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正文
001-001附奏東西各洋越竄夷船嚴行懲辦片·林則徐
再臣等察訪夷情,因知外國商船來粵貿易者,必先在該國請領牌照。經過夷埠,俱須驗明,並於開船之時,頒給禁約條款諄諭不許在於中華滋生事端,酌限往返程期。如未領牌照,擅自行船,查出即治其罪,船亦充公。是外夷禁令森然,並非縱其所如,漫不加察。而商船載來貨物,動值數十萬金。彼既愛惜重貲,自必懍遵法度。故貨船到粵必皆報關候驗,納稅投行。雖近年以來,每有夷商夾帶鴉片情弊,要亦先向躉船寄頓,始敢駛進黃埔,斷無駕駛重船東奔西竄之理。惟因獲利太厚,販運愈多。各國雖閒有之,而以港腳一處爲尤甚。港腳地名曰孟雅喇,曰孟買,曰曼噠喇薩,皆爲英吉利所屬之港口,即華言所謂碼頭也。距英吉利本國尚有兩月路程。而其來至內地,則比英夷爲近。奸夷利慾薰心,罔顧厲禁。往往由外洋乘風竄駛,越過廣東中路,直趨東路之南澳以達閩浙各洋,來去頻仍,便成熟遊之地。在天朝彌綸廣大,無不遍示懷柔。即其所不應至之處,違禁頻來,亦惟自謹修防,其究至於驅逐而止。
奸夷習知其故,相率效尤,沿海文武員弁,不諳夷情,震於英吉利之名,而實不知其來歷。遇有夷船駛至,不過循例催行。如其仟催罔應,亦即莫敢誰何。甚有桀驁夷船,膽敢以槍炮相恐嚇,而官船因未奉有明文,轉不便擅用火器。如道光十四年,閩浙總督臣程祖洛所奏情節,曾奉諭旨飭令督撫等,務當隨時體察情形,以靖洋麪,等因欽此欽遵在案。以臣等近日訪聞,乃知此等奸夷,並未領照經商,而敢偷渡越竄。若被該國查出,在夷法亦必處以重刑。況天朝禁令森嚴,豈有轉以內地各洋爲其逋逃藪之理?且如內地奸民,出海潛赴夷洋滋事,揆諸國法,正宜按例治罪。倘在外已被夷人戕害,適足蔽辜,豈尚聽其鳴冤,許爲報復乎?以此對觀互證,度勢揆情,愈知越竄之夷船,不必空言驅逐,惟有嚴行懲辦,乃可震懾其心。
總之,有牌照而行中路者,則爲經商之船,無牌照而竄東西各路者,即爲偷渡之船。經商之船,尚須區分良莠。偷渡之船,明繫有莠無良,槍擊炮轟,皆其自取,似不爲過。且此等越竄船隻,小者爲三板夷劃,大者亦不過雙桅夾板,迥非貨船躉船,高大堅厚之比。即船內炮械,亦極有限。甚至安假炮於船旁,畫炮眼於艙板,只以虛張聲勢,粉飾觀瞻。師船果能奮勇剿除,何患不能相敵。即雲夷人乃亡命之徒,官兵不值與之對仗,亦尚有便利之法,可操勝算。只須僱募沿海之善泅者,多駕拖船,滿載車薪,備帶火器,分爲數隊,佔住上風,漏夜乘流縱放。即或前隊未能得手,後隊絡繹復來。夷船中觸處皆引火之物,未有不可以焦爛者。此令一行,不待實有其事,而奸夷先已膽落。似亦懾服之一法也。
001-002擬諭英吉利國王檄·林則徐
謹擬頒發檄諭英吉利國王底稿,恭候欽定。
洪惟我大皇帝撫綏中外,一視同仁,利則與天下公之,害則爲天下去之。蓋以天地之心爲心也。貴國王累世相傳,皆稱恭順。觀歷次進貢表文雲:凡本國人到中國貿易,均蒙大皇帝一體公平恩待等語。竊喜貴國王深明大義,感激天恩,是以天朝柔遠綏懷,倍加優禮。貿易之利,垂二百年。該國所由以富庶稱者,賴有此也。
唯是通商已久,衆夷良莠不齊,遂有夾帶鴉片,誘惑華民,以致毒流各省者。似此但知利己,不顧害人,乃天理所不容,人情所共憤。大皇帝聞而震怒。特遣本大臣來至廣東,與本總督部堂巡撫部院,會同查辦。凡內地民人販鴉片食鴉片者,皆應處死。若追究夷人歷年販賣之罪,則其貽害深而攫利重,本爲法所當誅。惟念衆夷尚知悔罪乞誠,將躉船鴉片二萬二百八十三箱,由領事官義律,稟請繳收,全行毀化。疊經本大臣等據實具奏。幸蒙大皇帝格外施恩,以自首者,情尚可原,姑寬免罪。再犯者法難屢貸,立定新章。諒貴國王向化傾心,定能諭令衆夷,兢兢奉法。但必曉以利害,乃知天朝法度,斷不可以不懍遵也。
查該國距內地六七萬裏,而夷船爭來貿易者,爲獲利之厚故耳。以中國之利利外夷,是夷人所獲之厚利,皆從華民分去。豈有反以毒物害華民之理。即夷人未必有心爲害,而貪利之極,不顧害人,試問天良安在?聞該國禁食鴉片甚嚴,是固明知鴉片之爲害也。既不使爲害於該國,則他國尚不可移害,況中國乎?
中國所行於外國者,無一非利人之物。利於食,利於用,並利於轉賣,皆利也。中國曾有一物爲害外國否?況如茶葉大黃,外國所不可一日無也。中國若靳其利而不恤其害,則夷人何以爲生?又外國之呢羽嗶嘰,非得中國絲斤不能成織。若中國亦靳其利,夷人何利可圖?其餘食物,自糖料薑桂而外,用物自綢緞磁器而外,外國所必需者,曷可勝數。而外來之物,皆不過以供玩好,可有可無。既非中國要需,何難閉關絕市。乃天朝於茶絲諸貨,悉任其販運流通,絕不靳惜。無他,利與天下公之也。該國帶去內地貨物,不特自資食用,且得以分售各國,獲利三倍。即不賣鴉片,而其三倍之利自在。何忍更以害人之物,恣無厭之求乎?設使別國有人販鴉片至英國,誘人買食;當亦貴國王所深惡而痛絕之也。
向聞貴國王存心仁厚,自不肯以己所不欲者,施之於人。並聞來粵之船,皆經頒給條約,有不許攜帶禁物之語。是貴國王之政令本屬嚴明。只因商船衆多,前此或未加察。今行文照會,明知天朝禁令之嚴,定必使之不敢再犯。且聞貴國王所鄰之蘭頓,及嘶噶蘭、噯倫等處,本皆不產鴉片。惟所轄印度地方,如孟啊啦、曼噠啦薩、孟買、叭噠拏默拏、嘛爾窪數處,連山栽種,開池製造。累月經年,以厚其毒。臭穢上達,天怒神恫。貴國王誠能於此等處拔盡根株,盡鋤其地,改種五穀。有敢再圖種造鴉片者,重治其罪。此真興利除害之大仁政,天所佑而神所福,延年壽,長子孫,必在此舉矣。
至夷商來至內地,飲食居處,無非天朝之恩膏,積聚豐盈,無非天朝之樂利。其在該國之日猶少,而在粵東之日轉多。弼教明刑,古今通義。譬如別國人到英國貿易,尚須遵英國法度,況天朝乎?今定華民之例,賣鴉片者死,食者亦死。試思夷人若無鴉片帶來,則華民何由轉賣,何由吸食?是奸夷實陷華民於死,豈能獨予以生?彼害人一命者,尚須以命抵之,況鴉片之害人,豈止一命已乎?故新例於帶鴉片來內地之夷人,定以斬絞之罪。所謂爲天下去害者此也。
複查本年二月間,據該國領事義律,以鴉片禁令森嚴,稟求寬限。凡印度港腳屬地,請限五月,英國本地,請限十月。然後即以新例遵行等語。今本大臣等奏蒙大皇帝,格外天恩,倍加體恤。凡在一年六個月之內,誤帶鴉片,但能自首全繳者,免其治罪。若過此限期,仍有帶來,則是明知故犯,即行正法,斷不寬宥。可謂仁之至義之盡矣。我天朝君臨萬國,盡有不測神威,然不忍不教而誅。故特明宣定例。該國夷商欲圖長久貿易,必當懍遵憲典,將鴉片永斷來源,切勿以身試法。王其詰奸除慝,以保乂爾有邦,益昭恭順之忱,共享太平之福,幸甚,幸甚!接到此文之後,即將杜絕鴉片緣由,速行移覆,切勿諉延。
001-003復奏曾望顏條陳封關禁海事宜疏·林則徐
竊臣等承準軍機大臣字寄道光十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奉上諭,本日據曾望顏奏,夷情反覆,請封關禁海,設法剿辦,以清弊源一折。又另片奏澳夷互市貨物,亦請定以限制等語。著林則徐、怡良、關天培,郭繼昌,並傳諭豫堃知之,欽此。臣林則徐臣怡良,謹將鈔發原折,細加閱看,並傳知臣豫堃,一體領閱。因關各國夷人事務,只宜慎密商辦,未便遽事宣揚。復經函約臣關天培臣、郭繼昌,於查閱營伍之便,過省面商。茲已詢謀僉同,謹將察看籌議情形,爲我皇上敬陳之。
查原奏以制夷要策,首在封關。無論何國,夷船概不準其互市,而禁絕茶葉大黃,有以制伏其命。封關之後,海禁宜嚴。應飭舟師將海盜剿捕盡絕。又禁大小民船,概不準其出海。復募善泅之人,使駕火船,乘風縱放,而以舟師繼之。能擒夷船,即將貨物全數給賞。該夷未有不畏懼求我者。察其果能誠心悔罪,再行奏懇天恩,準其互市。仍將大黃茶葉,毋許逾額多運,以爲鉗制之法。所論甚切,所籌亦甚周。
臣等查粵東二百年來,準令諸夷互市,原系推恩外服,普示懷柔,並非內地賴其食用之資,更非關榷利其抽分之稅。況自上冬斷絕英夷貿易以來,疊奉諭旨,區區稅銀,何足計論。大哉謨訓,中外同欽。臣等有所秉承,更可遵循辦理,絕無所用其瞻顧。即將各外國在粵貿易,一律停止,亦並不難。惟是細察情形,有尚須從長計議者。
竊以封關禁海之策,一以絕諸夷之生計,一以杜鴉片之來源。雖若確有把握。然專斷一國貿易與概斷各國貿易,揆理度勢,迥不相同。蓋鴉片出產之地,皆在英吉利國所轄地方。從前例禁寬時,原不止英夷販煙來粵,即別國夷船,亦多以此爲利。而自上年繳清躉船煙土以後,業經奏奉恩旨,概免治罪。即未便追究前非。此後別國貨船,莫不遵具切結,層層查驗,並無夾帶鴉片。乃準進口開艙。
惟英吉利貨船,聚泊尖沙嘴,不遵法度,是以將其驅逐,不準通商。今若忽立新章,將現未犯法之各國夷船,與英吉利一同拒絕,是抗違者擯之,恭順者亦擯之,未免不分良莠,事出無名。設諸夷稟問何辜,臣等即礙難批示。
且查英吉利在外國最稱強悍,諸夷中惟咪利堅及佛蘭西尚足與之抗衡。然亦忌且憚之。其他若荷蘭,大小呂宋,嗹國,瑞國,單鷹雙鷹堪波立等國,到粵貿易者,多仰英夷鼻息。自英夷貿易斷後,他國頗皆欣欣向榮。蓋逐利者喜彼絀而此贏,懷忿者謂此榮而彼辱。此中控馭之法,似可以夷治夷,使其相間相暌。以彼此之離心,各輸忱而內向。若概與之絕,則觖望之後,轉易聯成一氣,勾結圖私。《左傳》有云:彼則懼而協以謀我,故難間也。我天朝之馭諸夷,固非其比,要亦罰不及衆。仍宜示以大公。
且封關雲者,爲斷鴉片也。若鴉片果因封關而斷,亦何憚而不爲。惟是大海茫茫,四通八達,鴉片斷與不斷,轉不在乎關之封與不封。即如上冬以來,已不準英夷貿易,而臣等今春查訪外洋信息,知其將貨物載回夷埠,轉將煙土換至粵洋。並聞奸夷口出狂言,謂關以內法度雖嚴,關以外汪洋無際。通商則受管束,而不能違禁,不通商則不受管束,而正好賣煙。此種貪狡之心,實堪令人髮指。是以臣等近日更不得不於各海口倍加嚴拿。有一日而船煙並獲數起者。可見英夷貨去煙來之言,轉非虛捏。不然,以外洋風浪之惡,而英夷仍不肯盡行開去,果何所圖?
若如原奏所云,大小民船,概不準其出海,則又不能。緣廣東民人,以海面爲生者,尤倍於陸地。故有漁七耕三之說。又有三山六海之謠。若一概不準其出洋,其勢即不可以終日。至捕漁者,只許在附近海內,此說雖亦近情。然既許出洋,則風信靡常,遠近幾難自定,又孰能於洋麪而阻之?即使責令水師查禁,而晝伏則夜動,東拿則西逃,亦莫可如何之事。
臣林則徐上年刊立章程,責令口岸澳甲,編列船號,責以五船互保,又令於風帆兩面,及船身兩旁,悉用大字書寫姓名,以及里居牌保。惟船數至於無算,至今尚未編完。繼又通行沿海縣營,如有夷船竄至該轄,無論內洋外洋,均將附近各船,暫禁出口。必俟夷船遠遁,始許口內開船。其平時出入漁舟,逐一驗查,只許帶一日之糧,不得多攜食物。若銀兩洋錢,尤不許隨帶出口。庶可少除接濟購買之弊。
至大黃茶葉二物,固屬外夷要需。惟臣等歷查向來大黃出口,多者不過一千擔。緣每人所用無幾,隨身皆可收存,且尚非必不可無之物。不值爲之厲禁。惟茶葉歷年所銷,自三十餘萬擔至五十餘萬擔不等。現在議立公所,酌中定製,不許各夷逾額多運。即爲鉗制之方。然第一要義,尤在沿海各口,查拿偷漏。若中路封關,操之過蹙,而東西各路,得以偷販出洋,則正稅徒虧,而漏卮依然莫塞。是以制馭之道,惟貴平允不偏,始不至轉生他弊。若謂他國買回之後,難保不轉賣英夷,此即內地行鋪互售尚難家至日見,而況其在域外乎?
要知英夷平日廣收厚積,本有長袖善舞之名。其分賣他夷,以牟餘利,乃該夷之慣技。今斷絕貿易之後,即使從他夷轉售一二,亦已忍垢蒙恥,多喫暗虧。譬如大賈殷商,一旦僅開子店,寄人籬下,已覺難堪。惟操縱有方,備防無懈,則原奏所謂該夷當畏懼而求我者,將於是乎在矣。
至於備火船,練鄉勇,募善泅之人等事,則臣等自上年至今,皆經籌商辦理。惟待相機而動。即各山淡水,上年本已派弁守之。始則夷船以布帆兜接雨水,幾於不能救渴。繼而覓諸山麓,隨處汲取不窮,則已守不勝守,似毋庸議。
總之,馭夷宜剛柔互用,不必視之太重,亦未便視之太輕。與其涇渭不分,轉致無所忌憚,曷若薰蕕有別,俾皆就我範圍。而且用諸國以並拒諸夷,則有如踣鹿。若因英夷而並絕諸國則不啻驅魚。此際機宜,不敢不慎。況所杜絕者,惟在鴉片。即原奏亦云,凡有夾帶鴉片夷船,無論何國,不準通商。則不帶鴉片者,仍皆準予通商,亦已明甚。彼各國夷人,原難保其始終不帶。若果查出夾帶,應即治以新例。不但絕其經商。如其無之,自不在峻拒之列也。
又另片請將澳門西洋貿易,定以限制。查上年臣林則徐先已會同前督臣鄧廷楨暨臣豫堃節次商議及之。嗣經覈定章程,諭令澳門同知,轉飭西洋夷目遵照。即如茶葉一項,每歲連箱,準給五十萬斤,仍以三年通融並計,以示酌中之道。其他分條列款,該夷均已遵行。本年正月澳內容留英夷,即暫停西洋貿易。迨其將英夷驅出,仍即準令開關。亦與原奏請議章程,不謀而合。至所請責令澳夷代英夷保結一節,現既不準英夷貿易,自可毋庸置議。
001-004密陳定海夷情片·林則徐
再臣等因粵洋現有英船,自必常通浙信,是以屢經設法密探定海情形。偶有覓得夷信,譯出漢文,知此次領兵攻定海城者,名曰布嘛啉,其統兵之夷目一人,名曰咖至義律,系東印度水師提督。所坐夷船最大,名曰麥爾威釐,有炮七十四門。該船進定海港口時,碰於大礁之上,底穿一孔,入水甚深,幾於沉沒。又有帶兵夷官職分頗大之呵蘭打,被我師打死。現在英逆甚望法海居民,回至該處與之同住。而民人屢招不至。所出章程,亦無人肯信。沿海漁船,悉皆避去。各夷船本系隨帶鴉片,售作資糧。今已火食無多。轉瞬風色將轉,均甚愁急等情。是其伎倆之窮,已可概見。
臣等竊思粵省民人患其與夷相習,而此時浙省之民轉欲其習於夷而後便於行事。若如夷信所言,火食無多,又恐風色將轉,是正有可乘之機。與其交鏑于海洋,未必即有把握,莫若誘擒於陸地,逆夷更無能爲。或將兵勇扮作鄉民,或將鄉民練爲壯勇,陸續回至該處,詐爲見招而返,願與久居。一經聚有多人,約期動手,殺之將如雞狗。行見異種無遺。惟機緘不可泄露。現聞該逆中有咭吐立一名,僞爲定海縣官。其人能爲華言,更須防其詭計。臣等已具密函,飛致浙江撫臣烏□斟酌辦理。第系遙揣情形,未知當否?謹再附片密陳。
001-005密陳夷務不能歇手片·林則徐
再臣渥受厚恩,天良難昧。每念一身之獲咎猶小,而國體之攸關甚大。不敢不以見聞所及,敬爲聖主陳之。
查此次英逆所憾在粵省,而滋擾乃在浙省。雖變動若出於意外,其窮蹙正在於意中。蓋逆夷所不肯灰心者,以鴉片獲利之重,每歲易換紋銀出洋,多至數千萬兩。若在粵得以復興舊業,何必遠赴浙洋。現聞其於定海一帶,大張招帖,每鴉片一斤,只賣洋錢一圓。是即在該國孟啊啦等處出產之區,尚且不敷成本。其所以甘心虧折,急於覓銷者,或雲以給僱資,或雲以充食用。並聞其在夷洋各埠,賃船僱兵而來,費用之繁,日以數萬金計。即炮子火藥,亦不能日久支持。窮蹙之形,已可概見。
又夷人向來過冬,以氈爲暖,不着皮衣。蓋其素性然也。浙省地寒,勢必不能忍受。現有夷信到粵,已言定海陰溼之氣,病死者甚多。大抵朔風戒嚴,自然捨去舟山,揚帆南竄。而各國夷商之在粵者,自六月以來,貿易爲英夷所阻,亦各氣憤不平,均欲由該國派來兵船,與之講理。
是該逆現有進退維谷之勢,能不內卻於心。惟其虛驕性成,愈窮蹙時愈欲顯其桀驁,試其恫喝。甚且別生祕計,冀得陰售其奸。如一切皆不得行,仍必貼然俯伏。臣前此屢經體驗,頗悉其情。即此時不值與之海上交鋒,而第固守藩籬,亦足使之坐困也。
夫自古頑苗逆命,初無損於堯舜之朝。我皇上以堯舜之治治中外,知鴉片之爲害甚於洪水猛獸,即堯舜在今日,亦不能不爲驅除。聖人執法懲奸,實爲天下萬世計。而天下萬世之人,亦斷無以鴉片爲不必禁之理。若謂夷兵之來,系由禁菸而起,則彼之以鴉片入內地者,早已包存禍心。發之於此時,與發之於異日,其輕重當必有辨矣。
臣愚以爲鴉片之流毒於內地,猶癰疽之流毒於人心也。癰疽生則以漸而成膿,鴉片來,則以漸而致寇。原屬意計中事。若在數十年前查辦,其時吸者尚少,禁令易行。猶如未經成膿之癰,內毒或可解散。今則毒流已久譬諸癰疽作痛,不得不亟爲拔膿。而逆夷滋擾浙洋,即與潰膿無異。然惟膿潰而後疾去。果其如法醫治,托里扶元,待至膿盡之時,自然結痂收口。若因腫痛而別籌消散,萬一毒邪內伏,誠恐患在養癰矣。
溯自查辦鴉片以來,幸賴乾斷嚴明,天威震疊,躉船二萬餘箱之繳,系英夷領事義律自行遞稟求收。現有漢夷字原稟可查。並有夷紙印封可驗。繼而在虎門毀化煙土,先期出示,準令夷人觀看。維時來觀之夷人,有撰爲夷文數千言,以紀其事者。大意謂天朝法令,足服人心。今夷書中具載其文。諒外域盡能傳誦。迨後各國來船,遵具切結,寫明如有夾帶鴉片,人即正法,船貨沒官,亦以漢夷字合爲一紙。自結之後,查驗他國夷船,皆已絕無鴉片。
惟英逆不遵法度,且肆鴟張,是以特奉諭旨,斷其貿易。然未有浙洋之事,或尚可以仰懇恩施。今既攻佔城池,戕害文武,逆情顯著,中外鹹聞。非惟難許通商,自當以威服叛。第恐議者以爲內地船炮,非外夷之敵。與其曠日持久,何如設法羈縻。抑知夷性無厭,得一步又進一步。若使威不能克,即恐患無已時。且他國效尤,更不可不慮。臣之愚昧,務思上崇國體,下懾夷情。實不敢稍存遊移之見也。
即以船炮而言,本爲防海必需之物。雖一時難以猝辦,而爲長久計,亦不得不先事籌維。且廣東利在通商。自道光元年至今,粵海關已徵銀三千餘萬兩。收其利者,必須預防其害。若前此以關稅十分之一制炮造船,則制夷已可裕如,何至尚形棘手。
臣節次伏讀諭旨,以稅銀何足計較,仰見聖主內本外末,不言有無,誠足昭垂奕祀。但粵東關稅,既比他省豐饒,則以通夷之銀,量爲防夷之用。從此制炮,必求極利,造船必求極堅。似經費可以酌籌,即裨益實非淺鮮矣。
臣於夷務辦理不善,正在奏請治罪,何敢更獻芻蕘。然苟有裨國家,雖頂踵捐糜,亦不敢自惜。倘蒙格外天恩,寬其一線,或令戴罪前赴浙省,隨營效力,以贖前愆,臣必當殫竭血誠,以圖克復。自粵省各處口隘防堵加嚴,察看現在情形,逆夷似無可乘之隙。藉堪仰慰宸懷。
001-006查勘礦廠情形試行開採疏·林則徐
竊準部諮,奉上諭,前因戶部奏籌備庫款一摺,當派宗人府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妥議具奏。茲據另議章程五條,無非就自然之利,斟酌損益。惟在該督撫等,各就地方情形,熟商妥議,立定章程,具奏等因。欽此。臣等跪誦再三,仰見聖主裕國足民,利用厚生之至意。複查新定章程五條,內如河工漕務,本爲滇省所無,鹽務則向有定章,並無懸引墮課,自應遵旨,無庸更易。至錢糧年清年款各稅,盡收盡解,均無蒂欠。除將應造清冊,飭屬依限據實造報聽候稽查,以昭劃一外,計滇省所應辦者,首在開採一事。敢不詳慎籌維。
復思有土有財,貨原惡其棄於地,因利而利,富仍使之藏於民。果能經理得宜,自可推行無弊。考之《周禮》丱人,掌金玉錫石之地。注云:丱之言礦也。其曰爲之厲禁以守者,爲未經開採言之也。曰以時取之,物其地,圖而授之,巡其禁令。此即明言開採之法,爲後世所仿而行焉者也。
以時雲者,註疏但釋其大意。今以臣等在滇所訪聞者證之,似指冬春水涸之時而言。蓋金爲水母,五金所產之硐,皆須戽水而後取礦。故辦銅例有水泄之費。銀礦亦然。夏秋[石曹]硐多水,宣泄倍難,往往停歇。若水過多而無處可泄,則美礦被淹,亦成廢硐。乃悟以時二字,古人固早見及此也。
物其地圖雲者,亦如今之覓礦,先求山形豐厚,地脈堅結,草皮旺盛,引苗透露,乃可冀其成廠。滇中諺雲:一山有礦,千山有引。引之初見者,曰子擐。漸而得有正擐,乃可進山獲礦。礦形成片者謂之刷,[石曹]硐寬廣者謂之堂。由成刷而成堂,始爲旺廠。若土石夾雜,則謂之松[土荒],旋開旋廢,易虧工本。甚至下開上壓,滇諺謂之蓋被,則非徒無益矣。故認勘必須詳細。所謂物其地圖者,正以此耳。
巡其禁令雲者,誠以開採人多,須有彈治之法。如今之廠內,各設課長、客長、硐長、爐頭、欀頭、鍋頭,皆所以約束曹戶、尖戶、及爐丁,砂丁之類。又須多派書差巡練,以杜偷匿漏課。並禁奪底爭尖。此皆巡其禁令之遺意。是開礦之舉,不獨歷代具有成法,而《周禮》早已明著爲經。況滇省跬步皆山,本無封禁。而小民趨利若鶩,礦旺則不招自來,礦竭亦不驅自去。斷無盤踞廢硐,甘心虧本之理。其謂人衆難散,非真知礦廠情形者也。
滇人生計維艱,除耕種外,開採是其所習。近年因銅斤產薄,唯恐京運不敷。但有能覓於廠之人,廠員無不亟令試採。若輩行山望氣,日以爲常。於地力之衰旺盈虛,大都能知梗概。見有可圖之利,或以紅單而報苗引,或以僉呈而請山牌。當其朋集鳩貲,人人有所希冀。要之人事居其半,天事亦居其半。據本地人所言,開而能成,成而能久者,向實不可多得。
然第就目前而論,如其地可聚千人者,必有能活千人之利。聚至數百人者,亦必有能活數百人之利。無利之處,人乃裹足。故凡各屬礦廠衰旺興閉,地方官皆不能隱瞞。惟設法經理之人,能使已閉復興,轉衰爲旺者,實難其選耳。
案查嘉慶十六年間,戶部議覆:雲南銀廠十六處,抽收課稅,以二萬六千五百五十兩零,爲每年總額。准以此廠之有餘,補彼廠之不足。不必分廠覈算。務期總額無虧。如收不足數,著落分賠。遇有盈餘,盡數報解。迨嘉慶十九年白沙一廠衰竭封閉,奉旨開除。此後定有課額者,共止十五廠。年應抽解課銀二萬四千一百一十四兩零,載在戶部則例。
其奏準盡收盡解之廠,則例所載,只有角麟、太和、悉宜、白羊四處。嗣又據續報永北廳之東昇廠、東川府之共山廠、新平縣之白達母廠,此內惟東昇一廠,歷年出產較多,所抽課銀,尚可以補各廠之缺。若硔山白達母二廠,則皆於鉛礦內抽取,殊不濟事。其已定課額之十五廠內,如南安州之石羊,土革鎮雄州之銅廠,坡會澤縣之金牛,永平縣之三道溝,實皆歷年廢歇。因課額早定,不敢短絀。
或以未成之子廠,先行劃補,或由經管之有司,自行賠解。檢查歷年奏銷冊內,均與開化府鶴慶州永北廳之金廠四處,一同按額解課,總數並無虧短。除課金贏餘無多不計外,其報撥課銀節年贏餘,自一二千兩至六七千兩不等。此臣等於未奉諭旨之先,因欲整飭廠務,即已分別查明之實在情形也。
茲蒙諭令,於所屬境內,確切查勘,廣爲曉諭,酌量開採,自應先於舊廠之外,加意稽查。當飭藩司,遴擇曉事委員,分路訪覓,諭以金銀皆可採取,不必拘定一格。即或有人互爭之地,前因滋事而未準開者,今不妨由官督辦。抑或草皮單薄之礦,前恐未成而不敢稟者,今不妨據實報聞。且仰繹訓諭諄諄,不準遊移不辦。如果開採之後,弊多利少,亦准奏明停止等因。聖明俯體下情,如此開誠佈公,官民更何所用其疑慮乎?
況查滇省課金,或以牀計,或以票計,例定課額甚微。其課銀章程,本系一五抽收。民間採得十萬兩之銀,納課者僅一萬五千兩。可謂斂從其薄。於民誠有大益。將此明白開導,似民間皆已踊躍倍常。當據委員會同臨安、普洱文武稟稱,查得他郎通判所轄坤勇箐地方,距城九十里,有土山數重,山頂全系碎砂,不能栽種。故無民居。前因土內產有金砂,遂有外來遊民,私挖淘洗,致相爭鬥。稟經前督臣委員會同他郎元江廳州前往查逐。該遊民各即逃散,遂將該山封閉。但金砂仍不時湧現,挖淘較易,難免遊民旋復潛來。如蒙奏明開採,雖豐嗇難以遽定,究足以裨公課而杜私爭。
臣等隨復批飭各員親詣該山勘明實在情形。旋據稟覆,山頂寬平,周圍約七八里,掘土尺餘,即見細碎金砂,閃爍耀目。官員到山,遊民先已躲避。勘有私硐四口。詢訪附近村人云:挖起金砂,取水屢淘,復以木板爲牀,竟日搖盪。一人之力,日可得金幾釐。多亦不出一分。又離該山數里,有名爲三股牆及小凹子二處,勘有草皮銀礦,微夾金砂。現亦有人偷挖。但未進山成硐等情。臣等當即批准,將此三處試行開採。
但先前既因私挖,致釀鬥爭。此次官爲督辦,亟應選擇殷實良善者,作爲頭人。責令招募砂丁,逐層約束。前此偷挖滋事驅逐復來者,亦當訪拿究辦,以示懲儆。且必須先派員弁,多帶兵丁,始足以資彈壓。容臣等斟酌調遣,一俟佈置定局,再行縷析奏聞。
又據鎮沅直隸同知,暨文山廣通二縣,先後稟稱:前因奉文廣覓銅廠,疊經示諭民人訪尋子廠呈報。嗣有鎮沅廳民羅椊鵬等,報有距城百餘里之興隆山麓,獲銀礦引苗。當令招丁試採。該廳時往履勘。其礦砂忽接忽跳,未能定準。如數月內堪以接採,擬即酌定課程。
又文山縣民萬雲隴等,以距城一百八十里之白得牛寨地方,出有礦苗。該民等已各出備油米,呈縣開採。經該縣報府委勘,山勢豐厚,惟四圍包欄不甚緊密,所出草皮[土荒]礦,成色較低。兼以時有時無,不免旋作旋輟。請加察看,可否抽收銀課,盡收盡解。
又廣通縣民李集之等,以象山地方,距城九十七里,有礦可採,報經該縣,準令試辦。嗣採得門礦,所出無多,業經搘爐分計。無如銀微色低,唯將所出黑鉛,藉作底母之用。尚須再行試準,量請抽課。各據實具稟前來。
臣等查該三廠開採,雖尚未見成效,然總須該地方官激勵廠民,奮勉從事,不可任其半途而廢。現已札令速將礦砂煎樣解驗,應抽課銀,先許盡收盡解。俟試辦一年,察定情形,再將抽解數目,入額清撥。至此外,更令廣爲覓採,有苗即力求獲礦,有礦即務使成堂。如能採辦數多,應先遵照朝議,商給優獎,官請議敘,以期率作興事,感奮爭先。
至舊額老廠,雖據逐細查訪,實系衰歇者多。然習於廠事者,必能明其消長之機,以籌修復之法。或拉龍扯水,或旁路抄尖,或配石分計。如錘手背夫,及搘爐下罩之人,所見既多,諒亦能知補救。即或需費工本,但能先難後獲,亦當設法爲之。倘實系硐產全枯,徒勞無益,則名是實非之廠,似應據實開除。即於盡收盡解各廠中,奏明抵補。總須比較原定舊額,無絀有贏,方爲覈實整頓之道。不得因廣採新山,而轉置舊廠於不問。
至於官辦民辦商辦及如何統轄彈治稽查之處,仰蒙恩諭,不爲遙制。凡在官商士庶,無不感激倍深,自當按地方之情形,籌經久之善策。查辦廠先須備齊油米柴炭,資本甚鉅,原非一人之力所能獨開。官辦呼應雖靈,而在任久暫無常,恐交代葛藤滋甚。倘或因之虧空參辦,則有所藉口,籌補則益啓效尤。況地方官經管事多,安能親駐廠中,胼胝手足。勢必假手於幕丁胥役,弊竇愈多。似仍招集商民,聽其朋資夥辦。成則加獎,歇亦不追。則官有督率之權,而無著賠之累,似可常行無弊。
臣等與在省司道及日久在滇之正佐各員,下逮商旅民人,無不虛衷採訪。竊以此次認真整頓,令在必行。所宜先定章程者,約有四事。
一曰寬鉛禁。查銀礦惟炸礦爲上,爲其塊頭淨潔,出銀多而成色高。然廠中似此之礦,百不得一。其習見者,名爲大花銀礦,細花銀礦,其實皆鉛礦也。鉛礦百斤,煎鉛得半,即爲好礦。而好鉛十斤,入爐架罩其上者,得銀六七錢。次者僅二三錢。除抽課工費之外,只敷半本。其裹出鉛汁,名爲銷團。鉛浸灰內,名曰底母。皆可溜成黑鉛。以此售賣,始獲微利。滇省向因黑鉛攸關軍火,曾有比照私賣硝磺辦罪之案。故爐戶所餘底銪,皆爲棄物,虧本愈多。臣等查黑鉛一項,或錘造錫薄,或炒煉黃丹顏料所用亦廣,原非僅爲製造鉛彈之需。律例內並無黑鉛不準通商之文。且貴州之柞子廠,四川之龍頭山,黑鉛均準售賣。滇省事同一律。如准將底銪出售,以補廠民成本之虧,庶不至於退歇。況售賣底銪,必有行店。其發運若干,令廠員驗明編號,填給照票。俟運至彼處,即將照票赴該地方衙門繳銷。既可杜其走私,于軍火無所妨礙。藉得沾有利益,於廠民實獲補苴。
一曰減浮費。查雲南各屬,無論五金之廠,皆有廠規。其頭人分爲七長。每開一廠,則七長商議立規。名目愈多,剝削愈甚。查歷辦章程,迤東各廠,銅戶賣礦,按所得礦價,每百兩官抽銀十五兩,謂之生課。迤西各廠,硐戶賣礦,不納課。惟按煎成銀數,每百兩抽銀十二三兩不等,謂之熟課。每批解造報之正款,必不可少。此外有所謂撒散者,則頭人書役巡查之工食薪水出焉。有所謂火耗、馬腳、硐主、硐分、水分以及西嶽廟、功德合廠公費等名目,皆頭人所逐漸增添者。雖不能盡裁,亦必須大減。現在出示曉諭,務令痛刪無益之規銀,以辦必須之油米。庶不至因累而散。
一曰嚴法令。查向來廠上之人,殷實良善者什之一,而獷悍詭譎者什之九。又廠中極興燒香結盟之習。故滇諺有云:無香不成廠。其分也爭相雄長,其合也併力把持。恃衆欺民,漸而抗官藐法。是以有礦之地,不獨官懼考成,並紳士居民亦皆懍然防範。今興利必先除害,非嚴不可。即如所用鐵器,除錘鏨鍋鏟菜刀準帶外,一切鳥槍刀械,全應搜淨,方許入廠。其駐廠彈壓之印委員弁,皆準設立枷杖等刑具。有犯先予枷責,或插耳箭遊示,期於小懲大戒。若廠匪膽敢結黨仇殺多命,鬧成巨案,或恃衆強姦盜劫,擾害平民,責令該府州廳縣會同營員,立即兜拿務獲,審明詳定之後,請照現辦迤西匪類章程,就地請令正法,俾得觸目驚心,庶可懲一儆百。
一曰杜詐僞。查礦廠向系朋開,其股分多寡不一。有領頭兼股者,亦有搭股分尖者。自必見有好礦而後合夥。滇省有一種詐僞之徒,慣以哄騙油米爲伎倆。於礦砂堆中,擇其極好淨塊,如俗名墨綠及硃砂蕎麪之類,作爲樣礦示人,啖以重利,慫恿出貲。承攬既多,身先逃避。愚者以此受累,黠者以此詐財。良民不敢開採,多以此故。又廠上賣礦買礦之時,復有一種積蠹,插身說合,往往私抽釐頭,爲之裝蓋底面,顛倒好醜,爲貽害廠務之尤。茲先出示諭禁。嗣後訪獲此等匪徒,皆即加重懲辦,庶可除弊棍而示勸懲矣。
臣等在滇未久,於礦廠情形,本不諳習。仰荷聖慈委任,且蒙訓諭周詳,謹就察訪實情,先籌大概。雖成效尚未能豫必,而任事斷不敢畏難。此外續查利弊情形,總當據實直陳,以仰副宵旰疇諮於萬一。
002-007聖武記敘·魏源
荊楚以南,有積感之民焉。距生於乾隆徵楚苗之前一歲,中更嘉慶徵教匪徵海寇之歲,迄十八載畿輔靖賊之歲,始貢京師。又迄道光徵回疆之歲,始筮仕京師。京師掌故海也,得借觀史館祕閣官書,及士大夫私家著述故老傳說。於是我生以後數大事,及我生以前上迄國初數十大事,磊落乎耳目,旁薄乎胸臆。因以溯洄於民力物力之盛衰,人材風俗進退消息之本末。晚僑江淮,海警飈忽,軍問沓至,愾然觸其中之所積,乃盡發其櫝藏,排比經緯,馳騁往復。先取其涉兵事及所論議若干篇,爲十有四卷,統四十餘萬言,告成於海夷就款江寧之月。乃敬敘其端曰:
天地以五行戰陰陽,聖人飭五官,則戰勝於廟堂。戰勝廟堂者如之何?曰聖清尚矣。請言聖清以前之世。今夫財用不足,國非貧,人材不競之謂貧。令不行於海外,國非羸,令不行於境內之謂羸。故先王不患財用,而惟亟人材。不憂不逞志於四夷,而憂不逞志於四境。官無不材,則國楨富;境無廢令,則國柄強。則以之詰奸奸不處,以之治財財不蠹,以之搜器器不窳,以之練士士無虛伍。如是何患於四夷,何憂乎禦侮。斯之謂折衝於尊俎。嘗觀周漢唐宋金元明之中葉矣。瞻其闕夫,豈無懸令,詢其廷夫,豈無充位。人見其令雷行於九服,而不知其令未出階闥也。人見其材雲布乎九列十二牧,而不知其槁伏於灌莽也。無一政能申軍法,則佚民玩;無一材堪充軍吏,則敖民狂。無一事非耗軍實,則四民皆荒。佚民玩則畫箠不能令一羊,敖民狂則蟄雷不能破一牆。四民皆荒。然且今日揖於堂,明日觴於隍,後日胠去於藏。以節制輕桓文,以富強歸管商,以火烈金肅議成湯。奚必更問其勝負於疆場矣。
記曰:物恥足以振之,國恥足以興之。故昔帝王處蒙業久安之世,當渙汗大號之日,必虩然以軍令飾天下之人心,皇然以軍食延天下之人材。人材進則軍政修,人心肅則國威遒。一喜四海春,一怒四海秋。五官強,五兵昌,禁止令行,四夷來王。是之謂戰勝於廟堂。是以後聖師前聖,后王師前王,師前聖前王,莫近於我列祖神宗矣。
書曰:其克詰爾戎兵以陟禹之績,方行天下,至於海表,以覲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烈。用敢拜手稽首,作聖武記。
002-008海國圖志敘·魏源
《海國圖志》六十卷,何所據?一據前兩廣總督林尚書所譯西夷之《四洲志》,再據歷代史志及明以來島志及近日夷圖夷語,鉤稽貫串,創榛闢莽,前驅先路。大都東南洋西南洋增於原書者十之八,大小西洋北洋外大西洋增於原書者十之六。又圖以經之,表以緯之,博參羣議以發揮之。
何以異於昔人海圖之書?曰:彼皆以中土人譚西洋,此則以西洋人譚西洋也。
是書何以作?曰:爲以夷攻夷而作,爲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易曰: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僞相感,而利害生。故同一禦敵,而知其形與不知其形,利害相百焉。同一款敵,而知其情與不知其情,利害相百焉。古之馭外夷者,諏以敵形,形同几席;諏以敵情,情同寢饋。
然則執此書即可馭外夷乎?曰:唯唯否否。此兵機也,非兵本也。有形之兵也,非無形之兵也。明臣有言:欲平海上之倭患,先平人心之積患。人心之積患如之何?非水非火非刃非金,非沿海之奸民,非吸菸販煙之莠民。故君子讀《雲漢》、《車攻》。先於《常武》、《江漢》,而知二雅詩人之所發憤,玩卦爻內外消息,而知《大易》作者之所憂患。憤與憂,天道所以傾否而之泰也,人心所以違寐而知覺也,人才所以革虛而之實也。
昔準噶爾跳踉於康熙、雍正之兩朝,而電掃於乾隆之中葉。夷煙流毒,罪萬準夷,吾皇仁勤,上符列祖。天時人事,倚伏相乘,何患攘剔之無期,何患奮武之無會。此凡有血氣者所宜憤悱,凡有耳目心知者所宜講畫也。去僞去飾,去畏難,去養癰,去營窟,則人心之寐患去其一,以實事程實功,以實功程實事。艾三年而蓄之,網臨淵而結之,毋馮河,毋畫餅,則人材之虛患祛其二。寐患去而天日昌,虛患去面風雷行。
傳曰:孰荒於門,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敘《海國圖志》。
以守爲攻,以守爲款,用夷制夷,疇司厥楗,述籌海篇第一。
縱三千年,圜九萬里,經之緯之,左圖右史,述各國沿革圖第二。
夷教夷煙,毋能入界,嗟我屬藩,尚堪敵愾,志東南洋海岸各國第三。
呂宋爪哇,嶼埒日本,或噬或駾,前車不遠,志東南洋各島第四。
教閱三更,地割五竺,鵲巢鳩居,爲震旦毒,述西南洋五印度第五。
維晰與黔,地遼疆閡,役使前驅,疇諏海客,述小西洋利未亞第六。
大秦海西,諸戎所巢,維利維威,實懷泮鴞,述大西洋歐羅巴各國第七。
尾東首西,北盡冰溟,近交遠攻,陸戰之鄰,述北洋俄羅斯國第八。
勁悍英寇,恪拱中原,遠交近攻,水戰之援,述外大洋彌利堅第九。
人各本天,教綱於聖,離合紛紜,有條不紊,述西洋各國教門表第十。
萬里一朔,莫如中華,不聯之聯,大食歐巴,述中國西洋紀年表第十一。
中歷資西,西曆異中,民時所授,我握其宗,述中國西曆異同表第十二。
兵先地利,豈間遐荒,聚米畫沙,戰勝廟堂,述國地總論第十三。
雖有地利,不如人和,奇正正奇,力少謀多,述籌夷章條第十四。
知己知彼,可款可戰,匪證奚方,孰醫瞑眩。述夷情備採第十五。
水國恃舟,猶陸恃堞,長技不師,風濤誰讋,述戰艦條議第十六。
五行相剋,金火斯烈,雷奮地中,攻守一轍。述火器火攻條議第十七。
軌文匪同,貨幣斯同,神奇利用,盍殫明聰。述器藝貨幣第十八。
002-009擬進呈元史新編序·魏源
臣源言,伏聞天不變道亦不變,國可滅史不可亡。粵稽典謨三五之年,春秋所紀二百餘歲之事,自周漢至明二十三史之編,事匪一端,跡多殊軌。元有天下,其疆域之袤,海漕之富,兵力物力之雄廓,過於漢唐。自塞外三帝,中原七帝,皆英武踵立,無一童昏暴繆之主。而又內無宮闈奄宦之蠱,外無苛政強臣夷狄之擾,又有四怯薛之子孫,世爲良相輔政,與國同休。其肅清寬厚,亦過於漢唐。而末造一朝,偶爾失馭,曾未至幽厲桓靈之甚,遂至魚爛河潰不可救者,何哉?
《禮運》言:三代之治天下也,曰大道之行,天下爲公。公則胡越一家,不公則肝膽楚越。古聖人以紱冕當天之喜,斧鉞當天之怒,命討威福,一奉天道出之而不敢私焉。
明人承元之後,每論元代之弊,皆由內北國而疏中國,內北人而外漢人南人,事爲之制,曲爲之坊。以言用人,則臺省要官,皆北人據之,漢人南人,百無一二。其破格知遇者,官至集賢翰林院大學士而止,從無入相秉樞之事。乃稽之元史紀傳,殊不盡然。太祖龍興,即以耶律楚材爲丞相。太宗則劉秉忠主機要,而漢相數人副之。憲宗世祖,則史天澤、廉希憲、姚樞、許衡、竇默諸理學名儒,皆預機密,朝夕左右。即姚樞後雖以事誅,而史言有元一代紀綱,多其所立。則亦非以漢人爲不可用。而末年至中中賀太平,尚以漢相負中外望。
惟是中葉以後,臺省官長,多其國人,及其判署不諳文義,弄獐伏獵,不得已始取漢人南人以爲之佐。至於末造,中書政以賄成,臺憲官皆議價,以得出而分巡,競漁獵以償債帥,不復知紀綱廉恥爲何物。
至於進士科舉,罷自國初,中葉屢舉屢輟,動爲色目人所掎摭。順帝末年,始一大舉行,而國將亡矣。兼之中原財賦,耗於僧寺佛寺者十之三,耗於藩封勳戚者十之二,是以膏澤之潤,罕及於南,滲漉之恩,悉歸於北。界鴻溝於大宅,自以爲得親邇疏逖之道。致韓山童僞檄有貧極江南,富歸塞北之斥。天道循環,物極必反,不及百年,向之畸重於北者,終復盡歸於南。乘除勝負,理勢固然哉。
且元恃其取天下之易,既定江南,並大理,遂欲包有六合,日本爪哇,皆覆海師於數萬裏之外。又不思中原形勢,外置嶺北嶺西阿母河諸行省,動輒疆域數千裏,馬行八九十日方至。內置江浙湖廣各行省,舉唐宋分道分路之制,盡蕩覆之。旁通廣闢,務爲侈闊。鞭長駕遠,控馭不及。於是海都乃顏諸王叛於北,安南緬甸八百諸蠻叛於南,窮年遠討,虛敝中國。如外強中乾之人,軀幹龐然,一朝瘻木,於是河潰於北,漕梗於南,兵起於東。大盜則一招再招,官至極品,空名宣敕,逢人即授。屯膏吝賞於未熾之初,而曲奉驕子於燎原之後。人心愈渙,天命靡常。二三豪傑魁壘忠義之士,亦冥冥中輒自相蚌鷸,潛被顛倒,而莫爲之所。若天意,若人事焉。烏乎,孰使然哉?
人知《元史》成於明初諸臣潦草之手,不知其載籍掌故之荒陋疏舛,諱莫如深者,皆元人自取之。兵籍之多寡,非勳戚典樞密之臣一二預知外,無一人能知其數者。拖布赤顏一書,譯言《聖武開天記》,紀開國武功,自當宣付史館。乃中葉修《太祖實錄》,請之而不肯出。天曆修《經世大典》,再請之而不肯出。故元史國初三朝本紀,顛倒重複,僅據傳聞。
國初平定部落數萬裏,如墮雲霧,而《經世大典》,於西北藩封之疆域祿籍兵馬,皆僅虛列篇名,以金匱石室進呈乙覽之書,而視同陰謀,深閉固拒若是,又何怪文獻無徵之後人哉?是以疆域雖廣,與無疆同,武功雖雄,與無武同。加以明人舊史,不諳翻譯,遂至一人重出數傳,而元勳反無姓名。順帝末年事,全鈔吏牘,如塗塗附,爲從來未有之穢史。
近人如邵遠平之《元史類編》,徒襲鄭樵《通志》之重臺,分天王宰輔侍從庶官忠節文翰雜行等類,甚以廓擴之忠勳,列入雜行,又有紀傳,無表志,因摭志入傳,又多采制冊入紀,多采書序入儒林,又多采元典章吏牒之書以充卷帙,皆不登大雅。甚至本紀直以世祖爲始,而太祖、太宗、憲宗三朝,平漠北,平西域,平金平蜀之功,不載一字。更舊史之不如。至近臣錢大昕重修之本,亦僅成氏族志經籍志,餘並無稿。
臣源於修《海國圖志》之餘,得英夷所述五印度俄羅斯元裔之始末,棖觸舊史,復廢日力於斯。旁搜四庫中元代文集數百種,及《元祕史》,芟其蕪,整其亂,補其漏,正其誣,闢其幽,文其野,討論參酌,數年於斯,始有脫稿。烏乎,前事者後事之師。元起塞外,有中原,遠非遼金之比。其始終得失,固百代之殷鑑也哉!
002-010籌海篇上·魏源
自夷變以來,帷幄所擘畫,疆場所經營,非戰即款,非款即戰,未有專主守者,未有善言守者。不能守,何以戰?不能守,何以款?以守爲戰,而後外夷服我調度。是謂以夷攻夷。以守爲款,而後外夷範我馳驅,是謂以夷款夷。自守之策二。一曰守外洋,不如守海口;守海口,不如守內河。二曰調客兵不如練土兵;調水師不如練水勇。攻夷之策二。曰調夷之仇國以攻夷,師夷之長技以制夷。款夷之策二。曰聽互市各國以款夷,持鴉片初約以通市。今請先言守。
今議防堵者,莫不曰御諸內河,不若御諸海口;御諸海口,不若御諸外洋。不知此適得其反也。制敵者必使敵失其所長。夷艘所長者,外洋乎?內河乎?吾之所御賊者,不過二端。一曰炮擊,一曰火攻。
夷之兵船大者長十丈,闊數丈,聯以堅木,澆以厚鉛,旁列大炮二層。我炮若僅中其舷旁,則船在大洋,乘水力活,不過退卻搖盪,不破不沉。必中其桅與頭鼻,方不能行駛。即有火輪舟牽往別港,連夜修治。惟中其火藥艙,始轟發翻沉。絕無泅底鑿沉之說。其難一。
若以火舟出洋焚之,則底質堅厚,焚不能燃,必以火箭噴筒,焚其帆索,油薪火藥,轟其柁尾頭鼻。而夷船桅鬥上,常有夷兵鏡遠瞭望。我火舟未至,早已棄碇駛避。其難二。
夷船三五爲幫,分泊深洋,四面棋佈,並非連檣排列。我火船攻其一船,則各船之炮皆可環擊,並分遣杉船小舟救援。縱使晦夜乘潮,能突傷其一二艘,終不能使之大創。而我海岸綿長,處處防其闖突。賊逸我勞,賊合我分。其難三。
海戰在乘上風。如使風潮皆順,則即僱閩廣之大梭船,大米艇,外裹糖包,亦可得勝。鄭成功之破荷蘭,明汪鋐之破佛郎機,皆偶乘風潮,出其不意。若久與交戰,則海洋極寥闊,夷船善駕駛,往往轉下風爲上風。我舟即不能敵。即水勇水雷,亦止能泅攻內河淡水,不能泅伏鹹洋。其難四。
觀於安南兩次創夷,片帆不返,皆誘其深入內河,而後大創之。則知欲奏奇功,斷無舍內河而御大洋之理。賊入內河,則止能魚貫,不能棋錯四布。我止御上游一面,先擇淺狹要隘,沉舟絙筏,以遏其前,沙垣大炮,以守其側。再備下游樁筏,以斷其後,而後乘風潮,選水勇,或駕火舟,首尾而攻之。或仿粵中所造西洋水雷,黑夜泅送船底,出其不意,一舉而轟裂之。夷船尚能如大洋之隨意駛避,互相救應乎?倘夷分兵登陸,繞我後路,則預掘暗溝以截其前,層伏地雷,以奪其魄。夷船尚能縱橫進退自如乎?兩岸兵炮,水陸夾攻,夷炮不能透垣,我炮可以及船。風濤四起,草木皆兵。夷船自救不暇,尚能回炮攻我乎?
即使向下遊沉筏之地,豕突衝竄,而稽留片時之間,我火箭噴筒,已燼其帆,火罐火斗,已傷其人。水勇已登其艙,岸上步兵,又扛炮以攻其後。乘上風,縱毒煙,播沙灰,以眯其目。有不聚而殲旃者乎?是口門以內守急而戰緩,守正而戰奇,口門以外,則戰守俱難爲力。一要既操,四難俱釋矣。
或曰:門戶失守,則民心驚惶,縱賊入庭,則必幹罪戾。倘賊方入口,即分夷兵登岸,夾攻我後,或進攻我城,則如之何?曰:所謂誘賊入內河者,謂兵炮地雷,水陸埋伏,如設阱以待虎,設罾以待魚,必能制其死命,而後縱其入險,非開門延盜之謂也。奏明兵機,以縱爲擒,何失守之有?賊雖入口,尚未至我所扼守之地,何驚惶之有。
然海口全無一兵,尚恐賊疑,未敢長驅深入。必兼以廢炮羸師,佯與相持,而後棄走,引入死地。即如粵之三元里,非內地乎?若非夷兵登岸肆擾,安能成圍酋截敵之舉。松江府城非內河乎?尤提軍於上海失守之後,整兵二千,以待夷船駛入,放炮相持,二日而退。使先備火攻,塞去路,安在不可奏安南殄滅之功?
傳曰:不備不虞,不可以師。《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夫險者,非徒據口拒守,敵不能入之謂。謂其口內四路,可以設伏,口門要害,可截其走。寇能入而不能出也。自用兵以來,寇入粵東珠江者一,入寧波甬江者一,入黃浦松江者一。皆惟全力拒口外,而堂奧門庭,蕩然無備。及門庭一失,而腹地皆潰。使舍守口外之力,以守內河,守口外兵六七千者,守口內。兵不過三千,得以其餘爲犄角奇伏之用。猾賊知兵,必不肯入。如果深入送死,一處受創,處處戒心,斷不敢東闖西突,而長江高枕矣。何至鯨駛石頭之磯,霆震金焦之下哉!故曰:守遠不若守近,守多不若守約,守正不若守奇,守闊不若守狹,守深不若守淺。
002-011籌海篇下·魏源
或曰:專守內河,誠可制夷艘之橫突,而不能制夷炮之猛烈。則我兵猶懾虛聲,奪銳氣,其若之何?曰:大炮者,水戰之用,非陸戰之用也。即水戰亦我師擊沉敵舟之用,非敵舟擊傷我兵之用也。且沉舟亦攻海面遠舟之用,非內河近岸近舟之用也。西北平原大磧,陸戰用炮,必先立戰車,以制敵騎,然後駕炮於車以破敵陣。東南江濱海澨,夷若以輪船推炮上岸,則有灘塗沮洳之險,有塘陡岸陡之險,有港汊橫縱之險,大船不能近岸,小船不能載大炮。
故自用兵以來,夷兵之傷我者,皆以鳥槍火箭,從無攜炮岸戰之事。惟我兵之扛炮扛銃,則跋涉奔馳,所至可用,且較彼鳥槍火箭,更遠更烈。其可無懼者一。
若夷從船上開炮,則無論數千斤之炮,數十斤之彈,遇沙即止。而我兵得於沙垣中炮擊其舟。故廈門、定海、寶山屢爲我炮擊破夷船,而廈門、定海之土城,寶山之土塘,皆未嘗爲炮破。即鎮海鎮江之城牆,亦未嘗爲炮破。松江夷船開炮兩日,我兵列陣城外,伏而避之,炮過後起,畢竟未傷一人。其破城者,皆小舟渡賊登岸,攻我背後。我兵望風輒潰。及夷至,則城中已無一人,何嘗與炮事哉!但使近塘近城之地,兼伏地雷,則我炮可傷夷,夷炮不能傷我,其可無懼者二。
夷船在大洋去岸數里,槍箭所不能及。故非數千斤大炮不能遙擊。闖入內河,則舟岸相去不過半里數丈,而我之扛炮必可及半里,火箭噴筒可及十數丈。但沿岸先築土垣,則我之火箭可及夷,夷炮不能及我,其可無懼者三。
或謂內河上游要隘,我可預沉舟筏築炮城備兵勇,其下游縱敵入隘之處,預設之,則敵疑不前,不備之,則倉卒無及。不知惟大炮笨重難運,至樁木筏材,可伏近村,囊沙塗泥,散亂堆野。敵一望無可疑。俟敵舟已過之後,分遣兵勇,一面運筏下樁,一面壘沙成垣,頃刻可就。而我扛炮之兵,亦頃刻可集。不持大炮而用扛炮,出奇設伏,其利無窮。可無懼者四。
然有一宜防者,則曰飛炮。非謂懸桅上之號炮。而謂仰空墮彈之炸炮也。我之炮臺雖堅,而彼以飛炮注攻,炸裂四出,迸射數丈,我將士往往擾亂。雖攻粵城時所放飛炮火箭,非墮空地,則飄池塘,以隔城而不能有準,而廈門則以飛炮而衆潰,寶山則又以飛炮而衆潰。
惟時內河水勢深淺,不能一律。即使夷船冒險駛入,必須時時測量,以防淺擱。斷不能數十艘一齊擁進。其飛炮能及垣內者,不過逼近塘岸之數艘。急用大炮扛炮注攻其火藥之艙,拉篷索扶頭鼻之人,是爲急策。更有預備之策,先於土垣內橫挖淺田,鋪磚貯水。我兵可以往來,飛炮火箭,墮水即熄。或爲斜坡,前高後低,使飛炮轉落深坑。此須預先歷試,不可臨時僥倖。
由此觀之,夷之長技曰飛炮,我之長技曰扛炮。扛炮又不如扛銃。若能講求益精,於輕炮中藏用炸彈,則且兼有飛炮之長。誠能出奇設伏,則多造大炮,不如多造扛炮。輕炮鑄制易,演練易,運負易,挾攻追剿易,橫放直透,可傷數十人,可及百餘丈,視笨重不靈之大炮,得力十倍。乃張夷者競曰:夷炮之利,御夷者亦曰:鑄大炮之利。曾不問所施何地。
試問用兵以來,定海總兵以扛炮連戰數日,殲夷千計,而大炮則擊破一舟之外,無他效也。大寶山以扛銃三十,擊死夷兵四百,而招寶山所列大炮,不曾一用。至去冬以來,浙江鑄炮益工益巧,光華靈動不下西洋,而效安在也?其後沙角大角之戰,陳連升以地雷扛銃擊死夷兵三四百,而鹿門左右,皆購列西洋夷炮二百餘,未聞足以拒敵,而適以資敵也。不講求用炮之人,施炮之地,與攻炮守炮之別,陸炮水炮之宜,紛紛惟以畏炮爲詞,鑄炮爲事,不過只藉兵而資寇。
故曰: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甲非不堅利也,委而去之,是器利不如人和也。
003-012防海事宜序·徐金鏡
道光壬辰仲冬,紅毛英夷船一駛入乍浦,登岸者十餘人,求就地貿易。時海口戒嚴,署統軍伊公,授兵登陴,禁之不得入城內。逾數日始去。先君子方抱病講舍,謂夷情貪狡,慮萌窺伺之謀,宜預爲籌備。因命金鏡取焦裏堂先生所撰《神風蕩寇》二記,及壯烈伯李忠毅公行狀,附以林敬亭、吳碧崖兩提軍,《舟師繩墨》、《水師要略》各種,合爲一編,以便循覽。
本年六月初八日,夷匪二十六艘,襲攻定海縣城,踞之。江浙各口岸,處處防守。沿海居民,流離失所,一日數驚。因檢是冊,重加點閱。未及終卷,而二十四日,復有一夷船乘風突入。統軍長公率師御於海岸,自午至酉,各施大炮百餘,幾破其舟,始轉帆遁去。
大江以南,風氣柔脆。二百年來,民不知兵,士不習戰。猝遇寇氛,則比戶驚遷,聞風波靡。今日建旄開閫,如李吳諸公之實心任事,固不乏人。而儒生讀書經世,懷投筆請纓之志,以效同仇敵愾之誠者,宜講求有素,庶不致臨事而彷徨失措也。庚子六月二十七日。
004-013洋防輯要序·嚴如煜
自昔談海防,以御外洋堵海口爲要策。我國家於崇明舟山玉環海壇金門澎湖南澳、[石匋]洲島嶼深阻之處,皆特設鎮將。而臺灣在澎湖外,距海岸水程千里,雞籠風山,隸我版圖,設官蒞長,人物繁昌,屹然爲海外巨鎮,聲威雄壯,杜島夷之窺伺矣。口岸則直隸之天津,山東之登萊,江南之狼山,浙江之黃岩溫州,福建之福寧廈門漳州,廣東之潮州碣石虎門高廉瓊州,各設專閫,分佈重兵。而天津以畿輔要地,舊制已設陸營。近又增以水師。松江當劉河吳淞川沙要口,寧波當杭紹定海象山要口,泉州當金門廈門要口,惠州密邇碣石虎門,特駐軍門,就近統領防禦,營城泛堡,炮臺煙墩,星羅棋佈,口岸之綢繆密矣。
至於擇將弁,練兵卒,整備船隻器械,斷接濟,嚴透漏,禁奸徒出入,哨巡岸稽,著爲令甲,罔不嚴密整齊。沿海人民,農桑弦誦,二百年來,晏然無此鬯警。未不知前代之失,無由知國家之所以爲得也。
明自嘉靖以降,陵夷不可言矣。當信國公沿海設立衛所之初,棄昌國浯嶼澎湖南澳各要不守,論者已有撤我藩籬,貽寇巢窟之憾。迨後紀綱日弛,衛所虛存,內地奸民勾結倭夷,乘間發難。東南濱海數千裏,生靈塗炭。一時名臣宿將,羣策羣力,經營十數年。會倭飽思歸,直海受餌,吳越烽煙浸息。而閩廣洋患旋撲旋生,蔓延而不已。失要則亂,詎不信與!
嘉靖用兵時,唐順之、茅坤、譚綸、胡世寧諸名人,身在行間,目擊失事之端委,屢條防堵之機宜。其他吳越先哲,就所見聞,存之記載,皆得失之林也。顧寧人景範兩先生,當勝國末造,視洋患爲切膚災,蒿目時艱,憂深慮遠,而生長吳越文獻之邦,野史家集,郡邑志乘,足以供其採擇考訂。景範之學,長於輿地,寧人之識,兼通方略。其愾嘆而發之議論,往往一篇中三致意焉。較之諸家尤精而切。
予往佐那制軍籌辦廣東洋匪於海防形勢,略悉一二。守郡無事,乃取緣海山川險要,輯直隸山東浙江福建廣東海疆輿地,並次其兵防軍政兵事,他如水戰之臨機決勝,出洋之風信潮侯,船筏帆櫓臨敵之火器弓弩,皆洋防之要,以次輯焉。元明之衛所,運道鹽政,外夷市貢,雖得失參半,亦莫非當年要務。輯之以備參稽。成書二十四卷,名曰《洋防輯要》。覽此者,知勝國疏於防制,因以啓釁召侮。諸君所太息爲未能舉行者,至聖朝而措置罔遺也。書曰:鑑於成憲,其罔有愆。有封疆之責者,尚留意哉!
005-014請開海禁疏·慕天顏
查得戶部疏,稱需用錢糧甚多。今內外諸臣,有將米豆草束等項價值,題請加增者,有稱百姓困苦,題請蠲緩者,有稱百姓困苦,條奏賑救者。今江南等處,災荒又見告矣。倘概議不準,恐民生不遂,有負皇上愛養斯民之至意。若竟從所請,則錢糧愈少,軍需不足,豈得不預行籌畫。在外督撫,身任地方,知之必悉。如何使百姓不致困苦,以足國用,有益兵餉之處,俱行陳奏等因,具題。奉旨,九卿詹事科道,會同確議具奏。欽此。
臣查生財之道,必致其源,而理財之法,當從其大。目前興師征討,四出靡寧。雖蜀道漸開,楚江鹹順,而貔貅之衆,棋佈星陳,資餉甚殷,所在告急。議節省則事款通裁,幾於節無可節矣。議捐輸則事例多案,幾於捐無可捐矣。然而軍馬之供億,每患不敷,度支之經營,尚苦莫措者,良由講求之術,徒循其末而未深探其本也。蓋自庸調之制廢,而民力之輸納無複本色之供;自兩稅之法行,而國用之徵求惟以金錢爲急。上下相尋,惟乏金之是患也久矣。
然銀兩之所由生,其途二焉。一則礦礫之銀也,一則番舶之銀也。自開採既停,而坑冶不當復問矣。目遷海既嚴,而片帆不許出洋矣。生銀之兩途並絕,則今直省之所流轉者,止有現在之銀兩。凡官司所支計,商賈所貿市,人民所恃以變通,總不出此。而且消耗者去其一,堙沒者去其一,埋藏製造者又去其一。銀日用而日虧,別無補益之路。用既虧而愈急,終無生息之期。如是求財之裕,求用之舒,何異塞水之源而望其流之溢也。豈惟舒裕爲難,而匱絀之憂,日甚一日,將有不可勝言者矣。由今天下之勢,即使歲歲順成,在在豐稔,猶苦於穀賤傷農,點金無術,何況流亡迭見,災歉頻仍。
於此思窮變通久之道,不必求之天降地出,惟一破目前之成例,曰開海禁而已矣。蓋礦礫之開,事繁而難成,工費不可必。所取有限,所傷必多,其事未可驟論也。惟番舶之往來,以吾歲出之貨,而易其歲入之財。歲有所出,則於我毫無所損,而殖產交易,愈足以鼓藝業之勤。歲有所入,則在我日見其贏,而貨賄會通,立可以祛貧寡之患。銀兩既以充溢,課餉賴爲轉輸。數年之間,富強可以坐致。較之株守故局,議節議捐,其得失輕重,有不啻徑庭者矣。
然而議此者,必謂海氛未靖,方事剿除。若一通洋,勢多扞格。則更請衡今昔事勢而言之。按故明海島諸國,並許朝貢。惟以猥彝獷悍,絕不使通。然而市舶之往來,於彼不廢,故有舶商匿貨之禁。原以專計泛海之船。行之累朝,深得其利。其後雖有倭患,原非兆於商舶也。
再以本朝而言。閩海之餘孽未殄,而荷蘭琉球等國之貢仍至也。粵地之風帆接閩,而暹羅紅毛等國之貢自若也。貢船本外彝所來,猶且無礙。商舶由內地所出,翻謂可虞,又事理之必不然者矣。
猶記順治六七年間,彼時禁令未設,見市井貿易,鹹有外國貨物,民間行使多以外國銀錢。因而各省流行,所在皆有。自一禁海之後,而此等銀錢,絕跡不見一文。即此而言,是塞財源之明驗也。可知未禁之日,歲進若干之銀,既禁之後,歲減若干之利。揆此二十年來,所坐棄之金錢,不可以億萬計,真重可惜也。今則盛京直隸山東之海船,固聽其行矣,海洲雲臺之棄地,亦許復業矣。香山澳門之陸路,再準貿販矣。凡此廟謨之籌略,豈非見於海利之原可通融,而故弛其禁耶?今所請之開禁,亦即此意擴推之而已。
惟是出海之途,各省有一定之口,稅賦之入,各口有一定之規。誠畫一其口岸之處,籍算其人船之數,嚴禁其違禁之貨,察懲其犯令之奸,而督率巡防,並資文武,統之以兼轄,責之以專泛,彈壓之以道官,總理之以郡佐。一切給票稽查,抽分報納諸例,皆俟定議之日,可逐一妥酌舉行也。
總之,此事誠關重大。今之言者,明知此禁之當開,乃瞻顧而不敢輕言。即言矣,議者亦明知此言之可行,又因循不敢決斷。則財終從何裕而用終從何出乎?茲因需餉浩繁,民生困苦,上廑廟堂之憂,更煩院慮之功。再行籌計,展轉思維,以爲微利輕財,未足以補救。今日必當致財之源,生財之大,舍此開禁一法,更無良圖。
抑臣更有請者,江南棄沙,雖已復業過半,尚有界外未復之洲。實則在大江口內而不在外洋,遷民失業,更爲可憫。今若開禁,並可勘令復歸故土,墾種補課,又系生財之一端。而海舶通商,所資在天下之大,百世之遠,寧僅江南一隅足餉一時已哉!
006-015論洋害·程含章
天下之大利在洋,而大害亦在洋。諸番所產之貨,皆非中國所必需。若大呢、羽毛嗶吱、銅、錫、綿花、蘇木、藥材等類,每歲約值千萬金。猶是以貨換貨,不必以實銀交易。於中國尚無所妨。惟鴉片一物,彼以至毒之藥,並不自食,而乃賣與中國,傷吾民命,耗吾財源。約計每歲所賣不下數百萬金。皆潛以銀交易,有去無來。中國土地,所產歲有幾何,一歲破耗數百萬,十歲破耗數千萬,不過二三十年,中國之白金竭矣。近來白金日漸昂貴,未始不由於此。實堪隱憂。
或曰:嚴海口,謹關津,但令海關不收其稅,便可禁其不來。不知沿海數千萬裏,處處皆可登岸。雖有十萬兵,不能守也。利之所在,不脛而走,不羽而飛,豈必定由關津。海關向無鴉片之稅,皆系傳聞之訛。至於禁兵役之包蔽,拿煙館之售賣,有犯者重治其罪,皆系皮毛之治,無益於事。必欲正本清源,惟有絕其人,不與交通貿易而後可。然試思其人之能絕焉否耶?
彼諸番之與中國交易,已數百年矣。一旦絕之,則必同心合力,與我爲難,兵連禍結,非數十年不定。而沿海奸民,素食其利,且將陰爲彼用。海濱僻靜,不可勝防。且勝負兵家之常。但令中國小有挫敗,則謠諑紛乘,羣起而攻之矣。天下事自我發之,須自我收之。豈可以兵爲戲而浪開邊釁哉!
爲今之計,止可嚴諭各國,不許夾帶鴉片。某船有犯者,即封其艙,不許貿易。而於沿海口岸,及城市鎮集,嚴密察訪,有屯賣大販,即置於法。沒其財產入官,妻配邊。其關津口岸之查禁,自不待言。又廣爲教戒,使民迴心向道。或者其稍止乎?事有明知其害,而不能即去,必姑俟之異日,以待其機之可乘者,此類是也。
007-016地圖說·朱雲錦
昔晉司空裴秀,嘗作《禹貢地域圖》十八篇。其序曰:制國之體有六。一曰分率,所以辨廣論之度也;二曰準望,所以正彼此之體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由之數也;四曰高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後三者,各因地而制宜,所以校平險之異也。六者作圖之法備矣。惜其不傳。後唐賈耽作《華夷圖》亦稱於世。嘗謂地理之學,百聞不如一見。又云十說不如一圖。古人之圖史並重者以此。
愚意有方面之任者,可飭沿邊及腹地,有山險州縣,各勘明本境某山週迴約幾里,高約若干丈,與傍近山或聯或斷,距州縣治若干,某水出某山,流接某縣,山內通行之路,凡自某縣某堡入境,至某縣某地出境,有無兵營分防官司,又有樵路若干條,可爲至某處捷徑,或古設有某關,今有無基地,再註明四至八到,併爲說,挨縣呈送,再繪爲總圖,統爲之說。則一省之形勢瞭然矣。
漢入關中,蕭相國先入丞相府收圖書,然後知天下扼塞戶口。唐時每州亦造送圖經,皆此。若得數同志者,即所蒞之地,各成一圖,匯齊可成大觀。與古之裴賈,方軌並駕。而守土稽古者,皆得有所考鏡矣。嘗閱各志,見張應科林縣險要圖說,甚簡核可法。附錄之以待有心者之則效雲。
008-017貞女說·俞正燮
《列女傳》雲:丹陽羅靜者,廣德羅勤女,爲同縣朱曠所聘,婚禮未成,勤遇病喪沒。鄰比斷絕。曠觸冒經營。尋復病亡。靜感其義,遂誓不嫁。有楊祚者,多將人衆,自往納幣。靜乃逃竄。祚劫其弟妹。靜懼爲祚所害,乃出見之。曰:實感朱曠爲妾父而死,是以託身亡者,自誓不貳。辛苦之人,願君哀而舍之。如其不然,請守之以死。乃舍之。
後世女子不肯再受聘者,謂之貞女。其義實有難安。未同衾而同穴,謂之無害,則又何必親迎,何必廟見,何必爲酒食以召鄉黨僚友,世又何必有男女之分乎?此蓋賢者未思之過。必若羅靜者,可雲女士矣。可雲貞女矣。
嘗見一詩云:
閩風生女半不舉,長大期之作烈女。婿死無端女亦亡,鴆酒在尊繩在梁。
女兒貪生奈逼迫,斷腸幽怨填胸臆。族人歡笑女人死,請旌藉以傳姓氏。
三丈華表朝樹門,夜聞新鬼求返魂。
嗚呼!男兒以忠義自責則可耳。婦女貞烈,豈是男子榮耀也!
008-018節婦說·俞正燮
《禮·郊特牲》雲:一與之齊,終身不改。故夫死不嫁。《後漢書·曹世叔妻傳》雲: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按婦無二適之文,固也。男亦無再娶之儀。聖人所以不定此儀者,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非謂庶人不行禮,大夫不懷刑也。
自禮意不明,苛求婦人,遂爲偏義。古禮夫婦合體同尊卑,乃或卑其妻。古言終身不改,身則男女同也。事出妻,乃七改矣。妻死再娶。乃八改矣。男子理義無涯涘,而深文以罔婦人,是無恥之論也。
《魏志·鍾繇傳》雲:子毓爲御史中丞侍中廷尉聽,君父已沒,臣子得爲理謗。及士爲侯,其妻不復配嫁。《北史·李諧傳》雲: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嫁。《北夢瑣言》雲:士人女郎無改適之禮。然宋濮王允讓仁宗時知大宗正事。故事,宗婦少喪夫,雖無子不許更嫁。允讓曰:此非人情。乃爲請使有歸。
檢《禮志》十八雲:治平中,令宗室女再嫁者,祖父有二代任殿直。若州縣以上,即許爲婚姻。熙寧十年,詔宗婦非袒免以上親,與夫聽離再嫁者,委宗正司審覈。其恩澤已追奪,而乞與後夫者,降一等。尋詔宗女毋得與嘗娶人結婚,再適者不用此法。是女再嫁,與男再娶者等。
《元史·列女傳》雲:鄭州霍尹氏夫死,姑命其更嫁,尹不忍。姑曰:世之婦皆然,人未嘗以爲非。汝何獨恥之?尹曰:人之志不同。妾知守妾志耳。姑不能強。此則婦人之節,男子所不及。其再嫁者,不當非之。不再嫁者,敬禮之斯可矣。
009-019書包倦翁安吳四種後·丁晏
倦翁與餘交契三十年。既成《安吳四種》,亟寄一部以示餘。餘讀其文,激宕遒美,其敷陳剴切,皆經世之言,有關國計民生,不爲空疏無用之學。近儒之魁士名人也。餘獨惜其好言利,以貽無窮之害。
倦翁好奇人也,以好奇之過,敢爲大言,訾毀成法,變更舊章,務爲可驚可喜之論,以炫世駭俗。而不意其害之至此極也。夫漕運官鹽,國家之成法也,積久行之,不能無弊。然當其遵行之時國用殷富民生蕃庶,利與弊相乘,未見其害之甚也。倦翁必欲變漕運爲海道,變官鹽爲票商,狃目前之利。馴至海運票引既成,而漕艘鹽船水手捆工,數十萬之閒民,嗷嗷無食,其勢不爲盜賊不止。於是揭竿亡命之徒,乘間而起,蹂躪數省,焚掠累年而未已。向之所謂利者,已付無何有之鄉,而其爲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其始言利之計,始於一二書生,久之浸淫幕府。爲大僚者,染功利之近習,昧經世之遠圖,誤信而強行之。務隳舊章,破敗決裂,已成不可收拾之勢。而國用民生,交受其困。及乎賊氛既張,民之傷殘至酷,豈非人事使之然哉!
嗚呼!讀書不過聖賢經傳,便成名儒。謂能得海外奇書者,妄也。治世不過古今成法,便爲善俗。謂能建當時奇策者,尤妄也。《孟子》首戒言利,率由舊章。今之人好言利而輕改舊章,專與《孟子》相反,何其戾也!憶丙子秋,餘在白下,吳門王亮生示餘《鈔幣芻言》,餘不以爲然。謂輕錢行鈔,必無利而有害。
丙申春,餘在都中,宜黃黃樹齋鴻臚示餘《禁洋菸疏》稿,請塞漏卮以培國本。座客皆交口贊之。餘獨嘿無一言。樹齋固問之。餘曰:不禁則民日以弱,中國必疲。禁則利在所爭,外夷必畔。且禁菸當以民命力重,不當計利。立法當以中國爲先,不當擾夷。坐客亦不以餘言爲然。迄乎鈔法行而錢法大壞,洋菸禁而邊釁大開,孰非變法者作之俑乎?
餘深慨夫變法者之言利,舊章雖存,不能驟復。國用民生,日受其害而靡所底也。故自附於倦翁之諍友,爲之書後以正之。
010-020贈孫秋士序·梅曾亮
爲名公子貴介弟,而無官於朝,無跡於場屋,斗室中課六七童子十餘年,主者不易姓。往來不過一二士。詩一卷,紙墨闇昧,讀者捲舌滯口,而不可捨去。敝衣冠獨行市中,斷爛古書外,不市他物。居近正陽門,不二三里,目不見朝報一字,不知何者爲今日時事,達官要人。蓋古之山林枯槁之士,無過於孫先生者。而今於京師中遇之,亦異矣!
韓昌黎言居京師八九年,不知當時何能自處。夫士至京師不可居,困矣。然困有至非京師無居,如先生者,爲愈奇耳。吾觀東方曼倩及揚子云,皆非嗜祿利者。其居長安中,甚落拓矣。亦卒不捨去。豈古今人之遇或同與?二子在當時,雖其遭遇若此,後之好事者,或傳其書,寫放其兒,忻慕笑忭而欲從遊。則以吾所言如先生其人者,後人好事者見之,有不欲傳其書,寫放其兒,而欲從之遊者乎?有不忻慕笑忭而忘其爲落拓於當世者乎?
太史公班固書,屢言長安諸公貴人,皆不出其名氏,以其人日異月新,不勝識也。然則有名氏如二子者,落拓亦何負於人哉!曾亮交先生十餘年。今先生年六十矣,乃述其行之似古人者以爲贈。以見壽莫壽於使後世知我爲古人也。
010-021戶部郎中湯君墓誌銘·梅曾亮
君姓湯氏,諱鵬,字海秋,湖南益陽人。父義{山立},妣某恭人。道光三年,君年甫二十,成進士。所爲制藝,列書肆中,士子模擬,相接得科第。而君是時已專力爲詩歌。自上古歌謠至《三百篇》《離騷》漢魏六朝唐無不形規而神絜之。未幾,成詩集三千首。其始官禮部主事。既兼軍機章京。旋補戶部主事。轉貴州司員外郎,擢山東道監察御史。
年始三十餘,意氣蹈厲,謂天下事無不可爲者。其議論所許可,惟李文饒張太嶽輩。徒爲詞章士無當也,於是勇言事。未逾月,三上章。最後以宗室尚書叱辱滿司官非國體,言過當,且在已奉旨處分後,罷御史,回戶部員外郎。轉四川司郎中。
是時英夷擾海疆,求通市。君已黜不得言事,猶條上奏書,轉奏夷務善後者三十事。雖報聞而後,美利堅求改關市約,有奏中不可許者數事。人以是服其精,非疏闊大略者也。
君既負才氣,久居曹司,以爲事無論利鈍成敗。有所爲,當震衤暴人耳目,拘拘焉成易就之功,弗貴也。既不得施事,則將著之言。吾書出而人以爲古嘗有是言,雖工弗貴也。於是爲《浮邱子》一書,立一意爲幹,一干而分數支,支之中又有支焉,則支復爲幹,支幹相演以遞於無窮。大抵言軍國利病,吏治要最,人事情僞,開張形勢,尋躡要眇,一篇數千言者九十餘篇,最四十餘萬言。每遇人輒曰:能過我一閱《浮邱子》乎?其自喜如此。
姚石甫以臺灣道創英夷,受誣訴。事白出獄,君大喜,觴客於萬柳堂,爲石甫賀。餘於是始識君,得讀《浮邱子》者。君嘗爲會試同考官,門下士多至九列,譽君者不患無其人。顧欲得餘言爲可否。於是嘆世徒畏君之才而豪,不知其不自足者,乃如是也。嗚呼,君今其死矣!士而才,固宜負病如是。迨既死而世無復見其病者,獨其纔在耳。君之名,其可無慮於後世矣。
君卒以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九日,年四十四。未卒前,過予曰:石甫以同知官四川,爲大吏者當何如?既而曰:天下事恐難滿人意也。後八日而卒。餘過長春寺,記與君揖張亨甫柩而歸也。未逾歲,而君復殯於是,黯然傷之。君娶於某,子ㄈ昭、佶昭、佑昭、什昭、啓昭、孫惇允,女二人適杜適李。以道光二十年某月日,葬君於某縣某鄉之原。
其友王少鶴謂予曰:銘以屬君。乃爲之詞曰:
天與以才負之氣,神豪與俠士所悸。大力者推幸以遂,容頭平進不可意。
摧堅犯難北奠掣,厥而改圖幾後世,四十餘萬載厥字,魂雖埋幽靈不翳。
010-022遊小盤谷記·梅曾亮
江寧府城,其西北包盧龍山而止。餘嘗求小盤谷者,至其地。土人或曰無有。皆大竹蔽天,多歧路,曲折廣狹如一,探之不可窮。聞犬聲,乃急赴之,卒不見人。
熟五斗米頃,行抵寺,曰歸雲堂,土地舒寬,居民以桂爲業。寺傍有草徑甚微,南出之,乃隊大谷。四山皆大桂樹,隨山陂陁,其狀若抑大盂。空響內貯,謦咳不得他逸。寂寥無聲,而耳聽常滿。淵水積焉。盡山麓而止。
由寺北行至盧龍山,其中坑谷窪隆,若井竈齦齶之狀。或曰:遺老所避兵者。三十六茅庵,七十二團瓢,皆當其地。
日且暮,乃登山循城而歸。暝色下積,月光布其上,俯視萬影摩蕩,起伏波浪中。諸人皆曰:此萬竹蔽天處也。所謂小盤谷,殆近之矣。
同遊者,侯振廷舅氏,管君異之,馬君蒙湘,歐生嶽庵,弟念勤,凡六人。
010-023鉢山餘霞閣記·梅曾亮
江寧城山得其半,便於人而適於野者,惟西城鉢山。吾友陶子靜偕羣弟讀書所也。因山之高下爲屋,而閣於其嶺曰餘霞。因所見而名之也。
俯視花木,皆環拱升降,草徑曲折可念。行人若飛鳥度柯葉上。西面城,淮水縈之。江自西而東,青黃分明,界畫天地。又若大圓鏡平置林表,莫愁湖也。其東南萬屋沉沉,炊煙如人立,各有所企。微風繞之,左引右挹,綿綿緡緡,上浮市聲,近寂而遠聞。
甲戌春,子靜觴同人於其上。衆景畢見,高言愈張。子靜曰:文章之事,如山出雲,江河之下水,非鑿石而引之,決版而導之者也。故善爲者有所待。曾亮曰:文在天地,如雲物煙景焉,一俯仰之間,而遁乎萬里之外。故善爲文者,無失其機。管君異之曰:陶子之論高矣。後說者,如斯閣亦有當焉。遂書爲之記。
010-024江亭消夏記·梅曾亮
都中燕客者,曰館曰堂,皆肆也,觀優者集焉。樂閒曠,避煩暑,惟江亭爲宜。地當南城西,故爲水會。今則四達皆通車。
甲午五月望,徐廉峯編修黃樹齋給諫招客而觴之。天氣清佳,地曠人適,以客皆雄於談而失飲也。
乃射覆以行酒,當令者取樽俎閒物,載經典者,隱一字爲鵠,而出其上下字爲媒。因媒以中鵠者不飲。然所出字,皆與鵠綿褫判散,不可膠附。又出他字相佐輔。綴其鵠者愈專,而媒愈幻。務以枝人心,使不得尋逐以爲快。忽然得之,歡愕相半。每一覆而發,飲者十數人。
酒餚既饜,憑軒周流。下多葭葦,蒙籠坡陀,風草相噬,柯葉\縩,其下有波浪\汨聲,渺若大澤無涯江湖之思焉。
主客多江東南人,歲比大水,談者以爲憂。於斯亭,又悵然於不可得水。給諫遂歸而圖之。圖中人皆面山左倚城,指亭下相顧語者,亭西軒也。上元梅曾亮識。
010-025書棚民事·梅曾亮
餘爲董文恪公作行狀,盡覽其奏議。其任安徽巡撫,奏準棚民開山事甚力。大旨言與棚民相告訐者,皆溺於龍脈風水之說。至有以數百畝之山保一棺之土,棄典禮,荒地利,不可施行。而棚民能攻苦茹淡,於崇山峻嶺,人跡不可通之地,開種旱谷以佐稻粱,人無閒民,地無遺利,於策至便,不可禁止,以啓事端。餘覽其說而是之。
及餘來宣城,問訖鄉人,皆言未開之山,土堅石固,草樹茂密,腐葉積年,可二三寸。每天雨從樹至葉,從葉至土石,歷石罅滴瀝成泉,其下水也緩。又水下而土不隨其下,水緩,故低田受之不爲災。而半月不雨,高田猶得其浸溉。今以斤斧童其山,而以鋤犁疏其土,一雨未畢,沙土隨下,奔流注壑澗中,皆填污不可貯水。畢至窪田中,乃止。及窪田竭,而山田之水無繼者。是爲開不毛之土,而病有谷之田;利無稅之傭,而瘠有稅之戶也。餘亦聞其說而是之。
嗟夫,利害之不能兩全也久矣。由前之說,可以息事。由後之說,可以保利。若無失其利,而又不至於董公之所憂,則吾蓋未得其術也。故記之以俟夫習民事者。
011-026禁用洋貨議·管同
天下之財統此數。今上不在國,下不在民,此縣貧而彼州不聞其富。若是者何與?曰生齒日繁,淫侈愈甚,積於官吏而兼併於大商,此國與民所以並困也。雖然,是固然矣,而猶有未盡。今鄉有人焉,其家資累數百萬,率其家人婦子,甘食褕衣,經數十年不盡。既而鄰又有人焉,作爲奇巧之物事以誑耀乎吾。吾子弟愛其物,因日以財易之。迨其久,則吾之家,徒得乎物之奇巧無用者,而吾之財盡入於鄰。
今中國之與西洋,固鄰居也。凡洋貨之至於中國者,皆所謂奇巧而無用者也。而數十年來,天下靡靡然爭言洋貨。雖至貧者,亦竭蹶而從時尚。夫洋之貨胡爲而於吾哉?洋之貨十分而入吾者一,則吾之財十分而入洋者三矣。昔者,聖王之世,服飾有定製,而作奇技淫巧者有誅。夫使中國之人被服紈綺玩弄金玉,其財固流通於中國之中,而聖王必加之厲禁者,爲其壞人心而財勢偏積也。
今中國之人,棄其土宜,不以爲貴,而靡靡然爭求洋貨。是洋之人作奇技淫巧以壞我人心,而吾之財安坐而輸於異域,其在聖王宜何如?天下之物,取其適用而已矣。洋有羽毛之屬,而中國未嘗無以爲衣也。洋有刀鏡之屬,而中國未嘗無以爲器也。儀器鐘錶,彼所制誠精於吾,而爲揆日觀星者之所必取矣。然而舜有璇璣,周有土圭之法。彼其時安所得是物而用之?然則,吾於洋貨何所賴而不可絕焉?
國家之制,販粟出洋者,官吏之罪,至於大辟。夫粟之與財,其爲國與民所資也奚以異。以粟而易洋之財,與以財而易洋之貨,其爲傷民資而病中華也又奚以異。今也獨禁粟而餘皆無禁,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昔漢之時,匈奴愛漢繒絮食物。有中行說者,教以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褲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是匈奴遂大爲漢患。
夫欲謀人國,必先取無用之物以匱其有用之財。故表餌交關互市之事,古之人常致意焉。洋之樂與吾貨,其深情殆未可知。就令不然,而中國之困窮,固由於此,則安可不爲之深慮也哉!宜戒有司,嚴加厲禁。洋與吾,商賈皆不可復通。其貨之在吾中國者,一切皆焚燬不用。違者罪之。如是數年,而中國之財力必紓矣。
011-027抱膝軒記·管同
自明祖都江寧,而楊吳城濠圍於城內,其水流日就狹。及其東至竹橋,有水穴城來會。古所謂青奚谷一曲者也。折而南流,至柏川橋,再會鐘山之水。又稍南,過大中橋,則淮水入東關,與相灌注。楊吳城濠雖就狹,而會是三水,半里之間,勢猶浩瀚。又其地北見雞籠,東北見鐘山。而東岸率果園菜囿,雜植桃杏韭菘之屬。山林映帶,舟楫往來。雖居城中,殆無異於郊外。
予自歸江寧,家凡六徙。近乃僦宅居是水之西。老屋百年,塵埃滲漏。每暑日激射,陰雨連綿,烝炕沾淋,顧視無可逃避。予居之未嘗不適也。獨其屋僅四間。自奉母處妻孥置廚爨外,了無燕息之所。意尚闕然。
嘉慶十五年歸自山東,始即第二室屏後一楹地,葺爲小軒,顏曰抱膝。借書滿架,置榻一張,偃仰嘯歌,始獲其所。然其爲地前近市廛,後連閨闥,而左則直接鄰家,不壁而板。凡夫行旅之歌唱,婦孺之呼哮,雞犬之鳴吠,嘈雜喧闐,殆無時不至。而當予神會志得,抗聲高誦,家人每笑謂其音聒人。三者之聲,蓋往往爲所掩也。昔諸葛武侯隱處隆中,抱膝而吟梁甫。時人問其志,但笑而不言。
予之名軒,豈敢以武侯自命,蓋亦陶公所云容膝易安之意而已。然予既厭薄文辭,又不汲汲然志在科舉,斗室之間,諷書不輟。有相問者,予將何以答之耶?軒既葺,居者一年。明年,予爲人所招,不恆在家。而其室遂廢。然一時之興,有不能忘。故追而記之。
柏川橋者,與予所居後戶對。其前戶所臨街,稱名多異。或曰:其地古屬綿鄉,名曰綿鄉營。或曰:柏川橋北百餘步外,其地爲明之東廠。至今猶名曰東廠。而此地則明之餉營也。是二說者,今皆不可考雲。
011-028餓鄉記·管同
餓鄉,天下之窮處也。其去中國不知幾何裏。其土蕩然。自稻粱麥菽牛羊雞彘魚龜瓜果,一切生人之物,無一有焉。凡欲至者,必先屏去食飲。如導引辟穀者然。始極苦不可耐。強前行,多者不十日已可至。至則豁然開朗,如別有天地。省經營,絕思慮,不待奔走干謁,而女子之呼號,妻妾之交謫,人世譏罵笑侮輕薄挪揄之態,無至吾前者。戃然自適而已。
然世以其始至之難也,平居每萬方圖維,以蘄勿至。不幸而幾至,輒自悔爲人慟。故非違世乖俗,廉恥禮義之士,不得至是鄉。非強忍堅定,守死善道之君子,雖至是鄉,輒不幸中道而反。
昔周之初,武王伐紂,伯夷叔齊,恥食其粟。由首陽山以去。至餓鄉,餓鄉之有人自是始。其後春秋時,晉有靈輒,行三日,幾至矣,終爲賊臣趙盾所阻。反感盾恩,爲所用。而齊有餓民,卻黔敖嗟來之食,翩然至是鄉。雖曾子嘆其微,而論者以爲賢輒遠矣。孔子之徒,顏曾爲大賢,原憲爲次。三子者皆幾至是鄉,而猶未達。及至戰國,於陵仲子立意矯俗,希爲是鄉人。行三日,卒廢然而反。孟子譏之。
自戰國秦漢後,教化不行,風俗頹敗,縉紳先生之屬,以是鄉爲畏塗,相戒不入。而凶年饑饉,禍亂遞作,王公貴人,下逮田野士庶,遭變故而誤入是鄉者,往往而是。梁武皇帝,天子也,趙武靈王,漢趙幽王,藩國王也,條侯周亞夫,將且相也,鄧通,上大夫也,其人皆尊崇富厚,志得意滿,無意於是鄉。而其終卒誤入焉,豈非天哉!豈非天哉!然豈與夷齊以下立志自入者同乎哉?
語曰: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又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惟漢龔勝,唐司空圖、宋謝枋得之倫,立志忠義,先後至是鄉。夷齊輩得之,相視而笑,稱莫逆交雲。嗚呼,餓鄉何鄉也?何其難至也若是!予窮於世久矣,將往遊焉,考始末而爲之記。
011-029餘霞閣記·管同
府之勝萃於城西,由四望磯迤而稍南,有岡隆然而復起,俗名曰鉢山。鉢山者,江山環翼之區也。而朱氏始居之。無軒亭可憩息。山之側有庵曰四松,其後有棟宇,極幽。其前有古木叢篁,極茂翳。憩息之佳所也。而其境止於山椒,又不得登陟而見江山之美。
吾鄉陶君叔侄兄弟,率好學,樂山林,厭家宅之喧闐也。購是地而改築之,以爲閒暇讀書之所。由庵之後,造麴徑以登。徑止爲平臺。
由臺而上,建閣三楹,殿以書室。室之後,則仍爲平臺而加高焉。由之可以登四望。桐城姚郎中爲命名餘霞之閣。鉢山與四松各擅一美,不可兼併。自餘霞之閣成,而登陟憩息者,始兩得而無遺憾。
凡人多爲私謀,今陶君築室,不於家而置諸僧舍,示其可共諸人而己之不欲專據也。而或者疑其非計。是府也,六代之故都也。專據者安在哉?儒者立志,視天下若吾家。一樓閣也,諰然必專據而無同人之志,彼其讀書亦可以睹矣。而豈達陶君之志也哉!
012-030反送窮文·吳鳴鏘
蓬蘽子倦遊息影,塊然獨處。葉走如人,蟲吟若雨,風來空庭,招秋與語。廢卷以興,徙倚延佇。惝恍有客,排闥直入,偃蹇其人,黎黑其色。次且以行,登堂相揖。
蓬蘽子問曰:“子奚爲者?固非餘素習也。”客腆然而對曰:“僕即昌黎之所送者也。自有此文,舉世共憎。山不倚冰,熱羞逐蠅,北邙縱橫,白楊鬅·。緯繣宇宙,杳無可憑。聞子寡儔,請爲子朋。”
蓬蘽子曰:“客固餘所知矣。敢問客何以能窮人,而使人之共憎也?”客曰:“僕焉能窮人!窮自人召耳。不見錙銖計較,子母役使,仇讎骨肉,盪滌廉恥,深藏若虛,貪得愈侈,天惡其盈,發篋倒篚,水火盜賊,若壑赴水。其或稍滅,則淫其心。爲甘爲旨,爲色爲聲,目眯神馳,伺隙交傾。既搖其精,復罄其贏。又不見膴仕才登,要津潛結,虎踞而坐,狼貪以咥,肉雷鼓威,心鉤展棘。天惡其盈,悖準出入。罰及厥身,其刑曰墨,或迨厥嗣,其敗曰溺。連雲之宅,廢墟之跡,奚以致窮,乃僕之責?乃天之成人也,必厄以窮。天畀於初,僕承其終。玉成之力,與天同功。疏食飲水,陋巷簞瓢,孔顏之窮也。馨香之報,尸祝庠膠,汨羅溺身,刑腐目盲,屈、左、史遷之窮也。《離騷》之經,記載之文,流傳於世,燦爛日星。至如長吉之窮,窮於年也;白玉樓中,賦手若仙。少陵之窮,窮於餓也;飯顆山頭,詩聖獨坐。窮之益人,厥驗自古。”
蓬蘽子曰:“子言是矣。然以餘之所以窮詰子,恐無詞以對也。言餘之行,小廉曲謹,求諸聖賢,觀天於井。言餘之文,帖括腐爛,方諸作者,潢潦河漢。言餘之詩,秋蟀春鶊,期諸古人,謠諺韶韺。然而角張數奇,蓬蒿徑斷,菽水晨昏,顙泚顏汗。泣有牛衣,糧無鶴券。坐是以窮,豈亦天判。持以問子,一言姑贊。”客乃面頳舌塞,起欲遁焉。
前攬其祛,且終餘言。天下之理,窮則必通。改弦更張,卜或餘從。虛名遭屯,曷爲庸庸。投筆而耒,易儒而農。春耕既深,秋獲必豐。篝燈夜織,脫粟宵舂,雞棲豚柵,圃韭畦菘,以烹以炊,雙親是供,迨及婦子,樂也融融。自食其力,安所得窮。況乎人之窮也,窮於有形耳。苟無其形,窮於何存。鼎鼎百年,轉瞬之頃,槿榮而落,蟬蛻而升。子知其歸,餘返其真。將偕子逍遙於無何有之鄉兮,豈猶甘被乎人世之惡名?客聞餘言,歡若素暱。子毋餘猜,餘惟子即,子其止止。吉祥予室。
013-031城南古蹟記·趙垣
郡城西南隅,鬱然深秀而高出於雉堞者,爲雲居山。由清波城陰而上,地漸隆起。康熙初,吳慶伯居於此。慶伯名農祥,以博學鴻詞徵,不遇。藏書萬卷,皆手自點勘。其上爲莫漵叟先生宅。士之讀書考古者多宗焉。
又上爲袁謝庭故居。謝庭名彤,以書名。西下爲黃泥潭。秋水一泓,叢生蘆葦,蒼茫清悄,迥異城郭。折而南,爲查伊璜別墅。即世所稱識大力將軍於微時者也。其亭館花木,皆極一時之勝。後舍宅爲庵曰真修。
再上爲鐵冶嶺,一曰鐵崖。有圓阜廣數畝。登之,則湖山盡入望中。昔人於此發地,得石碣曰楊鐵崖讀書處。國初吳求履居此。求履名模,有至行。旁爲朱鹿田宅。鹿田名樟,以詩名。南爲李氏層園,又南爲楓嶺。折而西,爲雲居寺。寺爲元釋中峯道場。手寫像及麻鞋麈拂,至今存焉。吾家文敏公,爲書《懷淨土詩》刻於石。寺巔爲超然臺遺址。
下爲三佛泉。寺門面城而立,危石磊砢,兩兩相倚者六,曰三臺石。其右爲眠牛石,牛作昂首狀,而折其左角。其西爲鷹石,象峯。乾隆間,柳德洋教弟子於此,從遊甚衆。因作亭以憩行者。榜曰嶺上多白雲。自清波而上,遊者多在湖光山翠中。至此亭則山分路平。下瞰城市,晴江淨橫,越山隱見,又從反照中別展畫圖矣。嘉慶十四年九月戊午朔記。
013-032煙霞嶺遊記·趙垣
煙霞嶺,南山之長也。秀氣磅礴,蒼松蔚然,晨光夕曦,煙浮霞映,彩錯斕斒,天成圖畫。其地多勝蹟,而岌[上山下亞]難登,遊者罕至。
歲丙午孟春,友人李青湘及其從子映衡,齊志幽探,招餘偕往。遂小憩石屋。指煙霞而進影焉。其上石磴陡削,苔華潤滑,芒屨不留。彳亍達平處,得小寺曰清修,荒寒特甚。獨寺後危石一林,秀壘數仞,竹箭搖風,綠逸有致。
左則嘉樹青藤,深翳縈密,作帷蓋形。遂乃藉草靜對,覺襟懷若滌,神悅心清。起繞寺右,潭得龍泉,峯爲象鼻,巖曰佛手,井號上方,莫不沁潔奇幻,克肖其名。而古洞中釋像列鐫,又各示我勝。
相曲折西上,徑忽線微。仰睇嶺脊,境益幽異。因相與鼓勇而上。雲松竦峙,疏陰涼覆,俯瞰陵巒,環青拱翠,嶺聳正中,若受展謁然。
他若湖光江影,越山煙渚,遠近參差,相爲映帶。始知山深則景奇,心一則境闢。人不精進,安有得耶?俯仰久之,嘯歌而下。時則斜暉欲畢,松色蒼茫,煙霞在望矣。
013-033雲陽洞北小港記·趙垣
自雲陽洞口北行四十步,得小港。港之上芳樹叢生,涼樾低蔭。港水得樹陰,綠淨沉深,隨風搖漾。沿港而西,竹籬映水,古屋參差。時疏雨乍過,新筍解籜,薔薇盛開,人語不傳。惟聞山鳥喚晴,草蛙鳴動而已。
村之側有山,山有石峯如覆鍾。壘石其上,若棋局然。俗名棋盤山。間嘗考之,殆霍山爾。其峯蓋慶忌塔之址也。聶心湯《錢塘縣誌》雲:寶稷之支爲霍山,有慶忌塔。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雲:前有石池,深不可測。今山形與志語印合。昔人洵不餘欺也。
峯之陽不數武,下視懸崖百尺,石壁繞池,壁如玦,池如鏡,如奩初啓然。遂徇崖而下,臨水坐。坐甫定,忽有聲自壁內出,各肖其人之聲。同遊人相顧錯愕。始知陸士雲所記小語小隱,疾語疾應,譁然叫嘯,答響滿野,驚疑景況,語極真也。隨山東折,即港之陽。土阜隆然起者爲金祝墓。其廟在港南小溜水橋上。
嗚呼,昔年血戰之地,今日徒見山高水深,惟留此叢祠,報賽奔走,野老村童,其亦知勤事之酬耶?爲誦詩曰:小步笙歌明社火,大招風雨下靈旗。太息而返。
014-034毛乾乾傳·江藩
毛乾乾字心易,江西南康人,於學無所不窺。尤精推數,通中西之學。崇禎時爲邑諸生。鼎革後,縣令捕人科舉。乾乾不得已入試。文體奇古,學使不能句讀。題其卷末雲: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乾乾見而笑曰:羽陵書生,但知錢在紙裹中耳。
歸隱匡廬山,不復見世人。着古衣冠,築室於匡廬山,講學其中。村農負販,聽者圜立。山中老稚婦女,皆稱爲毛先生也。
中州謝廷逸往訪之。以所著《推步全儀》爲贄。乾乾見而驚曰:“辨析幾微,窮極杪忽,古人無此儀器也。”與之論方圓分體,方圓合義,方圓衍數,不謀自合。嘆曰:“野人肥遁山中,日講經術,以世人罕知歷數,不談久矣。今見子豈可謂世無人耶?”以女妻之,後與廷逸偕隱陽羨。
宣城梅文鼎造門求見。與文鼎論周徑之理,方圓相容相變諸率。先後天八卦位次不合者。文鼎以師事之。乾乾亦嘗謂人曰:“文鼎廷逸,老人之畏友也。”乾乾審五音之輕重,六律之短長,著《律學》若干卷,又雜著二卷。子磐,於算數甚有精思,世傳其學。
論曰:歷學之不明,由算學之不密。雖精如祖沖之、耶律楚材、郭守敬、趙友欽,而猶不密者,算法之不備也。自歐羅巴利瑪竇、羅雅谷、陽瑪諾諸人入中國,而算法始備,歷學治明。考中西之異同,論古今之疏密,徐光啓其人也。盡方圓之變,極弧矢之微,先生其人也。
我朝明歷算之學者,莫若宣城梅氏,中州謝氏。謝氏之子名身灌,與予交。以是得讀先生之遺書,得聞先生之顛末。始知梅謝兩家之學,有由來矣。世傳先生通占驗,善望氣。好事者取奇聞怪語附著之。然而先生非唐都之學也。
015-035平均篇·龔自珍
龔子曰:有天下者莫高於平之之尚也。其邃初乎?降是,安天下而已。又降是,與天下安而已。又降是,食天下而已。最上之世,君民聚醵。然三代之極,其猶水,君取盂焉臣取勺焉,民取卮焉。降是則勺者下侵矣,卮者上侵矣。又降則君取一石,民亦欲得一石。
故或涸而踣,石而浮,則不平甚。涸而踣,則又不平甚。有天下者曰:吾欲爲邃初,則取其浮者而挹之乎?不足者而注之乎?則羣然喙之矣。大略計之,浮不足之數,相去愈遠則亡愈速,去稍近治亦稍速。千萬載治亂興亡之數,直以是券矣。
人心者,世俗之本也。世俗者,王運之本也。人心亡則世俗壞,世俗壞則王運中易。王者欲自爲計,盍爲人心世俗計矣。有如貧相軋,富相耀,貧者阽,富者安,質者日愈傾,富者日愈壅。或以羨慕,或以憤怨,或以驕汰,或以嗇吝,澆漓詭異之俗,百出不可止。至極不祥之氣,鬱於天地之間,鬱之久乃必發爲兵燧爲疫癘。生民噍類,靡有孑遺,人畜悲痛,鬼神思變置。其始不過貧富不相齊之爲之爾。小不相齊,漸至大不相齊。大不相齊,即至喪天下。
嗚呼!此貴乎操其本原,與隨其時而劑調之。上有五氣,下有五行,民有五醜,物有五才。消焉息焉,停焉決焉,王心而己矣。是故古者天子之禮,歲終太師執律而告聲,月終太史候望而告氣。東無渚水,西無渚財,南無渚粟,北無渚土,南無渚民,北無渚風。王心則平,聽平樂,百僚受福。其詩有之曰:秉心塞淵,騋牝三千。王心誠深平,畜產且騰躍衆多,而況於人乎?又有之曰:皇之池,其馬噴沙,皇人威儀。其次章曰:皇之澤,其馬噴玉,皇人受谷。言物產蕃庶,故人得肄威儀,茹內衆善,有善名也。
太史告曰:東有渚水,西有渚財,南有渚粟,北有渚土,南有渚民,北有渚風,王心則不平,聽傾樂,乘欹車,握偏衡,百僚受戒,相天下之積重輕者而變易之。其詩有之曰:相其陰陽,觀其流泉。又曰:度其夕陽,言營度也。故積財粟之氣滯,滯多霧,民聲苦,苦傷惠。積民之氣淫,淫多雨。民聲囂囂傷禮義,積土之氣耗。耗多日,民聲濁。濁傷智。積水積風,皆以其國瘥昏,官所掌也。且夫繼喪亡者福祿之主,繼福祿者危迫之主。語百姓曰:爾懼兵燹乎?則將起其高曾於九京而問之。懼荒飢乎?則有農夫在。上之繼福祿之盛者難矣哉。
龔子曰:可以慮矣。可以更,不可以驟。且夫唐虞之君,分一官,事一事,如是其諄也。民固未知貿遷,未能相有無。然君已懼矣。曰:後世有道吾民於富者,道吾民於貧者,莫如我自富貧之,猶可以收也。其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夫堯固甚慮民之識知以違吾則也。水土平矣,男女生矣,三千年以前,何底之有。彼富貴至不急之物,賤貧者猶且筋力以成之,歲月以靡之。舍是則賤貧且無所託命。
然而五家之堡必有肆,十家之村必有賈,三十家之城必有商。若服妖之肆,若食妖之肆,若玩好妖之肆,若男子咿唔求爵祿之肆,若盜聖賢市仁誼之肆,若女子鬻容之肆。肆有魁,賈有梟,商有賢桀。其心皆欲並十家五家之財而有之。其智力雖不逮,其號既然矣。然而有天下者更之,則非號令也。
有四挹四注,挹之天,挹之地,注之民,挹之民,注之天,注之地,挹之天,注之地,挹之地,注之天。其詩曰:挹彼注茲,可以餴饎。豈弟君子,民之父母。有三畏,畏旬畏月畏歲;有四不畏,大言不畏,細言不畏,浮言不畏,挾言不畏。而乃試之以至順之法,齊之以至一之令,統之以至澹之心。龔子曰:有天下者,不十年幾於平矣。
015-036乙丙之際著議第六·龔自珍
自局而上,一代之治,即一代之學也。一代之學,皆一代王者開之也。
有天下,更正朔,與天下相見,謂之王。佐王者謂之宰。天下不可以口耳喻也,載之文字謂之法。即謂之書,謂之禮。其事謂之史,職以其法載之文字,而宣之士民者,謂之太史,謂之卿大夫。天下聽從其言語,稱爲本朝奉租稅焉者,謂之民。民之識立法之意者,謂之士。士能推闡本朝之法意,以相誡語者,謂之師儒。王之子孫大宗繼爲王者,謂之後王。后王之世之聽言語奉租稅者,謂之後王之民。王若宰、若大夫、若民,相與以有成者,謂之治,謂之道。若士若師儒,法則先王先冢宰之書,以相講究者,謂之學。師儒所謂學,有載之文者,亦謂之書。是道也,是學也,是治也,則一而已矣。
乃若師儒有能兼通前代之法意,亦相誡語焉,則兼綜之能也,博聞之資也。上不必陳於其王,中不必採於其冢宰,其太史大夫,下不必信於其民。陳於王,採於宰,信於民,則必以誦本朝之法讀本朝之書爲率。
師儒之替也,源一而流百焉。其書又百其流焉。其言又百其書焉。各守所聞,各欲措之當世之君民,則政教之末失也。雖然,亦皆出於其本朝之先王。是故司徒之官之後爲儒;史官之後爲道家老子氏;清廟之官之後爲墨翟氏;行人之官之後爲縱橫鬼谷子氏;禮官之後爲名家鄧析子氏,公孫龍氏;理官之後爲法家申氏韓氏。
世之盛也,登於其朝,而習其揖讓,聞其鐘鼓,行於其野,經於其庠序,而肄其豆籩,契其文字,處則爲佔畢弦誦,而出則爲條教號令,在野則熟其祖宗之遺事,在朝則效忠於其子孫。夫是以齊民不敢與師儒齒,而國家甚賴有士。及其衰也,在朝者自昧其祖宗之遺法,而存庠序者,猶得據所肄習以爲言,抱殘守闕,纂一家之言,猶足以保一邦,善一國。
孔子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又曰:吾不復夢見周公。至於夏禮商禮,取識遺忘而已。以孔子之爲儒,而不高語前哲王,恐蔑本朝以幹戾也。
至於周及前漢,皆取前代之德功藝術,立一官以世之,或爲立師,自《易》書大訓雜家言,下及造車爲陶醫卜星祝倉庾之屬,使各食其姓之業,業修其舊。此雖盛天子之用心,然一代之大訓不在此也。
後之爲師儒不然。重於其君,君所以使民者,則不知也。重於其民,民所以事君者,則不知也。生不荷耰鋤,長不習吏事,故書雅記十窺三四,昭代功德,瞠目未睹。上不與君處,下不與民處。由是士則別有士之淵藪著,儒則別有儒之林囿者。昧王霸之殊統,文質之異尚,其惑也,則且援古以刺今,囂然有聲氣矣。是故道德不一,風教不同,王治不下究,民隱不上達,國有養士之貲,士無報國之日,殆夫殆夫!終必有受其患者,而非士之謂夫。
015-037乙丙之際著議第九·龔自珍
吾聞深於《春秋》者,其論史也,書契以降,世有三等。三等之世,皆觀其才,才之差,治世爲一等,亂世爲一等,衰世別爲一等。
衰世者,文類治世,名類治世,聲音笑貌類治世。黑白雜而五色可廢也,似治世之太素。宮羽淆而五聲可鑠也,似治世之希聲。道路荒而畔岸隳也,似治世之蕩蕩平平。人心混混而無口過也,似治世之不議。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纔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民,廛無才工,衢無才商,巷無才偷,市無才駔,藪澤無才盜。
當彼其世也,而才士孤根以升,則百不才督之縛之,以至於戳之。戳之非刀非鋸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戳之,聲音笑貌亦戳之。戳之權,不告於君,不告於大夫,不宣於司市。君大夫亦不任受。其法亦不及要領,徒戮其心。戳其能憂心,能憤心,能思慮心,能擔荷心,能有廉恥心,能無渣滓心。又非一日而戳之,乃以漸,或三歲而戳之,十年而戳之,百年而戳之。才者自知度將見戳,則早夜號以求治。求治而不得,悖悍者則早夜號以求亂。夫悖且悍,且睊然眮然,以思世之一便已。纔不可問矣。向之倫憩有辭矣。然而起視其世,亂亦竟不遠矣。
是故智者受三千年史氏之書,則能以良史之憂憂天下。憂不才而庸,如其憂才而悖。憂不才而衆憐,如其憂才而衆畏。履霜之屩,寒於堅冰。未雨之鳥,戚於漂搖。痹癆之疾,殆於疽癰。將萎之華,慘於槁木。三代神聖,不忍薄才臣智士而厚豢駕羸,探世變也。聖之至也。
015-038農宗·龔自珍
龔子淵淵夜思,思所以撢簡經術通古近定民生而未達其目也。曰:古者未有後王君公,始有之而人不駭者何?古者未有禮樂刑法與禮樂刑法之差,始有之而人不疑懼者何?古者君若父若兄同親者何?君若父若兄同尊者何?尊親能長久者何?古之爲有家與其爲天下一以貫之者何?古之爲天下恆視爲有家者何?
生民之故,上哉遠矣。天谷沒,地谷茁,始貴智貴力。有能以尺土出谷者,以爲尺土主。有能以倍尺若什尺伯尺出谷者,以爲倍尺什尺伯尺主。號次主曰伯,帝若皇。其初盡農也,則周之主伯與?古之輔相大臣盡農也。則周之庸次比耦之亞旅與?
土廣而谷衆,足以芘其子,力能有文質祭享報本之事,力能致其下之稱名,名之曰禮曰樂曰刑法。儒者失其情不究其本,乃曰天下之大分,自上而下。吾則曰:先有下而漸有上。下上以推之,而卒神其說於天。是故本其所自推也。夫何駭?本其所自名也。夫何疑何懼?
儒者曰:天子有宗,卿大夫公侯有宗,惟庶人不足與有宗。吾則曰禮莫初於宗,惟農爲初有宗。上古不諱私,百畝之主,必子其子。其沒也,百畝之亞旅,必臣其子。餘子必尊其兄。兄必養其餘子。父不私子則不慈。子不業父則不孝。餘子不尊長子則不弟。長子不贍餘子則不義。長子與餘子不別,則百畝分。數分則不長久,不能以百畝長久則不智。
農之始,仁孝弟義之極,禮之備,智之所自出,宗之爲也。百畝之農有男子二。甲爲大宗,乙爲小宗。小宗者,帝王之上藩,實農之餘夫也。有小宗之餘夫,有羣宗之餘夫。小宗有男子二,甲爲小宗,乙爲羣宗。羣宗者,帝王之羣藩也。餘夫之長子爲餘夫。大宗有子三四人,若五人,丙丁爲羣宗,戊閒民,小宗餘夫有子三人,丙閒民,羣宗餘夫有子二人,乙閒民,閒民使爲佃。
閒民之爲佃。帝王宗室羣臣也。古者無文,用撢稽而可知也。請定后王法。百畝之田,不能以獨治。役佃五。餘夫二十五畝,亦不能以獨治。役佃一。大凡大宗一,小宗若羣宗四,爲田二百畝,則養天下無田者九人。然而天子有田十萬畝,則天下無田亦不飢爲盜者四千有五百人。大縣田四十萬,則農爲天子養民萬八千人。什一之賦尚不與。非以德君也,以德而族;非以德族也,以食有力者。佃非仰食吾宗也,以爲天下出谷。然而有天下之主,受是宗之福矣。
百畝之宗,以什一爲宅,以什一出租稅奉上。宅不什一,則不足以容魚菽之祭,不足以容舂揄。稅不什一,則不足以爲天子養官屬及選舉之士。以什一食族之佃。佃不食什一,則無以戚期功。以什一奉上,誼亦薄矣。以什一戚期功,恩亦閷矣。
聖者立法,以中下齊民,不以上齊民。大宗有十口,實食三十畝。桑苧木棉竹漆果蓏十畝,糶三十畝。以三十畝之糶治傢俱,傢俱始於縛帚,縛籜以爲帚,治泥以爲釜,厥價陶三之,機杼四之,鐙五之,祭豆七之,米鬥直葛布匹絹三之。木棉之布視絹,皆不得以澹泉貨。百家之城,有貨百兩,十家之市,有泉十繩,裁取流通而已。則衣食之權重,則泉貨之權不重,則天下之本不濁。本清而法峻,誅種藝食妖·地膏者,梟其頭於隴,沒其三族爲奴。
宗爲餘夫請田,則關大吏。佃同姓不足,取諸異姓,爲變法。關羣吏。豐兇肥磽寡庶易不易,法不盡同。關羣吏。國有大事以宗徙,徙政關大吏。餘夫家五口,宅五畝,實食十畝。以二畝半稅,以二畝半食佃,以二畝半治蔬苧,以二畝半糶。自實食之外,宅稅圃糶佃五者,毋或一廢。凡農之仕爲品官大夫者,則有祿田。
大官之家,父有少疾瘯寒暑溼幹,不以使其子,山川鬼神則使之。子有少疾瘯寒暑溼幹,不以訴其父,崇有家也。田一品者四世,二三品三世,四品二世,五品一世,皆勿稅,勿予俸。六品以下予之俸,婢妾之養不備,則不世。祠祭弗如式不世,不辨菽粟亦不世。食妖服妖不世。同姓訟亦不世。督有家也。
家受田歸田於天子,皆關大吏。稽其世數,關羣吏。本百畝者進而仕,謂之貴政之農。本仕者退而守百畝,謂之釋政之農。本不百畝者進而仕,謂之亢宗之農。本仕者退而不百畝,謂之覆宗之農。仕世絕,本大宗者復爲宗,本小宗者復爲小宗,本羣宗者復爲羣宗,本閒民復爲閒民。貴不奪宗祭,不以朝政亂田政。自大宗以至於閒民四等也。四等之農,與其進扦而國也,姑將退保於宗。與其進保而宗也,姑將退修於宅。
是故籌一農身,身不七尺,人倫五品本末源流具矣。籌一農家,家不十步,古今帝王爲天下大綱總目備矣。木無二本,川無二源,貴賤無二人,人無二治,治無二法。請使農之有一田一宅,如天子之有萬國天下。姑試之一州。州蓬跣之子,言必稱祖宗,學必世譜牒,宗能收族,族能敬宗,農宗與是州長久,泰厲空虛,野無夭札,鬼知戀公上,亦百福之主也。
015-039覘恥·龔自珍
龔自珍曰:史氏之書有之曰:霸天下之孫,中葉之主,其才弱,其志文,其聰明下,其財少,未嘗不周求禮義廉恥之士,厚其貌,嫗其言,則或求之而應,則或求之而不應。則必示祖之號令以差。史氏之書又有之。
昔者霸天下之民,稱祖之廟,其才強,其志武,其聰明上,其財多,未嘗不仇天下之士,去人之廉以快號令,去人之恥以崇高其身,一人爲剛,萬夫爲柔,以大便其有力強武,而胤孫乃不可長,乃誹乃怨,乃責問其臣,乃辱。榮之亢,辱之始也。辨之亢,誹之始也。使之便,任法之便,責問之始也。
氣者恥之外也,恥者氣之內也。溫而文,王者之言也。惕而讓,王者之行也。言文而行讓,王者之所以養人氣也。籀其府焉,徘徊其鍾簴焉,大都積百年之力,以震盪摧鋤天下之廉恥。既殄既既夷,顧乃席虎視之餘蔭,一旦責有氣虧臣,不亦莫乎!
015-040說京師翠微山·龔自珍
翠微山者,有籍於朝,有聞於朝,忽然慕小,感慨慕高,隱者之所居也。
山高可六七里,近京之山,此爲高矣。不絕高,不敢絕高,以俯臨京師也。不居正北居西北,爲傘蓋不爲枕障也。出阜成門三十五里,不敢遠京師也。
僧寺八九架其上,構其半,臚其趾,不使人無攀躋之階,無喘息之憩。不孤巉,近人情也。與香山、靜宜園相絡相互,不觸不背,不以不列於三山爲懟也。與西山亦離亦合,不欲爲主峯,又恥附西山也。
草木有江東之玉蘭,有蘋婆,有巨松柏,雜華靡靡芬腴,石皆黝潤,亦有文采也。名之曰翠微,亦典雅,亦諧於俗,不以僻儉名其平生也。
最高處曰寶珠洞山,趾曰三山庵。三山何有?有三巨石離立也。山之盩有泉曰龍泉,澄澄然渟亭其間。其甃之也中矩。泉之上有四松焉,松之皮白,皆百尺。松之下,泉之上,爲僧廬焉。名之曰龍泉寺。名與京師宣武城南之寺同,不避同也。
寺有藏經一分,禮經以禮文佛,不則野矣。寺外有刻石者,其言清和。康熙朝文士之言也。寺八九何以特言龍泉?龍泉遲焉,餘皆顯露。無龍泉則不得爲隱矣。
餘極不忘龍泉也。不忘龍泉,尤不忘松。昔者餘遊蘇州之鄧尉山,有四松焉,形偃神飛,白晝若雷雨。四松之蔽可十畝。平生至是見八松矣。鄧尉之鬆放,翠微之松肅。鄧尉之松古之逸,翠微之松古之直。鄧尉之松殆不知天地爲何物,翠微之松,天地間不可無是松者也。
015-041說居庸關·龔自珍
居庸關者,古之譚守者之言也。龔子曰:疑若可守然。
何以疑若可守然?曰:出昌平州,山東西遠相望,俄然而相輳相赴以至相蹙。居庸置其間,如因兩山以爲之門。故曰疑若可守然。
關凡四重。南口者,下關也,爲之城。城南門至北門一里,出北門十五里,曰中關,又爲之城。城南門至北門一里,出北門又十五里,曰上關,又爲之城。城南門至北門一里,出北門又十五里,曰八達嶺,又爲之城。城南門至北門一里。蓋自南口之南門,至於八達嶺之北門,凡四十八里。關之首尾,具制如是。故曰疑若可守然。
下關最下,中關高倍之。八達嶺之俯南口也,如窺井形然。故曰疑若可然。自入南口,城甃有天竺字,蒙古字。上關之北門,大書曰居庸關,景泰二年修。八達嶺之北門,大書曰北門鎖鑰,景泰三年建。
自入南口,流水齧吾馬蹄,涉之·然鳴,弄之則忽湧忽洑而盡態,跡之則至乎八達嶺而窮。八達嶺者,古隰餘水之源也。
自入南口,木多文杏蘋婆棠梨,皆怒華。
自入南口,或容十騎,或容兩騎,或容一騎。蒙古自北來,鞭橐駝,與餘摩臂行,時時橐駝衝餘騎顛。餘亦撾蒙古帽,墮於橐駝前。蒙古大笑。餘乃私嘆曰:若蒙古,古者建置居庸關之所以然,非以若耶?餘江左士也。使餘生趙宋世,目尚不得睹燕趙,安得與反毳者相撾戲乎萬山間?生我聖清中外一家之世,豈不傲古人哉!蒙古來者,是歲克西克騰蘇尼特,皆入京詣理藩院交馬雲。
自入南口,多霧,若小雨。過中關,見稅亭焉。問其吏曰:今法網寬大,稅有漏乎?曰:大筐小筐,大偷橐駝小偷羊。餘嘆曰:信若是,是有間道矣。
自入南口,四山之陂陀之剿,有護邊牆數十處。問之民,皆言明時修。微稅吏言,吾固知有間道,出沒於此護邊牆之間。承平之世,漏稅而已。設生昔之世,與凡守關以爲險之世,有不大駭北兵自天而降者哉!
降自八達嶺,地遂平。又五里,曰岔道。
015-042京師樂籍說·龔自珍
昔者唐宋明之既宅京也,於其京師,及其通都大邑,必有樂籍。論世者多忽而不察。是以龔自珍論之曰:自非二帝三王之醇備,國家不能無私舉動,無陰謀霸天下之統,其得天下與守天下皆然。老子曰:法令也者,將以愚民,非以明民。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齊民且然。士也者,又四民之聰明論議者也。身心閒暇,飽暖無爲,則留心古今而好論議。留心古今而好論議,則於祖宗之立法,人主之舉動措置,一代之所以爲號令者,俱大不便。
凡帝王所居曰京師,以其人民衆多,非一類一族也。是故募召女子千餘戶入樂籍。樂籍既棋佈於京師,其中必有資質端麗桀黠辨慧者出焉。目挑心招,捭闔以爲術焉,則可以箝塞天下之遊士。
烏在其可以箝塞也?曰使之耗其資財,則謀一身且不暇,無謀人國之心矣。使之耗其日力,則無暇日以談二帝三王之書,又不讀史而不知古今矣。使之纏綿歌泣於牀第之間,耗其壯年之雄材偉略,則思亂之志息,而議論圖度上指天下畫地之態益息矣。使之春晨秋夜,爲奩體詞賦遊戲不急之言,以耗其才華,則論議軍國臧否政事之文章,可以毋作矣。如此則民聽一,國事便,而士類之保全者亦衆。
曰:如是,則唐宋明豈無豪傑論國是,掣肘國是,而自取戳者乎?曰:有之,人主之術,或售或不售。人主有苦心奇術,足以牢籠千百中材,而不盡售於一二豪傑。此亦霸者之恨也,籲!
015-043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龔自珍
居禮曹,客有過者曰:卿知今日之揚州乎?讀鮑照《蕪城賦》,則遇之矣。餘悲其言。
明年乞假南遊。抵揚州。屬有告糴謀,舍舟而館。
既宿,循館之東牆,步遊,得小橋俯溪,溪聲歡。過橋,遇女牆,齧可登者登之。揚州三十里,首尾屈折高下見。曉雨沐屋,瓦鱗鱗然,無零甃斷甓。心已疑禮曹過客言不實矣。
入市求熟肉,市聲歡。得肉,館人以酒一瓶蝦一筐饋。醉而歌。歌宋元長短言樂府,俯窗嗚嗚,驚對岸女夜起。乃止。
客有請吊蜀岡者。舟甚捷。簾幕皆文繡,疑舟窗蠡·也。審視玻璃五色具。舟人時時指兩岸曰:某園故址也,某家酒肆故址也。約八九處。其實獨倚虹園圯無存。曩所信宿之西園,門在,題榜在,尚可識。其可登臨者,尚八九處。阜有桂,水有芙渠菱芡。是居揚州城外西北隅,最高秀,南覽江,北覽淮,江淮數十州縣治,無如此治華也。憶京師言,知有極不然者。
歸館,郡之士皆知餘至,則大歡。有以經義請質難者,有發史事見問者,有就詢京師近事者,有呈所業,若文、若詩、若筆、若長短言、若雜著、若叢書,乞爲敘、爲題辭者,有狀其先世事行乞爲銘者,有求書冊子書扇者,填委塞戶牖,居然嘉慶中故態,誰得曰今非承平時邪?
惟窗外船過,夜無笙琶聲。即有之,聲不能徹旦。然而女子有以梔子華髮爲贄求書者。爰以書畫環瑱互通問,凡三人,悽馨哀豔之氣,繚繞於橋亭艦舫間。雖澹定,是夕魂搖搖不自持。餘既信信,拿流風,捕餘韻,烏睹所謂風雨嘯鼯穴悲鬼神泣者!嘉慶末,嘗於此和友人宋翔鳳側豔詩。聞宋君病,存亡弗可知。又問其所謂賦詩者,不可見。引爲恨。
臥而思之。餘齒垂五十矣。今昔之慨,自然之運,古之美人名士富貴壽考者,幾人哉!此豈關揚州之盛衰,而獨置感慨於江介也哉?抑予賦側豔則老矣。甄綜人物,搜輯文獻,仍以自任,固未老也。天地有四時,莫病於酷暑,而莫善於初秋。澄汰其繁縟淫蒸,而與之爲蕭疏淡蕩,泠然瑟然,而不遽使人有蒼莽寥泬之悲者,初秋也。今揚州其初秋也與?予之身世雖乞糴,自信不遽死,其尚猶丁初秋也與?作《已亥六月重過揚州》記。
015-044病梅館記·龔自珍
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爲美,直則無姿。以欹爲美,正則無景。梅以疏爲美,密則無態。固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妖梅病梅爲業以求錢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爲也。
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甕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逝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爲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闢病梅之館以貯之。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015-045長短言自敘·龔自珍
情之爲物也,亦嘗有意乎鋤之矣。鋤之不能而反宥之,宥之不已而反尊之。龔子之爲長短言,何爲者邪?其殆尊情者邪?情孰爲尊?無住爲尊,無寄爲尊,無境而有境爲尊,無指而有指爲尊,無哀樂而有哀樂爲尊。情孰爲暢?暢於聲音。聲音如何?消瞀以終之。如之何其消瞀以終之?曰先小咽之,乃小飛之,又大挫之,乃大飛之,始孤盤之,悶悶以柔之,空闊以縱遊之,而極於哀。哀而極於瞀,則散矣畢矣。
人之閒居也,泊然以和,頑然以無恩仇。聞是聲也,忽然而起,非樂非怨,上九天,下九淵,將使巫求之而卒不自喻其所以然。疇昔之年,凡予求爲聲音之渺,蓋如是。是非欲尊情者邪?且惟其尊之,是以爲宥情之書一通。且惟其宥之,是以十五年鋤之而卒不克。請問之,是聲音之所引如何?則曰悲哉!餘豈不自知。
凡聲音之性,引而上者爲道,引而下者非道。引而之於旦陽者爲道,引而之於莫夜者非道。道則有出離之樂,非道則有沉淪陷溺之患。雖曰無住,予之住也大矣。雖曰無寄,予之寄也將不出矣。然則,昔之年爲此《長短言》也何爲?今之年敘之又何爲?曰爰書而已矣。
015-046袁通長短言敘·龔自珍
錢塘袁通《長短言》六卷。今夫閨房之思,裙裾之言,以陰氣爲倪,以怨爲軌,以恨爲旆,以無如何爲歸墟。吾方知之矣。
若其聲音之道,體裁之本。短言之慾其烈,長言之慾其淫裔,莊言之慾其思,譎言之慾其不信,謬言之慾其來無所從,去又無所至也。
怪哉使我曼聲吟歔,壽命訖而不知厭,招我魂於上九天,下九淵,旬日而不可返,泊然止寂寥兮,無諛於先王,而豈徒調夔牙之一韻,割騷之一乘也哉!卒無如何,命筆爲之敘。
015-047金孺人畫山水敘·龔自珍
嘗以後世一切之言,皆出於經。獨至窮山川之幽靈,嗟嘆草木之華實,文人思女,或名其家,或以寄其不齊乎?凡民之心,至一往而不可止,是不知其所出。嘗以叩吾客。客曰:是出於老莊耳。老莊以逍遙虛無爲宗,以養神氣爲用,故一變而爲山水草木家言。昔者劉勰論魏晉宋三朝之文,亦几几見及是。或者神理然耶?
吾友王曇仲瞿有婦曰金,字曰五雲,能屬文,又能爲畫。其文皆言好山水也。其所畫有曰《山居圖》,極命物態。仲瞿實未甘即隱逸,以從魚鳥之遊。五雲饗筆研而祝之曰:必得山水如斯畫之美而偕隱焉。曇曰:諾。籲,曩者同時之士,固嘗擬仲瞿以晉宋間民,不聞其有奇婦。
餘窺其能事與其用心,雖未知所慕學何等,要真不類乎凡之民矣。抑又聞老莊之言,或歧而爲神仙,或歧而爲此類。將毋此類之能事與其用心,其亦去去有仙者思與?大夫學宗,尚其思之,庶嬪百媛,尚其慕之。嘆息不足,從而緣之辭。
015-048江南生橐筆集敘·龔自珍
江南生有奏議十九卷。國朝法度,大臣不敢以奏議入私集,況士乎?生佐督撫爲政,居幕下,歷七省,客十九主,此之所爲,代十九主。有擬稿未用者,有一事前後數易奏稿並存之者,不得曰奏議以惑來者。予正其名曰《江南生橐筆集》。
集中言天下財賦大指,不當豐於入而當嗇於出,有百餘事。言天下刑名大指,謂本朝刑太寬,民太不畏,又有殺人不死,傷人盜皆不抵罪者。又本朝糾處士大夫甚密,糾民甚疏。視前代矯枉而過其正。此其平生蓄於中心,時時露於文采者也。
龔自珍曰:江南生之言當否,後世有折衷之者,予不深論。竊聞其爲人,取於所主甚介,談笑精悍,指示曲折,文辭甚辨麗,於屬辭輕重繁簡,往往因一言爭軋往復,必欲達其意而後已。當此時,朝廷詔令琅琅,動數千言,督撫奏議,亦皆虎虎有生氣。朝野不病君狂也。
015-049陳碩甫所著書序·龔自珍
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故記曰: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告仲由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禮樂不興,刑罰不中。子夏曰:有始有卒者,惟聖人乎?古者八歲入小學,教之數與方名,與其灑掃進退之節,保氏掌國子之教,有書有數,六書九數,皆謂之小學。
由是十五入大學,乃與之言正心誠意,以推極於家國天下。壯而爲卿大夫公侯。天下國家名實本末皆治。後世小學廢,專有大學。童子入塾,所受即治天下之道。不則窮理盡性幽遠之言。六書九數,白首未之聞。其言曰:學當務精者鉅者。凡小學家言不足治,治之爲細儒。
於是君子有憂之。憂上達之無本,憂逃其難者之非正。不由其始者,終不得究物之命。於是黜空談之聰明,守鈍樸之迂迴,物物而名名,不使有遁。其所陳說艱難,算師疇人,則積數十年之功,始立一術。書師則繁稱千言,始曉一形一聲之故。求之五經三傳、子史之文而畢合,乃宣於楮帛。而且一戶牖必求其異向也,一脯醢必求其異器與時也,一衣裳必求其異尺寸也,有高語大言者,拱手避謝,極言非所當。於是二千載將墜之法,雖不盡復,什存三四。愚瘁之士,尋之有門徑,繹之有端緒,蓋整齊而比之之力,至苦勞矣。
陳碩甫曰:是苦且勞者,有所甚企待於後。後孰當之?則乃所稱聞性道與治天下者也。乃言曰:使黃帝正名,而不以致上世之理,孔子之正名,而終不能以興禮而齊刑,則六藝爲無用,而古之儒之見詬與詬古之儒者齊類。彼陟顛而棄本,此循本而忘顛,庸愈乎?且吾不能生整齊之之後。既省吾力而重負企待者,於是始以六書九數之術,及條禮家曲節碎文如干事,推之慾遂以通於治天下。大凡某書如千篇,如千卷,某書如千卷,都如千卷,如目錄。
兵部主事姚先生曰:今天下得十數陳碩甫,分置各行省,授行省學弟子;天下得百十巨弟子,分教小弟子,國家進士,必於是乎取則。至教不躐等,且性與天道之要,或基之聞矣。
中書胡先生曰:使碩甫自信所推畢無閡,請從姚先生之言。所推猶有閡,則姑舍是言,整齊益整齊,企待益企待。總之,必不爲虛待,無歧謬。是二言者,龔自珍皆聞之。因最錄書指意皆識之。
015-050答人求墓銘書·龔自珍
藏幽之有文,又從而諧其詞,炎漢以來,未有改也。顧禮何心哉?吾遇人求請藏幽之文,輒心動,不悄戚其容與區別其狀之詞而來者,弗許也。悄戚而來者亦戚而應之。怊悵鋪敘,既成,意向未能和。何哉?古之始爲是制者何心哉?雖鉅富貴,重以賢聖,至於殷湯,猶不能以爭天下古今之勢。
故詩曰:“高岸爲谷,深谷爲陵。”仁人者姑盡吾愛以附不欲速朽之義。謂夫功德文章行誼之跡,與其有令聞之子孫,具於辭,冀哀而掩之。掩之者誰與?至於冀夫掩之也,而尚忍問與?仁人孝子,其遂忍逆計至於是,抑又忍弗計至是與?是求請者與爲文者所皆艱言也。而乃昌昌愉愉以命之。從夫乞爲傳爲誄之義同與?甚者辭曰或錫之誄,或錫之傳,或錫之志銘,詞體如是,固若是其易而無擇與?
君家有世德,法宜爲文章,又辱吾子諉責不可辭,而犆不忍爲志銘。謹撰上墓表。
015-051記王隱君·龔自珍
於外王父段先生廢簏中,見一詩,不能忘。於西湖僧經箱中,見書心經蠹且半,如遇簏中詩也。益不能忘。春日出螺螄門,與轎伕戚貓語。貓指荒冢外曰:此中有人家。段翁來杭州,必出城訪其處。歸不向人言。段不能步,我舁往。獨我與吳轎伕知之。循冢得木橋,遇九十許人,短褐襮日中。問路焉,告聾。予心動,揖而徐言:先生真隱者。答曰:我無印章。蓋隱者與印章聲相近。日晡矣,貓促之。悵然歸。
明年冬,何布衣來談古刻。言吾有宋拓李斯郎邪石。吾得心疾,醫不救。城外一翁至,言能活之。兩劑而愈。曰:爲此拓本來也。入室徑攜去。他日見馬太常,述布衣言。太常俯而思,邛而掀髯曰:是矣是矣!吾甥鎖成嘗失步,入一人家,從竈後·戶出。忽有院宇,滿地皆松化石。循讀書聲,速入室。四壁古錦囊,囊中貯金石文字。案有《謝脁集》,借之不可。曰寫一本贈汝。越月,往視其書,類虞世南。曰蓄書生乎?曰無之。指牆下鋤地者,是爲我書。出門遇梅一株,方作華。竊負松化石一由歸。若兩人所遇,其皆是與?
予不識鎖君,太常布衣皆不言其姓。吳轎伕言彷彿姓王也。西湖僧之徒取《心經》來,言是王老者寫。參互求之,姓王何疑焉。惜不得鋤地能書者姓。橋外大小兩樹倚依立,一杏,一烏柏。
015-052書葉機·龔自珍
鄞人葉機者,可謂異材者也。嘉慶六年,舉行辛酉科鄉試。機以廩貢生治試具。凡竹籃泥爐油紙之屬悉備。忽得巡撫檄曰:貢生某毋與試。機大詫。初蔡牽朱濆兩盜,爲海巨癰,所至劫掠戶口以百數,歲必再三至。海濱諸將怵息。俟其去,或揚帆施槍炮空中送之。寇反追,衄不以聞。故爲患且十年。
巡撫者,儀徵阮公也。素聞機名,知沿海人信官不如信機,又知海寇畏鄉勇勝畏官兵,又知鄉勇非機不能將。八月,寇定海,將犯鄞。機得檄號於衆曰:“我一貧貢生,吮墨執三寸管,將試於有司,售則試京師,不售則歸耳。今中丞過聽,檄我將鄉里與海寇戰,毋乃咍乎?雖然,不可已。願諸君助我。”衆曰:“吾請銀於文官不可,或借炮於武官不可。事亟矣,何以助君?”
葉君乃揎臂大呼,且誓曰:“用官庫中一枚錢,借官營中一秤火藥而成功者,非男子也。”飛書募健足至行省,假所知豪士萬金,假縣中豪士萬金。遂濃墨署一紙曰:“少年失鄉曲歡致凍餓者,有拳力絕人者,漁於海者,父子兄弟有曾戕於寇者,與無此數端而願從我者,皆畫諾。”夜半賚紙者反,城中村中畫諾者三千人。天明,簿旗幟若干,火器若干,糧若干。機曰:“烏用衆?以九舟出,餘聽命。”
是日也,潮大至,神風發於海上。一槍之發抵巨炮,一櫓之勢抵艅艎。殺賊四百餘人。九月,又敗之於岸。十月,又逐之於海中。明年,正月,又逐之於島。浙半壁平。出軍時,檣中有紅心藍邊旗,機之旗也。自署曰代山,其村名也。朱濆艦中,或爭軋詛神,必曰遇代山旗。阮公聞於朝。奉旨以知縣用。今爲江南知縣。爲龔自珍道其事。
015-053書金伶·龔自珍
金伶德輝,以字行,逸其名矣。吳人。乾隆中,吳中葉先生以善爲聲老海內。海內多新聲。葉刌而律之,納於吭。大凡江左歌者有二:一曰清曲,一曰劇曲。清曲爲雅燕,劇爲狎遊,至嚴不相犯。葉之藝能知雅樂俗樂之關鍵,分別銖忽而通於本。自稱宋後一人而已。
葉之死,吾友洞庭鈕非石傳其祕,爲第一弟子。德輝故劇弟子也,隸某部,部最無名。顧解書,以書質鈕而不以歌。一夕歌,鈕刌而律之,納於吭,則大不服。鈕曰:“毋曰吾不知劇。若吾所知,殆非汝所知也。即欲論劇。則歌某聲,當中腰支某尺寸,手容當中某寸,足容當中某步。”金始駭,就求其術。鈕曰:“若不爲劇,寒餓,必我從,三年藝成矣。”曰:“諾。”江左言歌,自葉先生之死,必曰鈕生。而德輝以伶工廁其間,奮志孤進,不三年,名幾與鈕亢。
乾隆甲辰,上六旬,江南尚衣鹺使爭聘名班。班之某色人藝絕矣,而某色人頗絀。或某某色皆藝矣,而笛師鼓員琵琶員不具。或皆具而有聲無容,不合。駕且至,頗窘,客薦金德輝。德輝上策曰:小人請以重金號召各部,而總進退其所短長,合蘇杭揚三郡數百部,必得一部矣。鹺使喜,以屬金。
金部署定其目,錄琵琶員曰:蘇州某,笛師曰崑山某,鼓員曰江都某,各色曰杭州某,曰江都某,而德輝自署,則曰正且色吳縣某。隊既成,比樂作,天顏大喜。內府傳溫旨,燈火中下珍饈醞玉器宮囊不絕。又有旨詢班名。鹺使表江南本無此班,此集腋成裘也。駕既行,部不復析。而寵其名曰集成班。後更曰集秀班。
德輝既以稱旨重江左,遂傲睨不業。鈕生屏人戒之曰:汝成名矣,藝未也。當授汝哀祕之聲。明日來,授以某曲。每度一字,德輝以爲神。曲終,滿座燭盡滅。德輝竊譜其聲而不能肖。
其年秋,大商延客,召集秀。乾隆時,貴僚賢公子喜結歡名布衣,當佳晨冶夕,笙簫四座,被服靚耀,姚冶跌逷時,則必有一人敝衣冠,面目不可憙,而清醜入圖畫者,視之如古銅古玉,娑娑然權奇雜廁於其間以爲常。其人未必天下奇士也。要之能上識貴人長者大官走聲譽,下能[瓜見]名僧羽士、名倡怪優、劍俠奇巧善工之倫。以故非非石不能致德輝。而德輝試技之日,主人以德輝所自薦也,非石爲上座。
既就夕,主客譁,惟恐金之不先奏聲。既引吭,則觸感其往夕所得於鈕者,試之忽肖。脫吭而哀,坐客茫然不省。始猶俗者省,雅者善,稍稍引去。俄而德輝如醉如囈,如倦如倚,如眩瞀,聲細而譎,如天空之晴絲,纏綿慘暗,一字作數十折,愈孤引不自己,忽放吭,作雲際老鸛叫聲,曲遂破,而座客散已盡矣。
明日,鈕視之而病。鈕悔曰:技之上者,不可習也。吾誤子。子幸韜之而習其中。德輝亦悔。徐扶起,燒其譜。故其譜竟不傳。而德輝獲以富,且美譽終。德輝卒時,年約八十餘。無子,有弟子曰雙鸞,非高弟也。能約略傳其聲。貧甚,走東南,至託予。嘉慶己卯冬,非石在於座上。予謂之曰:雙鸞早出世十年,走公卿矣。
龔自珍曰:非石今傫累然在酒間,謂予道蘇揚此類事甚夥。金德輝事自甲辰起,大約迄癸丑甲寅間。噫,江東才墨之藪,樓池船楫之觀,燈酒之娛,春晨秋夕之遊,美人公子,憐才好色,姚冶跌逷之樂,當我生之初,頗有存焉者矣。
015-054王仲瞿墓表銘·龔自珍
乾隆末,左都御史某公與大學士和珅有連。然非暗於機者。窺和珅且亟,不能決然捨去。不得已乃託於駿傎。川楚匪起,疏軍事則薦其門生王曇,能作掌中雷,落萬夫膽。目珅之誅也,新政肅然。比珅者皆詔獄緣坐。某公既先以言事騃避官。保躬林泉,而王君從此不齒於士列。掌中雷者,神寶君說洞神下乘法,所謂役令之事,即以道家書論,亦其支流之不足詰者。王君少從大刺麻章佳湖圖克圖者遊,習其遊戲法,時時演之,不意卒以此敗。
君既以此獲不白名,中朝士大夫頗致毒君。禮部試,同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薦。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中式。大挑雖二等,不獲上。君亦自問已矣。乃益放縱。每會談大聲叫呼,如百十鬼神,奇禽怪獸,挾風雨水火雷電而上下。座客逡巡引去。其一二留者僞隱几。君猶手足舞不止。以故大江之南,大河之北,南至閩粵,北至山海關、熱河,販夫騶卒,皆知王舉人。言王舉人,或齒相擊,如譚龍蛇,說虎豹。
矮道人者,居京師之李鐵柺斜街,或曰年三百有餘歲矣。色如孩,臂能掉千鈞。王君走訪之。道人無言,君不敢坐。跽良久,再請。道人乃言曰:“京師有奇士,非汝所謂奇也。夜有光如六等星,青霞繞之,青霞之下,當爲奇士廬。盍求之。”王君知非真。笑曰:“如師言哉!”
己巳春,見龔自珍於門樓衚衕西首寓齋。是日也,大風漠漠多塵沙。時自珍年十有八矣。君忽嘆息起自語曰:師乎師乎?殆以我託若人乎?遂與自珍訂忘年交。初君以稚年往來諸老輩間,狂名猶未起。老輩皆禮之。至是老者盡死,同列者盡絕。君無憀甚。故頻頻與少年往來。微道人亦得君也。
越八年,走訪龔自珍東海上,留海上一月。明年遂死。則爲丁丑歲。自珍於是助其葬,又爲之掇其大要而志其墓曰:
君姓王氏,名曇,又名良士,字仲瞿,浙之秀水人。乾隆五十九年舉人也。其爲人也中身,沉沉芳逸,懷思惻悱。其爲文也,一往三複,情繁而聲長。其爲學也,溺於史,人所不經意,累累心口間。其爲文也,喜臚史。其爲人也,幽如閉,如寒夜屏人語,絮絮如老嫗,匪但平易近人而已。其一切奇怪不可邇之狀,皆貧病怨恨,不得已詐而遁焉者也。卒年五十有八,有集如干卷。祖某,父某,妻金,能畫與詩。先卒。子一,善才,墓在蘇州虎邱山南。銘曰:
生曇者天也,宥曇者帝也。仇曇者海內士,識曇者四百歲之道人,十八齡之童子。曇未曇來,魂芳魄香,思幽名長,山青而土黃,瘞汝於是,噫!
016-055四十自序·張聲玠
人生居閒則得歲月多,浪遊則得歲月少。同此歲月,豈有多少之異哉!勞瘁奔走,消磨於車麈馬跡中,回首而若失也。
餘生於故鄉,二歲,從先大父之安徽。三歲餘,從先君子之閩之松溪。六歲,至福州,十歲之建寧,十二歲,又至福州。童也嬉戲不珍日,遊與閒皆無所繫於心。
十四歲之福清,知識初啓,以習舉子業成,思藉科第爲建白。髫齡有四方誌。於是極以奔走爲樂。偏於此者背乎彼。不得古人所謂閒趣。適以事阻於行。
十六歲,仍至福州,乃肄力於詩。與閩之學士大夫文人墨士,胔酒淋漓,騷壇樹旗鼓。其或離羣索居,則經史花月相應接。如是者四年。其爲時也靜而永。然非素志,不重也。
年二十,先君子權泉州蚶江通判。二十一,之蚶江。二十二,先君子權興化通判,之興化。二十三,乃輸資爲監生,北應京兆。行五千一百里。而長安之遊,從此始矣。既落第,留京師一年。年二十五,歸於閩。是年從先君子之永安。
二十六,先君子見背,扶父喪,復歸福州。服闋,就婚於外父李瀾恬公建陽官舍,年二十九矣。以遊故娶妻甚遲,而其心固未以遊悔者,則其勢有所必出,而時則方有可爲也。婿未兩月,復從建陽赴京師。秋捷,兩罷禮部試。
三十一,仍歸於閩。止四月,遂旋湖南。年又三十二。維時家既貧甚,而慈親在堂,朝夕望子貴,實逼處此,乃更不能已於遊。故冬仍北行。三十三歸裏。妻李氏卒。聘同邑辰山周氏。又北行。三十四,歸贅辰山。三十五,春遊于衡州,冬北行。三十六歸。三十七,春遊於瀏陽。冬北行。三十八,留京師。三十九歸。
自三十四至三十九,每歸裏,由辰山省親於星沙,歲輒五六次。計生平六遊京師,鄉試一落第,會試七落第。合京師往返之遊,共得五萬數千餘里。參以閩皖江南湖湘之遊,亦共得五萬餘里。
蓋三十九年來,共行十萬數千餘里。懸車束馬者,中不得數年焉。年華如水流,等閒拋擲,風馳電掣,一轉瞬間,幾不知老之將至。
而今年二月朔日,遂以四十。設使向之所遇不以遊而以閒,平居閉戶,左圖右史,以自珍於分寸之間,其所得似有足多者。然餘始也樂於遊而不自疲,繼也苦於遊而不獲止。不獲止,則餘之不能以閒而自實其歲月也,殆有天焉,非人之所能強也。
悲夫!餘長餘妻十三歲,妻兄汝充小余十歲,汝光小余十一歲,而二君不爲遠遊,居家閒甚。所得歲月,餘轉覺幼之。因其置酒爲壽,書此以代一酹。噫,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爲閒爲遊,餘又惡能自主!
017-056與邵位西擬言時事書·徐子苓
接覆書,讀竟,喜極而悲。僕雖愚,與足下相知頗悉。惟方在京師時,聞人言足下近復好爲詩,心竊不然。以爲足下起布衣,驟擢要地,當早淬厲,以求備天下之用,何自喜於詩爲?而是時諸君子爭言事事多梗,又竊怪足下居京師久,所識賢公卿甚衆,苟利國家,造膝而謀,詭辭而退,功不必自我出,名不必自我居也。
歸附數言相質,復辱教益,知賢者之用心,迥出於恆情之外,而天下事之積弊難挽者,其用力殊難。微足下深慮,夫奚及此!客冬販鹽揚州,歸次擬爲一書。既自忖草茅之士,不識體要,恐蹈不測,重貽老親憂。久胠去其草,都漸不復省記。
今天下之患,自朝廷百執事以至閭巷小夫,皆能言之。曰財匱矣,兵弱矣,海氛之難以力弭,菸禁之不可以驟申,人材之不足以爲用也。嘗深思其弊之所由生,與其禍之所終極,竊以爲有不可緩者二,有必宜振刷者六。謹陳其略,惟詳察之。
夫今日之最不可緩者,菸禁是矣。或曰:煙果可以復禁乎?禁之而驟,昔年海上之師,其前鑑也。是大不然。夫海上之役,豈禁菸之過哉!今有鬻糖於肄者,羣小兒日嗜而甘之。其家長怒羣小兒之耗,而重扃之。有幹僕焉,還其怒於糖主人,毀其什物,忿而巷於市。其家長懼而褫其僕。有庸僕焉,與糖主人媾,倒戈而揖之。海上之役,禁菸以啓釁,幹僕之激而遷怒者也。倒戈而揖之,庸奴之與爲媾者也。
或曰:禁之必重擾,且其患在民不在國。民間每年漏出之數,與國之正供無涉焉。是又不然。財者,上與下交相濟焉者也。煙之患,蠹財且鈍兵。又重壞天下之人才。其禍烈於洪水猛獸。夫蠹財之弊,愚者亦且知之。其鈍兵又壞天下之人才焉,何也?孔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孟子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今日之兵與士,揆以古先王之法,皆不教而無恆心之民。
今第以一邑論,農之食煙者十之二,工之食煙者十之三,賈之食煙者十之六,兵之食煙者十之八,士之食煙者十之五。上至督撫僕隸之私,下及縣門與臺之賤,其食煙者又十之八九。且夫今之所謂兵與士,平居教養之術,固已疏矣,而又毒之以煙。故其居嘗靡事而不爲。十餘年之間,獄訟繁興,盜賊蜂起,苞苴盛而請託公行,廉恥衰而風俗大壞,職是故也。
夫以數十年之沉錮,而謂其禁之之易焉,何也?蓋昔者嘗舉菸禁矣。方禁下,未期月而戒者半。其久食之老疾不能猝戒者,節縮焉而減其半。去年十月間,外間傳言當事將復申菸禁。其少年動色而相戒,其久食之老疾者,又節縮焉而預減其半。蓋人心即天心也。
煙之爲禍中國久矣。破人之家,滅人之祀,寡人之妻,孤人之子,其父兄則流涕痛哭而無如何,其子弟則蹙額呼天而無所控告。夫洪水猛獸,天以開禹周公。煙之爲禍,外洋所以毒中國。禁之而戎釁開,其禍小。不禁而殫天下之財,鈍天下之兵,驅天下之人,以墮異族之術中,其禍較遲,而其發也尤烈。然則,禁之將奈何?曰法宜簡。簡則可久。罰必行,必行則民之從之也捷。
雖然,不可以不慮也。今夫異族之蟠蜛於海邊諸郡,其勢日熾,而內地盜賊之滋,又久而益蔓。今粵西又騷然動矣。爲今之計,莫急於練兵。兵不在多而在精。通天下兵額計之,蓋近百萬。弁卒之俸餉,准以歲入之數,蓋五分而去其二。平日以有用待匱之財,養無用之兵。有事又遠調他省,或召募鄉勇以益之。故其費益耗。是兩失之也。
夫舉天下百萬驕惰不教之兵,驟下一令曰:省之便。其變誠未易言。今第朝而練焉,汰其一二人,暮而練焉,汰其一二人,而因以其暇,簡較其器械,去扣剝之陋規,清虛伍之濫額,時出重賞,以激勵之意,寓選鋒之法,天下之兵,方歡欣鼓舞,以爲朝廷日增餉恤兵之不暇。不期年間,可省十餘萬人。而其存者數十萬人之兵。皆天下之勁卒矣。有練兵之益,無省兵之患,是一舉而兩得之也。
議者必曰:國朝疆域,遠過前代。方增防置守之不給,惡在其能省之也?蓋蓄方所以攻病,養兵所以制敵。故良醫用方,不責多品。強國詰戎,不煩增卒。昔之養兵以自弱者,宋其前事矣。太祖之世,兵不過二十萬。康定慶曆而後,增至百萬,卒無救于靖康之禍。明之季世,兵號四百萬,卒亡於張李。國初兵額亦不過二十萬。
今試舉目前大勢,較之國初,其強弱虛實之形,不待智者而決矣。往者海上之役,有戍兵自戍所來,鬻煙土於市中。或問之。曰:炮藥所易也。嗟乎,有兵如此,雖數千萬夫,究安所用之哉!且夫練兵之說行,又不第省兵已也。戰守之具修,外患懾矣。斥堠之制謹,內盜弭矣。虛額糜餉之費裁,國家之經費裕如矣。
夫禁菸練兵,誠今日之急務,而知之者必不肯言,言之者必不能行。則以今日之人才之不足爲用焉故也。禁菸誠易,夫安所得十數賢督撫而任之?練兵誠易,夫安所得十數知兵之將而屬之?然則,財匱兵乏,舉不足憂,惟人才之不足用,乃可憂之尤甚者。
且夫今天下亦豈乏才哉!羣天下之士大夫,以其專攻詞章聲韻之精神,進求於當世之務,其才皆可以有爲。以其揣摩榮寵利鈍之心思,易而爲自靖之忱,其忠皆可以許國。然則,由今之勢,以救今之弊,請少振刷焉其可乎?
一曰廣直言之路。國家舊制,外而督撫監司,皆有言事之責。然督撫彌縫細故,監司言事,從未聞焉。內而政本歸之軍機,言責歸之風憲。軍機條議之是非,風憲不得預聞。風憲推劾之可否,軍機得而掣肘。況今日之壅蔽甚矣!下情阻於上聞,上澤滯於下流。
易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又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震乘於坎。故曰難生。有險之義焉。陷於坎,則雲上而雷下,坎之所以爲屯也。動於震,則雷上而雨下,屯之所以爲解也。故聖王鑑屯之義,常於貴而下賤。舜明四目,禹拜昌言,壅蔽絕,上下之氣所由通焉。
謹案唐貞觀元年,制中書門下三品以上入閣奏事,皆命諫官隨之。有失輒奏。宋太祖建隆二年,詔每月內殿起居,百官以次轉對,並指陳時政得失。哲宗即位,首詔司馬光於洛。既至,即疏請廣開言路。爲今之計,竊以軍機處宜增諫官數員,隨事檢駁,以防偏重之憂。每歲酌增直言敢諫一科。無論官民,許以封狀言事。
凡民聞水旱盜賊,許以上聞。有務爲新奇迂闊而不通者,報聞焉而已。其實要可採者,時旌異以激勸之。決壅蔽之失,通上下之情,事誠莫要於此。
一曰酌武舉之式。練兵必先於擇將,兵之勇怯視乎將。蘇軾論武舉方略,以爲天下實才,不可求之語言,較之武力,獨見之於戰。戰不可得而試,見之於治兵。然在今日,亦無新募之兵之可以嘗試也。竊以每大比時,於畿輔屯卒,每伍抽派數人,額以三四千人爲準,有中式者,假以一日之軍令,即以約束之能否,定其高下。且今之武舉,非獨不知兵,並其語言文字,亦漫不相涉矣。自其試於州郡,默寫七書,皆倩於人。甚有目不自識其姓名者。
擇將固不求之於虛文。然古之名將,無不好讀書,通古今成敗者。竊以武舉之式,騎射而外,雜以古今成敗,以考其言,試之治兵,以觀其能。夫其人既通於古今之方略,又能治新集之兵,是亦足以爲將矣。如第曰騎射焉已也,則夫齊之孫臏,漢之韓信,諸葛武侯,晉之羊佑,此數子者,試進而廁之於今日所謂武舉之中,其不見擯於有司者幾何哉!
一曰革館學之陋。書者,六藝之一,漢人謂之小學以試童子之爲吏者。今日館職,實儲養輔相之地,內而九卿庶尹,外而方岳監司,於此焉取之。夫考疑似於點畫,程工拙於豪釐,此一能書吏事也。而老師鉅公,轉相授受,上以是倡,下以是應。天下士靡然從之,玩日廢時,方具侈頌美之諛詞,修囁嚅之恆態。民生之休慼,漠然不以關其心。朝綱之得失,懵然不能舉其數。故吏治日壞,相業日卑。天下之人才,坐是以不振。晉人清談病國,殆又甚之,然則爲今之計,所以黜浮警惰,以振作天下之士氣,其變通損益,請自館職始。
一曰明賞罰之用。孫子曰:施無法之賞,懸無政之令。蓋循乎例以爲賞罰,將不能以御一軍,況天下乎?竊以今日之弊,賞濫而罰輕,而於督撫尤甚。古之聖王,神乎賞罰之用,賞始於至賤,故賞一人而天下勸,罰始於至貴,故罰一人而天下勸。夫水旱之流亡,盜賊之滋長,凡郡縣之不力,皆督撫之罪也。
今第觀其緘默拱手,動循成例,亦似無窮兇極惡之可指名。而科道之糾彈,又難得其贓罪之確據。故其賢者以謙謹寡過爲稱職,其愚不肖者遂以威福肆行,廣積貨賄。迨乎形跡敗露,議輕則降階,議重僅褫職。彼其心蓋曰:吾仕宦而至督撫,富貴之勢極矣。即不幸奉嚴譴,然猶保首領,擁豔妻,晘然以貲雄一方,夫亦何憚而不爲者。
且夫督撫者,郡縣之表率也。得一督撫,數十郡縣之愚者怯者貪而酷者,鹹化爲良吏矣。失一督撫,數十郡縣之仁者勇者廉而介者,悉化爲庸吏矣。於此之時,不有明賞峻罰,其奚以濟!峻罰之謂何?誅殛之已矣。不必有贓罪之確據也。誅殛其因循廢墜焉已矣。
科道之糾彈,亦不必得其贓罪之確據也。糾彈其因循廢墜焉已矣。蓋因循廢墜,其禍被於天下國家,而罪浮於贓。舜之誅四凶也,史未嘗明著其得罪之由。其見於書者,共工之罪止於靜言庸違。鯀有治水之才,其罪止於方命圯族。王氏曰:方命者,猶今之廢格詔書也。然而聖人必誅殛之,何也?則以彼四凶者,位之也尊,祿之也厚,故其罰之也彌嚴。
一曰籌敵。外洋本非中國敵也,然其勢方熾,中國之銳方挫。以方挫之勢,當甚熾之敵,籌之將奈何?或曰:購洋炮,市洋舟,弛漢奸之禁,用間出奇,敵來則戰,敵去則守。有旨哉,其籌之也。夫購炮省於造炮,市舟省於造舟,弛漢奸之禁,則以散其黨,用間出奇,則以乘其釁而擊其敞。
然吾竊以爲今日之憂,不在海強而在內地,不在異族之猖獗,而在朝廷百執事之玩愒畏懦,無肯爲國家任事之人。食淫寒溼之疾,始於腠理,中於藏府,迨久而發於四支。四支者,病形,非本病也。不求其本,日案形以造方,雖日進一劑,其方不讎,病本加厲。今即使當事者,日汲汲焉購洋炮,市洋舟,弛漢奸之禁,設重賞以用閒矣。吾竊知其無能爲也。何則?因循浮冒之弊不除,雖日購炮市舟,只具文耳。
況乎海關陋規,文武官弁以及齊民,均藉分潤,而外洋之得漢奸之用,又嘗費數十年之精神,以綢繆而固結之。弛與禁均具文也。《孫子》十三篇,始於計,終於間。未有計不定而能用間者。往者臺灣之役,姚啓聖開修來館以間鄭氏矣。
間誠可用,顧在今日,夫又安所得能用間之人,而間之哉?然則籌之將奈何?曰:憂在外者,戰與守焉而已。今日之憂,其始則由內以潰於外,其繼則挫於外。而又以牽制乎其內。方乾嘉間,海內富庶久,外洋得以其奇技淫巧愚中國人。中國人之無業者,餌其利,而左右之當事者,又但利其關榷之所入,調停護惜,如養驕子。嘉慶道光之間,兩至天津,一至山東洋麪,叛形見矣。所謂由內以潰於外也。乃所謂挫於外又以牽制乎其內。則今日之事是矣。
昔之貨煙者,挈囊胠篋,行闢人而授之。今且公然交易於日中矣。昔之奸民劫於鄉,今且劫於近郊矣。其大者蠢蠢然乘間而起者,粵西又以警告矣。昔之外洋貪中國之財貨,猶震其名。今則深悉乎中國之虛實,而並笑其窶矣。而一二大臣,其愚者方僥倖於無事,其賢者則又藉口於省事矣。故曰:今日之憂,不在海疆而在內地,不在異族之猖獗,而在百執事之不肯任事也。然則,籌之將奈何?曰禁菸練兵擇將,皆吾之所以籌敵,而求言儲相明賞峻罰,乃以治其本病耳。
一曰節財。財者,國家之精神命脈,其以有無爲不足計者誠過,而一切遷就於目前,是又必困之道也。謹案國家歲入之數,四千四百餘萬,用出之數,大約十分而去其八。民間每歲之積欠,宗祿之繁衍,興河工諸役,又重耗之。當事恃爲籌財大計,無過於捐輸一途。夫弭盜莫先於擇吏,足用無過於節財。從古以來,奸民倡亂,多由於吏者之不良。今者捐例旋止旋開,無乃非計乎?
且夫捐輸一事,病民又病國,援納所入,揆以今日情勢,誠有不足恃者。夫官以貲得,斯政以賄成。民間貨錢本歸息止。捐輸之人,輸本於公,陰責其償於民,所獲既倍其本,而祿俸所入,又歲享其息。是上與下俱受其病矣。
竊聞近年清查,兩淮運庫舊欠四千三百餘萬,山東庫虧一百四十餘萬。一省如此,他省可知。是凡鹽商平日之捐輸,見任官之捐升捐級,爲其子弟捐缺捐選,無一非正供之所侵入也。奸商貪吏,陽幸於捐輸之美名,而使國家每陰受每年積欠之實累,計無舛於此者。竊以今日事勢,別無生財之法,惟節之即以生之耳。
煙誠禁,民無廢業,斯無逋賊;兵誠練,軍無濫伍,斯無糜食。汰間散之冗官,清公私之積欠,一反手而財可以足,兵可以振,吏治日新,風俗益厚。計之尤便者也。
昔傳說之告高宗曰:“惟治亂在庶官。”又曰:“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節南山》之詩刺尹氏曰:“誰秉國成,不自爲政,卒勞百姓!”蓋任相者,天子之事,佐天子以進退百官,而不避天下之怨勞者,宰相之事也。今者時相逐矣,邊事亟,捐例又開矣。
足下居要樞,猶末階,簿領官牘之是程,朝聞一事,臨食不樂,暮聞一說,仰屋長嘆。雖願效忠,如卑官何?乃僕之愚,所願於足下者,官無大小,併力則濟。人無賢愚,推誠易通。蓋樞要之地,近於宰相,委蛇以處之,遇事反覆而善道之,無避嫌,無近名。燕雀處堂,堂焚巢覆,人孰不愛其身家。
四海者,天下之大家也。天下安,士大夫之家始安。則試告之曰:毋幸全而畏事。作舍道邊,三年不成。居稷契之位,能憂天下之憂者,是亦稷契焉矣。則試告之曰:無自狹而牽制於浮言。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失時不爲,後益難支。則試告之曰:無養禍以貽憂於後人。
僕嘗讀《易》至於同人,反覆其義,竊嘆天下之故,非一人之所能持。否之所以有待於同人。而古之君子,所以獲同於上下之交者,其用力誠難。同人之德曰中正。九三位尊而不中,絀於五。其類猶衆,有伏戎之象焉。高陵於法爲絕地,至三歲,其黨乃枯。小人之難去也如此。四近於五,欲同未決,曰乘其墉者,有前卻之象焉。二與五相應而分卑,由宗而野,同之始大。
孔子曰: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同於宗者,以其文明中正之德,致力於三與四之間,而上應於五,有艱貞之義焉。
足下質厚而氣沉,抱欲爲之略,矢奮不顧身之義,雖卑官,樞要之職,與宰相近。謹附陳區區職見。儻辱教以所未及,則又幸甚!
018-057儀宋堂後記·邵懿辰
三代之下,道義功利,離而爲二。而猶幸道義得附功利而存。何也?自孔子雅言《詩》、《書》、《禮》,翼贊《周易》,因魯史成《春秋》,其後羣弟子相與撰次其言辭行跡,爲《論語》,而又各以意推衍爲《大學》、《中庸》,《七篇》之書。
經火於秦,《論語》伏於屋壁,《大學》、《中庸》汩於《戴記》,而七篇夷於諸子。豈經書之藏顯固有時乎?何尊慕而信用之者少也?漢武帝始以英傑之才,崇向儒術。用孔子六經,收召當世賢良俊茂之士。其俊遂爲成格。而史遷讀功令,乃至廢書而嘆。班固繼譏之,以謂儒道所由廣,祿利之途然耳。
明太祖既一海內,與其佐劉基,以四子書章義試士。行之五百年不改,以至於今。議者又謂以排偶之文,汩傳疏之體,束髮小生,哆口執筆,代聖人立言,爲侮聖傷道之大者。夫二君誠不能以道義躬先天下,不得已而爲此制,蓋亦厄於世變,而其爲效,亦有以陰福天下後世,而人不知。
且使秦漢迄元明至今二千餘年之久,田不井,學不興,聖君賢宰不間出。苟無孔子之六經,與夫有宋程朱所考定四子之書在天壤之間,如飲食衣服常留而不敝,則夫乾坤幾何而不毀壞,人類幾何而不絕滅耶?徒以功令之所在,爵賞之所趨,故雖遐陬僻壤,婦人小子皆能知孔子之爲聖,程朱子之爲賢。言於其口,而出於其心,猝不知其納於義理之域。是其爲效固已奢,而澤天下後世固已博矣。
二君者,以功倡天下,而道賴以尊;以利誘天下,而義賴以著。蓋於此非甚失者。向使漢不以經術取人,明不以制義試士。雖聖賢精神與天地相憑依,必不至歸於泯滅無有。然亦安能家喻戶曉,焯然如今之盛邪?不察是而尤之,亦徒好爲高論而未達事實之過也。
餘友蘇君厚子,爲正誼明道之學,而棄科舉,十年於茲矣。名其堂曰儀宋。屬餘爲之記。蓋既以志其趨向,而亦以病夫世之穿鑿新異名爲漢學者。夫漢學長於考訂,宋學長於義理。固不可疇爲輕重。
然自明至今,所承皆宋學也。士大夫必用四書義進其身。程朱之傳注,童而習之,既長而畔焉,何異蟲生於苗而還食其葉。其爲蠹學也大矣。餘於茲未暇與辨。而且論古今學術之通乎世變者若此,俾夫學者知循今之法,猶可恃以安,而無爲譁世取名,驟變經常之制也。是爲記。
☆楊秀清○奉天討胡檄
嗟爾有衆,明聽予!言予惟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虜之天下;衣食爲上帝之衣食,非胡虜之衣食;子女人民爲上帝之子女人民,非胡虜之子女人民。慨自滿洲肆毒,混亂中國,以六合之大,九州之衆,一任其胡行,恬不爲怪,中國尚爲有人乎!妖胡虐焰燔蒼穹,淫毒穢宸極,腥風播四海,妖氛慘五湖,而中國反低首下心,甘爲婢僕,甚矣中國之無人也!
夫中國,首也;胡虜,足也。中國,神州也;胡虜,妖人也。名中國爲神州者何?天父皇上帝,真人也,天地山海,是所造成,故從前以神州名中國。目胡虜爲妖人者何?蛇魔,邪鬼也,惟韃靼妖胡實敬拜之,故當今以妖人目胡虜也。奈何足反加首,妖人反盜神州,驅我中國悉變妖魔也!
罄南山之竹簡,寫不盡滿地之淫污;決東海之波濤,洗不淨彌天之罪孽。予謹略言其彰著者:夫中國有中國之形像,今滿洲悉削髮爲禽獸;中國有中國之衣冠,今滿洲別頂戴猴冠,而壞我先代之服冕!是使中國之人忘其本也。中國有中國之人倫,前僞妖康熙暗使韃子一人管理十家,淫亂中國之女子;是使中國之人盡爲胡種也。中國有中國之配偶,今滿洲妖魔悉收中國之美姬爲奴爲妾,三千粉黛皆爲羯狗所污,百萬紅顏竟與騷狐同寢,言之痛心,談之污舌;是盡中國之女子而污辱之也。中國有中國之制度,今滿洲造爲妖魔之條律,使我中國之人不能脫其網羅,手足無所措:是盡中國之男兒而脅制之也。中國有中國之語言;今滿洲造爲京腔,更中國之音;是以胡言胡語惑中國也。凡有水旱,毫不憐恤,坐視餓莩流離,暴露有如草芥:是欲我中國之人稀少也。滿洲又縱貪官污吏佈滿天下,剝民脂膏,士女皆哭泣於道路:是欲我中國之人貧窮也。官以賄得,刑以錢免,富兒當權,豪傑絕望:是使我中國之英俊抑鬱而死也。凡有英雄代天報仇;動輒誣以謀反大逆,夷其九族:是欲絕我中國英雄之志也。滿洲之所以愚弄中國,欺侮中國者,無所不用其極巧哉!
昔姚弋仲,胡種也,猶戒其子襄使歸義中國;苻融,胡種也,每勸其兄堅勿攻中國。今滿洲乃忘其根源之醜賤,乘吳三桂之招引,霸佔中國,極惡窮兇。予細查滿韃子之始末,其祖宗乃白狐與赤狗交媾成精,遂產妖人,種類日滋,自相配合,並無人倫之風化。乘中國無人,盜據中夏。妖坐之設,野狐升據;蛇窩之內,沐猴而冠。我中國不能犁其窟而鋤其穴,反中其詭謀,受其凌辱,聽其嚇詐;甚至貪圖蠅頭,拜跪於狐羣狗黨之中。今三尺童子,至無知也,指犬羊而使之拜,則艴然怒。今胡虜猶犬羊也,何公等讀書知古,毫不知羞也!昔文天祥、謝枋得誓死不事元,史可法、瞿式耜誓死不事胡,此皆諸公所熟聞也。予總計滿洲之衆不過十數萬,而我中國之衆不下五千餘萬,以五千餘萬之衆受制十萬,亦孔之醜矣!
今幸天道好還,中國有永興之兆;人心思治,胡虜有必滅之徵。三七之妖運告終,九五之貴人已出。胡罪貫盈,皇天震怒,命我天王肅示天威,創建義旗,掃除妖孽,安中國,恭行天罰。言遠言邇,孰無左袒之心!爲官爲民,應急揚徽之志。甲冑干戈,載義聲以生色;夫婦男女攄公憤以前驅,誓屠八旗,以安九有。特召四方英俊,速拜上帝,以獎天衷。執守緒於蔡州,擒妥歡於應昌,興創久淪之境土,振起上帝之綱常。有擒狗韃子之咸豐來獻者,或能斬其首級來報者,又或能擒斬一切滿洲胡人之頭目者,奏封大官,決不食言。蓋皇上帝當初六日造成之天下,今既蒙皇上帝開大恩命我主天王治之,豈胡虜之所得久亂乎!
公等世居中國,孰非上帝之子女!倘能奉天誅妖,執蝥弧以先登,戒防風之後至,在世則英雄無比,在天則榮耀無疆。若或執迷不悟,從僞拒真,將生爲胡人,死作胡鬼矣。順逆有大體,夏夷有定名,各宜順天應人。公等苦滿洲之禍久矣,至今猶不知變計,同心戮力,掃蕩胡塵,何以對上帝也?
予興義兵,上爲上帝報瞞天之讎,下爲天國解下首之苦,務肅清胡氛,同享太平之樂。順天有厚福,逆天有顯戮,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洪秀全○原道覺世訓
天下總一家,凡間皆兄弟。何也?自人肉身論,各有父母姓氏,似有此疆彼界之分;而萬姓同出一姓,一姓同出一祖,其原亦未始不同。若自人靈魂論,其各靈魂從何以生?從何以出?皆稟皇上帝一元之氣以生以出。所謂一本散爲萬殊,萬殊總歸一本。孔曰:天命之謂性。詩曰:天生蒸民。書曰:天降下民。昭昭簡編,洵不爽也。此聖人所以天下一家,時廑民吾同胞之懷而不忍一日忘天下。而近代則有閻羅妖注生死邪說。閻羅妖乃是老蛇妖鬼也。最作怪多變,迷惑纏捉凡間人靈魂。天下凡間我們兄弟姊妹所當共擊滅之,惟恐不速者也。而世人偏伸頸於他,何其自失天堂之樂,而自求地獄之苦哉!
論道有真諦,大凡可通於今不可通於古,可通於近不可通於遠者,僞道也,邪道也,小道也。據怪人妄說,閻羅妖注生死。且問中國經史論及此乎?曰:“無有。番國《聖經》載及此乎?”曰:無有。無有,則何以起!怪人佛老之徒出,自陷迷途,貪圖射利,誑人以不可知之事,以售己詐,誘人作福建醮,以肥己囊。兼之魔鬼入心,遂造出無數怪誕邪說,迷惑害累世人。如秦政時,誑言東海有三神山,秦政遂遣入海求之。此後代神仙邪說所由起也。究其始不過一秦政受其惑。所謂差之毫釐而後代則疊效尤於後,至於固結不可解。所謂失之千里者也。又如漢武時怪人誑言祠竈丹砂可化黃金,漢武遂信而祠之。於是燕齊怪誕怪人,多來言神仙怪事矣。又如近代有怪人誑言東海龍妖發雨。東海龍妖即是閻羅妖變身,雨從天降。衆目所視者也。孟軻曰:“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勃然興之矣。”周詩云:“天上同雲,雨雪,益之以,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穀。”又考番國舊遺詔書:當挪亞時,皇上帝因世人背逆罪大,連降四十日四十夜大雨,洪水橫流,沉沒世人。此皆鑿鑿可據。且衆目所視,實降於天者也。而世人亦多信怪誕不經之怪說。即一雨論,而世人既多良心死盡,大瞞天恩矣。又遑論其他哉。又如近代有怪和尚誑言閻羅妖怪事,且有《玉曆記》怪書,訛傳於世。而世之讀死書者,亦多惑其說。獨不思注生死一事,豈是等閒。既不是等閒,宜爲中國番國各前聖所論及,且筆於書,以傳後世。而於今歷考中國番國各前聖所論及,且筆於書以傳後世者,只說天生天降皇上帝,生養保佑人,未嘗說及閻羅妖也。只說死生有命,亦是命於皇上帝已耳。毫無關於閻羅妖。只說皇上帝審判世人陰騭下民,臨下有赫,又毫無關於閻羅妖也。而世人之讀死書者,不信古今遠近通行各經典,而信怪人無端突起之怪書,不亦惑哉!此無他,好生惡死,慕福懼禍,恆情也。以恆情而中人心,則其入之也必易。是以邪說一倡,而天下多靡然信之,從之。信從久則見聞熟,見聞熟則膠固深,膠固深則難尋其罅漏,難尋其罅漏,則難出其範圍。皇上帝縱歷生聰明聖智於其間,亦莫不隨風而靡矣。此近代所以多惘然不識皇上帝,悍然不畏皇上帝,盡中蛇魔閻羅妖詭計,陷入地獄沉淪而不自知者也。
噫!後之人雖欲諳天地人之道,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慾聞。予想夫天下凡間人民雖衆,總爲皇上帝所化所生。生於皇上帝,長亦皇上帝,一衣一食,並賴皇上帝。皇上帝,天下凡間大共之父也。死生禍福,由其主宰,服食器用,皆其造成。仰觀夫天,一切日月星辰雷雨風雲莫非皇上帝之靈妙,俯察夫地,一切山原川澤飛潛動植莫非皇上帝之功能,昭然可見,灼然易知。如是乃謂真神如是。乃爲天下凡間所當朝朝夕拜。
有執拗者說曰:“皇上帝當拜矣。必然有幫皇上帝保佑人者。譬如君王主治國中,豈無官府輔治也?不知君王之官府,是其親手設立調用,故能輔君王以治事也。”至若凡人所立一切木石泥團紙畫各偶像,且問爾是皇上帝旨意設立否乎?非也。類皆凡人被魔鬼迷濛靈心,據愚意悉見,人手造出各等奇奇怪怪也。況皇上帝當初六日造成天地山海人物,已設有其神,使千千萬萬在天上,任其差遣,何用得凡人所造各等奇奇怪怪者乎?且叛逆皇上帝實甚。考舊《遺詔書》:皇上帝當初下降西奈山,親手繕寫十款天條在石碑上,付畀摩西。皇上帝親口吩咐摩西曰:“我乃上主皇上帝,爾凡人切不好設立天上地下各偶像來跪拜也。今爾凡人設立各偶像來跪拜,正是違逆皇上帝旨意。”爾凡人反說各偶像是幫皇上帝保佑人,何其被魔鬼迷濛靈心懞懂之極乎?爾不想皇上帝當初六日造成天地山海人物,尚不要人幫助,豈今日保佑人,又要誰幫助?且問爾:設使皇上帝當初造天不造地,爾足猶有所企立,且猶有田畝開墾否乎?曰:“無也。”且又問爾:“今荷皇上帝之恩,既造天地矣。”設使皇上帝不造成地上桑麻禾麥菽豆及草木水火金鐵等物,又不造成水中魚蝦,空中飛鳥,山中野獸,家中畜牲等物,爾等身猶有所穿,口猶有所食,饔飧猶有所炊爨,器械猶有所運用否乎?曰:“無也。”且又問爾:“今荷皇上帝之恩,萬物備足矣。”設使皇上帝一年不出日照耀爾凡人,一年不降雨滋潤爾凡人,一年不發雷替爾凡人收妖,一年不吹風散爾凡人鬱氣,爾凡人猶有收成平安否乎?曰:“無也。”且又問爾:“今荷皇上帝之恩,既有收成平安矣。”設使皇上帝一旦怒爾,斷絕爾靈氣生命,爾口猶能講,目猶能視,耳猶能聽,手猶能持,足猶能行,心猶能謀畫否乎?曰:“斷斷不能也。”且又問爾:“天下凡間欲一時一刻不沾皇上帝恩典得乎?”曰:“斷斷不得也。由是觀之,天下凡間欲一時一刻不沾皇上帝恩典,亦不得。”此便是皇上帝明明白白保佑人矣。既是皇上帝明明白白保佑人,爾凡人卻另立各偶像,另求保佑。有得食,有得穿,曰:“我菩薩靈。明明皇上帝恩典,卻誤認爲邪魔恩典。其邪魔敢冒天恩者,該誅,該滅無論矣!爾凡人良心死盡,大瞞天恩,究與妖魔同犯反天之罪,何其愚哉!嗟乎,明明有至尊至貴之尊神真神,天下凡間大共之天父,所當朝朝夕拜而不拜,而拜專迷惑纏捉人靈魂之妖鬼,愚矣!明明有至靈至顯之真神,天下凡間大共之天父,求則得之,尋則遇着,扣門則開,所當朝朝夕拜而不拜,而拜無知無識之木石泥團紙畫各偶像,有口不能言,有鼻不能聞,有耳不能聽,有手不能持,有足不能行之蠢物,抑又愚矣!”
雖然,流之濁,由源之不清。後之差,由前之不謹。天下凡間,無人一時一刻不沾皇上帝恩典,何至於今竟罕有知謝皇上帝恩典者?其禍本何自始哉?歷考中國史冊,自盤古至三代,君民一體皆敬拜皇上帝也。壞自少昊時,九黎初信妖魔,禍延三苗效尤。三代時頗雜有邪神,與有用人爲屍之錯。然其時君民一體,皆敬拜皇上帝,仍如故也。至秦政出,遂開神仙怪事之厲階,祀虞舜,祭大禹,遣人入海求神仙,狂悖莫甚焉。皇上帝獨一無他也。漢文以爲有王,其亦暴悖之甚矣。漢武臨老,雖有悔悟之言,曰:“始吾以爲有神仙,今乃知皆虛妄也。然其始祠竈,祝泰乙,遣方士求神仙,其亦秦政之流亞也。”他若漢宣祠后土,遣求金馬碧雞,漢明崇沙門,遣求天竺佛法,漢桓祠老聃,梁武三舍身,唐憲迎佛骨,至宋徽出,又改稱皇上帝爲昊天金闕玉皇大帝。夫稱昊天金闕,猶可說也,乃改玉皇大帝,則誠褻瀆皇上帝之甚者也。皇上帝天下凡間大共之父也,其尊號豈人所得更改哉?宜乎宋徽身被金虜,同其子宋欽俱死漠北焉。總而論之,九黎秦政作罪魁於前,歷漢文武宣明桓梁武唐憲接跡效尤於後。至宋徽又更改皇上帝尊號。自宋徽至今已歷六七百年,則天下多惘然不識皇上帝,悍然不畏皇上帝,又何怪焉!
嗚呼,天地之中人爲貴,萬物之中人爲靈。人何貴?人何靈?皇上帝子女也。貴乎不貴?靈乎不靈?木石泥團紙畫各偶像物也。人貴於物,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貴而貴於物乎?何不自靈而靈於物乎?近千百年間,能不惑神仙怪事者,非無其人。究之,知其一莫知其他,明於此轉暗於彼。卒無有高出眼孔,徹始徹終而洞悉乎魑魅魍魎之詭祕也。北朝周武廢佛道,毀淫祠,唐狄仁傑奏焚淫祠一千七百餘所,韓愈諫迎佛骨,宋胡迪焚燬無數淫祠,明海瑞諫建醮。之數人者不可謂無特識矣。第其所毀所焚所諫僅曰淫祠,曰佛,曰建醮,則其所不毀不焚不諫者仍在。不知彼所毀所焚所諫者,固當毀當焚當諫,即彼所不毀不焚不諫者,又何獨非當毀當焚當諫乎?何也?皇上帝之外,無神也。世間所立一切木石泥團紙畫各偶像,皆後起也,人爲也,被魔鬼迷濛靈心顛顛倒倒自惹蛇魔閻羅妖纏捉者也。
故今瀝膽披肝,實情諭爾等。爾凡人何能識得神乎?皇上帝乃是真神也。爾凡人跪拜各偶像,正是惹鬼。何也?爾凡人所立各偶像,其或有道德者,既昇天堂久矣,何曾在人間受享。其一切無名腫毒者,類皆四方頭紅眼睛蛇魔閻羅妖之妖徒鬼卒。自秦漢至今一二千年,幾多凡人靈魂,被這閻羅妖纏捉磨害。俗語云:豆腐是水,閻羅是鬼。爾等還不醒哉!及今不醒,恐怕遲矣。
實情諭爾等,爾凡人何能識得帝乎?皇上帝乃是帝也。雖世間之主稱王足矣,豈容一毫僭越於其間哉!救世主耶穌,皇上帝太子也,亦只稱主已耳。天上地下人間,有誰大過耶穌者乎?耶穌尚不得稱帝,他是何人,敢然稱帝者乎?只見其妄自尊大,自幹永遠地獄之災也。噫籲,敬拜皇上帝,則爲皇上帝子女。生前皇上帝看顧,死後魂昇天堂,永遠在天上享福,何等快活威風。溺信各邪神,則變成妖徒鬼卒,生前惹鬼纏,死後被鬼捉,永遠在地獄受苦,何等羞辱愁煩!孰得孰失,請自思之。天下凡間我們兄弟姊妹,可不醒哉!若終不醒,則真生賤矣,真鬼迷矣,真有福不知享矣。明明千年萬萬載在天上永遠快活威風,如此大福,都不願享,情願大犯天條,與魔鬼同犯反天之罪,致惹皇上帝義怒,罰落十八重地獄受永苦,深可憫哉,良足慨已!
○討滿清詔
朕祖洪武掃蕩羣夷,克復中原,開三百年之丕基,造億萬姓之厚福。此誠三代以來之盛主也。不幸至我懷宗,闖賊猖獗,奸黨開門,致有甲申之變。爾祖乘我之亂,包藏禍心,篡我之朝,竊奪神器,弘光被弒忠臣死者千餘,宗室遭殘,親族亡者萬餘。當此時也,地裂天崩,山枯海涸。爾胡逆賊,我世不共戴天之仇也,況夏爲夷變,二百年不見日月之光,漢受滿欺,六七世常聞腥羶之氣。弒兄弒叔,跡類豺狼,納妹納姑,行同狗彘。賣官鬻爵,士子之誦讀何用?如賦勸捐,庶民之脂膏已竭。犯人不發,是欺漢人爲囚。狀元不招親,是視漢人爲寇。不封王,不爵位,是忌漢人有柄。不將兵,不樹帥,是畏漢人有權。名雖君臣,實則陌路。鹽分南北,法失重輕。貪官污吏滿寰區,處處是殺人利刃。善士良民遭荼毒,人人懷切齒深仇。以致旱虐連年,水災屢降,民不聊生,人皆思亂。爾忝居大位,尚不側身修身,而猶縱淫貪慾,置民瘼於罔聞,謂天威不足畏。此誠昏庸無道之極!所謂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者此也。
今朕非他,乃大明太祖之後裔,弘光皇帝七世孫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一爲祖宗復仇,二爲蒼黎伐暴。謀臣如雨,戰將如雲,大興湯武之師,用慰雲霓之望。鋤其酷虐,救民於水火之中,修我戈矛,取殘若鷹之逐。旌旗蔽日,船筏彌江。士卒爭先,水陸並進。天塹無難飛渡,投鞭亦可斷流。將軍所至,迅如掃葉之風。兵帥所臨,震如當空之霹。軍威整肅,號令森嚴。耕市不驚,秋毫無犯。簟食壺漿迎之者,喜其先至;翹首引領望之者,恨不速來。至有摧枯之威,破竹之勢。趁首夏之清和,分兵西往。據高秋之逸爽,遣將北征。傳檄江南,連兵河朔。分兵進討,問罪燕京。共梟逆胡之頭,以泄戴天之恨。凡屬滿營,生擒者割其股而吸其髓;但系旗下,死亡者食其肉而寢其皮。滅盡胡兒,克復中原之土。安全黎庶,重睹□世之天。凡我士民,無詐無虞,永登仁壽域,長享太平春。欽此!
○示東王詔
照得天下貪官,甚於強盜,衙門酷吏,無異虎狼。皆由人君之不德,遠君子而親小人,賣官鬻爵,壓抑賢才,以致世風日下,上下交徵。富貴者諗惡不究,貧賤者銜冤莫伸。言之痛心,殊堪髮指。即以錢糧一事而論,近加數倍。三十年前之糧,免而復徵。民之財盡矣,民之苦極矣。我等仁人義士,觸目傷心。故將各府州縣之賊官狼吏,盡行除滅,以救民於水火之中。刻下大兵雲集廣西,已定湘鄂二省,以及江西江南一帶,不得不先行曉諭。凡我百姓兄弟,不必驚慌。農工商賈,各安生業。富貴者須備辦糧食助我兵餉,多寡數目,親自報明,各給回借券,以憑日後清償。爾等如有勇力者,智謀者,宜同心協力共襄義舉。俟太平之日,各予榮封。各府州縣官員,逆吾者斬,順吾者生。懼事之員,着先赴還原籍,聽候他日起用。其餘豺狼差役,概行剿除,懸首示衆。恐有流賊土匪,藉端滋事。準爾等指名投稟,俾加懲治。倘有鄉民敢助清官爲虐,以敵吾之士卒者,無論各府州縣村鎮,天兵所到,必予誅夷。凜之,慎之,毋違,特示!
○誓師檄文
照得宅中圖大,萬古嚴夷夏之防;伐暴救民,三王創徵誅之局。是以南巢放主,十一徵望慰雲霓:東渡誓師,三千人威揚貔虎。帝子逐函關之鹿,五年而誅項滅秦,真人非白水之龍;四載而剪新復漢。其所以旌旗甫建,豪傑歸心,旄鉞一麾,黔黎稽首者,要惟子民憔悴,時雨降而涸轍立蘇,戎馬經而秋毫無犯也。某也生逢末世,念切時艱。俯仰五千年帝王興廢之機,縱橫四萬里民物悲歌之數,今來古往,功名實爲氣運所關,亂極治生,元位常與英雄相屬。識時稱俊傑,可見事在人爲。得位屬興王,居然命由天受。況朱氏之統緒已絕,白山之胡虜代興。等劉淵、石勒之梟雄,攘奪神器,本耶律、完顏之種類,流毒中原。幽厲之殘暴相形,六七傳如故,漢唐之衣冠已渺,二百載於茲。律以蠻夷猾夏之常刑,詎惜涿鹿、版泉之義舉。而且上下交徵利,黃白通宦海之要津。左右皆曰賢,標榜開名場之捷徑。既富何憂不貴,佐貳可捐,守命可捐,府道亦可捐。得財詎計妨民,田畝有稅,關市有稅,山林亦有稅。以故貂冠蟒玉,本出市井牙儈之徒,虎噬狼貪,靡顧老稚顛連之苦。二月絲而八月粟,以剝盡民脂民膏,朝食四而暮食三,徒苦着愚夫愚婦。囹圄本平民苦海,貪官視若銅關。獻斟豈修士良規,污吏藉爲金穴。外引土豪爲心腹,覆雨翻雲。內聯權貴爲爪牙,捕風捉日。腰囊既滿,命盜之案亦冰銷。藜藿難充,乾餱之愆皆決案。一事動傾中人之產,萬石難填巨海之冤。婦嘆童呼,悲聲載道,酷刑厚斂,怨氣沖天。蝗蟲與水火荐臻,原爲昏君示警,疫病繼干戈而起,益增黎庶受殃。陽託賑饑團練之名,陰圖猾吏升官之便。帑藏既竭,藉可苛斂民財。軍政不修,徒示募招鄉勇。驅農工以冒鋒鏑,只見暴骨疆場。勒土紳以助軍糈,誰憐委身溝壑!水益深而火益熱,雖秦隋之虐政何以加之!剝之極即復之機。知戎狄之末祚已將斬矣。
某也下顧人事,上觀天時,慨想前徽,自雄身世。謹五夜馨香之祝,未知天意!何心憫四海陷溺之人,殊覺袖難束手。用是徵兵粵海,振旅湖湘。鵝鸛軍臨,勢如破竹,貔貅隊肅,勝可探囊。若念萬騎追風,山鳴谷應,千旗耀日,波委雲移。倘非渙汗魚頒,難免閻閭震懾。爲此戒我軍士,諭爾居民。順天而興仁義之師,原非以暴易暴。指日而奏承平之績,願其各田爾田。毋望烽燧而驚移,毋蠹室家而遷徙。毋聽謠言而惶恐,毋恃強悍而抗違。妖官必誅,衙必誅,餘外皆爲赤子,姦淫者斬,擄掠者斬。惟期不負蒼生。雖或簞食壺漿,本出爾民之困苦。若夫子女玉帛,詎羈我輩之雄心。誓將迅掃妖氛,爲億萬姓生靈吐氣。佇見澄清區宇,復千百年中夏丕基。共仰聞之,毋違,此檄!
☆石達開○檄告招賢文
爲招集賢才,興漢滅滿,以伸大義事。照得胡虜腥羶,豈容長污漢家之土,人民敵愾,何勿盡洗夷塵之羞。慨自朱家之大綱不振,白山之小丑無良。三桂求援以揖外盜,八旗乘釁以入中邦。遂爾竊據我土地,毀亂我冠裳,改易我制服,敗壞我倫常,削髮須,污我堯舜禹湯之貌,賣官鬻爵,屈我伊周孔孟之徒。逼堂堂大國之英雄豪傑,俯首而拜夷人爲君。合赫赫中原之子女玉帛,腆顏而惟胡虜是貢。爲恥已甚,流禍無窮!有人氣者,理應切齒,懷公憤者,益當痛心。茲幸我真主代天除暴,翼王伐罪救民。求賢若渴,待士如賓。凡多才多藝之儔,乃文乃武之侶,斷不吝惜爵賞,從未埋沒賢才。倘使兵卒盡力,何懼韃子難誅!江南騰有王氣,浙東豈無名賢。我國適當戊午之年,光復浙省。爾庶士夙抱未伸之志,曷出茅廬。
爲此特行曉諭,仰爾士民一體共知。拱手事夷,是吾恥也。甘心忘漢,於心安乎?文天祥決不降虜,嶽武穆誓必誅金。前哲堪羨,後輩當興。從此龍起南陽,共挽紅羊之劫,定教鹿逐北虜,驚散赤狗之羣。綏我士子,驅彼旗丁。胡妖既洗夫閩浙,義師再搗夫幽燕。又況爾省素稱勝地,代產名流。三江毓秀,八川佑靈。我愧無能,未興雕龍於八鬥。人當有待,盍慶司馬之三升。請抒宏願,援救蒼生。天下事苟可有爲,箇中人又何疑焉。若復甘心自棄,裹足不前。試思臣事胡種,何以對我漢人?倘其恢復舊業,大丈夫共快鼎革之心。勉建新猷,小將軍敢殲咸豐之首。吳越王尚有生氣,錢塘江滌盡胡塵。勳業壯河山之色,豈不休哉!姓名爭史冊之光,何其盛也!特此佈告,鹹使聞知。
☆林彩紅○諭青巖檄文
天朝九門御林開朝勳臣殿前忠誠一百六十二天將林,爲勸諭四民,急散團練,速即投誠,以保身家事。照得亂極思治,順撫逆誅,理固然也。緣爾浙省,經我侍王雄千歲,自去年克取。爾民均皆向化傾心,共立版圖。各郡邑已委大員鎮守,招徠安撫,民皆耕讀如恆共樂堯天。到處秋毫無犯。爾東邑小縣,何得誤聽謠言,信妖蠱惑,甘心去正歸邪,膽敢扶老攜幼,躲避珊琳。各都團練壯丁,糾衆拒敵。以七尺身軀,抗數十萬之王師。竟不思父母乳哺之恩未報,兒女教養之事未了。一旦持戈而秉幡,頓作刀頭之鬼,豈非誤信妖言,招敗家喪命之禍哉!
本天將恭承旨命,領兵出京,原欲掃蕩四方之醜類,安撫淳良之百姓。於今春師抵爾省,蒙我侍王雄千歲,派令進徵,欲復臺溫而通處仙,取寧波以靖浙地。豈知雲縉小邑,妖心不足,膽敢結連匪衆,強抗王師。本天將一鼓誅滅淨盡,諒爾民共見共聞。今欲直取臺溫,與爾民共躋仁壽。國恩浩大,王師若霖。爾青巖區區小寨,焉能抗拒天兵乎?本天將懷念爾民,久向天朝,蓄髮二載,不肯重加荼毒。聞爾民略有漏網殘妖,故令本部士卒前來掃蕩,以分民憂。與爾民無干無涉。王師臨境之日,但願鄉員士庶,壺漿以迎。倘有糾衆聚黨,潛藏青巖穴內。壯者持幡抗敵,斬一丈而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老弱奮力嘶喊,誅一處而室家罄空,雞犬受戮。獨不思團練可以保家,團練即所以敗家。貪圖六七品之軍功,拗棄億萬人之性命。可憐父子離散,劬勞之恩難以報。尤甚夫妻拋棄,魚水之情即時休。本天將體天父好生之德,天兄救世之心,天王愛民之念,侍王撫卹之情,有不忍不教而誅者。爲此特行勸諭,仰爾各鄉員士庶人等一體知悉,務宜急散團練,痛改前非。勿以當妖爲榮,勿以團練爲事。照依舊規,請令設局投誠,捐糧納貢輸餉,安業如常,貿易相依。有智勇過人之輩,投營立功,共圖大業,封妻廕子,可謂棄暗投明之豪傑。其餘百姓,歸家樂業,各安本分。春祈秋報,以保身家,永享昇平之真福。倘仍執迷不悟,甘心從妖,本天將再興大師,將爾等盡行剿洗,玉石俱焚。那時悔何及矣!
自諭之後,投誠之日,倘不法官兵,下鄉姦淫擄掠,無端焚燒者,準爾民捆送卡員,按依天法,輕則枷號杖責,重則梟首遊營。本天將言出法隨,決不寬恕。爾四民各宜凜遵,鹹使知聞,切切此諭!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壬戌十二年十一月。
☆錢江○上天王策
伏維天王首事之初,笄發易服,欲變中國二百年胡虜之制,籌謀遠大,創業非常,知不以武昌爲止足之地也明矣。今日之舉。有進無退。區區武昌,守亦亡,不守亦亡。與其坐而待亡,孰若進而猶冀其不亡。不乘此時長驅北上,徒苟安目前,懈怠軍心,誠無謂也。清初吳三桂起兵之時,不數月而南六省皆陷。地廣人衆,自謂稱雄。然遣將四出,不出湖南一步。擾攘十餘年,終底滅亡。前車其可鑑也。或謂武昌襟帶長江,控汴梁而引湘鄂,握險自固。然後間道出奇,以一軍出秦川,定長安,擾彼關外;以一軍驅夔慶取成都,定四川,以爲基業。不知秦隴四塞,地錯邊鄙,人悍物嗇,糧食艱難。且重關疊險,縱我攻必克亦必大費兵力,勞而無功,固貽後悔,得不償失,亦棄前功。況削其肢爪,究不若動腹心之爲愈也。以江愚昧,不如舍西而東。金陵、建業,皆帝王建都之所。淮泗汴梁,實真人龍起之方。宜先取金陵以爲基本,次取開封以爲犄角,終出濟南以圖進取。握齊魯之運河,可以坐困通倉之食,截南北之郵傳,可以牽制異族勤王之師。然後約我老萬,以攻梁廈,檄我丹山,以攻溫處。所過則秋毫無犯,所至則結納賢良。而民有不完發易服,簞食壺漿以迎者,江未之信也。南京陷,則江東得渡,豐沛陷,則青兗得進,山東定則燕京戒嚴。糧漕困於內,漢心離於外,孟子所謂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正此時也。
今日之事,勢成騎虎。萬一頹惰,轉致蹉跎。成敗之機,間不容髮。我軍遠離鄉井,志切從龍。聞進則同心同力,踊躍爭先,聞退則畏首畏尾,存亡莫保。渡河而後,無復作南還之望者,皆欲立功名,復漢祚,誓九死以垂勳,不願一生而伏莽也。誠因時而勵之,羣策羣力,一可當百,萬戰何敢辭!時不可失,席前之箸,江願借而籌之。馬上之策,江願指而先之也。俟南京底定之後,招集流亡,秣厲兵馬,扼要南堵,揮軍北上,左出則趨江北以進戰,急則可調淮揚之軍以繼之;右出則掘河海以拒敵,急則可調開歸之,軍以應之。發一軍以突其西,乘勝入晉,別以一軍衝其東,相機定浙。兵不止於一路,計必出於萬全。先固江南之根本,徐定新造之人心。修我政治,宏我規模。外和諸戎,內撫百姓,則西而秦蜀,東而豫粵,可傳檄而定。此千載一時之機會也。
自漢迄明,天下之變故多矣。分合代興,原無定局。晉亂於胡,宋亡於元,類皆恃彼強橫,賺盟中夏。然種族雖異,好惡相同。亦不數十年奔還舊部。從未有毀滅禮義之冠裳,削棄父母之毛血,儀制甚匪,官人類畜,中土何辜,久遭塗辱至如是之甚者也!帝王自有真,天意果誰屬?大任奮興,能不勖諸!更有期者,旌旗所指,與民無逆,提劍號召,是漢即從。使知今日之舉,並非無名之師。仍知中國之爲華,不肯終變於戎狄。王者發軔,彰明較著,陣堂旗正,不必祕詐。軍行令肅,所至則歸。彼縱有滿洲、蒙古殫精竭慮之臣,吉林、索倫精騎善射之將,雖欲不望風投順,我百姓其許之乎?方今天下以利爲治,上下交徵,風俗之壞,斯已極矣。亡國爲奴,慘受桎梏人心之憤,亦已久矣。納賄遺民,靦然民上。縉紳之途,亦已污矣。磅薄鬱積之氣,久而必伸,有王者起,孰不夫其舊染之污,拭目而觀其新命之鼎哉?
佈置條度,此其大略也。欲成基業,願勿他圖。夫草茅崛起,締造艱難,必先有包括之心,寓乎宇宙,而後有旋乾轉坤之力。知民之爲貴,得民則興,知賢之爲寶,求賢則治。如漢高祖之恢宏大度,如明太祖之夙夜精勤。一旦天人應合,順時而動,事機之來,莫可言喻。否則分兵而西,武昌固不能久守,且我之勢力一渙,即彼之勢力復充。久而久之,大勢一去,不能復振,噬臍之悔,誠非吾屬所忍言者矣。茲透觀大勢,力審機宜,謹就管見所及,擬定興王策十有二條,伏乞採擇施行。
一、方今中國大勢,燕京如首,江浙如心腹,川陝閩粵如手足。斷其手足,則人尚可活。若取江南而隨椎其腹心,一由江淮進山東,會取北京,以斷其首。待北京既定,何憂川陝不服。
二、我國新造,患在財政不充,而關稅未能遽設。當於已定之初,在商場略議加抽,任其保護。於商業每兩徵抽一釐,名曰厘金。取之甚微,商民又得其保護,何樂不從。而我積少成多,即成鉅款。但宜節制,不宜勒濫苛民。
三、自滿清道光以來,各國交通,商務大進。商務盛,即爲富國之本。能富即能強。宜與各國更始立約通商,互派使臣,保護其本國商場。以中國地大物博。如能逐漸推廣,三十年內可以富甲天下矣。
四、我軍既以財政爲患,當於圜法講求。今我國尚未與各國通商,可以限制各國銀元入口。即所定之地,不準清國銀元通用。如此,商民必以爲不便。然後我可鑄銀與商民易之。易彼銀而鑄我銀,我可權宜以五六成銀色鼓鑄。凡銀不論高低,只求上下流通,一律準用。富戶以我不用清銀,必來交換。即可由一千萬鑄至二千萬,夾佩紙幣,則三千萬可立就矣。
五、百官制度,宜分等級。官位自官位,爵典自爵典。天王既加封各王,已不能更改。當於官位分開權限以重軍政。使王公以下之謀臣勇將,免抑制而能施展。誠以凡事論纔不論貴,即各國親王亦不能盡居高位掌大權也。
六、將來天下大勢,必趨重海權。今後若中國大定,仍當建都江南,據江河之險,盛備舟師,即可呼吸各行省,四面接應,自不至有格之虞。
七、我國起事以來,戰爭未已,不暇修理制度。今宜開科取士,增選文才,使各獻所長,因事制宜,以定國制而待採行。
八、滿清連戰皆敗,將來恐借外人之力以戕害漢人,爲自保大位之計。前既與各國更始立約通商,則自當優待旅華外人,以示天下一家,以杜彼奸謀。
九、我軍連戰雖勝,恐亦不免憊疲。今雄兵近二百萬,宜加以訓練,分爲五班。待定江南之後,以兩班北伐,以一班下閩浙,留兩班駐守三江,輪流替換,免疲兵力,以爲久戰之計。
十、中國膏腴土地,荒棄自多。宜墾荒地爲公產。仿上古寓兵於農,或爲屯田之法,按時訓練。則兵力固充,即餉源亦不絕矣。
十一、中國人數雖多,而女子全然無用。宜增開女學,或設爲女科女官,以示鼓勵。盡去纏足之風,而進以鬚眉之氣。男女一律有用,則國欲不強不得也。
十二、礦源出於地利,惟中國最盛焉。滿洲除川滇銅礦之外,未有開採。我宜頒諭國中,一律採掘,以收地利。國課既增,民財日進。然欲興礦務,當仿各國創行鐵路,以便轉運,且爲興商計,利莫大焉。
以上管見,只其大略。餘外相機而定。滿清以殘酷,我以仁慈。滿清專用宗室私人,我以大同平等,力反其弊。興王之道,盡於是矣。願大王留意焉。
☆黃畹○上逢天義劉大人稟
蘇福省儒士黃畹謹稟,九門御林開朝王宗總理蘇福省民務逢天義劉大人閣下:敬稟者,畹抱病匝月,疏於趨謁,眷懷負疚,罪何可言!竊以畹承大人推轂以來,無日不以兢惕持躬,以期尚副厚望,下濟窮黎爲念。伏枕籌思,急於報效。邇聞天兵克杭,額手歡慶,以爲自此襟蘇帶浙,力爭中原,劃江之勢成矣。然兩省自遭兵燹之後,民力凋敝,元氣已傷,尤賴十年休養,十年生息,殷勤撫字,惟爲尚者加之意耳。今畹之老母山妻,弱息稚胤,盡已遷徙至裏。從茲託庇宇下,實望栽培而噓噢之。
滬中風景雖未甚決裂,而民情惶懼,有刻無可安之勢。菁兵駐守在城者,僅有八千,皆系倉猝招募,素未習練行陳。所恃者洋人耳。洋人以天兵之至,阻礙通商大局,有必戰之志,無議和之說。今議法邦守城,英邦御野,各行洋商,各出一人,藉以保衛身家,如中國之團練。西北各城外,皆掘濠溝,築土城,洋涇浜一帶,皆樹木柵。夷場設有會防總局。海舶所到,洋秈不下數百萬石。英法兵士,比日從香港至者,約有四千餘。聞又復絡繹而至。兵餉可謂精足,防禦可謂周密。英法公使巴學禮,水軍提督巴克,從輸舶前詣天京,請諸大臣轉奏天王,無加兵於滬。而天王睿衷未可,諸大臣謂:無論前日百里之約,不能從命,即今日加滬之兵,亦必速至,取天下豈能顧通商大局。況中外肯和,則通商之局亦無所窒礙。巴公使不悅而去,因此欲戰之意以決。畹密察洋人之意,無侵其疆,即可按卒不動,非真欲與我爲難也。則我何不可以舍之?
說者謂洋人所恃者槍炮耳。然炮僅能及遠,槍隊整則能勝。苟有敢死之士,突入其間,令掣其肘,則隊伍忽亂,而槍不及發夥,器雖精亦何所用。不知兵危道也,能百勝而不可一敗。英法歐洲之雄邦也,寧萬死以洗一恥。夫用兵之道,當舍堅而攻瑕,避鋒而挫弊。與我爭天下者菁也,而非英法也。於今天下未寧,方將經略中原。中原之疆土,十僅克復二三。所欲資兵力者甚多。則我之待夷,寧和而毋戰,不宜輕失外援,以啓邊釁。雖王者之政,攘斥四夷,而洋人通商於此,自澳門粵東至今,已三百餘年。尚海尤爲其根本重地。恐未易一旦徙其足跡,諺雲:“知彼知己,百戰百勝。”高祖之於項羽,知其輕用其鋒也,故忍而不發,養其荃鋒,以待其斃。今者洋人調兵籌餉,悉力壹心。其氣方張其鋒甚銳。若我兵侵伐其界,豈肯即成和約,而驟然罷兵。若夷人戰而敗,必思報復。或幸而勝,則我與洋人前日之惠,委諸草莽。
然則,尚海必不可取乎?曰:“非也。”畹請謹獻其策曰:“明告而嚴討之,陽舍而陰攻之,徐以圖之,緩以困之。天朝恢復舊物,尺土彈丸,莫非我有,豈有尚海片隅,獨外生成。無他,以洋人在,故緩之耳。乃洋人猶不感激天恩,罔知報稱。今忽爲困獸之門,狗之噬,是誠何心?則莫若忠王移文於英法二邦領事,謂尚海一隅,爲貴邦通商重地,是以自去年至今,未嘗侵及。非度外置之也。誠欲中外和好,無失懷柔之至意。而漏網殘妖,募兵斂餉,恆與我爲難。是則,彼如狡兔,以桂邦爲一窟也。桂邦凡遇兩國相爭,例不相助。茲者何以袒?菁豈菁則可以興入寇之師,而我則不能整進徵之旅耶?苟桂邦肯驅而遠之,荃爲通商境界,則我可以不煩一兵,不折一矢,相安如故。但遣一介行人,通問好足矣。黎庶無相擾之虞,商賈有如歸之樂。是桂邦之大有造於士民也。否則,兩國相爭,勢必焚戮。在貴邦固無傷,而子民之受害罹苦者必不少。夫我之至滬,於貴邦通商大局,實無所關。所欲問罪致討者,惟此殘妖餘孽,釜底遊魂耳。在貴邦亦何重乎此,而必欲助之?此敝國所未解也。書至,宜有以覆我。如此明白曉諭,洋人必有變通之法在其間矣。即或不然,我亦有辭於彼矣。彼氣已衰,我怒甚烈,畹所謂明告而嚴討之者此也。
洋人之兵,皆從各處調集,其勢能暫而不能久。其兵一人,月給三十金,費過我兵十倍,則餉必久而難繼。今其氣壯志盛之時,惟知前進,皆念不及此。我亦勿復驟犯,而轉用兵於他所,或其鄰邑,緩以時日。有若舍而去之之意。則洋人必以爲我懾其威而退,其守必怠,其備必撤。然後令我兵佯作居民,若爲事平而仍遷至滬者。得至洋涇浜賃屋潛住,密約日期,同時合舉。我之大衆,夤夜疾趨,刻期大集,內應之人,四面縱夥,聲東擊西。此謂欲擒先縱,欲急姑緩。待其懈而擊之,無不勝者。畹所謂陽舍而陰攻者此也。
江蘇荃省所當急欲用兵者,非獨海陬一隅也。近在肘腋,與我共有長江者,鎮江也。鎮江與江北諸州王壤毗連,形勢相爲聯絡。我今用兵,當由劉河口以攻崇明,遞次及海門如皋通泰四處。彼地兵寡土瘠,備禦必虛。我取之易如反掌耳。則鎮江自危,其勢必孤。鎮江既取,而長江獨爲我有。自天京以至蘇福,水道大通。各處舟舶,駛行無阻。其要隘所在,可設小北大關,以納夷稅,藉足國用,其利必巨。然後乘銳大舉,溯流而上,專萃曾兵。聞翼王雄師累萬,已由川界而抵兩湖,虎視漢湘一帶。菁之曾國藩近患瘡瘍甚劇,年衰血虛,勢難驟痊。其調度必無人。此進攻之時不可失也。能復安慶,克取黃州,然後控九江,爭漢口,與翼王通問,合併兵力,長驅大進,黃河以南,非復菁有矣。漢口亦洋人通商之所。我約翼王刻日同取,洋人勢必首尾難以兼顧。而尚海之和局必藉以定矣。有不屬我者弗信也。畹所謂徐以圖之者此也。欲取上海,必先絕其手足,斷其門戶。奉賢、南匯、川沙、金珊其手足也。松江寶珊吳淞,其門戶也。此數處者,聲氣所由通,貨物所由接濟,帆檣所由出入。今若悉兵以力爭,盡取其地,亦甚易。所難者,吳淞一口,洋人勢必以死守,恐其爲我先築炮臺,置重兵,而我不能驟得,則當疊出以爭,使各處貨舶不敢入口。而上海百物可立匱。上海素不產米,遠則蘇鄉,近則泗涇、閔港,載運以往。今各鄉皆閉糴,而民食必不支,鄉民皆散,其雞豚諸物必無售處。洋人亦必艱於食物。但相持數月之久,內奸必生。閩粵之民,必乘機起事。強者亂而弱者死,洋人必勢不能禁。環馬場旁甍棟相接者,必付一炬。洋人雖曰能守,亦必舍之去矣。畹所謂緩以困之者此也。是則上海非真不可取也。
而畹終以和之之說進者,誠有見於天下大局所關也。請更申其說,幸勿以爲罪而加誅焉,則敢畢其所言矣。畹仰觀乾象,見天市垣中,其氣尚旺,洋人通商中土,或尚有二三十年之久。然天道遠而難信,不若人事近而可憑。洋人自入中土,用兵未嘗少挫。始索五口通商,後求內地貿易。江漢腹地,盡設埠頭。險隘之區,已與我共。是已易客而爲主,變勞而爲逸。退步則有香港印度。苟其一旦失利於上海,則必以爲大辱,必當厲兵束甲,駕帆駛舶,由長江而抵天京。一則自漢口而通訊妖黨,勢必與曾兵合攻互戰,直趨蕪湖。何則?洋人與清締結已久。故津門之役,尚欲議和。而我國與彼恩威未布,不足以結其心。一敗之後,稱兵反噬。勢所必然。是我雖得志於上海,而於力爭尚遊之大局,反有所阻。此畹所不取也。說者謂:“如是言之,洋人之在寧波與在上海無以異也,何以寧波則拱手而讓,上海則舉兵而爭?”蓋以寧波貨物少,而貿易稀,上海則荃局皆在,所繫甚重。然洋人自守夷場,亦已足矣,何必保城?不知彼與我性情未相浹,恩信未相孚。倘聽我兵入城,而居高臨下,開炮俯轟,則勢可立。脣亡齒寒,深足爲慮。此所以必力爭也。況寧波因籌餉之艱,遂以罷兵,非真欲讓也。
說者又謂:如是言之,凡有洋人通商之處,我兵必不可取乎?何以見王師攻必克,戰必勝之威?矧洋人自通商中土而來,欺凌我民人,藐視我儒士,其性外剛狠而內陰鷙,桀驁難馴,隔閡不仁。今藉我銳氣,聚而殲旃,庶可以泄衆憤而張國威。不知事固有先其所急而後其所緩者。昔曹操先並袁紹而後取劉表,以成鼎足之勢。明太祖先攻陳友諒而後克張士誠,遂以混一宇內。方其時,表與操勢固相遠,而士誠地處逼近,似宜先除。而明祖以爲士誠自守庸材不足爲慮,友諒雄姿跋扈,誠恐伐張而陳躡其後也。今洋人特知自守,決不遠出一步。曾國藩之踞安慶,乃真心腹大患耳。夷人之性,尚勢而重利,趨盛而避衰。我苟姑置不問,用兵上游,一二年間,盪滌腥穢,奠安區宇,削平僭僞,則洋人必稽首稱臣,願世爲屏藩而罔敢貳心。夫王政隆而四夷賓,大道昌而異學息。洋人之來,亦中國之衰氣有以召之。今真聖主馭世,陽光普照,羣陰潛消,即其教士睹我王度,亦真知天王爲上帝第二子,奉天伐暴,無有異說。蓋大者遠者既得,而小者近者自克舉矣。此用兵先後之道也。
至於圍攻上海,當先爲籌及者,亦有三:一曰結援,一曰散衆,一曰儲貨。上海遊民,不知凡幾,而粵東寧波之人尤多,遊手好閒,喜於滋事。城外合圍,勢必無處奔避,而生機將絕,殺機必起。得一人以糾結之,可作內應之資。洋行中粵東人食力者不少。其心未嘗甘於爲役。可以遍佈謠言,謂粵東人必盡起而應我,食物中已預蓄毒矣。使洋人疑而自防,粵人危而不安。則變必內生。黃浦中花民海艘,不下千餘,皆有槍炮。勢急情蹙,亦足與我亡命死抗。不若令其齊出吳淞,藉以解散其勢。我蘇所資者尚海貨物爲多。一旦困阻,則沈遼閩粵之商舶,必至失業。今出示令其暫至白茆、劉河兩處,輕稅招徠,不必查驗。□之以信,結之以惠,則來者必盛。店鋪不至空虛,而上海市面必然渙散。洋人所得者亦微矣。
畹嘗欲以此意尚達忠王,特以陳之而未有路。今恭聞忠王瑞駕在蘇,思欲晉謁。以發尚短,未敢輕入。故於大人之前,略盡區區,幸垂鑑察。如蒙許可,可以尚呈者,請以爲言。特此恭請詠安,伏維雅鑑不宣。畹謹稟。
惟恐混冒影射,故暫刻圖記,以杜弊端。未識可用否?伏乞訓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辛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吳容寬○詔書蓋璽頒行論
今天中國之良民,皆我天父之子女也。乃自狗韃霸佔中國,而中國之良民,多變而爲妖,多助妖爲虐者何也?蓋狗韃以妖言胡語,迷惑中國之男女既久,而中國之男女又被其迷惑而不悟耳。噫嘻此二百年中,我中國之良民,不且投其羅網而不知,受其脅制而不覺乎?是苟無開之使明,疏之使通者,烏乎可!茲我天王口爲天口,言爲天言,詔書頒發,天下鹹知。繼自今九州萬郭,莫不知今是而昨非,悉洗心而革面,共同讚美天父天兄之權能,而皆真心悔罪,修好練真,以爲天父子女矣。且金璽書頒,妖魔路絕,而天下萬郭萬代,永遠同行上帝真道矣。於是元首明,股肱長,貢獒獻雉,航海梯珊,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
☆黃從善○詔書蓋璽頒行論
一人首出,首從修文,萬郭來朝,尤須通字。恭逢真主御世,奠定天京,革故鼎新,莫不來王來享;斬邪留正,莫不同德同心。當此之時,固常立成簡冊,垂文字於千秋,造就編章,仰規模於萬世。所以左史記言,右史記動,日用常行,皆爲斯民法則,鋪張揚勵,轉成兆姓範圍。況乎革面洗心,日新月異,妖言不得出,真道自大行,則天王詔書,蓋璽頒行天下也,豈不亟哉!
☆魯一同○檄鳳潁淮徐滁泗宿海八府屬文(代作)
狂寇稽天討之日久矣!自正月以來,兩省不戒,蔓延江北,維揚士庶,怵於邪說,開門揖盜,坐受殘辱。皇上赫然震怒,大軍徂徵,毀其土壕,燒脅其船隻,從而來歸者,日以千計。賊勢窮蹙,嬰城自守。節鎮大臣,方爲百全之謀,環攻而待其斃。乃三月中旬,有賊數千,豕突江浦,蜂擁六合。六合義民,操白梃而踣之,殺賊千餘,燒船數百。賊負殘創,掠滁徐,走鳳宿。此皆驚喪之餘孽,迸散之醜徒,非有器械之堅利旗隊之整肅也。然而清流之險不守,臨淮之關不閉,俾賊遊魂假息,盪漾中土。夫徐方古多英傑,鳳潁風氣勁快,豈今昔之勢殊,而勇怯之情異與?備預不素,而久安之民易搖,聯絡不堅,而自孤之心多危也。
棠泗產也,官於淮楚。南當廣陵之衝,西承洪澤之委,地散民龐,衆情岌岌。待罪三月,幸不辱命。每當簡衆誓師,聽江介之悲風,望淮西之烽火,何嘗不按劍衝冠,撫膺流涕。嗟夫!犭制犬狂噬,久而自斃,天厚其毒,於斯極矣!淮右吾桑梓,緣河盡股肱,綿地千里,二瀆如帶,形勢都要,遮蔽中原。齊乃心力,何寇不殄。守乃險隘,何鋒不遏。至於賊情,可得而言。夫賊無徵調之繁,無文法之密,行無紀律,居無部次,千里不齎糧,發掘虜掠,去則委棄,走如飄風,聚如虻蟻,此其所長也。至於兩陣相敵,炮火齊發,則賊之藤牌布障不可當也。平原善地,戈矛進退,則賊之短刀竹竿不能支也。馬步並進,更番休息,賊之芒履赤足,不能敵也。村堡自守,野無所掠,賊之飢困不能給也。連城犄角,遠近相救,賊之徒衆不能應也。由是言之,賊之長在剽疾,遇堅則退。賊之情在恫喝,能忍則全。豈有八屬義衆,不及六合一隅之民,千里維城,竟無六合一戰之效!竊爲士大夫羞之!敬陳約言,各勉忠義。
一、約心。有惟恐見賊之心,賊斯至矣。有惟恐不見賊之心,賊斯去矣。譬如十人同居密室,忽疑鬼至,則左右皆鬼矣。使十人操戈而逐鬼,則無鬼矣。奉約八屬官紳軍民,各自磨礪,時存恐不見賊之心,膽氣自倍。賊有不來,來則殲旃。
一、約耳。聞急報而不驚恐,以驚我衆也。聞捷音而不喜,恐以懈吾志也。其言自賊中來者,安知非妄語,其言不自賊中來者,安知非妄傳,奉約八屬官紳軍民,塞耳不聞,以止煽惑。
一、約足。足用之立,奈何乎徒行!足用之進,奈何乎徒退!能行而不能立,終無立足之地矣;能退而不能進,終無可退之地矣。奉約八屬官紳軍民,思進有不死,而退無十全,何必紛紛遷徙,自陷危亡爲?
一、約力。人各用其力,則勇生,一人倡而衆人從,則勇生,知衆進之不能俱死,則勇生。奉約八屬官紳軍民,齊心同奮,如左右手,則前無強寇矣。
一、約財。窖金藏幣,爲盜守也;裹囊負橐,爲盜醜也。盜不有之,人得而有之矣。下智守財,散十之一。中智守財,散三之一。上智守財,全散之。十之一者,可以守;三之一者,可以戰;全散者,百戰而百勝。奉約八屬殷富之家,散財養士,以衛厚資。
一、約官民。官非民何衛,民非官何與衛。棄其民而思苟免者,是匹夫也。出城一步,童子制其命矣。棄其官而思逃亡者,是鳥散也。出鄉一步,豺狼食其肉矣。奉約八屬官民,相愛相結,如父兄子弟。雖有黠寇,不敢正視。
一、約城鎮。城鎮之民,主客各半,其情必貳。貳者,盜之乘也。客財多浮,思卷而趨。主人弗恤,與客齟齬。雖有秦越之人,不親於盜賊乎?雖有仇隙之家,不恩於盜賊乎?奉約八屬城鎮之人,破除彼此之懷,庶得同舟之濟。
一、約鄉野。小村並大村,塹而守之,小堡並大堡,塹而守之,五里一小聚,十里一大聚。聚少百家,多及千戶,畫獲於野,暮藏於室,丁壯處外,婦子處內。警至鳴鼓,連聚畢集。不集者罰。聚必有長,苦樂必均,飢寒必恤,出入必察,恩分相得。賊之散而之鄉,必非大衆也。四面而攻之,無噍類矣。
以上八約備矣。尤有請者,國家休養二百年,朝廷旰食近三載,自粵賊踞桂管,破湖湘,走九江,下皖桐,陷金陵,虜維揚,前後興師十萬,屢經創艾,而其烽未者,節鎮有追剿之師,郡縣無堵截之力。逐西則走東,攻南則竄北。犄角之勢未備,而守令之權散也。計賊大衆,不過數千,並其裹脅,不過數萬。總其數不能敵一大縣。江寧分其一,鎮江分其一,揚州分其一,臨淮又分其一。其勢已散,力已孤。今向大臣圍金陵,戰江南,琦大臣圍廣陵,戰江北,漏而出者,僅數千人。誠使郡縣各守其疆,連城相應,則立時散破。遷延日久,滋蔓可憂。棠不自揆,敬與守土八屬僚友,遙申歃血之約,共指天日之誓。賊至一縣,四縣應之。賊至一府,府屬諸縣應之。其或不應,鬼誅神殛。既上不以憂貽君父,而下以安其民業,流福子孫,不亦美乎!麥熟急刈麥,禾熟急刈禾。殺賊所獲,恣取。從我者生,揹我者死。吳棠謹約。
028-070求闕齋記·曾國藩
國藩讀《易》,至《臨》而喟然嘆曰:剛侵而長矣。至於八月有兇,消亦不久也。可畏也哉!天地之氣,陽至矣,則退而生陰!陰至矣,則進而生陽。一損一益者,自然之理也。
物生而有嗜慾,好盈而忘闕。是故體安車駕,則金輿鏓衡,不足於乘;目辨五色,則黼黻文章,不足於服。由是八音繁會,不足於耳,庶羞珍膳,不足於味。窮巷甕牖之夫,驟膺金紫,物以移其體,習以蕩其志。向所謂搤腕而不得者,漸乃厭鄙而不屑御。旁觀者以爲固然,不足訾議。故曰:“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彼爲象箸,必爲玉杯。”積漸之勢然也。而好奇之士,巧取曲營,不逐衆之所爭,獨汲汲於所謂名者,道不同,不相爲謀。或貴富以飽其欲,或聲譽以厭其情,其於志盈一也。
夫名者,先王所以驅一世於軌物也。中人以下,蹈道不實,於是爵祿以顯馭之,名以陰驅之。”使之踐其跡,不必明其意。若君子人者,深知乎道德之意,方懼名之既加,則得於內者日浮,將恥之矣。而淺者譁然驚之,不亦悲乎!
國藩不肖,備員東宮之末,世之所謂清秩。家承餘蔭,自王父母以下,並康強安順。孟子稱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抑又過之。洪範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不協於極,不罹於咎,女則錫之福。”若國藩者,無爲無猷而多罹於咎。而或錫之福,所謂不稱其服者歟?於是名其所居曰求闕齋。凡外至之榮,耳目百體之嗜,皆使留其缺陷。
禮主減而樂主盈,樂不可極。以禮節之。庶以制吾性焉,防吾淫焉。若夫令聞廣譽,尤造物所靳予者。實至而歸之,所取已貪矣。況以無實者攘之乎?行非聖人而有完名者,殆不能無所矜飾於其間也。吾亦將守吾闕者焉。”
○討粵匪檄
逆賊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草不留。其擄入賊中者,剝取衣服,搜舌刂銀錢。銀滿五兩而不獻賊者,即行斬首。男子日給米一合,驅之臨陣向前;驅之築城浚濠。婦人日給米一合,驅之登陴守夜,驅之運米挑煤。婦女而不肯解腳者,則立斬其足而示衆婦。船戶而陰謀逃歸者,則倒抬其屍以示衆船。粵匪自處於安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此其殘忍慘酷,凡有血氣者,未有聞之而不痛憾者也。
自唐虞三代以來,歷世聖人扶持名教,敦敘人倫!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粵匪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自其僞君、僞相,下逮兵卒賤役,皆以兄弟稱之。謂惟天可稱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農不能自耕以納賦,而謂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賈以取息,而謂貨皆天王之貨。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原。凡讀書識字者,又烏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爲之所也? 自古生有功德,沒則爲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亂臣賊子,窮兇極醜,亦往往敬畏神祗。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粵匪焚郴州之學宮,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嗣是所過郡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士,如關帝嶽王之凜凜,亦皆污其宮室,殘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焚,無像不滅。斯又鬼神所共憤怒,欲一雪此憾於冥冥之中者也。
本部堂奉天子命,統帥二萬,水陸並進。誓將臥薪嚐膽,殄此凶逆!救我被擄之船隻,拔出被脅之民人。不特舒天子宵旰之勤勞,而且慰孔孟人倫之隱痛。不特爲百萬生靈報枉殺之仇,而且爲上下神祗雪被辱之憾。是用傳檄遠近,鹹使聞知。倘有血性男子,號召義旅,助我征剿者,本部堂引爲心腹,酌給口糧;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橫行中原,赫然奮怒,以衛吾道者,本部堂禮之幕府,待以賓師;倘有仗義仁人,捐銀助餉者,千金以內,給予實收部照。千金以上,專摺奏請優敘;倘有久陷賊中,自拔來歸,殺其頭目,以城來降者,本部堂收之帳下,奏授官爵;倘有被脅經年,髮長數寸,臨陣棄械,徒手歸誠者,一概免死,資遣回籍。
在昔漢唐、元、明之末,羣盜如毛,皆由主昏政亂,莫能削平。今天子憂勤惕厲,敬天恤民。田不加賦,戶不抽丁。以列聖深厚之仁,討暴虐無賴之賊。無論遲速,終歸滅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若爾被脅之人,甘心從逆,抗拒天誅。大兵一壓,玉石俱焚,亦不能更爲分別也。本部堂德薄能鮮,獨仗忠信二字爲行軍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長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難各忠臣烈士之魂,實鑑吾心,鹹聽吾言。檄到如律令!無忽!
○原才
風俗之厚薄奚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且智者,則衆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言尤衆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衆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衆人與之赴利。衆人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俗之於人之心,始乎微而終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其風民皆以義;故道一而風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爲口說,而播爲聲氣。而衆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爲習尚。於是徒黨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有以仁義倡者,其徒黨亦死仁義而不顧;有以功利倡者,其徒黨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溼,火就燥,無言不讎,所從來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有責焉者也。有國家者,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慎擇與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惴惴乎謹其心之所向,恐一不當而壞風俗,賊人才。循是爲之,數十年之後,萬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028-073聖哲畫像記·曾國藩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朝列,窺竊陳編,稍涉先聖、昔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未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爲文淵閣直閣校理,每歲二月,侍從宣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業,況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衆,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飲盡也!要在慎擇焉而已。
餘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爲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馳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人事蹟。而《列女傳》亦爲畫像,感發興起,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誠求之,仁遠乎哉!
堯、舜、禹、湯,史臣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斯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蓋與莊荀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宋之賢者,以爲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圖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述二週典制。而好稱引奇誕,文字燦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爲《史記》,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狀;燦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妹妹而自說者哉?
諸葛公當擾攘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馭駑馬,登峻坂,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範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甚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爲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遊夏。以餘觀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今以類圖之。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爲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爲破碎害道,斷斷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羣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義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隤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納之於薄物細故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爲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於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餘抄古今詩,自魏晉至國朝,得十九家。蓋詩之爲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嚌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餚,辯嘗而後供一饌,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同吾之所嗜,是大愚也。
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餘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有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餘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千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爲書,無以觀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訓詁,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杜、馬,吾以許鄭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故並圖焉。
先王之道,所爲修己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焚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爲兢兢。
我朝學者,以顧亭林氏爲宗,《國史儒林傳》褒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蒿庵作《中庸論》及江慎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爲先務。而秦尚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
吾圖畫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指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宏通,國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啓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乎不可幾已。故以殿焉。
姚先生言: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範、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爲近,姚、王於許、鄭爲近,皆考據也。
此三十三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而不能盡。若又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爲隘,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爲善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佔畢咿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入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倍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僥倖於後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歿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歟?
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錙銖,或百錢逋負,怨及子孫。若通貿易,瑰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商富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緡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有不暇計其小者,況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地,而或贏或絀;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爲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
古之君子,蓋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已之不免,爲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俯不怍,樂也。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爲祈,無所爲報!己則自晦,何有於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懷不遇,怨悱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若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三子也遠甚。將適燕晉而南其轅,其於術不亦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範馬,周程朱張。
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
三十二人,俎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復李眉生書
接初三日手書,藉審臺候綏愉,醇修日密,公餘讀書,日有常課,欣慰無已。承詢虛實譬喻異詁等門,屬以破格相告。若鄙人有所祕惜也者。僕雖無狀,亦何敢稍懷吝心。特以年近六十,學問之事,一無所成,未言而先自愧赧。
昔在京師,讀王懷祖,段懋堂諸書,亦嘗研究古文家用字之法。來函所詢三門,虛實者,實字而虛用,虛字而實用也。何以謂之實字虛用?如春風風人,夏雨雨人。上風雨,實字也,下風雨,則當作養字解,是虛用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上衣食實字也,下衣食則當作惠字解。是虛用矣。春朝朝日,秋夕夕月。上朝夕,實字也,下朝夕,則當作祭字解。是虛用矣,入其門無人門焉者,入其閨無人閨焉者。上門閨實字也,下門閨,則當作守字解。是虛用矣。後人或以實者作本音讀,虛者破作他音讀。若風讀如諷,雨讀如籲,衣讀如裔,食讀如嗣之類。古人曾無是也。何以謂之虛字實用?如步行也,虛字也。然《管子》之六尺爲步,韓文之步有新船,輿地之瓜步,邀笛步,《詩經》之國步,天步,則實用矣。薄迫也,虛字也。然因其叢密而林曰林薄,因其不厚而簾曰帷薄,以及《爾雅》之屋上薄,《莊子》之高門懸薄,則實用矣。覆敗也,虛字也。然《左傳》設伏以敗人之兵,其伏兵即名曰覆。如鄭突爲三覆以待之,韓穿帥七覆於敖前。是虛字而實用矣。從順也,虛字也。然《左傳》於位次有定者,其次序即名曰從。如荀伯不復從,豎牛亂大從,是虛字而實用矣。然此猶就虛字之本義而引伸之也。亦有與本義全不相涉,而藉此字以名彼物者。如收,斂也,虛字也,而車之輪名曰收。賢,長也,虛字也,而車轂之大穿名曰賢。畏,懼也,虛字也,而弓之淵名曰畏。峻,高也,虛字也,而弓之拄弦處名曰峻。此又器物命名,虛字實用之別爲一類也。
至用字有譬喻之法,後世須數句而喻意始明。古人只一字而喻意已明。如駿,良馬也;因其良而美之。故《爾雅》駿訓爲大。馬行必疾,故駿又訓爲速。《商頌》之下國駿龐,《周頌》之駿發爾私,是取大之義爲喻也。《武成》之候衛駿奔,《管子》之弟子駿作,是取速之義爲喻也。,牛百葉也,或作比,或作毗,音義並同。牛百葉重疊而體厚,故《爾雅》、《毛傳》皆訓爲厚。《節南山》之天子是毗,《采菽》之福祿之,是取厚之義爲喻也。宿,夜止也,止則有留義。又有久義。子路之無宿諾,孟子之不宿怨,是取留之義爲喻也。《史記》之宿將宿儒,是取久之義爲喻也。渴,欲飲也,欲之則有切望之義。又有急就之義。《鄭箋雲漢詩》曰:渴雨之甚。石苞檄吳書曰:渴賞之士,是取切望之義爲喻也。《公羊傳》曰渴葬,是取急就之義爲喻也。至於《異詁雲》者,則無論何書,處處有之。大抵人所共知,則爲常語,人所罕聞,則爲異詁。昔郭景純注《爾雅》,近世王伯申著《經傳釋詞》,於衆所易曉者,皆指爲常語,而不甚置論。惟難曉者,則深究而詳辨之。如淫訓爲淫亂,此常語人所共知也。然如詩之既有淫威,則淫訓爲大。《左傳》之淫刑以逞,則淫訓爲濫。《書》之淫舍梏牛馬,《左》之淫芻蕘者,則淫當訓爲縱。莊子之淫文章,淫於性,則淫字又當訓爲贅。皆異詁也。黨,訓鄉黨,此常語,人所共知也。然《說文》雲:黨,不鮮也。黨字從黑,則色不鮮,乃是本義。《方言》又云:“黨,智也。”郭注以爲解寤之貌。《鄉射禮》侯黨,鄭注以爲黨,旁也。《左傳》“何黨之乎?”杜注以爲黨,所也。皆異詁也。展,訓爲舒展,此常語也。即《說文》訓展爲轉。《爾雅》訓展爲誠,亦常語,人所共知也。然《儀禮》有“司展羣幣,”則展訓爲陳。《周禮》展其功緒,則展訓爲錄。《旅獒》“時庸展親,”則展當訓爲存省。《周禮》之展犧牲,展鍾,展樂器,則展又當訓爲察驗。皆異詁也。此國藩講求故訓,分立三門之微意也。
古人用字不主故常,初無定例。要之各有精意運乎其閒。且如高平曰阜,大道曰路,土之高者曰冢,曰墳,皆實字也。然以其有高廣之意,故《爾雅》《毛傳》於此四字,均訓爲大。四牡孔阜、爾淆既阜、火烈具阜、阜成兆民,其用阜字俱有盛大之意。王者之門曰路門,寢曰路寢,車曰路車,馬曰路馬,其用路字俱有正大之意。長子曰冢子,長婦曰冢婦,天官曰冢宰,友邦曰冢君,其用冢字俱有重大之意。《小雅》之羊墳首,司ピ之共墳燭,其用墳字具有肥大這意。至三墳五典,則高大矣。凡此等類謂之實字虛用也可,謂之譬喻也可,即謂之異詁也亦同。閣下現讀《通鑑》司馬公本精於小學,胡身之亦博極羣書。即就《通鑑》異詁之字,偶一抄記,或他人視爲常語,而己心以爲異,則且抄之。或明日視爲常語,而今日以爲異,亦姑抄之久之,多識雅訓。不特譬喻虛實二門可通,即其他各門亦可觸類而貫徹矣。
○與朱仲我書
來函具悉所論轉註,謂戴氏專以訓詁解轉註,義有未盡。誠爲確論。至謂會意之老,形聲之考,焯然已知,而疑許氏合此二字爲轉註者,爲失之贅,則竊以爲不可。許君固非絕無可議者。惟指考老爲轉註,則在不可議之列。尊意履本訓踐,其所爲踐之具者爲轉註,是以虛用者爲本訓,實用者爲轉註。凡古今文字,何字不可虛實兩用。如屨字以實用者爲本訓,而《羽獵賦》之屨般首,則虛用矣。寫字以實用者爲本訓,而《魯頌》之松桷有寫,則虛用矣。推之衣巾冠帶皆實字也,而《孟子》之衣褐,《周禮》之巾車,《史記》之冠玉,《月令》之帶弓,則虛用矣。宮室門戶皆實字也。而《爾雅》之大山宮,小山,《左傳》之復室其子,《公羊》之無人門焉者,《漢書》之王嘉戶殿門,則虛用矣。將循履字之例,概以虛者爲本義,實者爲轉註乎?抑有時以虛者命爲轉註乎?曩常譏戴段二家,以一部《爾雅》全目爲轉註,以五百四十部首,全目爲轉註,以爲何必六書,只此一書足矣。今來函所述庭訓,其病殆亦近之,
不佞竊不自揆,謬立一說。篤守許氏考老之忄旨,以謂老者會意字也,考者轉註字也。部首之可指數者,如部,爨部,ヱ部,鹽部,弦部,酉部,皆轉註之部也。凡形聲之字,大抵以左體爲母,以右體之得聲者爲子,而母字從無省畫者。凡轉註之字,大抵以會意之字爲母,亦以得聲者爲子,而母字從無不省畫者。省畫則母字之形不全,何以知子之所自來?惟好學深思,精心研究,則形雖不全,意可相受。如老字雖省七字,而可知考耄等字之意從老而來。履字雖省去舟文,而可知屨屐等字之意從屨而來。{豪木}字雖省去豕字,而可知囊橐等字之意從{豪木}而來。夢字雖省去夢字,而可知寤寐等字之意從夢而來。推之爨畫眉等部,莫不皆然。其曰建類一首者,母字之形模尚具也。其曰同意相受者,母字之畫省而意存也。抑又有進者,轉註之字。其部首固多會意者矣。亦有不盡然者。如鹽從滷,監聲,形聲字也。而所屬鹽鹼等字,仍不害其爲轉註之字。ヱ從欠,ヱ聲,形聲字也,而所屬之ヱ,仍不害其爲轉註之字。至於酉者,象形字也,本不得目爲轉註之部,特以酉字之材不足以統所屬之字,似應別立酒部,而於醞釀醋醇ㄤ等字,增曰從酒,省,{皿}聲,從酒省襄,從酒省壽,聲昔聲享聲離聲云云,乃與全書義例相合。蓋此等字本不僅胚胎於酉字,實由酒字貫注而來。斯又許君所未指爲轉註,而不害其爲轉註者也。此說蓄諸鄙心,歷有歲年。閒語朋輩,疑信參半,以生平於小學致力甚淺,不敢有所造述。因來函陳義頗堅,輒復貢其膚末以相質證。
○歐陽生文集序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傳先生鼐善爲古文辭,慕效其鄉先輩方望溪侍郎之所爲,而受法於劉君大魁,及其世父編修君範。三子既通儒碩望,姚先生治其術益精。歷城周永年書昌爲之語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學者多歸向桐城,號桐城派。猶前世所稱江西詩派者也。姚先生晚而主鐘山書院講席,門下箸籍者,上元有管同異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東樹植之,姚瑩石甫。四人者,稱爲高第弟子。各以所得傳授徒友,往往不絕。在桐城者,有戴鈞衡存莊,事植之久,尤精力過絕人。自以爲守其邑先正之法,擅之後進,義無所讓也。其不列弟子籍,同時服膺,有新城魯仕驥契非,宜興吳德旋仲倫。契非之甥爲陳用光碩士。碩士既師其舅,又親受業姚先生之門,鄉人化之,多好文章。碩士之羣從,有陳學受藝叔,陳溥廣敷,而南豐又有吳嘉賓之序,皆承契非之風,私淑於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學。仲倫與永福呂璜月滄交友。月滄之鄉人,有臨桂朱琦伯韓,龍啓瑞翰臣,馬平王拯定甫,皆步趨吳氏、呂氏,而益求廣其術於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於廣西矣。昔者國藩嘗怪姚先生典試湖南,而吾鄉出其門者,未聞相從以學文爲事。既而得巴陵吳敏樹南屏,稱述其術,篤好而不厭。而武陵楊彝珍性農,善化孫鼎臣芝房,湘陰郭嵩燾伯琛,淑浦舒燾伯魯,亦以姚氏文家正軌,違此則又何求。最後得湘譚歐陽生。
生,吾友歐陽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於巴陵吳君,湘陰郭君,亦師事新城二陳。其漸染者多,其志趣嗜好,舉天下之美,無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當乾隆中葉,海內魁儒畸士,崇尚鴻博,繁稱旁證,考覈一字,累數千言不能休,別立幟志,名曰漢學。深擯有宋諸子義理之說,以爲不足復存。其爲文尤蕪雜寡要。姚先生獨排衆議,以爲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不可偏廢。必義理爲質而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一編之內,惟此尤兢兢。當時孤立無助。傳之五六十年,近世學子,稍稍誦其文,承用其說。道之廢興,亦各有時,其命也歟哉!自洪楊倡亂東南,荼毒鐘山石城,昔時姚先生撰杖都講之所,今爲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淪爲異域,既克而復失。戴鈞衡全家殉難,身亦嘔血死矣。餘來建昌,問新城南豐兵燹之餘,百物蕩盡,田荒不治,蓬蒿沒人。一二文士,轉徙無所。而廣西用兵九載,羣盜猶洶洶,驟不可爬梳。龍君翰臣又物故。獨吾鄉少安。二三君子尚得優遊文學,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轍。而舒燾前卒,歐陽生亦以瘵死。老者牽於人事,或遭亂不得竟其學,少者或中道夭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聰明早達,太平壽考,從容以躋於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則,業之成否,又得謂之非命也耶?
歐陽生名勳,字子和,歿於咸豐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幾,其文若詩,清縝喜往復,亦時有亂離之慨。莊周雲: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而況昆弟親戚之謦其側者乎?餘之不聞桐城諸老之謦也久矣。觀生之爲,則豈直足音而已!故爲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見文章與世變相因,俾後之人得以考覽焉。
○湖南文徵序
吾友湘潭羅君研生,以所編纂《湖南文徵》百九十卷示餘,而屬爲序其端。國藩陋甚,齒又益衰,奚足以語文事。竊聞古之文,初無所謂法也。《易》《書》《詩》《儀》《禮》《春》《秋》諸經,其體勢聲色,曾無一字相襲。即周秦諸子,亦各自成體。持此衡彼,畫然若金玉與卉木之不同類。是烏有所謂法者。後人本不能文,強取古人所造而摹擬之,於是有合有離,而法不法名焉。若其不俟摹擬,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約有二端,曰理,曰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而筆諸書,而傳諸世,稱吾愛惡悲愉之情,而綴辭以達之,若剖肺肝而陳簡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類能爲之。而淺深工拙,則相去十百千萬,而未始有極。自羣經而外,百家著述,率有偏勝。以理勝者,多闡幽造極之語,而其弊或激宕失中。以情勝者,多悱惻感人之言,而其弊常豐縟而寡實。
自東漢至隋,文人秀士,大抵義不孤行,辭多儷語。即議大政,考大禮,亦每綴以排比之句,間以婀娜之聲。歷唐代而不改。雖韓、李銳志復古,而不能革舉世駢體之風。此皆習於情韻者類也。宋興既久,歐陽曾王之徒,崇奉韓公,以爲不遷之宗,適會其時,大儒迭起,相與上探鄒魯,研討微言,羣士慕效,類皆法韓氏之氣體,以闡明性道。自元明至聖朝,康雍之間,風會略同。非是不足與於斯文之末。此皆習於義理者類也。乾隆以來,鴻生碩彥,稍厭舊聞,別啓塗軌,遠搜漢儒之學,因有所謂考據之文。一字之音訓,一物之制度,辨論動至數千言。曩所稱義理之文,淡遠簡樸者,或屏棄之以爲空疏不足道。此又習俗趨向之一變已。
湖南之爲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羣苗所萃,蓋亦山國荒僻之亞。然周之末,屈原出於其間,《離騷》諸篇,爲後世言情韻者所祖。逮乎宋世,周子復生於斯,作《太極圖說通書》,爲後世言義理者所祖。兩賢者皆前無師承,創立高文,上與《詩經》《周易》同風,下而百代逸才,舉莫能越其範圍。而況湖湘後進,沾被流風者乎?茲編所錄,精於理者蓋十之六,善言情者約十之四。而駢體亦頗有甄採。不言法而法未始或紊。惟考據之文,蒐集極少。前哲之倡異不宏,後世之欣慕亦寡。研生之學,稽《說文》以究達詁,箋《禹貢》以晰地誌,固亦深明考據家之說。而論文但崇體要,不尚繁稱博引,取其長而不溺其偏,其猶君子慎於擇術之道歟?
028-078書歸震川文集後·曾國藩
近世綴文之士,頗稱述熙甫,以爲可繼曾南豐、王半山。自我觀之,不同日而語矣。或又與方苞氏並舉,抑非其論也。蓋古之知道者,不妄加譭譽於人。非特好直也,內之無以立誠,外之不足以信後世,君子恥焉。
自周詩有崧高丞民諸篇,漢有河梁之詠,沿及六朝,餞別之詩,動累卷帙,於是有爲之序者。昌黎韓氏爲此體特繁。至或無詩而徒有序。駢拇枝指,於義爲已侈矣。熙甫則未必餞別而贈人以序。有所謂賀序者,謝序者,壽序者,此何說也?又彼所爲抑揚吞吐情韻不匱者,苟裁之以義,或皆可以不陳。浮芥舟以縱送於蹄涔之水,不復憶天下有曰海濤者也。神乎味乎,徒詞費耳。
然當時頗崇茁軋之習,假齊梁之雕琢,號爲力追周秦者,往往而有。熙甫一切棄去,不事塗飾,而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與古作者合符,而後來者取則焉,不可謂不智已。人能宏道,無如命何?藉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聞見廣而情志闊,得師友以輔翼,所詣固不竟此哉!
○湘鄉昭忠祠記
咸豐二年十月,粵賊圍攻湖南省城。既解嚴,巡撫張公亮基檄調湘鄉團丁千人至長沙,備防守。羅忠節公澤南、王壯武公鑫等,以諸生率千人者以往。維時國藩方以母憂歸裏,奉命治團練於長沙。因奏言團練保衛鄉里,法當由本團醵金養之,不食於官,緩急終不可恃。不若募團丁爲官勇,糧餉取諸公家,請就見調之千人,略仿戚無敬氏成法,束伍練技,以備不時之衛。由是吾邑團卒,號曰湘勇。三年春,平土寇于衡山,破逆黨於桂東。其夏,粵賊圍江西省城,國藩募湘勇二千,楚勇千人,羅忠節公輩率之東援。初戰失利,營官謝邦翰、易良乾等殉難。湘勇之越境剿賊,將領之力戰捐軀,實始於此。餘聞而悼之。議立忠義祠於縣城,祀湘人與於南昌之難者。
其冬,餘奉命籌備舟師,乃募湘勇水陸萬人。明年,率之東討。嶽州之役,陸兵敗挫。雖旋有湘潭之捷,而湘士中。既而整軍再出,羅公暨李忠武公續賓率湘勇以從。於是大雋於嶽州,克武漢,下蘄黃,破田家鎮,復江西弋陽信州寧州,又以其間由江還鄂,掃蕩枝縣,再克武昌省會。咸豐五六年間,羅李湘勇之名震天下。而王壯武公與劉武烈公騰鴻,蕭壯果公啓江,暨巡撫蔣公益澧,皆提湘勇征戰湖北、江西、廣西,廣東等省,所在有聲。然羅公王公劉公,遂以六七年間,先後徂謝,而將士傷亡者滋益多。前所議建之忠義祠,規制隘Φ,不足以嚴典祀。咸豐八年秋,國藩乃與李公具疏會奏,請立昭忠祠於湘鄉,令有司春秋致祭。天子許之。吾邑軍士,歿有餘榮已。未幾而舒城三河之難作,李公殉節。部下死者殆六千人。國藩私憂,以謂湘中士氣恐不復振。其後李公之弟勇毅公續宜,重輯部曲,轉戰皖北,張忠毅公運蘭及唐總戎義訓輩之師,轉戰皖南,而吾弟國荃,遂以湘士克復安慶金陵兩省。蔣公暨楊公昌浚亦用湘人平浙江,伐福建。張忠毅公亦戰歿於閩。東南數省,莫不有湘軍之旌旗,中外皆嘆異焉。其西北諸道,則提督劉君松山追逐捻匪於河南山東直隸,徵叛回於陝西甘隸。而按察使陳君防守山西。其西南諸道,則蕭壯果公率師入蜀,而巡撫劉公蓉屢平蜀寇,總督劉公嶽昭暨諸湘軍,又自蜀而南入黔,西入滇。
一縣之人,征伐遍於十八行省,近古未嘗有也。當其負羽遠征,乖離骨肉,或苦戰而授命,或邂逅而戕生,殘骸暴於荒原,兇問遲而不審,老母寡婦,望祭宵哭,可謂極人世之至悲。然而前者覆亡,後者繼往,蹈百死而不辭,困厄無所遇而不悔者,何哉?豈皆迫於生事,逐風塵而不返與?亦由前此死義數君子爲之倡,忠誠所感,氣機鼓動而不能自己也。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誠爲天下倡。世之亂也,上下縱於亡等之慾,奸僞相吞,變詐相角,自圖其安,而予人以至危。畏難避害,曾不肯捐絲粟之力以拯天下。得忠誠者起而矯之,克己而愛人,去僞而崇拙,躬履諸艱,而不責人以同患,浩然捐生,如遠遊之還鄉,而無所顧悸。由是衆人效其所爲,亦皆以苟活爲羞,以避事爲恥。嗚呼!吾鄉數君子所以鼓舞羣倫,歷九州而戡大亂,非拙且誠者之效與?亦豈始事時所及料哉!今海宇粗安,昭忠祠落成有年,而邑中壯士效命疆場者,尚不乏人。能常葆此拙且誠者,出而濟世,入而表裏,羣材之興也,不可量矣!又豈僅以武節彪炳寰區也乎!
○輪船工竣並陳機器局情形疏
竊中國試造輪船之議,臣於咸豐十一年七月,覆奏購買船炮扌內,即有此說。同治元二年間,駐紮安慶,設局試造洋器。全用漢人,未僱洋匠。雖造成一小輪船,而行駛遲鈍,不甚得法。二年冬間,派令候補同知容閎出洋購買機器,漸有擴充之意。湖廣督臣李鴻章,自初任蘇撫,即留心外洋軍械。維時丁日昌在上海道任內,彼此講求禦侮之策,制器之方。四年五月,在滬購買機器一座,派委知府馮光沈保靖等,開設鐵廠。適容閎所購之器亦於是時運到。歸併一局。始以攻剿方殷,專造槍炮。亦因經費支絀,難興船工。至六年四月,臣奏請撥留洋稅二成,以一成爲專造輪船之用。仰蒙聖慈允准。於是撥款漸裕,購料漸多。蘇松太道應寶時及馮光沈保靖等,朝夕討論,期於必成。查製造輪船,以汽爐機器船殼三項爲大宗。從前上海洋廠,自制輪船,其汽爐機器,均系購自外洋,帶至內地裝配船殼,從未有自構式樣,造成重大機器汽爐全具者。此次創辦之始,考究圖說,自出機杼。本年閏四月間,臣赴上海察看,已有端緒。七月初旬,第一號工竣。臣命名曰恬吉輪船,意取四海波恬,廠務安吉也。其汽爐船殼兩項,均系廠中自造。機器則購買舊者,修整參用。船身長十八丈五尺,闊二丈七尺二寸。先在吳淞口外試行。由銅沙直出大洋,至浙江舟山而旋。復於八月十三日,駛至金陵。臣親自登舟試行,至採石磯。每一時上水行七十里,下水行一百二十餘里。尚屬堅緻靈便,可以涉歷重洋。原議擬造四號。今第一號系屬明輪。此後即續造暗輪。將來漸推漸廣。即二十餘丈之大船,可伸可縮之煙筒,可高可低之輪軸,亦可苦思而得之。上年試辦以來,臣深恐日久無成,未敢率爾具奏。仰賴朝廷不惜鉅款,不責速效,得以從容集事。中國自強之道,或基於此,各委員苦心經營其勞勳亦不可沒也。
溯自上海初立鐵廠,迄今已逾三年。先後籌辦情形,請略爲皇上陳其梗概。開局之初,軍事孔亟,李鴻章飭令先造槍炮兩項,以應急需。惟製造槍炮,必先有製造槍炮之器,乃能舉辦。查原購鐵廠,修船之器居多,造炮之器甚少。各委員詳考圖說,以點線面體之法,求方圓平直之用。就廠中洋器,以母生子,觸類旁通,造成大小機器三十餘座。即用此器以鑄炮,爐高三丈,圍逾一丈,以風輪煽熾火力,去渣存液,一氣鑄成。先鑄實心,再用機器車刮鏇挖,使炮之外光如鏡,內滑如脂。製造開花田雞等炮,配備炮車炸彈藥引木心等物,皆與外洋所造者足相匹敵。至洋槍一項,需用機器尤多。如碾卷槍筒,車剖外光,鑽挖內膛,鏇造斜棱等事,各有精器,巧式百出。槍成之後,亦與購自外洋者無異。此四五年間,先造槍炮,兼造制器之器之情形也。
該局向在上海虹口,暫租洋廠。中外錯處,諸多不便。且機器日增,廠地狹窄,不能安置。六年夏間,乃於上海城南興建新廠,購地七十餘畝,修造公所。其已成者曰汽爐廠,曰機器廠,曰熟鐵廠,曰洋槍樓,曰木工廠,曰鑄銅鐵廠,曰火箭廠,曰庫房,棧房,煤房,文案房,工務廳,中外工匠住居之室。房屋頗多,規矩亦肅。其未成者,尚須速開船塢,以整破舟,酌建瓦棚,以儲木料。另立學館,以習翻譯。蓋翻譯一事,系製造之根本。洋人制器,出於算學,其中奧妙,皆有圖說可尋。特以彼此文義,格不通。故雖日習其器,究不明夫用器與制器之所以然。本年局中委員,於翻譯甚爲究心。先後訂請英國偉烈亞力,美國傅蘭雅、瑪高溫三名,專擇有裨製造之書,詳細翻出。現已譯成《汽機發軔》,《汽機問答》,《運規約指》,《泰西採煤圖說》四種。擬俟學館建成,即選聰穎子弟,隨同學習,妥立課程,先從圖說入手,切實研究。庶幾物理融貫,不必假手洋人,亦可引伸,另勒成書。此又擇地遷廠及添建翻譯館之情形也。茲因輸船初成之際,理合一併附奏。
○擬選聰穎子弟出洋習藝疏
竊臣國藩上年在天津辦理洋務,經前江蘇巡撫丁日昌奉旨來津會辦,屢與臣商榷,擬選聰穎幼童送赴泰西各國書院,學習軍政、船政、步算、製造諸書。約計十餘年,業成而歸。使西人擅長之技,中國皆能諳悉。然後可以漸圖自強。且謂攜帶幼童前赴外國者,加四品銜刑部主事陳蘭彬,江蘇候補同知容閎,皆可勝任等語。臣國藩深韙其言。曾於上年九月本年正月兩次附奏在案。臣鴻章復往返函商。竊謂自斌椿及志剛孫家谷兩次奉命遊歷各國,於海外情形亦已窺其要領。如輿圖算法步天測海造船制器等事,無一不與用兵相表裏。凡遊學他國,得有長技者,歸即延入書院,分科傳授,精益求精。其于軍政船政,直視爲身心性命之學。今中國欲效其意而精通其法,則當此風氣既開,似宣亟選聰穎子弟攜往外國肄業,實力講求,以仰副我皇上徐圖自強之至意。
查美國新立和約第七條內載,嗣後中國人慾入美國大小官學習各等文藝,須照相待最優國人民一體優待。又美國可以在中國指準外國人居住地方設立學堂,中國人亦可在美國一體照辦等語。本年春間,美國公使過天津時,臣鴻章面與商及。允俟知照到日,即轉致本國妥爲照料。三月間,英國公使來津接見,亦以此事有無相詢。臣鴻章當以實告,意頗欣許。亦謂先赴美國學習,英國大書院極多,將來亦可隨便派往。此固外國人所深願。似於和好大局,有益無損。臣等伏思外國所長,既肯聽人共習。志剛、孫家谷又已導之先路。計由太平洋乘輪船逕達美國,月餘可至,當非甚難之事。
或謂天津上海,福州等處,已設局仿造輪船槍炮軍火,京師設同文館,選滿漢子弟,延西人教授,又上海開廣方言館,選文童肄業。似中國已有基緒,無須遠涉重洋。不知設局製造,開館教習,所以圖振奮之基也。遠適肄業,集思廣益,所以收遠大之效也。西人學求實濟,無論爲士爲工爲兵,無不入塾讀書,共明其理,習見其器,躬親其事,各致其心思巧力,遞相師授,期於月異而歲不同。中國欲取其長,一旦遽圖盡購其器,不惟力有不逮,且此中奧,苟非遍覽久習,則本原無由洞澈,而曲折無以自明。古人謂學齊語者,須引而置之莊嶽之。又曰百聞不如一見。此物此志也。況誠得其法,歸而觸類引伸,視今日所爲孜孜以求者,不更擴充於無窮耶?
惟是試辦之難有二。一曰選材,一曰籌費。蓋聰穎子弟,不可多得。必其志趣遠大,名質樸實,不牽於家累,不入於紛華者,方能遠遊異國,安心學習。則選材難。國家帑項,歲有常額,增此派人出洋肄習之款,更須措辦。則籌費又難。凡此二者,臣等亦深知其難。第以成山始於一簣,蓄艾期以三年。及今以圖,庶他日繼長增高,稍易爲力。爰飭陳蘭彬、容閎等悉心酌議,加以覆核。擬派員在滬設局,訪選沿海各省聰穎幼童,每年以三十名爲率。四年計一百二十名。分年搭船赴洋,在外國肄習。十五年後,按年分起,挨次回華。計回華之日,各幼童不過三十歲上下,年力方強,正可及時報效。
聞前此閩粵寧波子弟,亦時有赴洋學習者。但止圖識粗淺洋文洋話,以便與洋人交易爲衣食計。此則入選之初,慎之又慎。至帶赴外國,悉歸委員管束。分門別類,務求學術精到。又有翻譯教習,隨時課以中國文義,俾識立身大節,可冀成有用之材。雖未必皆爲偉器,而人材既衆,當有瑰異者出乎其中。此拔十得五之說也。
至於通計費用,首尾二十年,需銀百二十萬兩,誠屬鉅款。然此款不必一時湊撥,分析計之,每年接濟六萬,尚不覺其過難。除初年盤川,發給委員攜帶外,其餘指有定款,按年預撥,交與銀號,陸續匯寄。事亦易辦。總之,圖事之始,固不能予之甚吝,而遽望之甚賒。況遠適異國,儲才備用,更不可以經費偶乏,淺嘗中輟。
近年來,設局製造,開館教習,凡西人擅長之技,中國頗知究心。所需經費,均蒙諭旨準撥。亦以志在必成,雖難不憚,雖費不惜。日積月累,成效漸有可觀。茲擬選帶聰穎子弟赴外國肄業,事雖稍異,意實相同。謹將章程十二條,恭呈御覽,合無仰懇天恩,飭下江海關,於洋稅項下按年指撥,勿使缺乏。恭候命下,臣等即飭設局挑選聰穎子弟,妥慎辦理。如有章程中未盡事宜,並請敕下總理衙門酌核更改。臣等亦可隨時奏請更正。
☆胡林翼○請起復曾侍郎督師疏
竊以本年賊匪大股,上犯楚邊,節次痛剿,幸獲肅清。小池口僞城既已克復,湖口縣、城並兩岸夾守之僞城及賊船數百號,又已焚奪一空,片帆不返。查九江之賊,恃小池口、湖口爲犄角者也。茲於一月之內,奪其所恃,潯城岌岌孤立,糧草有餘,逃竄無路。克復之機,似有把握。從此大軍建瓴東下,直抵金陵,擒渠掃穴,此天下軍民所日夜企望之機會矣。惟是水軍萬餘人,江面千餘里,若無總統大員,節制調度,則號令不一,心力不齊。譬如舟行有檣風,而轉舵不得人,陸行有良馬,而轡策不在手,終必危殆而不安矣。水師一軍,建議於江忠源,創造於曾國藩,而整理擴充,至近年而始大。戰艦輜重八九百號,大小炮位二千尊,江漢之師,如雷如霆,軍聲不爲不盛。惟是出楚入吳,風利不泊,即瓜步金陵,均可隨機剿辦。其應與吳皖統兵將帥互相策應之處,既非李續賓、楊載福、彭玉麟所能諮商。而李續賓、楊載福,彭玉麟之嚴厲剛烈,落落寡合,亦非他省將帥所能調遣。且軍旅之事,以一而成,以二三而敗。唐代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其時名將如郭子儀、李光弼亦不能免。蓋謀議可資於衆人,而決斷須歸於一將。此又軍事之大較矣。楊載福、彭玉麟經曾國藩拔識於風塵之中,自湘潭出師,以至今日,久已分爲兩部。即不能統爲一軍。在該員本無不和,在兩營弁勇,即有才力不相上下之勢。是該鎮道勢又不能互爲統轄。
查丁憂兵部侍郎曾國藩持躬謹慎,早邀聖鑑。水師將弁,皆其舊部。吳會形勢厄塞之要,尤所留心。前請終制,蒙恩暫準曾國藩讀禮家居,曷嘗須臾忘天下哉!滋幸機勢可乘,東南大局,時不可失,移孝作忠,出而任事,天下後世,將益信其忠而必不能責其不孝。事必見其大而時必乘其先。應請飭下曾國藩,迅速起程,由鄂抵潯,即日督同楊載幅、彭玉麟、李續賓等水陸各軍,會同將軍都興阿,長驅東下。都興阿忠勤素著,馬隊勇敢冠軍,素與南勇將士,一力一心,必可直搗金陵,預操勝算。
抑臣更有請者。自軍興以來,凡官軍所到之處,賊必嚴爲之備。我軍銳意仰攻,炮石所及,徒損精銳,積日累月,壯氣潛銷。悍賊乘之,轉致於敗。又賊之詭計,以堅守綴我兵力,轉於無兵及兵弱之處,狡焉思逞。是我軍之膠滯一隅,而賊乃得以出沒無定。循是不變,則兵日見其少,而賊日見其多。固非賊之果多於官軍,亦非賊之果強於官軍也。即如四年,臣同塔齊布、羅澤南等力攻九江及湖口西岸梅家洲賊城。旬日之間,傷亡至多。五年,羅澤南、李元度等專攻湖口縣城,城不可拔。六年、七年彭玉麟、楊載福約會夾攻,迭次血戰。因無陸師相依,遂無成效。其不得手之故,無他,兵出以正,不以奇,賊得以先爲之備也。此次李續賓、楊載福先期密商,以陸師五千人,從潯城渡江而北,揚言進剿宿太,而即夜潛入舟師,繞出湖口之下十里。天甫黎明,舍舟登陸,踞城後山巔,監其腦而拊其背。其時內湖外江水師血戰方酣,賊亦盡力抗拒。陸軍大呼突入。水陸之賊,均駭愕失措。不知此軍從何而來也。是役也,臣愚以爲深合於出不意而攻不備之兵機,固非臣之智慮所及。竊計以陸師精兵六千人,另籌每月船價銀二萬兩,僱民船四百號,從水師之後,仍帶長夫鍋帳,並二月米糧軍火,遇皖南皖北江南等處有賊之處,隨機雕剿,則我兵所至,皆賊計之所不及防。迨其聞警調援,我軍即可迎戰。抑或堅守不出,我兵亦可改圖。兵到之後,賊必設備。設備之後,兵可遄歸。兵歸之日,賊必弛備。弛備之日,兵可再出。計不出數月,而賊技已窮,賊勢必蹙矣。惟是以奇兵雕剿,在乎審機觀變。無論南岸北岸,江界皖界,應請飭帶兵大員,覘賊所在,不拘守成法,不頓兵堅城,不爲鄰省所節制,不爲賊情所牽綴,動靜之機,默存於心,倏往倏來,如出九天而入九淵。不僅賊匪不能窺其機,即他省將帥督撫亦莫能測其用。若使稍有沾滯,兵機必鈍矣。又兵勇之敢戰者,傷亡必多。即如九月初八初九湖口之役,水陸中傷共九百餘員名。血戰之奇,固近年所罕覯。然傷亡過多,即宜調回武漢,加意休養,以慰軍情而養壯氣。仍以精兵調赴下游,彌縫其闕。更番迭戰,如環無端。則往來進退,神變不窮。庶不致拘滯一隅,轉誤大局。應請以九江爲老營根本,仍以武昌爲換防並糧臺根本。則餉糈不匱而士氣常新。必宜於討賊機宜,大有裨益。
○致兩司書
宜昌以陳守洪鐘委署,爲是安常處順,循分供職,必可不負也。佐雜必不能不循資格。不循資格,則司中吏胥高下其手,而撞騙萬端。司中於循資序補挨委之餘,只須訪拔其聲名之尤美,參劾其貪鄙之太甚者,便可整飭。惟州縣有民社之寄,斷不可僅守資格。要缺必須遴員,差委例得酌量。如謂林翼等有私,林翼願執其咎而不敢辭。林翼昔年從政,見天下之督撫藩臬,一差一缺,無一不照例而行即無一不挾私以徇。且瘠苦煩難,人之所棄者,則尚有輪補輪委之人。而肥美滑甘,則皆捷足者所得。懸一例而預謀於例先。更變一說以圓通於例外。例實足以快其私,而不足以杜一切之弊也。處輪補酌補輪委酌委,本有兩端之可趨可避,而顛倒之心,上下之手,則仍在督撫藩臬耳。昔在黔湘,見藩臬某某,開口便言例。如某公在湖南,無一事不照例。實則無一事真照例。凡京官有所囑託,或吏有所賄求,如鼓答桴,其應如響。京信朝至,司牌夕懸。苞苴夜行,委札晨發。甚有不出省門,而獲盜十名,或數十名,專意請託,而記功十次,且數十次者矣。故曰:循例乃適足以快其私。故林翼願破格而以一人執其咎也。
○復張石卿中丞啓
一堅壁清野,非用士用民不能集事。土民中豈無欺我之人,亦豈無僨事之人。然兵將之猾者,十之九,士民之樸者,十之六。近年宦途頗雜,牧令既少真才,佐雜尤多庸妄。其心術見識,不堪設想。不如士民之真性未漓,可激以忠義。楚官與民仇,楚民與官仇。此孟子所謂疾視其長上而不救也。惟有勤接見,決壅蔽,視民如官,視官如民,無衆寡大小,推誠相與。諮之以謀,而觀其識。告之以禍,而觀其勇。臨之以利,而觀其廉。期之以事,而觀其信。知人任人,不外是矣。近日人心逆億萬端亦難窮究其所往。惟誠信之至,可以救欺詐之窮。欺一事不能欺之事事,欺一時不能欺之後時。不可不防其欺,不可因欺而灰心所辦之事,所謂貞固足以幹事也。況賞罰具在,董勸因時。以大權臨之,何患不濟。未有注意於保甲團練,堅壁清野,而無成效者也。昔盧忠烈公之督兵大名、鄖陽,其得力在堅壁清野,其制勝在親兵之能殺敵致果也。傅重庵以碉堡制苗,而練丁千五百人,因閒雕剿,兵威乃振。鈞示招練,如何可信?爲日已迫,訓練豈一蹴可能。誠爲深慮。竊謂襄毅治粵,陶魯參軍,所領三百人,皆即時應募,而所向克捷,且戰且練且守。練一日得一日之力,練一人得一人之力。百金之士,千金之士,誠爲難得。然三年之艾,亦在蓄之而已。至練勇之不可恃,則在馭之之法如何,領之之人如何耳。國威久不振矣。人心思亂,不自今日始,亦不自今日止。除日日練兵,人人講武,別無補救之方。此說與專言守禦者,實可互爲其用,而相與有成也。
一諜爲行軍之要,而此事最難。其弊由於安樂日久,無耐勞苦,壯膽智之人,甘蹈白刃者,更不可得矣。來諭言我處之一舉一動,賊必知之。則是保甲不實,稽查不力之故。賊之舉動,我不能知。則是未得間諜之故。物色此人,談何容易。陳平惡草具,忖之以金而不疑,野利棗龜,杖至垂斃而不悔。其用人之妙,用智之巧,良可味矣。竊謂謀野則獲,積誠可通。雖非一二月所能猝辦,然未有求而不得者。一江岷樵昔年在京鄉試,負其死友之櫬而歸。二次行邯鄲道上,送一不曾謀面浙江舉子之櫬。此其行誼,即漢代《獨行傳》中亦不多得。昨已致函岷樵。彼風節優於天下,當有感奮不能自己之誠。左公高隱,尚不知雄才大略,是文忠公一流人物,設其真知,必翻然應命。今已函致矣。林翼才力至劣,伏維河海不擇,芻蕘不遺,故敢即其所知上陳座右。一代偉人,必能宏濟時艱。吾楚幸甚,天下幸甚!
再者,所陳各條,其要仍以用人爲先。即一技一能,亦不可棄。不龜之藥,勾踐藉以破吳,善穿地洞,李光弼因以陷敵。信陵得侯生,石勒得張賓,符堅得王景略,皆以一二智謀之士,戰勝攻取。然必不拘資格,然後丹書中之裴豹,得獻其能,亦必寬其文法,然後怒攻主將之鄧羌,立摧敵。伐曹一役,晉文誅顛頡而舍魏。自古英雄作用,不拘一例。良以奇才難得,不容不加委曲於其耳。
☆江忠源○條陳軍務疏
粵自逆賊滋事以來,用兵數年,糜餉至二千餘萬,人無固志,地罕堅城,巨寇披猖,久稽天討。非賊衆而我寡,賊強而我弱,賊智而我愚也。法之不肅,謀之不臧,貽誤至今,宜思變計。微臣效力軍前,出入矢石鋒鏑之餘,於今三載,兵勇強怯之情形,事功遲速之機,苟有所見,何忍不畢獻其愚。謹將兵事大略,有關得失者,撮舉八條,爲我皇上敬陳之。
一曰嚴軍法。法者,將之所以馭衆,使之出入生死而無敢違者也。將不行法,是謂無將。兵不畏法,是謂無兵。軍興以來,法玩極矣。全州以失援陷,而赴救不力者相仍。道州以棄城陷,而望風先逃者接踵。馴至嶽州預設防師,不能爲旦夕之守,九江厚積兵力,不能遏水陸之衝。文武以避賊爲固然,士卒以逃亡爲長策。皆由畏賊之念重,畏法之念輕也。夫人情孰不畏死而貪生,而軍令必責其捨生而就死者,誠以百人決死,萬衆莫當,一夫倡逃,千軍自廢。誠使將士知國典之不可幸逃,自不得不併心一力以致死於賊。將有致死於賊之心,而謀自生;士有致死於賊之心,而勇自倍。是所誅戮者不過一二人,而所保全者常千萬人也。宋仁宗當承平之餘,依智高反,官軍屢失利,攻陷名城無數。最後狄青至軍,斬逃潰將校二十餘人,而軍威始振。嘉慶初年,三省教匪之變,經略額勒登保平之。其言賊遇官兵,條條死路,惟向前接仗,是一生路。官兵遇賊,條條生路,惟向前接仗,是一死路。故賊常致死於我,而我兵轉畏迎其鋒。利鈍之機,已決於此。即如粵逆與官兵接戰,每驅新附之賊在前,而以死黨監督其後,名曰排刀手。遇有卻顧,輒行擊殺。以故匪黨不得不爲之盡力。賊之脅衆也以嚴,而我之馭衆也以寬。賊之退也必死,而進猶可生。我之退也可生,而進輒易死。其誰不望風先靡而預辦一走也。誠欲反怯而爲強,則莫如易寬而以猛。皇上執法以馭將帥,將帥奉法以令偏裨,偏裨行法以督士卒。遇賊潰走,藉詞巧避者,有誅;臨陣不互相救援者,有誅;不奉令而遽先撤隊者有誅;堵御不力致賊竄逸者有誅。軍令既嚴,土氣自奮。討賊之效,庶可計日而待也。
一曰撤提鎮。提鎮而下,爲副參遊,副參遊而下爲都守,都守而下爲千把,以次遞相節制,而提鎮之位爲最尊。承平日久,兵革不用,宿將之以功名着者,多就凋謝。今之提鎮,類多積資較俸,氵存至高位,非盡論功閥勞績而得之者也。朝廷以虛名使之,未遑擇其才略。其中老於戎事,深悉戰守機宜者,雖尚有之,而茸充位,無足短長者,正復不少。權尊則意爲趨避,而偏裨不敢與爭。位重則法難驟加,而大帥不敢擅決。夫人情當齒壯官卑之日,每每奮發有爲,致身通顯。及至身居高位,則顧恤之念重,而進取之念衰。責其忘軀冒險,踔厲迅發,以赴事機難矣。且軍營體制,副參以下,俱聽命於所轄之提鎮。其臨陣也,必提鎮先退,而後副參隨之。副參退,而後都守隨之。都守退,而後千把隨之。千把退而後士卒隨之。提鎮不得其人,即所屬之副參以下,均難期得力。是以姑容一二庸妄之提鎮,致可用之將弁兵丁同歸無用也。又軍興既久,籌餉滋艱。提鎮薪水夫價之需,及役使護衛之人,均較參遊數倍。計裁一提鎮之費,養精兵二百而有餘。亦奚取以有限餉糈,奉此無益之提鎮爲哉!副參以下,任重敢戰者,未嘗無人。其資位較輕,則奉檄不敢遷延,其擢拔方始,則臨事易爲感奮。誠擇提鎮之久歷戎行,膽略尚優者,以資統御。其餘概行撤遺。副參以下,量才委用,務盡其長,斯軍政嚴而軍食亦裕。此時幸有殄寇之資,異日仍獲赳桓之用矣。
一曰汰弁兵。選兵之道,膽氣第一。樸實耐苦次之。技藝嫺熟次之。巧猾懦怯爲下。有武藝而無膽氣,則臨陣忙亂。並其平常演習之技,而亦忘之。故常有力敵百夫,藝高羣卒,而臨陣一揮即僕,與未習技藝之人等者,戰陣之事,與搏鬥異。兩軍相持,旗幟戒目,金鼓震耳,膽怯則心易動,心動則耳目手足舉失其常也。質實耐苦之人,軍令易於服習,性情易於調馴。令進則進,令退則退。陟山渡水,不知其勞。歷夏經冬,不知其瘁。故衆可得而用。至於巧猾怯懦之流,無事則應對趨蹌,務爲觀美。臨陣則趑趄退避,專擇便宜。論功則多方鑽營,希圖美耀。遇敗則巧爲推諉,求便私圖。將弁如此,不足以整軍,兵士如此,不足以御徒。敵糜金粟,無補絲毫。此兵弁之應汰者一也。軍興既久,徵調頻煩,有從軍數年,漸形委頓者,有老羸充數,不堪驅使者。是謂疲乏之兵。又如曾經戰敗,部曲潰散,或遇急卸裝而得生,或事後潛逃而就伍,驚魂甫定,轉戰何堪。苟取充兵,難期再振。是謂殘敗之兵。當茲餉運不繼之時,豈容若輩更滋虛耗。此兵弁之應汰者又一也。誠飭各營,於此數者,嚴爲淘汰,選其膽氣充壯者爲一等,以備攻剿之用。其次備守營圍堵之用。藥品既備,攻達乃神。爪牙既強,聲威自暢。斯亦當今之急務矣。
一日明賞罰。勝有賞,敗有罰,夫人知之矣。雖然,勝有賞而所賞者非真勝也,則不如無賞。敗有罰,而所罰者非真敗也,則不如無罰。無賞無罰,人猶冀有賞罰之時。賞非其功,而罰非其罰,則人知其賞爲主帥私暱之人,其罰爲主帥傾陷之人,懲勸之用乖,怨ゥ之聲起,而軍心不可問矣。軍興以來,得一勝仗,有功者固賞敘隨之,而左右隨侍之人,先叨獎錄。逆匪蔓延四年,糜爛六省,未嘗行一失律之誅,按一縱寇之罪。勝敗本兵家之常,主兵者每言勝而不言敗。功過本不妨互見之事,主兵者不錄過而專錄功。有賞而無罰,何以昭懲勸而令三軍乎?夫軍中賞罰,未可一概論也。戰而勝,固當賞矣。然或雜然旅進,割取他人之首級以冒功,或當迫擊至要之時,不思乘勢掩殺,只顧奪取財物器械馬匹。以致大勝變爲小勝者,又當罰。戰而敗固當罰矣。然或奮勇前驅,後援不繼,或大衆卻走,而一軍獨前者,又當賞。且同一賞,而厚簿攸分。同一罰而輕重迥別。當視其功罪爲等差。大帥惟據營主之稟報,營主又付諸左右之品評。功罪之實,既非採訪所能知,又因譭譽而多誤。求其權衡至當,犁然合乎人心,難矣。自非親歷行陣,開誠心,布公道,何以慰士卒之懷,而振積疲之習乎?
一曰戒浪戰。用兵之道,能守而後能戰,能制人而後不制於人,能避賊之長而後可用吾之短。粵逆狡悍兇頑,頗有盜賊之智。臣隨諸軍自粵西至湖南,與賊大小百數十戰,亦嘗備觀其結營置陣之詳,疾行徐止之狀矣。賊之結營也,因地築壘,環以深濠,牆厚數尺,層開炮眼,濠闊數丈,密釘竹籤。其置陣也,或分三路,或分兩路,正兵應敵,奇兵或分鈔陣後,或直搗中堅。其止也,遍購匪黨,四出窺探,伺吾虛實,以廣其謀。其行也,遙張虛聲,飆忽倏至。乘吾倉皇,以逞其毒。我兵併力攻其堅壘,每至損傷精銳。其新兵未曾與賊戰者,不諳營壘濠牆之式,將卒無所恃以爲固,往往爲賊所乘。陝西征兵之在湖南以及湖北江西安徽江南諸軍之失利,皆由於賊知結營之利,而我不知也。賊分數路,我每以一路當之。即或數道併發,而臨陣彼此不相顧。或左進而右退,或後卻而前行。賊得以施其奇正鈔伏之術。廣西湖南諸戰之失利,皆由於賊知佈陣之訣,而我不知也。賊之止也,宜扼要以斷其接濟,嚴兵以堵其逃竄。賊之行也,宜預擇精兵宿將,攔頭迎擊,以遏其鋒。沿途設伏,以撓其勢。乃我之圍賊也,不務扼要嚴防,專以撲營逐利爲事。其追賊也,不務攔頭迎擊,專以跟蹤尾擊爲能。小有挫失,將卒之氣先餒。又須養之經旬,始堪一戰。逆賊得以長其兇鋒,我軍終莫操乎勝算。此兵謀不可不豫,而浪戰所以宜戒也。
一曰察地勢。兵志曰:不知地利,不可行師。地利雲者,非僅僅圖史所載山川一定之險也。視賊出入之蹤,而先爲之防。察賊分合之勢,而遙爲之制。雖漸車之澮,數仞之岡,苟形勢在所必爭,即機會不可偶失。請以近事明之,全州蓑衣渡之戰,賊鋒已挫,宜連營河東,斷賊右臂。道州之役,賊勢本孤,宜分屯七里橋,扼賊東竄。長沙之圍,賊路俱窮,宜駐龍回潭土牆頭堵賊西潰之路。他如道州雙牌蓮濤灣六十里之奇險,賊入死地,而縱之使生。湘陰之臨資口,嶽州之城陵磯,皆水陸必爭之隘,而放之使遁。利害昭然,猶堪覆驗。事前未及虛心體訪,預爲綢繆,一潰難收,悔之無及。計自逆匪滋事以來,要地之疏防,機宜之坐失,似此者實已指不勝屈。禍基咫尺,流毒千里,人謀未臧,釀成巨患,此正宜引爲前車之鑑者也。
一曰嚴約束。殺賊所以安民,安民乃可以殺賊。將出令而兵不敢譁,兵奉令而民不知擾,則有制之師也。粵逆所過之處,橫刀躍馬,市肆一空。人民遭其屠戮,子女遭其擄脅,財物遭其蒐括,室廬遭其焚燬,慘酷之狀,固已觸目心傷,被害遺黎,羣焉飲憾。然市井愚民,罔識大義,亦容有謂盜賊之害,猶愈於兵者,何也?粵逆志在擇肥而噬,下戶窮檐,搜求不暇,且或以時詐示仁義,愚弄吾民,買飯求漿,多給市直。至於不法兵勇,罔知號令。方其攫取姦污,則雖窮苦之家,亦鮮得免。於是民不怨賊而反怨官兵矣。夫以盜賊而詭施小惠,民於盜賊宜有恕詞。以官軍而行同盜賊,民於官兵能無隱憾。若不隨時嚴按軍法以服民心,恐草野怨諮鬱勃之言,將有難於盡詰者。軍中兵勇而外,有長夫,有餘丁,有隨營貿易之人。兵丁舊服營規,管轄甚密。果令嚴爲約束,無難一律肅然,鄉勇多系四方無藉之民,較兵丁殊爲難管。然猶名隸籍伍,有犯自可按籍而稽。至於長夫及隨營買賣之人,則均遊蕩性成,不安鄉里。名雖貿易營生,實則不堪問其所自。倏來倏往,蹤跡靡常。甚或僞造兵勇腰牌,假其裝束,時赴近營各鄉村,掠取各物,轉賣營中,肆行無忌。鄉民誤爲兵勇,不敢格殺。且畏其勢橫人衆,莫敢誰何。此輩久處營中,熟睹戰鬥之事,輕生嗜利,習爲固然。將來事竣撤遣,散處民,必多不靖。從前三省教匪之役,大局已經戡定,而搜誅餘匪,及不法夫勇之嘯聚者,又至兩年。其明證矣。應飭各營於所管轄兵丁長夫及買賣人等,嚴明約束。遇有干犯,除兵勇分別治罪外,長夫及買賣人等,尤宜從重懲處。其有逃匿他方者,所在地方官一體嚴密察緝,隨時懲辦。重即處死。斯亦結民心而毖後患之一端也。
一曰寬脅從。粵逆起事,死黨存者實不過數千。其餘則新附之匪與裹脅之衆也。會匪盜賊,與兇惡痞棍,粵楚州縣,所在有之。平時作奸犯科,擾害鄉曲。官司每苦文法之煩,曲從寬貸,一旦有警,遂爾率其醜類,從亂如歸。又在配軍流及被賊劫放監禁各犯,乘亂得脫,爲賊馳驅。此皆甘心從逆,執死不回,寬之而無可寬者也。至若村市浪民,被賊驅脅,本無從逆之情。但因賊中禁制甚嚴,末由自拔。又或以全家被擄,勢難兩全。依違其間,遂歷歲月。比發已加長,便與老賊無殊。欲留則違其歸順之心,欲去則恐膺不測之戮。低徊無計,進退維艱。此等苦衷,殊堪軫念。賊匪自武昌竄去時,黨衆發潛逃者,亦已無數。即其中長髮之賊,爲居民瀝訴被裹之由,往往悲感無端,聲淚俱下。可見小民具有天良,終非左道所能煽惑也。官飭各營,多寫簡明示諭,射入賊中。臨陣於旁近豎立投誠免死大旗。令其乘官軍與賊接仗時,棄械奔赴旗下,並設一發公局,發給免死執照,資遣回家。倘如官兵連獲大勝,非獨不甘從逆者以免死而得生,即心持兩端者亦將去逆而效順。既可用諜以探賊之情,復可用閒以攜賊之黨。黨羽既已披離,渠魁何難殄滅!其於剿賊機宜,或亦不爲無補也。
○答曾侍郎師書
九月二十四日奉八月二十三日衡州一書,並寄示與王樸山兄往來各函,具言兵之不可用,欲再招勇六千,以爲滅賊之具,初七日從吳甄甫先生處,寄到一書,又以南昌楚勇求賞一事,慮勇亦不可用。
忠源竊謂兵勇皆未嘗不可用,患將兵將勇者不得其人也。夫兵之不可用者,勇於擾民,狠於仇勇,敢於犯上,而獨怯於殺賊。既盡於吾師前書所云矣。然使得一廉明之將統之,視兵民爲一體,則兵不敢擾民。聯兵勇爲一氣,則兵不敢仇勇。將之愛兵如父兄之愛子弟,則兵之衛將亦將如手足之衛頭目,而無把持挾制之患。將有敢死之心,則訓練必勤,兵有可以殺賊之具,則膽氣自壯,而無畏避遷延之禍。今之爲將者一切反是,而謂兵不可用。兵亦任咎也。若夫勇之難用,則更有甚於兵者。潮勇捷勇,無論矣。吾鄉嚴雲舫之辰勇,樊川之勝勇,勞氏子之彪勇,在長沙皆能殺賊。其後歸鄧紹良統帶,駐鎮江府城外,淫掠殺戮,至激吾民控訴於賊,甘心爲賊嚮導。頃刻之間,全軍潰散。賴和鎮軍接統之,整齊訓練,稍稍成軍。然聞其欲懲治一二人,竟以不密,逃去爲賊。竊意兵之爲害,尚不至此。諸勇之中,惟楚勇較馴,無從前數者之弊。然南昌求賞一事,亦大不成事體。吾師所聞,不爲無因。筠仙既歸裏,問之可得其顛末。雖由小人教之,忠源未能先事預防。然其頑梗亦可概見。湘勇較楚勇尤馴。然斗山所統,八月二十六日爲索賞項,幾於喧譁。寶峯所統,在德安一鬨而散。勇之難帶,其略如此。然而羅山之勇無是,樸山之勇無是,即忠源前此之楚勇亦不聞有是。不獨此也,廣勇最稱跋扈,大營散之,張石卿制軍收之,以援江西。忠源甚非所願。念既如此,不收恐去從賊。姑令紮營城外,而留心駕馭之。卒乃大得其用。楚勇相親已久,置之不經意,至有求賞之事。可見患常發於所忽,不可不同警也。
由此觀之,勇之不可用,其故仍不在勇而在帶勇之人。夫兵之弊,由國家承平日久,市井遊猾之徒,無所得食,攢入營伍,求肥其身,養其妻子。不知打仗殺賊爲何事。有遊猾之尤者,工於語言趨蹌以媚其上。爲之上者,喜其媚己也,而子之官。彼以是術而得官,則必操是術以進退衆兵。氵存至高位,則又操是術所黜陟衆官。相沿已久,積重難返。營務安得不壞,軍政安得不弛。一旦有事,惟相率而逃耳。若勇則募於有事之時,皆山野椎魯之夫,其猛悍之性,尚爲可用。然從徵日久,得錢易則習於奢華,殺人多則果於殘忍。事平之後,散處田間,則貽異日無窮之禍。故論目前搏擊之用,則兵不如勇。而論異日遣散之難,則勇不如兵。然忠源終不欲以兵易勇者,兵之患本源,倉卒而難拔。勇之患在流弊,先事而可防。且急則治標。今日之時勢,寧取其勇悍搏擊之用,而後日遣散之難尚可求其人求其法以治之也。故忠源甚韙吾師前書之論,而顧不以後書所難自阻。但多求羅山樸山其人者以爲上將,則收勇之利,並可弭勇之害,而賊不難平矣。
方今賊據有長江之險,非多造船筏,廣制炮位,訓練水勇,先務肅清江面,竊恐江南江西安徽湖南北各省,無安枕之日。然竊計海內人才,能辦此者,惟吾師一人。能管駕船勇與狂賊相持于波濤險隘之中而不懼者,惟不肖與蔭渠、羅山、樸山數人。賊在武昌時,接吾師前書,欣幸慶幸。次日,適發報,而附片陳明,請吾師選派船勇,從洞庭駛下。並請楊熙管帶船勇,從荊州西來,以剿爲堵。昨奉諭旨,區區愚計,實已上協天心。而竊慮吾師或以後書所難自阻。且鄂省已戒嚴。若遂寢前議,則天下巨禍,其誰弭之!敢請吾師即日繕摺,與忠源聯銜具奏,並致書海內豪傑,廣集經費,號召吾鄉忠義之士,迅建義旗,蔽江而下。忠源亦當收集淮南奇傑,以爲應援。若再曠日持久,天下大局,非臣子所忍言矣。
忠源以八月二十九日自江西起程,九月十二日抵田家鎮,十三日到防。二十一抵黃陂縣,二十六筠仙告歸。其遷延之致,艱難辛苦之狀,筠弟自能言之。二十六日巳刻,則詳各奏牘中。謹抄錄寄呈。惟月之三日,拜巡撫安徽之命。自分識淺才拘,不足以勝天下之重。而安徽又當萬難措手之時,深懼隕越,貽知己羞。其到彼措置之方,具詳致周敬翁信中。鈔稿寄覽,求一一教之。彼中紳士,除呂鶴田、吳竹如二公外,尚有可求之人否?官吏中除陳岱雲外,尚有知其底蘊者否?鄒叔績宏博淵懿,人所共知,而才識之遠大,膽氣之充裕,尤爲今世所希睹。見與忠源同往,獲益良多。惟不知季高、霞仙諸君子,尚有肯來相助爲理者否?求爲我問之。叔績之兄子伯韓,見在南省鑄炮。忠源欲請赴淮南。懇吾師代爲勸駕。忠源匆匆,未能致書。並懇請其帶鐵匠數十人。吾師爲籌畫盤川資送來廬,至禱!至禱!樸山天下奇男子,得吾師回信後,即當奏調。匆匆不及致書。吾師久駐衡州,似非所宜。末流之世,凡事當委曲求濟。昨得霞兄書,深以此意相規。忠源深感佩之。只悔在江西時,未能推誠相待。竊願與吾師共勉之!
☆彭洋中○湘勇原流記
湘鄉踞湘江上游,地廣而沃。中歲委積鱗比。民間正供之賦,向由書吏攜串票赴鄉徵。日久弊滋,需索重沓,民不能堪,激爲抗欠之計。其俗又剽悍。斂錢拜會,歲以爲常。道光末年,糾衆積六七萬。爲首匪類,踞山依箐,遍立巢窟,焚掠擄殺,無處無之。被害之家,駢詞上訴。絲棼苦不能治。
三十年,粵西金田釁作。上命前任雲貴總督林則徐經略之。道卒。又以命前任兩江總督李星沅。亦遽卒于軍。粵賊勢日熾。湘鄉會匪通焉。將藉口錢漕,以發大難。都人士罔知所措。或爲徙避計。不能徙者,則約數百人赴告各大吏,謂寇賊之患,百萬甲兵制之於後而不足者,一二循吏弭之於先而有餘。請以賢能縣令往。巡撫駱秉章署布政使春熙皆頷之。然遍計羣吏,罕勝其任者。擇尤遣之。則又胥視爲畏途。相顧繭足。曰:吾官可劾罷,軀命殊未遽捐也。用是擬委十數輩,鹹固辭。事勢迫不可復待。時清江朱孫詒,卸署長沙縣事甫月餘,又已奉部諮允補酃縣令。按省例,皆不得遽委他缺。湘人知其賢旦能也,相率遮大吏輿,乞借寇。秉章語屬僚曰:誠知非朱令不可。第違省例,而強以人人所不欲。乖護惜吏才之意耳。春熙曰:是可以忠義動也。因促召朱令至。則長揖以顧全局懇。孫詒受命無難色。其捧檄往,則是年十月初二日也。
孫詒未蒞任之先,鄉民麇集數千人城中,環縣令署,訁聒錢漕事。聞孫詒至,喙頓息。孫詒下令曰:胥吏濫索,誠病民。然新漕伊邇,驟改章,恐弗及。其各歸,來年當爲若盡剔削弊。敢胥動浮言者,罪不赦。會匪擾閭里,爾切近災也。亟縛獻,毋少延。衆唯唯,遂散。是月半,有以盜魁陳勝祥、劉福田、彭明新來獻者。訊得實,並諸法。自是縶賊之索,日相屬於道。邑中狐門嗥嘯,爲之稍戢。訪紳土之賢者,知廩餼生羅澤南,諸生王鑫,文士劉蓉,康景暉其人。明年,咸豐改元,詔舉孝廉方正。以羅澤南應。二月,縣試士,拔劉蓉冠其曹。旋集諸紳議改錢漕法。悉去浮勒,務便民。嚴治舞弊桀黠吏。湘人大愉。湘鄉書吏最狡惡,令或稍閒以法,輒多方誣去之。王鑫悉其狀,密舉以聞。清預防。四月初八日,孫詒巡鄉,至三坊萬貫亭。紳民迎謁,王鑫預焉。與語移時。屬詣署襄公務。隨抵三十五都洪山殿,康景暉詣焉。談竟夕,乃返署。當是時,大學士賽尚阿、都統巴德清、達洪阿奉命剿粵西賊。孫詒召諸紳謂之曰:防患未然,古之善教。今粵賊洪秀全等勢張甚,未易遽殄。若北竄由恭城灌陽而全州,則永郡之東安界,由陽朔臨桂而靈川,則寶郡之新寧界,皆毗連邵陽。湘鄉固邵陽接壤也。計程不數日,賊可及吾境。人以爲患在隔省,吾視之猶肘腋耳。官軍布守衝要不能遍,團練鄉兵,差足衛閭閻。及今不理端緒,恐倉卒措置難也。王鑫曰:請自隗始。爰創具規約,遍曉諭於三坊倡之。餘四十七都亦次第行。
時洪逆困守永安,官軍十餘萬,繞之四市,不惟楚省無風鶴警,即粵西諸郡邑,亦猶晏然太平。是以示諭團規,概不及旗幟隊伍刀矛槍炮字,恐駭觀聽也。未幾,湖廣總督程ㄈ採得旨防湖南邊,將督師次衡州。孫詒欲於其過境也,縷陳團練策,請飭通行。而總督方謂賊焰易撲,勿庸爲此迂遠謀,勞民傷財,無益至計。孫詒之說不得入。七月,邑之二十五六七都,三十五暨四十都,會匪同時驟起,羣出抄搶。四十都職員李耕亭家,被禍尤烈。孫詒遣劉蓉、康景暉號召團練,親往捕治之。會匪拒捕,銃彈傷孫詒準及手足。與夫丁役負創者數人。詰旦孫詒裹創大集團丁,圍攻賊渠熊聰一於湖洞,火其廬。擒賊目王祥二及其夥數人。熊聰一棄湖洞奔八十里,潛伏楊家灘,謀遁出境。團長蕭積惠購獲之。王鑫亦會團於三十五都助捕。獲賊頭目百餘人。檻送總督行營究治。計前後就捕者七百有奇。孫詒以內匪不靖,則外患無自防。益與王鑫、康景暉諸人,講求團練緝捕法,網山搜谷,梟鷙爲空。
二年二月,洪逆挈其黨楊秀清、蕭朝貴、石達開等,突永安圍,走臨桂,攻省城,銳首北向。孫詒謀諸王鑫、康景暉曰:衡永駐重兵,寶慶有副將領兵協郡伯守,賊必不敢往。由東安搗虛而來,吾湘鄉正當其衝。團丁未習戰,不值一,非可遂恃無恐也。吾欲選勁卒分佈要隘,當前鋒,以團丁綴其後,助聲勢,兩君以爲何如?皆對曰:此萬全策也。遂募敢死士,日訓練。四月,全州陷,戒益嚴。賊睨湘鄉有備,繞竄陷道州,陷江華、永明、桂陽、郴州。七月,王鑫等偕文士易良幹各集團數百人,造縣聽調。命分三營。易良幹領中營,王鑫領左營,武生楊虎臣,團長王開化張運闌隸焉。康景暉領右營,以諸生羅信南綜理三營糧糈。謝邦翰待兵械。縣學兩司教官,並廩餼生魏萬傑等,分投勸捐助以濟軍食。事當創始,驚世駭俗。前此團練甫倡,舉邑紳耆,庭諍已屢。迨是益譁然。有怨詈者,有揶揄者,有謂寇賊可冀其不來,練卒必不能不生事者。孫詒親若友進諫曰:衆口囂囂,姑已之以息謗,若何?寇將至而斂民怨,非計也。答曰:愚民偷旦夕安,忘巨禍,猶赤子有疾,苦藥餌號啼耳。苟且徇之,安用父母!爲遂不聽。有挺身向康景暉吧呀忿爭,斥以首禍者。孫詒召其父責之曰:爾子敢復爾,將重典!爲沮撓公事戒!復飭緝妄議者數人,薄懲之。事乃定。是月羅澤南來,命易良幹奉以中營事,而已副之。
時洪楊諸逆犯長沙,警報日數至。二十九日夜,訛言賊至江車,距邑城七十里。商民驚擾鼎沸,練卒亡去者十之八九。厥明,偵知其非,稍稍復集。或以爲言。孫詒曰:始事固如此,無足爲怪。乃皆召而語之曰:古來良將,功名赫赫於後者,其初皆未嘗不畏怯。惟一經畏怯,膽即漸以老練。故名卒成。今爾輩虛驚,宜自笑,且自懲也。越數日,又謂之曰:凡臨戰陣,避死反死,舍死殺賊則必生。爾輩當念人無壽夭,鹹有死期。死於牖下,何如馬革裹屍耀來世。以此熟自計,遇賊自勇氣百倍矣。練卒環聽,若頓悟。孫詒馭兇暴尚嚴,而拊循士民,則厚獎其能,徐勉以所不逮,不求備,不務速成,告諭勤懇,善開發人志意,類如此。人所以樂爲用而造就多。八月,長沙賊圍仍未解。孫詒令王鑫將其衆出駐馬託鋪,康景暉駐辰前鋪,舉人趙煥聯領團丁駐道林,相犄角。伺賊至迎擊。羅澤南易良幹防衛縣城。先是孫詒以臨敵制勝,首在士卒一心,次則布隊森肅。因推古人陣法用意所在,製爲起伏分合周去獵逐之式。於王鑫之行授焉。王鑫到防,日日按式操演不稍間。兩營踵之,湘軍紀律自此始。既而又令附郭三坊三都,比戶選練,爲城保障。令城內立八團,團總各一人。每團選壯丁二百,共一千六百人,分爲八班。孫詒每日凌晨起,率其一,更迭赴各都坊會操。凡步伐止齊之法,刀矛槍炮之用,皆躬示其狀,俾模式焉。操畢,輒引一隊至前,面語以忠義之教,勳賞之榮,勇怯死生之理,口指手畫,無異授徒。雖舌焦吻燥,不憚勞也。當其創設三營也,營僅三百六十人。至是增至八百人。合諸城內八團,附郭六都坊,暨其餘四十二都團練,習技擊嫺隊伍者,綜計約十數萬。九月,劉蓉來,立連坐法。一人怯退,同伍罪均。令各團自具狀爲恁執。人皆指天日誓。孫詒乃諏吉椎牛饗士,率諸紳縣庭同嚼飲,萬衆歡騰,始儼然有親上死長之意矣。邑之十八都,地名壺天者,聚衆應洪逆。孫詒率易良幹羅信南馳往掩捕,一鼓盪平。王鑫請曰:練卒可用矣。願以一旅援長沙,殄茲寇。孫詒壯之,令率所部往。十月十九日達行省,賊已他竄。怏怏而回。
洪逆旋破嶽州,圍武昌,大兵鹹逐賊上。諸郡縣土寇蜂起。邑之賽田楊家灘匪類漏網者亦蠢動。孫詒率羅澤南、劉蓉往平之。至是署事期滿,將瓜代。澤南與諸紳詣大府留。其時張亮基撫湖南,湘陰左宗棠襄事其幕。謂澤南曰:湘潭避兵僑君邑者,皆謂邑團軍近數十萬。能調省資保衛否乎?澤南曰:“可。”十一月,張亮基寓書孫冶,屬選千人往。不以檄而以書,重禮孫詒也。孫詒將親行,謀與偕者。羅信南請往。澤南以親老辭。王鑫亦辭。孫詒謂澤南曰:君孝廉方正也,事親誠先務。然境土若不靖,將負父母逃之荒外乎?抑聽其引頸膏賊刃乎?澤南無辭。又謂王鑫曰:湘鄉團練成,君實其勳首。今大府調練卒,鹹屬望君。奈何反卻顧辜衆望乎?世變方亟,志士有爲之時。守此不去,以待科舉,毛錐子將笑人也。皆應曰:願如命。於是王鑫以三百六十人先發。十二月三十日報至,孫詒督同澤南、信南以七百二十人繼之。劉蓉隨。明年正月初八日亦報至。至之日,張亮基已擢湖廣總督去。潘鐸嗣爲巡撫,命長沙守倉景愉點驗焉。郡丞樁齡代之行。事畢,言於景愉曰:乃今見亞夫細柳軍矣。曩昔霸上棘門,兒戲者爾。月抄,孫詒歸自長沙。二月,衡山縣草市賊起。王鑫奉大府檄,以所部往擊,悉就殲。四月,安化縣藍田賊起。孫詒奉大府檄,以羅信南、謝邦翰,隨麾蓋往擊,若伐槁薪焉。五月孫詒解湘鄉縣事。
洪逆之攻武昌也,陷之。由是闖漢陽,躪蘄黃,狂奔而東。九江池州安慶太平諸郡,相繼不守。遂入江寧,據爲僞都。分其黨ㄈ擾江西行省,湖北按察使江忠源幫辦軍務之命,將趨鄂中。聞南昌警告,順道馳剿。兵寡賊衆,書抵曾國藩請援。國藩方駐長沙幫辦團防。商諸復任巡撫駱秉章曰:營兵疲,不如鄉勇健,能戰鬥。令朱牧提湘勇赴援,其可乎?孫詒是時已擢任郴州也。秉章然之。遂以孫詒統援軍奏。孫詒令羅澤南領中營,廩餼生李杏春團長李續宜佐之。易良幹領前營,團長羅信東佐之。謝邦翰領右營,團長李續賓佐之。康景暉獨領左營,楊虎臣獨領後營。羅信南領親兵,王鑫留剿郴桂土寇,六月進發。候補道夏廷樾,庶常郭嵩燾偕行。七月十九日,師次南昌。二十四日,與賊交綏永和門外,大敗之。謝邦翰、易良幹、羅信東窮迫至江湄,奪賊舟,被戕。孫詒哭之慟。以李續賓代領右營,羅信南兼領前營。吉安故多盜,聞南昌被圍,豎旗反。忠源暨巡撫張芾在籍尚書陳孚恩,慮其與粵逆合,奏令孫詒扼樟樹鎮,斷賊勾結。遣候選教諭劉長佑隸指麾。孫詒到鎮,以長佑與羅澤南、李續賓等,偏師搗吉安,掃滅土寇。八月二十三日,南昌遂解嚴。江西全省以次戡定。湘勇凱旋。
忠源本國藩門下士,喜湘勇精銳,疏言國藩有湘勇六千餘。上信之。始命國藩帥以援鄂。國藩既得旨,大募湘勇,盡調孫詒所部將士,爲東征計。忠源撫皖,又馳疏調孫詒,以秉章奏留,乃止。四年二月,粵匪上竄,國藩命羅澤南、李續賓防剿衡永郴桂,以固後路。自將王鑫等水陸軍萬餘人東下。三月,至嶽州,遇賊,軍盡覆。歸咎王鑫,將罪焉。左宗棠言於秉章,力保全之。使屯郴桂。召羅澤南、李續賓還長沙,規進取。國藩曰:湘勇恐不足以戰也。宗棠曰:勁旅也,殺賊多矣。奚不足!四月,孫詒署理寶慶府事。國藩於七月整旅復東下,羅澤南、李續賓等,所向摧靡。迭克嶽州、武昌漢陽、蘄黃各城。六月,粵逆復犯江西。巡撫陳啓邁疏乞命孫詒率羅澤南往援。秉章以孫詒方專郡,澤南業東下,奏覆。十二月,國藩督師湖口,又敗績,武漢兩郡重陷。國藩收拾潰卒,退屯九江。羅澤南、李續賓以其間入江西,剿廣信饒州踞賊。五年,戰於弋陽,大捷。戰於信州,亦大捷。廣饒一路告廓清。俄以國藩命回軍武昌。逆賊復狼奔豕突。江西全局糜爛。
六年四月,廷旨命孫詒帶湘勇應援。秉章以部曲已散於湖北江西各營,一時難以復集之言奏覆。孫詒誠明強毅,知治體,習勤勞,又深得士民心。楚省倚以爲重。僉不欲其遠違。兩年前南昌之役,楚中稍有警報,即共引領望孫詒歸。故他省奏調,大府體士民意,輒弗遣。然其所練湘勇,旌旗遍天下,將才之被陶鑄成者,王鑫、羅澤南、李續賓其最著也。澤南旋中炮死武昌城下。李續賓挈其弟續宜接統全軍。於是年十一月、再收武昌漢陽。八年四月克九江,提兵皖疆,連下潛太桐舒四城。十月初十日戰沒。王鑫之於役郴桂也,恢復東安、郴州共十餘城。軍麾直指粵東西界。驅虺蝮而斃諸其穴。六年九月,轉戰嶽州劃除崇陽通城各劇賊。七年,徇江西吉臨諸郡,禽草。八月,棄諸軍長徂。王開化、張運蘭、趙煥聯、楊虎臣繼之,戰功並卓卓著。又有團長蕭啓江、蔣益澧、劉嶽昭者。啓江先隸羅澤南營,益澧隸王鑫營,嶽昭又隸啓江營。厥後均別將遏巨敵,爲朝廷分一面憂。自咸豐三年迨今,文則督撫而下,武則提鎮而下,自湘勇中來者,更僕未易悉數矣。駱秉章疏薦孫詒雲:湘軍樸勇敢戰,由該員辦團而起,豈虛語哉!然孫詒以湘勇故,幾覆其宗。咸豐五年,逆首石達開寇江西。甫至瑞州,榜曰:三百里內外有匿清江朱氏族屬一人者家駢誅。導使逃及知其逃匿所在不報者亦然。既抵清江,又勒邑人縛送孫詒親屬。否則盡城屠。蓋以其練勁旅,支柱東南,俾不得逞爲憾也。幸賊中有感孫詒忠義者,輾轉爲緩頰,乃免於難。然生產則以是蕩然矣。
☆馮桂芬○校廬抗議自序
三代聖人之法,後人多疑爲疏闊,疑爲繁重,相率芟夷屏棄如弁麾敝屣,而就其所謂近功小利者,世更代改。積今二千餘年,而蕩焉泯焉矣。一二儒者欲挾空言以爭之,而勢恆不勝。迨乎經歷世變,始知三代聖人之法,未嘗有此弊。夫而後恍然於聖人之所以爲聖人也。試略舉數事言之。
以億萬人自養則有餘,以一人養千百人則不足。觀於今日,奉軍國則民力竭,養兵勇則國力又竭。而始知聖人兵農合一,車徒馬牛甲兵出自民間之法之善也。取士何以始澤宮,射御何以登六藝?觀於今日文臣不知兵,武士不曉事,而始知聖人文武不分之法之善也。什而取不及一,視古爲少,倍蓰而當一,視古轉多,觀於今日倍徵無藝,而始知聖人百畝而徹之法之善也。土宜出於地而無窮,遠物限於地而難致。觀於今日運道阻,天空,而始知聖人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之法之善也。食爲民天,有食斯有民。水爲谷母,治田先治水。觀於今日水利塞,稻田少,民受其飢,而始知聖人盡力溝洫之法之善也。世之盛衰在吏治,治之隆污在人才。觀於今日科目不得人,而始知聖人鄉舉裏選之法之善也。郅治必先親睦,百行莫先孝弟。觀於今日期功陌路,富貴貧賤不相恤,而始知聖人宗以族得民之法之善也。廉遠堂高,箋疏有體,九重萬里,呼籲誰聞。觀於今日諫諍設專官,民隱不上達,而始知聖人懸韶建鐸庶人傳語之法之善也。權所屬,則末秩亦將逞志,用不膽,則中材不能無求。觀於今日俸薄官貪,而始知聖人分田制祿之法之善也。天下有億萬不齊之事端,古今無範圍不過之法律。觀於今日則例猥瑣,案牘繁多,而始知聖人不鑄刑書之法之善也。開邊拓土,石田不耕,長駕遠馭,鞭長莫及。觀於今日夷患不已,而始知聖人守在四夷之法之善也。術業以不專而疏,心思以不用而錮。觀於今日器用苦窳,藉資夷裔,而始知聖人梓匠名官倉世氏之法之善也。此類尚多,更僕難數。
然則,爲治者將曠然大變,一切復古乎?曰:不可!古今異時,亦異勢。《論語》稱損益禮,稱不相沿襲,又戒生今反古。古法有易復,有難復;有復之而善,有復之而不善。復之不善者,不必論;復之善而難復,即不得以其難而不復。況復之善而又易,復更無解於不復。去其不當復者,用其當復者,所有望於先聖後聖之若合符節矣。桂芬讀書十年,在外涉獵於艱難情僞者三十年。間有私議,不能無參以雜家,佐以私臆,甚且羼以夷說,而要以不畔於三代聖人之法爲宗旨。志此者有年。一官無言責,懷欲陳之而未有路。乃者鄉居,偶一好事,創大小戶均賦之議,輒中僉壬所忌,固宜絕口不掛時政。重以衰病,逡巡無用世之望,懼遂泯沒,爰以避地暇日,筆之於書。凡爲篇四十,舊作附者又二。用後漢《趙壹傳》語,名之曰《抗議》。即位卑言高之意。明知有不能行者,有不可行者。夫不能行則非言者之過。而千慮一得,多言或中,又何至無一可行!存之以質同志云爾。咸豐十一年冬十月吳縣馮桂芬自序
○公黜陟議
今試泛論取人者,將重文字乎?將重才德乎?則必曰:才德重矣。將重一二入之私見乎?將重千百人之公論乎?則必曰:公論重矣。然而自漢以來,取人之法,薦剡策試百其途,要不外試之以文字,舉之以數大臣。豈不以才德虛而無據,公論又散而無紀,不得不捨之而憑文字,憑私見哉!而不知其斷不足以得人也。人第知劉ナ下第江東,不知爲文字之不足憑。夫豈知通籍後之黜陟,乃並不足憑之文字而無之。自枚卜以下,無非取人於容貌語言奔走之間。例舉之而例用之。雖公論皆知爲斗筲無足算者,年遷歲擢,無何而參鼎鉉,無何而擁節旄,比比皆是。士大夫平居論說,從不聞曰:某德可大貴,某纔可大貴。但聞曰:某命某相可大貴。夫至言命言相,而其效可睹矣。嗚乎!奚怪其不能得人哉!
欲求變計,非虛者實之,散者一之不可。《堯典》曰:師錫。師者衆也。禮曰:爵人於朝,與衆共之。孔子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民者,亦衆詞也。《孟子》曰: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三代上,固自有善取衆論之法。經傳文簡,不可考。而《孟子》之言獨彰明較著,則其事可意會也。《新唐書·趙憬》傳:憬曰宜採士譽,以譽多先用。即此意。道在以明會推之法廣而用之。又以今保舉之法反而用之。會推必重臣之貴,今廣之於庶僚。保舉爲長吏之權,今移之於下位。責成京官,自中書以上,皆歲舉六部九卿一人,翰詹科道一人,外省知府以上一人,吏部籍之,以得舉多少爲先後。遇應升缺,列上。其無舉者,不得列。又令歲舉部院司官一人,吏部交各堂官。有請升缺,用其舉多者。若用舉少者,則必言其故。候欽定。外官則令在籍在京在外各紳及諸生各鄉正副董耆老,歲舉同知以下巡檢以上一人上之郡。郡核其得舉最多者,上之大吏。大吏博採輿論折衷之,許刪不許增。造冊奏聞。有缺以次保升。一不與上司以權。而參劾之權則與之。夫鄉人皆好惡之,未可,就平人言之也。至於官,則未有鄉人皆好官非好官者,即未有鄉人皆惡而非劣員者。故此法至當不易。至各官考績,宜首以所舉得人與否爲功罪,以重其事。所謂取才取德,取千百人之公論者,如此。另議,通籍後不得再試。又議考官學政皆由公舉即無庸考試差。他如詩文傳播膾炙人口者,宜詞苑;風裁峻整膽識兼優者,宜諫垣;文筆敏捷記識無遺者宜樞廷;通達治化機警絕人者,宜外任;皆可隨事分舉。公論所在,豈不勝於一日之試哉!
○罷關征議
諺雲:關無善政。今驗之而信。過而不留,散而無紀,主關者不能一一臨視之也。即能之,而丈量之不諳,貨值之不別,隱匿轉換之不可知,雖視猶不視也。於是乎寄耳目於一切之人,自亻兼從而吏胥,而差役,而拉縴人等。千百輩之身家妻子,攢食於一關矣。聞粵海故事司閽二人,月支薪水各八百兩,簽押四人半之。餘執事及各小口長隨,以千數有差。此固非他關所有。然浮費之多,莫甚於關,亦可想見。至完稅之法,試以所聞滸墅關一端言之。運米百石者,關吏教之報三十石。驗過則雲實米四十石,應倍罰作八十石,仍少完二十石。若實報百石,所費且不止百石,其弊如此。大抵田賦之數,民之所出者二三,而國之所入者一。關稅之數,民之所出者十,而國之所入者一。然而州縣浮收,往往滋事,而關稅則否者,農心齊,商心不齊也。農不可他適,不可徙業,商可他適,可徙業也。農不能增其獲以償賦,商能增其價以償稅也。農之所謂二三者,多加乎一之外,商之所謂十者,不甚加乎一之外也。故關之弊不甚病商,而轉以蠢國。
承平既久,生齒益繁,需用益多,通商益廣。以理言之,關稅宜倍增。乃數十年來,徵數日絀,虧空日多,轉不及曩時所定戶工二部四百六十萬之額。其咎安在?嘗閱英國財賦志略,咸豐二年,歲入四千八百餘萬,內關稅一千八百餘萬。又云:六年歲入七千餘萬,不言關稅若干。一通事雲:七千餘萬中,關稅之增最多。夫彼國通商增廣,固不止中華,而中華實大宗。彼增而我無增,不惟無增,而且益減,何哉?不實徵,不實解也。夫彼之能實徵實解者,吾見之江海關矣。貨物進口,彼鬼役持帳來易我單,即憑單令我役運岸。不聞運單中所無之一物,亦不聞自運一物。夫以今日之夷焰,若以吾吏吾商處之,必十漏七八,我亦無如何,而彼不爲也。於我關如此,即於他關可知。往嘗謂洋錢重七錢三分,實紋六錢五分,餘鉛八分。中國行用,輒當銀八錢以上。其中國仿造者,雖無鉛,亦不行。何則?識其爲夷制,即可信其有實銀六錢五分。若彼雜以銅鉛,亦非我所能識別。而彼決不爲。是以通行。候官林文忠公造銀餅,初亦便用。未幾,即質雜。市中析之爲零銀,銀餅遂廢。又今夷市我購彼貨,先銀後貨。彼役購我貨,先貨後銀。甚有寄販名目。與貨後,輒揚帆西去。一年爲期,贏縮惟彼所命者。要之,彼不能信我,斷不敢與之交易。而通商之局散矣。
夫子曰:言忠信,雖蠻貊可行。不謂蠻貊能信,我乃爲蠻貊所行,可爲大息!今視於關務而益慨然於彼之能信,我之不能信也。夫我之不能信,爲隱微深痼之疾,非一朝夕之故。驟欲其洗心革面,斷有所不能。莫若舉各關而盡撤之。京門則復譏而不徵之法,以稅額入諸釐捐,以代各關。責成地方官會同紳董治之。釐捐立法尚新,依爲蟊夷者宜少。即亦散而無紀,尚非過而不留。脫有弊竇,有蹤跡可尋,有人證可指。比之關政,彼善於此。特不得多設卡柵,招引關夷,無關之名,有關之實而已。且釐捐者,市徵也。王制,市廛而不徵,關譏而不徵。孟子言:文王治岐,關市譏而不徵,而《周禮》有關市之徵。是其法必始於殷之衰。文王去之,周公又行之。春秋戰國無改。孟子欲覆文王之治,以復古。雖以周公之法而不謂然也。即今制固亦有關征,無市徵也。增釐捐,而關市並徵矣。釐捐之弊,恐將如宋陳遘之經制錢,翁彥國之總制錢,久而不革。擇一而廢之,又曷可緩哉!
○籌國用議
古不以銀爲幣。唐時用銀,不過蠻市。明初用鈔用錢,禁用銀。中葉後,銀始通行。顧氏炎武著論,用錢費銀,意在復古,餘往時見銀價日貴,農田出谷,而國課徵銀,准折消耗,民不聊生。未嘗不以顧氏之論爲善。
乃自五口通商,而天下之局大變。從此以銀爲幣之勢已定,雖五帝三王復起,不能改也已。蓋今以合地球九萬里爲一大天下,中國僅十有五分之一耳。其十有四用銀,而其一不用銀,猶之十有七省用銀,而一省不用銀,行乎不行乎?曩嘗謂市易之事,貴徵賤,賤徵貴,勢之所趨,有莫適爲主,而一成不可變者。即如鈔幣一法,雖以天子之命,不行斯不行耳。嚴刑峻法曾不足動其毫末。徵諸古而皆然,驗之今而益信。且夫鈔亦幸而不可行耳。若其可行,則銀且盡爲諸夷所有。一旦有事,鈔幣無從支銀,百萬資財,俄頃片楮。而銀之重中於人心,權勢遂盡移於有銀之諸夷。幾何不爲閩省前年之事!
然則,居今日而言裕國,宜何從?曰:仍無逾於農桑之常說,而佐以樹茶開礦而已。西北水利,已具前議。又不獨西北也。大江以南之農,恆勤,大江以北之民,多惰。山左舒君夢齡,宰皖北,以地多曠土,募江蘇人教民耕之。民輒曰:必爾始得食,寧餓死耳。噫,何論東豫哉!是宜勸之,董之,務有以變之,俾無曠上而後已。且也,東南諸省兵燹之後,流離死亡,所在皆是。孑遺餘黎,多者十之三四,少者十不及一人。少即田荒,田荒即米絀。必有受其飢者。是宜以西人耕具濟之。或用馬,或用火輪機,一人可耕百畝。或曰:我中華向來地窄民稠,一用此器,傭趁者無所得食,未免利少而害多。以今日論之,頗非地窄民稠之舊。則此器不可常用,而可暫用也。又中國積歲兵荒,絲市減十之六七,而夷船所購,數倍往時。故蠶桑之利,近年更普。往嘗謂古無棉布,以麻葛爲布,故老者非帛不暖,而桑與農並重。至拔茶樹桑,傳爲善政。更由當時以絹爲幣之故。自木棉入中國,似蠶桑非貧民急務矣。然由今日觀之,則茶桑又併爲富國之大原也。上海一口,貿易歲四五千萬,而絲茶爲大宗。彼以雅片洋貨相抵猶不足,必以銀補之。設使彼有雅片,我無絲茶,中國早不支矣。勸桑亦具前議。至茶宜於山石起不能生他木之處。若推廣種茶,其利不可勝計。開礦一事,或疑礦稅病民,礦徒擾民,且礙風水。不知風水渺茫之說,非經國者所宜言。開礦非利其稅,即經費之外,全以與民,不失爲藏富之道。礦徒非賊比,在駕馭得人而已。諸夷以開礦爲常政,不聞滋事。且夷書有云:中國地多遺利。設我不開,而彼開之,坐視其捆載而去,將若之何!又夷書動言鴉片害人,宜禁。將來和議既固,理曉諸夷,彼禁販運,我禁吸食。即仍修吸食者,斬之。舊令亦未嘗不可徐議之也。裕國之道,不外乎此。
○重酒酤議
酒禁由來已古。禹疏儀狄,《酒誥》懲羣飲,《周官》司禁,以屬遊飲食於市者,漢初羣飲者罰金。武帝時,桑宏羊始榷酒酷,而酒禁廢。惟武侯治蜀,禁酒嚴,道無醉人。餘不聞焉。王應麟謂榷酤之害,甚於魯之初稅畝。無他,食爲民天,酒爲食蠹。統五穀約之,以升粟成酒一升有半爲率,統萬民約之,以十人而一飲,飲亦一斤有半爲率,是十人而糜十一人之食也。億萬衆必有十分之一受其飢者。
如之何不禁?然而不能禁也。大凡民間日用飲食起居貿易一切細故,相沿已久,習爲故常者,一旦欲反之,雖臨之以天子之尊,威之以大辟之重,必終於不行。不考古事,不採近聞,不達人情物理,或任性,或恃才,皆不知其不可禁。不知其不可禁而禁之,適所以擾之而汔無以禁之。雍正間,嘗禁銅。先定三品以上準用銅器,嗣又改爲一品。乾隆初,尚書海望疏,以禁銅不效,請弛禁。亦嘗嚴酒禁。乾隆初,孫公嘉淦奏罷之。疏中言直隸省一年中被系者千數百人,不勝其株累,而釀酤如故。世宗朝當盛鼎之時,整齊嚴肅,中外鹹若,宜可以令行禁止。然而不能禁。斯不能禁矣。皆前事之師也。又何論近年菸禁乎?
愚竊以爲如酒者,止宜重酤以困之,釐捐本抽百分之一獨酒可令頓酤十之,零酤二十之,舞弊倍其罰。經三四釐捐,而酒值倍矣。使貧者不能不節飲,尤貧者不能不止飲。但得減釀一分,即多若干米,亦即多活若干人,有利無弊者也。至收捐有效,宜量減五穀棉布之捐,尤宜廣戒飲之諭,加酗酒之律。宴饗之事,爲之節制,沉湎之人,勿登薦剡。使天下曉然知上意之所在,庶其有瘳乎?至孫疏有云:不釀酒則粱粟棄地,轉以病民。猶之言賭場妓館,貧民轉移執事,賴以得食,成何議論邪?是無足辨。
○改科舉議
昔年侍飲先師林文忠公署。客或曰:時文取士,所取非所用。坐有龍巖饒孝廉廷襄,夙有狂名,公故人也。已被酒,謾曰:君爲明祖所紿矣!明祖以梟雄陰鷙猜忌馭天下,懼天下瑰偉絕時之土,起而與爲難,以爲經義詩賦,皆將借徑於讀書稽古,不啻傅虎以翼,終且不可制。求一途可以禁錮生人之心思材力,不能復爲讀書稽古有用之學者,莫善於時文。故毅然用之。其事爲孔孟明理載道之事,其術爲唐宗英雄入彀之術,其心爲始皇焚書坑儒之心。抑之以點名搜索防弊之法,以折其廉恥,揚之以鹿鳴瓊林優異之典,以生其歆羨。三年一科,今科失而來科可得。一科復一科,轉瞬而其人已老,不能爲我患。而明祖之願畢矣。意在敗壞天下之人才,非欲造就天下之人才。君爲此論,明祖得毋胡盧地下乎?於是文忠舉杯相屬曰:奇論!宜浮一大白!君狂態果如昔。一笑而罷。餘小冠末坐,不敢置一詞。退而思之,洪武中,嘗停科目十年。繼又與吏員薦舉並用。如典史擢都御史,秀才擢尚書,監生擢布政使,登進之優,殆過之。其專用科目,在隆慶以後。固知孝廉非正論也。且有明國初之時文,未嘗不根柢經吏,胎息唐宗。古文程墨有程,中式有式,非可鹵莽爲之。嘉道以降,漸不如前。至近二三十年來,遂若探籌。
然極工不必得,極拙不必失,繆種流傳,非一朝夕之故,斷不可復以之取士。窮變變通,此其時矣。曠覽前古取士之法,屢變而得人輩出,莫能軒輊。論者謂盂圓則水圓,盂方則水方,任以何法取之,所得不外此若而人。柳宗元送崔子符罷舉詩序,曰:惟其所尚,又舉移而從之。可謂通論。何以言之?蓋以考試取士,不過別其聰明智巧之高下而已。所試者經義,聰明智巧即用之經義。所試者詞賦,聰明智巧即用之詞賦。故法異而所得仍同。然所試之事太易,則聰明智巧之高下不甚可辨。攻八股,始於王安石,令呂惠卿、王所撰《熙寧大義式》。元祜間,中書省即言工拙不相遠,難以考試。蓋言太易也。至今日之時文,而易更極矣。顧氏炎武謂:科場之法,欲其難,不欲其易。誠哉是言!蓋難則能否可以自知,中材以下,有度德量力之心,不能不知難而退,而覬倖之人少矣。難則工拙可以衆著,中材以上有實至名歸之效,益願其因難見巧,而奮勉之人多矣。且也,多一攻苦之時,即少一荒嬉遊冶之時,多一鍵戶之人,即少一營求奔競之人,文風振而士習亦端焉。而司衡校者,優劣易以識別,不致朱碧之迷離,高下難以任心,無敢黑白之顛倒,亦難之效也。
至於所謂難者,要不外功令中之經解、古學、策問三者而已。宜以經解爲第一場,經學爲主,凡考據在三代上者皆是,而小學算學附焉。經學宜先漢而後宋。無他,宋空而漢實,宋易而漢難也。以策論爲第二場,史學爲主。凡考據在三代下者,皆是。以古學爲第三場。散文駢體文賦各體詩各一首。三場各一主考,而分校之。蓋合校則有所偏重,其弊必至以一藝之優劣爲去取,不如分校之善。宜令科甲出身,七品以上之京官,每場各舉堪任考官同考官者三人,交軍機進呈,發部,匯爲一冊,以得保之多少爲先後。屆期,部擬前列而異籍者十人,聽簡。多擬以備簡,以絕流弊。不擬者勿簡,以示大公。扃試事宜,一如舊制。惟體制既多,懷挾無益,搜檢可視舊加嚴。搜出者焚之,逐之,而不與罰。三場各編各號分送。三考官各視原額倍中,送監臨官核其三優者,作爲舉人,兩優者作爲副貢,一優者從其廩增附之。舊而作爲廩貢增貢附貢,次科副貢,得一優廩,增附貢,得兩優,皆準遞升。不論經策古學,一體並計。蓋專精與兼長,亦足相抵也。會試一切如鄉試法。而以三優者爲貢士,兩優一優爲副榜。如中正榜謄錄之法。下科準並計。殿試亦分三場,而刪複試。朝考仍得相準,惟減其篇數,令窮力之日足辨。欽派讀卷官三人,各分去取。部臣匯核,首列三優,次列兩優,一優,皆以經策古三者間列。週而復始,即爲長榜。分三甲進呈,欽定臚傳授職如舊儀。
至學政,令大小京官舉三事兼長者爲之。亦不論省分官職之大小。童生縣府試三場,不復試以歸簡易。學政試三場,皆分取倍原額。提調匯校,以三優者爲附生,兩優一優爲佾生。仍籍之,與下屆並計。生員則於新章初試後,即序三優兩優一優,造冊,以後歷試,皆並計優之多少,隨試而變。又與山長保優冊參互,定冊學政主之。惟山長不保優者,不與貢遇,有拔優恩歲貢及廩增闕,皆按冊序補。拔優恩歲貢考試,皆省之。經歲科十試,各從其廩增附之。舊而作爲廩監增監附監,準出學。其捐貢捐監一概停止。生童遊京師者,令寄大宛應試,一如原籍。以人數定額。生員許並計原資。諮回原籍者,亦如之。凡國學,天下學校書院,皆用三事並試。通籍後不得再試。
國家進賢,將以治國安民。而求之文字中,只以儔人無從識別,爲此不得已之法。登諸朝矣,試以事矣,方將磨厲以經世之具,而猶令其留戀佔畢,何爲者!夫侍宴賦詩,賞花釣魚,從容文雅,猶是虞廷賡歌之意。至京朝官而命題扃試,古之所無。二三品之官,五六十之年,系眼鏡,習楷書,甚無謂也。自散館大考試差御史軍機中書學政等試,可一切停罷矣。
○採西學議
傳稱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孔安國曰:九州之志,謂之九邱。詩列十五國之風。康成譜序雲:欲知源流清濁之所處,則循其上下而省之。欲知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旁行以觀之。孔子作《春秋》,有取於百二十國寶書。伊古儒者未有不博古而兼通今,綜上下縱橫以爲學者也。
顧今之天下,非三代之天下比矣。周髀《算經》有四極四和,與半年爲晝半年爲夜等說。後人不得其解。《周禮》職方疏,神農以上有大九州。後世德薄,止治神州。神州者,東南一州也。騶衍談天,中國名曰赤縣神州。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當時疑爲荒唐之言。顧氏炎武不知西海。夫西洋,即西海。彼時已習於人口。《職方外紀》等書,已入中國。顧氏或未見,或見而不信,皆未可知。今則地球九萬里,莫非舟車所通,人力所到。《周髀》、《禮疏》、騶衍所稱,一一實其地。據西人輿圖所列,不下百國。此百國中,經譯之書,惟明末意大里亞及今英吉利兩國書,凡數十種。其述耶穌教者,率猥鄙無足道。此外如算學、重學、視學、光學,化學等,皆得格物至理。輿地書備列百國山川厄塞風土物產,多中人所不及。昔鄭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爲,子產能舉晉國實沈臺駘之故。列國猶其有人,可以中華大一統之邦而無之乎?亦學士之羞也。
今之習於夷者,曰通事。其人率皆市井佻達遊閒,不齒鄉里,無所得衣食者,始爲之。其質魯,其識淺,其心術又鄙,聲色貨利之外,不知其他。且其能不過略通夷語,間識夷字,僅知貨目數名,與俚淺文理而已。安望其留心學問乎?惟彼亦不足於若輩。特設義學,招貧苦童稚兼習中外文字。不知村童沽豎,穎悟者絕少,而又漸染於夷場習氣,故所得仍與若輩等。今欲採西學,宜於廣東、上海設一翻譯公所,選近郡十五歲以下、穎悟文童,倍其廩餼,住院肄業,聘西人課以諸國語言文字,又聘內地名師,課以經史等學,兼習算學。聞英華書院、墨海書院藏書甚多,又俄夷道光二十七年所進書千餘種,存方略館,宜發院擇其有理者譯之。由是而禾算之術,而格致之理,而制器尚象之法,兼綜條貫,輪船火器之外,正非一端。如曆法從古無數十年不變之理。今時憲以乾隆甲子爲元,承用已逾百年,漸多差忒。甲辰修改,墨守西人舊法,進退其數,不足依據。必求所以正之。聞西人見用地動新術,與天行密合,是可資以授時。又如河工,前造百龍搜沙之器,以無效而輟。聞西人海港刷沙,其法甚捷。是可資以行水。又如農具織具,百工所需,多用機輪,用力少而成功多。是可資以治生。其他凡有益於國計民生者,皆是。奇技淫巧不與焉。三年之後,諸文童於諸國書,應口成誦者,借補本學諸生。如有神明變化,能實見之行事者,由通商大臣,請賞給舉人如前議。
中國多秀民,必有出於夷而轉勝於夷者。誠今日論學一要務矣。夫學問者,經濟所從出也。太史公論治曰:法后王。爲其近已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愚以爲在今日,又宜曰鑑諸國。諸國同時並域,獨能自致富強,豈非相類而易行之。尤大彰明較著者,如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爲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不更善之善者哉!且也,通市二十年來,彼酋之習我語言文字者甚多。其尤者,能讀我經史。於我朝章吏治輿地民情,類能言之。而我都護以下之於彼國,則懵然無所知。相形之下,能無愧乎?於是乎不得不寄耳目蠢愚謬妄之通事,詞氣輕重緩急,轉輾傳述,失其本指。幾何不以小嫌釀大釁。夫馭夷爲今天下第一要政,乃以樞紐付之若輩,無怪彼己之不知,情僞之不識,議和議戰,汔不得其要領。此國家之隱憂也。此議行,則習其語言文字者必多。多則必有正人君子通達治體者出其中。然後得其要領而馭之。綏靖邊陲,道又在是。如謂六合之內,論而不議,封故見而限咫聞,恐古博物君子必不爾也。
○制洋器議
有天地開闢以來,未有之奇憤,凡有心知血氣,莫不衝冠發上指者,則今日之以廣運萬里,地球中第一大國,而受制於小夷也。以地球三百六十度,每度二百五十里,如圓周積計之,大海三分去一,實爲方一里者十三億五千萬。我大清國北自興安嶺,南自崖州,距四十三度,計萬七百餘里,東自庫頁島,西至噶什喀爾,距七十七度,計萬九十餘里,截盈補縮,約南北八千里,東西萬一千里,爲方一里者八千八百萬。是一國而居地球十有五分之一也。餘百許國,俄、英、法、米爲大。據英人《地理全志》稽之,我中華幅員八倍於俄,十倍於米,百倍於法,二百倍於英。地之大如是,五國之內,日用百須,無求於他國而自足者,獨有一中華。地之善又如是。雖彼中輿地書,必以中華首列。非畏我,非尊我,直以國最大,天時地利物產無不甲於地球而已。
而今顧然屈於四國之下者,則非天時地利物產之不如也,人實不如耳。彼人非瞳首重瞳之奇,我人非僬僥三尺之弱,人奚不如?且中華扶輿靈秀,磅礴而鬱積,巢燧羲軒數神聖,前民利用所創始,諸夷晚出,何嘗不竊我緒餘,人又奚不如!則非天賦人以不如也,人自不如耳。天賦人以不如,可恥也,可恥而無可爲也。人自不如,尤可恥也。然可恥而有可爲也。如恥之莫如自強。夫所謂不如,實不如也。忌嫉之無益,文飾之不能,勉強之無庸。向時中國積習長技,俱無所施。道在實知其不如之所在。彼何以小而強?我何以大而弱?必求所以如之,仍亦存乎人而已矣。
以今論之,約有數端。人無棄材,不如夷;地無遺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實必符,不如夷;四者道在反求。惟皇上振刷紀綱,一轉移間耳。此無待於夷者也。至於軍旅之事,船堅炮利,不如夷;有進無退,不如夷。而人材健壯,未必不如夷。是夷得其三,我得其一。故難勝。此兵亦能有進無退,是我得其二。故間勝。粵人軍械,半購諸夷,而不備,並能有進無退,是我得其二有半,故半勝。然即良將勁兵,因械於敵,如天之福,十戰十勝,而彼能來,我不能往,犁庭掃閭,固無其事。後患正無已時。而況乎勝負未可知也。得三與得二有半,究有間也。何如全乎其爲得三之相當也。果全乎其爲得三,不特主客異形,勞逸異勢,且我有可以窮追之道,彼有懼我報復之心,殆不啻相當焉。斯百戰百勝之術矣。夫得二之效,亦道在反求,而無待於夷。然則,有待於夷者,獨船堅炮利一事耳。
魏氏源論馭夷,其曰:以夷攻夷,以夷款夷。無論語言文字之不通,往來聘問之不習,忽欲以疏親,萬不可行。且是欲以戰國視諸夷,而不知其情事大不侔也。魏氏所見夷書新聞紙不少,不宜爲此說。蓋其生平學術,喜自居於縱橫家者流,故有此蔽。愚則以爲不能自強,徒逞譎詭,適足取敗而已。獨師夷長技以制夷一語,爲得之。夫九州之大,億萬衆之心思材力,殫精竭慮於一器,而謂竟無能之者,吾誰欺!惟是輸亻垂之巧至難也,非上知不能爲也;圩鏝之役至賤也,雖中材不屑爲也。願爲者不能爲,能爲者不屑爲。必不合之勢矣。此所以讓諸夷以獨能也。道在重其事,導其選,特設一科,以待能者。
宜於通商各口,撥款設船炮局,聘夷人數名,招內地善運思者,從受其法以授衆匠。工成與夷制無辨者賞給舉人,一體會試。出夷制之上者,賞給進士,一體殿試。廩其匠倍蓰,勿令他適。夫國家重科目,中於人心久矣。聰明智巧之士,窮老盡氣,銷磨於時文試帖楷書無用之事,又優劣得失無定數,而莫肯徙業者,以上之重之也。今令分其半以從事於制器尚象之途,優則得,劣則失,劃然一定,而仍可以得時文試帖楷書之賞,夫誰不樂聞!且其人有過人之稟,何不可以餘力治文學,講吏治。較之捐輸所得,不猶愈乎?即較之時之試帖楷書所得,不猶愈乎?即如另議改定科舉,而是科卻可並行不悖。
中華之聰明智巧,必在諸夷之上。往時特不之用耳。上好下甚,風行響應,當有殊尤異敏,出新意於西洋之外者。始則師而法之,繼則比而齊之,終則駕而上之。自強之道,實在乎是。昔吳受乘車戰陣之法於晉,而爭長於晉。趙武靈爲胡服,而勝胡。近事俄夷有比達王者,微服傭於英局,三年盡得其巧,國遂勃興。安南暹羅等國,近來皆能仿造西洋船炮。前年西夷突入日本國都,求通市。許之。未幾日本亦駕火輪船十數,遍歷西洋,報聘各國,多所要約。諸國知其意,亦許之。日本蕞爾國耳,尚知發憤爲雄。獨我大國,將納污含垢以終古哉!孟子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又以敵國外患,同於法家拂士。尹鐸曰:委土可以爲師保。今者諸夷互市,聚於中土,適有此和好無事之間隙,殆天與我以自強之時也。不於此急起乘之,只迓天休命,後悔晚矣。
或曰:管仲攘夷狄,夫子仁之。邾用夷禮《春秋》貶之。今之所議,毋乃非聖人之道耶?是不然。夫所謂攘者,必實有以攘之,非虛驕之氣也。居今日而言攘夷,試問其何以攘之?所謂不用者,亦實見其不足用,非迂闊之論也。夫世變代擅,質趨文,拙趨巧,其勢然也。時憲之歷,鐘錶槍炮之器,皆西法也。居今日而據六秣以頒朔,修刻漏以稽時,挾弩矢以臨戎,曰吾不:用夷禮也,可乎?且用其器,非用其禮也。用之,乃所以攘之也。以經費言之,軍械之價,常十倍。然利鈍所分,勝敗系之。固當別論。輪船亦然。然彼船一年而一運,此船一年而一二十運。移往時鹽船糧船費用,改造輪船,即百船已不止千船之用。無事可以運鹽轉粟,有事可以調兵赴援。呼應奔走,無不捷。豈特十倍之利哉!或曰:購船僱人何如?曰:不可。能造,能修,能用,則我之利器也。不能造不能修,不能用,則仍人之利器也。利器在人手,以之轉漕,而一日可令我飢餓。以之運鹽,一日可令我食淡。以之涉江海,一日可令我覆溺。倉卒有隙,幡然倒戈。舟中敵國,遂爲實事。而購值不資,歲修不資,賞犒不資,使令之不便,駕馭之不易,其小焉者也。是尚不如借兵僱船之爲愈也。借兵僱船,皆暫也,非常也。目前固無隙,故可暫也。日後豈能必無隙,故不可常也。終以自造,自修,自用之爲無弊也。夫而後內可以蕩乎區宇,夫而後外可以雄長瀛寰,夫而後可以複本有之強,夫而後可以雪從前之恥,夫而後完然爲廣運萬里,地球中第一大國。而正本清源之治,久安長治之規,可從容議也。
夫窮兵黷武,非聖人之道,原不必尤而效之。但使我有隱然之威,戰可必克也,不戰亦可屈人也。而我中華始可自立於天下。不然者,有可自強之道,暴棄之而不知惜;有可雪恥之道,隱忍之而不知所爲計,亦不獨俄英法米之爲患也!我中華且將爲天下萬國所魚肉。何以堪之!此賈生之所爲痛哭流涕者也。
○善馭夷議
今國家以夷務爲第一要政,而剿賊次之。何也?賊可滅,夷不可滅也。一夷滅,百夷不具滅也。一夷滅,代以一夷,仍不滅也。一夷爲一夷所滅,而一夷彌強,不如不滅也。盛衰倚伏之說,可就一夷言,不可就百夷言。此夷衰,彼夷盛,夷務仍自若。然則,馭夷之道,可不講乎?馭夷之道不講,宜戰反和,宜和反戰,而夷務壞。忽和忽戰,而夷務壞。戰不一於戰,和不一於和,而夷務更壞。今既議和,宜一於和,坦然以至誠待之,猜嫌疑忌之跡,一切無所用。耳屬於垣,鍾聞於外,無益事機,適啓瑕釁。子貢曰: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見《史記·孔子弟子傳》、《戰國策·燕策》蘇代語,略同。蓋本子貢。)以今日行之,直所謂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者也。
然則,將一切曲從乎?曰:非也。愚正以爲曲從其外,猜疑嫌忌其中之非計也。夷人動輒稱理。吾即以其人之法,還治其人之身。理可從,從之。理不可從,據理以折之。諸夷不知三綱,而尚知一信。非真能信也。一不信,而百國羣起而攻之,箝制之,使不得不信也。吉勇烈之事,即能爲理屈之明證。
然則,和可久恃乎?曰:難言也。蓋嘗博採旁諮,而知諸夷不能無異志。而目前數年中,則未也。中華爲地球第一大國,原隰衍沃,民物蕃阜,固宜百國所垂涎。年來遍繪地圖,輒跡及乎滇黔川陝,其意何居!然而目前必無事者,則以俄英法美四國,地醜德齊,外睦內猜,互相箝制,而莫敢先發也。俄與英法講和未久,美嘗大困於英,英法亦世構兵。其於他國,亦無歲無戰爭。要其終,講和多而兼併少。故諸夷多千年數百年舊國。不特兼併難,即臣屬亦不易。何則?諸夷意中各有一彼國獨強,即我國將弱之心。故一國有急難,無論遠近,輒助之。蓋不僅輔車脣齒之說,其識見遠出乎秦時六國之上。如土耳其欲並希臘,俄英法救之。俄欲並土耳其,西班牙欲並摩洛哥,皆英法救之。汔歸於和。彼於小國猶爾,況敢覬覦一大國哉!津門戊午之事,發端於英,輒牽率三國而來者,無他,不敢專其利也。懼三國之議其後也。庚申之事,得當即已者,亦懼俄美之議其後也。可取而忽舍,可進而忽退。夫安有興師動衆,間關跋涉八萬裏之遠,無端而去,無端而復來哉!不待智者而知其不然矣。
故曰:目前必無事也。可以坦然無疑也。將來四國之交既固,協以謀我,或四國自相鬥,一國勝而三國爲所制,而後及於我。然四國之相讎,勝於讎我,交必不能固。而自鬥,則爲日必不遠,可慮也。又西藏之南及新疆天山南路,皆與英屬部孟加拉本若等境接壤,可慮也。俄境東自興安嶺,西至科布多毗連者數千裏。近聞俄夷蹤跡已及綏芬河一帶,距長白、吉林不甚遠,更可慮也。然則,前議自強之道,誠不可須臾綏矣!不自強而有事,危道也。不自強而無事,幸也。而不能久幸也。矧可猜嫌疑忌者速之使有事也。自強而有事,則我有以待之。矧一自強而即可弭之使無事也。自強而無事,則我不爲禍始,即中外生靈之福,又何所用其猜嫌疑忌爲哉!
○上海設立同文館議
今通商爲時政之一。既不能不與洋人交,則必通其志,達其欲,周知其虛實情僞,而後能收稱物平施之效。互市二十年來,彼酋類多能習我語言文字之人。其尤者能讀我經史,於朝章國政吏治民情,言之歷歷。而我官員紳士中,絕無其人。宋聾鄭昭,固已相形見絀。且一有交涉,不得不寄耳目於所謂通事者。而其人遂爲洋務之大害。
上海通事,人數甚多,獲利甚厚。遂於士農工商之外,別成一業。廣州寧波人居多。其人不外兩種。一爲無業商賈。凡市井中游閒斥弛,不齒鄉里,無復轉移執事之路者,以學習通事爲逋逃藪。一爲義學生徒。英法兩國,設立義學,廣招貧苦童稚,與以衣食而教督之。市兒村豎,流品甚雜。不特易於湔染洋涇習氣,且多傳習天主教,更出無業商賈之下。此兩種人者,聲色貨利之外,不知其他。惟藉洋人勢力,狐假虎威,欺壓平民,蔑視官長,以求其所欲。即如會辦防堵一舉,間與能作漢語之大酋議論,未嘗遠於事理。而局中米鹽瑣屑,勢不能與大酋言,往往需索之無厭,挑斥之無理,開銷之無藝。無非通事勾結洋兵,爲分肥之計。欺我聾喑,逞其簧鼓,顛倒欺弄,惟所欲爲。實法所必誅,而不勝誅,且不能誅。又其人質性中下,識見淺陋。叩其所能,僅通洋語者十之八九,兼識洋字者十之一二。所識洋字,亦不過貨名銀數,與俚淺文理。不特於彼中致治張弛之故,瞢焉無知。即間有小事交涉,一言一字,輕重緩亟,輾轉傳述,往往影響附會,失其本指。幾何不以小嫌釀大釁!
洋務爲國家招攜懷遠一大政,乃以樞紐付之若輩。遇致彼己之不知,真僞之莫辨。宜與宜拒,汔不得其要領。其關係非淺鮮也。夫通習西語西文,例所不能禁,亦勢所不可少。與其使市井無賴獨能之,不若使讀書明理之人共能之。前見總理衙門文,新設同文館,招八旗學生,聘西人教習諸國語言文字,與漢教習相輔而行。此舉最爲善法。行之既久,能之者必多。必有端人正士,奇尤異敏之資出於其中。然後得西人之要領而馭之,綏靖邊陲之原本,實在於是。惟是洋人總彙之地,以上海廣州二口爲最。種類較多,書籍較富,見聞較廣。凡語言文字之淺者,一教習已足。其深者務在博採周諮,集思廣益,則非上海、廣州二口不可。行之他處,猶是一齊人傳之之說也。行之上海、廣東,則置諸莊嶽之間之說也。況通商綱領,雖在總理衙門,而中外交涉事件,則二海口尤多。勢不能以八旗學習之人,兼顧海口。惟有多途以招之,因地以求之。取資既廣,人才斯出。
愚以爲莫如推廣同文館之法,令上海、廣州仿照辦理,各爲一館。募近郡年十五歲以下之穎悟誠實文童,聘西人如法教習。仍兼聘品學兼優之舉貢生監,兼課經史文藝,不礙其上進之路。三年爲期,學習有成,調京考試,量予錄用。遇中外交涉事件,有此一種讀書明理之人,可以諮訪,可以介紹,即從前通事無所施其伎倆,而洋務之大害去矣。至西人之擅長者,歷算之學,格物之理,制器尚象之法,皆有成書。經譯者十之一二耳。必能盡見其未譯之書。如能探賾索隱,由粗跡而入精微。我中華智巧聰明,必不出西人之下。安知不冰寒於水、青出於藍。輪船火器等制,盡羿之道,似亦無難於洋務。豈曰小補之哉!
○五十自訟文
歲在著雍敦胖,餘年五十。客曰:子學者也。昔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子亦知其非乎?餘曰:子言誠是也。雖然有非,有未必非,不可以無辨。客曰:子何言之愎也?伯玉三代上賢者,大聖人之友,猶知非若彼。子何言之愎也?餘曰:是有說焉。傳記所載伯玉事,年歲先後,不盡可考。據左氏傳,初紀從近關出,在襄公十四年,孔子《世家》再紀主蘧伯玉家,在哀公三年。相距六十有八年。當是弱冠登朝,歷事獻殤襄靈出五公。其年五十,在襄靈之際。傳所記君制其國,誰敢奸之!侃侃正論,不與時相孫林父、寧喜爲黨者。其事在五十以前無疑。從可知所謂知非者,蓋學問中精微之語,於生平大節無與。不然,以不黨時相爲非,將以黨爲是乎?且以伯玉之賢,亦何至四十九年之全非,而待五十之改弦更張也。知人論世,宜體此意矣。
餘何人斯,庸敢與伯玉比!顧亦有不肯妄自菲薄者,願爲子一一陳之。生平居官,未嘗於長吏求一差使,居家未嘗於當事進一關說。未嘗受一瞞人之錢,未嘗爲一負人之事。天地鬼神,實鑑臨之。前者被謗之舉,爲民爲國,開罪於權門勢族而不悔,亦庶幾不黨孫寧之遺意。以此爲非,將隨波逐流爲是乎?其不然明矣。承先人遺業,薄田十頃,衣食僅給,米鹽靡密,輒親爲之。人或以善治生爲非,顧將不衣食乎?抑不求諸此轉求諸彼,如世之鑄橫財者爲是乎?其不然又明矣。惟是妄念有未盡耶?機心有未忘耶?嗜慾或由強制,大廷是而有衾影之非耶?出入難免持籌,廉儉是而有吝嗇之非耶?好名太過而矯矜之非耶?憂世太過而怨尤之非耶?是固不足言學問精微,而必宜知其非者也。雖然,未已也。餘好讀書,未嘗一日廢業。性迂,未嘗與一曲燕。自謂無足奇,人輒交口稱之。餘滋恧焉。
至生平所自信者有二:操守第一,萬鍾千駟不能易吾節。吏事次之。少賤通知民情,留意掌故。二者竊自謂不居人下。乃人輒目爲文學之士,不以吏事相許。至以非義之取嘗試者,斥甲而乙至,斥乙而丙至。蓋自通籍二十年,雖漸久漸稀,而終不能絕。以汔於今,何與生平所自信者適相反也!柳下惠曰:伐國不問仁人。吾豈有遺德耶?然則,身之不修,行之不立,聞望之不足孚於人,可知也。此尤無形之非也。勉之哉!自此以往,若輩絕跡,此心昭然大白於同人,則吾學之進矣。若前者被謗之舉,則雖身修行立,聞望孚於人,滋之不免也。必欲免之,則必入於非而可。吾所謂有非有未必非者如此。客悅曰:然則,子真知非者也。客退,錄爲《自訟文》置之坐右。
○副將華爾小傳
華爾,美利堅高要人,初仕本國爲將,以罪廢。來上海,國人慾殺之。會賊陷蘇州,上海將治兵,候補道楊君坊愛其勇,匿之家。介上海道吳君煦言於美領事,獲免。以是德吳君,願效死。
咸豐十年夏五月,賊陷松江。吳君令華爾募西勇數十人爲前行。我數百人半夷服半常裝繼之。華爾誡曰:有進無止,止者斬。賊迎戰,槍炮雨下,令皆伏,無一傷者。頃之,突起,手加額爲號。百二十槍齊發。凡三發,斃賊數百。追之。遂與敗賊偕入城。置一棹中衢登之。黃衣賊五輩,乘馬來接戰,斃其四。最後傷其一。賊呼曰:走!城遂復。初吳君與華爾約克城,盡賊所有畀之。比華爾至,賊館空矣。蓋我勇入城,覷華爾方酣戰,先攫之。吳君更與華爾五千金,西勇不與,多怒跳去。或轉從賊。華爾移師青浦,如前法。華爾登城,槍中其股,墜復登。回視我勇已退。乃還。華爾既病創,西勇亦遣去。久之,松江再陷再復。華爾病瘥,吳君乃令守松江,練洋槍勇五百名,衣服器械步伐皆夷也。同治元年正月,賊犯松江廣富林,衆數萬。華爾率五百人御之。賊圍之數十重。華爾乃分其衆爲數圓陣,陣分五重,人四向。最內者平立,其外遞俯。至最外者,幾踞地矣。皆以槍外指,望之者如饅首刺以針然。將居中,吹角爲號,一動無不動。數十槍齊舉。始徐行,漸疾行。所至賊披靡,圍自解。且爭退去。華爾乃撤陣起追之。至辰山,飛彈斷一指,不爲止。賊大敗。遂平辰山,及天馬山賊營。事聞,賞四品翎領,命其軍曰常勝。
是時賊自浙東聯絡金山蕭塘南橋,以達於浦東之高橋,皆有悍賊守之。會西人願助順,新設會防局。於是華爾會英提督何伯,法提督卜羅德攻之。高橋平。是役也,賊凡三萬。華爾與英法三軍各五百人,卜羅德死之。二月朔,進平蕭塘。詔以副將補用。夏四月,複合西兵克嘉定、青浦。五月,克浙江之寧波。以常勝軍四百人守之。華爾往來策應以爲常。賊之圍松江也,調寧波軍回援。大敗賊於豆腐浜,圍乃解。嘉定既復,賊復圍之。洎西兵至,則突圍入城,挾中西守兵偕走。城復陷。青浦亦如之。至是巡撫李公鴻章議復青浦。七月,檄程學啓由北竿山進兵,而令華爾薄南城,並駛小輪船逼城濠,以大炮裂城,麾軍冒煙上,遂克上。先是華爾所分兵守寧波者進克餘姚。賊至益衆,告亟,復令華爾馳援。未至,賊再陷慈溪。翌日,華爾至,立復慈溪。登城時,中槍丸,洞胸達背而出。乃歸寧波治創。八月戊寅卒。李公令以中國服葬松江。詔立祠祀之。喪歸,吳君檢其篋,得金陵城圖。凡賊酋所居百十處,距城垣丈尺方位,纖悉皆具。亦不知何時何人所繪。可謂有心人也已。
舊史氏曰:餘在李公幕府,見常勝軍支應之籍,西將薪水月百金以上者,百數十人,視他軍數倍。口糧軍械稱是。主者吳君煦,立意以爲我將我勇率無賴,城旦暮不保,而府庫充實。與其豢無賴,終且貽賊,不如與此軍。一時權宜,不爲無見。始僅五百人,後增至四五千人。功不細,費亦不貲。李公從容指揮,次第減撤,中外無一言。蓋於此幾費紆籌矣。先後置將四,白齊文背畔不必論。奧倫之冗,戈登之驕蹇,不能不以華爾爲最馴。餘嘗見其練兵,居中吹角有聲,卒皆魚貫至。又有陳,或左或右,或橫或縱,或直或斜,或八字,或十字,或環或圭,或或鉤,或梅花,或蝴蝶,隨角聲而變。其行也,雁行進,舉足如一,兩跨間射以矢,十發十穿,無所滯。斯尤長技。蓋泰西舊法如是。頗得古人不愆步伐之意焉。
☆鄧顯鶴○船山遺書目錄序
《船山遺書》刻既成,乃僭書其後曰:自孔子沒而大道微,七十子之徒,遺言墜緒,不絕如縷。遭秦燔滅,蕩然無存。漢興,收拾餘燼,始立專門。各抱一經,私相授受。孔鄭諸儒,始貫穿羣籍,鑽研訓詁。迄其蔽也,雜於讖緯,墮於支離破碎。魏晉以後,崇尚虛無,流爲佛老,學術紛歧,世運榛塞。聖人之道唏矣!唐代,義疏之作,具有端緒。而是非得失,未有折衷。宋世真儒出,羣經乃有定論。至於近代學者,疾陋儒空談心性,逸於考古,遂至厭薄程朱,專考求古人制度名物以爲博。甚則刺取先儒刪落春駁謬悠之論以爲異。而一二天資高曠之士,又往往誤於良知之說。先生憂之。生平論學,以漢儒爲門戶,以宋五子爲堂奧,而原本源淵,尤在《正蒙》一書。其推本陰陽法象之狀,往來原反之故,反覆辨論,累千百言。所以歸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或疑其言太過。要其議論粹然,一一軌於正,固無以易也。
先生生當鼎革,自以先世爲明世臣,存亡與共。甲申後,崎嶇嶺表。既知事之不可爲,乃退而著書,竄伏祁永漣邵山中,流離困苦,一歲數徙其處。最後乃定居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築觀生居以終。席棘飴荼,聲影不出林莽。沒後四十年,遺書散佚。其子吾,始爲之收輯推闡,上之督學。宜興潘先生因緣得上史館,立傳儒林。而其書仍湮滅不傳。後生小子,致不能舉其名姓,可哀也已!
當代經師,後先生而起者,無慮百十家。然諸家所著,有據爲新義,輒爲先生所已言者。《四庫總目》於《春秋稗疏》曾及之。以餘所見,尤非一事。蓋未見其書也。近時儀徵相國裒輯《國朝經解》,刻於廣南。所收甚廣,獨不及先生。其他更何論已。先生出處本末,略見潘宜興、儲六雅、全謝山、餘存吾諸文集中不具述。獨詳述先生學業之大者,著於篇。使世之讀先生書者有所考焉。
☆方東樹○漢學商兌重序
三代以上無經之名。經始於周公孔子。樂正崇四術,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及至春秋,舊法已亡,舊俗已熄。詐謀用而仁義之路塞。孔子懼,乃修明文武周公之道。以制義法,而作《春秋》。《春秋》亦經也。孔子雖未嘗以是教人,然其平日所雅言於人者,莫非《春秋》之義也。衛君待子爲政。子曰:必也正名乎!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季氏伐顓臾,旅泰山,則使欲止之。此皆《春秋》之義也。至於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論語》卒篇,載堯曰一章。柳宗元曰:是乃夫子所常常諷道之辭,云爾。子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又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又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又曰: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故莊周曰: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六經之爲道不同,而所以致用則一也。此周公孔子之教也。
及秦兼天下,席狙詐之俗,肆暴虐之威,遂乃蕩滅先生之典法,焚燒詩書。於時不特經之用不興,並其文字而殄滅之矣。漢興,購求遺經,於是羣經始稍稍復出。或得之屋壁,或得之淹中,或得之宿儒之口授,而固已殘闕失次,斷爛不全。賴其時一二老師大儒,辛勤補綴,修明而葺治之。於是易有四家,書與詩三家,禮春秋兩家,號爲十四博士。則章句所由興,家法所由異。漢儒之功,萬世不可沒矣。自是而至東京、魏晉以逮於南北朝,累代諸儒,遞相衍說,辨益以詳,義益以明。而其爲說亦益以多矣。及至唐人,乃爲之定本定注,作爲釋文。舉八代數百年之紛紜,一朝而大定焉。天下學者,耳目心志,斬然一新。兼綜條貫,垂範百代,庶乎天下爲公,而可謂之大同也。然其於周公孔子之用,猶未有以明之也。及至宋代,程朱諸子出,始因其文字以求聖人之心,而有以得於其精微之際。語之無疵,行之無弊。然後周公孔子之真體大用,如撥雲霧而睹日月。由今而論漢儒宋儒之功,併爲先聖所攸賴。有精粗而無軒輊。蓋時代使然也。道隱於小成,辨生於末學,惑中於狂疾,誕起於妄庸。自南宋慶元以來,朱子既沒之後,微言未絕,復有鉅子數輩,蜂起於世,奮其私智,尚其邊見,逞其駁雜,新慧小辨,各私意見,務反朱子。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其於道,概乎未嘗有聞焉者也。
逮於近世,爲漢學者,其蔽益甚,其識益陋。其所挾惟取漢儒破碎穿鑿謬說,揚其波而汨其流,抵掌攘袂,明目張膽,惟以詆宋儒,攻朱子爲急務。要之,不知學之有統,道之有歸,聊相與逞志快意以鶩名而已。吾嘗譬之:經者,良苗也。漢儒者,農夫之勤畲者也。耕而耘之,以植其禾稼。宋儒者,獲而舂之,蒸而食之,以資其性命,養其軀體,益其精神也。非漢儒耕之,則宋儒不得食。宋儒不舂而食,則禾稼蔽畝,棄於無用,而羣生無以資其性命。今之爲漢學者,則取其遺秉滯穗,而復殖之,因以笑舂食者之非,日夜不息,曰:吾將以助農夫之耕耘也。卒其所殖不能用以置五升之飯。先生不得飽,弟子長飢。以此教人,導之爲愚。以此自力,固不獲益。畢世治經,無一言幾於道,無一念及於用。以爲經之事盡於此耳矣,經之意盡於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虛,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蕩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雖取大名如周公、孔子,何離於周公、孔子。其去經也遠矣。嘗觀莊周之陳道術,若世無孔子,天下將安所止。觀漢唐儒者之治經,若無程朱,天下亦安所止。
或曰:天下之治方術多矣,百家往而不反,小大精粗,六通四解,一曲之士,各有所明。雖不能無失。然大而典章制度,小而訓詁名物,往往亦有補前儒所未及者。何子罪之深也!曰:昔者周嘗封建諸侯矣。諸侯而下爲卿大夫,卿大夫而下爲士,土之下爲庶人。周固天下之共主也。及至末孫王赧,不幸貧弱,負責無以歸之,逃之洛陽南宮訁移臺。當是時,庶士人有十金之產者,因自豪,遂欲以問周京之鼎。十金之產,非不有挾也,其罪在於問鼎。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紕,古今之大。賴程朱出而明之。乃復以其諛聞駁辨,出死力以詆而毀訾之。是何異匹夫負十金之產,而欲問周鼎者也。是惡知此天下諸侯所莫敢犯也哉!故餘既明漢儒之有功若彼,而復辨諸妄者之失若此。後有作者,亦足以明餘非樂爲是訁堯々也。其亦有所不得已焉者也!
☆龍啓瑞○致曾滌生侍郎書
月初六日,專人還,接奉手書,知前件遠蒙關注。某此事實出於萬不獲已,寸心可以對天地,質鬼神。若世之所謂謹默畏慎者,難免不以爲非,要亦不足聽熒也。數十年來,士大夫以含容爲忠厚,以寬大爲美名。如有持正不爲苟同者,即以刻薄之名加之。立見其僨事,而不肯得罪於同官;即使其殃民,而不肯曲從夫清議。夫不忍於一人而忍於百姓,不忍於同僚而忍於吾君,其爲害詎有極耶!天下事,所以流失敗壞而莫可挽回者,孰非若輩有以釀成之也。某平生實不肯以苛論繩人。即今日作鄉紳,亦不肯不爲地方官設想。如使我當之,而力不足舉其事者,斷不肯責望當局。今日吾鄉之事,實爲此一二人所敗。如使盡其心力,及爲早之,雖庸才亦必有以自見。受人之牛羊,而不爲之求牧與芻,且驅而致之虎狼而莫之省憂,徒束手號於衆曰吾無才,則當受牛羊之時,何不皇然自謝其不敏也?且今日之事,又不止於無才而已。而又幸其主人之多難也,而忍從而欺之。顛倒是非有無,直以爲旁若無人者。彼其心之無君,亦已甚矣。
某雖不才,蓋亦廁身士林,略知大義。目擊其欺君害民之事,實覺於心不甘。如律以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義,則爲春秋時分土分民者言之。不才以王人而與公事,烏可以此爲例!又有謂所言雖是,但惜其晚,而於無益。某則謂不至今日言之,亦不見效。如謂晚而無濟,則他日言之,更屬無益。不如早一日言之,更有一日之效。生平賦性愚戇,惟正直二字,自謂可以矢諸神明。嘗謂好惡如有悖於大公者,則生不可立於大清之朝,死不可以入先人之廟。執事所謂邦之司直者,庶其聞而諒我乎?
北事承於續函示悉,感荷。以後如有所聞,更望寄示。天下大局,固已不堪設想。吾輩爲一日臣子,便當盡一日職分。主德仁明,民心未去,撥亂反正,安知不在今日。旌麾駐臨匪遙,鄰封受庇,瞻望風采,企羨無窮。
○上梅伯言先生書
伯言先生閣下,憶前歲春間,蒙賜先人陷幽之文,當即肅復,敬申哀謝。道遠未知何時得達。比逆賊逾嶺出,息耗益梗不通。聞先生陷危城中。曾作二詩感懷,末由奉寄。嗣於新之方伯處,知先生已脫賊自歸,移家黃墅,爲之欣忭者彌日。會粵西土匪益熾。牽於第鄉兵,議團費,終日卒卒,脣吻枯燥,逮晚不得休息。又地方官相與違難,噫氣填胸肺間。因自戒執筆,恐發攄太過,以益時忌,故不能以一函詢近況、道款曲。然依企之誠,則未嘗一日而置諸懷也。伏維遁跡休間,興居安善。金陵異族逼處,聞數十里外村落尚可安居,未審近復何如?憂患播遷之餘,以道自勝,親近圖史,神明不衰,固當爲先生祝之耳。
近年變端殊大,非前時意料所及。然先生文集中《上汪尚書書》已言之,良佩深識遠見。抑某竊有進者,奸民固非重州縣之權不辦。今州縣雖無權,然察一結盟聚黨之奸民,固力有餘也。特上之督撫,不肯擔代處分,又樂以容忍欺飾爲事。有一二能辦之員,多方駁飭之,使逆知吾意而不敢爲。然督撫亦非真以爲事之宜如此也。大抵容身固寵,視疆場若無與。苟及吾身幸無事,他日自有執其咎者。又上之則有宰相,風示意旨,謂水旱盜賊,不當以時入告,上煩聖慮。國家經費有常,不許以毫髮細故,輒請動用。由前之說,其所以防冒濫,非不善也。然疆吏因此而不敢辦盜。逮其潰決,則所費者愈多。爲督撫者,類皆儒生寒素,夙昔援引遷擢,不能不藉助於宰相。如不諮而後行,則事必不成而有礙。是以受戒莫敢復言。蓋以某所聞皆如是也。
金田會匪,萌芽於道光十四五年。某作秀才時,已微知之。彼時巡撫某公,方日以遊山賦詩飲酒爲樂。繼之者猶不肯辦盜。又繼之者,則所謂窺時相意旨者是也。當其時,馮雲山、韋振、胡以等,蓋無人不爲本地紳民指控,拘於囹圄者數月。府縣以爲無是事也,而故縱之。逮起其起事,始以八百人聚於桂平之紫金山。紳民知必爲巨患,集鄉兵千餘,自備口糧器械,欲往剿捕,具公揭於道府,但請委員督視,使知非私鬥而殺人,得免於抵償。蓋其時粵西初有團練,而民之畏法如此。道府顧置之不問。紳民再三催促,始委一候補知縣薩某應之。而夫馬又不時給。委員因逡巡不去。賊聚黨瞬至鉅萬。團練弱,且兼官兵之莫爲助,遂羣撒手,而賊勢滔天矣。蓋某所聞於官中者如此。此不能不爲之太息痛恨也!
今天下州縣多矣,即一省不下數十百餘,安得盡賢者爲之。惟督撫得人,則州縣不期而自治。督撫不肯欺矇皇上,則州縣亦必不敢欺矇督撫。此其勢然也。竊謂如先生之論,使州縣得入爲御史,固足以激勵人材,而建白不至爲空言。然列薦牘而上之者督撫也。如使他人薦之,恐非時政所宜,亦未必遂公且明於督撫。州縣雖賢安能違其意而自致於高明哉?惟宰相實有抑揚督撫之權。督撫皆得其一言,以爲事勢之輕重。故從古天下之治亂,未有不由乎宰相者。今粵西之始禍可睹已。此蓋先生文之所未及者。故某引伸其說,以爲世鑑。先生其然之否耶?數年裏居,因團練事,時與官吏交涉。竊見今之所患,有甚於昔。殆親見前人覆轍而躬自蹈之者。如使一誤再誤,則爲憂更大。去冬曾據實瀝情,入告廟堂。初意極爲慎重,浸淫爲持魁柄者所遏。彼人不能扼我而能忌我。又賊勢滋蔓,凡鄉團之良如唐子實輩,皆敗不肯出。某於是不得不奉母引去。忌我者亦不能留也。蓋某之所以出處進退者如此。其委折非言可盡。
自十月十一日,自家起程,今日始抵衡陽,將取道襄樊以達秦中,謁見座師王雁汀中丞,擇便地安置老弱,再圖北上。今之時勢,談何容易!況以空疏無據者爲之。其能有萬一之濟耶?儻容隱居奉母,偷得一寬閒寂寞之區,則私願已足。先生其必有以教我!滌笙侍郎一軍,居然近今豪傑。觀其起事之始,其氣足以吞川瀆、撼山嶽。而幕下人才,亦皆一往無前,陵厲蓋世。宜其有以攝兇頑而吐氣也。然自九江而下,賊愈悍,我愈孤。江北之蜂屯蟻聚者,其志量尤不可窺測。則恃蒼生之福命爲之。滌笙到此,則更爲其難矣。
前歲《感懷》二律,並今《歲立春日寄懷》近作,附錄呈正。先生文集,曾否刻成?便丐以一帙見寄。今年在粵與伯韓子實裒集師友文刻之,而以子實居其名,命曰《涵通樓師友文鈔》。先生文從伯韓鈔本錄出。近作則先人墓誌《黃個園傳》皆與焉。頗有集隘不能盡登之憾。此外月滄先生子穆伯韓、少鶴及某六人,爲書九卷。先生及伯韓、少鶴皆二卷,而少鶴及同鄉蘇虛谷之詞,合鄙作共爲一卷。凡十卷。今已裝訂印行。詩鈔擬俟續刻。蓋貲與日皆不能給。而先生詩集,從前未經錄出,不知能以副本見寄否?兵戈擾擾,勞生僕僕,無補時艱,獨平日文章之好,結習未忘,常自笑且自憐也。獨以識一時師友淵源之緒,則先生或亦有取焉。道遠,書何能悉。
☆羅澤南○答高旭堂書
前辱手書,具悉愛我厚意。且以僕前日所論,可備採擇,更詢芻蕘以藥舊習。是可見旭堂之虛懷,益可見旭堂之進境也。
吾人用功,以治心爲要。心也者,帥也。耳目口體,卒徒也。帥強則士卒用命,指揮無不如意。帥弱則士卒驕悍,肆出而不可制。是故人不能正其心,則耳目口體,無不足爲心害。雖然,心立矣,耳目口體,皆欲其退而聽命矣,養之不得其道,則亦無以祛其欲而全其天。何哉?大道之蘊,至深至微,得其粗必窮其精,得其表必窮其裏。偶然涉獵,遂謂會其旨要,此中之奧妙,不復爲之詳察,是雖日取數十卷讀之,亦無所得於其心。及見之行事,未有能縝密者。此其心粗也。
聖域賢關,非一蹴所能幾及。必持之恆久,需之以時日,寸累尺積,從容涵泳,而後可底於成。以遠大之功程,遽期效於旦夕,不復循序漸進,以次臻於高明之域,則行遠不能自邇,登高不能自卑,躐等之弊生,助長之病起矣。此其心躁也。
一心之微,天下之理無不具,必擴其度量,廣集衆善;如大海然,納之以百川,而莫見其盈也;如深谷然,投之以衆物,而莫見其滿也。參考衆說,以求至善之所在,始足以盡吾心而知吾性。故謙則受益,滿必招損。使執一說而衆說遂有不能入,偏立一見,而他人之見,遂有所不能受,必至師心自用,滯於一隅,而莫能匯大道之全矣。此其心隘也。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爲聖爲賢,只盡一己分內事。惟學成德立,出吾言以發斯世之聾聵。古聖人著書立說,以明道也,非以爭名也。才窺宮牆,即思垂著述於後世,是皆外面起見。用功雖超乎流俗,立心實中於功利矣。且立言必先知言。格致未深,遽思編集衆說,鍼灸庸流,何異乳兒舌澀,思論天下大事哉!此其心雜也。
粗則不能精其心以窮一己之理,躁則不能永其心以竟一己之功,隘則不能宏其心以集一己之善,雜則不能一其心以復己之性。況乎其進銳者,其退必速。始恃其壯往之氣,思欲成功於一時,久無所獲,則必厭棄而不肯進。而耳目口體,無不投閒抵隙,以爲一心之害。是粗心躁心隘心雜心不去,而怠心又因是而生矣。如軍令嚴肅,士卒畏威,而大將暴虐,終不足以服其心。必至於離德解體,軍令有所不能行者。旭堂以穎悟之資,兼果敢之力,實吾輩所深畏。特觀理或粗,求效或躁,取善或隘,用心或雜,如吾前所云云者。
今自知其爲痼疾,廣搜藥石以醫之,則有不難起沉痾於一朝者。旭堂勉乎哉!格致者,所以窮此心之理。誠意正心,乃工夫下手處也。修齊治平,根於心而次第以施之者也。精其心,而於事物之理,無不欲其窮;永其心,而於道德之功,無不欲其竟;宏其心,而於天下之益,無不欲其集;一其心,而於天命之性,無不欲其復。發憤以修其業,從容以俟其成。夫如是,吾之心日擴,吾之力日固,怠心不生,道心彌存,斯可以祛吾欲而全吾天,以造聖賢之閫域矣。旭堂勉乎哉!夫知病不難也,知病而能求藥爲難。餘受病最深,何能醫君之病。然先聖先賢之書具在,無不可案證以求方也。古人謂人主用兵,不難於將兵,而難於將將。吾人進德,不難於應事,而難於養心。心得其養,又何疾之不可除,何病之不可醫乎!旭堂勉乎哉!令叔雲亭先生江右之行,果否?想家政日多,此際亦難驟往。以令叔天懷之沉靜,識見之高明,立品之清潔,深足爲旭堂藥石。使得日侍其側,親聆訓誨,吾知旭堂之受益,必有無窮者。別情繾綣,言不盡意。
○糞叟傳
糞叟者,不記其姓氏。其先世仕於周爲草人,掌土化之法以物地。周公採其術,著於《周禮》。其後有爲上農夫者。戰國時諸侯去其籍,遂不顯。子孫皆能世其業。叟素黠慧能含忍。少時即自食其力,講求治糞之術日益精。其具有簣,有帚,有杓,有甕。其地有廁,有池,有溝,有窖。有磚房,土室,茅廠。糞有人溲,禽溲,獸溲。出自人者曰大。獸之類不一,若牛,若羊,若豕犬,若麋鹿,狐,有所別。若者宜於禾,若者宜於麥,若者宜於麻,若者宜於園瓜果。又煮其骨汁浸種,以投合地氣。瘠者使之肥,惡者可使之美。雜腐草敗葉,用泥蘊釀之,經數月以成。有火糞,掘土合薪以燎之,貯其灰。凡收拾積聚,罔不有法。
叟性不事修飾,屋數椽,僅以蔽風雨。堂屋廚階皆糞器,飲食與之俱。往來交際其家者習爲常。鮮潔已進者。習勤苦,朝夕拮据不憚勞瘁。有所利,雖數百里求之不辭。弗獲,則百計經營,卑躬屈節,必欲其得而後已。當長夏盛暑時,熱氣蒸鬱,臊臭不可耐。其蟲曰盧曰蛄蜣,終日飛緣牖戶間。且多蚊,齧人輒紅腫。至有爲所傷而死者。叟坐立其間,觀望周章,色嘻嘻以爲樂。家人呼之食,不遽往。或諷之,曰:吾固所利於此也。舍是,終身貧且賤矣。人其得糞以施於田園無不利,爭售之。巨室日聞其名,家以是致富。得復草人職。丞相某議興水利於西北,將試用。因其議中阻,不果行。子孫在官者,祿皆有差。人有求其術者,祕勿宣。惟侈談其事以夸人。人稱爲糞叟雲。德馨子曰:百畝之糞,固農夫所利賴者。叟以此致富貴,而不自計其穢,苦矣哉!
○羅山記
餘之居在湘鄉縣百里外之羅山。羣峯鉤連,四面羅列,故名曰羅山。山之勢自西來。最大者曰黃龍山,橫亙數十里,曲屈變化,矯若遊龍,能興雨。山脊盤繞北下。雙髻挺峙,突兀雲端,日光射之,紫色奪目者,荊紫峯也。上有寺,最幽邃。其西北一峯獨秀者,曰顏子嶺。橫列若屏者,曰龍破石。皆雄偉特立,無柔媚態。桃林一山,峙其山之麓,羅山諸溪之水匯之。夾岸多桃樹。此西北諸峯之美者也。由黃龍逆折而南,岡巒伏起,翹峙於西南者,曰石屋嶺。上有洞,洞中有牀有竈,下有泉,相傳爲昔人修煉之所。南爲芭蕉嶺,又折爲天使嶺,視石屋、芭蕉尤高,縹緲雲端,如天使下降。其下多奇石異巖不可紀。
循是而鏜鼓嶺,而槁車嶺,而仙峨山,連亙東南隅。悉種竹。煙雲繚繞,翠色參天。忽而奇峯迭起,高與天使埒,而大過之,與荊紫峯對峙於東南表者,爲九峯山。黃龍南折至此,皆衡山幹脈也。自此一支東趨祝融,一支東北趨歷城澗爲雙峯。屹立水濱,與桃林山會,爲羅山門戶,周約百餘里,中徑五六十里。居其中望之,如城如垣如藩籬,如旌旗繞侍,如臣僚笏立,無一處有稍缺者。其聳立於山之中者,曰筆山,曰觀音山,曰古牛峯。三山並立,端凝莊重。餘之居在其下。其餘諸小山,縱橫交錯,如相揖拜於宮殿之內。其間多良田,宜稻,園宜菽,宜瓜,宜麻。山之材宜松,宜杉,宜桐,宜梓,宜竹箭。鳥多黃鵬慈烏。人多淳樸。水最清,匯而成川,瀠洄奔赴,由雙峯下而出。
夫山川之流峙,天地自然之結構也。人於修業之暇,時相與眺覽之,最足以滌塵垢,宣堙鬱,以條達其廣大高明之氣。是山據湘之上游,旁礴鬱積,其巍然於外也,萬仞壁立,高不可逾,其閎然於中也,寬平舒泰,無一物凝滯,投之不能得其間,窺之不能盡其藏。其殆有類於有道者與?衡嶽在山之東不百里。七十二峯,蒼蒼鬱鬱。山之西有龍山,其高亦不讓於嶽。嘗登高處望之,又若重翼於外,成爲一家者然也。
☆吳敏樹○記鈔本震川文後
餘既別鈔震川之文而序之。後三年甲辰,攜之京師。同年友武陵楊彝珍性農從餘借去。閱數日,瑞安項孝廉傅霖來訪餘。蓋從性農所見此書,袖以來。而乞鈔其序目雲。因爲餘言京師名能古文者,有江南梅郎中曾亮其人也。又數日,餘往答項君,而梅先生適來。因相見於其座。餘自是始識梅先生。梅先生既見餘此書,因以語朱御史琦,邵舍人懿辰,王戶部拯,皆京師治古文學者。諸君皆來識餘,皆以此書故。
蓋觀古人之文章,而錄出其尤可喜者,時手而讀之,此學者恆事也。餘之別鈔歸氏之文者亦猶是。而京師之人,爭相傳語以爲奇異,何哉?豈不以舉子在京者,皆相高以場屋之文,而言古文者,固宜性情嗜好特殊,不肯以俗學自敝者與?而今世言古文,又皆相尚以歸氏。餘特未之知也。梅先生爲餘言歸氏之學自桐城方靈皋氏後,姚姬傳氏得之。梅先生蓋親受學於姚氏,而其爲文之道亦各異。又言王戶部自廣西來京師,過洞庭,坐船頭,哦所鈔歸氏書,失手落水中。嘗記憶其處而惜之。豈知夫洞庭之旁,固亦有私喜歸氏之文,別鈔爲書,如吾子其人者耶?
嗟乎!歸氏之在當時,其輕重於世人何如也?而至爲今,其名既盛以尊,學者既皆知師仰其文矣。雖心非誠好者,猶陽事之。而有私喜其文別鈔爲書如餘者,諸君子視之,若林鳥之鳴而呼其類也。蓋世常習於已成,風趨於衆慕。而當其人之時,未有不忽且笑者也。餘是以尤嘆之。道光乙巳正月二日,吳敏樹記。
○程日新先生家傳
餘幼時聞諸父兄言,裏中程日新先生先輩,讀書誠長者。而未及請問其行事。近以訊從甥程禮明。禮明曰:我高祖也,以老儒終鄉里。以篤行高年,鄉黨宗敬之。其言行之詳,遠矣,莫能多道之也。僅一二事,識於家人代傳之,相訓厲不敢忘者,非曰奇節異行也。然固常人之所難者。祖公少讀書而家極貧。年十六,即爲人課童子師。裏胡氏請之,以歲奉八金。公諾之矣。他家聞而爭請。三胡氏之奉。或勸公遷就之。公曰:吾貧,金多固善。顧吾已諾胡氏。且吾始出而誘於利,利可盡乎?竟館胡氏。主人高其義,歲增其奉,學徒益進。卒以教讀致有薄產,遺之子孫。今百餘年矣。公應試於府,列名首縣士。聞父病,不待竟後場而歸。父尤之,命復往,則已畢試矣。太守嗟異之。明歲更新守,公又試得首,以入學焉。此二事者,雖微見問,禮明固願有謁。儻蒙賜爲之文,推揚其先世以美,以永詔其後嗣,其可乎?餘聞而稱曰:吾裏中昔時讀書長者之行,有如是哉!而何今者之不見乎?夫不以利傷信,而師者利之所便居也。不以名忘親,而親又甚樂其子之有名也。世之人苟名利之所在,不必其有辭。有辭焉藉之,無問矣。若先生之行,微獨吾裏中不復見之,凡吾所見於今之人,皆不然也。禮明之稱其先世,約而知要。書而論之,不惟程氏之傳,亦使學者習聞舊儒之風,而信於得失之命也。
先生諱煌,日新其字,年九十一乃卒。妻賀氏,年八十七。夫婦偕及見元孫。子孫繁盛,多能繼儒業者。○黃特軒傳
黃森字特軒,居湘陰東北鄉長樂裏。長樂爲嶽州走長沙古驛道。地寬平,四面倚山。羅江流其間,下入湘水。咸豐四年,湖南起勇軍,將東下剿賊。賊復自安慶上犯,陷武昌嶽州,急趨長沙。時賊由水路掠船至羅江。新市長樂人驚走。而其里人有先在賊中者,至是以長髮歸,脅裏中率錢糧輸賊。黃君爲裏富室,挈家去。已而錢米大集。脅者皆自取之。衆怒曰:此僞耳!相與執而殺之。已殺,則又大恐。乃請豪長者謀之。皆尤衆人,莫爲計。黃君至,曰:殺此賊誠善!今惟有團練耳。爾等但能一心致死,何患!所須錢物無多少,從我辦之。衆大喜。即日戶閱壯丁,具器械,立幟於門。別撿勇力數百人,分營要隘。
是時巨賊已率衆南上。而巴陵土賊大起,皆先在賊者。一人輒倡數百衆,劫奪村聚,無敢抗者。而楊某陳某爲之渠。以千餘人入平江北界之岑川。聞長樂獨執殺其黨,首倡團練。欲乘其未定破之。岑川西去長樂五十里。一日以四百人,天未明而往。長樂人不意其猝至。黃君方與諸團首會食,賊已近裏許矣。即呼召其營勇,獨與五十人先往,御之山下小村。地有長溝,楊柳蔽翳,各不相望見。突相遇小橋間。即刺斃賊大旗一人。連刺紅衣騎馬賊殺之,即其渠陳某也。因大呼,遠近皆應。羣賊遽失魄,癡立不能動。勇益集,直推刃僕之,殺百數十人。又追殺走者。賊逃還岑川,不能半,即皆走歸巴陵。黃君旋又逐之巴陵新牆市。土賊即時皆散。於是黃君名赫然聞數縣間。省府盛獎其功。
其年五月,提督塔公已破賊湘潭,將收嶽州,營於長樂。黃君與其團人常爲軍導。軍進退皆依倚之。明年六月,賊帥何某,自通城以數千衆出巴陵,殺數百人,將由長樂犯長沙。黃君大集其勇。他鄉團皆爭赴之,幾二萬人。賊至巴陵關王橋,距二十里,聞炮聲大起。即退去。是時粵賊方與楚軍相持於湖北、江西。常以一股踞崇陽、通城,窺湖南,爲衝我心腹計。我軍屢入擊破之。旋複合聚,黃軍嘗以團勇隨官軍剿賊。通城賊先遁。長樂人自是頗輕賊。而團事既久,貲絀不給,練營亦遂停罷。但以探候約相警集而已。又明年五月,何賊自通城乘夜入巴陵,將復犯長沙。即卷旗輕行走長樂,緣山嶺以入。殺牧牛兒。山中始覺之遽。出勇以鬥,而四山皆有賊出,遂驚潰。挾妻子渡水入南山。賊亦不敢逼。其明日,賊將渡水,由古驛以上。長樂水南,地屬平江,與長樂合團。其人復相聚御之水上。賊竟日望之不敢渡。抵暮,遂縱火焚市屋,下走三十里,始渡水,至新市,夜殺千餘人。而長沙已聞賊,城備完。賊乃掠東境。由醴陵、萍鄉去。蓋長樂團爲省城北蔽者且數年,至是始不振。黃君鬱郁以爲恨。年餘,遂病疽以卒。
餘因避兵,早識黃君,備知其團事始末。其人意氣灑落,異於尋常富人。倉卒立事,有非偶然者。然餘有以見團練之不易爲,而今官吏一聞賊警,輒以此責望於民者,未察其實也。當賊初起,常以誑言鼓動一世之貧民。彼貧民忌恨富民,而欲壞之久矣。皆謂害不及我,而甚有利,則孰肯出其死力,以爲富民衛。雖出錢財,莫之應也。應者亦陰挾兩端。賊至,即迎之耳。故凡爲團兵者,必其鄉之人,適然與賊角,有釁讎而後可用也。而其地必深阻易守,人必簡練習部分戰鬥,氣力精專,而又財用饒給。然以居賊所必經地,以與賊連歲持久,則未有能也。若黃君之爲團可謂能用其人。其功效卓著,非僅保全其鄉,雖及其壞散之時,賊終忌之不能逞殘於其人,而省城猶得其一二日阻遏之力。至其所恨,亦非人之所宜加過於君者也。故餘嘗謂鄉團御賊之事,獨宜聽民之所爲,商官無多預焉。何則?彼其身家,誠知自急。其形勢苟可合而有恃,固宜有能因便而用之。若將以爲法令,而驅之使集,則民苟以其名相應,而黠猾之徒,妄爲侈張,以取媚於官,而漁獵閭伍之利,因爲武斷者,皆是也。此適足以餌賊而殃人,奚團練之有乎?餘故記黃君而備論之如此。
黃君早歲讀書,嘗以例貢生應舉場。既棄去,以其才治家,益興其產,而甚能施。故里人尤樂從之。其爲團練也,官以軍功保奏加五品銜,賞戴藍翎。卒時五十一。
○先考行狀
先考研田府君既歿之二十年,不肖中子敏樹,欲有表於其墓。既以請於戶部郎中上元梅先生伯言,而許爲之文矣。謹具列里居世次,先人之性行事蹟,大略如狀。我吳氏上世明初曰伏一公者,始自南昌徙來巴陵之南鄉。十有四傳而至府君。我高大父府君諱書泰,曾大父府君諱宅揆,大父府君諱傳經。是生先考研田府君兄弟三人。府君次居張。始吾家故貧。先大父之世,起有貲產,爲裏中富家。府君始讀書,即篤信宋儒之學,期必行之於身。嘗扁於其塾曰學四字,而爲之序以自勵。取朱子淳熙入對時答人語也。爲文章理致深厚,樸而不華。試有司輒不利。年三十,尚困童子試中。時昆明錢公澧爲湖南學使,待士嚴。府君當入場,人擁失屨,覓屨乃復入。錢公怒其遲,退之不令入。既而召之。府君嘆曰:所以就試者,爲進其身也,豈可受辱如此哉!而先大父年且老,家務多,府君遂棄舉子業,佐大父治家,家益起。
初府君年九歲,而先大母胥太孺人卒。繼大母孫太孺人,又繼大母李太孺人,府君事之皆盡誠孝。而大父昆弟三人,仲季兩大父皆早卒。府君待諸孤弟,尤有恩禮。然自敏樹生時,府君年已五十有一。其前者皆不得見而盡知之矣。顧自其微有知識之日,日趨侍府君家,而仰其容貌,則見其溫然以和,又儼然以莊也。其於兄弟也,與吾仲父異母以生,同居以及老,未嘗有一言之相責望也。吾季父早世,季母守節嫠居,其於府君,未嘗有一事之不然於其意者也。其於子孫也,愛而教之,加意以撫之,然未敢有不敬恭於其側者也。其日接於鄉之人也,雖妄少年,未有不肅然於其坐者也。
嗚呼,此其外之大略可見者也。抑其行事猶有能道者焉。吾鄉家有贏谷者,多積頭谷。頭谷者,人質貸其谷,加息以償。至來歲春夏間,除其息,仍以本谷貸。而吾家所積頭谷,蓋盈萬石矣。嘉慶癸酉之秋,府君與仲父謀曰:吾田產足可業也。而積穀又多。遂積而不已,以多財遺子孫,吾懼其爲不義也。今歲頗不登,貸者艱償,不如放之。此兩利也。仲父以爲然。而所貸出谷萬石,盡放出不復收。然府君平時治家纖嗇,不忍妄費一錢,人或疑其吝。及是放谷萬石,一鄉盡驚。有稱頌於府君前者,則徐應之曰:吾年老力衰,計自逸耳。然自後府君果益少事。唯觀覽書史自娛。尤喜鈔書,積巨冊,首尾端楷若一,無違誤者。素善飲酒,乃益召諸昆弟勸飲,未嘗至甚醉。酒後滋益恭。時時自鋤菜畦,樹瓜果,及課傭人。治田必盡其法。子孫讀書,訓課甚勤,不多望以進取。敏樹年十七時,補縣學生。訓之曰:汝今爲學校中士人矣。士者,行義必可觀也。可不勉乎!臨終戒子孫曰:願後世不失爲讀書善人,富貴非所望也。
自府君之歿二十年間,鄉之人往往有嘆而言者曰:厚矣夫先生之教我也!我奉其教,以有今日之安也。又有言者曰:某某婚喪不舉,往貸於先生,必得所求焉。不以其貧故疑難之也。某與某訟,以厚質請貸,則不得焉。又力勸諭而已之。凡先生之行,皆此類也。又有言者曰:昔先生之存,鄉之長者,常有所聽聞善言,以教戒其子弟。少年之爲非者不敢肆。今不然矣。嗚呼,此皆府君之實也。
府君諱達德,字懷新,別自號曰研田,太學生,按察司照磨職銜。以子敏樹候補教諭,得贈修職郎。生於乾隆乙亥八月二十二日,歿於道光乙酉正月二十日,享年七十有一。即以其年十一月初五日,葬橫板橋之新阡,直家南十里。府君元配吾前母羅太孺人,生吾伯兄友樹,附貢生。繼配吾母徐太孺人,生吾姊適劉氏,次即敏樹。道光壬辰舉人,大挑二等候補教諭。次吾弟庭樹,縣學生。孫男八人,昌烈、昌煜、昌耀、昌、貽孫、慶孫、似孫、雨孫,曾孫男十二人,坦、堅、均、圭、墉、垣、、堂、城、坤、域、堪。今吾伯兄與吾弟,皆已早世。敏樹幸侍老母,無能進取以圖顯揚。惟思託賢人之文章,垂先型於不朽。謹狀其實以俟文焉。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不肖中子敏樹謹狀。
○君山月夜泛舟記
秋月泛湖,遊之上者,未有若周君山遊者之上也。不知古人曾有是事否?而餘平生以爲勝期。嘗以著之詩歌。今丁卯七月望夜,始得一爲之。
初發棹自龍口,向香爐。月升樹端,舟入金碧。偕者二僧一客及費甥坡孫也。南崖下漁火數十星,相接續而西。次第過之,小船撈蝦者也。開上人指危崖一樹曰:此古樟,無慮十數圍根抱一巨石,方丈餘。自郡城望山,見樹影獨出者,此是也。然月下舟中仰視之,殊不甚高大。餘初識之。客黎君曰:蘇子瞻赤壁之遊,七月既望,今差一夕耳。餘顧語坡孫:汝觀月不在鬥牛間乎?因舉誦蘇賦十數句。
又西出香爐峽中少北。初發時,風東南來。至是斜背之,水益平不波。見灣思可小泊。然且行過觀音泉口響山前也。相與論地道通吳中。或說有神人金堂數百間,當在此下耶?夜來月下,山水寂然。湘靈洞庭君,恍惚如可問者。
又北入後湖,旋而東。水面對出鐙火光,嶽州城也。雲起船側,水上氵翁々然。平視之,已作橫長狀。稍上,乃不見。坡孫言:一日晚,自沙觜見後湖雲出水,白團團若車輪巨甕狀者十餘積,即此處也。然則,此下近山根,當有云孔穴耶?山後無居人,有棚於坳者數家,洲人避水來者也。數客舟泊之,皆無人聲。轉南出沙觜,穿水柳中,則老廟門矣。志稱山周七里有奇。以餘舟行緩,似不翅也。
既泊,乃命酒餚。以子雞苦瓜拌之。月高中天,風起浪作,劇飲當之,各逾本量。超上人守葷戒,裁少飲,啖梨數片。復入廟,具茶來。夜分登岸,別超及黎。餘四人尋山以歸。明日記。
○遊大雲山記
立吾村而東望,彷彿乎翼然有山起於雲中者,大雲山也。山祀真武神甚靈。遠近走禱者衆。常從之問雲:此去可百里,仙靈之所居也。於是有遊志。蓋前此十七八年矣。而友人郭建林喜山水,約同遊。將行矣,以風雨,或以事不果者,蓋三四焉。今月初十日,建林自郡城來告餘曰:新霜天幸晴。行不汗,請與子踐大雲之約矣。
明日,餘與建林及從弟伯喬三人者,步而即路。一人擔行李以從。其日至於潼溪,行四十里。明日行四十里,至於白羊之田。山益高,水益急,望大雲益近。明日過八百市。有路緣飛嶺以上。居人曰:山自此登矣。三人者以勇勸,猶數息乃上。已上,路緣嶺側,俯深溪,過之可怖畏。稍下有村落山田。已覆上如前嶺。蓋上者八而二下。此以往,路皆然。過鵬灣,望懸泉自四山下,佇觀之。過案山,山絕高,峭立似城堵。是大雲之曲尾。形家言謂之案山。路緣案山人,行深洞中,四五里無人家。山半巖缺處,望有七八家煙火。路益險狹。水走絕澗下,聲怒號。建林、伯喬甚怖,餘差勇。循澗行,路漸高,澗漸平,亦有村聚。晚投宿於羅氏,則至峯下矣。是日計行二十五里。然路難,四十不啻焉。
明晨飽飯,往登。石崖下聞泉淙淙然。坐聽之,其聲如松風之走萬壑也。是曰響泉之崖。澗側大石如縮龜,響泉自其下出。是曰息龜之澗。遂緣萬松磴。磴石級,級數十。足疲甚,一休。如是休者又數十,至乎道士之宮,憩焉。遂陟乎大雲之峯。下視萬山,如走馬,如驅羊,如滾波濤,如千萬人軍,旌旗鼓戈,魚麗鵝鸛,升壇而指麾。自巴陵、臨湘、通城、平江西四縣之山,鹹在肘下。而西望洞庭,煙洲草渚,隱約可辨。沙川油川,左右繞若雙帶焉。其峯之勝者,卓筆如筆,青笠如笠,攢劍如劍,圍屏如屏。三人相顧以嘻,謂不臻於茲,安知茲山之上有若是者耶?而今之遊不徒勞也已。峯下有井,名聖泉。道士之宮,背峯而列。宮凡六。餘所宿宮名永樂。是日進香可百許人。道士雲:八月之望,會者凡四五千人,蓋神之盛也。餘等亦禮而無祈焉。
明晨下山。下行易,惟不可望。恐欲墜。亦頓撼,苦足肚痛。至鵬灣。灣有小潭自山來,二十里之泉,鹹走石溪來會。石鬥削若。小邱臨潭上可亭。前往時,略未究,今始得之。餘所得大雲之盛具此矣。其日仍宿白羊彭氏。白羊地屬臨湘,而大雲巴陵地犬牙人也。明日至蒿坪,回望大雲,指前宵宿處,乃在天半。小雨,因過宿友人李皋門孝廉家。李氏多藏書。出書錄觀之。明日至新牆,宿蘇州吳氏寄東書屋。又明日,與建林別,餘及伯喬歸。
是行也,凡八日,得詩十有一首。凡所稱峯崖泉石雲者,向未有名,名之自餘。以大雲之居境蓋遠矣。近縣鮮好事者,四方之人莫至,遊者自餘三人始。
○說釣
餘村居無事,喜釣遊。釣之道未善也,亦知其趣焉。當初夏中秋之月,蚤食後,出門而望。見村中塘水,晴碧泛然。疾理竿絲,持籃而往,至乎塘岸,擇水草空處,投食其中,餌鉤而下之。蹲而視其浮子,思其動而掣之,則得大魚焉。無何浮子寂然,則徐牽引之。仍自寂然。已而手倦足疲,倚竿於岸,遊目而觀之,其寂然者如故。蓋逾時始得一動。動而掣之,則無有。餘曰:是小魚之竊食者也,魚將至矣。又逾時,動者稍異,掣之得鯽,長可四五寸許。餘曰:魚至矣,大者可得矣。起立而伺之,注意以取之,閒乃一得。率如前之魚,無有大者。日方午,腹飢思食甚。餘忍而不歸以釣。是村人之田者,皆畢食以出。乃收竿持魚以歸。歸而妻子勞問有魚乎?餘示以籃而一相笑也。及飯後仍出,更詣別塘求釣處,逮暮乃歸。其得魚與午前比。或一日得魚稍大者,某所必數數往焉。卒未嘗多得,且或無一得者。餘疑釣之不善。問之常釣家,率如是。嘻,此可以觀矣。吾嘗試求科第官祿於時矣,與吾之此釣,有以異乎哉?其始之就試有司也,是望而往,蹲而視焉者也。其數試而不遇也,是久未得魚者也。其幸而獲於學官鄉舉也,是得魚小小者也。若其進於禮部,吏於天官,是得魚之大。吾方數數釣,而又未能有之者也。然而大之上有大焉,得之後有得焉。勞神僥倖之門,忍苦風塵之路。終身無滿意時,老死而不知休止。求如此之日暮歸來,而博妻孥之一笑,豈可得耶?夫釣,適事也,隱者之所遊也,其趣或類於求得;終焉少繫於人之心者,不足可欲故也。吾將惟魚之求,而無他釣焉,其可哉!
○梅伯言先生誄辭
爲古文詞之學於今日,或曰當有所授受。蓋近代數明崑山歸太僕,我朝桐城方侍郎,於諸家爲得文體之正。侍郎之後,有劉教諭姚郎中,皆傳侍郎之學,皆桐城人。故世言古文有桐城宗派之目。而上元梅郎中伯言,又稱得法於姚氏。予曩在京師,見時學治古文者,克趨梅先生以求歸方之所傳。而予頗亦好事。顧心竊隘薄時賢,以爲文必古於詞,則自我求之古人而已,奚近時宗派之雲。果若是,是文之大厄也。而予閒從梅先生語,獨有以發予意。又讀其文數十篇,知先生於文,自得於古人,而尋聲相逐者,或未之識也。予自是益求之古書。自道光甲辰,又九年咸豐壬子,予復入都,則梅先生已去官歸金陵。而粵寇之亂大作。明年,金陵陷,聞先生得出。丁巳,予寓長沙,孫侍讀子餘告予曰:梅先生以前二歲卒矣。予於先生才數面,而與先生遊京師者,稱先生語未嘗不及予。予窮老於世,今且避徙無所,而先生亦可謂不得志以死者。其才俊偉明達,固非但文人,而趣寄尤高。以進士不欲爲縣令,更求爲貲郎。及補官,老矣。而歸又逢世之亂,可傷也!乃爲之誄曰:
才何以兮不施?名何爲兮大馳?獨爲文章之人兮,世安賴而有斯?嗚呼哀哉,伯言父!其文之好耶?其志之耶?其又以逢天之忌,而卒於顛倒者耶?
☆左宗棠○飲和池記
輪挹河流上西城,傍堞迤行,東入節園。園西北阜,疊石峻テ,高逾仞,疑積石也。阜下搏泥沙,煅石爲灰,劑爲三池款之。靜極明生,黃變爲碧,如湘波然,繞澄清閣,供烹飪汲飲灌溉。暇遊其上,謀目謀耳者應接靡暇。樹石其髮膚,風其態度,月其色。或作響如球鍾,或涓涓如笙磬,則其聲也。禱曰:河伯丐我多矣,其有以溉吾人民!池溢北出,少東,迤而南,繞瑞谷亭,如經三受降城,曲折銀夏間也。又南趨隆阜下,如出壺口,過龍門,而面二華。渠中石起,上立數石,則底柱然。遵射堂東而南,清流汨汨,注大池中,命曰飲和。與古之大陸何以異也。用工萬九千餘,皆親軍力,未役一民也。用錢五百餘緡,使者之俸餘也。彌月畢工。役之徵繕之暇,未廢事也。呼民取飲,則瓶瓢勺罌盎之屬早具。乏者或以織柳之器來,或手掬而飲。老者弱者盲者跛者,羣熙熙然知惠之逮我。記此落之。凡有事於此者,條其銜名碑陰。歲在元黑戔 灘月紀屠維作噩。
○請拓增船炮大廠疏
竊惟防海以船炮爲先,船廠以自制爲便。此一定不易之理。臣於同治五年奏設船政局於福建,仿造外國兵船。甫蒙俞允,即拜西征之命。一切製造,經歷任船政大臣斟酌辦理。所制各船,多仿半兵半商舊式。近年雖造鐵脅快船,較舊式爲稍利。然方之外洋鐵甲,仍覺強弱懸殊。船中槍炮概系購配,較外洋兵船所用,又有多寡利鈍之分。所以夷釁一開,皆謂水戰不足恃也。夫中國之地,東南濱海,外有臺澎金廈瓊州定海崇明各島嶼之散佈,內有長江津滬閩粵各港口之洪通。敵船一來,處處皆爲危地。戰固爲難,守亦非易。現今守口之炮,率購自外洋。子彈火藥,形式雜出。各炮各彈,南北洋雖能配補,而炮身槍管,久必損缺。各國既守公法,一概停賣。將來由雜而少,由少而無,誠有不堪設想者。臣去冬佈置閩海防務,親歷長門金牌,察看炮臺。飭將馬江被敵擊沉之炮起出安配,粗足自固。然炮位少而海口多,陸師仍不能省。兵多餉巨,司庫難支。不得已而有商借洋款之舉。夫借款必還,且耗巨息。幸而軍務順手,尚不失爲權宜。倘夷焰日張,海防日棘,而徒剜肉醫瘡,勉強支持,何以抑強寇而靖海疆?
臣愚以爲攘夷之策,斷宜先戰後和。修戰之備,不可因陋就簡。彼挾所長以凌我,我必謀所以制之。因於船政局舊班出洋學生內,詢考制炮大略。據稱泰西炮廠不一,當以法華士廠,克虜伯廠,安蒙士唐廠,好雨鶯廠四處爲最。法克兩廠,炮身炮筒炮箍皆煉成全鋼。安蒙士唐廠,筒用精鋼,身用熟鐵。好雨鶯廠筒箍用精鋼,身用鑄鐵。皆擅專長。然半鋼半鐵,制費雖減,惟有用久裂縫之虞。不如鈍用全鋼,價雖貴而無弊。參觀比較,仍以德國克虜伯、英國法華士作法爲妙。故中外各國用該局廠之炮爲最多。中國欲興炮政,必於此兩廠擇一取法。僱其上等工匠,定購制炮機器。就船政造船舊廠,開拓加增,剋日興工鑄造。雖經始之費,需銀五六十萬兩。而從此不向外洋買炮。即以買炮經費,津貼炮廠,當亦有贏無絀。惟制炮之鐵,與常用鐵器煉法不同。必須另開大礦,添機鍊冶,始免向外洋購鐵。查福州穆源礦苗極佳。閩中官民屢議開採。以銷路不旺而止,若用以制炮,取之甚便。如能籌得二三百萬金,礦炮並舉。不惟炮可自制,推之鐵甲兵船與夫火車鐵路,一切大政皆可次第開辦。較向外洋購買,終歲以銀易鐵,得失顯然。泰西各強國,於此等工程,斷不貪購買之便,而自省煩勞,良有以也。各等語,稟由船政局提調道員周懋琦,轉稟前來。
臣查西洋各國二十年前,尚無鐵艦。所有兵船,與中國船政局現制相符。即炮位藥彈,亦多前膛笨重之物。論其昔年兵力物力,本非能與我爲難。孰料該夷逐漸講求,日新月異,兵船鐵甲,厚至一尺有餘,更以一二尺厚之陰丁魯泊,如橡皮膠者,貼襯其裏。以故剛柔摩蕩,堅實異常。其後膛巨炮,全重能力,突過從前。上海製造局所譯《克虜伯炮準心法》,及《兵船海岸炮位架圖說》,言之甚詳。《申報》所載英國新造巨炮,可受藥彈一千餘磅之重,能洞穿五尺餘厚之鐵甲,聞者莫不咋舌。而自泰西各國視之,亦尋常工作耳。該夷修明武備,不惜財力,至於如此。此次法夷犯順,遊弈重洋,不過恃其船堅炮利。而我以船炮懸殊之故,匪獨不能海上交綏,即臺灣數百里水程,亦苦難於渡涉。及待開廠制辦,補牢顧犬,已覺其遲。若更畏難惜費,不思振作,何以謀自強而息外患耶?
穆源鐵礦,臣接見閩省官紳,均謂便於開採。似應委員試辦,並拓馬江船廠,興工鑄炮。臣又聞江南徐州鐵礦,礦苗之旺,甲五大州。若能籌款開辦,即於楚吳交界之處,擇要設立船政炮廠,專造鐵甲兵船,後膛巨炮,實國家武備第一要義。臣老矣,無深謀至計,可分聖主憂勞。目睹時艱,不勝愧憤!惟念開鐵礦、制船炮各節,事雖重大,實系刻不容緩。理合請旨敕下內外臣工,迅速妥議具奏,仍乞宸衷獨斷,期於必行!天下幸甚!
☆李元度○答友人論異教書
來書以泰西人行異教於中國,愚氓多爲所惑,慮奪吾堯舜孔孟之席。謂此開闢已來未有之變。其言深痛若此,有心哉,有心哉!然某之隅見,竊謂不足慮。抑且深足爲喜。不惟不慮彼教奪吾孔孟之席,且喜吾孔孟之教將盛行於彼都,而大變其陋俗。請畢吾說以廣足下之志焉。
蓋堯舜孔孟之教,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乃乾坤所繇以不敝者也。天地之生,人爲貴,人之道,以倫常爲本。彼際天並海之夷以千百國計,皆人也。有血氣即有心,知皆可以人道治之者也。特自古不通中國,又相去七萬裏。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故末繇近聖人之居,而聞其教耳。天誘其衷,以互市故,朋遊於中土,而漸近吾禮義之俗。彼自知前者之蔑棄倫紀,不復可以爲人,有不幡然大變其故俗者邪?天主耶穌教,僅法蘭西一國耳。然且諸國皆擯之不使闌入其境,蓋亦共知其陋矣。惡能加毫末於堯舜孔孟之教哉!且子未讀《中庸》乎?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物之性。物之性且當盡,況彼固人也,同在並生並育中,聽其自外倫紀,而終失其性,其何以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參乎?天心仁愛,聖人有教無類,必不忍出此也。聖人之道,譬如天地之無不覆幬,無不持載。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此正堯舜孔孟之實錄也。其曰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則以大地九萬餘里,尚有舟車人力所不及者。今此通商諸國,天假其智慧,創火輪舟車,以速其至。此聖教將行於泰西之大機括也。繼諸國而來者,後將不知其紀。堯舜孔孟之教,當遍行於天地所覆載之區,特自今日爲始。造物豈無意哉!
且夫堯舜孔孟之教,在中國亦以漸而及也。堯舜都冀州,其時惟今山西、山東、直隸、河南、陝西數行省爲中原,餘皆要荒服也。孔孟時,吳越荊楚尚以蠻夷擯之。宋以來,三江兩湖,閩浙黔滇川粵始大盛,聲明文物,視鄒魯不少讓。謂非聖教之自近而遠,自狹而廣歟?至若唐虞之苗,三代之犭嚴狁、獯鬻、犬戎,漢之匈奴,晉之氐羌,唐之吐番、回紇,宋之契丹,其故俗類皆ル彝倫,娶同姓,兄收弟婦,弟室兄妻,習然不爲怪。自元魏遼金分主中國,其俗即已大變。元大一統,稱尤盛。今之西北蒙古部,皆元裔也。世爲國家臣僕,賢哲代生,非復當年之舊矣。向使其閉關絕跡,不與中國通,不至今猶睢盱犭丕榛之故俗邪?不但此也,我朝雍正中,滇黔川楚兩粵諸蠻夷,改土歸流,亦自開闢以來,始沐王化。至乾隆中,新疆拓土二萬里,則真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矣。堯舜孔孟之教,蓋漸推漸遠,初無一息之停也。今泰西諸國,適以互市來,其必將用夏變夷,而不至變於夷也決矣!
抑考元會運世之說,堯時在午,距今不過四千年,正中天之運也。天地之氣,日趨於文明,故西人之繁富靡麗,乘時以達中土,殆有氣機以感召之。其舟車器械天文算學,亦未嘗無補於中國。天殆使之竭智慧以助中國之文明,而即以親炙中邦者,漸使染於堯舜孔孟之教,豈偶然哉!王者無外,聖人無外,天地之心更無外。當此中天景運,聖教被絕域,必自今日始矣。孟子曰: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已。抑何必視之若讎,去之若浼乎?吾故曰:不慮彼教奪吾孔孟之席,而喜吾孔孟之教將盛行於彼都也。若夫自強之術,有國者所當務。豈必因遠人之狎至,而始爲之所哉!偶書所見,伸紙不覺累幅。惟垂察不宣。
☆宗稷辰○懷新篇
舊信可思耶?舊之善者可思,其不善者不足思。古於舊之文有二焉。其一似以萑覆臼,爲能守其陳資以養人也。其一文爲鵂,義爲鴟,或同留離。蓋之老老,不可留而留,是當除者也。故《易》象於革,去故鼎新焉。嘗觀晦蒙屯塞之境,草木蕃廡,洞壑鬱淫,上不見日月,下不見人跡。雖中藏太古之瑞,亦復沉霾幽隱,寶氣潛伏。於此有人焉,操斧斤入林莽,砉然開其幽而通其蔽,遂使暉光忽新,俯仰爲之大寬,登陟爲之欣暢,豈非人心所久而深望哉!是以已治之新可樂也,未治之新可懷也。夫爲山澤啓草昧,此尋常耳目所共喜也。若乃生廣居之中,坐堂皇之士,萬事叢雜,投於其胸,羣瞻衆聽,八面環伺,而其人方且耽庸習故,嗜腐迎臭,錮閉靈智,以受塵墨,破竇壞徑之是尋,而光明反以爲羞,於是無規不遂,無跡不因,老謀深算,忄昏忄昏其德,言宣令出,訛謬踵襲,聞者倦聞,見者沮色,日復一日,交相蹙額。噫,德之不新,流及於政,不尤爲天下之大惑歟?今試爲之掃官府之塵,濯鼎彝之垢,更琴瑟之徽,磨戈刃之鈍,相與振頹綱,扶傾維,蕩以清風,照以初旭,老物息而土鼓震,文明覆而慶雲升,而《湯銘》、《周誥》之上新其君,下新其民,皆於其時煌煌改觀焉。然後知舍其舊而新是圖。誠整齊一世之人所不得緩也。然而新其開物之務,尤貴新其取人之明,欲使疆場之地,旌旗一新,而不先簡將帥,勤訓練,雖新弗新也。欲使禮樂之場,節和一新,而不先慎起居,擇輔導,雖新弗新也。欲使中外之間,鼓舞一新,而不先肅法紀,明政教,雖新弗新也。是故新其心矣,斯能新其人。新其人,斯能新其物。而天下一是無不新矣。《大學》首自新以新庶民。知本之君子,曷不鑑而懷諸!
☆鄭珍○巢經巢記
非居盛文之邦,或遊跡遍名會,或膺朝省碩官,其人自負學,好事而雄於財,又親戚僚友子弟,力爲羅レ,貴鬻轉鈔,無不如志,不能名藏書家也。餘幼喜泛窺。見人家稍異者,必盡首末。稍長,讀《四庫總目》,念雖不得本,猶必盡見之。裹犍叢山之中,家赤貧不給飠粥,名聞不到令尉,相過從不出閭里書師,齊秦吳越晉楚之都,又無葭莩之因,可藉攄蓄念也。凍餒迫逐,時有所去。去即家人待以食。歸而顧擔負,色喜也。解包乃皆所購陳爛,相視爽然。而餘常衣不完,食不飽,對妻孥求槁寒慄象,亦每默焉自悔。然性終不可改易。迄今二十餘年矣。計得書萬餘卷。漢魏後金石文字,暨宋元來名人真跡,又近千卷。雖不能名藏家,亦多矣。其得之之難爲何如哉!玉川子欲拾遺經,巢之空虛,誠貴之也。以餘得之之難,其視玉川之貴之,又當何如?僦寓夷牢水上,若羈禽無定棲。因以巢經巢名所寄之室。
嗟乎,書猶財也。當其無,百方期有之。有而僅攝緘固,不爲已用,則反不若不有不爲累。或用而僅罄之居服飲博,淫蕩無益,亦未見爲能用也。聚書而不讀,與讀之而不善者,何以異是!夫聚而不讀,猶不失爲守財之俗子。至讀之不善,斯敗家辱宗之尤矣。致足於外,而不求足於內,則是外物者,又安見其可貴哉!昔陸務觀爲書巢,入其中,不辨奧竈。而卒以浮文誕詞名。至記南園,爲世詬病。下民侮子,或亦其不善讀書之招也。可無懼乎!
○梅亥記
亥,即所謂側掌而襠臍者也。南於墓,徑可百步,高與臍等,而掌末適直墓門。山蓋得此,乃環合而雄深,其中始圓お,可田可池。無則枯短直露,舉不足觀也。初土人鏟腰爲田。庚子秋,餘得之,始復舊。相其勢若植巨木,則婉秀爲所奪。且前山之雲委而波屬者皆蔽矣。乃種梅焉。至今四年。於是垓之上乃無非梅者。
梅之初也,府君蓄盆梅一,修逾尺,大如指,千葉而白花。一日先孺人撫而言曰:凡物皆有全量。使夭閼不盡其性者,皆人爲害之也。因出植籬間。越年,其條大發。又越年,行樹下而冠已無礙。餘因雨水前削枝之近土者。半夾以石,深擁之。調年發,擁其根者三而得一或二焉。乃斫而樹之。樹者又如是分之。因是堯灣寓宅多有梅,其祖樹當丁酉六月,花一枝。是秋餘舉於鄉。及庚子,先孺人棄養,遂不花。明日乃枯以死。木之可感也如是。今此亥之或喬或稚者,皆其子孫也。
憶餘在十年前,結草亭於寓東大棗下,左右植梅五六株。割前之田爲方池,中菰蓮而上萱柳。每春夏葉茂,枝撐相交,一亭皆綠。先孺人或坐梅下,紡綿績麻,或行梅邊,摘花弄孫子。及秋霽冬晴,則又架竹搓牙間,曝衣襦,幹旨蓄,徐徐然來往其際。亭之外皆圃,中植者患防菜,則以餘酷護也。時餘出稍芟之,家人間舉以爲笑。至今皆移來此。其某株爲所倚而撫者,某枝爲所芟者,某搓牙爲所架竹者,宛宛皆能記識。而據亥北望,累然一邱,音容莫復。徒使茲亥爲瑤林,爲雪海,過焉者嘖嘖中道山之勝,能無悲乎!詳述之,以見諸梅之能盡其性者,皆出自先孺人手也。
亥者,寓陟瞻之意。屺亥同字義,蓋依《毛詩》雲。○送黎蓴齋表弟之武昌序
人之制於天權於人者,不可必,惟在已者爲可恃。格致誠正以終其身,是不聽命於天人者也。功名事會之倘至,起而行之,吾樂焉;否則胼胝於畎畝,歌嘯于山林,亦樂焉。此所謂豪傑之士,不待文王而興者也。非是,則必待上之有以勸之,而後士有所恃,得專志於學,而後成其爲身。士各成其爲身,而後天下治亂乃有所賴。國家養士二百餘年矣,讀書者自束髮受五經四子書,學八股文應選舉,由府州縣學生試省闈禮部,以成舉人進士,遂授官而食祿。次則由廩生副貢優行選拔貢於京,就別頭試,亦得停年循資而授官焉。是爲入仕正途。外此則以資進。顧或不足之。寧長年眵目伏腦,以從事於學,以應三載歲科鄉會之選。誠恃有勸之之道也。
自盜賊起粵西,蹂躪吳越秦楚,邊省亦寇攘騷然。在上修文不暇給,爲士者乃始失所恃。吾貴州已兩科廢省試,府州縣歲考,至有停十年者。生童望考途,無去處。力不能提刀殺賊,建軍功,致尊顯,復不能鑽營長官,借奏書屍 名保舉,又不能因緣勾當公事,稽團務,庀釐局,中間乾沒,以苟且養妻兒。城鄉富家子弟,倘佯憮歲月,莫就師。貧者舍策而易業,則欲倚舌耕求束脩之奉,又賤且難也。
吾意此時當有權宜之法,以收士心而振士氣。如宋因軍興詔川陝類試,未嘗必至京師也。宋元明鄉試,皆即臺秩選聘屬官,及家居士大夫,或儒士主考,亦未嘗必遣京朝官也。或可仿其意行之。而無一二府爲足蕆事地。然則,士生此邦,值此時,如之何其不怨!吾又意士誠志聖人之道,聽命於天人者,誠無如何矣。自修其可恃,而亦無如何哉!是固難爲一概道也。
表弟黎蓴齋行謹而能文。自弱冠補廩膳生,久屈於不試。將適武昌,省其從兄。擬足資遂北,附順天鄉試。過我言別。此其計良苦。然計此行至綦市登舟,出涪陵魚復,下三峽秭歸夷陵,順流趨荊州,經洞庭之口,及大別而拜汝兄。若復前去,更過雪堂,觀廬嶽,北歷徐兗,瞻光日下,水陸不止萬里。風檣輪轍之間,睾然想望孔孟之所爲教,程朱之所爲學,以及屈宋李杜歐蘇之所發爲文章,必有相遇於心目間者。則意斯行也誠快。彼聽命於天人者,雖不可知,而在已者所得多矣。況以子之才,又在必售之數乎?行矣。吾雖衰,猶能待他日歸而觀子之所得也。
☆曾國荃○統籌閩粵浙三省防務片
海防區分南北洋,而山東之煙臺,歸北洋兼轄,閩浙粵三口,歸南洋兼轄。煙臺只有一口,尚易兼顧。閩粵則有臺澎金廈雷瓊之散佈。浙江則有定海鎮海之要隘。道遠則經營匪易,隔省則呼應欠靈。今津沽吳淞等處既擬增雷快鐵甲等船,福建廣東浙江三省,亦須速籌鉅款,及時製備,庶無事則各爲操練,有事則立調應援,以期聲勢聯絡,鞏固海疆。各省督撫臣,皆具深謀遠識。何省應增何項船隻若干,或由廠自造,或由外國訂購,亦宜趁此決計自強,通力合作。相應請旨敕下各該省,趕速籌商,奏明辦理。至近日西人陸戰,皆用炮隊當先,而以後膛洋槍繼之。臣處有由滇粵臺北前敵觀戰來者,言之甚詳。是陸兵從前專練洋槍,以後更宜加練炮隊。所需後膛槍炮,尤爲最要之軍械。一經海口封禁,購辦無從。似須先事購備。並添購機器,推廣仿造,庶免缺乏之虞。除飭上海金陵兩機器局遵照妥辦外,一併請旨敕下閩粵等省,預行籌備。洵於防務有裨。
☆李鴻章○派員攜帶幼童出洋並應辦事宜疏
竊臣等擬選聰穎子弟,前赴泰西各國肄習技藝,以培人材,業於十年七月初三日專摺會奏在案。旋準總理衙門覆奏,不分滿漢子弟,擇其質地端謹,文理優長,一律送往。每年所需薪水膏火,準於江海關洋稅項下借撥等因,知照前來。
伏查挑選幼童出洋肄業,固屬中華創始之舉,抑亦古來未有之事。所有攜帶幼童委員,聯絡中外,事體重大,擬之古人出使絕域,雖時地不同,而以數萬裏之遙,需之二十年之久,非堅忍耐勞,志趣卓越者,不足以膺是選。查有奏調來江之四品銜刑部候補主事陳蘭彬,夙抱偉志,以用世自命。挹其容貌,則粥粥若無能,絕不矜才使氣。與之討論時事,皆洞燭幾微。蓋有遠略而具內心者。又運同銜江蘇候補同知容閎,前在花旗等處最久,而志趣深遠,不爲習俗所囿。同治二年,曾派令出洋購買機器。該員練習外洋風土人情,美國尤熟遊之地。足以聯外交而窺祕鑰。以上二員,上次摺內業經奏明,均堪勝任。相應請旨飭派陳蘭彬爲正委員,容閎爲副委員,常川駐紮美國,經理一切事宜。此時不敢遽請獎敘。將來辦有成效,再由臣等從優酌保。
至挑選幼童,應在上海先行設局。頭批出洋後,即挑選次年之第二批,又挑選第三年第四年各批。與出洋之員,呼吸相通。查有鹽運使銜候補知府劉翰清淵雅純篤,熟悉洋務。業經檄令總理滬局事宜。所有駐洋及在兩局中外大小事件,由陳蘭彬等互相商辦,各專責成。茲將臣等前奏所未及者,酌擬應辦事宜,開列清單,恭呈御覽。仰懇天恩飭下總理衙門,核覆施行。
附出洋應辦事宜六條:
一挑選幼童,不分滿漢子弟,年十二歲至二十歲爲率。收錄入局,由滬局委員,查考中學西學,分別教導。將來出洋後,肄習西學,仍兼講中學,課以《孝經》小學五經及國朝律例等書。隨資高下,循序漸進。每遇房虛昴星等日,正副二委員傳集各童,宣講《聖諭廣訓》,示以尊君親上之義。庶不至囿於異學。
一幼童選定後,取具年貌籍貫,暨親屬甘結,收局註冊。在滬局肄習,以六個月爲率。察看可以造就,方準資送出洋。仍由滬局送冊報明通商大臣,轉諮總理衙門查考。至洋局課程,以四個月考驗一次。年終分別等第報查。其成功則以十五年爲率。中間藝成後,遊歷兩年,以驗所學。然後回至內地,聽候總理衙門酌量器使,奏明委用。此係選定官生,不準半途而廢,亦不準入籍外洋。學成後,不準在華洋自謀別業。
一出洋委員及駐滬辦事所有內外往來文件,應刊給關防。洋局之文曰:奏派選帶幼童出洋肄業事宜關防。滬局之文曰:總理幼童出洋肄業滬局事宜關防。均經臣刊刻飭發,以資信守。
一每年八月頒發時憲書,由江海關轉交稅務司,遞至洋局。恭逢三大節以及朔望等日,由駐洋員之率同在事各員,以及諸幼童,望闕行禮,俾嫺儀節而昭誠敬。
一出洋辦事,除正副二委員外,擬用翻譯一員,教習一員。查有五品銜監生曾恆忠,究心算學,兼曉沿海各省土音,堪充翻譯事宜。光祿寺典簿附監生葉源浚,文筆暢達,留心事務,堪充出洋教習事宜。業由臣檄飭遵照,屆時同正副委員一併前往。
一每年需用經費,查照奏定章程,於江海關洋稅項下指撥。洋局用款,下年應用之項,於上年六月前,由上海道籌撥銀兩,眼同稅務洋司匯寄外,交駐洋之員驗收。其滬局用款,即交滬局總辦支銷。惟原奏系二十年內共用一百二十萬金,約計每年須六萬兩。而細加推算,分年應用之款,參差不齊,不能適符六萬之數。如首數年滬上設局,幼童齊往,用款較鉅。第四年竟至八萬九千六百餘兩。末數年幼童已歸,用款較減。第十九年僅需二萬三千四百餘兩。此外各年遞推,亦皆多寡懸殊。茲有陳蘭彬等核開清單,某年應用銀若干,交江海關道署存照,按年寄洋,仍由該道分析造報,以昭覈實。
○選派閩廠生徒出洋習藝並酌議章程疏
竊臣葆楨前於同治十二年十一月,奏陳船工善後事宜摺內,請於閩廠前後學堂,選派學生分赴英法兩國學習製造駕駛之方,及推陳出新,練兵制勝之理。速則三年,遲則五年。擬令船廠監督日意格詳議章程,經總理衙門,議請敕下南北洋大臣會商熟籌等因。奉旨依議。欽此欽遵在案。旋因臺灣有事,倥傯未及定議。
上年臣等籌議海防摺內,於出洋學習一事,焉不謀同辭。及臣日昌、臣贊誠先後接辦船政,察看前後堂學生內秀傑之士,於西人造駛諸法,多能悉心研究。亟應遣令出洋學習,以期精益求精。臣等往返函商,竊謂西洋製造之精,實源本於測算格致之學,奇才迭出,月異日新。即如造船一事,近時輪機鐵脅,一變前模,船身愈堅,用煤愈省,而行駛愈速。若不前赴西廠觀摩考索,終難探製作之源。至如駕駛之法,近日華員亦能自行管駕,涉歷風濤。惟測量天文沙線,遇風保險等事,仍未得其深際。其駕駛鐵甲兵船,於大洋狂風巨浪中,布陳應敵,離合變化之奇,華員皆未經見。自非目接身親,斷難窺其祕鑰。查製造各廠,法爲最盛,而水師操練,英爲最精。閩廠前堂學生,本習法國語言文字,應即令赴法國官廠學習製造。務令通船新式輪機器具,無一不能自制,方爲成效。後堂學生本習英國語言文字,應即令赴英國水師大學堂,及鐵甲兵船學習駕駛,務令精通該國水師兵法,能自駕駛鐵船於大洋操戰,方爲成效。如此分途學習,期以數年之久,必可操練成才,儲備海防之用。至學生中有天資傑出,能習礦學化學及交涉公法等事。均可隨宜肄業。
惟人數既多,道里遼遠,非遴選賢員,派充監督,不足以資統馭而重責成。查有三品銜候選道李鳳苞,學識閎通,志慮遠大,於西洋輿圖算術,及各國興衰源流,均能默討潛搜。中外交涉要務,尤爲練達。實屬不可多得之才。以之充派華監督,必能勝任。至訪詢各國官廠官學,安插學生,延請洋師,仍應有情形熟悉之員,聯絡維持,主客方無隔閡。臣葆楨原奏所稱正一品銜閩廠監督日意格,前已回國。經臣等催調來華,商辦一切。該員久襄船政,條理熟諳。於船廠學生,情誼亦能融洽。以之派充洋監督,必可勝任。
六月間,李鳳苞、日意格二員來津,稟商臣鴻章。適有煙臺之役,即攜該員等同往,飭令籌議章程。滇案結後,曾將該員等所議各節,抄送總理衙門核奪。茲經臣等再四討論,復與李鳳苞、日意格切實覈減學生員數,以三十名爲度。肄習年限,以三年爲度,責以成效,嚴定賞罰。出洋經費,分年匯解,約共需銀二十萬兩。此項經費,必應籌定有著之款。臣鴻章前議由閩省額撥南北洋海防項下酌提動用,先盡厘金撥解。厘金不敷,即在閩海關四成洋稅項下,就近湊撥。旋準福州將軍臣文煜諮稱,閩關四成洋稅,無存款。俟第六十五結屆滿,再行核數撥解等因。新授閩浙督臣何過保定時,臣與面商一切,亦深以爲然。茲由臣日昌函致臣鴻章,議定由閩省厘金項下籌銀十萬兩,閩海關四成洋稅項下籌銀五萬兩,船政經費項下,勻撥銀五萬兩。是此項二十萬之數,均已議有著落。查照分年匯解章程,第一年七萬三千兩有奇,第二年六萬有奇,第三年五萬八千兩有奇,並遊歷及應支教習脩金等費,隨時覈計撥匯。閩力雖甚拮据,必能酌量緩急,以符定議。應請於海防額餉內,作正開銷。
查西洋各國,均以中國遣人赴彼學習爲和好證驗。前派幼童赴美國,英使即有該國大書院極多,將來亦可隨時派往之語。秋間,滇案議結時,臣鴻章面告威妥瑪,以擬遣學生赴英學習。該使允俟總理衙門知照到日,轉致本國外部。九月間,威妥瑪回國過晤,臣復與商明照辦。惟該國兵船,定例稍嚴。聞日本近時已有七人在英兵船學習。臣在煙臺閱視洋操,即見有日本武弁在英國鐵甲船,隨同操演。今議學生分班送往,又有郭嵩燾等駐英商辦,當無礙難之處。至法使白來尼屢以日意格辦船有效爲言。此舉亦該使所深願。現擬令該監督等率同學生,於明年正月啓行。應請敕下總理衙門,迅速分別知照英法駐京公使,令其轉達本國,妥爲照料。臣鴻章於本年三月間,因洋員李勱協回國之便,派令武弁卞長勝等七人,同赴德國軍營學習兵技。當時未派監督,心甚懸念。此次李鳳苞出洋,飭令該員按三月一次,由輪車馳赴德國兼查卞長勝等功課。並請總理衙門酌量照會德國駐京公使,一體知照辦理,
近自同治十二年籌遣幼童赴美學習之後,上年日意格回國,臣葆楨遣學生數名,隨往遊學。本年臣鴻章又遣卞長勝等赴德國學習。此次又派李鳳苞等率領學生分赴英法兩國。從此中國端緒漸引,風氣漸開。雖未必人人能成,亦可拔十得五。實於海防自強之基,不無裨益。謹將臣等籌議船政學生出洋章程及經費數目,分繕清單,恭呈御覽。仰懇飭下總理衙門覈准施行。
○續選派閩廠生徒出洋疏
竊臣鴻章於光緒二年十一月,會同前南洋大臣沈葆楨等,奏明選派閩廠前後學堂製造學生十四名,藝徒四名,駕駛學生十二名,分赴法國官廠及英國水師學堂鐵甲兵船學習製造駕駛之方,及推陳出新,練兵制勝之理。所需經費,由閩省額撥南北洋防經費內酌提動用。旋議定閩省厘金項下籌銀四分之二,閩海關四成洋稅及船政經費項下各籌撥銀四分之一。按照章程,分年匯解。該學生等出洋後,均能悉心考究,窺見門徑。雖所造深淺不同,尚不爲故步所域。多已學成期滿,陸續回華。其駕駛學生出色者,則有劉步蟾、林泰曾等,製造學生出色者,則有魏瀚、陳兆翱等。經臣等量材器使,或派管駕蚊船快船,或在船政差遣,及派往外洋爲鐵甲船監工。其餘亦分任要務,各效所長。
惟現值整頓水師,研精船械,規模日擴,事事需才,尤覺不敷分佈。臣鴻章於光緒五年九月,會同沈葆楨奏明閩局出洋生徒,應予蟬聯就學,以儲後起之秀,而備不竭之需。奉旨允行在案。查船政前後學堂生徒,初次選擇三十人出洋,已拔其尤。其續入學堂者,年資稍淺,遴選較難。然育才之要,宜使迭出而不窮,日新之功,不可一得而自畫。臣鴻章與臣兆棠往返諮商,擬定續選前學堂學生八名,後學堂學生六名,出洋肄業,並擬分撥經費銀十萬兩,陸續匯解出使大臣兼肄業監督李鳳苞收支。並請由出使英法大臣曾紀澤,會同督率照料。惟查後學堂學生內有許兆箕等四名,先經臣鴻章調赴天津派充水師學堂教習,及威遠練船教練水手,皆有要差,礙難遽令出洋。現計後學堂學生僅有二名。合之前學堂學生八名,共有十名,先行盡數派員送至香港登舟出洋。餘俟選擇得人,續派前往。所需經費,仍應由福州將軍及福建督撫臣與臣兆棠查照成案,分年勻撥接濟。
○津滬電線辦有成效請招商接辦推廣疏
竊臣於光緒六年八月,奏請由天津陸路,循運河至鎮江上海,設立陸路電報,籌款墊辦。俟辦成後,擇公正商董,招股集貲接辦,並設電報學堂,教習生徒,自行經理。是年八月十四日,奉上諭,現在籌辦防務,南北洋必須消息靈通,以期無誤事機。該大臣請於陸路由天津至鎮江達上海,安置電線,係爲因時制宜起見。即著妥爲籌辦,並江蘇山東各督撫,飭令地方官一體照料保護,勿任損壞。餘著照所議辦理可也。欽此。仰見朝廷主持要政,裨益軍謀之至意,欽服莫名。當經督飭前津海關道鄭藻如,候補道盛宣懷劉含芳等,妥議章程,與丹國大北電報公司商立合同,代爲購料,僱人查勘設線道路,以資熟手指導。自七年五月初興工,至十月底工竣。中外消息,瞬息可通。仍照奏案,招集商股。自八年三月初,歸商接辦,由官督查。臣仍籌貼每年沿塗弁兵巡費一萬一千兩,以示體恤。五年後,如電資有餘,再行截止。夏間朝鮮內變,急調南北水陸各軍,實賴電報靈捷。其赴機之速,爲從來所未有。即總理衙門與臣密商出洋各使臣,及南省要務,莫不旋至立應,成效已灼然共見。
臣與總理衙門往返函商,惟有勸集華商,先行接辦由滬至粵沿海各口陸線以保中國自主之權。京外籌商軍國要事,調兵催餉,亦得一氣靈通,於洋務防務,實有裨益。而商民之轉輸貿易者,亦藉電報速達,利益更廣。因飭津滬電報局委員盛宣懷等,傳集衆商,妥晰會議。據盛宣懷會同各員董等聯銜馳稟,擬請自蘇州浙江福建通商各海口,以達廣東。與現在粵商所辦陸線相接,計將六千里。照津滬陸線成本工費覈算,約須銀四十餘萬兩。而沿途分設局棧,籌辦實屬不易。惟欲收我中國自主之權利,必當竭力籌維,勸集巨資,次第開辦,以圖報效之忱。公議章程十條,呈請察覈,並請援案奏明,請旨敕下蘇浙閩粵各督撫,轉行經過地方官,一體照料保護等情前來。
臣查覈所議章程,尚屬周妥,謹照抄恭呈御覽。當此中外交涉之際,必須激勵衆商,羣策羣力,共圖其成。雖浙閩粵各省,道里較遠,民情不一,而同治十三年沈葆楨奏請在閩境興辦電線,速達軍報,業蒙旨準。因循未就。署兩廣督臣曾國荃,現飭粵商興造陸線,業有成局。可知風氣漸開,南中官民,皆知電報爲有益軍國商旅之事。況自津達滬二千數百里,陸線成後,沿途毫無擾累,各省必有風聞。擬請飭下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各督撫臣,轉飭經過各地方官,妥爲勸諭,隨事照料保護,勿使稍有阻撓損壞,以期事在必成,有裨大局。
☆沈葆楨○察看福州海口船塢大概情形疏
竊臣於六月十七日,馳赴馬尾蒞事,業經奏明在案。隨接見在事員紳,諮詢一切,並駕輪船,周覽上下形勢,知馬尾一區,上抵省垣南臺水程四十里,下抵五虎門海口水程八十里有奇。自五虎門而上,黃埔壺江、雙龜、金牌、館頭、亭頭、閩安,皆形勢之區,而金牌爲最要。自閩安而上,洋嶼、羅星塔、烏龍江、林浦皆形勢之區,而羅星塔爲最要。馬尾地隸閩縣,踞羅星塔之上流,三江交匯。中間港氵義,旁通長樂、幅清、連江等縣,重山環抱,層層鎖鑰。當候潮盛漲,海門以上島嶼,皆浮潮歸,而後州渚礁沙,縈迴畢露。所以數十年來,外國輪船夾板船,常泊海口。非土人及久住口岸之洋人引港,不能自達省城。道光末年,地方大吏,籌備海防,但載石鑿舟,以塞林浦上流,竟割重重天險而棄之。臣詢之海濱土人,至今猶共以爲非策也。船塢在馬尾山麓,地曰中岐。但就其一方地勢而言,大江在前,迤南而下,羣峯西拱,狀若匡牀。中間坦處,舊本村田。去年購買歸官,始圈爲船塢。計地周圍四百五十丈有奇。客冬以來,招集民夫,窪者平之,低者壘之。慮田土之積弱難勝也,沿塢密釘木樁以固之,慮海潮溪泛之不時驟至也,沿塢各增五尺以防之。塢外三面,環以深濠。既藉通運載之船,亦可瀉積淤之水。塢內濱江者爲船槽,若鐵廠,輪廠,機器之廠,斫木之廠,架木之棧房,皆參列其後。餘尚有從前未經商定之件,宜俟洋將到閩,續行分別籌商措置。塢外之東迤北,爲臣及辦事各員紳公所。外列外國匠房三十間,周以磚垣,如鱗之次。外國匠房之左,爲法國學堂後綴生徒下處三十間,其制略如匠房之式。又左爲英國學堂,其生徒下處同之。下近江滸,則煤廠在焉。上倚山麓,則中國匠房在焉。循麓再上,山之左肋,可以眺遠。臣飭前駐楚軍五百人,因地築壘。不特可攬船廠全局。沿江上下數十里風帆沙鳥,如在幾前。稍下,則督監日意格所居也。在臣公所之右者,有外國醫生寓樓,匠首寓樓。其與日意格山樓對峙者,則副監督德克碑之屋。下爲官道。將抵江岸,劃爲官街,以便民間貿易。一切土木,或已經完工,或已有三四分至八九分不等。辰下畚鍤雨集,斤斧雲從,計日課功,屈指可數。此船塢內外之大概情形也。
臣又惟船政根本在於學堂。因於六月十九日,就馬尾甄別法學藝童隨及英學藝童。既因其勤惰,分別升降,復定章程,每日常課外,令讀《聖諭廣訓》、《孝經》,兼習論策,以明義理。其續招入局者,先扃門考校,擇其文理明通,尤擇其資質純厚者,以待敘補。蓋欲習技藝,不能不藉聰明之士。而天下往往愚魯者,尚循規矩,聰明之士,非範以中正,必易入奇袤。今日之事,以中國之心思,通外國之技巧可也,以外國之習氣,變中國之性情不可也。且浮澆險薄之子,必無持久之功。他日於天文算法等事,安能精益求精,密益求密?謹始慎微之方,所以不能不講也。
採辦一節,似易實難。不患美材之難求,而患人心之苟且。向來官場氣習,以浮冒搪塞爲能。船政之興,尤視爲利藪。去年以來,承辦銅鐵木料煤炭者,非無其人。然用商賈有時擾累之弊甚於官司,用官司有時侵漁之端甚於商賈。訓至劣幕奸胥,交通市儈,鬼蜮叢生。是以民間置貨,尚有精良。一屬公家,便多贗鼎。明知國帑之當重,竟敢於糜國帑。明知要工之不可誤,竟敢於誤要工。言之實堪痛恨!臣邇又聞向來外國船材煤炭,多運自緬甸、暹羅。現雖遣員先於近處採幹搜巖,他日恐仍不免取材荒裔。重洋遼迥,更防不勝防。任非其人,糜費雖多,仍歸無用。擬乘此發令之初,明罰敕法,以警其餘。人心畏法而後弊竇可除,良材畢至也。
至船廠之興,固須收羅工匠。輪船下水,則舵工水勇,缺一不行。非徒習慣風濤,尤須熟精槍炮。蓋國家之創造輪船,譬諸千金買駿。倘衝鋒陷陣,不持寸鐵,雖有千里之馬,安足成功!現在洋匠尚未至閩,船成尚需時日。擬先調閩中舊撤炮船十隻,添練水勇二三百名。未成船以前,藉以巡緝近洋,成船以後,即可擐甲登舟,駕輕就熟。此臣近日考校學堂,分飭採辦,及招募水勇之情形也。
至製造工程,俟日意格等分載工匠輪機到廠後,再行具奏。除繪圖諮呈軍機處總理衙門外,理合先將大概情形,謹會同一等恪靖伯陝甘總督臣左宗棠、福州將軍臣英桂、閩浙總督臣吳棠、福建巡撫臣李福泰,恭摺由驛,具奏以聞。
○機器到工已齊並船廠現在情形疏
竊臣於本年正月初五日,業將洋將日意格等所購第一起機器到工奏明在案。四月十六日,復由外國馬梨阿勒各川丁船運到第二起機器。其中最鉅者爲鐵廠水筒三口,每口各廣數十圍,高近一尋,輪船之水缸次之,餘爲鐵廠一半器具,殊形詭狀,非安頓如法,關捩鹹張,無從稱名指類。當時分派員紳,督率人夫,移頓二十餘日之久,始獲竣事。五月十九日,第三起機器,復由外國夾船運到。船名曰法彼爾士,較第一二起之船大倍之。據日意格稱:中所載除鐵條七千四百二十九條,鐵片鐵釘大炮洋灰等項數百件不計外,凡爲機器者五百六十有三。最重者二萬餘斤,餘或萬餘斤,七八千斤,三四千斤不等。自五月末旬之初,勇丁數百人,揮汗炎風烈日之中,併力搬運。及今一月,尚未蕆事。六月十七日,第四起機器復到。船名曰汪德乃木。所載皆輪船機器,計重百有二萬四千八百斤,計件三萬五千有奇。當令拋泊江中,先將稍輕者,用乒船剝載入廠。其餘重大者,俟第三起搬竣,再行部署。而當時羅列岸旁,分頭起運者,則有曰安迷喇,系運花旗木板之船,有曰悅諾花思得,系運食叻長短雜木之船,有曰西洞,系運船槽木料之船。外尚有臺灣運木運煤之船,廈門運磚之船,附近運沙運石運土之民船,分載竹梢插護江岸之小船,搬移杉木儲蓋各廠之排船,而木小船不與焉。沿江埠頭,星羅棋佈,無隙可容。故日役千夫,難以剋期告畢。論閩省夏秋之間,臺颶常作,機器重船,皆涉數萬裏而來。倘因風浪疏虞,停工待器,勢必遷延時日。今各起陸續到齊,但費安置之力。大廠一成,便可專心製造。故中外員匠,鹹鼓舞赴功,以爲鉅工之成,愈有把握也。
船塢地基舊坍之處,臣恐其復有橫決,自閏月末旬之初,即派弁入山採伐竹箭數萬,分插沿江淺流處所。從前潮汐爲西南風所激,洶湧陷前者,現十減其四五。上流衝口,前擬鉅艦載石沉之水中。無如旋渦屈注,萬馬奔馳,千石之舟,無從下碇。現於水中樹木爲柵,壘石爲壩,力遏怒流。因江底向多爛泥,泥弱石強,須漸實漸加,一時未能遽就。環塢長濠,當一律盡填。惟左近一帶,工作繁興,需土匪易,而小溝未開。倘遇陰雨,無從疏泄。因於左側濠口當衝之處,先封塞以杜近患,再行施工。現在急流漸緩,果經秋臺,安堵如故。潮頭盡折而西。以後水落霜寒,石塘方可興役。此船塢地基之情形也。
船廠以內,已成者曰轉鋸廠,安十五匹馬力水缸於中。中爲鋸輪者三,一曰大直鋸,一曰小直鋸,一曰圓鋸。外力礪輪者一,爲鑽機者一,爲車林者二,爲鉗牀者三十有五。缸中湯氣既升,大小鐵輪,互相索引。各機一時併發,雷動飆馳。除零星鉗鑿爐削不計外,尚有重機未曾排比妥帖者,難以枚舉。四起機器既齊,從前房屋不足容之,復搭瓦房三十餘間,曰大機器之所。輪船水缸,凹凸累,高若重樓,關竅相通,盈千累百,其已成者,自外洋轉運,皆拆解而來。入廠後,必費數月釘鈐紐合之工,方可適用。因於製作之處,建瓦亭一區,名曰水缸之廠。外國鑄器,皆先有鐵模,始必刻木爲範,不溢累黍。後乃搗炭和沙與土,即其空隙填之,脫胎而出,再灌鐵汁。其閒鐵模乃就。刻模者以遲而成功,鑄模者以速而見效。遲速既殊,不得淆雜。於是分建二區:一曰木模之廠,一曰鑄鐵之廠。風雨針,寒暑表,皆輪船必需。其製法則鉤心鬥角,其器具或牛毛繭絲。當其遊思無閒,炫於日光,則目神散,有所隔蔽,則目力窮。其造作之所,塞向闢牖,陰陽向背,調度必有洋人。辰下業已完工,可以董率匠徒,排列縷刻。因名之曰鐘錶之廠。西人錘鐵,小者需人力,大者賴懸機。懸機之器,或隆然而高,或呀然而深,重皆數千斤,森挺槎牙。目前大廠未成,已須工作。非夏屋不能容。於是復有暫搭之錘鐵廠。其與鐵廠鄰者曰銅廠。地稍狹,制亦如之。鐵銅水缸等廠,熔鍊火爐甚夥,扇鞴爲煩。西法取風地中,不勞人力。先周各廠,瓷磚爲隧,斜引旁通,盤石蓋之,鋪土與地平,而翕張之,鐵機繫於鋸廠之方窖,氣輪一動,彈指閒數百步外爐火併熾,力倍風箱。若是者名曰風洞。銅鐵重器,自彼移此,皆需百十人。因創拽車以便挪動。然恐涇土埋輪。因處處削木爲道,凸其兩旁,中平如砥,俾易推行。若是者名曰木轍。從前畫館之設,寄於棧房。現在堆積充刃,不能不另蓋一區。於是復有繪事之廠,採辦銅鐵煤炭木料石灰繩纜等件。分道而來,連め累舸,量移上岸,非分儲之不可。而收積材木之地,非潮水可通,不但出運爲難,亦慮久而枯朽。於是塢外南側,既建一區曰廣儲之廠。又於塢北里許濱江淺港,圈數百丈,以鱗疊巨材,上接山拗,駐兵守之,曰儲材之廠。廠內除轉移執事外,隨同洋人學習者,若鋸木之匠,造船之匠,冷鐵之匠,鑄鐵之匠,刻模之匠,鑄銅之匠,水缸之匠,翻沙之匠,車牀之匠,鉗牀之匠。其因營造各廠而招者,若斫木之匠,版築之匠,錘石之匠,攻皮之匠,共二三千人。五方雜處,漫無統紀,易滋事端。棲息無從,亦難號召。於是塢外復建二所居之。在左者曰東考工所,在右者曰西考工所。皆以員紳統之,早出暮歸,乃無紊亂。據日意格前稱華匠與洋匠,器用不同,言語不通,事事隔閡。況素諳繩墨者,類皆中年以往,心氣耗散,往往不能探賾通微。請各廠分招十五以上十八以下有膂力悟性者,或十餘人,或數十人,俾易教導,名曰藝徒。現所招已及百餘。又不能無以鈐束之。於是復有藝圃之設。各廠事務猥煩,委派員紳,近增至百餘。曉鍾出塢,躬率工作,指揮奔走,見星始歸。饋飠盍在道,每遇暴風驟雨,借蓋無從,不能不小築數間,以資憩息。於是復有塢內官廳之設。傭工雜作,各有健丁,每日八九百人,非以兵法部勒,則散而難稽,呼而不應。於是每十人以什長一人束之,每五什長以隊長一人束之。特派勤能之武弁統焉。然必寢息有所,竈廁有所,稽查有所。因傍山結壘,略如營房,是爲健丁營之設。凡此者,數月以來,已皆趕辦,計可先後告竣。其餘若鍊鐵爐,磚片之窯,燒煤骨之窯,鍛蜃灰之窯,以及浸木磚槽等處,或才興工,或才擇地。經營之後,當更陸續奏聞。此船塢內外之情形也。
鐵廠地基,去冬以來,開土釘樁,以及嵌填石屑石灰,皆已就緒。應行補苴者,亦屬無幾。惟所需堅磚方石,厥數甚鉅。合計五廠,需磚數百萬方,需石則自長二丈三尺六寸至一尺二寸五分者,計十萬有奇。磚以海船運於下游,數目既多,非數百起不能盡之。石質粗重,運載更難。即源源到工,但移一石,非數人不可。況元刂方琢平,勢難用驟。際此盛夏酷暑,石上如沃熱湯。凡椎鑿者,下蒸上曝,鼓火生光,膚焦肉泡。故雖監工日號,迄今牆基未就。廠內橫樑,需堅木一百五六十根,每根長鬚七丈二尺有奇,圍圓八尺以上。近地搜採,無此巨材。現飭員往暹羅三馬丹吻勞呷等處覓購。窮海總檣往來,第憑風汛,更非刻日可期。所幸機器已齊,並有現成輪軸。倘船材該備,年底船身可就,尚易圖成。惟斫輪之方,總俟營構齊全,方有眉目。此大鐵廠之情形也。
洋將德克碑自到工以來,睹塢內運載之艱,願往南洋訪購載貨夾板船,已附搭輪船前往安南各國。兩月以後,方得回閩。理合附陳。○第一號輪船下水並續辦各情形疏
竊臣於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業將船政一切工程,奏明在案。年本正月起,廣召念鑽各匠,粘灰穿孔,塞罅漚釘,鐵匠打鑲鐵梁鐵脅鐵條等件。兩月之久,始行蕆事。三月初旬,船匠始得元刂雕樑座,鬥攏機器,車治舵桅。鐵匠拆移輪機水缸等件,上船配合,遍嵌泡釘螺餅;兼制銅管氣筒,尾輪鐵輥等事。如是者復一月有奇。四月以後,船內之匠,則造艄堵戰枰桅架碇車皮板等件,船外之匠,則趕包龍骨銅皮,分造重輞凹槽,下水託輞等件。內外完備,乃加堊洋油,聯鈐銅板。如是者復二十日有奇。四月之杪,日意格稟稱船上大小工程一切告竣,請期下水。臣飭監工員紳複驗無異。因諏五月初一日乘午潮漲滿,縱船入江。先期一日,用巨鑊煮牛膏豕脂胰皁油等物數十斛,灌入船底凹槽凝厚寸許,將船臺初疊之木,節節掇下,另墊木楔,使船身低倚兩旁托架,附萼相銜,留船旁撐柱數十根以支之。屆期,臣躬率提調周開錫及各員紳,致祭天后江神土神船神。向午潮平,日意格督匠作人等,盡拔撐杆,將船頭所銜木楔,衆斧齊敲,使船勢全力趨下,再將船頭託輞鋸斷。鋸甫過半,船砉然自行。一瞬之間,離岸數十丈。船上人乘勢下碇,拋泊江心。萬噸艨艟,自陸入水,微波不濺,江岸無聲。中外歡呼,詫爲神助。辰下方升桅竿,系帆纜,安牀爨,添旗幟,制號衣,整炮械,以備出港。適提調道員胡光墉同管駕官副將銜遊擊貝錦泉,續募通曉輪機之中國舵工水手八十餘人到工。伏念新船如生馬,非銜轡均調,恐不相習。且一律用中國人駕駛,初試風濤尤當慎益加慎。因飭該管駕等就船上加緊練習,由近漸遠。七月間,當可逕出大洋,駛赴津門,請旨簡派大臣勘驗。此第一號下水之情形也。
第二號之船,自開工以來,匠作等駕輕就熟,工程較速。現邊板已封三分之一。再有兩三月,亦可下水。第三號船臺底樁,俱如法釘齊。全架一成,便可興造。
木料一節,日意格所購者,年內已到五起,業經臣等奏明在案。本年二月初十日,第六起報到。二月二十八日,第七起報到。三月初十日,第八起報到。三月二十九日,第九起報到。四月十二日,第十起報到。凡五起,計統裝曲直木及酋板六萬六千六百四十六幅地。去年委員劉國泰往南洋所辦者,於二月十七日報到。船名曰法蘇甲裏,凡載酋木、鐵抄、打馬、枷轆武結梨啷合蚋等木一千八百四十餘節,石來板二千七百八十餘片。其中可供鐵廠橫樑之用者不少。目下良材麇至,船工自易圖成。
惟機器之出,專由鐵廠。閩省春夏陰雨連綿,版築不易。監工員紳,披蓑荷笠,號召泥滓之中。數月以來,瓦垣石檻石檐,一律完竣。觀秋{亡木}桷,亦皆裁量如式。而鑄匠方趕造各種船上器具,未遑兼鑄鐵柱。是以棟宇未得觀成。現首船下水,鑄工稍松。當飭刻期趕辦。鐵廠告竣,便可講求輪機關竅。輪機之巧,能應手得心,船事乃中邊俱徹也。
前派總監工道員葉文瀾赴暹羅採辦酋木。據報於三月初一日安抵食叻。派遊擊吳世忠、舉人蔣錫等先赴暹羅。葉文瀾先將食叻所辦木料,僱船起運。亦於四月初六日前赴暹羅矣。
第一號船擬名曰萬年清。第二號船擬名曰湄雲,暫資號召。應俟抵津勘驗,再懇恩旨,寵錫嘉名,以光海宇。其萬年清謹委遊擊貝錦泉管駕,湄雲謹委遊擊吳世忠管駕,貝錦泉原駕之華福寶,委都司銜貝珊泉管駕,以專責成。
○船工將竣謹籌善後事宜疏
竊惟船政之設,原約造百五十匹馬力輪船十一隻,八十匹馬力輪船五隻。嗣督臣英桂,議改第七號爲二百五十匹馬力。據該監督估計,工料繁鉅,較百五十匹馬力增一倍有零。請以一號抵作兩號。經臣文煜等奏明在案。共應大小成船一十五隻。除第十號以上,業經迭次奏明出洋外。本年八月初六日,第十一號之濟安試洋。八月二十八日,第十二號之永保試洋。均一時以七十里爲率。輪機之靈捷,船身之堅固,與安瀾等船大略相同。九月十九日,第十三號之海鏡下水。計年內可以出洋。第十四號輪船,年內亦可下水。惟第十五號須待明春。然中國匠徒能放手自造,與遣散洋匠,兩無妨礙。此船工將竣之實在情形也。
此後如爲節省經費起見,則停止造船。除修船養船而外,一切皆可節省。惟既絕難續,不免盡棄前功。而鵲巢鳩居,異族之垂涎尤爲可慮。若歲仍造船兩號,則已成之緒,不致中乖,而洋人辛工,歲可省十餘萬。然中國員匠能就已成之緒而熟之,斷不能拓未竟之緒而精之。雖則歲告成船,究竟毫無進境。與我皇上力圖自強之旨,迥不侔矣。
臣竊以爲欲日起而有功,在循序而漸進。將窺其精微之奧,宜置之莊嶽之間。前學堂習法國語言文字者也。當選其學生之天資穎異,學有根柢者,仍赴法國深究其造船之方,及其推陳出新之理。後學堂習英國語言文字者也。當選其學生之天資穎異,學有根柢者,仍赴英國,深究其駛船之方,及其練兵制勝之理。速則三年,遲則五年,必事半而功倍。蓋以升堂者求其入室,異於不得其門者矣。其學生中有學問優良,而身體荏弱,不勝入廠上船之任者,應令在學堂接充教習,俾指授後進天文地輿算學等書。三年五年後,有由外國學成而歸者,則以學堂後進之可造者補之。斯人才源源而來,朝廷不乏於用。惟合之遞年成船二隻,所費甚鉅。本年所加月款二萬可省,而原定月款五萬,必不能省也。限期瞬屆,應如何辦理之處,敢懇皇上飭下各衙門,速議具奏。倘以前赴外國學習爲可行,則數萬里長途,驟試者不無疑懼。臣奉旨後,尚須與日意格及生童人等堅明約束,詳議章程。必事事得理之所安,而後人人於心有所恃。臣不揣冒昧,謹會同一等恪靖伯陝甘總督臣左宗棠、福州將軍臣文煜、閩浙總督臣李鶴年、福建巡撫臣王凱泰,恭摺附驛馳陳。
○復奏洋務事宜疏
竊臣於本年十月十七日,承軍機大臣密寄九月二十七日,奉上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海防急宜切籌一摺,所陳練兵簡器,造船籌餉,用人持久各條,著詳細籌議切實辦法。此外別有要計,一併奏陳,不得以空言塞責,等因,欽此。仰見我皇上宵旰焦勞,昭然若揭。伏讀再四,感激涕零。臣咕嗶迂儒,洋務非所諳習。年來待罪船政,不過因人成事,絕未窺見要領。然不敢不以採訪所及,參以管見蠡測,爲我皇上敬陳之。
原奏稱御外患較辦發捻爲更難,兵亦較辦發捻宜更精,誠確論也。夫兵何以精?練斯精耳。以西洋槍炮之猛烈,賁育無所用其力,養潘無所施其巧。及觀其練兵也,槍隊則步伐止齊之節,縱橫徐疾之序,炮隊則旋轉進退,前卻修整之法,測量彈炸遠近遲速之方,講求,若忘其利器之可恃也。者蓋不以一人之力爲力,而以千萬人之力爲力,不以一人之巧爲巧,而以千萬人之巧爲巧也。然而練義勇之兵易,練經制之兵難。發捻事起,各省無不捨兵而募勇。明知兵無用也。而大難甫平,轉撤制勝之勇,而複用無用之兵。臣竊以爲過矣。數年來,封疆大吏,思矯兵之積弱,優之餉糈,使與勇等,束之營壘,使與勇偕。而海上軍興,復紛紛募勇,未聞以兵爲可恃者。文法繁而積弊深故也。撫議一定,餉款不支,將又議汰勇留兵。用其所不養,養其所不用。明知之而故違之。自強其何術乎?若以西法練兵,不得不先以西法練將。將所不知,而兵欺之;將所不屑,而兵效之。今之名將,皆剿發捻立功者也。習故蹈常,則無從精進。而中年以外,百戰之餘,使舍其所長,折節於西學,非其所願,亦非其所長。然不能盡曉其文,不可不深明其義。應請每省選知兵大將,能耐勞苦者一二人,練勇二萬,少則萬人,分爲兩軍。一駐省會,一駐衝要。屯紮大營,勿零星散佈,專練洋槍洋炮。一時臨敵,奉調即可遄征。選西洋知兵者爲之教習。我之大將,待以賓友,朝夕與之講明,切窮其中要法。數年而後,陸營庶幾可恃矣。水師則以熟狎風濤者爲本。槍炮按日操演,尚可月冀有成。若夫水師與陸師異。外海水師與內江水師異。近日外海水師,與向日之外海水師又異。緣營原額,不乏精壯。然城市熟而風濤疏。即曾制勝之洋槍隊,陸路用之,猶患不足,豈能撥入水師!且遷地不良,若病眩暈,雖至精之技,無所用之。沿海漁戶,實繁有徒。招募非難,練習亦易。所獨難者,管駕官耳。且淺言之,商船舵工,各口之引水,其天資穎異,於西洋輪船中,歷練多年者,能充駕馭。然僅百中之一二耳。深言之,則必通曉華洋文理,明於算學兵法者,乃勝其任。非剽竊所能爲功。上海出洋局十五年限滿,及閩廠學生,再令出洋學習二三年,必有堪膺斯選者。至迎剿截擊尾追諸法,合數船操演,則其法備寓於中。應請將現有之兵輪船延英國水師官一人教練,以二人副之。除奉差馳出外,餘當按日合操。數年之後,水師亦庶幾可恃矣。經費不足,宜將水陸冗兵之無用者,酌量裁汰。固不當立意紛更,亦不當意存遷就。總之,化無用爲有用,是在督撫之因地制宜耳。
原奏稱各國槍炮日出日精,明知效彼之長,己居於後。然使並無此器,更何所恃!因而思購最精之品,與自行鑄造之方。夫槍炮非購之難,而知之難,用之尤難。新舊既判,優劣懸殊。貿然購之,雖得以賤價,要棄物耳。非能測量炮力之遠近,彈子開花之遲速。莫能演試,何能較其優劣?演後膛槍一出,費銀數分,演螺絲大炮一出,費銀數十兩。磨擦有費,修理有費,得斯器者,往往什襲藏之。日久鏽生,一用不可再用。其惜之也,不啻棄之。前膛槍一出,後膛槍可以四出。故臨陣必用後膛槍。法之薩司博,俄之白爾單,布之莫司爾,皆後膛槍也。而以美之林明敦爲最。近則英之{艹麻}抵尼享釐,駕乎其上。今聞布之新出者,又勝之矣。各國洋槍外,均有小炮隊,而以美之格林爲最。其大炮先尚銅,繼爲鐵。今則非鋼不珍。前後膛互相短長,而皆以螺絲爲貴。前膛者下藥裝子之人,須身出炮外,所以避敵人之炮。然開放鮮炸裂之虞。前膛者,以英國爲最。聞有新制口徑四十二寸重八十噸開花彈千二百磅者,其演放則用電線火然,而人要避之。否則,聲震耳裂。此恐非中國所宜。後膛炮各國皆有之,而布國練鋼之法,非他國所能。其彈子以開花爲貴。然攻鐵甲船,則非實心之鋼彈不入也。竊以爲洋槍宜隨時訪其最精者購之。大炮以十餘噸者爲宜。既購之後,須逐日付操。則兵練而器亦練。磨擦洋油砂布棉紗之費,修理工匠之費,必不容省。其不至減費以肥私囊者,是在將之得人。鑄造得津滬兩局,已有端緒。應稍加廣,自當日起有功。臣竊以爲操術宜專,專而後精,精而後可以益求其精。應請飭總理衙門,將沿海各局,通盤打算。孰宜子藥,孰宜槍炮,孰宜銅鐵,孰宜船隻,各專其任。以此所有,易彼所無。誠以洋人每造一器,必開無數廠所。若愛博不專,則廠先不能容工,焉得不苟!須以此局之贏,濟彼局之絀。如千人之食,炊以一竈,明似費巨,中省實多。若一人一竈,費必倍矣。今年臣在臺灣,李鴻章以津局所成洋藥,金陵所成洋炮火龍,陸續見濟。若由閩廠購器自制,費當如何?臣購洋槍,獨取林明敦者,亦以滬局亦在學制,子藥可以挹注,修理不患無人故也。至鑄造槍炮,似宜仿出洋局之例,選巧匠穎童,赴布國學習。取法於上,冀得淵源。取徑似迂,收效爲速。
原奏:稱創立外海水師,應如何添選兵船及鐵甲船,並自行製造擴充之處,均宜切實備籌。查中國海江,年來盜氛欠靖,倭番構畔,通遞文報,裝運援兵,未曾棘手。此則有船之利之明徵也。然淮軍分裝三次,累月而後完。合操僅派六船,便無船以供差遣。此又船少之病之明徵也。第購船原屬萬不得已之急需。自通商以來,從未見外國肯以全美之船售諸中國者。欲求其精,非製造不可。官廠所造,未必其精。然創始有基,則進階有漸。外國苦煤炭之費,因爲新式省煤輪機。苦船脅灣木之難,因爲新式鐵脅。應請購新式臥機一副,仿之以制兵船;新式立機一副,仿之以制商船。鐵船脅全副,仿之以濟灣木之匱。勿惜目前之費,冀收後日之功。惟駕駛乏才,則船多亦不足恃。臣曩者向赫德借凌凡官兵,教各船合操。據稱老輩管駕官,多由商船出身。熟駛駕而不精兵法。其自學習出身者,駕駛兵法,皆有根柢。加以閱歷,便成全才。則出洋學習一端,不容緩也。
欲獲鐵甲船之利,當先知鐵甲船之難。其制始於美法,各國踵而行之,而英最精。然新制試洋,全船覆沒者再。一則務求鐵甲之厚,忘其上重下輕,一側而不能挽也。一則務求水面避炮,忘其船不勝而沉也。臣前擬拓廠試造,費既繁重,成復需時。且上等匠師,未必肯遠涉吾地。因復有赴西洋定製,兼資生童學習之議。費雖多而效較捷。而取大取小,中無定見。躊躇再四,罔所折衷。其爲因地制宜之說者,謂造船須爲修船計,喫水只宜丈七八尺,使可進福州口。雖建石塢廣廠,增添機器,所費亦屬不貲,然海口關鎖重疊,去洋麪尚有數十餘里,猝外遇警,得炮臺數座,精勇數千守之,廠中仍可製造修理,以應急需。且駕駛有信任之華人,不致掣肘。但行駛快捷如常,亦僅能避敵而從無勝敵者。英國入華之鐵甲船損壞,香港船塢亦不能容,轉向東洋修理。夫東洋目前尚無大船,何以有此大塢?其意可知。況宜仿者更不止此。既未雨而綢繆焉,仍存因陋就簡之見,如侮予何。果爾,則必定製最大之鐵甲船,又必擇沿海最深之地,爲最大之船塢。蓋最大之船廠,所有一切機器洋師匠徒鹹備,重兵設險以護之,誠煌煌巨觀也。而僅此一端,已非千餘萬金不辦。且極深之水,內江無之,必在外海。我之全力所萃,敵人亦必以全力攻之,外警一來,本廠仍須停止,而待濟於他廠。況華人驟得大船,無敢承領駕駛者。僱募洋匠,臨警必萬分周章。臣雖生長海濱,向未出洋。自任船政,始知福州海口。奉命赴臺,始見臺灣海口。其何處宜此船塢,無從懸揣。而又深慮積費之難,創工之難。所以日夜徨,寢食俱廢者半月有餘,而無能臆斷也。謹將候選知州張思桂所議,及洋將日意格所陳,函達總理衙門,以便採擇。
原奏稱非有大宗鉅款,不能開辦,非有不竭餉源,不能持久。以四成洋稅,存款無多,更求開源節流之計。查四成洋稅,各關歲入若干,何處借撥若干,戶部現存若干,非臣所預知。惟念天下洋務,綱領在總理衙門,天下財賦,綱領在戶部。必總理衙門周知戶部實存之款,而後洋務可通盤籌劃,必戶部周知各關實存之款,而後隨時可應總理衙門之急需。計四成洋稅,各關必無敢侵挪者。或者指撥六成,浮於所入之款,因而暫挪四成,以待後日彌補。第必須將六成不敷指撥之處,立即切實奏諮,而後戶部得以權衡調濟。若祕而不宣,則六成既不敷撥,安得彌補之期,各關以爲出款,戶部尚以爲存款。日撥日深,始和盤托出,貽誤必多。論開源者曰:借洋款。夫今日所借之數,即後日所償之數。非源也。且厚息輸於外洋,非甚然眉,誰甘挖肉。曰:大開捐。民力竭矣,減成徒濫名器,未必踊躍輸將。即以抑勒,所得亦復無多。且可一不可再。曰:增洋稅。無論外人以利爲命,勢必不行。即竭澤而漁,亦非招徠之術。現在洋稅尚無弊竇,尤不當使藉口,以啓偷漏之端。曰:清田賦。夫發捻之亂,相尋十數年,而元氣尚能漸復者,則以國家雖急,從來不肯加賦,農民稍得以自存故也。按戶搜索,民不聊生。州縣抑勒之難堪,略加糧額以應之,所得幾何,貽累匪淺。曰:收鹽利。鹽歸官辦,如得劉晏之才,未嘗不可驟見起也。然而接軸連檣,完釐課而享其奇贏者,吾之商也。肩挑揹負,逃釐課而竊其微利者,吾之民也。得才如劉晏,不過巧取商民之利,而歸之官。萬一不如劉晏,則弊有不可勝言者。勿擾獄市,古人深意存焉。似不如仍舊貫之爲愈也。
欲言開源,或者其煤鐵乎?福建古田等處,產鐵甚旺。洋人用之,皆以爲鐵質勝於西洋。第地不產煤,以松木之。近山松盡,鐵礦亦廢。且不通水路,運致殊艱。煤價每擔僅千餘文,而運費加倍。雖稍加價值,亦不能源源而來。臺灣產煤,聞兼產鐵。然不諳以煤鐵之法,故向來無試採者。臣曾函商總理衙門,令赫德延一看山洋人來臺。果能苗旺質佳,再行約議試辦。近聞李鴻章已於磁州舉行。將來或可仿照辦理。蓋煤炭充刃,則財不耗於西洋,而作苦小民,兼得資以食力。臺地樟腦石油,雖其利不及煤炭,亦地不愛寶之一端也。硫黃例禁綦嚴。第禁之而不免漏卮。不若收之以廣儲軍用。然此皆取效於數年之後。目前經始,尚苦於費未易籌。至節流,亦節其無用而已矣。臣以爲折衝資行陣,則武科宜裁;南糧歸海運,則漕標宜裁。事權貴一,責成貴專。專則與總督同城之巡撫宜裁。減一分虛糜,即可增一分實用。我皇上躬行節儉,費惜露臺。凡在臣工,孰不當仰體斯意哉。
原奏稱以上各事,一不得人,均歸虛費。請簡派知兵重望,實心辦事,熟諳洋情之大員爲之統兵。各大臣公議會推,奏請欽定。臣賦性疏昧,何足以言知人。第就見聞所及,兼此數長者,無逾李鴻章、左宗棠者矣。李坐鎮畿輔,中外洋務本賴其主持。左宗棠一時能否舍陝甘而蒞海疆,非臣所敢妄參末議。臣竊窺兵部侍郎彭玉麟,忠肝義膽,迥出流輩,必能爲國家肩大事。雖居官任職,非其所願,而御災捍患,當所不辭。或疑海疆統帥,時與洋人交接。若性情激烈,恐嫌隙易生。抑知天下惟忠義之人最能堅忍,即遠人亦未嘗不考其素行而生愛敬之心。至於後進人才,既關培養,尤資歷練,而後取多用宏,其源不竭。
近日人才之弊有二。一則誤於空談,謂公憤可以卻敵。言及外事,則斥爲漢奸,及身居局中,又茫然不知所措。一則狃於習見,謂我曾以此法破發捻。戰以氣勝,宜勿懾於彼族欺人之言。迨臨事而悟其弗如,則已晚矣。近懲二者之弊,又取柔和軟熟一路。但通洋語,略識洋文,能調停交涉事件者,便爲出類拔萃之才。抑知片長末技,以備顧問,以供驅策,未嘗不可,實學非所知也。行陣部伍,中國以爲角力之士也,而西洋無不知書之武臣。規矩準繩,中國以爲食力之民也,而西洋無不知書之匠首。我以爲粗,彼以爲精,則彼得其精,我得其粗,固其所也。臣前者特請設算學一科。誠以外國權輿萬事之方,胥根乎算學。而中國鼓勵人才之用,莫捷於制藝科。今同文館之設有年矣。其中當有學業勤敏,心術明粹者,可否仿照滿之筆帖式,漢之小京官,撥入總理衙門,使習外事,徐察其所成就,而進退之。其尤異者,升之於司官,與正途出身等。夫教之於同文館,所以培養之也。試之於總理衙門,所以歷練之也。非培養,則才無自始;非歷練,則才無自伸。其出洋有成效而歸者,更當優予拔擢。名之所在,衆所爭趨。日推日廣,而纔不可勝用矣。臣就所見洋師,鹹謂中國聰明,實勝於西洋。循序求之,不患其不精進。但風氣創始,苦於督率之無人。即如船政一事,如得通曉製造淵源者領袖其間,所成就者必不止此。今則督藝徒者匠首也,而匠首之智不如藝徒。督匠首者紳員也,而紳員之智不如匠首。督紳員者臣也;紳員能知其大意,臣則一無所知而已矣。一切造船駛船,不能躬審其是非,只能訪問憂劣。心力交瘁,聾聵何補。此培養歷練後進之人才所以不得不亟亟也。
原奏議定開辦後,應如何一心一力,歷久堅持,尤宜同盡公忠,永維大局。臣以爲欲收持久之效,當究其所以不能持久之原,而預杜之。誠使度支無缺,日就月將,誰則欲居不韙之名,以更垂成之緒。所慮者,作無益,害有益。其始也並非與自強之意有所齟齬。迨踵事增華,潛滋賠累,耗費之門,日闢日廣,府庫之積,日日深。水旱盜賊之憂,相尋而起。司農仰屋,物議橫生。斯時欲爲苟且之謀,不可得矣。人情憤則奮,樂則頹。但使朝野內外,以庚申之恥常懸於目前,何能以自強之思,皆置於度外。至於辦理不善,當咎其人之失當,不容廢於半途。時勢互殊,苟與其人以便宜,不容苛之以文法。有以不變爲持久者。自強之方,聞善能徙。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也。然以練兵簡器,造船爲自強之目,籌餉爲自強之綱,而貫乎綱目之中者,則持久之精神,與持久之作用。士大夫知格致爲入聖之門徑,即報國之經綸,讀有用之書,試諸有用之地,以成其爲有用之才。局中者受局外之攻錯,集思廣益,不視之爲浮言。局外者諒局中之苦心,露膽披肝,各資其所獨見。人人鹹有以自盡,惟不苟同者,然後能爲和同。因循之弊,庶乎免矣。
☆張佩綸○請創設外海兵輪水師疏
臣維泰西各國所以縱橫海上難與爭鋒者,船堅炮利而已。二十年來,中外既通商定約矣。而各國鋼船鋼炮,製作日新月異。其鷹寺狼貪,注目垂涎於亞洲之心,固路人所共知也。國家即令大治水師,猶懼不敵。若復徨審顧,不爲自強根本之計,誠恐海上之警,殆無已時。
查中國海岸,東暨奉錦,南訖瓊廉,延袤萬有餘里。各省海口,多者數十處。本屬防不勝防。而俄據海{艹侵}崴,以睨混同,倭襲琉球,以伺臺澎。英取香港,法取越南,葡萄牙取澳門,以逼粵三路。此爲大海之險,與彼共之矣。西洋各國,復辟紅海以趨捷徑,設海線以達軍書。一旦有事,彼航海三萬裏,而徵調應期,饋輸不絕,排重溟之險,可以直叩門扃。我惟自扼海口,集陸路以御之。進則有利,退亦無害。客之勢轉逸,主之勢轉勞。此固論兵者所深忌,而籌海者所宜知者也。
自粵捻既平,中國稍稍治船廠,購機器,以立兵輪水師權輿。餉力之不充,人才之不出,水旱災之不時,內外議論之不一,至今外海師船,未改舊章,各省輪船,未垂定製。無警則南北洋之經費,關關欠解。有警則南北洋之經費,省省截留。仍此不變,而欲沿海水師,足備攻援,足資戰守,亦已難矣。同治年間,丁日昌請設三洋水師提督。左宗棠謂洋防一水,可通輪船,聞警可赴,北東南三洋,各駐師船,常川會哨,自有常山擊蛇之勢。若兼分三洋,轉生畛域。李鴻章亦謂沿海口岸林立,處處宿以重兵,所費浩繁。意在以全力扼要害,而尤戒散漫分防。其後沈葆楨乃有輪船聚操上海之奏。臣考之西洋兵制,水師均專設海部,兵柄極重。英人赫德曾在譯署獻議,亦以請設總海防司爲言。深惟二三老成之籌謀,參以五六海國之新制,水師之宜合不宜分,宜整不宜散,利弊亦略可睹矣。
然則,欲求制敵之法,非創設外海兵輪水師不可。欲收橫海之功,非設立水師衙門不可。水師政要,約有四端:曰審形勢,曰練將才,曰治師船,曰考工用。海防之事,督撫不能不問。而各省既分疆域,即不能盡化町畦。若責成重臣,舉沿海口岸,分別要衝次衝,何處可屯鐵船,何處可建炮臺,何處可修船塢,何處可伏水雷,將帥一家,水陸一氣,始能血脈貫注,骨節靈通。雖海口之狹,潮汐之往來,泥質之韌軟,礁沙之厚薄,斷非一耳目所能周,一手足所能舉。而備多用分之弊除,斯集思廣益之效著,則相地之任宜專也。陸軍宿將,強令巡海,固恐遷地勿良,即向帶內江長龍舢板之楚將,不習風濤海逕;向帶紅單艇船之粵將,不習機器測量理法,亦未敢輕於相委。南北洋輪船,近多募用洋員,延以重資,臨敵請退,終難收客卿蕃將之益。欲求水師將材,惟出洋學徒,庶幾中選。然非師船時時遊戈,時時聚操,則技藝日就荒嬉,心志亦終歸驕惰。無能者或以奔競而獵遷,多藝者或以樸拙而淹滯。陶鼓舞,胥賴帥臣,則馭將之任宜專也。
海上戰守,莫要於師船。粵省之船,河海兩絀,閩廠之船,兵船兩絀。即赫德訂購之[B177]船,機露炮重,底平行遲,長於守港,難於涉海,亦非水師利用。今定遠、濟遠、鎮遠等鐵艦,既未來華,惟北洋超勇兩艘,南洋開濟五艘,號稱新式耳。然而中外條議,或謂艇船仍不可裁,或謂帆船亦不可去,或謂中國安置鐵船之口岸甚多,或謂南洋水性過熱,海蟲水草足爲鐵船之害,非有深諳軍事,熟悉洋情者,詳爲考覈,購船既受其欺,駐船未得其地,皆足啓侮損威。至於羅經海線,考查宜精,魚尾雁行,陣法宜講,尤非專心一志,不能日起有功,則治船之任宜專也。購外洋軍火有年,惟南洋北洋有克虜伯炮及各種精槍,而滇粵各軍,求雲者士得士乃得之槍,尚爲奇貨可居,則各省之風氣未開也。置外洋機器有年,而因陋就簡,與規矩不能與巧,至今造船之材料,造槍炮之鋼鐵,均須購自外洋,則機器之大原未立也。誠得專員,經理南北,採木之法,別其性質,以代洋木。鍊鐵鍊鋼之法,宜先探其本,然後輪機配定何式,槍炮擇定何種,用不雜而兵精,工不雜而藝精。
其他水雷魚雷,行軍需用之器,擇地擇人,通籌兼顧,軍火既免於缺乏,餉需亦免於虛縻,則簡器之任宜專也。惟是七省水師,特派重臣經畫,創辦之始,必須持款千餘萬,辦成之後,必須有經費數百萬。統籌國用,亦知財力難勝。然以水師一軍,應七省之防,即以七省籌水師一軍之用。各督撫通力合作,挹彼注茲,當不致束手坐視。而水軍以漸擴充,遠或七年,近或五年,積蓄經營,殫精竭慮,或可有成。夫以中國之大,聖詔之宏,畏天恤民,講信修睦。苟彼族漸濡德禮,豈不宜詐虞悉泯,懷我好音。乃十年之中,豐大業之案甫定,而日本構兵,馬嘉利之案甫弭,而俄人要約。東失中山,而南又挫於交海,何哉?彼以水師火器爲長技,挾兵以衛商,挾戰以要和,而我猶狃於舊船舊炮,不知改弦更張。徒欲將士以血肉相薄,文臣以口舌相窮,亦常不及之勢矣。
反覆思維,自今遴選將帥,經畫水師,在法事爲後事,在海防爲先著。應請專派大臣,將沿海七省水師,改爲兵輪,垂爲經制。俾各省船廠機局,均歸調度,以專責成。內政作而外御紓,庶幾收懲病蓄艾、嘗膽臥薪之效乎?應如何籌定餉項,建立衙門,請派大員之處,伏懇敕下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會同戶部妥議具奏。
☆郭嵩燾○罪言存略小引
嵩燾年二十而菸禁興。天下紛然議海防。明天定海失守,又明年,和議成,又五年而有金陵條約,又十二年而有天津條約,又二年,定約於京師,又十七年,而有煙臺條約。凡三十七八年,事變繁矣!當庚子辛丑間,親見浙江海防之失,相與憤然言戰守機宜。自謂忠義之氣,不可遏抑。癸卯館辰州,見張曉峯太守語禁菸事本末,恍然悟自古邊患之興,皆由措理失宜,無可易者。嗣是讀書觀史,乃稍能窺知其節要,而辨正其得失。久之,益見南宋以後之議論,與北宋以前,判然爲二。然自是成敗利鈍之跡,亦略可睹矣。間語洋務,則往往摘發於事前,而其後皆驗。於是有謂嵩燾能知洋務者。其時於泰西政教風俗,所以致富強,茫無所知,所持獨理而已。
癸亥秋,權撫粵東,就所知與處斷事理之當否,則凡洋人所要求,皆可以理格之;其所抗阻,又皆可以禮通之。乃稍以自信。退而語諸人,一皆格而不能入。矜張傲睨,而不能深求。蓋南宋以來諸儒之議論,錮蔽於人心七八百年,未易驟化也。衰病頹唐,出使海外,羣懷世人慾殺之心,兩湖人士指斥尤力。亦竟不知所持何義,所據以爲罪者何事。至摘取其一二言,深文周內,傅會以申其說,取快流俗。竊論洋人之入中國,爲患已深,夫豈虛╂之議論,囂張之意氣,所能攘而斥之者。但幸多得一二人通知其情僞,諳習其利病,即多一應變之術,端拱而坐收其效,以使奔走效順有餘,非徒以保全國體利安生民而已。
奉使兩年,處置事理蓋繁。要皆一時一事之利,無當安危大計。稍檢奏議書說,詳論洋務機宜數通,刊而存之。爲夫鄉里士大夫,羣據以爲罪言,命曰《罪言存略》。質諸一二至好,以通其蔽而廣其益,亦不敢望諸人人能喻知此理也。時已卯夏六月。
○擬陳洋務疏
竊臣因病兩次乞假回籍,渥荷天恩優賞假期。於時滇案辦理已有端倪,而臣病久未痊,分當求退。五月二十四日,英使威妥瑪貿然出京,滇案未能議結。臣豈遽能置身事外。自應勉強支持,暫請銷假。而現在辦理洋務機宜,有可一言其略者。
伏思夷狄爲患中國,自古皆然。所以控御之方,戰守和三者而已。彼其侵擾有常所,其盛衰有定勢,因時制變,應之有餘。洋人以通商爲義,環列各海口,深入長江數千裏,藉釁生端,以求便利。名爲外憂,而負實在內地,名爲敵國,而構禍不出邦交。故臣以爲今日之洋務,戰和守三者俱無可言。何以言之?凡戰有二:曰攻剿之師,曰應敵之師,西洋各國,遠隔數萬裏,中國不能往攻明矣。而如洋人練兵制造之精,其君臣相與講求,日新月易,未嘗稍息,而獨不肯輕易用兵。其視通商各口,皆其利藪,意尤護惜之。彼不言戰,何爲迫使戰乎?凡和有三:曰定歲幣之等差,曰議聘使之禮節,曰辨稱號之崇卑。洋人通商二十餘年,從未較論及此。咸豐七年,廣東用兵,而上海、寧波通商如故。次年,天津用兵,即廣東通商亦復如故。其苛索兵費,但以爲因此用兵,兵費即取償於此,始終通商而已。每一滋事,增加口岸,遍據要害,所爭莫大於是。更不得以和論。至於守之爲義,由皇古至於今日,由天下至於一家莫能廢也。中國沿海九千餘里,大小百數十口,虎門、大沽並稱天險。道光二十五年,三口通商以後,洋務辦理,已有成局。增修虎門炮臺,爲善後之計,費至數百萬。咸豐七年,洋人直入,一毀無餘。咸豐九年,天津防堵,良將勁兵,高壘巨炮之用,終亦不能持久。至於廣東展轉貽誤,而有寧波之失,金陵展轉貽誤,而有鎮江之失。延及咸豐七年,廣東省城爲洋人襲入,擾及天津。洋務遂至窮於辦理。此其成跡亦略可睹矣。今且遍及內地,設立公使,駐紮京師,曾無藩籬之隔。故臣以爲守者,經國之常略,而非目前防海之勝算也。
竊謂辦理洋務,一言以蔽之,曰講求應付之方而已矣。應付之方,不越理勢二者。勢者,人與我共之者也。有彼所必爭之勢,有我所必爭之勢。權其輕重,時其緩急,先使事理瞭然於心。彼之所必爭,不能不應者也。彼所必爭,而亦我之所必爭,又所萬不能應者也。宜應者,許之更無遲疑。不宜應者,拒之亦更無屈撓。斯之謂勢。理者,所以自處者也。自古中外交兵,先審曲直。勢足而理固,不能違,勢不足而別無可恃,尤恃理以折之。伏見列朝平定準噶爾、布魯特方略,以至仁誅暴逆,而坦然一示以誠,招攜懷柔,委曲深至。乾隆二十九年,西疆烏什之叛,辦事大臣某某,已戕於賊,追咎肇釁之由,譴及其子孫。嘉慶二十五年,回疆之變,參贊大臣某某,經回民控訴,逮問治罪。道光二十九年甘肅誘殺撒拉番民,亦經控訴,逮問督臣某某。所屬回番各部,拊循處理,務使持平,惟恐一夫稱屈。允爲列聖控制中外之成規,深求古今得失之故,熟察彼此因應之宜。斯之謂理。
臣惟洋人之強,與其逼處中國,爲害之深,遠過於前代。而其藉端陵藉,乘釁要求,中國與之相處,其情事亦絕異於前代。處之得其法,其於各口稅務,及學館教習,及練兵制器諸大端,洋人相與經營贊畫,未嘗稍有猜忌。處之不得其法,則議論繁多,變故滋生,往往小事釀成大事,易事變成難事,以致貽累無窮。竊見辦理洋務三十年,中外諸臣,一襲南宋以後之議論,以和爲辱,以戰爲高。積成數百年習氣。其自北宋以前,上推至漢唐,綏邊應敵,深謀遠略,載在史冊,未嘗省覽。洋人情勢,尤所茫然,無能推測其底蘊,而窺知其究竟。朝廷設立總理衙門,專辦洋務,亦不能不內恤人言,周章顧盼,無敢直截辦理。臣以庸愚,爲衆論所詬譏,何敢再有陳奏。然竊計今時關係天下利病,無過於洋務。直隸督臣李鴻章,兩江督臣沈葆楨,福建巡撫丁日昌,練習洋務,至精至博,用能力籌富強之術。而於交涉洋務亦皆深得體要,維持保全。如臣才識短乏,而自道光二十二年辦理洋務,據所見聞,證以前代事蹟,深有悟於中外交接之義,沛然不疑於其心。疾病昏愚,無能自效,而其理固有可言者。謹就今日辦理洋務機宜,略具四條,可以見之施行。伏候聖明採擇。
一、國家設立軍機處,爲出政之所,中外事機,悉歸裁定。咸豐十一年,總理衙門之設,一仿軍機處章程。遂與軍機處並立。其時恭親王實司總理,可以專制。兼因交涉洋務,多持正議,不願與聞。今已辦理十餘年矣。察看西洋大勢,總理衙門,當遂爲國家定製。頒發上諭,及一切處置事宜,不能不歸軍機處。軍機大臣未經奉派總理衙門行走,茫然莫知其原委,是非得失,無從推求。臣愚以爲軍機大臣,皆應兼總理衙門銜名,庶幾討論情勢,通籌熟計,以期有所裨益。
一、西洋通商,向止廣東一口。嗣是沿海開口,以及奉天,內達江西、湖北。法蘭西分踞安南,與廣西接壤;俄羅斯出入西北各口,遍及陝甘及山西。英吉利又議雲南通商。其四川、貴州、河南交涉教案,層見疊出。目前無洋務交涉,獨湖南一省耳。必能諳悉洋情,辦理始能裕如。於此稍有惶惑,一視若荊棘之在其身。其始過持正論,其後展轉翻異,迷誤必多。故今日人才,以通知洋務爲尤要。自與洋人通商以來,事變數出,多因華洋交涉案件,爭辨紛紜,而辦理歸結處,總在訛索賠款,廣開口岸。此其命意之所在,無知預防者。動輒積嫌生釁,激成事端,展轉以資其挾制,而使遂其欲。推原其故,由地方官不知洋情。既以構釁爲能,而多加之粉飾,又以了案爲屈,而更益以推延。似此情形,施之民間訟案,含忍受冤,即亦無辭。施之洋人,必至多生事故。故臣以爲考求洋務,亦無他義,通知事理而已矣。漢詔出使絕國,與將相併重。當時所急者,不過折衝樽俎一日之間,實不逮西洋關係緊要之萬一。伏願皇上考攬人才,勤求方略,期使中外諸臣,勿存薄視遠人之心。以洞知其得失利病之原,忍辱負重,刻自砥礪,以激勵士大夫之心,而獎成士民奮發有爲之氣。外籌應接之術,內立富強之基。在朝廷一念之斡旋而已。
一、駐紮西洋公使,萬非今日急務。其間惟美利堅之金山,中國流寓數萬人,左近必嚕及西班牙所屬之古巴,兼有招工事宜,足資辦理。此外各國,全無憑藉,而恃數萬裏外之使臣,因事與之辨爭,事理稍有虛飾,困辱立見。即有能者,亦徒以有用之才,虛棄之無用之地。將來海道開通,中國商人能赴各國設立行棧,有可經理之事,漸次選派大員充當公使駐紮,自不可少。此時出使通好,委無關係。而既經奉派出使英國,各國相援爲例。正慮此後出使歲必加多。臣以爲考求洋務,中外諸臣,必宜留意,而出使則盡人可以差遣。竊計各部寺院二三品以下堂官,類能諳悉體制,講求應對。朝廷以息事安人爲心,奉命出使,誰敢不盡力。應請以後選派使臣,依照常例,由禮部開列二三品以下堂官,年歲不滿五十者,聽候欽派。亦與尋常出使同等。務使廷臣相習爲故常,不至意存輕重。而於洋情事勢,亦不能不加研究,以求備國家緩急之用。其爲裨益必多矣。
一、西洋公法,通商各國,悉依本國法度。中國刑例,有萬非西洋所能行者。當時議定條約,未能仿照刑例案酌添通商事例,以致會審公所,一依西洋法度,以資聽斷。中國一切無可據之勢。惟當廓然示以大公。凡租界滋事,依洋法辦理,州縣地方滋事,依中法辦理。其視洋民,猶中國之民。視辦理洋案,亦猶辦理中國之案。先期化除畛域之見,以存中國一視同仁之體。其間交涉洋務,上諭奏摺,應發抄者,概行發抄,使天下曉然知事理之平。其有委曲周旋,亦能窺見朝廷之用心,以知事理之得失,非獨以釋士民之疑,亦足以折服洋人之氣矣。以上四條,於辦理洋務要略,未能詳及。而先務通知古今之宜,以求應變之術,熟鑑中外之勢,以息人言之囂,自可漸次講求控御之方,推行富強之計。要求其歸,理勢二者,深籌遠攬,無以逾焉者也。有宋大儒程頤論事,必折衷一是。其言當時朝廷有五不可及,一曰:至誠待敵國。夫能以誠信待人,人亦必以誠信應之。以猜疑待人,人亦即以猜疑應之。此理無或爽者。方今時勢艱難,財力支絀,洋案多一反覆,即國家多傷一分元氣。維持國體,全在先事防維。事端一出,補救無從。此後更難與處。臣久病衰頹,委無材用,足應國家之急。斷不敢希圖以語言效用,供人指摘。審量洋情事勢,則實有確不可易者。冒昧上陳,言辭拙直,不勝戰慄隕越之至。
○奏請禁菸第二疏
竊臣於光緒三年二月初八日,具奏設法禁止鴉片煙一摺,至今未奉批諭。竊惟國家興利除弊,關係重大,未易輕議整頓。鴉片煙爲害中國,共五十年。通計各省士民,陷溺其中,率十之四五。其害日廣,其毒亦日深。道光十九年,特詔嚴禁,至激成海疆之禍。而吸食者愈多。至咸豐九年,例禁已開,更無顧忌。臣於此時,復爲禁止鴉片煙之議。人皆知其難行。而臣揆之事理,驗之人心,顧獨以爲至易。蓋使國家嚴立科條,責成地方官禁之,徒以擾累百姓,其終必至愈禁而愈開。使人民自爲禁制,以獎勵其廉恥,而激發其天良,則動於詔旨一二言,而人心自振,積弊亦將自除。此臣熟籌深計,而決知其必然者也。謹就愚見所及,略具數條,敬爲皇上陳之。
一曰權衡人情,以定限制之期。臣前摺議禁鴉片煙,以清理學校爲先。所有文武職官及舉貢士紳,一例示限三年。自屬一定不移之章程。而其中情節,實各不同。有因治病吸食者,有年逾五十,精力已衰,不能驟戒者。惟當責成各地方官,清釐整飭。萬不可搜剔窺伺,及開揭告之風。其紳民五十以上,已至垂暮之年,亦可無庸示禁。蓋此次議禁之意,在嚴絕其將來,不在追咎其既往。庶幾人心不至驚惶。即督撫大吏,因病吸食,亦可無憂反噬。朝廷但有覺察,無難處辦。至於學校出身之階,正本清源,端在於是。自府縣試互結,即須以鴉片煙爲首禁。應纂入《學政全書》,萬不宜絲毫寬假。此權衡人情之大端也。
二曰嚴禁栽種,以除蔓延之害。臣前摺敘述陝甘雲貴山西四川等省,栽種鶯粟情形。沿西數千裏之地,日肆蔓延。內而江南之滁州,浙江之台州,亦皆種植鶯粟。有滁土臺土之名,向皆銷行內地。是各省多種一畝鶯粟,即民間多增一畝之害端,國家亦多廢一畝之生產。臣在京師,聞山西撫臣鮑源深請禁栽種鶯粟。出省閱兵,各州縣先期拔去驛路兩旁鶯粟一二畝,改種禾麥。相傳爲笑。近年吏治廢弛日甚,欺誣粉飾,莫知爲非。非得督撫臣深體朝廷之用心,切實推求,斷絕根株,萬不能有裨益。此嚴禁栽種之大端也。
三曰嚴防訛詐,以除胥吏之擾。朝廷明示例禁,督撫下其令於州縣,即授其權於書差,乘勢苛擾,得賄包庇,其害且有不勝言者。自咸豐時開鴉片煙之禁,旋禁旋開,又旋加禁,亦復無此政體。臣之愚見,以爲當時開禁,僅及民商,官紳仍照舊禁止。是今日之設禁,與咸豐之開禁,用意正屬相同。而一以勸戒爲義,則差役之騷擾不能不先示嚴禁。但有因事生風,借禁菸爲名,稍事訛詐,應聽民人呈控。交涉書差者,立行拿懲,交涉地方官者,亦立與嚴參。總期使民間實受禁菸之利,而不至虛貽禁菸之害。此嚴防胥吏之大端也。
四曰選派紳員,以重稽查之責。近年廣東設立勸禁鴉片煙會,臣常嘉其用心之善。然出自民間私議,有勸導之功,而無董率之責,其勢不足以振發人心。應飭各省督撫臣,舉派在籍公正知事體紳員一二人,使專司示禁鴉片煙之責。以次責成各府州縣及學官,各舉派總辦一人,幫辦二三人,仍由府紳總其成,以達於省紳,而稽考其成效。亦不必設立公局,開支經費。但由地方官及各紳民,捐資廣制戒菸方藥,分散四鄉,責成各族族長,稽查一族,各鄉鄉長,稽查一鄉。督撫即因以推知州縣之奉行與否,及各府縣紳員之得力與否。一除粉飾之心,而坦然示以大公,惻然推以至誠,紳民未有不感動踊躍,自爲禁制者。此舉派稽查之大端也。
五曰明定章程,以示勸懲之義。竊查鴉片煙之盛行,在道光中葉以後,風俗人心,因之日趨於澆漓,水旱盜賊,相承以起,貽患至今。是鴉片煙之爲害,不獨耗竭財力,戕賊民命實爲國家治亂之機一大關鍵。是以道光中設爲厲禁嚴刑,原屬懲奸之要義,立法並無稍過。惟當紀綱廢弛,風俗頹敗之餘,法令愈嚴,推行愈多梗塞,不能不以整齊之令,寓諸從容勸導之中。而人心法已甚,其驟難禁革之積弊,尤應明定章程,以使知利病之切身,而自求變計。其法即取販賣鴉片煙之利,以爲禁菸之資。凡販運鴉片煙土者,無論城村市鎮,概準釐稅加徵五倍,永不停免。亦責成紳員,互相稽查。一由釐局徵收,而酌提爲製造方藥之費。其各省栽種鶯粟者,亦皆示限嚴禁。各視土地所宜,責令改種五穀。其田土有多寡,又有承佃及自耕之田。逾期不改,種二十畝以上,酌提一半充公。佃者出自業戶之意,全數充公;出自佃民之意,責成更佃。不遵辦者,亦全數充公。二十畝以下,勒限懲責。其充公之田,各就其鄉添設小學及各善舉,由地方官督飭辨理。有侵蝕者,亦聽呈控懲辦。此明定章程之大端也。
六曰禁革煙館,以絕傳染之害。鴉片煙爲害之烈,尤莫甚於煙館。無藝平民及子弟之無管束者,無不從煙館吸食,以至積而成癮,其害亦人所共知而不能禁革者。在官之耳目,不能敵書差之包庇也。聞兩江督臣沈葆楨,嚴禁菸館,皆相率移至城外。以沈葆楨切實認真,其力亦不過周及城內而已。非責成各處十紳自相稽查,萬不能有實際,而無非督撫及地方官有實求整飭之心,亦萬不能責紳士之奉行。是以自古興利除弊,尤以察吏爲先。在京各城司坊等官,在外各州縣巡檢典史,能不以收受陋規爲事,禁革煙館,即亦非難。此嚴禁傳染之大端也。伏查國家興利除弊,大抵交涉部務,應由部臣制其準駁之權。其有違犯禁令,亦應由部臣添議科條,編入則例。
惟此次禁止鴉片煙,先及官紳士子,本屬從前未開之禁,無庸另立專條。其禁止栽種鶯粟,及開設煙館,尤屢見之奏案,明示例禁。至於州縣差役之訛詐,按律處辦,已自有餘,並無庸酌增條例。各海口徵收洋土稅則,照舊辦理,或另立章程,稅釐並徵,酌量增加,均可及時開辦,聽從販運。此次議禁,大旨全無妨礙。俟奉有禁辦明文,臣即照會英國外部漸次禁止栽種販運。此時開辦之始,惟當從容涵泳,寬以二十年之期。先官而後民,先士子而後及於百姓。一以漸摩勸戒爲義,明示以朝廷愛民之苦心,力拯陷溺,力除苛擾,與天下相感以誠。而其大要尤在責成各省士紳,自立章程,切實勸導,求實效而不務虛文,求真有益百姓,而不專假官勢以責近功。人心具有天良,無不可感動禁革者。伏乞天恩明下臣章,飭各督撫臣虛心核議,實力舉行。天下臣民,蒙被聖恩,永無涯際!
○上合肥伯相書
二月初八日,寄上第三信,想塵鈞鑒。此間政教風俗,氣象日新。推求其立國本末,其始君臣爭政,交相屠戮,大亂數十百年。至若爾日而後定。初非有至德善教,累積之久也。百餘年來,其官民相與講求國政,自其君行之,蒸蒸日臻於上理。至今君主以賢明稱,人心風俗,進而益善。
計其富強之業,實始乾隆以後。火輪船創始乾隆,初未甚以爲利也。至嘉慶六年,始用以行海。又因法創爲火輪車,起自嘉慶十八年。其後益講求電氣之學,由吸鐵機器,傳遞書信。至道光十八年,始設電報於其國都,漸推而遠。同治四年,乃達印度。自道光二十二年與中國構兵,火輪船遂至粵東。咸豐十年再構兵,而電報徑由印度至上海矣。其開創才數十年。乘中國之衰敝,七萬裏一瞬而至。然亦足見天地之氣機,一發不可遏。中國士大夫自怙其私,以求遏抑天地之機,未有能勝者也。
來此數月,實見火輪之便利,三四百里,往返僅及半日。其地士紳,力以中國宜修造火輪車相就勸勉。且謂英國富強,實基於此。其始亦相與疑阻。即以初抵倫敦蘇士阿摩登海口言之。往來車運,用馬三萬餘匹。慮防其生計也。迨車路開通,用馬乃至六七萬匹。蓋以道途便利,貿易日繁,火輪車止出一道。相距數十里以下,來就火車者,用馬逾多也。去冬,道上海,見格致書院藏一火輪車道圖,由印度直通雲南,一出臨安以東趨廣州,一出楚雄以北趨四川,以達漢口,又由廣州循嶺以出湖南,而會於漢口。乃由南京至鎮江,東出上海,又東出寧波,北出天津,以達京師。見之怪咋,謂雲南甫通商,即籌及火輪車路也。及來倫敦,得此圖,知已出自十餘年前。凡其蓄意之所至,無不至也。印度火輪車才及阿薩密。其通中國,分山南北兩道。北道由阿薩密直抵依拉襪底河。南道繞出緬甸,折而東北,以會於依拉襪底河,而達蠻允。大率雲南通商一二年後,兩處鐵路,所必興修者。日本公使見語云:天地自然之利,西人能發出之。彼爲其難,吾爲其易。豈宜更自坐廢!中國土地之廣,人民之衆,各國所心羨也。聞至今一無振作,極爲可惜。嵩燾赧然無以爲答。
前歲入都,本意推求古今事宜,辨其異同得失。自隋唐之世,與西洋通商,已歷千數百年。因鴉片煙之禁,而構難以次增加。各海口內達長江,其勢日逼,其患日深。宜究明其本末,條具其所以致富之實,而發明其用心,而後中國所以自處,與其所以處人者,皆可以知其節要。謀勒爲一書,上之總署,頒行天下學校,以解士大夫之惑。朝廷所以周旋遠人之心,固目有其遠者大者。當使臣民喻知之。以爲此義明,即國家憶世之長基可操券而定也。道天津,亦曾爲中堂陳之。及至京師,折於喧囂之議論,噤不得發。
竊謂中國之人心,有萬不可解者。西洋爲害之烈,莫甚於鴉片煙。英國士紳,亦自恥其以害人者爲構釁中國之具也。方謀所以禁絕之。中國士大夫甘心陷溺,恬不爲悔。數十年國家之恥,耗竭財力,毒害民生,無一人引爲疚心。鐘錶玩具,家皆有之,呢絨洋布之屬,遍及窮荒避壤。江浙風俗,至於舍國家錢幣,而專行使洋錢。且昂其價,漠然無知其非者。一聞修造鐵路電報,痛心疾首,羣起阻難。至有以見洋人機器爲公憤者。曾︱剛以家瑋,乘坐南京小輪船至長沙。官紳起而大譁,數年不息,是甘心承人之害,以使吾之脂膏,而挾全力自塞其利源,蒙不知其何心也!辦理洋務三十年,疆吏全無知曉,而以挾持朝廷曰:公論;朝廷亦因而獎飾之曰:公論。嗚呼,天下之民氣,鬱塞壅遏,無能上達久矣。而用其張無識之氣,鼓動遊民,以求一逞。官吏又從而導引之。宋之弱,明之亡,皆此張無識者爲之也。
嵩燾,楚人也。生長愚頑之鄉,又未一習商賈,與洋人相近。蓋嘗讀書觀理,歷考古今事變,而得之於舉世譁笑之中。求所以爲保邦制國之經,以自立於不敝,沛然言之,略無顧忌,而始終一不相諒,竄身七萬裏之外,未及兩月,一參再參,亦遂幡然自悔其初心,不敢復爲陳論。而見聞所及,有必應陳之中堂者。
日本在英國學習技藝二百餘人。各海口皆有之,而在倫敦者九十人。嵩燾所見二十人,皆能英語。有名長崗良芝助者,故諸侯也,自治一國。今降爲世爵,亦在此學習律法。其戶部尚書恩婁葉歐摹至奉使講求經制出入,謀盡仿效行之。所立電報信局,亦在倫敦學習有成,即設局辦理。而學兵法者甚少。蓋兵者,末也。各種創制,皆立國之本也。中堂方主兵,故專意考求兵法。愚見所及,各省營制,萬無可整頓之理。募勇又非能常也。西洋此數十年中,無憂構兵,直可以理勢決者。考求倫敦募兵之法,皆先使讀書通知兵法,而後入選。遣醫士相其血脈膽氣,筋骨堅強,而後教之跳躍,次第盡槍炮技藝之能事,乃編入伍。其根柢厚矣。此豈中國所能行者!一身之技,無能及遠,正慮殫千金以學屠龍。技成無所用之。嵩燾欲令李丹崖攜帶出洋之官學生,改習相度煤鐵鍊冶諸法,及興修鐵路與電學,以求實用。仍飭各省督撫多選少年才俊,資其費用,先至天津、上海、福建機器局,考求儀式,通知語言文字,而後遣赴外洋。各就才質所近,分途研習,各機器局亦當添設教師二三人,以待來者。但須一引其端,庶冀人心之知所趨向也。此間有斯諦文森者,亦曾言各國鐵路,多所創造,尤勤勤焉勸中國之急爲之。謹將所擬節略上呈。抑嵩燾之意,以爲事事須洋人爲之,必不可常也。當先使中國之人通曉其法。埃及國隸阿非利加,及修造鐵路,先遣人赴英國練習而後敢仿行之。此最可法。伏乞鈞示,以憑與李丹崖會商辦理。
竊以爲方今治國之要,其應行者多端,而莫切於急圖內治,以立富強之基。如此二者,可以立國千年而不敝。其爲利之遠且大者,不具論也。其淺而易見者有二利。中國幅員逾萬里,郵傳遠者,數十日乃達。聲氣常若隔絕。二者行萬里,猶庭戶也。驟有水旱盜賊,朝發夕聞,則無慮有奸民竊發稱亂者。此一利也。中國官民之勢,懸隔太甚,又益相與掩蔽朝廷耳目,以便其私。是以民氣常鬱結不得上達。二者行,富民皆得自效以供國家之用,即羣懷踊躍之心。而道路所經,如人身血脈,自然流通,政治美惡,無能自掩。則無慮有貪吏遏抑民氣爲奸利者。此又一利也。三代盛時,不過曰吏效其職,民輸其情而已。其道固無以加此也。論者徒謂洋人機器所至,有害地方風水。其說大謬。修造鐵路電報,必於驛道皆平地面爲之,無所鑿毀。至於機器開煤吸水以求深也。煤質愈深愈佳。中國開煤務旁通,洋人開煤務深入。同一開採,淺深一也,有何妨礙。即以湖南地產言之。鐵礦多在寶慶,煤礦多在衡州。而科名人物,以此二郡爲獨盛。湘潭石潭產煤,世家巨族多出其地。湘鄉煤產無處無之。功名爵祿,尤稱極盛。世人一鬨之議論,無與發其蒙者。何不近據事實證之。中國百姓自爲之,而自利之,無故羣起而相阻難。數十年後,洋人所至,逐漸興修,其勢足以相制,其利又足以啖奸豪滋事者,役使之以爲用。則使權利一歸於洋人,而中國無以自立。傳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先知先覺之任,必朝廷大臣任之。是以政教明,則士大夫之議論自息。亦在朝廷斷行之而已。至於國家根本大計,度今之時,量今之力,有難以一二舉行者。而切要要者數端。無關根本大計,而要爲諸政之所從出。不先務此,雖有良法美意,日起以圖功,亦終歸無方。一曰禁止鴉片煙。原鴉片煙之禁,實自雍正時。其始供藥品而已。賴政教修明,官吏奉法,民間無敢吸食者。至道光中,其風始熾。嵩燾少時,尚未聞此。於時物利豐阜,家給人足,百姓守法惟謹。迨後鴉片煙之害興,而世風日變,水旱盜賊,相承以起。即今日洋禍之烈,實始自禁鴉片煙。而金田賊首,亦因海防散勇,嘯聚山谷,馴至大亂。是此鴉片煙不獨戕賊民生,耗竭財力,實亦爲導亂之原。洋人至今引爲大咎。中國反習而安之。竊以爲鴉片煙之害不除,諸事一無可爲。而求其禁止之方,有至簡而易行者。其法在先官而後民,先士之而後及於百姓。一用勸導之術,而以刑罰濟其窮。其用罰亦惟動其廉恥之心,而激使自立。寬返二十年之期,必可保其不然。其通商專務富民,所稅茶酒及煙,數者而已。餘皆無稅。歲計商賈贏餘,而估其所獲之利,約八十分取一。住房器物,計租取稅,略如中國之戶稅。歲入三百磅以下者,不稅。其所得寶星及他表記,泐之用器,有稅。畜犬以上,有稅,並出常稅之外。國家經制所入,一取之地稅。其勤地力至矣。往見陳文恭公巡撫陝西、河南,專意農事。興水利,溉田。在湖南教民耕種,諸法悉備。可爲知本計者。江浙經亂後,距今十二三年,荒蕪之田,未墾者仍多。百姓憚於疏闢之勤,而自惜其力。州縣苦於地奏銷之累,而並沒其名。荒者聽其蕪萊,墾者亦相爲隱匿。亦宜戶部所應經營,督撫所應勸導者。此又一事也。
一曰喀什噶爾之地宜割與雅谷刊。氐羌數叛酒泉,光武仍其君長,賜以印綬。吐谷渾徒浩河,郭元振請即其所置之邊要密邇。義取羈縻,無所顧惜。至於漢建校尉,唐置都護,遠或萬里,近或數千,降胡雜虜,因叛襲封,以爲故事,無足比論。惟喀什噶爾之地,逼近安集延其勢不能築蔥嶺爲長城,以遮遏之。浩罕諸部,並於俄羅斯,回部餘民,乘喀什噶爾之亂,襲據其地,猶懾中國之威,而思託爲附庸。去歲,威妥瑪代爲之請。嵩燾謂當俯順其心,與爲約誓,令繳還各城。但得一鎮守烏魯木齊之大臣,信義威望,足以相服,可保百年無事。若徒恃兵力攻取,曠日持久,耗費無已。幸而克捷,而回部餘民,必走投俄羅斯,以相比附。構兵縱掠,終歲騷動,徒使俄人乘間坐享其利,而中國承其敝。未知所以善其後也。夫經國者務籌久遠。主兵者惟取進攻。是以棄地之議,不能出之將帥也。惟恃朝廷權衡緩急輕重,秉成算以宣示機宜,而後將帥之威伸,而朝廷之恩乃深入遠人之心,使之俯首而聽約束。故以爲威妥瑪之代請,實機會之不可失者,此又一事也。
一曰伊犁一城,宜與俄人定約,以垂久遠。英俄兩國,勢足相敵,而英人務拓地以興利,俄人務襲土以開疆。無端乘亂襲據伊犁,此其志在掠地而已。竊度新疆事定,令俄人交付伊犁一城,必尚多煩議論。西洋公法,無乘亂據人土地之例。勢且要求兵費,責以收贖。而非有鉅款,足厭其心,知其必不能允也。故莫如反其道而行之。不責其減價而贖之我,而責其準所贖價交易而鬻之彼。如日本庫頁一荒島,猶欲全據之,必不肯輕易退還伊犁明矣。與其含糊懸宕,以生戎心,莫如明與定約,畫疆分界,可保數十年之安。必不得已,收回黑龍江以西地,與之互易,亦尚有名可據。此又一事也。
一曰停止各省釐捐。嵩燾於釐捐籌餉,知之甚明,行之甚力。湖南開辦釐捐,實一力贊成之。在粵東陳覆釐捐情形,援古證今,自謂能得其要領。然凡爲釐捐,以籌餉也。原非國家經制。軍務告竣十餘年,迄今不議停止。則非體矣。且法久則弊生。各省本無急需,相與視爲閒款,不甚措意。是以辦理日久,收數日微。驟有軍務,籌畫餉糈,踵事循章,習爲故常,將更無可施力。尤兩敝之道也。前歲因滇案議停租界釐捐,是專爲洋人免釐,何異驅魚而致之淵,驅雀而納之叢。不獨有失民商之心,其傷國體實甚。意謂宜及時停免各省釐捐。租界免釐一節,自應刪除。並與立約,因事籌餉,不在此例。而如福建之茶,浙江之絲,及凡物產之在其地者,應收土稅,以備地方之用,不與釐捐同免。此皆可據理以求勝者。舊時茶稅,每箱八兩。五口通商,驟減至二兩五錢。曾與赫總稅司言之。渠意亦謂:如此各省自有之利,尚可設法另議,無並土稅不準完納之理。中國自有之利,操縱宜出之朝廷。蒙於此事極有不安於心者。此又一事也。
嵩燾本奉使海外,凡中外交涉事件,稍有所見,例得上聞。懷欲陳之久矣。徒念京師蒙被口語,側身天地,至無所容。朝廷亦不能不採納人言,加之賤簡。又甫出洋,屢見參案,更不敢有所陳論,自取愆尤。獨念中堂爲國重臣,中外得失,利病所關,宜廑盛慮。區區所陳,準時度勢,略舉其切要者,措之而得,行之又至簡而易。非徒爲高遠難行之言,以自快其議論者。往與寶相論今時洋務,中堂能致其大,丁雨生能致其精,沈幼丹能盡其實。其餘在位諸公,竟無知者。寶相笑謂嵩燾既精且大。嵩燾答言:豈惟不敢望精且大,生平學問皆在虛處,無致實之功。其距幼丹尚遠。雖然,考古證今,知其大要。由漢唐推之三代,經國懷遠之略,與今日所以異同兩益之宜,獨有以知其深。竊以爲南宋以來,此義絕於天下者七百餘年。此則區區所獨自信,而無敢多讓者也。惟中堂採擇上陳,推而行之。所以裨益國家必多矣。
☆劉銘傳○請開鐵路以圖自強疏
臣以菲材,渥承恩遇。自解兵柄,養痾田園,每念中外大局,往往中夜起立,眥裂泣下,恨不能竭犬馬以圖報於萬一。近者被命,力疾來京。仰蒙召見,訓誨周詳,莫名欽感。竊念人臣事君之道,知無不言。況事變至迫,利害甚巨,敢不竭其縷縷,爲我皇太后皇上敬陳之。中國自與外國通商以來,門戶洞開,藩籬盡撤。自古敵國外患,未有如此之多且強也。彼族遇事風生,欺凌挾制。一國有事,各國圜窺。而俄地橫亙東西北,與我壤界交錯,扼吭拊背,尤爲心腹之憂。我以積弱不振,不能不忍辱含垢,遇事遷就。不惜玉帛,以解兵戎。然而和難久恃,財有盡期。守此不變,何以自立!
今論者動曰用兵矣。竊謂用兵之道,貴審敵情。俄自歐洲起造鐵路,漸近浩罕,又將由海參威開鐵路,以達琿春。此時之持滿不發者,非畏我兵力,以鐵路未成故也。不出十年,禍將不測。日本一彈丸國耳。其君臣師西洋之長技,恃有鐵路,動逞螳螂之臂,藐視中華,亦遇事與我爲難。臣每私憂竊嘆,以爲失今不圖自強,後雖欲圖,恐無及矣。自強之道,練兵造器,固宜次第舉行。然其機括則在於急造鐵路。鐵路之利於漕務賑務商務礦務釐捐行旅者,不可殫述。而於用兵一道,尤爲急不可緩之圖。中國幅員遼闊,北邊綿亙萬里,毗連俄界,通商各海口,又與各國共之。畫疆而守,則防不勝防,馳逐往來,則鞭長莫及。惟鐵路一開,則東西南北,呼吸相通。視敵所驅,相機策應。雖萬里之遙,數日可至。雖百萬之衆,一呼而集。無徵調倉皇之過,無轉輸艱阻之虞。且兵合則強,兵分則弱。以中國十八省計之,兵非不多,餉非不足。然各省兵餉,主於各省督撫。此疆彼界,各具一心。遇有兵端,自顧不暇。徵調餉兵,無力承應。雖詔書切責,無濟緩急。蓋一國分爲十八疆界也。若鐵路造成,則聲勢聯絡,血脈貫通,裁兵節餉,併成勁旅。十八省合爲一氣,一兵可抵十數兵之用。將來兵權將權,俱在朝廷,內重外輕,不爲疆臣所牽制矣。
方今國計,絀於防邊,民生困於釐卡。各國通商,爭奪利權,財賦日竭,後患方殷。如有鐵路,收費足以養兵,則釐卡可以酌裁,並無洋票通行之病。裕國便民之道,無逾於此。且俄人所以挾我,日本所以輕我者,皆以中國守一隅之見,畏難苟安,不能興奮耳。若一下造鐵路之詔,顯露自強之機,則氣勢立振,彼族聞之,必先震驚。不獨俄約易成,即日本窺伺之心,亦可從此潛消。本年李鴻章奏請沿海安設電線,此亦軍務之急需。但電線須與鐵路相輔而行。省費既多,看守亦易。或者以鐵路經費難籌,無力舉辦爲疑。竊謂議集商股,猶恐散漫難成。今欲乘時立辦,莫如議借洋債。洋債以濟國用,斷斷不可。若以之開利源,則款歸有著,洋商樂於稱貸。國家有所取償,息可從輕,期可從緩。且彼國慣修鐵路之匠,亦自願效能於天朝。此誠不可失之機會也。查中國要道,南路宜開二條;一條由清江經山東,一由漢口經河南,俱達京師。北路宜由京師東通盛京,西通甘肅。惟工費浩繁,急切未能並舉。擬請先修清江至京一路,與本年議修之電線相表裏。此路經山東直隸,地界最多。或謂於民間墳墓廬舍有礙,必多阻撓。不知官道寬廣,鐵路所經,只估丈餘之地,於墳墓廬舍,當不相妨。即偶有牙錯,亦不難紆折以避。臣昔年剿捻中原,屢經各該省,其地勢民情,固所稔知,非敢爲臆斷也。事關軍國安危大計,如蒙俞允,請旨敕下總理衙門,迅速議復。若輾轉遷延,視爲緩圖,將來俄局定後,築室道謀,誠恐臥薪嚐膽,徒託空言,則永無自強之日矣。
☆李鳳苞○巴黎答友人書
竊嘗謂西國富強,不盡由於制器治兵,誠如來諭。謹就見聞所及,爲知己陳之。
西國制治之要,約有五大端。一曰通民氣。民居甚散,分位懸殊,通之匪易。乃由鄉舉裏選,以設上下議院,遇事昌言無忌。凡纖悉不便於民者,必本至誠,以設法妥貼之。又設卿大夫里正等官,以安閭閻,以審獄訟。用民治民,自無紛擾。而復實查戶版,生死婚嫁,靡弗詳記,俾一夫無不得所。則君公之分愈尊,而上下之情愈通矣。
二曰保民生。人情莫不欲安富壽考。使以橫逆待之,誅求困之,盜賊冤獄以折挫之,惠未必吉,逆未必兇,人人無自立之權,遂人人無自堅之志矣。西國則上以誠心保民,下亦鹹知自保。凡身家性命器用財賄,絕無意外之虞。且予告官員,半俸贍之,老病弁兵,終身養之,老幼廢疾,陣亡子息,皆設局教育之。使居官無落職之慮,則不至貪墨。臨陣無內顧之憂,則無所畏縮。有不共勉厥職,上下一心,固結不解者乎?
三曰牖民衷。凡智慧材力,日浚則日靈,日梏則日窒。西國孩提,教以認識實字。稍長,教以貫串文義。量其材質,分習算繪氣化各學。而月杪年終,總其所習而試之。必令心領神會,手舞足蹈。不令讀未解之書,不妄試未習之事。及其成人,或專一事或名一藝,而終身無一日廢學者,何也?有新報之流傳,有社會之宣講也。新報自朝政至技藝,何止千百,皆通人載筆,至理名言。自君公以至婢媼牧圉,與婦孺之在舟車,無不人手一編。某國得某地,某人創某器,鹹能洞悉其源委也。社會亦每國數百處。系老師宿儒,分講治制律例製造格致等學。環聽者男婦數百人。口講指畫,必使聽者領悟而後快。故通國男婦,無不各勤所學。而智慧材力,如萌櫱之易生,枝葉之易茂矣。
四曰養民恥。西國無殘忍之刑,惟故殺者罪止遠戌苦工。其餘不過監禁及罰鍰而已。監禁之服用精潔,與官家埒。又教以誦讀,課以工藝,濟以醫藥,無拘攣亦無鞭撻。而人猶畏刑自守,視犯罪爲不齒。即尋常偶爽一約,若負重疚。偶拾一遺,若撻市朝。是以牛羊晝夜遍野,貨物堆聚通衢,衣物之遺忘於舟車者,每出新報招認。從未聞有宵小之覬覦者。雖由民有生計,亦民知廉恥故也。父母不怒責其子,家主不呵叱其僕。雖犬馬亦不加棰楚。而雍然秩然,自無違忤乖張。男女雜坐談天,而不及淫亂,皆養恥之效也。
五曰阜民財。古人言:有國者宜藏富於民。愚謂民之富有三要:一盡地力。謂講水利種植氣化之學,而使尺寸無棄地也。二盡人力。通工易事,而可各擅專門,由熟生巧也。同力合作,而可任用致遠,裒多益寡也。又濟之以機器,可令時省而工倍也。三盡財力。有公司及銀號,而錙銖之積,均得入股生息,匯成大工大賈,庶蓄財者不致浪費矣。有鈔票及金銀錢,而便於輕賚,利於轉運,一錢可抵百錢之用矣。
凡此五端之所以上下相學,永久不渝者,尤本於四道。則孔孟之忠恕,官禮之精詳,黃老之堅定,佛氏之徹悟也。其治國齊家,持躬接物,動與盡己推己之旨相符,直合王霸爲一,而三代大同之治矣。此孔孟之道也。其政治規制,既合《周官》八法八柄九兩九職,以至邦交之合行人,制器之合考工,無不縷晰條分,整齊畫一。製法者既公而無私,奉法者即久而無弊。此官禮之道也。本百折不回之志,以立堅強不拔之操,無囂競,無浮躁,遇事則以靜制動,行權則欲取故與,實有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概,迥非補苴張皇之治,所得希其萬一。此黃老之道也。至於窮事物之理,則無論格致等學,必抉其疑。即政治律例,公法理財治獄之書,莫不元箸超超,辯才無礙,絕無影響附會、臆度總揣等病。有內典之精深,而無內典之隱晦。皆其深造自得,貫通了悟之證。此佛氏之道也。夫然而可制船械,可興工商,可固邊防,可勤遠略。凡有所爲,莫不綱舉目張,而舉重若輕也。
此皆見聞所得,非敢好事鋪張。暇時當再逐條指實以發明之。所識西國博雅之士,論及創制,每推中國。如新報之仿邸抄,化學之本丹家,信局則採孛羅之記,印書則爲馮道之法,煤燈之本於四川火井,考試之本於歲科取士,至於南針火藥,算學天文之開於中國,更無論矣。唯西國日求其精,中國日失其傳耳。窮則變,變則通,誠吾國今日急務矣。漏殘燈燼,率筆直書。尚求知己,不吝垂教。
☆裴蔭森○請撥款制船疏
竊查同治十三年,倭兵擾臺,前總理船政臣沈葆楨疊次商辦鐵甲兵船。在事官紳,有婉辭諷止者,有直言駁辯者。而沈葆楨與洋將之言曰:有鐵甲而兵輪乃得用其長,無鐵甲而兵輪終恐失所恃。議者謂其慮患之深,不遽信其謀兵之善也。迨上年法人犯順,各處新報開列法國兵船,綜計不足三十號,而差遣轉運各船,亦充其數。至上等炮船,不過與福勝、建勝等船爭猛,上等兵船,不過與南琛、南瑞等船爭快,徒以二三鐵甲,縱橫閩浙洋麪。馬江之役,七船同沉,石浦之役,五船俱退。雖管船者不得其人,而虛聲所播,士膽先靡,要皆無鐵甲而兵輪失所恃之明證也。然則,懲前毖後之計,整頓海軍,必須造辦鐵甲,時勢所趨,無庸再決者矣。
查有船政出洋學生同知銜魏瀚,參將銜遊擊陳兆翱,都司鄭清濂等,在洋肄業,時逾七年。曾經委令監造德國鐵甲兵船,閱歷頗深。據稱法國於光緒十一年創造雙機鋼甲兵船,名柯襲德士、迪克士、飛禮則唐等三船,計船身長中尺十七丈三尺九寸,船腰闊四丈,船旁鋼甲厚八寸,艙面鋼厚二寸,每時可行中國海道八十里,配用新式康邦臥機,計算實馬力一千七百匹。較北洋德國訂造之定遠鐵甲船身較小,與濟遠鐵甲馬力稍輕,而駕駛較易,費用較減。除炮位魚雷電燈另購外,每船工料估銀鬚四十萬兩。兩船並造,須二十八月可成,三船同造,三十六月即竣。閩省若得有此等兵甲船三數號,炮船快船,得所護衛,膽壯則氣揚,法船斷不敢輕率啓釁。茲稟由提調道員周懋琦繪圖轉稟請示,並據試造雙機鋼甲。以魏瀚、鄭清濂、吳德章監造船身,陳兆翱、李壽田、楊廉臣監造船機,確有把握。如果虛糜工費,甘與該學生等一同科罪等語。臣等複查疆臣議辦鐵甲,十有餘年。或困喫水動逾二丈三四尺,中國海口較淺,出入不能自如。所可慮者一。閩粵等省船塢過小,修理不能勝載,所可慮得二。船身滯重,轉掉未靈,管駕不能如法,所可慮者三。該道員周懋琦等所呈總分船圖,據開全船墩載一千八百墩,喫水止深一丈二尺二寸,沿海各口均可駛行,則出入不難矣。船政前爲南洋承辦開濟等項快船,實馬力二千四百匹,本勘定附廠紅山山麓,另造砌石大塢,預備修理南北洋快兵船鐵甲船之用。核估工料,需銀一十萬兩,三四月可以工竣。現將次第造辦。則修理不難矣。三屆出洋學生,另請案加展年限。每年在外國兵船閱歷,須扣足六個月爲期。船政又另購夾板,復設練船,爲出洋訓練學生水手之用。則管駕亦不難矣。自來兵家有恃乃可無恐,先聲足以奪人。南北洋籌辦水師,頗費財力。援閩之師,久而不出。出則遲回觀望,畏葸不前。法人得窺其微,遂乃截商阻漕,以欺中國鐵甲未成,兵船無進,不敢輕於嘗試,得以大肆要求。幸而諒山復爲我克,臺澎不能安踞,孤拔又伏冥誅,餉絀民譁,暫時就範。然而法人豈能一日忘臺澎耶?該道員久官閩臺,該學生等籍地福省,均無希圖名利之心。只以馬江死事諸人,非其親故,即爲鄉鄰。以報仇雪憤之心,寄於監作考工之事。其成效必有可觀。至所需制船經費一百三十餘萬兩,或在洋關酌撥,抑或另籌協濟,現雖經費異常支絀,然必需之款,臣等不敢稍有畏難。應俟奉旨後,臣昌浚等隨時妥籌辦理。所有船政試造雙機鐵甲兵船緣由,理合會同馳奏。
抑臣等更有請者。歐洲大局已成連橫之勢,中國若再拘於成見,情形岌岌可危。除制炮造船,教將練兵,別無自強之道。然不開礦鍊鐵,購機造爐,事事購自外洋,財源溢出,軍火之費,較之洋藥漏卮,尤爲繁巨。臣宗棠日前拓增船炮大廠一疏。仍求宸衷獨斷,天下幸甚!此摺系臣蔭森主稿,臣宗棠、臣圖善、臣昌浚、臣兆棟會商,意見相同。謹恭摺附輪船到滬,交上海縣由驛五百里馳陳。
○購置練船疏
竊查泰西水師章程:凡習駕駛者,先由學堂肄業數年,於天文羅經測量算法粗具根抵,大約年十八九歲以後,派入練船,周涉海洋,閱歷風沙,演試炮彈,嚴定年限,按時考試,按等升調。蓋海上交綏,非衽席風濤者不能確有把握耳。練船以夾板爲多。輪船用火,帆船用風。汪洋大海之中,偶遇機器損傷,抑或煤炭缺乏,非帆纜無以繼輪機之窮。故學御帆船,較輪船爲尤要,亦較輪船爲尤難也。
同治九年,原任大學士英桂,於閩浙總督任內,曾以萬金購日耳曼國夾板一號,從新修改,名曰建威練船,另延英國水師官遜順等爲教習,頗著成效。嗣建威損壞,經費支絀,改派揚武爲練船。有名無實,練務廢弛。馬江、石浦諸役,死事獲咎各學生內,有疊經英國水師兵船總統書院教習甚爲褒獎,出具切考,給憑回工者。乃臨事倉惶,不能出奇制勝。固由船小力單,形見勢絀,亦各船士卒,疏於訓練所致。蓋練船不但練水手炮勇,即管駕大二副,無不因練成熟,臨機決勝。此泰西海軍尤必多設練船者也。
臣等以爲諸費可省,練船之費必不能省。創深痛巨之餘,懲前毖後,萬難再事因循。前任船政臣何如璋奏請由廠新造夾板,估費須二萬餘兩,又恐耽誤別船工程因未造辦。適有英商美那二枝半桅夾板一號,去冬守風泊住羅星塔江次。該船主遂先回滬。其船託英商天裕洋行拍賣,洋平番銀四千元。委員勘估該船,身長英尺一百四十尺,腰闊英尺三十一尺三寸,艙深英尺十七尺七寸,商噸可載重四百五十七噸。船身系硬木,枰面系金山松木,均無腐爛。艙底底拴,銅鐵各半,船底全鑲銅片,桅身系鐵木,船上鐵索錨練舢板抽水機器起錨車件一切器具俱全。查閱驗船公司憑照,系同治十年在法廠製成,光緒八年至十年保險公司照一等夾船保險。即飭知縣魏瀚買定,並由英領事繕立契據。惟去冬今春,久泊江灘,艙板應須修理,帆纜亦須更換,商船改練,所有帆艙索艙火藥艙彈子艙及炮門戰秤官廳住房等處,又須添備。核估修費,減於建威,而船身較爲堅結。
查船政前屆出洋章程,習駕駛者每年在船僅兩個月。現擬諮商北洋大臣大學士臣李鴻章,請改爲每年在船必扣足六個月。冀增功課。惟覈計每人每屆三年勻算,需銀一萬元之多,勢難多派學生。而學生根柢未深,出洋亦屬無益。整頓海軍,惟有多設帆船訓練,庶有實效。現在所購夾板,擬名曰平遠。已飭廠員趕修。於船政駕駛學堂各生,取其年逾十八歲以上,二十五六以下,材貌魁梧,膽氣壯定者,另選精壯水手多人,赴船肄業,嚴定課程,稽覈日記,由近及遠。東則日本、高麗各洋,南則新加坡、檳榔島各埠;北則旅順、大連環、海參崴;西則印度洋、紅海、地中海,每年春出秋歸,冬出夏歸。學堂所習天文海圖,證之於礁沙實境,是否測算合符,所習槍炮陣法,驗之於風水疑難,是否施放定準。三年爲期,與學堂輪番更換。學業愈熟,人才愈練愈多。同是出洋同習駕駛,用費較減,收效較易。果有膽略非常,人才出衆,再赴各國兵船,涉歷一年半載,便能得其體用。據提調道員周懋琦稟請前來。
臣查駕駛與製造不同。外洋廠多器備,習製造者非親至廠中不能深窺竅。習駕駛者,則無論何國水師,不外嚴密二字。嚴則一律整齊,密則不留疏懈。而要在乎熟而已。至臨陣對敵,運用在乎一心。但須出洋久練,不必定至外國兵船,始識兵機也。惟管駕練船,不同管駕輪船。管駕輪船,固須熟習船學,管駕練輪,即爲各輪船管駕執事水手之教習,必須曾歷各國洋麪,通曉水師章程,爲洋員所素知者,始能勝任。未便輕率派委。船政向延西員,又頗煩費。現擬會商李鴻章,於北兵船管駕內,或於水師學堂教習內,揀派管駕,以資得力。
☆鍾天緯○擴充商務十條
一曰設商會。竊見中國經商之道,心思未嘗不敏,營運未嘗不勤,而獲利終不逮西商者,良以彼則官爲護持,此則官多抑勒耳。查西洋政治,事事必順人情。惟商務則一切操以壟斷。彼國家非特不禁,反從而庇之,俾其獲利。此無他,西國以商稅爲歲入之大宗,故視工商爲國家之命脈。各埠均設商會,京都且設總會,而延爵紳爲之領袖。其權足與議院相抗。每有屈抑,許經訴諸巴力門衙門。故商人得恃無恐,貿易盛而國勢日強。中國則不然。目商賈爲市儈,薄工藝爲細民。平日抑勒百端,有事視爲魚肉。故其勢渙散,而不能自立,更何能與洋商頡頏。即如關稅,洋人僅完釐半,而華人則勒索數成。盤查則洋船不敢誰何,華船則百恫般喝。以致華商人人短氣,而有不能自保之勢矣。誠能仿外領事之法,許各業推舉紳董,優以體制,假以事權,遇有商務,許其直達有司。凡有益於中國商業,聽其設法保護,而不以成法撓之。如粵中百工聚,商販肩摩,地窄人稠,生計困苦。苟爲振興,內以裕小民衣食之源,外以杜洋人侵牟之害,大足開天下風氣之先,斯亦轉移之妙術也。竊慨粵東縉紳巨族,每與長吏抗衡。若禮貌之加,舍彼就此,其亦古人式怒蛙之見乎?
二曰合公司。嘗觀西洋軍餉,全出於商稅。商人經商萬里,涉歷重洋,牟境外之利,以養其本國之民,故國日富而兵亦日強。華商則僅鬻販於本國,楚弓楚得,利害維均。此豈材力聰明有不逮哉!由於華商勢分。分則力薄本微,不能經營遠略。西人勢合。合則本大力厚,而無往不前。所謂獨力難成,衆擎易舉,則公司是已。乃中國近年開礦爭設公司。去歲滬市傾倒銀號多家,十室九空,均受其累。至今視爲厲階。再欲糾股集貲,慮無不掩耳而走。此其故由於華人不善效顰,徒慕公司之名,不考公司之實。不知西國每立公司,必稟請國家,由商部派員查勘,事實可憑,利亦操券,始準開辦。每一公司,由各股東公保董事十二人,由衆董事再推總辦正副各一,而每人亦必有多股於中。總辦受成於各董,各董受成於各股東。上下箝制,耳目昭著,自然弊無由生。乃中國適與之相反。糾股者只須稟請大憲,給示招徠,刊一章程,繪一圖說,海市蜃樓,全憑臆造。各股東亦不究其礦在何處,礦質若何,本無置產業貽子孫之心,不過以股票低昂爲居奇之計,賣買空盤,宛同賭博,宜其一敗塗地也。今若概廢其良法美意,則未免因咽廢食。而後來重大工程,斷難開辦矣。爲今計,宜查照西洋成法,凡立公司,必經商會派人查考,酌定其章程,務使總辦不能獨操其權,而悉以各股東公論爲斷。則凡鐵路電報開礦制船諸務,胥可藉衆力以成矣。外國設公司律法,本有成書。苟斟酌折衷,垂爲令甲,庶中國公司,足與洋人相埒,而能馳域外之觀矣。
三曰借國債。查國債之法,創自歐洲,實開千古未有之局。不敢謂永無弊端,而終覺其有大利而無大弊。何則?古來國用不足,無非加派於民。或算緡錢,或榷酒酤,或稅間架,頭會箕斂,無非取濟一時,甚或蒐括富民,鬻賣官爵,極矣。然倘歲比不登,內訌外寇,則此苟且不終日之計,亦終有時而窮。觀勝國末造,加派練餉,民不聊生,至斥宮中器用以抵餉,而譁潰時聞,明社卒屋。此無他,強括民之脂膏,而不予民以應得之利,則小民安肯毀家抒難,以濟國用哉!乃觀西洋,每有大工大役,必告貸民財,而復予以操券之息,按期應付,晷刻不爽。倘有兵事,不必強民捐輸,而百萬之餉咄嗟立辦,而從未有延諉抵賴者。若一經爽約,則將來雖有急需,民皆袖手,而自蹈驪山舉烽之覆轍,故不敢也。今中國自與洋人交接,海防軍費,百倍從前,斷非內地賦稅所能供。全恃徵收洋稅,爲一線來源。一有兵爭,海口全封,洋稅告絕,斷非枵腹所能久持。勢必出重利以借洋債。渴飲鴆酒,所弗計矣。倘適與其國構釁,則並告貸無門。此坐斃之道也。即此一端,其後患奚堪設想。不若早開國債之例,俾閭閻慣用,深信不疑,留後日告急之途,亦未雨綢繆之說也。今之洋債,其息爲百分之九,與其本國幾爲加倍。而我中國未嘗無財,何必受其盤剝,而歲輸重息於外洋?若自借本國之國債,每年償利若干,由各海關經理,刊給餉票,以抵現銀,而即由海關付息。庶商民取信,盡出其藏鏹以牟什一之利。則市面流通,經商易於獲利。萬一有閉關絕市之時,而民皆肯傾囊以獻。不啻取之宮中。當安危呼吸之際,而始收其效。故曰有大利而無大弊也。
四曰鑄銀幣。人情莫不喜簡而惡繁,趨輕而避重。順人情而行之,則下令如流水之源,而公私交受其益。今之錢法,亦窳濫極矣。京都行當十大錢,一出國門,乃不能易一醉。外省私鑄充斥。康雍朝大錢,已千不獲一。而人情乃相率而喜用外國銀錢。初用西班牙老闆,繼用墨西哥新板。近且英法美德均鑄銀錢,流入中國。而日本起而效尤,歲鑄小銀錢,羼入市肆。每年不下數十萬計,價亦日昂,論其銀質,不值所準之錢,而取信於其國家之官鑄,所謂銀幣也。乃中國不自鼓鑄,坐使外人得操圜法之輕重,而利遂爲其所獨擅。欲設法禁之,而入情所趨,卒亦無如何也。論其行駛之便,一曰成色定,二曰分兩準,三曰交易便,四曰取攜輕,五曰價值不易低昂,六曰花紋不易假造。較之元寶紋銀,傾銷之耗蝕,兌換之侵欺,扣短平而攙僞銀者,不可同年而語矣。欲收其利權,莫如中國奏明設局,購用機器,自行鼓鑄三品之錢。每副機器,小者不過五萬元。吉林機局,曾購一具。凡鑄金銀之錢,均須稍攙雜質,方能堅結,而擊之有聲。核其贏餘,足敷爐火人工鼓鑄之費。即使無餘,而商務已大受其益矣。但須國家頒定律法,定各等之價,並相準之數。每數至若干,即須用何種之錢。如英制銅錢滿十二,即須用小銀錢一元。銀錢滿二十,即須用金錢一元。而金銀銅既有搭用之例,價值相準,則凡錢糧關稅厘金之科,則悉依此而定。使徵者解者收者發者,莫不皆準此數。無平色之高低,無兌換之扣勒,自無浮收侵蝕之弊矣。市肆之價,不能因時爲軒輊,捉搦刁難,則賣買空盤之弊,不禁而自絕矣。
五曰廣輪船。日本之與西洋立約也,許其在海口通商,而不準其駛入內地,侵其本國自有之利。故日人自造輪舶,駛行內海江河,以與洋人爭利。中國與各國立約,乃許其輪舶駛入長江,又聽其沿海置船往來。如天津、上海、寧波、福州、香港、汕頭等埠,向有怡和、禪臣、旗昌三家,按期輪船往來,奪我華人分內之利。是以李爵相創開招商局,思與之並駕爭衡。而其勢常苦不逮。乃主持局務者,復誤以重價買並旗昌一家,仍不能獨收壟斷之利,而財力反爲之疲。欲謀挽救中國之商務,莫如廣造小輪船,通行內地。彼洋船隻能抵通商口岸,而小輪船駛入內河,據其上游,爭攬載貨。如近日茶市盛於漢口。倘小輪船駛入湘漢二江,直至襄陽、長沙一帶,貿易攬載,則茶商爭思捷足先售,自無不樂載小輪。倘欲徑赴上海,亦可省換船過駁之繁。即可由該輪船一手交卸,則洋輪船之生意大減矣。推而於天津由運河以抵通州,煙臺由黃河以抵濟南,九江,由鄱陽以抵南昌,安慶由巢湖以抵廬州,鎮江由運河則南可抵蘇常,北可抵濟寧,上海則可由黃浦以抵蘇松杭嘉湖數府。至於粵東西江水深溜緩,上可駛至廣西之梧州。如此力據上游,爭其攬載,則洋人瞠視而爲之奪氣,而我商務必大有起色矣。且輪舶愈多,則司機駕駛之人材愈出。推而行駛大洋,直一轉移間,而不必借才異域。英國兵船管駕,例必由商船遴拔,而中國水師生徒,乃欲一蹴而幾,其誤不可以道里計矣。間嘗私論,以爲中國必先設商船學堂,練習駕船管機之舵工水手,方可爲練習水師之基。蓋未有不嫺駕駛商船,而能駕駛兵船者也。
六曰設民廠。國家設科取士,若不勸民家弦戶誦,而徒恃庠序學校,以培養人才,斷無文教如斯之盛。觀此,而知國家崇尚機器,而但設官廠者,其取徑迂而收效遠矣。西洋製造船炮槍械子藥,皆取辦於民廠爲多。即有一二官廠,亦悉用包工之法,與民廠無異。所以無冗工,無濫食。計工授食,而工作以精。今中國各省設立船政機器子藥等局矣。每年動用正款以數百萬計,而所成之物,若經由外洋購買,或由洋匠承包,費可減半。然欲爲華人開風氣,不計也。但官廠之弊,工匠浮濫,且皆執業以嬉,而賞罰不行,勤惰無別,亦誰肯舍逸就勞,以幹衆嫉?每製成一器,價比外洋尤昂,而復草率不精,形模徒具,往往取笑洋人,旋生狎侮。如此雖百年,終無生色。惟有仿照洋廠之法,一切包工承辦,責令匠目,逐件分包。或準其攜歸私制。則工匠有一分之本領,即食一分之薪貲,奏一分之工程,即給一分之價值。循名責實,務使費國幣一錢,即須造成一錢之物,而器皆精實,價不虛浮,則工匠無不爭奮矣。今福州、天津、江寧、杭州、山東各廠局,皆由官辦,未免積習相沿。誠不敢矯舉其弊。惟粵東軍火機器等局,包工之法,能以泰西之工藝,開民廠之規模。且修理輪船機括,無不估工包價。如仿其法,令民間多開私廠,或即以官廠租給商人,每年收取租息,以抵制造之費。如國家需用器具,責成該廠儘先趕辦。以其餘力聽其爲民製造機器輪船,及救火水龍,並一切開礦挖河抽水磨麥紡紗織布各機器,以收其利。如此,則風氣大開,人才日出,工藝日益精進,不煩國家之提倡矣。
七曰頒牙帖。泰西工藝之精,甲於天下,而考其致此,全由國家鼓舞而成。猶中國誘之科舉利祿之途也。其道何由?則在於頒給牙帖,即西語所謂丕登也。丕登者,如士人考得新理新法,工商創成一技一藝,即獻諸國家,由商部考驗,上者錫以爵祿,中者酬以寶星,下次亦準其擅爲專門之藝,或傳爲世業,或專利數年,國家給以文憑,以杜通國工商剿襲仿造。即國家欲仿其新法者,亦與本人商購,償以重貲。如創造汽機輪車紡織機器諸人,各國無不頒賜爵秩,廩以終身,至今榮名永世。是以西人無論仕宦縉紳農工商賈,無不夢寐思得新法,爲取富貴,貽子孫,名利兩全之計。寢食俱忘,不惜國家試驗。西人因此享大名,獲鉅富者,不勝僂指。每年美國發給牙帖數萬張。其通商工藝之精,根柢全由於此。彼其言曰:所貴乎士者,非徒高尚其志而已也,必須創立新法,有益於國,有利於民,斯不愧爲四民之首。故西國之儒者,不徒抱詩書談仁義而已也。有商中之士,有工中之士,有農中之士,皆著書立說,自成一家,日出其新法。中國誠能採用其意,不必驅天下儒者,而盡出於一途,各聽其天資所近,不論農工商賈,考求新理新法,以利國利民。每省由督撫考驗,給以牙帖,以能自出心裁者受上賞,變通西制者受中賞,步趨成法者受下賞。準其一家,專擅其利以酬勞,不准他人仿造以奪其利。甚或破格奏獎,榮以功名。但得一省督撫倡之,即他省推行自易矣。重賞之下而無勇夫,斯未之信也。
八曰保海險。外國經營商務,不外兩端。有公司而力量始厚,有保險而意外無虞,而商務乃有恃而無恐。保險之法,非真能保危險也。特遇險而失事,則照數賠償耳。其法維何?則假如有海舶出洋,報明其船貨貲本值銀百萬,則保險行不必查其果值此價與否,但即抽其百分之一以爲費,而給以保單。萬一遭風遇礁,意外失事,即照百萬之本如數償之。不居功,無吝色也。一歲之中,所保千艘,而船之沉溺貨之漂失者,恆不過千中遇一。除賠償百萬外,尚有九百萬悉飽己囊。是保險家不費一錢,徒手而得九百萬之贏餘也。斯亦可謂天壤間第一貿易矣。在船商重洋涉險,僅費萬金,即可高枕無憂,永無折閱之慮,何樂不爲。若華商之爲海舶生理者,每遇風濤,終夜徨,雖擁貲千萬,一夕可以赤貧。由於獨力爲之,而無保險之法也。自有此法,而洋人放膽經營,無遠勿屆。而華商則畏風畏礁,亻侷促一隅,不能牟他國之利。而中外商務,遂天淵之判矣。且外洋保險,不但保海險已也。凡房屋則保其火險,輪車則保其碰險,甚至人身則保其病險。如限內人死,則家屬得領賠款,而寡婦孤兒,藉有以養,不致流離失所矣。惟鬥殺服毒之人,例不賠償。則人皆惜命,而無自戕之妄作矣。此蓋以白鴿票射標之法,用之以濟困扶危。真衛商便民之善術也。誠能令華商糾設公司,仿行保險,一切變通其法,則每年各海口保險之費,不致流入外洋矣。
九曰設信局。西人頗能留心中國政務,每謂中國度支有出入兩大款,可省而不知省,當取而不知取,殊爲司國計者一憾。可省者,即各省每年開支驛站經費,幾耗天下錢糧十分之一。可取者即設立公信局,而徵收其稅。以西法言之,公私信函,合爲一局。國家特設信部官,爲經理之。量路之遠近,秤函之重輕,徵收信貲。每封黏以印花,隨處可投,無遠弗屆。通國遍設支局,若網在綱,有條不紊。遞送境內之函,一日而達。若遞出境外,就歐羅巴一洲,從無淹滯至三日者。每年除去車輪牲馬人夫房屋薪工雜費,尚有贏餘爲入款一大宗。即如英國,於光緒九年信部經費用銀三百四十萬磅,而徵取信貲至七百萬磅,幾抵中國銀一千萬兩。而日本仿行信局,亦大獲其利。現已刊出華字清單,人盡知之。既無中國驛站提塘,馬號鋪遞各項經費,而凡出使述職,計偕按部之員,需索夫馬供應犧芻行館之供張,酒饌之饋遺,舉地方州縣賠累不堪者,一洗而空,每年節省度支,不知凡幾,而並可爲國家開一絕大利源。今北省議開鐵路,將來附輪而行,自可操券。惟官爲經理,頭緒太繁,不如開設信局,招商承辦。大商包一省,小商包一縣。推之各口各埠,皆設支局。如身使臂,一氣呵成。水通輪舟,陸通快馬。偏僻處則用專差。一切走卒腳伕,皆受餼於官,以自食其力。凡摺奏公牘,仍派委員司之,以專責成。無論公私信函,一律秤封給值。不必驟裁驛站錢糧,以恤其私。僅就私信一項言之,已足出入相抵。而遞送迅速,商人莫不便之。信貲且大可減。此亦有益於國帑商務一大政也。今上海天津已設文報局矣。若粵東援案仿設,俾摺差航海赴京,其亦公信局之嚆矢乎?
十曰賽工藝。天下事有粗觀類遊戲,而實隱寓富強之意者,其西人之賽珍會乎?賽珍會者,聚五州之物產,羅各國之珍奇,而品評其優劣高下,以行其賞齎,或得金牌,或得寶星。於焉增識見,廣見聞,作商賈之南車,爲工藝之龜鑑。亦猶文士角藝於名場也。一經品題,聲價十倍。而論者病其勞費不貲,笑爲過舉。而自西人觀之,則固用意深而取效遠,爲歐洲振興商務之一大關鍵也。乃華商未明其益,而每遇西國設會,亦樂以珍物輦致其中。西人笑爲如盲人觀劇,聽旁觀撫掌,而亦歎賞不置,其妙處初未嘗領略也。每賽一次,中國亦必費數十萬金。誠不如自行賽會,以導華人之先路,而開富國之基。誠能就南方之賽會迎神,北方之廟集趕墟,變通其法,令百工商賈,各行各業,自賽其物產,下至家用什物,亦羅列於會場,兼行交易,舉紳董爲之經理,而不必託諸神道設教,效僧尼之簧鼓,墮巫覡之荒唐。一轉移間,舉閭閻所欲燒香供佛演劇放燈之費,悉用諸通商惠工之實際,仍不失歲晚務閒,萬民行樂之意。則遊戲也而至理存焉矣。縣邑則準其按年一賽,府州準其三年一賽,省會海口準其五年一賽。每越十年,則集通國之菁英物產古玩奇珍千蹄萬輪八方輦致,而品騭其高下,以分殿最焉。如某處物產是高,某處製造極細,某物爲洋人所喜,而貿易可興,某匠爲本國之冠,而工藝最妙,一一登記於簿,獎以金牌,爲之延譽。彼工商得一獎帖,榮於泥金,斯益留心於製造矣。
☆徐○務本論自敘
辛丑之夏,英夷犯廣州,御史某請開礦助餉。議者或惜其說之不行。以爲國用之不足,非銀少也,恃銀以爲用之弊也。擬上諫開礦封事。其略曰:今之籌國用者,在於重農桑而已矣。重農桑必先貴粟帛。貴粟帛必先禁淫侈。淫侈禁而後商賈之利微,商賈之利微而後耕織之人衆。耕織之人衆而後粟帛之所出多。粟帛之所出多而後銀價賤。銀價賤而後泉貨之源通。議者迂之。惟邱甲刑書,規於叔響,井田世祿,非諸蘭陵。夫束脩之往來,莫親僑,洙泗之紹述,莫過孟荀。而猶分茅而說也如是。況童土下士,而欲奮一人之舌,信天下之心,其亦亻真矣。顧以人之不信吾說,而吾遂無以自信,則是曖姝濡需之學,重以突梯挈楹之情。《易傳》曰:中心疑者,其辭枝,失其守者,其辭屈。竊恧焉。因就前說,罄其辨,條其法,爲《務本論》上下篇。蓋以守弈者舉棋之戒,且以備遒人木鐸之徇焉。
☆鄭觀應○學校
學校者,造就人才之地,治天下之大本也。古者,家有塾,黨有庠,州有序,國有學。
此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羣,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而又教以弦誦,舒其性情。故其時博學者多,成材者衆也。比及後世,學校之制廢,人各延師以課其子弟。窮民之無力者,荒嬉頹廢,目不識丁,竟罔知天地古今爲何物,而蔑倫悖理之事因之層出不窮。此皆學校不講之故也。
今泰西各國猶有古風。其學校規制,大略相同,而德國尤爲明備。學之大小,各有次第。鄉塾散置民間,由貧家子弟而設,由地方官集貲經理。無論貴賤男女,自五歲後,皆須入學。不入學者,罪其父母。即下至聾瞽喑啞殘疾之人,亦莫不有學。使習一藝以白養其天刑之軀。立學之法,可謂無微不至矣。初訓以幼學,間附數學入門,本國地理等書。生徒百數以內者,一師訓之;百數以外至千數,則分數班。每班必有一師。此班學滿,乃遷彼班。依次遞升,不容躐等。察其貧者,免出脩脯。稍贍者半之。郡院學者之脩脯,亦不過一錢至半元而止。院中生徒,亦分數班。班有專師。有專教算學之師,有專教格物之師,有專修重學理學史鑑輿地繪畫各國語言文字之師。期滿,考列上等,則各就其藝能,或入實學院,或入技藝院。其實學分上下兩院,皆以實學爲主。約分十三班。初入院,在末班。每班留一年。閱十三年,遍歷諸班,方能出院。上院考出,入太學院,免三年軍籍。下院雖列首班,仍充軍籍。三年可入技藝等院。太學之掌教,必名望出衆,才識兼優者,方膺此任。院中書籍圖畫儀器,無一不備。一經學,二法學,三智學,四醫學。經學者,教中之學,即耶穌天主之類。法學者,考古今政事利弊,異同,及奉使外國修辭通商有關國例之事。智學者,格物性理文字語言之類。醫學者,統核全身內外諸部位經絡表裏功用病源制配藥品胎產接生諸法。技藝院者,汽機電報採礦陶冶制煉織造等事。格物院與技藝院略同。大抵多原於數學。數學則以《幾何原本》爲宗。其次力學。(力學者考究各物之力量)化學,考覈金石植物胎卵溼化各物化生之理。其次爲天學,測步五星七政之交會伏留。其次爲航海之學,必嫺於地理測量駕駛者,方能知船行何度,水性何宜,臺颶沙礁若何趨避。武學院課與實學院同。但多武藝兵法御馬諸務。通商院則以數學銀學文字三者爲宗。其於各國方言土產水路陸程稅則和約以及錢幣銀單條規則例公司保險各事,無不傳習。農政院、丹青院、律樂院、師道院、宣道院、女學院、訓瞽院、訓聾喑院、訓孤子院、訓罪童院、養廢疾院,更有文會、夜學、印書會、新聞館。別有大書院九處,書籍甚富,聽人觀覽借鈔。但不能攜之出院。每歲發國帑以贍生徒。其教法之詳,教思之廣如此。
大抵泰西各國,教育人才之道,計有三事。曰學校,曰新聞報館,曰書籍館。而學校又有三等。一初學,以七歲至十五歲爲度,求粗通文算淺略地球史志爲準。聰穎者可兼學他國語言文字。中學以十五歲至二十一歲爲度,窮究各學,分門別類,無一不賅。上學以二十一歲二十六歲上下爲度。至此則精益求精。每有由故得新,自創一事,爲絕無僅有者。
夫欲制勝於人,必盡知其成法而後能變通,而後能克敵。彼萃數十國人材,窮數百年智力,擲億萬兆貲財,而後得之,勒爲成書,公諸人而不私諸己,廣其學而不祕其傳者,何也?彼實竊我中國古聖之緒餘,精益求精,以還之中國。雖欲自私自祕焉而天有所不許也。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彼泥古不化,詆爲異學,甘守固陋,以受制於人者,皆未之思耳。
今中國既設同文、方言各館,水師武備各堂,歷有年所,而諸學尚未深通,製造率仗西匠,未聞有別出心裁,創一奇器者。技藝未專,而授受之道未得也。誠能將西國有用之書,宰分縷晰,譯出華文,頒行天下各書院,俾人人得而學之。以中國幅員之廣,人材之衆,竭其聰明才力,何難駕西人而上之哉!
○西學
今之自命正人者,動以不談洋務爲高。見有講求西學者,則斥之曰:名教罪人,士林敗類。噫!今日之緬甸、越南,其高人亦豈少哉!其賢者蹈海而沉湘,不賢者顏而苟活耳。溝瀆之諒,於天時人事何裨乎?且今日之洋務,如君父之有危疾也。爲忠臣孝子者,將百計求醫而學醫乎?抑痛詆醫之不可恃,不求不學,誓以身殉而坐視其死亡乎?然則,西學之當講不當講,亦可不煩言而解矣。
古曰:通天地人之謂儒。又曰:一物不知,儒者所恥。今彼之所謂天學者,以天文爲綱,而一切算法曆法電學光學諸藝,皆由天學以推至其極者也。所謂地學者,以地輿爲綱,而一切測量經緯種植舟車兵陣諸藝,皆由地學以推其至其極者也。所謂人學者,以方言文字爲綱,而一切政教刑法食貨製造商賈工技諸藝皆由人學以推至其極者也。皆有益於國計民生,非奇技淫巧之謂也。此外有剽竊皮毛,好名嗜利者,則震驚他人之強盛,而推崇過當。但供談劇,亦實不能知其強盛之所以然。此則無本之學,不足登大雅之林也。
夫所貴乎通儒者,博古通今,審時度勢,不薄待他人,亦不至震駭他人,不務匿己長,亦不敢迴護己短,而後能建非常之業,爲非常之人。中外通商已數十載,事機迭出,肆應乏才。不於今日急求忠智之士,使之練達西國製造文字,朝章政令風化,將何以維大局,制強鄰乎?且天下之事業文章學問術藝,未有不積小以成高大,由淺近而臻深遠者。所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壘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是也。(西人謂華人所學西法,皆淺嘗輒止,有名無實。蓋總其事者,不精其學。未識師授優劣,課藝高下,往往爲人朦昧。所以學生,每況愈下不如人。)論泰西之學,派別條分,商政兵法造船制器,以及農漁牧礦諸務,實無一不精,而皆導其源於汽學光學化學電學,以操御水御火御風御電之權衡。故能鑿混沌之竅,而奪造化之功。方其授學伊始,易知易能,不以粗淺爲羞,反以躐等爲戒。迨年日長,學日深,層累而上,漸沉浸於史記算法格致化學諸家。此力學者之所以多,而成名者亦彌衆也。今人自居學者,而目不睹諸子之書,耳不聞列朝之史,以爲西法創自西人,或詫爲巧不可階,或斥爲卑無足道,噫,異矣!
昔大撓定甲子,神農造耒耜,史皇創文宇字,軒轅製衣冠,蚩尤作五兵,湯作飛車,揮作弓,夷牟作矢。當其創造之始,亦何嘗不驚人耳目,各樹神奇。況夫星氣之佔,始於臾區,勾股之學,始於隸首,地圖之學,始於髀蓋,九章之術,始於《周禮》。不僅此也,渾天之制,於璣衡,則測量有自來矣;公輸子削木人爲御,墨翟刻木鳶而飛,武侯作木牛流馬,則機器有自來矣。秋官象胥,鄭註譯官,則翻譯有自來矣。陽燧取明火於日,方諸取明水於月,則格物有自來矣。一則化學;古所載爍金腐水離木同重體合類異二體不合不類,此化學之出於我也。一則重學;古所謂均發均懸,輕重而發絕,其不均也均,其絕也莫絕,此重學之出於我也。一則光學;古云:臨鑑立影,二光夾一光,足被下光,故成影,於上首被上光,故成影於下,近中,所鑑大,影亦大,遠中,所鑑小,影亦小。此光學之出於我也。一則氣學;亢倉子蛻地之謂水,蛻水之謂氣,此氣學之出於我也。一則電學;關尹子石擊石生光,雷電緣氣以生,亦可爲之。《淮南子》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此電學之出爲我也。
古神聖興物以備民用,曰形、曰象、曰數、曰器、曰物,皆實徵諸事,非虛測其理也。童子就學,教以書數,窮理精藝,實基於此。自學者鶩虛而避實,遂以浮華無實之八股與小楷試帖之專工,汨沒性靈,虛費時日。率天下而入於無用之地,而中學日見其荒,西學遂莫窺其蘊矣。不知我所固有者,西人特踵而行之,運以精心,持以定力,造詣精深,淵乎莫測。所謂禮失而求諸野者,此其時也。近人江慎修融貫中西測算,兼能製造奇器。嘗制木牛以耕,造木驢代步,應聲筒之制,亦先生創之。誰謂中人巧思,獨遜西人哉!以中國本有之學,還之於中國,是猶取之外廄,納之內廄,尚鰓鰓焉謂西人之學,中國所未有,乃必歸美於西人。西人能讀中國書者,不將揶揄之乎?
尤有進焉者,國於天地,必有與立。盛衰興廢,各有所以致此之由。學校者,人才所由出,人才者,國所由強。故泰西之強,強於學,非強於人也。然則,欲與之爭強,非徒在槍炮戰艦也,強在學中國之學,而又學其所學也。今之學其學者,不過粗通文字語言,爲一己謀衣食。彼自有其精微廣大之處,何嘗稍涉藩籬。故善學者必先明本末,更明所謂大本末,而後可。以西學言之,如格致製造等學,其本也。(各國最重格致之學。英國格致會頗多,獲益甚大。講求格致新法者,約十萬人。)語言文字,其末也。合而言之,則中學其本也,西學其末也。主以中學,輔以西學。知其緩急,審其變通,操縱剛柔,洞達政體。教學之效,其在茲乎?
○議院
議院者,公議政事之院也。集衆思,廣衆益,用人行政,一秉至公,法誠良,意誠美矣。無議院,則君民之間,勢多隔閡,志必乖違,力以權分,權分而力弱。雖立乎萬國公法之中,必至有公不公,法不法,環起交攻之勢。故欲藉公法以維大局,必先設議院以固民心。
泰西各國,鹹設議院。每有舉錯,詢謀僉同。民以爲不便者,不必行,民以爲不可者,不得強。朝野上下,同德同心。此所以交際鄰封,有我薄人,無人薄我。人第見其士馬之強壯,船炮之堅利,器用之新奇,用以雄視宇內,不知其折衝禦侮,合衆志以成城,制治固有本也。考議政院各國微有不同。大約不離乎分上下院者近是。上院以國之宗室勳戚及各部大臣任之,取其近於君也。下院以紳耄士商才優望重者充之,取其近於民也。選舉之法,惟從公衆。遇有國事,先令下院議定,達之上院。上院議定,奏聞國君,以決從違。如意見參差,則兩院重議。務臻妥協而後從之。凡軍國大政,君秉其權;轉餉度支,民肩其任。無論籌費若干,議院定之,庶民從之。縱徵賦過重,民無怨諮。以爲當共仔肩,襄辦軍務。設無議院,民志能如是乎?
然博採旁參,美國議院,則民權過重,因其本民主也。法國議院,不免叫囂之風,其習氣使然。斟酌損益,適中經久者,則莫如英德國議院之制。英之上議院,人無定額,多寡之數,因時損益。蓋官不必備,惟其賢也。人其員皆以王公侯伯子男及大教師與蘇格蘭世爵爲之。每七年逐漸更易。世爵則任之終身。下議院議員,則皆由民間公舉。舉員之數,視地之大小,民之多寡。舉而不公,亦可廢其例,停其舉,以示薄罰。下議院爲政令之所出。其事最繁,員亦較多。大約以四五百人爲率。惟禮拜日得告休沐,餘日悉開院議事。大暑前後,則散院避暑於鄉間。立冬或立春,則再開院。議員無論早暮,皆得見君主。上議院人員獨見。下議院人員旅見。議院坐次,宰相大臣等同心者,居院長之右,不同心者居左,中立者則居前橫坐。各國公使入聽者,皆坐樓上。德之規制,大概亦同。蓋有議院,攬庶政之綱領,而後君相臣民之氣通,上下堂廉之隔去,舉國之心志如一,百端皆有條不紊。爲其君者,恭已南面而已。故自有議院,而昏暴之君無所施其虐,跋扈之臣無所擅其權,大小官司無所卸其責,草野小民無所積其怨。故斷不至數代而亡,一朝而滅也。
中國曆代帝王繼統,分有常尊。然而明良喜起,籲弗賡歌,往往略分言情,各抒所見。所以洪範稽疑,謀及庶人,盤庚遷都,諮於有衆。蓋上下交則爲泰,不交則爲否。天生民而立之君,君猶舟也,民猶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伊古以來,盛衰治亂之機,總此矣。況今日中原大局,列國通商,勢難拒絕,則不得不律之以公法。欲公法之足恃,必先立議院,達民情,而後能張國威,御外侮。孫子曰:道者,使民與上同欲,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畏危也。即英國而論,蕞爾三島,地不足常中國數省之大,民不足當中國數省之繁,而土字日闢,威行四海,卓然爲歐西首國者,豈有他哉!議院興而民志合,民氣強耳。
中國戶口不下四萬萬,果能設立議院,聯絡衆情,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合四萬萬之衆如一人,雖以併吞四海,無難也。何至坐視彼族越九萬里而羣逞披猖,肆其非分之請,要以無禮之求,事無大小,一有齟齬,動輒稱戈,顯違公法哉!故議院者,大用之則大效,小用之則小效者也。
夫國之盛衰,系乎人才,人才之賢否,視乎選舉。議院爲國人所設,議員即爲國人所舉。舉自一人,賢否或有阿私,舉自衆人,賢否難逃公論。且選舉雖曰從衆,而舉主非入本籍至十年以後,及年屆三十,並有財產身家,善讀書,負名望者,亦不得出名保舉議員。其杜弊之嚴又如此。考泰西定例,議員之論,刊佈無隱,朝議一事,夕登日報,俾衆鹹知。論是則交譽之,論非則羣毀之。本斯民直道之公,爲一國取賢之準。人才輩出,國之興也勃焉。誠能本中國鄉舉裏選之制,參泰西投匭公舉之法,以遴議員之才望,復於各省多設報館,以昭議院之是非。則天下英奇之士,才智之民皆得竭其忠誠,伸其抱負。君不至獨任其勞,民不至偏居於逸。君民相洽,情誼交孚。天下有公是非,亦即有公賞罰。而四海之大,萬民之衆,同甘共苦,先憂後樂,若理一人,上下一心,君民一體,尚何敵國外患之敢相陵侮哉!
或曰:漢之議郎,唐宋以來之臺諫御史,非即今西國之議員乎?不知爵祿錫諸君上,則不能不顧私恩,品第出於高門,則不能悉通民隱。而籍貫不可分,素行不可考,智愚賢否不能一律,則營私植黨沽名罔利之弊生焉。何若議院官紳均勻普遍,舉自民間,則草茅之疾苦周知,彼此之偏私悉泯,其情通而不鬱,其意公而無私,諸利皆興,而諸弊皆去乎?故欲行公法,莫要於張國勢;欲張國勢,莫要於得民心;欲得民心,莫要於通下情;欲通下情,莫要於設議院。中國而終自安卑弱,不欲富國強兵爲天下之望國也則亦已耳。苟欲安內攘外,君國子民,持公法以永保太平之局,其必自設立議院始矣。
或謂議政院宜西不宜中,宜古不宜今。此不識大局,不深知中外利病者之言耳。餘嘗閱萬國史監,考究各國得失盛衰,而深思其故。蓋五大洲有君主之國,有民主之國,有君民共主之國。君主者權偏於上,民主者權偏於下,君民共主者,權得其平。凡事雖由上下院議定,仍奏其君裁奪。君謂然,即簽名準行。君謂否,則發下再議。其立法之善,思慮之密,無逾於此。此制既立,實合億萬人爲一心矣。試觀英國彈丸之地,女主當國,用人行政,皆恃上下院議員經理。比年得人土地,已二十倍其本國。議院之明效大驗,有如此者。所以君民共主之國,普天下之十居其六,君主之國,十居一二,民主之國,十居二三耳。今日本行之,亦勃然興起,步趨西國,陵侮中朝。而猶謂議院不可行哉!而猶謂中國尚可不亟行哉!噫,慎矣!
○日報
古之時,謗有木諫,有鼓善,有旌,太史採風,行人問俗,所以求通民隱,達民情者,如是其亟亟也。自秦焚書坑儒,以愚黔首,欲籠天下於智取術馭刑驅勢迫之中。酷烈燻爍,天下並起而亡之。漢魏而還,人主喜秦法之便於一人也,明詆其非,暗襲其利。陵夷而肇中原陸沈之禍。唐宋代有賢者,乃始設給諫侍御諸言官,以防壅蔽,而清議始彰。然以雲民隱悉通,民情悉達,則猶未也。欲通之達之,則莫如廣設日報矣。
泰西各國,上議院下議院,各省各府各縣議政局,商務局,各衙門大小案件,及分駐各國通使領事歲報新藝商務情形,凡獻替之謨,興革之事,其君相舉動之是非,議員辨論之高下,內外工商之衰旺,悉聽報館照錄登報。主筆者觸類引伸,撰爲論說,使知議員之優劣,政事之從違。故日報盛行,不脛而走。其名目有日報月報七日報半月報之別。其體裁有新政異聞近事告白之分。或一季一出,一年一出,遲速不一,種類攸分。如律家有律報,醫家有醫報,士農工商亦各有報,官紳士庶軍士工役之流,莫不家置一編,以廣見聞,而資考證。甚至小兒亦有報紙,文義粗淺,取其易知。近年英國報館二千一百八十餘家,法國報館一千二百三十餘家,德國報館二千三百五十餘家,美國報館一萬四千一百五十餘家,俄國報館四百三十餘家。總各國計之,每一國有三四千種,每種一次,少者數百本,多則數十萬本。出報既多,閱報者亦廣。官家以其有益於民,助其成者,厥有三事。一免紙稅。二助送報。三出本以資之。故遠近各國之事,無不周知。其銷路之廣尤在聞見多,而議論正,得失著而褒貶嚴。論政者之有所刺譏,與柄政者之有所申辯,是非衆著,隱暗胥彰,一切不法之徒,亦不敢肆行無忌矣。
中國通商各口,如上海、天津、漢口、香港等處,開設報館,主之者皆西人。每遇中外交涉,間有詆譭當軸,蠱惑民心者。近通商日久,華人主筆,議論持平。廣州復有《廣報》、《中西日報》之屬,大抵皆西人爲主,而華人之主筆者,亦几几乎擯諸四夷矣。(日本無郡不有日報館。我各省當道,亦宜妥訂章程,設法保護。札飭有體面之紳士倡辦,以開風氣。如英國泰吾士日報館主筆者,皆歸田宰相名臣,自然無勒索人財,亦名馳中外矣。)
今宜於沿海各省,次第仿行。概用華人秉筆。而西人報館,止準用西字報章,無事之時官吏設法保護,俾於勸善懲惡,興利除弊,以及人才之盛衰,風俗之純疵,製作之良窳,泰西各國政事,有何更改,兵制有何變遷,商務製造,有何新法,足以有益於人者,精心考覈,列之報章。大小官員,苟有過失,必直言無諱,不準各官與報館爲難。如有無端詆譭,勒詐財賄者,祗準其稟明上司,委員公斷,以存三代之分。執筆者尤須毫無私曲,暗託者則婉謝之,納賄者則峻拒之,胸中不染一塵,惟澄觀天下之得失是非,自抒偉論。倘有徇私受賄,顛倒是非,逞堅白異同之辯,亂斯民之視聽者,則援例告官懲治。如謂當道挾恨,審斷不公,準其登報以告天下。庶公論不稍寬假。有事之際,官吏立法稽查,於本國之兵機,不宜輕泄,於敵人之虛實,不厭詳明。則當變經權,操縱在我。較今日之禁止華人而聽西人開設者,其是非得失損益爲何如也!
夫報館之設,其益甚多。約而舉之,厥有數事。各省水旱災區遠隔,不免置之膜視,無動於中。自報紙風傳,而災民流離困苦情形,宛然心目。於是施衣捐賑,源源挹注,得保孑遺。此有功於救荒也。作奸犯科者,明正典刑,報紙中歷歷詳述,見之者膽落氣沮,不敢恣意橫行,而反側漸平,閭閻安枕。此有功於除暴也。士君子讀書立品,尤貴通達時務,卓爲有用之才。自有日報,足不逾戶庭,而周知天下之事。一旦假我斧柯,不致毫無把握。此有功於學業也。其餘有益於國計民情,邊防商務者,更僕數之,未易終也。而奈何掩聰塞明,箝口結舌,坐使敵國懷覬覦之志,外人操筆削之權,泰然自安,龐然自大,施施然甘受他人之陵侮也?
○醫道
醫之道通於神明。自神農黃帝以來,講明切究,以導一世於和平,登斯民於仁壽者也。今之醫道,類多讀書不就,商賈無貲,稍獵方書,藉謀衣食。偶然奏效,便負神奇。逞其聰明,高其聲價,以謬傳謬,以盲引盲,古法徒存,無能變通。此所以諺有不藥爲中醫之說也。夫人當疾痛,慘怛萃於其身。凡有血氣之倫,孰不求生而惡死。乃世無和緩,竟以性命死生之重,付託於輕率庸妄之夫。一方試病,妙詡青囊,三指殺人,怨深白刃。言念及此,忍以醫術一門列爲方技而小道視之歟?考《周官》冢宰,有醫師掌醫之政令,又有食醫疾醫瘍醫。疾醫掌醫萬民之病,兩之以九竅之變,參以九藏之動。凡民有疾病而治之,死終則各書其所以,而入於醫師。歲終稽其醫事,以制其食。十全爲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爲下。是考醫之法,古制綦嚴。所以重民命也。
西國醫理醫法,雖與中國不同,得失亦或互見。然實事求是,推念病源,慎重人命之心,勝於中國之漫無稽考。亦關心民瘼者所不可不知已。各國醫學,皆設專科。立法有七;曰窮理,曰化學,曰解剖,曰生理,曰病理,曰藥性,曰治療。其治病之法,二十有四。大要有六;曰漏泄,曰分解,曰清涼,曰收酸,曰強壯,曰緩攣。皆考名師教誨,各盡其長。迨至學成,官爲考驗。必須確有心得,給予文憑,方能以醫師自命。其難其貴,如中國之科第然。故學問閱歷,精益求精。中國之醫能如是乎?中國之官吏能如是之認真考驗乎?此不若西醫者一也。
西醫論人身臟腑絡骨節腠理,如鐘錶輪機,非開拆細驗,無以知其功用,及致壞之由。是以西國老人院癲狂聾啞等院,遇有死者,許醫局剖析肢體,窮究病症,及生生化化之原,以教俗學。故西醫皆明臟腑血脈之奧。(考中國神農以至華、扁,實爲西醫剖割之祖。如論臟腑之部位,即可知有割腹驗看之事。特其學失傳耳。)今中國習醫絕無此事。雖數世老醫,不知臟腑何形。遇奇險不治之症,終亦不明病源何在。此不若西醫者二也。
西醫謂人之思慮智慧知覺運動,皆腦爲之主。而腦有氣筋無數,散佈於五官百骸。何處腦氣筋壞,即何處有病。衰邁之人,腦氣不足,遂有麻木昏之病。幼小之童,腦氣過盛,多有角弓反張之症。而心之爲明,專司乎血。心脈一躍,血行一度。驗心脈之遲疾,知病體之輕重。中醫以切脈爲治病之要。西醫則謂人之一身,皆有脈絡。血猶水也,脈絡猶百川也。潮血來回,無不震動,即無不有脈。夫血發源於心,運行百體,噓吸生氣,由肺復返於心,日夜周流,運行不息。若按脈推求,決無是理。蓋周身脈管,皆由心繫總管而出,散佈於百體四肢,豈可以兩手寸許之管,強分寸關尺,謂五臟六腑,皆繫於此?且剖驗兩手脈位,其管大如雞翎之管,循臂而上,漸上漸大,上至頸項,即於頸中脈管,通連直達,至心而止,並不與他髒相屬。何以知各髒之脈,必現於此耶?且直通一脈,何以知三指分部界限毫不相紊耶?故謂一脈可驗周身之病則可,謂某脈獨主某經之病則不可。西醫事事徵實日日講求,又有顯微鏡能測目力難見之物。故能察隱洞微。中醫多模糊影響之談,貴空言而罕實效。此不若西醫者三也。
治病之法,中醫則曰木克土,治脾胃者先平肝,火克金,治肺者先瀉心,水克火,治心者先降腎。或曰三焦皆空虛之處,或曰六經有起止之方。西醫則何處之病,即用何處之藥,而尤以保腦筋,養腸胃爲主。用藥之法,中國多用草木,性有變遷。西國多用金石,質有一定。且無論湯丸膏散,皆屬醫生自配。較之買自藥鋪,品味攙雜,炮製不精,自行煎熬,不諳火候者,功用固殊矣。此不若西醫者四也。
西醫論略病症紛繁,內外諸症,不下二千種。審察療治,醫者之職。大要不外體質功用二端。蓋人之皮肉筋骨,合而成形。實之以臟腑,貫之以血脈,所課體質也。一物有一物之用,無虛設,無假借,所謂功用也。有體質之病,有功用之病。有體質功用相兼之病。必先細心體認,方能施治。其外症,有刺割也,扎綁也,敷治也,洗滌也,事必躬親,非心靈敏而器具又極精良,不能嘗試。如自開鉗,血管鉗,曲鉸剪,刀則曰鉤,曰割,針則曰探,曰坑,以及手鉗,銀丹筒,皆精巧利用。故於外症尤著奇功。其內症更持機器於腕中以辨聲音之虛實,置寒暑表於口內以察臟腑之寒溫。一切藥性病源無不本化學研究而出。故考求有素,識見自真。且有醫家報章,何人何病,何法醫痊,必登諸報以告後世。若遇疑難大症,亦皆登報以告高明。或七日一紙,或期月一紙。業此者購歸觀玩,互相質證,以盡所長。日本素學中醫,今亦參用西法,活人無算。其明證已。此不及西醫者五也。
竊謂中西醫學,各有短長。中醫失於虛,西醫泥於實。中醫程其效,西醫貴其功。其外治諸方,儼扁鵲、華陀之遺意,有中國失傳而逸於西域者。有日久考驗,彌近彌精者。要其製藥精良,用器靈妙,事有考覈,醫無妄人,實暗合中國古意,而遠勝於時醫,亦不必曲爲諱飾矣。謂宜考諸周書,參西法,自太醫院始,一律詳加考覈。內證主以中法,外證參以西醫;各省各府,各州縣鎮市之間,令殷戶集資建立醫院,考選名醫,充當院長,肄業諸生,由院中主教,考其文理通順者,方准入院學習,悉心教授,無玩無欺。先將《靈樞》、《素問》、《肉經》、《難經》熟讀博覽,仲景、思邈及唐宋四家之成法,參以西國之圖器,剖割之奇方,精益求精,不分中外。學習數載,考驗有成,酌予虛銜,給以執照方能出而濟世。無照而私自懸壺,草菅人命者,重懲不貸。有能治疑難大證,卓著神效者,報明醫院,頒發銀牌扁額,遞加虛銜頂帶,以施其功。並將治法病由,登之醫學日報。年終彙集,刊刻成書。庶庸妄者不致濫竽,高明者有以自立。醫之一道,可與良相同功矣。
○女教
中古女學諸書,失傳已久。自片語單文,散見六經諸子外,以班昭《女誡》爲最先,劉向《列女傳》、鄭氏《女孝經》、《女訓》、《閫範》、《女範》各有發明。近世藍鹿洲採輯經史子集中爲婦人法式者,謂之《女學》,頗稱詳贍。所惜者朝野上下間,拘於無才便是德之俗諺,女子獨不就學。婦工亦無專師。其賢者稍講求女紅中饋之間而已。於古人所爲婦德婦言婦容婦功者,有其名無其實。禮教之不講,政化之所由日衰也。
泰西女學與男丁並重。人生八歲,無分男女,皆須入塾,訓以讀書識字算數等事。塾規與男塾略同。有學實學者,有學師道者。學成,(準在女塾教授女徒。)有學仕學者,有入太學院肄業,以廣其聞見者。雖平民婦女,不必如男子之博雅淹通,亦必能通書文,明道理,守規矩,達事情。參以書數繪畫紡織烹調之事,而女工中饋附之,乃能佐子相夫,爲賢內助矣。瑞士國有大書院,準女子入內習醫,如果精通,亦可給憑行道。而收生一端,關係尤重。俄國特設教女收生院。凡胎前產後一切要症,必須明白透澈,體恤入微。既講求婦科,即內外各科,亦可兼習也。
中國之人,生齒繁昌,心思靈巧,女範雖肅,女學多疏。誠能廣籌經費,增設女塾,參仿西法譯以華文。仍將中國諸經列傳訓誡女子之書,別類分門,因材施教,而女紅紡織書數各事繼之。富者出貲,貧者就學。由地方官吏命婦,歲月稽查,獎其勤而懲其情。美而賢者,官吏妥爲擇配,以示α嘉。至於女塾章程,必須參仿泰西,整齊嚴肅,庶他日爲賢女,爲賢婦,爲賢母,三從四德,童而習之,久而化之,紡繡精妙,書算通明,復能相子佐夫,不致虛糜坐食。愚賤皆知禮義,教化具有本原。此文武之所以化行俗美也。
至婦女裹足,合地球五大洲萬國九萬餘里,僅有中國而已。國朝功令,已加禁革,而相沿既久,俗尚未移。夫父母之愛子也,無所不至,而鍾愛女子尤甚於男兒。獨此事酷虐殘忍,殆無人理。或四五歲,或七八歲,嚴詞厲色,陵逼百端,必使骨斷筋摧,其心乃快。以爲如此而後他日適人,可矜可貴。苟膚圓六寸,則戚里鹹以爲羞。此種澆風,城市倍於鄉曲。世家巨室,尤而效之。人生不幸作女子身,更不幸而爲中國之女子,戕賊肢體,迫束筋骸,血肉淋漓,如膺大戮,如負重疾,如覯沉災,稚年罹剝膚之兇,畢世嬰刖足之罪。氣質虛弱者,因以傷生。雖父母愛憐,而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矣。即幸全性命,而終日需人扶掖,井臼安克操持。偶有水火盜賊之災,則步履艱難,坐以待斃,戕伐生質,以爲美觀,作無益以爲有益,是爲誨淫之尤。苟易裹足之功,改而就學,罄十年之力,率以讀書,則天下女子之才力聰明,豈果出男子下哉!所望有轉移風化之責者,重申禁令,立限一年。已裹者姑仍其舊,而書裹足二字表其額,懸其門楣。嗣後一律禁止。故違者罪其家長。富貴者停給誥封。通飭各省,廣立女塾,使女子皆入塾讀書。其美而才者,地方官吏贈物贈匾,以獎榮之。各塾女師,如能教化賢才,卓有成效,諮請旌獎,以勸將來。一辦移間,而道一風同,利興弊去。成周之雅化,《關雎》、《麟趾》之休風,無難復見於今日矣。
○藏書
我朝稽古右文,尊賢禮士。車書一統,文軌大同。海內藏書之家,指不勝屈。然子孫未必能讀,戚友無由觀。或鼠齒蠢蝕,厄於水火,則私而不公也。乾隆時,特開四庫,建文宗、文匯、文瀾三閣,準海內稽古之土,就近觀覽,淹通博洽,蔚爲有用之才,作人養士之心,至爲優厚。而所在官吏,奉行不善。宮牆美富,深祕藏庋。寒士末由窺見。迨及寇亂氵存經,付之一炬。中興將經,每克服一省一郡,汲汲然設書局,復書院,建書樓。官價無多,盡人可購。故海內之士,多有枕經菲史,博覽羣書,堪爲世用者。通商日久,西學流傳,南北洋亦復廣譯西書,以資考證。惟是窮鄉僻邑,聞見無多,疆吏亦漠不關心,置之度外。則傲僻孤陋,故我依然。然後知藏書之爲益多,而廣置藏書,以資誦讀者之爲功大也。
泰西各國,均有藏書院,博物院,而英國之書籍尤多。自漢唐以來,無書不備。本國書肆,新刊一書,例以二分送院收貯。咸豐四年間,於院中築大廈名曰讀書堂,可容三百人。中設几案筆墨。有志讀書者,先向本地紳士,領有憑單,開列姓名住址,持送院中董事,換給執照,準其入院觀書。限六個月更換一次。如欲看某書某冊,則以片紙註明書目,交值堂者檢出付閱。(就長案上靜看,不許朗誦。閱畢,簽名書後,何日何處,何人閱過,繳還經手。該值堂年終查覈,知何書最行。另有賃書樓,有股分者,每年出書銀四元,可常往查看。各處新報俱全。只准借書兩本,限兩禮拜歸還。如無股分者賃閱,每日計,銀兩先付。)閱畢繳還,不許攜帶出門,及損壞塗抹。倘有損失,責令賠償。特設總管一員,司理其事。執事數百人,每年經費三十萬金。通國書樓共二百所,藏書凡二百八十七萬二千冊。此外如法蘭西書樓共五百所,藏書凡四百五十九萬八千冊。俄羅斯書樓共一百四十五所,藏書凡九十五萬三千冊。德意志書樓共三百九十八所,藏書凡二百二十四萬冊。意大里書樓共四百九十三所,藏書凡四百三十五萬冊。奧大利書樓共五百七十七所,藏書凡五百四十七萬六千冊。法京巴黎另有一書樓,異常宏敞。獨藏書二百七萬九千冊。德京伯靈之書樓亦藏七十萬冊。羅馬大書院,除刻本外,更有鈔本三萬五千冊,細若蠅頭,珍如鴻寶。洵數典之巨觀,博學之津樑也。
我中國自都中四庫外,鎮、揚、杭三閣,早付劫灰。其家藏最富者,如崑山徐氏之傳是樓,鄞縣範氏之天一閣,杭州汪氏之振綺堂,錢塘吳氏之瓶花齋,吳門黃氏之滂熹園,石家嚴氏之芳茉堂,鄔鎮鮑氏之知不足齋,昭文張氏之愛日精廬,南潯劉氏之瞑琴山館,所藏古籍,宏富異常。兵燹以來,半歸散佚。近日吳興陸氏之百百 宋樓,首屈一指,另建守先閣,請於大府,奏於朝廷,供一郡人士觀覽。其大公無我之心,方之古人,亦何多讓!獨是中國幅員廣大,人民衆多,而藏書僅此數處,何以遍惠士林?宜飭各直省督撫,於各廳州縣,分設書院,購中外有用之書,藏貯其中。(凡外國未譯之書,宜令精通西文者譯出收貯。)派員專管。無論寒儒博士,領憑入院,即可遍讀羣書。至於經費,或由官辦,或出紳捐,或由各省外銷款項,科場經費,將無益無名之用度,稍爲撙節,即可移購書籍而有餘。仍常年儲備專款,分派員役,管理稽查。所有新書,隨時添購。果能認真經理,數十年後,賢哲挺生,兼文武之資,備將相之略,或鉤元摘祕,著古今未有之奇書,或達化窮神,造中外所無之利器。於以範圍天地,籠罩華夷,開一統之宏規,復三王之舊制。極巍煥,信景鑠,皆於讀書稽古二事基之矣。
今天下兢言洋學矣。其實彼之天算地輿數學化學重學光學汽學電學機器兵法諸學,無一非暗襲中法而成。第中國漸失其傳,而西域轉存其舊。窮原竟委,未足深奇。若合天下之才智聰明,以窮中外古今之變故,標新領異,日就月將,我中國四萬萬之華民,必有出於九州萬國之上者。苟強分畛域,墨守規爲,固陋昏蒙,甘受人制,則印度、琉球、越南、緬甸之續耳。前車已覆,來軫方遒。有識之君子,將何擇焉?
○鐵路
夫水行資舟,陸行資車,古之制也。民生自然之利也。至今日而地球九萬里,風氣大通。以日行百里計之,環球一週,累年不能達,文軌何由一,聲問何由通乎?天乃假手西人,以大顯利用宜民之神力。於是而輪船火車出焉。以利往來,而捷轉運。風馳電掣,迅速無倫。誠亙古未有之奇制也。中國版圖廣大,輪船之利,亦既小試其端矣。獨火車鐵路,屢議無成。聚訟盈庭,莫衷一是。竊未見其可也。
美國西北之餘山郡,瀕海曠遠。自設鐵路,近通東部,遙接金山,於是百貨流通,商賈輻輳,戶口陡增百萬有奇。此鐵路之便於通商也。德法構兵時,德提督謂法使曰:如戰,則我國可於十四日中在邊境集軍十萬,糧械俱備。後果踐其言,克獲全勝。此鐵路之便於用兵也。俄國所筑西卑里亞之鐵路,不日可成。其道里所經,與俄之聖比德羅保京及墨斯科城,一氣銜接。所屬大西洋之地,與琿春扼要之境,亦節節相通。考歐洲至上海,若取道蘇彝士河,歷程四十四日。若取道美洲幹拿打,歷程三十四日。有此鐵路,不過二十日可到。就通商而論,其地貫歐亞洲之北境。將來各國行旅,多出其途。俄人即可坐收其利。若偶有邊釁,則由俄京至中國邊境,僅半月程。而我調餉徵兵,動需歲月,急遞甫行,敵已壓境矣。今英法俄三國爭造鐵路以通中國,包中國之三面。合之海疆,已成四面受敵之勢矣。英由印度造一路,逾克什彌爾北抵廓爾喀,分支至西藏之大吉嶺,與藏地爲鄰。一路由緬甸之仰江以達阿瓦逕距滇邊。法由南越造鐵路以通雲南,廣西。俄自東北彼得羅堡至西北西伯里亞一帶之地,凡造鐵路一萬餘里,循黑龍江而南。告成而後,商賈往來便捷。愚民無知,惟利是從。我能保護之,則百姓我之百姓也。我不能保護而人能保護之,則百姓即爲人之百姓。緬甸之屬英,越南之屬法,琉球之屬日本,吉林東北各部之屬俄,其明證矣。
且口外荒地甚多,開墾甚便。一有鐵路,內地無業之民,相率而至。膏腴日闢,邊備日充,商旅日集。大利所在,人爭趨之。荒遠遼闊之區,一變而爲商賈輻輳之地,而我之境內,未有鐵路,則荒涼如故,貧瘠者如故也。彼此相較,貧富相形,而欲邊境之民,盡甘槁餓而不爲敵人用也,其可得哉!若彼以一旅之師,長驅直入,則邊陲千里,闃其無人,蹙地喪師,可以立待。故敵無鐵路,我固不必喜新好異,爲天下先。若人皆有鐵路,而我獨無,則必敗之道,必不能支之勢也。外國有行車鐵路,寬徑尺餘或二尺,地面不必鋪平,下置木樁,架以鐵楞,用則搭,不用則卸。仿而行之,運兵載糧,尤爲簡易。(火車以美國之式爲最善。工價則中國較廉。故舊金山車路皆僱中國人興造。至鐵軌需費尤巨,必須自造。若購之西國,則失利多矣。)
自河運改行海運以來,輪舶往還,費省而效捷。議者或虞海道不靖,敵兵邀截,欲復河運舊制,而勞費不遑恤焉。何如以議復河運之費,移開鐵路之爲愈也。蓋嘗訪諸西人,其利有十。所得運費,除支銷各項及酌提造費外,餘皆可助國用,其利一。偶有邊警,徵兵籌餉,朝發夕至,則糧臺可省,兵額亦可酌裁,其利二。各處礦產,均可開採,運費省而銷路速,其利三。商賈便於販運,貿易日旺,稅餉日增,其利四。文報便捷,驛站經費,亦可量裁,其利五。中國幅員遼闊,控制較難,鐵路速則巡察易周,官吏不敢逾法,其利六。二十三行省可以聯成一氣,信息便捷,脈絡貫通,而國勢爲之一振,其利七。中國以清議維持大局,拘攣束縛,頗難挽回。有鐵路則風氣大開,土習民風,頓然丕變,而士大夫之鄙夷洋務者,亦可漸有轉機,其利八。歲漕數百萬石,河運海運,皆糜費無等。一有鐵路,則分期裝載,瞬抵倉場,鉅款可以撙節,其利九。各省所解京餉,道路迢遠,鞘段累重,中途每致疏虞。鐵路既通,則斷無失事之患,其利十。有十利而無一害,復何憚而不行哉!
而尼之者則曰:造路之後,奪鋪驛伕役之利,一害也。修路之時,廬舍墳墓當其衝者,必遭拆毀,二害也。他日猝爲敵乘,禍發倍速,三害也。不知鐵路之旁,其左右歧路,人馬皆能行走,火車所運貨物,應於某處卸載者,仍須車馬接運。且物產之流通益廣,則人夫之生計益增,何害之有!鐵路遇山巔水曲,均須繞越,架空鑿洞,亦可駛行。廬舍墳墓,亦猶是也。何害之有!中國所購兵輪商舶,苟有器無人,皆可資敵,何獨於鐵路而疑之。獨不可宿兵以守之乎?且地當敵衝,臨時折斷鐵軌數截,十丈五丈之間,彼即無能爲力。而我腹地仍得往來自如,何害之有! 往者議造輪船電報,羣疑衆謗,幾費半途。既而毅然舉行,至今日而天下之人異口同聲,共知其利。矧鐵路之利,倍於輪船。而中國陸路之多,倍於沿海。何可遲疑顧慮,坐誤機宜,致他日受制敵人,悔之已晚耶?(查西商承辦鐵路,如有軍務,先爲國家運兵運糧,繳費腳力照算。不使商人喫虧。有餘暇方準裝運客貨。)往年晉省氵存飢,費數十金不能運米一石。一石之米,須分小半以餉運夫。得達內地,濟饑民者寥寥無幾。餓殍之慘,言之痛心。設有火車,當不至是。況當日運費數百萬金。苟移造火車,亦可成鐵軌八九百里。今雖事後之言,而得失之數,必有能辨之者。夫中國大勢,西北土滿,而東南人滿。若有鐵路以流通之,則東南之閒民,可以謀生於西北,西北之棄地,可以開墾如東南。政在養民之謂何,而忍聽其貧瘠流離竟不一爲之所哉?
○傳教
嗟乎,中西和局之不能長保者,其必階於入內地傳教乎?何則?西人之要求中國者,通商傳教兩端而已。通商雖奪吾民之利,苟能發憤爲雄,如日本重訂稅則,振興商務,仿西法只准各國在外埠通商,不準入內地奪吾民之利,何慮人心不服。惟傳教之牧師,必入內地。內地入教之民,良莠不齊,往往因此滋事。且動以兵力相脅。民之受屈愈甚,則銜恨愈深,而教堂之案迭起矣。
泰西基督一教,流派分而爲三。一日耶穌教、日耳曼國之所演也。英吉利、德意志、美利堅、丹麥、荷蘭、瑞典頓瑙威、瑞士等國從之。一曰天主教,傳自猶太,盛行於羅馬,意大利、奧斯瑪加、比非利亞、法蘭西、日斯巴尼亞、葡萄牙、比利時等國從之。一曰希臘教。希臘爲西洋文字之祖,亦緣飾基督教之說,別樹一幟。小亞細亞、歐羅巴之東俄羅斯、希臘等國從之。其教或分或合,有盛有衰,名目不同,源流則一。略本摩西十誡。耶穌基督自命爲上帝之子,創立新約,以罪福之說,勸人爲善。其初意未必遽非。而千百年來,黨同伐異,仇敵相尋,人民苦鋒鏑,原野厭膏血,別分門戶,遂釀干戈,變本加厲,實非教主始念所及。俄土之戰,其尤著者也。
西字日報,論教士之擅權教,因之梗化,已成尾大不掉之勢。意大利尊之而國庫匱,西班牙尊之而內亂生,法蘭西尊之而黨禍起。西人之有識者,慮其爲變,思有以裁製之。故意乘法人兵敗,教王失援,遂據羅馬都城,收教堂產業,而吞併之機動矣。布魯斯繩以新法,廢其教堂。奧斯瑪加定教士不得干預國事,停其公費,而排斥之令嚴矣。荷蘭則更改書院章程,不受教士約束,不讀教書。德意志則致書教王,以監督爲煽惑人心,違背國法。其國儒士魯所及浮特勤耳皆著書數萬言,痛詆教士。特以積習相沿,無術以善其後。將來英之於意,意之於法,法之於德,德之於俄,俄之於奧必有因此而失歡者。(嘗閱《瀛海論》雲:同治時,普法之戰,教人實啓其端。拿破崙第三爲教所誤,國破身俘爲天下笑。奧相安得拉議法,人甘爲教奴。西班牙謂法獨居惡名,受其災禍。美國論法國三次大亂,死亡數百萬,職此之由。是教又法國之蟊賊也。他如印度拒額力士教,德國逐耶穌會,葡萄牙、西班牙皆藉教黨財產入官。意大利封教堂七十餘間,簿錄其產。羅馬王遣教人駐瑞士,國人毆之,法國無如何也。錄之以備參考。)
自此教蔓延中土,各國立約,首載盟書,準其周遊,加以保護。我中國聖人之道,廣大精微,既無畛域之分,亦無教門名目。其勸善成化,如回佛諸家,亦在包容之列。而獨至西教一興,美與法合舉國之權力以袒庇之。(美多耶穌教,法多天主教)莠民以入教爲護符。嘗聞作奸犯科,訛詐鄉愚,欺凌孤弱,占人妻,侵人產,負租項,欠錢糧,包攬官事,擊斃平民,種種妄爲,擢髮難數。是故傳教者若存心公正,自不容其所爲。間有剛愎之徒,私心褊袒,紊我王章,差提則匿之堂中,罪定則縱之海外。地方官慮開大釁,先存畏懼之心。又不知外國律例,無辭以折服之。則往往遷就定讞。平民受屈,申理無從,衆怒滋深,羣思報復。遂至拆教堂,辱教士,民教鬥毆之案,層見疊出。平心而論,彼教士亦當自愧。豈止非上帝之心,亦大悖交鄰之道矣。然猶不自悔禍,文過飾非,每遇大臣查辦,或以相距太遠,未悉案情,或以律例不同,各執一是。定讞偶致稽延,彼即藉端要挾。有司既經革職,復請惋惜之國書。首犯既已伏辜,更索賠償之恤款。朝廷大度優容,小忿必忍。百姓天良尚在,嘗膽知仇。溯自順治年間,始許荷蘭通市,洋舶遂輻輳粵東。垂二百年,初無設領事兵船保護者。亦未聞華洋仇殺之端。推原中西齟齬之由,實出於販煙傳教。此二事開自英法。英法恃其火器兵船,挾官吏以制商民,積怨愈深,禁令愈烈。致中國兒童婦女,不及辨其種類,聞聲相惡,職此之由。兩國稍有違言,均慮變生不測。是非從中國殷憂,抑將礙西國通商之大局矣。
誠欲民教相安,必須妥辨良法。夫入教之民,固中國食毛踐土之民也。勸民爲善,固聖朝寬大之政所允行也。若縱教民爲奸惡,倚教士爲護符,動輒挾制地方官,枉法左袒,以屈抑良民,是非勸人爲善,直助人爲惡。既大失其傳教勸善之本心,抑亦條約所必不能從者也。(耶穌教與天主教不同,可以娶妻,可以爲書院掌教。近有久於中國者,不忍視其困,多將中外利病,著書救世。如林樂知、李提摩太、傅蘭雅、艾約瑟、花之安等輩是也。)是宜與之剴切辨明,改修條約。載明華民入教,開列姓名籍貫,報明地方官。查無過犯之人,方準註冊,照約保護。遇有事故,仍依華例懲辦。既系中國人民,不得因入教遂分輕重。飭令地方官公平處斷。亦不得因惡其入教,顛倒是非。總之,民教一律,務持其平。此本中國自有之權,教士何勞過問。至教士所至之處,亦應歸華官約束。有干預公事,挾詐侵權者,立即諮請該國公使,飭遣回國,以儆效尤。如此,則民雖入教,於利害無關。國家無所不容,良民何至仇視哉。
夫彼洋人之入中國者,亦多習華語,讀華書,講倫常,明禮義。其國中書院,且廣儲中國書籍,聘請華儒教習國中子弟。無異歸吾儒教矣。較之奉彼教者,動輒作威怙勢,欺壓平民,其賢不肖何如也?如改約而彼不肯從,則別習教之民,編爲教籍,子孫世世,永爲庶人,不許娶妾,不許應試,不許捐納,不許充兵。此本教堂原有之規例也。以其矛刺其盾,庶亦別分涇渭之一法矣。夫貶異端即所以崇政體,泯嫌疑即所以重邦交。秉國鈞者,其熟思而審處之。
○販奴
粵東澳門香港汕頭等處,向有拐販華人出洋之事,名其館曰招工,稱其人爲豬仔。豬仔一名,載至西洋,身價五六十元,稅銀一元。澳門議事番官,收費二元。其黨與洋人勾通,散走四方,投人所好。或誘以貲財,或誘以遊博。一吞其餌,即入牢籠。被拘出洋,不能自主。或於濱海通衢歧路,突出不意,指爲負欠,逼迫登舟。官既置若罔聞,民亦何由申訴。初則省城外黃浦等處,皆已蔓延。嗣被大員訪懲,甫能封閉。而澳港外埠之根株獨未絕也。蓋美阿兩洲,及南洋各島,日汲汲然開礦墾荒,土著寥寥,不能集事。故不得不招工。但工貲過微,人誰樂往。於是招之不來,出之以誘。誘之不能,出之以掠。計每年被掠賣者,累萬盈千。其中途病亡自經者,不知凡幾。幸而抵埠,即充極苦之工。倦即加以鞭棰,病亦不許告假。日出而作,牽以鐵練。日入而息,橫受拘囚。逃走則有連坐之嚴法,處死則有水火之毒刑。求死不能,逃生無路。其中不乏右族各門,單丁愛子,誤罹陷阱,望斷家鄉,一線宗祧,於焉中絕。言之酸鼻,聞者傷心。
英人華利言:西曆一千八百九十一年,即光緒十七年,華人被拐經新加坡分往各埠者,多至十六萬餘人。其中有少壯者,有中年者,俱由中國口岸引誘出洋。其至新加坡、庇能等埠者,尚不至過於困苦。若至祕魯、渣華、般烏昆、士蘭岑忽、他刺租阿或東海各小埠,則備受酷虐,呼籲無門。誰非人子,能不爲之流涕而太息哉!或謂豬仔登舟,皆經番官訊問。不願者遣回。其飄然長往,絕無顧慮者,皆自願出洋者耳。不知拐匪奸謀百出,上下交通。當番官審訊時,皆拐匪冒名,自稱情願,並非本人。即一二號呼哀求釋遣者,亦繫有意裝點,欺飾庸愚。鬼域心腸,險幻至此,華官番官,縱公正明察,亦安能不墮其術中。
夫販人爲奴,本幹例禁。今則名爲招工,實與販奴無異。西律所不容。昔有販阿洲黑人爲奴者,英國上下議院集商禁止,出貲千百萬,贖還遣釋,嚴申條約。諸國至今稱之。美國南北之戰,其始亦以販奴而起,後乃設法禁絕,一視同仁。今中外輯睦有年,無分畛域,而竟任彼勾串奸商,爲此違例害人之舉,出入各口,漫不稽查。其玩視中國也甚矣。美國之舊金山,向屬荒野,招中國工人開墾,遂成富庶之邦。徒以華工傭價廉而效職勤。土人以爲奪其大利,焚劫驅逐,無毒不施。土人倡之,議院和之,苛待之條,聞者髮指。其薄視吾民又如此。澳門雖有嚴禁拐販之議,而積久弊生,奸民詭計多端,有防不勝防之慮。勾通洋舶,詭稱某島某埠,有地待闢,有事可圖。及至中途,易船他適。愚氓入其網羅,永墮地獄。西士之明理者,亦聞而嫉之。
今巴西又欲招工,難免不蹈故轍。似宜查照公法,與各國明訂章程。如某地需工若干,必先報知中國公使領事,查覈所需人數,轉報總理衙門,行知地方官,照章招致。中國派員駐香港澳門及各要口。華工出洋,先由船主開單具報,請華官登舟查驗蓋印,申報本省大吏,知照出使大臣。俟船到彼國之時,船主呈請華官照單覆驗。然後發與工主具領僱用。毋許虐待欺凌。或其地未駐華官,向有中國殷商爲甲必丹者,或各會館董事主之。覆驗後報明存案。本省大吏,亦給發諭帖,予以經理之權。最要者,宜由政府照會招工之國,事前不許苛虐,事後尤宜善待。華工之久歷辛勤者,倘自願旅於其地,準其入籍,與土著同。不得如美國之無端逐客。庶乎民命可保,而國體亦稍尊矣。
至華商貿易出洋,與華工稍有區別。亦應先期報明,給憑查驗,以免奸民假託,仍成拐販影射之端,免彼族輕藐華民,有失中朝大體。惟主其事者,須知此舉爲保護華民而設,亦非禁阻華人出洋。不得婪索貲財,徒貽訕笑。是又在當局之慎選其人耳。泰西事例,領事之權,本屬有限,降而至於董事,更無論矣。南洋各島,櫛比星羅,勢難處處設官經理。必須知照各國,準由華商董事,綜其事權。庶華人所到之區,皆我保護之所及之處矣。東南數省,生齒日繁。既不能概禁貧民之出洋,又不能坐視華工之受害。如此因勢利導,立法維持。救之於已然,不如保之於未然也。爭之於事後,不如察之於事先也。斯古帝王民胞物與之本懷,亦今日正本清源之要策也。
○國債
泰西各國,無不有國債。凡由議除公議準借者,其國雖爲別人所得,仍須照還。故各國興大役,出大軍,國用不敷,即向民間告貸,動輒數千百萬。或每年給息,或按年拔本。君民上下,緩急相濟,有無相通。隱寓藏富於民之義。而實不欲授利權於別國也。當法越有事之時,粵東籌辦海防,需餉孔亟。餘曾條陳當道,請仿西人之法,籌借民款,準由各海關銀號出票,按年清利。其票據可抵關稅錢糧捐納之需。數目無折扣,成色無高低。借款至百萬之家,有司宜優加禮待,善爲保護,不得藉端勒捐,以示體恤。則民間必踊躍樂從。昔英國政府因庫帑充溢,欲將國債全數歸清,而英之富民,鹹謂存之於家,不若存之於國,不樂收領。再三稟請,願將利息減輕而後已。
夫財猶水也,惟患其壅塞,不患其流通。上下交徵,則敗國亡家之券也。上下相濟,則親上死長之心也。苟能示以大公,持以大信,試借民債,以給度支。成一時濟變之良規,即以保萬世無疆之盛業。較前日開捐例以鬻爵,借洋債以捐國,設釐卡以病民,其利弊得失之相去,有不可以道里計者。萬一貸之己民而缺,仍有不足,始可酌以微息,轉貸鄰封。考英法德美諸國借貸,行息三釐,多不過四五釐而止。若土耳其、波斯等國,則因欠債過重,行息過多,致利權授於他人,國勢寢形微弱。中國幅員之廣,礦產之饒,遠勝泰西,人所共悉。入款甚多,而借款甚少。無須重息,可貸多金。前此洋債行息至七八釐以上者,非經手侵漁,即洋行扣折耳。
聞中國借券之股份,中外人爭購之。每股九十五磅,有漲至一百零四五磅者。(外國之債股,分單時有漲跌,即俄國之鈔票,亦有漲跌也。)由是觀之,中國雖少出子金,仍能應手。聞我駐英某大臣曰:嗣後籌借洋款,應向英國勞士齋乃、德博令等大銀行籌商。此兩行專與各國挪借銀錢,素有名望,人皆信服。常能以微息借巨貲。五處銀行,萬不能及。洋人嘗言:刻中國借銀百萬,必到滙豐、麗如等銀行,說明所借之數,所給之息。指明某某口關稅備償,本利分作若干結,按結支付,限年還清。銀行應允借款,收存文契,即將銀如數兌交。此向來籌借洋款之情形也。該銀行如果自有鉅款,此法尚屬可行。無如僅能擔承,實非殷實。中國既與該行議定,該行即出具百兩券票一萬張,從一至萬。買股者或買一張,或買百張,多寡不等。迨頭結還款到期,何人之銀先收,何人之銀後付,不可預知。其故何也?蓋券票之漲跌無定。券票跌則本錢恐缺,人思速還。券票漲則利息依期,人思久借。爰創拈鬮之法,定還債之期,免疑該行有偏袒之弊。此等辦法,雖極公平。然股多之人,本錢必有虧損。蓋收回全數,或收回半數,非到拈鬮之日,無從預知。斷不能料理於先。收回本錢,復入股分,大爲不便。倘將來再籌借款,須設法補救此失,始易通融。必將放債諸人不便之事,代爲通盤籌畫。若稍有妨礙,勢必增長利息,益受其虧。欲策萬全,厥有二法。一曰立法。借銀限定年月,一次全還。一日按結歸款。先於券內載明第一結歸還若干。第二結第三結歸還若干。俾得早爲料理。彼放債者亦樂聞某國借債建造鐵路電線開礦治河一切富國之政,利息大而券票強,甚不願出貲借人,妄作耗財無益之事。尤惡借債用兵,將銀錢變作火藥彈丸。萬一亡國破家,則借款將成畫餅。不但失去利息而已。駐英大臣之言如此。可深思其故矣。
我國家量入爲出,本有常經。前時借債外洋,權應一時之用。金磅高下,既受鉅虧。嗣後洋債一端,自應永行停止。況目前所借,並非外洋真正殷實商家。仍由銀行擔承後,每股百金,聽中外商民購買。該行董事,轉得上下其手,坐收利權。中國二十一行省殷實商民,爲數不少。但使由戶部及各藩庫仿西法出給股票,每股百金,定期歸還,按年行息,收放出入,誠信無欺,安見中外商民之信戶部者,必不如其信銀行,信中國者必不如其信外國乎?即萬不得已再而借洋債,亦須統籌全局,審慎周詳。不必再託在中國諸銀行經手,以免輾轉扣折,虧累無窮。但飭駐英使臣,逕向勞士齋乃、德博令等大銀行熟商,行息不過四五釐。中國屢借巨貲,素守信義,歐西各國,共見共聞,大可與其本國國債之息銀低昂相等。苟還本之期,定以一二十載,則彼民之有貲出借者,亦可作爲產業,踊躍集貲。蓋貪利之心,中西無異。利可圖矣,慮其不可恃,以致失利。利可恃矣,又慮忽借忽還,不能久享其利。亦中外具有同情也。
今中國息借洋款,以海關作抵,其誠其信,爲天下萬國所無。乃以此絕大利權,不授於己民,而授之於外國。且不授於外國殷實之富戶,而甘授於外國奸狡之牙商。此所以洋款一事,遂爲通商以來一絕大漏卮。而泰西各國有識之士,且然竊笑於其後也。則不知彼己之情者,決不足籌交涉,取利權也。
☆李東沅○論傳教
竊謂外國傳教之士,實中國召釁之由也。洋人之到中華,不遠數萬裏,統計十餘國,不外通商傳教兩端。通商則漸奪中國之利,傳教則並欲奪華人之心。陽託修和,陰懷叵測。而教民交涉之案,遂迭起矣。
夫泰西本基督一教,分而爲三,一曰耶穌教,一曰天主教,一曰希臘教。其教或分或合,有盛有衰。而教士則必周遊各地,勸導人民,使之尊奉其教,亦以行道爲言。中國既許洋人傳教,自必按照條約爲之保護。而各教士所到之處,理亦應歸地方官約束,不得干預公事。無如中國莠民每倚進教爲護符,作奸犯科,無所不至。或鄉愚被其訛詐,或孤弱受其欺凌,或強佔人妻,或橫侵人產,或租項應交業主,延不清償,或錢糧應繳公庭,抗不完納,或因公事而藉端推諉,或因小忿而毆斃平民。種種妄爲,幾難盡述。
傳教者又往往不知底細,受其瞞聳,存心袒護,出面扛幫,常有被控在官,匿不到案,甚至犯法既經議罪,竟公然縱之出洋,致令無處緝兇,案懸莫結。而地方官恐啓釁端,先存戒慎。又不知外國律例,辦理茫然,遷就定讞。以至平民受屈,伸理無從,積怨日深,羣思報復。於是拆教堂、辱教士,及民教互鬥之案,層見疊出。雖迭經大臣查辦,或以相距太遠,未悉隱情,或以律例不同,各執一是。訊斷殊形周折,定案每致稽延。彼乃恃強,多方要挾。首犯既已抵罪,毀物復索賠償。有司既已謫官,藉口添開口岸。蔑理悖情,殊乖和約。
倘欲顧全大局,必須善籌良法,彼此遵守,永遠相安。夫華民各具天良,稍明義理之人,從不爲彼教所惑。凡進教者,或爲財利所誘,不克自持,或以狂病未瘳,失其本性,或奸民倚爲聲勢,或犯罪求爲系援。必先有藐官玩法之心,乃敢作逆理拂情之事。夫教士雖屬西人,而入教者固中國之黎民也。以中國之黎民,準彼傳教,已覺曲全和誼,大度涵容。而又抑此伸彼,豈真欲驅通國之人,盡爲教民而後快耶?其患尚忍言哉!
自後宜令入教之人,開列姓名,報明地方官,與該國領事,注入冊內,並另編門牌,書教民二字,衣帽亦稍示區別。遇有事故,仍依華例辦理。其與領事會審,不許教士迴護。倘系現在案犯,及先未報明註冊者,概不作教民論。徑由地方官自辦,教士更不得過問焉。至各教士有干預公事,挾詐多端者,應該重罰,立即諮請該國分使,飭遣回國,以儆效尤。
○論考試
三代以來,風俗敦龐,取士之途,鄉舉裏選,惟重實學至行。寬其途以求士,故野無遺賢,嚴其制以用人,故朝無倖進。降而唐宋,嚴於取而寬於用。始當考試,斤斤然拘於一格。至今因之。無論文武,總以科甲爲重,謂之正途。否則胸藏韜略,學貫天人,皆目爲異路。其取士也隘,則豪傑每有沉淪。其用士也寬,則庸佞不無忝竊。故舉世奮志功名者,悉從事於此,老而不悔。竟有髫齡就學,皓首無成。尚何暇他顧哉!
聞西國設有數科,量材取士。雖王子國戚,欲當水師將帥者,無不兼習天輿地球格致測量諸學。初編行伍,以資練習。文案則自理,槍炮則自燃,即至賤至粗之事,皆不憚辛勤而畢試之。及功成名遂,致仕閒居,亦不廢立說著書,以期傳於當時,垂諸後世。至炮師醫士,無不精於格物,通於化學。訟師亦須深明律例,考有文憑,方準行世。無論何學,總期實事求是。坐而言者,可起而行焉。
中國之士,專尚制藝。上以此求,下以此應。將一生有用之精神,盡銷磨於八股五言之中。舍是不遑涉獵。洎登第入官,而後上自國計民生,下至人情風俗,及兵刑錢穀等事,非所素習。猝膺民社,措治無從。皆因仕學兩歧,以致言行不逮也。然則,文科可廢乎?曰:非也。千古綱常名教經濟學問,皆從經史而出,悉由文義所生。惟須分列四科,拔尤表薦。一曰考證經史,以覘實學。二曰策論時事,以觀卓識。三曰兼試詩賦,以驗其才華。四曰博詢政事,以考其吏治。拔真材以資實用,不愈於空言無補之帖括乎?
至武科設於武后之時,專以騎射技勇見長,與文科並重。而世之習武者,只求入彀,博取科名,即默寫《武經》,亦僅如小考文童之恭鈔“聖諭”而已。試以兵法,開卷尚屬茫然。迨夫仕途既入,舉凡訓練弁卒,與夫水陸攻守之策,陰符壬遁之書,冥然罔覺。即使射穿七札,力舉百鈞,要亦匹夫之勇耳。一旦臨敵將,何恃而不恐哉?是不教而驅之戰也。邇來蕩平小丑,建立大勳,皆非武科中人,則其所習非所用也明矣。然則,武科可廢乎?曰否。今戰守所資,藉以出奇制勝者,不外乎水師火器。今中國既已舉行。惟機器尚製造未精,輪船尚駕駛未熟,槍炮尚施放未巧,行陣尚步伐未齊。即有諳練之人,亦苦不足於用。誠能分門別類,取精用宏,當於武科中,亦列三等以取將才。一詢山川形勢,軍法進退,以觀其韜略。二問算學格致機器製造,以窮其造詣。三考測量槍炮高低命中及遠以盡其能事。其能集衆長者,不次超遷,以示獎勵。專工一藝者,量材授事以廣旁求。不愈於僅嫺技勇騎射者乎?
然而欲作人才,先覘教養。今之學校書院,專事舉業,而外邦之風俗政事,一概不知,且深以西學爲可鄙。欲求一洞識時事,兼習中西者,實難其人。況當今海禁大開,藩籬盡撤,歐洲各國,無不肩摩轂擊,互市通商。各恃富強,相爲要挾。更宜練兵修政,選將籌邊,斷非醉草可以嚇蠻,圍棋自堪破敵時也。鄙見宜仿司馬光十科之法,添設一科,頒天下省會。除小學堂外,各設書院,敦請精通泰西之天球地輿格致農政船政化學理學醫學及各國言語政事文字律例者數人,或以出洋之官學生,業已精通返國者爲之教習。所選學生,自十餘歲至二十歲爲限。須先通中西文字,就其性之所近,肄業四年,升至京都大書院,力學四五年。如果期滿,造詣有成,考取上等者,即獎以職銜,派赴總理衙門海疆督撫,或船政制造等局當差。或充出使各國隨員。如舉博學鴻詞之例。凡入院諸生,每年納束脩百元。如書院膏火不敷,由該地方官籌款補足。以冀漸開風氣,實力研求。倘有別出新裁,造成一器,於國計民生有益者,視其利之輕重,準其獨造數年。並給頂戴,以資鼓勵。如此,則聞風興起,人材衆多。又何須朝廷遴選幼童,肄業泰西,致糜鉅款乎?夫幼童萬里從師,學業自卜其精進。惟少染外洋習氣,情性或因而變遷,亦似非養正之道也。誠能變通舊制,教育英才,爲國家宣勞,爲海疆保障,大用大效,小用小效,又豈特文章華國,鹹誇鳳之才,武藝超羣,即列鷹揚之選也哉。
○論招工
書曰:民爲邦本,本固邦寧。故先王行仁政以濟貧乏,嚴法令以禁惰遊,所以保我黎民,不致流離異域者,意良厚也。頻年粵東、澳門,有拐誘華人,販出外洋爲人奴僕,名其館曰招工,核其實爲圖利。粵人稱之爲買豬仔。夫曰豬,則等人於畜類,仔者微賤之稱。豢其身而貨之,惟利是視,予取予攜。復聞豬仔一名,載至西洋,稅銀一圓。澳門議事亭番官收費銀二圓,而又恐華官燭發其奸。於是上下賄蒙,詭計百出。且粵省拐匪,先與洋人串通,散諸四方,投人所好。或炫以貲財,或誘以嫖賭。一吞其餌,即入牢籠。遂被拘出外洋,不能自主。又或於濱海埔頭,通衢歧路,突出不意,指爲負欠,牽扯落船。官既置若罔聞,紳亦不敢申訴。每年被拐,累萬盈千。其中途病亡及自尋短見者,不知凡幾。即使抵埠,悉充極勞極苦之工。少惰則鞭撻立加,偶病亦告假不許。置諸死地,難望生還。或謂豬仔落船,皆經番官訊問。不願者立遣回籍。其飄然長往,絕無顧慮者,皆屬情甘。似非刑驅勢迫。不知拐匪奸計百出,賄通上下。即使番官審訊,悉屬拐黨替冒。並非本人一一過堂。釋遣回籍之文,適以欺世。心狠手辣,蹤祕術工。且其中不乏富貴之家,單傳之子,誤罹陷阱,望斷家鄉,一線宗祧,於焉中絕。言之酸鼻,聞者傷心。
夫販人出洋,本幹例禁,亦爲西律所不容。昔年有販阿洲黑人爲奴者。經英國上下議院集商禁止,出貲數十萬,悉贖之還盡行遣釋。而嚴申禁約,弊絕風清,諸國無不稱頌其德政。美國南北之戰,其始以禁止販奴而起。後卒設法禁絕,一視同仁。今汕頭等處,詭祕難知,而澳門一隅,彰明較著。夫澳門本香山縣屬,即歸洋人管轄。我朝宜申明條約,遣一介往責西人曰:販人出洋爲奴,實幹例禁。各國共知,公法具在。查歷年運往外洋之人,皆我赤子。不少富家宦族,墨客寒儒。據生還之華傭,述其苦況,幾同地獄。然細核所由半皆受騙於匪人,非真立有合同,甘心遠適。試爲平心而論,易地以觀。倘以此待貴國之人,其果能樂受否乎?貴國嗣後,當飭地方官留心查察,並禁船主不得私行運往。如敢故違,一經訪察,或被告發船立充公,人即定罪。如此,則理直氣壯,洋人自當折服矣。
☆李鍾珏○索逃犯議
泰西公法,最重匿藏他邦逃人之罰。而待中國不然。中國罪犯逃至他國地界者,務爲蔽護。官府百索不得。如去年粵東一犯,逃在香港,又犯西律,監禁獄中。委員往索,多方阻勒。猶曰於彼亦有案件也。其他之罪大惡極,必不可恕者,一至其地,若無事之人,毫無忌憚。如昔年奉旨嚴拿之某犯,逃在新加坡,公然戴已革之頂,插身官場,干預公事。此尤無忌憚之至者矣。
所以然者,當中英前屆換約之日,未將此條切實更定,至今得以藉口。夫中西文法不同,往往同一語言,輕重互異。立約之時,苟不悉心細繹,一字含渾,他日即受牽制。即如中英和約第二十一條載:中國民人,因犯法逃在香港或潛住英國船中者,中國官照會英國官,訪查嚴拿,查明實系罪犯,交出等語。細繹和約原文曰:逃在香港,則出港一切,如南洋各埠,皆不在此約矣。曰:潛住英國船中,其洋文亦專指在港之英船而言。則出港一步,其他英船亦不在此約矣。當立約之日,以交涉只有香港一地,故如此立言。今也租界日闢,南洋各島,尤爲逋逃淵藪。亟宜重定約章,務照泰西公法,一例辦理。現屆下次換約之期不遠。竊以爲此事實爲換約時第一要務。蓋邦有常刑,斯有綱紀。使罪犯皆可巧避,則綱紀不振,而天下從此亂矣。
餘常詢諸西士之達時務者曰:公法既重逃人之例,何以獨收中國犯人,豈非顯悖公法耶?抑真外中國於公法耶?曰:非也。泰西重公法,尤重教。吾教以仁慈爲主。彼犯人者,求生而未。若捕而送之,是速其死矣。爲教主所不忍。曰:然則,西國犯人何以互交乎?曰:中西律例,輕重不同,刑法各異。西國人命重案,只有監禁。而牢獄亦潔淨。中國一入獄中,備受苦楚。無論絞斬極刑,即審案時每至血肉交飛,哀慘難狀,皆爲吾教不忍。昔年香港曾交一犯至粵,後有教士某在法場,親睹凌遲之慘,上告教王。教王惻然。爰登新聞紙,引爲深戒。不然,西國何愛於罪犯而甘受逋逃藪之惡名哉?觀教士所言,未始無故。我中國斷不能枉法以就彼教。然他日換約時,亦當揭明此意,稍示變通矣。
○禁豬仔議
南方以物之稚者曰仔。豬仔者猶言小豬也。閩廣兩省生齒繁盛。當海禁未開,南洋羣島如蘇門答臘、加拉巴、小呂宋等處,中國人民商販出洋,家於其地者,不可勝數。海外獲利數倍。內地愚民豔之,日趨日衆。然皆因其戚友,安然無害。未嘗有拐騙販賣,驅良民而置之死地者也。
同治初年,泰西英荷諸國,開闢荒島,乏人墾治。以重貲誘往作工。遂有販賣豬仔之事。當時閩之廈門,粵之香港,澳門,公然設館。被拐者驅入舟中,縶其手足,如載羣豕,其苦難言。及至外洋,更遭慘酷,十必死五。而奸民則坐獲重利。後經地方紳士,據情稟報,上達總署,通行沿海各省,嚴密查禁,又照會英國,定以三十餘款,可謂詳備。而英國不允,其法未行。特豬仔之館,不復公然開設。比年以來,較之同治間,風亦少息。然廈門、香港、汕頭,每一輪船開行,凡下艙搭客,往往數百人,多至千餘人。其中自願出洋者固多,而被拐之豬仔,何船無之。中國雖不設館,新加坡仍有客館,專收豬仔。前年中國駐坡領事官,設法議禁。英員不允。後經移請潮惠嘉道出示查禁,以爲清源之策。而示懸旬日,卒爲駐粵英領事斷斷於大府,檄令收回。於是拐販之徒,知中國禁令不行,益復肆行無忌。上年粵東火船,查出被拐良民至六十人之多。則其他之未經破案者,可知矣。
爲今之計,欲與西官商禁,則總署之照會,且不允行矣。地方之告示,且不準憑矣。即執公法輿論,亦必強詞奪理,徒費口舌。惟有責成就地紳士,購線查緝。其法在閩粵沿海各州府,選擇公正紳士,論以緝匪之事。每一輪船開行,於埠頭密查下船之客,必一一過目。如遇形跡可疑,詳細盤究。平日又訪查拐匪,不使入境。紳士不同委員,氣誼聯而耳目近,訪查較易而確。此猶古者守望相助之法。彼外人不能阻我者也。況閩粵人好仗義。凡有益地方之舉,皆肯爲官府將伯之助。近年粵東清理匪鄉一事,亦經紳士幫辦。以之助禁豬仔,焉有不樂從哉。此誠簡便易行之策也。
☆張樹聲○戒粵民出洋謀生示
照得粵省貧民,多有搭船出洋,自謀生業。如果本人情願出外,並無別情,原可聽其自便。但定章民人出洋,必須自備川資者,其中用意,民間未必深知。今特爲爾等一詳言之。查民人由粵出洋,道途遠,盤川在所必需。現在每有華商洋船,搭客至檀香山埠。凡華商租船之費用,即出自搭客之川資。若爾等果能將應給川資備足交清,然後上船出外,則抵埠後,我朝設有領事官,一切下情,不難赴訴。即傭趁營生均可自由己便,不致受制於人。倘不能自備川資,因向租船之華商立單借貸,約期以償。在爾等以爲到埠後設法圖維,即可清還借項。不思爾等在中國梓桑之地,尚無力自備川資,豈遠涉外洋數萬裏之遙,人地生疏,轉能籌償欠項?勢必受人挾制,逼令當工,寫立合同,分年還欠。又將人作押,轉揭銀兩,扣還所借川資。爾等遠適異邦,身難自主。或聽其轉賣他處,或被其勒當苦工。雖有中國領事官,無從查悉。必將異地稽留,痛室家之遠隔。甚且終身淪落,歸鄉國以無期。去就死生,皆難逆料矣。是以定章,民人出洋,川資必須自備者,職是故也。近日省城有等奸商,租賃外國船隻,搭客出洋。往往借與川資,議立期單,於到埠後當工償欠。又慮稽查委員查詢,究出弊端。則誘令搭客,混認川資系由自備。愚民無識,往往墮其術中。該奸商等張狡譎,各搭客因爲所欺,即外國洋船之船主人等,亦只知其租船搭客,不知其以搭客影射招工。此等奸商設陷愚民,實屬罪無可逭。本部堂院已札飭地方官嚴拿究辦,以警將來。至華民出洋,向章應由各鋪戶出具保結,聲明各搭客均系自備川資,並無被人拐騙情事,並不許濫保匪人。各該鋪戶人等如果訪查明確,各搭客委系自備川資,情願前往,並非被人招誘拐騙,平日亦屬安分之人,自可仍照向章出俱保結,不致無端波累,枉受株連。倘該鋪戶等並未查明,輒將借貸川資之搭客,及不安分之匪人,率行濫保。一經告發,或被查出,定即一併查究,決不姑寬。
☆王旒○鈔幣議
三代以上,君民相通,但有足民之事,更無足君之事。必百姓足而後君足,猶子孫富而父母未有貧者也。三代以下,君民相隔,既有足君之事,又有足民之事,且必君足而後百姓足,猶父母富,而子孫亦未有貧者也。夫欲足民,莫如重農務穡,欲足君莫如操錢幣之權。然而往往不能操其權者,何也?蓋自毀錢爲器,起於工匠,而利權一失矣。鉛錢私鑄,竊於奸民,而利權再失矣。外洋錢幣,行於中國,而利權三失矣。銀價低昂,操於商賈,而利權四失矣。錢票倉券,出於富戶,而利權五失矣。今欲操錢幣之權,莫如禁銀而行鈔而又盡去其弊,則國用常足,而民財同阜矣。請綜錢幣之源流論之。
後魏團謙之曰:堯遭大水,以歷山之金鑄錢,湯遭大旱,以莊山之金鑄錢。夫古者分國而治資於粟帛者重,而資於錢幣者輕,故非水旱,要可不鑄。後人或以珠玉龜貝刀布爲幣,未嘗專以銀與錢也。鄭司農釋詩,抱布貿絲雲:周人以布廣二寸,長二尺,憑官司印書其上,以爲民間貿易之幣。此即行鈔所。漢武帝造白鹿幣,唐憲宗用飛錢,又爲行錢之漸。至宋張詠始行交子。宋孝宗以內帑金帛,易楮市藏於內庫,一時楮幣重於黃金。沿及金元皆用紙鈔。明初亦行寶鈔。至英宗有米麥折銀之令,弛用銀之禁,由是有出無入,而鈔遂不行。迨崇禎十六年,生員蔣臣奏行銅鈔,帝意欲用紙鈔,因流賊渡河,其事遂止。夫自宋迄明凡行鈔四五百年,本朝順治中,亦嘗兼行鈔幣,苟其有害無利,安能行之如是其久哉?按明戶部侍郎倪元璐,嘗欲行鈔,其時省臣條陳十便,一曰造之本省,二曰行之途廣,三曰齎之也輕,四曰藏之也簡,五曰無成色之好醜,六曰無稱兌之輕重,七曰革銀匠之奸偷,八曰杜盜賊之窺伺,九曰錢不用而用鈔,其銅盡鑄軍器,十曰鈔行而銀不行,其銀盡實內帑。此十者,惟末二條立法尚未盡善,蓋鈔可用,而錢不可廢也。銀雖可廢,宜仍散之民間爲器飾,而不宜盡實內帑也。其餘皆至論名言,無可疑者。而蒙細推行鈔之利,其實不止此。如凡以他物爲幣皆有盡,惟鈔則無盡。造百萬即百萬,造千萬即千萬,則操不涸之財源,其大利一也。萬物之利權收之於上,布之於下,則尊國家之體統,其大利二也。外慾不得以其幣行中國,則動遠夷之畏服,其大利三也。奸民謀逆,類皆以財利要結人心。國家財用不竭,則消奸民之逆志,其大利四也。用銀有白紋元絲洋錢之不同,行鈔歸於畫一,則齊天下之風俗,其大利五也。鈔法既行,收銅以供鼓鑄,則極錢法之精好,其大利六也。鈔值既有一定,商賈不得低昂之,則絕民心之詐僞,其大利七也。富家或以土窖藏銀,歷久不用,銀益見少,今舉而變之,悉出易鈔,則去壅滯之惡習,其大利八也。鈔式宜變從前,分爲七等,大鈔書《孝經》,其次書印先正格言,俾民識字,則寓教民之深意,其大利九也。凡漕務河務鹽務皆有積弊,當釐人不敢議者,恐經費不足故也,若行鈔無難更定章程矣,則除萬事之積弊,其大利十也。國計大裕,捐例永停,即捐銜亦可無庸,則重朝廷之名器,其大利十一也。一切取民者從薄,予民者從厚,則行千載之仁政,其大利十二也。
夫天下無不弊之法,而常恃有救法之人,而欲圖天下之大功,必先破衆人之論。人徒見宋金元明行鈔不能無弊,遂以爲不可行,不知皆立法未周之故耳。今試言其弊之大略。一則單紙易壞,而不知裝潢糊表也。二則式印苟簡,而不知宜鏤版精工也。三則鈔文但書刑律,無可觀玩也。四則印章不多,難於辨別也。五則中統鈔自二貫至十文,分爲十一等,太瑣屑也。六則中統鈔止於二貫,民猶不便也。七則鈔值二貫者,止費錢三四文,資本太輕,紙幅狹隘,程式不精也。八則有司以出鈔爲利,入鈔爲諱也。九則民以舊鈔換新鈔,必增工墨費,每貫三分也。十則舊鈔行用,每至簡閱也。十一則鈔法屢更,使民疑也。十二則不鑄錢,而錢日少也。十三則仍雜用銀也。十四則專利於上,而不能行惠於民也。十五則雖設嚴刑,而未盡防僞之道也。
今誠能一一悉去其弊,則行鈔者,宋金元明之法也,而所以行鈔者,固非宋金元明之法也,豈非理財之善策哉!嘉慶年間翰林學士蔡之定曾奏請行鈔。然徒言行鈔,而不知去弊之方,則無以全收其利而不受其害,宜其議之不行也。夫自古有治人無治法。然苟有治人必有治法,而立法之善,不過即弊法而去其弊,所謂勝者,所用敗者之謀也。蒙嘗博觀載籍,遍訪通人,有言行鈔之利者,必與之深心商榷,而究其理。有言行鈔之害者,必與之反覆辨論,而窮其故,實見鈔法之行,利及百姓,而非止國家也,利及萬世,而非止一時也。故爲考證八條,目四十,問答二十,以破衆人之論。芻蕘之愚,俟有言責者擇焉。
○原鈔之始
元何異孫曰:鄭司農釋《詩》:“抱布貿絲”雲:周人以布長二尺,憑官司印書其上,以爲民間貿易之幣,此用鈔之始。
按司農此條,見《周禮》注,餘初得之,謂可以證鈔法。後檢舊本《十一經問對》,則知何異孫已先我言之矣。今《通志堂經解》所刊《十一經問對》刪去此條。
漢武帝時禁苑有白鹿,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爲皮幣,值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
按一皮而值四十萬,其值太重,窺此意止欲取王侯宗室之利,與民間無預也。
唐憲宗行飛錢,令商賈至京師委錢給,券輕裝趨四方,合券取之。按飛錢合券取錢,即交子之權輿。宋太祖置便錢務,許商人投牒輸錢左藏庫,以諸州錢給之。
按此亦飛錢之意。
宋仁宗元年,置益州交子務。初張詠知益州患蜀人鐵錢重,不便貿易,一交一緡,以三年爲一界而換之,六十五年爲二十二界,謂之交子。使富民主之。後富民稍衰,爭訟不息,轉運使薛山張若谷請置交子務,以權其出入,禁私造者。帝從其議,立務於益州界,以百二十五萬六千三百緡爲額。
按商賈憚於重齎,交子之設,正以便民。今民間自行會票則交子之用,隱操於富戶矣。○造鈔之法
宋史雲:景定四年,以收買逾限之田,復日增印會子一十五萬。鹹淳四年以近頒見錢關子,貫作七百七十文,公私擅減者,官以贓論,吏則配籍。五年復申嚴關子減落之禁。七年以行在紙局所造關子紙不精,命四川制使抄造輸送,每歲以二千萬作四綱。
宋高宗二十四年,金使置交鈔庫,金以銅少造鈔引,一貫二貫三貫五貫十貫五等謂之大鈔。一伯二伯三伯五伯七伯五等謂之小鈔,與錢並用。以七年爲限,納舊易新,諸路置官庫受之,每貫取工墨錢十五,公私便焉。宋理宗景定元年,蒙古行交鈔法。王文統立十路宣撫司,示以條格,欲差發辦,而民不擾,鹽課不失常額,交鈔無致阻滯,遂行中書省,造中統元寶文鈔,立互市於穎州漣水,光化軍交鈔法,自十文至二貫文凡十等,不限年月,諸路通行,賦稅並聽收受,仍申嚴私鹽酒鈔麴貨等禁。
按金元用鈔之初,皆見其便。迨行之久,而其弊漸生。於是議更造,愈更造,而弊愈生,其故有由也。金之鈔初止十貫,而其後乃有二百貫至千貫者。元之鈔始止二貫,迨桑哥造至元鈔自一貫至五十文凡十有一等,每一貫視中統鈔五貫文,是方尺之紙,值錢五千文也。武宗造至大鈔凡十三等,每一貫準至元鈔五貫,是方尺之紙,值錢五萬文也。先後輕重不倫,無怪乎視爲虛券,而不可行也。斯固由更法之弊,而亦創制之初,未能斟酌至精也。然則欲行鈔者,必立法之始,詳審精密,先求盡善一定之後,更不改造,而後鈔可永行矣。
金史雲:初貞元間既行鈔引法,遂設印造鈔引庫,及交鈔庫,皆設使副判各一員,都監二員,而交鈔庫副,則專主書押搭印合同之事。又曰:交鈔之制,外爲闌作花紋,其上橫書貫例,左曰某字料,右曰某字號料,號外篆書曰,僞造交鈔者斬,告捕者賞錢三百貫,料號衡闌下曰,中都交鈔庫,準尚書戶部符承都堂札付戶,部覆點勘令史姓名押字,又曰聖旨印造,逐路交鈔,於某處庫納錢,更許於某處庫納鈔,換錢官私同見錢,流轉其鈔,不限年月行用。如字文故暗,或鈔紙擦磨,許於所屬庫司納舊換新。若到庫支錢,或倒換新鈔,每貫量克工墨錢若干文。庫掏攢司庫副使各押字年月日印造,鈔引庫庫子庫司副使各押字。上至尚書戶部官,亦押字。其搭印支錢處合同用印依常例。
按金之制,鈔法亦備矣,惜其尚未知裝潢精工,使不至易壞也。至於命善書者,書先正格言其上,富民而兼寓教民,不尤善乎。
《元史》雲:世祖中統元年,始造交鈔,以絲爲本,每銀五十兩,易絲鈔一千兩,諸物之值,並從絲例。是年十月,又造中統元寶鈔,其文以十計者四,曰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以百計者三,曰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以貫計者二,曰一貫文,二貫文。每一貫同交鈔一兩,兩貫同白銀一兩。至元十二年,添造釐鈔,其例有三,曰二文,三文,五文,初鈔印用木爲板,十三年鑄銅易之。元至大四年罷行至大銀鈔銅錢。楊朵法曰:法有便,不當視立法之人,爲廢置。銅錢與楮幣相權而用,古之道也,何可遽廢耶!言雖不用,時論是之。
按以鈔爲不可廢,以錢鈔爲宜兼行,自是確論。
元順帝十年,欲更鈔法,吏部尚書契哲篤迎合宰相脫脫意,請以鈔一貫文省權銅錢一千文。國子祭酒呂思誠曰:中統至元自有母子,豈有以故紙爲母,而立銅爲子者乎?又曰:錢鈔用法,見爲一致,以虛換實也。今歷代錢與至正錢,中統至元鈔交鈔,分爲五項,慮下民藏其實,而業其虛,恐不爲國家利。亻契哲篤曰:至元鈔多僞,故更之。思誠曰:至元鈔非僞,人爲僞耳。至元鈔人猶識之,交鈔人未之識,僞將滋多。契哲篤曰:錢鈔兼行何如?思誠曰:錢鈔兼行,輕重不倫,何者爲母?何者爲子?汝不通古今,徒以口舌取媚大臣乎?
按以鈔爲母,以錢爲子,鈔數多而錢數少,鈔以便總統之用,錢以便零析之用,此法未嘗不善。第當於立法之初,先定其規,而慎守之。元世先廢錢不用,至順帝時鈔法極弊之世,承仁宗罷行銀鈔銅錢之後,而欲更法,宜其不可行也。契哲篤誠未達時務,而呂思誠之言,亦豈極至之論耶?
陸世儀曰:古有三幣。今亦有三幣,古之三幣,珠玉、黃金、刀布,今之三幣,白金、錢、鈔。古之爲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無,皆粟與械器耳。粟與械器,持移量算,有所不便,於是乎代之以金,是金者,所以通粟與器械之窮也。所謂大不如小也。物有至微,釐毫市易,則金又有所不便,於是乎又代之以錢。錢者所以通金之窮也。所謂頓不如零也。千里齎持,盜賊險阻,則金與錢又有所不便,於是乎又代之以楮。楮者如唐之飛錢,今之會票,又所以通金與錢之窮也。所謂重不如輕也。識三幣之情,則知所以用三幣之法矣。
按此論三幣甚確,知重不如輕,則知鈔之不當廢矣。
高珩雲:鈔法亦可救急。若大糧商稅,非鈔不收,則鈔法立行,上操利權,出不盡而用不竭,又安用朱提爲乎!唐法爲租爲調,元明開國之初,皆以寶鈔濟用,不專重金銀也。
○究鈔之法
宋史寶佑四年臺臣奏:川引銀會之弊,皆因自印自用,有出無收。今當拘其印造之權,歸之朝廷,仿十八界會之造,四川會子,視淳之令,作七百七十陌於四川,州縣公私行使,兩料川引並毀,見在銀會姑存。舊引既清,新會有限,則楮價不損,物價自平,公私俱便矣。有旨從之。
宋沈括曰:鈔法數易,富家不蓄鈔而蓄錢。
宋徽宗改四川交子爲錢引,新交子一千,當舊交子四千,交子法大壞。
金趙秉文曰:比者寶券滯塞,蓋朝廷將議更張而已妄傳不用,因之抑遏,漸至廢絕,此乃權歸小民也。自遷汴以來,廢回易務,臣愚謂,當復置,令職官通市道者掌之。
金趙伯成曰:更造之法,陰奪民利,其弊甚於徵之。
按前朝行鈔,皆在開國之初,而行鈔無弊,尤在一朝極盛之時。元始祖明太祖皆開基之主也,宋仁宗金世宗皆一朝極盛之時也,宋孝宗亦南渡後之盛時,成祖亦當明之盛時,故鈔法通行無弊。明莊烈帝當末年危殆之時,方思行鈔,尚何及哉!所以雖有倪元璐之才,終於不可行也。
本朝順治八年,行鈔貫之制,是年始造鈔一十二萬八千一百七十二貫有奇。自後歲以爲額,至十八年即行停止。
按前朝於銅錢之外,皆兼以鈔爲幣,本朝始專以銀爲幣鈔,惟順治年間曾暫行之。後以國用充餘,遂行停罷。論者謂國初制鈔甚少,故暫行無弊。然苟斂散有術,制度精工,雖多造常行,亦可以有利而無弊也。
○防鈔之僞
宋史趙開兼宣撫處置使司,疏通錢引,民以爲便。宣司獲僞引三十萬,盜五十人,張俊欲從有司議,當以死。開白浚曰:相君誤矣,使引僞加宣撫使印其上,即爲真矣,鯨其徒使治幣,是相君一日獲三十萬之錢,而起五十人之死。浚稱善,悉如開言。
按此亦權時善處之法,然僞引加印爲真,則當時立法之疏可見矣。固不若多爲印特造佳紙,尤使之難於作僞也。
宋孫甫監交子務,或以僞造多犯法,欲不用。甫曰:交子可以僞造,鐵錢可以私鑄。但嚴治之,不當以小害廢大利。
按甫之言,可謂通達國體。若因有作僞而廢之,是因噎而廢食也。
宋史高宗三十二年,立僞造會子法,犯人處斬,告者賞錢十串,不願受者補進義校尉,若徒中及庇匿者,能告首免罪受賞,願補官者聽。
宋史淳熙二年,宗正丞韓祥奏:壞楮幣者,只緣變更,救楮幣者,無如收減。自去年至今,楮價粗定,不至折閱者,不變更之力也。今已罷諸造紙局,及諸州科買楮皮,更多方收減,則楮價有可增之理。上曰:善。三年,臣僚言:今官印之數雖損,而僞造之券愈增,且以十五十六界會子言之,其所入之數,宜減於所出之數。今收換之際,原額既溢,舉者未已,若非僞造,其何能致多如是?大抵前之二界,盡用川紙,物料既精,工制不苟,民欲爲僞,尚或難之。迨十七界之會子,印以雜用川杜之紙,至十八界,則全用杜紙矣。紙既可以自造,價且五倍於前。故昔之爲僞者難,今之爲僞者易,人心循利甚於畏法,況利可立致,而刑未即加者乎?臣愚以爲抄撩之增添紙料,寬假工程,務極精緻,使人不能爲僞者上也,禁捕之法,厚爲之勸,厲爲之防,使人不敢爲僞者,次也。
按此論防僞之法,極精切。
《金史》曰:高汝勵言鈔法,務在必行,府州縣鎮各籍辨鈔人給以條印,聽與人辨驗,隨貫量給二錢,貫例雖多,六錢即止。每朝官出使,則令體究通滯以通聞。
按欲防僞,則必爲民間立辨僞之人,此法決不可廢。
《元史》:林興祖至治中知沿山州,沿山素多僞造鈔者,豪民吳友文爲之魁。友文奸黠悍鷙,因僞造致富,乃分遣惡少四五十人爲吏於有司,伺有欲告之者,輒先事戕之,前後殺人甚衆。興祖至官,曰:此害不除,何以牧民?即張榜禁僞造者,且立賞募民首告。俄有告者至,佯以不實斥去,又有告僞造二人並贓者,乃鞫之。款成,友文自至官,爲之營救。興祖命並執之獄,具逮捕其黨,悉置之法。
按鈔之利厚,民必思僞造,雖立嚴刑以禁之,而僞造者,猶冀其事之不敗露也。若非立賞募告,則人以爲首告者,損人而不利己,非素有仇怨,又誰肯爲之乎?興祖之治沿山善矣。竊以爲僞造者,既重其罪,凡親族鄰里,知而不舉者,皆當緣坐,而首告者,必予重賞。凡官長能發覺逮治者,必立予遷擢。如是則人皆畏法悅賞,而僞造之弊自絕矣。
○重鈔之術
宋孝宗以內帑金帛易楮,藏於內庫者四百萬,行於民間者僅二百萬,一時楮幣重於黃金。龔茂良奏:聞得商旅往來貿易,競用會子,一爲免稅,二爲省腳乘,三爲不復折閱。以此觀之,大段流通。葉衡奏:今諸處會子甚難得,宜量行支降行使。上曰:未可,向來止緣所出數多,致有今日之弊。今須少待,徐議施行。上又曰:大凡行用會子,少則重,多則輕。
按孝宗謂會子少則重,多則輕,是誠然矣。然亦不患其出之多,而第患其入之少。苟收斂有術,則鈔亦流轉於上下而無窮,奚至於多而輕哉。
《宋史》雲:高宗因論四川交子最善。沈該稱提之說,謂官中常有錢百萬緡,如交子價減,官用錢買之,方得無弊。淳熙七年,以十八界與十七界會子,更不立限,永遠行使。十一年以會價增減,課其官吏。
金明昌三年,敕尚書省曰:民間交鈔流轉,當限其數,勿令多於見錢也。按此亦同宋孝宗之意。
明昌中宰臣奏:民間所以難得錢者,以官豪家多積故也。在唐元和間,嘗限富家過二千者死,王公重貶,沒入,以五之一賞告者。上令參酌定製,令官民之家,以品從物力,限見錢多不過三萬貫。
按唐制過五千者死,其法太重,富家多蓄錢,罰之足矣。鈔法行恐民蓄錢而不蓄鈔,斟酌此法行之可也。
金承安二年,宰臣奏:舊立交鈔法,凡以舊易新者,每貫取墨工錢十五文。至大定二十三年,不拘貫例,每張收八文。既無益於官,亦妨鈔法,宜從舊制便。若以鈔買鹽引,每貫權作一貫五十文,庶得多售。上曰:墨工錢貫可收十二文,買鹽引者每貫可權作一貫一百文。
按工墨費錢愈少,則民愈便。宰臣以爲有妨鈔者法謬也。若一貫之鈔,而權作一貫一百文,使民樂於用鈔則可行。
金高汝勵曰:隨處州府庫內各有辨鈔庫子,鈔雖弊不僞,亦可收納。去都邑遠之城邑,既有設置合同換錢,客旅經之,皆可相易。更慮無合同之地,難以易者。令官庫凡納緡鈔者,受而不支,於鈔背印記官吏姓名,積半歲赴都易新鈔。如此,則緡鈔有所歸而無滯矣。
金泰和時,從遼東按察司楊雲翼言,以鹹平東京兩路,商旅所集,遂從都南例,一貫以上用交鈔,不得用錢。
又孫鐸言:民間鈔多,正宜收斂院務稅諸名錢可盡收鈔,秋夏稅納正色外,亦令收鈔,不拘貫例。農民知之,則鈔漸重,可以流通。
按此三說,皆所以使鈔之必行。或問行鈔可決信民之樂從否?曰:可。但當圖之以漸,而用之有術爾。蓋鈔之利厚,必分散於官與民,使各享其利,然後行鈔可常久不廢,此能使鈔必行之術也。
《日知錄》雲:洪武八年三月辛酉朔,禁民間不得以金銀爲貨交易,違者治其罪,有告發者就以其貨給之。其立法若是之嚴也。九年四月己丑,許民以銀鈔錢絹代輸今年租稅。十九年三月己巳詔歲解稅課錢鈔。有道里險遠難致,許易金銀以進。五月己未,詔戶部,以今年秋糧及在倉所儲通其數,除存留外,悉折收金銀布絹鈔定輸京師。此其折變之法雖暫行,而交易之禁亦少弛矣。
按既禁用金銀所以重鈔也,而未幾即許民易金銀以進,是自壞其法也。顧亭林先生錢糧論,謂不收錢而收銀,則河北之響馬必多矣。此可知用銀之弊,易長盜賊。蓋錢貨重實,盜賊所取無多,則因而止者多矣。若用鈔則又輕而易藏,盜賊既不能知覺,又可多爲標識,則竊之必易於敗露,亦弭盜之善術也。夫以鈔之虛爲之母,以錢之質爲之子,子母相權,民已甚便,又何爲而必用銀乎?明初覬於用銀之利,故自弛其禁。而不知其長盜賊之風,啓謀財害命之端,卒至開礦殃民,而國用益以不足,此計之失也。
○鈔論之用
《金史》曰:有司言交鈔舊同見錢,商旅憚於致遠,往往以錢買鈔,蓋公私俱便之事,豈可罷去。
《金史》曰濮王守純以下,奏曰:自古軍旅之費,皆取於民間,朝廷以小鈔殊輕,權更寶券,而復禁用錢。小民淺慮,謂楮幣易壞,不若錢可久。於是得錢則珍藏,而券則亟用之唯恐破裂而至於廢也。今朝廷知支而不知收,所以錢日貴而券日輕。然則券之輕非民輕之,國家致之然也。不若量其所支,復斂於民,出入循環。則彼知爲必用之物,而知愛重矣。今徒患輕,而即欲更造,不惟令不能信,且恐新券之復同舊券也。
按量其所支,復斂於民,自是善術,第患奉行之不力耳。金宣宗問:鈔法如何而通?劉炳對:以斂散相權,則鈔法通。
元世祖嘗問太保劉秉忠錢幣之法。秉忠對曰:錢用於陽,楮用於陰。華夏陽明之區,沙漠幽陰之域。今陛下龍興沙漠,君臨中夏,宜用楮幣,俾子孫世守之。若用錢不合於宜。於是絕不用錢。
按用鈔自有便處,然何必廢錢。劉秉忠不以正對,而爲此穿鑿之談,何也?○鈔弊條目四十
一、鈔分爲七等,曰五千貫,曰千貫,曰五百貫,爲大鈔。曰百貫,曰五十貫,爲中鈔。曰十貫,曰二貫,爲小鈔。大中鈔當今會票之用,小鈔當今錢票之用。
一、二貫以下無鈔,更鑄當百當十大錢,以便民用,錢爲三等。
一、紙類甚多,造鈔務選佳紙,潔白光厚耐久者,既用造鈔,即禁民間不得買賣此紙,以防作僞。竊擬高麗紙佳者,即可造,其劣者聽民間行用。
一、五千貫鈔,用紙三丈,闊尺二寸,千貫用紙二丈五尺,五百貫用紙二丈,百貫用紙一丈五尺,五十貫用紙一丈,十貫用紙五尺,二貫用紙三尺。大鈔命善書者書《孝經》其上,真草篆隸俱可。中鈔半書半印,用先正文,如《原道西銘》之類。小鈔用桐板印文其上,如程子四箴,朱子家訓之類,務極精工。
一、大鈔中鈔,裝潢成卷,小鈔亦糊裱行用,以防易壞。一、大鈔中鈔行用時,或以金石木革爲函,小鈔以綃素爲函。
一、以金玉水晶銀銅倩好手雕爲五印,各有官掌之,又分三等,大鈔用大印五,中鈔用中印五,小鈔用小印五,以硃砂好印色印其上,違者罪之。
一、造二貫之鈔,尤貴精工,必費本二百餘文。鑄大錢必極工巧,以防僞鑄。
一、行鈔先從京師起,以次漸及於各省,約數期年,然後遍及天下。
一、造鈔發於各省布政司爲印記,發於各府又爲印記,發於各縣又爲印記,發於錢莊,錢莊又爲印記,然後行之民間,則易於辨僞。
一、以大鈔中鈔,發與各銀號,即禁其不得私出會票。如領一萬貫鈔者,半年之後,核其換銀若干。如已用完,則收其銀,如鈔十千貫之數,以一分之利與銀號。
一、以小鈔及當百當十大錢,發與錢莊,即禁其私出錢票。民以銀易錢,即以小鈔與之。如銀數不滿二貫有零者,則以大錢與之。半年之後,核其所入銀數,而收其十之九,以一分之利與錢莊。
一、民以銀易鈔,在下令半年之內,準加一分之利,與之一年之內加五釐之利,與之一年之後,照時價不加。一、民以錢易鈔,以鈔易錢,錢莊準取百分之一,不許多取。
一、鈔之出入,經吏胥之手,亦準取百分之一,但取之官,不取於民。如有勒索,嚴治其罪。一、隨在設立辦鈔之人,官給以祿。
一、鈔既各分省分,易於稽察,又令通衢大邑,設立官局,民以他省鈔至者,驗明準其換本省鈔行用。一、民以鈔納錢糧及關稅者,二貫之鈔,準作二貫二百文用。
一、小鈔行用既繁,雖糊裱尚不免易於黴爛。但辨其非僞,許將黴爛之鈔,納錢糧關稅,惟止作二貫用,更不加二百文。既納之後,解部焚燬,以免倒換之弊。
一、下令,二年之後,鈔法通行,禁民間不得以銀爲幣,惟爲器皿不禁。私以銀交易者,沒入其銀與物,以其半賞告者。
一、禁銀之後,募商人領銀開設官局,撻造銀器,以減半之價,售於民間,使銀價益賤。民以銀易鈔者,亦作半價。
一、設立收銀之局。民間有賣銅器者,官爲重價收之,以供鼓鑄,禁絕撻造銅器之鋪。惟鎖鈕樂器,不禁。其餘銅器不準民間買賣,胥吏不得向民間蒐括舊藏銅器,以致騷擾。
一、鈔貫文有一定,私減鈔價者有罪。一、造鈔之後,必二十年,然後添造新鈔。一、監造官鈔時,不得刻減工費,以致不如程式,違者罪之。
一、僞造者斬決梟示,出首者賞鈔百貫,更籍犯人之產予之。胥役能捕獲者,亦如之。官長能發覺,立予遷秩。鄰族知情不舉首者同坐。如始系同謀,而能自部者,免罪受賞。
一、各處官庫俱令積錢如民間鈔多,即發錢收買,不令民間壅滯。一、小民誤用僞鈔,更不加罪,惟更究其僞造之人。
一、民間藏錢,非典當錢莊字號,不得過一千貫,如違禁沒入其錢十之五,即以五之半賞告者。
一、行鈔之初,內外官俸各加一倍。本俸暫與以銀,加俸悉給以鈔。俟鈔法通行後,官俸各加數倍,悉給以鈔。
一、書鈔之人,予以重祿,如有官爵者,紀功遷秩。造鈔出力者,立予議敘。
一、行鈔之初,必加惠於民,蠲免逋欠,優恤耆老,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地方官能奉行鈔法無弊者,必予加級紀錄。一、令學中稽察貧士,給鈔周恤。
一、民有鰥寡孤獨,及遇水火凶荒之災,皆發鈔賑給。一、地方有水利當興,及荒土可耕者,皆發鈔修治。一、行鈔之後,關稅田賦鹽課皆議減。
一、商人與外洋交易,准以鈔向沿海地方官局易銀去。及還,准以銀易鈔,出入之價如一,銀器不準載入外洋。
一、外蕃貢使入朝,欲市中國之貨者,准以銀易鈔行用,則外蕃亦重中國之鈔矣。
耕當問奴,織當問婢,錢幣當問商賈。予鄉里多富商大賈,故與精於會計者,參酌事情,思其興利防弊之法,略備於此。非敢據史冊陳言,徒侈書生之論也。
○附鈔幣問答三十
或曰:國家之成法,不可改。答曰:世祖章皇帝八年嘗造鈔,每歲十二萬,至十八年因國用充裕停止,則用鈔正所以復祖制,何嫌於改法?且語云:利不百不變法。今行鈔視用銀,豈止百倍之利乎!
或曰:天下方處全盛之時,若行鈔則示民以貧矣。答曰:苟財匱已極之世,雖欲行鈔,而民不信。正惟當全盛之勢,而生齒日繁,經費浩大,王制所謂積三十年之通者,不可不豫爲之計耳。此乃所以開富足之源,安得謂示民以貧哉!
或曰:鈔乃末世之所用,恐不可行之。答曰:宋太祖始立便錢務。至仁宗時立交子務,正宋極盛之時。金元兩朝,皆開國時用鈔。金世宗有小堯舜之稱,其時亦盛行鈔。明太祖開基之主,亦造寶鈔。至崇禎時欲行鈔而不及行,非鈔之有害於國也。而論者以爲末世之政,豈不冤哉!
或曰:恐僞造者多。答曰:既特造佳紙,多爲印信,鈔直重者,又令善書者書之,則作僞者,必先造僞紙,又刻印信,再摹字跡,有一不肖,其奸立破,較之私鑄錢,僞造銀,其難數倍。而又隨處皆立辨鈔之人,重法以誅作僞之人,重賞以獎告僞之人,則僞造自可息矣。
或曰:恐民不樂行鈔。答曰:今京師民間貿易,皆用錢票,遠方商賈,皆用會票,已不異於用鈔矣。間有錢莊歇閉,而票不能取錢,則民受其害,而民終肯用錢票者,以便易故耳。況國家所用之鈔,有散有收,永保無虞,錢可易鈔,鈔可易錢,便易之極,而民翻不樂從乎?
或曰:今錢漕一經胥吏之手,即有浮收,若行鈔則弊更不可測。答曰:錢漕所以能浮收者,以每縣各分疆界也,故胥吏得以持權。若換鈔則所設官局錢莊甚多,隨地可以換易,胥吏安得持權?且錢漕不許包完,故胥吏得以勒制小民。苟以鈔納稅,儘可託紳士代納,胥吏又安敢勒制之乎?又按錢漕之浮收也,彼亦有所藉口也,曰米色之醜也,解費之重也。若行鈔,彼又無所藉以爲名矣。吾正恐胥吏之無可作弊,而奉行不力,故加百分之一以予之,豈懼其侵漁乎?
或曰:銀與銅乃堅剛不壞之物,而鈔不可久。答曰:昔之造鈔,制度苟簡,故易於毀壞。今之造鈔,程式精工,紙料堅厚,大者裝潢成卷,藏之於函,可數百年不壞,小者裱糊行用,二貫以下,仍用錢,則不至於甚繁,雖小鈔亦可十數年。即有黴壞,仍準其納糧充稅,解部焚燬,可以免倒換之累,於民無損。若慮水火之虞,則以皮木爲函,可以入水不濡,以金石爲函,可以入火不,何易壞之有?
或曰:以楮爲幣,是以無用爲有用,近於欺民之術。答曰:銅之爲物,寒不可衣,飢不可食,聖人制爲錢,以奔走天下,是亦以無用爲有用也。設令三代上有紙,安知聖人不以之造幣乎?若必以有用爲幣,則有用莫如帛,然固不可以爲幣明也。
或曰:恐物價騰踊。答曰:物價之所以貴者,以物少而錢多也。今以鈔易銀,錢不爲之多,而物不爲之少,物價何以騰踊乎?
或曰:恐犯罪者多。答曰:僞造既難,則犯者自少。至於民之換鈔,既獲一分之利,彼自願從,朝廷未嘗強之使換也。蓋立法但禁僞銀,不禁藏銀,何犯罪之有?且從此而鉛錢僞銀之弊絕,盜賊劫銀之風亦絕,則獄訟可省,而論者反慮犯罪者多,謬矣!
或曰:用鈔但利國耳,於民何預?答曰:國用既足,則加官俸,吏增祿,田賦可減,關稅可輕,鰥寡孤獨皆養之,由是興水利,墾荒田,積義倉,修學校,使將天下無一夫之不獲,豈止利國已哉!
或曰:何不銀鈔兼用?答曰:苟欲兩利而俱存之,則銀與鈔,必互相低昂,而其價不能畫一也,明之已事可徵矣。明初禁銀不用而鈔行。其後,自弛其禁,而鈔漸不行。故必廢銀不用,而後鈔重也。
或曰:何不併錢廢之?答曰:既用鈔,則用錢之處自少,若必並錢廢之則鈔必瑣屑而不可行也。
或曰:天下之銀,盡收於上,民間不慮其空乎?答曰:銀既收於上,上亦無所用之,則當減價,仍散之於下,使民間得爲器皿,但當嚴禁其爲弊耳。如是則銀價必甚賤,而鈔益寶貴。此本齊高帝金土同價之意,而善用之者。
或曰:宋孝宗言行用會子少則重,多則輕。今準天下銀,而制鈔無乃太多?答曰:以天下論銀之行用,本慮其少,則以銀易鈔,適如其數,雖倍加之,尚未至於多而輕也。且必二十年後添造,自不患其日多也?
或曰:宋富公弼言交子之法,必積錢爲本,今行鈔而不以積銀爲本,安在可行?答曰:此又古今時勢之不同。古人以鈔代錢,相輔而行,故必積錢爲本。今則以鈔易銀,廢銀不用,安用積銀爲本哉?百姓有萬億之銀,國家造萬億之鈔以易之,民間所有之銀,即國家用鈔之本,與宋之時勢異矣。
或曰:馬端臨言用鈔則下無犯銅之禁,今何以用鈔而復禁銅?答曰:必禁銅爲器,方可絕私鑄私毀之兩弊,又不遽禁銅,而以鈔買之,則民亦樂從矣。較之賈誼七福之說,劉秩五利之議,更爲便易。
或曰:銀可分用,而鈔難零折。答曰:鈔既分爲七等,又有錢三等以佐之,亦何事其分折乎?
或曰:恐事涉煩擾,未免駭民。答曰:今天下簿書出納,律例科條,其事甚瑣,不聞厭其煩擾。豈以操天下錢幣之大權,而可慮其煩擾乎?且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民又何駭?
或曰:中國既不以銀爲幣,銀必入於外洋。答曰:外洋欲市中國之貨,必先以銀易鈔。彼之銀有盡,而吾之鈔無窮,則外洋之銀,且入於中國,而中國之鈔,且行之外洋矣。豈慮銀之入外洋哉!
或曰:萬一國家複用銀,而不用鈔,豈不害民?答曰:天下既安於行鈔之利,後世必無廢鈔之事,正不必過慮也。
或曰:國家何不徑自行鈔,而必易民間之銀乎?答曰:以易鈔銀,非貪天下之銀也,蓋徑自用鈔,則銀歸無用,而富家之藏銀者,受其害矣。惟以銀易鈔,則民之貧富,適如其故,富者自不怨矣。
或曰:民以鈔虛銀實,終藏銀而不易鈔則何如?答曰:民之慾藏銀者,恐鈔有時不用耳。今若明示以歷久不改,彼百姓安肯舍目前現用之鈔,而藏不準爲幣之銀乎?
或曰:恐富家藏錢而錢少,則如何?答曰:宋金元鈔法屢更,故富家不蓄鈔而蓄錢。若一定不移,則藏錢繁而藏鈔簡,民又何樂爲此乎?且國家可仿唐時設立限制,使藏錢不得過多,自不至於錢荒矣。
或曰:設民以數萬之鈔,盡欲易錢,則錢莊何以給之?答曰:大鈔惟準易小鈔,小鈔方準易錢,且民間藏錢不準過一千貫,又豈慮其難給乎?
或曰:顧氏《日知錄》嘗極言鈔法不可行,通人之論,似不可違。答曰:顧氏見鈔之廢,以爲帝王之權有所不行,而不知特由於錢糧不收鈔之故也。且顧氏所惡者宋金元明之鈔耳。今能盡舉其弊而去之,雖亭林先生復生,亦必以爲可行矣。
或曰:鈔行而財用足,則風俗奢侈,亦一弊也。答曰:沃土之民不材,理固有之,然加之以教,既富方谷,亦易爲善,豈反慮其足耶?
或曰:如此不幾於聚斂乎?答曰:所惡於聚斂者,爲其剝民以利國也。若鈔法則並未取民分毫之利,而民反受其益,豈可與桑弘羊之平準,王安石之青苗同日語哉!
或曰:恐奉行者不皆得人,雖良法豈能無弊。答曰:天下之法,皆可以生弊。然立法之初,必先求其盡善而後行,至其小小利害,又當隨時變通之,而大體卒不可改。但得賢者一二人操其權,則其下奉行之人,又誰敢舞弊乎?
或曰:此外豈別無足財之策,何事行鈔?答曰:天下之財,止有此數,損上則益下,損下則益上,故計臣言富國之道,未有不病民者。司馬公所以言不加賦而國用足,必無之理也。惟行鈔則取之不盡,而非取於民也,實爲法之良者。第前人行之,尚未能盡其妙耳。
金史雲:有司乞罷七年釐革之限,交鈔字昏方換,而收斂無術,出多入少,民浸輕之。
按出多入少,最是行鈔大病,鈔之所以輕也,況更有出而無入耶!至於鈔輕而議更造,則民病,而鈔益輕矣。
金宣宗貞佑三年,胥鼎上言曰:今之物重,其弊由於鈔窒,有出而無入也。雖院務稅增收數倍,而所納皆十貫例大鈔,此何益哉!今十貫例者,民間甚多,以無所歸,故市易多用見錢,而鈔每貫僅值一錢,曾不及工墨之費。臣愚謂宜權禁見錢。自是錢貨不用,富家內困藏鏹之限,外變交鈔,屢弊皆至窘敗,謂之坐化,商人往往舟運貿易於江淮,錢多入於宋矣。
按錢與鈔,當相需爲用,欲重鈔而禁富家之多藏錢可也,竟欲禁錢不用,過矣。
《金史》曰:在官利於用大鈔,而大鈔出多,民益見輕,在私利於得小鈔,而小鈔入多,國亦無補。於是禁官不得用大鈔,已而恐民用銀而不用鈔,則又責民以鈔納官,以示必行。先造二十貫至百貫例,後造二百貫至千貫例,先後輕重不倫,民益眩惑。及不得已,則限以數年,限以地方,公私受納,限以分數,由是民疑日深。其間易交鈔爲寶券,寶券未久,更作通寶,準銀並用,通寶未久,復作寶泉,寶泉未久,織綾印造,名曰珍貨,珍貨未久,復作寶會,訖無定製,而金詐訖矣。
按金之末造,疲於用兵,雖使貨財山積,亦必不足於用矣,而急急屢更其鈔法,有何益哉?若以金之亡而歸咎於鈔法之不可行。是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之論也。按在官利於用大鈔,在民利於用小鈔,此亦金之時勢使然。若天下承平,中外一家,商賈流通,則民亦甚便於用大鈔也。今之會票,或萬或千,何不便之有乎?
元史劉宣言:原交鈔所起,漢唐以來皆未嘗有。宋紹興初,軍餉不繼,造此以誘商旅,爲沿邊糴買之計。比銅錢易於齎擎,民甚便之。稍有滯礙,即用見錢,尚存古人子母相權之意。日增月益,其法浸弊。
明史雲:憲宗令內外課程,錢鈔兼收,官俸軍餉亦兼支錢鈔,是時鈔一貫不能值錢一文,而計鈔徵之民,則每貫徵銀二分五釐,民以大困。正德三年,以太倉積錢給官俸十分爲率,錢一銀九。嘉靖四年,令宣課分司,收稅鈔一貫,折銀三釐,錢七文折銀一分。是時鈔久不行,錢亦大壅,益專用銀矣。
按宋金元用鈔,皆與一代相終始,雖其間不能無弊,然未有廢鈔而不用者。獨明至中葉,鈔竟不行何也?以銀幣盛用故耳。而銀幣所以盛,一壞於太祖立法之初。既禁用金銀,而九年復許以銀代輸租稅,所以兩浙、江西、閩、廣之民,重錢輕鈔,至以錢百六十文折鈔一貫,而物價翔貴也。再壞於英宗即位,收賦有米麥折銀之令,遂減諸納鈔者,而以米銀錢當鈔,弛用銀之禁。由是朝野率皆用銀,其小者用錢,而鈔壅不行也。邱浚雲:鈔法不可行,以用之者無權也,信哉。
《明史》:鈔法自弘正間廢,天啓時給事中惠世揚復請造行。崇禎末有蔣臣者申其說,擢爲戶部司務。倪元璐方掌部事,力主之,然終不可行而止。
按崇禎時,國勢方殆,即欲行鈔,民安肯信之哉?所以當時識者,皆追咎弘正間之廢鈔法也。使鈔法行,而不以銀爲重,即萬曆時礦稅之害,亦何自而興哉!
韓文公策問曰: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賤,人愈困者,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餘,蠶者不多而帛有餘,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
按此乃錢荒之弊。唐人用錢其弊如此!今天下用銀,能無銀荒之弊乎?欲救其弊,固莫如用鈔也。
《日知錄》曰:唐宋以前,上下通行之貨,一皆以錢而已,未嘗用銀。《漢書》食貨志言:秦並天下,幣爲二等,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爲器飾,不爲幣。孝武所造白金三品,尋廢不行。《舊唐書》憲宗元和三年六月詔曰:天下有銀之山,必有銅礦。銅者可資於鼓鑄,銀者無益於生人。其天下自五嶺以北,見採銀坑,並宜禁斷。然考之《通典》謂:梁初惟京師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則雜以谷帛交易,交廣之域,則全以金銀爲貨,而唐韓愈奏狀,亦言五嶺買賣,一以銀。元稹奏狀言,自嶺南以金銀爲貨幣,自巴以外,亦以鹽帛爲交易,黔巫溪用水銀硃朱彩繪巾帽以相市。《宋史·仁宗紀》,景佑二年,詔諸路歲輸緡錢,福建二廣易以銀,江東以帛。於是有以銀當緡錢者矣。《金史·食貨志》:舊例銀每鋌五十兩,其值百貫,民間或有截鑿之者,其價亦隨低昂,遂改鑄銀,名承安寶貨,一兩至十兩分五等,每兩折錢二貫,公私同見錢用。又云:更造興定寶泉,每貫當通寶十五,又以綾印製元光珍貨同銀鈔,及餘鈔行之。行之未久,銀價日貴,寶泉日賤,民但以銀論價。至元光二年,寶泉幾於不用。哀宗正大間,民間但以銀市易,此今日上下用銀之始。
按銀之用,始盛於金末,至明中葉而益盛。物莫能兩大,此鈔法之所以壞也。唐以前無鈔,尚不用銀,則既用鈔用錢,又何爲必用銀哉?
《日知錄》雲:議者但言洪武間鈔法通行。考之實錄,二十七年八月丙戌,禁用銅錢矣,三十年三月甲子,禁用金銀矣,三十五年十二月甲寅,命俸米折支鈔者,每石增五貫爲十貫。是國初造鈔之後,不過數年,而其法已漸壞不行。於是有奸惡之條,充賞之格,而卒亦不能行也。蓋昏爛倒換,出入之弊,必至於此。乃以鈔之不利,而並錢禁之,廢堅剛可久之貨,而行軟熟易敗之物,宜其弗順於人情,而卒至於滯閣,後世興利之臣,慎無言此可矣。
按此一條,可知明初立法之未善。蓋金銀可禁,銅錢則豈可禁乎?亭林先生所以深惡鈔法者,不過以其昏爛倒換,出入之弊耳。今若以佳紙製造大鈔,選天下善書者書之,裝潢糊裱,行用時以函藏之,又何有昏爛倒換之虞乎!小鈔必自二貫起,則程式亦可精工,行用者必加慎重,而昏爛亦少。唐宋人字畫傳至今者有矣,豈以紙虞其易壞哉?又鈔之昏暗者,準其納錢糧,則陰用倒換之法,而無其害矣。惜乎前人造鈔,見未及此,恨不起亭林先生一質斯論也。
《日知錄》雲:國初民間所納官糧皆米麥也,或折以鈔布,百官所受俸亦米也,或折以鈔。其後鈔不行,而代以銀,於是糧之重者愈重,而俸之輕者愈輕,其弊在於以鈔折米,以米折鈔,以銀折米,而世莫究其源流也。
此不善用鈔之弊,後人所宜鑑也。
《文獻通考》雲:歷代多即坑冶附近之所,置監鑄錢,亦以錢之置日輕,其用日廣,不容不多置監以供用。中興以來,始轉而爲楮幣。夫錢重而值少,則多置監以鑄之可也。楮輕而值多,則就行都印造足矣。今既有行在會子,又有川引淮引,湖會各自印造,而其末也,收換不行,稱提無策,何哉?蓋直會子之初意,非即以會爲錢,蓋以茶鹽鈔引之屬視之,而暫以權錢耳。然鈔引所直者重,只令商人憑以取茶鹽香貨,故必須分路。會子則公私買賣支給,無往不用,且自一貫造至二百,則是明以之當現錢矣。又況齎輕用重,千里之遠,數萬之緡,一夫之力,剋日可到,則何必川自川,淮自淮,湖自湖,而使後來或廢或用,號令反覆,民聽疑惑乎?
按此見前人行鈔分地之弊。○行鈔之功
宋張愨字伯誠,高宗爲兵馬大元帥,募諸道兵勤王。愨飛挽踵道,建議即元帥府印給票鈔,以便商旅。不閱旬得緡錢五十萬以佐軍。高宗器重之。愨善理財,論錢穀利害,猶指諸掌。(《河間府志》)
按此見行軍時用鈔之便。
宋陝西河東顆鹽,舊官自搬運,置務拘賣。兵部員外郎範祥始爲鈔法,令商人就邊郡入錢售鈔,請任其私賣鹽,得錢以實塞下,省數十郡搬運之費。(《衍義補》)
按此見行鹽用鈔之便。
宋高宗時,錢端禮知臨安府,建言,楮幣已行累月,合支官錢,造會子。詔入都茶場置會子務,錢端禮爲六務出納制用皆有法。按鈔法亦在奉行之得其人,端禮亦善於立法者。
宋史:嘉定五年,制臣劉光祖乃會總所,以第六第新會五萬緡,令軍民以舊楮二而易其一,繼又令軍民以一楮半而易其一,又請於朝,添給新楮十萬,軍民賴之。
元劉肅洛水人擢正定宣撫使。中統新鈔行罷,銀鈔不用。正定以銀鈔交通於外者,凡八千餘貫,公私囂然,莫知所措。肅建三策,一曰仍舊鈔,二曰新舊兼用,三曰官以新鈔,如數易舊。中書從其第三策,遂降鈔五十萬貫。
按此良吏之能惠其民者。行鈔先以利民爲主,其次則不累民可也。○廣鈔之利
《金史》雲:大定八年,民有犯銅禁者。上曰:銷錢作銅,舊有禁令,然民間猶有鑄鏡者,非銷錢而何?遂並禁之。十二年,上曰:金銀山澤之利,當以與民,惟錢不當私鑄。今國家財用豐盈,若流佈四方,與在官何異。
按《文獻通考》雲:上無搜銅之勞,下無犯禁之苦,亦一便也。以此爲行鈔之利。然行鈔亦豈能全不用錢乎?既用錢,則必防私鑄私毀之弊,是銅禁仍未可弛也。要之用鈔之利,豈止於此!
李紱請嚴禁銅疏雲:錢文入銅鋪之爐,即化爲銅。而未化之前,原系制錢,不可得而捕也。既化之後,已成廢銅,又不可得而捕也。惟禁斷撻造銅器之鋪,則銷燬亦無所用,而銷燬之弊,不禁而自除矣。今現在功令,止禁黃銅,未禁白銅與紅銅也。議者以白銅非制錢所用。不知今之所謂白銅皆黃銅也。議者以紅銅非制錢所化。不知今之紅銅,皆黃銅也。銅爲錠錁,煮以藥水,可爲假銀,豈不能爲白銅?嘉興洪爐以藥水染之,作古銅色,豈不可充紅銅?故臣謂今所行紅白銅,皆黃銅也。臣請自鑄鏡及樂器而外,一切撻造黃銅白銅紅銅之鋪,盡行禁絕,犯者發充邊遠,則國實流通矣。
戶部尚書海望奏:言錢文爲民間日用所需,近年以來,鼓鑄無缺,價值昂貴,建議者莫不多求禁銅之法,而奉行不善,易滋弊竇。夫銅器久布民間,一旦禁之勿用,則其情不便。胥吏藉此需索,刁民藉此訛傳,得賄則賣官法,不得則人人罪,蒐括難盡,用法不均其弊一也。民隱既難上聞,有司未必皆賢,民間交納銅器,或有侵蝕扣剋,僅得半價者,或有除去使費,空手而歸者,名爲收銅實爲勒取,其弊二也。此等銅質,本極粗雜,加之銷壞,一經錢局化,折耗甚多,所得不償所失,其弊三也。又況黃銅,乃系紅銅白銅配搭而成,是以百萬斤之黃銅器皿,其中即有紅銅五十六萬斤。今禁黃銅而不禁紅銅,是較之未禁之先,銅又多費,而適以昂其價,直速其私毀,故既禁黃銅之後,白銅甚多,皆奸匠銷燬制錢,攙藥煮白,以成器皿,其弊四也。
按禁銅之令,自古行之。漢賈誼以爲七福可致,唐劉秩有五利之說,考之前史,並申禁令。若我朝銅產豐饒,礦冶之利,自足以流轉而不窮,原無藉民間所有之銅,以充鼓鑄。然欲絕私鑄私毀之源,不得不嚴銅器之禁。雍正四年,嚴禁造用黃銅器皿。是時每銅器百斤,官給價銀十一兩九錢,而贏鑄錢除工料外,以每串爲銀一兩計之,實止得八兩四錢有奇。故同一禁銅也,古者專欲爲利於上,而我朝之暫行於一時者,專欲止弊於民。海望請罷銅禁,恐其擾累於民,然苟能嚴飭官吏,何至累民?且行之數年,銅器收畢,胥吏亦無可騷擾矣。至於黃銅,能變而爲白銅,自當並紅銅白銅而禁之,不當因此而並黃銅罷之,海望李紱二疏,論者終以李疏爲是。
邱家穗銅鈔議曰:錢法之所以壅滯不行者,非患其太簡,而失之重,即患其過繁,而失之輕也。要存權爲母子之制,而簡以統繁,繁以分簡,俾其輕重兼行,以相爲流通而已矣。今天下之錢,大率準於漢之五銖,唐之開元。而無前代甚輕甚重之患。然猶慮其勢日趨於輕,而不足以爲重者,以其一文僅當一釐之用,繁而不簡,分而無統,而子母之制不立故也。竊見自漢武令諸王侯制白鹿皮爲幣,而後人易以楮,至宋元明三朝始有交子、會子、寶鈔之法,皆自一貫至百千貫,以代現錢之用,究其爲制,不過方尺之紙,印文其上,而可以易數十百錢之物,其費省於錢十倍,而利用無疆,又不啻過之。顧楮之爲弊也,用勞而易毀,質薄而難全,而其上刊有定式,專視區區之印文,以爲照驗,即使製造者極其工緻,而傳染未幾,已歸於斷爛而不可以復辨,上之人,始不得已屢取而更造之,而新陳出入之間,動多詐僞抑勒,不可禁止。如前明行寶鈔法,每一貫準錢一千,銀一兩,曾未及中葉,而已漸輕漸減,其後一貫之鈔,不足抵一二文之用,竟以字跡漫滅,濫惡不堪而罷。蓋以累朝數十百年之永利,而終莫之能守者,由此故也。竊謂鈔法之廢久矣,苟欲神明變通,而爲可久之計,固不必襲紙幣之虛名,亦不當用虛薄易爛之紙,莫若取白銅之精好者,銷鑄爲鈔,如今之錢式,而稍加重大,鏤以文字面曰康熙寶鈔,背曰準五準十之類,以至準百爲止,而其孔中則別之以圓,取其內外圓通,流行錢法之意。要使內局自鑄,定爲一式,輕重纖毫;不容增減,以杜僞造之弊,用是雜行於散錢之中,有鈔爲母,以統錢之繁。有錢爲子,以分鈔之簡,既不若前明寶鈔之易爛,而又可收宋元交子會子之用。其亦庶幾古人作輕作重之意,而足以救古人錢法之靡也歟!
按銅鈔與古人之鑄大錢無異,此法非嚴禁銅立造僞之賞,殆不可行也。且至於當百而止,則民猶未便,豈若紙鈔之無窮乎?
彼特患黴爛耳。不知易於黴爛者,因其製作苟簡,而行用多也。若鈔值既重,則行用較少,儘可裝潢成卷,藏之以函,又豈患其易弊哉!且既行紙鈔,又可兼鑄當百大錢也。
陸世儀曰:今朝廷用錢,每便於發,不便於收,此由純用小錢,無子母相權之法故也。愚謂今後官民交易,勢當用錢者,小錢難於個數,竟用當十大錢,出入瞭然,無耗損兌折之弊,亦一法也。又曰:宜於各處布政司或大府州處,設立銀特司,朝廷發官本造號券,令客商如來者,納券取銀,出入之間,量取路費微息,則客商無道路之虞,朝廷有歲收之息,似亦甚便。
高珩曰:鑄當十當百之錢,則可以輕齎而遠行矣。
按鑄大錢設銀券,皆與鈔法相輔者也。若既行鈔,而復鑄當百之錢,則鈔可自二貫起,而二貫以下,悉用大錢,百錢以下,悉用小錢,不患於零折之難矣。又造百貫以上之鈔,即可當銀券之用,而得古人飛錢之遺意。以鈔收買民間之銅,而鑄錢極其工巧,則私鑄者無利而自息,鑄大錢者尤必選最佳白銅,鏤爲龍鳳文,費本與價值略相當,則私鑄無利,禁民間行用銅器:則私毀者無所售,而亦自息,此誠利國足民之要務也。財用既足,則仁政可以次第舉行矣。旒嘗擬時務策十數篇,觀者頗不以爲非,後閱諸書,則前人多有先我而言者,特所論有詳略耳。因不欲存。惟鈔法一事,疑者十人而九,前人亦罕有論及此者,陸中丞《切問齋文鈔》,賀方伯《經世文編》僅載銅鈔之說,而爲紙鈔之利,則未之及,故詳考諸書,反覆思維,求其有利無害之方,著爲此編,以就正四方有道焉。
五箴(並序)
少不自立,荏苒遂洎今茲。蓋古人學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也!繼是以往,人事日紛,德慧日損,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僕以中才而履安順,將欲刻苦而自振拔,諒哉其難之歟!作五箴以自創雲:
立志箴
煌煌先哲,彼不猶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
聰明福祿,予我者厚哉!棄天而佚,是及兇災。
積悔累千,其終也已。往者不可追,請從今始。
荷道以躬,輿之以言。一息尚存,永矢弗援。
居敬箴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實曰三才。
儼恪齋明,以凝女命。女之不莊,伐生戕性。
誰人可慢?何事可弛?弛事者無成,慢人者反爾。
縱彼不反,亦長吾驕。人則下女,天罰昭昭。
主靜箴
齋宿日觀,天雞一鳴。萬籟俱息,但聞鐘聲。
後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懾,誰敢予侮?
豈伊避人,日對三軍。我慮則一,彼紛不紛。
馳騖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擾擾以終古。
謹言箴
巧語悅人,自擾其身。閒言送日,亦攪女神。
解人不誇,誇者不解。道聽途說,智笑愚駭。
駭者終明,謂女賈欺。笑者鄙女,雖矢猶疑。
尤侮既叢,銘以自攻。銘而復蹈,嗟女既耄。
有恆箴
自吾識字,百歷及茲。二十有八載,則無一知。
曩者所忻,閱時而鄙。故者既拋,新者旋徙。
德業之不常,日爲物遷。爾之再食,曾未聞或愆。
黍黍之增,久乃盈鬥。天君司命,敢告馬走。
鈔朱子小學書後
右《小學》三卷,世傳朱子輯。觀朱小癸卯與劉子澄書,則是編子澄所詮次也。其義例不無可訾,然古聖立教之意,蒙養之規,差具於是。
蓋先王之治人,尤重於品節。其自能言以後,凡夫灑掃、應對、飲食、衣服,無不示以儀則。因其本而利道,節其性而不使縱,規矩方圓之至也。既已固其筋骸,劑其血氣,則禮樂之器蓋由之矣,特末知焉耳。十五而入太學,乃進之以格物,行之而著焉,習矣而察焉。因其已明而擴焉,故達也。
班固《藝文志》所載小學類,皆訓詁文字之書。後代史氏,率仍其義。幼儀之繁,闕焉不講。三代以下,舍佔畢之外,乃別無所謂學,則訓詁文字要矣。若揆古者三物之教,則訓詁文字者,亦猶其次焉者乎!仲尼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繪事後素。”不其然哉?餘故錄此編於進德門之首,使昆弟子姓知幼儀之爲重。而所謂訓詁文字,別錄之居業門中。童子知識未梏,言有刑,動有法,而蹈非彝者鮮矣。
是編舊分內外,內篇尚有《稽古》一卷,外編《嘉言》、《善行》二卷,採掇頗淺近,亦不錄雲。
書歸震川文集後
近世綴文之土,頗稱述熙甫,以爲可繼曾南豐、王半山之爲之。自我觀之,不同日而語矣。或又與方苞氏並舉,抑非其倫也。蓋古之知道者,不妄加譭譽於人,非特好直也。內之無以立誠,外之不足以信,後世君子恥焉。
自周《詩》有《崧高》、《烝民》諸篇,漢有“河梁”之詠。沿及六朝,餞別之詩,動累卷帙。於是有爲之序者。昌黎韓氏爲此體特繁,至或無詩而獨有序;駢拇枝指,於義爲已侈矣。熙甫則不必餞別而贈人以序;有所謂賀序者,謝序者,壽序者。此何說也?又彼所爲,抑揚吞吐,情韻不匱者,苟裁以義,或皆可以不陳。浮芥舟以縱送子蹄涔之水,不復憶天下有曰海濤者也。神乎?味乎?徒詞費耳。
然當時頗崇茁軋之習,假齊梁之雕琢,號爲力追周秦者,往往而有。熙甫一切棄去,不事塗飾,而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與古作者合符,而後來者取則焉,不可謂不智已。人能宏道,無如命何!藉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聞見廣而情志闊,得師友以輔翼,所詣固不竟此哉!
祭湯海秋文
赫赫湯君,倏焉已陳。一呷之藥,椓我天民。
豈不有命!藥則何罪?死而死耳,知君不悔。
道光初載,君貢京朝。狂名一鼓,萬口囂囂。
春官名揭,如纛斯標。奇文驟布,句騖字梟。
羣兒苦誦,自瞑達朝。上公好士,維汪與曹。
大風噓口,吹女羽毛。舐筆樞府,有銛如刀。
儕輩力逐,一虎衆猱。曹司一終,稍遷御史。
一鳴驚天,墮落泥滓。坎坎郎官,復歸其始。
羣雀款門,昨[上四下龜]之市。窮鬼噴沫,婢嘆奴恥。
維君不羞,復乃不求。天脫桎梏,放此詩囚。
伐肝蕩肺,與命爲仇。披髮四顧,有棘在喉。
匪屈匪阮,疇可與投?忽焉狂走,東下江南。
秦淮夜醉,笙吹喃喃。是時淮海,戰鼓殷酣。
狣夷所躪,肉阜血潭。出入賊中,百憂內惔。
寅歲還朝,左抱嬌娥。示我百篇,兒女兵戈。
三更大叫,君泗餘哦。忽瞠兩眸,曰餘乃頗。
瀝膽相要,斧門掊鎖。嗟餘不媚!動與時左。
非君謬尋,誰雲逮我?王城海大,塵霧滔滔。
惟餘諧子,有隙輒遭。聯車酒肆,袒肩載號。
煮魚大嘬,宇內兩饕。授我《浮邱》,九十其訓。
韓焊莊誇,孫卿之醞。鏖義鬥文,百合逾奮。
俯視符充,其言猶糞。我時譏評,君曾不慍。
我行西川,來歸君迓。一語不能,君乃狂罵。
我實無辜,詎敢相下?骨肉寇仇,朋遊所訝。
見豕負途,或張之弧。羣疑之積,衆痏生膚。
君不能釋,我不肯輸。一日參商,萬古長訣。
吾實負心,其又何說?凡今之人,善調其舌;
君則不然,喙剛如鐵。鋒棱所值,人誰女容?
直者棄好,巧者興戎。昔餘痛諫,君嘉我忠。
曾是不察,而丁我躬。傷心往事,淚墮如糜。
以君毅魄,豈日無知?鬼神森列,吾言敢欺?
酹子一滴,庶攄我悲!
召悔
賢與不肖之等奚判乎?視乎改過之勇怯以爲差而已矣。日月有食,星有離次。其在於人,言有尤,行有悔,雖聖者不免。改過什於人者,賢亦什於人;改過伯於人者,賢亦伯於人。尤賢者,尤光明焉;尤不肖者,怙終焉而已。
人之生,氣質不甚相遠也,習而之善,即君子矣。其有過,則其友直諫以匡之。又有友焉,巽言以挽之。退有撻,進有旌,其相率而上達也,奚御焉?習而之不善,即小人矣。其有過,則多方文之。爲之友者,疏之則心非而面諛,戚之則依阿苟同,憚於以正傷恩。其相率而下達也,奚御焉?茲賢者所以愈賢,而不肖者愈不肖也。
吾之友有某君者,毖餘曰;“子與某相好不終,是子之失德。子盍慎諸?”又有某君毖餘曰:“聞子之試於有司,則嘗以私於人,是大不可。”二子者之言,卒聞之,若不遜於吾志。徐而繹之,彼無求而進逆耳之言,誠敬我也。既又自省:吾之過,其大者視此或倍蓰,而其多或不可枚數。二子者,蓋舉一隅也,人苦不自知耳。
先王之道不明,士大夫相與爲一切苟且之行,往往陷於大戾,而僚友無出片言相質確者。而其人自視恬然,可幸無過。且以仲尼之賢,猶待學《易》以寡過,而今日無過,欺人乎?自欺乎?自知有過而因護一時之失,展轉蓋藏,至蹈滔天之奸而不悔,斯則小人之不可近者已!爲人友而隱忍和同,長人之惡,是又諧臣媚子之亞也。《書》曰:“有言逆子女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女志,必求諸非道。”餘故筆之於冊以備現省,且示吾友能爲逆心之言者。
求闕齋記
國藩讀《易》,至《臨》而喟然嘆曰:剛侵而長矣。至於八月有兇,消亦不久也,可畏也哉。天地之氣,陽至矣,則退而生陰;陰至矣,則進而生陽。一損一益者,自然之理也。
物生而有耆欲,好盈而忘闕。是故體安車駕,則金輿鏓衡不足於乘;目辨五色,則黼黻文章不足於服。由是八音繁會不足於耳,庶羞珍膳不足於味。窮巷甕牖之夫,驟膺金紫,物以移其體,習以蕩其志,向所搤腕而不得者,漸乃厭鄙而不屑御。旁觀者以爲固然,不足訾議。故曰:“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彼爲象箸,必爲玉杯。”積漸之勢然也。
而好奇之士,巧取曲營,不逐衆之所爭,獨汲汲於所謂名者。道不同不相爲謀,或貴富以飽其欲,或聲譽以厭其情,其於志盈一也。
夫名者,先王所以驅一世於軌物也。中人以下,蹈道不實,於是爵祿以顯馭之,名以陰驅之,使之踐其跡,不必明其意。若君子人者,深知乎道德之意,方懼名之既加,則得於內者日浮,將恥之矣。而淺者譁然騖之,不亦悲乎!
國藩不肖,備員東宮之末,世之所謂清秩。家承餘蔭,自王父母以下,並康強安順。孟子稱“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抑又過之。洪範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不協於極,不罹於咎,女則錫之福。”若國藩老,無爲無猷,而多罹於咎,而或錫之福,所謂不稱其服者歟?於是名其所居曰“求闕齋”。凡外至之榮,耳目百體之耆,皆使留其缺陷。
禮主減而樂主盈。樂不可極,以禮節之,庶以制吾性焉,防吾淫焉。若夫令問廣譽,尤造物所靳予者,實至而歸之。所取已貪矣,況以無實者攘之乎?行非聖人而有完名者,殆不能無所矜飾於其間也。吾亦將守吾闕者焉。
送郭筠仙南歸序
凡物之驟爲之而遽成焉者,其器小也;物之一覽而易盡者,其中無有也。郭君筠仙與餘友九年矣,即之也溫,挹之常不盡。道光甲辰、乙巳兩試於禮部,留京師,主於餘。促膝而語者四百餘日,乃得盡窺其藏。甚哉人不易知也。將別,於是爲道其深,坿於迴路贈言之義,而以吾之忠效焉,
蓋天生之材,或相千萬,要於成器以適世用而已。材之小者,視尤小者則優矣。苟尤小者,琢之成器。而小者不利於用,則君子取其尤小者焉。材之大者,視尤大者則絀矣。苟尤大者不利於用,而大者琢之成器,則君子取其大者焉。天賦大始,人作成物。傳曰:“人不天不因,天不人不成。”不極擴充追琢之能,雖有周公之材,終棄而已矣。
餘所友天下賢士,或以德稱,或以藝顯,類有以自成者。而若筠仙躬絕異之姿,退然深貶,語其德若無可名;學古人之文章,入焉既深,而其外猶若鉏鋙而不安其無所成者與?匠石斫方寸之木,斤之削之,不移瞬而成物矣。及乎裁徑尺之材以爲榱桷,不閱日而成矣。及至伐連抱之梗枬,爲天子營總章太室之樑棟,經旬累月而不得成焉。其器愈大,就之愈艱。淺者欲以一概律之,難矣。
且所號爲賢者,謂其絕拘攣之見,曠觀於廣大之區,而不以尺寸繩人者也。若夫逢世之技,智足以與時物相發,力足以與機勢相會,此則衆人之所共睹者矣。君子則不然,赴勢甚鈍,取道甚迂,德不苟成,業不苟名,艱勤錯迕,遲久而後進。銖而積,寸而累。既其純熟,則聖人之徒;其力造焉而無扞格,則亦不失於令名。造之不力,歧出無範,雖有瑰質。終亦無用。
孟子曰:“五穀不熟,不如荑稗。”誠哉斯言也!筠仙勖哉!去其所謂扞格者,以蘄至於純熟,則幾矣。人亦病不爲耳。若夫自揣既熟,而或不達於時軌,是則非餘之所敢知也。
送謝吉人之官江左序
吾湖鄉當乾隆時,人才殷盛。鄧筆山爲雲南布政使,羅九峯爲禮部侍郎,而謝薌泉先生爲御史。三人者,背起家翰林,而御史君名震天下。是時和坤柄國,聲張勢厲,家奴乘高車橫行都市無所憚,御史君巡域遇焉,押之出而鞭之,火其車於行,世所稱“燒車御史”者也。
其後二十詩年,御史君之子果堂,以河南縣令卓薦召見。上從容問曰:“汝即‘燒車御史’之子乎?”不數月,遷四川知府。又十餘年,而謝吉人邦鑑復以進土出爲江南縣令。吉人,御史君之孫,而知府君之弟之子也。將之官,其常所酬酢者,或爲詩送之。吉人乃索予爲序,而乞言以糾其不逮。於是拜手告曰:
於今長人矣。四封之內,尊無與二。堂上頤指,堂下趨者百人。所識窮乏,仰而待命。設館以延賓友,貌敬而情離。即有不善,彼所謂趨者,待命者、貌敬者,或知之而不諫,或諫焉而不力。吾以其身巍然處於衆人之上,而聰明識量又誠越而倍之。前有唯,後有諾,於是予聖自雄之習,囂然起矣。而左右之人,又多其術以(飠舌)我。內之傲者日勝,外之欺者日衆,茲其所以舛也。昔者宓子賤治單父,孔子曰:“子何施而衆悅?”對日:“此地民有賢於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而稟度焉,皆教不齊所以治人之道。”孔子嘆曰:“其大者乃於此乎有矣。”魯使樂正子爲政,孟子曰:“好善優於天下。”東漢龐參爲漢陽太守,先候隱居任棠。棠不與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戶屏前,抱兒孫伏戶下。參會其意,曰:‘冰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欲吾擊強宗也;抱兒當戶,欲吾開門恤孤也。”故古人之學,莫大乎求賢以自輔。小智之夫,矜已而貶物,以爲衆人卑卑,無足益我。夫不及求造已,而一切掩他人之長而蔑視之,何其易與?《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月無),或哲或謀,或肅或(一撇一捺)。”謂求賢而終不能得者,非篤論也。今震澤宰左君青峙,吾湘鄉之賢者也。任俠而不矜,諳事而不計利害。子往試求之,必有所以益於者。友仁以顧德,利器以善事。既以上繩祖武,又以紹諸鄉先輩之徽。“無棄爾輔,員於爾福”。青峙,子之輔也。抑吾聞江南爲仕宦鱗萃之邦,或因青峙而得盡交其賢士大夫,是尤餘所望也。
書學案小識後
唐先生撰輯《國朝學案),命國藩校字付梓。既畢役,乃謹書其後,曰:
天生斯民,予以健順五常之性,豈以自淑而已,將使有民淑世而彌縫天地之缺憾。其於天下之物,無所不當究。二儀之奠,日月星辰之紀,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狀,草木鳥獸之成若,灑掃應對進退之瑣,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萬物皆備於我。”人者,天地之心也。聖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時措而咸宜。然不敢縱心以自用,必求權度而繪之。以舜之睿哲,猶且好問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則夜以繼日。孔子,聖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顏淵、孟子之賢,亦曰“博文”,曰“集義”。蓋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則當明凡物萬殊之等;欲悉萬殊之等,則莫若即物而窮理。即物窮理雲者,古昔賢聖共由之軌,非朱子一家之創解也。
自陸象山氏以本心爲訓,而明之餘姚王氏乃頗遙承其緒。其說主於良知,謂吾心自有天,則不當支離而求諸事物。夫天則誠是也。目巧所至,不繼之以規矩準繩,遂可據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顏、孟之知如被,而猶好問好察,夜以繼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義之勤如此,況以中人之質,而重物慾之累,而謂念念不過乎則,其能無少誣耶?自是以後,沿其流者百輩。間有豪傑之士思有以救其偏,變一說則生一蔽。高景逸、顧徑陽氏之學,以靜坐爲主,所重仍在知覺。此變而蔽者也。
近世乾嘉之間,諸儒務爲浩博。惠定宇、戴東原之流鉤研詁訓,本河間獻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爲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稱即物窮理者乎?名目自高,低毀日月,亦變而蔽者也。別有顏習齋、李恕谷氏之學,忍暗欲,苦筋骨,力勤於見跡,等於許行之並耕,病來賢爲無用。又一蔽也。矯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類矣;由後之二蔽,矯王氏而過於正,是因噎廢食之類矣。
我朝崇德一道,正學翕興。平湖陸子,桐鄉張子,闢(訁皮)辭而反經,確乎其不可拔。陸桴亭、顧亭林之徒,博大精微,體用兼賅。其他鉅公碩學,項領相望。二百年來,大小醇疵,區以別矣。唐先生於是輯爲此編,大率居敬而不偏於靜,格物而不病於瑣,力行而不迫於隘。三者交修。採擇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撤,與變王氏而鄰於前三者之蔽,則皆釐而剔之。豈好辯哉?去古日遠,百家務以其意自鳴。是丹非素,無術相勝。雖其尤近理者,亦不能展人人之心而無異辭。道不同不相爲謀,則變已矣。若其有嗜於此而取途焉,則且多其識,去其矜,無以聞道目標,無以方隅自圓。不惟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則君子者已。是唐先生與人爲善之志也。
進唐先生南歸序
古者道一化行,自卿大夫之弟子與凡民之秀,皆上之人置師以教之。於鄉有州長、黨正之格,於國有師氏、保氏。天子既兼君師之任,其所擇,大抵皆道藝兩優,教尊而禮嚴。弟子摳在趨隅,進退必慎。內以有所憚而生其敬,外緝業以興其材。故曰:“師道立而善人多。”此之謂也。
周衰,教澤不下流。仲尼於諸候不見用,退而講學于謙泗之間,從之遊者如市。師門之盛,振古無傳。然自是人倫之中,別有所謂先生、徒衆者,非長民者所得與聞矣。仲尼既沒,徒人分佈四方,轉相流衍。吾家宗聖公傳之子思、孟子,號爲正宗。其他或離道而專趨於藝,商瞿授《易》於臂子弓,五傳而爲漢之田何。子夏之《詩》,五傳而到孫卿,其後爲魯申培。左氏受《春秋》,人傳而至張蒼。是以兩漢經生,各有淵源。源遠流歧,所得漸纖,道亦少裂焉。有宋程子、朱子出,紹孔氏之絕學,門徒之繁擬於鄒魯。反之躬行實踐,以究羣經要旨,博求萬物之理,以尊聞而行知,數百千人,粲乎彬彬。故言藝則漢師爲勤,言道則來師爲大,其說允已。元明及我朝之初,流風末墜。每一先生出,則有徒黨景附,雖不必束脩自上,亦循循隅坐,應唯敬對。若金、許、薛、胡、陸稼書、張念藝之儔,論乎其德則闇然,諷乎其言則犁然而當理,考乎其從遊之徒,則踐規蹈矩,儀型鄉國。蓋先王之教澤得以僅僅不斬,頑夫有所忌而發其廉恥者,未始非諸先生講學與羣從附和之力也。《詩》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誠珍之也。今之世,自鄉試、禮部試舉主而外,無復所謂師者。間有一二高才之士,鉤稽故訓,動稱漢京,聞老成倡爲義理之學者,則罵譏唾梅。後生欲從事於此,進無師友之援,退犯萬衆之嘲,亦遂卻焉。
吾鄉善化唐先生,三十而志洛閩之學,特立獨行,詬譏而不悔。歲庚子以方伯內召爲太常卿。吾黨之士三數人者,日就而考德問業。雖以國藩之不才,亦且爲義理所薰蒸,而確然知大閒之不可逾。未知於古之求益者何如,然以視夫世之貌敬舉主與厭薄老成,而沾沾一得自矜者,吾知免矣。
丙午二月,先生致仕得請,將歸老於湖湘之間。故作師說一首,以識年來向道之由,且以告吾鄉之人:苟有志於強立,未有不嚴於事長之禮,而可以成德者也。
郭璧齋先生六十壽序
莊子曰:“木以不材自全,雁以材自保,我其處材不材之間乎?”旨哉斯言!可以壽世矣。雖然,抑有未盡也。此其中有天焉。魁岸之材,有深自韜匿者,去健羨,識止足,天乃使之馳驅後先彈精竭力而不能自怡;有銳意進取者,天或反厄之,使之蓄其光采,以昌其後而永其年。跡似厄之,實則厚之。材,釣也,或顯而吝,或晦而光,非人所能自處也,天也。
我年伯壁齋先生,天之處之殆厚矣哉!先生少讀書,有大志。既冠,補博士弟子員,旋以優等食餼。屢躓場屋,貢人成均。試京兆,仍絀。權當陽校官數月,儒術濟濟,翕然景從。其居鄉也,外和而中直,不惡而人畏之。優伶雜劇,至不敢入境。諺曰:“桃李無言,下自成蹊。”直其表而影曲者,吾未之聞也。先生孝友可以施於政,尊行可以加入。課徒而得,與校而上慕附,處於鄉而不肖知勸,此天予以有用之材也。使得所藉手,舞長袖而回旋,其展布當何如?顧乃蹭蹬棘闈,連不得志。前歲己未,恭遇慄恩,臣僚得榮其親。維時先生之家嗣觀亭前輩,既由翰林官西曹,兩世封贈如例。而先生猶以有事秋試,遷延不得請。於是先生橐筆鄉闈,十餘役矣。從遊之士得其口講指畫,或皆扶搖直上。而現亭前輩昆仲皆得庭訓,而翔步詞林,後先輝映。獨先生黜抑良久,曾不一騁騏驥不足,固可解乎?夫以先生之德之能,於科名何與輕重?其達觀內外,何嘗不明青紫如糠秕?然終不自畫,誠欲有所白於時,而又惡夫庸庸者,一蹶而不復振,乃借恬退之名,以文陋而售其巧。故思有以厲之耳。以志則如彼,以遇則如此,此豈盡有司之咎哉?蓋所謂天也。天者,可知而不可知,無可據而自有權衡。崑山之玉,鄧林之大木,生非不材也。貢之廊廟,非不貴也。鑿之、琢之,尋斧縱之,剖其璞,傷其本,向之潤澤而輪(外囗內禾)者,蕩然無餘。天欲厚之,則不如韞於石而光愈遠;叢之豐草之中而蔭愈廣,而枝愈蕃。向使先生假鴻漸之羽,激昂雲路,揚厲中外,拒不快於志而裨益於時?而所發既宏,所積漸薄,天與於前,或斷於後。精神有時而竭,福廕有時而單,是亦琢玉研木之說也。謂能優遊林泉,頤神彌性,如今日也乎?謂能澤流似續,光大門閥,如今日也乎?
本年某月,先生六十壽辰。次嗣君雨山,與餘爲同年發,謬相知愛。將稱觴介壽,囑餘以言侑爵。吾聞君子之事親也,可以無所不至。獨稱其親之善,則不敢溢詞以鄰於誣。君子之於友也,四人,季者早殤,二長者並窮約不得怡。獨朱氏妹所處稍裕,而少遘痼疾,又離娩厄以死,何命之不淑也!妹卒以八月晦日,不逾月而吾祖母棄養。國藩竊祿京朝,發一家書而兩遭期功之喪,又何痛也!於是泣識其略,使詠春追埋清幽,且敘其內外家之系而聲以銘詩,以宣吾悲。銘曰:
有女曾姓聖爲宗,父班泮水祖辟雍。兩世大夫帝褒封,母江夫人劬且恭。
鞠茲惠質艱厥從,嬪朱其先國比莒。納夫方軌轡如組,君舅鎮湘鄉所舉。
銘者母兄滌生父,濫羼朝官無寸補。
滿妹碑誌
滿妹,吾父之第四女子也。吾父生子男女凡九人,妹班在末,家中人稱之滿妹,取盈數也。生而善謔,旁出捷警,諸昆弟姊妹並坐,雖黠者不能相勝。然歸於端靜,笑罕至矧。道光十九年正月晦日,以痘殤。明日,吾兒子禎第相繼亡。妹生於世十歲,兒三歲也。即日瘞諸居室之背,高嵋山之麓。吾母傷弱女與家孫,哭之絕痛。間命諸子曰:“二殤之葬也,無碑以識之,即墳夷級隆,誰復省顧者?”國藩敬諾。亡何,系官於朝。公有執,私有濡,久不得卒事。越八年,而適朱氏妹徂逝。以其新悲,觸其夙疚。愴然不自知何以爲人也。於是粗述一二,遺家人植石墓北,且綴之辭,使有垂焉。銘曰:
去家不能三百武,二殤相依宅茲土,狐免安敢侮!
君子慎獨論
嘗謂獨也者,君子與小人共焉者也。小人以其爲獨而生一念之妄,積妄生肆,而欺人之事成。君子懍其爲獨而生一念之誠,積誠爲慎,而自謙之功密。其間離合幾微之端,可得而論矣。
蓋《大學》自格致以後,前言往行,既資其擴充;日用細故,亦深其閱歷。心之際乎事者,已能剖晰乎公私;心之麗於理者,又足精研其得失。則夫善之當爲,不善之直去,早畫然其灼見矣。而彼小人者,乃不能實有所見,而行其所知。於是一善當前,幸人之莫我察也,則越焉而不決。一不善當前,幸人之莫或伺也,則去之而不力。幽獨之中,情僞斯出,所謂欺也。推夫君子者,懼一善之不力,則冥冥者有墮行;一不善之不去,則涓涓者無已時。屋漏而懍如帝天,方寸而堅如金石。獨知之地,慎之又慎。此聖經之要領,而後賢所切究者也。
自世儒以格致爲外求,而專力於知善知惡,則慎獨之旨晦。自世儒以獨體爲內照,而反昧乎即事即理,則慎獨之旨愈晦。要之,明宜先乎誠,非格致則慎亦失當。心必麗於實,非事物則獨將失守。此入德之方,不可不辨者也。
原才
風欲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且智者,則衆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衆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衆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衆人與之赴利。衆人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欲之於人之心,始乎微,而終乎不可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在勢,其風民也告以義,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爲口說,而播爲聲氣。而衆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爲習尚。於是乎徒黨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有以仁義倡者,其徒黨亦死仁義而不顧;有以功利倡者,其徒黨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溼,火就燥,無感不讎,所從來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
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與有責焉者也。有國家者,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慎擇與共天位之人;土大夫得晉說而存之,則將惴惴乎謹其心之所向,恐一不當,而壞風俗,而賊人才。循是爲之,數十年之後,萬有一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槐陰書屋圖記
吾師江陰季先生,自名其寓舍曰“槐陰補讀之室”,而屬人爲之圖。圖成於道光癸卯之廈,時先生方官內閣學土,職思簡易。曰“補讀”雲者,以爲統學不夙,仕優而後補之,謙退之詞也。是年冬,先生視學安徽。三年還朝,則已掌吏部,或攝戶部。又督遊於潞河,釐鹽於天津,盪滌田賦積虧於兩浙。庶政倥傯,刻無暇晷,間遂有巡撫山西之命。於是先生手圖而告國藩日:“吾昔名吾居室而圖之也,將以讀吾書也。今五六年間,腐精於案牘,敝形神於車塵馬足。曩之不逮,竟不克補。則今之悔,又果可補於後日乎?子爲我記之,志晉疚焉。
國藩嘗覽古音多聞之君子,其從事文學,多不在朝班,而在仕宦遠州之時。雖蘇武、黃庭堅之於詩,論者謂其注京之作少遜,不敵其在外者之珠絕。蓋屏居外郡,罕與接對,則其志專,而其神能孤往根絕於無人之域。若處京師浩穰之中,視聽旁午,甚囂而已矣,尚何精詣之有哉?我朝大儒林興,號爲邁古。然如瞧州湯公、儀封張公、江陰楊公、高安朱公、臨桂陳公、合河孫公數賢人者,大抵爲外吏之日多,宦京朝之日少。即在京朝,其任職也專,其守法也簡,亦常日有餘光,人有餘力。今六部科條之繁,既三倍於百年以前。而先生之所歷,或一身而兼數職,一歲而更數役。每夕醜初趨離宮,待漏盡午而後返。曹官白事、判牘,莫夜不休。又以其間賓接生徒,宴會寮友,伺隙以求終一卷焉而不可得。視數賢人者之處京朝時,勢固不悻矣。此先生所用爲恍然也。今者先生持節山西,政成而神暇,盡發遺編以補素願。蓋將與數賢人者角其實而爭其光。而國藩忝竊高位,乃適蹈先生之所疚。往者不可償,來者不可必。故略述時事,令異世官朝籍者有考焉。
書王雁汀前輩勃海圖說後
《書》孔氏疏雲:“堯時青州,當越海而有遼東。”杜氏《通典》雲:“青州之界,越海分遼東、樂浪、三韓之地,西抵遼水。”而胡氏謂曰:“漢武所開樂浪、元菟二郡,乃古(山禺)夷之地。(山禺)夷,羲和所宅,朝鮮箕子所封。皆應在青州域內,不僅遼東而已。”據此數說,則禹時青州,逾海而兼營州之地。理若可信。齊召南氏所謂“勢固自然”者也。前明遼東郡指揮使,隸于山東布政司。明初,遼東土子尚附山東鄉試。厥後,以渡海之艱,改附順天。而遼東各州衛隸于山東,則終明之世不改。蓋亦猶上古之青州,兼轄曹州云爾。
我朝定宅燕京,與明代同。而遼左爲陪都重地,則與前明之二州二十五衛,視同羈縻者,輕重迥別。故勃海之襟帶,旅順之門戶,視前世猶加慎焉。雁汀先生之意,欲於隍城、石島之間,駐水師將領一員,登州、金州,南北兼巡。內以防盜匪之狙伏,外以懾夷人之闖入,可謂謀慮老成,操之有要者已。道光二十九年,御史趙東昕,建登州設立水師之議。宣宗成皇帝下其事,令兵部軍機處會議。當事者以跡近更張,格而不行。國藩時承乏兵部,頗知旅順要隘,宜別置嚴鎮。而不知康熙年間有嵩祝請登州水師。巡哨金州、鐵山之說。亦選附和,未退他議。今觀先生《圖說》所載實錄各條,知國家機務尤大者,列聖廟謨,皆已籌及之。苟能推行而變通,則收功不可紀極也。故述前說以互證,亦以志餘不學之恥焉。
養晦堂記
凡民有血氣之性,則翹然而思有以上人。惡卑而就高,惡貧而覬富,惡寂寂而思赫赫之名。此世人之恆情。而凡民之中有君子人者,率常終身幽默,闇然退藏。彼豈與人異性?誠見乎其大,而知衆人所爭者之不足深較也。
蓋《論語》載,齊景公有馬平駟,曾不得與首陽餓莩挈論短長矣。餘嘗即其說推之,自秦漢以來,迄於今日,達官貴人,何可勝數?當其高據勢要,雍容進止,自以爲材智加人萬萬。及夫身沒觀之,彼與當日之廝役賤卒,污行賈豎,營營而生,草草而死者,無以異也。而其間又有功業文學獵取浮名者,自以爲材智加人萬萬。及夫身沒觀之,彼與當日之廝役賤卒,污行賈豎,營營而生,草草而死者,亦無以甚異也。然則今日之處高位而獲浮名者,自謂辭晦而居顯,泰然自處於高明。曾不知其與眼前之廝役賤卒,污行賈豎之營營者行將同歸於澌盡,而毫毛無以少異。豈不哀哉!
吾友劉君孟容,湛默而嚴恭,好道而寡慾。自其壯歲,則已泊然而外富貴矣。既而察物觀變,又能外乎名譽。於是名其所居日“養晦堂”,而以書抵國藩爲之記。
昔周之本世,莊生鬧天下之士湛於勢利,泥於譭譽,故爲書戒人以暗默自藏,如所稱董梧、宜僚、壺子之倫,三致意焉。‘而場雄亦稱;‘’炎炎者滅,隆隆者絕。高明之家,鬼瞰其室。”君子之道,自得手中,而外無所求。飢凍不足於事畜而無怨;舉世不見是而無悶。自以爲晦,天下之至光明也。若夫奔命於(火亙)赫之途,一旦勢盡意索,求如尋常窮約之人而不可得,烏睹所謂(火昆)耀者哉?餘爲備陳所以,蓋堅盤容之志,後之君子,亦現省焉。
朱慎甫遺書序
冽陽朱君文休所爲書,曰《易圖正旨》者一卷,曰《五於見心錄》者二卷,曰《從學雜記》一卷,《文集》一卷。嘉道之際,學者承乾隆季年之流風,襲爲一種破碎之學。辨物折名,梳文櫛字,刺經典一二字,解說或至數幹萬言。繁稱雜引,遊衍而不得所歸。張已伐物,專抵古人之隙。或取孔孟書中心性仁義之文,一切變更故訓,而別創一義。羣流和附,堅不可易。有來諸儒周、程、張、來之書,爲世大詬。間有涉於其說者,則舉世相與笑譏唾辱;以爲彼博聞之不能,亦逃之性理空虛之域,以自蓋其鄙陋不肖者而已矣。
朱君自弱冠志學,則已棄舉子業,而誰有來五子之求。斷絕衆源,歸命於一。自《六經》之奧,百氏雜家有用之言,無不究素其終,折衷於五子。家貧,負助渡湖,招徒授學,取其入以爲養。養則獨腆,身有飢色,或勸以稍易其途,從事於時世所謂辨物流文林字之學者。足以傾(馬戒)耳目,植朋廣譽。君笑日:“吾於科目且棄而背之矣,其又屑覬彼耶?”卒以不顧。日抱遺訓,以自鐫留其躬,繩過無小,克敬以裕,闇然至死而不悔。
嗚呼!君之於學,其可謂篤志而不牽於衆好者矣。惜其多有放佚,如《大易粹言》、《春秋本義》、《三傳備說》諸篇,今都不可見。其僅存者,又或闕殘,難令完整。其《易圖正旨》推闡九圖之義,與德清胡謂、寶應王懋guong氏之論不合。山居僻左,不及盡睹當世通人成說,小有歧異,末爲(左上米左下系右頁)也。予既受談終篇,因頗爲論定,以治鄉人知觀感焉。
書周忠介公手札後
往餘讀《史忠正公集》,見其乙酉四月十九日遺書五通,又什一回絕筆一紙,其言至深痛,不可終讀。蓋視楊忠愍公獄中家書,劉騰鴻峙衡、吳坤修竹莊、普承堯欽堂,率五千人以行。而巡撫朝公奏請以溫甫統領軍事,出入賊地。盛暑鏖兵,凡攻克咸寧、蒲圻、崇陽、通域、新昌、上高六縣。以六月三十口銳師翔於瑞州,由是江西、湖南始得通問。而溫甫亦積勞致疾矣。七月十六日,棹小舟異疾至南昌。兄弟相見,深夜(忄音)(忄音),喜極而悲,涕泣如雨。弟疾寢劇,治之多方不效。至九月乃痊,復還瑞州營次。
瑞州故有南北兩城,蜀水貫其中。劉騰鴻軍其南,溫甫與普承堯軍其西北。賊於東隅通外援,市易如故。七年正月,予率吳坤修之師,自奉新至東路,始合長圍。掘塹週三十里,溫甫則大喜:“吾攻此城,久不舉。今茲事其集乎!”不幸遭先君子大故,兄弟匍匐奔喪。入里門,宗族鄉黨爭來相吊,亦頗相慶慰。國藩得拔其不肖之軀,復有生還之一日,溫甫力也。溫甫既出嗣叔父,以咸豐八年二月降服期滿,復出抵李君續賓迪庵軍中。李君與溫甫爲婚姻,益相與講求戎政,晨夕諮議。是時九江新破,強悍深根之寇一掃刮絕,李君威名聞天下。又克麻城,蹴黃安,喋血皖中,連下太湖、潛山、桐城、舒城四縣。席全盛之勢,人人自以無前。師銳甚。溫甫獨以爲常勝之家,氣將竭矣,難可深恃。時時與李君深語驚切,以警其下;亦以書告予時上。竟以十月十日軍敗,從李君殉難廬江之三河鎮。嗚呼!痛哉。
曩吾弟以新集之師,千里赴援,摧江西十萬之賊而無所頓;今以皖北百勝之軍,蘋良將勁卒,四海所仰望者而壹覆之。而吾弟適丁其厄,豈所謂命耶?常勝之不足深恃。吾弟之智,既及之矣,而不有退師以圖全。營壘以十三夜被陷,而吾弟與李君,以初十之夕並命同殉,又不肯少待,以圖脫免。豈所謂知命者耶?遂綴詞哭之。詞曰:
(角黃)(角黃)我祖,山立絕倫。有蓄不施,篤生哲人。
我君爲長,魯國一儒;仲父早世,有季不孤。
恭惟先德,稼穡詩書。小子無狀,席此慶徐。
粲粲諸弟,雁行以隨。吾詩有云:“午君最奇”。
挾藝幹人,百不一售。彼粗穢者,乃居吾右。
抑塞不伸,發狂大叫;雜以嘲詼,萬花齊笑。
世不喜與,吾不世許。自謂吾虎,世棄如鼠。
相外相背,逝將去女。一朝奮發,仗劍東行;
提師五千,往從阿兄。何堅不破?何勁不摧?
躍入章門,無害無災。壎篪鼓角,號令風雷;
昊天不弔,鮮民銜哀。見星西奔,三子歸來。
弟後李父,降服以禮。匝歲告闋,靡念苞杞。
出陪戎幄,匪辛伊李。既克潯陽,雄師北邁。
劃潛剜桐,羣舒是嘬。豈謂一厥,震驚兩戒!
李既山頹,弟乃梁壞。覆我湘入,君子六千。
命耶數耶?何辜於天!我奉簡書,馳驅嶺嶠。
江北江南,夢魂環繞。卯慟抵昏,酉悲達曉。
莽莽舒廬,羣四所窟。積骸成嶽,孰辨弟骨。
骨不可收,魂不可招。崢嶸廢壘,雪漬風飄。
生也何雄,死也何苦!我實負弟,茹恨終古。
予於道光甲辰寄諸弟詩有云:“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謂弟澄候,生庚辰歲。午君謂溫甫,生壬午歲。老沅謂沅甫也。
歐陽生文集序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傳先生鼐,善爲古文辭。慕效其鄉先輩方望溪侍郎之所爲,而受法於劉君大(木魁),及其世父編修君範。三子既通儒碩望,姚先生治其術益精。歷城周永年書昌,爲之語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學者多歸向桐城,號“桐城派”。猶前世所稱江西詩派者也。
姚先生晚而主鐘山書院講席。門下著籍老,上元有管同異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東村植之、姚瑩石甫。四人者,稱爲高第弟子。各以所得,傳授徒友,往往不絕。在桐城者,有戴鈞衡存莊,事植之久,尤精力過絕人。自以爲守其邑先正之法,(衤+顫之左)之後進,義無所讓世。其不列弟子籍,同時服膺,有新城魯仕驥挈非、宜興曼德旅仲論。挈非之甥爲陳用光碩士。碩士既師其舅,又親受業姚先生之門。鄉人化之,多好文章。碩士之羣從,有陳學受藝叔、陳博廣敷,而南豐又有吳嘉賓於序,皆承索非之風,私淑於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學。
什倫與永福呂璜月滄交友,月滄之鄉人有臨桂朱椅伯韓、龍啓瑞翰臣、馬平王錫振定甫,皆步趨吳氏、呂氏,而益求廣其術於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於廣西矣。
昔者,國藩嘗怪姚先生典試湖南,而吾鄉出其門者,未聞相從以學文爲事。既而得巴陵吳敏樹南屏,稱述其術,篤好而不厭。而武陵楊彝珍性農、善化孫鼎臣芝房、湘陰郭嵩煮伯深、淑浦舒素伯魯,亦以姚氏文家正軌,違此則又何求?最後得湘潭歐陽生。生,吾友歐陽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於巴陵吳君、湘陰郭君,亦師事新城二陳。其漸染者多,其志趨嗜好,舉天下之美,無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
當乾隆中葉,海內魁儒畸土,崇尚鴻博,繁稱旁證,考覈一字,累數千言不能休。別立幟志,名曰“漢學”。深擯有宋諸子義理之說,以爲不足復存,其爲文尤蕪雜寡要。姚先生獨排衆議,以爲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不可偏廢。必義理爲質,而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一編之內,惟此尤兢兢。當時孤立無助,傳之五六十年。近世學子,稍稍誦其文,承用其說。道之廢興,亦各有時,其命也歟哉!自洪楊倡亂,東南荼毒。鐘山石城,昔時姚先生撰杖都講之所,今爲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淪爲異域,既克而復失。戴鈞衡全家殉難,身亦歐血死矣!
餘來建昌,問新城、南豐,兵整之餘,百物蕩盡,田荒不治,蓬蒿沒人。一二文土轉徙無所。兩廣西用兵幾載,羣盜猶洶洶,驟不可爬梳。龍君翰臣又物故。獨吾鄉少安,二三君子尚得優遊文學,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轍。而舒濤前卒,歐陽生亦以瘵死。老者牽於人事,或遭亂不得競其學;少者或中道夭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聰明早達,太平壽考,從容以臍於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則業之成否又得謂之非命也耶?
歐陽生名勳,字子和,沒於咸豐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幾。其文若詩,清縝喜往復,亦時有亂離之慨。莊周雲:“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而況昆弟親戚之(上聲殳下言)咳其例者乎?餘不之不聞桐城諸老之(上聲殳下言)咳也久矣!現生之爲,則豈直足音而已!故爲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見文章與世變相因,俾後之人得以考覽焉。
聖哲畫像記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朝列,竊窺陳編,稍涉先聖普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來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吾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於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爲文淵閣直閣校理,每歲二月,侍從宣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資,累世不能競其業,況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衆,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歟也。要在慎擇焉而已。餘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爲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人事蹟,而《列女傳》亦有畫像,感發興起,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莫,心誠求之;仁遠乎哉?國藩記。
堯舜禹場,史巨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幽,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師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蓋與莊、苟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來之賢者,以爲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亞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述二週典禮,而好稱引奇誕;文辭爛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爲《史記》,寓言亦居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幽明之情狀,粲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悅者能哉!
諸葛公當擾壤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御駑馬登峻坂,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範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其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爲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遊、夏。以予現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爲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換有來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號者,亦屏棄漢學,以爲破碎害道,(齒斤)(齒斤)焉而未有已。吾現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請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羣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明與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聵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內之於薄物小篇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爲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此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餘鈔古今詩,自魏晉至國朝,得十九家,蓋詩之爲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濟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餚辯嘗而後供一擺,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效吾之所嗜,是大愚也。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餘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餘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三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爲書,無以現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瑞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故訓,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社、馬。吾以許、鄭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
先王之道,所謂修已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滅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抬,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議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水以禮爲兢兢。我朝學者,以顧亭林爲宗。國史《儒林傳》□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蒿庵作《中庸論》,及江鎮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爲先務。而秦尚書意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吾圖畫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旨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閣通,國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啓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信之大成,重乎不可見已。故以殿焉。
姚姬傳氏,言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以爲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範、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者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爲近,姚、王於許、鄭爲近、皆考據也。此三十二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若又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份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爲隘,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爲善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土方其佔畢咿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輒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人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泊酒市脯,暄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培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激幸於沒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沒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歟!今夫三家之市,利析輜鐵,或百錢逋負,怨及孫子;若通(外門內上四下袁)貿易,瑰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商富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結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有不暇計其小者;況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末之善,日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而或贏或細;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爲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古之君子,蓋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己之不免爲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偏不怍,樂也。
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於祈,何所爲報?己則自晦,何有幹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悼不遇,怨排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被自借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苟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二子也遠矣。將適燕晉而南其轅,其於術不益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範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社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二人,阻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經史百家雜鈔題語
姚姬傳氏之纂古文辭,分爲十三類。餘稍更易爲十一類:曰論著,曰詞賦,曰序跋,曰詔令,曰奏議,曰書讀,曰哀祭,曰傳志,曰雜記,九者,餘與姚氏同焉者也。曰贈序,姚氏所有而餘無焉者也。曰敘記,曰典志,餘所有而姚氏無焉者也。曰頌讚,曰箴銘,姚氏所有,餘以附入詞賦之下編。口碑誌,姚氏所有,餘以附人傳志之下編。論次微有異同,大體不甚相遠,後之君子,以參觀焉。
村塾古文有選《左傳》者,識者或譏之。近世一二知文之土,纂錄古文,不復上及六經,以雲尊經也。然溯古文所以立名之始,乃由屏棄六朝駢驪之文而退之於三代兩漢,今舍經而降以相求,是猶言學者敬其父祖而忘其高曾,言忠者曰我家臣耳,焉敢知國,將可乎哉?餘鈔纂此編,每類必以六經冠其端,涓涓之水,以海爲歸,無所於讓世。
姚姬傳氏撰次古文,不載史傳,其說以爲史多不可勝錄也。然吾觀其奏議類中,錄《莊子》至三十八首,詔令類中,錄《莊子》三十四首,果能屏諸史而不錄乎?餘今所論次,採輯史傳稍多,命之曰《經史百家雜鈔》雲。
經史百家簡編序
自六籍播於秦火,漢世攝拾殘遺,徵諸儒能通其讀者,支分節解,於是有章句之學。劉向父子勘書祕閣,刊正脫誤,稽合同異,於是有校讎之學。梁世劉勰、鍾嶸之徒,品藻詩文,褒貶前哲,其後或以丹黃識別高下,於是有評點之學。三者皆文人所有事也。前明以四書經藝取土,我朝因之。科場有勾股點句之例,蓋猶古者章句之遺意。試官評定甲乙,用朱墨族別其勞,名曰圈點。後人不察,輒仿其法以塗抹古書,大圈密點,狼藉行間。故章句者,古人治經之盛業也,而今專以施之時文圈點者,科揚時文之陋習也,而今反以施之古書,末流之遷變,何可勝道!惟校讎之學,我朝獨爲卓絕。乾嘉間巨儒輩出,講求音聲故訓校勘,疑誤冰解的破,度超前世矣。
咸豐十年,餘選經史百家之文,都爲一集,又擇其尤者四十八首,錄爲簡本,以詒餘弟沅甫。沅甫重寫一冊,請餘勘定,乃稍以己意分別節次,句絕而章己之,間亦釐正其謬誤,評騭其精華,雅與鄭並奏,而得與失參見,將使一家昆弟子侄,啓發證明,不復要途人而強同也。
王船山遺書序
王船山先生遺書,同治四年十月刻竣,凡三百二十二卷。國藩校閱者,民記章句)四十九卷,《張子正蒙注》九卷,《讀通鑑論》三十卷,《宋論》十五卷,《四書》、《易》、《詩》、《春秋》諸經稗疏考異十四卷,訂正訛脫百七十餘事。軍中鮮暇,不克細細全編,乃爲序曰:
昔仲尼好語求仁,而推言執禮。孟氏亦仁禮並稱,蓋聖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爭,內之莫大於仁,外之莫急於禮。自孔孟在時,老莊已鄙棄禮教。楊墨之指不同,而同於賊仁。厥後衆流歧出,載籍焚燒,微言中絕,人紀紊焉。漢儒掇拾遺經,小戴氏乃作記,以存禮於什一。又千餘年,宋儒遠承墜緒,橫渠張氏乃作《正蒙》,以討論爲仁之方。船山先生注《正蒙》數萬言,注《禮記》數十萬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顯以綱維萬事,弭世亂於未形。其於古昔明體達用,盈科後進之旨,往往近之。
先生名夫之,字而農,以崇禎十五年舉於鄉。目睹是時朝政,刻核無親,而十大夫又馳鶩聲氣,東林、復社之徒,樹黨代仇,頹俗日蔽。故其書中黜申韓之術,嫉朋黨之風,長言三嘆而未有已。既一仕桂藩,爲行人司。知事終不可爲,乃匿跡永、郴、衡、邵之間,終老於湘西之石船山。
聖清大定,訪求隱逸。鴻博之士,次第登進。雖顧亭林、李二曲輩之艱貞,徵聘尚不絕於廬。獨先生深(外門內必)固藏,追焉無與。平生痛詆黨人標謗之習,不欲身隱而文著,來反脣之訕笑。用是,其身長邀,其名寂寂,其學亦竟不顯於世。荒山敝榻,終歲孽孽,以求所謂育物之六,經邦之禮。窮探極論,千變而不離其宗;曠百世不見知,而無所於悔。先生沒後,巨儒迭興,或攻良知捷獲之說,或辨易圖之鑿,或詳考名物,訓訪、音韻,正《詩集傳》之疏,或修補三禮時享之儀,號爲卓絕。先生皆已發之於前,與後賢若合符契。雖其著述大繁,醇駁互見,然固可謂博文約禮,命世獨立之君子已。
道光十九年,先生裔孫世全始刊刻百五十卷。新化鄧顯鶴湘皋實主其事。湘潭歐陽兆熊曉晴贊成之。咸豐四年,寇犯湘潭,板毀於火。同治初元,吾弟國荃乃謀重刻,而增益百七十二卷,仍以歐陽君董其役。南匯張文虎嘯山、儀徵劉毓嵩伯山等,分任校讎。庀局於安慶,蕆事於金陵。先生之書,於是粗備。後之學者,有能秉心敬恕,綜貫本末,將亦不釋乎此也。
新寧劉君墓碑銘
君諱時華,字廷材,號寶泉。先世自江西徙湖南之新寧。曾祖有義。祖儒禹,府學增生。父世貴,太學生。家貧,爲商賈,化居以自給。君生有至性,不忍其父久勞市廛,乃跪請曰:“大人直少休。兄學且有成,弟弱,兒願代父勞而服賈矣。”遂遊資於江漢之間,量物度時,廣取而節用;後人而往,先人而歸;家用阜康,親以大悅。父病,在視終宵。醫者言痰鹹可生,淡則死。君輒以手承痰嘗之,味淡,因大哭。父沒,母亦前卒,則推其所以事父者以事繼母。歸自武昌,繼母不澤,長跪自陳遲歸之咎。繼母病,服勞達旦,營治藥物,必自其手,不自他人。繼母沒,則推其所以事親者以事長兄,而蓄季弟。兄病,調護年除。兄卒,弟後卒,則又推恩以恤其嫠,以鞠其孤子。厥後兩家孤兒皆成立,兩嫠皆旌表於朝,壽皆七十、八十,涕泣頌君之德不敢忘雲。
新寧,山邑也。僻在楚南、黔、粵之交,巨嶺層巒,穹窿雜襲,鬱饒而不得少舒。自古未聞偉人傑士出於其間,亦乏甲乙科第。居民治生纖嗇,有唐魏之風。獨君與江太公一峯,輕財好義,不屑屑於自殖。江君之子溢忠烈者,仕至安徽巡撫;而君之子前渠,今爲直隸總督;並有勳伐,爲時名臣。蓋褊陋之俗一變,而山川之氣昌矣。當君初賈異縣,頗求饒益以娛親心。既而經紀有方,智足以擴其業,利足以仁其三族。所得資財,隨手散去。一以濟物爲功,息耗都不普省。鄉里除道成梁,捐金錢惟恐不贍;施藥療疾,惟恐不周。嘗遇益陽大水,買小舟拯百人,蒿葬數百人。新寧大飢,餼鄰里親舊粟,日半升,全活無算。又嘗修育嬰堂,建忠義節孝打,皆縣中前此所無,自君創之。城東北有義冢,歲歲常以冬春培其(阝也)塋,而植其僕碑。城南有義塾,器物缺乏,常於君家取給焉。人或謂君:“歲入幾何?施諸人者什七,而自謀不及什三,後將難繼。何不頗買田宅,爲子孫稍立基業產’君笑謂:“家有薄田,自足供疏食,焉用多爲?吾以人情爲田,以培養上類爲種。耕不計年,獲不計世。庸詎知留路子孫者,不更大乎?”逮君沒而門內鼎興。
君子四人:長名長佑,即蔭渠也,以拔貢生歷官廣西巡撫,兩廣總督,直隸總督,加兵部尚書銜;次長佐,某官;次長伸、長健,某官。孫某某。曾孫永柞、永棋。天子褒長佑功,贈君暨君之祖父皆爲光祿大夫。君配鄭氏,暨祖妣榮氏,妣李氏、曾氏,皆爲一品夫人。蓋君言於是果驗。爲善之報,抑何捷也!鄭太夫人恭儉寬仁,悉秉夫教,姒婦娣婦寡居,敬之,終身有思紀。君卒以道光三十年六月十四日,壽六十有一。太夫人先三日卒,壽五十有九。是歲十二月某甲子,合葬新寧西鄉楊溪村之駕嶺。昔道光丁末、戊申間,江忠烈公嘗爲餘稱道蔭渠之賢,兼述其世德。及蔭渠入京,聞親之訃,求余文銘其墓。展轉兵間,久疏文字,越今十有七年,始得表而銘之。銘曰:
舉世奔利,獨行抱義。庸德庸言,感格天地。
外救飢溺;內撫諸孤。仁心難謙,百優一愉。
孰雲不顯,在幽彌馨;孰雲無報,如影隨形。
神覿在室,奇福在庭。郎君崛起,爲國干城。
削平寇亂,鼎祭鍾銘。自無錫寵,褒榮先隴。
夫彝之南,萬山環拱。我表其籲,來者欽竦。
國朝先正事略序
餘嘗以大清達人傑士超越古初,而記述闕如,用爲嘆憾。道光之末,聞嘉興錢衍石結事儀吉,仿明焦越《獻徵錄》,爲國朝《徵獻錄》,因屬給事從子應符寫其目錄,得將相、大臣、循良、忠節、儒林、文苑等凡八百餘人,積二三百卷,借名人之碑傳,存名人之事蹟。自別京師,久從徵役,而此目錄冊者不可復睹。同治初,又得鄢陵蘇源生文集,具述其師錢給事於《徵獻錄》之外,復節錄名臣,爲《先正事略》。於是知錢氏頗有造述,不僅鈔撰諸家之文矣。又二年,而得吾鄉李元度次青所著《先正事略》,命名乃適與錢氏相合。前此二百餘年,未有成書。近三十年中,錢氏編摩於汴水,次青成業於湖湘,斯足徵通儒意趣之同,抑地下達人傑主,其靈爽不可終閱也。
自古英哲非常之君,往往得火鼎盛。若漢之武帝,唐之文皇,宋之仁宗,元之世祖,明之孝宗。其時皆異材勃起,俊彥雲屯,(火昆)耀簡編。然考其流風所被,率不過數十年而止。惟周之文王暨我聖祖仁皇帝,乃閱數百載而風流未沫。周自後稷十五世,集大成於文王。而成康以洎東周,多士濟濟,皆若秉文王之德。我朝六祖一宗,集大成於康熙。而雍乾以後,英賢輩出,皆若沐聖祖之教,此在愚氓亦似知之。其所以然者,雖大智莫能名也。聖祖嘗自言:年十七八時讀書過勞,至於咯血而不肯少休,老是而手不釋卷。臨摹名家手卷,多至萬餘;寫寺廟扁榜,多至千餘。蓋雖寒酸,不能方其專。北征度漠,南巡治河,雖卒役不能逾其勞。祈雨禱疾,步行天壇,並酸醬畝鹽而不御。年逾六十,猶扶病而力行之。凡前聖所稱至德納行,範無一而不備。上而天象、地輿、歷算、音樂、考禮、行師、刑律、農政,下至射御、醫藥、奇門、王遁,滿蒙、西域、外洋之文書字母,殆無一而不通,且無一不創立新法,別啓律途。後來高才絕藝,終莫能出其範圍。然則雍、乾、嘉、道,累葉之才,雖謂皆聖祖教育而成,誰曰不然?
今上皇帝嗣位,大統中興,雖去康熙益遠矣,而將帥之乘運會立勳名者,多出一時章句之儒,則亦未站非聖祖餘澤陶冶於無窮也。如次青者,蓋亦章句之儒從事戎行。咸豐甲寅、乙卯之際,與國藩患難相依,備嘗艱險,厥後自領一隊,轉戰數年。軍每失利,輒以公義糾劾罷職。論者或咎國藩執法過當,亦頗咎次青在軍偏好文學,奪治兵之日力,有如慶生所譏挾策而亡羊者。久之,中外大臣數薦次青緩急可倚,國藩亦草疏密陳:“李元度下筆千言,兼人之才,臣音彈劾太嚴,至今內疚,惟朝廷量予褒省。”當時雖爲吏議所格,天子終右之,起家,復任黔南軍事。師比有功,超拜雲南按察使。而是書亦於黔中告成。
聖祖有言曰:學貴初有決定不移之志,中有勇猛精進之心,末有堅貞永固之力。次青提兵四省,屢蹶仍振,所謂貞固者非耶?發憤著書,鴻篇立就,亦云勇猛矣。願益以貞固之道持之,尋訪錢氏遺書,參計修補,矜練歲年,慎褒貶於錙銖,酌羣言而取衷,終成聖清巨典,上濟周家雅頌誓諾之林,不允足壯矣哉!
重刻茗柯文編序
武進張大令式曾,將重刻其曾祖王父皋聞先生《落柯文集》,而以寫本示餘,屬爲之序。
蓋文章之變多矣。高才者好異不已,往往造爲瑰球奇麗之辭,仿效漢人賦頌,繁聲僻字,號爲復古。曾無才力氣勢以驅使之,有若附贅懸疣,施膠漆於深衣之上,但覺其不類耳。敘述朋舊,狀其事蹟,動稱卓絕。若合古來名德至行備於一身,譬之畫師寫真,衆美畢具,偉則偉矣,而於其所圖之人固不肖也。吾嘗執此以衡近世之文,能免於二者之譏實鮮,蹈之者多矣。
皋聞先生編次七十家賦,評量殿最,不失銖黍。自爲賦亦恢閎絕麗,至其他文,則空明澄徹,不復以博奧自高。平生師友多超特不世之才,而下筆稱述,適如其量。若帝天神鬼之監臨,褒譏不敢少溢,何其慎歟!
自考據家之道既昌,說經者專宗漢儒,厭薄宋世義理、心性等語,甚者低毀洛閩,披索疵假。枝之上(艹下鬼)而忘其本,流之逐而遺其源。臨文剛繁徵博引,考一字,辨一物,累數千萬言不能休,名曰漢學。前者自矜創穫,後者附和偏(訁皮)而不知返,君子病之。先生求陰陽消息於《易》虞氏,求前聖製作於《禮》鄭氏,辨《說文》之諧聲,剖晰毫芒,固亦循漢學之軌轍。而虛衷研究,絕無陵駕先賢之意萌於至隱;文辭溫潤,亦無考證辨駁之風。盡取古人之長,而退然若無一長可恃。意其蘊蓄者厚,遏而蔽之,能焉而不伐,斂焉而欲光。殆天下之神勇,古之所謂大雅者歟!
張氏之先,兩世賢母撫孤課讀。一日不能再食,舉家習爲故常。孝友艱苦,遠近嘆慕。自粵賊縱橫,東南糜爛,常潤等郡,室廬蕩然。張氏之窮約,殆有甚於疇告。書籍刻板,皆摧燒不復可詰矣。餘昔讀張氏諸書,既欽其篤行;茲重覽《茗柯文編》,樂其復顯於世也。乃忘其陋而序之。
君,窮年磨厲,期於有成。王考氣象尊嚴,凜然難犯。其責府君也允峻,往往稠人廣坐,壯聲河斥;或有所不快於他人,亦痛繩長子。竟曰(口高)(口高),詰數愆尤。間作激宕之辭,以爲豈少我耶?舉家聳懼,府君則起敬起孝,屏氣扶牆,(足叔)(足昔)徐進,愉色如初。王考暮年大病,痿痹(疒音)啞,起居造次,必依府君,暫離則不怡,有請則如響。然後知夙昔之備資府君,蓋望之厚而愛之篤,特非衆人所能喻耳。
咸豐二年,粵賊竄湘,攻圍長沙,府君率鄉人修治團練,戒子弟,講陣法,習技擊。未幾,國藩養母喪回籍,奉命督辦湖南團練。明年,又奉命治舟師,援剿湖北。府君僻在窮鄉,志存軍國。初令季子國葆募勇討賊,既又令三子國華、四子國荃,募勇北征鄂,東征豫章,粗有成效。而府君遽以咸豐七年二月四日棄養。閱一年,而國華殉難於三河。又四年而國葆病沒於金陵。朝廷褒恤,並予美溢。而國藩與國荃遂克復安慶、金陵兩省。雖事有天幸,然亦賴先人之教,盡驅諸子執戈赴敵之所致也。
初,國藩以道光間官京師,恭遇覃恩,封正考暨府君皆爲中憲大夫,祖妣暨先母皆爲恭人。逮咸豐間,四遇覃恩,又得封贈,三代皆爲光祿大夫,妣皆一品夫人。今上嗣位,四遇覃恩,又以戰績,兄弟廖膺封爵。於是曾祖腐君儒勝,王考府君玉屏,暨府君皆封爲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爵;曾祖姚氏彭,祖姚氏王,先妣氏江,仍封一品夫人。嗚呼!叨榮至矣!
江太夫人爲湘鄉處上沛霖公女,來嬪曾門,事舅姑四十餘年,僖曩必躬,在視必恪,賓祭之儀,百方檢飭。有子男五人,女四人,尺布寸縷,皆一手拮据。或以人衆家貧爲慮,大夫人曰;“某業讀,某業耕,茶業工貿。吾勞於內,請地勞於外,豈憂貧哉?”每好作自強之言,亦或諧語以解劬苦。咸豐二年六月十二日疾卒,九日二十二日葬於下腰裏宅後。府君以七年問五月初三日葬於周壁衝,至九年八月某日並改葬於臺洲之貓面腦。府君有弟二人,仲曰上臺,年二十有四而沒。府君視病年餘,營治醫藥,旁皇達旦。季曰驥雲,推甘讓善,老而彌恭。無子,以國華爲之嗣。後府君王年而沒。女四人,其二先卒,其二繼逝。諸於今存者,惟國藩與國潢、國荃三人。諸孫七人,曾孫七人。於是略述梗概,以著先人紀德,垂蔭無窮。而小子才薄能鮮,忝竊高位,兢兢焉誰不克負荷是俱雲。
湖南文徵序
吾友湘潭羅君研生,以所編撰《湖南文徵》百九十卷示餘,而屬爲序其端。國藩陋甚,齒又益衰,奚足以語文事?竊聞古之文,初無所謂法也。《易》、《書》、《詩》、《儀禮》。《春秋》諸經,其體勢聲色,曾無一字相襲。即周秦諸子,亦各自成體。持此衡彼,畫然若金玉與卉木之不同類,是烏有所謂法者。後人本不能文,強取古人所造而摹擬之,於是有合有離,而法不法名焉。
若其不俟摹擬,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約有二端:曰理,曰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而筆請書而傳請世,稱吾愛惡悲份之情而綴辭以達之,若剖肺肝而陳簡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類能爲之。而淺深工拙,則相去十百千萬而未始有極。自羣經而外,百家著述,率有偏勝。以理勝者,多闡幽造極之語,而其弊或激宕失中;以情勝者,多排惻感人之言,而其弊常非縟而寡實。自東漢至隋,文人秀士,大抵義不孤行,辭多儷語。即議大政,考大禮,亦每綴以排比之句,間以婀娜之聲,歷唐代而不改。雖韓、李銳志復古,而不能革舉世駢體之風。此皆習於情韻者類也。來興既久,歐、蘇、曾、王之徒,崇奉韓公,以爲不遷之宗。適會其時,大儒迭起,相與上探鄒魯,研討微言。羣士慕效,類皆法韓氏之氣體,以闡明性道。自元明至聖朝康雍之間,風會略同,非是不足與於斯文之末。此皆習於義理者類也。
乾隆以來,鴻生碩彥,稍厭舊聞,別啓途軌,遠搜漢儒之學,因有所謂考據之文。一字之音訓,一物之制度,辨論動至數千言。曩所稱義理之文,淡遠簡樸者,或屏棄之,以爲空疏不足道。此又習俗趨向之一變已。
湖南之爲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羣苗所革,蓋亦山國荒僻之亞。然周之末,屈原出於其間,《離騷》諸篇爲後世言情韻者所祖。逮乎來世,周子復生於斯,作《太極圖說》、《通書》,爲後世言義理者所祖。兩賢者,皆前無師承,創立高文。上與《詩經》、《周易》同風,下而百代逸才舉莫能越其範圍。而況湖湘後進,沾被流風者乎?茲編所錄,精於理者蓋十之六,善言情者,約十之四;而駢體亦頗有甄採,不言法而法未始或紊。惟考據之文蒐集極少。前哲之倡導不定,後世之欣慕亦寡。研生之學,稽《說文》以究達詁,箋《禹貢》以晰地誌,固亦深明考據家之說。而論文但崇體要,不尚繁稱博引,取其長而不溺其偏,其猶君子棋於擇術之道歟!
江寧府學記
同治四年,今相國合肥李公鴻章改建江寧府學,作孔子廟於冶城山,正殿門店,規制粗備。六年,國藩重至金陵。明年,菏澤馬公新貽繼督兩江,賡續成之。鑿泮池,建崇聖詞、尊經閣及學宮之廨宇。八年七月工竣。董其役者,爲候補道桂嵩慶,暨知縣廖綸。參將葉圻,既敕既周,初終無懈。
冶城山顛,楊、吳、宋、元皆爲道觀,明曰朝天宮。蓋道士把老子之所也。道家者流,其初但尚清靜無爲;其後乃稱上通天帝。自漢初不能革秦時諸疇,而渭陽五帝之廟,甘泉泰一之壇,帝皆親往郊見。由是聖王祀天之大典,不掌子天子之祠官,而方士奪而領之。道家稱天,侵亂禮經,實始於此。其他煉丹燒汞,採藥飛昇,符(上竹下錄)禁咒,徵召百神,捕使鬼物諸異水,大率依託天帝。故其徒所居之宮,名曰“朝天”。亦猶稱“上清”、“紫極”之類也。
嘉慶道光中,宮觀猶盛,黃冠數百人。連房櫛比,鼓舞(田亡)庶。咸豐三年,粵賊洪秀全等盜據金陵,竊泰西諸國諸餘,燔燒話廟,羣祀在典與不在典,一切譭棄,獨有事於其所謂天者,每食必祝;道士及浮屠弟子並見摧滅。金陵文物之邦,淪爲豺豕窟宅。三綱九法,掃地盡矣。原夫方士稱天以侵禮官,乃老子所不及料。造粵賊稱天以們羣神而毒四海,則又道士輩所不及料也。聖皇震怒,分遣將帥,誅殛兇渠,削平諸路。而金陵亦以時勘定,乃得就道家舊區,廓起宏規,崇祀至聖暨先賢先儒。將欲黜邪(匿心)而反經,果操何道哉?夫亦曰:隆禮而已矣。
先王之制禮也,人人納於軌範之中。自其弱齒,已立制防,灑掃沃盥有常儀,羹食餚藏有定位,(糹委)纓紳佩有恆度。既長則教之冠禮,以責成人之道;教之昏禮,以明厚別之義;教之喪祭,以篤終而報本。其出而應世,則有士相見以講讓,朝覲以勸忠;其在職,則有三物以興賢,八政以防淫。其深遠者,則教之樂舞,以養和順之氣,備文武之容;教之《大學》,以達於本未終始之序,治國平天下之術;教之《中庸》,以儘性而達天。故其材之成,則足以輔世長民;其次,亦循循繩矩。三代之士,無或敢遁於奇邪者。人無不出於學,學無不衷於禮也。
老子之初,固亦精於禮經。孔子告曾子、予更,述老聃言禮之說至矣。其後惡末世之苛細,逐華而背本,所自然之和;於是矯枉過正,至譏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蓋亦有所激而云然耳。聖人非不知浮文末節,無當於精義,特以禮之本於太一,起於微妙者,不能盡人而語之。則莫若就民生日用之常事爲之制,修焉而爲教,習焉而成俗。俗之既成,則聖人雖沒,而魯中諸儒,猶肄鄉飲大射禮於冢旁,至數百年不絕。又烏有窈冥誕妄之說,淆亂民聽者乎?
吾現江寧全大夫,材智雖有短長,而皆不屑詭隨以徇物。其於清靜無爲之旨,帝天褥祀之事,固已峻擔而不惑。孟子言:“無禮天學,賊民斯興。”今兵革已息,學校新立,更相與講明此義,上以佐聖朝匡直之教,下以闢異端而迪吉士。蓋廩廩乎企向聖賢之域,豈僅人文彬蔚,鳴盛東南已哉!
遵義黎君墓誌銘
君諱愷,字雨耕,晚自號石頭山人,遵義黎氏。曾祖國柄。祖正訓,稟貢生。考安理,舉人,山東長山縣知縣。長山君二子,長曰恂,字雪樓,雲南大姚縣知縣;君其次也。雪樓厚重寡言,氣蓋一世;君則倜儻通易,周覽羣書。兄弟間自爲師友。長山君少遭不造,備歷艱險,既見二號之成,乃大歡慰。二號翼翼趨承,食必佐(飠+俊之右),(而貴)必奉(上般下木),應唯嬰兒也。
嘉慶十八年,逆賊林清等倡亂,內煽京師,外起滑縣,河南北、山東、直隸震動。時長山君仕山東,雪樓侍於官所,訛言四起。或告於貴州曰:“長山破矣,縣令殉城死矣,雪樓殉父矣。親屬都無存者,僅存兩孺子,漂轉吳楚間去矣。”君於時奉母楊太宜人在家,聞則北望號痛,請於母,刻回戒途,赴山東之難。至長山,則闔門故無恙,傳者妄也。由是遠近以孝歸之。君曰:“父兄得全,幸也。庸有稱乎?”
雪樓之自桐鄉以憂歸也,家居十五六年,君晨夕造請,進止雍雍,語或不合,亦敬應之,而徐理之,終無所講。雪樓嘗病喉痹,絕言與食。君午夜禱於宗礻古,泣曰:“我不及兄,兄不可死。必死者,請以我代。”’喉亦旋愈。其敬嫂也如嚴其兄,其訓羣從如教其於,蓋歷久而不改,至其終身,亦卒不少懈。
居京師,有友曾某之喪,新屍獰厲,雖其死亦畏惡不敢近。君就舉而斂之;必格必躬,見者感嘆。
君少而善病,長山君雅不欲強之學,而博涉多通,窺見百家要指,以縣學生中式道光乙酉科舉人,十五年己未大挑二等,補貴陽府開州訓導。二十二年十二月李卯,以疾卒官,春秋五十有五。卒之曰,囊無十金之蓄。上無識不識,莫不惜君之位,不稱其德,又不獲吾壽以昌其教澤也,(口兼)焉若有憾於天地。至其孝友篤行,饜於人人之心者,則誠服而更無遺憾。然則君之自省與後之論世者,亦可以無憾已。君配張氏。妾吳氏、劉氏。子四人:庶燾,咸豐辛亥科舉人;庶蕃,壬子科舉人,候選知州;庶昌,以諸生獻策闕廷,天子褒嘉,特授知縣,候補直隸州知州;庶J(訁鹹)。女五人,皆適士族。孫四人。孫女五人。咸豐七年四月,葬君於河西小青(左木右惘之右)林。其後閱十五年,庶昌乞餘追爲之銘。銘曰:
賢聖盛業,豈貴高名?其道甚邇,事親從兄。
穆穆碩儒,黔南之特。韜斂英奇,以修內則。
聞變趨庭,萬里戴星;禱疾身代,感徹百靈。
胡誠不格?何施不普?化彼梟狼,澤以甘雨。
生徒濟濟,飭爾五常。白華孔絮,馨我膠癢。
亦有賢嗣,文行並卓;理石茲邱,永貞喬嶽。
《晚清文選》卷中
☆薛福成○敵情
聯泰西各邦,以謀中國,其勢可虞,分附近鄰邦,以合西人,其勢更可虞。日本之依附西人,妄有覬覦,天下共知之矣。然東西皆有約之國,按之公法,一國不協,各國可以從中調停。而今日之中國斷不能得之於西人者,何也?彼西人之始至中國也,中國未諳外交之道,因應不盡合宜。彼疑中國之猜防之,蔑視之也,又知中國之可以勢迫也。於是動輒要求。予之以利而不知感,商之以情而不即應,繩之以約而不盡遵。今中國雖漸知情僞,而彼尚狃於故智,輒思伺中國有事,以圖利也。中國以琉球之故,與日本稍有違言,英德使臣雖未乾預,若使與聞此事,彼必虛張日本之聲勢,以脅持中國,彼必代日本護其短,而故評中國爲非,彼必稍損中國以益日本,因以市恩於日本。彼必反謂損中國者,爲助中國,因以責報於中國。夫西人於條約公法,研之甚熟。豈真無是非者哉!彼欲善自爲謀,勢固必出於此也。往者日本將廢琉球之時,昌言不願各國公使與聞。彼素恃西人爲黨援,尚且如此,中國亦宜用此例,或逆拒於無形,或昌言而佈告,勿使西人蔘與其間,則進止自由,可免制肘之虞矣。
或曰:然則中國有事,各國調停之說,終不可恃乎?曰:此其機仍在中國而已。中國能自強,即鄰邦啓釁,各國出而調停,未嘗無小益。中國未能自強,而狡寇爭雄,各國因之玩侮,必致有大損。況今駐華各使,惟利是視,又值修約之際,蹈瑕伺間,詭謀百出,不豫爲之防,是倒持太阿以授之也。至若美前總統,位望較崇,宅心敦厚,未染虛詐之習,不妨倚爲排解。法、美、荷蘭三國舊與琉球有約,其駐倭公使,不妨聯爲指臂。但恐倭人性情堅韌,未必肯聽耳。若幸而轉圜,固有裨補,即終不見納,亦無後患也。
或曰:天下強邦,皆有獨親獨厚之國,然後緩急足倚。中國孤立久矣,今誠於修約時,稍讓以利,其可使之親厚我乎?曰:相親厚之道,在佈置於平日,非一朝一夕之故。今中國讓之以利,彼且謂恫喝而得之也,必有得步進步之心,是讓之仍無益也。若夫英法相親以拒俄,俄德相親以製法,德奧相親以主歐東之政,彼其先未始非仇敵也,一旦釋怨修好則一國順,而全局爲之轉移。中國與美有相助之約,則美可親,與俄爲最舊之交,則俄可親。其他若英若德若法,苟可結納,均宜因勢而導之,迎機而赴之,而此中得失,則以識彼性情爲樞紐。
蓋嘗考西人之俗矣,西人以交際與交涉,判爲兩途。中國使臣之在外洋,彼皆禮貌隆洽,及談公事,則截然不稍通融。中國之於各使,亦宜以此法治之,是讓以虛,而不讓以實也。西人於練兵造船制器及一切技藝,喜自耀其所長,未嘗祕爲獨得。中國誠能切實講求,彼謂我有自強之道,先已敬慕悅服,又知我不相鄙薄,不難罄中藏以相示。或時以微利啖之,是得其技而兼得其心也。西人頗尚豪爽,而又好爲不情之請,以紿中國。中國宜擇其可允者允之,不可允者,不妨直指利弊,告以必不能行之故。彼亦詞窮而氣沮,是折其非,乃能折其心也,得此數者,以與西人從事,復由駐洋公使,察其隱情,隨宜措注,但能於諸國中得其一國,而諸國無不相助矣。近聞日本與美議立新約,美許歸復日本內治之權利,日本許增兩口通商,以酬答之。夫此有所贈,彼有所答。是名爲相讓,而實無所失也。而有事時可得合從連橫之助,又何憚而不爲哉?且中國地博物阜,西人通商,所獲之利十倍於日本。彼於日本何所愛,必厚彼而薄此哉!亦在得其道而已。夫誠得西人以爲外援,彼日本區區之國,將從風聽命之不暇,尚何桀驁之有。
○變法
竊嘗以謂自生民之初,以迄於今,大都不過萬年而已。何以明之?以世變之亟明之也。天道數百年小變,數千年大變。上古犭丕犭秦之世,人與萬物無異耳。自燧人氏有巢氏包羲氏神農氏黃帝氏相繼御世,教之火化,教之宮室,教之網罟耒耨,教之舟楫弧矢衣裳書契,積羣聖人之經營,以啓唐虞,無慮數千年,於是鴻荒之天下,一變爲文明之天下。自唐虞訖夏商周最稱治平。洎乎秦始皇帝吞滅六國,廢諸侯,壞井田,大泯先王之法,其去堯舜也,蓋二千年,以是封建之天下,一變爲郡縣之天下。嬴秦以降,雖盛衰分合不常,然漢唐宋明之外患,不過曰匈奴,曰突厥,曰回紇,吐蕃,曰契丹,蒙古,總之不離西北塞外諸部而已。降及今日,泰西諸國,以其器數之學,勃興海外,履垓埏若戶庭,御風霆如指臂,環大地九萬里之內,罔不通使互市,雖以堯舜當之,終不能閉關獨治。而今之去秦漢也亦二千年,於是華夷隔絕之天下,一變爲中外聯屬之天下。夫自羣聖人經營數千年,以至唐虞,自唐虞積二千年以至秦始皇,自始皇積二千年以至於今,故曰不過萬年也,而世變已若是矣!世變小,則治世法因之小變,世變大,則治世法因之大變。夏之尚忠始於禹,殷之尚質始於湯,周之尚文始於文武周公,閱數百年則弊極而變。或近至數十年間,治法不能無異同。故有以聖人繼聖人而形跡不能不變者,有以一聖人臨天下,而先後不能不變者。是故惟聖人能法聖人,亦惟聖人能變聖人之法。彼其所以變者,非好變也,時勢爲之也。
今天下之變亟矣,竊謂不變之道,宜變今以復古,迭變之法,宜變古以就今。嗚呼!不審於古今之勢,斟酌之宜,何以救其弊?我國家集百王之成法,其行之而無弊者,雖萬世不變可也。至如官俸之儉也,部例之繁也,綠營之窳也,取士之未盡得實學也,此皆積數百年末流之弊,而久失立法之初意。稍變則弊去而法存,不變則弊存而法亡。是數者,雖無敵國之環伺,猶宜汲汲焉早爲之所;苟不知變,則粉飾多而實政少,拘攣甚而百務弛矣。若夫西洋諸國,恃智力以相競,我中國與之並峙,商政礦務宜籌也,不變則彼富而我貧。考工制器宜精也,不變則彼巧而我拙。火輪舟車電報宜興也,不變則彼捷而我遲。約章之利病,使才之優絀,兵制陣法之變化宜講也,不變則彼協而我孤,彼堅而我脆。昔者蚩尤造兵器侵暴諸侯,黃帝始作弓矢及指南車以勝之。太公封齊,勸其女紅極技巧,通魚鹽,海岱之間,斂袂往朝。夫黃帝太公皆聖人也,其治天下國家,豈僅事富強者?而既廁於鄰敵之間,則富強之術,有所不能廢。
或曰:以堂堂中國而效法西人,不且用夷變夏乎?是不然。夫衣冠語言風俗中外所異也,假造化之靈,利生民之用,中外所同也。彼西人偶得風氣之先耳。安得以天地將泄之祕,而謂西人獨擅之乎?又安知百數十年後,中國不更駕其上乎?至若趙武靈王之習騎射,漢武帝之習樓船,唐太宗駕馭蕃將,與內臣一體,皆有微指,存乎其間。今誠取西人器數之學,以衛吾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俾西人不敢蔑視中華,吾知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復生,未始不有事乎?此其道,亦必漸被乎八荒,是乃所謂用夏變夷者也。
或又曰:變法務其相勝,不務其相追。今西法勝,而吾學之敝,敝焉以隨人後,如制勝無術何?是又不然。夫欲勝人,必盡知其法,而後能變,變而後能勝,非兀然端坐,而可以勝人者也。今見他人之我先,猥曰不屑隨人後,將跬步不能移矣。且彼萃數百萬人之才力,擲數千萬億之金錢,窮年累世,而後得之,今我欲一朝而勝之,能乎?不能乎?夫江河始於濫觴,穹山基於覆簣,佛法來自天竺,而盛於東方,算學肇自中華,而精於西土。以中國人之才智,視西人安在其不可以相勝也!在操其鼓舞之具耳。
噫!世變無窮,則聖人御變之道,亦與之無窮。生今之世,泥古之法,是猶居神農氏之世,而茹毛飲血,居黃帝之世,御蚩尤之暴而徒手搏之,曰守我上古聖人法也,其不憊且蹶者幾何也!且今日所宜變通之法,何嘗不參古聖人立法之精意也。
○槍炮說(上)
自槍炮興,而弓矢戈矛之術廢,戰陣勝負之數,與前迥殊,即所以論將才者亦異。古之將才傑出者,如項羽之拔山扛鼎,其氣固蓋一世矣。至若漢之黥彭,蜀之關張,唐之褒鄂,明之常遇春,傅友德等,皆以武勇顯名於時,奮建奇績。即嶽武穆將才天挺,百戰百勝,而其武藝絕倫,亦實非一時諸將所及。夫戰勇氣也,故自古恃勇而勝者十常七八。今之決戰則不然。設以虢猛絕倫之將,而遇快槍精炮,不能不殞于飛鉛之下,雖拔山扛鼎之雄,亦奚益哉!往者粵寇之亂,將才輩出,塔羅楊彭多鮑諸公,出百死入一生,撤去捍蔽,立羣子最密之處而不避,用能累戰累捷。語人曰:炮固有眼,不吾傷也。此亦倡勇敢之一法。然究當聽命於天,不盡以人事爲勝負。且當時粵寇之用,不過中國舊式槍炮耳,否則西人所廢棄之槍炮耳,若有今日至精之槍炮,恐應之之法,又稍不同。居今日而論將才,不外籌款之裕。鳩工之良,取法之精,操練之勤,四者備矣。善用之則勝,不善用之則敗。智勇固不可闕,所以用厥勇者不同矣。若夫恩威兼濟,賞罰必信,法令簡肅,實用兵機要所最先。此又古今不變,中外不變者也。
○槍炮說(下)
泰西諸國槍炮之精不越四端,曰力之猛也,發之速也,擊之準也,至之遠也。諸國竭其才物力,苦心經營者數十年,遂於猛力速準遠大端,各有極至之處。今其雋士巧工,覃精研思者,當未已也。或謂果若此,則西國四端之精進,將終無已時,恐復再閱數十年,今日所謂精槍利炮,又成廢物矣。餘不然。凡物生長各有止境,人之長七八尺而止,象犀馬駝之巨逾丈而止,千年謂古木高數百尋而止。西國槍炮殆已止於極至之境,末由再精之時也。何以言之?今日至精至利之槍炮,如欲再加其猛,必有轉移重滯之病,有不能多開之病,如欲再加其速,必有子藥驟竭之病,有不暇命中之病,如欲再加其準,必有運掉不靈之病,有應機遲鈍之病。如欲再加其遠,必有目力不及之病,有子力墜下之病。是故欲加一端之勝,或反爲三端之累。且過一端之勝,亦必勢有所窮,利不勝害。此餘所以決今日之猛遠準還,爲不能不止之境也。若夫隨宜而變通之,相機而損益之,蓋造者用者,無時可已之事,乃其範圍,固莫能軼矣。或問百世以下,事久而術遷,機熟而智生,倘能別創新法,以制槍炮,則槍炮可終廢乎?答之曰:理固有之,然此究在百世下,非餘所能懸揣也。
○條議一則
自中外交涉以來,中國士大夫拘於成見,往往高談氣節,鄙棄洋務而不屑道,一臨事變,無所適從,其處爲熟習洋務者,則又唯通事之流,與市井之雄,聲色貨利之外,不知有他,此異才所以難得也。今欲人才之奮起,必使聰明才傑之士,研求時務而後可。昔漢武帝詔舉茂才異等,可爲將相,及使絕域者。似宜略仿此意,另設一科,飭令內外大臣,各舉所知,亦不必設有定額。其新科進士,大挑舉人,優拔貢,如有洞達洋務者,亦許大臣保薦,仿學習河工之例,別爲錄用。其用之之道,如膽識兼優,辨論橫生者,宜出使;熟諸條約操守廉潔者,宜稅務;才猷練達,風骨峻整者,宜海疆州縣。求之既早,斯用之不窮。彼士大夫見聞既熟,亦可轉移風氣,不務空談矣。
○海關征稅敘略
總稅務司赫德屬駐英稅務司金登幹送來光緒十八年海關貿易總冊。餘受而閱之,條分件系,經緯分明,是年徵稅之數,凡進口正稅銀四百五十九萬餘兩,出口正稅銀八百二十五萬餘兩,復進口半稅銀八十二萬餘兩,洋藥稅銀二百二十八萬餘兩,船鈔銀三十八萬餘兩,內地半稅十四萬餘兩,江漢關征銀一百八十九餘萬兩,閩海關征銀一百六十八萬兩餘,潮海關征銀一百四十八萬餘兩,浙海關征銀一百二十五萬餘兩,九江關征銀一百零四萬餘兩,廈門關征銀九十七萬餘兩,蕪湖關征銀七十餘萬兩,津海關征銀六十九萬餘兩,淡水關征銀六十三萬五千餘兩,鎮江關征銀六十三萬一千餘兩,山海關征銀五十四萬餘兩,九龍關征銀四十七萬餘兩,臺南關征銀四十四萬餘兩,拱北關征銀三十八萬餘兩,東海關征銀三十三萬餘兩,北海關征銀二十五萬餘兩,重慶關征銀二十萬餘兩,宜昌關征銀十一萬餘兩,瓊海關征銀九萬八千餘兩,蒙古關征銀七萬三千餘兩,甌海關征銀三萬六千餘兩,龍州關征銀一千七百餘兩。以上二十四關,徵收之總數,即前七項徵收之總數。
近年滬粵等關,收稅所以益旺者,以洋藥厘金歸併之故,閩漢等關,收數所以漸衰者,以茶葉銷路日衰之故。綜計是年進口洋貨,價銀一萬三千五百十萬餘兩,進口正稅,並洋藥稅,得銀六百八十八萬餘兩。覆諸值百抽五之數,無大懸殊。然洋藥厘金,固尚不在內也。出口土貨,價銀一萬零二百五十八萬餘兩,出口正稅得銀八百二十五萬餘兩,已逾值百抽八之數,所謂值百抽五者不符,則以土貨之價,已大減於初定稅則之時之價。蓋絲茶二者爲之也。
嘗考夫財用盈虛之故矣。大凡土脈膏腴,物產充羨,壤博民殷,商貨所趨,如水歸壑,則稅可贏。又或衆力勤劬,工藝精良,流日廣,爲遐方日用所必需,則稅可贏。又或地雖磽瘠,專產一物,如絲如茶,居民持恆業,遠人聞而欣羨,則稅可贏。又或綰谷通衢,因利而乘便,官山府海,發天地自然之藏,都泉布輸寫之會,則稅贏。此數者,貴審其地形,開其風氣,尤視大水之經緯脈絡,以定羣商之輻輳與否。夫上海扼長江之要,故稅最多,廣州扼粵江之要,故次之,漢口扼漢江之要,福州扼閩江之要,故又次之。北方之水溜急沙淤,不便行舟,故雖以黃河之大且長,獨無榷稅極盛之關。夫殖財之源,因地勢亦隨人事天時而變者也。至若核其所徵之稅,而地之衝僻,民之貧富,物之衰旺,歲之豐歉,俱可藉以考鏡焉。餘故摘記其大略如此。
○海關出入貨稅敘略
光緒十八年,進口洋藥價銀二千七百四十一萬餘兩,洋布羽綾棉紗棉線價銀五千二百七十萬餘兩,泥羽嗶嘰氈絨價銀四百七十九萬餘兩,鋼鐵銅鉛錫價銀七百十三萬餘兩,米價銀五百八十二萬餘兩,煤油價銀五百零四萬餘兩,海貨價銀五百二十萬餘兩,煤價銀二百萬餘兩,自來火價銀一百四十二萬餘兩,其餘雜貨價銀各數十百萬兩不等。都洋貨價銀一萬三千五百十萬餘兩,而紗布呢羽等幾居進口貨價之半,洋藥亦幾居四分之一。爲中國宜設方略,計漸杜洋藥來源,而勸導商民,仿洋法織布紡紗爲第一要義。其次開礦,其次鍊鐵,其次仿織呢羽氈絨,其次仿造自來火及制煉煤油。夫風氣既開,而致富之能事盡此矣。出口絲繭價銀三千零三十四萬餘兩,綢緞價銀七百九十六萬餘兩,茶價銀二千五百九十八萬餘兩,棉花價銀五百零八萬餘兩,草帽緶價銀二百零五萬餘兩,糖價銀二百零七萬餘兩,紙價銀一百五十七萬餘兩,席價銀一百二十九萬餘兩,豆價爆竹價銀各一百十八萬餘兩,瓷器窯貨價銀一百零八萬餘兩,其餘雜貨價銀各數十百萬餘兩不等。都土貨價銀一萬零二百五十八萬餘兩,絲茶兩項爲大宗,幾佔土貨價十分之六。如欲整頓土貨,仍須注力絲茶,庶能握其綱領。其餘如棉、糖、紙、席、草帽緶等物,苟能隨事講求,隨時整理,亦有大益。此外土貨俟鐵路開通,必有於無意中暢銷。如草帽緶之類者矣。
竊查光緒元二年間之約價,出入口貨,略足以相抵,今以出貨與入貨相比較,中國饋銀至三千二百五十餘萬兩之多,何哉?近兩年中洋貨洋紗進口之價,逾於元二年間之價約三千四百萬兩,則中國虧銀皆紗布暢銷爲之也。從此中國織婦機女,束手飢寒者,不下數千萬人,豈細故哉!而謂道民紡紗織布尚可緩乎哉!抑餘又聞紡紗之效,逾於織布。今日本通國經營,已獲厚利,即華民自織之布,亦樂購用洋紗,以其價廉質良而易售。故華商偶設一二紡織之廠,亦無不獲利者。然則有提倡之責者,盍勸商民購機器設局,先仿洋法紡紗,以蘄漸及織布乎?
○海關出入貨價敘略
是年貨由英國運到者,值銀二千八百四十七萬餘兩,香港運到者,值銀六千九百八十萬餘兩,印度運到者,值銀一千三百八十六萬餘兩,新加坡運到者,值銀一百九十一萬餘兩,澳大利亞大浪山,加那大運到者,值銀一百零一萬餘兩,以上英國及英屬地來貨,都值銀一萬一千五百四十八萬餘兩。由中國運之英國,之香港,之印度,之新加坡,之澳大利亞,大浪山,加那大者,都值銀五千五百六十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虧銀五千九百七十萬兩。貨由美國運到者,值銀六百零六萬餘兩。由中國運之美國者,值銀一千零七十八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銀四百七十二萬餘兩,貨由歐州諸國運到者,值銀五百十二萬餘兩,由中國運之歐洲諸國者,值銀一千七百十六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一千二百零四萬餘兩。銀貨由俄國運到者,值銀五十五萬餘兩。由中國運之俄國者,值銀七百零四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銀六百四十九萬餘兩。貨由日本運到者,值銀六百七十萬餘兩。由中國運之日本者,值銀八百五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銀一百三十五萬餘兩。貨由澳門運到者,值銀三百十七萬餘兩。由中國運之澳門者,值銀一百六十八萬兩。出入相較,中國虧銀一百五十萬餘兩。貨由小呂宋、越南、暹羅、爪哇、埃及五國運到者,值銀三十一萬餘兩。由中國運之五國者,值銀一百八十六萬餘兩。出入相較,中國贏銀一百五十五萬餘兩。總而觀之,中國之銀,耗於英國及英屬地者甚巨,而銷取贏於通商諸國。然絀者多,而贏者少,勢尚不足相補。故一歲中虧銀至三千二百五十餘萬之多。華茶銷於英國者,年少一年,銷於俄國者年多一年。俄之用茶,雖未能逮昔日之英,然華茶不至壅滯者,以俄人爲之運用也。中國之貨銷暢於日本,則以日本紡紗驟盛,不能不用中國之棉花。蓋中國與日本互分其利雲。
今之論時務者,動曰英人耗蠹中國,頗欲聯俄以擯英,此與兒童之見無異。夫民所以樂購此貨者,皆爲日用所必需,而又質良价美之故。當其不用,雖君父不得而勸之,於遠人乎何愛?當其必用,雖君父不得而禁之,於遠人乎何?尤即如日本二十年來專精奮力,研求工商之利,遂能仿造洋貨及華商貨,質良价廉,幾掩其上,英人非但不懸撓之,且極口稱道之。中國樂用其貨者,比比然矣。中國地博物廣,人工甚廉,數倍日本,誠知病英人耗蠹乎何?有日本之成法在。又何必出不能行之下策哉。
或謂中國雖虧銀三千二百五十萬兩,然各關所收稅釐既得二千二百六十餘萬兩,加以洋商自募牙儈,凡進口七釐,出口八釐,用費共有一千數百萬兩,皆入華人之手。以彼此,中國尚贏數十萬兩,是中國之銀未嘗錙銖漏入外洋也。斯又不然。考光緒元年,出入貨相準,華貨尚贏百餘萬兩,以關稅用費合計之,是中國且多銀二千餘萬金矣,當時歲贏二千萬金,中國且日見貧耗,況如今日之勢乎?是不能不亟爲之計者。牧民之政也,保邦之本也,爲上之責也。
○通籌南洋各島請設領事官保護華民
奏爲英國屬埠,擬添設領事官保護華民,並通籌南洋各島派員先後次第,恭摺仰祈聖鑑事;竊臣查光緒十二年南廣督臣張之洞派遣委員副將王營和、知府餘璀,訪查南洋各島華民商務奏稱:該委員等周曆二十餘埠,約計英荷日三國屬島,應設總領事者三處,設正副領事者各數處,經總理衙門議覆在案。臣於光緒十六年七月,準總理衙門諮稱:據海軍提督丁汝昌文稱:此次巡洋,如附近新嘉坡各島曰檳榔嶼,曰麻六甲,曰柔佛,曰芙,曰石蘭莪,曰白蠟,皆未設領事。華商因受欺陵剝削之苦,無不環訴哀求。擬請各設副領事一員,即以隨地公正殷商攝之,統轄於新嘉坡領事。因先與該外部商定核給憑照,如能辦到,實於華民有裨等因。到臣當經辦文照會英國外部,援照公法及各國常例,聲明中國可派領事官,分駐英國屬境。俟商有端倪,擬再諮明總理衙門詳籌妥辦。臣竊思領事一官,關係緊要,而南洋各島華民繁庶,若不統論全局,則一事之利弊無以明;若不兼籌各國,則一隅之情勢無由顯。臣謹綜其始終本末,爲聖主敬陳之。
大抵外洋各國,莫不以商務爲富強之本。凡在他國通商之口,必設領事,以保護商人,遇有苛例,隨時駁阻。所以旅居樂業,商務日旺。即遊歷之員,工藝之人,亦皆所至如歸。而西洋各國領事之在中國權力尤大。良由立約之初,中國未諳洋情,允令管轄本國寓華商民與地方官無異。洋人每有人命債訟等案,均由領事官自理,往往掣我地方官之肘。從前中國各國之枝節橫生,亦實由於此。然即在他國不理政務之領事,僅以保護商務爲名者,各國亦視之甚重,稍有交涉,即籌建設。蓋枝葉繁則根本固,耳目廣則聲息靈,民氣樂則國勢張,自然之理也。
中國領事之駐外洋者,在英則有新嘉坡領事,在美則有舊金山總領事,有紐約領事。在西班牙則有古巴總領事,有馬丹薩領事,在祕魯則有嘉裏約領事,在日本則有長崎、橫濱、神戶三處領事,有箱館副理事。蓋南北美洲與日本各口,迭經總理衙門與出使大臣,籌畫經營,建置較密。惟南洋各島,星羅棋佈,形勢尤爲切近,華民往來居住,或通商,或傭工,或種植,或開礦,不下三百餘萬人,即委員王榮和等所到之處,亦已報有百餘萬人。臣竊據平日所見聞,參以張之洞原奏,計華民萃居之地,荷蘭、西班牙兩國所屬,應專設領事者約四處,曰蘇門答臘之日裏埠曰噶羅巴,曰三賓隴等埠,曰小呂宋。英法兩國所屬應專設領事者約五處,曰香港,曰新金山,曰緬甸之仰江,曰越南之北圻與西貢。他如檳榔嶼等處,已可相機設法,或以就近領事兼攝,或選殷商爲紳董,畀以副領事之名,略給經費,而以就近領事轄之。斟酌盈虛,隨宜措注,要亦所費無多。就南洋各島而論,只須設領事十數員,大勢已覺周妥,加以略有添派,綜計歲費當不過十萬金。竊查各關洋稅項下,每歲提撥一成半作爲出使經費,約銀一百數十萬兩。而近年出使各館所需,暨遊歷人員所用,統計當不過六十萬兩。
總理衙門原議,以其贏數預備添派各國使臣之用。臣愚以爲西洋頭等強國,均已派有使臣,即二三等之國,亦由各使就近兼攝,似暫無須多派。惟逐漸添此十數領事者,則商政日興,民財日阜,息息有與內政相通之故,且慰輿情於絕遠,不啓華人觖望之端,收權利於無形,不開外人姍笑之漸,所獲裨益,較之所費奚啻十倍。臣嘗閱各國貿易總冊,以洋貨土貨出入相準,每歲中國之銀流入外洋者,約一二千萬兩。又考數年前美國舊金山銀行匯票總數,每歲華民匯入中國之銀,約合八百萬兩內外。雖該處工資較豐,而人數尚非最多,則推之古巴祕魯可知,推之南洋各島又可知。夫中國貿易與各國相衡,虧短甚巨,然尚有可週轉者,以華民出洋所獲之利,足資補苴也。倘此源再塞,則內地之銀,必更立形匱乏,民窮已甚,竊恐事變叢生。即就新加坡一埠而論,設立領事已十三年,支銷經費未滿十萬金,然各省賑捐海防捐所獲之款,實已倍之。而商傭十四五萬人,其前後攜寄回華者,當亦不下一二千萬。蓋領事一官,在彼外洋,雖無管轄華民之權,實有保護華民之責。縱令妥訂條約章程,必得領事隨所見聞,與彼地方官商辦,則洋官亦得藉以稽查,而土人不敢任意苛虐。即駐洋使臣,欲與外部辯論,亦必以領事所報爲憑,方能使洋官有所顧忌。此領事一官所以不能不設之由,而已設領事之處,未嘗無顯著之效也。今華民出洋之利,已稍不如前矣,誠能於南洋各島酌添領事,尚可挽回補救,而收固有之利源。
然所以議之稍久,迄少就緒者,蓋亦因立約之初,中國未悉洋情,並不知華民出洋之衆,於是但給彼在中國設領事之柄,而無我在外洋設領事之文。又各國開荒島爲巨埠,專賴招致華民,而洋人實屬寥寥,一經我設立領事,彼不免喧賓奪主之嫌,又礙其暴斂橫徵之舉,所以始必堅拒,繼則宕延。外部以諮商藩部爲辭,藩部以官民不便爲說,雖管禿脣焦,而終無如彼何。此惟在局中者深知其難。而局外之視事太易者,又或稱就地可集巨資,無需另籌經費,或狃於洋官駐華之例,幾謂一設領事,華民即爲所轄,竟無異管理地方者。此皆閱歷未深,實多隔閡。當局者知其斷難辦到,不論矯枉過正之議,幾謂徒多耗費,無甚裨益,斯殆有激而然。
臣竊以爲望之過奢,轉滋流弊。領事所收之身格費船照費,原可略資津貼,正不必斂巨貲以招物議。今已設領事之處,驗民船,稽民數,原可稍分彼權,正不必攬政柄以啓猜疑。但如臣以上所陳,則不求近效,而其效最大,惟須認定主見,中外一意,合力堅持,得寸得尺,相機籌辦,必可循序就範。即如新嘉坡初設領事,英之外部示盡力阻撓,當時頗費周折,至今仍無異議。竊查英、法、荷、日四國屬境,其苛待華民不願我設領事者,以荷日二國爲最,而法次之,英又次之。荷日國勢皆昔盛今衰,其立國命脈乃在南洋諸島。島中墾田開礦,招商徵稅各事,又恃華民爲根柢,惟其政令不甚明肅,呼應不甚靈通,洋官往往徵取無藝,僑寓之西人又侵侮華民,或迫之入籍,或拘之爲奴,或禁其往來,或其生計,若有華官在旁理論,究可補救一二。雖商設領事之始,彼必枝梧推宕,然我苟據理執言,因勢利導,始終堅持,諒彼亦無辭以難我。及早圖之,則難者或漸化爲易,失今不圖,則易者亦漸覺其難。想總理衙門,必仍知照出使美日祕臣崔國因催商日國外部,先在小呂宋設立領事,俾便次第推廣,以符原議。至英國待我華民,較爲公允,臣觀各國在英屬地設一領事,視爲泛常之舉,向無擱阻。又知英國君臣用意,頗欲與中國互敦睦誼,或不於此等事件,稍露歧視中國之形。近與該外部商議,請照各國之例,在英地隨宜派設領事,即彼未肯速允,臣擬堅持初議,至再至三,與之磋磨。先就香港、仰江、新金山等埠,酌設一二員,而檳榔嶼等六處,亦當審其地勢人數,從長籌畫。由此推之,法荷各屬,亦或較易爲力。臣非不知洋人性情堅韌,每商一事,必多波折。然苟不憚筆舌之繁,不參遊移之見,不紊緩急之序,或稍有效可圖。蓋庇廕周則民生厚,而不獨開商務,財用裕則近憂紆,而非以勤遠略,佈置廣則衆志聯,而兼可通敵情,呼籲少則國體尊,而即以銷外侮。臣爲海外數百萬生靈起見,不敢稍安緘默。所有英國屬埠擬設領事,並通籌南洋各島派員次第緣由,恭摺具陳,伏乞皇上聖鑑訓示。謹奏。
○振百工說
古者聖人操製作之權,以御天下,包犧、神農、黃帝、堯、舜、禹、周公、皆神明於工政者也。故曰: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爲天下利,莫大乎聖人。聖人之制,四民並重,而工居士商農之中,未嘗有軒輊之意存乎其間。虞廷拜垂殳,┥伯與禹、皋、夔、稷、契同爲名臣。《周禮》冬官雖闕,而考工一記,精密周詳。足見三代盛時,工藝之不苟。周公制指南針,迄今鹹師其法。東漢張衡文學冠絕一時,所制儀器,非後人思力所能及。諸葛亮在伊尹伯仲之間,所制有木牛流馬,有諸葛燈,有諸葛銅鼓,無不精巧絕倫。宋明以來,專尚時文帖括之學,舍此無進身之途,於是輕農工商而惠重士。又惟以攻時文帖括者爲已盡士之能事,而其他學業,瞢然罔省,下至工匠,皆斥爲粗賤之流,浸假風俗漸成,竟若非性粗品賤不爲工匠者。於是中古以前,智創巧述之事,闃然無聞矣。
泰西風俗以工商立國,大較恃工爲體,恃商爲用。則工實尚居商之先。士研其理,工緻其功,則工又兼士之事。吾嘗審泰西諸國勃興之故,數十年來,何其良工之多也?鐵路火車之工,則創其說者,曰羅哲爾,曰諾爾德,而後之研求致遠者不名一家。火輪舟之工,則引其端者,曰迷路耳,曰代路爾。曰基明敦,後之變通盡利者,不專一式。電報之最闡精者微考,則有若嘎刺法尼,若佛爾塔,若倭斯得,若倭拉格,若安其爾。鍊鋼之工,最擅聲譽者,則有西門子,若馬丁,若別色麻,若陪爾那,若回特活德。制槍之工,則有若林明敦,若芸者士得,若毛瑟,若享利馬梯尼。制炮之工,則有若魯克伯,若阿模士莊,若荷乞開司,若那登飛。其他造船造鋼甲之工,則有德之伏爾鏗,英之雅羅,法之科魯蘇。造魚雷造火藥之工,則有奧之懷臺脫,德之刷次考甫,德之杜屯考甫。當其創一法興一廠,無不學參造化,思通鬼神。往往有讀書數萬卷,試練數十年,然後能亙古開一絕藝者。往往有祖孫父子,積數世之財力精力,然後能爲斯民創一美利者,由是國家給予憑單,俾獨享其利,則千萬之鉅富,可立致焉。又或獎其勳勞,錫以封爵,即位至將相者,莫不與分庭抗禮,有坎然自視弗如之意,則宇宙之大名可兼得焉。
夫泰西百工之開物成務,所以可富可強,可大可久者,以朝野上下敬之慕之,扶之翼之,有以激厲之之故也。若是者人見謂與今日之中國相反。吾謂與古之中國適相符也。中國果欲發憤自強,則振百工,以預民用,其要端矣。欲勸百工,必先破去千年以來科舉之學之畦畛,朝野上下,皆漸化其賤工貴士之心,是在默窺三代上聖人之用意,復稍參西法而酌用之,庶幾風氣自變,人才日出乎。
○治學術在專精說
中國上古之世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孟子譏其以大人小人之事,並而爲一。蓋洪荒樸略之時。文明尚未啓也。厥後耕織陶冶之事,不能不分。分之愈多,術乃愈精。是故以禹之聖,而專作司空,皋陶之聖,而專作士,稷契之聖,而專作司農司徒,甚至終其身不改一官,此唐虞之所以盛也。管子稱天才,其所以教民之法,不外士之子恆爲士,農之子恆爲農,工之子恆爲工,商之子恆爲商,此齊國之所以霸也。宋明以來,漸失此意。自取士專用時文試帖小楷,若謂工其藝者即無所不能,究其極乃一無所能。仕於京者忽戶部忽刑部忽兵部迄無定職,仕於外者忽齊魯忽吳楚忽蜀粵迄無定居,忽治河,忽督糧,忽運鹽,亦迄無定官。夫以古之聖人所經營數十年而不敢自謂有成效者,乃以今之常人於歲月之間,而望盡其職守,豈不難哉!
泰西諸國頗異於此。出使一途,由隨員而領事而參贊而公使薦升爲全權公使或外部大臣,數十年不改其用焉。軍政一途,由百總而千總而都司而副將氵存升爲水陸軍提督,或兵部大臣,數十年不變其術焉。他如或嫺工程,或精會計,或諳法律,或究牧礦,皆倚厥專長,盡其用不相攙也,不相撓也。士之所研,則有算學、化學、電學、光學、天學、地學、及一切格致之學,而一學之中,又往往分爲數十百種,至累世莫殫其業。工之所習,則有攻金攻木攻石攻皮攻骨角攻羽毛及設色搏填,而一藝之中又往往分爲數十百種。即如造炮攻金之一事也,而炮膛炮門炮彈炮架所析不下數十件,各有專業而不相混焉。造船攻木之一事也,而船板船桅船輪船機所分不下數十事。各有專家,而不相侵焉。所以近年購訂船炮,每由承辦之一廠,向諸廠分購船料,彙集成器,而其器乃愈精。
餘謂西人不過略事管子之意而推廣之,治術如是,學術亦如是,宜其驟致富強也。中國承宋明以來之積弊,日趨貧弱,貧弱之極,恐致衰微,必也籌振興之善策,求自治之要圖,亦惟詳考唐虞以後,宋明以前之良法而漸擴充之,而稍變通之,斯可矣。
○礦屯議
今天下日趨於貧之故,大端有二:一則商務不盛,利輸於外,猶水之漸泄而人不知也。一則礦政未修,貨棄於地,猶水之漸涸而人不知也。蓋天地生人養人之具,火化之用,莫大乎煤。轉移之用,器械之用,莫大乎五金。此中外不易之勢也。中國於取煤之法,雖研之未精,而民間猶或務之。其取五金之法,則廢而不講久矣。《周禮》礦人一官,掌金玉錫石之地,若以時取之,則物其地圖而授之。知古聖人經緯天下,所以爲斯民利用厚生者,籌之綦詳。《漢書地理志》,州郡有銅官鐵官者凡數十處。迄於唐宋,未嘗不採取五金。其事時見於史傳。自明之晚季,以礦稅爲厚斂之端。宦豎四出,徵求無藝,有司因之苛派百姓,海內騷然。當時既受其弊,後世遂相戒不敢複議。此礦政所以不修也。
近數百年來,天地菁英之氣,鬱而不發。鄉曲土豪,與無業遊民,遂敢糾黨開礦,作奸犯科,抗拒官吏。幸而逐之。當事者慮其易聚難散,不得不封閉礦硐,垂爲厲禁。而礦政益以不修矣。由前之說,弊在所任非人,藉其名以漁利,而並無其實,固不當因噎而廢食也。由後之說,弊在委棄寶藏,與玩法者欲起而攘之。將防玩法之民,先收自然之利。苟上有治之之法,而民自難遁於法之外也。然而猶有狃於故見,而或疑爲多事者。亦可謂不審於時與勢之宜者矣。
夫民於五金之用,一日不可缺,一人不可無。今以天下之大,而所用銅鐵,皆仰給外洋。至於金銀,如英美所屬之新舊金山,每歲出於礦者數千萬,奚啻取之如泥沙。中國無生之之道,僅以古昔所有,互相轉輸,又已用之盡錙銖。通商以來僅三十年,而外國日富,中國日貧。複數十年,則益不可支矣。是可不籌所以振之哉!且中國礦產之饒,甲於地球諸國。苟善取而善用之,固大可爲之資也。
而論採取之道,則官商分辦之外,惟礦屯一法爲最善。何以言之?今天下額設綠營之外,每省各有防營。無事坐食,既糜巨餉,去之又不足以建威銷萌,益示弱於鄰敵。是以新疆之豫軍,畿輔之淮軍,莫不經理屯田,以裨軍食。其他如河防水利,炮臺城垣諸工,亦往往藉助於各營。此誠撙節財用酌劑盈虛之要道也。竊聞西南滇黔楚粵隴蜀諸省,五金併產,寶氣充積。誠擇礦苗最旺之山,每省先撥一二營,試行採煉。於以創開風氣,逐漸推廣。有六利焉。向聞傭工開礦,一人所獲,每敷一人之食。如得佳礦,即有贏餘。營勇開礦,計每丁終歲所獲,即不能抵所支之餉。如或僅抵十之五六,亦可省營餉之半也。若礦屯漸多,即所節甚巨。其利一。勇丁遊閒無事,浸至習成驕惰,騷動閭閻,今於操練之餘,課以礦務,使之勤動于山谷之間,猶得葆其樸勇之氣。其利二。礦產皆在窮巖絕嶠遼廓之區,於此分屯各營,則苗蠻有懾服之心,客匪絕佔踞之望。其利三。官商開礦,籌本最難。本之難籌,尤以工費爲大宗。營勇有額支之餉。經始之初,只須購機器,訂礦師。成本既輕,事乃易集,其利四。礦務既興,則運送必有舟車,淘煉必有工匠。未始非小民謀食之資。其利五。無論金銀銅鐵,中國之所出漸多,則外洋之來者漸少。一年計之而不足,數十年計之而有餘。其利六。有此六利,則礦屯之舉,尤勝於官商之經營也審矣。
若夫選將領,擇官吏,聯民情,定規制,則恃乎各省大吏之體察情勢,訪求人才,視其意之輕重,而效之大小判焉。昔宋蘇軾治徐州,以利國監爲鐵官,商賈所聚,凡三十六冶。冶各百餘人。採礦代炭,多強力鷙忍之民。欲使冶戶各出十人,借其名於官,授以刀槊,教之擊刺,每月庭集而閱試之,以待大盜。此寓強於富之術也。而礦屯之說,則足以寓富於強。推而行之,富一方可,富天下亦可。譬猶導水者之引其泉,將滾滾而不竭也,而豈有泄涸之患也哉!
○拙尊園叢稿序
光緒十九年秋,餘友黎君蓴齋裒所爲古文辭百餘首,郵致上海,付之石印。貽書海外,徵序於餘。餘與蓴齋相知久,其敢以不文辭。
當同治紀元,蓴齋以廩貢生應毅皇帝求言之詔,上書論時事萬餘言。是時河內李文清公棠階,以名儒入政府,建議宜擢用風示天下。會曾文正公駐軍安慶,進剿粵寇於江南,天於命以知縣發往安慶大營差遣。中興新政,頗有采用蓴齋議者。天下因以誦蓴齋之文而想見其人。越二年,餘入曾文正公幕府。文正告餘幕中遵義黎君暨淑浦向師棣伯常可交也。餘始與二君以學業相砥鏃。伯常志豪才健,不幸遘疾以沒。蓴齋恂恂,如不勝衣。而意氣邁往,若視奇績偉勳可捩契致。文正意不謂然。顧時時以文事獎勉僚屬。一見許餘有論事才。謂蓴齋生長邊隅,行文頗得堅強之氣,鍥而不捨,均可成一家言。居常誨人,以爲將相者天下公器,時來則爲之,雖旋乾轉坤之功,邂逅建樹,無異浮雲變幻於太虛,怒濤起滅於滄海,不宜攖以成心。文者,道德之鑰,經濟之輿也。自古文周孔孟之聖,周程張朱之賢,葛陸範馬之才,鮮不藉文以傳。苟能探厥奧妙,足以自淑淑世。舍此則又何求!
當是時,幕府豪彥雲集,幷包兼羅。其治古文辭者,如武昌張裕釗廉卿之思力精深,桐城吳如綸摯甫之天資高雋。餘與蓴齋鹹自愧弗逮遠甚。文正沒後,同人散之四方,罕通音問。蓴齋蹤跡雖隔,而情意益親。數萬裏外,往往互達手書。有無未嘗不相通也,升沉未嘗不相關也,文藝未嘗不相質也。蓴齋自出幕府,浮沉州縣者近十年,充出使英、法、西班牙三國參贊者又五六年,頗以未盡所用,鬱鬱不樂。既而天子驟用爲出使日本大臣。任將滿,遽丁內艱。服闋複用之。前後凡奉使六年。適值朝鮮內變,強鄰隱集戰艦,將駛往襲取其國都。蓴齋偵知,密電馳報。餘時在署北洋大臣張靖達公幕府。力勸速發兵輪,統以大將,風馳電邁,遂執戎首以歸。敵軍遲到半日耳。至則內亂已定,受盟而退,朝鮮無事。今傅相合肥李公追論蓴齋前勞,天子簡授川東兵備道,監督重慶新關。蓴齋蒞官兩年,諸所規畫,卓然可觀。來書自以生平志事,垂老無成,若有未慊於懷者。蓴齋蓴齋,胡不追味文正之言而不自得若此乎?
餘昔盤桓幕府,靜觀世變,垂二十年。出而任事者逮十年,始知文正之論,實不我欺。大凡經世百務,機之已至,我一措注,推輓者四出而助之,非必恃權位之重也。機之未至,我極經營,者四出而撓之,不盡由權位之輕也。蓴齋惟置其難自主者。靜以俟時,珍其所固有者,聊自怡悅足矣。蓴齋爲文,恪守桐城義法,其研事理,辨神味,則以求闕齋爲師。文凡六卷,顏曰《拙尊園叢稿》,倉卒未及鈔示。然蓴齋之文,大半皆餘所及見。其翹然傑出者,猶往來餘胸中也。可傳也。
○出使四國奏議序
奏議,古文之一體也。昔曾文正公選鈔奏議,宗賈長沙、陸宣公、蘇文忠三家。鳴原堂論文,專論奏疏,亦既涵其涯而抉其奧矣。蓋古今奏議,推西漢爲極軌。而氣勢之盛,事理之顯,尤莫善於賈生陳政事疏,劉子政封事。忠愛懇款,發生至性。諸葛武侯《出師表》,規模宏遠,誥謨之遺,皆與賈氏文相輔翼。惜乎其不多覯也。漢氏以降,文章道衰,風骨少隕。唐代韓柳有作,奏事之文,爲之不多,限於位與時也。陸公以駢偶之體運單行之氣,文正謂其理精則比隆濂洛,氣盛亦方駕韓蘇。洵非虛語。蘇文忠奏議,終身效法陸公。蓋以敷奏君上之體,宜乎條暢軒豁。能如是,亦足矣。夫長沙究利害,宣公研義理,文忠審人情,三家各有深詣。文正宗之,允矣。竊又以爲文正奏疏,參用近時奏牘之式,運以古文峻潔之氣,實爲六七百年來奏疏絕調。每欲汰幕客代擬之作,專存文正手筆,匯鈔數卷,私資揣摩,卒卒未果。然奏疏一體,前則三家,後則文正,皆福成所服膺弗失者也。曩在幕府,嘗裁奏牘,均系代作。奉使四國以來,忝列京卿,有奏事之責,非使職所及者,不敢妄陳。癸巳之秋,期滿將歸,[A12J]行篋得疏稿數十首,稍刪循例諸作,釐爲二卷,俟質當世,亦以自鏡雲。嗟夫,經濟無窮,事變日新。今方面洋諸國情狀,賈陸蘇三公與文正所不及睹者也。福成既睹四賢未睹之事矣。則凡所當言者,皆四賢所未及言者也。惟其爲四賢所未及言,居今之世,乃益不能已於言。安得起四賢於今日,抒厥壯猷,一啓後人之不逮耶?夫古人雖往,事理則同。論事者不得因其事爲古人所未諗,遂謂奮筆纂辭可不師古人也。此福成所以益睾然高望於四賢。光緒十九年冬十月,無錫薛福成自序於英倫使館。
○出使四國公犢序
公犢之體,曰奏疏,下告上之辭也,曰諮文,平等相告者也,其雖平等而稍示不敢與抗者,則曰諮呈,曰札文,曰批答,上行下之辭也。其施之官稍下而非所屬者,則曰照會,曰書函,上下平等,皆可通行者也,曰詳文,曰稟犢,皆以下官告其上官者也。官在兩司上者可勿用。大臣出使,有洋文照會者,蓋以此國使臣告彼國外部大臣之辭,亦即兩國相告之辭也。執筆者宜審機勢,晰情僞,研條約,諳公法。得其,則人爲我詘;失其,則我詘於人。是非於此明,利害於此形,強弱於此分,實握使事最要之綱領。使事既有端緒,然後述其梗概而奏之,而諮之札之。意有未達,則再爲書以引伸之。胥是物也。故凡治出使公犢者,必以洋文照會爲兢兢。而諸體之公牘,皆由此生焉。電報雖爲昔日所無,邇來籌襄公務之機要,大半渾括故此。故亦當附公牘之列。
餘奉使海外,四閱寒暑。既甄錄疏稿,都爲一集,復裒諮函札批之稍關國計民生者,暨洋文照會與電報,釐存八卷,時自覽觀,以備考鏡焉。自我中國通使東西洋諸大邦,所以諮政俗聯邦交保權利者,頗獲無形之益。然使職難稱之故,蓋由中國風氣初開,昔日達官不曉外務,動爲西人所欺。西人狃於積習,輒以不敢施之西洋諸國者,施之中國。爲使臣者,遂不能不與之爭。爭之稍緩,彼必漠視而不理,其病中於畏事。爭之過亢,彼必藉端以相尤,其跡疑於生事。邇來當事願生事者較少,而習畏事者較多,故失之剛者常少,而失之柔者常多。餘生性憨拙,
凡遇交涉大事,輒喜爭辯。爭之之具,必以洋文照會爲嚆矢。有時用力過銳,彼或怒而停議。然未嘗不得自轉圜,未嘗不稍就我範圍。蓋我雖執彼所不願聞之言,而其理正,其事核,其氣平,出以忠信之懷,將以誠懇之意,知彼不能難我也。然後斷然用之以難彼而勿疑。其端倪可見於文牘者,亦僅十之四五而已。久之,彼且積感而釋疑,轉兼而爲敬。欺者不敢復欺,爭者可漸息爭矣。顧欲與爭辯,則平日之聯絡佈置,尤不可不慎。譬之關弓者必和其幹,調其絲,引矢一發,彀力雖勁,不至弧折弦絕者,審固於先事也,洋文照會,皆餘授意譯者所擬,然後再譯爲華文。中西文法,截然不同,頗有詰屈聱牙之嫌。餘恐汨其真也,未敢驟加刪潤。後之覽者,亦會其意焉可耳。光緒十九年冬十月。無錫福成自序於英倫使館。
○敘曾文正公幕府賓僚
昔曾文正公奮艱屯之會,躬文武之略,陶鑄羣英,大奠區宇,振頹起衰,豪彥從風,遺澤餘韻,流衍數世。非獨其規恢之宏闊也。蓋其致力延攬,廣包兼容,持之有恆,而御之有本。以是知人之鑑爲世所宗,而幕府賓僚,尤極一時之盛雲。
竊計公督師開府,前後二十年,凡從公治軍書,涉危難,遇事贊畫者,閎偉則太子太傅大學士肅毅伯合肥李公,禮部侍郎出使英吉利總理各國事務大臣長沙郭公嵩燾筠仙,(郭公原籍,因避家諱,改書其郡,下從此例。)兵部侍郎巡撫陝西長沙劉公蓉霞軒,雲南按察使平江李元度次青。明練則四品卿銜內閣侍讀長沙郭昆燾意城,候補道長沙何應祺鏡海,武岡鄧輔綸彌之,歙程桓生尚齋,主事甘晉子大,直隸清河道溧陽陳鼐作梅,河南河北道奉新許振仙屏,四品卿銜吏部員外郎嘉興錢應溥子密,候補道長洲蔣嘉或蓴卿,定遠凌煥曉嵐。淵雅則知和州直隸州長沙方翊元子白,江蘇按察使中江李鴻裔眉生,四品卿銜刑部主事歙柯鉞筱泉,候補道黟程鴻詔伯候選知府陽湖方駿謨元徵,江蘇知縣淑浦向師棣伯常,出使日本記名道遵義黎庶昌蓴齋,知冀州直隸州桐城吳汝綸摯甫。右二十二人,李公功最高。公之志業,李公實繼之。郭公、劉公與公交最深。所議皆天下大計。
凡以他事從公,邂逅入幕,或驟致大用,或甫入旋出,散之四方者,雄略則太子太保大學士恪靖侯長沙左公,兵部尚書衡陽彭公玉麟雪琴,前布倫托海辦事大臣漢軍李雲麟雨蒼,權福建布政使護巡撫事益陽周開錫壽珊,侯補直隸州贈太常寺卿雲騎尉長沙羅萱伯宜,安徽布政使權巡撫事新建吳坤修竹莊,甘肅甘涼道合肥李鶴章季荃。碩德則兵部尚書總督兩江開縣李公宗羲雨亭,兵部尚書總督湖廣合肥李公瀚章筱泉,前兵部侍郎總督東河河道南昌梅啓照筱巖,前兵部侍郎巡撫安徽衡陽唐訓方義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吳川陳蘭彬荔秋,兵部侍郎巡撫山東桂陽陳士傑俊臣,光祿寺少卿江夏王家璧孝鳳。清纔則太僕寺卿瑞安孫衣言琴西,監察御史烏程周學浚縵雲,前知建昌府江陰何杖蓮舫,候補直隸州湖口高心夔碧湄。雋辯則候選道陽湖周騰虎韜甫,前湖南布政使劍州李榕申甫,兵部侍郎巡撫廣東望江倪文豹蓋岑,前山西冀寧道東湖王定安鼎丞。右二十二人,左公彭公功最高。李雲麟聞公下士,徒步數千裏從公。皆才氣邁衆,練習兵事,而受知於公最先。
凡以宿學客戎幕,從容諷議,往來不常,或招致書局,並不責以公事者,古文則瀏陽縣學教諭巴陵吳敏樹南屏,前翰林院編修南豐吳嘉賓子序,候選內閣中書武昌張裕釗廉卿。閎覽則前翰林院編修德清俞樾蔭甫,芷江縣學訓導長沙羅汝懷研牛,諸生新城陳學受藝叔,知永寧縣當塗夏燮謙甫,江蘇知縣獨山莫友芝子,舉人衡陽王開運紉秋,秀水楊象濟利叔,刑部郎中長沙曹耀相鏡初,出使俄羅斯參贊道員武進劉瀚清開生,知易州直隸州陽湖趙烈文惠甫。樸學則海寧州訓導嘉興錢泰吉警石,知棗強縣桐城方宗誠存之,候補郎中海寧李善蘭壬叔,舉人江寧汪士鐸梅村,候選道石埭陳艾虎臣,諸生南匯張文虎嘯山,德清戴望子高,儀徵劉毓崧北山,其子壽曾恭甫,海寧唐仁壽端甫,寶應成蓉鏡芙卿,候選知府金匱華蘅芳若汀,候選縣丞無錫徐壽雪村。右二十六人,吳敏樹、羅汝懷、吳嘉賓名輩最先。敏樹與張裕釗之文,所詣皆精。莫友芝、俞樾、王開運、李善蘭、方宗誠、張文虎、戴望皆才高學博,著述斐然可觀。
凡刑名錢穀鹽法河工及中外通商諸大端,或以專家成名,下逮一藝一能,各效所長者,幹濟則蘇松太兵備道南海馮光竹儒,徐州兵備道歙程國熙敬之,候選主事海寧陳方坦小浦,候選教諭宜興任伊棣香,候選知縣江寧孫文川澄之。勤樸則前兩淮鹽運使涇洪汝奎琴西,候選直隸州漢陽劉世墀彤階,候補道瀏陽李興銳勉林,候補知府衡陽王香倬子云。敏贍則監察御史武昌何源鏡芝,江西知縣忠州李士芋仙、候補同知宣城屠楷晉卿,候補知府富順蕭世本廉甫。右十有三人,皆能襄理庶務,繁應瑣;雖其用之鉅細不同,亦各有所挾以表見於世。凡福成所嘗與共事,及溯所聞而未相覿,或一再晤語而未共事者,都八十三人。其碌碌無所稱者不盡錄。
古者州郡以上得自闢從事參軍記室之屬,故英俊之興,半由幕職。唐汾陽王郭子儀精選幕僚,當時將相,多出其門。降及晚近,捨實用而崇科第,復爲壹切條例,以束縛賢豪,而登進之塗隘矣。惟公遭值世變,一以賢才爲夷難定傾之具。其取之也,如大匠之門,自文梓便楠,以至竹頭木屑之屬,無不儲。其成之也,始之以規矩繩墨,繼之以斧斤錐鑿,終之以磋磨文飾。其用之也,則楹棟榱,畏店楔,位置悉中度程。人人各如其意去。斯所以能回乾軸而變風氣也。昔公嘗以兵事餉事吏事文事四端,訓勉僚屬。實已囊括世務,無所不該。幕僚雖專司文事,然獨克攬其全。譬之導水,幕府則衆流之匯也。譬之力穡,幕府則播種之區也。故其得才尤盛,即偶居幕府,出而膺兵事餉事吏事之責者,罔不起爲時棟,聲績隆然。夫人必有駕乎天下之才之識之量,然後能用天下才,任天下事。福成居公幕僅八年,於未及同遊者知之不詳。然於公知人之明與育才之心,粗有所睹矣。謹詮次公賓僚姓名,並敘其爵裏著於篇。而於所未知者則姑闕焉。
○白雷登海口避暑記
英倫四面環海,水氣和而得中,無嚴寒亦無盛暑。然邦人士之富貴者,鹹以避寒暑遠徒。一歲中恆四三月。而避暑必在新涼之後。當夫秋高日晶,天宇澄曠,去邑適野,舍業以遊,西人名之曰換氣。蓋都會之中,人民稠密,居之久,則氣濁神昏而百病生。必易一地以節宣之,則氣清體健而百病卻。此於養生要術,研之頗精,意不專在避暑也。其避寒之用亦然。
癸巳七月之秒,餘從西俗避暑白雷登海口。海口爲巨紳豪商必至之地,以海氣養人軀體,尤善於郊垌清氣也。白雷登在倫敦西南三百餘里,乘火輪車,約熟五斗米頃,即至。邦人士營此勝區,罔惜財力,歲異月新。有穹林以翳炎陽,有幽園以栽名花,有陡入海中之新舊二堤,以待遊者涵濡海氣。岸高也,則有升車以省紆繞。波平也,則有小舟以恣盪漾。海上中下三層俱羅花木,可步可坐可納涼焉。餘初來此,神氣灑然,如鳥脫樊籠而翔雲霄之表。所居高樓,俯瞰海氵脣,夜臥人靜,洪濤訇う,震耳蕩胸,滌我塵慮。少焉風止日出,波瀾不驚。西望遼,想像亞墨利加大洲,如在雲煙杳靄中,未嘗不覺宇宙之奇寬也。
於是攜侶扶筇,任意所之。見有駛電氣車者,夷然登之。風馳雲邁,一瞬千步。製造之功,逾於火輪。數百年後,其將行之我中國乎?俄而下車,步往長堤聽西人奏樂,披襟以當海風。或遙睇水ㄛ,而羨鷗鳥之忘機,或旁ツ釣徒,而憫衆魚之貪餌。於斯之際,蠲煩滌囂,心曠神愉。竊意世間所謂神仙者之樂,不是過也。晷移意倦,浩歌以歸。歸而倚枕高臥,亦得佳趣。夢中如遊邃古之世。既覺,偶窗外,海景奇麗,皓曜萬重,恍睹金碧世界。蓋日將西匿,倒景入海也。無何,瞑色已至,秉燭朗誦杜子美詩十餘首,以暢餘氣。如是者旬餘始返。其諸所訪名跡尚多,不盡記。
餘自春初期滿未歸,羈懷傺,悄焉寡歡。今而知天與人以自得之趣,隨地可以領會,初無遐邇之別也。夫誠默體古君子素位而行之旨,將焉往而不樂哉!光緒十九年八月十三日記。
○書科爾沁忠親王大沽之敗
英吉利法蘭西以咸豐七年冬十一月攻陷廣州,執總督葉名琛,久踞不退。注謀在改約章,索償款,增商埠。自謂據城爲質,必可如其所請,講解以罷也。於是總督兩廣兼通商大臣者,爲侯官黃宗漢。宗漢亦承平文俗吏耳。盱衡厲色,操下如束溼薪。退駐惠州,既不激勵兵練,籌克會城,又不與英使會議立約退師事。習見通商以來,主和者例幹清議,挑釁者亦膺嚴譴,舉凡馭遠綏邊暨戰守方略,惟以閉口不言塞耳不聞爲能。英使額爾金久不得我要領,乃糾法美二國,駛兵船北上。
咸豐八年夏四月,驟至大沽海口。大沽綠營兵素不練,多忄匡怯。一見敵船驚潰。洋兵踞我南北岸炮臺。直隸總督譚廷襄提督張殿元等,皆以疏防獲罪,遣戍監候有差。洋兵以大小輪船七,暨舢板船駛入河內,直薄天津。額爾金等照會內閣:此來非用兵,蓋欲修好。請面見天子訴其事。文宗特遣侍郎銜耆英諭止之。不能。耆英歸,賜死。遂命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以欽差大臣視師通州。遣大學士桂良。尚書花沙納,往議和約。英人多索償款及商埠。許之,恐傷國體,拒之,慮挑強敵。乃以兩江總督何桂清兼通商大臣。特派桂良花沙納馳赴上海,會同桂清先與英人商定稅則,再議約章。亦欲姑退之以紓近患,修戎備也。六月,英法美三國兵船退去。秋七月,王移軍海口,修築大沽北塘營壘炮臺,購巨炮分佈要害,檄州縣伐大木,輸之海Й,植叢樁水底,以御輪船。又奏請調吉林黑龍江察哈爾及蒙古兩盟馬隊。前後赴軍者,可五千騎。
九年春三月辛未朔,怡親王載垣馳赴天津,察勘海防事務。桂良等在上海與額爾金商定稅則。額爾金遣其弟卜魯士率兵船北駛,聲言將入京換約。桂良等告以大沽設防,當進自北塘。夏五月庚寅,卜魯士至攔江沙外。壬辰,遣其兵船闖入大沽海口,先覘形勢。王故羸師以張之。癸巳,洋輪十七艘駛進雞心灘,用炸炮摧斷鐵練,甲午,鼓輪直進,毀我防具。皆樹紅旗催戰。直隸總督恆福派員持天津道照會,告以桂相已由上海馳還,請移馳北塘口外,靜待換約。否則,暫令換約官數人,由北塘至天津。英人標使者,不受照會,開炮擊我炮臺,分遣步隊蟻傅登岸。王揮鞭上馬,督軍鏖戰。戒炮臺同時開炮,沉毀數船,擊殺登岸洋兵數百,生擒二人。英領隊官傷股而。殞焉。洋輪入內河者,皆已中炮,不能駕駛。惟一艘遁至攔江沙外。是役也,英人狃於往歲海口之無備,且窺見臺中炮力微弱,未知我增置大炮也,貿然輕進。迨我炮擊壞數船,洋兵相顧Ф眙,心手瞀亂,縱炮騖擊,多不能中。海潮方上,易進難退,倉卒不能出口。而我臺了擊敵船,蔑不中者。是以獲捷。
英船未入口者,留駐大沽以南,分向旅順、威海衛、大連灣、大孤山遊泊測繪,皆海口形勝也。或在此購煤汲淡水,轉若爲濟寇後路焉。疆吏營將聞之瞠然。鹹謂荒島無足者,會英糧船且盡,始悉南駛。當英兵開戰時,美使華若翰由北塘登岸,詣京師,呈遽國書。款以優禮,換約而返。華洋鉅商知英人恥其敗挫,必興師報復,懼妨互市也,自議集捐白金二百萬兩,輸償英餉,沮其再舉。於是英使法使照會通商大臣何桂清。若事事遵八年原約,即可罷兵。桂清據以入告。得旨,卜魯士輒帶兵船,毀我海口防具,首先背約,損兵折將,實由自取,並非中國失信。所有八年議和條款,概作罷論。若彼自知悔悟,必於前議條款內擇道光年間曾有之事,無礙大體者,通融辦理。令其有以回報本國。仍在上海定議,不得率行北來。倘再有兵船駛入攔江沙者,必痛加攻剿,毋貽後悔。
當是時,廟謨以獲勝之後,欲改前約,冀英法二國或就範圍也。然猶申戒疆臣帥臣,不得見敵輒先開炮,致礙和局。又命留北塘一口,爲通使議和地。顧北塘地勢扼要,不亞大沽。明代防倭,已有炮臺。康熙道光年間皆修葺之。迨王督辦海防,營度於大沽北塘之間,已二三年。北塘用帑百餘萬金,僅成南北三炮臺。曾有言宜縱寇登岸擊之者。王心韙其說。旋奉旨撤北塘之備,退就大沽營城,移其巨炮,置大沽南北岸炮臺。營城距北塘陸路三十七里,水路七十里。議者謂禦寇不於藩垣而於堂奧,失計已甚。北塘紳士御史陳鴻翊密疏爭於朝,不聽。翰林院編修郭嵩燾在幕府,亦力爭之。王狃於大沽之捷,謂彼以船來,不能多攜馬隊。俟其登岸,我以勁騎蹙之,可以必勝。洋兵伎倆,我所深知,何足懼哉!嵩燾以議論不合,遂辭去。
十年夏,英將額爾金,法將噶羅率輪船帆船,共百艘入寇。復至大沽口。訁我設備嚴,懲前敗不敢闌入。徐窺北塘之弛防也遂移向北塘。先縱小火輪船至海岸,以鐵鏈系巨樁,鼓輪拽之。須臾樁則自拔。一樁去,復拔一樁。不二三日而數百樁拔盡矣。六月丁丑,英法馬步隊各挽炮車登岸,先據炮臺。官軍猶以其來換約不之御也。大吏委員持照會,請其使臣入都換約,不應。王整軍以出,所部馬隊,已調赴他軍,不滿五千,合京旗步隊,幾及萬人。英軍馬步可一萬,法軍八千。壬午,洋船由北塘進內港。我軍馳往扼之。適值潮縮,船不能動。懼爲我軍所襲也,高懸白旗,示欲議和狀。我軍信之,不敢縱擊。比潮長,洋兵出不意,薄我師。我師被挫。洋兵由北而南,將逼大沽。抵新河,我軍御之。洋兵先以七百人出戰。王瞰其寡也,麾勁騎馳之。洋兵退,乘勢蹴之。洋兵各執一槍,精利無前。數十步外,即不能近。俄而七百人爲一字陣,每人相去數十步,陣長數里,輅我馬隊三千,漸圍漸迫。我軍不能退,突圍欲出。洋兵發槍無不中我軍如牆之ㄨ。紛紛由馬上顛隕。近世火器日精,臨陣者以俯伏猱進,爲避擊之術。騎兵人馬相依,佔地愈多,且高,遂爲衆槍之的。然後知槍炮既興,騎兵難以必勝,或反足爲累也。
戊子,王師敗績於新河。收合馬隊,出者七人而已。精銳耗竭,勢遂不支。退保唐兒沽。英法軍張甚。出全隊攻軍糧城,又攻副都統德興阿之營於新河,皆陷之。大沽北塘,如左右戶。新河復居大沽之背。是時洋輪由北塘分向大沽,駕大炮擬我炮臺以扼我前,步騎踞新河以魷我後。大沽炮臺益危。炮穴外向,不能反擊。王所經理三載之工程,與數百萬之帑金,悉置無用之地。王始悔縱敵登岸之非計。而事已不可挽矣。庚寅,我軍復退。洋兵進踞唐兒沽。辛卯,奉硃諭雲:僧格林沁握手言別,倏逾半載,大沽兩岸,正在危急,諒汝憂心如焚。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實在京師。稍有挫失,須退守津郡,自北而南,迎頭截剿。萬不可寄身命於炮臺。以國家依賴之身,與醜夷拌命,太不值矣。南北岸炮臺,須擇大員代爲防守。汝身爲統帥,固難擅自離營。今有特旨,非汝畏葸。若不念大局,只了一身之計,殊負朕心。握管悽愴,諄諄特諭,汝其懍遵。壬辰,特派侍郎文俊武備院卿恆祺,馳往北塘海口,伴送英法二國使臣,入都換約。秋七月癸巳朔,上命大學士瑞麟尚書伊勒東阿,統京旗馬步官兵九千防通州。
丁酉黎明,洋兵攻大沽北岸石縫炮臺。一開花彈飆入火藥庫,訇然震發,雷砰電颶,土崩石飛,炮臺失陷。提督樂善死之。惟南炮臺尚存。王念屢挫之後,精銳傷亡,南炮臺孤立難持久。適奉密旨退防後路,乃撤營城及南炮臺防兵,次於通州之張家灣。與瑞麟軍相依護。庚子,以疏防故,奪王三眼花翎領侍衛內大臣鑲黃旗滿洲都統。洋兵進至天津。會和議屢講不就。遂逼通州。八月戊辰,光祿寺卿勝保,率偏師邀戰於八裏橋,勝保紅頂黃褂,騁而督戰。洋兵叢槍注擊,傷頰墜馬。師奔。瑞麟軍聞風兇懼,宵潰。王軍朝陽門外。已巳,天子以秋巡幸熱河,洋兵縱火燔圓明園。甲申,王軍亦潰。聞恭親王在長新店,與瑞麟等皆往從之。英法按軍郭外,欲邀恭親王主和議。恭親王用恆祺居間排解,往復關說甚苦。浹兩旬,和約始定。九月壬寅,暨英人法人平。當是時,曾文正公國藩督師祁門,胡文忠公林翼駐軍太湖,進剿粵寇。相持甚急。聞變合疏奏請於兩人中簡派一人,率精兵萬人入援。會和議成,乃不果行。
英法軍以海口封凍爲虞,皆於初冬退去。議者始悟咸豐七年廣州被陷之後,未始不可善爲講解。內外大臣無一諳洋情者,遂於剛柔緩急取與操縱之訣,未能適中機宜。又或專爲身謀,玩視大局,瞢然置之不理。使彼激而生變,紛紜者數年。局勢乃彌棘矣。不然,則乘大沽挫敗之後,隱示轉圜。倘得能者善爲迎距,則八年原許之款,或可擇其重者抽去一二。即使仍用前約,其愈於十年所定之款猶多。且敵情叵測,大沽北塘與各海口,皆當嚴備。夫瀕海設防,猶在海駕舟也。舟之大數十丈,鑿方寸之孔,縱水漏入,則全舟沉矣。寇一入口,內地震驚,防不勝防。彼且反客爲主。又以津沽屏蔽京師,而能戰之兵,實不滿萬。亦覺軍勢過單。況騎隊不敵槍隊,更出人意計外乎?自古戰守和互相爲用,兩國修好,軍衛不撤,設防之無害於和,亦明矣。是故戰愈奮,守愈固,則和愈速。不戰不守,和亦雖久。要挾孔多,和固受瘥,自然之理也。北塘撤防爲議和地,時論頗歸咎於載垣、端華、肅順之誤大計。彼時三人贊襄密勿,其責自無可辭。蓋戰和兩歧,斷非萬全之策。若十年之役,仍能卻敵,勿令深入,則彼已頻年動衆,師勞餉匱,勢當自沮。然後遣明煉沉毅夙有威望之大臣,馳赴上海,揆時度勢,與之定議,豈不愈於天津立約哉!豈不更愈於京師立約哉!
☆黎庶昌○周以來十一書應立學議
昔周衰,孔子自衛反魯,憂道不行,退而贊《易》、敘《書》、刪《詩》、定《禮》、《樂》修《春秋》,垂範百王,是爲六經,尊盛與道無極。《樂經》遭秦而闕,僅存其五。然而孔子沒門弟子各闡師說,曾子述《孝經》,遊夏之徒撰《論語》,左丘明公羊穀梁傳《春秋》。至戰國而有《孟子》。《爾雅》、《禮記》,浸尤晚出。自是而七經九經十一經之名以立。及至孟蜀刻石成都,十三經遂著爲令,其於孔子所刪定,固已增益其七八矣。唐雖以經升老子,而不久即廢。南宋時,朱子作集註,始於《戴記》中摘出《大學》《中庸》,以配《論語》《孟子》,題曰四書,詔學者讀書當自四書始。淳熙以降,翕然宗之。元皇慶中,定製以四書試士。明代樂其易簡,因仍不革,學使者校藝,專以《論》《孟》《學》《庸》發題,先四書而後五經,廢註疏而遵朱說,道術因之一變。
我聖祖仁皇帝高宗純皇帝深維其弊,力矯末流,詔撰七經、傳說、彙纂、義疏等,頒諸學官,示天下以實事求是之旨,包舉漢宋,不名一家。康熙乾隆以還,巨儒雲興,經學由是盛絕。然所廢舉,亦只系傳注之間,非於經外別立一書,以崇配者也。嘗謹按國家自府廳州縣學政校士,以及鄉會試,雖以四子五經垂教,舍是莫由進身,而私家誦讀,往往溢出令甲,頗有視爲不刊之典者。
當週末時,莊子著書多寓言,然其指事類情,於諸子中最爲瑰放特出。陸德明釋文,已列爲經,而作之音義。淮南王安稱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離騷》兼之。王逸注《楚詞》,尊《離騷》曰經,朱子從而不廢。後世騷學選學,相因爲用,欲祛文章流別之僞,《文選》其最要矣。司馬遷《史記》,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其閎識孤懷,蓋未易幾也。班孟堅紀述漢事,斷代爲書,文字之淵源,經書之大法,粲然畢備。許叔重《說文解字》,博奧精嚴,六藝遺文,賴以不墜,實軼《爾雅》一經之上。本朝蔚成絕學。《儀禮》十七篇,士禮雖存,頗闕王朝邦國舊典。欲觀後世帝王因襲之跡,惟杜氏《通典》,馬氏《通考》,博要能通。《通鑑》上續《左氏》,事始三家分晉,體大而思精,言馴而不雜,則亦優視聖作矣。杜子美冠絕古今詩人,韓愈文章粹然一出於正,其道自比孟子。使孔門用詩文,二子者入室矣。校此數家之言,兼包大小,豈非文武道不墜地在人,卓然俟聖不惑者哉。故其書之傳遠者,一二千歲,少亦七八百年,非有名爵利祿之資。然而歷世相承,誦習不絕,精深博篤,取用宏多,有以協人心衆好之同,如飢渴飲食不可一日離也,其視爲經固已久矣。
往者嘗與曾文正公討論羣籍,公獨以謂子若莊子,詞若《離騷》,集若《文選》,史若兩司馬氏班氏,小學若許氏,典章若杜氏馬氏,詩文若子美杜氏,昌黎韓氏,所謂曠代命世大才也。躋其書以配經典,誰曰不宜?今以功令之所頒若彼,學士大夫之所誦習若此。記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又曰:民之所好好之。竊謂《莊子》以下十一書,宜因私家肄習,特爲崇異,立入學官,使列十三經後,以《莊子》次《孟子》,《楚詞》、《文選》、《杜詩》、《韓文》次《毛詩》,《史記》、《漢書》次《尚書》,《通鑑》次《左氏》,《通典》《文獻》、《通考》次《三禮》,《說文》次《爾雅》,各降一等,命曰亞經。俾天下人士,益隆所習,鹹馳騖乎通儒。於以廣學甄微,翼贊聖業,非復訁叟聞曲學之私,將樂與海內知言君子,一平其議也。
☆張文虎○書清芬集後
明歸熙甫以女子未婚守志爲過禮。近世江都汪容甫復作議以佐其說。甚哉,二君之不知禮也。古聖人緣情以制禮,度夫中人所能行者著之,而不責以卓絕過高之行,此禮之所以通於天下萬世也。然其中有隱微疑似之間,不能顯著之令者,則以俟知其意者之善擇焉。哀公問於孔子曰:禮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豈不晚哉!孔子曰:夫禮言其極也,不是過也。男子二十而冠,有爲人父之道,女子十五許嫁,有適人之道。推此,則禮文之不可泥明矣。是故三年之喪,禮也。世有若劉瑜之服除二十餘年,布衣蔬食常居墓側者,君子不以爲非也;不能食粥,羹之以菜,有疾飲酒食肉,禮也。世有若張敷杜棲隱之不食鹽菜,哀毀傷生者,君子不以爲非也;師沒心喪三年,禮也,世有若子貢之三年以外,築室獨居者,君子不以爲非也;汪殤也,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則喪之如成人,君子亦不以爲非也。若如二君論,則茲數子皆可議矣。
且二君所執者,曾子問之文也。其文曰:既納幣有吉日,婿之父母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喪,不得嗣爲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許諾而不敢嫁,婿免喪,女之父母使人請,婿弗取而後嫁之。夫其不敢嫁者,正以女已許人而重之也,婿弗取而後嫁,而不責以堅守者,所謂度中人所能行也,而後嫁者難辭也。又曰: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齊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注曰:女服斬衰,何服也?服以斬衰,則儼然其夫矣。而不責以守節者,亦度中人所能行也。設於時有矢志不嫁,或以身殉,或願事舅姑者,君子亦悲其情而許之。而容甫氏乃比之齊楚之君死,魯衛之臣號呼而自殺,則必爲狂易失心之人。嗚呼!是何言也!
婚禮納采,主人筵於戶西,西上右幾,注曰:將以先祖之遺體與人,故受其禮於禰廟。曲禮女子許嫁纓。注曰:女子許嫁系纓,有從人之端也。許嫁之初,其重如此,而比之魯衛之臣於齊楚之君,其不爲狂易失心之論乎?昔者齊侯之女嫁於衛,至城門而衛君死,保母曰:可以反矣。女不聽,遂入持三年之喪。弟立請同庖,女不聽。衛於齊,齊使人告女,女作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又衛女嫁於齊太子,中道聞太子死,問傅母曰:何如?傅母曰:當往持喪。喪畢,不肯歸,終之以死。此二女者,豈不知有既葬除服之禮哉?矢志不嫁,節著千載,容甫又將比之魯衛之臣號呼而自殺乎?高子問於孟子曰:夫嫁娶者,非己所自親也,衛女何以得編於詩也?孟子曰:有衛女之志則可,無衛女之志則怠。此即所謂卓絕過高之行,不可以責之中人者也。以卓絕過高之行,而謂之狂易失心,吾不知容甫之心何心也?
熙甫氏曰:女子在室,惟其父母爲許聘於人,而已無與焉。夫己身,父母之身也,以己身許嫁者,父母也,父母許之,而曰己無與焉,此覆成何說乎?且夫禮非強人而束縛之馳驟之也,亦求其心之所安而已。微箕比干,皆諡爲仁,伊周夷齊,各成其是。孔子聞孔悝之難,曰柴也其來,由也死矣。而無所褒貶於其間,此所謂各求其心之所安也。禮,三代不相襲,今古異宜。父在爲母,婦爲舅姑,服皆期,而今則皆三年,二君其能執古禮以反之乎?孔子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甯戚。以今世俗波靡,日浮趨薄,苟有卓絕過高之行實足以激勵人心。而二君者,又從而非議之,其亦異乎孔子之論禮矣。然熙甫亦自知其言之過,故於張氏女貞節記斡旋之,舉三仁夷齊爲況。而容甫遂怙終焉。奉賢徐母吳孺人,未婚夫死,在室守志十五年,聞姑病,泣請歸徐事姑,撫嗣子得厚成立。事聞於學使者,旌其廬。士大夫有歌詠其事者,得厚彙刊爲《清芬集》,乞言於虎。虎讀臨川昆明兩學使序,辨熙甫之謬,引而未發,又未及容甫所議,故爲推而詳之,不自覺其辭費也。
○新譯幾何原本序
《幾何原本》前六卷,明徐文定公受之西洋利瑪竇氏,同時李涼庵匯入《天學初函》。而《圜容較義》《測量法義》諸書,其引幾何頗有出六卷外者,學者因以不見全書爲憾。咸豐間,海寧李壬叔,始與西士偉烈亞力續譯其後九卷,復爲之訂其舛誤。此書遂爲完帙。松江韓綠卿嘗刻之,印行無幾,而板毀於寇。壬叔從餘安慶軍中,以是書視予,曰:此算學家不可少之書,今不刻,行復絕矣。會餘移駐金陵,因屬壬叔取後九卷重校付刊。繼思無前六卷,則初學無由得其蹊徑,而亂後書籍蕩泯《天學初函》,世亦稀覯。近時廣東海山仙館刻本,紕繆實多,不足貴重。因並取六卷者,屬校刊之。
蓋我中國算書,以九章分目,皆因事立名,各爲一法,學者泥其跡而求之,往往畢生習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遂有苦其繁而視爲絕學者。無他,徒弦其法,而不知求其理也。傳曰: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然則數出於象,觀其象而通其理,然後立法以求其數。則雖未睹前人已成之法,創而設之,若合符契。至於探賾索隱,推廣古法之所未備,則益遠而無窮也。《幾何原本》不言法而言理,括一切有形而概之曰,點線面體。點線面體者象也,點相引而成線,線相遇而成面,面相疊而成體,而線與線,面與面,體與體,其形有相兼,有相似,其數有和,有較,有有等,有無等,有有比例,有無比例。洞悉乎點線面體而御之以加減乘除,譬諸閉門造車,出門而合轍也,奚敝敝然逐物而求之哉!
然則《九章》可廢乎?非也。學者通乎聲音訓詁之端,而後古書之奧衍者可讀也;明乎點線面體之理,而後數之繁難者可通也。九章之法,各適其用,《幾何原本》,則徹乎九章立法之原,而凡九章所未及者無不賅也。致其知於此,而驗其用於彼,其如肆力小學而收效於羣籍者歟?
○十三間樓校書記
西湖寶石山之半,蓋有宋十三間樓舊地,爲東坡守杭時治事之所云。今地入彌勒院。郡人瞿君世瑛,重葺樓三楹,仍舊額曰:十三間樓。己亥庚子秋,錢君熙泰,續文瀾閣校書之役,偕予兩寓於此樓。前爲後湖,夾岸即錦帶橋,西南袤對孤山之放鶴亭。予詩所謂:開窗看放孤山鶴,萬古逋仙共髯翁是也。動止飧寢,皆在竹蔭嵐翠中,臨窗Г筆,綠映毫楮,執卷而諷,與梵唄相應。天未曙,聞鐘磬聲悠然,披衣頓起,視羣山猶夢夢也。中間出遊湖上諸勝地,西至天目九鎖,南渡江,登會稽,探禹穴,訪蘭亭修楔處,或一再宿,或逾旬乃返。返則仍校書於此樓。
時績溪胡農部竹村,元和陳文學碩甫,同寓湖上。胡君精三禮,方爲《儀禮正義》,補賈氏之疏漏。陳君專治詩毛傳,亦作疏以糾孔氏,時時過從,商榷疑義。蓋讀書之樂,交遊之雅,登臨遊覽之勝,三者兼之矣。昔東坡居杭,遊跡止於洞霄宮,未嘗過浙東。其時牽於一官,讀書交遊之事,能如今日與否,固未可知。而吾兩人以物外之身,兼斯三者而有之,非厚幸與!錢君笑曰:東坡讀破萬卷,交遍賢士大夫,身行半天下,而子乃以是傲之,亻真矣。予曰:東坡大矣,何敢言。雖然,茫茫宦海,名編黨籍,舟車所至,曾不得一日安處,老竄窮荒,備歷憂患,其視吾兩人閒鷗野鶩,翱翔山水間,安知不顧而樂之。抑豈惟東坡,將當世實有企羨之者。錢君慨然太息曰:有是哉!子之言蓋有爲而發也。既歸,倩工作《十三間樓校書圖》,遂書其語爲記。
☆張裕釗○歸震川評點史記後序
歸熙甫氏評點《史記》,治古文家多褒之,傳相┢寫,然彼此參錯異甚。馬平王少鶴太常,取歸氏及望溪方氏評點,摘錄起訖,合而刊之曰:《歸方評點史記合筆》,自以爲得其真。以餘觀之,亦尚多可疑者,顧視諸所見本爲善耳。往者餘嘗欲專取《史記》本書,附益以歸氏評點,梓而公諸同好,苦乏刊貲不果。以語友人吳摯甫。摯甫則力贊其事,且爲謀諸廬江吳小軒軍門,慨以千二百金相假。於是鳩集梓人,經始光緒二年正月,訖四年七月刊成。歸氏評點,舊系丹黃二筆,今刊本墨本也。其黃筆爲銳形識之,其丹筆爲圜形識之,其評點既無定本可據,無已則一仿王氏,昭畫一也。
自秦並天下,專任私智,蔑棄聖制,漢興,一踵習秦故,三代之盛,渺焉不可復睹。司馬氏生當漢定百年之間,焉傷之。重值漢武侈心多欲,任用武力酷烈導諛之臣,毒亂海內,又身遭刑辱,抑鬱傺,發憤著書,其孤遠之旨,深痛之思,軼蕩譎激之辭,乃至微妙難識。世傳裴る司馬貞張守節諸注本,用力故不可謂不勤,然皆邈不得司馬氏之意。且其間多可笑者。是書錄歸氏評點,三家注世既多有,今並不復錄。
夫古人之書,待說而明者十之三四而已,因說之而晦者,蓋十五六焉。好學深思之士,顓取古人之書,反覆而熟讀之,以意逆志,達於幽渺,其所得蓋有遠出尋常解說之上者矣。拘文牽義,騖華炫博,好爲枝詞碎說之徒,烏足以知此哉!望溪方氏,究心義法,其說亦多所發明。然歸氏所得爲深矣。今別爲方望溪《史記評點》四卷附於後,俾覽者兼採焉。與校是書者,餘門人大冶劉炳燮及長子沆也。
○書藝文志後
餘讀班固藝文志,甚高其辭,與班氏它所爲文異甚。後讀司馬貞《史記索隱》,引劉向《別錄》語,則班氏志所有者,往往而在,然後知爲向之辭而固取之者也。固爲《漢書》,所取司馬遷楊惲馮商楊雄劉向父子甚衆。今知太初以前本司馬遷,三統曆木劉歆而已,其它並已不可見。而是篇傑然出於班氏之書,考求而乃知其出於劉向。甚矣文高下不可假也!固之文,於東漢人最爲崛出,而與司馬遷相如劉向楊雄較,則不逮遠甚。其中時有其辭之高而非固所能爲者。雖於今不可考,然可以意而知也。烏乎!非夫昔之人所謂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彼且不以爲妄言乎哉。
○贈吳清卿庶常序
人才之貴於天下,無古今一也。雖然,才應世而世需之,其間則亦有辨焉。運會之所趨,氣機之所啓,魁桀俊異之士,雲興合,肩臂相摩於前,而趾相躡於後,雖有盤錯鉅艱,而才皆足以周其用。若是者,常樂才之盛而忘其難,朝野祉福而康樂,薄海內外,晏然而無事。中庸之士,平進富貴,守成法,襲故跡,皆足以施於世。若是者,雖乏才而猶未以爲憂。
若夫時數之厄,屯艱之會,寇訌於內,敵伺於外,民窮而俗敝,兵疲而財匱,冗嵬瑣之徒,紛綸雜,浩浩若蕭艾之被乎野。間稍能自異,又窘儒緩不適於時用。中外之安危,生民之植若僵,泛泛乎若羣木之漂於中流,四顧而不知所屆。其如是人才之足貴,乃倍蓰什伯於向所稱二者之時,雖疲行者之資車,病涉者之資舟,寒者之於裘褐,餓者之於飠粥,不足以喻之矣。夫自古禍難之興,其需才也尤至,而人才之寡乏,每獨甚於此時。幸有其人,又或有所抑沮牽繫,而不獲底於成。能成矣而世或不能盡其用。需之如彼其亟也,其成而爲世用也,又如此其難,則其可爲慕望而愛惜何如哉!
吳中吳庶常清卿,懿才而遠志,服儒者之學,而不忘當世之務。凡今日之利病,民氓之疾苦,無所不究其意。裕釗以同治戊辰冬,識之於江寧,明年春,復相從遊處於吳門者十有餘日。及今茲來武昌,行從合肥李相國西入秦。蓋將益練習於時務以畜其才,而非有時俗人之見也。且行,索裕釗一言爲贈。裕釗廢於時久矣,自度其纔不足拯當今之難,退自伏于山澤之間。然區區之隱,則未能一日以忘斯世。其耳之所聞,目之所接,愴焉感於其心。今見庶常則欣忭愛慕,而不知所以置其情,其樂徇其請而爲之言也,豈有愛乎?於是極道其然而書以詒之。雖然,尤望庶常之終底於成而爲世用,以副望君者之志也。
○送李佛生序
佛生既罷官,居於江南,日讀書不輟,尤愈篤好莊子,爲書後數百言,稱其有合於聖人之道。餘謂莊子者,負絕異之資,乘於時而一切以取自快者也。其於聖人之道,本差之不能一發,末乃大馳而絕遠。至於流極而弊益不勝。釋氏得其精以爲空寂,王何得其粗以爲誕縱。誕縱之弊,蔑棄禮法,蕩廢時務,天下於是大亂。空寂之弊,去人倫,無君臣父子上下,乃胥斯民而爲夷。莊子疾時垢濁,務洋激詭,以譏切當世奔趨勢物之徒,不知其弊乃至於此。道之不明也,愚不肖不及,賢智過之。由莊子而後,高才偉異之士,身不得其處,而誤於所之者,豈可勝道哉!
蓋嘗試論事功之途,詩書文章之業,與人世所謂勢位富厚,君子未嘗必舍而不事也,有道以御之,故所之而不窮。後之君子,溺志富貴無論已,其少有志者,欲有所樹,則務取天下之業之可以爲名者託焉,期自章異於流俗,而未嘗循於其本。故方其志得氣盛,力足以觀駭一世貴賤賢否之倫,橫厲乎無雙。及其久之,倦而思返,顧視身世,邈不足以自樂。反之內而碭無可據,愛惡攻取,又從撓之,睹老莊浮屠之書,一旦得其所爲一死生齊得喪而渺萬物者則大熹之。於是蠲棄百爲,解弛墮壞,頹敗不可振救。生猶是人也,而質則已亡矣。
且學儒者之學,服聖人之言,於卒也乃以異端爲歸,何其悖歟!夫彼未知聖人之道之有其自得者也。惴慄以爲危,蕩夷以爲安,不以榮喜,非必於惡而逃之也,不以悴悲,亦非其往而不能返也。得志則措諸事,事立而世正焉斯已耳,我無與也。不得志則寓諸言,百世之下有能遵而行之者,猶其在吾身也。其衡諸道也不過,而傳之久也無弊。ㄨ乎其至適,確乎得其所歸,以與夫老莊浮屠之所稱,孰爲同乎大順,而即乎人之心者乎?知道者以謂孰賢乎?佛生將北遊,索一言以爲贈。餘以佛生才高而不得志,懼其過而流於是也,爲書此以詒之。
○與黎蓴齋書
前在金陵,相從譚藝,譏評古今人,私心甚快。別後倏忽月餘日矣,寒窗短檠,時時隱几思足下不可弭忘。裕釗自惟生平於人世,都無所耆好,獨自幼酷喜文事。顧嘗竊怪學問之道,若義理考據辭章之屬,其途徑至博,其號稱爲專家,亦往往而有。獨至於古文,而能者蓋寡。自曾文正公沒,足下及至甫,又不得常聚晤,塊坐獨處,四顧煢然,無可與語。近者李佛生乃頗有意於此,時相從問爲文法,所入雖未深,然佛生故天亮出於人人,乃時有解悟處,此差足語耳。
夫文章之事,非資才絕,而程功緻力之深且久者,則必不能以至。才優而力深矣,其能至以幾於成,與不能成,則亦有天焉。既至而幾於成矣,其傳不傳,與傳之顯若晦若近與遠,則又有天焉。且誠令其至而幾於成,成焉而傳,傳焉而顯且遠,而吾文信不敝於百世,吾身則既泯然死矣。其取吾文而嘆慕貴惜之者,吾皆不得而見之矣。捐棄一世華靡榮樂之娛,窮畢生之力,苦形瘁神,以僥倖於或成或不成,或傳或不傳之數,而慕想乎千百歲後,冥漠杳渺,邈不及見之虛譽,而不以自止,豈非所謂至迂而大惑者哉!宜彼世之所謂賢俊,能一切以取富貴顯榮者,訕笑而背馳之也。
雖然,莊周有言:民食芻豢,麋鹿食薦,鯽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人生之嗜好,各賦受於其生初,其不齊至不可以巧曆算。則夫孳孳焉勤一世於文字之業者,無亦所嗜出於其性,而不能以自解者歟?
且吾觀古之能文者,若司馬遷韓愈歐陽修之徒,其始設心措意,亦無過存乎以文自見,卒其所至,世不得徒文人目之。是故深於文者,其能事既足以自娛[B12L],及其所詣,益邃以博,乃與知乎聖人之道,而達乎天地萬物之原。獨居謳吟一室之中,而傲然睥睨乎塵之外,雖天下又孰有能易之者哉?又遑暇較量於我生以前與身後之贏失,而爲之進退哉?思足下不得見,索居無聊,輒一吐其胸臆之所積,自怡取快意而已。非足下僕亦不發此也。天氣驟寒,惟萬萬保練自愛。不宣。
○答吳摯甫書
春間奉到往歲除夕惠書,承已改官畿甸,將以儒者之學,澤我民萌,敬賀敬賀。六月初旬,李佛生太守復遞到三月晦一函,適裕釗有悼亡之戚,先期歸裏。一昔始來鄂城,匆匆未及報。所需姚氏評點漢書,一時未遑鈔寄,請以異日可耳。來書過以文事見推,且虛懷諮度,諄諄無已,裕釗則何足以知此?雖然既承下問,不敢不竭其愚。
古之論文者曰:文以意爲主,而辭欲能副其意,氣欲能舉其辭。譬之車然,意爲之御,辭爲之載,而氣則所以行也。欲學古人之文,其始在因聲以求氣。得其氣則意與辭往往因之而並顯,而法不外是矣。是故契其一而其餘可以緒引也。蓋曰意、曰辭、曰氣、曰法之數者,非判然自爲一事,常乘乎其機而緄同以凝於一。惟其妙之一出於自然而已。自然者無意於是,而莫不備至動皆中乎其節,而莫或知其然。日星之佈列,山川之流峙是也。寧惟日星山川,凡天地之間之物之生而成文者,皆未嘗有見其營度而位置之者也,而莫不蔚然以炳,而秩然以從。
夫文之至者,亦若是焉而已。觀者因其既成而求之,而後有某者某者之可言耳。夫作者之亡也久矣,而吾欲求至乎其域,則務通乎其微,以其無意爲之而莫不至也。故必諷誦之深且久,使吾之與古人合於無間,然後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極其能事。若夫專以沉思力索爲事者,固時亦可以得其意,然與夫心凝形釋,冥合於言議之表者,則或有間矣。故姚氏暨諸家因聲求氣之說爲不可易也。吾所求於古人者,由氣而通其意以及其辭與法,而喻乎其深。及吾所自爲文,則一以意爲主,而辭氣與法胥從之矣。
閣下以爲然乎?閣下謂苦中氣弱,諷誦久則氣不足載其辭。裕釗邇歲亦正病此往在江寧聞方存之雲:長老所傳劉海峯絕豐偉,日取古人之文縱聲讀之。姚惜抱則患氣羸,然亦不廢哦誦,但抑其聲使之下耳。是或亦一道乎?裕釗比所遇多乖舛,迫憂患,於此事恐終無所就。閣下才高而志遠,年盛而氣銳,它日必能紹邑中諸老盛業。用敢進其粗有解於文事者,以爲涓埃之裨。惟亮不宣。
○遊虞山記
十八日與黎蓴齋遊狼山,坐萃景樓,望虞山樂之。二十一日買舟渡江,明晨及常熟。時趙易州惠甫適解官歸,居於常熟,遂偕往遊焉。
虞山尻尾,東入常熟城,出城迤西,綿二十里,四面皆廣野,山亙其中。其最勝爲拂水巖,巨石高數十尺,層層駢疊,若累芝菌,若重鉅盤爲臺,色蒼碧丹赭,斑駁晃耀溢目。有二石中分曰劍門,砉擘屹立,詭異殆不可狀。踞巖俯視,平疇廣衍數萬頃,澄湖奔溪,縱橫蕩其間,繡畫天施。南望毗陵震澤,連山青翠相屬,厥高釒雲,雨氣日光,參錯出諸峯上,水陰上薄,蕩摩闔開,變滅無瞬息定。其外蒼煙渺靄圍繚,光色純天,決眥窮睇神與極馳。巖之麓爲拂水山莊舊,錢牧齋之所嘗居也。嗟乎!以茲邱之勝,錢氏惘不能藏於此終焉,餘與易州乃樂而不去雲。
巖阿爲維摩寺,經亂泰半毀矣。出寺西行,少折逾嶺而北,雲海豁開,杳若天外,而狼山忽焉在前。餘指謂易州亦昔遊其上也。又西下爲三峯寺,所在室宇,每每可憩息。臨望多古樹,有羅漢松一株,剝脫拳禿,類數百年物。寺僧具酒果筍面,餉餘兩人。已日昃矣。循山北過安福寺,唐人常建詩所謂破山寺者也,幽邃稱建詩語,寺多木樨華,由寺以往,芳馥載塗。返自常熟北門,至言子仲雍墓。其上爲辛峯亭,日已夕,山徑危仄不可上,期以翌日往。風雨復不果。二十四日,遂放舟趣吳門。行數十里,虞山猶蜿蜒在蓬戶,望之瞭然,令人慾返棹復至焉。
○莫子墓誌銘
子,姓莫氏,諱友芝,自號呂阝亭,晚號耳叟,世居江南之上元。明宏治中,其遠祖曰先者,從徵貴州都勻苗,遂留居都勻。至高祖雲衢,又遷獨山州,自是爲獨山州人。曾祖嘉能,祖強,州學生,皆以君考貴,贈如其官。考與儔,嘉慶己未進士,翰林院庶吉士,改官爲四川鹽源縣知縣,再改官爲貴州遵義府學教授,曾文正公表其墓曰:教授莫君者也。教授故名進士,日以樸學倡其徒教其子弟。子獨一意自刻厲,追其志而從之。當是時,遵義鄭子尹珍,亦從教授君遊,與子相靡刂以許鄭之學,積五六年,所詣益邃。黔中官師徒友,交口推轂莫子鄭子尹,而兩人名遂冠西南。
子之學,於蒼雅故訓,六經名物制度,靡所不探討,旁及金石目錄家之說,尤究極其奧賾,疏導源流,辨析正僞,無株寸差失。所爲詩及雜文,皆出於人人,而於詩治之益深且久,又工真行篆隸書,求者肩相摩於門。
子癯貌玉立,居常好遊覽,善談論,遇人無貴賤愚智,一接以和,暇日相與商較古今,評騭術業高下,正論詼嘲閒作,窮朝昏不倦。自通州大邑,至於山陬嶺海,公卿鉅人,學土大夫,鹹推子以爲不可及。下逮武夫小吏,閭巷學徒,語君名字無不知,及其他嘗與君晤,無不得其意以去者。然君雖樂易,而中故介然有以自守。自道光辛卯舉於鄉,其後連歲走京師,朝士貴人,爭欲與之交,然君必慎擇其可。有權貴介君友求書,辭不應。某相國欲招致授子弟讀,婉謝之。既屢試禮部不得志,以咸豐八年截取知縣,且選官。顧君意所不樂,棄去不復顧。以其年六月出都門,從胡文忠公於太湖,明年復從曾文正公至安慶,越四年又至金陵。胡文忠曾文正公,皆君嘗所與遊,舊知君者也。及今合肥相國李公巡撫江蘇,請州縣吏於朝,而是時中外大臣,嘗密薦學問之士十有四人。詔徵十四人往,君其一也。於是文正公暨李相國,及諸朋好,爭要君出仕,敦勸甚至,君一辭謝不就,攜妻子居金陵,時獨出往來於江淮吳越之交。子既好遊,而東南故多佳山水,又儒彥勝流,往往而聚,乃日從諸人士飲酒談詠,所至忘歸。
同治七年冬,餘與子自金陵偕送文正公於邗上,返過維揚,登焦山,道丹徒,至吳門,並舟行者累月日,日接膝談,語十事而合者七八。餘尋別子赴杭州,明年復來吳,與子益買舟遍覽靈岩石棲石壁之勝,觀梅於鄧尉,越日至天平山,謀且上其顛。子苦足力乏,坐寺中待餘。餘乃獨從一小童,攀藤葛,凌怪石,陟絕頂以望太湖。既下,子迎餘而笑,相詫以爲極一時之樂,距今忽忽四五年,日月夢想,屢欲尋舊遊不復果,而子則且卒矣。
子之卒,以同治十年九月辛丑,春秋六十有一。生平所爲書,日《黔詩紀略》三十三卷。《遵義府志》四十八卷,《聲韻考略》四卷,《過庭碎錄》十二卷,《呂阝亭詩鈔》六卷,《樗繭譜注》二卷,《唐本說文》《木部箋異》一卷。其編訂未竟者,尚有詩八卷,《呂阝亭文影山詞》,《呂阝亭經說古刻抄》,《書畫經眼錄》,《宋元舊本書經眼錄》,《舊本未見書經眼錄》,《資治通鑑索隱》,《梁石記》,各若干卷,藏於家。配夏孺人,子彝孫,附貢生,先一歲卒,繩孫,兩淮候補鹽大使,女二人,孫一人,尚幼。子兄弟九人,多有名於時。子既卒,其季弟祥芝官江寧知縣者,請假於大府,以十一年二月,與繩載其柩歸於貴州,卜六月壬申,葬於遵義縣東八十里,青田山先塋之次。且行,徵銘於餘。餘與子故相得也。既逾月,爲之銘而歸之。其辭曰:烏乎子!跡半天下,名從之馳,卒歸藏於故丘,無所不慊矣。其又何悲?
☆李慈銘○答僕誚文
先生客居,作文守歲。呼僕瀹研,僕倚屏睡。先生叱之,僕起而誶。官窮至此,官文是祟。誰使官幼?識字不忒。哦詩上口,聽經能背。誰使官長,作文無害。鏤膺周秦,胝手漢魏。不今是逢,而古爲媚。思澀苦癡,意迷若醉。官今已壯,所得者累。官之西家,佻兮崽子,貨倒犬杖,乳臭青紫。官之東鄰,烏獻家兒,丹豉布算,猗裸埒貲。官有薄田,歲豐以蓼,三載不治,責稅荒草。官應詔科,字必俗矯。六上不收,三十發皓。官既世贅,眥戚即休。以專而壑,以首而邱。雲胡是歆,而仕之求。雲胡是,而都之遊。鷹春則鳩,橘淮而枳。謂官此來,當殊厥趾。距今匿景,畏畫於市。結舌四坐,移願百氏。刺毛已享,徑艾絕軌。上車祕書,平頭綠韝。而我於官,互更褐裘。五陵騶卒,錦帳大馬。而我於官,薄笨驂駕。官窮至此,官猶有家。樂和舊坊,面城背涯。堂庋織具,門停釣車。養親課稻,娛賓治花。官今墨{屍木},進退何擇?局疒束 磋搓資,以至今夕。而猶文爲,文將奚適!官固耐窮,我請自絕。先生聞言,囅然而笑。謂僕且退,爾無我嬲。我心太虛,白雲在天。爾蘄速改,請以來年。因濡筆以爲之文曰:吾拙吾力,吾默吾識。吾飢吾寒。匪吾文是職,乃天之所以全吾真而養吾逸。
○越中三子傳
陳壽祺,本名源,字子谷,一字珊士,浙之山陰人。祖掄英,嘉慶庚午舉人,官秀水訓導。訓導生三子,曰錫,曰書烈,曰文傑。文傑早殤,錫娶婦黃,五月而卒,無子。書烈娶婦陶,生君,訓導命以後世父,而書烈卒無子。故君兼後小宗。訓導故貧,君早喪所生母,育於黃恭人。幼善病,黃恭人日夕紡績以營藥餌。顧讀書敏甚,訓導深К之,攜以之官。及訓導卒,君所生父以毀亡。時君年十四矣,隨黃恭人扶四喪還。山陰無期功之親,無田無宅,賃大木橋旁陋巷三橡以居。黃恭人並日而食,爲針黹或數夕不寢,得錢以給君入塾。學爲文而君益銳進。更五年,補縣學生。又二年,舉於鄉。又七年,咸豐六年進士改庶吉士。又三年枚館,改刑部主事。同治元年,粵賊據紹興,君請急浮海至滬,迎黃恭人及其孥入都。旋充提牢廳主事,兼辦秋審,補奉天司主事,擢員外郎,隨尚書綿森公赴湖北勘獄,京察一等。未及引見,以丁卯夏四月卒於京邸,年三十有九。初訓導娶於李,予高叔祖孝廉府君之孫也。故予與君爲中表兄弟。君之補渚生也,予祖父行皆喜曰:訓導有後矣。君天性伉爽無城府,見人無親疏,皆率胸與語,人亦樂近之。事親孝。嘗自塾歸,黃恭人持稻糗及肉食之。君問曰:母食乎?曰:食矣。及夜,黃恭人詣廚下暗中食,君持火燭之,則冷菜羹半甌淘麥屑也。君持甌泣,黃恭人亦泣。及歲甲子二月,黃恭人年七十,君稱觴於京師,予與平君步青謝君鉞往祝,夜同宿君家,君言之,淚猶涔涔下也。君文章警敏,不由師授,尤喜爲詩詞,情藻豔發。既年少入翰林,篇什流播,人爭傳誦,而竟不得留館職。既改官,勤習曹事,援律比例,鉤抉爬梳。日步行人署治獄,夜閱爰書,輒至漏盡。嘗召試軍機章京列高等,竟不用。既迎家至京益困,敝衣垢面,跋涉泥淖,而吏事益精。曹中疑獄悉委之。又自授其三子經,以其暇事吟詠治小學。故甫三十發盡白,竟以積瘁死。君娶於劉,生子三,長者娶婦有子矣。君既卒數年,而黃恭人猶在堂。
王星誠,本名子邁,又名章字平子,更字孟調,亦山陰人。父學厚,道光甲午舉人,慈湖書院山長。君幼穎異,目多白,眉有奇採。甫成童,爲文即刻意自異,不蹈故常。爲詩歌鏤心釒術腎,見者斂手。山長故予族父青田先生高第弟子也,以文章名一時,少許可,顧奇К君。嚐遍攜其文以誇於客。甫冠受知於知府徐君榮學使吳公鍾駿,試皆第一,補縣學生,名大噪。君早失恃,比長而繼母又卒。山長恐君試失時,遂以君出後其從祖父,君不敢違,及爲弟子員,釋菜於郡,時宣宗崩已逾百日,守令諸官皆吉服蒞事,君獨衣青衣。徐君以其爲國恤也,詰之,君不對。未幾而山長卒。家素貧,時山長三娶妻,甫數月,君姊妹未嫁者二人,一弟眇而甚弱,君已娶婦有子,飠鬻不能繼,於是始客遊。初爲餘姚令採賓王掌書記者數年,繼客於蕭山。
予自丁未冬,與君角藝於塾,務爭勝以能相高,而相得甚。君爲《希有鳥賦》以贈,予賦《大鵬行》以答之。皋同補弟子員,益相親,閒日輒過從,以所業相質證。或上下議論,窮極幽眇,盡晝夜不止,意氣凌厲,蔑視一世,以爲兩人外無可與言者。或出詣人,必兩人俱抵掌高論,歌噱互作,坐客輒縮肉避去。時御史宗先生稷辰方里居,創四賢講社,招致英俊,予與君皆箸錄。一日予與宗先生論學不合,宗先生嗤點予文,君聞之怒甚以告予。予遂不復至宗先生門,君亦不往。宗先生屢好言相謝,兩人始複稱弟子,然終不以所作示宗先生矣。君既客遊,間數月必歸,歸則必過予信宿,或至十日始去,而郵筒詩文往來曹江上者相望也。及丙辰春,君始遠遊,由京師至河南,依其叔父故副都御史履謙於河防。副都以憂歸,君遂歷客豫中諸牧令。嘗寓書予曰:自客大梁,始知鄉里之多才,而貧賤之可樂。蓋數年中無旬日不夢至越縵堂也。越縵堂者,予讀書處也。已未夏予入都,君亦來應京兆試,則已病脾泄,精神頹隕。予方被橫逆之禍大困,相見唯佗傺抑鬱,無復向時意矣。未幾同入試,試畢君寓邑邸,病益甚。榜發中副車,越日遂卒,年二十有七。時君戚誼數人發其篋,得金數鎰,買棺以斂。今猶聿城南擴誼園也。予方與同人謀之,將以明年歸喪。君娶於施,生二子一女。
孫廷璋,後更名淳溥,同治元年復故名,字仲嘉,一字蓮士,會稽人。孫氏自明正德中,江西巡撫忠烈公燧爲名臣,其後益大,閥閱爲江以南冠。忠烈本籍餘姚,其孫吏部尚書清簡公釒龍始居郡城。入國朝稍衰。君曾祖楠爲縣諸生,祖晟益貧矣。父慶琛以善刑名章奏,客督撫者二十年,家始裕。君幼精悍斥弛,喜爲刻雕藻繪之文,不治小節,好諧侮人,人多疾之。甫冠,應童子試,時學政吳公鍾駿,經學大師也,以維黍二字題試會稽,君獨本《周禮》《爾雅》故訓爲說,吳公大奇之,擢第一,補諸生。道光己酉充拔貢生,旋舉於鄉。明年試國子監學正學錄第一,授學錄,升助教。癸丑告歸,改教職,選遂安教諭,未上,丁父憂,氵存丁母憂。入貲以知府候選,謁故督師勝保於皖,不得當,歸。而浙江巡撫王壯愍有齡檄治文案。時軍事急,餉不繼,浙西嘉湖諸郡已盡陷,餉獨恃寧紹,壯愍先與將軍瑞昌公劾罷團練大臣邵文靖燦。以王副都履謙柔願易制,特薦之佐團練,專司越餉以濟軍。而越人已疲甚,副都不能爲,越紳之爲副都郊奔走者,類貪污多飽私橐,壯愍婁檄餉不如額,遂積與副都哄。副都劾壯愍侵官擅威福。君既爲壯愍所委任,又與副都故交,銳意解紛,以爲餉可籌而民不病,乃返越以巡撫檄行事。越諸紳大怒,激副都出疏劾君及浙吏三人,以爲巡撫爪牙。壯愍亦疏劾越紳四人爲副都黨相持。朝廷下其事於學政張文貞公錫庚,而桐廬知縣倪某,復訐君索賄冒功事於副都,副都露移巡撫。壯愍遂並疏劾君,請褫職按治,復下其事於學政及將軍。讞未定,而紹興陷,杭州亦破,巡撫學政將軍皆死節,副都竟逸去。論者謂浙事之壞,由紳撫之交訌,餉事其樞紐也。而君之疏節闊目,授人抵,志用不遂,卒至對簿,亦可悲矣!君自賊中間關至越,迎其孥至寧波,至上海,遂入廣東。客肇慶知府龍川知縣幕者各一年,所至Θ釒吾,乃挈家浮海歸。前事得白,復原官,君遂入於潛,賃田數十頃,大治佃于山中,而病作,歸,遂劇,以丙寅十月卒,年四十有二。
君素無鄉里名,見俗士輒瞠不言。或示君以所作,君笑而仰視屋,故爲謬語,以故益無知君者。比入京師,名乃大起。歸而與予交,益治經史,務爲本原之學。歲丙辰予館君家,傅節子以禮者,居亦相近。三人皆嗜書,日出閱市,以所得奇祕相角勝。或互讎戡,有所創穫,相告則喜躍大叫。賓客僕隸,見者無不Ф眙以爲狂。間與君爲詩詞,分題刻燭,君務饞鏤隱僻,幾至腐穎,每一篇出,千鍛百鍊,必於奇麗,蓋其天性也。君素喜經疏小學,爲楷書精絕,而結體必依說文。娶於高,生子一,星華,予門下士也,未冠補諸生,好經學,詩文有父風。
三子者,陳子最和厚,無忤於人,雖甚不肖者,未嘗有惡言加之。孫子動與俗違,仇怨日積。王子稍溫默,而不可一世之概,則較孫子尤甚焉。孫子長予四歲,予長王子二歲,而與陳子同歲生,皆積瘁早衰,有憂生之嗟。每相聚宴語,日薄西崦,攬浮雲,數落葉,輒慨然念歲月之易盡,懼脩名之不立。王子之殤於京師也,予與陳子同視殮,泫然流涕,以爲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乙丑,予歸至杭,孫子亦自粵還,須毿毿矣,語予曰:著書未成,而老已至,奈何?陳子抵予書曰:君歸我留,南北乖異,欲如往時宣武街中同居二年,歌哭相答,此生可再得乎?孰知歲未再其,二子繼逝。今又四年矣。予以孤露羸病之身,塊然獨立,寄家遠役,浮湛冗員,且執筆以傳三子,而撰定其遺集,悲夫!陳子箸有《纂喜堂詩集》四卷,《青閣詞》二卷,《越語古音證》二卷。王子箸有《西鳧山居詩詞》若干卷。孫子著有《亢藝堂文集》,《勉喜堂詩集》,共若干卷,《玉井詞》一卷。王子詩大半林攵佚,孫子詩詞,經亂亦多毀,侍郎爲陳子房考師,與孫子故交契,王子則知之於身後者。令次弟刊佈其集以集於世。三子之不亡,侍郎力也。
○王母鮑太夫人墓誌銘
慈銘自同治壬申,與今國子祭酒王君先謙相識,甚疏也。甲戌會試卷在祭酒房,力薦之,亻危得而以文字違格,卒被擯。心感祭酒,然從跡益以逖。庚辰成進士,祭酒爲鄰房同考官,揭榜時見慈銘名,以其老也,感唏之甚。既慈銘呈牒翰林院,乞守故官,祭酒力阻不能得,嘆惜累日,慈銘始益感祭酒,交日密,於是始知祭酒之有賢母。而祭酒門祚之單隻,太夫人身世之劬勞,始一一聞之。祭酒事親孝,太夫人年高多病,自昔歲後疾屢作,祭酒朝夕左右若孺子,每爲慈銘言之,慘慼不自勝。慈銘亦心憂之,相見必亟問起居。今年三月七日,祭酒有事東陵,越日而太夫人病作,遂以不起。嗚呼!鮮民之痛,天下無慈銘之酷者。交遊中有親在者,羨之極而感泣,惟恐其樂之不長,懼其老而憂其病,不啻其在身也。肅肅鴇羽,哀鳴相聞。其相感之悲,有不能喻之它人者。既祭酒以所次太夫人年譜,屬爲志墓之文,其曷敢辭!
按譜太夫人姓鮑氏,先由徽州遷湖南長沙府善化縣。父太學生,諱敦富,母氏熊,幼失恃,終鮮兄弟,事父孝,年十九,歸贈通議大夫長沙王公載之。逮事王舅姑及舅姑,皆得其歡心。贈公祖父皆諸生,家貧,世以教讀自給。太夫人仰事俯育盡其力,養生送死盡其誠。和娣姒,恤姻黨,嘗竟日一餐而甘旨無缺。或飯時託故不食。嚴寒身著夏布中衣,而操作益勤,時堂上溫清而裘之。其兄公卒,迎長姒同居,病視之惟謹,五年無倦色,門以內熙熙如也。生丈夫子四,皆躬自授書,臬長君次君各授室能文,次君以高材生食餼,而先後夭殤,俱無子。贈公以痛子亦卒。時祭酒已補諸生,其季尚少,粵寇方熾,蹂膊遍湖南北。祭酒從軍鄂皖之交,太夫人忍死以全厥家,其勞瘁而心傷,蓋有不忍言者。既祭酒連掇科第,入翰林,奉使雲南,假歸省視,季君亦以諸生得官,未及上,夫婦遠逝,亦無子。於是祭酒迎太夫人及孀姊寡嫂,俱至京師。凡十年,色養甚備。而祭酒連殤子女。先是贈公有兩兄皆無後,太夫人念家世之衰殄,子姓之不育,常慼慼不怡。欲求一日含飴弄孫,以慰暮年,而不可得。此祭酒述之輒號慟也。慈銘竊惟太夫人之所處,誠備生人之極艱,其所行雖亦閨門之庸德。然以富貴婦人處之,有不可以終日者。即其後親見克家,清華撫養,而殤折之慘,無歲無之。嘗讀昌黎苗夫人之志,所謂歲時孩嬰啼笑滿前者,幾以爲奇福不可幸致也。然以視不肖如慈銘者,母氏勞苦,而無一日之養,兄弟隕替,嗣育刂絕,而不得以區區之科名,逮親之存,則祭酒之所以事太夫人者,豈不猶在天衢哉!是亦可以無憾矣。
太夫人生於嘉慶戊辰六月十九日,卒於光緒壬午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五。距贈公之殤,二十有二年。子四,長先和,次先惠,廩膳生,三即祭酒,同治乙丑翰林,至今官,四先恭,縣學生,分省補用知府。女四,次適候選知縣善化龔運,其三皆殤。以祭酒貴,封由太安人晉宜人恭人至太夫人,以某年月日葬某鄉某原。銘曰:先儒蕺山劉子有言,平生未嘗言及二親者,傷心之甚,不忍言也。母也天只,孰酬恩也?維太夫人,生備百屯,而終享鼎茵也。象賢有子,爲名臣也,胡天靳之,未耄期而撫孫也?維艱維劬,以成厥家,終大其門也。高明令終,歸儷於原也。因祭酒之錫類,以慟吾親,欲附皋魚之淚於瀧岡之阡也。
☆王運○御夷論(一)
蓋自黃帝畫野分九州,而常有夷狄之患。中國之於夷,常不敵者勢也,必爭者情也,代興者數也,絕之者理也,御之者術也。王道陵遲,四夷交侵,獸蹄鳥跡,交於中國。人皆知敵之強盛,而不咎我之衰弱。聞敵之術略,而不思已之暗蔽。強者憤懟而不知救禍之道。弱者輸服而不知坐亡之慘。故自衰周以來,三千餘年,三策相乘,二道並用,曰戰與和而已。二者互相訾排,迭爲其柄。當其盛則皆可以善,魏絳衛青是也。當其衰則同歸於亡,衛懿晉末是也。和戰者政教之末跡,諍議者謀國之下道。故必先明其致此之由,而後智術乃可言之。
何以明其勢之常不敵也?曰夷狄之患,起於我弱。我弱之故,生於失政。夫含生之倫,各安其分,以習爲性,以勢爲用。內不強不足以謀外,人無釁不可以構隙,其尊中國也如天,其覬覦也如鬼。其羨我土地物產禮樂製作之繁富,其欲襲我政事官爵文章之華貴,其聞聖人首出諸侯效命,則蒲伏稽顙,求通屬國。其有自負強大,侵軼邊界,則驅之而已奔亡矣。是故中國強,夷狄弱,則秦人置百越之郡。中國強,夷狄強,則漢又爲渭橋之師。中國弱,夷狄弱,則元成受匈奴之朝。至於中國弱,夷狄強,邊患滋多矣。且夫弱非無兵也,非將怯也,非餉飠軍匱也,非城之不高池之不深也。主忘其民,夷始俘之,主棄其地,夷始侵之,主忘武備,將帥敗之,主忘求賢,謀虹亂之。無幸敵弱,彼必有餘,無問寇淺,內必盡虛。無患犬羊之難馴,無狃敵欲之不奢,無皋戰陣之失機,無憂憑陵之肆威。人主聞變,赫然奮發於朝{宀一}之上,蹙然自責於宮寢之內,滌盪叢弊,胥與更始。主德朝明,而夷類宵遁,朝政夕清,而兵氣旦申矣。
何以明其然也?昔者厲王昏暴,天下蕩蕩,小疋盡廢。中國乃微,則北有犭嚴狁,西有昆夷,東有淮戎,南有荊蠻。當是之時,四方蹙蹙,岌岌乎殆,文武之地,不戰而削。宣王嗣之,未遑用兵,憂旱側席,求賢自輔,得方叔召虎皇父仲山之臣,然後出師,未至涇陽而匈奴北歸,始臨長江而徐驛傳騷。故其《詩》曰:薄伐犭嚴狁,至於太原。言無所用戰,直驅而去之也。其大雅曰:鋪敦淮,仍執醜虜。言就而繫累之也。其南征曰:薄伐犭嚴狁,蠻荊來威。言先聲而後實也。如謀其次,則天子衰廢,委任侯伯,發戍守邊,亦足暫弭。其在詩曰:王命南仲,往城於方。此言紂用文王,命將遣戍,守衛中國,築城而居之也。其四章曰:豈不懷歸,畏此簡書。言戍卒之勞也。其遣戍曰:豈敢定居,一月三捷。言方略也。夫以文王之聖,南仲賢將,兵卒有禮,王道之洽,比之宣王,其詞劣焉,其功勤勞,倍于吉甫,豈非以君臣勢殊,功固不齊乎?
自此而降,則秦始漢武,挾全盛而謀敵,中國雖暫敝,後世受利,此以強而制弱也。漢文以強備強者也。夷狄積強,中國積弱,然後來犯,故常不敵之勢也。已不能戰,雖降無益,而妄曰與和,此自欺之說也。然而強敵壓境,亦終取盟者,彼知我之可取而度彼不能故也。非愛我也,非忘我也。夫夷之入中國恆易,我之取夷也恆逆。賈生閎議於珠崖,劉安憂費于越南。誠以爲敝財力於無益之地,委吏士於毒瘴之域,勝不爲功,而敗損國威也。
若夫開山海以招鱗蟲,假冠裳而飾犬蛇,趨利如騖,爭欲內徙,尺寸是競,貪慕而不去者,雖峻其防而猶患潰延,況引而近之乎?全力專心,累世而圖我,抵隙蹈瑕,一朝而疾發,彼固操全勝之算,而熟籌乎彼己之情者也。君相當此,尚不自警,乃憤疾於一戰,其爲敗摧,何必智士而後知哉!今以必爭之情,加不敵之勢,當戰敗之後,爲苟免之策,此又乞和之議,所由從容而徐進者也。無備而戰,戰已敗矣,敗而乞和,其情絀矣。中外交通,民夷習居,國本移矣。鑑亡國之失,論和戰之跡,則納幣者病,而議戰者又見賢矣。君臣當無事之日,觀前代之史,無賢不肖,未嘗不恨和夷之非策,稱臣納地之無恥也。及夫邊陲小警,廟算已盡,俘囚﹃辱相隨逐,而箝口束手,莫敢論一戰之利者,其志昏於敵前,而氣餒於自強也。其攘臂切齒,主辱臣死而不悔者,雖蹈鋒鏑,不知亡國之不可存也。其日夜憂敵,覘強弱,論守戰,求一去害而並心於外患者,其猶見蚊睫而不睹泰山者也。
夫治亂在一人,轉移在俄頃。古無必亡之國,國無不治之理。聖人得位,要荒以限之,朝貢以羈之,夷狄仰望,莫不惕慄,尚無所用戰,其術約也。五餌豢敝,效於蒙古,和之上者也。幕南犁庭,戰之威者也。若力不足和,而姑望罷兵,強敵壓境,乃後言戰。朝無正人,野多異議,弱而愈靡,適足自亡。故其咎不在夷狄,而其政不繫和戰。是本論也。
○御夷論(二)
夫道術立百代之要,機智用一時之利。君無苟且之臣,政有補苴之策。然則內政未舉,而議欲攘外者,其亦必有方乎?均之治末,莫若力戰。夫鋒刃相接,僵伏相踵,而計勝負者,戰之末也。有死無二,折而不撓,明敷天之大義,指匈奴期俱滅者,此能戰之選也。夷狄之入中國也常遠,其畏敗也常切。其所欲在和者,利彼之完師,幸我無備故也。其先致死與我爭利,其詞不絀者,要和親之必成也。社稷之臣,懷忠貞之節,羞陪妾之名,因民所疾,金鼓而徵之,敗不足畏,故無敗矣。
何以信其然也?敵國之勢也。敵之兵必出於一道,我之地不盡於受敵,則出沒之情異,我便一也。彼遠而攻,士卒有數,我近而徵,精銳相接,便二也。遠攻者士懷歸心,守者亦各爲其家,則彼不致死,我能持久,便三也。戰則彼失其利,和則我受其敝,棄利而決死,童子不爲也,我便四也。講好請盟,彼常挑釁,守死勿去,焉能責我。其將一舉而取我乎?則不至今日矣。如其不能,我便五也。兵以練而精,士以怒而勇。彼屢勝則驕,我屢敗則懼,刷恥振弱,我便六也。有戰而死,無和而生,則彼之意阻,我之情暴,便七也。明華夷之限,民知國讎,膠固而不解,彼雖得城邑,不能用守,便八也。連兵中國,絕互市之利,他邦解心,外生猜嫌,我便九也。乘九便之勢,加十全之算,內可以雪臣民之憤,外可以立旗常之業,上可以拯君父之厄,下可以垂永久之統,救患目前,徐圖其終,亦人臣立功之秋,壯士封侯之時也。
然而強藩重鎮,變色而相戒,勇夫悍將,束甲而屏息者,不明於敵情,而猥曲於偷安也。向使帶甲之將,謀國之士,有分毫憂患救時之心,少留意於夷狄之事。知其示強爲虛強之勢,議和爲挑釁之本,攻其所短,而奪其所挾,明目張膽,而告之待戰,則宋襄明英,身虜而復歸,國土覆滅,且猶復立,何區區敗衄之患哉?今之論夷,不出二策。或以我爲不能,或以彼非相吞,將優遊而俟之,隱忍而從之。曾不知不能之趨於亡,而相吞之不在用兵也。俄焉而復之,城破君亡,而人臣不知有鋒刃之禍。其守疆土者,幸敵不至,而以爲無事,豈非古來之奇辱乎?
夫義士含情,則生心以求逞,愚民漸漬,則忘君而向外。誠欲棄其國,不可與危言也。然而鑑往古之失,立後世之法,萬一悔悟,而勢力已困者,猶莫若論戰,以延旦夕之命而已。夫論戰而求勝,怯者撓其說,連兵而相持,小人促其敗。今言戰而不必戰,戰亦不必勝,此策士之說也。策士之效,得情故也。世有知敵之情,而不能知我之情,能爲存國之謀,而不能以喻亡國之人,獨且奈之何哉!
○論文
文有時代而無家數,今所以不及古者,習俗使之然也。韓退之遂雲: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如是僅得爲擬古之文。及其應世,事蹟人地,全非古所有,則失其故步,而反不如時手駕輕就熟也。明人號爲復古,全無古色,即退之文,亦豈有一句似子長揚雄耶?故知學古漸漬於古,先作論事理短篇,務使成章,取古人成作處處臨摹。如仿書然,一字一句,必求其似。如此者家書賬記,皆可摹古。然後稍記事,先取今事與古事類者,比而作之,再取今事與古事遠者,比而附之,終取今事爲古所絕無者,改而文之。如是非十餘年之專功,不能到也。
人病在好名欲速,偷懶姑息,孰肯而刊楮七日,以削棘猴。故自唐以來,絕無一似古之文,唯八家爲易似耳。今貶八家不得言文,及其作文,更不如八家,以八家亦自有二三年工力,乃可至也。詩則有家數,易模擬,其難亦在於變化。於全篇模擬中,能自運一兩句,久之可一兩聯,久之可一兩行,則自成家數矣。成家之後,亦防其泛溢。詩者持也,持其所得,而謹其易失,其功無可懈者。雖七十從心,仍如十五志學。故爲治心之要。自齊梁以來鮮能知此。
其爲詩不過欲得名耳。杜子美詩聖,乃其宗旨在以死驚人,豈詩義哉!要之聞道猶易,成文甚難。必道理充周,則詩文自古。此又似易而愈難,非人生易言之境也。孔子大聖,發憤忘食,其教人不憤不啓,請一言以蔽,曰憤而已。憤者非人言好,乃憤已之不好。憤則勤學,學則愈憤。終身亻黽勉,惟日不足,而何道之不聞。
○老子注序
班固曰:道家者流,其原出於史官。其傳書莫著於老子。觀其詞意,務欲勝民久國,治人用道,故尚清靜,持三寶。名爲無爲而無不爲。非世所云出世之真人也。聖人不患無位,德充而應帝王,初無汲汲於世之心。老子何其勤勤憂世之深乎?蓋職在佐治,雖有庸主,猶欲其善政,非若孔子但論道以待沽,見不行則接淅也。莊子論列諸家,嘆聃博大,而其書則從容紆徐,不與老子同憂。自漢以來,並稱老莊謬矣!然而聖不世出,世必有主。主者率中人,上下無知聖之材,則多用老子言,取其卑之無高論。或又不足知老子,則流爲申韓。要之皆當位行政,不暇迂闊,往往厭儒生。而儒生見其務行趣時,非薄禮法,指其徒爲名法家。又震於聃名,傳其不死,則比之黃帝,以爲神仙家。自三代以後,在位者用道,無位者貴儒。在位者不著書,而儒者言益繁。輒曰:老子無禮人也,不可以治。或曰:世外系虛,足以養生。嗟夫!堅儒尚自不知孔子,何由知老子哉!雖讀其書,莫有知其意之悲也。彼且不得已而論用兵,豈敢棄禮乎?餘少覽其略,頗疑其淺近。近爲女紈篆書一通,於句讀稍有更定,複用乾道本校姚鼐本。鼐所異者,初不言所據依,間亦同之,不復考校,異於儒者之也。得老子之意,以救末世之亂,然後知孔子之棲棲,其有感而然。然而爲世役矣。
○莊子注序
敘曰:莊子之書,古今以爲道家之言。雜篇天下篇,敘論諸家,別於關尹老聃,而自爲道術,非欲繼乎老也。寓言者,周之自敘也。其所稱孔子、老子、曾子、楊子又多稱顏回。其篇首言春秋經世,則學孔子,受春秋,具有淵原。或曰:莊子受學于田子方,子方爲子夏之門人,要其學過子夏並顏子矣。孔子問禮於老子,老之書先道後禮,而老爲道宗。孔定六藝,儒者習焉,推孔爲儒宗。孟荀傳儒,莊子同時,未數數然也。
禮之敝於週末甚矣,諸侯去其真,存其文,故孔子復定禮經。而老子則推其原,皆知其將亡雲,禮果大亡於秦。而漢興佐命將相,及孝文景皆用老治。老子之書五千言,孔子之書傳者《孝經》《論語》,皆空言。自是徒衆益務於論道矣。道與儒爲二,而空虛沖靜,專道之名,幾二千年。其儒者號爲迂緩繁重,多拘而少成,抱缺守殘,惟名物象數之是求,與莊子絕殊。故強附莊子道家,而以訓故先師爲儒林,終漢世儒學大明矣。夫人心無所役,則不能發其材智,以自表於世。故晉尚玄虛,老莊又興。五胡爲亂,南北剖判。南近道,北近儒。及其合於唐,而前代師說舛互,儒者方樂討其籍,則儒學又起。其間頗演西域浮屠之說,以莊子文之,恣肆漾,作諸經論,莊佛爲一,而老專丹訣,然俱與儒別也。及回紇契丹之亂,浸淫綿至五代,儒生死亡,師法久微。趙氏承波,上下懵然。華山道人{艹歸}然老師,而文人又習讀梁唐佛經,心醉其言,以爲聖人皆宜有祕道心傳。不但推制度儀文訓詁淺近之雲,恥孔子之精,曾不及釋伽牟尼,則性理興焉。號爲道學,名老而實儒,口孔而心佛。又爲區別於有無之間,曰有者聖也,無者妄也。又曰無極者,道之本也。無而有者,儒也,無而無者,釋也。又或竊見耶蘇之書,而作《太和篇》。又說曰:父母君皆吾胞與也,吾之父天也。自是以來,儒生與僧道同,而先聖人之書,皆汨沒而亂真。政自政而學自學,學皆不可以行,而道術絕矣。
餘嘗略聞師友之言,間見二氏之書,知佛經附會之由,道學紕繆之原,知論道之不可以爲治,而知道之不足以爲聖也。於《周官》見周公之行事,於《春秋》見孔子之行事,於《僧律》見釋伽之行事,於《齊物論》見莊子之行事,尚無尚有,皆無所行之。故凡聖人之行,取爲愚賤正性命而已。若性與天道,不可得聞。莊子之合孔老道同也,趙宋之合孔佛論近也。以莊合老,漢略之誤也,以莊合佛,晉唐之過也。以佛誣孔,宋明之蔽也,以佛誣佛,文士之妄也。故必先明佛之不言性,而性理始絀矣。先明聖之不傳道,而道統自廢矣。先明莊子之不外出生,而佛經乃幻矣。佛經幻,性理絀。老莊判,孔老同。孔老同則爲聖,莊老混則爲[B103],是學者所當察也。
注莊子者,隋唐所列三十有一家,鄭樵增十八家。今四庫著錄古注,僅郭象一家,釋文引文句崔撰最善。餘考崔本注內篇七篇,外雜篇各一篇,以爲之敘。凡注及略說將三萬言,大抵推明論道之所爲,以明古聖之不空言,空言自老子始。孔子學於老子,諸子皆從而效之。惟莊子通焉,由其空言,知其實用。而儒家之流,誠不宜以佛經剿襲之文,談心性以尊聖人,使堯孔與達摩同功也。
○比竹餘音敘
往昔鄧辛眉從孫月坡學詞。鄧父語餘曰:詞能幽人,使志不申,非壯夫之事,盛世之音也。餘竊笑焉,以爲才人固甘於寂寞傳世,無怨於涼獨,使我登臺鼎,不如一清吟遠矣。特病不工詞,不恨窮而工也。未三五年,天下大亂,曩之公卿多福壽者,相繼傾覆,而詞客楚士,流轉兵間,悴憔行歌,不妨其樂。餘亦漸收攝壯志,時一曼聲。既患學者粗率,頗教以詞律。東南底定,海氛未起,於天津行轅,得見叔問中書。叔問貴公子,不樂仕進,乞食吳門,與一時名士遊。文章爾雅,藝事多能,而尤工倚聲。吳門,孫君故國也,前五十年,孫君與如冠九,以詞唱和於潯陽廬山間,佳句猶在人口。冠九則叔問鄉前輩。再前則成容若湛淪盛時,而詞冠本朝。鄧丈所言,籲其驗矣!餘交叔問又將廿年,而時事愈變,吳越海疆,不能有歌舞湖山之樂。餘居三閭之徂土,無公子之離憂,樵唱田歌,一銷綺思,穹則至矣,詞於何有?鄧丈之言,其猶衰世之盛耶!叔問遠來徵文,輒述師友身世之感以告之。時壬寅夏四月五日王運選於長沙城中湘綺樓。
○與曾侍郎言兵事書
六年春正月甲子,王運謹寓書滌生侍郎節下:愚聞局一隅者,不可以究玄黃之宅;守目前者,不可與論古今之變。長平敗而衛議顯,良造貴而趙說廢。非議之不明,言之不切也。事方得意,而兆釁未著,故貌言易進,而深計不察。愚嘗伏居隱惟當世之事,觀大臣之成敗,列省強弱,民之疾苦,日夜念此熟矣。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幸接顧眄,奉明教,虛意垂諮,以啓百一之所得。相知者厚矣,雖亡生平之歡,同心切磋,忠告之分,獨遇非常,又非有畏罪避網而不敢發也。然而遲迴旁皇,進退而不沒,將言捲舌,臨文滯疑者,何也?慮一不中,爲智者笑。夫明月之珠,夜光之壁,非獨暗投按劍之患也。投之其人,知貴重之爲珍,而藏於緹櫝,不得充大廷,登上服,則贈焉者其惠不過千金,而受之者其功不出於尺篋。愚竊痛之。
伏歸以來,承荷嘉問,不絕慰勞,揚之衆坐,誠不自意得之如此其深也!古之人有感激一言,而效命白刃。信陵虛左而侯嬴刎,買漿一遊而公子歸。當今之時,海內沸然,黎逃死,區區之身,村野之朽壤耳。不恤一出以酬明知,而愚又以爲無益。何也?今之患不在盜賊,所乏者非運籌軍旅冒刃赴堅陣之士也。誠使運一出而備麾下,充什伍,猶江湖之乘雁,飛鵠之一毛。是以拒弓招而不疑,自引退而無歉。所獨自念竭知盡言,少裨當時,以佐高名,附大計,惟節下察焉。知言者不虛讓,臨事者無多諱。若自貶其說,不如緘口之愈也。誠自知其無當,必不以嘗於明賢之前也。凡所欲建議,皆私以爲切要而無過。賈生有言,無以易此。願長涉遠慮,端志壹意而聽之。
徐樂之說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爲國者誠審其患之所在,而後勳業乃得而言也。盜賊綿蔓,割據郡縣,大者亙數千裏,近者橫一鄉,當此之時,賢能親臣,奉天子詔,討伐羣盜,名正氣壯,鼓行而前。算或有不當,勢或有不敵,百敗而不挫,屢屈而不撓。雖以暴秦之餘,章邯庸材,陳吳之衆,掠地之廣,發驪山刑徒,以擊山東,六國宿將,望風而靡。由此之言,棄金陵而不爲弱,空安徽而不爲乏,衄江漢而不爲僨。天下之大,全力之所爭,固非此數千裏之可削而盡也。此猶夫瓦解之勢也。
兵革不息,於今六年矣。聖恩湛,浹於窮閭。賦不益入,徵發不行。百姓無廢業,而民困不死者,財匱於轉徙,勢窮於捐輸。一邑之富,供十郡之求,一道之財,濟數道之急。席業者對畎畝而戚額,服賈者稅厘金而變色。人人不安其生,悉空家財,而無救寇至。故武昌南康之師,未移寸步,而江西湖南帑又竭矣。勸捐之局,踵賊去來,來不能拯,去又繩之。里語曰:官官相爲,官高者賢。但聞蠻官,不聞蠻民。每議一事,先問權貴。五品以上,氣陵郡守,七品以下,側行縣門。苟被章服,必與官事,國人囂然,莫敢言非。又或商賈之豪,駔儈之才,結識道府,即掌局務。不問能否,不恤民怨,寇勢愈張,官力愈弘。公局愈興,民困愈崇。掊克者能,捷足者登。雖至破敗,又不加責。此其尤倒置是非,黑白不明者也。夫是故民不信上,而財不弭患。谷盡而軍食不足,賊過而休復無所。夫盜賊者,貧民之變計也。洪逆之事,有明徵矣。今不鑑其所以然,其未發者窮苦無告,怨謗興矣。則是已然者不可追,而將然者不可摧也。平賊之要領未得,計絀方匱,又必有變。縱不橫決,凋喪可立而待也。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無三年之蓄者,國非其國也。老弱瘠立,丁壯剽奮,富民塞心,商賈裹足,農谷絡廢,此所謂土崩之勢也。
民困而長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刻日息兵,國本固已殫矣。若猶未也,則是豈可不爲之寒心哉!且即以戰論,故未可戰也。兵法曰: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搏利於外,必遺其內。言根本之宜固,進退之得自制也。古者以民爲兵,空竟而發之。後世不能,析別其號,養之以重糈。虛食而不調者,或終其身。尺籍伍符,案召而責之死。彼自知危道,而貪利不去者,我先有以告致之也。兵制廢而國勢弱,法不行而權術生。召羨鄉人,呼集亡賴,湊成一軍,號目爲勇,崛起市井,跳身行伍,素不識法令步伐金鼓陳列之事,無恩信相結,生死顧惜之道,得錢數百,受顧數日,隨東隨西,時去時來。勇者蒙好義之獎,逃者非叛亡之例,朝飲餼而夕受死,非仁者之所求也。欲聽其逃,則法不立,欲遏其去,則情不順。譬猶父母之猶驕子,主人之挾悍僕,利盡則散,勢敗則去。幸羈縻耳,慮非帖而服也。若是則何以成勁旅勸死士哉?行百里者宿舂糧,行千里者三月聚糧。今勇日有贏,餉日有縮,擁兵境外,仰食督撫,一日不給,怨禍總至。無半月之資,必無長久之算矣,無萬食之羨,必不縣百金之選矣。士氣靡矣,援又不繼。夫自古今行軍之地,用兵之善,蓋未有謀勝而不謀敗,可進而不可退,如今日者也。數萬之衆,雖甚精勁,一戰而銳衰,再則氣竭,三則鋒挫。矧況挾孤縣之勢,臨不測之地,奔命數千裏,寄食他人。損一卒,卒不再活,失一將,將無可更,相持數年,力盡能索,孤忠三嘆,中夜不寐,身危師搖,可翹足而俟,尚何枝柱之有?
誠知其危懼,忍而安之,非謀國之忠也。任無他移,權無二假,不以自命系重而全圖之,上負明詔,中畔理學,非鄉人之所望也。及今不爲,後無及已。春秋之義,責在賢者。今君御十萬之寇,揚旌湘潭,鳴笳岳陽,拓地二千里,肅武漢,恢蘄黃,大捷田鎮,斬虜數萬,功亦盛矣!斂兵南康,分援江湖,克廣饒,勝湖口,洗兵義寧,再復崇通羅山,以偏師旋旆,數十大捷,能亦章矣!東南喁喁,非君何望?今君乃以不可恃之事,僥倖萬一,非所以爲慎也。一移師而棄功,持寇九江,再失大都,非所以爲威也。分兵擾攘,水陸不顧,{亠裴}回彭蠡,戈船不出者,一年於此矣。今又必待楚軍之凱還,堅城之自下,是河清之期也。整旅而出,江面遼廓,豫章之積,連舟而就軍,江漢之師,忍飢而待食。安慶江寧,陳列天塹,今年不復,明歲不下,節下欲舍此安之乎?士卒日疲,轉輸日空,前不自決,退無可立,鞠躬盡瘁,無救大事。論史傷悼,當時矜惜。上下不諒,勞神焦思,不足以杜義者。《詩》曰: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以詩觀之,非所以爲伸也。民畏於寇,無所歸死,委積之具,盜之外府,不務拊恤保障其所自存。今君又左勸明劫,非所以得人也。君又倡鄉人之氣,日撓州縣之柄,紳之士,濟濟翼翼,各威其鄉,陵富挾貴。仲尼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此數子者,非均安之政也。內視民則顏而疾首。外以待寇,ヴや無處。君之軍若猶贅而匏繫,泛江海而無維楫,尚將欲戡亂息民乎?非常者非常人之所能爲也。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孔子以爲失人。君何不爲非常之功,使言者無失人之過!
睹利害,料大計,必厚集其陣,而重固其本。今之軍本務於籌餉,取於官而不給,仰於民而損下,因循需時,供張不周,則萬事不立。愚以爲今之財有三可惜,而戰士之餉不與焉。一曰官吏。二曰團練。三曰防堵。官吏之弊,易知而可言者也。今自倡行鄉團之說,民無盜賊之累,而先有團費之擾。一甲出谷數十石,一邑一歲率斂谷數千石,人置竿木,家縣市旆,號爲一團,強而後入籍,未聚而求散。此微論賊至。一夫妄號,而千團瓦裂矣。故團之效可昭昭而睹。然而日費脣舌,坐銷錢穀,歲一斂聚,民不堪命,一縣之費,大者數萬,小必數千,徒足以供酒食耳。本已朽也,又斧斤而伐之,財已乏也,又多門而出之,川已竭也,又四注而泄之。下以團練耗鄉里,上以防堵便州縣。縣必數局,局必數十人,器械火藥鉛黃之制,薪水鹽米之額。採買者割腴而讎窳,坐食者日領而月支。一聞寇至,各鳥獸散,一聞寇去,則蟻慕而蜂聚矣。民而飽奸,積貲而齎賊。財用坐窮,曾不之核。但無請餉,即足以報最而顯能矣。粉飾之弊,釀如今日,事窮勢迫,猶固結而不之悔,委過盜賊,歸於天數,不遏其源而欲抑其流,豈不哀哉!
今請一切罷捐輸厘金鈔票官錢之法,而專務田賦,兼行官商,則弊輕而可久。何以知其然也?夫有國者積弱不足以行苛政,欺民不足以取小利。故今日言利之術,惟有理其常稅而已。丁漕常賦,本給國用,分應不足,專顧有餘。試合一省,計其要隘,多者十餘,少乃四五,地廣不百里,而屏帶數州,守險而重扼之,險內可無事,帶甲而安枕也。兵廢不用,而虛支浮領,此其尤耗費之尤者也。今誠壹意練勇,要在選兵,擇壯汰老,皆爲可用。明賞設罰,士新耳目,然後合計守戰,分屯四境,重餉厚犒,軍無留賞。江西一省,收貲自供,歲可賞五萬人。湖南收資自供,約歲養三萬人。戍邊保堅,互相成軍,多或七八千,少亦三四千人。人不憂食,餉不外取。彼束於法制,故可箝而統也。嗜於利,覬於賞,故效死而勿去。用力專,故守嚴。守嚴故備不分,備不分故他不擾。虛名之團不必練,奉行之局不必設,懋貨不易市,農女不輟素,彼各有所恃也。夫如是,督民納稅,不爲急利,除吏之蠹,取其正供,催科易爲力,名減而實增矣。省轉運之勞,無請餉之奏。主上無外顧,司農無仰屋,事便而權重矣。各守其疆,專任牧令,足兵足食,嚴罰從其後,而人自爲守矣。聲勢絡繹,互爲其援,軍氣百倍,內變不訌,以其暇修飭器備,訓練卒徒,日增新兵,以休戰士,師日益力,而軍法行矣。進可以縱橫趣利,退足固守。賊無所掠,扼要而制其命。計長久,待可進,安民志而不致於人矣。
江漢既清,九江復歸,兩湖之粟,方船而下,三楚之銳,超距而赴,章貢之,循期而屆,三江之地,寸步而守。斯要握而形便,本立而幹強。招徠鄰封,開通道路,權貨而行,官商以有易無,以私濟公。萬民熙熙,不知苦難。起上游而全東南,勢無便於此者。然而茲事體大,非刀筆之所謀也。難端鉅而格例甚,雖勇者固不肩之。方今潯陽溯江殆千里,蘄黃各縣眥安徽,截補殆二千里。袁瑞橫延,界及寧崇,亦不下一千里。茶陵迤西,巴陵迤北,又各數百里。今辰沅又見告矣。兩湖江西,中間不合如礪,數千裏中,χ鼓日夜相戒,而君以二萬人縣其一角。君又不急收創夷,改弦而更張之,重樹其本,日繼其力,即下九江,君當何從出師?若分水陸趣安慶,取驛道,持輜糧,入重地,賊斂壁而守,坐食一月,挑戰不得,轉運無出,士卒自潰。取食江西,則江西謝責,取食安徽,而安徽陷破。猶將回翔厲兵,孤注決勝,明示必死,如項羽鉅鹿之戰乎?君必不能也。若越長江,悉樓船專力水戰,駕航衝波,陵濤馳驅,以合江南之軍,登陸不能戰,舍舟則死,是百湖口之危也,君又不敢。若任賊突犯,獨守己軍,就糧而食,規利而進,武昌魚爛,南昌戰慄,桑梓呼救,告急之書移,日夜相望,廷寄督責,執而無屈,士卒皆鄉人,悲歌思歸,進即俱敗,不進不可。猶能制命專主,如亞夫之委梁,上抗天子,下扦物議,孤守其見,以必奇功,君又不能也。君若棄水軍,爲奇兵,改道饒州,冀通池寧婺源,奇險坎坷,塗間軍無裹糧之便,將有輿轎之費,睥睨虛道,以試奇策,此慮勝而諱敗,瞻前而忘後也,君必不設也。然則湖北不清,江西不平,即君之軍一日不可得出。今不資三省以爲本,即將何歸?君徒欲博後世之名,以一身嘗天下事耶!夫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猶諱而不言坐待時變,避難直言。羣疑衆難,交戰而不決,外示鎮靜,謂有別計,此愚之所不敢擬也。
今之計必詳奏隱細,極言利害,陳民疾苦,與寇之所以盛。乃請聖慮擇親賢大臣,各專一省,悉破往例,不由部議。獨戒堅守,慶讓以地,保境自給,上不責解,一切牧令,皆得奏用。省無益之官,練有實之兵。嚴刑信賞,失誤者死。但責大綱,不苛細故。賊所未犯,以時整飭。理財治兵,上應京師。當賊衝者,先審已力,乃後合謀出師,搗虛而擊。又於淮北特設重鎮,選常勝之師,佐京營之兵,日夜練習,使知戰事。堅壁積穀,以衛中原。蘇杭之財,以充軍實。向張勝袁,以彌空虛。楚師虎踞,以臨江皖。規畫一定,賊必歸死。即逸而出,如釜魚遊沸羹之中,何足慮哉!且夫亡羊而補牢,孰與謹牧而蕃育。閉戶而拒敵,孰與課戎而疆索。損虛名而收實利,至便也。撥難豎幹,慮至遠也。民無逃亡,糹任溝而宅壑,至仁也。連帥控跨,帶甲虎視,至威也。罷賦榷,停助餉,棄錐刀,以示國體,至廉也。因寇而詰兵,申命而彰罰,至武也。料於未然,先發而制之,恩自上出,功自下奮,至達也。兼七策而不失,拓萬世之長利,康復之望速,功名之士起。
語曰:蝮蛇螫手,壯士斷腕。其所重在心腹,所輕在枝體也。故曰:失今不治,必爲痼疾。今痛未甚於斷腕,而治先除於炙,又何苦而不爲此?且舍此則亂,爲此亦亂,然而前之亂無可制,後之爲猶可不亂。斯誠志士之所審,而明識之所宜先也。若夫抱不測之禍,以要毋望之事,持不可必之說,以緩主上之憂,愚竊過之。雖然,今之言論,節下所得言而已,固非節下所得爲也。夫政本在樞臣,權在督撫。不得其位,不得其志。幸可陳達,冀萬一之悟,而拘牽文義,引嫌畏譏,蓋亦非節下所自許也。抑又聞之,言外者其意淺,內言者其思深。今運所得告節下,節下所得告天子,亦言其外而已。術疏識粗,得毋爲深思者笑乎?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惟裁省萬一。
○到廣州與婦書
吾自度揭嶺,日遠故國。下灘乘瀧,並值冬涸。川石露列,溪流清弱。瀧船柔脆,篙師獰拙。自平石至樂昌,乃昔遷客涕泣驚怖之地。凡有六瀧,酈道元所謂崖壁幹空,交柯晦景者也。瀧原由湊入氵匡,漢桂陽太守周昕,疏鑿巨石,始通舟楫。舊有祠祀昕,今惟祠禱韓愈,素湍激雪,風濤凜厲,估舟驚望,嘆若天塹。然觀其水勢,淺狹殊甚,徒極崩濺之狀,實無浩洶之奇。吾舟下瀧時,觸破來舫,移岸遷貨,纖毫得濟。非有江湖稽天之浸,風濤呼吸之危也。而衆人矜惜衣裝,懼於濡沒,重載輕發,自取碎破。清水白石,遂受惡名,耳目相傳,自爲眩惑。致使衣帶之水,與呂梁齊險,禱求謫臣,而使君廢祀。以愈生時,猶不自濟,欲其爲福,不亦難乎!
由樂昌下大舟,東至曲江,五嶺之口也。縣以曲紅岡而名。江紅聲同,因改字矣。設府建關,控引吳楚,浮橋橫江,以榷舟稅,大め鉅艦,駢闐於此。韶石在其北,酈生所記二仙分憩之處也。自唐以前,傳虞舜奏樂於此。及英德亦有堯山,道元引耆舊之言,雲堯行宮。王韶之記,亦謂堯故亭。又曰:父老相傳南巡登此。然則禹跡以前,斯爲內地。且金銀輪王治四天下,唐虞二聖,豈局步於五嶺乎?
從英德至清遠,經歷三峽,即湞陽大廟中宿也。大廟介二峽之間,趙佗築萬人城,楊僕伐破尋ɑ,亦此岸地。然是陸地之要區也。江行之奇,則在湞陽。道元雲:兩岸傑秀,壁立虧天。張子壽亦言:睛晝山陰,先秋水冷。後人始開棧道,建峽山寺於上。懸崖長肅,江帆蕭瑟。雖詞客尋玩,淹流忘俗,而旁山剝落,翠秀靡依,以吾臥觀,未爲佳勝也。且南州炎德,草木恆青,藻麗山川,宜增幽映。而石壁竦仄,勢若火燎,丹皮赭骨,寸莖不附。孰如蒸湘巖樹蔥蘢,松竹枯柏,陵冬鮮碧。故過嶺以南,無可瞻悅。但此峽擅名既久,未躋絕壁,江山嘉會,步步異形,若登臨俯觀,或當有異。故周夔雲:碧爛之下,寸寸秋色,乳枝磬落,松風瑟縮,得此石室,題爲到難矣。《吳都賦》以閩禺楫師,習御長風。今老龍河西等船,實爲蠢陋。舟形彭亨,水手粗疏,每下篙竹,喧呼叫跳。足若蹄踣,號聲慘洌,清旦黃昏,聞者駭悸。兼劫盜肆出,人人自危。下至三水,乃稍稍清曠。
三水今縣,漢地誌所謂氵匡水南至,四會之地也。氵匡水自清遠來曰湞江,水源流萬里。自肇慶來曰西江。晉康水自廣寧來曰綏江,均會昆都。故爲縣號綏江。至縣復分二派,同爲一川。故昔言四會矣。冬水盡涸,舟楫無利,始以季冬六日至於廣州。
此州實四宅之南交,荊州之下徼,自漢迄今,繁富有名。往在他方,聞彼土人,說其物產,矜炫殊絕,雲甲天下。及躬覽風物,考之圖志,要其土俗,可得而言焉。州爲秦南海郡地,《山海經》所謂賁禺。郭景純雲:今番禺也。姚文式言城東南偏有水坑陵,此縣人名之爲番,城倚其上,在番山之隅也。城始築自越人公孫隅,號曰南武。楚威王時,有五羊銜穀穗之瑞,乃增築楚亭。城周十里,號五羊城。及任囂趙佗始成都會。吳步騭又廓番山之北。及宋築子城甕城,又增兩翅,以衛居民。明永嘉侯朱亮祖始連三城爲一,即今省城制也。市廛逼笮,第宅堅狹,街衢垢穢,無潔清之容。民言侏亻離,貪利好奢,自外中國,別爲風氣。地性蒸暖,易生疾疫。蚊蠅乘其昏運,蛇鼠充其毒食。瘴厲風淫,尤多盲女。昔人言之詳矣。島夷雜糅,詭服殊形,刀劍火槍,縱橫於路。民無正業,習爲博盜,白晝攫金,露刃連隊,不知其非法也。俗取周興嗣千字文,列字八十,分爲一章。四分取一,任人射覆。凡出三錢,許射一條,由一、至百千萬,不限字數。全中其利千倍,一錢之資,償以十金。國人若狂,夢想顛倒,號曰白鴿標。此斂財之巧術也。意錢擲骰,割肉懸壺,藏鉤ㄓ牌,皆供賭輸。愚者傾家,智者疲神。古博徒所未聞也。凡倡女野容,多樂隱蔽,獨此邦中視同商賈。或連房比屋,如諸生齋舍之制,或聯舟並舫,仿水師行營之法。捲髮高尾,白足着屐。燕支塗頰,上連雙眉。當門坐笑,任客擇視。家以千計,人以萬數。弦唱撮聲,盡發音。遠遊之人,窈窕之性,入於其間,若抱虎狼。斯實男女之一乎?
異物恆產,來自番舶。土人所甘,良亦奇詭。菜必生辛,羹必調甜。若夫檳榔酸澀,蕉子甘爛,薯重十斤,芥高七尺。君遷小柿,新會大橙,不含霜雪,多復皺腐。醃橄欖以鹽豉,取蟻糞爲奇南,榕樹不可釁,木綿不可絮。奇器巧制,則故賤其直,水火菽粟,則盡昂其價。陸生所記南越之境,五穀無味,百花不香者,信非他方之所取也。冬至初過,桃榮梅落,餘花生紅,多不辨名。但有其質,了無其姿,亦何取於長春乎?邦人市海鮮,別爲廚館,則有鯊魚之翅,海蛇之皮,章舉、馬甲、逐夷、天蠔、鹹蟹、龍蝦、雄鴨、臘鶉,腥穢於市井,紛錯於樓館者,不可勝計。又俗好燒炙,物喜生割。操刀持叉,千百其徒。乞人待肉食而餐,賓筵以多殺爲豪。婚禮燒豬,輒列數百。俗無羞恥,取婦以得女爲奇,牀第之私,守宮之驗,明告六親,誇以爲榮。知禮之家,亦復隨俗,亦既覯止,我心則降。此尤可笑嘆者也。通商之夷,何止百種,蟠據城府,傲兀大官。屈心事之,惟恐不歡,況敢設備豫乎?外郡土客,讎殺未已,且不受官勸,誰能用武?鄉村族居,多建炮臺,縣官催科,動必發兵。幸而戰勝,懼乃納稅。省中錄囚,日屠百人,皆無辜之窮老,受錢而代死。子賣其父,如犬羊然,輕命嗜貨,三綱絕矣。朝富則爲大豪,夕貧則充盜魁。昔南漢劉釒長奢僭自雄,樂裸逐之戲,制燒煮之列。今久漸皇風,猶爲惡俗。若非猛厲廉正,貴士賤商,先教禮讓,後禁淫盜,則伊川之野,不百年而爲戎乎!尉佗文理以止鬥,陳祖奮武而勤王,彼何人哉!彼何人哉!
吾鄉遊宦士大夫,多懷歸思,亦有強壯,無瘴而夭。柳生夏凋,翁君冬亡。雖會冥數,誠可悲懼也!容兄以卑官居韶,十口飢寒,其妻與妾居。比肩鈞敵,呼嫡子爲兒,視所生如奴。山農新取南女以爲繼妻,此女矜其華年。輕鄙老夫,動即叫罵,坐必偃蹇,同至南海,便蹇裳而去,獨坐夷船,還其母家。雖馮敬通之悍妻,賈公閭之妒婦,以今方古,未足雲奇。亦近世之新聞,女史之一鑑也。夫陰教不修,夫妻同過。但責女德,豈足雲平!想卿聞此,達斯誼也。吾好爲遠遊,何必樂土?優遊自知,身心無患。比讀莊生之文,悟其元旨,知物論生於是非,生死累於形骸,頗欲逍遙,以化成虧,何覺哀樂之殊境,離合之異軌乎?惟恐淑子獨處幽憂,聊書所經,以爲笑噱。冬寒日輕,春物方妍,起坐眠食,勉當自慎。時復手書,以慰勞勤。運白。
☆吳汝綸○孔敘仲文集序
往汝綸始入內閣,則聞曲阜孔敘仲先生於諸舍人中爲最賢。會先生已東歸,願見而不可得。又後廿餘年,與先生之子厚甫同官直隸,乃得讀先生之書。蓋先生少師事李方伯宗傳爲桐城古文學。桐城之言古文,自方侍郎劉教諭姚郎中。世所稱天下文章在桐城者也。而郎中君最後出,其學亦最盛。由郎中君已上,師師相詔,更嬗遞引,鄉里之傳不絕。獨郎中君自少至老,常客遊不家於鄉,其流風被天下。而桐城受業者,乃四五人而已,李方伯其一人也。郎中君既沒,弟子晚出者爲上元梅伯言,當道光之季,最名能古文。居京師,京師士大夫日造門,問爲文法。而是時湘鄉曾文正公,尤以閎文系衆望,其持論亦推本姚氏。故梅曾二家,賓客相通流。先生既傳業於李方伯,及入京師,則數與梅伯言曾文正往來,其於姚氏之學,既沈漸而癖好之。嘗寄詩伯言,自詭出桐城門下,用相矜寵。暇則從諸公爲文酒之燕,見在詩集者,往往一會至數十人。今讀其詩,若承謦於諸君子之側而身從其遊,與之馳驟而先後之也。方梅曾在京師時,文章之士之趨歸之,相與講論姚氏之術,可謂盛哉!往年汝綸侍文正公時,公數數爲餘稱述姚氏之說。且曰:今天下動稱姚氏,顧真知姚氏之法者不多,背而馳者皆是也。汝綸竊自維念幸生桐城,自少讀姚氏書,姚氏支與流裔在天下,有振起而益侈大之者,而鄉里後生,卒鮮得其近似,聞公言則瞿然而悚。今老矣,業不加進,無以逾侍文正公時。讀先生書,考其淵源所自,茫然不自知針刺之在體也。
○天演論序
嚴子幾道,既譯英人赫胥黎所著《天演論》,以示汝綸曰:爲我序之。天演者,西國格物家言也,其學以天擇物競二義,綜萬匯之本原,考動植之蕃耗,言治者取焉。因物變遞嬗,深研乎質力聚散之幾,推極乎古今萬國盛衰興壞之由,而大歸以任天爲治。赫胥氏起而盡變故說,以爲天不可獨任,要貴以人持天。以人持天,必究極乎天賦之能,使人治日即乎新,而後其國永存,而種族賴以不墜,是之謂與天爭勝。而人之爭天而勝天者,又皆天事之所苞。是故天行人治,同歸天演,其爲書奧頤縱橫,博涉乎希臘、竺幹、斯多噶、婆羅門、釋迦諸學,審同析異而取其衷,吾國之所創聞也。凡赫胥氏之道具如此,斯以信美矣。
抑汝綸之深有取於是書,則又以嚴子之雄於文。以爲赫胥氏之指趣得嚴子乃益明。自吾國之譯西書,未有能及嚴子者也。凡吾聖賢之教,上者道勝而文至,其次道稍尋矣,而文猶足以久。獨文之不足,斯其道不能以徒存。六藝尚已。晚周以來,諸子各自名家,其文多可喜,其大要有集錄之書,有自著之言。集錄者,篇各爲義,不相統貫,原於《詩》《書》者也。自著者,建立一干,葉枝扶疏,原於《易》《春秋》者也。漢之士爭以撰著相高,其尤者,太史公書,繼《春秋》而作,人治以著。揚子《太玄》,似《易》爲之,天行以闡,是皆所爲一干而枝葉扶疏也。及唐中葉,而韓退之氏出,源本詩書,一變而爲集錄之體,宋以來宗之。是故漢氏多撰著之編,唐宋多集錄之文,其大略也。集錄既多,而向之所謂撰著之體,不復多見。間一有之,其文采不足以自發,知言者擯焉弗列也。獨近世所傳西人書,率皆一干而衆枝。有合於漢氏之撰著,又惜吾國之譯言者,大抵陋不文,不足傳載其義。夫撰著之與集錄,其體雖變,其要於文之能工,一而已。今議者謂西人之學,多吾所未聞,欲瀹民智,莫善於譯書。吾則以謂今西書之流入吾國,適當吾學靡敝之時,士大夫相矜尚以爲學者時文耳,公犢耳,說部耳,舍此三者,幾無所爲書。而是三者,固不足與於文學之事。今西書雖多新學,顧吾之士,以其時文公牘說部之詞,譯而傳之,有識者方鄙夷而不之顧,民智之瀹何由?此無他,文不足焉故也。文如幾道,可與言譯書矣。
往者釋氏之入中國,中學未衰也,能者筆受,前後相望。顧其文自爲一類,不與中國同。今赫胥氏之道,未知於釋氏何如?然欲儕其書於太史氏揚氏之列,吾知其難也。即欲儕之唐宋作者,吾亦知其難也。嚴子一文之,而其書乃與晚周諸子相上下,然則文顧不重耶!抑嚴子之譯是書,不惟傳其文而已。蓋謂赫胥氏以人持天,以人治之日新,衛其種族之說,其義富,其辭危,使讀焉者怵焉知變,於國論殆有助乎?是忄旨也,予又惑焉。凡爲書,必與其時之學者相入,而後其效明。今學者方以時公牘公文說部爲學,而嚴子乃欲進之以可久之詞,與晚周諸子相上下之書,吾懼其亻舛馳而不相入也。雖然,嚴子之意,蓋將有待也。待而得其人,則吾民之智瀹矣。是又赫胥氏以人治歸天演之一義也歟?
○安徽通志序
方誌之作尚矣,網羅散佚,撰集舊聞,爲史者資焉。故著錄家以入史部。然傳者蓋寡。吾嘗考求鄉邦文獻,見前史有廬江七賢傳,訪其書不得,以爲綿世既遠。及觀《明史》列江南諸府志,今亦未之見也。獨宋羅願名有史才,其爲《新安志》頗自喜,而今尚存。餘無傳者。蓋不獨一方然也。漢之疆也,劉向言域分,朱贛條風俗,班氏資以爲志。《漢書》行而向贛之說亡。蜀之啓土,楊戲陳術之徒,各著書論益部人物,陳氏資以爲傳。《三國志》行而戲術之書亡。自是以來,言方誌者博矣,其見於晉隋唐史者,百不一二存焉。由宋迄明,十不一二存焉。是豈執簡之士,類非羅願者徒歟?意亦限於方隅,固不足以傳世而行遠與?
安徽故無通志,國初江南左布政使寄治江寧而巡撫以操江駐節池州,安慶不爲行省。康熙中,巡撫還鎮安慶,又改江南左布政使爲安徽布政使矣,而使司猶在江寧。逮乾隆間,始移司來治。故雍正七年,詔天下布政司纂修通志,而安徽猶以統於江南,不別爲志。及道光初,長沙陶文毅公撫皖,乃創爲之。洪秀全反,盜據安慶者九年,官私文籍,掃地盡矣。亂定數年,前中丞英公,方伯吳公,謀議於衆,遂疏請開局招文學,續前志爲書,經始於同治某年。而今中丞裕公,方伯紹公,繼爲之。越幾年爲光緒三年,書成,增損舊文,附益新事,義例至爲精密。信乎其具史纔可傳以久者也!當用兵之後,井邑墟,人民流,文物聲明,不承其故,而摭拾殘遺,傳載盛美之爲急,豈第以紀方隅之故實,爲後世史官之要刪。夫亦誘進邦人使鹹有述也。
安慶跨江淮爲境,名山峻嶽,蘊蓄精英,人文之興,著自前史。入國朝,瑰人傑士,後先映蔚。經師若婺源江氏,休寧戴氏,文章若桐城方劉姚氏,皆所謂特立於一時,而不泯沒於後代者。其他名德碩望,入而暗修,出而經緯六合,不可勝紀。自先大夫治軍淮上、某因藉餘烈,賢俊景從。鹹同之際,謀奇偉略之士,蹈百死而戡大難,載在國史,聲績懋焉。夫國家全盛,以儒術振拔於時,事變多故,則宏濟以武節,此皆非見稱說於一鄉,而徼倖於或傳或不傳之數者比也。士之恥爲鄉人者,可以慨然而興矣。
○記寫本尚書後
古《尚書》百篇,今存者廿八篇。虞夏商周之遺文,可見者盡此矣。漢時書多十六篇,由時師不能說,不傳,卒以亡。惜哉!惜哉!古帝王之事,與後世同。其所爲傳載萬世,薄九閎彌厚土不敝壞者,非獨道勝,亦其文崇奧有以久大之也。楊子云最四代之書,以爲渾渾爾,噩噩灝灝爾,彼有以通其故矣。由晉宋以來,士汩於晚出之僞篇,莫復知子云之所謂。獨韓退之氏,稱虞夏書亦曰渾渾,於商於周獨取其詰屈聱牙者。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信哉!其徒李漢敘論六藝,又曰:書禮剔其僞。書之僞蓋自此發。且必退之與其徒常所講說云爾,而漢誦述之。不然,漢之智殆不及此。聖人者,道與文故並至,下此則偏勝焉,少衰焉,要皆有孤詣獨到,非可放效而襲似之者,知言者可望而決耳。我尤惜近儒者,考辨僞篇,論稍稍定矣。至論所渭渾渾者,噩噩者,灝灝者,詰屈而聱牙者,其[B194]然而莫辨猶若也。於是寫其文,自典謨迄秦穆,頗採文字異者著於篇,庶綴學之士,有以考求楊韓之說而得其意焉。嗟乎!自古求道者,必有賴於文,而文章與時升降。春秋以降,邱明所記,管晏老氏所言,去《尚書》抑遠矣。秦繆區區起荒,賓諸夏,無可言者,獨其文然躋千載上,視三代殆無愧色。我又以知帝王之文之肝於後人者,蓋終古不絕息也。
○再記寫本尚書後
自漢氏言《尚書》有今文古文,其別由伏孔二家。二家經出壁中,皆古文,而皆以今文讀之。歐陽夏侯受伏氏讀,不見其壁中書。壁書本古文,以傳朝錯,入中祕,自是今文始盛行。吾疑安國與其徒,亦故用今文教授,孔氏所由起其家。用此,二家之異,在篇卷多寡耳,不在文古今也。太史公書言《尚書》滋多自孔氏,而劉歆議立逸書,譏太常以《尚書》爲備。其時膠東庸生遺學,亦以多十六篇;與中古文同。凡前漢人重孔氏學稱古文逸書皆以此。及賈馬鄭之徒出,乃始於古文之廿八篇,而廢棄其逸十六篇,以無師說,絕不講。朝錯所受壁中書,雖朽折,至哀帝時尚在。孔氏古文若廢棄,逸十六篇不講,而止傳伏氏所有廿八篇,則與朝錯所受書何以異,且又何以大遠乎今文也?今文自前漢時立學官,有祿利,學者習歐陽夏侯經,說之成市,而朝錯壁中書,僅乃能傳讀而已。此同出伏氏一師之所傳,盛衰懸絕乃如此。其於古文逸書,以不誦絕之,誠無足怪。若賈馬鄭諸儒者,誚歐陽,詆夏侯,不習博士經,不徇祿利,背時趨,崇古學矣,乃亦不誦逸書,何歟?帝王之文,至難得也,遭秦焚不盡亡,伏氏少失焉,而復出於孔氏之堂壁,可謂至幸。是後雖微弱,猶尚絲聯糹強續,彌留四百年,而卒廢棄於諸儒崇古學者之手。自是以來,十六篇舍太史公所錄《湯誥》外,無復遺存者矣。此可爲深惜者也!光緒某年某月桐城吳汝綸記。
○讀韓非子
太史公傳週末諸子,皆不載所爲書,以爲世多有,故不論也,及爲韓非傳,獨取《說難》著於篇。或曰:以非之智而不自脫於秦,子長蓋深傷之。餘謂不然。
非之咎在好持高論,實不能行其所言,而《說難》則本誦師說,非其自作,故背棄尤甚,卒所以不能自脫者,其本不足也。非烏得爲智士哉!當戰國之世,諸子紛紛著書於世,其言各有指要,及考其行事,往往不合,太史公病之,故於《孫吳傳》見其義曰,能言者未必能行。然亦未有言行相背如韓非之於《說難》者。非爲《說難》,有曰:周澤未渥而語極知者身危。又曰:辭言無所擊排。今非初見秦,遂歷詆謀臣不忠,雖意主於存韓,而說則疏矣。至進退人才,尤不宜輕易干與,非一韓客耳,奈何沮姚賈上卿之封!此非《說難》所稱宋人壞牆之說耶?其卒不自脫,蓋其術有以取之。
嗚呼!其亦不智甚矣。不然,秦王始見非書,恨不與遊,及非來,且欲大用,何爲聽李斯、姚賈一言,遽欲殺非哉?夫《說難》之指,類有智術者之言,由其道足以自全於亂世,固明哲保身之君子也。何非之所爲如此?餘嘗求其說不得。及讀孫卿《非相》篇,有所謂凡說之難,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亂,未可直至云云者,然後深明其故。
蓋非嘗受學孫卿,後雖大變其師之術,而猶撥拾緒言,以自佐其論議。孫卿遺春申書,見於《戰國策》,今《荀子》無此篇,而非書有之。然則非書之本於孫卿者,蓋亦夥矣。《說難》之作,則其誦師說而爲之者也。第孫卿言略,非乃就而衍之加詳密耳。然亦豈知言愈詳密而愈不能自用哉!非他篇多切究情狀,窮極事類物態,持論之高,當時李斯已自謂不及。然由《說難》推之,使非得志,亦必不能自行其言無疑也。嗚呼!此太史公所爲獨著《說難》以見義歟?獨是非爲《說難》,雖本誦師說,使不出而說秦,人亦未知其智術短淺如此。世之閉戶著書,以立言自期許,幸而身廢不用,無由自暴其短者,蓋亦不可勝道矣。若非者,其亦不幸矣夫。
○讀淮南王諫伐閩越疏書後
淮南王諫伐閩越,爲漢計謀至忠懇,而世輒以謀反少之。吾考之史,淮南之反,則審卿公孫宏構之,而張湯尋端治之,蓋冤獄也。凡史所稱謀反,反形未著,而先事發覺受誅者,事大率皆類此。古無所謂謀反之律也。公羊氏之說春秋,乃曰:人臣無將,將而誅。而商君治秦,則有告奸之賞,有匿奸不告奸之罪。其卒也,身生反誅,車裂以殉。曰:無或如商秧反者,此亦足以明造法者之受禍烈矣。乃自是以來,有國者徇一商君之法不少改也。漢興,高祖用之以除韓彭元功之逼,文帝用之以翦濟北淮南宗親骨肉之忌。而淮南仍父子被惡名,隕身失國,太史公蓋尤傷之。後之帝者,開創則除功臣,守成則忌骨肉,皆以謀反爲主名,亙千載踵躡一轍,是其尤可悲者也!昔者嘗怪賈生以天下才自任,既痛哭上言請衆建諸侯而少其力矣,乃又欲廣梁淮陽,封皇子,以導迎人主忌兄弟信任己子之私心,且逆慮易世而後,當復忌兄弟信任己子如今日也,故以爲二世之利。此真小人逢君之惡者之所爲耳。以此議法,庸有當哉!三淮南之封,文帝徒以解慚,固非本意。賈生逆探其意而欲爭止之。其說雖未行,漢君臣自是固日日以白公子胥待三淮南矣。王安知之,故以讀書鼓琴學養生之術自溷,使天下衆知其儒柔無武節,冀可少安,乃卒不能自脫。吳楚之反之不從亂,至歸功國相所劫,蓋不待伍被詣吏告變,而識者知其不可以終日矣。此小山《招隱》之所爲作也。悲夫!
或曰:王安方以讀書鼓琴養生之術自溷,閩越用兵,當取道淮南,安乃欲諫止其役,似恐漢知其國厄塞地利者,不益中漢朝之忌乎?曰:此國家利害,不得顧己私,是乃安之所以爲忠懇也。且武帝用兵,決於英略,無敢訟言諍論者。公孫宏諫伐匈奴,卒受難自任過。司馬長卿欲諫開西南夷,亦不敢正言,而託諭於蜀父老。獨王安於閩越之舉,莊言切論,不少避忌,此其賢於長卿宏遠矣。用刻深之法,聽讒間之言,以自遂其忌刻之私,至於獄成而示之天下,雖皋陶聽之,亦以爲不誣。而前事豫計者,且因以受遠見未萌之譽。宏湯不足論,吾獨論賈生申商之學之禍人才,傷國體,至於如此。而世且詫爲奇才,羣晏然而莫之省也。
○與楊伯衡論方劉二集書
伯衡足下,辱示與王筱池書,文氣竊暢,知足下留心於古人之文者深也。前座上論文,盛推海峯,而左袒望溪才弱之說,某竊心疑焉,而未敢有所枝梧。歸挑燈重展方劉二集,伏而讀之。竊意足下之盛推海峯者才耳。第海峯信以才鳴矣,望溪亦何嘗無才也。夫文章以氣爲主,才由氣見者也,而要必由其學之淺深,以覘其才之厚薄。學邃者其氣之深靜,使人饜飫之久。如與中正有德者處,故其文常醇以厚。而學掩才,學之未至,則其氣亦稍自矜縱。驟而見之,即如珍羞好色,羅列目前,故其文常宏以肆。而才掩學,若昌黎所云先醇後肆者。蓋謂既醇之後,即縱所欲言,皆不失其爲醇耳,非謂先能醇厚,而後始求閎肆也。今必以閎肆爲宗,而謂醇厚之文,爲才之不贍,抑亦過矣。夫才由氣見者也。今之所謂才,非古之所謂才也,好騁馳之謂才。今之所謂氣,非古之所謂氣也,能縱橫之謂氣。以其能縱橫好馳騁者,求之古人所爲醇厚之文,無當也,即求之古人所爲閎肆者,亦無當也。然而資力所進,於閎肆之文,尚可一二幾其彷彿。至醇厚,則非極深邃之功,必不可到。
然則望溪與海峯,斷可識己。大抵望溪之文,貫串六經子史百家傳記之書,而得力於經者尤深,故氣韻一出於經。海峯之文,亦貫串乎六經子史百家傳記之書,而得力於史者尤深,故氣韻一出於史。方之古作者,於先秦則望溪近左氏內外傳,而海峯近《戰國策》。於先漢則望溪近董江都,而海峯近賈長沙。於八家則望溪近歐曾,而海峯近東披。就二子而上下之,則望溪西漢之遺,而海峯宋人之流亞也。夫文章之道,絢爛之後,歸於老確。望溪老確矣,海峯猶絢爛也。意望溪初必能爲海峯之閎肆,其後學愈精,才愈老,而氣愈厚,遂成爲望溪之文。海峯亦欲爲望溪之醇厚,然其學不如望溪之粹,其才其氣,不如望溪之能斂,故遂成爲海峯之文。某所得於望溪海峯之文者如此。以足下留心於古人之文也,故敘而陳之。倘有所商論,更辱教焉。幸甚!某再拜。
○送蕭榘卿序
得地長短僅百里,臨之以六七級之上官,羈束之以二百餘年遞積遞增之成法,畀之以數百千萬橫目之民,使治其曲直緩急生死,此當世州縣吏之所爲也,亦綦難矣!然而賢哲之上,或往往甘心者,彼皆有所棄有所就,不可於上而守吾法,不可於法而利吾民,不可於而民行吾志與吾學,是數者固將有一得也。不可於上而守吾法有之矣,不可於法而利吾民有之矣,不可於民而行吾志與吾學,所謂志與學者何歟?夫非以爲民歟?民有不可,而志與學將可篤信歟?曰:吾所謂不可,非真不可也。吾方字之而若棄之,吾方恢之而若虧之。彼不知吾之字且恢也,而見以爲棄虧,則不可於意矣。吾學之未成,吾才之不足赴吾志,而以周旋於上與民與法之間,誠不知其可也。學成矣,才足以赴吾志矣,而顧舍之,而上以徇上,中以徇法,下以徇民,其爲徇一也。士貴能自樹立耳,齒朝之士,薦紳之徒,其是非可不顧,猶不可勝聽,乃今取悅於蚩蚩然橫目之氓,欲以決吾進退哉!曰今之所謂循吏者與此異。曰吾固不爲今之循吏者言也。奚而不異?富順蕭榘卿選於吏部而令奉化,吾與之言同。於其行,遂書之。
○送張廉卿序
孫況揚雄,世傳所稱大賢,其著書皆以成名乎後世。而孫卿書稱說春申,《法言》嘆安漢公之懿,皆千世論之不韙,載而以告萬世者。
世以此頗怪之。吾則以謂凡著書者,君子不自得於時者之所爲作也。凡所以不自得者,君子之道,不枉實以諛人,而當世貴人在勢者,必好人諛己。十人諛之,一人不諛,則貴人惡其傲己,十人者惡其異己。貴人與貴人比肩於上,十人與十人比肩於下,上惡其傲,下惡其異,雖窮天地,橫四海,而無與容吾身,吾且於書也何有?於此有一在勢者,雖甚惡之,而猶敬乎其名,而不之害傷,則君子俯嘿而就容焉而以成吾書。而是人也,雖敬乎其名,固前知其不諛己也。聞有書則就求而亟觀焉,察其褒譏所寓,得其疑且似者,且曰:此謗我也,此怨非我也,則從而之矣。蓋必其章章然稱道歎羨我也,夫乃始置而相忘焉。彼君子也,其志潔,其行危,其不枉實而諛人,衆著於天下後世。及其爲書,則往往詭辭謬稱,譎變以自亂。以爲吾意之是非,後有君子,讀吾書而可以自得之矣,安取彼察察者爲?
嗟乎!此殆君子所遭之不幸,其用意至可悲。而《詩》三百篇,所爲主文而譎諫,孔子之《春秋》,所爲定哀之際微辭者也。楚兩龔、孔北海、禰正平之徒,背而易之,乃卒會禍殃,至死不悟,豈不哀哉!二子之書意其在此,吾既推而得之。
會吾友張廉卿北來,乃爲書告之。復書曰:子言殆是也。蓋自廉卿之北遊,五年於茲,吾與之歲相往來,日月相問訊,有疑則以問焉,有得則以告焉,見則面相質,別則以書,每如此。今茲湖北大吏走書幣,因李相國聘廉卿而南,都講於江漢。
廉卿今世之孫楊也,見今貴人在勢,皆折節下賢,不好人諛己,其所遭孫楊遠不如。其北來也,自李相國以下,皆尊師之。老而思欲南歸,而湖北君所居鄉,其大吏又慕聲禮下之如此。吾知廉卿可以直道正辭,立信文以垂示後世,無所不自得者。獨吾離石友,無以考道問業,疑無問,得無告,於其歸,不能無怏快也。因取所意於古而嘗質於君者,書贈之以爲別。
☆施補華○江安傅君墓表
往餘從曾文正公客金陵,聞江安傅君好聚書,書多舊本精槧,遂與往還。得異書,輒從君借校。是時江表新脫寇亂,書多散亡,人持書入市,量衡石求售,價輕賤如雞毛比,行者掉頭不顧。君職事冗,俸入薄少,獨節縮他用,有贏勝,盡斥以買書,不少遴。以故藏書至富。入則窟處書中,出則所至以車若船載書自隨。於是金陵朋遊中擁書多者,自莫徵君子外,衆輒推傅氏。其後餘宦遊甸畿,而君遠涉關隴,從左文襄公軍,不相見者數年。及再見君天津,則君已老頹,書故在。方僦居斗室,室無內主,聚從子若諸孫五六學僮,蓬頭敝徙,嘯歌諷詠其中,人書雜揉。時餘至,則相從考問章句。餘故心異之,以謂天津囂市中無有也。
未幾,則聞君向所聚五六學僮者,連歲收科第以去。又久之,則皆以文學有名公卿間。蓋今貴州學使翰林院編修曰增氵育者,君冢孫,戊戌庶常曰增湘者,君第三孫也。而君第二孫增浚,從子世釒,亦皆舉孝廉有聲,傅氏鼎貴矣。回憶僦屋天津時,蓬頭敝徙若翁傍,豈知其後各騰達如此!或曰:君所聚書,留貽子若孫,固宜有是。或曰:君之留貽鬱且厚不專在書。蓋傳所稱藏書家多矣,或及身而失者有焉,或一傳再傳,書益散亂,子孫持書入市,價十百不能一二者有焉,凌雜缺脫,半在半不在者有焉,或不幸遇火患,盡於一炬,或兵燹譭棄,又往往有焉。
以餘所聞見,聊城楊氏、濰徐氏、定州王氏、樂亭史氏,家多宋元舊刻,子孫有秩於朝,或取甲乙科第,亦云盛矣!其尤著者,武強賀氏,能盡讀家所藏書,以述作自表見,世號爲文章家。其在蜀則江安傅氏,其流亞雲。夫藏書一也,或書放絕不守,或仍世有名位,而功不在書,或盡發先世之藏,慕成名於後世,其子孫之自爲得且失,不同如此。則謂其祖父留貽闊狹縣絕,顧專在所聚書,未必然也。君爲人孝慈端愨無文飾,好拯救人。與人語,唯恐傷之。見人有過,不面折,積誠感之,使自悔,或辶Ф 侮欺,不校也。常縣小刃胸臆前,象忍字,用自警省。少好讀書擊劍,其友王祉蕃孝廉,曾文正公試蜀時所得士也。文正視師江南,馳書召王君,且曰:鄉邑有賢士夫,可與俱來。王君則以君東。既至,與莫子徵君,塗朗軒制軍,黎蓴齋觀察,今蜀中周玉山方伯交善。已而左文襄公聞君賢,撰書辭備禮招君西。居久之,辭去,復更從合肥李相公於天津。自同治已來,曾左李三公狎主兵事,進退天下士。君於任事勇,不顧望避就,於名若利,獨逡巡退讓,若有羞畏然。故三帥交闢更召,爭先得,而數十年不進一階,官終北河通判。
古人有言:位不稱德者有後,君殆其人已。斯乃君之所以留貽子若孫而子孫所由鼎貴也歟?周公爲津海關道時,請公自助。一夕卒,年六十四,君諱誠,字勵生。祖鳳齡,父登奎,以君貴贈如其官。子世榕,有父風二子,在翰林,不尊己居榮,方以知縣待闕保定,用吏能顯世。世殤,世銓,世鐸,候選州判。女二人,皆適士族。孫八人,曾孫五人,餘客保定,與知縣君遊,增浚增湘又從餘問學。
君之卒也,歸葬於長寧之巖峯寺。既葬之十有三年,而知縣君徵文刻石,遂書君之留貽以有後者,具著其本末,俾後有考焉。○王眉叔遺詩序
光緒癸未九月,餘從錢唐公於喀什噶爾。會稽陶君心雲書來告眉叔之喪,且謀刻其遺詩十卷,詞一卷。餘爲請於錢唐公曰:此盛德大惠也,公其成之。眉叔負其絕異之才,出入舉場三十餘年,卒無所遇。家又窮空,鬻文自活,所作駢體八卷,友人刻之,書未成而君已歿。遺詩及詞,將就零落。夫文士所不能與天爭者命耳。富貴壽考安佚,得與不得之數,冥漠有主之者,人無如天何也!而其胸中隱然有恃,則以她心與力於文字之間,苟有一日之傳,猶可以此而易彼也。故夫飢寒勞困,憂愁讒謗,俯仰身世,不可一朝,而舉區區者以自慰,則如日之融冰,俄頃而無有。至於身之既歿,此區區者又將就零落焉。既蘄於彼,復失之此,其抱痛於九原爲何極耶!然則取其將就零落者而傳佈之,使久屈於人間,猶獲伸於地下,其德之所加,豈不過於埋背掩骼耶!公曰:敬諾。事誠在我。
眉叔姓王氏,名貽壽浙之山陰縣人,候補訓導。同治丁巳以後,與餘同校書於會城之戴園。園有花竹水石之勝,而與斯役者,皆四方知名之士。坐一室中,上下議論,人人有勝心焉。至其議論相服,則又彼此洽然。獨眉叔暗默自守,聞同輩議論,悄然避去,徘徊花竹水石間,睹其顏色,若悲若喜,與之語,或不應,僕具羹飯邀之,不食,歸而據案疾書,擲筆四視,則一篇成矣。餘常常候得之,亦以是重眉叔也。其後數年,諸名士皆散去,餘亦從軍萬里之外,獨眉叔校書如初。妄意他日事定還裏,重遊戴園,與餘敘出處離合之情者,必眉叔在也。孰謂萬里之外,謀及眉叔身後哉!
噫嘻,天之厄文士至眉叔極矣。區區詩詞,即傳於世,於眉叔何所增益耶?況傳與不傳,不繫乎詩詞之工拙,區區者又未可恃耶?餘之請於錢唐公,亦以其自慰者相慰耳。嗚呼!可哀也已!
○別弟文
光緒八年十月,施子之弟,自喀什噶爾還湖州,施子飲之以酒,告之曰:吾家故寒敝也。今日之所有,已爲異數矣。夫鉅富中落,而餘千金之產,愀然不可爲生。貧人得十金以爲資本,則左宜右有。所處之勢異,所操之術殊也。此行歸資之外,贏數百金,豈非貧人之雄乎?以此坐市上權量百貨,賤人貴出,逐什一之利,終歲之所獲,足以贍妻子,營心與力,非所恥也,賢於爲官者奪民以肥己。
吾憶道光二十又九年,吾父棄養,吾年十五歲,爾年九歲,家無一笥衣,一貫錢。租屋而居,月償其值,歲又大凶,米價十倍。吾母晨起坐絡絲,率至夜半,得錢一百,糴米作粥,雜以菜根豆屑,母子乃得半飽。一日不絡絲,即忍飢清坐。人有問之,則曰已食畢矣。
吾痛母氏之勤,涕泣自奮,讀書不熟,至齧其指,血斑斑灑書本。爾亦拾薪擔水,任炊爨,暇坐母側,亦學絡絲。姻連族黨,恐其開口假貸,不敢至吾門,母氏亦戒勿往來,慮爲所厭。
甚者議先大夫好施與,勿爲子孫計,至有今日。尤笑吾讀書,謂渠謀食不暇,尚想作秀才,取餓之道也。當是時,視鄰里之有父而溫飽者,如天上人。爾年雖小,不應忘之。其後門戶稍立。咸豐十年,寇亂又作,吾隨趙忠節公守城。至同治元年,城中糧盡,全家啖馬肉,並煮牛羊之革佐之。五月城破,吾負母而逃,掘野菜充飢,母子十月身無寸棉。爾爲賊掠幾死,脫走至家,形色非人,疾病瘡,相替而作,其飢寒視道光之末,而顛危憂恐過之。
管仲告齊桓曰:願君勿忘在莒,臣亦念堂阜之囚。故爾與他人較,則誠不足,以一身先後自較,爾亦苦盡之甘,否極之泰矣。老氏有言,知足不辱,以今日爲過望則樂。猶有奢望,則辱在其後。吾在軍中,不無多費,然每對盛饌,念先人未及食也,每御華服,念先人未及衣也,甘在口,適在體,而痛在心,祿養既不逮,得立功名天壤間,使姓字不朽,先人而有知,含笑地下矣。蹉跎中歲,此志不衰,至於富貴之樂,不能享亦不忍享也。人須自量其力,吾才識學問,實過於爾,故欲有所成就爲先人光,爾則自安愚分。積錙累寸,以足以食,持門戶,保子孫,抑其次也。
彥詒長矣,持此篇歸,使讀其詞而識其意。莒與堂阜,居之終身可也,告之後嗣可也。○題樊榭老人自書詩冊
餘少時往來湖州城南,登奚高士榆蔭樓。觀樊榭老人畫像。高士年已八十,鬚眉皓然,而善談論,呼餘爲小友,盡拓南窗,拉餘憑檻望道場金蓋諸山,峯巒紫翠,如可攬取。孤塔亭亭立天表,而樓下碧浪湖,煙波無際,風帆沙鳥,歷歷在夕陽疏樹間。
高士告餘曰:此即鮑氏溪樓老人納妾月上於此,所爲繪像以祀之也。因出老人自寫雜詩,及金壽門、丁龍泓、吳西林諸老手跡觀之。高士旋歿。至同治中,樓已毀於兵火。諸老手跡,已煙消灰燼,蕩焉無存。
而上元宗公來守湖州,聞其客無錫沈君攜有老人自寫雜詩。餘索閱之,憶坐榆蔭樓中觀老人此冊也。自後兩走京師,逾秦度隴,從事於金城酒郡者五年。出嘉峪關西行萬里,抵漢時疏勒夷國,爲從事者六年。凡十一年,復至京師,陸生學源出此冊求題,雲購自賈人之手。餘再閱之,憶坐太守齋中觀老人此冊也,忽忽十五年,沈君存歿不可知,餘亦頹乎其既老矣。獨此冊南北流轉,得於十五年中一再遇之,非數有偶然者歟!冊中諸作,刻入樊榭集者爲多,陸生特以老人手寫而重之,餘別有感者。異日東歸,城南山水間,不復有奚沈其人,使餘漠然無所向也。
○復陳子餘論韓文書
惠書十誦,具悉一一。就中述曾文正語,謂善學退之者,莫如王介甫,名論不磨,十分佩服。退之自雲: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故其於古人之文,無所不學,而融洽變化,自成一家。《書》之誥誓,《詩》之雅頌,《周官》之《考工》,《爾雅》之訓詁,《春秋》三傳之屬詞比事,孟軻荀卿氏之議論,屈原氏之哀憤,莊周之荒唐,司馬遷班固氏之史才,董仲舒氏劉向氏之學術,揚雄氏之文章,讀退之諸文,往往遇之。而要非古人之文,退之之文也。所謂攬羣言之總,起八代之衰,此歟?退之傳李習之張文昌皇甫持正,持正傳來無擇,無擇傳孫可之。習之無退之之奇傑,而蒼渾類之,如梁父之於岱也。持正專學奇傑,削而無厚氣。可之專學削,狹小而無高識,其在退之之家,不爲嫡子冢孫。宋初學退之者爲穆伯長。而歐陽永叔書舊本韓文後,自謂得退之真傳。然觀參軍文集,無五代習氣已耳,豈能高步退之。永叔俯仰揖讓,有李習之之態,蘇明允常稱之。以視退之筆有剛柔,氣有陰陽,詞有繁簡,神與貌均不能合。介甫健勁,故於退之獨近。退之學古人,盡得古人筆法。介甫學退之,半得退之筆法。退之健勁而骨肉適均,介甫則骨多而肉少。其轉折頓挫,雖似退之,往往筋橫氣促,無舒捲自然之樂。然其造詣所至,已足以敵習之,可謂韓門兩大宗矣。明人羅圭峯,今人張皋文,皆力學退之者。其病在痕跡未化。桐城自方靈皋以下,皆知推重退之。然桐城一派,實導源於歐曾,託之退之以取重耳。其筆其氣其詞,固不類也。魏冰叔有言:韓公是山分文字,峯巒峻峭,歐公是水分文字,波瀾動宕,爲持論最平。附去《別弟文》一篇,近時所作,亦學退之者也。乞爲審定。
○復張廉卿書
廉卿仁兄有道:九月十日書誦悉。傾想之誠,彼此莫二。大著《謙亭文抄》,華於去歲讀之,以柔筆運剛氣,旋折頓挫,自達其深湛之思,並以經術輔之。此于歸方作家,所謂造其堂嚌其者也。無任佩服。所刻拙詩,皆四十以前之作,規撫古人,未離跡象。乃蒙稱賞,慚恧何如。甲戌以後,至去歲丙戌,一十三年中,續得千數百篇,似乎變化從心,能自樹立,非於功名有加也。
自甲戌策馬而西,逾秦度隴,觀其山川雄厚,關塞險阻,與其人民性情習尚之殊,廣野穹林,堅冰積雪,孤棲獨遊,感慨悽愴。居左相幕府五年,多識四方雄勇之士。新疆之役,身在事中。事平,出嘉峪關,循天山而南,經漢軍師,後廷焉耆尉犁姑墨龜茲溫宿疏勒諸國,至河源三千里以上,與鳥言獸面之民,羼行雜處,天時地氣,更異隴中,目見耳聞,奇奇怪怪。中間又被謗讒,遭彈劾。憂愁疾病,形狀憔悴,神識顛倒,爲俗子厭鄙譏罵,仰視天,俯視地,萬里一身,無可告語,其遇至困,其心至悲,一一發之於詩。又慮志之衰也,蓄之使壯,氣之激也,揉之使和。此一十三年來,於詩稍能樹立。勞苦患難而成,匪由於佔嗶也。異日錄副,當就有道正之。
古文初學永叔,已而苦其才弱,遂專力於退之。退之之門,習之深醇,持正奇崛,傳授所自,並究心焉。介甫晚出,其文極似退之。譬之於人,退之肉堅骨峻,介甫過於戌削,骨多肉少,往往露筋。然彼三人者,固爲善學退之者也。循流沿涉,歷有歲年,又念識其子孫,不可不知其父祖。退之之學,固有自來。於是求之《左氏傳》,求之《公羊》、《梁》,求之《莊子》,求之《國策》,求之司馬遷《史記》,求之班固《漢書》,於諸書之中,頗見退之浸淫而得者。又欲專意治經,通其微言大義,以究退之根本。所苦人事如麻,分其日力,心之所營而力不逮,力之所赴而纔不高,才之所勉而年不假。一技之末,不獲盡其業以待其成,況其大焉者乎!此區區隱憾於中,欲爲知己告者也。霜風戒嚴,千萬珍重。
○與吳摯甫書
摯甫先生從者:津門客次,快接清光,聞論古文之指歸,佩服無已。蓋生於方姚之鄉,傳授有自,學力又足以逮之,故其言之深切而有味也。補華二十餘歲時,與同郡姚子展戴子高共學古文,學之未成,而姚戴相幾夭逝。補華則奔走四方,以營衣食。竊見四方名士爲此事者,約有二途。一則少習時文,操之太熟,聲律對偶,把筆即來,如油漬衣,湔除不去。一則力矯時文之弊,掇拾奇字,援用僻書,棘句鉤章,不可上口。以謂二者雖不同術,其於此事甘苦,概乎未知,不足引以求益。遇有人事之暇,求之退之介甫永叔之文,歷有年所。然用心雖勤,用力雖久,造詣之所及,淺深離合,亦不自知。獨學無友,年將老而業未成,可嘆也!今聞先生之言論,固知於此事甘苦,歷之極深。乃者棄官授徒,舍簿書之煩,專力於此事其必泓涵演迤,日大以肆,接跡於方姚無疑也。雖死喪之威,憂患之集,不能無動於其心。然於人事爲不幸,施之於文字,固自道其性情愁苦而易好也。其能制感憤不平之氣,一出於和平,則視學道之所至而已。觀先生之棄官授徒,泊然自守,不可謂非學道者也。若補華則獨學惘惘,有類冥行。朋友講習之義,尤有望於先生。伏唯鑑其誠而終教之。由忠之言,不盡一一。
○復吳摯甫書
令弟東來,得從者五月十五日手書,抑然自降,若無能少異於庸人,而稱許之詞,越分逾量。君子誘掖爲善之心,固若是絀己以就人歟?循誦再三,惶恐愧赧。至疑補華前說欲制文章之感憤,謂古來文章之佳者,必有偏激不平之氣,屈原、莊周、韓愈氏其尤最也。雖視世俗小夫,慼慼於貧賤,怨天尤人,與夫反乎此者,睥睨一切,譏罵笑侮,不復自爲羈檢,其感憤之指不同,而按其文詞,要不得謂悉中於和節。然而三子者之於道,概乎有所聞焉者也。愚謂執是說也,不獨三子爲然,雖孔子亦有之。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憫窮也。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嘆老也。手無斧柯,奈龜山何,嗟卑也。豈得謂非不平之鳴哉?然所爲憫窮者,憫道之窮耳,所謂嘆老而嗟卑者,道在於其躬,以歲之不與,而權之不屬,堯舜禹湯文武之傳,將自此而泯耳。此如天地之氣,陽鬱陰凝,久而不泄,發爲風雷而一鳴焉,自然之應,非別有偏激而然也。夫人喜怒哀樂,涵於性而著於情,發而中節,皆謂之和。其無不中節者,孔子也。三子者,文章誠有偏激不平之氣,取其合於道者,所謂怒與哀之和,無戾於孔子者也。補華前說,亦懲世俗二者之感憤耳。若夫人心世運,與吾身之進退相系。憂道之君子,有所感憤而託之於文章,而又迎而距之,遏其詞而揉其氣,是亦怒與哀之和,爲吾性中所自具。雖三子去今遠矣,長言永嘆,其竟神固流通於千百載之間,而文章之佳,無今古一也。豈有頑然情索,{艹爾}然氣盡,反爲有得於道哉!區區所見,大雅以爲何如!
○戴子高墓表
同治十二年二月,國子監典籍銜候選訓導戴君卒於金陵。其年七月,濟寧人唐仁壽以其柩歸湖州。十月,歸安丁寶書,烏程施補華,卜葬君於仁皇山之東麓,去其先塋一里而近。既葬,補華爲表其墓曰:
君諱望,字子高,先世德清名族,至君之曾祖諱某,始遷郡中。君祖銅士先生諱銘金,以詩詞名嘉道間。有三子,皆俊才,而伯叔早殞。仲氏諱福謙,字琴莊,中道光丁酉舉人,君之考也。君生四歲,其考復歿於京師。當是時,君之曾祖年八十餘,祖五十餘,皆在,母及諸母皆寡,三世煢煢,抱一孺子而泣。而君生有奇慧,六七歲時,讀書日數十行,人謂戴氏垂絕而續矣。而曾祖與祖殂謝相繼,家貧歲飢,益無依賴。於是君挾冊悲誦,寡母節衣縮食,資君以學,時時空無,相對啜泣。然君雖孤貧荏弱,端緒則見。烏程程君可大樸學至行,君奉爲師,而友丁君及予,晨夕淬厲,不懈益勤。十數年中,君之學凡三變。始爲詞章之學,已爲性理之學,最後至蘇州,謁陳徵士奐而請業焉,遂專力於考據訓詁。
學未大成,而庚申之亂作。亂之初作也,君奉寡母避之城南東林山,久而飢困,無所得食。其至戚方官閩中,寡母命往依之。明年,遂至閩中。今上之元年,君自閩中歸,思迎其母,而湖州已覆。君聞,仰天長號,僵仆數四。已而出入豺虎之叢,以尋其母,暮行晝伏,神諮鬼諏,淹旬滯月,卒無所遇。遇予賊中,執手慟哭而去。三年,官軍復湖州,君歸省其祖父之墓,復與予遇。由是佐幕蘇州,校書金陵,至痛在心,未壯而艾。時時寄書述其病苦。然君於顛頓狼狽呻吟哭泣之時,獨不廢學。學能進而益上,由考據訓詁之精,以通古人微言大義,斐然有述作之志,爲戴氏《論語注》若干卷,輯習齋顏氏學記若干卷,校正《管子》若干卷,又爲《尚書》述,未成而病以亟矣。蓋君自至金陵數病,病稍間,即著書,復作乃止。如是六七年,至於不可爲以卒。無子,以族子後之。
嗚呼!噫嘻!君自始生以至既卒,三十七年之中,無一日不可哀傷惻怛者。造物者之於君,可謂酷矣,豈所謂命也耶!而學術以成就如此卓卓,又似不偶然者。豈於此有所予,必於彼有所奪耶?然前世學人,福澤壽考,時有兼得之者,又豈君適丁是艱耶?三世煢煢,望於君者何如?而君則既歿矣。君之學術,山陰趙之謙錄入《續漢學師承記》,所著詩文亦爲琴刻,今不詳敘。敘其區區僅有之者,致窮於天如此,與天下學人共惜之。
☆曾紀澤○西學略述序
記曰:闢如行遠,必自邇,闢如登高,必自卑。老氏亦云: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壘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蓋天下事業文章學問術藝,未有不積小以高大,由淺近而臻深遠者。泰西之學,條別派分,更僕難數。學成而精至者,大抵撼風霆而揭日月,奪造化而疑鬼神。方其授學伊始,往往舉孩提之童所能言能知,匹夫愚婦所不屑道者,筆之爲塾鈔,編之爲日課,耆彥師姆,諄複道之,不以粗淺爲恥,翻以躐進爲戒。其向學易而爲學有次序,此泰西學者之所以衆多學而成名者,亦因是而濟濟焉。
試舉一二端明之論。光色之學曰白者,諸色皆備,黑者諸色皆無。諸色皆備,則不復受色,故以色著白紙,常推而拒之,顯露於紙上。諸色皆無,則能受衆色,故以色著黑紙,常而入之隱納於紙中。夫繪白紙而顯露,繪黑紙而隱晦,此孩提之童所能言能知,匹夫愚婦所不屑道者也。然泰西學士,由此理以證日質之所有,辨虹霓之七色,窺玻璃之三角,定藻繪之彰施,考影相之宜忌,其學無窮極焉。又論寒熱之學曰,五金傳熱,毛羽不傳熱。投鐵杖一端於水火外之鐵,遽不可執,焚獸皮將盡而未盡者,仍可執,此傳熱不傳熱之證也。狐貉足以禦寒,非貉狐能生熱也。惟其不傳熱,故能護藏人身本有之熱。夫投鐵杖與獸皮於火,可執不可之別,此亦孩提之童所能言能知,匹夫愚婦所不屑道者也。然泰西學士由此理以考求太陽地心之熱力,與一切機器鍵轄火輪舟車蒸汽生力之大凡,稽化學生克之源,察冷暖漲縮之理,儲水銀鑄鋼鼓以制寒暑之表,風雨之針,五緯彗孛,地球月輪,藉攝力以環日,地火震山,空陽生颶,循定規以行災,推測之眇,通乎神明,其學亦無窮極焉。所謂積小以高大,由淺近而臻深遠者,非其效與?
總稅務司路賓赫君擇泰西新出學塾有用之書十有六種,屬英國儒艾士先生約瑟譯成華文,書成問敘於予。予嘗忝使持節,弱隸歐洲,每欲纂輯見聞,編爲一帙,事務紛乘,因循不果。今閱此十六種,探驪得珠,剖璞呈玉,遴擇之當,實獲我心。雖曰發矇之書,淺近易知,究其所謂深遠者,第於精微奧妙,益加詳盡焉耳。實未始出此書所紀範圍之外。舉淺近而深遠寓焉,詎非涉海之帆楫,燭暗之燈炬與?古稱通天地人爲儒。又曰一物不知儒者之恥,又豈易言?發軔於此書,就性天之所近,更箸研耽之力,其於專門之學,殆庶幾乎?《爾雅》訓詁之文,《急就》奇觚之字,賈董楊班於是乎興。吾人而有志於西學,則雖以《爾雅》《急就章》視此編焉可也。
○倫敦致丁雨生中丞
二月八日,接誦臘八日手書,具審兩肅蕪箋,已塵青覽。日本垂涎臺灣,果從琉球入手。公之言中,天下之不幸也。猶冀廊廟之上,及早籌之,無令彼族狡計,遂得盡逞。所謂亡羊補牢,尚不爲遲。吾華清流士大夫,高論唐虞商周糟粕之遺,而忽肘腋心腹之患。究其弊不獨無益,實足貽誤事機。挫壯健之軀,以成羸之疾。此其咎不全在讀書酸子,亦當事者憚於締構,怯於肩任,有以釀之。紀澤自履歐洲,目睹遠人政教之有緒,富強之有本,豔羨之極,憤懣隨之。然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屬而和者幾人。只能向深山窮谷中,一唱三嘆焉耳。
連旬心緒尤惡,緣正月二十三日得譯署電報,謂崇地山所訂約章,中外臣工,並謂窒礙難行,派紀澤使俄,再行商議。夫全權大臣,與一國帝王面訂之件,忽欲翻異。施之至弱極小之邦,然且未肯帖然順從,況以俄之強大,理所不能折,勢所不能詘者乎?刻下函牘未至,不知其詳,不審所任之事,是否猶可措手?紀澤所懼者,入其境而見輕,直無術以自列於公使之班,無論商議事件之齟齬也。總署有總署意見,京官有京官意見,左帥有左帥意見,俄人有俄人意見,紀澤縱有畫策,於無可著棋之局,覓一劫路,其奈意見紛歧,道旁築室,助成者鮮,而足毀者多,蓋不蹈地山覆轍,不止也。地山固太怯弱,又牽乎私家之事,回華太急,近於專擅,與言路以口實。然全權大臣,處事一有不當,即重譴醜詆無所不至,嗣後使臣在外者,更何能開口議事!此亦言事者,不顧一面,不顧後難之過也。
紀澤有二事,與時賢所論相反者。或論重懲使臣,所以明告俄人,以使者之所訂,非華人之本意,則改之較易。愚以爲懲使愈重,則辱俄愈甚,改約愈難。將有所求,而反激怒之,所求其能獲乎?或論俄多內亂,其君臣不暇與我爲難。愚見則以爲俄之內亂,緣地瘠民貧,無業亡命者衆也。俄之君臣,常喜邊陲有事,藉征戰之役,以消納思亂之民。左相以前事得手,遂欲輕爲戎首,蓋以一隅之見,未嘗統籌全局耳。總之毀約亦非譯署本意,特爲言路所迫,而紀澤適承其累耳。
☆張之洞○非弭兵
兵之於國家,猶氣之於人身也。肝藏血而助氣,故內經以肝爲將軍之官。人未有無氣而能生者,國未有無兵而能存者。今世智計之士,睹時勢之日棘,慨戰守之無具,於是創議入西國弭兵會,以冀保東方太平之局。此尤無聊而召侮者也。
向戊弭兵,子罕責其以誣道蔽諸侯。況今之環球諸強國,誰能誣之!誰能蔽之!奧國之立弭兵會有年矣。始則俄攻土耳其。未幾而德攻阿洲。未幾而英攻埃及。未幾而英攻西藏。未幾而法攻馬達加斯加。未幾而西班牙攻古巴。未幾而土耳其攻希臘。未聞奧會中有起而爲魯連子者也。德遂以兵佔我膠州矣。俄又以兵佔我旅順矣。廿年以來,但聞此國增兵船,彼國籌新餉,爭雄爭長,而未有底止。我果有兵,弱國懼我,強國親我。一動與歐則歐勝,與亞則亞勝,如是則耀之可也。弭之亦可也,權在我也。我無兵而望人之弭之,不重爲萬國笑乎?誦《孝經》以散黃巾,黃巾不聽,舉騶虞幡以解鬥,鬥者不止。苟欲弭兵,莫如練兵,海有戰艦五十艘,陸有精兵三十萬,兵日雄,船日多,炮臺日固,軍械日富,鐵路日通,則各國相視而不肯先動。有敗約者,必出於戰。不恤孤注,不求瓦全。如是則東洋助順,西洋居間,而東方太平之局成矣。管子曰:“寢兵之說勝,則除阻不守。全生之說勝,則廉恥不立。”若弭兵之議一倡,則朝野上下,人人皆坐待此會之成,更不復有憂危圖治之心,枕戈待敵之事。各省寥寥數軍,裁者不復,存者不練,器械朽敗,臺壘空虛,文酣武嬉,吏貪民困,忠諫不入,賢才不求,言官結舌,人才消沮。諸國見我之昏愚如此,無志如此,於是一舉而分裂之,是適以速亡而已。山行不持兵,而望虎不人,不亦徒勞矣乎?
又有篤信公法之說者:謂公法爲可恃。其愚亦與此同。夫權力相等,則有公法。強弱不侔,法於何有?古來列國相持之世,其說曰:力鈞角勇,勇鈞角智,未聞有法以束之也。今日五洲各國之交際,小國與大國交不同,西國與中國交又不同。即如進口稅主人爲政,中國不然也。寓商受本國約束,中國不然也。各國通商,只及海口,不入內河,中國不然也。華洋商民相殺,一重一輕,交涉之案,西人會審,各國所無也。不得與於萬國公會,奚暇與我講公法哉!知弭兵之爲笑柄,悟公法之爲{衛足}言,舍求諸已而何以哉!
○請整飭治理疏
竊惟近日治晉之道,議者皆以培養元氣爲言。然而元氣之傷,必有所以奪之而始傷,元氣之復,亦必有所以助之而後復。若不爲之抉去病根,祛其所奪,益其所助,而徒以彌縫姑息,矯託鎮靜之治,坐收富庶之功,無是理也。
臣以爲國之元氣,在戶口蕃息,田野墾闢,政事有紀綱,經賦無侵盜,而聚斂吝嗇不與焉。民之元氣,在官吏無苛擾,四民無遊惰,而末富奸利不與焉。官之元氣,在官項無虧累,上司無誅求,賢否不顛倒,功過有黑白,而濫恩曲法不與焉。山西自咸豐以來,較稱完善,公私積弊,本多沿襲。前撫臣曾國荃治晉之日,饑饉氵存臻,專意荒政,多用權宜,勢不能過加繩削。自葆亨由藩司而接護撫篆,因緣爲奸,壞法亂紀,於是民困未起,吏道益衰。至衛榮光之來,始漸整肅,考究經年,方欲有所設施,遽移蘇撫以去。因以一切利病原委,娓娓告之於臣。加以臣數月來之酌考思索,灼見晉省公私困窮,幾乎無以自立。物力空匱,人才艱難。上司政出多門,屬吏愍不畏法。民習頹惰以蹙其生,士氣衰微而廢其學。軍律日即蕩弛,吏胥敢於爲奸。譬如羸之軀,而復爲百病諸創之所攻削,固非表裏兼治不可。
大抵晉省要務二十事,一責墾荒,一清善後,一省差徭,一除累糧,一儲倉谷,一禁鶯粟。此六條務本以養民。一減公費,一裁攤捐。此二條養廉以課吏。一結交代,一核庫款,一杜吏奸,一理厘金,一救鹽法。此五條去蠹以理財。一開地利,一惠工商。此二條輔農以興利。一培學校。此一條重士以善俗。一紓餉力,一練主兵,一遏盜萌,一修邊政。此四條固圉以圖強。凡此皆儒術經常之規。絕不敢爲功利操切之計。其前八條,謹於此次分別陳情,請旨辦理。其餘亦經詳加規畫,即當續奏上陳。要之凡百政事,皆須得人而理。晉省偏僻陋隘,官斯土者,才俊之士,志氣鬱遏而不伸,冗之流,徼倖掩覆而苟免。其致此之由,尤在近年大吏紀綱不立,賞罰無章,不激不揚,人才安出。臣殫竭愚誠,董率告戒,各官中有奉職無狀,妨於吏治民生者,已經隨時劾奏。果能由司道以至牧令,共矢公忠,鹹遵法度,皆以利國利民爲務,自有效可觀。至於善後事件,需用浩繁,尤非稍留財力不辦。伏望聖慈俯念右輔巖疆,凋敝太甚,急須培補維持,於晉省用人理財諸端,種種爲難情形,鑑察軫念,斷自宸裁,稍逾常格,俾臣得盡力爲之。則將來民康物阜,皆出聖主之生成矣。
○請嚴禁種植罌粟片
晉民好種鶯粟,最盛者二十餘廳州縣,其餘多少不等,幾於無縣無之。曠土傷農,以致畝無棲糧,家無粟儲。丁戊奇荒,其禍實中於此。然而覆轍相尋,不知迷復。議者或持不宜禁之說。大率一由見小,一由畏難。然臣謂以地以時,有不可不禁者四。
三晉地瘠,產糧無多,早年本恃外省接濟。自爲鶯粟所奪,蓋藏益空。即如前此大,垣曲產煙最多,餓斃亦最衆。近日種煙之利,以交城爲最盛,而糧價亦以交城爲最昂。賊民害稼,確有明證。此時若再不遏其流,設有偏災,豈堪設想!此必禁者一也。晉省山農多,水利少,種植鶯粟之功,倍於蔬卉,偶有山溪水滸,可資灌溉,悉以歸之。鶯粟此物,最耗地力,數年之後,更種他谷,亦且不蕃。僅有此區區難得之水利,而養此毒民之物,此必禁者二也。晉省吸菸之癖,官吏士民,弁兵胥役,以及婦人女子,雖皆沾染,大率鄉僻居其十之六,城市居其十之八,人人羸,家家晏起,怠惰頹靡,毫無朝氣。在官者不修其職,食力者不勤其業,循此不已,貧者益貧,弱者益弱,數十年後,晉其危乎!惟種之多者,故吸之便,此必禁者三也。洋藥稅爲海關大宗,今日方議重徵,藉禁外販,以爲坊民正俗之謀。若內地不禁,聽其蕃滋,何以關遠人之口?此必禁者四也。
查晉省鶯粟之所以不能禁者,一由於上官之禁弛不一,朝令夕更。一由於官吏之視爲利源,圖收畝稅。祛此二弊,必有成效可觀。臣愚以爲禁之有方,行之有漸,先膏腴而後磽硝,先腹地而後邊廳。責之於鄉保,毋徒付之於吏胥,遏之於播種之先,毋徒毀之於揚華之後。力禁苛擾,嚴定考成,感民以誠,未有不動。雖不能遽絕根株,而少一畦之鶯粟,即多一口之餘糧矣。至於官生將卒,臣已多方勸戒。現仿李鴻章天津所設之戒菸局,延醫購藥,以冀廣起沉痾。屬官中有嗜好廢事,分別撤任停委,勒限戒斷。許令自新。弁勇勒限戒斷,不悛者汰黜。學校諸生,由學臣隨時董戒,冀以漸摩觀感,徐收移風易俗之功。
○力爭和議電奏(一)
總署鈞鑒:聞和議各條,不勝焦灼。痛憤倭寇,狂悖至此!種種利害,顯然可見,中外諸臣,均已懇切陳奏,無待瀆陳。其中如旅順不肯交還,及威海、劉公島、天津駐兵各條,尤爲可駭。查旅順、威海乃北洋門戶,若不退還,則北洋咽喉,從此梗塞,以後雖有水師何處停泊修理?旅順、劉公島常駐倭船,天津又駐陸兵,近在肘腋。旅順島、津沽、山海關皆一日可到,煙臺尤近,彼日肆要挾,稍不滿欲,朝發夕至。且倭約各條,貪苛大甚。臺灣民悍,不甘屬倭,必然啓釁,各省軍必致痛哭深怨,斷不甘心。稍有枝節,彼即謂不依條約,立刻生事。彼時戰不及戰,和不及和,守不及守,即欲暫避,亦不及避。倭性兇狠,不同西國,其禍豈堪設想!查要挾各條之害,聖明豈有不知?朝廷所以勉爲和議者,不過爲保全京城,姑冀目前粗安,徐圖補救。若照倭索諸條,更是自困自危之道,欲求旦夕偷安,而不可得。又洋報有與中國聯合以備戰守一條,大約是爲中國經理各省機器製造鐵路等事,尤爲險詐。查購買洋械,本難常恃。幸各省尚有數局可造槍炮彈藥,稍資接濟。經此倭事,巨創痛深,正須急籌鉅款,竭力擴充。運兵鐵路,亦須量力修造。今若令倭人干預,則內地軍火運道,皆在倭掌握中。水師既不能振,陸軍亦不能自主中華何以立國?且倭駐旅威則自遼陽以至威海、榮城周圍三千里,處處水陸皆須永遠設防,所費太巨,當此賠款鉅萬之際,防費將從何出?至蘇杭織造絲綢,川楚織紗造布,則各國亦必效尤,改造土貨,中國工匠生計從此盡矣!海軍無歸宿,陸軍無利器,威海棄則京畿無屏蔽,商民貧則軍餉無來源。各國欺凌,商人嗟怨,外患疊至,內變將出。恐系大學士李鴻章昏迷之際,李經芳等冒昧應計。
竊惟遣員議和,乃朝廷休兵息民之盛德,顧全大局之苦衷。洞雖愚昧,亦知仰體,斷不敢爲大言迂論,以瀆宸聰。所慮者,京城不能安,和議不能成,不論遠患,先有近憂。伏望聖明熟思深察,敕下王大臣等迅速會議設法補救,以候聖裁。但此時總須乞援,方易措手。惟有速向英俄德諸國,懇切籌商,優與訂和,益立密約,懇其實力相助,問其所欲,許以重酬,絕不吝惜。無論英德俄酬謝若何,去中國較遠,總較倭先爲輕。此須先請各國公同告倭人,令停戰以便從容議辦,尤爲緊要。迫切上陳,萬分惶悚,請代奏。洞肅。
○力爭和議電奏(二)
倭約萬分無理,地險、商利、餉力、兵權一朝奪盡,神人共憤,意在吞噬中國,非僅佔數地而已。所有棄臺旅之害,威海、劉公島駐兵之害,與中國聯合備戰各條之害,二十六日電奏已詳陳。近聞通商條目賠款限制,尤堪駭異!各省口岸城邑商業工藝輪船,處處任意往來,任意製造,一網打盡,工商生路盡矣!倭在華製造土物,一照洋貨納稅,各國效尤,如不能拒,厘金虧矣。賠款二萬萬兩,六年付清,又加五釐申息,即借英國洋款轉付,分期攤還,每年亦須還本息一千數百萬兩,各海口洋稅空矣。今借款系赫德一手經理,專借英款,將來無論如何蒐括,亦不能還清,英國必索我地方作抵,是又生一患矣。民貧極則生亂,釐款去則無餉,陸師海軍永不能練,中國外無自強之望,內無剿匪之力矣。威旅之兵必致永遠不撤,京城亦無安枕之日矣。一倭如此,各國援例要挾,動以窺伺京城爲詞,更不能拘,後患不可勝言矣。
然非借兵威不能廢約。此時欲廢倭約,保京城,安中國,惟有乞援強國一策。俄國已邀德法阻倭佔地,正可乘機懇之乞援,非可空言,必須予以界務商務實利。竊思威旅乃北洋門戶,臺灣乃南洋咽喉,今朝廷既肯割此兩處與倭,何不即以與倭者,轉而賂英俄乎?所失不及其半,即可轉敗於勝。惟有懇請飭總署及出使大臣急與俄國商訂密約,如有助我攻倭脅倭,盡廢全約,即酌量分新疆之地,或南路回疆數城或北路數城,以酬之,並許推廣商務。如英肯助我,酌量割分西域一帶之藏地,讓與若平以酬之,亦許以推廣商務。外洋通例若此,兩國有聯盟密約,有戰事即可相助,不在局外之例。俄現有兵船三十餘艘在中國海面,英有兵船二十餘艘在中國海面。俄英兩國,只須有一國相助,其兵船已足制倭而有餘,其船或開向橫濱、長崎或徑趨廣島,或遊行南北洋。兵船一動,倭氣立沮。倭極畏西洋,斷不敢與俄英開戰。若俄英一國相助,則兵不血刃,而倭約自廢,京城自安。若倭敢戰,則我拒其陸兵,英俄截其海道,攻其國都,倭必滅矣。同一棄地,而畫分新疆、西域可保緊要之威旅,兼存膏腴之臺灣,且可盡廢一切毒害中國之約,推其輕重,利害顯然。
且遼東、旅順國家根本,臺灣歸化康熙初年,既而開拓,藏衛大定,則在乾隆中葉,先後緩急,亦有不同。譬如人有疾病,臺灣割棄,威旅駐兵,咽喉之病也。內地處處通商,賠款力不能還,心腹之患也。西域邊遠,髀骨之損也。蓋英俄本強,然歷次條約,尚無吞併中國之意,即以重利酬之,於彼有益,於我尚無大損。倭專心欲害中國,正苦餉力不足。若此約允行,則從此既強且富。是我助以專噬中國之資矣。
至倭約各條,處處包藏禍心,而字句巧黠,意圖含混,尤望將和議各條,發交王大臣等細心閱看,自知其間之毒謀矣。此因和議已許割地,故擬此爲權宜轉移之策,冀以救急紓禍。憂憤迫切,仰候聖裁。請代奏。張之洞肅。光緒二十一年四月初一日。
○上海強學會序
天下之變岌岌哉,夫挽世變在人才,成人才在學術,講學術在合羣,累合什百之羣,不如累合千萬之羣,其成就尤速,轉移尤巨也。今者海內多故,天子怒焉閔憂,特下明詔,搜求才識閎達及九能之人,一藝之士,而應詔者寡,固搜訪之未逮歟?得無專門之學,風氣未啓,有以致之耶?故患貧而理財,而專精農工商礦之學者無人,患弱而訓兵,而專精水陸軍及製造船炮之學者無人。乃至外國政俗亦寡有深通其故者,此所關非細故也。頃士大夫創立強學會於京師,以講中國自強之學,風雨雜沓,朝士鱗萃,尚慮未能布衍於海內。於是江海散佚,山林耆舊,益簪聚講求,如漢之汝南,唐之東都,宋之洛陽,爲士大夫所走集者。今爲上海,乃羣天下之圖書器物,羣天下之通人學士,相與講焉。嘗考泰西所以富強之由,皆由學會講求之力。傳稱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記稱敬業樂羣。其以開風氣而成人才,以應聖天子側席之意,而濟中國之變,殆由此耶?其樂從諸君子游乎?吾願觀其成焉。
○上海強學會章程
一口本會專爲中國自強而立,以中國之弱由於學之不講,教之未修,故政法不舉。今考鑑萬國強盛弱衰之故,以求中國自強之學。總會立於上海以接京師,次及於各直省。一今日學校頹廢,士無學術,只課利祿之業,間考文史,不周世用。又士皆散處,聲氣不通,講習無自,既違敬業樂羣之義,又失會友輔仁之旨。西國每講一種學術,必有專會,會中無書不備,無器不儲,即僻居散處,亦得購書閱報,以廣觀摩。故士有專業,而才日以成。國資其用,而勢日以盛。今設此會,聚天下之圖書器物,集天下之心思耳目,略仿古者學校之規,及各家事門之法,以廣見聞,而開風氣,上以廣先聖孔子之教,下以成國家有用之才。最要者四事,條列於下,其局章附焉。
一譯印圖書。道莫患於塞,莫善於通,互市者通商以濟有無,互譯者通士以廣學問。嘗考講求西學之法,以譯書爲第一義。蓋以中國人而講西文,不過通酬酢語言,只能譯書札尺牘,其能讀朝章國律者已少。至各學專門之書,各具深微之理,即其字義各有專門,不盡相通。彼方人士,不入此門者,亦不識其字,此固非遊歷洋差人所能解,亦非同文方言譯生所能知。即有一二專門之士,而以發天下之學者,其爲益鮮甚。欲令天下士人皆通西學,莫若譯成中文之書,俾中國百萬學人,人人能解,成才自衆,然後可給國家之用。今西學堂知課語言文字,而寡及譯書。惟聖祖仁皇帝御纂《數理精蘊》,潤色西算,嘉惠士林。高宗純皇帝欽定《四庫提要》,凡自明以來所譯西書,並許箸錄。曾文正公開制局以譯書爲根,得其本矣。今此會先辦譯書,首譯各國各報,以爲日報取資,次譯章程條教律例條約公法日錄招牌等書,然後及地圖暨各種學術之書,隨譯隨刊,並登日報,或分地,或分類,或編表,分之爲散報,合之爲宏編,以資講求,而廣聞見,並設譯學堂專任此事。
一刊佈報紙。陳文恭公勸士閱邸報,以知時務。林文忠公常譯澳門月報,以覘敵情。近來津滬各報,取便推俗,語涉繁蕪,官譯新聞紙,外間未易購求。今之刊報,專錄中國時務,兼譯外洋新聞,凡於學術治術有關切要者,鉅細畢登,會中事務附焉。其邸鈔全分,各處各種中文報紙各處新事,各人議會,並存鈔以廣學識。各局互相鈔寄。
一開大書藏。乾隆時敕建文匯閣於揚州,建文宗閣於鎮江,例準士子就讀。經亂散失,遺書無多。此會擬宏區字,廣集圖書。近年西政西學日新不已,實則中國聖經古子先發其端,即歷代史書百家著述,多有與之暗合者。但研求者寡,其流漸湮。今之聚書務使海內學者,知中國自古有窮理之學,而講求實用之意,亦未遽遜,正不必驚望而無極,更不宜畫界以自封。泰西通都大邑,必有大藏書樓,即中國圖籍亦藏┑其中。今閤中國四庫圖書,購鈔一分,而先搜其經世有用者,西人政教及各種學術圖書,皆旁收購採,以廣考鏡,而備研求。其各省書局之書,皆存局代售。
一開博物院。文字明其義。有不能明者,非圖譜不顯。圖譜明其體。有不能明者,非器物不顯。《詩》稱關關雎鳩。熟陸機之疏,通衝遠之說。學者窮日詳考者形色,而不知雎鳩也,置雎鳩於前,則立識矣。人之一體,讀《素問》,考《明堂》及《全體新論》不知也。外國有人身全體,一見則立明矣。康熙年間,欽定時憲書,採用西法,置南懷仁所造儀器於觀象臺,其立算與中土迥異。今步天測實,非登臺觀器不能明。又如輪船之大而且速,槍炮之堅而且利,製造機器之所出貨皆捷而且多,苟一寓目,便知守舊蹈常,斷不能與之角力而爭利。西國博物院,凡地球上天生之物,人造之器,備列於中,苟一物利用,必思考而成之,不令棄擲,苟一器適用,必思則效,旋且運化生新,而利便又遠過之。合衆人之心思以求實用,合萬國之器物以啓心思,烏得不富,烏得不強。今創設此院,凡古今中外兵農工商各種新器,如新式鐵艦輪車水雷火器,及各種電學化學光學重學天學地學物學醫學諸圖器各種礦質及動植種類皆爲備購,博覽兼收,以爲益智集思之助。
右四條,皆本會開辦,各有詳細章程,別行刊佈。
一會中於義所應爲之事,莫不竭力,視集款多寡,次第舉行者,又有數事。立學堂以教人才,創講堂以傳孔教,派遊歷以查地與礦務風俗,設養貧院以收乞丐教工藝。視何處籌款多者,即在其地舉行。惟望我海內志士,合力爲之。
一入會者,將姓名爵裏,函知局中,即送以章程。收捐款後,即編號會中,遇事知照,展轉援引,愈推愈廣。庶幾自保其類,不致令外國誚以散沙。
一入會者,不論名位學業,但有志講求,概予延納。德業相勵,過失相規,患難相恤,務推藍田鄉約之義,庶自保其教。一中國非無專門積學之士,苦於不相聞問,無由觀摩,即已有學問,無人能知。且平素無相交之雅,相遇生妒忮之心。今此會使海內學士,聲氣相通,以期增長。是入會之大益,既無隔礙,且合海內之士聯結講求,庶自強有基。
一入會諸君,原爲講求學問,聖門分科,聽性所近。今爲分別門類,皆以孔子經學爲本,自中國史學歷代制度,各種詞章,各省政俗利弊,萬國史學,萬國公法,萬國律例,萬國政教理法,古今萬國語言文字、天文、地輿、化、重、光、聲、物理、性、理、生物、地質、醫藥、金石、動、植、氣、力、治術、師範、測量、書畫、文字、減筆、農務、牧畜、商務、機器、製造、營建、輪船、鐵路、電線、電器、製造、礦學、水陸、軍學以及一技一藝,皆聽人自認,與衆講習。如有新得之學,新得之理,告知本會,以便登報。將來設立學堂,亦分門教士,人才自盛。
一入會諸君,原爲學問起見,其有疑義,可函詢會中講求,當詢通人詳答,其有經世文字,新論新法,可寄稿本局。經通人評定,或抄存備覽,或刊刻流通。倘發中西未得之新理,加酬獎賞,標其姓名,以收切磋之益。一外國學會,鹹樂佈施,有捐至百萬者,故學者甚盛。各省善堂捐數,亦多累千盈百,況此舉功德,比善堂尤大。今議凡來入會者,皆須捐助,最少以十兩爲限。一善堂捐助義舉,皆立即捐貲,凡入此會,概同斯例。若逾月不交,即將其會名扣除。其五十兩以上,準分兩次清交,百兩以上,準分四次清交,每次以兩月爲限。一凡捐助百兩以上者,每譯印成書各送一部,五十兩以上者,譯印之書,但收成本,三十兩以上者,取譯印之書,減價一成,自十兩以上,報紙皆改二成,並刊名報上。其有捐助千金者,永準其送一人入學堂肄業,由會中支給。一捐助之款,寫明姓名爵裏,交強學總局給收條,仍到本局換票處換聯票收執,作爲入會之據。其各處捐助之款,寫明姓名爵裏,就近交電報局代收,制給三聯票收條,電報局將三聯票編號存案,將第二聯票寄本局換給入會聯票,交電報局付給收執爲據。本局將姓名爵裏學業寄寓,按照聯票號數,彙編存案,聯票皆有董事圖章。
一開辦此會,合海內之耆碩名士任之。所有局事由開辦諸人內,公舉四人爲提調,二人坐辦,二人會辦,公舉諳練公正者八人爲董事,亦四人坐辦,四人會辦。創辦定後,分年舉人輪管,倘董友不洽,既因事辭退,提調董事,集衆公舉,擇衆而從。既經舉定,不準以私見議改。被議之人,非有實在爲難,亦不準規避委卸。其管事管書管器,皆用會內通達之人,由提調董事公酌保用,董事擬多邀辦賑諸君。其協理人數,隨時增議。
一入會之友,必求品行心術端正明白者,方可延入局中。應辦之事,會友隨時獻替,留備採擇。到局之後,倘別存意見,或涎妄挾私,及逞奇立異者,恐於局務有礙,即由提詞董事諸友,公議辭退。如有不以局中爲然者,到局申明,捐銀照例充公,去留均聽其便。
一局中訪求博雅通才,主譯書撰報之事,其人數隨時增廣,皆由提調董事,公同妥訪邀請。一局內司賬,須習知貿易書籍情形,及刷印文字者,充其選,必須董友考查確實,一秉至公,又須有結實鋪保,方許招致。倘涉營私舞弊,一經查出,原保之人,照例責賠,經手之董事會友,凡預有保薦之力者,亦須一律議罰。
一局中用項,概由值董核發,如有鉅款在數千百金以上者,須各董友齊集公議,方準開支。收有成數,擇殷實商號存儲,立摺支取。如存數漸多,亦可議生利息,發票之期,按幾日爲限,由值董眼同經理。
一開局提調董事,均仗義創辦,不議薪資,將來局款大盛,須專請人辦理,始議薪水。惟譯書撰報管書管器司事教習遊歷司賬,酌量給予薪水。
一譯書刊報,會友應分送及減成售買者,俱持票到總局分局驗票付給。
一書局開辦之始,務求儉約,以期持久,擇地賃屋,茶點座落須清雅潔淨,董友集議之日,不拘分際,儀文從簡。凡博弈遊戲,徵逐喧囂,概宜屏禁,俾無壞局規。嗣後辦有成效,人多款足,再議擴充,自行建造,添設園舍。
一局內用款分出入存三柱,簡明登記。每月小結,刊刻報章,月朔由各董事齊集查閱,務期覈實無弊,閱竟各於名下署押爲記。每年一大結匯,刻徵信錄分送提調董事,及捐款百兩以上,以昭信實。
一先訂簡明章程,以期迅速集辦,每事各有詳細章程。舉辦以後,隨時集議,如有利弊應興應革,均由提調董友,公議刪增,或每季一集,每年一大議,並核用款,稽論定,再行刊刻佈告。
☆易順鼎○請罷和議疏
奏爲醜虜跳梁,不宜遷就,權奸誤國,不可姑容,恭瀝愚誠,仰祈聖鑑事:
竊臣風聞出使日本全權大臣李鴻章電奏:稱倭船廿餘艘,將出廣島,若不定約即將犯京,請割遼東臺灣兩地予倭,並賠兵費二萬萬兩,爲保京計,不得不然,業經定約書押等語。此外條款不一而足,人言嘖嘖,似非無因。微臣迫於杞憂,未敢緘默,謹就見聞所及,不避斧鉞,披瀝陳之。
溯自咸豐同治以來,中國與外國凡三次用兵。一曰咸豐十年庚申之役。一曰光緒六年庚辰之役。一曰光緒十年甲申之役。庚申之役,尤爲我朝中外大局絕要關鍵。其時發捻縱連,寰區鼎沸,天下岌岌不可終日,而海外各國,亦復同時生釁,英法合從,兵臨城下,僧格林沁敗於津沽北塘,勝保退於朝陽門八里橋,曾國藩胡林翼諸人,勤王之師,緩不濟急,敵騎長驅直入,京師不守,宗社幾危,時勢艱難,殆有百倍於今日者,假使各國要求土地,恐不能不聽客所爲,乃當日講和不過立約通商,稍償兵費而已,初未聞割尺寸之地也。若庚辰之役,俄據伊犁邊境僅一二百餘里,使臣業已擅許,而疆臣左宗棠等,堅欲索還,抗兵相加,大局幾將決裂,然不久即和,僅償款數百萬盧布而已,不惟未割地,且並伊犁,亦索回也。甲申之役,法取越南,攻寧波,擾臺灣,陷馬江,沿海戒嚴,天下騷動,滇粵邊防,戰事之棘,不亞今日,然不過讓以越南而已,未嘗于越南之外,更有所求也。
試即今日之事,與昔日之事相衡,敵雖強,未必出於英法俄上之,事勢雖急,未至於庚申之危。彼不過虛聲恫嚇,肆意要求,我即稍緩須臾,與之再戰,或再遲數日而後定議,未嘗不可。即不然償以兵費數百萬,亦未嘗不可。即不然,許其比照各國在江海各口通商,開設碼頭,亦未嘗不可,而皆不出此。賠款至二十千萬,猶以爲未足,竟舉腹心根本之地,膏腴要害,一二千餘里,開門而延盜,拱手以與人,何其畏倭人,甚於畏英俄法諸大邦乎?重遼東、臺灣反不如重新疆伊犁.及滇粵荒徼之地哉!
伏思割地一事,尤爲萬不可行。以理之是非,論其不可有三,以勢之利害,言其不可有六。祖宗創業於前,子孫守成於後,非若自我得之者,可以自我失之。試思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之締造遼東,世祖章皇帝,聖祖仁皇帝之經營臺灣,取之如此其難,而棄之何忍如此之易。矧陪京密邇,陵寢攸存,坐使長陵壞土,自我而變爲邊界,皇太后皇上將如列祖何!此理之不可者一。自有本朝未聞割地予人之事,自有中國未聞以重地要地割予海外島夷之事。玉斧劃河,珠崖棄郡,若非甄脫,即系石田。豈有臥榻之旁,供人鼾睡。書於史冊,辱其燕雲,坐使赤縣神州,自我而淪爲異域,皇太后皇上將如後世史書何!此理之不可者二。遼東臺灣之民,或本從龍,或由化,二百餘年食毛踐土,芸芸赤子,孰非我國家之孝子順孫,今乃屬之他人,儼成敵國。父母雖窮,尚不忍輕鬻其子,國家未蹙,獨何忍遽棄其民,坐使海隅蒼生,自我而化爲他族,皇太后皇上將如天下百姓何!此理之不可者三。
遼東者,北洋之藩籬,臺灣者,南洋之門戶。今日無遼東,明日即可無北洋,今日無臺灣,明日即可無南洋。天下畏盜之人,必求遠盜,未有揖盜於門內,而求其不發篋探囊。天下畏虎之人,必求遠虎,未有納虎於室中,而冀其不磨牙吮血。行見奉、錦、登、萊一帶,不復能立錐,江、浙、閩、粵各疆,不復能安枕,海口海面,皆非我有。餉械無以接濟,而海運即窮;戰守無能佈置,而海防又立窮。中國將來,必無可辦之洋務,此勢之不可者一。英法垂涎臺灣;俄人蓄謀遼東,豈伊朝夕,況各國狡焉思逞之計,貪得無厭之懷,誰不欲拓境開疆,因時取利。今見倭人以一舉手一啓口之勞,而得地如此多,獲利如此厚,雖雲無故,亦必生心。倘羣起效尤,則中國雖大,恐一日之間,可以爪剖立盡,然此猶他國也。與以倭事驗之,同治十一年,彼因琉球難民爲生番所殺,藉端挑釁,兵抵臺灣,當時大吏不能折之以理,怵之以威,反以數十萬金賠款了局,彼見中國易與,始漸輕視中國,而謀益迫,勢益驕,推其得隴望蜀之情,曾何已極!此日之厲階,既皆由於昔,他時之慾壑,恐更甚於今。中國將來必無可存之地,此勢之不可者二。自軍務平定後,謀臣猛士,多就凋零,千百之中,僅存什一。此次徵求宿將,招集舊部,士馬精壯,已有可觀。乃甫聚又將令之散,既散恐不可復聚。且所練之新營軍費幾何,練成而不用,待用之時,又將臨時另練。所購之新械,勞費幾何,購齊而不用,待用之時,又須臨時另購。今日尚不能戰,以後豈復有能戰之時;再閱數年,一有緩急,求如今日之將與兵,且不可得。宿將舊部,消息既盡,新募者未經戰事,對當大敵,中國將來必無可用之兵,此勢之不可者三。賠款至二萬萬之多,不知從何蒐括?又不知蒐括淨盡之後,尚有應辦之務,必需之款,何所取資?夫使賠款既交,而我可不作一事,彼可相安十年,猶之可也。正恐我之防務仍不能不辦,兵餉仍不能不需,鐵路仍不能不修,驛車仍不能不設,入款則有減無增,出款則有增無減,意外之舉,尚不暇論。而彼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款未清,後款又來。以斯民有盡之脂膏,填彼族無窮之慾壑。剜肉補瘡,肉將盡而瘡更劇,抱薪救火,薪將竭而火更燃。中國將來必無可籌之餉,此勢之不可者四。長白鴨綠爲祖宗發祥鍾靈之地,黑龍江吉林等省,爲國家植根歸宿之區,地利最多,民氣亦厚,當此強鄰環伺,正宜乘時經略,加意保全,較之臺灣尤關緊要。一旦遼東爲倭所有,則俄自北侵,倭從南襲,不數年內,其民與地,皆將折而入於俄與倭,東三省全境之危亡,可立而待。且京外八旗人民,既不謀生,又不習鬥,一朝有事,而東三省已不能歸,退則爲倭寇所草菅,進則爲亂民所蹂躪,中國將來,必無可保之旗民,此勢之不可者五。臺灣一省,饒富著稱,近來文教振興,更已變椎魯爲衣冠,進侏儒於禮樂。其士民皆愛君親上,好義急公,而林維源身爲民望,官列京朝,勢不能以家委敵。況彰義之名,出自純皇帝所賜,臺人固必思義而顧名,皇上又烏可數典而忘祖。至於遼東之爲豐沛鄉里者,更無論矣。民情何常之有,親之則親,疏之則疏,向之則向,背之則背,雖厚澤深仁,已泱於祖宗之世,而先疇舊德,不保於孫子之朝,恐未免兆姓寒心,四方解體。倭既據我內地,且將取我民心,以利誘之,而桀黠者,必爲倭爪牙,以威迫之,而駑弱者必爲倭魚肉,行見流民無所依歸,而西晉雄特之禍起,奸民相與勾結,而嬴秦勝、廣之變生。驅魚爲淵,瞻烏誰屋,中國將來必無可固之民,此勢之不可者六。以上各節,不過據臣所私憂竊慮,粗舉大端,而其禍變相尋,尚有不勝枚舉者。
以言理之是非則如彼,以言勢之利害又如此,大約稍有心肝之人,皆必不肯爲之,稍有知識之人,皆必能見及之。而不謂渥蒙國恩,深悉時務之李鴻章,竟悍然不顧,冥然罔覺,行人之所不肯行之事,出人之所不忍言。臣前見李鴻章行事,不慊人心,疑其別有苦衷,代爲原諒,直至今日,始灼然有以知其心術出之之幻,而得其罪狀之真。所謂臧孫紇雖曰不要君,吾不信,及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者。恐宋臣秦檜,明臣仇鸞之奸,尚未至此也。且遼東、臺灣並割予倭,臣以爲窮倭之兵力,不能及此,充倭之始願,亦未嘗及此。如其兵力能及此,則何不徑取遼瀋以索登萊,徑取臺澎以索閩廈,囊括席捲,彼豈有所恤而不爲。如其始願嘗及此,明知遼東一索可得,何必以全力攻牛莊,明知臺灣一索可得,何必以全力攻澎湖,是其情形,已可概見。不謂有李鴻章焉爲虎作倀,教猱升木,於是倭不啻取懷而予,操券以償。蓋倭力不及此,而李鴻章之力能及此,倭願不及此,而李鴻章之願早及此矣。抑微臣更有不忍言,又不忍不言者。李鴻章之奸,尚不及其子李經芳之甚。李經芳前充出使日本大臣,以己資數百萬,借給倭人購船餉,其所納外婦,即倭主睦仁之甥女,其奸詐險薄,誠不減蔡京之有蔡攸、嚴嵩之有嚴世蕃。假使憑依城社,竊據津塗,張邦昌、劉豫之事,不難立見。我朝貽謀之遠,立法之善,爲前古所未有。當此之時,而欲以島夷入主中國,以人臣攘執大阿,蓋亦戛戛乎難之!不圖天地躍金,陰陽鑄錯,於倭生一睦仁,於中國生一李經芳,以權奸爲醜虜內助,而始有用夷變夏之階,以醜虜爲權奸外援,而始有化家爲國之漸。俱成頭角,各長羽毛,腐木蟲生,霜寒冰至,今日此事,尤爲中國污隆,本朝興替一大關鍵。微臣悲河江之日下,痛滄海之橫流,所爲涕泗汛瀾,而不能自己者也。
雖然,李鴻章敢於犯天下之不韙,欺朝廷以其方者,窺見皇太后皇上與諸臣畏倭之心,而後藉詞保京,反自託爲忠愛之忱,以巧遂其奸欺之詐也。在李鴻章固以爲捨己別無他人,舍此別無他策。微臣不揣冒昧,竊於此策之外,爲朝廷敬畫二策焉。伏揣朝廷畏倭之心,不過以明爲鑑。不知明之亡,不亡於邊患,而亡於流寇,不亡於諱言和,而亡於諱言遷。夫國君死社稷,乃指諸侯而言,若天子以四海爲家,何代不有遷移之事。明之君臣,不通古今,昏憒紛呶,以至亡國。如早遷都江南,國尚可存。我朝法度修明,湛恩汪,既非明政不綱,加賦召亂者可比。一統金甌,處處完善,既無流寇之禍,僅有海邦之憂,又非明之天下糜爛,無地圖存者可比。惟以海禁大開,形勢久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此而遷,又何所諱。宅中建極,莫若太原五臺,經累朝巡幸,供列聖御容,行宮尚存,盛軌可溯,其善一。京師千里之程,十日可達,往來迅速,進止從容,其善二。土厚水深,人民殷富,其善三。兵精馬健,風氣勁強,其善四。河汾太原表裏山川,其善五。平陽安邑步趨虞夏,其善六。而太行起天下之脊,冀州居天下之中,我能往彼不能來,尤足爲子孫帝王萬世之業。去年十二月微臣在都,曾以此議條陳,未獲上達天聽。若當日早定大計,則此時八方風雨,三晉雲山,業已高屋建瓴,神京鞏石。砥方隅而鏡寰海,礪泰山而黃河,何至廑宵旰之焦勞,患畿疆之危逼哉!然投鼠忌器,此後方多,則亡羊補牢,及今未晚。與其以二萬萬借盜齎糧,而和歸海外,何如二萬萬營都充餉,而利在國中。此微臣所畫一策,曰遷者是也。
又揣朝廷畏倭之心,不過以犯京爲慮。不知倭力果能犯京,何待今日?豈於去年京師無備之時,不敢來犯,而今年於京師有備之時,反敢來犯者。且倭人進兵,不外水陸兩途,由遼瀋進兵,則尚有依克唐阿長順裕祿唐仁廉在,由錦州進兵,則尚有宋慶魏光燾等在,由榆關進兵,則尚有劉坤一及餘虎恩熊鐵生諸將在,由津沽南北進兵,則尚有王文韶聶士成曹克忠等在。即使內犯京畿,亦尚有程文炳董福祥在,而諸臣等亦莫不在。倭兵盡如鬼神,豈竟不由關津經過,而飛入京師耶?我兵未必盡屬癡聾,豈竟任其飛入京師,而毫無聞見耶?微臣逆料倭人,必不能犯京,其故有四,請略舉其日軍事證之,以釋朝廷疑慮之端。一曰倭人不能攻堅。我所失之地皆瑕也,非堅也,惟旅順威海可謂之堅。然旅順之失,以守將爭逃,威海之失,以海軍不戰,且一由皮子窩,一由落風港,均系蹈瑕乘虛,抄後而入,不敢直犯當前。蓋其兵餉最重,精銳無多,護惜鋒瓦芒,每虞傷損,肉薄攻堅,決無此事。觀於聶士成之守堅,而彼不敢犯摩天嶺,裕祿徐慶璋之守堅,而彼不敢犯遼瀋,唐景崧劉永福之守堅,而彼不敢犯臺灣,況畿輔爲我最堅之地,而彼敢輕於嘗試乎?此其不足慮者一。一曰,倭人不能持久。越國圖遠,糜餉勞師,多一日則多一日之糧,少一兵則少一兵之用。倭至今日,黔驢之技已窮,騎虎之勢難下,左支右絀,外強中乾久矣。夫以中國之地大物博,餉足兵多,尚以曠日持久爲憂,蕞爾之倭,更何能堪!試觀其棄威海而不留,攻臺灣而即退,不能持久,亦復可知,此其不足慮者二。一日倭人不能疾驅。考倭之軍制,皆效德國陸操,步武整齊,紀律嚴肅,誠有足多,而輜裝繁重,行走。甚遲,以之持重則有餘,以之疾驅則不足,視中國之卷甲銜枚。一日夜可行二三百里者,實有長短優劣之殊。觀於此次牛莊之戰,倭由間道甫至牛莊,曾未多時,而李光玖聞警,後發之兵,亦已踵至,吳大澄由田莊退至雙臺子,親軍僅數十人,距敵僅數十里,若使倭能疾驅,非但我軍噍類無遣,即寧錦亦恐相隨不守,而倭竟不能,豈獨於京師,能疾馳數百里耶?此其不足慮者三。一曰倭人不能深入。夫以無援之軍,不繼之餉,而入最深之地,犯極厚之兵,是必有進無退,有死無生而後可。抄掠剽忽,不顧其後之賊,或能爲之,而倭人固未能出此。如其出此,則必用全力擲孤注,行險徼倖。而自津至通一線,長途兩旁皆水,沿途一帶皆有重兵,程文炳董福祥可以抵禦於前,聶士成曹克忠可以合圍於左右,劉坤一率領諸將,可以追躡於後,彼非深入送死而何?且彼之兵力有限,既以全力犯我,則其後路必虛,獨不畏取朝鮮而襲廣島耶!觀其得榮城文登而不敢深入山東,得海城牛莊而不敢深入奉錦,又何能越關津畿輔,而深入京師,此其不足慮者四。又況魏光燾堅固不搖,李光玖奮勇敢戰,牛莊雖敗,而殺傷倭人亦足相當。倭見湘軍人敢死,竟不敢再過雷池一步。諸將領之最忠勇者,一聞和議,皆痛哭堅臥,不肯起食,可見將士皆有死志,並非軍心瓦解,勢不可爲。且依克唐阿聶士成宋慶皆倭人所畏,而丁槐一軍,隊伍已到,唐仁廉一軍,槍械已齊,皆可與倭一決。倭人情出絀,勢漸成弩末,我即不與之戰,而但與之堅持,再閱數時,彼力斷難支久,然後再言和議,自必易於轉圜,此又微臣所畫一策曰守者是也。總之,以遷爲戰之地,能遷則不戰而已可屈人之兵,以守爲戰之地,能守則不戰而已可制人之命。或遷或守,雖非上策,而不失爲中策,賠款割地,非僅下策,而實無策。
伏查光緒六年,即庚辰一役,崇厚亦以頭等全權大臣使俄,與俄國定約畫押,讓地一二百里,尚非割地,且系邊外之地,經廷臣交章論劾,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立將崇厚拿交刑部治罪,其與俄所定之約雖已畫約,仍行更改,俄人終亦降心俯首,就我範圍。今昔相衡,以敵言則俄更強大於倭,以事言則讓地尚非割地,邊地尚非內地,一二百里之地,尚非一二千里之地,是李鴻章之罪,尚爲崇厚所無。而以定約言,則一擅許,一系請旨,擅許者至拙,而請旨者至工,是李鴻章誤國之術,與其誤國之心,較崇厚尤爲加倍。惟有仰懇皇上天威獨斷,上思列祖列宗,下念薄海臣民,照崇厚例,將李鴻章拿將刑部治罪,並撤回李經芳革職嚴辦,一面飭王文韶劉坤一妥備戰守,獎勵裕祿唐景崧等以安人心,一面明發諭旨,宣示中外,奉皇太后西幸,命恭親王留守京師。如戰而不勝,賠款割地,尚爲未遲,戰而糜款,猶勝於和而賠款;戰而失地,猶勝於和而割地。如國或遷或守,而致貽誤大局,請先誅微臣,以謝天下。皇上爲英主爲孱主,中國爲強國爲弱國,本朝爲大朝爲小朝,諸臣爲貞臣爲邪臣,皆視此一舉。微臣不勝迫切待命之至。伏祈聖鑑。謹奏。
○籌戰事六條請代奏疏
稟爲敬籌戰事六條,仰懇代奏事:竊職員於本月初二日披瀝上書,本月初四日荷蒙代奏在案。現聞和議要挾大多,礙難照准,聖意振勵,薄海同欽。惟一經決裂,必有戰事,且距四月十四日之期,已爲迫近,尤當力爭先着。不揣冒昧,敬籌事宜六條,伏呈於聖主之前。
一曰加兵餉。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然與其重懸賞格,不如普加兵餉。湘軍口糧,每名每月四兩二錢,各軍皆然。夫四兩二錢之銀,而欲贍其身家,賺其性命,此必不可得之數也。論者皆言,今日之兵不可恃,而其不可恃之故,實在於此。爲今日計,惟有暫將關內外防剿各軍,月餉普加兩倍,俟戰爭畢後,再復舊章,所有賞格,仍另行核給,不在加餉之內。加餉一項,以每名每月銀十兩計之,目下大軍約十數萬人,一月不過百萬,一年不過千萬,十年不過萬萬,較之以二萬萬爲敵人充餉者,其利害得失,果何如耶!擬請皇上聖斷,一面敕下戶部,一面電諭各路統兵大臣,轉諭兵勇一體知悉,必將歡聲如雷,感泣奮舞,而爭求效死矣。兵勇既食重餉,誼不忍逃,夫然後將可以死戰責兵,帥可以死戰責將,國家可以死戰責帥。譬之有廉俸而後可以責官之廉節,有恆產而後可以責民之恆心,其理一也。
一曰用地溝,越南之役,岑毓英已曾行地營之法,以拒法人,頗有成效。此次各軍稍知仿辦,而丁槐尤爲熟悉。職員考其規制,微覺煩重,似不如地溝之更簡捷。地溝者,即倭人所謂梅花坑,隨時隨地,皆可立成。只須兵勇各帶洋钁,以備開挖之用,既可以避地之槍炮,又可以藏我之兵炮,既可以藏我之兵,又可以擊敵之兵,而扼防海岸,尤宜用此。蓋敵船不能近岸,如欲登陸,必以大炮從船上轟我岸上之兵,使不能抵禦,而彼乃一面以小舟或巨筏,載其陸兵,乘勢而登。用地溝則彼船上之炮,不能擊我伏溝之兵,而我溝內之兵,可以擊彼登岸之賊。如鴨綠江倭以棚布鐵桿搭橋,榮成海邊,倭以長條細板編筏,當時若使有地溝伏兵於內,乘其半渡擊之,彼必不能飛渡可知。擬請敕下,將各路統兵大臣,嚴督諸將訓厲兵勇,隨時隨地,實力奉行,以此爲安身立命,御倭折衝之地。其因時制宜,因地制宜,一切辦法,不能預定,仍頒各領斟酌妥籌,以期適用。
一曰攻老巢。自九連鳳凰以至金復海蓋營口旅順皆爲賊老巢久矣,然其各處屯兵,實不甚多,而九連鳳凰等城之賊尤少,合計各路不過數萬,其力僅足以自守,而不足以攻人。僅足以攻一處,而不足以攻數處。其不敢來攻我者,實畏我之往攻。再本年三月吳大澄之攻海城不能得手,反至失利者,由於調度之誤,佈置之疏,非攻之罪也。夫攻堅之兵,必分數路進兵,而後可使人之力薄,又必分數層進兵,而後可使我之力厚。查關外前敵各軍,遼瀋奉錦一帶,有依克唐阿二十餘營,長順十餘營,沙克都林札布數營,合以徐慶璋之敵愾軍十數營,共有三萬餘人,可作爲東路由遼陽進攻海城,其陳十營,孫顯寅呂本元共十餘營,益以唐仁廉之三十營,共有二萬餘人,可作爲中路由摩天嶺等處,進攻九連鳳凰兩城,其宋慶三十餘營,魏光燾二十餘營,李光玖數營,合以吳風柱之數營,徐邦道之十一營,共有四萬餘人,可作爲西路由雙臺子等處,進攻牛莊營口三路之中,每路又各分半進攻,分半接應,必可以直搗賊巢,而不至蹈吳大澄之覆轍。且遼東一帶,百姓久望王師,高麗沿邊地方,皆附中國。若大兵進圖收復,則各處團練義民,俱可號召嚮應,各處礦匪獵戶,俱可納收招降,倭之勢窮力蹙不難立待。
一曰制賊勢。海軍覆後,彼有船我無船,彼能來我不能往,朝廷所以慎重,而恐其犯京者此故耳。然彼之兵船,亦只有此數,近聞臺灣澎湖等處,又擊沉其船數艘。彼若攻臺灣則不暇犯津沽,彼若犯津沽,則我臺灣尚有兵船,即南洋亦尚有兵船,獨不能攻廣島耶?況臺灣一省,朝廷業已度外置之,此次不妨即以破甑視之。爲臺灣計,與其瓦全不如碎,與其爲人攻,不如出而攻人。唐景崧劉永福等身當此時,固已有死之心,無生之氣,必能奮不顧身,與倭一決。擬請溫諭獎勵,令其督率船艦,徑出臺灣,並請敕下張之洞令其選擇水師驍將,如黃金滿等統帶南洋各兵輪,會合唐景崧劉永福等遊弋海面,以壯聲援,視倭船之進止爲進止,視倭船之向背爲向背。若彼犯津沽,則我攻廣島,雖以之掃滅賊氛尚覺不足,而以之牽掣賊勢,尚自有餘。但使彼有顧忌,而不敢內犯津沽,則大局已無足深慮也。
一曰聯外援,聞俄法兩國,願以兵艦假我,果有此事,豈非大幸!若無此事,而但有此意,亦爲難得。又聞俄方求琿春,法人方求蒙自開礦,兩國若真能助我,即不妨各如所願以酬之。割琿春猶勝於割遼東臺灣兩地,許蒙自開礦,猶勝於許各口通商以利歸法俄,猶勝於以利歸日本,所謂兩害相形,則取其輕是也。況遠交近攻,古人之遺法,實今日之要策。擬請密飭總署妥商俄法兩國使臣,如果兩國真能出力相助,脅同剿倭,則中國或以地爲謝,或以鉅款爲謝,皆無所不可。即使不能出力助剿,而但能出力調停,不許倭人肆意要求,則我之所全已多。即以琿謝俄,以蒙自開礦謝法亦未始不可。
一曰絕內應,李鴻章者日本之內應也,孫毓汶者李鴻章之內應也。李鴻章以本國之機密輸之於日本,孫毓汶又以朝廷之機密,輸之於李鴻章,有此二臣,而天下大事已敗壞決裂,不可收拾矣。是故日本不過癬疥之疾、而李鴻章孫毓汶則爲腹心之疾。且因有李鴻章孫毓汶,而所謂癬疥之疾者,亦變爲心腹之疾。吳若早誅伯,何至行成於越,宋若早誅秦檜,何至服事於金。國家欲御外侮,而保丕基,非亟罷李鴻章孫毓汶二臣不可。此二臣者,國人皆曰可殺,萬口一詞。皇上寬待大臣,或未忍置之重典。應請立加罷斥,以儆奸邪。倭人既失奧援,自必折其詭謀,輯其驕焰。而僉壬既黜,忠讜始升,乾斷克昭,人心共奮。我國家億萬年有道之基,視此矣!
犬馬微忱,不勝迫切屏營之至。伏乞鑑核,代奏施行。
☆文廷式等○聯銜糾參督臣植黨疏
奏爲督臣植黨營私,貽誤君國,乞恩罷斥,以全大局事:竊爲倭人肇釁,變亂藩封,恭讀七月初一日宣戰詔書,仰見我皇上不得已而用兵之意,仁至義盡,薄海同歡。乃者兩月以來,事機屢變,僨軍失隊,警報疊聞,朝野震驚,人心岌岌。恭讀八月二十六日皇太后懿旨,以干戈未戢,停辦頤和園典禮。深宮焦勞之意,感動中外。普天率土,切齒同仇。而禍變之從來,事機之貽誤,始終本末,可得而言,敢爲我皇上披瀝陳之。
竊聞倭人國勢兵力,不能與西洋各國同年而語,國債重而民力困,則根本未堅也;有快船而無鉅款,則武備不足也;兵出於初募,非訓練之師也;權紛於黨論,非劃一之政也。兵事之興,凡曾經戰陣之士,通達事情之人,莫不以爲螳臂當車,應時立碎,雖西人亦鑿鑿言之,而事竟有大謬不然者。韓城失矣,未幾覆敗於牙山,成川棄矣,未幾復潰於平壤。漢江之沉艦不歸,廣島之戰船復毀,威旅爲海門鎖鑰,今則遊弋不禁矣,義州爲奉天屏蔽,今則籬藩盡撤矣。用一衛汝貴,而百戰之淮軍化爲叛卒,用一丁汝昌,而大桅之鐵甲,盡屬漏舟。朝鮮不可復,方且急圖捫鴨綠之防,仁川不可窺,方且憂大沽北塘之警。誰總師於?誰司進止?以大御小,以強敵弱,潰敗立決,一至於此!此不能不太息痛恨於昏庸驕蹇喪心誤國之李鴻章也。
李鴻章受命東援,而陰勒諸將,密爲箝制。既不爲先事之防,復屢掣其臨時之肘。統計小浦之戰,平壤之戰,牙山之戰,皆我軍端坐拱手,以待倭人之圍攻,其實不能以此望和,而事機一失,徒以損國威,而張敵勢。倭人唯事事先發,故能制我之死命,我唯事事後發,故終始爲倭人所制。遷延坐誤,全局瓦解,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一也。
兵行千里,轉運爲先,內地尚設糧臺,何況出師疆外。至與外洋各國相角,尤以槍炮爲急需。李鴻章閱歷兵事三十餘年,豈其慮不及此,而牙山之軍缺軍火缺糧餉於前,平壤之軍缺軍火缺糧餉於後。長夫不備,車馱無資,兵自負糧,槍無餘彈,以至餓軍掠食,結怨韓民,戰土死綏,徒手相搏。以二十年朝廷所注意海內所仰望之重軍,徒以無糧無械,束手就斃,皆李鴻章信任私人,不肯早設糧臺之故,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二也。
倭人甘心韓地,蓄意有年,今歲春初,萌芽已露,北洋於外事消息最靈,豈竟一無聞見及乎?事之將起,袁世凱深悉倭情,屢騰密報若使倭韓形勢,早達朝廷,則先事圖維,必不至如後來之倉卒。無如李鴻章,始則模糊影響,諱莫如深,繼則揚厲鋪張,肆其恫喝,直至事機決裂,而倭人之本末疆內知之,朝廷仍不盡知。聞朝旨詢袁世凱,而李鴻章輾轉禁錮,不使至京代陳,各路電奏,時時刪改。以就該督意旨,務使真實洋情,不得上聞,廟算指揮,無憑遙度,奸欺矇蔽,罪不勝言,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三也。比年以來,天下之利權李鴻章綰之,天下之兵權亦李鴻章主之,朝廷倚李鴻章爲長城,李鴻章廣蓄私人,以欺罔朝廷。盛宣懷爲耳目,張士彬爲腹心,丁汝昌衛汝貴爲爪牙,龔照劉含芳爲羽翼。此數人者,皆天下所姍笑,而李鴻章以之分佈於海關電報糧臺軍械各關係軍國重要之區,窟穴深固,牢不可破。平時病蠹國事,皆墮壞於冥冥之中,暨乎有事之秋,張爲幻,不惟助李鴻章以欺罔朝廷,抑且賣李鴻章以邀利有所不恤,而李鴻章方且卵翼之,汪涵之爲之仇低言官,變亂黑白,甚至奉命撤退之丁汝昌而抗不遵旨,坐使數千裏藩封,斷送於二三小人之手,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四也。
尤有甚者,倭米船則放之,倭運聞平煤則聽之,倭奸被獲或明縱或私放,外有海光寺旁居民王姓,經天津縣獲究,而李鴻章之子前出使日本大臣李經芳爲之說情。倭奸石川氏及軍械所劉姓被獲,供詞牽涉李經芳及軍械所局員,而盛宣懷述,李鴻章意勒令天津縣李振鵬改供,爲李振鵬駁斥而止,而臺灣拿獲倭船又爲之請旨釋放。軍械所歷年所儲槍炮,多彼監守盜賣。及東事已起,猶檢出不合用之前膛槍子,賣與日本,得銀十四萬兩,局員瓜分,而李鴻章爲之補給領字。外間並有傳聞李鴻章有銀數百萬存日本茶山煤礦公司,李經芳又在日本各島開設洋行三所,以故李鴻章利令志昏,爲倭牽鼻,聞敗則喜,聞勝則憂,雖道路之言,而萬口流傳,豈得無因而至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五也。
總論此次敗衄之故,由海軍則丁汝昌主之,從前避倭不敢當敵,及至渡送銘軍,倉卒接戰,而致遠衝鋒獨進,無一艦繼之者,丁汝昌之督師爲有方乎?斬先逃之濟遠管帶,而獨寬統帥之罰,於法未平,海軍之氣不能振。陸軍之敗,由衛汝貴望風先逃,葉志超繼之。聞未敗之先數日,左寶貴密電,有如撤衛汝貴一軍,則諸將尚有致死,否則同歸於盡等語。蓋以衛汝貴虐遇韓民,姦淫擄掠,無所不至,以致韓民視我爲仇,大軍無所得食,軍敗之時,父子服叢葦中,幾爲其下所殺。又平時剋扣糧餉,虐遇軍士,所有種種罪狀,罄竹難書,然而天下之人知朝廷必不能誅此兩人也。李鴻章一日不去,北洋兩鉅奸一日不能伏法,三軍之氣一日不能振作,潰敗之局,一日不能挽回。何也?三軍之氣,視統帥之賞罰爲鼓舞。如海軍劉步蟾被劾,李鴻章反使護理水督,林國祥力竭船沉,李鴻章反請暫行褫革。甚且以首先潰敗,貽誤大局之衛汝貴,而李鴻章反以爲得力。種種顛倒功罪,務使敢戰之士,人人氣沮,如此而三軍之衆有不解體者乎?倭主出居廣島親自督師。八月初間即聞有限二十日取平壤之說,而平壤果於十六日失守。今又聞四禮拜取奉天矣。又聞九月內破津沽矣。敵兵統九萬大隊入寇朝鮮不已,進而盛京津沽不已,則京師重地所必窺伺。我戰守之備無一足恃,而專委命於一昏庸驕蹇傷心誤國之李鴻章,如此而謂陵寢之無動,京師之必無警,誰能保之也?軍事初起時,若宋慶若劉永福皆忠勇發憤,請赴前敵,而皆阻於李鴻章之壅遏。即淮軍一聶士成,津人一曹克忠,號稱能戰,於諸將中爲優,而李鴻章必黨其私人,以遏抑之。頃聞命宋慶節制前敵諸軍矣,若仍以李鴻章爲後路,恐逞其妒忌之心,行其阻撓之計,文書之呼應不靈,餉械之接濟多缺,平壤覆轍,又爲寒心。
天下士民公論,李鴻章不以嚴譴去津,則天下之精兵猛將,必不能得其死力,以挽回既潰之局。故李鴻章一人之去留,實於宗社安危,生民休慼相關系。伏維皇上乾綱獨斷,速賜施行。再若囿於庸議,遷就遲疑,則士氣仍前畏葸,而奉天之震動,威旅之失守,皆在意中。萬一部都有失,近畿告警,變起倉卒,雖食李鴻章之肉,於事奚裨?且恐以罪人不去之故,致朝廷日下急詔,而天下之兵觀望不前,有非臣之所忍言者。此則同聲感憤,而不敢不瀝陳我皇上之前者。
如蒙皇上採擇芻言,斷以行之,請量簡知兵大員,老成宿望者,星馳往代,速籌戰備。非不知臨敵易帥,兵家所慎。但以李鴻章怙私縱敵,後患孔長,斷難再事姑容,坐視大局糜爛。伏乞迅賜罷斥,然後宗社可安,軍氣可振,東潘亦可期恢復。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彭玉麟○力阻和議片
再,臣正封摺間,適接督臣張樹聲緘致總署電音,得悉署直隸督臣李鴻章方與法酋議款,聞之不勝駭異。伏維法夷犯順,率土同仇。臣昨奉光緒十年三月二十六日上諭,飭臣等振刷精神,竭誠籌辦防務。臣當宣示各軍,莫不踊躍歡呼,激昂思奮。乃甫數日,而忽有議款之舉。得毋阻赴義之心,而褫敵愾之氣。況今日法夷有斷斷乎不可款者。臣素愚戇,忘其冒昧,有不容已於言者,請爲皇太后皇上一一陳之。
法夷無端生釁,殘我屬國。及我出師保護,又復肆其豕突撓敗我師,迄今並未大加懲創,遽與議和,何以張國威示天下?不可許者一。法夷並未受創,翻然請款,是必中藏詭譎,或怠我師,而徐乘其後,或謀緩我,而誤以多方,其害無窮,不可許者二。既與議款,不索兵費,更爲叵測。該夷惟利是視,忽棄日前所索鉅萬之費不言,但言越境通商,其中不免有詐,恐將來必有十倍取償於後者。瘠中華以奉島夷,飾目前以釀邊患,不可許者三。以外強中乾之法夷,憑陵我藩服,吞噬我疆土,堂堂中華不勤遠略,不問其罪,轉降心相從,以就其和,使之此次得志,而效顰法夷者,必狺狺然環向而起。是款一法夷,而轉來無數法夷也。羣謀日滋,隱憂方大,不可許者四。雲南物產富饒,五金之礦,翠玉之璞,豔稱於世,久爲西人所垂涎。若與議款,由蒙自以內,許其通商,迨爲日既久,形勢險隘,彼皆周知,廣傳邪教,以張羽翼。一旦竊發,不僅通商,將何以支?不可許者五。此五不可者,人人知之。倘漫不加察,貿貿焉亟與議和,以爲國計萬全,臣固未敢信也。
法夷自通商以來,前於天津教堂一案,即思起端,以償其所大欲,適爲普人所窘而止。旋即狡謀越南。爲自強之計。我中華果以全力決勝,審用兵,籌餉分,量彼族萬難久持。故先爲恫喝以速其和,又貌爲恭順以工其術,其實鬼蜮伎倆窮矣。此揣敵情而可戰者一也。我朝以神武開基,將帥得人,遠軼前古,嗣平發捻之亂,亦忠勇輩出,賈其餘勇,似足定邊。憶前議防俄之時,奉旨著京外保薦人材,即以將才不易,存者什一爲慮,再閱數年,老成凋謝盡矣。雖攘外不必定用安內之才,而有識究須有膽。曷若及時精選宿將,俾講求以柔克剛,以散敵整之法,以盡其長,此論將才而可戰者二也。道光年間,夷釁初開,廣東三元里團勇,義聲至今猶在,此外各省因事激憤之案,層見疊出,亦見民間不平之氣,不可遏抑。越南劉義亦中華民也,竄伏荒裔,自全不暇,猶能尚義屢殲法夷。各省山陬僻壤,不乏英豪聞與夷戰,莫不聞雞起舞,共發雄心,願效死力,此察民情而可戰者三也。查萬國公法有可節取者,在戰分義與不義一節。如興戰不義,傷害天理,不獨可以理喻,並可以力止等情,深與齊人代燕之義暗合。亦足徵萬國之公也。我朝廷一面通飭各督撫臣大張曉諭,於通商和好各國極力保護,專與法夷絕好,準各義民誅其天主教士,毀其天主鬼樓,罷其駐京法使,撤其生意馬頭,既銷萌櫱,不虞支蔓,此採公法而可戰者四也。語云:師直爲壯,曲爲老。今兵端自法夷開,窮兵黷戰,掠地爭城,欺侮太甚,實爲萬國公法所不容。宜歷數法夷罪狀,佈告中外,使鹹知理曲在彼,直在我,不得已而用兵伐罪。明有日月,幽有鬼神,共鑑此衷,應蒙默佑。此卜天理可戰而決必勝者五也。有此五可,亦人人知之,倘失此機宜,恐我中華永無自強之日,其將如天下後世之非議何?
伏乞我朝廷乾綱獨斷,嚴飭沿海各疆吏及各將領,防務不可一刻稍懈。尤須洗心易慮,臥薪嚐膽,各矢天良,修予偕作,憤切同仇,以與法夷從事。臣雖衰朽無似,斷不敢惜此病軀殘喘,稍存畏葸。尚當獎率將士,爲各軍先。惟宜和宜戰,大局攸關,聖明洞鑑,自有權衡,原非臣下所敢妄議。微臣老病昏毛,在軍言軍,謹冒昧將所有不可款而可戰緣由,披瀝附片具陳,不勝惶悚待罪之至!
○廣學校
今之自命爲通儲者,以洋務爲不屑,鄙西學爲可恥。有習其語言文字者,從而腹誹之,且從而唾罵之,甚至屏爲名教之罪人。嘻!甚矣!夫所貴於儒者,貴其博古耳,通今耳。試問今之儒者通各國言語乎?通各國文學乎?即叩以各國之名能通知乎?徒拘拘於制藝之名,而學問經濟盡於是而已矣。方今海防孔亟,而所謂熟識洋務者,不過市儈之徒。正宜培養人材。攻彼之盾,即藉彼之矛,誰謂西學可廢乎?
又況西學者,非僅西人之學也。名爲西學,則儒者以非類爲恥,知其本出於中國之學,則儒者當以不知爲恥。即以文字論,古之制字者本三人,下行者爲蒼頡,從左至右而旁行者爲怯盧,從右至左而旁行者爲沮誦。泰西之字,實本於亻去盧也。天文、歷、算本蓋天,宣夜之術,《周髀經》《春秋》《元命苞》等書,言之詳矣。墨子曰:化徵易若蛙爲鶉,五合水火土離然,鑠金腐水,離本同重,合體類異,二體不合不類,此化學之祖也。均發均縣,輕重而發絕不均也,均其絕也莫絕,此重學之祖也。臨鑑立景二光夾一光,足被下光故成景於上首,被上光故成景於下鑑者,近中則所鑑大景亦大遠,中則所鑑小景亦小,此光學之祖也。亢倉子云:蛻地之謂水,蛻水之謂氣。汔學之祖也。《禮經》言: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百物露生。電氣之祖也。關尹子言:石擊石生光,雷電緣氣以生,可以爲之。淮南子言:黃埃青曾,赤丹白,元砥歷歲生Е,其泉之埃,上爲雲,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煉土生木,煉木生火,煉火生雲,煉雲生水,煉水反土。中國之言電氣詳矣。至於圜一中同,長方柱隅,四歡圜規,寫殳方住,見股重其前弦,其能法意規圖,三神機陰開剞無跡,城守舟戰之具,蛾傳羊令之篇,機器兵法,皆有淵源。墨言理氣,與管子關尹子列子莊子互相出入。《韓非子》《呂氏春秋》備言墨翟之技,削鵲使飛,巧︼拙鳶,班班可考。泰西智士,從而推衍其緒,而精理名言,奇技淫巧,本不出中國載籍之外。儒生於百家之書,歷代之事,未能博考,乍見異物,詫爲新奇,亦可哂矣!
但西學規例,極爲詳備,國中男女無論貴賤,自王子以至庶人,至如七八歲者皆入學。在鄉爲鄉學,每人七日內出學費一本納。(閤中國錢三十文。)在城爲城學,每人一月出學費一喜林。(閤中國銀一錢七分。)如或不足,地方官捐補。其曰鄉曰城者,特就地而言之,其實即鄉塾也。塾中分十餘班,考勤惰以爲升降。其不能超升班首者,不得出塾學藝。鄉塾之上,有郡學院,再上有實學院,再進有仕學院,然後入大學院。學分四科,曰經學、法學、智學、醫學。經學者,第論其教中之事,各學其所學,道其所道,無足羨也。法學者,考論古今政事利弊,及出使通商之事。智學者,講求格物性理各國言語文字之事。醫學者,先考周身內外部位,次論經絡表裏功用,然後論病源製藥品,以至於胎產等事。更有技藝院,格物院,均學習汽機電報織造採礦等事。又有算學化學,考驗極精。算學兼天文、地球、句股、測量之法。化學則格金、石、植、動、胎、溼、卵、化之理。再有船政院、武學院、通商院、農政院、丹青院、律藥院、師道院、宣道院、女樂院、訓瞽院、訓龍喑院、訓孤子院、養廢疾院、訓罪童院、餘有文會、印書會。別有大書院數處,書籍甚豐,任人進觀。總之造就人才,各因所長,無論何學,必期實事求是,誠法之至善者也。
而中國取士,止分文武兩科。文科專尚時藝,錢穀兵刑非所習也。武科雖以騎射技勇見長,究之武經尚未識爲何書,遑問韜鈐。前次發捻等匪跳梁,其建大功而蕩羣醜者,文科中人乎,抑非武科中人乎?然而武科正大可用也。方今戰守之策,不外水師火器兩途。誠能於武科中設三等以考試之,一試以山川形勢進退之方,二試以算學機器製造之能,三試以測量槍炮高低之度。其兼擅衆長者,不次超遷。其專工一藝者,量材任事。選將之道,將於是乎在。近年來我朝總理衙門,派幼童出洋學習,萬里從遊,法至良,意至善矣。但童子何知,血氣未定,性情心術,愈染而愈失其本來,盡棄其學,恐盡變於夷者也。不如將西國有用之書,條分縷析,譯以華文,刊行各直省書院,每院特設一科,請精於泰西之天、算、地球、船政、化學、醫學、及言語文字律例者爲之教習。或即以出洋學習之學成返國者當之。其學徒則選十歲以上廿歲以下者,不得過長,以衆口音難調,亦不得過稚,以致氣質易染。又或於科歲兩試所錄文武俊秀,擇其有志西學,年亦相當者,就其性之所近,專習一科,其理易通,其效更速。又況名列庠序,鹹知自愛,既可以收當務之益,復不背於聖人之教。而諸生之數奇不偶,又別開一途,以博取功名,誰不樂於從事哉!至於在院膏火,宜仿龍門書院章程,官爲籌備。肄業期滿,歷試上等者,準赴京都同文館或總理衙門考驗。考驗之後,或給以經費,赴外國大書院學習三年,或派赴總理衙門及船政機器等局當差,或充各國出使隨員翻譯。庶兒人材日廣,風氣日開,不獨長西人之斯長,何難駕西人而上之哉!
現京都設有同文館,滬上設有廣方言館,近復創立中西書院,廣其額至四百餘人,分爲兩院,其法以疏通文字者爲超等,以年齒稍長而讀書多者爲一等,其餘各有差,凡三等。超等,一等以午前學西學,午後學中學。二等以午前學中學,午後學西學。三等以年較少,專習中學,而緩西學,恐以西學分其心故也。粵東與蘇州新設有西塾,專教西語、西文、西算、設線、案報、測電諸學。設額雖少,可以漸推而漸廣,爲洋務,培植人材正未可量。鄙人聞之,因不禁喜色相告也。
○敬陳管見籌自強之計疏
奏爲敬陳管見,仰祈聖鑑事:竊臣少更憂患,長從軍旅,近則鋒鏑餘生,久攖痼疾,自問平生無日不在憂危困苦之中。目睹時局難艱,內患外侮,伏於無形。我皇上衝齡踐阼,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日理萬機。臣受恩深重,自愧不能稍分宵旰之憂,耿耿此心,如負重疚。每當中夜傍徨,爲國計民生,通籌大局,誠有亟宜自強,不容一日稍緩者。然如購備船炮,廣儲軍火,籌畫餉需,似自強矣,而非自強之根本也。論今日之時勢,譬猶大病之後,元氣久虛,治表尤須治裏。又如樹木欲其枝葉茂盛,必先培養根本。臣不自揆,妄抒愚戇之見,熟籌自強之策,請爲皇太后皇上縷晰陳之。
一曰清吏治。州縣親民之官,最關緊要,苟不得人,即爲地方之害。卑污貪鄙,固當參革究辦,庸沓委靡,亦當分別降調。兵燹之後,民生多困,實由吏治多疏。各省候補人員,流品不一,大吏往往優容。不知優容於知恥者,尚可激勵自新,優容於不知恥者,適足以養成不肖。近來各省風氣,往往因候補人員擁擠,輪署州縣,而實缺轉少,從此官常愈壞,百姓之受禍愈酷。何也?官員之署事,譬之住屋之租賃,自家住宅,稍有破壞,急急補治,責無旁貸故也。若借居居,明知非我之屋,不特不加修葺,甚至任意糟塌,坼屋作薪,久之輾轉租賃,勢必至棟折榱崩而後已。今之委署人員,大半類是。天下百姓具有天良,豈肯甘心悖逆。從前叛亂滋事之地,非地方官貪酷逼迫,即地方官寬縱顢預,此中消息甚微,關係甚大。欲求州縣之得力,全在統率之得人。督撫者通省之統率也,司道者各府之統率也,知府者州縣之統率也。從前承平之時,朝廷視知府甚重,京察一等人員,道府並用。凡擢任知府者,屬吏之賢否黜陟,得操其權,頗得上下相維之本意,近十餘年來,知府之權輕矣,各州縣於司道督撫分位懸殊,情事格,其中貽誤,尤非淺鮮。臣愚以爲欲辨州縣之賢否,必專責成於知府。各省知府果能勤慎廉明,嚴察屬吏於賢者準密保,於不賢者準密參,仍由督撫司道,詳確考覈,總以有實據爲主,不逞私臆,不徇情面,吏治一清,天下何患不治。擬請旨飭下各省督撫,廣求循吏,久於其任,勿以委署爲調劑之具,庶不至視官爲傳舍,而吏治日有起色矣。此自強之根本一也。
一曰嚴軍政。自古談兵之書,以一語賅之,曰兵貴煉而已。國家養兵數百年,司農所入,大半以供軍餉。乃粵逆創亂,曩之擁厚祿顯爵者,所率弁兵,莫不望風披靡,此豈兵之真不足恃歟?將帥習於安逸,官弁習於驕肆,兵丁習於怠惰,吞糧冒餉,老弱充數,不但兵不知兵,將亦不知兵,無怪糜爛半天下也。今日之情形,則又不然,向時所謂肆驕怠惰之官兵弁丁,業已化爲烏有,各省水陸提鎮,多由戰功氵存擢,各省兵丁,亦多另行招募,非曩時不知戰陣,不習操練者可比。自此訓練有方,不準沾染習氣,自必事半功倍。然防微杜漸,不可不嚴。倘提鎮稍事安逸,則官弁即習爲驕肆,兵丁即習爲怠惰。天下事挽之甚難,敗之甚易。居今日而不痛加整頓,則天下之兵,又成虛設,豈不大可惜哉!然欲練兵,必先足食。兵餉原有定例,兵米亦有定數,近因經費支絀,所發兵餉,或七成八成不等,且有同在一省,所發不一,或七月八月十月亦不等。至兵米有向在各州縣給領者,現亦隨餉或七成八成不等,又或每石折銀若干,輾轉核扣,不足以贍一身,又安望其專心操練乎?臣愚以爲各省之兵,缺額不補則可,缺餉少發則斷不可。擬請旨飭下各督撫,查明舊制,發給滿餉,兵米亦照定例發給,不準折銀剋扣。食足則兵足,老弱不汰自去。如有攤扣兵餉,吸食洋菸者,官弁兵丁殺無赦。庶幾軍政日嚴,緩急可恃。此自強之根本二也。
一曰端士習。夫言自強,而歸之士習,其說似近迂闊。然士爲四民之首,人心風會,因之轉移。軍興二十餘年,卒能削平大難,由於士氣固結故也。古者教士於庠序學校,今日之教官,猶其遺意。然名存而實不符矣。近時士習,砥行立名者固不乏人,而不顧名義,趨利若鶩,甚至武斷鄉曲,挾持官長者,比比皆是。州縣容忍調停,希冀了事,而後官不敢過問,此就士之桀黠者言之。若夫良懦之儒,安分守己,偶有小事,與官場交涉,地方官痛抑之,或辱毆之,而教官亦不得過問。以至士習不振,刁生劣監,更得肄行無忌,此皆教官無權故也。或曰:教官冷曹閒職,無法律以正人心,無恩賞以激士氣,其隨波逐流,委蛇進退,亦有無可如何之勢。不知教官之不足有爲者,由於在上者視爲可有可無之官耳。誠能顧名思義,所謂教諭訓導者,其義安在?昔宋臣胡瑗爲湖南學教授,設經義治事兩齋,以教從學之士,千古稱之。彼獨非教官乎?誠得訪求一二稱職之人,樹之風聞,予以拔擢,天下聞之,靡然向風,未始非挽回士習之一策。擬請旨飭下各督撫學政,時時訪察教官之賢否。賢者量加保升,不賢者即行參撤。庶幾士林觀感,而人心日歸於正,風俗日趨於厚,此自強之根本三也。
一曰蘇民困。民之困不困於朝廷之法令,而困於奉行法令之人。瘡痍之氓,生計窮蹙,錢糧原屬正供,而浮收勒折,民不聊生。訟獄本求伸冤,而拖累稽延,永無了結。人命盜案,一役下鄉,數家破產。至於抽釐助餉,出於萬不得已,各省苦累極矣。而百物昂貴,其受困終歸於民。居今日而欲蘇民困,其計果安在哉?邦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仍不外乎開地利而已。兵燹後,江浙安徽等省,荒田極多,至今未能開墾,議者轍欲辦屯田,屢經奉旨飭查,各省大吏俱以爲難行。前兩江總督曾國藩覆奏,亦以爲窒礙多端,未能試辦。然則今日之荒田,竟將任其廢棄乎?臣愚以爲,欲開荒田,仍應聽民自墾。欲民自墾,非寬其賦稅不可。荒田之不墾,固由於耕種人少,資本太重,而究其不敢承種者,實由地方官斂徵太急。其申報上司者,不實不盡,其取諸百姓者,搜刮無遺。耕種之計朝定,催科之吏夕來,按籍而稽,不遺餘力,一經入冊,即使復荒,亦必完此空糧。相彼小民,何堪此苛政乎哉?誠能寬其禁令,甫經開荒者,一概不問。或種豆麥,或種蔬果,或種竹木,悉聽其自便。總使小民有利可圖,數年之後,利息果厚,酌量科徵,必須分別厚薄,斷不能照向來米數一律起科。一鄉如此,一縣如此,推而至於各府各縣皆如此,安見大利不可漸興乎?或謂禁令一弛,下則攘奪紛爭,上則中飽舞弊,而公家獨受其損,此誠難保其必無。然地方官果能盡心民事,嚴懲蠹役,則諸弊悉除,利源不涸,豈可因噎廢食,坐令數千萬頃地畝,竟成石田乎!擬請旨飭下各督撫,就各省地方情形,剴切勸諭,多墾荒田,寬其賦稅,以厚民生,而培元氣,並通飭地方官,嚴懲牙蠹訟棍,速理詞訟案件,不準姑息遷延。至釐捐雖不能停,不妨酌減二成。恤商即以愛民,自古富強之策,未有不從百姓始。此自強之根本四也。
以上四端,就臣管見所及,分析縷陳。如果根本既端,一面寬籌餉需,廣購船炮軍火等項,以備不虞之需,庶基址既固,規模益閎,內外本末,無不具矣。是否有當,伏乞採擇施行。若夫輔翼聖德,以端本原,遴選賢才,以膺艱鉅,嚴宦寺以抑僥倖,減營繕以裕度支,伏讀疊次懿旨,俱在皇太后聖慮之中,無俟臣工鰓鰓過慮。臣尤伏願皇上兢兢業業,慎終如始,力杜粉飭因循之習,而絕無急功近名之心,常抱臥薪嚐膽之忱,而不作耀武觀兵之舉。天下幸甚!區區愚誠,不勝戰慄屏營之至。
☆劉永福○諭黑旗將士檄
嗚呼!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聖人有訓,佳兵不祥。我越南自白雉入貢以來,知中國有聖人不敢自外,託於覆幬之中者,數千年於茲。中國亦待之以誠,撫之以惠,愛如骨肉,而親若家庭。偶有外患內憂,莫不煩天朝之綏靖。越南人民,惟知有中國不知有他國,故與各外國絕不相通。
蠢茲法夷,逞其強悍,恃其機械,輒敢肆焉蠶食,恣厥鯨吞。毒比長蛇,貪逾封豕。既竊踞夫西貢,又潛窺夫東京,外託保護之名,中懷叵測之志。試思分疆劃界,各有臣民,各有政教,何待越俎代謀?是其藉詞行詐,包藏禍心,可以不言而喻。況自法東來之後,攻掠越地,荼毒越民,越南之倉庫,據爲己有;越南之關稅,收爲私藏;越南之城池,遭其蟠踞;越南之元氣,被其剝喪。招越南之叛民,以添其翼;隳越南之險阻,以快其心。種種狂悖之行,神人之所共忿,天地之所不容。我越人凡有血氣,莫不痛心疾首,透爪裂甫,願得食法人之肉,寢法人之皮。真有一夫大呼,市人皆左袒之勢。
永福以羈旅之身,受國王恩遇,資以土地,授以甲兵,其初一成一旅之衆,得所假手,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積數十年之心力,有勁卒數萬人,賴以保障東南,用資戰守。三軍之士,當知食毛踐土,恩義並隆,去順效逆,殃咎立至。越南雖褊小,向爲中國不侵不叛之臣。今越南有難,中國必爲援助。茲者滇撫唐中丞,粵西撫徐中丞同率兵百萬,分道出關,天兵遙駐,聲勢赫濯。粵督張制軍,粵撫裕中丞,要皆部署周至,亦轉運不窮。近又特簡彭宮保來粵督師,以守爲戰。韓範坐鎮,西賊喪膽。我軍有此救援,士氣定當益奮。本提督不過中原一武夫,流寓來越,荷蒙國王恩禮有加,重資委任。爾衆士亦蒙大惠,祿養有年,三軍銘挾纊之恩,多士戴如春之澤。固宜激發忠義,競作干城。而況中朝大皇帝又特沛殊恩,寄以重任。本提督固責無旁貸,爾衆士亦義不容辭。當思受國王之恩養,鹹懷報主之忱。荷中朝之化裁,彌切尊王之義。先登陷陣,奮不顧身。飢剝法夷之膚,渴飲法夷之血,滅此朝食,所向無前。
法夷之機械,足以自阱,法夷之兇暴,足以自戕。前者法酋拿破崙第一,頗善用兵,其國人稱之天神,擐甲執兵,千人辟易,彼時其武勇橫暴不已,卒爲英人所俘,爲世所辱。厥後拿破崙第三,率乃祖之攸行,志在開疆,性喜用武,橫徵暴斂,戢怨小邦,天怨人憤,蘊久必發,爰假手普國,殲其巨魁,毀其國都,法人之氣爲之不揚,歐西各國羞與爲伍。似此可以稍自斂跡矣,而乃猶復怙惡不悛,不復吐氣於他邦,轉欲逞志於我國。我越南雖僻處海濱,號稱積弱,然師以曲直爲老壯,兵以順逆爲勝敗。法兵雖強,曾何足懼?
自法夷入寇,狼奔豕突,跋扈鴟張,幾於目無越人。本提督率爾有衆,起與力爭,一戰而遠威悅授首,再戰而寶滑遁逃。科力不能逞其兇,夏丈不能施其計。大旗所指,蚩尤潛光,長戈所揮,淵日再起。賊軍始窮糧盡,困守一隅。以海防內河爲負隅之恃,而我分道以擾之,亟肆以疲之。奇兵正法,互爲策應,攻城攻野,動合機宜。南定驚草木之兵,海東懍烽煙之警。賊軍皆墨,我武維揚。法夷猶敢執迷不悟,逼我順化,蹙我都城。乘我國之新喪,利援軍之道遠。遂乃抑勒新主,強爲要盟,神弗之福,盟可要亦可寒,何足措意。而法夷目爲得志,益復驕橫,又欲窺我北寧,侵我桑臺。中朝之大度則藐爲畏葸,吾軍之果毅則視若仇讎。不恤衆口之交譏,不顧天心之勿順。國狗之噬,遍乎友邦,巴蛇之吞侵,思及友郡。賊與我勢不兩立,我與賊義不俱生。今與爾衆共伸天討,各奮神威,轉戰無前,有進勿退。得法夷首二級,賞銀五十兩,如賊目倍之。獲兵船一艘者,賞如其船之數,毀鐵艦倍之。其有我遊民爲法兵所羅致,脅令當兵者,倘能悔罪自投,悉予免究。反戈攻後,因而獲勝者,仍論功行賞,弗問前愆。惟法夷及其所部之黑夷,則盡殺無赦。必使東京之餘孽,掃蕩無遺,西貢之腥聞,湔除淨盡。上以副中朝倚畀之重,中以報國王休養之德,下以舒越民怨毒之心。成敗利鈍,所不遑計。爾衆士欲建不世之奇勳,成不朽之盛業,惟本提督馬首是瞻。功多有厚賞,不迪有顯戮。爾衆士惟時懋哉!檄到,如律令。
○解散脅從法人示
三宣提督劉爲申明大義,解散脅從事:照得《春秋》之義,首嚴夷夏,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自法蘭竄擾東京以來,有志之士,同聲憤激,思得其肉,而寢其皮。況本提督忝掌兵符,謬膺重任,其能與法人並立天地間乎!天未厭亂,馳驅二載,老弱苦轉輸,少壯膏原野,此正枕戈待旦之秋,杖策從軍之會。荀爾軍民人等,以本提督之心爲心,則衆志可以成城,小丑何難遽殄,還吾城池,殲彼犬羊,封屍以爲京觀,獻俘以告先王,豈不壯哉!孰意爾等不顧利害,不辨順逆,竟有受彼籠絡,爲彼爪牙者,聞之殊爲駭異。繼而思之,爾等雖愚,亦有天良,何至忘君國之深讎,受虎狼之威脅。此必由法人以利誘爾,以勢逼爾,爾等未必深思,以至受其欺耳。本提督嫉惡雖嚴,待爾等則甚慈,不忍不教而誅,用順逆利害,一一爲爾等告之。
法人陽託保護之名,陰爲攘竊之計,狎侮宮廷,凌辱官長,姦淫婦女,焚燬田園,見者傷心,聞者切齒。爾等甘爲彼用,上無以對君父,下無以對妻孥,一不可也。法人數敗之餘,屢次調兵,號稱數千,其實不過數百,黔驢之技,至此已窮,於是計誘爾等,爲之前驅,槍炮刀矛爾受之,而彼不受也。爾等獨不爲性命計耶!二不可也。法人多行無禮,不獨本督撫知之,即歐洲諸國亦無不知之。現在計不得逞,不得不以甘言重利誘之爾等。將來適或得志,必至奪爾之田產,佔爾之妻女,後雖悔之,噬臍何及,三不可也。天朝懷遠字小,恩威並著,爾等若不及早歸順,一旦大憝就擒,罪人斯得,爾等不獨爲本國之亂民,抑爲天朝之賊子,王法所不宥,公論所不容,四不可也。
本提督現在業將法人誘入陷阱,蠢茲醜類,已在掌握之中。爾等倘執迷不悟,必至盡罹法網。本提督不追已往之愆,曲予自新之路,有能將法將首級齎獻軍前昔受上賞,偵彼軍情爲我耳目者受中賞,糾合隊伍投營報效者受下賞。如其怙惡不悛,大兵到日,玉石俱焚。往事非遙,前車可鑑,勿謂本提督言之不早也!切切特示。
○致法兵酋孤拔書
聞之古者,交兵不廢使命,爾法人侵擾北圻,於茲十有九月矣。既喪師以弱國,亦糜餉以病民,痛巨創深,而未啓悔禍之心,夫復何言!顧念北圻之民,遭此蹂躪,數百里內,風聲鶴唳,不遑寢處,伊誰之故?而使我族類顛連困苦,若是之甚!予體上天好生之德,我王恤民之心,爰爲爾一言。數月以來,爾軍以負之窮,保遊釜之餘魂,困守營塞,不敢出戰。風聞爾邦之人,又以虛詞要脅中國,雲將攻打廣東,黔驢技倆,可謂窮極醜惡矣!堂堂中國,爲天下四洲所景仰,曾何懼爾法之有?即予亦明知爾邦不敢用兵中國,致殃及他邦,其爲虛聲恫喝何疑?今予用告爾,以振盲,而發癡聾。
溯自二十年前,爲中國同治皇上紀元之歲,予以避亂來越,有衆一旅,非我族黨,即我交遊。時則興化宣光兩省,土匪作亂,肆行劫掠,官軍剿捕未殄。予以貿遷旅居,奉大吏檄辦團練,爰集同志,約法成章,殲滅匪徒,獲邀懋賞。是年爾國爲九龍江之役,稱兵南圻,予奉命勤王,視師南下,三戰三捷,擒爾將帥,俘爾軍民,爾豈不知之?迨次年和議成,辭魏闕北歸,仍安素業。爾邦輒張皇誇大,以爲兵多地廣,丕著武功,爲天下莫大之國,掌天下最重之權,雄視六合,莫敢抗衡,云云。予以大義陳師!凡執殳前驅者,非荷耒之農夫,即負販之良賈,非有製造槍炮之利徒,仗一義字,激動衆志,爲國捍患,屢挫爾鋒。爾邦之宿積忿永福久矣!然而永福豈畏爾哉!尤可笑者,爾邦輒以保護爲名。試思越南爲中國藩服有年,如欲保護,有中國在,與法蘭西何干?譬如人家子弟,其寒暖痛癢,自有父母調持,設來一素不相識之人,牽其衣裾而煦嫗之,噢咻之,貌似親愛,中實有拐騙引誘之心矣。爾邦之情誠,何異於是?予知爾邦受創於普,城郭其沼,君王其俘,城下之盟,酬金才了,爾邦屬部,有流離失所者矣,有逼處強鄰者矣,曷不謀爲保護,而耽耽焉干預我越哉!越俎代庖,捨己芸人,爲天下所笑,爾邦豈未之前聞耶?即且保護而論,則中國大皇帝頻年命將出師,爲越南以剿除土匪,整旅而旋,不取一粟,不傷一禾,雞犬無驚,人民安堵,如是謂保護。而爾等目擊各省土匪之亂,袖手坐視,未助一兵,或隨機煽惑,利人災患則有之,於保護乎何有?然往事勿論已。今者之役,爾亦非然以保護爲名哉!何以據人之城,戕人之官,奪人之庫,乘人之喪,逼脅立約,又縱令黑鬼淫掠殘掠,無所不至。斯比於窮兇極惡之盜賊,有加甚焉。以盜賊而假仁義之名,名其可假也哉!
今者中朝大皇帝赫然震怒,聲罪致討,永福奉到廣西巡撫徐大臣飭知,欽奉上諭,飭令整軍進扎,規復河內省城,不可稍有退沮。煌煌天訓,越南臣民幸慶再生。伏念中國大皇帝以天地覆載之仁,懷柔南方,罔不悅服,豈欲輕啓兵端。即我越南國王,素秉禮義,於爾法人事事優容。乃爾包藏禍心,詭計叵測,既誆我百萬金錢,賴我六省膏腴,又奪我三關管鑰。我王始終以禮相待,至有今日,驕孫之養,有由來也!茲者國步維新,王靈大振,永福慷慨誓師,三軍之士,莫不感激涕零,願捨身以報國,予姑翦滅此而朝食,疇勿努力,以赴戎行。行將電掣雷馳,殲爾醜類,而安我良民矣。顧我思頑石有點頭之日,惡虎有貼耳之時,爾雖恃蠻,抑豈不感悟。用是不憚煩言,再三開導。須知越國圖遠,自古無功,億兆離心十敵,十臣同德。況中國以羆熊之帥,率荼火之師,永福披堅執銳,以爲爪牙之助。西山之粟,可食十年,河北之田,可屯百萬。關內關外,五里一臺,十里一站,大軍所至,山嶽動搖,豈若爾邦之今日外務籌兵,明日議院籌餉,虛張聲勢,外強中乾也哉!粵自七月二十八日八月十九等日,疊創爾軍之後,所以按兵不動者,非畏爾強,一則以天朝尚在議和,痛剿之餘,爾等有所藉口;一則乘機觀變,正欲厚集爾衆,使盡入我網,庶幾後患無滋也。乃猶妄想攻打北寧,覬覦燕臺,豈尚在夢中耶!
或者天牖爾衷,幡然悔過,還河內南定等城,星夜退師舟中,則永福雖奉嚴旨,誠可爲民惜命,乞請徐大臣轉懇聖恩,赦既往而贖將來,不爲窮寇之追,仍聯和好之誼,永福一人,實能任之,決不食言。若其怙惡不悛,執迷不悟,則永福今日承命之下,進退維死,誓即身率勁卒,鄉導王師,捨命進攻,不遺餘力,城下之日,駢首誅戮,毋冀漏網。夫人貴見機,事莫求盡,及此日而聽藥石之言,誠無損爾邦威望。若必負固不服,一旦勢成土崩,雖中國大皇帝不欲窮兵黷武,遠略海外,而西貢巢穴,定必乘勢剿平不使爾屬一兵一卒,淆跡越南土地。斯時西洲各國,莫不周知,爾國尚何顏立於歐洲耶!恐拿破崙第三之辱,將復見於今日也!此又非僅爲爾警覺,者矣。且吾聞爾邦稱兵于越,皆前任外務署中一人私見。上不裁於總統,下不協於輿情,尤屬罔上私行,違衆速禍。今業已去職,繼之者主見未定,同官爲寮,爾當馳書啓牖,毋使蹈前人愆也!限以三日,立取複音。如其聽言藐藐,則悅未學,前轍猶在,惟執事三複之。
☆餘虎恩○上劉峴帥書
電稱和議將成,有賠款外,割給遼東臺灣等語。兵民聞之,莫不吞聲飲恨,憂憤填胸。總兵行伍起家,年經六十,由田膺世祿,拜真除,聖主之恩施不次,憲臺之知遇獨隆,有不感激涕零者,斷非人類。當此君父大讎,誓與國事同終始,不與倭寇共死生,而和議無聊至此,撤我南北藩籬,任彼直窺堂奧,即一小國,已禍臨臥榻,各國環起效尤,何堪設想?是和如未和,且不如不和。社稷安危,繫於一線,繞帳躊躇,有不能引嫌自避,緘默自甘者。謹熟權利害,冒死陳之。
夫和議如此遷就者,殆因從前各軍屢戰屢蹶,遂謂戰不足恃耳。抑知戰事得失,必先審敵情,察民情,諳軍情,不得徒執勝負之常,置大局於不問也。則試以敵情論,日本幅員僅四島,地不爲廣,丁不滿十萬,兵不爲強,洋價日增,國不爲富。曩歲窺我臺灣,正進退狼狽,而我允償兵費,使彼得意以歸,遂滅琉球。襲其故智,而又有今日。月初停戰一議,在彼陷我諸城,可取皆不能取,而彼得抽精銳,攻我臺灣,廟算深淵,已非淺近所能測。今日復允賠款,並許割地,不識上年興師,是何意見?上年所失之朝鮮,猶是附庸,今日所割之遼臺,實爲門戶。門戶洞開,則彼雖無長駕遠馭之規,已有囊括席捲之勢。與其割土求和,引賊入室,何如以守爲戰,張網待魚。從前旅順各城,並未交戰,皆淮軍棄城與敵,後有傷亡者驗之,皆臂面傷痕,其明證也。即如牛莊一役,湘嶽貽羞,實亦疏防所致。倘得一忠勇之將,訓練之師,相與決一死戰,則彼之火器雖利,卻一人僅執一槍,非兩手能持兩炮,而謂無術以治之,總兵殊未敢信也!此敵情之宜審者也。
民情大可戰,孩提之童,亦以殺倭人爲快。第關外近歲大荒之後,繼以重兵,天災流行,民不聊生。錦州等處,盜風益熾,搶往劫來,所在多有。良善之家,至鬻妻子爲食,困苦流離,野有餓殍,有司不以告,長吏若無聞,政體尚堪問乎!倭人乘隙誘惑,啖以錢糧,每每陰派漢奸,先入內地,託名貿易,暗通賄賂,勾接民心,窮餓愚民,遂樂爲之用,爲可以免死,並可以養生,有乳即娘,無足怪也。我惟飭通各屬,查悉民間之疾苦,奏請撥賑,以重生靈。救民命即以收民心。民心固結,斯守望相助,婦孺皆之,何一地不可以戰,此民情之宜察者也。
治兵之法,首重嚴整。今則三五營爲一軍,八營十營爲一軍,多寡不同,而統領名目同即分位同,其立心有忠奸曲直,意有高下,才具有長短,臨陣亦有勇怯,自不能強不同以爲同。頭緒紛繁,茫無綱紀,安能同心同德,嚴肅整齊。此依將軍海城一戰,恃劉樹元爲援軍,卒因負約失援,遂至潰敗,良可慨已!至於忠憤之士,或備多力分,或有步無馬,即能獨當一面,而於截擊尾追,起伏包抄,衝突馳騁諸技,已難操縱隨心,徒藉別軍應援,其可恃乎!語云:師克在和不在衆,和不和在心,我一心,人又一心。離心則事終罔濟,已覆轍之堪虞;同心則利可斷金,何倭寇之難滅?此軍情之宜諳者也。
由是言之,彼爲客,我爲主,彼難深入,我利久持。相持而我則安處室中,守寓於戰,彼則懸軍海上,戰守兩難。我不賠款,即以賠款濟軍,彼竭餉源,更無籌餉之地。各國逼償舊債,彼國民怨愈深,彼之精銳漸消,我之徵調無盡,區區島國,不能出我掌握中。堂堂中朝,何竟甘貽腹心患?乾隆二十三年正月,高宗純皇帝諭曰:駕馭外藩之道,示之以謙則愈驕,怵之以威則自畏。此二言若子孫世世能守,實大清國仁萬年無疆之休也!欽此,聖謨洋洋,不獨我皇上永宜謹守,內外臣工,何一人不宜欽遵。爲今日正不必言和,而請與言戰。戰則避水就陸,倭有登岸,聚而殲旃。
且不遽言戰而先言守。守則月異日新,遇有機緣,相時而動。顧守之道,亦有三焉。
一在選將。將貴勇,尤貴謀。承平日久,宿將凋零,有存或暮氣已深,頹風莫振,或因陋就簡,整頓需時,或任用非人,或兵額太短,以致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此外將不知兵,夤緣倖進者,實繁有徒,恃兵符爲兒戲,敗由自取,非敵之強。夫朝廷所倚重者主帥,主帥所倚重者統領,統領所倚重者營官,哨官得人,而什長伍長均得其人,斯踊躍用命,萬衆一心。其統領者,乃能隨意指麾,如身使臂,臂使指,血脈聯貫,一氣呵成。否則手足痿痹,腹心誰衛,雖衆無所用之。擬請擇關津要害,密駐重兵,處處與畿輔相顧,合關內外通盤籌畫,應練大軍六枝,每軍步馬精兵六十營,遴統領六員,外四勻派地段,各專責成。某處失守,必某員全軍覆滅,斯誅無可誅,才謂諉諸氣數。查彼傾國之兵,不過十萬,縱令聚攻一處,而有三萬人捐軀赴義,彼豈獨無所損折乎?況此聚則彼聚,彼散則此散,前軍敗,而後軍可勝。彼所先踞者,我復以別軍取之,彼亦終無勝算也。此選將領,所以一事權,而選之之法,在平時留心細察,實事求是,未可曲循情面,貽誤我機
。一在裁兵。兵貴精不貴多,統計徵調各營奚啻數百,或招市井遊民,或雜以僧丐,或狃制兵積習,不講操防,或年力就衰,或喫食鴉片,此可嚴加訓練,其可望成勁旅乎?擬請於關內外各營,循名覈實,汰弱留強,挑足三百六十營,以備戰守。無論旗員漢官,苟非勁旅,立即奏明皇上裁減歸併,務祈一營盡一營之長,一勇得一勇之力,斯戰無不勝,餉杜虛糜。如精壯不夠足數,則赴南添募驍勇,以實戎行,不可濫收入伍,此左文襄入關平隴,辦有成效者。兵裁餉節而後餉可議加。古稱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倭寇雖悍,何難盡絕根株。
一在養氣。古來禍變之大且奇者,莫如滔天洪水,而神禹得告成功。其次如銅頭鐵額之蚩尤,卒隕命於涿鹿,則以風后力牧之出奇,騎虎役豹之巨無霸,卒投首於昆陽,則以雲臺諸將之效力。蓋天地間厲氣,鍾於異類,以亂天下,必有天地間正氣,產爲偉人,以安天下,其大較也。況以元會運會之說,推之堯舜,時當午會,今去堯舜僅四千餘歲,依然午會。周孔之遺澤不應歇絕今日,即外域之腥羶,不能久溷於中土。考宋當南渡,恨抱金牌尚有嶽少保氣壯山河,屢拙金師。今諸將銳氣全消,聞風鼠竄,又武穆之罪人。擬請代奏陛見,容面陳一切。
☆陳虯○論俄國助中國
昨初八日倫敦傳來電報謂:各國相約照會中日兩國,請撤去駐紮朝鮮兵士,中國業已允諾。又俄羅斯日報言:俄國應襄助朝鮮俾得有權自主。倘日本欲強爲干預,則俄國須會同中國爲之保護雲。至十一日倫敦又來電報則雲:英國外部大臣行文中國日本謂,英國可爲兩國調停,俾之言歸於好,日本業已應允矣。以是觀之,中日之爭端可以弭,中日之和局可以成。此事而果由英國出爲調停,其事不難料定。惟外紛紛傳謂:俄亦願助中國以拒日本,使之不預朝鮮之事,亦一面止中國之兵,一面止日本之兵,初聞亦有似已允從之說。此則不免動人以疑。
何則?俄人固處乎嫌疑之間者也。俄國不得志於土耳其,爲英法諸大國所遏,不能逾黑海之口,因輟西封之謀,而爲東封之計。前此曾一覬覦朝鮮,而適爲英國覷破,預防先佔巨文一島,以抗其吭。俄人遂知難而退。於是英人仍以巨文島還之朝鮮,而與中國訂約,此地不得使他國屯兵。此不過數年前之事耳。故英國而出爲中日兩國調停,俾仍言歸於好,此固在人意計之中,其說可信。蓋歐洲諸國,羣推英執牛耳。英之遏俄於土耳其,則原爲歐洲大局起見,其志實在顧全商務。今若遏之於西,而不能遏之於東,則大局僅顧其半,英人所不爲也。顧欲遏於東,則恆慮鞭長莫及,故深願中國爲之襄助。當其交還巨文島時,餘早經論及,謂此地並非還之朝鮮,實乃還之中國。因此而與中國訂約,不使他國之兵,得以屯紮於此。則保護朝鮮之權,明明獨責之中國,而英國亦願爲之助。自是而俄人有所顧忌,而不復肆東封之志,然而其志則仍在也。觀於西伯利牙廣興鐵路,以直達於琿春黑龍江,大有窺視我東三省之意。東三省因此而設練軍修武備,所以防之者甚至。顧又烏知俄人之心見中國之備者密,而以聲東擊西之法,又陰謀夫朝鮮。無隙則亦忍而不發。今乃忽有東學黨之亂,而日本又不顧同洲脣齒之大局,起而與中國爭保護之權。說者謂朝鮮之爲中國藩屬,薄海皆知,日本豈獨昧昧若此。彼蓋故作癡聾,以欺中國耳。其所以敢於欺中國者,以恃俄國爲助。日本之所恃者,實惟俄與法。法人之於越南暹羅等國,步步欺凌,日人羨之慕之,競起而則效之。無處則效,則借朝鮮以一試之。而俄國聞此,正中下懷,遂與日本合謀以逞。俄人爲其暗,日本爲其明,此英國之所懼也,故亟出而弭中日兩國之兵,所以保全朝鮮,實所以止遏俄人,亦仍助土耳其以扼黑海口之一法也。而俄人乃亦出效英人之所爲,大有與英爭霸之意,而不知人之視彼如見其肺肝。
然彼以爲俄人當襄助朝鮮有權自主,則仍是日本之意,欲使朝鮮爲自主之國也。其曰:日本如欲強爲干預,則俄國須會同中國爲之保護,則猶是日本之意,欲與中國同保朝鮮。同保之則同屬之矣。日後乃以此藉口,而與中國爭保護之權。則是爲朝鮮拒一日本人,反爲朝鮮招一俄人,所謂以暴易暴者,殆尤甚焉。是豈朝鮮之利,亦豈中國之利哉!日本而果潛謀於俄國,以圖朝鮮,不得志則日受其禍,即使得志,日人亦不過爲俄人之功狗,將來必且爲俄國所並。夫俄既有東封之志,非一朝鮮所能滿其欲壑者。由朝鮮取日本途至捷也,事至便也。俄國較之致力於中國之東三省,難易判而勞逸殊矣。日本特未之悟耳。故傳言謂俄人亦與中日排解,請兩國撤兵云云,又安知其不以密計授日本,俾明撤而暗不撤,以紿中國而誤朝鮮乎?然則爲調停之說者,惟英國果爲出場,則其事可成,其說可信。若易英而法,即有不可信者,矧其爲俄國也哉!或者曰:俄人見英國已爲出場調停,亦願附和其間,以與英人同執牛耳,以爲異日之後圖,未可知也。然則俄之助中國也,其真俄之助中國也歟!
○腹地應置木路議
嗚呼鐵路之在今日,其真不可以巳乎!近之爲富強計者,動曰:築炮臺更練營,設商局精製造。然無鐵路以爲之緯,則呼應不靈,終歸無用。鐵路其終不可以已乎?顧或者謂腹地之設鐵路,籌費不易,養路須資,宜先就通商口岸舉行。蒙獨以謂鐵路者,軍國之大計,非工商之末務,當視輪舟不及之處,宜先由西北而復及於東南。鐵路之費誠巨矣,無已則請先以木路。
進考木路之始,有新金山之人馬斯孟於其地初開鐵路之時,勸用木路,以引火輪車,作書一卷,極言木路之便利。普刺薩又試之於倫敦。嘗以杉木爲條,長約九尺方六寸,其火輪車重十三噸,所牽五座客車各重二噸,每日行十點鐘,平常之速,每點鐘行七十五里,可行八千次而並無損傷。至木路火輪車之價,與一切修費,約省鐵路一半有奇,且成路所費之時,又約爲鐵路三分之一。譯其舊說,參之時局,其利有十。能速成,利一。成費大省,利二。銷磨甚少,利三。能易行灣曲之路與斜路、利四。如正輪忽斷,則輔輪能受車體之重,行甚穩當,利五。車行時並不搖動;且不發響,利六。因各項之費用少,則運客之價可便,而主人易於得利,利七。木條內地各足,無須洋鐵,財不外滲,利八。木作土工易仿,民無失業,利九。木廠視鐵廠簡易天淵,便利速成,利十。有此十利,胡不仿而行之?
其取道之法,請由宛平、良鄉、涿州、正定(計六百六十里)出井陘(計一百五十里)、壽陽、榆次至山西太原(計四百里)。循汾河南下而至潼關(計一千另七十里)。達西安(計二百二十五里)。過商州商南鄖陽而迄襄陽(計一千一百另十四里)。之江陵(計五百五十里)。以爲乾地,計長四千一百六十四里。再由西安至咸陽,西北由興平、乾州,達甘肅皋蘭西南,由興平、武功、沔縣達成都,此備之於西北也。復由潼關循黃河東行至鄭州歸德,以及宿州,而以宿州爲一匯。由宿州滁州北上,歷滕縣、濟寧、德州、景州、保定,達通州以衛神京。再由宿州、鳳陽、歷滁州、江浦、達江寧,由江寧北達揚州,南達江蘇而止於浙江,如此而東南之聲勢壯矣。復由鄭州至郾城,歷遂平、應山,下達武昌。再由鄭州、許州、陳州、太和、壽州、廬江而至安慶,由安慶至九江達南昌。再由九江東行至鉛山、廣信、玉山,左達浙江,右達福建,復由九江南下,至臨江由新淦達廣東,由新喻、袁州達廣西,星羅棋佈,節節可通,而全路成矣。
夫泰西各國,皆各有鐵路數萬裏,其成皆近在十數年之內,有開必先,寧可畏艱而自畫哉!蒙之爲是說也,取道似紆,用費似繁,然實有深思存乎其間焉。歐邦之創鐵路也,其始只取便商,而後乃假之行軍,中國則當以軍務爲急,而輔以載運。東南沿海臨江之區,既設有海軍長江水師矣,輪舟四達,形勢利便,似不慮其單弱,所可慮者,獨西北之策應不靈耳。萬一江海道梗,輪舟之利與敵共之,則倚爲臂指之助者,非秦晉川楚之兵而誰耶?古來兵衝四要之區,得之則足以制人,失之皆足爲吾患。創中國從來未有之舉,朝廷不憚恃其全力,乃僅斤斤於目前養路之費,不顧將來之全局,非計之得也。且養路亦不患其無資也。西北膏腴之地,素稱天府,特無鐵路以開其風氣耳,利豈真薄於東南哉?全路猝不易辦,當先舉幹路,計長不過四千餘里。若徑改鳥斜,更可縮省木路,既視鐵路省費過半,當不過一千餘萬。期以三年,每年僅需三百餘萬,似不患費無所出。
曰然則費果將安出乎?曰國家度支有常,近歲出不可復計,當另籌裕財之法。若俟臨時而始議費款,未有不切急從事者。使由吾前各說,先爲之地,則以天下之財辦天下之事,尚何有支絀之日哉?夫泰西各國,其歲計可考而知也。開辦之初,可先就乾地次第舉行,而後及支路。山徑過峻,水道較闊,猝難施功者,不必穴山架橋,視平地告峻,始行從事。目前尚可省費十分之七,而人已大得其便利。利源稍裕,再易鐵路,當易爲力。
全路若成,輔以輪舟,十八行省之兵,徵調往返,不旬日而至闕下。靖內寇,御外夷,節餉需,裕利源,進可以戰,退可以守,豈非萬世不拔之基哉。夫秦皇之備胡也,特築萬里長城。近俄人亦新添鐵路,計長七千餘里。合之中國亦不下萬餘里。豈有以堂堂中國四千餘年聲名文物之邦,甘自局於一隅,而不思急爲變計哉!蓋有非常之人,而始有非常之功,在變通行之而已。
○創設議院以通下情
國家威德覃敷,懷柔所至,泰西各國競以長技入輸。當道諸公,師問官之意,既節取其寸長,以爲土壤涓流之助。如礦務、鐵路、電線、製造諸法,以及廣方言館,水師武備等學堂,皆一一仿行。虯愚以爲泰西富強之道,在有議院以通上下之情,而他皆所末。議院之設,中土未聞,然其法則固中國法也。考之傳記,黃帝有明堂之議,實即今議院之權輿。管子《大匡》篇,凡庶人慾通鄉吏,不通,七日困。鄭子產不毀鄉校,其知其議矣。蓋古聖鐸召之議,軒之使,皆誘之使言。凡以求通下情而已。今牧令以數千裏以言語不通之人,貿貿然親臨其上,父事兄事,猝不得其要領,不得不委之無識之吏胥。於是施其鬼蜮狡獪之計,朦蔽長官,嚇詐平民,上下壅格,而弊不可勝言矣!
請於省垣外,札飭各州縣,一例創議政院,即就所有書院或僧道寺觀,歸併改設,大榜其座,與民更始。一年四季,每季一考於書院,經古之外,另策以近時利弊疾苦所在,與興革按撫之方。議論策答,隨題而施。卷面令直書姓名,不準捏名冒替。拔取前列數名,不時延請入署慰問勸勉。遇有大事則剋期集議,輕輿減從,親臨議院,與地方父老,周諮詳問,互相駁辨。議定而後,務使上下之煦煦朱朱,如家人父子之自議其私。則詩所謂樂只君子,民之父母。雖三代之盛,不難復也。泰西云乎哉!
☆許象樞○議院利害若何論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非禁民之議也。有道之君,其智識足以燭民之隱,其仁慈足以蘇民之困,其勇斷足以除民之患,動而世爲天下道,行而世爲天下法,言而世爲天下則,雖欲議之,無得而議焉。是以三王之世,不有議院,而物阜民康,後世莫及。然而聖不自聖,未嘗不集衆思以廣益也。故軒轅有明堂之議,放勳有衢室之問,虞帝有告善之旌,夏後有昌言之拜。不特此也,傳曰:史爲書,瞽爲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於市,百工獻藝,是三代盛王,罔不傅採衆議也。特未創立議院名目。故遇哲王而言路通,否即言路即塞耳。
考泰西上古亦無議院。耶穌降生前五十七年,即漢宣帝五十七年,巴勒斯坦新設議政五大會,每會七十人,此爲歐洲議院之權輿。至西曆一千二百六十五年,宋度宗鹹淳元年,英國始定議院章程。迄於今,而上議院下議院,無國蔑有。誠以議院之有益治理,非淺鮮也。泰西有君主之國,有民主之國,有君民共主之國。君主者,權操之上,議院不得擅施行,弊在獨斷,德俄等國是也。民主者,權落於下,議員得以專威福,弊在無君,美法等國是也。英爲君民共主之國,君可民否,君不得擅行,民可君否,民不得擅作,立法獨爲美備。然上情可以下逮,下情可以上達則一也。
我中國幅員之廣,物產之饒,人民之衆,甲於五大洲。然而地利不能盡,國用不能充,弊政不能革,刑罰不能簡,民困不能蘇,國威不能振,下有賢纔不能遽用,上有庸佞不能遽退。非中國之君不若泰西各國之君也,中國之相不若泰西各國之相也,上下之情隔焉故也。是故中國而不設議院則己,中國而設議院,其有利益於國家,有僂指計者。中國五金煤礦,宜於開採,地氣豐腴,宜於種植,物料宏多,宜於製造。如有於開礦植物製造確有見地者,即由議院上請開辦,則地利盡矣。其利一。泰西各國凡大師旅,大興築議定後,即由議院籌款。蓋百姓利之,勸輸自易也。中國皆撥庫款,故雖明知釐卡開捐之弊,而用度支絀,不能不借以補苴。有議院則上下同欲,籌款有自,國用不患無措矣。其利二。我朝忠厚開基,深仁厚澤,皇古未有,然而部辦之掣肘善政,州縣之濫用非刑,釐捐之不恤商情,諸弊尚多沿習。如建議院,弊之所在,即訐直陳,不患不能盡革矣。其利三。泰西之俗習律例者,原有專家,設刑司以聽斷,設狀司以辨駁,初不隸於議院。然上下情通,博訪周諮,真情易得。中國誠能仿而行之,有獄不至留滯矣。其利四。海禁初開,中西立約通商,西人著著爭先,中人事事喫虧。查近今通商貿易冊,英人每歲贏金有四千餘萬之多,民力安得不困乎!有議院以維持之,則已往之條約,可設法更換,後來之弊竇,亦可先事預防,不受其抑勒,不受其把持,則商民之氣伸,而困可稍蘇矣。其利五。中國剿發滅捻以來,整軍經武,已非道鹹時可比。然承平日久,故態復萌,侵蝕名糧,則虛而不補,刻剝軍費,則器舊而不更。甚或耽於菸酒,不知操練爲何事,私通梟販,轉以賣放爲利藪。有議員以抉其弊,則上無虛縻之餉,下無不練之兵,而國威可振矣。其利六。泰西諸國大臣皆由公舉。公舉民主之國,雖伯理璽天德之廢立,亦由議院主持。是以賢才不至淹滯,庸佞不得固位。中國宜略師其意,內而大學士六部大臣及總理衙門海軍大員,外而督撫提鎮及駐外國使臣,皆諮於議院而後簡放,則懷才之士進,而不肖者退矣。其利七。
雖然,事屬創始,必有出而撓之者。日本步武泰西,其氣較中國爲銳,觀其工藝之日精,製造之日盛,幾疑舉國皆知西法之善。然前年開院集議,有擲石噪擾,傷及議員者。況中國拘守成法,牢不可破,尤非日本之比哉!竊意中國政事動援成例,議院之議,爲國家興利而已,防弊而已,豈必有成案之可循?則部臣必有撓之者。中國之遷擢臣僚也,不視人才之可否,而視人格之淺深。議院之公舉重才能不重資格,則內外臣工,必有撓之者。天下昇平,武備漸弛,有議院以議其後,統兵大員不得冒口糧,廢訓練,則提鎮以下諸武弁,必有撓之者。各省設立善後工程軍裝等局,名目甚繁,蓋以調濟閒散人員也,實則耗財用,無實濟。如立議院,此等人員,必多刪汰。則各省閒散人員,必有撓之者。凡州縣佐雜之廉銀祿米,所得幾何?其得以肥身家,裕後昆者,非陰蝕國帑,即顯剝民生。有議院以發其覆,則美缺皆苦缺矣。則州縣以下,必有撓之者。中國之民少所見,多所怪,可與圖終,難慮始。前者設立電報,強者拔竿斷線以肇斯,弱者街談巷議以惑衆。議院之設,亦爲聞所未聞。則百姓必有撓之者。撓之之說,必謂中國民風土俗,與泰西殊。泰西之民顧大局明大勢者居多,中國之民往往愛己不愛人,顧家不顧國,行之即久,必有箝制議院,以箝制官府,把持公事者。不知天下無無弊之法,而有無弊之人。泰西之設議院,亦合衆小私成一大公也。知一事也,而民欲之,必其利己者也,然一人慾之則爲私,人人慾之則爲公矣。一政也而民惡之,必其害己者也。然一人惡之則爲私,衆人惡之即爲公矣。即有時衆議意見不合,各執一事,亦可互相辨駁,使曲不勝直,非不敵是,復可慮其有弊乎?中國誠能行之,將見君民聯爲一氣,家國合爲一體,古所云:民爲邦本,本固邦寧。不難再見於今日。故蒙得而見決之曰:有利無害。
☆準良○請修鐵路疏
爲富強之策,鐵路爲先,敬陳管見,請飭廷臣會議舉辦,恭摺仰祈聖鑑事:竊查光緒六年,前撫臣劉銘傳請開鐵路,以圖自強,嗣後總理海軍衙門王大臣,議於天津一帶,試辦鐵路利益,均能臚陳確實,包舉無遺。比以衆議紛紜,莫衷一是,加之鉅款無着,迄未興修。奴才愚以爲鐵路在今日,實致富之良規,自強之首務,利權所繫,約益於國者六,便於民者四,敬爲我皇上縷晰陳之。
鐵路先幹而後枝,由天津至鎮江至漢口過江西而達廣東爲一路。由蘆溝橋下保定推及太原以達陝甘爲一路。地多平坦,成本必輕,道出通衢,得利必旺,不惟收養路之經費,實可裕無窮之餉源。此國之利一。通商以來,門戶洞開,藩籬盡撤,強鄰環伺,隱患方長。鐵路一開,則聲氣聯絡,呼吸相通,百萬之師,一呼可集,徵調無慮倉皇,轉輸無虞艱阻,赴敵應援,以靜制動,用兵之速,孰便於是。此國之利二。北地毗連俄界,海口公諸各國,畫疆而守,則防不勝防,分段應策,則費不勝費。鐵路開則裁兵節餉併成勁旅。劉銘傳原奏所稱合十八省爲一氣,一兵可抵十數兵之用,將來兵權將權俱在朝廷,內重外輕不爲疆臣所牽制者此也。此國之利三。內地礦產未經剝削,苗旺源長,煤鐵尤甚。鐵路一開,則運機器以興辦,採西法之煎熔,開未盡之地寶,即所以杜已出之漏卮。此國之利四。海上用兵,慮梗漕務,鐵路既成,則南漕百餘萬石,由鎮江輪船溯江而上,不五日可達京地。闢飛挽之坦途,兼可省挑運之浮費。此國之利五。和局既成,勢須裁撤兵勇,一旦多出十數萬無業遊民,最易滋事。若興辦鐵路,則改勇作工,可杜隱患。此國之利六。
中國物產之盛,甲於五州,徒以工難運貴,其生不蕃,其流不廣。鐵路一開,則機器可出,三鄉可出,山鄉邊郡之產,悉可致諸江岸海Й,而流通於九州四瀛之外。銷路暢旺,商務繁興,其便於民者一。土貨暢行,用工斯衆,工作既盛,養人斯多。且幹路人物輻輳,沿途支流必旺,列肆之賈,執鞭之徒,生計甚寬,無慮失所,其便於民者二。幹路所需,除機器車頭,勢不能不購諸外洋,其鋪路之鐵,架鐵之木,以至客車貨車所用木貨鐵料,均由各幹路就近採辦,設局鼓鑄,是此項巨資銷諸外洋者十之二三,散諸內地者十之六七也,其便於民者三。比年水患頻仍,賑務接踵,只以路遠運費,雖有豐獲之區,莫收補偏之效。鐵路通則千里雜糧,日夕可至,官賑義賑,舉易措手,其便於民者四。
夫事固有利興於此,而害隱消於彼者,鐵路興則國勢振,而自強之事可徐圖。查劉銘傳原奏有云:俄人所以挾我,日本所以輕我者,皆以中國守一隅之見耳。若一下造鐵路之詔,顯露自強之機,則氣勢立振,不獨俄約易成,即日本窺伺之心,亦可從此潛消。斯言也,以今日之事局權之,蓋亦不幸其言之億中矣。自來非常之舉,難於圖始,而易於樂成。西國鐵路初興,拘成見者何嘗不極力阻抑。迨利弊大明,始恍然於前此浮詞,信非確論。故在今日稱不便者,非坐井觀天之見,即瞽人捫龠之談。二者舉無與於國計民生之大也。
擬請飭下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會商開辦。惟庫款支絀,勢不能不借資商力,創修伊始,勢不能不招集公司。應請簡派大員董司全局,詳定條約章程,期於利歸中國,而杜積弊。總之鐵路開則洋款易集,洋款集則邦交自固,邦交固則和局斯堅。以此爲致富始基,以此爲自強進步,誠安危大局之樞紐也。奴才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鑑。謹奏。
☆張百熙○上條陳時事疏
一內地鐵路宜急招商興修也。海洋長江之險,外洋與我共之,一旦有事,夷艘縱橫海面,進據長江,勢所必至。我之徵調轉運,在在梗塞,所恃者但腹地陸路耳。然陸路不過車馬,迂遲笨滯,曠日持久,勞師費財,戰守兩無可恃。查自湖北漢口經由河南以抵京師,號曰中道,計程一千三百餘里,路皆平衍,又距江海甚遠,就此處修造鐵路極爲要着。前湖廣督臣張之洞已遵旨陳奏。因款巨寢議。此次徵倭之役,徵調兵餉,以南北修阻,轉運遲誤,論者皆嘆息於中道鐵路之不果行。今擬請查照張之洞原奏,由招募富商,集股興修。如商股不敷。由戶部於償倭兵費借項下挪款以足之。有事之秋,運兵運餉,克刂期可至,既無長遣戍役之苦,更無千里饋糧之憂。且中土幅員遼闊,各省防兵不下數十萬,皆分處屯紮,稍爲移置,即形空虛。故偏隅偶有蠢動,臨時必如招募,而新招之勇,亦未必遽能制勝。今造修鐵路,於幹路之外,又多修支路。此處有警,即馳調各處防勇屯集一處,他處有警亦然。正如常山之蛇,首尾相應。是不煩招募,而兵力自足,更不必另籌增兵之餉,而所用皆熟練之兵。不特此也,平時內地貨物行旅,由江達海,在商民雖時懼浮面颶風觸礁之險,而貪其迅速,無不由輪船裝載計,每年水腳及保險銀兩無慮數千百萬,均爲外洋人獨擅其利。中國財源日耗,實由於此。即以海運漕米而論,倘遇海氛不靖,洋商包運必加保兵險費,不僅虛縻帑項,更兼挾制多端。上年因倭人倡亂,海運不便,即將江浙漕米,改歸折色。此近事之可證者。今造修鐵路,人情就安避危,貨物行料,誰不爭趨。可以收回江海輪船水腳之利,而官運漕米,更無論已。現在外洋又創造新式極快火車,其不憚精益求精者,彼蓋深悉富強之策,首基於此也。惟此次張之洞原奏,估值中道鐵路,須費三千萬金,議者猶謂其興修之時,將不止此數。蓋以中道經由黃河,每道鐵橋,大者動以數百萬計,所費不貲,而黃河遷徙靡常,更恐舊橋既歸無用,新橋又籌款維艱,極爲慮而無庸慮也。查俄羅斯所修鐵路中,隔黑龍江即由輪船接運,其外洋各國多有如此辦理之者。擬請旨飭下湖廣湖南督撫臣相度地勢,可否仿照外洋用小輪船或快船接渡,以省橋費,而佔利涉。繪圖陳奏,恭候聖裁。如議者以中道里數較長,需款多而集資不易,即可改於東道興修。計東道自江浦清江浦經由山東直只京師不過一千六百餘里,所過黃河水面亦不如中道黃河水面之寬,較易集事。其興辦一切事宜,應令張之洞及江蘇山東巡撫,妥議奏聞。
一鐵甲兵輪宜勸華商之在外洋者,捐貲購辦也。外洋之鐵甲兵輪,來中國,保護口岸,不必盡屬官輪,多有洋商自行購辦者。擬旨飭令出使各國大臣,勸諭外洋各口岸華商釀資購辦鐵甲兵輪,視其捐資之多寡,優加獎勵,予以實在文武職官。其兵輪管帶各缺,並由出使大臣就各華商中擇人奏補,或由華商公舉,以資得力。無事則保護各口岸華商,有事則調赴中國,以爲南北洋防衛之用。。不獨可以節省官款,且平日購備,臨時調用,外洋各國不得執局外之例,多方挾制,洵一舉而兩得也。
一軍械子藥宜設局添造也。上海天津各處,雖有機器局造軍械,而有事之秋,每每星夜加工趕造,尚不敷用。擬請於京師保定兩處,添設機器局,製造火器軍械。如上海機器局所造之火箭快槍,及連珠快利槍,與夫中國素有之抬槍劈山炮改造後膛火門之類,取其命中及遠,利於戰陣者,多方製造,精益求精。即用長於製造之中國人,如前大學士左宗棠所用之賴長,前四川總督丁寶楨所用之曾照吉等以爲總辦,別派大員領之。或聘用洋匠,或調取江南天津四川製造局工匠,以資熟手。中國本能自造軍械,而侈談洋務者,輒以必向洋商購辦爲言,其弊甚多,其害尤大。無論經手擡價捏報,所購未必精良,而每槍配子無多,用罄之時,其槍即成虛設。現在所購之洋槍洋炮,其所費不下二千萬金。內外各營領得者,皆以得槍子少,不敢打靶操演。平日練靶未熟,臨陣安有準頭。今添設機器局,用機器仿造現有洋槍應用合腔之子藥,分給各營,更不必取給外洋,自可用之不竭。查兵器惟造炮者其價較昂,若僅造子藥者每副需銀四五千金,造槍械者每副需銀四十萬金,尚不難籌此款。及今舉辦,實備不虞之急務也。
一請於四川雲南等省,聽民開礦,以廣利源也。外洋地產與金礦皆少,故利於取他國之地產,以爲正料,謀他國之金礦,以資圖圜。中國地產於金礦皆饒,不假於外,但仿行其法,大開礦禁,令民自採,用牙行納帖例,由部刊發礦帖,頒之藩司,由藩司分發各府釐局,以便商民,就近報明該管地方官,傳報釐局,認地具領,以免藩司衙門書吏需索重費,致商賈裹足不前。光緒十一年各省給發牙帖章程,即系如此辦理,頗著成效。今定每礦帖一張,納銀若干兩。或集資夥充,或獨力開辦,悉聽其便。每礦務一廠,由督撫臣揀廉幹之道府州縣,或一員或二員以監之,每金一兩收課若干,酌定監廠官薪水銀,即由課內按月支給。開辦無效,須另開他廠者,準其以舊帖抵納銀之半,將舊帖繳銷。商民自任開鑿之勞,國家坐收稅課之利,籌餉之端,莫善於此。恭讀康熙五十二年諭旨,天地有自然之利,與民共之,不當以無用棄之。乾隆五年上諭,兩廣總督馬爾泰奏,銀礦所以便民,無庸封禁。聖人開物成務之至意,萬世惟昭,願皇上仰憲前謨,俯廑時局,非礦無以爲籌費,無以爲償款之資,俾廣利源,天下幸甚。
一請製造銀錢,以收利權也。夫外國銀錢通行中國,即上海一隅每年銷售何止億萬萬計。每銀錢一員攙銅數分,行使愈廣,利益愈大。外洋推廣此法,並多鑄金錢,其致富之道,多由於此。現在中國銅錢被奸民銷燬過半,甚至偷運外洋,故近來錢價日昂,小民生計日蹙。現署兩江督臣張之洞前在兩廣時,興鑄銀錢,頗資流轉,著有成效。擬請旨飭直隸兩江及湖廣各督撫臣照張之洞前在廣東開鑄銀錢章程,在於漢口上海天津等處,迅速開辦。凡海關征收稅銀,分成搭收,並責令各海關非中國銀錢不許收稅。此即仿照外洋禁用他國錢幣之例。庶外洋銀錢,不致獨專其利,而中國可稍收已去之利權矣。惟內地銀兩錢文多參用票券,今所鑄造之銀錢,宜特用新例,永禁用票以免外洋用空紙票據,換取中國實在銀錢之弊。此層關係甚鉅,不可不防。至於銅錢亦當變通。官鑄虧本,私鑄得利,甚非利國利民之道。曾見河南貴州地方,多用私鑄沙錢,香港地方,皆用洋人小錢。可見錢無輕重,取便而已。廣東近設鑄錢局,以機器製造,民不能假,錢略輕,民皆便用。且不虧官本。似宜仿照,稍加變通,以鑄輕錢,而免私鑄,亦裕國足民之事也。
一綠營兵丁,宜陶汰更換,轉弱爲強也。竊查各直省綠營額兵不下五十餘萬,大率父死子繼,兄歿弟承,或書吏鬻賣而領糧,或親友引援而充額。或一人數名而冒領,或數人一名而瓜分。其他截曠扣平,弊難盡罄,而衰老孱弱之承乏行間者無論已。疲玩廢馳如此,焉能禦敵。各督撫亦知綠營兵之緩急難恃,虛縻餉項,徒以成法所在,未敢遽議越減也。臣愚以爲綠營兵雖不可驟裁,未始不可漸換。是宜清釐空濫。汰除老強,每一行省先減兵一千,大省一千五百,即以此所減兵餉之半,招募丁壯,以爲抵換。歷年遞減,六七年之減並募換,一大省可得新兵逾萬,小省可得新兵數千,再除城防塘泛之外,每一府籍兵五百爲一營,更以前項所減兵餉之半,酌加口糧。如防軍章程,擇地方扼要之處,列營駐丸,勤加操練,定限以一年換防,循環交替,以均勞逸。所減兵餉,一二年間不敷各府籍兵加糧之費,宜先從一兩府酌辦,然後逐年推廣;如此則營伍可資實用,餉項亦不致虛縻,而營兵疲玩廢弛之習,可漸革矣。
☆俞樾○封建郡縣說
自秦廢封建,以郡縣治之,遂爲萬世不易之法。論者以爲如冬裘夏葛之各適其時耳。吾謂封建必以郡縣之法行之,郡縣必以封建之法輔之。兩者並用,然後無弊。古者天子畿內,其地千里,千里之中,有六卿六遂之制,即郡縣之法也。其外以八州之地,爲一千六百八十國,五國則有長,十國則有帥,三十國則有正,二百一十國則有伯,凡八伯五十六正,一百六十八帥,三百三十六長,分而屬於天子之老二人,曰二伯。此其大小相制,內外相維,亦即郡縣之法也。自齊桓晉文興,而諸侯以力相勝,其地大,其國強,則遂爲之長。天下之諸侯,聚而聽命乎盟主,而屬長連帥之制,蕩然無存。自此天下之勢,散而無紀。至秦而同歸於盡。吾故曰:封建必以郡縣之法行之,然後無弊。雖然郡縣之世,亦豈可以廢封建乎哉!世以罷侯置守爲始皇病,夫罷侯置守未失也,其失在乎專用郡縣,而不復存封建之制。方秦初並天下,李斯言置諸侯不便,丞相綰等言,燕齊地遠,宜置王。而始皇曰,廷尉議是。夫使始皇取綰與斯之議而兼用之,內地置守尉監,而遠地置王,則夫陳勝者,安能起隴畝之中,而亂天下哉!且亦何畏乎匈奴,而竭天下之力,以築長城也哉?是故渴縣,亦必以封建之法輔之,而後無弊也。
嗚呼!宋之已事可以觀矣。宋太祖既有天下,以爲中國之患,莫大乎藩鎮,於是罷節度使,而以文臣領郡,爲強幹弱枝之計。然而河東之折氏,靈武之李氏,則猶許其世襲如故也。其後議者,以世襲不便,移李氏於陝西,而靈武之失,不旋踵矣。然則內地郡縣,而邊地封建,固有天下者之長計也。世之論者,自唐以前,皆是封建,而非郡縣,自唐以後,皆右郡縣,而左封建,胥一偏之見而已矣。
☆陸心源○風俗通義篇目考
《風俗通義》,《隋書·經籍志》三十一卷注云:錄一卷。《唐書·藝文志》三十卷,與《隋志》異。蓋《隋志》並錄計之,《唐志》不併錄計之也。至宋已無完書,是以《崇文總目》所載惟十卷。元豐中,蘇魏公以官私兩本互校,次爲十卷,即今所行本也。(見魏公集卷六十六)嗣後《郡齋讀書志》、《書錄解題》、《文獻通考》所載無過十卷者。但《風俗通》原本雖佚,而庾仲容《子鈔》,馬總《意林》,宋時尚有完書,所錄皆據三十卷本,此見於《廣韻御覽通志》者,所以多出今本外也。嘉定錢曉徵始有《逸文》之輯,仁和孫貽谷繼之,盧召弓又加考訂,刊入《羣書拾補》中。於應氏書逸文蒐羅略備矣。惟原書三十卷,篇各有名,今自十篇之外,書亡而篇名亦亡。雖以錢、孫、盧三君之博洽,僅據《太平御覽》《續漢書·五行志》,考得論數災異兩篇名,其他未能詳也。愚以蘇魏公集校正《風俗通義》序考之,皇霸正失愆過譽十反聲音祀典神怪山澤十篇之外,其餘篇名之見於《意林》者,曰心政,曰古制,曰陰教,曰辨惑,曰析當,曰恕度,曰嘉號,曰穢稱,曰恃遇,曰姓氏,曰諱篇,曰釋忘,曰輯事,曰服妖,曰喪祭,曰宮室,曰市井,曰數紀,曰新秦,曰獄法,凡二十目,合之今存十篇,適得三十篇,與《唐書·藝文志》合。《御覽》所引論數,當即《數紀篇》。盧氏據《續漢·五行志》,增災異一目,恐未必然也。敘又引《意林》所載《析當篇》雲,泰山太守臣劭再拜上書曰,秦皇焚書坑儒,六藝缺亡,高祖受命,四海安,往於壁柱石室之中,得其遺文,竹朽帛裂,殘缺不備。至國家行事,俗閒流語,莫能原察。故三代遣軒使者;經絕域,採方言,令人君不出戶牖,而知異俗之語耳。凡九十字爲《羣書拾補》所遺,故並錄之。
○淮南於高許二注考
《隋書·經籍志》:《淮南子》二十一篇許慎注,又高誘注二十一卷,《新唐書·藝文志》同。至宋而高許二注相混。故陳氏《書錄解題》謂:今本題許慎注,而詳序文即是高誘,殊不可曉。嘉慶中莊逵吉重刊《淮南子敘》,始謂後人誤合兩家爲一,混而不分,似矣。至據地形訓大汾注與《呂覽》注異,ㄈ真訓剞劂注與本經訓注異,以證之,則未知古人注書先後互異者甚多,未可以爲證也。
以愚考之,高注十三篇,自漢迄今無異,許注二十一篇,至北宋時存十八篇,今惟存八篇。何以明之?高氏自序雲:弁揖借八篇刺之。會揖身喪遂亡不得。是誘在時,已亡八篇矣。隋唐以後,何以反得廿一篇乎?此高注原本有十三篇,無二十一篇之明證也。蘇魏公校正《淮南子》序雲:是書有後漢太尉祭酒許慎,東郡濮陽令高誘二家之注,隋唐目錄本別傳行,今校《崇文》舊書,與蜀川印本,暨臣某家書凡七部,並題曰《淮南子》,二注相參,不復可辨。惟集賢本,前賢題雲:許標其首,皆是閒詁,《鴻烈》之下,謂之記,上高題卷首,皆謂之《鴻烈解經》。《解經》之下,高氏注每篇之下,皆曰訓,又多數篇爲上下,以此爲異。《崇文總目》亦如此雲。又謂高注更詳於許氏本書,文句亦有小異。臣某據文推次,頗見端緒,高注篇名皆有,故曰因以題篇之語,其間奇字並載音讀。許於篇下粗論大意。卷內或有假借用字,以周爲舟,以爲循,以而爲如,以恬爲忄炎,如此非一。又其詳略不同誠如總目之說,互相考證,去其重複,共得高注十三篇,許注十八篇,此北宋時許注存十八篇之明證也。
餘初讀《淮南子》頗怪原道、ㄈ真、天文、墜形、時則、覽冥、精神、本經、主術、汜論、說山、說林、修務、十三篇,注何以詳,且有音讀,其餘八篇,注何以略,且無音讀,截然如出兩手。及讀蘇魏公集,且細繹高氏序,而千載之疑乃釋。案原道、ㄈ真、天文、墜形、時則、覽冥、精神、本經、主術、汜論、說山、說林、修務、十三篇,每篇名注皆有,因以題篇四字,注中載音讀,如滑讀曰骨,哥讀曰謳歌之類甚夥,則此十三篇乃高注也。謬稱、齊俗、道應、詮言、兵略、人閒、泰族、要略八篇,篇下無因以題篇四字,注皆粗解大意,且無音讀,則此八篇乃許注也。想魏晉以後,因高書不全,遂以許書補之,猶范曄書無志,以司馬彪補之也。故隋唐志皆雲二十一卷。許注略於高注,後人喜詳輕略,高書行而許書遂微。宋時尚存十八篇,至明而十八篇亦不可見矣。獨怪孫氏星衍、錢氏坫、程氏敦、莊氏逵吉於淮南書用功頗深,但知二注之混,而不知其混而實分,則矜言漢學,讀書不多之弊也。後有校正《淮南子》者,於謬稱八篇,宜題曰許慎記,上於原道等十三篇,宜題曰高誘注,斯乃高許之功臣矣。
☆姚文楠○六朝經師宗派並所著經注經說考
儒者每謂漢人經學有師承,魏晉以後無之。以今考之,斯言殊誤。曷證之?《隋書·經籍志》雲:孟氏京氏《易》有書,無師。夫既以無師別之,則其餘未亡諸家皆有師承可知矣。難者曰:李延壽南北史《儒林傳》,南略而北詳。北史傳序,述經師宗派,斷自徐遵明魏獻之,若謂皆有師承,則其前何以不詳?曰:此又誤也。《北史·儒林傳序》,乃襲李百藥《北齊書·儒林傳》序,非延壽本文。百藥但爲北齊諸儒,推其淵源,故舉魏末大儒爲斷。讀史者不得據延壽探取之文,謂可賅北四朝宗派正當。因百藥本文,推以爲例,而知其餘之亦有宗派也。蓋百藥能溯源於魏末,而魏收不能溯源於晉初,沈約、蕭子顯、姚思廉不能溯源於漢末以來,是可憾耳。然散見列傳,猶有可考者。如由獻之上推,則有程元,由遵明上推,則有張吾貴酈詮牛天祜,又若沈麟士、沈峻、太史叔明、沈文阿、張及、王元規等之授受,賀道力、賀、皇侃、鄭灼之、傳三禮,張崖、劉文紹、戚袞之、傳三禮,周宏正張譏、陸元朗、朱孟博之傳授,均散見本傳。惟欲上續兩漢,則魏晉間相傳之緒,闕不可考。
慨自正始以來,士大夫崇尚虛無,究經術者日以寡,朝廷既不厝懷,紀載因之闕略。故儒林雖有宗派,而國史多所不詳,固不得專咎陳壽諸人也。李延壽雲:南北所爲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則王輔嗣,《尚書》則孔安國,《左傳》則杜元凱,河洛《左傳》則服子慎,《尚書》《周易》則鄭康成,論南北宗派之殊,此其大略。按東晉時荀崧請置鄭《易》博士不果,而鄭易遂微。然《書》鄭注、《春秋》服義,仍與孔杜並行。故宋時裴駟作《史記集解》,徵引尚夥。至陸氏釋文,始稱《尚書》。近惟崇尚古文,馬鄭王注遂廢。釋文作於陳末,而曰近,則鄭義之廢,實在齊梁以後。然《春秋》服義,仍與杜氏並行。陳書王元規傳,稱自梁以來,爲左氏學者,皆以賈服之義,難杜凡一百八十條,此其明證。然則江左服鄭之微,亦有先後也。至謂服鄭行於河洛,尤有未盡然者。《隋書·儒林傳》,於《易》則稱河南及青齊間多主王輔嗣所注,於《春秋》則稱河外儒生,俱服膺杜氏。然則服鄭行於河北,不行於洛中,而洛中之尊尚王、杜,實在江左之先,且較江左爲甚,固無可疑者。厥後隋氏自北並南,而北學轉微,南學轉盛。豈非洛中都會之地,久習王杜故耶?
延壽又云:《詩》則並主於毛公,《禮》則同遵於鄭氏。然葉遵於《毛詩》之外,別樹一幟,議禮家於王肅之義,參用亦多,則延壽之言,亦第舉其概爾。至南北朝人所著經注經說,匯見於《隋書》及《新舊唐書》,經籍藝文志雜見於經典釋文敘錄南北各史,儒林傳,隱逸傳,散見於各史本傳。大抵《隋志》有而《唐志》無者十之五六,《唐志》有而《隋志》無者十之三四,而史傳及陸氏敘錄所載,足補隋唐志之闕略者,亦復不少。按《隋書》作於貞觀中,而《唐志》實據開元四部。貞觀開元相去未遠,書或先存而後佚,或先隱而後見,參以史傳,互相校覈,適足以互相補苴,固其宜也。
顧各書同異,歧出頗多,有卷帙相同,而書名各別者,如崔靈恩《傳左氏條例》十卷,《唐志》崔靈恩《春秋》《申先儒傳例》十卷,凡此之類,疑多同書異名。有書名未改,而卷帙頓殊者,如顧彪《尚書文外義》《隋志》一卷,《舊唐志》三十卷,《新唐志》五卷,凡此之類,疑多分合,增刪異之。惟宋明帝《論語補》、衛瑾注《隋志》二卷,《唐志》十卷,證以陸氏作敘錄,知《唐志》兼原書數之,而《隋志》專指補註,此則可考其異同之故者矣。
外此差帙差池者尚夥。然錢宮詹《廿二史考異》稱:《隋志》《毛詩義疏》二十九卷,沈重撰《周書儒林傳》作二十八卷。今按武英殿本,《隋志》實作二十八卷,則知刊本多訛,未必史文之同異,參校轉爲多事矣。若其所著經注經說之見於宋以後著錄者,《關朗易傳》一卷,見《宋史·藝文志》,《晁氏讀書志》、《陳氏書錄》、《馬氏文獻通考》;任正一《甘棠正義》三十卷,見《宋志》及《崇文總目》,《馬氏通考》。劉炫《春秋義囊》二卷,見《宋志》,均史傳隋唐志所未見者。關書至今尚存,已灼知其僞。炫有《春秋述義》,攻昧規過,及《杜序集解》各書,《宋志》所錄,疑後人拾其遺文,輯爲一書者,玩囊字之義,倘或然歟?至任書裒然巨帙,當時何至漏略。
《崇文總目》稱:孔氏《正義》,申演其說,不知何據,殊未可臆斷矣。至其見十《史傳》、《隋唐志》而復見於宋以後著錄者,《宋志》最夥,然多不傳於今。其傳於今者庾蔚之《禮論鈔》、崔靈恩《三禮義宗》兩書,馬作吾輯本各得三卷,又非全帙。其全帙具存者,惟四庫著錄之《皇侃論語疏》十卷,然亦失而復得之本也。至若庾蔚之喪服要記,杜君卿載入《通典》,太叔《求詩譜注》,本歐陽公得諸絳州,劉《易義》,張皋文揖入別錄,劉炫規杜,邵氏瑛爲之持平。其餘散見李氏《周易集解》,陸氏《經典釋文》及孔賈各疏者尚夥,殘膏剩馥,亦復沾溉靡窮,在嗜古者搜採而已。此南北朝人所著經注經說之大略也。夫所著各書,即可考見當時宗派之得失。故王光祿《蛾術編》頗有論列。然其書既已不存,惟是搜剔佚文,議論長短,未見其然,茲故略焉。是爲考。
○擬彙刊宋人及國朝人補歷代史表志序
昔劉知幾《史通》述史有六家,而歸於二體。然編年一體,匪無作者,而相沿正史,獨用馬班舊式。竊嘗以爲疑。反覆思之,乃知紀傳可以賅編年,而編年不能賅紀傳。何言之?《史》《漢》首本紀,本紀即《史》《漢》中之編年也。若其舉一朝之將相除拜封爵襲替,而絲聯繩貫以爲之表,羅一代之典章制度,而使之各具本末,以爲之志,則其開帙釐然,有勝於編年家者。是則編年家之所短,而《史》《漢》之所長矣。獨怪後之作史者,能取法《史》《漢》,而仍舍《史》《漢》之所長。如陳壽李延壽書,皆無表志,沈約蕭子顯魏收書、及唐初所修各史,皆有志無表。《舊唐書·五代史》亦如之。其有志有表者,又或詳略失宜,讀史者病焉。宋時豐城熊氏始有補史之書。爰及我朝,作者尤盛。方今粵東書局又有校補吏志之議,卷軸增益,正未可量,而先出者,轉已有散佚之患。茲薈萃各種,都爲一編,既以廣其流傳,亦使究心史籍者,無零星購覓之難也。嗟乎!以當時所闕略,而出於後人之補苴,其爲益已也淺,顧開帙釐然,讀史者寶之矣。輒用龍門敘傳例,列其目如左。
西漢郡國兵制,孟堅附入刑法志,京師衛士,見於百官表,不立兵志,非疏闕也。錢氏搜採本書,使散者畢萃,雖雲借抒胸臆,於史學亦有功矣。錄錢文季《補漢兵志》一卷。
吏之無表,自後漢始,不知《東觀記》,及謝承司馬彪諸書,固如是耶?要之,蔚宗有不得辭其咎者。豐城補史之堂所由起也。錄熊廣居《補後漢書年表》十卷。
自蔚宗作俑,繼起者因之。故十七史自史漢外,惟《新唐書》有表,餘蓋闕如。四明萬氏悉爲補撰。媧皇之石,厥功偉矣!錄萬季野《歷代史表》五十九卷。
熊豐城書善矣,然海昏不其壽亭各條,四庫糾之。後有作者,削其瑕疵,摭其未備。以成一書,抑亦豐城之功臣也!錄錢可廬《後漢書補表》八卷。
魏收作《魏書》,立官氏志,托克托脩金史,立部族表。有元起自北方,宜同斯例,而史臣闕焉。是安可以不補?錄錢竹汀《元史氏族表》三卷。
竹汀別有《元史橐》百卷,可廬別有《後漢郡國令長考》一卷,意其各有專精,與漢聖唐鑑公媲美無難也。況藝文一門,尤錢氏的所究心者。錄竹汀《補元史藝文志》四卷,可廬《補續漢藝文志》二卷。
目錄之學,史志最要。然漢隋唐宋五書外,無志此者。今所採集與錢氏弟兄書相先後。錄倪士《補遼金元藝文志》一卷,侯君謨《補後漢藝文志》四卷、《三國藝文志》四卷。
崔鴻作《十六國春秋》,併爲年表,今久佚矣。而後之作者,復有斯制。以司馬子長《十二諸侯六國年表》,及《秦楚之際月表》例之,雖補入《晉書》可也。錄張庭碩《十六國年表》一卷。
自漢以來言地理者宗班志,司馬彪續《漢志》差可繼武。嗣後羣雄糾紛,疆域割裂,志之也愈難,而志之者之疏且闕也彌甚,有能究心於此,而爲其所難,豈不可珍也哉!錄洪稚存《三國疆域志》二卷,《東晉疆域志》四卷,《十六國疆域志》十六卷。
正史未有志僭僞疆域之例,稚存十六國一種,固不可以補入《晉書》,然爲其所難,正於僭僞蜂起時見之,有未可以常例拘者。故因稚存書,並錄徐仲圃《東晉南北朝輿地表》若干卷,劉孟瞻《楚漢諸侯疆域志》一卷。
今《隋書》十志,乃梁陳齊周隋五代史志,史通古今,正史篇可證,則謂《梁書》無地理志不可也。然《晉書》有地理志,而稚存東晉一種,史學家珍之,況梁固未有專志乎?錄洪子齡《梁疆域志》八卷。
郝冀公續《後漢書》,有職官錄,然雜採《史記》、《前、後漢書》、《晉書》之文,紀載冗沓,未可據爲三國典要。況班書《百官表》,實承《史記·將相大臣年表》之例,後世史臣但爲之志,失初意矣。錄子齡《三國職官表》三卷。
李延壽《南·北史》無表志,然沈約蕭子顯魏收及唐之史臣,既各爲之志矣,則志固可以不補,而表則必當補者也。錄周兩塍《南北史表》六卷。
嘗怪司馬彪志輿服,沈約蕭子顯志符瑞,祥瑞而食貨兵刑之大闕焉,輕重顛倒,莫此爲甚。後漢南齊未有爲之補輯者。今錄郝蘭皋補《宋書食貨志》一卷,《刑法志》一卷。
兵之有志,始於《新唐書》,自是樂清錢氏遂起而補《漢書》之闕。越數百年乃復有錢氏者,起而補《晉書》之闕,若有源淵者然。錄錢ぅ石補《晉兵志》一卷。
凡宋人所補表一志一,國朝人所補表七志十有三,合若干卷。其有續出者,惟當世君子,共留意焉。年月日某序。
☆姚文楠○答東洋近出古書問
中國之通日本始於秦。《遷史》言:始皇遣徐市(即徐福)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又徐市嘗稱,海中有三神山,其後實至日本。今紀伊國有徐福祠,熊野山有徐福墓,此其證也。日本之通中國,始於後漢。範書言:建武中元,委奴奉貢朝賀,光武賜以印綬。所謂委奴者,亦即日本。近時筑前人掘土,得漢委奴國王印,此其證也。徐福東渡時,齎書與否,蓋不可考。彼國史稱,有典墳,殆因中土有此名,而附會之,未有人見其書也。歐陽公日本刀歌雲: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令嚴不許傳中國,舉世無人識古文。此亦好古想像之詞耳。
據源光囗方 大日本史應神十六年,徵王仁於百濟,始有論語千字文。此鍾繇千文繼體七年、十年,百濟遣五經博士段揚爾,又遣漢安茂,始有五經。(日本紀以《禮》《樂》《書》《論語》《孝經》爲五經)《古語拾遺》曰:上古之事,口耳相傳而已,自王仁來,人始識字。按日本通百濟,其時當中國南北朝之季,而陳壽志有親魏倭王之敕,北史雲:其後並受中國爵命。江左歷晉宋齊梁朝聘不絕,則是中國漢以後,頻與日本往來,而未有一書出海,考之彼國史而可知也。隋煬帝時,日本遣大禮小野妹子(隋書雲蘇因高即其人)來聘。妹子歸奏曰:臣之還,隋書授臣以書,臣船經百濟,百濟逼臣奪書。此爲中國書東流之始。自後遣唐之使,相望於道,又頻遣留學生來唐,由是其國書籍漸富。然彼史無藝文志,無由考知其書目,及諸書存佚聚散之由。至《宋書》稱:日本僧{大周}然獻鄭注《孝經》,又{大周}然述其本國之書,內有《文館詞林》。宋人不知其名,誤館爲校,事見宋朝《類苑》,引楊億《談苑》意。
中國經五代之亂,書多散亡,轉有藉日本以流傳者矣。然日本自保元平治而後,武門爭權,源平二氏,日尋戰鬥,區宇雲擾,書多毀於兵燹。其時賴以綿一線之傳者,惟僧人耳。越九百餘年,德川氏興,而文治復盛,學校書庫之設,遍於各藩。昌平學,足利學,楓山官庫,伊勢林崎,文庫其藏書尤夥者也。一時學士大夫,漸摩風氣,無不知貴重古本,如狩谷氏求古樓、小島寶素堂、福井氏崇蘭館、新見氏賜盧文庫、曲直瀨氏懷仙樓、山田氏九折堂、增島氏竹蔭書屋、澀江氏容安書院、高氏溫古堂、多紀氏三松齋、伊澤氏酌源堂、海保氏傳經廬、松氏石經山房、奈須氏久昌院,皆海外錚錚有聲者。
近世書目家,前有藤佐世之《日本現在書目》,又有今人森立之之《經籍訪古志》,足以資考證。立之雲:彼國所傳古鈔本,具存隋唐之舊,爲宋元人所不能睹者,蓋不下數十百種。至於宋元板及朝鮮刊本,爲明以來諸家所未睹者,尤指不勝屈,一一能徵其言,頗非夸誕。然其書散在各方,艱於搜採。而明治維新以後,西學興而漢籍替,世祿廢而學士貧,將不能保其所有,其流落歸於撕滅者,翹足可待也!光緒三年,番禺何公使日本,訪搜佚書無所獲,然日人知中國之求之也,乃稍稍出其所有,以聞於世。今星使遵義黎公復搜之,未一年間,不脛而至者殆及二十種。則將來之續有所獲益,未可限量矣。
☆徐繼○瀛環志略自序
地理非圖不明,圖非履覽不悉。大塊有形,非可以意爲伸縮也。泰西人善於行遠,帆檣週四海,所至輒抽筆繪圖,故其圖獨爲可據。道光癸卯,因公駐廈門,晤米利堅人雅裨理,西國多聞之士也,能作閩語,攜有地圖冊子,繪刻極細,苦不識其字,因鉤摹十餘幅,就雅裨理詢譯之,粗知各國之名,然匆卒不能詳也。明年再至廈門郡,司馬霍君蓉生購得地圖二冊,一大二尺餘,一尺許,較雅裨理冊子尤爲詳密,並覓得泰西人漢字雜書數種,餘復搜求得若干種,其書俚不文,淹雅者不能入目。餘則薈萃採擇,得片紙亦存錄勿棄。每晤泰西人輒披冊子考證之,於域外諸國地形時勢,稍稍得其涯略。乃依圖立說,採諸書之可信者,衍之爲篇,久之積成卷帙。每得一書,或有新聞,輒竄改增補,稿凡數十易。自癸卯至今,五閱寒暑,公事之餘,惟以此爲消遣,未嘗一日輟也。陳慈圃方伯,鹿春如觀察見之,以爲可存,爲之刪訂其舛誤,分爲十卷。同人索觀者多,慫恿付梓,乃名之曰:《瀛環志略》。而記其緣起如此。
○附瀛環志略凡例
一此書以圖爲綱領,圖從泰西人原本鉤摹,其原圖河道脈絡細如毛髮,山嶺城邑,大小畢備,既不能盡譯其名,而漢字筆畫繁多,亦非分寸之地所能注寫,故河道僅畫其最著者,山嶺僅畫其大勢,城邑僅標其國都,其餘一概從略。
一此書專詳域外,蔥嶺之東,外興安嶺之南,五印度之北,一切回蒙各部,皆我國家候尉所治,朝鮮雖鬥入東海,亦無異親藩,胥神州之扶翊,不應闌入此書。謹繪一圖於卷首,明拱極朝宗之義,而不敢贅一辭。
一南洋諸島國,葦杭閩粵,五印度近連兩藏,漢以後,明以前,皆弱小番部,朝貢時通,今則胥變爲歐羅巴諸國埔頭,此古今一大變局。故於此兩地,言之較詳。至諸島國自兩漢時,即通中國,歷代史籍,不無紀載,然地名國號,展轉淆訛,方向遠近,亦言人人殊,莫可究詰,轉不如近時閩粵人遊南洋者所紀錄爲可據。此書於南洋諸島國,皆依據近人雜書,而略附其沿革於後。五印度現爲英吉利屬部,皆依據泰西人書。其歷代沿革,過於煩瑣,且半涉釋典,僅於篇中略敘數語,以歸簡淨。
一西域諸部迄南之波斯天方諸國,泰西人繪有分圖,其蔥嶺之西,裏海之東,波斯愛烏罕之北,俄羅斯之南,泰西人繪爲一圖,總名爲達爾給斯丹(斯丹一作士丹,西域言國主也《元史》訛爲算端又作算灘)乃古時康居大夏大宛大月氐奄蔡諸國。歷代變更沿革,亂如棼絲,近世士大夫從軍西域者,亦多所撰述。今止就見於官書者,約略言之,不敢涉考據之藩籬,其亦聊以藏拙云爾。
一日本越南暹羅緬甸諸國,歷代史籍言之甚詳,今止就其現在國勢士俗立傳,而略附其沿革於後。至歐羅巴阿非利加亞墨利加諸國,從前不見史籍,今皆溯其立國之始,以至今日。其古時名國如巴庇倫波斯希臘猶太羅馬厄日多非尼西亞之類,皆別爲一傳,附於今本國之後,庶幾界畫分明,不涉牽混。
一泰西諸國疆域、形勢、沿革、物產、時事、皆取之泰西人雜書,有刻本有鈔本,並月報新聞紙之類,約數十種,其文理大半俚俗不通,而事實則多有可據。諸說閒有不同,擇其近是者從之,亦有晤泰西人時得之口述者,湊合而敷衍成文,期於成片段而已。取材既雜,不復注其出於某書也。
一泰西人如利瑪竇艾儒略南懷仁之屬,皆久居京師,通習漢文,故其所著之書,文理頗爲明順,然夸誕詭譎之說,亦已不少。近泰西人無深於漢文者,故其書多俚俗不文,而其敘各國興衰事蹟,則確鑿可據。乃知彼之文,轉不如此之樸也。
一外國地名最難辨識,十人譯之而十異,一人譯之而前後或異。蓋外國同音者無兩字,而中國則同音者或數十字。外國有兩字合音,三字合音,而中國無此種字。故以漢字書番語,其不能吻合者,本居十之七八,而泰西人學漢字者,皆居粵東,粵東土語本非漢文正音,展轉淆訛,遂至不可辨識。一波斯也,而或譯爲白西,轉而爲包社,巴社訛而爲高奢。餘嘗令泰西人口述之,則曰百爾,設又令其筆書之,則曰比耳西。今將譯音異名注於各國之下,庶閱者易於辨認,然亦不能遍及也。
一泰西人於漢字正音,不能細分,斯也士也,是也實也,西也蘇也,混爲一音,而刺與拉無論矣。土也都也,度也杜也,多也突也,混爲一音,而撒與薩無論矣。故所譯地名人名,言人人殊。
一泰西各國,語音本不相同,此書地名有英吉利所譯者,有葡萄牙所譯者。英人所譯字數簡,而語音不全,葡人所譯,語音雖備,而一地名至八九字,詰屈不能合吻。如花旗之首國。英人譯之曰,緬,葡人譯之曰賣內。今姑用以紀事。無由知其孰爲是非也。
一地名中,亞字在首者,皆讀爲阿,在尾者多讀爲訝,加字多讀爲嘎,亦有讀爲家者,內字皆讀平聲,音近尼,痾字讀如訶。
一各國正名,如瑞國當作瑞典,訁國當作訁馬,西班牙當作以西把尼亞,葡萄牙當作波爾都噶亞,然一經更改,閱者猝不知爲何國。故一切仍其舊稱。
一外國地名人名,少者一字,多者至八九字,絕無文義可循,數名連寫,閱者無由讀斷。今將地名人名,悉行鉤出,間加圈點,以醒眉目。明知非著書之體,姑取其便於披閱耳。
☆姚椿○國朝文錄自序
自孔孟沒,而文與道歧。漢唐以來,離合參半。至宋朱子出,而始舉道與文而一之。其讀《唐志》之文詳哉有味乎其言之也。有元逮明,大旨不甚相悖。國朝儒者斟酌乎文與道之間,其言曰:以韓歐之文,達程朱之理,可謂正矣。
而或者曰:是不可合,合且兩傷焉。嗚呼!豈是真不可合,與抑未深究乎本末輕重之說也?國初諸家,沿明季緒餘,尚未有以盡變。中葉以來,文事大興,然其途亦遂歧出矣。綜而論之,要不可謂非一代之盛軌也。夫朱子畢生研究文字,其用功由致知格物入,而又以尊德性與道問學並重,是豈不足乎文者?而其言如此,亦可思其故矣。夫形而下者謂之器。今也以遊藝而先乎據德依仁,以文學而駕乎孝弟謹信,是尚得謂知要者乎?又其甚者,駁雜以爲博,詆訁其以爲能,而文之事,益蕩然矣。蒙竊惑焉!
計自幼歲,眈好文詞,茫乎未知大道之歸也。其後奉袂碩師,飫熟餘論,有以知前修之不苟,而向所採獲,復恐有所散失,輒取而類之,汰其繁蕪,去其復冗,其意以正大爲宗,其辭以雅潔爲主,間小有出入,要必於理無甚悖者,然後輯焉。愚鄙之識,豈謂足以知諸君子之大且全而永其傳。顧或任其放軼,亦非述信好古與夫不賢者識其小之意也。於是合併爲書,凡八十二卷。竊以爲後之君子,苟欲觀歷代之會通,綜一朝之典要,而求前古聖賢之遺意焉,其亦將流覽於斯。
☆華蘅芳○微積溯源序
《微積溯源》八卷,前四卷爲微分術,後四卷爲積分術,乃算學中最深之事也。餘既與西士傅蘭雅譯畢《代數術》二十五卷,更思求其進境,故又與傅君譯此書焉。先是咸豐年間,海寧李壬叔曾與西士偉烈亞力譯出《代微積拾級》一書,流播海內。餘素與壬叔善,得讀其書,粗明微積二術之梗概。所以又譯此書者,蓋欲補其所略也。書中代數之式甚繁,校算不易,則劉君省庵之力居多。今刻工已竣矣,故序之曰:
吾以爲古時之算法,惟有加減而已。其乘與除,乃因加減之不勝其繁,故更立二術以使之簡易也。開方之法,又所以濟除法之窮者也。蓋算學中自有加減乘除開方五法,而一切淺近易明之數,無不可通者矣。惟人之心思智慮,日出不窮,往往以能人之所不能者爲快,遇有窒礙難通之處,輒思立法以濟其窮。故有減其所不可減,而正負之名,不得不立矣,除其所不受除,而寄母通分之法,又不得不立矣。代數中種種記號之法,皆出於不得已而立者也。每立一法,必能使繁者爲簡,難者爲易,遲者爲速,疏者爲密,而算學之境界,藉此得更進一層。如是屢進不已,而所立之法,於是乎日多矣。
微分積分者,蓋及因乘除開方之不勝其繁,且有窒礙難通之處,故更立此二術,使之簡易而速,以得極密之數者也。試觀圓徑求周真數求對數等事,雖無微分積分,亦未嘗不可求。惟須乘除開方數十百次,其難有不可言喻者,不如用微積之法,理明而數捷也。然則謂加減乘除開方代數之外,更有二術焉,一曰微分,一曰積分可也。其積分術爲微分之還原,猶之開平方爲自乘之還原,除法爲乘之還原,減法爲加之還原也。然加與乘其原無不可還,而微分之原,有可還有不可還,是猶算式中有不可開之方耳。又何怪焉。如必曰加減乘除開方,已足供吾之用矣,何必更究其精,是舍舟車之便利,而必欲負重遠行也,其用力多而成功少,固不待智者而辨矣。同治十三年九月十八日序。
○代數術序
《代數術》二十五卷,餘與西士傅蘭雅所譯也。傅君本精於此學,餘亦粗明算法。故傅君口述之,餘筆記之。一日數千言,不厭其艱苦,凡兩月而脫稿。繕寫付梓,經年告成,爰展閱一過,而序之曰:
數之名始於一而終於九,故至十則進其位,而仍以自一至九之數名之。至百則又進其位,而仍以自一至九之數名之。如是以至千萬億兆,其例一也。夫古人造數之時,所以必以十紀之者,誠以數之多可至無窮,若每數各與一名,則吾之名必有窮時,且紛而無序,將不可記憶,不如極之於九而以十進其位,則舉手而示,屈指而記,雖愚魯者皆能之。故可便於民生日用,傳之數千百年,至今不變也。觀夫市廛貿易之區,百貨羅列,精粗美惡貴賤之不同,則其數殊焉。多寡長短大小輕重之不同,則數其又殊焉。凡欲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必握算而計之。其所斤斤計較者,莫非數也。設有人言吾能用他法以代其數,夫誰能信之?良以其乘除加減,不過舉手之勞,頃刻而得,無有奧邃難明之理在其間,本無藉乎代也。惟是數理幽深,最耐探索,疇人演算,務闡精微,於是乎設題愈難,布算愈繁,甚至經旬累月,不能畢一數。且其所求之數,往往雜揉隱匿於各數之內,而其理亦紆遠而不易明。若每事必設一題,每題必立一術,枝枝節節而爲之,術之多將不可勝紀,而仍不足以窮數理之變,則不如任數理之萬變,而我立一通法以馭之,此中法之天元,西法之代數所由作也。
代數之術,其已知未知之數,皆代之以字,而乘除加減,各有記號以爲區別,可如題之曲折以相赴。迨夫層累已明,階級已見,乃以所代之數入之,而所求之數出焉。故可以省布算之工,而心亦較逸,以其可不藉思索而得也。雖然,代數之術誠簡矣,誠便矣,試問工此術者,遂能不病其繁乎,則又不能也。夫人之用心,日進而不已,苟不至昏盹迷亂,必不肯中輟。故始則因繁而求簡,及其既簡也,必更進焉而復遇其繁。雖迭代數十次,其能免哉!由是知代數之意,乃爲數學中鉤深索隱之用,非爲淺近之算法而設也。若米鹽零雜之事,而概欲以代數施之,未有不爲市儈所笑者也。至於代數天元之異同優劣,讀此書者,自能知之,無待餘言也。同治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序。
○象數一原跋
右《象數一原》七卷,爲項梅侶先生未竟之稿,戴鄂士先生補成之。其原委詳見原書序跋中。烏程徐莊愍公曾囑張君南坪刻之蘇州。未及印行,忽遇庚申之亂,莊愍殉難,南坪入湖州省母,亦被賊害。不特刊成書板,已付劫灰,即底本亦不知流落誰何之手。後爲南匯張嘯山先生所得,藏諸篋中,幾二十年。先生晚年爲黃漱蘭學使延主南菁講席。餘弟若侍函丈,先生語之曰:“吾有項氏遺書一種,將以贈汝兄。”無何先生辭講席,歸老於松江之錢園,以是書寄餘。其手札雲:“此《象數一原》,系前得之白下者,蓋是南坪所藏。吾年老,嗣孫尚稚,久留無所用,即以寄贈。項氏此書未見刻本,能謀欹劂,亦不朽盛業也。”餘受書作函謝之。不數月間,先生已歸道山矣。
噫!餘在金陵時,與先生朝夕聚處,及來滬上,亦數數相見,並不知其藏有是書。及至垂邁之年,始肯啓篋出之,則其鄭重也可知。餘既心儀項戴之學,又感先生臨歿授書之意,深恐珍惜祕匿,或翻至湮沒也。趙靜涵表弟有《高齋匯刻》之舉,遂慫恿付諸手民。而仁和高白叔孝廉,重其爲鄉先輩遺著,又舉百金以助。閱一歲,書甫成。先生有知,其亦可無憾也已。光緒十四年六月十一日,跋於滬上之格致書院。
☆何秋濤○俄羅斯進呈書籍記(書目附)
大清受天命有九有,薄海內外,罔不臣服。西北有俄羅斯國,地荒遠,負北冰海,南鄰蒙古及諸回部。慕我朝德化,歲時使其國秀穎子弟,來都城學滿漢文字,誦習經史諸書,國家厚給廩糈,精選文學之官以教習之。歲滿則歸其本國,復使其他子弟來代,謂之換班。蓋我聖朝聲教遠訖,漸仁摩義,舉凡遐荒遠徼,莫不欲使之習道德,而敦詩書,斯誠亙古以來未有之盛舉也!
二百年來,其國漸被風化,文事益盛。國人以本國文字纂集成書,不下數十百種。然限於疆域,傳至中國者絕少。其國民各分種族,曰薩刺瓦族,曰力丁族,曰芬族,曰日耳曼人,曰猶太散民,皆重希臘教門,亦天主教別派也。曰韃韃裏族,遊牧於國南鄙,奉回教,即西域回部種類,曰甲才族,亦遊牧於國東南鄙,奉佛教,即中國蒙古之別部也。初蒙古土爾扈特部與準噶爾構釁,北依俄羅斯。俄羅斯以額濟勒河地處之,乃明季時事也。至乾隆三十六年,土爾扈特汗渥巴錫率其河東戶口十餘萬人至伊犁歸附。其河西戶口尚居俄羅斯,皆習佛教。道光二十五年,俄羅斯國王表言,《丹珠爾經》乃佛教所重,而本國無之,奏求頒賜。上命發雍和宮藏本八百餘冊賜之。越數月,其國王因肄業換班學生進京,乃盡繕俄羅斯所有書籍來獻,凡三百五十七號,每號爲一帙,裝飾甚華,有書有圖。惟通體皆俄羅斯字,人不盡識。當事者議發還之。或曰:“斯乃所以爲報也,卻之轉拂遠人之情。則奏請收存於理藩院,以俟暇日將翻譯焉。”於是軍機處存注檔冊,例須先譯書名,乃得其三百五十七號之書目。好事者爭相傳錄,餘亦得而┢焉。考其中言彼國史事、地理、武備、算法之書十之五,醫藥、種樹之書十之二,字學、訓解之書十之二。其天主教書,與夫詩文等類,僅十之一而已。此其中足備掌故考覈者多矣。置之典屬,掌之樞廷,將來取次譯之,於邊防軍政,大有裨益,其所繫豈淺鮮哉!昔大西洋利瑪竇等,以明萬曆時入中國,獻所著各書,當時稱爲盛事。不知西洋距中國絕遠,利瑪竇等自進所爲書,與其國王無與也。至如艾儒略之《職方外紀》,南懷仁之《坤輿圖說》,皆入中國後所編纂,類多張大彼教,誇詫誕謾之詞,不足爲據。今俄羅斯漸被文德,淪浹已久,其國王自獻書籍至三百餘種之多,皆確實而有徵。既遠勝艾南諸書之荒陋,又其慕德恭順之懷,迥逾尋常,尤爲自古所未有。夫豈明代利瑪竇等進書之事,所可比擬於萬一哉!餘謂此千古稀逢之盛會也,不可以不記。因次其書目於左,以告來者。
○附俄羅斯國進呈書籍總目第一號俄羅斯國汗制總例十五本。第二號俄羅斯國汗制續纂新例三本。第三號俄羅斯國各省州邑資學治理畫一條例志一本。
第四號治國齊民志一本。第五號俄羅斯國性理齊治志一本。第六號俄羅斯國條例彙纂一本。第七號俄羅斯國防守叢林隘口推廣條例一本。
第八號發明天地物理指南全書一本。第九號天地物理匯說一本。第十號釋明凡物性理指南志五本。第十一號教習靈魄自知文一本。
第十二號論性文一本。第十三號靈魄不泯釋文一本。第十四號魂化自持釋文一本。第十五號俄羅斯國行效外國事務論二本。
第十六號各國匯史二本。第十七號資學古今寰海史三本。第十八號資學寰海世系史三本。第十九號寰海古今史彙纂十二本。
第二十號資學寰海各國史一本。第二十一號外國史彙纂一本。第二十二號寰海史通纂三本。第二十三號發明西洋各國通例三本。
第二十四號天下各國表文一本。第二十五號因時指訂各國曆代疆域地理圖一本。第二十六號俄羅斯國音丕喇托爾在位時,發明西洋政事論二本。第二十七號竊占俄羅斯汗位記六本。
第二十八號開闢阿彌葉裏喀新州地理志一本。第二十九號名媛匯史二本。第三十號名士圖像一本。第三十一號名士表傳一本。
第三十二號俄羅斯國史十三本。第三十三號又六本。第三十四號又五本。第三十五號初學必讀俄羅斯史一本。
第三十六號初制資學國史一本。第三十七號俄羅斯史一本。第三十八號俄羅斯史匯一本。第三十九號又一本。
第四十號南方居民史三本。第四十一號南方都汪河駐史三本。第四十二號俄羅斯國汗史一本。第四十三號又二本。
第四十四號又二本。第四十五號俄羅斯國妃通鑑三本。第四十六號俄羅斯國妃史二本。第四十七號俄羅斯國妃自制志六本。
第四十八號俄羅斯國地理圖一本。第四十九號俄羅斯國武備志三本。第五十號置兵出戰書五本。第五十一號行師各國書三本。
第五十二號平定費陽梁地紀略一本。第五十三號武備志四本。第五十四號又二本。第五十五號徵法啷錫戰策一本。
第五十六號武備志一本。第五十七號又一本。第五十八號紀年志一本。第五十九號博羅抵腦戰策一本。
第六十號那普哩勇犯界戰策志二本。第六十一號平定空谷爾國方略二本。第六十二號又三本。第六十三號又二本。
第六十四號又三本。第六十五號寄舟師信函二本。第六十六號舟師記四本。第六十七號名士集傳五本。
第六十八號統兵元帥傳四本。第六十九號宰宰相元帥傳二本。第七十號徵法啷錫名帥傳四本。第七十一號水師名帥傳四本。
第七十二號俄羅斯國史十五本。第七十三號又三本。第七十四號又一本。第七十五號又一本。
第七十六號又四本。第七十七號俄羅斯國妃史六本。第七十八號又一本。第七十九號俄羅斯國大元帥傳一本。
第八十號又一本。第八十一號又二本。第八十二號又三本。第八十三號武臣傳三本。
第八十四號俄羅斯國言行記三本。第八十五號俄羅斯國徵啷法錫言行記一本。第八十六號言行記四本。第八十七號俄羅斯大帥言行記一本。
第八十八號俄羅斯國汗踐祚典禮一本。第八十九號各國地理志一本。第九十號各國資學誘掖地理匯書二本。第九十一號地理總志必讀一本。
第九十二號地理總志彙纂一本。第九十三號古地理總志彙纂一本。第九十四號經行沿海記一本。第九十五號經行南洋記三本。
第九十六號經行四方記四本。第九十七號周行沿海四方記三本。第九十八號又一本。第九十九號經行地理圖一本。
第一百號入海經行記一本。第一百一號北海經行記三本。第一百二號四次至北海記一本。第一百三號阿彌葉利喀州記一本。
第一百四號阿細亞州記七本。第一百五號發矇周行天下四方記二本。第一百六號巡查南洋記三本。第一百七號經行沿海記一本。
第一百八號天下奇物志四本。第一百九號又二本。第一百十號天下地理人物圖像記二本。第一百十一號殊方景物圖覽一本。
第一百十二號圖集三本。第一百十三號空谷爾國志二本。第一百十四號奇物名人記傳匯書八本。第一百十五號奇物鑑五本。
第一百十六號天下山水古蹟圖二本。第一百十七號格齊雅國景物圖一本。第一百十八號什魏擦爾濟雅國景物圖一本。第一百十九號民生財產記一本。
第一百二十號天下地理鑑一本。第一百二十一號俄羅斯國地理志二本。第一百二十二號又一本。第一百二十三號童蒙必讀俄羅斯地理志一本。
第一百二十四號俄羅斯國志二本。第一百二十五號俄羅斯國資治總記二本。第一百二十六號俄羅斯國各處方物志一本。第一百二十七號俄羅斯國各處民生志一本。
第一百二十八號俄羅斯國辨明志六本。第一百二十九號喀法喀斯所屬各處志四本。第一百三十號俄羅斯都城志三本。第一百三十一號又一本。
第一百三十二號又三本。第一百三十三號莫斯廓瓦南都志一本。第一百三十四號莫斯廓瓦都城志二本。第一百三十五號擦爾色庫葉都城記一本。
第一百三十六號驛站指程二本。第一百三十七號俄羅斯國志一本。第一百三十八號俄羅斯國時憲書一本。第一百三十九號古今錢法三本。
第一百四十號各國錢法異同一本。第一百四十一號葉瓦魯巴州錢法一本。第一百四十二號俄羅斯國事功鑄錢集成一本。第一百四十三號地丁全書二本。
第一百四十四號耕耘成法論二本。第一百四十五號地丁工作新編三本。第一百四十六號地丁工作成法一本。第一百四十七號地丁究源六本。
第一百四十八號耕牧論一本。第一百四十九號鄉民耕種資學一本。第一百五十號又一本。第一百五十一號又一本。
第一百五十二號耕種總論二本。第一百五十三號月令集要一本。第一百五十四號地丁書四本。第一百五十五號耕耘論一本。
第一百五十六號種樹論一本。第一百五十七號種花草論一本。第一百五十八號種菜論一本。第一百五十九號防守植本論一本。
第一百六十號山野養植樹木發明一本。第一百六十一號花木園亭圖一本。第一百六十二號建造樓臺書一本。第一百六十三號村居器具造法二本。
第一百六十四號居家事務須知四本。第一百六十五號織染髮明二本。第一百六十六號淘金新法發明一本。第一百六十七號各項工作發明二本。
第一百六十八號俄羅斯國工作器具記四本。第一百六十九號本草綱目二本。第一百七十號初學必讀本草綱目一本。第一百七十一號又一本。
第一百七十二號禽獸集圖一本。第一百七十三號又二本。第一百七十四號又一本。第一百七十五號本草損益二本。
第一百七十六號俄羅斯國植木記一本。第一百七十七號草木記二本。第一百七十八號又六本。第一百七十九號金石記一本。
第一百八十號發明土產金寶記二本。第一百八十一號金石總鑑三本。第一百八十二號土產辨明二本。第一百八十三號醫法論一本。
第一百八十四號形體全錄一本。第一百八十五號形體全錄理解二本。第一百八十六號希嚕爾吉醫書二本。第一百八十七號醫法新編四本。
第一百八十八號千金方一本。第一百八十九號療病用藥記一本。第一百九十號又一本。第一百九十一號本草備要一本。
第一百九十二號貼藥爾撇醫書十本。第一百九十三號內症記一本。第一百九十四號形體記二本。第一百九十五號對症用藥記五本。
第一百九十六號又三本。第一百九十七號又一本。第一百九十八號慎診病奇書一本。第一百九十九號小兒疾病辨明論一本。
第二百號發明涼水治病論一本。第二百一號醫獸用藥治明一本。第二百二號醫病發解一本。第二百三號發明痔瘡論一本。
第二百四號種牛痘法一本。第二百五號眼科二本。第二百六號魂病論一本。第二百七號延壽法一本。
第二百八號算法全書二本。第二百九號次學算法全書一本。第二百十號算法本源一本。第二百十一號次學算法本源一本。
第二百十二號算法數目一本。第二百十三號算法歸除共一本。第二百十四號歸入前號。第二百十五號阿勒喀布拉數書一本。
第二百十六號貼斐葉楞齊數書一本。第二百十七號貼斐葉楞齊數書發一本。第二百十八號又二本。第二百十九號又一本。
第二百二十號又一本。第二百二十一號又一本。第二百二十二號地勢高下圖一本。第二百二十三號隴畝分界書一本。
第二百二十四號日月星辰論一本。第二百二十五號阿斯托羅密雅書一本。第二百二十六號初學天地日月星辰論一本。第二百二十七號宿繪三十篇一本。
第二百二十八號氣遇靈機二本。第二百二十九號天定地理一本。第二百三十號五行晰解一本。第二百三十一號天地性理習解二本。
第二百三十二號費依什喀書一本。第二百三十三號又一本。第二百三十四號風水工作器用晰解一本。第二百三十五號擇地列陣建營圖說一本。
第二百三十六號定準日出日入書一本。第二百三十七號用兵技藝謀略論一本。第二百三十八號軍營修造晰解三本。第二百三十九號用兵技藝謀略論二本。
第二百四十號兵技論二本。第二百四十一號又一本。第二百四十二號戰策一本。第二百四十三號堅壘論二本。
第二百四十四號炮兵法解二本。第二百四十五號阿爾塔列勒書一本。第二百四十六號行兵進退論一本。第一百四十七號行兵戰守論二本。
第二百四十八號管船官員事宜論一本。第二百四十九號慎守造用軍器發明一本。第二百五十號戰陣總論一本。第二百五十一號俄羅斯國兵丁各項衣服器械記三本。
第二百五十二號樂記一本。第二百五十三號樂理晰解一本。第二百五十四號傳真古法全書一本。第二百五十五號俄羅斯字書一本。
第二百五十六號俄羅斯資學字書一本。第二百五十七號俄羅斯字式新書一本。第二百五十八號俄羅斯習字書一本。第二百五十九號初學俄羅斯字式一本。
第二百六十號俄羅斯字式發明一本。第二百六十一號又一本。第二百六十二號俄羅斯各種字式發明一本。第二百六十三號俄羅斯字式理解一本。
第二百六十四號俄羅斯各種字式發明一本。第二百六十五號戶學須用俄羅斯字式一本。第二百六十六號俄羅斯字式新書一本。第二百六十七號俄羅斯國方言易學發明一本。
第二百六十八號俄羅斯國方言易學發明約編一本。第二百六十九號又一本。第二百七十號又一本。第二百七十一號又一本。
第二百七十二號俄羅斯國方言資學一本。第二百七十三號俄羅斯文理解一本。第二百七十四號又一本。第二百七十五號又二本。
第二百七十六號又三本。第二百七十七號又四本。第二百七十八號又一本。第二百七十九號詩一本。
第二百八十號西洋各國文風記二本。第二百八十一號文理新解一本。第二百八十二號俄羅斯國文風記一本。第二百八十三號古文風記一本。
第二百八十四號又一本。第二百八十五號斯拉費揚各部落風俗書一本。第二百八十六號俄羅斯方言晰解二本。第二百八十七號俄羅斯國文風記二本。
第二百八十八號俄羅斯國方言叢書六本。第二百八十九號德爾日費英氏文人編五本。第二百九十號底米忒里氏詩集一本。第二百九十一號柯里嚕幅氏詩集一本。
第二百九十二號喀拉馬星氏各家文人編九本。第二百九十三號又九本。第二百九十四號又二本。第二百九十五號又十二本。
第二百九十六號又二本。第二百九十七號又十二本。第二百九十八號又四本。第二百九十九號又三本。
第三百號又一本。第三百一號又一本。第三百二號又四本。第三百三號寄休致武弁傳一本。
第三百四號俄羅斯名家叢文十六本。第三百五號俄羅斯論一本。第三百六號俄羅斯文人百家傳二本。第三百七號各種文編五本。
第三百八號俄羅斯文編法選二本。第三百九號俄羅斯文編摘繹一本。第三百十號依裏瓦達詩集二本。第三百十一號養幼編一本。
第三百十二號養幼發解二本。第三百十三號幼學四本。第三百十四號又二本。第三百十五號幼學各種文風集六本。
第三百十六號又二本。第三百十七號幼學十本。第三百十八號幼學故事四本。第三百十九號益幼全書七本。
第三百二十號歸入前號。第三百二十一號幼藝必讀一本。第三百二十二號幼學各國名士傳十二本。第三百二十三號初學次序七本。
第三百二十四號歸入前號。第三百二十五號發矇各種圖籍一本。第三百二十六號幼學故事二本。第三百二十七號類鑑十七本。
第三百二十八號又七本。第三百二十九號天下地理全圖一本。第三百三十號又一本。第三百三十一號古地理圖一本。
第三百三十二號俄羅斯國地理圖一本。第三百三十三號天下東西地理圖二本。第三百三十四號五州地理圖一本。第三百三十五號額俄羅怕州地理圖一本。
第三百三十六號鄰國地理全圖一本。第三百三十七號俄羅斯水陸地圖一本。第三百三十八號天下土產圖一本。第三百三十九號額俄羅怕州地理圖一本。
第三百四十號丕葉忒爾布爾噶城等處圖說二幅。第三百四十一號又一幅。第三百四十二號又二幅。第三百四十三號又二幅。
第三百四十四號又二幅。第三百四十五號又二幅。第三百四十六號又二幅。第三百四十七號丕葉忒爾布爾噶宮室圖一幅。
第三百四十八號戰圖一幅。第三百四十九號又一幅。第三百五十號又一幅。第三百五十一號又一幅。
第三百五十二號又一幅。第三百五十三號舟師海戰圖一幅。第三百五十四號法啷錫兵丁渡河圖一幅。第三百五十五號祝謝天主圖一幅。
第三百五十六號天地儀器二具。第三百五十七號天地儀器釋文一本。
☆王炳燮○蘇松水利考
蘇松田賦甲於天下,以其地處膏腴,多水澤而利於灌溉也。然而偶值潦歲,即至田廬淹沒。是得水之利,而亦受其害,此水利所以不可不講也。蘇松於古爲揚州地。《禹貢》雲:三江既入,震澤底定,此言水利之權輿也。震澤即今太湖。三江之說不一,就蘇松而言,則不必遠求,第言太湖下流之三江可也。東江婁江,故跡久湮,惟吳淞一江,尚仍其舊。則就今日而言,亦不必泥古三江,第言今日之水道可也。
明季以來,言吳中水利者,以劉家河白茆河合吳淞江,爲湖水入海之三大支,以當古之三江。蓋太湖北受荊溪百瀆,南受天目諸山之水,匯爲巨浸。由吳江之十八港十七橋寶帶橋,吳縣之鮎魚口大缺口胥口銅坑口,分流散入澱山陽城昆承龐山獨墅九里三泖諸湖,淳涵蓄泄,以資灌溉,吳淞白茆劉河暨諸支港,分道達海。必下流通暢,斯引吸太湖,自無壅潦之虞,從前支流淤塞,吳中頻有水患。自道光癸未以後,疏浚不止一次,然後來水患,仍未能免。己酉之災,更甚於癸未。後雖屢次復浚,而一遇霪霖,低田輒被淹浸,其故何也?考明初夏尚書治水浙西時,吳淞闊一百五十丈。至隆慶間,海忠介公挑浚吳淞江,自黃渡至宋家橋長八十里,江面舊三十丈,增開十五丈。夫自夏公之時至隆慶,一百五十丈之江面,止存三十丈者,以劉河大開之後,水道分而爲之遞減也。然自海公增開,江面之闊四十五丈,後三十餘年而又旋塞。萬曆年間,蘇松道許公開浚吳淞,不數年而又塞,蓋下流通潮之處,濁沙淤澱,日積一錢之厚,一歲之積,三尺有餘,無怪乎挑浚之後,不數年而復淤塞也。推諸白茆劉河通潮處,莫不皆然。下流既塞,則疏泄不暢。所以一遇霖潦,便至成災,亦其勢然也。
又嘗考之,白茆港劉家河暨七浦塘福山口,爲蘇州東北泄水之巨川。吳淞江暨大黃浦,又蘇松南北交境泄水之大道。通潮之處,濁沙既易淤澱。今之黃浦腹處,適當上海東偏,頻歲以來,淤漲數十丈,浦身漸狹,異域之人,貪踞地利,挑土填築,方且未已,亦爲害水道之一端。竊恐將來重煩疏浚,不獨吳淞白茆劉河諸港而已也。必也相其奪水之地,大加開浚,以次施功,而又修圩岸以御橫流,復板閘以防淤澱。使蘇屬之三十六浦,松屬之八匯,皆得以時節宣旱潦,則蘇松之民,可以長享水利,而無慮水潦爲害矣。
○上李伯相論畿南水患書
永定河僅恃堤工,久失疏浚,以至受病日深,河身高仰。非得實心任事熟悉河務之人,精詳測視,徹底施工,誠不足爲一勞永逸之計。然畿南水患,不徒在永定一河也。蓋水之爲物,必有所蓄泄,斯不患其漲溢。假使各處澱濼,一一深通,各州縣多有溝渠,雖遇暴水,下游不及宣泄,而水有所容,亦不至氾濫爲害,縱氾濫亦不至害若今之甚也。昔陸清獻宰靈壽,多開溝渠,人非議之。後值水發,獨不爲災,是其已事。某向曾經過西澱,見澱水淤淺,多有佔種茭蘆芋慄等物。居民無知貪利,致沙停水淺,灘漲日多,恐各澱亦皆不免同此情形。似宜俟水勢退落,周視各澱濼,擇其淤淺尤關緊要處所,大加疏浚,以工代賑。目前救活饑民無算,而日後庶免墊溢之災,當今要務,似無逾此。
至各州縣離澱濼較遠之區,亦宜及時多開溝渠,設立涵洞。平時蓄水以資灌溉,水多開放,有所宣泄,民間耕種,不至全恃天時。所謂收水之利,即可以免水之害,亦在人設誠致行之耳。夫子恫在抱,爲民請命,不惜多方籌畫爲奠綏黎庶之謀,至誠感格,天心助順,不獨消弭災,即意外非常之慮,亦當消遁於無形,是可爲蒼生慶幸者也。蒙諭勘視大悲院地基,昨往周視,其處前扼三汊河口,白河水繞出其西,東南有賈家溝,北有塌河澱,建城爲守禦計,似得形便。惟現在積水未消,西南乾地,較西沽爲多,而東北窪坑處所,水深有至丈餘者,平地水亦深至三五尺不等。其下土肉堅疏厚薄何如?將來築基圈建,是否合宜?均難懸揣。請俟水退後派員詳細察視爲妥。愚昧之見,未知是否,統候鈞裁。
☆王先謙○條陳洋務事宜疏
臣聞:人臣在上位者,以盡職爲忠;居下位者,以盡言爲忠。值當言之事,而淡漠於局外,即爲負恩。有自效之路,而緘默於當官,亦爲職。方今紀綱整肅,寰宇粗安,切要之圖,莫如洋務。九重宵旰所經營,中外大臣所籌度,或害未至而先防之,或機甫發而善應之。上下同心,內外一體,審慎詳密,維持歷年,綜論彼族情形,約有三變。
咸豐十年,英法各國內犯,要挾百端,和約既訂,互換成議,俄美亦相繼立約。就中英爲禍首。撫局初定,彼人狡詐難信,內地糜爛,朝野岌岌,其時深可慮者,首在英。同治初元,剿辦發捻,大有轉機,西人知我兵力尚強,心漸懾服。雖文乃耳馬加利等,前後數案,屢煩辨論,旋就安帖。俄國疆域毗連,蓄意侵佔,議界之事,屢催不辦,且以代收伊犁爲詞,堅執推延,進步,其時深可慮者,又在俄。同治末年,倭人犯我臺灣,近復動輒稱兵,不遵定約,海防未固,禦侮尚無把握,此時深可慮者,又不在他國而先在倭。
敵情既有變更,則區畫亦因之而異。伏讀嘉慶十五年七月仁宗睿皇帝聖訓有曰:國家經理大事,總當握其要領,專心一意,方克有濟。即如醫家治病,遇有棘手之證,若不究其受病根源,率行下藥,雖多方療治,其病不除,欽此。今洋務萬分棘手,亦當認定病證,以爲下藥次序。自古敵國外患,無代無之,辦理多方,是非各別。漢系單于之頸,唐犁突厥之庭,力足以舉敵,此最上也。齊桓興召陵之役,無損於芊楚毫末,而周以尊,寇準贊澶淵之師,無損於契丹毫末,而宋以振。氣足以懾敵,不戰而屈人。抑其次也,張浚覆軍於大金,沐晟敗績於交趾,師行雖正,任用非人,無審己料敵之能,而貿然一試者也。割地和親,卑稱厚幣,前代多有,困敝隨之,蔑足論矣。是故遜讓無救於邊患,務在自強,鹵莽適以速顛危,要在審敵。壯我之氣以懾敵,然後可以立國,充我之力以舉敵,然後可以久安。審機赴勢,間不容髮。苟或失時,後將奚補。臣故竭其愚悃,謹就管見所及,約爲四條。繕呈御覽。
一審敵情。本朝奠鼎中原,臣高麗而役蒙古,前代邊患,一舉而空之。獨準噶爾跳梁西北,旋就芟夷。俄羅斯僻處邊遠,時蓄詭謀。列聖撫御得宜,故能帖耳受命。及咸豐末,泰西諸國紛至沓來,俄人起而交乘,要約互市。邇來倭國狙伺日甚。一日合十數國之衆,以構難中土,實爲千古未有創局。敵則求請無厭,我乃應接不暇,此亦智勇俱困之秋矣。然而強弱異形,緩急異勢,以目下情形而論,敵之謀我,既各有其用意所在,我之應敵,亦當審擇所處,酌分次第,就最亟者,專精籌辦,以爲制勝自強之基,破方發之狡謀,而後可以杜無形之大患。若渾同一視,則此十數國方張之勢,無在而非隱憂,治絲棼之,庸有濟乎!秦之兼併也,攻韓魏而交楚齊,漢之籌邊也,威匈奴而撫南粵,卒乃六合混一,胡越來庭。誠熟審先後遠近次序,專力切己之圖,氣伸於一隅,而威遂立於天下也。乾隆二十三年正月,俄人呈獻阿睦爾撒納逆屍,蒙高宗純皇帝諭曰:駕馭外藩之道,示之以謙則愈驕,怵之以威則自畏。此二言,若子孫世世能守,實大清國億萬年無疆之庥也。欽此。臣思今日情勢,原不能遽希全盛之軌,而勞心殫力,以期有濟,則皇太后皇上當與中外大臣同之。稍一因循,受病癒深,恐無挽回之日。然則揣敵情以求所從事,非見在更不可緩者哉!
就各國言之,泰西諸大邦通商者,據我津要,傳教者,愚我黔黎,彼皆蓄意甚深,貪狠萬狀,謂其志不在土地,誠非洞微之論。但西人越國數萬裏,兵饢既難爲繼,虛實究未深知。各國互市擅利之區,又貪戀牽制,而無能首禍。故兵船隻藉以恫喝,必不遽啓戰爭。即彼國有釁可乘,亦中華百年以內,兵力所不及,此但可羈縻,而不可圖者也。俄國地大兵強,與我接壤,實爲肘腋巨患。若彼意存開釁,陸地相持,勝負未定,海道來犯,防不勝防,此我終當善策之,而不能遽發者也。獨倭夷蕞爾小邦,橫行海外,勢殺於俄國,而地逼於泰西。顧疊興無名之師,顯露與我爲難之意,縱其得志,爲患不後於俄。覆而取之,不惟俄人有所震懾,而不敢生心,即泰西知我兵力竟能及遠,亦將潛戢其詭計。此天予我以自強之資,不可失也。倭之崛起爲雄也,特聽巴夏禮陰謀,慫恿乘中國之敝而起耳。然其國據三島,視中華一二省之大,地不爲廣,新購鐵甲船隻四號,皆木質蒙鐵,海戰並不堪用,小兵船聞亦甚少,兵不爲強,洋債日增,窮困彌甚,國不爲富。往歲窺我臺灣,正進退維谷之際,我允給兵費,得意以去。近遂破滅琉球,夷爲沖繩縣,乎雄視海上矣。然其實非有深固不搖之基業,長駕遠馭之規爲也。夫覘國者不必履其地而知之,觀其所行,而足以察其民之從違,與其國之興廢。倭夷蔑棄舊人,專任一來自外洋之巴夏禮,而所謀又不協於衆志,其臣離矣。仿效西人制度,改易衣冠,焚燬典籍,耗民財而隳士氣,其人畔矣。薩司馬不服,竭其全力,僅乃平之,內屬變亂,夷氓流離。年來侵臺灣,入琉球,佳兵犯順,皆敗徵之先見。舉國以爲天朝且旦夕加兵也,而皆有怨毒其上之心。其能安然無恙者,特以強力僨興之時未遭外侮,雖疲敝而尚足自支耳。或謂倭國兵精,所向得志。不知薩司馬本其屬地,琉球弱小,取之甚易,非倭力果有餘也。宋王偃破敵益地,國滅於齊,郅支單于乘勝驕,梟首於漢。倭夷雖橫,不過桀宋郅支之比,即與諸海國爭衡,亦當覆敗。況天威震疊,豈醜虜所能當耶!然彼果無挑釁之師,我何妨示包荒之度。今背公法者,倭也,棄和約者,倭也,開兵端者,倭也。彼既藐我爲無能,猶審顧遲迴,而不思一怒,彼之得尺進尺,豈有已時。不今歲兵及於臺灣,則明年禍發於朝鮮,待其氣力壯盛,而始圖之,其難什伯。該夷比年用兵,行徑跡類小偷,不予痛懲,則放膽恣行,將成大盜而不能擒捕。且琉球、朝鮮均我東方屬國,密邇倭夷,琉球不復,朝鮮能無寒心,斯又東藩觀聽所繫,非僅國家戎政攸關也。側聞辨論琉球一事,該夷藉口何如璋照會,措詞過激,延宕枝梧,今轉不必急責其退還琉球。而彼若詭計調停,割地兩屬,亦不可允許。蓋許之,則彼得利,而我無以爲問罪之名,不許則該夷貪地不還,曲終在彼。見在該夷,堅指琉球本其屬國,刊入洋報,傳佈各邦,我亦當明斥其捏冒,使各邦知之。否則各邦轉以彼爲有理之事矣。
竊謂辦理之法,首在慎擇使臣。明歲更換之期,此任較各國公使尤重,非文士所能勝。必得歷練營務,樸實沉毅,堅忍有爲之文員充之,不用副使,以免掣肘,令其廣設耳目,使彼中虛實,纖悉鹹知。長崎橫濱各島,現有中國理事官,當由使臣遴擇調派,以期呼應靈通。各島多中國商民,由使臣飭各理事官,不動聲色,按戶派丁,陰以兵法部勒,使之彼此聯絡,守望相助,託爲保衛閭閻,務在結以恩信,俾肯暗爲我用。該夷與中土同文,購畫彼中山川形勢,尚易爲力。得其地圖,可發交南北洋大臣,派人講習,備行軍嚮導。琉球遺臣義士,有來歸求救者,量爲收恤,勿絕其望。既以究知該國地形,兼令諜探倭夷動靜。蓋興滅國,即所以振天威,此實關係我朝字小存亡體統,不得視爲鄉鄰之鬥,即天下臣民,皆有以諒聖主之心,並非因喜功而糜費也。一俟海防少完,兵船足用,舉該夷背約構兵諸罪,佈告各國,霆擊風捲,出者不意,收琉球孑遺之衆,出朝鮮犄角之兵,戰艦直搗其夷巢,華民嚮應於各島。以堂堂正正之師,取衆叛親離之地,可一舉而集事也。然後乘戰勝之威,清俄人佔越舊疆,定泰西互市限制。勝勢在我,則進止輕重,隨所施而咸宜。高宗馭遠之鴻規,何不可再見於今日哉?朝廷不出師以威四夷則已,朝廷苟出師以威四夷,或者其必由乎此矣。
一振士氣。古今人才之用不竭,在上培養之,振興之而已。非培養則纔不生,非振興則纔不成。用在才,而所以可用在氣。若居上者弗爲振作,官與兵民皆有頹廢渙散之勢,氣不舉,而才亦隨以消亡矣。人固有不待驅策,而竭盡悃忱者,孟子所謂: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此上知之資,不能多得。故供奔走者,半中材,不加磨鍊,則ぃ然歸於無用。本朝大臣,如阿桂舒赫德皆命世勳佐,然亦幾經摧挫,而後鬱爲樑棟之姿。蓋非是不足動心忍性,增益不能,下此者更無論矣。乾隆二十四年十月高宗純皇帝以戡定新疆諭曰:此番遐方綏靖,我將軍參贊,以及一介執戈之士,無不得嫺行陣,於國氣人才深有裨益。然非朕力爲振作,信賞必罰以淬厲之,其誰不畏難苟安而坐,希無事之福乎?欽此。聖謨深遠,有味乎其言之。所謂國氣,即士氣也。臣每一恭讀,輒爲低迴往復,仰首企慕,而不能自已也。
今論辦洋務者,動慮無人才可用。臣以爲,亦在上之振作何如耳。嘉慶時,李長庚王得祿邱良功等皆以殲擒海盜,著績重洋。果辦洋務,而謂無人才,臣不信也。夫物必待時而顯,才必練事而成。他端皆可書授師傳,獨用兵非身親不悉。本朝不辦新疆,則無平定金川之阿桂等,不辦金川則無平定臺灣廓爾喀之福康安海蘭察等,無廓爾喀苗疆之役,額勒登保等何由見知而平教匪?無教匪之役,長齡等何由授鉞而定回疆?道光以來,承平日久,人不知兵,一旦萑苻肇亂,流毒極於四海。然無此番兵事,曾國藩李鴻章或不過以文學侍從終其身,而左宗堂彭玉麟輩將老死荒山,烏能爲國家效命哉!今天下甫定,宿將尚多,不及時驅策而淬厲之,萬一將來,遇不得不用兵之時,恐真無可用之才矣。人情本多怯而少勇,雖禁止令行,猶懼不率,若任其委蛇遷就,至僨事而已莫能追。高宗純皇帝臨御臣工時,有不測之賞罰,聖意所在,大抵勇往者雖獲咎必宥,畏葸者雖善全必懲。至籌辦邊務,尤不假借,故能羣材用命,武功十全,漢通外域,谷吉十數輩,奉使戕軀命而不恤,其時爲都護者,多能行便宜,張國威,亦見前代之法令嚴明也。今諸國通好,使事頻繁,似宜嚴定辱命之罰,俾人皆有所顧忌,而不敢專爲身謀,於國事庶有裨益。此任將擇使二事,臣以爲在官所宜急爲振作者此也。
古來無不敝之兵制,本朝軍政盡善,勁旅無前。自發捻恣行,湘淮義勇名天下,營兵或反爲世詬病,於是有裁兵並餉之議,有改勇爲兵之議。臣謂此皆未觀其通,而求其實也。裁兵並餉,以爲餉足則兵自精,而汛地不敷巡防,奸宄更多竊發,利未收,害先見矣。改勇爲兵,蓋以兵無用,而勇有用。均是人也,鋤之民,可使殺賊,行伍之士,反謂不如,捨本齊末,殆非通論。夫兵之病在與將不習,而平日之勢分,勇之利在將士一體,而平日之勢合。但警急時,有屯紮一處之勇,承平時不能有屯紮一處之兵。即如長江水師,其初攻剿爲要,不能不合,及改兵,則汛防爲要,不能不分。然既改之後,規制既異,操練較難,設有戰事,即難必盡如當日之精銳得力。雖以彭玉麟自將,而自改之,亦無兩全善策。推之陸營,何莫不然。若分汛以詰奸,而別屯軍以備調,庶乎其可。然無此軍制,亦無此巨餉也。況久屯之軍,鋒銳消耗,驟臨戰陣,又豈能必其可恃乎!然則如何而可?亦惟勤練節制之師,用其方新之氣而已矣。乾隆二十四年九月,飭將軍富德等,追索霍集佔於巴達克山。諭曰:我滿洲風尚素稱醇樸勇往,而承平日久,八旗子弟,多耽安逸,偶遇軍旅之事,轉致不能嫺習,朕於此舉,正欲訓誨督率之,俾習勤勞,而諳韜略。而諸臣中或猶有狃於小利近功,不知事機之緩急者。古者無事之時,不廢訓戎講武,今以法無可逭之逆酋,當功有必成之事會,且可藉以練我殺敵致果之將材,又何所顧慮,而竟爲浮論所惑!欽此。恭繹聖訓,實以借軍事練兵爲妙用。夫兵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然非諱言而屏棄之也。時會方乘,有臨事之懼,天討既致,無黷武之心耳。若不得已而不用,則國威漸損,其究必至孱弱不振,虛言訓練無益也。今練軍行之有效,可漸推廣。中興後,閭閻子弟,皆有強悍勇烈之概,急公赴難之心,果其用之,十萬雄師,咄嗟立致,選將部署,數月而定,過此以往,未之或知。臣謂兵氣宜急思所以振之者,此也。
我朝恩澤之厚,曠隆往牒,編氓浹髓淪肌,深固不拔。自天主教入中國,迄今十餘載,奸民起而馳騖,良懦視爲慣常,而忠憤亦稍衰矣。民心之不定,由於國威之不立,豈細故哉!宋太祖以神武開基,後嗣失之積弱,然其仍世仁厚,積累頗深。及中原淪於金元,無一人提戈仗義。民豈無良,迫於勢之無可如何耳。俄人佔據伊犁索倫錫伯,人衆流離困苦,不獲自拔來歸,我兵力所不及在彼中者,亦無能殺賊反正。足見固結之人心可恃,而未可專恃也。臣前在湖南,見士民聞教士將至,鹹欲得而甘心,詢之各省莫不如是。固由鄉愚罔識此時禁令,然彼自以爲尊孔孟,則不容異教,戴朝廷則屏斥外夷。此等忠義正直之氣,實列祖列宗二百餘年涵濡漸漬而成,非易致也。夫以斯民之所同惡,而爲上者諭之以可從,又因而法令驅迫之,奸民入教者較良善爲安樂,有事則調停而袒護之,官府不如此,朝廷又從而加罰焉。始則愚民不知,僅怨官府,今知之而乎怨及朝廷矣。臣亦知國家辦理深心,目下更無別法。但再閱多年,蚩蚩之耳目心志,污染愈深。欲求如此時忠義正直之風,以備干城腹心之選,竊慮其倍難也。臣謂民氣宜急思所以振之者此也。
夫欲振官與兵民之氣,則又全在聖主持之。以一心有通籌之至計,有堅忍之定見,應舉之事,次第分責其成,可取之材,大小鹹儲其用。奇謀坐定於宮廷,威聲已樹於海噬。外夷聞之,行將自戢。譬諸賁育有不仁之疾,兒童得而易之,一旦霍然起立,雖赳赳之夫,亦變色流汗於百步之外矣。何有於強敵之相侮,小丑之難平哉?
一籌經費。洋人入中國爲時已久,朝廷深思密計,求所爲制勝之方,而尚未大收成效。蓋以度支匱乏,挹注無資,則經費之籌亟已。其要約有數端,敬爲聖主陳之。
一墾荒。臣前奏經費宜裕,摺中詳言之,已蒙敕部議奏。查嘉慶二十年十一月,御史盧浙奏,直隸省官荒地畝,並各項入官地畝,積案久延。仁宗睿皇帝諭曰:屢經戶部奏準,降旨飭令該督等委員勘丈,召墾升科,乃因循已久,有閱十餘年或數十年尚未勘報者,實屬怠玩疲懈。若系官吏本傢俬田,孰肯聽其荒廢耶?先公後私之良臣竟少,深可浩嘆!欽此。以承平無事之時,查辦數十萬官荒地畝,尚至屢煩聖慮。今江浙等省,荒田事體重大,察弊尤難。所恃疆吏公忠,視國事如家事,尤在上專其責成而已。
一開礦。此中外臣工屢請舉行者。泰西皆用開礦致富強,中國產煤鐵少,則輪船所用,必取給外洋,是中土添一漏厄,外洋增一利藪。故從前可以不辦,今日勢難緩圖。國家無事之日,動不如靜,有事則當與時勢爲變通。且地不愛寶,祕久必宣,亦自然之理也。前李鴻章試辦於磁州等處,不聞成績如何。劉長佑亦請在滇籌辦,以費絀而止。臣常求各省難於創始之故,特以機器費巨,事無把握。竊意開辦不必先用機器。外洋多精地質學者,即中土亦不乏其人。滇黔川邊老民,尤爲諳習,測量衰旺,十不失一。由各督撫僱募試採,果得巨礦,再以機器濟之,則費不虛糜,而事有實效。滇黔道遠運艱,東北諸省可開之地頗多,當以漸舉辦。官啓其端,招商繼之,購買機器,商力不及,則官借貲本,分年扣還。大抵興利之事,官辦不如民辦,官辦則糜費甚而中飽多,不啓其端,商民難與慮始,亦必疑懼裹足。但期推行漸廣,不必利盡歸官,而國家受益甚大。所謂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也。
或以前明流弊爲疑。臣又嘗深求明代之失。萬曆二十四年,開礦遍天下,命中官爲礦使,編富民爲礦頭,礦無所得,勒民納銀,民不能支借庫銀,代富家巨族誣以盜礦,良田美宅,指爲礦脈。徵榷之使,急如星火,蒐括之令,密如牛毛。其時諫臣言,陛下謂取諸山澤礦,使實奪之閭閻。切論危言,神宗不悟,流毒廿載,國脈大傷。嘉靖三十五年開礦,一歲中費三萬餘金,而得銀二萬八千五百,不足以償失。成化十年採金於湖廣寶慶等郡,歲役五十五萬人,死者無算,而得金三十餘兩,官吏欺謾,適成笑柄。此明事歷歷可指者。大凡國家舉事,先問本意何在,則能行與否,可以直決。爲國聚斂,雖小且易,事無不敗。爲民興利,雖大且難,事無不成。明所採者,金銀礦也,以聚斂爲急。見在臣工所請開者,煤鐵礦也,以爲民興利爲重。今天下所用煤鐵銅鉛,無一非礦,舊者可用,而謂新者不可增,似非情理。各省山礦,因硐老而奏封閉,得線而請開採者,載在列朝實錄,史不勝書,從未聞別生異議。今但渾言開礦,不復別白,而前代民間隱痛,猶在人心,亦無怪人之致疑耳。乾隆五十二年十月,給事中孟生蕙奏,請停止直隸總督劉峨所奏昌平州開採磺礦。論曰:京城外西山北山一帶,開採煤窯,及鑿取石塊,自元明以來迄今數百餘年,取之無盡,用之不竭,從未聞以關係風水,設有例禁,豈開採琉磺,遂至於地脈有礙?即雲,開設磺廠,恐聚集多人,滋擾地方,則每歲採取煤斤石料,所用人夫,不知凡幾,豈皆良善安分之徒,何以並未見有滋生事端之處?聖諭詳明,實足破世俗迂惑之見。見在各省有留防兵即多人,足資彈壓,可無他慮。惟商辦之後,必令該督撫選廉正之員,專司其事,不由州縣官經手,以免削滋弊。至採取金銀,我朝向無此事。伊犁淘金,和闐採玉,皆於乾隆嘉慶年間定製,聽民自流通,官爲譏禁約,定稅則。蓋以一歸官辦,流弊無窮。將來寶藏之興,倘有自然呈露者,則貨不棄地,亦在疆臣之辦理得法耳。
一嚴汰冗員。各省道府州縣佐貳,少或數百員,多則千數百員,其中盡有奇特秀穎可成就之材,既驅而內之仕途,則專意圖謀差委。爲衣食計,材力銷於放逸,心計困於鑽營,此節義之士所以不興。而捐輸減成之後,不獨於國帑無益,即人才亦因之日就敝壞也。各省差委之事,本可數計,候補人員既多,疆吏不能無勉強加派,情面酬應之舉。聖經言生財大道,首在生衆食寡。今舉可自謀生之人,羣袖手仰食於公家,即天子富有四海,亦自力不能給,堯舜所以病博施也。可否飭令各督撫將差委人員,認真裁汰,以節糜耗。今外捐雖停,此半年中,報捐分發,人數倍多,宜令督撫嚴密扃試,文理不通者停其差委,到省後補署差委無期者,聽其呈請回籍,靜候諮取,免致爲候補所累。見在辦理洋務需人,該員等有諳習外洋文字、語言、測算、輿圖、機器、化學、電氣、學者,令其自行呈明,由督撫試驗能否,分列等差,匯諮總理衙門存記,以備將來諮取當差。或回籍數年後,始學習精通者,準呈明本省督撫試驗匯諮,杜其僥倖之門,而開其報效之路。一轉移間,化無用爲有用,庶辦理洋務之人才,亦可藉此振興。
一整頓釐榷。釐捐數目,日少一日,固由洋船包攬,辦理實亦未盡得法。比較嚴密,以杜侵隱,而商民之受困愈甚,分卡林立,以防偷漏,而胥役之訛索滋繁。此則應寬者不寬,當並者不併也。至委員侵吞鉅款,上司徇隱彌縫,前此所無,近日有之。以國家萬不得已之舉,乃至肥劣員之囊橐,民與國兩無所益,深可痛惜!欲救其弊,仍宜參用士人。官場習氣較重,衣食漸求華美,應酬易致虧挪,及得差委,千瘡百孔,膽大妄爲者,便敢公然侵蝕,迨發覺撤委,帑項所失已多。士人愛惜身家顧畏名義,願欲不奢,年得十千二十千,即足養其廉,而資其力。官又查察而鈐束之,無虞作弊。劉晏所以奏績於唐時,前撫臣胡林翼所以收效於鄂督也。邇來候補人多,釐捐全歸官辦,然安插冗員,與慎重國帑,孰得孰失,故皎然易明矣。
一加抽洋藥稅釐。臣向在鎮江詢悉洋藥局委員,洋藥進口,每年約七萬餘箱,洋人每箱售銀五百兩,總計三千五六百萬。中國每箱收稅三十兩,總計不過二百一二十萬,洋藥釐捐,各省多寡不同,總計只二百數十萬。中國所得,皆民輸官用,並非獲自洋人。而外洋以此毒物,收中國之銀歲至三千數百萬之多,中國如之何而不窮也?朝廷屢申吸菸種種明禁,誠爲根本至計。但徒禁內地之種,而不能禁洋人之售,則吸者如故,而益以壟斷予洋人,除害不及半,而利全失之矣。查英國條約雲:洋藥如何徵稅,聽憑中國辦理。煙臺條約,亦議定釐稅並徵。當時惟此一款,中國稍得便宜。乃各款均由中國照辦,此事延宕至今。見在威妥瑪來華,當與堅持定議,加稅一倍,儻滯銷而來者漸少,既可以救民生,若仍前暢行,亦藉以紓國用。如威妥瑪堅執不允,我當設數端,以相抵駁。使其俯就範圍,多爭一分,即多得一分之益。
一仿製織造機器。洋人呢布買中國絲棉成之,每歲售銀亦三千餘萬。良由機器便捷,獲利甚厚。我若仿製,亦可塞一漏卮。或由南北洋大臣,招妥實商人,借款辦理。乾隆五十一年,商人王世榮請借帑銀,嘉慶十七年,蘆商義和泰懇借運本,均敕部議行。此皆成案可援,無損於國而大便於民者也。從來王道不言功利,若外患方張之會,亦難置富強爲緩圖。言強必先富,而富莫大於藏富於民。今約計洋藥呢布兩項出洋之銀已六七千萬。若再不爲籌畫,將來匱乏,恐不專在國計而在民生,後患何堪設想!嘉慶十九年正月諭曰:夷商交易,原令彼此以貨物相準,俾中外通易有無,以便民用。若將內地銀兩,每年偷運出洋百數十萬,歲積月累,於國計民生,均有關係,著蔣攸祥紹查明每歲夷商等偷運足色銀兩出洋實有若干,應如何酌定章程,嚴密禁止,會同妥議具奏。欽此。仰見聖慮淵深,於中國銀兩出洋之患,早已洞鑑。今時事更非昔比,若之何轉不爲之所也?
以上數條,臣特舉其大者。夫籌經費於今日,亦極難矣。既不能益我所本無,即當求我所固有。臣所擬後四條,專以防侵耗而塞漏卮。若本源至計,當以墾荒開礦爲大宗,而開礦獲利尤速。朝廷如謂事不可緩,似應斷在必行,開辦之始,既不用機器,測量之人,亦不用外夷,自無慮驚駭耳目。果得巨礦,應用機器,再剴切曉諭地方,以爲民興利,及防禦外夷之意。則民情大順,而事無留難。外夷所需於我者,茶絲爲最,近聞英國蠶桑漸興,印度茶種甚佳,再一二十年,我將一無可恃。西人講化學者,每言中國繁富甲五大洲,煤鐵之利,外國不及,不解何以窮困。故今開礦暢旺,不獨濟我之用,兼可擅彼之利也。至欲挈財用之綱領,則權必當操之於上。伏讀高宗純皇帝御批《通鑑輯覽》曰:明代財用不足,由於上不知府藏之數,臣下遂得肆其私竊乾沒。使能慎核於平時,復加之制終謹度,何遽至於入不敷出?迨國用告匱,而欲取資山澤,非特臨渴掘井,緩不及待,且以杯水沃輿薪,亦何濟於事哉!聖謨洋洋,臣尤願聖主敬稟而深思之,實國家無疆之福也。夫中外臣工之於洋人,鹹欲滅此朝食。所以束手下氣,徒坐無經費耳。自同治以來,朝議疆防,惟是爲尤亟矣,而經費未籌,至今如故,天下安有坐而收功之事乎?
一備船械。洋人所以悍然與我爲難者,非不知中國民心之固結也。羣匪蕩平以後,非不知我兵力尚強也,而敢於如此,特謂彼能來,而我不能往耳。故備輪船爲亟。我不能空舟而破敵,則槍炮機器,不容不具,故備械亦亟焉。閩滬船廠設立有年,商船頗多,兵船太少。臣以爲目今要務,全在戰守,兵船爲亟,商船尚在其次。夫招商輪船,原藉以分洋人之利,辦理具有苦心。但從來營利之舉,官辦必難持久。船政總理大員,屢行更換,經管多人,頭緒紛雜,照察不及,久則弊生,且帑項有限,擴充爲難。今當成效漸著之時,人人知有利可圖,宜廣爲招徠,使富商聞風踊躍,湊股合辦。增一駕駛出洋之船,則中國多獲一船之益,外洋即減一分之利。惟商民以成本重大,兼畏風濤,圖利之心,不敵避害之心,又當以爵秩獎勵之。今外捐已停,名器貴重,鼓舞之權,端在於此。可否明定章程,將每船製造修理,往來駕駛之費若干,運載貨物之利若干,由船局綜覈開載,刊佈各省,俾人共曉,然並令督撫仿鹽務招商之例,廣諭天下,以朝廷修明船政之意。凡鳩貲造一船出洋者,照軍功例酌予級紀,駕駛三年獲利富厚者,酌賞頂帶虛銜,船多而年久,賞亦遞加。人知有利可謀,有賞可勸,又有船政大員爲之維持,兵船爲之保衛,公家初不利其絲毫,孰不欣然樂從。將來風氣大開,於損外益內之舉,自有實效。西人富強,全在官商一體。國朝海禁森嚴,商民不準出洋貿易。今事非昔比,則因敵之利,而求所以制敵之方,當先通商之情,而後他日資商之力。
至兵船如何制辦,督撫中如李鴻章、沈葆楨、丁日昌等皆講求有素,自必擇精語詳,非臣愚所敢擬議。然竊聞英法俄諸國,皆以鐵甲船擅勝,各有數十號,美國前有四十餘號,近年以爲可以不用,大半分售各國,專造一種碰船,其前鋒利如錐,遇鐵甲船直前撞之,轟然洞孔破裂。若日本木質鐵甲船,所蒙之鐵,厚僅三四寸許,以此破之,更易矣,將來出洋征剿,自應有鐵甲船十數號,爲攻戰之需,目前經費不充,似可仿照美國,先備碰船數十號。計鐵甲船一號,費在百萬金以上,碰船約二十餘萬金。省一鐵甲船,可辦碰船五六號,以之防海制敵,可期得力,即防衛出洋商船,保護海運漕米,均足恃以無虞。至各省製備小輪船太多,增一船即多一船管帶之人,支銷之費,此等船隻,既不能內河緝捕,又不能出洋戰剿,徒資應差靈便,無大利益,宜停此後增備,以節虛靡刂。大抵外夷舉事囂張特甚,然利在上下同心,猛鷙堅忍,勢有必至。中國辦事鎮靜有餘,然病在情意隔閡,瞻顧推諉,終於無成。嘉慶十一年正月,粵省奏報,路臣嘴咂國,即俄羅斯,有商船來廣,諭令嗣後申明定例,杜其再至。時俄人本有恰克圖貿易舊章,而意重趨利,不憚深謀遠越,其能致富強,亦即在此。泰西諸邦,美布最爲後起。美主華盛頓於乾隆四十三年,據英國亞美利加之地以立國。四十九年即遣商船至中國購茶,五十九年造戰艦,嘉慶十二年作輪船,又十數年,興利之事大備,強盛埒英法矣。布主佛得力於康熙四十年,由日耳曼屬國自立爲國,其孫福達利弗修武備,再世積弱,至嘉慶十一年,爲法人所襲,由是重困。同治以後,威令姆大修船械,一戰而踣法王,遂爲強國,由是言之,國無大小,惟視自立何如。烏有堂堂天朝,而轉遜謝於海外幺麼之理哉!
各省設立機器局,原以學制諳習,免臨事購買,爲人把持。雖糜耗於目前,必程功於異日。丁寶楨設局川省,奏明準行,迨恩承等查辦,又復奏撤。一主利用,一主惜費,朝廷兩議並從,原屬虛衷博採。但各省設局制辦,獨川省因人言頓止,帑項既已虛擲,政令亦不畫一。是講明西法之舉。朝廷尚不能自信,何以使人共信。臣竊意現當安內攘外之時,不少變通盡利之事,動牽異論,安有成謀。況遇事出以遊移,疆吏之勇往者,無所遵循。苟安者遂其諉卸,天下杜多不興之利,不除之弊,斯則望聖主持權於上,樞臣力贊於下也。康熙中議開陶莊,引河不決,乾隆時開之,而河漸北徙。嘉慶中議行海運不決,道光時行之,而利賴至今。非常之事,始共驚疑,待其成而後信。臣亦願朝廷於製備船械,持定見而開羣惑也。至於水雷、炮臺、電線、鐵路,防海所不可少,皆當次第籌辦,而船廠量移腹地,免致有警時徙置爲難,尤其當務之急者矣。
以上四條,士氣宜振審敵情,而後有致力之端,船械宜備籌經費,而後得開辦之具。四者之中經費爲亟,當於此專力圖維勇,決於初基,而後不匱於持久。
臣維自古外患所伏,恆在極盛之時,弭於未形,人恆不覺,一有差失,即成巨釁。不善其後,彌覺可憂。西人不忘情於中國非一日矣。溯查乾隆五十八年八月,英夷入貢,凡該國派人駐京浙江寧波舟山天津廣東等處泊船貿易,貨物刪減稅,則任聽該國傳教各節,今日現行者,彼時皆已具奏陳請,當降敕嚴加駁斥。六十年入貢,稍爲恭順。嘉慶中德天賜以傳教破案矣,司當東以圖畫中國山川上聞矣。疆臣泄沓從事,蘊櫱伏戎。其尤甚者,十三年,夷人兵船,徑入澳門,佔住炮臺,兩廣督臣吳熊光任其留停,遲遲入告。仁宗睿皇帝節次嚴飭,該督始向理諭,而辦理過軟,夷人稽延數月,揚帆徑去,始窺見中國虛實。二十一年七月入貢,膽敢屆覲見之時,正副使一同稱病,則已立意生釁。仰蒙聖度包涵,以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將夷使驅逐回國。道光中葉,疊次內犯,論者歸咎彼時和議。不知履霜堅冰,由來者漸也。俄夷夙號大國,若非康熙乾隆時辦理得法,其可慮亦不待今日。故制倭不下辣手,今日之倭又異日之英俄也。夫當日所以議和者,特因戰備未修,倉卒從事,安一時之反側,非以爲永奠之良謀也。習久相忘,幾以口舌爲可常恃。一教案之出,一換約之期,必增立新條,彼智愈長,我謀愈絀。今歲威妥瑪爲中國抽收洋貨釐稅一事,乃至糾合十餘國公使,羣萃都門,圖遂其要挾之計。俄國定約,伊犁各城,既未全歸,白彥虎又不獻出,而領事設至大理,通商直達陝甘,東南之門戶洞開,西北之藩籬何恃?此忠臣義士聞之,所爲撫膺而嘆憤也!我明知和議不可憑信,彼人貪心無已,而一切未盡設施,相顧束手。見在河運漸廢,漕粟全恃海運,萬一彼人合而謀我,以數船橫亙洋麪,則全局關係匪輕。彼之要約,恐更有出於情理之外者,我亦將晏然而已乎?
國朝家法昭垂,政由乾斷,襄贊必資臣下,主持全在聖心。況軍務夷情所繫重大,上有安民之怒,諸臣敢不羣起赴功,上懷恤衆之仁,諸臣亦且相安無事。全局樞紐,秉自宸衷,非羣策羣力所敢任也。自來謀敵者,固當審量彼此強弱,尤在酌事理之當否,民情之順逆。今事理本無可疑,民情實大可用,聖主固深知之矣。至軍事利鈍,非能逆睹。本朝武功,遠邁前古,而準夷籌兵於三朝,金川收功於再舉,即同治初戡定粵捻何敢信曾國藩等必能奏績,而堅定邁往,終以有成。可見委任得人,不憂罔濟。國家立賢無方,文武具備爲守兼優之人,千百中或只一二,至乘事會而赴功名者,何時蔑有?人臣勳名成就,亦思爲晚節保全之地,智略可倚以集事,而馳驅半非所能堪。故汲引人才,以備任使,方得以人事君之義。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皆殫心戎務,公忠體國,大臣彭玉麟轄長江,血誠任事,水軍戰士,尤所深悉,岑毓英志存殄虜,不畏艱難。似可飭令諸臣,將其部下才堪將帥偏裨之選者,密疏存記,專備海防指臂之用。至沿海師船規模,必得專員統轄,南北洋分設總統,彼此隔閡,呼應不靈,總統之上,宜特派大臣兼轄之,守則巡閱操防,戰則發縱指示,黜陟調度一切由其主持,沿海省分督撫轉饢設防,助其不逮,同德同力,而氣象爲之一振矣。夫目下籌經費備船械,原以先固海防,非遽輕言海戰。然通南北九千里之洋麪必在在籌防,毫無滲漏。我不敢出洋一步,坐待敵人來攻,而竭力以御之。雖愚者亦知守之不盡可恃也。故必能戰而後能防。既能戰矣,焉有值可乘之隙而不乘,轉坐待他人之我侮乎!宋臣蘇軾曰:聖人不能爲時,亦不失時,時非聖人所能爲也。能不失之而已。臣謂目前洋務情勢,尚在可爲之時,亦願聖主能不失之而已。策定於一時,而基鞏於萬世,疑稽於卿庶,而機決於宮廷。故曰:上無臥薪嚐膽之謀,而欲下有聞雞枕戈之志,必不得之數也。
臣備員講幄,目擊時艱,僂僂愚忱,不能自抑,冒昧上陳,無任惶悚待命之至。○紫石泉山房文集序
歙縣吳澹泉先生,與桐城姚惜抱王濱麓,同受古文之學於劉海峯先生。獨惜抱名最顯,其徒衆尤盛,相與張之以爲大宗。先生之文,高於濱麓,顧或有不盡知者。將其文傳之未廣,抑徒衆不如惜抱之盛,無從而張之者耶?餘觀海峯評論先生之文,傾倒甚至,若不當在弟子之列。而先生爲文,發攄心胸,磊磊熊熊,有浩然自得之氣。未嘗揣摩趨步,於規矩亦無有不合。蓋斷然自爲一家之言也。夫學者學其識也,而文者文其志也。吾之識既足以達,而志足以明,則今日之爲文,宜不以前日之所學自限。故凡有所託以自尊者,皆必有不足於中也。如先生信所謂雄俊之君子已。先生天性孝友,有廉正之節。自少邃志道學,深以無成爲愧懼,屢見其意於文。故其根本盛大,發爲文章,與世俗之求工於詞者絕遠。餘昔錄十數篇,入《續古文辭類纂》,以志欽向。今李君輝廷重刊全集,吾知其傳益廣。海內皆能讀先生之文,而喜先生之道日以盛昌也。因復爲序之如此。
○半湖文集序
巴陵吳南屏先生,嘗自刊所爲文曰《半湖錄》者。歿後二十年,思賢書局鳩貲重刻。先謙獲與校讎之役,乃搜補散佚,得文如千篇,爲卷十二,而謹序其端曰:自咸豐軍興,楚材輩奮,而曾文正左文襄爲之魁。士之有志名業者,莫不走軍壘,依倚取通顯。先生與二公交密,終身未嘗有所求請。文正欲寄以幕府之任,卒謝不往。以舉人大挑,司鐸瀏陽,意有不合,即自免去。博觀載籍,洞晰精微,而於古人爲文之道,孤往冥會,意量淵然,常有以自得者。嘗往來嶽州城南白鶴山之呂仙亭,君山之九江樓,寓居累月經時,樂而忘返。天容水色,晴晁晁雨夕,千態萬狀,奔赴几席。時或扶筇而行,揄竿而釣,皆以發其筆墨之趣,所寄愈遠,而文亦愈高矣。始居京師,以文見推於梅郎中曾亮。時梅先生方以桐城文派之說,啓導後進。其言由國朝姚劉方三君,上溯前歸震川氏,以嗣晉唐宋爲古文正宗。先生謂文必得力於古書,不當建一先生之言以自隘。其後曾公爲文,敘述文派,稱引及先生。遂與友人書極論之,所以自別異甚力。蓋先生之文詞高潔,實能自進於古。而世俗尋聲逐影之說,無所繫於其心。故觀其爲文,與其人之生平,足以壯獨行之胸,而激懦夫之氣。可不謂卓然雄俊君子歟!吾楚近日功名之途日開,而山林遺逸,世或罕能留意。敘斯集而傳之,使知如先生之全於天者尤可貴也。半湖者,洞庭支流所入,俗狀而呼之曰銅半湖,《水經·湘水注》所稱同半口也。先生居與近,因自號半湖漁叟雲。
○續古文辭類纂序
自桐城方望溪氏以古文專家之學,主張後進,海峯承之,遺風遂衍。姚惜抱稟其師傳,覃心冥追,益以所自得,推究間奧,開設戶牖,天下翕然號爲正宗。承學之士,如蓬從風,如川赴壑。尋聲企景,項頸相望。百餘年來,轉相傳述,遍於東南,由其道而名於文苑者,以數十計。嗚呼!何其盛也!
自聖清宰世,用正學風厲薄海,耆碩輩出,講明心性,恢張義理。厥後鴻生碩儒,逞志浩博,鉤研訓詁,繁引曲證,立漢學之名,斥詆宋儒言義理者。惜抱自守孤芳,以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不可一闕。義理爲幹,而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故其爲文源流兼賅,粹然一出於醇雅。當時相授受者,特其門弟子數輩,然卒流風餘韻,沾被百年,成就遠大。遂末者不宏,而知道者常勝。詎不信歟!
道光末造,士多高語周秦漢魏,薄清淡簡樸之文爲不足爲。梅郎中曾文正之倫,相與修道立教,惜抱遺緒,賴以不墜。逮粵寇肇亂,禍延海宇,文物蕩盡,人士流徙,展轉至今,困猶未蘇。京師首善之區,人文之所萃集,求如昔日梅曾諸老,聲氣冥合,簫管翕鳴,邈然不可復得。而況山陬海ㄛ,陋寡儔,有志之士,生於其間,誰與祓濯而振起之乎?觀於學術盛衰升降之源,豈非有心世道君子責也。
惜抱《古文辭類纂》,開示準的,賴此編存,學者猶知遵守。餘輒師其意,推求義法淵源,採自乾隆迄咸豐間,得三十八人。論其得失,區別義類,竊附於姚氏之書,亦當世著作之林也。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郡齋讀書志序
自《班書》列《藝文志》,隋唐宋史代沿其例,家分類合,今古鹹萃。千百載上之著述,賴以不泯。然世礻┆彌遠,作者日出而不窮。經籍糾紛,難可搜討。國朝修《明史》,志藝文,斷代爲書,亦其勢然也。故私家簿錄,合前代載籍而彙輯之,有以考證其存佚,補正史之闕遺,所繫甚重,且史志僅列書目,不若簿錄家闡明指要,並其人姓氏里居生平事蹟,展卷燦列,資學者博識尤多。自宋晁子止創爲此學,陳氏振孫繼之,併爲後儒宗仰。而晁氏尤冠絕。蓋子止承其家文元公四世之學,藏書宏富,博覽不倦,又得井憲孟贈書,益探賾鉤深,發抒心得。辨正精核,爲陳氏所不及。其言孔子之教,別爲六藝。然其要不外修身。若以此而觀六藝,猶在璇璣以窺七政之運,無不合者。不然,則悖謬乖離,無足怪也。又謂人惟有意求全,故中懷憂懼。先事以謀,而有所不敢爲,有所不敢爲,則其蔽大。又謂儒者之道,雖知壽夭窮達非人力,必修身以俟。知耳目之於聲色有性焉,以爲其樂也外而不易吾內。以此自爲,則爲愛己。以此教人,則爲愛人。於學問之途,實能見其大而返之約。
其論釋老二教,無意於世,不自附於聖人。若學而又失之憂其爲禍。則以熙寧元豐後學者用意過中。如東坡輩猶蹈此失。敘述本朝諸人,侃侃指斥,於夏子喬、王介甫、張天覺,無少假借。即論當時事實,亦多足與正史相參訂。推明京氏易以著漢易學源委,謂蕭穎士賦、知幾唐書褒貶爲失實。讀商子而訂索隱之訛,取《文選》以正淵明之字。蓋其大者在於明經術,維世教,其小者亦足以沾益後來箋註考訂之士。信乎通貫宏遠,不名一家。陳氏謂其發明有足觀者,阮氏元稱其次序有法,猶淺之乎測晁氏也。雖其中或兼引謬說,弗加考辨,或編類未審,姓氏牾。若陳直齋馬貴與焦弱侯所論,良所未免。然大體精密,言議歸於至正,可以翼聖而信後者已。
舊有衢袁二本,得失互見,爰合而校之。既竣刊於長沙。餘於晁氏一家之學,庶幾盡心焉。聊以步姚趙之後塵,而滿錢瞿之夙願。若以不賢識小譏之,則餘滋恧矣。
○葦野詩文合鈔序
自文字興而聖經耀,孔子集其成。其教人首稱詩,而生平所致力者,獨贊《易》以究天人性命之源,作《春秋》以肇筆削編年之體。豈不以之二者,闡天道,明人事,足以昭示無極。至於詩則吟詠感激,使人自得於性情之正,學者入道之初有取焉。而扶世翼教,未嘗專恃此也。龜山、彼婦、獲麟、泰山諸歌,夫子於勞苦哀傷之際,偶一發之,而他無聞,其不以是也歟?自漢迄明,詩人輩出,傳者無幾。其倖存而合於溫柔敦厚之教,美刺勸懲之旨者,抑又無幾。自君子視之,直玩物耳。其間名材鉅儒,更世踵起,淆爲史志,精爲義理。好古而資深,有箋註先訂之學,通今而適用,有掌故經濟之書,皆稟式乎聖籍,植幹乎人爲。闢若江河,萬礻┆不廢,其維持者大,故傳習者遠。儒者不擇途而遵之,可乎哉?
光緒七年,越南阮君述來京師,以其國《葦野詩文合鈔》視餘。葦野者,今王之叔父,而倉山之弟也。倉山工爲詩,中國見者靡不嘆異。葦野之詩至,見倉山詩者,鹹驚謂不亞倉山,餘尤愛重其文。如論黃鐘爲萬事根本,辨春王正月諸作。以爲能研精樸學,不徒以詩雄也。越南於中國爲同文,稟孔子之教,前黎以來,文治大啓。迄於今人材勃興,纂著彬鬱,而王族多賢又如此,詎不盛歟!阮君言葦野年將七十,篤學不倦,被服儒素,與人言未嘗及詩文。獨以道義政術諸書,誨誘後進。夫理學昌而節義興,儒術明則浮華之士屏,斯真立國育才之道也。
葦野以王家懿親,爲國宗仰,責在綱維風俗,匡直士類。誠出所學,風示有衆,而導其趨,吾知向合景從者,將如水就下丸走坡而不可止。區區詞章之末,葦野爲之如此其工,而言不及之。後之學者,宜有以得葦野之用心已。歲在辛巳季夏。
○悔全堂詩集序
光緒紀元之冬,外舅周筱樓先生都其詩若干卷,自東湖走書命先謙曰:知餘詩之深者,莫如汝,其爲我序之。
於是先謙拜手綴言曰:夫山產大材而中音律,繩削之巧合也。干將出洪爐而芒刃無堅,鍊冶之用神也。
方道光中,海宇清晏,士鹹以文藝相切靡刂。先生從其兄自庵先生遊,若郭筠仙孫芝房吳臺凌荻舟,皆當世號能文魁奇之儒,先生與上下其議論,年最少而質敏,出語輒屈其坐。尤爲監利詩人王子壽所心折,酬唱積歲時。其得師友學問之助如彼。
粵寇既張,楚奮於武,人爭走軍壘取富貴。先生嘯歌一室,傲然不屑意。既連蹇於有司,晚乃浮沉一官,冀效尺寸。南翔奔走,崎嶇厄塞,身世之感喟,閱歷之瑰奇,不自遏抑,涵演爲文。逮於窮老,筆未輟口,其心力之專勤如此。故其詩取境必真,敷旨必暢,古不戾俗,華不掩質。未嘗規規步趨一家之言,而其氣浩然自得於尋常筆墨徑塗之外。嗚呼!其可寶貴也已。
憶癸丑歲,先生居湖北巡撫嚴公幕,出詩授先謙讀之,皆軍諮之暇所成也。越庚午,先謙溯漢水,過岳家口,相見榷局中。岳家口當水陸之衝,公務繁猥,又無名跡勝境,發舒志趣。而先生得詩獨多。今去而從公於東湖,東湖古夷陵也,其山水清雄,陽輝而陰媚,既備見於袁松山之記,酈善長之書,吳越陸抗之所戰爭,王宏中歐陽永叔之所謫居也。苟有多古意妙能爲詞章者處此,足以憑弔發興,抒寫抑塞。
然則天之成就先生爲甚奇,而詩之日增而彌工,烏知所涯淡耶!自古詩人不必皆達,然出窮愁以發歌詠者,其光愈遠。若先生之才,苟降心以逐時之所趨,宜無不如志。而專々焉畢力於文詞,信於此而彼屈焉。天道然也。先生其可以不憾矣。
○壽梅山房詩存序
昔人有言,《詩》三百發憤於不遇者甚衆。餘觀漢魏以來,畸人騷客,抱負環異,泯默不得申,姓氏不見史冊。獨其發爲文章,流傳於若顯若晦之際,有心人得而珍護之,而亟欲其有傳於後。非惟以其文足貴,乃其志可哀也。及其傳之既久,或由此大顯。百世下諷誦而慨慕之者,誠有之矣。而伏處荒陋,行而不遠,終就滅沒。後世傳記,僅能悉其姓氏里居,文章卷帙,若此何可勝道。則又以嘆負有爲之才,文采足自表爆,而沉{灬}天壤,魂魄嘆憾於九原者,尤多也。凡以不遇之故,豈不悲哉!以餘所交當世才俊老死不得志者,往往而有。至其箸作可以覽觀,相與愛重,而思有以傳之,亦餘後死者之責也。其果大顯於百世下,爲論古之士所採錄,或唯存其姓氏里居文章卷帙於不可紀極之代,餘不得而知。要之哀其志而貴其文,欲其不至沉{灬},以慰九原之魂魄,用意豈與古人異歟?
蓋與餘交最早,而遇最困以死者,有二人焉。曰黃士畸晉臣,李謨禹臣。禹臣於晉臣爲中表戚,與餘亡兄會廷,少同學於晉臣之祖禹田先生。後廿餘年不相聞。咸豐辛酉,餘至武昌,訪晉臣水軍舟次,而禹臣方司向道營書記,始與餘相見。語次及亡兄,輒爲之欷太息。已乃薦餘自代而歸。後復出,終無所合。以同治辛未,歿於九江旅次。禹臣喜爲詩,言必稱杜甫。又常以學杜勉餘。偶有作禹臣剔抉瑕病不少貸。餘深韙之。蓋禹臣於詩,實能得其所以然之理。而其生平顛連困憊,無所發抒。及時事可歌可泣,一寓於詩,多沉鬱悲涼之響。然卒以家貧不得竟所學,爲客以老且死。其身之所遭,與心之所造,遽止於此。
悲夫!餘昔爲詩哭禹臣。今其弟湯臣,裒其遺詩見示,爲刪存若干首而刊之。禹臣性孝友,既嘗見其所爲詩。湯臣篤愛其兄,所以經營身後甚至,家稍裕矣。而禹臣不及見。嗚呼!豈非命也夫!光緒十年夏四月。
○磨綺室詩存序
同年友丁君竺雲既卒之明年,其弟蕃綬介友以其遺詩屬先謙勘定。先謙爲刊存若干首,而序之曰:自古閎達浚異之士,將奮於功名,以發其才與志,於文詞恆略焉。以謂其道非尊也。而苟其學大而能博,有弗爲,爲之輒工。幸而乘青雲,佩金紫,聲耀乎後世,天下重其人,遂並其所旁及之業,爲之矜重祕惜,不忍其就湮。不幸而不遇以老死,或盛年而摧折,其才與志,舉無所見於世,而其不甚措意以爲之者,反藉以略著其生平。則雖殘篇斷藁,猶相與護持而亟傳之,如吾竺雲者,重可悲已!
竺雲年二十餘,舉於鄉,才識通敏,人鹹目爲偉器。竺雲亦重自負。餘試再黜,入貲爲戶部主事,窮年下帷,於書無不窺,治經史能得精意。工時文,小楷尤端好,取上第若拾芥。然卒困不進,卒年四十一。竺雲既連不得志,有所感憤,寫以詩,顧不時作。或朋好督促,始一賦,間以質餘。因講論聲調高下,字法欹夷,銖黍必校,和劑乃已。蓋竺云爲學,務窮其奧不自恕如此。今觀其詩,清深雅健之作,往往追跡唐賢。而其性情風節,爵然不滓者,皆於諷詠焉見之。雖事業未就,名未立,所存詩復無多,然後之傳竺雲者,於此或有取焉,則竺云爲不朽也。
餘與竺雲以同治甲子同鄉舉時吾邑中式二十四人,官於朝者,餘及竺雲蕭庭彭稷初而已。三人所學各異,皆誠篤君子也。餘光緒壬午以憂歸,八月竺雲赴至。今歲四月又哭庭。以歲月之不居,國家之多難,二三朋舊,奄忽徂謝,獨立庭宇,四顧蒼茫。手攬斯篇,有不知涕淚之橫落也。光緒十年甲申夏五月。
○頻羅庵遺集序
鎮海鮑君景溪,重刊梁山舟先生遺集,凡詩五卷,文題跋各四卷,《直語補證》、《日貫齋途說》、《筆史》各一卷,介餘友蕭君敬甫乞爲序。先生以善書鳴海內,逮老而名益尊。讀集中與孔谷園論書諸札,及答王禹卿索書次韻三詩,詞翰之精,信乎能兼美者。
然先生於詩文,以不樂爲人役,不恆作,其存者皆絕去摹擬,發揮胸臆,多夷愉清曠之致。補證諸編,頗資考訂,其意非以爲箸述也,取自適而已。先生之論書也,謂學古不宜作意求似。又曰不可有名心在。餘以爲它文事亦如之,斯其品誼絕俗,所以尤不可及歟。
方先生壯時,門第科目,不難立致高位,顧乃棲遲林壑六十餘載,其澹於榮勢既足以愧懷祿耽寵之徒,而於文藝之名,亦若避去唯恐不遠。此非蟬蛻囂埃,遺外世務,確乎有得於中者不能然也。然卒終其身。至於今聞望日益光顯,遺文舊牘,無足而走天下。昔人有言,逃名而名我隨。豈揚雄氏之所謂以德爲幾者耶?每流覽斯集,思先生之高風,未嘗不爽然自失也。
頻羅庵者,先生晚歲居之,因號頻羅居士,並以形諸詠歌。先生嘗與友人書,守家法不修佛事,則其用是自號。蓋聊寄超曠之意,非有慕於浮屠氏之術雲。
○汲古閣說文校勘記序
今世所行《汲古閣說文》,爲毛斧季五次修改本。以毛氏刻書之精好,斧季之能讀父書,何其無持守與?甚矣善述之難也。洪琴西都轉,家藏未必元刂改《說文》,爲斧季弟四次手校樣本,光緒七年刻於淮南書局。承學之士,翕然歸美。
今秋道揚州,張君乳伯以《說文校勘記》見示,乃知當日刊書時,乳伯在事,即成此記。都轉以爲太繁不用,僅附錄兩本異同於書末。餘笑曰:是鄭人買珠櫝類也。都轉奈何而有是?昔段氏據斧季手校本,爲說文訂,今刊於湖北書局,人寶愛之。此記詳審精密,出段氏上,實治《說文》不可少之書也。因從臾乳伯亟鳩資付刊,俾得與局刻《說文》相輔而行,而序其緣起如此。後之攬斯編者,勿以爲太繁而棄之不觀,斯幸矣。
○宗子相先生詩集序
興化宗子相先生,前明嘉靖七子之一也。方先生官稽勳員外郎,爲嚴嵩所惡,有剛正不阿之節。出參閩藩,捍倭寇,有保障城社之功。遷提學副使,臨郡縣,敝衣蔬食,屏絕供張,以躬行範諸生,見百姓疾苦,語諄諄不能休。卒年三十六,士民會哭。爲祠以祀。素絲之詩桐鄉之傳,人以爲無多讓也。餘觀先生志行,未嘗欲以文人名,而後之人顧多稱其詩。蓋方其少年,才高氣銳,落筆輒拔出一時,一二有氣力者,相與張之,以爲吾徒。結社要盟,主持誇異。而當時求名之輩,靡不奔走顛倒於聲華意氣之中。此有明中葉以降,士習之敝使然。如先生之成就卓卓。不以此自多,可決也。
學者苟不欲爲一世士,其所自處宜何如哉!先生初與謝榛李攀龍王世貞梁有譽爲五子,益徐中行吳國倫而七。榛心薄國倫,與攀龍論不合。世貞輩因力擯榛諸人集,各爲五子詩,意謂與己而六,削榛於七子之列。今觀先生五子詩,獨首榛,無國倫,其次即列寄李順德詩。是其爲五子詩時,已當在李謝不合後,而不以一時之私廢天下公論,其於友朋風誼,有足紀者。
先生十一世孫禮堂廣文持集請序,因備論之。至先生詩,昔人言之詳矣,故不贅。《明史·文苑傳》言倭薄城,先生與主者共擊退之。日本傳不詳其事。今集有明巡按福建御史樊獻科序。言當事者既去,乃從戈矛中密與子相議戰守。則主者即獻科,亦足補史闕雲。
○行素堂匯刻經學叢書序
經之有總集,蓋自齊衡陽王鈞始也。經學之有總彙也,自《五經正義》始也。迨版本既行,宋朱子臨漳四經,岳氏《相臺經傳》,實爲匯刻經學之始。元明以降,流佈滋繁。聖清文教昌明,人尚經術,納蘭《通志》之編,大梁《經苑》之槧,蒐羅往籍,蔚爲巨觀。顧於當代儒碩不一及。張金吾《續經解目錄》,間涉本朝,璜川吳氏《經學叢書》,採本朝爲多,猶雜廁前代。獨儀徵阮氏學海堂刊本,多至千數百卷,悉國朝人所自爲書。足以耀儒先服古之勤,而揚昭代右文之盛,可謂美善也已!今去阮氏刊書之日,又數十年,中遭喪亂,人民流離,而弦誦不輟,鴻生代興。將欲廣綴緝以備訪求,其無賴於有心人之爲之歟!吳縣朱君懋之,泛覽博通,喜刻書。既依顧氏《匯刻書目》例,爲《行素堂目睹書目》十卷,又最其所欣賞者,爲《槐廬叢書》四編。近復以所刻《經學叢書》,介葉君槐生問序於餘。閱之則皆國朝人所箸,自《九經古義》外,悉阮氏拜本所未及。夫阮氏之書,抉擇精嚴,爲治經者高樹準的。茲朱君體仿叢書,與阮氏爲書之義稍別,而搜討勤力,意在章明國朝經學,爲自來叢書所罕有。蓋其託名愈尊,其用心亦於是爲尤密。方今纂箸之儒,日益踵出,君務堅持此志,博觀而宏納之。他日論維持文獻之功,必於君屈一指。行素之名,且與勤有汲古爭烈矣。
○思益堂集序
周自{艹}先生既沒之明年,哲嗣芋生大令以毀卒。其孫椿圃遭兩世大喪,匍匐經營,不皇暇息。先謙慮先生撰著日就湮失,訪諸其家,得詩文詞日札如干卷,亟與瞿子玖學士,謀共捐貲刻之。既成,謹爲序曰:
先生當咸豐初,以文學侍從,受上知,特命充巡防大臣,兼辦京畿團防事宜,將不日躋顯要。先生感激奮勵,彈劾無所避忌,權貴側目,由是岌岌不安於位矣。會以憂歸裏,曾文正再出督師,引與共事,而胡文忠與先生有夙嫌,扼之不得合併,晚歲還朝,久乃進秩。同光之交,兩守侍郎,而先生遽以疾休終其身。進退顯晦之際,若是其艱也!然先生自罷官後,寓居京師,闢小軒日坐其中,以丹黃自娛,寒暑靡輟。又幾十年,所爲《四史補註》,及日札諸書,皆成於其時,似天之位置先生有夙定者。餘以嘆先生不早自知其無與於功名,不得壹意於學問之途,以大昌其箸述,爲可悲也!然使先生老而康強,爵位益高,當國家承平,既未必別有表見,而並此十年心力,亦銷磨於仕宦,不暇專致之學問,其孰爲得失,識者宜有以辨之。蓋先生在時,餘嘗持此論以慰先生。而迄今每思之,未嘗不爲先生幸也。
先生於歷代詩家,靡不抉精洞奧,故其爲詩奄有衆妙,要以義山劍南爲歸,晚遭困蹇,轉造平淡,蓋所得益深矣。日札博綜兼氵穸,尤詳掌故,其文詞皆清絕可善,而爲駢體文義法尤精。嘗曰:吾師胡稚威之博,而不取其僻,愛洪稚存之俊,而不學其纖,自命如此。曾文正亟推其能。四十以前,積藁盈寸,先生南歸時,家人在都鬻書自給,誤售之,存裁卅餘篇,今又僅見其半。餘既刊之十家四六中矣,文字之厄如此,豈亦有數存也!悲夫,《四史補註》,先生自刊於京師,今已別行。此外奏疏應奉文字若干卷,尺牘若干卷,考訂金石題跋書畫之文,裒集未刊者,尚數十卷,待椿圃他日成之雲。
○間東詩鈔序
當嘉道之際,吾楚以詩鳴資邵間者,鄧湘皋歐陽間東兩先生也。湘皋年少於間東,而推服其詩甚至。曾文公作湘皋表,稱兩先生以詩相厲。剖晰毫釐,至於書問三反。窒極得通,則互慰大歡,其專精如此。故兩先生詩最有名。然湘皋闡揚先達,獎寵後進,交與遍天下。而間東峻牆宇,少許可,中歲杜門不出。爲人通介絕殊,故鄧先生聲聞滋章,而非吾楚人,罕稱述歐陽先生者。光緒中,國史館續修《儒林文苑傳》,吾友繆筱珊編修董其事,見示文苑傳藁,有鄧先生,無歐陽先生。初續修例,定專詩集無他經史纂箸者,不入,杜浮濫也。然如宋大樽吳嵩梁輩,皆以詩工,故得列傳。而筱珊未及先生之詩,亦實不知有先生其人。蓋湖外文章聲氣之睽絕久矣。以先生人品之高潔,學問之淵裕,今讀其詩,猶想見其人。而姓氏不登於延閣,文字不能播於天下士夫之口。更數十百年,其遺集在若存若亡間,恐吾楚人亦無能道及者,而先生之真將沒矣,可不惜哉!先生詩凡十卷,陶文毅公以道光六年刊於淮陽,《沅湘耆舊集》,梓其三卷,餘取校之,互有得失。因刪存爲二卷,精詣之作略備。復仿阮文達公史傳集句體,爲先生傳一篇。刻成寄筱珊,且用廣其流傳。庶幾異日海內稱詩者,或不終沒先生乎?是則餘區區之私望也已。
○詩餘偶鈔序
先謙少耆吟詠,顧勿習倚聲,偶涉筆,非所好也。官京師時,從周自庵先生遊。先生晚病廢,不能多治書,暇輒作小詞,強先謙與酬答。嘗語先謙,吾詞不主故常,用自娛而已。然清妙處自謂不減宋人。因言道鹹間,與孫芝房侍讀李舜卿孝廉諸人,爲文字飲。每舜卿一詞出,芝房及予皆斂手歎服。芝房歸卒,舜卿以盲廢且死,三十年無此樂矣。芝房遺集刻於湘中,惜舜卿詞無傳本,子盍求之。先謙心識不敢忘。
張雨珊曰:吾於鄉先輩詞最推舜卿先生。近人中服膺者,王壬秋杜仲丹其尤也。雨珊每入都,必以近作詞示先謙,未嘗不工。先謙既解官歸,雨珊過從愈密,索其詞,視前所見且倍。蓋生平於此尤專精雲。芝房先生,與雨珊姻也,雨珊訪諸其家,又得其未刻詞數首貽先謙。壬秋仲丹適在長沙,先謙又皆求其詞讀之。李君筱屏,舜卿先生之從孫也,亦自新化以先生詞至。先謙因丐雨珊選自庵先生詞尤佳者,都六家爲一集刊之。聞見所未及,則俟他日採補焉。昔新安孫默輯王漁洋以次十五家詞,自三家六家遞增,閱十四年而後成。先謙此刻猶默意也。
雨珊言向不識仲丹,巴黎逆旅中,聞人誦新詞,詢知爲仲丹作,遂往見定交。又言吾多識海內詞人,異時必助子訪求成巨集。嗚呼!若雨珊可謂篤於好善矣。
○合校水經注序
少時讀《漢書·地理志》,驚歎以爲絕作。惜其上溯古蹟,旁羅水道,宏綱已舉,細目未賅。雖爲書之體固然,而於探奇嗜古之懷,猶歉然弗愜也,嗣讀酈善長《水經注》,深美其用意,足輔班氏所不逮。
蓋班之志水,撮舉終始,而所過之地從略。酈則於漢世郡縣,端委幷包,曲折貫串,旁引支流,以千數百計。使後之搜渠訪瀆者,一展卷而如案古圖書。班之志地,根據經籍,俾三代以來之要典,不致放失無稽。酈尤因地致詳。元魏以上,故事舊文,皆可考求而得實。其繁簡雖異,精思實同,洵乎閎覽之山淵,方輿之鍵轄也已。夫地無古不立,水無地不章,酈氏爲書之旨,在因水以證地,而即地以存古。是故遷貿畢陳,故實ゾ列。世或訾其好奇騁博,及視爲詞章所取資,雖謂於地理之學概未有聞焉可也,今非無顓疏水道之書,以校彼,優絀果何如哉?
餘耽此三十年,足跡所至,必以自隨。考按志乘,稽合源流,依注繪圖,參列今地,兼思補證各史,關涉水地事蹟,及經注未備各水,爲之作疏。人事率牽,懼不獲卒償斯願。曾用官校宋本,參合諸家,輯爲一篇。久藏篋笥,先授梓人,以質海內之好讀是書者,而推論其要義如此。至合校之微意,則具備例略中。
○心言序
自宣尼既沒,大道橫裂。週末逮漢,諸子競鳴。蘭陵成都,原流近正。而成都於斧藻特工。厥後徐王二中尚存古意。宋明以降,義理彌暢,而未爲文人能事也。柱史之精詣,漆園之寓言,其於文諸子莫尚,而言不列於儒家。餘以謂風虎雲龍之喻,張弧載鬼之奇,以及《盤誥》詰屈,《公谷》答難,斯皆經肇其體,子演其緒者也。若掬子之精,而不戾於經之旨,其不爲天下之至文乎?
吾邑張蔗泉先生,自少沉酣百家之言,洞幽達奧,雷霆光怪,盤鬱胸臆。故其宣之於文,古義根互,奇趣間發,儕輩聚觀,詫所未有。嘗爲《心言》一書,以深湛之思,舉幼眇之理,體包萬殊,道盡六合。其文則雕肝釒術腎而出之,莊諧雜陳,奇正互啓。高言追老莊,精義貫周孔,斯《大易》所謂修詞立誠者乎?曾文正公稱其約六經以成文,非虛美也。方道光之季,益陽湯君鵬以文名京師,爲書數萬言,號浮邱子。每誇於人曰:能從我一讀浮邱子乎?及見此書大嘆服。郭筠仙侍郎銘先生墓雲:浮邱子湯君,雄伏一世,見君《心言》,氣輸神移。蓋其爲時推重如此。
先生沒後,稿本爲人刻之蜀中,間有訛舛。哲嗣雨珊,謀重刊之,屬餘序其顛委。餘見先生晚,不獲飫聞緒論。顧生平服膺先生之文,又與雨珊冶秋爲昆弟交,不可以嘿。雨珊既爲此書作注,因並刊之。其發言洞微,簡而有要,揚烏之與元,不足道也。
○莊子集釋序
郭君子氵靜爲《莊子集釋》成,以授先謙讀之。而其年適有東夷之亂,作而嘆曰:莊子其有不得已於中乎!夫其遭世否塞,拯之末由,神彷徨乎馮閎,驗大小之無垠,究天地之終始,懼然而爲此言也。騶衍曰:儒者所謂中國,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赤縣神州外,自有九州,裨海環之,大瀛海環其外。惠施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楚之南是也。而莊子稱之,亦言與忽鑿混沌死,其說若豫睹將來,而推厥終極,亦異人矣哉!子貢爲挈水之槔,而漢陰丈人笑之。今之機械機事倍於槔者相萬也,使莊子見之奈何?蠻觸氏爭地於蝸角,伏屍數萬,逐北旬日。今之蠻觸氏不知其幾也,而莊子奈何?是故以黃帝爲君而有蚩尤,以堯爲君而有叢枝宗膾胥敖。黃帝堯非好事也,然而欲虛其國刑其人,其不能以虛靜治決矣。
彼莊生者,求其術而不得,將遂獨立於寥闊之野,以幸全其身而樂其生,烏足及天下。且其書嘗暴著於後矣。晉演爲元學,無解於胡羯之氛;唐尊爲真經,無救於安史之禍。徒以藥世主淫侈,澹末俗利慾,庶有一二之助焉。而其文又絕奇。郭君愛玩之不已,因有《集釋》之作。附之以文,益之以博,使莊子見之,得毋曰:此猶吾之糟粕乎?雖然,無跡奚以測履,無糟粕奚以觀於古。美矣郭君,於是書爲副墨之,子將羣天下爲洛誦之孫已夫。
○莊子集解序
夫古之作者豈必依林草羣魚鳥哉!餘觀莊生甘曳尾之辱,卻爲犧之聘,可謂塵埃富貴者也。然而貸粟有請,內交於監河,系履而行,通謁於梁魏,說劍趙王之殿,意猶存乎救世,遭惠施三日大索,其心跡不能見諒於同聲之友,況餘子乎!吾以是知莊生非果能迴避以全其道者也。且其說曰: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又曰:周將處乎材不材之間。夫其不材以尊生也,而其材者,特藉空文以自見。老子云:美言不信。生言美矣,其不信又已自道之。故以橛飾鞭莢爲伯樂罪,而扌敫髑髏未嘗不用馬捶。其死棺槨天地,而以墨子薄葬爲大觳。心追容成大庭結繩無文字之世,而恆假至論以修心,此豈欲後之人行其言者哉!嫉時焉耳。故君德天殺輕用民死,刺暴主也。俗好道諛,嚴於親而尊於君,憤濁世也。登無道之廷,口堯以心桀,出無道之野,貌夷而行蹠,則又奚取乎空名之仁義,興無定之是非?其志已傷,其詞過激。設易天下爲有道,生殆將不出於此。後世浮慕之以成俗,此讀生書者之咎,咎豈在書哉!餘治此有年,領其要得二語焉。曰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竊嘗持此以爲衛生之經,而果有益也。噫是則吾師也夫。舊注備矣,輒芟取衆長,間下已意,輯爲八卷,命之曰《集解》。世有達者,冀共明之。宣統元年七月。
○方言序
昔班孟堅爲揚子云作傳,具列所爲書而不載《方言》。《藝文志》亦無其目。宋洪邁乃疑是書爲僞託。然考常氏《華陽國志》,述蜀都先賢贊,稱揚子云作《方言》。常書本之陳承祚《耆舊》傳其言可信。而班氏獨闕者,蓋因其書不見於劉向歆父子七略,無所據以入志,遂並傳刪自序兩言耳。觀本書載子云與歆往復二書,知當日裒輯未終,祕不肯出,致世無傳述,原委可悉也。應氏《風俗通義》言:周秦軒之使方求言,還奏籍之。嬴氏之亡,遺棄脫漏,蜀嚴君平林閭翁孺纔有梗概。子云以次注續。與常書稱子云師嚴林作方言合。至其詞義堅深,表裏經訓,非博覽深思之儒不能爲。雖西漢多文人,然自子云外無足當之者矣。因以推知前代採風之使,方行列國,匪獨陳其詩篇而已。其於異俗殊言,必將備其聲音訓詁,隨以上進天子,展卷而綢詞,緣文以知指。而天下治亂興衰之故,可得而徵也。特其書藏在祕室,民間罕得見者。周公作《爾雅》以垂教,然後詩書之文可讀。至於音義所自,卒未明言。合觀《方言》載周召二南齊秦衛鄭之語,足以稽合經文者,可決爲天府舊記所傳。其採自朝鮮、冽水、西甌、桂林諸區者,或出後來訂墜搜遺之力。乃嘆《方言》與《爾雅》同原,歷千載而相賡續。嚴林輩之用心,與叔孫通梁文諸人等。而此二書者,創例於姬旦,纂成於子云,誠聖作明述之極軌也已。《方言》以戴東原考證,盧紹弓校正二本爲最善。郭子氵靜觀察取而合刊之,因索餘序。爲論是書大略,而推究古義如此。至合刊體例,觀察自序詳之矣,不具述。
○談瀛錄序
國家代天子育萬匯。常不極其威克,仁義漸被,優遊化成,無有內外,蛾伏受命。咸豐間蟊賊內訌,洋舶踵至,於是西北大小十餘國,立約互市。日本不通中土,垂三百年。同治十年,其使臣柳原前光等來請通商,既有成言。越四載,窺我臺灣,怵威而退。皇帝嗣位,特遣二品頂戴翰林院侍講何如璋等,爲駐日本大臣以固邦交。而光緒四年,其國突以兵破滅琉球,取爲郡縣。又法西人作輪船戰具,變易衣冠,務剽狡其民,以逞其武力,侈然爭雄列邦矣。然地大不及中國二行省,兵甲四出,賦斂倍蓰,民生愁煩,莫有固心。俄人虎視臥榻之側,負英債至銀二千餘萬,歲罄入不能償母,毋亦惟國之顛覆是懼,而奚爲多得罪於中朝?王君爵棠奉兩江總督沈公檄,往逾月,盡得其形勢險要風俗情狀,歸爲《談瀛錄》三卷,文贍而事核。汪大淵之《島夷志》略,黃衷之《海語》,不能過也。異日從事東方者,宜於是書有取焉。爵棠歷兵間久,規畫遠大,而亦不遺纖悉。誠得操柄奮袂,必能恢宏建樹,以彰巨清綏攘之烈。其撰述之不朽抑末也。爵棠益勉乎哉!光緒五年夏五月。
○天祿琳琅跋
自古書用紙代竹帛,美惡難出。隋世平陳,存《太建時書》爲古本,別召工書者,於祕書內補錄爲正副二本,藏宮中,餘實祕書內外之閣。厥後寫副,又有上中下三品之分。此在當時,鈔本中已寓鑑賞別擇之意。唐末始鏤版,逮宋而盛。太平興國間,三館六庫書籍正副本八萬卷,見於《青箱雜記》。史稱帝幸國子監閱庫書,問經版幾何。邢對以國初不及四千,今十餘萬,版本大備。以此知館庫所藏,亦皆版本。自是目錄家網羅考訂,紛然雜出。沿及元明,刊摹愈廣。將欲博覽遺書,尤以精究版本爲重矣。
洪惟巨清,肇造區夏,列聖右文,遠邁古昔,天府羣籍,富有日新。乾隆四十年乙未,命取內府藏書,重加整比,敕編《天祿琳琅》書目十卷。越嘉慶二年丁巳,以祕芨琅函,扌穸採彌夥,復輯後編二十卷,書都一千六十三部。自宋迄明,五朝舊集鹹備。旁羅遠紹,既大極無外,而於刊印流傳之時地,鑑賞採擇之源流,並收藏家生平事略,圖記真僞,研討弗遺,尤細破無內。於版本嚴擇廣收。而明末影本鈔本,並從甄錄。仰見聖學博大,囊括萬有,足以津逮儒生,準繩百代,而豈隋宋所能及哉!前編已入《四庫提要》不及,後編以世無刊本,罕獲覯者。光緒七年,於京師購得舊鈔,攜歸長沙。從弟先泰見而驚喜,願授之梓以公天下。並假湘潭周氏抄本,與湘潭胡元常王啓原,善化劉鉅,及從弟先豫,精心讎校。刻既成,謹綴言簡末,以見聖代文治之隆,及儒者逢辰之幸,爲前古所未有云。光緒十年甲申閏五月。
○故明督師太傳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史忠正公傳
公諱可法,字憲之,道鄰其自號,河南祥符史氏,籍直隸大興,世錦衣百戶。祖應元,舉於鄉,官黃平知縣,有惠政。父從直,母氏尹。公少以孝聞,性孤耿,有志略。左公光鬥視學畿輔,一日微行入古寺,見一生伏案臥,文甫成草,閱畢,取貂覆之。詢寺僧,知公名。及試呈卷,注視久之,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者生也。留館署中,每公餘衡論時事,相與感憤眥裂。舉崇禎元年戊辰進土,授西安推官,遷戶部主事,歷員外郎郎中。八年遷右參議,分守池州太平。其秋總理侍郎盧象升,大舉討賊,改公副使,分巡安慶池州,監江北軍,屢破賊。初當事以皖爲南都上游,議設兵備遏寇南下。衆莫肯往,公奮然請行。至皖,築城練兵,畫戰守策,皖以無警。象升改督宣大,代以王家禎,未幾復代以熊文燦,專撫賊,賊益逞。朝議增設撫臣爲豫楚聲援,開府於六,廷推公。十年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安慶廬州等處。公至六,建六安營,捐俸修城。興學校,懲奸宄,改點差,賑饑民。奏免被災田租。州有蝗,公夜禱焚香盡三炷達曙,如是彌月。其掾曰:勞乎?公曰:餘爲秀才時,月僅七夜眠,服官後惰矣,何言勞?恐罔濟,負吾民耳。麾下劉小全馬如龍作亂,帥百人噪于軍。夜三鼓,城中火起,亂者入署,窺公朱衣坐堂上,秉燭仗劍,神光照人,鹹驚竄去。明日討平之。公短小面黑,目有光,性精敏,事鉅細親裁,視聽批答,同時雜進,靡有遺失。士不飽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以故得人死力。臨敵先進,所向無堅。桐黃舒六間,袤延幾千裏,賊屢入屢創,降其酋順天王。十二年以父憂去官。朝廷遣中涓伺於涿州,啓其篋,銀盃二,奠章三十二軸而已。報聞,帝爲動容。有奪情議,公固辭。十四年服闋,起戶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漕運,巡撫風陽淮安揚州,風紀清肅。浚南河,漕政大釐。拜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因武備久弛,奏行更新八事。
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犯燕京,公誓師勤王,渡江抵浦口,聞京城陷,烈皇帝殉社稷,大慟,頭觸柱流血,縞衣發喪。會南都議立君,尚書張慎言等移牒公曰:福王由崧,神宗孫,倫序當立,而有不可七,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也。潞王常澇,神宗侄,賢明可立。公然之。風陽總督馬士英,潛與阮大針計議立福王,公告以七不可。而士英已與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高傑,發兵送福王至儀真。於是公等迎王監國。五月拜公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與士英高宏圖並命。士英仍督師鳳陽,公仍掌兵部事。乃定京營如北都故事,侍衛錦衣衛諸軍,入伍操練。錦衣東西兩司房,及南北兩鎮撫司,不備設,以杜告密,安人心。時士英冀入相,命下大怒。以公書奏,而擁兵入覲,拜表即行。公遂自請督師,出鎮淮陽。十五日,王即位,公陛辭,加太子太保改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而士英以是日入直。於是江南士民伏闕上書曰:伏見陛下初臨監國,擢史可法東閣大學士,代管部務,萬姓歡呼,頌陛下知人善任。先帝用可法南樞,實天牖聖心,留佐陛下中興之業。南都積弛,未易蒙安,樞臣以無慾知人,以不倦舉政,經營一載,漸可驅策。今陛下奠安南服,鼓銳北征,諸將所服,逆賊所畏,無逾可法。聞出代督師,衆心皇惑。淮陽雖急,果別遣督臣,使可法居中調度,則兵糧無憂。可法自行,雖身任督師,而中樞必更成局,則戰守紛擾,機會一失,局勢盡移,此江南士民,所以奔走號呼,伏闕哀籲者也。書奏,上不省。公奉命祭泗風二陵畢,上疏曰:陛下踐阼初,只謁孝陵,哭泣盡哀,道路感動。若躬謁二陵,見泗風蒿萊滿目,雞犬無聲,當益悲憤。願慎終如始,惕厲無怠。二祖列宗,將默佑之。若晏處東南,不思遠略,賢奸無辨,威斷不靈,老成投簪,豪傑裹足,祖宗怨恫,天命潛移,東南一隅,未可保也。上嘉答之。
時分江北爲四鎮,以澤清傑良佐得功轄之。澤清等縱兵大掠,轉相攻,公往解,悉聽命。傑攻揚州,聞公至,懼旦日朝帳中,汗浹背。公撫以溫語,奏屯其衆瓜州。乃開府揚州,闢館招士。屢奏請餉,士英靳不與,公疏趣之。因言邇者人才消耗,仕途日淆,由名心勝而實意荒,議論多而成功少。今事勢更非昔比,必專主討賊復仇。舍籌兵籌餉無議論,舍治兵治餉無人才。並言東南闕員不少,擇吏爲先,銓選法窮,不能不改爲徵辟。請仿保舉法,通行撫按司道九卿科道等,有才膽過人者,不拘資格,各舉一人,送京赴軍前效用,酌補守令,二年考滿,平升善地,三年考選,優擢京曹。有靖亂恢,功能殊過者,立以節鉞京堂用。又言北都諸臣,南還從逆者,宜重處。僞命未污,身被刑拷者,置勿問。隱避北方,徘徊後至者,許戴罪赴軍前酌用,毋絕其南歸心。廷議從之。時大清已定燕京,攝政王遺書招公,公復書數千言不少屈。會和議不成,十月,公令傑帥師北出,遣人屯田開封,爲經略中原計。諸鎮分泛地,自王家營而北至宿遷,最險要,公自守之,築壘緣河南岸。
時李自成走陝西,公奏言自三月以來,大仇在目,一矢未加。昔晉之東也,君臣日圖中原,僅保江左。宋之南也,君臣盡力楚蜀,僅保臨安。蓋偏安者,恢復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能自立者。大變之初,黎庶灑泣,薦禍悲哀,痛憤相乘,猶有朝氣。今則兵驕餉絀,文恬武嬉,暮氣至矣。河上之防,百未經理,復仇之師,不及關陝,討賊之詔,不達燕齊,君父之仇,似置度外。夫將能克敵者氣也,君能御將者志也。君志不奮,則士氣不作。夏少康不忘出竇之辱,漢光武不忘薪之時。臣願陛下爲少康光武,不願左右在位,以晉元宋高之說進也。請速發討賊詔,責臣與諸鎮,悉簡精銳,直指秦關。懸上爵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責成效,絲綸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內忠義,聞而感憤。國家慘遭大變,陛下嗣位,不同先朝,諸臣但有罪當誅,無功足錄。請慎重爵祿,專待功臣,庶猛將武夫,有所激厲。兵苦無糧,蒐括不可行,勸輸復難繼,請不急之工程,可已之繁費,朝夕之燕ぅ,左右之進獻,一切報罷。即事關典禮亦宜節省。蓋賊一日未滅,雖有深宮曲房,錦衣玉食,豈能安享?必念念在復仇雪恥。振舉朝之精神,萃萬方之物力,並於選將練兵一事,庶人心可鼓,天意可回。公每繕疏,循環諷誦,聲與淚俱,聞者感泣。
比大清兵下邳宿,公飛章報。士英曰:彼欲敘防河將士功耳。置之。而諸鎮逡巡無進師意,數相侵奪。明年,是爲大清順治之二年,河上告警。公請以良佐得功,率師扼潁壽,傑進兵歸徐。傑至睢州,爲許定國所殺,部兵大亂,屠州旁近二百里殆盡。變聞,公嘆曰:中原不可爲矣。遂如徐州定其軍。傑軍還,大梁以南皆不守。而士英方忌公威名,加故中允衛允文兵部右侍郎,總督興平軍,以奪其權。二月公還揚州,未至,得功襲興平軍,城中大懼。公遣官講解引去。時大兵已取山東河南北,逼淮南。四月,公移軍泗州,護祖陵,將行,左良玉稱兵犯闕,王手書詔公入援。渡江抵燕子磯,得功已敗良玉軍。公乃趨天長,檄諸將救盱眙。而盱眙降大清。泗州援將侯方巖,全軍沒。公一日夜奔還揚州,城中訛傳許定國兵將至,殲高氏部曲,悉斬關出,舟楫一空。公檄各鎮兵,無至者。
二十日大清兵大至,屯班竹園。明日總兵李棲鳳,監軍副使高歧鳳,以其軍降。城中勢益孤。公作書寄母妻,且曰:死葬我高皇帝陵側。大清兵薄城下,豫親王前後七致書說降,公不復啓視,投之水。二十五日,大兵攻城急,多死者。王親督攻,城陷。公自刎不殊,一參將擁出小東門。公大呼曰:我史督師也,遂被執。至城樓上,王雅重公,引坐勸降,以洪承疇爲比。公曰:我此時正辦一死,頭可斷,身不可屈。但揚城百萬生靈,幸勿殺戮。王百方勸諭,不從,毅然就死。時乙酉四月二十五日也。僚屬從死者甚衆,揚城屠。
公爲督師,行不張蓋,食不重味,夏不Ψ,冬不裘,寢不解衣。年四十餘無子。其妻請置妾,太息曰:王事方殷,敢爲似續計乎!素善飲,數鬥不亂。在軍絕飲。歲除遣文牒,至夜半卷,索酒。庖人報ゾ肉分給將士,無可佐者,乃取鹽豉下之。嘗孑處,或言宜警備,公曰:命在天。遇敵數月不寢,使將士番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令二人蹲踞背倚之,漏鼓移則更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冰霜迸落有聲。或勸少休,泣曰:吾上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公死覓遺骸不得。逾年家人以袍笏招魂,葬揚州郭外梅花嶺後。四方弄兵者,多假名號以行,故時謂不死。
公無子,遺言以副將史德威後。弟可模可程。可程崇禎十六年進士改庶吉士。京師陷,降賊。賊敗南歸,公請之死,王特宥之。可模早世。公死後,可模妻李氏,奉公母妻居金陵。浙人厲韶伯軀貌類公,冒其名,集亡命數百,破巢縣,入無爲州,提督某擒之,衆莫辨。召母妻及李氏出,始吐實。而李氏有色,爲衆所窺。會金聲桓反豫章,禁旅往討,駐金陵。有聶三者,媚少宰某,豔李氏,強委禽焉。遣婢拒之不聽,詈之又不聽。須臾婢奉盤進聶曰:奉夫人命,恣若所爲。視之髮髻耳鼻各一,血淋漓滿盤中。聶倉皇辭去。
乾隆四十一年乙未,上特恩賜公諡忠正。御製題像詩,並公復攝政王書,摹於梅花嶺祠壁。
前史官王先謙曰:餘誦公文章,概然想見其識略,悲其志之窮而言不見用也。天眷興朝,公即專明柄,不必有濟,況束縛使不得騁耶!曩讀欽定明史,不詳公仕明事蹟。由易代之後,採訪難周,雖有遺徽,莫爲收恤。逮天語親褒,然後勝國孤臣,炳於雲漢。公之不朽,固自有在。而昭代教忠之典邁千古矣。因覽公遺集,援據諸書,補爲之傳,俾後有考焉。
○告大兄墓文
嗚呼!兄之埋骨荒山,三十年於茲矣。弟歲時祭掃,未嘗不感慟欷,伏地而不忍視。以兄節概磊,言議閎博,宜遂成業發名,飈舉雲起。猝避寇於茲地,遘微疾而長已。斂服未備,匠木不美。衰親摧顏,諸弟稚齒。英靈颯其如在,亦當爲流涕而不止。思宇宙之變幻,齊一瞬於千祀。彼揚馬之兀,等含悲於逝水。獨念兄之高文無名,壯歲無子。一衿之榮,莫慰其心,千秋之業,未盡其旨。伊古志士之堪傷,曾未有如此之伏恨而死。自季弟以辛未歿,弟奉母挈家而僑京邸。世母卒以乙亥,吾嫂殞身於哀毀。迨昨歲吾母即世,並反嫂櫬於故里。卜吉壤而合葬,庶以康兄之魄體。向家之衝,山水環峙。仲秋二日,幽宅斯徙。爰以今辰,明虔進醴。幽靈勿驚,杯土用啓。謹告。
○祭嫂楊宜人文
嗚呼慟哉!吾嫂喪夫,始年十九。結再期,遽離兇咎。觥觥我兄,才名萬口。謂當騰上,華國妙手。鸞鎩其文,凰叫其偶。悲生鄰里,感動戚友。對鏡停妝,臨尊卻酒。金心自貞,冰操永守。羲娥奔逸,松柏堅久。四十七春,俄焉黃耆。吾嫂奉母,二十八年。有容愉婉,有心塞淵。逮事我父,亦允怡顏。旁接先後,頗少閒言。辛未之秋,盡室北遷。湖江浮浮,舟艦聯聯。原野昏昏,輿轎翩翩。慮母疾苦,慰母憂煎。侍母晨昏,親母衣棺。婦道雲備,婦職惟虔。吾嫂來歸,我方稚齒。慟兄早亡,如兄未死。視嫂猶兄,自視猶弟。財不內私,食無獨美,居行卅年,始卒一視。自我銜艱,偕歸故里。出居於外,祈請弗止。匪曰無因,真堪隕涕。孤心白雲,往事流水。自傷薄德,何以生此?嫂志雖激,我誠不移。索居有衛,寄奉有資。薄宦歸來,相對漣ㄝ。摧心蹇運,垂老無兒。顧念兩嫂,榮裒實宜。伯母弟婦,不朽同垂。一門四節,跡美心悽。奉嫂瞻視,博嫂安怡。奈何數月,撒手長辭。嫂則無憾,莫知我悲。嗚呼哀哉!
○女慰慈壙銘
女慰慈期有二月,而字自庵先生之第三孫,又八月而殤。女生數月能言,秀外而中慧,問以家人居室,歷指不爽。聞予聲輒歡躍叫呼。予亦逾時不見不樂也。每日斜抱至門外,對門牆上青草,蔥鬱可愛,女注視,笑語良久,乃入。病劇數月,稍間,至門猶視青草作笑態,而口已不能言,可傷也已!周氏婿少女六月,予頻過其家,紅裾繡褓,奉手拜跪,旁人皆笑,予顧之而悲。予妻之孕女也,時盡室行大江中。或曰:是生也,無根易折,信耶!何以解於舟之人。殤以同治甲戌正月十三日。既厝矣,爲之銘。
女生置酒兮子母歡醉,名女娛祖兮慰慈其字。劃而逝兮來何爲?予涼德兮召之。嗚呼!○長男榮祖壙銘
京師南郭湖廣義園冢累累以千百計,其初無王氏墓也。同治壬申餘挈家來京。先後四年,餘伯母餘邱嫂二侄女一女一妾一甥一僕婦乳一母之子,皆沒而厝此。今餘兒又往矣。悲夫!兒名榮祖,其歿以光緒二年五月十二日,距其生元年正月八日,蓋期又百二十餘日矣。嗚呼!餘家男子,今唯餘在耳。餘母年七十,餘年三十有五,兒之生距餘弟禮吾生之歲二十七年,前此未添一丁也。兒生一月而病,迄弗大瘳,病且劇。又數月,疑可以不死矣,而竟死。將以幼慧促其年耶?嗚呼!唯其慧,餘所以尤悲之也。銘曰:
兒命匪短藥所誤,薄德不任負宗祖。魂氣安之骨歸土,此石可泐恨終古。嗚呼!吾兒!尚何言哉。
☆孫詒讓○周禮正義序
粵昔周公纘文武之志,光輔成王,宅中作雒,爰述官政,以垂成憲,有周一代之典,炳然大備。然非徒週一代之典也。蓋自黃帝顓頊以來,紀於民事以命官。更歷八代,斟酌損益,因襲積累,以集於文武,其經世大法,鹹粹於是。故雖古籍淪佚,百不存一,而其政典沿革,猶約略可考。如《虞書》羲和四子,爲六官之權輿,《甘誓》六卿,爲夏法,《曲禮》六大五官鄭君以爲殷制,鹹與此經多相符會,是職名之本於古也。至其閎章縟典,並苞遠古,則如五禮六樂三兆三易之屬,鹹肇於五帝,而放於二王。以逮職方州服,兼綜四朝,大史歲年,通亥三統,若斯之類,不可殫舉。蓋鴻荒以降,文明日啓,其爲治靡不始於粗角,而漸進於精詳。
此經上承百王,集其善而革其弊,蓋尤其精詳之至者。故其治躋於純太平之域。作者之聖,述者之明,蟠際天地,經緯萬端,究其條緒,鹹有原本。是豈皆周公所臆定而手創之哉?其閎意眇忄旨,通關常變,榷其大較,要不越政教二科。政則自典法刑禮諸大端外,凡王后世子燕遊羞服之細,嬪御,閹閽之暱,鹹隸於治官。宮府一體,天子不以自私也。而若國危國遷立君等非常大故,無不曲爲之制,豫爲之防。三詢之朝,自卿大夫以逮萬民,鹹造在王庭,與決大議。又有匡人撣人大小行人掌交之屬,巡行邦國,通上下之志。而小行人獻五物之書,王以周知天下之故。大司寇大僕樹肺石,建路鼓,以達窮遽。誦訓土訓夾王車,道圖志,以詔觀事辨物。所以宣上德而通下情者,無所不至。君民上下之間,若會四枝百脈而達於腦,無或閡而弗鬯也。其爲教則國有大學小學,自王世子公卿大夫士之子衆夫邦國所貢,卿遂所進,賢能之士鹹造焉。旁及宿衛士,庶子六軍之士,亦皆輩作輩學,以德行道藝相切靡刂。鄉遂則有鄉學六,州學三十,黨學百有五十,遂之屬別如鄉。蓋郊甸之內,距王城不過二百里,其爲學辜較已三百七十有奇,而郊裏及甸公邑之學,尚不與此數。推之肖阝縣之公邑采邑,遠極於畿外邦國,其學蓋十百倍蓰於是,無慮大數。九州之內,意當有學數萬。信乎教典之詳,殆莫能尚矣。其政教之備如是。故以四海之大,無不受職之民,無不造學之士。不學而無職者,則有罷民之刑。賢秀挾其才能,愚賤貢其忱悃,鹹得以自通於上,以致純太平之治,豈偶然哉!
此經在西周盛時,蓋百官府鹹分秉其官法,以爲司存。而大宰執其總會,司會天府大史臧其副貳。成康既沒,昭夷失德,陵遲以極於幽厲之亂,平之東遷,而周公之大經良法,蕩滅殆盡。然其典冊散在官府者,世或猶尊守勿替。雖更七雄去籍之後,而齊威王將司馬穰苴,尚推明司馬法爲兵家職志。魏文侯樂人竇公,猶抱大司樂一經於兵火喪亂之餘。它如朝事之儀,大行之贊,述於《大小戴記》,職方之篇,列於《周書》者,鹹其枝流之未盡澌滅者也。其全書經秦火而幾亡。漢興,景武之閒,五篇之經復出於河間,而旋入於祕府,西京禮家大師,多未之見。至劉歆杜子春,始通其章句,著之竹帛。三鄭賈馬諸儒,賡續詮釋,其學大興。而儒者以其古文晚出,猶疑信參半。今文經師何休臨碩之倫,相與擯[C09B]之。唐趙匡陸淳以逮宋元諸儒,╃議之者尤衆。或謂戰國瀆亂不經之書,或謂莽歆所增傳。其論大都逞臆不經。學者率知其謬,而其抵索,至今未已者,則以巧辭邪說附託者之爲經累也。蓋秦漢以後,聖哲之緒,曠絕不續,此經雖存,莫能通之於治。劉歆蘇綽託之,以左王氏宇文氏之篡,而卒以踣其祚。李林甫託之,以修六典,而唐亂。王安石託之,以行新法,而宋亦亂。彼以其詭譎之心,刻核之政,偷效於旦夕,校利於黍秒,而謬託於古經以自文。上以誣其君,下以度攵天下之口,不探其本而飾其末,其幸僥一試,不旋踵而潰敗不可振,不其宜哉。而懲之者,遂以爲此經詬病。即一二閎攬之士,亦疑古之政教,不可施於今,是皆膠柱鍥舟之見也。
夫古今者積世積年而成之者也。日月與行星,相攝相繞,天地之運猶是也。圓顱而方趾,橫目而直幹,人之性猶是也。所異者其治之跡,與禮俗之習已耳。故畫井而居,乘車而戰,裂壤而封建,計夫而授田,今之勢必不能行也,而古人行之。祭則坐孫而拜獻之,以爲王父屍,昏則以侄娣媵而從姑姊,坐則席地,行則立乘,今之情必不能安也,而古人安之。凡此皆跡也,習也。沿襲之久而無害,則相與遵循之。久而有所不安,則相與變革之。無勿可也。且古人之跡與習,亦有至今不變者。日月與地行同度則相掩蝕,地氣之蕩則爲風雨,人之所稔知也。而薄蝕則拜跪而救之,湛旱則號呼而祈之,古人以爲文,至今無改也。拊搏,無當於鏗槍之均,血腥全,無當於飲食之道。而今之大祀,猶沿而不廢。然則古人之跡與習,不必皆協於事理之實,而於人無所厭惡,則亦相與守其故常,千百歲而無變。彼夫政教之閎意眇忄旨,固將貫百王而不敝,而豈有古今之異哉!
今泰西之強國,其爲治非嘗稽覈於周公成王之典法也。而其所爲政教者,務博議而廣學,以暨通道路,嚴追胥,化土物廿之屬,鹹與此經冥符而遙契。蓋政教修明,則以致富強,若操左契。固寰宇之通理,放之四海而皆準者。此又古政教必可行於今者之明效大驗也。
詒讓自勝衣就傅,先太僕君即授以此經,而以鄭注簡奧,賈疏疏略,未能盡通也。既長,略窺漢儒治經家法,乃以《爾雅》《說文》正其詁訓,以《禮經》大小《戴記》證其制度,研撣累載,於經注微義,略有所寤。
竊思我朝經術昌明,諸經鹹有新疏,斯經不宜獨闕。遂博採漢唐宋以來,迄於乾嘉諸經儒舊詁,參互證繹,以發鄭注之淵奧,裨賈疏之遺闕。草創於同治之季年,始爲長編,數十巨冊。綴輯未竟,而舉主南皮張尚書,議集刊國朝經疏,來徵此書。乃隱栝角思 理,寫成一帙以就正。然疏牾甚衆,又多最錄近儒異義,辨論滋繁,私心未愜也。繼復更張義例,刂繁補闕。廿年以來,稿草屢易。最後┢錄爲此本。其於古義古制,疏通證明,校之舊疏,爲略詳矣。至於周公致太平之跡,宋元諸儒,所論多閎侈,而駢拇枝指,未盡揭其精要。顧惟秉資疏暗,素乏經世之用,豈能有所發明,而亦非箋詁所能鉤稽而揚榷也。故略引其,而不敢馳騁其說。覬學者深思而自得之。中年早衰,亻累然孤露,意思零落,得一遺十。復以海疆多故,世變日亟,卷懷時局,撫卷增喟。
私念今之大患,在於政教未修,而上下之情,暌閼不能相通。故民窳而失職,則治生之計狹隘,而譎觚幹紀者衆。士不知學,則無以應事偶變,效忠厲節,而世常有乏才之憾。夫舍政教而議富強,是猶泛絕潢斷港而蘄至於海也。然則處今日而論治,宜莫若求其道於此經。而承學之士,顧徒奉周經漢注爲考證之淵取,幾何而不以爲已陳之芻狗乎!
既寫定,輒略刺舉其可剴今而振敝,一二犖犖大者,用示櫫曷。俾知爲治之跡,古今不相襲,而政教則固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世之君子,有能通天人之故,明治亂之原者,儻取此經而宣究其說,由古義古制,以通政教的閎意眇旨,理董而講貫之,別爲專書。發揮旁通,以俟後聖。而或以不佞此書爲之擁彗先導。則私心所企望,而且莫遇之者歟!
○古籀拾遺自序
考讀金文之學,蓋萌柢於秦漢之際。《禮記》皆先秦古書,而祭統述孫悝鼎銘。此以金文證經之始。漢許君作《說文》,據郡國山川所出鼎彝銘款,以修古文,此以金文說字之始。誠以制器爲銘,九能之選,詞誼瑋奧,同符經藝。至其文字,則又上原倉籀,旁通雅故,博稽精,爲益無方。然則宋元以後,最錄款識之書,雖復小學枝流,抑亦秦漢經師之家法歟?宋人所錄金文,其書存者,有呂大臨、王楚、王俅、王厚之諸家,而以薛尚功《鐘鼎款識》爲尤備。然薛氏之旨,在於鑑別書法,蓋猶未刊集帖之陋。故其書摩勒頗精,而平釋多謬。以商周遺文,而乃與晉唐隸草,其甲乙,其於證經說字之學,庸有當乎?我朝乾嘉以來,經術道盛,修學之儒,研篆籀,輒以證於金文。儀徵阮文達公,遂集諸家拓本,賡續薛書。南海吳中丞榮光,箸《筠清館金石錄》,亦以金文五卷冠首。阮氏所錄既富,又萃一時之方聞邃學,以辯證其文字,故其考釋精確,率可依據。書釋文,蓋襲禮部自珍所纂定,自負其學,爲能冥合倉籀之旨。而鑿空謬,幾乎陽承慶李陽冰之說。然其孤文碎誼,偶窺扃{穴艮},亦間合於證經說字,非薛氏所能及也。
詒讓束髮受經,略識故訓,嘗慨獷秦燔書,別創小篆,倉沮舊文,寢有湮廢。漢人掇拾散亡,僅通四五。壁經復出,罕傳師讀。新莽居攝,甄豐校文書,崇奇字而黜大篆。建武中興,史籀十五篇,書缺有間。魏正始石經,或依科斗之形,以造古文。晉人校汲冢書,以隸古定,多怪詭不合六書。蓋古文廢於秦,籀缺於漢,逮魏晉而益微。學者欲窺三代遺蹟,舍金文奚取哉!端居諷字,頗涉薛阮吳三家之書,展卷思誤,每滋疑懣。用字書及它刻,互相核,略有所寤,輒依高郵王氏《漢隸拾遺》例,爲《發疑正讀》,成書三卷。自惟末學膚受,不足以通古籀之原。竊欲刺刂殘碎,少附證經說字之學。至於意必之淪,刊除未盡。且僅據傳摩,罕觀墨本,點畫漫缺,或滋妄說。世有好古文字,如張敞顏遊秦者,倘能理而董之矣。
○衛宏詔定古文官書考
《隋書·經籍志》《古文官書》一卷,後漢議郎衛敬仲撰。《舊唐書·經籍志》,亦載衛宏《詔定古文官書》一卷,唐人書屢見援引。或作古文字書,或作古文尚書,或作古文奇字,皆古文官書之訛也。段氏若膺《古文尚書撰異》,有衛宏《官書考》一篇,謂《後漢書衛宏傳》所不載,疑南北親人依託爲之。竊謂詔定古文,儒林盛事。使此書果出衛氏,範史不宜無載,段氏疑之是也。然後人僞作古籍,亦必依附故實,以售其欺。今衛氏既無詔定之事,而贗託者忽有官書之題,事既無徵,名尤不類。作僞者雖至愚,必不出此矣。以意推之,疑官書之題衛宏,乃流傳之誤,非由贗託。
撰此書者,非漢之衛宏,蓋晉之衛恆也。何以言之?《晉書衛恆傳》載所作四體書勢,其敘古文雲:漢武時魯恭王壞孔子宅,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時人以不復知有古文,謂之科斗書。漢世祕藏,希得見之。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恆祖敬侯寫淳《尚書》,後以示淳,而淳不別。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太康元年,汲縣人盜發魏襄王冢,得策書十餘萬言。按敬侯所書,猶有彷彿古書,亦有數種。其一卷論楚事者最爲工妙,恆竊悅之,故竭愚思以贊其美,是恆好古文之證也。唐張懷書斷亦云:衛恆字巨山,善古文,得汲冢古文論楚事者最妙,嘗玩之,作四體書勢。又云:古文章草入妙。是衛氏精究古文,本於家學。其自作亦入妙品。又嘗爲祕書監,得見晉祕府所臧汲冢竹書,古文官書,疑即錄汲冢古文,以備小學一家耳。竹書得於太康元年,曾詔和嶠荀勖等以隸書寫定,故有詔定古文官書之名也。郭忠恕《汗簡略敘》,載衛□說科斗者,漢代祕藏,希得見之。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淳祖敬寫尚書後以示淳不別,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淳科斗之名,遂效其形。案郭書卷首所列書目七十一家,內有衛宏字說,即古文官書也。略敘所引衛□說,必衛宏字說之語,今本訛缺誤空一字耳。檢核其文,與四體書勢全同。然則古文官書之出衛恆,此其確證矣。至衛恆之所以訛爲衛宏者,由恆訛爲弘,弘復訛爲宏也。宏弘一聲孳生之字,古音與恆同部。陸法言以來,乃分宏入耕韻,弘恆入登韻。實則六朝人讀此三字,亦不甚殊異,故古籍往往互訛。若《尚書大傳》,以恆山爲弘山,元魏避諱,以弘農爲恆農之類,悉因聲轉互相通假。衛書展轉訛,良由於此。北宋以後原書既亡,更無從得其蹤跡。幸《汗簡》引其佚文,可藉以考正,而傳本扌兌誤,至不可讀。覽者亦漫以殘缺,置之不省。雖以段氏之精審,亦不能知,不可慨乎!
○與章太炎書
太炎先生有道:前敬疏闊,殆近十稔。遐睇滄波,深用悵惘。頃忽誦手畢,並示大著《新方言》,拼荷無量。禹域大勢至是,可爲痛哭。曲園丈亦悲宿草。弟索居鮮懼,無復緝述之興。《禮疏》鑄版數載,近始印成,謹以一部奉政,脫誤甚多,未遑校改也。搏桑古籍間出,近見島田氏所刊《皇侃喪服小記疏》,信爲奇冊。此外倘有所得,敬祈惠示其目。《佚存古佚》及訪古志所著錄者,則多已見之矣。敬頌努力加餐神馳無已。弟某敬復。中秋前五日。
大著略讀數條,精審絕倫,容再細讀尋繹。或有剩誼,當續錄奉質。弟桑榆莫景,意思蕭槭,腦力大減,不耐深沉之思。近唯以研玩古文大篆自遣。頗憤外人著文明史者,謂中國象形文已滅絕。頃從金文龜甲文獲十餘名,皆確實可言者,附以金文奇字,爲《名原》七篇。俟寫定當寄質大雅。如爵弁字《說文》作才,《周官》作糹取,近於金文得其正字,乃作韋 。而薛書齊侯鍾又有糸 字,始知爵色韋當作韋 ,爵色絲當作糸 ,古各有正字,皆尚非本字也。又韓侯伯晨鼎有糸虎 胄,今定爲皋比正字,虢爲甲虎皮,虢胄即甲冑也。又《說文》疊字說解引楊子云說,頗嫌皮傅,今從金文得犭疊々兩文,乃悟古文本作疊。其從囗多 者,甲文金文恆見,乃古文俎字,疑取參俎之誼,楊許從宜皆誤。又黃帝妃名參祖,竊意當作疊,後世史藉誤分爲二字。此雖近臆,然亦四千年未聞之論也。舊學淪廢,無可就正,謹略陳一二,以當面質。想不哂其迂疏也。某又白。
○劉恭甫墓表
羣經義疏之學,莫盛於六朝,皇熊沈劉之倫,著錄繁夥。至唐孔衝遠修訂《五經正義》,賈元徐楊諸家,賡續有作,遂遍諸經。百川洄注,瀦爲淵海,信經學之極軌也。南宋以後,說經者好逞臆說,以奪舊詁,義疏之學,曠然中絕者,逾五百年。及聖清御宇,經術大昌。於是鴻達之儒,復理茲學。諸經新疏,更迭而出。或更張舊釋,補闕匡違,若邵氏郝氏之《爾雅》,焦氏之《孟子》,胡氏之《儀禮》,陳氏之《毛詩》,劉氏之《論語》,陳氏之《公羊》是也。或甄撰佚詁,宣究微學,若孫氏之《尚書》是也。或最括古義,疏注兼修,若惠氏之《周易》,江氏之《尚書》是也。諸家之書,例精而義博,往往出皇孔賈元諸舊疏之上。蓋貞觀修書,多沿南學,牽於時制,別擇未精。《易》則宗輔嗣而祧鄭虞,左氏則尊徵南而擯賈服,《尚書》則崇信枚姚,使伏孔今古文之學並亡,厥咎郅鉅。加以義尚墨守,例不破注,遇有舛互,曲爲彌縫。衝遠五經,各尊其注,兩不相謀,遂成違伐。若斯之類,尤未允愜。而近儒新疏,則扶微捃佚,必以漢詁爲宗。且義證宏通,注有四穴,輒爲理董,斯皆非六朝唐人所能及。叔明疏ɑ,邵武誣僞,尤不足論。然則言經學者,莫盛於義疏。爲義疏者,尤莫善於乾嘉諸儒。後有作者,莫能尚已。
嘉慶之季,爲義疏之學者,又有劉先生孟瞻,治《春秋左氏傳》,謂鄭賈服三君古義,久爲杜氏所晦蝕,孔疏不能辨也,乃鉤稽三君佚注,精校詳釋,依孫氏《尚書疏例》,爲《左氏疏證》。凡杜孔所排擊者糾正之,乾沒者表箸之。草創四十年,長編褒然。疏證則僅寫定一卷,而先生遽卒。其子伯山先生繼其業,亦未究而卒。伯山先生長子恭甫知縣,紹明家學,志尚閎遠,念三世之學,未有成書,創立程限,銳志研纂,屬稿至襄公四年,而恭甫又卒。千秋大業,虧於一簣,斯尤學人所爲累欷而不釋者已!恭甫名壽曾,世爲揚州儀徵人。曾祖錫瑜,國子監生。祖文淇,優貢生,候選訓導,即孟瞻先生,父毓崧,優貢生,薦庭誥,遂通許鄭之學。資材開敏,行誼純篤,事繼母黃以孝聞。姑適田,嫠而貧,歿爲經紀其喪,又謀所以恤其孤,皆人所難能者。湘鄉曾文正公開府江寧,重其學行,延入書局,所校刊書史多精善。同治甲子,光緒丙子,兩充江南鄉試副榜貢生。既不得第,乃以佐戎幕保舉知縣,加同知銜,非其志也。體素充實,既精左疏,而兼治局書,校讎文字之役,精力耗損,猶不自己。光緒辛巳秋,由江寧返揚州,遘微疾竟卒,年正四十有五,謂非經生之厄運與!
同治中,詒讓侍親江寧,始得識恭甫。於時大江南北,方聞之士,總萃於是。寶應劉君叔亻免,方繼成其父楚楨先生《論語正義》,甘泉梅君延祖,治《穀梁》亦爲義疏,而恭甫治左氏爲尤精。詒讓佝瞀不學,幸獲從諸君子之後,亦復希光企景,重疏《周官》,以拾賈氏之遺闕間有疑滯,輒相與商榷,必得當乃已,曾不數年,蹤跡四散。詒讓既南歸,叔亻免主講鄂中,其書甫刻成而卒。梅君書僅成長編數卷亦卒。二君之亡,恭甫輒馳書相告。愴師友之凋謝,怵大業之難成,若有不能釋然者。其卒之前兩月,猶詒書詢笠轂疑義。詒讓爲據考工輪轂度數,考定其說以復之。恭甫得之,則大喜,報書謂編左疏已至襄公,而以早成《周官疏》爲勉。方嘆恭甫勤敏,其書旦暮且有定本。自顧庸窳,《六官疏》未及半,深恐不能遠成,以副良友之望。而孰知恭甫之遽止於斯乎?
恭甫所著書,自《左疏》外,有《傳雅堂集》若干卷,又著《昏禮重別論駁議》,則因伯山先生之緒論而申證之者。其在書局,分校南北史,則有《校義集平》之作。在江寧從李大理聯遊,則有《臨川答問》之作。論文好《包氏文譜》,又爲之類釋。書率精博可傳。其它分纂地誌尤夥,以非君學業之大者,故不復論,獨論其《左疏》,以見三世經業垂成而不克者,爲可惜也!瑞安孫詒讓謹撰。
☆閔萃祥○元詩選癸集序
《元詩選癸集》者,席鄰哉先生竟俠君顧氏未竟之緒,而重爲纂輯者也。顧氏所編,自甲至壬,皆取諸有專集者。而以其無專集者,編爲癸集,書未竟而卒。先生求訪殘剩,更十年之久,乃獲成書,其用力亦勤矣。蓋前九集既取專集決擇排比,以較癸集瑣屑薈萃,其難易固不同。顧氏之不及成書,先生之歷年續綴,其職是故與?席氏世好讀書,多有述作,而校刊書尤富。庚申寇擾,率皆被毀。先生曾孫孟則明經盡然傷之,頻年收拾叢殘,補苴完整,亦數十種矣。是書原版,其出於煨燼者十僅六七。乃訪之收藏家,得初印本,覆較而補鋟之,遂復舊觀。烏乎!前人著述,必賴後人以爲之傳。而爲之傳者,蒐羅散佚,若恐前人之一字一言,有勿顯於世,其居心何等忠厚。顧爲之子孫,於先人手澤所留遺,而可不致其孝敬之心,以繼述爲急乎?孟則之修殘補闕,其有以也。工既藏,屬萃祥序其原委。自惟譾陋,何敢序先生書。然深有感於孟則之所爲,有足以諷世,爰識之如此。
○南浦草堂詩序
少時讀王右丞《輞川集》,杜工部何將軍山林諸作,輒冥想其境,神往於其間。而山川風月花木禽魚之趣,縈繞心目,留戀而不能去,蓋忘乎其爲因詩而造境也。既乃悟古人抒寫景物,必有其高曠之懷,而後佐之以山川之勝,故其出之也有情。情生文,文生境,雖千百世下,能令讀之者彷彿的入其境於方寸之中。是知文之能以移人,要必得乎情之真也。故無論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一朝有一朝之景象焉,一時有一時之景象焉。我朝詩教之盛,至乾嘉而最,鉅公名宿,成尚聲韻以歌詠昇平,訖今讀其詩,想見其人於熙熙之天,而乎不可追也。
奉賢葉君讀六,爲乾嘉間詩人愚峯先生之孫,承其先緒,所奸惟詩,課蒙自給,不問人世間事。遷居閔行,瀕黃歇之浦,時或行吟其畔。春疇繡綠,秋畦布黃,夕汐朝潮,煙波萬狀,四時之風景無盡,而君之吟興,興遂與之無窮。非所謂得乎情之真者邪?同門李君梯雲與君同裏,裏之人以君年逾七秩,謀刊君詩以爲壽,介李君屬餘序其端,因得讀君詩。而慨乎世風遞變,詩教之衰,幾如廣陵一曲。而君猶能上溯淵源,以衍乾嘉諸老之風,則有令人情移於不及覺。一若於葭蒼露白中,聞君之吟嘯聲也。是其詩之可傳也奚疑。質之李君,以爲如何?
○觀車利尼馬戲記
意大利,即《漢書》大秦國,在西洋立國爲最早。其通於中國,亦視今通商各國爲最先。顧凌夷已久。在昔爲歐羅巴大一統之國,今則等諸自檜以下。故雖與於通商各國之列,而商務特微。惟其國優人車利尼所演馬戲,頗著聞於外。嘗兩至上海,觀者豔稱焉。
丙午夏四月,餘偶客於滬,適馬戲至,遂往觀之。戲所在虹口,結竹爲屋。市券入,見鐵檻車二,畜獅虎各三頭,虎猶可見之物,獅則不恆見,其首類犬,色黃微黑,毛蒙茸覆面,項以下毿毿披拂,後半全類牛,惟尾端稍大,蓋與圖畫相傳五色斕斑者,殊不類,而し捷神駿之概,足與虎埒。其右立大象二,不加維縶,以鼻取稻草,卷而上,舒而下,意若以爲玩然。象旁臥一牛,色黑白相間,背肉墳起,若負贅瘤。或曰:產印度,彼方之人所奉以爲神者也。稍進有大木匣,網以鐵絲,豢大蛇三,圍皆尺許,盤互交結於其中。餘畏腥掩鼻而過。忽鳴聲嚶然,則數猿抱持戲於柙,柙旁有鳥二,長頸聳肩,兩其足而不翼,蓋蛇鳥也。馬則或大或小,種類不一。循覽甫周,聞鐘聲自內出,客皆進。進爲大圓廬,高約六丈,徑可十丈餘,中爲圈,徑四五丈,以木爲閾,開其後,爲人馬出入。閾之外,設椅爲客坐,分二等,闌之以布。又外累板,螺旋而上,迄乎廬之四周,客坐之下者也。坐定樂作,八騎並出,男女各四人,循圈馳,復一女馳而出,衆馬皆視其馬首之東而東,西而西,或左旋,或右旋,忽而分,忽而合,磬控縱送,盤折疾徐,莫不與樂聲相應和。樂止復作,一少女立高驄疾馳,距躍曲踊,作種種舞。時而若輕燕之兩翅掠,時而若商羊之一足跳,時而若麗娟之隨風舉,時而若綠珠之從高墜。飄乎若飛仙,矯乎若游龍,迷離恍惚,渺乎其不可狀。則有曳廣帛,當馳道,馬出於帛之下,女騰於帛之上,輒爲誦工部穿花蛺蝶點水蜻蜓之句,猶未足喻其靈妙也。則有有持竹圈闌其前,馬馳自若也。女騰圈而過,立馬背,馳自若也。嘻神技矣哉!車利尼者,自牽兩馬,小而駿,持長鞭左右揮,使之作人立,使之作狙伏,使之相對馳,相背馳,一前一卻馳,參互交錯,無不中節。演良久,乃驅象出。先舁大木桶,覆置於圈之中,曳象登其上,以鞭指揮,則昂其鼻,舉左右前後足,舒而向上。復以鸞鈴系兩足,樂作,則左右騰蹈琅琅聲,隨樂聲爲抑揚頓挫。曳而下,一象前行,一象聳身伏其背,蹣跚而入。象故龐然大,而態若稚,殊可愛玩。最後開其前閾,數十人挽檻車進,則獅也。一人開檻之門,入而撫獅,獅張其口,其人以首探獅吻,獅呼呼作聲。撫弄已,取板作鴻溝之畫,揮一獅踞檻之下,爲壁上觀,而使其二對相超躍。又取煙火然置板上,獅怒,冒火衝擲,愈益奮,火息而躍止,忽若破鉦擲地聲,乃獅吼也。戲於是畢。餘以未見虎戲爲不慊於心。有友語餘其演虎亦猶是雲。中間頗雜諧詼之劇,則必通西語知西俗者爲能解。他如角緣ㄅ之類,亦中土所固有,均無足異。若馬與諸獸之戲,誠僅見,爲足異者。
然嘗考之《山海經》大樂之野,夏後啓於此亻舞九代。郭注:九代馬名,亻舞,盤旋作之令舞也。《漢書》張騫傳注云:有立騎馬戲者。《北史》麥鐵杖傳,沈光善戲馬爲天下最。是馬之能戲,由來已久,正不特如今之走解而已。又《吳志》,賀齊爲新都郡守,孫權出祖道,作樂舞象,則象戲之徵也。而《舜典》更言夔典樂,百獸率舞。《鄭注》:百獸服不氏所養。《周禮》服不氏,掌養猛獸而教擾之。《鄭注》謂:虎豹熊羆之屬。然則虎與諸獸之能戲,經籍且昭昭矣。噫,馬與象固易馴者。若虎之屬,獸之至猛能食人,宜不可以人理教,而先王必設官以教之。豈好奇哉!將示夫獸之至猛能食人如虎之屬,猶必教使習之馴服,則凡殊方遠服,重譯可及,而具有血氣者,又何從而外夫王者之教?《鄭注》所謂王者之教無不服也。彼車利尼雖能馴習諸獸,不過以之博利,烏知所謂王者之教?然餘觀於其使馬使象使獅虎,蓋不同其術,要不外各察其情性,因勢利導,以漸就於吾之範圍,此其術亦大足以致思也。方今萬國通商,四夷隅寄車利尼亦得廁梯航之列,以沾我撫綏之德,則其所獻馴習諸獸之技,即謂之獻我以教擾諸夷之法,斯亦可也。而餘更有感於先生之設官分職,固未嘗以服不之細,而忽乎懷方之大也。
○州判銜候選訓導張先生行狀
先生姓張氏,諱文虎,字孟彪,又字嘯山,南匯之周浦人。幼穎異,出就外傳,誦讀倍常兒,見插架書,輒自翻閱,信筆評其是非。師禁止之而心重焉,因以語先生父紹庭公。公家故貧,從先生所好,遂勉令讀書。道光癸未年十六,丁祖母暨紹庭公憂,力營喪葬,皆如禮。然困甚,慮無以奉母。明年爲裏中王氏童子師,稍獲脩脯,以供甘旨。先生雅不喜帖括,頗肆力於詩古文辭,又以家業維艱,不欲應童子試。業師惺齋姚先生(煒琥)力持之。丙戌補邑諸生。丁亥丁母憂,力益窘,客授南唐張氏。既而讀元和惠氏歙江氏,海陽戴氏,嘉定錢氏諸家書,慨然嘆爲學自有原本,馳騖枝葉無益也。則取九經漢唐宋人註疏,若說經諸書,由形聲以通其字,由訓詁以會其義,由度數名物以辨其製作,由言語事蹟以窺古聖賢精義所存,旁及諸子史,是非得失,源流異同,以參古今風會之變,益無志於科舉。壬辰大比,戚友強之行,試卷墨污,題詩號舍而出。自是不復應試。
金山錢雪枝通守(熙祚)《輯守山閣》叢書,以屬顧尚之先生(觀光)。顧先生治醫術,不能專力,舉先生自代。先後館錢氏三十年,所校書,若《守山閣叢書》、《指海珠叢別錄》,及鼎卿學博(熙輔)《續輯世海珠塵壬癸集》,夢華少尹(培名)輯《小萬卷樓叢書》,無慮數百種。一時考據家稱爲善本。嘗三詣杭州文瀾閣,縱觀四庫書,手自校錄。績溪胡竹村(培)、元和陳碩甫(奐)兩先生,亦以窺中祕書同寓西湖。胡先生方爲《儀禮正義》,陳先生纂《詩毛傳疏》,過從商榷甚歡。中間西遊天目,南登會稽,尤愛天目之勝,因自號曰天目山樵。先生客於外,有二弟又皆就賈,孑如也。乙未年二十八,始就婚於金山姚氏。越四年舉一子,曰錫卣。姚孺人有賢能稱,以是無內顧憂。
癸卯偕錢通守遊京師。通守卒於邸,先生爲經紀其喪,載其柩南還。道過維揚,以通守所輯書,質證於阮文達公。公由是深契,書函往復無間。時通守輯《指海》未竟,其嗣偉甫(培傑)、子馨(培蓀)兩司馬,請先生畢其事。先生力任不辭。海陵李壬叔先生(善蘭)、與先生談算契合。咸豐初,李先生從英吉利士人艾約瑟偉烈亞力,新譯《重學》,及《幾何原本》後九卷,婁韓綠卿中書(應陛)任刊《幾何》,鼎卿學博刊《重學》,皆先生爲之參訂。而艾約瑟輩,並深明算理格致之學者,聞先生名,數數造訪,質疑問難,鹹大折服,嘆爲彼國專家勿能及。丙辰移家張涇堰,蓋贅於姚二十有二年,至是始有家也。粵匪之亂,避難回裏,又轉徙於奉賢上海間。同治癸亥錫卣病歿,抑鬱不自聊,乃就曾文正公聘。初郡守湘潭袁公(芳瑛)淹雅好古,折節交先生,屢欲延致之。而先生以錢氏叢書之役,不能應。後袁公數稱先生於曾文正公,文正公心儀之。安慶克復,長江輪舶通行,遂具書介季壬叔先生來招,屬以內軍械所事。而今制軍威毅伯曾公,方刊其鄉先輩王船山先生書,庀局皖垣,即延先生及儀徵劉伯山先生(毓崧)分任校讎。甲子,大軍克江寧,文正公移節之任,先生與偕,以書局自隨。乙丑,船山遺書刊竣,仍留幕府。喟然嘆曩所校錢氏諸書,俱毀於寇,而《幾何》《重學》二書,尤切於當世之用,請於文正公重鋟以行。是年秋,今傅相肅毅伯李公繼督兩江,議開書局,刻經史各書,烏程周縵雲侍御(學浚)總其事,仍延先生校理。因商定條例以呈李公,公亟稱善。所刻如《四書》、《十一經》、《史記》、《前後漢書》、《三國志》、《文選》、王氏《讀書雜誌》、《漁洋山人古詩選》,皆先生手校。而於《史記集解索隱正義》一書,考索尤深。己巳晉撫開縣李公(宗羲)以書招先生,書達制軍馬端敏公。公欲留先生書局,徑爲書謝之,而後以告。
庚午文正公再回任,逾年公薨。先生感知已凋謝,自顧衰老,屢辭書局。而歷任制軍若香山何公()、合肥張公(樹聲)及開縣李公,皆慰留甚堅。今傅相李公總督直隸,聞先生欲辭席,特寄言留行。而制軍李公詒書言已學問,固遠不及曾李,而欽佩之心,未敢稍異,如不以爲不可共事,務請勉留。癸酉冬,先生歸志益切,以老固請,始得旋里。而川督盱眙吳公(棠)新建尊經書院,及設書局於成都,以學使今粵督南皮張公(之洞)言,介制軍李公來聘。先生爲書懇辭。方將謝絕一切,頤養精神,又值蘇撫固始吳公(元炳)檄下各縣修輯志乘,邑令秀水金公(福曾)造門敦請,迫於桑梓之誼,勉應之。光緒初,奉賢令蕭山韓公(佩金),華亭令襄陽楊公(開第)亦相繼以志事來聘。及門錢子馨司馬議輯先世書目,留先生於郡城復園。丙子秋,子馨歿,遺孤尚幼,爲處分其喪事,而適聞姚孺人之訃,悲傷不能已,自是神氣稍衰矣。丁丑子馨家屬遷回金山,以復園邀先生居,遂遷家焉。癸未今學使少司馬瑞安黃公(體芳)創建南菁書院於江陰,夏四月按臨松江,躬延先生主講席。時先生足痿,艱於行,再三辭不獲。秋七月赴江陰,冬十一月旋里,足疾加甚,乃具書請退,不復出。甲申長至,痰火驟作,類中風,醫治少瘳。乙酉正月復作,卒於復園。
先生於書無所不覽,過目輒記,尤長於比勘,遇疑義必反覆窮究,廣證旁引,以匯於通。往往發前人所未發,都確不可易,具詳所箸各書。今其已刊者,曰《校刊史記集解索隱正義札記》五卷,《舒藝室隨筆》六卷,《續筆》一卷,《餘筆》三卷,《雜箸甲編》二卷,《乙編》二卷,《剩槁》一卷,《詩存》七卷,《索笑詞》二卷。其未刊而藏稿於家者,日《鼠壤餘蔬》一卷,詩《續存》一卷,《尺牘偶存》一卷,《湖樓校書記》、《雜記》、《續記》、《蓮龕尋夢記》、《夢因錄》各一卷。其曰《懷舊雜錄》者,具稿而未經編定者也。又嘗以漢魏以來,古樂失傳,而古書之存於今者,只滋後人聚訟。近世若王氏坦,淩氏廷堪,戴氏煦,多所發明,然猶不能有所牽合,乃因端以考其器數,審其聲氣,以究古今之變異,作《古今樂律考》一書。顧尚之先生作《殷秣考》,所以申鄭氏一家之言。先生證之經傳,謂鄭氏誤執緯書及大傳之文,致召誥注破經從秣,而劉韻又損夏益周,移前五十七算以求密合經文,爲作《周初歲朔考》,以疏通之。二書經寇亂散佚,未及整比。復以世人論古文,輒曰:唐宋八家。不知唐之與宋,原委既殊,門戶各別,豈可概論!乃選錄元道州以下十八家之文,爲唐十八家錄若干卷,以破唐宋八家之說之固陋。蓋先生之學,博大宏達,既以經學、小學、禾算、樂律立其本,氾濫以及其他,莫不洞悉源流,燭見幽隱,實事求是,由博以返約,勿{冖月}苟於著述,亦勿囿於門戶。溯自惠江戴錢諸家而後,可謂集大成也已。
然先生豐於學而嗇於境。少時疊遭大故,家屢空,殆人所難堪。自是客遊日多,垂白歸來,又恆抱伯道之戚,而先生不以是廢學。盤根錯節,厲志愈專,手一捲外,無他嗜好,老而彌篤。此雖先生天性好學,而百折不回,亦由養之者深也。先生體貌重厚,性端嚴沉默,寡言語,然接之極謙和。曾文正公謂爲有儒者氣象。嘗詒以楹帖,有多聞寡慾之語,實錄也。江寧歸後,痛季弟文龍先卒,乃招其仲弟同居。白頭兄弟,一室怡然。於朋友傾誠相款,有睏乏者,倒橐周助勿吝。苟有過,直言無隱。或疑其甚,則曰此吾所以酬知已也。後進以文字質者,必指其途徑,期之甚厚,其敦篤類如此。尤喜闡揚潛隱,見有纂述可傳,無論識與不識,必竭蹶以謀之。婦翁姚堅香先生(前機),與其兄古然先生(前樞),以詩詞名,而江陰繆少薇先生(徵甲)者,詩友也,沒後,後人無力傳其稿,先生併爲刊之。顧尚之先生爲先生石交,著作等身,莫能任剞劂,先生爲謀於上海令獨山莫公(祥芝)俾爲刊佈。顧先生算學,獨絕今古,而名未及遠。及書出而顧先生之學,遂大顯於天下。婁朱虞卿先生(大韶),邃於經術,亦有遺書藏於家。會瀏陽李勉林觀察(興銳),屬先生刊有用書,先生選錄其經義若干篇,校付梓人,於是承學之土,乃知吾郡經師有朱先生。今學使黃公且以二先生書上之史館,將列傳儒林,亦藉先生表彰之力也。又顧先生嘗爲錢氏校刊《素問靈樞》,復爲作校勘記二卷,板亦遭毀。是書自道藏本及明以來所刊,率瞀亂莫可究詰,顧先生覃精研思,續正其舛訛者數百條,先生嘆爲精善。歸自江陰,取顧先生校本覆按之,又補正百餘條,思爲刊傳,而卷帙繁重未能舉。當病作時,猶手是書不置。此則先生未竟之志也。
曩從文正公軍營,於江寧克復,得保舉以訓導選用。光緒初,援例加州判銜。生於嘉慶戊辰五月二十九日,卒於光緒乙酉正月二十日,年七十有八。
自姚孺人歿,納妾倪,無出,二弟皆不娶。錫卣遺腹有一女,贅同邑附貢生王保如,生外曾孫孝曾,歸爲先生後。孝曾前殤,於是保如承先生意,復以慰曾來歸。二月二十七日,先生弟文豹,扶先生柩,歸葬於南匯長人鄉十七保二區十圖天字圩,甲山庚向,先生自營之生壙。保如謂先生一生劬學,宜有碑表誄傳垂信於後。以萃祥習知先生行跡,屬爲狀,將以求作者。萃祥自甲戌春拜見於復園客次,先生不以爲不可教,時誘掖之。迨遷居復元,朝夕走謁,奉教尤數,或旬日未至,輒手柬來呼,故於跡爲最親。烏乎!先生已矣。萃祥質性駑下,於先生學行,曾不能仰窺萬一,烏足以發先生之蘊!僅就平日所熟聞於先生者,竭其蕪淺,粗記梗概,冀備大人先生採擇焉。門人閔萃祥謹狀。
☆繆荃蓀○聚學軒叢書序
錢竹汀先生雲:薈蕞古人之書,併爲一部,而以己意名之者,始於左禹錫《百川學海》。序題昭陽作噩而不署年號。而中收李之彥《東谷所見錄》,成於鹹淳戊辰。而是推之,昭陽作噩,當是鹹淳癸酉矣。今宗室伯希祭酒購得喻鼎孫《儒學警悟》,刻於宋嘉定間。又前禹錫數十年,是真叢書之祖。然前人類刻,另立名目,元明至國初,如《夷門廣牘》《鹽邑志林》《津逮祕書》之類。至以叢書著稱,則始於明萬曆間《格致叢書》。以齋閣名書,則始於國朝乾隆間《奇晉齋雅雨堂》。其佳者,如黃氏之《士禮居》,秦氏之《石研齋》爲最雅。其鉅者如伍氏之《粵雅堂》,吾友章氏之《式訓堂》爲最宜。自有此叢刻,人謂收拾零星小種,俾不至於湮沒,有功藝苑甚鉅。貴池劉子蔥石嗜古敏學,殫力搜討,所蓄亡慮十數萬卷。九勹 輯近儒著述,類皆爲經史金石之學者,刻成《聚學軒叢書》若干種,皆外間所希見。傳昔賢之精神,開後學之矩,其不至真僞不分,雅俗不辨,刪削脫誤,爲盧抱經學士之所譏乎?餘從友人徐積餘太守識蔥石,氣誼交孚,時相過從。積餘先刻《積學齋叢書》,餘亦刻《雲自在龕》兩集,近又有《藕香零拾》之選。風窗鐙幾,日事校讎,吾輩蠹魚風味,亦是有真樂在也。
○說文段氏注匡謬代序
乾隆中葉,漢學倡明,經師浸盛。其時集小學之大成,闡氵交長之奧義者,莫如金壇段先生《說文解字注》。蓋窮經必先識字,識字必先《說文》。誠學海之津樑,亦儒林之徑遂。顧自漢至今,千有餘年,簡策之脫佚,淺人之竄亂,觸處皆是。第執傳刻大小徐本爲許君之本旨,非特厚誣前哲,抑恐貽誤通儒。段先生起,缺者補之,復者乙之,幽隱者衷衆說以明之,訛謬者集諸書以證之。如鏟犖确,制灌莽,闢仄徑而達之康馗。如撥陰翳,去屏幛,啓昏室而懸之白日。其功可謂勤矣,其學可爲博矣。
惟是卷既多,牾不免。如據大小徐前引用之文,與《廣均》《玉篇》等書,證傳本之疏而改原書之字,更有用意增減,定爲許君本文。在先生自成一家之言,恐後學遂開武斷之弊。同時元和江氏Α,徐氏承慶,吳縣鈕氏樹玉,烏程嚴氏可均,陽湖陸氏繼輅,時駁其說。鈕氏徐氏皆成專書。鈕氏書已盛行。徐氏成書,後於鈕氏,亦密於鈕氏,稿藏令子讓泉處,世鮮知者。丙子之冬,覲元監司渝州,從文孫某某索得,附叢刻以行。昔衝遠疏注,爲後鄭之佞臣,斗南補遺,實小顏之諍友。徐氏此書,補苴罅漏,扌穸剔纖微,剝其浮辭,存其精義,寧爲諍友,毋爲佞臣。世之讀段注者,應亦共諒苦心,非苟爲辨詰已也。至引段注系初稿本,與近刻不甚同,不足以爲詬病雲。
○崔孺人文集書後
歲癸酉,荃孫自鄰水至合州,日行萬山中。君嶙蚱,奇險ㄈ詭,忽得一境,平疇數十里,修竹美陰,流泉有聲,小橋通人,中有茅舍,野卉著籮落間,紅白點綴,遂留宿焉。是夜月輪初滿,皎如明鏡,四山沉沉。入夢,倚枕假寐,忽聞鳥鳴,乍高乍下,流連往復。其聲窈然以清,潸然以感,令人悲不自勝。詰朝,問之土人,曰:此杜鵑也。日夜則鳴,鳴則嘔血。摘所棲之枝示餘,果血痕斑斑,點滴未已也。
傷哉!天地蕭颯之氣,偶有偏中,悉苦哀怨,遂百倍於尋常。屈靈均之《離騷》,劉更生之《封事》,李令伯之《陳情表》,千秋下讀是文,不知是淚是血,是筆是墨。但覺悽然有感於中而不能終日。令讀崔孺人之文集,愁苦哀怨,有非他人所能堪者。而血淚筆墨,亦合而爲一,其窈然以深,潸然以感,十年前之境界,恍忽如目前也,亦可悲已!
○夏百初先生傳
夏百初先生諱子齡,號祝三,江蘇江陰人。七世祖維新,明舉人,鼎革闔門殉難,惟一幼子,以義僕翼之免。祖祖甸。父翼謀,道光乙酉舉人。
先生幼慧,出應童子試,爲學使姚文僖公所識拔,取古學,入邑庠。道光甲午舉人,丙申會試第一,改主事,籤分禮部,在儀制司學習。遇事勇決,尤以氣節自負。一日散衙,戶部片查庫丁非賤役,應否準其捐考。時庫丁張甚,侵庫帑,當道皆可賄通。先生知事遲則有變,立作駁議。五鼓至朝房,呈堂上官,以庫丁實賤役,應不準捐考。而堂上官果有成見,遊移不決,或議調停準捐不準考。先生曰:國家名器不可濫,既準捐,即可考。且若輩一入仕途,賄賂鑽營,何求不得?既阻寒士進身之階,又啓仕途苞苴之弊。力爭不可,議遂定。即時至署片覆。及退食,緩頰者絡繹至,已無及矣。
在禮曹六年,以親老改外,選直隸深澤縣。告近,改選河南汲縣。蒞汲,汲冶。文宗御極,巡撫潘忠毅公特疏明保,吏部調取引見。事畢回任,復遭母憂。服闋坐選深澤。未一年,調饒陽。饒陽爲畿南大邑,土斥鹵,民強悍,素稱盜藪。時發捻兵事方亟,畿輔比年旱蝗,盜劫蜂擾。先生目擊賊氛所至,郡邑防剿無資,以致糜爛半天下,慨然謂守土者不可無兵,不可不知戰。發憤治兵家言,子弟僕隸,皆令習技擊。故治饒捕盜捕蝗,皆以兵法部勒之。擇胥役壯健者,教練技勇,製造槍炮,百人分十隊,每夜以一隊輪守倉庫,課演拳械,優者賞漸增,練至二百人。咸豐九年,英吉利犯天津,京師戒嚴。冀州王洛悅河間劉四賈氵隆等,各麇聚千餘人起事。先生勸諭村鎮團練鄉丁,各境分四正四隅,各置練董正副二人,號令聽之。官復親率城勇,分日赴鄉點驗合操,聲勢連絡。劉四等攔入饒境,集鄉團千人,自率城勇爲之先,擊賊於小堤集西北。賊馬步二千餘人,燃炮相拒。乃張兩翼,臥旗伏地而進,賊炮如雨,越隊過。揣知槍可及賊,旗舉槍發,賊陣亂。我軍大呼衝擊,斬百餘人,擒五十餘人,劉四受創遁,餘衆大潰。是日王洛悅分股擾冀州,聞風亦驚潰。劉四逃至青縣,被擒伏法,畿南平。道府以下優敘數十人,先生亦加運同銜。以其暇浚老澗河,泄滹沱水患,造橋五十丈,民呼曰夏公橋。
旋擢宛平,再擢易州直隸州。易爲西陵重地,以泰寧鎮總兵官兼內務府大臣總其成。而祭祀牛羊芻豆,及守陵員役俸饢,例由州牧於布政使庫領銀供給,自守陵各衙門及本署官吏,莫不以爲利藪。先生睹及積弊滋多,不得行其志,力求去任。調署保定府清軍同知,未逾月,長白衍秀公始蒞泰寧鎮,堅請於大吏,飭回任。密與議定章程,奏請禁革豆草,不得折價,積弊一清。七年正月,西捻張總愚犯畿輔,勤王兵雲集。陳國瑞以二等侍衛統軍剿賊,夜至易城外,以令箭呼開城,拒而不納。曉乃縋城下,語以陵寢密邇,請嚴軍令,勿擾民。陳即日馳去。時守陵大臣已以易州被圍入告,詔發神機營兵七千赴援。匪徒乘機縱掠,先生率練勇巡防,遇掠者立斬以徇,不問所從來,合境安堵。是夏捻匪肅清,敘功以知府在任候補,賞戴花翎,加三品銜。
米利堅人山家立潛至易,私購城內許氏屋爲耶穌教堂。先生廉知之,乃責許氏退價。山家立堅不可,乃執條約與辨,以其未持遊歷執照,買屋未知照地方官。且易州近陵寢,有關風水,不第易州境內不得立教堂,所屬淶水廣昌,及附東陵近之遵化等處,皆不得立。山家立辭窮,卒收價撤契以去。事上制府,曾文正公(國藩)深重之。總署文文忠公(祥)尤以爲賢。
州署東偏騭地,舊有亭池,於其北築臺望西山,雜蒔花木,名之曰憩園,遂以自號。暇則集賓僚觴詠其中,人鹹以政簡刑清之樂爲不可及。會曾文正公疏薦循良,稱先生通達政體,歷官所至,皆有循聲,詔特嘉之。以年逾六旬,宦情愈淡,乃開缺以知府候補去任。數月卒,年六十有五。易州士民籲請崇祀名宦祠。越數年,饒陽亦以崇祀申請。先後奏蒙俞旨報可。子三人,長詒鈺,直隸永年縣知縣。次詒綬,候選通判。次詒鎬,候補吏目。女一人,適宜興咸豐巳未進士通政使司通政使周公家楣。荃蓀鄉里後進,又娶先生之孫女爲繼室,耳熟懿行,爰類次之以爲傳。
論曰:吾邑首枕大江,山清而削,水漱而激,其人亦磊落英多,可以有爲於世。然剛果負氣,往往不獲乎上,豈地使之然耶!以先生之才之望,早遇有大力者,拂拭而振拔之,其措施豈止於此!晚遇曾文正,識之於庸衆之中,登之簡牘。迨以老病乞退,又慰留再三。是時文正所保賢員,如任道李文敏等,後皆仕至督撫,然先生則以老病死矣。命也夫!
☆馬建忠○適可齋記言記行序
餘生於道光五口互市後之第三年。甫就塾識字,則發逆陷大江南北。隨家轉徙,凡十八遷,而抵上海。方執筆學舉子業,而蘇松又陷。未幾,而又有庚申之變。餘乃深惟發逆蔓延半天下,而其殘忍嗜殺,勢同流寇,僅足爲目前患。獨洋人以師舟於數萬裏外載一旅之師北上款成,全師屯上海,民與安焉,若罔知有變故也者。而我朝士夫,彼此莫大之恥,專務掩匿覆蓋,以絕口不談海外事爲高。直無有深求其得失之故,以冀得一當者。然則,他日彼族爲禍之烈,不察可知矣。於是決然舍其所學,而學所謂洋務者。
始求上海所譯書觀之,未足饜意。遂乃學其今文字,與其古文詞,以進求其格物致知之功,與所以馴至於致治之要。窮原竟委,恍然有得於心。竊嘗欲上下中外之古今,貫穿馳騁,究其興衰之所以,成一家之言,舉以問世。顧有志未逮。無何,而於役津門,奔走域外。時有論說記述之作。雖亦本向所心得者以爲言。然第就事論事,以承下問,備省覽而已。故隨作隨棄,不自珍惜。散佚者不知凡幾。去年春,餘將東行。重整篋衍,尚存若干篇。友人見之,強索以去。及秋回,則聞已付手民,分爲《記言》、《記行》如干卷。餘亦不復置問。而比來友人之見此刻者,鹹欲索原稿一覽。餘爲取所刻者覈對之,則顛倒錯落,不一而足。友人曰:是惟不刻,刻則必校正焉。餘乃細加釐正,重爲補刊。因敘吾生遭多難,其所以考究洋務之緣起如是。而此書之刻,只勉從數友之志。若夫貫穿中外之大端,與所以挽回世運者,則有志未竟。而非此刻命意之所在也。光緒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南徐馬建忠自記。
○法國海軍職要敘
右論海軍詳矣。然不詳兵艦火器與夫水寨陣法及一切出奇制勝之具,何哉?蓋海軍之要,在用人力,得人心,而戰備其末焉者也。戰備因時而變。而所以用人力得人心者,則有不變者在。試觀兵艦由風帆變火輪,由明輪變艫輪。由是而變爲鐵甲,爲快船,爲帶甲快船。其出沒轟擊者,又變而有蚊子、穹龜、水雷諸名。其機器由冷度而熱度而凝汽。行將舍汽而電焉。又由平置而豎置而倒置。且單筒雙筒三四五筒,更屢變而加焉。其火器之變,則由前門炮而螺膛,而後門螺膛,而後門鋼鐵套配,而鋼絲纏束矣。其炮質由鐵而銅而鋼而五金分劑矣。又由範鑄而錘鍊而挖膛而捲筒矣。其炮彈由圓彈而開花而橢圓而尖圓錐,而尖圓錐且自引火矣。且始而鉛者,而鐵而鋼矣。其爲火藥,則由藥末而包而圓餅而棱餅,而穴棱餅行且求其無煙無響矣。至如演炮準之法,始用人力,繼用機輪。由是平輪螺輪汽輪冷水壓力輪,更屢變而愈靈捷焉。推之水寨陣法及一切出奇制勝之具,亦罔不因時而變也。
由前觀之,其變若此。循是以往,當又有愈變愈奇者。使據今日之所變,以爲得其要領焉,而詳言之,安知一轉瞬間不已爲陳跡乎?夫至變者,物也,而所以神明乎其變者,人也。故船械非不堅利也,澳嶼風濤非不駕輕而就熟也。然而不勝者,則人之力有不齊,人之心有不固也。嘗遊歐洲,縱觀各國海軍。見其有一事,則有一職,有一受職之人,則有一稱職之事。跡其因事授職,職有其名者,必使事有其實。凡所爲由稚卒幼卒而升至隊長藝長,由火輪夫而升至總司輪,由考工生而升至考工使,由少從而升至統帥總領,悉皆屢經考驗,人無倖進。則人力齊也。又見其有優俸,有贍恤,有審院,有巡洋禮數,以之正其是非,生其羞惡,作其鼓舞,感其忠愛,則人心固也。因是而知海軍之要,恃乎人之明其職,與盡乎其職之分也。
各國言海軍,亦至纖且悉矣。而原其精意所在,則大同。當時就法文而譯其要如此。名曰《法國海軍職要》,┑之行篋,已十有餘年。而由今觀之,則外洋各國之兵艦火器與夫制勝之具,已屢變矣。而其用人力得人心之道猶是也。中國之兵艦火器亦屢增而屢變矣,而所以明其職,盡其分之要,其尚待講求猶昔也。益於此而信海軍之要,雖百世而無所損益也。友人見之,或以爲是編所敘海軍之官,亦猶《周禮》所言建其正,立其貳,設以考,陳其殷,置其輔耳。是編所敘海軍之職,亦猶《周禮》所言正其治,受其會,聽其致事,而詔王廢置耳。孔子曰:“禮失而求諸野。”然則,是編也,其諸班固所稱愈於野者乎?時在光緒十七年辛卯正月。
○上李伯相言出洋工課書
四月以來,政治學院工課甚緊,考期伊邇,無暇將日記繕錄呈上。郭星使於四月下旬至法,五月初呈國書,札忠兼辦翻譯事務。並承多加薪水。長者之賜,忠何敢辭!且翻譯事少,不致荒功,無負來歐初意。
五月下旬,乃政治學院考期,對策八條。第一問爲萬國公法,都凡一千八百頁,歷來各國交涉興兵疑案存焉。第二問爲各類條約,論各國通商譯信電報鐵路權量錢幣佃漁監犯及領事交涉各事。第三問爲各國商例,論商會匯票之所以持信,於以知近今百年西人之富,不專在機器之創興,而其要領專在保護商會。善法美政,昭然可舉。是以鐵路電線汽機礦務成本至巨,要之以信,不患其衆擎不舉也。金銀有限,而用款無窮。以楮代幣,約之以信,而一錢可得數百錢之用也。第四問爲各國外史,專論公使外部密札要函,而後知普之稱雄,俄之一統,與夫俄土之宿怨,英法之代興,其故可縷而陳也。第五問爲英美法三國政術治化之異同。上下相維之道,利弊何如?英能持久而不變,美則不變而多蔽,法則屢變而屢壞,其故何在?第六問爲普比瑞奧四國政術治化。普之鯨吞各邦,瑞之聯絡各部,比爲局外之國,奧爲新蹶之後,措置庶務,孰爲得失?第七問爲各國吏治異同,或爲君主,或爲民主,或爲君民共主之國,其定法執法審法之權,分而任之,不責於一身,權不相侵,故其政事,綱舉目張,粲然而觀。催科不由長官,墨吏無所逞其欲,罪名定於鄉老,酷吏無所舞其文。人人有自立之權,即人人有自愛之意。第八問爲賦稅之科則,國債之多少。西國賦稅十倍於中華,而民無怨者,國債貸之於民,而民不疑,其故安在?此八條者,考試對策凡三日。其書策不下二十本。策問之條目蓋百許計。忠逐一詳對,俱得學師優獎,刊之新報,謂能洞隱燭微,提綱挈領,非徒鑽故紙者可比。此亦西人與我華人交涉日淺,往往存藐視之心,故有一知半解,輒許爲奇。則其奇之,正所以輕之也。忠惟有銳意考求,詎敢以一得自矜哉!
忠自到巴黎後,多與當道相往還。而所最善者,則有彼之所謂翰林院數人,專講算化格致諸學,與夫各國政事興替之由。各國欽仰,尊如北斗。渠輩見忠考究西學。殷殷教誨。每勸忠考取彼國功名。忠對以遠來學習,只求其實,不務其名。勸者雲:徒競其名而不務其實,吾西人亦患此弊。然名之不揚,則所學不彰。故華人與西人交涉,時時或被欺朦。非華人之智短才疏也,名不揚,而學不彰,則不足以服之也。且辦交涉以文詞律例爲主,講富強以算學格致爲本,中國不患不富,而患藏富之不用。將來採礦釀酒制機器創鐵路通電報諸大端,在在皆需算化格致諸學。我國功名,皆以此爲宗。子欲務實,意在斯乎?以子之所學,精而求之,取功名如拾芥,何憚而不爲耶?忠以此說商之二監督,允其赴試。既應政治試畢,然後應文詞科。六月底試第一場,期二日。第一日以臘丁文擬古羅瑪皇賀大將提都征服猶太詔。又以法文譯埃及希臘水戰臘丁歌章。次日考問輿圖及希臘臘丁與法國著名詩文,兼問各國史學。復得宗師優獎,謂願法人之與考者,如忠斯可矣。一時在堂聽者不下數百人,鹹鼓掌稱善。而巴黎新聞紙傳揚殆遍。謂日本、波斯土爾基人負笈巴黎者固有考取格致秀才及律例舉人,而東土之人,獨未有考取文詞秀才者。有之,則自忠始也。忠念些須微名而震驚若此,亦見西人好名之甚也。年終考文詞秀才。第二場兼考格致秀才。來年春夏之交,可考律例格致舉科。
近日工課稍寬,閒至炫奇會遊覽。四方之來巴黎者,轂擊肩摩,多於平日數倍。但炫奇會所以陳各國新得之法,令人細玩。會終標獎其最優者,原以激勵智謀之士。然而炮之有前膛後膛,執優孰劣,彈之貯棉藥火藥,何利何弊,附船之鐵甲,有橫直之分,燃海之電燈,有動靜之別,而水雷則有拖帶激射浮沉之不一,炮壘則有連環犄角重單之不同,均無定論,是軍法之無新奇者也。煤瘴之伏礦中,無定法可免,真空以助升降,無善術可行。此礦務之猶有憾事也。機織之布,敏捷而不耐久,機壓之呢,耐久而不光滑,機紡之綢,價廉而無寶光。此紡織之猶待考求也。下至印書釀酒農具,大抵皆仿奧美二國炫奇會之舊式,並未創有新制。至於電線傳聲與電報印聲,徒駭見聞,究無大益。惟英太子之珠鑽玩好,法世家之金石古皿,獨闢新奇,乃前此所未曾有。然此不過誇陳設之精,供遊觀之樂,以奢靡相矜而已。豈開會之本意哉!蓋法人之設此會,意不在炫奇,而在鋪張。蓋法戰敗賠款後,幾難復振。近則力講富強。特設此會以誇富於外人。有論中國賽會之物,掛一漏萬。中華以絲茶爲大宗,而各省所出之綢,未見鋪陳。各山所產之茶,未見羅列。至磁器之不古,顧繡之不精,無一可取。而農具人物,且類要貨。堂堂中國,竟不及日本島族!豈日本之管會乃其土人,而中華則委之西人之咎乎?以西人而陳中華土產,宜乎其見聞之淺也。有以質之忠者。忠惟雲賽會另有監會之人,餘不敢越俎而謀,又何能詳言其故。此巴黎炫奇會之大略也。
竊念忠此次來歐一載有餘。初到之時,以爲歐洲各國富強,專在製造之精,兵紀之嚴。及披其律例,考其文事,而知其講富者,以護商會爲本。求強者,以得民心爲要。護商會而賦稅可加,則蓋藏自足。得民心則忠愛倍切,而敵愾可期。他如學校建而智士日多,議院立而下情可達。其製造軍旅水師諸大端,皆其末焉者也。於是以爲各國之政,盡善盡美矣。及人政治院聽講,又與其士大夫反覆質證,而後知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之論爲不謬也。英之有君主,又有上下議院,似乎政皆出此矣。不知君主徒事簽押,上下議院徒託空談,而政柄操之首相與二三樞密大臣。遇有難事,則以議院爲藉口。美之監國,由民自舉,似乎公而無私矣。乃每逢選舉之時,賄賂公行更一監國則更一番人物。凡所官者,皆其黨羽。慾望其治,得乎?法爲民主之國,似乎入官者不由世族矣。不知互爲朋比。除智能傑出之士,如點耶諸君,苟非族類而欲得一優差,補一美缺,戛戛乎其難之。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忠自維於各國政事,雖未能窺其底蘊,而已得其梗概。思匯爲一編,名曰《聞政》,取其不徒得之口誦,兼資耳聞以爲進益也。西人以利爲先,首曰開財源,二曰厚民生,三曰裕國用,四曰端吏治,五曰廣言路,六曰嚴考試,七曰講軍政,而終之以聯邦交焉。現已稍有所集。但自恨少無所學,涉獵不廣。每有辭不達意之苦。然忠惟自錄其所聞,以上無負中堂栽培之意,下無忘西學根本之論,敢雲立說也哉!
原稿已佚,曾︱剛襲侯,激賞此作,載入使英法日記中。爰錄存之。○巴黎復友人書
接奉九月二十六日尊誨,屬將有益於交涉之學業者,詳敘送核,以便函達總署。謹按交涉之道,繁博錯雜,類皆與列國之俗尚爲變遷,非一二語所可盡。而其因時遞變之源流,與夫隨時達變之才識,則爲政治學院所考論。而政治學院孜孜所講求者,則尤爲相時制變之實學也。忠不揣愚陋,即以平日所見聞者,綜其大概,謹爲一一陳之。
夫泰西政教,肇自希臘。而羅馬踵之。當希臘未闢之先,其濱地中海東南諸部,若範尼,若埃及,人民富庶,流戶北渡,遷於希臘,各據一隅,專事兼併。迨外寇屢侵,諸部落併力死拒,斐理勃王始乘時行連合之說。其嗣王亞立山卒成其志。於是愁起國中兵,東向略地,至猶太、波斯、印度之屬,綿亙數萬裏。而所徵國都,有各不相下之心,無割地請和之說。交涉之道,猶未起也。羅馬創始之初,地廣人稀,招徠流亡,漸臻蕃庶。然後閉關謝使,禁絕外人。即有至者,不得與本國人民同享權利。迨國勢昌盛,攫取希臘而收之。遂奄有地中海周圍諸國。溯其戰爭之際,雖無遣使立約之明文,猶有不殺使臣之遺意。殆即交涉之道之嚆矢歟?羅馬統一泰西,垂三百餘年,鞭笞叱吒,遠方之來貢者有之,未聞講信修睦之與國也。君士但丁營造東都,遂以其名命之。其子劈分羅馬而東西之,勢解力弱。歷傳數世,北方之來寇西羅馬者,始於高特,而亞第辣繼之。西羅馬遂滅。東羅馬至儒斯定王大修律例,僅一時之盛。及瑪奧買之說行,屢爲回教所侵。而東羅馬卒歸土爾基矣。此皆以勢力相傾軋兼併爲得志,而交涉之道蓋缺然已。
自泰西晏然無事,不憂外寇,而列國皆秉命於教皇。教皇於各國有事,則遣人以襄理之。各國遇教皇繼統,則專使以朝賀之。凡有爭競,惟質衷於教皇,而不以干戈事事。其意大利地瓜分數十國,如佛勞朗斯、如維尼斯等城,皆各主其主。大事決於教皇,小事自通使問。殆亂靡之後,崇尚文詞。使臣聘會,每有專對肆應之才。以佛勞朗斯蕞爾一郡,能折維尼士之富豪,能奪法國之氣焰,謂非瑪基亞範肋之辭令有以致之歟?故瑪公之著述,迄今使臣奉爲祕本。與其相後先者,有當特,有貝大爾克,有包加斯,有奇基亞第尼諸公,皆爲意國文學之祖。或以詩鳴,或以文鳴,要皆充皇華之選者也。其措詞執禮,往往相假以仁義,相襲以忠信。是殆春秋時晏嬰、叔向、公孫僑之徒歟?然其所爭交涉之事,只關一國之安危,非系歐洲之均勢也。夫歐洲列國壤地毗連,雖一境之文治武功,由我獨斷。然保無有狡焉思啓者,乘間抵隙,以爲與國虞。於是諸列國申盟要言,以強弱相恤,大小相維,成一均勢之局。即戰國合縱連橫之說,名異而事同者也。而歐洲自勝朝之末,以迄於今,交涉之道,專主於此。
溯夫東羅馬既滅,回教猖獗。東襲翁加利,西入西班牙,中攻意大利。教王震恐,糾力抵敵。回難既平,國君之權益微,教皇之權益固。日爾曼各部長,半歸於教皇之手。於是羅代祿首創異說,自立一幟,而教事以分。日爾曼之北,從之者如影響矣。西班牙君加祿第五世,陽奉教皇之命,陰肆攘奪之謀。恃與列國聯姻,遂因承繼之名,襲取意大利、日爾曼之屬,尊加皇號。而亞勃斯普朝之權力浸熾。法國介於西班牙、日爾曼之間,懼其日逼,構聯日爾曼北之各屬,歷三君二相,以與噢大利王轉戰三十載,而有範斯法尼之會。是會也,立瑞士,建荷蘭,貶噢大利皇位承襲之分,訂日爾曼列邦統屬之制。至是均勢之局大定。復爲之辨使臣之等威,申聘問之儀制。遇有嫌隙,可講信修睦,無復興兵構怨矣。交涉之道,煥然一新。而歐洲信使之往來駐紮,實權輿於此。
法王路易十四世,亦既逞志於範斯法尼之會。好大喜功,北伐荷蘭,南取蒲爾公地。適西班牙王加祿第二世薨,而無嗣,遺命傳位於盎穌公,名裴理勃者。裴理勃,路易王之孫也。諸侯王方慮法國之威權,日以浸大。今復王西班牙,是虎而翼之也。維時英國方強,普國浸盛。連合日爾曼、荷蘭、沙孚亞之衆,與法王轉戰十三載,至康熙五十一年而有迂特來之會。是會也,雖不足阻裴理勃之王有西班牙,而議定法西二國不得合併爲一,實足弭遍重之患。其許英人踞基不樂他,雄鎮地中海之要隘,並約法王退還侵地,亦足以戢法之雄心。而歐洲之均勢復定矣。
無何,而普國方張,俄疆大辟。至乾隆十三年,法國內亂十五年,廢其君,立爲民主之國,那波倫以一裨將,進攻意大利,跨海而東,觀兵埃及,既襲大位,窮兵黷武,所向風靡。削其地、絕其爵,囊括歐洲,而均一之勢復壞。及其敗也,列國徵盟,而有維也納之會。是會也,還侵地,正疆界,立日爾曼之盟屬,增荷蘭國之土宇,而法人不復東向矣。三分保蘭,而一俄、噢、普之勢,分四等使者,以明各行人之禮。其所以維繫歐洲之均勢者,周且密矣。夫均勢之說,創於範斯法尼之會。然而與會者,不過法、噢、瑞典、西班牙暨日爾曼之屬。而普因北教而屏,英以異教而斥。故其相維之勢,足以聯絡數國,不足以統屬歐洲也。至迂特來之會,英、普與焉,而俄國不與,是均勢之盟未盡普也。且範斯法尼之會,諸國雖共訂條章,而西班牙與荷蘭另有孟斯德之約。日爾曼王率屬邦先與瑞典有奧斯納勃盧克之約。繼與法國復有孟斯德之約。法國與西班牙又有比來納山之約。前後紛紜,而統謂之範斯法尼之約。又迂特來之會,英人先與法王盟,繼與西班牙王盟,復與他國王分盟。然則,是二會者,只屬數國之私盟而非,列邦之公約。夫會者所以結同盟之信,盟之者衆,則信益彰而守愈篤。今此二會散漫無紀,不能共相維持,宜其不久而各國弁髦之也。維也納之會則不然。俄國與約,而均勢之道公,友邦共盟,而要結之誼固。然而俗尚異趣也,民情異好也,分疆立界而建之國,其所與建者,不獨恃山河之險阻,亦俗尚之同趣,民情之同好,有以維結羣倫,而君之民之也。維也納會,定各國之疆界,只求土地之均平,不問民俗之向背。故自有會以來,比利斯分自荷蘭,噢大利喪其東境,意大利及德意志統一屬邦,希臘國及羅孟裏無復藩封,土爾基向爲局外之國,近與歐洲廁。
是西土之均勢雖平,而東方之爭論又起矣。然則,交涉之道,始以併吞相尚而不明,繼以譎辯相欺而復失,終以均勢相維而信未孚。徒恃此載在盟府一二無足重輕之虛文,安足以修和於罔替!夫國與國既已犬牙相錯,自有脣齒之依。故一國之權利所在,即與國之強弱攸關。英人利在行商,埠頭遍天下矣。俄人利有南境,版土因以日展矣。普與法勢不兩立,而兵力愈精。意若噢思復故疆,而營求未已。故泰西之講公法者,發議盈廷,非說理之不明,實所利之各異。以致源同派別,分立門戶。上下數十家,莫衷一是。於是辦交涉者,不過藉口於公法以曲徇其私。須知交涉之源流既已因時而遞變,即交涉之才識,尤貴達變以應時。此交涉之道所以存乎其人也。方佛勞朗斯之盛,使於各國者,不過一介行人,權不重而位不高,要能以口舌之微權,而系朝廷之得失。及自範斯法尼以至維也納,則所遣使臣,儼然身代其君矣。其術以間伺爲能,以奢靡相尚。只求出身之貴賤,不問其人之賢愚。雖有專任之權,要無責成之職。故有以巾幗而使辦交涉者矣。爲之國者,得一二能臣坐鎮於內,遣使他國以窺其情僞,而詳報之,即足以默定機宜,而爲之因應。間有遣一使而從者數十,務與彼都士夫交接,善爲鉤距,以得事情。遇有大徵會,然後始遣一二能臣,相爲反覆論辯可否。今也開新報之禁,而清議愈多。重議院之權,而民情可達。輪舟火道之星羅棋佈,往來便而俗尚則計日而更。水汽機力之雷動風行,工商裕而財源則與時遞長。所以辦交涉者,非若昔時惟窺探一二人之心思可以坐操勝算,又必洞悉他國民情之好惡,俗尚之從違,與夫地利之饒瘠,始足以立和議,設商約,定稅則,而不爲人所愚弄。故視昔爲倍難焉。
餘嘗讀鬼谷子書,其馳說諸侯之國,必視其人之材性賢愚剛柔緩急,而因其好惡喜懼哀樂而捭闔之,陽開陰塞,變化無窮。顧天下諸侯,無不入其彀中者。豈有異術哉!兵法曰:知彼知己。交涉之道,盡於是矣。夫彼不易知也。故閱彼新報以揣其要旨,入彼議院以察其變遷,上結紳衿,默觀動靜,下連商賈,隱相機宜。是以近今百年泰西之長於交涉者,首推意之加孚爾,普之壁斯瑪,法之大意郎,俄之加且高弗,英之巴末司東,奧之墨代直客之數公者先皆久遊列國,或充公使之選,或爲遊覽之娛。一旦身入機府,他國之民情俗尚,瞭如指掌。復得出使之臣,時傳消息。雖千里如一室矣。已亦不易知也。知我之所長,尤宜知我之所短。知我之所長,故掩之以待時而發。知我之所短,故彰之可因奮而更。既已知我知彼矣,尤宜先定所向。所向既定,而後心無旁營,力無旁貸。所謀則濟,所舉則成。如加孚爾以統一爲心,壁斯瑪以雄長爲志,加且高弗以廓闢爲懷,終皆克償其願者,所向先定故也。若法王那波倫第三世,始欲求逞於民,則附英而攻俄,繼欲示好於俄,則息戰而疏英。攻噢大利以沽恩於意人,伐墨西哥以修睦於噢國。方普人之攻丹也,陰圖其利。及普人之入澳也,轉懾其威。一旦普人修怨,法王孑然,無他國一師之者,所向不定故也。所向既定,而後可言交涉之道矣。
蓋天下事;衆擎則易舉,孤掌則難鳴,理之常也。夫同宅寰中,此疆彼界,而建爲國,則必小事大,大字小,憂危與共,戰守相援,而勢乃不孤。故英得法助,奏績於黑海之濱,意與法連,逞志於綠氈之上。(西人講公事,以綠氈鋪臺爲禮。範斯法尼之綠氈猶在也。嘗親見之。)比利斯交歡於英法,自成局外之邦。合衆國求助於法王,得行自主之政。此皆邦交之實有所援也。或恐鄰國之袒我仇,而因與之交者,亦有之。如普之攻噢也,結法人而餌之利,則噢獨而危。及其攻法也,善俄國而申之盟,則法孤而敗。故自均勢之局定,而列國安危所繫,莫大於邦交。第交不可無,而擇亦宜慎。英人之交,惟利是圖。利在則友,利亡則寇。列國之結歡於英者,大抵無實德之可圖,只求其不助之助耳。嘗慨今之不善交者,莫土人若。見俄國之日強,故附之。而俄已三削其地矣。見法人之喜功,故親之,而法已兩奪其權矣。又見英人之己護也,故私之,而英幾半分其國矣。
嗟夫!當回人之滅東羅馬也,闢疆展土,歐西爲之重足而立。所來使臣,動加鞭笞,而莫敢誰何。今則時窮勢迫,國內之政教財賦,反爲外人牽掣。民貧國蹙,僻守一隅,幾於國不其國者,何也?處遞變之時,不因時而與之俱變。內無定向,而知變之士窮,外無友邦,而應變之方少。徒守此千百年前瑪奧買所著《高朗》一書,欲以應夫千百年後世道之變,無惑乎日就削亡,徒爲天下後世多一泥古不通今之龜鑑,可不惜哉!
今夫應時達變之才識系乎用,難責人以必有,而相時制變之實學關乎理,亦力學之可求。然專論夫理者,遇事每倉皇而失措,泛求其用者,臨時轉窒礙而鮮通。是必理用之兼備,庶可泛應而曲當。當夫事之來也或援文起例,或考古證今,或假公法以求全,事同而情異。則考其國制國律以別其微茫。事異而境同,則察其地理地宜以窮其竟委。每有交涉立約之事,所定不過數十款,而動涉歲年,方可蕆事。非此數十款難以遽訂,亦以未訂之先,援公法,證往事,合兩國之體制律例,即其險阻物宜,無不悉心參究,以求夫至當。此列國掄選使才所由以交涉實學,嚴加考覈,庶幾使館無濫竽之輩,行人無辱命之虞。
按歐洲各國,辦理外務,用才之例不一。有內外隔絕者,外爲使臣參贊等員,內爲外部總辦各司互調,往往白首而專於一事。是以因熟生巧。此其益也。然內外生嫌,未免事多遲滯。則其弊也。有內外更調者。如英國新制,其外部大小司事,與出使之隨員及二三等參贊,可由領外部大臣,斟酌互調。至列國之制,大約參贊與隨員不得內調。若出使大臣,有無間內外者矣。其選才之法,亦不一。有自幼入官院,專課出使學者。每年有考,限以年數,取則派往各使署試用,按班遷轉。此噢之制也。有無官學院專課此種學業,但按時報名投考,限以三月之久,歷較所試諸端,能雋者,即歸試用班內用六月,外用十八月。扣足二年,由使臣出考語,升爲散秩三等參贊,遞升散秩二等參贊,後升爲使署參贊等員。則英制之大略也。所有考章,與法國新定者大同小異。但微簡耳。或有考取律科而自效者,亦有不考律科而徵用者。此各國之制之不同也。惟各國錄用使才,類皆擇其人可以肆應。而家道苦寒,及出身微賤者,乃擯不得與。
法國出使之才,自乾嘉而後,惟大意郎與基沙尤著而已,餘皆碌碌無聞。其故有二。一因議院多植黨與,每與執政不相能。故執政既迭更,而執政之心腹如頭等公使,勢必屢易。新執政更事未久,遇有列國公會,率貿然親往。無怪其爲屢經公會,熟悉公事之高且加弗、壁斯瑪、盎得喇西等人所玩弄矣。此一弊也。一以收用新進,只取富豪子弟。而富豪子弟,性率浮躁,使往與國,不通語言,不習風土,心厭公事,而不考求,身擁厚貲,可供酬應。以此按班遷升,烏能勝任!間有精明領事,久居異國,交結士商,能洞悉情僞者,則又格於班次,不過轉調他處,此又一弊也。至光緒三年春,公爵對加斯領外部事,居職歲久,灼知利弊。因即同治八年所定出使章程,斟酌而損益之。今姑譯其大凡。
一、凡讀律後生,願出使及領事者,準在案卷房學習。一、凡已取律例格致詞章各一科並能通曉兩國文字者,準歸試用班差委。一、凡試用以二年爲期。其一年外差扣足,方準部考。一、凡水陸兵弁暨監工礦師等員,願改出使及領事者,能通曉兩國文字,即準部考,無須試用二年,以示優異。一、凡部考已取人員,轉升班次如下。初授本部司事,學習領事,與三等參贊同一位。進升各房總司,摘由司員,正領事,與二等參贊同一位。轉升本部幫辦。總領事與頭等參贊同一位。凡同位者,概準調補至部。考條章,經領國事,麥瑪韓行諮大臣,議定如左:一部考。自考出使者,有考領事者。每歲冬季,舉行一次。倘於年內舉行,須由外部先二月榜示。一凡考生二次不錄,即行革考,不準再投。一考出使,應由外務總辦監臨,另派考官四人。考領事,應由商務總辦監臨,另派考官四人。其考官則由領外部事大臣,於二等公使及本部幫辦總辦暨總領事內派出。一考試章程。每次先面試。如式,再行考問。一考試條目,分六種。一曰國制,論歐美二洲之治體,與其定律,行律,守律之權。並特論法國各部條例,與內外衙門詳札事件。二曰公法源流,論公法家門戶之別之理。三曰公法新論,論講約立約準約守約廢約續約之權。約有和好連好之辨,有遣助作保,並居局外之不同。有讓地劃界河利及賠款關提錢幣驛鈴郵電鐵道關卡商舶往來與刷印書籍傳奇等事。各因所約而殊者也。論外國人民之律,有戶籍婚嫁之條有外國人民與法國官長或法國人民與外國官長彼此控告之式。論列國戰局,有務守局外與排解兩敵之條。有期會公會及商辦等會之式。論海疆事宜,有捕魚界限,有商船旗幟兵舶權別,以及查艙販禁之例。有巡海封口,追還海舶,捕逐海盜,以及禁販黑奴之款。論出使與領事,有奉使之權利,有使員之例章,有使署與領事交涉之儀注,有使署與領事署內所造卷冊報銷賬目領俸之格式。又駐紮東方領事,兼有審案之權之論。四曰交涉紀略。上自範斯法尼,下至普法交戰,比事屬辭,詳論其得失。五曰商務,論法國商政之因革與關榷之稅制。而稅制有通行與訂約之殊,稽查進出口貨,其稅則有估價與按物抽徵之別,其估價有官價與時價之異。凡進口貨以原貨外運者,有躉船總棧之制,以之成器物外運者,有存稅暫交之別。論商民船隻,有爲保護商民起見者,則準其往來本國及屬地埠頭,而於外國商船,則加稅旗稅棧之徵以苦之。有爲招徠行商起見者,則大開口岸,任人出入,交爭貨利。而舵工有短僱長僱之傭值,關制有橫徵豁免之利弊。凡此者皆隸焉。六曰輿圖物產,論各國之經界,川河之源委,山谷之形勢,稽戶口,查兵額,辨鎮守通商之埠,考兵舶商船之數。論運載之利,有鐵道,有輪舟,有船烏總棧,以便海航;有電線郵船,以通消息。再各國郵船公司鐵道公司,有官幫私設之殊。論各國土物地產,於機器廠煤礦廠尤當加意。論錢幣有各國錢法之不一,與歷來求一之公論。並尚論各國度支之源由,借款之永暫,及國債券票流行之通塞。凡此種種,必曲暢旁通,始能應考。所謂面試者,分三場。第一場試英普文字。凡三題。一譯近時英普之公牘,以覘其通曉否。一譯英普議院之論,而撮其命意,以觀其能會通否。一寫英普文,以敘事之要旨,以試其辭達否。第二場試交涉之學。凡三題。一公法新論,一交涉紀略,一或輿圖,或商務,各一條。此第考其所已知,而未徵諸實用。故第三場授之交涉案卷,令其條陳應辦,以知其理用兼賅否。考問者分兩場。第一場問英普文字。凡三事:一令朗誦英普公牘,以審其聲似否。繼令翻譯,以察其融會否。一考官朗誦英普公牘,隨令考生摘略,果能聲入心通否。一與語英普方言,隨令酬對,試其果能肆應無方否。第二場試交涉之學,各數條。求其應對不爽,以覘其果能理用貫通否。
此即法國部考之新章也。執是以求才,庶無遺憾。然而論者猶曰:此治末捨本之法也。謂夫與考者,必試用二年,考取方授職,而廩餼之。試用之時,無微祿之沾。而外差一年,更須多備資斧。只足以杜寒微之土,而開倖進之門。蓋廩餼甚微,三等參贊之歲俸,尚不及所費者四之一。夫使身爲使員,而費用務省,將廚傳不豐,交遊不廣,則似危邦之陋風,尤非治國之盛觀。凋弊寒嗇,爲外人觀笑。此又執政者所不願。若欲稍從豐厚,則俸不足用,勢必取給於家。於是有志之士,窘於財力,而求進者少。則所取不敷,所使勢必濫取。況乎使員在外多年,津貼而升庸,不過二等公使。其外部秉政公會大員,與頭等公使,率用議院新進之臣。於出使之事素非練達。而久任使員者,反受其節制。於是出使人員,不過藉此名目以資遊覽。相時而退,鮮有老於其職者。故曰:治其末而舍其本也。然則,必如何而後可?曰:重祿俸以養其志,嚴考校以求其才,然後即以所取之人,專辦交涉。無問內外,悉資熟手。庶幾遇大事有知變應變之才,足以折服衆人之意氣,而捍衛吾國之利權矣。夫處今之世,輪舟鐵道,梭織寰中,而欲自囿一隅,禁絕外人往來,勢必不能。不若因其利而利之,以廣我之利源。推行盡善,國富民殷。立約修和,而內平外睦。四境無雞犬之警,萬國消鋒鏑之憂。誰謂交涉之學小補也哉!
○擬設翻譯書院議
竊謂今日之中國,其見欺於外人也甚矣。道光季年以來,彼與我所立約款稅則,則以向欺東方諸國者,轉而欺我。於是其公使傲暱於京師以陵我政府,其領事強梁於口岸以抗我官長。其大小商賈盤踞於租界以剝我工商,其諸色教士散佈於腹地以惑我子民。夫彼之所以悍然不顧,敢於爲此者,欺我不知其情僞,不知其虛實也。然而其情僞虛實,非不予我以可知也。外洋各國,其政令之張弛,國勢之強弱,民情之順逆,與其上下一心,相維相系,有以成風俗而御外侮者,率皆以本國語言文字,不憚繁瑣而筆之於書。彼國人人得而知之,並無一毫隱匿於其間。中國士大夫,其泥古守舊者無論已。而一二在位有志之士,又苦於語言不達,文字不通,不能遍覽其書,遂不能遍知其風尚。欲其不受欺也得乎?
雖然,前車之覆,後車之鑑也。然則,欲使吾士夫之在位者,盡知其情實,盡通其壅蔽,因而參觀互證,盡得其剛柔操縱之所以然,則譯書一事非當今之急務與?語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戰勝於疆場,則然,戰勝於廟堂,亦何獨不然!泰西各國,自有明通市以來,其教士已將中國之經傳綱鑑,譯以辣丁、法、英文字。康熙間,於巴黎斯設一漢文書館。近則各國都會,不惜重貲,皆設有漢文館。有能將漢文古今書籍,下至稗官小說,譯成其本國語言者,則厚廩之。其使臣至中國,署中皆以重金另聘漢文教習,學習漢文。不盡通其底蘊不止。各國之求知漢文也如此。而於譯書一事其重且久也又如此。近今上海製造局,福州船政局,與京師譯署,雖設有同文書館,羅致學生,以讀諸國語言文字。第始事之意,止求通好,不專譯書。即有譯成數種,或僅爲一事一藝之用。未有將其政令治教之本原條貫,譯爲成書,使人人得以觀其會通者。其律例公法之類,間有摘譯,或文辭艱澀,於原書之面目盡失本來,或掛一漏萬,割裂復重,未足資爲考訂之助。
夫譯之爲事難矣。譯之將奈何?其平日冥心鉤考,必先將所譯者,與所以譯者,兩國之文字,深嗜篤好,字櫛句比,以考彼此文字孳生之源,同異之故。所有相當之實義,委曲推究,務審其音聲之高下,析其字句之繁簡,盡其文體之變態,及其義理精深奧折之所由然。夫如是,則一書到手,經營反覆,確知其意旨之所在,而又摹寫其神情,彷彿其語氣,然後心悟神解,振筆而書,譯成之文,適如其所譯而止,而曾無毫髮出入於其間。夫而後能使閱者所得之益,與觀原文無異。是則爲善譯也已。今之譯者,大抵於外國之語言,或稍涉其藩籬,而其文字之微辭奧旨,與夫各國之所謂古文詞者,率茫然而未識其名稱。或僅通外國文字言語,而漢文則粗陋鄙俚,未窺門徑。使之從事譯書,閱者展卷未終,俗惡之氣,觸人慾嘔。又或轉請西人之稍通華語者,爲之口述,而旁聽者乃爲彷彿摹寫其詞中所欲達之意。其未能達者,則又參以己意而武斷其間。蓋通洋文者,不達漢文,通漢文者,又不達洋文。亦何怪夫所譯之書,皆駁雜迂訛,爲天下識者所鄙夷而訕笑也。夫中國於應譯之書既未全譯,所譯一二種又皆駁雜迂訛。而欲求一精通洋語洋文,兼善華文,而造其堂奧,足當譯書之任者,橫覽中西,同心蓋寡。則譯書之不容少緩,而譯書之才之不得不及時造就也,不待言矣。
餘生也晚,外患方興,內訌氵存至。東南淪陷,考試無由。於漢文之外,乃肆意於辣丁文字,上及希臘,並英法語言。蓋辣丁乃歐洲語言文字之祖。不知辣丁文字,猶漢文之昧於小學,而字義未能盡通。故英法通儒,日課辣丁古文詞,轉譯爲本國之文者,此也。少長,又復旁涉萬國史事,輿圖政教,歷算度數,與夫水光聲電,以及昆蟲草木金石之學。如是者五六年。進讀彼所謂性理格致之書。又一二年,而後於彼國一切書籍,庶幾貫穿融洽,怡然理順,渙然冰釋。遂與漢文無異。前者郭侍郎出使,隨往英法。暇時因舉曩所習者,在法國考院,與考其文字格致兩科,而幸獲焉。又進與考律師之選,政治之選,出使之選,亦皆獲焉。曾擬將諸國政教之源流,律例之同異,以及教養之道,制用之經,古今沿革之凡,貨財斂散之故,譯爲一書。而爲事拘牽,志未得遂。近復爲世詬忌,擯斥家居。幸有暇日,得以重理舊業。今也倭氛不靖,而外御無策。蓋無人不追悔於海禁初開之後,士大夫中能有一二人深知外洋之情實,而早爲之變計者,當不至有今日也。餘也蒿目時艱,竊謂中國急宜創設翻譯書院。爰不惜筆墨,既縷陳譯書之難易得失於左,復將書院條目,與書院課程,臚陳於右。倘士大夫有志世道者,見而心許,採擇而行之,則中國幸甚!
一、翻譯書院之設,專以造就譯才爲主。諸生之入院者,擬選分兩班。一選已曉英文或法文,年近二十,而姿質在中人以上者十餘名入院校,其所造英法文之淺深,酌量補讀,而日譯新事數篇,以爲工課。加讀漢文,如唐宋諸家之文,而上及周秦漢諸子,日課論說,務求其辭之達,而理之舉。如是者一年,即可從事翻譯。而行文可免壅滯艱澀之弊。
一、選長於漢文,年近二十,而天姿絕人者,亦十餘名。每日限時課讀英法文字,上及辣丁希臘語言。果能工課不輟,用志不紛,而又得循循善誘者爲之指示。不過二年,洋文即可通曉。然後肆力於翻譯,收效必速。蓋先通漢文,後讀洋文,事半功倍。爲其文理無間,中外所異者,事物之稱名耳。
一、擬請一兼通漢文洋文之人,爲書院監理,並充洋文教習。凡諸生應讀洋文書籍,與每日譯書課程,皆其派定。應譯之書,亦其擇選。而考校諸生之勤惰進退,及學有成效與否,胥責成焉。
一、擬請長於古文詞者四五人,專爲潤色已譯之書,並充漢文教習,改削論說,暇時商定所譯名目,必取雅馴,不戾於今,而有徵於古者,一一編錄。即可爲同文字典底本。又擬僱用書手五六名,以備抄錄。
一院中有執事者,必須常川住院。諸生則旬日休沐一次,准假,歲無過一月。歲終,諸生勤惰,由監理稟報,批飭榜示。
一、應譯之事,擬分三類。其一爲各國之時政。外洋諸國內治之政,如上下議院之立言,各國交涉之件,如各國外部往來信札,新議條款,信使公會之議,其原文皆有專報。此須隨到隨譯,按旬印報。書院初設,即應舉辦者也。其二爲居官者考訂之書。如行政治軍,生財交鄰諸大端,所必需者也。爲書甚繁。今姑舉其尤。當譯者數種。如羅馬律,要爲諸國定律之祖,諸國律例異同,諸國商律考異,民主與君主經國之經,山林漁澤之政,郵電鐵軌之政,公法例案,備載一切交涉事件原委,條約集成,自古迄今,宇下各國,凡有條約,無不具載,其爲卷甚富。譯成約可三四百卷。東方領事便覽,生財經權之學,國債消長,銀行體用,萬輿集成,凡五洲險要,皆有詳圖。爲圖三千餘幅。乃輿圖中最爲詳備之書。羅馬總王責撒爾行軍日記,法王那波倫第一行軍日記。此兩王者,西人稱爲古今絕無僅有之將材。所載攻守之法,至爲詳備。他書應譯者,不可勝記。而諸書類皆英法文字。擇其善者譯之。開院後一年,其已通洋文諸生,即可將前書分課翻譯。二年後,新讀洋文諸生,亦可助譯。則出書自易。其三爲外洋學館應讀之書,應次第譯成。於彼國之事,方有根柢。如萬國史乘,歷代興廢,政教相涉之源,又算法幾何,八線重學,熱光聲電,與夫飛潛動植,金石之學,性理格致之書,皆擇其尤要而可資討論者,列爲逐日課程。一二年後,即派諸生更譯,附旬報印送,以資觀覽焉。
一、書院中擬設書樓。除初設時已購中外書籍外,新出者應隨時添購。其書籍必派人專司,日時啓閉。每月按簿查點。其初應購之書值約數千。每歲添費數百金,可以補其未備。
一、一二年後,擬於院中自備活字板一副,僱刻工之精於刻圖者數名。其初譯件不多,可倩書坊代印。
一、書院房屋,總宜寬敞整潔。其居地宜附近通商口岸。取其傳遞便捷,消息靈通。而外洋各報紙,公司船隨到隨送,則可分譯,不致稽留。
一、書院費用,皆有定額。擬派一支應者,專司出入,按月呈報。至書院內各項額外開支,皆宜預籌經費,按年撥給,以爲書院立不拔之基焉。
☆王韜○補起廢藥痼議
今天下有三大病,而上下皆晏然而莫知。此亂之所以日亟也。迄今不治,其病日深,將至於不可救。昔扁鵲見齊桓公,始而請治,繼而駭,終而卻走遠去。何則?以求治不早,後雖欲治之無術也。天下事至今日幾於潰敗決裂,而在位者方且相與因循怠玩,粉飾鋪張,以求掩天下耳目。嗚呼,是亦難矣!此賈生之所爲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夫諱病而不延醫,此危道也。由其外觀之,若甚無事,而其內已岌岌不可終日。今日之病,何以異是。然則,治其可緩乎?
何謂三大病?脂膏日削,厥病曰。治國如治身,去盜如去邪。盜亂天下,則以甲兵威之。邪客營衛,則以藥石攻之,大盜除而國脈傷,客邪驅而元氣匱,同一理也。國家自軍興以來;括天下之財賦以填巨壑,民生益蹙,國計益敝。今賊雖少衰,天下已瘠矣。夫今日所以取諸民者,皆非正額。所謂苟且不終日之計也。顧賊一日不滅,則此諸弊政一日不能去。此猶飲鴆湯以療渴,進豬苓以養生,暫猶不可行者也。邪熾髓竭,變而爲。及今不治,其證將殆。則所以補者宜急也。
手足不仁,厥病曰廢。江浙者,天下之四肢也。四肢受害,一身將無用。善治之者,當使之斷而重續。然則,創鉅痛深,不能驟愈。乃今欲以受害之手足,遽令其爲心腹所使,其能之乎?矧腹心亦均病,勢不及顧,則治之爲尤難。賊陷浙江已一年有半。所恃者僅滬邑彈丸地。以一隅當全局,或恐難以久持。況乎賊勢四出搜掠。近賊之地,蹂躪已極。即使一旦克復,戶版衰減,殷富散亡,已萬不如前。而所以鎮撫善後一切之事,其費必且什伯倍蓰。欲徵之於民,民力不堪。不取於民,費將安措?而克復之期,尚未有時日也。夫治天下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今一臂之指,巨幾如股,再有寒疾中之,外邪乘之,以掣我肘,必至不可屈伸。則所以起廢者宜急也。
拘牽義例,厥病曰痼。今天下內事動持於部議,外事一由於吏手。即有新法美意,可以施諸實用者,偶不合於成例,輒爲部議所格。老成持重者爲精能,冗畏事者爲歷練。而英敏不羈畸異不羣之士,概無由進。外而郡邑民事,其權不操諸官而操諸吏。上下其手,顛倒是非,官一切不能問,以爲非是且遭部駁矣。其用人也,一循以資格,不問才否。持身自固,矇蔽日深。則所以藥痼者宜急也。
至今日而欲補起廢藥痼,則將何術以處?夫亦急思變計而已矣。爲生命闢生財之源,爲地方籌滅賊之效,爲朝廷廣儲材之路,而天下自無不治矣。天施地生,山蘊川懷,此自然之利也。製造操作,佐以機器,此人工之利也。舟車致遠,販有易無,此商賈之利也。是在上之人教導而鼓舞之耳。上行而下自效,行之十年,當有可觀。此非與泰西諸國爭其利也,亦欲使我固有之利,仍歸於民耳。民生既足,國勢自張。而後一切乃可有爲。遠賊議堵,近賊議剿,降賊議撫,此盡人所知者也。今賊踞江浙,堵剿俱窮。議者乃不得已而欲用撫。知此時撫未易言也。江浙之賊,視上游以爲緩急。法當專攻金陵,而分兵以牽制江浙,使賊首尾不能相顧。金陵既拔,則此輩立當渙散耳。然後可以議撫也。庚申以前,賊習於勞苦,其氣銳。庚申以後,賊安於逸樂,其志惰。苟得勁旅以躪之,可殲之以一鼓。故破今日金陵之賊不難。先才建壘掘濠,長圍深阻,然後廣購火器,多用地雷,勢必旦夕奏功。發賊肅清,而後可徐議其他。
天下之患,不患在賊而患在無人才。朝廷之上,一切設施,不患在持法而患在行法之無人。有人而後法以立。於是蠲免之及,條教之頒,守禦之方,折衝之略,皆能持之以實心實力,而一切非具文。然此其人不能於尋常科第中求之也。在儲之於平日而已。始以空言收天下之才,繼以實事試天下之才,而後真才乃出。即其權宜時勢,斟酌損益,以變通之者,亦非盡越乎法之外,乃能不拘乎法之中耳。人才者,國家之元氣,羣生賴以立命。誠能朝無幸位,野無遺賢,又何有於區區之盜哉!三病既除,然後天下事可得而措其手足矣。至於恢宏王道,敷施善政,整頓軍威,肅嚴邊事,俾強鄰悍國,鹹就我範圍,是所望於一變之君子。
○變法(上)
泰西人士,嘗閱中國史籍,以爲五千年來未之或變也。夫中國亦何嘗不變哉!巢燧羲軒,開闢草昧,則爲創制之天下。唐虞繼統,號曰中天,則爲文明之天下。三代以來,至秦而一變。漢唐以來,至今日而又一變。西人動譏儒者,墨守孔子之道而不變。不知孔子而處於今日,亦不得不一變。蓋孔子固聖之時者也。觀其答顏子之問爲邦,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於三代之典章制度,斟酌得中。惟求不悖於古,以宜乎今而已矣。於答子張之問,則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孔子蓋言其常也。而非言其變也。言其常則一王繼治,有革有因,勢不能盡廢前代之制而不用。言其變,則未及數百年而祖龍崛起,封建廢而爲郡縣,焚詩書,坑儒士,樂壞禮崩,法律蕩然。亦孔子之所未及料者也。
漢承秦弊,不能盡改。自是以後,去三代漸遠。三代之法,不能行於今日。如其泥古以爲治,此孔子所謂生今之世,而反古之道者也。由此觀之,中國何嘗不變哉!即歐洲諸國之爲治,亦由漸而變,初何嘗一蹴而幾,自矜速化歟?銅龍沙漏,璣玉衡,中國已有之於唐虞之世。鐘錶之法,亦由中國往。算法借根方,得自印度。火器之制,宋時已有。如金人之守汴,元人之攻襄陽,何嘗不恃炮火。其由中國傳入可知也。其他如火輪舟車,其興不過數十年間而已。而即欲因是笑我中國之不能善變,毋乃未嘗自行揆度也歟?吾知中國不及百年,必且盡用泰西之法,而駕乎其上。蓋同一舟也,帆船與輪舶,遲速異焉矣。同一車也,駕馬與鼓輪,遠近殊焉矣。同一軍械也,弓矢刀矛之與火器,勝敗分焉矣。同一火器也,舊法與新制,收效各別焉矣。同一工作也,人工與機器,難易各判焉矣。無其法則不思變通,有其器則必能仿效,西人即不從而指導之,華人亦自必竭其心思材力,以專注乎此。雖然,此皆器也,而非道也。不得謂治國平天下之本也。
夫孔子之道,人道也。人類不盡,其道不變。三綱五倫,生人之初已具,能盡乎人之分所當爲,乃可無憾。聖賢之學,胥自此基。舍是而言,死後誰得而知之,亦誰得而見之?況西國所謂死後獲福者,其修亦必裕於生前。然則,仍是儒者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之說耳。故吾曏者曾謂數百年之後,道必大同。蓋天既合地球之南朔東西而歸於一天,亦必化天下諸教之異同,而歸於一源。我中國既盡用泰西之所長,以至取士授官,亦必不泥成法。蓋至此時不得不變古以通今者勢也。而今則猶未也。
今如有人必欲廢古來之製作,以遂其一時之紛更,言之於大廷廣衆之中,當必以其人非喪心病狂,決不至是。嗚呼,世人皆明於既往而昧於將來。惟深思遠慮之士,乃能默揣而得之。天心變於上,則人事變於下。天開泰西諸國之人心,而畀之以聰明智慧,器藝技巧,百出不窮,航海東來,聚之於一中國之中。此固古今之創事,天地之變局。諸國既恃其長,自遠而至,挾其所有,以傲我之所無,日從而張其炫耀,肆其欺陵,相軋以相傾,則我又烏能不思變計哉?
是則導我以不容不變者天心也。迫我以不得不變者人事也。如石之轉圜於崇岡,未及墜地,猶謂其難,而不知其一落千仞也。況今者我國已自設局廠,製造槍炮,建置舟舶,一切悉以西法從事。招商局既建,輪船遍及各處,而洋務人員,輒加優擢。臺灣福州已小試電氣通標之法。北方擬開煤鐵諸礦。所未行者輪車鐵路耳。則或尚有所待也。此皆一變之機也。惟所惜者僅襲皮毛,而即囂然自以爲足。又皆因循苟且,粉飾雍容,終不能一旦驟臻於自強。不知天時有寒暑而不能驟更,冰炭有冷暖而不能立異。則變亦非一時之所能也。要之,在人而已矣。盡人事以聽天心,則請決之以百年。
○變法(中)
《易》曰:窮則變,變則通。知天下事,未有久而不變者也。上古之天下,一變而爲中古。中古之天下,一變而爲三代。自祖龍崛起,兼併字內,廢封建而爲郡縣,焚書坑儒,三代之禮樂典章制度,蕩焉泯焉,無一存焉。三代之天下,至此而又一變。自漢以來,各代遞嬗,徵誅禪讓,各有其局。雖疆域漸廣,而登王會列屏藩者,不過東南洋諸島國而已。此外無聞焉。
自明季利瑪竇入中國,始知有東西兩半球。而海外諸國,有若棋佈星羅。至今日而泰西大小各國,無不通和立約,叩關而求互市。舉海外數十國,悉聚於一中國之中。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幾於六合爲一國,四海爲一家。秦漢以來之天下,至此而又一變。嗚呼,至今日而欲辨天下事,必自歐洲始!以歐洲諸大國,爲富強之綱領,製作之樞紐,舍此無以師其長而成一變之道。中西同有舟,而彼則以輪船。中西同有車,而彼則以火車。中西同有驛遞,而彼則以電音。中西同有火器,而彼之槍炮獨精。中西同有備禦,而彼之炮臺水雷獨擅其勝。中西同有陸兵水師,而彼之兵法獨長。其他則彼之所考察,爲我之所未知,彼之所講求,爲我之所不及。如是者直不可以僂指數。設我中國至此時而不一變,安能埒於歐洲諸大國,而與之比權量力也哉?
然而一變之道難矣。以今日西國之所有,彼悍然不顧者,皆視以爲不屑者也。其言曰:我用我法以治天下,自有聖人之道在。不知道貴乎因時制宜而已。即使孔子而生乎今日,其斷不拘泥古昔而不爲變通,有可知也。今觀中國之所長者無他。曰:因循也,苟且也,矇蔽也,粉飾也,貪罔也,虛矯也。喜貢諛而惡直言,好貨財而彼此交徵利。其有深思遠慮,矯然出衆者,則必擯不見用。苟以一變之說進,其不譁然逐之者幾希。蓋進言者必美其詞曰:中國人才之衆也,土地之廣也,甲兵之強也,財力之富也,法度之美也,非西國之所能望其項背也。嗚呼,是皆然矣。特彼知人才之衆,而不知所以養其人才以爲我用。知土地之廣,而不知所以治其土地以爲我益。知甲兵之強,而不知練其甲兵以爲我威。知財力之富,而不知所以裕其財力,開源節流,以出諸無窮,而用之不匱。知法度之美,而不知奉公守法行之維力,不至視作具文。凡此皆其蔽也。故至今日而言治,非一變不爲功。
變之之道奈何?其一曰:取士之法宜變也。帖括一道,至今日而所趨益下,庸腐惡劣,不可向邇。乃猶以之取士曰制科。歲取數千百貿然無知之人,而號之曰士。將來委之以治民,民其治乎?我故曰:取士之法不變,則人才終不出。其一曰:練兵之法宜變也。今之陸營水師,其著於籍者,有名而無實。當事者以兵不足恃,又從而募勇,能聚而不能散。今天津駐防之兵至十萬,雖足以拱衛神京,翼保畿輔,以壯聲威而遏覬覦。而他處海防均須整頓。綠旗滿營,水師戰艦,皆當易器械,更船舶,使之壁壘一新,而不得仍以戈矛弓矢從事。苟仍其舊而不早爲之計,是謂以不教民戰,無殊驅之就死地也。我故曰:兵法不變,則兵不能強。其一曰:學校之虛文宜變也。今所設教諭訓導,小邑一人,大邑兩人,虛糜廩粟,並無所事。且其人類皆冗無能,龍鍾寡恥,不足爲士之表率。書院山長,只取聲譽,以所薦之榮辱爲去留,而每月所課,不過奉行故事而已。是朝廷有養士之名,而無養士之實也。是反不若漢時所立國子監,天下士子,猶得讀書於其中也。其一曰:律例之繁文宜變也。昔高祖入關,其與民約,不過曰法三章耳。近世之吏,上下其手,律例愈密而愈紊。不過供其舞文弄法已耳。拘牽文義,厥弊日滋。動曰成例難違,舊法當守。而一切之事,都爲其所束縛馳驟矣。是朝廷有行法之名,而無奉法之實也。是不如減條教,省號令,開誠佈公,而與民相見以天也。
凡是四者,皆宜亟變者也。四者既變,然後以西法參用乎其間。而其最要者,移風易俗之權,操之自上。而與民漸漬於無形,轉移於不覺。蓋其變也,由本以及末,由內以及外,由大以及小,而非徒恃乎西法也。
○變法(下)
治天下者當立其本,而不徒整頓乎末。當根乎內,而不徒恢張於外。當規於大,而不徒馳騖乎小。蓋天下氣運之開,以時而變,而天下情事之繁,亦以時而異。試以西法一端言之,今與昔異。而中外之情,亦以閱時而不同。昔者惟在崇尚西法,立富強之本,以爲收效。即在目前,即泰西人士,亦並以爲西學振興,正在今日。以中國之大而師西國之長,集思廣益,其後當未可限量。泰西各國,固誰得而頡頏之!
今沿海各直省皆設有專局,制槍炮,造舟艦,遴選幼童,出洋肄業。自其外觀之,非不龐洪彪炳。然惜其尚襲皮毛,有其名而鮮其實也。福州前時所制輪舶,悉西國古法耳,不值識者之一噱。他處所造,機捩轉動之妙,不能不賴乎西人之指授。而窺其意則已囂然自足,輒以爲心思智慧,足與西人匹,或且過之而有餘矣。夫槍炮則在施放之巧,舟艦則在駕駛之能,行陣之器,固不可不利,而所以用利器者則在人也。今公使簡矣,領事設矣,皇華之選,絡繹於道。或恐有儀秦其人,逞遊說以恣簧鼓,而徒以口舌得官者,更恐有夤緣攀附,奔競鑽營,而得附於其間者。所謂才者未必才,所謂能者未必能。徒碌碌因人成事而已。
故今日我國之急務,其先在治民,其次在治兵,而總其綱領則在儲材。誠以有形之仿效,固不如無形之鼓舞也。局廠之爐錘,固不如人心之機器也。朝廷設官西土,要宜鄭重其始,一切當以正途人員。苟流品太雜,恐褻國體。其無掣肘之處,則先以西人副之,爲之披榛闢莽。至若通商口岸,所有中外交涉案牘,往來文移,宜彙輯成書,頒示遐邇。其後更譯以西文。一旦有事,當局者可援別案以爲折辯之地。而此中亦有所主持。此亦講求洋務之一道也。總之,凡事必當實事求是,開誠佈公,可者立行,不可行者始終毅然不搖。夫天下事從未有尚虛文而收實效者。翻然一變,宜在今日。
若夫治民必由牧令始,治兵必由團練始。牧令之賢否,則先在慎簡督撫,甄別才能,考察勤惰,才者不次遷擢,不才者立予罷黜。此固督撫之事也。至於治兵,則難言之矣。宜先改營規,易軍制,汰兵額,異器械,必如李光弼之臨陣,壁壘一新而後可。然論者必議其更張。蒙則謂今日練兵,若不以西法從事,則火艦火器,亦徒虛設耳。不獨水師當變,即陸軍亦當變也。不獨綠營當變,即旗丁滿兵亦當變也。且也長江水師,與洋海水師不同。我國須於長江水師之外,專設海軍,然後內可以防奸,外可以禦侮。
儲材之道,宜於制科之外,別設專科,以達政體者爲先,曉暢機務者爲次。即以制科言之,二場之經題,宜以實學。三場之策題,宜以時務,與首場並重。庶幾明體達用,本末兼賅。此寓變通於轉移之中。實以漸挽其風氣,而裁成鼓勵之。四五科之後,乃並時文而變之。則論者不議其驟革矣。肄習水師武備,國家宜另設學校,教之以司炮駕舟佈陣制器,俾各有專長。習之於平日,用之於臨時。其遣發至泰西者,尤不可專在一國,以示兼收而並效。以上宜力求整頓,勿作具文。
民心既固,兵力既強,而後所有西法,乃可次第舉行。今日簡公使,設領事,歲糜朝廷數十萬金,議者或論其太驟,或惜其徒費。不知中外隔閡,非此不能消息相通,未始無裨於大局。特不在其事而在其人也。此則由乎上善爲之用耳。耀敦盤,折衝樽俎,必有郭隗毛遂其人者出焉。銜命中朝,宣威異域,必有班定遠、傅介子其人者出焉。或者以爲西法不足恃,何以西人用之,足以雄長歐洲,爭衡天下?不知泰西諸邦,國小而民聚,其民心齊而志固,同仇敵愾,素蓄於中。在其國內,各事其事,各業其業,雍雍然其氣靜謐而專壹。故國易以治。夫豈徒恃乎器藝技巧,繁術小慧,遂足以收效也哉!
○變法自強(上)
嗚呼,餘今者觀於中外交涉之故,而不禁重有感焉!泰西諸國通商於中土,亦既三十餘年矣。而內外諸當事者,多未能洞明其故,若燭照數計而龜卜。其於利害之所繫,昏然如隔十重簾莫。其有規恢情勢,斟酌時宜,能據理法以折之者,雖未嘗無人。而不知彼之所謂萬國公法者,必先兵強國富,勢盛力敵,而後可入乎此。否則束縛馳驟,亦惟其所欲爲而已。故知乎此,則惟先盡其在我者而後徐及其他。如講求武備,整頓海防,慎固守禦,改易營制,習練兵士,精製器械,此六者,實爲當務之急。而文武科兩途,皆當變通,悉更舊制。否則,人才不生。其次在裕財用。如開礦、鑄銀,尚機器,行紡織,通商於遠,許貿易於國中者,皆得以輪舶。而火輪鐵路,電氣通標,亦無不自我而爲之。凡泰西諸國之所眈眈注視,躍躍欲試者,一旦我盡舉而次第行之,俾彼無所覬覦豔羨其間。此即強中以馭外之法也。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雷厲風行,安見其有不可者!設或不然,動遵故例,拘守成法,因循苟且,不知變遷,則我中國當自承其弊。何則!泰西諸國之羣集而環伺我者,有一迫之以不得不然之勢也。且此之所變者,特其跡焉而已。治國之道,固無容異於往昔者也。如是謂之戰勝於朝廷。況乎當今之時,處今之勢,固非閉關自大時也。泰西諸國之入居中土,有公使,有領事,有水師,有陸兵,戰艦艨艟,不絕於道。而我國之至西者,落落如晨星。其有折衝乎樽俎,輝煌於敦盤者,未聞有人也。其達彼此情意,通中外之消息者,則有日報。時或辨論其是非,折衷其曲直。有時彼國朝廷,採取輿論,探悉羣情,亦即出自日報中。竊以爲此間可從而仿效者也。
中外交涉之事,時時可刊之日報中。俾泰西之人,秉公持論其間。是豈無所裨益者與?歐洲近日情形,其強弱大小,亦已瞭然於指上螺紋。普俄英法,此四國者,於中土關係至重者也。三十年前,所患者在英法。而在今日所患者,尤在普俄。俄之於北方,如黑龍江,如新疆,固已形見者也。普則猶未著其端倪。邇者以晏拿帆船遇害被劫一事,普國立意索償。識者以爲交鄰之道,玉帛干戈,二者實相倚伏。蓋和則以玉帛相將,戰則以兵戎相見,理無兩立,事不併行。然則,圖治其間者將奈何?則將應之曰:開誠佈公,相見以天。必謹必速,毋詐毋虞。又何患之有!至於英法東來,皆於東南洋設立埔頭以爲外府。而普俄則無之。今俄方注意於北方,籌度經營,未遑兼顧。普則欲圖之久矣。特無間可乘耳。
諸國通商之局,英爲最巨。設一旦兵事或起,豈獨無所礙歟?不知英固早計及乎此也。普俄之馳騁於中土,豈英法之所喜。特恐一旦事勢所會,即英法亦有不得不退聽者。浸假普法釋嫌,英俄結好,此固歐洲之福,而天下之深憂。總之,歐洲昇平之局,識者以爲恐未能持久。而亞洲變故之生,亦豈人事之所能逆億!惟先盡其在我,以聽之於天而已。盡其在我,則莫先乎變法自強。今日當變者有四:一曰取士,二曰練兵,三曰學校,四曰律例。
○變法自強(中)
然則取士當若何?曰:欲得真才,必先自廢時文始。夫人幼而學,壯而行,出其家修,即爲廷獻。今乃以無用之時文,爲進身之階,及問其何以察吏,何以治民,則茫然莫對也。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長,則何不以有用之時,講有用之學。大抵必如前代科目法,區爲數門。首曰:孝弟賢良,次曰:孝廉方正,三曰:德著行修,四曰:茂才異等。此四者,皆由鄉舉裏選。國家不必試其文章,但當優其獎勵,以厚風俗,以端教化。至所以考試者,曰經學,曰史學,曰掌故之學,曰詞章之學,曰輿圖,曰格致,曰天算,曰律例,曰辨論時事,曰直言極諫。凡區十科。不論何途以進,皆得取之爲士,試之以官。至武科亦宜廢弓刀石,而改爲槍炮。其上者則曰有智略,能諳習韜鈐,深明地理,應敵之機,制敵之命。其次曰勇略,能折衝禦侮,斬將搴旗。其次曰制器,造防守之具,明堵御之宜,其建築炮臺,製造機器,悉統諸此,務以盡其所長。凡此文武兩途,兼收並進,務使野無遺賢朝無幸位。而天下之人才,自然日見其盛矣。
然則,練兵當若何?曰:陸營必廢弓矛,水師必廢艇舶,而一以槍炮爲先,輪船爲尚。然後兵可強也。其爲兵曰步兵騎兵,其爲隊曰槍隊炮隊。平日練之,自無不精。臨時用之,自無不準。而後命中及遠,足以攻堅而蹈瑕。水師則首在乎駕駛,必其能衝涉波濤,稔悉臺颶,測量風雲沙線,足寄以衆人之命,乃可充其任也。其船之小者,用於內河。船之大者,用於沿海。至鐵甲戰艦,用以守禦,無不資水火二氣之力,而專恃雙輪之迅駛。惟其駕之已稔,自必操之在握。而後渡海入洋,足以御風而破浪。陸營水師之練兵,一以西法爲南針。必使心志定,步法齊,隊伍肅,常若臨大敵而可用也。此外汰冗兵,減軍額,厚餉糈,俾足以養贍其身家,駐防之兵,居於營屋,一仿西國之制度。然後營泛各兵,方非虛設。兵勇之外,益以團練。依古守望相助之法,平日按期練兵,無得間斷。而近地團練民兵,亦可入而習學。如是則兵皆可用之兵,民皆可用之民。一旦有事,不至於倉皇無措。而民與兵和,兵與民習,亦不至兵民相陵,致生事端。能如是而兵不強者,吾弗信也。
然則,設立學校,以收教士之實效,當若何?曰學校書院之設,當令士子日夜肄習其中,必學立藝成而後可出也。其一曰文學,即經史掌故詞章之學也。經學俾知古聖緒言,先儒訓詁,以立其基。史學俾明於百代之存亡得失,以充其識。掌故則知古今之繁變,政事之紛更,制度之沿革。詞章以紀事華國而已。此四者,總不外乎文也。其二曰藝學,即輿圖,格致,天算,律例也。輿圖能識地理之險易,山川之厄塞,格致能知造物制器之微奧,光學化學,悉所包涵,天算爲機器之權輿,律例爲服官出使之必需,小之定案決獄,大之應對四方,折衝樽俎。此四者,總不外乎藝也。文藝兩端,皆選專門名家者,以爲之導師,務歸實用,不尚虛文,辨論時事,直言極諫。此二者以覘其作吏之斷裁,立朝之風節而已。於是士有以教,亦有以養,自無不奮矣。此外則有武備院,藝術院,用之教武科營弁,使之各成其材。
然則,廢律例之繁文,而用律例之精意,當若何?曰:今天下之所謂吏者,必盡行裁撤而後可。內自京師外至直省,大自六部,小至州縣,舉二百餘年來,牢不可破之積習,悉一掃而空之。而以爲士之明習律例者,以充其任。甄別其勤惰,考校其優劣。三年無過,授以一官以鼓勵之。凡昔日拘文牽義,以一字爲重輕,以片言爲軒輊,得以上下其手者,悉付之於一炬而後大快。州縣監獄,必大加整頓,罪囚拘繫,無得虐待,夏冬之間,所以體恤罪囚者,毋作具文。州縣胥役,限以定數,毋得逾百人。凡此者,皆所以擴清積弊也。
○變法自強(下)
居今日而論中州大勢,固四千年來未有之創局也。我中朝素嚴海禁,閉關自守,不勤遠略。海外諸國,至中華而貢獻者,來斯受之而已。未嘗遠至其地也。以故天下有事,其危常系西北,而不重東南。自與泰西諸國通商立約以來,盡舟航之利,歷環瀛之遠,視萬里有如咫尺,經滄波有同衽席。國無遠近,皆得與我爲鄰。如英、如俄、如普、如法,皆歐洲強大之國也。今以中國地圖按之,則俄處西北,最爲逼近。西南有英屬之印度,毗接雲南。而法兵業駐越南,則南界又復連屬諸國。並以大海爲門戶。輪船所指,百日可遍於地球。於是縱橫出入,鑣鑣乎幾有與中國鼎立之勢,而有似乎春秋時之列國。惟是中國方當發捻回苗之擾,前後用兵,幾二十餘年,甫經平定。然則,以艱難拮据之際,而與方盛之諸強國相鄰,設非熟思審處,奮發有爲,亟致富強以圖自立,將何以善其後乎?
夫風會既有不同,即時事貴知所變。日本,海東之一小國耳。一旦勃然有志振興,頓革平昔因循之弊,其國中一切制度,概法乎泰西,仿效取則,惟恐其入之不深。數年之間,竟能自造船舶,自制槍炮,練兵訓士,開礦鑄錢,並其冠裳文字屋宇之制,無不改而從之。民間如有不願從者亦聽焉。彼以爲此非獨厚於泰西也,師其所長而掩其所短,亦欲求立乎泰西諸大國之間,而與之較長短,而無所餒也。否則,行舟於海,彼則用輪,而我則用帆,遲速不同矣。行兵於行陣,彼則用槍炮,而我則用刀矛,命中制勝,又不同矣。彼以訓練節制之師,我以跳蕩拍張,漫無紀律之士當之,烏有不敗者哉!此強弱之不同也。彼則出地寶,擴財源,而我任聽自然不知搜取,徒知徵之於民而已。此貧富之不同也。故日本乃亟思變計也。然則,我中國曷不反其道而行之哉?
我中國地大物博,幅員之廣,財賦之裕,才智之衆,簿海內外,皆莫與京。溯乎立國規模,根深蒂固。但時異勢殊,今昔不同,則因地制宜,固不可不思變通之道焉。其道奈何?曰:毋因循也,毋苟且也,毋玩也,毋輕忽也,毋粉飾也,毋誇張也,毋矇蔽也,毋安於無事也,毋溺於晏安也,毋狃於積習也,毋徒襲其皮毛也,毋有初而鮮終也,毋始勤而終怠也。必有人焉,深明制治之道,周知通變之宜而後可。否則,機器固有局矣,方言固有館矣,遣發子弟,固往美洲攻西學矣,行陣用兵,固熟練洋槍矣,而何以委靡不振者仍如故也?洞明時變,大有幹謀者,仍未能見其人也。徒令論者以爲西法不足效而已。或以爲糜費也,或以爲多事也,或以爲無益於上而徒損於下也。嗚呼,是非西法之不善,效之者未至也!所謂變之之道未得焉。彼言者直坐井窺天,以蠡測海耳。西法必不受過也。
且夫西法者,治之具,而非即以爲治者也。使徒恃西人之舟堅炮利,器巧算精,而不師其上下一心,嚴尚簡便之處,則猶未可與權。蓋我所謂師法者,固更有進焉者矣。彼迂腐之儒,何又足以知之哉!說者又謂中朝制度,迥越尋常。前代謨猷,姑勿具論,即如我國家康雍乾三朝,聖德兵威,惕殊俗,式廓版圖,訖乎化外。而一時簡賢任能,張弛互用,三代以下不逮焉。復何論乎漢唐!今誠一意講求,勵精圖治,先有以明天下兵民之志。而後規復河運,酌禁鴉片,則閉關謝客,亦何不可自固我圉。而奚必鰓鰓焉學習西法也哉!子之所云,適足以貽笑於豪傑之士而自玷耳。不知時之所尚,勢之所趨,終貴田事制宜,以權達變。天時人事,皆由西北以至東南。故水必以輪舟,陸必以火車,捷必以電線,然後全地球可合爲一家。中國一變之道,蓋有不得不然者焉。不信吾言,請驗諸百年之後。
○答強弱論
前者《香港日報》中,嘗論國家盛衰強弱之故,倚伏無端,而其能明致弱之由,振積衰之勢,操自強之道,立常盛之地者,則未有也。夫四海大矣,人才衆矣,豈無深識遠慮之士,炳燭於幾先,斡旋於事後,坐而言可以起而行者。日報秉筆主人,嘗以是篇附於郵筒,遠致之七萬裏之外,來問甫裏逸民。逸民讀未終篇,作而嘆曰:憂深哉其人也!此恤緯之嫠,倚柱之女,所以致無可如何之思也。因聊據所見以答之。
嗚呼,世變至此極矣!中國三千年以來,所守之典章法度,至此而幾將播蕩澌滅,可不懼哉!夫古今無異治,強弱無異民,非古之強遠勝今,亦非今之強遠遜古。善用之則強,不善用之則弱。然而強弱之勢已見者,何哉?則時爲之也。有心人曠觀往古,靜驗來今,而知天道與時消息,人事與時變通。居東南者,每由東南而之西北。居西北者,每由西北而之東南。而西北恆強,東南恆弱。東南柔而靜,西北剛而動。靜則善守,剛能制人。故西北每足爲東南患,而東南不足爲西北病。顧守有時足以待變,柔有時足以制剛。而遲速久暫之間,審幾者每不能決之於操券。則以守必承其弊,柔必化以漸。未弊則彼將先乘以困我,未漸則彼將先發以難我。由是觀之,方張之機不可遏,始厲之鋒不可攖。明者智者知其然矣。
然則,何以待之?曰:莫如師其所長。蓋天道變於上,人事不得不變於下。《易》曰:窮則變,變則通。此君子所以自強不息也。或曰:必變而後可以爲國,則將驅東南之政事聲明,風俗文物,而盡西北之乎?非也。吾所謂變者,變其外不變其內,變其所當變者,非變其不可變者。所謂變者在我而已。非我不變,而彼強我必變也。彼使我變,利爲彼得。我自欲變,權爲我操。或曰:否。弱即強之機,強即弱之漸。守可長而變難恃,柔不敝而剛易壞。不觀夫商之鬼方,周之犭嚴狁,漢之匈奴,晉之拓拔五胡,唐之吐蕃回紇,宋之契丹女真,明之也先,其種類或存或亡。又如羅馬盛於漢,西域回部盛於唐,西班牙盛於宋,葡萄牙、荷蘭盛於明,而今皆無聞。自古仁義爲國,其敝也衰。甲兵爲國,其亡也蹶。元太祖之興,其兵力無敵於天下。而自入中國,漸至委靡不振。是以至弱馭至強,至柔服至剛者,道之至也。何必用彼以變我?嗚呼,未明天道之所當然,人事之所以然也。吾不必遠征諸三代以上。春秋之際,幅員狹隘,楚越併爲蠻邦,遼遠視同絕域。自是而降,唐漢聲教,漸訖遠方。元明版圖,回逾朔漠。逮我聖朝,青山雪海,近在肘腋,珠崖臺島,鹹奉冠裳。是境土之由漸廣斥也如此。而歐洲諸邦,亦漸由印度而南洋而東粵,百十年間,洪波無阻,風氣大開,海舶估艘,羽集鱗萃。凡前史之所未載,亙古之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朝亦盡牢籠禮貌之,概與之通和立約。
合地球東西南朔九萬里之遙,胥聚之於一中國之中。此古今之創事,天地之變局。此豈出於人意計所及料哉!天心爲之也。蓋善變者天心也。天之聚數十西國於一中國,非欲弱中國,正欲強中國;非欲禍中國,正欲福中國。故善用者可以轉禍而爲福,變弱而爲強。不患彼西人之日來,而但患我中國之自域。無他,在一變而已矣。三十餘年來,西人之至此者,羣效其智力才能,悉出其奇技良法,以媚我中國。而我中國熟視焉若無睹,漫習焉弗加察。所謂握要制勝者安在?所謂先事預防者安在?或且以深閉固拒爲良謀,或且以柔服羈縻爲至計。在朝者不出於江統之徙,則出於魏絳之和。在野者不出於辛有之吁嗟,即出於郇模之憤激。即其稍有變通成法者,小變而非大變,貌變而非真變也。粉飾矇蔽,因循苟且。此賈長沙之所以痛苦流涕長太息者也。
夫用兵以刀矛,一變而爲槍炮。航海以舟艦,一變而爲輪舶。行陸以、車馬,一變而爲火車。工作以器具,一變而爲機捩。雖刀矛槍炮,同於用兵,舟艦輪舶,同以航海,車馬火車,同於行陸,器具機捩,同於工作。及其成功一也。然而緩速利鈍,難易勞逸,不可同日而語矣。凡此四者,皆彼所有而我無者一。使我無彼有,而彼與我渺不相涉,則我雖無不爲病,彼雖有不足誇。吾但行吾素可耳。獨奈彼之咄咄逼人,相形見絀也。且彼方欲日出其技,以與我爭雄競勝,長較短,以相角而相陵。則我豈可一日無之哉!
一變之道,在乎師其所能,奪其所恃。況彼之有是四者,亦不過百年數十年間耳。而被及於中國者如是之速。天其或者將大有造於中國也乎?準諸天道,揆諸人事,將見不及百年,四者必並有於中國。行之若固有,視之如常技。吾固不欲吾言之驗,而有不得不驗者勢也,亦時爲之也。
天蓋欲合東西兩半球,聯而爲一也。然後世變至此乃極。天道大明,人事大備。閒嘗笑邵康節元會軍數之說爲誣誕。今而知地球之永,大抵不過一萬二千年而已。始闢之一千年,爲天地人自無而有之天下,將壞之一千年,爲天地人自有而無之天下。其所謂世界者,約略不過萬年。前五千年,爲諸國分建之天下,後五千年,爲諸國聯合之天下。蓋不如此,則世變不極,地球不毀,人類不亡。我故曰:善變者天心也。莊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旨哉言乎!顧虛空界中,非止一地球也。若准以一行星一地球推之,則地球如恆河沙數。而以我所居之地球置其間,僅若一粒芥子。觸鬥蠻爭,由造物主觀之,不值一笑。則我之所論,亦猶地球中微塵也夫!嗚呼,此論出,知我罪我,聽之而已。
○附:強弱論(闕名)
或謂有國家者,弱即強之機,強即弱之漸。此乃循環之道然也。顧有弱可強而強反弱者,此其理則人未之知也。老莊之旨,柔可以克剛,退可以爲進。惟能善用其弱,而弱即可爲強矣。過剛則必折,躁進則必蹶。惟輕用其強,而強無不弱者矣。
歷觀古今來享國久長者,莫如周代。然自平王東遷以後,委靡不振,幾若贅旒。而天下猶復奉爲共主,不敢妄有所覬覦。強侯圖霸,假其名號以攝衆。以楚莊之雄,勢陵中夏,亦不過傳問鼎一語而已。蓋諸侯中有一併兼周室者,衆必羣起而逐之。如驢蒙虎皮而鳴於藪澤間,其遭猛獸之噬必也。趙宋於諸代中爲最弱。然能歷與遼金元三朝相抗,延至三百年。則以弱而能存也。苟其彬彬守禮,不昧於舉措弛張之義,雖以遼金元三朝之強,亦不能亡宋。故北宋之亡也,亡於滅遼。南宋之亡也,亡於滅金。彼一時自以爲能強,而不知弱即隨其後矣。
故善爲國者,當以禮義爲甲冑,忠信爲幹櫓,仁德爲墉濠,謙遜爲玉帛。天下自不敢動,而固於金湯,安於磐石。苟詡詡然自矜其練兵制器,築堡建砦,以爲可求一逞。恐強未可知,而弱形立見。或曰:然則,由斯言之,有國家者,不必講富強之術乎?曰:非也,亦視乎其時其地而已。自強之道,有爲守禦計者,有爲征伐計者,有爲侵併計者,非一端也。當先審力之足以勝人,萬全而無害,然後可以發難。否則,寧先爲自固計。故與其本弱而示之以強,不如內強而示之以弱。此善於謀國者也。處今之勢,值今之時,明者當不河漢斯言。
○上當路論時務書
當今天下紛然競尚洋務矣。豈不以洋務即時務哉。言兵事者,則曰槍炮之精也,船艦之堅也,軍法之嚴肅也,營制之整齊也,邊備之周也,海防之固也,無一非推西人巨擘。一若自西人外,無可與談兵者矣。言藝術者,則曰輿圖之精核也,象緯之深明也,造器制物之奇巧也,機器之妙,可以水火二氣之力以代人工也,一切織冶造,無不胥賴乎是。一若事半功倍,舍此無能駕乎其上。而此外更不足與言制器者矣。
其談富國之效者,則曰開礦也,鑄幣也,因土之宜,盡地之利。一若裕民而足國,非此不可。至於學問一端,亦以西人爲尚。化學,光學,重學,醫學,植物之學,皆有專門名家,辨析毫芒,幾若非此不足以言學。而凡一切文字詞章,無不悉廢。
夫自東西通商以來,留心時務者,固宜師其所長,而攻其所短,明其情僞,攬其形勢,悉其民風俗尚,知其山川物產。而於其古今來之盛衰強弱,沿革升降,探其源而溯其流,然後我可以蹈瑕伺隙以制之。此之謂長於時務者,駕馭之道不外是。而修睦之要,亦在於斯。顧未有捨己以從人者也。
今日時務之急,首在乎收拾人心。蓋民可順而不可逆,民可足而不可匱,民可靜而不可動。其外龐然囂然,而實則無所有者,能爲民禍而不能爲民福,能爲民害而不能爲民利。
治民之本,當知盡其在我者而已。西學西法,非不可用。但當與我相輔而行之可已。《書》有之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故治民本也,仿效西法,其末也。西國之所以講強兵富國者,率以尚器爲先。惟是用器者人也。有器而無人,器亦虛設耳。
孟子言以仁政治民之效曰:可使制挺。此非迂談也。蓋民忠義激發之氣,實有百折而不回者。人心之機器,速於影響,一國之爐錘,捷於桴鼓。是在爲上者善用之耳。
治民之要,在乎因民之利而導之,順民之志而通之。即如泰西諸國,亦非徒馳域外之觀者也。其善於治民者莫如英。入其國中,無不優遊暇豫,自樂其天,而不尚操切之政,束縛馳驟以爲能者。夫如是,然後能行之久遠。抑又聞之,治國之道,先在養其元氣。如西國之法,斫削之尤甚者也。必也擇其善而去其不善,不必強我以就人。而在以彼之所學,就我之範圍。神明變化焉,而民不知。略陳時務所在,幸少垂察而採擇焉。
○日本雜事詩序
海外諸邦,與我國通問最早者,莫如日本。秦漢間方士恆謂海上有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而徐福竟得先至其境。宜乎後來接踵,往者衆矣。然卒不一間也。隋唐之際,彼國人士,往來中土者,率學成藝精而後去。奇編異帙,不惜重價購求。我之所無,往往爲彼之所有。明代通商以來,往者皆賈人子,碩望名流,從未一至。彼中書籍,談我國之土風俗尚,物產民情,山川之詭異,政事之沿革,有如燭照犀然。而我中國文士所撰述,上至正史,下至稗官,往往語焉而不詳,襲謬承訛,未衷諸實。竊嘆好事者之難其人也。
咸豐年間,日本定與美利堅國通商。泰西諸邦,先後麇至。不數年而日人崇尚西學,仿效西法,丕然一變其積習。我中朝素爲同文之國,且相距非遙。商賈之操貿遷術前往者,實繁有徒。衛商睦鄰,宜簡重臣。用以熱識外情,宣揚國威。於是何子峨侍講,張魯生太守,實膺是任。而黃君公度,參贊帷幄焉。公度,嶺南名下土也。今豐順丁公尤器重之。亟欲延致幕府。而君時公車北上,以此相左。既副皇華之選,日本人士耳其名,仰之如泰山北斗。執贄求見者,戶外屨滿。而君爲之提倡風雅,於所呈詩文,率悉心指其疵謬所在。每一篇出,羣奉爲金科玉律。此日本開國以來所未有也。日本文教之開,已千有餘年。而文章學問之盛,於今爲烈。又得公度以振興之,此千載一時也。雖然,此特公度之餘事耳。
方今外交日廣,時變日亟,幾於玉帛兵戎,介乎兩境。使臣持節萬里之外,便宜行事,宜乎高下從心。而剛則失鄰歡,柔則褻國體。斯謂折衝於樽俎之間,戰勝於壇坫之上者。豈易言哉!今公度出其嘉猷碩畫,以佐兩星使於遺大投艱之際,而有雍容揖讓之休,其風度端凝,洵乎不可及也。又以政事之暇,問俗採風,著《日本雜事詩》二卷,都一百五十四首。敘述風土,紀載方言,錯綜事蹟,慨感古今。或一詩但紀一事,或數事合爲一詩,皆足以資考證。大抵意主紀事,不在修詞。其間寓勸懲,明美刺,具存微旨,而採據浩博,搜輯詳明,方諸古人,實未多讓。如阮閱之知彬州,曾極之宦金陵,許尚之居華亭,信孺之官南海,皆以一方事實,託諸詠吟。顧體例雖同,而意趣則異。此則揚子云之所未詳,周孝侯之所未紀,奇搜山海以外,事系秦漢而還,仙島神洲,多編日記,殊方異俗,鹹人風謠。舉凡勝蹟之顯湮,人事之變易,物類之美惡,歲時之送迎,亦並纖悉靡遺焉。洵足爲巨觀矣。
餘自歲閏三月,以養痾餘間,旅居江戶,遂得識君於節署。嗣後聯詩別墅,畫壁旗亭。停車探忍岡之花,泛舟捉墨川之月,遊屐追陪,殆無虛日。君與餘相交雖新,而相知有素。三日不見,則折簡來招。每酒酣耳熱,談天下事。長沙太息,無此精詳;同甫激昂,遜茲沉痛。洵當今不易才也。餘每參一議,君亦爲首肯。逮餘將行,出示此書。讀未終篇,擊節者再。此必傳之作也。亟宜早付手民,俾斯世得以先睹爲快。因請於公度,即以餘處活字板排印。公度許之。遂攜以歸。旋聞是書已刻於京師譯館。洵乎有用之書者,衆識所共睹也。排印既竟,即書其端。若作弁言,則我豈敢!
○跋岡鹿門送西吉甫遊俄文後
餘遊東瀛,藉養宿痾,僑居江戶,逭暑消憂。所交多名人勝流。如成齋誠卿,官一等編修,爲史官長,職居禁近,望重詞壇。鹿門省軒前皆有位於朝,近則隱居不仕,泉石優遊。叔謀櫻泉年少而才美,時譽翕然。每見輒以文字相質證。杯酒從容,止談風月。此數君子者,文章節行,照耀東國,而猶不自滿,皆願納交恐後,而得一言以爲榮。臨行,鹿門出文五十篇,屬餘刪定,將壽諸梓。顧東歸後,或於役道途,或偃息牀第,絕無暇晷。藥爐經卷,長夜無聊,鼠須側理,不復思御,近始出諸行篋而觀之。則中多憂國經世之言,誠世之有心人也。
其友西吉甫遊於俄,鹿門作文以送之。其言薩摩西吉甫將遊俄國,餘與諸友設祖宴,且與論宇內形勢。曰:方今俄與英法普奧,爭雄歐土,猶戰國七雄,以合從連衡爲事也。俄國爲極北,據形勝之地,窺各國之釁,猶秦阻ゾ函以臨六國也。英法普奧,富國修政,練兵養銳而環視,俄逡巡不敢犯之者,猶趙楚稱雄六國,而不西向窺秦也。英法講交四方,通互市,要盟約者,六國之合從也。俄之開疆土,張國威,坐令鄰近折服者,則秦之所連衡也。而秦之所以能並六國者,則在取巴蜀而據其資也。巴蜀未並,則國力不張,秦未可東兵也。今俄之蠶食亞細亞東北,亦殆秦之取巴蜀而據其資老矣。俄往年攻土耳其,幾爲英法所扼,無功而止。於是其意謂與其爭歐,不如爭亞。蓋爭歐難而爭亞易。俄既東向,並亞細亞諸國,而後拊背扌益吭以薄英法,則其志可逞也。其經略亞細亞東北,遣使論日本北疆,略堪察加,佐甲廉,其成算可知也。近聞自佐甲廉至彼得堡七千裏間,通車馬道。又以美洲所轄之地,鬻於合衆,而所得數百萬金,充開拓東北之費。乘此勢鑣鑣以南,則安知異日不以東北全力薄英法,濟其所大欲,如秦統一六國乎?日本國於東海,爲東洋之門戶,然北爲俄所凌轢,西爲英法所恫喝,此猶韓魏西北逼秦趙,東南介於齊楚,天下有事,一敗一勝,無得失於秦,而韓魏常受其弊。日之多事,將至此始!言未終,吉甫太息曰:此餘之所以有此遊也。嗚呼,餘常好論宇內形勢,竊慨世風日下,士之識力,不足與談方今之計。今吉甫所志甚壯,所任甚大。是行在得彼國之情,不可無一言以壯其行。因即書所言以贈別。
鹿門此文於日俄形勢,瞭如指掌矣。鹿門之志,常欲中日相睦,聯英以拒俄。夫就亞洲地勢以觀,中之與日,固所謂脣齒相聯,而輔車相依者也。鹿門往時酒酣耳熱,輒縱談天下大計,灑灑成議,幾欲擊碎唾壺。而蒿目時艱,愴懷近事,每憤其志之不得伸。嗚呼,欲維持亞洲之大局者,其盍於中日輯和加之意哉!
《晚清文選》卷下
☆胡○上變法自強條陳疏
奏爲因時變法,力圖自強,謹條陳善後事宜,恭摺仰祈聖鑑事:臣聞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蓋窮通變久,因時制宜之道不同也。上年倭人肇釁,陸帥屢挫,海軍繼失,寇焰猖狂,神人共憤。我皇上不忍兩國生靈久罹鋒鏑,以大事小,舍戰言和。雖兩害從輕,計不能不出於此。然自古馭外之策,斷無一意主和,可以久安之理。唐於吐番,宋於金人,是其明鑑。今遼河以東,失地雖由俄德法三國,合起而爭,許還故土,但俄人仍有從容商議之語,恐不免枝節橫生。臺灣交地,近復激成變端,倭人能否不起責言,固難預測。然此風一開,事變一日亟一日。及今而不思變計,竊恐數年以後,大局更不堪設想。
目前之急者在籌餉,次練兵。而籌餉練兵之本源,尤在敦勸工商,廣興學校。伏查國家賦稅所入,歲有常經,今忽添此二萬萬兩之兵費,非借洋債,從何措置?以最輕利息六釐計算,每年需息銀一千二百萬兩,而陸續償還本銀,尚不在此數。且此上年用兵以來,關內外各路添兵購械,所借華洋商款,應償本息,已屬不少。此外奉直兩省善後事宜,仍須節節加增,次第興舉。北洋海軍,亦不能不重新創辦,以圖補苴。約計購船置械,非數千萬金不能成軍。此後水陸所需,每歲又不下千餘萬金。入者只有此數,出者驟然加增,雖日責司農,籌畫度支,亦恐無從應付。竊觀泰西各國,無論軍餉工程,千萬之需,咄嗟立辦。何者?藏富於民,多取之而不爲虐,而民亦樂輸以奉其公。彼其器械日製而日精,商務日開而日盛,水陸之兵日練而日強。蓋董勸之始,國家設各項學校以培植之,藝術既成,分各項官守以任使之,故民有人人自奮之思,治有蒸蒸日上之勢。今中國土地之廣,人民之衆,物產之饒,爲泰西各國所未有。辦理洋務以來,於今五十年矣,如同文方言館、船政制造局、水師武學堂,凡富強之計,何嘗不一一仿行。而遷地弗良,每有淮橘爲枳之嘆。因中僅襲緒餘,未窺精奧,亦因朝廷所以號召人才,首在科目。天下豪傑所注重者,仍不外乎制藝試帖楷法之屬,而於西學不過視作別途。雖其所造已深,學有成效,亦第等諸保舉議敘之流,不得廁於正途出身之列。此由操術疏而收效寡也。
日本彈丸島國耳,自明治維新以來,力行西法,亦僅僅三十餘年。而其工作之巧,出產之多,礦政郵政商政之興旺,國家歲入租賦共約八千餘萬元。此以西法致富之明效也。其徵兵憲兵,預備後備之軍,總計不過十數萬人,快船電艇,總計不過二十餘號,而水路各軍,皆能同心齊力,曉暢戎機。此又以西法致強之明效也。反鏡以觀,得失利鈍之故,亦覽可知矣。今士大夫莫不以割地賠費種種要挾爲可恥,然時勢所逼,已無可如何,則惟有急求雪恥之力。昔普法之戰,法之名城殘破幾盡,電線鐵路,處處毀裂,賠償兵費計五千兆佛蘭克,其數且十倍今日之二萬萬兩。然法人自定約後,上下一心,孜孜求治,從前弊政,一體蠲除,不及十年,又致富強,仍爲歐洲雄大之國。論者謂較勝於拿破崙之時。今中國以二十二行省之地,四百餘兆之民,所有失陷者不過六七州縣,而謂不能復仇洗恥,建我聲威,必無是理。但求皇上一心振作,破除成例,改弦更張,鹹與維新。事苟有益,雖朝野之所驚疑,臣工之所執難,亦毅然而行之。事苟無益,雖成法之所在,耳目之所習,亦決然而更之。實心實力,行之十年,將見雄長海上,方駕歐洲。新命舊邦之基,自此益鞏,豈徒一雪割地賠費之恥而已!
臣之愚昧,何敢挾其芻蕘之見,輕言變法。但縱觀世運,俯仰時艱,痛定思痛。誠恐朝野上下高談理學者,狃於清議,鄙功利爲不足言,及於便安者,又以爲和局已定,泄沓相仍。設或敵國外患,猝然再舉,更慮抵禦無方。從此臥薪嚐膽,求醫療痾,其何可稍緩須臾耶!微臣早夜相思,今日即孔孟復生,舍富強亦無立國之基,而舍效行西法一途,更無致富強之術。用敢不揣冒昧,就管見所及,舉籌餉、練兵、重工商、興學校數大事,敬爲我皇上縷晰陳之。
一開鐵路以利轉輪也。中國鐵路之議,屢舉屢廢,自經此次軍事,利鈍之故,昭然共見。應援照前兩廣督臣張之洞原議,自漢口至京開辦幹路。顧辦法次第,必當先定大綱。第一在勸立公司,準民間自招股本,而一切窒礙之處,如買地勘界之類,必須官爲保護。第二在勘明道里。從前原議北自蘆溝橋至正定,南自漢口至信陽州分頭舉辦。查漢口至信陽州山路崎嶇,工費較巨,不若取道襄樊地勢平坦。其鐵軌渡河之路,尤宜在鄭州以西,滎陽以東,已出山險經流不改之地。既渡河則東循淇衛,西倚太行,北行而達保定,地高路平,較爲穩固。第三在多開支路。自漢口至京,迤長三千里,若僅有幹無支,則貿易必不旺,商旅必不多,其勢亦難持久。竊謂支路宜分三路,南路由光山固始出六安,以載茶葉,由應城、京山、安陸出荊門、當陽以運煤鐵。西路由懷慶出枳關經蒲解以達關隴。東路由開封、歸德過宿泗以抵清淮。如此則天下大局,若網在綱,商務工務,漕務軍務,莫不四通八達。第四在議定規制。自高腳鐵軌之製出,而火車一變,自電氣傳力之機出,而火車又一變。今俄人自加斯濱海達暉春一路,即系用高腳軌電氣車之法。今創辦之初,宜擇其至便至捷而爲之,以便他日紛紛改造,又有我鈍彼利之嘆。迨辦成後,每年除公司費用修理費以外,所餘利銀,官收其什一之稅。誠能各省一律舉行,則公家歲可行數百萬金,而且東西南北,節節流通,則土物日出,商務日旺,厘金關稅亦日饒。是每歲出增入,又不下數百萬金。一旦疆場有事,運餉運兵,朝呼夕至。今日寓強於富之道,計無有切於此者矣。
一鑄鈔幣銀幣以裕財源也。昔元明以鈔票爲虐政者,則以一紙空券,欲鉅萬現銀,情同誑騙。西國以鈔幣便民者,則以有一萬之銀,止有一萬之票,無絲毫虛浮也。中國不自設銀行,自印鈔票,自鑄銀幣,遂使西人以方寸花紋之紙,抵銀盈千累萬之金。如滙豐、德華、有利洋行鈔票是也。以低潮十成之銀,易庫紋十成之價,如墨西哥、呂宋、日本等國之洋錢是也。今誠能與各省通商口岸一律設局自鑄金銀銅三品之錢,頒定相準之價,垂爲令甲,一面於京城設立官家銀行,歸戶部督理,省會分行歸藩司經理,通商碼頭則歸關道總核。購極精之器,造極細之紙,印行鈔票,而存其現銀於銀行。妥定章程,明頒諭旨,俾民得以幣鈔兩項,完納租賦稅釐。至各省旗兵綠營各營之餉,京外文武百官之廉俸,亦即以鈔幣兩項,分搭勻撥,而尤必各處於出入授受之間,隨時查覈,不至鈔濫於銀,並絕無毫釐短折,方能取信於人,持之久遠。惟用人必須按照西法,用商務之章程,杜官場之習氣,慎選精明廉潔之人,綜計出入。其餘亦須屏絕情面,皆由公舉,不得私薦,方免敝竇。至於放息,責成殷實保人,亦有虧折,惟保人代償。押款則值十押七,一經逾期,迫賣償抵,不足仍向欠戶追還。果能照此認真辦理,實力奉行,其收回利權,孳生息款,計每歲盈餘之數,至少當在千萬以上。此誠今日至要之務。一開民廠以造機器也。中國各省設立製造、船政、槍炮、子藥等局,不下十餘處,向外洋購置機器物件不下千百萬金,而於製造本原,並未領略。不聞某廠新創一炮,自造一炮能突過泰西,不聞某局自制一機器,能創垂民用。一旦有事,件件仍須購自外洋,豈真中人之智不及西人?推其病源,厥有三故。各廠之設也,類依洋人成事,而中國所延洋匠,未必通材。往往僅曉粗工,不知精詣,襲跡象而遺神明,其病一。廠系官辦,一切工料資本,每歲均有定額。即有自出心裁,思創造一器,而所需成本,苦無從報銷。且外洋一器之成,如別色麻之鋼,克鹿卜之炮,或法經數手,成本費數十萬金,然後享無窮之利,垂久大之業。今中國之工匠既無此堅忍之力,國家又別無鼓舞之途,遂事事依樣葫蘆,一成不變,其病二。外洋各廠之工匠頭目,均系學童出身,學有本原,而其監督總理之人,無不曉暢工藝,深明重化光電算數之學,故能守法創法,精益求精。今中國各局總辦提調人員,或且九九之數未諳,授以礦質而不能辨,叩以機栝器而不能名,但求不至偷工減料,已屬難得。器械利鈍,悉聽工匠指揮,茫無分曉,其病三。竊謂中國欲藉官廠製造器,雖百年亦終無起色。必須準各省廣開民廠,令民間自爲講求。如國家欲購炮槍船械機器,均託民廠包辦。其包用試不如式者,雖定造亦必剔退。則人人有爭利之心,虧本致懼,自然專心致意,實力講求,以期駕乎西制之上。如此漏卮既塞,而亦有兵事,取求易給,不至爲洋商壟斷居奇,受重價之累,且不至爲敵人阻港攬舟,冒行海之險矣。
一開礦產以資利用也。中國煤鐵五金,遍處皆是,從前業經各處報商開辦,乃卒至股本耗折,成效毫無。則非礦之不可開,實由辦之不得法。夫辦礦之法,又有四。第一在重聘礦師。西洋實有學問之礦師,其國中且致延不及,故往往不願來華。其願來者,不過外託行家,陰圖漁利,即能悟其欺妄,而全局已隳。故欲開礦,當先求師,欲求師,當先重聘。第二在慎選礦地。夫貴州鐵質非不佳也,乃轉運至千里之外,則成本重,而其價昂矣。漠河金苗非不旺也,乃地處極邊,百貨騰貴,則工作難而出數少矣。故開礦之地,必須擇其水陸交通轉運利便之處,則工人往來,易於取求。第三在細考礦質。同一礦也,而質有良苦,即質分貴賤。故往往集本同,而獲利不等。假使當日以開平礦務之規模資本,而開齊魯淄濰之佳礦,則今日獲利當蓓蓰於此矣。第四在厚集礦本。夫資本出於富家,則原有置產業,貽子孫之心。資本出於市儈,則無非借股票低昂,爲買辦空盤之計,收效稍遲,即棄如敝屣。從前公司爲股票牽掣,一傾百倒,皆由於此。故招散股,不如招大股,招商股,不如招官股。而其大要尤在辦理之得人。必須正大光明,赤心爲國,絕無一毫私見,否則礦不成則害在公家,礦既成,則利歸私室。初次選擇,斷不可瞻循情面。果能於此四者,講求盡善,而謂礦務不能辦,礦利不可求,必無是理。況將來欲廣造鐵路,則處處需鐵軌煤斤。欲自鑄錢幣,則各局需金需銀需銅。欲自開民廠鑄槍炮機器,則各需五金,及硝磺鉛汞等質。是招股開礦,實今日之最大利源也。
一折南漕以節經費也。查京倉支用,以甲米爲大宗,官俸僅十之一。八旗兵丁,不慣食米,往往由牛錄章京,領米易錢,折給兵丁買雜糧,約南米一石,僅合銀一兩有奇。官俸亦然。四品以上,尚多親領,其餘領來,每轉買米鋪,每石亦一兩有奇。夫南漕自催科徵調,督運驗收,經時五六月,行路數千裏,竭百姓無數之脂膏,聚吏胥無數之蟊賊,耗國家無數之開銷,運至京倉,至每石之值,通扯或十兩或五六不等,而及其歸宿,乃爲易銀一兩之用,此實絕大漏卮。徒以冗官蠹吏,中飽所在,積習不改,此真可爲太息者也。推原其故,朝廷深思遠慮,以爲歲歲無南漕二百萬石流通市中,則一切雜糧,必牽掣而驟貴,兵民有受其飢者,故不惜繁費而爲也。然輪船暢行以後,商米北來源源不絕,利之所在,人爭趨之。市中有米,與官中有米同。則少米之患,在今時可以無患。應請通飭各省改徵折色,其耗費一概帶徵,並歸藩庫起解。至旗丁京官應領俸米,或援照成案,則每石折銀一兩四錢。或按照市價,則每石折銀亦不過二兩有奇。而一切漕河之工程,每漕運之經費,漕督糧道以下之員弁兵丁,倉場侍郎,監督糧廳以下之胥吏差役,皆可裁汰,一律蠲除。是國家歲省數百萬開銷,反多數百萬盈羨。而官兵兩項所領實銀,且較增於從前領票轉賣之值。公私兩途,一舉而均得大利。有益於國,無損於民,亦何憚而不爲哉!即使慮及饑民乏食,則每年所提出餘銀數十萬兩,在津兌買南米,存儲通倉,新陳互易,以爲有備無患之計,事亦輕而易舉。如慮海疆有事,運道或至梗阻,恐將來商官兩病,則更不然。蓋名爲官米則敵船可以捕拿,名爲商米,雖仇國亦不能阻截。公法俱在,有例可援,是可不必顧慮也。
一減兵額以歸實際也。粵捻事平以後,綠營之無功效,已可顯見,而老成持重動以不裁爲言。於是有減兵增餉之議,各省或變綠營而爲練營。今倭事敉平,則練軍之一無功效,又可顯見。乃猶坐養此數十萬無用之民,耗此數千萬有用之餉,一旦有事,各省仍屬紛紛招勇,是兵外加兵,餉外加餉,國用安得而不絀。夫綠營所以不能遽裁者,徒以爲如水有泛,陸有鋪緝捕防,守有專責耳。殊不知近年綠營兵餉,藩庫入不敷出,往往歲有按照七八成或五成核放者。每兵每月僅領銀數錢,平日不敷養瞻,多以小買營生,巡緝俱屬虛文。況各省水陸聚會之區,如閩浙之漁商,則僱船出洋自護矣,是泛兵亦無用。直省之會城,則另設保甲守望等局以巡緝矣,是鋪兵亦無用。爲今之計,莫如酌地方之繁簡,裁其老弱,按年先裁二成,五年裁竣,國家歲可省千餘萬。今即以此項,責成直省,皆按照西法先挑老兵子弟,擇其年力強壯,粗識之無者,另行創立新軍。現任實缺提鎮參遊,如尚堪造就者,即充統領營官之位,否則一概裁去。如此而轉移間,化無用爲有用。國無坐食之費,兵有精練之實。倘慮水陸各泛,捕務一無專責,或將守望保甲等局,依照西國巡捕之制,城鄉市鎮,人物輻輳之區,改設巡捕。款項不足,亦如西法收巡捕捐。官督率,而分稽查之職於紳董,事更可得實際。但求朝廷排斥羣疑,破除成例,毅然行之,未有不力見功效者也。
一創郵政以刪驛遞也。中國各省皆設站鋪遞,每年支銷錢糧計三百餘萬金。其實各省之奏牘公文所遞有限,而仕宦往來之所擾滋多。至督撫則更有提塘折差。每一折差抵京費以百十兩計。民間所開信館,索資既巨,又多遺失,此公私兩阻也。查泰西各國莫不由國家設立郵政局,無論一體,權其分量之輕重,定給遞費之多寡,由郵部刊刻信票印花出售。凡寄信預先購買,用時取粘信角,投入信箱收取。且此法不但省驛站之費,而且歲獲盈餘,爲泰西各國進項之一大宗,應仿照辦理。其第一辦法,則先借招商局爲發軔之始。每船各派專司文報一人,通商十人,九岸均悉分局管理,公私信件,則糾合民間各信局而爲之。內地各碼頭各市鎮,令信局一家承包。其第二辦法,則借電報爲推廣之路。凡有電報地方,亦派一人在局,專司文報,代爲遞送。至未設電報各處,亦照前法,令信局一家承包。其第三辦法則俟火車暢行,再借鐵路公司爲往來之總彙。凡幹路支路,火車停卸之處,以派一人在局專司其事。至將來欲遍行內地各鎮各埠,儘先各設分局,派人經理。如此則若網在網,無遠弗屆。
現在地球各國,其郵政章程,通爲一例,到處流行,公私遞費,並無多寡之殊。即日本亦在其列。就英國而論,每年郵部除用費外,計贏英金一百數十萬磅。獨吾中國未嘗仿行。急宜參考西制,從速舉辦,庶每歲可省驛站二百萬之耗費,而收郵部數百萬之贏餘。如以爲京外各官,因公來往,京師例須乘驛,恐一旦刪去驛站,致多窒礙,則更爲掩耳盜鈴之談。今東南十餘省,凡官員無來往不僱坐輪船,獨山東、山西、河南、陝、甘五省,尚有官站耳。若計其道里遠近,人役多寡,由戶兵二部酌給路費,沿途聽其自顧車馬。在應差各官,實所深願,更無庸多慮。
一創練新兵以資控馭也。此次東征,兵非不多,而一無足恃。則非兵之不任戰,實由統將太多,每遇戰事,往往心志不齊,互相掣肘,動蹈唐朝九節度之失。夫東召宿將,西召老臣,此募十營,彼募萬人,譬之治疾,一人有病,延醫滿室,涼暖雜投,斷無不弊之理。而尤有積習,應行痛改者,厥有四端。昔年淮楚諸將,起自田間,志在殺賊,人皆樸誠,弊端尚少。承平以後,統兵以大將驕奢淫佚,濡染已深,軍需如故。勇額日缺,上浮開,下剋扣,百弊叢生。兵之口糧尚未能養贍一身,誰肯效命疆場?以致萬衆離心,遇戰紛紛潰散。此一病也。從前粵省之亂,軍火未精,將領只須勇氣百倍,易於取勝。今則泰西官兵之選,必先由各學館出身,其所考各學有本國文、臘丁文、法文、地理學、幾何學、代數學、古今史學、三角法、信手繪圖法。國家平日重此選,民間亦以得選爲榮。其千把總之職,略如中國詞林之清望,故能學餘於事,人餘於學。而今中國事先一無培植,一聞招募,各營員交以鑽謀爲能事,不以韜鈴爲實政。是兵官先不知戰,安望教兵以戰。此又一病也。西國之講求武備者,凡槍炮新器一出,試之而佳,即飭各營改用一律。今中國無著名之廠,件件購自外洋。承平之日,部臣以款絀爲難,先事未能預備,及變起倉猝,疆臣各辦乃事,但以購得軍火爲責,未能講求。以致同屬諸軍,而此營與彼營之器不同。前膛後膛,但期滿數,德制粵制,並作一家。所由一旦臨陣,號令不能畫一,施政不能取準。此又一病也。考西國每經一戰,則列陣之體一改,每創一器,則行陣之式一更。今中國一切攻守之法,又沿舊湘楚各軍,尚有大旗刀矛爲戰具者,並有持新器而茫然不知用法者。猶復師心自用,以爲昔年曾經戰陣,即無不能御之敵,承訛襲謬,沿而不改。此又一病也。
今欲創練新軍,宜通飭各省一律改練近年新出之西法。而其大要先在直省設立武科武備學堂,行取各州縣武生武舉,考其漢文通順,年力精壯者,選令入塾,給以養贍,即聘洋員爲之教習。三年後,由洋教習考給文憑,然後分派入營,充當哨官。其學問尤傑出者,充當營官。從此或將武科鄉試,亦以槍炮命中爲去取,則將才輩出,不患有兵而無官。現在都守以下候補各員,其有漢文通順,情願投入學堂,充當學生者,亦一體辦理。則此訓官之法也。至募兵不可太雜。今各處所招之勇,急於成軍不暇選擇,乞丐無賴,混雜其中,藝未練成,驅以赴敵,一經陣臨,望風而遁,反以利器資敵,沿途更肆焚劫。日後又投別軍,仍蹈前轍,以致屢戰屢敗。此欲救其弊,必由以本籍地方官,查取住址親族,方許入營當勇,以杜將吏逃亡之弊。到營時先酌身材,不入格者當即剔退。既成陣伍,先練步法手法,次練描準,並練行軍操法。年滿四十,給以一年餉銀,令歸鄉里。在營之年,三年酌給月假,準其回籍。但一聞徵調,雖在假內,即須立至。此練兵之法也。其統領營哨各官之薪水,欲杜其剋扣之弊,必須從豐。兵勇之餉項,分別有事,亦宜加增。由各省督撫設立糧臺,按月由糧臺點名給發。設糧臺短髮,準統領官申詳告訐,以杜侵扣。成軍之始,應發號褂棉襖皮衣等件,均不扣錢,恤其飢寒,方能得其死力。此放餉之法也。新練各軍,取機器必因時制宜,改歸一律。就近年新制而論,步槍以曼裏夏毛瑟小口徑爲佳,馬槍以可爾脫爲佳,步炮輕炮以克虜伯格魯深爲佳,快炮以拿登飛爾哈乞開司爲佳。此簡器之法也。至兵數多寡,統計北洋宜練兵五萬人爲一大枝,南洋宜練兵三萬人,廣東、湖北宜練兵二萬人。其餘各省每省有萬人,已敷調遣。務須掃除積弊,習練操法,統歸一律,庶徵調乃得力也。
一重整海軍以圖恢復也。中國創設之初,原設沿邊海七省後先舉辦。只以經費不充,故以北洋爲發軔之始。春間威海繼陷,舟師全沒,雖由諸軍之不力,抑亦援軍之莫繼也。夫泰西各國,皆以鐵甲快船之堅利,雄長五洲。故就今日之情事以觀,凡地球近海之邦,苟無海軍強盛,萬無立國之理。查中國從前辦法與西制多有不同,其受病亦即在此。
西國之制,海軍可以節制陸路,而陸路不能節制海軍。蓋洋麪遼闊,軍情瞬息百變,必非陸路所能知也。今中國則海軍提督,須聽疆臣之指揮矣。其不同者一。西國海軍提督,必由水師學堂出身,積累而升,其餘重學、汽學、算學、天文、地理學無一不通,無項不熟,爲各船兵官所服,故志趨合,而號令行。今就北洋而論,如已革提督丁汝昌本系淮軍陸將,水師學問毫無學根。平素各兵官本輕視之,一旦臨陣,無論其不知水戰之法,即知亦安能號令各船。其不同者二。各國兵船,歲歲考求新理,精益求精。凡器械之不合式者,必更易之,新器之致用者,必訓練之。今中國如檔雷之裙網,甫經購置,尚不知用法。上年大東溝之戰,以攻鐵甲所用之火彈,擊倭人鋼皮之快船,故倭船雖受創,而無大損,是用器簡器之不審也。其不同者三。
今欲重整海軍,於購械而外,宜改定章程,選求將帥,仿照西法成規,海軍提督但聽樞府之號令,不受疆臣之節制。兩國既下戰書,即許便宜行事。尤應沿海各省一律舉辦。無事則分道巡遊,有事則聯爲一氣,不得稍分軫域。今春威海告急,南洋兵輪坐視而不之救,重爲泰西諸邦所訕笑。急宜統籌全局,俟辦理稍有端緒,應合沿海七省,特簡總大員。庶使筋節靈通,聲氣聯絡,一方告警,全軍立至矣。目今辦法,應先向英國延先水師宿將,如昔年琅威裏其人者。多設水師學堂,以儲其才。派學成各生,或出洋遊歷,或備資斧分寄各國兵船,以資習練。天下無不可辦之事,但在實心實力以求之耳。
一設立學堂以儲人材也。泰西各邦近今人才輩出,其大本大原,全在廣設學堂。商有學堂,則操奇計贏之術日嫺;工有學堂,則創造利用之智日闢;農商有學堂,則樹藝飼畜之利日溥;礦務有學堂,則寶藏之富日新;醫有學堂,則生養之道日邃;聲光化電各項格致有學堂,則新理新物日出而不窮;水師陸師各項武備學堂,則戰守攻取日習而益熟。乃至女子亦有塾政,聾啞亦有教法。以故國無棄民,地無棄材,富強之基,由斯而立。至其學堂之制,不必盡由官設,民間紳富,亦集資舉辦。但國家設大書院以考取之。今中國各書院義塾,制亦大備,乃設八股試帖詞賦經義而外,一無講求。又明知其無用,而徒以法令所在,相沿不改,人材消耗,實由於此。
擬請特旨通飭各直省督撫,務必破除成見,設法變更。棄章句小儒之習,求經濟匡世之材,概從實學。應先舉省會書院歸併裁改,創立各項學堂。將現在京師總署,上海製造局,已譯各種西學之書,分印頒發,一面仍廣格致新聞,及新近年新出西史,延積學之西士,及中國久於西學有爲之人,爲之教習。尤必朝廷妥定章程,考取垂爲令典,務使民間有一種之學,國家即有一途之用。數年以後,民智漸開,然後由省而府而縣,遞爲推廣,將大小各書院,一律裁改,開設各項學堂。即民亦必有自行集資設立者。將見海內人士,喁喁向風。而謂一切官商製造之學,貨利之則,水陸之軍,不能媲美歐洲,臣不信也。
日本自維新以來,不過一二十年,而國富民強,爲泰西所推服,是廣興學校,力行西法之明驗。今日中國關鍵全系乎此。蓋人才爲國家根本,盛衰之機,互相倚伏,正不得謂功效之迂遠也。以上各條,或變通舊制,或創行新法,臣愚亦何敢謂所言盡屬可行。第變通盡利,力求富強之道,舍此不圖,更無長策。自來殷憂啓聖,多難興邦,時局轉移之變,正在今日。伏願皇上法五帝三皇作之遺意,敕下部臣疆臣,通籌合議,斷自宸衷,俯採而施行之。上以固億萬年有道之基,下以慰薄海臣民之望。臣不勝戰慄迫切之至。謹恭摺具陳,伏乞皇上聖鑑,謹示施行。謹奏。
☆康祖詒等○上皇帝書第二
爲安危大計,乞下明詔,行大賞罰遷都練兵變通新法,以塞和款而拒外夷,保疆土而延國命,呈代請奏事:竊聞與日本議和,有割奉天沿邊,及臺灣一省,補兵餉二萬萬兩,及通商蘇杭,聽機器洋貨流行內地,免其釐稅等項,此外尚有獻俘遷民之說。閱《上海新報》,天下震動,舉國廷諍,都人惶恐。又聞臺灣民臣,不敢奉詔,思戴本朝,人心之固,斯誠列祖列宗及我皇上深仁厚澤,涵濡煦育,數百年而得此。然伏下風數日換約期迫矣,猶未聞明詔赫然峻拒日夷之求,嚴正議臣之罪,甘忍大辱,委棄其民。以列聖艱難締構而得之,一旦從容誤聽而棄之,如列祖列宗何如?天下臣民何?然推皇上孝治天下之心,豈忍上負宗廟,下棄其民哉!良由誤於議臣之言,以爲京師爲重,邊省爲輕,割地則都畿能保,不割則都畿震動,故苟從權,宜忍於割棄也。又以羣議紛紛,雖力擯和議,而保全大局,終無把握,不若隱忍求和,猶苟延旦夕也。又以爲和議成後,可十數年無事,如庚申以後也。左右貴近,論率如此。故盈廷之言,雖切而不入,議臣之說雖辱而易行。所以甘於割地棄民而不顧也。
竊以爲棄臺民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國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舉。舉人等朝廷。而朝廷可棄臺民即可棄我,一旦有事次等割棄,終難保爲大清國之民矣。民心先離,將有見土崩瓦解之患。《春秋》書梁亡者梁未亡也,謂自棄其民同於亡也。故謂棄臺民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大。日本之於臺灣未加一矢,大言恫喝,全島已割。
諸夷以中國之易欺也,法人將問滇桂,英人將問新疆,德、奧、意、日、葡、荷皆狡焉思啓。有一不與,皆日本也。都畿必驚。若皆應所求,則自啖其肉,手足腹心,應時盡矣,僅存元首,豈能生存?且行省已盡,何以爲都畿也?故謂割地之事小,亡國之事大,此理至淺,童愚可知。而以議臣老成,乃謂割地以保都畿,此敢於欺皇上愚天下也。此中國所痛哭,日本所陰喜,而諸夷所竊笑者也。諸夷知吾專以保都畿爲事,皆將陽爲恐嚇都畿,而陰窺邊省,其來必速。日本所爲日日揚言攻都城,而卒無一炮震於大沽者,蓋深得吾情也。恐諸夷之速以日本爲師也,是我以割地而鼓舞其來也。皇上試召主割地議和之臣,以此詰之,度諸臣必不敢保他夷之不來,而都畿之不震也。則今之議割地棄民何爲乎?皇上亦可以翻然獨斷矣。或以爲庚申和後,乃有甲申之役。二十年中可圖自強。今雖割棄,徐圖補救。此又可以美言欺皇上賣天下者也。
夫治天下者勢也,可靜而不可動,如箭之在栝,如馬之在埒,如決堰陂之水,如運高山之石,稍有發動,不可禁壓。當其無事,相視莫敢發難,當其更變,朽株儘可爲患者。昔辛巳以前,吾屬國無恙也。自日本滅琉球吾不敢問,於是法取越南,英滅緬甸,朝鮮通商,而暹羅半剪,不過三四年間,而吾屬國盡矣。甲午以前,吾內地無恙也,今東邊及臺灣一割,法規滇桂,英規滇粵及西藏,俄規新疆及吉林、黑龍江必接踵而來,豈肯遲遲以禮讓爲國哉?況數十國之逐逐於後乎?譬大病後,元氣既易,外邪易侵,變症百作,豈與同治之時,吾國勢猶盛,外夷窺伺情形未洽比哉!且民心既解,散勇無歸,外患內訌,禍在旦夕,而欲苟借和款,求安目前,亡無日矣!今乃始基耳。症脈俱見,不待盧扁,此舉人等所爲日夜憂懼,不憚僭越,而謀及大計也。
夫言戰者,固結民心,力籌大局,可以圖存。言和者,解散民體,鼓舞夷心,更速其亡。以皇上聖明,反覆講求,孰利孰害,孰得孰失,必當獨斷聖衷,翻然變計者。不揣狂愚,統籌大計。近之爲可和可戰,而必不致割地棄民之策,遠之爲可富可強,而斷無敵國外患之來。伏乞皇上下詔鼓天下之氣,遷都定天下之本,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而已。
何謂鼓天下之氣也?天下之爲物,譬猶器也,用其法而棄其陳,病乃不存。水積於淤,流則不腐;戶閉必壞,樞則不蠹。炮燒則晶瑩,久置則生鏽;體動則強健,久臥則委弱。況天下大器,日摩洗振刮,猶恐塵垢,置而不用,壞廢故失,日趨於弊而已。今中國人民鹹懷忠義之心,非不可用也,而將吏貪懦,兵士怯弱,乃至聞風譁潰,馴至辱國請和者,得無皇上未有以鼓其氣耶?是以四萬萬之民,而不善用之也。伏念世祖章皇帝手定天下,開創之聖人也,而順治十八年中,責躬之詔屢下。穆宗毅皇帝手定艱難中興之盛功也,而同治元二年間,罪己之詔至切。天下臣民,伏讀感泣,踊躍奮發。然後知列聖創定之功,所由來也。傳謂禹湯罪己,興也勃然。唐臣陸贄謂以言感人,所感已淺,言猶不善,人誰肯懷?今日本內犯,震我盛京,執事不力,喪師失地,幾驚陵寢,列聖怨恫。皇上爲人子孫,豈無有震動厥心者乎?然於今經年,未聞有罪己之詔,責躬咎厲,此樞臣輔導之罪,宜天下之有望於皇上也。
伏乞皇上近法列聖,遠法禹湯,時下明詔,責躬己罪,深痛切至,激厲天下,同雪國恥,使忠臣義士,讀之而流涕情發,驕將懦卒,讀之而感愧忸怩,士氣聳動,慷慨效死,人懷怒心,加報私仇,然後皇上用其方新之氣,奔走驅馳,可使赴湯蹈火,而豈有聞風譁潰者哉?此列聖善用其民之成效也。故罪己之詔宜下也。皇上既赫然罪己,則凡輔佐不職,養成潰癰,蔽惑聖聰,主和辱國之樞臣,戰陣不力,聞風逃潰,剋扣軍餉,喪師失地之將帥,與夫擅許割地,辱國通款之使臣,調度非人,守禦無備之疆吏,或明正典刑,以塞其膽,或輕予褫革,以蔽其辜,詔告天下,暴揚罪狀。其餘大僚尸位,無補時艱者,鹹令自陳,無妨賢路。庶幾朝廷肅然,海內吐氣,忭頌聖明,願報國恥,此明罰之詔宜下也。
大奸既黜,典刑既正,然後懸賞功之格,爲不次之擢。將帥若宋慶、依克唐阿,疆吏若張之洞,李秉衡,諒山舊功若馮子材,皆有天下之望,宜有以旌之。或內綜樞柄,或外典畿疆,以鼓舞天下。夫循資格者,可以得庸謹,不可以得異材;用耆老者,可以爲守常,不可以爲守變。不敢言遠者,請以近事言之。當同治初年,沈葆楨、李鴻章、韓超皆以道員擢爲巡撫,閻敬銘則由臬司擢撫山東,左宗棠則以舉人員部賞三品卿,督辦軍務,劉蓉且以諸生擢四川藩司,逾月授陝西巡撫,用能各展材能,克佐中興。若漢武帝之用才,明太祖之任吏,皆用不次之拔擢,不測之刑威,用能奔走人才,克成功業。伏讀世祖章皇帝聖訓,屢詔舉天下之才,下至山林隱逸,舉貢生監,佐貳雜職,皆引見擢用。此誠聖主鼓舞天下之盛心也。
今日變甚急,天下未爲乏才,而未聞明詔有求才之舉,似非所以應非常之變也。夫有非常變之事,即有非常之才應之。同治中興之臣,率多草澤之士。宋臣蘇軾謂智名勇功之人,必有以養之。伏乞詔下九卿翰詹科道督撫兩司,各舉所知,不論已仕未仕,引見擢用,隨才器使。昔漢高之於樊噲,每勝增其爵級,其於韓信一見即拜大將。凡有高材,不次拔擢,天下之土,既懷國恥,又感知遇,必鹹致死力,以報皇上。故求才之詔宜下也。夫人主所以駕馭天下者,爵賞刑罰也。賞罰不行,則無以作士氣;賞罰顛倒,則必至離民心。今聞日本要我以釋喪師之將,是欲以散衆志而激民變也。苟三詔既下,賞罪得當,士氣鹹伸,天下必距踊鼓舞,奔走動容,以赴國家之急。所謂下詔鼓天下之氣者此也。
何謂定天下之本也?自古都畿皆憑險阻。自周公盛德,不敢以洛邑爲都。故婁敬輓輅,漢祖移駕,宋汴梁無險,致敵長驅,徽欽之辱,非獨失德使然也。方今旅順已失,威海既隳險無有,京師孤立。自北塘、蘆臺、神堂、澗河,遠自山海、撫寧、昌黎、樂亭、清河、蠶沙處處可入,無以爲防守之計。此次議和即成,而諸夷窺伺,皆可揚帆而達津沽。《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既失矣,國何可守?故今日大計,必在遷都。請以前事言之。我朝當道光之時,天下全盛,林則徐督粵,鄧廷楨督□,迭敗英酋。樸鼎查額爾金之兵,而移師天津,即開五口,而償二千萬矣。其後道光二十九年,咸豐六年,咸豐八年,皆始戰終和,藉京師以爲要挾。諸口益開,鉅款累償。暨庚申之變,我文宗顯皇帝,至爲熱河之狩,焚燒御園,震驚宗廟。至今萬壽山營繕雖新,餘燼尚在。由是洋人掉臂都畿,知吾虛實。此事非遠,皆諸臣所鑑於五十年事,而尚以爲孤注哉!獨不畏徽欽之辱乎?或謂國君有死社稷之義,此尤不達經義之先導言也。
夫國君者,諸侯之謂,以社稷受之天子,當死守之,猶今地方有司,有城池之責比耳。若天子以天下爲家,四方皆可建都立社,何一城之爲?明莊烈帝既爲迂儒所誤,明社遂屋。豈可再以此誤我國家哉!且一朝而有數都,自古爲然。商七遷,周營三邑,漢室二京,唐世兩都,及明祖定鼎金陵,永樂乃遷薊燕,以太子留守南京、宮殿官僚。悉仍舊制,擇有司扈從,行在廟社官署,隨時增修,永分兩京,可以爲法。若夫建都之地,北出熱河、遼瀋,則更迫強敵。南入汴梁、金梁、則非控天險。入蜀則太深,都晉則太近。天府之腴,崤函之固,莫如秦中。道雖水利不開,漕運難至,然都畿既建,百貨自歸。若藉機器督散軍,亦何水利之不開哉?
夫京都建自遼金,大於元明,迄今千年,精華殆盡。近歲西山崩裂,屢年大水,城垣隳圯,閭閻房屋,傾壞無數。甚者太和正門,祈年法殿無故而災。疑其地氣,當已泄盡。王者順天,革故鼎新,當應天命,謂舍燕薊之舊宅,京長安爲行在。然人情樂於守常,難於移動。以盤庚遷殷,諭二至煩三誥,以魏文遷洛,世臣猶有違言。蓋世臣大家,輜重繁多,遷徙不易,怒其戀舊,庶免阻撓,自非大有爲之君,不易破尋常之論。魏文南征,永樂北伐,皆借巡幸留而作都。皇上既講明利害,遠之防諸夷之聯鑣,近之拒日本之挾制,急斷乃成。亟法漢高,即日移駕奉皇太后巡於陝西。六龍西幸.萬人歡慶。幸當講和之時,民心稍靜,擇親藩之望重者,留守舊京,車駕從容西狩。擇百司扈從,以重兵擁衛,必不慮宵小生心。日人雖欲輕兵相襲,數日乃抵津沽,而我大兵雲集都畿,猶可一戰。彼豈敢深入內地,飛越四天門潼關之險哉?然後扼守函潼,奠定豐鎬,建爲行在,權宜營置,激厲天下,妙選將才,總屯重兵,以二萬萬之費改充軍餉。示之以雖百戰百敗沿海縻爛,必不爲和。日本既失脅制之和,即破舊京,不足輕重,必不來攻,都城可保。成俯就駕馭,不割地議和亦成,即使不成,可以言戰矣。故謂遷都以定天下之本者此也。
何謂強天下之勢也?凡兩物相交,必有外患。獸有爪牙之衛,人有甲冑之蔽。列國並立兵者,國之甲冑也。昔戰國之時,魏有武卒,齊有輕騎,秦有武士。楚莊投袂,屨及劍及,即日伐宋。蓋諸國並聘。無日不訓討軍實,國乃可立。今環地球五十餘國,而泰西爭雄,皆以民爲雄兵。大國練兵至百餘萬。選兵先以醫生視其強弱,乃入學堂學習佈陣騎擊測量繪圖。其陣法營壘器械槍炮,日夕講求,確有程度。操練如真戰,平居如臨敵,所由雄視海內也。日本步武其後,遂來侮我。而我猶守一統之舊制以待之,不訓兵備,至有割地款和之事。今日氛未己,不及練精,然能將卒相知,共其甘苦,器械精壯,刻其膽氣,亦可自用,選將購械,猶可成軍。
夫用兵者,用其氣也。老將聲色已足,無所願望,或聲色銷鑠,精氣衰,暮氣已深,萬不能戰。即或效忠,一死而已,喪師辱國,不可救矣。近者楊芳失律於粵城,鮑超驕蹇於西蜀。今再彼如爲兵時,跳身坐炮眼上,豈可得哉!此趙惠所以致疑於廉頗,光武所以不用馬援也。伏讀聖祖仁皇帝聖訓,亦以老將氣衰不能,此真聖人之遠謨也。惟少年壯力,賤卒懷賞,故敢輕萬死以求。故選將之道,貴新不貴陳,用賤不用貴。且外夷戰備日新,老將多恃舊效,昧於改圖,故致無功。今請更練重兵,以待敵變。都畿根本至重,必有忠勇謀略下士,愛民之督撫,如李秉衡之流者,專以畿輔之軍,假令便宜。令密遣其將才十人,不拘資格,故各練十營,日夜訓練,厲以忠義,激以國恥,擇其精悍,優其餉糈,以爲選鋒。既有李克用之義兒,李成梁之家丁,緩急可恃。得此五萬。都畿可守。再有將才,可以續練。前敵之宋慶、魏光燾、李光久,宿將才馮子材,並一時人望,可諮以將才,假以便宜,悉用選厲以仇恥。沿邊疆臣,亦宜選拔有作爲之人,不宜用衰老資格之舊,各選將才,各練精兵萬人。並飭紳士各自團練,遇有警迫,堅壁清野。並請敕下羣臣,外至守令,傳諭紳士有忠義沉毅慨慷知兵之士,不拘資格,悉令舉薦,引令拔用,或交關內外軍差遣。各縣草澤中,皆有魁梧任氣忠氣謀略之士,責令州縣各薦一人,拔十得一,纔不可勝用。必有干城之選,足應國家之急者。是謂選將。
管子謂器械不精,以卒子敵。外夷講求槍炮,製作日新。槍則德有得來斯槍、毛瑟槍,法有沙士鉢槍,英有亨利馬梯尼槍,美有哈乞開司槍,林明敦槍,祕薄馬地尼槍,俄有俾爾達奴槍。而近者英之黎姆斯炮爲尤精。炮自克虜伯炮,嘉立炮,近有毒煙開花炮,空氣黃藥大炮,以及暗炮臺,水底自行船,機器飛車,御彈戎衣,測量表,炮子巧制日新。日本步武泰西,亦能自制新器,曰苗也理槍。而我中國未能製造,只購舊式,經辦委員,不解制造,于堅輕遠準速無所諳曉,或以舊槍改充毛瑟,貪其價廉,乃不可用。其中飽者益無論,聞近來所購者,多暹羅廢器,香港以二兩八錢購得,而中國以十二兩購之。查同治十三年,德之攻法,每分時槍十餘響。光緒三年俄之攻土,槍三十餘響。至日之犯我,槍乃六十餘響。我師潰敗,雖將士不力,亦器械不精,故膽氣不壯,有以致之。故吾非懸重賞,以建新策,不足取勝。今不及辦,宜精選於製造操守廉潔之士,專購英黎姆斯炮十數萬,以備前敵,並廣購毒煙空氣之炮,御彈之衣,庶器械精利,有備無恐,是謂購械。又我南洋諸島民四百萬,雖久商異域,鹹戴本朝。以喪師割地爲諸夷訕笑,其懷憤怒過於內地之民。其人富實鉅萬之資,以數千計,通達夷情,鹹思內歸中國,團成一軍,以雪國恥。特去天萬里,無路自通。若派殷商,密令舉辦,派公忠智略通達商情之大臣領之。或防都畿,或攻前敵,並令聯通外國,助攻日本,或有奇功。所謂練兵以強天下之本者此也。
然凡上所陳,皆權宜應敵之謀,非立國自強之道也。伏念國朝法度,因沿明制數百年矣。物久則廢,器久則壞,法久則弊。官制則冗散無數,甚目鬻及監司。教之無本,選之無擇,故營私交賄,欺飾成風,而少忠信之吏。學校則教及詞章詩字,寡能講求聖道,用非所學,學非所用。故空疏愚陋,謬種相傳,而少才智之人。兵則練營,而老弱募勇,皆烏合之徒,農則地利未開,而工商無製造之業。其他凡百積蔽,難以遍舉。而外國奇技淫巧,流行內地,民日窮匱,乞丐遍地,羣盜滿山,即無外釁,精華已竭,將有他變。方今當數十國之覬覦,值四千年之變局。盛暑已至,而不釋重裘,病症已變,而猶用舊方,未有不曷死而重危者也。
竊以爲今之爲治,當以開創之勢治天下,不當以守成之勢治天下。當以列國並立之勢治天下,不當以一統垂裳之勢治天下。蓋開創則更新百度,守成則率由舊章。列國並立,則爭雄角智,一統垂裳,則拱手無爲。言率由則外變相迫,必至不守不成。言無爲而諸夷交爭,必至四分五裂不可。《易》曰:窮則變,變則通。董仲舒曰:爲政不調甚者,更張乃可謂理。若謂祖宗之法不可變,則我世祖章皇帝何嘗不變太宗文皇帝之法哉?若使仍以八貝勒舊法爲治,則我聖清豈能久安長治乎!不變法而割祖宗之疆土,馴至於亡,與變法而光宗廟之威靈,可以大強,孰輕孰重,孰得孰失,必能辨之者。不揣狂愚,竊爲皇上籌自強之策,計萬世之安,非變通舊法,無以爲治。變之之法,富國爲先。戶部歲入銀七千萬,常歲亦已患貧,大農仰屋,羅掘無術,鬻官稅賭,亦忍恥爲之,而所得無幾。然且旱潦河災,船炮巨帑,皆不能舉。聞日本索價二萬萬,是使我臣民上下,三歲不食,乃能給之。若借洋債,合以利息,扣折百年,亦無償理,是自斃之道也。與其以二萬萬償日本,如何以二萬萬外修戰備,內變法度哉?夫富國之法有六,曰鈔法,曰鐵路,曰機器,輪舟,曰開礦,曰鑄銀,曰郵政。今奇窮之餘,急籌鉅款,而可以聚舉國之財,收舉國之利,莫如鈔法。今天下銀號報明資本,皆存現銀於戶都,及各省藩庫,戶部用精工制鈔,自一至百,量其多少,皆給現銀之數,而加其半,許供賦稅祿餉。其大者戶部皆助資本,其虧者戶部皆代攤償,助其流通,昭彰大信。鉅商樂借國力,富戶不患倒虧。以十八行省計之,可得萬萬。既有官銀行,上下相通,若有鐵路船廠大工,可以代籌軍務賑務,要需可以立辦,國家借款,不須重息中飽,外國匯款,無須關票作押。公款寄存,可有入息,鈔票通行,可擴商務。今各省皆有銀票,而銀票作僞萬種,利不歸公,何如官中爲之,驟可富國哉?此鈔票宜行一。
可縮萬里爲咫尺,合旬月於晝夜,便於運兵,便於運械,便於賑荒,便於漕運,便於百司走集,便於庶士通學,便於商賈運貨,便於負擔謀生,便於通言語一風氣,有此數便,不費國帑而可更得數千萬者,莫如鐵路。夫鐵路之利,天下皆知。山海關外,久已興築。今方運兵,其效已見。所未推行直省者,以費巨難籌耳。若一付於民,出費給牌,聽其分築。官選通於鐵路工程者,畫定行省郡縣官路,明定章程,爲之彈壓保護。凡軍務運兵運械賑荒,皆歸官用。築道里遠近,人數繁寡,收其牌費,吾民集款力自能舉,無使外國收我利權。天下鐵車牌費,西人計之,以爲可得七千萬,且可移民出於邊塞,而荒地闢爲腴壤,商貨溢於境外,而窮閭化爲富民。俄人琿春鐵路將成,邊患更迫,但爲防邊已當急築,況可得鉅款哉!且可裁漕運,而省千里之需,去驛鋪而溢三百萬之項,此鐵路宜行二。
機器廠可興作業,小輪舟可便通達。今各省皆爲利禁,致吾藝技不能日新,製作不能日富,機器不能日精,用器兵器,皆多窳敗,徒使洋貨流行,而禁吾民製造,是自蹙其國也。官中作廠,率多減偷敷衍欺飾,難望致精,則吾軍械安有起色。德之克虜伯,英之黎姆斯,著於海內,爲國大用,皆民廠也。宜縱民爲之,並加保護。凡作機器廠者,出費領牌,聽其創造。輪舟之利,與鐵路同。官民商賈,交收其益,亦宜縱民行之,出賣領牌,聽其拖駛,可得鉅款。此機器輪舟宜行三。
周官人,漢代鐵官,開礦之法久矣。美人以開金銀之礦富甲四海,英人以開煤鐵之礦,雄視五洲,其餘各國開礦均富十倍。而藏富於地,中國爲最,如雲南銅錫、山西、貴州煤鐵、湖廣、江西銅鐵鉛錫煤,山東、湖北鉛,四川銅鉛煤鐵,其最著者。亙古封禁,留待今日。方今國計日蹙,雖極節儉,豈能濟此難艱哉!家有重寶,而仰屋嗟貧無策。甚矣!山西煤鐵尤盛,星羅棋佈有百三十萬方里,苗皆平衍,品亦上上,德人以爲甲於五洲,地球用之千年不盡。又外蒙古,阿爾泰山即金山也,長袤數千裏,金產最,又苗亦平衍,有整塊者數斤,俄人併爲察驗繪畫。一滇粵之礦,尤爲英法所窺伺,我若不開,他人入室。今雲南已專設礦務大臣,熱河、開平亦設官局,並著成效。而未見大利者,皆由礦學之未開,採辦之非人也。礦學以比國爲最,自山色石紋,草木苗脈子色,皆有專書。宜開礦學,專延比人教之,且爲踏勘。購機器,以省人工,築鐵路以省轉運,二十取一而無定額稅,選才督辦而無濫私人,則吾金銀煤鐵之富,可甲地球。此礦務宜開四。
錢幣三品以通有無,其制最古。自濠鏡通商,洋銀流入中國,遍漸於內地,及於京師。觀其正朔,則耶穌之年號,而非吾之紀元也。是謂無正朔。考其漏卮,則每歲運入約數百萬,進口無稅,八成夾鉛,而換我足銀,市價漲落七錢二分之重,或有漲至八錢者,多有折耗。是謂大漏卮。名實俱亡,吾政之失,孰大於是!而吾元寶及錠形體既難握攜,分兩又無一定。有加耗減水色折貼費之殊,有庫平規平湘平漕平之異,輕重難定,虧折滋多。而彼重率有定,體圓易握,人情所便,其易流通固也。查泰西皆用本國之銀,如俄用盧布,法用馬克,奧用福祿林,英用善林,外國銀錢不許通用。我宜自鑄銀錢,每刻可成大圓一千二百,而每圓之利,三分移作製造之費,猶有餘饒,利亦厚矣!請飭下戶部,預籌鉅款,並令各直省皆造鑄銀局,其花紋年號,式樣成色,皆照廣東鑄造,增置大圓。由督撫選精明廉吏專司此局。厚其薪水,嚴其刑罰。督撫以時月抽提戶部,以化學覈驗。他日礦產既盛,增鑄金錢,抵禁洋圓,改鑄錢兩。令嚴而民信,可以塞漏卮,而存正朔矣。此鑄銀宜行者五。
我朝公牘文移,諭旨奏摺,皆由塘驛泛鋪傳遞,而軍務加緊,又有驛馬遍佈天下。設官數百,養夫數萬,歲費帑三百萬兩,而民間書札不得過問。資費厚重,猶復遠寄艱難,消息沉浮,不便甚矣!查美國有郵政局寄帶公私文書,境內之信費錢二十,馬車急遞,應時無失,民鹹便之,而歲入一千六百餘萬。我中國人四萬萬,書信更多,若設郵政局以官領之,遞及私書,給以樣憑,與鐵路相輔而行,消息易通,見聞易廣,而進坐收千餘萬之款,退可省三萬百之驛,上之利國,下之便民,此郵政宜行六。
行此六者,國不患貧矣。然百姓匱乏,國無以爲富也。中國生齒,自道光時已四萬萬,今經數十年休養生息,不止此數,而工商不興,生計困蹙。或散之他國爲人奴隸,或嘯聚草澤,蠹害鄉邑,雖無外患,內憂已亟。夫民以國爲本,不思養之,是自拔其本也。養民之法,一曰務農,二曰勸工,三曰惠商,四曰恤窮。
天下百物皆出於農,我皇上躬耕,皇后親蠶,董勸至矣,而田之官未立,土化之學不進。北方則苦水利不闢,物產無多,南方則患生齒日繁,地勢有限。遇水旱不時,流離溝壑,尤有哀痛。亟宜思良法以救之。外國講求樹藝,城邑聚落,皆有農學會,察土質,辦物宜。入會則自百穀花木,果蔬牛羊牧畜,皆比其優劣,而旌其異等。田樣各等,機車各式,農夫人人可以講求。鳥糞可以肥培壅,電氣可以速長成,沸湯可以暖地脈,玻罩可以禦寒氣。刈禾則一人可兼數百工,播種則一日可以三百畝。擇種一粒,可收一萬八百粒,千粒可食人一歲,二畝可養人一家。瘠壞可變爲腴壤,小種變爲大種,一熟可爲數熟。吾地大物博,但講之未至。宜命使者擇其農書,遍於城鎮設爲農會,督以農官。農人力簿,國家助之。比較則棄苦而從良,鼓舞則用新而去舊,農業自盛。若絲茶爲中國獨擅,恃其大利,而近年意大利、法蘭西、日本皆講蠶桑,印度、錫蘭茶葉與吾敵。奪我之利,致吾衰減至千餘萬。而吾養蠶未善,種茶未廣,再不講求,中國之利源塞矣。宜設絲茶局,開絲茶學會,力求振興,推求各省。其餘東南種綿蔗,西北講牧畜棉以紡織。蔗以爲糖,牛毛之毳,可以織呢絨氈毯。以及沙漠可以開河種樹,海濱可以漁網取魚。種樹之利,俄在西伯利部歲入數百萬,漁人之計,美之沿海可得千餘萬。今材木之運,罐頭之魚,中國銷流甚盛,宜有以抵拒之。又美國養蜂,西人以爲能盡其利,所入等於舊金山之金礦,宜有以鼓勸之。此農務宜行一也。
《周官》考工,《中庸》勸工。諸葛治蜀,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管仲治齊,三服女工,衣被天下。大牛之制,指南之車,富強之效也。嘗考歐洲所以驟強之由,自嘉慶十二年英人始制輪船,道光十二年即犯我廣州,遂闢諸洲屬地四萬裏。自道光二十五年後鐵路創成。俄人以光緒二年築鐵路於黑海、裏海開闢基窪、阿爾霸等國六千里。其餘電線、顯微鏡、德律風、傳聲銅、留聲筒、輕氣球、電氣燈、農務機器,雖小技奇器,而皆與民生國計相關。若鐵艦炮械之精,更有國者所不能乏。前大學士曾國藩手定大難,考知西人自強之由,創議開機器之局。近者各直省漸爲增設,而只守舊式,絕無精思,創爲新法。蓋國家未嘗教之也。宜令各州縣鹹設考工院,譯外國製造之書,選通測算學童,分門肄習,入製造廠閱歷數年。工院既多,圖器漸廣,見聞日闢,製造日新,製圖繪貼說,呈之有司,驗其有司,給以執照,旌以功牌,許其專利。工人自爲身名,必殫精竭慮,以求新制。槍炮之利,器用之精,必有以應國家之用者。彼克虜伯炮,毛瑟槍,爲萬國所必需,皆民造也。查美國歲給新器功牌一萬三千餘,英國三千餘,法國千餘,德國八百,奧國六百,意國四百,比利時、連國、瑞士皆二百餘,俄國僅百餘,故美之富,冠絕五洲。勸工之法,莫善於此。此勸工宜行二也。
凡一統之世,必以農立國可靖民心;並爭之世,必以商立國,可侔地利,易之則困敝。故管仲以輕重強齊國,馬希範以工商立湖南。且夫古之滅國以兵,人皆知之,今之滅國以商,人皆忽之。以兵滅人,國亡而民猶存;以商賈滅人,民亡而國隨之。中國之受弊,蓋在此也。今外國鴉片之耗我,歲凡三千三百萬,此則人盡痛恨之,豈知洋紗洋布,歲耗凡五千三百萬。洋布之外,用物如洋綢、洋緞、洋呢、漳絨,羽紗、氈毯、手巾、花邊、鈕釦、針、線、傘、燈、顏料、箱篋、磁器、牙刷、牙粉、胰皁、火油,食物若咖啡、呂宋菸、夏灣拿煙、紙卷、煙紙、鼻菸、酒、火腿、洋肉脯、洋餅、洋糖、洋鹽、藥水、丸粉、洋幹糖、洋水果、及煤、鐵、鉛、銅、馬口鐵、材料、木器、鐘錶、日規、寒暑針、風雨針、電氣燈、自來水、玻璃鏡、照相片、好玩淫巧之具,家置戶有,人多好之。乃至新疆、西藏亦皆銷流,耗我以萬萬計。而我自絲茶減色,不敵鴉片,其餘自草帽辮、駝毛、羊皮、大黃、麝香、藥料、綢緞、磁器、雜貨不值三千萬,值得其洋布之半數。而吾民內地則有釐捐,出口則有重稅,彼皆無之。吾物產雖盛,歲出萬萬,合五十年計之,已耗萬兆,吾商安得不窮。今日本且欲通及蘇、杭、重慶、梧州,又加二萬萬之償款,吾民精華已竭,膏血俱盡,坐而垂斃。弱者轉於溝壑,強者流爲盜賊,即無外患,必有不可言者。似宜特設通商院,派廉潔大臣長於理財者,經營其事。今各直省設立商會,商學比較廠,而以商務大臣統之,上下通氣,通同商辦,庶幾振興。商學者何?地球各國貿易條理繁多,商人愚陋,不能周識,宜譯外國商學之書,選人學習,遍教直省,知識乃開,然後可收外國之利。商會者何?一人之識未周,不若合衆議,一人之力有限,不若合公股。故有大會大公司,國家助之,力量易厚,商務乃可遠及四洲。明時葡萄牙之通澳門,荷蘭之收南洋,英人乾隆時之取印度,道光時之犯廣州,非其政府之力,乃其公司之權。蓋民力既合,有國助之,不獨可以富貴,且可以闢地。商會所關,亦不少矣。比較廠者何?泰西賽會,非騁遊樂,所以廣見聞,發心思,辨良苦。凡物有比較,優劣易見,則劣者滯消,而優者必行。彼之貨物流行中土,良由此法。今我並宜設立此廠。於是廣紡織以敵洋布,造用物以敵洋貨。上海造紙,關東捲菸,景德制窯,蘇杭織造,北地開葡萄園以釀酒,山東制野蠶繭以成絲,江北改土棉而紡紗,南方廣蔗園而製糖,皆與洋貨比較,精妙華彩,務溢其上。又令吾領其事,探其所好,投其所欲,更出新制,且以奪其利,敵其貨而已。然後蠲厘金之害以慰民心,滅出口之稅以擴商務。此外發金銀鐵煤之利,足以奪五洲,制臺艦槍炮之精,可以橫四海。故惠商宜行三也。
我生齒既繁,鐵路未開,運貨爲難。即以北口之皮,京師之煤,天津之貨,作貨者人四百,而運貨者人六百。主之者少,食之者多。其餘窮困無業,遊散無賴,所在皆是。京師四方觀望,而乞丐遍地,其他孤老殘疾,無人收恤,廢死道路,日日而有,公卿士夫,車聲隆隆,接軫不問,直省亦然,此皆皇上赤子也。皇上不忍匹夫之失所,但九重深居,清道乃出,不知之耳。若親見其呼號,無數膿瘍臥道,豈忍目睹乎!以一人而養天下,勢所不給,宜設法收恤之。恤之之法,一曰移民墾荒。西北諸省,土曠人稀,東三省、蒙古、新疆曠疏益甚,人跡既少,地利益以不開。早謀移徙,可以闢利源,可以實邊防,非止養貧民而已。移有三,曰罪遣。今俄國徙希利尼黨於西伯利部,而西北利部以開。曰認耕。英之客拿大,新疆、般鳥各島,美之密士必失河,東南各省,巴西全國是也。曰貿遷。荷蘭南洋諸島,皆商留者也,英自移民之後,闢地過本國七十倍,民益繁盛,豈有苦其生齒之繁而棄之。今我民窮困,遊散最多,爲美人傭奴,然猶不許,且以見逐,澳洲南洋各島效之,數百倍之民失業來歸,何以安置?不及早圖,或爲盜賊,或爲間諜,不可收拾。今鐵路未成,遷民未易,若鐵路成後,專派大臣以任此事,予以謀生之路,共有樂土之安。百姓樂生,邊境豐實,一舉數善,莫美於此。二曰教工。《周禮》有里布以罰不毛,圜土以警遊惰。遊民無賴,小之作奸,大之爲盜。宜令州縣設立警惰院,選善堂紳董司之。凡無業遊民,皆入其中,擇其所能,教以藝業。紳董以其工業鬻給其食,十一取之,以充經費,限禁出入,皆有程度。其有大工大役,以軍法部署,俾充役作。其能改過自新乃放,再犯不赦。其小過犯人,皆附人之,等其輕重,以爲歲月。其乞丐之非老弱殘疾者,鹹收於外院,工作如之。窮民得食,而良民乃安,仁政之施,似難緩此。三曰養窮。鰥寡孤獨,疲癃殘疾,盲聾喑啞,斷者侏儒,民之無告,先王最矜,皆常餼焉。宜令各州縣市鎮聚落,並設諸院,鹹爲收養,皆令有司會同善堂,勸籌鉅款,妥爲經理其事。司經理有效,窮民樂之,聯名請獎,許照軍功勞績獎勵,則無一夫之失所,其於皇仁豈爲小補!民心固結,國勢自繫於苞桑矣。故恤窮宜行四也。
然富而不教,非爲善經,愚而不學,無以廣才。是在教民。學校之設選舉科科,先王之法盛矣。然魏漢以經學舉孝廉,唐宋以詞賦重進士,明以八股取士,我朝因之,誦法朱子講明義理,亦可謂法良美意矣。然功令禁用後世書,則空疏可以成俗,選舉皆限之名額,則高才多老名場。況得之則詞館而公卿,偕於旦夕,失之則耆碩不聞徵聘,終老茅菅。題難故少困於搭截,知作法而義理額隘,故老逐於科第,求富貴而廢其學業。標之甚高,束之甚窄,甚至鑑於明末,因噎廢食,上以講學爲禁,下以道學爲笑。故任道之儒既少,才智之士無多。乃至嗜利無恥,蕩成風俗,而國家緩急無以爲用。法弊至此,亦不得不少變矣。若夫小民識字已寡,或有一省而無禮律之書,一縣而無童蒙之館,其爲不教甚矣。
夫天下民多而士少。小民不學,則農工商賈無才。產物成器,利用厚生,既不能精;化民成俗,遷善改過,亦難爲治,非覆幬羣生之意也。故教有及於士,有逮於民,有明其理,有廣其智。能教民則士愈美,能廣志則理愈明。今地球既闢,輪路四通,外侮交侵,閉關未得,則萬國所學,皆宜講求。宋臣姚燮謂:我之所爲,彼皆知之,彼之所爲,我獨不聞,安得不爲所制乎!嘗考泰西之所富強,不在炮械軍器而在窮理勸學。彼自七八歲人皆入學,有不學者責其父母。故鄉塾甚多。其各國讀書識字者,百人中率有七十人。其學塾經費,美國乃至八千萬。其太學生徒英國乃至一萬餘。其每歲著書,美國乃至萬餘種。其屬郡縣,各有書藏,英國乃至百餘萬冊,所以開民之智者亦廣矣。而我中國文物之邦,讀書識字僅百之二十,學之經費少於兵餉數十倍。士人能通古今達中外者,郡縣乃或無人焉。
夫才智之民多則國強,才知之士少則國弱。土耳其天下陸師第一而見削,節度崇道無爲而見亡,此其明效也。故今日之教,宜先開其智。武科弓刀步石無用甚矣。王制謂:贏股肱,決射御。出鄉不與士齒,此武后之謬,豈可仍用哉!同治元年,前督臣沈葆楨請廢武科,近年詞臣潘衍桐請開藝學。今宜改武科爲藝學,令各省州縣遍開藝學書院。凡天文、地、礦、醫、律、光、重、化、電、機器、武備、駕駛,分立學堂,而測量、圖繪、語言、文字皆學之選。學童十五歲以上入堂學習,仍專一經,以爲根本。延師教習,各有專門。學政有司,會同院師,試之以經題一論,及專門之業,通半選不限名額,得薦於省學,謂之秀才,比之諸生。五年不成者出學。省學書器益多,見聞益廣。學政督撫會同其師,每歲試專門之業,增以經一,史論一,考掌故一策,通半中選者,不限名額,貢於京師,謂之舉人。五年不成學者,出學。京師廣延各國教習,圖器尤盛。每歲總裁禮部會同大教習試之,其法與省學同,不限名次,及半中選,謂之進土。三年不成者,出學。其進士得還爲藝學縣總教習,其舉人得還分教習,並聽人聘用。其諸生得還教其鄉學塾,及充作各廠。其文科童試,即以經古場爲正場,自佔經解一,專門之學一。二場試四書文一,中外策一,詩一,亦及格即取,不限名額。每場考試,人數不過得三百。增設學政,每道一人,可從容盡力矣。其鄉會試,頭場四書義一,五經解一,詩一,縱其才力不限格法,聽其引用,但在講明義理,宗尚孔子。二場掌故策五道。三場問外國考五道,及格者中,不限名額。殿試策問,不論楷法,但取直言極諫,條對剴切者,入翰林。其文科藝科願互應者聽。其創著一書,發明新義,確實有用者,皆入翰林。進士授以檢討,舉人授以庶吉士,諸生授以待詔,如是則天下之士,才智大開,奔走鼓舞,以待皇上之用。其餘州縣鄉鎮,皆設書藏,以廣見聞。若能厚籌經費,廣加勸募,令鄉落鹹設學塾,小民童子,人人皆得入學,通訓詁,名物習,繪圖算法,識中外地理,今古史事,則人才不可勝用矣。
《周官》誦方訓方,皆考四方之慝,《詩》之《國風》、《小雅》,欲知民俗之情。近開報館,名曰新聞,政俗備存,文學兼存。小之可觀物價,瑣之可見土風。清議時存,等於鄉校,見聞日闢,可通時務。外國農業、商學、天文、地質、教會、政律、格、武備各有專門,以爲新尤足以開拓心思,發越聰明,與鐵路開通,力相表裏,宜縱民開設,並加獎勸,庶裨政教。然近日風俗人心壞,更宜講求挽救之方。蓋風俗弊壞,由於無教。士人不勵廉恥,而欺詐巧滑之風成;大臣託於畏謹,而苟且廢弛之弊作。而六經爲有用之書,孔子爲經世之學,鮮有負荷宣揚,於是外夷邪教,得起煽惑吾民。直省之間,拜堂棋佈,而吾每縣僅有孔子一廟,豈不痛哉!
今宜亟立道學一科,其有講學大儒,發明孔子之道者,不論資格,並加徵禮,量授國子之君,或舉學政之選。其舉人願入道學科者,得爲州縣教官。其諸生願入道學爲講學生,皆分到鄉落,講明孔子之道,籌厚經費。且令各善堂助之,並令鄉落淫祠,悉改爲孔子廟。其各善堂會館,俱令獨祀孔子,庶以化導愚民,扶聖教而塞異端。其道學科,有高才碩學,欲傳孔子之道於外國者,明詔勵獎,賞給國子監翰林院官銜,助以經費,令所在使臣領事保護,予以憑照,令資遊歷。若在外國建有學堂,聚徒千人,確有明效,給以世爵。餘投牒學政,以通語言文字,測繪算法爲及格,悉給前例。若南洋一帶吾民數百萬人,隔聖教,徒爲異教誘惑,將淪左衽,皆宜每島派設教官,立孔子廟,多領講學生分爲教化。將來聖教施於蠻貊,用夏變夷,在此一舉。且藉傳教爲遊歷,可訁夷情,可揚國聲,莫不尊親,尤爲大義矣。
夫教養之事,皆由國政。而今官制大冗,俸祿太薄,外之則使臣未養,內之則民情不達,若不變通,則無以爲養之本也。天下之治,必由鄉始。而今知縣,選之既不擇人望之任,兼責以六曹,下則巡檢典史一二人,皆出雜流,豈任民牧,上則藩臬道府,徒增冗員,何關吏治?若京官則自樞垣臺諫以外,皆爲閒散,各部則自主稿掌印以外,徒縻廩祿。堂官則每署數四,而兼差反多;文書則每日數尺,而例案繁瑣。至於鬻及監司,而吏治壞濫極矣。今請首停捐納,乃改官制,用漢世太守領令長之制,唐代節度兼觀察之條,每道設一巡撫,上通章奏,下領知縣,以四五品京堂及藩臬之才望者充之。其知縣升爲四品,以給御編檢郎員及道府之愛民者授之。其巡撫之下,增置參議參軍支判,凡道府通同改授此官。其知縣之下,分設公曹決曹賊金曹,以州縣進士分補其缺。其餘諸吏,皆聽諸生考充,漸拔曹長,行取郎官。其上總督,皆由巡撫兼管,各因都會,以爲重鎮。使吏胥之積弊,化爲士人,三老之鄉官,各由民舉。整頓疏通,乃可爲治。其京官則太常、光祿、鴻臚,可統於禮部,大理可並於刑部,太僕、兵部、通政可並於察院,其餘額外冗官,皆可裁汰,各職一營,不得兼官。章京領天下之事,宜分以諸曹,翰林爲近侍之臣,宜輪班顧問。部吏皆聽舉貢學習,以升郎曹,通政準百僚奏事,以開言路。駢枝既去,宦途甚清。以彼冗縻,增此廩祿,令其達官有以爲馬亻兼從之費,而後可望以任事。是小吏有以爲仰事俯畜之用,而後可責以守廉。若用魏隋之制,予以世祿之田,既體羣臣,庶多廉吏。
內弊既除,則外交宜講。春秋子羽能知四國之爲,漢武下詔,求通絕域之使。蘇武不辱,富弼能爭,列國交爭,其任重矣。而今使才未養,不諳外務,重辱國體,爲夷訕笑。今宜立使才館,選舉貢生監之明敏者入者人館學習。其翰林部曹願入者聽。各國言語文字,政教律法,風俗約章,皆令學習。學成或爲遊歷,或爲隨員,出爲領事,擢爲公使,庶幾通曉外務,可以折衝。俄日之強也,由遣宗室大臣,遊歷各國,又遣英俊子弟,詣彼讀書。俄主彼得,乃至易作工人,躬習其業,歸而變政,故能驟強。我親藩大臣,世爵與國休慼,啓沃聖聰者也,而不出都城,寡能學問,非特不通外國之故,抑且未知日省之爲,一旦執政,豈能有補。大臣固守舊法,習爲因循,雖利國便民,力阻罷議,一誤再誤,國日以替。宜選令遊歷三年,講求諸學,歸能著書,始授政事。其餘分遣品官,激厲土庶,出洋學習,或資遊歷,並給憑照,能著新書,皆爲優獎,歸授教習,庶開新學。則上之可以贊聖聰,下之可以開風氣矣。
夫中國大病,首在壅塞,氣鬱生疾,咽塞致死,能進補劑,宜除咽疾,使血通脈暢,體氣自強。今天下事皆文具而無實,吏皆奸詐而營私。上有德意而不宣,下有呼號而莫達。同此興作,併爲至法,外夷行之而致效,中國行之而益弊,皆上下隔塞,民情不通所致也。夫以一省千里之地,而惟督撫一二人,僅通章奏。以百僚士庶之衆,而惟樞軸三五人,日見天顏。然且廉堂迥隔,大臣畏謹而不敢言,州縣專城,而末由呼籲小民冤抑。故君與臣隔絕,官與民隔絕,大臣小臣,又相隔絕。如浮屠百級,級級難通,廣廈千間,重重並隔。夫天下萬物之繁,封坼千里之廣,使督撫樞軸皆是大賢,然是數人者,心思耳目所及,必有未周才力精神之運,必未不逮,以之運驟四海,措置百務,已狹隘不廣矣。況知人之哲,自古爲難。唐帝失之於共兜,諸葛失之於馬謖。任用偶誤,一切乖方,而欲倚之以扶危定傾,經營八表,豈不難乎!天下人民四萬萬,庶士億萬,情僞百端,才智甚廣,皇上僅寄耳目於數人,而數人者又畏懦保祿,不敢竭盡,甚且煬竈蔽賢,壅塞聖聰。皇上雖欲通中外之故,達小民之厄,其道無由。名雖尊矣,實則獨立於上,遂致有割地棄民之舉,皇上亦何樂此獨尊爲哉?
夫先王之治天下,與民共之。《洪範》之大疑大事,謀及庶人爲大同。孟子稱進賢殺人,待於國人之皆可。盤庚則命衆至庭。文王則與國人交。《尚書》之四目四聰,皆由闢門。《周禮》之詢謀詞遷,皆合大衆。嘗推先王之意,非徒集思廣益,通達民情,實以通憂共患,給民合志。昔漢有闢徵之道之制,宋有給事封駁之條。伏乞特詔頒行海內士民,令公舉博古今,通中外,明政體,方正直言之士,略分府縣約十萬戶,而舉一人,不論已仕未仕,皆得充選,因用漢制,名曰議郎。皇上開武英殿廣懸圖書,俾輪班入直,以備顧問。並準其隨時請對,上駁詔書,下達名詞。凡內外興革,大政籌餉事宜,皆令會議於太和門。三佔從二,下施部行。所有人員,歲一更換。若民心推服,留者領班,著爲定製,宣示天下。上廣皇上之聖聰,可坐一室而知四海;下合天下之心志,可同憂樂而忘公私。皇上舉此經義,行此曠典,天下鼓舞奔走,能者竭力,富者紓財,共贊富強,君民同體,情誼交孚,中國一家,休慼與共。以之籌餉,何餉不籌?以之練兵,何兵不練?合四萬萬人之心以爲心,天下莫強焉!然後用府兵之法,而後皆可兵,講鐵艦之精,而海可以戰。於以恢復琉球,掃蕩日本,大雪國恥,耀我威棱。
昔德國相臣畢士麻克,嘗以中國之大,冠絕四洲,他日恐爲歐羅之患,思與諸國分之,後以中國因循不足畏,議遂中止。今若百度更新,以二萬里之地,四萬萬之人,二十六萬之物產,力圖自強,此真日本之所大患,畢士麻克之所深忌,而歐羅巴洲諸國所竊憂也。以之西達俄英,南收海島而有餘,何至含垢忍恥,割地款於小夷哉!及今爲之,猶可補牢。苟徘徊遲疑,苟且度日,循因守舊,坐失事機,則諸夷環伺,間不容髮,遲之期月,事變必來。後悔欲改作,而大勢既壞,不可收拾,雖有聖者,無以善其後矣。
且夫天下大器也,難成而易毀;兆民大衆也,難靜而易動。故先王懍朽索之馭馬,慮天命之無常,戰戰業業,若懍淵冰。楚莊王之立國也,無日不訓討軍實,慮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怠。諸葛亮之佐蜀也,工械究極,用兵不戢,屢耀其武。率皆君臣上下,振括摩厲,乃能自立。稍有因循,即懷愍蒙塵,徽欽見虜矣。近日土耳其爲回教大國,不變舊法,遂爲六大國割地廢君,而柄其政。日本一小島夷耳,能變舊法,乃能滅我琉球,侵我大國。前車之轍,可以爲鑑。
自古非常之事,必待大有爲之君。自強爲天行之健,志剛爲大君之德。《洪範》以弱爲六極,《大易》以順爲陰德。詩曰:天之方霽,無爲夸毗。說者謂夸毗體柔之人也。伏惟皇上英明天,下武膺運,歷鑑覆轍,獨奮乾綱,勿搖於左右之言,勿惑於流俗之說,破除舊習,更新大政,宗廟幸甚!天下幸甚!夫無事之時,雖勳舊之言不能入,有事之時,雖匹夫之言或可採。舉人等,草茅疏逖,何敢妄陳大計,自取罪戾。但同處一家,深虞胥溺。譬猶父有重病,庶孽知醫,雖不得湯藥親嘗,亦欲將驗方呈進。公羊之義,臣子一例。用敢竭盡其愚,惟皇上採擇焉。不勝冒昧隕越之至。伏惟代奏皇上聖鑑。謹呈。
☆康有爲○上海強學會後序
號物之大者曰駝象騾馬牛,皆彭亨龐巨倍於人體。然而檻之縶之服之乘之,甚且之い之,駝牛馬俯江宛轉,悲啼痛苦,受縶縛駕乘い,而呼號終莫救,仇怨終莫雪者何哉?爲其弱也。牛馬無罪無辜,服勤供役,勞亦甚矣,而不免宰割者何哉?爲其愚也。書曰:兼弱攻昧,既弱既昧,自召兼攻,奈之何哉?
嘗考三千年青史氏之冊,五大洲萬國之志,若劉石之破洛陽,耶律氏之取石晉,金斡離不之破汴,驅虜拆掠,有若犬羊,斷殊骨肉,宛轉道路,託命異類,寄生鼎俎。當此之時,其與象駝牛馬之受縶維,駕乘割,豈有異哉!豈有異哉!彼馬基頓之破波斯,回教突厥之破羅馬,及近者泰西之分非洲,虜掠凌暴,異種殊族,皆以愚弱被吞食者。然則天道無知,惟佑強者。《易》首系乾,以自強不息。《洪範》六極,弱居極下。蓋弱強也,雖聖人亦有不能不奉天者歟?然則惟有自強而已。
夫強者有二,有力強,有智強。虎豹之猛,而扼於人。虎豹不能學問考論則愚,人能學問考論則智,是智勝之也。至於天地鬼物,昆蟲草木,莫不考論則益智。故貴學。美人學會繁盛,立國百年而著書立說,多於希臘、羅馬三千年,故兵僅二萬,而萬國莫敢誰何,此以智強也。夫物單則弱,兼則強,至累重什百千萬億兆京陔之,則益強。荀子言物不能羣,人能羣,象馬牛駝不能羣,故人得制焉。如使能羣,則至微之蝗,羣飛蔽天,天下畏焉,況莫大之象焉,而能羣乎?故一人獨學,不如羣人共學,羣人共學,不如合什百億兆人共學。學則強,羣則強,累萬億兆人智,人則強莫與京。吾中國地合歐洲民衆倍之,可謂龐大魁巨矣。而吞割於日本。蓋散而不羣,愚而不學之過也。今者思自保之,在學羣之。
昔在京師,既與諸君子開會,以講中國自強之學,朝士集者百數,然猶未足合天下之才。海內耆賢通學,捧手推襟,欲推廣京師之會,擇合羣之地而益宏厥規則。滬上總南北之匯,爲士夫所走集,乃集中外之圖書器藝,集南北之通人志士,講習其間,而因推行於直省焉。凡吾神明之胄,衣冠之族,思保其教,思保其類以免爲象駝牛馬之受檻縶割,豈無同心乎?抑其甘淪異類耶?其諸有樂於會友輔仁歟?仁者何仁?吾神明之胄,先聖孔子教非之歟?
○應詔統籌全局疏
竊頃者德人割據膠洲,俄人窺伺旅大,諸國環伺,岌岌待亡。自甲午和議成後,臣累上書,極陳時危,力請變法,格未得達,旋即告歸。土室撫膺,閉門泣血,未及三年,遂有茲變。臣萬里浮海,再詣闕廷。荷蒙皇上不棄芻蕘,特命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傳詢,問以大計。覆命具摺上陳,並宣取臣所著,《日本變政考》,《俄大彼得變政考》,進呈御覽。此蓋歷朝未有之異數,而大聖人采及葑菲之盛德也。臣愚何人,受此殊遇,遭際時艱,敢不竭盡其餘,以備採擇。
臣聞方今大地守舊之國,未有不分割危亡者也。有次第脅割其土地人民而亡之者,波蘭是也。有盡取其利權,一舉而亡之者緬甸是也。有盡亡其土地人民,而存其虛號者,安南是也。有收其利權而後亡之者,印度是也。有握其利權,而徐分割而亡之者,土耳其、埃及是也。我今無士無兵,無餉無船無械。雖名爲國,而土地鐵路輪船商務銀行,惟敵之命,聽客取求,雖無亡之形,而有亡之實矣。後此之變,臣不忍言。觀大地諸國,皆以變法而強,守舊而亡。然則守舊開新之效,已斷可睹矣。以皇上之明,觀萬國之勢,能變則存,不變則亡,全變則強,小變仍亡。皇上與諸臣誠審知其病之根原,則救病之方,即在是矣。
夫方今之病,在篤守舊法而不知變。處列國競爭之世,而行統一垂裳之法,此如已夏而衣重裘,涉水而乘高車,未有不病而淪胥者也。《大學》言:日新又新。孟子稱:新子之國。《論語》孝子毋改父道,不過三年。然則三年之後,必改可知。夫物新則壯,舊則老,新則鮮,舊則腐,新則活,舊則板,新則通,舊則滯,物之理也。法既積久,弊必叢生,故無百年不變之法。況今茲之法,皆漢唐元明之敝政,何嘗爲祖宗之法度哉?又皆爲胥吏舞文作弊之巢穴,何嘗有絲毫祖宗之初意哉?今託於祖宗之法,固已誣祖宗矣。且法者,所以守地者也。今祖宗之地既不守,何有於祖宗之法乎?夫使能守祖宗之法,而不能守祖宗之地,與稍變祖宗之法,而能守祖宗之地,孰得孰失,孰重孰輕,殆不待辨矣。雖然,欲變法矣,而國是未定,衆論不一,何從而能捨舊圖新哉?
夫國之有是,猶船之有舵,方之有針,所以決一國之趨向,而定天下之從違者也。若針之子午未定,舵之東西遊移,則徘徊莫適,悵悵何之。行者不知所從,居者不知所往。放乎中流而莫知所休,指乎南北而莫知所極。以此而駕橫海之大航,破滔天之巨浪,而適遭風沙大霧之加交,安有不沉溺者哉?今朝廷非不稍變法矣。然皇上行之,而大臣撓之。才士言之,而舊僚攻之。不以爲用夷變夏,則以爲變亂祖制。謠謗並起,水火相攻。以此而求變法之有效,猶卻行而求及前也,必不可得矣。皇上既審時勢之不能不變,知舊法之不能不除。臣請皇上斷自聖心,先定國是而已。國是既定矣,然下手之方,其本末輕重,剛柔緩急不同。措置之宜,其規模條理,綱領節目大異,稍有乖誤,亦無成功。
臣愚嘗斟酌古今,考求中外,唐虞三代之法度至美,但上古與今既遠。臣願皇上日讀《孟子》,師其愛民之心。漢唐宋明之沿革可採,但列國與一統迥異。臣願皇上上考《管子》,師其經國之意。若夫美法民政,英德共和,地遠俗殊,變久跡絕。臣故請皇上以俄大彼得之心爲心法,以日本明治之政爲政法也。然求其與地不遠,教俗略同,成效已彰,推移即是。若名書佳畫,墨跡尚存,而易於臨摹。如宮室衣裳,裁量恰符,而立可鋪設,則莫如取鑑於日本之維新矣。
日本之始也,其守舊攘夷與我同,其幕府封建與我異。其國君守府,變法更難。然而成功甚速者,則以變法之始,趨向之方針定,措施之條理得也。考其維新之始,百度甚多,惟要義有三。一曰大誓羣臣以定國事。二曰立對策所以徵賢才。三曰開制度局而定憲法。其誓文在決萬幾於公論,採萬國之良法。協國民之同心,無分種族;一上下之議論,無論藩庶。令羣臣鹹誓言上表,革面相從。於是國是定而議論一矣。召天下之徵士貢士,鹹上書於對策所,五日一見,稱旨者擢用,於是下情通而羣才進矣。開制度局於宮中,選公卿諸侯大夫,及草茅才士二十人,充總裁,議定參預之任,商榷新政,草定憲法,於是謀議詳而章程密矣。日本之強,效原於此。
皇上若決定變法,請先舉三者,大集羣臣於天壇太廟或御乾清門,詔定國是,躬申誓戒,除舊佈新,與民更始。令羣臣具名上表,鹹革舊習,黽勉維新,否則自陳免官,以激厲衆志,一定輿論。設上書所於午門,日輪派御史二人監收,許天下士民,皆得上書。其羣僚言事,鹹許自達,無得由堂官代遞,以致阻撓。其有稱旨者,召見察問,量才擢用。則下情鹹通,羣才輻輳矣。設制度局於內廷,選天下通才十數人,入直其中,王公卿士,議皆平等,略如聖祖設南書房,世宗設軍機處例。皇上每日親臨商榷,何者宜增?何者宜改?何者當存?何者當刪?損益庶政,重定章程,然後敷布施行,乃不謬紊。
近泰西政論,皆言三權。有議政之官,有行政之官,有司法之官。三權立然後政體備。以我朝論之,皇上則爲元首,百體所從,軍機號爲政府,出納王命。然跪對頃刻,未能謀議,但爲喉舌之司,未當論思之寄。若部寺督撫,僅爲行政之官。譬於手足,但供奔持,豈預謀議!且部臣以守例爲職,而以新政與之議,事既違例,勢必反駁而已,安有以手足而參謀猷哉!
近者新政多下總署,總署但任外交,豈能兼營商務!況員多年老,或兼數差,共議新政,取決俄頃,欲其詳美,勢必不能。若御史爲耳目之官,刑曹當司法之寄,百官皆備,而獨無左右謀議之人,專任論思之寄。然而新政之行否,實關軍國之安危。而言者妄請施行,主者不知別擇,無專司爲之討論,無憲政爲之著明,浪付有司,聽其抑揚。惡之者駁詰而不行,決之者倉卒而不盡。依違者狐疑而莫定,從之者條畫而不詳。是猶範人之形,有頭目手足口舌身體,而獨無心思,必至冥行埴,顛倒狂瞀而後已。以此而求新政之能行,豈可得哉!故制度局之設,尤爲變法之原也。然今之部寺,率皆守舊之官,驟予改革,勢實難行。既立制度局總其綱,宜立十二局分其事。
一曰法律局。外人來者,自治其民,不與我平等之權利,實爲非常之國恥。彼以我刑律太重,而法規不同故也。今宜採羅馬及英、美、德、法、日本之律,重定施行,不能驟行內地,亦當先行於通商各口。其民法,民律,商法,市則,舶則,訟律,軍律,國際公法,西人皆極詳明。既不能閉關絕市,則通商交際,勢不能不概予通行。然既無律法,吏民無所率從,必致更滋百弊。且各種新法,皆我所夙無,而事勢所宜,可補我所未備。故宜有專司採定各律,以定率從。二曰度支局。我國地比歐洲,人數倍之。然患貧實甚,所入乃下等於智利、希臘小國,無理財之政故也。西人新法,紙幣,銀行,印稅,證券,訟紙,信紙,菸酒稅,礦產,山林,公債,皆致萬萬,多我所無,宜開新局專任之。三曰學校局。自京師立大學,各省立中學,各府縣立小學,及專門各學,若海陸醫學律學師範學,編譯西書,分定課級,非禮部所能辦,宜立局而責成焉。四曰農局。舉國之農田山林水產畜牧,料量其土宜,講求其進步改良焉。五曰工局。司舉國之製造機器美術,特許其新制而鼓勵之。其船舶市場,新造之橋樑堤岸道路鹹屬焉。六曰商局。舉國之商務商學商會商情商貨商律,專任講求激厲之。七曰鐵路局。舉國之應修鐵路,繪圖定例權限鹹屬焉。八曰郵政局。舉國皆行郵政以通信,命各省府縣鄉,鹹立分局,並電線屬焉。九曰礦務局。舉國之礦產稅礦學屬焉。十曰遊會局。凡舉國各政會學會教會遊歷遊學各國會,司其政律而鼓舞之。十一曰陸軍局。選編國民爲兵,而司其教練,十二曰海軍局。治鐵艦練軍之事。十二局設,庶政可得而舉矣。然國政之立,皆以爲民。民政不舉,等於具文而已。
夫地方之治,皆起於民,而自縣令之下,僅一二簿尉雜流,未嘗託以民治。縣令任重而選賤,俸薄而官卑,自治獄催科外,餘皆置之度外。其上乃有藩臬道府之轄,經累四重,乃至督撫,而後達於上。藩臬道府,拱手無事,皆爲冗員,徒增文書費厚祿而已。一省事權,皆在督撫,然必久累資勞,乃至此位。地大事繁,年老精衰,舊制且望而生畏,望其講求新政而舉行之,必不可得。曏者學堂農商之詔累下矣,而各直省多以空文塞責,亦可見矣。日本以知縣上隸於國,漢制百郡以太守上達天子。我地大不能同日本,宜用漢制,每道設一民政局,妙選通才,督辦其事。用南書房及學政例,自一品至七品京朝官,皆可爲之,準其專摺奏事,體制與督撫平等。用出使例,聽其自闢參贊隨員,俾其指臂收得人之助。其本道有才者,即可特授。否則開缺另候簡用,即以道缺給之。先撥釐稅,俾其創辦新政。每縣設民政分局督辦,派員會同地方紳士治之,除刑獄賦稅,暫時仍歸知縣外,凡地圖戶口道路山林學校農工商務衛生警捕,皆次第舉行。三月而備其規模,一年而責其成效。如此則內外並舉,臂指靈通。憲章草定,奉行有準,然後爰法可成,新政有效也。
若夫廣遣親王大臣遊歷以通外情,大譯西書,遊學外國,以得新學。厚祿俸以養廉恥,變通科舉以育人才,皆宜先行者。猶慮強鄰四逼,不能容我從容圖治也。且我民窮國匱,新政何以舉行?聞日本之變法也,先行紙幣,立銀行,財泉通流,遂以足維新之用。今宜大籌數萬萬之款,立局以造紙幣,各省分設銀行。用印度田稅之法,仿各國印花之稅。我地大物博,可增十倍。然後郡縣遍立各種學堂,沿海急設武備學院,大購鐵艦五十艘,急練民兵百萬,則氣象丕變,維新有圖。雖不敢望自強,亦庶幾可以自保。臣愚夙夜憂國,統籌大局,思之至詳。其能舉而行之,惟皇上之明,其不能舉而行之,惟諸臣之罪。時阽國危,謹竭愚誠。伏乞皇上聖鑑。謹呈。
○日本書目志序
聖人譬之醫也。醫之爲方,因病而發藥,若病變則方亦變矣。聖人之爲治法也,隨時而立義,時移而法亦移矣。孔子作六經而歸於《易》、《春秋》。《易》者隨時變易,窮則變,變則通。孔子慮人之守舊方而醫變症也,其害將至於死亡也。《春秋》發三世之義,有撥亂之世,有昇平之世,有太平之世,道各不同。一世之中,又有天地文質三統焉,條理循詳,以待後世之窮而採用之。
嗚呼!孔子之慮深以周哉!吾中國,大地之名國也,今則耗矣。哀哉!以大地萬國皆更新,而中國尚守舊故也。伊尹,古能治病國者也,曰用其新,去其陳,病乃不存。湯受其教,故言日新又新。積池水而不易,則臭腐興,身面不沐浴,則垢穢盈。大地無風之掃蕩改易,則萬物不生。物新則壯,舊則老,新則鮮,舊則黯,新則潔,舊則敗,天之理也。今中國亦汲汲思自強而改其舊矣。而尊資使格,耆老在位之風未去,楷書割截之文,弓刀步石之制未除。補綴其一二,以具文行之,譬補漏糊紙於覆屋破船之下,亦終必亡而已矣。即使掃除震盪,摧陷其舊習而更張之。
然泰西之強,不在軍兵炮械之末,而在其士人之學。新法之書,凡一名一器,莫不有學。理則心倫生物,氣則化光電重,業則農工商礦,皆以專門之士爲之。此其所以開闢地球,橫絕宇內也。而吾數百萬之吏士,問以大地道理國土,人民物產,茫茫如墮煙霧,瞪目撟舌不能語。況生物心倫質化光電重農工商礦之有專學新書哉!其未開徑路固也。故欲開礦而無礦學,無礦書。欲種植而無植物學,無植物書。欲牧畜而無牧學,無牧書。欲製造而無工學,無工書。欲振商業而無商業,無商書。仍用舊法而已。則就開礦言之,虧敗已多矣。泰西於各學,以數百年考之,以數十國學士講之,以功牌科第激厲之。其堂室門戶,條秩精詳,而冥冥入微矣。吾中國今乃始舍而自講之,非數百年不能至其域也。彼作室而我居之,彼耕稼而我食之,至逸而至速,決無舍而別講之理也。今吾中國之於大地萬國也,譬猶泛萬石之木航,與羣鐵艦爭勝於滄海也。而舵上榜人,皆盲人瞽者,黑夜無火,昧昧然操柁於煙霧中。即無敵船之攻,其遭風濤砂石之破可必也。況環百數習於出沒波濤之鐵艦,而柁工榜人皆漁戶爲之,明燈火張旌旗而來攻,其能待我從容求火乎?然今及諸艦之未來攻也,吾速以金蓖刮目,槐柳取火,尤不容緩也。然即欲刮目取火以求明矣。而泰西百年來諸業之書,萬百億千,吾中人識西文者寡。待吾數百萬吏士識西文而後讀之,是待百年而後可,則吾終無張燈之一日也。故今日欲自強,惟有譯書而已。
今之公卿明達者,亦有知譯書者矣。曾文正公之開製造局以譯書也,三十年矣,僅百餘種耳。今即使各省並起,而延致泰西博學專門之士,歲非數千金不能得一人。得一人矣,而不能通中國語言文字,猶不能譯也。西人有通學遊於中國,而通吾之語言文字,自一二教士外,無幾人焉。則欲譯泰西諸學之要書,亦必待之百年而後可。彼環數十國之狡焉思啓者,豈能久待乎!是諸學終不可得興,而終不能求明而自強也。夫中國今日,不變法日新不可,稍變而不盡變不可。盡變而不興農工商礦之學不可。欲開農工商礦之學,非令士人通物理不可。凡此諸學,中國皆無其書,必待士人之識泰西文字,然後學之。泰西文字,非七年不可通,人士安得盡人通其學。不待識泰西文字而通其學,非譯書不可。譯書非二十行省並興不可。即二十行省盡興而譯之矣,譯人有人矣,而吾國岌岌,安得此從容之歲月!
然則法終不能變,而國終不可強也。康有爲昧昧思之曰:“天道後起者,勝於先起也,人道後人逸於前人也。”泰西之變法至遲也,故自倍根至今,五百年而治藝乃成。日本之步武泰西至速也,故自維新至今。三十年而治藝已成。大地之中,變法而驟強者,惟俄與日也。俄遠而治效不著,文字不同也。吾今取之至近之日本,察其變法之條理先後,則吾之治效,可三年而成,尤爲捷疾也。且日本文字,猶吾文字也,但稍雜空海之伊呂波文十之三耳。泰西諸學之書,其精者日人已略譯之矣。吾因其成功而用之,是吾以泰西爲牛,日本爲農夫,而吾坐而食之,費不千萬金,而要書畢集矣。使敏明士人習其文字,數月而通矣。於是盡譯其書,譯其書者而刻之,布之海內,以數年之期,數萬之金,而泰西數百年數萬萬人士新得之學舉在是。吾數百萬之吏士識字之人,皆可以講求之。然後致之學校以教之,或崇之科舉以勵之,天下響風,文學輻湊,而纔不可勝用矣。於是言礦學而礦無不開,言農工商而業無不新,言化光電重天文地理,而無微之不入也。以我溫帶之地,千數百萬之士,四萬萬之農工商,更新而智之,其方駕於英美,而逾越於俄日可待也。
日本變法二十年而大成,吾民與地十倍之,可不及十年而成之矣。邇者購鐵艦槍炮,築營壘以萬萬計,而挫於區區之日本,公卿士夫,恐懼震動,幾不成國。若夫一鐵艦之費,數百萬矣,一克虜伯炮之微,費數萬金矣。夫以數金可譯書,以開四萬萬人之智,以爲百度之本,自強之謀,而不爲。而徒爲購一二炮以爲齎敵藉寇之資,其爲智愚何如也?嗚呼!日人之禍,吾自戊子上書言之。曲突徙薪,不達而歸。欲結會以譯日書久矣,而力薄不能成也。嗚呼!使吾會成,日書盡譯,上之公卿,散之天下,豈有割臺之事乎?故今日其可以布衣而存國也。然今不早圖,又將爲臺灣之續矣。吾譯書之會,不知何日成也?竊憫夫公卿憂國者,爲力至易,取效至捷,而不知爲之也。購求日本書至多,爲撰提要,欲吾人共通之。因《漢志》之例,撮其精要,剪其無用,先著簡明之目,以待憂國者求焉。
☆譚嗣同○史例自敘
韓宣子觀《易》象《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故凡紀載皆史,而禮則由以著焉者也。少受易,因及三禮,於《春秋》獨不喜言例。以爲例者史臣之通法,非聖人褒貶之精意所存。顧於杜元凱《釋例》數數觀之。以爲例者,非聖人褒貶之精意所存,固史臣之通法也。法具而史明,史明而禮起。聖人吾不得見之矣,秉此失其鮮乎?嘗病條目疏簡,又月奪不完,不足規周公製作之全,而給後世紀傳之用。輒研校四庫輯本,羅列杜氏所釋,輔以《陸氏春秋》《集傳纂》例《劉氏春秋傳說》例,益推衍倫類,廣求諸經史百家,擇其尤雅,詳以訓詁小學,闡說字義,本諸《易》以究天人古今之變,而一折衷於禮。疏別部居,附於諸例之後。於以補闕略,通廢滯,俾學者不失依據,儻雲萬一焉。乃若崔氏之《本例》及《例要》,張氏之《五禮例宗》,丁氏之《公羊釋例》,許氏之《穀梁釋例》,說人人殊。今專標史例,非曰治經,故攬取言例之最先者,而餘不悉及。
夫《易》言變者也,《禮》,不變者也。變者周流六虛,不可爲典要,所謂新意變例歸趣非例也。故筆削微顯,不惟其文惟其道,聖人之《春秋》以之。不變者質文損益,萬變不離其宗,所謂發凡正例也。故科律嚴謹,皆足以遠示來裔,史臣之例以之。欲發其例,必先稽以小學。著其指事類情之所在,然後綢繹史籍,徵信於三代兩漢之書。於《禮》得其體,於《易》得其通。史學固然,凡學莫不然也。神而明之,又豈例雲例雲而已。
○城南思舊銘並敘
往八九歲時,讀書京師宣武城南,塾師爲大興韓蓀農先生,餘伯兄仲兄鹹在焉。地絕蕭曠,巷無居人,屋二三椽,清潔乏纖塵。後臨荒野曰南下窪。廣週數十里,葦塘麥隴,平遠若未始有極。西山晚晴,翠色照地,雉堞隱然高下,不絕如帶。又如去雁橫列,霏微天末。城中鮮隙地,民間埋葬,舉歸於此。蓬顆累累,坑谷皆滿,至不可容,,則疊痊於上。甚且掘其無主者,委骸草莽,埋獫助虐,穿冢以嬉,髑髏如瓜,轉徙道路。加北俗多忌,厝棺中野,兩日蝕漏,谷含 谷牙 洞開。故城南少人而多鬼。餘夜讀,聞白楊號風,閒雜鬼嘯,大恐。往奔兩兄,則皆撫慰而呵煦之。然名勝如龍泉寺、龍爪槐、陶然亭,瑤臺,棗林,皆參錯其間,暇即浼兩兄挈以遊。伯兄嚴重不常出,出則健步獨往,儕輩皆莫能及。仲兄通亻兌喜事,屢險輕矯,陂池澤藪,靡不探索。城隅井甘冽,輦以致遠,轂鳴啾啾,和以吟蟲悽楚,動人肝脾。當夫清秋水落,萬葦折霜,毀廟無瓦,偶像露坐,蔓草被徑,闃不逢人,婆娑宰樹,唏不自勝。欣欣即路,憫然以歸。僕本恨人,僮年已爾乎?顧成人同遊,蓋莫不爾,皋壞使樂,而墟墓生哀,抑所處殊也。
自伯兄不祿,韓師旋奄忽即世,餘絕跡城南十有五年。後攜從子傳簡入京師,尋所經歷,一一示傳簡,且言餘之悲。傳簡都不省。意頗悵恨,以爲非仲兄無足以語此。而仲兄竟歿,素車星奔,取道南下窪,佛寺梵唄,鐘磬朗澈,參以目所睹,瞿然大驚,謂是疇昔,徐悟其非,一慟幾絕。今傳簡歿又四年,餘於城南烏乎忘情,又烏乎與言哉!湖廣義園,亦城南僻壤也。親屬歿京師,寄葬園中,歲時持雞酒麥飯上冢。俗禮乘小車白布蓋,紙錢飄左右,及冢,掛紙錢樹枝,男婦皆白衣冠再拜哭祭。祭已,哭益哀,良久乃去。有少婦弱子,伏地哭不起,供具又倍盛,則新冢也。
方餘讀書城南,際春蛙啼雨,棠梨作華,哭聲殷野,紙灰時時飛入庭院,即知清明時矣。起隨家人上冢,已必遊於大悲院。院鄰義園,其僧與餘兄弟久故,導餘偏復奧曲。僧墓兆數十頃,衆木翳之,昏鴉歡[A14B],彌見虛靜。蓬蒿長或蔽人,雉兔竄躍蓬蒿中。歸受高菊間詩,至“日暮狐狸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觸其機扌昏,哽噎不復成誦。塾師駭責,究其所以,復不能自列。長大舉問仲兄,兄憮然有間。乃日三複令骨肉增重。烏!其曷已於思,抑曷已於銘?
峨峨華屋,冥冥邱山。人之既徂,鬼鳴其間。日鬼來前,予識汝聲。二十之年,汝唱予聽。予於汝舊,汝弗予攖。昔予聞汝,雍穆羣從。妄謂永保,交不汝重。巋然惟汝,孑然亦予。予其汝舍,予又奚趨。星明在天,霧暗覆野。被髮走呼,寂無應者。噫嘻吁嗟!予察厥原。汝之不{郭},汝亦匪存。寒暑晦明,來以賡去。人道已然,鬼獨能故,豈無需鬼 々?新死者。豈不╁╁?,後寒之骨。噫嘻吁嗟!鬼無故人。憂誰與寫,不輟如焚。卷地沙飛,索羣獸寒。缺碣眠隴,白露彌阡。我之人兮,於茲焉託?面土厚丈,長幽不{郭},釃酒荊榛,疇言可作。緬懷平生,亦富悲冤。淚酸在腹,齎以入泉。泉下何有?翳翳昏昏。息我以死,乃決其藩。閔予之留,實肩斯況。豪樂纖哀,奔會來向。明明城南,如何雲忘。城南明明,千里惻愴!
○報貝元徵書
元徵仁兄足下,無恙。霜英遂徂,撫序曾喟,況乃遠道,雲胡不思?
昔奉弟一書,會尊舅氏王先生辱過,發鹹共省,薄言永嘆。以謂足下資性卓絕,造德隆崇,出之淵淵,等輩鹹伏。猶尚戢翼天衢,紆步塵鞅,兼抱齊衰之戚。空谷漣ㄝ,同方雅故,疇不鄉風亻爰邑乎!溯曩歲盤簪之盛,既皆睽迸。王先生復之官山東,於茲朝發,居今談昔,相與不歡而罷。以足下遂當西邁,振策在塗,故不以時報,諒之諒之。
旋奉弟二書,猥荷包蒙,存問周摯,感不可已。所布諸書,分達如{上日},爪霖頃上京師,還當畀之。足下改轅河南,允雲勝算。既近尊外舅蔚廬先生之德光,又中原山川純厚,益以自敦其蘊。比當稅息嵩高,敷賦梁苑,一遨一觀,蔑非進道之資矣。然則砭頑之責,足下宜爲嗣同肩之,乃反見督耶?謹齋心以俟。
今奉弟三書,忠告讜言,果如私望。然又咎己進止不決,有類讕[B220]。夫事有萬端,遇之者一,萬無適形,一有定理。迨遇隨事改,理以赴形,固非立乎其先者所能鉤取逆觀。宦學遐土,去留殆難自由,稱心而言,無嫌參差也。嗣同神形疏放,靡有羈束,恆妄冀不即棄於大雅,時復攻所闕略。飢渴情忄畜,匪異朝昔,往所酬╊,尚未饜其侈心。今聞紛擾之規,恢擴宏義,開通鄙懷,不惜降志自責,宛曲引喻,攬察艾蕭,中臣要害。此誠嗣同畢歲營營,期自制而不能者。獲足下毅色呵止,爲之滌衷易情。識奮勉之攸在,敢不欽登嘉貺,不慚以忻。特慮意久且懈,違謬厥初。和緩逝而疾復萌,電雷收而震遂泥。素絲何常,惟所染之。故忻者今茲,而慚者來日也。乃若足下自狀,愚以爲降志相誘,非其本懷。何者?足下降質純一,夙德堅定,似與嗣同微反,而失亦因之。嗣同失既在此,則足下之失宜在彼矣。此對待之說也。且嗣同之失,往往不自覺,而足下自能省察如此,此又疏密之辨也。訊病推原,然與不然與?
夫大《易》觀象,變動不居,四序相宣,匪用其故。天以新爲運,人以新爲生。湯以日新爲三省,孔以日新爲盛德。川上逝者之嘆,水哉水哉之取,惟日新故也。未生之天地,今日是也,已生之天地,今日是也,亦日新故也。喜怒哀樂,發不中節,不必其乖戾也。方其機已勃興於後,乃其情猶執滯於前。何異鴻鵠翔於萬仞,而羅者視乎藪澤。則勢常處於不及矣。智名勇功,儒者弗重,不必其卑狹也。方其事之終成,即其害之始伏,何異日夜相代乎?前而藏舟自謂已固,則患且發於無方矣,此又皆不新故也。早歲之盛強,晚歲已成衰弱。今日之神奇,明日即化腐臭。道限之以無窮,學造之以不已,庸詎有一義之可概,一德之可得乎?常異善豈一而已,擇之何雲固執。俯仰尋思,因知固執乎此,將以更擇乎彼。不得守者固不足以言戰,不能進者抑豈能長保不退耶?此拳拳服膺之顏子,必待欲罷不能而後純。惟恐有聞之仲氏,且聞何足以臧而後進也。聖人重言性天,非能之而不言,殆亦言之而不能。蓋日新者行之而後見,泛然言之,徒滋陳跡而已。莊生者,疏人也,然其行文時近日新,爲其自言之而旋自駁之也。
嗣同之紛擾,殆坐欲新而卒不能新。其故由性急而又不樂小成。不樂小成,是其所長,性急是其所短。性急則欲速,欲速則躐等。欲速躐等,則終無所得。不得已又顧而之它。又無所得,則又它顧。且失且徙,益徙益失。此其弊在不循其序,所以自紛自擾而無底止也。夫不已者日新之本體,循序者日新之實用。頗思以循序自敕,而以不已贈足下。不已則必不主故常而日新矣。墨墨乎株守,豈有一當哉!然在足下自治甚嚴,自觀甚密,覺萬一有近似於紛擾者。嗣同至愚極妄,以爲乃明之未融,非守之不確。若夫讀書忙亂,少沈潛玩索之味,此病不難醫。苟揮斥箸書工文之念,霍然立瘳矣。
嗣同深感不遺在遠之惠,又恃往日摯愛之雅,妄欲上慕仲顏贈處之風,下規蘇李倡和之美,遠取聖賢之所黽勉,近陳彼己之所憂患,竭心盡言,忘其自醜,將以大叩,敢雲淺報。加久凍新煦,品彙向蘇,筋力暢固,視聽精明,興至命筆,已不能休。故曼衍爾爾,世俗箋╊,都不復效。惟時時思聞德音,少解獨學岑寂。譚嗣同謹上。
○報鄒嶽生書
來書謹悉。每念足下憂貧甚切,竊以爲過矣。人生世間,天必有以困之。以天下事困聖賢困英雄,以道德文章困士人,以功名困仕宦,以貨利困商賈,以衣食困庸夫。天必欲困之,我必不爲所困,是在局中人自悟耳。夫不爲所困,豈必舍天下事與夫道德文章功名貨利衣食而不顧哉?亦惟盡所當爲。其得失利害,未足攖我之心,強爲其善,成功則天,此孟子所以告滕文也。可見事至於極,雖聖賢亦惟任之而已。況足下之事,尚未至於極哉。天壤間自多樂趣,安用此長慼慼爲耶!又如某事,嗣同不過隨意行之,初無成見,亦不預期其將來如何,純任自然,未必不合聖人絕四之道。故遇事素無把握,惟發端則以此心有愧無愧爲衡。若某事,請代思之,其有愧乎?其無愧乎?至足下所慮,是誠不可解矣。昌黎伯夷頌曰: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天下一人而已。蓋古人以理爲斷,不聞以人言爲斷。心爲我之心,安能聽轉移於譭譽哉!倘足下必欲止此事,則請深思至理之極以相曉,便當伏首聽命也。
○報劉淞芙書
淞芙仁兄足下,奉來教論陶靖節詩,與嗣同所見,若重規疊矩。今更申之。真西山稱陶公學本經術,最爲特識。足下所舉區區諸老翁云云。他若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醇。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皆足爲證,而嗣同尤有謬解,以謂陶公慷慨悲歌之士,非無意於世。世以衝澹目之,失遠矣。朱子據箕子荊軻諸篇,識其非衝澹人。今案其詩,不僅此也。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明可以無死之故也。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懷寶而無其時也。傷己感時,衷情如訴,真可以泣鬼神,裂金石。興亡之際,蓋難言之。使不幸居晉之高位,則錚錚以烈鳴矣。今其詩又覺中正和平,斯其涵養深純,經術之效也。張南軒譏其委心之言,不知皆其不得已而託焉者也。且南軒能知其所委爲何心乎?後此若王、孟、韋、柳、儲、蘇、特各各成家,於陶無涉。淺者輒曰:原出於陶,真皮相之言也。嘗謂學詩宜窮經,方不爲浮辭所囿。聞者或不信之。今於陶公既驗其然矣。即有宋儒先以性理爲詩,至爲才士訾詬。然平心論之,惟《擊壤集》中有過於俚率者。至於朱子陳白沙,於聲調排偶之中,仍不乏超然自得之致,此詣又何易幾及也。同縣蔚廬瓣姜兩先生,實能出風入雅,振前賢未墜之緒。瓣姜先生雅自祕惜,不欲以此皮膚粗跡,表衤暴於人,故傳鈔未廣。以愚觀之,經義湛深,柴桑後未嘗有也。蔚廬先生稱心而言,絕無依傍,雍容真摯,適肖其中之所存。《翠華》、《黃屋》、《屯蒙隱見》諸篇,非學窮奧域,貫徹天人,亦烏能言之。我輩兀兀雕鐫聲律,殆終無以企之矣。謹檢以呈閱。惟知德者乃能知言,當不責其阿好。
嗣同昔有妄言,後世無樂,文辭即樂。善察者不惟可得人品之高下,兼可卜世運之盛衰。瓣姜先生致爲賞嘆。持此以觀兩先生詩,若《遣興》三十章,《海國》八章,匪風無王,下泉無霸,諷詠三複,不知涕之何從!《海國》猶顯,《遣興》志文俱晦,在作者久官京朝,詞無泛設,然亦斷不肯自言其不得已之故。以意逆志,十僅得二三,遂已感人若此。巢居知風,穴居知雨,哀思之音,發於賢者,此殆非天下之小故。夫以兩先生之才,使不得爲《關雎》、《鹿鳴》之聲者,時爲之也。悲夫!
嗣同於韻語,初亦從長吉飛卿入手,轉而太白,又轉而昌黎,又轉而六朝,近又欲從事玉,特苦不能豐腴。類皆抗而不能墜,闢而不能翕。拔起千仞,高唱入雲,瑕隙尚不易見。迨至轉調旋宮,徒然入破,便繃弦欲絕,吹打欲裂,猝迫卞隘,不能自舉其聲。不得已而強之,則血湧筋粗,百脈騰沸,岌岌無以爲繼。此中得失,惟自知最審,道之最切。今時暫輟不爲,別求所以養之者,必且所異。不然,匪惟寡德之徵,抑亦薄福之象。尊師巨湖山樵,亦覺微有此失。無此失而又不靡薄者。唐初四傑,宋初西昆,明初青邱,國初漁洋,開國隆盛之時,順氣成象,萬物昭蘇,確有朕兆,不可誣也。昧者求其故不得,乃泥於一句一字之險夷華樸,以爲吉凶芙祥之佔,其於聲音之道奚當哉!由斯以談,則《擊壤集》之俚率,要未可全非。而陶公益倜乎遠矣!譚嗣同謹上。
○上歐陽瓣姜師書
夫子大人函丈:舟維甫鄂,轍環逮湘,仲路爲之後從,榮走朱 因而失問。坐暌令德,忄餘忄覃如何?前日裏門,時詣笠耕世兄,歆其風氣日上,掇皮皆真。秉荀氏之規,有萬石之謹。通家厚誼,道款推誠。率爾造門,輒與李膺之燕;外存賓客,辱損馬援之貽。事會紛紜,來去倉卒,竟不及一箋言謝,愧悚而已。頃見函丈與黃佩豹書,兼示嗣同。借審道履休鬯爲慰。讀至既經展拜新塋,稍遂昊天瞻仰,則此後無論升沈夷險,可以少安於心。我瞻四方,蹙蹙靡騁,何辭之悽苦而心之仁厚也!
夫鋒穎者頓猝,滑疑者圖耀;赴幾者迅奮,委運者後時;蹈海者狹節,卻金者止贖;昌言者亡等,默塞者違實。天元地黃,五角六張,勢趨於極,雖造物不能以自綱。則志士仁人之所爲長顧而審慮,要必經緯萬端,衷於一是。特非事變未至,而先設一成格待之之所能黽皇矣。然而有不能不自疑者。東征之師,既挫衄不復可振矣,則天下有大患,不在於戰,而專中於始事主戰之人。來書雲:深夜思之,芒刺在背,可悚懼也。在某某豈不知如此舉止之面,猶隔一Ψ不了家事之意,未宣外庭。必逆探其隱微,使無復容匿,而忍慚於一逞。亦必深觀密計,見夫機之已發,情之已急,言之如此,不言亦如此,是不若明白慷慨,直斥無隱,天下因曉然於是非之所在,庶幾一意奉戴,得以改圖易慮於人心向背之機。其濟則天,不濟亦何惜一身,爲三監藉口之資,蓋其深心矣。
嗣同一齊民,何與人家國事?竊恐刈蓍而遺蓍簪,尚不若故劍前魚之可念。一旦卿何以處我之問,瞠目而不能答,不知不覺,遂與於不仁之甚,而身長爲罪人。悲夫!既不能高飛遠走,不在人間,斯貞之與邪,亦止爭毫髮。反覆推求,思所以終身自靖之道,了不可得。鳴轂復聞,納肝誰屬。已矣繞朝之策,徒有士燮之祈,憤激即萬萬不敢。而細席之言,慮忘於臨難,倚楹之嘆,轉疑于思嫁,又抑鬱而誰語乎?若夫運策帷幄,折衝樽俎,何以圖恢復?何以靖海氛?中權有寄,六翮頓張,自智勇不世出之事,非鄙心所敢任。惟冀天祚我國,使和議速就,日月朗懸如初,草澤無詞可執,則杞人誠愚也。幸甚幸甚!奉教在邇,餘不縷寫,遙通江水,毋任欽遲。譚嗣同謹上。
○記洪山形勢
洪山違武昌會城四三里,塔於其脊,登者於環城百里,可一覽盡。夫建國必有所依據以爲固。武昌國於江漢之衝,江水南來,掠城西而北,折而東。漢水又在其西。其它澗溪陂澤,夾持左右,惟道洪山而東。陸達咸寧、通山,以聯湖南、江西之勢。自魏、晉南北割據,策士以武昌上控荊、襄,旁制湘、粵,睥睨秦、蜀,鞭闢中原,爲南戒山河之上游,而英雄用武所必爭。沿及今茲,屹爲重鎮。而咸寧通山,又於武昌之吭背,洪山巋然扼其生死呼吸之所由。且逼城而峙,俯瞰城中,一一在列,誠主得之爲要,客得之爲害者也。
昔洪秀全竄踞武昌,湘鄉羅忠節公駐軍洪山,斷其飠軍道,雖身鋒鏑,而城卒以復。然而洪山絕地也,立於必敗,敗而不可爲者也。主之利,非客之利也。何也?爭利莫慘於前,自完莫良於後。狼之善顧非怯也,不有可退,無以爲進也。洪山蜿蜒以東,勢雄而單,夾兩水間,無岡阜以爲之輔。遠山皆在數十里外,且阻水莫達,使城賊潛軍斷其後,則不攻自破矣。羅公之奏效,非洪山之爲之,而金口之爲之也。方羅公之未至也,益陽胡文忠公已先據金口,且下及沌水。羅公既得洪山,益南攻賊壘,以自達金口軍,於是犄角之勢成,而武昌以南,皆非賊有矣。賊伺其北,則道險不利仰攻,由北而繞出其後,不惟無以自反。而洪山既通金口,則以金口爲後,它非所恤。今按其壘皆在洪山南,蓋壘於南則可以取遠勢,壘於北則徒自保而已。故金口可襲洪山,洪山必不能遠爭金口,此險易之辨也。
然論武昌於今日,又非天下所必重。古之重武昌者,以其挈長江之要領也。今則中外互市,輪舟上下,而長江盡失其險。長江盡失其險,則武昌者,主固無以御客。即客得之,亦不能一日守。故武昌譬則鬥也,而其柄不在此。將欲操其柄以斟酌海內,挹注八荒,必先以河南、陝西、四川、雲貴、湖南、江西爲根本,而以武昌爲門戶。合勢併力,以臨馭長江之下流,然後東北諸行省,恃以益重。
嗟乎!古今之變,亦已極矣!變者日變,其不變者亦終不變也。強變者不變,持之,且卒不能無變,況強不變者變哉?餘謂毋遽求諸變也。先立天下之不變者,乃可以定天下之變。觀於斯者,苟權其本末順逆,則又若洪山金口之辨矣。
○劉雲田傳
光緒初元,山西、陝西、湖南大飢,赤地方數千裏,句萌不生,童木立槁,溝瀆之堇,水邕莫前,月歹橫轍,過車有聲,札癘踵興,行旅相戒。四年夏,大人上官甘肅,道河南、陝西,觸暑前從,並日而食,賓從死二人,廝隸死十餘人,它僕皆病憊無人狀,又時時思逸去,莫肯率作。維時以賓從躬廝隸之役者,爲益陽劉君雲田。雲田羸瘠,若不勝衣,獨奮發敢任,無擇勞辱。大人臥疾陝州,一家皆不能興,資斧行竭,藥又不時得。雲田日削牘告急戚友,夜持火走十里市藥,踐死人,大驚,絕氣狂奔,踣於地,火熄,以手代目揣而進,連觸死人首,卒市藥歸。歸則血濡襪履,蓋踣傷足及踐死人血也。而云田亦卒不病。自是客大人幕府,前後十有三年,入粟得從九品職,出榷關稅,卒乃贊安定防軍軍事十有六年,大人巡撫湖北,雲田以疾不能從,三月,歿於安定軍中,年三十有七。雲田名丙炎。考某縣學附生,早歿,以雲田得官,贈登仕佐郎。母氏趙封孺人,用節孝著稱。
雲田既以行誼爲大人所重,而仲兄泗生及嗣同,尤暱就雲田。中表徐蓉俠,從子傳簡,亦皆與莫逆。嗣同兄弟少年盛氣,凌厲無前,蓉俠亦敏毅自喜。傳簡年尤少,益卞隘,自卓犖法度外。雲田性獨迂緩,短小貌寢,般闢行圈豚。惡豪邁人如寇仇,時時稱道村儒腐語規切人,聽者唾涕欠伸,猶絮聒不休。而數人者,或數年十數年,日益親密罔間。聚則紿以非理,戲謔百出。又嬲使騎,鞭馬奔駛,觀其傴僂伏鞍,啼號戰慄,以爲笑樂。雲田則莊色陳論不可,終不以爲侮。
安定防軍隸大人部。嗣同間至軍,皆橐帛首,以軍禮見,設酒饌軍樂,陳百戲,嗣同一不顧,獨喜強雲田並轡走山谷中。時私出近塞,遇西北風大作,沙石擊人,如中強弩,明駝咿嘎與鳴雁嗥狼互答。臂鷹腰弓矢,從百十健兒,與凹目凸鼻黃鬚雕題諸胡,大呼疾馳,爭先逐猛獸。夜則支幕沙上,椎髻箕踞,掬黃羊血雜雪而咽,撥琵琶引吭作秦聲。或據服匿羣相飲博,歡呼達旦。回顧雲田,方蛙坐瞑目,誦《大學》句章。嗣同亦不詫其不合,益樂親雲田。
雲田歿前一年,嗣同戰藝走京師,以傳簡從。別雲田安定,話往年道中事。雲田感念疇昔,悲不自勝。及行,雲田送上馬,立馬前泣不可仰視。嗣同大怪。尋常別耳,雲田不當若此。悠悠昊天,別幾何時,仲兄先雲田一年死,傳簡後雲田一月死。蓉俠不忍汶汶之故,竄跡窮谷,爲老死不出之計,而嗣同亦且規規然繩墨中腐儒矣。嗚呼!
○紹泗府君家傳
律例獨子出繼,坐不應情重仍更正。乾隆三十八年,和┞驟柄用,浙江某爲戶部員外郎,世父死,無子,遺產餘八十萬金,以半賄和┞,倡同周親一子兩祧之議。曰大宗無子,小宗止有獨子,而同族實無可繼之人,不可令大宗絕嗣。俟小宗獨子生有二子,過繼一子爲大宗之孫。倘獨子並無所出,或僅生一子,則當於同族孫輩中,過繼一孫以承大宗之祀。是猶依託大宗爲詞,且必獨子生二子,始以一子後大宗。無二子則已與立孫之義差近,非一身兩父,如後來部臣雙祧之說,敢公壞禮防也。迨部臣議服制,泥於不貳斬之文,擅增大宗雙祧小宗,爲議曰:兄之子爲弟雙祧,則仍爲大宗持重服。若弟之子爲兄雙祧,則降其父之服。夫降其父之服,則與出繼何異。是獨子出繼之律例陰廢矣。又不識古宗子之尊必無後小宗理。甚至不能得大宗小宗不解,貿貿然以兄弟少長當之,使父子之親,忽彼忽此,其於禮經抑又疏舛。首創於奸相之貪賄弄權,加厲於部臣之不學無術。由是民間爭繼爭祧,訟獄日繁。或一人而兩妻,又各有妾,則封贈無駢膺。或一子而兩母,又有所生,則三年無適服。至嘉慶十九年山東黃氏,道光元年,河南俞氏,有三祧之案,各有三妻三妾。其子呈請服制,應否皆比適母,雖部臣亦語塞氣結,無以應之。先立法於必窮,勢必至此也。然而篤於仁愛者,又因以伸其憾矣。其本非獨子,可出繼亦可兼祧,例無明條。光祿公遂疏請曰:臣少孤,兄弟四人,女兄弟又四人。家貧,臣母力難兼畜,故臣育於叔母彭以迄成立,而叔父母無嗣。季弟殤,仲兄早出後它叔父。今伯兄又故,請以臣兼祧叔父母。特旨俞允。
嗣同謹案:兼祧之從祖考紹泗府君,先曾祖考之四子也。諱學新,字紹泗,別字日池。少傭力於人,初不知書。縣南產石炭,肩運不絕於道,府君亦以任擔受值。年既二十五,忽發憤思學,同人鹹非笑之。府君不顧,讀益奮。夜欲寐,傾欹不自持,憤炷香自創,豁然振寤,或隱几臂枕香,刻以分寸,焚至臂,覺殊痛,起復讀。及試,輒不利。憤以一題爲二藝,並一格擠書之,學政雖大驚歎,卒坐非例黜。年且四十,始以高等補縣學附生,然精力則既憊甚。以乾隆三十九年六月十七日己時生,嘉慶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一日歿,年四十三。累贈光祿大夫,奉旨旌表樂善好施。
彭夫人諱七,累贈一品夫人。夫人之撫光祿公也,凡爲母之道無不備。光祿公苦羸疾,則日夜保抱而旬煦之。寐或驚寤,雖深夜,必抱而越室就乳。已復返,伺光祿公寐熟,潛起夜績,旦以易藥餌,供衣服。光祿公稍長,則教之禮義,使就傅。慈愛訓迪,三十年如一日。故兼祧者濟人倫之窮,發於至情不容己也。夫人以乾隆四十一年三月十七日午時生,咸豐六年五月二十日申時歿,年八十一。
光祿公既兼祧,遂以嗣同仲兄嗣襄爲之後。
○海嶠府君家傳
光緒十二年六月十四日寅時,海嶠府君歿,距生嘉慶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六日子時,年七十一。以助振議敘九品頂戴,以團練奏保,即選鹽運使司經歷,加同知銜加保儘先選用知縣,以弟封爲朝議大夫,累贈光祿大夫,以子封爲奉直大夫。歿既八年,其弟之子嗣同謹爲府君傳曰:
府君諱繼升,字子惺,別字曙岡,海嶠其號也。當道光咸豐間,天下騷然用兵,然兵日益少,盜賊日益多,府廳州縣,乃始各爲團練,或以在籍大臣領之。蹙則守,紆則援,使賊無往不遇敵。名材輩出,卒集於大功。瀏陽團練,則府君爲主,奸外犯,宄內訌,連創之不得逞。洪秀全犯長沙,分黨疾竄瀏陽,夜抵城西北二十里之蕉溪嶺下。官民洶懼,不知所爲,府君遣卒遍張燈嶺上,熊熊林谷,光焰彗天,雜以金鼓闃聒,賊大震,即夜遁去。府君管帶威鎮營,既稟一不入已,息而取贏,得田二十餘畝,出以佐防守費。縣之公費,且盡綜其出入,月豐而歲有餘。治禮樂局,貿藏書,課經學,拓賓興費創會館於京師,修縣誌。實義倉,數十年用無弗給,一縣大和。歲大水,又出己資以振,兼集羣力以飽直隸河南山西之飢,而家亦未嘗或乏,固才智之過人與?抑仁者必有勇,其篤摯之性,有以發之也?光祿公弟四人,府君實伯,生有奇表,目深碧,久視日不眩。臨事速決,應繁無跆。然先祖考見背,年十三耳,家政叢蔟,一埤遺我,日用鬥匱將不支。府君憤而棄學,悉貨先業爲居積,忘其身以圖之。養親當大事,諸弟誦讀,完婚姻,遣嫁諸妹,食指累數百,坐而仰之。又以其餘易先墓,增祭田,資宗族,贍內外戚屬,濟孤寒之無告者。晚更新家廟,訂族譜,興清明祀,廣始遷之祖宅。其心以爲一不具即無以見祖宗於地下。故雖癃老篤病,數展墳隴,流涕唏噓,移時不忍去。苦念光祿公官甘肅,垂歿猶誦詩曰: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聲噤而氣絕。烏呼!吾世父海嶠府君,可以傳矣。
○忠義家傳
嗣同曰:自有湘軍以來,司馬九伐之威,暢於荒裔,踔厲中原,震水陸,劍鹹西域,戈橫南交,東撻甌粵,北棱遼海。四五十年中,布衣躋節鎮,綰虎節,以殊勳爲督撫提鎮司道,國有慶,拜賜恆在諸侯羣牧上,生擁位號,死而受諡者,凡數百人。至若膺大銜虛爵,極武臣之倫品,歸伏邱隴,或潛身卒伍,其數乃又不可紀錄。所至通都大邑,Ё鄉炎徼,一鄙一尚阝,莫或無有湘人之蹤。遂週二十三行省,莫或不然,亦莫或不憚懾之。豈有它故?風氣勁剽,無生還之心,出百死以貿之耳。故慨夫世之歆其顯鑠,以爲萬世而一遭,下而妒冒詆訁其不息。烏知兩軍交綏,炮石兩集,闃然鼓之,斷吭絕ㄕ,殘創支體。誰無父母?誰非人子,抱血肉輕脆知痛癢之軀,瞬息{敕非}糜於叢失交刃,肝腦膏原野,以爭一旦夕之勝負,而奉揚國家威靈,其慘割哀號,或祈速一瞑而不得,乃至不容睹不忍聞乎?又不幸遇非其將,委之而去,並其死事之勤,吝不一爲表之,故湘軍其衰矣。狃於積勝之形,士乃囂然喜言兵事,人頗牧而家孫吳。其樸拙堅苦之概,百不逮前。習俗沾溉,且日以趨於薄。讀聖人之書,而蕪其本圖,以殺人爲學,是何不仁之甚者乎?
瀏陽縣于山谷間,耕植足以自存,民頗龐謹不樂去其鄉,更數世老死不見干戈,故應募從軍,視它縣無十之一,而以能戰博厚資大官,亦鮮有聞焉。吾譚氏又衰族,丁男始得逾二百,尤惴惴不敢遠出。然且死於四戰十有二人。其它久戍不返,卒莫悉其死狀,尚十數人,不在此列。六品軍功傳本,考嗣彬,從軍江西歿,因葬焉。妣劉,道光六年正月初十日亥時生。江西陣亡,六品軍功傳生傳立,皆傳本弟。一道光九年二月二十日亥時生,陝西陣亡。一道光十二年正月十六日亥時生,浙江陣亡。傳倫,傳本之從兄。考嗣松,妣羅。道光二年十二月初八日子時生,咸豐十年六月二十八日江西撫州陣亡,年三十九。獲歸骨者,傳倫一人而已。傳清傳錄,皆傳倫弟。一道光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辰時生,咸豐十年十月初十日江西瑞州府陣亡,年二十三;一道光二十年十月十五日巳時生,廣西陣亡。守備傳位,傳本之從弟,考嗣椿,妣李。道光十三年十二月十二日戌時生,福建陣亡。六品頂戴外委傳舞,傳位弟,道光十七年十一月初一日午時生,江西九江府陣亡。守備傳海,傳舞弟,道光二十年二月十四日巳時生,甘肅陣亡。傳健,傳海弟,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十一日寅時生,福建陣亡。傳贄字輔臣,亦傳本從弟。考嗣楓,妣陳。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初二日巳時生,江西陣亡。恆達,傳本從子。考傳衿,妣周。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子時生,陝西陣亡。
嗣同於諸人爲無服之尊屬,而齒特季,無由親挹其風,及聞父子兄弟相勖於王事,酷者至駢殞鋒鏑,暴露莫收,未嘗不壯而悲之。又皆文學之裔,文學妻廖氏,始以節孝著望邦族,語在節孝傳。不五六世而虞殯渴義,萃於一門,以爲其本支必代有興者,何今轉單微,類皆困不自振?惟傳舞有子一人,餘或未娶,宗祀斬焉。當時無大力者爲請,恤死之典弗之及,志乘闕略,報功未祠,淪翳草莽,將誰復知之也哉!抑天之偏於吾宗刻與?古今兵禍,慮無不然,又況湘軍炎炎之隆隆乎?
○先仲兄行述
兄諱嗣襄,初名嗣彭,字泗生。系出春秋時譚子,以國爲氏。自宋爲閩人,明季遷今湖南瀏陽縣。曾祖諱經義,贈光祿大夫;妣氏黎氏李,贈一品夫人。祖諱學琴,贈光祿大夫;妣氏毛,贈一品夫人。父繼洵,光祿大夫,賜進士出身,今甘肅布政使,升任湖北巡撫;妣氏徐,贈一品夫人。咸豐七年九月辛卯,徐夫人夢蛇而生兄。主後從祖祖父諱學新,縣學附生,贈光祿大夫。妣氏彭,贈一品夫人。兄生四歲始能言。同治二年,侍徐夫人至京師,教以詩書,初不在意。及責其默誦,朗朗不失。爲陳大旨,略指示,即領悟。然頗選事,好攀登屋脊上。又善騎,揮鞭絕塵,窮馬力然後止。父師約束嚴,終不自戢。鞭撻之餘,隨以嬉笑。或嗤其材劣,或稱其天全,而識者則以爲志高才挺,闊達不矜細節也。
光緒二年,五日之間,徐夫人及伯兄仲姐先後亡。兄哀毀逾恆,而部署喪事,有條不紊。是年護徐夫人喪歸,親屬歿京師者六人,皆以歸。京師去家幾四千裏,林麓之阻,江河之險,南北行者,鹹惴惴。兄以好弄爲人輕,皆懼其不勝任。而兄戒懼而た,有虔祖薦。至家營葬,豐儉不失其宜。卜兆高爽,時促而事舉。前後共葬九棺,久暫有序,厚薄有差,而皆堅實可經久。鄉先生翕然稱之曰:才。而向之輕之者,亦稍稍驚異焉。四年,光祿公之官甘肅,送於襄陽。時襄陽乏車載,行裝皆挽輅,御夫亡去。乃並所載於他車。車遲重,御夫嗟怨不前,俄又亡數人。稅車曠野,彷徨無策。遠見虛車轔轔然來,方謀僦以任重,至則兄遣也。其謀畫周詳而切中機宜,大率類此。歸理家政,勤敏異常。米鹽錢刀瑣屑之事,儒生或鄙而不爲,兄乃並核兼綜,算無遺策,出納棄取,權時之贏絀而消息之,條理粲然,人莫能欺。未及十年,增置田百餘畝,益務爲慷慨好施,以義自任。嘗言曰:用財之道,必留有餘以紓一己之力,乃能補不足以濟萬物之窮。從子某學賈折閱,貸數百金償所負。族子某死,無以殮,爲貸錢治喪。外家貧窘,歲時助之。凡義舉必爭先爲人倡,而愛才尤切。秀才陶甄仰以舉火,頻數不厭。族戚告匱乏者無弗應。由是獲奇士稱,而忌其才者,竊竊譏議,以爲耗祖父業。然所費實自己出。己無所出,不得不稱貸於人。人既以信義重兄,咄嗟之項,千金立辦。然亦頗負累矣。兩次省親甘肅,均能有所服助。四方函牘及書記得失,僮僕勤惰,下逮烹飪灑掃之役,莫不親察而詳課之。
讀書精研義理,不屑爲章句之學,工制藝,精密沉鬱,近明大家。偶爲詩,輒鮮明可喜,顧不自惜,有作旋棄去。尤究心經世學,與客談天下事,終日不倦。其論海防,主聯絡海軍,首尾一貫。其論通商,以爲紅茶出口,洋菸入口,宜皆由官經理。蓋彼所需者茶,價值低昂,權操於彼,而我以困。洋菸之來,既不能止,則當核其出入,使其權亦操於我。可視煙茶之低昂多寡,使兩相當以定其值。其論兵法尤詳。書策所紀戰事,殫思詳討,究其興廢之故,發而爲論,皆具卓識。所經山川險阻,指畫形勝,以決主客勝敗之勢。證之古書,詢之父老,以及宿將老兵,若合符節。其於兵制,則主用鄉兵。而以武科所取士爲將,以武生爲兵,斯兵不勞擇,而武科亦不處設。十年法犯閩粵,當道有民自爲戰之議,兄倡義助餉。旋聞議和,遂中止,爲之扼腕太息,以爲失此機,則長爲人役矣。
三就鄉試不第,十有四年,試罷,發憤出遊。初欲上京師謁選,因乏資,折而至臺灣。臺灣道唐景崧,戚屬也。以兄進於布政使沈應奎,沈進於巡撫劉銘傳。劉一見奇之,與縱論時事,移晷乃退。明日即委榷鳳山縣鹽稅。鳳山地居臺南,民貧賦重,蒞斯土者,皆視鹽稅爲利藪。分局二十有餘,輾轉膠葛,不可究詰。兄語人曰:數月之間,司榷者三易其人,擇而使我,我必有以報命。乃嚴約章,杜侵蝕,親會計,勤考覈,不數月而弊絕。當道深賞其才,遂留臺灣候補,且欲薦於朝,而以改委臺南府鹽務爲信。比公牘至而兄歿矣。初兄至臺灣道署,患寒疾,醫雲無傷。兄笑曰:“吾腎經絕矣,其能久乎?”作書與其弟嗣同曰:“吾一病不起,豈非天乎!願汝善事父以慰我九原之心。吾別無物,惟文徵明畫爲友人物,當畀還。吾負累已償,有質劑可證。”既而欲移居,挽之不可,蓋不欲歿於官廨,以身累人也。歿之日,猶與賓從笑談,怡然自得。卓午,移居蓬壺書院,逾時而歿。時十有五年五月庚戌也,年三十有三。
夫聖人不輕言命,惟於顏淵則曰天,於伯牛則曰命。豈不以反諸心無可死之道,而死及之,則誠哉乎其爲天命也!昔伯兄之歿也,曰:“吾一病不起,豈非天乎!”今兄亦云。兄孝友英篤,至性過人,彌留之際,首以老親爲念。平生好交遊,重然諾,雖一圖畫之微,瀕死猶恐遺失,以負其初心。聰明才力,顛沛不衰,順受正命,而無偷安畏戀之情,是可以覘其所養矣。羸弱多疾,不徹藥物。自幼至長,每食輒逆。遭遇不偶,居恆忽忽,悲歌感慨,以發其堙鬱之氣。不祥之機,兆於曩昔。稱之曰天,與伯兄皆無愧辭爾。以國子監生充實錄館謄錄,議敘通判。於河南賑捐,報捐鹽運使司提舉銜,嗣由新疆巡撫劉錦棠奏保,以直隸州知州用。妻黎氏,子傳煒,女二人。兄長身玉立,容光照人,目炯炯如巖下電,穎悟絕倫。幼見人圍棋,試下數子,輒勝其偶。臺灣語類鳥音,久客者莫辨,兄數日即能效其言。善詼諧,能言難言之理,往往出人意表。每當朋好聚談,議論風生,四座披靡。好苦思,探索精奧,無微不入。讀書爲文,呻吟如病,好學短命,有餘惋焉!其歿也,臺灣大吏嘆息不置,沈佈政尤惜其才。鄉之長老曰:“未必非一鄉之運也。”嗚呼悲哉!他人且爾,況其親焉者乎。叔弟嗣同以喪歸葬於冷水井之原。謹述行誼,俟秉筆者採焉。
☆梁啓超
○變法通議△自序(一)
法何以必變?凡在天地之間者,莫不變。晝夜變而成日,寒暑變而成歲。大地肇起,流質炎炎,熱溶冰遷,累變而成地球。海草螺蛤、大木大鳥、飛魚飛龜、袋獸脊獸,彼生此滅,更代迭變而成世界。紫血紅血,流注體內,呼炭吸養,刻刻相續,一日千變,而成生人。藉曰不變,則天地人類並時而息矣。故夫變者,古今之公理也。貢助之法變爲租庸調,租庸調變爲兩稅,兩稅變爲一條鞭。井乘之法變爲府兵,府兵變爲廣騎,廣騎變爲禁軍。學校升造之法變爲薦闢,薦闢變爲九品中正,九品變爲科目。上下千歲,無時不變,無事不變。公理有固然,非夫人之爲也。爲不變之說者,動曰守古,守古。庸詎知自太古、上古、中古、近古以至今日,固已不知萬百千變。今日所目爲古法而守之者,其於古人之意,相去豈可以道里計哉!今夫自然之變,天之道也,或變則善,或變則敝。有人道焉,則智者之所審也。語曰:學者上達,不學下達。惟治亦然。委心任運,聽其流變,則日趨於敝;振刷整頓,斟酌通變,則日趨於善。吾揆之於古,一姓受命,創法立制以後,其子孫之所奉行,必有以異於其祖父矣。而彼君民上下,猶澗焉以爲吾今日之法,吾祖前者以之治天下而治,{艹爾}然守之,因循不察,漸移漸變,百事廢弛,卒至疲敝,不可收拾。代興者審其敝而變之,斯爲新王矣。苟其子孫違於此義,自審其敝而自變之,斯號中興矣。漢唐中興,斯固然矣。《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言治舊國必用新法也。其事甚順,其義至明,有可爲之機,有可取之法,有不待不行之勢,有不容少緩之故。爲不變之說者猶曰守古守古,坐視其因循廢弛,而漠然無所動於中。嗚呼!可不謂大惑不解者乎!《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伊尹曰:“用其新,去其陳,病乃不存。夜不炳燭則昧,冬不御裘則寒,渡河而乘陸車者危,易證而嘗舊方者死。”今專標斯義,大聲疾呼,上循土訓誦訓之遺,下依朦諷鼓諫之義。言之無罪,聞者足興。爲六十篇,分類十二。知我罪我,其無辭焉。
△論不變之害(二)
今有巨廈,更歷千歲,瓦墁毀壞,榱棟崩折;非不枵然大也,風雨猝集,則傾圯必矣。而室中之人,猶然酣嬉鼾臥,漠然無所見聞;或則睹其危險,惟知痛哭,束手待斃,不思拯救;又其上者,補苴罅漏,彌縫蟻穴,苟安時日,以覬有功。此三人者,用心不同,漂搖一至,同歸死亡。善居室者,去其廢壞,廓清而更張之,鳩工庀材,以新厥構。圖始雖艱,及其成也,輪焉奐焉,高枕無憂也。惟國亦然,由前之說罔不亡,由後之說罔不強。
印度,大地最古之國也,守舊不變,夷爲英藩矣。突厥地跨三洲,立國曆千年,而守舊不變爲六大國執其權分其地矣。非洲廣袤,三倍歐土,內地除沙漠一帶外皆植物饒衍,畜牧繁盛。土人不能開化,拱手以讓強敵矣。波蘭爲歐西名國,政事不修,內訌日起,俄、普、奧相約,擇其肉而食矣。中亞洲回部素號饒悍、善戰鬥,而守舊不變,俄人鯨吞蠶食,殆將盡之矣。越南、緬甸、高麗,服屬中土,漸染習氣,因仍弊政,{艹爾}靡不變,漢官威儀,今無存矣。今夫俄宅苦寒之地,受蒙古鈐轄,前皇殘暴,民氣凋喪,岌岌不可終日。自大彼得遊歷諸國,學習工藝,歸而變政;后王受其方略,國勢力盛,闢地數萬裏也。今夫德,列國分治,無所統紀,爲法所役,有若奴隸。普人發憤興學練兵,遂蹶強法,霸中原也。今夫日本幕府專政,諸藩力征,受俄、德、美大創,國幾不國;自明治維新,改弦更張不三十年而奪我琉球,割我臺灣也。又如西班牙、荷蘭,三百年前屬地遍天下,而內治稍弛,遂即陵弱,國度夷爲四等。暹羅處緬、越之間,同一綿薄,而稍自振厲則巋然尚存。記曰:不知來,視諸往。又曰:前車覆,後車戒。大地萬國,上下百年間,強盛弱亡之故,不爽累黍。蓋其幾之可畏如此也!
中國立國之古等印度,土地之沃邁突厥,而因沿積弊,不能振變,亦伯仲於二國之間。以故地利不闢,人滿爲患。河北諸省歲雖中收,猶道堇相望;京師一冬,死者千計。一有水旱,道路不通,運賑無術,任其填委,十室九空。濱海小民,無所得食,逃至南洋美洲諸地,鬻身爲奴,猶被驅迫,喪斧以歸。馴者轉於溝壑,黠者流爲盜賊。教匪會匪,蔓延九州,伺隙而動。工藝不興,商務不講,土貨日見減色;而他人投我所好,製造百物,暢銷內地,漏卮日甚,脂膏將枯。學校不立,學子於帖括外一物不知。其上者考據詞章,破碎相尚,語以瀛海,瞠目不信。又得官甚難,治生無術,習於無恥,瞢不知怪。兵學不講綠營防勇,老弱癖煙,兇悍騷擾,無所可用。一旦軍興,臨事募集,半屬流モ。器械窳苦,饢糈微薄。偏裨以上,流品猥雜,一字不識,無論讀書;營例不諳,無論兵法。以此與他人學問之將,紀律之師相遇,百戰百敗,無待交綏。官制不善,習非所用,用非所習。悉權胥吏,百弊蝟起。一官數人,一人數官,牽制推諉,一事不舉。保獎朦混,鬻爵充塞,朝爲市儈,夕登顯秩。官途壅滯,誤補窘悴,非鑽營奔競,不能療飢;俸廉微薄,供億繁浩,非貪污惡鄙,無以自給。限年繩格,雖有奇才,不能特達,必俟其筋力既衰、暮氣將深,始任以事。故肉食盈廷,而乏才爲患。法弊如此,雖敵國外患晏然無聞。君子猶或憂之,況於以一羊處羣虎之間,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者乎?
孟子曰:“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又曰:“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又曰:“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中國戶口之衆,冠於大地;幅員式廓,亦俄英之亞也。礦產充溢,積數千年未經開採;土地沃衍,百植並宜。國處溫帶,其民材智。君權統一,欲有興作,不患阻撓。此皆歐洲各國之所無也。夫以舊法不可恃也如彼,新政之易爲功也又如此,何舍何從,不待智者,可以決矣。
難者曰:今日之法,匪今伊昔。五帝三王之所遞嬗,三祖八宗之所詒謀,累代率由,歷有年所。必謂易道乃可爲治,非所敢聞。釋之曰:不能創法,非聖人也;不能隨時,非聖人也。上觀百世,下觀百世,經世大法,惟本朝爲善變。入關之初,即下剃髮之令,頂戴翎枝,端罩馬褂,古無有也,則變服色矣。用達海創國書,借蒙古字以附滿洲音,則變文字矣。用湯若望、羅雅谷作憲書,參用歐羅巴法,以改大統歷,則變曆法矣。聖祖皇帝,永免滋生人口之賦,併入地賦,自商鞅以來,計人之法,漢武以來,課丁之法,無有也,則變賦法矣。舉一切城工河防,以及內廷營造,行在治蹕,皆僱民給直,三王於農隙使民,用民三日,且無有也,則變役法矣。平民死刑,別爲二等,曰情實,曰緩決,猶有情實而不予句者,仕者罪雖至死,而子孫考試入仕如故,如前代所沿,夷三族之刑,發樂籍之刑,言官受廷杖,下鎮撫司獄之刑,更無有也,則變刑法矣。至於國本之說,歷代所重,自理密親王之廢,世宗創爲密緘之法,高宗至於九降綸音,編爲《儲貳金鑑》,爲世法戒,而瞢儒始知大計矣。巡幸之典,諫臣所爭,而聖祖、高宗,皆數幸江南,木蘭秋,歲歲舉行;昧者或疑之,至仁宗貶謫松筠,宣示講武習勞之意,而庸臣始識苦心矣。漢、魏、宋、明,由旁支人繼大統者,輒議大禮,爭訟;高宗援據《禮經》,定本生父母之稱,取葬以士、祭以大夫之義,聖人制禮,萬世不易,觀以醇賢親王之禮,而天下翕然稱頌矣。凡此皆本朝變前代之法,善之又善者也。至於二百餘年,重熙累洽,因時變制,未易縷數。數其犖犖大者,崇德以前,以八貝勒分治所部,太宗與諸元弟,朝會則共坐,餉用則共出,俘虜則均分;世祖入關,始嚴天澤之分,裁抑諸王驕蹇之習,遂壹寰宇,詒謀於今矣。累朝用兵,拓地數萬裏,膺閫外之寄,多用滿蒙;逮文宗而兼用漢人,輔臣文慶,力贊成之,而曾左諸公,遂稱名將矣。八旗勁旅,天下無敵,既削平前三藩後三藩,乾隆中屢次西征,猶復簡調前往,朝馳羽檄,夕報捷書;逮宣宗時,而同知索倫兵不可用。三十年來,殲蕩流寇,半賴召募之勇以成功,而同治遂號中興矣。內而治寇,始用堅壁清野之法,一變而爲長江水師,再變而爲防河圈禁矣。外而交鄰,始用閉關絕市之法,一變而通商者十數國,再變而命使者十數國矣。此又以本朝變本朝之法者也。吾聞聖者慮時而動,使聖祖世宗生於今日,吾知其變法之銳,必不在大彼得威廉第一睦仁之下也。記曰:法先王者法其意。今泥祖宗之法,而戾祖宗之意,是烏得爲善法祖矣乎?
中國自古一統,環列皆小蠻夷,但虞內憂,不患外侮。故防備之意多,而興利之意少;懷安之念重,而慮危之念輕。秦後至今,垂二千年,時局匪有大殊,故治法亦可不改。國初因沿明制,稍加損益。稅斂極薄,徵役幾絕。取士以科舉,雖不議經世,而足以揚太平。選將由行伍,雖未嘗學問,然足以威萑苻。任官論資格,雖不得異材,而足以止奔競。天演外戚,不與政事,故無權奸僭恣之虞;督撫監司,互相牽制,故無藩鎮跋扈之患。使能閉關畫界,永絕外敵,終古爲獨立之國,則墨守斯法,世世仍之,稍加整頓,未嘗不足以治天下。而無如其忽與泰西諸國相遇也。泰西諸國並立大小,以數十計,狡焉思啓,互相猜忌,稍不自振,則滅亡隨之矣。故廣設學校,獎勵學會,懼人才不足,而國無與立也。振興工藝,保護商業,懼利源爲人所奪,而國以窮蹙也。將必知學,兵必識字,日夜習練,如臨大敵。船械新制,爭相駕尚,懼兵力稍弱,一敗而不可振也。自餘庶政,罔不如是。日相比較,日相磨厲,故其人之才智,當樂於相師,而其國之盛強,常足以相敵,蓋舍是不能圖存也。而所謂獨立之國者,目未見大敵,侈然自尊,謂莫己若。又欺其民之馴弱而凌牿之,慮其民之才智而束縛之,積弱陵夷,日甚一日。以此遇彼,猶以敝癰當千鈞之弩,故印度、突厥之覆轍,不絕於天壤也。
難者曰:法固因時而易,亦因地而行。今子所謂新法者,西人習而安之,故能有功,苟遷其地,則弗良矣。釋之曰:泰西治國之道,富強之原,非振古如茲也,蓋自百年以來焉耳。舉官新制,起於嘉慶十七年,民兵之制起於嘉慶十七年,工藝會所,起於道光四年,農學會起於道光二十八年,國家撥款以興學校,起於道光十三年,報紙免稅之議,起於道光十六年,郵政售票,起於道光十七年,輕減刑律,起於嘉慶二十五年,汽機之制,起於乾隆三十四年,行海輪船,起於嘉慶十二年,鐵路起於道光十年,電線起於道光十七年。自餘一切保國之經,利民之策,相因而至,大率皆在中朝嘉道之間。蓋自法皇拿破崙倡禍以後,歐洲忽生動力,因以更新,至其前此之舊俗,則視今日之中國無以遠過。惟其幡然而變,不百年間,乃勃然而興矣。然則吾所謂新法者,皆非西人所固有,而實爲西人所改造。改而施之西方,與改而施之東方,其情形不殊,蓋無疑矣。況蒸蒸然起於東土者,尚明有因變致強之日本乎?
難者曰:子言辯矣。然伊川被髮,君子所嘆,用彝變夏,究何取焉。釋之曰:孔子曰:“天子失官,學在四彝。”春秋之例,彝狄進至中國則中國之。古之聖人未嘗以學於人爲慚德也。然此不足以服吾子,請言中國。有土地焉,測之,繪之,化之,分之,審其土宜,教民樹藝,神農后稷,非西人也。度地居民,歲杪制用,夫家衆寡,六畜牛羊,纖悉書之,《周禮》《王制》,非西書也。八歲入小學,十五就大學,升造爵官,皆俟學成,庠序學校,非西名也。謀及卿士,謀及庶人,國疑則詢,國遷則詢,議郎博士,非西官也。流宥五刑,疑獄衆共,輕刑之法,陪審之員,非西律也。三老嗇夫,由民自推,闢署功曹,不用他郡,鄉亭之官,非西秩也。爾無我叛,我無強賈,商約之文,非西史也。交鄰有道,不辱君命,絕域之使,非西政也。邦有六職,工與居人,國有九經,工在所勸,保護工藝,非西例也。當寧而立,當而立,禮無不答,旅揖士人,禮經所陳,非西制也。天子巡守,以觀民風,皇王大典,非西儀也。地有四遊,地動不止,日之所生爲星,瑟緯雅言,非西文也。腐水離木,均發均縣,臨鑑立景,蛻水謂氣,電緣氣生,墨翟、元倉、關尹之徒,非西儒也。故夫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徵之域外則如彼,考之前古則如此。而議者猶曰彝也,彝也,而棄之,必舉吾所固有之物,不自有之,而甘心以讓諸人,又何取耶?
難者曰:子論誠當。然中國當敗衄之後,窮蹙之日,慮無餘力克任此舉;強敵交逼,眈眈思啓,亦未必能吾待也。釋之曰:日本敗於三國,受迫通商,反以成維新之功。法敗於普,爲城下之盟,償五千兆福蘭格,割奧斯、鹿林兩省,此其痛創,過於中國今日也;然不及十年,法之盛強,轉逾疇昔。然則,敗衄非國之大患,患不能自強耳。孟子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又曰: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泰西各國磨牙吮血,伺於吾旁者固屬有人,其顧惜商務,不欲發難者,亦未始無之。徒我晦盲太甚,厲階孔繁,用啓戎心,亟思染指。及今早圖,示萬國以更新之端,作十年保太平之約,亡羊補牢,未爲遲也。
天下之爲說者,動曰一勞永逸,此誤人家國之言也。今夫人一日三食,苟有持說者曰一食永飽,雖愚者猶知其不能也。以飽之後,歷數時而必飢。飢而必更求食也。今夫立法以治天下,則亦若是矣。法行十年,或數十年,或百年,而必敝。敝而必更求變,天之道也。故一食而求永飽者,必死。一勞而求永逸者,必亡。今之爲不變之說者,實則非真有見於新法之爲民害也。夸毗成風,憚於興作,但求免過,不求有功。又經世之學,素所未講,內無宗主,相從吠聲。聽其言論,則日日痛哭;讀其詞章,則字字孤憤;叩其所以圖存之道,則貽然無所爲對,曰:天心而已,國運而已,委心袖手,以待覆亡。噫,吾不解其用心何在也!
要而論之,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變者,天下之公理也。大地既通,萬國蒸蒸,日趨於上,大勢相迫,非可閼制。變亦變,不變亦變。變而變者,變之權操諸己,可以保國,可以保種,可以保教;不變而變者,變之權讓諸人,束縛之,馳驟之。嗚呼,則非吾之所敢言矣!是故變之途有四:其一,如日本,自變者也;其二,如突厥,他人執其權而代變者也;其三,如印度,見並於一國而代變者也;其四,如波蘭,見分於諸國而代變者也。吉凶之故,去就之間,其何擇焉?詩曰:“嗟我兄弟,邦諸人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傳曰:嫠婦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爲將及焉。此固四萬萬人之所同也。彼猶太之種,迫逐於歐東;非洲之奴,充斥於大地。嗚呼,夫非猶是人類也歟!
△論變法不知本原之害(三)
難者曰:中國之法,非不變也。中興以後,講求洋務,三十餘年,創行新政,不一而足,然屢見敗衄,莫克振救,若是乎新法之果無益於人國!。釋之曰:前此之言變者,非真能變也,即吾曏者所謂補苴罅漏,彌縫蟻穴,漂搖一至,同歸死亡;而於去陳用新,改弦更張之道,未始有合也。昔同治初年,德相畢士麻克語人曰:三十年後,日本其興,中國其弱乎?日人之遊歐洲者,討論學業,講求官制,歸而行之。中人之遊歐洲者,詢某廠船炮之利,某廠價值之廉,購而用之。強弱之原,其在此乎?嗚呼!今雖不幸而言中矣!懲前毖後,亡羊補牢,有天下之責者,尚可以知所從也。
今之言變法者,其犖犖大端,必曰練兵也,開礦也,通商也,斯固然矣。然將卒不由學校,能知兵乎?選兵不用醫生,任意招募,半屬流モ,體之羸所不知,識字與否所不計,能用命乎?將俸極薄,兵餉極微,傷廢無養其終身之文,死亡無恤其家之典,能潔己效死乎?圖學不興,厄塞不知,能制勝乎?船械不能自造,仰息他人,能如志乎?海軍不遊弋他國,將卒不習風波,一旦臨敵,能有功乎?如是則練兵如不練。礦務學堂不興,礦師乏絕,重金延聘西人,尚不可信,能盡利乎?機器不講,化分不精,能無棄材乎?道路不通,從礦地運至海口,其運費視原價或至數倍,能有利乎?如是則開礦如不開。商務學堂不立,罕明貿易之理,能保富乎?工藝不興,製造不講,土貨銷場,寥寥無幾,能爭利乎?道路梗塞,運費笨重,能廣銷乎?裏卡滿地,抑勒逼留,膏削脂,有如虎狼,能勸商乎?領事不報外國商務,國家不護僑寓商民,能自立乎?如是則通商如不通。其稍進者曰:欲求新政,必興學校。可謂知本矣。然師學不講,教習乏人,能育才乎?科舉不改,聰明之士,皆務習帖括,以取富貴,趨舍易路,能俯就乎?官制不改,學成而無所用,投閒置散,如前者出洋學生故事,奇才異能,能自安乎?既欲省府州縣皆設學校,然立學諸務,責在有司,今之守令能奉行盡善乎?如是則興學如不興。自餘庶政,若鐵路,若輪船,若銀行,若郵政,若農務,若製造,莫不類是。蓋事事皆有相因而至之端,而萬事皆同出於一本原之地。不挈其領而握其樞,猶治絲而棼之,故百舉而無一效也。
今之言變法者,其蔽有二:其一欲以震古鑠今之事,責成於肉食官吏之手;其二則以爲黃種之人,無一可語,委心異族,有終焉之志。夫當急則治標之時,吾固非謂西人之必不當用;雖然,則烏可以久也!中國之行新政也,用西人者,其事多成;不用西人者,其事多敗。詢其故,則曰:西人明達,華人固陋;西人奉法,華人營私也。吾聞之,日本變法之始,客卿之多,過於中國也。十年以後,按年裁減,至今一切省署,皆日人自任其事,歐洲之人,百不一存矣。今中國之言變法,亦既數十年而猶然借材異地,乃能圖成,其可恥孰甚也。夫以西人而任中國之事,其愛中國與愛其國也孰愈?夫人而知之矣。況吾所用之西人,又未必爲彼中之賢者乎!
若夫肉食官吏之不足任事,斯固然矣。雖然,吾固不盡爲斯人咎也。帖括陋劣,國家本以此取之,一旦而責以經國之遠猷,烏可得也!捐例猥雜,國家本以此市之,一旦而責以奉公之廉恥,烏可得也!一人之身,忽焉而責以治民,忽焉而責以理財,又忽焉而責以治兵,欲其條理明澈,措置悉宜,烏可得也!在在防弊,責任不專一,事必經數人,互相牽制,互相推諉,欲其有成,烏可得也!學校不以此教,察計不以此取,任此者弗賞,弗任者弗罰,欲其振厲黽勉圖功,烏可得也?途壅俸薄,長官層累,非奔競末由得官,非貪污無以謀食,欲其忍飢寒,蠲身家,以從事於公義,自非聖者,烏可得也!今夫人之智愚賢不肖,不甚相遠也。必謂西人皆智,而華人皆愚;西人皆賢,而華人皆不肖。雖五尺之童,猶知其非。然而西官之能任事也如彼,華官之不能任事也如此,故吾曰:不能盡爲斯人咎也,法使然也。立法善者,中人之性可以賢,中人之纔可以智;不善者反是,塞其耳目而使之愚,縛其手足而驅之爲不肖。故一旦有事,而無一人可爲用也。不此之變,而鰓鰓然效西人之一二事,以雲自強。無惑乎言變法數十年,而利未一見,弊已百出,反爲守舊之徒抵其隙而肆其口也。
吾今爲一言以蔽之曰:變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興,在開學校。學校之立,在變科舉。而一切要其大成,在變官制。難者曰:子之論探本窮原,靡有遺矣。然茲事體大,非天下才懼弗克任,恐聞者驚怖其言以爲河漢,遂並曏者一二西法而亦棄之而不敢道,奈何?子毋寧卑之無甚高論,令今可行矣。釋之曰:不然!夫渡江者泛乎中流,暴風忽至,握舵擊楫,雖極疲頓,無敢雲者,以偷安一息,而死亡在其後也。庸醫疑證,用藥遊移;精於審證者,得病源之所在,知非此方不愈此疾,三年畜艾,所弗辭已。雖曰難也,將焉避之!抑豈不聞東海之濱,區區三島,外受劫盟,內逼藩鎮,崎嶇多難,瀕於滅亡,而轉圜之間,化弱爲強,豈不由斯道矣乎?則又烏知乎今之必不可行也!有非常之才,則足以濟非常之變。嗚呼,是所望於大人君子者矣!
去歲李相國使歐洲,問治國之道於德故相俾士麥。俾士麥曰:我德所以強,練兵而已。今中國之大患,在兵少而不練,船械窳而乏也。若留意於此二者,中國不足強也。今歲張侍郎使歐,與德國某爵員語,其言猶俾相言。中國自數十年以來,士夫已寡論變法。即有一二,則亦惟兵之爲務,以謂外人之長技,吾國之急圖,只此而已。衆口一詞,不可勝辨。既無此言也,則益自張大,謂西方之通人,其所論固亦如是。梁啓超曰:嗟乎,亡天下者,必此言也!吾今持春秋無義戰,墨翟非攻,宋釒開寢兵之義以告中國。聞者必曰:以此孱國而陳高義以治之,是速其亡也。不知使有國於此,內治修,工商盛,學校昌,才智繁,雖無兵焉,猶之強也。彼美國是也。美國兵不過二萬,其兵力於歐洲不能比最小之國,而強鄰眈眈,誰敢侮之?使有國於此,內治隳,工商窳,學校塞,才智希,雖舉其國而兵焉,猶之亡也。彼土耳其是也。土耳其以陸軍甲天下。俄土之役,五戰而土三勝焉,而卒不免於今日。若是乎國之強弱在兵,而所以強弱者不在兵,昭昭然矣。今有病者,其治之也則必滌其滯積,養其榮衛,培其元氣,使之與無病人等,然後可以及他事。此不易之理也。今授之以甲冑,予之以戈戟,而曰爾盍從事焉。吾見其舞蹈不終日,而死期已至也。彼西人之練兵也,其猶壯士之披甲冑而執戈也。若今日之中國,則病夫也。不務治病,而務壯士之所行,故吾曰:亡天下者,必此言也。然則西人曷爲爲此言?曰:嗟乎!狡焉思啓封疆以滅社稷者,何國蔑有!吾深惑乎吾國之所謂開新黨者,何以於西人之言,輒深信謹奉,而不敢一致疑也?西人之政事可以行於中國者,若練兵也,置械也,鐵路也,輪船也,開礦也。西官之在中國者,內焉聒之於吾政府,外焉聒之於吾有司,非一日也。若變科舉也,興學校也,改官制也,興工藝開機器廠也,獎農事也,拓商務也,吾未見西人之爲我一言也。是何也?練兵而將帥之才,必取於彼焉;置械而船艦槍炮之值,歸於彼焉;通輪船鐵路,而內地之商務彼得流通焉;開礦而地中之蓄藏,彼得染指焉;且有一興作,而一切工料,一切匠作,無不仰給之於彼。彼之士民,得以養焉。以故鐵路開礦諸事,其在中國,不得謂非急務也。然自西人言之,則其爲中國謀者十之一,自爲謀者十之九。若乃科舉學校官制工藝農事商務等,斯乃立國之元氣,而致強之本原也。使西人而利吾之智且強也,宜其披肝瀝膽,日日言之。今夫彼之所以得操大權,沾大利於中國者,以吾之弱也,愚也。而烏肯舉彼之所以智,所以強之道,而一以畀我也?恫乎英士李提摩太之言也,曰:西官之爲中國謀者,實以保護本國之權利耳。餘於光緒十年回英,默唸華人博習西學之期,必已不遠。因擬謁見英、法、德等國學部大臣,請示振興新學之道,以儲異日傳播中華之用。迨至某國,投刺晉謁其學部某大臣,叩問學校新規,並請給一文憑,俾得遍遊全國大書院。大臣因問餘考察本國新學之意,餘實對曰:欲以傳諸中華也。語未竟,大臣艴然變色曰:汝教華人盡明西學,其如我國何?其如我與各國何?文憑遂不可得。又曰:西人之見華官,每以諛詞獻媚曰:貴國學問,實爲各國之首,以驕其自以爲是之心,而堅其藐視新學之志,必使無以自強而後已。今夫李君,亦西人也。其必非爲讕言以污衊西人,無可疑也。而其言若此,吾欲我政府有司之與西人酬酢者,一審此言也。李相國之過德也,德之官吏及各廠主人,盛設供帳,致敬盡禮,以相款宴,非有愛於相國也,以謂吾所欲購之船艦槍炮,利將不貲,而欲脅肩捷足以奪之也。及哭龍姆席間一語,鹹始廢然。英、法諸國,大譁笑之。然則德人之津津然以練兵置械相勸勉者,由他國視之,若見肺肝矣。且其心猶有叵測者。彼德人固歐洲新造之雄國也。又以爲苟不得志於東方,則不能與俄、英、法諸國競強弱也。中國之爲俎上肉久矣,商務之權利握於法日及諸國。德以後起,越國鄙遠,擇肥而噬,其道頗難,因思握吾邦之兵權,制全國之死命。故中國之練洋操聘教習也,德廷必選知兵而有才者以相畀,令其以教習而兼統領之任。今歲鄂省武備學堂之聘某德弁也,政令只任教習,不允統領,而德廷乃至移書總署,反覆力爭,此其意欲何爲也?使吾十八行省,各練一洋操,各統以德弁,教之誨之,日與相習,月漸歲摩,一旦瓜分事起,吾國綠營防勇,一無所恃,而其一二可用者,惟德人號令之是聞。如是,則德之所獲利益,乃不在俄、英、法、日諸國下!此又德人隱忍之陰謀,而莫之或覺者也。當中日訂通商條約之際,德國某日報雲:我國恆以製造機器等售諸中國、日本。日本仿行西法,已得製造之要領。今若任其再流之中國,恐德國之商務掃地盡矣。去歲《字林西報》載某日人來書雲:昔上海西商爭請中國務須准將機器進口,歐格訥公使回國時,則謂此事非西國之福。今按英國所養水陸各軍,專爲擴充商務,保護工業起見,所費不貲。今若以我英向來製造之物,而令人皆能製造以奪我利,是自作孽也。嗚呼,西人之言學校商務也,則妒我如此;其言兵事也,則愛我如彼。雖負牀之孫,亦可以察其故矣。一鐵甲之費,可以支學堂十餘年;一快船之費,可以譯西書數百卷;克虜伯一尊之費,可以設小博物院三數所;洋操一營之費,可以遣出洋學生數十人。不此之務,而惟彼之圖。吾甚惜乎以司農仰屋艱難,羅掘所得之金幣,而晏然饋於敵國,以易其用無可用之物。數年之後,又成盜糧。往車已折,來軫方遒。獨至語以開民智,植人才之道,則鹹以款項無出。玩日忄曷時,而曾不肯舍此一二,以就此千萬也!吾又惑乎變通科舉工藝專利等事,不勞國家銖金寸幣之費者,而亦相率依違。坐視吾民失此生死肉骨之機會,而不肯一導之也!吾它無敢懟焉,吾不得不歸罪於彼族設計之巧,而其言惑人之深也。詩曰:無信人之言,人實誑汝。
○少年中國說
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譯歐西人之言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任公曰:惡,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
欲言國之老少,請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戀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進取;惟保守也故永舊,惟進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經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將來也,事事皆其所未經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憂慮,少年人常好行樂。惟多憂也故灰心,惟行樂也故盛氣;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氣也故豪壯;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壯也故冒險;惟苟且也故能滅世界,惟冒險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厭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厭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可爲者;惟好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不可爲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陽;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戲文;老年人如鴉片煙,少年人如潑蘭地酒;老年人如別行星之隕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島;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亞之鐵路;老年人如秋後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瀦爲澤,少年人如長江之初發源。此老年與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任公曰:人固有之,國亦宜然。
任公曰:傷哉老大也!潯陽江頭琵琶婦,當明月繞船、楓葉瑟瑟、衾寒於鐵、似夢非夢之時,追想洛陽塵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宮南內,白髮宮娥,一燈如穗,三五對坐,談開元天寶間遺事,譜霓裳羽衣曲。青門種瓜人,左對孺人,顧弄孺子,憶侯門似海珠履雜Ш之盛事。拿破崙之流於厄蔑,阿剌飛之幽於錫蘭,與三兩監守吏或過訪之好事者道當年短刀匹馬,馳騁中原,席捲歐洲,血戰海樓,一聲叱吒,高國震恐之豐功偉烈,初而拍案,繼而撫髀,終而攬鏡。嗚呼,面皴齒盡,白髮盈把,頹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鬱之外無心事,舍悲慘之外無天地,舍頹唐之外無日月,舍嘆息之外無音聲,舍待死之外無事業。美人豪傑且然,而況於尋常碌碌者耶!生平親友,皆在墟墓,起居飲食,待命於人。今日且過,遑知他日;今年且過,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氣之事,未有甚於老大者。於此人也,而慾望以拿雲之手段,迴天之事功,挾山超海之意氣,能乎不能?
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者乎?立乎今日,以指疇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漢武,若何之雄傑;漢唐來之文學,若何之隆盛;康乾間之武功,若何之ピ赫!歷史家所鋪敘,詞章家所謳歌,何一非我國民少年時代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之陳跡哉!而今頹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處處雀鼠盡,夜夜雞犬驚。十八省之土地財產,已爲人懷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爲人注籍之奴。豈所謂“老大嫁作商人婦”者耶?嗚呼!憑君莫話當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對,岌岌顧影;人命危淺,朝不慮夕。國爲待死之國,一國之民爲待死之民;萬事付之奈何,一切憑人作弄,亦何足怪?
任公曰: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問題也。如其老大也,則是中國爲過去之國,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國,而今漸澌滅,他日之命運殆將盡也;如其非老大也,則是中國爲未來之國,即地球上昔未現此國,而今漸發達,他日之前程且方長也。欲斷今日之中國爲老大耶,爲少年耶?則不可不先明“國”字之意義。夫國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於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權,有服從,人人皆主權者,人人皆服從者。夫如是,斯謂之完全成立之國。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國也,自百年以來也。完全成立者,壯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漸進於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斷之曰:歐洲列邦在今日爲壯年國,而我中國在今日爲少年國。
夫古昔之中國者,雖有國之名,而未成國之形也,或爲家族之國,或爲酋長之國,或爲諸侯封建之國,或爲一王專制之國。雖種類不一,要之其於國家之體質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嬰兒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體之一二官支,先行長成,此外則全體雖粗具,然未能得用也。故其唐虞以前爲胚胎時代,殷周之際爲乳哺時代,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爲童子時代,逐漸發達,而今乃始將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長成所以若是之遲者,則歷代之民賊有窒其生機者也。譬猶童年多病,轉類老態,或且疑其死期之將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全未成立也,非過去之謂,而未來之謂也。
且我中國疇昔,豈嘗有國家哉?不過有朝廷耳。我黃帝子孫,聚族而居,立於此地球之上者既數千年,而問其國之爲何名,則無有也。夫所謂唐、虞、夏、商、周、秦、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唐、宋、元、明、清者,則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產也;國也者,人民之公產也。朝有朝之老少,國有國之老少。朝與國既異物,則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爲國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時代也;幽厲桓赧,則其老年時代也。高文景武,漢朝之少年時代也,元平桓靈,則其老年時代也。自餘歷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謂爲一朝廷之老也則可,謂爲一國之老也則不可。一朝廷之老且死,猶一人之老且死也;於吾所謂中國者何與焉?然則吾中國者,前此尚未出現於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爾。天地大矣,前途遼矣,美哉我少年中國乎!
瑪志尼者,意大利三傑之魁也,以國事被罪,逃竄異邦,乃創立一會,名曰“少年意大利”。舉國志士,雲湧霧集以應之,卒乃光復舊物,使意大利爲歐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歐洲第一之老大國也。自羅馬亡後,土地隸於教皇,政權歸於奧國,殆所謂老而瀕於死者矣。而得一瑪志尼,且能舉全國而少年之,況我中國之實爲少年時代者耶?堂堂四百餘州之國土,凜凜四百餘兆之國民,豈遂無一瑪志尼其人者!
龔自珍氏之集有詩一章,題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嘗愛讀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國民而自謂其國之老也,斯果老大矣;我國民而自知其國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諺有之曰:有三歲之翁,有百歲之童。然則國之老少,又無定形,而實隨國民之心力以爲消長者也。吾見乎瑪志尼之能令國少年也,吾又見乎我國之官吏士民能令國老大也,吾爲此懼。夫以如此壯麗濃郁、翩翩絕世之少年中國,而使歐西日本人謂我老大者何也?則以握國權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幾十年八股,非寫幾十年白摺,非當幾十年差,非捱幾十年俸,非遞幾十年手本,非唱幾十年喏,非磕幾十年頭,非請幾十年安,則必不能得一官,進一職。其內任卿貳以上外任監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備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則耳聾;非手顫,則足跛;否則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飲食、步履、視聽、言語尚且不能自了,須三四人在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於此而乃欲責之以國事,是何異立無數木偶而使之治天下也!且彼輩者,自其少壯之時,既已不知亞細、歐羅爲何處地方,漢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猶嫌其頑鈍腐敗之未臻其極,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腦髓已涸,血管已塞,氣息奄奄與鬼爲鄰之時,然後將我二萬里山河,四萬萬人命,一舉而畀於其手。嗚呼!老大帝國,誠哉其老大也!而彼輩者,積其數十年之八股、白摺、當差、捱俸、手本、唱喏、磕頭、請安,千辛萬苦,千苦萬辛,乃始得此紅頂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號,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畢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兒,拾金一錠,雖轟雷盤旋其頂上,而兩手猶緊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顧也,非所知也,非所聞也。於此而告之以亡國也,瓜分也,彼烏從而聽之?烏從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既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兩年內,洋人不來,強盜不起,我已快活過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則割三頭兩省之土地奉申賀敬,以換我幾個衙門;賣三幾百萬之人民作僕爲奴,以贖我一條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難辦?嗚呼!今以所謂老後、老臣、老將、老吏者,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手段,皆具於是矣。西風一夜催人老,凋盡朱顏白盡頭。使走無常當醫生,攜催命符以祝壽。嗟乎痛哉!以此爲國,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歲而殤也。
任公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國者,則中國老朽之冤業也;製出將來之少年中國者,則中國少年之責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與此世界作別之日不遠矣;而我少年乃新來而與世界爲緣。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將遷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處。將遷居者,不愛護其窗櫳,不潔治其庭廡,俗人恆情,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後顧茫茫。中國而爲牛爲馬、爲奴爲隸,則烹臠鞭之慘酷,惟我少年當之;中國如稱霸宇內主盟地球,則指揮顧盼之尊榮,惟我少年享之。於彼氣息奄奄與鬼爲鄰者何與焉?彼而漠然置之,猶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舉國之少年而果爲少年也,則吾中國爲未來之國,其進步未可量也;使舉國之少年而亦爲老大也,則吾中國爲過去之國,其澌亡可翹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皇皇。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此嶽武穆《滿江紅》詞句也。作者自六歲時即口受記誦,至今喜誦之不衰。自今以往棄“哀時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國之少年”。
○呵旁觀者文天下最可厭可憎可鄙之人,莫過於旁觀者。
旁觀者,如立於東岸,觀西岸之火災,而望其紅光以爲樂;如立於此船,觀彼船之沉溺,而睹其鳧浴以爲歡。若是者,謂之陰險也不可,謂之狠毒也不可。此種人無以名之,名之曰無血性。嗟乎!血性者,人類之所以生,世界之所以立也;無血性則是無人類無世界也。故旁觀者,人類之蟊賊,世界之仇敵也。
人生於天地之間,各有責任。知責任者大丈夫之始也,行責任者大丈夫之終也。自放棄其責任,則是自放棄其所以爲人之具也。是故人也者,對於一家而有一家之責任,對於一國而有一國之責任,對於世界而有世界之責任。一家之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家必落;一國之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國必亡;全世界人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世界必毀。旁觀雲者,放棄責任之謂也。
中國詞章家有警語二句,曰:“濟人利物非吾事,自有周公孔聖人。”中國尋常人有熟語二句曰:“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此數語者,實旁觀派之經典也,口號也。而此種經典口號,深入於全國人之腦中,拂之不去,滌之不淨。質而言之,即旁觀二字,代表吾全國人之性質也,是即無血性三字,爲吾全國人所專有物也。嗚呼,吾爲此懼!
旁觀者,立於客位之意義也。天下事不能有客而無主。譬之一家,大而教訓其子弟,綜覈其財產,小而啓閉其門戶,灑掃其庭除,皆主人之事也。主人爲誰?即一家之人是也。一家之人,各盡其主人之職,而家以成。若一家之人,各自立於客位,父諉之於子,子諉之於父,兄諉之於弟,弟諉之於兄,夫諉之於婦,婦諉之於夫,是之謂無主之家。無主之家,其敗亡可立而待也。惟國亦然。一國之主人爲誰?即一國之人是也。西國之所以強者無他焉,一國之人,各盡其主人之職而已。中國則不然。入其國,問其主人爲誰?莫之承也。將謂百姓爲主人歟?百姓曰:此官吏之事也,我何與焉?將謂官吏爲主人歟?官吏曰:我之屍此位也,爲吾威勢耳,爲吾利源耳,其他我何知焉?若是乎一國雖大,竟無一主人也。無主人之國,則奴僕從而弄之,盜賊從而奪之固宜。詩曰:“子有庭內,弗灑弗掃。子有鐘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此天理所必至也,於人乎何尤?
夫對於他人之家他人之國而旁觀焉,猶可言也。何也?我固客也(俠者之義,雖對於他國他家,亦不當旁觀。今姑置勿論)。對於吾家吾國而旁觀焉,不可言也。何也?我固主人也。我尚旁觀,而更望誰之代吾責也。大抵家國之盛衰興亡,恆以其家中國中旁觀者之有無多少爲差。國人無一旁觀者,國雖小而必興;國人盡爲旁觀者,國雖大而必亡。今吾觀中國四萬萬人,皆旁觀者也。謂餘不信,請徵其流派。
一曰渾沌派。此派者,可謂之無腦筋之動物也。彼等不知有所謂世界,不知有所謂國,不知何者爲可憂,不知何者爲可懼,質而論之,即不知人世間有應做之事也。飢而食,飽而遊,困而睡,覺而起;戶以內即其小天地,爭一錢可以隕身命。彼等既不知有事,何所謂辦與不辦;既不知有國,何所謂亡與不亡。譬之遊魚居將沸之鼎,猶誤爲水暖之春江;巢燕處半火之堂,猶疑爲照屋之出日。彼等之生也,如以機器製成者,能運動而不能知覺;其死也,如以電氣殛斃者,有墮落而不有苦痛,蠕蠕然度數十寒暑而已。彼等雖爲旁觀者,然曾不自知其爲旁觀者。吾命之爲旁觀派中之天民。四萬萬人中屬於此派者,殆不止三萬五千萬人。然此又非徒不識字不治生之人而已。天下固有不識字不治生之人而不渾沌者,亦有號稱能識字能治生之人而實大渾沌者。大抵京外大小數十萬之官吏,應鄉會歲科試數百萬之士子,滿天下之商人,皆於其中十有九屬於此派者。
二曰爲我派。此派者,俗語所謂遇雷打尚按住荷包者也。事之當辦,彼非不知;國之將亡,彼非不知。雖然,辦此事而無益於我,則我惟旁觀而已;亡此國而無損於我,則我惟旁觀而已。若馮道當五季鼎沸之際,朝梁夕晉,猶以五朝元老自誇。張之洞自言瓜分之後,尚不失爲小朝廷大臣,皆此類也。彼等在世界中,似是常立於主位而非立於客位者。雖然,不過以公衆之事業,而計其一己之利害,若夫公衆之利害,則彼始終旁觀也。吾昔見日本報紙中,有一段最能摹寫此輩情形者。其言曰:
“吾嘗遊遼東半島,見其沿道人民,察其情態,彼等於國家存亡之危機,如不自知者。彼等之待日本軍隊,不見爲敵人,而見爲商店之主顧客;彼等心目中不知有遼東半島割歸日本與否之問題,惟知有日本銀色與紋銀,兌換補水幾何之問題。”
此實寫出魑魅魍魎之情狀,如禹鼎鑄奸矣。推爲我之敝,割數千裏之地,賠數百兆之款,以易其衙門咫尺之地,而曾無所顧惜。何也?吾今者既已六七十矣,但求目前數年無事,至一瞑之後,雖天翻地覆非所問也。明知官場積習之當改而必不肯改,吾衣領飯碗之所在也;明知學校科舉之當變而不肯變,吾子孫出身之所由也。此派者,以老聃爲先聖,以楊朱爲先師,一國中無論爲官爲紳爲士爲商,其據要津握重權者,皆此輩也。故此派有左右世界之力量。一國聰明才智之士,皆走集於其旗下;而方在萌孵芽卵之少年子弟,轉率仿效之。如麻瘋肺病者傳其種於子孫,故遺毒遍於天下。此爲旁觀派中之最有魔力者。
三曰嗚呼派。何謂嗚呼派?彼輩以諮嗟太息痛哭流涕爲獨一無二之事業者也。其面常有憂國之容,其口不少哀時之語。告以事之當辦,彼則曰:誠當辦也,奈無從辦起何?告以國之已危,彼則曰:誠極危也,奈已無可救何?再窮詰之,彼則曰:國運而已,天心而已。“無可奈何”四字是其口訣,“束手待斃”一語是其真傳。如見火之起,不務撲滅,而太息於火勢之熾炎;如見人之溺,不思拯援,而痛恨于波濤之澎湃。此派者,彼固自謂非旁觀者也。然他人之旁觀也以目,彼輩之旁觀也以口。彼輩非不關心國事,然以國事爲詩料;非不好言時務,然以時務爲談資者也。吾人讀波蘭滅亡之記,埃及慘狀之史,何嘗不爲之感嘆,然無益於波蘭、埃及者,以吾固旁觀也。吾人見非律賓與美血戰,何嘗不爲之起敬,然無助於非律賓者,以吾固旁觀也。所謂嗚呼派者,何以異是。此派似無補於世界,亦無害於世界者。雖然,灰國民之志氣,阻將來之進步,其罪實不薄也。此派者,一國中號稱名士者皆歸之。
四曰笑罵派。此派者,謂之旁觀,寧謂之後觀。以其常立於人之背後,而以冷言熱語批評人者也。彼輩不惟自爲旁觀者,又欲逼人使不得不爲旁觀者。既罵守舊,亦罵維新;既罵小人,亦罵君子;對老輩則罵其暮氣已深,對青年則罵其躁進喜事;事之成也,則曰:豎子成名,事之敗也,則曰吾早料及。彼輩常自立於無可指摘之地。何也?不辦事故無可指摘。旁觀故無可指摘。己不辦事,而立於辦事者之後,引繩批根以嘲諷掊擊。此最巧黠之術,而使勇者所以短氣,怯者所以灰心也。豈直使人灰心短氣而已,而將成之事,彼輩必以笑罵沮之。已成之事,彼輩能以笑罵敗之。故彼輩者,世界之陰人也。夫排斥人未嘗不可,己有主義欲伸之,而排斥他人主義,此西國政黨所不諱也。然彼笑罵派果有何主義乎?譬之孤舟遇風於大洋,彼輩罵風罵波罵大洋罵孤舟,乃至遍罵同舟之人。若問此船當以何術可達彼岸乎?彼等瞠然無對也。何也?彼輩藉旁觀以行笑罵,失旁觀之地位,則無笑罵也。
五曰暴棄派。嗚呼派者,以天下爲無可爲之事。暴棄派者,以我爲無可爲之人也。笑罵派者,常責人而不責己。暴棄派者,常望人而不望己也。彼輩之意,以爲一國四百兆人,其三百九十九兆九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中,才智不知幾許,英傑不知幾許,我之一人,豈足輕重。推此派之極弊,必至四百兆人,人人皆除出自己,而以國事望諸其餘之三百九十九兆九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統計而互消之,則是四百兆人,卒至實無一人也。夫國事者,國民人人各自有其責任者也。愈賢智,則其責任愈大。即愚不肖,亦不過責任稍小而已,不能謂之無也。他人雖有絕大智慧絕大能力,只能盡其本身分內之責任,豈能有分毫之代我。譬之慾不食而使善飯者爲我代食,欲不寢而使善睡者爲我代寢,能乎否乎?且我雖愚不肖,然既爲人矣,即爲人類之一分子也。既生此國矣,即爲國民之一阿屯也。我暴棄己之一身猶可言也;污衊人類之資格,滅損國民之體面,不可言也。故暴棄者實人道之罪人也。
六曰待時派。此派者有旁觀之實而不自居其名者也。夫待之雲者,得不得未可必之詞也。吾待至可以辦事之時,然後辦之。若終無其時,則是終不辦也。尋常之旁觀則旁觀人事,彼輩之旁觀則旁觀天時也。且必如何然後爲可以辦事之時,豈有定形哉?辦事者,無時而非可辦之時,不辦事者,無時而非不可辦之時。故有志之士,惟造時勢而已。未聞有待時勢者也。待時雲者,欲覘風潮之所向,而從旁拾其餘利。向於東則隨之而東,向於西則隨之而西,是鄉愿之本色,而旁觀派之最巧者也。
以上六派,吾中國之性質盡於是矣。其爲派不同,而其爲旁觀者則同。若是乎,吾中國四萬萬人,果無一非旁觀者也。吾中國雖有四萬萬人,果無一主人也。以無一主人之國,而立於世界生存競爭最劇最烈萬鬼環瞰百虎眈視之大舞臺,吾不知其如何而可也!六派之中,第一派爲不知責任之人,以下五派爲不行責任之人。知而不行,與不知等耳。且彼不知者猶有冀焉,冀其他日之知而即行也。若知而不行,則是自絕於天地也。故吾責第一派之人猶淺,責下五派之人最深。雖然,以陽明學知行合一之說論之,彼知而不行者,終是未知而已。苟知之極明,則行之必極勇。猛虎在於後,雖跛者或能躍數丈之澗。燎火及於鄰,雖弱者或能運千鈞之力。何也?彼確知猛虎大火之一至,而吾之性命必無幸也。夫國亡種滅之慘酷,又豈止猛虎大火而已。吾以爲舉國之旁觀者直未知之耳。或知其一二而未知其究竟耳。若真知之,若究竟知之,吾意雖箝其手箝其口,猶不能使之默然而息,塊然而坐也。安有悠悠日月,歌舞太平,如此江山,坐付他族,袖手而作壁上之觀,面縛以待死期之至,如今日者耶?嗟乎,今之擁高位,秩厚祿,與夫號稱先達名士有聞於時者,皆一國中過去之人也。如已退院之僧,如已閉房之婦,彼自顧此身之寄居此世界,不知尚有幾年。故其於國也,有過客之觀。其苟且以偷逸樂,袖手以終餘年,固無足怪焉。若我輩青年,正一國將來之主人也。與此國爲緣之日正長,前途茫茫,未知所屆。國之興也,我輩實躬享其榮。國之亡也,我輩實親嘗其慘。欲避無可避,欲逃無可逃。其榮也,非他人之所得攘,其慘也,非他人之所得代。言念及此,夫寧可旁觀耶?夫寧可旁觀耶?吾豈好爲深文刻薄之言以罵盡天下哉?毋亦發於不忍旁觀區區之苦心,不得不大聲疾呼,以爲我同胞四萬萬人告也。
旁觀之反對曰:任。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任之謂也。
○排外平議
我中國以排外聞於天下也久矣。殺洋人,毀教堂,攻使館,戕公使。天下之人,莫不詆爲人道之賊害,世界之公敵,爲萬國公法所不容。乃至覆其都,喪其民,殲其兵,割地賠款,主權盡失,而國幾不國。蓋排外之力至大,而排外之禍亦至酷矣。傷心人曰:中國人烏知排外者哉!排外之道有二:野蠻人之排外也,排以腕力。文明人之排外也,排以心力。排以腕力者,憤外人之逼我,視之如仇,防之如賊。外人之來我國也,必將深閉固拒,則外人之文化智識,必不能資其益而取其長。而一人之腕力,又非百十腕力之敵也。其力將必有所絀。力之既絀,則外人之來而逼我,將又百十於昔日,而更無術以拒之。且冒犯不韙,背公理而觸萬國之怒也。外人則賤爲野蠻,憤爲公敵,合諸國之力以爲報復。且藉公義以縱其私謀,悍然無復顧忌,極其踐踏縛壓,皆視爲待野蠻之公法所當然。而排外者,力窮理屈,排無可排,遂不能不低首吞聲,以受其壓制。以心力排外者,其待外人也,禮貌有加,其善外交也,儀節不失。雖世仇夙怨之國,受其逼辱,舉國所欲得而甘心者,其往來酬應,殷勤無以異於姻婭。且惟積怨懷仇之故,則彌師其政學,輸其文明,外奉其敵以爲師,內善其國之政治。至於自主之內政,國家之主權,下及國民享有之權利,則雖至小至弱之國,必不容他人有一毫之干涉,有一事之侵犯。而外人之眈逐窺伺其旁者,亦憚其心力,爲所抵抗,不敢施其干涉侵犯之謀。此二者,排外之心雖同,而排外之術迥異。此國之盛衰興亡之所以殊其效也。
中國通商以來,與外人之交涉數十年矣。要其對外之道,大約不出二端。其始則持仇視主義。持仇視之主義者,狃於一統自立之例,習於氏羌胡羯之事,自大也則曰天朝,鄙人也則曰夷狄。問其政策,不曰鎖港,則曰閉關。其視外人也如毒蛇,如猛獸,如大火,如怨賊。雖其文明之政化,精妙之學問,無不視之爲鴆毒。必求使外人之足,絕跡於吾國之中,一排再排,而勢不敵。悚然於排外之可以召禍也。則一變而爲服從主義。劫於外人之威,怵於外人之勢。知我之必非彼敵,黠者乃急假其威勢以自固,資之爲保護,倚之爲生活。下者思安其生產,上者謀保其富貴。甚乃挾其餘焰,驕睨儕輩,鋤虐同種以爲快。願者見其威勢之果足以保護我也,則動色相告,趨之若騖,百計營謀,以求爲隸屬,庇其餘蔭,雖盡舉主權以奉於其手,而猶惴惴焉恐不得當。其視外人也,如鬼神,如天帝,如奴僕之服其主,如妾婦之媚其夫。向之方怒爲仇敵者,今乃甘爲其奴隸。遂幾自忘其國爲何國,自忘其身爲何國之人。嗚呼,前倨者後必恭。野蠻人之排外,終未有不爲其仇敵之奴隸者也。
不寧惟是,中國人之切齒外人也,要不過習攘夷之舊說,隨聲吠影,故聞名而生怒耳。否則,憤教民勢力之逼,怨外人相待之刻耳。否則,怒外人官吏之倨慢,逼人之太甚耳。初非知痛國勢之屈辱,憤主權之見奪,爭國民之人權,發憤而起求獨立也。天下用力之過猛,行度之過速者,雖遇至柔至弱之物,亦不能無反動力。數年以來,外人瓜分之心太急,侵略之謀太驟,操之過促,激而變生。今西國人士,紛然詆其政府侵略之無謀矣。脫外人易一政策,舍急激之手段,而行之以和緩,輟有形之瓜分,而施之於無形,籠之以私恩,啖之以小利,假之以虛名,我中人素不講國家之學,絕不諳外交之術,則必倚爲心腹,恃爲奧援,入其牢籠而反德之感之,必不至有抵抗之事。譬之犬然,驅迫蹴踏,必反噬而狂吠。若撫而循之,飼而豢之,則無論何人,亦皆搖尾乞憐,依以爲主。嗚呼,我中人素見詆於外人,而謂爲有奴隸性質者也。奴隸者,烏有抵人之事。則今日之舉動,要不過擊物者之用力過猛,而少有反動力者也。中國人烏知排外者哉!中國人烏能排外者哉!
嗚呼,天下之國,未有排外而不覆敗者也。天下之國,未有排外而能獨立者也。排外烏乎起?起於界限,而爲原人天賦之同性質者也。界己之身而名人曰外人,界己之家,而名人曰外家,界己之國而名人曰外國,界己之種而名人曰外種。既劃此身家國種之界,則用情行事,自不能無厚薄於其間。故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同室有鬥則纓冠,鄉鄰有鬥則閉戶。雖聖人亦昌言而不能諱也。故夫野蠻之世,則排外之心最熱,而排外之例最嚴。家族部落之時代,無不仇待外人。外人非得內人之保證,則不能居其境內,而禮貌與刑律,輕重必極其不平。羅馬開化最早,固嘗定公共之律,以保護外人。而外人之受其保護者,猶不及羅馬之半。今世歐洲日以文明號於天下,其民法刑法,同一定律,而不以內外人之界限爲輕重矣。而關於國法者,則例仍極峻。其公民之權,惟內國臣民所應享,而外人必不能與其分毫。且其民之移居他國,及出嫁於外人者,則必除其國民之藉,奪其公民之權,屏之於外人之列。嗚呼,排外者天賦之公性,人道之必不能已。既有國界,則雖耶穌爲君,墨翟爲相,亦豈能泯其界而引而內之哉!
今夫古所謂令主誼闢,號稱愛民,諮嗟於在原,勤勞於在廟,問其經營之實,則曰保我子孫,保我黎民而已。歐洲各國,立一約則必求抵制,行一事則必求報復。糜千萬之餉,常備數十萬之兵。問其經營之實,則亦曰防外人之侵犯我權利而已。何以不保他人之子孫而保我子孫?何以不保他人之黎民而保我黎民?何以不公其權利於天下萬國,而必防外人之侵犯?豈不曰國界既立,雖聖人亦不能泯其界而引而內之哉。且泰西之偉儒碩學,昌言大號,以喚起國民之精神也,不曰愛國,則曰自主,不曰競爭權利,則曰獨立不羈。日兢兢於優勝劣敗之理,務求國權日伸,民力日漲,出而求勝於外人。故斯賓塞之言曰:託事於與我同利害者最安全。託事於與我異利害者至危險。公言無忌,以扇其國民排外之心。而美人之排英獨立,意人之排奧建國,則且實行排外之事。而天下之主持公論者,且頌其民氣之盛,民力之強,而未嘗一言以斥其違犯公理。蓋文明之程度漸高,則排外之漲力愈大,而排外之手段愈巧。乃匿其排外之義,而易以美名曰愛國,曰自主,曰競爭權利,日獨立不羈。
夫愛國也,獨立也,與排外固異名同實。外人視之而斥爲排外者,即內國視之而號爲愛國者也。然而西人排外而國權伸,我國排外而國權反屈者何也?曰:西儒之言自由也,以他人之自由爲界。排外固亦有界者也。排之以政治者,雖嚴峻而仍在界之中。則伸國權而獲美譽。排之於交際者,一舉手而即溢於界之外,則被實禍而蒙惡名。我國民不審排外之界,昧於政治排外之術,不忍小忿,冒昧而爲此野蠻之舉動。一擊不中,則神喪氣沮,務柔順以求外人之不我排。然外人方區國民,方嚴種族,其排外之劇烈,尤甚於我也。則雖屈膝俯首,而卒不能免人之排。嗚呼,其排人也,逞私忿而非爲國計,其求免人之排也,則亦營私圖而非爲國計,其不知愛國亦甚矣。烏有不愛國而能排外者哉!曰:外人之逐我華工也,其以腕力排外,寧有異於我乎?曰:西儒言之矣。文明之世,以道理爲勢力,野蠻之世,以勢力爲道理。美國蓄其國民之力,膨脹不已,橫決四出,乃至觸抵公理,雖犯天下之不韙,然勢力盛而亦莫敢誰何。我國民以綿薄之材,攖公衆之怒。不勝匹雛,而抗烏獲之鼎,宜其鼎未舉而臏已先絕也。嗚呼,萬國角立之際,非競爭不足以生存。然黃河之瀉,必先氵亭氵畜,鷙鳥之擊,必先戢翼。僥倖一擊,寧豈有幸!惟鼓其愛國之心,張其獨立之氣,厚其競爭之力,棄野蠻之覆轍,循文明之正軌,則今日腕力之屈者,寧知他日心力之不伸。若其勇於野蠻之橫暴,而怯於文明之競爭,來日方長,則四萬萬之同胞,其將何所託命乎?嗚呼,願我國民一念美意之成效,而勿忘斯賓塞之至言也。
○論國家思想
人羣之初級也,有部民而無國民。由部民而進爲國民,此文野所由分也。部民與國民之異安在?曰:羣族而居,自成風俗者,謂之部民;有國家思想,能自佈政治者,謂之國民。天下未有無國民而可以成國者也。
國家思想者何?一曰:對於一身而知有國家,二曰:對於朝廷而知有國家,三曰:對於外族而知有國家,四曰:對於世界而知有國家。
所謂對於一身而知有國家者何也?人之所以貴於他物者,以其能羣耳。使以一身孑然孤立於大地,則飛不如禽,走不如獸,人類之翦滅亦既久矣。故自其內界言之,則太平之時,通功易事,分業相助,必非能以一身而備百工也;自其外界言之,則急難之際,羣策羣力,捍城禦侮,尤非能以一身而保七尺也。於是乎國家起焉。國家之立,由於不得已也,即人人自知僅恃一身之不可,而別求我相團結、相補助、相捍救、相利益之道也。而欲使其團結永不散,補助永不虧,捍救永不誤,利益永不窮,則必人人焉知吾一身之上,更有大而要者存。每發一慮,出一言,治一事,必常注意於其所謂一身以上者(此兼愛主義也。雖然,即謂之爲我主義,亦無不可。蓋非利羣,則不能利己,天下之公例也)。苟不爾,則團體終不可得成,而人道或幾乎息矣。此爲國家思想之第一義。
所謂對於朝廷而知有國家者何也?國家如一公司,朝廷則公司之事務所,而握朝廷之權者,則事務所之總辦也。國家如一村市,朝廷則村市之會館,而握朝廷之權者,則會館之值理也。夫事務所爲公司而立乎,抑公司爲事務所而立乎?會館爲村市而設乎,抑村市爲會館而設乎?不待辨而知矣。兩者性質不同,而其大小輕重,自不可以相越,故法王路易第十四“朕即國家也”一語,至今以爲大逆不道,歐美五尺童子,聞之莫不唾罵焉。以吾中國人之眼觀之,或以爲無足怪乎?雖然,譬之有一公司之總辦,而曰“我即公司”,有一村市之值理,而曰“我即村市”,試思公司之股東,村市之居民,能受之否耶?夫國之不可以無朝廷,固也。故常推愛國之心以愛及朝廷,是亦愛人及屋、愛屋及烏之意云爾。若夫以烏爲屋也,以屋爲人也,以愛屋愛烏即愛人也,浸假愛烏而忘其屋,愛屋而忘其人也,欲不謂之病狂,不可得也。故有國家思想者,亦常愛朝廷,而愛朝廷者,未必皆有國家思想。朝廷由正式而成立者,則朝廷爲國家之代表,愛朝廷即所以愛國家也。朝廷不以正式而成立者,則朝廷爲國家之蟊賊,正朝廷乃所以愛國家也。此爲國家思想之第二義。
所謂對於外族而知有國家者何也?國家者,對外之名詞也。使世界而僅有一國,則國家之名不能成立。故身與身相併而有我身,家與家相接而有我家,國與國相峙而有我國。人類自千萬年以前,分孳各地,各自發達,自言語風俗,以至思想法制,形質異,精神異,而有不得不自國其國者焉。循物競天擇之公例,則人與人不能不衝突,國與國不能不衝突,國家之名,立之以應他羣者也。故真愛國者,雖有外國之神聖大哲,而必不願服從於其主權之下,寧使全國之人流血粉身靡有孑遺,而必不肯以絲毫之權利讓於他族。蓋非是則其所以爲國之具先亡也。譬之一家,雖復室如懸磬,亦未有願他人入此室處者。知有我故,是故我存。此爲國家思想第三義。
所謂對於世界而知有國家者何也?宗教家之論,動言天國,言大同,言一切衆生,所謂博愛主義,世界主義,抑豈不至德而深仁也哉,雖然,此等主義,其脫離理想界而入於現實界也,果可期乎?此其事或待至萬數千年後,吾不敢知,若今日將安取之?夫競爭者文明之母也,競爭一日停,則文明之進步立止。由一人之競爭而爲一家,由一家而爲一鄉族,由一鄉族而爲一國,一國者,團體之最大圈,而競爭之最高潮也。若曰並國界而破之,無論其事之不可成,即成矣,而競爭絕,毋乃文明亦與之俱絕乎?況人之性非能終無競爭者也。然則大同以後,不轉瞬而必復以他事起競爭於天國中,而彼時則已返爲部民之競爭,而非復國民之競爭,是率天下而復歸於野蠻也。今世學者,非不知此主義之爲美也,然以其爲心界之美,而非歷史上之美,故定案以國家爲最上之團體,而不以世界爲最上之團體,蓋有由也。然則,言博愛者,殺其一身之私以愛一家可也,殺其一家之私以愛一鄉族可也,殺其一身一家一鄉族之私以愛一國可也。國也者,私愛之本位,而博愛之極點,不及焉者亦野蠻也,過焉者亦野蠻也。何也?其爲部民而非國民,一也。此爲國家思想第四義。
耗矣哀哉,吾中國人之無國家思想也!其下焉者,惟一身一家之榮瘁是問;其上焉者,則高談哲理以乖實用也;其不肖者且以他族爲虎,而自爲其倀;其賢者亦僅以堯、蹠爲主,而自爲其狗也。以言乎第一義,則今日四萬萬人中,其眼光能及於一身以上者幾人?攘而往,熙而來,苟有可以謀目前錙銖之私利者,雖賣盡全國之同胞以圖之,所弗辭也。其所謂第一等人者,則獨善其身,鄉黨自好者流也,是即吾所謂逋羣負而不償者也。夫獨善之與私惡,其所以自立者雖不同,要其足以召國家之衰亡一也。以言乎第二義,則吾中國相傳天經地義,曰忠曰孝,尚矣。雖然,言忠國則其義完,言忠君則其義偏。何也?忠孝二德,人格最要之件也,二者缺一,時曰非人。使忠而僅以施諸君也,則天下之爲君主者,豈不絕其盡忠之路,生而抱不具人格之缺憾耶?則如今日美法等國之民,無君可忠者,豈不永見屏於此德之外,而不復得列於人類耶?顧吾見夫爲君主者,與爲民主國之國民者,其應盡之忠德,更有甚焉者也。人非父母無自生,非國家無自存,孝於親,忠於國,皆報恩之大義,而非爲一姓之家奴走狗者所能冒也。而吾中國人以“忠”之一字爲主僕交涉之專名,何其亻真也!(君之當忠,更甚於民,何也?民之忠也,僅在報國之一義務耳。君之忠也,又兼有不負付託之義務,安在其忠德之可以已耶?夫孝者,子所對於父母的責任也,然爲人父者,何嘗可以缺孝德?父不可不孝,而君顧可以不忠乎?僅言忠君者,吾見其不能自完其說也。)以言乎第三義,則吾國曆史彌天之大辱,而非復吾所忍言矣。計自漢末以迄今日,凡一千七百餘年間,我中國全土,爲他族所佔領者三百五十八年,其黃河以北,乃至七百五十九年。今列其種族及時代爲表如下:
國名 國祖 種族 都 今地 起興年代(西曆)滅亡年代
(西曆)
漢 劉淵 匈奴 平陽 山西平陽府 三○四年 三二九年
成 李雄 巴氐 成都 四川成都府 三○四年 三四七年
後趙 石勒 羯 鄴 直隸順德府 三一八年 三五一年
燕 慕容 鮮卑 鄴 直隸順德府 三三七年 三七○年
代 拓跋猗盧 鮮卑 盛樂 山西大同府 三○九年 三七六年
秦 符健 氐 長安 陝西西安府 三五一年 三九四年
後燕 慕容垂 鮮卑 中山 直隸定州 三八三年 四○八年
後秦 姚萇 羌 長安 直隸定州 三八四年 四一七年
西燕 慕容衝 鮮卑 長子 山西潞州府 三八四年 三九四年
西秦 乞伏乾歸 鮮卑 苑川 甘肅鞏昌府 三八五年 四三一年
後涼 呂光 氐 姑臧 甘肅涼州府 三八六年 四○三年
南燕 慕容德 鮮卑 廣固 山東青州府 三九八年 四一○年
南涼 禿髮亻辱檀鮮卑 廉川 甘肅西寧府 四○二年 四一四年
北涼 沮渠蒙遜 匈奴 張掖 甘肅甘州府 四○二年 四三九年
大夏 赫連勃勃 匈奴 統萬 甘肅寧夏府 四○七年 四三一年
後魏 拓跋 鮮卑 平城 山西大同府 三八六年 五六四年契丹 五代時燕雲 十六州
金 完顏阿骨打 女真 汴 河南開封府 一一二六年 一二三四年
元 成吉思汗 蒙古 北京 直隸順天府 一二七七年 一三六七年
嗚呼!以黃帝神明華胄所世襲之公產業,而爲人糹而奪之者,屢見不一見,而所謂黃帝子孫者,迎壺漿若崩厥角,紆青紫臣妾驕人,其自齧同類以爲之盡力者,又不知幾何人也?陳白沙《崖山弔古詩》有云:“鐫功奇石張宏範,不是胡兒是漢兒。”嗟夫,嗟夫!晉、宋以來之漢兒,其豐功偉烈與張宏範後先輝映者,何啻千百!白沙先生,無乃所見不廣乎?國家思想之銷亡,至是而極。一以言乎第四義,則中國儒者,動曰平天下治天下,其尤高尚者,如江都《繁露》之篇,橫渠《西銘》之作,視國家爲眇小之一物,而不屑厝意。究其極也,所謂國家以上之一大團體,豈嘗因此等微妙之空言而有所補益?而國家則滋益衰矣。若是乎吾中國人之果無國家思想也。危乎痛哉!吾中國人之無國家思想,竟如是其甚也!
吾推其所以然之故,厥有二端:一曰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國家,二曰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國家。
其誤認國家爲天下也,復有二因。第一由於地理者。歐洲地形,山河綺錯,華離破碎,其勢自趨於分立。中國地形,平原磅礴,厄塞交通,其勢自趨於統一。故自秦以後,二千餘年,中間惟三國南北朝三百年間,稍爲分裂,自餘則皆四海一家。即偶有割據,亦不旋踵而合併也。環其外者,雖有無數蠻族,然其幅員,其戶口其文物,無一足及中國。若蔥嶺以外,雖有波斯、印度、希臘羅馬諸文明國,然彼此不相接,不相知。故中國之視其國如天下。非妄自尊大也,地理使然也。夫國也者,以對待而成。中國人國家思想發達,所以較難於歐洲者,勢也。第二由於學說者。戰國以前,地理之勢未合,羣雄角立,而國家主義亦最盛。顧其敝也,爭地爭城,殺人盈野,塗炭之禍,未知所極。有道之士然憂之。矯枉過正,以救末流。孔子作《春秋》,務破國界,歸於一王,以文至太平。孟子謂天下惡乎定,定於一。其餘先秦諸子,如墨翟宋老聃關尹之流,雖其哲理各自不同,至言及政術,則莫不以統一諸國爲第一要義。蓋救當時之敝,不得不如是也。人心之厭分爭已甚,遂有嬴政劉邦諸梟雄,接踵而起。前此書生之坐論,忽變爲帝者之實行。中央集權之勢,遂以大定。帝者猶慮其未固也,乃更燔百家之言,錮方術之士,而務刺取前哲緒論之有利於己者,特表章之,以陶冶一世。於是國家主義遂絕。其絕也,未始不由孔墨諸哲消息其於間也。雖然,是固不可以爲先哲咎。彼其時固當然。而扶東倒西,又人類之弱點而不能避者也。佛以說法度衆生,而法執者即由法生惑焉。後人狃一統而忘愛國,又豈先聖之志也。且人與人相處,而不能無彼我之界者,天性然矣。國界既破,而鄉族界身家界反日益甚。是去十數之大國,而復生出百數千數無量數之小國,馴至四萬萬人爲四萬萬國焉。此實吾中國二千年來之性狀也。惟不知有國也,故其視朝廷,不以爲國民之代表,而以爲天帝之代表。彼朝廷之屢易而不動其心也,非恝也,蒼天死而黃天立,白帝殺而赤帝來,於我下界凡民有何與也!稟受於地理者既若彼,薰習於學說者又若此,我國人之無國家思想也,又何怪焉,又何怪焉。
雖然,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國家,此不過一時之謬見,其時變,則其謬亦可自去。彼謬之由地理而起者,今則全球交通,列強比鄰,閉關一統之勢破,而安知殷憂之不足以相啓也。謬之由學說而起者,今則新學輸入,古義調和,通變宜民之論昌,而安知王霸之不可以一途也。所最難變者,則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國家之弊,深中於人心也。夫獨善其身、鄉黨自好者,畏國事之爲己累而逃之也;家奴走狗於一姓而自詡爲忠者,爲一己之爵祿也。勢利所在趨之若蟻,而更自造一種道德以飾其醜而美其名也。不然,則二千年來與中國交通者,雖無文明大國,四面野蠻,亦何嘗非國耶?謂其盡不知有對待之國,又烏可也?然試觀劉淵、石勒以來,各種人之入主中夏,曾有一焉無漢人以爲之佐命元勳者乎?昔稽紹生於魏,晉人纂其君而戮其父,紹靦顏事兩重不共戴天之仇敵,且爲之死而自以爲忠,後世盲史家亦或以忠許之焉。吾甚惜乎至完美至高尚之忠德,將爲此輩污衊以盡也。無他,知有己而已。有能富我者,吾願爲之吮癰;有能貴我者,吾願爲之叩頭。其來歷如何,豈必問也。若此者,其所以受病,全非由地理學說之影響。地理學說雖萬變,而奴隸根性終不可得變。嗚呼!吾獨奈之何哉?吾獨奈之何哉?不見乎聯軍入北京,而順民之旗,戶戶高懸,德政之傘,署銜千百。嗚呼痛哉!吾語及此,無眥可裂,無發可豎,吾惟膽戰,吾惟肉麻,忠雲忠雲,忠於勢云爾,忠於利云爾。不知來,視諸往,他日全地球勢利中心點之所在,是即四萬萬忠臣中心點之所在也。而特不知國於此焉者之誰與立也!
嗚呼,吾不欲多言矣!吾非敢望我同胞將所懷抱之利己主義除淨盡,吾惟望其擴充此主義,鞏固此主義,求如何而後能真利己,如何而後能保己之利使永不失,則非養成國家思想不能爲功也。同胞乎!同胞乎!勿謂廣土之足恃,羅馬帝國全盛時,其幅員不讓我今日也。勿謂民衆之足恃,印度之土人,固二百餘兆也。勿謂文明之足恃,昔希臘之雅典,當其爲獨立國也,聲明文物甲天下,及其服從他族,萎靡不振以至於澌亡。而吾中國當胡元時代,士大夫皆習蒙古文(《廿二史札記》言之甚詳),而文學幾於中絕也。惟茲國家,吾儕父母兮!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兮!煢煢悽悽,誰憐取兮!時運一去,吾其已兮!思之思之兮,國及今其猶未沫兮!
○適可齋記言記行序
中國之爲人弱,其效極於今日,而其根伏於數十年以前。西人以兵弱我者一,以商弱我者百,中國武備不修,見弱之道一,文學不興,見弱之道百。西人之始來也,非必欲得地也,滅國也,通商而已。通商萬國之所同也。客邦之利五,而主國之利十,未或以爲害也。害惡在?中國人士處暗室,坐眢井,夢不知外事。又疲散{艹爾}要,苟欲彌一日之患,而狃於千歲之毒。彼族察是,故相待之道,曰欺曰脅,而我之邇彼也,如叢神與奕秋博,無著不謬,無子不死,一誤再誤,以訖於今。嗚呼!不可謂國有人矣。
自十七歲,頗有怵於中外弱強之跡,顧鄉處寡學,因艤駕南朔,求所謂豪傑之士,周之四國者。所見所聞,其象之流,往往學此爲衣食計,無通識,無遠志。或有宿學清流,銳意新學,然未肄西文,未履西域,未接西土,隔膜影響,如貧子說金,終無是處。蓋帖然概於心者,不過數人。顧聞馬君眉叔將十年矣,稱之者一,而謗之者百,殷殷願見,彌有歲年。今秋海上,忽獲合併,共晨夕飫言論者十餘日,然後霍然信中國之果有人也。世之謗君者勿論,其稱君者,亦以爲是嘗肄西文,履西域,接西土而已。之人也,自命使以來,可斗量也,吾有以窺君之所學。泰西格致之理,導源於希臘,政律之善,肇矩於羅馬。君之於西學也,鑑古以知今,察末以反本,因以識沿革遞嬗之理,通變盛強之原,以審中國受弱之所在。若以無厚入有間,其於治天下若燭照而數計也。
君書未獲見,所見者二種,《適可齋記言》,《適可齋記行》,非君特撰之書也。然每發一論,動爲數十年以前談洋務者所不能言。每建一義,皆爲數十年以後治中國者所不能易。嗟夫!使曏者而用其言,寧有今日!使今日而用其言,寧有將來!宋殤之於孔父,知而不用,《春秋》罪之。是或有天運焉,則更何惑乎謗君者之百其喙以吠聲也?吾請進一言,願君捐慮覃精,爲其所欲爲者,成一家之言,以詒天下。荀卿不云乎,鍥而不捨,金石可鏤。窮極必變,天之道矣。四萬萬之人,寧冥冥以淪胥歟?光緒二十二年九月十日,新會梁啓超謹敘。
○日本國誌後序
中國人寡知日本者也。黃子公度撰《日本國誌》,梁啓超讀之,欣懌詠歎,乃今知日本。乃今知日本所以強,賴黃子也。又懣憤責黃子曰:乃今知中國,知中國之所以弱。在黃子成書十年,久謙讓不流通,令中國人寡知日本,不鑑不備,不患不悚,以至今日也。乃誦言曰:使千萬裏之處,若千萬歲之後,讀吾書者,若布眉目而列白黑,登廟廡而誦昭穆,入家庭而數米鹽也,則良史之才矣。使千萬裏之外,若千萬歲之後,讀吾書者,乃以知吾世,審吾志,其用吾言也。治焉者榮其國,言焉者輔其文。其不能用,則千萬裏之外,若千萬歲之後,輇材諷說之徒,諮嗟之,太息之。夫是之謂經世先王之志。
斯義也,吾以求諸古史氏,則惟司馬子長有取焉。雖然,道己家事者,苟非愚蒙崽之子,莫不靡靡能言之,深周隱曲。若夫遠方殊類,邈絕倜侏之域,則雖大智長老,聞言未解,遊夢不及,況欲別閨闥,話子侄,數米鹽哉!此爲尤難絕無之事矣。司馬子長美矣,然其爲《史記》也,是家人子之道其家事也。
日本立國二千年,無正史,私家紀述,穢雜不可理。彼中學子,能究澈本末,言之成物者已鮮。矧乃異域絕俗,殊文別語,正朔服色,器物名號,度律量衡,靡有同者,其孰從而通之?且夫日本古之彈丸,而今之雄國也。三十年間,以禍爲福,以弱爲強,一舉而奪琉球,而舉而割臺灣。此土學子,鼾睡未起,靦此異狀,撟口纖舌,莫知其由。故政府宿昔靡得而戒焉。以吾所讀《日本國誌》者,其於日本之政事人民土地,及維新變政之由,若入其閨闥而數米鹽,別白黑而誦昭穆也。其言,十年以前之言也。其於今日之事,若燭照而數計也。又寧惟今日之事而已。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顧犬補牢,未爲遲矣。孟子不云乎,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斯書乎,豈可以史乎史乎目之乎?
雖然,古之史乎皆有旨義,其志深,其旨遠。啓超於先生之學,匪敢曰深知。顧知其爲學也,不肯苟焉附古人以自見。上自道術,中及國政,下逮文辭,冥冥乎入於淵微。敢告讀是書者,論其遇,審其志,知所戒備,因以爲治,無使後世諮嗟而累欷也。
○西學書目表序例
餘既爲《西書提要》,缺醫學兵政兩門未成,而門人陳高第、梁作霖、家弟啓勳,以書問應讀之西書,及其讀法先後之序。乃爲表四卷,札記一卷,示之,媵之以敘曰:大哉聖人之道!孔子適周,求得百二十國寶書。聖祖仁皇帝,御纂《數理精蘊》,潤色西算,弁諸卷首。高宗純皇帝,欽定《四庫總目》,凡譯出西書,悉予著錄。先聖後聖,其事不同,其揆若一。嗚呼,溥博宏遠,蔑以加矣!海禁既開,外侮日亟。曾文正開府江南,創制造局,首以譯西書爲第一義。數年之間,成者百種。而同時同文館,及西士之設教會於中國者,相繼譯錄。至今二十餘年,可讀之書,略三百種。昔紀文達之撰提要,謂《職方外紀》、《坤輿圖說》等書,爲依仿中國鄒衍之說,誇飾變幻,不可究詰。阮文達之作《疇人傳》,謂第谷天學,上下易位,動靜倒置,離經畔道,不可爲訓。今夫五洲萬國之名,太陽地球之位,西人五尺童子皆能言之。若兩公,固近今之通人也。而其智反出西人學童之下,何也?則書之備與不備也。
大凡含生之倫,愈愚獷者,其腦氣筋愈粗,其所知之事愈簡。愈文明者,其腦氣筋愈細,其所知之事愈繁。禽獸所知最簡,故虎豹雖猛,人能檻之。野人所知亦簡,故苗黎番回雖悍,人能制之,智愚之分,強弱之原也。今以西人聲光化電農礦工商諸學,與吾中國考據詞章帖括家言相較,其所知之簡與繁,相去幾何矣!兵志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人方日日營伺吾側,纖悉曲折,虛實畢見,而我猶枵然自大,偃然高臥,非直不能知敵,亦且昧於自知。坐見侵陵,固其宜也。故國家欲自強,以多譯西書爲本。學子欲自立,以多讀西書爲功。
此三百種者,擇其精要而讀之,於世界蕃變之跡,國土遷異之原,可以粗有所聞矣。抑吾聞英倫大書樓所藏書,凡八萬種有奇。今之所譯,直九牛之一毛耳。西國一切條教號令,備哉粲爛。實爲政治之本,富強之由。今之譯出者何寥寥也?彼中藝術,日出日新,愈變愈上。新者一出,舊者盡廢。今之各書,譯成率在二十年前。彼人視之,已爲陳言矣。而以語吾之所謂學士大夫者,方且詐爲未見,或乃瞠目變色,如不欲信。嗚呼,豈人之度量相越遠邪?抑導之未得其道也?
一、譯出各書,都爲三類。一曰學,二曰政,三曰教。今除教類之書不錄外,自餘諸書分爲三卷。上卷爲西學諸書;其目曰算學,曰重學,曰電學,曰化學,曰聲學,曰光學,曰汽學,曰天學,曰地學,曰全體學,曰動植物學,曰醫學,曰圖學。中卷爲西政諸書;其目曰史志,曰官制,曰學制,曰法律,曰農政,曰礦政,曰工政,曰商政,曰兵政,曰船政。下卷爲雜類之書;其目曰遊記,曰報章,曰格致,總曰西人議論之書,曰無可歸類之書。
一、明季國初,利艾南湯諸君,以明歷見擢用。其所著書,見於《天學匯函》,《新法算書》者百數十種,又製造局、益智書會等處,譯印未成之書百餘種。通商以來中國人著書言外事,其切實可讀者,亦略有數十種,掇拾薈萃,名爲附卷。
一、西學各書,分類最難。凡一切政皆出於學,則政與學不能分。非通羣學不能成一學,非合庶政不能舉一政,則某學某政之各門不能分。今取便學者,強爲區別。其有一書可歸兩類者,則因其所重。如《行軍測繪》,不入兵政,而入圖學,《御風要術》,不入天學,而入船政,《化學衛生論》,不入化學,而入醫學是也。又如《電氣鍍金》,《電氣鍍鎳》等書,原可以入電學,《脫影奇觀》,《色相留真》,《照像略法》等書,原可以入光學;《汽機發軔》、《汽機必以》,《汽機新制》等書,原可以入汽學;今皆以入工藝者,因工藝之書,無不推本于格致,不能盡取而各還其類也。又如《金石識別》,似宜歸礦學類,又似宜歸地學類,而皆有不安。故歸之化學。《海道圖說》,似宜歸地學類,又似宜歸海軍類,而皆有不安,故歸之船政。此等門目,亦頗費參量。然究不能免牽強之誚。顧自《七略》、《七錄》以至《四庫總目》,其門類之分合,歸部之異同,通人猶或訾之。聚訟至今,未有善法。此事之難久矣。海內君子惠而教之,爲幸何如!
一、門類之先後。西學之屬,先虛而後實。蓋有形有質之學,皆從無形無質而生也。故算學重學爲首,電化聲光汽等次之。天地人物等次之,醫學圖學全屬人事,故居末焉。西政之屬,以通知四國爲第一義,故史志居首,官制學校政所自出,故次之,法律所以治天下,故次之,能富而後能強,故農礦工商次之,而兵居末焉。農者地面之產,礦者地中之產,工以作之,作此二者也,商以行之,行此三者也,此四端之先後也。船政與海軍相關,故附其後。
一、已譯諸書,中國官局所譯者兵政類爲最多。蓋昔人之論,以爲中國一切皆勝西人,所不如者,兵而已。西人教會所譯者,醫學類爲最多。由教士多業醫也。製造局首重工藝,而工藝必本格致,故格致諸書,雖非大備,而崖略可見。惟西政各籍譯者寥寥,官制學制農政諸門,竟無完帙。今猶列爲一門者,以本原所在,不可不購懸其目,以俟他日之增益云爾。
一、書目例標撰人名氏,今標譯人,不標撰人者,所重在譯也。譯書率皆一人口授,一人筆述。今諸書多有止標一人。原本不兩標,故仍用之,名從主人也。
一、收藏家最講善本。故各家書目,於某朝某地刻本至爲。今所列皆新書,極少別本,仍詳列之者,不過取便購讀,與昔人用意微殊。其雲在某某書中者,無單行本也。其雲《格致彙編本》,《萬國公報本》,《時務報本》,其下不注本數價值者,亦無單行本也。
一、古書用卷子本故標卷數。後世裝潢既異,而猶襲其名,甚無謂也。故今概標本數,不標卷數。
一、目錄家皆不著價值,蓋所重在收藏無須乎此。今取便購讀,故從各省官書局之例,詳列價值。其標若干兩若干錢者,銀價也。其標若干千若干百者,制錢價也。其標若干元,若干角者,洋銀價也。製造局、同文館、天津學堂之書,概據原單。其家刻本及西士自印本,據格致書室單。
一、表下加識語,表上加圈識,皆爲學者購讀而設,體例不能雅馴,所不計也。惜所識太略,又學識淺陋,未必得當耳。世之君子,尚救正之。
一、附卷所載通商以前之西書,多言天算言教兩門。今除言教之書不著錄外,自餘諸書,不能以類別,故以著書人爲別。
一、附卷所載,中國人言西學之書,蒐羅殊隘。其海內通人,或有書成而未刻,刻成而鄙人未及見者,當復不少。管窺蠡測,知其孤陋。若夫坊間通行之本,有稗販前人,割裂原籍以成書者,乃市儈射利之所爲,方聞之士所不屑道,概不著錄,以示謹嚴,非羅漏也。
一、中國人言西學之書,以遊記爲最多。其餘各種,亦不能以類別。今用內典言人非人,化學家言金非金之例,區爲遊記類,非遊記類二門。
一、近人頗有以譯本之書,而歸入自著書之中,不標譯字者,概爲疏通證明,仍入諸譯書表中,不援名從主人之例。
一、表後附札記數十則,乃昔時答門人問之語,略言各書之長短及某書宜先讀,某書宜緩讀。雖非詳盡,初學觀之,亦可以略識門徑。故竊取過而存之之義,附見末簡,名曰《讀書法》。博雅君子,諒無哂之。若其芻蕘之見,則略具所著《西書提要》中,此不能多及也。
○大同譯書局敘例
譯書真今日之急圖哉!天下識時之士日日論變法。然欲變士,而學堂功課之書,靡得而讀焉;欲變農,而農政之書靡得而讀焉;欲變工,而工藝之書靡得而讀焉;欲變商,而商務之書靡得而讀焉;欲變官,而官制之書靡得而讀焉;欲變兵,而兵謀之書靡得而讀焉;欲變總綱,而憲法之書靡得而讀焉;欲變分目,而章程之書靡得而讀焉。今夫瞽者雖不忘視,跛者雖不忘履,其去視履固已遠矣。雖欲變之,孰從而變之?無已,則舉一國之才智,而盡出於此一途也。故及今不速譯書,則所謂變法者盡成空言,而國家將不能收一法之效。雖然,官譯之書,若京師同文館天津水師學堂上海製造局,始事迄今,垂三十年,而譯成之書不過百種。近且悉輟業矣。然則,以此事望之官局,再自今以往,越三十年,得書可二百種。一切所謂學書農書工書商書兵書憲法書章程書者,猶是萬不備一。而大事之去固已久矣。用是憤懣,聯合同志,創爲此局。以東文爲主,而輔以西文。以政學爲先,而次以藝學。至舊譯希見之本,邦人新著之書,其有精言,悉在採納。或編爲叢刻,以便購讀,或分卷單行,以廣流傳。將以洗空言之誚,增實學之用。助有司之不逮,救燃眉之急難。其或憂天下者之所樂聞也。
一、本局首譯各國變法之事,及將變未變之際一切情形之書,以備今日取法。譯學堂各種功課,以便誦讀。譯憲法書以明立國之本。譯章程書以資辦事之用。譯商務書以興中國商學,挽回利權。大約所譯先此數類。自餘各門,隨時閒譯一二。種部繁多,無事枚舉。其農書則有農學會專譯,醫書則有醫學會專譯,兵書則各省官局尚時有續譯者,故暫緩焉。
一、舊譯之書,或有成而未刻,刻而已佚者,隨時搜取印布,或編爲叢書,以便新學購讀。
一、中國人所著或編輯之書,有與政教藝學相關,切實有用者,皆隨時印布。
一、海內名宿,有自譯自著自輯之書,願託本局代印者,皆可承印。或以金錢奉酬,或印成後以書奉酬,皆可隨時商訂。同志之士,想不吝見教
一、本局所印各書,行款裝潢,悉同一式。散之則爲單行本,合之則爲叢書。收藏之家,致爲便益。
一、本局系集股所立,不募捐款。印出各書,譯費印費,所縻甚巨。已在上海道署存案。翻印射利者究治。
☆麥孟華○論中國變法必自官制始
問中國自強之道,其通人磊士,則莫不攘臂奮舌,曰變法哉!變法哉!麥孟華曰:中國變法蓋三十年矣,興輪船,設電線,練海軍,創船政,開總署,派公使,開煤礦,勤紡織,習洋操,購槍炮,設同文館,武備學堂,凡仿行西法,關涉洋務之事,不一而足,而不免於今日。吾子變法之說,其謂之何?彼則曰:吾今日變法之說,則有以異於他日。他日鐵路未開也,銀行未創也,銀幣未鑄也,礦務未闢也,製造未盛也,小輪未行也,郵政未立也,學堂未設也,其類乎此之西法,一切未仿行也。風氣未開,舉而措之,國不足強矣。麥孟華曰:疇昔之變法者,其心未嘗不如吾子之所言也。曰吾變此法,而即可以強吾國也,然而不免於今日。今子之法,猶彼之法也,子之言猶彼之言也,後人之視吾子,猶視彼也。今試問興一鐵路而籌款購鐵,招股集工,畫定官路,釐正章程,刻期必成,材無╃窳,吏無中飽,工無廢輟,任此者誰也?創一銀行,而聯合戶部,糾集商民,部勒委員,令無奸僞,令無侵蝕,任此者誰也?鑄一銀圓,而成色無虧,重率無漏,抽提無缺,流通無窒,推行無阻,局費無濫,屬吏無偷,任此者誰也?辦一礦務,而延聘礦師,購辦機器,勘驗苗脈,化子色,通便轉運,釐定稅額,選才督辦,無濫私人,開採化鑄,實著成效,任此者誰也?建一製造小輪,而鑄鐵製械,無致偷減,派員督理,無令敷衍,出費領牌,無訛民商,任此者誰也?立一郵政,勿訛郵費,勿誤急遞,勿付浮沉,領局者勿視爲利藪,督辦者勿諉爲公事,任此者誰也?設一學堂,而聘請教習,招集生徒,商略課程,籌撥經費,富藏圖書,試課藝業,督訓獎勵,如誨子弟,任此者誰也?此外一切紡紗織布,鐵廠商局,以及類此之西法,一切當仿行者,其經營監督,任此者誰也?今夫海內有心人之所喁望,四萬萬生靈之所寄託,千百萬人新政之所由推行,則豈不在巍巍然乘軒食肉,待漏持版之官吏之手哉!夫以若之重事,而託之此輩官吏之手,其能舉與否,雖蒙崽豎,可一言而斷也。既不能舉矣,而猶日攘臂奮舌曰,吾變法,吾變法,其有以異以曏者之所云者幾何矣!然則中國之官,固皆冗無具矣乎?曰:古者設官之任事也,禮樂刑政,兵農工戶,納言守土,分隸以職。專其責,久其任,厚其權,瞻其身家,使無掣肘,使無內顧,故畢精力事其事,而事治。霸天下者,創於權臣藩鎮之禍,慮其專擅而跋扈也,則毓之副佐,以殺其勢。慮其盤踞而肆蹇也,則促之更調,以窘其力。慮其挾重柄席貴勢以覷搏我也,則號令之,監察之,以剪其威。慮其侈縱不度,且官多而奉難給也,則薄糈賤祿,以節其用。權勢絀,才力絀,財用絀,是驅其臣於爲惡之路也。然其才智強權術巧不次之擢耳其前,不測之威躡其後,束縛而馳驅之,不敢不慄慄循職也。故畢精力事其事,而事亦治。逮霸天下者之子孫,馳驟亦既墮矣。然箝束既久,壓力日重,雖有才智,靡能自拔矣。上者馴擾偃仰,煦沫文之中,其視官也傳;下者奸詐賄墨,集詬無恥,其視官也如市。烏乎!豈古人必才桀狷潔,而今人必罷軟墨黷哉!則其制之不善也。
且夫賁育之男,縛其手足,則不能勝匹雛亻垂輸之巧,錮其耳目,則不能制一器。夫欲用人之耳目手足,乃先縛之錮之,使極之拘攣聾瞀,倉卒有急,則又號而求治,責才力聰智於拘攣聾瞀之人,是適裸壤而求龍章,趣聾俗而求韶也。且先王之任官也信之,後世之任官也疑之。先王之任官也用之,後世之任官也窘之。下亦習知上之疑我,上之窘我也,乃務爲安靜之說,乃惰,乃諉,乃墮,視其朝廷乃如粥市,如路人。夫舉國而委之路人粥物者之手,其不欺賣而利矣幸矣!又何望其能善其事哉?夫今日之官制,固明太祖操縱之術,而前代之敝政也。然閉關之世,濡沫太平,則奉行文書,按循資格,誠爲防弊攬權之術。若夫強鄰環ㄦ,事變百幻,而仍此縛錮之舊,則必互相牽掣,互相推諉,延巖張皇,一事不辦。且同此善政,西人行之而大效,中國行之而滋弊,壅隔侵蝕,卒至廢輟。夫變法而不正其本,是溉枝葉而求木之茂,徵港汊而求水之清也。董生不云乎:爲政不調甚者,乃解而更張之。無百年不敝之法,前代美治,至今猶敝,況勝數百年之秕政哉!強弱舉,痿振墜,通塞其政,極大其事,極繁而靡,不建始於官制。然剔舉朝之宿弊,藥千年之沉痾,條理萬端,非可一言竟也。請先究其病源,條其要旨,以此醫國,庶有瘳乎!
欲治病源,一曰汰冗員矣。夫日本之變政也,芟除冗官,以知縣直隸國主。而親王之尊,出爲知縣。弛其監製,使可自達,尊其權位,使可任事。上與君,下與民親,故情通事舉,不二十年而國遂強。今以縣親民矣,而控以本府,控以監司,控以督撫。上謁長官,如覲天帝,下規民事,動輒掣肘。君與臣相隔絕,官與民相隔絕。大臣小臣又相隔絕,堂陛九級,廉誠遠地矣,然噎鬱壅塞。上德何自宣,下情何自達。昔者周以百里封侯,直隸天子,漢以郡守領令,下逮小民。今吾壤地遼廓,縣令繁多,縱不能遠師成周,如日本之直隸,亦宜法漢良制,領以巡撫,崇其品秩,授以事權。庶幾尋功簡能,易於規察,專城撫字,不患控制。漢宣帝曰:與我共治,其惟良二千石乎?每拜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繁,質其所言,故循良最盛,遂以中興。唐太宗重親民之任,督守之名,書於屏間,條其善惡,故州治率理,貞觀之治,遂致太平。其親之也如彼。鍾離意桓榮以尚書令僕射,出領郡守,虞延鮑昱以郡守入躋三公,妙選人才,級秩崇簡,其重之若此。今雖監司之尊,奏牘不能上達,政治不能逮民,傀然中立,壅絕上下。至於縣令,則吏部銓選,上不知其姓名,參謁長吏,勞幾同於僕役。清流之士,羞而不爲,尚欲以之求治哉!汰藩臬道府之冗員,除參拜見跪之縟節,人知自愛,吏能舉事,而後上可收用也。至夫卿寺冗員,尤宜並汰。刑部掌刑矣,而復設大理,禮部掌禮矣,而復設鴻臚,六部重任矣,而堂官六七各無專,潦倒冗,乃若閒曹。若夫宰相,則天子之元輔矣,古者三公之制,二伯處外,一相治內,任至重也。後世則移爲司徒、司馬、司空而相有三矣。移爲中書、尚書,而三公俱官矣。移爲同三品平章事,而三省虛設矣。移爲同平章事,參知機務,參預政事,而他官兼攝宰相,且存銜敕尾。今則大學士四人,加以協辦。然樞密之事,悉隸軍機,內閣之設,皆爲散秩,官制蕪敝,已傷國體。況舉一新政,則得而會議,得而撓阻,得而絆掣,是養虛冗之員,以自授也。小則虛糜國俸,大則諉掣朝政。若猶因循敝法,是猶渡江河而焚其維楫,固不待風波之險,中流而船必覆矣。
一曰專任。今夫一人專制,千室嗚弦,二人牽羊,則僕於道矣。一人規劃,則千門萬戶,頃刻立定,築於道旁,則三年而室不成矣。非一人謀之則智且才,衆人謀之則愚且暗也。其權不一,其見不合,其勢又相持而不下,始則牽制,繼則推諉,終則傾軋,乃至智靡,而才亦什。故專制之法,失人則亂,得人則治。分任之治,失人亦亂,得人亦亂。專任之治,治一其功,亂專其事。分任之法,治則相軋,亂則相諉。是以先王之立官也,廣其僚屬,而不佐以儲貳,所以專責成,而一事權也。漢之三公,魏之九卿,沿而勿改。後魏之世,始建少卿,以分九卿之職。隋煬之世,始置侍郎,以貳尚書之權,遂乃控制紛葛,政事叢脞,官制之壞,垂及千年。今舍周漢之美法,襲魏隋之積弊,是遊前車之覆軌,而以爲坦途也。且上患下之攬權而專事也,故一部之中堂官已六,復加管部。其權殺矣,其事分矣,而又慮其放惰無事也,於是他攝他部,一人之身兼差數四,一日到數署,奔走困頓,然每日到堂,拱立畫諾而已。其事不諳,其勢不逮,固不能治一事也。夫數人共一事,則才屈而事敗,一人治數事,則才絀而事亦敗。孰與人事其事之爲愈乎?曰:庶務繁擾,固非一人耳目才智所可週也,如是則莫若議政行政,分任其人。西國各部長以一人,其有興革,議院集議其得失,然後下之各部,令其推行。故慮事周,而集事速。今略仿其意,修虞帝闢門之典,復漢代議郎之制,精選通達中外之士,集之內廷,熟審機宜,詳慮利弊,計議既定,下部施行。詢謀則羣策無遣,措辦則一夫專制。既不失其攬權,復不憂其挾掣,數年之間,百廢俱舉。舍良法而不行,徒爲懲羹吹薤之舉,向之所以窘人,乃適足以自窘而已。如是而欲求治安,雖堯舜亦不可得而治矣。
一日久任其土地。習其人民,諳其風俗,擾其人情,察其好惡,辨其土宜,衡其利害,規劃有年,然後可舉一事。然又非蚤行而莫效也。張綱振目,染濡淫浸,或行之數年而效,或行之十年而效,或行之數十年而後效。故吳佑之相膠果,九年而報績,杜詩之守南陽,十載而成化。若促其時日,數其更調,則雖皋繇司理,仲由治賦,壟遂文翁之守郡,亦將束手俯頸,無以自見,況以之責效之於俗吏哉!漢宣帝之言曰:守令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而不可以欺罔也,乃服從其教化。故漢世郡縣,皆久其任,其能異者,褒以璽書累秩九卿,終不易位。漢世循良,疊背相望,固由人才之盛,亦上之能竟其用也。後魏太和之世,始以六年爲限,後唐則促爲二十五月,宋世則定以三年行之。至今復多攝署,變易急促,不及數月,方營一事,而忽調異郡,則它人嗣職,將變易其前爲矣。方治一職,而檄權它郡,則五日京兆,以不習而諉墮矣。且鐵路未通,道途遼絕之官,之期動逾時月,未及佈置,又復它移。自非上聖誰能過化哉?古之封建,分土子民,愛親國人,如治家事。故廢興墜舉,土闢民治。封建易而郡縣矣。惟久任之法,尚存封建之遺意。若遷移倉卒,官如驛舍,過客雖才,誰能治驛舍之事哉?難者曰:久據專城,勢將蹇肆,唐之藩鎮,其已事矣。曰:引線之差,視其起點,攝引之率,視其重心。唐以武力之臣,授之大郡,私握兵柄,世之子孫,重心已偏,故攝引不能及也。今治吏百里,兵權不屬,十餘年外,即可遷調,雖有桀鶩,何能專肆。且古之吏治也患其專,今之吏治也患其散。古之吏治也患其擅,今之吏治也患其諉,制異勢殊,專擅誠非所患。今猶藉口唐藩,謂久任不如時易,則胡不引漢世前事,而觀之也。
三者行矣,然佐理無人,則事猶墜而不舉,則猶格而不達也。西國新相登朝,則各部之長,皆必更易,聽自選擇,用其所知,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令下流水,不憂阻捍。是以意無不行,事無不舉。漢世三公,皆有曹掾,開闔闢士,妙簡英賢。故漢之公府,得人最盛,外之州郡,鹹有僚屬,別駕治中,功曹主簿,皆州自闢除,通爲百石。王渙羣仇覽爲主簿,宗資署範滂爲功曹,周景延陳蕃爲別駕,成晉除張牧爲賦曹,委心任政,用奏殊績。魏以降猶沿斯制。北齊失政,佞幸侵官,州官始有敕用。然隋唐之世,判官推官,雖待奏報,猶自辟召也。後世慮其延任私人,於是一命以上,銓於吏部。內之閣部司員,皆由掣籤,僅供主稿署押之用,非能資其毗贊也。外之縣丞佐雜,皆由捐納,無非市井無賴之尤,非能益其佐輔也。智有不及,纔有不能獨立,既不可爲治矣。況文書數尺,高可隱身,成案積例,皆非諳悉,乃不能不委用於胥吏,固天下之猾蠹也。《詩》說曰:與師友處者治,與奴隸處者亡。所處皆無賴猾蠹,而猶欲以是求治,非左書而右息之哉?爲今之計,當略師漢制,內之宰相部官,外之督撫縣令,聽其闢士,略置品級,幕府儲才,庶裨政治。若夫胥吏則猶木之巨蠹也。夫一署之中,書吏百數,盤隔上下,抑遏冤苦,訛牽訟費,甚於狼虎,而又熟於成例,借爲要挾,雖恫其害,莫敢誰何!蠹之不去,木必不茂。去蠹之法,是宜用士人以易之。蕭何之主刀筆,朱震之從事,繆彤之爲主簿,省署文書,督促簿役,皆用名賢以親其事,故上能匡揚清化,而下能抽達鬱滯也。州縣之官,不習吏事,一舉一動,仰息吏胥,吏胥因持其急而短長之,是所謂之以羊牧狼也。唐人士人初登科及未仕者,皆就藩府闢置。金設主事,亦猶書吏,以下第舉人爲之。遠師其意,以士人試而不第者爲吏,優其禮節,使可出身。其有能事,擢爲部曹。上之所重,人自樂就。如此則上有僚屬之謀議,下資良吏之馳驅,牧民之官不勞而治矣。此之不爲,顧乃聽其噎蔽,任其蠹斃,不察病根,自責愈疾,豈不謬哉!豈不異哉!
若夫奔走百司,鼓舞豪傑,則資格固非所宜得士也。曰:後來居上,汲黯諷其積薪,宋臣李沆亦謂不用少年喜事之人,固非以資格爲治耶?曰:資格之說,可治處常之天下,不可治應變之天下。可治一統之天下,不可治列國並立之天下。閉關蒙業,無需人才,一二老成,足供令使,年少魁桀,可老其才,以遺子孫也。今日事變急矣,強鄰逼矣,遏抑既久,人才瘵,厚貌以求,嫗言以號,猶懼不應,朝拔其尤,暮委其政,猶懼不逮,乃復限以品秩,投之閒散,一旦有急,其誰赴之?且夫舉大事,任大政,興大利,精察ㄈ儻,促然不懾於衆議,則豈不以銳氣可用,而才力足以任事乎哉!窘以科舉,屈以下僚,銼以奔走,靡刂以歲月,其壯年之雄材偉略,與鄉所謂精察ㄈ儻,不懾衆議之銳氣,皆已摧獼蕩夷,以至於盡。雖有魁磊耆碩,憂國如家,且將躓仆任途,白首郎署。幸而躋預樞要,則已昏{艹爾}頹耄,駑鈍不堪。嗚呼!老其才而才乃蔽,習之事而事乃墜。下固窘矣,上亦何所賴哉!且夫英後明闢,號稱能羅駕天下之英雋者,豈不以爵賞自我,足以驅役之,而操縱之哉!漢武擢霍光、金日於僕虜之中,起衛青、霍去病於氓隸之下,委以國事,屬以兵權,用能翦勁匈奴,弼輔委裘之治。明太祖陟用不測,一言稱旨,立躋顯宦。蕭滋以貢生爲大學士,曾敏以監生爲尚書。故士皆銜國士之知,奮不顧身,以徇利祿,未爲不尊榮也,神明靈淑,魁才亦未爲乏絕也。然格以官,今爵祿階平流而進。得邀崇秩,則曰:致以日力,非上之特拔我也。得授達官,則曰:得於成例,非上之能知我也。苟得老壽富貴,固所自有,誰能感激圖報,糜國士之身,以酬衆人之遇哉?古者官階疏簡,數遷即可至公卿。故漢之車千秋起家大鴻臚,數月即爲丞相。後漢黃瓊以議郎四遷而至司空。以沿及明世,官階雖少,編檢三階,可爲大學士。以言資格,猶未爲害也。今則官級多密,遷轉繁難,入爲翰林,數十遷乃躋卿貳,出爲縣令數十年,未階督撫。雖有曾史之懿行,管葛之奇才,猶將ぽ首資格,末由自達。而庸材下品,反以年日深久,灼然先用。此甚犖之士,所以掉頭解體,穢朝廷而不顧者也。昔崔亮創爲停年之制,不問賢愚,斷以格限,人材淪敝,拓拔遂亡。夫魏之亡也如此,漢之興也如彼,由斯以譚,果孰利而孰害,孰得而孰失哉?
《詩》曰:周王壽考,遐不作人。蘇軾曰:能用智名勇功之人則治。故欲振國勢,必作人才,欲作人才,必破資格。聽其上書,試之行事,廣爲詢察,遍加抽擢,果有異能,立授大官。如此則智名勇功之人,有不縱萃輦轂,奮身而圖報者哉!才既得矣,而尚憂事之不治哉!以弱爲強,以危爲安,以亂爲治,一轉移間,而才集事舉,夫亦何憚而不爲也?且上之明詔大號,同同督誠其臣下曰,不曰潔己守法,無瞰我利,無侵漁我民乎哉?然而上以廉求,下以貪應,若是者何也?日與人以生者,乃可得人之死,贍人之家者,乃可得人之身。薄與厚求,非所以得廉潔於臣下也。中國官吏千數,夤緣爲奸,盤剝小民,苞苴昌盛,賄託饋遺,因恬而不知怪,逐利否耳,慮非顧行也。又其甚者,欺上而利之矣。侵蝕國帑,剋扣軍餉,粥缺謀差,較揣肥瘠,主上有急,因以爲利,可謂無行誼之最者也。然而沿習爲例,視若固然。其有佼佼自好,潔己奉公,則已眵眵盱盱,詫爲奇行。上自督撫,下至縣令,以墨敗者,十常八九。若夫京官之炭敬,部員之印結,固昌言不諱,可公之大廷廣衆之中者也。雖號稱賢者,亦固眵然受之,而莫之或非矣。然繩之國法,准以古義,爲污耶?爲潔耶?非古所謂簋不飭者耶?嗚呼!捐廉棄恥,乃至於此!等此顱趾,等此視息,豈獨其獨異人哉!則上之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古者勸士,首重製祿。主田之制,詳於孟子,庶人之仕,祿足代耕,法至良也。漢世以石爲俸,厥有定製。宣帝用張敞、蕭望之言,增天下吏俸十五,後漢建武復益官秩,故室家無累,人懷自勵之心。降及隋唐,制祿猶厚。宋世階品官職,封勳差遣,皆有俸祿,正俸職錢公用職田之外,復有衣糧餐錢,而複製祠祿以佚老,厚恩賞以優賢。自秦以來,班祿最重。是以真仁之世,名臣疊背,潔清治行,吏治循良。遞至有明,官俸乃薄,一品之祿,未及百石,而本色折色,實得無幾。始則以鈔折米,十貫而抵一石,則石俸乃僅二三十錢矣。繼則以布折錢,匹布而抵二百貫,則石俸乃僅十四五錢矣。制祿之薄,古所未有。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身且不贍,而責以潔身守正,烏可得哉!我朝之興,因明敝制,大學士之貴,俸乃二百五十金,二百五斛米。家無九人之食,不及周之上農,祿無百石之入,不及漢之小吏。雍正七年,始加養廉,然中國儀節繁縟,費用滋巨,長吏靡其亻兼役,下吏窘於供應,區區之數,未之足也。況夫慶典軍役,輒有折扣。太倉俸粟,紅朽不食,名雖達官,實幾不給。以此而求其狷介,雖鞭策督前,斧鋸臨後,且不可得,而猥欲澄敘吏治哉!西國之任官也,分職甚寡,給俸甚優,別以公費,以給應酬。土耳其蕪敝之國,相臣月俸且一千八百磅,巡捕下吏工資,亦月數十金。其有越理受賄,必與重懲。是以事無陋規,物無官價,人知自愛,恥犯贓污。驗之中外,稽之往古,是非其明效大驗邪! 人情莫不念室家,顧妻子,毀家濟國,高節不可以責人也。上不與冗糈,以贍其家,彼必私取於下以自奉。與其下取以賊民,孰若上與以勸吏。與其私取以害公,孰若公與以禁私。惜此小費,滋此大患,未見其計之得也。量其缺分,重其糈秩,紓其窘急,勵其廉隅,則士必爭自濯磨,約身赴治。若患國帑空虛,費無從出,則冗濫之員,千數百計,汰其虛縻,並其額祿,一舉手而廩費已裕矣。語曰:正其本,萬事理。欲正本者,則盍於此加之意矣。
其本正矣,然不清其流,仕途猶雜。清流之道,厥有二端。曰停捐納,曰嚴保舉。古者國有大慶賜民爵級,與民同樂,非利之也。晁錯始爲納粟拜爵之說,因爵爲上,擅出口無窮。捐納之開,遂爲嚆矢。名器烏可以假人哉!然但與虛爵,未之或病也。桓靈之世,粥及實官,吏治秕穢,遂屋漢社。是固敝政失德,足以亡人之家國者矣。而議者動曰:權宜之計。於是操奇計贏,易朝爲市。始則止粥虛銜也,浸而粥及實缺矣。浸而粥及監司矣,浸而粥及科名矣,臧僕亡命,市儈無賴之人,皆得出其贏餘,綰符紆組,揚然與士大夫齒,出粟內錢,乘傳行部。此賈子所謂無行之尤者矣。人習知夫綰符紆組者之一,且我亦可以得此也,於是夷視官吏,於是輕量朝廷,於是賤功名而污其爵祿。爵祿不足勸,吏不足治,如此尚可爲國哉!況夫清流之士,羞與噲伍,鹹自引匿,不任國事。而民生大計,與夫興利除弊之新政,遂皆託之亡命無賴之手。嗚呼!幾何而不爲漢季之續也!且捐納之說,固謂資其款項,上濟國用也。元世捐一縣丞銜,猶需十五萬石,仍此貴重,猶有所得。今則爛羊侯尉,其賤如狗。捐一監司,未及萬金,其於國用,無裨萬一。夫行此敝政,雖厚得重獲,已壞朝事,而傷國體,況坐受大害,而博此數十萬之數哉!中國地廣壤腴,物產二十六萬,礦產之富,冠絕地球,誠能開礦墾荒,種植畜牧,國用百倍,猶有餘裕,顧乃棄此大利,蹈此敝舉,是故不可解也。無策甚矣!至若以人事君,固人臣之公義,古今之盛事也。叔牙舉管仲爲上卿,蕭何薦曹參爲丞相,齊遂以霸,漢遂以安。今之保舉,乃爲弊藪,非循故例,則延攬其私人。巧官鑽營,真才沉抑。故疆臣大吏,歲有薦剡,然姓氏累牘,未嘗有一奇才也。甚或得以諛媚,謀以賄賂,自非數者,莫得上聞。上欺君上,中敗官,下鬱郁士氣。具有覺識,具有天性,顧乃謀人家國,若斯之奸謬哉!今天下未爲之乏才也,屬官治內,聞見未爲逖絕也。是宜嚴責大臣,妙簡英俊,各舉所知,推薦非人,坐其舉主。汰康匏而顯寶鼎,退駑蹇而致絕足。庶幾爵賞無濫,而國家可得用才之效也。事至易行,效至易觀,而猶怯於更易。是珍饈當前,憚於舉箸,而日號以求療飢之術,烏可得哉!
數者具舉,宏綱畢張,鬱噎以通,牽制以除,才幹以展,蕪雜以清,魁傑以達,大數得矣。然既革宿弊,宜增善制。善制之要,首曰商部。中國洋貨內流,歲漏千萬,工藝╃苦,上不過問。茶絲美利,日以浸衰,西國商務,立爲專部,商會力有不逮,則國家助其推行,專意經營,故能墟印度而弱我中國。今宜別立一部,掌以專官。合衆講求,助民推布。庶能振我絕業,塞其漏卮。二曰農部。西國民有農會,國有農部,擇種察土,灌培播刈,皆用新法,國家督之,農官考之,蠶務公會,究其飼養,驗其瘟病。以至種植畜牧,皆掌之農部,以善其事。故歐洲農田所植,歲計一萬一千九百三十兆兩。英人棉花之稅,歲入一千二百萬金鎊。俄人西伯利亞種樹之利,歲數百萬。而美人養蜂之入,且敵舊金山之金礦。有農部以督核之,故利盡而事舉也。中國沃壤,以歐洲新法所產推之,每縣可增銀七十五萬。誠能特立專部,訓民務農,講究新法,不及十年,富甲諸國矣。豈患貧哉?三曰學部。西國大小學校諸學,學堂遍於國內,立部司之。識字之民,十得八九,著書之數,歲乃二萬。中國人寡讀書,獷若苗犭,識字之數,百不足十。非民之智於西,而愚於中也,上不設學校,以開其智也。多立學堂,別創學部,專官任事,重其責成,如是而民智不開,殆未有也。若此者,增減得宜,利舉弊革,立法美善。中人之性,可以賢,中人之質可以智,中人之力可以才。以行新政,何政不舉?以興新法,何法不張?而顧鰓鰓然,慮其事之不治哉!曰其事重大,匪易任也。曰變法之本,舍是末由。日本之強,實基於此。語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艹爾}罷不振,怖爲河漢。有其舉之,易亦反掌,若猶懾其艱鉅,憚於革易,而顧仿行一二西法,委任一二西人,貿然自以爲得計,何怪其一利未見,萬弊叢集,千瘡萬孔,反貽守舊者以藉口哉!
○論中國宜尊君權抑民權
今之通人則曰:中國之弱,君權重也,民權輕也。善謀國者,因泰西之道輕其所重,而重其所輕,斯國強矣。麥孟華曰:不然。中國非民權不立之爲患,而君權不立之爲患。是故橫盡五洲,豎盡前古,君權之輕者,莫今日之中國若。君權之重者莫,今日之西國若。其比較之,卒悉數之,更累僕不能盡也。請略言其一二。
西國民間,一戶一口,年歲生死,皆上之官,爲簿稽之,其匿報者,課之以罪。中國則自生自死,自養自息,國家莫得而過問也。西國產業,將遺子孫,則必藉其家,寡告其所在,達於有司,納遺囑稅,然後傳與其人。中國則任意授受,國家莫得而稽也。西國生年八歲,皆入小學,溺愛廢學者,罪其父母。中國則惰窳頑獷,不識字者十居七八,國家莫得而勸也。西國人家皆經學校,非有成就,不能自通。中國則朝爲市奴,夕掛金紫,國家莫得而節制也。西國幣制定自朝廷,若者爲鎊,若者爲羅卜,若者爲佛郎,舉國如一,莫敢殊異。中國則十八行省幣貨各異,幣式各異,民間自安其所習,國家莫得而整齊也。西國鈔引,惟政府得鑄造,而市諸境內。中國則各省票號,各埠錢莊自爲之而自行之,國家莫得而查禁也。西國凡新構房屋必官爲查驗,核其工作之良窳,以妨塌傷。其歷年已久之房屋,必隨時查勘,令其拆修。中國則任意築臺,雖有破綻,國家莫得而督責也。西國塗道必寬敞整潔,棄穢於路,厥有常刑。中國則都會康莊,溲溺狼藉,丐殍載道,國家莫得而驅逐也。西國醫生,必由醫院學成領有憑照,方許執業。中國則學書不成,改而業此,庸醫充斥,殺人如麻,國家莫得而刑也。西國郵遞宮中掌之。中國則民局遍地,國家莫得而一統也。西國商務,厥有市官,苦窳之器,不鬻於市。其有新制,領憑專利,禁止他商,無敢仿造。中國則奸宄充刃,展轉冒效,百物濫劣,國家莫得而主持也。西國凡鐵路所經堂廟廬墓,皆必拆避,開闢礦產,四山皆遍,無敢阻撓。中國則舊黨彭噪,箝閼大計,國家莫得而懲也。西國山林設虞掌之漁務,設司轄之斧斤,以時數罟不入。中國則麗澤無主,民間則任意蹂躪,國家莫得而知也。西國律度量衡,皆由官定,物磅銀磅,畫一通行。中國則市平、漕平、市平、工部尺、市尺、戶異其制,人用其私,國家莫得而釐訂也。
故夫西國之君,有其權也如彼,中國之君其無權也如此,凡庶百政,罔不類是。千古萬筆,匪可殫論。故極其無權之敝,乃至天子之尊,不能爵士,必俟其自賈科第,自鑽保舉,自累資格,苟不由此,則君不得而庸也。天子之威,不能殺一人,雖敗軍之將,失地之官,婪贓之吏,經年監候,君不得而戮也。事無大小,皆下部議,君不得而獨斷也。政無鉅細,皆援成例,君不得而獨創也。今夫中外古今之所謂大權者,豈不以能創制立事而生殺人乎哉?豈不以能箝勒天下之舉動,整齊天下之耳目乎哉?以西君例中君,以中民例西民,則孰爲重,而孰爲輕矣乎?
先王之治天下也,以其民爲子,而自爲其父母,以其民爲弟子,而自爲其師。取民之衣服飲食居處,語默昏姻喪祭先生疾病家婦人子井竈六蓄,靡巨靡纖,靡繁靡簡,而一二自掌之,自消息之,於是乎君有權。後世則不然,一以其民爲越人,一以其民爲土芥。今夫父母之權,得以行於其子,師之權得以行於其弟子,雖有魁傑威力,而其權必不能行於土芥越人,於是君無權矣。人有恆言曰:事權事權。故夫事者權之母也,事一身之事者有一身之權。天君泰然,百體從令,心有權也。患心疾者,舉動失度,言笑無常,則官體有權,而心無權。事一家之事者,有一家之權。父兄教先子弟率謹,宗子之權也。室家昏耋,倦勤廢事,米鹽偷漏,僕役恣庇,則支庶奴隸有權,而宗子無權。天下之事者,有天下之權。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君之權也。朝廷不肅,叢脞於上,噎塞於中,橫決於下,則賊官毒吏有權,而君無權。無權非所以爲國也。賊官毒吏有權,非國之福也。民之秀者起而昌論,使人人各自事其事,人人各自有權,其於是乎命之曰:民權。民權惡乎起?起於君之不事民事也。鄉之民賊聞是說也,瞿然曰:是實奪吾權,於是乎竭其力而仇之,而摧之,而彌之,而不自其權之中落,固已久而矣。權非可奪之物,夫非自棄之,而誰得而奪之。然則,民權不亦善乎?麥孟華曰:事者權之母也。中國之民不能自事其事,即不能自有其權。未能事事,其畀以權,則權不在秀民,而在莠民。故今日之中國,莫若尊君權。使君權之黨,大索權於國中,十日而不得。君子曰:盍事其事矣。
☆黃遵憲○日本國誌敘
《周禮》小行人之職,使適四方,以其萬民之利害爲一書,禮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順逆爲一書,以反命於王。其春官之外史氏,則掌四方之志。鄭氏曰:謂若晉之《乘》,楚之《禱杌》是也。古昔盛時,已遣軒使者於四方,採其歌謠,詢其風俗,又命小行人編之爲書,俾外史氏掌之。所以重邦交考國俗者,若此其周詳鄭重也。自封建廢而爲郡縣,中國歸於一統,不復修遣使列邦之禮。若漢之匈奴,唐之回紇,國有大事,間一遣使。若南北朝,若遼宋金元,雖歲時通好,亦不過一聘問一宴饗而已。
道鹹以來,海禁大開,舉從古絕域不通之國,皆鱗集麇聚,重譯而至。泰西通例,各遣國使互駐都會,以固鄰好而覘國政。內外大臣,迭援是以爲請。朝廷因遣使巡視諸國。至今上光緒元二年間,遂有遣使駐紮之舉。丙子之秋,翰林侍講何公,實膺出使日本大臣之任,奏以遵憲充參贊官。竊伏自念,今之參贊官,即古之小行人,外史氏之職也。使者捧龍節,乘駟馬,馳驅鞅掌,王事靡監,蓋有不暇於文字之末。若爲之寮屬者,又不從事於採風問俗,何以副朝廷諮諏詢謀之意?既居東二年,稍稍習其文,讀其書,與其士大夫交遊。遂發凡起例,創爲《日本國誌》一書,朝夕編輯。甫創稿本,復奉命充美國統領事官,政務繁密,無暇卒業,蓋几几乎中輟矣。
乙酉之秋,由美回華,星使鄭公既解任,繼之者張公,仍促餘往。而兩廣制府張公,又命遵憲爲巡察南洋諸島之行。遵憲念是書棄置可惜,均辭不往。家居有暇,乃閉門發篋,重事編纂,又幾兩閱載而後書成。凡爲類十二,爲卷四十。昔契丹主有言:我於宋國之事,纖悉皆知,而宋人視我國事,如隔十重雲霧。以餘觀日本士夫,類能讀中國之書,考中國之事。而中國士夫,好談古義,足已自封,於外事不屑措意。無論泰西,即日本與我僅隔一衣帶水,擊析相間,朝發可以夕至,亦視之若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若鄒衍之談九州,一似六合之外,荒誕不足論議也者,可不謂狹隘歟?
雖然,士大夫足跡不至其地,歷世紀載,又不詳其事,安所憑藉以爲考證之資!其狹隘也,亦無足怪也。竊不自揆,勒爲一書,以其體近於史志,輒自稱爲外史氏。亦以外史氏職在收掌,不敢居述作之名也。抑考外史氏掌五帝三王之書,掌四方之志。今之士夫,亦思古人學問,考古即所以通今,兩不偏廢如此乎?書既成,謹志其緣起,並以質之當世士夫之留心時務者。光緒十三年夏五月。
☆唐才常○唐宋御夷得失論
有亡國,有亡天下。唐室之夷患,亡其國而止,至宋乃有亡天下之禍。何哉?且夫吐蕃回紇之爲性也,不過肆劫掠飫屠淫而已,而契丹女真蒙古,則以其兇頑之性,狡黠之姿,蹂宋人民社稷而殘之,而成吉思汗卒以腥羶之種,撫有中原,臣妾萬衆,而黃帝之裔,震旦之族,由茲不振。豈非天哉!雖然,吾且即唐宋夷禍言之,而御備之機宜,疆圉之得失,亦有可觀者焉。
一曰地勢。唐都長安,自鳳翔西,州北,及河西隴右諸地,在在蠶食於吐蕃,故代宗之世,任其蹂躪往來,如入無人之境。然幸而幽薊以北,尚無強敵生心,使中原諸將,得併力涇原鳳翔渭北寧等處,以遏兇鋒。自郭子儀建議,有事則鳳翔渭濮寧鎮西河南淮西諸鎮,皆出兵以扼其衝要,遂使吐蕃不能逞志於唐。若宋則陝西路逼近西夏,既愕眙不敢都,而汴京四戰之國,又無幽薊爲之屏蔽,故西北藩籬皆撤,備多力分,鞭長莫及,武功泯焉。即真宗承平之世,一聞遼警,猶朝野憂惶,不知所出,矧國家多故,而能力挫金元方銳之鋒耶?然則燕雲等州之不復,太宗既失策於前,徽宗又張皇於後,無論屬遼屬金屬元,河南北終無安枕之日。視唐之專注力秦隴之交者,利鈍懸殊,亦地勢然也。
一曰人謀。唐之回紇吐蕃,兩不相下。吐蕃延袤萬里,大於回紇,而回紇可以議其後。且回紇屢有功唐室,雖僕固懷恩誘之人寇,郭子儀單騎撫之,而即以之抗吐蕃。後李泌亦力勸和回紇以討吐蕃。此以夷鬥夷之良策,而中國坐收其效者也。宋則金興而遼滅,元興而金滅,彼自專心以謀中國,而後無反顧之憂,中無可鬥之隙。西夏李氏雖崛強善戰,又往往稱藩於彼,以仇宋室,欲求如唐之構釁於兩大,不可得矣。
一曰時會。自古玉門以西,諸部自相雄長,自相吞噬,尚無必得中國之心,故回紇雖輕唐而敢深入,而子女玉帛外,無他願焉。吐蕃逼處川陝,較回紇爲狡黠,然亦非有深謀遠慮,經營中國之根基。唯遼自德光入晉,漸萌混一南北之雄心。金元得一地,即經營一地。其立國規模,亦稍異於打牲遊牧,非尋常狼奔豕突者已也。意者西北之氣,日新月異,時會使然,迄於宋遂不可復抑歟?
一曰人才。吐蕃回紇之寇唐,正安史亂後,其時人才奮興,郭李爲之領袖。故廣德元年之役,令公雖閒散日久,僅得二千騎以行,而使王延昌收商州潰卒,長孫全緒以二百騎出藍田。彼時兵未滿萬,吐蕃以震懾而退。其後又有馬李晟渾馬燧百戰之將,於涇一帶,屢挫狂氛,吐蕃由是不振。唐之人才,蓋其盛哉。宋則重文輕武,沉溺科第,澶淵之役,僅一二書生,如畢士安寇準輩,倉皇籌策而已。其能以納幣終,直天幸耳。至金人長驅入汴,州郡之吏,無一折衝禦侮之才。雖种師道以夙將勤王,李綱以忠義之氣扌耆持危局,竟困於奸庸,不得行其志。及金人再至而京室墟矣。然自南渡後人才漸盛,若嶽韓劉吳輩,几几與李郭抗衡,則將帥之才,以屢經敗挫而出也。夫耕當問奴,織當問婢,安有科第詩酒而能國於羣雄交峙中者哉?蒙古滅金圖宋,銳不可當。孟珙以孤軍與持荊襄巫夔間,屹然爲東南砥柱者有年。珙亡而宋事遂不可支。而又繼以賈似道之昏庸驕蹇,喪心病國,至於臨安被俘,雖有才百倍李綱趙鼎之士,亦無所施其策矣。哀哉!
一曰藩鎮之建不建。藩鎮在唐,雖有尾大不掉之勢,然以之御夷禍,捍京師,莫此爲善。夫吐蕃境地邪絡川陝,緊鄰川之松茂等州,使兩川無一重鎮當之,全蜀非唐人有矣。自韋皋鎮蜀二十餘年,屢破賊壘,禽其大將論莽熱,吐蕃自此絕意於蜀。雄鎮之足以大有爲如此。其由陝至隴,亦節鉞星羅,爲神京拱衛,論者烏可以河北三鎮之叛服不常,盡疵藩鎮哉!蓋必於強寇鄰近之區,建立巨鎮,舉一切練兵籌餉大事,悉假以便宜,朝廷不遙爲牽制,則廟廊不煩宵旰之憂,而疆圉已收指臂之效。宋易藩鎮而都邑,任金人駛入,莫敢誰何,乃其亡天下之癥結。其後吳氏鎮蜀,而金難逾大散關,孟珙鎮荊襄,而元不得志江淮,其效猶可立睹,然未能推而廣之以復藩鎮之舊,則私之爲害烈也。文文山有言曰:本朝懲五季之亂,削藩鎮,建都邑,一時雖足以矯尾大之弊,然日以浸弱。敵至一州則一州破,至一縣則一縣破,中原陸沉,痛悔何及。嗟乎斯言!誠深得宋之禍原哉!
夫此數者,皆唐宋得失之故,昭然史策。其選將之法,覘敵之謀,宋劣於唐遠甚,本無可置喙。而藩鎮廢興,尤古今成敗之由。是以讀史者三致意焉。如因唐季之禍因噎廢食,則今日事機之裂,禍變之奇,將有不止於唐而並不止於宋者。間嘗取文山四鎮之議,爲今日通籌全局。一遼東爲京師根本,萬不可棄與俄人,宜置重軍黑龍江琿春等處;而以遼陽爲建閫之所。凡一切練兵選將建學制造,悉聽其自主。一江南爲南七省奧區,宜建爲重鎮,以藩王處之,如前明陪京之制,以備巡幸而鎖鑰長江。一陝甘雲貴,逼近強鄰,宜各建諸侯爲專閫。一湘粵宜合爲一鎮,而修鐵路橫亙其中,以收南洋大利。要之必使東南之命脈懸於湘粵,而後中原全勢,脈動筋搖,西北雖危,六飛猶有駐蹕之所,支那猶有復興之望。然綜其指歸,則必速將礦務鐵路兵械學校用人之大權,盡假之各大鎮,使自爲變法,自爲防守,朝夕孳孳,勉圖萬一,而後少紆於有宋亡天下之禍,未可知也。不然,則又豈惟亡天下而已,將使黃帝之裔,震旦之族,與夫土番之種,同歸澌滅,而其禍更慘於亡天下。則宋祖杯酒釋兵權之私心狡計,流毒至今日,益不知所底焉矣!故使我反覆唐宋以來夷禍之大小,而ぉぉ然懷天荒地老之奇憂也。
○史學論略
儒者以五千年前後之史,鏡億兆人操作靈頑之質。三代以始,迄於有明,持論不刊。行於上,下效之,襲於長,稚沿之。方是時也,震旦儒士,錮於見聞,雖漢唐史志頗詳蔥嶺以西地勢國名,而風教闕如。元代幾囊括全亞,泊入中原,鞭長莫及。其時士大夫未聞究心印度波斯突厥諸事實,以考政俗興衰之跡者。本朝大啓宇,風力所屆,陸水慄,而三百年來氣運轉窮。《易》曰:窮則變,變則通。中國之通,斯雲劇矣,而不變,而至死不變。即變已,民議官,士彈國,萃什百千萬之儒冠縫掖,諮以《三通》《廿四史》之名,能備舉其目者,不可多得,何論寰球?夫溺水求援,衣不待解,落井下石,狼已甘心。不先使之洞燭古今中外情形,而望其奮起,是奏韶於聾俗,固亡怪已。苟子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燦然者矣,后王是也。謝秋水曰:學明理於經而習事於史。史於學居十之六,而閱歷鍛鍊,又居其四。是故不通中史,不知秦漢以來之政治學術,或爲真源,或爲孽派,經數千百變而靡所底。而制度典章文物之顯易其程者,尚不在此例。不通西史,不知歐洲數百年以前,世家執權,民狃故常,士譚空理,頗於中國永和遺風爲近。惟彼愈變愈實,中國愈變愈虛。閤中西諸史勘之,竊惑乎日變皇王之精意者,猶然以不變爲詞。而於俄之大彼得,法之拿破崙,美之華盛頓一切故實,未曾夢見者,輒曰彼舊俗然,烏有所謂百年以來之政。昔耶律德光謂晉臣曰:中國事,吾皆知之,吾國事,汝曹不知也。夫以遼與今日泰西較,其智愚工拙何如矣?而尚能若此。然則吾中國四萬萬人,曾無通知泰西泰東各國治亂興衰之由者,可乎不可?
古者六經皆史也。《尚書》左史掌之,《春秋》右史掌之,尚已。《易》爲卜筮之史,《詩》敘列國得失之跡,禮樂史氏之制度,經與史相表裏者也。及乎變周之文,從殷之質,楚書晉乘,各自名家。於是以馬班纂述爲正史,荀袁《紀事》,司馬《通鑑》爲編年之史。至於兵刑譜系之殊科,詔令奏議之合隸,若者爲地理遺編,若者爲職官故事,若者沿周官六禮之遺,若者仍劉氏《七略》之體。夫判析源流,周知派別,原爲史家常例。而有志之士,尤以單心四民教養之原,通考歷代禮樂兵刑之制,能見諸施行者爲要務。若夫襲宋代誅心之餘論,沿明人評尾之陋習,衍爲空談,博取甲第,斯又每下愈況者矣。要之考古以證今,由中以逮西,博觀而約採,規時而達用之,四者史學之宗旨也。
是故讀歷代正史編年紀傳之錄,通古史也。讀《國朝東華錄》,《東華續錄》,魏默深《聖武記》諸書,通今史也。讀黃遵憲《日本國誌》,王韜《法國志略》,慕維廉《大英國志》,徐景羅《俄史輯譯》,岡千仞《米利堅志》,沈敦和《英法俄德四國志略》,暨日本岡本監輔《萬國史記》,艾約瑟《歐洲志略》,《希臘志略》,《羅馬志略》,英人博那《四裔編年表》,王韜《普法戰紀》,林樂知、瞿昂來《東方交涉記》,林樂知、鄭昌炎《列國歲計政要》,馬懇西、李提摩太《泰西新史攬要》,通西史也。惟是中西文字,迥然不侔,諸史多經舌人轉輾譯成,詞意繁蕪,誠所不免。是以初學多苦其聱牙,通人又鄙其委瑣。是在儒者平心靜氣,以西史之精者,與中史參互研究可耳。嘗謂從前未有西學,華人罕能通史學。今襲西學之皮毛,華人轉欲廢史學。無西學,史學亡,有西學,史學亡。欲拯其失,首宜顯揭古今各國政術異同,以知強弱存亡之本,次考立國源流,種類遷徙,次立帝王人物,中西比較,次明各教派別善否,知將來環球大地,不能越素王改制精心,次表各國和戰機要,有關全局者,次詳各國古時土番,與中國犭童黎蠻苗,漸次消滅之理。唐太宗曰:以古爲鑑,可知得失。餘謂閤中西之古以爲鑑,其收效更何如矣。
泰西不立史館,蓋報館即其史館也。凡遇開議院時,君主臨焉,王公大臣暨各議員臨焉,無論事之大小,各伸其說,以剖判是非,報館即書之以傳諸一國,布諸五洲。記有之,史載筆,士載言,其遺意歟!故語無忌諱,言多實,視中國之史書爲尤足信。況其推廣新聞紙之多,雖至酒樓茶肆,往往而有。是史館爲一國公有之權,史學乃四民與知之業。且凡民數地數,比較多寡,火車鐵路電線,推算方里貨殖出入噸數,以及官制教會學校國計兵數,靡勿籤記賅核,與中史各表志例同。案《漢書·藝文志》,小說家出稗官。如淳謂王者欲知閭巷風俗,故立稗官以稱說之。蓋今日之報章,即異日之史料,政治家格致家律法家,胥權衡於此,一舉而三善備焉。故西國之有君史又有民史者,誠重之也,誠慎之也。
《使德日記》,謂德人芍克深東方學問,譯有清漢蒙古語、《契丹國志》。年七十六,且擬譯遼金元三史。又曰愛爾勃女年十三,通六國語,談中亞細亞洲事甚悉,指陳各國形勢,瞭如指掌。王韜之輯《法國志略》也,自稱其書本出日本人岡千仞。故其中多附錄日本人重野安繹、荻原裕、河野通之、木原元禮諸人論議。甚矣哉海外士女之留心中西史乘者,如彼其衆也。震旦之儒,自束髮受書,即戢戢抱兔園冊子,求名利資,低首下心,瞑坐苦索。天日黯芴,山川慘然,孔孟之緒,不祀忽諸。其稍黠者,則刺取坊間《易知錄》,《了凡鑑》,與胡致堂、邱瓊山、林西仲,一二率無理之語,嘵嘵號於衆曰:史學,史學。嗚呼!吾不知其廉恥之心之奚往也已?或曰:是誠然矣。吾且弗論西史,敢問讀中史者焉所從入?曰:《春秋》者,素王改制之書,而三統三世之義,足以範億劫恆河沙世界,莫之違也。自《春秋》外,則以《史記》、《漢書》爲要。《史記》得素王真派,《漢書》頗龐雜,而八書十志,古言古例,森然於世,亦體大思精之作也。正史而外,則司馬《通鑑》,致爲詳審。其書採雜史至三百二十二種,成書凡十九年。天文地理禮樂歷數之大,亦頗賅洽,非特紀治亂興衰之跡也。其餘則宜專力《通典》、《通志》、《通考》三書,而尤以《通志》爲要。然欲舉古今事實,貫串源流,則《通鑑紀事本末》,《宋元明紀事本末》,亦爲要籍。蓋自漢以來,史家大要,紀事編年二體。宋袁樞每事各詳起訖,既免紀傳之一事復見數篇,亦非如編年之一事隔越數卷,誠欲通中史者不可少之書也。若夫西史翻譯,既無善本。則就以上所臚者,悉心鉤稽外,第以廣閱西報,爲通人之津逮而已。
○各國政教公理總論
公理者,唐虞三代君民共有之權衡也。民宅於器曰公器,器舟於法曰公法,法權於心曰公心,心萬於理曰公理。古者井田學校,體用兼貫,上下沆瀣。無他,此心此理也。餘讀《周易》、《尚書》、《官禮》、《春秋》、《王制》、《禮運》、《禮器五帝德》洎《孟子》七篇,廢書嘆曰: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公其君民之心之理,焦精竭神以謀天下,一夫不獲,時予之辜,何其仁也!《爾雅》曰:林君也,君者羣也。羣天下之芒芒蚩蚩,而教之養之也。桀紂幽厲之用心,無他,私而已矣。楚靈王曰:是區區者而不予畀。此桀紂幽厲之用心,而始皇之所以力征經營也。故歷聖之公心公理,至秦而大晦。漢文帝,三代下之令主也,其臣賈誼,有仁天下之心,無仁天下之術。宋神宗,三代下之英闢也,其臣王安石,有堯舜君民之識,無堯舜君民之材。漢武帝,唐太宗,元世祖,明太祖,亞歷山德,沙立曼,拿破崙,大彼得,華盛頓,林肯,五洲之雄主也。然漢唐元明之雄其主,雌其民,其天聰,陵其夭媚。之四帝者,又陰用其秦皇梏民之術,縱橫決蕩,莫敢誰何。此千百年之大癰,億兆人之奇瘵也。亞歷山德崛起馬基頓,囊括席捲,卒年甫三十三,餘威震於殊俗。然無善政善教,深入人心。沙立曼戰功不及亞歷山德,而扶持教化,西人稱之勿衰。拿破崙雄偉絕世,震動全歐,佳兵不祥,卒流荒島。弦太急則折,鼓太厲則裂,殆天道歟!然使歐洲知民心之宜順,律法之宜更,政教之宜因時變通,說者謂其構極大亂象,實闢極大治機,然哉然哉。大彼得艱苦卓絕,恣肆奇橫,古今無偶。俄之受制韃靼,與黑奴土番無異。彼得摯歐洲文學格致學兵商學歸教其民,銖積寸,爲天下雄。然殘暴嗜殺,疑其妻,誅其太子。大獄斯興,戮民亡算,其忍過秦皇、漢武、明祖遠甚。幸戮民以刑者,百人千人而止,視戮民以術,螫及後世者有閒。若夫軌唐虞之盛心,綿仁學之公理者,其華盛頓林肯之爲君乎!旅天位,宅民權,屣功利,韜兵禍,廓然夷然,是謂大公,痛斥買奴,始於加利生,成於林肯,花旗雲擾,終竟厥志。是故啓歐洲之戰禍者,亞歷山德也,廣歐洲之教務者,沙立曼也,萌歐洲之新化者,拿破崙也,拓歐洲之藝學者,大彼得也,成五洲之公理者,華盛頓林肯也。
今夫《春秋》之旨,王道備,人事浹,史家之例之法之理,靡不具焉。一言以蔽之,曰撥亂世反諸正。即彼釋氏之學,唐宋之儒,攻之不遺餘力。然全藏之經,半談格致,慧眼天眼法眼佛眼備矣,大地山河,了了到眼,星球塵塵,釐然燦然,一言以蔽之曰:度一切苦厄。之二教者,皆古聖人悲閔救世之苦心。惜儒教真派,厄於李斯、劉歆,佛教真派,厄於婆羅門與夫頑空枯禪小乘九十六種外道。吾儒中之有語錄時文,自鳴孔教者,猶佛門之有黃紅二孽派也。而胡安國之言春秋,孽之又孽者也。司馬遷,深於孔教者也,其文洞見本原,直刺時隱。進遊俠,非好亂也,悼民權之衰也;稱貨殖,非逐末也,憫商學之失也。陳六家要指而評衡之,非等倫儒墨也。謂泥守弊生,進於大同,則有濟也。而目論之儒,誚其是非繆於聖人。嗚呼!孔教微,無公理。公理微,無信史。後世史家言例言法言閏言正言道學儒林,其上能整齊故事,藉資參考,其下則魏收作色,棼如亂絲。無他,二千年來政學汶暗,微獨春秋文致太平之宏旨不可聞,即司馬氏損益得失之微權不可復。讀史者習見夫唐宋以降,規規舊制,方謂老成;附會尊攘,方名忠義;務抑民氣,方尊朝權;禁談時務,方端士習;力遏新學,方正人心。於是事事求副於唐太宗元世祖明太祖網羅鉗束之私心,身衿纓而心圈{艹立},曰是固宜然。
本朝歷聖相承,超唐軼漢。通君民之權,破中外之界,拓種教之仁,觥觥皇猷,人天同忭。然自開國以來,未有通明政學斟酌古今之大臣,贊襄盛美。故康熙時,曾於意國拿破裏城,設中華書院矣,而其後闃如。又嘗罷黜時文九年矣,而守舊之臣,奏請復立。纏足之律,懸爲厲禁矣,內外臣工,陽奉陰違。弁髦國憲,若罔聞知。同治初元,議使詞曹諸臣,肄西語西學,倭文端尼之。光緒初元,議開鐵路,異論甫平,劉錫鴻煽之。餘如同文館海軍水陸學堂,諸臣方目笑腹非之不已。其心初非欲弱中國,困中國,至於斯極,不過沿歷朝以來,苟安目前之積習。議和約則必援南宋爲言,議開礦則必援明季爲言,議立會則必援東林爲言。一唱百和,史文絡繹,千金敝帚,弋譽清流。蓋率四萬萬之種類,爲鄉愿世界,而上孤聖德,下累民生者,皆諸臣之罪也。嗚呼!不遠規孔孟改制之精心,近掇歐美百年之新政,以承流宣化,惟是斤斤前朝錮習,恫忄曷張皇,此夏蟲難與語寒冰,朝菌不可言暮夕。
而欲其恢張能力,匡濟時艱,顛乎躓矣。欲拯其失,宜以《春秋》爲經,以《史記》爲緯,以各國百年來史乘爲用。於唐宋諸史,則力抉其秕政之根ぼ,力破其尊卑之隔閡,與夫正統之繆論,夷夏之臆說。如以尺量帛,長短乃見,以衡權物,輕重難欺,而後可與治今,可與道古,可與經世,可與救衆生,可與進大同。王韜曰:歐洲各國素無史職,近代始有私史。其所以蒐羅佚事,網舉舊聞者,大半出各教士之手。夫彼教之用心,豈僅資見聞備鉤稽已哉!蓋將通黃白黑紅之性情,扌昆儒墨佛耶之指趣,儲公理以治二十週之地球也。惜乎各國君臣,未盡如彼教之用心,故公理有止行其國者,英美是。有其國參差者,法德意奧日本是。有其國毫無公理者,俄土是。則夫蒼蒼者隱儲一博考中西政教,以似續素王公理之機之時,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何者?英倫三島,君民共主,上下一心,可謂公矣。其治非澳二洲,{艹}荊榛,修治學校,漸其狼性,革其音。撫印度五千裏地,首平其良賤之等,次道以教養之法,仁人君子之用心耳矣。然役印近百年,止舉議員二人,且貪鶯粟稅利,以毒亞東之民,其善士或倡禁菸會,而政府雅不欲乃已。土耳其大國也,疆土分裂,岌岌不支,英人恐其入俄,遂有黑海之助,事平,但責其不變,未聞實以善政相遺。其於埃及清其國債,執其國權,而埃之不振如故。其于波斯阿富汗緬甸,奴之笞之,紲之軛之。修鐵路,通電杆,只爲手足捍頭目計,其孕育其民,使爲文明開化之國,無有也。豈時有未至,勢有不逮,抑公理之未明也。美人脫英人軛,立正副總統,治民四年,任滿與齊民伍。釋黑奴,重法律,養兵不及瑞士挪威,遇戰爭守局外例,民是以大和。然其於華工也,虐之。中日之役,不聞弭兵會之言,且貸款於日以資之戰。法意之興,由於國會,然從前怙權世爵,尚思乘間竊發。而黨人旅進旅退,動即紛呶,是其失也。若法於安南西貢,政煩賦重,民不堪命。意於阿皮西尼亞,判其國,役其民,卒爲所敗,大損國權,足爲恃權不恃理者戒。德爲之政也,前亦禁民舉官,禁民立會,朝野悖,束縛萬端。逮道光二十八年,普王威良第四,始一切弛其禁令。繼而俾士麥起,助保王權,隱通民氣。同治七年,牒請下議院,查覈相府所辦各事益國與否。其時議員二百三十人,俱曰:相國於普大有裨益。然其所謂求新班者,心滋不悅。隱憂所,恐猶未已。奧國君臣爭權,倍蓰於德。道光間,奧王翻西嚴禁報館談外事,恐其民備知歐洲改變朝政之舉,遂囂然不靖,故必{艹爾}然愚之。嗣皇飛蝶南尤甚。於是自俄來徙之恆加利人,乘機蠢動,逐飛蝶南,戕大臣賴兔兒。既而約瑟皇第一立,削平恆加利,而亦稍議更新矣。同治間又衄於普,始益講新政,通民隱,而國仍富強。日本痛改其銷國之謀,君民一心,孳孳求勝。然伊藤諸人助保王權,如俾士麥之於德。其餘衍物茂卿之餘論,鼓煽會黨者,亦不乏人。故以上諸國公理參差,將來不無囂然不靖之舉。俄之爲無道秦也,恃壓力之重,府私會之怨,振天網之氵孛烈。其滅波蘭也,禁其民操波語,習波文,驅民實荒地,老幼駢死道路亡算。其用心乃秦皇之罪偶語,漢武之徙豪傑關中也。使臣偵各國陰事,必載豔姬以行,啖以酒色,廉得其隱,乃范蠡進西施之詭計也。故五洲之賊公理者,惟俄爲最。土耳其歷經大亂,至死不變。今其改革同盟會黨白耳義府人布喇些路,傳檄各處,將廢土王。西班牙因古巴之自立,始破其自尊之見,思更國政。暹羅國王憤其疆土日蹙,乃慕俄皇彼得之爲人,決計遍遊歐亞,誼主哉。英法於此,不惟不輔之使成望國,且因而嫉之忌之。日本雖勝中國,然其人於法則法妒之,于波斯則波斯疑之,其尤易夾相向者,莫如俄人。由此言之,宙合兵爭之事之未已,而波羅的海、君士但丁峽、波斯海灣之禍之且移於太平洋也,可不懼哉!可不懼哉!
綜而論之,西人最嚴種類之辨,其爭自存也,急於燎原,迫於恤緯。爭則忌生,忌則釁,其難以公理維繫一。民而圉之,地而界之,商而戰之,約而餌之,忠其民者不必忠其君,公其國者不必公其天,其難以公理維繫二。投骨於地,衆犬鬥之,投餌於淵,衆魚涎之。英取爹勒高亞海臂,而德俄側目,法溝蘇彝士河,而英人訾。中俄約修東三省鐵路,而全球震,其難以公理維繫三。強弱錯處,形勢華離,此有所盈,彼有所絀,抵距之微,機牙之應,任巧反躓,守時則晚,其難以公理維繫四。律法異,關稅異,度量權衡異,君民輕重異,國異其俗,士異其學,交涉異其宜,其難以公理維繫五。有此五難,以言畫一,是求龍章於裸壤,奏韶音 於聾俗,多見其不知審也。
子曰:不然。心力所結,教旨斯宏,星球無以阻其域,腦氣無以逾其捷,苦海無以汨其波,春秋大一統之法之例之理,芒乎芴乎?桄乎乎?巨十九周之蛤利不遠乎?餘乃綜列國政教落落大者著於篇,以見公理之鬱斯鬯,鬯斯茁矣。曰國會,曰教會,曰太平弭兵會,曰君主民主,曰上下議院。
○外交論
春秋之世,由據亂而昇平,而太平。世愈亂,文愈治,緯家附會爲漢製作,非也。宣尼教法,治萬世也,治西人所謂二十週以後之地球也,乃今始句萌矣。孟氏,孔氏真派也,重睦鄰,稱法家,斥爭戰之賊臣,權君民之輕重。李斯,孔氏孽派也,夜郎其國,土番其民,而纊聰塞明之禍至今也。今麇環球之地之種之教亞歐美非澳也,黃白紅黑棕也,孔佛耶希回也,通千萬年之扃,啓大一統之機鈐,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然羣雄環立,機牙肆應,大役小,強捕弱,智吞愚,公使領事,雜Ш五洲。聽其言,彼此相助,同我太平,窺其國,爭權拓利,炊劍淅矛,靡明靡晦。昔中國方盛,英人惴惴恐爲支那有。我之創海軍也,日本譁議制御之策,惟一佝僂大臣曰:中國易與耳。曾幾何時,而情見勢絀若此。雖然,有以強弱,土耳其是。有以強亡,拿破崙是。有以弱存,希臘是。有以弱強,法德日本是。中國之弱,不弱於法德日本受創時。而各國之弱中國而雄猜異往時,則薪膽其中,而玉帛其外,是一生死肉骨之機也。
或曰:事急矣,柔以處之,而遠東近東兩病夫之言,耳之而怫也,剛以處之,而狡焉思逞,如瓜剖非洲者,繁有徒也。剛柔兩難,一切交涉受虧之處,雖有聖智,末從挽回。譬有奇憂者,被酒而臥,栩栩然忘其身也。迨一驚覺而憂且劇也。曾襲侯先睡後醒之論之益滋多慮也。餘曰:不然,今天下危機烈矣,欲窺其深者,不徒一國之交涉,務知各國之猜疑。夫英俄力征經營而忘其爲蚌鷸也。英之言曰:俄不得志土耳其阿富汗及波斯海灣,乃構西伯利亞鐵路不冰海口。又因遼東之役,得允修東三省鐵路之約,而中人入其彀中,而昂乎執亞東之牛耳,而有太平洋全權,以副其大彼得臨終之慾。俄之言曰:英人之亡印度以商,今又以之餌中國也,其語言通行五洲,潛執五洲之大權也。英俄之雄猜如此。故合肥相國之賀俄加冕也,各國報館以爲攜密約而往也,而德敬之,而英忮之。各報之言曰:非敬中國也,敬俄也。非忮中國也,忮俄也。若夫日本暱英以強者也,其忍構釁中國也,值俄鐵路未成時,試兵威以自立也。然其於高麗也,爲俄倀也。吾聞之披其枝者傷其心,中國若此,非日本之福也。法德世仇,又不喜於英,埃及之役,牾幾啓釁端,遂折而入俄。德恐俄法之犄角德也,亦暱俄以自固。然畢士馬克尚在,沉機觀變,全局瞭然,雖有振作,不露端倪。若有事之時,必且聯盟於英也。意因得羅馬,與法不合,必將暱德。奧德爭主歐洲中原,有夙釁,然奧弱於德,無如德何,但恐附俄以謀德,乃必虢德而虞奧。然德與俄無怨,奧未遽顢頇若此也。比利時西班牙則暱法,荷蘭則暱英,希臘則暱俄。餘如瑞典、挪威、丹馬、葡萄牙、賽土蘭、綠馬尼,有中立者,有偏助者,蓋隨各國盛衰爲向背也。土耳其孱弱甚,而殘忍好戰。其阿喇伯教益仇西教,戰爭之禍,無歲無之。自希臘脫羈紲後,塞爾維亞等國效之,近且因格拉脫島與希構兵,勢且不支。
或曰:希實俄主之。將來俄欲甘心於土,黑海之戰,乃其覆轍。而英於土于波斯於阿富汗,肩重任三而無時釋也。美守局外之例,養兵不逾數萬,然中日之禍,曾助款於日以覆中國,抑何心哉?夫必明各國猜忌之深,知其不暇亟圖我,不能協謀我,而我處可爲之日,鬱自強之機,久矣。若吾交涉之最棘手者,莫英俄法德日本,若界務商務稅務教務,靡不稍縱即逝。說者以中俄三百年來未啓兵端,深爲可倚。近且聯礻藝牽裾,交誼日密。獨坐空山,放虎自衛,識者危之。英思由緬甸修鐵路至雲南,法思由安南修鐵路至廣西,蓄謀久矣。今涎俄之直軌東三省也,其謀奈何而不急也。夫以鐵路闢地之陰謀,四方而至,而懵於應付之宜者,不思展拓局勢,研練人才,廣鐵路輪船之利相抵制,而曰吾羞伍西人。是周牆已圯,猶壞其戶而寢息也。而或恃有關中之雄,巴蜀之險,邊警雖急,而兔窟遷營。是穴其室而堙其囪,盜且從而土之而骷髏我也。德與中向稱親睦,然中日之役,英擬勸和,而德拒之,不仁甚矣!
然今日聯英俄,聯俄英,聯法德鬥英俄,而我徐收其利。雖儀秦之辨,賁育之勇,無所用之。而爲尋仇日本之議,如昭烈之不忍孫吳者,尤爲失策。何者?兩瞽相遇,而爭道不休,兩喑相持,而色然以怒,吾見排解者之援以爲功,而所喪滋多矣。故英俄法德日本,俱當開誠佈公,與之交際。
而吾之所爭者,只在智其民,強其學,富其本,不在挾忿尋仇之舉也。且惟聖人爲能憂盛危明,忍辱負重也。昔日本未變法以前,亦建議鎖國者也,逮爲荷蘭學者極力通之,以有今日。然今律法更而約章改,利權橫溢於五州,外船絕跡於港汊,則是通塞塞通也。中國通亦通,不通亦通。與其通於人而失自主之權,何如通於己而擴小民之利。且吾民之耳目心思,非通末由新也,吾民之農商工藝,非通末由師也。而況天構一英俄交忌莫敢先發之局,乃寬吾疒餘 未雨之桑根也。天構一法德日本政學維新之局,乃道吾馳騁康莊之先路也。吾誠疒餘 未雨,馳騁康莊,安知吾神明之裔,衣冠之族,不踐宣尼太平之約,收二十週大同之軌也!吾猶汶汶暗暗,亻心々亻見々,疒多 々荏荏,則大地溶溶而成江河,星球迸裂而爲鐵石,千萬年皇王之舊國,四百兆軒轅之貴種,豈可恃哉!豈可恃哉!今之爲交涉學者,不深洞其猜疑,不曲明其要害,以因應於無形,及時而自奮,而但斤斤成案,瑣瑣約章。猶之桎梏於囹圄,侷促涕泣,不清訟源而圖平反,而冀獄吏之一緩頰也。
○通塞塞通論
夫通塞塞通,日本其知之矣。然昔者鄭成功建僞國臺灣,通商東南洋各島,大廣招徠,與英約曰:英公局至臺售貨,悉聽其便,臺民害英民者,爲之平反。英民害臺民者,英公局長爲之剖斷。英人覲王,不拘以時,有事則見,出遊無常所,不必臺民爲伴。王置貨關不取稅,進口之米亦然,售物加稅百分之三。然英無利可取,卒止廈門臺灣之貿易。是亦以通爲塞也。中國奚以至今隔膜也?曰:中國受病之源,難更僕終也。
中國從前之疆吏,以謂漢於匈奴,天上也,蜀於南人,天威也。張皇紕繆,苛索抑勒,上欺朝廷,下愚士庶,以貽憂於今日也。西人漸知其情僞,乃以其通斐澳者通中國,而中國不悟也,今之條約章程,屏中國於友邦外,凡有人心,罔不眥裂。而不知我之屏西人於異類之時,其爲西人痛恨者,彌歷年歲也。方明之季也,英人抵虎門,欲通商締和。華人納葡人言,設大炮轟英人,英亦然炮相向。縱擊二時,焚衙署,截商船,始狼狽許英貿易。此以商構釁矇昧受讒之嚆矢也。康熙間英賃屋澳門,議納船鈔,每舟以一千金請,而華官索二千金,且以兵環其居,乃怏怏去。己巳,英人狄番斯又至,粵海監督索鈔益奢。爭辨移時,擊斃華民一。華民旋斃其舟子暨醫士一,責銀五千兩贖罪,以二千兩請,弗許,竟去弗顧。自康熙訖雍正,屢爲華官酷待,苛索萬端。是時英貨售賣,官必百中取十六,凡物必賄官。凡舟出入海口,輸銀千九百五十兩。雍正戊申,又於出口物加稅什一,英人議其不公。甲寅稅益增,浮收益重,譏察嚴厲,洋商弗堪。乾隆丙辰洋舟往寧波,寧官輒益恫忄曷。時朝廷允蠲額外禮物,疆吏仍收之。而粵商又狡甚,其謂英人則曰:此官長飭諭,制府定議。謂華官則曰:西人悍而無禮,愚而多詐。蓋務阻塞中西相見之路,以便擇肥而蹈,積羞成怒,積怒成奮,乃有能效華言之狒{林}德以難事五端,請華官裁止。官卒不許,乃逕之天津謁大臣,訴監督浮收貨賄事。朝議韙之,爲定百中取六例。然終以闌入天津罪,下之粵獄三年。法、荷、瑞、連合詞爭之,乃釋。此華官酷待西商之成案也。至不諳交涉之律,辦理過激者,如乾隆癸巳,澳門華民遇害猝死,訛言爲英人肆閣所殺,閣適在葡署,華官索之出,事無左證,遽殺之。西人冤之。庚子冬,英船一法人毆斃葡人,法人送華官鞫訊。未詢曲直,即縊之死。英法以爲大辱。甲辰,英船泊粵,舉炮賀歲,誤傷旁舟三人,其一人死。逮舉炮吏至,年已老,公局衆商鹹白其無罪。蓋西律判故誤最晰,華律誤殺,亦從輕減。逾九日,竟縊死。西人謂受華官紿,大不直之。
然以上諸案,皆忍辱不與華官校。若遣使修好,懷柔有經,或藩屬,或友邦,儀文所在,不得自欺欺人。乃乾隆五十七年壬子,英遣使臣馬甘尼斯當東來,請通商寧波、舟山、天津。乙卯以國書至。疆吏美之曰入貢,禮官書之曰入貢。夫西國除屬部外,雖小邦舉平行,無入貢例。迨粵中移文責其入貢,英爲愕然。嘉慶廿一年乙亥,英復遣使臣斯當冬、馬禮孫以國書至,迨抵天津,有司設黃幔,令循例叩首。對言昔馬甘尼未嘗行此禮也。是時粵中大府,不利英使者之入,多方尼之於朝。比與中國押判使偕行,抵都門,夜半崎嶇,車行顛簸,昏眩煩倦,求停車一宿不可。有來請者雲往見和公,蓋戶部尚書和世泰也。突引至一處,見諸王大臣盛服將朝,方知被紿或又來告曰:期以明日引見。或又曰:和公立待引見。司當冬言餘來倉卒,衣冠不具,國書未攜,且道途況瘁,願以異日。遂召副使,亦辭以疾。仁廟震怒,命押回通州。或曰:和公等惡斯當冬,不肯循中國禮,欲以計尼之。或曰:粵督蔣攸爲之。然仁廟雖怒其無禮,仍遣理藩院伴送通州。仍令援乾隆五十八年例,由內地行走。後又知使臣失禮,實以中夜昏倦、衣冠未到之故,當日迓接,又不如儀。於是嚴譴和世泰等,仍頒敕諭,賜其國王珍玩,以答遠忱。是仁廟天地之量,懷柔之心,無微不至。第當時和公蔣公等,不諳大體,召外釁而辜聖恩,律以庸臣誤國之罪,實無可辨。其實諸臣亦非有心誤國也,誤於不明交涉之學耳。夫不明交涉,遂至舉足荊榛。
然則趙宋以來,異視遠人之痼疾,深入人心,雖我聖祖仁宗痛除此習而末如諸臣何也。迨與斯當冬偕來之船三,先行回粵,粵有司待之尤苛,以爲此貢船也,不許上岸貿易,遂屏之黃埔外,視暹羅貢船尤輕。英人積不能平,遂駕亞爾雪船駛入內河,軍士於炮臺開炮御之。無何船炮齊發,軍士遽奔潰四散,有司乃權詞遜謝,然是役未至大啓釁端者,雖未入觀天顏,確知我朝仍以禮遣之,不盡如和蔣二公之冒昧也。且其所爭者在商務界務之大,而禮節之爭,彼固堅韌不欲發也。若其幾至用兵者,則有嘉慶十三年圖禮之役。圖禮怒葡佔澳門,求見粵督不許。聲言逾半時,城將自破。然實無意攻城也。如一見可無事。乃他日又至粵垣。總兵黃飛鵬以師船橫截江面。禮駕小舟欲與語不得。遽然炮,傷英兵一。英船遽退。粵人狃是役,謂英人易與,後遂多事。是時中國深惡公局,毋使役土人。公局船行港中,必數擾之。雖以斯當東請弛役土人禁。然中西交涉,實當軸所不喜。且覆上下欺朦,中外隔閡,事例不一,時有變端。道光八年西人攜眷至粵,吏大譁,幾釀巨禍。
迨二十年禁菸事起,領事義律桀驁不就撫,遂有大角沙角之師,連兵二載,擾及三省。於是始創五口通商條約,於是中西之局始大變。西人習知中國大吏,惟以兵脅,始俯首帖耳,就其圈{艹立}。於是每一興師,增一利益。一國沾利,諸國尾之。遂舉中國前此疆吏之抑勒其人者,抑勒中國而不止。向使道鹹以前諸臣,確知通商利益,與其公法律例,政俗風土,與之從容計議,酌定約章,何至紕繆受虧若此?魚以煩烹致碎,熊以嗜飲爲禽,苛勒食鄙,遂梗厲階。此中國之愈塞愈通,扃其戶而破其闥也。或且咎前人之未痛懲之以絕其覬覦也。今略舉中西積憤之深如此,將謂中國之威福未施於西人耶?抑鉗束張皇之自致潰裂耶?且彼時經營粵海,不過一二大班數十散商,非有豪傑縱橫之士也。夫冰洋之險也,地心之火也,星球之阻也,尚鑑之通之不已,能獨任中國龐然閉關耶?
夫鼓之厲也空其中,蟲之生也腐其質。中國尚能守臥榻鼾睡之[B220]言,驕其士而愚其民耶!故不明前此傲很虛╂之所以失,則烏能憤悱於一隅,轉圜於後日矣。不明前此西人之屢經摧抑,百折不回,則烏知我今日之受其摧抑者,當有堅忍沈毅之力持之矣。由前之說,去其驕心固心,由後之說,去其畏心葸心。而後於我聖祖仁宗中外一家之至意無間焉。詩曰:不競不糹求,不剛不柔。庶幾哉。
○師統說
唐才常於孔子二千四百四十九年後,讀其遺書,忄良愴而涕下曰:何哉?血氣尊親之盛,太平睢麟之化,古之人大言欺人,將窮冰洋,綿億劫,不得覿茲會哉!乃瞿然曰:此無他故,其惟師統不張故。
或詫之曰:君統則有之,師統何爲也?曰:不然。君統可以治一國,不能治天下,可以致小康,不能致大同。昔者堯舜禹湯文武之爲治也,几几致大同之盛者,以君統而兼師統也。孔子之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而不居帝王之位者,天所以開萬世師統之運也。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是古者君師並重之明證。《周禮》曰:聯師儒。又曰:師以道得民。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夫曰得民,曰百世,非統而何。春秋撥亂世反之正,首即立一文家之記號,曰文王,曰大一統,其餘則曰王者,曰新王。夫文王王者新王,皆孔子所以王萬世也。故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又曰:吾因行事而加乎王心。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董子曰: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則皆明以王者之事,屬之孔子。若曰:孔子於生民以來,自爲正統焉耳。然春秋家則統以孔子爲素王。或曰:素者,空也。孔子不得天子之位,而空言以王之。或曰:王魯尚黑,素者,黑也。不知素王之素,乃質家言。《史記·殷本紀》明雲:伊尹說湯以素王九皇之道,殷道尚質,故素王之義因之。如此則正與周道尚文之文家言而立一文王之記號相對待。蓋文勝則救之以質,質勝則仍救之以文。文質兩統,相爲循環,而素王文王之義盡之。
要之,數千年後所以致全球於大同,登世界於極樂者,則終不越乎大一統之文家言。偉哉!質家治小康,文家治大同。質家顯然改定之制度,爲素王之法,二千年來陰用之而不覺。文家蔚然不盡之微言,爲文王之法,二千年後,擴充之而無涯。綜其指歸,則曰元,曰大一統。大一統何?統於師而已矣。
然而今日,孔子之統,几几不足與彼族之耶穌衡。孔子所立之天之統,几几不足與彼教之耶和華衡者,何也?彼教主耶穌以紀年焉而師有統,我則不能教主孔子,又不以紀年而師無統也。彼人人有循教之心,與憑藉師統之權,以改制變法,我則空言尊教,而究無可憑藉之權,以張師統而改制變法也。此以君統敵師統之萬萬不能爭勝,而中國君師之統將兩窮也。夫摩西之爲君也,尚知創教統以垂世。謨罕默德之爲君也,尚當竊教統以愚民。而況中國本有之大教主,而不立紀年之教統,以翼君統而行,更陵夷百十年後,誰復知有孔子者矣?
或曰:歷代以來,尊之爲聖爲王爲先師,教統不既張矣乎?曰:未也。不紀年則無統,不立統則無師,不繫統於師則無中國。譬之風雪寒冱,人重裘而我,而欲吾身之無慄且僵也,不可得矣。或曰:既立師統,毋乃輕君統甚。曰:不然。孔子之教以天統君,君與師,皆受治於天者也。當今之時,誠與天下更始。曰:光緒若干年,即孔子降生若干年。推之內政外交皆用之。此雖虛文,而人人屍其教主尊其師統之心,當益牢固不可破,而國力之堅因之,君統之固亦因之。然後舉一切政學,參以君師並重之精神,而生動力,而策公義,則政教溝通,誰敢叛其師忘其君者矣?且寧惟君統固而已。血氣尊親之盛,太平睢麟之化,或庶行於大地哉。
○辨惑
沉沉者蛤利邪?摶摶者坤靈邪?自開闢以來,胎生溼生化生卵生於其中者,不知其幾萬億種,而莫靈於人。人之軀魄而輪迴,雖不生不滅,不增不減,而道與時爲變遷,則人之智識權力,亦隨時而增長。《春秋》言據亂昇平太平,西人言石刀銅刀鐵刀,釋氏言鐵輪銅輪銀輪金輪,其明證也。今怵世變之亟者,則莫不駭於心,營於目,炫於腦,以謂運會之窮,將靡所底。不知此天之所以錯綜參伍,摩激鼓宕,而啓大同之運者。吾於此時,正宜擴充心力,開拓眼光,承天而行,順天而動,一以至平至常至實之理處之。斯大《易》所謂先天弗違,後天奉時者矣。
然才常嘗刺刺語天下曰:今之大病二,有全聾瞽,有半聾瞽。全聾瞽者,束縛於老師宿儒之說,神明其咫尺之見聞,號然而自大。半聾瞽者,襲西政之枝葉一二端,怙其權力壓制之私,緣飾誇張,歷試而敗,益予全聾瞽以訾曰:變法之效,不過爾爾。嗚呼!此胥天下之人,而出於狐疑狼顧之途也。才常日夜苦思,以謂一日之格未融,則世界遲一日之文明,一人之癥結未化,則世界少一人之扌耆拄。用舉當世羣疑之大者正告焉。
今夫泰西政術,自會盟征伐爵賞刑律,下逮閭巷纖悉之事,無不與國人謀之。而大旨趨重於全民生,去民害,保民權。中國則輾轉秦漢二千餘年之桎梏,近日始有倡爲民政民權之說者。而二三庸夫,驟聞斯旨,懼然驚愕。其略睹西史者,則援法奧之事,動色相戒。其次則並不知民權爲何物,只疑其弗便於官權而詫之曰:此西法也,[B220]言也,吾步趨之何爲也?其實任舉《孟子》、《公羊》及六經中一言一例,無弗重民貴民公權於民者。而乃詫爲西法,詆爲[B220]言,不亦慎乎!其惑一。
夫國者非一人之國,君者非一人之君。吾能使吾君公權於國,公國於天,赫然如俄之大彼得,日本之睦仁,盡變祖宗之成法,與天下更始,則吾雖犯天下之不韙,負天下之惡名,粉骨齏身,所忻慕焉。若徒奉吾君以堯舜之美名,而實蹈吾君於不測之奇險,冀幸身後易名之典,若忠壯節愍等字,以光簡素,則私之甚也。鄒君沅帆常太息言之曰:諸君子毋爲此妄想。我輩不習西文,不通西語,倉卒與彼遇,欲效顏杲卿段秀實故事,彼方茫然不解所罵,而談笑置之。而欲其刃我烹我而享榮名也,將不可得。其言雖雅謔,可謂痛切心肝者矣。夫吾方以宋明以來,談忠談憤之小氣節,孤注國家,囂囂然鼓動天下虛╂之氣,以爲尊中而抑外。傳曰: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種族且垂垂盡矣,名諡奚有焉!昔歐洲名種曰亞利安,大半由亞洲正中蔥嶺以西之巴米耳徙來。其先有土番舊種,屢懷志憤,與亞利安族釁爭不已,然卒不勝而遁於遐荒窮壤,奄然以盡。則知不自修其政教,而輒欲壅遏新舊種之通,嘵嘵號於衆曰:忠憤忠憤,其亦誤於李耳老死不相往來之說,而甘心非美土人之自戕種族而已矣。又況流俗之是非譭譽,則誠有如《列子》所云:見美以爲醜,指白以爲黑,饗香以爲臭者。雖欲循之,烏從而循之?其惑二。
夫求新者既洞悉十九周以後之地球,必文明大啓,又灼知孔教殺身成仁,佛氏大雄大無畏之旨,與夫意大里、奧斯瑪加、日本之變法,俱一二奇人俠士爲之,遂決然毅然,捨身度世,以捍天下之危難,無所於ぃ。而彼守舊以尼之者,不過師老楊之柔靜爲我,如臧武仲所譏齊侯故智,從而陰掣之,抵排之。而又以身家性命,橫梗胸臆,樊然交戰於其中,此其愚亦可笑,而其巧爲牽制,以待西人之刀俎圈牢,尤可駭而可閔。其惑三。
詞章佔嗶之儒,雕刻蟲魚,批抹風月,靡明靡晦,亡精喪神,其驟語以新學,而腦筋無可容之地,無怪其然。若既於孔孟之微言大義,爵然不疑,則一轉移間,而萬事萬物之理因之。嘗謂能通舊學,未有不能通新學者,豈其誣乎?然亦有鑽研異義,脫然庸師俗儒之上,而語以平等平權,改制翼教之大經,則舌撟不下,目旬不定者,彼非不知溝通新舊之界也,以爲吾曏者以舊學名天下,今奈何俯而徇之也?今夫顏子、子路、蘧伯玉,以能知其過而賢,而畢士馬克且以善變霸歐洲。誠於此時沉汲發明孔孟仁民愛物,以元統天,以天統君,犖犖諸大端,而爲吾教中救世復元之路德,以還尼山真面,則與彼教不迎之迎,不距之距,而其精者且軼而過之,徐而範之,而吾教庶有綿延億劫橫絕冰洋之日。不此之務,而徒敝帚千金,負隅旦夕。吾見天轟地,必無有壇席皋比,位置經師之處。則其自爲謀亦私而拙矣。其惑四。
地球之生,由流質而定質,由定質而凹者海,凸者陸,由凹凸而大草大木大鳥大獸,由大草大木大鳥大獸而獼猴,由獼猴而野番部落,而打牲遊牧,而人世界,而多君,而一君。西國地學家以沙石層次考之,謂自有人世界,不過五千餘年。而萬物之蕃變,陵谷滄桑之泡幻,帝王卿相士民之淆雜紛壇,乃至恆河沙數,不可思議,而一言以蔽之曰,日新而不已。故西人自無事不推尊教主外,一切政學格致,皆謂今勝於古。如當中國周匡王時,有埃及王法老尼古者,曾驅十二萬人溝紅海不成而死。而近來法人勒塞拍斯,自咸豐十年至同治八年卒溝通之。此其遠勝古人之一端。其他百年來揭地掀天之舉動,尤指不勝僂。況乃造物日新之理,顯儲一電化無窮之學,供他日大同之取用。然則生茲世界,雖不能窮原竟委,亦宜稍引端緒,爲後人遵循之的。然而縉紳先生,號稱古學者,則往往以師人爲恥,甚乃有恫喝其子弟,以談新學爲戒者。夫其子弟果皆愚蠢而貿貿然從之,是自鏟其種也。其子弟果悟其非,而斐然而響新,是貽以菲薄先人之具也。天時人事,相迫而來,吾見近來世家巨族,其英俊少年,多有捐棄陳言,力闢町畦者。而父若兄尚不自慮其爲後人所羞,而務阻遏天地自然之氣數,子姓將強之新機,可謂不自惜羽毛者矣。其惑五。
中國夷狄,乃《春秋》之記號,烏在民而圉之地而界之乎?溫城董君曰:《春秋》常辭不予夷狄而予中國爲禮,至必阝之戰,偏然反之,何也?曰《春秋》無通辭,由變而移。今晉變而夷狄,楚變而君子,故移其辭以從其事。由斯以談,厥類不一。故晉伐鮮虞而狄之,衛伐凡伯而狄之,鄭伐許而狄之,魯誠朱刂婁葭及殊鍾離之會而亦狄之。若夫潞子躬仁義,則中國潞矣。吳於伯莒黃池變而及道,則中國吳矣。故夷狄者,野蠻土番之記號,中國者,禮義文明之記號,麟經具在,炳若日星。雖召陵之役,《傳》命之曰:攘夷狄。然邵公注云:攘,卻也。齊伐山戎,《傳》曰:驅之爾。邵公曰:戎亦天地之所生,而乃迫殺之甚痛。蓋以其有夷狄之行,而驅而卻之,否則進而中國之。斯義甚精,非獨唐宋以來斤斤夷夏之界者不及知。即彼公法家不以公法待野蠻者,或猶愧此。今之溝猶瞀儒,不明聖經之大義,妄守迂儒之臆說,遇有中西交涉,輒攘臂曰:夷耳夷耳。庸詎知我夷彼而彼已三等土番我也。其惑六。
通商傳教,乃天地自然之公理。彼通商於我,我亦可通商於彼。彼傳教於我,我亦可傳教於彼。不自充拓通商傳教之抵力漲力,相爲應付,而徒咎人之通商傳教爲陰謀,爲外道,爲瘠種噬臍之鴆毒,此知二五而不知一十者也。昔羅馬之以一統自尊也禁人通商,禁人傳教,公法家斥爲野蠻之法律。日本明治以前,其大將軍家定、家茂等,且以開港通和,攖衆怒而啓忿爭。今乃大開禁例,而國以富強。然則今之自命有心人者,見教士則驚疑,聞開商埠則譁戒。至倡爲英以商亡人國,法以教亡人國之說,簧鼓天下。不知我自不講商務,不研教旨,即無外人乘之,己疲老銷蝕,與沛根人伍,烏睹所謂自存者乎?其惑七。
前有千古,後有萬古。縱有東西,橫有南北。必酌而定之曰:若者公是非,若者公好惡。誰則屍之而誰則信之?雖然,一時之是非好惡,有其從同,莫能強也。譬如人皆重裘,而我獨,匪惟自苦,亦且難支。故心力眼光,必遠注千萬年五大洲之全局,決定從違,而不得以一隅陋俗,與目前鄉愿之論,爲是非好惡之公。然而迂狹乖迕者,則不之知不之恥也。其惑八。
今夫中國興一役,議一政,創一會,設一局,有衡酌中西而爲之者,則必譁然駭之。假而其事果出西人,則又萬馬齊喑,羣蟬寒噤,徘徊太息,莫之誰何。故內河不許通輪,西人通之,則帖然矣。內地不許開埠,西人開之,則帖然矣。關稅鹽釐,稍議變通,則必萬議沸騰,羣矢爭注,西人奪而掌握之,則帖然矣。痛乎甲午受創以來,凡二三豪傑,不辭綿力,出而傾肝瀝膽,論列是非,冀哲王之一寤,忘讒啄之交加者,則目之曰:妄樹黨援。曰:詆譭朝政。曰:少年意氣。曰:無病呻吟。曰:用夷變夏。鄒陽有言:女無美惡,入門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今不問其人,果乃心君國與否,但一言新政新學,務必旁掣陰沮,鄙夷非笑,以售其鉗束網羅之術。夫至鉗束網羅天下豪傑以爲快,而腹心既披,適爲西人犁庭搗穴之先聲。此裏克所以忠夷吾,寧喜所以忠衛ぅ,賈似道張濡所以忠蒙古,而擁彗驅塵,仍不免橫身於西市也。其惑九。
《佐治芻言》曰:世有與人相絕,僻處山林,目謂千古高人。究之枯槁終身,悠悠沒世,矯情背理,何補於己。佛家亦於枯禪自了漢,詆爲頑空,別爲小乘。今世士夫痛世局之奇殃,則憤然曰:吾寧繭足荒山,置理亂不聞,終餘世而徜徉焉爾。雖然,不於此時出而圖之,而全球鼎沸,揭竿斬木之徒,因利乘便,箕山穎水,行爲蹀血塗肝腦之場,庸有幸乎?即不然,而一切巡捕議院國會學堂保民,治地方之大權,先事毫無措置,一旦西人迮而有之,則一動一言,一纖悉之事,彼皆耳而目之,圈而縶之。其視深山窮谷之人,不以爲隱逸,而以爲野蠻,必多方闢荒蕪,務抵擠,與南洋巫來由非美土人臺灣生番等。欲求一薇一蕨,以高首陽之節,焉可得哉!然則膜視君民,孤身遁世,進退失所,首鼠兩窮,其與存者幾何。其惑十。
凡此諸惑,更僕難終。中興道銷,丁於陽九。鬼難曹社之謀,人乏秦庭之泣。將標之葉,無所假悲風,已隕之淚,不足煩哀響。後之人俯仰悲憂,追原禍始,則能不歸獄於畛域橫生,肝膽楚越,至死不悟之士夫也哉!夫人即至愚,即至不肖,無有甘爲棕黑諸奴者。無有戕其子孫種族,不惻然動念者。夫人而果忍棄子孫,土苴生命,蟬蛻衣冠,則吾亦不能起槁木死灰,而炭養之,呼吸之。如其不然,則何如當一息尚存之際,大出其心思才力,與當世豪傑之士,任俠之夫,朝夕皇皇,剖心泣血,求萬有一當之策,以弭內亂而存遺種,廣智學而公民權。雖海口喪盡,稅務喪盡,軍械窳盡,猶能如瑞士之研求公法,政藝精強,屹然存於羣雄易夾之間。萬一各國有變,因時崛起,則華盛頓之興於一成一旅,與意大利普魯士日本之席危而安,宅弱而強者,尚將勉圖於後日,而奮興之氣不衰。
雖然,言之匪艱,行之爲艱。凡百君子,不欲圖存則已,如欲圖存,則易獨而羣,易私而公,易傾軋排忌之心,而守望扶持,光明浩落,如揩鏡然,去其垢而磨其光,如治河然,浚其源而卒其流,則必自祛惑始矣。
○公法通義
餘覽公法所治,冠帶之倫,北極北冰洋,東南窮澳大利亞,西南摺好望角,西偃西半球而矩之。舉輪舟鐵路電線之所通,阿屯姆力之所積,靡勿挾性法例法二者,爲結盟締好之機牙。何其侈也!春秋之始,未嘗不詳內略外,內諸夏,外四裔,未嘗不殊會夷狄。及其季也,中國亦新夷狄,夷狄進中國則中國之。子思子發其微曰: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董江都曰:正朝夕者視北辰,正嫌疑者視聖人。夫黜周王魯,非王春秋也,王萬世也。王萬世何也?王以經權之學也。孟子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民氣堙鬱,烏乎興?民智つ窒,烏乎正?性法者,開民智之大經也。孔子精權學,於蔡仲存君見之。孟子精權學,於子莫執中衡之。
例法者,通民氣之微權也。秦以網羅錮經學,宋元明以蔽聰塞明錮經權二學。於是管穴之士,尊於昌平,荒落之儒,藝於朽壤。即無性法例法之學乘之,蓋崑崙絕紐,義轡不馳久矣。而況彼之儒者,日抱其溝通君民機宜和戰之公義,決黑白,評異同,坌湧瀾翻,全球就勒。而我萃千萬衿櫻,箋釋蟲魚,批抹風月。中朝之律例弗聞也,遑言羅馬。目前之交涉不知也,遑問虎哥。聒而與之言公法,則詫曰異端。洎其得志,坐視國家迫脅欺朦之辱,若秦越人之肥瘠,漠不關心。嗚呼!同文館之立,三十年於茲矣,能精政治律例之學者,蓋難其人,謂非士大夫之責哉!
今議者曰:公法之言,娓然陳矣,其僅實憑虛理。弱者不能仰而企,強者扌間然違之。同同,莫敢誰何。甚且予強者以桎梏弱者之權,而齎盜糧,而藉寇兵。況公法家所論,有正法,有便法,本亦遊移兩可,出奴入主,高下在心,何適之從?其尤可疑者,一千八百五十八年,英法諸國,許土耳其爲自主國,且屢言之曰:土人自今入公法。是年英法俄義四國立約,嗣後不得視中國在公法外。又申明之曰:得共享公法之利益。然其於土耳其偶有交涉,終以異教詆排。於中國,則商務界務教務稅務,無一得附平權之義。然則公法直無裨人國,而益之牢阱也。
子曰,不然。公法者,萬國之春秋也。《春秋》折獄,僅一二行之西漢之世,其後無聞焉。無他,漢以來治經爲祿利之途,士氣靡矣。故欲抑民,先抑士,欲抑士,先抑士之抵掌伸眉權衡天下之具。後世並祿利經義之途奪之,別有所謂詞章帖括者。幸其汶暗於政學而末吾繩焉,以視西國之布衣下士,憑空理以爭天下事,浸登之日報,浸用之政府,浸推之壇坫,其宅心公私,何不侔哉!是故《春秋》亡,律學晦,種禍亟。以聾遇聰,以盲遇明,以喫遇辯,以侷促甕牖精疲力{艹爾}之餘生,遇上下平權抗論五洲之人士,若之何不窮且蹶也!今夫西國政事,公法家所不許者多。其遇疑難棘手之處,或相持不得盡其公理,容有遷就強弱大小,間畫畛域,以模棱政府之心者。其實虎哥宗旨,本不爾爾。故公法學之行於西國,不過十之五六。大抵文致太平之時未至耳。夫以西國政府,尚不盡如公法家之用心以劑於平,而謂中西交涉,復無公法家與之相持。彼顧能揭其不樂於本國者,輸之中國,此理所必無者也。目論之士,不咎彼國不守公法之徒,不咎我國不研公法之失,乃欲並公法而疵之,而廢之,不此亻真乎!
丁韙良居中國久,洞悉彼中公法之旨,與吾教同源。其性法乃《春秋》守經之學,其例法乃《春秋》達權之學,遂作《中國古世公法考》,引經傳數條證之。其誼例雖未詳備,而中國以《春秋》通公法之機芽萌矣。今夫《春秋》,上本天道,爲性法出於上帝之源,中用王法,爲例法出於條約之源,下理人情,爲民權伸於國會之源。故內聖外王之學,不過治國平天下。平之一義,爲億兆年有國不易之經。即西人之深於公法者,罔弗以平一國權力平萬國權力,爲公法登峯造極之境。嗚呼!《春秋》自孟子公羊嫡派無傳後,晦蒙剝蝕,孽障叢生。至胡安國極矣。非恃平之一義,撥昏霧而見蒼穹,則不可以平一國,烏能以平五洲。恐將來不平之禍之不止於約章律法也。子於公法一無窺見,但略知公法根源,所以維此地球者,有日昌之勢。因就近譯諸書,先舉其微言大義,一稟諸《春秋》之律。其例法繁賾,容再分門考訂,爲吾黨資。或言交涉學者不棄而教之歟?
○覺顛冥齋內言自敘
佛氏之言曰:一切微塵國,現一切相,成一切法,皆非真實。今夫黃帝爲中國生人之祖,至實也,而百家託之,言人人殊。則所以權之者,無一定之重心矣。堯舜至實也,而孔墨諸子述之,言人人殊,則所以權之者,無一定之重心矣。凡事亦然,謂明爲明,有至明之明,則小明爲暗。謂寒爲寒,有至寒之寒,則小寒爲熱。謂動爲動,有至動之動,則小動爲靜。謂智爲智,有至智之智,則小智爲愚。故凡事無一定之重心以權之,即安有一定之真知以灼之。
舉大地生人以來之政教學藝,曰孰爲新?孰爲舊?今日見爲新者,明日又見爲舊矣。明日見爲新者,後日又見爲舊矣。世界無止境,新世界之心力無止境。充而極之,至於毀地球絕軀殼,任靈魂,遊行三千大千華嚴性海中,無止境。今欲綜四千年之政學而溝通之,莊子所謂陳跡,釋氏所謂過去生中,筌蹄而已矣,泡幻而已矣。
然而吾微言大義之教統,豎億劫,橫冰海,通星球,世可界而素王之道不可界。何以故?曰:惟公理。公理者何?大同之道也。一國新而一國大同,萬國新而萬國大同。一世新而一世大同,萬世新而萬世大同。大同之跡,破國界,破種界,破教界。大同之精,破世界。悲夫!彼芒芒蚩蚩者,襲委巷之談,守一先生之說,工帖括則以帖括自界,工詞章考據,則以詞章考據自界,工鄉愿忠義,則以鄉愿忠義自界。絕不知我外尚有我,國外尚有國,天外尚有天。蠻觸國於蝸之角,爭地以戰,蜂蟻競其君臣之倫,爭綱常以存。其戰其存是也。其戰與存,無益於生生之數,則不足道也。
子游於顛冥之鄉,見夫行者、居者、坐者、臥者、醉飽者、酣歌者,羣儒熙熙,如登春臺,懷葛之民哉。我而示之大同之理,爭存之道,則叢而詬之曰:異端。復莊語而悚之瓜分之慘,種亡之禍,則愕眙爲間曰:世寧有是!雖然,氣數爾爾,弗可爲也。餘乃爽然吾之恥其舊者,人乃戒爲新也。吾之自愧弗知者,人乃恃爲真知也。退而捃摭吾數年粗明公理之條段,釐之以志吾過。其於萬物蕃變之故,政學紛綸之原,未之百一。而救世度衆生之大願,頗覆{艹區}萌於是。循而求之,道不遠人哉!其中君主民主君民共主三表,則武陵蔡鍾浚爲我作者。時孔子降生二千四百四十九年也。瀏陽唐才常佛塵甫自敘。
○湘報敘
執途人而語之曰:中國爲極疲葸極滯拙之國乎?必怫然曰:餘不信也。又語之曰:中國爲極聰強極文明之國乎?必愕然曰:餘不信也。又語之曰:中國爲極疲葸極滯拙之國,即極聰強極文明之國。必更色然曰:而童昏我乎?何相輕之甚也。今夫繩樞甕牖之儒,井蚌籬之子,咫尺不見,迅雷不聞,吾無暇與言。其少能開通耳目發紆心力者,於所以疲葸滯拙之由,一一以中西比例之,抑無待餘言。顧吾於反比例得正比例者。何以故?何以故?曰:夜義見而佛道成,煩惱生而智慧出。其運至奇,其機至捷,其理至平。輪船也,電線也,鐵路也,由今日以前五千餘年之人,坐漆室,面堊壁,而我親見之。織造也,礦化也,工商雜Ш於瀛寰也,由今日以前五千餘年堙塞蘊藏之奇,而發其覆,而闡其珍,而我親見之。學堂也,學會也,若官若紳若民通力合作也,由今日以前五千餘年磅礴つ窒之氣,而啓其鑰,而破其扃,而我親見之。故以我所見者,方之歐美各國,則誠疲葸矣,滯拙矣。而方之今日以前之中國,則爲聰強文明之起點而未有艾也。 尤有奇者,古者欲通上下之情,君民之矩,於是命太史陳詩,瞽蒙獻誦,工操藝諫,商訂國約,雍雍彬彬,同我太平。暴秦而降,恃壓力之重,私天位之宅,嚴巷議之誅,立腹誹之律,赤大俠之族,成黨錮之獄。草芥臣民,牛馬士類,黔首何辜,丁茲厄運。蓋自開闢以來,君民上下之界,始斷潢絕港,各怙其私,則秦爲之也。浸淫至於前明,科條益密,法律益苛,時事天文,俱懸厲禁。馴至士夫以廷杖爲榮,奸庸以講學醜正,天地慘怛,日月晦冥,於斯劇矣。
聖清受命,仁德如天,網羅大弛,士氣寬和。邇者海內諸君子,曲體朝廷育才至意,廣開報館,用代遒人,大聲疾呼,海天同應。於是秦漢以來之愚障,始雲開霧豁重睹光明。於是四民之困於小儒腐說,輾轉桎梏者,始腦筋震盪,人人有權衡國是之心,而謀變通,而生動力。夫由今日以前之志士仁人,其欲摩挲故府,鑽研政典,求斷爛朝報不可得而齎恨終者,何可勝道。
今乃海宇大通,朝野一氣,政學格致,萬象森羅,俱於報章見之。是一舉而破二千餘年之結習,一人而兼百人千人之智力。不出戶庭而得五洲大地之規模,不程時日而收延年惜陰之大效。凡官焉者,士焉者,商焉者,農工焉者,但能讀書識字,即可觸類旁通,不啻購千萬祕籍萃什伯良師益友于其案側也。其使中國爲極聰強極文明之國,吾於是決其必然矣。熊庶常秉三喜民智之乍開,欲慈航之普渡,乃鳩同志集巨資,設湘報館,義求平實,力戒遊談,以輔《時務》《知新》《湘學》諸報所不逮。亦以使圓臚方趾能辨之無之人,皆易通曉。其願力之宏,轉移之速,更有不脛而走不翼而飛者。今夫古今不可思議之奇,無如電機。孰管鑰是?孰郵傳是?是理也,在人爲大腦小腦,在天爲空氣中至微至神之物。無以名之,名曰以太。以太之動,電即隨之。雖八萬餘里之地球,無一發間,日報爲效之神且速,吾不敢信其至是。其所以感動以太之理,則一也。
嗟乎!焚如之災,迫於旦夕,而士夫泄沓,猥曰若而人者用意良厚。其如敝不能救鹽池之鹹,杯水無以止車薪之火矣。夫誠可以已焉。秉三寧不自逸也。明知其萬不能已,明知其不已,即有補聰強文明之運,則摩頂放踵奚辭矣。才常不敏,勉襄斯舉。敢揭大旨,告我支那。陳辭之陋,所不恤焉。
○各國種類考自敘
餘曩者得見侯官嚴復《原強》篇,掩卷而痛曰:今之恤然可憂者,其種類乎!其種類乎!嚴之言曰:英國達爾文者,著書牖其羣,曰物類宗衍。以爲物類之繁,始於一本。其日紛月異,大氐牽天系地,與凡所處事勢之殊,遂至闊絕相懸,幾於不可復一。其尤精要之義二篇,曰爭自存,曰遺宜種。
爭自存者,謂民物之於世也,樊然並生,同享天地之利。其始也,種與種爭,及其成羣成國,則羣與羣爭,國與國爭,而弱者強肉,智者愚役焉,迨其有以自存而克遺種也,必強忍魁桀,し捷巧慧,與一時之天時地利,洎一切事勢之最相關者也。且其爭之事,不必爪牙用殺伐張也。習於安者俾之勞,狃於山者居之澤,不再傳而其種盡矣。是故每有太古最繁之種,風氣漸革,越數百年,或千餘年,消磨歇絕,靡有孑遺。如地學家所見之古禽古獸是已。其後英人錫彭塞標其微而幟其學曰:羣。羣者何?孫卿子有言: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其能羣也。子曰:至哉言乎!今天下之大種四。北極雅庫特士克,南距印度洋,東襟日本海,西苞崑崙虛,神皋奧區,人物麟萃,厥種黃。烏拉以西,耶路撒冷以北,望國十六,殷繁密麗,爲地球冠,且迮而有西半球而國焉,厥種白。越裳交址以南,東縈呂宋,西拂痕都,東南際阿德臘特,睢盱獷悍,匪可殫論,又西南迄阿非利加,暨繞赤道諸部,沙漠極天,人禽雜糅,厥種黑。亞美利加土人,窟穴遊獵,食息無定處,厥種紅。其馬來隅人,綿延小呂宋、婆羅洲、加拉巴、蘇門答臘、馬達加斯諸島,厥種棕。
黃白智,紅黑愚,黃白主,紅黑奴,黃白萃,紅黑散。然則蒼蒼者於其降種之初,顧特公私其界,靈頑其質,豐嗇其遇邪?抑由賤種進良種之爲順天,由頑種淪非種由非種至亡種之爲逆天也?今夫春秋之中國,一彈丸黑子區耳。若吳、若楚、若南北燕、若徐、越、頓、胡、閩濮,胥夷也。其餘山戎、淮夷、白狄、赤狄、潞氏、酆瞞、陸渾、無終、大滷、解虞,皆以氈裘之族,廁居文物之邦。浸淫及於秦漢,而種與種錯,淄澠莫辨矣。再閱晉、唐、宋、元而氐、羌、匈奴、鮮卑、北狄、戎、蠻、羯、貊,氏族通政教通,古之所謂夷夏者,又遠近大小若一矣。然試萃今日吳楚滇粵之人,叩其種類之權輿,則靡非中原一隅之所徙。再窮其族姓之根ぼ,則靡非伏羲神農黃帝支流之曼衍,若是者,恆其疑攀附之誇,傅會之失。再進而觀其土著,若粵之犭童之黎,黔楚之犭,四川之之生番,雲南之猓之野人,自窟穴深山窮谷,抗拒政學外,無有藝能才力,自通漢種,而澌滅淪夷以迄於盡。更千百年,當無復存者。於是乃知吾神明之族,衣冠之胄,其智學開明,根柢盤魄,實有以綿亙於天地間者也。不特此也,彼新嘉坡檀香山之土番,巫來由之舊族,不數十年,日見少於華人歐人遷來之種類。初非華人歐人之迫脅之芟夷之也,彼自甘爲沛根人,而風銷雨蝕,無復抗衡新種也。此目前顯然之證據,非復高語鴻荒者比矣。然則泰西紀載,動稱彼族胥原挪亞,初聞甚覺駭然。繼而觀其羅馬政教之宏,希臘格致之精,自古已然。今且用其布種環球之術於美於印於澳於非於南洋羣島未饜焉,容或如吾伏羲神農黃帝之貴種衍裔亞洲之理也。
子曰:上古之世,人種與禽種爭,人種勝,人羣而禽離也。中古之世,漢種與番種爭,漢種勝,漢智而番愚也。之數種者平,而亞洲之種禍靜。今則有歐種與亞種爭之勢。亞種少不振,幾輾轉羈於銜勒莫之抗。識者洞其見弱之原,以謂兵爾商爾。餘謂兵商其後著,而士之束縛於科目文法者,其瘠種腐種之鴆毒也。故夫強種之術三,以開通強,以智學強,以仁羣強。彼以種來,我以種往,士商雜Ш,網羅四張,是謂開通。格致既闢,天人斯窮,政法律例,機牙肆應,是謂智學。平一國權,平萬國權,大同之軌,於斯萌芽,是謂仁羣。前二術者,英、美、德、法、日本庶幾行之。仁羣則未也。中國則無一焉,烏可以不寒心哉!
然吾種類之布暹羅、安南、舊金山、新嘉坡、檳榔嶼、古巴者,實繁有徒。其以開通強之漸邪?如繼之以智學,終之以仁羣,日光黃 星呀,霧散陰豁,凡有血氣,同我太平,寧強之足雲。餘乃顯揭種類生滅之微,一以策撫有貴種者之急宜圖存。一以明恃舊種而不修實學者之大爲可惜焉。作各國種類考。首亞洲,次歐洲,次美洲,次非洲,次澳洲。
☆張鶴齡○彼我篇
天下之理曰陰陽,進曰奇耦,又進曰多寡,又進曰強弱,又進曰消長,又進曰生滅。之數者遞演遞進而不能自休。古今天下,恆在此力行之中而莫能外也。吾儒者之言,謂論理不論力。庸詎知所據之力,即所據之理,更無力外之理乎?吾以力行言人治。力分動靜。物不可以終靜,故動中所顯之理尤多。柰端言動力之例有三:一曰平速動,謂每日每時刻每分秒所動之速率平勻也;二曰加速動,謂加之以力,能使靜者動,動者益加其速率也;三曰彼我動,謂兩物所顯之抵力也。天地間不能一力獨存,必有彼我。彼我均動兩力相抵,強弱乃形。今欲考見彼我強弱之理,則所謂彼我動者,乃人治之世所永永常存而消長生滅之機由此起例者也。
格物家驗彼我力有二法:一爲一動一靜之抵力;一爲兩動之抵力。其說曰:如立一石碑,而以小石球擊之。球與人力共重十斤,則此碑受擊之時,亦發十斤之力以相抵。兩力抵銷,球必下墜。碑力較大,球必反行。或以與碑等重之物加以人力與碑相撞,碑必僕矣。又或槍彈擊碑,彈形雖小,槍力甚大,此碑受擊之處,面積無幾,不能發大力以相抵,則碑必洞穿矣。此強弱之形也。又說曰:如兩牙球同列一槽,一球自東而西,一球自西而東。兩球發送之力並同,則兩球速率亦必相等。至中間相值之地兩力抵銷,球皆不動。若東球之力倍於西球,則東球速率必增,西球且受其擊力反向西行。蓋牙球圓轉,乃其體質所發之自生力,力本相同。今加力東球,使增速率則西球失其抵力,而其自生圓轉之力,反爲東球所用,改其方向,受其驅使。此因強弱而有消長之形也。
嗚呼,宇宙之大勢,豈不然哉!夫物之永古平速不受加力者,惟在天之日星,與人身之臟腑,別自爲一類。(此類甚少,若海水之流,空氣之動皆有加力可增速率也。)外此皆有力可加,有速率可增者也。今夫人之有生,官體心知,皆有自生力以自養,以自衛,以抵距害我。積人成衆,積衆成國,皆是物耳。王者霸者,以絕大力加之。而其自生力與抵距我之力,皆銷融於我力之中,而增成我力之體積,益助我力之速率。此闢者所以日闢,蹙者必至日蹙也。然此抵力之驗,隨在皆是。不獨國與國然。即一國之中,人與人,事與事,亦無不然。人之中,不獨賢不肖之相反者有然,即賢與賢,不肖與不肖,亦無不然。(此爲朋黨之原。)事之中,不獨利與害之相反者有然,即利與利,害與害,亦無不然。(此爲政治沿革之原。)是以羣生紛紜,終成角力之象。事機發動,仍多牽阻之虞。治不遽治,亂亦不遽亂。然兩力相持,終有一勝。故往往起點極微,而成效至不可算數者,實因此遞加之力點爲主持其消長生滅之原也。夫人力之相受與物力之相受,同一公例。愛力、結力、粘力、吸力,力之所行,本無涯,以爲之限。乃或愛者不能遽合,結者不能遽聚,粘者不能遽摶,吸者不能遽引。又或乍合即分,甫聚仍散,將摶復解,驟引旋離。其所以若此者,必有阻力存乎其間。故我力之行與否,及得竟其行與否,恆視彼力之何如以爲斷。此柰端言力學公例所以必稱彼我動以驗此抵力也。然彼力之能阻我與否,我之卒被阻與否,仍視我力之何如以爲斷。此柰端言動學公例,所以必稱彼我動以驗此抵力者,仍以足成加速動之義也。明乎抵距之力率,即知加速之力率矣。
古人曰:觀我生,觀其生,求兩力相抵之比例也。又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得兩力之比例,而於我力加其速率也。力之所加,則大小衆寡之形爲之退聽。世固有小且寡而彌強者矣。亦有大且衆而彌弱者矣。君子觀於柰端氏之力學,而於事務消長之源,不亦洞明其公例哉。
○法人篇
古語云:有治人,無治法。今之大臣,多執此說以難變法之議。以爲方今之世,官場如是其茸也,貪婪也,詐僞也。人才如是其萎敗也,風俗如是其澆漓也。不責之於人,而責之於法。必至法新而人舊,利增而弊亦不可勝言。而試問以:茸貪詐如何而釐剔?人才風俗如何而維持?則又束手而無術。然則,忍而終古乎?淪胥以亡乎?又不可也。嗚呼!若而人者,比比皆是。吾國安得以有轉機哉!
餘嘗深求乎人法相維之際,而究其本末矣。大約小變其治,則人爲本,法爲末。欲變法,先變人。大變其治,則法爲本,人爲末。欲變人,先變法。夫人敝而變其人,如官不治事,則易其位耳。官藉法而舞弊,則誅一而警百耳。是謂小變。若夫法之大敝,而行法之人與之俱敝,受法之人亦隨之而盡敝。於此而尚求之人,誠所謂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視長上之死而不救。此則非變其法而人且無由得變。吾嘗觀於今之法矣。其例行之事最可笑者,如逆倫之人犯,必曰瘋顛也,誤傷也。越獄之州縣,必曰公出也。規避之省分,必曰親族也,寄籍也,遊幕也。告假之官吏,必曰省親也,修墓也,措資也。告近乞養,必曰親年六十五也。粉飾詐誑,明知故爲,而概無詰責。試問法敝乎?抑人敝乎?然且曰:無關緊要也。乃如樞務總于軍機,而宰相爲具員矣。庶政歸於六部,而卿寺成冗官矣。兩司總轄縣府,而巡守道爲虛設矣。州縣攬持民事,而丞ヘ爲贅疣矣。胥吏爲辦事之人,而堂司各官爲木偶矣。例案爲舞文之具,而胥吏一途爲利藪矣。責人以清廉,而剋扣廉俸,俾無以自養矣。禁人之貪黷,而平餘火耗諸名色,又爲之巧開門竇矣。漕倉託名正供,而耗國特甚矣。武營失於規制,而虛額扣餉相仍矣。鹽務之稅章憚改,而私梟充斥矣。銀幣之平色不一,而作奸便利矣。他如河工之冒濫,驛傳之虛糜,水利之廢弛,織造之浮侵,衛所屯田之虛設,八旗生計之凋零,以及利輕弊重之端,名存實亡之政,動關大計,而積弊相仍。其始也因其法之敝而便於營私罔上之徒。其繼,雖有賢哲奮圖更張,動輒掣肘而獲咎。是法既驅迫之,束縛之,而使出於茸之一途矣。因循苟且,虛╂便捷,侵民病國,而身名泰然。是法又誘掖之,獎勸之,使出於貪詐之一途矣。故曰:法敝而行法之人與之俱敝也。
變人爲先乎?變法爲先乎?自詞章楷法之學盛,而所學非所用。士類因以凌夷矣。科目保舉之途濫,而舉錯無大公,仕途因以冗雜矣。堂廉隔絕於高遠,而臣下因以欺朦矣。官吏積資爲升轉,而豪傑因而坐困矣。吏役苛索之無度,而盜賊因以繁滋矣。獄訟不決於衆共,而奸猾因以舞文矣。上鬻官,而賄賂之徒因以得志矣。上信邪,而左道之徒因以作亂矣。農政不修,而農皆惰矣。兵政不修,而兵皆疲矣。工商政不修,而工窳商困矣。夫治之有法也,猶水之有坊也。坊壞而水橫行矣。今天下百弊叢起。綜其大要,兩言括之。學喪而人才衰,政失而風俗壞。孟子所謂: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者,即吾所謂法敝而受法之人隨之盡敝也。
變人爲本乎?變法爲本乎?且今日之情,新既不變,而舊亦無可守。豈惟法敝,直謂無法可耳。至於人,不可謂之無也。不立廊廟,有伏於草莽者矣。不居津要,有投於閒散者矣。不託中國,有隱於居夷者矣。不由培植,有出於發憤者矣。不由師傳,有得乎遊學者矣。凡是諸人,皆可用者也。而特不能以今之法用彼其人也。且變法之後,而人亦有與之俱變者,此進種善羣之公例,而其效有操券決也。去冗官則人無幸位之心也。責實效則人無苟安之志也。革弊竇則人有自好之情也。去壓力則人有效忠之望也。破資例則人有自見之思也。黜頑固則人有開化之機也。斥僞學則人有專門之業也。去浮文則人有質直之行也。絕鬻賂則人有廉恥之節也。厚祿糈則人無內顧之憂也。信賞罰則人無希冀之懷也。此就其淺者言之耳。若夫伸民權以聯上下之誼,合人羣以宏智勇之用,廣公義以昭正大之規,開民智以大知覺之域,吾知開明以後之人類,其識見所造之境界,與風氣所成之氣象,有迥非今日人類可比者。識見精則公私之分明,風氣進則忠愛之道盛。此生學家所以謂進種之妙,能盡變其原有之質力至不可復識。非虛言也。
然則,今日以無人爲患,以人之壞法爲患。至彼其時殆不必慮矣。是非有公道,而議院可行。譭譽有衆論,而公舉可信。始知人才者,國法之憑驗也。登其朝,行其國,與其人接,而國法之隆污可得其大率矣。今之昧乎本末先後之間者,不謂法壞人,徒謂人壞法。百易其人,百覆其轍。偶得才者,不竟其才,與無才同。甚者以才自營其私,而患更甚於無才也。則曷不急變法也?法一變而人悉變,效捷於影響也。如曰不然,則吾有鐵證焉。方拳匪之初興,附和乎滅洋之說者多矣。矯命伏法,明詔下頒,而向之仇視者,轉而求媚焉。人之變也,有若是其速者!其變之速,大可懼也,抑大可用也。視吾法爲何如耳。
○學豫篇
夫變法亦非易事也。同一政治,而施之於世,有行,有不行。行之,而有效,有不效。論者或迂迴其說,諉之時,諉之數。至不然也。夫是非止兩途。以此政爲是,行之也決矣。以此政爲非,舍之也決矣。然則,何以處此不行不效之顯然也?曰:以瑰材爲棟宇,必視其基址之任載也。琢美玉爲器具,必視其工匠之精良也。
今以至美之政,而加諸渺不相附之世,譬之飾沮洳以氍毹,塗糞壤以丹ぬ,多見其委棄而已矣。今之言治者,必曰:變法。言變法者,必曰:西政。然以聲病小楷之人才,貪贓枉法之官吏,流失敗壞之風俗,委靡浮薄之人心,吾不知政何自而行也?有如主自由,上理也。然施之今日,將攘盜之風益起,而忠孝之心益漓矣。設議院,公義也。然施之今日,將迂謬之談什九,而開明之言一二矣。重公舉,直道也。然施之今日,將沽釣之風日盛,而好惡之公反淆矣。重武事,要圖也。然施之今日,將召募不過烏合,而軍儲不過虎郭矣。國債所以裕用,而今則欺誑其官民矣。公司所以合力,而今則侵蝕於首事矣。亦嘗興商,而商多折閱矣。亦言勸工,而工皆苦窳矣。則又有海關之稅司,海舶之管駕,船廠炮局之洋員,鐵政礦所之洋匠,大小學堂之洋教習,一皆借才異地,非我族類,形隔勢禁,而降心相從。若改用國人,則弊敗立見。豈彼人皆賢,而我人皆不肖歟?
凡此之類,厥有大源。蓋非政之不行之咎,而學之不豫之咎也。夫天下之政,則天下之學而已矣。學時政合,學興而政亦成。學與政分,學壞而政亦敗。且天下行政之人,皆學之所陶冶也。學此政而行此政,政以達其學也。其政則行。未學此政,而強行此政,政乃違其學也。其政則不行。抑天下受治之人,亦學之所燻灸也。人有學則智,於政有愛力焉。其政則效。人無學,則愚於政,有抵力焉。其政則不效。由此言之,政以保邦,而學能進種也。進種之效,能使頑者化,固者通,劣者純,陋者文。如果木之植,經園工之移接,而果實繁大,與原種迥殊。又如育蠶之法,察其病惡,加之釐剔,而繭絲一律純美。學之益於人生亦如是矣。昔《周禮》六官,士皆世其學,宿其業。七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三物六行,論士於鄉,而登之於朝。鉅細之政,無不備舉。今西人七歲不入學堂,罪其父母。自其童齔,而書計化學天文地理公共之理,無不備知,謂之普通學。成人以後,量其質,察其才,類別羣分,各求深造,謂之專門學。一國之中,學堂數十萬所,經費數千萬鎊,王侯胄子農豎牧童,無異師也,無異學也。公卿大夫,兵農工商,各專其學也,各習其政也。今吾國達官貴人,履高戴厚,不知天地爲何物。至語以明理天演之精微,進種開化之徵驗,猶執盲者使察秋毫,執聾者使辨七音也。而況蚩蚩者氓,令其保族類,愛君國,善羣治,奉教理,如之何其可哉!此基址任載之說也。
且夫事變相因,有可行而卒不可行者,有不可行而實可行者,有舉此必先舉彼者,有興此必先廢彼者。大抵一發之牽動,亦系全身;百務之廢興,俱由一本。凡是深微,不名爲政,當名爲理。理之所隱,非學不顯。學之爲道,萃人生之精力智慮,與政治之理,切磋琢磨,相引而俱深。外之有見聞之啓迪,內之有研索之開闢。一事之細,更番迭進。未來之利弊,未形之層折,雖甚窈渺,窮於匿藏,而又各有專精,各有心得。力無旁騖,而識有遞深。如算學家分門別類,演釋難題,以待日用。又如試場之文,題一而文萬。諸美畢臻,而義法幾無不備。因是而國事萬端之措注,皆臚萃羣策,取精用宏,成一豫算之表。(西人各政,皆有豫算表,決算表。)工部之圖,用能因應咸宜,疑難冰釋。此工匠精良之說也。
今吾國之爲學也,耗思於文藝一門。其從政也,疲神於例案數卷。即此二者,已屬不相附麗之端。況事變遭逢,創亙古之所無,交迫迭起,皆聞見所未經,思慮所未及。譬之履道坦坦,忽焉而欹峯黝澗,阻深四起,怵心駭目,試步輒僕。是故交涉之世紀,非一統比也。國學之盛衰,國際之榮辱,因之。何也?謀國者之見識不同,則操術因之迥異。彼此相乘之際,其陷阱我而不知者,姑無論矣。乃或彼以公法相待,而我以私見乘之。彼以開明相待,而我以獷野出之。(如通商不考稅則,而徒責商人之禮貌;交際不講權利,而徒爭覲見之儀文。乃致使商務爲漏卮,傳教爲亂階。至於今歲,殺使焚館,則曰吾各國使臣必遭誅戮矣。毀教堂,殺教士,則曰吾各埠寄居工商必被慘酷矣。議交還都城,則曰是設計誘我,將俘虜我貴近也。議退兵日期,則曰是甘言誑我,實陰利我土地也。其所汲汲焉引爲深懼者,皆人所不屑爲,不必爲者也。若乃羣視耽耽,所乘勢進佔,足爲我命脈關係者,轉若不甚愛惜。籲!亻真謬至此,又何責焉!)
學識之愚智不同,施措之昏明又異。我之所慮,全非彼所挾持。彼之所忌,曾非我所夢見。夫彼我交涉,國際也,亦物競也。童昏之子,角智於輸墨,瞽蒙之夫,爭明於離朱,其百遇而百敗也審矣。試思其所以致此者,不能不責於不學無術,誤人家國也。
○興學篇
夫學者,天下之公,非西人之所能私也。西人先得之,則西之耳。今天下奮脣鼓舌以佞西者,吾見之稔矣。閱《西學啓蒙》數卷,披新聞日報數紙,讀西文拼法數冊,毳其衣,革其履,芋卷其口,金絲鏡其目,愛皮西提其語言,大寫細崽其交接。其稍勝者則工藝商務其談助,面積起點其文字,保教保種其演說,平等自由其宗旨,以是爲開明人才也。而孰知虛╂粉飾,無裨實用,先已蹈中國不治之錮病哉!且如彼其學術,則西國五尺童子猶得傲以所不知焉。然而是人也,簧鼓於王侯公卿,而我王侯公卿或受其欺矣。炫市於紳士夫,而我紳士夫或張其焰矣。嗚呼,吾數十年前所用之洋務人才,既悉取之駔儈姦污之流,而以之賣國矣,以之僨事矣。及今而變法,又將售佻巧浮薄之欺,而國事日愈,益不可問。識微之士,盱衡時勢,既竊竊然憂危於斗室之中。而起視斯時,一二大臣,懷遠慮,防隱患者,亦憮然曰:無才,無才!夫才雖非盡無,而其不足備給於變法之用,固顯然也。
夫法之變也,必變其行法之人,而後法不爲人所壞。尤必變其受法之人,而後法不爲人所撓。變行法之人,培纔是已。變受法之人,進種是已。才於何培?種於何進?興學是已。興學之道,立基在普通,而收效尤在專門。普通之學,略明理徑而已。欲求實用,求真才,則非專門不爲功。顧居今日而言興學,籌款不易,一難也;肄書無定本,二難也;教師無定範,三難也。是以瘠苦州縣,創辦蒙學堂數所,而力不暇給矣。省會商埠,所設學堂,亦至普通而止矣。(普通學門類繁多,分延教習,最耗財力。如有課程定本,問途較易,成就轉宏。自不致多耗費用。)書無定本,則人自爲學矣。師無定範,則家自爲教矣。如是而言學,普通之不治,何有於專門!雖積年累紀,而所見聞者,爲皮傅塗附之學,所造就者,爲淺嘗浮慕之才,於國家何裨,去事功愈遠。
夫事固有舉之不如法,而百舉百廢者,吾國之通病也。而於仿效西法爲尤甚。今議:國家設立學部,延聘中西通儒,譯編課本。自蒙課遞及普通,依次分門,纂爲定本,通行天下,畫一遵守。民聞幼童,八九成羣,即可自設蒙學。即至中等學堂,購書置器,亦奉課本爲之導師。合力而舉,事半功倍。至如教師定範,各省宜設師範總學堂一所,分學堂數所。由學部派員考察,次其等第。領有堪勝教習之文憑,方準受徒授學。教課勤惰,亦由學官訪察,分別獎罰。二者既定,學遂興乎?曰:未也。則必破除成見,更定法制,罷黜虛浮無用之學,盡改科舉取士之法,使天下之才俊,以學堂爲淵藪,百族之進身,以學堂爲梯階。趨向既專,精神各奮。民之鼓舞於新學,無異今日之功令文藝,不煩勸諭而家誦戶弦。行見中小學堂之設,遍於鄉陬,天下靡然向風矣。
夫而後國家之籌撥,公款之存儲,紳富之捐助,乃畢萃其力,以振興專門學堂。專門學堂之辦法,不利於聚建,而利於分佔。瘠區則以一府佔一門,富鄉則以一縣佔一門。如甲府佔天算,乙府即佔地輿。甲縣佔礦工,乙縣即佔電學。籌款既厚,規制較宏。可以延聘外洋著名之專師,可以廣儲各國新出之圖器。至如省會重鎮,則宜佔陸師,海軍船塢,則宜佔水師,槍炮局廠,則宜佔軍械,總理衙門,則宜佔公法,海關各署,則宜佔商學,著效名礦,則宜佔礦務,鐵路公司,則宜佔工程。凡斯之類,尤有實事求是之益,因勢乘便之功。凡普通學既卒業者,悉量其才質,令肄專門。專門學既精通者,則遊學外洋,廣所未備。(專門之學既興,而後遊歷有益。法人薄柳之言曰:中國學藝未興,遊歷經費,全系虛擲。蓋學問之道,有所主乎中,乃有所益乎外也。)行此十年,而才俊不興,風氣不變者,吾不信也。如是,則空疏無具,雷同剿說之流,爝火自消,蹄涔自涸。實學盛,則僞學不足患,事功著,則橫議無可乘。而所謂保教保種之精言,平等自由之公理,經名理家之闡發,將與星日同昭。國家更新百度,取鑑方殷。實足恢政教之宏規,合君民而衤是福。何至爲犯上作亂之徒,挾之爲藉口之資也?
夫就今日而論,必曰西人多智,而我人多愚。西人多公,而我人多私。不知此皆可以學術治也。愚者,私之漸。智者,公之漸。學問日啓,而理義大明。西人進種善羣之法,言之綦詳。無一不導源於學也。今吾國人之識,謂學能使人智,則或信之矣。謂學能使人公,固未之信也。甚者斥西學爲壞人心術。其於西國政教風俗之本源,殆未能有所見也。模棱依違,由於見理之淺而已矣。
中國考據詞章之學,浩如煙海。橫經者千百,通經者不及一二。《勸學篇》所述守約之旨,至爲切當。竊謂宜取各經中微言大誼,訓詁名物,門分類別,提要鉤元,著爲《羣經通義》。史學則取歷代大政大事,表其沿革,紀其本末,著爲《歷代通史》。性理之學,西儒名理專家,近蓋益邃。唐宋以來,儒家派別,刺取精要,各存門徑,以備參稽,亦關要義。周秦諸子,塗徑較繁。其於治理,各有所見。有明以前,究心蓋寡。國朝學家,頗事校勘。實亦未洞源流。宜分別真僞,略宗《班志》之例,析其派別,而引伸發明其義旨,勒成一書。以上四端,中學粗具。折詳略之衷,辨精粗之倫,須由博學通才,任其理董。普通課本,於此取裁。若夫舊學專家,能爲伏生、轅固、馬融、鄭元其人者,亦聖教之功臣,儒林所不廢也。至於詞章之學,如古文詩賦詞曲之類,則篤嗜者,自力專門。書楷繪畫(西法測繪不在此列)篆刻之流,則資生者別爲藝術。於求才取士之途,不當參預。誠恐耗力無用者之多也。
○文敝篇
文字,名學也。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用鄭注)大哉言乎!文字之學,關係國政若是其較然也。蓋文字者,名此事,名此事,物之理也。理在事物之間,甚深微妙。欲使附麗乎心志,惟文字爲之著明焉,傳遞焉。理有精粗淺深,人有智愚賢不肖。而其急需乎文字之著明傳遞也從同。故文字之道,必極乎易知簡能,而後利用廣溥,而萬族鹹賴。吾嘗竊嘆乎吾國民智之難開,則以文字之繁難界隔乎事物心志相通之途。有若嚴關鑰之啓,甚非易易。試較之。
文字簡易之國,如電報之與驛傳,遲速迥殊,而民智之進步,其速率亦因以迥殊。綜其大凡,一曰:字義難識也;二曰:律例不一也;三曰:宗派繁多也。何以言字義難識也?文字之大源有三,音形義也。有啼笑而音顯,有語言而音備。音者,無人不識者也。形須目驗手觸。目所不能驗,手所不能觸,而形之道窮。形者,有識有不識者也。義由心靈。心靈尋繹,條理始顯。義者,識之者少,不識者多也。古初人民,知覺短少,但識實象,不識虛理。故中國文字象形,西墨斯科、埃及古字,亦象形。(文字之源出於圖畫。西人多宗此說。)繼而知其用之窮,而不能廣也,故皆相率而變。西國勇於變,而以音系字。(臘丁文亦音紐。)中國怯於變,而衍成六書。六書之體,交迕錯綜。撮其大旨,則以義系字而已。以音系字,其道簡易。是故有語言之國,即有文字。如歐美非澳及吾亞滿蒙西域東洋,無不有拼音之文字也。且能語言之人,即能文字之人。故歐美各國,農夫販豎,婦人孺子,無不識字之人也。以義系字,其道繁難。故源流繁多,部居分析。音韻有古今之異,體制有正俗之殊,訓詁有雅變之別。淹博之士,沉思廣覽,甫克周知。佔畢小儒,白首茫然,如涉煙霧。劉熙《釋名》,即音求義。孫炎《反切》,考字定音。皆潛懷覺悟,思稍通音義之郵,而其道尚隘。至守溫以三十六字母之說,流行中國,意欲整齊文字,考見原音。惜乎信從未廣。國初古韻家祖述其說。迨後轉闢守溫,幾於殺鄧析而用其竹刑者也。顧以今日文字方音參差,欲以字母之法繩之一律,既已甚難。而聲音之與形體,絕不相蒙。恐強作區分,終無條理。此盧氏贛章,蔡氏錫勇,沈氏學諸家,皆欲以省筆改制字形,純以音系。皆持之有故者矣。
夫西人字形簡便,足致富強。乃其新字捷法,所謂旭特亨時(Short-hands)者,尤爲便易。飛書馳檄,漸已通行。而吾國六書文字,如峨冠博帶,古物龐然。消耗思力,阻滯事機,既已謬矣。扃閉哲理,聾瞽庸衆,不益愚乎?何以言律例之不一也?考西人文法之書,名格拉埋(Grammar)。區分文字,凡爲九等。虛實動靜,聯屬統系,各有律例。中國三千年來,號稱右文。著作林立,獨無此種文字律例之書。其故有三。一由於語言與文字相離。語言爲四民所同有之事,文字乃爲士林所獨有之事。蓋其理解紛繁。苟操他業,萬不能兼精文字。故文字之於民生,尊而不親。(中國有敬惜字紙之說,乃萬國之所不解也。)學士文人,專精此業,研求所得,視爲枕中鴻寶,俗目不許窺覘。若其致用之道,則由心志而經營文字,爲一譯;由文字而宣達乎語言,爲再譯。是兩譯者,皆虛糜於心神,而無裨乎實用。且文字遞演而愈艱深,即語言遞演而愈歧異。古與今之俗諺不同,南與北之方音迥異。言學術者,治文字之不給,何暇復治語言。是故啁哳支離,聽其自至。若閩之漳泉,粵之惠潮,浙之溫處,皖之徽寧,口耳之治,難於諳悉。是以百方俗語,依聲定字,足使名稱乖亂,倫物混淆。此又因語言之失治,而災及於文字。而文字之於四方,遂不可以律例施矣。一由於文字與政教不附。一代之興,更定百度,獨文字一端,未嘗有博士之論議,學官之修改。任爲羼雜,不復整齊。以致《玉篇》、《字林》,都成殘帙,《正韻》、《字會》,悉屬沿訛。四聲託始於南朝,而義非一律。(如帝王同爲尊號,帝止一音,而王有二讀。六藝中,禮書止一音,樂射御數,多三四讀,義之廣狹,亦因而不同。)韻書屢修於唐宋,而彌遠初音。凡茲瑣屑奇零,固屬無關宏旨。至於積字成句,積句成章,乃義法之大綱,足昭垂乎利用。曾無正名考文之治,聽諸析言破律之爲。以迄乎今,簿錄盈庫,著述充庭。詭異殊文,參差錯雜。積重難返,董理何施!留千秋之闕憾,成亙古之疑團。而文字之於書籍,益不容以律例定矣。(又如絕域方言,名從主人。依聲定字,譯寫互異。如遼金元三史,一地數名,一人兩傳。近日公私著作,訛舛尤繁。至於翻譯西書,實當今之急務。苟非預定義例,貽誤不可勝言。福州高鳳謙曰:宜臚列羅馬字母,拼合成字,注以中音,以後譯之字,准此傳寫,不容歧異。審如是,第取中西字典,畫一注音,頒給譯人,俾有遵守,法至易也。顧茲事須由官定,則遵守較易耳。附識於此,亦整齊文字之一道也。)三由於文字有守舊之蔽。酢醋犭童種,沿用互訛,治亂擾馴,訓釋相反,別成族類,無所率循。乃如風人雨人,不容易以霜雪;門焉閨焉,未可代以棟樑。大抵古人所已有者,雖承訛襲謬而無妨。而古人所未有者,即字順文從而亦黜。至於兩字連犭卞,必搜來歷;一言杜撰,便受訾。是以文字功能,非有遵守之規條,必待積資於誦讀。雖有絕倫聰穎,亦必十年伏案。故書雅記,始得粗窺。涉筆爲文,乃免貽笑。而文字之於程課,又不容以律例教矣。(《馬氏文通》心苦分明而未盡妥協。蓋吾國文字,歷數千年之羼雜,任意行用,已成榛墟,未易整齊畫一也。)
何以言宗派繁多也?自唐以前,學派雖廣,而塗徑未紛,體制雖多,而文義一律。降及今日,目錄編排,部次既窮於分析,專家踵起,殿最莫定於評論。往往一宗之中,判爲多派。一派之內,又復歧趨。異同攻擊,流港難窮。一有不知,通人媸點。至奏疏有立言之體,書牘以運典爲工。功令文字,塗改綦嚴,官書文移,格式非一。若私家之著述,尤宗尚之紛歧。箋疏繁蕪,語錄俚淺,摹漢魏則艱深愈妙,仿唐宋則薄索相因。及夫鼎鍾磚印之學,書畫篆刻之工,華古之士,侈博炫奇,嗜瑣之徒,標新領異。綜其大致,其艱難辛苦,疲精耗神,既違乎遊藝適情之義。若夫文詞之美,哀樂無極,駘蕩心魂,好乎此者,比諸聲色之娛,溺其中者,率有性情之蔽。而顧以爲學問之大端,人治之宗旨,不其亻真矣!人之一生,止此精力。人事繁賾,待於稽考,百倍古初,而此文學一途,日增月益,已耗生人大半之神思。進以他端,實將不勝其瘁。此所以無用之學日盛,而有用之學日衰。此長彼消之公例也。
且夫士也者,考求政理,研求學術,上以爲國家效用,下以先知先覺,啓牖萬民者也。今制自詞章書楷外,禁之不得進身。而世所推爲最上人品者,則通人雅士,亦不逾文學專長。於是士人之有志自見者,既嘔心釒術肝,以求於科目。又窮思極目,冀附於通才。記才悟性,盡用無遺。腦力回薄,日數萬次。比其學優通籍,出身任事,而心虛善忘,氣怯不舉。其人固已病且憊矣。奔走之勤能,科第不如雜途。鉤稽之精密,文士不如駔儈。因循訁垂諉,壞於吏治,豈無由哉!又況學古之與入官,其操術乃絕不相蒙。責病憊之夫,改弦易轍,別精一業,乃其所萬不堪者。而奈何勿思哉!
綜而論之,文字與語言隔閡,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也。文字艱深,而政學人才俱受其敝,所謂言不順則事不成也。吾聞泰西之教人也,有普通學焉。無智愚,無賢不肖,數年可以卒業也。又有專門學焉,必令醫師考驗形體,察其性質之所能勝,而後授之。腦筋細密者,令習名理深微之學,肌骨堅緻者,令習工藝強武之學。故心力不爲虛擲,而術業乃有專精。惟其始基所在,則以文字一門,最爲淺顯。童齔能言,讀書數卷,諳知九等律例,即能紀事述言。此其學藝之所以早成,人才之所以易就也。若吾國人士,文理優長者,其人於文學之事,困沮銷磨,誠歐陽水叔所謂窮而後工者。則腦筋肌骨俱已受病。若施以西醫選人之法,恐皆不中格矣。又烏能習新學行新政哉!然使中文未嘗卒業,而輒西其語言,西其文字,西其學業,則載之無具,達之無術,將與吾民人不相羣類,不相授受,而無益於政治事功。是以日本變政之年,全國上下,通用西文西語,而後舉西政,肄西學,如水之流,如風之行,渙然怡然,而有以相得。彼豈好事而出於此哉!誠以語言文字爲政事學業之原,去阻決壅,非變革乎始基,而其效不捷也。斯義也,固流俗之所驚疑。然彼其效驗固已彰彰。則公理之所可信者也。
夫政學猶食品也,文字猶器皿也。今文字精深,而政衰學陋,猶器皿華美,而食品無存也。智慮理解,猶電也,文字,猶傳電之器也。今以最難通曉之文字,而求智理之流衍布,猶欲電之傳,而無傳電之器也。今論者謂吾國人聰明才力,必不出西人下。其說誠然。但地球之上,民與民角智,國與國角力,則必同出一途,而後短長高下,可以表列。今吾之與西,意識術業,迥然判異,未可以同列一表也。若論其難易殊科,則中學乃絕難,而西學實較易。蓋文學之精能,虛懸無薄,非有體積可求。往往童而習之,老死而尚無成就。至西藝專門雖極精微,要麗跡象,積年累月,顯有功程。故吾土文人,率多弱病,而彼中藝士,轉益精強。若其名理之學,奧衍賾深,似尤微渺。算術難題,窮極思索,倍費研尋。然其理以達用爲主,耗心力而不擲於虛。其學以專門爲功,察性質而各從其利。固非欲以繁難之事,束縛斯人而俾之坐困於其中也。
且夫文字之道,因其難易不同,而流傳之廣狹,遂以不同。今之國衆,心志爲聖經賢傳所佔據者十之一二,爲稗官小說所佔據者,十之八九。(淫盜鬼之端而已。)一難一易也。全球國衆,從音系之字者十之八九,從義系之字者十之一二,亦一難一易也。今閩粵寧滬之人,稍通西文者,書函問答,率樂西文,而苦中文。避難趨易之情,已可概見。公例然也。少數受變於多數,又公例然也。倉沮以來,若此其久也,旁行斜上之交迫,若此其甚也,而能無變也哉!(文學盛衰,系國民之盛衰。考《漢書,如匈奴西域諸國,皆自有文字。後浸衰滅,文字亦亡。其事實源流,轉託於中國紀載,語焉不詳矣。歐洲當法蘭西創霸,通行法文。今英文流傳滋廣矣。滿蒙翻譯,雖有專科而肄習絕少。文字盛衰,豈人力所能強爲哉!)
☆恭親王○奏請開設同文館疏
臣等因製造機器,必須講求天文算學,議於同文館內添設分館等因。於十一月初五日具奏,奉旨依議欽此。欽遵在案。臣等伏查此次招考天文算學之議,並非務奇好異,震於西人術數之學也。蓋以西人制造之法,無不由度數而生。今中國議欲講求製造輪船機器諸法,苟不藉西士爲先導,俾講明機巧之原,製作之本,竊恐師心自用,枉費錢糧,仍無裨於實際。是以臣等衡量再三,而有此奏。論者不察,必有以臣等此舉爲不急之務者,必有以舍中法而從西人爲非者,甚且有以中國人師法西人爲深可恥者,此皆不識時務也。
夫中國之宜謀自強至今日而已亟矣,認時務者莫不以採西學制洋器爲自強之道。疆臣如左宗棠、李鴻章等皆深明其理,堅持其說,時於奏牘中詳陳之。上年李鴻章在上海設立機器局,由京營揀派兵弁前往學習。近日左宗棠亦請在閩設立藝局,選少年穎悟子弟,延聘洋人,教以語言文字算法畫法,以爲將來造輪船機器之本。由此以觀,是西學之不可不急爲肄習也,固非臣等數人之私見矣。或謂僱賃輪船,購買洋槍,各口曾辦過,既便且省,何必爲此勞績?不知中國所當學者,固不止輪船槍炮一事。即以輪船槍炮而論,僱買以應,其用計雖便,而法終在人講求,以徹其原,法既明而用將在我。蓋一則權宜之策,一則久遠之謀,孰得孰失,不待辨而明矣。
至於以舍中法而從西人爲非,亦臆說也。查西術之借根,實本於中術之天元。彼中國猶目爲東來法。特其人性情縝密,善於運思,遂能推陳出新,擅名海外耳。其實法固中國之法也。天文算法如此,其餘亦無不如此。中國創其法,西人襲之。中國倘能駕而上之,則在我既已洞悉根原,遇事不必外求,其利益正非淺鮮。且西人之術,我聖祖仁皇帝深韙之矣。當時列在臺官,垂爲時憲,兼容幷包,智周無外。本朝掌故,亦不宜數典而忘。況六藝之中,數居其一。古者農夫戍卒,皆識天文,後世設爲厲禁,知者始鮮。我朝康熙年間,除私習天文之禁,由是人文蔚起,天學盛行,治經之儒,皆兼治數,各家著述,考證俱精。語曰:一物不知,儒者之恥。士子出戶,舉目見天,顧不解列宿爲何物,亦足羞也。即今日不設此館,尤當肄業及之,況乎懸的以招哉。
若夫以師法西人爲恥,此其說尤謬。夫天下之恥,莫恥於不若人。查西洋各國數十年來講求輪船之制,互相師法,製造日新。東洋日本近亦遣人赴英國學其文字,究其象數,爲仿造輪船張本,不數年亦必有成。西洋各國雄長海邦,各不相下者無論矣。若夫日本蕞爾國耳,尚知發憤爲雄。獨中國狃於因循積習,不思振作,恥孰甚焉!今不以不如人爲恥,而獨以學其人爲恥,將安於不如而終不學,遂可雪其恥乎?
或謂製造乃工匠之事,儒者不屑爲之。臣等尤有說焉。查《周禮·考工》一記,所載皆梓匠輪輿之事,數千百年黌序奉爲經術,其故何也?蓋匠人習其事,儒者明其理,理明而用宏焉。今日之學學其理也,乃儒者格物致知之事,並非強學士大夫以親執藝事也。又何疑焉!
總之學期適用,事貴因時。外人之疑議雖多,當局之權衡宜當。臣等於此籌之熟矣。惟是事屬創始,立法宜詳。大抵欲嚴課程,必須優給廩餼,欲期鼓舞,必當量予升途。謹公同酌擬章程六條,繕呈御覽,恭候欽定。再查翰林院編修檢討庶吉士等官,學問素優,差使較簡,若令學習此項天文算學,程功必易。又進士出身之五品以下京外官,舉人五項貢生,事同一律,應請一併推廣招考,以資博採。
☆盛宣懷○擬設天津中西學堂請奏明立案
敬稟者:竊於光緒二十一年閏五月二十九日奉憲臺札開:光緒二十一年閏五月二十八日,承準軍機大臣字寄,奉上諭:自來求治之道,必當因時制宜。況當國事艱難,尤宜上下一心,圖自強而弭隱患。朕宵旰憂勤,懲前毖後,惟以蠲除痼習,力行實政爲先。疊據中外臣工條陳時務,詳加披覽,採擇施行。如修鐵路,鑄鈔幣,造機器,開礦產,折南漕,減兵額,創郵政,練陸軍,整海軍,立學堂,大抵以鑄餉練兵爲急務,以恤商惠工爲本源,皆應及時舉辦。至整頓厘金,嚴核關稅,稽察荒田,汰除冗員各節,但能破除情面,實力講求,必於國計民生,兩有裨益。各直省將軍督撫將以上諸條,各就本省情形,與藩臬兩司暨各地方官悉心籌畫,酌度辦法,限文到一月內分晰復奏。當此創鉅痛深之日,正我君臣臥薪嚐膽之時,各將軍督撫受恩深重,具有天良,諒不至畏難苟安,空言塞責。原摺片均著抄給閱看,將此各諭令知之。欽此欽遵。寄信前來。合行恭錄諭旨,抄錄原奏,札飭悉心籌議。札到該司道等即便欽遵,迅速妥籌議復,以憑酌核具奏。等因奉此。
複查自強之道以作育人才爲本,求才之道尤宜以設立學堂爲先。光緒十二年前任津海關道周馥稟請在津郡設立博文書院招募學生,課以中西有用之學。嗣因與稅務司德璀琳意見不合,籌款爲難,致將造成房屋,抵押銀行,磋跎十年,迄未開辦。可見創舉之事,空言易,實行難。立法易,收效難。況樹人如樹木,學堂遲設十年,則人才遲起一年。日本維新以來,援照西法,廣開學堂書院,不特陸軍海軍將弁,皆取材於學堂,即外部出使諸員,亦皆取材於律例科矣。製造槍炮開礦造路諸工,亦皆取材於機器工程科地學化學科矣。僅十餘年燦然大備。中國智能之士,何地蔑有,但選將才於儔人廣衆之中,拔使才於詩文帖括之內。至於製造工藝,皆取材於不通文理,不解測算之匠徒,而欲與各國潔長較短,斷乎不能。
職道之愚,當趕緊設立頭等二等學堂各一所,爲繼起者規式。惟二等學堂,功課必須四年,方能升入頭等學堂。頭等學堂功課必須四年,方能造入專門之學,不能躐等,即難免遲暮之憾。現擬通融求速辦法,二等學堂,本年擬由天津上海香港等處,先招已通小學堂第三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頭班;已通第二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二班;已通第一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三班;來年再續招三十名,列作四班,合成一百二十名爲額。第二年起,每年即可拔出頭班三十名,升入頭等學堂。其餘以次遞升,仍每年挑選三十名,入堂補四班之額,源源不絕。此外國所謂小學堂也。至頭等學堂,本年擬先招已通大學堂第一年功夫者,精選三十名,列作末班,來年即可升列第三班,並取二等之第一班三十名,升補頭班第四等之缺,後按年遞升,亦以一百二十名爲定額。至第四年底頭等班三十名,準給考單,挑選出堂,或派赴外洋,分途歷練,或酌量派委洋務職事。此外國所謂大學堂也。
職道與曾充教習之美國駐津副領事丁家立考究再三,酌擬頭等二等學堂章程,功課必期切近而易成。大約頭等學堂,每年需經費銀三萬九千餘兩,二等學堂每年需經費銀一萬三千餘兩,共需銀五萬二千兩左右。現值國用浩繁,公款竭蹙,事雖應辦,而費實難籌。職道查津海鈔關,近年有收開平煤稅每年約庫平銀一萬四五千兩,爲從前所無之稅款,似可盡數專提,以充學堂經費。又天津米麥進口,自光緒十九年稟明每石專抽博文書院經費銀三釐,每年約收捐銀三四千兩,擬每石改收銀五釐,亦不爲多。又電報局稟明由天津至奉天借用官線遞寄海蘭泡出洋電報,每字津貼洋銀一角,電線通時,每年約計應繳洋三四千元,營口一帶線斷之後,已經停止,嗣後錦州至奉天,改造商線,僅借用天津至錦州官線一段,貼費更微。擬令電報局以後不計字數,每年捐繳英洋二萬元。又招商局運漕由滬至津輪船,向系援照沙寧船成案,裝運土貨,例準二成免稅,藉以抵制洋商。擬令招商局以後,在承運漕糧運腳免稅項下,每年捐繳規銀二萬兩。以上合計每年捐銀五萬二千兩左右,全數解交津海關道庫存儲,專備天津頭等二等學堂常年經費。通籌扯算,似可有盈無絀。所有頭等學堂,應即照前北洋大臣李批准周前道原擬,以博文書院房屋爲專堂。現經胡臬司顧全大局由糧臺設法籌款,向銀行贖回,作爲公產。其屋價內原有總稅務司赫德及津海稅務司德璀琳捐款在內,如仍作學堂,稅務司亦必樂從。所需購辦格致化學器具書籍等項,及聘請教習川資創辦應用之款,不在常年經費之內。查光緒十九年起至二十一年四月止,米捐存銀八千餘兩,擬即在此款內核實動用。二等學堂應覓地另行蓋造。擬在開辦初年教習學生尚未齊全,應於經費之內提用,毋庸請發公款。其房屋未造成之先,應即借用頭等學堂。房屋甚寬,足敷可用。
所有學堂事務,任大責重,必須遴選深通西學體用兼備之員總理,方不致有名無實。頭等學堂擬請憲臺札委二品銜候選道伍廷芳總理,二等學堂擬請札委同知銜候補知縣蔡紹基總理。並擬訂請美國人丁家立爲總教習。該堂延訂中西教習,考取學生,購辦機器書籍等事,均由職道會商伍道蔡令及總教習,於年內妥速開辦,以免因循,虛曠歲月。向來學堂有會辦提調監督各名目,一概刪除,藉省開銷,而杜紛雜。謹繕呈章程清摺,是否有當,伏乞憲臺俯易鑑核,迅賜批示遵行。並請奏明立案,以垂久遠,實爲公便。肅此敬請勳安,伏乞垂鑑。謹將擬設天津頭等二等學堂章程功課經費,與總教習丁家立酌議各款,分繕清摺,恭呈鈞鑒。北洋大臣王批:據稟創設頭等二等學堂,遴選學生各以一百二十名爲定額,應需經費,每年約共銀五萬五千兩。該道仰體時艱,就本任及經管招商電報各局設法籌款,不動絲毫公帑,洵屬講求時務,公而忘私。所擬章程功課,均甚妥協。伍道廷芳,蔡令紹基,深諳西學,準派爲學堂總辦,各司其事,並準延訂美國人丁家立爲總教習。一切應辦事宜,責成該道會商,妥爲佈置,即於年內開辦。各項捐款,每年全數解存關庫,隨時支用,年終匯冊報查,勿稍含混。餘如所議辦理。仰候具奏,另檄行知。仍將章程功課,照鈔兩分,迅速呈送,以憑分諮軍機處總理衙門查覈,並候札飭伍道等遵照。繳摺存。初四日。
○擬辦鐵路說帖
竊爲蘆漢爲南北一大幹路,於拱衛京師,大有益,於轉運商貨在其次。此中利弊,謹縷晰陳之。
或曰:官本官辦,直捷痛快。無如鉅款難籌,尤恐將來督撫志趣各殊,辦理紛歧,因噎廢食。如福建船政,創辦之初,左宗棠沈葆楨言之何其鄭重,卒至虛糜公費,不能推廣造船。在人以爲利器,在我以爲漏卮。以彼例此,勢必相同。此籌官辦之難也。
或曰:商本商辦,便宜乾淨。無如華商眼光極近,魄力極微,求利又極奢。問路工何日可成,答以四五年。問路本實需若干,答以四千餘萬。問路息歲獲若干,答以四五年全工未竣,無利可給。聞者無不爽然而去。夫華商本無遠識,紳富則暗置恆產,有錢惟恐人知,商賈則挾資營運,一日不能無利。此集華股之難也。
或曰:拼合洋股,款足易成。無如洋人合股之公司,事權全屬洋人。此路原爲徵調而設。苟遇緊急之秋,彼守局外之例,不準運兵饋餉,適與造路本意相左。恐這一路予人以開端,各執利益同沾之例,相與要求,必將路路被人佔造。今日路屬何國,即他日地屬何國。此合洋股之難也。
或曰:借用洋債,事半功倍。無如國債向以海關實款質抵,故各國趨之若鶩。儻由公司出名,商借商還,只能以鐵路抵押。而路未造成之際,本利全屬蹈空。洋人以操爲縱,勢必多方要挾,仍須國家批准,保其本利有著,而後可行。此借洋債之難也。
又查蘆漢地當上游,東南各省之貸客,江浙兩省之漕糧,由滬至津與由滬至漢輪船運貨,日期相埒。萬無輪船由滬運漢之後,再轉輪車之理。是車運僅有雲貴川湘之貨客,路長而費繁,本重而利輕。華商熟籌已久。況路經鄂豫直三省,無甚富商大賈。故欲專指蘆漢而招股,恐直無人過問。蓋洋務商務,惟粵滬風氣先開。乃居粵滬之商人,而視蘆漢之公司以爲遠矣。此鐵路專指蘆漢而招股尤難也。
又查此項幹路,據德國工師錫樂巴雲:由信陽州形似弓弦,約二千八百里,由襄樊形似弓背,約三千二百里。照津盧二百十六里估價二百四十餘萬兩,約平路每裏將及一萬二千兩。加之黃河大橋並鑿山填湖,共估四千萬兩左右。勘路繪圖,分頭開造,至速必須四五年。似此艱難曠遠之巨工,付諸位卑望淺之外吏,士夫讀書稽古,必詫爲曠代未有之奇。不解公司條例,銀錢俱屬股商公舉之總董經手。或仍誤會利權操於一人,稍不遂欲,謗議橫生。能使功成而後退,成敗自有定論。若竟事墮半途,一身不足惜,其如大局何!此鐵路委諸宣懷而任事尤難也。
以上情形,宣懷在津在鄂業已據實稟明。茲奉飭傳到京,仰蒙諮詢所及,遵當直抒所見,以備採擇。
一請特設鐵路總公司,先造蘆漢幹路,其餘蘇滬粵漢等處,亦準該公司次第議請展造,不再另設公司。似此西北造路,東南商股,方能號召。且可泯各國窺伺之心,斷卻無數葛藤。即使各國來議,或可援照電線,飭交公司,查照公法理論,亦可稍助公家之力,隱消萌櫱不少。
謹查直督、湖督會奏蘇滬鐵路歸併蘆漢公司,不再另設,系恐南北兩路同時並舉,商力愈難,更恐南商專力南路,轉致北路落後。莫如通力合作,庶可先成北路。及八月初四日,調回新加坡領事張振勳到滬,面稱南洋各埠及粵港華商,均以蘆漢不願入股,無法招徠。如準其帶造廣東鐵路,粵人方願入股等語。查許應鏘招股章程內,本有續由漢口至廣東,以期筋節靈通之語。擬請現立公司不以蘆漢限制。並非跡涉恢張,實系注重幹路。
一請由鐵路總公司招集商股四十萬股,每股銀百兩,共總收齊計銀四千萬兩。自開工日起,至工竣日止,擬先收商股七百萬,爲公司根基。並請暫入官股三百萬兩,爲天下倡率。官股亦照商股,掣發公司股票,申送戶部存儲。俟大工告成之日,官商股分,一律收利。將來或永遠列作官股,或俟商股充足,隨時歸還,悉聽官便。
謹查南洋請辦吳淞至金陵鐵路,原奏內稱估計七百萬兩爲度。所借瑞記洋款,尚餘二百五十萬兩。體察兩年後兩淮鹽務,尚可再籌一百萬兩。共計可得三百五十萬兩,足敷成本之半。其餘一半,概招商股。先令造吳淞至蘇州一路,再令造蘇州至鎮江一路,以達金陵等語。今會奏請將蘇滬鐵路歸併蘆漢合一公司。所有備存蘇滬造路官款二百五十萬兩,可否照原奏,撥作鐵路總公司之官股。至兩淮鹽務之一百萬兩,恐不可靠。擬請將直隸所收海防捐款撥銀五十萬兩,共成官股三百萬兩之數目。前擬先造吳淞至上海一路,將來續造上海至蘇州一路,俱無庸再請官本。
一請由公司先借官款一千萬兩,續借洋款二千萬兩。五年之後,分作二十五年歸還。每年應還官債本銀四十萬兩,洋債本銀八十萬兩。按商股四十萬股,每股每年僅須繳付本銀三兩。中國商民不富而庶,零星積攢,輕而易舉。照西例,買票後有需錢用者,股票聽其售與他人。但執票者不準不依限續繳。如不繳即作廢紙。約至十餘年後,各人已執有股票五十兩。以六釐利息計之,即可將利繳本矣。公司忠信爲主,揣度此票似可通行。
謹查商股必在路成之日有利可收,方能招集。洋債亦須俟工將及半,有路可指,方能抵借。所以除官商股分千萬之外,必須先借官債千萬,趕緊造軌,分道開工。俟造成軌道一段,再向洋商貸借□款,擬以實抵,不作空欠。先與該洋商訂定合同,庶不致受其要挾。至公司請借官款,官亦無非將所借之洋款挪撥。一俟路工告成,即當與公司洋債,一律按期繳息,分限歸本。惟路工未完之先,暫免繳利。仍俟將來餘利充足,如數補繳。並擬定公司股分,得利在一分五釐之外,酌提餘利一半歸官,藉伸報效。
一請鐵路悉照公司章程辦理。應遴選各省公正殷實,聲望素著之體面紳商,舉充總董十二員。又選身家殷實,熟悉商務之幫董二十四人,公同招股。再由三十六人公舉銀錢總管,工程總管,參贊監察諸執事。俱按西國規模,盡除官場習氣。如有絲毫弊竇,準由有股商人,指實究辦。並由戶部及直、湖兩督,隨時派員到工查察。如果查出員董有弊,即可隨時指發究辦,一面由鐵路督辦,另議撤換。
謹查鐵路必先遴選頭等工程洋師,勘路繪圖,謀定後動。否則毫釐千里之謬,難以半途更改。擬借何國之款,即募何國之匠。美國未貸官債,並於中國無所覬覦。鐵路工程尤精。如借美債,用美匠,各國忌心稍遜。中國於鐵路工程,尚無專門之學。駕馭洋匠,教習華徒,考求工料,研究地形,隨在俱關緊要。而用人理財,尤非精神貫注,不能取精用宏,風清弊絕。宣懷管窺蠡測,略貢所知。斷難驅策羣材,肩斯重任。惟乞另簡賢能,早成要舉。大局幸甚!
☆許景澄徐用儀 袁昶○諫阻縱容拳匪第一疏光緒二十六年
竊見自本月十六日拳匪倡亂京師,連日召見王貝勒內外廷臣工,聖躬焦勞,爲宗廟社稷深維之計,廣諮下問,臣等不能弭患事先,紓君父之憂勞。負罪無狀,內愧且憤。伏查嘉慶十三年七月上諭,即有山東河南一帶,匪徒設立八卦教、義和團名目,實系白蓮教餘孽,奉嚴旨密拿懲辦。去年,吳橋縣知縣勞乃宣說帖,考之最詳。前月,東撫袁世凱遵旨覆陳,言萬無招撫編爲營伍之理。言之最爲切實明白。前東撫毓賢,辦理平原縣邪匪一案,稱匪首朱紅燈自稱明裔,妖言煽亂,各處響應。幸被官兵掩捕擒獲,就地正法,絕無能避槍炮刀斧之妖術,此其明證。上年臣詢提督程文炳,該提督乙未年駐軍近畿,有山東義和拳,又自稱金鐘罩紅燈照名目,四五十人投效。以火槍利刀試其技,立時見血傷斃。是妖術全不可信,確鑿無疑。而其匪首廣樹黨羽,久蓄逆謀,妄稱明裔煽亂,其爲邪教,爲亂民,又確鑿無疑。
臣於上年十一月十三日,蒙恩召見。其時東省拳匪借仇爲名滋事,臣曾面奏系邪教倡亂,應預爲撲滅各情。旋經東撫袁世凱實力禁止,撲滅十餘巨股。東省晏然。始而士紳誤信騰謗,謂該撫不應用剿。此皆不學無識之徒,以邪爲正。近亦帖服,以該撫辦理爲是。臣去年冬曾以勞乃宣說帖商之總署諸臣,奏明請旨飭下東撫辦理。旋因東撫辦有頭緒,遂寢未奏。不意東省漸次肅清,流入直隸。直隸督臣,觀望遷延,養癰成患,聽其蔓延。始謀不臧,咎實難辭。及淶水職官,督臣裕祿,見該邪匪借仇教爲名,叛跡昭著,乃電奏力請剿辦。而內外議有異同,遲延未決。涿州踞城不已,延及永清、霸州。淶水戕官未痛辦,遂致匪膽愈張,焚燬蘆保鐵路,京津鐵路電杆,又毀京津至張家口電線。此皆國家派員出帑借洋款所經營。一旦焚燬,數百萬巨資,深堪惋惜。又焚殺教堂教民數百處,將來議償亦不資。
伏以民教互仇,積成憤毒,地方官稟承國家律令,自有平心讞獄辦法。但憑案情曲直,不分是民是教,斷不容匪徒自行報復。乃至本月十六七日,該匪膽敢潛入京師,盜兵輦轂之下,焚燬教堂,攻擊各使館,縱橫恣肆,放火殺人,震驚宮闕,實爲罪大惡極,萬不可赦。二十日焚燒前門外千餘家。京城財產精華所聚,焚掠一空。士民搬徙,十室九逃。商賈盡行閉歇失業,餉項亦難於匯兌給發。氣象蕭索已極。自有亂民不法,任其焚殺叫喊。實貽鄰國之恥笑。各洋公使因匪仇教,畏其兇鋒,情急自衛。現兵只有四百十餘人,各保性命,是其實情。十六日,樞臣啓秀等傳懿旨慰問各使館並及公使之妻。該公使等感戴聖慈,淪肌入髓。口稱調洋兵爲衛館保命,絕不干預中國國家公事。匪平無事,即行撤回。指天誓日,其詞決非虛僞。
爲今之計,惟有先清內城之匪,以撫定民心,安慰洋情,乃可阻其續調之兵。必中國自剿,乃可免洋兵助剿。情勢顯然。臣伏思兵事最忌多立統帥,意見參差,事權不一,以致互相觀望,轉誤事機。現在歷奉嚴旨,飭令步軍統領,武衛中軍,與各御營禁兵,嚴拿首要各犯。刻即解散脅從,將城內外設立壇柵,盡行拆去。乃官兵觀望,拳匪橫行如故。步軍統領,順天府五城,前遵旨所擬十條章程,實止虛文,何曾實力做到。此事權不一之故也。拳匪麇聚京城,久且煽惑愈多,致生鉅變。伏乞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恭行天討,上安九廟,下靖兆民。專責成大學士榮祿,兼用且剿且撫之法,得以便宜從事。先肅清內城地面,遵旨立即出示,遍諭軍民人等,凡遇頭系紅巾,身系紅帶持刀放火殺人之匪,準其格殺勿論。並懸重賞之格,縛獻匪首,所謂老祖師、大師兄者,賞銀二萬兩,立即超擢官階。擒斬該匪團長,賞銀五日兩。餘匪計首一級,賞銀一百兩,均準報名預候奏獎。該大學士爲國重臣,應扼要坐鎮,不宜勞以細事。須差委得人襄助,乃可分理。
伏見武衛軍幕僚記名道府樊增祥,素有謀略,內閣學士桂春,忠勇明決,編修王廷相,御史黃桂,素有清操,通達事理,府丞兼署府尹陳夔龍,勇於任事,請旨交大學士榮祿參贊謀略。遴派武衛中軍得力將弁,挑選勁兵,分爲十餘隊。隊長如得力,每隊止槍手、刀斧手二三百人已足。請旨暫閉前三門:嚴禁遊民,只准出不準進,分路搜捕匪徒,務令各空廟廢祠,根株淨盡。命提督衙門遴派明幹司員多人,分駐各汛段官廳,隨將所拿匪徒,略訊口供,稟明統帥、即行就地正法,以儆兇頑。餘者解散驅逐在外城之外,遞解回籍。事平,再行將正法若干匪,造冊奏報。或謂該匪人多,不可剿。不知只匪首倡亂,餘多愚蠢村農,幼壯不一。或謂匪有邪術。臣愚以爲漢末張角黃巾,元末破頭潘關先生,皆有妖術,卒歸擒斬。該匪晝伏夜動,動言請神,此乃符咒扶鸞請外五鬼搬運之邪術。一遇聲光並見之物,陽氣熾烈,如槍炮等物,立即轟斃。若雲匪術能避槍炮,何以十六七等日,該匪連攻東交民巷使館,洋兵放槍,立斃數匪。昨又擊斃帥府衚衕拳匪四十餘名,折毀其壇。京師軍民數百萬,受國厚恩,實無一謀叛者。叛逆只拳匪首要數人耳。一經擒斬,申國法,儆人心,匪膽即寒,民志自大定。外五城御史街道廳,亦應督同綠營練勇水會,一體照辦。城匪既清,各國使館蒙天恩保護,感激再生之恩,則續調之洋兵,自可阻其來。即來,亦可以城匪既清,無庸自行保護折之,令其撤回。
總之,《周禮》稱:治亂國用重典,《康誥》稱:用義刑義殺。內匪勢在必剿,無可遊移。若因循不剿,撫之,亦不受命。各國勢大怨深,並舉報復,既敗不可勝言。與其外兵干預,代行剿辦,必至拳匪洋兵,互相哄鬥,喋血京師,轉致玉石不分,殺害無數良民,大局糜爛,不可收拾。不如我自行剿辦,尚可示以形勢,杜彼族之口實,以維持大局,廟社不驚,萬民幸甚。大學士榮祿公忠體國。如特奉明旨,責成既專,收效乃速。交涉之間,乃可審機因應。所有目前急圖補救之法,務一事權以弭巨患緣由,披瀝密陳。伏乞皇太后皇上聖明裁斷。謹奏。
☆袁世凱○東撫復奏條陳變法疏
竊臣恭奉光緒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十日上諭:著軍機大臣大學十六部九卿出使各國大臣各省督撫,各就現在情形,參酌中西政要,各抒所見,通限兩個月,詳細條議以聞等因,欽此!伏讀之下,欽悚難名。仰見皇太后皇上宵旰焦勞,懲前毖後,諮儆百爾,一意振興,詔求嘉謨,訓詞深痛。薄海臣庶,感動奮發,靡不涕零。環球列邦,共睹共聞,當亦同深欽服。臣忝膺疆寄,渥受國恩。值此時艱,莫能補救,夙夜愧憤,無地自容。敢不勉效一得之愚,仰備聖明採納。臣維全局至重,庶政彌繁。當積重難返之秋,爲改弦更張之計,因革損益,各有所宜。現或苦於人材之不敷,或絀於才力之不足。而又有浮議撓之,錮習蔽之,雖有良法美意,未易一概施行。臣權衡輕重緩急,通盤籌畫,其驟難興舉者,貴予循序漸進,不可操切以圖。其亟須變更者,又貴乎明斷力行,不爲龐言所動。核其要在於熟審治法,能慎始乃能圖終。探其本在於廣植衆材,能得人乃能行政。其餘理財講武,以次遞施,因時制宜,興利剔弊,而成效乃可得而言也。臣愚慮所及,不敢爲繁重闊遠之論。謹就言之易行,行之易效者,臚列十條,敬爲我皇太后皇上陳之。
一慎號令。號令國之大權,臣民之所欽仰也。必精審詳度,計天下實可遵行者,而後毅然出之,理無反汗,期在必行。即視臣下奉行之勤惰,以課殿最而加賞罰,始可上理日臻。倘不慎之於初,或發一號而窒礙多端,勢將中輟,或施一令而流弊叢出,轉致長奸,甚或破除積習,不便貪庸,羣起撼搖,多方阻格.持之不堅,終將廢置。迨號令頻更,衆情疑惑,遇有善政,亦且相率觀望,視若具文,不肯力行,安能收效。現值明詔求言,內外臣工,均得抒其蘊蓄。行見封章交進,羣策畢陳,博採兼收,亟須審擇。擬請簡派明練大臣數人,設立議政公所,選派司員,分別考覈。其致仕勳舊,素有聲望,經事較多者,亦可徵置其間,俱參諮議。凡遇臣工條陳可採者,均發交該大臣等,詳加討論,擇善而從,從衆而定。設有尚待推究事宜,或發還上言者明白詳復,或發交資深望重諸疆臣,分條議奏,內外合謀,不厭精詳。迨至稟承廟謨,擇定而行,便成不易之勢,無論如何爲難,亦必堅持定見,始終不渝。臣下知其無可遷延規避,自然奉行惟謹,奮力圖功。於是明示賞罰以鼓勵之,勤者有不次之擢,惰者無或貸之刑。庶人知勸懲,百廢不難俱舉矣。
一教官吏。人才登進,向重正途。究之釋褐之初,用非所學,類多嫺於文義,拙於政事。又自鹹同軍興而後,保舉捐納,階進日多,流品益雜,京員半受成於胥吏,外官恆藉重於幕友。不但通達時務,幹濟世變者,百無一二,即求其能稱職守,瞭然於分所應爲之事,亦甚難其人。似亟須有以教之。擬請在京師設立課官院,簡派明達王大臣督其事。由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各衙門,精選品學敦實,才識明通者入其中,分延教習,課以本國史學掌故,政治律例,以及各國約章公法,一切泰西政史,各就性之所近,分別門類,各專其業。嚴定課程,考其殿最。其優異者,既按其所執之業,而試其所宜之事。其志趣遠大者,或派令出洋遊歷,以驗其造詣,而求其精審。回華之後,優於獎擢。並請飭下各行省,分設課吏館,專就吏治時務交涉等項,擇要輯書,發令候補人員學習,按月扃考,擇其連取優等者,酌予委用。不過一二年間,京外官吏,皆知講求實在經濟,臨事自易措手。方今時艱日亟,需才孔亟。若待學校大興,人材輩出之後,方使之蒞官任事,勢必有所不及。但就現有之官吏,設法造就,俾皆成爲有用之材。彼既無廢業之憂,則鼓勵奮興,收效必速。濟急之方,莫先於此。
一崇實學。百年之計,莫如樹人。古今立國,得人則昌,作養人材,實爲圖治根本。查五洲各國,其富強最著,學校必廣,人材必多。中國情見勢絀,急思變計。興學儲才,洵刻不容緩矣。擬請飭將京師本有大學堂,認真整頓,竭力擴充,並飭下各行省籌經費,多設學堂。或仿照各國學校章程,區分等次,以次推廣。務使僻壤窮鄉,皆有庠序。擇中外有裨實用之各項書籍,及各國著有成效之各種學術,延師講授,分門肄業。但目前師資無多。惟有譯書之一法,最爲便捷。似宜專派大員,考覈各國書史,其已經譯出者,多刊廣佈,未經譯出者,精選譯員,譯成漢文。一面分諮出使各國大臣,隨地購書,選譯諮送。近年以來,日本譯書甚多,而洋人之久在中華者,亦多有譯本,均可蒐羅印證,彙輯成編,發交京外各學堂循序購買,以期學術一律而免分歧。並可酌聘洋員爲之教習。迨所學漸有門徑,再分別資遣出洋,以資歷練。將見風行海內,而人才不難蔚興矣。
一增實科。夫當世無深明大義之人,故人材今不如古;當世無博達時務之人,故人材中不如外。然近日取士,必廣求兼通古今中外之人。非但無此本末兼賅之士子,恐亦無此體用兼備之考官。雖立法極詳,勢必有所不行。即勉強行之,亦終於有名而無實。似暫宜量爲變通,舊科仍按期舉行,不必一旦全廢。但將各省歲試鄉試取中定額,先行覈減二成。另增實學一科,與將舊科所減之額,作爲實科取中之數。擬請先飭沿海各省,如南北洋兩廣閩浙省各督臣,會同妥議條規,按中西各學,分門別類,募考實學。各省風氣不一,不必拘定籍貫,亦不必分省限額。薈萃聚考,先彷彿童試規模,由該督臣等精選試員,認真校試。擇其優異者作爲附生。再行覆試,取中者作爲舉人。再諮送禮部,由禮部會同總理衙門,遴調試員,並奏請簡派考官,訂期會試,中式者爲進士。但各試雖皆以經濟時務爲重,亦必須能明《四子書》大義,及有宋諸大儒理蘊,方準取中。以免趨末忘本之弊。成進士後,一體殿試,試以時務策論,不拘格式,不避忌諱,恭呈御定,賜以出身。內用者各執所學專門,分發六部觀政。其深通各國語言文字,及熟諳各國政要者,發交總理衙門出使大臣差遣。外用者發交各省督撫分別委用。並由各堂官使臣督撫,認真察看。一年期滿,出具切實考語甄別,不準視爲具文。倘有品行不端,心地難信者,隨時參革。舊科中額,每次遞減一成。實科中額,每次遞增一成。以五成爲度。使士子知所趨向,爭自濯磨,皆漸勉爲有用之材,以求奮於功名之路。迨數試之後,學堂中多成材之士,考官中亦多實學之人。即將舊科中五成中額,一併按照實科取士章程辦理。而實科亦必另作一途,仍歸各省一律舉行。如此逐漸轉移,而士風不難亟變矣。
一重遊歷。春秋戰國之世,晉文在外,晉悼遊周,趙武靈入關而瞰秦王,滕文公過宋而見孟子,皆不憚遠涉,視爲故常。至於會盟之役,國君親行,聘問之使,親貴並遣,徵諸往策,不可勝數。固敦交鄰之誼,亦以察與國之情。近來泰西各邦,國君親王,遨遊列國,尤爲習見。揆其用意,實與古合。擬請簡派王公,分赴外洋各國,慎選留心時務之京官,隨從遊歷。考究各國政治學術工藝風土人情,既資以廣見聞,亦藉以覘敵勢。濡染既久,智慧日生。外洋情形,均得要領。回國任事,自然措施。遇有交涉,更無難於因應。各國見我風氣日開,必漸相引重親近。且彼之底蘊,已爲我所洞悉,亦可稍戢橫暴,不至任意欺陵。至京師各衙門人員,如有情願出洋者,準其報由總理衙門,詳加考覈。察系志趣正大,才堪造就者,亦可在出使經費項下,酌予川資,遣詣外洋遊學。回華後切實考詢,視其所得之淺深,以判優劣而定黜陟。倘或親貴中有以海外風濤爲慮者,不妨先赴日本及通商各埠,就近遊覽,亦足通知時局,稍識洋情。未始非成材捷速之一道。
一定使例。各國陵我貧弱,遇有要脅,惟在辦理交涉人員,善爲因應,以免失機僨事。是出使人員關係絕重。查各國使例英爲最善,公使一途,重諳交涉,領事一途,重諳商務。雖統名爲使員,而其中實隱有區別。凡膺出使之任者,必爲其政府所素信,及洞悉各國情勢,始可充選。抵任後,考究該國風土政治,一切利弊,與其意向動靜,隨時探刺,據實報明本國。執掌既重,任用尤專。其階資遷擢,率不外乎本途。類由書記翻譯參贊,以次遞升。常有數十年不離一國,亦有終其身專膺使命者。按其年限,給假休息。差俸仍歸。有時外部缺員,亦由使員內選調任用。故內外情通,洋務諳熟,交際之間,應付咸宜,而本國利益,在在均佔先著。中國遣使,向無專途。隨帶人員,尤多冗雜。而任滿受代,永難熟習。似宜精選使才,先令在總理衙門當差,稍加歷練,再因缺派往各國。其隨帶各項要差人員,均由總署在於實科登進之各司員內,考取派充,概不準隨意攜帶,亦不準無故調換。自使臣以下,均以久任爲主。有時使臣易人,而所屬各員,仍可照舊供差。仿照英例,立限給假休息。總署需員,亦分別堂司使員中調用。庶總署使員,聯爲一氣,呼吸相通,任久職專,情形透徹。有各國事案,自可算無遺策。且使員得人,敵情瞭然,即有詭謀,亦得預爲防範。該使員並可藉其牽制,緩我禍機,而相機聯絡,以分敵國之勢。其中無形之作用,裨益良多。
一辨名實。京外各官,祿入素薄,每不足以資贍養。而經理財賦釐稅各差缺,率視肥美之區。委之者名爲調劑,任之者喜於中飽。積習成風,牢不可破。而名實之混淆甚矣。夫薪俸之獲自公家者有限,而贏餘之入諸私橐者無窮。推究其故,悉由無以養人之廉,亦遂無以禁人之貪耳。然此風不除,終難覈實。雖欲振興百度,力圖富強,恐一法行而人皆緣法爲奸,利尚未興,弊已先伏。欲治之成,其道無由。似宜將京外各官廉俸,從優釐定,計足以資事畜。又量差缺之優絀繁簡,酌定經費,以資辦公。其散職冗員,無所事事者,分別裁併。節其薪俸以供挹注。而經手理財,不妨格外從優,以杜侵蝕。此外凡財賦釐稅,所入涓滴之微,錙銖之細,亦必列爲公帑,不準稍有損耗。蓋明予之千金,有所不吝,而暗取之絲忽,在所必嚴。有坐贓者,盡法痛懲不貸。果能事事覈實,不但賦稅可期倍增,即將來仿行各國興利致富諸法,亦可期有成效。綜覈名實之道,必當以此爲先務。而理財得失關鍵,將即繫於此。昔原憲辭祿,孔子止之。聖人之用心,其必不肯導人以貪也明矣。蓋慮遠思深,而維持者大也。
一裕度支。各國財政,途徑分繁,大約在採礦產,造鐵路,興商務,進貨幣,及一切生財之道,凡可以利國利民者,靡不竭力經營。官吏提倡之,保護之,而又昭示大信,爲久不渝。上下交孚,而利源日闢。其稅則綦重,名目亦多,人口間架,以逮印花之類,莫不有稅。然其教民衛民,併爲民代謀生計,實屬無微不至。又事事覈實,推誠佈公。故重取於民,而民不怨。多爲之名,而民不擾。近年來路礦郵政諸務,中國皆已舉行,而收效尚需時日,非目前所能濟,宜亟興商務,以保利權而厚民生。現各省亦多有設立商務局者,不過具文,無裨商務。蓋由官尊商卑,上下隔閡,官視商爲魚肉,商畏官如狼虎。局所雖多,徒滋紛擾。如欲切實整頓,必須辦理商務局者,掃除在官習氣,使官商一體,情意相通。並在各商萃聚之處,設立商會,分舉董事經紀其間。遇事聯絡聲勢,通力合作,以與洋商相角逐。有害則官爲除之,有利則官爲倡之。其有抑制陵虐者,官爲保護之。其財力不逮者,官爲助成之。辦理商務人員,又須常歷各海口,隨時接見諸商,討論中外商務情形,訪詢利病,相機興革。又須與出洋人員,互通聲息,協籌合謀,始可日有起色。至洋人以銀圓暢行內地,而中國以實銀反得熔鑄。人享大利,我受耗損,所虧甚巨,流弊日生。似宜照迭次議定成法,通飭各商,購機設局,趕造銀元。銀元通按庫平一兩製造。小者遞減。務使天下一律,不得有參差攙雜之弊。並可造紙幣以輔行之。設官局合辦銀行以流通之。其農部放餉各款,均依次改用銀幣。但能辦理得法,士民見信,則鑄錢之提減成色,銀行之出入子母,紙幣之現存騰挪,自可週轉不窮,坐獲厚利。至各國稅重且繁,欲仿行之,先擬慎擇。擬請飭下出使大臣,訪查各國稅章,擇其裕國而不病民,可以推行中國者,匯錄奏聞。再發交各疆臣各就地方情形,會議增減,以期行之無弊。迨利源漸拓,庫帑日充,然後因富求強,勢自順而事自易矣。
一修武備。各國士農工商兵,均有專學,而兵學尤重。蓋以諸強國犬牙交錯,勢均力敵,各懷吞併。欲謀自得,不得不競修武備。往往窮通國之全力,殫數十年之經營,竭千萬人之智巧,以切究而精求之,又互相師法,長棄短,日新月異,幾無止境。故能出奇制勝,美備聿臻。考其兵事之根源,大都植基於學校。凡軍中應用之物,應有之義,應知之理,無不逐一講求。將皆知學,士皆素練。此其所以強也。中國兵事,本無專學。應試士子,向取弓矢刀石。用之今日,既非所宜。而營兵之操槍炮者,又不知運用理法。將弁半起民家,卒伍但憑血氣,絕少謀略。斯其所以弱也。似宜通飭各省,多設武備學堂,廣儲將材。凡中外兵法戰法天算輿地測繪器械,以及技藝工程各學,均須切實講習。其南北洋各省學堂原有之生徒,業經學有規模者,即仿照文場實科取士辦法,酌減各省武試定額一成,移作武備生徒中額。每次按成遞互增減。俾天下挽強引重之士,皆變爲技精略裕之才。而武試舊科,亦將不廢而自廢。至各省軍政必須劃一。擬請簡派知兵大員,詳定營制操法,及選將募兵各條規,請旨頒發各省遵照辦理,隨時特派大員分往查閱,嚴定賞罰,不稍假借。又宜分調各省軍營弁目,按省分之大小,人數之多寡,以二百人至五百人爲率,萃聚一處,遴派專員,督率訓練,擇武備切用學問,分別教授。二三年後,稍有成規,即遣回原省,轉相授習。再另調新班,更番輪練。各省操法,自易一律。遇有調發,亦易收臂指相使之效。至器械爲士卒之衛,固貴精利,尤忌參差。現新約將定,增軍火自屬爲難。然既不能取資於人,即當返求諸己。斷不可因噎廢食。似宜飭下向有製造各省,重資募匠,先講求鍊鋼鐵各科之法,再仿造機器,逐漸推廣以制軍火器械,考定一式,俾免歧異。各省需用,備價購取。如有粗窳等弊,準由購取省分,指實嚴參,追回原價。但能實力興辦,多方獎掖。華人智巧,不讓西人。且華工之餬口外洋者甚多,亦可設法招徠,優養器使。國家懸的以求,士民聞風奔赴。將見良工巧匠,輻輳並進。行之漸實,考之愈詳,必不乏精械利器,以供捍衛之用。惟司其事者,必須慎選深通製造理法,而又性情堅定,不憚繁難者徵之,方可提綱挈領,始終經理,以底於成。自強之要,不外是矣。
一開民智。中國腹省,風氣未開,土民囿於一隅,每至寡聞鮮見。一遇洋人,非存畏避之心,即起仇視之意。畏則甘受欺侮,仇則激生釁端。且於敵情國勢,物產民風,窺察無從,隔膜必甚。須啓其智慧,廣其見聞,始可期彼此相安,兼可益民商生計。伏查開民智之法,各國重在報館。惟中國報館,多託洋商牌號,其於中國朝章吏治,應湯諱飾者,多能曲加回護。似宜通飭各省,一律開設官報局。報端恭錄諭旨,中間紀載京外各省政要,後附各國新政近事,以及農工商礦各種學術,選派公正明通委員董司其事。由省局分發外邑村鎮,各處士民,均得購覽。並申明報律,將一應外間謠傳之說,暨干犯忌諱之詞,概行禁除。一以啓發民智爲主。庶風氣日闢,耳目日新,既可利益民生,並可稍息教案。
以上十條,雖皆卑無高論,務期切實易施。敢竭愚忱,恭應明詔。抑臣更有進者:中國自甲午以來,積弱甚矣!復當大釁,創鉅痛深,才絀力殫,患貧患弱。憂時之士,鹹慮不支。臣獨以爲未也。在昔越王勾踐,困辱備嘗,生聚十年,卒雪大恥。近世普法之戰,法幾不國。經營未久,復抗羣雄。日本一島國耳,幅員不及我之三省。明治維新,遂成望國。況我中國土地之廣,人民之聚,物產之饒,爲萬國所不逮。果能實心整頓,力求富強,取人之長,補我所短,行見事半而功效倍之。願我皇太后皇上兢業一心,恢張百度,審擇要政,次第敷施,示天下以作新,與臣民以更始。行之以漸,持之以恆,不求近功,不搖定見,斯治安之理已得,即強盛之效可期。臣至愚極庸,愧不能上分主憂,下裨時局。然而天良具在,忠憤難忘。惟有勉殫血誠,力圖振作。尤當懍遵公爾忘私,實事求是聖訓,以時自儆於厥心,冀可稍答高厚生成於萬一。所有遵旨敬抒管見,上備甄擇緣由,是否有當,謹恭摺縷晰復陳。伏乞皇太后皇上聖訓。謹奏。
☆張謇○變法平議
護墉燻鼠,鼠未盡而墉穿。愛林逐,即去而林擾。乘積弊之後,挾至銳之氣,取一切之法而更張之,上疑其專,而下不喻其意。伊古以來,變法固未有不致亂者矣。然則鑑變之禍,而惟變之承可乎?曰:惡乎可!孟子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基,不如待時。變法之禍既形,天下鹹曉然於前後彼此反覆得喪之故,斯可變之機樞也。法之拿破崙,美之華盛頓,德之威廉,日本之明治,其變法皆出於創鉅痛深,而因事委蛇,屢進而屢變者,蓋數十年而未已。何況中國沿元明制度,吏窟其奸,而官養於弊,浸淫漸漬,六百餘年之久者乎?
戊戍庚子,變亂迭興,新黨舊黨之爭,衍爲南北,支離變幻,漸可究詰。斷以一言,則均之有詬詈而無商量,有意氣而無條理。今識微之士,或以爲當修往聖之舊,採列強之新,固已。然不斟酌中國今日弊政之標本,與夫民之風俗,士大夫之性情,以權因革損益之宜,第輕重緩急之序,則意行百里,而阻於五十。何如日二三十里者之不至於阻而猶可達也。況夫道平而軌順之,將不止於百里也。古今中外政治之言百家,梅生既舉明職任人之要旨矣。子培蟄先,復釐其綱領。其言固天下之公言也。今本朝廷除舊更新之諭,權因革省並之宜,約分三端,以歸一致。有必先更新而後舊可滌者,有必先除舊而後新可行者,有新舊相參爲用者。仍依六典,類分條舉。
凡吏部之事十
一置議政院。日本明治初,維新之始,置公議所,旋廢。置集議院後設元老院。凡制定新法,改正舊章,上有所建,交議院行。下有所陳,由議院達。故下無不通之情,上無不行之法。今聞西安已仿置公所,督催各省新政條陳,其意甚善。但新舊之際,固貴有改弦調瑟之方,尤不可忘納約自牖之誡。況因時審勢,通變化裁,經緯萬端,國是所繫。宜合京外四五大臣領之。此四五大臣者,予以自闢議員之權,慎選通才,集思廣益,分別輕重緩急,採輯古今中外政法之切於濟變者,釐定章程,分別付行法司法之官,次第舉行,隨時斟酌損益,不必專事督促,復蹈操切之轍。
一設課吏館。立法之地,以治人生治法,行法之地,以治法生治人。今議法而鰓鰓患人才之不足用,過計也。然遂如往者之不擇人而畀,在京則尚書侍郎,六部任調,在外則戶禮刑工,一縣兼司,則亦虛名而無實。議者謂政事本於人才,人才本於學堂,學堂無專家,故人才無專長,信已。然科舉將更,學堂未興之際,又不可停政而待人也。惟有設課吏館一法。先取中國《文獻通考》、《續通考》、《皇朝通考》、《皇清奏議》、《經世文編》,及已譯各國政書,分門別類,令在京之翰林院,國子監六部司員,在外之候補道以下,各佔一門,呈明願學,內由堂官,外由督撫,每門各派一長,月一課之。課以章程,不以議論,籍其等第,與其原卷,存之以待取用。其未譯之各國政治,文學,史法,經濟學,倫理學,博物學,教育農工商業諸史,與夫日本法科,理科,文科,工科,農科,醫科,各專家學業之書,另由譯書館隨時譯成,送館備課。凡行一政,即取專習此一政之人屢試高等者用之,以覘其能否而進退之。十年後學堂漸興,專家日衆,可賡續爲用矣。
停捐納。有課吏之法以陶熔庶職,捐納亦不可停。然入資補吏,昔史議之,外人一鄙之。不即停罷,無以示舊習必除新政必行之信。且待光緒五年停捐以後,一開於海防,再開於鄭工,捐入之數,日減一日。自頃鑾輅西巡,關中兇歉,陝直捐例,一時並開。校其所入,亦曾無幾。新政需用,歲幣需增,每歲所短,直數千萬計。曾謂捧土之足以附山,墜露之足以益海乎?何況雜流並進,足以礙學堂出身之路,分少年騖學之心。斷宜陳明永遠停止。若以不擇壤流,稍資鱗爪,則韓氏、馮氏桂芬嘗議之矣,與其賣官,無寧鬻爵。(秦有民爵,西洋各國大商有爵。今第留公侯伯三等以旌有功,子男以下皆可鬻,其法詳韓氏馮氏議。)一改外部。總理衙門沿理藩院之名,而稍更其面目,蓋兼取撫馭藩部之名,而專辦交接友邦之事。今各國既已請改,抑不惟舉正其民而已。宜仿日本外務省,以通知時事之大臣領之,佐以才俊。一面設學堂講求外交家學,用《左傳》、《國策》爲本,而以各國外交史譯本資其博究。每日早朝召見,即在軍機後添外部大臣一班,庶不致洋情隔塞之虞,亦即爲聖學高深之助。
一分職以專職。督撫統兵之官也,而今則吏戶禮兵刑工之事,無不匯之於督撫。州縣牧民之官也,而今則教諭主簿縣丞巡檢典史之事,無不總之於州縣。無論才未必盡長,學未必盡通,即才學過人,而精力目力,亦有所不給矣。上稽官禮既不合,旁考歐美亦難通。今宜分別責任。督撫掌外交、海軍、陸軍,糾察所屬,布政司專掌賦稅,按察司專掌刑法,巡道改爲警察道,專掌警察,糧道改爲農商道,專掌農商。(注:日本農商務省,有工務局,由便隸之。其輪路器械河防,別爲工部省。)別置二道,專掌文科工科。各道並升從三品。(注:視鹽運使。)府州縣不相統,地大者爲府。府有自治之地,地有首縣一者裁縣。有首縣二者裁一。次爲州,次爲縣廳。視地大小,或改州,或改縣,縣升爲從五品。(注:視鹽提舉。)府州縣專掌法律。舊時府州縣屬官,分別各掌賦稅警察農商工文學諸事,各不相統。有事則各徑達於專掌之司道。各專掌之司道,徑達於專掌之部。各督撫司道府州縣得自闢吏佐治,如漢唐幕職。督撫闢課吏館屢試優等之候選候補道,司道闢課吏館屢試優等之候選候補府,府闢課吏館屢試優等之候選候補州縣,州縣闢課吏館屢試優等之候選候補佐貳雜職,仿日本例明定權限,庶下有仕學迭爲摩厲之途,上有新舊默爲消息之地。(注:日本籌費收稅,劃區開墾,興土功,管磺山,皆知府事。縣令任之。其刑事屬裁判所,稅務屬收稅吏,又有警部區長郡長戶長諸屬官,今權變通爲之初級。)
一省官以益官。官何以可省?吳起所謂不急之枝官也。有督撫專掌外交、海軍、陸軍,則將軍都統之官可省也。有布政司以下專掌賦稅之官,行折漕之法。(注:見後戶部)則漕運總督以下,各屯衛官及關監督可省矣。有農商道,則鹽運使織造以下之官可省矣。有工科道,則河督以下之官可省矣。此省並外官之大略也。若京朝官,則六部每部一尚書二侍郎領之。各部分辦之事,就舊制言,如理藩院同於外部,大理寺同於刑部,太常鴻臚光祿鑾儀同於禮部,太僕同於兵部。就新法言,欽天監可隸於文部,內務府太醫院可隸於內部。即以九卿等官並於各部,次侍郎一等,酌仿西制,增設各局,俾各專任一事。爲各局主事員外郎中遞升侍郎之階。是九卿以下官,有實以副其名,但並而不至廢。都察院掌警察,通政司歸議院。議院官皆名卿,並司諫議。此省並京官之大略也。官惟其人,不分滿漢,廓然之路,昭示大公。顧氏炎武有言:大官多則亂,小官多則治。今省疊牀架屋監臨牽制之官,而益分門別類專責辦事之官,不猶愈乎?
一長官任闢僚屬。變法之始,兼爲候選候補人計,既取資於課吏館矣。十年以後,各專門之學興,生徒濟濟,必有英異博通之才,出乎其間。不爲之開登進之階,將何以正趨向之軌。日本陸軍出身之大尉中尉小尉,有士官戶山二學校,文法理工農醫六科出身之判師律師技師醫士學士博士,有大學校,大學院。且學且仕,且仕且學,用意深遠,規模至備。今師其意,各次階級,京官侍郎卿,外官督撫司道,凡專任一職者,皆予以自闢僚屬之權。視專門學堂得有憑證之人,何等出身,準之奏任。府州縣次等官,亦仿判任之制,自闢僚屬,奏任者聞於朝,判任者達於政府,並三年爲一任,任滿考其績而升降之。
一胥吏必用士人。舊制各部衙門胥吏,三年而滿,不聽久據。今且或爲世業,或爲販貿,舞文竊柄,鉤結爲奸利。吏道之壞,大半由此。今府州縣以下,既各專一職,僚屬以外,必用胥吏。今之胥吏,故《周禮》太宰所屬殷輔之士衆也。用之途二。一自變法分職之日始,或由各府州縣以下官,自行選召,或暫照舊章,令本有之吏正身供職三年。三年之內,無過失被人告發得罪者,給照許其子孫入官。立普通學堂時,三年不納膳金,畢業領憑,更入專家學堂者,各學堂就近送京外官各衙門,由各衙門官選用。一現任府州縣學諸生,年三四十以上,素行謹願,而文學平常,不能入學堂者,各學學官院長,就近擇送各衙門,由各衙門官選用,並三年而易。其升降以俸。督撫司道衙門之俸,優於府,府屬衙門之俸,優於州屬,州屬衙門之俸,優於縣屬。
一優官吏俸祿。本朝沿元明之制,官俸殊薄。日本師歐美之法,俸亦不豐。然日本十等官,月給尚四十五元。中國佐雜之俸不及也。而佐雜以官爲市之所入。其地腴而取貪者,何翅十倍於俸。雍正乾隆兩朝,增給恩俸養廉。今京官有減折之令,外官有攤扣之令。抑豈獨養廉恩俸,無所得而已,浸且及俸。而朝廷日操法以責其廉而賂日章,宜矣。故欲變法而責其效,必自優俸始。姑仿日本優例而增之。俸以月給,一等官至十八等官,至多者月三千元,至少者月五十元。官均,則以地之大小,事之繁簡,稅賦之多寡爲差等,胥吏多者月三十元,少者十五,差爲五等。凡當官所入,不在俸之列者,皆入公。凡因公之用,皆定額以取諸公。舍暗言明,似俸益而費不支。合暗於明,則官益而俸且省。試一覈計,必能辨之。
一設府縣議會。變官之法略具矣。然國有興革,何以使民不疑?國有徵斂,何以使民不怨?興革視民之裕,何以杜其疑而使之和?征斂視民之力,何以平其怨而使之服?權衡樞紐,必在議會。《周禮》卿大夫各掌其鄉之政教禁令。其吏有州長黨正族師閭胥比長。歲終會政致事。又有詢於衆庶之法。即日本府縣會議之權輿也。其府縣會議之法,以地方大小,定議員多寡。多不過五人。議長若副,選於議員之中,上其名於內務省。選舉之人,被選舉之人,均以有家資,或有品望者充之。示期投票。票數多者中選。票均較年。年均則定以鬮。選定,布其名於衆。每二年以抽籤定留易之半。無俸。有往來滯留之費。常會歲三月一開,臨時會有事即開。議事草案,由知事令交付其所議之事會決之。其府縣事,以地方稅支辦者,豫算之額數,徵收之方法,會定之。可否視同議者多寡。可數多者。數同,則決於長。有大利害,則議員得上其議於內務卿。若妨礙國家,背律違規者,知事令得罷其議。議場許人集聽,而亦嚴毀貶喧擾亂雜之禁法。如此,意至美也。而或者以爲民智未開,議必春駁而不能合。不知正以議會開民智。選舉之人,被選舉之人,必紳士也。紳士雖不盡曉新法,而有文告以諭之,權限以示之,必與蚩蚩者有間。自茲以往,釋民教之爭,籌學堂警察農工商業公司之費與事,而通上下之情,使人憬然動君民休慼相關之感,其不以此乎?
凡戶部之事十二
一徵地丁圖籍。《周禮》大司徒掌土地之圖,與人民之數。東西各國,尤注意於此。中國舊例,何嘗不十年一行大丈。夫所謂丈者,州縣按籍填報而已。抑猶幸其不真文,而上下胥吏誅求,尚有陋規,民不至大擾也。今聯軍入京,新修會典之圖已燼,宜及此時,令各州縣用測繪學生,覈實測量繪圖,定以程限,予以器式。程限者,自呈報測量日始,府州縣大者三十閱月,中十二閱月,小一十閱月。器有五,一馮氏桂芬及羅經,一記裏車,(注:量路用。)一英國量地鋼絲繩,(注:量田用。)一德國畫圖器,一開方圖紙;(注:每方計一里。)式有六。一用馮氏各州縣城門主石柱爲主表之法,表方徑尺有五寸有座,座方三尺,厚尺有五寸,座面爲地平高下起數之。(注:此稍變馮法。)表爲他表遠近起數之準。一記方里內地平高下,一記水道廣狹,一記物產工作,一記山澤荒地,一記村鎮廬舍寺觀津樑之名。測繪之人,即本地學堂測繪學生爲之。大府州縣分八班,十六人;中分六班,十二人;小分四班,八人。其法詳學校。每班另派引繩推車二人。但非雨雪,皆可測量。徵地圖之大略如此。言者動稱中國人民四百兆,此據《賦役全書》,各府州廳縣呈報丁口之數,不足盡信。求一簡核之法,惟有於測量繪圖時,先令地甲呈報,再有學生隨時抽戶複查,分別圖堡圩甲案團,(注:各處都鄙之名)每畫一圖,附記其後。全圖成則爲表揭之。而總數可得矣。徵丁籍之大略如此。仍定爲制,內地三年一修,濱江海地歲修。各國莫不歲修也。
頒權度法式。權度者整工商,信孚上下之根本也。泰西各國言度量權衡者,鹹推法國。蓋拿破崙上準黃道,差析分數,是以德、義、奧、比、瑞、荷、班、葡、希、瑞、巴、祕魯諸國皆師之。中國商業,英先盛。故通用英度。然度量權衡,國家政令權力之標幟,猶文書之有璽押,軍令之徽章也。康熙朝三藩之變,海內震動。聖祖不欲重擾閭閻之耳目,故戶禮工部,雖有權衡鬥斛之式,而民間聽其自便,不允廷臣同律度量權衡之請。今各國皆有畫一之美。而我仍人自爲制,家自爲俗。侏儒觀一節,豈足以示舊邦之文物哉!宜由戶部準舊制校定權度升斗斛之長短大小輕重,範銅爲式,分頒各省布政使。由布政使選明圖算之士,督率金工精細仿鑄,判識年月,造人姓名。每一府州縣,各給一具。各府州縣掌賦稅官,選明圖算之士,督率木工用堅緻木料,精細仿造,亦識年月姓名,賣給民間。價準工料成本加一成,爲就地支辦之費。民間舊物,悉令銷除,不準亂用。若有在普通學堂圖算學成請分造者,給予準試官照,並授法式。仿日本度量稅,每照收稅五圓,亦充就地支辦之用。
一行金鎊改錢法。圜法之壞極矣!金鎊銀價,中外不同。權操於人,我甘其敝。自通商以來,閤中國公私上下,與外人交涉者,虧損殆不可數計。即無賠款,勢已僵枯。何況前還二百兆之殘漏未終,後此數百兆之決河又見乎?羅雀掘鼠,設法於賠款之外,不如移的就箭,先籌於賠款之中。此次分年賠款,歲月遙遙。以銀還鎊,其虧至巨。是宜與各國約,照英鎊鑄用金圓。各國錢幣,悉準英鎊。以同治六年鎊價較之,光緒二十一年,已增一倍。每值中國賠款,鎊價必昂。中國用銀平色,非獨此省與彼省異,此府與彼府異,即一縣之中,亦不一例。其爲不便,人盡知之。西洋各國,以銀爲生貨。通商口岸,悉用墨西哥銀圓。比年官鑄龍元,稍分鷹元之利。徒以部款不納,京市不行,故西北內地,大都閉塞。今京師廛市,用暢價平,風氣已開,官民均便。是宜仿禁生貨,廣鑄龍元。日本變法之初,頗同中國之困。後仿辨士自鑄銅貨。今中國毀錢制器之風,日甚一日。推原其故,由於錢貴。順康雍乾四朝,每錢一千,重逾七斤。銷而爲器,值貴四倍。雖改至千錢四五斤,猶不相當。民徇利則法窮,官失權則令褻。鹹同之間,固嘗行當五當十大錢矣。是宜仿日本成範,鑄行銅圓。兼具是三者,金錢行而鎊價均,銀圓行而市價平,銅圓行而私毀清。行金圓銀圓,而銅亦有金銀之用。行銅圓而一圓不止一圓之用。所省所羨,當不下二三千萬。(注:鑄金鎊之局,止宜京師江南二處。銀圓之局,宜以京師江南湖北廣東爲限。銅圓亦由四處先行附鑄。)
一立銀行用鈔幣。券鈔之法,唐宋金元明皆行之。其弊也,以票爲貨,票與貨皆虛。虛故不能久也。歐洲各國之用幣,則有國立貿易,兌換貯蓄存金,農工勸業,各銀行爲之挹注焉。富商巨室,其居者藏所有之金銀於行,其握一紙,而無復誨盜之患。其行也,可隻身挾巨資行數萬裏而遙。日本維新之初,嘗行札幣以濟金銀銅貨之窮。論者謂其利大而害亦大。然中國各行省民間錢店,方其殷實,人何嘗不寶貴其票券哉。各省市政司,宜各設一官立之銀行。凡賦稅所入,悉匯湊焉。大省以六十萬爲本,中省以四十萬,小省以三十萬爲本。其用鈔幣之數,視本加三成。施行廛市,各府州縣設分支官立銀行,均設儲藏。紳民有以家財入儲者,給息二釐。其民間公立銀行,領用鈔幣,則取息四釐。爲代守儲藏之費。請領之時,聯環取保,以實產作抵,按季收息。納賦繳稅,官亦收之。庶虛實相注,本息相資,國有利而民亦無害。
一行豫計。日本維新之初,國之貧蓋甚矣。大隈重信始仿西法作會計豫算表,人猶未信。及決算表出,款明數核,其爲用乃大白。夫取人之財以供我用,與取人之財爲其人用,而不使知所以用,皆能致嫌。嫌生阻,阻生困。豫計決算以釋嫌,即以釋困。法以每年七月朔,至次年六月晦爲一年。分歲出歲入爲常用準備二部。常用中又分常用減債爲二部。每歲出歲入諸款,分列科目,著爲定例。歲入經常之目,曰租稅,曰:作業益金,曰雜收入。臨時之目,曰諸還納款,曰雜收入。歲出經常之目,曰國債償還,曰帝室及皇族費,曰賜金恩給款,曰官省院使局費,曰營繕土木費,曰府州費,曰警察費,曰神社費,曰備荒儲蓄,曰補助營業貲本款。臨時之目,曰興業費,曰雜支出,曰各廳營業資本,曰豫備。黃氏遵憲所謂權一歲入,量入爲出,權一歲出,量出爲入者也。今宜將每年還款用款,(注:如朝廷宮禁官吏兵備及官辦製造學校,及一切經常興作之費。)析一戶部總出入之數。由戶部按各省向來解部外銷多寡,析一各省出入之數。復由布政使按各府州縣解司,及本地支辦多寡,析一各府州縣出入之數。各府州縣自析應解布政使者爲一類,本地方已辦教養諸事爲一類,應興學堂警察測量水利興業備荒諸事爲一類。凡歲出若干,又析賦稅爲一類,雜入爲一類。凡歲入若干,出入相抵不足若干,應增入若干。事前豫算,揭告於衆。事後決算,揭告於衆。增入之法,議會籌之。要使聚之官,散之民,與天下共見共聞而已。
一訂稅目。西人印稅,無事不包。東人稅目,亦五十餘。疑其苛矣。然《周禮》天官地官之所屬,其所徵賦稅,至纖至悉。而考其用則還諸民者什九,未嘗於入而私之,不嫌於出而公之也。本朝賦稅所入,裁八千餘萬,合五洲各國,未有如是之廉取者。而民顧蹙蹙苦不終日。論者以爲上下交困,而獨利中飽。而不知徵稅之法,固未善也。不善之根,在隔在暗。今如以一切耗款陋規,分歸各稅正額,月揭細數,歲揭總數,而告於人,則不暗。收稅之官,日有定晷,與民直接,事有定法,與民易知,則不隔。約取日本稅目,施於今日而可行者,一礦山稅,一郵便稅,一訴訟紙,及代言人(注:今改名辨護即律師。)稅,一車船稅,一會社稅,(注:即公司。)一度量稅,一版權執照稅,一銃獵稅。其本有而亟宜整理者,一契稅,一雜稅。(注:菸酒魚屠碾埠之類。)其學堂有專門,其法宜先仿日本。(注:各省亦有例。查,州縣雜稅之法,然上無所得,徒飽胥役之囊而已。)
一改鹽法。以民生日用之所必需,而表配禁柙之以爲利,使天下嗷嗷,無智愚以爲不便,百弊從起,化民爲匪,自樹之敵,以受其困,偷懦憚事,持牢而不變者,莫如引地食岸之鹽法。顧氏炎武善李雯就場定額一稅不問所之之議。或者以爲不可行。而馮氏桂芬善陶氏澍陸氏建瀛之行票鹽,又以爲綱是目非,而於票鹽之中,爲清窠減賦造船建倉之策。籌之亦備矣,然且不行。今私鹽既不可戢,而洋鹽行至矣。洋鹽至,則私鹽之利且奪,無論官鹽。顧或以爲洋鹽運由印度,進口有稅,成本已重,來亦無害。不知廣東之鹽,有每斤錢一文者,有每斤錢四文者。洋商而不知商務則已。洋商而知商務也,必運粵鹽,以我之矛,陷我之盾矣。欲抵洋侵,必輕成本。欲輕成本,必多出鹽。欲多出鹽,必設煎廠。設廠煎鹽,而後就場徵稅。若網在綱,可坐而理矣。設廠之法,商集公司,先規草地,築堤以御暴上之潮,闢渠以引日夕之潮,去葦植茅,以裕草木,灰場滷井,悉爲妥置。然後造廠安釒敝,列村聚丁,僱丁就煎,計日給值,廠日收之,以積以廩。仍於堤外闢地給丁耕種,賣分零躉,皆在廠場。零始百斤,躉必五百。仿唐劉晏及印度法,稅無零躉,悉加價內。官但按釒敝而稽,可以知出鹽之數,即可以知歲人之數。而丁聚在廠,散在村,地曠易,不虞私竈,人得販運,梟亦自絕。梟絕則無事緝私。人得販運,則無事督銷。寓稅於價,則收稅簡。價必有稅,則市價平。其公司則先盡舊商,現在分司轄地。向產佳品而餘地多者,立正廠一,分廠二三。其販運遠道者,或用馮氏說,自制千噸小輪,或裝商輪,或仍用民船,聽商自便。爲今日鹽法計,通變宜民,殆無逾此。(注:印度就場徵稅,每歲所人,約七百萬金鎊,約閤中國銀四千九百萬兩。今釐課並計,歲入千二百餘萬兩,僅印度四分之一耳。)
一定折漕。於東南運輸之法,河不如海,民船不如輪船,而本色又不如折色。士論於室而爭於廷,夥矣。始阻於司農之駁議,終厄於傖父之誓言。事不果行,可爲太息。今大亂甫定,外人勒兵議約,以索歲幣。爲中國計,未遑開源,且當節流。尚容南漕之弊藪乎?漕折定而漕項之費不省,漕董漕剝幫官押運之費可省,漕督糧道之官可省。且州縣每年漕價,常浮於市,劣紳猾吏,分吸其餘。今若胥江浙之漕,改定折色,所省已復不少。每年八月以後,但令上海道招商承運,按照市價,覈定糧數,給予運照而減其關稅。商人驚利,應時必集。仍以所省之費,於一二年內,就京通各倉,儲一年之糧。以後陸續購米,推陳出新。即遇凶荒,不虞無備。彼一言改折,非以陰恤沿河窮民爲護局之辭,即以慎重天庾正供爲飽私之計,胥可廓而清之矣。一行印稅而裁厘金。釐捐之病商也,雖西人亦日議去之。中國之士,乃欲代以印稅。英之印稅,法密如荼,驟而行之,勢且大擾。欲潛移其視聽,必代惡以所歆。今曰行印稅,民不知其便我否也。而曰裕釐卡以行印稅,俾民感動於上知我之疾苦也,則疑阻之心減矣。然據光緒二十三四年,各省報部厘金,率約一千五百萬。今遽裁之,徵或不足,誰執其咎?則有各省先行產地落地稅之一法。令各省列表開列五年各物進出。(注:進即落地,出即產地。)及經過所收之釐數,而匯於部。部爲析之,取其中數,勻經過釐於產地落地加收三成,寓於每張印花之內。產地落地,各收其半分。令各府州縣賦稅官,飭各業立稅會,承領總數行用印花。猶江浙包捐之法。稽查檢視,責之警察。下省一切船頭查艙紅錢黑費,則於予之中而不盡。上省一切局卡員司丁役薪費,則於取之外而有餘。理勢較然,何妨試辦。惟此爲內地而言。若運販出口,另由新關收稅,亦給印花。
一集公司而興農業。農,舊名也;公司,新法也。仍舊名而不用新法,則山野之曠地,江海之荒灘,彌望無垠,童童濯濯,竭中人以上一人一家之力而不足治,欷輟想,皆成廢棄矣。欲集公司,先由官勸。有應勸者,令其按地繪圖,開方計裏,自擬私集公司,舉辯利益章程,白於各府州縣農商官,勘視虛實,爲上於農商道,訂定給之。有佃可招者招佃。深山窮谷,畀之寺院僧道。人力不足,合用機器者用機器。自興辦日始,三年後,各視其地之上下,繳價於官。六年後,按股請領執照。視稅契例量減而納照稅。俟業利興盛,股東有願分地自管者,則給照易回股票,爲股東管業之據。凡各府州縣轄境,三年內責成農商官,毋許有不林之山,不穀不牧之地。庶地無曠土,野無遊民,國收其大效矣。
一清屯衛田。今漕政之事,挽運皆付之水手矣,而運丁之名如故。無丁矣,而衛所之官如故。衛官不籌費,不治事矣,而養官養丁之田如故。馮氏《裁屯田議》,言之甚詳且盡。而中外大臣談經濟者,乃相顧莫敢發難也。汲汲求理財,而坐視此數千百萬可理之財,聽其散棄旁落,而曾不稍恤,甚怪,甚怪!考《會典》乾隆十八年,冊載山東、山西、河南、江蘇、安徽、江西、福建、浙江、湖北、湖南、陝西、甘肅、四川、廣東、廣西、雲南十六省,凡屯田共二十五萬九千四百十六頃四十八畝有奇。雖輾轉賣典,影占乾沒,而冊籍具存。奏請飭查,不難得實。即使衛官籍詞兵燹,以爲推託,而屯田所在,父老皆知。州縣確究,何從隱遁。查得其數,但令現在管業者,仿江海灘地例,予以限期,按畝繳價,嚴禁胥吏勒索浮費。其典賣葛,並責州縣隨事清釐。影占乾沒,概許報繳,貸勿加罪。約計一畝繳價五錢,可得一千二百九十七萬一千餘兩。屯田清而衛官汰,歲約可省數萬兩。倉猝籌款之大宗,蓋無有逾此者矣。
一收僧道稅。《周禮》宅不毛者,罰夫裏之布。罰所以警其惰遊也。天下之惰遊,莫甚於僧道,而無罰。丁猶有賦也,而僧之不農不工不商者無賦。然遂胥天下僧之道所在,而人其人,廬其廬,則又擾。今議變法,各府州縣之事,需費至多,而籌之至不易。四民鹹須出其力以奉公矣。僧道不擾之可也。而令獨蕩佚於法外,則不可。擬收其稅,其法有四:一度牒稅,凡開旗傳戒者,先報受戒人數姓名於賦稅官,官給度牒,一牒稅銀圓五枚。一香稅,凡寺觀香火盛者,由各府州縣賦稅官,歲量其所入香銀,百分抽十,給以稅照。是二者,唐宋元明嘗行之。一給封稅,先由吏部視三品至九品撰某某禪師,及真人封號七階,許僧道入資授給,資以銀圓。三品三百,四品二百,五品一百,六品八十,七品六十,八品四十,九品二十。一贖過稅,凡有應笞之過願贖者,罰重五十,次四十。不請度牒私自傳戒者,罰二十。然西人賦稅,言取民之財,治民之事矣。取僧道之財而還之僧道,其法亦有二。一僧道年十歲以上者,亦入普通小學堂。如就近寺觀之荒山曠地,僧道能墾種殖樹者,免其香稅而給爲業。視所著效之大小而給以封。其給業照稅,及三年後繳價。六年後納賦之例,與民人等。
凡禮部之事八
一普興學校。國待人而治,人待學而成。必無人不學,而後有可用之人。必無學不專,而後有可用之學。東西各國,學校如林。析其專家,無慮百數。前導後繼,推求益精。但能擇善而從,皆足資我師法。端其基礎,首在正蒙。日本普通以及高等小學校,即各國鄉塾。其尋常中學校,及尋常高等師範學校,即各國郡學院。陸軍及各專門學校,即各國實學仕學院。大學院即大學院。其學分法學,理學,文學,其章程有初定,有改定。爲中國今日計,不獨師其改定之法,亦當深知初定之意。知其初定之意,而後我無操切率易之心。師其改定之法,而後我無苟簡紛歧之弊。較其次第,宜各府州縣,先立一小學堂於城。小學堂中,先特立尋常師範一班。選各府州縣學諸生,年二十至四十,束自愛,文理通暢,四五十至七八十人,視學大小,爲人數多寡。延師範師教之。三月後,試令分教小學堂學生。由地方視學官,每月會同師範師試其學業教法之進退,而第其優絀。第二年,四鄉分立小學堂。府州縣大者四十區,中三十區,小二十區,酌分地段。有寺廟者,先借爲之。分師範生優者爲教習。其優而願留堂力學者聽。第一年師範生不納膳金。試而優者分三等給獎。最優者五圓,優者四圓,次優三圓。學生納膳金。第三年即以先立之小學堂爲中學堂。仍並尋常師範學堂於內。兼教西文而別立高等師範學堂。凡學生皆納膳金。數各隨地酌定。是爲官學。若紳富私立,或公立者聽便。建設之始,報明視學官,轉報文部,給予準據。學堂教育章程,及課本書,與官學同。考試給憑出身亦同。第四年,各省城立專門高等學堂。第五年而京師大學堂可立矣。凡第一次官立者,書藉由學堂置備。其餘無論公立私立,皆學生置備。有人捐備者,由官給獎。凡各府州縣公立私立之學堂,初設及設後費用不足,由官補助。此由各府州縣小學中學,循序而至高等學堂大學堂之序也。其應特立者,仿日本學習院,於京師五城擴官學堂十區。凡宗室八旗王公大臣子弟,年二十以上,或屆學齡者(注:自六歲至十二歲日本謂之學齡,無人不入學。)入焉。其功課普通及高等小學堂程級,與各小學堂同。畢業後,以次入中學堂大學堂,與漢高才生同學。異之者,崇以特絕之禮,而動分外向上之心。同之者,平其挾貴之心,而化顯分畛域之見。其應分立者,各府州縣警察法理農業工藝學堂,高等商業學堂,女子師範學堂。其可較緩者,高等師範音樂學堂,盲啞學堂。凡學堂官立,及補助公立私立之費,皆入豫計。各省學堂以府州縣稅支辦。官學堂則以停止八旗兵丁口糧支辦。以奪之者予之而平其怨,即以教之者養之而當於施。聞之,普之勝法也,羣臣相賀,其相卑士麥執小學校夏楚以示人曰:撻法者此也!大哉此言!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矣。
一酌變科舉。今有木焉,根抵於崖谷之間,巨石上壓,氣至乙然四出。其萌櫱久之,則化爲叢莽矣。樵者過之,斧其三而留一。根之受氣,畢由一達而益旁薄。久之,森森而幹矣。又久之,睨崖而出其上。匠石以爲材。木德此樵也矣。而必以爲向之斧者戕其生,不如叢莽之以不材爲材也。誣材之性也哉。科舉之妨學堂,猶是斧其三。奈何?與科舉而並妨學堂者,曰捐納保舉。捐納停矣,辟召之奏任判任。任其人以事,必其人之所曾學,是保舉猶在也。而非向昔之所爲保舉也。是斧其二。凡應科舉而工其術者,其智故學堂之上材矣。今變五百年之科舉,而使天下人材,舉出於學堂之一途。天下之士,年二十五以下,天資穎異,其術能取科舉者,必無不能就學堂以成一業。其二十六以上至四十之人,可學於師範學堂。習小學堂師範課本書,教授旁裏,或應各府州縣以下官之闢選,亦不致大違其素業。其聞變科舉而色然駭,皇皇不可終日者,年四五十以上,業科舉而不能自立之人,冀幸不變,而有舊株可守也。然四五十以上,則有子弟矣。論者或主策論代制藝,或主習經而減鄉會試製藝之篇數。夫學堂主學,而科舉主文。學可賅文,而文不足盡學。與其主策論制藝,而翻騰於其中,不若擯策論制藝,而消息於其外。年二十五以下諸生,自中學堂始,亦須十年畢業而爲世用。此十年之中,年三四五十之諸生,正可取學堂文課,理課,法課之書,如史哲,地理,倫理,社會,教育,經濟,財政,政治,數學,農商,十二學,已譯成者,普令肄業。應試之日,分爲兩場。第一場試以九經義一首,工制藝者聽作制藝一首。第二場以十二學各發問題試之。凡九經義十二學佔習何門,並令自報。試中者分門注籍,由考官諮送各專管之部,以憑京外各衙門辟舉任用。斷以十年爲限。限滿即停。中額減半。略依嘉道間舊例。是亦移花接木之近方,吐故納新之漸徑矣。
一學堂先學畫圖。山川都邑,非圖不明。戶籍水利,非圖不清。警察,非圖不靈。海軍陸軍,非圖不行。礦山鐵路工商,非圖不營。圖故變法之軌道哉!測量畫圖之學,本不精深。學以半年,即能成就。日本初等小學,即事繪圖。故雖工商出遊,莫不能右握鉛刀,左擎紙素,隨所遊覽,形形貌勢。今擬各府州縣初立小學堂,即延測繪教習一人,專教測繪學生。地大者二十人,中十六人,小十二人。臨派測量,各減其四。以留於堂爲學生,或有發病事故,或學之不精,而辦事無實者,更換之備。圖成,由教習參合訂正之。
一譯書分省設局。集一裘之腋者,必獵千狐,求連城之璧者,必剖萬璞。非好爲是煩難也。西政專門之書,經東人列爲學科者,類已逾百。而一類之中,又有新舊之本,各家之說。約計所知,大抵又五六倍焉。若西書之繁,尤不勝數。(注:據花之安《德國學校論》,一千八百七十三年,新撰書二萬七百餘種,英國一千八百七十年,新撰書三千四百八十九種。)今中國爲先河後海之謀,宜譯東書。即爲同種同文之便,亦宜譯東書。然各省同時並立學堂,並需課書。若專倚一省,不及供求取之殷,而各省輳興,亦慮有復沓之弊。謂宜約分門類,就江南(注:蘇州灘南書局併入)上海、江西、湖北、湖南、山東、四川、浙江、福建、廣東十處,原有書局經費,各認若干門,延致通才,分年趕譯。每成一種,互相分送。全數譯成,仍分各類,由宏達之士,爲之芟蕪沓,集要鉤元,都爲一書,以餉學者。收通力合作之效,亦即爲博學詳說之資。抑更有說焉:今天下新舊南北之見囂然矣。譯書事繁,雅才難得。苟勝其任,宜破嫌疑。非特藉茲實事,弭釁化爭而已。以愛力合羣,其將由之。徵諸古,則宋太祖之修《太平御覽》,考諸今,則我聖祖之修《明史》,胡文忠之寶善堂,曾文正之忠義局,聖君哲相,神明之用,不大可思乎?
一權設文部總裁。中國教化之事,禮部任之。若開館修書,則特派總裁。任用部院府寺各官,分承編纂之事。日本官制,舊仿《唐六典》。維新後始建文部。有學務編習局。凡一切學校之事,設學之區,教育之規,必經文部審定準諾。而授課之書,不得出文部檢查之外。故舉國業學,合轍同途。今各省普立學堂,則小學堂、中學堂、高等學堂、大學堂、大學院各科之書,必次第編輯課本。又必約準畢業年限。各家之學,不漏不繁,中人之資,可於限內畢業者,宜請特派學問賅洽通知時事素有聲望之大臣爲總裁,設局編纂。或令致仕大臣,仿書局自隨故事,在外總裁。自闢賓僚,設局編纂。其有私家編擬課程之書,悉由總裁審勘,奏請朝廷敕定頒行。
一明定學生出身。南北洋近三十年以來,方言館,武備、水師、陸師學堂日益矣。就學之生,大抵中才及以下者耳。其高秀者或悔焉。學成而上不用,世不見重。不足比舉人進士之榮故也。其貧無聊者,乃往往挾其學,得重資於他族。然則,始鼓舞天下之俊雄,使其家人父子,鹹願其家有一人焉,入學堂以發名成業,其必自明定學生登進之路始。凡歷小學校至府州縣尋常中學校畢業者,宜給憑證作爲生員。其中學校之師範高等分數多者,作爲廩生。由是而文者,歷專門學校之師範高等分數多者,作爲貢生。由是而文者,歷專門學校文法理學農醫科畢業者,宜給憑證作爲舉人。又歷大學院文法理農工醫科畢業者,宜給憑證作爲進士。其專科中之專科分數至多者,爲學士。其武者,由貢生而歷士官學校畢業者,宜憑給證作爲守備。又歷陸軍大學校畢業者,宜給憑證作爲都司。其內堂外場各學分數至多者,爲遊擊。蓋學生入學至早,而學富聰強者,自六七歲,至成進士都司,已二十餘歲。統計十七八年,一學生所費,於脩脯衣食住房書籍者,多寬約計每年六十圓,數已逾千。況專門學校在省,大學在京,又有舟車之費乎?士之希生員舉人進士,爲其榮於邦,而他日足以贍其家。而魚魚而就試,得者僅數千百之一,而不得者屢喪其資斧。至於皓首黃馘而不悛悔。每人而計之,其數亦豈少哉!出身定,則溺於彼者又將移於此。風氣所扇,雲合景從。吾未見必待官府爲普立,而學堂始盛也。
一派親貴遊歷。國初定例,宗室王公,不得私自出京。出京逾四十里者有罪。所以爲漢民計,而納宗人於無故之地,至仁。彼宗室王公者,亦既生而富貴矣。又不讀書,親賢士大夫。入與閹寺、園隸、走卒、優伶,爲馳馬、蹴鞠燮之戲,出臨可之朝貴,而頤指其意向可否。閣門差使,盡於拜跪。宜其訁世訁世顧盼,專己自封,而曰天下之言,盡知之矣。若夫西人則不然。雖太子諸王無不入學院,與學子同課業之級。且無不歷兵官受提督鈐束,有合於《周禮》師氏保氏大司樂合世子而教之之法。今既謂宜廣設官學堂,教宗室八旗王公子弟矣。其年在三十以上者,亦宜用各省年力不能入學諸生,止讀各科譯本書例,令稍涉躐史鑑,及各國政治外交史諸書。每年春秋,朝廷更迭選派一二人,隨帶有文學知時務之卿貳出洋遊歷,考察各事。俾涉道路風濤震恐之險,知平時叨逾非分之可慚。觀各國製造警察教育武備一切政治之精,知平時汰侈自大之多妄。而躬與彼諸王周旋。彼通學問而我陋,彼諳政事而我疏,彼躬陳力于軍旅行伍之間而我惰。相形見絀,宜必愧奮。子產曰:安定國家必大焉。先宗室王公八旗大臣,稍知天下有學問之事,天下有安枕日矣。
一省官府儀衛。今上之諭變法也,謂採彼之長,補我之短。又令中外大臣,酌量當省當並,而首朝章。變法而及朝章,則治定功成以後之議也。今固不暇。且禮俗之事,仍舊無礙。日本士大夫燕居之服,亦尚有寬袍博帶者。竊謂惟警察官弁兵丁,宜用西式短衣。此外惟文武官儀衛可省。本朝儀衛,一仍元明之制。執役之人,服亦元明之服。西人見官排道而過市者,嘗鼻笑之。以爲襤褸乞兒,傴僂錯亂,蛆擁輿前,不足美觀而徒費也。今宜一切裁省。其掌兵者,用兵衛四人。掌警察者,用警隊二人。若文學賦稅農商官,本無所用衛。必欲存典命車旗之禮,以辨等威,則文以車輿之帷,武以樊纓之剡別之。如巾車所掌,夏篆夏鏝墨車戔車役車龍勒鵠纓之意可通也。或用旗,或留一蓋以代九旗,而別其名物。司掌所掌旗,旃物,旗┸旌畫象以象事名之例可推也。寧惟沙汰虛文,昭然易變法之耳目。合計二十二行省,文武大小各官,歲支之役食,省費亦不少。
○凡兵部之事四
一抽制兵衙役練警宗步隊。變法奚行乎?猶造器也,國爲之材,學堂爲之工。而工不能徒手而成器也。刀鋸築削,搏磨櫛雕,則必在警察。西法警察有二:有行政警察,有司法警察。日本維新,以行政兼司法,隸內務省,而別立總監之。廳府縣警部,凡十等。其呆護人民。其事四:曰去害,曰衛生,曰檢非違,曰索犯罪。凡地方有兒殺人放火,半毆竊盜,反獄越監,仿造貨幣,誆諞博奕,姦淫者,見則捕之。民人告發,則白 於官,持持票捕之。路醉病老稚女女,及外國人,維護之。異言異服,遊戲傷敗風俗,聚徒賞橫議非爲者,詰禁之。識道路街市村落廬舍之所,居民之身家品行,清理道路溝渠,檢留遺物,救災暴,警察之略如此。故警察者,上通政府,而下達窮壤弭教案,詰戎莽,稽印稅,緝私鑄,佐學校,清田賦,莫不賴之。無學堂則無體,無警察則無用。然行之亦有序。今州縣衙門有卯名及白役,多者逾千,少亦數百。爲民蠹久矣。制兵虛額者,什有五六。其存者鎮將以下,層層剝蝕之。所得月餉,不足半月飽。大半以小販爲生計。而戶部歲計馬步戰額兵之餉,尚數百萬。是二者,一病國,一病民。驟而去之,則失業者多,而難於安置。惟移爲警察卒,則一舉而兩得。法宜先於各府州縣城警察官,立警察學堂,採日本警察章程爲課本。調各汛營製片,及各衙門差役,選其壯者,入學堂習學。三四月後,先行於城廂內外,及大市鎮,徐更及於四鄉。而酌其所轄戶口之多寡爲疏密。制兵老弱不入選者,給一年口糧。有卯之役不入選者,給一年役食,俾另謀生。其警察之費,歸入各府州縣豫計。用本地稅支辦。是法也,蓋合司市司司稽匡人撣人野廬修閭之職而一之。西法之合於古,而爲變法政要,此其一。
一爲武科將領設武備外院學。自西學西政之說,傳於中國,而牢守舊習,併爲一談。雖臨以朝廷之命,疆帥之令,而卒不可破者,莫如各營統兵之官。其人自以曾從鹹同間將帥,見削平巨寇之功,遂爾夜郎自大,輕外人爲小敵。重以鑽差扣餉,後者師前,立功之念本虛,並命之言亦僞。而武科習用刀弓,掇取科第,施之行陣,正如制藝之無當於服官。較之行伍,尤在其下。論者謂民窮財盡,海內焦然,何必以拮据難得之資財,供緩急難資之武備。去兵節餉,事宜在先。然彈壓內匪,豈容無備,。爲斟酌變通之計,謂宜停止武科,大汰營數。就各省水師陸師武備學堂,置學習外院,各限定數名額,抽選武舉人進士之曾受職,及參遊都守之年力尚強,能識字者,另立簡要課程,隨班學習。第其高下。一二年後,以屢試高等者,次第派充各留防營營哨官。所換之營哨官,有願就外院學習者,驗如合格,列作新班。營哨之官,亦三年而更調。令其漸知他人之長,兼顧自存之地。夫更番入學,改良進步,固日本陸軍戶山學校之規模,可則而效之也。
一別立畢業生練營。語曰:天生五材,誰能去兵?以勇營將領之不足恃,而士卒之未教,議大去之,是也。然兵猶潮也,不進即退。猶輪機也,日用之則瑩潔而有光。間十日不用則暗。一月則鏽生焉。一年則關動是機者亦澀。而匠於機性,且將有不習之虞。如之何而不爲之計?今各省陸師武備之畢業生,自亨利康貝及德日兵官之來觀者,鹹謂諸生圖畫操練諸課,俱不爽於師法。而諸生有志者,亦爭自磨厲,願得一試。其機不可遏。且不試,亦孰能驗所謂可用者不面諛否?而願試者果堪試否也?今如當裁勇營十,則裁十二。以多裁二營之餉,俾已畢業領有憑證學生,自募二營,而以所習之法訓練之。營哨之官,鹹取於此。仍採日本陸軍經理學校法,課而行之。俾得練習衣糧幕舍工程療病之事。令課吏館學習兵學之候補道府監之。如營務練成,由各督撫臨閱。分此已練者五成於各營。更就各營抽選五成,與之互易。練成,更以前五成續分於各營,而迭易之。庶幾教成學生之資,與留養兵勇之餉,兩不虛縻,而免新舊齟齬之患乎?
一畫一製造廠槍炮。聞之,各國之練兵也,凡一國之兵,其步伐行列同,槍炮膛線表尺準心同。其槍之機託,刺刀之輕重長短,炮之輪座無不同。每得新制法,成而試之,利過於舊,則悉更之。悉舉其所更畀之商。伺中西有事,而貸於中國。中國急則捐重價購焉而畀於營。營不問其與已所有異同否也,取有其具而已。又或得新槍焉,非所習也,視之與舊槍等,不珍視之也。聞之英戈登語某提督:中國兵用槍合舊,新無所用。某嫌其言誑輕我。夫誠使使瞢然附文繡於身,而不知其名,果膏粱於腹,而不知其味,戈登言誠是。必若不免而猶須練兵,則槍炮之不可不畫一審矣。今中國造槍炮者,止天津、上海、江寧、武昌四廠。天津一廠燼已。其三廠所制之槍炮,均不一例。其故則主者好矜,恥相取下。而不知工之無度,國威且墮於此也。今宜選明曉各國兵學一人,督理三廠,通檢江南湖北武庫所儲各營所用之器機,略分三等。上等最新式而命中最遠者,如小口徑快槍,合三廠仿造而研究之。畀畢業生練營。中等式稍舊如毛瑟之類,畀各防營。(注:即戈登意。)下等舊者,如哈氣開士之類,畀各府州縣警察部卒。極舊而前膛者,悉收而改鑄。德國全國造槍炮者止兩廠。其鋼料皆出於克虜伯。治兵有條理,強也固宜。
凡刑部之事四
一增現行章程。刑律不可遽議。理至繁,時未至也。條理不可不增。事已具,律不備也。德國民法,至備至精。日本仿之以判民訟,法與各國同。則彼此皆得行其國際之公判法權而無所阻。然則,法之不備,而欲以司寇所據,繩各國之人,不可得也。事連彼族,而欲使我國之人,訟伸其理,亦不可得也。非必彼傲很而恃強,狡黠而善辨。民之嗜好,飲食,體質,教育,職業,知識,風俗,無一而同。我之官吏,即非冗,而無所據以爲爭執。譬之徒手而與操利刃者搏,未有不敗者也。以商務一端言,彼律常輕,我律常重。彼律有專條,我律多比用。開港至今,受弊已多。與其使華商延狀師,引西律,以聽斷於西官,孰若增科條以自庇吾民,自保吾權乎?今欲遽引各國刑法之書,編爲定律,非得專家通才,詳審參酌,不給於用。且果變法,則民日智而事將益繁,不可無糾力糾守糾孝糾職糾恭之典。定律即稍需待,而六部二十二行省辦事章程,歲有增益。何獨於中外交涉關係甚大者,而憚爲之。約舉其要。教案當定章程,租界當定章程,報館當定章程,工商業當定章程,公司當定章程,銀行當定章程。而尤要者,莫若礦山。新約既成,外人開礦,內地接踵而至,地產人工,賊盜鬥訟,華洋紛拿,苟無章程,何以察治?抑今日所謂章程者,即異日定律之本。所當以日本刑法,合我之禁令風俗,而著其可行可守之綱目,以爲各府州縣行法司法之據。隨時改修,不厭精詳。法拿破崙治罪法一書,特爲諸國刑家之冠。明治十年後稍參用之。又以各國謂其法律不完備,笞杖斬殺之罪,不足治外人。乃依拿破崙律參定成書。其事勢與我正復相類。我採輯而增損之。要之以華洋兩平爲主義。
一增輕罪條目。法重難犯乎?輕難犯乎?以常情言,慮無不曰:重則難犯矣。孰知夫法太重者難行。難行則犯者十,實行者勢將不過一二。實行不過一二,則有法不啻無法也。民胡爲而不犯之?罰鍰自《呂刑》罰作見漢律,禁錮奪勞見朝律。皆三代相沿舊法。自明一切廢之,統以笞杖代。以爲存之無益於治也。而去之爲害於治乃甚大。無制之罰款,無期之淹禁,累千數之鞭笞,縋石曳鎖之虐狀,皆杖笞輕不足懲,溢而橫出者也。而工商無輕罪。禁令之不能行者彌多。自徒以上必破家。錢財之訟破人家,仁者固不忍,而笞杖毀形裸體,又難施諸稍有體面之人。以此權之,增定章程,事雜華洋,自當仿洋法,增添輕罪矣。日本重罪如後四等:曰重懲役,輕懲役,重禁獄,輕禁獄。視徒刑固已變通。輕罪之刑三:一重禁錮,二輕禁錮,三罰金。違警之罪二:一拘留,二科料。附刑六:一剝奪公權,二停止公權,三禁治產,四監視,五罰金,六沒收。其刑各十有五,皆中律徒流以下笞杖罪也。目繁而不虐,刑輕而不可免。存其廉恥,不恕其非違。禁令無不行,風俗無不肅。職是故耳。苟不採取此意,地方官以意判決,暴者虐民,仁者失有罪,徒爲外人姍笑耳。日本近者改正刑法,草案稍嚴,其辨護士上書抗駁。夫日本用西律,主慈詳者也,猶如此矣。
一清監獄。律於獄囚,防弊至矣。應禁而不禁,罪止杖六十。故禁罪起杖八十,重至於絞。衣糧有專條,凌虐得舉告。食鋪店所私押輕罪,指參嚴辦。立法如是其密,而猶有班房私押,差役私刑,寒暑疾疫,瘐死日積,則輕重罪囚不盡分,獄室穢迫所致也。西國於監獄制度,至整且詳。所以爲瘐死備,無微不至。日本有禁錮場,拘留所,以處輕罪。皆良法之可採者。中國惟刑部有杖不收禁之法。外省州縣,拖累干連,店所侵虐,甚於監獄。平人苦累,甚於罪犯。言之痛心!近湖北大修監房,嚴禁私押,用意至善。宜以其事行各省,各令設法清理。
一行訟稅。《周禮》司寇聽訟,必先令兩造入束矢鈞金於朝,三日然復聽之。欲致訟而必得三十斤之金,一不直而金沒於官矣。當其時,必有一本不直者。得罪之輕重,尚待判決之後,而此三十斤之金,則在罪外。而特爲取信之質。說經者以爲是先王愛民不輕受訟,而致民於刑之道也。日本仿西例律師,設代言人,復易其名爲辨護士。其人皆高等學堂法科畢業之人,經司法者試給執照而許充之。日須納金十圓。每年更納照稅。非違有罰。其涉訟者,告訴狀,答辨書證憑抄寫本,必購用商賣官造紙。不用者官不受理。紙視事類分色。金谷之事,自金不滿十圓,米不滿五石,至金千圓米五百石以上者,用黃,若黃綠,若橙黃,若綠,若黑;人類之事,用青;土地家屋之事,用紫;雜事用紅;文告用赭。其稅自五釐至五錢不等。堂判所用,亦依類分色。凡原被告人所用,及傳喚狀堂判所用紙,並由理屈者償稅。案結三日,即裁判費俱納票。有不經官許而賣者罰百倍。買者半之。此有《周禮》遺意。今各府州縣之聽訟也,無此事也。然而民有一訟,則有代書之費,有號錢之費,有傳呈之費,亦號錢也。告期每號一條六圓,傳呈則視事大小,加二三條號不等。有經承之費,有拘提之費,有號單之費,有鋪堂之費,有和息之費,有酬謝酒食之費。官不得贓,民猶不甚怨。若明定以稅,而取其裁判之費,不既勝於以國家行法之事,爲丁役受賕之符乎?而況於有說乎?
凡工部之事四
一開工藝院兼博覽所。考工之事,三代所重。攻木攻金,刮摩磚埴守之,世以名官。皆後世所謂匠藝也。中國庶而不富。厚民生者,工且猶切於商。日本以商業抗歐洲,輸出數驟盈。皆製造品,不願以生貨供歐廠也。以生貨與人,而我失工之利。以熟貨與人,而我得分人之利。然無學堂,則工藝固無由以致精。各國之言工學者,新理日出。若土木工,若機器工,若治金之工,採礦之工,化學雜料之工,材料構造之工,日本學科並有專書。大學院有工科,特設有工業學校,技手學校。考取中學堂小學堂學生充之。宜於沿江沿海省會各通商大埠,仿設數處,以興製造。而博覽會尤有益於工。良苦並陳,生競心;新奇多見,生巧思。凡通商大都,如蘇杭川粵,制器恆優於他省。由其見之博也。江鄂已設商務局。宜令鼓舞商人於各業公會款內,量集專款,設博覽所。即在工藝學堂外院,以爲勸工之助。若漆器,若銅器,若雕琢器,若文玩服用器,若竹貨,若皮貨,各省有良工,會萃羅陳。最精良者,給以賞牌,或設法助其銷路。生料便而手藝拙者,入工藝學堂教之。洋貨暢銷,器尤宜多備,以便仿造。日本新政,植基工商。工尤商之源也。
一行補助法廣助力機。機器之助力多方,各省仿行製造,所用者皆資火力。火力之機必用引擎。汽爐購價既昂,造廠尤費。自非通都大埠,商力殷盛,不易措辦。日本民間用風力水力電力以製造就地生貨者頗多。江西福建水碓水磨,亦復不少。自江以北,絕無此事。不知近山之所,懸泉注瀑,水能生電,利用最宏。平水之鄉,亦可因形勢用重力以高下之矣。美國風車,農家習用。中國變通舊法,即可仿行。成本不多,集資自易。自臺灣割棄以來,糖與樟腦價日踊貴。而洋麪洋鹽,灌入漸盛。自非就各府州縣特產相宜之處,多設風水電助力機器,不足利民用而挽外溢之資。今如各府州縣特設農商官,則其事自有專責。可各因地制宜,勸工興事。然距江海較遠之地,風氣未開,富人畏官,低首縮尾。提倡保護,宜責於官。設力有不足,即宜官爲補助。酌定分數,爲立章程。此項官爲補助之費,即在每年豫計之內,或於創辦之始,量免收稅,寬其經營之力,即所以爲募勸之方。西人商政,有出公款以助製造家之法。日本補助營業資本,列於歲出表,以爲度支之常經。彼國君臣上下,力圖富強,理財致富之書,汗牛充棟。豈不知聽民自便,而收其辛苦所得之餘以爲利哉?孟子曰: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老子曰:欲固取之,必先予之。誠明乎取也。
一勸集礦路公司。天下曷爲而治乎?通則治,公則治。曷爲通?工商之運,政法之行,豐兇之相劑,徵守之相足,斯通矣。是路之事也。曷爲公?取所藏以應人甚相需之求,則同其似不便者,而公。聚所藏以治我應治之事,與資我轉相益之利,則同其至便者而公。是礦之事也。然則曷爲亂?亂生於治求治而無方,斯亂矣。礦路之亂,一在墳墓,一在廬舍,廬舍妨路,優給遷資,一縣數十家而已。開礦關礙風水,開於此而彼不開者,以爲行將及我,而人人自危。人人有自危之心,則必危我而事且敗。然則,曷爲已之?曰合曰分。合以力言,而分以序言。以各府州縣預計之法,明告天下,而示以某事應納於官者若干,某事供地方支辦者若干,出於賦稅若干。又示以礦之利,路之利,俾民鹹曉然於一府州縣出入之數。有業者圖發其藏,以減其力之所應出。無力者圖入之,發其藏,而增其力之所應入。斯合矣。合則必立公司而民智之待人而開也。各省量各府州縣礦產最旺,便利無礙之區,先立一官局,延訂礦師先開以爲倡。聽紳民附股。辦事兼用官紳。而明定官民資本,辦事界限之章程。隨局立礦學堂,教本地文理清順之子弟。有願集公司另開者,官爲勘明,給以準照,予以公司礦山法律,使遵守之。分畢業學生試辦。公司至五萬兩以上者,分別給獎。鐵路則大幹而外,官不能盡開。民間商賈之轉運,車騾之生計,不有馬路,終不靈通。並應勸集公司,聽民自辦。有願開者,報官勘明利益所在給予準照,就地延訂工師,立路工學堂,爲逐漸推廣之用。是爲合。民智不能遽開也,有專管官以司之,有議院以聯之,有學堂以化之,有警察以通之,有章程以便之。而又爲之酌量情形,定年限以次第之。是爲分。能合而分,庶幾其通乎?抑豈不愈於外人之攘據乎?
一講求河防新法。自明潘季馴以來,治河之書,率囈語耳。鯀殛於堙,而禹有天下之功以疏。鯀方堯命,則堙非堯意。而禹鑑其父之失計,變而用疏。是禹之功,鯀以罪易之矣。禹善變而鯀不悛,故禹帝而鯀死。孟子曰:水由地中行,得禹之意哉。自元迄今,數百年來,以治河名者,皆鯀耳。其書又喜言賈魯。魯之功安在?不據聖人之不經,不能師賈讓之意,一以培薄增高爲事,資耳目于都水之成案,河兵之辦法,庫儲之奏銷,而曰能治河。當時之臣,隨其事而補苴之。而奏議政書,適足爲河督以下歲冒百數十萬之護法。河安能治?雖然,不變法則後此治河之臣,無一而不鯀,疏河無具也。不能別闢一河,施畚疏此河也。惟有培薄增高,奉鯀爲師而已。蒙言變法具測量矣。而變河之法,尤宜以測量爲本。自龍門以下,至於今黃河出海之口,地平高下宜測也,河身宜測也,廣狹宜測也。每桃泛伏汛,至於霜降,至於冬,每方一里,容水方若干,宜測也。今水之載於地上者,每方一里,積厚若干,宜測也。是宜特設河工學堂,招學生六七千人,學測量工程之事。學既畢業,則自龍門以下,每二十里立一局,河干每五里立一鐵表,至於海口而止。每局一學生駐之。每日以往來量記水勢爲功課。延西洋工師熟察水土之性,購相宜挖泥之機船,每十里一船,令各每日往復於十裏之間,駁泥調天津通州及山東清河之糧駁船爲之。(注:南漕改折此等船無用以此銷之。)駁運之泥,卸於舊堤之外,以厚其附。約以千里,計需用百船,約以每船值一萬四千銀圓,計需一百四十萬銀圓。又設立學堂,延師河工,運泥儲煤,修船及船塢一切之費,歲二十萬圓。裁當每年河督以下官兵及奏銷用款之數。即使溢出二三十萬,而每一機船,每日去土若干方,即河身低下若干方,亦即容水若干方。浚而不已,期以平水之時,下地面五尺,減船之半,水下一尺,則減船之七。留三成以爲常。設遇盛漲,有臥槽逼岸,突出險工之處,則師聖祖切灘抽溝之方略,聚三數船於中流,或對岸以解之。各省有工科道,各府州縣又有工科專官,河督以下,皆可裁省。二十年後,當有順軌安流之日。而河工之案,舉可摧燒矣。或者謂裁官以爲節省也,而又用之,而或且過之,非計。安得有財節而河且治之法?則告之曰:有英國一千六百九十四年八底生以一百萬圓設官銀行,籌還水陸兵餉之法在。
以上事散見於六部者,四十二篇。其施行之次第,則第一:設議政院,課吏館;各府州縣城設中學堂;先教測繪師範,教警察;各省設局編小學堂中學堂課本書;譯各史及各學科書;戶部及各省布政司各府州縣行豫計表。第二:分職,省官定俸,各府州縣實行測繪警察,訂稅目,增法律章程,罷厘金,停捐納,變科舉,行決算法。第三:各府州縣分設各鄉小學堂,興農工商業,抽練營兵,減官府儀衛。而一事也,或以事理階級定分數,或以省分財力定分數。分數既定,分年可辦。由督撫自定,而六部課之。
☆總理衙門○議辦郵政摺
奏爲遵旨議辦郵政,請由海關現設郵遞推廣,並與各國聯會,以便商民而收利權,恭摺仰祈聖鑑事。臣衙門準署南洋大臣張之洞諮鈔,擬請設立郵政,請飭議章程一片。光緒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三日,欽奉電傳諭旨,郵政一節,業經總署籌議,粗有頭緒矣。欽此欽遵。仰見聖主周恤商旅,通志類情之至意。查原奏內稱泰西各國郵政,重同鐵路。特設大臣綜理,取資甚微,獲利甚巨。權有統一,商民並利。近來英、法、美、德、日本在上海及各口設局,實背萬國通例。曾經南洋大臣曾國荃據道員薛福成,委員李圭,稅務司葛顯禮等往復條議,諮由總理衙門,飭總稅務司赫德詳議。謂此舉裕國便民,爲辦得到之事。至稅關所辦郵遞,因與國家所設體制不同,故推廣每多窒礙。現復與葛顯禮面加籌議。知其情形熟悉,各關稅務司熟諳辦法者,當亦不乏。請飭總理衙門轉飭赫德,妥議章程開辦。即推行沿江沿海各省,及內地水陸各路。務令各國將所設信局予全撤,並與各國聯會,彼此傳遞文函等語。
臣等查光緒二年間,赫德因議滇案,請設送信官局,爲郵政發端之始。經臣衙門函商北洋大臣李鴻章於四年間複稱,擬開設天津、京城、煙臺、牛莊、上海五處,略作泰西郵政辦法。交赫德管理。嗣因各國紛紛在上海暨各口設立郵局,慮佔華民生計。九年間,值德國使臣巴蘭德來請派員赴會。十一年,曾國荃諮稱州同李圭條陳郵政利益各節。並據寧關稅務司葛顯禮申稱:香港英監督有願將上海英局改歸華關自辦之語。經臣衙門先後飭據江海關道總稅司籌議諮行南北洋大臣查覈。十六年三月,札行,赫德以所擬辦法,既於民局無損,即就通商各口,推廣辦理。擬俟辦有規模,再行請旨定設。此該大臣張之洞所稱各稅關試辦郵遞之權輿也。臣等複查寧海江海各關道來稟,每謂稅關郵局,未經奏定,外人得以藉口。十八年冬,赫德亦數年來創辦艱難,若再不奏請立設官郵政局,恐將另生枝節。十九年五月,迭接李鴻章、劉坤一諮,據江海關道聶緝規稟稱:上海英美工部局,現議增設各口信局。異日中國再議推廣,必更維艱各等語。是原奏所稱體制不同,推廣每多窒礙,誠爲洞見癥結之論。
至各國通行歲收巨帑一節,考泰西郵政,自乾隆初年曾國始議代民經理,統以大臣位齊卿貳。各國以爲上下交便,仿而效之。光緒十九年,葛顯禮呈送萬國郵政條例,聯約者六十餘國。大端以先購圖記紙,粘貼信面送局,以抵信資。其費每封口信重五錢者,取銀四分。道遠酌加。其取資既微,又有定期而無遺折,百貨騰跌,萬里起居,隨時徑達。至有事時,並可查禁敵國私函。誠如原奏所稱,權有統一,爲利商利民,即以利國之要政也。又查十八年以來,美國一國郵局清單,一歲所收銀圓至六十四兆二十萬九千四百九十元之多。張之洞所舉英國收數,當中銀三四千萬兩。尚系約略之辭。利侔鐵路,誠不爲虛。且西國郵政與電局相輔,以火車輪船爲遞送。近年法國設立公司輪船十艘,統名曰信船,遇口停泊。信包未到,不得開碇。其鄭重如此。中國工商旅居新舊金山檀香山新嘉坡檳榔嶼古巴祕魯者,不下數百萬人。據李圭稟稱,該工等有一紙家書,十年不達者。緣郵會有扣阻無約國文函之例也。中國郵政若行,即以獲資,置備輪船出洋,藉遞信以流通商貨。其挽回利權,所關尤巨。
臣等博訪周諮,知爲當務之急。爰於十九年札飭赫德詳加討論,是否確於小民生計無礙。上年六月至十二月,復與該總稅司面商屢屢。先後據其遞到四項章程,計四十四款。臣等詳加披閱,大致釐然。自應及時開辦。相應請旨敕下臣衙門,轉飭總稅務司赫德專司其事。仍由臣衙門總其成。略如各口新關規制。即照赫德現擬章程,定期開辦。應制單紙,亦由赫德一手經理。遇有應行酌改增添之處,隨時呈報,由臣衙門覈定,期於有利無弊。至赫德原呈內稱萬國聯約郵政公會,系在瑞士國。應備照會,寄由出使大臣轉交該國執政大臣爲入會之據。自可援萬國通例,轉告各國,將在華所設信局,一律撤回。按咸豐八年俄約,光緒十二年法約,本載明兩國公文信件,互相遞送。中國既經入會開局,各國當無從藉口。以上所議,如蒙俞允,即由臣衙門欽遵,分別諮議,札飭辦理。俟辦有頭緒,即推行內地,水陸各路,剋期興辦。一面諮行沿江沿海,及內地各直省將軍督撫知照。屆期即將簡要辦法,飭地方州縣,曉諭商民,鹹知利便。凡有民局,仍舊開設,不奪小民之利。並準赴官局報明領單,照章幫同遞送。期與各電相爲表裏。其江海輪船及將來鐵路所通處所,應如何交寄文信,由該總稅務司與各該局員會商辦理。郵政局歲入暨開支款目,由總稅司按結申報臣衙門匯核奏報。所有遵議推廣海關郵遞,開設官局,並與各國聯會各緣由,理合專摺具陳。赫德所擬章程條款,另具清單,恭呈御覽,伏乞皇上聖鑑訓示。謹奏。
☆容閎○請創辦銀行章程銀行總綱四條
一開辦事權 銀行自泰西,英法諸國,屢經改章,愈變愈精。要以美國爲最善。日本銀行亦多采之。今擬參仿美國銀行章程,先設總行於京都,續分設銀行於各省城及通商口岸。總銀行資本以一千萬元爲額。統由戶部籌撥。欽派大臣督辦,並專派大員總辦。分銀行即由督辦總辦陸續招商集股,擇地開設。所有總行分行一切應辦事宜,隨時擬定,諮明戶部辦理。
一印發券 票泰西有國債券。無論數千百萬,皆由銀行籌繳。今息借商民之則,而給以憑據,名爲債券。銀元通行市面,而代以紙幣,名爲銀票。此兩種均由總銀行用機器製造。或暫時先往外洋定造。借券年息五釐,以備各分行繳銀領券。凡有商民願買,亦可照領。銀票照資本定額。如以一千萬元爲本,應提六成六百萬元存庫。此六百萬元中,又以八成製爲銀票,計四百八十萬元。票內載明有庫款存抵。本多票少,隨時兌現,與空出紙幣者不同。自無折閱之慮。通行各省,可抵錢糧,繳歸藩庫,即可作京餉起解。開辦之後京外流通資本愈厚,即照章加發銀票。該票之鋼模定鏨,紙張定造,經數十手而成‘正面華文,背面西文,花紋工細,斷難仿冒。仍由戶部編號加戳,然後通行。每月已未發各若干,詳註冊簿。發出銀票,設或日久破損,準換新票。所繳舊票,點明號數,對衆銷燬。
一擴充分行 總行既撥官款,分行應招商股。京都繁盛,可設分行數處。各省會暨通商大埠,如上海等處,次第招商開設。泰西因領用券票,稱爲國家銀行。今請設立牌號,稱爲某某官銀行。如集股十萬元,應先繳銀三萬元,給與借券,如繳銀之數。股本多,則借券遞加。總合股本三分之一爲度。此項借券,於各處官銀行開市時,仍繳存總銀行,掣給憑單,每年給與年息五釐,核照所繳借券之多寡,減成另領銀票。所減成數,又以股本多寡酌定等差。股本五十萬以下者,照所繳借券領銀票九成。五十萬以上者,八成。百萬以上者,七五成。三百萬以上者,六成。如此,則股本愈多,而所領銀票之成數愈減。此項銀票需用若干,繫於總銀行額設四百八十萬元銀票之外,另行隨時印造。萬一分行虧折,已有存總行之借券抵保,且爲數多於銀票。除抵償外,尚有餘款,以備派員查帳等用。再有盈餘,仍給還各股商,並照西例,凡銀票存項股本,每年正月七日收稅兩次。每次通扯銀票已用出者,收稅五毫,存項二毫半,股本二毫半,合併一釐,兩次共計二釐。收稅極微,與生意無礙。其餘未領借券之票號錢莊,如有願改官銀行者,亦準繳銀領券,一律辦理。其牌號悉聽照舊,無庸更易。
一兼管制造 現在銅錢日少,而金銀兩品尤闕。擬由京都總銀行鑄造金銀錢。近日金錢一項,外洋交涉漸多。其分兩成色,務與西式一條,庶中外通行,不致因金價先零而折閱。審是,則需金日多,金礦宜盡力開採。土法淘洗,所得無幾。宜聘礦師,購機器,廣開以期迅速。所出之金,統運京都鑄錢,不得私售出洋,以杜漏卮。此中收回利權不少。若礦金不敷鼓鑄,自可稍待機宜。且先鑄銀元,以便民用。現查各省官局已鑄銀錢,其成色高低,務宜一律。設有參差,關係甚大。請飭將各省新鑄式樣,送總銀行查驗。其每年共鑄若干數目,亦須諮報,以憑稽覈。
總行章程十二條
一總銀行代戶部籌款,本與分行專做生意者不同。惟創辦之始,分行尚未擬設。擬請暫收官商存項,並匯劃支付等款,以爲商辦分行之倡。經理一切,尤在得人。應由總辦招請美國熟手,分司其事。詳核支收,以免遺漏,而昭大信。漸與各國著名銀行聯絡,以期匯劃可通,緩急可恃。款歸實際,人無虛設。所有員司,概不徇情濫用。
一總銀行自總辦以次,薪水以及公用,應準作正開銷,暫在所撥資本內支付。俟銀票通行,鑄錢獲利後,自應專撥幾成,以備行用。一切款目,每月結報一次,每年綜覈一次。刻成總冊,遍發各省分行,並詳報戶部備案。總銀行冊簿,戶部堂司,可以隨時閱看。
一所撥資本一千萬元,除六百萬元存庫外,尚餘四百萬元,預備購地建屋,造庫機器鋼模紙張並鑄造金銀等用。奉準之後,請先撥若干,以便佈置一切。 一鑄造金銀,所需較巨。如資本不敷週轉,應請設法籌撥,轉輸甚捷,不致久閣成本。以後戶部應放款餉,如以金銀錢及銀票爲便,即可酌量搭放。若創辦之始,市價未平,或有漲落等情,再行斟酌辦理,以期盡善。
一新開金礦,或統歸官辦,或招商集股。商股應得之金,擬請按照時價,給以鑄出之金錢,以免金砂金塊,轉售出洋。此中仍恐難免偷漏。須飭經辦之人,隨時稽查結報。
一總行有稽查分行之責。買空賣空,自當嚴禁。如各行有違例情事,可派委員至該行查帳。如有應改應添或應撤之事裏,請核辦費用,開銷公款。如派出之員,有滋擾勒索等事,準分行詳報,立時撤去。
一總行所收藏鐵櫃之借券,以及各項鋼模,每年須由戶部會同查看一次,有無損壞走漏,登明簿冊。其已停辦之銀行,所刊銀票鋼模,隨時驗明銷燬。
一所收借券,除官銀行照領外,其餘紳商士庶,均可購買,應付年息五釐,無論何處官銀行,一律驗票照付。所付之銀,由官銀行報明總銀行,提款劃還。
一所收借券現銀,實與息借商款無異。因有銀行付息,較易取信。俟集成鉅款後,可用以整頓海陸兩軍,及一切保護疆土振興商務之事。
一泰西借券名目不一,用作何項工程者,即名爲何項借券。或二十年,或三十年,券內載明年限。但使年息照付,民信皆孚。限滿之後,仍可展期若干年,換給新券。
一鐵路招商,創議已久。只准華商承辦,不許暗招洋股。且路長款少,勢難遍築。惟總銀行及分行開設之後,借券暢行,可另發鐵路借券,每張百元至五百元,或一千元。商民因銀行之可恃,而深信諸國家,必有羣相購買者。通國鐵路,不難同時並築矣。
一借券之式,大約長方尺餘,上列本票,下列方寸小票四十張,即息票也。到期持向銀行,剪去一票,現可收息。再到期,再剪。每年付息兩次。剪盡小票,則年限已滿,可持本票收本。其法甚善,其制甚精。茲謹繪圖式於下:
(缺圖見原書P180)分行章程二十四條
一分設官銀行之牌號住址,及董事幾人,集股若干,每人有股若干,每股先收若干,應設立合同簿冊,刻用圖記,開報總銀行,轉詳戶部,給與準開執照。並稟請本省藩司,暨地方官立案,以憑查考。
一官銀行如集股十萬元,應俟開辦獲利後,逐漸提存公積銀至二萬元爲止。作爲餘本。萬一股本虧折,除將餘本盡數分償外,不更追查各股商私財。此爲有限公司,庶股商不致受累。
一開設之日,照西例先定限二十年。如無違例之事,準其再開。如未滿年限,查有違例之事,即令停辦。或三分有二之股商不願再開,亦可隨時會議停辦。
一股商所買股分,即系自己產業。如欲轉售於人,可至本行報明,於簿冊內改換新股商姓名住址。如未報明改換,倘有應問股商之事,仍惟舊股商是問。
一股商公舉董事,至少五人。董事中再推某爲總董,某爲副董,某爲本行總理。均須有股分稍多之人。至僱用司帳等人,均須的保,定賞罰。凡收買匯票期票以及代存銀兩抵押款項,應由總理主政。
一股本收進一半,即可稟請開辦。未收股本,分期續收。如有股商或代股商辦事之人,於續收股本,到期不付,即出傳單聲明轉售。倘無人願買,則該股已付之本,準於六個月內由董事會議定奪。倘因此而資本不足,即行查帳停辦。
一如欲推廣生意,加添資本,或三分有二之股商,欲減少資本,均須詳報總銀行批准,以便定借券之多少,照例增減。
一每年正月七月,由公舉董事聚議行務。董事任事之期,一年爲限。如衆議僉同,亦可接任。每股商按股之多少派議事單若干紙,備書是否字樣。如不能親到,可託他股商代議。而行中執事不與焉。至股商有欠行中款項者,不準會議。
一錢莊票號,資本充足,可以改官銀行者,不必另換牌號。如有數家合併一行者,牌號聽其自定。均須將資本若干,報明總銀行,照定章核辦。
一每六個月,董事查覈,除開銷外,淨利若干,每股派息若干。所獲淨利,當先提百分之十劃入下屆帳內,爲公積銀。一俟公積與股本覈算至二十成之數,乃止不提。
一銀行借與一公司一商家或一人之款項,期限以六個月爲定。如欲展期,須董事議準。其銀數不得過收進股本百分之十。至收買期匯各票,抵押生意,不在此例。
一銀行股分票,不準在本行抵押。本行資本,不得移作各項公業字號。如股商掛欠本行銀款,過期不還,可將其股分撤回。準六個月內售出。或當衆拍賣歸款。否則,總銀行可查帳勒停。
一銀行所領銀票,原爲隨時行用,不準抵押現銀,作爲增添股本,亦不準將原定股本抽出,以銀票充作股本。
一各銀行應於每年正月七月間,十日之內,開明上屆用出銀票,收進存項,除存部借券外,所有股本通扯計算,每項若干,由首董帳房等簽字,呈繳總銀行備查。如有不開報者,議罰若干元,應在付借券息內扣除。
一官銀行所領銀票,如有水火不測,準由該銀行呈出實據,具結請總銀行換給新票,補足所失之數。
一官銀行所領銀票,雖有繳存之借券抵保,而銀行內仍須存現銀二十五成。(謂所出銀票,所收存項兩款合算百分中之二十五成。)以備兌現,俾無缺乏之虞。
一外省各官銀行,應於所備現銀二十五成之內,酌提若干,存放京都總銀行。總銀行將此銀另款存儲,不營運,不算息,以備各省官銀行到京可以兌現。總銀行收銀之後,給與各省官銀行收條。官銀行將此收條,亦可作爲本行存銀額數。總期京外銀票流通,以昭大信。
一各處官銀行所領銀票,準用以輸納地丁錢糧厘金監課等款。一如現銀,不折不扣。惟進出口關稅,仍用現銀。
一京外各處官款餉項,如有可以交銀行存放者,即就近發交生息。應解京餉協餉,亦可飭該行匯解,以歸簡易。
一銀行於借款拆息期匯各票,應收息銀,須照各處市面常例議定,不得逾額。如有違例取息過重,應將存總銀行之借券息罰去。並準人控告,飭令償還。
一銀行不得收買地基。除建造本行房屋及分行房屋地基外,設有因欠項抵押或被欠無着,作爲歸款之地基,暫時執掌,即須售去。不得過兩年半期限。凡抵押地基房產,亦須產價多於抵款一倍,以昭慎重。
一銀行銀票,如有持向該行兌現而不照付者,準持銀票之人控告。由總銀行查明確實議罰。或收管該銀行資本簿據,並代理各帳。
一銀行停辦後,應將所存現銀,繳歸總銀行,以備代付用出銀票之數。總行收票付現之後,即將該行牌號銀票銷燬,不再用出。其前繳抵保銀票之借券,可仍發還,聽其作何開支。
一銀行自欲停辦,潛將期匯各票抵押產據,易換他人姓名,以圖巧避,查出從重議罰。
☆王文韶○奏開設天津中西學堂疏
爲道員創辦西學學堂,倡捐集資,不動公款,奏明立案,恭摺仰祈聖鑑事。竊據津海關道盛宣懷稟稱:自強之道,以作育人才爲本,求才之道,以設立學堂爲先。光緒十二年前關道周馥請,在津郡設立博文書院招募學生,課以中西有用之學,嗣因與稅務司德璀琳意見不合,籌款維艱,致將造成房屋,抵押銀行,未能開辦。惟學堂遲設一年,則人材遲出一年。日本援照西法廣開學堂書院,不特海軍陸軍將弁取材於學堂,即外部出使諸員及製造開礦等工,亦皆取材於學堂。中國智能之士,何地蔑有。但選將材於儔人廣衆之中,拔使才於詩文帖括之內,至於製造工藝,則皆用不通文理不解測算之匠徒,而欲與各國挈短較長難矣。 該道擬請設立頭等二等學堂各一所,以資造就人材。惟二等學堂功課,必須四年方能升入頭等學堂。頭等學堂功課,亦必須四年方能進入專門之學,不能躐等。現擬通融求速,二等學堂本年即由天津上海香港等處,先招已通小學堂第三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頭班。已通第二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二班。已通第一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三班。來年再續招三十名,列作四班,合成一百二十名爲額。第二年起,每年即可拔出頭班三十名,升入頭等學堂。其餘以次遞升。仍每年挑選三十名,入堂補四班之額,源源不絕。此外國所謂小學堂也。至頭等學堂,本年先招已通大學堂第一年功夫者,精選三十名,列作末班,來年即可升列第三班,並取二等之第一班三十名,升補頭等第四班之缺。嗣後按年遞升,亦以一百二十名爲額。至第四年頭等頭班三十名,準給考單,挑選出堂,或派赴外洋,分途歷練,或酌量委派洋務職事。此外國所謂大學堂也。
該道與曾充教習之美國駐津副領事丁家立考究再三,酌擬頭等二等學堂章程功課,必期切近易成。約計頭等學堂每年需經費銀四萬餘兩,二等學堂需經費銀一萬五千餘兩,共需銀五萬五千餘兩。現值國用浩繁,庫款竭蹙,事雖應辦,而費實難籌。查津海鈔關,近來稅項尚旺,該道情願每年倡捐銀一萬五千兩,又天津米麥進口自光緒十九年稟明,每石專抽博文書院經費銀三釐,每年得收捐銀三四千兩。今擬每石改收銀五釐尚不爲多。又電報局衆商每年擬捐繳英洋二萬元,招商局衆商每年捐繳規銀二萬兩,統計每年可收銀五萬四五千兩,以之撥充學堂經費,不相上下。所有頭等學堂,即照前督臣李鴻章批准周馥原議,以博文書院房屋爲專堂。現經廣西臬司胡設法籌款,向銀行贖回。至應購格致化學器具書籍等項,及聘請教習川資,創辦應用各款,不在常年經費之內。計自光緒十九年起至本年四月止,米捐存銀八千餘兩,應即覈實動支。其二等學堂,須覓地另行蓋造。擬在開辦初年,教習學生尚未齊全,應餘經費內提用,毋庸請發公款。房屋未成之先,借用頭等學堂,暫行棲止。擬定章程功課,稟請具奏立案前來。
臣查光緒二十一年閏五月二十八日奉上諭:自來求治之道,必當因時制宜,況當國事艱難,尤宜上下一心,圖自強而弭隱患。朕宵旰憂勤,懲前毖後,惟以蠲除痼習,力行實政爲先。疊據中外臣工條陳時務,詳加披覽,採擇施行。如修鐵路,鑄錢幣,造機器,開礦產,折南漕,減兵額,創郵政,練陸軍,整海軍,立學堂,大抵以籌餉練兵爲急務,以恤商惠工爲本源,皆應及時舉辦。等因欽此。設立學堂即其中應辦之一端。凡鐵路機器開礦治軍諸務,均可以西法爲宗。則造就人才,尤當以學堂爲急。該道等仰體時艱,就本任及經營招商電報各局,設法籌款創辦,此事不動絲毫公帑,洵屬講求時務,公而忘私。所擬章程,亦均周妥,應即照辦。惟堂內事繁責重,必須通曉西學,才堪總核之員,認真經理,方不致有名無實。查二品銜候選道伍廷勞堪以委派總辦頭等學堂,同知銜候補知縣蔡紹基堪以委派總辦二等學堂,並延訂美國人丁家立爲總教習。一切應辦事宜,仍責成盛宣懷會商伍廷芳等妥速辦理,以免因循,虛曠歲月。其會辦提調監督等名目,一概刪除,藉省開銷,而杜紛雜。除分飭堪照,並將章程諮送軍機處總理衙門查覈外,所有創設北洋西學學堂緣由,理合恭摺具呈,伏乞皇上聖鑑訓示謹奏。光緒二十一年八月十二日具奏。十四日奉硃批該衙門知道,欽此。
☆孫家鼐○奏官書局開辦章程疏
奏爲請旨事。光緒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奉上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新設官書局,請派大員管理一摺,著派孫家鼐管理,欽此。臣恭奉諭旨,朝夕籌思,且與原辦書局諸臣,悉心酌度,謹擬開辦章程,分條臚列,恭呈御覽。
一藏書籍。擬設藏書院,尊藏列朝聖訓欽定諸書,及各衙門現行則例,各省通志,河漕鹽運各項政書。並請準其諮取儲存庋列,其古今經史子集,有關政術學業者,一切購置院中,用備留心時事,講求學問者,入院借觀,恢廣學識。一刊書籍。擬設刊書處,譯刻各國書籍。舉凡律例公法商務農務製造測算之學,及武備工程諸書,凡有益於國計民生與交涉事件者,皆譯成中國文字,廣於流佈。一備儀器。擬設遊藝院,廣購化學電學光學諸新機,礦質地質動物植物各異產,分別部居,逐門陳列,俾學者心摹手試,考驗研求,瞭然於目,曉然於心。將來如製造船隻槍炮等事,可以別材質之良窳,物價之低昂,用法之利鈍,不致受人矇蔽。一廣教肄。擬設學堂一所,延精通中外文理者一人爲教習。凡京官年力富強者,子弟之姿性聰穎安詳端正者,如願學語言文字及製造諸法,聽其酌出學資入館肄習。一籌經費。總理衙門原奏,每月撥銀一千兩。查局中用款以延教習翻書籍爲大宗,此外譯報及書手匠役人等工價伙食,費亦不資,每月千兩,只供各項之用。至於購買圖籍儀器等款,尚無所出。原辦零星招投,過於冗碎,自應遵照原奏,酌覈收納。現在事屬創行,需款數難預定,惟有就現有經費,次第興辦,總以撙節爲充拓之基,切戒濫費,以收實濟。一分職掌。上年部院諸臣開設書局,倉猝舉辦,草定規模,議事尚未畫一。擬將局中諸務,各分職掌,庶心志專一,可期日起有功。所有在局辦事諸臣職名,另單開呈御覽。一刊印信。擬刻一木質關防,文曰:管理官書局大臣之關防。凡向總理衙門領取經費,及有行文事件,即以此爲憑信。以上七條,如蒙俞允,臣即敬謹遵行,即從本日開辦。
臣竊惟同治初年總理衙門請設立同文館,講求泰西諸國文字,令翰詹部院各官一體入館習練。維時議論紛紜,人情疑阻,風氣未開,事因中止。後雖經總理衙門設法招徠,入館生徒略有成就,而讀書明理之人,從事其中者絕少。遂致中外間隔,彼己不知,倉猝應機,動多舛誤。近者倭人構釁,創鉅痛深。一二文人學士默參消息,審知富強之端,基乎學問,講肄所積,爰出人才,砥礪奮興,消除畛域。期以洞中外之情形,保國家於久大。此與同治初年設立同文館之意,實相表裏,誠轉移風氣一大樞紐也。
臣開辦初章,事歸簡要,未盡事,漸圖擴充。其藏書刊書遊藝學堂諸所有,稽查諸員,考其課業,綜理諸員,總期綱維。各期敬業樂羣,尊賢尚齒,善資羣議,術集之衆長。庶幾成材者,擴會通過半之思,志學者得師友觀摩之益。至局中用款,惟延請翻譯抄寫書籍,典收文簿,登記賬目,及工匠製造人,發給薪水。此外興辦局務,翰詹科道部院諸臣皆出於誠懇之心,忠勤之念。但期創開風氣,增廣見聞,爲異日報效國家之用。臣亦鑑其初心,亦概不請獎敘,不支薪資。至印送各路電報,只選擇有用者照原文鈔錄不加議論。凡有關涉時政,臧否人物者概不登載,以符總理衙門原奏。所有議立條款,請旨遵辦緣由,請繕折具陳,伏乞皇上聖鑑,訓示。謹奏。
同治初年,恭邸奏開同文館,倭文端公抗疏力爭,遽尼成議。假使斯局開於三十年前,向之肄業編檢,皆位卿貳矣。用以更新百度,力圖富強,安見不能駕泰西諸國而上之籲!香隱。
☆熊亦奇○京師創立大學堂條議
暴秦以降,先王之道存,而先王之法亡。亡之中,傳之西。西人拾之,又從而精進之,故其國政與教分。道其所道,道無足觀。而法我之法,法乃轉勝。通商立約以來,彼不解取我之道以益所本無,我轉得采彼之法以還吾固有。以道御法,法行道行。彼法先來,吾道終往,全球大一統之規,將基諸此。
夫道一而已矣。法在下爲藝,在上爲政。前擬官書局設一新學館,開風氣育人才,不過粗引其端。因而擴充之,非廣設學堂不可。學堂者以吾道爲體,以我法參彼法,兼藝與政爲用者也。古之爲民者四,曰士農工商。今之爲民者五,增其一曰兵。士不能農工商,兵而不可不通農工商。兵之學農工商,兵不必能爲士之學,而不可不專學其學。顧其始要,皆必原於小學。請爲小學設二科,送子弟聰穎者入之。曰音訓,中國六書,兼及各國語言文字,學所由入門也。曰測算,兼及天文曆法律度量衡,學所從措手也。士者農工商兵之耳目,亦農工商兵之樞紐也。士之學曰大學。請爲大學設二科,選子弟小學有成尤聰穎者入之。曰格致、水、光、火、氣、聲、力、化、電無不賅,所以學爲藝,備農工商兵之用也。曰政治、職官、賦稅、典禮、法律、軍政、郵政、工程、交涉無不具,所以學爲政制農工商兵之宜也。有士斯可有農工商兵之學,不曰大學,曰專學。請爲專學設六科,選子弟小學有成,性有所近者入之。農者工之本也。農之科二,曰種植。因天時,察土宜,盡人事,地上之利無不興。曰礦石。明相度,善開採,精熬煉,地中之藏無不出。如是而工有所資矣。工者農之委商之源也。工之科一曰製造。化果谷爲酒餳,變絲麻爲布帛,易金木石土爲舟車宮室器用。機括有必精,工力有必省。如是而農有所授,商有所因矣。商者農工之流也。商之科一,曰轉運,公司以厚其資本,銀行以通其有無。汽船火車以捷其轉輸,電報信局以神其消息。利權有必攬,利源有必擴,如是而農工有所通矣。兵者農工商之衛也。兵之科二,曰水師。外洋內港,風潮沙礁有必詳,兵船炮臺雷彈機輪有必習。曰陸師。馬隊步隊,槍隊炮隊,工程隊,奇正分合,有必熟,攻法、守法、追法、退法、安營法,疾徐隱見有必嫺。如是而農工商有所保矣。
大學士所獨也,小學專學士農工商兵所同也。凡三學六類十科,科設一堂。堂爲若干齋,齋分若干事。綱舉目張,鉅細必舉,可無混雜之虞。或兼或專,因材而篤。毋掛漏,毋雜糅,毋作輟,毋凌躐。復爲總堂,日集十堂之秀,講明吾道綱常名教之大,修齊治平之全。求其所當然,及其所以然,濡染而薰陶之,優柔而饜飫之。託始京師,推行各省,師師濟濟,不可勝用。以道御法,法行道行,彼法先來,吾道終往。三年而國勢張,十年而國體尊,數十年百年而爲大國師,爲萬國王。全球大一統之規,舍是其將焉往?彼茫茫然謀富於商,不知求之農工。皇皇焉責強於兵,不知求之士農工商。捨本逐末,顧此失彼,蒙誠不識其可也。
若夫節目之繁猥,修理之縝密,非尺幅可終。今姑從略。一西學須從語言文字入手,兼習圖算,是爲第一級課程。蓋不通文字語言,則無由讀西書,不習圖算,則天文地理格致諸學皆無由入門。故西洋蒙館,無不以作字、繪畫、筆算心算等爲初課也。一語言文字,雖不必遠尋希臘、羅馬古文,而英、法、德、俄四國之文,不可不備。論西國通人,無不兼通數國。今各學生問津伊始,難責以兼人之量,只可各佔一科。一自各國通使往來,又有貿易交涉。凡爲士商者,不能不知地球大勢,及他國衰盛強弱之由。故西人之教初學,必以地球圖說,及各國史乘爲先,盡人所當共知。二者不可偏廢。今亦仿用其例,定爲第二級課程。一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古人詩教則然,西人有植物動物等學,亦同此意。不但識其名,更當盡物之性也。此二學最淺顯,當爲第二級課程之附。一格致化學爲養民富國之本,公法條約,爲睦鄰禦侮之本,定爲第三級課程,令各學生分途學習,以成專身名家。一人皆戴高履厚,焉可不知天地。通天地人爲儒,亦古之志也。故天學地學,亦定爲第三級之課程,期其專精一學。一天學與算學相表裏,算學與格化諸學相表裏。凡算學由淺入深,自初學以至成材,其用最廣,其功不可間斷,須參合中西,故洋漢兩課並及之。一地學有考地形者,有考地質者。地形之學輿圖是也,已載第三條矣。地質之學兼金石,質言之,實爲農學礦學之本,與格化諸學,亦相爲表裏。一農學礦學商學,固以算格諸學爲本,然西洋近年已各設專科,今當仿行之,俾爲格化學及算學者各專一門,以底實用。一製造一科,凡深於測算格致者,自能知之,不復列爲專門。一以上課程,雖以西學爲主,務令簡約可行,不復盡拘西例。故道法醫三大科,在西洋大學中最爲專精切要之學,茲非遑及。一此論課程大概,其詳細節目,俟延訂教習後,再當斟酌盡善。
附:武學
一有文事者,必有武備。前數條論文事詳矣,宜更設武,學與文學分院練習。一武學以陸軍水師爲兩大宗,其課程節目俟延訂教習後再議。—船政學堂本系專設,應在近海之處。凡造船行船諸法,不但行軍兼資通商,於富強最有關係。今姑附於武學,俟後再行擴充。一電線鐵路等,本各有專設學堂,今亦附於武學,以資考究。
學條十規,仿照天津育材館成例。
一每日上午八點鐘至館,下午五點鐘散館,不得遲來早去。一每日習漢文四點鐘,洋文四點鐘,午膳一點鐘。一所有課程,教習分班排定,按序肄業,毋得亻越。一師道宜尊,請業請益,皆當起坐。見教習禮貌必恭,毋得簡慢。一肄業之時,各宜專心壹志,其互有質疑問難之處在所不禁,惟不得談閒笑語。親友亦不得來訪交談,致荒館政。一諸生每日功課畢後散學,及每月放學之息遊,原所不禁,惟切須自加防檢,毋得蕩其心志,致肄業不能專進。一讀書行已二者交修,諸生來學毋得矜奇立異,以世俗浮僞之習爲戒。立心行事,力趨篤實,相期遠大。人貴自立,毋待煩言。一每月逢星房虛昂日放學一日,夏月入伏日起放學二十日,十二月十六日起至次年正月十五日止放學三十日。此外概不得放學。一洋文所需書籍筆墨紙張各件,由館中供給,漢文所需書籍各件,由諸生自備。一館中預備各種書籍,只准在館看閱,毋得攜帶出外。
☆楊選青○華文西文利弊論
嗟乎!談西學於今日,亦可謂易矣,亦可謂難矣。何以易?易於襲西學之貌也。何以難?難於造西學之精也。溯自海禁宏開而後,泰西博學之士,各挾所學,以顯於中華,於是華人知西學之上有以益國計,下有以利民生,莫不切意講求,孜孜不倦。以故京師則有同文館,福建則有船政局,上海則有方言館,天津則有武備學堂,皆以西學爲首務。所以講求西學者,亦不可謂不切,不可謂不殷矣。然而數十年來,卒無人升西學之堂,入西學之室,造西學之極,探西學之微者,何哉?則以講西學者,徒用華文,而不用西文之弊也。
何以言之?蓋西學之爲理也微,其爲類也廣,必須會稽博考,始可以得其旨而會其歸。若第用翻譯之華文,則既翻譯者,尚得稍涉其籬藩,未翻譯者,即不得深窺其奧竅。如此而欲擅西學之妙,入西學之微,是猶緣木求魚矣。況乎西學之大義,與華文迥不相同。同一字也,十人譯之而十異,百人譯之而百異,甚且一人譯之而前與後異,此與彼異。蓋西文同音者無兩字,而華文則同音者數十字。西文有兩字合音,三字合音者,而華文無此種字。故以華文譯西語,其不能吻合之處,本已居多。此所以用翻譯之華文,不能免差訛之弊也。然則華人既講求西學,其不可不用西文也明矣。譬之宮牆,西學爲室,西文爲門,不得其門,不能入其室也。譬之事物,西學爲末,西文爲本,不明其本,不能知其末也。是非用西文,不能有利無弊也。
且夫西學不一,即西學之宜用西文亦不一。試類陳之以覘利弊之所在。一曰算學。中國算學亦甚備,如御製《數里精蘊》,及梅、戴、徐、李、項、劉諸書,推陳出新,頗爲精美,然尚未及西學之詳備。此算學所以必以西學爲歸也。夫泰西之算學甚精,其自加減乘除開方,以及代數微積曲線等法,莫不推陳出新,足資推測。以既翻譯者而論,則言加減乘除開方者,有如《幾何原本》數本,《三角數理》六本,《算法統宗》四本,《算式集要》二本,《數學理》四本,《勾股六術》一本,《開方表》一本,《數根開方術》一本。言代數者有如《代數術》二十五卷,《對數表》、《八線簡表》、《弦切對數表》各一卷,《八線對數》全表二卷,《代數難題解法》四本。言微積者,有如《代數積拾級》數卷,《微積溯源》八卷。惟《微積溯源》勝於《代微積拾級》之略。蓋《溯源》之前四卷爲微分術,後四卷爲積分術,其理最奧,其義最深。近來廣方言館諸公,所新翻譯之算學等書又有數種,信如是則算書如此之多,算法如此之備,苟使講求算學者,心精力果,維日孜孜,即或第用華文,亦奚不可不知。第用華文而不用西文,實不足以言無弊也。何則?蓋西文既譯爲華文,詞意每多格,且文以譯而變,即理以辭而晦。故往往有尋解不得處,此用華文所以有疑難之弊也。況乎算學之理甚微道甚大,非旁徵曲引,融會貫通,無以出化而入神。苟徒用華文,則翻譯華文之算書,猶得而學之,未經翻譯之算學,即不得而學之,雖有聰明材力,亦苦於無所用。而欲其臻算學之極也難矣。是故講算學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無弊也。
一曰格致學。西學格致,始於希臘之阿慮力士託德爾。至英人貝根之書出,其學始精,逮達文施本思之說行,其學益備。總而言之,則曰格致學,分而言之,則曰光學、重學、化學、汽學、聲學、電學。近來華人之講格致,多用翻譯之華文,鮮有用西文者。雖翻譯之書,亦多精美。光學如英人田大里所輯之《光學》,傅先生所譯之《量光力器圖說》,偉列亞力所譯之《分光求原重學》。如英人艾約琴所著之《重學》,美人丁韙良所著之《重學入門》,傅先生所著之《重學圖說》,《重學彙編》。化學如英人羅斯古所纂之《化學啓蒙》,美人嘉約翰所譯之《化學初階》,英人蒲陸山所撰之《化學分原》,英人韋而司所撰之《化學鑑原》。汽學如丁韙良所譯之《汽機入門》,英人蒲而捺所撰之《汽機》,必以英人白爾格所撰之《汽機新制》,英人美以納、白勞那所合撰之《汽機發軔》。聲學如田大里所著之《聲學》。電學如英人奴搭所撰之《電學》,丁韙良所著之《電學入門》,田大里所著之《電學綱目》,英人瑙挨德所著之《電學源流》,類皆詳悉無遺,足資考證。然西書之未譯者,猶多美備,必用西文,則可羅西學格致之書,盡致之窗下,朝以習之,夕以玩之,雖性情愚魯,亦不難進以探格致之原也。是故講格致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無弊也。一日地輿學。西書雲:地學與算學相通,其理昭然,可以推測。欲知全地之形者,先明爲行星類之,欲知地面之方位者,先明其天空之經緯。至於水陸之形勢,氣化之流行,須推以格致之事;人民之情狀,物產之異同,須考諸紀載之書。可知地輿之學廣大精深,非深造不足以有得也。夫風濤沙線,及一切測地量地之法,西書言之最詳。近亦有翻譯數種,如《繪地法原》、《測地繪圖》、《地學淺釋》、《地學指略》、《大江圖說》、《海道圖說》、《航海簡法》、《海面測繪》、《地理全志》、《地理問答》等書,類皆有益於世。故廣方言館及各局生徒,多有明地理者。惟所用多系華文,猶未免有淺嘗之弊也。姑舉一端,與以見其概。即如行舟,西人之爲船主者,風濤沙線,以及測度之法,何一不熟悉於胸中。華人雖有知地理者,究未能洞明航海機宜,故中國雖多輪船,皆用西人爲船主,豈果中西人才之不相等哉!誠以不能精於學耳。如欲精於學,非用西文不可。蓋西文者,西學之基也。既曉西文,則凡西洋一切航海測地之法,必不難博徵曲證。如有疑難處,亦得與西士參稽,自可由淺以及深,由近以及遠。是故講地輿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無弊也。
一曰天文學。中國自古以來,本重天文,獨有專司其出身者,曰天文生,又復厚之以祿,榮之以銜,如欽天監之司晨博士、挈壺靈郎、主簿、五官、正、監副、監正等官皆是。我國家之視天文,可謂重矣。雖然欽天監之通天文,固能推測無差矣,而必恭稽以西學,乃克益臻神化。此所以講求西學天文者之日多也。就西書之既譯者而論,如英人侯失勒所撰之《談天》,英人駱克優所撰之《格致啓蒙》,天文素稱精細,其餘亦多可採者。然而西國天文之學,爲格致之大端,記測候則有簿,置儀器則有臺,談天之書屢經刪補,測算之法,時著新奇,豈此區區翻譯之書,所能盡其奧妙乎?況乎翻譯之華文,更不免混名之弊。試舉一事,以概其餘。即如合信氏《博物新編》之名目,不甚差忒,而譯書者,可仍其舊,乃譯書之士,以爲定名,幾彼一人所主,而前人所定者,皆置於不論。故有以《博物新編》內之淡氣,當爲輕氣之用。若華人閱此二人著作,則淡氣輕氣之義,幾難分辨矣。況各門教師稱造化萬物之主,有譯曰天主者,譯曰真神者,有譯曰上帝者,尚且混名如此,其他可以類推。苟徒翻譯華文,豈能免躊躇顧慮之勞乎?如用西文,既可窮深極遠,亦無混名難別之虞,實較之徒用華文,既無損而又獲益也。是故講天文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無弊也。
一曰武備學。中華武備之書甚夥,自孫子管子以下,無慮數百家,乃自華洋互市以來,西人挾其槍炮輪船,以樹雄海外,於是華人知弧矢不足以制強敵,爭效西人武備之法。十餘年來所講槍炮輪船,不可以枚數,講求武備,不可謂不殷矣。雖然有槍炮而無精學演放之人,則與無槍炮等。有兵輪而無精學駕馭之人,則與無兵輪等。所以武備之學,不可不講也。天津武備學堂,一切皆學西法,復延西師訓練之,近來頗著成效,如能皆教生徒,皆用西文,復多購西學武備之書,盡儲之堂內,日則習練諸法,夜則博覽羣書,數年後兔之才,有不遍天下者無是理也。此惟用西文爲有益耳,若用華文,則華文所譯未備之書,終爲有限,必不足以增見聞也。是故講武備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無弊也。
一曰醫學。中西之醫學,本不相同,中醫惟尚乎王道,西醫每矜乎霸功。究其所以存心濟世則一也。然華人之學西醫者極少,即或有之,亦不過用翻譯之華文,如舒高第所譯之《西學總說》,以及合信氏之《全體新論》、柯爲艮氏之《全體闡微》、海得蘭氏之《儒門醫學》,來拉氏、海得蘭氏合撰之《醫藥大成》、德貞氏之《體骨考略》、圖嘉約翰氏之《西藥略釋》、《皮膚新編》、《內科闡微》、《裹紮新法》等書而已,從未有用西文而偏觀羣籍者。此所以襲西學之跡,而往往不得其真也。如用西文,則可聚西醫之書,深味而玩索之,然後刀針之祕訣,可以熟悉於胸中,藥餌之新奇,可以運行於筆底,不數年必舉西學之所能者而盡能之,亦可以遍曉華人,使知西醫之特著奇功,實有所可取也。是故講西醫者必用西文,無可有利無弊也。
統此數端,亦可知利弊之大略矣。總而論之,西文固宜用矣,然因致力西文之故,遂而致華文不通,則亦失華人之本色。計惟有俟華文通以後,乃盡力於西文,然後既翻譯之西學,可得而涉獵之,未翻譯之西學,亦可得而深窺之。有兼聽並觀之明,無格不通之慮。以此言西學,而西學乃可日引而日深也。且夫華人講求西學,亦有年矣,在有識者見西學之不振,知西學之可興,因欲利弊之所在,使天下共見共聞,此其用情爲獨殷,此其用心亦良苦矣。而吾謂欲振興西學,不獨在利弊也,而尤在國家有以宏培才之道,莫良於德。其自正學而外,如工藝、商賈、船務、武備、農桑、音樂、起建、製造各學,無不設立教堂,延明師以教之,所由人材輩出,國富而兵強也。即如德屬之拜晏國當光緒初年時,其民籍僅四百九十餘萬,而國內設課農教堂三十四所,教徒二千一百四十四人,課樹藝教堂一所,教徒四十人,課蒔花教堂一所,教徒三十人,課獸醫教堂一所,教徒一百四十人,課商賈教堂二十所,教徒二千人,課工藝教堂二十九所,課製造教堂三所,課繪畫教堂二所,課雕刻教堂一所,課起建教堂一所,課音樂教堂十一所,課繪圖教堂二百六十一所,教徒九千九百三十三人。又如德屬之威而敦伯而克國當光緒初年時,其民籍止一百八十餘萬,而課化學重學機器等教堂十一所,爲之師者五百三十九人,其徒五千一百四十八人,課工藝等十一所,爲之師者二百八十六人,其徒六千四百五十七人。至於德國國中,總計師長一千一百五十四人,文教館學生一千七百九十五人,律法館學生三千一百六十五人,格致館學生四千五百四十七人,醫學館學生三千九百八十三人,共一萬三千九百九十人。其餘雜學,如商賈工藝等項,教尤不可以數計。此其所以法良意美,藝精業專,人才之多,直駕乎歐洲諸國之上也。今中國雖不暇旁及工藝商賈等學,而於西學之大者,不妨多立學堂,一若武備學堂之例,如算學則立算學學堂,格致則立格致學堂,使學者各習一業,精益求精,不得有泛騖之心,不得有兼營之念。惟須先設華文講學堂,凡十歲以內之幼徒,欲學各項西學者,先入總學堂中,專肄一切華文等書,俟華文通曉,然後由總學堂考試。考取後,其欲學算學者,則送往算學學堂,欲學格致者,則送往格致學堂,先致力於西文,後致力於西學。其餘各學亦如之。然後不難由粗及細,由精及巨。十年後其有不人才蔚起,西學大興,以爭海外之雄,以興域中之利者,吾不信也。請以質之識時務之俊傑。
○宜習西文說
中國文詞之富麗,字畫之精工,遠勝他國。惟其富麗精工,故習之也難。士人十年窗下,苦費鑽研,如能成就,即學成之士,偶或荒棄,亦必強半遺忘。學者務乘年富力強之日,專意研求,而幹他事,實無暇講求矣。至於洋文雖亦不易學,究不若華文之久需時日。大凡西人於各事務求簡便之法,即學問一道,亦復如是。考其成字之法,有用二十五字母,有用二十六字母,連合成聲。其連合之法,簡而易明,雖幼稚亦能學習,寫字從同。每見心靈手敏者,學習二三年,即能運筆,或竟青出於藍。其用字母合成之法,可以審音而成新字。故於格致化學等書,多有稗益。
若譯作華文,則字有舍其本意,而借用他意者,有仿西字口音,而無意義者,種種難解。讀者若不求明西學者爲之索解,勢必無由探討其義。將來其字用法漸廣,或可不用西文,以講新學。然講新學者日益衆,而萬物之理亦日益明。若欲粗識皮毛,似僅讀華文亦已可矣。如欲明其奧旨,則非習西學不爲功。當局者洞悉其情,故令水師武備等學堂,一律習學洋文。不特水師武備學生所宜習也,凡欲知洋務及一切新學者,均宜習之。此非人所難能之事。試思古人周遊列國,無不習學各處方言文字,以免格。即今觀之,旗人在京供職固操官話,餘如廣東、福建等省,其方言與官話懸殊,而數處之人,亦以學官話爲要務。彼學官話不以爲難從,可見吾華人習學洋文,如果教育有方,斷非難事也。
原洋文二字而言,即歐洲諸國之文而論之,英、法、德三國之文,爲諸國之冠。學者果能於此三國文字,精通其一,而從事各種西學,自可綽有餘裕。又查此一百年內,英文用處日新月盛,至今日而北美洲、澳洲、印度國及海外羣島,大半悉用英文。英國商務之盛,甲於天下,商賈往來,鹹以英文爲便。人苟能操斯語,雖遍走寰宇,自可於所到之處,與士大夫晉接。即謂英文爲五洲之官話,誰曰不宜。至於德法二國之文,自亦宜習,以備翻譯之選,究不若英文之用廣也。開武備學堂以德文授人,似未盡美,不若仿水師電報等學堂,授以英文,庶幾糾糾者,均可與西人款洽,或觀西書西報,以考察西國兵法等事,期與西國武員,並駕齊驅,豈不美乎?雖然吾華人之從事英文者,現不乏人,惟卒業而成大器者,究亦有限。願有志者,務造其極,勿半途而廢。國家誰能多設英文書館,以養人材,謂非社稷蒼生之福耶?
☆李瑞○請推廣學校疏
奏爲時事多艱,需材孔亟,請推廣學校,以勵人材,而資禦侮,恭摺仰祈聖鑑事。竊臣聞,國於天地,必有與立。言人才之多寡,系國勢之強弱也。去歲軍事既定,皇上順窮變通久之義,將新庶政,以圖自強,恐辦理無人,百廢莫舉,特降明詔,求通達中外,能周時用之士,所在鹹令表薦,以備擢用。綸一下,海內想望,以爲豪傑雲集,富強立致。然數月以來,應者寥寥,即有一二,或僅束身自好之輩,罕有濟難瑰偉之才。於側席盛懷,未能盡副。夫以中國民衆數萬萬,其爲士者十數萬,而人才之絕,至於如是。非天之不生才也,教之之道未盡也。
夫二十年來,都中設同文館,各省立實學館、廣方言館、水師武備學堂、自強學堂,皆閤中外學術,相與講習,所在而有。而臣顧謂教之之道未盡,何也?諸館皆徒習西語西文,而於治國之道,富強之原,一切要書,多未肄及,其未盡一也。格致製造諸學,非終身執業,聚衆講求,不能致精。今除湖北學堂外,其餘諸館,學業不分齋院,生徒不重專門,其未盡二也。諸學或非試驗測繪不能精,或非遊歷察勘不能確。今之諸館未備圖器,未遣遊歷,則日求之於故紙堆中,終成空談,無自致用,其未盡三也。利祿之路,不出斯途,俊慧子弟,率從事帖括,以取富貴,及既得科第,遂與學絕,終爲棄材。今諸館所教,率自成童以下,苟逾弱冠,即已通籍,雖或向學,欲從末由,其未盡四也。巨廈非一木所能支,橫流非獨柱所能砥。天下之大,事變之亟,成求多士,始濟艱難。今十八行省,只有數館,每館生徒,只有數十,士之慾學者,或以地僻而不能達,或以額外而不能容。即使在館學徒,一人有一人之用,尚於治天下之才,萬不足一,況於功課不精,成就無幾,其未盡五也。
此諸館所以設立二十餘年,而國家不一收奇才異能之用者,惟此之故。曰:然則巖穴之間,好學之士,豈無能自績學以待驅策者?曰:格致、製造、農、商、兵、礦諸學,非若考據、詞章、帖括之可以閉戶獺祭而得也。書必待翻譯而後得讀。一人之學,能翻羣籍乎?業必待測驗而後致精,一人之力能購羣器乎?學必待遊歷而後徵實,一人之身能履羣地乎?此所以雖有一二倜儻有志之士,或學焉而不能成,或成焉而不能大也。
乃者欽奉明詔,設官書局于都畿,領以大臣,以重其事。伏讀之下,仰見聖神措慮,洞見本原。臣於局中一切章程,雖未具悉,然知必有良法美意,以宣達聖意,闡揚風化者。他日奇才異能,由斯而出,不可勝數也!惟育才之法,匪限於一途;作人之風,當遍於率土。臣請推廣此意,自京師以及各省府州縣,皆設學堂。府州縣學,選民間俊秀子弟年十二至二十者入學。其諸生以上欲學者聽之。學中課程,誦《四書》、《通鑑》、《小學》等書,而輔之以各國語言文字,及算學、天文、地理之粗淺者,萬國古史近事之簡明者,格致理之平易者,以三年爲期。省學選諸生年二十五以下者入學。其舉人以上欲學者聽之。學中課程誦經史子及國朝掌故諸書,而輔之以天文、地輿、算學、格致、製造、農、商、兵、礦、時事、交涉等學,以三年爲期。京師大學選舉貢監年三十以下者入學。其京官願學者聽之。學中課程,一如省學,惟益加專精,各執一門,不遷其業,以三年爲期。其省學大學,所課門目繁多,可仿宋胡瑗經義治事之例,分齋講習,等其榮途,一歸科第,予以出身,一如常官。如此則人爭濯磨,士知嚮往,風氣日開,技能自成,纔不可勝用矣。
或疑似此興作,所費必多,今國家正值患貧,何處籌此鉅款?臣查各省各府州縣,率有書院,歲調生徒入院肄業,聘師講授,意美法良。惟奉行既久,積習日深,多課帖括,難育異才。今可令每省每縣各改其一院,增廣功課,變通章程,以爲學堂。書院舊有公款,其有不足,始撥官款補之。因舊增廣,則事順而易行;就近分籌,則需少而易集。惟京師爲首善之區,不宜因陋就簡,示天下以樸。似當酌動帑藏,以崇體制,每歲得十餘萬,規模已可大成。中國之大,豈以此十餘萬爲貧富哉!或又疑所立學堂既多,所需教習亦衆,竊恐乏人,堪任此職。臣以爲事屬創始,學者當起於淺近,教者亦無取精深。今宜令中外大吏,各舉才任教習之士,悉以名聞。或就地聘延,或考試選補,海內之大,必有可以充其任者。學堂既立,遠之得三代庠序之意,近之採西人廠院之長,興賢教能之道,思過半矣。然課其記誦,而不廓其見聞,非所以造異才也。就學者有日進之功,其不能就學者,無講習之助,非所以廣風氣也。今推而廣之,厥有與學校之益,相須而成者,蓋數端焉。
一曰設藏書樓。好學之士,半屬寒,購書既苦無力,借書又難其人,坐此孤陋寡聞,無所成就者,不知凡幾。高宗純皇帝知其然也,特於江南設文宗、文匯、文瀾三閣備庋祕籍,恣人借觀。嘉慶間大學士阮元推廣此意,在焦山、靈隱起立書藏,津逮後學。自此以往,江浙文風,甲於天下,作人之盛,成效可睹也。泰西諸國,頗得此道,都會之地,皆有藏書,其尤富者至千萬卷,許人入觀,成學之衆,亦由於此。今請依乾隆時故事,更加增廣,自京師及十八行省省會,鹹設大書樓,調殿板及各官書局所刻書籍,暨同文館、製造局所譯西學,按部分送各省以實之。其或有切用之書,爲民間刻本官局所無者,開列清單,訪書價值,徐行購補。其西學書,陸續譯出者,譯局隨時諮送,妥定章程,許人入樓看讀。由地方公擇好學解事之人,經理其事。如此則向之無書可讀者,皆得以自勉於學,無爲棄才矣。古今中外有用之書,官書局有刻本者,居十之七八,每局酌提部數分送各省,其費至省,其事至順,一奉明詔,事即立辦,而餉遺學者,增益人才,其益蓋非淺鮮也。
二曰創儀器院也。格致實學,鹹藉試驗。無視遠之鏡,不足言天學;無測繪之儀,不足言地學;不多見礦質,不足言礦學;不習睹汽機,不足言工程之學。其餘諸學,率皆類是。然此等新器,所費不資,家即素封,亦難備購。學何從進?業焉能成?今請於所立諸學堂,鹹別設一院,購藏儀器,令諸學徒皆就試習,則實事求是,自易專精。各器擇要而購,每省撥萬金以上,已可粗備。此後陸續添置,漸成大觀,則其費尚易措籌,而學徒所成,視昔日紙上空談,相去遠矣。
三曰開譯書局也。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今與西人交涉,而不能盡知其情僞,此見弱之道也。欲求知彼,首在譯書。近年以來,置造局、同文館等處,譯出刻成已百餘種,可謂知所務也,然所譯之書,詳於術藝,而略於政事,於彼中治國之本末,時局之變遷,言之未盡。至於學校、農政、商務、鐵路、郵政諸事,今日所亟宜講求者,一切章程條理,彼國鹹有專書,詳哉言之。今此等書,悉無譯本。又泰西格致新學,製造新法,月異歲殊,後來居上,今所以譯出者,率十年以前之書且數亦甚少,未能盡其所長。今請於京師設大譯書館,廣集西書之言政治者,論時局者,言學校農商工礦者,及新法新學近年所增者,分類譯出不厭詳博,隨時刻布,廉值發售,則可以增益見聞,開廣才智矣。
四曰廣立報館也。知今而不知古,則爲俗士,知古而不知今,則爲腐儒。欲博古者莫若讀書,欲通今者,莫若閱報。二者相須則成,缺一不可。泰西每國,報館多至數百所。每館每日出報,多至數萬張。凡時局、政要、商務、兵機、新藝、奇技,五洲所有事故,靡所不言。閱報之人,上自君後,下自婦孺,皆足不出戶,而於天下事瞭然也。故在上者,能措辦庶務,而無壅蔽;在下者能通達政體,以待上之用。富強之原,厥由於是。今中國邸鈔之外,其報館僅有上海、漢口、廣州、香港十餘所,主筆之人,不學無術,所言率皆淺陋,不足省覽。總署海關,近譯西報,然所譯甚少,又未經印行,外間末由得見。今請於京師及各省會,並通商口岸繁盛鎮埠,成立大報館,擇購西報之尤善者,分而譯之,譯成除恭繕進呈御覽,並諮送京外大小衙門外,即廣印廉售,布之海內。其各省政俗土宜,亦由各館派人查驗,隨時報聞。則識時之俊日多,幹國之才日出矣。
五曰選派遊歷也。學徒既受學數年,考試及格者,當選高才,以充遊歷。遊歷之道有二。一遊歷各國,肄業於彼之學校,縱覽乎彼之工廠,精益求精,以期大成。一遊歷各省,察驗礦質,鉤核商務,測繪輿地,查閱物宜。皆限以年期,厚給薪俸,隨時著書,歸呈有司。察其切實有用者,爲之刊佈,優加獎勵。其遊惰而無狀者,官則立予降黜,士則奪其出身。數年之後,則軒絕域之士,斐然成章,郡國利病之書,備哉燦爛矣。或疑近年兩次所派遊歷學生,未收大效。不知前者所派遊歷,乃職官而非學童。在中國既未經講注,至外洋亦未嘗受學,故事涉空衍,寡有所成。其所派學生又血氣未定,讀中國書太少,遽遊歷絕域,易染洋風,雖薄有奇能,亦不適於用。今若由學堂選充,兩弊俱免,其所成就,必非前此之所能例也夫。既有官書局大學堂以爲之經,復有此五者以爲之緯,則中人以下,皆可自勵於學,而奇才異能之士,其所成就益遠且大。十年以後,賢俊盈廷,不可勝用矣!以修內政,何政不舉?以雪舊恥,何恥不除?上以恢列聖之遠猷,下以懾強鄰之狡啓道未有急於是者。若蒙採擇,乞飭下中外大臣妥議章程,取旨施行。臣愚一得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鑑,訓示。謹奏。
○附:議復李侍郎推廣學校摺(總署)
奏爲遵旨議奏事:光緒二十二年五月初二日,軍機處鈔交刑部左侍郎李端奏:請推廣學校,以勵人才一摺。本日奉上諭著該衙門議奏。欽此。臣等查該侍郎原奏所陳各節,大抵以時多艱難,才虞凋乏,朝廷之旁求雖切,薦剡之奇傑罕聞。因推原於立學之方,育才之術。蘄以樹風聲,而開趨向,淺學擴其聞見,通才益便精研。其在於今,誠爲切要。
綜觀環球各國,三十年來,莫不以興教勸學爲安內攘外之基。崇學者積治以富強,虛僞者積衰以貧弱。事如操券,成效炳然,則今日廣勵學堂,誠屬自強本計。惟是施行宜爲之次第,條理必致極精詳。近日風氣日開,士崇新學,詞林郎署,願就同文館肄業者,頗不乏人。外間各省書院,亦多有斟酌時宜,於肄業經古以外,增加算學制造諸課者。臣衙門於去年十二月議復,御史陳其璋推廣學堂奏內,請旨飭下沿海將軍督撫,於已設學堂者量爲展拓,未設學堂者擇要仿行,聽令官紳集資奏明辦理。亦即該侍郎所謂推廣學校勵人才而資禦侮之意。業經奉旨通行各省遵辦在案。如內地各府縣紳耆,聞風向慕,自可由督撫酌擬辦法,或就原有書院,量加程課,或另建書院肄業專門。果使業有可觀,三年後由督撫奏明該衙門,再行議定章程,請旨考試錄用,以昭激勸。其藏書樓、儀器院、譯書館三節,均可於新立學堂中兼舉並行。西人報例,有專話時務者,有專談藝學者。時務之報,譯者尚多,藝學之報,譯者寥寥,而爲用甚廣,亦不妨令學堂中選擇譯之,以收知新之助。凡此皆朝廷所樂爲鼓舞,惟在地方官之勸導有方。而興學校以嘉惠士林,要仍視人士之樂於向學。若地方自安僻固,無意講求,雖加提倡,固亦無益也。
該侍郎所請,選派遊歷一節,與臣衙門奏派同文館學生出洋學習所議章程,大意略同。遊歷誠多多益善,而過多又慮經費之難支。應請嗣後遊歷諸學生,由學堂選派者,即由學堂籌給資斧。由商局選派者,即由商局籌給資斧。出洋時仍由督撫給與文憑,到洋後仍由出使大臣一體照料。推廣之中,仍存限制,庶幾事無窒礙,可以經久長行。
以上各節,均系就臣衙門奏定成案,量與擴充。如蒙俞允,恭俟命下,即由臣衙門通行各省,責令實力奉行,以期得收實效。至該侍郎所請於京師建設大學堂,係爲擴充官書局起見,應請旨飭下管理書局大臣,察度情形,妥籌辦理。所有臣衙門遵議緣由,理合恭摺具呈,伏乞皇上聖鑑,訓示遵行。謹奏。
☆高鳳謙○翻譯泰西有用書籍議
有聲音而後有言語,有言語而後有文字。然五方之聲音,長短高下清濁疾徐,既萬有不齊;言語文字即因以俱異。有王者起,患天下之不一,以同文爲先。於是讀書之士,挾方寸之簡,上下千年,縱橫萬里,無所不可通。夫而後中國之文字彙於一。其環中國而處者,如日本、朝鮮各邦,雖用中國之文字,猶不能無所異同。況泰西遠絕數萬裏,千歲未通者耶?互市以來,天下競尚西學,競習西文。然而音義詭異,則學之難也。教授乏人,則師之難也。由官設學,則周遍之難也。由民自學,則經費之難也。文義深遠,則成功之難也。國不一國,則兼通之難也。惟以譯書濟之,則任其難者;不過數十人,而受其益才,將千萬人而未已。
泰西有用之書,至蕃至備。大約不出格致政事兩途。格致之學,近人猶知講求。製造局所譯,多半此類。而政事之書,則鮮有留心。譯者亦少。蓋中國之人,震於格致之難,共推爲泰西絕學。而政事之書,則以爲吾中國所固有,無待於外求者。不知中國之患,患學在政事之不立。而泰西所以治平者,固不專在格致也。況格致之學,各有附隸。非製造之人不能學。即學之亦無所用。且需儀器以資考驗,非徒據紙上之空談。若夫政事之書,剖析事理,議論時政,苟通漢文者,無不能學。果能悉力考求各國政事之得失,兵力之強弱,邦交之合離,俗尚之同異,何國當親,何國當疏,何事足以法,何事足以戒,無不了了於胸中,遇有交涉之事,辦理較有把握。即欲興一新治,亦不至事事仰鼻息於人,或反爲愚弄。此翻譯政事之書所以較之格致爲尤切也。
譯書之要有二:一曰辨名物。泰西之於中國,亙古不相往來。即一器一物之微,亦各自爲風氣。有泰西所有,中國所無者。有中國所有,泰西所無者。有中西俱有,而爲用各異者。至名號則絕無相通。譯者不能知其詳,以意爲之名。往往同此一物,二書名異。且其物爲中國所本有者,亦不能舉中國之名以實之。更有好更新名,強附文義,以爲博通。令人耳目炫亂,不知所從。宜將泰西所有之物,如六十四原質之類,及一切日用常物,一一考據。其於中國所有者,以中名名之,中國所無者,則遍考已譯之書,擇其通用者用之。其並未見於譯書者,則酌度其物之原質,與其功用,而別爲一名。凡泰西所用之物,用中字西字詳細臚列,刊爲一書,頒佈通行。後之譯者,以此爲準,不得更改。其他權衡度量,國各不同,亦宜定爲一表。如英磅閤中權若干,法邁閤中尺若干,詳爲條舉,以附前書之後。
一曰諧聲音。名物制度,有義可尋,雖有異同,猶可稽考。地名人名,有音無義,尤爲混雜。西人語言,佶屈聱牙,急讀爲一音,緩讀爲二三音。且齊人譯之爲齊音,楚人譯之爲楚音。故同一名也,百人譯之而百異。即一人譯之,而前後或互異。《瀛寰志略》中所載國名之歧,多至不可紀極。宜將羅馬字母編爲一書,自一字至十數字,按字排列,注以中音。外國用英語爲主。以前此譯書,多用英文也。中國以京音爲主,以天下所通行也。自茲以後,無論以中譯西,以西譯中,皆視此爲本,即一二音不盡符合,不得擅改,以歸劃一。此書若成,可與名物之書相輔而行。譯者讀者,俱有所據。若將此二書呈之譯署,請旨頒行,飭令各省譯局及私家撰述一體遵照,尤爲利便。此二者,譯書之根本也。若譯書之人,必兼通中西文而後。可其有專精西文者,可以文士輔之。傳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必使所譯之書,質而不流於俗;博而不傷於誕,文義可觀,又無失原書之意。庶亦牖人心,開風氣之一助也夫。
☆汪康年○中國自強策(上)
事至今日,危迫極矣,挫於倭,迫於俄,侮辱於英,教案蜂起,回匪蠢動,兵變民變之事,不一而足。而瓜分中國之說,西報屢載之,西人屢言之,雖至愚之人,亦知其殆。然而廟堂無定策,中外無定議,舊弊未一除,新猷未一布,則非安於不爲,即以爲無策也。夫安於不爲,則無論矣,以爲無策,則未然也。夫中國在今日,猶以一羊處羣虎之交,曾不足以累其爪牙。然而不遽動者,羣雄角力,未有所歸,故艱於發難。又無端戕人命,敗商務,又西人所不欲爲。故猶遲迴以待之。我苟能自振,則西人之於我,亦猶其於日本耳。惟我永不自振,則彼惟恐爲人所得,必將爭先以取之。然則我國振興之政,不於今日,則無及矣。夫中國利之宜興,弊之宜除,誰不知之。而卒爲定論者,蓋食於弊者太多,則必多爲之說以亂之,多出其途以撓之。蓋非不明不強之患,而由於權無所歸,則無人焉,爲發光與力之地也。
夫國朝承明之後,懲於擅權朋黨之禍,故執政之臣,名曰軍機大臣。人多而權不一,但能唯諾於上前,而不能堅持其意也。但能恭擬諭旨,而不能自發號令也。然則苟欲聚其權,以辦庶務,舍立相莫由矣。顧今日而驟然立相,竊恐但有牽掣阻礙之苦,而無行權決策之效,則非先立議院不可矣。或曰:立相則不免擅權之慮,開議院則權在下,且散而不合,徒滋論議,於事非便。不知有議院以與相相持,則相不能擅權。議院之人多矣,且有議事舉人之權,而無行事之權,雖在下何病?又議院論雖不一,西例必擇其多者從之,何囂雜之患?且凡事初行,必多漏略,要在隨時審正耳。若其成規,則西人之議院章程,可擇而行也。
至於開辦維新之政,則有三大端焉。一曰齊天下之論。今天下之論,至不一矣,政府不擇而用之,或朝暮更易,或南北互異,必當論定一格,以便施行。一曰慰天下及各國之望。維新之政,中國望之,不應則離,西國望之,不應則侮。宜明詔天下,以舍舊從新之故,而與各國立力保太平之約,並方便予以權利,且聘其賢豪,與之參定法制,則中外始有更新之望矣。三曰安天下官吏士兵之心。維新政行,則宗室旗丁,冗員士人,胥吏軍士,皆有失所之慮。始而以言語相煽惑,繼而以全力相阻撓。宜預籌安插之法。宗室旗丁除作當官兵外,或予以利益,或弛其禁防,新改立之官,除總理之人,必拔用能者,其餘仍以舊官依班敘補。學校新設,必十年方能選用。則從前士人在十年之內,仍可補官。胥吏軍士汰剩者,可補充諸役。如此則各人無失業之憂,即新政無阻撓之患矣。然此但言開辦之大要,而未及其所行之事也。
○中國自強策(中)
中國自古獨立於亞洲之中,而其外皆蠻夷視之。素以君權爲主,務以保世滋大力宗旨。故其治多禁防遏抑之制,而少開拓擴充之意。君恐臣之侵其權,故不使之有纖毫之權。恐臣下之結黨,故務散其黨,牽制之使不得行其志,錮蔽之使不得極其聰,以天命怵之,以鬼神懼之。臣下承之以諱飭爲能,以敷衍爲工,以趨避諉卸爲巧。其於民也,但以壓制欺嚇爲事,無復有誠意以相孚。故吏習於弊混,民安於刁玩,士成於陋劣,兵貫於譁漬。其齊民皆以閉戶不與外事爲祕策,以積財遺子孫爲得計。故上下之大弊不出四事,曰詢私,曰惡直,曰崇虛,曰耽逸。循習至久,全國之民,皆失自主之權,無相爲之心。上下隔絕,彼此相離,民視君父如陌路,視同國若途人。夫民之弱與離,君所欲也,積至今數千年,乃受其大禍。
然則至今日,而欲力反數千年之積弊,以求與西人相角,亦惟曰復民權,崇公理而已。其於官也,汰冗職,刪儀官,使官各有事。其教人也,必使爲有用之學,毋誤用其聰明。其選人也,必使以所學爲其官,毋使用非所學。其升補也,必依其本職,毋使朝此而夕彼。其用人也,厚其祿,過則責,故則斥,勤奮則升遷,而遞加其俸,終世無失業之虞。其定律也,依罪爲斷,必求可行,無虛設之律,無難行之例。其罪人也,訪緝密而治之寬。其讞罪也,稽罪而盡其辭。其取於民也,各以其資佔悅,毋倒置,毋苛索。其理財也,使財歸實用,毋糜於虛文,毋漏於中飽。昔之重文而輕武者,今必使文武並重。昔之優文士而輕吏治者,今必以吏事爲急。汰繁重以求其速捷,去虛文以責其實效。刪矯誣不實之談,斥虛僞無理之事。尚創作而賤安閒,尚改變而賤守常。以能開利源爲能,以能加新學爲憂。民性必求其宣達,士氣必求其振奮。昔之不使民與國事者,今必與之共治。昔之使民安於愚弱者,今必使之極其明。務使內之權力,在在足與外人相抵。夫如是或可僥倖與各國相持。然此但言其治道宗旨所在,而未言辦法之實也。
○中國自強策(下)
請實言辦理之法。今使上赫然下明詔,告天下以力圖自振之故,而使士民之明秀者互相舉爲議員,使至京入議院,而使中外大員,自三品以上,俱入上議院。議院既立,則立相以總內外之務,立戶部以掌財用之出入,立刑部以掌天下之獄訟及巡捕之事,立商部以興商賈並掌稅則,及考察工作物產之事,立農部以教種植,立外部以理交涉之事,立兵部以掌兵事,立工部以掌營造之事,立郵政部以理道路河渠輪車,輪船、郵政之事,立民部以掌各處地方之事。立海部以掌海軍之事,立教部以掌學校之事。俟議員舉定相臣,則由相臣自擇用諸部大臣,及各省之長。大臣及長,又各舉其屬,而皆決於議院。十年之後,則議員及各官,皆取於學校。如西國之法,設吏治局於京師,徵天下賢能之吏,使學習治法,而分派之於各省,以教諸地方官。十年之後,亦皆取之學校。各省提鎮選於兵部,而提鎮又遞選其屬。十年之後,始取之水陸武備學堂。外部及出使大臣,必取精西文,通西事者。十年之後,始取之師範學堂。
宰相與各大臣既舉定,則遣使與各國立力保亞洲太平之約,而大改上下內外之體制,務從簡易,悉去趨蹌拜跪之節。復立憲報館,凡新政改革之意,及中外交涉之故悉載之,各種振興之政,乘時並舉。且捐納停,冗員裁,調濟安插之途廢,資格班次之說止。既無無事之官,復無無官之事。局中之人,可因官以展其才,局外之才,可因事以責其效,則職無不舉矣。一事一官,既無旁貸之方,一官一事,又無叢脞之慮,則人勤於職矣。在事之人,有治事之權,事外之人,有監察之權,而又有議員以鉗制之,有日報以舉發之,則官邪息矣。厚俸祿而革陋規。入官之日,予以裝錢,辭官之日,予以恩俸,或給終身,或逮子孫。辦公有費,登程有資,則人興於廉矣。改衙署之制,速諮稟之法,汰應酬之煩,刪迎送之禮,則官敏於事,勤於察矣。省府州縣各設議員,以與官相抵,官不能專其事,則民困蘇矣。
因其事以投之官,因其官以爲之學,因其學以定所取。入官之後,非罪不斥,心不枉耗,纔不處糜,人無失所,官不易方,則人知專所學矣。取士多途,學堂遍設,由都會以及州縣,由州縣以逮鄉閭,人無廢才,才無滯用,則人勸於學矣。釐定文字,使歸淺近,多撰教化之書,使人易曉,而遍設義塾教堂,以教齊民,則尋常之人,皆可讀書明理矣。凡刊刻書籍,由官准駁,其便用者,準其專利,則要用之書,不日可得矣。嚴戶口之冊,定鄉里之制,產業先死,婚姻必注,零戶必禁。城鎮無雜處之虞,鄉里無散居之慮,而又遍設巡捕,並設包探,則逋逃清,邪民無所匿矣。律法從平,無有偏頗。重則絞殺,輕則禁罰,則罪易辦,而情易得矣。刑官治獄,不兼他事,復有會審,以察其虛誣,有律師以伸其說辨,無刑求之苦,無拖累之患,則枉濫息矣。吏皆有祿,役皆受緡,既無藉口之資,即無婪賄之弊。如此則獄訟易矣。有不率教者,輒禁錮終身。動其羞恥,嚴其禁防,則人恥於爲非矣。
平道路,浚江河,開鐵軌,通電報,招商以成之,借債以足之。且路燈,自來水,在在設立,使往來便捷,消息靈通,則用兵賑災,經商行旅便矣。礦務開,銀行設,然後鑄金銀銅三等之幣,齊其輕重,又制鈔票,而禁兌換銀錢之店,以便通行,使稅餉出入,一律行用。三年之後,度新幣已足,則悉禁舊錢,則錢法行,而人便於用矣。制鈔幣,立銀行,正稅則,嚴中飽,則國用可足矣。立商部,定商制,嚴賠償之法,定騙詐之條,除釐稅之苛,捷水陸之途,考求各國之物產,察勘各地之工作,內江外海,準行輪舶,能糾合公司者獎之,商之成本重者許其專利,則商勸矣。能效法泰西製造各物者賞之,並許專利,能以新法制器者,給以功牌,則工勸矣。稅以資算,富重而貧輕,稅以息計,商多而農少,蓄泄有資,種植有法,則民勸于田畝矣。停無用之武試,開水陸學堂,令凡能武事者,不與齊民齒,則人競於武矣。精選而厚其餉,嚴教而重其防,老休則廩以終身,戰死則恤其子孫,則兵皆能戰,而平時不敢滋事矣。防兵周於水陸,兵將悉由考試,定平時遣調之法,則兵強矣。
☆吳恆煒○知新報緣起
不慧於目,不聰於耳,不敏於口,曰盲、聾、啞,是謂三病。此古今之達憂,天下之大患也。吾嘗披藻火,佩明月,抱韶樂,懷金玉,遊於無明之邦,臨於不聞之鄉,登於反舌之場。爲之誇色,若則默然勿睹也;爲之奏聲,若則隆然勿聽也;爲之敷言,若則漠然勿辨也;豈不痛甚矣哉!雖然病一人耳猶可言也,病一家耳猶可言也,病一邑病一方猶可言也,若胥古今之遠,疆域之廣,帝王之尊,士夫之貴,工商之庶,漁農之盛,婦女之衆,苗犭童之夥,普天下血氣之倫,而一一中盲聾啞之毒,豈可言哉!嗟乎!享其災,而樂其殃者,今中國四萬萬人是也。
古之人有在於是者。周嚴監訪之刑,秦苛偶語之令。嚴關而守,固自得矣,卒不免田園故宮囚虜孫子。遂至師師圓首,慘遭殃魚之災,蒼蒼海隅,同受崩榱之痛,爲天下發指,後世﹃笑者,豈偶然哉!是故眼目不明,口耳不靈,則木強之人也;情意不孚,箴諷不聞,則寄生之君也;聲氣不闢,時勢不諳,則閉化之民也;因華不通,中外不審,則綴疣之國也。今日之中國殆類之矣。盍亦反其本矣。
然猶曰:此周秦之前事,非今日之所患也。請試言其近者。英之據港也,禁商會矣,是奴之也。法之滅安南也,徵口稅矣,是販之也。俄之挾高麗也,持太阿矣,是僕之也。此外而暹羅,而琉球,而南洋諸島,固中國之舊藩也,相繼比肩而去矣。此皆吾黨之所聞知,天下之所目擊也。夫爲奴爲販爲僕,人情所不願也,然無一二得脫焉,彼慧我盲之,彼聰我聾之,彼敏我啞之也。彼將僞爲是以詭我,使我奮心併力而爲之,世世子孫勿相去也。亦既爲之矣,彼且諛我焉。我且自譽焉,岌岌乎遞瓜代之時,杌杌乎處第及之勢者,是不可爲之寒心哉!今不早圖,病將不起,求爲盲聾啞,直不可得。孔子曰:清斯濯纓,濁斯濯足。自取之也。今此之病,中國自取之也。
夫中國其度溫帶,其土腴厚,其氓聰秀,其教美備。數千年來軒頊之治,放華之化,素王之學,儒術之懿,份份鬱郁,熙熙敖敖,固神明之倫也。其土地固非西比裏葛邏巴之荒壤比也,其種族固非亞非利加昆斯闌得之野人比也,其開闢最古,固非美州之新國也,其形勢鞏合,固非歐州之離漫也,其聰明睿知,固非屈法、德、英美諸儒之下也。所積既厚,所借既衆,使振而刮之,更而張之,內則有自主之權,外則成合縱之勢,終則進大同之治,致大平之化,于于焉且登慧土,遊聰城,嬉敏國矣。縱不能是,庸昔瞀焉,隆焉喑焉,樂趨污晦蔽塞之惡途,忍爲懵昧暗默之﹃民哉!人雖下愚,必艴然不屑爲也。吾有知其不然矣。然坐是不慧不聰不敏者何也?
日曜相麗,所以彰其明也;雷電相章,所以昭其聲也;氣浪相噓,所以宣其言也。人之生生灝氣之中,咄咄造化之域,受靈於天,流形於地也,固無異也。眼目口耳,固自若也。同是眼目口耳耳,存之則強,亡之則弱,直須時耳。使今有人焉,乘馮馮之虛,登錄錄之場,懸千金號於衆曰:吾請今爲鬥盲之戲。表一木於其中,使盲者右其西,而不盲者左其東,鼓而前,鉦而退,一牛爲度,勝者與千金,盲勝者倍焉。由此觀之,不待交綏,可決其必敗矣。何也?理勢相背也。我雖內之有父母之親,妻孥之暱,昆弟之誼,宗族之戚,外之朋友之遊,師徒之接,賓主之歡,蠻貊之交,上之陰陽之奧,造化之微,人物之理,古今之賾,下之學術之原,政治之要,中外之情,存亡之運,以迄宮室舟輿,衣裘什器之名,興居飲啄喜笑哀樂之故,皆冥焉若囚,懵焉若仇,俯焉若傴,莽莽無所聞所見所言也。而彼所困者,爲之合羣立約,集款開會館,圖演說,延醫構器,萃天下眼目之衆,竭萬民耳目之能,無不剖之剔之,啖之犁之,毅然務三病之盡去。出而窺我,此彼之所以強,而我之所以弱也。一身一家一邑一方且然矣,況舉環球數十雄國,五州千數兆人羣,剽銳精悍,浚給迅辦,不盲不聾不啞之衆,馳驅我不慧不聰不敏之國,蹂躪我不見不聞不言之民者乎!斯時也,彼將窮我所困者甚而愚之,吾雖屈伸扶伏崩角碎首,乞除盲聾啞不可得矣,豈不哀哉!人雖至愚,必不屑爲也。然坐是不免於盲聾啞者,又何也?巖壑之渺也,沃沮之沉也,蟠沙之漠也,炎瘴之陰也,苔艾蕪蔚,菁蔥芬蔭,挺拔枝蔓於其上,而斤鉞斫鑿之,苦不免於蕘者,何也?鵬、鵠、、鷯、鴻、雁、鷹、隼鳴鳴徊翔於其中,而彈矢羅網之害,不免於禽者何也?猛虎、龐駝、暴狼、巨象、惡蛇、毒蟒、鯤、鯨、鱷、鯫,蹄跡窟穴於其下,而椎檻之痛,餌罟之患,不免於佃人漁人者何也?無知也。無知則愚,愚則盲,則聾,則啞,則雖有剝削之慘,無從而訴,雖遭割宰之痛,無從而聽,雖受醞俎之辱,無從而覺,即有助者,不能拘也。人三才之美,五行之秀,百物之靈,萬類之長也,固不慧不聰不敏若是,其去草木禽獸魚介者無幾耳!此有志之儒,抗憤之士,所以撼膺嘔心,太息而長涕也。然人坐是不聞不見不言者,則又何也?不通故也。
窮山隆隆,阻水溶溶,獸蹄鳥跡,交錯厥中。一里五里,蠻蠻異風,行人斷絕,亙世不通,土司之故國也。塗徑綿梗,行路蹇焉,回川阻深,涉津苦焉。智者知其然也,坦其津途而車馬之,則一瞬可至也;疏其淵源而舟楫之,則千里可達也。智者猶慮其塞,惡其緩也,製爲鐵路以迅之,作爲輪船以濟之,則萬里之人,可半日而遇也,則四方之貢,可踵足而集也。是俄之筑西卑裏鐵路也,由中至英直七日之程矣。法之開闢蘇彝士運河也,由歐至亞,省二萬里之路矣。此無他焉,道路通故也。道路不通,將有戇山之名,不免愚溪之誚矣。是苗犭童之俗,土司之國也,如之何以堯舜禹文之舊都,詩書禮樂之儒國而法彼也?由斯觀之,道路通之,其福如此,道路塞之,其禍如彼,況於人乎?
嗚呼?瞽癃喑啞,先王謂之無告,天下謂之﹃民,此仁者所當矜憫,而加察之,收恤而調護之也。人生何幸,而有此不幸,斯亦已矣。不道之徒,又從蓄而貨之,少者千百,多者億萬,多者兆萬,其至多者,乃至數十兆數百兆萬,一一重徵之,供其般淫,供其揮霍,不足則朝貨一焉,不足則夕貨一焉,不足則今日貨一,明日貨一焉,又不足則盡貨之而不悔,務飽其欲乃止。以爲是非吾之骨月,非吾之子孫,絕不有慟也。然骨月子孫亦將卒不免也。不寧惟是,父兄子弟師徒親友,且相卒羅致,轉徒販粥於歐美諸國,以貨利焉,日久盈溢且遭擯絕。嗚呼,豈不痛哉!不通之病,有如此。
慈父之於子也,無不愛焉,友兄之於弟也,無不愛焉。痛矣痾癢,無不調治焉,起居出入,無不提攜焉。逮其少長,其父兄且譽人曰:若子若弟,將爲吾門之阿東,我家之汝南也。於是求聘天下之達人,明敏辨悟有道術者爲之師,爲之傅,日與子弟共晨夕以教導之,啓悟之,使求通也。子弟日見通事,聞通言,談通議,前後左右,罔非通人也。比及少壯,使遊通域,交通士,所接所寓,罔非通也,所行所止,罔非通也。遲之一年,遲之三年,遲之五年十年,雖欲不通,弗能得矣。是由置身火車之上而發電焉,不能不速也;頓足飛船之中,而鼓輪焉,不能不捷也,否則塞矣。何也?教之者非其人,而求之者非其道也。是由騎牛而渡崑崙,航栝而浮渤海,不能一日至也。一家之於子弟,尚猶如此,況君之於民,民之於國乎?不求所以通,則民非其民,國非其國也。今不可不察也。
不審鹿馬,不諳麥菽,不辨黑白,不明分寸,性質壅蔽,固不過矣,吾猶不爲大懼也。雕槧其顱,系摯其腰,鉗穿其耳,縛束其趾,血脈凝滯,固不通矣,吾猶不爲大懼也。俳於帖括,瘁於冊頁,優於詞歌,奴於刀石,非謂通乎?僕於聲音,困於箋傳,皁於金石,廝於章句,非謂通乎?徒於簿書,胥於資限,利於舊規,固於成制,非謂通乎?人且嘵嘵然,謂是可通於政,政學何以不舉?謂是可通於教,教學何以不隆?舉凡醫學、圖學、星學、地學、地學、使學、禮學、機器、格致諸學何以不精?何以不成?籲!通其古,而塞其今,通其習,而塞其變,將以求慧,求聰,求敏,適以求盲,求聾,求啞也。以此求通,何異廢大章而猶奏土鼓,居朱明而不釋重裘。圓枘而方其鑿,北轅而南其轍也,豈不悖哉!豈不懼哉!
智者窺累於未墜,保危於未亡,是以徙薪之憂,履冰之戒,踐聾之懼,捧龜之嘆,罔不壘夜而敬忌,旦暮而悚惕,慼慼焉自棄於蔽也。天下大勢,方倒懸矣,一人糹引之,十人從而掣之,十人軒之,百人從而軛之,百人軋之,千人從而棼之,千人冶之,萬人從而搏之,務盡閉天下之目,塞天下之耳,鉗天下之口,使屈頸折膝,俯頭就命,馴不我逆,戀不我背,而後快於心焉。然潛淵無珠,鮫人不採,童山無木,樵者不禁。是以嚴壑佳麗,碩人爲之息心;花鳥鳴春,行路爲之玩志,得忘所存,苦樂所繫也。是故懼人之議,其後相提攜而去之,爲之粲其繡,豐其鐘鼎,其金石,瑰其珠玉,羨其倉,暈其閎,淫其聲樂,俊其僕妾,以招攜綏來之,苟有利其私便其情而已,他非有所愛顧也。天下之人,聞其風而說之,莫不懸揣奔走。挾天下之大,聚天下之衆,勸其父兄,率其子弟,勵其戚友。自童而長,自長而壯,自壯而老,少而習焉,長而安焉,樂爲盲爲聾爲啞,爭起而俱應焉。投骨於地,衆狗爭之;投餌於淵,衆魚爭之。標之愈高,束之愈狹,驅之愈促,爭之愈力。於是隳肝嘔心,焦精弊思,晝夜不休,寢食不息。瘁不通之力,耗不通之氣,研不通之業,炫不通之譽,且不知手之足之,舞之蹈之,忘乎爲盲爲聾爲啞也。且以爲是未足三者之量,未竟三者之功,弟子雖飢,不容少懈也。登壟斷者,臨尊御卑,因利乘便,早以其腦握其吭,撫其背斷其臂,從而鞭撻之,驅馳之,束縛闔闢之,進退而貴賤之,生死而榮辱之。檻擊之牛,圈笠之豕,唯唯受命耳。於是逐臭效顰之風暢,長眉高髻之俗成矣。彼豈不盼左顧右,叫後呼前,自鳴得意哉!愚一國矣,環中諸國,術安施而盲聾啞之哉!
龍之角於淵也,虎之鬥于山也,鼠之戰於堂也,鵲之格於林也,揚沉風濤,蹴踏雲霧,弱者固敗,強者固勝矣。庸知捕者張其弧,施其衆,牙其釒禺,芒其刀,即從掩其後乎?主人誠安矣,上之無畏,下之無怖,北其宮,而朝委裘,夕偃息焉,東其闥而兵盲者焉,西其戶而鑰以聾者焉,南其室而暗以啞者焉,自雲金湯之固,不朽之業,與人無患,與世無爭也。山積厚寶者,玉人爲之震顏,廚具八珍者,庖人爲之染指。遇室於途,登徒不逃目;鋤金於野,華歆不釋手。慢藏爲誨盜之券,臥榻妒鄰夫之鼾。一旦無道,而有力者如喬蹠之倫,炊熄塵泥,風起煙浪,揭竿制梃,曲拳鋸牙,呼嘯而來。鋌其闥,破其戶,火其室,瀦其宮。轅轍於其域,而笙鼓於其中。勢必斂其重器,蘊其輿橐而後去。守者逯焉閔焉,相顧疒多 々,相望荏荏,病莫能救也。倒懸如此,豈非自貽伊阻哉!非徒倒懸已也,又苦潰裂。無他,故愚焉而已耳,不通而已耳。
曰越,曰暹,曰緬,曰韓,曰波蘭,曰波斯,日阿剌伯、阿富汗、俾路芝、麻達加諸國,無論矣。亞非利加宇宙之大洲也,澳大利亞海外之巨島也。印度、土耳其亞洲之舊都,回部之雄國也。始則其教術非不強大也,治化非不隆茂也,令望非不赫濯也,其版圖之廣,非不逮中國,且敵歐洲也,其戶籍之衆,非不及中國且逾歐洲也,黯黯慘慘,濛濛茫茫,瞬息百年間,若君若臣,若士若民,相跗踵接,爲懷、愍,爲徽、欽,爲張、孔,爲朱、鄭,爲輿臺,爲僮妾,爲象駝,爲犬羊,垢面蓬髻,柔項揉首於歐洲獨夫民賊者,不開民智也。民智之開,彼印土之君若臣,非不自知也。然語開鐵路,則塞之也;語行輪船,則塞之也;語盡地利,則塞之也;語聯外交,則塞之也;語改官制,則塞之也;語變科舉,則塞之也;語設教會,則塞之也;語立學堂,則塞之也;語採新法,革舊習,則塞之也。舉凡著一書,撰一說,立一義,舉一事,有益民智者,則無不塞之也。此何故也?豈獨性異人哉!惡夫我獨而民衆,我愚而民智。將不爲我役也,寧甘心爲他人役,誓不使民役我也。且庸知之智,有補於國何如也?且庸知壓之愈力,其智愈出,抑之愈嚴,其智愈廣,摧之縛之愈固,其智愈銳而強。馴至事變一動,孑嬰臨軹道之災,夏桀蹈夏臺之悔,民乃袖手談笑,莫之授救焉。夫父母之邦,桑梓之國,生死在焉,豈有詠葛喪,誦來蘇,爲父師抱器之奔,報牧野倒戈之效哉!不得已也。曷不觀臺灣乎?此不通之大禍也。
歐強於北也,美富於西也,日振於東也,人懾其廉甲兵,迅舟輿,速置郵,奇技能矣,非也。人震其精貿遷,阜貨賄,饒鹽鐵,蕃農牧矣,非也。此由後之效,非由今之急也。諸國之興,道有急於是者,開民智也。歐洲嘗殘削於羅馬矣,美洲嘗並弱於英法矣,日本嘗迫挾於三國矣。其危墜險殆,固與今日之土耳其、非洲、印度等也。大創以後,乃始知強弱之不相敵也,仁暴之不相勝也,文野之不相抗也,智愚之不相衡也。於是恍然若思,曝然若覺,毅然舉平日愚民之情,愚民之術,愚民之具,愚民之禁,相與感泣流涕,盪滌而掃除之。萃天下之士庶,合天下之大衆,注其精神,鼓其血氣,決其壅焉,拔其滯焉,刮其蔽焉,始獲今日之富強,振百年之國威也。向使諸國守此不變,今雖以殘亡可也。此通之大福也。
由前而談,土印諸國,塞之其禍如此。由後而談,歐美諸國,通之其福如彼,二者誠中國之鵠哉。夫禍福自求,前覆作後車之儆;舍從惟大,樂取博他人之美。靈王胡服,趙國以強;單于用漢法,奴匈以大。金人禁學南裝,《春秋》惡用彝禮。
孔子曰:三人同行,必有我師。在擇取捨審而已。嗟乎!明太祖者,我孔子之罪夫,中國之蟊賊也。禁著私書,禁談國事,禁止直言,禁倡清議,妄興文字之大獄且百餘人,鉗以祖廟之成規且三百載。詭其名實,陽託聖門。距楊闢墨之議,惡其害己,陰行秦皇焚書坑儒之詐。讀史者感怒其鹵莽滅裂,而不知其心術之叵測,爲大可懼也。於是宗旨既謬,是非大淆。濮土桑間,明堂雜奏。夜光魚目,後車紊色。唯諾相噓,蕩成風氣。泄沓相競,孳其謬種。逮至國朝紀昀之徒,從其風而扇之,鼓其浪而揚之,海內學士大夫又從而加諛焉,鉗其口舌,囚其手足,沁泌焉甘爲奴隸,而莫敢侮。直至今日,士氣益衰,民風益靡矣。道鹹以來,迭經營大創,同光以後,漸移民俗。然中國變法垂三十年,海軍興矣,船廠設矣,電線杆矣,車道築矣,山礦採矣,租界開矣,錢幣鑄矣,圖書譯矣。製造之廠,招商之局,同文之館,格致之院,罔不辦矣。公使之職,翻譯之員,領事之官,教習之聘,罔不舉矣,其仿西法,而圖中興,與日本同。然甲午之役,軍師,要害失,韓藩亡,臺島棄,鉅款償,口岸割,卒赧然見弱於日本者,何也?日本求通之道勝,中國求通之道失也。處今之時,當今之勢,通之之道,將如何?悖今而反古,則有執禮誤民之災;廢中而遵西,則有用彝變夏之謗。開議院,則勢渙而滋亂;倡教會,則道高而難成;廣學堂,則費重而莫舉;擴善社,則事龐而效淺;編部曲,則謠雜而近俚;演傳奇,則意譎而惡陳;通翻譯,則力薄而緩時;窮遊歷,則勢孤而傷費。此由後之效,非由今之急也。今雖欲求通,杳不可得也。且也天下至大,人民至衆,官萃於朝,兵萃於行,士萃於庠,農萃於鄉,工萃於坊,商萃於場,舟車不常,家室無方,孰能不脛而驤,不翼而翔,一一口之舌之,揚之張之哉?若夫收已渙之精神,不特合衆,省誦讀之日力,無事閉門,可訁古今,可審中外,可瞻風俗,可察物理,可諳時變,可稽敵情,可新學術,可強智慧。茹其新,吐其陳,嗇其直,豐其益,不蹴戶域,而眼目口耳,罔不通焉者,非無其道也。
先王知其然也,遒人徇路,木鐸有權。太史採風,轅軒遠使。《詩》之風雅,審民俗之情;《周官》誦方,察四國之慝。唐宋以降,濫觴於邸抄,嘉慶以來,創始爲報館。名曰新聞,從風披扇文章,並述政俗攸存。小之可觀物價,瑣之可見土風。清議流傳,補鄉校於未備,見聞通暢窮宇內之大觀。至若外國農務、商業、天文、地學、教會、政律、格致、武備,各有專門,競標宗旨,習其業者,隨而購閱,發有新義,即刊報章。耳目鹹通,心思愈擴,無閡民情,有裨政教。朝夕可達,均郵電之捷。聞見相助,同賽會之益。是以歐美兩洲類分二千三百餘種,歐洲諸國,日售千四百餘萬張。且日本國報,有報王之稱,瑞士開會,敦嘉客之請,可謂隆矣!諸盛強新聞報之力也。
報者,天下之樞鈴,萬民之喉舌也。得之則通,通之則明,明之則勇,通之則強,強則政舉,而國立敬修,而民智。故國愈強,其設報之數必愈博,譯報之事必愈詳,傳報之地必愈遠,開報之人必愈衆,治報之學必愈精,保報之力必愈大,掌報之權必愈尊,獲報之益必愈溥。胥天下之心思知慮,眼目口耳相依與報館爲命,如室家焉。是以英之霸也,《太晤士報》日五六十萬,甲海外焉。日之新也,《朝日報》日十五六萬,名亞東焉。中國人數號稱四百兆,非謂不庶矣,出報之處,乃不逾□□,分報之類,多不逾四十,銷報之處不逾十萬,閱報之人,不逾百萬。順天爲首善之區,而閱報者寡其人,河洛爲中原之壤,而傳報者窘其步。且旬月之內,從而折閱者有焉,期年之間,從而中止者有焉。且其中十餘種爲教報,閱外國者,僅百十耳。比而較之,直百萬倍之二千人之一。譬猶諸大之微塵,滄海之一滴耳。其去歐美諸邦何霄壤也?且求足以寓。甲午之變,公車上書萬八千言千三百人,車聲轔轔,震蓋中外,古今諸國,所未有也。雖計絀於半途,事遂於不諫,而通塞之運,已漸啓矣。京師士夫,於是有強學會之設。今官書局是也。旬月之間,滬上繼焉。今《時務報》起重而振之。比及中年,流演海隅,加以江學提倡,湘民於變,鄂省札諭,斯風彌暢,魁哉偉矣!然廣廈萬間,衆檠非一木之任,畛途千里,致遠非跬步之勞。孤掌不能獨鳴,只輪未能併發。何則羣獨之勢殊,南北之情暌也。況鐵路未周,郵政未便乎!夫贈人以言,匪丈夫之登隴,因文見道,喜吾黨之有鄰。此澳門《知新》之報,所以繼上海而應之也。
今維粵省,泰西之孔途,嶺南之重鎮,中原之外府也。人民之庶,戶口之衆,商賈之富,市廛之盛,甲他州矣。十餘年來,報館之設,不爲少矣,報章之銷,不爲罕矣。第宗旨既乖,毫釐斯謬。風雅不作,徒取芍藥,王道不說,只慚芻蕘。淆變是非,指鹿以爲之馬,豔說駢至,購櫝而遺其珠。徒陷人心,徒隳風化,徒害政術,徒蕪教學,徒褻國體而已。勿怪有識者唾穢而塵垢之,至等秉筆政於市儈無行者,相伯仲也。彼且矜然喜以市儈無行自傲也,豈不異哉!嗟乎,不爲通之,將以塞之!
詩云:訛言莫懲,書戒無稽。勿聽今之作者,無或取焉。《春秋》經世振先王之雅言,百二寶書譯環球之近事,異聞必錄,不襲王言,百病備陳,無取深諱,倡提聖學,無昧本源,採譯新書,旁搜雜事,審其技術,窮其新理,則明者勢不抱曲學,而愈愚矣。察其土俗,知其形勢,則□者勢不泥舊章,而解蔽矣。明其律法,諳其機能,強者勢不能執成法而振弱矣。三病之禍,亦已祛矣,豈不懿與!雖然以中國人民四百兆之衆,內地十八省之大,設報之所宜有二千,分報之類宜有二萬,每類之數宜一千,日出之數宜二千萬。比而較之,二十人僅有一分,二萬人僅購一種。乃中土之廣,而滬僅一焉,吾粵之庶,而澳僅一焉。維此晉鄭焉依,籍收脣齒之助。知我罪我,分任口舌之謗。其猶一稗一糠之微,一蚊一虻之勞也。思以二三報館之權力,以變易天下也,吾知勢甚難也。第以孤憤所存,不忘內熱,因其行事,託之空言。不議之譏,匪吾所聞,擴而充之,眷懷來者。有志之士,同類之倫,其將奮然興起,而將伯之乎!中國二千年,將墜之聖教,四百兆日感之生靈,庶有賴耶!餘日望之。嗟乎!後有作者,斯義以明,宜立報科,用光斯道,吾黨之幸!天下之幸也!
☆錢恂○通商綜覈表序
約章所載,進口免稅等物,初因品物不多,無關稅額。又皆彼中日用,無預華人,不予徵科,以示曲體遠人之至意。詎向之專供旅用者,今則視爲利途。非無司關者,稍與爭持,而總稅務司動加駁斥。商利商稅,交受其侵。又若同一紙也,墨也,金銀器也,氈毯也,衣服也,蜜餞也,菸葉菸絲也,皆出口有稅,進口則免。中外互市,貴取其平,免則均免,稅則均稅。苟取舊章,而更定之,酌一進出皆稅之則,堅持定論,彼必無辭。況我國免稅各物,大半爲日本稅則所不免,何西人於日本則甘於輸將,於中國則每形崛強。折而服之,固有詞矣。按西例,出口貨稅,或輕或免,以期暢銷土貨,重徵以遏來源,保我農民,毋侵害農工。未有進口貨稅,舍巳芸人,抑內護外者也。
又閱涇口吳劍華《續罪言》其稅務司一條雲:江海關之制,既有老關以收商課,又有新關以收洋稅,稅課總歸洋關,而洋稅則另用外人掌之,名曰稅務司。積各海關之稅務司,而轄之以一總稅務司,亦用外人。濫觴已久,無有悟其非者,籲!何其悖也!夫創始之時,實以洋人貨價,非華人所諳,故不得不借外人之力,以助其成。今日大非然矣,稅則既定專條,章程盡人能解,何用碧眼黃髮之儔,越俎而代治乎?且既設一總稅務以轄之,則凡爲稅司者,皆自以爲不歸關道轄治,儼成分庭抗禮之勢,輒以細事,動致齟齬。而所用洋人手,類皆袒護洋商,而漠觀華商。同爲一色之貨,竟估二種之價。於是華商怏怏,而控之關道,關道皇皇,而問之稅司,稅司茫茫,而委之手,率從初議,使納重稅,關道瞠視之,無如何也。於是轉賄囑洋商爲護符,而華商之貨,皆洋商之貨矣。華商既賄託洋商,而貨本較重,不增價則本虧,增價而華商之貨日滯,洋商之貨暢銷矣。且廣東各口,往來港澳等處,輪船經過關口,必須停錨,俟稅關人役,下艙查驗。如系西人船主,則無庸候驗。何薄於土人,而厚於外人如此?而要皆一務稅司階之厲也。
方今天下洋務日興,不乏洞明稅則,暢曉條規之人。苟使曾任關道者,留心人才,時與稅務司考究,選擇幹員而薦舉之,以爲稅務司之副,責其學習數年。有效則漸裁外人,而使代之。我華人皆知奮勉,次第迭更,不十年而各關皆無他族矣。然稅務司,乃總稅務司所轄也,不先去其總,則必多方撓阻,而關道終無事權。各稅務司必存私心,此議必不能行。彼日本小國耳,昔海關權稅,亦用外人,今則悉舉而代之以本國官矣。嗚呼!何以堂堂中國曾不倭若。以天下利權,授之外人之手,而使坐長奸利,以笑中國之無材哉。查中外各國,請外人爲稅務司,監收國稅者,只印度中國日本三國而已。印度稅捐,以鴉片爲最,昔爲英商承辦,太阿倒持,禍至失國。日本初聘西人協理,今則全換土人,不用西人矣。我中國尚屬如故。考各口洋關正稅務司三十人,副稅務司十餘人,代理稅務司二人,署稅務司又十餘人,尚有徵稅船鈔教習三項,分內班外班海班,共有四千三百四十三人。其中華人三千五百七十四人,通西文且在洋關當司事者不乏,何無一操守廉潔者,可升爲稅務司乎?或謂華人難免舞弊。西人豈得盡善。不觀鎮海關洋人美生之事乎?如謂華人不盡如西人,何不於其中慎選而用之?又謂選擇甚難。然則西人獨不須選擇,將盡人而賢耶?劍華所論,實獲我心。餘細考華人之舞弊者,大抵西人俸重足以開銷,華人俸輕,不敷繳用。且聞泰西各國無關卡,有納稅印花出賣,運貨納稅者,計銀若干,即貼若干印花,關卡委員,無中飽病商等弊。聊貢芻言,伏候採納。
☆鏡存子○治標庸言
查釐捐助餉,行之垂四十年,統計各省歲收,共一千二三百萬,而局卡林立,留難需索,委員十居三四,司事十居六七,商民受累滋深。今爲嚴杜中飽,宜重徵坐賈,寬恤行商,則捐項既免零星,商人亦自便易。業經戶部陳奏,洵爲扼要破的之論。今日本訂約內地通商,改造土貨,於江南浙西數百萬厘金,實受其害。此外各省,亦難免牽礙,餉源所繫,亟應變計。謂宜統裁水陸局卡,悉除行商釐捐,略師周官廛市之意,妥議章程,於城鄉鎮市專征坐賈,不事煩奇,俾易遵從。應請先頒恩旨,將米麥雜糧各種名目,查明榜示,永遠免捐。而後將小民日用之物,分別從輕,此外酌量加重。無論行棧店鋪一切貨物,一律輸納,填給捐單。其已由行戶捐過之貨,批發鋪面者,呈驗捐單。如分售各鋪,由行戶報明,另給分單爲憑。一經報明,任便出入,並舉紳董立商業公所,編號立冊。凡有開設,隨時登除,無分華洋商人。倘有徑向鄉城作坊交易者,以偷漏論,照洋關例,拍賣充公。其辦運出洋,及轉別口,仿用報章運照,並參酌沿江五處章程,先就江南浙西開辦,推行各省。以視局卡林立擾累,大相徑庭。比之零星抽收數目,必無短絀。且蘇杭既行駛輪船,拖帶船隻字樣,俟議商約,勢所必然。是洋商輪船拖帶貨物,只應照關章完稅,而不能過卡抽釐。華商輪船,拖帶船貨,既應遇卡抽釐,又不能不報關納稅。既已報明江海關者,沿途局卡,無能隱匿,不能不據關律抽釐,反不能如向來之減收少報,商困更不堪矣。是水陸局卡之不能不裁,而改徵坐賈,亦時勢使然也。
羅浮山人曰:致富之道,當與地爭利,勿與民爭利。當栽培工商,以敵洋貨,而杜漏卮,勿蒐括稅釐,以病民,以自病。既未能如西例免去土貨出口之稅,以廣利源,凡彼口到此口之貨,亦當照洋貨稅則,一律免釐,庶免華商日鮮。若不設法維持,恐新築之鐵路,及往來內河各輪船,徒爲洋商廣開利源耳。
☆蕭詩言○論中國各稅輕出重入之弊
竊惟強兵必先富國,而富國要在籌餉。自發逆擾亂,楚軍遂興,胡文忠公創爲抽釐濟餉之法,原以救一時之急,而非欲屢世遵行而不變也。且當時但有洪逆,而夷患未亟,抽中國之稅濟中國之餉,定中國之亂,公私相安,而大難芟夷,已著其效矣。嗣是釐務相沿,遞有加增,百物騰貴,財力因之日絀。逐錐刀之末利,析秋毫其餘,所由來者漸矣。苟非變而通之,安在不民窮財盡乎?然此特重所重之一端耳。自海道大通,輪舟麇集,洋商之來我中國者,除英、法、俄、美、德五大國之外,載在和約者,何止數十餘國。名爲通商,心多覬覦。乃燕臺一鬨,而子口稅定,則入口之洋釐遂輕。我中國出口之貨,日有增而無減。蓋入口輕,則洋貨之銷售必多且速,獲利亦倍蓰。出口重,則中國之物必遲鈍而銷售難,即獲利亦僅,況更有利無所獲,而自虧其本者乎?如是則利歸外洋,而中國遂貧,而財益竭矣。
間嘗觀中外之大勢,而知其得失之所在矣。外洋之稅,非不輕也,而重於入口。其於土產出口之貨,除菸酒害人之物,必加重外,而一切輕之。是輕其所出,而重其所入也。出口輕,則利在商人而民富,入口重則利在公家,而國亦富。且民既富矣,設一旦有大故,亦可進議院而籌民款。故雖有國債,而不失爲富強之國。我中國地大物博,顧乃反其道而行之,於以求得志於洋人,固已難矣。
然天下之事,必先自強,不受制於人,而後操縱由我,立法之輕重由我,否則倒持干戈,授人以刃,而欲勉強以冀幸萬一,其不至僨事者幾希矣!夫所謂自強者何?曰戰而已矣。自古能戰,而後能守,能守而後能和,不移之論也。前者中法構兵,劉軍奮起,其時洋人聞黑旗勝,則皇然以懼,黑旗敗則皇然以喜。何以懼?蓋惟恐中國戰勝,而商務有變,或無從圖利也。知所懼,則知所喜矣。惜乎諒山一役,僅偶勝而遂議和也。設彼時乘勝直前,大加懲創,則彼法人者,震我兵威,抑然屈服,即英美諸國,皆有所懾,而不敢動,然後稍變易舊法,於百貨之出入而輕重之,俾利歸中國,而無漏卮之患矣。然此時則未可言也。子口稅載在和約,洋人堅持其議,則未可以無故而輕動也,亦審矣。再洋人每經營一埠,新加坡、西貢等處,均於入口之貨,人物並稅,而於他國運入本埠之物,則加重之。我中國入口之貨,僅洋藥一事,加重倍蓰,尚稱得法。他如洋呢洋布百貨等物,皆輕而又輕,與出口之茶葉、胡絲、大黃、牛皮事事相反。無惑乎洋貨遍天下,而中國且日見其貧弱也。嘗怪中國於西洋算學、格致、機汽諸藝,皆欲師其所長,以爲自強根本,而於富國之道,反不知講求而一加變計,以救貧弱。欲其能自強,而不受制於人也,不亦戛戛乎其難哉!鄙人憂天,姑就所見,筆之於書雲。
☆林紓○續司馬文正保身說
清議者,亡國之哀吹,而小人矢端之鵠,俎上之也,夫人非其所甚恨而鵠之之,雖盜蹠不爲。至抉藩發覆,探索幽隱,小人乃無幸而恣其毒矣。伏莽之盜,手白刃決人ㄕ而取其貨者,其初無必殺人之心。一號而救者麇至,則必殺之以止救。清議者,其善號而取殺者歟?天下鳴其冤而宮中不知,臺諫爭其命而執法不赦,獄哭市奠,哀感行路,而瞠若無睹焉。何所仇而至是也?抉藩而唾其匿,發覆而爪其潰,索幽隱而踐其蛇虺之宅,求逃所噬,不可得矣。彼養鋒而不試,斂智而不發,時有所不利,勢有所不可也。危吾言,張吾氣,盛吾黨,前顛而後踵,既振而復踣,以萬金之軀,市一字之史。無救於國,徒戮其身,此何爲者?嗚呼,此李杜之所以亡,郭申之所以存也。夫一往無前,利害不計,似郭申易而李杜難。善刀而藏,不爲苟試,則郭申難而李杜易。有人夜行經江村,乘北風而吟。甫出口,羣獒奪門而嗥。撥石而投,獒來益衆。夫一人之吟而獒如是。苟聯袂而行,倡和相屬,必有愈怪而愈厲者。況又掇石以投,搦其怒而使之必噬乎?高顧之講學,何罪於崔魏,陳吳之結社,何仇於馬阮,而必髡之鉗之岸之獄之菹之醢之?然則,處東漢之時,居李杜之位,所以待羣小者,如何而可?曰:志在討賊,纔不至焉不可。才足討賊,權不屬焉不可。權屬矣而不得其時,據其勢,尤不可。郭申智者,故然而行。而文正者,實有鑑於元佑諸公,逆知有章蔡之禍,作爲是說以自警。嗚呼,吾續是說,吾知所以爲郭泰與申屠蟠矣!
○金粟詩龕集序
天下文章之美,非有所幸得也。必其周曆世事,詳覽變故,洞窺乎詩書之源,遊覽乎著作之庭,而後發而爲辭,乃非委巷者之言。淵乎鑠乎,始成爲至文。然其間之幸而存,廣而傳,又若有鬼神護持於矇昧,必使作者之光氣,無所漫滅,若珠之不祕於川,玉之不匿於璞焉。唐之李杜王孟,皆屢歷兵燹,詩仍流傳人間,不能不謂鬼神之無功。
吾鄉當嘉道間,陳葦仁太史爲老師大儒,持倡閩詩。同時張松寥、林薌溪、鄭修樓、許秋史諸先生,造懷指事,各出其磊落慨慷之氣。一時旗鼓張於東南。而南臺翁薰卿先生,方以諸生伏處林麓,詩名蔚然。與諸先生追逐。時侯官林文忠公、李蘭卿觀察鹹家居。得先生詩,命駕訪之茅茨之下。一時驚歎二公爲能下士。而先生亦未嘗以事幹二公也。先生晚年,於詩益邃。雖以松寥之豪恣,不可一世,而先生未嘗自屈。先生初師青蓮,間出以昌谷之悽豔。近世拘於格調,與務爲澀體者,頗引爲病。然吾鄉歐齋林公,詩雄一時,於先生則盛加推引。先生遺詩,手定爲《金粟如來詩龕集》四卷,藏之歐齋。光緒某年,歐齋火,先生之稿,亦從而燼焉。餘太息痛憤於先生之詩之不傳。又以造化之心,與詩人乃多所齟齬也。尋晤先生從孫仙孫上舍,亟問先生副本存否?時魏禎甫芝芳司馬在座,則先生之從子婿,亦趣問上舍。上舍始出先生手定全稿。餘躍起座間,讀盡卷餘始釋。司馬言與先生有舊恩,請出資刊之。餘爲校讎,自丁酋訖戊戌竣。其間詩次略有顛倒者,以稿出先生手定,不敢僭易,悉仍其舊。
嗚乎!先生不仕於朝,而姓名又不出裏。乃徑寸之稿,幾復不能自存。吾意天厄詩人,既挫其身,當終昌其詩。已而果得諸上舍家。又有禎甫爲剞劂。先生之詩,其果存矣!而吾不知世之抱幽墜潛,均得有上舍司馬其人否?是又詩人之不易爲也。
○書杜襲喻繁欽語後
吳人之婦,有綺其衣者,衣數十襲,屆時而易之。而特居於盜鄉。盜涎而婦弗覺。猶日炫其華繡於叢莽之下。盜遂殺而取之。盜不足論,而吾甚怪此婦知綺其衣而不知所以置其身。夫使託身於薦紳之家,健者門焉,嚴扃深居,盜惡得取。惟其瀕盜居而居炫其裝,此其所以死耳。天下有才之士,不猶吳婦之綺其衣乎?託非其人,則與盜鄰。盜貪利而嗜殺,故炫能於亂邦,匪有全者。杜襲喻繁欽曰:“子若見能不已,非吾徒也。”欽卒用其言,以免於劉表之禍。嗚呼,襲可謂善藏矣。欽亦可謂善聽矣。不爾,吾非見其不爲吳婦也。
○湖之魚
林子啜茗於湖濱之肆。叢柳蔽窗、湖水皆黯碧若染。小魚百數來會其下。戲嚼豆脯唾之,羣魚爭喋。然隨喋隨逝。繼而存者三四魚焉。再唾之。堅綴葑草之上,不食矣。始謂魚之逝者皆飽也。尋丈之外,水紋攢動,爭喋他物如故。餘方悟釣者之將下鉤,必先投食以引之。魚圖食而併吞鉤。久乃知凡下食者皆將有鉤矣。然則,名利之藪,獨無鉤乎?不及其盛下食之時而去之,其能脫鉤而逝者幾何也?
○析廉
廉者,居官之一事,非能廉遂足盡官也。六計尚廉。漢法吏坐贓者皆不得爲吏。鄙意此特用以匡常人。若君子律身,固已廉矣。一日當官,憂君國之憂,不憂其身家之憂,寧靜澹泊,斯名真廉。若夫任氣以右黨,積偏以斷國,督下以諉過,劫上以遷權,行固以遂禍,挑敵以市武,民以佐欲,屏忠以文昏,其人日忄市然自直其直以爲廉。夫公孫宏、盧杞之廉豈後歟?君子不名之廉者,國賊也。賊幸以廉自冒,劫君絕民,覆國。惡可因其冒廉而寬之!矧若人者,吾又安知其不外糠核而內粱肉也?貪財爲貪,貪權貪勢尤貪。權勢所極,貨由之入。官屬者懾之矣,國人者懾之矣。暮夜之事,即知而誰言之。雖其人盛言黷財,而餉之財者,猶將飾之曰義。矧起居酬應,廉不去口,又惡敢不歸之以廉?嗚呼,載金帛而即豺虎,寧舍人而取金帛乎?則亦謂豺虎爲廉乎?然則,劫君絕民覆國之廉,直豺虎耳!吾恐無識方以豺虎爲廉,故取而析之。
○黜驕
盛生驕,驕生暗,暗生決。驕暗之人而護之以決,授之柄者必無幸矣。安石明古而不明勢,未成而敗。商鞅明勢而不明禍,既成亦敗。安石學邃,商鞅術勝。然肥秦而秦甘其誅,富宋而宋幸其去。驕其學術,顯違於人情也。以王商而違人情,猶莫全其身,矧非王商而欲愚聾天下,悉就吾暗,得乎?明者之行決,事後或有所冀。暗者之行決,莫冀矣。富貴者無勳業可也。求勳業以固吾富貴,喜事之小人至矣。匿欲者言義必工,淺謀者論事易動。以其術貢之驕暗,猶試火於枯菅,沃盥於溼壤也。國無政而令驕暗者得行其志,吾屬虜矣。
○答周生書
惠書獎借過力,至引王君薇庵、林君述庵事,推僕爲古之義士。傳聞失實,此則僕所慚悚,不敢遽受,必宜辨白者也。竊謂五倫中,忽有朋友之一倫。戚非兄弟,分則路人。而古人於憂危喪亡之交,冒死捍衛,頗以爲過。及僕身被家難,學業不立,朝夜震局,莫省爲計。則存問誘掖,摩勵磋切,均吾友之力。方悟古人置朋友于五倫中,今果大享其利也。
薇庵王先生,天性孝友,僕與遊處二十餘年。其夫人躬被兄嫂摧殘,先生處之夷然,視兄嫂加篤。僕窺察其意,鹹出至誠。因愈加推重。先生亦蓄我如季弟。學問一事,匡獎尤力。先生既死,遺其子女二人。僕私誓將獨任其婚嫁。僥倖不負死友之諾。其子元龍,依僕十年,已入邑庠,頗以詩筆驚其長老。距薇庵死之數歲,林述庵亦被疫死於烏麓道院,僕奔哭吊之。舉族鹹以幼子阿狀爲託。僕亦如昔之所以處元龍者處之。亦將十年。阿狀入庠,與元龍同。其詩筆雄警,不如元龍之遒峭。僕時時告以詩不足爲,當求有用之學,造儒者之道。僕之所以爲此者,爾時實未計其力之能至與否。即彼二君審僕貧薄,亦未料僕之爲能教養其子也。僕之爲教爲養,併爲元龍娶婦,殆天幸使然。亦二子志趣不忍忘其死父,始至於此。究皆五倫中之常事。僕習知其故,不敢自奇。而足下爲僕奇之,何也?
且僕尤有懼者,設彼二子驕荒敗德,與僕爲難,則僕亦不過太息流涕,委諸氣數而已。此外尚有何術?推之中興勳臣,力造區夏,苟無天人合德,亦未必遽成絕大勳業。故君子任事,能歸功於天,不惟無禍,亦以養德。矧僕纖介之善,尤何足雲!足下重我愛我,遂有逾量之譽。故不敢不辨。暑盛,伏維珍衛不備。
○贈伍昭太守序
世士之出民畝而第甲科,爲之上者,必詔之曰:堅而操,遂而學,去仕也不遠矣。久之,榮於時階進於顯密之途,則非循銓資,託引援,未有逾次超秩,用才地以自進者也。西學既入中國,士之獲資遣而求業於西者,業成而歸。爲之上者又必詔之曰:堅而操,遂而學,去仕也不遠矣。久之,中館伴持節之選,及與彼人爭歲幣,定盟約,則非循銓資,託援引,未有逾次超秩,用才地以自進者也。
嗟夫,嗟夫!太平之常軌,襲之以求祛時屯,此吾友昭伍君之恆不遇歟?伍君強濟博辯,於西學匪所不窺,而尤精於律憲交涉之學。初講藝析津,已而伏處江介三年,與朝貴莫相聞知。庚子,兵禍發於畿輔,國家再寧。持變法之說者,朝野上下,厥聲洶洶。時甚宜於伍君矣。顧觀伍君方敝裘于于,縱情詼謔,窮搜雞碑雀錄之細,廩爲談資。殆絕口不言西學焉。夫用甲科以圖仕,雖不能鬥進於資格之軌轍,伏而俟之,猶有遇焉。若西學者,固莫利於貴要之耳目矣,而君又託詼謔以自隱。然則,將聽乎訁堯訁堯者亂西學之真,創立祖說,爲國兇蠹,令有位者用爲西學之詬病?此又不得謂非伍君之責也。天下惟事非所習,必仰其人而修,與待其人而反,苛也。今伍君爲學,率整而趣端。整則灼於知亂,端則勇於振違。聞侍郎某君將待君以立教於京師。此伍君得暢其所學之時也。矧吾又暱伍君。天下安有暱其人而猶吝其言者耶?故本其所見者,豫進規於伍君。
○林迪臣太守孤山補梅記
孤山實居西湖之陰。東南面葛嶺,水縈之若帶焉。餘嘗放舟入錦帶橋,周孤山以出西泠。萬樹積綠,隱隱見微徑。雖斜日掩映,恆蒼然若滴。蓋嵐氣蒸變而成爲此狀也。餘三至杭,謁處士公墓,無慮百數。而有典史公爲之配。自以爲孤山之勝,惟吾林氏得以專之。今守杭者爲同郡迪臣先生,又吾林氏者也。
先生治杭得其政,養士得其教,爲匹夫匹婦存其利,而先生猶以爲曠職而亡功。居則ㄡ然若思,廢然若忘。而特喜吾處士公能逃名盛世,不以吏職自污。因補梅百株於孤山之麓。既而嘆曰:“今日豈吾遊觀之時哉!顧吾處士隱於是,而吾又宦茲土,蒔梅適以修家之故事。若數年之後,樵蘇及之,彼杭人又烏知有太守梅者?”餘曰:先生之言,處士之心也。方處士公種梅豢鶴,結廬於茲山,且不有妻子之累,豈復圖名。而今之稱處士者若昨日。是故爲名而隱,號日充隱,即爲名而官,亦決非能官者也。先生守杭三年,政平人和,而蕭然恆若無與,豈區區垂意於一梅!吾政恐後人之見梅者,轉以思先生之政於無窮也。而先生又焉逃其名?光緒己亥三月,既爲圖以歸先生,併爲之記。亦所以識吾林氏之祥也。
○大學堂師範畢業生紀別圖記
光緒三十三年正月,京師大學堂師範生五年畢業,將告歸。其留者曰新師範生,曰豫備科生,則大戚,以爲離其羣。約日集行者列廣庭,區新舊爲曹,尊行者爲客,留者爲主,三揖。主人讀頌詞祝客。客亦具答詞報主人。禮成,序登廣堂,列具Я,主客分曹而坐。今尚書右丞嶺南李公,浙西張公,北平袁公,湖北錢公,常州汪公及紓,則位於主客間,若儐價然。堂設高座,主人揖右丞登座爲詞,勵勉行者。於是以次酬答。張公獨謂必以圖紀其事。曰:紓可。紓樂吾黨之盛集。雖不工於畫,然亦無敢陳謝。圖成,併爲之記。曰:
古者以廣居集羣士,惟漢宋之太學爲最盛。漢成帝謂孔子布衣,養徒三千人。於是增弟子員亦三千人。宋元豐二年,令太學士立八十齋。齋容三十人。外舍生二千人,內舍三百人,上舍百人,綜二千四百人。賜緡錢及郡縣田租屋課,命曰學費。其盛爲唐明所未有。然而有明社事,如婁東金沙,幾於門左千人,門右千人,衆亦不後於大學。自辛未至辛巳,舉天下文武將吏,朝右土夫,膠庠子弟,就婁東門下者幾萬餘人。(姓名俱載金孺人會弔門籍。)然頗務聲氣,事標榜,遂構復社黨籍。而鹹非今且所謂大學堂者。大學堂制,蓋類古太學。顧太學以其名,而大學堂所治業,則務其實。立表示信。鍾動,學者曹進,分科受業,均新舊學。課其殿最,積五年毋曠毋輟,而皆竟其所業以去。嗚乎難矣!天下方多事,客我者鱗集吾宇,登堂求噬吾。吾國之士,非資忠履義務學以與之抗撓,勢岌岌且弗保。顧不治新學,徒慎守其門宇而將以祛客,客將愈求進而無藝。故國家日勵士而盛資其學,即欲以所學淑天下。於是立師範之科。今諸君各懷宿學,歸率其鄉與州,所責亦滋重矣。紓不學,辱侍諸君之後。感諸君義能愛其曹,並能以獎育後進爲己任,即欲進說於諸君,亦莫審爲辭。
謹襲昌黎之送石先生者,爲諸君祝曰:天下惟有國之人,始伸眉與強者耦。願諸君詔學者念國,毋安其私。又祝曰:覬成非成,惟力之貞。願諸君勿以慧鈍區學子,慎牖其衷,而本之以誠。又祝曰:願郡將連帥,勿梗諸君事,各抒其所蘊,播其州。州之秀民,鹹悅豫與先生遊。又祝曰:振困起懦,惟相與師。師道獲昌,善類遂多。願諸君扶植稚弱,而同進於道。
圖既成,廣之逾二尺,不能加吾文於其上。別具紙書之。諸君各存詩韻文辭,悉入此卷。浙西張公爲之序雲。
○尊疑譯書圖記
夫周秦諸子之爲書也,舍揚荀外,其說多與儒者抗撓。當儒書大昌之日,宜諸子之焰,而弗揚,滯且莫申矣。乃能騰出幽屏,而屢動乎理家之目,則其精神凝固,,亦自有其不可沒滅於世者歟?吾嚐盡取其書讀之。顧有縱論人天之際,或但簡舉其理,若追逐而窮即之,則又未嘗明言其所以然。何者?恣一人之神思,獨造於幽渺之域,間有所會,則又莫據以自信,因亦無以取信於人,而聰明至此局矣。嗟乎,此蓋不母乎名數諸學,故其窮理也無程,範物也鮮度。雖其書能自名於一時,卒莫利於後世之尋繹而推窮也。自吾交幾道嚴子,讀其所譯斯賓塞氏之《羣學》,立巨幹而繁出其衆枝,無待留閒設難,抑客而伸主也,劫取獵略,炫奇而市博也,揭弊存理,循物取驗,其歷也有階,其向也有的,該涉衆途,窺微取精;必使舉世之人,知所謂羣者之果有學也;羣之有學,必窺涉乎萬理萬事,而始獲乎羣學之實驗者也。嗟夫,此而不母諸名數之學,而精其深造之功,又安能綜萬理萬事,而盡得其實驗耶?尊疑老矣,名動乎諸王公相之間,下及海內有志之士,無不識有尊疑者。而又當朝廷勤求新學之時。尊疑宜若盡出其所學,以牖發後進。顧乃柴車野服,往來於京津之間,何其然於世耶?夫其所爲學羣耳,而人則不能羣於士大夫,何也?餘方圖卜居於浙西山水佳勝之處。尊疑其將以不羣於世者羣我歟?因爲圖以進。至尊疑之爲喜爲慨,餘固不之審也。壬寅八月林紓記。
○畏廬記
不燭而行暗,不侶而處獨,其人恆鬼之畏。然而遇醉與倦者毋畏也。延吭以俟刃,據鑊以受烹,其人恆死之畏。然而悍賊劇盜毋畏也。天下惟鬼與死常足以怖人,而心弗存焉,與亡其心者蒞之,恆若無事。然則,無畏之非難,深知所畏,而幾於無畏,斯難矣。深知所畏,而幾於無畏,事不在變而在常,用不在氣而在志。持虛枵之氣,矯高厲之節,時命適稱其人,亦可以權力君子。不幸者,重名在前,美利在後,鄉黨譽之,朋友信之,終其身無聞過之日矣。夫據非其有,而重獲名美利,鄉黨譽之,朋友信之,復過不自聞,而竟蹈於敗,天下之可畏者,孰大於此!且天下之所謂君子者,亦可權而爲之者耶?惟無畏過自治之心,矯厲粉飾,匿瑕護垢,冀以終存其名,不淪而爲僞,亦稀矣。處常而不虞,日漬於世俗之論說,初志浸懈而見奪。於是終身常畏人。終身畏人之人,亦非吾所謂深知所畏而幾於無畏者爾。餘行年四十,檢身制行,不足自立。出觀鄉黨朋友之間,間有譽而信者,吾亦甚畏其淪而爲僞也。因築室於龍潭浩然堂之側,顏曰畏廬,並記以存之。庶幾能終身畏,或終身不爲僞矣。
○遊棲霞紫雲洞記
棲霞凡五洞,而紫雲最勝。餘以光緒己亥四月,同陳吉士及其二子一弟,泛舟至岳墳下,道山徑至棲霞禪院止焉。出拜宋輔文侯墓,遂至紫雲洞。洞居僧寮右偏,因石勢爲樓,周以繚垣,約以危欄,據欄下矚,洞然而深。石級需滑,盤散乃可下。自下仰觀,洞壁穹窿斜上,直合石樓。石根下插,幽窈莫竟。投以小石,琅然作聲,如墜深穴。數武以外,微光激射。石隙出漏天小圓明如鏡焉。蝙蝠掠人而過。不十步,輒中巖滴。東向有小門,絕黑。僂而始入,壁苔陰滑,若被重錦。漸行漸豁,鬥見天光。
洞中廓若深堂,寬半畝許,壁勢自地拔起,斜出十餘丈。石角北向,壁紋絲絲象雲縷。有泉穴南壁下,蓄黛積綠,氵對然無聲。巖頂雜樹,附根石竅。微風徐振,掩苒搖揚,爽悅心目。怪石駢列,或升或偃,或傾或,或銳或博,奇詭萬態,俯仰百狀。坐炊許,出洞。飲茶僧寮,餘方閉目凝想其勝,將圖而藏之。而高嘯桐、林子忱突至,相見大歡,命侍者更導二君入洞。遂借筆而爲之記。
○記雲樓
五雲山之大,不能窮也。可至者,山西北之雲棲塢耳。戊戌四月十日,同李拔可、鄭稚星、林晚翠命輿沿江干行。過六和塔,至梵村,右轉,入竹徑。道側小碑署曰云棲。萬竹掃天,中無雜樹。幽門貝 露微徑,青溼如新過雨。泉聲氵虢々,瀉竹根而下。小溪宛延,抑竹南逝。叢葦覆翳,不知其流所極。竹斷處見天如覆盂。不半里風筱作聲,又入幽門貝 中矣。竹身大可盈握,細葉觸風,仰見碎光搖動者天也。
洗心亭面北而構,寒泉前氵亭如鏡,細藻瀠回,水底縷縷可數。泉脈西來絕駛,墜落其中,如鳴環。一徑北趣入蒼碧中,始見雜樹。或篁或杉或便楠之屬,交植不辨柯葉。惟宏師塔前巨杉四,編竹護其根,直上無際。中蔭小亭,御碑存焉。更數十武,始至寺。
○記九溪十八澗
過龍井山數里,溪色澄然迎面,九溪之北流也。溪發源於楊梅塢。餘之溯溪,則自龍井始。溪流道萬山中,山不峭而塹,踵趾錯互,蒼碧莫辨途徑。沿溪取道,東瞥西匿,前若有阻而旋得路。水之未入溪號皆曰澗。澗以十八,數倍於九也。餘遇澗即止。過澗之水,必有大石亙其流。水石衝激,蒲藻交舞。溪身廣四五尺,淺者沮洳,由草中行。其稍深者,雖氵亭蓄猶見沙石。其山多茶樹,多楓葉,多松。
過小石橋,向理安寺路,石尤詭異。春籜始解,攢動巖頂,如老人發。怪石摺疊,隱起山腹,若櫥若幾若函書狀。即林表望之,氵翁然帶雲氣。杜鵑作花,點綴山路。巖日翳吐,出山已亭午矣。時光緒己亥三月六日。同遊者達縣吳小村,長樂高鳳岐,錢塘邵伯糹。
○記超山梅花
夏容伯同聲,嗜古士也,隱於棲溪。餘與陳吉士、高嘯桐買舟訪之。約尋梅於超山。由溪上易小舟,循淺瀨至超山之北。沿岸已見梅花,裏許,遵陸至香海樓,觀宋梅。梅身半枯,側立水次。古幹詰屈,苔蟠其身,齒齒作鱗甲。年久,苔色幻爲銅青。旁列十餘樹,容伯言皆明產也。景物悽黯無可紀。餘索然將返。容伯導餘過唐玉潛祠下。花乃大盛。縱橫交糾,玉雪一色。步武高下,沿梅得徑。遠馥林麓,近偃陂陀。叢芬積縞,彌滿山谷。幾四里始出梅窩。陰松列隊,下聞溪聲。餘來船已停瀨上矣。餘以步,船人以水。沿溪行,路盡適相值也。是晚仍歸棲溪。
遲明,復以小舟繞出山南。花益多於山北。野水古木,渺氵晶滯翳,小徑歧出爲八九道,抵梅而盡。至乾元觀,觀所謂水洞者。潭水清洌,怪石怒起水上,水附壁而止。石狀豁間,陰綠慘淡。石脈直接旱洞。旱洞居觀右偏。三十餘級,及洞口,深窈沉黑中,有風水蕩擊之聲。同遊陳寄湖、滌寮兄弟管入,不竟洞而出。譚之右偏,鐫海雲洞三大字。宋趙清獻筆也。尋丁酉軒父子石像,已剝落。詩碣猶隱隱可讀。容伯飯我觀中。餘舉觴嘆息,以生平所見梅花,鹹不如此之多且盛也。容伯言:冬雪霽後,花益奇麗,過於西溪。然西溪餘兩至,均失梅候。
今但作《超山梅花記》,一寄容伯,一寄餘友陳壽慈於福州。壽慈亦嗜梅者也。
○遊西溪記
西溪之勝,水行沿秦亭山,十餘里,至留下,光景始異。溪上之山,多幽茜,而秦亭特高峙,爲西溪之鎮山。溪行數轉,猶見秦亭也。溪水然而清深,窄者不能容舟。野柳無次,被麗水上,或突起溪心。停篙攀條,船側轉乃過。石橋十數,柿葉蓊,秋氣灑然。橋門印水,幻圓影如月。舟行入月中矣。交蘆庵絕勝。近庵裏許,回望溪路,爲野竹所合,截然如斷,隱隱見水閣飛檐,斜出梅林之表。其下砌石,可八九級。老柳垂條,拂掃水石,如縛帚焉。大石橋北趣入烏桕中,漸見紅葉。登閣拜厲太鴻慄主。飯於僧房。易小雙,繞出庵後。一色秋林,水淨如拭。西風排竹,人家隱約可辨。溪身漸廣,彌望一白。近渦水矣。渦水一名南漳湖,葦蕩也。蕩析水爲九道,蘆花間之。隔蘆望鄰船人,但見半身。帶以下,蘆花也。溪色愈明淨。老檜成行可萬株。秋山亭亭出其上。盡檜乃趣餘杭道。遂棹船歸。不半里,復見蘆庵。來時遵他道紆,歸以捷徑耳。是行訪江村高竹窗故址。舟人莫識。同遊者爲林迪臣先生,高嘯桐、陳吉士父子,郭海容及餘也。己亥九日。
○冷紅生傳
冷紅生居閩之瓊水,自言系出金陵某氏。顧不詳其族望。家貧而貌寢,且木強多怒。少時見婦人,輒隅匿。嘗力拒奔女,嚴關自捍。嗣相見,奔者恆恨之。迨長,以文章名於時。讀書蒼霞洲上。洲左右皆妓寮。有莊氏者,色技絕一時,夤緣求見,生卒不許。鄰妓謝氏笑之,偵生他出,潛投珍餌。館僮聚食之盡,生漠然不聞知。一日,羣飲江樓,座客皆謝舊暱。謝亦自以爲生既受餌矣,或當有情,逼而見之,生逡巡遁去。客鹹駭笑,以爲詭僻不可近。生聞而嘆曰:“吾非反情爲仇也!顧吾犭扁狹善妒,一有所狎,至死不易志,人亦未必能諒之,故寧早自脫也。”所居多楓樹,因取楓落吳江冷詩意,自號曰冷紅生,亦用志其癖也。生好著書,所譯《巴黎茶花女遺事》,尤悽惋有情致。嘗自讀而笑曰:“吾能狀物態至此,寧謂木強之人,果與情爲仇也耶?”
○陳猴傳
林先生曰:“閩人不畜僮而養傭。怒以色則受,杖則叛。蓋難御也”同年高嘯桐獨言其戚王太守貽燕者,畜僮陳猴。累杖見血,而猴終弗去。太守需次浙中。赭寇入浙城,火數作。門闔,太守家僮十數盡遁。猴裹布尋丈,趣太守登城。猴徑下,以布授太守,俾縋其家人。未盡,譁言賊至。幼子自城上顛。猴捷進,承之以手。少女繼墜,猴張右手,再承之。墜女適當其懷。若有神鬼陰綴之者。既免,夫人傷足,呻於路周。猴徑負其子女行數百步,置之。還負夫人。蹀躞往復,日行不能二十里。經十日,猴道病。太守度城賊且出略傍縣,家人必不免。乃逡巡入近村。村人若善太守者。蓋其中一人盜也。逮治杭州獄。時太守適權杭州,出之。至是乃具舟脫太守於難。居閩二年,太守卒。猴大慟數絕。尚書沈文肅公來吊,異之。撫猴將以自隨,猴不可。請護喪歸仙遊。蓋太守與猴均仙遊人也。公其以書抵其縣官,敘猴義。官餼猴月以十緡。猴役於縣官,仍以所得悉奉其主人。縣官益義之。無役不隨。猴自爾亦稍稍置田築室,且娶婦生子矣。每至太守家,輒隅立屏息,若常奴焉。鄉之士流習猴者,輒與抗禮,曰:“是有古義,能事主人之孤,安可忄蔑耶?”
○僮遂小傳
僮遂者,閩福清之海山人。生而不自知其年。以乙未先太孺人病時來。既而遂佐吾喪。夜及他僮席藁同餘宿喪次,所言多不可曉。餘亦不窮悉也。然至忠。見餘家連年喪亡,輒夜半哭。亡室劉孺人逝時,遂侵曉起,私市傅飠乇,瀹茗跪進於靈次,拜不止。他僮笑之。遂怒曰:“我孝主母,弗類若不孝也!”嘗從餘客荔城。過綿亭山,輿翻,遂咎輿夫曰:“明日更跌,當擇其平坦者,勿令碎吾主人輿中物也。”其愚如此。遂父老。再歸省之。父送之十里,遂跽曰:“父止勿送。”至則述其父狀。餘詰遂何由知禮。曰:“見主人常跽太夫人,遂今乃知父之宜跽也。”予賜以棉衣食物及錢,鹹厚楮重裹,郵致其父。見天大風雨,輒叱曰:“遂父乃在田西被雨矣!”不懌者累日。餘來杭城,遂哭將從餘。餘增其月錢慰止之。得家書,遂乃以今年五月十八日被疫死矣。嗚呼,以遂愚忠,不鑿其天,可以永年!今亦爾乎?吾聞柳州言南方多疫,勞者先死。是必吾家役之無方耳。傳之亦所以志予過也。
○先妣事略
先妣陳宜人諱蓉,故太學生元培公女。先世於明代爲顯仕。母鄭孺人知書明大義。宜人生於道光己丑年三月念四日。年十八,來歸府君云溪先生。丁未生大姊,壬子生紓。逾年生二妹殤。丁巳生高氏妹。庚申生秉耀。耀生二日,府君客遊臺灣。資盡,困不能歸。歲大。澳門賊以鋼艇闌入內港,聚江南橋下,謬言與南船競鐵貓,發炮互轟。紓適家橫山,距江三里,飛彈蚩然日夜從屋上過。比屋奔徙略盡。宜人以無食故,不得去。先大母方病,大姊稍省人事,鍵紓不令出,擁弟及妹,環宜人而泣。宜人方縫旗撫慰大姊。言抵夜盡三旗,可得錢四百許。明日,大父母及爾兄弟當飽食矣。紓時幼衝,不知母言之悲也。是秋,府君書歸,郵致金三十圓。自是月以爲常。
越庚午。府君構疾,至家四十日卒。時大父在殯,大母亦繼逝,喪葬接踵,悲梗勞頓。宜人因而大困。耀年已十九,憐紓貧不能養。陰與宜人謀,將東行渡臺,依季父靜庵先生,求館以助紓。紓泣止之。不可。戊寅五月十日,耀乘紓赴試,拜母徑行。紓歸,見宜人有淚容。詢之,知耀行矣。越九月,紓方夜侍宜人坐。從弟華從門外號而入,拜宜人,告耀死。宜人以首抵柱,慘慼至不可以狀。炊煙經二日不舉。紓長跽搏顙言曰:“耀爲其兄客死於外,義不敢禮以上殤。請以紓冢子後耀。母念耀當益念紓。紓必求其所以慰母者。母今不容更悲矣!”十月,紓奔耀喪於臺陽。明年,華始持耀喪以歸。華季父靜庵子也。生而母死,宜人撫之以長。
方府君困時,華與高氏妹及耀均數歲,牽衣從宜人。宜人行庖,諸子羣集於庖。啓鼎復集肘下。鹹恐後食。然庖得少肉,華恆食其精者。弟妹有妒容。宜人撫之曰:“華無母,而弗知乎?脫餘不幸先而叔母死,叔母之處而輩,不猶是耶?”華始娶何氏卒,宜人爲之更娶於高氏,生二子一女。斷乳後,鹹暱宜人,暱暱作嬌態。宜人待之,與諸孫等。壬午,紓領鄉薦。春官報罷。宜人見紓歸,喜甚,竟不及下第事。壬辰,紓復北行。宜人忽夢紓病於析津。遽起。開門見月,乃覺其夢。即亦弗寢。日上,移榻廊隅,望門待郵者二日。析津書至,無病,而宜人憊矣。高氏妹嘗語紓曰:“母戀兄,意殊不在得官。兄南歸多以五月。蒼霞之洲,大水新落,傢俱雜沓橫亙,日影停窗紙上。母指麾家人,爲兄解裝庋書籍,往來笑悅,兄憶之耶?”嗚呼!無母之戚,得妹言愈弗堪矣!
宜人來歸府君時,癭已綴喉際,細裁如核。積五十年,卒以不救。先是醫言創鉅血且甚崩。紓驚悸號慟,不知所爲。既而自念宜人生有隱德。有鄭某者,負債重,將圖死。宜人命紓出其鴆,館其妻子六七人於家經年。又某某綦貧,賴宜人力,均娶婦生子矣。以此二事,或得請於天乎?已而疾果不見血。醫言卒無驗。嗚呼,宜人之喪,至是逾百日矣,不孝紓始及其婦劉氏,縛帚泛埽宜人之宮。帷幔陳設,莫變其故。而茶鐺藥具,一一在目,鹹足悲涕。回念顧復之恩,當何如矣!天乎痛哉!
○紀西安縣知縣吳公德瀟全家被難事
嗚呼,自義和團訌於畿輔,天下洶洶,爭以黨殺西人爲能。一二當路復養成其毒,藉以祛除外患。不知吾華虛實,已爲所覘。軍無後繼。合列強之力以掊一國,舉以亂民爲責言。以理則詘,以勢則衄,禍機至明。而懵懵者仍用以快一時之意。而吾友筱村吳公之難作矣。公執理而抗,不徇私請,以阿其上。監司某憾之次骨。西安積穀無見糧,糴谷之款,悉儲之豪右家。公以簿責之,勿令吞蝕。豪右又怨之。有羅楠者,素健訟,勾結胥役,舞文漁食於其鄉里。公廉得實,峻詆之。於是豪右蠹役鹹附羅楠。有都司周之德者,與羅合謀。日圖不利於公。會江山事起,土賊萬人以仇教爲名,藉之攻剽邑中。西安人鹹欲應之。公謂北事未定,洋人必不宜殲。亂民譁動,斥公右洋人。殺公之謀遂決。六月念四日,公至監司署計事出。羅楠合數百人劫公入告監司。令以通番罪誅之。監司憾公,不救。抗言:“吾力不能遽及,爾自治可爾。”羅姓乃縛公於監司轅門,鑷公鬚髯且盡,以利刃攢刺洞腹死。公罵不絕口。監司立堂外,視公死乃入。是日,並殺六洋人。一童子剖腹未殊,拖腸匍匐地上,兩時許始絕。公子仲韜馳哭屍下。又殺之。羣賊守縣門,殺公家四十餘口始定。去公篋,得康有爲書。監司大喜,以爲通賊情真,誅之有名。嗚呼!康有爲向在杭州,一老司官耳。遍謁當路,孰不與之款接者。乃用康氏未獲罪以前之書,陷公滅門之禍。然則!譚復生六人之獄,何不聞朝廷祿其妻子耶?賊擅殺縣官,而長吏反附被殺者以刑患。國之失政,莫此爲極!聞公老母倖存,乳下尚留一稚孫。未知能輾轉至杭州否耶?公性至孝,博極羣書。以不能善事長官,縱容胥役,以及於難。吾無力,不能直之於朝。摭其事附之吾書,亦以識亂世良吏之不可爲也。哀哉,哀哉!
○書顏屠之婦
顏屠之婦,佚其姓,其始倡也。笨醜不能勝歌舞,乃謬爲恭儉以自振。年四十而始從屠。屠食指十數。先娶婦死,已有子女,不母而自相暱。亂髮垢臣頁 ,就竈而食,據閾而寢。屠病之,迎婦而畀以政。婦至,且不視屠之子女。履堂見糠屑,吒曰:“糠也。”箕拘之。狗牢積陳飯,被水腐矣,曰:“粒也,”漉之,壁三篝燈,命去其二。夜則使其子女捫索牀寢。淅米於釜,多其沈而啜之,勿令稠且厚。屠親戚慶弔之事,至不敢聞諸其門。即聞亦不答。歲集其羨示屠曰:“此吾力所羨者也。”屠大嬖之,一惟其言之聽。而屠之兄弟子女親屬益困。相引於暗陬而泣。婦不之聞,屠亦不之顧。婦食已輒寢。狗不得食而狂,喫屠之子,僕其一。其一救之,又僕。家人大集,狗乃去。婦聞噪,聲於房曰:“逐狗,勿覆吾碗而敗吾漿!”則亦竟不出視。非不視其子女,懼將見創而藥,藥重則錢耗也。屠之家有病者、呻者,郄者、詛者、寒而慄、飢而啼者。婦目若瞑,耳若褒。而粟罌醬瓿,深夜略動,輒能覺之。婦私計衆叛已固,折之則自屈於詞。乃僞盲且聾,握鑰而坐,錢終不出。然時通其外家。實珍饌於橐,閉戶啖之,體日以碩。對屠仍糠核也。一夜火發,婦既癡肥,又擁錢簏,不即出,遂焚以死。屠與子女皆走免。此曹子於南爲餘言者。餘曰:嗟乎!受人之聘,治其子女,而惟財是靳,至狗喫其子,吝藥而猶不與,則謂其無恩也必矣!家之有子女,猶國之有百姓。用人者率皆以吝財爲賢,吾恐其相引而泣於陬者多矣。
○吟邊燕語序
歐人之傾我國也,必曰識見局,思想舊,泥古駭今,好言神怪,因之日就淪弱,漸即頹運。而吾國少年強濟之士,遂一力求新,醜詆其故老,放棄其前載,惟新之從。餘謂從之誠是也。顧必謂西人之夙行夙言,悉新於中國者,則亦譽人增其義,毀人益其惡耳。
英文家之哈葛得,詩家之莎士比,非文明大國英特之士耶?顧吾嘗譯哈氏之書矣。禁蛇役鬼,累累而見。莎氏之詩,直抗吾國之杜甫。乃立義遣詞,往往託象於神怪。西人而果文明,則宜焚棄禁絕,不令淆世知識。然證以吾之所聞,彼中名輩,耽莎氏之詩者,家弦戶誦,而又不已,則付之梨園,用爲院本,士女聯衤藝而聽,欷感涕,竟無一斥爲思想之舊,而怒其好言神怪者,又何以故?夫彝鼎樽累,古綠斑駁,且復累重,此至不適於用者也。而名閥望胄,毋吝千金,必欲得而陳之。亦以羅綺芻豢,生事所宜有者,已備足而無所顧戀。於是追躡古蹤,用以自博其趣。此東坡所謂久饜膏粱,反思螺蛤者也。蓋政教兩事,與文章無屬。政教既美,宜澤以文章。文章徒美,無益於政教。故西人惟政教是務,贍國利兵,外侮不乘。始以餘閒,用文章家娛悅其心目。雖哈氏、莎氏思想之舊,神怪之託,而文明之士,坦然不以爲病也。
餘老矣,既無哈莎之通涉,特喜譯哈莎之書。摯友仁和魏君春叔,年少英博,淹通西文。長沙張尚書既領譯事於京師,餘與魏君適廁譯席。魏君口述,餘則敘致爲文章。計二年以來,予二人所分譯者,得三四種。《拿破崙本紀》爲最巨本,秋初可以畢業矣。夜中餘閒,魏君偶舉莎士比筆記一二則,餘就燈起草。積二十日,書成。其文均莎詩紀事也。嗟乎!英人固以新爲政者也,而不廢莎氏之詩。餘今譯莎詩紀事,或不爲吾國新學家之所屏乎?莎詩紀事,傳本至夥,互校頗有同異,且有去取。此本所收僅二十則。餘一一製爲新名,以標其目。
光緒三十年五月閩縣林紓序。
○撒克遜劫後英雄略序
伍昭太守至京師,訪餘於春覺齋。相見道故,縱談英倫文家,則盛推司各德,以爲可儕吾國之史遷。顧司氏出語句雋妙。凡史莫之或逮矣。餘適譯述此篇,即司氏書也。故叩太守以所云雋妙者安指。太守曰:“吾稔讀呂貝珈傳中敘殼漫黑司得善射,乃高於養叔。吾已摭拾其事入英文課本矣。”餘大笑。立檢此稿示太守。自侈與太守見合。太守亦大喜。翻叩餘以是書雋所在,趣餘述之。
餘曰:紓不通西文。然每聽述者敘傳中事,往往於伏線接筍,變調過脈處,大類吾古文家。若但以是書論,蓋有數妙。古人爲書,能積至十二萬言之多,則其日月必綿久,事實必繁夥,人物必層出。乃此篇爲人不過十五,爲日同之,而變幻離合,令讀者若歷十餘稔之久,此一妙也。吾閩有蘇三其人者,能爲盲彈詞。於廣場中以相者囊琵琶。至詞中遇越人則越語,吳人、楚人,則又變爲吳楚語。無論晉豫燕齊,一一皆肖。聽者傾靡。此書亦然。述英雄語,肖英雄也,述盜賊語,肖盜賊也。述頑固語,肖頑固也。雖每人出話恆至千數百言,人亦無病其累復者,此又一妙也。書中主義,與天主教人爲難。描寫大姆不拉壯士英姿颯爽,所向無敵。顧見色即靡,遇財而涎,攻剽椎埋,靡所不有。其雅有文采者,又譎容詭笑,以媚婦人,窮其醜態,至於無可托足。此又一妙也。《漢書》東方曼倩傳,敘曼情對侏儒語,及拔劍割肉事。孟堅文章,火色濃於史公。在餘守舊人眼中觀之,似西文必無是詼詭矣。顧司氏述弄兒汪霸,往往以簡語泄天趣,令人捧腹。文心之幻,不亞孟堅,此又一妙也。且猶太人之見唾於歐人久矣。狗斥而奴踐之,吮其財而盡其家。歐人顧乃不憐,轉以爲天道公理之應爾。然國家有急,又往往假資於其族。春溫秋肅之容,於假資還資時鬥變其氣候。猶太人之寓歐,較幕烏爲危。顧乃知有家而不知有國,抱金自殉,至死不知國爲何物。此書果令黃種人讀之,亦足生其畏惕之心。此又一妙也。包本王裔之於拿破崙,漆身吞炭,百死無恤,又日爲秦廷之哭。英俄憐之,挾以普奧之怒,因得復辟。雖爲祚弗修,其復仇念國之心可取也。今書中敘撒克遜王孫,乃嗜炙慕色,形如土偶,遂令垂老亡國之英雄,激發其哀厲之音,愚智互形,妍媸對待,令人悲笑交作。此又一妙也。呂貝珈者,猶太女郎也。洞明大義,垂青英雄,又能以堅果之力,峻斥豪暴。夫猶太中未必果有其人。然司氏既惡天主教人,持高猶太人以摧踐之,文心奇幻。此又妙一也。華德馬者,合賈充、成濟爲一手者也。其勸喻諸將,雖有狡詐者,亦將爲之動容。天下以義感人,人固易動。從未聞用篡竊之語,宣之廣衆,竟似節節可聽者。則司氏詞令之美,吾不測其所至矣。此又一妙也。
綜此數妙,太守乃大韙餘論。餘年已五十有四,不能抱書從學生之後,請業於西師之門。凡諸譯著,均恃耳而屏目。則真吾生之大不幸也。西國文章大老,在法吾知仲馬父子,在英吾知司各德、哈葛德兩先生。而司氏之書,途術尤別。顧以中西文異。雖欲私淑,亦莫得所從。嗟夫,青年學生,安可不以餘老悖爲鑑哉!
光緒三十一年七月六夕閩縣林紓畏廬甫敘於春覺齋。
○愛國二童子傳達旨
畏廬林紓譯是書竟,焚香於幾,盥滌再拜,敬告海內:
至寶至貴,親如骨肉,尊若聖賢之青年,有志學生,敬頓首頓首,述吾旨趣,以告之曰:嗚呼,衛國者,恃兵乎?然佳兵者非祥。恃語言能外交乎?然國力荏弱,雖子產端木賜之口,無濟也。而存名失實之衣冠樂禮,節義文章,其道均不足以強國。強國者何恃?曰恃學。恃學生。恃學生之有志於國。尤恃學生人人之精實業。
比利時之國何國耶?小類比阝而尤介於數大國之間,至今人未嘗視之如波蘭,如印度者,賴實業足以支柱也。實業者,人人附身之能力。國可亡,而實業之附身者不可亡。雖賤如猶太之民,不戀其故墟。然多錢而善賈,竟吸取西人精髓。西人雖極鄙之,顧無如之何。蓋能賈,亦實業也。以猶太煨燼之餘灰,恃其實業尚可倖存,矧吾中國際此羣雄交猜,聯雞不能並棲之時,不於此時講解實業,潛心圖存,乃競枵響張浮氣何也?
李闖之謂其所部曰:凡守城之法,於炮火震天時,尚可偷閒而睡。若萬帳無聲,刁斗不鳴,此時正屬喫緊,萬萬不可懈。懈則城且立破。今俄日之事息,正所謂萬帳無聲時矣。在勢正當喫緊。而樞府諸公別有懷抱。吾儕小人,不敢輕議。惟告我同學,告我同胞,則不妨明目張膽言之。此時斷非酣睡之時。凡朝言練兵,夕言變法,皆不必切於事情。實業之不講,則所講皆空言耳,於事奚益!
曏者八股之存,則父兄之詔其子弟,人人皆授以宰相之實業。下至三家村中學究,亦抱一宰相之教科書。其書云何?《大學》也。《大學》言修齊平治,此非宰相事乎?吾國揆席不過六人,而習其藝者至二十萬萬之多。今則八股之焰矣。而學生之所學,明白者尚留意普通,年二十以外,則專力於法政。法政又近宰相之實業矣。試問:無小人何以養君子?人人之慕爲執政,其志本欲以救國,此可信也。然則,實業一道,當付之下等社會矣。西人之實業,以學問出之。吾國之實業,付之無知無識之傖荒。且其人其事爲賤役。此大類高築城垣,厚儲兵甲,而糧儲一切,初不籌及。又復奚濟!須知實業者,強國之糧儲也。不此之急,而以緩者爲急。眼前之理,黑若黝漆矣。
畏廬嘗爲悲梗之言曰:寧喪大兵十萬於外,不可逐歲漏其度支令無紀極。蓋魚須水而生。竭澤取魚,留存其水。更下魚苗,則魚可以長養而蕃庶。若自決其流令涸,則後此更下魚苗,將胡生耶?國不患受人踐蔑,受人剝蝕。但使青年人人有志於學,人人務其實業。雖不能博取敵人之財,亦得域其國內之金錢,不令外溢。管仲之女閭,亦爲閘以沮水之外溢耳。矧在實業之可恃!
今日學堂幾遍十八省。試問商業學堂有幾也?農業學堂有幾也?工業學堂有幾也?醫學堂有幾也?朝廷之取士,非學法政者不能第上上。則已視實業爲賤品。中國結習,人非得官不貴。不能不隨風氣而趨。後此又人人儲爲宰相之材,以待揆席。國家枚卜,不幾勞耶?嗚呼!彼人一剪一線一針之微,尚悉力圖之,以求售於吾國。吾將謂此小道也,不足較!將聽其涓涓不息爲江河耶?此畏廬所泣血椎心不可解者也。此書之第二十六章,有所謂孟叔者,在一千七百九十二年,法國全境幾糜爛於敵手。孟叔與同志嘉納覃思制器之方,力圖制勝於外。培植子弟爲工程師,立實業學堂無數。至今銅象巍然。嗚呼!孟叔何其仁也!以拿破崙武力鞭棰列強,歐西幾人人懾伏,而卒致於傾覆。英國能縛取天下霸王。後此二國卒歸於實業,始克自振。然則空言強國何益耶?
沛那者,天下之第一仁人也。其人不必以哲學稱。但能樸實誠愨爲此實業之小說。當時法人讀此,人人鼓舞。既益學界,又益商界。歸本則政界亦大被其益。畏廬,閩海一老學究也。少賤,不齒於人。今已老無他長。但隨吾友魏生易,曾生宗鞏,陳生杜蘅,李生世中之後,聽其朗誦西文,譯爲華語。畏廬則走筆書之。亦冀以誠告海內至寶至貴,親如骨肉,尊如聖賢之青年學生讀之,以振動愛國之志氣。人謂此即畏廬實業也。噫,畏廬焉有業!果能如稱我之言,使海內摯愛之青年學生,人人歸本於實業。則畏廬赤心爲國之志,微微得伸,此或可謂實業耳。謹稽首頓首,望海內青年之學生,憐我老朽,哀而聽之。
畏廬者,狂人也。生平倔強,不屈人下,尤不甘屈諸虎視眈眈諸強鄰之下。沉湘之舉,吾又惜命不爲。然則,畏廬其長生不死矣!曰:非也。死固有時。吾但留一日之命,即一日泣血以告天下之學生請治實業以自振。更能不死者,即強支此不死期內,多譯有益之書以代彈詞,爲勸喻之助。雖然,吾摯愛青年之學生,尚須曲諒畏廬,不當謂畏廬強作解事,以不學之老人,喋喋作學究語。須知芻蕘之獻,聖人不廢。吾摯愛青年之學生,亦當視我爲芻蕘可爾。畏廬幼時讀楊椒山年譜,則自閉空房而哭。然吾父母仁愛,兄弟和睦,所遇不如椒山之蹇。吾胡哭也?蓋椒山所書則真有令人哭者。椒山少而見屏於父兄,分家時,但得米豆數鬥。椒山晨起作飯後,將指一一劃字米豆之上,出而行牧。有父有兄,直如孤露。移此椒山忠節,可勿待言。然其治樂時,能自購膠漆刀鋸之屬,躬制樂器,此亦留心實業者也。今恩忒舒利亞兄弟果真孤露矣。其窮困乃有倍於椒山。卒能於國力衰敗之餘,間關自達於祖國。試問法國此時爲何時?非師丹大敗之後乎?兄弟二人,沿路見法民人人皆治實業,遂亦不務宦達,一力歸農。較諸吾國小說中人物,始由患難,終以得官爲止境。樂一人之私利,無益於國家。若是書者,蓋全副精神不悖於愛國之宗旨矣。吾述之,吾且涕泣述之。
天下愛國之道,當爭有心無心,不當爭有位無位。有位之愛國,其速力較平民爲迅。然此亦就專制政體而言。若立憲之政體,平民一有愛國之心,及能謀所以益國者,即可立達於議院。故郡縣各舉代表人爲議員,正以此耳。若吾國者,但恃條陳。條陳者,大府所見而頭痛者也。平心而論,所謂條陳,皆愛身圖進之條陳,非愛國圖強之條陳也。嗟夫,變法何年?立憲何年?上天果相吾華,河清尚有可待。然此時非吾青年有用之學生,人人先自任其實業,則萬萬無濟。何者?學生,基也,國家,墉也。學生先爲之基。基已重固,墉何由顛?所願人人各有國家二字戴之腦中,則中興尚或有冀。若高言革命,專事暗殺,但爲強敵驅除而已。吾屬其一一爲滷,哀哉,哀哉!書至此,不忍更書矣。大清皇帝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十九日畏廬林紓序。
○不如歸序
小說之足以動人者,無若男女之情,所爲悲歡者,觀者亦幾隨之悲歡。明知其爲駕虛之談,顧其情況逼肖,既閱猶若斤斤於心。或引以爲惜且憾者。餘譯書近六十種,其最悲者,則《籲天錄》,又次則《茶花女》,又次,則是書矣。其雲片岡中將,似有其人,即浪子亦確有其事。顧以爲家庭之勸懲,其用意良也。且其中尚夾敘甲午戰事甚詳。餘譯既,若不勝有冤抑之情,必欲附此一伸,而質之海內君子者。
威海水師之,朝野之議,鹹咎將帥不用命,遂致於此。固也。乃未知軍港形勢,首恃炮臺爲衛,而後港之舟始得其屏蔽,不爲敵人所襲。當渤海戰歸,即毀其一二舟,艦隊初未大損。乃敵軍夜襲岸軍,而炮臺之守者先潰。即用我山臺之炮,下攻港中屯聚之舟。全軍徒出不意。然猶力支,以巨炮仰擊,自壞其己失之臺,力爲朝廷保有舟師,不爲不力。尋敵人以魚雷冒死入港,碎其數舟。當時既無快船足以捕捉雷艇,又海軍應備之物,節節爲部議抑勒,不聽備。門戶既失,孤軍無據,其熠宜也。或乃又謂渤海之戰,師船望敵而遁。是又[B220]言。吾戚林少谷都督,戰死海上,人人見之。同時殉難者,不可指數。文襄、文肅所教育之人才,至是幾一空焉。餘向欲著《甲午海軍覆盆錄》,未及競其事。然海上之惡戰,吾歷歷知之。顧欲言而人亦莫信焉。今得是書,則出日本名士之手筆。其言鎮定二艦,當敵如鐵山,松島旗船,死者如積。大戰竟日,而吾二艦卒獲全,不毀於敵。此尚言其臨敵而逃乎?
吾國史家好放言。既勝敵矣,則必極言敵之醜敝畏葸,而吾軍之殺敵致果,凜若天人,用以爲快。所云下馬草露布者,吾又安知其露布中作何語耶?若文明之國則不然。以觀戰者多,防爲所譏,措語不能不出於紀實。即紀實矣,則日本名士所云中國之二艦,如是能戰,則非決然遁逃可知矣。
果當時因大敗之後,收其敗餘之殘卒,加以豢養,俾爲新卒之導,又廣設水師將弁學校,以教育英雋之士,水師即未成軍,而後來之秀,固人人可爲水師將弁者也。須知不經敗衄,亦不知軍中所以致敗之道。知其所以致敗而更革之,仍可自立於不敗。當時普奧二國大將,皆累敗於拿破崙者。維其累敗,亦習知拿破崙用兵之奧妙。避其所長,攻其所短,而拿破崙敗矣。果能爲國,即敗亦復何傷。勾踐之於吳,漢高之於楚,非累敗而終收一勝之效耶?方今朝議,爭雲立海軍矣。然未育人才,但議船炮。以不習戰之人,予以精炮堅艦,又何爲者!所願當事諸公,先培育人材,更積資爲購船制炮之用,未爲晚也。
紓年已老,報國無日。故日爲叫旦之雞,冀吾同胞驚醒。恆於小說序中,攄其胸臆。非敢妄肆嗥吠,尚祈鑑我血誠!
光緒三十四年六月十日閩縣林紓序於望瀛樓。
○孝女耐兒傳序
予不審西文,其勉強廁身於譯界者,恃二三君子爲餘口述其詞,餘耳受而手追之。聲已筆止。日區四小時,得文字六千言。其間疵謬百出。乃蒙海內名公,不鄙穢其徑率而收之,此予之大幸也。予嘗靜處一室,可經月,戶外家人足音,頗能辨之了了,而餘目固未之接也。今我同志數君子,偶舉西士文字示餘。餘雖不審西文,然日聞其口譯,亦能區別其文章之流派,如辨家人之足音。其間有高厲者,清虛者,綿婉者,雄偉者,悲梗者,淫冶者,要皆歸正於性情之正,彰癉之嚴,此萬世之公理,中外不能僭越。而獨未若而司迭更司文字之奇特。
天下文章莫易於敘悲,其次則敘戰,又次則宣述男女之情。等而上之,若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決ㄕ濺血,生氣凜然。苟以雄深雅健之筆施之,亦尚有其人。從未有刻劃市井卑污齷齪之事,至於二三十萬言之多,不重複,不支厲,如張明鏡於空際,收納五蟲萬怪,物物皆涵,滌清光而出見者,如憑闌之觀魚鱉蝦蟹焉,則迭更司者,蓋以至清之靈府,敘至濁之社會,令我增無數閱歷,生無窮感喟矣。中國說部,登峯造極者,無若《石頭記》,敘人間富貴,感人情盛衰,用筆縝密,著色繁麗,制局精嚴,觀止矣。其間點染以清客,間雜以村嫗,牽綴以小人,收束以敗子,亦可謂善於體物。終竟雅多俗寡,人意不專屬於是。若迭更司者,則掃蕩名士美從之局,專爲下等社會寫照,奸獪駔酷,至於人意未所嘗置想之局,幻爲空中樓閣,使觀者或笑或怒,一時顛倒,至於不能自已。則文心之邃曲,寧可及耶?
餘嘗謂古文中序事,惟序家常平淡之事爲最難著筆。《史記·外戚傳》述竇長君之自陳,謂姊與我別逆旅中,丐沐沐我,飯我乃去,其足生人惋愴者,亦只此數語。若《北史》所謂隋之苦桃姑者,亦正仿此。乃百摹不能遽至。正坐無史公筆才,遂不能曲繪家常之恆狀。究竟史公於此等筆墨亦不多見。以史公之書,亦不專爲家常之事發也。今迭更司則專意爲家常之言,而又專寫下等社會家常之事,用意着筆,爲尤難。吾友魏春叔購得迭更司全集。聞其中事實,強半類此。而此書特全集中之一種。精神專注在耐兒之死。讀者跡前此耐兒之奇孝,謂死時必有一番死訣悲愴之言,如餘所譯《茶花女》之日記。乃迭更司則不寫耐兒,專寫耐兒之大父悽戀耐兒之狀,疑睡疑死,由昏憒中露出至情,則又於《茶花女日記》外別成一種寫法。蓋寫耐兒則嫌其近於高雅,惟寫大父一窮促無聊之愚叟,始不背其專意下等社會之宗旨。此足見迭更司之用心矣。迭更司書多不勝譯。海內諸公,請少俟之。餘將繼續以傖荒之人,譯傖荒之事,爲諸公解酲醒睡可也。書竟,不禁一笑。
光緒三十三年八月十日閩縣林紓畏廬父敘於京師望瀛樓。
○賊史序
賊胡由有史?亦《鬼董》之例也。英倫在此百年之前,庶政之窳,直無異於中國,特水師強耳。迭更司極力抉摘下等社會之積弊,作爲小說,俾政府知而改之。每書必一豎義。此書專敘積賊,而意則在於卑田院及育嬰堂之不善。育嬰不善,但育不教,直長養賊材。而司其事者,又實爲制賊之機器。須知竊他人之物爲賊,乃不知竊國家之公款,亦爲賊。而竊款之賊,即用爲辦賊之人。英之執政,轉信任之。直雲以巨賊小賊可爾。天下之事,炫於外觀者,往往不得實際。窮巷之間,荒傖所萃,漫無禮防,人皆鄙之。然而豪門朱邸,沉沉中逾禮犯分,有百倍於窮巷之荒傖者。乃百無一知。此則大肖英倫之強盛,幾謂天下觀聽所在,無一不足爲環球法則。非得迭更司描畫其狀態,人又烏知其中尚有賊窟耶?顧英之能強,能改革而從善也。吾華從而改之,亦正易易。所恨無迭更司其人,能舉社會中積弊,著爲小說,用告當事,或庶幾也。嗚呼,李伯元已矣!今日健者,惟孟樸及老殘二君。能出其緒餘效吳道子之寫地獄變相,社會之受益,寧有窮耶?僅拭目俟之,稽首祝之!
閩縣林紓序於春覺齋。
○塊肉餘生述前編序
此書爲迭更司生平第一著意之書,分前後二篇,約二十餘萬言。思力至此,臻絕頂矣!古所謂鎖骨觀音者,以節骨鉤聯皮膚,腐化後,揭而舉之,則全具鏘然,無一屑落者。方之是書,則固赫然其爲鎖骨也。大抵文章開闔之法,全講骨力氣勢,縱筆至於灝瀚,則往往遺落其細事繁節,無複檢舉。遂令觀者得罅而攻。此固不爲能文者之病。而精神終患弗周。迭更司所著每到山窮水盡,輒發奇思,如孤峯突起,見者聳目。終不如此書伏脈至細,一語必寓微旨,一事必種遠因,手寫是間,而全局應有之人,逐處湧現,隨地關合,雖偶爾一見,觀者幾復忘懷,而閒閒著筆間,已近拾即是。讀之令人斗然記憶。循編逐節以索,又一一有是人之行縱,得是事之來源。綜言之,如善弈之著子,偶然一下,不知後來鹹得其用。此所以成爲國手也。施耐庵著《水滸》,從史進入手,點染數十人,鹹歷落有致。至於後來,則如一羣之貉,不復分疏。其人意索才盡,亦精神不能持久而周遍之故。然猶敘盜俠之事,神奸魁蠹,令人聳攝。若是書,特敘家常至瑣至屑無奇之事蹟,自不善操筆者爲之,且懨懨生人睡魔。而迭更司乃能化腐爲奇,撮散作整,收五蟲萬怪,融匯之以精神,真特筆也。史班敘婦人瑣事,已綿細可味矣。顧無長篇可以尋繹者。惟一《石頭記》。然炫語富貴,敘述故家,諱之以男女之豔情,而易動目。若迭更司此書,種種描摹,下等社會雖可噦可鄙之事,一運以佳妙之筆,皆足供人噴飯。英倫半化開時,民間弊俗,亦皎然揭諸眉睫之下。使吾中國人觀之,但實力加以教育,則社會亦足改良。不必心醉西風,謂歐人盡勝於亞,似皆生知良能之彥,則鄙人之譯是書爲不負矣。
閩縣林紓敘於宣南春覺齋。
○鬼山狼俠傳原序
餘手著此書,固挾勇敢之心,編野人之史,饜諸當世嗜吾書者之眼。此書爲餘前十七年在南亞斐利加時之著作。吾年尚稚,客中侍數長德之後,均年五十以外。寄居蘇嚕,習其土著如朋儔。因得詢其歷史。審是中壯士風概,與其古俗。聞所創聞,傳諸人口,萬衆一辭。顧彼國亡人殞,後來亦無倔起之人。今殘黎寥寥,恐過此以往,亦無能言者矣。
方吾輩來時,蘇嚕尚爲影國。今則聲影皆寂。白種人蟠據其地,蠹蝕其根,至於糜爛無餘。而前此尚武之精神,則凜凜莫之過焉。顧白種乃以平和之醞釀,積漸消磨之令彼垂盡,可哀也哉!蘇嚕剛敢無敵之風概,赫然爲天下奇觀者,竟瞥眼如飄風焉。蓋安闊地一戰,傾覆無餘矣。然兵制之備,士氣之勇,經營鼓勵,均肇自查革一人。其始結一小小營隊,在此百年中,權輿部落,至纖微也。考其滅亡,則在一千八百二十八年,死於其手足安黎根那鄧革與其奴摩波矛下。方其未死時,凡東南部之亞斐利加,悉居裁製之下。或雲彼國力之偉,殺人不止一百兆。此百年中之初年,東南部亞斐利加人絕關查革一人,屠戮垂盡。以下吾書所述,實爲宇內之英雄,最梟俠之魁渠實錄,合拿破崙、特伯利斯爲一手。故暴烈至於無上。而嗣王鄧革,則瑣瑣無錄。然著書者之宗旨,則遵小說徑途,必曲繪查革之事實,雖纖細必舉。使有位者生其尚武之精神。尤不能不少加點染,令觀者爽目,代亞斐利加之外史。 然吾書所言,半多軼事,爲他書所無,非純史之家,倉卒中亦不詳斐洲之事。故吾書必歷歷言之,以備閱者簡擇。第著筆至難耳。凡爲外史家言,當舍文化,但言其榛犭丕之狀,殘殺尚勇之風,存國故實,張爲古音,以發幽響。故餘書敘蘇嚕事,至勁悍無倫。叱吒之間,伏屍十萬,厥狀亦云烈矣。乃以野蠻故,不能發現於文明之世界。以文明人固無此蠻想。雖近時炸藥魚雷,殺人亦烈。其烈亦不如查革。乃不稱查革,而稱炸藥魚雷者,正文野之別耳。然雖如此,而吾書欲存故事,亦不能不述野蠻之言。彼難餘者,必將曰:此書敘殺戮過當,非文明人語。或專門報章中敘及此耳。又或曰:此書出,可立毀之。吾輩尚自由,胡乃以霸王專制事,令人餒喪?不知吾書特紀事,備史家採摭,非好妄語,以取大雅君子之罪責。今彼人尚雲查革親弒其母。安鶯諦弒母之由,吾書已歷敘之。且一舉覆麥革丹馬全族於達底耶納之山谷。慘烈之刑,聞者髮指。而又韙其臨死之預言,言白種人將躪其族。後乃皆驗。此三事,斐洲遺老實時時述之。
至鄧革戕教,燒殺健兒示武,此二事,則不辨其信否矣。傳此事者,蓋一遊食蘇嚕之人,語著書者以狀,因而記之,實莫得其確據。然鄧革之爲人,殘暴無人理,宜視人命如草菅,初不甚惜。若摩波者,當餘編述時,其人尚生。彼手刃查革後,逃入深山,與人世絕。不知爲矛所事刂耶,或屏居斯登角,易名爲瑞德者耶?則不可知矣。至絕世美人,身死巖洞,父老鹹傳其事爲故實。此故已在餘書一一存其面目,無敢僭羼以己意。其後有黎西利者,死於一千八百七十年中。死後,有人傳其遺書。書中正敘蘇嚕事。餘取而證之,後此始聞作者身世。其人曾雲:吾才能爲小說者,必著一集,合人生第一等之感情。其言及其宗旨,乃果發現之於吾書矣。書中尚雲洛巴革以詭謀取蘇合西。蘇合西,天險也,竟唾手得之。黎西利又云:此事滋確。蘇嚕人自兵間歸,告餘入險成功,得妻而返。黎西利之能成此書,得力於其友者至多。友名西尼,爲蘇嚕極邊之賈人。見聞極廣,鹹得諳內地之傳播。因以述之黎西利。黎西利亦成一書,名曰《蘇嚕內地記》。又有約翰者,編日記成帙,亦言蘇嚕事。其人居那達勒爲度支使,日記中則逐年記那達勒之時政。餘得此書,以蘇嚕新辟世界中故事,頗窮其纖悉。
至於野蠻如洛巴革,及拉革氏從羣狼行獵,則荒謬之尤,實類小說中之妄語。茲過餘亦任之。由蘇嚕內地,實無狼。以識者觀之,則壯士任俠,託爲狼名,亦未可定。若即彼數書所傳之事實,以意度之,在榛榛犭丕犭丕中,每有如是之侈述。如倭西沙革書,恆歷歷言之矣。若魚鷹之椎,蘇嚕人謂之[C043]那路拉麥西布庫。在喀拉威教士書中亦云爲古時之利器,蠻族中人曾一用之用者。曰安利卑,其人爲自由人。無論他族擾攘,直以此椎入而鎮之,皆定。即蘇嚕兵冒觸其鋒,一椎之下,死人以二十爲數。矛隊遇之,直如堅蘆之竿,鞭覆小草立殞。其人力絕大,殺豹如撲蠅。如吾書中敘洛巴革力拗叛奴之身而死,同其英武矣。
平心論之,吾書多曠渺之談。實則中含玄機,亦不能示人以兆。若雲言逾其實,吾亦不即甘受。餘曾聞一故事於先輩曰:古蘇嚕明神,似曾臨照蘇嚕,鼓盪其英俠之氣。故國民果毅如是。此一節與西尼言至類。其言曰:部中有神名南柯布魯萬,爲天上女王。曳白衣狀如少女,爲天帝之使。其見神,多擇人而顯其神通。無論何語,外人鹹莫能聞。方蘇嚕未大戰之前,神復降示人,以將有大故。且言災害將立。至天降火於古皇之殯宮。宮中火亦大熾。其第二次降於蘇嚕,則迷惘羣婦人,生瘞其子,露首地上。待死,悠然自歸。而兒能啼,均不死。迨暮,則挖地取兒,兒生也。由是觀之,此神固蓄方術。聽者將唾吾面。不知蘇嚕人迷信此神,鹹蓄思想。貴者極貴,富者極富,自信身得神佑。故富貴永永不殺。讀者欲知吾書之詳,當一一檢閱喀拉威之書。彼書固多言古蘇嚕之宗教也。今約言之,蘇嚕之人,崇祀者惟其先祖。自祖考上追,祟所始,至於天帝而止。摩波者,非微賤人也。生有俊才,能記故事,歷歷如貫珠。實以專制爲宗旨。吾書但擷採精華,期振作國民精神而止。且倍增其色,使觀者神動。其事寧易易哉!書中圖畫詳贍,而皆有憑證。又多從文法中出。臨時取證,靡不符合。即言故事之摩波,雖報仇殺人,有幹天律,不能使其部民自由,而方寸之中,則夷然無忤。方知自由之至可樂也。哈葛德敘。
此文極冗長,然原作如是,不能不存其真。譯者於序事之文,有時頗加芟節。惟論事之文,則不敢妄意裁減。故此文頗不中程。中西文法稍異,識者諒之。
譯者記
畏廬曰:餘前譯《孝子火山報仇錄》,自以爲於社會至有益也。若是書,奇譎不倫,大弗類於今日之社會。譯之,又似無益。不知世界中事,輕重恆相資爲用。極柔,無濟也。然善用之,則足以藥剛。過剛,取禍也。然善用之,又足以振柔。此書多虐賊事。然盜俠氣概,吾民苟用以御外侮,則於社會又未嘗無益。且足以印證古今之風俗。宋孟珙《蒙韃備錄》曰:凡佔吉凶,每用羊胛骨。而是書中言神巫占卜,則亦用牛骨也。文惟簡《虜廷事實》曰:富貴之家,人有亡者,取其腸胃,實以熱鹽。而是書言屍醃,亦用鹽也。其尤奇者,蘇嚕殺人之烈,乃一一如《蜀碧》之記張獻忠。查革自戕其子,則與《漢書·孝成趙皇后傳》中所記,又無異也。餘最服班孟堅記趙昭儀以綠綈方底,取牛官令舍婦人新產兒。凡兩戮兒,一寫綠綈方底,一寫綠囊書,曲折幽,爲好手。稗官百摹不能一及。今此書寫摩波存兒事,情事亦至曲折。餘間以《漢書》法寫之。雖不及孟堅之高簡勁折,而吾力亦用是罷矣。
凡以上所言,均非是書精神所在。是書精神,在狼俠洛巴革。洛巴革者,終始獨立,不因人以苟生者也。大凡野蠻之國,不具奴性,即具賊性。具奴性者,大酋一斥以死,則頓首俯伏,哀嗚如牛狗。既不得生,始匍匐就刑。至於凌踐踏蹴,慘無人理,亦甘受之。此奴性然也。至於賊性,則無論勢力不敵,亦必起角,百死無餒,千敗無怯。必復其自由而後已。雖賊性至厲,然用以振作積弱之社會,頗足鼓動其死氣。故西人說部,舍言情外,探險及尚武兩門,有曾偏右奴性之人否?明知不馴於法,足以兆亂。然橫刀盤馬,氣概凜烈,讀之未有不動色者。吾國《水滸》之流傳至今,不能漫滅,亦以尚武精神,足以振作凡陋。
須知人心忍辱之事,極與恆性相戾。蘇味道、婁師德,中國至下之奴才也。火氣全泯,槁然如死人,無論矣。若恆人者,明知力不能抗無道,然遇能抗無道之人,未嘗不大喜。特畏死之心勝,故不敢出身與校。其敗類之人,則茹柔吐剛,往往侵蝕稚脆,以自鳴其勇。如今日畏外人而欺壓良善者是矣。脫令梟俠之士,學識交臻,知順逆,明強弱,人人以國恥爭,不以私憤爭,寧謂具賊性者之無用耶?若夫安於奴,習於奴,懨懨若無氣者,吾其何取於是!則謂是書之仍有益於今日之社會可也。閩縣林紓敘。
☆(美國華盛頓歐文著 林紓譯)○李迫大夢
凡人苟渡黑逞河者,與言加齒幾而山者,必能憶之。山爲亞巴拉姜山之分支,聳然矗河之西岸。其高際天,實爲河上之鎮山。四時代謝,及旦晚陰晴,而山容輒隨物候而變。因之村莊中承家之婦,恆視此山若寒暑表焉。若在晴穩時,則山色青紫駁露,接於蔚藍之中,空翠爽肌。或天澹無雲,則峯尖如被雲中,蓊然作白氣。斜日倒燭,即片雲直幻爲圓光,週轉巖頂,如仙人之現其圓明焉者。山趺之下,村人炊煙縷縷而上。樹陰輒出樓角及瓦縫,隱隱若畫。是村古矣。方美洲新立,荷蘭人曾於此殖民。年代既久,村人乃不專屬荷蘭。然遺老猶有存者。宅之牆墉,均砌小磚。磚蓋得諸荷蘭。窗眼作木格,古制觸目,屋角四翹,屋頂置箭羽,乘信風而轉,用表風色。
村中有李迫樊溫格耳者,溫馴而寡過,舊望也。先烈恆以武功著。而先烈勇質,乃不附諸其人之身。其人匪特溫馴已也,且睦鄰而善事其妻。唯其懼內,於是村中之主婦,鹹謂李迫忠,能事婦人,禮重如長者。天下人苟得閫教檢束,無不扶服如鼠蝟矣。其處外接物,安能長王其氣。是猶鐵質,鍛之烈火,長短隨煅人所命耳。可知密帳溫幃中之教養,較諸牧師之演說,變化氣質爲倍十也。由此觀之,家有悍妻,轉爲男子之福。是果名爲福也,則李迫之福,已殊異於常人矣。李迫每出,遇鄰婦,輒嗚嗚自鳴其苦趣。於是鄰婦憐之。偶聚,亦誚其妻爲過舉。其村中小兒,見李迫馴而不忤,輒噪隨其後,與之調詼。李迫之處兒中,亦水乳,百窘不見忤狀。且助之戲,告以古紅人之事蹟。小兒聽者津津然。於是李迫每出,則羣兒引襟而行,履跡相續。或直趣其背,捻其須,雖狎弗怒。至於獰狗見之,亦噤而弗吠,似悅之也。
李迫之見重於村人如此。而獨惰於治生。李迫之爲人,固非惰。譬如垂竿釣魚,竟日不得一魚,李迫亦夷然無忤。有時荷槍登峯,入谷窮日,至晚得數松鼠,即以爲足,餘無冀也。若鄰居有事,則悉力助之。雖穢惡之役,及打稻編籬,均踊躍勉趨其事,無有所卻。婦人苟授以箋柬,彼即爲郵。凡其夫所不屑爲,苟授李迫,李迫鹹諾。總言之,李迫蓋忠於爲人,而惰於爲己者也。苟自行其田,則推卻退衄,以爲苦。自雲,吾田磽,舉村田殆吾田爲至磽。即使力耕,歲獲亦否。因之,己田之籬,委於泥滓,所畜牛,即自齧其園蔬,李迫無恤也。蓋李迫之田,稂莠之長,如得人培植之力,日益增高。李迫有時亦奮迅將行田,而天雨又適至矣。因之,廣田皆荒。獨留二畝蒔尤及薯蕷而已。李迫之子,縷襤如孤露。子曰小李迫,性質乃酷肖其父。襲其父之舊衣,宛然一李迫也。出輒隨母之跟,履其父之敝屣,一步輒蹶。
然李迫者,樂天人也。長日汶汶,似機軌之上,濡膏滿之,漬不能動。自謂人生度此時世,平安無憂患事也。食輒不檢。遇其賤者即需爲日食。意受一辨士之餒甘也。若力一先零之工,則爲憊。長日搖首噫氣,悠悠然心安而理得。設非其妻日呶呶,用力攻其耳,則李迫於人間,初無憂煩之事。李迫一舉一動,其妻必醜詆之,習爲常事,而已。方其受詆時,李迫則聳肩舉目,翕脣而他顧。久乃成爲恆性。然尚巧藏而詭笑,不爾亦得詈責。久之,無術,乃潛出村外而避之。其避此也,直萬古怕婦之人之長策也。舍是者,無術矣。
李迫家人之親李迫者,但有一狗,曰狼。狼之懾主婦之威,亦如其主。主婦怒時,輒指狗及李迫言曰:是二物者,均生而僵者!且斥狗言:李迫之惰,乃爾導之!汝李迫師也!然是狗一出野次,亦狺狺能敵羣獰。顧雖勇士及獰狗,雖有恣睢之力,一經主婦長日呶呶,亦將氣索而力盡。故此狗一入門,勇狀立變。垂尾循牆,斜睨其主婦,行步乃如病狗焉。主婦偶一舉帚,即哀鳴出戶而奔。
李迫積日彌年,自審家庭之日月綿久,不易度也。而悍婦之威,乃不能與歲月同逝,減其銳力。蓋其鋒舌,日用日鋒。李迫見逼,輒至朋友小聚中開拓胸次。然會中亦多無恆業者。會所即在一逆旅門外。壁上寫喬治第三像爲逆旅之標記。是間樹蔭濃翳,閒人輒於午後箕踞偃臥,縱論古昔不經之事。苟得過客所遺之報章,拾得之,即大興浮議矣。會中有特立克,微有知識,每得報,即對衆誦之。衆皆引頸以聽。特立克自雲宿學。凡字典中絕鉅之字,見之皆能識,無所忄匡怯。而聽者聞數月之事,則聚而籌畫。人人鹹出議論已,必延逆旅主人尼古拉司出而斷之。主人既斷,衆誼息然。此主人自晨至暮,輒距木榻久坐於門次弗動。唯日腳所及,則移榻稍避。恆人但見主人移榻何曏者,即時爲何時,不差累黍。主人寡笑少言,而菸斗則長日不去手。而此樹蔭談論之門客,鹹知意向之向背。凡言中主人之旨者,則菸斗徐出,髯際之煙紋,徐徐作重圜,直上於額際而沒。若違怫其旨趣,則力吸其鬥,煙焰噴鬱,直迷漫其面,則主人怒發矣。
李迫見逼於其婦,則趨避是間。如築堅堡自衛。後此,其妻審其地矣。突然直至,雷轟電掃,會中人立驅而散。即逆旅主人,至是亦不能勝,乃見輕如秋葉。李迫之婦且戟手而肆詈主人,斥爲盜藪者也。李迫後此遂窮無所之。但荷槍引狗,行獵於林中。擇樹蔭濃翳中,出糗自飼,並以飼狗。人狗鹹不能飽。李迫視狗爲同病。因之親狗甚於親人。時語狗曰:傷哉吾狼!爾主婦固視爾狗也!然有我在,則汝自不乏友。狼聞言,搖其尾,仰首視主人,似有所慰藉。
☆馮○三巖遊記
三巖在麗水西北,清寥高峻,然入境之外。宋李堯俞榜其右曰清虛,中曰白雲,左曰朝曦。庚子四月,予與俞君仲魯遊焉。清虛形盎然,若剖大員甕而半之,雲物開朗,無洞壑陰森之氣。其外修竹彌望,日光回照巖壁,霏霏有黛色。旁有石谷含 谷牙 如門。循門而左,則白雲岩也。白雲最深而回,四壁鴻洞如大宮高屋。其前崖倒懸,有瀑自空際下,峭石激之,終古氵從氵從有聲。石下別出一潭,雜花木三兩,叢蔽其上。天光水色,漾於乍明乍暗中,使人亻希然有無窮之思焉。其南爲朝曦巖。巖頂大石斗絕,積翠百疊,陰陰壓眉額。巖中空而上隊,虛籟內翕,咳唾皆鏗然。夏飆凌寒,石氣逼人慾嚏。去清虛僅咫尺,而寒暄之變,殆類春冬。其後石壁如穴,暗水出其罅,鑿小池止之。氵亭氵亭一尺,窈暗中虛明湛然,掬以手,涼冷如濯冰雪,是名丹泉,亢旱不涸。巖之南,磴道折,上有巖如小閣,寬僅容一席。予偃臥其上,聽中巖瀑布聲,蕭條曠絕,彷彿篝燈小樓,夜深聽春雨時也。其北有石谷,黝然以黑,深邃殆不可測。予謂其中當有佳境,然不能入也。
○應醉吾傳
應寄仙,名清瑞,慈溪人,以善飲,自字曰醉吾。醉吾負奇氣,好讀書,尤好諸子雜家言,能文章,歷落自喜。顧不中有司尺度,小試十餘戰,不能得一衿。家故不資,至是益落。醉吾既不得志於時,則縱酒自放,一切傺不自聊之氣,悉託之酒。酒酣以往,或歌或笑弗省也。已而病顛,裸體走通衢。其家A1之歸,引一樓中,反扃其戶,勿使出。醉吾則據窗疾呼曰:下下。一躍墮地,股幾折。數載病間,縱飲益豪,入酒家,數十百觥立盡。以是得嘔血疾。醉輒嘔,嘔輒淋淋然不得止,而其縱飲如故。裏有娶婦者,賓客座上甚盛。醉吾乃衣新婦衣,僞爲新婦也者,命輿夫舁之往。至則賓客皆離座出觀。醉吾探首輿外,徐曰:盍以酒酌新婦。一座驚笑。其玩世不恭,率多類此。未幾死。死之年,二十有八。
馮鴻墀曰:餘十一歲時,始識醉吾於舅氏俞君處,今十年矣。醉吾性慷直,處世多所不合,顧謂餘善,時以詩篇相質證。尤工詞,得意處往往奪北宋人席,而卒以偃蹇死。於戲!
○先兄蓮青先生事略
君諱鴻薰,字蓮青,仲父溪橋公之子。兄弟三人,伯仲早卒,君其季也。十歲喪母,事繼母錢恭人,如所生。故仲父愛之。稍長,入松江府幕中,佐其師治度支,爲郡太守某公所器重。年二十四,始事科舉業,未三載,即補寧波府學生。天性亮直,意所不可,辭色不少假,往往面折人過。顧以至誠待人,以是人或始尤之,終亦未嘗不感之。尤謹禮法,生平足跡,未始近女閭。同人有招遊狹斜著,輒正色拒之。人笑其迂,弗顧也。好讀書,精力絕人,一目數行俱下,務爲深湛之思。或遇疑義,不憚旁籀博考,以蘄折衷至當而後已。橫臚羣籍,當所坐處,左右前後恆滿。嘗謂鴻墀曰:銘說山川,刻畫金石,吾不如弟。稽文字之同異,證古今之得失,實事求是,則吾有一日之長焉。既爲諸生,益銳乎有上進之志。爲文喜敷陳古義,不屑屑斧藻之末。坐是累試不得志。癸巳赴秋試,病歸遂卒,人鹹惜之。
君內行淳篤,事親婉婉得歡心。家庭內外,不分町域,以敬以和,以事諸父,以及於羣從昆弟。與鴻墀尤相愛甚。鴻墀十六而孤,君所以勖之學者甚苦。嘗因春時朋曹宴會,婁曠程課,君則大戚。叔父之卒也,以弟屬之兄曰:以付汝,成否惟汝責矣。今弟不務實學,而於是優遊觴詠,以唐喪佳日,遺命之謂何!其忍背之也!鴻墀泣,君亦泣。由是鴻墀痛自繩克不敢懈。鴻墀體素羸,君愛憐之彌甚,飲食寒暖,體察於慈母。旬日不見,即ぉぉ不自得。君之赴試也,鴻墀與之偕。君既病,或勸君歸,君不欲曰:弟一人在此可念。鴻墀察君意,遂不入試,同君歸。蓋君於墀雖爲從兄弟,而友愛之篤,關注之深摯,以視同氣,殆有過之。猶憶君病既亟,鴻墀侵晨入視,君握墀手覺冷,猶微語曰:弟衣得毋單乎?及彌留已不能言矣。墀入痛哭呼阿兄,君猶盡力一應之。嗚呼傷哉!
君長於鴻墀九年,自少隨仲父居松江,久之以續娶歸慈溪。是時鴻墀年十一矣,君一見即喜之,時與同臥起。兩月後別去。及鴻墀年十三,侍先君子出松,始時時從君讀書。旋遭大故,匍匐扶襯歸,其間別君者又一年所。已而君又招墀往。未幾,墀又以思母歸。最後仲父移家回甬上,於是始得與君終歲相聚處。然不三年而君遽以卒。嗚呼!墀與君爲兄弟者二十年耳。此二十年,離別間之,人事又奪之,其得實以有兄弟之樂者,先後六七年而已。夫以墀與君兄弟之情,如彼其深也,而爲日顧如此其淺。悲夫悲夫!豈非人生之至痛,而天道之不可問者乎?
君卒於光緒十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春秋三十。曾祖諱應翥。本生曾祖諱應翱,廩生。祖諱夢香。父名允癸,誥授朝議大夫,封贈先世如例。母俞氏,繼母錢氏。吾馮氏自高祖以上數世,讀書多清德,而皆不顯。逮本生曾祖白於公,以諸生爲一邑大師,其文章尤有名,而亦以不遇終。其後吾祖若父輩,皆以家貧習貿遷術,家學浸微矣。至君與鴻墀,乃復稍稍以讀書著。以爲先人未竟之緒,庶幾自吾兄弟振之。今不幸而君又死。君則誠已矣,而鴻墀之獨學憂傷,其將何所挾以自壯耶?嗚呼!亦其命矣夫!
君娶朱氏,繼娶錢氏。子二,崇福、崇祿。崇祿又以君卒之次年殤。崇福初爲伯兄後,至是仲父乃命兼以後君,禮律所謂一子承兩祧者也。女二,均字徐。君不喜著書,有所考覈都不纂述,心知其意而已。卒後僅存詩文稿二卷。君卒之二年,鴻墀始摭君之志行,略述一二,俾崇福長而有所觀法,亦以致吾之哀焉。光緒二十一年乙未十月,從弟鴻墀謹述。
☆樊增祥○東溪草堂詞選自敘
敘曰:陽湖張皋文先生錄唐宋人詞一百十六首,曰《詞選》,其外孫董毅續之,復得百二十二首。先生之言曰:自宋之亡而正聲絕,元之末而規矩隳。今第錄此編,幾以塞其下流,導其淵源,欲與詩賦之流,同類而風誦之,可謂嚴矣。第自李唐創爲斯制,於是西蜀南唐,君臣競作。逮乎兩宋,日益美備。譬猶天機之錦,尺度而難窮,合浦之珠,斛量而且溢。限以方幅,遺美滋多。今張氏不薄蘇辛,而系夢窗於黃柳之次,論其甄藻,豈可謂平!又醇雅如清真,清峭如白石,其所甄錄,不過數闋。梅溪玉田,僅嘗一臠,顧於希真樵歌,亟登五首,論其去取,豈可謂公!夫程之者甚苛,而收之也似濫,此固不能無議於後之人矣。董君才識,抑又不逮,綜其所錄,玉田爲多。其他名人,猶爲漏萬。
餘始自弱齡,殫心詞苑,竊以作者雖繁,其同類而殊出者,要可指而數也。有唐一代,金荃最高,張氏之言,是則然矣。五季之世,二李爲工,後主思深理約,致兼風雅,匪唯一朝之俊,抑亦百世之宗。降而端己《浣花》之篇,正中《陽春》之錄,因寄所託,歸於忠愛,抑其亞也。
北宋之世,蔚若興雲。南渡以後,夏聲益大。綜其失得,可略而言。盛宋名臣,多嫺斯制,間爲綺語,未是專家。小山有作,始空羣驥。伊川正色,且移情於謝橋,洛浦幽思,將併名於團扇。豈非同叔之鳳毛,而穎昌之麟角乎?子野歌詞,亞於小晏,晁無咎稱其高韻,耆卿所無,韙哉言已!少遊俊朗,世罕其儔。婉約多風,單緩入律。慢令雙美,靡得而間。方回樂府,見稱宛邱,妖麗之雲,殆猶未稱。論其圓吭徐囀,明姿淡濘,意周乎調,情餘於詞。固亦三影之壎篪,淮海之鼓吹也。
宣和之世,爰有美成。集樂府之大成,爲詞林之韶。撫絃動徵,吹律含商,至於北里知名,禁廷傾耳,不其盛歟!高孝以來,詞流蓋夥。翳惟白石,實長齊盟。於是史邦卿吳君特羽翼於前,王聖與張叔夏標映於後。此五君者,譬諸渥窪美駟,荊舒明瑤。詞學一日不湮,斯人亦一日不沒。邦卿暱於韓氏,清議所羞,要其纂組麗密,宮羽糹酋斐,不以人廢,斯之謂歟。君特以Ο粹之姿,發瑤瑰之想,萬花共採,五鯖合臠。七寶樓臺之喻,殆樂笑翁之過言乎?碧山感物之詠,上薄《騷》經,玉田託興之辭,義均宋賦。擬諸石帚,具體而微。其他廬申之、高賓王、蔣勝欲、周公謹之屬,亦能各引一端,同聲相應。洵長城外之偏師,廊廡中之高弟矣。綜而論之,聲音感人,迴腸蕩氣,以李重光爲君;演繹和暢,麗而有則,以周美成爲極;清勁有骨,淡雅居宗,以姜堯章爲最。至於長短皆宜,高下應節,亦終無過於美成者。他若子瞻天才,絕一世,稼軒嗣響,號曰蘇辛。第縱筆一往,無復紆曲之致,要眇之音。其勝者珠劍同光,而失者泥沙並下。等諸變徵,殆匪正聲。柳七黃九,並負盛名。然《樂章》九卷,瑕不掩瑜。關河殘照之吟,楊柳曉風之什,數闋以外,半爲鄭聲。導元人之末流,入桑中之鄙語。準諸宣聖,放之爲宜。山谷鄙俗,又甚耆卿。竹矜嚴,紅友極詆。斯真鄶下,無當褒譏。又若完顏之朝,吳郎樂府,有名天下。今其詞品,僅可下中。此殆女真無人,坐使茲父稱霸耳。遺山詩學,北宋放翁,惟詞亦同,均非極詣。元代作者,見擯宛鄰。然如蛻巖之清綺,蛾術之明密,則亦未易至也。
今茲所錄,一歸雅正。其有合者,勿問時代,鹹著於篇。其不合者,雖有高世之名,未嘗附和。意在補宛鄰之闕遺,作詞林之南董,無俾箏琶之響,糅乎正始之音。其已見詞選者不錄,錄其未收者,自唐及元,凡一百四十二家,都四百二十九首。間加詮註,密勘丹黃。小舫巾車,不離懷袖;花朝雨夜,每伴香燈。匪曰災梨,聊同嗜棗。出而問世,其猶俟諸。戊寅五月初九日恩施樊增祥。
○草窗詩敘
崇陽傅蕙友同年,出其哲兄久成先生遺稿二卷,曰《草窗詩存》,屬爲勘定。第一卷皆古體,第二卷僅五律廿七首,蓋校梓未竟者也。
吾鄉道光以來,號能詩者,莫如監利王比部,與同縣蔡黃樓,天門劉孝長,鍾祥張覺山,號楚四家。又與龔九尊、郭南村諸人,號監利十子。其《漆室吟》、《百柱堂集》,風行雷動,震暴一時。流派延沿,競高聲採。五言必宗蕭選,律體爭慕杜陵。今制府張孝達師曩視楚學,設《經義治事學》舍,樂育人才,奇偉亮博之士,雲興鱗躍。同治以來,楚材稱盛,江山文藻,相爲映發。以餘所知,未易更僕。今觀久成所作,衝夷古澹,一掃信陽北地積習,而亦不墮公安竟陵滑易纖仄一派。其源出於陶韋,而宋之柯山具茨,國朝之葦間陋軒,擷芳漱液,遺筌忘象,蓋庶幾得味外味焉。餘既反覆吟玩,嘆挹其詞,而又訝其不競時名,不逐聲氣。及蕙友出示其尊甫鐵椽年丈《崇質堂集》,三複卒業,然後知家學相承,鳳毛有自。而又嘆瑰寶善藏,潛光不曜,一門之中,父子兄弟,自相師友,沉酣古籍,屏謝浮名。其胸次高,故其氣骨峻,其傳習正,故其詞致醇。
吾屬馳逐詩林二十餘年,自以爲盡交海內之士,而不意山林深蔚之地,鄉尚阝耳目之前,有如此才,不獲一接言論。而僅得於覃蠹叢殘豕魚淮別之際,流連吟望而不能已。正恐空山寒谷,藏名避世,若草窗之詩者,尚復不少也。此集嗣崇質堂而出,當與監利分鑣並馳。擬之有明,監利如李何之有廢興,崇陽則徐高之無絕響矣。光緒十六年太歲庚寅除夕前二日恩施樊增祥敘于都門寓廬。
☆簡朝亮○朱九江先生集序
學者問曰:聞集之始也,後人集之,而非自爲集也。朱先生既沒十有六年,而未有集何也?朝亮曰:搜之未備,既不得遽,又時將有待也。然遷延之罪,固自知之矣。學者乃出其所得詩文百篇有奇,又有數策錄所聞者。問曰:然乎?乃檢其所得,曰:詩文非先生之作。而妄稱爲先生者,十二三焉。若夫所聞則不能無異,自古而然者也。
烏呼!悲哉!先生既沒,赴至,朝亮父喪方礻覃,以師喪固所奔也,戴星而行。及至,既斂,將蓋棺,家人聞來,哭止之。遂入哭,猶及見先生面如生也。行省兩院爲文祭之曰:明不自翹,遺書有無。朝亮聞之而悲。夫先生有書而無書也,先生之明終不可以沒也。先生七十有一,朝亮在其門,冬歸成昏禮,反而晉拜。先生賜之酒。既侍飲,敬問先生著述,舉所以欲爲書者而答。凡七書,而自謂於儒宗性學,發之而爲政術,尚之而爲風俗。得失雖微,即於中國人倫之大,天下強弱安危所存者,則尤屬意而不敢草草焉。及先生七十有五,語其家人,將定稿以成書。亡何疾作,乃燔其稿,逾月而沒。此有書而無書。昔人以服程子之明,而先生由之者也。
雖然,先生之書未傳於人,而先生之行之言,人固得而見聞者矣。況其莫年講學,上辨古人,下窮今日,其所以勤告者,必其所以欲爲書之精意,豈猶有隱而不宣者乎?先生講學,嘗陳時病,力闢其非,以Ψ擊案曰:即如著述,當在斯也。然則先生之明,已傳者精意,未及傳者文字爾。古有修身教士,生平不著述一言者,而其言終佈於天下。士大夫得以自艾,婦孺得以交稱。史氏賴其言,而一朝時論之是非乃定。若是者,何以至斯也?有表其傳而書之者也,此無書而有書也。
先生既沒逾年,同門將表其傳,屬議爲書。朝亮方母喪,未獲承也。服闋後,感其意嘗欲爲先生年譜一編,棼棼人事,久之未成。[C114]々深居默坐,憶當日席間所見聞者,愀然有感。雖風雨中夜,猶必書之,懼將失也。雖書之而不敢遽以視人,懼其或失先生意也。語未及終,學者視抱以思。乃曰請成年譜,以視吾學者,使無惑於所聞。且先集詩文,其所未得,搜之可補也。孰與扃其正者而投其妄者乎?若此之時,能待者幾何乎?朝亮以學者之請,固衷於誼而不敢辭也。然蹲循久之,蓋以誼之至大,將卒爲之。苟一言之失,斯獲戾矣。將不卒爲之,使先生不彰,其獲戾者猶小。使天下不得聞先生之行之言,而皆失所從,其獲戾者實大矣。既不可已,遂許之。自夏徂冬,集有先生詩五卷,文四卷,暨書先生事者附錄一卷,乃成年譜,列於卷首。庶讀集者先有考焉。
詩由先生家人所得,暨宗人已刊者,今考其年類而次之。壯年者少,大都四十以後爲之也。由詩而文,遞推終身,故以爲次,亦韓集例也。年譜自三十有八以前,據先生公車紀程,暨其家人所得紀年事略,以後據先生在官日記,襄陵碑錄,暨先生手定門人文卷也。年譜以年爲次,而有先敘合敘。使其文不散者,《左傳》編年之書已開其例也。《論語》、《詩》,可以興,陸稼書謂觀朱子年譜可以興。今年譜錄詩,則誦詩論世,其所興者不勃然爲風之自乎?詩由天性,野人歌謠,今猶於古。百世之後,微問如何,詩必不絕。先生爲詩,誼原三百,如古之詩人,非今之詩人所可囿。錄其大者,可厚人倫,固先輩以詩篇爲年譜之風也。年譜例錄文,譜居集前,只錄其題。今或仍錄其文與詩同列者,譜普也,風誼之高,欲普見其凡也。先生年譜,人譜也,書其可書,不可以常例書也。
學者問曰:今譜之言,其必古人未有者乎?曰:是不可以不辨也。昔者顧亭林爲《日知錄》,自謂古人所先有者削之。今考其書,章句名物之微,其自謂者略是矣。然其書之用,不繫乎其微也。凡所言天下大法,則其書之用存焉。皆古人所先有而顧氏申之者也。夫既申之,則古人之言,始終復明,天下雖有邪說而不能蔽。若不申之,則古人雖已言,猶未言也。歷世以來,獨立不懼之君子,天下所爭言,而一人不言,天下所不敢言,而一人獨言,皆申古人之誼,以蘄後人之明。何者?天下之變無常,變無常而誼有常,君子得其公誼,續其公言,無不孚驗也。不知者釃曲誼以爲新,斧小言以爲斷,謂之古人未有焉,其於天下不適害哉!既而學者羣請曰:書成,吾學者傳錄之,難且易訛。今備梓費,請刊之,遂如其請。學者校刊於琴書草堂。
○尚書集註述疏序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爲人也疏通知遠,書教也。故書之失誣。其爲人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今之爲《尚書》者,其誣有三焉。東晉僞古文,其誣一也。書序孔子作,其誣二也。執漢學之失,其誣三也。昔者漢孔氏安國獻古文《尚書》,此秦燔書時所壁藏者也。其爲伏生壁本今文所有者廿九篇,其逸書多十六篇,惜不終立之也。晉永嘉之亂,而古文亡矣。東晉梅賾獻孔傳《古文尚書》,其爲今文所有者,自《大誓》而外,皆取諸馬鄭古文本也。而其餘則僞者二十五篇,蓋經附傳而出焉。僞傳之罪小,傳可從而可違者也。僞經之罪大,經可從而不可違者也。宋朱子不既疑於東晉古文哉!蔡氏沈受朱子之命而爲書傳也,固疑之矣。故其爲《牧誓》傳曰:此與《湯誓》相表裏,真聖人之言也。《大誓》武成,一篇之中,似非盡出於一人之口,豈此獨爲全書乎!蓋疑其有僞者也。特未皆辯之明爾。今之辯僞者,皆明其僞之所從出矣。然辯僞如惠氏,猶謂僞古文於大義無乖也。則何以使天下明僞古文之亂經而賊道哉!
僞《大禹謨》,言舜以帝位讓禹,禹以舜之帝位讓皋陶,是以帝位等臣位也,是誣也。《堯典》言舜以百揆命禹,禹讓於稷契暨皋陶。百揆者臣位也,禹得而讓之。舜之帝位,惟舜可言讓之,禹不得以舜之帝位讓皋陶也。故《堯典》言堯讓四嶽帝位,嶽不受。嶽雖知有舜,不以讓也。其舉舜者,以帝命而舉之也,非自嶽讓之也。其後言堯讓舜帝位,舜讓於德,曷嘗言舜讓於何人哉!僞《大禹謨》曰:枚卜功臣,非也。夫禹,以諸功臣皆可讓帝位也者,則其先何爲而獨讓皋陶乎?既獨讓皋陶,則皋陶在諸功臣之上,與所謂義鈞從卜者異矣。雖禹讓而帝未俞之,禹何不再言皋陶,而乃言枚卜功臣乎?諸功臣可卜而讓之,則其先獨讓皋陶,非禹之誠也。聖人而猶有不誠者乎?
僞《大禹謨》言益贊於禹者,欲禹感苗民,乃以舜感瞽瞍爲辭。而曰至誠感神,矧茲有苗,是益爲舜臣,而斥天下之父,以爲有苗之不若也。顧氏謂此非人臣所宜言也,皆誣也。《周語》稱《書》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反而言之,是民可下也。《易》所謂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即可近之義也。僞《五子之歌》曰:民可近,不可下。反而言之,是民可上也,則悖矣。不其害哉!是誣也。《左傳》稱吳公子光雲。吾聞之曰:作事威克其愛,雖小必濟。閻氏踵爲此任威滅愛之言,而謀逆如公子光者,喜聞之爾,非《書》辭也。僞《允徵》曰: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則以所聞者爲《書》辭矣,是誣也。孫子曰: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已親附而罰不行,則不可用。此威愛所宜兼濟也。豈古之《書》辭,而不及兵家言邪!僞《鹹有一德》曰:惟伊躬暨湯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師,此襲《禮·緇衣》所稱尹吉者而竄之也。然則伊尹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乎?將伊尹亦有九有而與湯共天下乎?是誣也。《左傳》曰: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此楚之不臣也。《史記》言楚子伐隨,而曰: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觀政猶觀兵也。《史記》言武王先伐紂二年而東觀兵矣。僞《大誓》曰:觀政於商,以《史記》之誣誣之也。《左傳》以兵諫爲愛君,春秋之邪說也。程子以爲今日而天命絕,則紂獨夫也,伐之何待三年?今日而天命未絕,則紂君也。武王爲臣,敢以兵脅君乎?《禮》大傳曰: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柴於上帝。蓋武王既事,則諸侯奉之爲天子,故柴祭天也。
僞《大誓》曰:類於上帝,是始事伐紂,武王以諸侯而祭天也,是誣也。《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夫人心者,天命之實也,其應乎人者,皆其順乎天也。孟子所謂天吏也。孟子稱《大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故救民者,豈以諸侯而祭天,妄爲應天者邪?僞《湯誥》曰:敢用元牡,敢昭告於上天神後,請罪有夏。此襲《論語》所稱湯祭上帝者而竄之也,亦誣也。祭上帝者天子之禮,將伐桀而祭上帝,而湯先自爲天子也。孟子何以言非富天下也?《論語》所稱者,墨子引之,稱曰湯說。其湯說有今天大旱之辭。蓋湯既克夏,大旱七年,而禱雨於天也。周官大祝六祈,其六曰說。今湯說猶《金》之說也。《禮》曰:殷人牲用白,今用牡元者,蓋元之色黑,則水也,禱雨故也,非未變夏禮也。猶周人牲用も,而其詩言興雨者,則曰:來方祀,以其も黑也。然則禱雨之說,非將伐桀而祭上帝也。故《湯誓》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不言祭上帝也。《牧誓》曰: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不言祭天也。猶《論語》言天厭之。又言獲罪於天,皆以天道言之,非祭天而爲是言也。故《禮》言祭天詳矣,而禮無將伐桀紂而祭天者,禮別嫌疑,其義精也。《曲禮》言諸侯曰:臨祭祀。外事曰:曾孫某侯某。《詩》言武王之興曰:矢於牧野,維予侯興。蓋伐紂時不稱王也。
僞《武成》曰:底商之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孫周王發,將有大正於商,是誣也。將伐紂而武自王,是貪商也,則武王之志荒矣。《樂記》稱:孔子之辯武音者,猶是也。或曰:周王者史追加之爾。夫《牧誓》稱王曰者,史追加之也。此爲祝辭,則無追加之者也。《禮坊記》曰:子云,善則稱親,過則稱己,則民作孝。《大誓》曰:予克紂,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紂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子云: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則民作忠。《君陳》曰:爾有嘉謀嘉猷,入告爾君於內,女乃順之於外。曰:此謀此猷,惟我君之德。於乎!是爲良顯哉。蓋《君陳》爲人臣愛君之辭,猶《大誓》爲人子愛親之辭也。今僞者以成王告君陳,則爲人君告臣之辭,是導諛也,是誣也。閻氏曰:導諛中主所不爲,而謂三代令闢如成王爲之乎?
僞《畢命》曰:嘉績多於先王,此美子孫之臣,稱先王而自多,非善則稱親之義也,亦誣也。蔡仲之祖,文王也,即成王之祖也。《雒誥》稱周公告成王曰:承保乃文祖受命民,然則成王告蔡仲,當言我文祖矣。僞《蔡仲之命》曰:率乃祖文王之彝訓,以成王而稱文王曰乃祖,既無美稱。且若成王與蔡仲不同祖者,誣其祖也。《左傳》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蓋中者民心之本然,孟子所謂我固有之也,所謂性善也。僞《君牙》曰:民心罔中,惟爾之中。僞《孔傳》謂民心無中從汝取中也。夫民心苟無中,又何能從汝而取中乎?荀子曰:人之性固無禮義,故強學而求有之也。此荀子言性惡以詆孟子者也。今僞《君牙》,以荀子性惡之意而僞焉,則誣民也。
夫伏生今文無《書序》也。今謂孔子作《書序》,斯誣矣哉。朱子謂其爲周秦閒人作也。蔡氏從而辯之,大義章矣。《甘誓》曰:大戰於甘,猶《易》所謂龍戰於野也。《序》曰:啓與有扈戰於甘之野。夫王師大戰,不可以言與戰也,誣啓之不競也。蔡氏曰:大戰者甚有扈之辭也,序書者宜若春秋筆然。春秋桓王失政,與鄭戰於葛,猶書王伐鄭,不曰與戰者,以存天下之防也。以啓之賢,徵有扈之無道,征伐自天子出也。《序》曰與戰,若敵國者,何哉?孟子曰: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序曰: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不其疏乎?故僞《伊訓》曰: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於先王,奉嗣王祗見厥祖。僞《太甲》曰: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蓋僞者以爲太甲以孫繼祖,湯沒而太甲立,稱元年,湯以元年十一月崩。湯崩逾月,太甲即位,遂以二十六月而服闋也,此非禮之大者也。《公羊傳》曰:緣終始之義,一年不二君,今於先君崩年而即位改元,是一年二君也。是今君忍死其先君也。曾謂伊尹爲相而有是乎?則僞古文因《序》之疏而益其誣也。
然漢學如馬鄭,無不從《序》者,而序有失焉。故漢學之失,有因《序》而爲誣者矣。君曰:在家,不知在家者退老也。此周公留召公在國以知事,據經而明也。《序》曰:召公爲王,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召公不說,周公作《君》謂之不誣不可也。而馬鄭皆從之。不有蔡傳,不使周召元老終古皆疑乎?《康誥》之首,蘇氏謂《雒誥》脫簡者,是也。經曰:作新大邑於東國雒,又曰:乃洪大誥治,其爲《雒誥》之首可知也。序者不察,而以爲成王封康叔之書,失之者大矣。《康誥》稱王若曰,孟侯,朕其弟。蓋康叔武王之弟,此武王封康叔而誥之也。康叔監諸侯,故曰:孟侯。康叔於成王,叔父也,非弟也。謂周公以成王命誥之,則既爲成王之言,何又以弟稱之?蔡氏所由辯《序》也不辯乎此,亂賊託焉。漢王莽說之曰:此周公居攝稱王之文也,何其誣之甚也。以《左傳》稽之,楚子革言分物之由曰:晉及魯衛,王母弟也。祝佗言康叔分物,命以《康誥》,則封於殷虛。且參周公唐叔而言曰:三者皆叔也。蓋叔者母弟之稱也。魯衛武王母弟,晉成王母弟也。夫以衛爲王母弟,分物以封,則武王封之也。若成王封之,則曰王叔父也,非王母弟也,非叔也。故佗之言曰: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選建明德,以藩屏周。其必自武王而及成王者,蓋有由也。古之稱王,天子也,非後世所謂諸侯王也。《大誥》稱王若曰猷,此周公奉成王命而東征也。鄭氏曰:王周公也,周公居攝,命大事則權稱王也。嗚呼!周公爲臣,可居攝王位而權稱王哉!王莽擬《大誥》,爲攝皇帝若曰之文,胡爲乎鄭不戒於莽賊也?夫君幼而臣攝政則可,攝位稱王則不可,《春秋》所以不書隱公之攝位也。周公攝政,非攝位也,鄭釋《大誥》之誣,因《康誥》序爲之也。今江氏王氏孫氏,於此皆從鄭焉,非執漢學之失而不辯邪?
凡若此者,皆三誣之宜去者也。故必去其三誣,則孔子所謂書教者宜明也。書教宜明,則孔子所謂其國教者宜明也。禮朱子之意,求漢學之是,以明孔子之書,辯《序》而察之,使僞古文不得託於《序》也,其可乎?《禮》之爲《記》,雖猶有失。然記者,初非僞經也。揚雄擬經,《漢》《史》猶以《春秋》誅僭王者誅之,況乎其僞經也?今僞古文,雖不得僞者之主名,亦以《春秋》誅不得名之賊誅之而已矣。
僞者或襲《尚書》逸文而竄之,其他百家,亦雜採焉。彼詢僞而不去者,豈不以懼遺所襲之義,遂忘所竄之非義歟!今萃逸文而明之,則其義之襲逸文者,皆存乎其間,而於彼何所遺也。其雜採而義者,於所襲百家之書而明之,則其義亦豈遺乎?夫僞者雖所襲之義,而既在僞古文也,則皆失其浩然之氣者,何也?孟子曰: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今有法物而盜竊焉,好古者欲觀法物,與其從盜之家而觀之,則法物雜乎盜物,而爲之不尊也。奚若執盜誅之,而還法物於其主,乃從其主之家而觀之,然後見法物皆煥然如初也。高宗純皇帝定四庫書,凡辯僞古文者,無不採錄。蓋以經義者蓋世之公義,將以俟後之考之者也。夫孔子以書教知其國教者,於何爲而觀其深也乎?《大傳》稱孔子謂顏淵曰:《堯典》可以觀美,《禹貢》可以觀事,《皋陶謨》可以觀治,《鴻範》可以觀度,六《誓》可以觀義,五《誥》可以觀仁,《甫刑》可以觀誠。蓋七觀,皆觀國之光也,其餘則可以推矣。
《鴻範》者,通皇極於四海者也。紀天之數,而無不徵之於人,非人無以立政,非政無以用數也。故八政八曰師。師者兵也,無兵則諸政必亂,食貨皆可奪,而四海之賓者將不賓矣。兵居八政之終,非以爲可後也,所以成諸政之終也。雖然,兵不可後,而徒言兵不可也。立政者能官人以立政,其兵遂強也。謀忄僉人之面,則政不立而兵不強,用吉士之心,則政必立而兵必強。故《立政》曰:其克詰爾戎兵,以陟禹之跡,方行天下,至於海表,罔有不服。言能官人以立政者,其兵能若此也。此非《堯典》之柔遠能邇者乎?《皋陶謨》,以知人而安民,莫安於此矣。顧命之訓,其言柔遠能邇也,曰張皇六師。其言昔君文武也,曰: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王家,皆此意也。文侯之命,苟不徒曰:其歸視爾師。而平王與文侯謀六師而立政也。東周豈不可復興哉?由是推之,《書》教所以繫於其國也。故釋《書》者不可不慎也。
《史記》言成王誅武庚,乃命微子代殷後,奉其先祀。蓋微子去之,卒得之爲客而封宋也。則《史記》謂武王克殷,微子持祭器,造軍門,面縛膝行而前者,非所以教孝也。《大傳》言武王釋箕子之囚,箕子走之朝鮮,武王因以封之,蓋箕子未嘗受封也。所謂我罔爲臣僕也。雖在朝鮮,終身稱箕子焉爾。箕子者故商之封也,則《大傳》言箕子受封,以臣禮朝周者,非所以教忠也。此一人之說,且古說也,猶得失半之,不皆古義也。則擇羣言者可不慎乎?凡說經者,雖添文以明經義,而於經實無添文。孟子稱孔子釋民之詩,今可考也。《金》曰:王亦未敢誚公,蓋示天下以成王之明,足以爲教也。鄭以欲誚未敢釋之,欲之爲言,於經病添文也。經無慾誚之文,而鄭添之,則成王不疑周公之心,無以白於天下矣。
《漢志》曰:《書》者古之號令,號令於衆,其言不立具,則聽受施行者弗曉。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是矣。然《爾雅》訓詁,或一名數義,或不備焉。非旁通他經,案之本文,將失其大義矣。《爾雅》曰:食僞也,此《左傳》食言之義也。孫氏執之,謂僞古通爲,以釋《堯典》食哉惟時,而於蔡氏釋以孟子不違農時者,反不從之。是不知《堯典》諮牧,道在養民,當教之以重民食也。《尚書》古文梅本,其爲今文所有,而取諸馬鄭古文本者,二十八篇,其竄之者甚微。今幸猶有所據,皆復其始也。今古文異流同源,宜通之矣。使取其長,猶今本《論語》合古文齊魯之長也。今自《雒誥》之首脫簡而外,諸篇皆無脫簡,亦無闕文。惟稽其篇次,稍失之爾。或疑其訛且脫者,以爲壁本之殘,或牽於僞孔傳《序》,以爲伏生口傳之失也。或以爲佶屈聱牙,遂不考於諸經,而不知古聖賢人爲文之法也。故必知諸經有代爲設辭之文,然後《梓材》之義皆通。必知諸經有逆而倒敘,斷而遙接之文,然後《雒誥》之義皆通。必知諸經有因時變稱之文,然後顧命之義皆通。義在文中,聖門以經學稱文學者,謂斯文皆斯道也。
朝亮不敏,謹爲《尚書集註述疏》,凡《尚書經》二十九卷,《逸文》三卷,冠之卷首,附之卷末,上下都爲三十五卷。其明今古文之傳者,詳卷首尚書大名下焉。其《大誓逸文》,擇次二十九卷中,存二十九篇之略也。《書序辯》,附卷末上,僞《古文》,附卷末下,欲其備考也。僞《逸文》,則附僞《古文》後焉。《禮》曰:毋剿說。今之所集,皆述也,敢剿說乎!其純採之,則名。其不純採之,與或爲公言,則不名,無非述者。《易·文言》四德,採之穆姜而不名。今考於《傳》,蓋不純採之,且或爲公言也。《論語》答顏淵仲弓之問仁,其語皆然,與所稱周任之言者不同也。其不純採之若亦名焉,將必錄而辯之,則蕪矣。此孔子所以述而不作,皆爲文言也。朱子稱蘇氏釋《書》之文,以爲過人,蓋知言矣。後世言經,言不悉文,或苦其蕪,今不敢不戒之也。凡要義於注登之,異文異說之要,於疏存之。徵引則取其義之著者,義同則取其言之文者。註文宜簡,疏文宜詳。其或徵引詳於注中者,以經之古言古義,非此不明,從鄭《禮》注之例也。徵引之字,彼此不同,則以可通者明之,從釋文及諸經疏之例也。義之先後,貫乎章句,外注或申其義,或總其義,皆與內注相參,而經之脈絡通焉。從朱子《四書注》之例也。古經善文,或句中有圖,今疏後或附圖,《雒誥》以圖及獻卜之義也。疏原其始,前人之注,後人疏之,其注而自疏,非從唐之《道德經》註疏例也,《易傳》固有其例也。《易·說卦》曰:帝出乎震,齊乎巽,而又自申之曰:帝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蓋說八卦皆然。僞孔傳非不多所襲也。討其所襲之義,復其所襲之名。而注不登僞孔矣,亦誅絕之也。非鄭棄鄧析而用其竹刑,如《左傳》雲也。其僞傳之非義而可惑者,則疏皆辯焉。
自維固陋,少之日手寫《尚書》,綴而讀之。迨遊九江朱先生之門,時講習之,若有寤者。既不自休,博稽《尚書》家言,樸學可觀,其義猶將待發也。久而鄉居草堂,與諸學子辯難,而令鈔所屬草者。八年,旋以時義旅於陽山之將軍山,與諸學子居山堂,夙多從事如鄉居時者。又三年,百爲皆廢,終食不忘,胥勉勉乎《尚書述草》。蓋自草創以來,既十有一年矣。所以艱屯無悔,必蘄草畢者,自以讀書報國,愧非其才。惟素所習孔子之書,或猶可竭力於斯,以無忝君父之教云爾。今草甫畢,諸學子數請校刊之,願得爲禮之肄簡也。乃如其志,以草畀焉。庶幾共明書教,將知遠而求之深也。
○尚書集註述疏後序
嗚呼!治經之事,豈一日乎哉!諸學子而校刊《尚書述草》焉,則五年於斯,率僦居廣州城,集同門千金,以資刊者。其草則自陽山山堂,八百里月郵以至,皆旋定而旋發也。其始手書詒校者曰:昔程子爲《易》傳,其草不遽以授人,有問者,則曰:尚冀少進乎?迨寢疾而後授之,此其慎也。朱子爲《論語集註》,《孟子章句》,先後得其草者,數刊之,則見其數改之,其將沒而猶改之者。則所爲大學誠意註文也,朱子豈不欲如程子耶?世變愈大,非刊之,則其草難存,不得已也。今《尚書述草》,非敢有然矣。惟其改之,則所懷也。二三君子,將於校刊時而能助乎?季漢武侯曰:昔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啓告,此以政事而念幼宰之勤渠也。書以道政事,今從事在書,不曰是亦爲政乎?雖十反宜也。凡經義皆大而微,有素所存疑,乃決疑於斯須者。今之發草,時或遞至山下,遽追而改定,此所謂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也,則亦何疑於辯難乎?二三君子,心力方強,惟經義足以生浩然之氣。古之人所以爲無競者,皆至今存也。其完文然也,其逸文猶然也。其大略不可不先明之也。
太甲之《逸文》曰:民非後無能胥以寧,後非民無以闢四方。夫後,君也。胥,猶詩載胥及溺之胥。相也,以古通與,民相與也。寧,安也,言民非君無能相與安也。《洪範》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蓋王者子民,則民皆得父母而安,此民所以必尊君而親之也。《易》曰: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君子知尊君而親之,故一君而望其安民也,是民之君其君也,民能相與安矣。《易》曰: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小人不知尊君而親之,故二君而啓其爭民也,是民之不君其君也,民無能相與安矣。無以者,無與也。《論語》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言無與也。闢,亦君也,言君非民無與君四方也。孟子曰:民爲貴。是故得乎邱民而爲天子。蓋天子之貴,由民以爲君,當無賤民之心,此君所以必安民而貴之也。《易》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苟得民,則四方皆與君之矣。苟不得民,則四方無與君之矣。《大學》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故曰:闢則爲天下﹃矣,明無與君之也。由是言之,民依於君,君依於民,而政以立焉。故凡經之言民者,言民心,言民生,而不稱民權。以民非君無能相與安也,道在尊君也。凡經之言君者,言君德,言君職,而不逞君權,以君非民無與君四方也。道在安民也,此人道之本乎天,而萬世不可以他求者也。《夏書》之逸文曰:衆非元后何戴?後非衆無以守邦。夫衆者,民衆也。元后者,元德之君也。戴如《左傳》戴皇天之戴,謂共戴而奉之也。《易》曰:大哉乾元。又曰:元者善之長。君體子仁足以長久。故曰:乾爲天,爲君。又曰: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明萬國之衆,尊其君曰元后,戴之如皇天,皆共戴而奉之也。故《召誥》曰: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於天下。此以知民不當挾衆而自主矣。蓋衆非元后何戴焉。
以,如《易》能以衆正之以,謂左右而用之也。守邦者,守其國而不可犯也。《易》曰,天地交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惟後之左右民,故其衆可左右而用之也。於是乎有以守邦,雖敵國必畏之矣,是守其國而不可犯也。故古之能用衆者,必信乎民。孟子所以言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也。若唐以睢陽之守而存也。《論語》言去兵去食,而不去信者,則曰民無信不立,明民不守邦也。故《大學》曰:失衆則失國。此以知君當畜衆而自強矣。蓋後非衆無以守邦焉。《召誥》有言王元子者曰:用顧畏於民巖。夫巖,險也,後非民無以闢四方,則民險矣。而後以守邦者,亦民險也。《易》曰: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邱陵也。莊子曰:凡人心險于山川,難於知天。今《召誥》所謂民巖者,豈以爲人心之險哉!謂夫天命生民,民性之直,民心好惡之公,守之而不可犯者也。凡天下守之而不可犯者,孰有過於民心好惡之公者乎!故謂之民巖也。蓋以是爲民險矣。天道至公也,則有天險焉,地道至公也,則有地險焉,人道至公也,則有民險焉。民險者,守之而不可犯者也。《論語》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故《召誥》言天德之敬,節性之和者。敬以和其民,行乎其直道之公也。蓋有王元子之所以爲П和也。亦有王元子之所以如兄弟之友而友民也。於是乎民險皆平矣。天險之平,以天道之和也。地險之平,以地道之和也。民險之平,以人道之和也。從古以來,敵國外患,苟不得其平,恃以守國者,皆無可恃焉,恃民巖之險也。故古之敵國,若無所顧畏矣,而終不敢不顧畏者,有民巖在也。若宋之義民是也。而謂有王元子,反不顧畏於斯乎?《多士》曰:罔顧於天顯民祗。《酒誥》曰:迪畏天顯小民。皆不言民巖也,而其險昭然矣。不知者以爲民巖者,莊子所謂人心之險也。挾衆而訕言,犯上而作亂,皆民巖也。所以稱民權也,何其戾於《召誥》之義哉?
《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夫民,人也,民之所欲者,本乎天性之正也。《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爲貴。《大學》曰: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明乎所欲之正也。天必從之者,天以民爲心也。《禮運》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故民心之所欲者,皆天心之所欲焉,則無不從之也。夫天人理欲之說,誣民者迂之矣。而其託於《太誓》者,以人慾爲天必從之者也。豈不悖哉!《樂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慾也。蓋人性之慾,有由天理而不化於外物焉。故《樂記》曰: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此性之慾之失也,是天欲絕之矣,而妄以爲天必從之乎?
《夏書》之逸文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夫遒,聚也,振木鐸而行,則聚衆聽焉。故曰遒人,徇遍也。杜氏曰:遒人,行人之官也。木鐸,木舌金鈴,徇於路,求歌謠之言是也。此《漢志》所謂行人采詩者也。師,衆也,官師者,百官之衆也。規正也。《詩序》曰:沔水,規宣王也。相規者,相與規正其君,若《無逸》所謂胥教誨也。工,百工也,若立政所謂藝人也。《國語》曰:魯莊公丹桓宮之楹而刻其桷,匠師慶言於工曰:無益於君,而替前之令德。蓋言工執藝事以諫也。《孝經》曰: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爭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況其爭之多乎?夫諫者爭也,以公義爭其不義也。天子君天下,諸侯君其國。古之明君,皆兢兢乎不敢自專也,而願聞其過。是故諫無常職,人人可以盡言於吾君。遒人所採,百官所正,皆諫也。遍乎百工,則衆矣。詩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又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國語》曰:庶人傳語。又曰:風聽臚言於市。皆衆諫之義也。
然而古之士民,其氣不囂者何也?非挾衆故也。以義之正者爲公,非以言之衆者爲公也。夫諫者何爲而知義之正乎?古之學校六經之術明也。盤庚曰:誕告用,其有衆鹹造,勿褻在王庭。此盤庚將遷而告民也。誕大也。,誠也。有衆,民也。造,至也。勿褻者,戒其慢也。庭者,若周官外朝之位也。古者君有大事,則有庭詢之法,臣民集焉。《洪範》所謂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民者也。古之爲君者,此其不與臣民相隔也。然豈詢之而不察之,徒聽於庭議之衆哉!《論語》曰:衆好之,必察焉,衆惡之,必察焉。孟子曰: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是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故凡庭詢者,非不察之而徒聽之也。然非其君之明,何以能察之哉?《大學》言新民者,所以必明明德也。明明德者,所以先必格物致知也。朱子所以必言窮事理爲格物之要也。故其入告於君者,且勤勤以格物窮事理爲言。蓋以人臣之義,正君而救民,莫大於是也。當盤庚時,以河患遷殷,其臣浮言而惑民,其民惑之而違君,雖民有箴言,皆伏之不聞矣。盤庚苟不察之,徒聽於衆,將不以庭議沈其國耶!善夫盤庚之明也,察其臣之惡,釋其民之疑,不廢庭詢,而庭詢有正,不可以衆挾也。非其能格物之大,設中於心者,而能然乎!
《大誥》曰: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此大告東征也。管叔率羣弟,流言誣周公,殷武庚從管叔而叛周,成王大告東征,而察天人之際也。非空言也,實事也。實理則實事之由也。夫造,爲也。爲猶作也。哲,智也。《洪範》曰:明作哲。迪,道也,謂導而行之也。君之於民,以哲智導而行之,則民無不安矣。康,安也,格至也。蔡氏以爲大學格物之格是也。格知者,即《大學》致知之至也,此《大學》之宗也。朱子本之以釋《大學》者也。今言弗作哲以導民安康,況曰其有能至知天命乎?《皋陶謨》曰:天明威,自我民命威。蓋天命在民,君哲而民康,然後天命可知也。君欲作哲,非有迪君哲者,何以迪民康乎?下文言民不康矣,而求康其民者,則曰: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謂此也。爽,明也。詩曰:此邦之人,不可與明。《君》曰:厥亂明我新造邦。今言爽邦之明,必由於哲者,以明作哲故也。十人,即民獻之十夫,皆民之賢也。知上帝命者,哲也。十人迪知上帝命者,猶《無逸》所謂訓告迪哲也。亦猶《君》所謂迪知天威也。蓋上帝命討有罪,今行上帝命者,十人導而行之,非知無以行,故曰迪知也。迪知上帝命,則上文言作哲迪民康者,於此見之矣。由其哲之能明邦也。蓋十人迪哲,則天命討賊之義明,而民之不康者皆定之。邦由是明,即邦由是定,非昏亂之邦矣。當是時,三叔流言,多邦肆伐,而專征者周公也。是成王授周公以天下之兵而不疑也。夫成王者,孺子王也,年十有三爾,何其明哉!十人迪哲,二公當在焉,其不疑蓋有由也。故成王所謂格知者,格知之大也。至於能察奸謀而定天下之大艱也,豈類小智不明者之所謂格知乎!
《仲虺之誥》之逸文曰:諸侯自爲得師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爲謀而莫己若者亡。夫自爲者,自己爲之也。得友得疑,不言自爲者,通上省文也。疑猶禮言師保疑丞之疑。故與師友並言,蓋疑則謀於人也。諸侯自爲得師者王。若孟子言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也。得友者霸,若《國語》言晉文之長事賈它也。得疑者存,若《戰國策》言燕昭之問郭隗而來樂毅也。皆自爲得之也,非由敵國爲之也,非由異國爲之也。士雖有由敵國異國而來者,非受命於其國之君臣而來間我也。故我得之以爲己用焉。師其所當師,友其所當友,疑其所當疑,誠得其善而好之也。孟子曰:好善優於天下,此之謂也。故曰:夫苟不好善,則人將曰,訁訁。予既已知之矣,訁訁之聲音、顏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詩》曰: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此幽王之所以亡也。故曰:自爲謀而莫己若者亡。仲虺之言,謀國者宜如何自省哉?《左傳》言楚析公、雍子、子靈、苗賁皇之奔晉者,皆怨楚也,乃爲晉謀,以害楚焉。故曰:雖楚有材,晉實用之。此霸國餘烈云爾。其有近於自爲得之者歟?
《周書》之逸文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夫農者,平地山澤之三農也。空而不有曰乏。事者,百工所備之事也。若孟子言通工易事也。三寶者,所以通有無也。《史記》曰:虞夏之幣,金爲三品,或黃,或白,或赤,此禹貢所謂惟金三品也。而周監於夏焉,則周之三寶可推矣。斷而不續曰絕。虞者,山澤之虞也。財者,貨財也。竭而不生曰匱。微而不多曰少。蓋足民之食,其原出於農。備身之事,其原出於工。行幣之寶,其原出於商。取地之財,其原出於虞。故《史記》引此而說之曰: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言其原出於此也。今不出焉,則失其原而不利矣。《周官》曰:太宰以九職任萬民。一曰,三農生九穀。二曰,園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澤之材。四曰,藪牧養蕃鳥獸。五曰,百工飭化八材。六曰,商賈阜通貨賄。七曰,嬪婦化治絲。八曰,臣妾聚斂疏材。九曰,閒民無常職,轉移職事。今《周書》約九職而統言之。其言農也,而三農與園圃臣妾統焉。其言工也,而百工與嬪婦閒民統焉。其言商也,而商與賈統焉。其言虞也,而虞衡與藪牧統焉。故農者民生之本也,工非淫巧之工,商非龍斷之商。工商者,濟乎農而資乎虞也。虞者,農工商所由賴也。此與九職之序,不同而同。皆中夏之利也,皆中夏民之所利也。以此利民,皆不失任,其利無遺矣,豈待他求哉!《論語》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奈之何奪而失任,使其利源之不出也。或曰:三寶之金,不憂其困歟?曰:自《周書》言之,則不憂也。農出其三農之貨,工出其百工之貨,虞出其山虞澤虞之貨,中邦之貨萃焉。而商乃出而行貨乎其閒。其資於貨者多也,其資於金者不多也。貨之生不窮,而金之生有窮也。此以本富馭末富也,孰能困之哉!
《說命》之逸文曰:惟口起羞,惟甲冑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夫口者,言之自出也。自殷高宗言之,則天子之言矣。蓋令乎天下者也,宜首稱焉。起者,所由起也。羞者,如《易》言或承之羞也。鄭氏謂羞猶辱也。惟口起羞者,鄭氏謂當慎言是也。《詩》曰:好言自口,莠言自口。《詩》所以謂無言不讎也。甲冑者,身之兵備也。兵備在身,人皆見而知之,其他無不知矣,故特言甲冑也。惟甲冑起兵者,當陰備,不使疑忌也。兵法曰:形兵之極,至於無形。今乃且形於甲冑乎?《史記》稱:子貢之言曰:有報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此兵所猶起也。或曰:甲介也。禮曰:介冑則有不可犯之色。故君子戒慎不失色於人。如其失也,軍容不肅,則必不能兵,乃使覘國者輕之而起兵矣。蓋禍患所由者,口與甲冑,則其大者焉。衣裳者,國之章服也,笥所以藏也,惟衣裳在笥者,當藏之以待有德,不敢妄賜也。猶《詩》美彤弓者,稱其受言藏之也。《史》稱韓昭侯有弊,藏之以待有功,況章服乎?干戈者國之兵伐也。省者,自察也。厥躬者,其謀動兵者之身也。《大學》曰: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惟干戈省厥躬者,鄭氏謂當恕己,不當害人是也。《左傳》曰:文王聞崇德亂而伐之,軍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復伐之,因壘而降,以其能省故也。蓋喜怒所用者,衣裳與干戈,則其大者焉。且《說命》之言衣裳也,自口而下,次乎甲冑干戈之間,何哉?《易》之詩曰: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又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言行師之道,錫命不可及小人也。口者,錫命之言也。衣裳者,錫命之用也。甲冑干戈者,行師之用也。忝此衣裳,孰司喉舌,四海羞之。於是乎甲冑無謀,干戈不戢矣。《詩》曰:彼其之子,三百赤芾。又曰:彼其之子,不稱其服。此晉文所以伐曹而數之也。
嗚呼!凡若此者,非其大略之所存乎!蓋經義者,經術也。古之人於此察焉。則皆卓以立於地圜九萬里中,而不知其他有何競也。此二三君子所宜辯也。後世行事,或迂經義,而巧者又託經義以爲言。若宋事之於周官,則巧矣,其欲正之者,非明經術,則安得正之耶?且治書貴知要也。孔子贊易,奚其必三陳九卦歟?奚其必於顏氏之子而稱不遠復歟?《春秋》非惟言亂臣賊子也。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皆知要也。今將有白,亦云遠矣。悠悠乎書,願無忽焉。既而諸學子得手書,敏而從事,疑之來,筆以答之。雖八百里,若一堂爾。則所助者多也。若何猶問《堯典》日覲四嶽羣牧,而疑覲見爲上下之通稱。問《召誥》節性,而疑問與孟子不同。則因而添疏詳之矣,若陳汝廉問《堯典》如五器,欲從馬氏五玉之說,而疑三帛二生一死,不可以器稱。則因而添疏詳之矣。若張子沂問古文《太誓》,馬氏傳之,而疑馬所言者,惟曰今文《太誓》。問金,周公居東,據《通鑑》之論,本乎詩序,而疑成王未知周公,則因而寤舊本馬說有僞。實曰:今之《太誓》。而鴟詩亦添疏詳之矣。其《高宗肜日疏》,言禰義者,皆以諸疑問而益詳也。昔範氏爲《穀梁傳》集羣子有說,皆列名其中。今所問不常,列之難一,未從範氏之例也。故爲後序以志之,亦以志校刊終事之日焉。古者序惟在後,今解,既爲前序,又爲後序,由杜氏《左傳集解序》之例而推之也。凡答問在校刊時者,及在其先者,張子沂編爲一卷,曰《讀書堂答》問。今以附《尚書述草》之後,俾讀者參焉。蓋《尚書述草》,歷十有五年,而朝亮則五十有七也。願與諸學子爲心力之爲,志乎古而覲其深。韓子有言:終吾身而已矣。光緒三十有三年十有二月晦日。
○復康太學書
郵示《新學僞經考》,少閒閱之既,僕竊以爲足下過矣。足下言漢之古文,皆僞也。僞之者,劉歆也。歆承父校書,得新莽而其僞行也,二千年來莫察之矣。嗚呼!何其言之過也?夫《詩序》有傳者之失,《書序》不可信,《禮記》雜出漢人,明堂位尤妄,《月令》呂氏所修,《易說》卦雜卦序卦,後出可疑,《左傳》惑於邪說,昔人察之至詳也。特不皆以罪賊歆耳。乾隆之初,館臣之辨《周官》曰:《周官》有歆僞竄者,故史稱歆頌莽之功曰:發得《周禮》以明因監。公孫祿數歆之罪曰:顛倒五經,使學士疑惑。辨而察之若此。賊歆之罪,既已白於天下矣。秦燔天下之書,其職於博士者不焚。足下言博士之書,蕭何所收者是也,六經無亡闕也。嗚呼!何其言之過也?
《史記》曰: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項王與諸侯屠燒咸陽而去,漢王所以具知天下厄險,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圖書也。然則何所收者,版圖之書也。故史遷序於律令之下也。當此之時,丞相府中,必有博士之書,何實刀筆吏,不知收之。昔人所以痛恨於咸陽一炬也。《禮》十七篇,亡者不知凡幾。公食大夫禮曰:說洗如饗。若其不亡,饗禮今安在也?
足下言伏生無藏書。以伏生爲博士,所不禁也。然伏生知秦亂,將棄官流亡,欲挾書而走,不猶恐幹禁乎?《史記》曰:秦時燔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大兵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此其信也。《史記》曰: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茲多於是矣。此史遷之言古文也。足下則以爲歆僞竄之。又恐人謂史遷不言古文,以古文未立故也。則又以此者史遷亦已言古文,然則不相矛盾乎?《史記》曰:諸儒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後世因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絕。史遷蓋據所見而言之。足下以爲此孔子藏書也。然燔書之時,苟廟藏者不壁藏之,能不幹禁乎?況孔氏尤秦之惡乎?則孔壁古文,蓋有由也。《史記·魯共王世家》,不言得古文者疏也,《史遷》之疏者千百也。足下攻古文而決其罪於賊歆,尚今文而決其傳於孔子。僕以爲六經之遺,傳者或失,學者不察,則今文亦賊歆也。夫《公羊》,今文也。《公羊》曰:權者反於經而後有善者也,此援嫂溺之義也。而《公羊》以祭仲廢君爲行權,則董卓、司馬師、孫琳、桓溫,皆權道也,不亦賊歆之類乎?釋《公羊》者,言王魯新周故宋,此明堂位王魯之謬也。而足下之攻《毛詩》也,言其不知三頌爲孔子寓王魯新周故宋之義。嗚呼!何其言之過也。
☆廖平○公羊春秋補證後序
學堂私議,以尊經分官爲指歸。賈子,帝入五學,所上不同。《學記》,春秋教以詩書,冬夏教以禮樂,是援六藝立六大學堂。東詩上親,南樂上齒,西書上賢,北禮上貴,太學分左右,上易下春秋。所以必立六學者,上下四旁,情性不同,好惡相反,各因所短以施教。每學分經,各立宗派,亦如六家旨耍。分六學專門獨立,事半功倍,其教易行。若一學兼包六藝,事雜言龐,教學皆困。《王制》左學右學,有互移法。蓋左右分經異教,性情才思,不合於此,必合於彼。使兩學重規疊矩,何必互移,此立學分經之說。
今以七經,分立五學。蒙學《孝經》、《禮樂》、《容經》,小學《王制》,中學《春秋》,高等《詩》與《周禮》,大學《易》,方言實業,別立專學,聽資性相近者學之,不與各學相嬲。蒙學修身,凡俊秀士農工商之子弟皆人焉。《孝經》標宗,禮容治身,不但仕宦,齊民皆必學。小學以上爲仕學,立官治人屬焉。主王制,統典考中外政治,律例學屬焉。《王制》爲普通,專業則分擇一門。如司徒、司馬、司空、冢宰、樂正、司寇市,擇性所近爲專習。蒙學詳不再立課程。蓋考典章如識字,記識功多,用思事少,於小學相宜。卒業後入中學,以《春秋》課之。《春秋》如會典律例,先師決獄皆所取。入中學,治身掌故所已明,就《春秋》以推詳當世成敗,全經爲普通。王制官事,各就本門推考得失,治國齊家,上而天王二公,下而卿大夫士,就行事推論經權,君臣父子夫婦鄰國外交,分門求之。《王制》如陣圖,《春秋》則操縱變化,在乎一心。古無史家,《班志》附《春秋》,中外史書讀不勝讀。然精華全包《春秋》,或分書,分官事,既已貫通,餘力可以涉獵。凡國家以下,綜攬無遺。《春秋》治法基礎,董、劉、公孫專經,文章事業,炳史冊。《春秋》既通,治術思過半矣,然後升之高等。時局合通,不似漢唐但治《春秋》,已無餘事。故必進以《周禮》《尚書》。《周禮》大統,《王制》、《尚書》小統。《春秋》驗小推大,簡易易行,借證大統。家國因天下而益顯,故雖任小,亦必知皇帝宗旨。又道家君逸臣勞。逸者天下,勞者家國。積家成國,積國成天下,知人善使任,其要領也。學問於此觀止。補吏授職,不再入學。京師泰學,專爲易教。皇帝法天,調濟損益之至功,每因事故,如學飾飭盛德篇,有獄則飭。六官分司,分職任事,尊法無爲。又六儀有禮樂,帝學亦有禮樂。六儀爲治身,帝學爲化民。宗旨不同,取效自別。
以蒙學萬人計,入小學不過百,入中學不過三十。入高等不過五人,大學不足一。蒙學成,散歸實業之農工商賈。中學成,皆補吏。考漢博士多補吏郎,後由吏郎至宰輔,不仕而任教職者,或爲博土,或教授鄉里。當時儒吏不分。《秦本紀》凡學者以吏爲師。吏即博士之入仕者。人材由閱歷而出,學成必先爲吏,以練其才識,印證其學術。既有登進之路,又無學織之患。故小學以上,皆爲仕宦學,分官分學,終身不改。人材多,取效易。後世數易官,官如傳舍,故相率不學,權歸書吏。由學仕分途,於事功外別有所謂道德。以致儒吏分途,所當釐正者也。今以《春秋》立王伯之準。又以年時兼皇帝之說,原始要終,其道畢矣。
方今中外交通,羣雄角立,天下無道,政在諸侯。然小大不同,迥異前軌。所謂撥亂世俟後之堯舜者,固爲今日言之也。讀是書者,先通王制,考悉國家鉅細之政故,推衍經傳,以觀其變化,與等差經常應變方略。所有京師國都邑野山川,即今之萬國地法也。王侯卿大夫,如地球千名人傳,征伐勝敗,滅國取邑,世界大事表,三百年中戰奪攻取也。朝聘盟會,各國條約會盟國際公法也。所褒之忠臣孝子名士烈女,立綱常以爲萬國法,孝教也。誅絕之亂臣賊子,撥亂世以爲當世法,樂教也。世卿同姓婚,三年喪不親迎,郊祀宗廟不以禮,立新制革舊弊以改良,禮教也。彰王法,嚴討賊,明嫡庶,辨等威,強幹弱枝,謹小慎微,以絕亂原,書教也。內本國,外諸夏,內諸夏,外夷狄,用夏變夷,民胞物與,天下一家之量,詩教也。張三世,別九旨,通三統,明六歷,隨世運升降以立法,循環無端,百變不窮,易教也。大之體國經野,設官分職,小之一家一身,一言一行,無所不具也。舉廿四史典章制度,成敗得失,大無不包也。地球百春秋之地,興利除害,革故鼎新,損益裁成之法,不啻疊矩重規也。
《春秋》據魯史爲王、伯、方伯、卒正、連帥五等之中,五學以《春秋》居大學、高等、小學、蒙學之中。蒙學小學,修身之禮容,治國之典章,始基來源也。高等大學,皇帝之大同推驗。其歸宿也,舉《春秋》以括終始,得其中而首尾備。故中者握要之圖,身家細小不求詳,皇帝高遠所不迪,一年綱領條流,可以大通。再以二年,仿董、劉舊法,涉獵普通,據一經以應萬事,左右逢原,泛應曲當。始終三年,上下俱達。大、高各以一年,化小爲大,取效不難。小學之功,寬以三載。蒙學以後,統計八年。平治修齊,通可卒業。得所依歸,效可操券。且諸學蟬連,事同一貫。提綱挈領,成效自速。庶可洗寡要少功之恥。存此私議,以張舊法。野人食芹而甘,願共同好。易危爲安,轉敗爲勝,其機括或在是歟!
○羣經大義序
經學有微言,有大義,有事文,有取□□□篇。擬編《羣經大義》。蓋去幽奧,取顯明,舍糟粕,取精華。儒者章句繁多,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說《堯典》二字,至三萬言。青年入學,皓首不能通一經。儒無用,實經累之。方今去古逾遠,史冊政典,日新月積,數十百倍於經傳。西學度海,篇帙繁博,過於中典子史,流派尤屬蕪雜,書簡繁多,古今變局也。慮學人訟言廢經,欲掇精英,以便誦習。惟是事體大思精,知難而退,固其常也。蘇子瞻雲: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若已經效於世間,不必皆由於己出。計窮智出,化舊爲新。因取《白虎通義》爲監本,略加排次,綜考原書,長義可數,略舉梗概,有十二絕。
東漢初中國經學最盛,天子臨雍,標題講義,迥非寒素所能比擬。西漢石渠講論,其書早亡。羣書引用者,亦止數條。惟《白虎》巍然獨存,爲中外一一無二之作,一也。兩漢博士,由少漸多,增立十四,爲古今之盛會。博士篤守師法,專門名家,魏晉以下,不能有二,況十四。又其身價尊貴,難於供奉。明帝時當全盛,以國家祿位尊養,乃得供給京師,同堂講論,二也。東漢去古未遠,孔門傳授師說,淵源可尋,不似魏晉以後,分門別戶,黨同伐異。東漢以後,師法絕響,是書粹然鄒魯之微言大義,迥非後世所及,三也。古典制度,一經不能全備,故漢師以設明堂,建辟雍,彼此相難。十四博士萃集一堂,各出所藏,以應詔命,克臻美善,無抱殘守缺之憾,四也。入講既屬高賢,詔命班孟堅論次其說,文章斐然,條暢華贍。故雖談經之書,辭旨淵茂,無註疏支繁,理學空衍諸弊。即以文論,非後世後及,五也。何許古今分爭,調和彌縫,儒林勢成聚訟。當時古文雖興,未能成派,辨別異同,不敢參以諸老,篤守師法,志同道合,尊仰尼山,古文晚說,百不取一。不似魏晉,事雜言龐,以僞亂真,六也。藝文志著錄各書,全在故府,今則百無一存。以見存《公》《谷》,當時本俱存,故多佚文。如伯姬歸於紀,明待年也。與譏娶母黨,皆爲今本所無。《樂記》引八音配八風,今本亦屬遺佚。《》《梁》作三軍,傳有脫文,範氏因之疑傳。是書獨存古本全文,出範本遠甚,多足補正今本,七也。魏晉以下,儒生專宗鄭學,全失家法,浸淫至於六朝。唐初正義,不知取捨,爲經學大厄。是書遺文墜典,一字千金,如三公從守,順八風施行政事,《論語》天子四飯,取諸四嶽所貢,故文遺義,數十百條。又僞《古文經傳》,與《毛詩》古書,《周禮》公孤百十二女,周制七千裏司空缺官之類,絕無其說,真文祕記,允堪寶貴,八也。道德天命,陰陽五行,爲皇帝家法。後儒誤解,於平治修齊外,別有所謂道德,趣天下學人,同歸禪寂。是書表張皇帝,道出於天,不似後儒有王伯無天下,聖教囿於偏隅,不足以收血氣尊親之效,繼往世,開太平,九也。自馬鄭學盛,孔子外別主文周,與博士日尋仇釁。如五經異義,墨守膏肓,今古分爭攻戰不已,如仍異同,經義何得一統。是原書不別姓氏,本爲長義。又以史讀經,糟粕芻狗,啓後人廢經之說。是書首論六藝,推及百行,繼往思來,萬世師表。儒不如吏,庠序蒙羞忍詬,頑固彌堅。以是立基,別有天國,資我傲遊,既得真銓,足奪迷惘,十也。國朝經學,初雜心說,繼困音訓。列錄雖多,尚屬門外。陳氏疏證,踵事增華,後來居上。既習是書,阮王經解,皆可束閣。又原文不過五萬,綱領俱全,義雖深淵,辭極顯豁,蒙學誦此,可不再讀全經。小學以上,專治王伯,可讀《春秋》。又入手得宗,不迷歧趨,功巨事簡,從此經籍光昌,十一也。漢宋章句繁碎,鄙語俚言,學究舊以經學爲鑽研音訓,空衍議論,一入仕途,心頭別換,心乎所習,全無所用。此書可代專言政法普通,綱領洞悉,然後擇治專經,以簡馭繁,收效輕易。且經切人事,與史政掌故輿地,疊矩重規。讀經即各學之準繩,博覽又爲經學之輔翼。治是書乃知經統中外學術,當與地球相終始。凡後來論說,可皆屏絕。學術一明,人才日衆,十二也。
惟學堂之設,專取中材,古之作者,曠代一睹。董匡劉韋,或學究天人,或勳閥宰輔。考其致力,仍屬專經。四君事業,二千年來,不可多得,尚且專經。今中學堂百千萬億之學生,能如是,是亦足矣。乃以古者聰明絕世之偉人,所不能不敢之事,強此芸芸,有何仇怨,陷以深阱。且專經而經存,兼習而經亡。覆轍昭然,昔賢所嘆。學生借是書爲經學普通,擇一經爲專業又以全經爲普通,再擇一官爲專業。千溪萬徑,以適國爲歸。既得歸國,奚必偏歷歧途,往勞車馬。管中窺日,終勝霧裏看花。若董、劉諸君政事文章,取諸宮中,逢原左右,由精而博,應變無方。蓋各經包羅萬有,泛應不窮。然非專精則熟視無睹,行有餘力,方可學文。一國三公,終於無成。學者亦惟旅進旅退,敷衍日月而已。故古人之博,由專以成。經傳博約之說,舊皆誤解。心無所主,故功課繁,即教者亦苦騖廣貪多,斷難成業。借是書爲老馬,改道前驅,事半功倍。若因其簡要,便於兼綜。則失編錄之苦心。《王制》一冊,包典考而有餘。《春秋》一編,即廿史之模範,必先分學分經分官分事,各究偏長,合爲全善。學堂數百萬人,人能偏長,每門可用不下萬人。即屬專材,何憂乏用?若求全備,以周公才藝,遍責學生,清夜自思,亦當發笑。即使人皆周公,受職之外,均屬枉勞。時局需人,尚欲別開速途,本有迫不及待之勢。與其一日遍習十餘事,一人遍讀四庫書,大而無當,徒勞仰屋。何如改弦易轍,仿速成科,一人十年課程,分之十人,則一年而畢。再分二十人,則半年而畢。中外學術,專科有師,一年皆可有成。以此求速,則三年之艾,安見終身不得乎!外國學校章程,譯者恐失其旨,否則明於局廠,昧於庠序。博考四國,原不盡同,相與商榷,庶得改良乎?
☆嚴復○上皇帝萬言書
臣聞跛者不忘履,眇者不忘視,一身且然,而況國乎?夫古今中外之人君,其發揚蹈厲,撥亂奠基,功著於當時,慶流於後嗣者,大抵處積弱難治之勢,奮於存亡危急之秋,而大得志,不必承庥繼明,席富強之餘烈,而後可以有爲也。中國者,大府之國,廣土衆民,有四五千年之教化,五洲諸部,方之蔑矣。顧今日大勢岌岌,不治將亡,爲有識所同憂,而泄沓宴豫,顧取延歲時,一隅有警,則君臣相顧失色,甚者罷朝痛哭,不知所圖。舉朝之人,無有能爲陛下畫一策、出一謀以禦侮威敵者,徒容忍氵典氵忍,順敵所求,如償逋然,求遂責解,相對歡然,如克大敵者。見兔既不思顧犬,亡羊復不思補牢。臣伏處草野,仰觀朝廷所爲,私竊痛之。
臣聞古今有不爲治之國,而天下無不可治之時。陛下果欲有爲,則臣今所言,未必無可採擇者,惟留神幸察。臣惟中國之積弱,至於今爲已極矣。此其所以然之故,由於內治者十之七,由於外患者十之三耳。而天下洶洶,若專以外患爲急者,此所謂爲目論者也。且即外患而言,其勢之至於今日者,不自今日始也。機動於明代國朝之間,而大著於道光咸豐之際。使當日者,見其已著矣,吾君臣上下,毅然閔然,爲深究詳察其所由來,而豫具所以待之之術,則所爲外患者,一見不再見可也。不幸傲而弗圖,使之再見三見屢見而終不爲之所,在是乎有甲午東方之役。
不獨撓敗爲辱也,其辱有餘於撓敗者焉。而吾國之權力,乃爲天下所盡窺,雖欲爲前之苟延歲月,有不可得者矣。然而彼各國猶未敢輕量中國也。彼以謂中國之所以不振者,坐不知外情、不求自奮已耳。使其一旦知外情、求自奮,則以其壤地之大,物產之閎,君權之重,其富強之效,孰能當之!今者以中國之大,而辱於日本,意者其將知外情而深以不振爲憂,而力圖其所謂自奮者乎?此所以東事以還,外人之於中國,觀聽之深,十倍於曩者。凡吾朝野上下舉動之意向,莫不深訁而詳論之。何則?望之深故察之審也。然而以彼謂有愛於中國者,則又非也。不愛則何爲而深望之?曰懼中國之終於不振,致啓戎心,破各國平權之局,兵事大起,而生民塗炭也。
蓋今日各國之勢,與古之戰國異。古之戰國務兼併,而今之各國謹平權。此所以宋、衛、中山,不存於七雄之世,而荷蘭、瑞士、丹麥、尚瓦全於英、法、德、俄之間。且百年以降,船械日新,軍興日費,量長較短,其各謀於攻守之術也亦日精,兩軍交綏,雖至強之國,無萬全之算也。勝負或異,死喪皆多,且難端既構,累世相仇,是以各國重之。使中國一旦自強,與各國有以比權量力,則彼將隱消其侮奪覬覦之心,而所求於我者,不過通商之利而已,不必利我之土地人民也。惟中國之終於不振而無以自立,則以此五洲上腴之壤,無論何國得之,皆可以鞭笞天下,而平權相制之局壞矣。慮此之故,其勢不能不爭,其爭不能不力。然則必中國自主之權失,而後全球之殺機動也。雖然,彼各國豈樂於爲是哉!爭存自保之道,勢不得不然也。臣故曰:各國望中國自強,望之深故察之審也。
今夫外患之乘,中國古有之矣。然彼皆利中國之弱且亂,而後可以得志。而今之各國,大約而言之,其用心初不若是。是故徒以外患而論,則今之爲治,尚易於古叔季之時。夫易爲而不能爲,則其故由於內治之不修,積重而難反,而外患雖急,尚非吾國病本之所在也。臣故曰:今日之積弱,由於外患者十之三,由於內治者十之七也。其在內治云何?法既敝而不知變也。臣聞天下有萬世不變之道,而無百年不變之治。蓋道也者,有國有民所莫能外。自皇古以至今日,由中國以訖五洲,但使有羣,則莫不有其相爲生養、相爲保持之事。既有相生養、相保持之事。則仁義忠信、公平廉恥之實,必行於其間。否則其羣立衰、種亦浸滅。至於法則不然。蓋古之聖賢人,相一時之宜,本不變之道,製爲可變之法,以利其羣之相生養、相保持而已。是以質文代變,自三代而已然。即有神聖祖宗,明諭切戒,所以期其子孫世守者,意亦曰,使內之民物,外之敵國,常無異於今,則吾之法制,固可以措天下於至安,而歷久而無弊。必不曰情異事遷,世變方亟,所立之法,揆之事理,不可復通,猶責子孫令謹守其法以至危亡也明矣。
臣嘗竊讀中外各國史書矣,見彼外洋,一國既立,爲之主者,率皆一姓相傳,累千餘年而不變。即中間更制民主,置其舊君,而他日復辟,必更求其裔爲之,如法蘭西前之廬夷是已。至於英、德、奧、日、比、義諸邦,則舊治未隳,爲之君者,惟一家而已。獨至中國,則曰一姓不再興矣。三古以還,君此土者,不知幾易,治亂興廢,如循環然。此故何哉?司馬遷曰:物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窮變通久,使民不倦。外國窮而知變,故能與世推移。而有以長存。中國倦不思通,故必新朝改物,而爲之損益。果使倦而能通,取來者之所損益而豫爲之,因世變化,與時俱新,則自夏禹至今,有革制而無易主,子孫蒙業千祀不墜可也,何必如漢臣劉向所言,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哉!
且夫王者之大事,莫大於法祖而敬天矣。敬天則當察天意之所趨,法祖則當體貽謀之所重。天之意於何察?察之於億兆而可知。祖宗之貽謀於何體?體之於一己而可信。近歲以來,薄海嗷嗷,扼腕扣胸,知與不知,莫不爭言變法。且謂中國若長此終古,不復改圖,將土地有分裂之憂,臣民有奴虜之患。民情如此,則天意可知矣。且臣知陛下之所以謙讓逡巡,終不忍言變法者,重以子孫輕改祖宗之道故也。此誠陛下孝治之隆,不可及之盛德也。然而臣愚竊以爲過矣。臣請得就陛下一己之意明之。
設今者陛下憤因循之致弱,不得已審勢順時,製爲一切之法以補救之,凡此亦陛下一時之計也。而千秋萬歲之後,陛下之聖子神孫,其所遭之世,雖其所以待救者不存,然猶兢守陛下之法,至於不可復行。甚且坐法之故,使人才消乏,財賦困窮,內憂外患,紛至而不可復支,如是而猶不變,寧使宗社傾危,種姓降爲皁隸,則陛下以爲孝乎?且將恫其易轍改弦,以與天下更始乎?臣愚有以知陛下之必不然矣。然則皇天之意,莫急於利安元元,祖宗之貽謀,莫重於保世垂統。而既敝之法度,猶芻狗之不可重陳,惟天惟祖宗所日夜望陛下早爲改革者也。此在常智猶能知之,而謂陛下至聖至明,庸有不知此理。今者陛下君九萬里之中國,子四百兆之人民,其爲榮業,可謂至矣。然而審而言之,則所承之重,實百倍於古之帝王,所遭之時,亦古無如是危急者。國之富強,民之智勇,臣愚不知忌諱,不敢徒以悅耳之言,欺陛下,竊以爲無一事及外洋者。而其所以獲全至今者,往者以外人不知虛實故耳。甲午以來,情見勢屈矣,然而未即動者,以各國之互相牽制故耳。故中國今日之大患,在使外人決知我之不能有爲,而陰相約縱,以不戰而分吾國。使其約既定,雖有聖者,不能爲陛下謀也。爲陛下謀,務及此約未及之際,此臣所謂時至危急者也。況客歲德人之佔奪膠州,則外人意之所欲爲,愈明白而不待更察矣。
東方俄日洶洶,論者策其必出於戰。戰則無論孰爲勝負,而我皆有池魚之憂。伏維皇天祖宗以丕基鴻業付陛下,皇太后援立有德,原以冀祖宗萬世之安。且使中國一朝而分,則此四百兆黃炎之種族,無論滿漢蒙人,皆將永爲賤民,而爲歐人之所輕蔑蹴踏。陛下即敝屣萬乘,不爲身謀,奈九廟在天之靈,與皇太后千秋之養何?奈中國率土臣庶,所以愛戴陛下之意何?此臣所謂陛下奉承之重,百倍於古之帝王者也。夫陛下奉承之重如此,所遭之時,其危急又如此,然則陛下雖欲趣過目前,忍與終古,不可得矣。然而居今之日,而欲講變革,圖富強,雖臣至愚,亦深諒陛下之難爲也。蓋古今謀國救時之道,其所輕重緩急者,綜而論之,不外標本兩言而已,標者在夫理財經武擇交善鄰之間。本者存乎立政養才風俗人心之際。勢急,則不能不先事其標;勢緩則可以深維其本。蓋使勢亟而不先事標,將立見覆亡,本於何有?顧標必不能徒立也。使其本大壞,則標非所附,雖力治標亦終無功。是故標、本爲治,不可偏廢,非至明達於二者之間,權衡至當,而節次圖之,固不可耳。夫欲審權衡,則必審察時勢,內政外交,皆瞭然見其癥結之所在,而無影響之疑,此固事之大難者也。
且臣雲:今吾國之富強,民之智勇,無一事及外洋者,亦非敢爲無徵之事,抑己揚人,欺陛下也。其所以然之故,所從來也遠。臣請得爲陛下深明之。臣聞建國立羣之道,一統無外之世,則以久安長治爲要圖。分民分土,地鬼德齊之時,則以富國強兵爲切計,此不易之理也。顧富強之盛,必待民之智而後可幾;而民之智勇,又必待有所爭競磨礱而後日進,此又不易之理也。歐洲國土,當我殷周之間,希臘最盛。文物政治,皆彬彬矣。希臘中衰,乃有羅馬。羅馬者,漢之所稱大秦者也。庶幾一統矣,繼而政理放紛,民俗抵冒,上下徵利,背公營私。當此之時,峨特日耳曼諸種起而乘之。蓋自是歐洲散爲十餘國焉。各立君長,種族相矜,互相砥礪,以勝爲榮,以負爲辱。蓋其所爭,不僅軍旅疆揚之間而止,自農工商賈,至於文詞學問,一名一藝之微,莫不如此。此所以始於相忌,終於相成,日就月將,至於近今百年,其富強之效,遂有非餘洲所可及者。雖曰人事,抑亦其地勢之乖離破碎,使之然也。至我中國,則北起龍庭天山,西緣蔥嶺輪臺之限,而東南界海,中間數萬裏之地,帶山礪河,渾整綿亙,其地勢利爲合而不利爲分。故當先秦魏晉六朝五代之秋,雖幸爲據亂,而其治終歸於一統。統既一矣,於此之時,有王者起,爲之內修綱維而齊以法制,外收藩屬而優以羈縻,則所以御四夷而撫百姓,求所謂長治久安者,事已具矣。
夫聖人之治理不同,而其求措天下於至安而不復危者,心一而已。聖人之意,以謂天下已治已安矣,吾爲之彌綸至纖悉焉,俾後世子孫,謹守吾法,而有以相生養、相保持,永永樂利,不可復亂,則治道至於如是,是亦足矣。吾安所用富強爲哉?是故其垂謨著誡,則尚由率而重改作,貴述古而薄謀新。其言理財也,則崇本而抑末,務節流而不急開源,戒進取,敦止足,要在使民無凍餓,而有以劑豐歉、供租稅而已。其言武備也,則取詰奸宄,備非常,示安不忘危之義。外之無與爲長度大之敵,則無事於日講攻守之方,使之益精益密也。內之與民休息,去養兵轉餉之煩苛,則無由蓄大支之勁旅也。且聖人非不知智勇之民之可貴也,然以爲無益於治安,而或害吾治,由是凡其作民厲學之政,大抵皆去異尚同,而旌其純良謹愨者所謂豪俠健果,重然諾與立節概之風,則皆懲其末流而黜之矣。夫如是,數傳之後,天下靡靡馴伏,易安而難危,亂民無由起。而聖人求所以措置天下之方,於是乎大得。此其意亦非必欲愚黔首、利天下、私子孫也。以爲安民長久之道,莫若此耳。蓋使天下嘗爲一統而無外,則由其道而上下相維,君子親賢,小人樂利,長久無極,不復亂危,此其爲甚休可願之事,固遠過於富強也。不幸爲治之事,弊常伏於久安之中;而謀國之難,患常起於所防之外,此自前世而已然矣。而今日乃有西國者,天假以舟車之利,闖然而破中國數千年一統之局。且挾其千有餘歲所爭競磨礱而得之智勇富強,以與吾相角,於是吾所謂長治久安者,有亻然不終日之勢矣。嗟乎!此其爲事豈僅祖宗之所不及知也哉!蓋雖周孔之聖,程朱之賢,其論治道慮後世也,可謂詳且盡矣,然而今日之變,則所未嘗豫計也。
今天陛下之所以爲治,與諸臣之所以輔治,不過近考祖宗之成憲,遠稽古聖賢人之所著垂,詳擇其中以措之於政而已。而近日外交之事,既爲前人所不及知,而未嘗豫計,則陛下之爲治與諸臣之輔治者,將皆無所循效據依,以爲一切因應之具。往者嘗欲不察外情而純任我法矣,顧外人不但不範我馳驅,乃常至於決裂,而吾國愈病。於是更以柔道行之,曲意從彼,苛以求一頃之安。然而彼之慾常無窮,而曲意之爲,將有時而必不可忍。於是陛下乃起而求折衝禦侮之臣,與夫綢繆未雨之佐。而平日國既不以此養才,士亦未嘗以此爲學,則人才消乏之弊見矣。陛下思所以整武備,繕封疆,與一切可以建國威,消敵萌者,而今日船械之費,動輒數百鉅萬,吾國度支,以之處平世則有餘,以之處非常必不足,則財賦匱乏之弊又見矣。
夫人才之與財賦二者,興事者之所必資也;而皆乏如此,則陛下縱慾爲之,而安所藉手乎?且臣聞天下非財之難也,而理財爲難;又非才之難也,而知才實難。夫今日中國所處之時勢,既大異於古初矣,則今日之才,方之於已往者,雖忠孝廉貞之德,不能不同。而其所具之才,所以干時艱,策外交而輔內理者,必其詳考古今之不同,而周知四國之故者也。夫如是,故其所治之學與其所建白者,亦將有異於古初。而異於佔初者,非陛下與內之二三臣、外之十數疆吏之所嘗學而深悉也。如是,則所以知此才而爲之區其賢否矣。無以知此才而區其賢否,則所求之才,伏而不出,而遊談亂真者日以多,故陛下雖屢下明詔,督諸臣以薦舉之事,而彼外之不能不緣虛聲以爲採,內之不能不本己意以相求,薦而陛下用之矣,然而事實之際不可誣也。則不幸往往有敗,而陛下又不悟其才之非真也,轉曰今之所謂人才,吾既取而用之矣,而於吾事乃如此。然則天下固無才,抑雖才亦無益於吾事也。如此,則陛下求才之意衰,而中國之人才愈不出。夫人才者,國之楨榦也。無人才則所謂標、本之治皆不行。於此之時,陛下欲自爲其本,則事無旦暮之效,爲之雖切,恆恐不逮於救亡。救亡而急理其標,則陛下在在無人才之助。臣故曰:居今之日,而欲講變革、圖富強,雖臣至愚,亦深知陛下之難爲也。
今使中國之民,一如西國之民,則見國勢傾危若此,方且相率自爲,不必驚擾倉皇,而次第設施自將有以救正。陛下惟恭己無爲,順民所欲,而數稔之間,吾國固已富已強矣。彼英國之維多利亞,不過一慈祥女主耳,非有聰明神武者也。至若前主之若耳治,則尤庸闇非才。然而英吉利富強之效,百年以來,橫絕四海,遠邁古初者,則其民所自爲也。顧中國之民有所不能者,數千年道國新民之事,其處勢操術,與西人絕異故也。夫民既不克自爲,則其事非陛下倡之於上,固不可矣。臣居平嘗論今日中國之法,雖已大敝,然所以成其如是者,率皆經數千載自然之勢,流衍而來,對待相生,牢不可破。故今日審勢相時,而思有所變革,則一行變甲,當先變乙;及思變乙,又宜變丙。由是以往,膠葛紛綸,設但支節爲之,則不特徒勞無功,且所變不能久立。又況興作多端,動縻財力,使其爲而寡效,則積久必至不支,此亦事之至爲可慮者也。邇歲以來,朝野之間,其言變法以圖自強者,亦不少矣。或曰固圉爲急矣,則請練陸營而更立海軍;或曰理財最優矣,則請造鐵路、開各礦而設官銀號;又以事事僱用洋人之不便也,則議廣開學館以培植人才。大抵皆務增其新,而未嘗一言變舊。夫國家歲入之度支有限,而新政日增無窮,新舊並存,理自竭蹶。
故臣聞爲政之道,除舊佈新,相因爲用者也。譬如病痞之夫,欲求強健,良醫臨證用藥,必將補瀉兼施,夫而後積邪去,元氣蘇,徐收滋補之效。使其執不可攻削,恐傷病人之說,而專補不瀉,日進參蓍,則雖所廢多金,以求良藥,恐痞疾終不可愈,積邪日以益堅,而大命之傾將無日矣。陛下試觀今日諸臣所爲,何以異是?故臣竊謂前者諸事,以治標而論,則事勢太逼,恐無救於危亡,以治本而論,則積疾未,亦無益於貧弱。其事誠皆各國所以富強之具,今日所不可不圖,第爲之而不得其序,則遠之有資敵之憂,近之有縻財之患,而於自強之實,取之尚遙。何者?將以爲標,則救亡圖存,事尚有急於此者;以之爲本,則原始要終,事尚有先乎此者也。臣嘗曠觀時變,蚤夜以思,既深識大局之至爲難圖,又大願陛下之不可不勉。未變法之前,陛下之所亟宜行者三;既變法之後,陛下之所先宜行者四。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屈原不云乎,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爲正。”惟陛下俯垂聖聽而已。
臣所謂未變法所亟宜行三者:一曰聯各國之歡。今夫歐洲各國之事,至紛紜矣。然而約而言之,大抵英、俄兩大權之所舉措而已。英最孤立,俄則有法、德之連。其所以聯者,以三國皆以傾英爲謀故也。蓋英之海權最大,而商利獨閎。其屬地大者有五,印度、南澳洲至北美之康納達、非洲之好望角。而尤要者,則自其國繞大西洋而入地中海,出蘇爾斯、紅海,達印度洋,過新加坡北首而入吾之東首。沿途島埠,如置驛然,蟬聯不絕,以爲屯煤轉餉之資;而輔之以全球之海線,此可謂管五洲之鎖鑰者也。餘國出而行賈,皆有仰於英,而英則無所待於餘國。然而以設埠之多也,故雖爲國大費,而不能不盛設海軍以彈壓之,此則事相爲表裏者也。
至於俄之國勢,則與英懸殊。英島國也,而俄處大陸,地勢平衍,跨有二洲,遊牧農漁之利最富,陸師額設之多,甲於天下,善治而自守,收蔥嶺以西部落,夫已蔚爲雄國矣。然自大彼得崛興以來,常以無四時不凍口門,使商利不恢,國威不暢爲恨。百數十年,其君若臣所處心積慮,不遺餘力者,爲斯一事而已。拓土開疆抑其次也。彼維特海白海皆凍,不足以蓄船;黑海寬矣,而內有君士但丁之限,外則地中海東西兩頭,皆英人司其門戶,俄不得以逞志也。前者思南通波斯、阿富汗,以出印度洋矣,然此又英人所必爭,雖死不能入尺寸者也。咸豐末年,以中國之多故,伺隙蹈瑕,唾手而得我黑龍江之東部,於是俄肇有海蔘{山威}自由之海口,而其東方之略,亦用此爲起點矣。自彼得堡以抵海參威,一徑兩海,中間徑六七千迷盧,多窮徼荒寒之地,俄不惜籌數百兆之費,創爲錫伯利亞之鐵路以通之。英通海而俄通陸,道成則有以奪英之商權,而大得志。嗟夫!謀若此,可謂高掌遠者矣。不幸道未成而有甲午之事,高麗失,而我喪師。日本薦食上國,且有以妨俄數十年慘淡經營之大業,此其勢所不能不爭者也。於是俄既以助我爲名矣,則英自不能不合日本;而法、德者,則俄自知兵力之單,而引以爲重者也。夫法之事俄久矣,其事俄也,疾英國而思報德人也。俄一舉足,有以爲二國輕重,德不能樹襟背之敵,故不得已,而折入於俄。然往者俄、法衡而德、奧欲爲從矣。且使法人報德之志,日久而衰,則俄、法之交或不可恃,大抵各適己事而已。此泰西各國之大略也。
至於泰東今日之局,俄、日殆有不可解之深仇。日於俄之助我也,怨淺,於俄之以我爲名以自利也,怨深。且俄人在韓之所爲,尤使日人а娟不能出氣。故乙未至今,兩國傖亻襄,爭爲戰備,簡軍峙糧,無一息之逸,吾沿海米價,爲之昂騰。度日本之未與俄告絕者,度英援之未足深恃故耳。今夫英固海上之雄國也,往者泰東西有事,英罔不執牛耳者矣。顧近歲以來,獨若謙讓未遑,不敢爲天下先者,是亦有故。海軍之費已重,屬地已多,恐窶藪之不容穴,一也;其治已成民主之規,民主者,不甚以併兼爲利,二也;爲各國所妒冒者深,已亦自危孤立,三也;非洲南北,移民新壤,與各國日有違言,國事已冗,四也;前之成績,備極崇閎,今即不爭,已多厚實,爭之而勝,得者無多;爭之不勝,國榮頓減,故常以持盈保泰爲事,五也;君王后享國六十年矣,即位以來,國之富強日臻,己之身名俱泰,爲其前史所未有,當國者鹹思保其晚節,不忍輕舉,六也。以此六故,雖武備日修,力足以與人爭先,而無往不爲持重,此客歲以前英人大略之政策也。然臣聞其近月以來,稍稍變矣。變則英、日兩島國,左提右挈,必有以阻俄人之東略;而俄人不能爲讓,則東方戰事,始殷然矣。至既戰之後,各國之離合綜錯,與其勝敗之數,雖有明智,不可得以豫言也。昔者甲午之役,備國皆以日本爲必危;去歲土希之戰,論者又以希臘爲宜勝,及其事驗明白,皆異人言。是故事變之來,非臣愚所能豫決。而所決然可知者,則我必受其敵而已。蓋外國之事,如海流然,方其瀾之安也,則蛟龍鯨鯤,翔泳奔突,奮迅悅豫于濤波之中,皆寬廓有餘,而不足爲患;及其聚爲海嘯,則渾亂蕩,水之百怪,皆鬱勃放肆,求自快其意而不可御,而所衝之地,田廬民舍,罔不被災者矣。
是故目前東方之禍,苟有術以弭之,亟宜早爲之所。臣遍觀歐、亞二洲之中,其能弭是禍者,獨中國而已。而中國之中,獨一人而已,則皇帝陛下是也。設今者陛下奮宸斷、降德音,令計臣籌數千萬之款,備戰艦十餘艘爲衛,上請皇太后暫爲監國,從數百親賢貴近之臣,航海以遊西國,歷聘諸有約者,與分庭抗禮。爲言中國天子有意爲治,今之來者,願有以聯各主之歡,以維治東方太平之局,懷保中外之人民。繼自今,事之彼此交利,如通商,如公法,義所可許者,吾將悉許之無所靳。且吾將變法進治,俾中西永永協和,惟各國之助我。而其有陰謀無義,侮奪吾土地,而蹂躪吾人民者,吾將與有義之國爲連以御伐之。夫如是,則不待陛下詞之畢,五洲稱聖明英武,而東方分爭之禍弭矣。
伏維陛下所遭之時,爲中國古今帝王所未曾有,則陛下應機發業,亦當出於帝王所未嘗爲。陛下果採臣言,則上之有以永宗廟萬世之安,下之有以拯億兆之黎元而作其氣,外之有以解東西各國不已之兵爭而弭其禍。陛下一舉,賢於堯、舜、禹、湯、文、武遠矣。此臣所不勝爲陛下大願者也。夫帝王會同,在西國亦年月事耳,而自陛下行之,有如是之效驗者,在西國則爲數見而不鮮,在中國則曠古而非常也。至於親履其地,則有以知中西政俗之異同。知其異同,則有以施吾因應修改之治,其爲益甚衆,有非臣所能詳舉而細論者矣。
二曰結百姓之心。臣聞孟子有言:“兵革非不堅利也,來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賈誼亦曰:“聖人有金城,民且爲我死,故吾得之與俱生;民且爲我亡,故吾得之與俱存;失將爲我危,故吾得與之皆安。”降至宋臣蘇軾之告其君,亦一言再言,以深結人心爲本。此以見自古立國之道,未有人心未去而國本或搖者也。其在一統無外之世,固爲重矣,而處權均力敵之時,其重倍之。此誠陛下所宜戒儆恐懼,而常自在之者也。伏惟聖清受命,自入關定鼎以來,首革有明之弊政,作則垂憲,加意優民,刑賦役稅,尤反覆審詳。蓋本朝十有一葉,二百五十餘年之間,未嘗用一虐刑也,未嘗加一苛賦也,未嘗興一暴役也。生其土者,熙熙含和,有未知徵稅繇役爲何事者。此其愛民之德,不獨遠邁前朝,蓋亦同時五洲大小各國所未嘗有。夫國家惠保黎元,至於如此,而臣猶以深結人心戒陛下者,無他,善政經久,則習爲固有,而民不知恩;陋規孔多,則吏爲屯膏,而下乃疾視。而其尤患者,在尊卑闊絕,上下之情不交。兵民億兆,雖欲致愛效忠於陛下,而其道莫由也。
臣竊嘗觀之西國矣,大抵民主之兵,最苦戰而不易敗,得能者爲將,則當者皆靡,如華盛頓之自主,與拿破崙之初起是已。君臣上下,目見相親,撫循教訓,截然如一家者。次之,而將貴君尊,勢分相絕,招之以利,用之以威者最下。夫民勇怯之資雖殊,而貪生之情則一。行陣之間,所以守戰至死而不去者,必其有不容已之恩義利害故也。真實民主之國,其兵所以最強者,蓋其時雖曰公戰,實同私爭。所保者公共之產業國土,所伐者通國之蟊賊仇讎。勝則皆榮而安,敗則皆憂而辱,此所以臨陣爭先,雖挫而不潰也。至其次則銜恩顧義,不忍棄捐。且其君臣上下既相親矣,則其賞罰必明,所以顧恤其私者亦必至。傷殘則有養廢之廩祿,陣亡則其妻子無飢寒,夫如是,則亦效死而勿去矣。獨至主尊將貴,邈然不親,招以利而用以威者,民之應募爲兵也,如牛馬然,其心固漠然無所向,迫於飢寒,覬數金之口糧以爲生計耳。至於臨陣之頃,於其主非所愛也,於其敵非所仇也,一軍未破之時,顧法重不敢去耳。然而有時而可用者,則必內地之戰爭,前有城池滷掠之獲,後有官職保舉之優,有一不存,其兵皆廢。夫以今日戰事之烈,火器之威,其槍炮之利鈍懸殊,將領之賢不肖相絕者,固無論矣。至於二力悉敵之際,則勝敗之數,悉以其士氣之振ぃ,人心之堅脆爲分。以後之兵,當其前二,摧枯拉朽,豈待言哉!外國知其然也,故其國主將官,一言治兵,莫不以撫循士大夫爲最急。德主於宮禁之內,特設武備學堂,親選英俊少年,已爲之師,躬行訓練。而甲午之役,日本國主亦親往廣島,收恤傷亡,其皇后以中宮之尊,躬率妃嬪,爲軍士織帶調藥,豈無故哉!
夫今日中國之事,其可謂太息流涕者,亦已多矣。而人心渙散,無護念同種,忠君愛國之誠,最可哀痛。甲午之遼東,客歲之膠、澳,其中文武官弁之所爲作,民情之所見端,臣具有廉恥,爲國諱惡,有不忍爲陛下盡言者。陛下聞格物之說乎?格物之言理也,以謂一物之完而不毀、堅而難破也,必其中質點愛力至多,如磁石吸鐵然,互相率吸維持,而後有以御外力而自存。及其腐敗也,則質點之愛力漸無,抵拒舛馳,而物遂化。今中國之質點,亦可謂無愛力矣。以此而當外洋,猶以腐肉齒利劍也。雖然,陛下慎勿恨民之無良也,亦自反何以附民者而已。夫附民之要,在得其心,而心之精微,必不可用以美言文具取也。今之爲陛下惠養此民者,不過數千之州縣而已,爲陛下統轄此兵者,不過數百之將領而已;凡此什八九,皆受羊而盜其芻者也,其不見德之日久矣。陛下之尊,譬如天,而官吏將領之可畏,猶如鬼神,生養不爲之謀,窮屈無所於訴,而日夜厲以徵求敲樸之事。民生是羣,不知何所可戀;士從是軍,不知爲誰而戰。則其忘陛下之帝力於何有也,不亦宜乎!
且民既不知其國之可愛矣,則陛下雖歲籌無限之費,以作新器,煉新軍,部勒止齊,悉用西洋之新法,平居無事,常派大臣爲之簡閱,其巧密精煉,皆可爲無窮之美觀;獨至一旦有急,則相率以隨前者之覆轍,此列禦寇所謂君形者亡也,曷足用乎?況其未必能及此也。議者將謂昔中國之兵,亦嘗強矣,不必如西人所爲而後可用也。則臣應之曰:不然。蓋事之利鈍,起於相較,至於兵爲尤然。戰者,敵也,必經權奇正,事事可與相敵,而後可以言戰,而有一勝之可期。使其不然,則且未戰敗而形已具。日者,中國之敵,非西人也。至於內亂,則草寇耳。與草寇敵,故即用草寇之道,亦可有功。此所以湘、淮二軍,在前則爲精兵,在今則至不足道。猶用其制,必敗無疑。何則?其所與校者異也。今者中國製度,固與外洋懸殊,君民之間,必不能與彼之輕簡。然兵戰之事,存亡所關,急宜略師其意,起而爲之。臣之愚計,欲請陛下於臣前言出洋回國之便,親至沿海各省,巡守省方,縱民聚嵩呼,瞻識共主;又爲躬練防練各軍,誓誥鼓厲,振其志氣。近事俄皇即位加冕,與英國君王后金剛鑽喜,皆遊晏各部,聽民縱觀,親加勞慰,其時舉國之民,歡忭感泣,人人有載主死敵,奮不自顧之心,識者皆謂其民爲可用。夫中國之民,愛主之心,亦猶是也,特陛下忽而遠之,故隱而不見耳。一朝振之,其氣百倍,敵國見此,自生戒心。夫使四百兆之人,皆愛陛下,則陛下何爲而不成?何求而不得哉?此爲至計,不可忽也。
三曰破把持之局。臣聞國家變法之時,其難有二:一曰抑僥倖之門;一曰破把持之局。僥倖者,自新進而言之也。把持者,自守舊而言之也。然而抑僥倖難矣,破把持尤難。何以知其然也?國家當奮發有爲之時,勢不能不開功名之門,破常格以待非常之士。彼僥倖者,中無所有也,而有意於天子之爵祿,於是則廣交遊談,甚者或拜私門,行苞苴以規進取。雖然,進取矣,使其人之甚不肖,則受者難之,而言者或揭其短,抑或負乘而敗,則必無幸矣。故抑之雖難而實易也。至於把持之局之難破,則自古而已然。僥倖者,皆小人也,而把持之中,不無君子。但使其人不知當世之務,不審理勢之真,則奮其偏見,皆可與爲治者力爭,雖刑黜有所不顧,其所備引者,動緣祖宗之法制,賢聖之遺文,而人君之所宜法守者也。且人情常樂因循而憚改作,故其持論和平者常多。及其既多,則雖以人君之權,有不能與臣下爭勝者矣。趙武靈王之胡服騎射,可謂英主之壯圖,然與其臣公孫成往復十餘周而後得行其意。宋王安石之新法,雖行之不皆合於道,然亦救時不得已之計也,乃一時爲之助而匡輔者少,爲之攻而排擊者多,於是黨論紛淆,而宋治亦不振矣。然此猶是君子之把持也,其害國如此。至於小人之把持,則其術尤工,而其害有不勝僂指者矣。大抵君子之把持,生於智慮之有所不周,意見之有所偏激;而小人之把持,則出於營私自利而已矣。
國家承平既久,則無論爲中爲外,舉凡一局一令,皆有緣法收利之家。且法久弊叢,則其中之收利者愈衆,一朝而云國家欲變某法,則必有某與某者所收之利,與之偕亡。爾乃構造百端,出死力以與言變者爲難矣。是故其法彌敝,則其變彌不可緩。而亦其變之彌不可緩,則其欲變彌難。蓋法之敝否,與私利之多寡爲正比例。而私利之多寡,又與變之難易爲正比例也。夫小人非不知變法之利國也,顧不變則通國失其公利,變則一己被其近災。公利遠而難見,近災切而可憂,則終不以之相易矣。嗟夫!此西人講羣學者,所以稱必有爲羣捨己之人,而後羣強而化進也。
且今者中國之難,不必改用西法而後爾也。但使人失私利者多,則雖經典之所載,祖訓之所垂,不能據之以敵把持之勢。今夫同律度量衡而謹圜法者,王之者大政也,著於禮經,載之會典。且度量不同,圜法不謹者,其國必貧,又計學之公例也。而中國之數者之放紛雜亂,爲全球所無。日者嘗有人焉,欲爲陛下立圜法矣,以一兩五錢爲制,色均權等,此法立則民無以滋其巧僞,而吏無以售其奸,而泉貨大通,於中國有無窮之利,此亦富國之本謀也。顧何以事經部臣議覆,以爲多所窒礙,而萬不可行乎?厘金者,天下之弊政也。吾與外洋議及加稅,則英人常以爲言,以爲吾不病中國之抽釐,所抽重輕,抑亦其次,但商人出本行貨,必示以一定稅則,然後可以操籌計贏,不至虧折。而中國十里一卡,百里一牙,疏密重輕,毫無定製。夫取於民有制者,又百王之通義也。且賦民無法,則上之所益有限,而下之所損至多。合天下而計之,則國財之耗於無形者不少。今陛下試取其法而整頓之,而觀各省之督撫官吏,以爲何如?由此而推之,則陛下欲變科舉考試之法,則必有收科舉考試之利者,以爲不便矣。陛下欲廢弓箭,用槍炮,毀沙艇,易輪船,罷漕運,收折色,講河工,用西法,諸如此者,必有收前利者,以後之變法爲大不便。總之如臣前言,其法愈敝,則把持愈多,則變之愈不易,不必問其爲中法爲西法也。
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苟患失之,無所不至。”而近人之論李斯,亦云:小人寧坐視其國之危亡,不以易其身一朝之富貴。痛乎其言之也!然而臣以爲彼把持者之計亦短矣。譬如樹木之有蟲,人一身有蟲,聚而嘬之,以爲得計,而不念及其已其,則樹僵人亡,而己亦與偕盡。此莊周所謂濡需豕蝨者也。使其幡然變計,先國而後身,先羣而後己,則一身雖必不利,猶可以及其子孫。況夫處富強之國,其身之未必不利也哉,特一轉移之間耳!是以臣之愚計,以爲陛下治今日之中國,不變法則亦已矣,必變法則慎勿爲私利者之所把持。夫法度立,則人無獨蒙其利者,故雖至不得已而圖改革,其於人必有所齟齬而不安。歷代叔季之君,夫亦自知顛危而思振刷矣。使其匪所齟齬,而變之不難,則古今安得有亡國哉?臣聞帝王之用心,與衆庶異。衆庶急其一身一家而已,然而仁賢之士,尚有忘身以救物者;至陛下之用心,則利社稷,安元元否耳。淮南子有云:“櫛者墮發”。然櫛不止者,所損者少而所利者多也。尚安能以數人之私戚,而廢天下之公休也哉!故不破把持之局,則變法爲虛言。陛下果有意於圖變革,講富強,亦在斷之而已。
以上三端,皆未變法之前所亟宜行者也。蓋不聯各國之歡,則侮奪之事,紛至沓來,陛下雖變法而不暇;不結百姓之心,則民情離渙,士氣衰靡,無以爲禦侮之資,雖聯各國之歡,亦不可恃;而不破把持之局,則搖手不得,雖欲變法而不能也。一其事在各國,二其事在萬民,而三則在陛下之心。陛下果採臣議而次第行之,則爲曠古之盛節,機關闔闢,而數千年之治運轉矣,然後因勢利導。所謂既變法所宜先者,臣請竭其愚慮,繼今而言之。
○譯天演論自序
英國名學家穆勒約翰有言:“欲考一國之文字語言,而能見其理極,非諳曉數國之言語文字者不能也。”斯言也,吾始疑之,乃今深喻篤信,而嘆其說之無以易也。豈徒言語文字之散者而已!即至大義微言,古之人殫畢生之精力,以從事於一學。當其有得,藏之一心則爲理,動之口舌,著之簡策則爲詞。固皆有其所以得此理之由,亦有其所以載焉以傳之故。嗚呼!豈偶然哉!自後人讀古人之書,而未嘗爲古人之學,則於古人所得以爲理者,已有切膚精憮之異矣。又況歷時久遠,簡牘沿訛,聲音代變,則通難明;風俗殊尚,則事意參差。夫如是,則雖有故訓疏義之勤,而於古人詔示來學之旨,愈益晦矣。故曰:讀古書難。雖然,彼所以託焉而傳之理,固自若也,使其理誠精,其事誠信,則年代國俗,無以隔之。是故不傳於茲,或見於彼,事不相謀而各有合。考道之士,以其所得於彼者,反以證諸吾古人之所傳,乃澄湛精瑩,如寐初覺。其親切有味,較之佔畢爲學者,萬萬有加焉。此真治異國語言文字者之至樂也。
今夫六藝之於中國也,所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者爾。而仲尼之於六藝也,《易》、《春秋》最嚴。司馬遷曰:“《易》本隱而之顯。《春秋》推見至隱。”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謂本隱之顯者,觀象繫辭以定吉凶而已;推見至隱者,誅意褒貶而已。及觀西人名學,則見其於格物致知之事,有內籀之術焉,有外籀之術焉。內籀雲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執其微以會其通者也。外籀雲者,據公理以斷衆事者也,設定數以逆未然者也。乃推捲起曰:有是哉,是固吾《易》、《春秋》之學也。遷所謂本隱之顯者,外籀也;所謂推見至隱者,內籀也。其言若詔之矣。二者即物窮理之最要塗術也。而後人不知廣而用之者,未嘗事其事,則亦未嘗諮其術而已矣。
近二百年,歐洲學術之盛,遠邁古初。其所得以爲名理公例者,在在見極,不可復搖。顧吾古人之所得,往往先之,此非傅會揚己之言也。吾將試舉其灼然不誣者,以質天下。夫四學之最爲切實,而執其例可以御蕃變者,名、數、質、力四者之學是已。而吾《易》則名、數以爲經,質、力以爲緯,而合而名之曰易。大宇之內,質力相推,非質無以見力,非力無以呈質。凡力皆乾也,凡質皆坤也。奈端動之例三,其一曰:“靜者不自動,動者不自止;動路必直,速率必均”。此所謂曠古之慮。自其例出,而後天學明,人事利者也。而《易》則曰:“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後二百年,有斯賓塞爾者,以天演自然言化,著書造論,貫大地人而一理之。此亦晚近之絕作也。其爲天演界說曰:“翕以合質,闢以出力,始簡易而終雜糅。”而《易》則曰:“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至於全力不增減之說,則有自強不息爲之先;凡動必復之說,則有消息之義居其始。而“《易》不可見,乾坤或幾乎息”之旨,尤與“熱力平均,天地乃毀”之言相發明也。此豈可悉謂之偶合也耶?
雖然,由斯之說,必謂彼之所明,皆吾中土所前有,甚者或謂其學皆得於東來,則又不關事實,適用自蔽之說也。夫古人發其端,而後人莫能竟其緒;古人擬其大,而後人未能議其精,則猶之不學無術未化之民而已。祖父雖聖,何救子孫之童婚也哉!大抵古書難讀,中國爲尤。二千年來,士徇利祿,守闕殘,無獨闢之慮。是以生今日者,乃轉於西學,得識古之用焉。此可與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也。
風氣漸通,士知陋爲恥。西學之事,問途日多。然亦有一二鉅子,訁然謂彼之所精,不外象數形下之末;彼之所務,不越功利之間。逞臆爲談,不諮其實。討論國聞,審敵自鏡之道,又斷斷乎不如是也。赫胥黎氏此書之旨,本以救斯賓塞任天爲治之末流,其中所論,與吾古人有甚合者。且於自強保種之事,反覆三致意焉。夏日如年,聊爲移譯。有以多符空言,無裨實政相稽者,則固不佞所不恤也。
○英文漢詁敘
揚子云曰:“言心聲也。”心聲發於天籟之自然,必非有人焉能爲之律令,必循之以爲合也。顧發於自然矣,而使本之於心而合,入之於耳而通,將自有其不可畔者。然則並其律令謂之出於自然可也。格物者,考形氣之律令也;馮相者,察天行之律令也;治名學者,體之於思慮;明羣理者,驗之於人倫。凡皆求之自然,著其大例以爲循守。文譜者,特爲此語言文字間耳。故文法有二:有大同者焉,爲一切語言文字之所公;有專國者焉,爲一種之民所獨用。而是二者,皆察於成跡,舉其所會通以爲之譜。夫非若議禮典刑者有所製作頒垂,則一而已。莊周曰:“生於齊者,不能不齊言,生於楚者,不能不楚言。”小兒之學語,耳熟口從,習然而已,安有所謂法者哉!故文譜者,講其所已習,非由此而得其所習也,
十稔以還,吾國之習英文者益衆,然學者每苦其法之難通,求之於其淺,又罕能解其惑而饜其意。癸卯南昌熊子訪不佞於京師,殷然訁垂諉,意謂必纂是編,乃有以答海內學者之憤悱。竊念吾國比者方求西學,而不由其文字語言,則終費時而無效。乃以數月之力,雜採英人馬孫摩慄思等之說,至於析辭而止。旁行斜上,釋以漢文,廣爲設譬,顏曰《英文漢詁》。庶幾有以解學者之惑而饜其意歟?未可知也。雖然,文譜者,講其所已習,非由此而得其所習者也。誠欲精通英文,則在博學多通,熟之而已。使徒執是編以爲已足,是無異鈔食單而以爲果腹,誦書譜而遂廢臨池,斯無望已。
○蒙養鏡序
晉人有言:“子弟亦何與人事,政復欲使其佳。”應者曰:“此如玉樹瓊林,欲其生吾階除而已。”此其言似達,然而大誤。東晉之所由不振,姬漢索,遂爲腥羶馳驟之場,至隋暨唐而後粗定者,未始非燕冀之情甚輕,有以致之也。夫一國一種之盛衰強弱,民爲之也。而民之性質,爲優勝,爲劣敗,少成爲之也。國於天地,數千百年,一旦開關,種與種相見,而物競生焉,每大爲其外者之所。當其存亡危急之秋,環視其羣,瞭然見智、仁、勇三者之皆不及,思自奮勉,以爲存種救國之功,則對鏡自詭曰:吾亦老矣。已而自課其隱,還溯生平,雖名位顯達,居養豐饒,詳審所爲,幾無一事可自慰者。又不幸性習既成,即願勉所優勝,去所劣敗,往往不能,則旁睨其子若孫,喟然曰:尚庶幾爲我之所欲爲者乎!將無知尚公、尚實、尚武,於以合羣進化,而爲吾種之榮光者乎?嗚呼!厲之人夜半生子,取火視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己也。深推所念,夫亦可謂大哀也已!則由是蹶起而事教育之事,設學堂,置教科,植師範,講普及焉。此姑勿論其效未效,乃若其志,又可尚也。雖然未至,請循其本。
昔者九方甄以子綦之子困也爲祥,而子綦索然出涕曰:“吾未嘗爲牧而羊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宀天},若勿怪何耶?”由此言之,一切法莫大於因果。子弟之德,堂構之美,夫非偶然而至者,灼灼明矣。故謝安之婦,嘗怪其夫之不教子。安曰:“吾嘗身自教之。”斯賓塞曰:“子孫者,汝身之蛻影也。”傷今之人,自爲乾沒無已之事,而望其子以光明;日爲腆鮮不涓之事,而望其子以高潔。汝以爲不汝知也耶?又大誤也。且私之甚者,其視所生,亦草芥然,無幾微癢痛之相涉,涅伏瞀亂,喜怒變常。夫如是乃默而祝曰:天地不偏覆載,吾黃人神明之子孫,宜日進而與一世抗也。此何異取奔蜂以化藿蜀,用越雞以伏鵠卵。一或有之,則一切天演之說,皆可焚也。然則家庭教育,顧不重耶!
且國弱種困,則有深望於後之人,此不獨吾今日之事然也。彼歐西諸邦,莫不如此。吾嘗讀英洛克氏,法盧梭氏,諸教育書,見其和藹愷惻,大異平日反對政府之文辭。然皆大聲疾呼,謂非是則國種決滅。德之最困,莫若十八、十九兩世紀之交,而教育哲家,如佛隊、汗德諸公遂出。茲編撒氏之作,亦於其時者也。顧其作意,所與諸家異者,彼以爲多言其反,將正者自明。此猶莊周以非指喻指,非馬喻馬,而齊桓公亦云仲父教我以所善,不若教我以所不善。其爲特色,天下父母當自知之。既譯於日本,而今者桐城吳君燕來,以通雅之才,躬移譯之事,明白曉暢,殊便家人。記曰:“教學相長。”使公等知後生之可畏,思來日之大難,各手此書,深稽其說,將不獨於子弟有大造,而長者之心德身儀,亦以日即於優勝,其爲國福,豈有涯哉!其爲國福,豈有涯哉!
○羣已權界論序
嚴子曰:嗚呼!揚子云其知之矣。故《法言》曰:周之人多行,秦之人多病。十稔之間,吾國考西政者日益衆,於是自由之說,常聞於士大夫。顧竺舊者既驚怖其言,目爲洪水猛獸之邪說。喜新者又恣肆氾濫,蕩然不得其誼之所歸。以二者之皆譏,則取舊譯英人穆勒氏書,顏曰《羣已權界論》,畀手民印板以行於世。夫自由之說多矣,非穆勒是篇所能盡也。雖然,學者必明乎己與羣之權界,而後自由之說乃可用耳。是爲序。
○譯社會通詮自序
異哉吾中國之社會也。夫天下之羣衆矣,夷考進化之階級,莫不始於圖騰,繼以宗法,而成於國家。方其爲圖騰也,其民漁獵。至於宗法,其民耕稼,而二者之間,其相嬗而轉變者,以遊牧最後由宗法以進於國家,而二者之間,其相受而蛻化者以封建。方其封建,民業大抵猶耕稼也。獨至國家,而後兵農工商四者之民備具,而其羣相生相養之事,乃極盛而大和,強立蕃衍而不可以克滅。此其爲序之信,若天之四時,若人身之童少壯老,期有遲速,而不可或少紊者也。
吾嘗考歐洲之世變,希臘羅馬之時,尚矣。至其他民族所於今號極盛者,其趾封建,略當中國唐宋間;及其去之也,若法若英,皆僅僅前今一二百年而已。何進之銳耶!乃還觀吾中國之歷史,本諸可信之載籍,由唐虞以訖於周,中國二千餘年,皆封建之時代,而所誦宗法,亦於此時最備。其聖人,宗法社會之聖人也。其制度典籍,宗法社會之制度典籍也物窮則必變,商君、始皇帝、李斯起,而郡縣封域,阡陌土地,燔詩書,坑儒士。其爲法欲國主而外,無咫尺之勢。此雖霸朝之事,侵奪民權,而跡其所爲,非將轉宗法之故,以爲軍國社會者歟!乃由秦以至於今,又二千餘歲矣,君此土者不一家,其中之一治一亂常自若。獨至於今,{榴}其政法,審其風俗,與其秀桀之民所言議思惟者,則猶然一宗法之民而已矣。然則此一期之天演,其延緣不去,存於此土者,蓋四千數百載而有餘也。
嗟呼!歐亞之地雖異名,其實一洲而已。殊類異化,並生其中,苟溯之邃古之初,又同種也,乃世變之遷流,在彼則始遲而終驟,在此則始驟而終遲。固知天演之事,以萬期爲須臾,然而二者相差之致,又不能爲無因之果,而又不能不爲吾羣今日之利害,亦已明矣。比不佞移譯是編,所爲數番擲管太息,繞室疾走者也。
○古今文鈔序
有訊於復者曰:“方今世變大異,舊學浸微。家肄右行之書,人詡專門之選,新詞怪義,柴口耳而濫簡編。向所謂聖經賢傳,純粹精深,與夫通人碩儒,窮精敝神,所僅得而幸有者,蓋束閣而爲鼠蠹之居久矣。今夫文章爲物,有爲時所寶貴向蘄,而不克至者矣,安有爲天下所背馳亻舜趨,尚克有存者乎?先生識之,三十年以往,吾國之古文辭,殆無嗣音者矣。”
復蹴然應之曰:“奚爲其然也?客之爲是憂也,其亦昧於存亡之理已。物之存亡,系其精氣,鹹所自己,莫或致之。方其亡也,雖務存而猶亡,及其存也,若幾亡而仍存,非人之能爲存也,乃人之不能爲不存也。且客以今之時爲亡古文辭者,無亦以向之時爲存佔文辭者乎?果如是雲,則又大謬。夫帖括講章,向之家唔咿而戶揣摩者,其於亡古文辭,乃尤亟耳。然而自宋歷明,以至於今,彼古文辭未嘗亡也。以向之未嘗亡,則後之必有存,固可決也。蓋學之事萬途,而大異存乎術鵠。鵠者何?以得之爲至娛,而無暇外慕,是爲己者也,相欣無窮者也。術者何?假其塗以有求,求得則輒棄,是爲人者也,本非所貴者也。爲帖括,爲院體書,浸假而爲漢人學,爲詩歌,爲韓歐蘇氏之文,樊然不同,而其弋聲稱、罔利祿也一。凡皆吾所謂術,而非所謂鵠者。苟術而非鵠,適皆亡吾學。功令之變,幾十年矣,而海內學子之所鶩趨,亦曰以是新術,於吾之舊鵠最便。其於客之前所稱,舍以弋聲稱、罔利祿,又無愛也。夫如是,而客以其向背,爲吾古文辭之所繫以存亡也,不亦甚遠矣乎!“若夫古之治文辭而遂至於其極者,可以見已。豈非意有所憤懣,以爲必待是而後有以自通者歟?非與古爲人冥然獨往,而不關世之所向背者歟?非神來會辭,卓若有立,雖無所得,乃以爲至得者歟?夫萬生極殊,而士各有所汲汲。客無謂繼斯以往,而遂絕是者徒也,則奚爲其如客之前言也哉!邇者邑子吳先生,方上下數千年,所網羅舊文僅萬首,爲之釐體別目,成藝苑巨觀,以餉天下之治古文辭,而不必專以爲術者,夫先生深於文者也。客欲徵吾言乎?則請以是編之風行而卜之”宣統二年正月嚴復序。
○孟德斯鳩列傳
孟德斯鳩,法國南部幾奄郡人也,姓斯恭達,名察理。世爲右族,家承兩邑之封,凡二百餘年,曰布來德,曰孟德斯鳩。世即以其一封稱之曰孟德斯鳩男爵雲。生一千六百八十九年,當名王路易第十四之世。當是時,法戰勝攻取,聲明文物冠諸歐,然值政教學術,樂新厭古,人心物論,窮極將變時。於是論治道者,英有郝伯思、洛克,義有墨迦伏勒,而法有孟德斯鳩。則導福祿特爾、盧梭輩先路者也。家於西土僅中資,以善治生,未嘗窘乏。地望勢力,高不足以長驕,卑常足以自厲,然約情束欲,安命觀化,幼而好學,至老弗衰。常語人曰:吾讀書可用蠲忿釋ぉ,雖值拂逆,得開卷時許,如回溫泉以銷冰雪,扇清風而解熱煩也。其姿之近道如此。
年二十五,入博爾都郡議院爲議員。法舊制諸郡議院,法家所聚,民有訟獄,則公亭之。先是其季父入資,爲其院主席,父子冠假{髟介},衣黑衣,時以爲寵。逾二載而季父捐館舍,遺令以其位傳猶子孟德斯鳩,俸優政簡,時事國論,多所與聞,然而非其好也。視事十稔,年幾四九,又以其位讓人,退歸林墅。蓋自茲以往,至於沒齒,都三十年,舍探討著述之事,無以勞其神慮。而舍歷史政治,又無以爲其探討著述。若孟德斯鳩者,殆天生以爲思想學問者歟?
其著書甚早,年方廿齡,有《神學論》。又嘗考羅馬宗教所與治術關係者。然不甚求知於人,世亦不知重也。
年三十二,成《波斯文錄》。借彼土之文辭,諷本邦之政教,移情剡目,通國爲喧,而教會深銜之。方其罷博爾都議院主席也,適巴黎國學有博士闕待補,孟德斯鳩甚欲得之。而翊教伏烈理使謂其長曰:“《波斯文錄》於國教多微辭,令國學顧容納其作者,王將謂何?”其長懼而不敢。孟德斯鳩乃以書抵之曰:“足下辱我已甚。吾計惟出奔他國,庶幾棲息餘生,自食其力。所不能得諸同種者,猶冀遇諸他人耳。”伏烈理不得已罷攻,而孟德斯鳩補博士。已而遊奧之維也納,更匈牙利,盡交其賢豪。逾嶺度威匿思入羅馬,謁教王。教王禮遇有加,不以文錄爲意。北旋登瑞士諸山,溯來因之水,北出荷蘭,渡海抵大不列顛,居倫敦者且二稔。於英之法度尤加意,慨然曰:“惟英之民,可謂自由矣。”入其格致王會,被舉爲會員。最後乃歸去,徜徉布來德、巴黎間。一千七百三十四年,成《羅馬衰盛原因論》。論者稱其裁勘精究,斷論切當,於古得未嘗有者。
顧所發憤,乃在《法意》一書,當此時,屬稿者已六七年矣,前論特其嚆矢而已。精銳綆修,晝夜,凡十有四年,而《法意》行於世。遐搜遠引,鉤湛矚幽。凡古今人事得失之林,經緯百爲,始終條理。於五洲禮俗政教,莫不籀其前因,指其後果。既脫稿,先以示同時名碩海羅懷紂。海羅懷紂嘆曰:“作者宇宙大名,從此立矣。”印板既布,各國移翻,一載間板重者二十二次。風聲所樹,暨可知矣。福祿特爾嘗稱曰:“人類身券,失之久矣,得此而後光復。”拿破崙於兵間攜書八種自隨,而《法意》爲之一。後爲其國更張法典,勒成專編,近世法家仰爲絕作,而《法意》則其星宿海也。年六十有六,卒於家。方其彌留也,以宗教有懺悔之禮,神甫輩以孟生平於其法多所誹毀,頗欲聞其臨終悔罪之言,然卒不可得,但叩之曰:“孟德斯鳩,若知帝力之大乎?”對曰:“唯其爲大也,如吾力之爲微。”
譯史氏曰:吾讀《法意》,見孟德斯鳩粗分政制,大抵爲三:曰民主,曰君主,曰專制。其說蓋原於雅理斯多德。吾土縉紳之士,以爲異聞,慮叛古不欲道。雖然,司馬遷夏本紀言伊尹從湯言九主之事,注家引劉向別錄。言九主者,有法君、專君、授君、勞君、等君、寄君、破君、國君、三歲社君,凡九品,是何別異之衆耶?向稱博極羣書,其言不宜無本。而三制九主,若顯然可比附者。然則孟之說非創聞也,特古有之,而後失其傳云爾。
○斯密亞丹傳
斯密亞丹者,斯密其氏,亞丹其名,蘇格蘭之噶谷邸人也。父業律師,爲其地監榷,死逾月而亞丹生。母守志不再醮,撫遺腹甚有慈恩,卒享大年,親見其子成大名。而亞丹亦孝愛,終其身不娶婦,門以內,雍雍如也。亞丹生而羸弱,甫三歲,遊外家,爲埃及流丐所擄。尋而復歸,入裏小塾學書計。十四進格拉斯高鄉學。十八而爲巴列窩選生,資以廩餼,入英之鄂斯福國學。
當十七其中葉,英國國論最淆,教宗演事上無犯之旨。凡後此所嚴爲立政憲法者,皆以謂叛上褻天之邪說而斥之。韓諾華氏新入英爲王,英前王雅各黨人,潛聚其中,陰謀所以反政者。以故國學師資窳怠,章則放紛。斯密遊於其間,獨{羽毛}々,沈酣典籍,居之六年,而學術之基以立。既卒業,居額丁白拉,以辭令之學授徒,一時北部名流,多集館下。於是而交休蒙大辟。休蒙大辟者,以哲學而兼史家,爲三百年新學鉅子。斯密與深相結,交久而情益親。繼而主格拉斯高名學講習,其明年改主德行學,又時時以計學要義演說教人。蓋斯密平生著作,傳者僅十餘種,《原富》最善,《德性論》次之,皆於此時肇其始矣。
一千七百六十三年,有公爵拔古魯者,挾斯密以遊歐洲,居法國者三十閱月。法人爲自然學會,會中人皆名宿,而休蒙適副英使居巴黎,則介斯密遊其曹偶,遂與拓爾古、格斯尼、摩禮利輩,皆莫逆爲摯交,而斯密之見聞乃益進。當是時,歐洲民生憔然,大變將作,法國外則東失印度,西喪北美,內則財賦枵虛,政俗大壞。華盛頓起而與英爭自立,兩洲騷然。自由平等之義,所在大昌。民處困厄之中,求其故而不得,則相與歸獄於古制。有識之徒,於政治宗教鹹有論著。斯密生於此時,具深湛之思,值變化之會,故《原富》有作。雖曰其人贍知,抑亦時之所相也。歸裏杜門十年,而《原富》行於世。書出,各國傳譯,言計之家,偃爾宗之。而同時英宰百弼德,於其學尤服膺,欲採其言,盡變英之財政。適與拿破崙相抗,兵連軍興,重未暇及也。然而弛愛爾蘭入口之禁,與法人更定條約,平其酒榷,不相,則皆斯密氏之畫雲。夫兵者,國之蟊賊,而變法與民更始,非四封無警尤不行。北美自立,英國債之積已多,洎連普魯士,以抗拿破崙,海陸傯倥,斯英人無釋負之一日矣。顧英國負雖重,而蓋藏則豐。至今之日,其宜貧弱而反富強者,夫非掊鎖廊門,任民自由之效歟!則甚矣,道之無負於人國也。居久之,斯密爲格拉斯高國學祭酒,年六十四矣,逾三年死,葬於額丁百拉剛囊門之某園。
斯密於學無所不窺,少具大志,欲取經世之要而一理之,道遠命促,僅竟其二。《德性論》言風俗之所以成。其與同時哲學家異者,諸家言羣道起於自營,《德性論》謂起於人心之相感。性愷弟,人樂與親,與人言論,不爲發端,俟有所起而後應之。機牙周給,強記多聞,舉座驚歎。燕居好深湛之思,當其獨往,耳目殆廢。家本中貲,以學自饒,然勇於周恤,盡耗其產。死日獨餘楹書,以畀其外弟竇格拉斯雲。
譯史氏曰:德人最重汗德《心學》,見謂生民未有,必求其配,無已,其《原富》乎?夫二書辭旨,奧顯絕殊,而德人稱之顧若此。或曰:斯密之遊法也,去革命之起無幾時,然於事前未聞一論及之。此以雲先幾之識,殆未然歟?嗟夫!此以見斯密之不苟,而立言之有法也。夫妄億一國之變,雖庸夫優爲之,中以邀名,不中無謫。獨至知言之士,一言之發,將使可復。彼寧默然者,知因緣至繁,無由施其內籀之術故也。不然,據既然之跡,推必至之勢。理財禁民之際,一私之用,則禍害從之。執因而窮果,以斯密處此,猶疇人之於交食,良醫之於死生,夫何難焉!雖然,吾讀其言,見斯密自詭其言之見用也,則期諸烏托邦。其論四民之愛國也,則首農而黜商賈。顧死未三十年,大通商政,行之者不獨一英國也。而死守稼律,聯田主以旅距執政,乃農而非商也。事之未形,其變之不可知如此,雖在聖智,有時而熒。然則後之論世變者,可不謹其所發也哉!
○吳芝瑛傳
夫人氏吳,名芝瑛,以字行,生四十有一年矣。以慈善愛國稱中外女子間。父寶三,官山東州縣數十年,有循績。獨生夫人,鍾愛之。年十九,適江蘇舉人度支部郎中廉泉,稱佳偶。生子一,女子三。郎中夙敦風義,有幹略。光緒甲辰,主事王某,以黨案牽連入刑部獄,郎中獨力百方營救,卒令得脫,海內義之。仕不稱意,一旦攜妻子家海上,然伉儷交勉,爲義益力。於國羣公益,朋友患難,赴之若不及者。光緒三十二年,夫人以庚子賠款,爲國大累,宜通國之民,共起分任,則咄嗟可釋巨負。乃倡女子國民捐,一時景從,召集甚巨。夙擅書法,爲時所珍,則自制小萬柳堂帖以售,得資悉充捐款。其忠於國家,自奮其力如此。既父母相續亡,又無兄弟,家有遺產,將萬金。夫人以謂國弱種困,坐失教無學,且立學固先人意也,則以此於其鄉創辦小學堂,名以父字,曰鞠隱。其能述先事,爲善知本如此。杭州有女子趙麟者,父死,長廬墓旁不嫁,而煢煢無依,飠食且不繼。夫人與邂逅,乃大感動,爲出資葺其先墓,手草募啓,爲孝女募金買田資衣食,得二千金焉。其至性過人,錫類無窮如此。
光緒三十三年六月,皖有妄男子徐錫麟,懷火器,乘間竊發擊殺巡撫恩中丞。徐素革命邪說,而浙人也。由是浙中官吏大恐,上下求索,得山陰女子秋瑾,用紳士言,謂其力足爲亂,展轉周內殺之。既殺,其家族懼連坐,主棄柩中野,莫敢營葬。遺骸漂泊,行路興哀。夫人素識秋瑾,傷其暴露,則以謂掩骼埋,經典攸垂。藉第令死者素行不軌,殺之無冤,然其屍柩如此,此誠同類所宜動心者。且朝廷律令,固無不許掩瘞罪骸明文。三十三年十二月,乃與石門徐女士寄塵,購隙地西泠橋畔葬焉。其隱刑愍辜,不欺其意又如此。夫使爲義而無所犧牲,不歷險難,而令名可以坐享,則其事無待於賢者。此吾於廉夫人之事,所爲重有感也!光緒三十四年九月,果有御史常徽奏請平秋瑾之墓,並將吳芝瑛、徐寄塵等嚴拿懲辦。廷旨交浙撫察看辦理。於是一時羣議,大爲不平,中外報章,多爲論說。而江蘇紳士尤憤激,爭署名上書江督端制軍、蘇撫陳中丞,爭其事,爲辨誣。當此之時,夫人方病咯血,臥上海德國醫院中爲治療。聞此乃遽歸其家曰:“吾不願更居洋場醫院間,若託異族保護然,以爲不知者詬議也。”其始終爲遵守法律國民,臨難不幸苟免又如此。北京公理教會,協和女書院院長美國麥美德女士,與夫人當庚子義和拳之變,爲患難交,素稔夫人行誼,則大敬愛之。聞其事,意夫人素剛然,必不肯往對簿,恐事急,萬一前死,焦然大戚,馳書諄誡夫人勿爲諒,且以國家大義責之,其語絕痛。又自任凡可免夫人於厄者,願盡力無不爲。則先於西報述夫人事蹟梗概,欲使中外鹹知其詳,且將有所合力。已而事稍稍解。麥女士寓書廉郎中曰:宜使侯官嚴復爲之傳。故傳之如右方。
論曰:吾國禁女子於外事者,四千餘年。幹外事者,微論惡也,即善有不可。世變大異,至今思想議論,乃略殊前。顧女子行事,稍稍露鋒穎,循常之徒,輒相視大詫,甚者以爲宜誅。嗟夫!使吾國禮俗長此終古,則亦已耳。必以進步爲期,凡此皆所必至應有者也,義何訝乎?廉夫人者,吾先友摯甫先生猶子,平生多聞長者精至獨往之言,故能不循作自樹立如此。嗚呼!男子可以興矣。
○原強
今之扼腕奮今,講西學譚洋務者,亦知近五十年來,西人所孜孜勤求,近之可以保身治生,遠之可以經國利民之一大事乎?達爾文者,英之講動植之學者也。承其家學,少之時,周曆瀛寰。凡殊品詭質之草木禽魚,α集甚富。窮精眇慮,垂數十年,而著一書,曰《物種探原》。自其書出,歐美二洲,幾於家有其書,而泰西之學術政教,一時斐變。論者謂達氏之學,其一新耳目,更革心思,甚於奈端氏之格致天算,殆非虛言。其書謂:物類繁殊,始惟一本。其降而日異者,大抵以牽天系地之不同,與夫生理之常趨於微異;洎原遠流分,遂闊絕相懸,不可復一。然而此皆後天之事,因夫自然,馴致如是,而非太始生理之本然也。其書之二篇爲尤著,西洋綴聞之士,皆能言之,談理之家,摭爲口實,其一篇曰:物競,又其一曰:天擇。物競者,物爭自存也;天擇者,存其宜種也。意謂民物於世,樊然並生,伺食天地自然之利矣。然與接爲構民物。民物各爭,有以自存。其始也種與種爭,羣與羣爭,弱者常爲強肉,愚者常爲智役。及其有以自存而遺種也,則必強忍魁桀,し捷巧慧,而與其一時之天時地利人事最其相宜者也。此其爲爭也,不必爪牙用而殺伐行也。習於安者,使之爲勞,狃於山者,使之居澤,以是以與其習於勞、狃於澤者爭,將不數傳,而其種盡矣。物競之事,如是而已。是故每有太古最繁之種,風氣漸革,越數百年數千年,消磨歇絕,至於靡有孑遺,如辨學家之古禽古獸是已。動植如此,民人亦然。民人者,固動物之類也,達氏總有生之物,標其宗旨,論其大凡如此。至於證闡明確,然有當於人心,則非親見其書者,莫能信也。此所謂以天演之學,言生物之道者也。
斯賓塞爾者,亦英產也,與達氏同時。其書於達氏之《物種探原》爲早出,則宗天演之術,以大闡人倫治化之事。號其學曰“羣學”,猶荀卿言人之貴於禽獸者,以其能羣也,故曰“羣學”。凡民相生相養,易事通功,推以至於刑政禮樂之大,皆能羣之性以生。又用近今格致之理術,以發揮修齊治平之事,精深微妙,繁富奧殫。其論一事,持一說,必根據理極,引其端於至真之原,究其極於不遁之效。於五洲殊種,由犭丕榛蠻夷,以至著號開明之國,揮斥旁推,什九罄盡。而於一國盛衰強弱之故,民德醇漓合衰之由,則尤三致意焉。殫畢生之精力五十年,而著述之事始蕆。其宗旨盡於第一書,名曰《第一義諦》,通天地人禽獸昆蟲草木以爲言,以求其會通之理,始於一氣,演成萬物。繼乃論生學、心學之理,而要其歸於羣學焉。夫亦可謂美備也已。斯賓塞爾全書而外,雜著無慮數十篇,而《明民論》、《勸學篇》二者爲最著。《明民論》者,言教人之術也。《勸學篇》者,勉人治羣學之書也。其教人也,以浚智慧、練體力、厲德行三者爲之綱。其勉人治羣學者,意則謂天下沿流討原,執因責果之事,惟羣學爲最難,非不素講者之所得與。故有國家者,其施一政,著一令,本以救弊防民也,而其究也,所期者,每或不成,而所不期者,常以忽至。至夫歷時久,而轉相因,其利害遷流,則有不可究詰者。格致之事不先,偏頗之私未盡,生心害政,未有不貽害家國者也。是故欲爲羣學,必先有事於諸學焉。不爲數學、名學,則吾心不足以察不遁之理,必然之數也;不爲力學、質學,則不足以審因果之相生,功效之互待也。名數力質四者之學已治矣,然吾心之用,猶謹察於寡,而或熒於紛,僅察於近,而或迷於遠也,故必廣之以天地二學焉。蓋於名數得萬物之成法,力質得化機之殊能,尤必藉天地二學,各合而觀之,而後有以見物化之成跡。名數虛,於天地徵其實力質分,於天地會其全,夫而後有以知成物之悠久,雜物之博大,與夫化物之蕃變也。雖然,於羣學猶未也。蓋羣者,人之積也,而人者官品之魁也。欲明生生之機,則必治生學;欲知感應之妙,則必治心學,夫而後乃可以及羣學也。且一羣之成,其體用功能,無異生物之一體小大,雖而官治相準。知吾身之所以生,則知羣之所以立矣;知壽命之所以彌永,則知國脈之所以靈長矣。一身之內,形神相資;一羣之中,力德相備。身貴自由,國貴自主。生之與羣,相似如此。此其故無他,二者皆有官之品而已矣。故學問之事,以羣學爲要歸。唯羣學明,而後知治亂盛衰之故,而能有修齊治平之功。於乎!此真大人之學矣!
不觀於坊者之爲牆乎?與之一成之磚,堅而廉,平而正,火候得以大小若一,則無待泥水灰黏之用,不旋踵而數仞之牆成矣。由是以衛風雨,捍室家,雖資之數百年可也。使其爲磚也,崎A2,小大不均,則雖遇至巧之工,亦僅能版以築之,成一糞土之牆而已矣。廉隅堅,持久不敗,必不能也。此凡積垛之事,莫不如此。唯其單也,爲有法之形,則其總也,成有制之聚。然此猶人之所爲也。唯天生物,亦莫不然。化學原質,自然結晶,其形制之窮巧極工,殆難思議,其形雖大小不同,而其爲一晶之所積而成形,則雖折之至微,至於莫破。其晶之積面隅幕,無不似也。然此猶是金石之類而已。夫其動植之倫,近代學者,皆知太初質房爲生之始,其含生蕃變之論,皆於此而已具。但其事甚賾,難與未嘗學者談。而其本單之法情性,以爲其總之形,法性情,欲論其合,先考其分,則昭昭若揭,日月而行,亙天壤不刊之大例也。夫如是,則一種之所以強,一羣之所以立,斷可識矣。蓋人民之大要三,而強弱存亡,莫不視此:一曰:血氣體力之強,二曰:聰明知慮之強,三曰:德行仁義之強。是以西洋觀化學治之家,莫不以民力、民智、民德三者,斷民種種高下,未有三者備,而民生不優,亦未有三者備,而國威不奮者也。反是而觀,夫苟其民契需恂{心},各奮其私,則其羣將渙。以將渙之羣,而與蟄悍多智、愛國保種之民遇,小則虜辱,大則滅亡。此不必干戈用以殺伐行也,磨滅潰敗,出於自然,載籍所傳,已不知凡幾,而未有文字之先,則更不知凡幾者也。是故西人之言教化政法也,以有生之物各保其生爲第一大法,保種次之。而至生與種較,則又當捨生以存種,踐是道者,謂之義士,謂之大人。至於發政施令之間,要其所歸,皆以其民之力、智、德三者爲準的。凡可以進是三者,皆所力行;凡可以退是三者,皆所宜廢;而又盈虛酌劑,使三者毋或致遍焉。西洋政教若是,其大者觀之,不過如是而已。
由是觀吾中國今日之民,其力、智、德三者,固何如乎?往者日本以寥寥數艦之舟師,區區數萬人之衆,一戰而剪我最親之藩屬,再戰而陪都動搖,三戰而奪我最堅之海口,四戰而威海之海軍矣。使曩者款議不成,則畿輔戒嚴,亦意中事耳。當此之時,天子非不赫然震怒也。思改弦而更張之,乃內之則殿樞府,以至六部九卿,外之則洎廿四行省之疆吏,旁皇諮求,卒無一人焉,足以勝禦侮折衝之任者。猛虎深山,徒虛論耳。兵連不及週年,公私掃地赤立,洋債而外,尚不能無憂閭閻,其財之匱也又如此。夫一國猶之一身也,脈絡貫通,官體相救,故擊其頭,則四支皆應,刺其腹,則舉體知亡。而南北雖屬一君,彼是居然兩戒;首善震矣,四海晏焉,視邦國之顛危,猶秦越之肥瘠。合肥謂“以北洋一隅之力,御倭人全國之師”,非過語也。此君臣勢散而相愛相保之情薄也。將不數學,士不數練,器不素儲。一旦有急,則蛾附蜂屯,授之以格不操之利器,曳兵而走,轉以奉敵。其一時告奮將弁,半皆無賴小人,覬覦所支饢項而已。至於臨事,且不知有哨探之用,遮萆之方。甚且不識方員古陳,大不宜於今日之火器,更無論部勒之精詳,與夫開闔之要眇者矣。即當日之怪謬,苟紀載其事而傳之,將皆爲千載笑端,而吾民然,固未嘗以之爲愧也。夫閫外之事,既如此矣,而閫內之事,則又何如?法弊之極,人各顧私,是以謀謨廟堂,佐上出令者,往往翹巧僞奸濁之行,以爲四方則效。其間稍有意者,亦不過如息夫躬,所云“以拘馬齒保目所見”,而孰謂是區區者,之終不吾畀也!至於顧問獻替之臣,則不獨於時事大勢,A3未有知,乃至本朝本國,其職分所應知者,亦未嘗少行其神慮。是故有時發憤論列,率皆ㄙ臬童,徒招侮虐,功罪得失,譭譽混淆。其有趨時者流,自許豪傑,則徒剽竊外洋之疑似,以熒惑主上之聰明。其猶不肖者,且竊幸事之糾紛,得以因緣爲利,求才亟,則可僥倖而驟遷,興作多,則可居閒而自潤。嗟乎!此真天下士大夫之所親見。僕之爲論,豈不然哉?夫人才者,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徵驗也,求之有位之中,既如此矣。意或者沉伏摧廢,高舉遠引,而不可接與?乃吾轉而求之草野閭巷之間,則又消乏調亡,存一二於千萬之中,竟謂同無,何莫不可?然則神州九萬里,地四十京之民,此廓廓者,度土荒耳,是蚩蚩者,徒人滿耳。尚自冠帶之民,靈秀之種,周孔所教,禮義所治,諸君聊用自娛則可耳,何關人事也耶!且事之可憂可畏者,存乎其真,而一戰之勝敗,不足計也。使中國而爲如是之中國,則當中東之事,微論敗也,就令邊畔不開,開而幸勝,然而自有識之士觀之,其爲憂乃愈劇。何則?民力已ぃ,民智已卑,民德已薄故也,一戰之敗,何足云乎!今雖有聖神用事,非數十百年,薄海知亡,君臣同德,痛鋤治而鼓舞之,將不足以自立。而歲月悠悠,四鄰眈眈,恐未及有爲,已先作印度波蘭之續,將斯賓塞之術未施,而達爾文之理先信。矧甲午迄今者幾何時?天下所震興者幾何事?固諸君所共聞共見者耶!於乎!吾輩一身無足惜,如吾子孫與四百兆之人種何!天地父母,山川神靈,尚相茲下土民以克誘其衷,鹹俾知奮。
聞前言者,造而問予曰:甚矣先生之言,無異杞人之憂天墜也!今夫異族之爲中國患,不自今日始也。自三代以汔漢朝,南北狺狺,互有利鈍。雖時見侵,無損大較,固無論已。魏晉不綱,有五胡之亂華,大河以北,淪於旃裘羶酪者蓋數百年。當是之時,哀哀黔首,衽革枕戈,不得休息,蓋幾靡有孑遺,耗矣!息肩於唐,載庶載富。而李氏末造,趙宋始終,其被禍乃尤烈。金源女真更盛迭。帝成吉斯汗崛起鄂諾,威忄詹歐洲。忽必烈汗薦食小朝,混一華夏,南奄身毒,北暨俄羅,幅員之大,古未有也。然而塊肉淪喪,不及百年,長城以南,復歸漢種。至國朝龍興,遼瀋聖哲駕生,母我羣黎,革明弊政,湛恩汪,蓋三百祀於茲矣。此皆著自古昔者也。其間遞嬗,要不過一姓之廢興,而人民則猶此人民,聲教則猶古聲教,是則即今無諱,損益可知。林林之總,詎無噍類!而吾子聳於達爾文之邪說,一將謂其無以自存,再則憂其無遺種,此何異衆人熙熙,方登春臺,而吾子被髮狂叫,白晝見魅之哉!不然,何所慮之怪誕不竟,獨不慮旁觀者之閔笑也?況夫昭代厚澤深仁,隆甚方永,景命未改,謳歌所歸,事又萬萬不至此。殷憂正所以啓聖,明耳,何直爲此叫叫也!且而不見回部之土耳其乎?介乎俄與英之間,壞地日戲,其逼也,可謂至矣,然不聞其遂至於亡國滅種,四分五裂也,則又何居?吾子念之,物強者死之徒,事窮者勢必反,天道剝復之事,如反覆乎耳。安知今之所謂強鄰者,不先笑後號啕,而吾子漆嘆嫠憂,所君自損者,不俯吊而仰賀乎?
應之曰:唯唯,客所以祛吾惑者,不亦至乎!雖然,願請閒,得爲客深明之。若客者,信所謂明於古而ㄙ於今,得其一而失其二者。姑無論客之所指爲異族之非異族也。蓋天之大種四:黃白赭黑是已。北並乎西伯利亞,南襟乎中國海,東距之太平洋,西道乎崑崙,實黃種之所居也。其爲人也,高顴而淺鼻,長目而張發。烏拉鹽澤以西,大秦舊壤,白種之所聚也。其爲人也,碧眼而鬈髮,隆額而深眶。越裳、交趾以南,東縈呂宋,西拂痕都,其間多島國焉,則赭種之民也。而黑種最下,亞非利加及繞赤以諸部,所謂黑奴是已。今之滿蒙漢人皆黃種也。檀君舊國,箕子所封;冒頓之先,降由夏後,客何疑乎?故中國遂古以還,乃一種之所居,實未嘗或滄於非類。第就令如客所譚,客尚不知種之相爲強弱,其故有二:有蟄悍長大之強,有德慧術智之強;有以質勝者,有以文勝者。以質勝者,遊牧射獵之民是已。其國之君民上下,截然如一家之人,憂則相恤,難則相赴。生聚教訓之事,簡而不繁,騎射馳聘,雲屯飆散,旃毳肉酪,養生之具,益力而能寒。故其民樂戰輕死,有魁傑者,爲之要約而驅使之,其勢可以強天下。雖然,強矣,而未進夫化也。若夫中國之民,則進夫化矣,而文勝之國也。耕鑿蠶織,城郭邑居,於是有禮樂刑政之治,有庠序學校之教。通功易事,四民肇分。其法令文章之事,歷變而愈繁,積久而益富。養生送死之資,無不具也,君臣上下之分,無不明也,冠婚喪祭之禮,無不舉也。故其民偷生而畏法,治之得其道則易以相安,治之失其道,亦易以日窳,是以及其末流,每轉爲質勝者之所制。
然而此中之安富尊榮,聲明文物,固遊牧射獵者所深慕,而遠不逮者也。故其既入中國也,雖名爲之君,然數傳以後,其子若孫,雖有祖宗之遺令切誡,往往不能不厭勞苦而事逸樂,棄淳德而染澆風,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其不漸摩而與漢化者寡矣。蘇子瞻曰:“中國以法勝,而匈奴以無法勝。”然其無法也,始以自治則有餘,迨既入中國,而爲之君矣,必不能棄中國之法,而以無法之治治之也,遂亦入於法,而同受其敝焉。此中國所以經累勝,而常自苦,其化轉以日廣,其種轉以日滋。何則?物固有無形之相勝,而親爲所勝者,雖身歷其境,而尚未之或知也。然則取客之言,而深論之,則謂異族常受制於中國也可,不得謂異族制中國也。
至於今之西洋,則與是不可同日而語矣。何則?彼西洋者,無法與法並用,而皆有以勝我者也。自其自由平等以觀之,則捐忌諱,去煩苛,決壅蔽,人人得其言,上下之勢,不相懸隔,君不甚尊,民不甚賤,而聯若一體者,是無法之勝也。自其官工兵商法制之明備而觀之,則人知其職,不督而辦,事至纖悉,莫不備舉,進退作息,皆有常節,無間遠邇,朝令夕改,而人不以爲煩,則是以有法勝也。其鷙悍長大,既勝我矣,而德慧術知,又爲吾民所遠不及。故凡其耕鑿陶冶,織牧畜,上而至於官府刑政,戰守、轉輸、郵置、交通之事,與凡所以和衆保民者,精密廣大,較吾中國之所有,倍蓰有加焉。其爲事也,一一皆本諸學術,其爲學術也,一一皆本於即物實測,層累階級,以造於至精至大之途,故蔑一事焉可坐論而不足起行者也。苟求其故,則彼以自由爲體,以民主爲用。一洲之中,散爲七八,爭馳並進,以相磨礱,始於相忌,終於相成,各殫智慮,此既日異,彼亦月新,故若用法而不至受法之弊,此其所以爲可畏也。往者中國之法與無法遇,故雖經累勝而常自存;今也彼亦以其法以與吾法選,而吾法乃頹隳朽蠹如此其敝也,則彼法日勝,而吾法日消矣。何則?法猶器也,猶道途也,經時久而無修冶精進之功,則格蕪梗者勢也。以格蕪梗而與修冶精進者並行,則民固將棄此而取彼者,亦勢也。此天演家所謂物競天擇之道,固如是也。此吾前者所以言四千年文物,有亻免然不終日之勢者,固以此也。嗟乎!此豈徒客之甚恨哉?然而事既如此矣,則吾豈能塞耳塗目,而不爲吾同胞有垂涕泣而一指其實也哉?
且吾所謂無以自存,無以遺種者,豈必“死者國量,平澤若蕉”而後爲爾耶?常使彼常爲君而我常爲臣,彼常爲雄,而我常爲雌,我耕而彼食其實,我勞而彼享其休,以戰則我常居先,出令則我常居後,彼且以我謂天之﹃民,謂是種也,固不足以自由而治也。於是加束縛馳驟奴使而虜用之,俾吾之民智無由以增,吾力無由以奮,是蚩蚩者,長此困苦無聊之衆而已矣。夫如是,則去不自存而無遺種也,其間幾何。不然,夫豈不知其無噍類也,彼黑與赭,且常存於兩間矣,矧茲四百兆之黃也哉!民固有其生也不如死,其存也不如亡,亦榮辱貴賤,自由不自由之間異耳。
客謂物強者勢死徒,事窮者勢反,固也。然不悟物之極也,固有其所由極,故勢之反也,亦有其所由反。善保其強,則強者正所以長存;不善用其柔,則柔者乃所以速死。彼《周易》否泰之數,老氏雄雌之言,固聖智之妙用微權,而非其事事聽其自至之謂也。不事事而所其自至,此太甲所謂:自作孽不可逭者耳,天固何嘗爲不織者減寒,爲不耕者減飢耶?至土耳其之所以尚存,則彼自謨罕默德設教以來,固以武健嚴酷,死同仇異之道,狃其民者也。故文不足,而質有餘,學術法度雖無可言乎,而勁悍勝兵,則尚足以有立,此所以雖介兩雄而滅亡猶未也,然而日削月侵,其存亦僅矣。此誠非暖姝愉懦,憚事如中國之民者,所援之以自廣也。悲夫!
雖然,論國土盛衰強弱之間,亦僅疇其差數而已。夫自今日中國而視西洋,則西洋誠爲強且富,顧謂其至治極盛,則又大謬不然之說也。夫古之所謂至治極盛者,曰:家給人足,曰:比戶可封,曰:刑措不用。之數者,皆西洋各國之所不能也。且豈僅不能而已,自彼羣學之家言之,且恐相背而馳,去之滋遠焉。蓋世之所以得致太平者,必其民之無甚富,亦無甚貧,無甚貴,亦無甚賤。假使貧富貴賤過於相懸,則不平之鳴,爭心將作,大亂之故,常由此生。二百年來,西洋自測算格物之學大行,製作之精,實爲亙古所未有。民生日用之機,殆無往而不用其機。加以電郵、汽舟、鐵路三者,其能事足以收六合之大,歸之一二人掌握而有餘。此雖有益於民生之交通,而亦大利於奸雄之壟斷。壟斷既興,則民貧富貴賤之相懸滋益遠矣。尚幸其國政教之施,以平等自由爲宗旨,所以強豪雖盛,尚無役使作橫之風,而貧富之差,則雖欲平之而終無術矣。中國之古語云:“富者越陌連阡,貧者無立錐之地”。“富者唾棄粱肉,貧者不厭糟糠”。至於西洋,則其貧者之不厭糟糠,無立錐之地,與中國差相若,而連阡陌,棄粱肉,固未足以盡其富也。夫在中國,言富以億兆計,可謂雄矣,而在西洋,則以京該梯載計者,不勝僂指焉。此其人非必勤勞賢智勝於人人也,仰機射利,役物自封而已。夫貧富不均如此,是以國財雖雄而民風不競,作奸犯科、流離顛沛之民,乃與貧國相若,而於是均貧富之黨興,毀君臣之議起矣。且也奢侈過深,人心有發任之患;孳乳甚速,戶口有過庶之憂。故深識之士,謂西洋教化不異唐花,語雖微偏,不爲無見。至盛極治,固如此哉!
然而此之爲患,又非西洋言理財講羣學者之所不知也。繼固合數國之賢者,聚數千百人之智慮而圖之,而率苦於無其術。蓋欲救當前之弊,其事存於人心風俗之間。夫欲貴賤貧富之均平,必其民皆賢而少不肖,皆智而無甚愚而後可,不則雖今日取一國之財產而悉均之,而明日之不齊又見矣。何則?樂於惰者不能使之爲勤,樂於奢者不能使之爲儉也。是故國之貧富強弱治亂者,其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微驗也,必三者既立而後其政法從之。於是一政之舉,一令之施,合於其智德力者存,違於其智德力者廢。當是之時,雖有英君察相,苟不自其本而圖之,則亦僅能補偏救弊,偷爲一時之治而已矣,聽其自至,浸假將復其舊而由其常焉。且往往當其補救之時,本弊未去,而他弊叢然以生,偏於此者雖,而偏於彼者闖然更見。甚矣徒政之不足與爲治也。往者英國常禁酒矣,而民之酗酒者愈多;常禁重利盤剝矣,而私債之息更重。瑞典禁貧民嫁娶不以時,而所謂天生子者滿街。法國反政之後,三爲民主,而官吏之威權益橫。美國華盛頓立法之精,而苞苴賄賂之風,至今無由盡絕。善夫斯賓塞爾之言曰:“民之可化,至於無窮,惟不可期之以驟。”而吾孔子亦曰:“爲邦百年,勝殘去殺”;又曰:“雖有王者,必世而後仁。”程子曰:“有關雎、麟趾之風,而後可以行周禮。”古今哲人,知此蓋審。故曰:欲知其合,先察其分。天下之物,未有不本單之形法性情,以爲其聚之形法性情者也。是故貧民無富國,弱民無強國,亂民無治國。
然則今有人於此,假令憤中國之積弱積貧,攘臂言曰:胡不使我爲治?使我爲治,天下事數著可了耳,十年以往,其庶幾乎!然則其道將奚由?彼將曰:中國之所以不振者,非法制之罪也,患奉行不力也。祖宗之盛憲具在,吾寧率由之而加實力焉。於是而督責之令行,刺舉之政興。如是而爲之十年,吾決知中國之貧與弱,猶自若也。天下大勢,猶水之東流,夫已浩浩成江河矣,乃障而反之,使之在山,此人力所必不勝也。於是又有人,曰:法制者,聖人之芻狗,先王之遽廬也,一陳不可複用,一宿不可復留。宇宙大勢,既日趨於混同矣,不自其同於人者而爲之,必不可也。方今之計,爲求富強而已矣;彼西洋誠富誠強者也,是以今日之政,非西洋莫與師。由是於朝也則建民主,立真相;於野也則通鐵軌,開辨功。練通國之陸軍,置數十百艘之海旅,此亦近似而差強人意矣。然使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十年以往,吾恐其效將不止貧與弱而止也。蓋一國之事,同於人身。今夫人身,逸則弱,勞則強者,固常理也。然使病夫焉,日從事於超距贏越之間,以是求強,則有速其死而已矣。今之中國,非猶是病夫也耶?且夫中國知西法之當師,不自甲午東事敗衄之後始也。海禁大開以還,所興廢者亦不少矣。譯署一也,同文館二也,船政三也,出洋肄業局四也輪船招商五也;製造六也;海軍七也;海署八也;洋操九也;學堂十也;出使十一也;辦務,十二也;電郵十三也;鐵路十四也。拉什數之,蓋不止一二十事。此中大半,皆西洋以富以強之基,而自吾人行之,則淮橘爲積,若存若亡,不能實以其效者,則又何也?蘇子瞻曰:“天下之禍,莫大於上作而下不應。上作而下不應,則上亦將窮而自止。”斯賓塞爾曰:“富強不可爲也,政不足與治也。相其宜,動其機,培其本根,衛其成長,則其效乃不期而自立。”是故苟民力已ぃ,民智已卑,民德已薄,雖有富強之政,莫之能行。蓋政如草木焉,置之其地而發生滋大者,必其地之肥磽燥溼寒暑,與其種性最宜者而後可。否則,萎矬而已,再甚則僵槁而已。往者,王介甫之變法也,法非不良,意非不美也,而其效浸淫至於亡宋,此其故可深長思也。管、商變法而行,介甫之變法而敝,在其時之風俗人心,與其法之宜不宜而已矣。達爾文曰:“物各競存,最宜者立。”動植如是,政教亦如是也。
夫如是,則今日中國之所宜爲,大可見矣。夫所謂富強雲者,質而言之,不外利民云爾。然政欲利民,必自民各能自利始;民各能自利,又必自皆得自由始;欲聽其皆得自由,尤必自其各能自治始;反是且亂。顧彼民之能自治而自由者,皆其力、其智、其德誠優者也。是以今日要政,統於三端:一曰:鼓民力,二曰:開民智,三曰新民德。夫爲一弱於羣強之間,政之所施,固常有標本緩急之可論。惟是使三者誠進,則其治標而標立;三者不進,則其標雖治,終亦無功;此捨本言標者之所以爲無當也。雖然,其事至難言矣。夫今日中國之民,其力、智、德三者,苟通而言之,則經數千年之層遞積累,本之乎山川風土之攸殊,導之乎刑政教俗之屢變,陶鈞爐錘而成此最後之一境。今日欲以旦暮之爲,謂有能淘洗改革,以求合於當前之世變,以自存於亻匡亻襄煩擾之中,此其勝負通窒之數,殆可不待再計而知之矣。然而自微積之理而觀之,則曲之爲變,自有疾徐;自力學之理而明之,則物動有由,皆資外力。今者外力逼迫,爲我權藉,變率至疾,方在此時。智者慎守力權,勿任旁奪,則天下事正於此乎而大可爲也。即彼西洋之克有今日者,其變動之速,遠之亦不過二百年,近之亦不過五十年已耳,則我何爲而不奮發也耶!
然則鼓民力奈何?今者論一國富強之效,而以其民之手足體力爲之基,此自功名之士觀之,似爲甚迂而無當。顧此非不佞一人之私言也,西洋言治之家,莫不以及爲最急。歷考中西史傳所垂,以至今世五洲五六十國之間,貧富弱強之異,莫不於此焉肇分。周之希臘,漢之羅馬,唐之突厥,晚近之峨狄一種,莫不以壯俊長大,耐苦善戰,稱雄一時。而中土疇昔分爭之代,亦皆以得三河六郡爲取天下先資。顧今或謂火器盛行,懦夫執靶,其效如壯士惟均,此真無所識知之論也。不知古今器用雖異,而有待於驍猛堅毅之氣則同。且自腦學大明,莫不知形神相資,志氣相動,有最勝之精神而後有最勝之智略。是以君子小人勞心勞力之事,均非體氣強健者不爲功。此其理吾古人知之,故庠序校塾,不忘武事,壺勺之儀,射御之教,凡所以練民筋骸,鼓民血氣者也。而孔孟二子皆有魁桀之姿。彼古之希臘、羅馬人亦知之,故其阿克德美之中,莫不有津蒙那知安屬焉,而拍拉圖乃以駢脅著號。至於近世,則歐羅化國,日鰓鰓然以人種日下爲憂,操練形骸,不遺餘力。飲食養生之事,醫學所詳,日以精審,此其事不僅施之男子已也,乃至婦女亦莫不然。蓋母健而後兒肥,培其先天而種乃進也。去歲日本行之,《申報》論其練及婦女,不知所云。嗟夫,此真非以裹腳爲美之智之所與也!故中國禮俗,其貽害民力而坐令其種日偷者,由法制學問之大,以至於飲食居處之微,幾於指不勝指。而沿習至深,害效最著者,莫若吸食鴉片、女子纏足二事,此中國朝野上之近臣大難變者也。然而夷考其實,則其說有不盡然者。今即鴉片一端而論,則官兵士子,禁例原所未用。假令天子觀察二品以諸公,所謂至吏,必其不染者而後用之,近臣大吏各察其近屬,如是而轉相察藩臬,察郡守,察州縣,州縣察佐貳,學臣之察士,將帥之察兵,亦用是術焉,務使所察者,人數至簡,以期必周。如是定相坐之法而實力行之,則官兵士子之染祛。官兵士子之染祛,則天下之民知染其毒者,必不可以爲官兵士子也,則自愛而求進者必不吸食。夫如是,則吸者日少,俟其既少,然後著令禁之,舊染漸去,新染不增,三十年之間可使鴉片之害盡絕於天下。至於纏足,本非天下女子之所樂爲也,拘於習俗而無敢畔其範圍而已。假令一日者,天子下明詔,爲民言纏足之害,且曰:繼自今,自某年女子而纏足,吾其毋封。則天下之去其疾者,猶熱之去燎而寒之去た也。夫何難變之與有。夫變俗如是二者,非難行也,不難行而不行者,以爲無與國是民生之利病而已。而熟知種以之弱,國以之貧,兵以之窳,胥於此焉階之厲耶!是鴉片、纏足二事不早爲之所,則言變法者,皆空言而已矣。
其開民智奈何?今夫尚學問者,則後事功,而急功名者,則輕學問。二者交失,其實則相資而不可偏廢也。顧功名之士多有,而學問之人難求,是則學問貴也。東土之人,見西國今日之財利,其隱賑流溢如是,每疑之而不信;迨親見而信矣,又莫測其所以然;及觀其治生理財之多術,然後知其悉歸功於亞丹斯密之一書,此泰西有識之公論也。是以制器之備,可求其本於柰端;舟車之神,可推其原於瓦德;用靈之利,則法拉第之功也;民生之壽,則哈爾斐之業也。而二百年學運昌明,則又不得不以柏庚氏之摧掏廓清之功爲稱首。學問之士,倡其新理,事功之士,竊之爲術,而大有功焉。故曰:民智者,富強之原。此懸諸日月不刊之論也。顧彼西洋以格物致知爲學問本始,中國非不爾雲也,獨何以民智之相越乃如此耶?或曰:中國之智慮運於虛,西洋之聰明寄於實,此其說不然。自不佞觀之,中國虛矣,彼西洋尤虛;西洋實矣,而中國尤實者,不在虛實之間也。夫西洋之於學,自明以前,與中土亦相埒耳。至於晚近,言學則先物理而後文詞,重達用而薄藻飾。且其教子弟也,尤必使自竭其耳目,自致其心思,貴自得而賤因,喜善疑而慎信,故其名數諸學,則藉以教致思窮理之術;其力質諸學,則假以導觀物察變之方,而其本事,則筌蹄之於魚兔而已矣。故赫胥黎曰:“讀書得智,是第二手事,唯能以宇宙爲我簡編,名物爲我文字者,斯真學耳。”此西洋教民要術也。而回觀中國則何如?夫朱子以即物窮理釋格物致知是也;至以讀書窮理言之,風斯杜下矣。且中土之學,必求古訓。古人之非,既不能明,即古人之是,亦不知其所以是。記誦詞章既已誤,訓詁註疏又甚拘,江河日下以至於今日之經義八股,則適足以破壞人才,復何民智之開之與有耶?且也六七齡童子入學,腦氣未堅,即教以窮元極眇之文字,事資強記,何裨靈襟?其中所恃以開浚神明者,不外區區對偶已耳。所以審覈物理,辨析是非者,胥無有焉。以是爲學,又何怪制科人十九鶻突於人情物理,轉不若農工商賈之有時而當也。今之蒿目時事者,每致嘆於中國讀書人少;自我觀之,如是教人,無寧學者少耳。今者物窮則變,言時務者,人人皆言變通學校,設學堂,講西學矣。雖然,謂十年以往,中國必收其益,則又未必然之事也。何故?舊制尚存,而榮途未開也。夫如是,士之能於此深求而不亻券厭者,必其無待而興,即事而樂者也。否則刻棘之業雖苦,市駿之賞終虛,同輩知之則相忌,門外不知則相妄,幾何不廢然反也!是故欲開民知,非講西學不可;欲講實學,非易立選舉之法則,開用人之塗,而廢八股、試帖、策論諸制科不可。
至於新民德之事,尤爲三者之最難。今微論西洋教宗如何,然而七日來複,必有人焉聚其民而耳提面命之,而其所以爲教之術,則顯之以帝天之嚴,重之以求生之論。人無論王侯君公,降以至於窮民無告,自教而觀之,則皆爲天之赤子,而平等之義以明。平等義明,故其民知自重而有所勸於爲善。今夫“上帝臨汝,勿貳爾心”、“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者,大人之事而君子之所難也;而西洋小民,但使信教誠深,則夕朝惕乾,與吾之大人君子無所異。內省不疚,無惡於志,不爲威惕,不爲利疚,此誠教中常義,而非甚瑰琦絕特之行者也。民之心有所主,而其爲教有常,故其效能如此。至於吾民,則姑亦無論學校已廢久矣,即使尚存如初,亦不過擇凡民之俊秀者而教之。至於窮檐之子,編戶之氓,則自襁褓以至成人,未嘗間有孰教之者也。孟子曰:“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夫飽食暖衣之民,無教尚如此。則彼飢寒逼驅,救死不瞻者,當何如乎?後義先利,詐僞奸欺,固其所耳。曩甲午之辦海防也,水底碰雷與開花彈子,有以鐵滓沙泥代火藥者。洋報議論,謂吾民以數金錙銖之利,雖使其國破軍殺將,辱地傷師不顧,則中國今日之敗衄,他日之危亡,不可謂爲不幸矣。此其事足使聞者髮指,顧何待言!然諸君亦嘗循其本而爲求其所以然之故與?蓋自秦以降,爲治雖有寬苛之異,而大抵皆以奴虜待吾民。雖有原省,原省此奴虜而已矣;雖有燠咻,燠咻此奴虜而已矣。夫上既以奴虜待民,則民亦以奴虜自待。夫奴虜之於主人,特形劫勢禁,無可如何已耳,非心悅誠服,有愛於其國與主,而共保持之也。故使形勢可恃,國法尚行,則鼻臭 靴犁面,胡天胡帝,揚其上於至高,抑其已於至卑,皆力爲之;一旦形勢既去,法所不行,則獨知有利而已矣,共起而挺之,又其所也,復何怪乎!今夫中國之罵詬人也,罵曰畜牲,可謂極矣。而在西人則莫須有之詞也。而試入其國,而罵人曰無信之誑子,或曰無勇之怯夫,則朝言出口而挑鬥相死之書已暮下矣。何則?彼固以是爲至辱,而較之畜牲萬萬有加焉,故寧相死而不可以並存也。而我中國,則言信行果僅成小人,君子弗尚也。蓋東西二洲,其風尚不同如此。苟求其故,有可言也。
西之教平等,故以公治衆而貴自由。自由,故貴信果。東之教立綱,故以孝治天下而首尊親。尊親,故薄信果。然其流弊之極,至於懷詐相欺,上下相遁,則忠孝之所存,轉不若貴傳果者之多也。且彼西洋所以能使其民皆若有深私至愛於其國若主,而赴公戰如私仇者,則亦有道矣。法令始於下院,是民各奉其所主之約,而非率上之制也;宰相而下,皆由一國所推擇。是官者,民之所設,以釐百工,而非徒以尊奉仰戴者也,撫我虐我,皆非所論者矣。出賦以庀工,無異自營其田宅;趨死以殺敵,無異自衛其室家。吾每聞英之人言英,法之人言法,以至各國之人之言其所生之國土,聞其名字,若我曹聞其父母之名,皆肫摯固結,若有無窮之愛也者。此其故何哉?無他,私之以爲已有而已矣。
是故居今之日,欲進吾民之德,於以同力合志,聯一氣而御外化,則非有道焉使各私中國不可也。顧處士曰:“民不能無私也,聖人之制治也,在合天下之私以爲公。”然則使各私中國奈何?曰:設議院於京師,而令天下郡縣各公舉其守宰。是道也,欲民之忠愛必由此,欲教化之興必由此,欲地利之盡必由此,欲道路之闢、商務之興必由此,欲民各束身自好而爭濯磨於善必由此。於呼!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此三者,自強之本也,不如是則雖有伊尹、呂尚爲之謀,吳起、李牧爲之戰,亦將寢衰寢滅,必無有強之一日決也。雖然,無亦有其標者焉。然則治標奈何?練兵乎?籌餉乎?開辦乎?通鐵道乎?興商務乎?曰:是皆可爲。有其本則皆立,無本則終廢。自甲午以來,海內樊然並興者亦已衆矣,其效何若?其有益於強之數與否,識時審勢之士將能言之,無假鄙人深論者也。雖然,有一事焉,自僕觀之,則爲標之所最亟而不可稍或遼緩者也。其事維何?曰:必朝廷除舊佈新,有一二非常之舉措,內有以慰薄海臣民之深望,外有以破敵國侮奪之陰謀,則庶幾乎其有豸耳。不然,是瑣瑣者,雖百舉措無益也。善夫吾友新會梁啓超之言曰:“萬國蒸蒸,大勢相逼,變亦變也,不變亦變也。變而變者,變之權操諸己;不變而變者,變之權讓於人。”《傳》曰:“無滋他族,實逼處此。”願天下有心人三復斯言而早爲之所焉可耳。
○論世變之亟
嗚呼!觀今日之世變,蓋自秦以來未有若斯之亟也。夫世之變也,莫知其所由然,強而名之曰運會。運會既成,雖聖人無所爲力,蓋聖人亦運會中之一物。既爲其中之一物,謂能取運會而轉移之,無是理也。彼聖人者,特知運會之所由趨,而逆睹其流極。唯知其所由趨,故後天而奉天時;唯逆睹其流極,故先天而天不違。於是裁成輔相,而置天下於至安。後之人從而觀其成功,遂若聖人真能轉移運會也者,而不知聖人之初無有事也。即如今日中倭之構難,究所由來,夫豈一期一夕之故也哉!嘗謂中西事理,其最不同而斷乎不可合者,莫大於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勝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亂、一盛一衰爲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進無疆,既盛不可復衰,既治不可復亂,爲學術致化之極則。蓋我中國聖人之意,以爲吾非不知宇宙之爲盡藏,而人心之靈,苟日開瀹焉,其機巧智能,可以馴致於不測也。而吾獨置之而不以爲務者,蓋生民之道,期於相安相養而已。夫天地之物產有限,而生民之耆欲無窮,孳乳浸多,鐫日廣,此終不足之勢也。物不足則必爭,而爭者人道之大患也。故寧以止足爲教,使各安於樸鄙顓蒙,耕鑿焉以事其長上,是故春秋大一統者,平爭之大局也。秦之銷兵焚書,其作用蓋亦猶是。降而至於宋以來之制科,其防爭尤爲深且遠。取人人尊信之書,使其反覆沉潛,而其道常在若遠若近、有用無用之際。懸格爲招矣,而上智有不必得之憂,下愚有或可得之慶,於是舉天下之聖智豪傑,至凡有思慮之倫,吾頓八弦之綱以收之,即或漏吞舟之魚,而已曝腮斷耆,頹然老矣,尚何能爲推波助瀾之事也哉!嗟乎!此真聖人牢籠天下,平爭泯亂之術,而民力因之以日窳,民智因之以日衰。其究也,至不能與外國爭一旦之民命,則聖人計慮之所不及者也。雖然,使至於今,吾爲吾治,而跨海之汽舟不來,縮地之飛車不至,則神州之衆,老死不與異族相往來。富者常享其富,貧者常安其貧。明天澤之義,則冠履之分嚴;崇柔讓之教,則囂凌之氛泯。偏災雖繁,有補苴之術;萑苻雖夥,有剿絕之方。此縱難言郅治乎,亦用相安而已。而孰意患常出於所慮之外,乃有何物泰西其人者,蓋自高顙深目之倫,雜處此結衽編髮之中,則我四千年文物聲明,已渙然有不終日之慮。逮今日而始知其危,何異齊桓公以見痛之日,爲受病之始也哉!
夫與華人言西治,常苦於難言其真。存彼我之見者,弗察事實,輒言中國爲義禮之區,而東西朔南,凡吾王靈所弗屆者,舉爲犬羊夷狄,此一蔽也。明識之士,欲一國曉然彼此之情實,其議論不得不存是非之公。而淺人怙私,常詈其譽仇而背本,此又一敝也。而不知徒塞一己之聰明以自欺,而常受他族之侵侮,而莫與誰何。忠愛之道,固如是乎?周孔之教,又如是乎?公等念之,今之夷狄,非猶古之夷狄也。今之稱西人者,曰彼善會稽而已,又曰彼擅機巧而已。不知吾今茲之所見所聞,如汽機兵械之倫,皆其形下之粗跡,即所謂天算格致之最精,亦其能事之見端,而非命脈之所在。其命脈何雲?苟扼要而談,不外於學術則黜僞而崇真,於刑政則屈私以爲公而已。斯二者,與中國理道初無異也。顧彼行之而常通,吾行之而常病者,則自由不自由異耳。
夫自由一言,真中國曆古聖賢之所深畏,而從未嘗立以爲教者也。彼西人之言曰:惟天生民,各具賦畀,得自由者乃爲全受。故人人各得自由,國國各得自由,第務令無相侵損而已。侵人自由者,斯爲逆天理,賊人道。其殺人傷人及盜蝕人財物,皆侵人自由之極致也。故侵人自由,雖國君不能,而其刑禁章條,要皆爲此設耳。中國理道與西法最相似者,曰恕,曰矩。然謂之相似則可,謂之真同則大不可也。何則?中國恕與矩,專以待人及物而言。而西人自由,則於及物之中,而實寓所以存我者也。自由既異,於是羣異叢然而生。粗舉一二言之:則如中國最重三綱,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國親親,而西人尚賢;中國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國尊主,而西人隆民;中國貴一道而同風,而西人喜黨居而州處;中國多忌諱,而西人衆譏許。其於財用也,中國重節流,而西人重開源;中國追淳樸,而西人求驤虞。其接物也,中國美謙屈,而西人務發舒;中國尚節文,而西人樂簡易。其於爲學也,中國誇多識,而西人尊新知。其於禍災也,中國委天數,而西人恃人力。若此之倫,舉有以中國之理相抗,以並存於兩間,而吾實未敢遽分其優拙也。
自勝代末造,西族已通。迨及國朝,梯航日廣。馬嘉尼之請不行,東印度之師繼至。道鹹以降,持驅夷之論者,亦知其必不可行,羣喙稍息,於是不得已而連有廿三口之開。此郭侍郎所謂:“大地氣機,一發不可復遏。士大夫自怙其私,求抑遏天地已發之機,未有能勝者也。”自蒙觀之,夫豈獨不能勝之而已,蓋未有不反其禍者也,惟其遏之逾深,故以禍之發也愈烈。不見夫激水乎?其抑之不下,則其激也不高。不見夫火藥乎?其塞之也不嚴,其震也不迅。三十年來,禍患頻仍,何莫非此欲遏其機者階之厲乎?且其禍不止此。究吾黨之所爲,蓋不至於滅四千年之文物,而馴致於瓦解土崩,一渙而不可復收不止也。此真泯泯者,知慮所萬不及知,而聞斯之言,未有不指爲奸人之言,助夷狄恫喝而扇其焰者也。夫爲中國之人民,謂其有自滅同種之爲,所論毋乃太過?雖然,待鄙言之。方西人之初來也,持不義害人之物,而與我構難,此不獨有識所同疑,即彼都人才,亦至今引爲大詬者也。且中國蒙累朝列聖之庥,幅員之廣遠,文治之休明,度越前古。遊其宇者,自以謂橫目冒而彡之倫,莫我貴也。乃一旦有數萬裏外之荒服島夷,鳥言夔面,飄然戾止,勿攵關求通,所請不得,遂而突我海疆,虜我官宰,甚而至焚燬宮闕,震驚乘輿。當是之時,所不食其肉而寢其皮者,力不足耳。謂有人焉,亻心亻見亻心亻見,低首下心,講其事而諮其術,此非病狂無恥之民,不爲是也。是故道鹹之間,斥洋務之汗,求驅夷之策者,智雖囿於不知,術或操其已促,然其人謂非忠孝節義者徒,殆不可也。然至於今之時,則大異矣。何以言之?蓋謀國之方,莫善於轉禍而爲福,而人臣之罪,莫大於苟利而自私。夫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強之效者,無目者也。謂不講富強,而中國自可以安;謂不用西洋之術,而富強自可致;謂用西洋之術,無俟於通達時務之真人才,皆非狂易失心之人不爲此。然則印累綬若之徒,其必矯尾厲角,而與天地之機爲難者,其用心蓋可見矣。善夫!姚郎中之言曰:“世固有寧視其國之危亡,不以易其一身一瞬之富貴。”故推鄙夫之心,固若曰:危亡危亡,尚不可知;即或危亡,天下共之。吾奈何令若輩志得,而自退處無權勢之地乎?孔子曰:“苟患失之,無所不知。”故其端起於士大夫之怙私,而其禍可至以亡國滅種,四分五裂,而不可收拾。由是觀之,僕之前言,過乎否耶?噫!今日倭禍特肇端耳。俄法英德,旁午調集,此何爲者?此其事尚待深言也哉?尚忍深言也哉!《詩》曰:“其何能淑,載胥及溺。”又曰:“瞻烏靡止。”心搖意鬱,聊復云云,知我罪我,聽之閱報諸公。
○救亡決論
天下理之最明,而勢所必主者,如今日中國不變法則必亡是已。然則變將何先?曰:莫於廢八股。夫八股非自能害國也,害在使天下無人才。其使天下無人才奈何?曰:有大害三:其一害曰:錮智慧。今夫生人之計慮智識,其開也,必由粗以入精,由顯以至奧,層累階級,腳踏實地,而後能機慮通達,審辨是非。方其爲學也,必無謬悠影響之談,而後其應事也,始無顛倒支離之患。何則?其所素習者然也。而八股之學大異是。垂髫童子,目未知菽粟之分,其入學也,必先課之以《學》《庸》《語》《孟》,開宗明義,明德新民,講之既不能通,誦之乃徒強記。如是數年之後,行將執簡操觚,學爲經義,先生教之以擒挽之死法,弟子資之於剽竊以成章。一文之成,自問不知何語。迨夫觀風使至,羣然挾免冊,裹餅餌,逐隊唱名,俯首就案,不違功令,皆足求售,謬種流傳,羌無一是。如是而博一衿矣,則其榮可以誇鄉里;又如是而領鄉薦矣,則其效可以覬民社。至於成貢士,入詞林,則其號愈榮,而自視也亦愈大。出宰百里,入主曹司,珥筆登朝,公卿跬步,以爲通天地人之謂儒。經朝廷之賓興,蒙皇上之親策,是朝廷固命我爲儒也。千萬旅進,人皆鎩羽,我獨乘龍,是冥冥中之鬼神,又許我爲儒也。夫朝廷鬼神皆以我爲儒,吾真爲儒,且真爲通天地人之儒。從此天下事來,吾以半部《論語》治之足矣,又何疑哉!又何難哉!做秀才時無不能做之題,做宰相時自無不能做之事,此亦其所素習者然也。謬妄糊塗,其曷足怪?
其二害曰:壞心術。揆皇始創爲經義之意,其主於愚民與否,吾不敢知。而天下後世所以樂被其愚者,豈不以聖經賢傳,無語非祥,八股法行,將以“忠信廉恥”之說漸摩天下,使之胥出一途,而風俗亦將因之以厚乎?而孰知今日之科舉,其事效反於所期,有斷非前人所及料者。今姑無論試場大弊,如關節、頂替、倩槍、聯號,諸寡廉鮮恥之尤,有力之家,每每爲之,而未嘗稍以爲愧也。請第試言其無弊者,則孔子有言:“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故言止於所不知,固學者之大戒也。而今日八股之士,乃真無所不知。夫無所不知,非人之所能也。顧上既如是求之,下自當以是應之。應之奈何?剿說是已。夫取他人之文詞,腆然自命爲己出,此其人恥心所存,固已寡矣。苟緣是而僥倖,則他日掠美作僞之事愈忍爲之,而不自知其爲可恥。然此猶其臨場然耳。至其用功之日,則人手一編,號曰揣摩風氣。即有一二聰穎子弟,明知時尚之日非,然去取所關,苟欲求售,勢必俯就而後可。夫所貴於爲士,與國家養士之深心,豈不以矯然自守,各具特立不詭隨之風,而後他日登朝,乃有不苟得不苟免之概耶!乃今者,當其做秀才之日,務必使之習爲剿竊詭隨之事,致令羞惡是非之心,旦暮梏亡,所存濯濯。又何怪委贄通籍之後,以巧宦爲宗風,以趨時爲祕訣。否塞晦盲,真若一邱之貉。苟利一身而已矣,遑惜民生國計也哉!且其害不止此。每逢春秋兩闈,闈內外所張文告,使不習者觀之,未有不欲股弁者。逮親見其實事,乃不徒大謬不然,抑且變本加厲。此奚翅當士子出身之日,先教以赫赫皇言,實等諸濟竅飄風,不關人事,又何怪他日者身爲官吏,刑在前而不慄,議在後而不驚。何則?凡此又皆所素習者然也。是故今日科舉之事,其害不止於錮智慧,壞心術,其勢且使國憲王章漸同糞土,而知其害者,果誰也哉?
其三害曰:滋遊手。楊子云有言:“言,心聲也;書,心畫也。”故知言語文字二事,系生人必具之能。人不知書,其去禽獸也,僅及半耳。中國以文字一門專屬之士,而西國與東洋則所謂民之衆,降而至於婦女走卒之倫,原無不識字知書之人類。且四民並重,從未嘗以士爲獨尊,獨我華人,始翹然以知書自異耳。至於西洋理財之家,且謂農工商賈皆能開天地自然之利,自養之外,有以養人,獨士枵然,開口待哺。故士者,固民之蠹也。唯其蠹民,故其選士也,必務精,而最忌廣;廣則無所事事,而爲遊手之民,其弊也,爲亂爲貧爲弱。而中國則後車十乘,從者百人,孟子已肇厲階。至於今日之士,則尚志不聞,素餐等誚。十年之間,正恩累舉,朝廷既無以相待,士子且無以自存。或樸叢生,人文盛極。若以孫伯符殺丹陽太守坐無所知者例之,則與當塗公卿,皆不容於堯舜之世者也。況夫益之以保舉,加之以捐班,決疣潰癰,靡知所屆。中國一大豕也,羣蝨總總,處其荃蹄曲隈,必有一日焉,屠人操刀,具湯沐以相待,至是而始相吊也,固已晚矣。悲夫!
夫數八比之三害,有一於此,則其國鮮不弱而亡,況夫兼之者耶!今論者將謂八比取士,固未嘗誠負於國家,彼自明以來用之矣,其所致之賢哲鉅公,指不勝屈,宋蘇軾常論之矣。果循名責實之道行,則八比亦何負於天下?此說固也,然不知利祿之格既懸,則無論操何道以求人,皆有聰明才智之儔入其彀。設國家以飯牛取士,亦將得甯戚、百里大夫;以牧豕取士,亦將得卜式、公孫丞相。假當日見其得人,遂以此爲科舉,則諸公以爲何如?夫科舉之士,爲國求才也,勸人爲學也。求才爲學二者,皆必以有用爲宗。而有用之效,徵之富強;富強之基,本諸格致。不本格致,將無所往而不荒虛,所謂“蒸砂千載,成飯無期”者矣。彼蘇氏之論,取快一時,蓋方與溫公、介甫立異抵戲,又何可視爲篤論耶!總之,八股取士,使天下消磨歲月於無用之地,墮壞志節於冥昧之中,長人虛驕,昏人神智,上不足以輔國家,下不足以資事蓄。破壞人才,國隨貧弱。此之不除,徒補苴罅漏,張皇幽眇,無益也,雖練軍實、講通商,亦無益也。何則?無人才,則之數事者,雖舉亦廢故也。舐糠及米,終致危亡而已。然則救之之道當何如?曰:痛除八比而大講西學,則庶乎其有鳩耳。東海可以迴流,吾言必不可易也。
難者曰:夫八股錮智慧,壞心術,滋遊手,積將千年之弊,流失敗壞,一旦外患馮陵,使國家一無可恃。欲戰則憂速亡,忍恥求和,則恐寢待浸滅。當是之時,其宜改弦更張,不待言矣。惟是處存亡危急之秋,待學問以成功,將何殊播谷飼蠶,俟獲成獻功,以救當境飢寒之患。道則是矣,於塗無乃迂乎?今先生論救亡而以西學格致爲不可易,夫格致何必西學,固吾道《大學》之始基也,獨其效若甚賒,其事若甚瑣。朱晦翁《補傳》一篇,大爲後賢所聚訟。同時陸氏兄弟,已有逐物破道之譏。前明姚江王伯安,儒者之最有功業者也,格窗前一竿竹,七日病生。其說謂“格”字當以孟子格君心之非,及今律格殺勿論諸“格”字爲訓,謂當格除外物,而後有以見良知之用,本體之明。此尤事功無待格致之明證,而先生謂富強以格致爲先務,蒙竊惑之。其說得詳聞與?
應之曰:不亦善乎,客問之也。夫中土學術政教,自南渡以降,所以愈無可言者,孰非此陸王之法階之厲乎!以國朝聖祖之聖,爲禹、文以後僅見之人君,亦不過挽之一時,旋復衰歇。蓋學術末流之大患,在於徇高論而遠事情,尚氣矜而忘實禍。夫八股之害,前論言之詳矣。而推而論之,則中國宜屏棄弗圖者,尚不止此。自有制科來,士之舍於進梯榮,則不知所事學者,不足道矣。超俗之士,厭制藝則治古文詞,惡試律則爲古今體;鄙摺卷者,則爭碑板篆隸之上游;薄講章者,則標漢學考據之赤幟。於是此追秦漢,彼尚八家,歸、方、姚、劉,惲、魏、方、龔,唐祖李、杜,宋禰蘇、黃;七子優孟,六家鼓吹。魏碑晉帖,南北派分,東漢刻石,北齊寫經。戴、阮、秦、王,直闖許、鄭,深衣幾幅,明堂兩個。鐘鼎校銘,琮著考,秦權漢日,穰穰滿家。諸如此倫,不可殫述。然吾得一言以蔽之,曰:無用。非真無用也,凡此皆富強而後物阜民康,以爲怡情遣日之用,而非今日救弱救貧之切用也。其又高者曰:否否,此皆不足爲學。學者所以修己治人之方,以佐國家化民成俗而已。於侈陳禮樂,廣說性理。周、程、張、朱,關、閩、濂、洛。學案几部,語錄百篇。《學通辨》,《晚年定論》。關學刻苦,永嘉經制。深寧、東發,繼者顧、黃,《明夷待訪》、《日知》著錄。褒衣大袖,堯行舜趨。訁訁聲顏,距人千里。竈上驅虜,折笞羌。經營八表,牢籠天地。夫如是,吾又得一言以蔽之,曰:無實。非果無實也,救死不瞻,宏願長賒。所託愈高,去實滋遠。徒多僞道,何裨民生也哉!故由後而言,其高過於西學而無實;由前而言,其事繁於西學而無用。均之無救危亡而已矣。
客謂處存亡危急之秋,務亟圖自救之術,此意是也。固知處今而譚,不獨破壞人才之八股宜除,與凡宋學漢學,詞章小道,皆宜且束高閣也。即富強二言,且在所後,法當先求何道可以救亡。惟是申陸王二氏之說,謂格致無益事功,抑事功不俟格致,則大不可。夫陸王之學,質而言之,則直師心自用而已。自己爲不出戶可以知天下,而天下事與其所謂知者,果相合否?不徑庭否?不復問也。自以爲閉門造車,出而合轍,而門外之轍與其所造之車,果相合否?不齟齬否?又不察也。向壁虛造,順非而澤,持之似有故,言之若成理。其甚也,如驪山博士說瓜,不問瓜之有無,議論先行蜂起,秦皇坑之,未爲過也。蓋陸氏於孟子,獨取良知不學、萬物皆備之言,而忘言性求故、既竭目力之事,唯其自視太高,所以強物就我。後世學者,樂其徑易,便於惰窳敖慢之情,遂羣然趨之,莫之自反。其爲禍也,始於學術,終於國家。故其於己也,則認地大民衆爲富強,而果富強否,未嘗驗也;其於人也,則神州而外皆夷狄,其果夷狄否,未嘗考也。抵死虛╂,未或稍屈。然而天下事所不可逃者,實而已矣,非虛詞飾說所得自欺,又非盛氣高言所可持劫也。迨及之而知,履之而艱,而天下之禍,固無救矣。勝代之所以亡,與今之所以弱者,不皆坐此也耶!前車已覆,後軫方遒,真可嘆也!若夫詞章一道,本與經濟殊科,不妨放達,故雖極蜃樓海市,惝恍迷離,皆足移情遣意。一及事功,則淫遁訁皮邪,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矣;苟且粉飾,出於其政者,害於其事矣。而中土不幸,其學最尚詞章,致學者習與性成,日增忄慢。又況以利祿聲華爲準的,苟務悅人,何須理實,於是忄慢之餘,又加之以險躁,此與武侯學以成才之說,奚啻背道而馳。僕前謂科舉破壞人才,此又其一者矣。
然而西學格致,則其道與是適相反。一理之明,一法之立,必驗之物事。物事而皆然,而後定之爲不易。其所驗也貴多,故博大;其收效也必恆,故悠久;其究極也,必道通爲一,左右逢原,故高明。方其治之也,成見必不可居,飾詞必不可用,不敢絲毫主張,不得稍行武斷,必勤必耐,必公必虛,而後有以造其至精之域,踐其至實之途。迨夫施之民生日用之間,則據理行術,操必然之券,責未然之效,先天不違,如土委地而已矣。且西士有言:凡學之事,不僅求知,未知求能,不能已也。學測算者,不終身以窺天行也;學化學者,不隨在而驗物質也;講植物者,不必耕桑;講動物者,不必牧畜。其絕大妙用,在有以練智慮,而操心思,使習於沉者不至爲浮,習於誠者不能爲妄。是故一理來前,當機立剖,昭昭白黑,莫使聽熒。凡夫恫疑虛忄曷,荒渺浮誇,舉無所施其伎焉者,得此道也,此又《大學》所謂“知至而後意誠”矣。且格致之事,以道眼觀一切物,物物平等,本無大小、久暫、貴賤、善惡之殊。莊生知之,故曰道在屎溺,每下愈況。王氏窗前格竹,七日病生之事,若與西洋植物家言之,當不知幾許軒渠,幾人齒冷。且何必西士,即如其言,則《豳詩》之所歌,《禹貢》之所載,何一不足令此子病生。而聖人創物成能之意,明民前用之機,皆將由此熄矣。率天下而禍實學者,豈非王氏之言與?
且客過矣。西學格致,非迂途也,一言救亡,則將舍是而不可。今設有人於此,自其有生而來,未嘗出戶,但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而於門以外之人情物理,一無所知。凡舟車之運轉流行,道里之險易澀滑,巖牆之必壓,坎陷之至兇,摘埴索塗,都忘趨避,甚且不知虎狼之可以食人,鴆毒之可以致死。一旦爲事勢所逼,置此子於肩摩轂擊之場,山巔水涯之際,所不殘毀僵仆者,其與幾何?知此則知中國,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欲求不亡之必無幸矣。蓋欲救中國之亡,則雖堯、舜、周、孔生今,舍班孟堅所謂通知外國事者,其道莫由。而欲通知外國事,則舍西學洋文不可,舍格致亦不可。蓋非西學洋文,則無以爲耳目,而舍格致之事,將僅得其皮毛,眢井瞽人,其無救於亡也審矣。且天下唯能者可以傲人之不能,唯知者可以傲人之不知;而中土士大夫,怙私恃氣,乃轉以不能不知傲人之能與知。彼乘騏驥,我獨騎驢;彼駕飛舟,我偏結筏,意若謂彼以富強,吾有仁義。而回顧一國之內,則人懷穿窬之行,而不自知羞;民轉溝壑之中,而不自知救。指其行事,誠皆不仁不義之由。以此傲人,羞惡安在!一旦外患相乘,又茫然無以應付,狂悖違反,召敗蘄亡。孟子曰:“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夫非今日之謂耶!
且客謂西學爲迂途,則所謂速化之術者,又安在耶?得毋非練軍實之謂耶?裕財賦之謂耶?制船炮開辨產之謂耶?講通商務樹畜之謂耶?開民智正人心之謂耶?而之數事者,一涉其流,則又非西學格致皆不可。今以層累階級之不可紊也,其深且遠者,吾不得與客詳之矣。今姑即其最易明之練兵一端言之可乎?今夫中國,非無兵也,患在無將帥。中國將帥,皆奴才也,患在不學而無術。若夫愛士之仁,報國之勇,雖非自棄流品之外者之所能,然尚可望由於生質之美而得之。至於陽開陰閉,變動鬼神,所謂爲將之略者,則非有事於學者焉必不可。即如行軍必先知其地,知地必資圖繪,圖繪必審測量,如是,則所謂三角、幾何、推步諸學,不從事焉不可矣。火器致人,十里而外;爲時一分,一機炮可發數百彈,此斷非徒袒奮呼、迎頭痛擊者,所能決死而幸勝也。於是則必講臺壘濠塹之事,其中相地設險,遮扼鉤連,又必非不知地不知商功者所得與也。且爲將不知天時之大律,則暑寒風雨,將皆足以破軍;未聞遵生之要言,則疾疫傷亡,將皆足以損衆。二者皆紮營駐地,息息相關者也。乃至不知曲線力學之理,則無以盡炮準來複之用;不知化學漲率之理,則無由審火棉火藥之宜;不講載力、重學,又烏識橋樑營造?不講光電氣水,又何能爲伏椿旱雷與通語探敵諸事也哉?抑更有進者,西洋凡爲將帥之人,必通知敵國之語言文字,苟非如此,任必不勝。此若與吾黨言之,愈將發狂不信者矣。若夫中國統領伎倆,吾亦知之:不知道里而迷惑,則傳問驛站之馬伕;欲探敵人之去來,則暫僱本地之無賴。尤可哭者,前某軍至大同,無船可渡,爭傳州縣辦差;近某軍扎新河,海嘯忽來,淹死兵丁數百。是於行軍相地,全所不知。夫用如是之將領,使之率兵向敵,吾國不亡,亦云幸矣!尚何必以和爲辱也哉?且夫兵之強弱,顧實事何如耳,又何必如某總兵所稱,銅頭鐵額如蚩尤,驅使虎豹如巨無霸。中國史傳之不足信久矣,演義流佈,尤爲惑世誣民。中國武夫識字,所恃爲韜略者,不逾此種。無怪今日營中,多延奇門遁甲之家,冀實事不能,或仰此道制勝。中國人民智慧,矇蔽陋,至於此極,雖聖人生今,殆亦無能爲力也。哀哉!
議者又謂:自海上軍興以來,二十餘年,師法西人,不遺餘力者,號以北洋爲最,而臨事乃無所表見如此,然則曷貴師資?此又耳食之徒,不考實事之過也。自明眼人觀之,則北洋實無一事焉師行西法。其詳不可得言,姑舉一端爲喻。曩者法越之事,北洋延幕德酋數十人,洎條約既成,無所用之,乃分遣各營,以爲教習。彼見吾軍事多不可者,時請更張。各統領惡其害己也,羣然噪而逐之。上游籌所以慰安此數十人者,於是乎有武備學堂之設。既設之後,雖學生年有出入,尚未聞培成何才,更不聞如何器使,此則北洋練兵練將,不用西法之明徵。夫盜西法之虛聲,而沿中土之實弊,此行百里者所以半九十里也。於呼!其亦可悲也已!然此不具論。論者見今日練兵,非實由西學之必不可耳。至於阜民富國之圖,則中國之治財賦者,因於西洋最要之理財一學,從未問津,致一是云爲,自虧自損,病民害國,暗不自知。其士大夫亦因於此理不明,故出死力與鐵路機器爲難,自遏利原,如今日京師李福明一案,尤足令人流涕太息者也。不知是二事者,乃中土真不容緩之圖,富強所基,何言有損?果其有損,則東西兩洋其貧弱而亡,固已久矣。《淮南子》曰:“櫛者墮發而櫛不止者,爲墮者少而利者多也。”彼唯有見於近而無見於遠,有察於寡而無察於多,肉食者鄙,端推此輩。中國地大民衆,誰曰不然,地大在外國乃所以強,在中國正所以弱;民衆在外國乃所以富,在中國正所以貧。救之之道,非造鐵道用機器不爲功;而造鐵道用機器,又非明西學格致必不可。是則一言富國阜民,則先後始終之間,必皆有事於西學,然則其事又曷可須臾緩哉!
約而論之,西洋今日,業無論兵、農、工、商,治無論家、國、天下,蔑一事焉不資於學。錫彭塞《勸學篇》嘗言之矣。繼今以往,將皆視物理之明昧,爲人事之廢興。各國皆知此理,故民不讀書,罪其父母。日本年來立格致學校數千,所以教其民,而中國忍此終古,二十年以往,民之愚智,益復相懸,以與逐利爭存,必無幸矣。記曰:“學然後知不足。”公等從事西學之後,平心察理,然後知中國從來政教之少是而多非。即吾聖人之精意微言,亦必既通西學之後,以歸求反觀,而後有以窺其精微,而服其爲不可易也。夫中國以學爲明善復初,而西人以學爲修身事帝,意本同也。唯西人謂修身事帝,必以安生利用爲基,故凡遇中土旱乾水溢,饑饉流亡,在吾人以爲天災流行,何關人事,而自彼而觀,則事事皆我人謀之不臧,甚且謂吾罪之當伐,而吾民之可吊,而我尚傲然弗屑也,可不謂大哀哉!嗟嗟!處今日而言救亡,非聖祖復生,莫能克矣。聖祖當本朝全盛之日,賢將相比肩於朝,則垂拱無爲,收視穆清,宜莫聖祖若矣!而乃勤苦有用之學,研察外國之事,亙古莫如。其所學之拉體諾,即今之辣丁文,西學文字之祖也。至如天算、兵法、醫藥、動植諸學,無不講,亦蔑不精。廟謨所垂,羣下莫出其右,南齋侍從之班,以洋人而被侍郎卿銜者,不知凡幾,凡此皆以備聖人顧問者也。夫如是,則聖者日聖,其於奠隆基致太平也何難。不獨制藝八股之無用,聖祖早已知之,即如從祀文廟一端,漢人所視爲絕大政本者,聖祖且以爲無關治體,故不許滿人得鼎甲,亦不許滿人從祀孔子廟廷,其用意可謂遠矣。而其所以不廢猶行者,知漢人民智之卑,革之不易,特聊順其欲而已。然則聖祖之精神默運,直至二百年而遙。而有道曾孫,處今日世變方殷,不追祖宗之活精神,而守祖宗之死法制,不知不法祖宗,正所以深法祖宗。致文具空存,邦基隉杌,甚或廟社以屋,種類以亡,孝子慈孫,豈願見此!曩己丑、庚寅之間,祈年殿與太和門,數月連毀。一所以事天,一所以臨民,王者之大事也!災異至此,可爲寒心,然安知非祖宗在天靈爽,默示深恫也哉!總之,驅夷之論,既爲天下所廢而不可行,則不容不通知外國事。欲通知外國事,自不容不以西學爲要圖。此理不明,喪心而已。救亡之道在此,自強之謀亦在此。早一日變計,早一日轉機,若尚因循,行將無及。彼日本非不深惡西洋也,而於西學,則痛心疾首、臥薪嚐膽求之。知非此不獨無以制人,且將無以存國也。而中國以惡其人,遂以並廢其學,都不問利害是非,此何殊見仇人操刀,遂戒家人勿持寸鐵;見仇人積粟,遂禁弟子不復力田。於呼,其亻真甚矣。雖然,吾與客皆過矣。運會所趨,豈斯人所能爲力。天下大勢,既已日趨混同,中國民生,既已日形狹隘,而此日之人心世道,真成否極之秋,則窮變通久之圖,天已諄諄然命之矣。繼自今中法之必變,變之而必強,昭昭更無疑義,此可知者也。至變於誰氏之手,強爲何種之邦,或成五裂四分,抑或業歸一姓,此不可知者也。吾與客茫茫大海,飄飄兩萍,委心任運可耳,又何必容心於鼠肝蟲臂,而爲不祥之金也哉!客言下大悟,奮袖低昂而去。
○論八股存亡之關係
抽繭而爲絲,績麻而爲縷,至易絕矣,及其織以爲布帛,而欲獨抽其一縷,則全幅爲之壞。一拳之石,盈尺之木,至易舉矣及其建而爲橋樑屋宇,而欲獨去其一石一木,則全工爲之傾,無他,彼此相織而定,相倚而固,求僅取其一而不能也。此在庶事且然,況乎國家之大政,行之千祀,天下之士大夫,莫不奉以爲歸,則天下事之與相織相倚者,固已久矣,乃一旦而去之,欲其無後言無後患,無一出一入反覆,勢亦甚難。今者皇上發德音,下明詔,改八股爲策論,薄海臣民固無不頌朝廷之明聖,即東西諸與國,亦莫不據此爲維新伊始,而生其敦憚之心,誠千載一時之盛也。但非常之原,黎民所懼,必有不知朝廷之至計,私憂竊嘆,以爲教宗宜保,古制宜存,而以複用八股爲望者。故爲梳節源流,明證積習,以見廢八股者,正所以復古保教,庶於維新之政,未嘗無一蚊一虻之勞焉。
昔孔子有以見天下之至賾,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端門受命後製百王,其教有微言,有大義,所謂中人以上,中人以下者也。傳微言之學者,有子、子思、孟子;傳大義之言者,曾子仲弓荀子。此二派者,孔子之時,便日參商,迨及末流,截然相反。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惡。孟子稱堯舜,荀子法后王。孟子論孔子,推本於春秋,荀子言孔子,推本於禮。此其大端矣,若其小節,更僕難數。孟子既沒,公孫丑、萬章之徒,不克負荷,其道無傳。荀子身雖不見用,而其子弟韓非、李斯等,大顯於秦。秦人之政,壹聽非斯,漢人因之,遂有今日。漢世六經家法,強半爲荀子所傳,而傳經諸老師,又多故秦傳士,則其學必爲荀子之學無疑。故先秦兩漢皆蘭陵之學,而非孔子之宗子也。
漢人學經既篤,每行一事,必求合於六藝之文。哀平之間,新都得政,因緣外戚,遂覬非常,然必附會經文,始足以箝盈廷之口。求之古人,惟有周公可以附合。爰使製作僞經,隨文竄入,力有不足,假借古書。古人削竹爲書,漆書其上,今之一卷,古可專車。是所工也多,故傳書甚少,其轉徙也艱,故受毀甚易,其爲費也不資,故白屋之士不能得書者甚衆。以此三者,故圖書悉萃於祕府矣。歆既親典中書,便得意仰揚,縱懷點竄,凡所欲作,悉託於經,出以示人,但謂此石渠之祕藉,非民閒有也,人孰不從而信之?即不見信,又孰從而難之?況有君權,潛爲驅督,於鴻都大學,承用其書,奉爲大師,視爲家法。新之既夷,光武不能廢其學,壹猶高祖代秦不能黜荀學也。自是以往,放於有唐,服鄒魯之服,吟詩書之文者,舉不能出其範圍之外。故自東漢至唐,皆紹休之學,而於孔子無與也。
教宗文例,二教相遇,其始必相爭,其後必相化。其相爭也,教宗因之而盛。其相化也,教宗因之而衰。自金人入夢,白馬東來,始譯者《四十二章經》,《遺教經》,始來者,拔摩騰竺法蘭耳。更歷魏晉至南北朝,隋唐之間,其法大盛。文章如海,魁碩如鯽,宏深浩渺,不可端倪。自貴至賤,自智至愚,莫不身命歸依,稱揚讚歎。儒術視之,瞠乎後焉。然而其時之儒者,雖無大豪傑,然與緇流相抗行,顧皆能自守古人之章句,斤斤於訓詁名物中以終其身,從未有羨釋氏之繁昌,欲竊其唾餘以張皇己教者。蓋六代隋唐間,惟爲老莊者,洋自恣。至儒之爲儒,釋之爲釋,皆從委曲繁重中來。其依於事物,不便相遷就也。唐之中葉,曹溪應化大暢宗風,直指人心,謂不誦經不持律,見性便可成佛,此其說其便於不學之人,人遂翕然歸之。五宗既奧,法周沙界,佛教之傳,於焉日廣。佛教之力,遂於是日衰。中更五季,戎馬侵陵,兩漢風流,一時並絕。而惟趙州夾山之倫,尚能籲禪門之焰,爲當世之所重。故禪宗之學,當世士大夫,尚多習其說者。宋興天下初定,士大夫乃稍從事於學問,而耆宿盡矣。乃出私智,瀏覽詩書,其本時不漸漬於禪學者多,及讀儒書,見有與禪相似者,不禁渙然冰釋,怡然理順,自以爲得不傳之學於遺經,而不暇考兩漢經師家法若何也。斯時又因唐與西北西南諸國相通既久,波斯猶太之古學,流入中國,其學既不即亡,又不足以自立,遂俱併入於神仙家。諸儒又得而習之,乃兼斯三家,揉爲一說,以立教宗。當其初不過其徒尚之,並世賢達,眉山臨川之流,均退有後言,不能大行於世也。南宋以來,日以浸盛。新安既出,才力博大,志節清純,足以舉其所學,宋學於是傳焉。自宋元之季,以及明初,乃詔非朱子注不讀。故自宋迄今,皆紫陽之學,而於孔子之教無與也。
由斯以觀,由孔子而有荀子,由荀子而有新師,而有濂洛,其於聖人之道,是耶非耶,吾不得而知之矣。然而天地之運,無往不復,一陰一陽之爲道,一文一質之爲世。孔子之道,剝極於有明,而國初顧閻錢戴諸儒,已由名物制度,以求東京之學。中葉以後,莊劉龔魏諸儒,又衆羣經大義,以求西京之學。以是卜之,他日必有更進西京,以求六藝者。橢圓之道,亦殆將返矣。徒以八股未去,挾進士以爲重,橫塞宇內,蔽障聰明,大道之行,至今爲梗。此西京東京兩宋之儒者所不及料也。
○論支那之不可分
今瓜分之大略已定,近鄰久欲得河北一帶;黃河以南,有德自膠向西而笑;法又欲得嶺南滇黔;因是而英本不願得土地者,亦不得不收長江兩岸。是勢垂成,而阻力不生,尚何不可之有乎?不知吾所謂不可者,非今不能分也,慮分之無一善法可以處之耳。爲支那既不能自存,若任一國獨吞之,則倍加強大,患其將並全球,故不得不出於剖分。此深於均勢之學者,所慮未嘗不是。特惜彼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見其顯而未見其隱耳。其地既大,彼此不同,南如腹腴,富饒而柔弱,北如骨幹,瘠苦而剛強,今英得大江南北,似最便宜矣,而不知非但英爲失計,即德法亦僅看傾刻花耳。先雖瓜分,後必仍歸於獨吞,欲均勢而卒不得均,其併吞全球之患,非但仍在,且實速之。此由於但見今日之支那,未嘗遠取其三千年來之史事,參合考證之,斯不悟有此隱伏之大患矣。
支那如今疆土之廣,古所未有。自東三省兩蒙古迄青海,凡在長城外者,雖人種不一,前代總稱以北狄,內地則別爲中原。三千年來,凡遇戰事,只有漢唐二朝偶得逐北出塞十里,然尚有不可盡信,取其近年之紀載以證之,即可見其多虛誇矣。若除此兩朝,則中原之被北蹂躪,真更僕難數。蓋北狄之勇戰,固天性也。今滿蒙皆逸居無事也,此乃喇嘛佛法毒之,且亦閱二百餘年,而始有然。正如猩猩被酒醉臥,童子亦足縛之,若醒而氣力復原,即起噬人如故矣。
然則使強國撫有此衆,革除舊習,悉以其政振作之,益以歐之兵法器具,更以可殺克兵居後驅使衝鋒,豈有不欲南則南,欲西則西者哉?以他國同此兵法器具,而無此輕生敢死之衆,豈得謂能敵乎?抑謂彼素睥睨諸國者,肯坐擁此強兵,守此瘠地,而終不動乎?此吾所謂瓜分支那,實速其併吞全球者也。
或者曰:當前之分法,既不可矣,何不改其兵法,以經易緯,操刀自北向南,依經度直剖之,庶各國均有南北,不患偏矣。曰:此法吾亦思之熟矣,非但各國以其所處之因利乘便,爲計有必不能然者。即使能之,竟將支那之高山大川,使數國皆有干涉,無可分明劃界,易起爭端,而又極難設守,則亦必不可行也。
曰然則奈何?曰:橫分直分,無一可者,則惟有反求諸不分矣。曰不分之策孰任之?曰此英日與美所當共任也。夫德法既甘爲後烹之走狗矣。若奧與義,又未足語此,英日不待言,即美亦不可以別洲自恃。未有既先並亞,且次並歐,而終不併美,以混一全球者也。
曰何以能使其不分?曰此必三國聯合,明揭八字於支那曰:代御外侮,逼改內政。此八字非但不可有缺,且不可如待土耳其之浮游作輟。其御外侮之法,三國多熟猜矣,惟改內政,恐有未澈底蘊者,則請代舉三正三附之最要,曰,首在刪朝儀,而定君權附焉。支那之上下相蒙,致如此不堪者,皆朝儀之無理爲害,而君權則因無限,反成無權也。次於清官守,而變科舉附焉,又次於核財賦,而增常祿附焉。先以此,而餘可次第舉行。夫然後支那幸賴以存,五洲各國因之而永存。
○中俄交誼論
今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中國聯俄非計之善,俄人之結交中國,恐不可恃。”嗚呼!此在憂深慮遠之士,悼內政之不修,懼外交之不固,因以危言悚論,自相警發,初非有所疾於俄人也。然揆之事勢,按之情理,平心而論,今日中國之結納俄國,與俄人之親愛中國,皆出事勢之必然,而又爲情理之所當然者也。
夫泰西各國通道與吾華也,其貿易之商人,與傳道之教士,唐宋以來,後先繼至,至明季而始盛。然皆其人民之自爲,而非奉有國王之命。其奉國王之命而遣使於中國者,實以俄國爲最先。順治十二年聘使一至,十七年聘使再至。其至也皆齎有國書,攜有方物。至於康熙,其交益密,我亦遣使赴俄。如康熙二十七年,則有索額圖、佟國綱之行,五十一年則有圖理琛之行,是其交際往來之獨先於中國也如此。泰西各國之互市於吾華也,康熙中葉荷蘭首請,英人繼至,以澳門爲逆旅,而交易於粵之黃埔,往來於浙之舟山。然道光廿二年以前,各國皆未有約章。其特命大臣會議界約、市約者,亦以俄爲最先。康熙二十八年,則有黑龍江之約,雍正五年、乾隆五十七年,則有恰克圖之約。至嘉慶朝,又特設庫倫辦事大臣,掌蒙古與俄貿易之事,疆場之役,一彼一此,商賈往來,不絕於道,其立約互市之獨先於諸國也又如此。夫所謂鄰國者,必其壤地毗連,人民錯處,若車有輔,彼此相依。泰西諸國,若英、若法、若德,其於吾華也,皆遠隔重洋,如風馬牛之不相及。近雖英人入緬,而云南接英,法人入越,而廣西接法,然猶不過一隅之地,講信修睦,尚易爲功。至於俄,西自蔥嶺、帕米爾,東至黑龍江、吉林二省,綿亙萬有餘里,國界則經緯之線相厲,民居則雞犬之聲相聞,雖在陌路,有如兄弟。是其土地密邇,異於諸國也又如此。抑又聞之,國與國相交之道,必以信義相將,不諭盟約,即有交涉齟齬,亦復彼此婉商,敦相見,不稱干戈,而後乃爲和好之實據。然自道鹹以來,英、法、美諸國,一則有廣東之役,再則有江、浙之役,三則有天津、北京之役,四則有越南、閩海之役,或虜我疆臣,或奪我要隘,或逼我上京,或毀我藩服,雖以日本之同洲同種,猶忍以一朝之忿,反顏相加,以致覆我舟師,割我行省。獨俄人自立約以來二百餘年,未交一兵,未折一矢,雖於鹹同之間,乘回匪之亂,入據伊犁,然崇厚已宿之諾,卒應曾侯之請,還吾故土,衣裳之會,匕鬯不驚。是其和好久長,異於諸國也又如此。夫交際既久,則情以相引而長;國土交互,則事以相習而狎;兵戎不見,則一切猜忌之心,備虞之事,又以相親相暱而忘。故吾謂今日中國之結納俄國,實出於事勢之必然者此也。
然此猶第就往事而言也,試再論近事。乙未之夏,中日一罷戰,《馬關條約》既成,各國袖手旁觀,一詞莫贊,此固局外之理宜然,吾非以此爲諸國咎也。然俄人約法、德二國,仗義執言,歸我遼東數郡之地,日人飲恨在骨,每飯不忘。夫俄人豈不知市惠於中國,則必開罪於日本,而顧毅然行此而不顧者,倘真所謂代人受過者,是耶?非耶?即今海內士論,局外閒評,莫不以俄人索還遼東,謂其自私自利。其言曰:“日人既得遼東,勢必極意經營,則俄人南下之謀,不能復遂。俄人之意,以爲不如寄之中國,則將來俄之取東三省也,若拉朽摧枯,無煩合力,直不啻爲外府之寄耳。”嗚呼!爲如是言者,其是非情僞,吾且不暇深求。然天下立言之公理,但當就事論事。必欲舉未來之事,而爲逆詐,億不信,以自託於識微知幾之列,則吾人足之所履,何往非危地,首之所戴,何處無險象,但能居安思危,居夷慮險,則固不必時時以不肖之心度人也。且即如曏者之論,謂俄人用心果是如此,則必中國之決不能自強,而後其術可行。然俄亦安能預計中國之決不自強耶?如其果不能自強,則豈惟俄人,若英、若法、若德、若美、若日本,苟提一旅之師,即皆足以致吾之死命。又豈惟東三省?若閩粵、若江浙、若雲貴、四川,苟有一方之警,即皆足以啓外人之戎心,而獨於還我遼東之俄人,竊竊然疑之,不以爲德,反以爲仇。就事論事,亦可謂不近人情者矣。上年李中堂之使俄也,覲其皇帝,謁其親王宰相外部,無不以中國之變法自強相勖。俄使吳王答聘來華,禮儀之隆,情文之備,爲向來外國使臣所未有。道出天津,以千二百金捐贈俄文館,爲學生膏夥之資,本年湖北告荒,駐津領事書思齊君,率其旅津官商,合捐五百金,以爲賑濟,其君民上下之間,與我儀文情意,有如膠漆。夫德之大者既如此,惠之小者又如彼,食薺必甘,誰謂荼苦,飲醇而醉,豈雲鴆毒。故吾謂今日中國之結納俄國,不特事勢之必然,而又爲情理之當然者此也。
然此猶第就我於俄人而言也,試再論俄人之於我。俄之建國也,西自波羅的海,東至庫頁島,橫跨二洲,其西土與歐洲諸國,若瑞典、若丹麥、若德、若奧、若土耳其,水絡山聯,犬牙相錯,防禦之計,節節不能疏,亦刻刻不能懈。環伺強鄰,一舉一言,易成媒孽。獨吾中國,論安言計,動稱聖人,載瞻戶庭,不勤遠略,故俄自中亞細亞以來,與吾萬里連疆,得以經營之暇,積寸累銖,從容佈置。建水師於海參崴,而爭太平洋之利,築鐵路於悉畢利,而握大陸之權,實惟有中國之雅重,始足成俄人之壯志。假使圖們之江,易以爲君士但丁之峽;蒙回之界,易而爲德奧之鄰,則俄東顧之憂,其能晏然而已乎?此則論其事勢,而不能不親中國者,其故一也。康熙二十八年,中俄黑龍江之界約二:其一則以格爾必齊河爲界,循河上流,由大興安嶺以至於海,凡嶺南一帶,流入黑龍江之溪河,皆屬於我,嶺北一帶之溪河,皆屬於俄。一則以額爾古納河爲界,河之南岸屬中,河之北岸屬俄。自康熙以迄道鹹二百餘年,未渝盟約,至咸豐八年而分界之議起,將軍弈山與俄使木裏斐兵福會勘定約,俄使以防英爲辭,屯兵江左,而謂兩國界址,自河北比奈嶺東至額爾古納河,入黑龍江、烏蘇里江、松花江至海,沿河各岸,一半可屬中國,一半可屬俄國。朝廷顧念邦交,不願以疆場之役,輕開邊釁。至咸豐十一年,中俄大臣會同定界立約,一如前請,由是黑龍江以北,烏蘇裏河以東,皆爲俄土。是役也,俄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坐收數千裏之地。東海水師之埠,由此而興,伯利鐵路之工,由此而創,金河林礦產之利,由是而饒。是中國之有德於俄,而俄之受於中國也如此。夫吾嘗稽之西史矣,一千七百九十五年,俄人得波蘭之九省,而布、奧分之。一千八百五十四年,俄人得土耳其之數城,而英、法爭之。又皆勞師動衆,糜餉曠時,或數世之經營,或頻年之血戰,幸而後得,猶且得不償失。其視中國之彬彬禮讓,孰德孰怨,俄人雖口不言恩,而心固知感。此又揆之情理,而不能不親愛中國者,其故二也。
東西悉畢爾鐵路者,環球各國所驚心而注目者也,然俄人原勘之基,自赤塔折而東北,經阿穆爾省循黑龍江北岸,跨外興安顧以至伯利,其間河流間阻,山徑崎嶇,費既不資,而曠日久持,未能剋期蕆事。自中國許其假道,然後由赤塔折而東南,經尼布楚入黑龍江省,經齊齊哈爾入吉林,以達於彼土。費省而功捷,成路既速,收效自先。將來與中國關外之路,輪軌相接,然後發軔歐西,擊轂西東,汽車南下,得與英、德、美、日諸國爭太平洋之利權。由是言之,今日因中國之通融而得鐵道之捷徑,將來又必藉中國之贊成,以爲鐵路之出路,其所得利益,豈淺鮮哉?即就今日造路而論,人工則出之三省之客民,糧食則取之松花之兩岸,土地則購之八旗之田莊屯戶,一有齟齬,動成冰炭,是不但與吾朝廷有互爲維持聯絡之誼,即下至民間,一尺之土,一畝之糧,一夫一婦之手足,亦復隨地隨時,有息息相關之理。是俄人之於中國,不特與上交,又當與下交,此又考其事勢情理,而不能不親愛者,其故三也。由是言之,我以是施,人以是報,人以是求,我以是應;中俄交誼之親之密,宜爲朝野之所共見,豪傑之所默許矣。
然而悼時憫物之士,皇皇惴惴,若陟虎尾,履於春冰,抑若今日中國與俄聯,明日中國即爲俄有。或私居而竊嘆,或大聲而疾呼,僉謂國家外交之策,不宜如此。嗚呼!俄人之處心積慮以待中國,未必果如時論之甚,而時論之不滿於聯俄,亦豈真與俄人有所仇恨。此其中有消息焉。謀國者盍一深求其故,而亟思所以善其後耶?善其後將奈何?曰,今日之中國,不但當聯俄,且當法俄。夫取法於人者,必其政教風俗,與吾相近,而後因時利導,其事爲可幾。及今地球君權無限之國,獨我與俄羅斯、土耳其三國耳。夫君權之重輕,與民智之淺深爲比例。論者動言中國宜減君權、興議院,嗟呼!以今日民智未開之中國,而欲效泰西君民並王之美治,是大亂之道也。
然中俄同爲君主之治,而一強一弱,一富一貧,懸絕如此,此其故安在哉?吾曏者嘗讀西史矣,俄自唐鹹通三年,其主魯立克起兵波羅的海畔,撫有俄土,至於明季萬曆,此七百餘年中,農桑礦產,製造工藝,水陸武備之事,一切未興,或雖興而猶未備未善也。其間一受希臘之創,而國王依國耳被戕;繼受蒙古之逼,而王及諸藩臣役貢獻於可汗者,四百餘年,卒受波蘭、瑞典之侵伐虜掠,而喪師失地,幾至亡國。蓋昔日之俄,艱難險阻,瀕於亂亡,幸而後存者屢矣。以吾今日之中國較之,其存亡危急之情形,尚不至如元明間之俄之甚也。自大彼得起於孤孽之中,操心虜患,始以隱憂啓聖,多難興邦,而又得賢師蘇格蘭人美伊秀阿斯者,爲之保傅。方彼得之幼也,其師延法國人累甫卜得者,教以武事爲嬉戲。一日彼得讀其所授書,泫然泣下曰:“凡茲文事武備,皆勝於我,何我國不早講求,以至弱如此。”即選童稚五十人,練習武藝,已亦爲兵號爲戲隊,而聘外國之諳習戎者爲教師,其後卒以此勝土耳其,名震歐亞。然大彼得求治之心,方興而未有艾也,慨然曰:“俄俗粗悍,不通文化,非與諸國往還,不足以長見聞易政俗,而其事又非朕親往不爲功。”其時俄之廷臣,相率伏闕上書,謂王宜端拱法宮,徐爲化導,遠適異域,恐蹈危機,且用外國法,則諸事均不便。此與吾今日中國朝貴之論,亦無以異也。然大彼得行志已決,不爲浮論所惑,即寄其國事於累甫卜得等數人,於一千六百九十七年四月命使臣三人,前赴各國,而王即易服雜於隨從之中,至荷蘭、蘇格蘭、倫敦各處。學造船於賽戴買,學醫於路依格,學格致於徵得生,學算學天文於法格勝。又遣新兵三隊,一往荷蘭,以習制小船;一往意大利,以學造鉅艦;一往日耳曼,以演練操兵。其後聞警回國,削平大難,卒踐帝位。二十餘年之間,益輿地六省,增海口二埠,造戰船三百餘艘,練陸兵二十萬人,鑄巨炮一萬四千餘尊,雄視歐洲,所向無敵。而復廣招商賈,盛興工藝,建海部于都城,設巡捕於郡邑,創格物之院,立印書之局。至其臨薨遺命十四事,猶斤斤以富強詔其苗裔。蓋俄國之盛興以有今日也,實自大彼得始。
夫二百數十年以前之俄,其民之粗鄙,國之危弱,大小臣工之拘泥譾陋,猶甚於今日之中國。則吾今日既毅然決然以聯俄之政策,又曷不以大彼得之心爲心,大彼得之政爲政,屈九重之駕,觀列國之風,內興文治,外修武備,求它人之所以文明,以去吾之粗鄙;求它人之所以強盛,以救吾之危弱;求它人之所以開化,以革吾之拘泥譾陋。果如是也,不特俄人之交可以歷久而不渝,即泰東西各國亦將從容揖讓,消弭兵戎之禍於無形無聲之中,而不至以一國之危機,動全球之殺氣。苟猶是以幸得與國偷安旦夕爲心也,萬一變起風雲,事機交迫,人爲我謀,必不如其自爲謀也之切,爾時雖欲親我愛我,而其勢有所不能,則固不得以交之不終,爲他人咎矣。
夫人不自立者無朋,國不自立者無與,此古今天下之公理也。今中國目前自救之策既出於聯俄,則將來自強之策,即當法俄以全聯俄之誼。然而俄人東海水師之船二十餘艘,而我北海之水師何如?俄人黑龍江上下游之炮臺兵庫軍隊林立,而我江吉二省之兵防何如?俄人滿洲之鐵路,定議而後,即陸續興工,而我關外已造未成之路,且慮完工之經費無出,而自奉達吉之鐵路又何如?此第就與吾相交相接之一隅而論列比較之也。若其全國之規模,則更無論矣。其權力相去,大小懸絕,至於如此。雖俄之親我愛我,不恥下交,吾獨不自愧也哉!吾獨不自愧也哉!知自愧則知所以自慮矣,知自慮則知所以自謀矣!
○書本報譯報後
本報首例登論說,今年自刊《上皇帝書》九篇後,忽忽八九十日未有所言也。蓋自去冬德人佔略膠州海灣以來,譬如天海無風,一謳不見,忽有巨浪突起其間,則四周水面,皆不能平,此浪未消,彼浪又起,指顧之間,便已雲垂水立,雖有智士不能料其終也。德人唐突膠澳,敗萬國平權大局。俄人、英人、法人接踵而起,斯時天下之事,波委雲屬,不知其成敗之何歸;天下之言,蜩螗羹沸,不知其是非之何定。微特中國上下,胸無把握。即在歐洲,同一洲也,而此國之論與彼國殊絕;同一國也,而此黨之論與彼黨殊絕;甚且同一黨也,而今日之論,又與昨日之論殊絕。千轉萬變,不可端倪。雖不必皆出彼中政府之心,而天下事必先起於人心,發乎衆議,而後成爲國政。故即此時之一話一言,入於有心人之耳,均可以觀世變之消息也。本館當此之時,盡其平時見聞之力,與報紙面積之大,滿登西報,以備覘國者之採擇,而本館管蠡之見,遂無暇妄加逆臆矣。又以遠近友人惠賜佳制,或言內政,或言外交,針肓起廢之文,方甄錄之不暇,此又本館之幸也。
今膠州五十年之約,旅順、大連灣、威海廿五年之約,滇、粵、海南不讓與他國之約,大指粗定,雖有金州之請,英人又欲覬覦海陵江,然不過爲膠州、威、旅之餘波,不足牽動大局矣。中國此時,正如刺船於狂風狂霧之中,一葉扁舟,隨波而往,當其在險,心目{}亂,四維上下,都不可知;及其風霧漸消,煙波漸定,而後能辨其山川城郭,以知己之舟已飄泊於何地也。夫今日之舟,果何在乎?其與未遭此險以前不同之處,所可見者,則此事之前,防其有一日之憂,而亦可望其轉禍而爲福;此事之後,則或僥倖有數十年之無事,而但慮其終不足以自存。
何以言之?今地球萬國之大勢,在英與俄而已。俄起波羅的海濱,由悉畢爾以至東海濱,常欲得一不凍之海口,以便其商戰。英自英倫三島,西得美洲,而東由非洲、印度以遍及東南洋大小各島,茫茫巨浸,數千萬裏,凡其要隘,莫不極意經營,其意蓋欲常保其海權。故英之與俄,其國勢均自西而東,而一由北方之大陸,一由海道。當其初起,天地尚寬,可以各自經營,而彼此不相見;其後則俄由北而南,英由南而北,中間歐脫之地,日以加少,而彼此交涉,遂日以加繁。各以方張不制之氣,兩雄相遇,雖未必如無教化之國,必相吞噬而後快,但使各人存一自保之心,即無日不有可戰之道。其始一遇於黑海、地中海之峽,而俄不能如願,英人亦從此揹負重軛,至今爲梗;其繼未嘗不可相遇於崑崙西北之高原,而其機太逼,一發時不可復止,故各有所憚,而不敢即發。俄人懷抱雄心,爲之躊躇,爲之四顧;及得我東海濱五千裏之地,然後國勢養成。而又無如混同江等口岸,一年十二月中不凍者只數月,而俄人以全國之力,上下一心,經營東南悉畢爾之鐵路,其意蓋有待也。日本見事急,乃欲與中國迫高麗自主,中國不會其意,遂有中日之戰。於是初意欲防俄者,乃適足以啓俄。煙臺換約之舉,俄人拊手,謂天下已定。法素聯俄,俄、法既聯,德亦不能異,同利相趨,無足怪也。惟英人久佔中國商務之利權,故必不利於中國之分,而思有以保全黃海之大局,其意遂不得不與俄人相左。日本既怨俄人,自與英合,而地球萬國,乃分爲俄、德、法一黨,英、日一黨。兩黨之盛衰,注於黃海,黃海之鈐鍵,在於旅大;於是乎天下議院之謀,制廠之器,水陸師學堂之訓練,數十年財政之積貯,均躍躍然將嘗試於我旅順一隅之地。斯時也,各國政府之心,與各報館之論,以爲終不戰者十之四五,以爲終不免於戰者十之五六。即中國之人,亦恐英、俄之終不兩大也。
如其果戰,則必有一勝,既有一勝,則國權將有所偏重,而中華之國勢,亦將視之以爲吉凶。將俄勝耶,則英人在中國之權力日損,而俄人在中國之權力日加,財政、兵政、礦產、鐵路之政,將盡歸其囊括,而法人、德人則染指於南方;如是,則中國雖有自立之名,而實則爲俄保護之國。將英勝耶,則英人行權於中國之輕重,必視俄國喪敗之界之輕重爲衡,但英人海軍無論若何全勝,其必不能以陸兵將俄人驅出於亞洲北方之陸,使其悉畢爾之鐵路,永不再造,此固天下所周知,而亦非英人所希望也。則此一勝後,不過暫得、威、大、煙旅之要隘,以張皇其黃海之舟師;商務之益,未必驟加。印度、突厥、埃及各要口,必日戒嚴,以防俄法之聯兵報復。禍患相尋,方興未艾。彼之勝敗未定,而則支那之安危亦未定。歐人果一旦兵連禍結,不能即已,歐人之禍,即我亞人自立機也。故曰:防其有一日之憂,亦可望其轉禍爲福者此也。
然而維愈不開化之國,其興戰最易;愈開化之國,其開戰愈難。蓋戰事必有勝敗,敗則舉數十百年所蓄之國威,喪失於數點鐘之內;勝者流血縻財,結怨敵人,驕逸士氣,計其因戰而得之利,未必過其因戰而得之害也。所謂兵者兇器,必不得已而用之;苟可不用,固無樂夫佳兵也。今俄得旅順,其古來遺策,欲得一不凍海口之願償矣;德得膠州灣,其欲在遠東得一水師屯煤船之願償矣;法人得滇、粵、海南,則其欲在亞洲開拓殖民地,與奪英人商利之類亦償矣,固無所用其戰。惟英人若有歉然不足之意者。然但以我等旁觀公論言之,英人即得意,亦無終古獨擅中國商權之理,茲即得威海以對俄,得揚子江利權以殖商,又得永作中國稅司以管財政,其所得亦優矣,豈得謂爲向隅哉?故各國之厲兵秣馬,幾不免於戰者,其禍自中國開之;其能終不出於戰者,亦未始不自中國賜之也。今者歐人所求於中國之利,其策既無不遂,歐人所謀,自相制馭之術,其權亦無不平,則歐人之於亞東,若無意外之變,似不致於黃海成一大戰場矣。從此以後,歐人在中國各從其權力所能及之地,握其財權、兵權、礦產之權、鐵路之權、郵政之權,積漸擴充,保其利益。在彼則以爲業已瓜分,而中國民智未開,自古以來,均以論正朔,易服色,然後爲鼎革,從未經此實去名存之事,今見正朔未改,衣冠未易,舉人進士之正途,布在朝列,吏、戶、刑、工之則例,盈乎簿書、耳目之表,與昔無殊,則以是爲依然一統。而且歐人之移殖於中土者,其來也其漸。試觀英人佈置六十年,而有此一香港,佈置五十年,而有此一上海,其他埠市尚遠遜此。然則膠州星星之火,待其大燃,爲日尚遠,況內地戰?中國今日,方當洶洶要約之時,故尚覺有其事。再歷數年,則見中國舊事依然未改,外洋人物,亦未充斥中原,必以爲外人所索者在商利,所駐者在海口,而與國本固無妨也。年復一年,忍與終古,於是爲印度、美洲矣。大凡人有因循之性者,每自造一解,以私慰藉。中人之以此自解,蓋無疑也。故曰:或僥倖有其數十年之無事,而恐其終不足以自存者此也。
雖然,此猶據其常而論耳。若夫宗西遷,天下震動,節費加捐,內亂將起,則天下之變,不知所終,而以上所云,皆成虛語矣。
○闢韓
往者吾讀韓子《原道》之篇,未嘗不恨其於道於治淺也。其言曰:“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爲之君,爲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爲之衣;飢,然後爲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爲之宮室。爲之工以瞻其器用,爲之賈以通其有無,爲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爲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爲之禮以次其先後,爲之樂以宣其湮鬱,爲之政以率其怠倦,爲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爲之符璽、鬥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爲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爲之備,患生而爲之防。”如古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如韓子之言,則彼聖人者,其身與其先祖父必皆非人焉而後可,必皆有羽毛、鱗介而後可,必皆有爪牙而後可。使聖人與其先祖父而皆人也,則未及其生,未及成長,其被蟲蛇、禽獸、寒飢、木土之害而夭死者,固已久矣,又烏能爲之禮樂刑政,以爲他人防備患害也哉?老之道,其勝於孔子與否,抑無所異焉,吾不足以定之。至其自然,則雖孔子無以易。韓子一概辭而闢之,則不思之過耳。而韓子又曰:“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爲君;臣不行君之令,則失其所以爲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嗟乎!君民相資之事,固如是焉已哉?夫苟如是而已,則桀、紂、秦政之治,初何以異於堯、舜、三王?且使民與禽獸雜居,寒至而不知衣,飢至而不知食,凡所謂宮室、器用、醫藥、葬埋之事,舉皆待教而後知爲之,則人之類,其滅久矣,彼聖人者,又烏得此民者出令而君之。
且韓子故不雲: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相爲生養者也,其有相欺相奪而不能自治也,故出什一之賦,而置之君,使之作爲刑政、甲兵,以鋤強梗,備其患害。然而君不能獨治也,於是爲之臣,使之行其令,事其事。是故民不出什一之賦,則莫能爲之君;君不能爲民鋤其強梗,防其患害則廢;臣不能行其鋤強梗,防患害之令則誅乎?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此古今之通義也。而韓子不爾雲者,知有一人而不知有億兆也。老之言曰:“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夫自秦而來,爲中國之君者,皆其尤強梗者也,最能欺奪者也。竊嘗聞“道之大原出於天”矣。今韓子務尊其尤強梗,最能欺奪之一人,使安坐而出其唯所欲爲之令,而使天下無數之民,各出其苦筋力、勞神慮者,以供其欲,少不如是焉則誅,天之意固如是乎?道之原又如是乎?“於呼!其亦幸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且韓子亦知君臣之倫之出於不得已乎?有其相欺,有其相奪,有其強梗,有其患害,而民既爲是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與凡相生相養之事矣,今又使之操其刑焉以鋤,主其鬥斛、權衡焉以信,造爲城郭、甲兵焉以守,則其勢不能。於是通功易事,擇其公且賢者,立而爲之君。其意固曰,吾耕矣織矣,工矣賈矣,又使吾自衛其性命財產焉,則廢吾事。何若使子獨專之於所以爲衛者,而吾分其所得於耕織之賈者,以食子給子之爲利廣而事治乎?此天下立君之本旨也。是故君也,臣也,刑也,兵也,皆緣衛民之事而後有也;而民之有待於衛者,以其有強梗欺奪患害也。有其欺奪強梗患害也者,化未進而民未盡善也。是故君也者,與天下之不善而同存,不與天下之善而對待也。今使用仁義道德之說,而天下如韓子所謂“以爲己,則順而祥以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且平。”夫如是之民,則將莫不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爲矣,尚何有於相爲患害?又安用此高高在上者,我以生,出令令我,責所出而誅我,時而撫我爲後,時而虐我爲仇也哉?故曰:君臣之倫,出於不得已也!唯其不得已,故不足以爲道之原。彼佛之棄君臣是也,其所以棄君臣非也。而韓子將以爲,是固與天壤相弊者也,又烏足以爲知道者乎!然則及今而棄吾君臣,可乎?曰:是大不可。何則?其時未至,其俗未成,其民不足以自治也。彼西洋之善國且不能,而況中國乎!今夫西洋者,一國之大公事,民之相與自爲者居其七,由朝廷而爲之者居其三,而其中之犖犖尤大者,則明刑、治兵兩大事而已。何則?是二者,民之所仰於其國之最急者也。昔漢高入關,約法三章耳,而秦民大服。知民所求於上者,保其性命財產,不過如是而已。更騖其餘,所謂“代大匠斫木,未有不傷指”者也。
是故使今日而中國有聖人興,彼將曰:“吾之以藐藐之身託於億兆人之上者,不得已也,民弗能自治故也。民之弗能自治者,才未逮,力未長,德未和也。乃今將早夜以孳孳求所以進吾民之才、德、力者,去其所以困吾民之才、德、力者,其無相欺、相奪相患害也,吾將悉聽其自由。民之自由,天之所畀也,吾又烏得而靳之!如是,幸而民至於能自治也,吾將悉復而與之矣。唯一國之日進富強,餘一人與吾子孫尚亦有利焉,吾易貴私天下哉!”誠如是,三十年而民不大和,治不大進,六十年而中有不克與歐洲方富而比強者,正吾莠言亂政之罪可也。彼英、法、德、美諸邦之進於今治者,要不外數百年、數十年間耳。況夫彼爲其難,吾爲其易也。嗟乎!有此無不有之國,無不能之民,用庸人之論,忌諱虛╂,至於貧且弱焉,以亡天下,恨事孰過此者!是故考西洋各國,當知富強之甚難也,我何可以苟安?考西洋各國,又當知富強之易易也,我不可以自餒,道在去其害富害強,而日求其能與民共治而已。語有之曰:“曲士不可與語道者,束於教也。”苟求自強,則古人之書且有不可泥者,況夫秦以來之法制!如彼韓子,徒見秦以來之爲君。秦以來之爲君,正所謂大盜竊國者耳。國誰竊?轉相竊之於民而已。既已竊之矣,又惴惴然恐其主之或覺而復之也,於是其法與令蝟毛而起,質而論之,其什八九皆所以壞民之才,散民之力,漓民之德者也。斯民也,固斯天下之真主也,必弱而愚之,使其常不覺,常不足以有爲,而後吾可以長保所竊而永世。嗟乎!夫誰知患常出於所慮之外也哉?此莊周所以有去篋之說也。是故西洋之言治者曰:“國者,斯民之公產也,王侯將相者,通國之公僕隸也。”而中國之尊王者曰:“天子富有四海,臣妾億兆。”臣妾者,其文之故訓猶奴虜也。夫如是則西洋之民,其尊且貴也,過於王侯將相,而我中國之民,其卑且賤,皆奴產子也。設有戰鬥之事,彼其民爲公產公利自爲鬥也,而中國則奴爲其主鬥耳。夫驅奴虜以鬥貴人,固何所往而不敗?
○論中國之阻力與離心力
西人之論物理者曰:凡物成形之後,若無別物加之,則此物永不變異。然天下之物,點點密移,前後相續,無聞變易者,則以有阻力與離心力也。阻力者,如此物有欲行之方向,而有他力阻之使不行,或阻力四面俱生,亦可使本物受其極大之逼迫,而更其面目。離心力者,由萬物極微合來,內具向心力,若失其互相吸引之性,而每點各相推移,則可使本物失其形性,而化爲烏有。此二力均能致物,而離心力尤甚。因物過阻力時,若無離心力,則物不過失其本形,而別成新形;設再加之以離心力,則此物遂滅而別無他物矣。嘗持此說以論羣學,則其驗尤不爽。譬如有一家於此,本非富貴之裔,上無奧援,外無憑藉,內無恆產,欲有所圖,其力輒若有物以限制之。其限制之者,即羣中之阻力也。然若其家人父子兄弟,齊心耦意,沉毅有爲,既不躁動,亦不餒敗,將見如此久之,而阻力慚次變小,終至於無。家業之興,其始若或限之者,其究莫之能御,此阻力終爲向心力所勝也。若其家父子兄弟,互相猜忌,藉助外援,自相魚肉,以取一時之快意,則其一家所成之離心力,外侮之來未迫,而內訌之勢已不可支矣。即使家本富貴,亦不能久,況其爲貧賤乎!故曰:離心力尤可畏於阻力也。
今者中國幅員百里,人民數百兆,天下之人,舉皇皇然若有不終日之勢。問其何故,則必以爲歐洲各強國之阻力也。從大至小,無論何事,考其情狀,無不見屈於西人。謂爲阻力,誠阻力也。然試思此阻力之何以行於吾土,而吾竟無抵力哉?則知吾中國有離心力之故也。夫離心力者,非權臣內奸,外藩跋扈,士民朋黨,大盜移國之謂也。蓋此數者,雖可使玉步遷移,神州板蕩,勢浪所及,或數十百年而後已,然其先必有數十人或數百人,同一心志,生死不渝,而後能成滔天之禍,其後則殺人既多,禍機漸弭,亦終有小康之一日,必不至無聲無臭,全種淪胥。故僅可謂爲阻力,而非離心力也。然則離心力之情狀何如?其情狀之可見者,朝野安,除外佞之外,晏然無事,野無盜賊,即偶有,亦旋擒搜蕩平之。士林無橫議,布帛菽粟之談,遠近若一,即有佻達,亦其小小。朝士彬彬,從容文貌,威儀繁縟,逾於古初。聽天下之言,無疾言也;觀天下之色,無遽色也;察天下之行事,無輕舉妄動也。而二萬里之地,四百兆之人,遂如雲物之從風,夕陽之西下,熟視不見其變遷,逾時即泯其蹤跡,其爲慘慄,無以復逾。究其本原,其細已甚。
嘗謂歐人之富強,由於歐人之學問與政治。當吾聲光電化動植之學之初發端時,不過一二人以其餘閒相討論耳。或蓄一爐一釜,凡得金石,舉加熱以察其變化;或揉貓皮,擦琥珀,於風箏,以玩其相吸;或以三角玻璃映日以觀其采色;或見水化汽時,鼓動其汽之蓋,而數其每時之動;其尤可笑者,或蓄衆微蟲而玩之,或與禽獸同臥起以覘之。其始一童子之勞,鍥而不捨,積漸擴充,遂以貫天人之奧,究造化之原焉。以若所爲,若行之中國,必羣目之曰呆子。天下之善政,自民權議院之大,以至灑掃臥起之細,當其初,均一二人託諸空言,以爲天理人心,必當如此,不避利害,不畏艱難,言之不已;其言漸著,從者漸多,而世事遂不能不隨空言而變。以若所爲,若移之中國,又必羣議之曰病狂。其菲薄揶榆,不堪視聽,或微訶婉諷,或目笑不言,始事者本未有心得之真,觀羣情如此,必自疑其所學之非,而因之棄去。故不必有刀鏟之威,放流之禍,僅用呆狂二字,已足沮喪天下古今人林之進境矣。人材既無進境,則教宗政術,自然守舊不變,以古爲宗。夫數千年前人所定之章程,斷不能範圍數千年後之世變,古之必敝,昭然無疑,更僕難終,不能具論。綜其大要,不過曰,政教既敝,則人心亦敝而已。人心之敝也,浸至合羣之理,不復可言,不肖之心,流爲種智,即化人之善政,而我以不肖之心行之,既有邪因,必成惡果,守舊之見,因之益堅。
當斯時也,遊於其野,見號爲士者,習帖括,工摺卷,以應試爲生命。當其應試,偶不如志,譁然稱罷考。已而有賤丈夫焉,默計他人皆不應試,而我一人獨應之,則利歸我矣,乃不期然而俱應試如故。行於其市,實業之學不明,商情日棘,亦嘗奮然曰齊行。乃又有賤丈夫焉,默計他人如彼,而我陰如此,則利歸我矣,乃不期然而行之不齊如故。及觀乎其朝,則今日之卿大夫,即士子帖括之所換,市賈金錢之所買者也。當其少年,本無根蒂,一行作吏,習氣益深,陳力就列,所治之事,彼此不相知,各憑私見,以爲獨斷。若國之內政,無往非僞,以僞應僞,無從證其是非,但見事事合例而已。及猝有外交之事,則本無例之可援,萬不能以己之僞,應他人之真,遂不得不互相推諉,互相矇蔽,直至其事已臨不能再緩之限,乃以一二志氣頹唐,本無學問,而又互相猜忌之人,憑其影響之見聞,決以須臾之意見。其體愈要,則其見聞之來歷,轉展愈多,故其影響亦愈甚,而差謬愈遠焉。此局一成,局中即有明哲人,亦必隨俗遷流,無能爲役。蓋明知一立異同,則其身不能一日安,於事毫無所補,不如故迴翔以待之也,而此待遂千古矣。今日中西人士論中國弊政者,均沾沾以學校、官制、兵法爲辭,其責中國者,何其膚廓之甚哉!
夫中國之不可救者,不在大端,而在細事,不在顯見,而在隱微。故有可見之弊,有不可見之弊,有可思及之弊,並有不可思及之弊。蒙等生長鄉閭,見聞狹隘,三途六道,千詭萬變,無由得知,僅就平日所聞於朋友者,事已若此。此病中於古初,發於今日,積之既久,療之實難。無以名之,名之曰離心力而已。夫中國實情,其或有不止於此者乎?或有不若此之甚者乎?非所知也。
○論中國分黨
《論語》稱“君子不黨”,已以黨義爲非。屈原賦始用“黨人”爲指斥之辭。而東漢之季,乃有黨禍。自是以後,唐之牛李,宋之蜀洛,明之東林,幾代代有之,而與國家存亡相終始。近數十年,與歐美相通,乃知西人亦有類乎黨者,如英之保黨、守黨,法之民黨、王黨,日之憲政黨、自由黨之類,不可悉數。此等之黨,與中國昔時之所謂黨者不同,不過譯人偶以“黨”稱之耳。中國之所謂黨者,其始由於意氣之私,其繼成爲報復之勢,其終則君子敗而小人勝,而國亦隨亡。其黨也,均以事勢成之,不必與學識成之也,故終有一敗而不能並存。西人之黨,則各有所學,即各有所見;既各有所見,則無事之時,足以相安,乃有所藉手,則不能不各行其意而有所爭於其間,其所執者兩是,則足以並立而不能相滅。此中西各黨之不同也。由前之說,則有今昔之殊;由後之說,則有中外之別,均不足以例今日。最後則知高麗有守舊、維新兩黨,此爲支那言守舊維新之始。然其時支那之人,舊者太多,新者太少,無從分黨。自甲午以後,國勢大異。言變法者稍稍多見,先發端於各報館,繼乃昌言於朝,而王大臣又每以爲不然,於是彼此之見,積不相能,而士大夫乃漸有分黨之勢矣。西人見此,遂遽以爲支那人本有三黨:守舊黨主聯俄,意在保現存之局面;中立黨主聯日,意在保國以變法;維新黨主聯英,意以作亂爲自振之機。此言也,出於西人之口,驟聞之頗似別白極真者,然深思之,甚爲不然。意此不過西人以其國家之情形,臆度支那之情形耳。而支那之實情,實不若是也。試條辨之。
西人所謂維新黨者,蓋即指孫文等而言。西人之許可孫文,別無深意,因謀叛之罪,彼律甚輕,孫文之爲其教中人,嘗□□欲行其教於中國,以此之故,西人許之,非實見其人之□□也。而孫之爲人,□□□□,□□□□,粵人能言之者甚多。□□□□,□□□□,□□□□,蓋已無疑。即英人前在倫敦報館之辨論,不過自保其國權,與孫文無涉焉。如此,則彼所謂之維新黨,不能成其黨也。
西人所謂中立黨者,即支那現所稱之維新黨,大約即指主變法諸人而言。支那此黨之人,與守舊黨者,不過千與一之比,其數極小。且此黨之中,實能見西法所以然之故,而無所爲而爲者,不過數人;其餘則分數類:其一以談新法爲一極時勢之妝,與扁眼鏡、紙菸卷、窄袖之衣、鋼絲之車等,以此隨聲附和,不出於心,此爲一類;其一見西人之船堅炮利,縱橫恣睢,莫可奈何,以爲此之所以強也,不若從而效之,此爲一類;其一則極守舊之人,夙負盛名,爲天下所歸往,及見西法,不欲有一事爲彼所不知不能也,乃舉聲光化電之粗跡,兵商工藝之末流,毛舉糠比,附會經訓,張脣植髭,不自愧汗,天下之人,翕然宗之,鄭聲亂雅,鄉愿亂德,維新之種,將爲所絕,此又爲一類。之斯三者,有維新之貌,而無維新之心者也。如此,則彼之所謂中立黨,不能成黨也。
若夫至不稱其名者,莫如守舊黨。既稱守舊,則必有舊之可守。所謂舊者,支那立國數千年,今雖不及歐美之盛,然亦非生番黑人也,蓋亦必有道矣。真能守之,當有可觀。乃今日守舊之人,問以七略九流之家法,不能知也;課以三千年之朝章國政,不能舉也;責以子臣弟友綱常名教之職,不能踐也。且舊學之至大至要者,莫如五倫,此舊黨所援以攻新黨者。今觀舊黨,有父母之喪,則苫塊所顰蹙,朋友所慰藉,其所言者,不曰某科不能考,即曰某缺不能補而已,無他言焉。此無足怪,蓋其所患者,惟此三年中不能應試,不能做官,爲實禍耳。至其飲酒、食肉、御內,以至一切徵歌、選色,與夫名姝、駿馬之遊,與無喪者等。人人如是,恬不爲怪。此父子之倫何在?通籍以後,罔上營私,惟恐不及。補某缺,則較量其肥瘠,無言及地方之利弊者也;除一官,則較量其遲速,無言及責任之易勝否也。總其生平,則國家所求者富貴。彼於入塾之時,父兄所期,師友所教,即已如此。故國家之事與士夫之心,終古不相遇,甚者無不與律令相反焉。如此,則君臣之倫何在?至於夫婦,僅可謂之曰男女,而不能謂之曰夫婦。其始也,拈閹探籌以得之,無學問性情之素也;其既也,愛則飾之以花鳥,怨則踐之以牛馬,法則防之以盜賊,禮則責之以聖賢。夫花鳥、牛馬、盜賊、聖賢而能以一身兼之者,蓋無有矣。如此,則潰敗決裂,不可窮詰之事,往往如是。觀《大清律例》中,死刑由於男女者,幾及十之六七焉。如此,則夫婦之倫何在?其他兄弟鬩牆,朋友相賣,此更常事,不足深責。夫倫紀者,舊學之根原,而守舊黨乃弁髦若此,然則此真生番黑人也,所守何舊哉!彼之所守者,不過流俗之習氣,爲己之私心焉耳!彼見上之人作此論者多,故從而附和之,內可便其不學之私,外可忝居正人之目,何所憚而不爲?若此之人,但能謂之趨時,而不謂之守舊,謗以守舊,不亦冤乎?如此,則彼所謂之守舊黨,不能成黨也。
嗟乎!木老而枯,人老而病,支那之教化,蓋已老矣!千年以來,日見凌夷,代不及代。觀其風氣,隨波逐流,不復能有樹立意。將欲如漢之黨錮,唐之牛李,宋之蜀洛,明之東林,而亦不可得焉,豈能與東西諸國之各黨比哉?
○論華人之可用
今之策時局者,鰓鰓以乏才爲慮。夫慮之誠是也,然所謂才者無一定之準的,非必有體國經野之模,戰勝攻取之勇,始得謂之才也,即片長薄技,各食己力,其致功也勤,其爲謀也忠,亦無不可謂之才。今使語人曰:中國人之職業勤,莫不訝然異。又使語人曰:中國人之謀事忠,莫不啞然笑。不知無容異,無容笑也。誠以淺近瑣屑之事證之。通商互市之區,凡所謂洋關洋行領事館等,主之者洋人,而華人之司事於其間者,或理帳目,或操筆札,等而下之又有奔走使令之役,每所少則數人,多則數十人,責有專屬,無推諉也,時有定晷,無虛曠也。非禮拜不得治私,非要事不得請假。凡夫朋友之酬酢,親戚之往來,即有疏略,在彼可以自解,在人亦可相諒,則謂之不勤於作事不得也。洋人在中國,非傳教經商,即辦理交涉事宜,究其要訣,在熟識人情,習知華事。顧欲識人情知華事,非通語言,識文字不可。而洋人在中國,能通我之語言者,百不得十焉,能識我之文字者,百不得一焉。然往往見微知著,凡華人之俗尚好惡,與夫一切情僞,無不洞若觀火,豈真有先覺之賢哉?亦得之爲彼司事之華人爲多也。夫華人得其薪貲,既與之勤懇辦事,又復出其餘力,導之以幾微曲折之故,俾之閱歷愈深,世故愈熟,無絲毫之隔膜,欲謂不忠於爲謀不得也。
或者曰:子之言過矣。由前之說,以食毛踐土之儔,不思效用於國家,而甘爲洋人服役,雖勤何足取,由後之說,以中國之人道中國之弊,無異不肖子弟,將家庭暖昧之事,播告鄰里鄉黨,忍心害理,莫此爲甚,而子顧許之以忠,不亦悖乎?噫!爲是說者,抑亦勿思甚矣。天下立言之理,但當就事而責人之道,亦當不爲己甚。中國人之爲洋人辦事者,類不過能操洋語,善探主意,固非讀書明理者比。必與大義繩之,殊覺不恕。況食其祿者忠其主,桀之狗吠堯,堯非不仁,吠非其主。對鏡參觀,彼之竭盡心力,冀圖酬報,亦爲天理所當然,人情所必然也。
曰,華人爲洋人辦事,既如是之勤且忠,而爲中國辦事,往往不然。且即以爲洋人辦事之華人,授之中國之事,亦若有遷地勿良之慨,則又何說?曰:此非任事者之過,乃用者之咎也。洋人用人,功過必分,賞罰必明,設有僨事,立遭屏斥。其謹慎小心,始終無怠者,不特優加薪水,或以他事託辭,則爲之先往,或當新舊交替,則爲之敦託。不幸而積勞病故,有撫卹之典,有捐助之款,俾其父母妻子,藉以養瞻,藉以成立。此雖外洋之公例固然,然而仁至義盡,實足感動人心,無怪人之樂爲之用也。中國則不然,其用人也,率顧一己之私情,不問人之能否。偷惰者未必見責,操勞者未必獲獎。夫人情不甚相遠,既無利害於其間,何苦獨爲其難。久之銳氣漸銷,頹喪成習,而於所當爲之事,廢弛敗壞,遂至不可收拾。由是言之,其所以致此之弊,亦較然著明矣。
抑又聞之,西人之言曰:華人中經營貿易之事,獨爲擅長,至開墾耕種,能耐勞苦,尤非他國所及。華人愈多,市埠愈甚。嗚呼!洋人借重中國人也如此。中國乃不能鼓勵人材,如貨之棄地而不惜,致使灰心短氣,糊其口於四方者實繁有徒。是不惟楚材不爲晉用,且晉材反爲楚用也。可勝慨哉!可勝慨哉!
○與新民叢報論所譯原富書
新明執事:承贈寄所刊《叢報》三期,首尾循誦,風生潮長,爲亞洲二十世紀文明運會之先聲。而辭意懇惻,於祖國若孝子事親,不忘幾諫,尤徵遊學以來進德之猛。曙曦東望,延何窮!三編所載,皆極有關係文字,而鄙誠所尤愛者,則第一期之《新史學》,第二期之《論保教》,第三期之《論中國學術變遷》。凡此皆非囿習拘虛者所能道其單詞片義者也。大報嘗謂學理邃賾,宜以流暢銳達之筆行之,誠哉其爲流暢銳達也。編中屢舉疇昔鄙言,又紹介新著,於拙擇《原富》之前二編,許其精善。凡此已悉出於非望矣。至乃謂於中學西學,皆第一流人物,則不徒增受者之慚顏,亦將羞神州當世賢豪,而大爲執事知言之詬。僕於西學,特爲於衆人不爲之時,而以是竊一日之長耳。屬者聖上廣厲學宮,欲採中西之學術於一爐而冶之,則十年以往,才賢輩出,而置不佞於前魚之列可知也。抑且無俟遠,即執事同社諸賢,親朋揮手而來,其藝能之愈富者何限。據現在以逆將來,是戔戔者之不足以雲,又可決也。若夫僕中學之淺深,尤爲朋友所共見,非爲謙也。道不兩隆,有所棄者而後有取。加以晚學無師,於聖經賢傳,所謂宮室之富,百官之美,皆未得其門而入之。其所勞苦而僅得者徒文辭耳,而又不知所以變化。此所以聞執事結習之議評,不徒不以爲忤,而轉以之欣欣也。
竊以謂文辭者,載理想之羽翼,而以達情感之音聲也。是故理之精者不能載以粗獷之詞,而情之正者不可達以鄙俗之氣。中國之美者,莫若司馬遷、韓愈。而遷之言曰:“其志潔者,其稱物芳。”愈之言曰:“文無難易,惟其是。”僕之於文,非務淵雅也,務其是耳。且執事既知文體變化與時代之文明程度爲比例矣,而其論中國學術也,又謂戰國隋唐爲達於全盛而放大光明之世矣,則宜用之文體,舍二代其又誰屬焉?且文界復何革命之與。有持歐洲晚近世之文章,以與其古者較,其所進者在理想耳,其情感之高妙,且不能比肩乎古人;至於律令體制,直謂之無幾微之異可也。若夫翻譯之文體,其在中國,則誠有異於古所云者矣,佛氏之書是已。然必先爲之律令名義,而後可以喻人。設今之譯人,未爲律令名義,闖然循西文之法而爲之,而爲之讀其書者乃悉解乎?殆不然矣。若徒爲近俗之辭,以取便市井鄉僻之不學,此於文界,乃所謂陵遲,非革命也。且不佞之所從事者,學理邃賾之書也,非以餉學僮而望其受益也,吾譯正以待多讀中國古書之人。使其目未觀中國之古書,而欲稗販吾譯者,此其過在讀者,而譯者不任受責也。夫著譯之業,何一非以播文明思想於國民?第其爲之也,功候有深淺,境地有等差,不可混而一之也。慕藏山不朽之名譽,所不必也。苟然爲之,言ζ意纖,使其文之行於時,若蜉蝣且暮之已化。此報館之文章,亦大雅之所諱也。故曰:聲之眇者不可同於衆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同於庸夫之聽。非不欲其喻諸人人也勢不可耳。
臺教所見要之兩事:其本書對照表,友人嘉興張氏既任其勞;若敘述派別源流,此在本學又爲專科,功巨緒紛,非別爲一書不能晰也。今之所爲,僅及斯密氏之本傳,又爲譯例言數十條,發其旨趣。是編卒業,及一歲矣。所以遲遲未出者,緣譯稿散在友人,遭亂抵滯,而既集校勘,又需時日。幸今以次就緒,四五月間,當以問世。其自任更譯最後一書,此誠欽欽刻未去抱,第先爲友人約譯《穆勒名學》,勢當先了此書,乃克徐及。不佞生於震旦當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會,目擊同種阽危,剝新換故,若巨蛇之蛻付,而未由一藉手。其所以報答四恩,對揚三世,以自了國民之天責者,區區在此。密勿勒劬,死而後已,惟愛我者靜以俟之可耳。旅居珍重,惟照察不宣。嚴復頓首。
再者計學之名,乃從Economics字祖義着想,猶名學之名從,Logos字祖義著想。此科最新之作,多稱Economics而刪Politicar字面。又見中國古有計相計偕,以及通行之國計、家計、生計諸名詞。竊以謂欲立一名,其深闊與原名相副者,舍計莫從。正名定義之事,非親詔其學通徹首尾者,其甘苦必未由共知,乍見其名,未有不指爲不通者也。計學之理,如日用飲食,不可暫離,而其成專科之學,則當二百年而已。故其理雖中國所舊有,而其學則中國所本無,無庸諱也。謂中國開化數千年,於人生必需之學,古籍當有專名,則吾恐無專名者不止計學。名理最重最常用之字,若因果、如Rights,如Obligation,問古籍中何字足與吻合乎?學者試執筆譯數十卷書,而後識正名定義愜心貴當之不易也。即如執事今易平準之名,然平準決不足以當此學。蓋平準者,乃西京一令,因以名官職,斂賤糶貴,猶均輸常平諸政制。計學之書,所論者果在此乎?殆不然矣。故吾重思之,以爲此學名義苟欲通俗,則莫若徑用理財,若患義界不清,必求雅馴,而用之處處無格者,則僕計學之名,似尚有一日之長,要之後來人,當自知所去取耳。
○論滬上創興女學堂
中國四百兆人,婦女居其半;婦女不識字者,又居十之八九。即偶有一二知書者,亦不過以其餘力,粗解詞章。物以罕而見珍,遂以通人自命。初不知所謂學問者,即人所以異於禽獸之處。名既爲人,即當學問,不以男女而異也。區區識數字,何足奇乎?自學問之道不修,男子作八股,工摺卷,於兵、農、禮、樂之事,絲毫不相涉。士夫如此,農商可知;男子如此,婦人可知。婦人既無學問,致歷來婦人畢生之事,不過敷粉纏足,坐食待斃而已。一家數口,恃男子以爲養,女子無由與任。通流既極,男子亦不能自養,而又仰給於他人。轉展無窮,相煦以沫,蓋皆分利之人也。故無論男子女人,當其冠笄之歲,尚有雄心,中年以往,精神志量,逐漸消磨於衣食之中。夫壯年之人,意氣擴充,正宜勝於少年者,而反不及之,則其故可知矣。國弱民貧,實階於是。即常此千古,亦復不難。
自中日議和之後,憂世之人,競言學校,近更於滬上創興女學堂。此後有志之女,若能努力,何患不能比跡於西人。一家無坐食之人,則家累輕;家累輕,而後人有餘力以事其事。或者可以挽回頹俗,轉弱爲強乎?雖然人之學問,非僅讀書,尤宜閱世。蓋讀書者,閱古人之世,閱世者,即讀今人之書,事本相需,不可廢一。中國婦人,每不及男子者,非其天不及,人不及也。自《烈女傳》、《女誡》以來,壓制婦人,待之以奴隸,防之以盜賊,責之以聖賢。爲男子者,以此爲自強之勝算。不知婦人既不齒於人,積漸遂不以人自待。其愚者獷悍無知,無復人理;其明者亦徒手飽食,禁錮終身,而男子乃大受其累矣。泰西婦女皆能遠涉重洋,自去自來,故能與男子平權。我國則苦於政教之不明,雖有天資,無能爲役。蓋婦人之不見天日者久矣。今日既興女學,效法泰西,然猶不使之增廣見聞,則有學堂與無學堂等。不見村學究之日事尹吾,而一無所用乎?讀書而不閱世,直如此耳。今倘有人,獨排衆議,自立一會,發明婦人應出門之故,庶幾風氣漸開矣。
若謂既無限制,難保無越禮之事。則且無論西人,即以中國論之,大家婦女,其防閒密矣,豈絕無越禮之事乎?小家婦女,其防閒又疏矣,豈盡人皆越禮乎?則此言不足辨也。故使國中之婦女自強,爲國政至深之根本;而婦女之所以能自強者,必宜與以可強之權,與不得不強之勢。禁纏足、立學堂固矣,然媒妁之道不變,買妾之例不除,則婦女仍無自立之日也。雖然,此事難言之矣。翻《大清律例》而觀之,所引成案,禍之原於男女而起者,幾及大半。而窮兇極醜,非復人情,亦較他事爲獨多。今日之縣案,亦每如此。上海會審公堂之瑣案,每日見於《申報》者,更無論矣。西人之紀各國娼妓之數者,以中國爲至多,乃過於法國。蓋法國女閭雖盛,然皆在大都會之地,非若中國窮鄉僻壤,凡有人跡之地,幾無不有之也。合此二者觀之,則中國教化之壞,百口無以自白也。
夫中國之禮俗,固以嚴男女之防爲一大事者也。六經之中,諄誇教誨,百家諸子,罔不如一,乃何爲而至於斯乎?則其故即由於辨之太嚴而已。天下之事,大約隔之愈遠,愈不可即,則愈以其事爲可樂;若日日見之,則以爲常情,而不以措意。今者讀《士禮》、《小戴記》言禮諸文,謂中國三代時,男女之辨不嚴,不可得也。又讀《春秋》內外傳,《國風》之詩,謂中國三代時,男女之防不亂,亦不可得也。然則禮亦何益於事乎?說者又謂《士禮》、《小戴記》爲紀其盛時,而《左》、《國》、《風》、《詩》則言其衰時,不可執其末流,以病其本源之非也。然若果如此,則嚴定範圍,即可持世,禮法既立,應無衰時,何爲而有始亂之人乎?故以名學之理言之,則此義不能立也。此義不立,則防之愈嚴,啓亂愈多之義立矣。然而此義,不過證古說之非,而仍不能救今世之俗。今我國律法,其嚴十倍於歐人。其無事也,防之若此其周;其既事也,刑之若此其酷,而猶冒白刃以試之。設一旦寬其殺戮,則愚俗之傾頹,將更不知伊于胡底矣。此萬萬不能行者也。
又如泰西之俗,男女自行擇配,亦爲事之最善者。中國守舊之人聞之,必以爲怪。然可設一事以喻之。譬如有人或造一屋、置一衣,使成本稍大,亦自爲而省度無後可,設無別故,無他人代決之,絕不關白本人者也。小事尚然,豈有伉儷之大,一與之齊,終身不改,而發端之始,乃探籌拈閹之法行之乎?此理必不可通者。然若以我國今日之俗即行之,則流弊亦不可勝言,何也?嘗謂中國之婦人,固無自主之權者也。而中國婦人之爲娼者,則未嘗無自主之權。無論其平日所爲也,即以擇配一事觀之,彼固明明自行擇配矣。乃其愚者每爲客所誑,而黠者則又能誑客。情訛相攻,機械百出,倏去倏來,終返故轍。使天下之婦人盡若此,則此世界不能一日居矣。是故婦女之出門晉接,與自行擇配二事,實爲天理之所宜,而又爲將來必至之俗。而以今日之俗論之,則皆無能行之理。
然則此俗又何以行乎?仍不外向所言,讀書閱世二者而已。大家婦人非不知書,而所以不能與男子等者不閱世也。娼家之女,日事宴遊,而行事又若此其狼藉者,不讀書也。二者兼全,則知天下之變,觀古今之通,有美俗而無流弊矣。雖然,男女平權之說,創自西人,而自今日觀之,則此說之行,不知何日。我國暨突厥、印度、波斯諸國之婦女其煩冤紆抑不待言矣。即歐洲之婦女,惟無妾一事,實勝泰東,其餘則仍與男子不平等也。上不爲百里璽天德,中不爲議員,下不爲軍士,不過起居飲食,威儀進止之間,易子均優待之耳。蓋同一不平等之待法,不開化之國,則欺凌弱者,而開化之國,則保護弱者也。嗟呼!雌雄牝牡之不齊,人及非人,莫不若此,其由來遠矣!豈一朝一夕之力所能改哉!
☆王國維
○紅樓夢評論△第一章 人生及美術之概觀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莊子曰:“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憂患與勞苦之與生相對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憂患與勞苦者,人人之所惡也。然則詎不人人慾其所惡,而惡其所欲歟?將其所惡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欲者,終非可欲之物歟?人有生矣,則思所以奉其生。飢而欲食,渴而欲飲,寒而欲衣,露處而欲宮室,此皆所以維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則數十年,多則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慾生之心,必以是爲不足。於是於數十百年之生活外,更進而圖永遠之生活:時則有牝牡之慾,家室之累;進而育子女矣,則有保抱扶持飲食教誨之責,婚嫁之務。百年之間,早作而夕思,窮老而不知所終。問有出於此保存自己及種姓之生活之外者乎?無有也。百年之後,觀吾人之成績,其有逾於此保存自己及種姓之生活之外者乎?無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種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於是相集而成一羣,相約束而立一國,擇其賢且智者以爲之君,爲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學校以教之,爲之警察以防內奸,爲之陸海軍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慾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爲也。夫人之於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用力如此其勤也,設計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真可欲者存歟?吾人之憂患勞苦,固亦有所以償之者歟?則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質,熟思而審考之也。
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欲之爲性無厭,而其原生於不足。不足之狀態,苦痛是也。既償一欲,則此欲以終。然欲之被償者一,而不償者什佰。一欲既終,他欲隨之,故究竟之慰藉,終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慾悉償,而更無所欲之對象,倦厭之情,即起而乘之。於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負之而不勝其重。故人生者,如鐘錶之擺,實往復於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夫倦厭固可視爲苦痛之一種,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謂之曰快樂。然當其求快樂也,吾人於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樂之後,其感苦痛也彌深。故苦痛而無回覆之快樂者有之矣,未有快樂而不先之或繼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與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減。何則?文化愈進,其知識彌廣,其所欲彌多,又其感苦痛亦彌甚故也。然則人生之所欲,既無以逾於生活,而生活之性質,又不外乎苦痛,故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質,既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識,遂無往而不與生活之慾相關係──即與吾人之利害相關係。就其實而言之,則知識者,固生於此欲,而示此欲以我與外界之關係,使之趨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識,止知我與物之關係。易言以明之,止知物之與我相關係者,而於此物中,又不過知其與我相關係之部分而已。及人知漸進,於是始知欲知此物與我之關係,不可不研究此物與彼物之關係。知愈大者,其研究逾遠焉。自是而生各種之科學。如欲知空間之一部之與我相關係者,不可不知空間全體之關係,於是幾何學興焉。(按西洋幾何學Geometry之本義,系量地之意,可知古代視爲應用之科學,而不視爲純粹之科學也。)欲知力之一部之與我相關係者,不可不知力之全體關係,於是力學興焉。吾人既知一物之全體之關係,又知此物與彼物之全體之關係,而立一法則焉,以應用之;於是物之現於吾前者,其與我之關係及其與他物之關係,粲然陳於目前而無所遁;夫然後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而無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慾,增進於無窮;此科學之功效也。故科學上之成功,雖若層樓傑觀,高嚴巨麗,然其基址則築乎生活之慾之上,與政治上之系統,立於生活之慾之上無以異。然則吾人理論與實際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慾之結果也。
由是觀之,吾人之知識與實踐之二方面,無往而不與生活之慾相關係,即與苦痛相關係。有茲一物焉,使吾人超然於利害之外,而忘物與我之關係。──此時也,吾人之心無希望,無恐怖,非復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猶積陰彌月,而旭日杲杲也;猶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飄著於故鄉之海岸也;猶陣雲慘淡,而插翅之天使,齎平和之福音而來者也。猶魚之脫於罾網,鳥之自樊籠出,而遊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於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於吾人,無利害之關係而後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實物而後可。然則非美術何足以當之乎?夫自然界之物,無不與吾人有利害之關係──縱非直接,亦必間接相關係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與我之關係而觀物,則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鳥飛花落,固無往而非華胥之國,極樂之土也。豈獨自然界而已;人類之言語動作,悲歡啼笑,孰非美之對象乎!然此物既與吾人有利害之關係,而吾人慾強離其關係而觀之,自非天才,豈易及此。於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觀於自然人生中者復現之於美術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與己無關係,而超然於利害之外。是故觀物無方,因人而變。濠上之魚,莊惠之所樂也,而漁父襲之以網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繼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無所住,則雖殉財之夫,貴私之子,寧有對曹霸、韓幹之馬,而計馳騁之樂;見畢宏、韋偃之松,而觀思棟樑之用;求好逑於雅典之偶,思稅駕於“金字”之塔者哉!故美術之爲物,欲者不觀,觀者不欲;而藝術之美所以優於自然之美者,全存於使人易忘物我之關係也。
美之爲物有二種,一曰優美,一曰壯美。苟一物焉,與吾人無利害之關係,而吾人之觀之也,不觀其關係,而但觀其物,或吾人之心中,無絲毫生活之慾存,而其觀物也,不視爲與我有關係之物,而但視爲外物,則今之所觀者,非昔之所觀者也。此時吾心寧靜之狀態,名之曰“優美之情”,而謂此物曰“優美”。若此物大不利於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爲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獨立之作用,以深觀其物,吾人謂此物曰“壯美”,而謂其感情曰“壯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屬前種。至於地獄變相之圖、決鬥垂死之像、廬江小吏之詩、雁門尚書之曲,其人固氓庶之所共憐,其遇雖戾夫爲之流涕,詎有子頹樂禍之心,寧無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觀之,不厭千復──格代之詩曰:
“What in life doth only grieveus.That in art we gladly see.”“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於美術中則吾人樂而觀之。”
此之謂也。此即所謂“壯美之情”,而其快樂存於使人忘物我之關係,則固與優美無以異也。
至美術中之與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優美與壯美,皆使吾人離生活之慾,而入於純粹之知識者。──若美術中而有眩惑之原質乎!則又使吾人自純粹知識出,而復歸於生活之慾。如Х妝密餌,《招魂》《七發》之所陳。玉體橫陳,周仇英之所繪。《西廂記》之《酬柬》,《牡丹亭》之《驚夢》,伶元之傳飛燕,楊慎之贗《祕辛》。徒諷一而勸百,欲止沸而益薪;所以子云有“靡靡”之誚,法秀有“綺語”之訶。雖則夢幻泡影,可作如是觀,而拔舌地獄,專爲斯人設者矣。故眩惑之於美,如甘之於辛,火之於水,不相併立者也。吾人慾以眩惑之快樂,醫人世之苦痛,是猶欲航斷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豈徒無益,而又增之。則豈不以其不能使人忘生活之慾,及此欲與物之關係,而反鼓舞之也哉?眩惑之與優美及壯美相反對,其故實存於此。
今既述人生與美術之概略如左,吾人且持此標準,以觀我國之美術。而美術中以詩歌、戲曲、小說爲其頂點,以其目的在描寫人生故。吾人於是得一絕大著作曰《紅樓夢》。
△第二章 紅樓夢之精神裒伽爾之詩曰:
“Ye wise men,highly,deeply learned,Who think it out and know,How,whenandwhere do all things pair?Why dotheykiss and love?Ye men of lofty wisdom,say What happened to me then,Search out and tell me where,how,when,And why it happened thus.”
(譯文:)
嗟汝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學,既深且躋。粲粲生物,罔不匹儔,各齧厥脣,而相厥攸願。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嗟汝哲人,淵淵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願言哲人,詔餘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
裒伽爾之問題,人人所有之問題,而人人未解決之大問題也。人有恆言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七日不食則死,一日不再食則飢。若男女之慾,則於一人之生活上,寧有害無利者也,而吾人之慾之也如此,何哉?吾人自少壯以後,其過半之光陰,過半之事業,所計劃所勤勤者爲何事?漢之成、哀,曷爲而喪其生?殷辛、周幽,曷爲而亡其國?勵精如唐玄宗、英武,如後唐莊宗,曷爲而不善其終?且人生苟爲數十年之生活計,則其維持此生活,亦易易耳,曷爲而其憂勞之度,倍蓰而未有已?記曰:“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苟能解此問題,則於人生之知識,思過半矣。而蚩蚩者乃日用而不知,豈不可哀也歟!其自哲學上解此問題者,則二千年間僅有叔本華之“男女之愛之形而上學”耳。詩歌、小說之描寫此事者,通古今東西,殆不能悉數,然能解決之者鮮矣。《紅樓夢》一書,非徒提出此問題,又解決之者也。彼於開卷即下男女之愛之神話的解釋。其敘此書之主人公賈寶玉之來歷曰:
卻說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大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那媧皇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峯下。誰知此石自經鍛鍊之後,靈性已通,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因見衆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得入選,遂自怨自艾,日夜悲哀。(第一回)
此可知生活之慾之先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過此欲之發現也。此可知吾人之墮落,由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惡也。夫頑鈍者既不幸而爲此石矣,又幸而不見用,則何不遊於廣漠之野,無何有之鄉,以自適其適,而必欲入此憂患勞苦之世界,不可謂非此石之大誤也。由此一念之誤,而遂造出十九年之歷史,與百二十回之事實,與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何與?又於第百十七回中,述寶玉與和尚之談論曰:
“弟子請問師父:‘可是從太虛幻境而來’”?那和尚道:“什麼幻境。不過是來處來,去處去罷了。我是送還你的玉來的。我且問你,那玉是從那裏來的?”寶玉一時對答不來。那和尚笑道:“你的來路還不知,便來問我。”寶玉本來穎悟,又經點化,早把紅塵看破,只是自己的底裏未知,一聞那僧問起玉來,好像當頭一棒,便說:“你也不用銀子了,我把那玉還你罷。”那僧笑道:“早該還我了。”
所謂自己的底裏未知者,未知其生活乃自己之一念之誤,而此念之所自造也。及一聞和尚之言,始知此不幸之生活,由自己之所欲,而其拒絕之也,亦不得由自己,是以有還玉之言。所謂玉者,不過生活之慾之代表而已矣。故攜入紅塵者,非彼二人之所爲,頑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頑石自己而已。此豈獨寶玉一人然哉?人類之墮落與解脫,亦視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於永遠之生活,比個人之生活爲尤切。易言以明之,則男女之慾,尤強於飲食之慾。何則?前者無盡的,後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後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說生活之於苦痛,二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與主張生活之慾之度爲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於後者之苦痛。而《紅樓夢》一書,實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於自造,又示其解脫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而解脫之道,存於出世,而不存於自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慾者也。彼知生活之無所逃於苦痛,而求入於無生之域。當其終也,恆幹雖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慾如故,但不滿於現在之生活,而求主張之於異日,則死於此者,固不得不復生於彼,而苦海之流,又將與生活之慾而無窮。故金釧之墮井也,司棋之觸牆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脫也,求償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別之生活,而對生活之爲物,則固欲之而不疑也。故此書中真正之解脫,僅賈寶玉、惜春、紫鵑三人耳。而柳湘蓮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於金釧。故苟有生活之慾存乎,則雖出世而無與於解脫。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者也。如鴛鴦之死,彼固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則惜春、紫鵑之事,固亦其所優爲者也。
而解脫之中,又自有二種之別。一存於觀他人之苦痛,一存於覺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脫,唯非常之人爲能,其高百倍於後者,而其難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觀之,則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脫由於苦痛之閱歷,而不由於苦痛之知識。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觀宇宙人生之本質,始知生活與苦痛之不能相離,由是求絕其生活之慾,而得解脫之道。然於解脫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慾,猶時時起而與之相抗,而生種種之幻影。所謂惡魔者,不過此等幻影之人物化而已矣。故通常之解脫,存於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慾,因不得其滿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滿足,如此循環,而陷於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真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彼全變其氣質,而超出乎苦樂之外,舉昔之所執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生活爲爐,苦痛爲炭,而鑄其解脫之鼎。彼以疲於生活之慾故,故其生活之慾,不能復起而爲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脫之狀態也。前者之解脫,如惜春、紫鵑。後者之解脫,如寶玉。前者之解脫,超自然的也,神祕的也。後者之解脫,自然的也,人類的也。前者之解脫,宗教的,後者美術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後者悲感的也,壯美的也,──亦文學的也,詩歌的也,小說的也。此《紅樓夢》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鵑,而爲賈寶玉者也。
嗚呼!宇宙一生活之慾而已。而此生活之慾之罪過,即以生活之苦痛罰之。此即宇宙之永遠的正義也。自犯罪,自加罰,自懺悔,自解脫。美術之務,在描寫人生之苦痛與其解脫之道,而使吾儕馮生之徒,於此桎梏之世界中,離此生活之慾之爭鬥,而得其暫時之平和。此一切美術之目的也。夫歐洲近世之文學中,所以推格代之《法斯德》爲第一者,以其描寫博士法斯德之苦痛,及其解脫之途徑,最爲精切故也。若《紅樓夢》之寫寶玉,又豈有以異於彼乎?彼於纏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脫之種子,故聽《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讀《去篋》之篇,而作焚化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則以黛玉尚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漸決,然尚屢失於寶釵,幾敗於五兒,屢厥屢振,而終獲最後之勝利。讀者觀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實,其解脫之行程,精進之歷史,明瞭精切何如哉!且法斯德之苦痛,天才之苦痛。寶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於人之根柢者爲獨深,而其希望濟也爲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發揮之。我輩之讀此書者,宜如何表滿足感謝之意哉!而吾人於作者之姓名,尚有未確實之知識,豈徒吾儕寡學之差,亦足以見二百餘年來,吾人之祖先對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誰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自署其名?──此可知此書之精神,大背於吾國人之性質,及吾人之沉溺於生活之慾,而乏美術之知識,有如此也。然則予之爲此論,亦自知有罪也矣。
△第三章 紅樓夢之美學上之價值
如上章之說,吾國人之精神,世間的也,樂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戲曲、小說,無往而不著此樂天之色彩:始於悲者終於歡,始於離者終於合,始於困者終於亨,非是而欲饜閱者之心,難矣。若《牡丹亭》之返魂,《長生殿》之重圓,其最著之一例也。《西廂記》之以《驚夢》終也,未成之作也。此書若成,吾烏知其不爲《續西廂》之淺陋也。有《水滸傳》矣,曷爲而又有《蕩寇志》?有《桃花扇》矣,曷爲而又有《南桃花扇》?有《紅樓夢》矣,彼《紅樓復夢》、《補紅樓夢》、《續紅樓夢》者,曷爲而作也?又曷爲而有反對紅樓夢之《兒女英雄傳》?故吾國之文學中,其具厭世解脫之精神者,僅有《桃花扇》與《紅樓夢》耳。而《桃花扇》之解脫,非真解脫也。滄桑之變,目擊之而身歷之,不能自悟,而悟於張道士之一言,且以歷數千里,冒不測之險,投縲紲之中,所索之女子,才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三尺童子,其誰信之哉?故《桃花扇》之解脫,他律的也,而《紅樓夢》之解脫,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寫故國之戚,而非以描寫人生爲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國民的也,歷史的也。《紅樓夢》,哲學的也,宇宙的也,文學的也。此《紅樓夢》之所以大背於吾國之精神,而其價值亦即存乎此。彼《南桃花扇》、《紅樓復夢》等,正代表吾國人樂天之精神者也。
《紅樓夢》一書,與一切喜劇相反,徹頭徹尾之悲劇也。其大宗旨如上章之所述,讀者既知之矣。除主人公不計外,凡此書中之人有與生活之慾相關係者,無不與苦痛相終始,以視寶琴、岫煙、李紋、李綺等,若藐姑射神人,乎不可及矣。夫此數人者,曷嘗無生活之慾,曷嘗無苦痛?而書中既不及寫其生活之慾,則其苦痛自不得而寫之。足以見二者如驂之靳,而永遠的正義,無往不逞其權力也。又吾國之文學,以挾樂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說詩歌的正義,善人必令其終,而惡人必離其罰。此亦吾國戲曲、小說之特質也。《紅樓夢》則不然,趙姨、鳳姊之死,非鬼神之罰,彼良心自己之苦痛也。若李紈之受封,彼於《紅樓夢》十四曲中,固已明說之曰:
〔晚韶華〕鏡裏恩情,更那堪夢裏功名。那韶華去之何迅,再休題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第五回)
此足以知其非詩歌的正義,而既有世界人生以上,無非永遠的正義之所統轄也。故曰《紅樓夢》一書,徹頭徹尾的悲劇也。
由叔本華之說,悲劇之中,又有三種之別。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之能力,以交構之者。第二種,由於盲目的運命者。第三種之悲劇,由於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係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蠍之性質,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種悲劇,其感人賢於前二者遠甚。何則?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若前二種之悲劇,吾人對蛇蠍之人物與盲目之命運,未嘗不悚然戰慄,然以其罕見之故,猶幸吾生之可以免,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種,則見此非常之勢力,足以破壞人生之福祉者,無時而不可墜於吾前,且此等慘酷之行,不但時時可受諸己,而或可以加諸人,躬丁其酷,而無不平之可鳴。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也。若《紅樓夢》,則正第三種之悲劇也。茲就寶玉、黛玉之事言之。賈母愛寶釵之婉,而懲黛玉之孤僻,又信金玉之邪說,而思壓寶玉之病。王夫人固親於薛氏。鳳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而虞其不便於己也。襲人懲尤二姐、香菱之事,聞黛玉“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之語(第八十一回),懼禍之及,而自同於鳳姐,亦自然之勢也。寶玉之於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於最愛之之祖母,則普通之道德使然,況黛玉一女子哉!由此種種原因,而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離,又豈有蛇蠍之人物,非常之變故,行於其間哉?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爲之而已。由此觀之,《紅樓夢》者,可謂悲劇中之悲劇也。
由此之故,此書中壯美之部分,較多於優美之部分,而眩惑之原質殆絕焉。作者於開卷即申明之曰:
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最易壞人子弟。至於才子佳人等書,則又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能不涉淫濫。──在作者不過欲寫出自己兩首情詩豔賦來,故假捏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撥亂其間,如戲中小丑一般。──(此又上節所言之一證)
茲舉其最壯美者之一例,即寶玉與黛玉最後之相見一節曰:
那黛玉聽着傻大姐說寶玉娶寶釵的話,此時心裏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鹹,竟說不上什麼味兒來了!……自己轉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隻腳卻像踏着棉花一般,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下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腳下愈加軟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癡癡,信着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着堤往回裏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裏看時,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裏東轉西轉,……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麼又回去?是要往那裏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答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簾子,自己掀起簾子進來。……見寶玉在那裏坐着,也不起來讓坐,只瞧着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瞧着寶玉笑。兩個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着臉呆笑起來。忽然聽着黛玉說道:“寶玉,你爲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爲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呆笑起來。……紫鵑攙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來,瞧着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兒了。”說着,便回身笑着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第九十六回)
如此之文,此書中隨處有之,其動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審美的嗜好者,無人不經驗之也。
《紅樓夢》之爲悲劇也如此。昔雅裏大德勒於《詩論》中,謂悲劇者,所以感發人之情緒而高上之,殊如恐懼與悲憫之二者,爲悲劇中固有之物,由此感發而人之精神於焉洗滌。故其目的,倫理學上之目的也。叔本華置詩歌於美術之頂點,又置悲劇於詩歌之頂點,而於悲劇之中,又特重第三種,以其示人生之真相,又示解脫之不可已故。故美學上最終之目的,與倫理學上最終之目的合。由是《紅樓夢》之美學上之價值,亦與其倫理學上之價值相聯絡也。
△第四章 紅樓夢之倫理學上之價值
自上章觀之,《紅樓夢》者,悲劇中之悲劇也。其美學上之價值,即存乎此。然使無倫理學上之價值以繼之,則其於美術上之價值,尚未可知也。今使爲寶玉者,於黛玉既死之後,或感憤而自殺,或放廢以終其身,則雖謂此書一無價值可也。何則?欲達解脫之域者,固不可不嘗人世之憂患,然所貴乎憂患者,以其爲解脫之手段故,非重憂患自身之價值也。今使人日日居憂患,言憂患,而無希求解脫之勇氣,則天國與地獄,彼兩失之。其所領之境界,除陰雲蔽天,沮洳彌望外,固無所獲焉。黃仲則《綺懷詩》曰:
如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又其卒章曰:
結束鉛華歸少作,屏除絲竹入中年。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着鞭!
其一例也。《紅樓夢》則不然。其精神之存於解脫,如前二章所說,茲固不俟喋喋也。
然則解脫者,果足爲倫理學上最高之理想否乎?自通常之道德觀之,夫人知其不可也。夫寶玉者,固世俗所謂絕父子、棄人倫、不忠不孝之罪人也。然自太虛中有今日之世界,自世界中有今日之人類,乃不得不有普通之道德,以爲人類之法則。順之者安,逆之者危;順之者存,逆之者亡。於今日之人類中,吾固不能不認普通之道德之價值也。然所以有世界人生者,果有合理的根據歟?抑出於盲目的動作,而別無意義存乎其間歟?使世界人生之存在,而有合理的根據,則人生中所有普通之道德,謂之絕對的道德可也。然吾人從各方面觀之,則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實由吾人類之祖先一時之誤謬。詩人之所悲歌,哲學者之所瞑想,與夫古代諸國民之傳說,若出一揆。若第二章所引《紅樓夢》第一回之神話的解釋,亦於無意識中暗示此理,較之《創世記》所述人類犯罪之歷史,尤爲有味者也!夫人之有生,既爲鼻祖之誤謬矣,則夫吾人之同胞,凡爲此鼻祖之子孫者,苟有一人焉,未入解脫之域,則鼻祖之罪,終無時而贖,而一時之誤謬,反覆至數千萬年而未有已也!則夫絕棄人倫如寶玉其人者,自普通之道德言之,固無所辭其不忠不孝之罪。若開天眼而觀之,則彼固可謂幹父之蠱者也。知祖父之誤謬,而不忍反覆之以重其罪,顧得謂之不孝哉!然則寶玉“一子出家,七祖昇天”之說,誠有見乎所謂孝者在此不在彼,非徒自辯護而已!
然則,舉世界之人類,而盡入於解脫之域,則所謂宇宙者,不誠無物也歟?然有無之說,蓋難言之矣。夫以人生之無常,而知識之不可恃,安知吾人之所謂有,非所謂真有者乎?則自其反而言之,又安知吾人之所謂無,非所謂真無者乎?即真無矣,而使吾人自空乏與滿足、希望與恐怖之中,出而獲永遠息肩之所,不猶愈於世之所謂有者乎?然則吾人之畏無也,與小兒之畏暗黑何以異?自已解脫者觀之,安知解脫之後,山川之美,日月之華,不有過於今日之世界者乎?讀“飛鳥各投林”之曲,所謂“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者,有歟無歟,吾人且勿問,但立乎今日之人生而觀之,彼誠有味乎其言之也。
難者又曰:人苟無生,則宇宙間最可寶貴之美術,不亦廢歟?曰:美術之價值,對現在之世界人生而起者,非有絕對的價值也。其材料取諸人生,其理想亦視人生之缺陷逼仄,而趨於其反對之方面。如此之美術,唯於如此之世界、如此之人生中,始有價值。耳今設有人焉,自無始以來,無生死,無苦樂,無人世之掛礙,而唯有永遠之知識,則吾人所寶爲無上之美術,自彼視之,不過蛩鳴蟬噪而已。何則?美術上之理想,固彼之所自有,而其材料,又彼之所未嘗經驗故也。又設有人焉,備嘗人世之苦痛,而已入於解脫之域,則美術之於彼也,亦無價值。何則?美術之價值,存於使人離生活之慾,而入於純粹之知識。彼既無生活之慾矣,而復進之以美術,是猶饋壯夫以藥石,多見其不知量而已矣。然而超今日之世界人生以外者,於美術之存亡,固自可不必問也。
夫然,故世界之大宗教,如印度之婆羅門教及佛教,希伯來之基督教,皆以解脫爲唯一之宗旨。哲學家說,如古代希臘之拍拉圖,近世德意志之叔本華,其最高之理想,亦存於解脫。殊如叔本華之說,由其深邃之《知識論》、偉大之《形而上學》出,一掃宗教之神話的面具,而易以名學之論法,其真摯之感情,與巧妙之文字,又足以濟之,故其說精密確實,非如古代之宗教及哲學說,徒屬想像而已。然事不厭其求詳,姑以生平所疑者商榷焉。夫由叔氏之哲學說,則一切人類及萬物之根本,一也。故充叔氏拒絕意志之說,非一切人類及萬物,各拒絕其生活之意志,則一人之意志,亦不可得而拒絕。何則?生活之意志之存於我者,不過其一最小部分,而其大部分之存於一切人類及萬物者,皆與我之意志同。而此物我之差別,僅由於吾人知力之形式,故離此知力之形式,而反其根本而觀之,則一切人類及萬物之意志,皆我之意志也。然則拒絕吾一人之意志,而姝姝自悅曰解脫,是何異決蹄岑之水,而注之溝壑,而曰天下皆得平土而居之者哉!佛之言曰:“若不盡度衆生,誓不成佛。”其言猶若有能之而不欲之意。然自吾人觀之,此豈徒能之而不欲哉!將毋欲之而不能也。故如叔本華之言一人之解脫,而未言世界之解脫,實與其意志同一之說,不能兩立者也。叔氏於無意識中亦觸此疑問,故於其《意志及觀念之世界》之第四編之末,力護其說曰:
人之意志,於男女之慾,其發現也爲最著。故完全之貞操,乃拒絕意志即解脫之第一步也。夫自然中之法則,固是最確實者。使人人而行此格言,則人類之滅絕,自可立而待。至人類以降之動物,其解脫與墮落,亦當視人類以爲準。吠陀之經典曰:“一切衆生之待聖人,如飢兒之待慈父母也。”基督教中亦有此思想。珊列休斯於其“人持一切物歸於上帝”之小詩中曰:“嗟汝萬物靈,有生皆愛汝。總總環汝旁,如兒索母乳。攜之適天國,惟汝力是怙。”德意志之神祕學者馬斯太哀克赫德亦云:“《約翰福音》雲:餘之離世界也,將引萬物而與我俱。基督豈欺我哉!夫善人,固將持萬物而歸之於上帝,即其所從出之本者也。今夫一切生物,皆爲人而造,又各自相爲用。牛羊之於水草,魚之於水,鳥之於空氣,野獸之於林莽皆是也。一切生物皆上帝所造,以供善人之用,而善人攜之以歸上帝。”彼意蓋謂人之所以有用動物之權利者,實以能救濟之故也。
於佛教之經典中,亦說明此真理,方佛之尚爲菩提薩垂也,自王宮逸出而入深林時,彼策其馬而歌曰:“汝久疲於生死兮,今將息此任載。負餘躬以遐舉兮,繼今日而無再。苟彼岸其餘達兮,餘將徘徊以汝待!”(《佛國記》此之謂也。(英譯《意志及觀念之世界》第一冊第四百九十二頁)
然叔氏之說,徒引據經典,非有理論的根據也。試問釋迦示寂以後,基督屍十字架以來,人類及萬物之慾生奚若?其痛苦又奚若?吾知其不異於昔也。然則所謂持萬物而歸之上帝者,其尚有所待歟?抑徒沾沾自喜之說,而不能見諸實者歟?果如後說,則釋迦、基督自身之解脫與否,亦尚在不可知之數也。往者作一律曰:
“生平頗憶挈盧敖,東過蓬萊浴海濤。何處雲中聞犬吠,至今湖畔尚烏號。人間地獄真無間,死後泥洹枉自豪。終古衆生無度日,世尊只合老塵囂。”
何則?小宇宙之解脫,視大宇宙之解脫以爲準故也。赫爾德曼人類涅之說,所以起而補叔氏之缺點者以此。要之,解脫之足以爲倫理學上最高之理想與否,實存於解脫之可能與否。若夫普通之論難,則固如楚楚蜉蝣,不足以撼十圍之大樹也!今使解脫之事,終不可能,然一切倫理學上之理想,果皆可能也歟?今夫與此無生主義相反者,生生主義也。夫世界有限,而生人無窮,以無窮之人,生有限之世界,必有不得遂其生者矣!世界之內,有一人不得遂其生者,固生生主義之理想之所不許也。故由生生主義之理想,則欲使世界生活之量達於極大限,則人人生活之度,不得不達於極小限。蓋度與量二者,實爲一精密之反比例,所謂最大多數之最大福祉者,亦僅歸於倫理學者之夢想而已。夫以極大之生活量,而居於極小之生活度,則生活之意志之拒絕也奚若?此生生主義與無生主義相同之點也!苟無此理想,則世界之內,弱之肉,強之食,一任諸天然之法則耳,奚以倫理爲哉!然世人日言生生主義,而此理想之達於何時,則尚在不可知之數。要之理想者,可近而不可即,亦終古不過一理想而已矣。人知無生主義之理想之不可能,而自忘其主義之理想之何若,此則大不可解脫者也。
夫如是,則《紅樓夢》之以解脫爲理想者,果可非薄也歟?夫以人生憂患之如彼,而勞苦之如此,苟有血氣者,未有不渴慕救濟者也──不求之於實行,猶將求之爲美術。獨《紅樓夢》者,同時與吾人以二者之救濟。人而自絕於救濟則已耳,不然,則對此宇宙之大著述,宜如何企踵而歡迎之也!
△第五章 餘論
自我朝考證之學盛行,而讀小說者,亦以考證之眼讀之。於是評《紅樓夢》者,紛然索此書之主人公之爲誰,此又甚不可解者也。夫美術之所寫者,非個人之性質,而人類全體之性質也。惟美術之特質,貴具體而不貴抽象。於是舉人類全體之性質,置諸個人之名字之下。譬諸“副墨之子”、“洛誦之孫”,亦隨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於觀物者,能就個人之事實,而發見人類全體之性質。今對人類之全體,而必規規焉求個人以實之,人之知力相越,豈不遠哉!故《紅樓夢》之主人公,謂之賈寶玉,可謂之子虛烏有先生可,即謂之納蘭容若、謂之曹雪芹,亦無不可也。
綜觀評此書者之說,約有二種:一謂述他人之事,一謂作者自寫其生平也。第一說中,大抵以賈寶玉爲即納蘭性德。其說要非無所本。案性德《飲水詩集·別意》六首之三曰:
“獨擁餘香冷不勝,殘更數盡思騰騰!今宵便有隨風夢,知在紅樓第幾層?又《飲水》詞中“閒中好”一闋雲:
“別緒如絲睡不成,那堪孤枕夢邊城!因聽紫塞三更雨,卻憶紅樓半夜燈。”又“減字木蘭花”一闋詠新月雲:“莫教星替,守取圓終必遂。此夜紅樓,天上人間一樣愁。”
紅樓之字凡三見,而云夢紅樓者一。又其亡婦忌日,作金縷曲一闋,其首三句雲:“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
葬花二字,始出於此。然則《飲水集》與《紅樓夢》之間,稍有文字之關係,世人以寶玉爲即納蘭侍衛者,殆由於此。然詩人與小說家之用語,其偶合者固不少。苟執此例以求《紅樓夢》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斷不止容若一人而已。若夫作者之姓名。(遍考各書,未見曹雪芹何名),與作書之時月,其爲讀此書者所當知,似更比主人公之姓名爲尤要。顧無一人爲之考證者,此則大不可解者也。
至謂《紅樓夢》一書,爲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說本於此書第一回“竟不如我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一語。信此說,則唐旦之天國戲劇,可謂無獨有偶者矣。然所謂親見親聞者,亦可自旁觀者之口言之,未必躬爲劇中之人物。如謂書中種種境界,種種人物,非局中人不能道,則是《水滸傳》之作者,必爲大盜,《三國演義》之作者,必爲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說也。且此問題,實與美術之淵源之問題相關係。如謂美術上之事,非局中人不能道,則其淵源必全存於經驗而後可。夫美術之源,出於先天,抑由於經驗,此西洋美學上至大之問題也。叔本華之論此問題也,最爲透闢。茲援其說,以結此論。(其言此論本爲繪畫及雕刻發,然可通之於詩歌小說。)曰:
人類之美之產於自然中者,必由下文解釋之,即意志於其客觀化之最高級人類中,由自己之力與種種之情況,而打勝下級自然力之抵抗,以佔領其物質。且意志之發現於高等之階級也,其形式必複雜。即以一樹言之,乃無數之細胞,合而成一系統者也。其階級愈高,人類之身體,乃最複雜之系統也,各部分各有一特別之生活。其對全體也,則爲隸屬,其互相對也,則爲同僚,互相調和,以爲其全體之說明,不能增也,不能減也。能如此者,則謂之美。此自然中不得多見者也。顧美之於自然中如此,於美術中則何如?或有以美術家模仿自然者,然彼苟無美之預想存於經驗之前,則安從取自然中完全之物而模仿之,又以之與不完全者相區別哉?且自然亦安得時時生一人焉,於其各部分皆完全無缺哉!或又謂美術家必先於人之肢體中,觀美麗之各部分,而由之以構成美麗之全體。──此又大愚不靈之說也。即令如此,彼又何自知美麗之在此部分,而非彼部分哉?故美之知識,斷非自經驗的得之,即非後天的而常爲先天的,即不然,亦必其一部分常爲先天的也。吾人於觀人類之美后,始認其美。但在真正之美術家,其認識之也,極其明速之度,而其表出之也,勝乎自然之爲。此由吾人之自身即意志,而於此所判斷及發見者,乃意志於最高級之完全之客觀化也。唯如是,吾人斯得有美之預想。而在真正之天才,於美之預想外,更伴以非常之巧力。彼於特別之物中,認全體之理念,遂解自然之囁嚅之言語而代言之,即以自然所百計而不能產出之美,現之繪畫及雕刻中,而若語自然曰:“此即汝之所欲言而不得者也。”苟有判斷之能力者,必將應之曰:“是。”唯如是,故希臘之天才,能發見人類之美之形式,而永爲萬世雕刻家之模範。唯如是,故吾人對自然於特別之境遇中所偶然成功者,而得認其美。此美之預想,乃自先天中所知者,即理想的也,比其現於美術也,則爲實際的。
何則?此與後天中所與之自然物相合故也。如此,美術家先天中有美之預想,而批評家於後天中認識之,此由美術家及批評家,乃自然之自身之一部,而意志於此客觀化者也。哀姆攀獨克爾曰:“同者唯同者知之。”故唯自然能知自然,唯自然能言自然,則美術家有自然之美之預想,固自不足怪也。芝諾芬述蘇格拉底之言曰:“希臘人之發見人類之美之理想也,由於經驗。即集合種種美麗之部分,而於此發見一膝,於彼發見一臂。”此大謬之說也。不幸而此說蔓延於詩歌中。即以狹斯丕爾言之:謂其戲曲中所描寫之種種人物,乃其一生之經驗中所觀察者,而極其全力以模寫之者也。然詩人由人性之預想,而作戲曲小說,與美術家之由美之預想,而作繪畫及雕刻無以異。唯兩者於其創造之途中,必須有經驗以爲之補助。夫然,故其先天中所已知者,得喚起而入於明晰之意識,而後表出之事,乃可得而能也。(叔氏《意志及觀念之世界》第一冊第二百八十五頁至二百八十九頁)
由此觀之,則謂《紅樓夢》中所有種種之人物,種種之境遇,必本於作者之經驗,則雕刻與繪畫家之寫人之美也,必此取一膝,彼取一臂而後可。其是與非,不待知者而決矣。讀者苟玩前數章之說,而知《紅樓夢》之精神,與其美學、倫理學上之價值,則此種議論,自可不生。
苟知美術之大有造於人生,而《紅樓夢》自足爲我國美術上之唯一大著述,則其作者之姓名,與其著書之年月,固當爲唯一考證之題目。而我國人之所聚訟者,乃不在此而在彼,此足以見吾國人之對此書之興味之所在,自在彼而不在此也。故爲破其惑如此。
○文學小言(一)
昔司馬遷推本漢武時學術之盛,以爲利祿之途使然。餘謂一切學問皆能以利祿勸,獨哲學與文學不然。何則?科學之事業,皆直接間接以厚生利用爲旨,故未有與政治及社會上之興味相剌謬者也。至一新世界觀,與一新人生觀出,則往往與政治及社會上之興味不能相容。若哲學家而以政治及社會之興味爲興味,而不顧真理之如何,則又決非真正之哲學。此歐洲中世哲學之以辨護宗教爲務者,所以蒙極大之恥辱,而叔本華所以痛斥德意志大學之哲學者也。文學亦然。飠的文學,決非真正之文學也。
(二)
文學者,遊戲的事業也。人之勢力用於生存競爭而有餘,於是發而爲遊戲。婉孌之兒,有父母以衣食之,以卵翼之,無所謂爭存之事也。其勢力無所發泄,於是作種種之遊戲。逮爭存之事亟,而遊戲之道息矣。惟精神上之勢力獨優,而又不必以生事爲急者,然後終身得保其遊戲之性質。而成人以後,又不能以小兒之遊戲爲滿足,於是對其自己之感情及所觀察之事物而摹寫之、詠歎之,以發泄所儲蓄之勢力。故民族文化之發達,非達一定之程度,則不能有文學。而個人之汲汲於爭存者,決無文學家之資格也。
(三)
人亦有言,名者利之賓也。故文繡的文學之不足爲真文學也,與飠的文學同。古代文學之所以有不朽之價值者,豈不以無名之見者存乎!至文學之名起,於是有因之以爲名者,而真正文學乃復託於不重於世之文體以自見。逮此體流行之後,則又爲虛□矣。故模仿之文學,是文繡的文學與飠的文學之記號也。
(四)
文學中有二原質焉,曰景,曰情。前者以描寫自然及人生之事實爲主,後者則吾人對此種事實之精神的態度也。故前者客觀的,後者主觀的也。前者知識的,後者感情的也。自一方面言之,則必吾人之胸中洞然無物,而後其觀物也深,而其體物也切。即客觀的知識,實與主觀的情感爲反比例。自他方面言之,則激烈之感情,亦得爲直觀之對象,文學之材料,而觀物與其描寫之也,亦有無限之快樂伴之。要之,文學者,不外知識與感情交代之結果而已。苟無銳敏之知識與深邃之感情者,不過與於文學之事。此其所以但爲天才遊戲之事業,而不能以他道勸者也。
(五)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不可不歷三種之階級。“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晏同叔《蝶戀花》)此第一階級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歐陽永術又《蝶戀花》)此第二階級也。“衆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辛幼安《青玉案》)此第三階級也。未有未閱第一、第二階級,而能遽躋第三階級者。文學亦然。此有文學上之天才者,所以又需莫大之修養也。
(六)
三代以下之詩人,無過於屈子、淵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若無文學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故無高尚偉大之人格而有高尚偉大之文學者,殆未之有也。
(七)
天才者,或數十年而一出,或數百年而一出,而又須濟之以學問,助之以德性,始能產真正之大文學。此屈子、淵明、子美、子瞻等所以曠世而不一遇也。
(八)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燕燕于飛”,“頡頡頑頑”,“見見黃鳥,載好其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詩人體物之妙,侔於造化,然皆出於離人、孽子、征夫之口。故知感情真者,其觀物亦真。
(九)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靡所騁。”以《離騷》遠遊數千言言之而不足者,獨以十七字盡之,豈不詭哉!然以譏屈子之文勝,則亦非知言者也。
(十)
屈子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者也。宋玉、景差感屈子之所感,而言其所言,然親見屈子之境遇與屈子之人格,故其所言,亦殆與自己之言無異。賈誼、劉向其遇略與屈子同,而纔則遜矣。王叔師以下,但襲其貌而無其情以濟之,此後人之所以不復爲楚人之詞者也。
(十一)
屈子之後,文學上之雄者,淵明其尤也。韋、柳之視淵明,其如劉賈之視屈子乎?彼感他人之所感,而言他人之所言,宜其不如李杜也。(十二)
宋以後之能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者,其惟東坡乎?山谷可謂能言其言矣,未可謂能感所感也。遺山以下亦然。若國朝之新城,豈徒言一人之言已哉!所謂“鶯偷百鳥聲”者也。
(十三)
詩至唐中葉以後,殆爲羔雁之興矣。故五季北宋之詩(除一二大家外)無可觀者,而詞則獨爲其全盛時代。其詩詞兼擅如永叔、少遊者,皆詩不如詞遠甚,以其寫之於詩者,不若寫之於詞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後,詞亦爲羔雁之具,而詞亦替矣(除稼軒一人外)觀此足以知文學盛衰之故矣。
(十四)
上之所論,皆就抒情的文學言之。(《離騷》詩詞皆是。)至敘事的文學(謂敘事詩、史詩、戲曲等,非謂散文也),則我國尚在幼稚之時代。元人雜劇,辭則美矣,然不知描寫人格爲何事。至國朝之《桃花扇》,則有人格矣。然他戲曲則殊不稱是。要之,不過稍有系統之詞,而並失詞之性質者也。以東方古文學之國,而最高之文學無一足以與西歐匹者,此則後此文學家之責矣。
(十五)
抒情之詩,不待專門之詩人而後能之也。若夫敘事,則其所需之時日長,而其所取之材料富,非天才而又有暇日者不能。此詩家之數之所不可更僕數,而敘事文學家殆不能及百分之一也。
(十六)
《三國演義》無純文學之資格,然其敘關壯繆之釋曹操,則非大文學家不辦。《水滸傳》之寫魯智深,《桃花扇》之寫柳敬亭、蘇崑生,彼其所爲固毫無意義,然以其不顧一己之利害,故猶使吾人生無限之興味,發無限之尊敬。況於觀壯繆之矯矯之者乎!若此者,豈真如汗德所云,實踐理性爲宇宙人生之根本歟?抑與現在利己之世界相比較,而益使吾人興無涯之感也?則選擇戲曲小說之題目者,亦可以知所去取矣。
(十七)
吾人謂戲曲、小說家爲專門之詩人,非謂其以文學爲職業也。以文學爲職業,的文學也。職業的文學也,職業的文學家以文學爲生活。專門之文學家,爲文學而生活。今的文學之途蓋已開矣。吾寧聞征夫思婦之聲,而不屑使此等文學囂然污吾耳也。
○屈子文學之精神
我國春秋以前,道德政治上之思想,可分爲二派:一帝王派,一非帝王派。前者稱道堯舜禹湯文武,後者則稱其學出於上居之隱君子(如莊周所稱之成子之類),或託之於上古之帝王。前者近古學派,後者遠古學派也。前者貴族派,後者平民派也。前者入世派,後者遁世派。(非真遁世派,知其主義之終不能行於世,而遁焉者也。)前者熱情派,後者冷性派也。前者國家派,後者個人派也。前者大成於孔子、墨子,而後者大成於老子(老子楚人,在孔子後,與孔子問禮之老冉,系二人,說見汪容甫《述學老子考異》。)故前者北方派,後者南方派也。此二派者,其主義常相反對而不能相調和,觀孔子與接輿、長沮、桀溺、荷筱丈人之關係可知之矣。戰國後之諸學派,無不直接出於此二派,或出於混合此二派,故雖謂吾國固有之思想,不外此二者可也。
夫然,故吾國之文學,亦不外發表二種之思想。然南方學派則僅有散文的文學,如老子、莊、列是已。至詩歌的文學,則爲北方學派之所專有。《詩》之百篇,大抵表北方學派之思想者也。雖其中如《考》《衡門》等篇,略近南方之思想,然北方學者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者,亦豈有異於是哉!故此等謂之南北公共之思想則可,不必非南方思想之特質也。然則詩歌的文學所以獨出於北方之學派中者,又何故乎?
詩歌者,描寫人生者也。(用德國大詩人希爾列爾之定義。)此定義未免太狹。今更廣之曰描寫自然及人生,可乎?然人類之興味,實先人生而後自然,故純粹之模山範水、留連光景之作,自建安以前,殆未之見。而詩歌之題目,皆以描寫自己深邃之感情爲主,其寫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爲之素地,而始得於特別之境遇中,用特別之眼觀之。故古代之詩所描寫者,特人生之主觀的方面,而對人生之客觀的方面及純處於客觀界之自然,斷不能以全力注之也。故對古代之詩,前之定義,苦其廣而不苦其隘也。
詩之爲道,既以描寫人生爲事,而人生者,非孤立之生活,而在家族、國家及社會中之生活也。北方派之理想,置於當日之社會中,南方派之理想,則樹於當日之社會外。易言而明之,北方派之理想在改作舊社會,南方派之理想在創造新社會。然改作與創作,皆當日之社會之所不許也。南方之人以長於思辯而短於實行,故知實踐之不可能,而即於其理想中求其安慰之地,故有遁世無悶,囂然自得以沒齒者矣。若北方之人,則往往以堅忍之志,強毅之氣,恃其改作之理想,以與當日之社會爭,而社會之仇視之也,亦與其仇視南方學者無異,或有甚焉。故彼之視社會也,一時以爲寇,一時以爲親,如此循環,而遂生歐穆亞(Hamour)之人生觀。《小雅》之傑作,皆此種競爭之產物也。且北方之人,不爲離世絕俗之舉,而日周旋於君臣父子夫婦之間,此等在在畀以詩歌之題目,與以作詩之動機。此詩歌的文學所以獨產於北方學派中,而無與於南方學派者也。
然南方文學中,又非無詩歌的原質也。南人想象力之偉大豐富,勝於北人遠甚。彼等巧於比類而善於滑稽,故言大則有若北溟之魚,語小則有若蝸角之國,語久則大樁、冥靈,語短則蟪蛄、朝菌,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汾水之陽,四子獨往。此種想像,決不能於北方文學中發見之。故莊列書中之某部分,即謂之散文詩,無不可也。夫兒童想像力之活潑,此人人公認之事實也。國民文化發達之初期亦然。古代印度及希臘之壯麗之神話,皆此等想像之產物也。以我中國論,則南方之文化發達較後於北方,則南人之富於想像,亦自然之勢也。此南方文學中之詩歌的特質所以優於北方文學者也。
由此觀之,北方人之感情,詩歌的也,以不得想像之助,故其所作遂止於小篇。南方人之想像,亦詩歌的也,以無深邃之感情之後援,故其想像亦散漫而無所麗,是以無純粹之詩歌。而大詩歌之出,必須俟北方人之感情與南方人之想像合而爲一,即必通南北之騎驛而後可。斯即屈子其人也。
屈子,南人而學北方之學者也。南方學派之思想,本與當時封建貴族之制度不能相容,故雖南方之貴族,亦當奉北方之思想焉。觀屈子之文可以徵之。其所稱之聖王,則有若高辛、堯、舜、禹、湯、少康、武丁、文、武,賢人則有若皋陶、摯說、彭、鹹(謂彭祖、巫咸,商之賢臣也,與“巫咸時夕降兮”之巫咸,自是二人。列子所謂鄭有神巫,名季咸者也、)比干、伯夷、呂望、甯戚、百里、介推、子胥,暴君則有若夏□、羿、浞、桀、紂,皆北方學者之所常稱道,而於南方學者所稱黃帝、廣成等,不一及焉。雖《遠遊》一篇,似專述南方之思想,然此實屈子憤激之詞,如孔子之居夷浮海,非其志也。《離騷》之卒章,其旨亦與《遠遊》同,然卒曰“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伕悲餘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九章》中之《懷沙》,乃其絕筆,然猶稱重華、湯、禹。足知屈子固徹頭徹尾抱北方之思想,雖欲爲南方之學者,而終有所不慊者也。
屈子之自贊曰“廉貞”,餘謂屈子之性格,此二字盡之矣。其廉固南方學者之所優爲,其貞則其所不屑爲,亦不能爲者也。女Ч之詈、巫咸之佔、漁父之歌,皆代表南方學者之思想,然皆不足以動屈子,而知屈子者,唯詹尹一人。蓋屈子之於楚,親則肺腑,尊則大夫,又嘗管內政外交上之大事矣。其於國家,既同累世之休慼,其於懷王,又有一日之知遇,被疏者一,被放者再,而終不能易其志,於是其性格與境遇相得,而使之成一種之歐穆亞。《離騷》以下諸作,實此歐穆亞所發表者也。使南方之學者處此,則賈誼(《吊屈原文》)、揚雄(《反離騷》)是而屈子非矣。此屈子之文學所負於北方學派者。
然就屈子文學之形式言之,則所負於南方學派者抑又不少。彼之豐富之想像力,實與莊列爲近。《天問》、《遠遊》鑿空之談,求女謬悠之語,莊語之不足而繼之以諧,於是思想之遊戲更爲自由矣。變《三百篇》之體而爲長句,變短什而爲長篇,於是感情之發表更爲宛轉矣。此皆古代北方文學之所未有,而其端自屈子開之,然所以驅使想像而成此大文學者,實由其北方之肫摯的性格。此莊周等之所以僅爲哲學家,而周秦間之大詩人不能不獨數屈子也。
要之,詩歌者,感情的產物也。雖其中之想像的原質(即知力的原質)亦須有肫摯之感情爲之素地,而後此原質乃顯,故詩歌者,實北方文學之產物,而非儇薄冷淡之夫所能託也。觀後世之詩人若淵明、若子美,無非受北方學派之影響者,豈獨一屈子然哉,豈獨一屈子然哉!
○自序一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犬馬之齒,已過三十。志學以來,十有餘年,體素羸弱,而不能銳進於學。進無師友之助,退有生事之累,故十年所造,遂如今日而已。然此十年間,進步之跡,有可言焉。夫懷舊之感,恆篤於暮年;進取之方,不容於反顧。餘年甫壯,而學未成,冀一簣以爲山,行百里而未半。然舉前十年之進步,以爲後此十年、二十年進步之券,非敢自喜,抑亦自策勵之一道也。
餘家在海寧,故中人產也。一歲所入,略足以給衣食。家有書五六篋,除《十三經注疏》爲兒時所不喜外,其餘晚自塾歸,每泛覽焉。十六歲見友人讀《漢書》而悅之,乃以幼時所儲蓄之歲朝錢萬,購《前四史》於杭州,是爲平生讀書之始。時方治舉子業,又以其間學駢文、散文,用力不專,略能形似而已。未幾而有甲午之役,始知世尚有所謂學者。家貧不能以資供遊學,居恆怏怏之,亦不能專力於是矣。二十二歲,正月始至上海,主《時務報》館任書記校讎之役。二月,而上虞羅君等私主之東文學社成,請於館主汪君康年,日以午後三小時往學焉,汪君許之。然館事頗劇,無自習之暇,故半年中之進步,不如同學諸子遠甚。夏六月,又以病足歸裏,數月而念念而復至滬,則《時務報》館已閉。羅君乃使治社之庶務,而免其學資。是時社中教師爲日本文學士藤田豐人、田岡佐代治二君,二君故治哲學。餘一日見田岡君之文集中,有引汗海、叔本華之哲學者,心甚喜之顧文半睽隔,自以爲終身無讀二氏之書之日矣。次年,社中兼授數學、物理、化學、英文等,其時擔任數學者即藤田君。君以文學者而授數學,亦未嘗不自笑也。顧君勤於教授。其時所用藤澤博士之算術、代數兩教科書,問題殆以萬計。同學三四人者,無一問題不解,君亦無一不校閱也。又一年而值庚子之變,學社解散。蓋餘之學於東文社也二年有半,而其學英文亦一年有半。時方畢第三讀本,乃購第四、第五讀本,歸裏自習之。日盡一二課,必以能解爲度,不解者且置之。而北亂稍定,羅君乃助以資,使遊學於日本。亦以從藤田君之勸,擬專修理學,故抵日本後,晝習英文,夜至物理學校習數學。留東京四五月而病作,遂以是夏歸國。
自是以後,遂爲獨學之時代矣。體素羸弱,性復憂鬱,人生之問題日往復於吾前,自是始決從事於哲學。而此時爲餘讀書之指導者,亦即藤田君也。次歲春,始讀翻爾彭之《社會學》及□文之《名學》海甫定《心理學》之半,而所購哲學之書亦至,於是暫輟《心理學》而讀巴爾善之《哲學概論》、文特爾彭之《哲學史》。當時之讀此等書,固與前日之讀英文讀本之道無異。幸而已得讀日文,則與日文之此類書參照而觀之,遂得通其大略。既卒《哲學概論》《哲學史》,次年始讀汗德之《純理批評》,至“先天分析論”幾全不可解,更輟不讀,而讀叔本華之《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一書。叔氏之書,思精而筆銳,是歲前後讀二過。次及於其《充足理由之原則論》、《自然中之意志論》及文集等,尤以其《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中“汗德哲學之批評”一篇,爲通汗德哲學關鍵。至二十九歲,更返而讀汗德之書,則非復前日之窒礙矣。嗣於汗德之純理批評外,兼及其倫理及美學。至今年從事第四次之研究,則窒礙更少,而覺其窒礙之處,大抵其說之不可恃處而已。此則當日志學之初所未及料,而在今日亦得以自慰藉者也。此外如洛克、休蒙之書,亦時涉獵及之。近數年來爲學之大略如此。
顧此五六年間,亦非能終日治學問,其爲生活故而治他人之事,日少則二三時,多或三四時。其所用以讀書者,日多不逾四時,少不過二時,過此以往,則精神渙散,非與友朋談論,則涉獵雜書。惟此二三時間之讀書,則非有大故,不稍間斷而已。夫以餘境之貧薄而體之孱弱也,又每日爲學時間之寡也,持之以恆,當能小有所就,況財力精力之倍於餘者,循序而進,其所造豈有量哉!故書十年間之進步,非徒以爲責他日進步之券,亦將以勵今之人,使不自餒也。若夫餘之哲學上及文學上之撰述,其見識文采亦誠有過人者,此則汪氏中所謂“斯由天致,非由人力,雖情符曩哲,未足多矜者”,固不暇爲世告焉。
○自序二前篇既述數年間爲學之事,茲復就爲學之結果述之。
餘疲於哲學有日矣。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餘知真理,而餘又愛其謬誤。偉大之形而上學、尊嚴之倫理學,與純粹之美學,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則言在知識上之實證論、倫理學上之快樂論,與美學上之經驗論。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最大之煩悶,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漸由哲學而移於文學,而欲於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要之,餘之性質,欲爲哲學家,則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爲詩人,則又苦感性寡而理性多。詩歌乎?哲學乎?他日以何者終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間乎?
今日之哲學界,自赫爾海曼以後,未有敢立一家之系統者也。居今日而欲自立一新系統,自創一新哲學,非愚則狂也。近二十年之哲學家,如德之芬德、英之斯賓塞爾,但蒐集科學之結果或古人之說,而綜合之、修正之耳。此皆第二流之作者,又皆所謂可信而不可愛者也。此外所謂哲學家,則實哲學史家耳。以餘之力,加之以學問以研究哲學史,或可操成功之券。然爲哲學家則不能,爲哲學史則又不喜,此亦疲於哲學之一原因也。
近年嗜好之移於文學亦有由焉,則填詞之成功是也。餘之於詞,雖所作尚不及百闋,然自南宋以後,除一二人外,尚未有能及餘者,則平日之所自信也。雖比之五代、北宋之大詞人,餘愧有所不如,然此等詞人,亦未始無不及餘之處。因詞之功成而有志於戲曲,此亦近日之奢願也。然詞之於戲曲,一抒情,一敘事,其性質既異,其難易又殊,又何敢因前者之成功,而遽冀後者乎?但餘所以有志於戲曲者,又自有故。吾中國文學之最不振者,莫戲曲若。元之雜劇、明之傳奇存於今日者,尚以百數,其中之文字雖有佳者,然其理想及結構,雖欲不謂至幼稚至拙劣,不可得也。國朝之作者雖略有進步,然比諸西洋之名劇,相去尚不能以道里計。此餘所以自忘其不敏,而獨有志於是也。然目與手不相謀,志與力不相副,此又後人之通病。故他日能爲之與否,所不敢知。至爲之而能成功與否,愈不敢知矣。
雖然以餘今日研究之日淺而修養之力乏,而遽絕望於哲學及文學,毋乃太早計乎?苟積畢生之力,安知於哲學上有所得,而於文學上不能有成功之一日乎?即今一無成功,而得於侷促之生活中以思索玩賞爲消遣之法,以自逭於聲色貨利之域,其益固已多矣。《詩》雲“且以喜樂,且以永日”,此吾輩才弱者之所有事也。若夫深湛之思,創造之力,苟一旦集於餘躬,則俟諸天之所爲歟,則俟諸天之所爲歟!
○論教育之宗旨
教育之宗旨何在?在使人爲完全之人物而已。何謂完全之人物?謂人之能力,無不發達且調和是也。人之能力分爲內外二者:一曰身體之能力,一曰精神之能力。發達其身體,而萎縮其精神,或發達其精神,而罷敝其身體,皆非所謂完全者也。完全之人物,精神與身體,必不可不爲調和之發達。而精神之中,又分爲三部:知力,感情,及意志是也。對此三者而之真、美、善之理想。真者,知力之理想,美者,感情之理想,善者,意志之理想也。完全之人物,不可不備真、美、善之三德。欲達此理想,於是教育之事起。教育之事,亦分爲三部:知育、德育(即意志)美育(即情育)、是也。如佛教之一派,及希臘羅馬之斯多噶派,抑壓人之感情,而使其能力專發達於意志之方面。又如近世斯賓塞爾之專重知育,雖非不切中一時之利弊,皆非完全之教育也。完全之教育,不可不備此三者。今試言其大略。
一、知育 人苟欲爲完全之人物,不可無內界及外界之知識。而知識之程度之廣狹,應時地不同。古代之知識至近代,而覺其不足。閉關自守時之知識,至萬國交通時,而覺其不足。故居今之世者,不可無今世之知識。知識又分爲理論與實際二種。溯其發達之次序,則實際之知識,常先於理論之知識。然理論之知識發達後,又爲實際之知識之根本也。一科學如數學、物理學、化學、博物學等皆所謂理論之知識。至應用物理、化學於農工學,應用生理學於醫學,應用數學於測繪等,謂之實際之知識。理論之知識,乃人人天性上所要求者。實際之知識,則所以供社會之要求,而維持一生之生活。故知識之教育,實必不可缺者也。
二、道德 然有知識而無道德,則無以得一生之福祉,而保社會之安寧,未得爲完全之人物也。夫人之生也爲動作也,非爲知識也。古今中外之哲人無不以道德爲重於知識者,故古今中外之教育,無不以道德爲中心點。蓋人人至高之要求,在於福祉,而道德與福祉,實有不可離之關係。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不愛敬人者反是。如影之隨形,響之隨聲,其效不可得而誣也。書雲:惠迪吉,從逆兇。希臘古賢所唱福德合一論,固無古今中外之公理也。而道德之本原,又由內界出而非外鑠我者,□皇而發揮之,此又教育之任也。
三、美育 德育與智育之必要,人人知之,至於美育有不得不一言者。蓋人心之動,無不束縛於一己之利害,獨美之爲物,使人忘一己之利害,而入高尚純潔之域。此最純粹之快樂也。孔子言志獨與曾點,又謂興於詩,成於樂。希臘古代之以音樂爲普通學之一科,及近世希痕林、敬爾列爾等之重美育學,玲瓏不可湊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餘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爲探其本也。
○元劇之文章
元雜劇之爲一代之絕作,元人未之知也;明之文人始激賞之,至有以關漢卿比司馬子長(韓文靖邦奇)者。三百年來,學者文人,大抵屏元劇不觀。其見元劇者,無不加以傾倒。如焦裏堂《易餘錄》之說,可謂具眼矣。焦氏謂“一代有一代之所勝,欲自《楚騷》以下撰爲一集,漢則專取其賦,魏晉六朝至隋則專錄其五言詩,唐則專錄其律詩,宋專錄其詞,元專錄其曲。”餘謂律詩與詩,固莫盛於唐宋。然此二者果爲二代文學中最佳之作否,尚屬疑問。若元之文學,則固未有尚其曲者也。
元曲之佳處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
蓋元劇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學問也;其作劇也,非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興之所至爲之,以自娛娛人;關目之拙劣,所不問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諱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顧也。彼但摹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秀傑之氣時流露於其間。故謂元曲爲中國最自然之文學,無不可也。若其文字之自然,則又爲其必然之結果,抑其次也。
明以後傳奇無非喜劇,而元則有悲劇在其中。就其存者言之,如《漢宮秋》、《梧桐雨》、《西蜀夢》、《火燒介子推》、《張千替殺妻》等,初元所謂先離後合,始困終亨之事也。其最有悲劇之性質者,則如關漢卿之《竇娥冤》,紀元祥之《趙氏孤兒》,劇中雖有惡人交構其間,而其蹈湯赴火者,仍出於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於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也。
元劇關目之拙,固不待言。此由當日未嘗重視此事,故往往互相蹈襲,或草草爲之。然如武漢臣之《老生兒》,關漢卿之《救風塵》,其佈置結構,亦極意匠慘淡之致,寧較後世之傳奇有優無劣也。
然元劇最佳之處,不在其思想結構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謂之有意境?曰:“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是也。古詩詞之佳者,無不如是。元曲亦然。明以後,其思想結構,盡有勝於前人者,唯意境則爲元人所獨擅。茲舉數例以證之。
其言情述事之佳者,如關漢卿《謝天香》第三折:
(正宮端正好)我往常在風塵,爲歌妓;不過多見了幾個筵席,回家來仍作個自由鬼。今日倒落在無底磨,牢籠內。馬致遠《任風子》第二折:
(正宮端正好)添酒力,晚風涼。助殺氣,春雲暮。尚兀自腳趔趄、醉眼模糊。他化的我一方之地都食素。單則俺殺生的無緣度。語語明白如畫,而言外有無窮之意。
又如《竇娥冤》第二折:
(鬥蝦蟆)空悲慼,沒理會;人生死,是輪迴。感着這般病疾,值着這般時勢。可是風寒暑溼,或是飢飽勞役,各人證候自知。人命關天關地,別人怎生替得。壽數非幹一世,相守三朝五夕,說甚一家一計。又無羊酒緞匹,又無花紅財禮。把手爲活過目,撒手如同休棄。不是竇娥忤逆,生怕旁人論議。不如聽咱勸你,認個自家悔氣。割捨的一具棺材,停置幾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門裏,送入他家墳地。這不是你從小兒年紀指腳的夫妻,我其實不關親,無半點悽愴淚。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癡。便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此一曲直是賓白,令人忘其爲曲。元初所謂當行家,大率如此。至中葉以後,已罕覯矣。其寫男女離別之情者,如鄭光祖《倩女離魂》第三折:
(醉春風)空服遍面眩藥不能痊,知他這音贊病何日起。要好時直等的見他時,也只爲這症候因他上得,得。一會家縹緲呵,忘了魂靈。一會家精細呵,使着軀殼。一會家混沌呵,不知天地。
(迎仙客)日長也愁更長,紅稀也信尤稀,春歸也奄然人未歸。我則道相別也數十年,我則道相隔着數萬裏。爲數歸期,則那竹院裏刻遍琅翠。
此種詞如彈丸脫手,後人無能爲役。唯南曲中《拜月》,《琵琶》,差能近之。至寫景之工者,則馬致遠之《漢宮秋》第三折:
(梅花酒)呀,對着這迥野淒涼:草色已添黃;兔起早迎霜;犬褪得毛蒼;人搠起纓槍;馬負着行裝;車運着餱糧;打獵起圍場。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咸陽。返咸陽,過宮牆;過宮牆,繞回廊;繞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づ;泣寒づ,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
(收江南)呀!不思量,便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美人圖今夜掛昭陽;我那裏供養,便是我高燒銀燭照紅妝。(尚書雲)陛下回鑾罷,娘娘去遠了也。(駕唱)
(鴛鴦煞)我煞大臣行,說一個推辭謊,又則怕筆尖兒那火編修講。不見那花朵兒精神,怎趁那草地裏風光。唱道,佇立多時,徘徊半晌。猛聽的塞雁南翔,呀呀的聲嘹亮。卻原來滿目牛羊,是兀那載離恨的氈車,半坡裏響。
以上數曲,真所謂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者。第一期之元劇,雖淺深大小不同,而莫不有此意境也。
古代文學形容事物也,率用古語,其用俗語者絕無,又所用之字數亦不甚多。獨元曲以許用襯字故,故輒以許多俗語,或以自然之聲音形容之。此自古文學上所未有也。茲舉其例:
如《西廂記》第四劇第四折:
(雁兒落)綠依依牆高柳半遮;靜悄悄門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葉風;昏慘慘雲際穿窗月。
(得勝令)驚覺我的是顫顫巍竹影走龍蛇;虛飄飄莊周夢蝴蝶;絮叨叨促織兒無休歇;韻悠悠砧聲兒不斷絕。痛煞煞傷別,急煎煎好夢兒應難捨;冷清清的諮嗟,嬌滴滴玉人兒何處也。
此猶僅用三字也。其用四字者,如馬致遠《黃梁夢》第四折:
(叨叨令)我這裏穩丕丕土坑上迷風彡沒騰的坐;那婆婆將粗剌剌陳米喜收希和的播。那蹇驢兒柳陰下舒着足乞留惡濫的臥;那漢子去脖項上婆婆沒索的摸。你則早醒來了也麼哥,你則早醒來了也麼哥。可正是窗前彈指時光過。
其更奇絕者,則如鄭光祖《倩女離魂》第四折:
(古水仙子)全不想這姻親是舊盟,則待教襖廟火刮刮匝匝烈焰生。將水面上鴛鴦忒楞楞騰分開交頸,疏剌剌沙雕鞍撒了鎖呈。廝琅琅湯偷香處喝號提鈴,支楞楞爭絃斷了不續碧玉箏。吉丁丁精磚上摔破菱花鏡,撲通通東井底墜銀瓶。
又無名氏《貸郎旦劇》第三折,則所用疊字,其數更多。
(貨郎兒六轉)我則見黯黯慘慘天涯雲布,萬萬點點瀟湘夜雨。正值着窄窄狹狹溝溝塹塹路崎嶇,黑黑黯黯彤雲布,赤留赤律瀟瀟灑灑斷斷續續,出出律律忽忽魯魯陰雲開處,霍霍閃閃電光星注。正值着颼颼摔摔風,淋淋淥淥雨。高高下下凹凹答答一水模糊,撲撲簌簌溼溼淥淥疏林人物,卻便似一幅慘慘昏昏蕭湘水墨圖。
由是觀之,則元劇實於新文體中自由使用新言語。在我國文學中,於《楚辭》內典外,得此而三。然其源遠在宋金二代,不過至元而大成。其寫景抒情述事之美,所負於此者,實不少也。
元曲分三種。雜劇之外,尚有小令套數。小令,只用一曲,與宋詞略同。套數則合一宮調中諸曲爲一套,與雜劇之一折略同。但雜劇以代言爲事,則套數則以自敘爲事。此其所以異也。元人小令套數之佳,亦不讓於其雜劇。茲各錄其最佳者一篇,以示其例略可以見元人之能事也。
小令《天淨沙》(無名氏。此詞……不知何據。)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套數《秋思》(馬致遠,見遠刊《中原音韻》《樂府新聲》。)
(雙調夜行船)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昨日春來,今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喬木查〕秦宮漢闕,做衰草牛羊野,不恁漁樵無話說。縱荒墳,橫斷碑,不辨龍蛇。〔慶宣和〕投至狐蹤與兔穴。多少豪傑,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晉耶?〔落梅風〕天教富,不待奢,無多時好天良夜。看錢奴硬將心似鐵,空辜負錦堂風月。〔風入松〕眼前紅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車。晚來清鏡添白雪,上牀與鞋履相別。莫笑鳩巢計拙,葫蘆提一就裝呆。〔撥不斷〕利名竭,是非絕,紅塵不向門前惹,綠樹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牆東缺,竹籬茅舍。〔離亭煞宴〕蛩吟罷,一枕才寧貼;雞鳴後,萬事無休歇。算名利何年是徹?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鬧穰穰蠅爭血。裴公綠野堂,陶令白蓮社,愛秋來那些。和露滴黃花,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人生有限杯,幾個登高節。囑付與頑童記者,便北海探吾來,道東籬醉了也。
天淨沙小令,純是天籟,彷彿唐人絕句。馬東籬《秋思》一套,周德清評之以爲萬中無一。明王元美等,亦推爲套數中第一。誠定論也。此二體雖與元雜劇無涉。可知元人之於曲,天實縱之,非後世所能望其項背也。
元代曲家,自明以來,稱關、馬、鄭、白,然以其年代及造詣論之,寧稱關、白、馬、鄭爲妥也。
關漢卿一空倚傍,自鑄偉詞。而其言曲盡人情,字字本色。故當爲元人第一。白仁甫、馬東籬,高華雄渾,情深文明;鄭德輝清麗芊綿自成馨逸;均不失爲第一流。其餘曲家,均在四家範圍內。唯宮大用瘦硬通神,獨樹一幟。
以唐詩喻之:則漢卿似白樂天,仁甫似劉夢得,東籬似李義山,德輝似溫飛卿,而大用則似韓昌黎。以宋詞喻之,則漢卿似柳耆卿,仁甫似蘇東坡,東籬似歐陽永叔,德輝似秦少游,大用似張子野。雖地位不必同,而品格則略相似也。
明寧獻王《曲品》,躋馬致遠於第一。而抑漢卿於第十。蓋元中葉以後,曲家多祖馬鄭,而祧漢卿,故寧王之評如是。其實非篤論也。
元劇自文章上言之,優足以當一代之文學。又以其自然故,故能寫當時政治及社會之情況,足以供史家論世之資者不少。又典中多用俗語,故宋金元三朝遺語所存甚多。輯而存之,理而董之,自足爲一專書。此又言語學上之事,而非此書之所有事也。
☆章絳○謝本師
餘十六七始治經術。稍長事德清俞先生,言稽古之學,未嘗問文辭詩賦。先生爲人,豈弟不好聲色。而餘喜獨行赴淵之士。出入八年相得也。頃之,以事遊臺灣。臺灣則既隸日本,歸復謁先生。先生遽曰:聞而遊臺灣,爾好隱不事科舉。好隱則爲梁鴻、韓康可也。今入異域,背父母陵墓不孝,訟言□□之禍,毒敷諸夏,與人書指斥乘輿,不忠。不孝不忠,非人類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蓋先生與人交,辭氣陵厲,未有如此甚者。先生既治經,又素博覽戎狄豺狼之說,豈其未喻,而以脣舌衛捍之,將以嘗仕□□,食其廩祿耶?昔戴君與全紹衣,並訐□□,先生亦授職爲□編修,非有土子民之吏不爲謀主與全、戴同,何恩於□,而懇懇蔽遮其惡。如先生之棣通故訓,不改全、戴所操,以誨承學,雖楊雄、孔穎達何以加焉。
○俞先生傳
俞先生諱樾,字蔭甫,浙江德清人也。道光三十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既授編修,提督河南學政,革職。既免官,年三十八始讀高郵王氏書。自是說經依王氏律令。五歲成《羣經平議》,以鄴《述聞》。又規《雜誌》作《諸子平議》。最後作《古書疑義舉例》。治羣經不如《述聞》,諦諸子,乃與《雜誌》抗衡。及爲《古書疑義舉例》,巛察角思 理,疏糹比昔,牙角財見,糹由爲科條,五寸之榘,極巧以A4,盡天下之方。視《經傳釋詞》,益恢郭矣。
先是浙江治樸學者,本之金鶚沈濤,其他多凌雜漢宋。邵懿辰起,益誇嚴。先生教於詁經精舍,學者卿方始屯固不陵節。同縣戴望以丈人事。先生嘗受學長洲陳奐,後依宋翔鳳引《公羊》考之《論語》。先生亦次何邵公《論語義》一卷。始先生廢,初見翔鳳,翔鳳言《說文》始一終亥,即歸藏經。先生不省。然治《春秋》頗右公羊氏,蓋得之翔鳳雲。爲學無常師,左右採獲,深疾守家法違實錄者。說經好改字,末年自敕爲《經說》十六卷,多與前異。絳讀《左氏》昭公十七年傳,其居火也久矣,其與不然乎?證以《論衡·變動篇》雲:淋然之氣。見宋衛陳鄭災說曰:不然者,林然之誤,借林爲。先生曰:雖立旬 善不可以訓。其審諦如此。治小學不摭商周彝器,曰:歐陽修作《集古錄》,金石始萌芽,榷略可採,其後多巫史誑豫爲之。韓非所謂:番吾之跡,華山之棋,可以辨形體識通者,至秦漢碑銘則止。
雅性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餚食,衣不過大布,進飢不過茗菜。遇人豈弟,臥起有節氣,深深火董,形無苛介,老而神志不衰,然不能忘名位。既博覽典籍,下至稗官歌謠,以筆札泛愛人。其文辭瑕適並見,雜流亦時時至門下,此其所短也。
所著書,自《羣經平議》《經說》而下,有《易穹通變化論》,《周易互體徵》,《卦氣直日考》,《卦氣續考書說》,《生霸死霸考》,《九族考》,《時說》,《荀子詩說》,《詩名物證古》,《讀韓詩外傳》,《士昏禮》,《對席圖》,《禮記鄭讀考》,《禮記異文箋》,《鄭康成駁正三禮考》,《玉佩考》,《左傳古本分年考》,《春秋歲星考》,《七十二候考》,《論語鄭義考》,《何劭公論語義》,《續論語》,《駢枝兒苫》,《錄讀漢碑》。自《諸子平議》而下,有《讀書餘錄》,《讀山海經》,《讀吳越春秋》,《讀越絕書》,《孟子高氏學》,《讀文子》,《讀公孫龍子》,《讀冠子》,《讀鹽鐵論》,《讀潛夫論》,《讀論衡》,《讀中論》,《讀抱撲子》,《讀文中子》,《讀楚辭》,如別錄,其他筆語甚衆,然非其至也。年八十六,光緒三十三年卒。
贊曰:浙江樸學,晚至則四明金華之術之昌,自先生賓附者,有黃以周孫詒讓,是先漢師說,已陵夷矣。浙猶彀張不弛,愈繕不逮。一世新學蠕生滅,我聖文粲而不蟬,非一隅之憂也。
○瑞安孫先生傷辭
炳麟始交平陽宋恕,平子。平子者,與瑞安孫先生爲姻,因是通於先生。當是時,吳越間學者,有先師德清俞君,及定海黃以周元同,與先生三,皆治樸學,承休寧戴氏之術,爲白衣宗。先生名最隱,言故訓審慎過二師。著《周禮正義》,《墨子閒詁》,《古籀拾遺》,《經移》,《札移》如目錄,而平子疏通知遠學,兼內外治釋典,喜《寶積經》。炳麟少治經,交平子,始知佛臧。平子麻衣垢面,五六月著綿鞋。疾趣世之士如仇讎,外恭謹恂恂如鄙人,誇者多舉平子爲笑,平子無慍色。及與人言學術,剛梭四注,談者皆披靡。炳麟以先生學術問平子,平子勿深喜,然不能非。間也會南海康有爲作《新學僞經考》,詆古文爲劉歆僞書。炳麟素治《左氏春秋》,聞先生治《周官》,皆劉氏學,駁《僞經考》數十事未就,請於先生。先生曰:是當譁世三數年。荀卿有言:狂生者不胥時而落,安用辯難,其以自燻勞也。頃之康有爲敗,其學亦絕。然輕者多摭三統三世爲名高,往往喜讖緯誣典籍成事,外與進化之說相應,不自知回。始疑六藝卒班固范曄所錄,亦以爲罔。先生節族愈陔,不與世推移。炳麟著《書》未就,以其草稿問於先生,方自擬仲長統。先生曰:淮南鴻烈之嗣也,何有於仲長氏?然炳麟始終未嘗見先生顏色,欲道海抵溫州,履先生門下,時文網密不可。平子以白先生,先生笑,且曰:吾雖無長德,中正之官,取決於膽,猶勝諸薦紳懦畏事者,自有館舍可止宿也。
其後傾側擾攘陛之中,播遷江海間,久不得先生音問。平子亦荒忽不可得蹤跡。問浙中諸少年,曰:先生亦幾及禍焉。懷保善類自若,學者介以爲重。平子雖周謹,顧內摯深,與人言輒雲皇帝聖明。今且用滿洲文署其詩。炳麟素知平子性奇傀而畏禍,以此自蓋,非有媚胡及用世意。談意微中,亦ФФ見鋒刃。世無知平子者,遂令朱張陽狂,示親暱於裔夷,冀脫禍難。雖少戇,要之世人負平子深矣。其言內典,始治《寶積經》,最後乃一意治《瑜伽》。炳麟自被系,專修無著世親之說。比出獄,世無應者,聞平子治《瑜伽》,竊自喜,以爲梵方之學,知微者莫如平子,視天台華嚴諸家深遠。
稽古之事,世無逾先生。《墨經》廢千載,本隱之顯足以自名其家。推跡古籀,眇合六書,不爲穿鑿莊述,祖龔自珍,不足當牧圉。然文士多病先生破碎。抑求是者,固無章採,文理密察,足以有別,宜與文士不相容受。世雖得運等百輩,徒華辭破道,於樸學無補益。定海黃君既前卒,屬先師又不幸。姬漢典柯,不絕如線,賴先生任持之。函雅故通古今,冠帶之民千四百州縣,獨有一介,而新學又不與先生次比,獨倡無異,與古先民之遺文,其將墜地。今先生得上壽,庶有達者,繼其遺緒,令民志無攜貳,中夏猶可興也。
昨歲炳麟次《新方言》三百七十事,上之先生,以爲樂操士風,民不忘本,質之子云雅讓,而不惑,百世以俟知言之選。而無鋤吾,庶幾國學可興,種姓可復。先生視《新方言》以爲精審,賜之《周禮正義》,且具疏古文奇字以告。八月發書,比今歲五月始達江戶,將以旬月抽讀《正義》,且以書報,先生遂捐館會。焉知旬日所以詔炳麟者,今遂爲末命也。
乃者先生不以炳麟寡昧,有所嚳敕,自茲其絕。先生被炳麟書,自言作《名原》七篇,今亦不可得受讀。國亡典刑,炳麟喪其師資,且聞平子亦蟄處不與世耦,生死未可知。內之頡籀儒墨之文,外之玄續義淨之術,湊於一身,世道交喪,求良友且不得一二。學術既亡,華實薨剝,而中國亦將殄絕矣。嗚呼哀哉!辭曰:
四維喪,國滅亡;頹棟樑,民安鄉。生不遭堯與舜讓,湯湯大海不可望,靈尚安留吟青黃。
○孫詒讓傳
孫詒讓字仲容浙江瑞安人也。父衣言太僕卿,性骨鯁,治永嘉之學。而詒讓好六藝古文,父諷之曰:孺子徒自苦。經師如戴聖馬融,不阻羣盜爲奸劫,則賤善人,寧治史志,足以經世致遠。詒讓曰:以人廢言不可。且先漢諸黎獻,夙義爵然,經訓以之,徒舉一二人僻邪者,史官如沈約許敬宗可盡師耶?父乃授《周官經》。其後爲《正義》自此始。年二十,中式丁卯科鄉試,授例得主事,從父官於江寧。是時德清戴望、海寧唐仁壽,儀徵劉壽曾皆治樸學,詒讓與遊,學益進。以爲典莫備於六官,故疏《周禮》;行莫賢於墨翟,故次《墨子閒詁》,文莫正於宗彝,故作《古籀拾遺》。其他有《名原古籀餘論》,《契文舉例》,《九旗古義》,《述周書斟補》,《尚書駢枝》,《大戴禮記補》,《六歷甄微廣韻》,《姓氏刊誤》,《經移述林》,又發舒官禮爲《周禮政要》,述方誌爲,《永嘉郡記》。初賈公彥《周禮疏》,多隱略世儒,各往往傅以今文師說而拘牽。復鄭義者,皆仇王肅,又糅雜齊魯間學。詒讓一切依古文彈正。郊社袷則從鄭廟制,昏期則從王益,宣突於春少贛伸師之學,發正鄭賈凡百餘事,古今言《周禮》者,莫能先也。《墨子》書多古字古言,《經上、下》尤難讀,《備城門》以下諸篇,非審曲勿能治。南海鄒特夫比次重差,旁要諸術,轉相發明,文義猶詰詘不馴。詒讓集衆說,下以己意,神旨回明,文可諷誦。自墨學廢二千歲,儒術孤行,至是較著。
詒讓行亦大類墨氏。家居任恤,所至興學,與長吏耆柱,雖衆怨弗恤也。自段玉裁明《說文》,其後小學益密。然說解猶有難理者。又經典相承,諸文字少半缺略,材者欲以金石款識補苴。程瑤田阮元錢坫往往考奇字,徵闕文,不審形聲,無以下筆。龔自珍治金文,益繆體滋多於是矣。詒讓初辨彝器情僞,擯北宋人所假名者,審其刻畫,不跌毫釐,即部居形聲,不可知輒置之,即可知然後傳之六書。所定文字,皆隱括就繩墨古文由是大明。其《名原》未顯於世。《札移》者方物王念孫《讀書雜誌》,每下一義,妥耳耳 寧極,淖入湊理。書少於《諸子平議》,校讎之勤,倍《諸子平議》。詒讓學術蓋龍有金榜錢大昕段玉裁王念孫四家。其明大義,鉤深窮高過之。晚年嘗主溫州師範學校,充浙江教育會長。清廷徵主禮學館不起。年六十一,光緒三十四年五月病中風卒。
贊曰:叔世士大夫,狃於外學,才得魄莫,視樸學若土梗。詒讓治六藝,旁理墨氏,其精專足以摩扌致姬漢,三百年絕等雙矣。遭時不淑,用晦而明,若日將莫,則五色柳谷愈章。而學不能傳弟子,勉爲鄉里起橫舍,顧以裂餘見稱於世。悲夫!
○文學論略
何以謂之文學?以有文字,著於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凡文理文字文辭皆謂之文,而言其采色之煥發,則謂之文彡。《說文》雲:文錯畫也,象交文文彡馘也,有或 有文彡彰也。或謂文章當作文彡彰,此說未是。要之命其形質,則謂之文;狀其華美,則謂之文彡。凡文彡者,必皆成文,而成文者,不必皆文彡。是故研論文學,當以文字爲主,不當以文彡彰爲主。今舉諸家之說,商訂如下:
《論衡·超奇篇》雲:能說一經者爲儒生,博覽古今者爲通人,採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爲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爲鴻儒。又曰:州郡有憂,有如唐子高、穀子雲之吏,出身盡思,竭筆牘之力,煩憂適有不解者哉。又曰:長生死後,州郡遭憂,無舉奏之吏,以故事結不解,徵詣相屬。文軌不尊,筆疏不續也。豈無憂上之吏哉?乃其中文筆不足類也。又曰:若司馬子長、劉子政之徒,累積篇第,文以萬數,其過子云子高遠矣。然而因成前紀,無胸中之造。若夫陸賈董仲舒,論說世事,由意而出,不假取於外。然而淺露易見。觀讀之者,猶曰傳記。陽城子長作《樂經》,楊子云作《太玄經》,造於助思,極冥之深,非庶幾之纔不能成也。桓君山作《新論》,論世間事,辯照然否,虛妄之言,僞飾之辭,莫不證定。彼子長子云說論之徒,君山爲甲。自君山以來,皆爲鴻眇之才,故有嘉令之文。據此所說,文之與筆,本未分途。而所謂文者,皆以善作奏記爲主。自是以上,仍有鴻儒。鴻儒之文,若司馬子長劉子政所著,則爲歷史。陸董陽城楊四子所著,則爲論子經說。君山所著,則爲諸子。是歷史經說諸子三者,彼方目以最上之文,非如後人擯此於文學之外,而沾沾焉惟以華辭爲文,或以論說記序碑誌傳狀爲文也。惟能說一經者,則不在此列。蓋學官弟子,聚徒講述,須以發策決科,其所撰著,無異於後世之帖括,是故屏之不與也。
自晉以後,始有文筆之分。《文心雕龍》雲:今之常言,有文有筆,無韻者文也,有韻者筆也。然《雕龍》所論列者,藝文之屬,一切幷包。是則文筆分科,只存時論,固未嘗以此爲限界也。昭明太子之序《文選》也,其於歷史,則雲事異篇章;其於諸子,則雲不以能文爲貴。此爲裒次總集,自成一家,體例適然,非不易之定論也。若以文筆區分,則《文選》所登無韻者亦自不少。若以文之爲道,貴在文彡彰,則未知賈生《過秦》,比於周秦諸子,其質其文彡,竟何所判?且《漢書·藝文志》儒家者流,有賈誼五十八篇,《過秦》亦在其列。此亦諸子,何以獨堪登錄?有韻文中,既登漢祖大風之作,即古詩十九首,亦皆入選,而漢晉樂府,反在所遺。是其於韻文也,亦不以節奏低昂爲主,惟取文采斐然,足耀觀覽,又失韻文之本矣。是故昭明之說,本無可以成立者也。
近世阮伯元氏,以爲孔子贊易,始著《文言》,故文必以駢儷爲主,而又牽引文筆之分,以成其說。夫有韻爲文,無韻爲筆,則駢散諸體,皆是筆而非文。藉此證成,適足自陷。既以《文言》爲文,則序卦說卦,又將何說?且文辭之用,各有所當。彖象諸篇,屬於佔繇之體,則不得不爲韻語;繫辭文言,屬於述贊之體,則不得不爲儷辭;序卦說卦,或屬目錄,或屬箋疏,則不得不爲散錄。必以儷辭爲文,何以十翼不能一致?豈波瀾既盡,有所謝短乎?或舉《論語》辭達一言,以爲文之與辭,劃然異職。然則文言稱文,繫辭稱辭,體格未殊,而稱號有異,此又何也?董仲舒雲:《春秋》文成數萬,兼彼經傳,總稱爲文。猶曰今文家之曲說。太史自序,亦云論次其文,此固以史爲文也。又曰:“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爲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此非駢偶之文,而未嘗不謂之文也。屈宋唐景之作,既是韻文,亦多駢語。而《漢書·王褒傳》已有《楚辭》之目,王逸仍之,名曰楚辭,不曰楚文。則有韻與駢偶者,亦未嘗不謂之辭也。《漢書·賈誼傳》雲:以屬文稱於郡中。其文云何?若雲賦也,則《惜誓》登於《楚辭》,文辭不別矣。若雲奏記條議,則又彼之所謂辭也。《司馬相如傳》雲:景帝不好辭賦。《法言·吾子篇》雲:“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或問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之爲尚,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此可見韻文駢體,皆可稱辭,無文辭之別也。且文辭之稱,若從其本以爲分析,則辭爲口說,文爲文字。古者簡帛重煩,多取記臆,故或用韻文,或用駢語,爲其音節諧熟,易於口記,不煩記載也。戰國縱橫之士,抵掌搖脣,亦多疊句。是則駢偶之體,適可稱職。而史官方策,如《春秋》《史記》《漢書》之屬,乃當稱爲文耳。由是言之,文辭之分,矛盾自陷,可謂大惑者矣。蓋自梁李韓柳獨孤皇甫呂李來張之輩,競爲散體,而自美其名曰古文辭,將使駢儷諸家,不登文苑。此固持論偏頗,不爲典要。今者務反其說,亦適成論甘忌辛之見。此亡是公之所笑也。
或言學說文辭所以異者,學說在開人之思想,文辭在動人之感情。雖亦互有出入,而大致不能逾此。此亦一偏之見也。何以定之?文之爲名,包舉一切著於竹帛者而言之。故有成句讀之文,有不成句讀之文。兼此二事,通謂之文。就成句讀者言之,謂之文辭,就無韻文之部分言,則有六科,而雜文小說,居其二焉。凡不成句讀者,表譜之體,旁行邪上,件系支分。會計之簿錄,算術之演草,地圖之列名,此皆有名身而無句身。若此類者,無以動人之思想,亦無以發人之感情,此不得謂之文辭,而未嘗不得謂之文也。其成句讀者,復有有韻無韻之別。無韻文中,當有學說歷史公牘典章雜文小說六科。就吾所說,則有韻無韻,皆可謂之文辭。特其體裁有異,故所以斷其工拙者,各有不同。就彼所說,則除學說而外,一切有韻無韻之文,皆得稱爲文辭,而一以激發感情爲主,則其誤亦已甚矣。無韻文中,專尚激發感情者,惟雜文小說耳。歷史之中,目錄學案,則于思想有關,而於感情無涉。其他敘事之文,固有足動感情者。然本非以是爲主。蓋敘事者,在得其事之真相耳。其事有足動感情與不動感情之異,故其文亦有足動感情與不動感情之異。若強事而就辭,則所謂削足適屨者也。至於姓氏之書,列入史科,此則無關思想,亦無關於感情者也。公牘之中,詔誥奏議,亦有能動感情者,然考績升調之詔,支銷舉劾之書,則於感情固無所預。其取動感情者,惟爲特別事端,非其標準在此也。訴訟之詞狀,錄供之爰書,當官之履歷,經商之引帖,此足動感情乎?抑不足動感情乎?典章之中,思想感情,皆無所預。若評論典章,與尋求其原理者,此則諸子之法家,當在學說,非彼所謂文辭矣。然則無韻之文,除學說外,有歷史公牘典章雜文小說五科,而三科皆不以能動感情爲主。惟雜文小說,則以是爲標準耳。有韻之文,誠以能動感情爲主矣。然則蓍龜彖象之文,體皆韻語。命曰佔繇,《周易》而外,見於《左氏》者多。乃如楊子之《太玄》,焦贛之《易林》,東方朔之《靈棋》,其文古雅有餘,而於感情實無所動。其他詩賦箴銘哀誄詞曲之屬,固以宣情達意爲歸,抑揚宛轉,是其職也。雖然,儒家之賦,意存諫戒,若荀卿《成相》一篇,固無能動感情之用。毛公傳詩,獨標興體。所謂興者,即能動感情之謂。則知比賦二式,宜不以此爲限。傳稱登高能賦,謂之德音。然則,原本山川,極命草木,若相如之《子虛》,楊雄之《羽獵甘泉》,左思之《三都》,郭璞木華之《江海》,奧博翔實,極賦家之能事矣,其於感情,動耶否耶?其專賦一物者,若荀卿之《蠶賦》《箴賦》,王延壽之《王孫賦》,禰衡之《鸚鵡賦》,侔色揣稱,曲盡形相,讀者感情亦未動也。今之言詩,與古稍異。故詩賦分爲二事。漢世郊祀房中之歌,沈博絕麗,而莊敬之情,覽者曾不爲動。蓋其感人之處,固在被之管絃,非局於詞句也。若夫柏梁聯句,語皆有韻,後世遵之,自爲一體。今試糹由繹其辭,惟是夫子自道。而上林令詩,則以“桃李橘柏枇梨杷”七字垛積成言,無異《急就篇》中文句。若以柏梁詩爲不善,則固詩人所尊奉也。若以柏梁詩爲善,則無可動人之感情也。然則謂文辭之妙,惟在能動感情者,在韻文已不能限,而況無韻之文乎?彼專以雜文小說之能事,概一切文辭者,是真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或雲壯美,或雲優美,學究點文之法,村婦評曲之辭,庸陋鄙俚,無足掛齒。而以是爲論文之軌,不亦過乎?吾今爲一語曰:一切文辭,體裁各異。以激發感情爲要者,篾銘哀誄詩賦詞曲雜文小說之類是也;以浚發思想爲要者,學說是也;以確盡事狀爲要者,歷史是也;以比類知原爲要者,典章是也;以便俗致用爲要者,公牘是也;以本隱之顯爲要者,佔繇是也。其體各異,故其工拙亦因之而異,其爲文辭則一也。
如上諸說,前之昭明,後之阮氏,持論偏頗,誠不足辯。最後一說,以學說與文辭對立,其規摹雖稍寬博,而其失也在惟以文彡彰爲文,而不以文字爲文。故學說之不文彡者,則悍然擯之於文辭之外。惟《論衡》所說,略成條理。先舉奏記爲質,則不遺公犢矣,次舉敘事經說諸子爲言,則不遺歷史與學說矣。有韻爲文人所共曉,故略而不論。雜文漢時未備,故亦不著。不言小說,或其意存鄙夷,不列典章,由其文有缺略。此則不能無失者也。雖然,王氏所說,雖較諸家爲勝,亦但知有句讀文,而不知無句讀文,此則不明文學之原矣。
吾今當爲衆說,古者書籍得名,由其所用之竹木而起。此可見語言文學,功用各殊。是文學之所以稱文學也。且如經之得稱,謂其常也,傳之得稱,謂其轉也,論之得稱,謂其倫也。此皆後儒訓說,未必睹其本真。欲知稱經稱傳稱論之由,則經者編絲綴屬之謂也。是故六經而外,復有緯書,義亦同此。如佛經稱素怛纜。素怛纜者,直譯爲線,譯意爲經。蓋彼以貝葉成書,故不得不用線聯貫。此以竹簡成書,亦不得不編絲綴屬。其必舉此爲號者,異於百名以下,專用版牘者耳。蓋經本官書,故吳語有挾經秉χ之說。字既繁多,故用策而不用版也。傳者專之假借也。《論語》傳不習乎,魯作專不習乎,是其明證。《說文》訓專爲六寸簿。簿則手版,古謂之笏,書思對命,以備忽忘,故引伸爲書籍記事之稱。書籍名簿,亦名爲專。專之得名,以其體短,有異於經。鄭康成《論語》序雲:《春秋》二尺四寸,《孝經》一尺二寸,《論語》八寸,則知專之簡策,當更短於《論語》,所謂六寸者也。論者古只作侖,比竹成冊,各就次第,是之謂侖。簫亦編竹爲之。是故龠字,從侖引伸,則樂音之有秩序者,亦稱爲侖,於論鼓鍾是也。言說之有秩序者,亦稱爲侖,坐而論道是也。推尋本義,實是侖字。《論語》爲師弟開答,而亦略記舊聞,散爲各條,編次成帙,故曰侖語。要之經者,繩線貫聯之稱,傳者簿書記事之稱,論者比竹成冊之稱,各從其質以爲之名。亦猶古言方策,漢言尺牘,今言札記也。雖古之言肄業者,亦謂肄版而已。《釋器》雲:大版謂之業。所習之書,各有篇第,而習者移書其文於版,故云肄業。《管子·宙合篇》雲:退身不捨端,修業不息版。以此證之,則肄業之爲肄版明矣。據此諸證,或簡或犢,皆從其質爲名,此所以別文字於言語也。其所以必爲之別者,何也?文字初興,本以代言爲職,而其功用,有勝於言者。蓋言語之用僅可成線,喻如空中鳥跡,甫見而形已逝。故一事一義得相聯貫者,言語司之。及夫萬類坌集,棼不可理,言語之用,有所不周,於是委之文字。文字之用,可以成面,故表譜圖畫之術興焉。凡排比鋪張,不可口說者,文字司之。及夫立體建形,向背同現,文字之用,又有不周,於是委之儀象。儀象之用,可以成體,故鑄銅雕木之術興焉。凡望高測深,不可圖表者,儀象司之。然則,文字本以代言,而其用則有獨至。凡無句讀之文,皆文字所專屬者也。文之代言者,必有興會神味,文之不代言者,則不必有興會神味。不代言者,文字所擅場也。故論文學者,不得以感情爲主。今先說文學各科如下:
△無句讀文圖書表譜簿錄 簿錄與表譜殊者以不皆旁行綴系故算草
○有韻文賦頌 無韻之頌即入符命類述序類中哀誄 祭文附此
箴銘 無韻之銘即入款識類中佔繇 如周易易林太玄靈棋之屬古今體詩
詞典
△有句讀文○無韻文
學說 諸子 疏證(凡隨文解義及著書考古者皆屬此)平議(如史通文心雕龍及一切文評史評之屬)
歷史 紀傳(尚書帝典之類皆屬此) 編年 紀事本末 國別史(如國語之屬) 地誌 姓氏書 行狀 別傳 雜事(報章中紀事亦屬此) 款識(如鼎彝碑誌之屬) 目錄(書目之無說者別人簿錄科)學案
公牘 詔誥(尚書康誥酒誥之類亦屬此) 奏議(尚書謨訓之類亦屬此)文移 批判 告示(一切教令皆屬此) 訴狀 錄供 履歷 契約(如條約地契引貼之屬其私立者即入書札類中)
典章 書志(如正史各志及通典通考之屬) 官禮(如周禮六典會典之屬)律例 公法 儀法(如儀禮江都集禮書儀之屬其經學家專門說禮者即入疏證類中)
雜文 符命(如封禪告天劇秦典引之屬不皆有韻) 論說(連珠之類亦屬此)對策 雜記 述序 書扎(私訂契約不關公牘者亦屬此)小說
如右所說,分無句讀文、有句讀文爲二列,其下分十六科,即圖書、表譜、簿錄、算草、賦頌、哀誄、箴銘、佔繇、古今體詩、詞曲、學說、歷史、公牘、典章、雜文、小說,是也。其中學說,歷史、公牘、典章、雜文,又當區爲各類。以此分析,則經典亦當散入各科。如《周易》者佔繇科也。如《詩》者賦頌科也。如《尚書》者,歷史科之紀傳類,紀事本末類,公牘之詔誥類,奏議類,告示類也。如《周禮》者,典章科之官禮類也。如《儀禮》者,典章科之儀注類也。如《禮記》者,典章科之儀注類,書志類,學說科之諸子類,疏證類,歷史科之紀傳類也。《春秋》者,歷史科之編年類。《世本》則表譜科。《國語》則歷史科之國別史類。二傳則學說科之疏證類也。《論語》《孝經》者,學說科之諸子類也。《爾雅》《說文》者,學說科之疏證類也。至於正史,一書之中,分科各異。如紀傳則歷史科之紀傳類也。書志,則典章科之書志類也。年表人表,則表譜科也。若百官公卿表,則又典章科之官禮類也。宰相世系表,則又歷史科之姓氏書類也。於書志中有藝文經籍等志,則又歷史科之目錄類也。文人所作總集別集之屬,大抵多在雜文科中。而碑誌則歷史科之款識類,傳狀則歷史科之行狀類,別傳類也。若翰苑集,則公牘科之奏議類也。若《順宗實錄》,則歷史科之紀傳類也。凡自成一家之書,名爲諸子。然《別錄七略》兵書方技數術,皆爲獨立,不入諸子略中。晉荀勖簿錄中經分爲四部,而兵書數術,遂與諸子合符。梁阮孝緒作七錄,子兵爲一,而技術覆在其外。《隋經籍志》,始以兵家,天文家,歷數家,五行家,醫方家,盡入諸子。自今以後,科學漸興,則諸子所包,其數將不可計。儒家道家,同爲哲學,墨家陰陽家,同爲宗教,似亦不須分立矣。此與歷史公牘典章小說諸科,皆相涉入,惟於雜文則遠耳。其次或自成一家,或依附舊藉,而皆以實事求是爲歸者,則通名爲疏證。上自經說,下至近世之札記,此皆疏證類也。其最古者,若《尚書》,有《大誓》,故《管子》有《形勢解》,《立政九敗解》,《版法解》,《明法解》,《韓非》有《解老》《喻老》,此亦疏證類也。而近人別集,如戴震錢大昕段玉裁阮元輩,其間雜文甚少,而關於考證者多,是亦疏證類也。此類與歷史公牘典章雜文小說諸科,則皆相涉入者也。其有商度文史,自成一家者,名曰平議。若荀勖之《雜撰文章家集敘》,摯虞之《文章志》,傳亮之《續文章志》,《隋書》皆列入史部簿錄篇中,皆爲近似。而後人則於別集總集而外,又立一文史類,蒐集此種,錄入其中,則名實相去遠矣。今之史評,若《史通》是也,今之文評,若《文心雕龍》是也。其關於款識者,若《金石要例》是也,其關於古今體詩者,若《詩品》是也,其通評文史者,若《文史通義》是也。此則與無句讀文,有句讀文,皆相涉人者也。
既知文有無句讀有句讀之分,而後文學之歸趣可得言矣。無句讀者,純得文稱,文字之不共性也。有句讀者,文而兼得辭稱,文字語言之共性也。論文學者,雖多就共性言,而必以不共性爲其素質。故凡有句讀文,以典章爲最善,而學說科之疏證類,亦往往附居其列。文皆質實,而遠浮華,辭尚直截,而無蘊藉,此於無句讀文,最爲鄰近。魏晉以後,珍說叢興,文漸離質,作史者能爲紀傳,而不能爲表譜書志。今觀陳壽之《三國志》,范曄之《後漢書》,姚思廉之《梁書》《陳書》,令狐德之《周書》,李百藥之《北齊書》,李延壽之《南史》《北史》,惟存紀傳而表志絕焉。江淹所以嘆作史之難,莫難於作志也。中唐以後,三傳束閣,降及北宋,論鋒橫起,好爲浮蕩恣肆之辭,不惟其實,故疏證之學漸疏。劉劉奉世洪适洪邁婁機吳曾王應麟之徒,雖能考證叢殘,持之有故,言之不能成理。屬文者便於荒陋,反以疏證爲支離,此文辭所以日趨浮僞也。是故作史不能成書志,屬文不能兼疏證,則文字之不共性自是亡矣。雖然,既已謂之文辭,則書志必不容與表譜簿錄同其繁碎;疏證必不容與表譜簿錄同其冗雜。故書志之要,必在訓辭翔雅。若《漢志》《隋志》《通典》之文,則得矣。宋元明《志》,《通考》《續通考》輩,非其任也。疏證之要,必在條列分明,若江永戴震段玉裁王引之金榜黃以周之文,則得矣,餘蕭客王昶洪亮吉輩,非其任也。以典章科之書志,學說科之疏證,施之於一切文辭,除小說外,凡敘事者,尚其直敘,不尚其比況。若雲,血流標杵。或雲,積戈甲與熊耳山齊。其文雖工,而爲亻面規改錯矣。凡議論者,尚其明示,而不尚其代名。若雲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或雲足歷王庭,垂餌虎口。其文雖工,而爲雕刻曼辭矣。乃若疊韻雙聲,連字連義,用爲形容者,惟於韻文爲宜,無韻之文,亦非所適。所以者何?韻文以聲調節奏爲本,故形容不患其多。如顧寧人《日知錄》雲:
詩用疊字最難。《衛詩》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え,鮪發發。葭揭揭,庶姜孽孽。連用六疊字,可謂復而不厭,嘖而不亂矣。古詩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連用六疊字,亦極自然。下此無人可繼。屈原《九章·悲回風》: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茫茫之無紀。軋洋洋之無從兮,馳逶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泛其前後兮,伴張弛之信期。連用六疊字。宋玉《九辯》:乘精氣之摶摶兮,鶩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習習兮,疊歷羣靈之豐豐。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躍躍。屬雷師之闐闐兮,通飛廉之衙衙。前輕京之鏘鏘兮,後輜乘之從從。戴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連用十一疊字,後人辭賦,亦罕能及之者。
此則韻文貴在形容之證也。無韻之文,便與此異。前世作者,用之符命,是爲合格。其他諸篇,倘見則可,過多則不適矣。相如子云,湛深於古文奇字,《移檄》《解嘲》之屬,用此亦多。後人當師其奇字,不當師其形容語也。乃如舉地稱官,皆從時制,雖當異族秉政,而亦無可詭更。所謂名從主人也。近世爲文例者,只以此爲金石刻畫之程式。其實雜文亦爾,特歷史公牘諸科,需此尤切爾。夫解文者,以典章學說之法,施之歷史公牘,復以施之雜文,此所以安置妥帖也。不解文者,以小說之法,施之雜文,復以施之歷史公牘,此所以骨皮 不安也。或曰:子前言一切文辭,體裁各異,故其工拙,亦因之而異,今乃欲以書志疏證之法,施之於一切文辭,不自相剌謬耶?答曰:前者所說,以工拙言也,今者所說,以雅俗言也。工拙者系乎才調,雅俗者存乎軌則。軌則之不知,雖有才調而無足貴。是故俗而工者,無寧雅而拙也。雅有消極積極之分。消極之雅,清而無物,歐曾方姚之文是也。積極之雅,閎而能肆,楊班張韓之文是也。雖然,俗而工者,無寧雅而拙。故方姚之才雖駑,猶足以傲今人也。吾觀日本之論文者,多以興會神味爲主,曾不論其雅俗。或其取法泰西,上追希臘,以美之一字,橫梗結噎於胸中,故其說若是耶?彼論歐洲之文,則自可爾,而復持此以論漢文。吾漢人之不知文者,又取其言以相矜式,則未知漢文之所以爲漢文也。日本人所讀漢籍,僅《中庸》以後之書耳,魏晉盛唐之遺文,已多廢閣。至於周秦兩漢,則稱道者絕少,雖或略觀大意,訓詁文義,一切未知,由其不通小學耳。夫中唐文人,惟韓柳皇甫獨孤呂李諸公爲勝。自宋以後,文學日衰,以至今日。彼方取其最衰之文,比較綜合,以爲文章之極致,是烏足以爲法乎?或曰:子之持論,似明世七子所言,專以唐爲封域,而蔑視宋後諸公,寧非一偏之論耶?答曰:七子之弊,不在宗唐而祧宋也,亦不在效法秦漢也,在其不解文義,而以吞剝爲能;不辨雅俗,而以工拙爲準。吾則不然,先求訓詁,句分字析,而後敢造詞也。先辨體裁,引繩切墨,而後敢放言也。此所以異於明之七子也。或曰:子謂不辨雅俗,則工拙可以不論。前者已雲,以便俗致用爲要者,公牘是也。彼公牘者,復何雅之足言乎?答曰:所謂雅者,謂其文能合格。公牘既以便俗,則上準格令,下適時語,無屈奇之稱號,無表象之言詞,斯爲雅矣。《漢書·藝文志》曰:書者古之號令,號令於衆,其言不立具,則聽受施行者弗曉。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是則古之公牘,以用古語爲雅,今之公牘,以用今語爲雅。或用軍門觀察守令丞ヘ,以代本名,斯所謂屈奇之稱號也。或言水落石出,剜肉補瘡,以代本義,斯所謂表象之言詞也。其餘批判之文,多用四六。昔在宋世,已有龍筋鳳髓之書,近世宰官,相率崇效,以文掩事,猥瀆萬端,此弊不除,此公牘所以不雅也。公牘之文,與所謂高文典冊者,其積極之雅不同,其消極之雅則一。要在質直而已。安有所謂便俗致用者,即無雅之可言乎?非獨公牘然也,小說之文,與他文稍異矣,然亦有其雅者。《史記·滑稽傳》,《漢書·東方朔傳》,此皆小說所本。而漢藝文志之稱小說,則雲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所造,是所謂詢於芻蕘者也。故如邯鄲淳之《笑林》,劉義真之《世說》,皆當時實事也。其有意構造者,則如《漢志》所載小說諸家,多兼黃老,而其後亦兼神鬼。若《搜神記》《幽明錄》者,非小說之正宗矣。然猶以譎怪恢奇相尚,雖雲致遠恐泥,而無淫污流漫之文,是在小說,猶不失爲雅也。自明以來,文人夸毗,惟懷婚姻,自詡風流,廉恥道喪,於是有《祕辛雜事》、《飛燕外傳》諸作。浸淫至今,而其流不可遏矣。反古復始,故亦有其雅者。近世小說,其爲街談巷語,若《水滸傳》《儒林外史》,其爲神奇幽祕,若《閱微草堂》五種,此皆無害爲雅者。若以古豔相矜,以明媚自喜,則無不淪入惡道。故知小說自有雅俗,非有俗無雅也。公牘小說,尚可言雅,況典章學說歷史雜文乎?若不知世有無句讀文,則必不知文之貴者,在乎書志疏證。若不知書志疏政之法,可施於一切文辭,則必以因物騁辭,情靈無擁,爲文辭之根極,宕而失原,惟知工拙,不知雅俗,此文辭所以日弊也。
日本武島氏《修辭學》雲:凡備體制者,皆得稱文章,然凡稱文章者,不必皆備體制。無味之談論,乾枯之記事,非不自成一體。其實文字之臚列,記號之集合耳,未可雲備體制之文章也。此說不然。圖畫有圖畫之體制,非善準望審明暗者勿能爲。表譜有表譜之體制,非知統系明綱目者勿能爲。簿錄有簿錄之體制,非識品性審去取者勿能爲。算草之體制非知符號通章數者勿能爲。此皆各有其學,故亦各有其體。乃至單篇札記,無不皆然。其意既盡,而文獨不盡,則當刊落盈辭,無取虛存間架。若夫前有虛冒,後有結尾,起伏照應,惟恐不周,此自蘇軾呂祖謙輩,教人策鋒之法。以此謂之體制,吾未見其爲體制也。善夫章氏《文史通義》之言曰:塾師之講時文,必有法度,以合程式,而法度難以空言,則往往取譬以示蒙學。擬於房室,則有所謂間架結構;擬於身體,則有所謂眉目筋節;擬於繪畫,則有所謂點睛添毫;擬於形家,則有所謂來龍結穴。此爲初學示法,無庸責也。惟時文結習,深錮腸腑,進窺一切古書古文,皆此時文見解,則如用象棋枰,布圍棋子,必不合矣。日本人未習時文,乃其所言亦有類是。則以眼界所及,多屬宋文,而蘇軾呂祖謙輩,實爲時文之祖,故所言亦適相符合。不知文有有句讀無句讀之分。就有句讀文中,亦尚有近於無句讀文者。而必執一體制,以概凡百之體制。悲夫!井魚不可與語海者,拘於墟也;夏蟲不可與語冰者,篤於時也。
○諸子學略說
所謂諸子學者,非專限於周秦,後代諸家,亦得列入,而必以周秦爲主。蓋中國學說,其病多在汗漫。春秋以上,學說未興,漢武以後,定一尊於孔子。雖欲放言高論,猶必以無礙孔氏爲宗。強相援引,妄爲皮傅。愈調和者,愈失其本真,愈附會者,愈違其解故。故中國之學,其失不在支離,而在汗漫;自宋以後,理學肇興,明世推崇朱氏,過於素王,陽明起而相抗。其言致良知也,猶雲朱子晚年定論。孫奇逢輩,遂以調和朱陸爲能,此皆汗漫之失也。惟周秦諸子,推跡古初,承受師法,各爲獨立,無援引攀附之事。雖同在一家者,猶且矜己自貴,不相通融。故荀子《非十二子》,子思孟軻亦在其列。或雲子張氏之賤儒,子游氏之賤儒,子夏氏之賤儒,詬詈嘲弄,無所假借。《韓非子·顯學篇》雲:“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爲八,墨離爲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爲真。孔墨不可復生,誰使定世之學乎?”此可見當時學者,惟以師說爲宗,小有異同,便不相附,非如後人之忌狹隘,喜寬容,惡門戶,矜曠觀也。蓋觀調和獨立之殊,而知古今學者,遠不相及。佛家有言:何等名爲所燻;若法平等,無所違逆,能容習氣,乃是所燻;此遮善染,勢力強盛,無所容納,故非所燻;若法自在,性非堅密,能受習氣,乃是所燻;此遮心所,及無爲法,依他堅密,故非所燻。此可見古學之獨立者,由其持論強盛,義證堅密,故不受外燻也。或曰:黨同門而妒道真者,劉子駿之所惡,以此相責,得無失言。答曰:此說經與諸子之異也。說經之學,所謂疏證,惟是考其典章制度,與其事蹟而已,其是非且勿論也。欲考索者,則不得不博覽傳記。而漢世太常諸生,唯守一家之說。不知今之經典,古之官書,其用在考跡異同,而不在尋求義理。故孔子刪定六經,與太史公班孟堅輩,初無高下。其書既爲記事之書,其學惟爲客觀之學。黨同妒真,則客觀之學,必不能就。此劉子駿所以移書匡正也。若諸子則不然。彼所學者,主觀之學,要在尋求義理,不在考跡異同。既立一宗,則必自堅其說,一切載籍,可以供我之用,非束書不觀也。雖異己者,亦必睹其籍,知其義趣,惟往復辯論,不稍假借而已。是故言諸子,必以周秦爲主。
古之學者,多出王官。世卿用事之時,百姓當家,則務農商畜牧,無所謂學問也。其欲學者,不得不給事官府,爲之胥徒,或乃供灑掃爲僕役焉。故《曲禮》雲:宦學事師。學字本或作御。所謂宦者,謂爲其宦寺也;所謂御者,謂爲其僕御也。故事師者以灑掃進退爲職,而後車從者,才比於執鞭拊馬之徒。觀春秋時,世卿皆稱夫子。夫子者猶今言老爺耳。孔子爲魯大夫,故其徒尊曰夫子,猶是主僕相對之稱也。《說文》雲:仕學也。仕何以得訓爲學?所謂宦於大夫,猶今之學習行走爾。是故非仕無學,非學無仕,二者是一而非二也。秦丞相李斯議曰: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爲師。亦猶行古之道也。惟其學在王官,官宿其業,傳之子孫,故謂之疇人子弟。疇者類也。漢律年二十三,傳之疇官,各從其父學,此之謂也。其後有儒家墨家諸稱。《荀子·大略篇》雲:此家言邪學。所以惡儒者,當時學術相傳,在其子弟,而猶稱爲家者,亦仍古者疇官世業之名耳。《史記》稱老聃爲柱下史。《莊子》稱老聃爲徵藏史,道家固出於史官矣。孔子問禮老聃,卒以刪定六藝,而儒家亦自此萌芽。墨家先有史佚爲成王師,其後墨翟,亦受學於史角。陰陽家者,其所掌爲文史星曆之事,則《左氏》所載瞽史之徒,能知天道者是也。其他,雖無徵驗,而大抵出於王官。是故漢《藝文志》論之曰: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官。縱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
此諸子出於王官之證。惟其各爲一官,守法奉職,故彼此不必相通。《莊子·天下篇》雲: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是也。亦有兼學二術者,如儒家多兼縱橫,法家多兼名。此表裏一體,互爲經緯者也。若告子之兼學儒墨,則見譏於孟氏。而墨子亦謂告子爲仁。譬猶以爲長,隱以爲廣。其弟子請墨子棄之。進退失據,兩無所容,此可爲調和者之戒矣。
今略論各家如左:
一論儒家。《周禮》太宰言:儒以道得民。是儒之得稱久矣。司徒之官,專主教化,所謂三物化民。三物者,六德六行六藝之謂。是故孔子博學多能,而教人以忠恕。雖然,有商訂歷史之孔子,則刪定六經是也,有從事教育之孔子,則《論語》、《孝經》是也。由前之道,其流爲經師,由後之道,其流爲儒家。《漢書》以周秦漢初諸經學家,錄入《儒林傳》中,以《論語》、《孝經》諸書,錄入《六藝略》中。此由漢世專重經術。而儒家之荀卿,又爲左氏、梁、毛詩之祖,此所以不別經儒也。若在周秦,則固有別。且如儒家鉅子,李克寧越孟子荀卿魯仲連輩,皆爲當世顯人,而《儒林傳》所述傳經之士,大都載籍無聞,莫詳行事。蓋儒生以致用爲功,經師以求是爲職。雖今文古文,所持有異,而在周秦之際,通經致用之說未興,惟欲保殘守缺,以貽子孫,顧於世事無與。故苟卿譏之曰:鄙夫好其實,不恤其文,是以終身不免捭污庸俗。故《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腐儒之謂也。此雲腐儒,即指當世之經師也。由今論之,則猶愈於漢世經師言取青紫如拾芥。較之戰國儒家,亦爲少愈,以其淡於榮利云爾。儒家之病,在以富貴利祿爲心。蓋孔子當春秋之季,世卿秉政,賢路壅塞,故其作《春秋》也,以非世卿見志。其教弟子也,惟欲成就吏材,可使從政。而世卿既難猝去,故但欲假借事權,便其行事。是故終身志望,不敢妄希帝王,惟以王佐自擬。觀荀卿《儒效篇》雲: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諸侯大夫士也,衆人者,工農商賈也。是則大儒之用,無過三公,其志亦云卑矣。孔子之譏丈人,謂之不仕無義。孟子荀卿皆譏陳仲。一則以爲無親戚君臣上下,一則以爲盜名不如盜貨。而荀子複述太公誅華士事,由其不臣天子,不友諸侯。是儒家之湛心榮利,較然可知。所以者何?苦心力學,約處窮身,心求得讎,而後意歉。故曰:沽之哉,沽之哉!不沽則吾道窮矣。《藝文志》說儒家雲:闢者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譁衆取寵。不知譁衆取寵,非始闢儒,即孔子固已如是。莊周述盜蹠之言曰:魯國巧僞人孔丘,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脣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僥倖於封侯富貴者也。此猶曰道家詆譭之言也。而微生畝與孔子同時,已譏其佞,則儒者之真可見矣。孔子幹七十二君,已開遊說之端。其後儒家率多兼縱橫者。其自爲說曰,無可無不可。又曰,可與立未可與權。又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孟子曰:孔子聖之時者也。荀子曰:君子時絀則絀,時伸而伸也。然則孔子之教,惟在趨時,其行義從時而變。故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如《墨子·非儒下》篇,譏孔子曰:
孔丘窮於陳蔡之間,藜羹不甚十日。子路爲烹豚,孔丘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褫人衣以酤酒,孔丘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哀公迎孔丘,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進請曰:何其與陳蔡反也?孔丘曰:來,吾語汝。曩與汝爲苟生,今與汝爲苟義。夫飢約則不辭妄取以活身,贏飽僞行以自飾。污邪詐僞,孰大於此。
其詐僞既如此。及其對微生畝也,則又以疾固自文。此猶叔孫通對魯兩生曰:若真鄙儒,不知時變也。所謂中庸,實無異於鄉愿。彼以鄉愿爲賊而譏之。夫一鄉皆稱願人,此猶沒身里巷,不求仕宦者也。若夫逢衣淺帶,矯言僞行,以迷惑天下之主,則一國皆稱願人。所謂中庸者,是國願也,有甚於鄉愿者也。孔子譏鄉愿,而不譏國願,其湛心利祿,又可知也。君子時中,時伸時絀,故道德不必求其是,理想亦不必求其是,惟期便於行事則可矣。用儒家之道德,故艱苦卓厲者絕無,而冒沒奔競者皆是。俗諺有云:書中自有千鍾粟。此儒家必至之弊,貫於徵闢科舉學校之世,而無乎不遍者也。用儒家之理想,故宗旨多在可否之間,論議止於函胡之地。彼耶穌教天主教,崇奉一尊,其害在堵塞人之思想。而儒術之害,則在淆亂人之思想。此程朱陸王諸家,所以有權而無實也。雖然,孔氏之功則有矣。變礻幾祥神怪之說,而務人事,變疇人世官之學,而及平民,此其功亦絕千古。二千年來,此事已屬過去,獨其熱中競進在耳。
次論道家。道家老子,本是史官。知成敗禍福之事,悉在人謀,故能排斥鬼神,爲儒家之先導。老子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等語,未知何指?道士依傍其說,推爲教祖,實於老子無與。亦以怵於利害,膽爲之怯,故事事以卑弱自持。所云無爲權首,將受其咎,人皆取先,己獨取後者,實以表其膽怯之徵。蓋前世伊尹太公之屬,皆爲輔佐,不爲帝王。學老氏之術者,周時有范蠡,漢初有張良,其位置亦相類,皆惕然於權首之戒者也。孔子受學老聃,故儒家所希,只在王佐,可謂不背其師說矣。老子非特不敢爲帝王,亦不敢爲教主。故云: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爲教父。大抵爲教主者,無不強梁。如釋迦以勇猛無畏爲宗,尊曰大雄,亦曰調御。而耶穌穆罕默德輩或稱帝子,或言天使,遇事奮迅,有愍不畏死之風。此皆強梁之最也。老子膽怯,自知不堪此任,故云: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如是而已。然天下惟膽怯者,權術亦多。蓋力不能取,而以智取,此事勢之必然也。老子云道法自然。太史論老莊諸子,以爲歸於自然。自然者,道家之第一義諦。由其博覽史事,而知生存競爭自然進化,故一切以放任爲主。雖然,亦知放任之不可久也。羣龍無首,必有以提倡之,又不敢以權首自居。是故去力任智,以詐取人,使彼樂於從我。故曰: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老氏學術,盡於此矣。雖然,老子以其權術授之孔子,而徵藏故書,亦悉爲孔子詐取。孔子之權術,乃有過於老子者。孔學本出於老,以儒道之形式有異,不欲崇奉以爲本師,而懼老子發其覆也。於是說老子曰: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老子膽怯,不得不曲從其請,逢蒙殺羿之事,又其素所怵惕也。胸有不平,欲一舉發,而孔氏之徒,遍佈東夏,吾言朝出,首領可以夕斷。於是西出函谷,知秦地之無儒,而孔氏之無如我何,則始著《道德經》,以發其覆。藉令其書早出,則老子必不免於殺身。如少正卯在魯與孔子並。孔子之門,三盈三虛,猶以爭名致戮,而況老子之陵駕其上者乎!嗚呼!觀其師徒之際,忌刻如此,則其心術可知。其流毒之中人,亦可知已。莊子晚出,其氣獨高,不憚抨彈前哲。憤奔走遊說之風,故作《讓王》以正之,惡智力取攻之事,故作《去篋》以絕之。其術似與老子相同,其說乃與老子絕異。故《天下篇》歷敘諸家,已與關尹、老聃裂分爲二。其褒之以至極,尊之以博大真人者,以其自然之說,爲己所取法也。其裂分爲二者,不欲以老子之權術自污也。或謂子夏傳田子方,田子方傳莊氏。是故莊子之學,本出儒家,其說非是。莊子所述,如庚桑楚徐無鬼則陽之徒多矣,豈獨一田子方耶?以其推重子方,遂謂其學所出必在於是,則徐無鬼亦莊子之師耶?南郭子綦之說,爲莊子所亟稱,彼亦莊子師耶?
次論墨家。墨家者,古宗教家,與孔老絕殊者也。儒家公孟,言無鬼神。道家老子,言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是故儒道皆無宗教。儒家後有董仲舒,明求雨禳災之術,似爲宗教。道家則由方士妄託,爲近世之道教,皆非其本旨也。惟墨家出於清廟之守,故有《明鬼》三篇,而論道必歸於天志。此乃所謂宗教矣。兼愛尚同之說,爲孟子所非,非樂節葬之義,爲荀卿所駁。其實墨之異儒者,並不止此。蓋非命之說,爲墨家所獨勝。儒家道家,皆言有命。其善於持論者,神怪妖誣之事,一切可以摧陷廓清,惟命則不能破。如《論衡》有《命祿》、《氣壽》、《幸遇》、《命義》等篇是也。其《命義篇》舉儒墨對辯之言曰:
墨家之論,以爲人死無命,儒家之議,以爲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見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言無命者,聞歷陽之都,一宿沉而爲湖。秦將白起,坑趙降卒於長平之下,四十萬衆,同時皆死。春秋之時,敗績之事,死者數萬,屍且萬數,饑饉之歲,餓者滿道,溫氣疫癘,千戶滅門。如必有命,何其秦齊同也。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衆,一歷陽之都,一長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當溺死,故相聚於歷陽,命當壓死,故相積於長平。猶高祖初起,相工入豐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貴而有相也。卓躒時見,往往皆然。而歷陽之都,男女俱沒,長平之坑,老少並陷,萬數之中,必有長命未當死之人,遭時衰微,兵革並起,不得終其壽。人命有長短,時有盛衰,衰則疾病,被災蒙禍之驗也。宋衛陳鄭,同日並災,四國之人,必有祿盛未當衰之人,然而俱災,國禍臨之也。故國命勝人命,壽命勝祿命。
凡言祿命,而能成理者,以此爲勝。雖然,命者孰爲之乎?命字之本,固謂天命。儒者既斥鬼神,則天命亦無可立。若謂自然之數,數由誰設?更不得其徵矣。然墨子之非命,亦僅持之有故,未能言之成理也。特以有命之說,使其偷惰,故欲絕其端耳。《其非命》下篇曰:“今天下之君子之爲文學出言談也,非將勤能其頰舌,而利其脣吻也,中實將欲其國家邑里萬民刑政者也。今王公大臣,若信有命而致行之,則必怠乎聽獄治政矣,卿大夫必怠乎治官府矣,農夫必怠乎耕稼樹藝矣,婦人必怠乎紡績織矣。”是故非命者不必求其原理,特謂於事有害而已。夫儒家不信鬼神,而言有命,墨家尊信鬼神,而言無命,此似自相剌繆者。不知墨子之非命,正以成立宗教。彼之尊天右鬼者,謂其能福善禍淫耳。若言有命,則天鬼爲無權矣。卒之盜蹠壽終,伯夷餓夭。墨子之說,其不應者甚多,此其宗教所以不能傳久也。又凡建立宗教者,必以音樂莊嚴之具,感觸人心,使之不厭,而墨子貴儉非樂,故其教不能逾二百歲。雖然,墨子之學,誠有不逮孔老者,其道德則非孔老所敢窺視也。
次論陰陽家。陰陽家亦屬宗教,而與墨子有殊觀。《墨子·貴義篇》雲:“子墨子北之齊,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殺黑龍於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不聽,遂北至淄水,不遂而返焉。日者曰:我謂先生不可以北。子墨子曰:南人不得北,北人不得南,其色有黑者有白者,何故皆不遂也?且帝以甲乙殺青龍於東方,以丙丁殺赤龍於南方,以庚辛殺白龍於西方,以壬癸殺黑龍於北方,以戊巳殺黃龍於中方,若用子之言,則是禁天下之行者也。”蓋墨家言宗教,以善惡爲禍福之標準。陰陽家言宗教、以趨避爲禍福之標準,此其所以異也。或疑《七略》以陰陽家錄入諸子,而數術自爲一略,二者何以相異?答曰:以今論之,實無所異,但其理有淺深耳。蓋數術諸家,皆繁碎占驗之辭,而陰陽家則自有理論。如《鄒子》四十九篇,《鄒子終始》五十六篇,《鄒子》十二篇,觀《史記·孟荀列傳》所述鄒衍之說,窮高極深,非專術家之事矣。南公三十六篇,即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者,是爲豫言之圖讖,亦與常佔有異。如揚雄之《太玄》,司馬光之《潛虛》,邵雍之《皇極經世》,黃道周之《三易洞璣》,皆應在陰陽家,而不應在儒家六藝家。此與蓍龜形法之屬,高下固殊絕矣。
次論縱橫家。縱橫家之得名,因於縱人橫人。以六國抗秦爲縱,以秦制六國爲橫。其名實不通於異時異處。《漢志》所錄,漢有《蒯子》五篇,《鄒陽》七篇。蒯勸韓信以三分天下,鼎足而居。鄒陽仕梁,值吳楚昌狂之世。其書入於縱橫家,亦其所也。其他秦零陵《令信》一篇,《主父偃》二十八篇,《徐樂》一篇,《莊安》一篇,《待詔金馬聊蒼》一篇,身仕王朝,復何縱橫之有?然則,縱橫者遊說之異名,非獨外交顓對之事也。儒家者流,熱中趨利,故未有不兼縱橫者。如《墨子·非儒下》篇,記孔子事,足以明之。
孔丘之齊,見景公,景公欲封之以尼溪。晏子曰:不可。於是厚其禮,留其封,數見而不問其道。孔乃恚怒於景公與晏子,乃樹鴟夷子皮于田常之門,告南郭惠子以所欲焉。歸於魯。有頃間齊將伐魯,告子貢曰:賜乎,舉大事於今之時矣。乃遣子貢之齊,因南郭惠子以見田常,勸之伐吳,以教高國鮑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亂。
《越絕書內傳·陳成恆篇》,亦記此事雲: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霸越。是則田常弒君,實孔子爲之主謀。沐浴請討之事,明知哀公不聽,特藉此以自文。此爲詐諼之尤矣。便辭利口,覆邦亂家,非孔子子貢爲之倡耶?莊子《去篋》雲: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耶?並舉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竊鉤者死,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此即切齒腐心於孔子之事也。自爾以來,儒家不兼縱橫,則不能取富貴。餘觀《漢志》儒家所列,有《魯仲連子》十四篇,《平原老》七篇,《陸賈》二十三篇,《劉敬》三篇,《終軍》八篇,《吾丘壽王》六篇,《莊助》四篇。此外則有酈生,漢初謁者,稱爲大儒,而其人皆善縱橫之術。其關於外交者,則魯仲連說辛垣衍,酈生說田橫,陸賈終軍嚴助諭南越是也。其關於內事者,則劉敬請都關中是也。吾丘壽王在武帝前,智略輻湊,傳中不言其事。壽王既與主父偃徐樂莊助同傳,其行事宜相似。而平原老朱建者,則爲闢陽侯審食其事,遊說嬖人,其所爲愈卑鄙矣。縱橫之術,不用於國家,則用於私人,而持書求薦者,又其末流。曹丘通謁於季布,樓護傳食於五侯。降及唐世,韓愈以儒者得名,亦數數騰言當道,求爲援手。乃知儒與縱橫,相爲表裏,猶手足之相支,毛革之相附也。宋儒稍能自重。降及晚明,何心隱輩,又以此術自豪。及□□而稱理學者,無不習捭闔,知避就矣。孔子稱達者,察言觀色,慮以下人。聞者,色取行違,居之不疑。由今觀之,則聞者與縱橫稍遠,而達者與縱橫最近。達固無以愈於聞也。程朱末流,惟是聞者,陸王末流,惟是達者。至於今日,所謂名臣大儒,則聞達兼之矣。若夫縱人橫人之事,則秦皇一統而後,業已滅絕。故《隋書·經籍志》中,惟存《鬼谷》三卷,而梁元帝所著《補闕子》,與湘東、《鴻烈》二書,不知其何所指也。
次論法家。法家者,略有二種,其一爲術,其一爲法。《韓非子·定法篇》曰:“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爲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羣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師也。”然爲術者,則與道家相近,爲法者,則與道家相反。《莊子·天下篇》說慎到之術曰:“樵柏完斷,與物宛轉,推而後行,曳而後往。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此老子所謂聖人無常心,以百姓爲心也。此爲術者與道家相近也。老子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太史公《酷吏列傳》,亦引法令滋章,盜賊多有之說。而云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此爲法者與道家相反也。亦有兼任術法者,則管子、韓非是也。《漢志》管子列於道家,其《心術》、《白心》、《內業》諸篇,皆其術也,《任法》、《法禁》、《重令》諸篇,皆其法也。韓非亦然,《解老》、《喻老》,本爲道家學說,少嘗學於荀卿。荀卿隆《禮》、《儀》而殺、《詩書》,經《禮》三百,固周之大法也。韓非合此二家,以成一家之說,亦與管子相類。後此者,惟諸葛亮專任法律,與商君爲同類。故先主遺詔,令其子讀《商君書》,知其君臣相合也。其後周之蘇綽,唐之宋,庶幾承其風烈。然凡法家必與儒家縱橫家反對,惟荀卿以儒家大師,而法家韓李爲其弟子,則以荀卿本意,在殺詩書,固與他儒有別。韓非以法家而作《說難》,由其急於存韓,故不得不兼縱橫耳。其餘則與儒家從縱橫,未有不反脣相稽者。商君《外內篇》曰:奚爲淫道爲辯,知者貴遊,宦者任文,學私名顯之謂也。此兼拒儒與縱橫之說也。《靳令篇》曰:六蝨曰禮樂,曰詩書,曰修善,曰孝弟,曰誠信,曰貞廉,曰仁義,曰非兵,曰羞戰。此專拒儒家之說也。韓非《詭使篇》曰: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嬰上而不得見,巧言利羣,行奸軌以幸偷世者。《六反篇》曰:遊居厚養,牟食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有能之士。曲語牟知,僞詐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辯智之士。此拒縱橫家之說也。《五蠹篇》曰: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顯學篇》曰:藏書策,習談論,聚徒役,服文學而議說,世主必從而禮之。國平則養儒俠,難至則用介士,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此所以亂也。此拒儒家之說也。《五蠹篇》曰: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爲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爲師。此拒一切學者之說也。至漢公孫弘董仲舒輩,本是經師,其時經師與儒已無分別。弘習文法吏事,而緣飾以儒術,仲舒爲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以應廷尉張湯之問。儒家法家,於此稍合。自是以後,則法家專與縱橫家爲敵。嚴助伍被,皆縱橫家,漢武欲薄其罪,張湯爭而誅之。主文偃亦縱橫家,漢武欲勿誅,公孫弘爭而誅之。而邊通學短長之術,亦卒譖殺張湯。諸葛治蜀,賞信必罰。彭李嚴,皆縱橫之魁桀,故誅而嚴流。其於儒者,則稍稍優容之。蓋時詘則詘,能俯首帖耳於法家之下也。然儒家法家縱橫家,皆以仕宦榮利爲心。惟法家執守稍嚴,臨事有效。儒家於招選茂異之世,則習爲縱橫,於綜覈名實之世,則匈比 於法律。縱橫是其本真,法律非所素學。由是儒者自恥無用,則援引法家以爲己有。南宋以後,尊諸葛爲聖賢,亦可閔已。然至今日,則儒法縱橫,殆將合而爲一也。
次論名家。名家之說,關於禮制者,則所謂:“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也。關於人事百物者,則所謂:“散名之加於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也。《莊子·天下篇》雲:春秋以道名分,非特褒貶損益而已。《梁傳》曰:隕石於宋五,先隕而後石何也,隕而後石也。於宋西竟之內曰宋。後數,散辭也,耳治也。六退飛過宋都,先數,聚辭也,目治也。石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說曰:隕石,記聞也。聞其真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六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徐而察之,則退飛。是關於散名者也。凡正名者,亦非一家之術。儒道墨法,必兼是學。然後能立能破。故儒有荀子《正名》,墨有《經說上、下》,皆名家之真諦,散在餘子者也。若惠施公孫龍輩,專以名家著聞,而苟爲釒爪析者多,其術反同詭辯。故先舉儒家荀子正名之說,以徵名號。其說曰:
何緣而以同異?曰緣天官。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濁調竽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鬱腥臊酒酸奇臭以鼻異,疾養滄熱滑鈹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心有徵知,徵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則徵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徵之而無說,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此所緣而以同異也。然後隨而命之,同則同之,異則異之。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單與兼無所相避,則共,雖共不爲害矣。故萬物雖衆,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又共,至於無共然後止。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鳥獸。鳥獸者,大別名也。推而別之,別而又別,至於無別然後止。物有同狀而異所者,有異狀而同所者,可別也。狀同而爲異所者,雖可合,謂之二實。狀變而實無別而爲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此事之所以稽實定數也。此制名之樞要也。
按此說同異何緣?曰緣天官。中土書籍少言緣者,故當徵之佛書。大凡一念所起,必有四緣。一曰因緣,識種是也。二曰所緣緣,塵境是也。三曰增上緣,助伴是也。四曰等無間緣,前念是也。緣者是攀附義。此雲緣天官者,五官緣境,彼境是所緣緣,心緣五官見分。五官見分,是增上緣。故曰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五官非心不能感境,故同時有五,俱意識爲五官,作增上緣。心非五官,不能徵知,故復藉五官見分,爲心作增上緣。五官感覺,惟是現量,故曰五官簿之而不知。心能知覺,兼有非量,比量初知覺時,猶未安立名言,故曰心徵之而無說。徵而無說,人謂其不知,於是名字生焉。大抵起心分位,必更五級。其一曰作意,此能警心令起。二曰觸,此能令根境識三,和合爲一。三曰受,此能領納順違,俱非境相。四曰想,此能取境分齊。五曰思,此能取境本因,作意與觸。今稱動向,受者今稱感覺,想者今稱知覺,思者今稱考察。初起名字,惟由想成,所謂口呼意呼者也。繼起名字,多由思成,所謂考呼者也。凡諸別名,起於取像,故由想位口呼而成。凡諸共名,起於概念,故由思位考呼而成。同狀異所,如兩馬同狀,而所據方分各異。異狀同所,如壯老異狀,而所據方分是同。不能以同狀異所者,謂爲一物,亦不能以異狀同所者,謂爲二物。然佛家說六種言論,有云:衆法聚集言論者,謂於色香味觸等事。和合差別,建立宅舍瓶衣車乘軍林樹等種種言論。有云:非常言論者,或由加行,謂於金段等起諸加行,造環釧等異莊嚴具。金段言舍,環釧言生。或由轉變,謂飲食等於轉變時,飲食言舍,便穢言生。然則同狀異所者,物雖異而名可同,聚集萬人,則謂之師矣。異狀同所者,物雖同而名可異,如卵變爲雞,則謂之雞矣。荀子未言及此,亦其鑑有未周也。次舉《墨經》以解因明。其說曰:
故所得而後成也。小故有之不必然,無之必不然。體也若有端,大故有之必無然。若見之成見也,體若二之一尺之端也。
荀子惟能制名,不及因名之術,要待墨子而後明之。何謂因明?謂以此因明彼宗旨。佛家因明之法,宗因喻三分爲三支。於喻之中,又有同喻異喻。同喻異喻之上,各有合離之言詞,名曰喻體。即此喻語,名曰喻依。如雲聲是無常,(宗)所作性故。(因)凡所作者,皆是無常,同喻如瓶。凡非無常者,皆非所作,異喻如太空。(喻)墨子之“故”,即彼之“因”。必得此因,而後成宗。故曰:“故所得而後成也。”小故大故,皆簡因喻過誤之言,云何小故,謂以此大爲小之“因”。蓋凡“因”較宗之“後陳”,其量必減。如以所作成無常。而無常之中,有多分非所作者。若海市電光,無常起滅,豈必皆是所作。然凡所作者,則無一不是無常。是故無常量寬,所作量狹。今此同喻合詞,若雲,凡無常者,皆是所作,則有“倒合”之過。故曰:“有之不必然。”謂有無常者,不必皆是所作也。然於異喻離詞若雲,凡非無常者,皆非所作,則爲無過。故曰:“無之必不然。”謂無無常者,必不是所作也。以體喻寬量,以端喻狹量,故云:“體也若有端”云何。大故謂以此大爲彼大之因。如雲聲是無常,不遍性故不遍之。與無常了不相關,其量亦無寬狹。既不相關,必不能以不遍之因,成無常之宗。故曰:“有之必無然。”二者同量,若見與見,若尺之前端後端。故曰:“若見之成見也。體若二之一尺之端也。”近人或謂印度三支,即是歐洲三段。所云宗者,當彼斷按;所云因者,當彼小前提;所云同喻之喻體者,當彼大前提。特其排列逆順,彼此相反,則由自悟、悟他之不同耳。然歐洲無異喻,而印度有異喻者,則以防其倒合。倒合則有減量換位之失。是故示以離法,而此弊爲之消弭。村上專精,據此以爲因明法式,長於歐洲。乃《墨子》於“小故”一條,已能出此,是亦難能可貴矣。若雞三足狗非犬之類,詭辯繁辭,今姑勿論。
次論雜家。雜家者,兼儒墨,合名法。見王治之無不貫,此本出於議官。彼此異論,非以調和爲能事也。《呂氏春秋》、《淮南內篇》,由數人集合而成,言各異指,固無所害。及以一人爲之,則漫羨無所歸心,此《漢志》所以譏爲蕩者也。《韓非子·顯學篇》曰:“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喪三月,世主以爲儉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服喪三年,大毀扶杖,世主以爲孝而禮之。夫是墨子之儉,將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將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儉侈,俱在儒墨,而上兼禮之。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世主以爲廉而禮之。宋榮子之議,設不鬥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世主以爲寬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今寬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禮之,自愚誣之學,雜反之辭爭,而人主俱聽之。故海內之士,言無定術,行無常議。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雜反之學不兩立而治。今兼聽雜學謬行同異之辭,安得無亂乎?”韓非說雖如是,然欲一國議論,如合符節,此固必不可得者。學術進行,亦藉互相駁難,又不必遍廢也。至以一人之言,而矛盾自陷,俯仰異趨,則學術自此衰矣。東漢以來,此風最盛。章氏《文史通義》謂近人著作,無專門可歸者,率以儒家雜家爲蛇龍之菹,信不誣也。
次論農家。農家諸書,世無傳者。汜勝之書,時見他書徵引,與賈思勰之《齊民要術》,王楨之《農書》,義趣不異。若農家止於如此,則不妨歸之方技,與醫經經方同列。然觀志所述雲:“鄙者爲之,以爲無所事聖王。欲使君臣並耕,悖上下之序。”則許行所謂神農之言,猶有存者。《韓非·顯學篇》雲:“今世之學士語治者,多曰:與貧窮地,以實無資。”是即近世均地主義,斯所以自成一家歟?
次論小說家。周秦西漢之小說,似與近世不同。如《週考》七十六篇,《青史子》五十七篇,《臣壽周紀》七篇,《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與近世雜史相類。比於《西京雜記》《四朝聞見錄》等,蓋差勝矣。賈誼嘗引青史,必非謬悠之說可知。如《伊尹說》二十七篇,《鬻子說》十九篇,《宋子》十八篇,《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則其言又兼黃老。《莊子·天下篇》舉宋釒開尹文之術,列爲一家。荀卿亦與宋子相難。今尹文入名家,而宋子只入小說,此又不可解者。以意揣之,宋子上說下教,強聒不捨(見《莊子·天下篇》),蓋有意於社會道德者。所列黃老諸家,宜亦同此。街談巷議,所以有益於民俗也。《笑林》以後,此指漸衰,非芻蕘之議矣。
上來所述,諸子凡得十家,而《漢志》稱九流者,彼雲九家可觀。蓋小說特爲附錄而已。就此十家論之,儒道本同源而異流,與雜家縱橫家合爲一類,墨家陰陽家爲一類,農家小說家爲一類,法家名家各自獨立,特有其相通者。
○新方言自序
白楊子云纂《方言》,近世杭程二家,皆廣其文,撮錄字書,勿能爲疏通證明,又不麗於今語。錢曉徵蓋志乎軒之官守者也,知古今方音不相遠。及其作《恆言錄》,沾沾獨取史傳爲徵,無由知聲音文字之本柢。仁和翟灝爲《通俗編》,雖略及訓詁,亦多本唐宋以後傳記雜書,於古訓藐然無所附麗,俄而撮其一二,又不理析也。
夫考方言者,在求其難通之語,筆札常文所不能悉,因以察其聲音條貫,上稽《爾雅》《方言》《說文》諸書,敫然如析符之複合,斯爲貴爾。乃若儒先常語,如不中用不了了諸文,雖無古籍,其文義自可直解,抑安用博引爲?然自戴、段、王、郝以降,小學聲均,炳焉復保氏之舊。其以說解典策,訁桀然理解。獨於今世方言,丘蓋如也。戴君作《轉語》二十章,其自述曰:人之語言萬變,而聲氣之微,有自然之節限。是故六書依聲託事,假借相禪,其用至博,操之至約。五方之言,及小兒學語未清者,其展轉訛溷,必各如其位。昔人既作《爾雅》《方言》釋名,餘以爲猶闕一卷書。創爲是篇,用補其闕。疑於義者,以聲求之,疑於聲者,以義正之。善哉!非耳順者孰能與於斯乎!《轉語》書軼不傳,後昆莫能繼其志。名守既慢,大共以小學之用,輒於道古而止,微與,不知其術。雖家人簟席之間,造次談論,且弗能自證其故。
方今國聞日陵夷,士大夫厭古學弗講,獨言語猶不違其雅素,殊言絕代之語,尚有存者。世人學歐羅巴語,多尋其語根,溯之希臘羅甸。今於國語,顧不欲推見本始,此尚不足齒於冠帶之倫,何有於問學乎?餘少窺楊許之學,好尚論古文,於方言未徨暇也。中更憂患,悲文獻之衰微,諸夏昆族之不寧壹,略扌留殊語,徵之古音,稍稍得其角思 理。蓋有誦讀佔畢之聲,既用唐韻,而俗語猶不違古音者。有通語既用今音,而一鄉一州,猶不違唐韻者。有數字同從一聲,唐韻已來,一字轉變,餘字則猶在本部,而俗語或從之俱變者。陌紛錯,不可究理。方舉其言,而不能徵其何字,曷足怪乎?若夫矜之爲光棍也,耿之爲耳卦也,亞腰之爲呼腰也,和門之爲歡門也,其語至常,其本字亦非僻隱不可知者。不曉音韻變轉之友紀,而循其脣吻所宣以檢字書,則弗能得。斯戴君《轉語》之所以貴,後生不可待也。及吾未入丘墓之時,爲之理解,猶愈於放失已。會儀徵劉申叔亦好小學,爲札記三十餘條。因此輯餘說及申叔所診發者,無慮三百七十事,爲《新方言》一篇。恨見聞不周浹,其有異語,俟他日補次之。讀吾書者,雖身在隴畝,與夫市井販夫,當知今之殊言,不違姬漢,既陟升於皇之赫戲,而以臨瞻故國,其惻愴可知也。
○梵文典序
佛典自東漢初有譯錄。至晉宋漸彰,猶多皮傅。流真支諦,術語稍密。及唐玄奘義淨諸師,所述始嚴慄,合其本書。蓋定文若斯之難也。宋初施護惟淨,亦轉譯大乘經論,無慮數十。宋子京與二師時代相接,顧疑《方等》《般若》諸部,並由此方僞造,其源出於老莊,何其妄也!雖然,譯述之不善,誠足使人疑殆。當漢世安世高支婁迦讖等,已譯《華嚴》寶積《般若》之篇。其人既出安息月氐,於梵漢語言則兩閡。漢朝儒先,經傳術雖通明,獨短哲學。斯筆受者亦拙。名身尚疏,何有於持論?故於全部特抽數卷譯之,而其文近於《論語》《孝經》。及魏晉間,士大夫喜老莊,言談始利。老莊於釋典,其術語誠弗能密切,然略相近。則僧肇道安諸師,又往往傅以清言。然觀童受所譯《智度》《中》《百》十二門》《華嚴》《成實》諸論,其本文固弗取道家,反覆徵詰,能如其意。特疏家或以老莊相傳,故前有成玄英之疑,後有宋子京之惑。
然則論次梵文,蓋其要哉。夫求大義者,慮弗能離訓詁。內典之有《翻譯名義》,猶儒書之有《說文》《爾雅》也。唐人悉說曇者多至百餘家,今皆晦蝕不可見,始湛然著輔行傳,已多支離。及宋世法雲選《翻譯名義》集,訛舛尚多。餘每恨奘公不爲斯錄,而令疏粗者皮傅爲之也。
廣州曼殊比丘既憂之,乃述《梵文典》八卷。餘既睹其諦且密也,私謂內典所論四無礙解,故非一塗。於言音展轉訓釋,總持自在,斯名詞無礙解,則音義釋文是也。於能銓總持自在,斯名法無礙解,則文法句度是也。往者震旦所釋,多局於文身名身,而句身無專書。欲知梵語,則不可不尋文法。曼殊比丘於此,既發露頭角,餘願其彀而充之也。抑大乘經論,以般若、瑜伽二宗爲上,其於外道六師,非直相攻,蓋攝取者多矣。六師雖偏執,其深細遠在拍拉圖亞里斯多德上。惟獨逸諸哲,庶幾遊於其藩。不窺六師之書,不知大乘所以閎遠。吾土所譯,獨僧法有金七十論な世師有十句義耳。前者諸師,有憂波尼沙陀,後此商羯邏,有吠檀多哲學,皆闕不傳。大乘孤行,無外道與之相校,則辯論廢而義漸微。曼殊比丘既知梵語,他日益進而譯諸師之說,與大乘相輔,餘又願其彀而充之也。佛滅度後二千三百八十三年,震旦優婆塞章絳序。
○民報紀念祝詞
我漢族昆弟,所作《民報》,ㄈ載至今,適盈一歲。以皇祖軒轅之靈,洋溢八表,方行無閡。自茲以後,惟不懈益厲,爲民斗杓,以起徵胡之鐃吹,流大漢之天聲。白日有滅,星球有盡,種族神靈,遠大無極。敢昭告於爾丕顯皇祖,軒轅烈祖,金天高陽,高辛陶唐有虞夏商周秦漢新魏晉宋齊梁陳隋唐梁周宋明延平大平之明王聖帝,相我子孫,宣揚國光,昭徹民聽,俾我四百兆昆弟同心戮力以底虜首愛新覺羅氏之命。掃除腥羶,建立民國,家給人壽,四裔來享。嗚呼!發揚蹈厲之音作,而民興起,我先皇亦永有依歸。
○中夏亡國二百四十年紀念會書
夫建官命氏,帝者所以類族,因不失親,天室由其無遠。故玄黃於野者,戰之疑也,異物來止卒 者,去之佔也。維我黃祖,分北三苗,仍世四千九有九載,雖窮髮異族,或時幹紀,而孝慈幹蠱,未墜厥宗。自永曆建元,窮於辛丑,明祚既移,則炎黃姬漢之邦族,亦因以澌滅。顧望皋瀆,雲物如故,惟茲元首,不知誰氏。
支那之亡,既二百四十二年矣,民今方殆,寐而占夢,非我族類,而憂其不祀。覺寤思之,毀我室者,寧待歐美。自頃邦人諸友,然自謀,作書告哀,持之有故。有言立憲君主者矣,有言市府分治者矣,有言專制警保者矣,有言法治持護者矣。豈不以︳謨定命,國有與立,抑其第次,無乃陵躐。衡陽王而農有言:民之初生,統建維君,義以自制其倫,仁以自愛其類,強幹善輔,所以凝黃中之壹[B12A]也。今族類之不能自固,而何他仁義之云云?
悲夫!言固可以若是。故知一於化者,亦無往而不化也。貞夫觀者,非貞則無以觀也。目曼殊八部,不當數郡之衆;雕弓服矢,未若飛丸之烈,而薊燕大同,鞠爲茂草,江都、番禺,屠割幾盡。端冕淪爲辮髮,坐論易以長跪。茸茲犬羊,安宅是處,哀我漢民,宜臺宜隸。鞭棰之不免,而欲參與政權,小丑之不制,而期捍禦晰族,不其忸乎!伕力不制,則役我者衆矣。莫之與,則傷者至矣。豈無駿雄憤發其所,而視聽素移,民無同德,怙狂胡豢,相隨倒戈。故會朝清明者鮮睹,而乘馬班如者多有也。
吾屬孑遺,越在東海,念大木之所生長,膽大沖之所氣師,然不恬,永懷疇昔。蓋望神叢喬木者,則興懷土之情,睹狐裘臺笠者,亦隆思古之痛。於是無所發舒,則《春秋》恩王父之義息矣。昔希臘隕宗,卒用光復,波蘭分裂,民會未弛。以吾支那,方幅之廣,生齒之繁,文教之盛,曾不逮是偏國寡民乎?是用昭告於穆,類聚同氣,雪涕來會,以志亡國。凡百君子,同茲恫。願吾滇人,無忘李定國,願吾閩人,無忘鄭成功,願吾越人,無忘張煌言,願吾桂人,無忘瞿式耜,願吾楚人,無忘何騰蛟,願吾遼人,無忘李成梁。別生類以箴大同,察種源以簡蒙古。齊民德以哀同胤,鼓芳風以扇游塵。庶幾陸沉之痛,不遠而復,王道清夷,威及無外。然則休慼之藪,悲欣之府,其在是矣!莊生雲:舊國舊都,望之然。雖燕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然,況見見聞聞者邪?嗟乎!我生以來,華鬢未艾,上念陽九之運,去茲已遠,復逾數稔,逝者日往,焚巢餘痛,誰能撫摩?每念及此,彌以腐心流涕者也!君子!
○討滿洲檄
天運丁未紀元四千六百零五年,某月某日,中華國民軍政府檄曰:昔我皇祖黃帝軒轅氏,與炎皇同出於少典之裔,實建國於茲土。上法乾坤,乃作冠帶弧矢之利,以威不庭,南翦蚩尤,北逐葷粥,封國萬區,九有九截。少昊、高陽繼之,至於唐虞,分北三苗,海隅蒼生,莫不循化。夏商之世,王威不遠,亦能保我子孫黎民,不失舊服。自周公兼夷狄,定九宇,四海之內,提封萬里,旅獒肅慎,無敢不若。
衰周板蕩,始有赤狄白狄九州陸渾之戎,交ㄏ諸夏,夷言被髮,瀆亂華俗,部落聚居,勝兵稀疏,亦財比於癬疥。秦始皇帝奄有海內,乃命上將,驅而致之河湟之外,始築長城以阻匈奴。中夏清明,秦功爲大皇。漢肇興,則有平城之役。孝武赫然,銳意北伐,終絕大漠,勒石紀功於狼居胥之山,三世載德,威憚旁達。日逐呼韓邪單于,南向奔命,願爲臣妾。迄於新都季漢之世,胡胙世衰,邊庭少事。晉道陵夷,授權降虜,劉元海、石勒之徒,憑藉晉威,乘時僭盜,則我中華之疆土,自是幅裂。五胡麋聚,甲覆乙起,江左建國,不出荊揚。然猶西殛姚泓,東誅慕容。徒以燕冀未靖,又資拓跋。崔浩魏收,騰其奸言,明朔方之族,出於黃帝,奸人王通,夏以《元經》張虜,乃雲黎民懷戎,三才不捨。由是言之,非虜之能盜我中華,顧華人之耽於媚虜也。天誘其衷,唐室受命,西戎突厥鹹服其辜。以中原之地,久陷索虜,任用將帥,胡漢雜糅,卒有安史之變。延及朱梁,沙陀內寇,石晉劉漢,世載其兇。宋承百王之末,疆域削迫,燕雲諸州,淪於契丹。金源繼逆,播遷南服。遂啓蒙古,宰割赤縣,則我中華始{北一}墟爲亡國。以民志未攜,能貴其種,韓宋天完,扶義伐罪,卒統一於朱氏,衣冠禮樂,鹹復其初。雖疆域之廣,不逮漢家,撻伐所及,遠逾宋氏。辨章種族,嚴於有唐,九邊分衛,[C118]候相屬。衛虜不能肆其毒,蒙古不能播其氛。邊防之嚴,趣重西北。
蕞爾東胡,曾不介意。乃使建虜雉兔,竄伏於其間,薦食瀋陽,侵及關內,盜竊神器,流毒於中華者二百六十三年。逆胡愛新覺羅氏者,女真遺醜,櫱芽東垂,蒙魚爲皮,使犬逐鹿。自以朱果之祥,發於神鳥,誘惑諸夷,肆其蠶食。昔在明室萬曆之初,跳梁作賊,父子就誅,兇嗣奴兒哈赤,長惡不悛,世濟其逆。我中華念其瞢愚,不忍盡戮,因夷治夷,疆以戎索,有龍虎將軍之命。奴酋背誕忘德,恣其虐饕,職貢無時,東珠不入,盜我邊部,旁及葉赫尼堪外蘭諸部,將率羣醜,黃衣稱帝。其子皇太極因襲便利,入據全遼。我中華亦有流寇之難,討伐不時,將帥亟易,遂得使虜窮兇極惡,肆其馳突,外劫朝鮮,內圍京邑,稔惡盈貫,亦隕其命。屬以流寇犯闕,思宗上賓,多爾袞福臨父子,假稱義師,盜有中夏。自弘光初元,訖於延平鄭氏之亡,四十有一歲,冠帶遺民,悉爲虜有。以至於今,傳嗣九葉,凶德相仍。
今將數虜之罪,我中華國民其悉心以聽。昔拓跋氏,竊號於洛代北羣胡,猶不敢陵轢漢族,虜以要害之地,建立駐防,編戶齊民,歲供甲米,是有主奴之分。其罪一也。既據燕都,徵固本京餉以實故土,屯積遼東,不入經費。又熔金巨億,貯之先陵,穿地臧資,行同盜賊。故使財幣不流,漢民日匱,無小無大,轉於溝壑,其罪二也。詭言仁政,永不加賦,乃悉以州縣耗羨,以爲己有,而令州縣,恣取平餘,其餘厘金夫馬雜稅之屬,歲有增加。外竊仁聲,內爲饕餐,其罪三也。自流寇肆虐,遺黎凋喪,東南一隅,猶自完具,虜下江南,遂悉殘破。南畿有揚州之屠、嘉定之屠、江陰之屠,浙江有嘉興之屠、金華之屠,廣東有廣州之屠。復有大同故將,仗義反正,城陷之役,丁壯悉誅,婦女毀郭。漢民無罪,盡爲鯨鯢,其罪四也。臺灣鄭氏,舟師入討,懼海濱居民之爲鄉導,悉數內遷,特申海禁。其後海外僑民,爲荷蘭所戮者三萬餘人。自以開釁中華,上書謝罪,大酋弘曆悉置不問,且雲寇盜之徒,任爾殄滅。自是白人,始快其意。遂令南洋僑民,死亡無日,其罪五也。昔胡元入寇,趙氏猶有瀛國之封,宗室完具,不失其所。滿洲戕虐弘光朱氏,舊宗剿滅殆盡,延恩賜爵,只以欺世,其罪六也。胡元雖虐,未有文字之獄,自知貉子幹紀,罪在不赦,夷夏之念,非可絕。滿洲玄燁以後,誅求日深,反脣腹誹,皆肆市朝。莊廷釒龍、戴名世、呂留良、查嗣庭、陸生楠、汪景祺、齊周華、王錫侯、胡中藻等,皆以議論自盜,或託諷刺於詩歌字書之間,虜遂處以極刑,誅及種嗣,展轉相牽,斷頭千數,其罪七也。前世史書之毀,多由載筆直臣,書其虐政,若在舊朝,一無所問。虜以人心思漢,宜所遏絕,焚燬舊籍八千餘通,自明季諸臣奏議文集而外,上及宋末之書,靡不燒滅,欲令民心忘舊,習爲降虜,其罪八也。世奴之制,普天所無。虜既以廝役待其臣下,漢人有罪,亦發八旗爲奴。僕區之法,有逃必戮。諸有隱匿,斷斬無赦。背逆人道,苛暴齊民,其罪九也。法律既成,即當遵守,軍容國容,互不相入。虜既多設條例,務爲糾葛,督撫在外,一切以便宜從事,近世乃有就地正法之制。尋常私罪,多不覆按,府電朝下,囚人夕誅。好惡因於郡縣,生殺成於墨吏,刑部不知,按察不問。遂令刑章枉橈,呼天無所,其罪十也。警察之設,本以禁暴詰奸。虜既利其虛名,因以自煽威虐。狙伺所及,後盜賊而先士人,淫威所播,舍奸宄而取良奧。朝市騷煩,道路側目,其罪十一也。犬羊之性,父子無別,多爾袞以盜嫂爲美談,玄燁以淫妹爲法制。其他報,史不絕書。漢士在朝,習其淫慝,人爲雄狐,家有鹿。使中夏清嚴之俗,掃地無餘,其罪十二也。官常之敗,恆由賄賂。前世臧吏,多於朝堂杖殺,子姓流竄,不齒齊民。虜有封豕之德,賣官鬻爵,著在令典,簡任視事,率由苞苴。在昔大酋弘曆,常善任用貪墨,因亦籍沒其家,以實府臧。盜風既長,互相什保,以官爲賈,以法爲市。子姓親屬,因緣爲奸,幕僚外嬖,交伍於道。官邪之成,爲古今所未有,罪十三也。氈笠絳英以爲帽,端罩箭衣以爲服,索頭垂尾以爲,鞅矧瓔珞以爲飾。往時以蓄髮死者遍於天下,至今受其維縶,使我衣冠禮樂,夷爲牛馬,其罪十四也。
夫以黃帝遺胄,秉性淑靈,齊州天府,世食舊德。而逆胡一入,奄然蕩覆。又其腥聞虐政,著在耳目,凡有血氣,宜不與戴日月而共四海。故自僭盜以來,朱一貴起於臺灣,林清起于山東,王三槐起於四川,洪秀全起於廣西,張樂行起於河南,其他義師不可悉數。豈實迫於飢寒,抑自有帝王之志!誠以豺狼之族不可不除,腥羶之氣不可不滌,故肝腦塗地而不悔也。今者民氣發揚,黎獻參會,虜亦岌岌不皇自保,乃以立憲致官之會,誘我漢民,陽示仁義,包臧禍心,專任胡人,死相撐拒。我國民伯叔兄弟,亦既燭其奸慝,弗爲惑亂。以胡寇孔棘之故,惟奮起逐北,摧其巢穴,以爲中華種族請命。幕府總攝維綱,輯和宗族,懼草澤之駿雄,良材鮮學,則自以爲王侯同類相殘,授虜以柄,或有兵威既盛,虜不能制,思尋明祖之跡,與比鄰諸雄,互相角奪。不念祖宗同氣之好,日尋干戈,使元元塗炭,帝制既成,惟任獨斷,不可以保世滋大。又懼新學諸彥,震於泰西文明之名,勸工興商,汗漫無制,乃使豪強兼併,細民無食,成他日之社會革命。爲是與內外民獻,四萬萬人,契骨爲誓曰:自盟以後,當掃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有渝此盟,四萬萬人共擊之。
嗚呼!我中華民國,伯叔兄弟,諸姑姊妹,誰無父母,誰非同氣,以東吳羣獸,盜我息壤,我先帝先王亦既喪其血食,在帝左右,旁皇無依,我伯叔兄弟諸姑姊妹,亦既降爲臺隸,與牛駒同受之毒,有不寢苫枕塊,挾弓而鬥者,當何以爲黃帝之子孫?惟革命之不可以已,而不可以有二也,故有共和之政,均土之法,以維持於無極。事雖未形,規摹則不可以不閎遠。惟我國民,愷悌多智,以此告勉,庶幾百姓與能。邇來軍中之事,復有約束,曰毋作妖言,毋仇外人,毋排他教。昔南方諸會黨,與燕齊義和團之屬,以此三事,自致不競,惟太平洪王之興,則又定一尊於天主,燒夷神社,震驚孔廟,遂令士民怨恚,爲虜前驅。惟是二者,皆不可以崇效。
我國民之智者,則既知引以爲戒,其壯士寡昧不學,宜以此善道之,使知宗教殊塗,初無邪正,黃白異族,互爲商旅。苟無大害於我軍事者,一切當兼包並容。有違節制,悉以軍律治罪。又我漢族,仕官於滿洲者,既實同種,豈遽忘其祖父。徒以熱中利祿,受彼迫脅。人亦有言,滿堂飲酒,有一人向隅而泣,則舉坐爲之不樂。幕府張皇,六師神武不殺,雖蚍蜉蟻子,猶不妄戮,況我同種,而當迫害。爾念縉紳,及爾介冑,既汗僞命,如彼赤子,陷於深谷。爾雖湛溺,爾心肺腎腸猶在。爾亦念往者,胡人入關,陵暴爾祖爾父,斫頭屠腸於絕轡之野,爾室毀破,爾廟摧夷,爾墓掘穿,爾先妣與諸母諸姑亦有污辱。我政府肅將天討,爲民理冤,以爲有人心者,宜於此變。若能捨逆取順,翻然改圖,有束身歸命,及以一城一壘迎降者,任官如故。若自忘其本,爲虜效忠,以逆我大兵之顏行,一遭俘虜,或得赦宥,至於再三,殺無赦。其爲間諜者,亦殺無赦。
又爾滿洲胡人,涵濡卵育於我中華之區宇且三百年,尺布粒米,何非資於我大國。爾自伏念食土之毛,不懷報德,反爲寇仇,而與我大兵旅拒,以爾四體,膏我蕭斧。爾撫爾膺,爾誰怨!若自知不直,願歸部落。以爲我中華保塞。建州一衛,本爾舊區,其自返于吉林黑龍江之域。若願留中國者,悉歸農牧,一切與齊民等視。惟我政府,簫勺羣慝,淳化蟲蛾,有回面內向者,懷柔以禮,革其舊染。選舉租賦,必不使爾有倚輕重。爾若忘我漢德,爾乃盜邊,爾名馬大珠不入,爾惡不悛,爾胡人之歸化於漢土者,乃蹀足士,與外胡響應。幕府則大選將士,深入爾阻,犁爾庭,掃爾閭,遏絕爾種族。幕府則建築爾屍,以爲京觀。如律令,佈告天下,訖於蒙古回部青海西藏之域。
○熊成基哀辭
民國二年二月二十三日,餘杭章炳麟謹以玄酒香,奠烈土熊君之靈。嗚呼哀哉!君實徐伯孫之死友,而與炳麟乾枝相維者也。伯孫誅恩銘於安慶,陰結軍隊,期於會朝,城門晝閉,援師阻遏,大義挫頓,遺之於君。逾年援桴鼓而興,夜鏖重,內外障隔,卒不能成尺寸功。軍人光復之心自此起。君既挫衄,隱名奔竄,轉側日本關東之間,止宿吉林,麗於兇橫。僞清宣統二年,正命吉林巴爾虎門外。羣隸以是要賞者二十三人。逾年武昌興,獨夫避位,大物以更。又逾年,炳麟至自京師,茇含長春,目治簡書,所寢之室,則君拘累時故處也。夫一興一廢,國家代有。君之倡義,以暴君在上,民失職,非欲亻事刃一人明矣。使君無死,將率義夫,以獎大順,雖有黎黃二公鼎足而三可也。天祿不長,噬於豺虎。芳烈所播,不二十月而大義舉於江漢,終復舊物。君之神靈,其可以妥。
獨念讒人高張,久未梟除,其所以賊君者,不以臨時對壘,顧誣爲刺客,以媚貴寵,而又飫以珍膳,飠炎以甘言,禁錮告變之人,以自解說,使死者無怨聲,而親藩得以快意,斯可謂宗社黨之造端也。昔浙江巡撫張曾揚在官無愆,殺一秋瑾,而士民敵愾。後徙他官,所在見距。清廷雖愛曾揚,猶不能遣。今是兇人,貪以敗官,又造矯誣,以摧義士,其罪視曾揚且什百。民國改建,而猶晏居東表,專鎮一圻,斯實國家之恥。昭告君之神靈,凡今日與奠者。自奠之後,而不能本君革除之志,以鋤貪邪,而敢有迴旋容閱,以爲兇人地者,有如松華江。嗚呼哀哉!尚饗。
○告癸丑以來死義諸君文
民國五年八月某日,某某等謹以香量幣,告癸丑以來死義諸君。嗚呼哀哉!自袁氏得位,馮恃淮泗,宗賊餘醜,以亂天常,始雖假號,其有僭逆之心久矣。羣倫側目,未敢正言。獨諸先覺之士,扶義發難,冀得折其牙角。武力不當,鹹死鋒刃,既而屏營伏竄,斃於虞侯者先後蓋四五萬人。元兇建號,西南始義,勝兵用命,狂狡沮,猶有淫威餘烈,制人死命。天奪其醜,而後假定一時。追念諸君伏節死義之初,豈遽知有今日事哉!
某等以爲武昌之師,以夷異族,雲南之師,以蕩帝制,事雖暫濟,而皆不可謂有成功。則何也?異族帝制之勢,非一人能成之,其友黨盤結於京師者,不可勝計。京師未拔,正陽之未摧,雖僕一姓斃一人,餘櫱猶鳥獸屯聚其間。故用力如轉山,而收效如毫毛。遽以是爲成功者,是夸誕自誣之論也。人情愈息,忄元此小康,未暇計後日隱患。某等雖長慮卻顧,不敢自逸,無若衆論之ん呶何?自南京政府解散,提挈版籍,而致諸大酋,終有癸丑之變。禍患綿延,首尾四歲,以詒諸君子憂ム,豈小人俞息之咎,某等亦與有罪焉。
今者兵未逾江,元兇自隕,於彼所喪一人耳,罪魁叛將,與其嘗受僞命之吏,根柢相連,不可鋤治。彼訟言帝制者亂人也。陰佐帝制,而陽稱疾不視事者又亂人也。以其野心與帝制異議,而欲保介袁氏貴業,以橈大法,而爲罪人託命之主者,復亂人也。三亂不除,則袁氏未死,國會猶朝露,元首若贅旒。然而二三躁競之士,饕竊天功,以爲己力,欲弭兵以修文政,他日復詒後生之憂,其罪將彌甚於某等也。乃者國人不知,禍亂之幾,某等不能正告,而諸君子死難於前,訖於今茲,涉歷稍深矣。蕩前事之敗,而知後來之覆,某等無所逃其責。終以庸衆忄曷息,莠言相扇,憂危之論,不足以儆愚子。而更以好事方命爲誚,是使諸君子徒死於前,而異日才俊之士,又將累累與諸君子相枕爲積屍也。
嗚呼!死者則已矣,其有知邪?且無知邪?其靈爽猶足以振起頑懦。生者當知之。知袁氏未死也,知死者之望猶觖也,知死者之不欲徒以生命貿人一夕之娛戲也,以是備豫不虞,訓於師而教之無忘戒守,禍其可以少已。不然,雖日享月祀,薦之馨香,樹之表旗,豐碑高壟以安之,寫金刻石以像之,壇堂祠廟以奉之,誠不足以妥諸君子之靈。而所以爲負滋大,不及再稔,故喪未除,新喪又見告矣。斯亦非諸君子之所遺長恨長盼而不已者邪!嗚呼哀哉!
○駁康有爲論革命書
長素足下:讀與南北美洲諸華商書,謂中國只可立憲,不能革命。援引今古,灑灑萬言。嗚呼!長素!何樂而爲是耶?熱中於復辟以後之賜環,先爲是齟齬不了之語,以聳東胡羣獸之聽,冀萬一可以解免,非致書商人,致書於滿人也。夫以一時之富貴,冒萬億不韙而不辭,舞詞弄札,眩惑天下,使賤儒元惡爲之則已矣。尊稱聖人,自謂教主,而猶爲是妄言。在己則脂韋突梯,以佞滿人已耳。而天下之受其蠱惑者,乃較諸出於賤儒元惡之口爲尤甚吾。可無一言以是正之乎?
謹案長素大旨,不論種族異同,惟計情僞得失以立說。雖然,民族主義,自大古原人之世,其根性固已潛在,遠至今日,乃始發達。此生民之良知本能也。長素亦知種族之不可破,於是依違遷就,以成其說。援引匈奴列傳,以爲上系淳維,出自禹後。夫滿洲種族,是曰東胡,西方謂之通古斯種,固與匈奴殊類。雖以匈奴言之,彼既大去華夏,永滯不毛,言語政教,飲食居處,一切自異於域內,猶得謂之同種也邪?智果自別爲輔氏,管氏變族爲陰家,名號不同,譜牒自異。況於戕虐祖國,職爲寇讎,而猶傅以兄弟急難之義,示以周親肺腑之恩,巨繆極戾,莫此爲甚。近世種族之辨,以歷史民族爲界,不以天然民族爲界。藉言天然,則袷海藻,享祧爰隹,六洲之氓,五色之種,誰非出於一本,而何必爲是聒聒者邪?
長素又曰:氐羌鮮卑等族,以至元魏所致九十六姓,大江以南,駱越閩廣,今皆與中夏相雜,恐無從檢閱姓譜,而攘除之。不知駱越閩廣皆歸化漢人,而非陵制漢人也。五胡代北,始嘗宰制中華。逮乎隋唐統一,漢族自主,則亦著土傅籍,同爲編氓,未嘗自別一族,以與漢人相抗,是則同於醇化而已。日本定法,夙有蕃別,歐美近制,亦許歸化,此皆以己族爲主人,而使彼受吾統治,故一切可無異視。今彼滿洲者,其爲歸化漢人乎?其爲陵制漢人乎?堂子妖神,非郊丘之教,辮髮瓔珞,非弁冕之服,清書國語,非斯邈之文。徒以尊事孔子,奉行儒術,崇飾觀聽,斯乃不得已而爲之,而即以便其南面之術,愚民之計。若言同種,則非使滿人爲漢種,乃適使漢人爲滿種也。長素固言大同公理非今日即可全行。然則,今日固爲民族主義之時代,而可混淆滿漢以同薰蕕於一器哉!時方據亂,而言太平,何自悖其三世之說也?
長素二說,自知非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不得已復援引《春秋》,謂其始外吳楚,終則等視。不悟荊揚二域,《禹貢》既列於九州,國土種類,素非異實,徒以王化陵夷,自守千里,遠方隔閡,淪爲要荒,而文化語言,無大殊絕,世本譜系,猶在史官,一日自通於上國,則自復其故名,豈滿洲之可與共論者乎?
至謂衣服辮髮漢人已化而同之,雖復改於宋明之服,反覺不安。抑不知此辮髮胡服者,將強迫以成之邪?將安之若性也?禹入裸國,被髮文身,墨子入楚,錦衣吹笙,非樂而爲此也。強迫既久,習與性成,斯固不足以定是非者。吾聞洪楊之世,人皆蓄髮,不及十年,而曾左之師,摧陷洪氏,復從髡剃。是時朋儕相對,但覺纖首銳顛,形狀噩異。然則蓄髮之久,則以蓄髮爲安,辮髮之久,則以辮髮爲安。向使滿洲制服,涅齒以黛,穿鼻以金,刺體以龍,塗面以堊,恢詭殊形,有若魑魅,行之二百有六十年,而人亦安之無所怪矣。不問其是非然否,而惟問其所安,則所謂祖宗成法,不可輕變者,長素亦何以駁之乎?野蠻人有自去其板齒,而反譏有齒者爲犬類,長素之說得無近於是邪?
種種繆戾,由其高官厚祿之性,素已養成,由是引犬羊爲同種,奉尾爲鴻寶。向之崇拜《公羊》,誦法《繁露》,以爲一字一句,皆神聖不可侵犯者,今則並其所謂復九世之仇而亦議之。其言曰:揚州十日之事,與白起坑趙,項羽亢秦無異。豈不曰秦趙之裔未有報白項之裔者,則滿洲亦當同例也。豈知秦趙白項本非殊種,一旦戰勝,而擊亢之者,出於白項二人之指麾,非出於士卒全部之合意。若滿洲者,固人人慾盡漢種而屠戮之,其非爲豫酋一人之志可知也。是故秦趙之仇白項,不過仇其一人,漢族之仇滿洲,則當仇其全部。且今之握圖籍,操政柄者,豈猶是白項之胤胄乎?三後之姓,降爲輿臺,宗支荒忽,莫可究結,雖欲報復,烏從而報復之?至於滿洲則不必問其宗支,而全部自在也,不必稽其姓氏,而政府自在也。此則枕戈事刂刃之事,秦趙已不能施於白項,而漢族猶可施滿洲,章章明矣。明知其可報復,猶復飾爲喑聾,甘與同壤,受其豢養,供其驅使,寧使漢族無自立之日,而必爲滿洲謀其帝王萬世祈天永命之計,何長素之無人心一至於是也!
長素又曰:所謂奴隸者,若波蘭之屬於俄,印度之屬於英,南洋之屬於荷,呂宋之屬西班牙,人民但供租稅,絕無政權,是則不能不憤求自立耳。若國朝之制,滿漢平等,漢人有才者,匹夫可以宰相,自同治年來,沈李翁孫迭相柄政,曾左及李,倚爲外相,恭醇二邸,但拱手待成耳,即今除榮祿慶邸外,何一非漢人爲政。若夫政治不善,則全由漢唐宋明之舊,而非滿洲特製也。然且舉明世廷杖鎮盜,大戶加稅開礦之酷政而盡除之,聖祖立一條鞭法,納丁於地,永復差徭,此唐虞至明之所無,大地萬國所未有,他日移變,吾四萬萬人必有政權自由,可不待革命而得之也。夫所謂奴隸者,豈徒以形式言邪?曾左諸將,倚卑雖重,位在藩鎮,蕞爾彈丸,未參內政;且福康安一破臺灣,而遂有貝子郡王之賞,曾左反噬洪氏,挈大圭九鼎以付滿洲,爵不過通侯,位不過虛名之內閣。曾氏在日,猶必諂事官文,始得保全首領。較其輕重,計其利害,豈可同日而道?近世軍機首領,必在宗藩。夫大君無爲,而百度自治,爲首領者,亦以衆員供其策使,彼恭醇二邸之仰成,而沈李翁孫之有事,乃適見此爲奴隸,而彼爲主人也。階位雖高,猶之閹官僕豎而賜爵儀同者。彼固仰承風旨云爾,曷能獨行其意也哉?一條鞭法,名爲永不加賦,而耗羨平餘,猶在正供之外,徭役既免,民無惡聲,而舟車工匠,遇事未嘗獲免。彼既以南米供給駐防,亦知民志不怡,而不得不藉美名以媚悅之。玄燁弘曆數次南巡,強勒報效,數若恆沙。己居堯舜湯文之美名,而使佞幸小人,間接以行其聚斂,其酷有甚於加稅開礦者。觀唐甄之《潛書》與袁枚之《致黃廷桂書》,則可知矣。莊生有云:狙公賦芋,朝三暮四,衆狙皆怒;朝四暮三,衆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此正滿洲行政之實相也。況於廷杖雖除,詩案史禍,較諸廷杖毒螫百倍。康熙以來,名世之獄,嗣庭之獄,景祺之獄,周華之獄,中藻之獄,錫虞之獄,務以摧折漢人,使之禁不發語。雖李紱、孫嘉淦之無過,猶一切被赭貫木以挫辱之。至於近世,戊戌之變,長素所身受,而猶謂滿洲政治爲大地萬國所未有。嗚呼!斯誠大地萬國所未有矣。李陵有言:子爲漢臣,安得不云爾乎?
夫長素所以不認奴隸,力主立憲,以摧革命之萌芽者,彼固終日屈心忍志,以處奴隸之地者。爾欲言立憲,不得不以皇帝爲聖明,舉其詔旨有云,一夫失職,自以爲罪者,而謂亟亟欲開議院,使國民鹹操選舉之權以公天下,其仁如天,至公如地,視天位如敝屣,然後可以言皇帝復辟,而憲政必無不行之慮。則吾曏者爲正仇滿論既駁之矣。蓋自乙未以後,彼聖主所長慮卻顧,坐席不暖者,獨太后之廢置我耳。殷憂內結,智計外發,知非變法,無以交通外人得其歡心。非交通外人得其歡心,無以挾持重執,而排沮大後之權力。載┟小丑,未辨菽麥,鋌而走險,固不爲滿洲全部計。長素乘之,投間抵隙,其言獲用。故戊戌百日之政,足以書於盤盂,勒於鐘鼎,其跡則公,而其心則只以保吾權位也。曩令制度未定,太后夭殂,南面聽治,知天下之莫予毒。則所謂新政者,亦任其遷延墮壞而已。直非墮壞,長素所謂拿破崙第三,新爲民主,力行利民,已而夜宴伏兵,擒議員百數,及知名士千數,盡置於獄者,又將見諸今日。何也?滿漢兩族,固莫能兩大也。
今以滿洲五百萬人臨制漢族四萬萬人而有餘者,獨以腐敗之成法,愚弄之錮塞之耳。使漢人一日開通,則滿人固不能晏處於域內。如奧之撫匈牙利,土之御東羅馬也。人情誰不愛其種類,而懷其耕祿:夫所謂聖明之主者,亦非遠於人情者也。果能敝屣其黃屋,而棄捐所有,以利漢人耶?藉曰其出於至公,非有滿漢畛域之見,然而新法猶不能行也。何者?滿人雖頑鈍無計,而其怵惕於漢人,知不可以重器假之,亦人人有是心矣。頑鈍愈甚,團體愈結,五百萬人同德戮力,如生番之有社寮。是故漢人無民權,而滿洲有民權,且有貴族之權者也。雖無太后,而掣肘者什伯於太后,雖無榮祿,而掣肘者什伯於榮祿。今夫建立一政,登用一人,而肺腑暱近之地,羣相ん訁堯,朋疑衆難,雜沓而至,自非雄傑獨斷,如俄之大彼得者,固弗能勝是也。共歡四子,於堯皆葭莩姻婭也,靖言庸回,而堯亦不得不任用之。今其所謂聖明之主者,其聰明文思,果有以愈於堯邪?其雄傑獨斷,果有以儕於俄之大彼得者邪?往者戊戌變政,去五寺三巡撫如拉枯,獨駐防則有不敢撤。彼聖主之力,與滿洲全部之力,果孰優孰絀也?由是言之,彼其爲私,則不欲變法矣。彼其爲公,則亦不能變法矣。長素徒以詔旨美談,視爲實事,以此誑耀天下,獨不讀劉知幾載文之篇乎?謂魏晉以後詔敕,皆責成羣下,藻飾既工,事無不可。故觀其政令,則辛癸不如,讀其詔誥,則勳華再出。此足以知戊戌行事之虛實矣。
且所謂立憲者,固將有上下兩院。而下院議定之案,上院猶得以可否之。今上院之法定議員,誰爲之邪?其曰皇族,則親王貝子是已,其曰貴族,則八家與內外蒙古是已,其曰高僧,則衛藏之達賴班禪是已。是數者,皆漢族之所無,而異種之所特有,是議權仍不在漢人也。所謂滿、漢平等者,必如奧、匈二國並建政府,而統治於一皇,爲雙立君主制而後可。使東三省尚在,而滿洲大得長以兼統漢人,吾民猶勉自抑制以事之。今者滿洲故土既攘奪於俄人,失地當誅,並不認爲滿洲君主,而何雙立君主之有。夫戴此失地之天囚,以爲漢族之元首,是何異取罪人於囹圄,而奉之爲大君也。乃曰朋友之交,猶貴久要不妄,安有君臣之際,受人之知遇,因人之危難,中道變棄,乃反戈倒攻者。誠如是,則載┟者,固長素之私友,而漢族之公仇也。況滿洲全部之蠢如鹿豕者,而可以不革者哉!雖然,如右所言,大抵關於種類,而於情僞得失,未暇論也,則將復陳斯旨,爲吾漢族籌之可乎?長素以爲革命之慘,流血成河,死人如麻,而其事卒不可就。然則,立憲可不以兵刃得之邪?既知英、奧、德、意諸國,數經民變,始得自由議政之權。民變者,其徒以口舌變乎?抑將以長戟勁弩飛丸發變也?近觀日本立憲之始,雖徒以口舌成之,而攘夷覆幕之師,在其前矣。使前日無此血戰,則後之立憲,亦不能成。故知流血成河,死人如麻,爲立憲所無可倖免者。長素亦知其無可倖免,於是遷就其說以自文,謂以君權變法,則歐、美之政術器藝,可數年而盡舉之。夫如是則固君權專制也,非立憲也。闊普通武之請立憲,天下盡笑其愚,豈有立憲而可上書奏請者。立憲可請,則革命亦可請乎?以一人之詔旨立憲,憲之所憲,非然大地萬國所謂憲也。
長素雖與載┟久處,然而人心之不相知,猶桎一體而他體不知其痛也。載┟亟言立憲,而長素信其必能立憲。然則,今有一人執長素而告之曰:我當釀四大海水以爲酒,長素亦信其必能釀四大海以爲酒乎?夫事之成否,不獨視其志願,亦視其才略何如。長素之皇帝聖仁英武如彼,而何以剛毅能挾後力以尼新法,榮祿能造謠諑以聳人心,各督撫累經嚴旨,皆觀望而不辨。甚至章京受戮,己亦幽廢於瀛臺也。君人者善惡自專,其威大矣,雖以父母之抑制,佞人之讒嗾,而秦始皇之在位,能取太后毒不韋而踣覆之。今載┟何以不能也?幽廢之時,猶曰爪牙不具。乃至庚子西幸,日在道途,已脫幽居之軛,尚不能轉移俄頃,以一身逃竄於南方,與太后分地以處。其孱弱少用如此,是仁柔寡斷之主,漢獻唐昭之儔耳。太史公曰:爲人君父,而不知《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是故志士之任天下者,本無實權,不得以成敗論之,而皇帝則不得不以成敗論之。何者?有實權而不能用,則不得竊皇帝之虛名也。夫一身之不能保,而欲其與天下共憂,督撫之不能制,而欲其使萬姓守法,庸有幾乎?
事既無可奈何矣,其明效大驗,已衆著於天下矣,長素則爲之解曰:幽居而不失位,西幸而不被弒,是有天命存焉。王者不死,可以爲他日必能立憲之徵。嗚呼!王莽漸臺之語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今之載┟何幸有長素以代爲王莽也。必若圖祿有徵,符命可信,則吾亦嘗略讀緯書矣。緯書尚毓,中庸一篇,固爲贊聖之頌。往時魏源宋翔風輩皆嘗附之。三統三世,謂可以前知未來,雖長素亦或篤信者也。然而《中庸》以天命始,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終。天命者,滿洲建元之始也,上天之載者,載┟爲滿洲末造之亡君也。此則建夷之運,終於光緒,奴兒哈赤之祚,盡於二百八十八年。語雖無稽,其彰明較著,不猶愈於長素之談天命者乎?
要之撥亂反正,不在天命之有無,而在人力之難易。今以革命比之立憲,革命猶易,立憲猶難。何者?立憲之舉,自上言之,則不獨專恃一人之才略,而兼恃萬姓之合意。自下言之,則不獨專恃萬姓合意,而兼恃一人之才略。人我相待,所倚賴者爲多。而革命則既有其合意矣,所不敢證明者其才略耳。然則立憲有二難,而革命獨有一難。均之難也,難易相較,則無寧取其少難而差易者矣。雖然,載┟一人之才略,則天下信其最絀矣,而謂革命黨中必無有才略如華盛頓拿破崙者,吾所不敢必也。雖華盛頓拿破崙之微時,天下亦豈知有華盛頓拿破崙者。而長素徒以阿坤鴉度,一蹶不振相校。今天下四萬萬人之才性,長素豈嘗爲其九品中正,而一切檢察差第之乎?藉曰此魁梧絕特之彥,非中國今日而能有。堯舜固中國人矣,中國亦望有堯舜之主出,而革命使本種不亡已耳,何必望其極點如華盛頓拿破崙者乎?
長素以爲中國今日之人心公理未明,舊俗俱在,革命以後,必將日尋干戈,偷生不暇,何能變法救民,整頓內治。夫公理未明,舊俗俱在之民,不可革命,而獨可立憲,此又何也?豈有立憲之世,一人獨聖於上,而天下皆生番野蠻者哉?雖然,以此譏長素,則爲反脣相稽,校軫無已。吾曰不可立憲,長素猶曰不可革命也。則應之曰,人心之智慧,自競爭而後發生。非曰之民智,不必恃他事以開之,而但恃革命以開之。且勿舉華、拿二聖,舉明末之李自成。李自成者,迫於飢寒,揭竿而起,固無革命觀念,尚非今日廣西會黨之儕也,然自聲勢稍增,而革命之念起。革命之念起,而剿兵救民,賑饑濟困之事興。豈李自成生而有是志哉?競爭既久,知此事之不可已也。雖然,在李自成之世,則賑饑濟困,爲不可已,在今之世,則合衆共和,爲不可已。是故賑饑濟困,結人心者,事成之後,或爲梟雄以合衆和給人心者,事成之後,必爲民主。民主之興,實由時勢迫之,而亦由競爭而生此智慧者也。徵之今日,義和團初起時,惟言扶清滅洋,而景廷賓之師,則知掃清滅洋矣。今日廣西會黨,則知不必開釁於西人,而先以撲滅滿洲,剿除官吏爲能事矣。唐才常初起時,深信英人,密約漏情,乃卒爲其而賣。今日廣西會黨,則知己爲主體,而西人爲客體矣。人心進化,孟晉不已,以名號言,以文略言,經一競爭,必有勝於前者。今之廣西會黨,其成敗雖不可知,要之繼此而起者,必視廣西會黨爲猶勝,可豫言也。然則公理之未明,即以革命明之,舊俗之俱在,即以革命去之。革命非天雄大黃之猛劑,而實補瀉兼備之良藥矣。
長素以爲今之言革命者,或託外人運械,或請外國練軍,或與外國立約,或向外國乞師,卒之堂堂大國,誰肯與亂黨結盟,可取則取之耳。吾以爲今日革命,不能不與外國委蛇。雖極委蛇,猶不能不使外人干涉,此固革命黨所已知,而非革命黨所未知也。日本之覆幕也,法人黨通情於大將軍,欲爲代平內亂。大將軍之從之與否,此固非覆幕黨所能豫知。然以人情自利言之,則從之爲多數,而不從爲少數。幸而不從,是亦覆幕嘗所不料也。而當其歃血舉義之時,固未嘗以其必從而少沮。今者人知恢復,略有萌芽,而長素何忍以逆料未中之言,沮其方新之氣乎?嗚呼!生二十世紀難,知種界難,新學發見難,直人心奮厲時難。前世聖哲,或不遇時。今我國民,幸睹精色,哀哀漢種,系此剎那,誰無父母,誰無心肝,何其夭閼之不遺餘力,幸同種之爲奴隸,以必信其言之中也。且運械之事,勢不可無,而乞師之舉,不必果有。今者西方數省,外稍負海,而內有險阻之形勢,可以利用外人,而不爲外人所幹涉者,亦未嘗無其地也。略得數道,爲之建立政府,百度維新,庶政具舉,彼外人者,亦視勢利所趨耳。未成則欲取之,小成則未有不認爲與國者,而何必沾沾多慮爲乎?
世有談革命者,知大事之難舉,而言割據自立,此固局於一隅。所謂井底之蛙,不知東海者。而長素以印度成事戒之。雖然,吾固不主割據,猶有辯護割據之說在,則以割據,猶賢於立憲也。夫印度背蒙古之莫臥爾朝以成各省分立之勢。卒爲英人蠶食。此長素每引爲成鑑者。然使莫臥爾朝不亡,遂能止英人之蠶食邪?當莫臥爾一統時,印度已歸於異種矣。爲蒙古所有,與爲英人所有,二者何異。使非各省分立,則前者爲蒙古時代,後者爲英吉利時代,而印度本種,並無此數十年之國權。夫終古不能得國權,與暫得國權而後失之,其利害相越,豈不遠哉!語曰:不自由無寧死。然則暫有自由之一日,而明日自刎其喉,猶所願也。況綿延至於三四十年乎?且以印度情狀比之中國,則固有絕異者。長素論印度亡國書,謂其文學工藝,遠過中國,歷舉書籍見聞以爲證。不知熱帶之地,不憂凍餓,故人多慵惰,物易壞爛,故薄於所有觀念。是故婆羅釋迦之教,必見於印度,而不見於異地。惟其無所有觀念,而視萬物爲無常,不可執箸。故此社會學家遁者也。夫薄於所有觀念,則國土之得喪,種族之盛衰,固未嘗概然於胸中。當釋迦出世時,印度諸國,所證明勢無可已爲波斯屬州。今觀內典,徒舉比鄰諸王,而未見波斯皇帝,若並不知己國之屬於波斯者。厥有憤發其所能自樹立者,獨阿育王一家耳。近世各省分立之舉,亦其出於偶爾,而非出於本懷。志既不堅,是故遷延數世,國以淪喪。夫欲自強其國種者,不恃文學工藝,而惟視所有之精神。中國之地勢,人情少流散而多執著,其賢於印度遠矣。自甲申淪陷以至今日,憤憤於腥羶賤種者,何地蔑有。其志堅於印度,其成事亦必勝於印度,此寧待蓍蔡而知乎!
若夫今之漢人,判渙無羣,人自爲私,獨甚於漢唐宋明之季,是則然矣,抑誰致之,而誰迫之耶?吾以爲今人雖不盡以逐滿爲職志,或有其志,而不敢訟言於疇人。然其輕視韃靼以爲異種賤族者,此其種性根於二百年之遺傳,是固至今未去者也。往者陳名夏、錢謙益輩以北面降虜,貴至閣部,而未嘗建白一言,有所補助,如魏徵之於太宗,範質之於藝祖者。彼固曰異種賤族,非吾中夏神明之胄,所爲立於朝者,特曰冠貂蟬襲青紫而已,其存聽之,其亡聽之。若曰爲之馳驅效用,而有所補助於其一姓之永存者,非吾之志也。理學諸儒,如熊賜履、魏象樞、陸隴其、朱軾輩,時有獻替,而其所因革,未有關於至計者。雖曾、胡、左、李之所爲,亦曰建殊勳博高爵耳。功成而後,於其政治之盛衰,宗稷之安危,未嘗有所籌畫焉。是並擁護一姓,而亦非其志也。其他朝士,入則彈劾權貴,出則搏擊豪強,爲難能可貴矣。次即束身自好,優遊卒歲,以自處於朝隱。而下之貪墨無藝,怯懦忘恥者,所在皆是。三者雖殊科,要其大者,不知會計之盈絀,小者不知斷獄之多寡,苟得廩祿,以全吾室家妻子,是其普通之術矣。無他,本陳名夏、錢謙益之心爲心者,固二百年而不變也。明之末世,五遭傾覆,一命之士,文學之儒,無不建義旗以抗仇敵者,下至販夫乞子,兒童走卒,執志不屈,而仰藥事刂刃以死者,不可勝計也。今者北京之破,民則願爲外國之順民,官則願爲外國之總辦,食其俸祿,資其保護,盡順天城之中,無不牽羊把茅,甘爲貳臣者。若其不事異性,躬自引決,紳之士,殆無一人焉。無他,亦曰異種賤族,非吾中夏神明之胄,所爲立於其朝者,特曰冠貂蟬襲青紫而已。其爲滿洲之主則聽之,其爲歐美之主則聽之,本陳名夏、錢謙益之心以爲心者,亦二百年而不變也。然則滿洲弗逐,而欲士之爭自濯磨,民之敵愾效死,以期至乎獨立不羈之域,此必不可得之數也。浸微浸衰,亦終爲歐美之奴隸而已矣。非種不鋤,良種不滋,敗羣不除,善羣不殖,自非躬執大彗,以掃除其故家污浴,而望禹域之自完也,豈可得乎?
夫以種族異同,明白如此,情僞得失,彰較如彼,而長素猶偷言立憲,而力排革命者,寧智不足識逮邪?吾觀長素二十年中變易多矣。始孫文倡義於廣州,長素嘗遣陳千秋林奎往,密與通情。及建設保國會,亦言保中國不保大清,斯固志在革命者。未幾,瞑瞞於富貴利祿,而欲與素志調和,於是戊戌柄政,始有變法之議,事敗亡命作衣帶詔,立保皇會以結人心。然庚子漢口之役,猶以借遵皇權,密約唐才常等,卒爲張之洞所發。當是時素志尚在未盡澌滅也。唐氏既亡,保皇會亦漸潰散,長素自知革命之不成,則又瞑瞞於富貴利祿。而今之得此,非若疇昔之易。於是宣佈是書,其志豈果在保皇立憲耶?亦使滿人聞之,而曰長素固忠貞不貳,竭力致死,以保我滿洲者,而向之所傳,借遵皇權,保中國不保大清諸語,是皆人之所以誣長素者,而非長素故有是言也。榮祿既死,那拉亦耄,載┟春秋方壯,他日復辟,必有其期,而滿洲之新起柄政者,其勢力威權,藉或不如榮祿諸奸,則工部主事可以起復,雖內閣軍機之位,亦可以覬覦矣。長素固雲:窮達一節,不變塞焉,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抑吾有爲長素憂者,向日革命之議,譁傳於人間,至今未艾,陳千秋雖死,孫文、林奎尚在,唐才常雖死,張之洞尚在,保國會之微言,不著竹帛,而入會諸公尚在,其足以證明長素之有志革命者,不可件舉。雖滿人之愚蒙,亦未必遽爲長素欺也。嗚呼哀哉!南海聖人,多方善療,而梧鼠之技,不過於五,亦有時而窮矣。滿人既不可欺,富貴既不可復,而反使炎黃遺胄,受其矇蔽,而緩於自立之圖。惜乎己既自迷,又使他人淪陷,豈直二缶鐘惑而已乎?此吾所以不得不爲之辨也。
若長素能躍然只悔,奮厲朝氣,內量資望,外審時勢,以長素魁疊耆碩之譽,聞於禹域,而弟子亦多言革命者,少一轉移,不失爲素王玄聖。后王有作,宣昭國光,則長素之像,屹立於星霧,長素之書,尊藏於石室,長素之跡,葆覆於金塔,長素之器,配崇於銅柱,抑亦可以蔚薦矣。藉曰死權之念,過於殉名,少安無躁,以待新皇。雖長素已槁項黃酋鹹 ,卓茂尊榮,許靖之優養,猶可無操左契而獲之。以視名實俱喪,爲天下笑者何如哉!書此敬問起居,不具。章炳麟白。
☆孫文○民報發刊詞
近時雜誌之作者亦夥矣。誇詞以爲美,囂聽而無所終,摘填索塗不獲,則反覆其詞而自惑。求其斟時弊以立言,如古人所謂對症發藥者,已不可見,而況夫孤懷宏識、遠矚將來者乎?夫繕羣之道,與羣俱進,而擇別取捨,惟其最宜。此羣之歷史既與彼羣殊,則所以掖而進之之階級,不無後先進止之別。由之不貳,此所以爲輿論之母也。
餘維歐美之進化,凡以三大主義:曰民族,曰民權,曰民生。羅馬之亡,民族主義興,而歐洲各國以獨立。洎自帝其國,威行專制,在下者不堪其苦,則民權主義起。十八世之末,十九世紀之初,專制僕而立憲政體殖焉。世界開化,人智益蒸,物質發舒,百年稅於千載,經濟問題繼政治問題之後,則民生主義躍躍然動,二十世紀不得不爲民生主義之擅場時代也。是三大主義皆基本於民,遞嬗變易,而歐美之人種胥冶化焉。其他旋維於小己大羣之間而成爲故說者,皆此三者之充滿發揮而旁及者耳。今者中國以千年專制之毒而不解,異種殘之,外邦逼之,民族主義、民權主義殆不可以須臾緩。而民生主義,歐美所慮積重難返者,中國獨受病未深,而去之易。是故或於人爲既往之陳跡,或於我爲方來之大患,要爲繕吾羣所有事,則不可不併時而弛張之。
嗟夫!所陟卑者其所視不遠,遊五都之市,見美服而求之,忘其身之未稱也,又但以當前者爲至美。近時志士舌敝脣枯,惟企強中國以比歐美。然而歐美強矣,其民實困,觀大同盟罷工與無政府黨、社會黨之日熾,社會革命其將不遠。吾國縱能媲跡於歐美,猶不能免於第二次之革命,而況追逐於人已然之末軌者之終無成耶!夫歐美社會之禍,伏之數十年,及今而後發見之,又不能使之遽去。吾國治民生主義者,發達最先,睹其禍害於未萌,誠可舉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還視歐美,彼且瞠乎後也。翳我祖國,以最大之民族,聰明強力,超絕等倫,而沉夢不起,萬事墮壞;幸爲風潮所激,醒其渴睡,旦夕之間,奮發振強,勵精不已,則半事倍功,良非誇。
惟夫一羣之中,有少數最良之心理能策其羣而進之,使最宜之治法適應於,吾羣之進步適應於世界,此先知先覺之天職,而吾《民報》所爲作也。抑非常革新之學說,其理想輸灌於人心而化爲常識,則其去實行也近。吾於《民報》之出世覘之。
☆汪精衛○民族的國民
嗚呼,滿洲入寇中國二百餘年,與我民族界限分明,未少淆也。近者同化問題,日益發生。此真我民族禍福所關,不容默爾。故先述民族同化之公例。(凡文字必嚴著述之辨。著者自發其思,成一家言。故有所徵引,必詳所出。述者本諸舊聞,連綴成辭。大概分譯述講述二種。未嘗自居己作。故所徵引可略所出,亦以難於毛舉也。於此不辨,而崇剿說,則是以士君子而爲盜賊之行。故附識於此。)次論滿族之果能與吾同化否,以告我民族。
民族雲者,人種學上之用語也。其定義甚繁。今舉所信者曰:民族者,同氣類之繼續的人類團體也。茲析其義於左:
(一)同氣類之人類團體也。茲所云氣類,其條件有六:一、同血系(此最要件。然因移住婚姻,略減其例);二、同語言文字;三、同住所(自然之地域);四、同習慣;五、同宗教(近世宗教信仰自由,略減其例);六、同精神體質。此六者,皆民族之要素也。
(二)繼續的人類團體也。民族之結合,必非偶然。其歷史上有相沿之共通關係,因而成不可破之共同團體。故能爲永久的結合。偶然之聚散非民族也。
國民雲者,法學上之用語也。自事實論以言,則國民者,構成國家之分子也。蓋國家者,團體也。而國民爲其團體之單位。故曰:國家之構成分子。自法理論言,則國民者,有國法上之人格者也。自其個人的方面觀之,則獨立自由,無所服從。自其對於國家的方面觀之,則以一部對於全部而有權利義務。此國民之真諦也。此惟立憲國之國民惟然。專制國則其國民奴隸而已。以其無國法上之人格也。
準是,則民族者,自族類的方面言。國民者,自政治的方面言。二者非同物也。而有一共通之問題焉。則同一之民族,果必爲同一之國民否,同一之國民,果必爲同一之民族否是也。
解決此問題有二大例:
(一)以一民族爲一國民。凡民族必被同一之感蒙,具同一之知覺,既相親比以謀生活矣。其生活之最大者,爲政治上之生活。故富於政治能力之民族,莫不守形造民族的國家之主義。此之主義,名民族主義。蓋民族的國家其特質有二:一曰平等。自有人類,即有戰爭。戰勝民族對於戰敗民族,牛馬畜之,不齒人類。古之希臘所征服者,悉以爲奴隸,是其例也。若一民族,則所比肩者,皆兄弟也。是爲天然之平等。二曰自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戰勝民族對於戰敗民族,必束縛壓抑之,不聊其生,而死其心,其以求必逞。若一民族,則艱難締造,同瘁心力。故自由之分配必均。以是之故,民族主義爲人性所固有。即或民族中更變亂,爲強所弱,四分五裂,不能自存。而民族主義淬而愈厲,困苦百折,卒達其目的而後已。舉例以言,羅馬帝國瓦解後,民族主義代世界主義而興。英吉利之亨利八世及大僧正威爾些之事業,法蘭西之路易十一世之事業,大僧正裏些流之事業,及亨利四世之事業,皆貫徹此主義者也。十九世紀之初,日爾曼民族分屬聯邦,無統一之觀念。遭法蘭西蹂躪,憬然思變,實行民族主義。卒合二十五聯邦而成德意志帝國。意大利民族自帝國破滅後,邦分離析,受軛制於奧大利。惟能實行民族主義,卒合十一邦而成意大利帝國。此其犖犖大者也。其他諸國受此思潮,理想丕變。此主義遂磅礴全歐。其結果也,進步而爲民族帝國主義。
(二)民族不同同爲國民,其類至繁。先大別爲二種:
(甲)以不同一之民族,不加以變化而爲同一之國民者。其中復有二小別:(一)諸民族之語言習慣,各仍其舊。惟求政治上之一統。如瑞西是。此必諸民族勢力同等,然後可行。否則一有跳梁,全體立散矣。(二)征服民族對於被征服民族,既以威力抑勒之,使不得脫國權之範圍,又予以劣等生活,俾不得與己族伍。如古者埃及之於猶太,今者俄之於芬蘭、波蘭是也。然使被征服民族而有能力,必能奮而獨立,以張民族主義。如比利時之離荷蘭,希臘之離土耳其是。
(乙)合不同一之民族使同化爲一民族,以爲一國民者。今欲問此爲民族之善現象乎?抑惡現象乎?社會學者嘗言:凡民族必嚴種界,使常清而不雜者,其種將日弱而馴致於不足自存。廣進異種者,其社會將日即於盛強,而種界因之日泯。希臘邑社之制,即以嚴種界而衰微。羅馬肇立,亦以嚴種界而幾淪亡。其顯例也。是故民族之同化也,極遷變翕闢之一致。而其所由之軌有可尋者。歸納得同化公例凡四:
第一例 以勢力同等之諸民族,融化而成一新民族。第二例 多數征服者,吸收少數被征服者,而使之同化。
第三例 少數征服者,以非常勢力,吸收多數被征服者而使之同化。第四例 少數征服者,爲多數被征服者所同化。
以上四例,通於今古。至於同化之方法,不外使生共通之關係,政治社會的生活之共通,或由於誘引,或由於強迫,皆足納之於同化之域者也。上之所述,皆政治學者所標之公例也。以下將涉於鄙論:
吾今爲一言以告我民族曰:凡關於民族上之研究,第一宜求諸公例。公例者,演繹歸納以獲原理之標準,以告往知來者也。爲變雖繁,必由其軌者也。第二宜知我民族在公例上之位置。嗚呼,吾言及此,而不能不有憾於嚴幾道也!夫幾道,明哲之士也。其所譯《社會通詮》有云:宗法社會,始以羼族爲厲禁。若今日之社會,則以廣土衆民爲鵠,而種界則視爲無足致嚴。此其言誠當也。然幾道案語,言外之意,則有至可詫者。觀其言曰:“中國社會,宗法而兼軍國者也。故其言治也,亦以種不以國。(中略)是以今日黨派雖有新舊之殊。至於民族主義,則不謀而合。今日言合羣,明日言排外,甚或言排滿。(中略)雖然,民族主義將遂足以吾強種乎?愚有以決其必不能矣。”幾道此言,遂若民族主義爲不必重,而滿爲不必排者。此可雲信公例矣。而未雲能審我民族公例上之位置也。以上同化四公例言之。其第一例重勢力同等。是故彼之合同,平等之合同也,自由之合同也。盎格魯撒遜民族,峨特民族,條特列民族,羣居美洲,以共同生活之。既久,遂成爲亞美利加民族。是其例也。蓋其合同也,諸民族實皆居主人之地位以相交互,故能相安而無尤。其他三例,則皆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關係也。此其合同,非出於雙方之自由意思甚明。夫兩者相持,勢力優者,權必獨伸。而政治上之勢力,軍事上之勢力,其最者也。是二勢力,必握於征服者之手。由是挾其雷霆萬鈞之力,所當必碎。被征服者乃不得不戢戢然歸化之。是其一立於征服者之地位,一立於被征服者之地位,釐然分明也。更端言之,則一立於主人之地位,一立於奴隸之地位也。夫民誰其堪!奴隸者!果其能力萎弱,則不聊其生而漸歸於盡。而非然者,則將百折不撓,以求遂民族主義之目的。而方其未遂也,叩心飲泣,然而爲人奴。而彼之征服者,狎之既久,則食其毛踐其土,薰其文化,樂以忘其故。自形式觀之,固同化矣。自精神觀之,則不共天日之仇讎,而強相安於衽席之上也。於是而指摘被征服者曰:汝其與之同化!汝胡不安?汝胡不安?嗚呼,而真欲其長處於被征服者之地位而已。嗚呼,是曰知公例而不知公例上之位置!
今欲知吾民族於同化公例上之位置,則請言自黃帝以來以至有明之末,民族變化之歷史。然欲語其詳,有專史在。今述其概略而已。
黃帝時代與苗族競。九黎之君曰蚩尤,苗族之至強者也。黃帝破而滅之。遷其類之善者於鄒屠之鄉。其不善者,以木械之,命之曰民。己之族則曰百姓。三代以來,百姓與民之別泯矣。是爲彼折而同化於我。
觀夫春秋,有荊越山戎諸戎,北狄、長狄鮮虞諸族。或滑諸夏以主齊盟。然至於秦,則凡此名詞,僅留於歷史上而已。是亦折而同化於我。
漢初患匈奴。逮乎孝武以兵攘之,命張騫通西域,命唐蒙通西南夷,其卒,閩粵滇黔皆折而同化於我。
降乎典午,吾族不武,五胡亂華。前趙則匈奴也;成則巴氐也;後趙則羯也;前燕後燕南燕西秦南涼,皆鮮卑也;前秦後涼,皆氐也;後秦,羌也;北涼大夏亦匈奴也。以次夷滅,天下中分南北。北朝始於拓跋氏。其後高氏宇文氏,復中分。自晉至隋,我民族之陵遲極矣!諸虜得志,多效漢俗,幾如第四例所云少數征服者,爲多數被征服者所同化。然劉裕創之於前,隋文帝獲之於後。諸族中更屠殺,其孑遺者悉折而同化於我。我民族雖暫屈於被征服者之地位,而終復居征服者之地位。
唐初,突厥肆虐,太宗滅之。其後回紇、吐蕃雖屢爲梗,無大患也。五季,沙陀、契丹相繼猖獗。至於有宋,我民族復寧焉。宋末,厄於女真,亡於蒙古。元胡之辱我民族也尤酷。謂契丹爲漢人,謂我民族爲南人,階級至卑。此大垢也!有明奮興,北虜窮遁,歸其巢穴,未同化於我。而我民族光復故物,復居於征服者之地位。
是則,四千年來,我民族實如第二例所云,多數民族吸收少數民族而使之同化。我民族初本單純,後乃繁雜。然實以吾族處主人之位,殊方異類,悉被卵翼。相安既久,遂同化爲一而成四萬萬之大民族。
嗚呼!今竟何如?自明亡以來,我民族已失第二例之位置。而至於今,則將降而列第三例之位置。
滿洲與我民族不同。此我民族所鹹知者也。即彼滿人,亦不然自附。觀其《開國方略》雲:“長白山(在吉林烏拉城東南)之東,有布庫哩山,山下有池曰布勒湖裏,相傳有天女三,浴於池。有神鵲銜朱果,置季女衣取而吞之,遂有身。生一男。及長,命以愛新覺羅爲姓,名曰布庫哩雍順”云云。是則,滿族與我真風馬牛之不相及。無他之問題可以發生。彼其長白山下寧古塔邊,長林豐草,禽獸所居,孳乳蕃庶,乃奮其牙角,奔踔噬咋。先取金遼部落,繼兼有元裔之蒙古,又繼兼有朝鮮,又繼兼有明之關外。金遼語言相同之國也。蒙古語言居處不同,而衣冠騎射同之國也。朝鮮及明,則語言衣冠皆不同。故用兵次第亦因之爲先後。(語本魏源《聖武記》。)然金之與彼,實同族類。《開國方略》曾嘗言之。天女之說,其神話耳。彼其東胡賤族(西方謂之通古斯種),方以類聚,故所合至易。遼及蒙古,視之有間矣。至於朝鮮,則尤疏遠。然彼未嘗涎之。特以近在肘腋,劫以威力,使勿生變耳。天命以來,所處心積慮以圖之者,厥惟中國。終乃乘明之亡,疾驅入關,遂盜九鼎。自是以後,與我民族相接益密。夫以滿族與我民族相比較。以雲土地,彼所據者長白山麓之片壤,而我則神州。以雲人口,彼所擁者蕞爾之毳裘,而我神明之胄。以雲文化,彼所享者鹿豕之生活,而我則四千年之文教。相去天壤,不待言也。彼既薦食不仰給於我,且無以爲生。使其絕對的不同化於我,必不足以營衛明矣。使其絕對的同化於我,則一二世後將如螟蛉失其故形,而別有所天,是自殲其族也。彼中梟酋,處此問題,苦心焦慮,匪伊朝夕。卒乃得其所以自保而制人者。爲術有二:一曰,勿爲我民族所同化;二曰,欲使我民族與之同化。如是,則彼族可以長處主人之位,以宰制萬類。其計彌工,其心彌毒。順康雍乾以來,妙用此術,未嘗少變。今鉤考歷史,刺取其真證實據,類列於左,以供參考。
(一)欲不爲我民族所同化。夫兩民族相遇,其性格相近而優劣之差少者,其同化作用速。其性格相異而優劣之差少者,其同化作用遲。其優劣之差遠者,其同化作用速。此通例也(語本日本小野冢博士《政治學》)滿族與我文野相殊,不能以道里計。蓋適合乎第三例者。當同化進行時,滔滔然莫之能御,勢將舉其言語文字居處飲食而一同於我。此固當日之所不能免者也。彼大酋思障其流,首嚴通婚之禁。(多爾袞入關,下令滿漢得通婚姻,其後撤回此令,通婚者罪不赦。見蔣良騏《東華錄》)夫滿之與我不同血族,復絕婚姻。故二百年來,精神體質,未嘗少淆。彼族所恃以自存者在此。不然,以五百萬之民族,與四萬萬之民族相片半 合,在我民族,固蒙其惡質,而不及百年,彼族將無一存者,可決言也。彼既自間其族系,乃復保守其所固有者,以自別於我。利用其所擅長者,以凌制我。其手段可別爲二種:
(甲)保守其習慣 習慣爲民族之一要素。習慣存,則民族之精神存。其顯然表見者,常有以自異於他民族。滿人而知保此,其計之巧者也。雖然,若語滿人之習慣,必將有狂笑絕氣者。微特吾人不知所云,即彼族亦赧言之。舉其一二例。生而以石壓首作圓扁形。彼懸諸太廟之太祖太宗,圖形於紫光閣之世臣,皆作此狀。即最誇能保守滿洲舊族之弘曆,亦言之若有餘羞者也。此其習慣之一。崇奉堂子,凡有戰役,必先祭之。其神何名,無知之者。其祭獻之禮絕詭祕。或曰:其大酋自裸以爲犧牲。然無信據也。此其習慣之二。自作文字,先以蒙古字合滿語,聯綴成句。尋復以十二字頭無圈點上下字雷同無別,因加圈點以分析之。其拙劣仙野,不足以載道甚明(如譯壬戌爲黑狗之類)。此其習慣之三。夫其習慣之不足言如此。而彼兢兢然保持之者,非以爲美也。以之自別於我民族,而使其族人毋忘固有之觀念也。此其心事,彼固明言之。王先謙《東華錄》內載:乾隆十七年三月辛巳,諭閱《太宗實錄》,內載崇德元讀《金世祖本紀》,諭衆雲:熙宗合喇及完顏亮效漢人之陋習。世宗即位,惟恐子孫仍效漢俗,豫爲禁約。衣服語言,悉遵舊制,時時練習騎射,以備武功。先時儒臣巴克什達海庫肅纏,屢勸朕改滿洲衣冠,效漢人服飾制度。朕不從。正爲萬世子孫計也。云云。(以上太宗語,乾隆引之。)我滿洲先正遺風,自當永遠遵守,循而弗替。是以朕常躬率八旗臣僕,行圍較獵,時以學習國語,練習騎射,操練技勇,諄切訓誨。此欲率由舊章,以傳奕祀,永綿福祚。嗚呼!此語情見乎辭矣!其爲萬世子孫計,真不可謂不周矣。彼既累世相傳,堅守此旨。故於滿洲舊俗,雖至微細,必監督之。乾隆八年,嘆滿洲舊俗日即廢弛。責宗室子弟,食肉不能自割,行走不佩箭袋,有失舊俗。十五年六月癸未,諭:前因宗室等及滿洲部院大臣,俱各偷安坐轎,竟不騎馬,曾降諭禁止。此欲令伊等勤習武藝,不至有失滿洲舊規。今聞有坐車者,與坐轎何異!嗣後只准王等與滿洲一品大臣坐轎。其餘概令騎馬,二十年五月諭:滿洲本性樸實,不務虛名。近日薰染漢習,每思以文墨見長。並有與漢人較論同年行輩者,尤屬惡習。不知其所學者,未造漢人之堂奧,反爲漢人所竊笑。此等習氣,不可不痛加懲戒!嗣後八旗,總以清語騎射爲務。即翰林等,有與漢人互相唱和,較論同年輩者,一經發覺,決不寬貸。其謹小慎微,思患豫防,至於如此!然其中尚有宜注意之點。彼一則曰:“學習國語”;再則曰“以清語騎射爲務”。夫以滿洲人操滿洲語,此真天然之事,何待強迫督率之爲。則以彼虜自入關以來,悉操北京語,久已忘其固有之語言故也。彼知語言文字爲民族之要素,故汲汲欲保守之。且令翰林院必考試滿洲文。然醜劣寡用,微特漢人吐棄之,即滿人亦不以爲意。特爲威力所怵,聊事率循而已。至騎射,則關係重要。後將論之。其他習慣,亦多關於強悍之俗。彼之主張保守,非無故也。夫北魏孝文帝自恧虜俗,刻意模範漢人風化,遷都洛陽,粉飾漢制。其結果,胡虜悉同化於我民族。迨乎隋唐,畛畦悉泯。無他,忘故我之觀念,而與他族相混於無形也。滿洲人保守其習慣也,是欲永保其固有之民族,以翹乎我民族之上,不可忽也。
(乙)發皇其所長 滿俗無所長,其所長惟騎射。彼之得志,皆由狂噬死咋而來。故日謀寶有而精進之。觀上所述諸論可證也。而彼惟利用所長,故得鈐制我民族,使無生氣。因之於吾歷史上留萬年之大紀念曰:滿洲自人寇以來,凡兵權悉操於彼族,而我民族無與焉。嗚呼,吾不能不嘆滿人設計之工也!夫以兵權悉操於彼族之手,則生殺屠醢,一惟其命。故以少數之民族,制多數民族而有餘。彼於一方,則利我民族之文弱,務求柔其骨而{艹爾}其神者。既以科舉愚之矣,又開博學鴻詞科,求天下圖書,儲之四庫,使儒臣從事校勘,使之益近於文柔。至於武事,則不復齒之。乾隆之於漢臣,口吻尤刻。於陳宏謀之轉糧不力也,則曰:彼系漢人,不必責以有勇智。於陳世倌之言兵事也,則曰:彼漢文臣,乃敢言兵事,其志可嘉(皆見《東華錄》)!其侮弄如此。於一方面,則重滿人之兵權。凡國家之軍政組織,全部屬之。其用意所在,固至易明。蓋兩民族相遇,一尚文柔,一尚強武,比其格格不相入,而必不能同化,無待言者。而強者摧柔,又其必然之理。故彼族首重此。以爲如是,則不獨有以自異於我民族,且足以凌制馴伏我民族而有餘也。故其兵制,則重駐防,重禁旅,而不重綠營。魏源《聖武記》有云:八旗有禁旅,有駐防。禁旅八旗,滿洲兵八萬,並蒙古漢軍共十萬。其人則皆東海扈倫諸部落。無在黑龍江北,寧古塔東者。其漢軍亦無遠在山海關以內者。若夫駐防之兵,則即八旗佐領中之餘丁,佐領外之新附,隨時編籍,人無定額,散處遼河東西諸城。無事射獵耕屯,有事馳驅甲冑。故天命十一年攻寧遠時,兵已十三萬。崇德中,遠蹂燕薊,隨近摧寧錦,旁撻朝鮮、蒙古,用兵常十餘萬。而入關以後,以之內衛京師,外馭九服四夷。觀此,其兵制可略見矣。是以入關以來,凡有戰役,皆以防任之。彼其心,不第不望綠營之強也,實且利綠營之弱。即間有一二征伐,資綠營之力者,然終不以爲正師也。惟康熙禁旅駐三藩之役,有小例外。蓋其時爲滿族與我民族交戰。彼滿人者,既深忌我,復深畏我。懼其悉趨於三藩,而併力以敵己也。故謀有以離間而利用之。爲手諭以詔綠營諸將曰:從古漢人叛亂,只用漢兵剿平,豈有滿兵助戰!於是,一時趙良棟、施琅、李之芳、傅宏烈諸民賊,爭刈同種以媚異族,而三藩遂戡。此其間出於政策也。至於典兵之臣,則幾滿族所專有。其初皆以親王爲統帥。睿禮鄭豫肅勤等是也。康熙時,尚仍此制。三藩之役,則安康簡等也。西北用兵,亦屢以皇子將之。至雍正以後,始不盡然。漢人之司軍柄者,惟年羹堯、嶽鍾琪二人。然年旋被戮,嶽亦謗書盈篋。以其手縶曾靜,以興大獄,始幸而苟全。其他如康熙準噶爾之役,則費揚古也;雍正西南夷之役,則鄂爾泰也;乾隆準部之役,則班第、永常、兆惠等也;回疆之役,則兆惠等也;大金川之役,則傅恆也;小金川之役,則阿桂也;緬甸之役,則傅恆也;廓爾喀之役,則福康安也;嘉慶川湖陝之役,則額勒登保、德楞泰也。此犖犖之大役,皆以滿人掌兵。而漢人則不欲其與聞軍事,即爲偏稗,亦欲限制之。雍正六年,滿珠等奏:京營武弁等員參將以下,不宜用漢人爲之。得旨:“朕漢滿一體,從無歧視。(中略)滿洲人數本少。今止將中外緊要之缺補用已足。若參將以下之員弁,悉將滿洲人補用,則人數不敷,勢必員缺。”(見蔣氏《東華錄》)夫於“滿漢一體”之下,忽著此語,一何可笑!至此亦可雲情見乎辭矣。總之,專制國之政府,有非常之兵力爲第一要義。使爲異族政府,則更所急。察滿洲軍事的組織,乃欲以一民族爲一軍隊,營衛京師,而駐防各省,長駕遠馭,以爲子孫帝王萬世之計。至於其不予我民族以兵權,則戰勝民族對於戰敗民族所應有之手段。英之於印度,法之於安南,亦猶是也。彼之不願與我民族同化者在此。彼之遂能不與我民族同化者,亦在此。
(二)欲迫我民族爲所同化 彼之不欲爲我民族所同化,既如上述。然不同民族而同爲國民,慮我民族之不安其生而將有變也。則求所以同化我者。其目的在使我民族剷除民族思想,而爲馴服之奴隸。彼又慮欲達此目的,非用威迫之手段不可。故不以柔道行之,而惟以蠻力行之。其手段可分二種:
(甲)關於物質上者 其最重要者,莫如剃髮易服一事。而剃髮尤切膚之痛也。夫民族之表見於外者,爲特有之徽識。圖騰社會(此從嚴譯《社會通詮》。日本譯爲徵章社會),視此最重。至於今世,亦莫能廢。民族之徽識,常與民族之精神相維繫。望之而民族觀念油然而生。彼滿族之效我民族之所爲歟,是使人滅絕滿洲民族之觀念也。使其強我民族悉效彼之所爲歟,是使人滅絕我民族之觀念也。故彼旁皇久之,卒厲行此政策。蔣氏《東華錄》順治五年諭禮部:“向來剃髮之制,姑聽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也。此事朕籌之至熟。若不歸一,不幾爲異國之人乎?自今佈告以後,京城內外,直隸各省,限旬日內,盡行剃完。若巧避惜發,藉詞爭辯,決不寬貸!該地方官若有爲此事瀆上奏章,欲將朕已定地方,仍存明制,不遵本朝制度者,殺無赦。”嗚呼,此一紙剃髮令,彼實掬其野心以示天下者也。悍然曰“若不歸一,不幾爲異國之人!”質直自白,無遁辭焉。猶復飾言明制。彼寧不知此非有明一代之制,而我民族相沿之制耶?不過欲我民族變形鹿豕,喪盡種族觀念,戢戢然歸化之而已。然我民族一息尚存,此心不死。自剃髮令宣告後,吳楚江浙接踵起義。伏屍百億,流血萬里,以殉其節。遺臣逸老,爭祝髮爲僧,或著道士服。而王夫之氏且竄身獠峒,終其身不復出。此猶曰忠節之士也。一般國民,屈於毒焰,不得自由。然風氣所成,有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之說。女子之不易服,猶曰非其所嚴禁。至於殯殮死者以本族之衣冠,使不至於不瞑而有以見先人於地下,其節彌苦,其情尤慘矣!此猶曰普通之人心也。污賤如陳同夏,猶知昌言於朝,謂蓄髮整衣冠,然後天下太平。毒戾如吳三桂,猶知以剃髮易服爲恥,號召天下以謀一洗之。此輩狗彘不若,而贊同輿論猶若此。此猶曰爲時尚邇也。洪楊崛起,兵力所及,漢宮威儀,一復其舊。東南羣省,翕然應之,幾覆滿祚。嗚呼,怨氣所聚,鬱而必泄。自今以往,我知彼族終無倖存之理也。彼雖處心積慮以謀同化我,其安能,其安能!
(乙)關於精神上者 我民族有自尊之性質。自以神明之胄,不當與夷狄齒。故對於他民族,無平等之觀念。至於用夏變夷,尤非所堪。此種思想,爲滿人所大不利彼以犬羊賤種入據九鼎。假使我民族日懷猾夏之痛,死灰必燃,終爲彼患。蓋社會心理,常爲事實之母。果其民族精神,團結不解。則雖怵於威力,爲形式上的服從。一旦爆發,若潰江河,決非彼等所能御也。彼故日謀所以使我民族死心盡氣者。日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飾之以淫辭,行之以威力。莊廷釒龍之獄,戴南山之獄,查嗣庭之獄,陸生楠之獄,曾靜呂留良之獄,錢名世之獄,胡忠藻之獄,皆一二私人痛心種淪,時發微嘆,遂被蹤跡,而及於難。直接使一二人受其痛苦,而間接使我民族箝口結舌,胥相忘於公義。由是視異類若兄弟,戴仇讎爲父母,剝喪廉恥,世爲人奴。嗚呼,賤胡操術若是工耶?今舉當時詔書,其心事之最明白顯露者如下:雍正七年九月癸未諭有云:我朝既仰承天命,爲中外生民之主,則所以蒙撫綏愛育者,何得以華夷而有視。而中外臣民,既共奉我朝以爲君,則所以歸誠效順,盡臣民之道者,尤不得以華夷而有異心。又云:本朝之爲滿洲,猶中國之殊有籍貫。舜爲東夷之人,文王爲西夷之人。曾何損於聖德乎?詩言: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者,以其僭王猾夏,不知君臣之大義,故聲其罪而懲文之,非以其爲夷狄而外之也。其所根據者,爲以君臣之大義,破種族之思想。以爲既成君臣,不當復問種族也。而當時有排滿思想者,亦實不免以政治上之革命,與種族上之革命,混和同觀。故彼所持之說,轉若鏗然有聲。至今日,則知以一王室僕一王室,謂之易姓。以一國家踣一國家,謂之亡國。以一種族,克刂一種族,謂之滅種。滿洲者,對於明朝則爲易姓,而對於中國,對於我民族,則實爲亡國滅種之寇讎。誓當枕戈泣血,以求一洗。而奚君臣之與有?噫б!五洲之族類繁矣!苟其不問種姓,惟強是從。前則生番野獠,黑蠻紅夷,皆將可謂吾君,而奚止汝滿奴者!彼其利用儒術,摭拾一二尊君親上之語,欲以摧陷廓清華夷之大防,以蘄我民族死心歸化,罔敢有越志。故雖一字之微,亦所不忽。觀雍正十一年四月己卯諭:“朕覽本朝刊寫書籍,凡遇夷狄胡虜等字,每作空白,又或改易形聲。如以夷爲彝,以虜爲滷之類。揣其意,蓋爲本朝忌諱而避之。不知此固悖理犯義不敬之甚。此後臨文作字,刊刻書籍,如仍蹈前轍,將此等字空白及更換者,照大不敬律治罪。”(見《東華錄》雍正八年)夫{艹爾}然民族,屢遘淫威,防觸忌諱,百方避之。彼以爲此之避我,乃遠我也。使不我遠而反我親,然後相安,馴致相忘。故其監謗之法,細微至此。嗚呼,斧所及,不止形體,而深入於心術,不其酷哉!賊智相傳,其子弘曆,乃復跨竈。取我四千年曆史而點竄之。凡夷夏之閒,悉被掃抹。夫歷史爲民族精神所寄。我民族於此,有深自表見者。司馬光之作《通鑑》也,晉亡之後,繼以宋齊梁陳,未嘗使索虜纂統也。王世貞之作《綱鑑》也,宋帝飄零□海,猶不著其失位。明祖義師一起,即以紀元。所以惡元之篡我也。凡此皆民族精義所存。彼纂《御批通鑑輯覽》,概刪改之。且齦齦致辨焉。凡此皆謬託學術,以行其鬼蜮之技,狐蠱之智,欲我民族帖然歸化,自安順民而已。然民族大義,中更磨礱,益發光瑩。今日吾民族思想,更進一步,不復如前者之自尊而卑人。而知以保種競存爲無上義。自今以往,我知彼族終無倖存之理也。彼雖處心積慮以謀同化我,其安能,其安能!
準是以言,彼之不欲同化於我也若此,而強我民族使歸化於彼而卒無效也又若彼。是以三百年滿漢之界,昭然分明。他日我民族崛起奮飛,舉彼賤胡,悉莫能逃吾斧。芟剃所餘,僅存遺孽。以公理論,固宜以人類視之。而以政策論,則狼性難馴,野心叵測,宜使受特別之法律。若國籍法之於外人之歸化者可也。如此,則彼有能力,自當同化於我。否則,與美洲之紅夷同歸於盡而已。如此,則使我民族自被征服者之地位,一躍而立於征服者之地位。復民族同化公例上第二例之位置。
然則,吾前言我民族之在今日,將降而列第三例之位置者何也?則以滿人自鹹同以來,其狀況已大異疇昔。故以雲保有習慣,則賤胡忘本,已自失其故吾。迄今日關內滿人,能爲滿洲語言文字者,已無多人可知矣。以雲專擅武事,則八旗窳朽,自嘉慶川湖陝之役,已情見勢絀。道光鴉片煙之役,林則徐守兩廣,邊防屹然。其僨者,皆滿洲渠帥也。英法聯軍之役,僧格林泌率滿蒙精騎以爲洋槍隊之的,其軍遂殲,而《天津條約》以成。洪楊之役,賽尚阿輩工於潰敗,官文則直曾胡之傀儡耳。人才既衰,軍制尤腐壞不可方物。胡林翼疏論兵事,謂凡與賊遇,宜使兵勇臨前敵,而吉林精騎尾其後。如勝,可使逐利。即敗,亦不至多所損失(見《胡文忠遺集》)。其輕侮若此!是故湘淮諸軍,勢力彌滿天下。而捻回諸役,皆以漢人專征。逮乎今日,各省練兵,以防家賊,不復恃禁旅駐防。雖近者練兵處側重滿人,已有顯象。要之,其不能回覆已失之勢力,可決也。是其昔之所汲汲自保,不欲同化於我者,已無復存。而庚子之役,俄軍藉口占奉天。以彼曹失其首邱,益有孤立之懼。屈意交歡於我,下滿漢通婚之詔,以冀同化。凡此皆與嘉道以前,成一反比例者也。雖然,使若是,則少數征服者同化於多數被征服者。同化公例之第四者耳。何至如第三例所云耶?即應之曰:滿酋之在今日,又別有新術在。
大抵民族不同而同爲國民者,其所爭者莫大於政治上之勢力。政治上之勢力優,則其民族之勢力亦獨優。滿洲自入關以來,一切程度惡劣於我萬倍,而能久榮者,以獨佔政治上勢力故也。今者,欲鞏固其民族,仍不外乎鞏固其政治上之勢力。由是而有立憲之說。
夫立憲,一般志士所鼓吹者也,一般國民所希望者也。使吾狀其醜惡,則必有怫然不欲聞者。吾今先想像一至美盡善之憲法,而語其效果曰:此之憲法,於民族上之運動有二效果,一曰使滿漢平等。曩者雖同爲國民,而權利義務各不平等。今則自由之分配已均。二曰使滿漢相睦。曩者陰實相仇,恐莫能釋。今則同棲息於一國法之上,可以耦俱無猜。如是,當亦一般志士一般國民所喜出望外,而心滿意足者也。雖然,吾敢下一斷語曰:從此滿族遂永立於征服者之地位,我民族遂永立於被征服者之地位。而同化之第三例,乃爲我民族特設之位置也!請不復語深遠,爲設淺近喻以明之。今有大盜入主人家,據其室廬,縶其人口,而盡奪其所有。既乃自居戶主,釋所縶俘,稍予恩賜,使同德壹衷,以奉事己。如是,則故主人者遂欣然願事之乎?抑引爲不共天日之仇讎乎?我民族之願奉滿洲政府以立憲也,胡不思此況乎?憲法者,國民之公意也。決非政府所能代定。蓋憲法之本旨在伸張國民之權利,以監督政府之行爲。彼政府烏有立法以自縛者!即在立憲君主國,其憲法或由政府所規定。然實際仍受國民之指揮。今國民已有指揮政府之權力乎?而敢然言立憲乎?況今之政府,異族之政府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彼懼其族之孤,而虞吾之逼。乃爲是以牢籠我,乃遽信之乎?希臘之受制於土耳其也。知求獨立而已,不知求土耳其政府之立憲也。比利時之受制於荷蘭也,知求獨立而已,不知求荷蘭政府之立憲也。匈牙利之受制於奧大利也,知求獨立而已,而奧大利卒與之立憲,爲雙立君主國。匈雖絀於力,暫屈從之。然至於今日,猶謀反動。蓋民族不同,而因征服之關係,同爲國民者,征服者則恆居於優勢之地位,而牽制被征服者,俾不得脫其羈絆。而被征服者即甚無恥,亦未有乞丐其沾溉者。非勢所不能爲,亦義所不當爲也。則知滿洲政府之立憲說,乃使我民族誠心歸化之一妙用,而勿墮其術中也。
深觀乎國民之所歡迎立憲說者,其原因甚繁。而其最大者,則國民主義與民族主義,皆幼稚而交相錯也。夫國民主義,從政治上觀念而發生。民族主義,從種族上之觀念而發生。二者固相密接,而決非同物。設如今之政府爲同族之政府,而行專制政體,則對之只有唯一之國民主義,踣厥政體,而目的達矣。然今之政府爲異族政府,而行專制政體。則驅除異族,民族主義之目的也。顛覆專制,國民主義之目的也,民族主義之目的達,則國民主義之目的亦必達。否則,終無能達。乃國民夢不之覺,日言排滿。一聞滿政府欲立憲,則囅然喜。是以政治思想克滅種族思想也。豈知其究竟政治之希望,亦不可得償,而徒以種族,供人魚肉耶?嗚呼,種此禍者誰乎?吾不能不痛恨康有爲、梁啓超之妖言惑衆也!
康有爲之《辯革命書》,一生抱負,在滿漢不分,君民同體。以爲政權自由,必可不待革命而得之。而種族之別,則尤無須乎爾。此其巨謬極戾,餘杭章君炳麟已辭而闢之。公理顯然,無待贅矣。然康之所說,其根據全在雍正關於曾靜、呂留良之獄所著之《大義覺迷錄》。不爲揭而出之,恐天下猶有不知其心,而誤信其言者。茲刺取《大義覺迷錄》中康氏書抄襲之語,比較互列於下。《大義覺迷錄》有云:“本朝之爲滿洲,猶中國之有籍貫。舜爲東夷之人,曾何損於聖德乎?”康氏原書亦云:“舜爲東夷之人,文王爲西夷之人,入主中國,古今稱之。”又云:“所謂滿漢,不過如土籍客籍,籍貫之異耳。”此其抄襲者一。《大義覺迷錄》有云:“韓愈有言:中國而夷狄也,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也,則中國之。”康氏原書有云:“孔子春秋之義,中國而爲夷狄,則夷之;夷而有禮義,則中國之。”其抄襲者二。(康氏平日治《春秋》主《公羊》,斥《左傳》爲僞傳。今爲辯護滿洲計,則並引其語矣。)《大義覺迷錄》有云:“中國一統之世,幅員不能廣遠。其中有不向化者,則斥之爲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荊楚犭嚴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而目爲夷狄可乎?至於漢唐宋全盛之時。北狄夷西戎,世爲邊患。從未能臣服而有其地。自我朝入主中土,並蒙古極邊諸部,俱歸版圖。是中國之疆土,開拓廣遠,乃中國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華夷之分論乎?”康氏原著亦云:“中國昔從晉時,氐羌鮮卑入主中夏。及魏文帝改九十六大姓,其子孫遍佈中土,多以千億。又大江南五溪蠻及駱越閩廣皆中夏之人,與諸蠻相雜,今無可辨。”又云:“國朝之開滿洲、蒙古、回疆、青海、藏衛萬里之地,乃中國擴大之圖,以逾漢唐而軼宋明。”其抄襲三。嗚呼,彼其心豈不以爲此我世宗憲皇帝之聖著,爲小臣者所宜稱述弗衰者耶?尤其甚者!彼雍正僅雲:“我朝既爲中外臣民之主,不當以華夷而有殊視。”而己未嘗自認與吾同種族也。康氏原書乃引《史記》,稱匈奴爲禹後。遂倡言曰:“滿洲種族出於夏禹。”嗚呼,非有腦病,誰爲斯言!夫匈奴即與我同所自出。然民族要素,非第血系而已。無社會的共同生活,即不能自附同族。至於滿洲,則更爲匈奴不同族類。匈奴爲北狄,而彼爲東胡。彼之《蒙古源流》已詳言之。大抵華人蒙古人滿洲人皆無不能知之而能言之者。今康有爲竟以無端之牽合,而造出滿洲種族出於夏禹一語。非有腦病,誰能爲此言!至於稱頌滿政府聖德,謂爲“唐虞至明之所無,大地萬國所未有”。此雖在滿洲人猶將愧駭流汗,掩耳走避,而彼公然筆之於書,以告天下!嗚呼,彼真人妖!願我民族共紱除之,毋爲戾氣所染!
梁啓超更不足道矣!彼其著《中國魂》也,中有句雲:“張之洞非漢人也,吾恨之若仇讎也!今上非滿人耶?吾尊之若帝天也。”其頭腦可想!本此思想,以爲伯倫知理之學說(見壬寅《新民叢報》三十八三十九號),於民族主義極力排斥。其第一疑問謂:“漢人果已有新立國之資格否?”夫梁氏之意,豈不以我民族歷史上未嘗有民權之習慣,故必無實行之能力乎?其所譯伯氏波氏最得意之辭,即在此也。然歷史者,進步的也,改良的也。國民於一方保歷史之舊習慣,於一方受世界之新思潮,兩相沖突,必相調和。故其進也以漸而不以驟。烏有專恃歷史以爲國基者!至於所云:“愛國志士之所志,果以排滿爲究竟之目的耶?抑以立國爲究竟目的?毋亦曰目的在彼,直藉此爲過渡之一手段雲耳。”噫,此真我所謂種族思想與政治思想混而爲一者也。則請語之曰:以排滿爲達民族主義之目的,以立國爲達國民主義之目的。此兩目的,誓以死達,無所謂以此爲目的,而以彼爲手段也。其第二問曰:“排滿者,以其爲滿人而排之乎?抑以其爲惡政府而排之乎?”則請語之曰:以其爲滿人而排之,由民族主義故;以其爲惡政府而排之,由國民主義故。兩者俱達者也。夫使爲國民者,對於政府但有政治觀念而無種族觀念,而有異種侵入,略施仁政,便可戴以爲君,此真賤種之所爲也!滿洲未入關以前,與我國不同種。其不同,猶今日之鄰國也。乘亂入寇二百餘年,使我民族忘心事仇,猶不以爲非。則聯軍入京,比戶皆樹順民旗,亦將推爲達時勢之君子乎?其第三問曰:“必離滿族然後可以建國乎?抑融滿洲民族乃至蒙苗回藏諸民族而亦可以建國乎?”則請語之曰:若雲同化,必以我民族居於主人之位而吸收之。若明以前之於他族可也。不辨地位而但云幷包兼容,則必非我民族所當出也。彼之言曰:“中國言民族者,當於小民族主義之外,更提倡大民族主義。小民族主義者何?漢族對國內他族是也。大民族主義者何?合國內本部屬部以對於國外諸族是也。”此其言有類夢囈。夫國內他族同化於我久矣,尚何本部屬部之與有?今當執民族主義以對滿洲。滿洲既夷,蒙古隨而傾服。以同化力吸收之,至易易也。若如梁氏所云:“謂滿人已化成於漢民俗”,而不悟滿之對我,其陰謀詭計爲何如,容可謂之知言乎?故吾之排滿也,非“狹隘的民族復仇主義”也。勸我民族知同化公例上之位置以求自處也。梁氏而無以難也,則請塞爾口,無取乎取民族主義而詆譭之也!尤可笑者,不敢言民族主義,乃至不敢言共和。鼠目寸光,一讀波倫哈克之《國家論》,即顫聲長號曰:共和,共和!吾與汝長別矣!噫!鄭人相驚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則皆走,不知所往。梁氏其有此景象乎?請語之曰:子毋怒!子欲知國法學,宜先知家數。日本有賀長雄氏,言英國憲法學者,採求王權割讓之事實,法國憲法學者講究國家新造之理論,德國憲法學者用力於成文憲法之解釋,皆非偶然,誠通論也。故德國學者什九排斥共和政體。而美國學者巴爾斯且斥曰:歐洲公法學者無知國家與政府之別者。梁氏見之,又當震驚如何!學不知家數,而但震於一二人之私說以自驚自怪,徒自苦耳!
嗚呼,吾願我民族實行民族主義,以一民族爲一國民!嗚呼,吾願我民族自審民族同化公例上之位置以求自處!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革命之決心
吾黨之士,關於革命之決心,爲文以論之者屢矣。顧吾以爲既欲以此爲吾人之決心,則其不可以不近,而所守者不可以不約也。因約言於左。
革命之決心之所由起,其則於吾人惻隱之心乎?孟子有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怛惕惻隱之心。非所以納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韓愈有言:蹈水火者之求免於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然後呼而望之也。將有介於其側者,雖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則將大其聲,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於其側者,聞其聲而見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然後往而全之也。雖有所憎怨,苟不至於欲其死者,則將狂奔盡氣,濡手足,焦毛髮,救之而不辭也。若是者何哉?其勢誠急,而其情誠可悲也。嗚呼!人之所以爲人者,在於此矣。惻隱之心,至純潔也。無所爲而爲之者也,此之謂仁。爲惻隱之心所迫,雖狂奔盡氣,濡手足,焦毛髮,救之而不辭。此之謂勇。仁與勇,盡人所同具也。至於乍見之而後動心,介於其側則後往而全之者,非謂耳目所不及,即可恝然置之也。以無所感,故無所動耳。是以能充其惻隱之心者,耳目所不及,而思慮及之焉。思慮之所及,舉天下之疾苦顛連而無告者,一一系諸其心,若耳聞而目睹。是則其怛惕惻隱之心無時而不存。而狂奔盡氣,濡手足,焦毛髮,而救之之志,亦無時而不存。皇皇而憂之,昧昧而思之,焦然無一息之安。其持危扶顛,蓋出於情之不容已。以不如是不足以釋其憂思也。然雖如是,其遂足以釋其憂思乎?天下之疾苦顛連而無告者,其數無窮,則吾躬之憂患亦與爲無窮。君子敢於以渺然之身,任天下之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者,要皆爲此惻隱之心所迫而使之然耳。
吾人之決心於革命,孰非由惻隱之心所發者。人必不忍其同類之死亡屈辱。而歷史之所紀,父老之所傳,亡國之慘,在人耳目。此追既往而生惻隱者也。人心醉而未由醒之,濁而未由清之,目擊蚩蚩之民,辛苦憔悴,爲人踐踏,乃無異於牛馬草芥。顧身受者不能自脫,坐視者莫知所救。此撫現在而生惻隱者也。由既往而至現在,其每況愈下,已如此矣。由現在而推將來,其將如水之益深火之益烈歟?抑窮則變,變則通,剝極而復歟?此思將來而生惻隱者也。德之不建,民之無援,使人陷於沉憂之中,而不能自拔。由此鬱積以成革命之決心。是故其決心至單純也,至堅凝也。心之所向,無堅不摧。有一日之閒暇,則旁皇如無所歸。有頃刻之逸樂,則而不安其居。所藉以祛憂煩而致寧靜者,惟勞身焦思以力行其所志而已。此無他,惻隱之心能使人宅於憂患,而於安樂去之若將浼者也。
孟子有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夫能此者,無他道焉。充實其惻隱之心而已。苟其心懸懸於天下之疾苦顛連而無告者,則身處富貴,適使其不寧之心爲之滋甚。至於貧賤,則天下之所同也。天下之人,既不自拔於貧賤。吾一人又何擇焉。若夫威武能屈天下之懦者,而不能屈天下之仁者。蓋仁者必有勇,於情所不能忍者,必不恝然也。欲行其心之所安,雖萬死而不辭。是故至激烈之手段,惟至和平之心事者能爲之。至剛毅之節操,惟至寬裕之度量者能由之。由惻隱之心而生之勇氣,能使威武爲之屈。詎有屈於威武者乎?是故能保其惻隱之心者,則貞固之節,入水火而不渝,必不於生死去就之際,有所遲迴以玷其生平也。雖然,淫於富貴,移於貧賤,屈於威武者,惟小人之所爲耳。卓犖之士,克自振拔,常不爲其所羈。吾今乃於富貴貧賤威武之外,更得一事焉,厥爲名譽。無賢無愚,鹹耽於是。雖以仲尼,猶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則幾等於口頭禪矣。夫名者,實之賓。名非有累於人也。然而於本原之地,而有好名之念,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也,患失之。苟患之無所不至,以名之不己屬,因而灰敗者有之矣。甚則,因而變節者,亦有之矣。尤甚者,以爭名之故,君子之相忮,甚於小人之相殘。壞植敗羣,於今爲烈。名之爲累有若是也!然求其本,亦由於未擴充其惻隱之心而已。誠使惻隱之心而能擴充,則好名之念未有不爲之克滅者。餘小子不敏,嘗服膺於王陽明之言。每讀其《答聶文蔚書》,未嘗不爲之嘆息也。夫聶子之言曰: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爲多,一人信之不爲少。其信道之篤,已可謂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矣。而陽明之意,則以爲: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不信。蓋以生民之困苦荼毒,莫非疾痛之切於吾身。所以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飢溺猶己之飢溺。而一夫不獲,若已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爲是以祈天下之信已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夫如是,其所以天下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初非有所執拗而爲之。良由疾痛迫切,雖欲己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此所以爲至誠也。使人能以此心爲心,則求自慊之不暇,而好名之念,無自而生矣。天下信之,喜其志之得行,而己無與也。天下非之,終必祈其志之得行,於己亦無與也。悠悠之譭譽,寧有所輕重於毫末耶?
夫富貴貧賤可以移人之情者也。威武雖不能移人之情,而以力服人,能使人不得不從者也。至於名譽,其得之之樂,有甚於富貴。失之之苦,有甚於貧賤。而其具有能左右人心志之力,則又過於威武。前三者爲常人所不能免,後者則高材之士亦或不能免。然使一旦能擴充其惻隱之心者,則此四者不撥而自去,而其心乃純一而不雜矣。夫純潔者必有勇,所謂無欲則剛也。惻隱之心迫於內,則仁以爲己任,雖殺身而不辭。斯義理之勇,而非血氣之勇也。義理之勇,其可見者有二:
一曰不畏死 人情莫不樂生而畏死。以生之有可戀也。若夫爲惻隱之心所迫,則接於目,充於耳者,皆顛連無告者之憂傷憔悴之色,與其呻吟之聲。既不忍於旁觀,又不能拯之出於水火。吾何爲生於此世乎?則彌覺生之可厭,而未見其可戀也。夫以生爲可厭,則其不畏死無難矣。然人情莫不戀其所親。吾人於此,豈獨無所感乎?顧天下人之愛其親,孰不吾若。吾不忍舍吾親,而父母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者,盈天下皆是也。吾其能一一使之不捨其親乎?吾於家庭之際,至難言也。然而天下之人,其遭際之難同於我,或什百千萬於我者,則又何限。吾其能以自私乎?思此而愛親之心迸而合於愛同胞之心,死志決矣。自以力之微,無以致其愛於同胞,又無以致其愛於其親也,以一死絕其愛焉。而於其將死,固未忘同胞,又未忘其親也。於此知愛親之心,與愛同胞之心,實爲一物而無間於公私,而純然惻隱之心是也。
二曰不憚煩 志於革命者,以死爲究竟,斯固然矣。然一死未足以塞責。故未死者之責任,不可以不盡也。常人樂生而惡死。哲人反之,則惡生而樂死。其所以惡生而樂死者,以憚煩故耳。世之昏濁甚矣!陽明有言:“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僞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而行其自私之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幹譽,掩人之善,而襲以爲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爲己直。忿而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爲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爲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衆,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亦無怪紛紛藉藉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人情之險若此!孤潔之士,憤世嫉俗,不能一朝居。往往絕人逃世,同其身於死灰槁木。其甚者,或因而自殺。其次,則險譎之士,操老子之術,以柔制剛,以靜制動,顛倒一世之人,而巧於自全。又其次,則爲鄉愿,同流合污,閹然而媚於世。夫老氏之徒與鄉愿,皆習知人之情僞,以巧於不敗之地。其爲自私自利,無足論。至於絕人逃世者,跡則高矣。然推其用心,由於憚煩。是亦自私自利也。而自私自利之見所由生,在於未充其惻隱之心而已。使能充其惻隱之心者,則必不爲一己計,而爲衆人計。目擊天下之紛紛藉藉,禍亂相尋,人所避之惟恐不及者,挺然以一身當其際,而無所卻。即令所接者無所往而非傾險之人,所處者無所往而非陰鬱之境,而其至誠惻怛之意,初不由之而少間。憂患雖深,不改其度,事變之來,不失其守。陽明所謂言語正到快意時,截然能忍默,意氣正到發揚時,翕然能收斂,憤怒嗜慾正到騰沸時,廓然能消化,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蓋觀於克伐怨欲不行,可以知其所守之固。此所以能應萬變而不窮也。
是故不畏死之勇,德之烈者也。不憚煩之勇,德之貞者也。二者之用,各有所宜。譬之炊米爲飯,盛之以釜,之以薪。薪之始燃,其光熊熊。轉瞬之間,即成燼煨。然體質雖滅,而熱力漲發,成飯之要素也。釜之爲用,水不能蝕,火不能熔,水火交煎逼,曾不少變其質。以至於成飯,其熬煎之苦至矣。斯亦成飯之要素也。嗚呼!革命黨人將以身爲薪乎?抑以身爲釜乎?亦各就性其之所近者,以各盡所能而已。革命之效果,譬則飯也。待革命以蘇其困之四萬萬人,譬則啼飢而待哺者也。革命黨人以身爲薪,或以薪爲釜,合而炊飯。俟飯之熟,請四萬萬人共饗之。
○駁革命可以召瓜分說
自民族主義,國民主義昌明以來,紳之士,荷簣之夫,稍知愛國者,鹹以革命爲不可一日緩。此國民心理之進步,而國家盛強之動機也。然尚有鼓其訁皮說,詆譭革命者。其立說皆詭弱而不足以自存。其稍足以淆人聽聞者,不外二說。其謂今日之政府已進於文明也。然凡稍知民族與政治之關係者,皆知主權苟尚在彼族之手,則政治決無由進步。故此說決無成立之理由。其二則謂革命可以召瓜分。而謂各國方眈眈於我,一有內亂,必立干涉。而國隨而亡。爲此言者,自託老成持重,而以逆臆之危辭,恫喝國民,沮其方新之氣。於是別有懷抱者,樂於便託此說以自文飾。即真有愛國之誠者,亦熒於聽聞而搖惑失志,其流毒所播,不可謂細也。今欲外審各國對於中國之方針,內度國民之實力,口極論,闡明革命與瓜分,決無原因結果之關係。且正因革命,然後可以杜瓜分之禍。願愛國者相與研究此問題,而悅然於解決之方法也。本論分二大段。前段論瓜分說之沿革,後段論革命與瓜分之無關係。
○第一瓜分說之沿革
瓜分之原因,由於中國之不能自立也。中國不能自立,何以爲瓜分之原因?以中國不能自立,則世界之平和不可保也。各國爭欲均勢力於中國。勢力相沖突,常足以激成世界之大戰爭。於是有一國謂勢力之不均如此,不如分割之,俾各得其所。於是倡瓜分主義。又有一國謂勢力既不平均,若言瓜分,則滋憂也。於是倡開放門戶,保全領土主義。甲午以後,庚子以前,瓜分說極熾之時代也。庚子以後,至於今日,開放門戶保全領土說確定之時代也。一言以蔽之,中國未至於瓜分者,列國勢力平均主義之結果也。(庚子以前,因勢力不均而至於言瓜分。庚子以後,因勢力不均而至於言開放、保全,始終均勢問題也。)而解決之法,後與前異。以上舉其概要,以下逐項釋明之。
(一)中國不能自立之原因。自立者何?能自以內部之力,完全獨立之謂也。故自立與孤立有別。持鎖國主義,孤立無鄰,謂之自棄可耳。決不能自立於今日國際團體之內也。而自西力東侵以來,吾國陷於旋渦之地位。既無復孤立之餘地,又不能自立。國力頹喪,瓜分在人,保全在人。岌岌然不可終日。國民所已知者也。而其所以致此者,實惟滿洲人秉政之故。蓋我國民之能力薄弱,固亦不能無過。而厲行鎖國主義,鼓舞排外思想,見靡外侮,馴致於危亡,猶復調唆列國之衝突及其嫉妒心,使勢力平均主義,亦將不能維持者,實惟滿洲政府獨任其咎。蓋自滿洲篡位以後,禁絕中國人與外國人交通。以通商爲厲禁,放逐傳教師於國外,戮人民之私奉外國教者。人民有遷徙於他國者,處以死刑。其與外人交接也,覲見之禮,以三跪九叩首爲一大問題。初以獻俘之禮待之,後以藩屬之禮待之。此康熙以來之政策也。道光之際,有鴉片之役。咸豐之際,有聯軍之役。光緒之際,有甲午之役。中更喪亂,賤外之心變而爲畏外仇外。於是獎勵和拳,宗室王大臣爲其首領。揭扶清滅洋之幟,以招八國之兵。迨乎北京失守,狼狽西遁。此後又一變而爲媚外。然交歡於甲,失歡於乙。朝三暮四,外交之醜劣,至此爲極。綜滿洲政府之對外政策,不出二端。前者爲倨慢無禮,後者爲反覆無恥。以至有今日。然則,瓜分之原因,由於不能自立。不能自立之原因,由於滿洲人之秉政,可決言者也。聞者疑吾言乎?試取外國人之言論以證明之。
古芬氏著《最近之支那》,第四章《支那之外交》有云:
(一六四四年滿洲人征服支那而建清朝,專從事鼓吹國人之排外思想。今日歐美人恆言支那人之排外思想,爲其同有之性質。不知鼓吹激動之思想者,實滿洲人也。蓋滿洲人慾以少數之民族制御大國,永使馴伏其下。因而遮斷外國之交通,杜絕外來之勢力。其結果,遂致使支那人有強烈之排外感情。勃克曰:滿朝勢力之確立,全由於鎖國政策。然其衰落,亦恐坐是也。可謂名言矣。)
以上古芬氏之言也。亦可謂旁觀者清矣。更觀庚子之役,聯軍既破北京,各國會議善後處分。德國首議處罰元兇。美國答之曰:
(此役暴徒之首魁,即政府諸宗室元老也。故宜先改造清國政府,後乃議處罰之。)
此言誠洞悉當日事變之真相者。去年日清談判之際,日本進步黨首領大隈重信於東邦協會演說有云:
(支那之政府,專以苟且姑息爲治。惟企革命之不起,欲割地事人以保社稷。謂外交上柔能制剛,利用列國之衝突,及其嫉妒心,而無信義。故日英同盟雖實行支那之保全開放,列國之機會均等主義,然戰國派之外交,可惹起內部之變動。)
此其言滿洲政府之心事,可謂洞若觀火矣。上所引證,皆非出於我國人之口,乃出於外國人之口者也。滿洲政府一日不去,中國一日不能自立,瓜分原因一日不息。外國人尚能知能言之,乃我國人而反昧乎?
(二)各國對於中國之政策。滿洲政府實足以召瓜分,既如上所述。然各國之由瓜分主義,一變而爲開放門戶保全領土主義者,非滿洲政府使之然也。一由於各國間維持勢力平均,二由於知我國民之情,實慮瓜分之難行也。蓋歐亞交通以來,道光時有鴉片之役,咸豐時有聯軍之役。其戰爭之目的,欲擊破鎖國主義,得以自由貿易而已。非有瓜分之觀念存於其間。迨乎甲午一役以後,情見勢絀,而各國之殖勢力於中國者,至不平均。所得豐者思保持之,所得歉者思撓奪之。於是德國首倡瓜分之議。於一八九七年,以海賊之暴舉,佔奪膠州灣。於是俄藉口以租借旅順口大連灣,英租借威海衛,法租借廣州灣。此外人屢有不割讓地之設定,瓜分之論,極熾於是時矣。然終以勢力不平均之故,瓜分適於滋擾。於是美國首提議門戶開放主義。英日固同此主義者。於是自一八九九年至一九○○年,英德俄法日伊六國皆表同意。宣言對於中國保全領土開放門戶爲主旨。此爲各國對清政策之根本也。未幾而有庚子之變。自有庚子之役,列國益維持前此之政策,而知瓜分之難行。無識者以爲庚子之役乃瓜分之機會也。然須知北京已破,帝后遠遁,而各國會乃汲汲於善後處分及媾和條約者,何也?此有二原因在。其一由於各國之政見有相違也。日英美志於保全,俄德法志於侵略。聯軍統帥華德西欲進兵太原,英軍帥加士裏不奉令。謂有政府之命令,不許進兵。華德西無如何也。各國齟齬若此。俄啖知之,乃揚言曰:俄國出兵之目的,欲掃蕩拳匪,救援北京而已。今宜講善後策,維持清政府,緩處罰元兇。蓋於一方博寬厚之名以市恩於滿洲政府,一方萃兵於滿洲,以爲佔領之計。遂由是而生日俄戰爭之結果。此由平均勢力之使然也。其二則各國,於此一役,知民氣之不可侮。蓋拳匪之愚妄雖可笑吒,然所以激而至此者,仇外之感情使然也。今北京雖殘,東南諸省猶無恙。使行瓜分,非億萬之兵力,長久之歲月,不足以集事。故有所憚而不敢發也。且因是之故,外人知暴烈的手段,予吾民以難堪,適以激動其排外之熱。自是以後,由劫奪主義,一變而爲吸收主義矣。以此二原因,故俄國首倡退兵,各國無梗議。旋歸和好。爾後俄包藏禍心,併兼滿洲,終釀日俄之戰。邇來瓜分之說已如煙消雲散,不復有稱道之者矣。
然則,爲今日之中國計,正宜利用此均勢之機會,以奮然自立。勿謂門戶開放領土保全,可以苟全也。受人之保護,不得謂之自立。不能自立者,不能生存。然中國不能自立之原因,由於滿人秉政。故非撲滿不能弭瓜分之禍。何也?各國雖取均勢主義,然今日之滿洲政府,其外交政策,在煽動列強之嫉妒心,而利用其衝突。於是各國中有狡者,以詐欺恫喝之手段投之,無所往而不得志。一國有所獲獨豐者,則均勢之政策不可維持。終必出於分割而後已。蓋滿洲政府既謾藏誨盜,又反覆無常。其究極必破壞均勢政策,而使各國不得不出於瓜分。分而不均,則各國相戰。分而吾國民起與爲敵,則各國與吾國相戰。世界無寧日矣。惟吾國之不利,抑亦各國之不利也。故中國今日宜亟謀其地位之安全,而行正當之外交政策,然後足以自立。抑亦中國之自立,而有關於世界之平和也。然則,第二革命決不致召瓜分之禍。
世之詆譭革命者,動輒曰革命軍起,外人干涉瓜分隨之。此言幾於耳熟能詳矣。然問革命故足以惹起瓜分,大概不出二說。第一說謂:但使革命軍起,則外人必干涉也。第二說謂:革命軍有取干涉之道也。而此二說之中所主張之原因,又各不一。吾今蒐羅列舉之,一一加以辨駁,使其說無復立錐之餘地,庶幾真理乃顯也。茲分論如下:
(一)謂革命軍起,即被幹涉者。爲此說者,以爲不問革命之目的行動如何,但使內變一生,即爲干涉之媒介也。夫國有內亂,外國可以干涉與否,本爲國際法上一大問題。今亦無須於法理上多着議論。惟須知外國所以干涉者,固必有其原因。而革命軍所以被幹涉者,亦必有其原因。究其原因之爲何,最切要之問題也。而世所舉干涉之原因綜計之,不外七說:
(甲)謂革命軍足以妨害各國之政策。爲此說者,其必不知各國對於中國之政策者也。今日各國對於中國之政策,即上所舉開放門戶保全領土主義也。革命軍起,於此主義,果有何妨害。此反對者所不能致一辭者也。(如謂革命軍苟以排外爲目的,則於門戶開放政策有妨。此則非獨立原因,乃附隨原因耳。何也?苟革命軍無排外之目的,則此原因不發生也。故曰:附隨原因。於下論之。此專論主原因也。)如謂各國之抱此政策,乃其貌託而非本心。則須知各國之抱此政策者,非有所愛於中國,乃均勢問題使之然也。英美日固認此政策爲有利者。其懷抱野心者,莫如俄,而方新敗謀休養。法汲汲於言平和。德之心事最爲陰險,其地位亦最足爲人患。然各國瞵伺,不敢獨輕於發難也。故開放門戶,保全領土政策,乃爲各國所同認。然則,革命軍之起,倘如義和拳之高揭扶清滅洋之幟,則爲自取干涉,使各國雖欲不干涉而不能。若夫革命之目的,單純在於國內問題者,而謂義師一起,即於各國之政策有妨,此則稍知各國之大勢者,皆能斥其妄也。
(乙)謂各國藉口於內亂而行瓜分。此說所謂小兒之見也。今分二段釋明之。第一,各國苟欲瓜分,不必有所藉口。凡欲亡人國者,質直坦白宣言於衆曰:兼弱攻昧,取亂侮亡而已。非有所赧而求有以藉口也。且今日各國之不言瓜分者,非患無以藉口。一由維持勢力平均,二由於知中國民族之大,未可遽言併吞也。第二各國即欲有所藉口,亦不必藉口於內亂。今日滿洲政府之政治,可以藉口者多矣。隨時隨地,何不足以藉口。必坐待有內亂起,然後有以藉口乎?舉實例言之。臺灣之割,朝鮮之割,緬甸之割,安南之割,曾以內亂爲藉口乎?膠州灣之失,旅順口、大連灣之失,威海衛之失,廣州灣之失,曾以內亂爲藉口乎?至於庚子之役,則尤非藉口。彼拳匪之宗旨爲扶清滅洋,非與滿洲政府爲敵,乃與外國爲敵也。則外國與之爲敵,何怪其然。且各國苟欲瓜分,則聯軍入北京時誠機會矣。彼時不爲,而欲於他日求有以藉口乎?故各國之不瓜分,有所憚而不敢爲也,非因無內亂以爲藉口也。
(丙)謂使革命軍成功,則各國前此由滿洲政府所得之權利,將盡失之。故各國必維持滿洲政府,而與革命軍不兩立。爲此言者,由於不知國際法之過也。於國際法,凡國家間由於條約而生之權利義務,條約之效力未消滅,則權利義務,依然繼續。舊政府雖傾覆,新政府固當繼承之。何也?條約以國家之名義締結之,非以私人締結之故也。故爲此言者,自不知國際法之原則。不然,則欲以欺不知國際法之人也。(至於謂滿洲政府外交醜劣,與各國結種種不平等之條約,宜籌撤改者,則固新政府之責任。然非政府新舊嬗代而失條約之效。故此兩事,不可混爲一。)
(丁)謂使革命軍成功,則中國將漸盛強,非如滿洲政府可以爲傀儡。故各國爲外交上之陰謀計,寧扶助滿洲政府而鋤除革命軍。爲此說者,必卑鄙狡黠之小人,未嘗知外交之政策者也:大抵外國政策,貴於熟知各國之情實,定各國不可不由之準則,使己國蒙其利,而又非各國所嫉,乃爲善於外交者。若夫操縱捭闔之伎倆,期於簸弄顛倒,以搏目前之小利,則未有不自戕者。俄羅斯喜用之,卒受巨創。蓋各國林立,必不容一國獨專其利。利之所萃,即害之所萃也。彼滿洲政府誠甘爲人之傀儡者。然傀儡只一,而欲利用此傀儡者有七八焉。一國乘間利用之而獨享其利,此六七國者,旁皇嫉妒而不能堪。非求利益均沾,則相與攘奪耳。今日之中國,爲各國所注目,而爲之政府者,乃供人傀儡。得者驕盈,失者怨望。戰爭之禍,所以不息也。使中國人奮起而撲去此傀儡,卓自樹立,行正當之外交,則不必求他人之保全,尤非供他人之傀儡。東亞問題解決,均勢問題亦解決。故中國之獨立,有關於世界之和平。各國息其覬覦,全球得以安燕。較之利用傀儡以生戰禍者,其相去何如!而謂人不知所取捨耶?
(戊)謂革命軍起,雖非以排外爲目的,然經年轉戰,商務受其影響。各國爲保其商務計,必發兵平亂。爲此言者,似甚遠慮,而實蒙稚可笑。其智識殆如小兒觀劇,謂出兵之事至易易也。不知在古昔專制之國,其君主窮兵黷武,且有因苜蓿天馬之故,而苦戰連年者。洎乎世進文明,戰禍愈烈,戰事愈少。且在立憲政體之下,雖有好大喜功者,亦不能妄於興戎。蓋戰事至危。所犧牲者,國民之生命也。所耗損者,國民之財產也。故非關於國家大計,非兵力不足以維持者,不輕言動衆。試觀英杜之戰,其原因之伏,非伊朝夕。金礦主久懷兼併之志,一九○五年英將露迷臣率兵駐杜,受金礦主之音旨也。杜人盡俘之。全英輿論沸騰,猶未出於戰。後以爭佔籍問題,始決裂。杜人口止二十餘萬,而英人佔籍者已十餘萬。故杜決議拒絕。英遂示威。杜立下哀的美敦書。戰禍乃作。初年英敗績,益憤。前後發兵四十萬,死傷六七萬,耗帑五十萬萬。至今英人以爲得不償失。故今歲選舉,主戰黨勢力失墜。由是觀之,戰事豈得已耶?商務固足重。然以此單純之原因,而遽出於戰,毋乃易言乎?據最近統計表,英人在中國者五千六百人,美人三千五百人,德人一千六百人,法人一千二百人(半爲教士),日本人五千二百人,葡人一千九百人。爲此等人營業之故,而動各國之兵,彼政府議會何輕舉妄動若此也!是故革命軍興,各國派兵保護彼商民,意中事也。然此基於國際法上之自衛權。(例如南昌教案起,法遣兵艦保護是也。國人不知,以爲示威運動。由不知國際法上之自衛權故也。)不可爲非。至於謂各國因保護商務之故,而聯萬國之衆以來干涉,而實行瓜分,則真如小兒觀劇而嘆戰事之易也。
(己)謂革命軍崛起,必倚一國以爲援。革命軍之勢盛,則此國之勢亦盛。各國懼破均勢之局,乃不得不出而干涉,遂至於瓜分。爲此說者,較前諸說稍堅,而亦有其證據。以謂希臘之獨立,求助於英。意大利之獨立,求助於法。民黨必連與國,然後可以勝利也。然此視敵之何如耳。希臘之敵爲土耳其,意大利之敵爲奧大利,其政府之威力,十倍於獨立軍,故非有奧援,不足自立。若中國則異是。使民族主義國民主義而普遍於我民族的國民之心理,則與革命軍爲敵者,只滿洲人及其死黨而已。滅此朝食,無所於疑也。至於各國之同情,固革命軍所希望者。然所希望者,消極的贊成而已。起事之際,欲其承認爲交戰團體,成功之際,欲其承認爲獨立國。然欲得其承認,雖由於外交,實專恃乎實力。已有爲交戰團體之實,然後彼從而承認之。已有爲獨立國之實,然後彼從而承認之。所求於彼者不奢,故其後患不生也。要之,此說之前提,謂革命軍必倚一國以爲援。使革命軍純任自力,而不求助於人,則此說不能成立也。
(庚)謂革命軍起,政府之力既不能平,則必求助於外國。外國出兵助之平亂,因以受莫大之報酬。爲此說者,以爲賤胡無賴,苟求保其殘喘,必出於借兵平亂之政策也。夫虜之爲此謀,容或意料所及。然使其借兵於一國耶?則虜先犯各國之忌。各國慮破均勢之局,將紛起而責問。是徒自困也。使其借兵於各國耶?則各國之兵,非虜之奴隸,非虜之僱傭,無故爲之致死耶?如謂虜以利啖之,彼將爲利所動。不知各國苟欲攫利,其道甚繁,奚必出於助兵平亂耶?(有以英遣兵助攻太平天國事爲證者,然此事別有原因,於後論之。)試以最近事證之。英兵之初入九龍也,鄉民鼓譟逐之。英兵退回香港。電總理衙門檄兩廣總督,飭何長清剿平。英兵安坐而待也。廣西遊勇嘗攻竄入安南,一在馬頭山,一在高平牧馬。法兵安坐,檄蘇元春平亂而已。虜借外兵耶?毋亦外人以虜爲傀儡耳。謂外國利於報酬而不憚動天下之兵,亦見之未審而已。
以上七說,皆謂革命起,必被幹涉者,所以爲口實者也。其言之者非一人,其流行也非一日。吾今乃聚而殲之。抑吾之所言,非僥倖於外人之不干涉也,以本無被幹涉之原因也。其所言非以意假定也,外審各國均勢之大局,內察國民之實情而後立言也。夫各國之均勢,前屢言之矣。至於國民之意力,今將言之。大抵國內而至於革命,必民族主義極熾之時也。人人懷亡國之痛,抱種淪之戚,臥薪嚐膽,沉舟破釜,以求一洗。其革命之目的物,至單純也。而對於外國及外國人,守國際法上之規則,此在我國民已毫無被幹涉之原因矣。而爲外國者,設因欲保商務,欲得報酬之故(上舉原因之二種),連萬國之衆以來干涉(此爲假定其干涉之言),斯時爲我國民者將如何?其必痛心疾首,人人致死無所於疑也!則試約略計各國之兵數。庚子一役,爲戰地者,僅北京一隅耳。而聯軍之數,前後十萬。今若言干涉,言瓜分。即以廣東一隅而論,新安近英,香山近葡,彼非有兵萬人,不能駐守。即減其數,亦當五千。以七十二縣計,當三十餘萬。即減其數爲二十萬,至少十萬。而其他沿江沿海諸省,當何如?至於西北諸省,則又何如?計非數百萬不能集事。而我國民數四萬萬,其起義也,在國內革命,而無端來外人之干涉。滿奴不已,將爲洋奴。自非肝腦塗地,誰能忍此者!我國亡種滅之時,即亦各國民窮財盡之時也。而問各國干涉之原因,則曰:因欲得報酬,欲保傀儡之故。雖至愚者,亦有所疑而不信矣。且世勿謂我國民其弱,而各國之兵力至強也!練兵不能征服國民軍,歷史所明示矣。普佛之戰,佛練兵盡矣。甘必大起國民軍,屢敗普軍,爲毛奇所不及料,不敢出訶南一步。古巴之革命也,金密士以數十人渡海一呼,壯士雲集,前後以四五萬人與西班牙兵二十萬人鏖戰連年,而美西戰事起,古巴遂獨立。菲律賓之革命也,壯士十人,以杆槍六七枝,劫西班牙兵五百人營,奪其槍五百。撲戰累歲。西兵駐防於菲者凡二萬人,無如何。卒賠款二百萬。其後西政府失信,戰事再興。美西之例,美提督載阿圭拿度再入菲律賓,與美合兵。阿圭拿度以兵數千人,俘西班牙兵數萬,卒立政府。其後美復失信菲人,以所獲於西兵之槍萬餘,擇其可用者六七千以與美。精兵七萬,戰數年,始定。使憑藉豐裕,則美非菲敵也。英杜之戰,杜與阿連治合兵三四萬人,英兵四十萬,前後三年乃罷兵。如上所述,以國民軍與練兵角,皆以十當一。況中國人數,非菲杜比。憑藉宏厚,相去千萬,外侮愈烈,衆心愈堅。男兒死耳,不爲不義屈。干涉之論,吾人聞之而壯氣,不因之而喪膽也。外乘各國之均勢,內恃國民之意力,既無被幹涉之原因,即使事出意外,亦非無備者也。內儲實力,外審世變,夫然後動,沛然誰能御之。
如上所述,謂革命軍起,即被幹涉者,當關其口矣。在革命軍未嘗無被幹涉之豫備。然內有國民之實力,外乘各國之均勢,決無被幹涉之原因也。然則,謂革命可以召瓜分者,其言已摧破而無存立之餘地也。
(二)謂革命有自取干涉之道者。此說與前說不同。前說謂凡革命軍起,必遭干涉。此說則謂革命軍起,本不致遭干涉。惟因革命軍有自取干涉之道,使外人不得不干涉。故其所言非獨立原因,乃附隨原因也。使革命軍而無自取干涉之道,則必不致於被幹涉明矣。而其所指爲自取干涉之道者,謂革命家固以排滿爲目的,又兼有排外之目的。故革命之際,或蔑人國權,或侮人宗教,或加危險於外國人之生命財產,於是乃召外人之干涉。爲此言者,若以施之義和拳,則誠驗矣。義和拳,以扶清滅洋爲目的,於是殺公使,毀教堂,戕人生命,掠人財產,以致聯軍入京。以排外爲原因,以干涉爲結果,固其所也。吾人所主張之革命,則反乎是。革命之目的,排滿也,非排外也。建國以後,其對於外國及外國人,於國際法上,以國家平等爲原則,於國際私法上,以內外人同等爲原則。盡文明之義務,享文明之權利。此各國之通例也。而革命進行之際,自審交戰團體在國際法上之地位,循戰時法規慣例以行,我不自侮,其孰能侮之!謂革命軍有自取干涉之道者,其太過慮也。抑猶有宜深論者。今日內地之暴動,往往不免含排外的性質,此不能爲諱者也。然此等暴動,可謂之自然的暴動,乃歷史上醞釀而成者也。吾國歷史上以暴君專制之結果,揭竿斬木之事,未嘗一日熄。第開明專制之時,政府威力方張,民間隱忍苟活,即有騷動,旋被平靖。故其表面有寧謐之象。洎乎衰朝末季,紀綱廢墮,豪傑之士,乘間抵隙,接踵而起。峯屯蔓延,彌滿天下。此歷代之末,同一之現象也。即以清朝而論,內亂未嘗中輟。康熙時則有三藩之役,臺灣之役(其初定臺灣之役,不得謂之內亂。其再定臺灣之役,則屬於內亂),武昌兵變之役。乾隆時有臺灣之役,臨清之役。嘉慶時有川湖陝之役,畿輔之役,川陝鄉兵之役。道光時則有海盜之役。咸豐同治時,則有太平天國之役,捻之役。光緒時則有義和拳之役。內亂繼作,未嘗少休。凡此皆自然的暴動也。洎乎近日,感外界之激刺,與生計之困難,其勢尤不可一日居。此爲歷史上自然釀成,無待乎鼓吹者。此等自然的暴動,無益於國家,固亦吾人所深慮者也。以中國今日,決不可不革命也如此,而自然的暴動之不絕也又如彼,故今日之急務,在就自然的暴動,而加以改良,使之進化。道在普及民族主義,國民主義,以喚醒國民之責任,使知負擔文明之權利義務,爲吾人之天職。於是定共同之目的,爲秩序之革命,然後救國之目的,乃可以終達。夫既由自然的暴動,而爲秩序的革命矣,則滔滔然向於種族革命,政治革命以進行,而毫不參以排外的性質明也。然則,吾人之主目的,固非在避外人之干涉,而自無自取干涉之理也。
綜上所論者而括之,則革命決不致召瓜分之禍,明白無疑矣。然尚有引證一二事實,以爲辨者。今復疏解之如下。問者曰:法蘭西大革命之際,各國不嘗共同干涉耶?幸而法能戰聯軍而退之。否則,法之爲法,未可知也。今中國之革命,能獨免於干涉乎?應之曰:法蘭西大革命,而各國羣起干涉者,以欲抵抗民主之思潮故也。蓋法之革命,實播民權自由之主義於全歐。各國君主,思壓抑之,故集矢於法,其共同干涉,實抱此目的也。爾後之神聖同盟,亦本斯旨。故比利時之獨立,亦被遏制。卒令建君主立憲政體而後已。由其時各國以撲滅民主思想爲目的故也。若今日,則情勢與昔大殊。中國革專制而爲立憲(指民主立憲),與各國無密切之利害關係,不能以法之前事爲例也。問者又曰:太平天國之被幹涉者何也?應之曰:太平天國有自取干涉之道也。洪秀全之破南京也,英即遣全權大臣波丁渣來,欲締結條約。此爲承認其獨立良機會也。惜洪氏不知國際法,猶存自大之餘習,命其覲見,行跪叩禮。波氏不肯,遂拒絕不見。只見楊秀清,失望而歸。其後洪軍至上海,猶立兩不相犯之約。及曾軍破安慶,自長江而下,遂圍南京。左軍破浙,李軍發上海,洪氏大事已去,英始袒清助攻洪氏。故干涉之原因,由洪氏有自取之咎。使洪氏能知國際法,早與結納,不至若此也。且其時英人初欲殖勢力於東方,故謀助兵平亂,冀藉此以增拓勢力。至於今日,則情勢迥異。承認獨立,與藉兵平亂二者,皆遙難於昔日矣。問者又曰:今者外人相驚以中國人排外。遇有小警,輒調兵艦。如南昌教案,法調兵艦矣。廣東因鐵路事,官民交訌,各國亦調兵艦矣。凡此豈非干涉之小現象乎?應之曰:此非干涉,乃防衛也。國際自衛權,本分二種。一爲干涉,一爲對於直接之危害而用防衛之手段。若內地有警,各國派兵艦防護,可謂之防衛之準備行爲,與干涉不同也。蓋國家於領域之內,不能自保,而使外國人蒙其損害,則對之可以匡正。匡正之法,國際之通則有三。過去之賠償與將來之保障是也。然使蒙急遽之危害,依此通則,有緩不及事之虞,則可以用防衛之手段,用強力於他國領域內。此國際法所承認者也。然則,使內地有變而危險及於外國人之生命財產,則外國派兵保護捍禦災難,不得謂之非理。然此與干涉固不同也。至於屯泊兵艦以備不虞,則只可謂之防衛之準備行爲,尤不必以干涉相驚恐。乃內地之人既鮮知國際法而詆譭革命者又藉此以號於衆曰:此瓜分之漸也,干涉之徵也。其心固狡,其計亦拙矣。外國領事既察吾民之隱情,於是遇有小故,輒徵調兵艦以相恫喝。即如近日拒約之會,美領事日以調兵相脅。而實則美國之大總統,以至國中名流,多不以苛約爲然。方且借華人拒約之堅,有辭以對議會,且提議當禁歐工以示平等矣。要之,若雲干涉,非得各國政府之同意,聯軍並進不可。而革命軍無被幹涉之原因,既如上所述。至於防衛,則以保全其人民之生命財產爲目的。徵調兵艦,一領事所優爲,非出於其政府之意。革命軍但當守國際法而行,尤不必談虎色變若此也。況吾人之革命,以排滿爲目的,而非以排外爲目的。在己固可自信,而外人亦未嘗不漸共喻。最近英國《國民報》(於政府最有勢力之報)倡論曰:
支那人排滿之感情與排外之感情,大有分別。其政府必盡力導排滿之感情,變爲排外之感情。此最宜防者也。
旁觀之言,明白如此。使革命起而循乎國際法,則更予人以確證。此事固在我而不在人也。
故吾敢斷然曰:革命者,可以杜瓜分之禍,而決非可以致瓜分者也。
☆陳天華○論中國宜改創民主政體
法人孟德斯鳩恫法政之不如英善也,爲《萬法精理》一書,演三權分立之理,而歸宿於共和。美利堅採之以立國。故近世言政治比較者,自非有國,拘流梏之見存,則莫不曰共和善,共和善。中國沉淪奴伏於異種之下者二百數十年。邇來民族主義日昌。苟革彼羶穢殘惡舊政府之命,而求乎最美最宜之政體,亦宜莫共和若。何也。朱明爲漢驅元,一家天下,滿洲從而攘之。以民族之公,而行其私。君主專制,政敝而不能久存也。而況虎視鷹瞬,環於四鄰者,其爲優勝,百倍滿蒙,奈何爲之敝耶?且以一大民族形成國家,其間至平等耳。而欲以一人擅神聖不犯之號,以一姓專家統治之權,以勢以情,殆皆不順。然則,言中國變革而盛誦夫君主立憲之美者,爲彼少數異種方握政權者計,而非爲我漢族光復於將來者計也。顧其間反對共和之說者,要以就程度立言者爲最堅。貌爲持重,善於附會,而怠乎方張銳進之人心,其最不可不辨也。持程度之見者,曰:國之治化,其進在羣。羣之爲道,其進以漸。躐等而求之,則反蹶而僕。或且失其最初之位置。法蘭西之革命,流血至多,而卒不若英國民權之固。由程度之不逮也。中國經二十餘朝之獨夫民賊,閉塞其聰明,箝制其言論,靈根盡去,錮疾久成。是雖塊然七尺之軀乎,而其能力之弱,則與未成年者相差無幾。遽欲與他人之成年者,同享自由之福,其可得乎?其不可得乎?此殆爲當今切要之問題也。
欲解決此問題,當有三前提:第一,能力果絕對不可回覆乎?抑尚可以回覆乎?第二,回覆之時期,能以最短之期限回恢之乎?抑必須長久之歲月乎?第三,回覆之後,即能復有完全之權利乎?吾儕以爲此問題至易解決也。第一前提,吾儕直斷其可以回覆,而不待費辭也。天下事惟無者不易使之有,有者斷難使之消滅。如水然,無水源斯已也。苟有源流,雖如何防遏之,壓塞之,以至伏行於地中,至數千年之久。一旦有決之者,則滔滔然出之矣。無目者不能使之有明。本明而蔽之,去其蔽,斯明矣。無耳者不能使之聰。本聰而塞之,拔其塞,斯聰矣。吾民之聰與明,天所賦與也。於民族中不見其多遜。且當鴻昧初起,文明未開之際,吾民族已能嶄然見頭角。能力之偉大,不亦可想。特被壓制於歷來之暴君污吏,稍稍失其本來。然其潛勢力固在也。此亦如水之伏行地中也。遽從外觀之,而即下斷語曰:中國之民族,賤民族也。只能受壓制,不能以自由。外人爲是言,民賊爲是言,浸假而號稱志士,以大政治家大文豪自負者,亦相率爲是言。一夫唱之,百夫和之,併爲一談,牢不可破。一若吾民族萬古不能有能力,惟宜永世爲牛馬,爲奴爲隸者。何其厚誣吾民族也!吾民族有四千餘年之歷史,有各民族不及之特質,姑不論。即以目近而言,民族主義提倡以來,起而應之者,如風之起,如水之湧,不可遏抑。是豈絕對無能力者所能之耶?地方自治,西人所豔稱者也。而吾民族處野蠻政府之下,其自治團體之組織,有可驚者。朝廷既無市町村制之頒,而國民亦不克讀政法之學。徒師心創造,已能默合如是。使再加以政治思想,國家思想,其能豈可限制耶?盛京、吉林之間,有韓姓其人者,於其地有完全之自治權,舉日俄清不能干涉之,其實際無異一小獨立國。而韓亦一鄉氓也,未嘗讀書識字,其部下亦不聞受有文明教育者,而竟能爲文明國民所不能爲,謂非天然之美質,曷克臻是!己身不肖斯已也,勿辱蔑祖先,勿抹殺一切,而故作悲觀之語,以阻我國民之志氣也。吾儕之所以敢於斷言國民能力,必可回覆者,此也。
第二前提,吾儕以爲可以至短之期限回覆之也。觀之於教育未成年者與成年者,得以知之矣。天機之發育未達,則必歷若干歲而始能言,歷若干歲而始有知識,歷若干歲而始能行動。蓋有天然之步驟,有非人力所能爲者。若夫年限已至,因人爲而迷其良知者,則固可以特別之速成法教之。近來採速成教法者,縮短十餘年之學程而爲二三年之學課。其程度亦略相等。曾謂已經開化之國民,其進步之速度與未曾開化者同其濡滯乎?南山可移,吾腕可斷,此言吾決不信也!質而言之,吾民族之進步,實具長足之進步也。西人未脫於榛犭丕之時,吾族之文明,實達於極點。特因四傍皆蠻夷,無相競爭之族,侈然自大,流於安逸,漸致腐敗。幸與歐美接觸,其沉睡亦稍醒悟矣。醒悟之後,發奮自雄,五年小成,七年大成,孰能限制之!不觀之日本乎?四十年之前,與我等也。以四十年之經營,一躍而爲宇內一等強國。矧以土地人民十倍之者,不能駕軼之耶?夫創始者難爲功,因就者易爲力。以歐美積數百年始克致之者,日本以四十年追及之。日本以四十年致之者,我輩獨不能以同比例求之乎?故閤中西爲一爐,而共錘之,其收效必有出於意料之外者。譬如餚然。使必待求種蒔之,則誠非立談之間可以得之也。若珍羞已羅列於几案之前,惟待吾之取擇烹調,則何不可以咄嗟立辦。世人有倡言中國之教育難於普及,民主制度終不行於中國者,盍不取此譬而三思之也?吾儕謂中國國民之能力可以至短之期限回覆之者此也。
第三前提,吾儕以爲中國國民可享完全之權利也。語有之,不能盡義務者,不能享權利。吾國民之能盡義務,置之各國,未見其不如也。而今若於國事甚冷淡者,則政府不得其人,而民不知國家爲何物也。苟一日者皆明國家原理,知公權之可寶,而義務之不可盡,羣以義務要求公權,懸崖墜石,不底所止不已。倘非達於共和,國民之意欲難厭。霸者彌縫掩飾之策,決其不能奏效也。今人爭稱條頓民族與大和民族,條頓民族以能殖民聞,大和民族以武勇聞。而吾民族實兼有此二長也。外人之殖民也,政府爲之後援。吾民族之殖民於海外也,政府不特不鼓勵之。教育之強迫,內政之整飭,秩序之維持,孰能實行,孰不能實行,當不待智者而辨也。使中國而致共和也,當興立興,當革立革,雷厲風行,毫無假借,豈若今政府之泄泄乎?吾儕求總體之自由者也,非求個人之自由者也。以個人之自由解共和,毫釐而千里也。共和者亦爲多數人計,而不得不限制少數人之自由。且當利未見害未形之時,自非一般人所能分曉。於是公舉程度較高於一般人者爲之代表,以興利於未見,除害於未形。當其始也,似若甚拂衆人之慾者。及其既也,乃皆衆人之所欲興欲除者也。政府之制治同,而其所以制治者異也。不問政府之內容,而一概排斥之,是不得謂爲真愛自由者也。惟欲求總體之自由,故不能無對於個人之干涉。然而望之現政府不可也。現政府之所爲,無一不爲個人專制強橫專制者。其干涉也非以爲總體之自由,而但以爲私人之自利。今以政府爲不可少,干涉爲不可無也。彼乃變易面目,陰濟其私,是無異教猱升木,助桀爲虐也。
現政府之不足與有爲也,殆已成鐵據。其一由於歷史。中國未有於一朝之內,自能掃其積敝者也。必有代之者起,於以除舊佈新,然後積穢盡去,民困克蘇。不革命而能行改革,烏頭可白,馬角可生,此事斷無有也。第二由於種族。今之政府非漢族之政府,而異族之政府也。利害既相反,則其所操之方針,不得不互異。吾方日日望其融和,彼乃日日深其猜忌。外示以親善而牢籠欺詐,毒計愈深。黨獄之起,未央之誅,指顧間之事。諸君不信,請讀康雍乾三朝之史,觀光緒戊戌庚子之事,可以知往而則來矣。傳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又曰:戎狄豺狼,不可親也。諸君欲認賊爲父,竊恐徒足以取辱而無秋毫之補也。日本之奏維新之功也,由於尊王傾幕。而吾之王室既亡於二百餘年之前,現之政府則正德川氏之類也。幕不傾,則日本不能有今日。滿不去,則中國不能以復興。此吾儕之所以不欲如日本之君王立憲,而必主張民主立憲者,實中國之勢宜爾也。中國舍改爲民主之外,其亦更有良策以自立乎?諒諸君亦無以對也。無已,則惟有苟且偷安,任滿政府專售於人耳。是非吾儕之所欲聞也。吾儕既認定此主義,以爲欲救中國,惟有興民權改民主。而入手之方,則先之以開明專制,以爲興民權,改民主之預備。最初之手段,則革命也。寧舉吾儕盡犧牲之,此目的不可不達。嗚呼,吾欲彼志行薄弱者,姑緘其口,拭目以俟吾人之效果也!而何有程度之足雲哉!何有程度之足雲哉!
☆闕名○革命之原因革命!革命!我四萬萬同胞,今日何爲而革命?吾先叫絕曰:
不平哉!不平哉!中國最不平慘目之事,莫過於戴狼子野心,遊牧賤旅之賊滿洲人而爲君,以貽羞我始祖黃帝於地下。而我方且求富希貴,搖尾乞憐,三跪九叩,酣嬉濃浸於其下,而恬然不知自恥,不知自悟也!哀哉!我同胞無主性。哀哉!我同胞無國性。哀哉!我同胞五種性,無自立之性。
近世革新家,常號於衆曰:中國不急急改革,則將蹈印度後塵,波蘭後塵,埃及後塵。而於印度波蘭之活劇,將再演於神州。著者曰:噫是何言歟?是何言歟?何厚顏盲目而爲是言歟?何忽染風病而爲是言歟?不知吾之爲波蘭、印度、埃及於滿洲人之胯下者,行已三百年來矣,而猶曰將爲也。何故?請爲我同胞一解之。將謂吾已爲波蘭印度於賊滿人,賊滿人又爲波蘭、印度於英法俄美等國乎?苟於是也,則吾寧爲此直接亡國之民,而不願爲此間接亡國之民。何彼英法等國之能亡吾國也,實其文明程度之高出於吾也。吾不解吾同胞,何既不願爲文明之奴隸,而偏愛爲此野蠻奴隸之奴隸乎?嗚呼!明崇禎皇帝殉國,任賊碎戮朕屍,毋傷我百姓之一日,滿洲人率八旗精銳之兵,入山海關定鼎北京之一日,此固我皇漢人種亡國之記念日也。
世界之大,有少數人服從多數人之理,愚頑人服從聰明人之理。使賊滿人而多數也,則僅五百萬人,尚不及一州縣之衆。使賊滿人而聰明也,則有目不識丁之親王大臣,唱京調二簧之將軍都統。三百年中,雖或有一二稍知政體之人乎?則皆爲吾教化之所陶。
一國之政治機關,一國之人共司之。有不能司政治機關,參預行政權者,不得謂之國,不得謂之民。此世界之公理,萬國所同然也。今試遊於華盛頓、巴黎、倫敦之市,執途人而問之曰:汝國中執政者爲同胞歟?抑異種歟?必答曰:同胞,同胞,豈有異種,執吾國政權之理。又問之曰:汝國人有參預行政權者否?必答曰:國者積人而成者也,吾亦國人之分子,故國事爲己事,吾應得而參預焉。乃轉詰我同胞,何一一與之大相反對也耶!今就賊滿人待我同胞之政策,一爲同胞揭破之:
滿洲人之在中國,不過十八行省中之一最小部分耳,而其官於朝者,則以一最小部分,敵十八行省而有餘。今試以京官漢滿缺額觀之,自大學士尚書侍郎,漢滿二缺平列。外如內閣衙門,則滿學士六,漢學士四,滿蒙侍讀學士六,漢軍侍讀學士二,滿侍讀十二,漢侍讀二,滿蒙中書九十四,漢中書三十。又如六部衙門,則滿郎中、員外、主事缺額約四百名,吏部三十餘,戶部百餘,禮部三十餘,兵部四十,刑部七十餘,工部八十餘。其餘各部堂主事,皆滿人無一漢人。而漢郎中、員外、主事缺額不過一百六十二名。其每季縉紳錄中,則於職官總目下,僅標出漢郎中員外主事若干人,而渾滿缺於不言,殆有不能示天下以隱衷者矣。是六部滿缺司員,幾視漢缺司員而三倍。(筆帖式尚不在此數。)而各省府道實缺,又多由六部司員外放,何怪滿人之爲道府者,佈滿國中也。若理藩院衙門,則自尚書侍郎以迄主事,司庫皆滿人任之,無一漢人錯雜其中。(理藩之事,惟滿人能爲之,咄咄怪事!)其餘掌院學土,宗人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太僕寺,光祿寺,鴻臚寺,國子監,鑾儀衛諸衙門,缺額未暇細數,要之皆滿缺多於漢缺,無一得附平等之義者。是其出仕之途,以漢視滿,不啻霄壤雲泥之別焉。故常有滿漢人同官同年同署,漢人積滯數十載,而不得遷轉,滿人則俄而侍郎,俄而尚書,俄而大學士者。縱曰滿洲王氣所鍾,如漢之沛,明之濠,然未有綿延數百年,定爲成例,竟以王者一隅,抹煞天下之人材,至於斯極者也!向使嘉道鹹同以來,其手奏中興之績者,非自漢人之手,則各省督撫道府實缺,其不爲滿人攫盡也幾希矣!又使非軍興以來,雜以保舉軍功捐納,以爭各部滿司員之權利,則漢人幾絕跡於仕途矣。至於科舉清要之選,雖漢人亦居十之七八,然主事則多額外,翰林則益清貧。補缺難於登天,開坊難乎超海。不過設法虛糜之,以戢其異心。又多設各省主考學政,及州縣教官等職,俾以無用之人,治無用之事而已。即幸而億萬人中,有竟登至大學士尚書侍郎之位者,又皆白頭齒落,垂老氣盡,分餘瀝於滿人之手。然定例漢人必由翰林出身,始堪大拜,而滿人則無論出身如何,均能資兼文武,位兼將相,其中蓋有深意存焉。嗚呼!我漢人最不平之事,孰有過於此者哉?雖然同種待異種,是亦天演之公例也。
然此僅就官職一端而言也,乃至於各行省中,擇其人物之駢羅,土產之豐阜,山川之險要者,命將軍都統治之,而漢人不得居其職。又令八旗子弟,駐防各省,另爲內城以處之,若江寧,若成都,若西安,若福州,若杭州,若鎮江等處,雖閱年二百有奇,而滿自爲滿,漢自爲漢,不相錯雜。蓋顯然有賤族不得等倫於貴族之心。且試繹其駐防二字之義,猶有大可驚駭者。得毋時時恐漢人之叛我,而羈束之如盜賊乎?不然何爲而防?又何爲而駐也?又何爲駐而防之也?
滿人中有建立功名者,取王公如拾芥,而漢人則大奴隸如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之倫,殘殺同胞數百萬,挈東南半壁奉之滿洲,亦不過封侯而止。又試讀其所渭歷朝聖訓,遇稍著賢聲之一二滿大臣,獎藉逾恆,真有一德一心之契。而漢人中雖賢於楊名時、李紱、湯斌等之馴靜奴隸,亦常招譴責挫辱,不可向邇。其餘抑揚高下,播弄我漢人之處,尤難枚舉。
我同胞不見夫彼所謂八旗子弟宗室人員紅帶子黃帶子貝子貝勒者乎?甫經成人,即有自然之祿俸。不必別營生計,以贍其身家,不必讀書嚮導,以充其識力。由少爺而老爺,而大老爺,而大人,而中堂,紅頂花翎,貫搖頭上,尚書侍郎,殆若天職。反漢人而觀之,夫亦可思矣。中國人羣向分爲士、農、工、商。士爲四民之首,曰士子,曰讀書人。吾見夫歐美人無人不讀書,即無人不爲士子。中國人乃特而別之曰士子,日讀書人。故吾今亦特言士子,特言讀書人。
中國士子者,實奄奄無生氣之人也。何也?民之愚不學而己,士之愚則學非所學而益愚。而賊滿人又多方困之辱之泊之{馬中}之,且從而摧賊之,待其垂老氣盡,奄然軀殼,而後指揮鞭策焉。困之者何?困之以八股試帖楷摺,俾之窮年,不復暇於經世之學者也。辱之者何?辱之以童試鄉試會試殿試(殿試時無坐位,待人如牛馬),俾之行同乞丐,不復知人間尚有羞恥之事也!泊之者何?泊之以科名利祿,俾之患得患失,不復有仗義敢死之風。{馬中}之者何?{馬中}之以庠序臥碑,俾之柔靜愚魯,不敢有議政著書之舉。摧賊之者何?摧賊之以危權勢力,俾之畏首畏尾,不敢爲鄉曲豪舉遊俠之雄。株連之獄,開創於順治。(朱國治巡撫江蘇,以加錢糧株連諸生百餘人。)文字之禍,濫觴於乾隆。(十全老人以一字之微,誅天下,羣臣震恐。)以故海內之士,莘莘濟濟,魚魚雅雅,衣冠俎豆,充刃儒林,而抗議發憤之徒絕跡,慷慨悲吒之聲不聞。名爲士人,實則死人之不若。《佩文韻府》也,《淵鑑類函》也,《康熙字典》也,此文人學士所視爲拱壁連城之大類書也。而知康熙之時代,我漢人猶有仇視滿洲人之心思,彼乃集天下名人以成此之書,借是消磨我漢人革命復仇之銳志焉。(康熙開千叟宴數次,命羣臣飲酒賦詩,均爲籠絡人起見。)噫!籲嘻!吾言至此,吾禁投筆廢書而嘆曰:“朔方健兒好身手,天下英雄入彀中。”吾不禁五身投地,頓首稽顙,恭維拜服滿洲人壓制漢人,籠絡漢人,驅策漢人,抹煞漢人之好手段!好手段!
中國士人又有所謂一種岸然道貌,根器特異,別樹一幟,以號於衆者,曰漢學,曰宋學,曰詞章,曰名士。漢學者流,尋章摘句,箋註訓詁,爲六經之奴婢,而不敢出其範圍。宋學者流,日守其五子《近思錄》等書,高談太極無極性根之理,以求身死名立,一啖其東西兩廡之特豚。詞章者流,立其桐城陽湖之門戶流派,大唱其嫣紅奼紫之排腔濫調,以粉飾其太平。名士者流,則用其“一團和氣,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聲音律,六品官階,七言詩句,八面張羅,九流通透,十分應酬”之大本領,鑽營奔競,無所不至。此四種人,日演其種種之活劇,奔走不遑。而滿洲人又恐其頓起異心也,乃特設博學鴻詞一科,以一網打盡焉。至近世又有所謂通達時務者,拾腐敗報紙之一二語,襲皮毛西政之二三事,求附驥尾於經濟特科中,以進爲滿洲人之奴隸。欲求不得,又有所謂激昂慷慨之士,日日言民爲主義,言破壞目的。其言非不痛哭流涕也,然奈痛哭流涕何?悲夫!悲夫!吾揭吾同胞腐敗之現象,至於而究其所以至此之原因,吾敢曰:半自爲之,半滿洲人造之。嗚呼!嗚呼!刀加吾頭,槍指吾胸,吾敢曰:半自爲之,半滿洲人造之。
某之言,可以盡吾國士人之醜態者,曰:“覆試而几案不具,待國士如囚徒。賜宴而塵飯塗羹,視文人如犬馬。簪花之袍,僅存腰幅;棘圍之膳,卵作鴨烹。一入官場,即成兒戲。是其於土也,名我恩榮,而實羞辱者,其法不行也。由是士也,髫齡入學,皓首窮經,誇命運祖宗風水之靈,僥房師主司知音之幸,百折不磨,而得一第。其時大都在強仕之年矣。而自顧餘生喫着,猶不沾天位天祿毫末忽釐之施,於此而不魚肉鄉愚,威福梓里,或恤含冤而不包詞訟,或顧廉恥而不打抽豐,其何能贍養室家,撐持門戶哉!”痛哉斯言,善哉斯言!爲中國士人之透物鏡,爲中國士人之活動大寫真。(即影戲。)然吾以爲生今之日,處今之時,此等醜態,當絕於天壤矣。既而又聞人羣之言曰:某某入學矣,某某中舉矣,某某報捐矣,發財做官之一片喊聲,猶是囂囂然於社會之上。如是如是上海之濫野雞,如是如是北京之滑兔子,如是如是中國的腐敗士人。嗟夫!吾非好爲此尖酸刻薄之言,以罵盡我同胞也,實吾國士人荼毒社會之罪,有不能爲之恕者。春秋責備賢者,我同胞盍醒諸!
今試遊於窮鄉原野之間,則見夫黧其面目,泥其手足,荷鋤壠畔,終日勞勞而無時或息者,是非我同胞之爲農者乎?受田主土豪之虐待不足,而彼滿洲人者,復派設官吏,多方以刻剝之。以某官括某地之皮,以某官吸某民之血。若招信票,若攤賠款,其猶著者也。是故一納賦也,加以火耗,加以錢價,加以庫平,一兩之稅,非五六兩不能完,務使之鬻妻典子時後已。而猶美其名曰薄賦,曰輕稅,曰皇仁。吾不解薄賦之謂何?輕稅之謂何?若皇仁之謂,則是盜賊之用心殺人,而曰救人者也。嘻!一國之農爲奴隸於賊滿人下,而不敢動,是非賊滿人壓制漢人之奸手段乎?嗚呼!嗚呼!刀加吾頸,槍指吾胸,吾敢曰:賊滿人壓制漢人之好手段。不見乎?古巴誘販之豬仔,海外被虐之華工,是又非吾同胞之所謂工者乎?初則見拒於美,繼又見拒於檀香山、新金山等處,飢寒交逼,葬身無所。以堂堂中國之民,竟欲以比茸發重脣之族,而不可得。誰實爲之?至此極哉!然吾聞之,外國工人有干涉國政,倡言自由之說,以設立民主爲宗旨者。有合全國工人,立一大會,定法律以保護工業者。有立會演說,開報館倡社會之說者。今一一轉詢中國有之乎?無有也。又不見乎?殺一教士,而割地償款,罵一外人,而動勞上諭慰問者乎?至我同胞,置身海外,受外人不忍施之禽獸者之奇辱,而彼滿洲政府乃一若盲於目,而聾於耳,漠然無所動於其心。夫頭同是圓也,足同是方也,而一則尊貴如彼,一則卑賤如此。嗚呼!嗚呼!刀加吾頸,槍指吾胸,吾敢曰:滿洲人之虐待我。
抑吾又聞之,各國之富商大賈,皆得爲議員執政權,而中國則貶之曰末務,卑之曰市井,賤之曰市儈,不得與士大夫伍。及一旦償兵費,賠教案,甚至供玩好,養國蠹者,則又莫不取之於商。若者有捐,若者有稅,若者加以洋關,而又抽以厘金,若者抽以厘金,而又加以洋關。震之以報效國家之名,誘之以虛銜封典之利。公其詞則曰派,美其名則曰勸,實則剝吾同胞之膚,吸吾同胞之髓,以供其養家奴之費,修頤和園之用而已。吾見夫同胞之不與計較也自若。嗚呼!嗚呼!刀加吾頸,槍指吾胸,吾敢曰:滿洲人之剝吾膚,吸吾髓。
以言夫中國之兵,則又有不可忍言者矣!每月三金之糧餉,加以九錢六之扣折,與以朽腐之兵器,位置其一人之身命,驅而用之使戰,其不聚殲其兵,而饋餉於敵者,夫將焉往?及其死綏也,則又委而去之,視爲罪所應爾。旌卹之典,盡屬虛文,妻子哀望,莫之或問。即或幸而不死,則遣以歸農,拊傷創,生計乏紀,流落數千裏外,淪爲乞丐,欲歸不得,而殺遊勇之令,又特嚴酷。似此殘酷之事,從未聞有施之於八旗駐防者。嗟夫!嗟夫!吾民何辜,受此慘毒!始也欲殺之,終也欲殺之。上薄蒼天,下澈黃泉,不殺不盡,不盡不快,不快不止。嗚呼!嗚呼!刀加吾頸,槍指吾胸,吾敢曰:滿洲人之殘殺我漢人。
文明國中,有一人橫死者,必登新聞數次,甚至數十次不止。司法官審問案件,即得有實憑實據,非犯罪人親供,不能定罪。於審問時,無用刑審問理。何也?重生命也。吾見夫吾同胞,每歲中死於賊滿人,借刀殺人,濫酷刑法之下者,不知凡幾。賊滿人之用苛刑于中國,言之可醜可痛。天下積怨,內外諮嗟,華人入籍外邦,如避水火。租界必略會審,如御虎狼。乃猶或援引故事虛文,而頓忘眼前實事。不知今無滅族,何以移親及疏?今無肉刑,何以立斃杖下?今無拷訊,何以苦打成招?今無濫苛,何以百毒備至?至若監牢之刻,獄吏之慘,猶非筆墨所能形容,即比以九幽十八獄,恐亦有過之無不及者。而賊滿人方行其農忙停訟,熱審減刑之假仁假義以自飾。嗚呼!嗚呼!刀加吾頸,槍指吾胸,吾敢曰:賊滿人之屠戮我。若夫官吏之貪酷,又非今世界文字語言所得而寫擬言論者也,悲夫!
乾隆之圓明園,已成灰燼,不可憑藉。而如近日之崇樓傑閣,巍巍高大之頤和園,問其間一瓦一礫,何一非刻括吾漢人之膏脂,以供一賣淫婦那拉氏之笑傲乎?夫暴秦無道,作阿房宮,天下後世,尚稱其不仁,於圓明園何如?於頤和園何如?而我同胞無一敢道其惡者,是可知滿洲政府專制之極點。
開學堂,則曰無錢矣。派學生,則曰無錢矣。凡有絲毫利益於漢人者,莫不曰無錢無錢。乃無端而謁陵修陵,則有錢若干,無端而修宮園,則有錢若干,無端而慶萬壽,則有錢若干。同胞乎,盍思之!
“量中華之物力,結友邦之歡心”,是豈所謂煌煌上諭之言乎!中國者,中國人之中國也,割我同胞之土地,劫我同胞之財產,以買其一家一姓五百萬家奴一日之安逸,此割臺灣膠州之本心,所以感發五中矣!咄咄怪事,我同胞看者!我同胞聽者!
吾讀《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錄》,吾未盡,吾幾不知其涕之所自出也。吾爲言以告我同胞曰: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是豈非當日賊滿人殘戮漢人一州一縣之代表哉!夫二書之所紀,不過略舉一二耳。而當日既縱焚掠之軍,又嚴剃髮之令,則賊滿人鐵騎所至,其屠殺擄掠,必有十倍於二地無可疑者。有一有名之揚州、嘉定,有千百無名之揚州、嘉定。吾憶之,吾惻慟於心,吾不忍,而又不能不爲吾同胞告也。
《揚州十日記》有云:初二日傳府道州縣已置官吏,執安民牌,遍諭百姓,毋得驚懼。又諭各寺院僧人,焚化積屍,而寺院中藏匿婦女,亦復不少,亦有驚餓死者。查焚屍載籍,不過八日,共八十餘萬,其落井投河,閉門焚縊者,不與焉。
吾又爲言以告我同胞曰:賊滿人入關之時,被賊滿人屠殺者,是非吾高曾祖之高曾祖乎?是非吾高曾祖之高曾祖之伯叔甥舅乎?被賊滿人姦淫者,是非吾高曾祖之高曾祖之妻之女之姊妹乎?(《揚州十日記》雲:卒常謂人曰,我輩徵高麗擄婦女數萬人,無一失節者,何堂堂中國無恥至此。讀此言,可知當日姦淫的至極。)記曰:“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此三尺童子所知之義也。故子不能爲父兄報仇,以託諸其子,子以託諸孫,孫又以託諸玄來礻乃。是高曾祖之仇,即吾今父兄之仇也。父兄之仇不報,而猶厚顏以事仇人,日日言孝弟,吾不知孝弟之果何在也?高曾祖有靈,必當不瞑目於九原。
中國之有孔子,無人不尊崇爲大聖人者也。曲阜孔子廟,又人人知爲禮樂之邦,教化之地,拜擬不置,如耶穌之耶路撒冷者也。乃賊人割膠州於德,而聽德人毀我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遺教之地,生民未有神聖不可侵犯之孔子之鄉,使神州四萬萬衆無復教化,而等倫於野蠻,是誰之罪歟?夫耶穌教新舊相爭,猶不惜流血數百萬人,我中國人何?
一般服從之奴隸,有上尊號崇諡法,尊諡爲聖祖仁皇帝,高祖純皇帝者,固在黑暗時代,所號爲令主賢君者也。及觀南巡錄所載,實則淫掠無賴,鳥獸洪水,氾濫中國。(乾隆欲食黃角蜂,由張家口遞至揚州,三日而至,於此可見其奢侈。)嗟夫!竭數省之民力,以供覺羅玄曄(即康熙),覺羅弘曆(即乾隆),一民賊之行止,方之隋煬、明武爲比例差,吾不知其相去幾何!吾嘗讀《隋煬豔史》,吾安得其人再著一康熙乾隆南遊史,揭其禽獸之行,暴著天下乎?某氏以法王路易十四比乾隆,吾又不禁拍手叫絕,喜得其酷肖也。
主人之轉賣其奴也,猶且問其奴之願否。今慨然以我之土地與人,並不一問及之,而私相授受,我同胞亦絕不與之計之較之,反從而聽任之。若臺灣,若香港,若大連灣,若旅順,若膠州,若廣州灣,於未割讓之先,於既割讓之後,從未聞有一紙公文,佈告天下者。我同胞其自認爲奴乎?吾不得而知之。此滿洲人大忠臣剛毅,所以有“與其授家奴,不如贈鄰友”之言也。
牧人之畜牛馬也,牛馬何以受治於人,必曰人爲萬物之靈耳。今以我同胞,日受治於賊滿人鞭之下,而不自知是牛馬之受治於牧人也。我同胞雖欲不自認爲牛馬,其如彼之實以牛馬畜之何。何以言之?彼於各州府縣,苟有催租勸捐之事,必有“受朝廷數百年豢養深恩,力圖報效”之文,煌煌然榜之通衢,此識字者之所知也。夫曰豢養,即畜牧之謂也。吾同胞自食其力,彼滿州人乃劫吾之財,攘吾之土,以食吾之力者,不自認爲賊,而顧以牛馬畜吾同胞乎?抑自居乎,抑不自居乎?
滿洲人又有言曰:“二百年食毛踐土,深仁厚澤,浹髓淪肌。”夫中國者中國人之中國,非賊滿人所得而固有也。誰食誰之毛,誰踐誰之土,此不待辯而自知。彼賊滿人之爲此言也,其反言歟?抑實謂歟?尚請吾同胞一自道之。賊滿人入關二百六十年,食吾同胞之毛,踐吾同胞之土,吾同胞之深仁厚澤,淪其髓,浹其肌,此固滿洲人所粉骨碎身吮癰舐痔,猶不足以報我豢養深恩於萬一者也。乃此言也,不出諸我同胞之口,而反出諸於滿洲人之口,喪心病狂,至於此極耶!
山海關外之一片地,曰滿洲,曰黑龍江,曰吉林,曰盛京,是非賊滿人,所謂發祥之地,遊牧之鄉,固賊滿人所當竭力保守者乎?今乃再拜稽首,以之奉獻於俄羅斯。有人焉,己不自保,而猶望其能保人焉,其可得乎?有人焉,不愛惜己物,而猶望其能愛惜人物焉,其又可得乎?拖辮髮,着胡服,躑躅而行於倫敦之市,行人莫不曰Pig tail(豬尾)Snuso(譯言野蠻)者,何爲哉?又躑躅而行於東京之市,莫不曰A5(譯意拖尾奴才)者何爲哉?嗟夫!漢官威儀,掃地已盡,唐製衣冠,蕩然無存。吾撫吾衣之衣,所頂之發,吾惻痛於心!吾見迎春時之春官衣飾。吾惻慟於心!吾見出殯時之孝子衣飾,吾見官吏出行時,荷刀之紅綠衣,喝道之皁隸,吾惻痛於心。辮髮乎!胡服乎!開氣袍乎!花翎乎!紅頂乎!朝珠乎!爲我中國文物之冠裳乎!抑打牲遊牧賊滿人之惡衣服乎!我同胞自認!賊滿人入關,所下剃髮之令,其略曰:
向來剃髮之制,不急姑聽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事,朕已籌之熟矣。君猶父也,民猶子也,父子一體,豈可違異!若不歸一,不幾爲異國人乎?自今佈告之後,京城限旬日,直隸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盡行剃髮,爭辯決不輕貸。
嗚呼!此固我皇漢人種,爲牛爲馬,爲奴爲隸,率漢唐之衣冠,去父母之髮膚,以服從滿洲人之一大紀念碑也!同胞,同胞,吾願我同胞,日日一讀之!
娼妓之於人也,人儘可以夫,謂其爲纏頭計也。至我之爲賊滿人之順民,賊滿人之臣妾,則從未見益我以多金者。即有一二入其祿利誘導之中,登至尚書總督之位者,要皆以同胞括蝕同胞,而賊滿人仍一毛不拔自若也。嗚呼!我同胞何娼妓之不若!
吾同胞今日之所朝廷,所謂政府,所謂皇帝者,非即吾疇昔之所謂曰,夷,曰蠻,曰戎,曰狄,曰匈奴,曰韃靼,其部落居於山海關之外,本與我黃帝神明之子孫,不同種族者乎?其土則穢壤,其人則羶種,其心則獸心,其俗則毳俗,其文字不與我同,其語言不與我同,其衣服不與我同。逞其兇殘淫殺之威,乘我中國流寇之亂,盤踞上國,驅策漢人二百餘年,坐食其祿。故禍至則漢人受之,福至則滿人享之。太平天國之立也,以漢攻漢,山屍海血,所保者滿人。甲午戰爭之起也,以漢攻倭,償款二百兆,割地一行省,所保者滿人。拳民之亂也,以漢攻洋,血流津京,所保者滿人。故今日強也,亦滿人強耳,於我漢人無與焉。故今日富也,亦滿人富耳,於我漢人無與焉。同胞,同胞,其甚毋引以爲己類已。賊滿人剛毅之言曰:“漢人強,滿人亡。”彼族之明此理久矣。願我同胞,當蹈其言,毋食其言。
以言夫滿洲人之對待吾者,固如此。以言夫我同胞之受害也,又如彼。同胞,同胞,知所感乎!知所擇乎!夫犬羊齧骨,猶嫌鯁喉,我同胞之受此種種不平之感,殆有若銅駝石馬者焉。然則賊滿人之奴隸我者,尚不止此。吾心之所欲言者,而口不能達之,口之所能言者,而筆又不能宣之。吾今發一大誓以告人曰:有舉滿人對待我同胞之問題,以難於吾者,吾能雜搜博引,細說詳辨,揭其隱衷微意,以著於天下。吾願我身化爲恆河沙數,一一身中出一一舌中發一一音,以演說賊滿人驅策我,屠殺我,姦淫我,籠絡我,虐待我之慘狀於我同胞前。吾願我身化爲無量恆河沙數名優巨伶,以演出賊滿人驅策我,屠殺我,姦淫我,籠絡我之活劇,於我同胞前。
且夫我中國固具有囊括宇內,震耀全球,無視萬國,凌轢五洲之資格者也。有二萬方裏之土地,有四百萬兆靈明之國民,有五千餘年之歷史,有二帝三王之政治,而又地處溫帶,人性聰明,物產豐饒,江河源富,舉地球各國所無者,我中國獨擅之。倘使不受奴爾哈齊皇太極福臨諸盜賊之蹂躪,而脫離滿洲人之羈縛,吾恐英吉利也,俄羅斯也,德意志也,法蘭西也,今日之張牙舞爪,以蠶食瓜分於我者,亦將屏氣斂息,以憚我之威權,怵我之勢力。吾恐印度也,波蘭也,埃及也,土耳其也,亡之滅之者,不在英俄諸國,而在我中國,亦題中應有之目耳。今乃不出於此,而爲地球上數重之奴隸,使不得等倫於印度之紅巾(租界用印度人爲巡捕),非洲之黑奴,籲可慘也!嘻可悲也!夫亦大可醜也!夫亦大可恥也!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滿洲人之亡我乎?抑我之自亡乎?語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昨日之中國,譬猶昨日死,今日之中國,譬猶今日生。過此以往,其光復中國乎?其爲數重奴隸乎?天下事,不興則亡,不進則退,不自立,則自殺。徘徊中立,萬無能存於世界之理。願我同胞速擇焉!我同胞處今之世,生今之日,內受滿洲之壓制,外受列國之驅迫,內患外侮,兩相刺激,十年滅國,百年滅種,其信然乎!然吾聞達人有言曰:欲御外侮,先清內患。如是如是,則賊滿人爲我同胞之公敵,爲我同胞之公仇。二百五十餘時之奴隸猶能脫,數十年之奴隸勿淪已。吾今與同胞約曰:張九世復仇主義,作十所血戰之期。磨吾刃,建吾旗,各出其九死一生之魄力,以驅逐凌辱我之賊滿人,壓制我之賊滿人,屠殺我之賊滿人,姦淫我之賊滿人,以恢復我聲明文物之祖國,以收回我天賦之權利,以挽回我有生以來之自由,以購取人人平等之幸福。
噫籲嘻!我中國其革命!我中國其革命!法人三次,美洲七年。是故中國革命亦革命,不革命亦革命。吾願日日執鞭,以從我同胞革命,吾祝我同胞革命!
“忍令上國衣冠,淪於夷狄,相卒中原豪傑,還我山河。”我同胞,其有是志也夫!
○論復仇主義
頃者金山各新聞,載有自英屬域多利之轉來電,言去歲廣東黨人舉事,該出首害事之人,得賞金千圓。不數日即爲黨人刺殺,割去兩耳,肢體糜爛,所得之千金尚存之而未用,所保之生命即去矣而莫留。害人自害,殺人自殺。死而有知,應亦自悔生前之下愚,而莫能補救也。然而天下最痛快最得意之事,亦無過於此彼會黨人而能演此大活劇,又何其壯耶!
襄公復九世之仇,《春秋》稱之。禮曰: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遊之仇,不同國。蓋復仇者,天下之公理,古今之通義也。夫今日黨人之運動,汲汲然以謀自強者,爲外人之侵權奪利,由我國而對於人國,仇當復也。個人之自由不伸,於是振國民之精神,絞國民之腦髓,皇皇然爭之,前仆後起,殺頭流血而不顧以個人而對於政府仇當復也。優勝劣敗,而始於競爭,惡莠害苗,而鋤其非種。我國與他國之交涉如是,個人與政府之交涉如是。然則我所實存之主義,有反對我者,有陷害我者,其報復又當奚若耶!且不寧唯是而已。彼外人之刑律,固有自衛殺人,雖殺勿論之說矣。況乎此等出首害事之人,媚官場之一走狗耳,其於人格,固已久缺,而不得謂之人。殺一物而天下安者,物物皆安焉,而寧得謂之非耶!夫會黨之進步,黨人之所企祝者也。人以橫逆來,吾以順受往,則非會員裹足,而爲黨人者,寒心運動之襄,脅之以發揮其主義,以光大其目的,又何爲也哉!然則不能復仇者,非會黨也。碧血無光,痛長宏之已死;白虹貫日,祝荊卿之復生。蓋自有此舉,而彼之因以爲利者,當知所警矣!我尊復仇,我愛復仇,我信仰復仇。
庚子之歲,僞政府用神權以攘外人,又大捕黨人。劉學詢奔走於粵,先以別案電報總辦,經某黨人憤之,於粵之沙基,發兩槍以擊傷,劉傷重而不死。然而昔日之兇焰甚張者,至是而沉埋隱匿不敢復現人形,作人語矣。則復仇之功也。
漢陽事起,有富有山堂大領袖朱楚香者,湘人也,避難至粵。武員楊某渾號大霸道者,購線獲之卒就戮。過數日,楊過粵城華寧裏,遇四人手槍而環之。楊遂死,肢體解焉。而粵之領黨捕黨人諸奸惡皆爲寒心,則復仇之功也。
泰西有古神像,左手持衡,右手執劍,彼其意蓋以衛此權者,勢力而已。然則今日不講復仇之義,彼所謂權力者安在耶!瞰枳深之井,窺豫讓之橋,撫劍光芒,雄心猶在。
凡我國之黨人,凡我黨之有心人,盍亦自勉而自省之。不然者,受大辱以生,毋寧死,且何黨之足雲。
○漢奸辨
中國漢初,始防邊患。北鄙諸胡,日漸交逼。或與之和親,或與之構兵。由是漢人之名,漢奸之號創焉。漢人爲漢奸者有之,外人稱漢人爲漢奸者,亦有人之。積自二千年來,傳至今日,漢奸名號,未有定評。故往往有視愛同類爲漢奸者,涇渭不分,殊甚痛嘆!
所謂真漢奸者,助異種害同種之謂也。教單于進兵之管敢,勸石勒滅晉之張託,以父事契丹之石敬塘,率犬羊殘同類之趙延壽,爲元滅宋之張宏範,扶清滅明之吳三桂、耿繼茂、尚可喜,助滿洲殲滅太平王之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今日之死漢奸也。如諂媚那拉氏枉殺中國義士之張之洞,爲滿清阻止遊學生進步之蔡鈞,助滿清官吏蒐括中國貨財孝敬滿洲月抽各行之鉅商劣紳等,今之生漢奸也。
至滿洲人之所謂漢奸者,乃漢族中之偉人碩士,即爲愛同類故,甘心戎首,雖犧牲其身而不顧,如漢武帝時誓殺匈奴之霍去病、衛青輩,宋朝之岳飛,近代之太平王洪秀全,烈士唐才常、林述唐等,乃如之人,誠漢奸中之卓卓者矣。惜乎不及今日滿人之所謂滿忠者,既遮且多,既廷且碩耳。然烈士唐林等,其腦想則敬天愛人,自由平等,其倡議則革命獨立,種種佈置無一非爲傾覆暴虐政府起見。一可當百,而後起者猶復無量。嗚呼!豈非上帝終不欲中國三千餘萬方裏錦繡山河爲犬羊盜據,然後於二十世紀初葉,生出正色漢奸,如恆河沙數,使異族之民賊,料不及料,防不勝防,如項羽之聞楚歌四面哉!吾敢決之曰:二年之內,胡虜朝廷必亡於漢奸之手!敬告漢人,慎毋爲害己之漢奸,當爲愛己之漢奸。更願今日之爲漢奸者,各盡其才智力量,勇往向前,剿滅醜類,恢復三千餘萬方裏之山河,更新四百兆人之魂膽,立新中國於環球之上,漢奸之名不將流芳於萬世乎?不將傳揚於地球乎?今日漢奸,尚其勉之不以異族人之目我爲漢奸,遂畏漢奸之名而爲之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