,得偏枯之病;在粵三年,感受瘴癘,宿疾大發。自粵北歸,至不能飲食、言語,行步須四人扶掖。連疏乞休,皆慰留。至十四年,始允開兵部尚書缺,俟病痊仍巡閱長江如故;而公病已不可爲矣。公卒,年七十有五。娶鄒氏、子永釗,皆先卒。有孫四人。其第二孫曰見綏,以後其弟玉麒;故詔書不及焉。
公性豪邁,善飲;喜燕客,而自奉至薄。不御肥甘,旁無姬侍,惟一、二老兵給事其旁。遇部下舊將,若布衣昆弟;而紀律極嚴。安徽有候補副將胡開泰召倡女飲,使妻行酒;妻不可,殺其妻。又有湖北忠義營營官副將譚祖綸誘劫其友妻,用計殺其友。治兩獄者相持未決,公召至,詰得實,立麾出斬之;軍中股弁。性喜文士,折節下之。工畫梅,海內傳者近萬餘本;公歿未久,即有以二十金易一幅者。能詩文,下筆立就。所爲奏疏,皆自屬稿;與人書,亦不假手記室:敷暢條達,忠義之氣溢於楮墨間。是以易名之典,略其功業而獨表其性情;上之於公,有特鑑矣。敬本斯意,而爲之銘。銘曰:人之生直,其爲氣剛;剛則近仁,直大以方。明明天子,知公特詳;錫此二字,紀於太常。公之故舊,私議其旁;情性似矣,功業未彰。豈知功業,非公獨長;即在當時,並稱彭、楊。至於性情,日月爭光;睥眤宇宙,笑傲侯王。直如矢笴,剛若箭鋩。同時元老,令名孔臧:曾曰「文正」、左曰「文襄」;歷觀史策,後先相望。公曰「剛直」,自古未嘗。皇朝諡法,稽之舊章;曰「剛」、曰「直」,莫克兼當。惟帝知公,特筆褒揚。傳千百世,久而彌芳;朝野共識,婦豎不忘。闢除魑魅,激發忠良;「剛直」之澤,永永無疆!
——見「續碑傳集」卷十四「光緒朝部院大臣」。
張之洞
張相國傳陳衍
張之洞,字孝達,一字香濤,直隸南皮人;晚自號抱冰。督兩廣時,創廣雅書院、廣雅書局,故又稱廣雅。父官貴州觀察使,生之洞。軀幹短小,不類北人。廣顙偉鼻,目三棱有光;修髯及腹。行坐揖讓,儀觀秩然。
未冠,舉順天壬子鄉試第一。癸亥,始成進士。時粵匪方熾,詔廷對,勿拘舊格式;之洞縱陳時事,然終以第三人及第。旋督學湖北,取士提倡樸學,才華次之。建經心書院,選高才生肄業;「校士錄」出,天下傳誦。丁卯、庚午,典浙江、四川試;皆遍搜經策遺卷,名下士無一失者。遂督川學,着「輶軒語」、「書目答問」教士。道、鹹以來,士溺於陳腐時藝,愈益不學;自是,後進乃略識讀書門徑。有詆諆「書目」不盡翔實,稿非己出;然不害其勵學愛士懃懃意也。同治間,大亂初定,朝廷尚兢業、開言路,言者競進,頗黨伐同異;久而,孝欽太后厭之。獨之洞多上書陳政事,不以參劾爲能。光緒初,由內閣學士,簡授山西巡撫。京曹久不放姜吏,倚畀之重自茲始矣。
未幾,法、越事起,擢兩廣總督。沿海驛騷,方修炮臺、樓船、水戰具;之洞注意陸戰,專力籌軍餉,重顧廣西邊防兼濟雲南,餘力及福建之臺灣,皆百十萬。以湘、淮軍已暮氣,王德榜、潘鼎新輩連戰不利,乃起宿將粵人馮子材,畀以重任。諒山告大捷,爲自來中西構兵所未曾有;雲南、宣光亦捷。法人勢大屈,浼英人議和,急請停戰;政府怵且闇,遂之。之洞力爭,且密飭馮軍速戰;朝旨終連責,不得已,乃退師。粵俗多盜、多海賈,以博爲生;闈姓尤非法,士紳分肥。闈姓者,遇童子試、鄉會試,限稍僻之姓射其中否,以百十萬爲博注。姓僻者,則有代之作文、通關節,使之必中而後已;害亦甚矣。然禁之不易;籌餉無所出,則且因勢而重徵之,歲入恆百十萬。中國幣制:銅錢外,向用生銀。互市口岸則用外國所鑄銀圓,漸及內地;乃創鑄龍文銀圓、小銀圓。造兵輪船、商輪船,設水師學堂,諸要務繁然興矣。
時鐵路風氣未開,惟臺灣巡撫劉銘傳言之最早,疑阻者衆。之洞以爲鐵路國之脈絡,無鐵路,是人身無脈絡也;無干路,是無督脈也。乃建議首辦蘆漢幹路,而後西達秦晉、南通湘粵;中朝因調督湖廣。湖廣治武昌,督、撫同城;自胡林翼以湘軍戡定武漢,開辦厘金,籌餉、察吏事權一歸巡撫,總督拱手而已。之洞至,興鐵廠、槍炮廠、紡紗、織布、繰絲、制麻、製革各廠。創設官錢局、造幣局,行用鈔票、鑄銀圓以固根本、劑盈虛。攬鑄東三省、雲、貴、四川各省小銀圓,收其餘利歲百十萬。用從事陳衍言,仿造外國暗字銀紙,創鑄當十銅圓、當二銅錢,行用南北各省至數千萬,餘利至千百萬。繼而鄰省競利,分畫行用姜界,而閉塞滯銷矣;又繼而京師集權,禁限各省鑄造,而銅幣業已充斥,值亦貶矣。議者咎銅圓之漁利病民,直不足當十。然一文錢既極敝而乏絕,無銅圓即無以交易;失在銅價既貴,當用金、銀主幣,不當用銅。有主幣,補助幣乃有限制;銅圓特一時濟急,先鑄者蹔獲其利耳。湖北爲數省要衝,若鹽斤加稅、土藥加稅,罷厘金、行統捐,開富籤票,歲入增數百萬;益以沿江沙田堤工堅實,漢口後湖漲灘,大冶崇通鐵煤礦,會城內外築馬路、闢商場,生活窮民無算。用以添造槍炮及淺水兵輪,首開速成師範、兩湖完全師範、方言文、普通中小各學堂,選派學生留學東西國,甲於各省、先於各省。其講武則武備將弁各學堂,練軍全鎮炮隊輜重各營,罔不具備。湖北列在小省,攤京餉、攤賠款至方駕江南焉。庚子之亂,革王載漪矯旨命各姜吏攻擊居留外人;之洞不奉詔,與兩江總督劉坤一、兩廣總督李鴻章倡互保之策:北方鼎沸,東南晏然。前後坐鎮武昌二十年,中權兩江總督者二年。
丁未,乃以大學士入爲軍機大臣,兼管學部。未幾,景帝、孝欽太后相繼崩殂,少帝立,醇王載澧攝政監國;專用親貴,至十部大臣惟司法、學部屬漢人。以母弟載洵、載濤典水陸軍,載洵招權作威福,日營宮室,天下側目。載澤長度支,無所知;惟與之洞爭幣制,袒庇瑞澄以亡其國。之洞力爭親藩典兵,至於椎心嘔血,病旬月以薨。遺疏有「守祖宗永不加賦之規、凜古人不戢自焚之戒」各語,天下誦之。
生平獨立無奧援,惟高陽相國李鴻藻稍左右之;李卒,政府皆不以所爲爲然,剛毅翁同龢尤惡之。戊戌,景帝召將內用,翁以留辦教案阻之,中途折回。之洞天資稍遲鈍,而精力過人。文章、經濟之學,弗得弗措思深憂長,眼光因之及遠;長慮卻顧,亦間坐此。宏獎知名士,無不羅致。然不與謀政事,所用多雜流、奔走承意旨之人,亦無薦剡爲公卿大臣者。
論曰:傳雲「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此大一統之世之言也。今不能與列強閉關絕約,人富強、己貧弱;猶爲此言,非騃則狂易耳。中國士夫諱言財用,見之洞用財如糞土,從而百端詬病之;然其家固不名一錢也。三十年經營財用,與外國理財家較挈短長,去之尚遠;而中國居高位者,遂未有其人!闈姓籤捐之類,固不軌於正;鐵廠、紗布、絲、麻各廠,亦折閱相繼。然一易商辦,則贏利鉅萬。一擊不中,謗者引爲大戒;豈不誤乎!獨銅圓、鈔票暢行時,衍請以中國所自有金鑄造金幣,以數百萬建織呢大廠,可支三十年國用;遲迴審顧,未之能從,滋可惜耳!爲專制之說者,至謂開學堂、遣派遊學、練兵造械爲亂階;彼驪山囚徒,又何嘗負笈之學子耶!
——見「碑傳集補」卷二「宰輔(二)」。
楊金龍
江南提督楊公事略王治幹
公名金龍,字鏡巖;湖南邵陽縣人。
同治元年,投效定武營;隨剿出力,獎給六品軍功。四年,肅清全閩,案保把總藍翎。七年,攻克陝西宜川縣堅巢,保守備花翎。九年,肅清全陝,案保部司。是年,改投老湘營。十年,蕩平金積堡賊壘,保遊擊。十一年,攻破西寧小硤等處要隘,隨折保副將,並賞「強勇巴圖魯」名號。十二年,克復肅州,關、隴一律肅清;案內隨折保總兵,並賞正二品封典。光緒二年,管帶老湘中營馬隊,出關克復烏魯木齊等處;保提督,交軍機處記名。三年,攻克吐魯番滿、漢兩城,保加正一品封典。四年,克復南路西四城,回姜一律肅清;賞給頭品頂戴。五年,追剿犯邊安集延、布魯特各匪,賞換「年常阿巴圖魯」名號。九年,前兩江總督左公宗棠奏留管帶恪靖親軍渡臺,駐防要隘。十年秋,法夷犯臺,統領仁綏、湘練等營防嘉義、彰化一帶海口;後奉調赴滬尾前敵。十一年,復統領仁綏等營駐紮臺灣府城一帶海口。七月,兼統「嶽」字各營並安平炮隊。十二年,嘉義縣屬辦理「開山撫番」事務,因受瘴患病,內渡;仍回江寧。十九年,署江寧城守協鎮,並統新軍五營。二十二年四月,補授。二十五年,升江南福山鎮總兵。二十六年,總督劉公坤一電調赴寧,委統護軍等營,節制新兵等營並親軍小隊。九月,總統「元」字三營、「衡」字四營,並節制金陵各炮臺事務。二十八年,節制三大營,並總統水陸各營事務。三十一年,授江南提督:此公所歷之官也。
公天性猛鷙,戰必先登;身帶重創,有進無退。由是衆服其勇,而左公宗棠目之爲「萬人敵」。在關外烏魯木齊時,安集延、布魯特犯邊;公揣度敵勢,冒險以進,夜度冰達阪。時方隆冬,部下健兒有懼色;公輒徒步爲之先,士卒不敢違,尾隨之。徑抵寇營,果不設備,一戰大捷,敵敗北歸老巢;至今十數年,不敢生覬覦心。在臺灣時,專防嘉、彰海口,佈置周密,慎以俟之、靜以鎮之,汛地晏然。已而剿辦生番,鑿山以成路,破釜以進兵,撫剿兼施,露布報捷。在滬上將炮隊時,建議創建斜橋至高昌廟之馬路,便轉運而廣招徠;購石採沙,經之營之,俾成坦途:行者頌焉。在金陵時,歷年較多,惠政尤夥。先是,創築馬路,自下關入儀鳳門,經鼓樓過成賢街,從花牌樓東迤至通濟門十有五、六里。當路之新成也,路旁童然無雜蔭;劉公語之曰:『若知昔陶士行鎮武昌,有課諸營種柳故事乎?曷以爲課』!公召部下諸健兒,即於是年冬就柳取條十餘萬分,按尺寸植路兩旁,整齊劃一,約十柳樹間一冬青。今十餘年矣,車馬馳驟,莫不行綠雲青靄之間;遊人過客,無不感激。戊戌,省垣米大歉,民間持錢無所市米;於是街市莠民乘勢糾結行劫米之事,通城譁噪。劉公飭公彈壓;公倉皇上馬,左手奉王命、右手握大刀,督小隊二、三十人疾馳南北米市,大呼曰:『劫者立斬!若非劫米者,空手速散,毋玉石俱焚也』!衆驚,各鳥獸散。彈壓十餘晝夜,袍褲不暇易,表裏皆污溼。二十七年夏,江水大注,圩岸多破。江寧以沙洲圩爲最大,墾田三十餘萬;潮水泛溢,勢甚岌岌。公督兵防禦,身自入水、勇丁隨之,包土戧樁,圩賴以安;田俱無恙,歌頌至今。他如造橋樑以惠行人,浚名泉以存古蹟,掘多井以御旱災,修祠宇以安忠魂;大澤如春,民歌樂只:此則公所舉辦之事也。
尤憶庚子初秋,北信日警,南中謠言遍地,亦岌岌不自保。劉公調公於福山入省,總統諸軍,彈壓奸宄;旌麾入城,歡聲雷動。一二不逞之徒稍露端倪。即駢誅之,不稍寬貸;民氣大定。江南之民受公大德,所以豐碑巨碣紀載善政,出於民心之安。以武將而兼能吏,尤近今不數見。
——見「續碑傳集」卷五十三「武臣(六)」。
章高元
重慶鎮總兵章公鼎臣別傳繆荃孫
章公高元,字鼎臣;安徽合肥人。先世爲壽春鎮標武■〈氵〈牟,去一〉〉,父兄歿於寇。公未弱冠,自募一軍,張白徽幟以報父兄之仇,隸銘軍麾下;屢戰屢捷,聲威突振。
甲申中、法之役,公從劉壯肅公渡臺灣。適基隆爲法兵襲據,公聞之,投戈躍起,袒臂一呼,得死士數百,乘夜在攻;法兵臨,發號於衆曰:『吾必滅此敵而後朝食』!即率所部死士蹈入敵壘,短兵肉薄,鋒厲無前;法兵當者死傷山積,餘衆鳧水逃遁。法艦見不可乘,亦即引去,基隆遂復。旋簡澎湖副總兵官,奉命闢番界;篳路藍縷,頗奏膚功。
復簡登萊青鎮總兵。值甲午中、東戰起,前軍屢敗,自朝鮮牙山、平壤駸駸退守奉境,敵兵且大深入;公奉命渡遼扼守蓋平,與日本乃木希典全軍相遇。公所將爲偏師,少於乃木所部五、六倍;以能得士心,交綏之頃,頗獲勝利。乃木窺公所將無多,陰用包圍之法;公與所部環起應敵,曾無退志。大戰五、六日,日夜不得少休,臥雪不寒、撫創不血;彈罄糧竭,復以短兵相接。所部十死七、八,乃始突圍而出。是時宋慶擁重兵,坐視不救,故公底於敗;而平日厚養之精銳,盡於此役矣。是役也,雖敗猶榮,日本人盛稱之。
後駐守膠州。丁酉秋,兗州土匪戕德國二教士,德使方向總理衙門索償,遽於冬間有德艦三艘徑趨膠州海面。晨興,公方在操場簡練,德兵忽登岸;其主將先齎文來,略言「此事已在總署交涉,與貴軍無干;請相約兩軍皆不侵犯』!公以職守所在,不之許。顧其時火藥、子彈悉罄。——蓋李秉衡時爲魯撫,秋季應領火藥、子彈,必遲至冬盡始發,無論冬季已;公所部勤於操演,故子藥早空。且兗案及德圖膠之謀皆早發露,而事前京、省未有文牘通知,故公當時覺德兵之突如其來,藐不知其用意所在。乃急通電詢問,且請發藥彈備戰,而電線爲德兵割斷;遣卒走百里外,分電北洋、山東請命。北洋大臣王文韶覆電力禁開戰;慈禧太后知公猛將,恐失公,特旨調離膠州百里。從此,膠澳遂爲德所佔踞矣。公一腔熱血,屢請一戰,卒末由達;振躍叱吒,無可發舒,兩耳由是失聰,浩然有歸志矣。
時岑春煊督蜀,方事剿匪,起公爲重慶鎮總兵。川東一路,倚爲長城;聲威所在,絕無亂萌。
未幾,告歸。歸日,抵漢口,資斧即竭;貸於旅舍,然後成行。蓋公生平絕不愛錢,所得官俸皆以豢養戰士,不可億計;有餘,即在所轄地方修治河渠、道路。故治軍四、五十年,他人往往擁資百萬,而公竟一錢莫名;廉潔寡慾,尤有古名將風。
嗣是息影金陵,蟄居一室;卒年七十一。子二人。
論曰:銘軍駐江陰時,公三營駐江北岸沙洲,沙人種桃成林。彭剛直公巡江至沙洲,睹桃林,語居人曰:『兵勇在近,桃實甚繁,得無損失乎』?民對曰:『章大人命嚴,部下不敢作違法事;雖一桃不值一文,然不私取也』。彭公異之。傳見,面獎之。即此一端,可見公之大概矣。公長荃孫一歲,豪於飲;丁丑在江陰,曾與對壘各二、三十巨觥,而公愈溫克。洎主講鐘山,公從山東還,再飲;不及半,彼此意興均消索,而時事亦日非矣。嗚呼!
——見「碑傳集補」卷三十「武臣(二)」。
吳宏洛
直隸通永鎮總兵吳君墓碑馬其昶
君諱宏洛,字瑞生;合肥劉氏。父士發,從軍死寇難,予雲騎尉世職。長子克仁,至記名提督,說「武毅」;君其仲也。以父命出承舅後,遂姓吳氏。
自安慶廬州陷寇,合肥張公樹聲、劉公銘傳等並以材武雄長鄉里;李文忠公既治兵上海,諸公同時應募,各以所號爲軍,後皆至大位:淮軍由此興。君與兄武毅初隸張公,爲樹軍裨將,敢戰。從攻江陰、無錫,下之;克宜興荊溪,敗援寇三河口。從攻常州,手然巨炮裂城垣,先登。復隨軍入浙,助克湖州。同治五年,年二十二;累功,以總兵記名,賞花翎。
粵寇平,於是捻患益亟。樹軍駐防徐、淮,張公補徐淮道;既赴官,其弟勇烈公樹珊統軍事。督師曾文正公益增樹軍卒,移屯周口;坐勇烈戰歿失援救,降副將。樹軍無帥,李公既代文正督師,乃分樹軍六營屬銘軍;銘軍者,劉公銘傳軍號也。自是平捻之役,銘軍收其全功;君最推銘軍驍將。六年四月,擊敗捻黃安紫坪鋪,追至郯城、沭陽間,大戰;捻走濰,壁松樹山,援捻麇集,負牟山而陳。君繞山後,鼓而入;捻驚潰,竄諸城、日照,遂至贛榆。我軍追北,捕斬過當,捻悉衆匿城東。軍至伏發,君率二百人衣廂白衣,短兵接,捻圍之數重;大風起,黃霧四塞,二百人呼噪作氣,突圍出。奇兵旁趨,諸軍乘勢合擊,竟大破之;捻首任柱中槍死,賴汶洸圖竄青、濟。牛老宏者尤桀悍,建白色旗,我軍馳濰西北遮擊之;君直取白旗捻,白旗捻見白衣軍至,則大駭陳亂,餘黨迸散,東捻殲於揚州。而西捻張總愚於七年春趨河朔,畿輔大震;復隨軍北援,拒戰七級河敗之,又敗之於茌平,益推鋒衡擊,總愚走徒駭河死。論功,君先已賞「利勇巴圖魯」、還總兵,加正一品封典;至是,遂以提督記名。而君兄武毅亦從劉公立勳爲提督,捻平,統銘左軍六營駐張秋;未幾,歿軍,君遂接領其衆爲統將。於是劉公督陝西軍務,從至陝西。張公巡撫江蘇,奏調統軍防吳淞;用西法築炮臺十一,彭剛直公賞其精堅。
光緒九年,法、越事起,張公遷督兩廣;復奏移軍防長洲,築炮臺十二。十一年春,法兵擾海疆;劉公方孤守臺灣,奏君往助。時兩廣總督爲張公之洞,而彭公亦督軍在粵,皆倚君,留不遣行;君以臺灣事急,固請赴援。既至,領前敵戰事。和議成,臺灣改建行省,劉公爲巡撫;而授君澎湖鎮總兵。練新兵五營,號宏軍;屢剿平番社,賞黃馬袿、頭品頂戴。乞假歸,尋丁內艱。
二十年秋,倭難作,李公急召君;君前所將卒皆留臺灣,因別募卒六營,仍號宏軍,壁新河。明年講成,授直隸正定鎮總兵;改通永鎮,駐北塘海口,所統逾六千人。
時國威新挫,淮軍舊部掃地盡矣。君積勞憤鬱,以二十三年六月卒于軍;年五十五。詔宣史館立傳,入祀原籍暨各省淮軍昭忠祠。配餘夫人;子榮成,江西候補知府,升用道。簉室查氏;子榮達
以二十五年合葬牛窪先墓側;越八年,榮成來請銘。銘曰:顯皇初服,有盜猘狂;孰鏟薅之?維淮繼湘。義旅雲蒸,厥績觥觥;譬構廣廈,備桷與杗。君提一劍,有勇無恇;平洪蕩捻,靡役不行。既夷既清,舉國而僵;萬古憤慨,閟茲一岡。我詞旌之,永載勿忘。
——見「碑傳集補」卷三十「武臣(二)」。
聶士成
合肥聶忠節公事略汪聲玲
聶公士成,字功亭;安徽合肥人也。少負勇略,投淮軍。從徵發、捻,轉戰江南、山東、直隸、浙江、陝西各省,積功歷保提督,賞花翎及「剛安巴圖魯」、「巴圖隆阿巴圖魯」勇號。
甲申中、法之役,臺撫劉壯肅公電乞援師,北洋將領無敢往者;公請行。合肥相國壯之,遂以兵千人赴臺。臺防解嚴,乃還。
辛卯,教匪亂朝陽,京師震驚;公奉相國命,帥偏師前驅,兼程出關。親率數十騎偵賊虛實,遇賊數千,以計突圍出,不遺一騎。明日,揮兵大進,若破竹;諸軍繼之。不逾月而亂平;捷聞,賞賚有加。
尋擢山西太原鎮總兵。甲午朝鮮亂,相國命公往平匪;葉志超提督直隸,嫉公請督師,以千人屬。公抵朝鮮境,匪聞風竄散;公欲還,曰:『毋令日本藉口添兵,生他變』!葉不從,逗遛牙山,以大捷聞。日兵分道進逼,公逆戰於成歡;以少擊衆,敵引退。大軍集平壤,歸葉節制;飲酒高會,不設備。公知必敗,諫弗聽。公奉命內渡募師,中途奉電旨,促回營平壤;軍已潰,公收殘卒渡鴨綠江。有旨葉革職拿問,以公代其職、統其軍。夷傷過半,敵鋒銳甚;公扼遼陽之大高嶺御之,雪夜復連山關、分水嶺。除夕,敵將富山潛師來襲,公設伏敗之。
明年事平,朝廷嘉公之功,授總兵,統練新軍三十營於蘆臺。公於是創學堂,延才俊訓練士馬;數年如一日。己亥冬,閱伍塞外;奉旨入都祝嘏,賞紫禁城騎馬。
庚子初夏,拳匪猖獗,公上書榮相及裕督,力主剿辦,早遏亂萌;奏不得請。五月三日,拜保護津蘆、蘆保鐵路之命;派馬步隊各數營沿鐵道護守,而兵力遂分。拳匪迭毀馬家堡黃村鐵道,人心浮動。初八日,公率隊赴津。初九日,匪毀安定車站;公進軍楊村。初十日,廊坊車站又毀;公電榮相曰:『拳匪迭毀鐵道,非捕擊不能靖亂。士成奉旨保護,責有攸歸;大局所關,實深悚疚!親督馬步隊沿鐵道痛擊,不及請示。俟大局底定,如何責備,所不敢辭』!遂以馬步數百人乘火車至落■〈代上土下〉,時已未正,匪糾衆數千來撲;適公所調步隊三營至,擊斬執旗匪目,斃匪數百。十一日辰刻,匪復糾大股圍撲;公督隊,擊斬以千計,匪衆奔竄。公正擬乘機搜剿,榮相電飭「已有旨派剛相開導」;公乃回軍楊村。十二日,洋兵三千乘火車北引過楊村,譯署電準其入都護使館;公憂之,詔幕友曰:『拳匪未平,洋兵又至;一身不足惜,如大局何』!上書榮相,請代奏。十七日,電旨「調集所部在天津扼要駐紮,以備不虞;倘有外兵闌入畿輔,惟該提督是問」。蓋將以罪公也。二十日,公往軍糧城一帶佈置。二十一月,大沽失守,天津兵事猝起;賴公先時安置炮隊,得以抵禦。二十三日,公督隊馳至,任戰守;拳匪明目張膽,戕害官軍。八國聯軍海口陸續增兵進戰,公以孤軍鏖戰十數晝夜,乞援不至,士卒死傷如積;公往來督戰,力扼其衝。拳匪播散謠言,當道不察,交章劾公。六月初五日,馬玉昆以兵至;名爲助戰,實則瞰公。公知之,不以爲嫌;仍從容整隊,分道出戰。十三日,與馬約夾攻;馬違約,公親往跑馬廠督戰。奉令守八里臺橋之營官周鼎甲遁,公提刀馳回攔截;營官宋佔標哭,求公退,曰:『某等願以死,守此橋』!公曰:『此吾報國之日也』!敵大至,子彈雨下,屹不動;頭面受槍傷數處,炸彈傷腹;腸出,遂力竭捐軀。宋營官及哨官範世楷、差弁李福興等,同時陣亡。嗚呼!公盡節之日,正蜚語陷公革職之日也。
公死,而武衛前軍在津十七營歸馬玉昆接統矣。十八日,天津失矣;七月十一以後,北倉至京都相繼失矣。大局糜爛,天下於是惜公之死。
——見「碑傳集補」卷三十三「忠節(三)」。
蒯德標
廣東布政使蒯君墓誌銘姚永概
君諱德標,字蔗農;先世,由江西遷安徽合肥之北鄉。少與李勤恪、文忠遊。道光甲辰,舉於鄉;大挑,選青陽教諭,署滁州學正。咸豐間,粵亂及安徽,歸;從兄治鄉兵,閭里恃焉。
庚申,下第。袁壯敏駐軍臨淮,君過謁,壯敏留之;君必得父報,乃許。以功,保知縣。而父母先後卒於裏,久之乃聞;君奔喪歸,哀毀不出。
同治壬戌,李文忠公督師上海,移檄招君;始間關赴之。歷辦船廠、軍需、釐捐各局,鉤稽精核,吏不懷奸;用以饒給。迭晉至道員,加布政使銜。於是督湖北淮軍後路糧臺,監新關稅務;不加科擾,歲溢六、七十萬。
授武昌鹽法道,擢按察使;逾年,擢布政使。楚俗狡詐,縣上大辟獄,囚至必變前辭。君每招原讞官覆訊,坐於旁;察其詞色壯餒,以知冤否:囚無在複道路之困,吏亦不擾。江夏令誤杖城守把總,軍士持械出,執令抶考,毀督標中軍署門,聲勢洶洶;同官不敢出,出或微服。君獨排仗謁總督,軍士露刃環市立,皆曰:『蒯公,好官也』!總督用君言,亂以息。
調臺灣布政使;再調廣東,請疾歸。光緒甲午,卒於裏第;年□+□。配劉夫人,先君卒;合葬於合肥西大王村。曾祖諱希曾,妣韓;祖諱綍,妣李;考諱廷球,妣鍾:以君貴,考皆贈光祿大夫、妣皆贈一品夫人。子二人:光黼,某官;光黻,某官。孫七人:某某。
初,湖北有縣令與君同縣,資當敘補;君持不可。及君去鄂,乃得房縣;將之官,巡撫於公蔭霖試以牘,不能辭,撤停之。新關委員張某,君所用也;後新關積弊上聞,命左文襄公查辦,某獨無所染:世乃服君用人之慎。君孝於親,友于兄弟。平生廉介。其赴廣東也,入覲;至天津,京師貴人冀君賄,使人風以意。君笑曰:『吾老矣,乃以財求榮乎』?遂移疾歸。李文忠公贈之聯,嘆爲「有守」。
既葬之幾年,予某來問銘;乃追銘之。銘曰:中興將帥,維淮與湘。淮首李氏,程、劉、周、張;各以武達,雲起龍驤。君用吏材,功與頡頏;年位未極,渺然高翔。委蛻於茲,終焉允臧。欲求其績,視此銘章!
——見「碑傳集補」卷十七「監司(一)」。
翁長霖
翁明府傳陳作霖
君翁姓,諱長森,字鐵梅,江寧人;秀水知縣子謙先生之子也。生十齡而孤,母夫人督課嚴。性警敏,耆讀。稍長,學制義於侯杏樓拔萃、學詩賦於龔謙夫籤判、學古文於汪梅村助教。
既補諸生,屢試不售;乃援例爲知縣,分省浙江。初試安吉,蒞任時訟牒盈尺,排日研訊;遇兩造皆在,輒判結之。每因事至鄉,即就田間裁斷。不及半歲,刑獄一清。
繼攝臨海,地險多盜,前令皆以嚴治;君慨然曰:『天下豈有以殺戮爲政者!惟當厚民生以清盜源耳』。會大府檄臺屬治塗田,遂大興板築。期年工竣,田增於舊;無業者有地可耕,劫奪之風以息。又山產樟樹,土人多伐爲薪;君嘗遊臺灣,知有樟腦之利,因召廈門工師試製,效頗着。既設縣局專辦,並請上官通飭產樟之區皆仿行之;爲浙東開一大利,由君創始之功也。
旋補雲和,土瘠民貧,久失教養;於是購地爲農事試驗場,導民種棉。建課農別墅,刊印「農業匯要」頒佈四鄉。又造津寄藏書樓,置書萬卷,俾諸生得以借讀焉。以積勞,保升知府鹽運使銜。
母憂服闋,回省;值寧海王錫彤教案起,四月之間,三易縣令,迄不得要領。君奉委署理,廉得事實,擇要嚴懲,波及者省釋;不一月而事結,中外帖服。
復攝鎮海、奉化,調任新城。時新政初頒,調劑輕重,鹹得其宜;竭盡心力而疾作矣。宣統二年九月,乞病歸。閱四年而卒,年五十有八。
君少劬於學,儲書極富;尤留意鄉邦掌故,旁搜博採,輯爲「金陵叢書」。遭亂,力不能刊;同裏蔣生蘇龕有同志,舉以畀之,今已裒然成帙雲。
陳作霖曰:予與君交最久,居又至近。同治、光緒之交,校讎古籍、掇拾遺文,幾於無日不見。及君宦浙,契闊者十餘年,猶時時以書相餉。辛亥乞歸以後,甘劍侯、秦伯俁、顧石公輩皆物故,吾兩人雖互爲慰藉,如窮魚煦沫,已不勝零落山邱之感;而孰意海上逋客、千里闢地,誓黃泉而不返哉!禪靈橋畔故宅尚存,過之者能不黯然!
——見「碑傳集補」卷二十六「守令(六)」。
于蔭霖
河南巡撫吉林於公墓誌銘孫葆田
光緒三十年八月十三日,前河南巡撫吉林於公薨於南陽寓邸。遺疏入,報聞;於是朝中賢士大夫相與嘆曰:『北方賢者,咸豐遺老盡矣』!先是,二十六年夏,變起京都,泰西各國聯兵深入,以保護使館爲名。時公方巡撫湖北,因密薦,巡閱長江水師。前四川總督李公請內召,公亦擬統兵入援。會湖北票黨事發,——票黨者,康有爲潛遣其黨乘機起事,以「富有」爲號也;公與總督張公先事定謀,獲其黨,亂乃定。而是時李公已死王事,兩宮西幸;公憂灼萬分,宿疾復作。朝議以河南爲天下要衢,乃移公撫豫。而適會法國將遣兵南下,官民洶懼;公行抵裕州接任視事,即日移檄河北三郡列營嚴守,別遣道員與法教士議約。議定,法兵遂中途返,豫民得以不擾。初,官吏聞公嚴正,皆凜凜畏懼。及公接見羣僚,乃更開誠佈公,務爲寬大;由是,吏治亦蒸蒸日上。明年春,調撫廣西。未行,時相奏言公剛直,好持己見,恐其不善交鄰;朝廷不得已,解公職,另候簡用。會公亦奏請養疾,將卜居襄陽;行至南陽,遂止。其年冬十月,天子奉皇太后迴鑾;公力疾迎於洛陽,召見行在所,溫諭至再。將起用,時相有尼之者,公亦自請返南陽就醫。又明年,日、俄事起,東三省爲戰地;公憂特甚。甲辰七月,公患腹舄;至是,竟不起,享年六十有七。
公諱蔭霖,字次棠,又字樾亭。先世文登人;明初,遷居濰縣。公曾祖諱居安,當嘉慶時山東大飢,攜家再遷至吉林之伯都訥廳,遂佔籍焉。祖諱龍川,以公叔父通政公貴,誥贈資政大夫;父諱凌奎,貤封資政大夫:及公貴,祖、父皆贈光祿大夫,妣皆贈一品夫人。通政公諱凌辰,性嚴重,爲咸豐朝直臣;於諸子中,獨愛公。
公舉咸豐八年鄉試;會是年科場舞弊事發,主司及同考官多獲譴,而公覆試列高等,人無閒言。明年會試,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同治初,倭文端公爲理學名臣,公相從問學;又與前兵部侍郎文公治、前閩浙總督邊公寶泉、前山西布政使李公永清諸人爲執友,往復質疑,所學益純。光緒改元,與修「穆宗毅皇帝實錄」。故事:實錄成敘勞,各官皆自陳,願保何職;公獨不言,乃僅得交部照章議敘。五年,俄羅斯與我爭伊犁界;公上書,力劾欽差大臣崇厚擅許天山左右數百里之罪。廷臣交章入奏,改遣大臣赴俄爭議。公以爲大議已定,備敵宜權其要;乃復陳吉林鄰俄形勢,請簡知兵重臣駐吉林,以東邊三城琿春、寧古塔、三姓爲行營,別練萬人駐黑龍江之艾輝以相犄角。當是時,樞府或欲爲崇厚地;公覆上書,劾及軍機大臣畏葸罔上狀。六年,補詹事府贊善,升右中允。會聞仲兄疾,遂請開缺旋里;兄卒,家居二年,擬不復出。
既而迫於通政公命,乃奉母入京供職。八年十一月,簡放湖北荊宜施道。公到任,首裁道署陋規。時荊屬仍歲霪潦,饑民流離載道;公檄有司發倉廩以振窮乏。復親履災區,請於大府,改筑紫貝淵石閘爲朝天壩,使監利、沔陽兩岸居民皆免水害;然後民皆復業。宜昌法教堂與華民有違言,至以兵船恐喝;公據理與爭,法領事亦旋引兵退。英商有擅越宜昌關者,公察知其違約漏稅,使遏之,且將籍其半以充公。英商懼,厚有所獻;公擲還其賄,廷責之,使補稅,乃聽其去。英商語人曰:『自某入中國,未嘗見廉正如此大人者』。其爲遠人敬服如此。
十二年,擢廣東按察使。陛見,面陳東三省防俄事宜;於是,始有練兵三萬之旨。廣東盜賊素熾,公以嚴爲治,民氣漸蘇。明年,升雲南布政使;未行,丁太夫人憂。
十六年服闋,授福建臺灣布政使。適有奸商湯連魁賄託言官誤劾伯都訥廳紳士一案,公弟編修鍾霖與親友多被詿誤;公發憤,具疏奏辨。廷議遣大臣往訊,頗得言官受賄狀;然猶以部議落公職。公既閒居京師,益與子弟、故舊講論正學。
二十一年,中東戰事起;其年八月,公奉命襄辦奉天軍務。統帥忠壯公依克唐阿孤軍戰奉天迤東,公單車潛行至其營;將軍一見,大喜。公爲草奏請添募二萬人,並條陳形勢;疏入,恭親王語人曰:『於某至伊營矣』!得旨:『姑念此折出於忠悃,準添兵萬人』。公復爲擬奏,以萬人分爲四軍;又乞將於山東,請械於江南。由是,東省勢始壯。
已而和議成,公遂辭軍歸裏;而湖廣總督張公、山東巡撫李公並列章保公宜大用,遂以三品頂戴署安徽布政使。既到官,則清釐田賦、整頓吏治。又明年,德兵佔據膠澳;又以某教士被戕,力言於朝,罷升任四川總督李公職。公憤甚,乃疏劾大臣翁同龢與張蔭桓等輕率懦怯;而附陳勤修省、除忌諱、斥把持、明是非、保善良五事,其言甚切。疏入,所劾者旋皆得罪去。
二十五年,補雲南布政使;未至,授湖北巡撫。湖北督、撫同城,巡撫號爲不任事;公與張公夙相知遇,事猶力持正議。然公所至皆施設未竟,此有識之士所尤爲天下惜者也。
公論學,一以朱子爲師,居敬窮理,不爲空談。其論治,以爲今日中國之弊在人心。自庚子亂後,朝廷銳意變法;公謂『變法雲者,非一切掃除而更張之也。有即事覈實以爲變者,有祛弊復古以爲變者,有不必諱言效人、宜師其意而毋泥其跡以爲變者』。當去河南任時,上陳變法八事,而於學校、兵制尤反覆言之。所著,有「奏議」若干卷、「日記」若干卷。性孝友,贈光祿公早卒,事母太夫人盡愛盡敬。丁母憂,年逾五十,哀毀盡禮,不飲酒、不宿內者三年:諸子弟皆化其行。配孫夫人。子一翰篤,指分河南候補知府;女三,皆適士族。孫男一,熙曾;尚幼。
葆田與公弟蘅霖爲同年進士,官京師時顧不常見;辛丑歲,同客南陽,始獲朝夕請益。公於奉旨保薦人才,猥列其名;至謂「忠愛之心,老而彌篤,不爲絲毫利祿之計」,蓋不啻公之自道雲。公原籍太平川,既不能歸,翰篤將卜葬公於南陽府城北之某原,以狀乞爲銘。銘曰:青、齊舊族,偉哉於公!少承家學,奮起關東;學得所師,道積厥躬。迴翔翰苑,惟孝惟忠。使臣辱國,義憤上疏;遠人窺伺,謂宜遠慮。彈劾樞府,不爲聲譽。天子曰俞,是社稷臣;乃命外試,以乂人民。顧見災黎,流轉江濱;乃躬相度,築堤連垠。惟彼憬夷,畏公若神。按察粵東,六條克陳;直道見絀,忽奮忽沈。優遊林下,金玉閟音。國事方棘,艱危獨任;戎馬奔馳,強敵是臨。帝鑑忠忱,大任特簡;皖、江、楚、豫,疆符迭綰。忽聞西巡,有淚如潸。鑾輿既返,迎覲洛陽;曰臣多疾,不勝封疆。以人事君,大義尤彰。天不憖遺,逾歲旋薨;宛城之北,馬鬣新增。最公生平,名節無疵;我銘其幽,實無愧詞。公今往矣,匪哭其私;爲賢者痛,悠悠我思!
——見「碑傳集補」卷十五「督撫(二)」。
蔣師轍
蔣紹由墓誌銘鄧嘉縝
君諱師轍,字紹由;先世居溧陽,至高祖嘉樹,始遷上光。
考諱永齡,山東沾化縣知縣,有循績。沾化君居宦廉,身後猶負官逋;君營養償責,南北奔馳,偃蹇不遇而聲譽益廣。由同治癸酉選貢,舉光緒辛卯順天鄉試副榜。至戊戌,始援例爲安徽知州;年逾五十矣。大吏夙諗君名,鹹禮下之。
二十五年,檄權壽州;又明年,移鳳陽;二十八年,調桐城;二十九年,真授無爲州知州。在官未滿五年,四易其任。所至,一切務除弊。於壽州,值拳匪哄畿輔、聯軍犯順,大吏檄辦民團以防亂。辦團必斂民財,而團丁多遊手,遣散則無所歸。君以民情安堵,持不行;民免於擾,亦無後患。於鳳陽,裁驛舍圍牆、馬棚之費,儲款以備修葺。建棚以庌馬,自出私財,永禁灑派。和議賠款,各省攤派民捐;擇市廛殷實者量力輸助而傾囊以足之,民得不困。於桐城,革車頭之弊。贛餉道桐,以手車挽送,歲七十餘次,立車頭任其役;車頭責諸民,浮濫無藝。君斥去車頭不用,使村保輪應;餉至,懸牌遞送。竟歲苛派悉絕,省費十七、八。於無爲,民樸願、號易治,官吏蹈藉而魚肉之;君至,悉窒蠹孔。日勤聽斷,重門洞開,訟入即決,事無壅蔽,民樂歸訴;丞佐之庭闃如,斂手不得勒索。訟有拘集差役,賂閽者入己名而取盈於良懦,謂之「買票」;君視勤惰注牒,延宕、詐索技無所施,隸皆咋舌自失。丁漕,吏胥主之;易其人,則競進陋規,謂之「籤點」。賄入而賣災民欠不可究詰,徒蝕正供,下戶益滋浮費;君嚴杜苞苴,吏噤罔敢飾。災欠,是歲奏銷如額。君斷獄罕留滯,民免羈候。每赴鄉,禁供張需索。遇命案,親率仵作按驗;鄰右證明,即遣去,他無株連;往往當場訊結,兩造不費錙銖。輿從簡約,寒暑風雨,雖凍餒不自恤;卒以此致疾不起。在無爲凡七閱月,民爲巷哭罷市,建祠、樹碑。喪歸,奠送至數十百里。論者鹹詫爲異,餘謂無異也。夫人陷水火,拯而濟之;一引手之勞,固已出死入生矣。而拯者旋以顛隕,有不號泣而感慕者,豈情也哉!
君有至性,篤於倫紀。沾化君晚患風癇,昏瞀或失常度。君匡救將順,未嘗忤其意;扶掖起動,晝夜在側,數年不歸內寢。兄幼瞻之喪,懼重親憂,外無戚容,而淚濡枕蓆。執友羅雨田亡,悼嘆彌月。哭幼瞻、雨田之詩,語皆絕痛,至不可讀。君學涉多通,撰着凡十餘種;尤長於水利。君既以循良稱,未足以是概君也。餘辱君知三十餘年,同試京師,聚處且半歲;君修「臨朐縣誌」,約餘分纂,館君齋八月,深語多窮日夜。君每曰:『士習骫骳,久叢詬病;吾輩立身,自具本末。至於任事,無問出處,皆宜樸實耐勞,庶幾內省不疚』!嗚呼!君可謂克踐其言已。
以光緒三十年三月二十七日卒,年五十有八。子汝中,浙江候補通判,出爲兄幼瞻後。次汝正,舉人。將以某年月日葬君於某鄉某原,實來乞銘。餘與君,至愛也;離合久暫,必相念也:誼不得辭。然君豈以余文重哉!乃詳序其治績,而銘之曰:勤民以死,民痛誰嗣!何促其期,而侈其惠!虎暴狼貪,赫赫胥隸;孰馴擾之,使無搏噬!湯火斯離,衽席可冀。我生甫樂,我君遽逝!萬夫難贖,四民永棄。哭送喪舟,聲滿江澨;祠愴迎神,碑傷墮淚。遺■〈廠外舊內〉遄歸,佳城長閉;宰樹丸丸,式此良吏!
——見「續碑傳集」卷四十五「守令」(六)。
李鴻章
李文忠公別傳朱孔彰
李公鴻章,字漸甫,號少荃;安徽合肥人。父文安,官御史;公其仲子也。由道光丁未進士,入翰林。在京時,以文受知於曾文正公,因師事焉;日夕過從,講求義理、經世之學。洪、楊亂起,公在原籍贊巡撫福濟公及呂文節公賢基軍事。時廬州已陷,福濟公謀規復,公建議先取含山、巢縣;福濟公授以兵,遂克二縣,時咸豐四年十二月也。公知兵之名,由是着。福濟公將疏薦道員,忌之者衆,謗讟繁興;公幾不能自立於鄉里。
八年,曾文正公督軍入江西,圍建昌;公來謁見,文正大喜,留幕中。明年,文正使弟國荃統領九營赴景德鎮助剿,令公同往參謀軍事;江西肅清。
文正督兩江,公仍在幕府,曉暢戎機,應事如流水;文正深倚之。安慶既克,文正奏薦左公宗棠任浙江軍事、奏薦弟國荃任江寧軍事、奏薦公任江蘇軍事;疏曰:『李某才大心細,可獨口一面』。同治元年春,公補福建延建邵遺缺道,加按察使銜;遂令招淮勇七千人,赴上海。時金陵賊盛,九洑洲、燕子磯賊屯林立;租洋人輪船八艘渡兵。公在安慶,商於文正公,遴選各軍驍將:舊在廬州帶勇已有四將,曰劉銘傳、曰周盛波、曰張樹聲、曰吳長慶;復於曾軍選得程學啓、湘軍選得郭松林、霆軍選得楊鼎勳諸將。又奏調舉人潘鼎新、編修劉秉璋,派弟鶴章總營務。師抵上海,賊大驚,以爲公從天而下。公軍悉循曾軍營制,營五百人,壘高濠深;士卒日夕數操,出入有法度:吳民以爲創見。四月,詔公署江蘇巡撫。公並用洋將,克嘉定、青浦、奉賢三縣,又納降收南匯縣。僞忠王李秀成糾黨二十萬犯上海屯營,公親督諸軍大破之,斬馘萬人。會有詔促公往鎮江會將軍都興阿之師進剿,公奏言:『接督臣曾國藩書,頗以進攻金陵兵單爲虞。曾國荃亦言:官軍止能圍西南兩面,深溝高壘,以水師爲根本、以江南爲糧路,先自固以圖賊;非增二萬餘人,不能合圍。臣查金陵城大而堅,和春、張國樑統帥八、九萬圍攻日久,功敗垂成;今蘇、浙兩省遍地賊區黏連一片,賊處處可進援,尤與昔年情形迥異。所恃楚師穩練,較勝他軍;賊數衆多,未盡精悍。曾國荃軍不及二萬,不足合圍,即不能制賊死命。此次李秀成等撲犯松滬,負創而遯,聞將連合杭、湖賊衆赴救金陵。臣急欲馳往鎮江,就近援助。無如原部陸軍僅數千人,分兩處則均不得力,專一路則尚可自立;兵事重大,臣何敢易言之也。滬中官民向恃洋人爲安危,乃援賊東來之先,洋人分兵四出;援賊大至之後,洋人斂兵不動。臣揆度夷情,似非暗與賊通,坐觀成敗;實系懾於賊衆,不敢向前。若非臣親督兵將痛挫兇鋒,患且不測。以是知洋人不可專恃,滬防必須自強。臣忝任蘇撫,既不能棄滬中每月二十萬餉源之地,又不敢援鎮江上下游接應之師;左右思維,實無長策。至滬上原有水陸兵勇簡汰整頓,非臣親自部署,不能鈐制。所帶諸將中,尚有勇敢樸實之材,實少應變御衆之選;且資望皆淺,未可令獨當一面。臣斷不偏信吳中紳士之言,貽誤大局。惟軍事以得人心爲本,臣之譾陋,到滬稍系軍民之望;未便親自移動,遽失衆心。曾國藩處,似亦無統兵大員可派來滬。可否容臣將滬事辦妥,移師出江?抑臣更有言者:馮子材等催臣前往,實欲臣到鎮爲該軍籌餉,未必爲進剿起見。江北完善地方,所出之餉專供都興阿一軍尚無缺乏,而畛域已分;江南止存鎮、滬兩處,每月僅能由滬分給三萬,臣實深內愧。馮子材尚能戰守,而兵勇疲惰已非一日;長江師船大半朽壞,劫奪成風。臣即頡頑其間,止能自立一軍,未便控制諸將。若輕言整頓,先失和衷之義;若親軍太少,亦無整頓之資。此皆實在爲難情形,臣不敢稍有徇隱』。疏入,詔緩鎮江之行。六月,會洋將華爾克金山衛,於是上海、松江大定。七月、克青浦。八月,僞慕王譚紹洸糾衆十餘萬再犯上海,公督諸軍,再大破之;水師又攻賊澱山湖,克蘆墟、尤家莊,盡平沿湖賊卡。四江口屯營被圍危急,公又督援軍擊破之。先後斬級百餘,滬防三次肅清。奏入,優詔以公補江蘇巡撫。二年正月,授公兼五口通商大臣。二月,諸軍解常熟圍。三月,復太倉州城。四月,克崑山新陽,殺賊三萬餘人,生禽七千。由是,程總兵學啓進逼蘇垣,合洋將水陸軍破賊四大壘,僞納王郜雲官等八人殺僞慕王譚紹洸以城降;公用程學啓密謀,誅之。十月二十七日,公整部收蘇州省城。捷奏入,賞太子少保銜、黃馬袿。公於是與洋將戈登商議,奏裁常勝軍以節糜費;與曾文正公合疏請減蘇、鬆浮糧,以蘇民困:詔從之。明年二月,分軍至浙江境,克嘉興府。四月,公親督軍克常州,江蘇肅清;賞騎都尉世職。時江寧城垂克,朝旨屢命公移得勝之師助剿;公有讓功之意,奏請先攻湖州,克長興。方議遣炮隊、槍隊助攻,而曾公國荃克金陵捷書至;公逐分軍令劉銘傳、周盛波由東壩取廣德,潘鼎新、劉秉章由松江攻湖州,郭松林、楊鼎勳由滬航海援閩。未幾,粵賊平,公封一等肅毅伯。
明年五月,曾文正奉命馳赴山東剿辦捻匪,公奉命暫署兩江總督。公上疏雲:『臣吳疆承乏,三載於茲。雖思竭慮以效忠,竊愧過多而功少。仰荷酬庸曠典,異數迭加:兄弟同列封圻,將佐多膺專閫。每念寇氛未靖、時勢多艱,輒互相儆戒,懼有隕越,致負聖主倚畀之隆。茲復特降恩綸,暫權督篆;聞命震悚,日夜旁皇。竊以臣籍隸安徽,該省系總督兼轄,例須迴避。又兩江政務殷繁,所屬蹂躪已久,雕瘵萬分;善後各事、兵餉二端,在在棘手:誠如聖諭「任大責重」。微臣才智短絀,非所克勝。揣分量力,必應籲請固辭。惟親王僧格林沁剿賊陣亡,捻氛日熾;直東一帶失此長城,中外震驚。宵旰憂勞,急盼曾國藩前往督師,需人接替;臣何敢拘泥常例,引嫌避位,致誤事機!即料理交卸,馳赴金陵,暫行接印。此間善後,如浚河、興學、撫卹、勸農及常鎮招墾荒田、上海通商洋務,均次第辦有端緒。藩司劉郇膏接護撫篆,情形熟悉,地方一切可無貽誤。惟蘇境水陸防軍三萬餘人,均已分佈各隘;又援剿福建之提督郭松林、楊鼎勳兩軍共八千餘人,援剿徐州、淮、揚之提督黃翼升、劉銘傳、周盛波、臬司張樹聲、道員吳毓芬等軍共二萬數千人,除黃翼升、李朝斌兩枝水師系曾國藩舊部,餘皆由臣募練而成,各軍餉糧、軍火專指蘇、滬稅釐:經奏明在案。統計每月餉需及製造、採辦各項雜支額款,將近五十萬;而蘇、滬稅釐及藩庫地丁牽算,月收不足三十萬。挪東掩西,盡力湊濟。雖前敵各營時時匱乏呼號,徒以恩義相維,尚不至於譁潰;臣獨心憂之!是以迭次奉撥京餉,義不敢辭;甘餉迄難定數,每月能解一萬,已爲勉力。臣非忍恝置西陲,實迫於不容已也。臣暫署督篆,距蘇較近;所有調度兵將、籌劃餉需,自當引爲己責,隨時會商曾國藩照章悉心經理,以期仰副宸廑』。旋奉旨命公督軍河、洛;公奏言:『綜其大要,約有三端:一、兵勢難遠分也。我朝從前武功,專恃兵力;此次軍務,全資勇力。臣初至軍營,習聞周天爵、琦善、向榮、和春諸臣之議論,皆謂綠旗弁兵馴謹而易調遣,各省勇丁桀驁而少紀律。其不得已而用勇,就地招募、隨時遣汰,尚無甚流弊;若遠調數千裏外,終必譁潰誤事。咸豐初年,廣西所募潮勇最多,向榮、張國樑等帶赴江南,沿途騷擾;卒至十年三月金陵之變,一潰而遂不可收拾矣。自曾國藩、江忠源、胡林翼、李續賓等創練楚勇,不用一兵;蓋深知綠營廢弛已久、習氣太深,萬不足以殺敵致果,而以楚將練楚勇恩信素孚、法制嚴密,又由湖南北轉戰江、皖,一水可通,人地相宜,是以歷久而能成功。然李續宜、唐訓方以楚勇剿淮北之捻,劉長佑以楚勇剿直隸之騎馬賊,均未大着功效;則以離鄉太遠、南北異宜,勇性未能馴服,何能得其死力!曾國藩兄弟有鑑於此,故於金陵克復、東南軍事將竣,即將所部湘勇全數遣撤;但屬臣暫留淮勇以備中原剿捻,自系因地制宜。夫捻匪系皖、豫、東三省無賴糾合而成,其隸皖籍者大都潁、蒙、亳、宿人,皆在淮北。臣隸廬州,實在淮南。所部淮勇則廬州、六安、安慶、揚州人居多,皆濱江之處,於長江上下防剿最宜;軍士戰其鄉,亦較得力。其情性、風氣,與淮北迥殊。同治元年,臣初由安慶赴滬,湘勇以去路太遠,多不願從;乃商之曾國藩,就臣鄉里團練久戰之士,選將束伍,逐漸添募。如程學啓、劉銘傳、潘鼎新、張樹聲、周盛波等始僅爲營官,帶數百人耳;嗣因打戰可靠,各增募至數千人,今遂爲淮勇最勁之兵。究之用於江、淮南北千餘里內,必可指揮如意;若逐漸調于山東、河南邊境,尚能勉強相從。若遽遠赴河、洛、山、陝並預備剿除京東馬賊、甘肅回匪之用,水土不習,誠恐遷地弗良,勇心渙散;不獨素食榖米、驟改麥面一端爲可慮也。且朝廷期望於臣,欲以西北軍事相屬,不過以臣在蘇粗立戰功,而臣亦惟賴所部將士踊躍用命。若令臣去平素慣用之健將勁兵不得隨行,臣復何能爲役!曾國藩籌設徐州、濟寧、周家口等處防軍,皆臣部最得力者。臣若不調西行,則聲勢不能大振;若全調他往,則東、皖無以自立。若另圖添募馬步,而隨身先無親信可恃之兵勇,必致敗軍僨事而無裨於全局:此兵勢不能遽分之實情也。一、餉源難專恃也。凡欲滅賊,必先治兵;欲強兵,必先足餉;欲籌餉,必先得人與地。臣自咸豐三年至八年,皆在皖北軍中。竊見和春、鄭魁士之軍戰陣頗勇,旋因餉缺而潰;袁甲三、翁同書等繼之,更因餉絕而敗。即十年江南大營之潰、十一年浙江之陷,皆由於糧餉斷絕。官文、胡林翼籌鄂餉以供東征,曾國藩進圖江、皖以江西、湖南、廣東厘金爲餉源,左宗棠以浙餉辦閩、浙之賊,臣以滬、蘇入款辦江蘇之賊:皆能自我爲政,轉輸不匱,幸而蕆事。從古至今言兵事,未有不先籌餉糈者也。諭旨慮及皖豫發、捻一日不除,盛京、甘肅勢難兼顧。誠以捻滅而後騰出餉需,非徒捻滅而後騰出兵力;有餉則到處兵勇皆可用,無餉則已成勁旅亦無用也。陶茂林、雷正綰均系多隆阿部下百戰驍將,昔何勇而今何怯!其一潰、再潰之故,可想而知。曾國藩夏間奉命剿捻,臣忝署江督,即以後路籌餉引爲己任,以安其心。數月以來,分屯豫、東、蘇、皖千餘里湘、淮兵勇四萬餘糧運供支,源源接濟;又兼籌蘇松揚州留防各陸營、長江外海各水師、皖南北江南防剿遣撤各湘軍之餉。雖以入抵出,不敷尚多;竭力勻撥,幸無貽誤。臣若奉旨西行,現在前路剿捻、後路分防各軍之餉,尚無專責之人。即臣帶兵遠出,餉源當出於何處?籌餉當責成何人?亦未蒙聖明指示。若無確然可指之款率衆前往,必爲雷正綰、陶茂林之續;若非切實可靠之人維持後路,亦無以安曾國藩與臣軍各將士之心。臣嘗默籌熟計,目今大患在捻與回,自應先圖滅捻。若以現餉養現兵,約計河南可養戰士一萬五千,山東可養戰士二萬,安徽可養戰士一萬,江蘇可養戰士六、七萬,湖北可養戰士四、五萬。各省督、撫果熟諳韜略、認真籌餉練兵,使一兵得一兵之用,通力合作、勿存推諉爭忌之心,則兵與餉可漸足,一、二年間可奏效;若皇上專派督剿大員,而各督、撫謂事有專屬,或擁兵觀望,或玩視軍需,或勝則爭功、敗則諉咎,遂使客兵出境種種牽掣,亦難必其收功之遲速矣。臣若赴豫,欲圖兜滅北捻,必須多練馬隊以備衝突,廣置車騾以資轉運,需餉甚巨。豫中蹂躪已久,力難供應;若專指蘇餉,目下蘇、滬稅釐分供前敵淮軍已虞飢潰,再添募馬步,人數益衆、道路益遠,勢必不支。臣一經離任,恐亦不能遙制:此餉源不能專恃之實情也。一、軍火難常接濟也。臣軍久在江南剿賊,習見洋人火器之精利;於是盡棄中國習用之抬、鳥鎗,而變爲洋鎗隊。現計出省及留防陸軍五萬餘人,約有洋鎗三、四萬杆,銅帽月需千餘萬顆,粗細洋火藥月需十餘萬斤,均按月在上海、香港各洋行先期採買,陸續供支;臣每親自料理。又有開花炮隊四營,一爲潘鼎新帶往濟寧,一交劉秉璋鎮守蘇州;其副將羅榮光、劉玉龍兩營爲臣親兵,現分守金陵城外之下關、江東橋兩處江口。緣洋人最重開花炮,目下長江通商番舶來往,奸人覬覦;偵知有此利器,可稍奪兇魄。洋炮重者千餘斤、輕亦數百斤,其炮具之堅精、藥彈之繁冗,臣講求數年,稍窺祕要;他人多未及見,更未與知。臣既辛苦練成,若出省督師,必須酌量調往,藉壯聲威。惟炮隊所用器械、子彈盡仿洋式,所需銅、鐵、木、煤各項工料均來自外國,故須就近設局製造。蘇州先設有三局,嗣因丁日昌在滬購得機器鐵廠一座,將丁日昌、韓殿甲兩局移上海鐵廠;曾經奏明,欲再移設金陵附近濱江偏僻處所,爲久遠之計。但事體繁重,須有精心果力者主持其事,方冀漸收功效;臣若遠赴他省,則炮局與鐵廠久必廢弛。不但技藝不能漸精,且慮工需多有缺乏;而臣軍接濟,亦將有斷絕之時。臣部將士皆已熟習洋器,慣用剿賊;設此後臨敵不能應手或遠道解運不及,將若之何!臣與洋將共事數年,彼視軍火、鎗炮爲行軍第一重大之事;中國將領往往隔膜置之,無怪軍威不能自振。臣軍所向則以此爲命脈關係,誠不敢輕以付託:此軍火恐不能常接濟之實情也』。疏入,詔緩河、洛之行。
時曾文正公督軍剿捻經年,建築長牆圈制之策,創辦未成,乞病解兵柄;朝廷命公接辦軍務,命曾文正回兩江本任。六年五月,公行抵河南歸德;疏言:『查捻賊已成流寇,逼之不流,然後會師合剿;原系殄賊上策。明臣孫傳庭謂「須驅之於必困之途,取之於垂死之日;如第一彼一此爭勝負於矢石之間,即勝亦無關於蕩平」:實爲剿辦流寇篤論。自去冬十一月間奏稱「須蹙之山深水復之處,棄地以誘其入,然後合各省兵力三、四面圍困之」;亦是陰師其意。本年三月,左宗棠、曾國荃商就湖北襄河東岸臼口地方設圍困賊;五月間,臣又擬就曹、單、豐、碭黃河舊堤分段布扎,冀蹙賊黃、運之間:皆欲就地勢以圖兜圍。無如賊蹤飆疾,兵力未齊;瞬息百變,竟未辦到。茲賊既深入東境,臣軍久役疲乏,斷不敢謂「蹙賊海隅」之議遂有把握;但與其任令長驅各省、流毒無窮,似不若誘令盤旋偏隅,得辦且辦。臣已密屬潘鼎新、劉銘傳盡力追躡,如果賊竄登萊,我軍即於膠、萊咽喉設法扼逼,使北不至竄入畿疆、南不得蔓延淮南,局勢自較緊湊。臣並函商李鶴年酌調張曜、宋慶兩軍進扎汶上運西開河一段,英翰酌調張得勝、黃秉忠、程文炳各軍進扎宿遷至灘上運河西岸,以備接應;前敵張之萬酌調成子河防軍及淮揚鎮水師移防清淮及阜寧之射陽湖,以杜窺竄裏下河之路』。六月,公至山東濟寧州相度形勢,以爲任、賴各股皆百戰之餘兼遊兵散勇裹脅之衆,狡猾剽悍,未可易視。若兵力未足兜圍,迫之過緊、畫地過狹,使其窺破機關,勢必急圖出竄;稍縱即逝,全局又非。於是定策先防運河,以杜出路;次扼膠、萊,以斷咽喉。山東巡撫丁寶楨一意欲驅賊出境,與公意見不合。七月,捻突撲濰河,山東守將王心安甫調防戴廟,捻竟衝出膠、萊之防,遂潰。是時蜚謗交騰,朝廷責備綦嚴,有罷運防之議。公覆奏,以爲『運河東、南、北三面,賊氛來往竄擾,官軍分路兜逐,地方雖受蹂躪,然受害者不過數府縣之地;驅過運西,則數省流毒無窮。同是疆土、同是赤子,未便歧視』。乃堅持前議,不少變。於是劉銘傳在安邱、濰縣之交,大戰獲勝;迫至贛榆,銘傳又與馬隊統將善慶力戰,陣斃捻酋任柱,捻勢漸衰;潘鼎新又敗賊於海州上莊。十一月,劉銘傳、唐仁廉等在濰縣、壽光晝夜抄擊,降捻遂多;郭松林、楊鼎勳繼之,無戰不捷。劉銘傳等軍又追至壽光彌河,斬獲幾三萬人。捻酋賴汶光落彌河未死,復糾合千餘騎衝出六塘河防;黃翼升、劉秉璋、李昭慶等水陸馬步躡追,斬殺過半。賴汶光剩百餘騎南馳,公留淮勇在揚州守運河者禽斬之;東捻平。東、蘇、皖、豫、鄂五省,一律肅清。公奏捷,後附陳諸軍剿捻以來,馳逐數省、轉戰終年,日行百里,忍飢耐寒,憂讒畏譏,多人生未歷之苦境。方欲令諸將休息;七年正月,西捻張總愚忽由山右渡河北竄,直逼畿輔,京師大震。詔切責公及河南巡撫李鶴年、陝甘總督左宗棠、直隸總督官文,均奪職。山東巡撫丁寶楨率軍先至河間,溫旨嘉獎;公在濟寧,奉旨籌派各軍由東入直。疏雲:『各營追賊南下,至歲抄正初,始收隊回營;人困馬乏,勞苦萬狀。臣遍加撫循、宣傳德意,靡不感激涕零,挾纊同溫。惟劉銘傳適因傷病,暫難遠征;諸將亦多疲乏,休養整頓實須時日。以行軍常理而論,本不宜操之過蹙,致有蹉跌;惟畿疆警報迭至,必當提師赴援。臣立即檄調總兵周盛波、周盛傳等馬步十一營由徐州韓莊拔隊來濟,會合藩司潘鼎新「鼎」字全軍及善慶、溫德勒克西馬隊陸續進發,由東阿渡黃;後視何路有警,即向何路截剿。臣趕緊佈置後路轉運糧餉、軍火各事,並催提督郭松林、楊鼎勳整飭大隊隨後繼進』。附奏:『辦流寇,以堅壁清野爲上策。嘉慶初年川、楚教匪,辦理數十年,卒賴此以收功。即任、賴捻股流竄中原數省,畏圩寨甚於畏兵。豫東、淮北民風強悍,被害已久,逐漸添築圩寨;深溝高壘,到處與城池相等。是以捻逆一遇即走,不能久停肆擾。近年惟湖北、陝西被擾最甚,以素無圩寨,籌辦不及;賊得盤旋飽掠,其勢愈張。直、晉向無捻患,民氣尤爲樸懦,未能築寨自守;張總愚本極狡猾、又系窮寇,南有黃河之阻,必致縱橫馳突,無處不流。百姓驚徙蹂躪,詎有已時;徒深浩嘆。且畿疆,河北平原曠野,古稱四戰之地,無險可守;辦流賊與辦守城踞寨之賊,情形迥異。流賊專於避兵,守此則竄彼,迎左則趨右,交臂旋失;情勢使然,非盡兵將之不力也。聞該逆自竄陝西北山後,渡黃入晉,沿途擄獲騾馬愈衆,步賊多改爲騎。我軍騎少步多,即騎兵每人不過一馬,追逐病斃,即已無馬;視賊匪每人可二、三騎,隨地擄添,情形則又迥異。自古辦賊,必以彼此強弱、飢飽爲定衡。賊未必強於軍官,但彼馬多而我馬少,自有不相及之勢;彼可隨地擄糧,我則隨地購糧,賊常飽而兵常飢,又有不能及之理。今欲絕賊糧、斷賊馬,惟有苦勸嚴諭直隸、山西、河北紳民趕緊堅築圩寨,一有警信,收糧草、牲畜、老弱壯丁於內;既自固其身家,兼以制賊死命。及今爲之,亡羊補牢,尚未甚晚。若待深受荼毒,再議補築,經費更難措籌。如果十里一寨,賊至無所掠食、兵至轉可賣食,賊雖流而其技漸窮,或可剋期撲滅。伏乞皇上特頒訓諭,諄飭地方官紳妥速籌辦,實力奉行,勿以空文塘塞;于軍務大局裨益匪淺』。時捻陷獻縣,詔恭親王會神機營王大臣總京師巡防;侍郎李公鴻藻請派親王爲大將軍、李爲參贊,詔恭親王節制左、李及諸督撫,以左公總前敵軍,令侍衛陳國瑞領萬人隸神機營、安徽巡撫英翰率師入援。二月,左公師次保定、公至德州;朝廷增命將軍都興阿管神機營,豫軍張曜、宋慶、侍衛陳國瑞鹹隸麾下。四月,公奏請以劉銘傳總統前敵淮軍;溫旨即促起行,使淮軍與直東民團沿黃河運河築長牆浚濠以蹙敵,揀派各軍輪替出擊、更番休息;其久追疲乏、須暫休息之軍即在運河東岸擇要屯駐,俟敵竄近,立起迎擊,以剿爲防;又派豫軍張曜、宋慶分扎夏津、高唐一帶,皖軍程文炳扎陵縣吳橋一帶,爲運防遮擴。左公亦派劉松山、郭寶昌等軍自連鎮北至滄洲一帶、減何東岸分扎,與楊鼎勳等淮軍就近策應。佈置略定,然後進剿。五月,捻股竄向西北;各軍遮擊,迭次獲勝。公乃趁黃伏泛盛漲時,縮地圍扎;以運河爲外圈,而就恩縣、夏津、高唐之馬頰河裁長補短劃爲裏圈,逼賊西南,層層佈置。五、六月間,各軍迭次大捷;賊勢衰蹙,降散漸多。張總愚旋向西南逃竄,又由平原向高唐;潘鼎新追百二十里,冒雨至高唐,賊已向博平、清平一帶圖撲。運河官軍早於馬頰河西北岸築長牆數百里,足限戎馬;賊萬詗知,已入殼中,竄地愈狹,死期將至。是時各軍以久追疲乏,公乃派劉銘傳新到生力馬軍助戰,軍勢大振,圈賊在徒駭、黃、運之間。銘傳調集馬步迎擊,追剿數里;值郭松林東來,馬步全軍遮住去路,又兼河道紛歧、水溜泥濘,捻無所掠食,部黨解散,數萬衆不知所之。劉、郭兩軍馬隊五、六千人縱橫合擊,禽斬無算;張總愚赴水死,西捻平。詔公協辦大學士,晉太子太保。八月,公入覲京師,兩宮垂詢;公奏『都興阿、左宗棠與臣等始願皆不及此,實賴聖主鴻福,廟堂決勝於上、神機營諸王大臣控制於中、各省將士奔走效命於外;臣何力之有焉』!皇太后稱善,曰:『也是爾等忠誠所感,故能迅就蕩平』。
公旋拜湖廣總督之命,又赴四川查辦教案;又奉援黔之旨,命公伯兄湖南巡撫李瀚章署湖廣總督。公未就道,改奉詔援陝。九年六月,自潼關啓行;抵西安,籌定周盛傳等北山剿匪事宜。七月,天津教堂滋事,詔公移緩就急,酌帶郭松林等軍剋日起程馳赴近畿一帶駐紮。八月,公抵天津,教案遂結;曾文正仍總督兩江,公調直隸總督。
十一年五月,複議「製造輪船不可裁撤」疏雲:『臣竊惟歐洲諸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國,闖入邊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載、亙古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與立約通商以牢籠之。今地球東西南朔九萬里之遙,胥聚於中國;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西人專恃其槍炮、輪船之精利,故能橫於中土;中國向用之器械不敵彼等,是以受制於西人。居今日而攘夷,曰「驅逐出境」,固虛妄之論;即欲保和局、守疆土,亦非無具而能保守之也』。又言:『士大夫囿於章句之學,而昧於數千年來一大變局;狃於目前苟安,而遂忘前二、三十年之何以創鉅而痛深,後千百年之何以安內而制外:此停止輪船之議所由起也。臣愚以爲國家諸費皆可省,惟養兵設防、練習槍炮、製造兵輪之費萬不可省。求省費,則必屏除一切。國無與立,終不得強矣』!光緒元年,因臺灣事變籌海防疏雲:『茲總理衙門陳請六條,目前當務之急與日後久遠之圖,業經綜括無遺;詢爲救時要策。所未易猝辦者,人才之難得、經費之難籌、畛域之難化、故習之難除;循是不改,雖日事設防,猶畫餅也。然則今日所急,惟在力破成見以求實際而已。何以言之?歷代備邊,多在西北;其強弱之勢、主客之形皆適相埒,且猶有中外界限。今則東南海疆萬餘里,各國通商、傳教,往來自如;麇集京師及各省腹地,陽託和好之名,陰懷吞噬之計。一國生事,諸國構煽:實爲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輪船、電報之速,瞬息千里;軍火、機器之精,工力百倍:又爲數千年來未有之強敵。外患之乘,變幻如此;而我猶欲以成法制之,譬醫者療疾,不問何症,概投之以古方,誠未見其效也。庚申以後,夷敵駸駸內向;薄海冠帶之倫,莫不發憤慷慨,爭言驅逐。局外之訾議,既不悉局中之艱難;及詢以自強何術、禦侮何能?則茫然靡所依據。臣於洋務涉歷頗久,聞見較廣;於彼己長短相形之處,知之較深。而環顧當世餉力、人才,實有未逮;又多拘於成法、牽於衆議,雖欲振奮而末由。「易」曰:「窮則變,變則通」;蓋不變通,則戰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又言:『近時拘謹之儒,多以交涉洋務爲浼人之具;取巧之士,又以引避洋務爲自便之圖。若非朝廷力開風氣,破拘攣之故習、求制勝之實際,天下危局終不可支;日後乏才,且有甚於今日者。以中國之大而無自強自立之時,非惟可憂,抑亦可恥』!有識者讀公之疏,知公謀慮之遠也。公在畿疆三十年,晏然無事,朝廷依之爲萬里長城。當是時,竭忠謀國,所孜孜講求洋務,前後創辦者如設廣方言館於上海,設機器製造局於江南、上海、天津,設輪船招商局,開煤鐵礦,開漠河金礦,創建鐵路,築旅順船塢,設武備學堂於天津,設織布局於上海,設醫學堂於天津,設電報局,多購鐵甲船,築船塢,築洋式炮臺於大沽,挑選學生赴美國肄業,派武弁往德國學水陸軍械技藝,籌通商日本、派員往駐,創設公司船赴英貿易。凡所經營者,皆遠大之謨,皆中國應辦之事;其效雖未盡着,而其後終必驗也。
六年,中、俄議伊犁界,俄國兵輪遊弋北洋,不敢近;時駐山海關則有曾公國荃、駐直隸樂亭則有鮑公超、駐天津則有公,淮軍名將劉銘傳、潘鼎新皆在京,周盛波、周盛傳、吳長慶等皆在北軍,宿將勁兵猶不少也。至八年法、越肇釁,朝議飭籌畿防;公覆奏:『臣練軍簡器,十餘年於茲;徒以經費太絀,不能盡行其志。然臨敵因應,尚不至以孤注貽君父憂』。是時公所以自信者,實非虛語;外人亦謂北洋海防鞏固,非二十萬人不能攻旅順,非四十萬人不能攻天津、威海:故俄、法知難而退。
至光緒十九年,公年已七十矣;蒙兩宮賜壽,四方諸侯遠人皆來賀。好事者繪圖以傳,中外以爲榮。然公不無隱憂:中興賢租如曾文正公謝世已二十餘年,老成如左、曾、楊、彭聯翩將帥少有存者,即前督淮軍名將皆老死。仁賢乏而空虛,禍患伏於未萌,而又以兵端不自我開誤之;明年三月,遂有中、日爭朝鮮之事。事機不順,着着落後:初派水陸軍至牙山,即不利;後陸軍潰於平壤、海軍挫於大東溝,失旅順、失威海,師徒撓敗,所喪實多:公於是威名大損。無何,朝廷以王尚書文韶代爲直隸總督,命公講於日本。二十一年二月,公奏帶長子參贊李經方抵馬關,與日本全權大臣伊藤博文、陸奧宗光開議,公不肯稍讓。至第三次,歸途遇刺客以小鎗擊公面傷顴,血滿袍服;或見之曰:『此血所以報國』!公潸然曰:『舍予命,有益於國,亦所不辭』!其慷慨忠憤之氣,日人亦敬之。時伊藤、陸奧躬詣慰問謝罪,甚恭;遂先將「停戰節略」畫押。朝廷聞之,傳旨慰勞,並派李經芳爲全權大臣;公雖創劇偃臥,猶授事機。和議成,請病假,居京師。
十二月,奉上諭:『明年四月初爲俄君加冕之期,派李鴻章爲正使,前往致賀』。公謝恩疏雲:『臣以衰朽之餘年,沐生成之大德。但蒙驅策,豈避險艱!特以壇坫周旋,既異兵爭之甚迫;風濤簸盪,尤非老病之所宜。非敢愛身,惟虞辱命。乃荷俯加勉勵,令效馳驅;念其遠涉之勤,勖以邦交之重。繹訓詞之深厚,真堪淪浹於髓肌;顧志力之衰頹,猶誓捐糜於頂踵。謹案「禮記」「大夫七十有適四方之事」,孔疏即指「遠聘異國」而言。今合五洲強大之區,儼同七國縱橫之局;爲從來所未有,實交際所宜隆。況俄國本通聘最早之邦,而加冕又異俗至崇之禮;但有益於交鄰之道,何敢憚夫越國之行!臣惟有勉竭愚誠,敷宣德意;期永敦於和好,冀仰答於恩知。一息尚存,萬程當赴。阻重深於山海,未改叱馭邛坂之心;夢咫尺於闕廷,猶存生入玉關之望』。二十二年正月,公陛辭;皇上念垂老遠行,恩賞公子經述三品銜,隨節出洋,以便侍奉。公又奏:『長子經方曾兼習西國語言、文字,嗣充駐英參贊,遊歷法、德、美各邦,旋充出使日本大臣,於各國風土人物、往來道里均所熟諳;臣年逾七十,精神步履日見衰頹,若得李經方同行,則程途之照料、賓客之酬應,均可分勞』。詔許一併隨行。公致賀俄君加冕後,歷聘德、比、和、法、英、美各邦。八月,回中華覆命;兩宮召見,慰勞有加。九月,奉上諭:『大學士李鴻章,着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二十四年八月,以外國交涉事,命公退出總理衙門。十月,奉旨查勘山東河工;旋授商務大臣,總督兩廣。及拳匪之亂,八國聯軍迫京師,兩宮西狩;公復拜議和全權大臣之命,於光緒二十七年七月,議定和約十二款。
九月二十七日,薨於京師之賢良寺;年七十有九。臨終,未嘗口及家事;惟切齒曰:『可恨毓賢誤國至此』!既而,又長吁曰:『兩宮不肯回鑾』!遂瞑焉長逝。行在政府得電報,兩宮震悼,照大學士例賜卹,予諡「文忠」,追贈太傳,晉封一等侯爵,入祀賢良祠,賜祭兩壇;又命於原籍及立功省分及京師建專祠。子經述,四品京堂,承襲一等侯爵;經邁,分部主事。
公少勵志節,有不可一世之概,以「澄清天下」爲己任。在籍治團練時,「過巢縣明光店題壁」詩云:『四年牛馬走風塵,浩劫茫茫剩此身;杯酒難澆胸磊塊,枕戈試放膽輪國。愁彈短鋏成何事?力挽狂瀾定有人!絲鬢漸凋旄節落,關河徙倚獨傷神』!『巢湖看盡又洪湖,樂土東南此一隅。我是無家失羣雁,誰能有屋穩棲烏!袖攜淮海新詩本,歸訪煙波舊釣徒。偏地槁苗待霖雨,閒雲欲去尚踟躕』。公時從戎四載,大江南北偏地烽煙,故聲情激越如此。公平生篤於舊交,輕財好義之舉,不可更撲數。克蘇州後,入覲;京中故舊餞別,各有所贈,傾囊過十萬貫。公非有意結納朝端,示無當翰林時寒酸氣,未始非豪傑所爲。瑞安孫鏘鳴(渠田)先生,道光丁未會試同考官,公與沈文肅葆楨皆出其門;公待渠田先生尤厚。門生桐城吳汝綸(摯甫)有文行,嘗優禮之;公奏議遺集,多其手編。其接待常人,往往有傲慢輕侮之容,俯視一切;惟事曾文正如嚴師,執禮甚恭,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每日昧爽起,案上有一宋搨「蘭亭」,必臨摹百字。案無留牘、門無留賓,飲食起居有恆。處事當危疑震撼,百折不回:皆師法曾文正雲。
評曰:李文忠所處,實中國開關以來未有之變局。外患憑陵,一蹶不振;豈公所及料邪!然跡其匑匑如畏之心,畢生敬事曾文正而學有本原。初平發捻,威震華夏;後乃屈心抑志,忍尤攘詬以濟時艱,可謂難矣。嗚呼!可謂「忠」矣。
——見「續碑傳集」卷七「光緒朝宰輔」。
補錄
朱之瑜、張斐 朱、張二先生傳
金廷韶 金主事傳
陳恭尹 明世襲錦衣僉事懷遠將軍陳元孝先生傳
溫睿臨 溫睿臨傳(「湖州府志」)
朱之瑜、張斐
朱、張二先生傳荀任
朱之瑜,宇魯嶼,號舜水;餘姚諸生,後朱永佑、張肯堂、吳鍾巒學。
崇禎十七年,特徵不就。弘光一年,復徵不就;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監方國安軍,復不拜。被劾,避於舟山。永曆五年,□兵屠城,肯堂等死之;瑜知事既去,豫避日本,移交趾,復還舟山。尋將之越南而風不利,再至日本,又還舟山:其旨欲乞外援以圖光復。乃三至日本而援兵竟不可得,於是復至越南(魯王嘗欲召還之;監國九年三月敕諭璽書,永曆十一年一月始達越南。書曰:『爾矯矯不折,遠避忘家。陽武之椎,尚堪再試;終軍之請,豈竟忘情!予夢寐求賢,延佇以俟!恢復事業,當資爾節義文章』!瑜謝表曰:『臣雖無「節義文章」,足副主上「夢寐延佇」之求;至於犬馬戀主之誠、迴天衡命之志,未嘗一刻少弛也。靜候夏間前去日本,復從日本方達思明;所以紆迴其道者,臣之苦衷,不便明言』——「舜水文集」節引)。
十二年,鄭成功將大舉,招至廈門。瑜見其將吏、寓紳皆佻達屏禮,知大事難成;居其營中,舳艫日接,避不相見。事後寄書規之曰:『六月七、八日,入南京,兵圍瓜州。十七晨,克城;■夷斷脛折股,虜馬截傷驚馳,浮屍積野蔽江,束手就縛,遠近歡躍,聲動天地。逆虜扼江而守,列炮如星;馬玉擐甲直衝,一鼓登陴,虜騎所稱獷悍驍雄者,殲夷殆盡。大酋管效忠最爲桀黠,喙息鼠竄,惟恐不前。二十三日,鎮江內降,市肆不易。然而紀律時有未嚴,上情不能下究;有識早已憂之。從陸無救焚之策,侯風有師老之虞;藩臺似謂「虜在目中」,徒使英雄頓足耳!七月八、九日,至南京。其下驕而不戢、渙而不萃,中有一二要人剛愎貪忌,狃於小勝,不用上命。舍其瑕、攻其堅,不離之使分,反慢而使合;徒效姚萇之覆羌羯,不念苻堅之潰合淝。遂而一敗至此,雖死何足贖罪!上游則豫章、江、黃,迤北則淮陽、廬、鳳,蒿目以待王師拔於水火。輸糧運米,會同有繹;送印內款,懼於後期。民心思漢之誠,於茲大驗。一旦辜負之,真可大慟!今退守舟山、浙、閩,意在重來。若能自怨自艾,深思前過;則轉敗爲功,直唾手間耳。幸總督忠靖伯陳燦老成持重,鎮定周詳;提督馬玉雄豪激烈,吐氣吞胡。況復謙雅和衷,剛柔相濟;分陝猶興,文武同心:豈不足以復高皇哉』(「舜水文集」節引)!其憤惜金陵之役,責備延平,愀夫詞志之悲峻也。當是時,□既蕩定禹域,瑜義不媚□□;四至日本,遂終身焉:永曆十三年也。初,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翌最善瑜;及討□戰死,實八月十五日。瑜聞之於邑,爲文祭之。自是,每歲中秋,必杜門廢節「(答田犀書)曰:「中秋爲知友王侍郎完節之日,慘逾柴市、烈倍文山;僕至其時,備懷傷感,終身遂廢此令節』——引同上)。
居恆窮困,柳河安東守約師事之,贈半祿。久之,水藩主德川光國聘爲賓師,寵待孔厚,歲致饒裕。然儉節無所費,遂儲三千餘金;嘗嘆曰:『吾老矣,金多奈何!然移用中國,則事濟矣』。臨卒,盡內於水戶庫。東邦君子若源白石之儔,皆謂其儉蓄餘財,志謀義舉,常有恢復中原之圖;然而時機牾至,齎憤以歾,可閔也已!
子二:長大成,字集之;次大咸,字鹹一。皆殉節,先瑜卒。明亡後十六年,大成子毓仁慕瑜義,至長崎;時幕府禁內外人,不得見而歸。光國纂其遺文,都二十有八卷;今版尚藏於水戶彰考館雲。
張斐,字非文,號霞池。少好學,不治章句,卓犖有奇節。國難後,慨慕魯連,周流結客,自號「客星山人」。常憤禹域蕩淪,□□俶擾;多傳義士,以寓厥旨。然恥以儒自表,與俠客大鐵椎之徒相善。
初,甲申變作,賊執明氏諸子;及敗,其黨毛貞生挾定王慈炯而逸,欲投吳三桂謀反正。聞已降清,乃託之巢縣葉五美、廬州李應生,殫力調護。五美恐泄,擁之遠遊。尋五美遇害,王轉赴南京依王俊公;其子伊其,事之甚謹,相名以師弟。及鄭成功討□不克,□嚴索明氏子孫;伊其懼禍波己,乃贈王以行資,展側至斐家。斐居之於蕭山;自是益力遠遊,潛結志士,欲奉王而圖恢復。頃之,朱毓仁姚江至自日本,遇於吳興,言水藩好士;斐大喜曰:『吾國之興,必有藉於日本。今水戶侯好義,舍此安適乎』!遂奮不辭家而航長崎。光國遣史臣大串元善見之;斐曰:『放失之夫,非求用也。欲一謁尊侯,而決心事耳』。時幕府修文偃武,憚事遠征;故再至長崎,卒不獲命而去。
其在長崎也,嘗閔慕舜水,爲文祭之。交元善,至懇款;其復書曰:『幼學「春秋」,素秉尊攘之教;長虛歲月,徒爲視息之人。將偕隱以入山,嗟無寸土之乾淨;聊抗懷而蹈海,視同尺水之波濤。擊楫而誓澄清,嘆乘流之祖逖;席帽而歷險阻,傷去國之管寧!袖匕而入函關,身脫虎狼之地;提椎而潛下邳,淚溼犬羊之天。然符讖未亡,文叔之興可卜;薪膽已竭,句踐之伯將成。蓋四十載之經營,既多義士;三百年之德澤,尚有曾孫。夏有一成,已賴斟鄩之定亂;楚雖三戶,欲效包胥之乞師』(「莽蒼園文稿餘」節引)。是時當□□□康熙二十五年,距甲申已四十二祀、距緬甸之難亦已二十五祀,鄭祚復斬、三藩削平;而斐拳拳定王、希圖再造,既窮域內、複流海外,艱苦乞援終不可得,亶可哀哉!任光衡,斐友也;亦至長崎,欲見光國,乃與元善道其意(元衡「遺今井將興書」曰:『值中土世哀,□淪九鼎;幸白水尚存,爰整一旅。率土皆仇,無他邦之可泣;仰瞻鄰德,思繼絕之可施!是以三涉危波,念舊德之難忘,必欲報以國士;兩受大命,慚爲使之多愆,實難效於包胥』)。光國賢而厚賜之,且贈斐以白鏹。
遺着有「詩文筆語」、「莽蒼園文稿餘」。後卒莫知其所終。
荀任曰:明季遺民乞師幕朝,皆不得命;識者疢之。夫日本之與華夏,海水相隔;其於吾族,固不能休慼與共者矣。然其優待遺老,發揚祕佚,終始絕通問於□,亦未嘗不爲誼舉也。朱、張苦節,有古節烈義士風,而姓名不遺私史;苟非日人闡明幽光,祀越二百,其將斬乎!舜水老作賓師,得保衣冠於水藩;而非文蹤跡,則雖日人亦莫知其所屆,悲夫!
鄧實曰:餘讀日本「支那雜誌」所載日下寬所撰「朱舜水傳」,其所紀朱、張二先生在日本之行事及其學術,有此篇所未備者。姑補綴於後,亦表章節義、發揚幽光者所樂聞也。傳曰:
『舜水在日時,公欲爲起其第(按公即指德川光國);舜水固辭曰:「吾藉公眷顧,藏孤蹤於外邦,養志守節以保明室衣冠,感恩浴德莫大焉!且吾祖宗墳墓喬木秀美,想必爲虜發掘翦除;每念及此,五內慘烈。奈何獨豐屋安居乎」!
『舜水爲人謹嚴而抗爽,平居諭學,是非程、朱、陸、王而不失其衡,專貴有作用。當時儒流動輒高談性命,爭論太極、無極;舜水乃曰:「夫子至聖,不言天道;子貢名賢,言「天道不可得聞」。今貴國諸儒賢於古人,而宋儒過於夫子、子貢也』。其尚友古人,尤推重諸葛亮、陸贄。
『舜水客房他邦,鄉信阻絕;公諭寄書故國問其家信,且招一孫侍養焉。舜水之在鄉也,有二子、一女。女幼字同邑何氏,其舅爲□官;忿懣遘疾,未嫁而亡。子大成,有二子曰毓德、毓仁;孤貧養於外祖姚泰家。舜水所寄書達姚家,家人相與驚歎,始知其尚在天壤間。延寶六年,其孫毓仁來長崎候問而礙法禁,木能東;舜水亦老疾,不能西,惟以書通情而已。舜水離家四十餘年,始得審問祖宗墳墓、舊友存沒,悲喜交至;且戒之曰:「國亡家破,宜農圃漁樵,自食其力;百工技藝亦不妨,惟虜官決不可爲也」。
『舜水患咳血二十餘年,至是老疾稍漸,公使醫診之,舜水辭曰:「犬馬之齒既過耄耋,而欲用藥石延旦夕之命,未爲知命者也」。舜水作客已久,善操倭語;及病革,復操鄉語,侍人不能解。年八十三,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沒。臨沒,藏魯王勒諭。以儒禮葬於常陸瑞龍山麓,公親臨其葬,作文哭之;私諡曰「文恭」。又錄「遺集」二十八卷,使門人今井弘濟、安積覺撰其「行實」,並梓行於世。
『舜水強記精敏,雖老疾,手不釋卷;博而約,達而醇。嘗曰:「學問之道如治裘,遴其粹然者取之。若曰吾某氏學、某氏學,則非所謂博學、審問之謂也」。又曰:「所貴乎儒者,修身之謂也。身既修矣,必博學以實之;學既博矣,必作文以明之。不讀書,別必不能作文;不能作文,雖學富五車,忠如比干,孝如伯奇,曾參,亦冥冥沒沒而已。故作文爲第二義。至於作詩,今詩不比古詩。無根之華藻,無益於民風世教;而人伋伋爲之,不過取名於譽而已」。其論文曰:「大凡作文,鬚根本「六經」、佐以子、史,而潤澤之以古文。內既充溢,則下筆自然湊泊,不期文而自文。若有意爲文,便非文章之至也」。故自作文,古雅逸宕,隨手成章。』
『舜水已沒數年,其孫毓仁再來長崎,問訃號哭而去。』
『又有張斐者,慕舜水高義,追蹤而至。聞其死,文以祭之;其略曰:「嗚呼!中原陸沈,天傾地坼。狂瀾一舄,九州島盡決。既胥溺而莫救,何大海之不可涉!奮一往而輕身,去故鄉以永別。蹇孤蹤而至止,懍綱常於無缺。況忠信之所孚,又此邦之多傑;鹹儼師而敬友,復尊德而樂業。嗚呼!吾獨悲夫夏嗣之猶存、篡羿之未絕;詎斟鄩之遂無其人,遽壽命之忽焉而奪!甘夷餓而非難,辱箕奴而不屑;將忍死而有爲,非逃此而苟活。竟夙志之無成,僅一身之歸潔;目豈瞑而淚潰,心不灰而血結!國隕祚而長悲,家望祭而徒切。悵歸魂於萬里,渺驚波之難越。嗚呼!已焉哉!唯浩氣之常存,塞中天而不滅。起後生之頑懦,勵壯夫之名節。慨予生之獨晚,慕前修之餘烈;聞父老之遺言,心每傷而嗚咽。跪陳辭以奠哀,靈飄渺其來接」!斐慷慨好義,與寧都魏禧等締交。或言斐之西歸,奉明「遺孽」舉兵,不克而遁,莫知其所終。其文稿,水藩嘗梓以行世。
『論曰:舜水遇義公而全其節,義公得舜水而用其學;所期忠孝大節,不在辭章記誦之末。以此扶植綱常,養成人材;後世所謂「水戶學」者,未嘗不淵源於茲焉。吾見舜水與鄉人招其孫書曰:「英俊有恥者爲上,性行淳潔者次之,循循雅飭者又次之」;其所以作人設教之意,顧亦如此也歟』!
——見「碑傳集補」卷三十五「逸民(一)」
金廷韶
金主事傳王源
金主事廷韶,字二如;浙之山陰人。年十八;舉於鄉;癸未,成進士,還裏。甲申三月,聞闖賊陷京師、烈皇帝殉社稷死,痛哭徒跣;狂呼起兵討賊,人無應者。
福王即位南京,授贛縣知縣。乙酉,改元弘光;五月,南京潰,大兵渡江。是時巡撫南贛李永茂貪懦失衆心,兵大噪,永茂不知所爲;主事單騎出,召耆老慰諭罷去,而密請誅其首惡,永茂不能用。未幾,叛將金聲桓迎大兵入南昌,臨、袁、吉安相繼陷;贛孤懸上游,人無固志。獲諜三,請永茂斬以徇;不聽。既而福建迎唐王立之,改元隆武;以楊廷麟爲大學士,督師於贛。主事乃縛三諜並所獲招撫兩廣軍門董姓者詣廷麟,斬之,梟於市;軍民始鼓勵思奮。是時又以萬元吉爲兵部尚書,督九省,撫南贛。於是兵屯贛城者數萬,悉仰給於縣;主事豫儲偫,多方搘拄,且與諸將約:「軍毋得強取民;強取,罰無赦」;安堵無譁。常賦外一無所擾,而軍不匱。
先是,廣賊有閻羅總者,其魁曰張安,時侵掠贛界,永茂不敢擊;遣使招之,安殺使者,掠益甚。至是,寧都兵科給事曾應遴奏安忠勇可任,乞撫之以收其用;隆武從之。乃晉應遴兵部左侍郎,授安副總兵官,改其營爲「隆武新營」;蓋隆武將幸贛,以爲御營親兵也。主事大戚曰:『此賊也,狼子野心;贛民無噍類矣』!已而果日肆淫掠,剽敓殺毀;斷臂折股,號呼滿城。加以久雨,薪斷、米翔貴,人心洶洶思變。主事乃上書應遴與廷麟,極言其害;皆不報。於是贛人大譁,攻曾氏並殺閻黨之在城者數十百人;應遴遁去。安憤甚,反兵攻城;主事率民登陴力戰,親御矢石二十餘日,乃解。時已擢吏部驗封司主事,而應遴劾罷之;元吉申救,復職。甫去贛,而福建不守,隆武被執遇害;此丙戌九月也。主事至平和聞變,自經;家人救之不死,齧救者臂,復經;而家人力持之,擁以歸。
先是,吉安已覆被圍,檄張安救之;安逗遛雩都不敢進,大兵破吉安,長驅至贛,諸路兵救贛者俱潰。廷麟自寧都援贛,見安恇縮不用命,而蹂躪殊甚;乃矯詔散遣單騎入城,與元吉死守。凡七閱月城陷,率士民巷戰;力竭,俱赴水死。主事歸,麻冠布袍臥山中;後爲頭陀,被髮策杖往來海濱。年未三十,頭髮盡白;亡明倀悲悼,二十餘年而卒。
初,山陰有處士倪舜平者,變後訣別妻子,置酒大會賓友,市兩缸坎郊外;置其一坎內,痛飲慷慨,揮衆去。妻子號泣,隨之觀者千人;處士從容整衣冠,坐缸中,一缸覆其上,叱令彌其縫。子坐缸側數日,呼之不應,乃掩。主事歸,哭其墓,立石爲銘;銘曰:『兩曜蔽虧,爲蒼蒼瘀;夏或常寒,畫乃永暮。或星之茀,或風之颶。如彼廣廈,以筳枝柱;如彼大車,駑駘是馭。衆失所載,彼乃豢聚。或效■〈〈梭,去木〉免〉營,或同彘飫;貌惠心蹠,言芳事煙。先生慨然,死而不怒;內適天懷,仰答君父。期無愧心,臨命異度。瓦棺自斂,跏趺待厝;微隙未封,尚指其處。生邪、死邪?迄今未寤。貞珉方尺,昭然大路』。於是自題其廬曰:『不忠不孝,靦顏天地一大罪人,良可恥也』!投筆一痛,因自號「恥廬」。其同年友有金若水者,亦苦節數十年,與主事先後歿;鄉人爲之並誄雲。
王源曰:恥廬先生之節,高矣!乃其爲吏,強毅明決,愛民有張敞、韓延壽之風;惜不竟其用也!然吾聞隆武雖負有爲之志,而內外人才,庸下一無足倚;即名節皦皦,亦多無實用。況以賊帥主於內,而大勢蹙外;即有賢才,其能濟乎?「書」曰:『自靖,人自獻於先王』君子亦歸潔其身而已矣,復何言哉!
——見「碑傳集補」卷三十五「逸民(一)」。
陳恭尹
明世襲錦衣僉事懷遠將軍陳元孝先生傳馮奉初
陳恭尹,字符孝,順德龍山人;明季贈兵部尚書邦彥長子。性聰敏端重,幼承庭訓,習聞忠孝大節。年十二,喪母。十五,補諸生。
甲申、乙酉間,兩都相繼覆沒,明桂王監國肇慶。大兵既定福建,遣巡撫佟養甲、總兵李成棟率兵由潮、惠襲破廣州,王走桂林;大兵躡其後,蒼梧、平樂皆下,桂林勢危甚。邦彥乘間聯絡山海,約在籍部閣陳子壯、侍郎張家玉同起義兵,而身在說甘竹大盜餘龍率衆二萬攻廣州以救桂林,並約明兵帥之在廣西者鼓行東下,聲勢響應;養甲懼,急檄成棟返兵還救,桂林獲全。大兵知謀出邦彥,掩捕其一妾、二子以致邦彥;邦彥不顧。時恭尹年十七,易服逃出。有父友湛珩如者,增城人,義士也;遣奴操舟祕迎恭尹。至新塘,聞有蹤跡之者,急走泥子灣田舍中。增城令疑之,召珩如至縣署,別遣役圍珩如家;新塘人素德珩如,不期而集者千人,走縣廷爲珩如請命。令懼激變,珩如又行賄千金,事得解;乃移匿恭尹於家之複壁中。及邦彥死節,並其一妾、二子和尹、虞尹殺之;仲子馨尹亦死亂軍中。明年,李成棟叛附桂王,迎王都肇慶,兩粵粗定。恭尹出複壁,赴肇慶;疏陳父殉難狀,得贈兵部尚書、諡「忠愍」、世襲錦衣僉事,給假治喪。
戊子,成棟兵至贛州敗歿;大兵將度嶺,桂王移駐梧州,遂奔南寧、入安龍;大乓再定廣州。庚寅,恭尹避兵西樵,時已無家可歸;每念及國破君亡、全家受戮,輒失聲慟哭,思欲以身殉之。乃間關至閩,自閩而浙,泛大江,觀形勢於金陵,由姑蘇還止杭州。時明唐王既殂於汀州,鄭成功屯兵閩海,觀望不敢進;魯王敗竄舟山,勢益不振。恭尹策其無成,往來觀變,留閩、浙者七年。一日,有父友遇於途,責之曰:『君先人未葬,四世宗祊無託,奈何徒欲以一死塞責,絕先忠臣後耶』?恭尹泣而謝之。既而歸葬先人於增城之九龍山,因柉舟出虎門、渡銅鼓洋。訪故人於海外。久之,就婚新塘;即珩加女也。旋與陶苦子、梁器圃等避人於羊額,寓何衡、何絳兄弟家,抑志讀書,相砥礪爲有用之學;世稱爲北田五子。迨婦有身,恭尹復謀出遊;至贛州,聞婦生男,喜曰:『吾先人有後矣』!遂名之曰「贛」。時桂王在雲南,恭尹欲往從之。八月,道宜春;至昭潭,值大兵諸道進剿,滇、黔路絕,乃轉泛洞庭,再遊金陵。至汴梁,北渡黃河,徘徊太行之下。當是時,中原已定;兵燹之後,人物蕭條。間有一、二遺民相與撫時感事,共揮新亭之涕;見者莫不駭且怪之。
庚子,還轅鄭州,路遇大象十三頭自南而北;象背有羊裘而絃歌者,宛然十二歲時夢中所見也。驚問之,知爲滇池所獲;蓋是時大兵收復雲南、破其象陣,桂王逃入緬甸,大兵進壓緬境,檄緬人獻王,先差人以所獲象獻捷,路經鄭州。恭尹知桂王將亡,喟然曰:『吾之飄泊於此,命也夫』!遂鬱郁南歸。逾年,緬人盡殺王從官,獻王於大軍;王至雲南府,殂。恭尹聞之,大慟。自是戢影田間,無復逐日攀髯之望矣。
及甲寅吳三桂據云南叛,閩、粵相繼告警;恭尹以名重爲時所指目,下於理者二百日。及得脫,自念身歷滄桑,恐終不爲世所容,乃築室羊城之南,以詩文自娛;貴人有拆節下交者,無不禮接。於是冠蓋往來,人人得其歡心。議者或疑其前後易轍;不知其避禍既深,跡彌近而心彌苦矣。恭尹修髯偉貌,氣局深沈。嘗繪「九邊圖」並身所經歷悉疏其險要;置諸行篋。其心力堅忍,經百折而鋒芒不露。方欲放攬遠遊,馳騖當世;及鬱不得逞,束縛無成,憂忿之志一形於詩,顧時爲雕雲鏤月之詞以自掩,識者聞而悲之。在江南所作「懷古」及「虎邱題壁」諸詩,傾動一時。其全集,則真氣盤鬱、激昂頓挫,足以發其幽憂哀怨之思,而隱寓忠孝纏綿之致;故非一時詩人所及。
年七十一,卒於家;獨漉子,其號也。
論曰:恭尹以蒙難餘生,幸完卵於覆巢之下;顛沛流離,屢瀕於死。故其生平多沈痛哀怨之詞,有愴怳若難以爲懷者。王裒有恨,張儉無依;傷已!朱竹垞之論獨漉山人也,謂降志辱身,終當躋諸逸民之列。王漁洋推爲海內耆宿;於其卒也,有「殄瘁」之嘆。杭大宗吊以詩云:『南材晉處士,汐社宋遺民』。嗟乎!觀於此,可輿論恭尹之詩、可與論恭尹之爲人矣。
——見「碑傳集補」卷三十五「逸民(一)」。
溫睿臨
溫睿臨傳(「湖州府志」)
溫睿臨,字鄰翼,號哂園;鳥程人。康熙四十四年舉人,以詩、古文堆於時。性伉直,好面折人過。遊京師,卿相皆敬禮之。移書禮部侍郎嚴我斯,以爲國學不可無人才;因上其議。適回籍,議遂寢。
雅意著述;與四明萬斯同交善。時斯同在史館方輯明史,語睿臨曰:『鼎革之際,事變煩多。金陵、閩、粵播遷,王師歷年二十,遺事零落;及今時故老猶存、遺文尚在,可綢羅也。子盍輯而志之,成一書乎」?睿臨曰:『諾』。在京邸,放廢無事,因綠得野史數十種,蒼萃成書,題曰「南疆逸史」。
——見「碑傳集補」卷四十五「文學(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