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二十家小品
正文
《晚明二十家小品》
施序
這一本集子的編選,我並不想曲撰出一些理由來,說是有一點意義的事。在我,只是應書坊之請,就自己的一些明末人的文集中選一本現今流行着的小品文出來應應市面而已。至於我爲什麼肯來做這個容易挨人譏諷的“選家”,這理由很簡單,“著書都爲稻粱謀”,著的書既沒那麼多,而“稻粱謀”卻是每日的功課,便只好藉助於編書了。
但是編一本書,也得使物稍微像個樣子。所以我之所以尚能告無愧於本書的讀者者,是在於我對於編選及標點此書時,自問並沒有太草率了事。
本集中所選錄的二十個晚明文人,從徐文長開始,以至於公安竟陵兩大派,以及其他一些雖非屬於公安竟陵,而思想文章都有點相近的作家,對於正統的明代文學說起來,差不多都是叛徒。
在政治上,這二十個人中間,大半都不會做過顯赫一時的官,在文學上,他們也沒有一個曾經執過什麼文壇的牛耳。但是,因爲對於顯宦之反感,而有山林隱逸思想,因爲對於桎梏性靈的正統文體的反感,而自創出一種適性任情的文章風格來,使晚明的文章風氣爲之一變,這二十個人卻不妨可以說是一枝主軍。
正因爲是一羣正統文學的叛徒,而且又不居顯要,有政治的勢力來爲之後盾,所以這一羣作家是隨時在受指斥或攻擊的。你主張山林隱逸,就罵你是標高要名,企圖以隱士爲做官的終南捷徑;你主張文章要純任性靈,就說你濫調浮辭,卑不足道,這種文人相輕,不估量一下對方的真價值,而一味以冷嘲熱諷爲攻擊之資的情形,正與三百年後的今日一般無二。
所以本集的編選,除了儘量以風趣爲標準,把雋永有味的各家的小品文選錄外,同時還注意到各家對於文學的意見,以及一些足以表見各家的人格的文字。這最後一點,雖然有點“載道”氣味,但我以爲在目下卻是重要的。因爲近來有人提倡了明人小品,自然而然也有人來反對明人小品,提倡明人小品的說這些“明人”的文章好,反對的便說這些“明人”的人格要不得。提倡者原未必要天下人皆來讀明人小品,而反對者也不免厚誣了古人。因此我在編選此集的時候,隨時也把一些足以看到這些明人的風骨的文字收綴進去。譬如湯若士這個人,一般人大概只曉得他填詞拍曲,是個側豔的詞章家,但看到他給朋友弟子的一些書信,對於當時朝野的一種卑鄙齷齪的憤懣,卻不由的也見到此老在風流跌宕之外,原有一副剛正不阿的面孔。若徒以摹情說愛的詞人目之,未足知湯若士也。
至於本集二十人的選定,並沒有什麼標準。只是隨自己的方便而選取的。本來還應該加一個張岱,但因爲寒齋尚無《琅文集》,而《陶庵夢憶》,《西湖夢尋》兩書現在也頗易得,故不再編錄。劉同人的文章全從《帝京景物略》選出,因爲《帝京景物略》一書傳本尚不甚多,而文章確寫得出色也。其餘各人之文,則大都從各人專集或其他選集中錄出,大概以書之珍罕與否爲選錄多寡之標準,故此集二十卷,實已擷取數十種明人文集全書之精英,讀者得此一編,足可抵明槧文集數百卷矣。
──民國二十四年三月 施蟄存記
《晚明二十家小品》
徐文長小品
○呂山人詩序
呂山人刻續稿成使其弟尚賓持送予,使論序。山人詩固多,而不多刻。予即此得比附分類之。若《艾如張》,《君馬黃》,《豔歌》,《何嘗行》,雖用正題,而意藏不曉者,不論。標格往時數論矣,且觀者各有品,亦不論《大是曲》,《子夜歌》,《白苧詞》,《陽春曲》,《採蓮》,及《歌寄衣》,《美人行》,《春女詞》,皆寫婦人女兒,惜別懷春,雖古忠臣愛君,賢哲遭棄置,間於此發,婉孌不捨,然曲終奏雅,風賦且不免,所可取者,道人意中語,非子其誰?《善哉行》,《隴頭水》,《悼梅花》,《行路難》,《嗟哉日行》,《惜年華》,多感慨於及時追樂,吾讀之淚下也。至任野性,傲睨一世,則有《長歌行》,《感寓》,《夏夜溪堂知謫仙》等篇在。然《門有萬里客》,《白馬篇》,《將軍行》,《關山月》諸章,又氣跌宕思功名,何哉?其擬古樂府十六章,又慨古事,或政不平,失機會,或人臧否而己短長之,若恨不身爲者,又何哉?詠美人走馬,予京有數作寄山人,其詞曰:“西北誰家婦,雄才似木蘭,一朝馳大道,幾日隘長安;紅失裙藏鐙,塵生襪打安;當爐無一可,轉戰諒非難。”又曰:“金鞍七寶歌,玉手控青絲,人馬才相得,風雲氣本奇;勢輕香易墮,樣巧影難爲;馳罷雄心在,何曾斂翠眉?”又曰:“尺錦即成妝,當眉綰結方,須臾撒身手,馳驟蹴風霜;檐影千門亂,街心一帶長;忽逢遊冶子,繫馬問家鄉。”今讀山人,說人馬更剽健,予不及也。山人詩,古者仿漢魏,最近亦唐人知之。其沈者若隱逸,浮者氣概,人亦知之。至山人抱奇才,有深計,雄視思仕,不得效尺寸而抑在山間,此虎豹而麋鹿之,人或未知也。故其詩聲有前數者,觀《嗟哉日行》其大要也。往閱其尊君中山翁續稿中《題虎圖》,有曰:“咆唬山谷金波羅,壯士腰間金僕姑,攘臂開顏一笑發,驚看猛手如烹雛,狂瀾正闖中原藩,天子取用當天關,胡兒不知射虎手,一箭人馬俱傾翻,丈夫有才不得試,葛巾空老青林間。”亦此意。
○葉子肅詩序
人有學爲鳥言者,其音則鳥也,而性則人也;鳥有學爲人言者,其音則人也,而性則鳥者,此可以定人與鳥之衡哉?今之爲詩者,何以異於是?不出於已之所自得,而徒竊於人之所嘗言,曰某篇是某體,某篇則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則否;此雖極工逼肖,而已不免於鳥之爲人言矣。若吾友子肅之詩,則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語無晦,其情散以博,故語無拘;其情多喜而少憂,故語雖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恥下,故語雖儉而實豐;蓋所謂出於己之所自得,而不竊於人之所嘗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論其所自鳴,規其微疵,而約於至純,此則渭之所獻於子肅者也。若曰某篇不似某體,某句不似某人,是烏知子肅者哉?
○酈績溪和詩序
今之和人詩者,非欲以凌而壓之,則且求而及之。未必凌且壓且及也,而勝心一起,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矣。古之和詩,其多莫如蘇文忠公在惠州時和淵明之作,今詠其詞,皆泛泛兮若白鷗,悠悠兮若萍之適相遭,蓋不求以勝人而求以自適其趣。而不知者誤較其工拙,是猶兩人本揖讓,未有爭也,而眩者曰彼拳勝,此肘負,不亦可笑矣乎?酈君之簿績也,取蘇文定公之詩而和之,多至百四十餘首,其數幾及文忠公之於淵明;其嬉遊傲睨,而不屑屑於工拙,亦猶文忠公之於淵明也。蓋君之所負者大,不得其大而試於小,此所以不免於鳴鳴而負屑屑於工拙,則適以成其小矣,而豈君之意哉?校君詩者,不識解此意否?有不解,君當自解之也。
○酬字堂記
鎮海樓成,少保公進渭曰:“是當記,子爲我草。”草成以進,公賞之曰:“聞子僑久矣,趣召掌計,廩銀之兩百有二十,爲秀才廬。”渭謝侈,不敢。公曰:“我愧晉公子,於是文乃遂能愧,倘用福先寺事,數字以責我酬,我其薄矣,何侈爲?”渭感公語,乃拜賜持歸,盡橐中賣文物如公數,買城南東地十畝,有屋二十有二間,小池二,以魚以荷,木之類,果花材三種,凡數十株,長籬亙畝,護以枸杞,外有竹數十個,┺並雲。客至,網魚燒┺,佐以落果,醉而詠歌。始屋陳而無次,稍序新之,遂額其堂曰:“酬字。”
○豁然堂記
越中山之大者若禹穴香爐蛾眉秦望之屬以十數,而小者至不可計。至於湖則總之鑑湖,而支流之別出者,益不可勝計矣。郡城隍廟在臥龍山之臂,其西有堂,當湖山環會處。語其似,大約繚青縈白,髻峙滯澄,而近俯雉堞,遠向村落,其間林莽田隰之布錯,人禽宮室之虧蔽,稻黍菱蒲蓮芡之產,耕漁犁楫之具,紛披於坻;煙雲雪月之變,條忽於昏旦;數十百里間,巨麗糹華,無不畢集人之衿帶上,或至遊舫治尊,歌笑互答,若當時龜齡所稱蓮女漁郎者,時亦點綴其中。於是登斯堂,不問其人,即有外感中攻,抑鬱無聊之事,每一流矚,煩慮頓消。而官斯士者,每當宴集過客,亦往往寓庖於此。獨規制無法,四蒙以闢,西面鑿牖,僅容兩軀,客主座必東,而既背湖山,起座一觀,還則隨失,是爲坐斥曠明,而自取晦塞。予病其然,悉取西南牖之直,闢其東一在,令客座東而西向,以臨即湖山,終席不去,而後向之所云諸景,若舍塞而就曠,卻晦而即明。工既訖,擬其名,以爲莫“豁然”宜。既名矣,復思其義曰:“嗟乎!人之心一耳,當其爲私所障時,僅僅知有我七尺軀,即同室之親,痛癢當前,而盲然若一無所見者,不猶向之湖山,雖近在目前,而蒙以闢者耶?及其所障既徹,即四海之疏,痛癢未必當吾前也,而燦然若無一而不嬰於吾之見者,不猶今之湖山,雖遠在百里,而通以牖者耶?由此觀之,其豁與不豁,一間耳,而私一己公萬物之幾系焉。此名斯堂者與登斯堂者,不可不交相勉者也?而直爲一湖山也哉?”既以名於是義,將以共於人也,次而爲之記。
○跋陳白陽卷
陳道復花卉豪一世,草書飛動似之。獨此帖既純完,又多而不敗,蓋餘嘗見閩楚壯士,裘馬劍戟,則凜然若羆;及解而當繡刺之繃,亦頹然若女婦;可近也。此非道復之書與染耶?
○書夏山水卷
觀夏此畫,蒼潔曠迥,令人舍形而悅影。但兩接處墨與景俱不交,必有遺矣,惜哉!雲護蛟龍,支股必間斷,亦在意會而已。
○書朱太僕十七帖
昨過人家園榭中,見珍花異果,繡地參天,而野藤刺蔓,交戛其間。顧謂主人曰:“何得濫放此輩?”主人曰:“然,然去此亦不成圃也。”予拙於書,朱使君令予首尾聲是帖,意或近是說耶?
○記夢
歷深山皆坦易。白日。道廣縱可數十頃,非者。值連山,北衙署四五所,並南面而闔。戎卒數十人守之。異鳥獸各三四,羈其左,不知其名。予步至其中,署地忽震,幾隕。望山北青松茂密,如翠羽,亟走。直一道觀,人。守門者爲通於觀主人,黃冠布袍,其意留彼。主人曰:“此非汝住處。”謝出,主人取一簿,提示某曰:“女名非渭,此‘哂’字是汝名也。”觀亦荒涼甚,守門及主亦並糹監縷。
○其二
時人匿羣山人家冷室,而羣山乃壁河之東,非西也。韓生陪焉。諸監移節羣城,五百及客無數,韓爲之耳目,邀招以往。童子隨者似東,似一二客踵至,輩僞揚曲至,卒曳以行。到一曲巷,某曰:“幸決某,”百等諾之。不百武,羣山西上一白羊,大可如一驢,而腳高,逐一白大羊,眼並黃金色。百見之,怖而返走,誤叫曰:“虎來!虎來!”某爲大白羊所鉗。鉗項右,不傷亦不痛。十八年五朔夢。
○與馬策之
發白齒搖矣,猶把一寸毛錐,走數千裏道,營營一冷坑上,此與老牯踉蹌以耕,拽犁不動,而淚漬肩瘡者何異?噫,可悲也!每至菱┺候,必兀坐神馳,而尤搖搖者,策之之所也。廚書幸爲好收藏,歸而尚健,當與吾子讀之也。
○與柳生
在家時,以爲到京必漁獵滿船馬,及到,似處涸澤,終日不見雙蹄寸鱗,言之羞人。凡有傳全蹄緝緝者,非說謊,則好我者也,大不足信。然謂非雞肋則不可,故且悠悠耳。
○簡許口
慚享我公分庖之惠,令人每飯不下嚥。顧無可仰答者,聊作墨君一枝,以見妙微。欲陳情素,益露酸寒。闢如錦綺滿席,羔馱盈俎,貴介王孫,奕奕彬彬,方以裘馬相雄,牆角忽出疏梅,不笑必厭矣,非公妙雅,寧易賞識耶?一笑。
○答張太史
僕領賜至矣,晨雪,酒與裘,對證藥也。酒無破肚髒,罄當歸甕;羔半臂非褐夫所常服,寒退擬曬以歸。西興腳子云:“風在戴老爺家過夏,我家過冬。”一笑。
○答李長公
劉君來,得長公書,並銀五兩。前此亦叨惠矣,何勸篤乃爾耶,令人不可當。顧念老病漸逼,灰槁須臾耳,無可爲報。如輪迴之說不誣,定庶幾了李源圓澤一段公案。聞勳業日隆,大用在即,即披甲躍馬,三發小侯,破的而飲羽,買韓廬五明馬適至,便牽往蓮花峯頂,浮大白不計鬥石,侍兒把琵琶,棖棖響萬谷中,儼然突騎出塞之爲者,此等豪筋俠氣,定勃勃長在掌股間,正今日囊錐時事也。如相憶伯喈,便可呼虎賁坐飲耳。臨書三嘆。
○答何先生
先生以子文而謬獎鄙劣,鄙劣亦因子文而得知先生。是日飯我於齋,悉出篇札讀之,既復描寫風致,坐中俗客,亦翩翩欲飛,老朽庶幾後塵,能不馳越?即山川縛我,吾豈橘柚也哉?知握手有日也。小詩畫竹,略見區區。病起懶書,未悉傾慕。
《晚明二十家小品》
陸樹聲小品
○九山散樵傳
九山散樵者,不著姓氏,家九山中,出入不避城市。樵嘗仕內,已倦遊謝去,曰:“使餘處蘭臺石室中,與諸君獵異搜奇,則餘不能,若一丘一壑,餘方從事,孰餘爭者?因浪跡俗間,倘佯自肆,遇山水佳處,盤礴箕踞,四顧無人,則劃然長嘯,聲振林谷。時或命小車,御野服,執塵尾,扶冊,從一二蒼頭,出遊近郊,入佛廬精舍,徘徊忘去。對山翁野老,隱流禪侶,班荊偶坐,談塵外事,商略四時樹藝樵採服食之故。性嗜茶,著《茶類》七條,所至攜茶竈,拾墮薪,汲泉煮茗,與文友相過從,以詩筆自娛。興劇則放歌《伐木》、《伐檀》詩二章;倦則偃息樵窩中。客至,造榻與語,輒謝曰:“餘方遊華胥,接羲皇,未暇理君語。”客去留蕭然不以爲意,其放懷自適若此。常自命“散樵”曰:“吾將蘧旅天地,曹耦雲物;以書史爲山藪,述作爲樵斧;包古今以類封殖;藉吟詠以代嘯謳;居志於名教理義中,以爲歸宿,若是者,餘將白首從事焉而無悔者乎。”客有譏其誕者,曰:“將使餘夤緣途徑,躐進以亻幸取世資;處盤錯,劇理棼,以遊刃時世,二者餘既不能。然則使餘攀巒躡阻,狎猿猱,羣虎豹,措身荊棘之場,肆意戕伐,累苴給以厚封殖,而後爲之直樵者乎?已矣,客非知樵者。”退憩適園,著《散樵傳》。
○吳淞風味冊後序
昔晉張翰仕齊王ぁ爲東曹椽,一日因秋風起,思吳中蓴菜,棄官歸。翰歸而ぁ敗,人以是賢之。因翰而蓴之名遂著吳中。方翰之仕於ぁ,計其非據,不欲合焉而濡其跡也,故決一去於幾先,姑以託歸思於蓴也。而吳中之ぁ遂託於翰而名與之俱長,其高風所激,足以擊輕重於時若此。今去翰之時,不啻千餘年,吳中之風物猶故也,豈無有高致達識之士,興起於翰之餘風者乎?而詞人韻士,往往寄之吟詠,抒寫其託物之興,因以寓懷賢仰止之思;即其乾沒世味,饕榮利之餌者,思自釋於厭飫之餘,亦未嘗不豔其爲高,而姑以資口實,或以辱庸夫俗豎之口,而漫然無當於翰者;要之皆不足以系蓴輕重。獨以一蓴之微,以託於翰也,與之俱傳,而求所謂翰者,若寥寥焉!然蓴爲翰之所託,其風味既足與翰俱傳,則託於翰而興起其餘風者,又安知將來之不有其人乎?予吳人也,出當明世,屬嘗以多病旅退,不待思秋風倦遊,固非有託於翰,然不可謂漫然於翰之風味也。是歲已卯秋仲,予臥病長清淨齋,頤浩寺僧餉餘蓴,而挾所謂《吳淞風味冊》與俱,首列項侯二先生之序。二先生者,豈所謂託於翰而興起者與?餘不佞,爲序其後。
○嘉樹林小序
嘉樹林在鍾賈山麓。山麓有垂絲檜二,虯枝峭拔,霜皮剝落;相傳陳朝物也。寺與樹,歷代久遠,自陳以前,莫可考。前刺史長沙熊公泣郡,公餘入山,憩二樹下,徘徊清賞,遂大書扁爲嘉樹林,命無瑕僧守之,故有今名,自刺史始。刺史題後,凡郡中學士大夫,流寓墨客,類經品賞。無瑕僧尤護持莊嚴,如菩提祗樹。每人山過無瑕僧者,無瑕僧即癯然抱卷,濡毫向客,客亦無不染翰者。由是此山之勝,幾壓九峯矣。予自甲辰六月,由天馬峯步入此山,見山蓊鬱,羣木森拱,而二木挺特,不著枝葉,而縷理糾結,勢復如神仙蛻骨,當是數百年前物也。無瑕僧會意,因坐予蒲團,供茗宛三四,按糹玄鼓《梅花曲》,風韻悽切,時繁陰匝地,雲氣蒸衣,爽籟四發,不知此外尚有煩暑也。無瑕僧因展卷向予曰:“上客留題。”予謂此山之勝,乃在二檜,不有刺史好奇,孰以品題?即經品題,向非無瑕僧或凡猥沙門,孰能會刺史意,永護山門耶?乃知故物盤踞,必有神靈呵衛,而勝地名流,相待以合者,則茲山之遭亦不偶也。
○硯室記
餘性寡嗜好,平生所蓄,舍書中外,無長物。自爲史官,蓄一端硯。及官南雍,得一硯,歙石也。已前後得石,屬工理之,凡得硯者十,曰:“蓄此足矣,越十吾無取焉。”因自號十硯主人。櫝藏之,題曰硯室。間一出之,置几上,兀傲相對。客有規餘好之癖者,餘曰:“癖此不猶愈於癖他好乎?”異日,客有具辨眼者,視之,舉非佳品也。餘曰地:“客知餘癖硯矣,寧庸以佳品爲癖乎?且昔之論硯者多矣,自歐陽永叔蔡君謨洪景伯推龍尾良者出端石上,而蘇子瞻至列以牛後,乃復爲羅文作傳,豈物無定論,其輕重一出士人之喙耶?雙安知餘所蓄之果佳乎否乎也?如使餘嗜而取必於佳,則珍玩殊品,世不有萬於硯者乎?夫珍玩殊品,非有力者不能致,而往往規奪所好於他人,故不以移餘之嗜。獨餘材薄無文,知嗜矣,不能爲之重。以餘之不足以重硯也。又何暇計其品之高下?雖然,如餘之嗜硯,不移於珍玩殊品,則硯之託於餘而見嗜也,安知不因以爲重乎?然則餘之癖未解也。”他日,璋子學書,出其一授焉,曰:“俟汝能書,吾將舉全室畀之。”有問者曰:“此餘家青氈也,惟勿以ぷ金例之。”十硯主人記。
○苦竹記
江南多竹,其民習於食┺。每方春時,苞甲出土,頭角繭栗,率以供採食,或蒸淪以爲湯,茹介茶Η以充饋,好事者目以清嗜,不靳方長,故雖園林豐美,復垣重扃,主人居嘗愛護,及其甘於食之也,剪伐不顧,獨其味苦而不入食品者,┺常全。每當溪谷崖陸之間,散漫於地而不收者,必棄於苦者也。而甘者至取之或盡其類。然甘者近自戕,而苦者雖棄,猶免於剪伐。夫物類尚甘,而苦者得全。世莫不貴取賤棄也,然亦知取者之不幸,而偶幸於充者,豈莊子所謂“以無用爲用者”比耶?予庖舍之西南隅,有竹叢生,出敗甓間,既非處於復垣重局,僅比於溪谷崖陸,散漫無收者,而不虞於剪伐,以其全於苦也。而過者方以苦竹藐之。予讀莊子,適有味其言也,感而爲之記。
○吳中黠客記
吳中黠客者,不知何許人,數變姓名,遊吳越間,自稱江湖散人,所至豪門貴士,無不投謁。錫有藏李將軍畫者,祕之。客往來習間,出示客,客以計私出之,屬畫者臨模,紛墨縑素,可亂真矣。蘇富人某氏者,素購李將軍畫。客隨畫者至蘇,藏寺中,密引一市者持畫款富人門。富人視畫,絕欲得之,猶需一人平章,遣市者。稍出門,遇持真李將軍畫者爭售,幸其未通主人,強之至寺,獨先入語畫者。畫者頤張視客,客隨出,引爭售者語曰:“君畫誠佳,然並售不兩美,蓋持歸。他日有識真者,不妨重購,此兩利俱全也。”許報十金爲謝。客即引一刺詣富人。主人方展畫就市者酬折,客至,不及屏,因舉畫質客。客逡巡起視,如出不意,第曰:“此必錫某氏物也。”主人益自信,客退,捐厚價得焉。畫者乃與客分其價,割十金畀,客以報前爭售者。然所設爭售者,亦出客計,實無畫也。居數月。錫所藏真李將軍畫者至。主人始悟向所收者是贗,復悔己對客時,失不諦視,不知所設以謬己者客也。事始終皆客主之,所規利良厚,而若不染指,可謂至黠。予閒居,見蘇人有道其事者,謾識之。
○遊韋莊記
王水部戒遊韋莊,先一日,盛暑,集楊給舍所,約次日偕行。晨起,陰雲透日,馳吏候楊子。俄楊子至,款騎邀予行。忽微雨灑道,童子挾雙蓋隨行,出崇文門,南行五里許,雨甚,立馬少駐。右視圓丘,雲樹泱漭,回瞻城闕出雲霧中。予顧謂楊子曰:“此王右丞雲裹帝城句中真景也。非餘二人好奇,孰爲拈出?”稍南,左折出,徑草樹夾步,中僅容騎,因卻蓋,用一人持馬。予兩人傴僂馬上,雨葉飄灑,衣袂沾溼。少頃,至,入門解帶,傍北扉坐。陰風漱戶,予衣薄,起坐離立。楊子笑視予曰:“君膽薄怯此耶?”呼吏掩一扉。坐良久,雨止,循畦至池亭。亭面池,池縱可數畝,新荷覆水,修楊蔭堤,絕類江南。坐頃,主至,促具觴予二人。時日光微漏,吏報亭午,輕飈扇暑,雨氣蒸燠。予左坐當風,顧二君曰:“此陶元亮故人,吾一面當之矣。”因舉杯相屬。已移席就前舍,杯行數巡,復遷坐亭中。引觴浮白,互道家園之勝。日晡,散步入僧寺,少憩方丈綴茗。復聞輕雷隱隱,三人者乃聊騎而還。遙望故處,則暮色蒼然矣。是日,冒雨一奇;客先至,候主人良久,一奇;會不彈棋,一奇;予素病不赴會,騎出不過裏許是,日往返騎行二十里,日從二君遊,晚能操筆以記,則又一奇也。
○燕居六從事小引
餘自七十之年,天台僧貽餘石橋藤杖。時餘足力方尚強,非百步外不藉是以行。歲八十,客從海上來者,遺餘木杖,膚理堅實間,突起紋如鶴膝者,累累下上,意非老歲年飽霜雪者不能爾。已前後所得竹杖者三,皆體輕舉易,餘常日挾以偕行,如左右手。爾歲,張山人遊燕趙歸,贈餘。玄木杖一,覺實堅,曰:“需要以爲山行濟勝之具。”餘老邁,筋力綿弱,平生放遊五嶽之志,付之渺茫。雖懷許遠遊勝情,而疲於登涉,日惟置之坐右,間一把玩,起霞外之想,則亦庶幾宗少文臥遊雲耳。暇日,於是六者,記所得先後若此。夫以是六者之從事,餘實藉是爲扶衰逸老之具。然以餘愈耄之年,晨星朝露,其獲周旋於六者之間,餘陰幾何,則又因之惘然。爲申綴數言,以寓夫敝帷遺簪之義,若曰是六者因餘以託傳不朽,則非餘所知也。
○題藏畫
國朝畫,推鍾欽禮。欽禮畫類工,尤工寫牛,其風神品格,幾與戴嵩韓並推。即年代未遠,筆染頗多,世未寶惜,然畫家已列名品矣。予二方得之白崖葉君。予時蓋垂髫也。每視其筆墨所到,勢若飛動,逼切真態,意頗愛重,置巾笥中,出入把玩。予以辛丑歲,抱藝上京師,則又與之偕至京師。凡舟棲旅泊,風雨晨昏,燈火筆札之餘,輒出披對。每念昔人寶玩名筆流散不偶,而此筆從予手披者,幾二十年,且不爲好事者取去;表而傳之,安知不與昌黎記人物畫並遊耶?
○題王雲竹詩卷前
王雲竹者,閩人也。往予與雲竹同史館,見雲竹豪吟,數嘲之曰:“子苦吟,有唐人癖乎?”雲竹不自苦,尤磨礪擷摘,不落常調。務奇倔,吐驚人語。爲古體率效梁,已又棄梁,法漢魏。於唐律則僅推八大家,劉文房以下,不屑也。已而云竹詩頓高,衆謂雲竹善吟。雲竹顧自許,每衆中輒據案吟哦,出即推敲馬上,於是京師士人皆謂雲竹能詩。雲竹且自嘲曰:“予癖中膏肓矣。”癸卯春,予謝告歸,雲竹手是捲過予曰:“貽子爲別。”予第持歸山中,置几案間,客凡以論詩過餘山中者,指雲竹卷曰:“見唐律乎?”於是山中人亦知雲竹能詩,予有良友矣。然予自別雲竹,去京師,又年,餘雲竹吟益力,詩且益工,意其體裁精造,又出漢魏齊梁間矣。惜予自此卷後,未聞嗣響。他日樽酒燕臺,解橐論文,品擬風格,則此卷於雲竹又出第二乘耶?
○題東坡笠屐圖
當其冠冕在朝,則衆怒羣咻,不可於時;及山容野服,則爭先快睹;彼亦一東坡,此亦一東坡;觀者於此,聊代東坡一哂!
《晚明二十家小品》
李本寧小品
○空囊草序
尹長吉,名家子也。以蚤失父,故與其母食貧。長吉好讀古書,不憚割產以購。又好客,委身赴人緩急,則益貧。既舉孝廉,有司遵故事旌其門。無門可旌者,諸宗人稍爲索乘屋,然後有司得將事。而是時藩大夫有所克偕,計費約可百金,長吉復斥散與其知故,換一空囊往。既不得志南宮,會其叔父中丞公新開府山東,迎之入山東,不三日,輒歸。往來所涉,歷陳蔡宋衛燕趙齊魯之境,三千餘里,提一囊還,白兒裝在是矣,則其吟草也。母笑曰:“吾聞文章家,一出一入,字值千金,兒多如許,不虞塞破屋子耶?”長吉謝不敏。差不羞,勝阮孚一錢耳。吾家長吉,日騎弱馬,從小奚奴,背古錦囊,遇所得,書投囊中。母使婢探囊,見所書多,輒怒兒當嘔心出乃已。古今有兩長吉,其囊復大相類。餘考劉煦爲《唐書》傳文苑,爵位崇高者別爲之傳,惟欲令懷才憔悴之徒,千古見知,而李長吉置不錄。《新唐書》亦言長吉以父諱不舉進士,韓昌黎辯其非,位止協律郎,年二十有七。而今長吉業過之,李母怒其子,而尹母安之;李於晚唐詞尚奇詭,以鬼才稱,而長吉當文明盛時,操椽管理待詔公事,庶幾吾家仙才,天所賦畀,人所受享,今長吉愈昔長吉爲甚,士未有才如長吉而長貧者,貧固士之常,長吉非貧,亦安能如虞鯽以窮態著書表見於世?他日尹氏之空囊,皁而爲諫院封事,青而爲中丞武冠絳糹所執,紫而爲八座尚書所荷,孰與梁昭明所言詞人才子,名溢縹囊者爲不朽?長吉母,餘自有傳。
○李成白詩序
太史公曰:“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逐臣怨女,牢騷不平之氣,迫而成聲,可以被糹玄管,垂竹素。”後代“詩能窮人,”“必窮後工”之說,所自來矣。粵人李成白,蓋餘同榜若臨觀察之子,早歲登賢能書,可芥拾青紫,而以注誤,見格六年,無爲分明者。不得已,而寓之遊,棲棲靡所遇合,不得已而寓之詩,偃仰溪山,流連景物,含毫匠意,搦管命辭,調不卑下,而能無亢,語不寒儉,而能無頗,意不衰沮,而能無懟,至傍人口吻,齲齒效顰,薄不屑爲也。豈非窮而後工之驗與?夫士不遇時,輒無疾而呻吟,側身宇宙,若無可措躬。不即搖尾乞憐,同流自污,幸而資適逢時,且不任其資睢。而成白獨馳騖風雅,含咀英華,以詩名家如是。今覆沒之冤,雪且有期,須之蠖屈覆信,上可爲張曲江開統千古,下不失爲孫仲衍先鳴一代,豈目前所造,盡其涯尺幅哉?成白有斡,亦能詩,類區惠恭,其伏習可知已。餘並及之,爲藝林美談。
○漁父詞引
郝公琰工詩而貧,操舴艋,遊江湖間十年,興漁父狸,爲《漁父詞》示餘。其於家則張融陸處無屋,舟居無水,其於魚則王弘之釣亦不得,得亦不賣。其於典寄則張志和煙波釣徒,陸龜蒙江湖散人。詞之聲音調格,相出入矣。餘家三氵筮水畔,漁釣故其本業,爲世餌所中,三仕三已,今老病免,青箬綠蓑,返而初服,將從江上丈人遊,顧不如公琰習於水也。請爲選導,而餘擊榜鼓和之。
○綠天小品題詞
王氏故多酒人,“酒正使人自遠,”光祿之言也。“酒正自引人着勝地,”衛軍之言也。“三日不飲,使人形神不親,”佛大之言。“名士不須奇才,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孝伯之言也。唐無功所著《醉鄉記》,《五斗先生傳》,及他詩歌,率可傳。婁東王時馭,自號“酒嫩,”好酒不減五君,其詩文所謂《綠天館小品》者,清言秀句,多人外之賞。起五君九原,揮麈守酢,定入《世說》“言語”“文學”“任誕”三則中。其妹婿潘藻生爲梓行之,以示餘。餘惟五君皆有官職,而時馭相國從弟,布衣早死,即無功傳《唐朝書?隱逸》,當遜一籌,是又烏衣馬糞,佳子弟之所罕有也。
○林和靖先生詩題詞
王州先生評詠梅詩,林和靖“暗香疏影”非所賞。餘友汪仲淹謂其隱節不如謝皋羽,而“郭索釣”語更俗。此兩詩獨見稱於宋人,宋詩可知已。凌初成得和靖全詩示餘,爲之績句。若“夕寒山翠重,秋淨雁行高;”“青山連石埭,春水入柴扉;”“寒煙宿墟落,清月上林塘;”“樹從歸夕鳥,湖景浸寒城;”“靜鍾浮野水,深寺隔春城;”“水風清晚釣,花日重春眠;”“破林霜後,月孤寺水邊山;”“野煙含樹色,春浪壘河;”“林深喜見寺,岸靜惜移舟;”“山空門自掩,畫永枕頻移;”“鶴閒臨水,久蜂懶採花疏;”“春滿吳山樹,人登汴水船;”“春江片席遠,松月一房空;”“雲噴石花生劍壁,雨敲松子落琴牀;”“鵬懶擊三午水,龍虎閒封六一泥;”“新題對雨分蕭寺,舊夢經秋說杜陵;”“拂水遠天孤榜晚,夾村微雨一犁春;”“水連芳草江南地,驛隔寒梅上春;”“新溜並涼侵靜語,晚雲浮酒上殘書;”“春色半歸湖岸柳,人家多上郭門船;”“波汲洲渚初收潦,露兼葭未作霜;”“橋邊野水通漁路,籬外青山見寺鄰;”“橋橫水木已秋色,寺傍雲峯更晚晴;”“煙含綠樹人家遠,雨溼春風燕子低;”此皆五七言律聯句佳者,雖其景物易窮,其才未超,而就一時意象得之,故已不減唐調。其他體若起結佳句,未盡收也。宋人於律詩,何以舍此取彼,後人又有不讀唐後書之禁,未觀其全,遂致紛紜,試掩姓名,虛心玩之,即不足擬孟襄陽,其於郊寒島瘦,似不多讓。真宗時,嘗召魏野賜和靖粟帛,野有辭召表,和靖未見謝賜有表否,而絕筆有“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之句或謂真宗溺信天書,恐遺譏林下識者,故爲賜予,良冀有一言之贊,兩人終不言及,和靖品誠未可輕議。別著《省心錄》,朱紫陽疑是後人僞爲,以其生平吟詠著述,多不存草,非曰錄之無當也。接輿老莢鹿門之徒,尚與妻子偕隱,而和靖不娶無子,取法唐陽城,獨此一端,非中庸耳。初成大爲孤山吐氣,鄉里後生,表章先進,厚道當如此矣。
○憨話題詞
章晦叔書其所自得與古人遺言會心者爲一編,名曰《憨話》。餘讀之,爽然。此吾家柱下史指也。其言若村若氵蜀,若昏若遺,若昧若辱,若偷若渝,若缺若屈,若拙若訥,大似不肖悶悶,頑且鄙,不一而足,皆憨法也。豈惟老氏,虞舜野人,尼父無知,顏愚曾魯,非憨而何?惟其能憨,是以不憨。晦叔落落穆穆,不可得親疏,不可得貴賤,不可得利害,其人憨,故其話憨耳。高以下爲基,侯王日稱孤寡不穀,晦叔布衣,非憨而何?稱夫憨者,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一以己爲牛,一以己爲馬;呼牛呼馬,何所不應,晦叔而真憨也,餘且呼爲:“章憨,”必承響而應矣,奚論話哉?
○書蕭元戎女樂圖
晉史蘇曰:“夫有男戎,亦有女戎,克男戎易,克女戎難。”古英雄豪傑,殺人如麻,千里不留行,而爲帷牆之愛所牽,沉溺困頓,不自拔,雖以師尚父鷹揚,必蒙袂而後戮妲己,誠難之也。蕭元戎季馨,計逆賊,御驕虜,威靈震疊乎王庭,意其爲人,猛鷙不可近,今此圖蓋少年時嘗爲江南遊,吳娃越女,蘭心蕙質,翠翰眉,蟬翼鬢,束素腰,橫波目,嫣然一笑,使陽城下蔡,爲之迷惑,而季馨能勝之,所謂伐性之斧,曾不傷其毫末,豈有得於素女儀態,軒皇所奉天老之教,彭祖養性沖和於玉房祕訣耶?抑鳩摩羅什吞針,大安和尚變聖菩薩作狐,僧嵬心若死灰,革囊試之不動耶?孫武習戰,斬吳王寵姬爲隊長者二人,士卒可赴水火,西破楚,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平原君斬笑者美人頭,遂得敢死士三千人赴秦軍,秦軍卻三千里。唯克女戎,則男戎可迎刃而解,季馨殆類是夫?夫以季馨風雲氣少,兒女情多,固非即日飲醇酒,近婦人,耗壯心,保餘年,未爲不知季馨,亦未爲知知季馨也。
○半石齋詩跋
方子謙攜其友生邵少文所爲詩,視不佞。既卒業,還問子謙,是詩也,而隸之半石齋者何?子謙曰:“少文才而數奇,久浮沉諸生中,得半石而奇之,立之齋前,行飯命酒,披帙鼓琴,朝夕臥起,曾不相離。意興所會,就石上研墨點筆,沛然若或助之。已擊石拊石而歌,若爲答響者,嘗與餘言:”夫不有爛而補天,採而鑄器,韞玉而輝,支機而織,詩當如其藻色。有聲變於鐘鼓,鳴於銅魚,磬浮於泗濱,詩當如其音調,有煮如糧,液如花,髓如飴,赤如脂,炊如鼎,煎如鹽,含之千日不食,詩當如其趣味。有五車載而不上,數十人合舉而不動,詩當如其沉重。有治劍而切玉,樹陣壘而江漲不移,詩當如其勁利。有坐而平罷,立而達窮,詩當如其情實。有履而登車,礱而成砥,詩當如其平正。有鞭而流血,款而受書,破而得印,刻而鯨吼,化而飛燕,詩當如其變化奇異,吾才得石之半,吾寄適於石,而爲詩亦才得詩之半。“少文言云爾,使君以爲奚若?”不佞憮然曰:“邵生薄言半也!謝靈運謂殷仲文讀書半袁豹,纔不減班固。桓溫謂顧凱之體中癡黠各半。少文之癡半石,取桓之半贈之;其以半石而得詩也。取謝之半贈之,亦足雄視一方矣。”
《晚明二十家小品》
屠赤水小品
○唐詩品彙選斷序
夫詩自性情生者也。詩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乃世人往往好稱唐人,何也?則其所託 興者深也。非獨其所託興者深也,謂其猶有風人之遺也。非獨謂其猶 有風人之遺也,則其生乎性情者也。夫性情有悲有喜,要之乎可喜矣。五音有哀有樂,和聲能使人歡然而忘愁,哀聲能使人悽愴惻惻而不寧。然人不獨好和聲,亦好哀聲,哀聲至於今不廢也。其所不廢者,可喜也。唐人之言。繁華綺麗,優遊清曠,盛矣。其言邊塞征戍,離別窮愁,率感慨沉抑,頓挫深長,足動人者,即悲壯可喜也。讀宋以下詩,則悶矣。其調俗,其味短;無論哀思,即其言愉快,讀之則不快,何也?三百篇博大,博大則詩;漢魏詩雄渾,雄渾則詩;唐人詩婉壯,婉壯而詩;彼宋而下何爲?詩道其亡乎!廷禮高氏選《唐詩品彙》,其所取,博而博矣,精未也。乃黃觀察公選之,加精焉,而又爲之釋斷,然後唐人河嶽之精靈,歷百千載如在乎。則觀察公之勤,奈何可眇小也?
○觀燈百永序
昔人謂陸士衡:“人患才少,子患纔多。”山川藏靈,風雅道盡;千百歲而後乃有王先生。先生天才藻逸,發爲詩文,落筆 吐語,如決黃河之峽,抽春蠶之絲;其深無底,其出不止;無論雄文大篇,富積瓊瑰,即觀燈之詠,多至百首。布意綿密,寄興婉麗,辭極雄入,旨歸朗暢,移宮變徵,盡妙極玄;語語作青霞之色,戛哀玉之聲;吾以爲盡,不知復自何來,胡其多而工也?夫物有一不爲少,百不爲多;多而不工,不如其已。夫衆草易繁,而瓊芝不盈畝;魚目至多,而明珠不列肆;吾且爲瓊芝,吾且爲明珠;第亦恨其不多耳。又進之而爲玄霜紺雪,水碧空青;世人苦不得見,而靈境以爲常玩;交梨火棗,麟脯鳳髓,世人直聞其名,而至真以爲常味;他人自少而拙,與王先生之多而工,則天之賦材之分也。詩到詠物,雖唐人猶難之,大家哲匠,篇章廖廖,豈非以寫情境者易妙,體物理者難工也?今王先生之詠觀燈,則富至百絕而奇思疊出,妙句天來,即先生不自知其所詣,而人又烏睹其化境哉?餘少好吟詠,纔不勝情,往往尚興趣而管風骨,飄爽 之氣多,而深沉之思少,及求先生詩於華實深 淺之間,則幾悟矣。卓哉此道,吾師乎?吾師乎?
○李山人詩集序
夫水這觸石也,松之遇風也,冷冷蕭蕭,嘹烈而清遠,出而土囊,吹而爲,胡其乎?則其所託者然也。騷人墨卿,無代無之,後人乃往往好讀仲長統,梁鴻,鄭子真,尚平,韓伯休,陶靖節,王無功,孟襄陽諸家言,豈非以其抱幽貞之操,達柔澹之趣,廖廓散朗,以氣韻勝哉?孫公和獨處石室,嗒然而已,嗣宗對之長嘯,意盡而退,至半嶺聞嘯聲振崖谷,若數部鼓吹,顧視乃向人嘯也,而嗣宗輒用自失。高韻勝氣,一嘯而足,即安所事謦之言?故詩不論才而論性情,亦存乎養已。世有心溺組,口煙霞,其言雖佳,其味必短,何者?爲其非真也。餘友李山人賓甫,少而辭榮,中歲石隱,家幸不乏負廓,弛於負擔,所居有林皋泉石之勝,灌園垂釣,與禽魚 親,發爲詩歌,力去雕飾,天然衝夷,語必與情冥,意必與境會,音必與格調,文必與質比,非獨其材過人,蓋根之性情者深哉。則其所得於丘壑之助不小也。少室終南,詎不然,一糹圭時榮,體氣遂別,雖復津津雲林,如嚼蠟何?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此山人之所 以幽絕足賞也。餘少家黿鼉之窟,野性甚習,蓋庶幾有山人之心。不幸爲世網所羅,幽人之致沒矣,而猶復與山人津津不已,是天台子微之所以笑盧公也。雖然,神遊八極,青蓮庸詎非嘗在供奉之班者耶?
○青溪集序
青溪者何?青浦也。青浦古田拳地,居雲間西鄙,爲澤國。空波四周,多鷗鳧菱芡,景小楚楚。每乘月蕩槳,如鏡中游,九峯三泖落几席。湖上蓋又有二陸先生墓雲。餘雅抱微尚,頃懷哲人,而餘鄉沈嘉則先生,就李馮開之吉士,適以七夕至。至即相與操方舟,出郭行遊葦蕭野水間。是夜雲物大佳,天星並麗,餘三人叩舷和歌,仰視青漢,因風而送曼聲,樂甚。已復相攜泛泖湖,登湖上浮屠。尋餘立躡天馬,吊二陸祠,慷慨興懷焉。蓋流連三日,而開之別去,嘉則留齋頭旬日,餘退食即相與揚扌乞風雅,風詠先王,不及於政。嘉則得若千首,餘詩與之略相等。先生髮短矣,而心甚長,諸所撰結晚雄麗,神王哉!餘與對壘,逡巡畏之。於是謀 刻先生詩,餘與開之附焉,而用“青溪”命集。
○送董作念客部請告南還序
吳興董伯念,童牙稱奇,稍長高視逖聽,豐意千秋之業,讀書自黃虞墳典而下,即《齊諧》裨官,無所不窺。下筆自古文韻語,周漢隋唐而下,即近體新聲,無所不詣。覽其詵結,往往神來,徜徉恣肆,驅白浪乎?丰容擢秀,吸青霞乎?當其意得,蛟龍上馳,雷霆下擊;閻浮震旦,須彌崑崙,時吐胸臆,而日月五星,嶽瀆風雨,悉趨毫端,驟而逼之神驚,靜而對之氣爽;其才如此。爲人通脫暢朗,飄飄欲仙,與之遊,輒生人外之想。少負奇潁,賢而抱虛;長於朱扉,華而能素;秉心尚通,縱而知檢;雄文早達,貴不及汰,白屋寒之士雲歸之。古有東阿蕭統以藻揚,伯倫無功以快稱,平原大梁以俠著,伯念庶幾焉,而尤好不佞。不佞薄收東海聲,伯念耳之甚習,比南宮一接,目擊道存,歸語客曰:“屠生果然快士。向吾聞其聲,今望見其氣矣。”自是引爲臭味,雖吳國雙勾,延津二物,不是過也。居無何,伯念頗厭居含香之署,請告還吳興。吳興東連越絕,西接姑胥,山水秀潤甲天下。罨畫畫上,青河白石,紅蕖紫荇,歷亂而參差;嘉魴素鯉,鴛鴦屬玉,飛鳴而上下;瓊樓玉宇,畫橋遊舫,雜Ш而周遭。天清地晶,丹霞映空,松括怒號,風雨忽至,則天目諸山之變幻也。梅花萬樹,桃柳綺錯,煙囪雲島,雞犬秦人,則青芝諸山之幽絕也。伯念曠士,乃一朝而盡有之,蠟屐捫,擊楫橫波;風吹巖阿,月出浦口;山採芝苓,水擷菱芡;朝餐沆瀣,暮領殘陽;意興所之,累月忘返,覽六博於花間;弄寶瑟於石上;尋高僧於古剎;逢異人於深林;則可以離垢絕塵,凌虛逕度,又何戀一曹郎之榮乎?不佞故海上披裘帶索之夫也,偶邀時幸,竊祿下寮,生平有煙霞之癖,日夜不戽丘壑間,而苦貧無負廓一頃,飽其妻孥,不得已就五斗,中我塵馬蹄,未嘗不結思東南之佳山水。於伯念行,尤極惘惘,不自知其神與俱馳矣。雖然,世亦有 有之而無,無之而有者。夫仰熙丹霞,煩澡淥水,身在靈壤,心嬰好爵,是有之而無者也。外溷世法,內宅清虛,足蹈九州,腹隱五嶽,是無之而有者也。伯念歸而有君家之天目,而不佞留而有吾胸中之四明,其爲消搖,一也,君即安得以其所謂變幻者,所謂幽絕者詫我哉!
○海覽
放舟桃花津,順流東下,登侯濤山,踞鰲柱峯,捫潮音洞,乘流送目,陡覺東南天地大荒,寥廓開朗,{夭明}然灝漾。金雞虎蹲,兩山對峙奔勝峽口,蛟門峽東谷含 谷牙 鼓怒,巨濤摧爽六合撼頓。夜宿佛閣上,通宵聞大風雷聲,或如萬面戰鼓,訇訇而來,疑遂卷此山去,令我眇焉四大,擲於何所?其上掛扶桑蟠木,與陽鳥親乎?其下撞蛟宮水府,與龍子友乎?聽其所之,靡弗愉快,心魂蕩,數驚數喜,雙睫不復交。五鼓起觀朝旭,初黑氣罩幕,莽莽,有若混沌未闢,莫辨四方上下,忽風起波湧,赤光迸出,橫射萬道,須臾大火輪吐海底,海峯如赭,雲霞紫翠,倏忽變幻,使人神悸精眩,散發狂叫,壯哉!咄咄天地,亦復好怪乃爾!頃之闔戶跏趺,半瞑冥寂,默朝觀音大士,則目不復有日輪,耳不復有海濤聲,出乎形觀,入乎禪定;無所不空,無所不喪。已遂乘孤航,浮渺茫,絕東行,鳥迅入疾,瞬息千里。蝤蜃鯨,衡波而跋浪?鵜鶘海鳧,翔風而鳴雨;蟶蛤螺蚌,依沙而走穴;天吳川后,按節而揚ユ;舟在大波中,蓬蓬天上,無處可著,Е洞砰湃,邈隔神州,遠近諸島,歷歷來獻,大者如拳,小者如粟,日本三韓琉球只尺矣。遙睇梅嶺,想梅子真煉藥石室,蔥哉!再眺馬秦桃花諸山,問安期生脫玉鳥還棲隱處,飄然欲往。黑焦既過,赤橋來迎,秦皇帝使神人鞭石,石爲流血,事太荒唐,始皇雖無道,亦一時共主,故海嶽諸神靈所宗,容有之矣。再望東霍山,徐市樓船,去而不返,童男女三千安在?昔人所傳蓬萊三島,非近非遠,近則几席,遠則萬里,夙有仙骨,呼吸可至,金堂玉室,靈藥瑤,斑ら紫の,實有非幻,所以天風吹之而去,爲夫凡胎穢器耳。舟抵洛伽,又名普陀,又名小白華山,觀音大士道場在焉。山西折有觀音洞,洞深黑{穴叫},中空擘開,怒濤日夜縱擊,龍嘯虎吼。又西有善財洞,石峯峭齧,足似斷而懸。北折有盤陀石,嵌空刻露軒煮,坐其上可望島夷諸國,崇剎高棟,兀立波中。撞鐘者鼓,與海濤響答,悽真學道者,而壁其間,永與人世隔絕哉!餘讀《莊子東海若篇》,洋可戒,每謂寓言耳,乃今信之。謝靈運雲:“溟漲無端倪。”韓退之雲:“有海無天地。”非身涉其處,誰知其言之有味哉?乃足跡山則有三山,跡佛則有洛伽,此尤爲冥悽好道者所醉心,餘幸生而並海,爲安期大士之鄉人,而又得蚤脫世網,側身從之,燕昭漢武當翹羨我。
○與元美先生
長安人事,如置弈然,風雲變幻,自起自滅,是非人我山高矣。南華先生雲:“與其是堯而非桀,孰若是非之兩忘。”諸君子下地獄種子,僕洗耳不聞也。乃先生之耳,無所用洗矣。趙汝師,落落然雞羣野鶴哉!然不離是非,此行謀石隱矣。僕又以爲且不必爾,汝師在國家若獅豸,即喑喑無聲,能令百獸震恐,以此爲三千八百,他日名書上清,何急而息影滅跡也?聞先生近日神大王,甚喜。抱雲霧長往,在先生固其所,海內君子,頭顱種種脫就一官,輒喪其平生,老至而耄及,利令智昏耶?先生福德完矣。陽滌山品之約,頗有近耗不?
○與張肖甫司馬
連朝凍雲垂垂,都城雪花如手,含香之署,悽然懷冰矣。日與二三同心,擁,煨蹲鴟而啖之,有少黃米酒佐名理,差遣寂寥,一出門,騎馬衛泥,手皸膚折,馬毛胃縮,僕伕凍且欲僵,朔風有權,濁酒無力。此時念明公正在邊徼,人煙蕭疏,積雪丈許,寒氣當十倍于都城。胡馬一鳴,鐵衣不解,繡旗夜卷,笳吹亂髮,按壘行營,想見悽絕。帳中取琥珀大宛,侍兒進羊羔酒,而聽歌者歌出寒人塞之曲,朝提猛士,夜接詞人,雖悽其亦大雄豪,有致哉!不知幕下頗有差足當明公鼓吹,如昔陳琳孟嘉其人者不?此時恨小子不得奉麼麼六尺而侍明公牀頭捉刀之旁。國家倚明公如長城,驅明公如勞薪,亦以雄略不世出故,此莊生所以有櫟社之嗟也。雖然,春明門中,終當借明公盈尺之地,列侯東第,計亦非遙,但不知何時西謁青城先生?
○與陸君策
往與足下醉西冷橋上,醉我家東湖,醉虎丘,醉峯泖,爲日亦久,爲歡亦暢,乃別來終抱耽耽,何耶?再別吳王試劍石下,與大帝陵口之別,微覺不同。陵口之別,握手踟躕,數視日影,河梁之義,足爲千秋淒涼。姑蘇之別,追隨竟日,撒手即行,差近草草,然僕以爲草草之別,深於踟躕,何也?畏別也。所畏者別,小遲則生情生恨,益不可任,故忍而斷之,一麾輒往。然而別後之恨,又何何言?文通多情人,“黯然消魂”四字,描寫真若畫。君家元量當已行。八行計已達久,所幸有偕計之期,把握非遠,不知此時僕尚在春明門否?臨書惘然不盡。
○與君典
條風駘蕩,景物明麗,郊園春事當盛,花下玉缸,有良友固善,獨酌亦自成趣,海內豪傑,鹹得所處,即朗寂操,出處殊致,尚都不失逍遙,獨不佞淪於糞壤,即今青陽之月,蓬垢而對囚徒,夭桃刺眼,鳴鴆聒人,坐惜春光,擲於簿領。所幸幫人馮開之,從錢塘見存,留齋頭數日,去之屢東,謁二王先生,復還留數日,借彼綠力,解我天,相對嘯歌一破,孤悶去矣。開之出門,旋坐囂溷,雙眉放數日遂復攢,先生寧有意乎?曹先生遣使候起居,彭徐二生以長牒奉投,便致此語,不盡不盡。
○答李惟寅
含香之署,如僧舍,沉水一爐,丹經一卷,日生塵外之想,蘭省簿牘,有曹長主之,了不關白,居然雲水間人。獨畏騎款段出門,捉鞭懷刺,回飈薄人,吹沙滿面,則又密想江南之青溪碧二重迭,以自愉快。吾面有回飈吹沙而吾胸中有青溪碧石,其如我何?每當馬上,千騎颯沓,堀果紛輪,僕自消搖仰視雲空,寄興寥廓,踟躕少選而詩成矣。五鼓入朝,清霧在衣,月映宮樹,下馬行輦道,經御溝,意興所到,神遊仙山,託詠芝術,身穿朝衣,心在煙壑,旁人徒得其貌,不得其心,以爲猶夫宰官也。江南神皋秀壤,多自左掖門下題成。足下住秦淮渡口,煙銷月出,水綠霞紅,距風沙之地萬里,而書來忄屯忄祭,殊不自得,何也?大都士貴取心冥境,不貴取境冥心,此中蕭然,則塵盍自寓清虛;內境煩囂,則幽居亦有龐雜;足下以爲然不鄒爾瞻以言事忤明主,又有秣陵之行,此君清身直道,有國之寶也。足下當與朝夕。嘉晨芳甸,條風駘宕,南睇美人,胸如結矣。
○在京與友人
燕市帶面衣,騎黃馬,風起飛塵滿衢陌,歸來下馬,兩鼻孔黑如煙突。人馬屎,和沙土,雨過淖濘沒鞍膝,百姓競策蹇驢,與官人肩相摩。大官傳呼來,則疾竄避委巷不及,狂奔盡氣,流汗至踵,此中況味如此遙想江村夕陽,漁舟投浦,返照入林,沙明如雪,花下曬網罟,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垂柳,老翁挈魚提出柴門,此時偕三五良朋,散步沙上,絕勝長安騎馬衛泥也。
○歸田與友人
一出大明門,與長安隔世,夜臥絕不作華清馬蹄夢。家有采芝堂,堂後有樓三間,雜植小竹,樹臥上房廚竈,都在竹間。枕上常聽啼鳥聲。宅西古桂二章,百數十年物,秋來花發,香滿庭中,隙地鑿小池,栽紅白蓮,傍池桃樹數株,三月紅錦映水,如阿房迷樓,萬美人盡臨妝鏡。又開有芙蓉蓼花,令秋意瑟。更喜貧甚道民,景態清冷,都無吳越間士大夫家豔氣。
《晚明二十家小品》
虞長孺小品
○徐文長文集序
元美於鱗,文苑之南面王也。文無二王,則元美獨矣。餘衣青衿,揖王李於藩,李長鬢而修下,王短鬢而豐下,體貌無奇異,而囊括無遺,士所不能包者,兩人頎偉之。徐文長,小銳之湯若士也。徐自詭江淹遺湯藻筆,意欲包湯,湯不應,徵餘牘,餘亦不應。囊空無士,而晚乃包瓠肥之,袁中郎所謂桓譚者矣往餘開龍月玉文之館,中郎與陶周望偕來,啖以餌食,有楊家果,中郎揉梅染餌,其間赤白,因問袁:“世文章誰爲第一?”陶睨袁匿笑曰:“將無語長孺徐文長第一耶?”袁曰:“如君言,豈第二人耶?且讓元美家鈍賊第一耶?”偶諸生耳屬壁衣,各駭詫,聲稍稍出衣外。袁起大索:“此有賊黨,可急逐之,令僵死中原白雪中。“餘始知文長囊有此士,奉文長居然南面王矣。”當是時,文苑東坡臨御,東坡者,天西奎宿也。自天墮地,分身者四。一爲元美,身得其鬥背;一爲若士,身得其燦眉;一爲文長,身得其韻之風流,命之磨蠍;袁郎晚降,得其滑稽之口,而已借光璧府,散煒布寶。四子之文章,元美得燔豕用膠之法,若士得烘石作字之法,文長得模書雙鵰並搏之法,而中 郎得醞釀真一酒之法,取以調劑諸子,獨推文長,文長遂爲第一。迨評《選傳》,真爲第一矣,無聞而駭詫者矣,第燒豬了元,和墨潘衡,不甘僵死,藉令展天屏,遮天溷,接文長之末光,亦十六星之分身也。異日穎出於囊,有利無鈍,人各媚其主耳,不乃有南北朝乎?是餘之調劑諸子也,奎形似履,雙履不良於行,文,行遠者也。
○李不器秋草詩序
草春生也。生長信,御園,龍池,曲法,有詠矣。故人允兆之悲秋,偏詠秋草。見宿草焉,悲之。李不器名在省試,賦得金埒玉階,縈花拾翠,其正聲也。乃亦寄興八詠,將無八詠之隱侯哉?所愍芳卉靈茆,霜銷風奪,帶圍小減,袍色黯淡,秋之爲氣,豈其時乎?往元美書予Ψ,有“借得宛陵離後帖,吟將康樂夢迴詩”之句,乃公用事,詎如不器用虛?吾裏逋仙,復有“餘花落處,滿地和煙雨”之句,以方不器“何日花飛肯見憐”語,政爾情條異蔓。吾取以茵吾百首,又是一部壎篪也。此變聲者,催美人草,舞葉應拍,便自堪和人歌,即無知凋萎,腐化爲流螢,更熠熠案頭,照人讀書。省試近矣,春風吹又生,居豈不易當正聲飛來吾耳,睦吾耳也。
○解脫集序
大地地,一梨園也,曰生,曰旦,曰外,曰末,曰醜,曰淨。古今,六詞客也,壤父而下,不施粉墨,舉如末;陳王作淨醜面,然與六朝初唐人,俱是貼旦;浣花叟要似外,李青蓮其生乎?任華盧仝諸家,半醜半淨,而樂天東坡,教化廣大,色色皆演,王維張藉韓子蒼,所謂按樂多詼氣,率歌工也。袁中郎自詭插身淨醜場,演作天魔戲,每出新聲,輒倨主客圖首席,人人唱《渭城》,聽之那得不駭?至抵掌學寒山佛,長吉鬼,無功醉士,並謂真乃中郎,且哂好音不好曲矣。頭脫鳥紗,足脫鳧鳥,口脫《迥波詞》,身脫倀子之隊,魔女魔民,惟其所扮,直不喜扮法聰 。若活法聰 ,則唱落花人是,顧閻羅老無如予何。中郎畏閻老哉?波波叱叱聲幾許,解脫中郎,定不人畏。
○潘庚生詩集序
大鄣庚生,即聞人潘景升,更其字,傅其詩。詩,吾從田叔受這。若英玄之留,有紫玉輔,紫戟於{髟思},則落月疑見焉。吾橫目而諱從昧,與色目成,成以從文,五正五間,不可亂也。如絢如雲,如瓠如蠐,如脂如荑,如華,如渥丹,色授情予,會風人之感予矣。而庚生之感,尤屬倩兮ツ兮,亻要紹嫣冶,揚則漢燕,抑則唐環,流則石珠,止則洛佩,此吾英玄君所留爲內景者,妒庚生之內美也。乃庚生盾其禮防,自以爲柴桑間情,補國風之亡,美者自美,鹹於不知,倉庚矣,猶感園客,如絕世何?舉世以爲宮,而以一蛾眉入,危哉,庚生之內美也!吾不耐使瘐生如,如飛蓬,其間令闢藥房,而懸鵲首於戶,狐衤會虺,以宴琳臺雲華,予其金申林,逆之滄浪,六庚而生靈均,挾密妃以遠遊,長瘐而生青,視太真馬嵬之土矣。故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夫惟不淫,無所儕妒度霞神風之音,蕭蕭然日聞哉。
○浮梅檻詩序
湖舟具有樓名,而實無樓。春水登之,宛如天上坐也。已而篙師拽篙蓬頂,足聲雷動,忽驚頓落天外,大豪嫌焉。又惡出童。於是實爲樓,閉門開筵,卻宛如閨中坐矣。啓戶而榜人窺我閨人,牖因不時啓,不知有西湖也。山溪處處浮竹筏,古今賢達如許,都不能浮筏於湖,遂令千秋開物名,獨歸貞父。貞父謂師梅湖,此何足師?孤山梅英沾筏,筏與俱浮,政爾由貞父始。遊人之有西湖,亦無不由貞父始也。貞父知身必爲古人,爲古詩紀焉。而棹者者不能歌,子因其聲爲《竹枝水調》十二首,使四時歌之。從來歌《竹枝水調》,非自子始也。
○雲門遊記引
貞父牽絲楚何,自釋而越遊,羣望衆壑,收爲酒資勝具,寸組安能系傲吏耶?其言曰:“人林道自尊,”此獨柯山片石,差可語耳。尚不中雲門蒿枝,況復王謝輩幾許侏儒耶?貞父業稱林中尊貴,當盡摩古今侏儒之頂,詩紀出,寧讓宛委藏書一頭地乎?吾且出手,聊扶此墮。
○慧日峯記
慧日峯所以名,九耀借光也。陳思恭採一石,負宗鏡之光者,被慧日名。自此石疊而上,神瑛青熒,多屬貪狠廉貞,當是湖擁琉璃,懸流不瀉,作空王罘ぜ矣。聞建塔起土而見磚。磚中矩砥列,蓋堂雲。升頂則日輪旭升,浮江映湖,江舟如葉,湖舟如鳧;錦塘蘇堤,遊人如蟻,簫鼓隱隱,聲如蜩螗,瓦如鱗,山如髻,則城中浙外之景也。回視木末,蒼鬱翠屏之外,鳳山虎洞,杳靄無際矣。其支爲蓮花洞,紺石西引,碧薏緗藕,千房萬竅,恍夏雲之奇,米顛“琴臺”孫放“鶴樊”在其下。
○愚公傳
愚公似昔人,非昔人也。家鄰西湖,分“金牛”,之祥,疑受性而又不欲胄文通文遘,視世同胞,率同姓,澹然忘己忘名而已。聰明如秦鏡,盡照胞閬中物,諸夙慧者藉以生,而顧自稱愚公。家迎薊子,駐堯夫,日坐巾車,無影可履,差似子羔耳。乃清影頻落夕湖,與月潭也。讀書舫經讀書林,聽之多淨名,經異蔬齋,數更漏時所讀。而舫在桂舟梅檻間,隔畫艦絕遠,間移近春堤 ,燒燭 照 之,花不睡,亦不睡,以爲常。每挹露跨蒼雪,登吳山壑公塵動,童秋清侍,人以爲洪崖。木葛而巾襄陽巾,更以爲孟襄陽。然其詩藏匣笥,實出入襄陽雲。學逋仙,植百樹梅,杳不聞鶴鳴,則子和應占,而先世竹光接西谷之萬竹,龍孫奪解,無枯折者,庶武林人當之,獨公兒耶?是時雲莢翁百八歲,爲開聞性矣。雲棲師復投百八珠,名以廣碩,導以戒懺,火傳燈續,非拙度者。公之言曰:“醉鄉禪苑,於焉憩止,”彼之會心百杯記懷一勺,安之非醍醐天漿乎?不愚。愚猶昔人非昔人,其問之兩師。替子熙曰:“予躋愚公六君子之倫,信非古愚矣。顧偕予社人,就放生池,填魚龜,期不滿不止,此與平大行王屋者何異?武林自有愚公,子而孫者不絕,終爲水仙愛,觀其倡以懸弧解網,無改於父之道,將渤於刃,況明聖一漚耶?萬金之酬,三族之需,順時養少,蟄孽煦濡,讀書而學,愚公不愚。”
○秦山人傳
秦冰玉,名舜友,故宣城人,而徙錢塘,飲南山之淥,自名冰玉。山 人非山外山人也,向居黌,稱孔氏弟子,已而佛陀老莊,並容爲弟子,故其弟子多佛陀弟子。玄津夢也,高僧也,樂爲抱琴洗石,因取六如名之,而視淨慈如寄矣。摹右書,右丞詩繪,錢塘人無出其右者。高僧袒右肩禮焉,得其傳,文寶精良,填座右不去手也。業寄淨慈,卜築近淨慈,而憑几入湖光。樊令致虛顏門曰“伊人水湄。”名士逆洄從語,往往邀入社放生。山人貧不能贖片羽片鱗,謂對之可忘殺機雲。嘗登黃山,醉猢猻酒,酒釀山穴,採靈草仙花所成。又入海島,遇水府官來孫,引參瞑坐異人,爲一開目授方,耆年玄發,且不死。無何而素標見尋,示疾化去,年七十八矣。囑玄津表方墳,卜築處環種梅花,似悔不早種梅花,如其鄰和靖也。諸名士相與種梅供之,其蛻在暗香疏影中,而替子雙樹,瘞傳梅根。
○復胡敬所
弟病深,入山更深。以入山之深也,城中之爲謠諑者,耳目不相屬,而任其口,故流言易起。足下久不見我矣,安能信我?即我亦疑我,無怪足下也。公家先生九十,尚駐百年而侍足下之升,足下需弟言,弟直言其必升,必能待耳。度不以示城中人,信不信任之。然弟病深矣,文較淺,如往日之深,則模商彝,仿周鼎,亂三代之制,庸有焉?今直老瓦盆,注壽酒而漏,足下奚取而奏之家先生乎?書竟,思麗以幣,篋中空如足下之四壁也。輒用物達此語,足下寧渠能信我,我自信而已。頓忄枕上,未盡離索之衷。
○答陳建宇
十丈足下,僕便賦《行路難》,無幾何且唱宦海深沉矣,於僕堪否?抹額帶紗帽,大似將頭刺膠盆,計相見時猶然角巾耳。萬一稍稍展翅,小五郎是我張君房哉,何用囑累耶。家中有缺即補,有過即逐,寧添一口,不添一斗,政使十丈清粥中,數莖須歷歷耳,想聞之噴飯也。四三弱弟日治火攻之具,直曰羈縻勿絕,而十丈以爲能操筆伸紙,當是神化。不然乃是靈鬼馮之,莫作此語慰我。幸振奮神威,若羅酆治鬼主者可也。每日十字,兩首詩,一個故事,定不可少。朔望習禮容,習稱呼,亦不可少。果然黃楊寸長,必有所以祠東皇太乙者矣。十丈家君之陳琳,毋妄治牘幹請。吾輩爲童生時,見軒車集邑門,發上指,欲手格之,今何遽乃爾?且我固春官之童生也,亂檻中人,議遐舉遠引事,冗如胃,焦如蛾;不用一一稱說,在十丈察其素而諒之。
○書座右
“有士人貧甚,夜則露得祈天,益久不懈。一夕,方下襟焚得,忽聞空中神語曰:‘帝憫汝誠,使我問汝何所欲?’士答曰:‘某之所欲甚微,非敢過望,但願此生衣食粗足,逍遙山間水濱,以終其身足矣。’神人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樂,汝何從得之。若求富貴則可矣。’予因歷數古人極貴念歸,而終不能遂志者,比比皆是。蓋天之靳惜清樂,百倍於功名爵祿也。”右《梁溪漫志》所紀。此樂予近已得之,無用許都梁,禱祠而求矣。乃故求神仙不置,一何貪耶?神者地祗之申,仙者山人耳,上界大多官府,即洞宮佐吏,正爾莊語肅儀倍人間,問莊生作太極闈編郎,得逍遙曳尾否?今日龍山鳳泉,有食禾衣苧,逍遙神仙,猶幫不自足,帝且罰守天圊,敕之沒淄詩慾火中,大可怖畏。書一通座右,自警貪志。
《晚明二十家小品》
湯若士小品
○趙乾所夢遇仙記序
世何夢而得仙,又何仙而得遇,有說乎?仙人往往聞其名,未見其人,所謂見其人者,皆夢也。而未能有所遇。山澤多枯癯迂怪之士,時至朝市,雖吾亦遇其人者,二三人要與禪寂異。其人類多壯偉矯厲,能行其氣者,殆非嬴素人所堪,清淨少恚怒,嗜慾節服食,良藥自輔,則吾所爲仙也。然則何人而仙耶?趙乾所自言吏部時,秋,病甚,神氣委頓殆絕,自念平日授中黃術,垂目臍輪,握固緊齒,攝提幽戶,逾時稍定,白湯一杯,引氣自溫,中夜粥一盂,活矣。逾年,夢於故讀書處,何仙姑授藥一片,類桂皮,其大若掌,食之香徹五內。旦起,覺精色迥暢,欣欣然若有所得者,睹記異之。君言修黃中久,示予臍間若胎有年,何得更病,血下至數,不當引而化之,乃至委絕不屬,而更行禁閉,引取溫飲爲助,將所謂渣滓欲去耶?仙姑初不知何許人,予遊羅浮,見得香山何氏子孫巾帶者,爲言姑無他異,少犁瘠不可行汲,或授以{瓜}籬,雲撈米得珠,可服不飢,信之果然,面改如玉,步有金光,一亡去。見於零陵,數百年矣,而見夢真寧,此亦西方美人之思也。約論之,趙君乃前所謂壯偉矯厲能行其氣者,而懷仙精ぁ,畫然夢仙,情理之常,要無足異。至其言曰:“月之光借日之明,人之生借心之知,所存者神,所過者化,如有所立,卓爾能言。”及此其必有可得而遇者耶?嗟夫,千世而遇一人焉,猶旦暮遇之也;百歲而夢一人焉,猶旦暮夢之也。
○如蘭一集序
詩乎機,與禪言通趣,與遊道合。禪在根塵之外,遊在令黨之中,要皆以若有若無爲美。通乎此者,風雅之事,可得而言。餘宦遊倦而禪寂意多,漸改枯槁,於四方人士所作,時一過留,弗好也。而東鍾君宗望,遊越中,來臨,偶以所自爲詩質焉,殆雅與遊道合者。凡遊,遊於聲實之際而止。宗望秀才常廣州諸文學冠,以其先人樂華君起名進士,出館閣,能讀父書,足可優遊待舉,卷此長遊者何也?將江領間人士多其家門生義故,以是遊耶?其友帥生從升從龍知之,曰:“今宗望之遊若爾,則世之遊閒公子耳,似殆有不然者。其爲人貌沉而氣疏,幽然頹然,好欲與天下山川人物相駘蕩,當其所愜,布衣暇菜,可以夷猶歲時,其所不欲,非不餌而止也。蓋宗望之見趣,有殊絕世之聲實者。”予聞而笑曰:“深於遊疲乏也乎?詩道也。晤言一室之內,旬日不出;映心千里之外,累月忘歸;通之若有若無,都無遲疾欣厭之累,於以眷節懷交,必有不推排而齊,一雕飾而秀者。南中之美,何必翡翠明珠,茲且以巴丘小華山存王子晉笙鶴遺蹟,欣然慕之,此其爲詩與遊也,殆益仟仟矣。”
○合奇序
世間惟拘儒老生,不可與言文。耳多未聞,目多未見,而出其鄙委牽拘之識;相天下文章,寧復有文章乎?予謂文章之妙,不在步趨形似之間,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狀,非物尋常得以合之。蘇子瞻畫枯株竹石,絕異古今畫格,乃愈奇妙,若以畫格程之,幾不入格。米家山水人物,不多用意,略施數筆,形像宛然,正使有意爲之,亦復不佳。故夫筆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證聖,自非通人,誰與解此?吾鄉丘毛伯選《海內合奇》,文止百餘篇,奇無所不合,或片紙短幅,寸人豆馬,或長河巨浪,洶洶崩屋,或流水孤舟村,寒鴉古木,或嵐菸草樹,蒼狗白衣,或彝鼎商周,丘索墳典,凡天地間奇偉靈異,高朗佔宕之氣,猶及見於斯編,神矣化矣。夫使筆墨不靈,聖賢減色,皆浮沉習氣爲之魔,士有志於千秋,寧爲狂狷,毋爲鄉愿,試取毛伯是編讀之。
○王季重小題文字序
時文字能於筆墨之外,言所欲言者,三人而已:歸太僕之長句,諸君燮之緒音,胡天一之奇想,如有其病,天下莫敢望焉。以今觀王季重文字,殆其四之。而季重以能爲古文詞詩歌,故多風人之致,光色猶若可異焉。大致天之生才,雖不能衆,亦不獨絕,至爲文詞,有成有不成者三:兒時多慧,裁識書名,父師迷之以傳訁主括帖,不得見古人縱橫浩渺之書,一食其塵,不復可鮮,一也。乃幸爲諸生,困未敏達,蹭蹬出沒於較試之場,久這氣色漸落,何暇議尺幅之外哉?二也。人雖,亦視其所生,生於隱屏,山川人物,居室遊御,鴻顯高壯,幽奇怪俠之事,未有睹焉,神明無所練濯,胸腹無所厭餘,耳目既吝,手足必蹇,三也。凡此三者,皆能使人才力不已焉,才力頓盡,而可爲悲傷者,往往如是也。若季重者,五歲遍受《五經》,十歲恣爲文章二十而成進士,蓋一代之才也。而天亦若有以異之者。大越之墟,古今冠帶之國也,固已受靈氣於斯。而世籍都下,往來燕越間,起禹穴吳山,江海淮沂,東上貸宗,西迤太行,歸乎神都,所遊目,天下之股脊喉思頁 處也,英雄之所廛,美好之所輔;鹹在矣。於以豁心神,紆眺聽者,必將鬱結乎文章。而又少無專門,承學之間,靈心洞脫,孤遊皓杳,早爲貴公鉅人所賞,聞所未聞,出見少年,裘馬弓劍,旗亭陌道之間,顧而樂之,此亦文心之所貽行也。身復早達,曾無諸生一日之憂,名字所至,讚歎盈矚,故其爲文字也,高廣其心神,亮瀏其音節,精華甚充,顏色甚悅,緲焉者如嶺雲之媚天霄,絢焉者如江霞之蕩林樾;乍翕乍闢,如崩如興;不可迫視,莫或殫形;大有傳疏之所曾遺,著錄之所未經者矣。嗟夫,以一代之才,而絕三者之累若此,不亦宜乎。其爲古文詞詩歌又何如也?雖然,才士而宦業流通,亦無以周世物之容,而既以當途令高第爲郎矣,復抑而命青浦,青浦故屠長卿所治縣也,長卿既以此出大越,名天下,而季重書來,乃更以歸休讀書爲懷。夫季重固已讀書矣,凡爲若談者,當亦有未盡其才之嘆。即然,則天之於季重,誠若有以異之無已也夫。
○耳伯麻承遊詩序
世總爲情,情生詩歌,而行於神。天下之聲音笑貌,大小生死,不出乎是。因以忄詹蕩人意,歡樂舞蹈,悲壯哀感,鬼神風雨鳥獸,搖動草木,洞裂金石,其詩之傳者,神情合至,或一至焉。一無所至,而必曰傳者,亦世所不許也。予常以此定文章之變,無解者。臥こ能客,忽忄專綏安謝耳伯《遊麻姑詩》數葉諷之,古漢魏又無朽者,耳伯始屬之。溶溶英英,旁魄陰煙,有駘蕩遊夫之思,可謂足音空谷。循後有詩導一章,自言其致,亦神情之論也!嘻!耳伯其知之矣。中復有記時江夫子升遐數語,若以死生爲大事,嘻呈!此亦神情所得用耶?水月疾枯,宗復何在?唐人所去“萬層山上一秋毫”也,偶爲耳伯敘此。
○牡丹亭題詞
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於手畫形容,傳於世而後死。死三年矣,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必因薦枕而成親,待掛冠而爲密者,皆形骸之論也。傳杜太事者,彷彿晉武都守李仲文,廣州守馮孝將兒婦事,予稍爲更而演之。至於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漢睢陽王收考談生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恆以理相格耳。第雲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耶?
○旗亭記題詞
予讀小史氏,宋靖康間董元卿事,伉儷之義甚奇。元卿能不忘其君,隱於仳離,某氏能歸其夫,且自歸也。最所奇者,以豪鷙之兄,而一女子能再用之以濟,卻金示衣,轉變輕微,立俠節於閨閣疑之間,完大義于山河亂絕之際,其事可歌可舞。常語好事者,而友人鄭君豹詵遂以浹日成之。其詞南北交參,才情並越,千秋之下,某氏一戎馬間歸人,時勃勃有生氣,亦詞人之筆機也。嗟夫!董生得反南冠矣。獨恨在宋無所短長於時,有以自見,使某氏之俠烈不獲登於正史,而旁落於傳奇。雖然,世之男子,不能如奇婦人者,亦何止一董元卿也?
○玉合記題詞
餘往春客宛陵,殊闕如邛之遇,猶憶水西官柳,蘇蘇可人,時送我者姜令,沈君典,梅生禹金,賓後十數人,去今十年矣。八月,太常齋出,宛然梅生造焉。爲問故所遊,長者俱銷亡,在者亦多流泊,餘泫然久之。爲問水西官柳,生曰:“所謂縱使君來不堪折”也。因出其所爲《章臺柳》記若干章示餘,曰:“人生若朝暮,聚散喧悲,常雜其半,奈何忘鼓缶之,闕遇旬之宴乎?”予觀其詞,視予所爲《霍小玉傳》並其沉麗之思,減其長之累,且予曲中乃有譏託,爲部長吏抑止不行,多半《韓靳王》傳中矣,梅生傳事而止,足傳於時。第予昔時一曲才就,輒爲玉雲生夜舞朝歌而去,生故修窈,其音若絲,遼徹青雲,莫不言好,觀者萬人,乃至九君之酬對悍捷,靈昌子之供頓清饒,各極一時之致也。梅生工曲,獨不獲此二三君相爲賞度,增其華暢耳。九紫玉雲先嚐題書問梅生,梅生因問三君者一來遊江東乎?予曰:“自我來斯,風流頓盡,玉雲生容華亦長矣。”嗟夫,事如章臺柳者,可勝道哉?爲之倚風增嘆。
○紫釵記題詞
往餘所遊謝九紫,吳拾芝,曾粵祥諸君,度新詞與戲,未成而是非蜂起,論言四方,諸君子有危心,略取所草,具詞梓之,明元所與於時也。記初名《紫簫》,實未成,亦不意其行如是。帥惟審雲:“此案頭之書,非臺上之曲也。”姜耀先雲:“不若遂成。”南都多暇,更爲刪潤訖,名《紫釵》,中有紫玉釵也。霍小玉能作有情癡,黃衣客能作無名豪,餘人微各有致,第如李生才,何足道哉?曲成,恨帥郎多病,九紫粵祥各仁去,耀先拾芝局爲諸生,ヘ能無能歌之者,人生榮因生死何常,爲歡何不足,當奈何?
○邯鄲夢記題詞
士方窮苦無聊,倏然而與語出將入相之事,未嘗不憮然太息,庶幾一遇之也。及夫身都將相,飽厭濃醒之奉,迫束形勢之務;倏然而語以神仙之道,清微閒曠,又未嘗不欣然而嘆,惝然若有遺,清泉之活其目,而涼風之拂其軀也。又況乎有不意之憂,難言之事者乎?回首神仙,蓋亦英雄之大致矣。《邯鄲夢》記盧生遇仙旅舍,授枕而得歸遇主。因入以開元時人物事勢,通漕於陝,拓地於番,讒扌而流,讒亡而相,於中寵辱得喪生死之情甚具,大率推廣焦湖祝枕事爲之耳。世傳李鄴侯泌作,不可知。然史傳泌少好神仙之學,不層昏宦,爲世主所強,頗有斡濟之業,觀察郟虢,鑿山開道,至三門集,以便餉漕,又數經理吐番西事,元載疾其寵,天子至不能庇之,爲匿泌於魏少遊所,載誅召泌,懶殘所謂“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是也。枕中所記,殆泌自謂乎?唐人高泌於魯連范蠡,非止其功,亦有其意焉。獨嘆枕中生於世法影中,沈酣囈,以至於死,一哭而醒。夢死可醒,真死何及?或曰:“按記則邊功河功,蓋古今取奇之二竅矣。談者殆不必了人,至乃山河跡,萬古歷然,未應悉成夢具。”曰:“既雲影跡,何容歷然?岸滄桑,亦豈常醒之物耶?第概雲如夢,則醒復何存,所知者,知夢遊醒,必非枕也中所能辯耳。”
○南柯夢記題詞
天下忽然而有唐,有淮南郡,槐之中忽然而有國,有南柯,此何異天下之中有魏,魏之中有王也。李肇贊雲:“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嗟夫!人之視蟻,細碎營營,去不知所爲,行不知所往;意之皆爲居食事耳,見其怒而酣鬥,豈不然而笑曰:“何爲者耶?”天上有人焉,其視下而笑也,亦若是而已矣。白舍人之詩曰:“蟻王乞食爲臣妾,螺母偷蟲作子孫,彼此假名非本物,其間何怨復何恩?”世人妄以眷屬富貴影像,執爲吾想,不知虛空中一大穴也,倏來而去,有何家之可到哉?吾所微恨者,田子華處士能文,周弁能武,一旦無病而死,其骨肉必下爲螻蟻食無疑矣,又從而役屬其魂氣以爲臣,螻蟻之威,乃甚於虎狼。此猶死者耳,淳于固儼然人也,靡然而就其徵,假以肺腑之親,藉其枝幹之任,昔人云:“夢未有乘車入鼠穴者,”此豈不然耶?一往之情,則爲所攝,人處六道中,頻笑不可失也。客曰:“人則情耳,玄象何得爲彼示儆?”此則不然。凡所書祿象不應人國者,世儒即疑之,不知其亦爲諸蟲等國也。蓋知因天立地,非偶然者。客曰:“所云情攝,微見本傳語中,不得有生天成佛之事。”予曰:“謂蟻不當上天耶。經雲:‘天中有兩足多足等蟲,’世傳活萬蟻可得及第,何得度多蟻生天而不作佛?夢了爲覺,情了爲佛;境有廣狹,力有強劣而已。”
○溪上落花詩題詞
長孺們孺兄弟,似無着天親,不綺語人也。一夕作《花溪》諸詩百餘首,刻燭而就。予經時閉門致思,不能如其綺也。長孺故美容儀少年,幾爲道傍人看煞,妙於才情,萬卷目數行下,加以精心海藏,世所云千偈瀾番者,其無足異。獨僧孺如愚,未嘗讀書,忽忽狂走,已而若有所會,洛誦成河,子墨成霧,橫口橫筆,無所留難。此獨未宜異也,僧孺故拙於姿,然非根力不具者,以學佛故,早斷婚觸,殆欲不知天壤間乃有婦人矣。而諸詩長短中,所爲形寫幽微,更極其致,如《溪上落花詩》“芳心都欲盡,微波更不通,”“有豔都成錯,無情乍可依,”不妨作道人語,至如《春日獨當爐》:“卓女盈盈亦酒家,數錢未慣半羞花。”僧孺不近爐頭,何知羞態?《七寶避風臺》:“翠纓裙帶愁牽斷,鎖得斜風燕子來。”僧孺未親裙帶,何知可以鎖燕?《燕姬墮馬》:“一道香塵出馬頭,金蓮銀凳緊相鉤。”僧孺未曾秣馬,何識香尖?《春閨怨》:“乳燕春歸玳瑁梁,無心顛倒繡鴛鴦。”僧孺未經催繡,安識倒針?當是從聲聞中聞,緣覺中覺耶?無亦定中慧耳。然予覽二音,有私喜焉。世雲學佛人作綺語業,當入無間獄。爲此喜二虞入地,當在我先;又云慧業文人,應生天上,則我生天,亦在二虞之後矣。
○答王宇泰
來教令僕稍委蛇於郡縣,或可助三逕之資,且不致得嗔,宇泰意良厚。第僕年來衰憒,歲時上謁,每不能如人,且近泣吾土者,多新貴人,氣方盛,意未必有所挹,而欲以三十餘年進士,六十餘歲老人,時與末流後進,魚貫雁序於郡縣之前,卻步而行,伺色而聲,誠自覺其不類,因以日遠。至若應付文字,原非僕所長,必糜肉調飴,作衚衕中扁食,令市人盡鼓腹去,又竊自醜,因益以自遠。其以遠得嗔,僕固甘之矣。所幸雞肋尊拳,長人者或爲我一塊耳。然因是益貧,田可耕,子可教,利用安身,僕亦有以觀頤也。趙真寧書亦語及此,種種情事,悅之兄能爲兄詳之,總非諸筆能盡。
○答嶽石帆
兄書謂弟不知何以輒爲世疑,正以疑處有佳。若都爲人所了,趣義何雲?似弟習氣矯厲,蚩蚩者故當忘言,即世喜名好事之英,弟亦敬之,未能深附也。往往得其疑。世疑何傷?當自有不疑於行者在。
○與嶽石樑
石樑過我,風雨黯然。酒頻溫而易寒,燭累明而似暗;二十餘年昆弟道義骨肉之愛,半宵傾盡。明日送之郡西章渡,險而汔濟,兩岸相看,三顧而別。知九月當更盡龍沙之概,見石樑如見石帆,終不能了我見石帆之願也。
《晚明二十家小品》
袁伯修小品
○論文上
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轉隔礙,雖寫得暢顯,已恐不如口舌矣?況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論文曰:“辭達而已。”達不達,文不文之辨也。唐虞三代之文,無不達者。今人讀古書,不即通曉,輒謂古人奇奧,今人下筆,不宜平易。夫時有古今,語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詫謂奇字奧句,安知非古之街談巷語耶?《方言》謂楚人稱“知”曰“黨”,稱“慧”曰“隨”,稱“跳”曰“析”,稱“取”曰“扌延”,餘生長楚國,未聞此言,今語異古,此亦一證。故《史記?五帝三王紀》改古語,從今字者甚多,“疇”改爲“誰”,“俾”改爲“使”,“格奸”爲“至奸”,“厥田厥賦”曰“其田其賦,”不可勝記。左氏去古不遠,然《傳》中字句,未嘗肖書也。司馬去左亦不遠,然《史記》句字,亦未嘗肖左也。至於今日,逆數前漢,不知幾千年遠矣。自司馬不能同於左氏,而今日乃欲兼同左馬,不亦謬乎?中間歷晉唐,以宋元,文士非乏,未有公然ㄎ扌耆古文,奄爲己有者。昌黎好奇,偶一爲之,如毛穎等傳,一時戲劇,他文不然也。空同不知,篇篇模擬,亦謂反正。後之文人,遂視爲寫例,尊若令甲,凡有一語不肖古者,即大怒罵爲野路惡道,不知空同模擬,自一人創之,猶不甚可厭,迨其後以一傳百,以訛益訛,愈趨愈下不足觀矣。且空同諸文,尚多己意,紀事述情,往往逼真,其尤可取者,地名官制,俱作時制,今卻嫌時制不文,取秦漢名銜以文之,觀者若不檢《一統志》,幾不識爲何鄉貫矣。且文之佳惡,不在地名官銜也。司馬遷之文,其佳處在敘事如畫,議論超越,而近說乃雲西京以還,封建宮殿,官師郡邑,其名不馴雅,雖子長復出,不能成史。則子長佳處,彼尚未夢見也,況能肖子長也乎?或曰:“信如子言,古環必學耶?”餘曰:“古文貴達。學達即所謂學古也。學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今之圓領方袍,所以學古人之綴葉蔽皮也。今之五味煎熬,所以學古人之茹毛飲血也。何也?古人之意,期於飽口腹,蔽形體,今人之意,亦期於飽口腹,蔽形體,未嘗異也。彼摘古字句人已著作才,是無異綴皮葉於衣袂之中,投毛血於ゾ核之內也。大抵古人之文,專期於達,而今人之文,專期於不達,以不達學達,是可謂學古者乎?”
○論文下
香才,沉則沉煙,檀則檀氣,何也?其性異也。奏樂者鐘不藉鼓響,鼓不假鍾音,何也?其器殊也。文章亦然。有一派學問,則釀出一種意見;有一種意見,則創出一般言語。無意見則虛浮,虛浮則雷同矣。故大喜者必絕倒,大哀者必號痛;大怒者必叫吼動地,髮上指冠,惟戲場中人,心中本無可喜事,而欲強笑;亦無可哀事,而欲強哭;其勢不得不假借模擬耳。今之文士,浮浮泛泛,原不曾的然做一項學問,叩其胸中,亦茫然不曾具一絲意見,徒見有立言不朽之說,又見前輩有能詩能文之名,亦欲搦管伸紙,入此行市,連篇累牘,圖人稱揚,夫以茫昧之胸,而妄意鴻鉅之裁,自非行乞左馬之側,募緣殘溺,盜竊遺失矢,安能寫滿卷帙乎?試將諸公一篇,抹去古語陳句,幾不免於曳白矣。其可愧如此,而又號於人曰:“引古詞,傳今事,謂之屬文。”然則二《典》三《謨》,非天下至文乎?而其所引果何代之詞乎?餘少時,喜讀滄溟鳳洲二先生集,二集佳處,固不可掩。其持論大謬,迷誤後學,有不容不辨者。滄溟贈王序,謂“視古修詞,寧失諸理?”夫孔子所云辭達者,正達此理耳。無理,則所達爲何物乎?無論《典謨?語孟》,即諸子百氏,誰非談理者?道家則明清淨之理,法家則明賞罰之理,陰陽家則述鬼神之理,墨家則揭儉慈之理,農家則敘耕桑之理,兵家則列奇正變化之理,漢唐宋諸名家如董賈韓柳歐蘇曾王諸公,及國朝陽明荊川,皆理充於腹,而文隨之。彼何所見乃強賴古人失理耶?鳳洲《藝苑卮言》不可具駁,其贈李序曰:“六經固理數已盡,不復措語矣。”滄溟強賴古人無理,而鳳洲則不許今人有理,何說乎?此一時遁辭,聊以解一二識者模擬之嘲,而不知其流纛後學,使人狂醉,至於今不可解喻也,然其病源則不在模擬,而在無識。若使胸中的有所見,苞塞於中,將墨不暇研,筆不暇揮,兔起鶻落,猶恐或逸,況有閒力暇晷,引用古人詞句耶?故學者誠能從學生理,從理生文,雖驅之使模,不可得矣。
○上方山四記△一
自烏山口起,兩畔亂峯束澗,遊人如行╉中,中有村落麥田林屋,絡絡不絕。飠盍婦牧子,隔籬窺詫,村犬迎人。至接待庵,兩壁突起粘天,中間一罅,初疑此罅乃穴蛇徑,或別有道達顛,不知身當從此度也。前引僧人罅,乃爭趨就之。至此遊人如行匣中矣。三步一回,五步一折,仰視白日,跳而東西。踵屢高屢低,方嘆峯之奇,而他峯又復躍出。屢涉屢歇,抵歡喜臺。返觀此身,有如蟹螯,郭索潭底,自汲井中,以身爲甕,雖復騰縱,不能出欄。其峯巒變幻,有若敵樓者,睥睨欄俱備。又有若白蓮花,下承以黃趺,餘不能悉記也。
△二
自歡喜臺拾級而升,凡九折,盡三百餘級,始登昆盧頂。頂上爲寺一百二十,丹碧錯落,嵌入巖際,庵寺皆精絕,時花種竹,如江南人家別墅。時牡丹正開,院院紅馥,沾薰遊裾。寺僧爭設供,山餚野菜,新摘便煮,芳香脆美。獨不解飲茶,點黃苓芽代,氣韻亦佳。夜宿庵方丈,共榻者王則之黃昭素也。昭素鼻息如雷,予一夜不得眠。
△三
昆盧頂之右,有陡泉,望海峯左,有大小摘星峯。大摘星峯極高。一老僧說峯後有雲水洞,甚奇邃。餘遂脫巾褫衣,導諸公行。諸公兩手扶杖,短衣楚楚,相顧失笑。至山腰,少憩,則所爲一百二十寺者,一一可指數。予已上摘星嶺,仰視峯頂,陡絕摩天,回顧不見諸公,獨憩峭壁下。一物攀蘿疾走,捷若猿猱,至則面目黧黑,瘦削如鬼,予不覺心動,毛髮悚豎,訊之僧也。語不甚了了,但指其住處。予尾之行,入小洞中,石牀冰冷,趺坐少頃,僧供黃茅湯,予啜罷,留錢而去,亦不解揖送。諸公登嶺皆稱倦矣,呼酒各滿引。黃昭素題名石壁。蛇行食頃,凡四五升降,乃達洞門。入洞數丈,有一穴甚狹,若甕口,同遊雖至羸者,亦須頭腰貼地,乃得入穴。至此始篝火,一望無際,方縱腳行。數十步,又忽閉塞。度此則堆瓊積玉,蕩搖心魂,不復似人間矣。有黃龍白龍懸壁上。又有大龍池,龍盤踞池畔,爪牙露張,臥佛石獅石燭皆逼真。石鐘鼓樓,層疊虛豁,宛然飛閣,僧取石左右擊撞,或類鐘聲,或類鼓聲。突然起立者,名曰須彌,燭之不見頂。又有小雪山大雪山,寒乳飛灑,四時若雪。其他形似之屬,不可盡記。大抵皆石乳滴瀝數千年積累所成。僮僕至此,皆惶惑大叫。予恐驚起龍神,亟呵止,不得則令誦佛號,篝火垂盡,惆悵而返。將出洞,命僕敲取石一片,正可作硯山。每出示客,客莫不驚歎爲過崑山靈壁也。
△四
從雲水洞歸,諸公共偃臥一榻上。食頃,餘曰:“陡泉甚近,曷往觀?”皆曰:“佳。”遂相挈循澗行。食頃至。石壁躍起百餘丈,壁淡黃色,平坦滑澤,間以五彩,壁上有石,若冠若柱,熟視似欲下墮,使人頭眩。壁腰有一處,攢結,成小普陀,宜供大士。其中泉在壁下,泓淳清澈,寺僧雲:“往有用此水熟腥物者,泉輒伏。至誠讖謝,復湧出如常,故相傳稱聖泉。”餘攜有天池茶,命僧汲泉烹點,各盡一甌,布氈盤石,車飲至夜而歸。
○西山五記△記一
行昌平道中,風起塵飛,諸峯盡失。午後風定,依沙河岸而西,褰帷一望,蔥菁刺眼,心脾頓爽,漸近金山口,巖西趨,勢若奔馬,俄儀部王君俞君繼至,俞君見餘喜甚,遂同至臥佛寺,寺宇不甚宏,兩殿各臥一佛,長可丈餘,其一滲金甚精。門西有石盤,方廣數丈,高亦稱是,無纖毫元刂缺。上創觀音堂,前餘石丈許,周以欄,諸公趺坐檻前,忽聞足底作叱叱聲,又類爆豆,予細尋之,乃石盤下有小竇出泉,淙淙,下擊石底,遂命童子取泉,啜一盞而行。
△記二
自觀音堂下穿疏木中,數度石澗,趾漸高,茅屋石坦,蕭然村巷,巷盡見朱門碧澗,是爲碧雲。澗深丈餘,作琴瑟響。堂殿依山,從夷入危,歷數百級乃登佛殿,然苦宮室蔽朽,不堪遠矚。登中貴墳垣,乃及山腰,從上望都城,睥睨可數。復下觀卓錫泉,泉瀉小石澗,東西流注,方池後有亭,旁有洞,池前爲柏垣外竹可一畝,炎日颯颯生寒,泉伏流其間,至香積廚,以手掬飲,清冷徹肌。殿前石爲池,金鯽萬頭,翕忽水面,投以胡餅,唼咂有聲。夜與俞汝成諸公飲法堂右軒,劇談至丙夜。汝成與餘分榻而臥,訊餘近日所得,餘曰:“貿貿如昨,第稍覺昨非耳。”又問元神與思慮神是一是二?餘曰:“元神思慮神總是影子,元神屬靜,思慮屬動,既落動靜二相,便是陰界根塵中物,故玄門所寶爲極則,正禪家所謂重厚昏沉也。”汝成頷之。
△記三
宿碧雲之次日,節罷,即繞山麓南行,垣內尖塔如筆,無慮數十,塔色正白,與山隈青靄相間,旭光薄之,晶明可愛。南望朱碧參差,隱起山腰,如堆粉障,導者曰,此香山寺也。寺南一山,松蘿竹柏,交羅密陰,獨異他山,行度橋下,魚朱黑二種,若遊空中。觀已,拾級而上,級十倍碧雲,佛殿甚閎壯。大抵西山蘭若,碧雲香山相昆季,碧雲鮮,香山古;碧雲精麗,香山魁恢;餘笑語同遊,若得碧雲爲臥室,香山爲酒樓,豈羨化樂天宮哉。殿檻外兩山環擁,遠望一亭踞山半,餘色動,遂拉俞君李君王君穿磴道,可二里,始至亭。亭曰流憩,下視寺垣,如墮深壑,餘仰視山顛,尚插雲霄。少憩,予賈勇復登,俞君從,石屑確確拒足,十步一息,有眠牛正黑色,餘取松根叩之,鏗然鳴吼。又數里,遠絕頂,俯視垣外,人尺許,馬如羊,左右諸山俱若屏息環衛者。山外北向,層層峯巒,奪迅而出。西望杳杳,有水如白玉,疑是桑乾河。俞君謂此遊奇甚,恨不能在蘇門嘯,令萬巖答響耳。忽山下炮聲振林谷如迅雷,餘大笑:“此孫登嘯聲也。”坐食頃,俞君思得酒佐倦,餘曰:“此中飛鳥不到,酒安得至?”語未竟,一長鬚攀蘿疾登,捷若猿猱,手挈一壺,問之,忄瞿不答,第芒芒左右視,蓋遊客從者失道至此。俞君戲語之:“我乃飛仙,可取酒供養我。”其人計不能脫,以壺跽獻,遂取壺蓋遞飲數巡,探鴟夷之腹,無餘瀝矣。下飲來青軒,軒前兩腋,皆疊嶂環列,對面寬平如砥,芙蓉十里,亢稻千頃皆在目。
△記四
玉泉山距都門可三十里許,出香山寺數里,至山麓,罅泉流匯於澗,湛湛人心胸。至華嚴寺,寺左有洞曰翠華,有石牀可憩息,題詠甚多,莓漬不可讀。又有石洞在山腰,若鼠穴,道甚險。一樵兒指曰:“此洞有八百歲老僧。”從者棄行李爭往觀,呵之不能止。及返,餘問果有老僧否曰:“僧有之,然年止四五十。”乃知樵兒妄語耳。寺北石壁甚,泉噴出其下,作裂帛,聲故名裂帛泉。有亭可望西湖,故名望湖。
△記五
餘與伯典觀裂帛泉畢,將行,餘指東一山問寺僧,答去甕山。餘誤記石經洞在此,偕伯典探焉。度橋而南,人家傍山,小具池亭,桔槔鋤犁,鹹置垣下,西湖當前,水田棋佈,酷似江南風景。既至山下,僅一敗寺,破屋頹垣,扁曰“圓靜。”一僧作禮甚恭,予問石經無恙否,僧茫然不能對。乃共伯典闢寺後扉,躡山顛,頑石縱橫,無復所謂石經者,僧舍中殘石斷碣,悉經爬搜,有一石類磬,疑洞中物,相與嗟嘆久之始歸。暇日偶檢《遊名山記》,石經藏小西天,非甕山也,不覺失笑。
○極樂寺紀遊
高梁橋水,從西山深澗中來,道此入玉河。白練千疋,微風行水上,若羅紋紙。堤在水中,兩波相夾,緣楊四行,樹古葉繁,一樹之陰,可覆數席,垂線長丈餘。岸北佛廬道院甚衆,朱門紺殿,亙數十里。對面遠樹,高下攢簇,間以水田。西山如螺髻,出於林水之間。極樂寺去橋可三里,路逕亦佳,馬行綠陰中,若張蓋。殿前剔牙松數株。松身鮮翠嫩黃,斑剝若大魚鱗,大可七八圍許。暇日曾與黃思立諸公遊此,予弟中郎雲:“此地小似錢墉蘇堤。”思立亦以爲然。予因嘆西湖勝境,入夢已久,何日掛進賢冠,作六橋下客子,了此山水一段情障乎!是日,分韻各賦一詩而別。
○岳陽記行
從石首至岳陽,水如明鏡,山似青螺;蓬總下飽看不足。最奇者墨山僅三十里,舟行二日,凡二百餘里,猶盤旋山下。日朝出於斯,夜沒於斯,旭光東照,皆共一處。蓋江水縈迴山中,故帆檣繞其腹背,雖行甚駛,史覺濡遲耳。過岳陽,欲遊洞庭,爲大風所尼。季弟小修秀才,爲《詛秀才文》,多謔語。薄暮風極大,撼波若雪,近岸水皆揉爲白沫,舟幾。季弟曰:“豈柳秀才報復耶?”餘笑曰:“同袍相調,常事耳。”因大笑。明日,風始定。
○陶編修石簣
吳越間名山勝水,禪侶詩朋,芳園精舍,新銘佳泉,被兄數月佔盡,真不虎此一歸。而弟也,躑躅一室之內,婆娑數樹之間,得意無處可說,雖居鬧世,似處絕崖斷壑,耳目所帥,翻助愁嘆,乃知世外朋儔,甚於衣食,斷斷不可一刻不會也。岑寂中,讀家弟諸刻,如籠鴝鵒,忽聞林間鳴喚之音,恨不即制修裂銷,與之偕飛。家弟書雲:“石簣無日不禪間一詩,弟無日不詩間一禪。”禪即不論,詩可錄數篇教我。杖履所至,應有紀述,並乞錄寄。燕中求友,亦甚艱難,近又尋得一人,曰顏與樸,相遇無幾,又別去矣。此君氣和骨硬,心腸潔淨,眼界亦寬,第學問稍有異同處,家弟亟口讚歎,令弟今和倘得攜,偕計入都,可得晤談矣。社友頗參黃楊木禪,非是不聰明,不精神,可惜發賣向詩文草聖中去,一時雨散,關山萬里,從此耳根恐遂不聞“性命”二字。熟處愈熟,生處愈生,亦可慮也。謝宛委從塞上來,閒談二日,稍破寂寞,惜便別去。拙詩數首請正,聊見□□。
○答江長洲綠蘿
家弟既有《錦帆集》矣,門下可無《茂苑集》乎?集果行,不佞當僭跋數語,庶幾賤性名託佳篇不朽,意在附驥,不恥爲蠅也。家弟尚未抵家,不知萍蹤近在何處?音耗不通,業已半載。徵仲真責難得,其仿山谷老人者尤難得。明窗幾,沐手展玩,神采奕奕,射映一室,塵土胃腸,爲之一浣。十年夢想虎丘茶,如想高人韻士,千里寄至,發瓿喜躍,恰如故人萬里歸來,對飲之語,不足方弟之愉快也。弟僅有一女適人。匝歲死於產病,情殊難堪。所幸當事見憐,聽辭試差,婆娑一室,良朋時來,一觴一詠,消結滌鬱,恩纏愛糹曳,日就輕微,卜夏之病,庶其免矣。知下念我,故縷及近懷。
○答陶石簣
《覽鏡》諸作,絕似元白,《五泄六詠》,非坡老不能爲也。《懷弟》諸篇俱佳。七言尤勝。“總爲兒女謀身易,亦有威儀與俗同。”新鮮矯警,又爲諸句領袖。即日書作簡板。讀令弟妙什,便可想見第五風神。弟雖不敢望石簣,然令弟則酷類我家小修。意欲屬和,少酬高雅,然君家兄弟,精銳如林,所謂不戰而氣亦索矣。入冬以來,支離枯槁,如魚去水,幸天憐我寂寞,中郎恰補得京兆授,屈指定有幾年相聚,齋頭相對,商榷學問,旁及詩文;東語西話,無所不可;山寺射堂,信步遊覽,無所不宜。足下聞此,得無復動北來興耶?中郎極不滿近時諸公詩,亦自有見。三四年前,《太亟》新刊,至燕肆幾成滯貨,弟嘗檢一部付賈人換書,賈人笑曰:“不辭領去,奈無買主何?”可見模擬文字,正如書畫贗本,決難行世,正不待中郎之喃喃也。州才卻大,第不奈頭領牽制,不容不入他行市,然自家本色,時時露出,畢竟不是歷下一流人。聞其晚年撰造,頗不爲諸詞客所賞,詞客不賞,安知不是我輩所深賞者乎?前範凝宇有抄本,弟借來看,乃知此老晚年全效坡公,然亦終不似也。坡公自黃洲以後,文機一變,天趣橫生,此豈應酬心腸,格套口角,所能彷彿之乎?我朝文如荊川遵嚴兩公,亦有幾篇看得者,比見歸震川集,亦可觀。若得盡借諸公全集,共吾文精揀一帙,開後來詩文正眼,亦快事也。中郎見弟近作,謬相稱許,強以災梨。兄《五泄》諸作殊佳。《別家詩》九章果是八月寄至。謝公歸時,匆匆作書,偶忘及之。諸篇俱力敵,《五泄》三言稍未稱。中郎又云:“僧湛然,戒力見地,俱可與君家兄弟談。”二兄不出籬落,得此善友,何得更嘆離索乎?老卓住城外數月,喜與一二朦朧人談兵談經濟,不知是格外機用耶?是老來眼昏耶?兄如相見,當能識之。
《晚明二十家小品》
袁中郎小品
○敘姜陸二公同適稿
蘇郡文物甲於一時,至弘下間,才藝代出,斌斌稱極盛,詞林當天下之五。厥後昌谷少變吳,元美兄弟繼作,高自標譽,務爲大聲壯語,吳中綺靡之習,因之一變。而剽竊成風,萬口一響,詩道寢弱。至於今市賈庸兒,爭爲謳吟,遞相臨摹,見人有一語出格,或句法事實非所曾見者,則極詆之爲野路詩。其實一字不觀,雙眼如漆,眼前幾則爛熟故實,雷同翻覆,殊可厭穢。故餘往在吳,濟南一派,極其呵斥,而所賞識,皆吳中前輩詩篇,後生不甚推重者。高季迪而上無論,有以事功名而詩文清警者,姚少師徐武功是也。鑄辭命意,隨所欲言,寧弱無縛者,吳文定王文格是也。氣高才逸,不就羈紲,詩曠而文者,洞庭蔡羽是也。不爲王李所擯斥,而識見議論,卓有可觀,一時文人,望之不見其崖際者,武進唐荊川是也。文詞雖不甚奧古,然自闢戶牖,亦能言所欲言者,崑山歸震川是也。半趨時,半學古,立意造詞,時出已者,黃五嶽皇甫百泉是也。畫苑書法,精絕一時,詩文之長,因之而掩者,沈石田唐伯虎祝然哲文徵仲是也。其他不知名,詩文可觀者甚多,大抵慶曆以前,吳中作詩者,人各爲詩。人各爲詩,故其病止於靡弱,而不害其爲可傳。慶曆以後,吳中作詩者,共爲一詩。共爲一詩,此詩家奴僕也,其可傳與否,吾不得而知也。間有一二稍自振拔者,每見彼中人士,皆姍笑之,幼學小生,貶駁先輩尤甚,揆厥所由,徐王二公實爲之俑。然二公才亦高,學亦博,使昌谷不中道天夭,元美不中於鱗之纛,所就當不止此。今之爲詩者,才既綿薄,學復孤陋,中時論之纛,復深於彼,詩安得不愈卑哉?姜陸二公,皆吳之東洞庭人,以未染慶曆間習氣,故所爲介和詩,大有吳先輩風。意興所至,隨事直書,不獨與時矩異,而二公亦自異,雖間有靡弱之病,要不害其可傳。夫二公皆吳中不甚知名者,而詩之簡質若此,餘因感詩道昔時之盛而今之衰,且嘆時詩之流纛深也。
○敘竹林集
往與伯修過董玄宰,伯修曰:“近代畫苑諸名家,如文徵仲唐伯虎沈石田輩,頗有古人筆意不?”玄宰曰:“近代高手,無一筆不肖古人者。夫無不肖,即無肖也,謂之無畫可也。”餘聞之,悚然曰:“是見道語也。故善畫者,師物不師人;善學者,師心不師道;善爲詩者,師森羅萬象,不師先輩;法李唐者,豈謂其機格與字句哉?法其不爲漢,不爲魏,不爲六朝之心而已。是真法者也。是故減竈背水之法,跡而敗,未若反而勝也。夫反,所以跡也。今之作者,見人一語肖物,目爲新詩。取古人一二浮濫之語,句規而字矩之,謬謂復古。是跡其法,不跡其勝者也,敗之道也。嗟夫!是猶呼傳粉抹墨之人,而直謂之蔡中郎,豈不悖哉!今夫時文,一末技耳。前有註疏,後有功令,驅天下而不爲新奇不可得者,不新,則不中程故也。夫士即以中程爲古耳,平與奇何暇論哉?”王以明先生爲餘從舉師,其爲詩,能以不法爲法,不古爲古;故餘爲敘其意若此。噫!此政可與徐熙諸人道也。
○謝於楚歷[C052]草引
古云:“詩能窮人,”又云:“詩非能窮,窮者而後工也。”夫使窮而後工,曹氏父子當爲傖夫,而謝客無芙蓉之什,昭明兄弟要以紈綺終也。唯雲“詩能窮人,”大似有之。管城親而牙籌疏,一不合也。氣高語率,令人自遠,二不合也。富者惡其厲緡,仇之若敵;貴者忌其厲官,避之若祟;三不合也。有一於此,皆足以窮,而況並之?故云:“一日執管,二朝廢饔。”妻子之所羞,而宗黨之所怒也。是物者,何益人秋毫事,而餘輩酷嗜之?餘與於楚交有年,初於歙,再於白下,於廣陵,於燕市,每見必以詩相質,力追作者。今春忽於見浪,衣上塵寸許,是則夢想不及者也。問別來何所遇,嘿無語。試解其裝,但見其詩益富,語益奇,而他無有。餘喏曰:“謝郎窮若此,而詩不止,是中殆有鬼,非命也。善乎,坡公之謂王子玄也,有致窮這具而與子瞻爲親,又欲往求魚直,其窮殆未易瘳也。”餘纔不逮古人,而窮不啻過之。世人之見餘者皆唾,畏其氣相沾染也。於楚訪餘深山,是餘大幸,然兩人者,其氣味適足以相增益,甚非趨避之道也。於楚不能忍窮,幸且焚筆研,餘亦從此改業焉。
○識伯修遺墨後
伯修酷愛白蘇二公,而嗜長公尤甚。每下直,輒焚香靜坐,命小奴伸紙,書二公閒適詩,或小文,或詩餘一二幅,倦則手一編而臥,皆山林會心語,近懶近放者也。餘每過抱甕亭,即笑之曰:“兄與長公,直是一種氣味。”伯修曰:“何故?”餘曰:“長公能言,吾兄能嗜,然長公垂老玉局,吾兇直東華,事業方始,其不能行,一也。”伯修大笑,且曰:“吾年止是東坡守高密時,已約寅年入山,彼時才得四十三歲,去坡翁玉局,尚二十餘年,未可謂不能行也。昔樂天七十致仕,尚自以爲達,故其詩云:”達哉達哉白樂天,“此猶白頭老寡婦,以貞驕人,吾不學也。”因相與大笑,未幾而伯修下世。嗟乎,坡公坎軻嶺外,猶得老歸陽羨;樂天七十罷分司,優遊履道,尚十餘年。使盞兄幸而躋下壽,長林之下,兄倡弟和,豈二公所得比哉?弟自壬辰得第,宦轍已十三年。然計居官之日,僅得五年,山林花鳥,大約倍之,視兄去世之年,僅餘四哉。夫兄以二老爲例,故以四十歸田爲早,若弟以兄爲例,雖即今不出,猶恨其遲也。世間第一等便宜事,真無過閒適者,白蘇言之,兄嗜之,弟引之,皆奇人也。甲辰閏九月九日,弟宏道書於梔了樓。
○拙效傳
石公曰:天下之佼於趨避者,兔也,而獵者得之,烏賊魚吐墨以自蔽,乃爲殺身之梯,巧何用哉?夫蕆身之計,雀不如燕,謀生之術,鸛不如鳩;古記之矣。作《拙效傳》:
家有四鈍僕:一名冬,一名東,一名戚,一名奎。冬即餘僕也。掀鼻削麪,藍睛虯鬚,色若鄉鐵,嘗從餘武昌。偶令過鄰生處,歸失道,往返數十回,見他僕過者,亦不問。時年已四十餘,餘偶出,見其淒涼四顧,如欲哭者,呼之,大喜過望。性嗜酒,一日,家方煮醪,冬乞得一盞,適宜他役,即忘之案上,爲一婢子竊飲盡。煮酒者憐之,與酒如前。冬供傴僂突間,爲薪焰所着,一烘而過,鬚眉幾火。家人大笑,仍與他酒一瓶。冬甚喜,挈瓶沸湯中,俟暖即飲,偶爲湯所濺,失手墮瓶,竟不得一口,瞠目而出。嘗令開門,門樞稍緊,極力一推,身隨門闢,頭顱觸地,足過頂上,舉家大笑。今年隨至燕邸,與諸門隸嬉遊半載,問其姓名,一無所知。東貌亦古,然稍有詼氣,少役於伯修。伯修聘繼室時,令入城市,餅,家去城百里,吉期已迫,約以三日歸,日晡不至。家嚴同伯修門外望。至夕,見一荷擔從柳堤來者,東也。家嚴大喜,急引至舍,釋擔視之,僅得蜜一甕。問餅何在?東曰:“昨至城隅,見密價賤,遂市之。餅價貴,未可市也。”時約以明納禮,竟不得行。戚,奎,皆三弟僕。戚嘗刈薪,跪而縛之,力過繩斷,拳及其胸,悶絕仆地,半日始。奎貌若野獐,年三十尚未冠,發後攢作一紐,如大繩狀。與錢市帽,奎忘其紐,及歸,束髮加帽,眼鼻俱入帽中,駭嘆竟日。一日,至比舍,犬逐之,即張空拳相角,如與人交藝者,竟齧其指。其癡絕皆此類。然餘狡猾之僕,往往得過,獨中拙頗能守法,其狡猾者相繼逐去,資身無策,多不過一二年,不免凍餒。而四拙以無過坐而衣食,主者諒其我他,計口而授之粟,唯恐其失所也。噫!亦足以見拙者之效矣。
○虎丘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無高崖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樓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粉錯如織,而中秋爲尤勝。每至是日,傾城閉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屋,莫不靚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樽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布席之初,唱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競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未幾而搖首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寂然亭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爲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劍泉深不可測,飛崖如削千頃雲,得天池諸山作案,戀壑競秀,最可觴客,但過午則日光射入,不堪入坐耳。文昌閣亦佳,晚樹尤可觀。面北爲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一點在望。堂廢已久,餘與江進之謀所以復之,欲祠韋蘇州白樂天諸公於其中,而病尋作。餘既乞歸,恐進之興亦闌矣。山川興廢,信有時哉。吏吳兩載,登虎丘者六。最後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餘因謂進之曰:“甚矣。烏紗之橫,皁隸之慾哉!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今餘幸得解官,稱吳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識餘言否耶?
○上方
去胥六十里,而得石源,上方踞湖上,其觀大於虎丘,豈非以太湖故耶?至於峯巒攢簇,層波疊翠,則虎丘亦自佳。徙倚孤亭,令人轉憶千頃雲耳。大約上方比諸爲高,而虎丘獨卑,高者四顧皆伏,無復波瀾;平者遠翠稠疊,爲屏爲障,千山萬壑,與平原曠野相發揮,所以入目尤易。夫兩山去城皆近,而遊趨舍若此,豈非標孤者難信,入俗者易諧哉?餘嘗謂上方山勝虎丘,以他山勝。虎丘如冶女豔妝,掩映簾泊。上方如披褐道士,丰神物秀。兩者孰優劣哉?亦各從所好也矣。乙未秋秒,曾與小修江進之登峯看月,藏鉤肆謔,令小青奴罰盞。到夜半,霜露沾衣,酒力不能勝,始歸。歸而東方白矣。
○天池
從賀九嶺而進,別是一洞天。峭壁削成,車不得方軌,飛樓跨之,輿騎從樓下度。逾嶺而西,平疇廣野,與青巒紫邏相映發。時方春仲,晚梅未盡謝,花片沾衣,香霧霏霏,瀰漫十餘里,一望皓白,若殘雪在枝。奇石豔卉,間一點綴。青篁翠柏,參差而出,種種奪目,無暇記憶,歸來思之,十不得一。獨夢境恍惚,餘芬猶在枕蓆間耳。土人以茶爲業,隙地皆種茶。室廬不甚大。行旅亦少。雞犬隱隱,若在雲中。因誦蘇子瞻“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之偈,宛然如畫。四顧參曹,無一人可語者。餘因下輿,令兩下奚掖而行。問若佳否?皆雲:“疲甚,那得佳?”行數里,始至山足。道旁青松,若老龍鱗,長林參天,蒼崖蔽日,幽異不可名狀。才至山腰,屏山獻青,畫巒滴翠;兩年塵土面目,爲之洗盡。低迴片晷,宛爾秦餘。馬首紅塵,恍若隔世事矣。天池在山半,方可數十餘丈。其泉玉色,橫浸山腹。山顛有石,如蓮花瓣。翠芷搖空,鮮芳可愛,餘時以勘地而往,無暇得造峯頂,至今爲恨。寂照在池旁,內有石室三間,柱瓦皆石,刻鏤甚精。室後石殿一。殿甚宏敞,內外柱皆石,圍三尺許。禪堂僧舍,周繞春側,亦勝地也。時寺僧方有構,內行腳掛搭者多,餘意欲諷其去,因大書簡板曰:“種阿僧,只善根。親非親,怨非怨。陽焰空華,諸法皆如幻,遍閻浮提佛土,去自去,來自來,閒雲野鶴,何天不可飛?”自是諸僧稍稍散矣。
○靈崖
靈崖一名硯石,《越絕書》雲:“吳人於硯石山作館娃宮,”即其處也。山腰有吳王井二,一圓井,日池也;一八角井,月池也。周遭石光如鏡,細膩無駁蝕,有泉常清,瑩晶可愛。所謂銀牀素綆,已不知化爲何物?其間挈軍持瓶鉢而至者,僅僅一二山僧,出沒於衰草寒煙之中而已矣。悲哉!有池曰硯池,旱歲不竭。或曰即曷元 華池也。登琴臺,見太湖諸山,如百千螺髻,出沒銀濤中,亦區內絕景。山上舊有響さ廊,盈欲皆松,而廊下松最盛。每動風至,聲惹飛濤。餘笑謂曰:“此美人環佩釵釧聲,若受具戒乎,宜避去。”僧瞪目不知所謂。石上有西施履足跡,餘命小奚以袖拂之,奚皆徘徊色動。碧糹意緗鉤,宛然石中,雖復鐵石作肝,能不魂銷心死?色之於人甚矣哉!山仄有西施洞。洞中石貌甚粗醜,不免唐突。或雲石室,吳王所以囚范蠡也。僧爲餘言其下處爲東西畫船湖,吳王與西施泛舟之所,採香逕在山前十里,望之若在山足,其直如箭,吳宮美人種香處也。山下有石,可爲硯。其色深紫,佳者殆不減歙溪。米氏《硯史》雲:“蠖村石理粗,發墨不糝。”即此石也。山之得名,蓋以此。然在今收伐殆盡,石亦無復佳者矣。嗟乎!山河綿邈,粉黛若新,椒華沉彩,竟虛待月之簾;誇骨埋香,誰作雙鸞之霧?既已化爲灰塵白揚青草矣,百世之後,幽人逸士,猶傷心寂寞之香趺,斷腸虛無之畫さ;矧夫看花長洲之苑,擁翠白玉之牀者,其情景當何如哉?夫齊國有不嫁之姊妹,仲父雲:無害霸,蜀宮無傾國之美人,劉禪竟爲俘虜。亡國之罪,豈獨在色?向使庫有湛盧之藏,潮無鴟夷之恨,越雖進百西施,何益哉?
○湘湖
蕭山櫻桃鴛鳥蓴菜皆知名,而蓴尤美。蓴採自西湖,浸湘湖一宿,然後佳。若浸他湖,便無味。浸處亦無多地,方圓僅得數十丈許。其根如符,其葉微類初出水荷錢。其枝丫如珊瑚而細,又如鹿角菜。其凍如冰,如白膠附枝葉間,清液冷冷欲滴。其味香粹滑柔,略如魚髓蟹脂,而清輕遠勝。半日而味變,一日而味盡;比之荔枝,尤覺嬌脆矣。其口可以寵蓮嬖藕,無得當者。唯花之中之蘭,果中之楊梅孬要,可異類作配耳。惜乎此物東不逾紹,西不過錢塘江,不能遠去,以故世無知者。餘往仕吳,問吳人張翰蓴作何狀,吳人無以對。果若爾,季鷹棄官,不爲折本矣。然蓴以春暮生,入夏數日盡,秋風鱸魚,將無非是?抑千里湖中,別有一種蓴邪?湘湖在蕭山城外,四匝皆山。餘遊時,正值湖水爲漁者所盜,湖面甚狹。行數里即返舟,同行陶公望王靜虛舊向餘誇湘湖者,皆大慚失望。
○天目一
數日陰雨,若甚。至雙清莊,天稍霽。莊在山腳,諸僧留宿莊中,僧房甚精,溪浪激石作聲,徹夜到枕上。石簣夢中誤以爲雨,愁極,遂不能寐。次早,山僧供茗糜,邀石簣起。石簣嘆曰:“暴雨如此,將安歸乎?有臥遊下。”僧曰:“天已晴,風日甚美。響者乃溪聲,非雨聲也。”石簣大笑,急披衣起,啜茗數碗,即同行。
○天目二
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由莊至顛,可二十餘里。凡山深僻者多荒涼,峭削者鮮迂曲;貌古則鮮妍不足,骨大則玲瓏絕少;以至山高水乏,石峻毛枯;凡此皆山之病。天目盈山皆壑,飛流淙淙,若萬疋縞,一絕也。石色蒼潤,石骨奧巧,石徑曲折,石壁竦峭,二絕也。雖幽谷懸崖,宇皆精,三絕也。餘耳不喜雷。而天目雷聲甚小,聽之若嬰兒聲,四絕也。曉起看雲,在絕壑下,白淨如綿,奔騰如浪,盡大地作琉璃海,諸山尖出雲上若萍,五絕也。然雲變態最不常,其觀奇甚,非山居久者不能悉其形狀。山樹大者幾四十圍,松形如蓋,高不愈數尺,一株直萬餘錢,六絕也。頭茶之香者,遠勝龍井,┺味類紹興破塘,而清遠過之,七絕也。餘謂大江之南,修真棲隱之地,無愈此者,便有出纏結室之想矣。宿幻住之次日,晨起看雲,已後登絕頂,晚宿高峯死關。次日,由活埋尋舊路而下。數日晴霽甚,山倍以爲異,下山率相賀。山中僧四百餘人,執禮甚恭,爭以飯相勸。臨行,諸僧進曰:“荒山僻小,不足當巨目奈何?”餘曰:“天目山某等亦有些子分,山僧不勞過謙,某亦不敢面譽。”因大笑而別。
○遊盤山記
盤山外骨而中膚。外骨,故峭石危立,望之若劍戟熊虎之林;中膚,故果大繁而松之抉石罅出者,崎嵌虯曲,與石爭怒,其幹壓霜雪不得伸,故旁行側偃,每十餘丈。其面削,不受足,其背坦,故遊者可迂而達。其石皆銳下而豐上,故多飛動。其疊而上者,漸高則漸出,高者層數十尋,則其出必半,仄焉若半圯之,故登者忄慄。其下皆奔泉,夭矯曲折,觸鉅細石皆鬥,故鳴聲徹晝夜不休。其山高古幽奇,無所不極。述其最者:初入得盤泉,次曰懸空石,最高曰盤頂也。泉莽莽行,至是落爲潭。白石卷而出,底皆金沙。纖魚數頭,尾鬣可數。落花漾而過,影徹底,忽與之亂。遊者樂釋衣,稍以足沁水,忽大呼曰:“奇快!”則皆躍入沒胸。稍氵斥而上,愈三四石,水益訁華,語不得達。間或取梨李,擲以觀旋折奔舞而已。懸空石數峯一壁,青削到地。石粘空而立,如有神氣性情者。亭負壁臨絕澗,澗聲上徹,與松韻答。其旁爲上方精舍,盤之絕勝處也。盤頂如初抽┺,銳而規上,爲堵波。日光橫射,影落寒外;奔風忽來,翻雲抹海;信足不得久,乃下。迂而僻,且無石級者,曰天門開。從髻石取道,闊以掌,山石一,右臂左履,虛不見底,大石中絕者數。先與導僧約,遇絕險處,當大笑。每聞笑聲,皆膽落。捫蘿探棘,更上下僅得度。兩崖秀削立,太古云嵐,蝕壁皆翠。下得枰石,方廣可几筵,撫松下瞰,驚定,乃笑世上無判命人,惡得有此奇觀也。面有洞,嵌絕壁不甚闊。一衲攀而登。如獼猴,餘不往,謂導僧曰:“上山險在背,肘行可達,下則目不謀足,殆已。將奈何?”僧指其凸曰:“有向徑。但一壁峭而油,不受履。過此,雖險可攀,至脊迂之,即山行道也。”僧乃跣,蛇矯足登。下布以迂,健兒以手送餘足。腹貼石,石膩且外訶,至半體僵。良久足縮,健兒努以手從,遂上。迨至脊,始咋指相賀,且相戒也。峯名不甚雅,不盡載。其洞壑初不名,而新其目者,曰石雨洞,曰慧石亭。洞在下盤道,聽澗聲覓之可得。石距上方百步,纖瘦豐妍不一態,生動如欲語。下臨飛澗,松鬣覆之,如亭。寐可憑,坐可茵,閒可侶,故“慧”之也。其石泉奇僻而蛇足之者,曰紅龍池。其洞天成可者,曰瑞雲之前洞。次則中盤之後嶺也。其山壁窈窕秀出,而寺廢者,曰九華頂,不果上。其剎宇多,不錄。寄投者,曰千像,曰中盤,曰上方,曰塔院也。其日爲七月朔,數得十。偕遊者曰蘇氵夫,小修,僧死心,寶方,寂子也。其官於斯而以舊雅來者曰鍾刺史君威也。其不能來以書訊,且以蔬品至者,曰李郎中酉卿也。
○雲峯寺至天池寺記
雲峯寺而上,道愈羲,青崖邃谷,匝疊而行。絮而粘履者曰云。幽咽而風仞者曰澗。獨石而梁,一絲百石,下臨千仞者,曰錦澗橋。纈紅縈碧,蜿蜒而導者,曰九疊屏,(一名九旗峯。)怒而兀仇,如悍夫之介而相怖者,曰鐵船峯。數里一息,芟崖而亭之者五。路嵌削,杖而躋,遇泉則卷葉以酌。過試心石,望竹林寺後戶,泉韻木響,皆若梵貝,乃拜。亭盡,梵剎出上霄,諸峯障而立,猶在天半。佛廬甚華整,覆以鐵,一溪漲綠,冷然階下。稍定,乃上文殊臺,俯盤鷹見背,千頃一杯。少焉,雲縷縷出石下,繚松而過,若茶煙之在枝。已乃爲人物鳥獸狀,忽然匝地,在地皆澎湃。撫松坐石,上碧落而下白雲,是亦幽奇變幻之極也。走告山僧,僧曰:“此恆也,無足道。”
○開先寺至黃崖寺觀瀑記
廬山之面,在南康。數十里皆壁。水從壁罅出,萬仞直落,勢不得不森豎躍舞,故飛瀑多而開先爲絕勝。登望樓,見飛瀑這半,不甚暢。沿崖而折,得青玉峽。峽蒼碧立,匯爲潭。巨石當其下,橫偃側布,瀑水掠潭行,與石遇,而鬥,不勝,久乃斂狂斜趨,侵其趾而去。遊人坐石上,潭色浸膚,撲面皆冷翠。良久月上,枕澗聲而臥。一客以文相質,餘曰:“試扣諸泉。”又問,餘曰:“試扣諸澗。”客以爲戲。餘告之曰:“夫文,以蓄人,以氣出者也。今夫泉,淵然黛,泓然靜者,其蓄也。及其觸石而行,則虹飛龍矯,曳而爲練,匯而爲輪;絡而爲紳,激而爲霆;故夫水之變,至於幻怪翕息,無所不有者,氣爲之也。今吾與子歷含れ,涉三峽,濯澗聽泉,得其浩瀚古雅者,則爲六經;鬱激曼衍者,則騷賦;幽奇怪偉,變幻詰曲者,則爲子史百家。凡水之一貌一情,吾直以文遇之。故悲笑歌鳴,卒然與水俱發,而不能自止。”客起而謝。次日晨起,復至峽觀香爐紫煙心動。僧曰:“至黃崖之文殊塔,瀑勢乃極。”杖而往,磴狹且多折,芒草割人。而少進,石愈嵌,白日蒸,如行熱冶中。向聞諸客皆有嗟嘆聲。既至半,力皆備,遊者昏昏愁墮。一客眩,思返。餘曰:“戀軀惜命,何用遊山?且而與其死於牀第,熟若死於一片冷石也?”客大笑,勇百倍。頃之,躋其顛,入黃崖寺。少定,折而至前嶺,席文殊塔,觀瀑。瀑注青壁下,雷奔海立,孤搴萬仞,峽風逆之,簾卷而上,忽焉橫曳,東披西帶。諸客請貌其似,或曰:“此鮫人輸綃圓也。”餘:“得其色。然死水也。”客曰:“青蓮詩比蘇公白水佛跡孰勝?”餘曰:“太白得其勢,其貌膚;子瞻得其怒,其貌骨,然皆未及其趣也。今與客從開先來,欹削十餘里,上爍下蒸,病勢已作,一旦見瀑,形開神徹,目增而明,天增而朗,濁慮之縱橫,凡吾與子數年陶汰而不肯淨者,一旦皆逃匿去,是豈文字所得詮也?”山僧曰。“崖徑多虎,宜早發。”乃下,夜宿歸宗寺。次日,過白鹿洞,觀五老峯,愈吳障山而返
○由水溪至水心崖記
曉起揭逢窗,山翠撲人面。不可妨,遽趣船行。愈水溪,十餘里,至沙蘿村。四面峯巒如花芷,纖苞濃朵,橫見側出,二十里內,秀閣眉,殆不可狀。夫山遠而緩,則乏神;逼而削,則乏態。餘始望不及此,遂使官司奴息譽于山陰,夢得悼言於九子也。又十餘里,至倒水崖。崖削立數十仞,正側面皆霞壁。有竇八九,下臨絕壑。一竇懸若黃腸者五,見極了了。問山中人,雲有好事者,乘漲倚艦,令健夫引ㄌ而上,至則見有遺蛻,沉香爲棺。其言不可盡據,然石無寸膚,雖猿猱不能攀,不知當時何從置此。又半里,至漁仟寺。寺有伏波避暑石室,是徵壺頭時所鑿,餘竇歷歷如僚幕。寺幽絕,左一小峯拔地起,若盆石,尖秀可玩。江光岫色,透露窗扉。部一老僧,方牧豕,見客不肅。問幾何衆,曰單丁無徒侶。相與諮嗟而去。又數里,至穿石。石三面臨江,鋒怒立,突出諸峯上,根銳而卻,末垂水如照影,又若壯士之將涉。石腹南北穿,如天闕門,高廣略倍。山水如在鏡面,繚青縈白,千里一規,真花源中一尤物也。一客忽咳,有若甕鳴。餘因命童子度吳曲。客曰:“止止!否則裂石。”頃之,果有若沙礫墮者,乃就舡。又十餘里,至新湘溪。衆山束水,如不欲去。山容殊閒雅,無刻露態。水至此亦斂怒,波澄黛蓄,遞相親媚,以與遊人娛。大約山勢回合,類新安江,而淡冶相得,略如西子湖。如是十餘里,山色稍獰,水亦漸洶湧,爲仙掌崖。又數里,山舒而畦見,水落而灘見;爲仙人溪。既迫夜,舟人畏灘聲,不敢行,遂泊於灘之渴石上。灘皆石底,平滑如一。方雪,因命小童烹茶石上。次日舟發,見水心崖,如在舡頭,相距才裏許。榜人踊躍,頃刻泊崖下。崖南逼江岸,漁網溪橫其趾,遂得躍波而出。兩峯內立無寸膚,生動如欲去。或銳如規,或方如削,或欹側如墮雲,或爲芙蓉冠,或如兩道士偶語,意態橫出。其方者獨當溪流之奧,適古之極。對面諸小峯,亦有佳色,爲之佐妍,四吊皆龍湫,深綠畏人。崖頂有小道房,路甚仄,行者股忄慄,數息乃得上。既登舟,不忍別,乃繞崖三匝而去。石公曰:“遊仙源者當以淥蘿爲門戶,以花源爲軒庭,以穿石爲堂奧,以沙蘿及新湘諸山水爲亭榭,而水心崖乃其後戶雲。”大抵諸山之秀雅,非穿石水心之奇峭,亦無以發其麗,如文中之有波瀾,詩中之有警策也。君超又爲餘言靈崖及諸山之幽奇甚多,要餘再來。餘唯唯,他日買山,當以此中爲第一義也。
○識張幼於箴銘後
餘觀古今士君子,如相如竊卓,方朔俳優,中郎醉龍,阮藉母喪酒肉不絕口,若此類者,皆世之所謂放達人也。又如御前數馬,省中樹,不冠入廁,自以爲罪,若此類者,皆世之所謂慎密人也。兩種若冰炭不相入,吾輩宜何居?袁子曰:“兩者不相肖也,亦不相笑也。各任其性耳。性之所安,殆不可強。率性而行,是謂真人。今若強放達者而爲慎密,強慎密者而爲放達,績鳧項,斷鶴頸,不亦大可嘆哉!”夫幼於氏淳謙周密,恂恂規矩,亦其天性然耳。若以此矜持守墨,事櫛物比,目爲極則,而嘆今古高視闊步,不矜細行之流,以爲不必有,則是拘儒小夫,效頻學步之陋習耳,而以之美幼於,豈真知幼於者歟?
○識張幼於惠泉詩後
餘友麻城丘長孺,東遊吳會,載惠山泉三十壇之圃風。長孺先歸,命僕輩擔回。僕輩惡其重也,隨傾於江。至倒灌河,始取山泉水盈之。長孺不知矜重甚。次日,即邀城中諸好事嘗水。諸好事如期皆來,團坐齋中,甚有喜色。出尊取磁甌,盛少許,遞相議,然後飲之。嗅玩經時,始細嚼嚥下,喉中汩汩有聲,乃相視而嘆曰:“美哉水也!非長孺高興,吾輩此生,何緣得飲此水?”皆歎羨不置而去。半月後,諸僕相爭,互發其私事。長孺大恚,逐其僕。諸好事之飲水者,聞之鬼嘆而已。又餘弟小修,向亦東詢,哉惠山中冷泉各二尊歸,以紅箋書泉名記之。經月餘,抵家。箋字俱磨滅。餘詰弟曰:“孰爲惠山?孰爲中冷?”弟不能辨。嘗之,亦復不能辨。相顧大笑。然惠山勝中冷,何況倒灌河水?自餘吏吳來,嘗水既多,已能辨之矣。偶讀幼於此冊,因憶往事,不覺絕倒。此事政與東坡河陽美豬肉事相類,書之並博幼於一笑。
○寄散木
散木近作何狀,人生何可一藝無成也?作詩不成,即當專精下棋,如世所稱小方,小李是也。又不成,即當一意蹴リㄐ彈,如世所稱查八十郭道士等是也。凡藝至極精處,皆可成名,強如世間浮泛詩文百倍。幸勿一不成,兩不就,把精神亂拋撒也。知尊多藝,故此相砥,勉之哉!
○龔惟長先生
數年閒散甚,惹一場忙在後,如此人,置如此地,作如此事,奈之何?嗟夫!電光泡影,後歲知幾何時,而奔走塵土,無復生人半刻之樂,名雖作官,實當官耳!尊家道隆崇,百無一闕;歲月如花,樂何可言!然真樂有五,不可不知:目極世間之色,耳極世間之聲,身極世間之鮮,口極世間之譚,一快活也。堂前列鼎,堂後度曲,賓客滿席,男女交鳥,燭氣薰天,珠翠委地,金錢不足,繼以田土,二快活也。篋中藏萬卷書,書皆珍異,宅畔置一館,館中約真正同心友十餘人,人中立一識見極高如司馬遷羅貫中關漢卿者爲主,分曹部署;各成一書,遠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千金買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數人,遊閒,數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將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資田地蕩盡矣。然後一身狼狽,朝不謀夕,託鉢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盤;往來鄉親,恬不知恥,五快活也。士有此一者,生可無愧,死可不朽穎。若只幽閒無事,挨排度日,此最世間不緊要人,不可爲訓。古來聖賢,公孫朝穆,謝安,孫輩,皆得此一着,此所以他一生受用,不然,與東鄰某子甲蒿目而死者何異哉?
○丘長孺
聞長孺病,甚念念。若長孺死,東南風雅盡矣,能無念耶?弟作令備極醜態,不可名狀,大約遇上官則奴,候過客則妓,治錢穀則倉老人,諭百姓則保冊婆,一日之間,百暖百寒,乍陰乍陽;人間惡趣,令一身嚐盡矣。苦哉!纛哉!家弟秋間欲過吳,雖過吳,亦只好冷坐衛齋,看詩讀書,不得如往時攜候子登虎丘冊故事也。近日遊興發不茂苑主人雖無錢可贈客子,然尚有酒可醉,茶可飲,太湖一勺水可遊,洞庭一塊石可登,不大落莫也。
○湯義仍
作吳令,備諸苦趣,不知遂昌仙令,趣復云何?俗語云:“鵠般白,鴉般黑,”由此推之,當不免矣。人生幾日耳,長林豐草,何所不適,而自若若是!每看陶潛非不欲官者,非不醜貧者,但欲官之心,不勝其好適之心;醜貧之心,不勝其厭勞之心;故竟歸去來兮,寧乞食而不悔耳。弟觀古往今來,唯有討便宜人,是第一種人,故漆園首以《逍遙》名篇。鵬唯大,故垂天之翼,人不得而籠致之。若其可籠,必鵝鴨雞犬之類,與夫負重致遠之牛馬耳。何也?爲人用也。然則大人終無用哉?五石之瓠,浮游於江海;參天之樹,逍遙乎廣莫之野;大人之用,亦若此而已矣。且《易》不以龍配大人乎?龍何物也,飛則九天,潛則九地,而人豈得而用之?由此觀之,大人之不爲人用久矣。對大人言,則小人也,弟小人也,人之奔走驅逐我,固分,又何厭焉?下筆及此,近況可知。
○李子髯
髯公近日詩否?若不作詩,何以過活這寂寞日子也?人情必有所寄,然後能樂,故有以弈爲寄,有以色爲寄,有以技爲寄,有以文爲寄地。古之達人,高人一層,只是他情有所寄地,不肯浮泛虛度光景。每見無寄之人,終日忙忙,如有所失,無事而憂,對景不樂,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緣故,這便是一座活地獄,更說甚麼鐵牀銅柱,刀山劍樹也,可憐可憐!大抵世上無難爲的事,只胡亂做將去,自有水到渠成日子。如子髯之才,天下事何不可爲,只怕慎重太過,不肯拼着便做,勉之哉,毋負知己相成之意可也。
○答陶石簣
寄來詩文並佳,古勝律,律勝文,至扇頭七言律,尤爲奇絕。昔白樂天謂元微之:“近日格律大進,當是熟讀吾詩。”兄或者亦讀僕詩耶?徐文長老年詩文,幸爲索出,恐一旦人醋婦酒媼之手,二百年雲山,便覺冷落,此非細事也。弟近日始遍閱宋人詩文,宋人詩長於格而短於韻,而其爲文,密於持論,而疏於用裁,然其中實有超秦漢而絕盛唐者,此語非兄不以爲決然也。夫詩文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歐蘇矯之,不得不爲巨濤大海,至其不爲漢唐人,蓋有能之而不爲者,未可以妾婦之恆態責丈夫也。弟比來閒甚,時時想像西湖樂事,每得一景一語,即筆之於書,以補舊記之缺,書成可兩倍舊作,容另致之。
《晚明二十家小品》
袁小修小品
○程申之文序
申之既得中,山水幽,謂予曰:“予將買之而隱。”予笑曰:“子非隱者也。子之文,清而貴,綺麗而無枯槁之氣,實金華殿中語也,豈山中之人哉?子有可以棲隱之地,而時不當隱,心不肯隱,其才又不容隱,然則此一片地,終當付之山樵野老,鶴怨而猿啼,有日也。”予故曰,子非隱者也。夫豈惟中不能留申之以隱,而其山水之清美,且足以發靈慧之性,而助其深湛之思。今申之此篇,皆中之所得也,果不可隱耶?數年之後,予以瓢笠入黃山,取道中,欲於是處覓申之地,豈可得哉?謹已上之以券。
○殷生當歌集小序
才人必有冶情,有所爲而束之,則近正,否則近衰。丈夫心力強盛時,既無所短長於工民,不得已逃之遊冶,以消磊塊不平之氣,古之文人皆然。近日楊用修雲:“一措大何所畏,特是壯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亦情語也。近有一文人,酷愛聲妓賞適,予規之,其人大笑曰:“吾輩不得志於時,既一同縉紳先生,享安富尊榮之樂,止此一縷閒適之趣,復塞其路而欲與之同守官箴,豈不若哉?”其語卑卑,益可憐矣。飲酒者,有出於醉之外者也;徵妓者,有出於欲之外者也;謝安石李太白輩,豈即同酒食店中沉湎惡客,與鬻田宅迷花樓之浪子等哉?雲月是同,溪山各異不可不辨也。雖然,此亦是少年時言之耳。四十以後,便當尋清寂之樂,鳴泉灌木,可以當歌,何必粉黛?予夢已醒,恐殷生之夢,尚栩栩也。殷生負美才,其落魄甚予,宜其情無所束,而大暢於簪裙之間。所著詩文甚多,此特其旁寄者耳。昔周畫山水人物皆佳,而世獨稱其美人。此集之行,抑亦周美人類也。殷生行年如予,必當去三鬧三杖孤藤,模寫山容水態,從於碧水青山之間,日可俟矣,予淬眼望之矣。酸腐居士袁中道書。
○陳無異寄生篇序
六一居士雲:“風霜冰雪,刻露清秀。”以山色言之,四時之變化亦多矣,而惟經風霜冰雪之餘,則別有一種勝韻,澹澹漠漠,超於豔冶濃麗之外。春之盎盎,百花獻巧爭妍者,不可勝數,而梅花獨於風霜冰雪之中,以標格韻致爲萬卉冠。故人徒知萬物華於溫燠之餘,而不知長養於寒Ё之時者,爲尤奇也。由此觀之,士生而處豐厚,安居飽食,毫不沾風霜冰雪之氣,即有所成,去凡品不遠。惟夫計窮慮迫,困衡之極,有志者往往淬勵磨練,琢爲美器。何者?心機震撼之後,靈機逼極而通,而知慧生焉。即經世出世之學問,皆由此出,而況舉業文字乎?吾友無異,少遭困呃,客寄四方,益自振,下帷發憤,窮極苦心,發爲文章,清勝之氣,迥出埃盍,若葉落見山,古梅着蕊;一遇慧眼而兼收之。固其宜也。然予每會無異於長孺座上,嘿嘿而親之,私自念此非經風霜冰雪之餘,有以消磨其習氣而然歟?古人有言:“能推食與人者,嘗飢者也;賜之車馬而辭焉者,不畏徒步者也。”若畏飢而憚步,則天下事其吝爲之,怯爲之,不亦多乎?無異常天下之難者也,必無難天下事矣,予以此券無異焉。
○谷記
谷,周遭可三十畝,皆美竹。門以內,芟去竹一方,縱可十丈,橫半之。前以木香編籬,植錦川石數丈者一,芭蕉覆之。有木榍二株,皆合抱,開時香聞十餘里。贍卜黃白梅各二株。有亭,顏曰衤集華林。旁有室,曰梅花廊。總以竹籬絡之,而籬外之前後左右,皆竹也。於籬之西,衤集華林之後,有竹徑百武,又芟去竹一方,縱可三十丈,橫二之,有一亭三楹,顏曰淨綠。後有堂三楹,名曰籜龍。其後爲燕居小室。總以嗇絡之,而牆外之左右前後,皆竹也。於牆之西,淨綠亭之後,又芟去竹一方,縱可十丈,衡半之,種黃柑四株,皆合抱,歲得柑實數石,甘美異他柑。有亭,曰橘樂。亦以籬絡之,而籬之前後左右,皆竹也。竹爲清士所愛,然未有植之幾數萬個,如予竹之多者。予耳常聆其聲,目常覽其色,鼻常嗅其香,日常食其筍,身常親其冷翠,意常令其瀟遠,則天下之愛享此竹,亦未有如予,若飲食衣服,絲毫不相離者。予既以腴田數百畝易之王氏,稍與中郎相視點綴,數年間遂成佳圃,而中郎總名之曰谷雲。
○清蔭臺記
長安里居,左有園,多老松。門內亙以清溪,修竹叢生水涯,過橋,槐之一株,上參天,孫枝皆可爲他山喬木。其餘桃李棗慄之屬,鬱然茂盛。內有讀書室三楹,昔兩兄與予同修業此處。兩兄相繼成進士,舉家皆入城市,而予獨居此。夏日無事,乃於溪之上,槐之下,築一臺。臺爲青槐所覆,日影不能至,因名之曰清蔭,而招客以樂之。雖無奇峯大壑,而遠岡近阜,鬱郁然攢濃松而布綠竹,舉凡風之自遠來者,皆宛轉穿於萬松之中,其烈焰盡而後至此,而又和合於池上芰荷之氣,故雖細而清冷芬馥。至日暮,著兩重衣,乃可坐。俯觀魚戲,仰聽鳥音,予意益欣欣焉。大呼客曰:“是亦不可以隱乎?”
○爽籟亭記
玉泉初如濺珠,注爲修泉,至此忽有大石橫峙,去地丈餘,垂泉而下,忽落地作大聲,聞數里,予來山中,常愛聽之。泉畔有石,可敷蒲,至則趺坐終日。其初至也,氣浮意囂,耳與泉不深入,風柯谷鳥,猶得而亂之。及瞑而息矣,收吾視,返吾聽,萬緣俱卻,嗒焉喪偶,而後泉之變態百出。初如哀松碎玉,已如弦鐵撥,已如疾雷震霆,搖盪川嶽,故予神愈靜,則泉愈喧也。泉之喧者,入吾耳而注吾心,蕭然冷然,浣濯肺腑,疏瀹塵垢,灑乎忘身世而一死生,故泉愈喧,則吾神愈靜也。夫泉之得予也,予爲導其渠之甕滯,除其旁這草萊,汰其底之泥沙,濯足者有禁,牛馬之蹂踐者有禁;予之功德於泉者,止此耳。自予之得泉也,舊有熱惱之疾,根於生前,蔓於生後。師友不能箴,靈文不能洗;而與冷冷之泉遇,則無涯柴棘,若春日之泮薄冰而秋風之隕敗籜,泉之功德於我者,豈其微哉!泉與予又安可須臾離也?故予居此數日,無日不聽泉,初曦落照往焉,惟長夏亭午,不勝爍也,則暫去之矣。斜風細雨往焉,惟滂沱淋漓,偃蓋之松不能蔽也。則暫去之矣。暫去之而予心皇皇然,若有失也,乃謀之山僧。結茆爲亭於泉上,四軒窗,可坐可臥,亭成而嘆曰:“是驕陽之所不能驅,而猛雨之所不能逐也。與明月而偕來,逐夢寐而不捨;吾今乃得有此泉乎?且古今之樂,自八音止耳,今而後始知八音外,別有泉音一部。世之王公大人,不能聽,亦不暇聽,而專以供高人逸士,陶寫性靈之用,雖帝王之鹹英韶武,猶不能與此冷冷世外之聲較也,而況其他乎?予何幸而得有之,豈非天所以齎予者歟?”於是置幾移ゎ,日夜不捨,而字之曰“爽籟”雲。
○楮亭記
金粟園後,有蓮池二十餘畝,臨水有園,楮樹叢生焉。予欲置一亭納涼,或勸予:“此不材木也,宜伐之,而種松柏。”予曰:“松柏成陰,亦須四五年,道人之跡,如遊雲。安可枳之一處?予期目前可作庇陰者耳。楮雖不材,不同商丘之木,嗅之狂醒三日不已者。蓋亦界於材與不材之間者也。以爲材,則不中樑棟開櫨之用;以爲不材,則皮可爲紙,子可爲藥,可以染繪,可以面,其用亦甚多。昔子瞻作《寡老楮詩》,蓋亦有取於此。”今年夏,酷暑,前堂如炙,至此地則水風冷冷襲人,而楮葉皆如掌大,其陰甚濃,遮樾一臺。植竹爲亭,蓋以箬,即曦色不至,並可避雨。日西驕陽隱蔽層林,啼鳥沸葉中,沉鬱有若深山。數日以來,此樹遂如飲食衣服,一可暫廢,深有當於予心。自念設有他樹,猶當改而植此,而況已森森如是,豈惟宥之哉,且將九錫之矣,遂取之以名吾亭。
○遊西山十記
△記一
出西直門,過高梁橋,楊柳夾道,帶以清溪,流水澄澈,洞見沙石,蘊藻縈蔓,鬣走帶牽,小魚尾遊,翕忽跳達,亙流背林,禪剎相接,綠葉濃郁,下覆朱戶,寂靜無人,鳥鳴花落。過響水閘,聽水聲汩汩。至龍潭堤,樹益茂,水益闊,是爲西湖也。每至盛夏之月,芙蓉十里如錦,香風芬馥,士女駢闐,臨流泛觴,最爲勝處矣。憩青龍橋,橋側數武,有寺,依山傍崖,古柏陰森,石路千級。山腰有閣,翼以千峯,縈抱屏立,積嵐沉霧。前開一鏡,堤柳溪流,雜以畦田,叢翠之中,隱見村落。降臨水行,至功德寺,寬博有野致,前繞清流,有危橋可坐。寺僧多習農事,日已西,見道人執畚者插著帶笠者野歌而歸。有老僧持杖散步勝間,水田浩白,羣蛙偕鳴。噫,此田家之樂也,予不見此者三年矣,夜遂宿焉。
△記二
功德寺循河而行,至玉泉山麓,臨水有亭,山根中時出清泉,激噴石中,俏然如語。至裂帛泉,水仰射,沸冰結雪,匯於池中,見石子鱗鱗,朱碧磊珂,如金沙布地,七寶妝旋,盪漾不停,閃爍晃耀。注幹河,河水深碧泓氵亭,澄澈迅疾,潛鱗瞭然,荇發可數。兩岸垂柳,帶拂清波,石樑如雪,雁齒相次,間以獨木爲橋,跨之濯足,沁涼入骨。折而南,爲華嚴寺,有洞可容千人,有石牀可坐。又有大士洞,石理詰曲,突兀奮怒,皺雲駁霧,較華嚴洞更覺華嚴險怪。後有竇,深不可測。其上爲望河亭,見西湖,明如半月,又如積雪未消。柳堤一帶,不知裏數,弱弱濯濯,封天蔽日,而溪壑間民方田作,大田浩浩,小田晶晶,鳥聲百轉,雜華在樹,宛若江南三月時矣。循溪行,至山將窮處,有,高柳覆門,流水清激,跨山有亭,修飭而無俗氣。山餘出石,肌理深碧。不數步,見水源,即御河發源處也,水從此隱矣。
△記三
自玉泉山初日霧露之餘,空柳市花弄,田疇軫畦間,見峯巒回曲縈抱,萬樹濃黛,點綴山腰,飛閣危樓,騰紅酣綠者,香山也。此山門徑幽遐,青松夾道里許,流泉淙淙下注,朱欄千級,依崖爲剎,高傑整麗。憩左側來青軒,盡得峯勢,右如舒臂,左乃曲抱,林木繡錯,伽藍棋佈。下見麥疇稻畦,潦壑柳路,村莊疏數,點黛設色。夫雄踞上勢,撮其勝會,華榱金鋪,切雲耀日,肖竹林於王居,失穢都之瓦礫;醫療茲剎庶幾有博大恢弘之風。至於良辰佳節,都人士女,連佩接軫,遺釵墮簪,綺雷鋒從風,香汗飄雨,繁華鉅麗,亦一名勝。獨作者聘象馬之雄圖,無邱壑之妙思;角其人工,不合自然,未免令山澤之勝,息心望岫。然要以數十年這後,碧蝕於蛛絲,階砌於苔蘚,遊人漸少,樹木漸老,則恐茲山之勝,倍當刮目於今日也。
△記四
從香俯石磴行柳路,不裏許,碧雲在焉。剎後有泉,從山根石罅中出,噴吐冰雪,幽韻涵澹。有老樹,中空火出,導泉於寺,周於廓下,激聒石渠,下見文礫金沙。引入殿前爲池,界以石樑,下深丈許,了若徑寸。朱魚萬尾,匝池紅酣,爍人目睛,日射清流,寫影潭底,清慧可憐。或投餅於左,羣赴於左,右亦如之,咀呷有聲。然其跳達刺潑,遊戲水上者,皆數寸魚,其長尺許者,潛泳潭下,見食不赴,安閒寧寂,毋乃靜燥關其老少耶?水脈隱見,至門左,奮然作鐵馬水車之聲,迸入於溪。其剎宇宏麗不書,書泉志勝怨。或曰:“此泉若聽其噴溢石根中,不從龍口出,其巖際砌石,不令光滑,令披露山骨,石渠不令若槽臼,則剎之勝,恐東南未必過焉。”然哉!
△記五
香山跨山踞巖,以山勝者也。碧雲以泉勝者也。折而北,爲臥佛,峯轉凹,不聞泉聲。然門有老柏百許森立,寒威逼人,至殿前,有老樹二株,大可百圍,鐵幹Α枝,碧葉虯結,紆羲回月,屯風宿霧,霜皮突兀,千癭萬螺,怒根出土,磊塊詰曲,叩之丁丁作石聲。殿墀周連數日丈,數百年以來,不見日月。石墀整潔不容唾。寺較古,遊者不至,長日靜寂,若盛夏晏坐其下,凜然想衣裘矣。詢其名,或雲娑羅樹。其葉若蔌,予乃折一枝袖之,俟入城以問黃平倩,必可識也。臥佛蓋以樹勝者也。夫山當以老樹古怪爲勝,得其一者皆可居,不在整麗。三剎之中,野人寧居臥佛焉。
△記六
背香山之嶺,是謂萬安山。剎綺錯其中,有寺不甚弘敞,而具山林之致者,翠崖也。門有渠,天雨則飛流自山顛來,崖吼石擊,濤奔雷震,直走原麓,洞駭心目。剎後石路百級,有禪院,四周皆茂樹,左右松柏千株,虯曲幽鬱,無風而濤,好鳥和鳴。於疏林中隱隱見都城九衢,宮觀櫛比,萬歲山及白塔寺了了可指。其郊ぁ之林煙水色,山徑柳堤,及近之峯巒疊秀,樓閣流丹,則固皆几席間物。出門即爲登眺,入門即爲枕簟;雖夜色遠來,猶可不廢覽矚。有泉甚清,可煮茗,遂宿焉。風起松柏怒號,震撼衝擊,枕上聞其聲,如在客子舟中,駕風帆破白頭浪也。予遂與王子定計,九夏居此,以避長安塵矣。
△記七
既棲止崖,晏坐之餘,時復散步。循澗西行,攀磴數百武,得曰中峯。門有石樓,可眺,有亭高出半山,可窮原隰。牆圍可十里,悉以白石壘砌,高薄雲漢,修整中雜之紆曲。階磴墀徑,石光可鑑,不受一塵,處處可不旋簟席而臥,於諸山中鮮潔第一。剎中僅見一僧,甚靜寂。予少憩石樓下,清風入戶,不覺成寐。既寤,復循故澗,澗涸,而怪石經於活流衝擊之後,墮者,偃者,橫直臥者,泐者,背相負者,欲止未止,欲轉不獲轉者,猶有餘怒。其岸根水洗石出,亦復皺瘦,凌贈崎欽,陷坎罅中,松鼠出沒,淨滑可人。舍澗而上碧峯,得寺曰弘教,亦有亭可眺也。有松盤曲夭喬,膚皺枝拗,有遠韻。間有怪石,佛像清古,亦爲山中第一。降復過翠崖,循澗左行山口中,爲曹家樓。有橋可憩,竹柏駢羅,石路宛轉,可三里許,青苔紫駁,綴亂石中,牆畔亦多斧劈,石骨理甚勁。意山中多怪石,去其土膚,石當自出。無奈修者意在整齊,即有奇石,且將去天巧以就人工,況肯爲疏通,顯其突兀奮之勢者乎?絕頂有亭,眺較遠,以在山口也。此處門徑弘博,不如香山,而有山家清奧之趣,亦當爲山中第一也。
△記八
予欲窮萬安絕頂之勝,而僧雲徐之,俟向雨灑塵,乘其爽氣,可以登涉,且宜眺矚之。一宿而微雨至,予大喜曰:“是可遊矣。”遂逆澗而上,徘徊怪石之間,數步一息。於時宿霧既收,初日照林,松柏膏沐之餘,楊柳浣氵之後,深翠殷綠,媚紅娟美,至於原隰隱,草色麥秀,莫不淹潤柔滑,細膩瑩潔,似薤簟初展,文錦乍鋪矣。既至層顛,意爲可望雲中上谷間,而香山金山諸峯,遮樾雲漢,惟東南一鑑,了了可數,平疇盡處,見南天大道一縷,卷霧噴水沙,浩白無涯,或曰此走邯鄲道也。捫蘿分棘,遂過山陰,憩於香山松棚庵中。松身僅五尺許,而枝幹虯結,蔽於垣內。下有流泉清激,聲與松風相和,松花墮地,飄粉流香,晚煙夕霧,縈薄湖山,急尋舊路以歸。
△記九
依西山之麓而剎者,林相接也。而最壯麗者,爲鮑家寺。兩掖石樓屹立,青槐百株,交蔽修衢,微類村莊。殿墀果松僅四株,而枝葉婆娑,覆陰無隙地,飄粉吹香,寫影石路,堂宇整潔,與碧雲等。於弘教寺之下,又得滕公寺,石垣周遭,若一大縣。其中飛樓相望。五十餘所,清渠激於戶下,雜花靈草,芬馥檐楹,別院宛轉,目眩心迷幽邃清肅,規及娑而摹未央。噫,之之紀伽藍,盛矣,中州固應爾,燕冀號爲沙磧,數百年間,天都物力日盛,王侯貂貴,不惜象馬七珍,遂使神工鬼斧,隱軫山谷。予遊天下,若金陵之攝山牛首,錢塘之天竺淨慈,誠爲穢土清泰,至於瑰奇修整,無纖毫酸寒之氣,西山諸剎,亦爲獨多。玉環飛燕,各不可輕,雖都人有擔金填壑之譏,然赫赫皇居,令郊ぁ間皆爲黃沙茂草,不亦蕭條甚歟?王丞相所謂“不爾,何以爲京師?”者也。
△記十
居士曰:“予遊山,自西山始也。”或曰:“居士於二十時,即泛長江,歷吳會,窮覽越嶠之勝,北走塞上,登恆山石脂峯,望單于而還,而乃雲遊自西山始,何也?”居士曰:“予曏者雅好山澤遊矣,而性愛豪奮,世機未息,冶習未除,是故目解玩山色,然又未能忘粉黛也;耳解聽碧流,然又未能忘絲竹也;必如安石之載攜聲妓,盤餐百金;康樂之伐木開山,子瞻之鳴金會食,乃慊於心而勢復不能,則雖有山石洞壑之奇,往往以寂寞難堪,委之去矣,此與不遊正等。今予幸而厭棄世,少年豪習,掃除將盡矣,伊蒲可以送日,晏坐可以忘年;以法喜爲資糧,以禪悅姬侍,然後澹然自適之趣以,與無情有致之山水,兩相得而不厭,故望煙巒之巒窈突兀,聽水聲之幽閒涵澹;欣欣沁心入脾,覺世間無物可以勝之。舉都人士所爲聞而不及遊,遊而不及享者,皆漸得於吾杖履之下,于于焉,徐徐焉,朝探暮歸,若將終身焉,然後用知予曏者果未嘗遊山,遊山自西山始矣。”
○寄四五弟
山中已有一亭,次第作屋,辰起閱藏經數卷,倦坐亭上,看西山一帶,推藍設色,天然一幅米家墨氣。午後,閒走乳窟聽泉,精神日以爽健,百病不生。吾弟若有來遊意,極好。三月初間,花鳥更新奇,來住數月,煙雲供養,受用不盡也。
○寄八舅
自別老舅入山,無日不快,仰看堆藍之山色,俯聽跳珠之水聲;神骨俱清,百病消除。寺內有舊基,正據山水之勝,已傾囊鬻得,旦晚市木修造,有次第矣。此去十五六里,即爲清溪,峯巒洞壑,殆非人境。到此飯伊蒲,絕嗜慾,覺得容易遣日。自信于山水有緣,聯榻不寐,遂有此一番佳境界,非愚甥不能造此思路,非老舅不能賞鑑也。已矣已,胸次舒泰,耳目清淨,豈非福耶?二三月內,此中山色泉聲,更當十倍,老舅如有山行之興,當掃乳窟以待。
○答夏道甫
“高情已農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此情何堪!但一付壯大周諸公處治也。梅花帳中,柏子爐邊,別有一番光景,新春入渚宮,當喚醒吾兄三生夢耳。拙詩一冊,並園柑二十五枚,家履絲,聊申一念。小刻初成,容續補真成百日兄詩及悼亡篇也。園柑大異市味,幸別視之。卓吾手跡跋語,幸抄付來價,以便入刻,至望。
○回君傳
回君者,邑人,於予爲表兄弟。深目大鼻,繁須,貌大類俳場上所演回回狀,予友丘長孺見而呼之謂回,邑人遂回之焉。回聰慧,擔娛樂,嗜酒喜妓入骨。家有廬舍田畝,蕩盡,赤貧。善博戲,時與人賭,得錢即以市酒,邑人皆惡之。予少年好嬉遊,絕喜與飲,邑人以之規予曰:“予輩亦可共飲,乃與無賴人飲,何也?”予曰:“君輩烏足與飲。蓋予嘗見君輩飲也,當其飲時,心若有所思,目若有所注,杯雖在手,而意別有營,強爲一笑,隨即愀然,身上常若有極大事相絆,不肯久坐,偶然一醉,勉強矜持,關防忍嘿。夫人生無事不苦,獨把杯一刻,差爲可樂,猶不放懷,其鄙何如?古人飲酒,惟恐不舒,尚借絲竹歌舞,以瀉其懷,況有愁人在前乎!回則不然,方其欲酒之時,而酒忽至,如病得藥,如猿得果;如久餓之馬,望涯芳草,蹄足驕嘶,奔騰而往也。耳目一,心志專;自酒以外,更無所知,于于焉,嬉嬉焉,語言重複,形容顛倒;笑口不收,四肢百骸,皆有喜氣,與之飲,大能助人歡暢,予是以日顧與之飲也。”人又曰:“蕩子不顧家,烏足取?”予曰:“回爲一身,蕩去田產,君有田千頃,終日焦勞,未及四十,須回已白,回不顧家,君不顧身,身與家孰親?回乃笑子,子反笑回耶?”其人無以應。回有一妻一子,然率在外,飲即向人家住不歸,每十日送柴米歸,至門大呼曰:“柴米在此,”即去。其妻出取,已去百步外矣。腰繫一絲囊,常虛無一文。時予問回曰:“虛矣,何以爲計?”回笑曰:“即至矣,即實。”予又謂曰:“未可用盡。”回又笑曰:“若不用盡,必不來。”予曰:“何以知之?”曰:“我自二十後,無立錐地,又不爲商賈,然此囊隨盡隨有,雖邑中遭水旱,人多飢焉,而予獨如故。予自知天不絕我,故不營。”予曰:“善。”回喪其子,予往慰之,回方醉,人家招之來,笑謂予曰:“絕嗣之憂,寧至我乎?”相牽入酒家,痛飲達旦。嗟乎!予幾年前性剛命蹇,其牢騷不平之氣,盡寄之酒,偕回及豪少年二十餘人,結爲酒社。大會時各置一巨甌,較其飲最多者,推以爲長。予飲較多,已大酣,恍惚見二十餘人皆拜堂下。時月色正明,相攜步鬥湖堤上,見大江自天際來,晶瑩輝朗,波濤激岸,洶湧滂湃,相與大叫,笑聲如雷。是夜城中居民,皆不得眠。今予復以失意就食京華,所遇皆貴人,不敢過爲顛狂,以取罪戾。易州酒價貴,無力飲,其餘內酒黃酒不堪飲。且予近益厭繁華,喜靜定,枯坐一室,或有兩三日未飲時,量日以退,興日以索;近又戒殺,將來酒皆胥戒之,豈能如曩日之豪飲乎?而小弟有書來,乃雲餘二十少年皆散去,獨回家日貧,飲酒日益甚。予乃嘆曰:“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晚明二十家小品》
曹能始小品
○古文自序
曹子曰:古文時文,無二理也。秦漢之文,無以異於今日之文也。古之文也,簡而質;今之文也,繁而無當。古之文也,序記傳贊之類,各有根致;今之文也,不暇辨析,只成一論體。古之文也,是是非非,義例甚嚴;今之刻薄者隱譏誹,茸者濫誇與而已矣。然則謂予之文其能無剩語歟?無變體歟?又能是非之當於人心歟?而俱未之能也。是猶未免有時相也。雖然,此意不可不知,而亦不可不存也。噫!凡事皆然,寧獨文矣。予既以舉業翻刻暑中,與蜀生相切靡刂,復取其古文之近於時義以廣之。夫惟欲其與時文相近也,則亦不厭其爲時矣。
○尹恆屈詩序
語云:“千里一士,比肩而立,”志難得也。餘數奔走道路,遊于山川間,未嘗不亟求友之思,而危獨立之嘆也。去年,從豫章來,登匡盧,泛彭蠡,凌天門,躡採石,秋盡始抵秣陵,遇蜀尹武部恆屈。恆屈已有先容予者,見遲良久。餘驟而得恆屈,而後喜可知也。於是予與恆屈稱莫逆。予本投閒,恆屈好懶;予性佞佛,恆屈清齋;其爲趣況一也。予之所友,恆屈之友;恆屈之以,即餘之友;其爲交遊一也。臨池談藝,必盡短長;對奕銜杯,迭爲勝負;其爲犄角一也。高臺流水,引眺何極;春花秋月,命賞都遍;其爲留連一也。夫人也,因共所同而同之,則莫不同矣;因其所異而異之,則莫不異矣。予與恆屈之爲人,有不期同而同者焉,而其爲詩,惟日求異以致其同者焉。今恆屈之詩何如哉?其在楚者,非乎在蜀者也;在金陵者,非乎在楚者也,蓋日而歲不同矣在。古之人如是也,其可量乎哉!予乃走數年,往來幾千裏,始見此人耳。恆屈今別去,將歸蜀。朔流而上,直指江源,其自三山九華以至潯陽鍾蠡之間,則餘去年未見恆屈時路也。其自武昌荊門以至巫峽綿官之鄉,則恆屈昔年未見餘時路也。風景不同,山川如昔,懷人天末,扣舷而歌,予知又有不容已於言者矣。
○丘生稿序
餘去年潞河與丘生別,和以其所作文,欲餘題數言,餘第應之而已,未有以復也。茲間關自長安來,訪餘於雞鳴山下,索之不置。餘念別生一年所矣,日之不能不逝也;地之不能不遷也;友朋之不能無聚散;時事之不能無低昂也;獨吾肉人相對慰藉如平生,詎能忘情哉!情之所關,則亦聊爲記之而已。後之爲夢寐,爲感慨,未必不因之矣。若生之文,是非可否,則生以爲如是,而餘未必以爲如是也。餘以爲如是,而人又未必以爲如是也,餘烏能定之。
○錢伯庸文序
今之作文者,如人相見。作揖曲躬之際,闊別致謝,寒溫者盡。及基執茶對坐,別無可說,不過再理前詞,往往重複。又如俗人唱曲,以一句爲數句,以一字爲數字;不死不活,希圖延場,及其當唱之處,又草草讀過而已。噫!此所謂時套也。今之作揖不如是,則人必怪之;唱曲不如是,則無人擊節賞音。作文之趨於時尚,亦如是矣。其病在於無師友傳授,而少浸潤之於義理,徒逞其私臆購,求作新奇,不知反落俗套矣。錢生伯庸,其家師於嶽水部之初,以之初書謁見於予。予觀其人,不爲時俗所染,豈非欲隨地求師,而汲汲於義理者?予愧淺率,不足以答伯庸。伯庸歸,試以其文質之爾師之初。之初之作人,無時套者也,其論文亦如之。
○洪涯遊稿序
遊山澤,觀魚鳥,至樂事也,比之遊仙焉。夫能遣除萬慮,任情獨往,雖峭壁絕崖,迅灘飛瀨,與夫猿之區,百鳥之所解羽,寂寥危慄,無非寓目佳境者,則其心虛而神適也。心虛則神舍之,神之所舍,精華出下。故宜靈秀弔詭,要眇弘肆,如太虛之浮雲,任其卷舒;如洪海之應龍,恣其變化;則神之所爲也。藉公有一芥蒂於其胸中,雖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近在目前,不啻隔數塵矣,況能形之詩歌,傳之好事者乎?予性喜遊,遇名山大川,莫不裹糧駐屐者久之。今年過南州,尋仙洪崖,會霖雨彌旬,不得窮其幽勝,獨取所謂蕭峯洪井諸處,一寓目焉。返棹入城,問南州作者,亦有遊洪崖詩否?則於友人鬱儀氏所,得文明宗侯詩一卷而讀之。未始不反覆三嘆於斯人之先獲我心也。文明以王孫貴遊,不耽歌臺舞榭,而是樂,固已奇矣。遊而形之歌詩,詩輒秀色與西山競爽,非胸中空洞,神相爲用者能之乎?顧文明今則已矣,其所不朽者在是,而諸公子雅好文,因鬱儀氏索餘以言,故書是而歸之。正謂禽向之侶,不必在今日耳。
○洪汝含鼓山遊記序
作文遊山記最難。未落筆時,搜索傳志,鋪敘程期,洋洋糹麗糹麗,堆故實於滿紙。但數別人財寶而已,於一種遊情了不相關。即移之他處遊亦可,移之他人遊亦可;拘而寡韻,與而不切,病則均焉。記遊如作畫。畫家必須摹古,間復出己意着色生採,自然飛動。及乎對境盤礴,往往難之。乃以爲畫不必似,蓋遠近位置,木石向背,逼真則礙理;兩不入耳。法既不傷,於竟復肖,又何以似爲病也?友人洪汝含氏,作《鼓山遊記》。餘讀之,初若不汲汲於遊者:或爲嵐招之;或爲友朋動之;或自崖而返;或登頂者再;惟隨其興之所適,及乎境之所奏;故其爲記,亦不爲傳志故實之所窘縛,與夫年月裏數之所役使;神情滿足,氣色生動,嘻笑戲謔,皆成文章,以如意之筆術,奪難肖之畫工;此所謂合作也。傳《詩》之《葛覃》曰:“葛者,婦人之所有事也。爲是詩者,詠歌其所有事,而又及其所聞見,言其樂從事於此也。”噫!汝含氏之遊,可謂樂矣,是宜記。
○葉君節秋懷詩跋
予觀《詩說》曰:“春,至豔也,女感之而悲;秋,至爽也,士感之而悲。”然非爽豔不能以相悅,豈二序涼燠時,顧顓自爲政耶?秋之色素,衷相喻者誰也?秋之韻長,興相屬者誰也?則非丈夫士不能,而非婦人女子所能辨也。予復有說焉,詠美人者,必以花草;詠花草者,又必以美人。山水之佳者,固入畫圖;圖畫之佳者,又肖乎山水。是故國風發而不淫,相如言工於形似,此皆詩家之正脈,韻士之極致也。予甥葉君節少年爽朗,剛腸素臆之士,乃其爲秋懷詩,則若寤寐美人,而馳情於佳冶者。雖曰凜哉秋之爲氣,殊輕柔宛轉,不勝可憐春也。此固文人所藉以遣其筆端而漱芳含潤者,若必舉其人以實之,指其事以證之;則亦不但癡人前說夢矣。
○春風樓記
夫山離水贏:則能蕩之而來;壑深舟固,則或負之而去;故樓居爲仙人之所好,水上爲智者之至樂也。餘今年客豫章,住在東湖。友人李雲將氏,門楣相對,一呼即集,時坐春風樓中。春風樓者,其尊人孟乾公之所創也。孟乾一代風流,千秋命賞;銅雀春深,瑤臺月滿;嘗有春風向籟,被之弦管,抽其景光矣。至今煙霜傍峯,猶疑綺障之施;鳧鶴浮波,尚作清音之和者也。雲將屬餘所以記之。餘見東湖之水,信乎吐吞城郭,而噓吸風雲者。誰家別業,若個良工;只似秦蛾背鏡,孰映黛光;吳駟過門,徒看練影者哉。春風樓若爲東湖而設,而湖遂得爲此樓有也。層扌既崇,入窗自豁。堂麗而華,房密而曲;集珠履之上賓,擁翠鈿之佳婦,玉杯範雪,銀燭擎煙;中無不有,外別一區;天井載浮,空廊受浸;樹勢半欹,苔痕盡染;既風生其薦爽,雖月晦駐明。東西兩岸,俱有長垣,爲公府之所築,乃爲我而隔市塵矣。西山逶迤而來,猶窺一抹,似露半眉;落日倒景,則出金翠之盛妝也。南面相對,其爲長堤高柳者,杏花樓耶?雲日在杏花樓時,作胭脂色,其在柳樹之上,依稀柳色也。東南水特寬,地勢若少缺。湖中島嶼,有蘇公亭峙之,望此輒有無窮之想。餘一夕與雲將小艇問其處,西山霞氣蒸人,中流聞簫鼓動聲渺渺自空墮,回視春風樓如在蓬島,而我輩已神仙中人矣。
○遊武夷記
以七夕前一日發建溪,百里,抵萬年宮,謁玉泉太姥十三仙之列,履祀漢壇,即漢武帝時所謂乾魚薦武夷者也。泛舟溪上,可以望羣峯,巍然首出,爲大王;次而稍廣,爲幔亭。按《魏志》:“魏子騫爲十三仙地主,築升真觀於峯頂,有天鑑池,摹鶴崖諸勝。以始皇二年,架虹橋而宴曾孫,奏‘人間可哀’之曲。”今大王梯絕不可登,幔亭亦惟秋蟬咽衰草矣。玉女兜鍪之下,數里,爲一線天。道經友定故城,虎爲政,遊人不敢深入。兩崖相闔者裏許,中露天光僅一線。有風洞,白玉蟾斬蛇於此,今祠之,而肅殺之氣猶存雲。移舟過大藏峯,踵御茶園,萬磴而上,其山如鳥巢,蓋魏王易裸服以登天柱者,爲更衣臺。流隔岸,謁朱子所讀書,拜其遺像,徘徊久之,以一逕入雲窩。陳丹樞修煉之所,存其石竈。出大隱屏以西,登接┺木梯鐵襤之路,視上則恐錯趾,視下則恐眩目;千盤而度龍脊,乃有仙奕亭可憩。修竹鳴蟬之外,黃冠啓閉于丹房而已。天遊雖稱崔嵬過之,然迢遞可肩輿入。登一覽臺,於是三十六峯之勝,可屈指數矣。覆命舟裏許,過隘嶺,爲陷石堂。小橋流水之中,度石門而桑麻布野,雞犬聲聞,依稀武陵之境乎?於是望鼓子峯相近,穿修篁五里,木石棧道。相爲鉤連。叩崖石,逢然作鼓聲。崖下爲吳公洞,洞旁爲道院。是遊凡以次達九曲矣。乃歸萬年宮。從山麓走二十里,游水簾,亂崖飛瀑而下,衣裾入翠微蓋溼。以別澗出崇安溪之西楚道上。曹學曰:“餘考《武夷祀典志》,詳哉其言之。則知人主之媚於神仙,所從來矣。始皇遣方士徐市求仟海上,而武夷不少概見,何以故?又按魏子騫遇張湛十三仙,及宴曾孫,俱始皇二年事,何其盛也?而後無聞焉。夫山靈之不以此易彼明矣。語云:‘貴榮可以修真,’是之謂夫?”
○石頭募米疏
石頭,有竹盈畝,有水半溪;有高人韻士來往,遇公日坐竹林,澗水急則響,緩則文;與高人韻士睡聽無窮,酬酢不倦,而後樂可知也。假令犁竹徑爲田,以水灌之;易高人韻士而爲庸俗有金錢之人來往,則師所不樂也。夫使師日其中,揮麈談道,學人數百,而不苦於乏絕,則其徒之事也。其徒某,有威儀法,可以勸緣者。
《晚明二十家小品》
黃貞父小品
○鴻苞序
今夫虛空之中,忽然而有天地,天地中有四海五嶽,海嶽中有丘陵原隰,溝澮川瀆,以及於一微一塵,一漚一沫。自漚沫微塵,侵磊而至天地,不可以數計形模也。而總爲虛空之所苞舉,則是虛空者之爲物,熟與妙合偶對哉?嘗試觀之,惟人之靈,通神明,類萬物而虛實,參兩天地而稱三才;世人往往桎梏束之,波流汩之;故子輿氏有不能盡其才之嘆。世有才子,而後能ゾ列虛空,寵絡宇宙;堅之爲功,而精溢之而爲言。屠長卿先生所著《鴻苞》一編是也。長卿少負不羈,以文章自豪,釋褐成進士,爲青浦令,時馮開之,沈君典,丁右武諸人相頡頏風雲,睥睨當世。入爲儀曹郎,志業不遂,仍以豪罷歸。而僧注其才情於著作之林,幾與州新都輩爭流競爽。晚乃棲心於禪玄二氏,又欲總三教之旨於一毫端,時出而爲徒竺乾,爲柱下,爲洙泗,霏霏乎落筆爲花,流沫爲珠;玄黃黼黻其辭,以自愉快。於是析天人,研性命;剖兩儀,緯萬類,漁獵諸子,網羅百家,以及《齊諧》、《虞初》,叢聚謔浪之談,凡書之所有,目之所淫,喉舌之所吞吐,盡舉而載之於筆。蓋其心靈無所不映澈,而其長才無所不遊徙,其聲磊歷落之氣不竟於名位,而眺覽山川,揮灑詞賦,猶不足以滿其清湛浩蕩之胸。讀是篇也。不可謂長卿非才子,亦不可謂長卿不能盡其才者已。雖然,神明往則靈焉託?馳驟歇而才安歸?六藝猶爲陳筌,玄釋不過傳響,此篇即稱博雅功臣,而謂爲長卿易簡理得之書,不可也。茅生元儀爲吾友水部薦卿之子,博文嗜奇,爰付剞劂,屬予序之,以資同好者流覽。兼愛全書,未加詮擇。然予聞之長卿辭世偈雲:“生平一過,多言多語,《鴻苞》等書,付之一炬。”嗚呼!霜降木落,則長卿之爲長卿,者矣!
○金玄朗於謳序
世所稱快士,脂韋罄折,能爲佞士大夫間瀾翻頰舌,不且箕踞慢罵,先強貴而藉口灌將軍,令賢者辟色,不肖者闢席。嗟乎!灌夫寧易爲也。孔子曰:“惡似而非者。”始吾不知玄朗,以爲流俗人耳。既目攝玄朗,說以爲夫夫使氣,即才高不可近。迨餘困公車歸,從上茅薦卿讀書。而習玄朗者日久。觴詠之暇,間握手譚生平快心事,與千古豪華廢興得失之概。或呼可兒,命童子進巨觥,或發上指,語咄咄不何,四座爲之爽然。及餘再過吳門,覽玄朗所爲《結遊》一篇,生平交契具在,皆當世風流廓落雄駿之士,乃知玄朗鍾情之嗜,不啻菖芰,而世往往以目失之,悲夫!昔者王太史季孺之序玄朗曰:“王先生之結襪,乃絕意於榮通;灌將軍之罵坐,終見志於去就。”嗟乎,季孺死而知玄朗者希矣。玄朗詩似漫不經意,而雄快凱麗,放志成象,慷慨筆墨之外,酷似其爲人。不知其人視其詩,不知其詩視其人,以此兩言作金生鍾期可也。夫灌夫有氣而無文,玄朗直鞭笞使之矣。
○南太史飲酒集杜小序
朱進父用杜子“淺把涓涓酒”二句,作飲酒詩十六首,而南太史子興竟集杜句爲之,得三十六首。兩公俱稱絕調,而爲太史更難。何者?我與我周旋易,而我與人相代而竟作我,非諧情合體,仿性紓纔不能也。昔莊惠遊濠梁之上,惠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請以此下一轉語曰:“子興非少陵者,安能集衆少陵之爲一少陵,而又有我在也?”然則古今才子非詩非酒,而有所以爲詩酒人之雄者,覽斯集可三嘆焉。
○玉版居記
鍾陵民儉,境以內,山川城廓半蕭瑟,絕少勝地可眺覽。獨城南山寺名福勝者,去城裏許,徑而僻,都無市喧,惟是苔衣樹色相映,寺殿亦淨敞可望。前令於此集父老,或諸生五六輩,說約講藝。而寺以後方丈地,有修竹幾百竿,古樹十數株,爲松爲櫪,爲樟爲樸,爲爲柞,爲楓及芭蕉,細草間之。四面牆不盈尺,野林山翠,蔥蒼靄,可鬱而望。六月坐之可忘暑,清風白月,秋聲夜色,搖搖墮竹樹下。間以吏事稀少,獨與往還,覺山陰道不遠,亦自忘其吏之爲俗。借境汰情,似於其中不無小勝,因出餘鍰,命工築小屋一座,圍欞總四周。總以外,長廊尺許,帶以朱欄干。草砌石,可步可倚。最後隙地亦佳,覆樹似屋,據而坐,亦近乎巢樹鑿壞之民。而總之以竹居勝,即榜竹爲徑,題之以小淇園,顏其居曰玉版。裏父老諸生,未始不可與集,高客韻士與之俱,更益情遠,間覓閒孤往,亦復自勝。不佞令此地,無善狀,庶幾此袈裟地片居爲政林下者云爾已矣。昔蘇子瞻邀劉器之參玉版和尚,至則燒筍而食,器之覺筍味勝,欣然有悟,蓋取諸此也。寺僧一二,每見多酒態,不知此味。子瞻亦不可多得。嗟乎!情境曠示,雅俗都捐,亦烏知世無子瞻玉版其人也。列一石刻玉版居約,戒殺,戒演戲,戒多滋味,戒毀牆壁籬落,砍伐摧敗諸竹木。願後來者共呵護之。有越三章者,不難現宰官身而說法。工竣,爲壬演秋九月。
○岑山遊記
岑山在興安境。境之左,曳輿轉級而上,可三五里,周曹皆小山,林木薜蘿,與衣裳相鉤帶。登山時,日落山隈,煙浮樹杪,如置身青靄中。乘餘光,急探山中之勝。中一洞如佛獅子座洞口,昂首軒鼻,卷文如螺,似天爲之。左爲龍乳泉,瑩色如玉,微微滴溜下如乳,味不澹而濃重,又似美人微汗浸浸不收。其歷爲魚峯,斑紋片片如黃竹葉。所居窈,即白日,必秉燭入之,乃見。俗亦名仙崖。旁有創修碑,以木爲之,系天順七年。其聲樸樸,如古琴。其紋斑駁斷連,亦如老桐琴文,予目中所未見。又轉最上峯,爲禪堂。堂踞岑之頂,信州山水可攬取盡,惜山僧不能指其處。惟龜峯近一矚目,即至前堂。僧焚香宣梵,儀律清肅,是西江叢林所少。次早,下山入信州矣。夫岑雖小山,然境近而踞幽勝,其顛可攬衆山,則亦足方仙崖,可姑山兩廡哲配也。
○浮梅檻記
客夏遊黃山白嶽,見竹筏行溪林間,好事者載酒從之,甚適。因想吾家西湖上。湖水清且廣,雅家此具,歸而與吳德聚謀制之。朱欄青幕,四披之,竟與煙水雲霞通爲一席,冷冷如也。按《地理志》雲:“有梅湖者,昔人以梅筏,沈於此湖,有時浮出。至春則開花,流滿湖面。”友人周本音至,遂欣然題之曰浮梅檻。古今人意,同不同未可知也。書聯者二:“一曰‘湍回急沫上,纜錦雜華浮。’一曰‘指煙霞以問鄉,窺林嶼而放泊。’”每花月夜,及澄雪山陰,予時與韻人禪衲,尚羊六橋,觀者如堵,俱歡西湖千載以來未有。當時蘇白風流,意相不及此人情喜新之譚。夫我輩寥廓湛妙之觀,豈必此具乃與梅湖仙人爭奇哉?聊述所自,以貽觀者。
○題戴生病記
往予與葦航禪師山居時,偶言“昨夢不祥,奈何?”渠曰:“夢已勿憶。憶,又一夢也。”又言:“病後亦勿憶病。”予以爲不然。夢而憶夢,則憂虞怦營,無所不至,佛氏所謂顛倒夢想,惑將不解。病後勿憶病,則追欲償,好見獵而攘臂,後將不可爲。蓋憶夢,病疑;勿憶病,病忘。忘之爲身害,滋甚矣。雄霸無過齊小白,而中興之王無過劉秀。要其創基保業無他術,管子曰:“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馮將軍亦言:“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善哉!戴生之爲《病記》也,其亦檻車巾車意乎?涉水知寒,熱火知熱;前車覆,後車誡;可以保身,可以廣業。戴生而自讀其所記,勝於讀岐軒《素問》,嵇康《養生論》多矣。或曰:“雨過爽來,太虛豈無忘雨乎?”予笑不答,第喜戴生之能無忘病而書之。
○題懶園記
無地間人,懶者多矣,而獨一嵇叔夜當之,懶亦未易言。真懶者世外而得身,外身而得性。性便神逸,形骸不能束,塵鞅不能紲,故足尚也。叔夜之懶,見於絕山巨源一書。鄙薄榮進,遺棄世俗,即肢體骨節,非其所檢。而於琴於鍛,於往古高士,於當世之名流仟品,欣然有合,率爾天放,此真懶者也。吾裏有秦心卿,亦以懶自命,即以懶名園。園之中,玄對山水,而尤寄興於畫。所逢曠達之士,醉眠任意,而亦不奈見俗人,酬俗務。即楚楚風儀,而頹然土木。識者謂心卿之類叔夜,猶長卿之慕相如,有之似之耳。餘笑謂心卿:“請以子之園,以葛天無懷爲懶祖,巢許卞務而下,若子陵淵明嗣宗叔夜一輩人,高列兩廡,若五斗先生之祠杜康,配以焦革,心卿即於此中參一座。且著我作懶侯,附庸如何?”心卿亦笑不答,遂書其語云。
○跋陳白陽阿房宮墨跡
米南宮行草,頗得晉人之神。祝京兆縱橫下筆,不減南宮。道復此卷,如“六王畢,四海一;”起筆數行,神酣色飛,即京兆可爲讓席。至“妃嬪媵嬙”以下,腕力多散,世或疑非道復真物,非也。唐名將薛萬徹,有大勝亦有大敗。此爲道復勝中之敗,未可知,不宜遂掩名將風氣。
○偶語小引
孔肩心澄一泓,筆落衆妙,著作非一種,忽有搖落不偶之感,乃作《偶語》。爲是不偶而寓諸偶,風緒觸物,靈籟相宣。予戲謂孔肩:“此豈澤畔之吟,出於憔悴;當是苧蘿美人,病而生顰,顰乃益美耳。”
○姚元素黃山記引
我輩看名山,如看美人。顰笑不同情,修約不同體,坐臥徙倚不同境,其狀千變。山色之落眼光亦爾,其至者不容言也。庚戌春晚,予遊黃山,有記,自謂三十門峯之美略盡。而元素後予往,以秋月,所爲紀簡而整,有與不同者,取境使然。海子光明頂上,元素獨饒取,而予所快覽丹臺之雲氣,與石┺上下之峯幻,元素不盡也。雖然,亦各言其美也已夫。美人入宮見妒,而吾輩入山豈相妒耶?書之發覽者一笑。
○復吳用修
懷足下意非楮墨可了,彼此窮愁,亦復默會,姑與足下陳說兩境:泉聲咽石,月色當戶;修竹千竿,芭蕉一片;或探名理,時對佳客;清曠則弟蓄嵇阮,飛揚則奴隸原嘗;蕭然四壁,傲倪千古,此一境也。采薇頗艱,闢糹盧不易;內窘中饋之奉,外虛北海之尊;更復好義,先人守雌去道,食指如林,多口若棘;風雅之趣既減,往來之禮務苛;此又一境也。兩境迭進,終歸擾擾,半是阿堵小賊,坐困英雄耳。吾與足下俱不免,故敢及之。此未可示俗客也。
○與吳子野
乍驚鵲起,復羞牛後,恐足下喜心未倒也。明年夏可得一令,今秋計乞一差南還。居京師無佳事可爲,惟有“折腰捲舌,冥心柔骨”八字可行,皆非木強所堪。至於耳目化爲長班,資糧捐之簿分;金谷亦竭,塵甑何爲?如足下所爲荷鋤東皋,散發北窗;皆有道無懷之民,豈長安貴人所得與聞?素履此境者,當知僕言不謬耳。允文酒興何似?孟孺筆墨定佳,寄聲千萬。
《晚明二十家小品》
張侗初小品
○程原邇稿序
南高峯下,松梢亂雲,竹影蔽日。刳竹引泉,其聲潺潺,出於澗底。啼鳥上下,與行人唱和,境過清,非韻士不能耦而居,非胸中夙有煙霞者不能耦其文章之靈氣。吾友程原邇從新安來,同王象鬥讀書於此。餘偶過其室,瀹茗焚香,出文章數篇讀之,曠遠卓絕,澗水松風,宛在筆底。吾嘗嘆人生於世,凡濃豔之物,可爭掬取者,以吾澹然當之,其味立盡。惟天下名山水,高人韻士,與奇文章相Τ而來,領此趣者覺神魂飛動,手足鼓舞。蓋遊不奇不曠,交不奇不王也。文章之借靈於湖山,如草色之借潤於酥雨;其於朋友之助,如鳥逆風而魚沫水也。挾冊子咿唔,仰面看屋樑索解句者,惡足以語此?原邇之文,饒於韻而遠於趣,入於正而出於奇;倘非湖山之助,安能筆筆生動?今而往原邇益勉之矣。吾歸山中,晨起見遠煙一抹,起玳瑁源上,九峯隱隱在西樓可數者,不覺曠然遠覽,有南峯之懷焉。原邇其時寄我新篇,令我數浮大白,爲原邇展山水之清音也。
○贈海鹽胡爾音即同居敘
餘與爾音實並海而居。餘郡南金山鸚鵡沒海洲,即古海鹽舊縣地。循而西,諸山多浮海中,乘蜃氣出沒。其秦山一帶,面海而嵬然者,間有之耳。而山亦不甚窈,無崖棲嶺玩之趣,獨海若浩淼奔蕩,堤高千尺,遙望蓬島十洲,恍惚有無,一望無際。怒濤雷驚,徹於枕上。朝日沐浴,光怪萬狀。漁子牧兒,不能領其奇勝,而通人慧士居其間者,可以開眼目,蕩心胸,拓其詠歌筆墨之氣。若夫掩關卻軌,一室無塵;夜絕餘喧,八總通明;藏書在架,案無冗牘,筆牀楚楚,楮墨惟良,瀏覽會心,信手拈句,山花自笑,禽語相悅;倦起行樂,臨水望雲,或開尊引觴,或對客清話,不聞兒女之聲,不近糠比之氣;處則了心見性,出則應世濟民;斯亦人生一大快,而千古豪傑,其能領此者幾人也?丈夫靈氣,多從清虛來,取勢於海,取情于山;然終日望溟渤而未曠大觀,一生居幽谷而不具遠體;要在我心能自得之耳。爾音之師符九曰:“靜坐即是深心。”爾音即以扁其居,名其所行之卷。爾音:“居海上如太史公下龍門,浮沅湘,登崆峒,南浮江淮,以壯其文章之氣者,不必靜坐,不必縱觀,都是文章。”如是則爾音出處皆可不朽,無論山居海觀,總是爾音得力處矣。吾作此說,爲即山居轉一註腳也何如?
○題爾遐園居序
緇衣化於京塵,非塵能化人也。地不擇其偏,交不絕其靡;精神五臟,皆爲勞薪,能於此中得自在者,其惟簡遠者乎;爾遐以治行人官柱下,卜居西城之隅,數櫞不飾,虛庭寥曠;綠樹成林,綺蔬盈圃;紅蓼植於前除,黃華栽於籬下;亭延西爽,山氣日佳;戶對層城,雲物不變;鉤簾緩步,開卷放歌;花影近人,琴聲相悅;灌畦汲井,鋤地栽蘭;場圃之間,別有餘適。或野寺梵鍾,清聲入座;或西鄰砧杵,哀響徹雲;圖書澗澤,琴尊瀟灑;陶然丘壑,亦復冠簪觴詠之娛,素交是葉。爾遐嘗言:“高林受日;寬庭受月;短牆受山;花夜受酒;閒日受書;雲煙草樹受詩句。”餘謂非爾遐清適,不能受此六種。然餘嘗笑人眼目不開,輒浪談泉石,桎梏簪裾;彼實無所自樹乃爾。夫能自樹者,寄澹於濃,處繁以靜;如迂泥紅蓮,不相染而相爲用。但得一種清虛簡遠,則濃繁之地,皆我用得,馬頭塵寧復能溷我?爾遐讀書高朗,寡交遊,能自貴重,而以其僻地靜日,觀事理,滌志氣;以大其蓄而施之於用,誰謂園居非事業耶?然爾遐臨民,卓然清淨,中州人比之爲劉襄城卓太傳,則今日之園居,其又以六月息者,而九萬里風斯在下,吾益信京塵之未必不能息人也。
○西湖談藝序
餘病遊西湖,見養生家錢先生。先生謂餘曰:“人生功業蓋世,文章名滿天下,其於一針元氣,如漏卮注水。”餘感其言,作詩謝之,有“省言常護氣,息念自通神”之句。遂假宿湖上僧舍浹旬日,求盡其服氣之術。而錢塘諸君子聞餘至,操文叩吾閣者,履錯戶外。既相對,輒似酒人逢麴車,津津不能置口矣。省言護氣之戒,都不復記憶,坡老所謂知過不改者也。每坐上偶拈一題,率爾談論,粗有本末,諸君子遂以爲文,客退不能多記,其錄成編者才十餘首耳。友請刻而傳之世,餘笑曰:“錢先生一服良藥,吾不能服,奈何以膏肓中語,誤天下無病人。”時錢孟玉鄭德滋從餘遊,請曰:“願師無執養生家十成語。”坡老雲:“與其茹也,寧吐之,適吾意而已。”餘快其言曰:“是吾藥也,吾病且霍然。”遂聽諸君子刻之。
○蓋茅處記
城之南墅,吾盧居焉,徑寂而宜禪也。百堞縈左,羣木蘿戶;映以環溪,錯以修竹;廣疇迷望,雲物曠然,累累古丘,平出者若髻。有僧慧雲者,紫柏老人舊弟子也,率其二徒來就於傍,定而無喧,樸乃知足;於是編竹爲椽;誅茅當瓦;一龕依於松柏,燈火掛於蓬蘿;雖震風凌雨,未受夏屋之;而夕秀朝雲,已佔蕭齋之景色。一枝粗穩,半壁晏如:量腥出一鉢千家,度形而十年片衲;物無取也,我何有哉?古之至人,以三光爲戶牖,故不礙桑樞;四時爲庭除,故不卑茨草;但取造化之有,生成自然;若罄人工之能,補苴甚;所以虛能生白,無有窒用;況乎佛地,雅似蓬居;昔維摩十笏開基,支公三賢備勝;止以眼前作案,不須物外多求;豈必問金田於給孤,飛玉於只恆;作塵外塵,作法中法也?餘性嗜丘園,夙敦禪悅,數椽古屋,棲已儉於鷦鷯;四壁秋風,趣更饒於薜荔;暇當選佛,閒亦觀空;意不屬於蝸爭,忻亦同於鳥託,蓋茅之旨,餘有味焉,故記。
○夜坐自述貽自南上人
性不解治生,客居更葛,旅館四壁立。金馬門吏故善貧,月俸所入,裁給薪水。間損其一二,供佛如來燈,爲祈福。馬上時攜百錢,遇貧兒號者,輒量施之。長安肉價頗高,獨韭腐與南方相當,能甘澹素食,小奚奴經月不嘗肉味。閒日,謹閉門。或無過客,則科頭坐斗室,不衫不袖,啜茶以供冷腹,至終日突不黔,性所適也。或俸錢所入略贏,輒分之書賈,貸其直之半而讀之,賈人徵利,局齪不堪,則傾囊而應。大率囊累累空者,多坐此。夜惟一榻一衾,獨故同志者至,則抵足而寢,論古今之慨,夜分不倦。客來無論新故,度是日有酒數升,則欣欣強之坐,且語且嚼,倒瓶而止。遇交際勞攘,筆墨繁困,則子夜焚香,育《楞嚴》一兩段。性魯,故不甚解,聊以淘汰渣滓而已。長安有僧,號自南,僻居城之西隅,以情靜自勝。散堂後,時往過,偕論奢糜觀。渠又能從世法內下無礙轉語,每一往復,豁然參解,若渴人之飲醍醐。似此客居,幾忘年月。每念爲諸生時,杜門不通世事,於世頗不宜,而獨好讀書,至錢不得裹紙中。山妻操作,枵腹相視,乃始爲譚經亻庸,以糊其口。又不肯誤人子弟,好行其直,非分所得,或得之有故者,不悄向俗人作較量,往往唾千金於途,傲然不顧,其食貧固宜。第拙此一事,而幸不沒我恬澹所好,今來長安,中遵而行之,粗能自樂。向令當日略有徵逐妄想。轉念墮落,涓涓江河,決坊誰砥?是今日客子冷落,大爲一身苦海矣。憶吾執友鬱孝廉先生之言曰:“書生解爲文,寧解爲人亦猶是也,先定其草藁,而後真焉,蔑不工矣。”先生沒十二年,此語至今耿耿也。餘不忘先生之言,其敢忘我諸生時耶?
○題王甥尹玉夢花樓
闢一室,八總通明。月夕花晨,如水晶宮,萬花谷也。室之左構層樓。仙人好樓居,取遠眺而宜下覽平地,拓其胸次也。樓供面壁達摩,西來悟門,得自十年靜專也。設蒲團,以便晏坐。香鼎一,宜焚柏子。長明燈一盞,在達摩前,火傳不絕,助我慧照。《楞嚴》一卷,日育一兩段,滌除知見,見月忘標。《南華》六卷,讀之得齊物養生之理。此二書,登樓只宜在辰巳時,天氣未雜,諷誦有得。室中前楹設一幾,置先儒語錄,古本《四書》白文,凡聖賢妙義,不在註疏,只本文已足,語錄印證,不拘窠臼,尤得力也。北總置古秦漢韓蘇文數卷,須平昔所習誦者,時一披覽,得其間架脈。名家著作通當世之務者,亦列數篇卷尾,以資經濟。西牖廣長几,陳筆墨古帖,或弄筆臨摹,或興到意會,疾書所得。時拈一題,不復限以程課。南隅古杯一,茶一壺,酒一瓶,烹泉引滿,浩浩乎備讀書之樂也。
○與姜箴勝門人
杜門不見一客者,三月矣。留都散地,禮曹冷官,而乞身之人,其冷百倍。然生平讀書潔身,可對衾影,即鄉曲小兒,忌謗相加,無怪也。獨念國家所重者人才,君子所惜者名行;今設爲風波之世局,令小人得駕爲陷阱,而驅局外之人以納其中,縱不爲斯人名行惜,其如國家人才一路何?人才壞而國事壞,國事壞而士大夫身名爵位與之俱壞;呈,可懼也!不佞歸矣。有屋可居;有田可耕;有書可讀;有酒可沽;西過震澤;南過武林;湖山之是,賦詩談道,差堪自老。官居卿貳,年逾五十,而又黃門彈事,止雲文章無用,恐濫金甌,不減一篇韓昌黎《送楊少尹序》。嘻!可以歸矣。況又朝局以爲庸縻,而天子以爲才望;即宗伯墓門一片,即年邀惠史,不稱好結局哉!可以歸矣。諦觀年來士大夫風尚,愈趨愈下,鰓鰓惟異已是除,私人是引;楚人爲楚人出缺,秦人爲秦人營遷;不論官方,不談才品;目中豈復君父,而堪以服天下,拘世運乎?足下講臣也,朝夕對揚重瞳,須留一段光明於胸中,即不宜輕發以逢時忌,而因事陳規,婉詞微諷,當有旋轉妙用,莫負此千載曹逢也!吾輩口不宜快,而心固不可不熱,二疏已收,速去爲幸,扁舟已買江上矣。
《晚明二十家小品》
李長蘅小品
○沈雨若詩草序
去年中秋,待月於西湖,因流連兩山間,至紅葉落而還。雨若後餘至,而先餘去,在湖上不數日,又初病起,扶杖敝薛而行。然兩高三竺諸名勝,無幽還探,無奇不詠,日得詩數十篇。餘遊跡所至,不能道一字,僅題畫走筆數篇而已。見雨若之詩,畏其多而服其工,不敢出而示之。雨若乃欲餘序其詩,餘又何敢哉?猶憶與雨若看潮六和塔下,酒後並肩輿而行於虎跑山間,相與論詩甚洽。雨若似以餘爲知詩者。雖然,餘不知詩,而能知詩人之情。夫詩人之情,憂悲喜樂,無於俗,而去俗甚遠,何也?俗人之於情,固未有能及之者也。雨若居然羸形,兼有傲骨,孤懷獨往,耿耿向人,常若不盡。吾知雨若之於情深矣。夫詩者,無可奈何之物也。長言不足,從而詠歌嗟嘆之,知其所之而不可既也,故調御而出之,而音節生焉。若導之使言,實制之使不得盡言也。非不欲盡,不能盡也。故曰無可奈何也。然則人之於詩,而必求其盡者,亦非知詩者也。餘嘗愛昔人鍾懷吾輩之語,以爲不及情之於忘情,似之而非者也。必極其情之所之,窮而反焉,而後可以至於忘。則非不及情者能近之,而唯鍾情者能近之也。由此言之,雨若其將有進於詩者乎?請以此質之。甲寅九日。
○白嶽遊記序
友人徐聲遠詩云:“向平五嶽無一字,其名亦自垂千秋,”予每讀而壯之,舉以爲遊者勸。及遇山水佳處,嗒然無言,有知之而不能以告人者,又自恨纔不逮情,則聊舉聲遠之言以自解。乃今讀閒孟《白嶽遊記》而予殆有不能解者焉。夫人之情與才,固有兼之如閒孟者。閒孟與餘談,不能勝予,而所不能言者,閒孟之筆皆足以發之,其才真有過我者矣在。往時與親泊真州,風濤際天,噴薄萬里,予低迴留江口不去,而閒孟顧欲入城,一觀其土風民俗之盛。蓋閒孟之不能忘情於世如此。故其爲紀遊之語,不盡得之於山水,而遇事輒發,縱橫古今,其鬼騷屑之意,亦可以想見矣。予嘗再遊武林,無一語紀其勝,白嶽吾故土,先人墳墓在焉。冉冉逾壯,而不得一往,閒孟乃能先之,又其所著撰若此,予甚妨且愧焉。雖然,吾聞黃山三十六峯,插青天而垂曠野,其勝在白嶽之上,閒孟遊齊雲而不能兼有黃山,又至武林,出沒於靈隱天竺之間,而不得一參雲棲,此皆閒孟未了公案,閒孟倘有意乎?予請執筆而從閒孟之後矣。乙竹醉日。
○遊虎丘小記
虎丘,中秋遊者尤盛。士女傾城而往,笙歌筆,填山沸林,終夜不絕。遂使丘壑化爲酒場,穢雜可恨。予初十日至郡,連夜遊虎丘,月色甚美,遊人尚稀,風亭月榭,間,以紅粉笙歌一兩隊點綴,亦復不惡。然不若山空人靜,獨往會心。嘗秋夜與弱生坐釣月磯,昏黑無往來,時聞風釒Э,及佛燈隱現林杪而已。又今年春中,與無際舍至偕訪仲和於此。夜半月出無人,相與趺坐石臺,不復飲酒,亦不復談,以靜意對之,覺悠然欲與清景俱往也。生平過虎丘才兩度,見虎丘本色耳。友人徐聲遠詩云:“獨有歲寒好,偏宜夜半遊。”真知言哉!
○遊石湖小記
予往時三至石湖遊,皆絕勝。乙亥與方孺冒雨著屐,登山顛亭子,貰酒對飲,狂歌絕叫,見者爭目攝之。去年與孟陽弱生公虞尋梅至此,遍歷治平僧舍,已登郊臺,至上方絕頂。風日清美,人意頗適。九日,復來登高,以雨不果登。放舟湖中,見牆雨楫,雜沓而來,舉酒對之,亦足樂也。是日秋爽,伯美舍弟輩俱有勝情。由薇村至上方,復從郊臺茶磨取徑而下。路旁時有野花幽香,童子採擷盈把。落日,泊舟湖心,待月出,方命酒,孟陽魯生繼至,方舟露坐,劇飲至夜半而還,蓋十年無此樂矣。
○遊虎山橋小記
是夜,至虎山。月初出,攜坐橋上小飲。湖山寥廓,風露浩然,真異境也。居人亦有來遊者,三五成隊,或在山椒,或依水湄,從月中相望,錯落ㄙ映,歌呼笑語,都疑人外。予數過此,愛其閒曠,知與月夕爲宜,今始得果此緣。因憶閒孟子薪無際彥逸皆貪遊好奇,此行竟不得共。閒孟以病,挾子薪彥逸俱東;無際雖倦遊,意猶飛動,以逐伴鞅鞅而去,尤可念也。清緣難得,此會當與諸君共惜之。
○遊玉山小記
二十五日,抵京口。飯後步銀山,小憩玉山亭子。遙見伯美自山麓施施而來,遣童呼之。亭下皆絕壁瞰江,有巨石獨立江渚,上夷而下罅。涉而登,可數人。丁酉春,留滯京口,暇即來此。或攤書獨坐竟日,或與兄輩載酒劇飲,值驚風怒濤,澎湃震盪,水激其下,坎鏜,如東坡之所謂“石鍾”者,江豚亂起,帆檣絕跡,飛流濺沫,時落酒中,亦一時快事也。癸卯,偕孺谷過白下,登亭子小飲。丙午,復偕仲和至此。皆值秋漲,石沒水中,每懷昔遊,爲之憮然。不意今日得還舊觀!與伯美盤磚石上,不能去。適有漁舟過絕壁下,遂呼之,至金山,登紫霞樓,坐眺久之而還。
○遊焦山小記
二十七日,雨初霽,與伯美約爲焦山之遊。孟陽魯生適自瓜州來會,亟呼小艇,共載到山。訪湛公於松寥山房,不遇,步至山後,觀海門二石。還登焦先嶺,尋郭山人故居。小憩山椒亭子。與孟陽指點舊遊。孟陽因誦公詩“風篁一山滿,潮水兩江多,”相與賞其標格。尋繇小徑至別山雲聲二,徑路曲折,竹樹交翳,闃然非復人境。有僧號見無,與之談,亦楚楚不俗,相與啜茶而別。尋《瘞鶴銘》於斷崖亂石間,摩挲久之。還,飯於湛公房。孟陽魯生遂留宿山中。予以舟將渡江,勢不可留,怏怏而去。孟陽魯生與山僧送餘江邊。徙倚柳下,舟行相望,良久而滅,落日注射,江山變幻,頃刻萬狀,與伯美拍舷叫絕不已。因思焦山之勝,閒曠深秀,兼有諸美。焦先嶺上,一樹一石,皆可彷徨追賞。其風濤雲物,蕩胸極目之觀,又當別論。且其地時有高人道流,如湛公之徒,可與談禪賦詩,逍遙物外。觀其所居,結構精雅,庖氵位置,都不乏致。竹色映人,江光入牖,是何欲界,有此淨居?孟陽雲:“吾嘗信宿茲山,每於夕陽,登嶺眺望,落景尚爛於西浦,望舒已升於東漵;琥珀琉璃,和合成界,熠恍惚,不可名狀。”嗟乎!敬有奇懷,聞此語已那免飛動?予自丁酉來遊,未遑窮討。人事參商,忽忽數年,始一續至。又以羈紲俗緣,卒卒便去,如傳舍然,不知此行定復何急,良可浩嘆,自今以往,日月不居,一誤難再,賦歸之後,縱心獨往,尚於茲山不能無情。當擇春秋佳日,買小艇,ゎ被宿松寥閣上十日夕,以償夙負,滔滔江水,實聞此言。
○遊西山小記
出西直門,過高梁橋,可十餘里,至元君祠。折而北,有平堤十里,夾道皆古柳,參差掩映,澄湖百頃,一望渺然。西山鉿與波光上下。遠見功德古剎及玉泉亭榭,朱門碧瓦,青林翠嶂,互相綴發。湖中菰蒲零亂,鷗鷺翩翻,如在江南畫圖中。予信宿金山及碧雲香山,是日,跨騫而歸。由青龍橋縱轡堤上,晚風正清,湖煙乍起,嵐潤如滴,柳嬌欲狂,顧而樂之,殆不能去。先是約孟旋子將同遊,皆不至。予慨然獨行。子將夾西湖爲已有,眼界則高矣。顧穩踞七香城中,傲予此行,何也?書寄孟陽諸兄之在西湖者一笑。
○江南臥遊山題詞△橫塘
去胥門九里,有村曰橫塘。山夷水曠,溪橋映帶村落間頗不乏致。予每過此,覺城市漸遠,湖山可親,意思豁然,風日亦清朗。即同遊者未喻此樂也。橫塘之上,爲橫山,往時曾與潘方孺陰風於此。尋徑至山下,有美松竹,小桃方花,恍若異境。因相與攀躋,至絕頂。風怒甚,幾欲吹墮。二十年事也。丁已中秋後三日,畫於孟陽閶門寓舍。九月,復同孟陽至武林,夜雨,泊舟朱家角補題。
○石湖
石湖在楞枷山下,寺于山之顛者,曰上方。逶迤而東,岡巒漸夷,而上下起伏者,曰郊臺,曰茶磨。寺於郊臺之下者,曰治平。跨湖橋者,曰行春。跨溪而橋,達於酒城者,曰越來。湖去郭不十里而近,故遊者易至,然獨盛於登高之會,傾城士女皆集焉。戊申九晶,餘與孟髯同遊,值風雨,遊人寥落,山水如洗。著屐至治平寺,抵暮而還。有詩云:“客思逢重九,來尋雨外山,未能凌絕頂,聊共泊灣;茶磨風煙白,薇村木葉斑;誰言落帽會,不醉復空還?”山下有紫薇村,髯嘗居於此,今已作故人矣,可嘆!
○虎丘
虎後宜月,宜雪,宜雨,宜煙,宜春曉,宜夏,宜秋爽,宜落木,宜夕陽,無所不家,而獨不宜於遊人雜沓之時。蓋不幸與城市密邇,遊者皆以附逐臭而來,非知登覽之趣者也。今年八月,孟陽過吳門,餘舟往會。中秋夜,無月。十六日,晚霽,偕遊虎丘,穢雜不可近,掩鼻而去。今日爲孟陽書此,不覺放出山林本色矣。丁巳九月六日,清溪道中題。
○靈嚴
餘往來西山,數過靈嚴山下。戊申秋日,始得與起東及其二子梁瞻雍瞻一登,餘皆從舟中遙望其林石之秀而已。靈嚴爲館娃舊趾,響さ廊,採香逕,琴臺皆在其上。石上有陷痕如履,相傳以爲西施履跡,殆不信。少時夢與友人,至此僧舍作詩,醒時記有“松風水月皆能說”之句。辛亥,同家弟看梅西磧,過靈嚴,詩云:“靈嚴山下雨綿綿,香逕琴臺雲接連,憶得秋山黃葉路,松風水月夢中禪。”蓋謂此也。丁已九月七日,西塘舟中題。
○題畫冊
甲寅九月,掃墓新安,過吳門,別季弟無垢於寓舍,持素冊授餘曰:“遇新安山水佳處,當作數筆,歸以相示,可當臥遊,”頷之而別。自禹航從陸至豐於,一路溪山紅樹,掩映曲折,或曠或奧,皆在畫中行。歸自屯溪,買舟沿溪而下,清流見底,奇峯怪石,參錯溪中,兩嚴束之,上限雲日。所謂舟行若窮,忽又無際者,昔人稱新安江之勝,今始見之。每欲下一筆,逡巡不敢。歸與無垢言之,但相對一笑而已。然此冊猶在餘篋中,每開視之,猶作新安山水想。乙卯北上,攜之而行。京師塵埃蔽天,筆凍欲死,畫意不得發。丙辰,落魄而南,長夏閒居,思理筆研,簡得此冊,則曩時新安山水又付之子虛烏有矣。因隨意弄筆,以解煩熱,數日而冊滿,尚欲題字,識此一段因緣。鄒仲錫一見便奪去。固索不得,好畫如仲錫,便脫手相贈,不足復惜。但此冊未畫時,已走新安,往返二千里,京師八千里,中閒遊覽之樂,車馬風塵,菀枯冰炭之感,歷歷皆影現於此,不可不惜也。因題而歸之。丁已五月二十四日。
○題畫卷與子薪
三月十八日,餘自吳門還。翌日,與子薪相聞,且招之。子薪報雲:“彥逸亦在此,質明當與偕來。”是日輕陰,風氣蕭爽,集伯氏從子輩於寶尊堂,既酣,子薪彥逸遂留宿山雨樓頭,晨起,登樓看雨,焚香啜茗,頗適。飯罷,兩君便欲別去。予曰:“家釀頗冽,尚堪小飲,當爲稍淹,”已維舟於門矣。既飲,酒白於玉,芳於桂,甘於泉,新綠映檻,雨潤欲滴,門外屐聲不至,鼎足而談,或笑,或歌,或泣,皆生平懷而不盡者,遂不能去。餚既盡,佐以筍蔌。重滌酒器,出所藏哥窯舊玉二杯陳案上,呼五木得異采者飲一杯。童子時時摘花來供,惠既主,薔薇視人而笑,虎茨數樹,著花如雪,掩映齋壁。子薪往往叫絕。因相牽入慎娛室,索墨汁屬予畫,且畫且談,竟盡此卷,欲題一詩,已醉不能,聊紀此以資它日譚柄,相知如閒孟孟陽者,可一示之,勿以示俗人也。已未三月廿二日,泡道人題。
○題畫兩則
餘近喜畫小冊,時有好事者,往往乞畫。此冊亦爲友人所乞,攜之虞山。是日風日清美,與子崧尋吾谷,盤磚楓林下,舟黃如繡。飯後,呼兜輿對維摩興福兩蘭若。歸而落日映湖,圓月出嶺矣。因出此冊示子崧,便欲攘去,子崧愛餘畫,十年所畜,皆落盜手,遂欲以攘補之,知攘效矣。顧餘手在,患子崧不好爾,何必爾耶!因題而歸之,併發一笑。
○又
餘嘗畫柳,贈西湖張女郎,題雲:“斷橋堤外柳如絲,愁殺春風煙雨時,見說美人能愛畫,的應將此斬腰肢。”女郎珍重此畫,數持以示人。由湖上之人,無不知餘能畫柳者。乃至緇道民,亦以見乞。一日,法相寺小師乞餘畫,輒依韻題雲:“西湖煙柳斷腸絲,只合將來斬翠眉,料得禪心應不染,也教和墨寫風枝。”後又爲靈隱蘧沙彌題扇雲:“愛柳終何意,秋風君始知,青青雖畫得,不是動搖時。”爲六如畫此便面,已數年,紙墨剝落,猶爲裝池成軸,可以見其癖好,不滅女郎小師也。
○題畫冊
戊午夏,寫經皋亭真歇禪師塔院。平頭從城中裝一小冊,置笥中。六月出山,舟中熱甚,不堪近筆研,開而復卷。八月,重至湖上,復攜此冊而往。舟中無事,畫得五幀,意倦輒止。歸而匆匆治裝北行,途中病還,數月以來,不見湖山,無從發畫思。九月,乃復來錢塘,買舟西湖,留連十日,飽看兩山紅葉而歸,則此冊又在幾頭矣。舟次吳江,風雨如晦,燈下飲數杯,輒畫三紙。明日,抵葑門,晤淑士,小飲而別。泊金閶城下,與君長覆命酒對飲。君長飲戶太窄,不三酌已醉,雨過月出,天水如洗,徙倚船頭,聽君長吹簫度曲,彈三絃,遂不能寐。篝燈試墨,又畫得四紙。前後共十二幀,竟滿冊矣。又明日,舟過維亭,出此展玩,復爲寫舊作題畫絕句,兼記歲月,已未十月二十日也。
《晚明二十家小品》
程孟陽小品
○李長蘅檀園近詩序
餘與長衡皆好以詩畫自娛,長衡虛已泛愛,才力敏給,往往不自貴重。餘╃力篤志,類於矜慎,而中不能無意於名。頃長蘅屢躓,而智益恬,貌益腴,若能囂然遺世以遊,故不自知其所得日以臻妙。嘗造雲棲,留連湖上,其繪畫爲好事者所藏去,動皆盈汀累篋,餘偶見於他所,如觀古名畫,心若不能得之。至於詩歌,率然而成,尤不能盡見。如《夜遊皋亭龍居詩》已刻石山中,始一傳諷,雖同時老成,皆以爲不逮也。昔人云:“後世誰相知寫吾文者耶?”餘嘗嘆息斯言。曩歲閩中宋比玉見餘詩於客坐,遂相求於數千裏外,歷數年而始相識,其艱如是。因每與長蘅兄弟及正叔輩相對竊嘆歡,以爲吾儕雖不逮古人,亦非有諷切美刺,宜傳於時,顧其緣情擬物,曠時日而役心神,亦已多矣,及今略不相示,使生同時居同裏,所謂同聲同好之人,邈若異域,徒令後人有不同時之歡,豈不惜歟?餘又觀古人流傳之文,多收拾於零落散亡之餘,而其爲標序,皆數言而定。蓋物之美者不掩,而論以久而自合,物理固然。達人之意,方以愛詩愛畫爲一病,其傳與不傳,皆無足論也。餘自楚歸,舟行無聊,追記生平舊詩八百篇,絕不以示人,雖長蘅丐錄一通,餘猶縮肭不肯出。然當酒酣淋漓,新知在前,則又不覺手舞口諷,糹麗糹麗中夜不能已,蓋其事惟可與知者道,可一笑也。甲寅孟夏,將遊廣陵,宿長蘅家,因夜論詩,約爲黃山之遊,且令餘序其近詩。是歲中秋。比玉由白下來,同觀月金焦,信宿江寺,鼓琴嘯樹,或過夜分,偶憶長蘅臨分之言,姑不暇序其而聊序餘兩人之意如此。
○題子柔雜懷詩卷後
餘昨在廣陵,客有傳子柔《暨陽雜興》詩數篇,其詩云:“豈謂平生意,才消一領衫,道心長自照,世味總無才。”又云:“世已無如假,餘猶頗識真,最憐惟稚子,難使學時人。”又云:“青袍寧再誤,綠灑尚無情。”時固已慨然與世違矣。近又爲《雜懷詩》三十篇,詩皆五言近體,其中多指切時事,識深而慮遠,蓋其心若惻然有所不得已而形於詠歎,猶且虞其多忤,緘祕而不出也。餘謂自古感遇諷刺之作多矣,至以律詩含諷諭,豈切忠厚,則未有若子柔諸詩也。子柔爲人和順詳雅,而至於持論是非,獨侃侃無少犭旬。平生恬於榮利,惡衣菲食,而好求當世之務,晚既逃於寂矣,其憂天憫人之意,老而愈至。餘貧懶廢學,尤不樂聞時事,獨時聆子柔之論,相與扼腕,意未嘗不同。故子柔於近詩不多示人,顧私謂餘當志之。嗟乎,夫子柔之詩,豈獨其言之工,而餘亦豈徒歎服子柔之詩者耶?使當世之君子,有若古之採風者,能聽其言,則此詩猶庶幾爲中流之壺也哉。
○松寥詩引
李太白有《望松寥山詩》在大江中,焦山湛公以名其閣雲。餘已亥夏尋洞庭潤公不遇,留閣中,與湛公譚詩品茶,至通夕不寐。臨行握手謂餘:“江山九月最佳,子能一來?“是後凡兩到山,而皆不相遇。壬寅十月,大風夜留詩於壁雲:”寺外風江斷去津,峯頭木脫月相親,僧齋歸處窗如燭,始覺寒風是主人。“又十餘年,歲甲寅,餘復過江,時潤公演法華於金山,而湛公亦來抬餘。中秋同宋比玉放舟至松寥,因值等慈。等公少爲諸生時,客閩,喜琴善詩,素善比玉,視餘一見如平昔,皆夙契也。留二十日,至重陽始別,方期結夏山中,爲書《圓覺經》,明春湛公逝矣。丁巳臥病虞山,則等公在焉,與餘時有警策語。戊午,別之西行,偶一登焦山,是是風陰蕭蕭,堂宇闃寂,低迴西廊階除間,啞啞如聞老湛吟諷聲,心爲悽然。舊年刻詩二卷,取凡自丙午者曰《雪浪》,自甲寅者曰《松寥》,志餘晚遇禪老,皈心空寂,其所存詩,皆唾棄結習之餘耳。頃錢太史書雲:“等公亦化去,拂水草深一丈矣。”不覺投書失聲,因追述此引於卷端。辛酉清明日偈庵書。
○溪堂題畫詩引
邇年不好作詩,即有索和,亦多不能應。壬寅二月,歸新安,故人方伯雨諸子居煙村溪上,首作詩始餘。霪雨浹旬,久未能赴。時吳中劉價伯留餘冊閣,偶次東坡《岐亭詩》韻作詩以履和,餘遂同作,得詩三篇。是後過伯雨溪堂,俱信宿,價伯樂其山川友朋之美,遂留共卒業,餘亦悠然忘歸,不知妻子之在遠也。堂去溪百餘步,溪流至王村,灣環如,豁然山夷而野舒,數十里間峯巒百疊,樵徑漁舍,疏數出沒,平列於前。餘留此逾六閱月,凡花木禽鳥之生成無不觀,晨涼夕燠之氣候無不更,風月晦明之變態無不窮,時與升高丘,踞磐石;攜壺以探洲。舉棹以溯清流;詠歸一室之內,高友千世之上;帆影拂於門戶,湍聲振於枕蓆;此皆騷人詩客所極力而未能彷彿者。跡餘平生之所遊處,殆未嘗有也,與價伯亦可謂幸矣。餘既不能有所詠述,然酒酣興發,往往吮筆畫爲泉石竹木,雖零雜瑣細,而友人好事,爭自取去。因屬以詩者亦數數焉。暇日序而錄之,以志故人能賞我於筆墨之外,故能使餘自忘其拙。且畫雖散去,而異時略觀其詩,亦見山川秀髮之氣積於胸中者,不可沒也。
○餘杭至臨安山水記
辛卯二月丁亥,夜發抵餘杭城下,明日舁籃輿過城之西門,道左見溪水甚清深,問舁夫,雲是茹溪,從天自來。道逶迤隱起若是,右平田,左陂澤,澤中多蓮芰莖,陂皆臨溪,田亦帶山。沿陂多深松美┠。遠山色若翠羽,時出松杪。稍前竹益綿密,路屈曲竹中,如行甬道。竹光娟娟襲人,有溝水帶之,或鳴或止,與竹聲亂,釒宗錚可聽。幾十餘里,逕折竹窮,復與溪會。溪總人口深闊,道行溪之右,皆高岸。溪流所激,多崩坼。樹要時踞頹岸,半迸出水上,偃蹇離奇,多桑多烏臼。溪左皆平沙廣隰,松竹深秀,桃柳始華,時見人家隱林間。估客乘筏順流下,悠然如行鏡中。溪流曲折明滅;遠水窮處,爰有高山入雲,黛色慾滴,與叢林交青深溪合翠,森沈翁{艹爰},驚神沁目,蓋至青山亭而道折。背溪行山間,至十錦亭大溪橋,乃復逾溪,則已次臨安。橋以石,頗壯。橋上四望皆山,採翠翔翥,誠所謂龍飛鳳舞者也。馬首一山,形若案,上有浮圖,爲石鏡山,一曰衣錦山,吳越王歸燕父老處。山林皆蒙以錦,故今有十錦亭。道傍竹林中有化成寺,會天雨,急趨臨安邸。按餘杭有大滌山,有金堂玉室,爲第三十四洞天。又有天柱山,居福地之五十七。是日意於空際或一睹焉,然舁夫野人莫能指其處也。
○臨安至昌化
既雨宿臨安邸中,明發遂行。雲氣淋淳,衣袂偕潤。至九州山,路緣崖屈曲上下,小溪繞山足,苕溪亦相映成帶,而稍遠。俯察水涯,楓檉全生。溪得雨乍漲,回縈林間,仰視崖樹,宿雨滴瀝。數里外人家,林木翳然。晨煙如縷,明滅遠上,半入雲霧,屢回不覺,旋至其地,又前爲一泉山,有泉懸石上,旁有石磴,聞上有佛寺。山麓犬牙回互,水木益攢簇,至藻溪,遂入於潛境。水皆分流其中,聚爲山市,散爲遠村,疏數出沒,曲有異趣,凡若干裏,道左臨溪,故雙溪之下流也。望見九里橋,山巒岑秀,松柏櫧楠,蒙蘢其上,人家倚薄其下。危橋淺河,馬渡河際,人行樹間,暮色掩靄,宛在畫中。又一二里,抵於潛。明日,遊觀山,亭午始就道。時餘г醉輿中,勝概已失其十九。至羅嶺,不甚高峻,然有關踞其隘,其上逶迤,旁見林塢;其下陡陋,回俯縣邑;山縣無城,其大不能當歙之聚落。然溪谷特回合,懸東石橋亦壯,懸南隔溪,小山Σ,上有古剎,皆足寓目。薄暮獨南行溪水,上觀寺閣,復東渡石橋,讀山下古碑。碑載縣沿革甚詳,惜好事者未嘗至也,故記之。
○自昌化至蜃溪
出昌化之西門,門跨兩山之間,以石竇,上有睥睨。路緣崖行,甚仄。崖石崛磊,傍臨大溪。中有堰蓄水,灌水舂溪流,上平若鑑,其中濺沫沸白,聲亦載路。少前有村曰西δ,隔岸一山,峯石廉峭,狀如英石,皴肅甚麗。其地多漆,多棗,多棕櫚,桃梨始華,時照籃輿。又前至瀨子溪,下輿從板橋渡,溪流觸石,四迸倒注,泌氵節軼越,瀠跳號,橋爲之撼。從橋隙望見,驚掉心目。其水聞出績溪縣。又前過柱溪橋,其勢遂殺。越華光三跳二嶺,至泥脫渡,乘小舟可受四五人,時日色射水底,晶瑩的,沙石五色如霞綺,淘金漾碧,亦異觀也。又四望,山翠萬疊如城,近而修者如龍蛇之飲於河,或如駭獸臨河,躑躅而卻走;遠者如連山之濤,噴薄漓澌,千派萬落,或若翠羽,或澹若碧衣之濛霧綃,殆無以窮其狀。既渡,乃飯於大柳鋪。又若干裏,至五聖橋,路緣崖鬥折,下臨澄溪十餘丈。路險仄高下,岸間松檉玲瓏蔭溪路,時出其杪,有廟閣嵌絕壁,下臨崩崖,橋所由名也。橋已圮,今從上流一二里渡。橋下水漱激石間,水楊蒙幕其上。隔岸有平疇,春爛然,遠山益層疊攢矗,若回巧呈異於險仄之境者。又前,有大冥山十餘峯,尤峭削如卓筆。更薄暮過車盤嶺,嶺高四五里,在層山中,不能絕出也。二月壬辰記。
○發淳安記密山諸嚴
自淳安縣而下,溪闊可四五里,兩崖多頹岸,高一二丈。或時有小山臨岸,遠者去數里,蓋山夷水舒,曠如也。凡若干裏而見兩山如闕,溪回入其間,舟行ɑ中。其右一山,精石嶙峋,苔繡丹碧如霞,峯首甚律。其後數峯氵斥流擁之。從絕頂墮一峯,俯溪,有廟踞其上,下爲澄潭,曰羅山潭。循山趾行,可一二里,馬石廟出焉。廟前有石如馬,藤蘿其上,不知爲何神也。又右幹裏而爲合溪浦。有山壁立,綿亙如城,石半作鐵色,其將盡一峯,皴文具五彩。時方盡鋪,坐ぎ間觀潭水如展鏡,浸濯峯趾,倒影沈碧,菖蒲藤樹,披拂涯,悠然歷之,疑非人間也。其下有湍忘其名。時溪稍折而右,其左一峯,高數仞,衡倍之,皴理與前埒,而多草樹,ゆ叢石罅間,形正圓如月,半出水上,最奇。其下復有密山嚴,嚴斬然嵌空,其高可數百仞,山形亞缺如朽株,其理皆衡。旋舟徐移其下。山勢側出,凹凸變異狀。中稍斷爲ɑ。按山形如堂者曰密,豈缺處形肖堂室歟?其石大都瓦裂冰坼,參錯骨立,或銷碎攢田紗如鳥獸器物之形者,不可勝計。時微雨自遠至,過乳香潭,潭壁亦奇麗,晦冥不可辨矣。
○遊齊雲觀天門虎崖記
予幼嘗至齊雲,蓋欲爲之記雲。又十餘載,辛卯三月庚子,與李氏表叔有事祠下,攜一兜輿往。其徑至桃花澗而始奇,然莫若天門虎崖。夫始入山,路忽峻忽夷,人前後歷歷,蛇行樹中,凡十餘折,輒亭焉。其峻絕處皆舍輿徒行,猶彳亍。五六里而忽坦陀,道左四五峯皆巋然如障,有摩崖大刻。又三四折而上,過桃華間,路復險仄,行兩山中。山夾峙如堵牆;右峯尤律特上。有亭當其隘,入亭,路繞峯稍折而下,聯以石樑,彌亙絕間,抵於崖壁。壁間路衡不逾尋,俯視邃壑下注,凡數十級,沉沉無際,洞駭心目。回視峯趾,嶄然附壑底,下仄上頹,若壓若俯,亻免仰欲眩,益縮縮循崖壁行。又前數百步,而有楠木迸出石間,大且數拱,苔鮮如甲,其崖曰楠崖,上當天門──所以名天門者,崖頂石壁如屏,忽中穿一竇,高可五六仞,深半之,廣又半之,方如門,闕其內,石崖環周,翕口腹,如豎半。崖嶺有樹木亭觀俯之,泉如出翕口,下注於池,不絕如散珠,名曰真珠簾。其處爲雨君,羅漢,大士,諸洞,路環曲歷其前。予繞池俯仰者久之。時有道士爲予指虎崖之勝,石壁間有虎跡,如印泥淖。崖與天門對,復見人縷縷從門入,逶迤樹杪,真不自人間來也。直西復有懸崖石室,聞由此可上香爐峯。會道士來相迎,遂折由石磴上,有石坊曰天梯,至顛,平如臺,即虎崖之顛。其表裹皆絕壑,其裹草樹林薄,尤豐蔚蔥倩。又望見帝宮琳宇,金碧舟堊,攢簇累積,如霞如銀,矗矗林際,地遙與榔梅庵對。西南見三姑峯及紫霄崖,皆あだ如岑樓秀出於雲氣滲漓之間,向所見俯崖樹木亭觀,乃在道傍。至庵已昏黑,因宿南極樓,燒燭爲之記。
○冷泉亭畫記
魯生以此扇索畫,留們篋中年餘矣。今年再同至杭,長夏,魯生泊松毛而餘棲韜光,時往來焉。又時時致美酒,酣輒與坐客揮灑。一日,魯生所餉酒物勞冽,適雨過,下至冷泉亭觀瀑,經靈隱寺僧舍,攜友人數輩,先置此扇於案,汲水拭硯及移茶鐺酒酣,就澗底弄石掬水,磅薄大醉。徑起入寺,因惜魯生不共此,作圖貽之。其兀然欹坐者,餘也。對餘飲者,爲薛蕙光。相向斟酌者,爲薛更生,張德新。翹足仰臥者馬巽甫。熱爐煎茶爲鮑豁父。濯足仰觀崖際僧者,陳文叔也。時煙嵐淋淳,雲木杳靄,雖未及彷彿,而人物意態,筆法流動,衆客頗爲豔倒,遂命記之。
○與方季康
維揚邸中,得與仁兄及諸君子聚首信宿,差解征夫牢騷之懷。別後復一登焦山,曾題小像贊,屬瓜洲僮賚上矣。初一日,江行至京,留宋比玉齋中。一宿,遂渡江,至南滁,少遊琅琊醉翁諸山,即短依蹇衛,兀兀風塵中,半月而達汴。比渡河,陟太行,抵上黨,則閏月晦矣。賴庇筋力,差可支吾,未至委頓。幼兒鞍馬上下,更輕矯。少休署中,與兒子追敘所歷,跋履險絕,便如說夢。又恍惚如隔世事,可知眼前憂喜,色陰器界,無一真實,可一笑也。當未至黃河,百里外望見太行,如黑雲亙天際,籲駭突兀,始疑其非山也。行二日,抵其麓,峯巒森列籲,皆拔地卓雲,觸目盡范寬荊浩障子。前人多產關隴,蓋圖所見也。初上山,十餘里,羸馬皆悲鳴不前,其徑皆羊腸鳥道,徑石牽確齒Ф ,如狼牙劍戟,意非此中蹄跡弗習者,決不能厝足也。上關王坡,南望兩三峯,出白雲中,疑是嵩高二室,問道中人,無能言者。至天井關,則所見酉卓雲諸峯,峯杪盡碌碌墜谷底,仰望峻坂,盤曲,如無道境,瞪視微覺人馬轉動耳。百餘里,至澤州,又前,次高平,即古長平。入潞州境,似漸夷,實太行之顛,天下之脊,號稱上黨不虛耳。昏曉寒燠,與中土異。署舍疏敞,高寒便夏,盡無蟬,夜無蚊。六月雜衣單夾,正如三四月在兄寓時風氣耳。以此知古人河朔無暑,可豪飲,非逃暑也。此中多名酒,嘗之略遍。羊羔白如乳泉,但微甘,風骨似襄陵爲勝,惠山珠麴,殊不可忘,登頓之餘,幾亡飲情。未幾而主人有安仁悼亡之戚,因茲索莫,兩月以來,覺百念灰冷,雖筆墨習氣,索然嚼蠟。淡境亦自有味,但無由策進耳。方叔近爲按君首薦,有“治冠”時,材堪大用語,計邸報中兄已見之。前二十七日赴省克房考,今方在事南場,主司到日,或尚不至更期。此時若淵行先諸君事已大定矣。別後不知宅眷何日取到?僦舍畢竟居停何所?積著之利,更稍裕否?淨業益精進否?閒居執與往來,有以爲樂否?風便願聞之也。
○與鄭閒孟
每得兄書,必娓娓竟幅,瑣細曲折,真當面談。去冬聞飲量大減,情興蕭颯,並不得兄一字,固已懸念。夏間正叔長蘅書中,乃聞兄病漸損眠食,久欲奉訊。前發家書時,偶一慟,遂不能執筆。大抵吾輩多屬情癡,少年志猛氣盛,又不自愛,今各半百,垂白衰病,豈非應得?屈指交舊,入鬼錄者,僥倖已多。若論五濁惡世,陽焰空花,本不足沾戀。兄是有信根人,趁此病苦,當勤精進,如救頭然。平日信服,不論僧俗勝友導師,得其一言半偈,自求解脫,懸崖撒手,明瞭一大事,所謂朝聞夕死,正在於此,纔不枉卻平日些子聰明也。身方在二千里外,循方乞食,巴吉家口,作法語相勸勉,豈不可笑!然正可見世緣如惡又聚愛網,極罨殺好漢。兄比我有女無子,省卻大半礙,勿作世人“有子萬事足”蠢話頭死見識下尋求也。急親近明眼人求出頭路,千萬千萬!吾鄉既無國醫,宜謹慎調養,少進藥物。彥逸友愛極篤,當用吾言,不更作字。
《晚明二十家小品》
鍾伯敬小品
○詩歸序
選古人詩而命曰《詩歸》,非謂古人之詩,以吾所選爲歸,庶幾見吾所選者,以古人爲歸也。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後人之心耳。使其心目有所止焉,如是而已矣。昭明選古詩,人遂以其所選者爲古詩,因而名古詩曰“選體,”唐人之古詩曰“唐選,”嗚呼!非惟古詩亡,幾犭旬古詩之名而亡之矣。何者?人歸之也。選者之權力能使人歸,又能使古詩之名與實俱犭旬之,吾其敢易言選哉?嘗試論之,詩文氣運,不能不代趨而下,而作詩者之意興,慮無不代求其高者,取異於途徑耳。夫途徑者,不能不異者也,然其變有窮也。精神者,不能不同者也,然其變無窮也。操其有窮者以求變,而欲以其異與氣運爭,吾以爲能爲異,而終不能爲高,其究途徑窮而異者與之俱窮,不亦愈勞而愈遠乎?此不求古人真詩之過也。今非無學古者,大要取古人之極膚,極狹,極熟,便於口手者,以爲古人在是。便捷者矯之,必於古人外自爲一人之詩以爲異。要其異,又皆同乎古人之險且僻者。不則其俚進也。則何以服學古者之心?無以服其心,而又堅其說以告人曰:“千變萬化,不出古人。”問其所爲古人,則又向之極膚,極狹,極熟者也。世真不知有古人矣。惺與同邑譚子元春憂之,內省諸心,不敢先有所謂學古。不還古者,而第求古人真詩所在。真詩者,精神所爲也。察其幽情單緒,孤行靜寄於喧雜之中,而乃以其虛懷定力,獨往冥遊於寥廓之外。如訪者之幾於一逢;求者之幸於一愜;人者之欣於一至。不敢謂吾之說非即曏者“千變萬化,不出古人”之說,而物不敢以膚者,狹者,熟者塞之也。書成,自古逸至隋凡十五卷,曰《古詩歸》。初唐五卷,盛唐十九卷,中唐八卷,晚唐四卷,凡三十六卷,曰《唐詩歸》。取而覆之,見古人詩久傳者,反若今人新作詩;見已所評人語,如看他人語,倉卒中,古今人我,心目爲之一易,而茫無所止者,其故何也?正吾與古人之精神,遠近前後於此中,而若使人不得不有所止者也。
○問山亭詩序
今稱詩,不排擊李於鱗,則我爭異之。猶之嘉隆間,不步趨李於鱗者,人爭異之也。或以爲箸論駁之者,自袁石公始;與李氏首難者,楚人也。夫於鱗前,無爲於鱗者,則人宜步趨之,後於鱗者,人人於鱗也,世豈復有於鱗哉?勢有窮而必變,物有孤而爲奇;石公惡世之羣爲於鱗者,使於鱗之精神光焰,不復見於世,李氏之功臣,孰有如石公者?今稱詩者,遍滿世界,化而爲石公矣,是豈石公意哉?吾友王季木,奇情孤詣,所爲詩有蹈險經奇,似溫李一派者。乃讀其全集,飛翥蘊藉,頓挫覺着,出沒幻化,非復一致,要以自成其爲季木而已,初不肯如近世效石公一語。使季木舍其爲季木者,而以爲石公,斯皎然所以初不見許於韋蘇州者也,亦烏在其爲季木哉?季木居石公詩,不肯爲石公,則居於鱗時,亦必不肯爲於鱗。季木後於鱗起濟南,予與石公皆楚人,石公駁於鱗而予推重季木,其義一也。假令後於鱗爲詩者,人人如季木,石公可以無駁於鱗,以解夫楚人之爲濟南首難者。
○梅花墅記
出江行,吳不復知有江,入舟,舍舟,其象大抵皆園也。烏乎園?園於水。水之上下左右,高者爲臺;深者爲室;虛者爲亭;曲者爲廊;橫者爲渡;豎者爲石;動植者爲花鳥;往來者爲遊人;無非園者。然則人何必各有其園也?身處園中,不知其爲園,園之中各有園,而後知其爲園,此人情也。予遊三吳,無日不行園中,園中之園,未暇遍問也。於梁溪則鄒氏之惠山,於姑蘇則徐氏之拙政,範氏之天平,趙氏之寒山,所謂人各有其園者也。然不盡園於水。園於水而稍異於三吳之水者,則友人許玄之梅花墅也。玄家甫裏,爲陸龜蒙故居,行吳淞江而後達其地。三吳之水,不知有江,江之名復見於此,是以其爲水稍異。予以萬曆己未冬,與林茂之遊此,許爲記。諾諾至今,爲天啓辛酉,予目常有一梅花墅,而其中思理往復曲折,或不盡憶,如畫竹者,雖有成竹於胸中,不能枝枝節節而數之也。然予有遊《梅花墅詩》,讀予詩而梅花墅又在予目。大要三吳之水,至甫裏始暢,墅外數武,反不見水,水反在戶內,蓋別爲暗竇,引水入園。開扉垣,步過杞菊齋,盤磴躋映閣者,許玉斧小字也,取以名閣。登閣所見,不盡爲水,然亭之所跨,廊之所往,橋之所踞,石所臥立,垂楊修竹之所冒蔭,則皆水也。故予詩曰:“閉門一寒流,舉手成山水。”跡映閣所上磴,回視峯巒嚴岫,皆墅西所輦致石也。從閣上綴目新眺,見廊周於水,牆周於廊,又若有閣亭亭處牆外者。林木荇藻,竟川含綠,染人衣裾,如何承攬,然不可得即至也。但覺鉤連映帶,隱露斷續,不可思議。故予詩曰:“動止入戶分,傾返有妙理。”乃降自閣,足縮如循寒渡,曾不漸裳,則浣香洞門見焉。洞窮,得石樑,梁跨小池。又穿小酉洞,憩招爽亭。苔石波,曰錦淙灘。指修廊中隔水外者,竹樹表裹之,流響交光,分風爭日,往往可即,而倉卒莫定其處,姑以廊標之。予詩所謂:“修廊界竹樹,聲光變遠邇”者是也。折而北,有亭三角,曰在澗。潤氣上流,作秋冬想。予欲易其名曰寒吹。由此行,峭倩中忽著亭,曰轉翠。尋梁契集,映閣乃在下。見立石甚異,拜而贈之以名,曰靈舉。向所見廊周於水者,方自此始。陳眉公榜曰流影廊。沿緣朱欄,得碧落亭。南折數十武,爲漾奉維摩居士,廊之半也。又四五十武,爲漾月梁,梁有亭,可候月風,澤有淪,魚鳥空遊,衝照鑑物。渡梁入得閒堂。堂墅中,最麗。檻外石臺,可坐百人,留歌娛客之地也。堂西北結竟觀居,奉佛。自映閣至得閒堂,由幽邃得寵敞;自堂至觀,由寵敞得清寂;固其所也。觀臨水,接浮紅渡。渡北爲棲,以藏書。稍入爲鶴,爲蝶寢,君子攸寧,非莫中人或不得至矣。得閒堂之東流,有亭曰滌研。始爲門於牆,如穴,以牆外之閣。閣曰湛華。映閣之名,故當映此,正不必以玉斧爲重,向所見亭亭不可得即至者,是也。牆以內所歷諸勝,自此而外,若不得不暫委之。別開一境,眺清遠。閣以外,林竹則煙霜助潔,花實則雲霞亂彩;池沼則星月含清,嚴晨肅月,一輟暄妍。予詩云:“從來看園居,秋冬難爲美,能不廢喧萋,春夏復何似?”雖復一時瀏覽,四時之氣,以心準目想備之。欲易其名曰貞萋。然其意氵亭泓明瑟,得秋差多,故以滴秋終之,亦以秋該四序也。鍾子曰:三吳之水皆爲園,人習於城市村墟,忘其爲園。玄之園皆水,人習於亭閣廊榭,忘其爲水。水乎?園乎?難以千人。閒者靜於觀取;慧者靈於部署;精於承受;待其人而已。故予詩曰:“何以見君閒,一橋一亭裹,閒亦有才識,位置非偶爾。”
○浣花溪記
出成都南門,左爲萬里橋,西折纖秀長曲,所見如連環,如如帶,如規如鉤,色如鑑,如琅,如綠沉瓜,窈然深碧,瀠回城下者,皆浣花溪委也。然必至草堂而後浣花有專名,則以少陵浣花居在焉耳。行三四里,爲青羊宮,溪時遠時近。竹柏蒼然,隔岸陰森者,盡溪。平望如薺,水木清華,神膚洞達。自宮以西,流匯而橋者三,相距各不半里,舁夫雲通灌縣,或所云江從灌口來是也。人家住溪左,則溪蔽不時見,稍斷則復見溪。如是者數處,縛柴編竹,頗有次第。橋盡,一亭樹道左,署曰“緣江路。”過此,則武侯祠。祠前跨溪,爲板橋一,覆以水檻,乃睹浣花溪題榜。過橋,一小洲,橫斜插水間如梭。溪周之,非橋不通。置亭其上,題曰“百花潭水。”由此亭還,度橋過梵安寺,始爲杜工部祠。像頗清古,不必求肖,想當爾爾。石刻像一,附以本傳,何仁仲別駕署華陽陽所爲也。碑皆不堪讀。鍾子曰:“杜老二居,浣花清遠,東屯險奧;各不相襲,嚴公不死,浣溪可老,患難之於友朋,大矣哉!然天遣此翁,增夔門一段奇耳。窮愁奔走,猶能擇勝,胸中暇整,可以應世,如孔子微服主司城貞子時也。”時萬曆辛亥十月十七日,出城欲雨,頃之霽。使客遊者,多由監司郡邑招飲,冠蓋稠濁,聲折喧溢,迫暮趣歸。是日清晨,偶然獨往。楚人鍾惺記。
○修覺山記
辛亥十月,十有九日,早發新津,叔弟恬,不知隔江者爲何許山也,與童騎疾驅過之。予與艾子後,坐舟中,指江干削壁千仞,竹樹榱桷,出沒晴嵐雲浪外者,異焉。問之,則修覺山。子美遊修覺寺詩曰:“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遊;徑石相縈帶,川雲自去留;禪枝宿衆鳥,飄泊暮歸愁。”後遊詩曰:“寺憶昔遊處,橋憐再流時;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客愁全爲減,舍此欲何之?”及唐明皇幸蜀,大書修覺山三大字,嵌石壁,今猶存者,即其處也。決策登焉。所從徑,裒山石之復者爲磴,亂整枉直,各肖其理。登者屢憩,憩處每平,平處每當竹樹隙,隙處必從其下左方見江,江錯磧渚,或圓或半,或逝或返,去留心目間。上人縛竹爲亂,若童子置葉盎中以度蟻,設身處地。頗危之。從上視下,輕且駛,甚適。度磴去頂可四五之一,行住坐立,更端者數矣。其傍乃有石級齒齒,蜿蜒壁間者,往修覺寺道也。曰姑舍是,尋中徑數折上,有亭翼然,祠杜工部李供奉蘇端明方正學。方有石刻詩,可讀。亭後數武,爲寶華寺。禮佛畢,反目亭,出山門,左行,竹樹純駁夾砌,數折修覺寺。寺前雙井,一井置一塔,唐物也。明皇書嵌佛殿左側嚴壁上,字方廣二三尺,一字各專一石,飛翥沉着,且甚完好。予入蜀所見唐碑,獨此耳。出寺,無所見。欲返,寺僧指石隙一小徑,才容足。出此徑,乃有平田大陸。復緣磴數折上,矗然ぽ江者,曰雪峯,兩寺乃在其下。始悟所云磴去頂四五之一者,第可指修覺耳,非此峯也。左眺稠筻山,如旅行,而稍居其傍。下馮欄視江,則已正,無所不見。不若初所見江之從其下左方也,然後下上修覺,去江趨遠,從修覺上雪峯,視江乃反近。舟中所指江干削壁者,即今着腳處也。降自雪峯,復繞井塔下,屈曲一二里許,不復見所由寶華寺徑矣。乃忽得所謂石級齒齒壁間往修覺寺道者,則今還道也。與初所從徑合,徑窮登輿。是日抵彭山宿,記授弟恬。
○白雲先生傳
白雲先生陳昂者,字雲仲,福建莆田黃石街人也。所居所至,人皆不知其何許人。自隱於詩,性命以之。獨與馬公子用昭善。先生詩所謂“自天亡我友”者,即其人也。其後莆田中倭,城且破,先生領妻子,奔豫章,織草履爲日。不給,繼之以卜,彭蠡,憩匡盧山,觀陶令之跡,皆有詩。已入楚,由江陵入蜀,附僧舟爨爨以往。至亦輒亻庸於僧,遂遍歷三峽劍門之勝,登峨嵋焉。所亻庸僧輒死,反自蜀,寓江陵松滋公安巴陵諸處。至金陵,姚太守稍客之,給居食。久之,姚太守亦死,無所依,仍賣卜秦淮。或自榜片紙於扉,爲人亻庸作詩文,其巷中人有小小慶弔,持百錢鬥米與之。輒隨所還應以應。無則又賣卜,或雜以織履。而林古度與其兄者,寓居金陵。一日,兄弟過其門,見所榜片紙於扉者,色有異,突入其室。問知爲莆田人,頗述其平生,一扉之內,席牀缶竈,敗紙退筆,錯處其中。檢文詩育之,是時古度雖年少,頗曉其大意,稱之,每稱其一詩,輒反面向壁,流涕悲咽,至於失聲。其後每過門,輒袖餅餌食之,輒喜。復出其詩,泣如前。居數年,竟窮以死。其子倉皇出,覓棺衣,舁之中野。右度兄弟急走索其集,無所得,得先生手書五言今體一帙。五言今體者,五言律排律也。其詩予莫能名,其自序略雲:“昂壯夫時,尤嗜五方,第家貧無多古書,得王右丞即育讀右丞,得杜工部即誦讀工部,閒取其所中規中矩者,時或一週旋之,又時或一折折旋之,含筆腐毫,研精殫思。”今觀其五言律七百首。則先生所學所得,實錄實際,盡此數言矣。其雲末一卷爲排律,亦不存,蓋謝生兆申雲:“先生有集十六卷,在江浦族人家。”或亦有據。今刻其存者,以次購之。論曰:“明自有詩,而二三君子者,自有其明詩,何隘也?畫地爲限,不得入,自縉紳士夫,詩的的有本末者,非其所交遊品目,不使得見於世者多矣,況老賤晦辱之尤,如陳昂者乎?近有徐渭宋登春,皆以窮而顯晦於詩,詩皆遜昂,然未有如昂之窮者也。予嘗默思公織屢賣卜,亻庸爨亻庸書時,胸中皆作何想?其視世人紛紛藉藉,過乎其前者,眼中皆以爲何物?求其意象所在而不得。吾友張慎言曰:“自今入市門,見賣菜亻庸皆宜物色之,恐有如白雲先生其人者。”甚矣,有激乎其言之也。”
○斷香銘
《斷香銘》者,銘吾友蜀人劉晉仲之婦尹氏之墓也。君諱紉蘭,敘州府宜賓縣人,大參尹子求先生之女也。記己酉,予以喪子,狂走白門。先生爲南職方郎,嘗爲餘言,其婿劉郎七歲能詩。劉郎者,給諫勿所公仲子,即今所稱晉仲者是也。安知其有女慧如是?然其時猶然女兒,習翫不知書。既歸晉仲,見晉仲妹文玉詞翰妙敏,心悅而好之。相與爲友。始讀書,稍稍爲詩,精神起落,堂出入外,佳處不必由思,思者反是無關係處。處之,從晉仲省尊公於燕,由蜀江出峽,由峽入江,由江達運河,峯樹逢迎,煙日爭讓,舟行緩,可以爲家,得一意爲詩。其篇時全時缺,缺則聽之。缺於此或全於彼,有弦摧柱折,緩他琴以續之之意。予讀其詩,骨散神寒,音節清,如病葉偶然從風而墜,或中之,附枝翅鳴,不能自致於地。如暗泉之厄於石,而不能自竟其響。此斷香之旨也。至燕亦有詩,全缺如之,久之意忽忽無主,有秋冬氣。晉仲憂之,曰:“我亦不知。”至是,亦不甚作詩,作亦不以示人。晉仲檢其枕中所藏,如其全與缺而存之。頃之,卒,年甫十九。鍾子曰:“世所不常有者才,人所不可無者友。才而爲我友,友而爲我婦,婦而才相當,晉仲以爲能永乎?不能永乎?”銘曰:“丈夫才而鬼瞰之,矧其在女子之躬也?好友在四方,而造物或收之,矧其在閨閣之中也?劉子者,憐才乎?求友乎?悼亡乎?能尋香於落葉暗泉之間,而跡其所終也乎?噫!”
○題潘景升募刻吳越雜誌冊子
富者餘貲財,文人饒篇籍;取有餘之貲財,揀篇籍之妙者而刻傳之,其事甚快。非惟文人有利,富者亦分名焉。然而苦不相值者,何也?非人也,天也。奚以明之?貲財者,造化之膏脂;篇籍者,造化之精神,浚膏脂以氵曳其精神,此其於事理兩虧之,數也。人不能甘而造化肯聽之乎?故曰天也。嗚呼!此貲財之所以益蠹,而篇藉之所以益晦也。友人潘景升,箸書甚多,所緝《三吳越中雜誌》,事辭深雅,心力精博,蓋地史這狐也。募刻於好事者,而多不能給。予謂此雅事也,昔楊子云作《太玄》,蜀富人齎錢十萬,求載一名,不許。今開口向人,已出下策矣,況言之而不應乎?錢受之曰:“今天下俚詩惡集,闐咽國門,此其剞劂之費,豈非貲財所爲乎?”予曰:“此非造化精神所存也。無損於精神,而徒用其膏脂,虧其一焉,或亦天之所不甚忌也。”
○題魯文恪詩選後二則
觀古人全詩,或不過數十首,少或至數首,每喜其精,而疑其全者或不止此,其中散沒不傳者不無。或亦有人乎,選之,不則自選存其所必可傳者而已,故精於選者,作者之功臣也。向使全者盡傳於今,安知讀者不反致崔信明之譏乎?予喜誦鄉先達魯文恪詩文,庚戌,官燕,曾從其孫睢寧令乞一部,欲選之,爲湯嘉太史索去,遂不果。壬子,譚友夏選刻之金陵,至九十首,精矣,該矣。予讀之,喜焉,敬焉,有弘正名家所未能入其室者。使予讀文恪全集,固未必其喜且敬之至此也。刪選之力,能使作者與讀者之精神,心目爲之潛移,而不知然,則友夏雖欲不爲文恪功臣,固不可得也。或曰:“作者爲文恪,而後之選者不必如友夏,若之何?”予嘗與友夏言矣,莫若少作。作其所必可傳者,選而後作,勿作而待選。籲,談何容易哉!
○又
詩文多多益善者,古今能有幾人?與其不能盡善而止存一篇數篇,一句數句之長,此外皆能勿作。即作而能不使傳,使後之讀者,常有其全決不止此之疑,思之惜之,猶有有餘不盡之意焉。若夫篇與句善矣,而不能使其不善者不傳於後,以起後人厭棄,而善者反不見信,此豈善爲必傳之計者哉?故夫選而後作者,上也;作而自選者,次也;作而待人選者,又次也,古人所謂數十首數首之可傳者,其全決不止此。若其善者止此,而此外勿作,正予所謂作其必可傳者也。此其識其力,古今又能有幾人乎?
○題馬士珍詩後
予既爲詩贈馬郎矣,頃之,其從兄金吾君來言,馬郎能畫,匍匐時畫地作山水。右丞雲:“前身本畫師,”此說非也。良是山水宿因未盡,心惟目想,故習復生。嘗聞畫者有煙雲養其胸中,此自性情文章之助,昔人怪孫興公神情不關山水,而能作文,明山水之與文章相發也。世未有俗性情能作大文章者。馬郎性情在山水間,發爲文章事業,自當入妙。寄語畫師,勿以爲戲而戒之。藏修餘日,使之伏習成家,亦可消閒止逸。異時予衰不出遊,馬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後,應作真形寄我山中,鼓琴動操,四壁皆響,是馬郎相對時也。辛亥十月八日,止公居士題。
○跋袁中郎書
詩文以法古人,凡古人詩文流傳於鈔寫刻印者,皆古人精神寄也。至於書欲法古,則非墨跡舊扌,古人精神不在焉。今墨跡舊扌,存者有幾?因思高趣人往往以意作書,不復法古,以無古可法耳。無古可法,故不若直寫高趣人之意,猶愈於法古之僞者。餘請以袁中郎之書實之。夫世間技藝不一,從器具出者有巧拙,從筆墨者有雅俗;巧拙可強,雅俗不可強也。中郎沒才十餘年,其書又不工,今展卷深思,若千百年古物,乍見於世,是何故?請與書家參之。
○與井陘道朱無易兵備
記明公五月書中有云,不肖以《詩歸》招尤。初謂事理不甚關切,疑風聞之誤。久乃知其有之,夫不肖性疏才劣,可以見斥之道甚多,至《詩歸》一書,進退古人,怡悅情性,鼓吹風雅,於時局官守,似不相涉。徐思之,乃當事者不忍過求於某,斷其進趨之路,姑擇此微罪罪某,而又不甘處己於俗,分此美名,若其目中亦曾看過此書者。此則自處處人之妙,其中真似,俱不必深論者也。若真以《詩歸》見處,則此一書將藉此一語口實以傳,某以一官犭旬此一書,且有餘榮。彼其之子,何愛於某,而肯爲此乎?一笑一笑。
○與陳眉公
相見甚有奇緣,似恨其晚。然使前十年相見,恐識力各有未堅透處,心目不能如是之相發也。朋友相見,極是難事。鄙意又以爲不患不相見之無益耳。有益矣,豈猶恨其晚哉?
《晚明二十家小品》
譚友夏小品
○詩歸序
春未壯時,見綴緝爲詩者,以爲此浮瓜斷梗耳,烏足好?然義類不深,口輒無以奪之,乃與鍾子約爲古學,冥心放懷,期在必厚,亦既入之出之,參之伍之,審之克之矣。有教春者曰:“公等所爲,創調也,夫變化盡在古矣。”其言似可聽,但察其變化,特世所傳《文選詩刪》之類,鍾嶸嚴滄浪之語,瑟瑟然務自飾而不暇求於靈迥樸潤,抑其心目中,別有夙物,而與其所謂靈迥樸潤者,不能相關相對歟?夫真有性靈之言,常浮出紙上,決不與衆言伍;而自出眼光之人,專其力,一其思,以達於古人,覺古人亦有炯炯雙眸從紙上還矚人,想亦非苟然而已。古人大矣,往印之輒合,遍散之各足;人鹹以其所愛之格,所便之調,所易就之字句,得其滯者熟者,木者陋者,曰我學之古人,自以爲理長味深,而傳習之久,反指爲大家,爲正務,人之爲詩,至於爲大家,爲正務,馳海內有餘矣,而猶敢有妄者言之乎,嗚呼!此所以不信不悟,而有才者至欲以纖與險厭之,則亦若人之過也。夫滯熱木陋,古人以此數者收渾沌之氣,今人以此數者喪精神之原,古人不廢此數者,爲藏神奇藏靈幻之區,今人專藉此數者,爲仇神奇仇靈幻之物,而甚至以代所得名之一人,與一時所同名之數人,及人所得名之篇,與篇所得名之句,皆堅守莊調而不敢言之,不過曰,古今人自有篤論。夫人有孤懷,有孤詣,其名必孤行於古今之間,不肯遍滿寥廓,而世有一二賞心之人,獨爲之諮嗟傍皇者,此詩呂也。譬如狼煙之上虛空,嫋嫋然一線耳,風搖之,時散時聚,時斷時續,而風定煙接之時,卒以此亂星月而吹四遠。彼號爲大家者,終其身無異詞,終其古無異詞,而反以此失獨坐靜觀者之心,所失豈但倍也哉。今之爲是選也,幸而有不犭旬名之意,若不幸而有必黜名之意則難矣。幸而有不畏博之力,若不幸而有必勝博之力,又難矣。幸而有不隔靈之眼,若不幸而有必騖靈之眼又難矣。法不前定,以筆所至爲法。趣不強括,以詣所安爲趣。啓不準古,以情所迫爲詞。纔不由天,以念所冥爲才。恬一時之聲臭,以動古今之波瀾,波瀾無窮,而光采有主,古人進退焉,雖一字之耀目,一言之從心,必審其輕重深淺而安置之。凡素所得名之人,與素所得名之詩,或有不能違心而例收者,亦必其人之精神止可至今日而不能不落吾手眼。因而代獲無名之人,人收無名之篇,若今日始新出於紙,而從此誦之將千萬口,即不能保其誦之盈千萬口,而亦必古人之精神至今日而當一出,古人之詩神,所自爲審寫安置,而選者不知也。惟春與鍾子克慮厥始,惟春克勖厥中,惟鍾子克成厥終,詩歸哉。
○秋尋草自序
予赴友人孟誕先之約,以有此尋也。是時秋也,故曰“秋尋。”夫秋也,草木疏而不積,山川澹而不媚,結束涼而不燥。比之春,如舍佳人而逢高僧於綻衣洗鉢也。比之夏,如辭貴遊而侶韻士於清泉白石也。比之冬,又如恥孤寒而露英雄於夜雨燈也。天以此時新其位置,洗其煩穢,待遊人之至,而遊人者不能自清其胸中以求秋之所在,而動曰悲秋。予嘗言宋玉有悲,是以悲秋,後人未嘗有悲而悲之,不信胸中而信紙上,予悲夫悲秋者也。天下山水多矣,老子之身不足以了其半,而輒於耳目步履中得一石一湫,徘徊難去,入西山恍然,入雷恍然,入洪山恍然,入九峯山恍然,何恍然之多耶。然則予胸中或本有一恍然以來,而山山若遇也。予乘秋而出,先秋而歸。家有五弟,冠者四矣,皆能以至性奇情佐予之所不及,花棚草徑,柳堤瓜架之間,亦可樂也。曰“秋尋”者,又以見秋而外皆家居也。誕先曰:“子家居詩少,秋尋詩多,吾爲子刻《秋尋草》。”
○退尋詩三十二章記
秋尋之三年,予懷九峯,率兩舍弟往住焉,自春達秋,殆山中人也。已而退家湖上,復爲湖上人。始追搜之,始審可之,而後乃今有詩。凡山之妙,不在遊而在住,遊則客,住則主人,主人則安焉,作《入九峯詩》。春秋過眼,悵然歸與,作《別詩》。非雷雨窈冥必登山,作《上山詩》。既上低迴不能下,作《下山詩》。遊九峯者,攀平林,度泉橋,禮香剎,信宿山房,以爲好事未暇登峯從某至某,予則否矣,作《遍行九峯詩》。有學公塔,學公者,開山祖也,念其精神不出山外,作《禮塔詩》。學公法力堅永,爲浴佛誦經諸教,至今不廢,作《浴佛詩》。此外獨二三僧房木魚耳,作《勸僧工課詩》。九峯之勝,其一在松,其一在茶,其一在┺,┺不數園,家有二小童善尋┺,作《食┺詩》。茶葉卷者上,舒者下,有三採;作《頭茶二茶三茶詩》。雨前者真不在{山介}下矣,作《雨前催僧詩》。隨造隨嘗之,不以僧,不以童子,予與舍弟烹啜焉,作《造茶嘗茶詩》。予對松久,私謂松之神,慄然宜寺,松之響,縷然宜枕,松之煙,憤然宜晨,松之狀,矯然宜樓,松之影,澹然宜月,獨未察盛雪時,想當宜耳,故作《樓宿聽松詩》,作《晨起看松詩》,作《月下看松詩》,作《遍上僧樓看松詩》,說愛敬也。見樵子入山則勸止之,止之不得,然後嘆息,作《松柴詩》。其殘枝頹唐焉在地,或由風或由老,或由鳥雀,或由斤斧,由斤斧者蓋不忍言矣,拾者何罪,作《拾松枝婦人詩》。性好閒行,遇可留處,乃招弟友與俱,在橋作《坐泉橋詩》。在池作《坐池上詩》。在石作《攜卷選石詩》。在廊作《納涼於廊詩》。廊東西通,雨中不蓋不屐,又作《長廊詩》。在殿作《開殿反鎖詩》。在田作《寺田詩》。因而遠想焉,則出谷矣,作《出谷詩》。餘先,舍弟元聲元禮從,孟子從,或劉子從,或柳子從。若諸子先,予從亦如焉。聞一客來則欣然迎之,作《客至詩》。有招予者,予亦往,作飲山中人家詩。其詩題或次或不次,凡五言絕句三十一章爲集。是集也,山谷之開閉,蟲鳥之哀樂,僧農之雙偶,雨晴之升降,鍾罄之潤燥,予雖終身不忘而也,而況其始離乎。此盧山諸道人遊石門時,所謂退而尋之也。往而尋之者淺,退而尋之者深,昔者秋尋,又何也?
○自題湖霜草
予以已未九月五日至西湖,三旬有五日而後返。又過吳興,窮苕。以爲西湖之美在裹湖,苕之美在二漾,汲汲乎爲之賦詩以顯於士君子間,而士君子之賀其遭者亦衆矣。當其不寓樓閣,不捨庵剎,而以琴樽書札託彼輕舟也,舟人無酬答,一善也。昏曉不爽其候,二善也。訪客登山,姿意所爲,三善也。入斷橋,出西冷,午眠夕興,四善也。殘客可避,時時移掉,五善也。挾五善以長於湖,僧上鳧下,觴止茗生,稿楫因風,漁茭聚火,奇唱發,流光升霞,斂星移,煙高霜滿,或聞鄰舟之一嘆,或當空閣之無聲。當斯際也,屬秋冬乎,屬之人乎,屬之湖乎,曰不知也。細而察之,意綿綿於空翠古碧之中,逢客來而若斷,目恍恍於衰黃落紅之下,觸松色而始明。衆阜欣欣,借紅葉爲魂魄,六橋歷歷,仗明月以始終。我懷伊何,誰念及此。夫哲人早悟,入山水而神驚,士志多憂,聞黃落則氣塞。況乎望山陟嶺,杳然無極,泊岸依村,動必以情。有西湖幽映其外,不待十里而步步皆深,有兩高環照其上,尋至千里而層層欲霽。江海倒射乎韜光之頂,溪流送陰於龍井之前,響聲依然,如蘇子過亭之日,泉事甚遠,同駱丞刳木之思,又因而自念不已也。予清緣既不如人,壯歲又將去己,若得一間草閣,臨澗對松,半棹野航,藏身接友,老母肯俯從於外,子弟不相念於家,任野人之所之,朝在山而夕在不,度才力之所及,書一卷而詩一章,則西湖二漾之間,足吾生濟吾事矣。縱不能亦必踐李三長蘅之約,樂鎧忘返,往來小築間,自勾盟以之於紅落,自霜雪以之於水,自喧雜以之於無人,靜觀一年之消息,默審百物之去來,其爲弘益,豈詩文而已耶。然二漾者又予之所入而懼,懼而返,返而後思入者也。苟不憚精魂之微,年載之久,遊於其上,立於其中,映於其外,將使人蕩蕩默默而不自得,長蘅何擇哉?
○自題秋冬之際草
昔人言:“秋冬之際,尤難爲懷。”以之命篇,非是之謂也。何嘗快,獨無憂,予之爲懷良易矣。然則曷取焉?夫已冬而秋,不猶之方春而夏乎哉,鸚花藻野,則春全在夏矣,紅黃振谷,則秋不遽冬矣,故君子際之以答歲也。況獨往苦少,同志若多;凡則方舟,登或共屐;非甚喑滯,其何默焉。然當斯際也,以遊則山澹澹而不至於癯,水巖巖而不至於嬉,故淵明所謂“良辰入奇懷,”靈運所謂“幽人嘗坦步,”每臨境下筆,皆抱此想矣。
○秋閨夢戍詩序
古今勞臣思婦,感而生嘆,夫嘆之於詩亦不遠矣,何難即形之而爲詩乎。嘗有一言數語,真篤悽婉,如猿之必嘯而後已者,非盡系乎才也,嘆之至也。然役或不盡於戍,時或不及於秋,情或不生於夢,體或不限於七言律,數或不至於百篇,一嘆而已矣。吾友宋比玉,客越之夜,忽若有通焉,而得《秋閨夢戊》七言近體一百首於荒屯危坦之家,見其中有“芳草無言路不明”之句,驚歎而卒讀之,則虎關馬氏女也。凡秋來風物水月。枕簟衣裳,甚杵鍾梵,其清響苦語,一一搖人,而至於英雄之心曲,舊家之喬木,部曲之凍餒,兒女之瓢粒,悲天憫人,辛勤王恤私,百惟膚士所不知,蓋亦仁宦男了了,博雅通儒,所吟之而面赤者也。而又皆夢聲情步履,倏去來於孤燈瘦影之中,漁陽之道路夜經,羅冪之車輪朝轉,豈止鸛鳴於垤,婦歡於室而已乎?歡者不足以盡其才者也,才者不足以盡其魂者也。百首之夢,無一不秋,三秋之魂,無一不香,故題曰《香魂集》。吾猶謂如此女士,而以婉戀待之,但恐不愛耳。或憐其大苦,餘曰不然,《伯兮》之詩曰:“願言思伯,甘心首疾。”彼皆願在愁苦疾痛中,求爲一快耳,若並禁其愁苦疾痛而不使之有夢,夢餘不使之有詩,此婦人乃真大苦矣。嗟乎,豈獨婦人也哉?
○渚宮草序
予甲子客燕,與徐公穆定交,未暇言詩也。越二年,公穆始乘一舟走寒河園居,徘徊於小橋茅屋之間。因相與遊晴川夏口,往來江港數十日夜。日在乎寬閒之野,寂寞之濱,和漁人,雜蘆子,備極冥緬,而後與公穆談詩。公穆出數年詩,皆令予道其工拙去取之由。予盡其誠,而公穆盡其虛,蓋亦朋友中所難也。但古之詩亡矣,予所與談古人詩者,亦亡矣,予尚敢言詩也哉?竊念生平思有以自立,空曠孤回,只是一家,非其所安。意欲上究風雅郊廟之音,中涉山川人物之故,下窮才力升斗之量,然是數者,百荒寒獨處,稀聞渺見,則雖不足以亂其情,而或足以減其力;雖不足以隳其志,而或足以奪其氣;則亦終無由而至也矣。公穆才秀朗百予,少年勃勃以古今自命,久之而落落瑟瑟然,如有所失焉。如有所失者,其詩之候也。予所謂荒寒獨處,稀聞渺見,孳孳忄慄忄慄中,所得落落瑟瑟之物也。古之人,即在通都大邑,高官重任,清廟明堂,而常有一寂寞之濱,寬閒之野,存乎胸中,而爲之地,夫是以緒清而變呈,公穆之候其至矣,予請以渚宮詩爲端。公穆自渚宮歸蜀,蜀成都,予有師在焉,曰朱無易先生,往質之。
○官子時文稿序
十之有文,如女之有色,文之有先輩時輩,如色之有故人新人。善論色者曰:“顏色雖相似,手爪不相如,”又曰:“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知手爪之所以妙,又知素人之所以勝,此一人也,豈目挑而心招,倚而刺繡;可以徼倖於歡儂之交者哉?夫時文中有多數句者,而先輩常少數句;有重後半者,而先輩常重前半;有用過文者,而先輩常用本文;此論色者之及於手爪也。時文中有讀之慾笑者,而先輩不苟嬉;有讀之慾泣者,而先輩不苟悲;有讀之動人心目,快人口齒者;而先輩不苟豔;此論色者之明於縑素也。前輩淪亡,莫究此義,有志之士,多傷心焉。友人官子,以其文投予。予驚而相向,退而告人,此於元詞宋曲中而有人焉,獨宗《離騷》者也。此於繁弦急管中而有人焉,獨彈素琴者也。已而掩袂嘆息於官子之前曰:“予不得與倚門者爭旦夕之效,正坐此耳。子胡爲然哉!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當此之時,吾亦未見好色者也,悔不盛年時嫁與青樓家。子盛年,子勿貽此悔。”官子曰:“非也,窮達天爲,智者不愁,瀉水置地,任其所流。”予乃躍然而起,官子之見達矣,所以有官子之文,豈誣哉?
○選語石居集序
閩唐梅臣先生初至襄,延見屬吏師儒之屬,睹謁有羅學博,竟陵人也,因問竟陵譚子。譚子方匿跡遠墟,久不掛於壇坫,學博心竊訝之,曰:“安從知是人也?已而投一集,曰:“爲我示譚子,選而序之。勿多,多弗傳也。勿譽,譽勿益也。”學博傳斯語以至譚子。譚子笑曰:“唐先生如是,安得不問譚子乎?予所以遠跡不求掛文人齒牙者,凡以爲談詩者,量多而親謅,元春性翹劣,無以塞其望。且吾師友皆散逝,古道不可以望人,寧甘兀兀撅侏枸耳。今使君乃若是!”起而披其集。是月也,雪郊枯岸,手龜坼如淘河漁人。喜極兼忭,輒永夜獨坐,妍朱凝水,親炙硯鼎鐺間,爲下點不休。所逢豔驚目秀可餐,風神肅肅,中層季迸裂者,歌之,聲出籬外,絕不知有寒夜。小婢送酒至於邊,跡不知取暖,而或有應付雜收,熟如無物。眼不驚怪,入手芒斷者,亦竟不能爲使君踟躕。回顧卷帙上丹鉛之痕,如古木槎牙可怪,則因而念之。夫詩文之道,上無所蒂,下無所根,必有良質美手,吟想鮮集,足以通神悟靈,而又有硯潔思深,惕惕於毫芒之內者,與之觀其恆,通其變,探心昭忒,庶幾一遇之而不敢散。然則今者使君令譚子職選,譚子欣然選之而不辭者,豈非所謂遇之而不散者乎?多也,謅也,斯散矣。予入冬閱《方秋集》,喜其詠梅有云:“古心不爲世情改,老氣了非流俗徒;三讀《離騷》多楚怨,一生知己是林逋。”是詩也,可以贈梅臣,而梅臣詩中又有“拙吏津頭不嗜錢,浮囊布被恆夷然,論交結客清尋研,碩人逸叟中流連。”日在吾口中吟諷不去,遂覺秋梅臣二老,來往雪天手眼之間,不知何以遇,又不各以不散。使君治襄多暇,爲我祀杜二孟六,招其詩魂,一問其故,恐亦無以舉似也。
○長安古意社序
予來京師,僦居城外寺,柏二株,鸞一雙,送聲遞影,常若空虛。暇則如退院僧,不常接城中人。書亦罕至。自以爲雖非學問所得,然躁心名根,退去四五,往往有不負題友處。一日,步至城東,值桐鄉錢仲遠,山陰張葆生,平湖馬遠之,武進惲道生,公安袁田祖,興化李小有,閬中徐公穆飲正暢。予久不見奇士,怦怦心動,徙倚難去。小有田祖者,舊社友也。公穆數年前邀予住峨眉未果,予甚感其意。庚申歲,予在西湖,看兩山紅葉,葆生遠之先後舟相尋,予適去,然猶躡予葉上履跡,皆可徑稱故人。而仲遠這交俠,道生之筆墨,與予久相聞,初得見。盡日六七人相勞苦,長安塵沙多,米貴,諸君皆來覓作官人,不能滿持一觥酒。遍贊客曰:“有貴交遊乎!”謝無有。曰:“時事何如?”皆曰:“無從聞也。”於是樂甚。酒半酣,問年齒少長,忽下拜,兄已而弟人。是日覺有古意,令譚子筆記其事。記成,無所附,附以他文字,人若干首刻焉。題爲長安古意社。因想盧尉有《長安古意篇》,盛稱香車寶馬,挾彈探丸,徒與麗人冶客,爭郊外巷中之豔者,視此熟爲古意耶?
○高霞樓詩引
苦無秀逖之士與談詩者,幸而得之,以愁鬱爲蚤雅,以淫豔爲風格,以柴門花鳥之屬爲幽深,前者步,後者躡,舉秀逖之才而小用之,予竊以爲恨。豈獨人哉!即予不才,自束髮來,二十五年,未嘗不寄歌哭眠食於斯,而至今誦漢魏盛唐之詩何如哉?友人車孝則別八年,忽一僕衛八百里洞庭,負其詩質予。予快甚。曷快乎?夫孝則真秀逖之才耳。得孝則而予之所以慚漢魏而遜盛唐者,方有人乎究之,其何肯以秀逖止。陳同父奇人也,然生平能作詩,觀其爲桑澤卿詩序,有“立意秀穩,造語平熟,不刺人眼目”之語,則同父真不知詩矣。詩豈如是之謂耶?酈生論山水曰:“峻百重,絕目萬尋,既造其峯,謂已愈崧岱,復瞻前嶺,又倍過之。”我等作詩,真當作如是想。願與孝則伯孔切磋究之,伯孔周楷者,固孝則友也。
○譚叟詩引
隔寒河四五村,有譚叟者,教童子村中。或邀其童子去,不得館,即行吟溝塢間,稱詩裏中,裏中人輒笑罵之曰:“牛亦自稱作詩耶?”叟聞之大笑。嘗袖其詩過餘,餘多外出,叟即袖其詩去。後數日復來,又不值,又去。如是者三年,無倦容怒色,園丁問翁何事,翁亦不告、以袖中物。一日逢舍弟,搜袖中良久,出一帙投之曰:“爾兄歸,爲我示之。”舍弟手其本,荒荒然無全紙,笑而應之曰“諾。”餘客歸,舍弟出其帙如叟旨。餘性不敢妄測人高下,雖褐夫星卜,必凝思窮幅,度其所以筆起墨止。故得叟詩,即屏人深讀,其蟲蛙之音,唾敗之習,已了半帙,餘猶望其能佳,而最後乃得《老夫起病》三詩,如聞其呻吟,如見其枯槁,如扶筇待老友至,如白髮妻在旁喃喃不已。人固貴自重,餘雖年如叟,病如叟,不能爲此奧語也。自是始與叟往來。久之閱一詩復佳,久之又閱一詩復佳,積之,得二十三首,刻焉。叟僵嬴如柴,舉止語氣,如不識字人。聽餘去取其詩,皆茫然。覺非其初意,叟名學,未有字,或呼爲訥。居士曰:“安知古工詩者,不盡如此叟歟?”
○期山草小引
已未秋蘭,逢王微於西湖,以爲湖上人也。久之復欲還苕,以爲苕中人也。香粉不御,雲鬟尚存,以爲女士也,日與吾輩去來於秋水黃葉之中,若無事者,以爲閒人也。語多至理可聽,以爲冥悟人也。人皆言其誅茆結庵,有物外想,以爲學道人也。嚐出一詩草,屬予刪定,以爲詩人也。詩有巷中語,閣中語,道中語,縹緲遠近,絕似其人。荀奉倩謂“婦人才智不足論,當以色爲主,”此語淺甚。如此人此詩,尚當言色乎哉?而世猶不知,以爲婦人也!
○胡彭舉詩畫卷跋
彭舉年六十餘,坐起一齋,藤垣苔石,衝然慮,然未免爲人作畫,其畫緣飾於雲林大癡叔明間,而疏疏自運,無驚跳縛二者之失,居然有逸士老人之度,世知傳貴之。惟彭舉古詩,老枝少葉,自寫其質性之所近,則自吾數人外,誠莫有知之者。夫爲世所知,不知爲所不知,然苟無一物以掩之,則雖欲不爲人知,其道莫由。故畫能至於神逸,而又能蚤以之名於世,是彭舉所由以自掩其詩也。江南之俗,畫之易售倍詩,彭舉爲貧而畫。鬻物用老,亦無可奈何而以畫存於世,又無一人推本其爲人之貞樸以掩之,然則畫與詩,幸不幸何如也?
○遊玄獄記
自寒河七日抵界山,山始衆。是時方清明,男婦鬢生柳枝,悽然有墳墓想。至迎恩觀。舁人忽下肩,向井東叩首,復舁上肩去,肅肅悸人矣。過沐浴堂,夾古柏陰黑成市,與王子坐柏下,告之曰:“此物豈無神乎,矧今且萬林?”入遇真宮,復出行於柏窮其柏之際。仰眠枝,ぽツ根;無一株遺者。柏窮,爲仙關。關顧厄塞,偉木老禿與細竹點兩山。又行陂陀中,指元和觀東路行人紜紜者:“何所也?”同行僧曰:“十八盤道也,返則徑其處。”又行沃野,乃見王虛橋,橋渡之以之於宮耳。舍橋繇樹隙傍至道人室,繇道人室躡板渡溷渠旁,至宮。宮麗甚,制乃不可詳,且非野人所好。旁至會仙樓,壁四周,蒼翠無間。啓後窗,有樵人方負薪過。出宮,柏數十層亂於門。又旁至先所謂橋者,微聞水音,不能去。返道人室,語同行僧曰:“遊他山,人跡不接。從本路出入,稍曲折焉,即幻矣。此山有級有釒巢有ㄌ。以待天下人,如入門前路。天下人鹹來此山,如省所親,足足相躡,目目相因,請與師更其足目。以幻吾心。”同行僧曰:“此而去,有金沙岸。”明日從望仙樓後,繇昨所謂樵徑者。漸不逢人,橡葉正秀,壑平其阜。柳家澗初自林出,嶺行屢折,像輒隨其折處。忽從萬橡中下一壑,高低環青,有石可坐,澗亦送聲來坐處。將至坪,左山深杳,道者結廬才引ㄕ。坐之,有二山雞,從澗中衝起入觀中。道人方煮橡曲面接衆,食隨磬下。繇齋堂啓窗,羣山墉如出。與王子坐泉中,而同行僧從左右遙呼,已先得一處爲閒亭者,爲煙客居者,皆可澹人情慮。去坪,回望坪中,殊秀絕。然壑漸深,樹皆如其深數,高卑疏密,非聰明所能施設。過繫馬峯,忽一巖奇甚,連延數處,怪石與樹與草與澗若一心一手,彼隙則充之。與王子復返其起處詳觀焉。巖未窮即爲神威觀,有落葉數十斤,背正紅,點橋前小池,若朱魚垂空。過觀十餘里,桃李花與映山紅盛開如春;接葉濃陰,行人渴而憩,如夏;蟲切切作促織吟,紅葉委地,如秋;老槐古木,鐵幹虯蜷,葉不能即發,如冬;深山密徑,真莫能定其四時。有猿綴樹間,方自嬉。童僕呼於後,猿掛自若。入隱仙岩,若無居人,惟異伯一株,類垂楊,嫋嫋然新青欲墮矣。自老姥祠而上,望天柱,南巖諸峯,嵐光照人,層痕自接者爲一重,而其下松柏翼嶺,青枝親目,稍近而低者,又爲一重。兩重山接魂弄色於喧齋之中,萬壑樹交蓋此圍於趾步之間,目不得移,氣不得吐;遂休五龍方丈自恣焉。宮所負山峯,峭然豪立。所謂五非二池,碌碌不可照覽,一入即出。又途中經奇愈涯,聞有凌虛巖,然夷誦經臺,自然庵皆勝,皆略之。是夜眠不穩,樓下有系猿,啼到曉。早起,梯石穿岡上,竹樹幾不可止,細流時在耳邊,與蒙茸爭路。又行四五里,俯看深壑,茫若墜煙,身在塹底,五龍忽在天際。下級,水自北來,南響始奔,自南折東,始爲青羊澗。澗上置橋,高壁成城,相圍如一。樹色徹上下,波聲爲石所迫,人不得細語。桃花方自千仞落,亦作水響,聽澗,自此橋始快焉。尚澗而折,過仙龜巖,如龜負苔蘚而坐,泉從中噴出濺客。此而上,石多怪,向外者如捉人裾,向下者如欲自墜,突起者樹如爲之支扶,中斷者樹如爲之因緣。其爲松柏尤奇,在山上者依山蹲石,根露獰獰,必千尋數抱而從已,其在深壑者,力森森以達于山,千尋數抱,才及山根,而望其頂,又亭亭然與高樹同爲一蓋,此殆不可曉。覺山壑升降中,數千萬條,皆有厝置條理,參天拔地,因高就缺,若隨人意想現者,始猶色然駭,中而默息,久之告勞焉,如江客之厭月矣。然每至將有結構處,尤警人思。自仙龜巖過百花泉,東至滴水巖,觀其水所滴如刻漏。是時南巖宮殿,已迎瞻矚,猶尋徑左行。右見五龍,已如舟中望岸上送者,欠立未去,而五龍前所見衆山,紛紛委於壑,松柏各隨其山下伏,安然與荇藻不異。自顧身所經處,怪石奇植,非無故者。度天一橋,山芷自吐,道人室層架其上,嚴坂危棧,相爲奔秀。及登小天門,有岩石垂垂冒人,但所謂巨人跡者,貿貿不可踵趾。王子亦曰:“巖間紋多類此者。”欲入殿觀諸巖之奇,而兩日間木石多變,心目賢勞,若更以衆奇嚴惑之,縱觀費目,分觀費心,參差觀心目俱費,費必將有所遺,曷寓道人室,明晨澹然一往矣。日未午,道人不可久對,與同行僧謀:“此半日亦無坐理,當以了虎耳嚴。”同行僧曰:“若上太子巖,取道之虎耳,則並可了紫霄。”乃往紫霄。其宮背展旗峯,捲雲切鐵,如起止之勢,使人眩慄。已入宮,問禹跡池及福地所在,則已過。復出宮,觀池;繞池登福地。參頂以下諸峯,赤日直射,有光無色。繇宮上太子巖,磴道迢迢,疲乃造極。參頂別爲一重,不可見以下諸峯。嵐息煙滅,喧多而悽少。繇巖歷同上行,臨睨紫霄,指隔嶺朱垣,問同行僧,云爲威烈觀。行穿後,下趨虎耳。此路無林木,見一鬆,追而憩之。虎耳僧適來松下會,因同進。近嚴有竹數竿,水一泓,與王子堅坐。比入巖,嵌空成屋,故榻尚在,僧導至頂上,凡老僧花木亭榭殆盡,惟藕塘水猶與泥相守。僕有善取藕者,跣而下,兩足踏藕之所在,所梭往反而手出之。山僧以爲樂,送餘從嶺間還,不繇向路。忽循展旗峯後,過其隙,中峯方削而突左,竟離爲一處,非先所見皁纛相連者矣。稍進,復會於五龍來路之杉松下,較始見覺親,蓋虎耳心目,閒於無林故也。晨起,往觀巖。巖在殿後,大石百餘丈,詭密峭刻,有骨有膚,有色有態,有力有巧,高者上躍,壑以下至不可測,使鬼爲之,勞矣。內察巖之高下思理,外察頂之起伏神情,不覺遂窮亭際。憑欄坐恁,遠望人客,佛號沸然。是日天風吹木,作瀑布聲,常以之自愚,爲巖中補遺。已而詳所過幾處亭閣蜿蜿,天與人規制若相吞。西去爲元君殿,數十折至捨身崖,大木隊而從,繇級以登,爲飛臺。臺孤高,亭其上,天柱峯聳然在五步內,不望亦見矣。臺旁有一樹,下窮壑,上出亭,挾千章萬株之氣,而葉未能即發,作枯木狀。臺上石後老松,有一株作數枝,銜石而披,大風搖之宜可折,偏以助此臺靈奇。臺旁又有靈臺,露臺下有巢穴者能休長,呼之,久不應,慨然捨去。行曬穀嶺,經黑虎巖下,精魂方爲諸巖所奪,至此都不經意。過斜橋,問斜橋人,上頂有三徑;一爲磴道,人所繇三天門是也;一爲官道,繇歡喜坡往;一爲樵人道,繇銅殿亞入。予樵人,當繇亞入。同行僧別去,上三天門,獨與王子次萬丈峯向背香爐諸峯,行枳棘中,數息數上下。道人家汲水者,負土築者,稍稍遇於路,乃至亞。石巖高危,嶺橫如界,同行僧先至,迎我太和,一見而笑:“繇磴道者近耶?”小憩道人室,室七層,有鴉數十頭,方向板屋上飛。喘而登天柱絕頂,禮真武殿上,觀其範金之工。四顧平臺,萬山無氣,近而五老爐燭,遠則南巖五龍,在山下時了了能指其峯,今已迷失所在,惟知虛空入掌,河漢西流而已。出返銅殿,是元大德年物,坐觀天柱峯,草木童稀,石骨寒瘠,壑而上,石稍開,因築城銜開處。城而上,石復結,稍欹之以護頂。至於頂,乃平焉。高削安隱,天人俱絕,因想山初生時,與人初上此峯時,皆荒荒不可致思,私語王子曰:“水猶不滿人意,如此大名山,苟有千瀑萬泉,流之使動,樹杪石隙,受響不得寧,吾何思廬霍哉?”同行僧曰:“此而下,蠟燭諸澗,純是水矣。且可了瓊臺。“但察僧意,以失三天門爲恨。然予以避三天門益力。從瓊臺往,非避其險,避其雜也。他日譚山中事,獨不知三天門何在,亦奇矣。乃復自亞出,枳棘隨人衣裾,漸覺又有山石傲峯,與他石離而立於前者無數,皆默領其要。王子恐予未見,輒從後呼語之。至上瓊臺,瓊臺峯落落有天地間意。去,投宿中觀。桃花開我立處,松左於門外,有數鳥拍拍飛而東入。登其樓,蠟燭兩峯正當窗,不知其名而圍者,同照眼。是時天欲暮,白雲起壑中,然氣甚暖,力不能上山。閒步靜室,有道人瞻視不凡,與之語,導以山下僻睡眠,松石依依可坐,而即促予起曰:“鍾時虎過此。”因明日澗上,夜夢即焉。愈一岡,爲下瓊臺,兩燭峯已向後數里,始入澗。山束爲峽,水穿其腹,右伏者爲底,豎者爲彖,大者爲激,最大者爲分湍;石少者爲衍,多者爲;石不勝水者狹爲溝,寬爲塘;水石並勝,則狹聲急,寬聲遠;長石爲橋,方石爲水中臺,圓石爲座,植本之朽而倒於水中央者,亦賴之爲橋,水趨左而傍右,嶺行水忽趨右,人從右穿左,水分爲二道,則人踏水聲,相石之可過者託履焉,心在水聲者常失足,視在水聲者常失聽,心視聽俱在水聲者常失山,恐其失也,常坐石兩崖望。王子常越數石,坐水中大石,予望其自石過石也若蹈空,亦常徙數處,而兩崖山斷複合,開復收,削復平者,樹層層翠水光中,妙高夾立,畫雞驚飛,自山半亦思返。日非斷崖,不得露澗,二十餘里皆陰陰,而山香四發,不辨其自何來。惟左山一隙,有行人繇山路出,同行僧曰:“此自威烈觀來,前紫霞山後所望丹垣者也。”至此一嶺橫於前,以爲不復峽而趨過之,又峽焉。澗聲直汩汩喧,至王虛巖下,九渡澗旁出,與之合。巖兩收其響以爲幽,遂欲爲諸巖冠。澗中觀巖,巖上望澗,上巖水聲,若在空中,下巖水怕,若在本末,而其間結構,天爲之屋,人爲之棧,無此一段,是山猶不可竟也,遂自此竟之,以爲《武當山記》。其下十八盤與其出路,不足論。
○遊南嶽記
丙辰三月,譚子自念其爲楚人,忽與蔡先生言:“我且欲之嶽。”於是遂之嶽。湖南山水,舟戀其清,次江潭,盟周子以靜遊,周子許焉。譚子曰:“善遊嶽者,先望;善望嶽者,逐步所移而望之;”雨望於淥口,月望于山門,皆不見。譚子悵然,都市乃得見之,深於雲一紙耳。將抵衡,觸望莊慄,空中欲分天。又望於縣之郊,雲頂一二片綻者,的的見縹碧。又望於道中,萬嶺皆可數,然是前山,非郊所望縹碧者也。道中多古松,楓色綠其旁,聽睹如意。行三十里,入嶽坊,雜木亂植,新葉洗人。步尋集賢院,陰松息竹,一僧瘦淨,良久始啓扉,問周子何來。蓋周子少時讀書院中。扁尚有周楷姓字。是日意有餘,再往水簾洞。越陌踏澗,澗中亂石流影,閒花開之,舉頭見山岩間,忽忽搖白光者,水簾也。水傾如簾,霜雪同根,下坐衝退石,且臥焉,以仰察其所飛。返於廟,天乃雨。明日,又雨,登峯者危之,驅車而上,不雨。及華嚴峯,晴在絡絲潭;及潭,晴在玉板溪;及溪,晴在祝高峯;若與晴逐者。紫雲洞以上,泉氣白噴,絡緯軋軋,潭名不謬。過潭無不泉者,左右交相生,或左右隱,或左右微斷,惟玉板橋左右會,草木陰其響,離橋南折,頻上綠影,小憩半山亭,遊者頗自足,香爐獅子南臺諸峯皆莫能自立,鳥莫能自飛,再上可折入鐵佛矣。曰:“留以快歸路。”又上則湖南寺,意不欲往,遂不往。惟一入丹霞寺,棟宇飄搖若欲及客之身,自此以上,雲霧僦居,冬夏一氣,屋往往莫能自堅,僧莫能自必。譚子每值平臺,ぽ納晴朗,所曾經危聳,已有岡焉者,有壑焉者矣。廣疇細畝,水微明如江,江水亦莫能自大。出丹霞門外望,又有異同矣。漸仰幽徑,穿草木花竹行,有檉松拙怪可笑,顧周子而笑之。愈北斗嶺,嶺盤爲星,數步一折,足不遑措,頗以此生喘。轉尋飛來船石,衆石支扶一石,翱翔甫定,銜尾臥其上。人從隙中過,見石上樹如藤皮半存,青青自有葉。望講經臺,甚瞭然,遂不往。取舊路邊山而下,指隔山上封寺道,有級路,趾斜垂蟻影,遊人與雲遇於途雲不畏人,趾窮,坦然得寺。僧火於衲,客依於罅,是時春夏交候,有蟲無鳥,亭午弄旭,澹若夕照。由寺後上祝融峯頂,新庵舊祠,仙往客來,四顧止有數人,數人止,各據一石,晴漾其裹,雲縫其外;上如海,下如天;幻冥一色,心目無主,覺萬丈之下,漠漠送聲,極意形狀之,轉不似。譚子顧周子語:“奇光難再得,願堅坐以待其定。”周子許焉。久之雲動,有頃,後雲追前雲不及,遂失隊,萬雲乘其罅,繞山左飛,飛盡日現,天地定位,下界山爭以青翠供奉,四峯皆莫能自起,遠湖逝江,皆作一縷白。譚子持周子手,不能言。右下會仙橋,是青玉壇也。橋垂空外,架空中石,老松矯首橋下,倚試心石不可以咫。乃復過上封,見岐路幽翠,彷彿若有奇,欲搜之。僧曰:“此下觀音嚴矣,留爲明日南臺路。”宿諸寺。雲有去者,星月雍然,磬聲不壯。晨趨望日臺,艱難出淺霧於天海之間,稍焉日脫幹窘,山山雲洗,乃搜所謂幽翠若有奇者,觀音嚴也。寺開光潔,有泉鼎鳴,自幽徑左行,忽得來時路。祝融追隨,下鐵佛庵,乃不見。此皆所謂後山也。以下,爲兜率下,下極覆上,爲已公嚴,稍上即又平,爲福嚴寺,惟獅子天柱,相從最遠。左方溪澗溝勝,時時宕人眼,因思來時路,南臺左翼所峙者,香爐獅子赤帝諸峯所望者,特右之溪澗溝塍,雖南臺火無昔觀,要當補爲歸路也。出南臺,松徑豁整如前,初入衡山道,想其未火時,譚子悵然。已復自解,遊人各自有會,如所憩兜率大竹桐如筍皮半脫,泉喧喧靜其右,僧引入閣上聽泉,晴天雨注,憑軒對天柱峯,峯氣靜好,可直此一來耳。下退道坡,坡盡,榛楚荒寂處,有閣觸目,知爲紫虛閣。跡之,道士樵,局戶。攀檐端,接魏夫人飛仙石,石盤空外,勢出香林,高松寒覆,而溪聲曲細,上合其濤。道士既不歸,予亦去與周子訂方廣遊,周子許焉。於是遂以明日往。初行平壤十餘里,溪山效韻,望昨所爲諸峯皆不見,無論祝融。陟嶺得疏林,雲有須彌寺,意不欲往,遂不往。須而上,向背高低不一,沙邊有石,石隙有泉,泉旁有壑,壑下復有奔響,響有有樹,樹間有花草青紅光,光中又有飛流雜波,流急處有橋,橋上下皆有陰,陰內外有幽鳥啼,水可見則水響,不見水則汩汩[C030]樹響;萬樹茂一山,則山暗;一山或未能,或則兩山映之合暗,崖石森沈,多如幽齋結構。至於水蒲溪毛,宛其明秀,步步懷新。度三十餘里,聲影光三絕。惟至半道,緩行蔽翳間,右左條葉,隨目俱深;表裏洞密,有心斯肅;譚子視周子良久,卒不能發一言。經山中太陽易夕,壁無返照,小憩嶺端,望之蓮形若浸。瞑投方廣寺,林火鴻,泉鳥驚心。僧引至殿旁,折入禪棲,廊下忽度橋,泉聲又自橋出,所宿處舌舌然,與來路莫辨。曉起即出寺西,由林泉夾道中,過洗衲池,梁惠海尊者洗衲處。一石臥水面,旁守以大石,亂流匯瀉,聲上林間。石去地數寸耳,不能簾,而亦依稀作簾光。稍進爲尊者補衲石,近人因其勢,上置臺,題曰嘯,予易以戀響中。戀響者,戀洗衲以下,水石樾薄之響也,然亦任人各領之。又西,高徑山開,可入天台寺,意不欲往,遂不往。惟坐起林邊水邊,自西曆東,低迴澄竦而已。如是者三往返,俗人知好,僮僕共清,乃出廣路,天乃雨。影響無一增減,但初至重徑,略有異同。當此之時,虎留跡,鹿爭途,猿啼一聲即止,蝶飛無算,似知春盡者,譚子悵然。明日不雨,乃出嶽。善辭嶽者,亦逐步回首而望之。
○初遊烏龍潭記
白門遊,多在水。磯之可遊者,曰燕子,然而遠。湖之可遊者,曰莫愁,曰玄武,然而城外。河之可遊者,曰秦淮,然而朝夕至。惟潭之可遊者,曰烏龍,在城內,舉舁即造,士女非實有事於其地者不至,故三患免焉。予壬子過而目之,已未,友人茅子止生適軒其上,軒未壁,閣其左方,閣未窗未欄,亭其湄,其磯,皆略有形,即與予往觀之。登於閣,前岡倒碧,後阜環青,潭沈沈而已。有舟自鄰家出,與閣上相望者宋子獻,傅子汝舟,往來秋色上,茅子曰:“新秋可念,當與子於氵氵之中,不以舟,以筏。”筏架木朱檻,制如幔亭,越三日,筏成。
○再遊烏龍潭記
潭宜澄,林映潭者宜靜,筏宜穩,亭閣宜朗,七夕之客宜幽適無累,然造物者豈以予爲此拘拘者乎!茅子越中人,家童善稿楫,至中流,風妒之,不得至河蕩。旋近釣磯,系筏垂下下,雨霏霏溼幔,猶無上岸意。已而雨注下,客七人,姬六人,各持蓋立幔中,溼透衣表,風雨一時至,潭不能主。姬惶恐求上。羅襪無所惜,客乃移席新軒。坐未定,雨飛自林端,盤旋不去,聲落水上,不盡入潭而如與潭擊。雷忽震,姬人皆掩耳欲匿至深處。電與雷相後先,電尤奇幻,光煜煜入水中,深八丈尺,而吸其波光以上於雨,作金銀珠貝影,良久乃已。潭龍窟宅之,內危疑未釋。是時風物倏忽,耳不及於談笑,視不及於陰森;咫尺相亂,而客之有致者反以爲極暢,乃張燈行酒,稍敵風雨雷電之氣。忽一姬昏黑來赴,始知蒼茫歷亂,已盡爲潭所有,亦或即爲潭所生。而問之女郎來路,曰“不盡然,”不亦異乎?招客者爲洞庭吳子凝甫,而冒子伯麟,許子無念,宋子獻孺,洪子仲韋及予與止生爲門客,合凝甫而七。
○三遊烏龍潭記
予初遊潭上,自西門左行城陰下,蘆葦成洲,隙中露潭影。七夕再來,又見城端柳窮爲竹,竹窮皆蘆,蘆青青達於園林。後五日,獻孺招焉。止生坐森閣未歸,潘子景升,鍾子伯敬由蘆洲來,予與林氏兄弟由華林園謝公墩取微徑南來,皆會於潭上。潭上者,有靈應,觀之。岡合陂陀,大杪之水墜於潭,清涼一帶,叢灌其後,與潭邊人家檐溜溝勺入浚潭中,冬夏一深。閣去潭雖三丈餘,若在潭中立,筏行潭無所不之,反若住水軒。潭以北,蓮葉未敗,方作秋香氣。令筏先就之。口口隔岸林木,有朱垣點深翠中,令筏泊之。初上蒙翳,忽復得路,登登之岡,岡外野疇方塘,遠湖近圃,宋子指謂予曰:“此中深可住,若岡下結廬,闢一上山徑,ぽ空杳之潭,收前後之綠;天下平,老此無矣。”已而茅子至,又以告茅子。是時殘陽接月,晚霞四起,朱光下射,水地霞天,始猶紅洲邊,已而潭左方紅,已而紅蓮葉下起,已而盡潭皆,明霞作底,五色忽複雜之。下岡尋筏,月已待我半潭,乃回篙泊新亭柳下,看月浮波際,金光數十道,如七夕電影,柳絲垂垂拜月,無論明宵,諸君試思前番風雨乎。相與上閣,周望不去,適有燈起蔡蔚中,殊可愛,或曰,此漁燈也。
○繁川莊記
莊遠清白江六里,過繁縣北六里,江至此分爲川。在大石橋西半里,川又分,不及橋一畝複合。橋北不能見川,柳陰之。柳南度竹隱橋,以川爲地,不能見地而見川。時一見地,浮其間如水上物,度其地十三畝有半,竹陰之。蜀中生善爲陰,碧覺如桐,高矚如有葉,葉鬱郁隆至半,萬竹齊陰,倒影在川,川嘗碧碧浸人影而後已。橙亦然,年深映遠,株必累百。初入竹時,煙其步。朱無易先生從蒼蔚間置含清亭,清所含也。竹盡,橙陰之,合百數十以爲影,如不見川,而見川所浮之地,如杞中物。然川至此奔激怒生,流潑潑有聲,自竹隱橋以南之地,皆若動。先生乃置軒,常自成都來住累月。課隸人,分江水入川,灌田以自澹。而先生之仲子履,顏其軒爲純音,先生之鄉人稱爲繁川莊,先生皆聽之。萬曆丁巳,官楚憲司,屬譚子爲之記。記暇,譚子想慕其地,復爲絕句詩,凡六首,先生亦聽之也。
○與鍾居易
足下來扎,欲僕爲令兄志墓,俟文成即書一通,覓佳石刻之,以傳天下,或至來世,使兩人精神如金光聚,非足下不能發此想。僕此一篇文字,不須伸紙和墨,仰屋運思,已自有一篇全文,汨汨然,隨淚蹤而出矣。生平知已,無少長顯晦,離合譽啓,亦並無“東野爲雲我爲龍”之分,亦並不借天地山川,東西南北,作車笠俗證者,獨令兄一人爾。令兄詩云:“庶幾夙夜,惟予與汝。”今既生死路乖,自令兄魂魄而外,惟足下可知之,其他固無用取知也。志銘當求要人高官,取重幽明,然亦決知非令兄高穆之性,故吾與足下決意作此一篇文字,用投逝者私好耳。倪雲林畫是令兄生平寶愛,以足下有道氣,又雅知畫,臨終付囑收藏,是僕所親見,今乃捐以見予,僕出入負攜,即用其畫作先賢雲林,先友伯敬二祠香火矣。敬下四拜,拜二公焉。但此畫入好事家,立致十萬,徒手坐獲,恐貪豪成愆,輒用三萬錢奉足下,爲懺度飯僧之資,此亦如置祠邊香火田二十五畝也,如何如何?
○答袁述之書
古人無不奇文字,然所謂奇者,漠漠皆有真氣。弟近日止得潛心《莊子》一書。如解牛,何事也?而乃曰依乎天理。淵,何物也?而乃曰點。惑,有何可鍾也?而乃曰以二缶鐘惑。推此類具思之,真使人卓然自立於靈明洞達之中。莊子曰:“言隱於榮華,”又曰:“高言不止於衆人之心。”今日之務,惟使言不敢隱,又不得不止於吾心足矣。半年中承使書兩至,真古人舉動。辱惠孫漢陽花卉,久欲致之而不可得者。李祠部《絳學碑記》敘事造語之妙,若生若脫,可以爲法,弟反謂書法不及耳。
《晚明二十家小品》
劉同人小品
○定國公園
環北湖之園,定園始,故樸莫先定園者。實則有思致文理者爲之。土垣不堊,土池不堊;堂不閣不亭,樹不花不實,不配不行,是不亦文矣乎?園在德勝橋右,入門,古屋三楹,榜曰“太師圃。”自三字外,額無扁,柱無聯,壁無詩片。西轉而北,垂柳高槐,樹不數枚,以歲久繁柯,陰遂滿院。藕花一塘,隔岸數石,亂而臥。土牆生苔,如山腳至澗邊,不記在人家圃野塘北。又一堂臨湖,廬葦侵庭除,爲之短牆以拒之。左右各一室,室各二楹,荒荒如山齋。西過一臺,湖於前,不可以不臺也。老柳瞰湖而不讓臺,臺遂不必盡望。蓋他園花樹故故爲容,亭臺意特特在湖者,不免佻矣。園左右多新亭館,對湖乃寺。萬曆中,有築於園側者,掘得元寺額,曰石湖寺焉。
○三聖
德勝門東,水田數百畝,洫溝匯川上,堤柳行植,與畦中身稻,分露同煙。春綠到夏,夏黃到秋。都人望有時,望綠淺深,爲春事淺深;望黃淺深,又爲秋事淺深。望際,聞歌有時,春插身歌,聲疾以欲,夏桔槔水歌,聲哀以囀,秋合賽社之樂歌,聲譁以嘻,然不有秋也。歲不輒聞也。有臺而亭之,以極望,以遲所聞者,三聖背水田焉。門前古木四,爲近水也。柯如青銅亭亭,臺之西,臺下畝,方廣如,豆有棚,瓜有架,經常且黃也,外與稻楊同候。臺上亭曰“觀稻,”觀不直稻也。畦隴之方方,林木之行行,梵宇之廠廠,雉堞之凸凸,皆觀之。
○吏部古藤
吳文定公手所植藤,在吏部右堂。質本蔓生,而出土便已幹直,其引蔓也,無委之意,縱送千尺,折旋一區,方嚴如古,如植者之所爲人。方夏而花,貫珠絡纓,每一鬣一串,垂碧葉陰葉,端端向人。蕊則豆花,色則茄花,紫光一庭中,穆穆閒閒,不追琢而體裁,花若簡淡而雋永,又如王文恪之稱公文也。公植藤時,維弘治六年,距今幾二百年矣。望公愈高以遐,而藤愈深蕪。莆田方公興邦有《古藤記》,刻石藤下。又仁和郎公瑛,秀水李公日華所記禮部儀制司,有優鉢羅花焉,金蓮花也。開必自四月八日,至冬而實,如鬼蓮蓬,脫去其衣,中金色佛一尊者,核也。花不知何人植之,而奇以其花,今其種不存,亦不更傳。然唐岑嘉州有《優鉢羅花歌》,則是花東渡久矣。吏部司廳亦藤,無奇者,重以共人。文定諸所服用,硯石,一竹冠,一竹杖,人間傳寶之。士尚介尚玄者,或記之,或銘之。
○李皇親新園
三里河之故道,已陸作陸,然時雨則氵亭潦,泱泱然河也。武清侯李公疏之,人其園,園遂以水勝,以舟遊,周過亭,村愛隍修,巨浸而孤浮。入門而堂,其東梅花亭,非梅之以嶺以林而中亭也。砌亭朵朵,其爲瓣五,曰“梅”也。鏤爲門爲總,繪爲壁,爲地,範爲器具,皆形以梅。亭三重,曰梅之重瓣也,蓋六太僕之漫園有之。亭四望,其影入於北渠。渠一目皆水也,亭如鷗,臺如鳧,樓如船,橋如魚龍。歷二水關,長廊數百間,鼓而入,東指雙楊而趨詣,飯店也。西望偃如者,酒肆也。鼓而又西,典鋪餅鋪也。園也。漁市城村致矣。園今土木未竟爾,計必繞亭遍梅,廊遍桃柳荷蕖芙蓉,夕又遍燈,步者泛者,其聲影差有效期相涉也。計必聽遊人各解典具酒且食,醉臥汀渚,日暮未歸焉。
○報國寺
送客出廣寧門者。率置酒報國寺二偃松下。初入天王殿,殿墀數株,已偃蓋。既瞻二松,所目偃蓋松,猶病其翹楚。翹楚者,奇情未逮,年齒未促逼也。左之偃,不過檐,右之偃,不俯欄石,影無遠移,遙枝相及,鱗鱗蹲石,針針亂棘。戒歡久,松理出,蓋藤脛而蔓枝,傍引數丈,勢不得前,急卻而折,紆者亦輪轉,然無意臻上也,被於地,則已耳。人朱柱支其肘,乃得行影中。僧視客顏定,導之上昆盧閣,望三殿日光,四壇雨色,意氣始得揚。每日霽樹開,風定塵短,指盧溝輿騎載負者井井。下閣,禮觀音,僧前通曰:窯變也。像可尺,寶冠綠帔,瞑而右倚,偃左膝,膝承左手,手梵字輪,植右膝,膝植右肘,右腕支頤焉。右倚不端坐者,晏坐也。右肘微鴻者,屈植也。準頰微偏右者,支頤也。維化身自定故,豈意匠所能識?所敢扌麗指?禮罷送客,別意滿胸,奇情滿胸。
○草橋
右安門外,南十里草橋,方十里,皆泉也。會橋下,伏流十里,道玉河以出,四十里達於潞。故李唐萬福寺,寺廢而橋存,泉不減而荇荷盛。天啓間,建碧霞元君廟其北。當四月,遊人集,醵且博,旬日乃罷。土以泉故宜花,居人遂花爲業。都人賣花擔,每辰千百,散入都門。入春而梅,而山茶,而水仙,而探春。中春而桃李,而海棠,而丁香。春老而牡丹,而芍藥,而孿枝。入夏,榴花外,皆草花。花備五色者蜀葵,鶯粟,鳳仙;三色者雞冠;二色者玉簪;一色者十姊妹,烏斯菊,望江南。秋花,耐秋花者紅白蓼,不耐秋者木槿,金錢。耐秋不耐霜日者,秋海棠。木樨,南種也,最少,菊,北種也,最繁。種菊之法,自春徂夏,辛苦過農事。菊善病,菊虎類多於螟賊蟊,圃人廢晨昏者半歲,而終歲衣食焉。凡花,無根莖花葉俱香才,夏茶秋菊也。凡花,歷三時者,長春也,紫薇也,夾竹桃也。香歷花開謝者,玫瑰也。非花而花之者,無花果也。草橋惟冬花,支盡三季之種,壞土窖藏之,蘊火坑亙之。十月中旬,牡丹已進御矣。元旦,進椿芽黃瓜,所費一花幾半萬錢,一芽一瓜幾半千錢,其法自漢已有之。漢世大官園,冬種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難溫,菜得溫氣皆生。召信臣爲少府,謂物不時,不宜供奉,奏罷之。蓋水腹堅,生氣蟄,蟄者伏其毒,賈火氣以怒之,木挾驕而生,不受風雨,非膳食所宜齊。今紫奼紅妖,目交鼻取,其中人精微,於滋味正等矣。草橋去豐臺十里,中多亭館,亭多於水頻圃中,而元廉希憲之萬柳堂,趙參謀之匏瓜亭,慄院使之玩芳亭,要在彌望間,無址無基,莫名其處。
○萬松老人塔
萬松老人,金元間僧也。兼備儒釋,機辯無際,自稱萬松野老,人稱之曰萬松老人。居燕京從容,漆水刺楚村,一見老人,遂絕跡屏家,廢餐寢,參學三年,老人以湛然目之。後以所評唱《天童頌古》三卷,寄楚村於西域阿里馬城,曰《從容錄》。自言著語出眼,臨機不讓也。楚村序而傳至今。老人寂後無知塔處者。今乾石橋之北,有磚七級,高丈五尺,不尖而平,年年草榮其頂,羣號之曰“磚塔,”無問塔中僧者,不知何年。人倚塔造屋,外望,如塔穿屋出,居者猶悶塔佔其堂奧地也,又不知何年。居者爲酒食店,豕肩掛塔檐,酒檐環塔砌,刀砧鈍,就塔磚勵,醉人倚而拍拍歌呼漫罵,二百年不見香燈矣。萬曆三十四年僧樂訝塔處店中,入而周視,有石額五字焉,曰:“萬松老人塔。”僧禮拜號慟,募貲贖而居守之,雖塔穿屋如故,然彘肩酒刀砧遠矣。
○極樂寺
高梁橋水,來西山澗中,去此入玉河辭山而平,未到城而淨,輕風感之,作青羅紋紙痕。兩水夾一堤,柳四行夾水,松之老也禿,梅之老也禿,柳之老也愈細葉而長絲。高梁堤上柳,高十丈。拂堤下水,尚可餘四五尺,岸北數十里,大抵皆別業僧寺,低昂疏簇,綠樹漸遠,青青漠漠,間以水田界界,如雲腳下空。距橋可三里爲極樂寺址。寺,天啓初年,猶未毀也。門外古柳,殿前古松,寺左國花堂牡丹,西山入座,澗水入廚,神廟四十年間,士大夫多暇數遊,輪蹄無虛日,堂軒無虛處。袁中郎黃恩立雲:小似錢塘西湖,然。
○白石莊
白石橋北,萬附馬莊焉,曰白石莊。莊所取韻,皆柳,柳色時變,閒者驚之;聲亦時變也,靜者省之。春黃淺而芽,綠淺而眉,深而眼,春花絮而白,夏絲迢迢以風,陰隆隆以日,秋葉黃而落,而墜條噹噹,而霜柯鳴於樹。柳溪之中,門臨軒對,一鬆虯,一亭小,立柳中。亭後臺三累,竹一灣,曰爽閣,柳環之。臺後池而荷,橋荷荷之上,亭橋之西,柳又環之。一往竹籬內,堂三楹,松亦虯是,海棠花時,朱絲亦竟丈,老槐雖孤,其齒尊,其勢出林表。後堂北,老松五,其與槐引年。松後一往爲土山,步芍花牡丹圃良久,南登鬱岡亭,俯翳月池,又柳也。
○摩訶
近市焉,非所也;近名焉,非僧事也;遠之而後可,有遊者爲招尋計矣。近不欲市,遠不欲山;僧高不至,堅,卑不至傖。郊外,韻中僧,聊可娛耳。阜成門外八里之摩訶,嘉靖丙午建也。高軒待吟,幽室隱讀,柳花榆錢松子,飛落時滿院中。詩僧非幻,琴僧無弦,與客耦俱。萬曆中,宇內無事,士大夫朝參公座,優曠闊疏,爲聽非幻吟,爲聽無絃琴,住斯也。浹日浹辰,蓋不勝記。留詩中,久久成帙焉。有樓,以望西山。天啓中,魏過下,偶指樓曰:“去之。“即日毀,自是,人相戒不過,僧日畏不測,漸逃死,則漸廢。東法藏,無弦別院也。西大乘與摩訶,盛相妒,衰相後先。
○法雲寺
過金山口二十里,一石山,{髟曾}然,審視疊千百石小峯爲之。如┺張籜。石根土被千年雨溜洗去,骨不相扌藉。小峯屏簇一尊峯刺入空妹者,妙高峯。峯下法雲寺,寺有變泉,鳴於左右。寺門內爲方塘,典倚石,石根兩泉源出。西泉出經茶竈,繞中ニ,東泉出經飯竈,繞外垣,匯於方塘,所謂“香水”已。金章宗設六院遊覽,此其一院。草際斷碑,“香水院”三字存焉。塘之紅蓮花,相傳已久,而偃松陰數畝,久過之。二銀杏,大數十圍,久又過之。計寺爲院時,松已森森,銀杏已皤皤矣。章宗雲春水秋山,無日不往也。
○水盡頭
觀音石閣而西,皆溪,溪皆泉之委;皆石,石皆壁之餘。其南岸皆竹,竹皆溪周而石倚之。燕故難竹,至此林林畝畝,竹丈始枝,┺杖猶籜,竹粉生於節,┺稍出於林,根鞭出於籬,孫大於母。過隆教寺而又西,聞泉聲,泉流長而聲短焉,下流平也,花者,渠泉而役乎花;竹者,渠泉而役乎竹,不暇聲也。花竹未役,泉猶石泉矣。石罅亂流,衆聲澌澌,人踏石過,水珠漸衣,小魚折折石縫間,聞足音則伏,於苴於沙。雜花水藻,山僧圍叟,不能名之。草至不可族,客乃門以花。采采百步耳,互出,半不同者。然春之花,尚不敵其秋之柿葉。葉紫紫,實丹丹,風日流美,曉樹滿星,夕野皆火。香山曰杏,仰山曰梨,壽安山曰柿也。西上圓通寺,望太和前,山中人指指水盡頭兒,泉所源也。至則磊磊中兩石解如坎,泉蓋從中出。鳥樹聲壯,泉不可驟聞。坐久始別曰,彼鳥聲,彼樹聲,此泉聲也。又西上廣泉廢寺,北半里五華寺。然而遊者瞻臥佛輒返,曰臥佛無泉。
○中峯
中西山而領焉,莫高中峯。峯意左顧,其左支,張而左,左澗水從之。晏公祠,翠嚴寺,永壽,宅山陰,門水陽。其右支逐而亦左,右澗水扌舍之。弘教寺,宅山陽,門水陰。兩澗右會而橋,橋邊而門,門冠塔三尺,弘教寺門也。入中峯左右嶂,率是門也。遊者,難嶺上之永壽,而樂翠嚴之麓,今去去,不欲入矣。翠嚴先有老梧桐數株,遊人詩多成其下,擇梧葉書之。寺有僧,怪客不攜金錢,桐,賣琴肆中。又一夕,火其精舍,以絕讀書者。自是僧榻廚間,客來坐佛殿也。竟過翠嚴,則入晏公祠。出乎祠,坡數十步,躡危磴十百者三,中峯矣。地盡石,無土,階磴墀徑,儘可枕藉臥,不生一塵,實無塵也。不以風拼,不以雨盥濯,松滿院,中央委員謖謖然,左右故澗,澗涸。石曾當疾流,墮者,偃者,橫直臥者,泐者,背相負者,未止輒止者,方轉未比轉者,猶怒。松鼠出入石根中,淨滑詭曲,不可撲矣。澗南,上弘教寺,廢寺也。三木皆歡喜佛,蹲右配殿中,遊者往往稽其重腹下,曰宜男也。
○西堤
水從高梁橋而又西,縈縈入乎偶然之中。岸偶闊狹,而面以闊以狹。水底偶平不平,而聲以鳴不鳴。偶值數行柳垂之,傍極樂真覺諸寺臨之,前廣源閘節之,上麥莊橋越之,而以態寫,以疏密緻,以明暗通。過橋,水亦已深。偶得衍,遂湖焉。界之長堤,湖在堤南,堤則北。稻田豆場在堤北,堤則南。曰西堤者,城西堤也。堤,官堤,人無敢亭,無敢舫,無敢漁。荷年年盛一湖,無敢采采。凡荷,藕惡石及水,芊惡泥,惡流水,花葉惡水而樂日,故水太深以流,泥太深淺者,不能花也。西堤望湖,不花者數段耳。荷,花時即葉時,花香其紅,葉香其綠,香皆以其粉。荷,風姿而雨韻,姿在風,羽紅搖搖,扇白翻翻。韻在雨,粉歷歷,碧,珠濺合,合而傾。荷,朵時筆植,而花好偃仰。花頭每重,柄每弱,蓋每傍擠之,菱砌芡鋪,簪之慈菇,鷺步投,浮沒鳧,則感荷而愁魚矣。堤行八九里,龍王廟。廟之傍,黑龍潭。隔湖一堤,而各爲水。又行一里,堤始尾,湖始瀕,荷香始回。右顧村百家。上龍橋,即玉泉山下也。萬曆十六年,上謁陵還,幸湖,御龍舟,先期水衡於下流閘水,水平堤,內侍潛系巨魚水中,處處識之,則奏舉綱,紫鱗銀刀,潑刺水面,上顏喜。
○紅螺僉
山頭若亂,目不給瞬也,正復愛其歷亂。山澗苦喧,耳不給聒也,正復愛其怒喧。山路苦陡,趾不給錯也,正復愛其陡絕。爾乃樵夫牧兒,釋厥苦辛,來助遊人,惘惘,蓋險思僻情,夫人而有之已。上方山之險僻,未險僻也。東去三十里,有紅螺僉焉。山通體一蠻鍔,而巒諸相具。循九龍峪,度八達嶺,犯雲霧而上,上牛羊逕,非人徑也。曰桃葉口。入五里,數十人家,苑隨起,戶隨澗開,遠望雲會門,兩峯立矣。到門而墜石開,真若門然。荒荒落落,亦有僧煙。如是者下僉,下僉而上裏餘,湊湊出石隘中者,龍潭水也。過此徑窮而梯,垂鐵綆挽而下上,久之梯窮又逕,洞曰紅螺。當年有紅螺放光也。洞石作古色,下土穹然,當年有人飲此,霹靂驟至也。龍窟歟?如是者中僉,中僉覆上半里,僉意漸弛,僧漸拓其宇,峯蹙者漸列,面面見其巧,然勢仍仄逼,直上視,莫及列峯之頂。右松棚,一鬆橫陰,廣輪四五丈,半覆,半覆空。僧聚石松根,爲松御風也。右百磴,觀音洞,曲而容坐,深而朗朗。如是者上僉。出僉,有宇翼翼差差,花竹簇簇者,嘉Т,中貴山棲焉。僉舊名幽嵐山,一曰寶金山,樵逕之,成化年始,僧宇之,嘉靖年始;遊人傳之,萬曆年始。
○賈島墓
房山縣南十里,Э然而土阜,唐詩人賈島墓也。榛蕪不可識。弘治中御史盧某,訪得於石樓村,讀僕碑有據,乃植碑。闢地三畝,大學士西涯李公,別樹一碑,記焉。按島字浪仙,范陽人,僧名無本,初祝髮法善寺,一曰云蓋寺,在瀛州城南,今蕪沒,無一櫞,夜或聞鈴鐸梵唄音焉。島之入東都時,吟了“落葉滿長安”句,卒求一聯未得,因突京尹劉棲楚,被系一夕釋。又一日,苦吟驢上,指畫錯然,遇韓京兆愈,不覺衛至第三節。左右擁至尹前,具雲某方得句“僧推月下門,”欲易“敲”字,未安,引手作敲勢耳。尹立馬良久,曰:“敲”字。遂教島爲文,舉進士。然舉輒不第。文宗時,得除長江簿,卒年五十六。島常以歲除,取一年詩,祭以酒脯,曰:“勞吾精神,以是補之。”島至老無子,李洞慕其詩,範銅事之。常誦“賈島佛。”今房山有石,曰賈島。景州西南五十里,有賈島村,一曰賈島峪。蓋詩人丘里名,島爲多,身後名,島爲久。
《晚明二十家小品》
陳明卿小品
○冒宗起詩草序
已未,識冒宗起於燈市,氣不可一世,而恂恂下人,文物秀挺。茲集又一變矣,蓋遊蜀作也。險阻增壯採,嘗論文字如美人,浮香掠影,皆其側相,亦須正側俱佳。今文字日媚日薄,可斜視,不可正觀;如美人可臨水,不可臨鏡。宗起,鏡中人也。所著《山水影》,鏡中影也。宗起自此遠矣。
○宛陵遊草序
文士之不得已而用筆,猶畫家之不得已而用墨,長年之不得已而用篙。譬如東萊海市,峨眉聖燈,非樓非閣,疑煙疑霧,正需箇中著想。又有摹而失之者,嫫母之不得已而塗臉,支離之不得已而傴僂,樗木之不得已而屈曲,皆矜嚴而可憎者也。予觀先輩,大都法凝則神拙,神曠則法軼;斯道中極心折貞父黃先生。法這之所以不得已而神生,神之所不得已而法生;每披一義,非焚香靜坐,不敢褻視。宛陵劉君,爲高弟子,偕先生之武陵,道吳門,出琬琰而待餘湖上。其指蓄,其詞潔,其脈邃,筆墨之徑,別無可尋,酷似秋月貯寒潭,蓋由先生之法,以入先生之神,精微又豁然,先生既有評矣。
○張澹斯文序
文章大如女色,好惡止繫於人。山谷語,不甚然也。“雪夜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已橫枝。”山谷笑歐陽公賞鑑未到,但詫疏影暗香爲絕倒耳。宋大內徵梅千種,一本得自張公洞,極奇。謂此梅之遭耶,洞口何嘗不絕?佳吾輩作文,正要看得澹。澹於遇則可,澹於文章之得失則不可。楚張澹斯,澹人也。思奇而能法,神揭而能凝,骨藏而能振,脈動而能鮮。昔賢謂攻厲於圉藩之外,摧陷廓清,不惟不隨衆而已,且必以其文易天下而後止,元結穆修是也。然亦苦矣。作古文即爲元結穆修可,若時藝則徵肖聖賢之精心,嚴事帝王之功令;昔賢所云得失寸心知,其猶有千秋心也。夫有千秋心,則有得還有失,此事可有工拙,豈可有得失?雪後水邊,殿廊洞口,得意於荒寒平遠,得趣於木石瘦硬,煙雲遠近,蓋夭桃豔李,大都刺譏,而梅花無彈文,此花中之無蹉失者。澹斯高才卓識,清色內白善自護持,讀其草,用墨不豐,而韻自傳,清壯頓挫,旦夕必售,何暇遠付百年,家世清白,於文中乃見之矣。
○合刻兩先生稿引
兩先生之品,不以畫重。兩先生詩格,多以畫掩之。或曰:“解畫易,解詩難。”予謂正坐解畫者少耳。其實詩中原無畫,畫中原無詩。何也?詩與畫皆寄也。若寄之中,又有寄焉,則空庭之影,爲之不落;水上之波,爲之不皺;不知畫,烏知詩哉?故兩先生之事不與詩謀,詩不與畫謀,詩與畫兩相高,而兩不相知,又烏意乎人知?予謂一念不及物,便是腐腸;一日不做事,便是頑漢;二者朝士犯之十五,隱士犯之十九,蓋必中情淡漠,而負義慷慨激烈,如兩先生者,其人可隱。故每每於筆墨間,微示其磊偃仰之色,豈易言哉!豈易言哉?吾觀一代始興,聖君賢相之景色未開,已有人坦畎畝之光。及其衰也,人才政事,煨燼無餘,而又有人從畎畝收之。此隱士與氣數相爲終始,吾所稱淡漠而激烈者,紫陽猶知此意,故書晉處士陶潛卒,則不拘其官;書管寧卒於魏,則不拘其地。史臣無識,往往以山野陋夫。充隱逸傳,隱士之統遂亡。夫不爲貞松,必爲槿花,朝榮夕殞,矧其蒺藜?蓋兩先生之所必剪矣。石翁與先中丞同在成弘之際官大理,時爲贈《姚江十二詠》,瑞蓮有圖,分竹有吟;予讀書東禪,睹翁遺像,有“留與清溪伴月痕”句,遂以“伴月”題其齋。既編先白翁集,購翁稿合授之梓,而謀廣於錢先生,成若干卷。嗟乎,吾耳天下名人熟矣,未有垂老讀書,絕俗邁行,介然不欲,如先生者也。
○王宇皆集序
表兄王宇皆,清真君子也。下帷攻苦,多沉鬱之思,可與細論文。餘里居有年,嘗啓扉見,日危坐,寂無人聲。嘗試語之曰:“所欲乎富貴者安已耶?住也,坐也,臥也。曠已耶?畫也,山也,水也。快已耶?茗也,香也。之三者,今有餘矣,何欲?所惡乎貧賤者,車馬稀也,語言無味也,漠漠然不足緩急恃也。之三者,今更有餘矣,何惡?”宇皆聽然莫逆,則又語之曰:“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古人寓言爾。物不可多取,況天乎?餘索居無事,常坐千梅花,萬荷花,慨然爲造物惜費,爲吾生惜福。陳白沙一生不受人供養,每有意乎其人。夫不受人供養難,不受天之供養更難。宇皆一行作吏,尚命爲儒,此亦辨志之會,釒柬骨之場矣。苜蓿一盤,庶免北門之謫;雪花盈戶,聊充季女之飢;君自此遠矣。”
○昭華序
文字,山水也;評文,遊人也。夫文字之佳者,猶山水之得風而鳴,得雨而潤,得雲而鮮,得遊人閒懶之意而活者也。遊人有一種懶之意,則評文之一訣也。天公業案,惟胡亂評文字爲最。何也?山水遇得意之人固妙,遇失意之人亦妙;緣其人閒懶之意而山水活者,亦不必因其人憔悴之意而山水即死;總于山水無損也。借他人唾餘,裝自己咳笑,而妄以咳笑乎山水,山水不大厭苦之乎?嘉禾仲展項君,靈心異骨,拈花微笑,而評文之去刂一開。一日,攜《已未選》而問序。適攜至洞庭,從千萬頃巨浪中,讀一篇,浮一大白;讀一快評,浮十大白;酒盡浩歌,歌曰:“有山方得地,見月始知天。”須臾,仲展之評,化爲湖,湖爲化酒,獨不使籍中諸君子和吾歌也,其中有山水之句也。又獨不使仲展氏痛飲我酒也,其人乃山水之人也。夫曹所可而項否,曹所否而項可,項所生平可而今否,項君非敢得罪於人,不敢得罪於天也。凡以文章浪得名者,罪在竊國之上,項君不惟懺閱文之悔,而亦爲海內懺作文之悔也。
○七箋引
淵明不善琴,東坡不善飲;悠然南山,意已遠矣。而高其韻於無弦,坡尤甚焉。日見人飲酒,餘輒浩浩汨汨。天不下之飲酒,無有予上者。夫飲不愈一升,而使天下飲酒之人,皆出其下,豈不謬哉!登吳山,江海日月並出,杭西湖其一肢。記所云引湖水灌田者耳,而誚其山川不深,不亦迂乎?宋汴都失守,尚席西湖老葑之蔭,乃比於尤物,豈不悲哉!夫陶與蘇能言,則升量也而石,無弦也而琴,聚天下之好美,而自歸之西湖。不能言,則尤之詈之而不怨,可哂也。此中許才甫,貧善病,病輒遊,遊輒問花譜曲,以酒消之。其口茶雲:“簡器弗精,招朋非類,妄投溷入,茶之去刂也。”類道者言,故冠諸箋焉。誦之齒牙俱冷,無一字辱西湖者。西湖能言如二公矣。噫嘻!雖謂《花房七箋》,作西湖一佳史可也。
○題春湖詞
嘗笑紅粉心長,節俠氣短,西湖不然。節俠心即紅粉心,拜岳先生,齒牙盡裂,才過第一橋,渾眼嬌粉,以此二障牽惹,湖光消去一半。夫縞衣綦巾,齒於蝤蠐;衷懷悒忄它,屬雲義憤;緣紅粉心不真耳。初抵杭,忽見撩草人,如睹西湖面。古今懷古詩,鷓鴣宮草,一經摹擬,便成醜惡。詞雲:“見說當年歌舞地,錢塘三日斷江潮,”老勁,他詩稱是。月之十,泊岳墳,坐樓舟,“美人躍馬如飛電,琵琶消盡第三橋。”歸作《春湖詞序》。
○銅井山重建石橋記
山以鑿坎得銅,有泉出焉。爲井,懸巨石職墜入井,呼則不得聲。固奧區,嘉靖間,郡有倭警,多居此,亦安壤也。範石湖先生記:“凡遊吳中,不至石湖,不登行春,與未始遊吳無異。”餘曰:“凡遊光福,不泛下崦,不登銅井,與未始遊光福無異。”銅井之勝,以太湖帶下崦,以下崦帶上崦。志鄧尉而西之,則沈潤鄉;記玄墓而並青芝以左之,則袁胥臺。瀕湖諸山,高出鄧尉而安山亞之,則都玄敬。“天爲漁家開下崦,晚宜畫舫 駐中流,”則吳文定。雖然,其勝也以橋。虎山橋在亂山中,文筆銳而去湖遠。銅井橋峙亂水中,而挽數萬頃具區以運腕。又邇龍山,其並確也宜。考郡志,“結蘭三百九十橋,”樂天詩也。及宋,始以石,此橋昔木而敗,瀕危數人;今石而永,貽安百世;將後人之功倍於前人,故此日之費亦侈於往日;有奮迅勇躍而出,即發可捐,囊可破也,況茲山也。天雨玉耶,梅花三十里;天雨金耶,桂花千萬樹;其奚有於一橋?橋成之日,予將登焉。遙望山之半,石皆拔起,如張巨翅,鳳凰也。高五百餘丈,岡隴抱,嚴岫綴,幽而曠,鄧尉也。山半面湖,遠見法華如屏,浮於水面。奇石高松,谷嘯數里,玄墓也。緣溪一橋,如伸左臂,昔日養虎,今我秣馬,虎山也。自西崦湖闊十餘里,亂流而渡,檻與湖浮,青芝堤也。樹樹凌波,香雪撲人,霏桃間之,蟠螭朝士,西磧也。一望太湖極壯,煙霞亂抹,近者九龍,遠者苕也。
○重建焦山塔記
大江中一筆判吳楚,吸江海,如高才生,滔滔無擇言,其筆雄渾而奔放;一筆闖飛仙之窟,挾萬丈雲霞,呼三詔精爽,其筆幽奇而峭兀。故金山有筆,寫波濤,亦寫牙籌。其僧如妓,其廬如市;筆自不俗,用筆者俗之爾。焦山無筆,如讀萬卷書,不作一篇文字;如待詔金馬門,十問不一答,非體也。焦山宜蒲柳,宜葵菜病僧,宜黃葉人。入山惟見挑水道人,洗菜老僧,惟聞經聲鳥聲水聲。十六年前,與何孺龍共坐水晶庵,絕去藥餅,沈痾頓愈。再讀書松寥閣,閣主人見源,煮豆腐,夜半披衣,與冶淨孺龍跳湯海門。月吐四更,則萬如燒紅橘一蘿,而待我於雲聲庵竹籬之下。以此風風雨雨,思之來置。丙寅服闋重來,初棹金山石,予置浮玉十廊,山起五州,予與冶淨開山構廬,遙挹山容,接萬頃天杯,因笑世人知三山,不知五州。是日,放舟焦山,五色雲起。俄見牆下風帆,錯疑塔影欲移,急詢山頭着筆處,嶷然作勢。或曰重鎮,稱江上羽林,上宵旰求治,鞭撻四夷,此地不可無一筆。而予有感於用筆之難,在古人有李衛公筆,今北固之上,鐵筆一枝,有餘勁載。
○天台第一遊自仙筏橋至橋下慈聖寺道烏溪嶺入萬年寺記
遊石樑,驚欲狂,則闋然止,不問斷橋消息。問即輿夫目攝,寺僧口噤,不知石樑山特華頂一枝。仙源乍引,至斷橋,又十里,二水合流慈聖寺左,直下新乘曇華亭上,造物鼓奇方壯,烏溪萬年寺猶未已已。故不遊橋,未奇也,遊矣,不慈聖,又不由慈聖入萬年,未奇也。李五峯詠雁山雲:“匆匆僅得皮膚耳,出外逢莫浪誇,”則吾豈敢,且膚遊而膚述之。山無名字,聊一點綴題目,俾好奇者詠焉。四月二日,曉晴。仙橋,坐杉樹下觀瀑。半里,左筆架山,右山水嶺,瀑藏竹梢上,剩月明一片。(蓮花架)三里,爲梅溪。泉自香柏峯小直溪界流,而老梅之兩岸,(柏直橫斜)有水一泓,由腹出。臥獅羣浴,犀兕雄踞,溪流迅深,足踹瑪瑙石,如舞空下者,點頭上者。招手一山,朵朵分蓮,只樹層層綴異,草木皆成宮闕,水晶盡是球花;只在此山,各爲城郭。白雲雞犬,風鈴水柝,半空笑語,瀉爲淵淵,則紫金而黝緣,矗立皆霞剪;處處飛花洞口。(千嚴噴花)舉頭四山,有闕並峙,冫食秀賞異,(四山雙闕)俄呈六峯。(六峯華萼)大聲排空,梁長亙地,天地驚斷。(長梁忽斷)倚石一坐,雙池醮墨。(坐仙池滴)乃拊松於橋之左,憑險側觀,龍潭下而覆上,旋轉飈忽。數長年逆水,糹牽痕破石。(旋濤掛牽)潭之巖畔,乍吐寶光。需臾,五色飛於煙際,可罩可籠。轉從橋右,晶光在掌。(龍潭放光)瀑人疑煙而花者,吾於石┺見之。非煙非花,以雪城爲錦江,石樑詎有此乎?奔瀉方池,巨鰲承之。(方池驚鰲)乃有鵑花十八根,拉路石據,幾濤聽草深,間道壘石而坐。鏗釒宏震天,雨霰撲面,疑雨而日也;樹動經翻,疑風而寂也。(長風恆雨)大峯危坐,笑而不答。(不答嚴)爲採山果,似染蛟宮。(雪潭紅濺)於是瞪眸四顧,天半舞花,左則雄騰作勢,右則神龍出穴。(方池二水)小流複合,羣結爲珠。珠垂左顆顆粒粒,而右沸奔激中,亦複數簾垂垂下。(顆粒精圓)予乃與省僧,輕拂衣露,倚杖數磴,珠簾幻作峯嚴狀。(花雨千峯)一石盡籠奇草,危岫獻奇,如御丹書。(御丹纓絡)趺坐片石,五味樹精好,有拍掌嚴。飛泉百道,且撫且掌。(轉泉拍掌)過嶺,積石臨流欲笑,未幾,諸澗奔谷,(大開笑口)居搗蕨樹蓬,(臨流搗蕨)石斛行路,皆龍孫一筏逕過。(筍街霞筏)澗如霞,紫金色,有石壁引蜂,藤線長系。(石斛蜂)山如雪而殘凍未消,(雪山積凍)一片階席,者是瓊瑤。(雪階雜坐)斜渡而石樑之水,合斷橋以人。嗟乎!孫與未之見也,故置不道耳。(兩瀑合流)於是山容斂,浪勢平,細流深匯,(聖水止止)又復散爲平田,遠山藩屏,大池匝繞,可種蓮十畝。足涉數溪,老枝藤楓,剝樹引泉,修竹四圍,爲慈聖寺。立寺左崗,泉側出,而石樑斷橋合流嵊,植以石關。(新嵊海門)飯罷,寨嶺水分。繪爲丹青,則蒙密菁翳;有時淡寫山容,伸指能呼摩詰。(繡溪墨嶺)蓋自斷橋數里,藤蘿半水半山;嵯岈疑峯樹;咳唾似語似泉;天工巧削,有時跨石而空騰;有時傍竹而鳴籜;有時看花而迎笑;有時借出鬼而嘯呼;皆渺不可測焉。最奇爲烏溪峯,居人長子孫,水柳才尺五,而幹如老鱗,一奇也;鳥如管絃,聲咽而後出,一奇也;松可合抱,根老於石,石階寸土,一奇也;二石倚長松如老僧,一奇也;登烏溪嶺望華頂,直當西一面,重關層障,猿猱不得渡,一奇也。(華頂西關)乃抵萬年寺。
○剡溪記
溪江平渡,二十里,望上虞龍珠山,翠色撲人。三四曲,爲金星吐月山,陶家卜窀穸。面前一山吐萼,樹皆垂雲。左一小山鬱起,竹木森茂,而一小崗尾之。沿溪,山二十餘,乍起乍伏。舉頭闕處,則有遠岫補之。水六七折,溪田繞其中,溪聲如近,見樹根浮面,宛若艤舟其下。入畫則摩詰,入詩則青蓮。山不甚奇而隨波逐流,水不甚闊而秀;人家不多而山呼谷應;日之夕矣,牛羊下來,境亦不寥寂。稍前則憑家浦,若雉堞環拱,而晚照沙平,水波容與,遠山皆碧,霸王山突起江面,山後修竹崇崗,匯爲一湖,如半月,日照風帆如雲,而東西兩霸王山可招臂呼。蓋溪江水口二鎮,山皆錯繡。臨江一壁獨出,江流八百,束如駕馬而鬥。一鬆兩巢,如承露盤。小浦藏舟,綠樹爲家,遙聞聲而思。想天工造此溪山,神慵意懶,塗抹成峯巒,唾餘是波浪。傍溪諸山,高者與屋平,低者人行反出其上。凌霄之樹,可伯叔行;初出之筍,可兄弟行;如老人不耐行走,持杖緩行,常匐伏,常趺坐,宜閒雲數片,往來其間;亦宜遠眺,山與雲齊,江挾風湧,令人目不敢視。餘方細聽溪聲落平田,而舟人已指點東山在數行松樹間。散發披襟,尋謝公,見晉朝兩石將軍,高約一丈五,一神氣安閒,一威武作色,鬚眉如戟,各執長劍,各披虎甲,腰玉環,一劍作龍形,一劍作鐘形,臂結束,帽下皆懸一帶束緊,玉環之上,更有一束。寺僧雲:“常走入村間,今半身在草泥中。”餘盡搜而得之。初入嶺,奇松十樹,有二大石,正襟危坐,松枝倒舞,懸百尺而下垂田畝,聞環配音。一鬆折躬而上,最奇峭。先是,風倒一枝,枝猶在下。去年雪壓一枝,枝在上,作蟠舞勢,更可惋痛。此爲小石門雲。壘壘而坐者,西眺峯巒,八松蟠臥,則大石門。國慶戒碑立其上,稍上爲洗屐池。池灣月形,四環一澗,池中勺水,經旱不竭。餘自天台來,無日不著屐,茲遊獨晴,又晚霽。自此爲薔薇洞,更衣亭,荷花池亭。池塘尚有茭草,而路旁無洞。聞當年四面惟薔薇花,結爲洞,挾妓遊此,故云。洞前後五松,一鬆倒垂勢直,從西眺望,狀若交頸洞口。摸索五幹,其上獨瘦舞腰肢,疑美人影落。再上爲龍牙石者二,左牙尤逼肖。上頂一小塔,亦晉朝物。小橋聽澗聲暗度,一鬆和之。殿前老梅一枝,山徑漸深,湖如片鏡。抵僧房,行二里,無一人。遙望僧房,樓上閒看山頭,以手招之而出,爲太虛上人。登其樓,見樓右殿之顛,有屋三楹,太傅祠也。文靖中康樂公左,襲封康樂公右,皆長髯,風吹須動。聞寺有百鳥圖,以谷擲之,僅存其比。又有嗣封公浴圖,赤身裸立,修髯過腹。惜乎不見。舊有古鐘,鍾毀,鑄爲邑塔頂。惟殿後高崗,晉永平元年僧法蘭書“棋墅”二字,可珍。若“東眺”“西眺”二碑隸字,不知何人所書,筆亦奇古。餘拜太傅公墓,上西眺崇崗,見戚家山,王家渭山,坐於江面。山一從嵊,一從上虞,一從董浦湯浦,一從蒿壩。一爲琵琶州,水港環流結成琵琶之形,而水方沒澗,隱於泥,其聲靜悄可聽。太傅自山頂騎馬巡山,路皆平曠,曰調馬路。餘自尋大石門而下,浮上東眺,見鴉尖山下有靈芝湖。遊人皆自西眺止,餘在山巔,正觀落照。舟移數十步,觀泗州州亭,坐指石崇嚴巖中,而一石雄踞臨江,即眺石也。行廿裏,瞻顧不絕,抵上浦。人家雜紅霧中,落照餘霞數道。十里,遊仙,又十里,即蒿壩雲。橋壁五里,壁有夜光,見壁下持燈者。月照帆影,波容零碎。至東關過舟,留一隙觀樹。
○紀遊
嘗讀太史公書,始知蓬萊方丈瀛洲爲三山。始皇好奇,衷徐福語,遂舉求仙問藥事,心快之。吾吳金焦北固,名襲而實左,欲爲山靈拭之。及登金之妙高臺,焦之吸江亭,北固之三山樓,青冥落地,龍江無色,不知一片熱世界,失在何處。玉兔爲兩,金烏作雙;低迴於明鏡中,若遠若近,而琳宮紫剎,飛廊舞磴,爲之色矜。嗚呼!所謂蓬萊方丈瀛洲,名掛籍,而試以此律,其實無繇也。即反居水下之說,特福之愚始皇耳。然古今遊三山者,鹹便帆過舫,稍稍載筆延討,輒以傲人,是以皮相山靈,貽辱非淺。愚謂遊三山必未遊,數年前聞風結想,幾深夢寐,及遊則裹歲糧,攜同心一二,奇書數種,嗒然居之。雞五喔後,急奮策孤往,據絕頂最高處,細觀雲之往來湊合,度水入林,含崖吐谷;或白衣,或蒼狗,或橋樑,或車蓋,姿狀萬出,應接不暇。日始升,則回視日所矚處,隱曜晦顯,遠近濃淡之奇,畢在林巒相錯時。及返照,靜看落鴉帆影出沒長江之致,不全在丹金五色爲奇也。大雨後,短衣狼狽,趨亂壑重泉間,觀水勢不能直行,翟舞飛鳴,與山爭奇於一之內。春時,花未發,先課數詩,商擬開時景色。及爛漫,離花數百武,擇危樓傑構,置酒憑欄,與客指點霞封綺錯之奇。秋則山水本色,譬猶病客乍痊,動定閒靜;又如醉士臥起,七碗茶後也。奇石露奇,怪木呈怪;江之形,澄以遠;泉之響,悠以調;真堪歌李青蓮絕句數首消之。此蓋三山之勝場,古今遊之所不及也。回視蓬萊方丈瀛洲,失歲名,不可大愧耶?
○聽僧說福勝石樑幽谷大龍湫五氵曳瀑記
宇內之瀑四,而天台福勝觀居其首,廬山香爐峯居其次,雁宕大龍湫居其三,雪竇千丈巖居其四。餘未登廬山耳。至奉化,過雪竇山下,隱隱見乳峯千丈。福勝觀自華頂分支,源石門,經三井,其來也長,沿飄曳,初下也,如決蒲昌之巨洪;怒激也,如奔太僕之萬馬;遠觀也,如懸疋練於萬綠叢中;近觀也,如倒雪於無熱池內;隔林響一天驟雨,遠林撼萬樹秋聲。若夫濺萬斛之珠璣,茸百花於一石;既因崖而作勢,因仄以旋舞。於人則奇男子,烈丈夫,磊不平,怒氣橫胸,防風氏可戮,而東山可徵;桀紂可伐,而少正卯可誅;秦項可滅,而胡元可驅;發可衝其冠,戈可揮其日;氣可衝牛鬥,怒可裂目╃。若夫雁宕大龍湫之瀑,自雁湖分支,源白雲頂,經龍湫尾閭,其來也短,懸空飄舞,因風爲力,初下也,傾銀河於卮口;將半也,灑灌沫於噴壺;前之,左之,右之,睨而視之,若理千絲於機軸;下之,後之,逆之,仰而觀之,如撒斛珠於虛空。有時映日,化作虹霓;有時乘風,變爲雲霧;此有起伏無頓挫之瀑勢也。於人則美丈夫,豔女子,可以乘羊車;可以執塵尾;可以連白璧;可以映明珠;班伯慚其麗,何晏鬼其美;似陳平而冠玉,若董偃而賣珠。亦可方之西子,比之南威,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耀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日,飄飄兮望流風之迴雪;又侶乎河洛之宓妃。若石樑之瀑,有福勝之頓挫,無福勝之起伏。福勝無石樑之點綴,石樑無福勝之高標。蓋此瀑雙澗合流,一梁橫截;斬然瀑雨連辰,則爭過於高梁之上,其湍也澎澎,其響也轟轟。若曰:“兩龍爭壑不知夜,一石橫空豈度人?”此爲瀑寫來源,樹鏗鏘也。若曰:“銀漢倒垂雙澗合,驚濤怒起萬山空,”此爲瀑寫崢嶸,形氣也。若曰:“銀河放溜黃牛峽,雪浪翻車白馬津,”此爲瀑比頓挫,喻翻覆也。若曰:“崖從瀑布聲中斷,橋自青山盡處連,”此爲瀑道洶湧,言衝突也。若曰:“瀑流半作天邊雨,片石全驚海上虹,”此爲瀑揚河澗,贊霖也。若曰:“石橋未至先聞瀑,蓋竹初開別有天,”此爲瀑開堂皇,形廣大也。若曰:“翻湫何限不平氣,津濟蒼生意藹然,”此爲瀑舉抱負,攄憤鬱也。即若幽谷與五氵曳之瀑,又不然。他處之瀑,不可以入畫,入畫則板法。幽溪與五氵曳之瀑,卒難以入詩,入詩則失真。惟妙得古人之畫意,深入山水之幽情,差可略。幽谷之瀑,亂石舍岈於澗底,樹水聚集於溪旁;其高也不啻千仞,其出也何止百湍;始出潭以爲瀑,復積瀑以爲潭;瀑瀑相承,潭潭相繼;潭上危石,蒙千年之怪木;石上怪木,縈百折之枯藤;或向綠樹蒙茸中,而窺其崩雪;或於巨石截櫱處,而觀其流雲;或始則泉落於樹頭,或次則樹生於泉上;忽流之左而又流右,倏觀之東而又移之於西;下一潭有一潭之勝,登一崖有一崖之奇;真目送之不暇,實洗耳之可怡。若夫五氵曳,發源於仙人鞋頂,結束於螺螄大溪。自下望上,來之天末。本是一瀑,而乍起乍伏者五,每一氵曳相去者數里。其立地也高,其遺世也遠;縹緲雲端,與白雲而作伍;依稀月下,與明月以爲儔;居百層而崖百層,疑軒轅神而亦疑姑射仙;五落泉而五落石,宜淺綠而亦宜淡朱;下一氵曳容許由而洗耳,上一氵曳許巢父而飲牛;留最上之三氵曳茅,當與山僧洗鉢漱齒,澄神豁眸。若夫斷橋與石┺,紗在石而不在瀑。苟以詩而求之,則“冰絲晴織支機石,玉悄煙銷承露盤;”此斷橋之形容也。“巖竇竟年洗黴雨,瀑流六月飛嚴霜;”此石┺之形容也。至於石羊頭黃單南{奧土}等諸瀑豈無一在勝,莫之及矣。雖然,九里坑不可少也,品山第一,品瀑次之。
《晚明二十家小品》
王季重小品
○世說新語序
讀《史記》之後,或難爲《漢書》,讀《漢書》之後,且不可看他史。今古風流,惟有《晉》代。至讀其正史,板質冗木,如工作瀛洲學士圖,而而肥,雖略具老少,而神情意態,十八人不甚分別。前宋劉義慶撰《世說新語》,羅晉事,而映帶漢魏間十人,門戶自開,科條別定。其中頓置不安,微傳未的,吾不能爲之諱,然而小摘短拈,冷提忙點,每奏一語,幾欲起王謝桓劉諸人之骨,一一呵活眼前,而毫無追憾者。又說中本一俗語,經之即文;本一淺語,經之即蓄;本一嫩語,經之即辣;蓋其牙室利靈,筆顛老秀,得晉人之意於言前,而因得晉人之言於舌外,此小史中之徐夫人也。嗣後孝注,時或以《經》配《左》,而博瞻有功,須溪貢評,亦或以郭解莊,而雅韻獨妙,義慶之事,於此乎畢矣。自州伯仲補批以來,欲極玄暢而續尾漸長,效顰漸失,《新語》遂不能自主。海陽張遠文氏得善本於江陵陳元植家,悉發辰翁之隱,黜陟諸公,揀披各語,注但取其疏惑,評則賞其傳神;義慶幾絕而復壽者,遠文之力也。遠文又精刪何氏之補,別具一帙,使其堂廡具在,而《新語》之事,又於此乎畢受。嗟乎!蘭苕翡翠,雖不似碧海之鯤鯨,然而明脂大肉,食三日定當厭去,若見珍錯小品,則啖惟恐其不繼也。此書泥沙既盡,清趣自悠,日以之佐《史》、《漢》炙可也。
○苧蘿山稿序
曩孝立名噪越中,予不得其面。門人沈逸少數爲予言,是文長之後一人,庶幾晤言在泄雲飛水之際也。不意孝立被白玉樓奪去。今年其長公亢侯出遺藁見示,敘之以仲醇,復申之以道之,而孝立之鬚眉具有生色。天寒雲甚,煨芋酌魯,竟讀其所爲藁者,則何其縱橫佚宕,奧衍衝邃之多也?世無仙才,不得不逃之於鬼;世多庸才,不得不託之於聖;孝立骨有九還之採,腹如五色之絲;詠古題今,考文徵事;悉根於氣識之玄正,蓋飄飄乎其欲仙,而洞洞乎其將聖也。試以向傖父劣生,果能凌駕一篇,而縮歸一語否?使孝立再得俯首十年,老其雄魄於純雞伏雉之後,則臣奴歷,媵嫁眉山,俱未可知,而惜乎天欲祕之,徒使黃泉繡碧已矣。是藁也,以苧蘿山得名,苧蘿山豈獨出佳人哉?
○徐伯鷹天目遊詩記序
嘗欲佞吾目,每歲見一絕代麗人,每月一種異書,每日見幾處山水,逢阿堵舉卻,遇紗帽則逃入深竹,如此則目著吾面,不辱也。徐伯鷹鐵脊萬丈,突中時魔,大纛出針,短後削歸;絕無矜拂之意,每至我草亭,談諧索酒,玄對會稽千萬峯,輒半晌癡去。無何,伯鷹出走,兩月不晤,忽從天目言旋,以記繪其像,以詩繡其神;吾讀之若瀑落冰壹,若霞飛鶴背,若半夜招提,妙香清梵,夢魂猶冷,若坐我於老巖古壁之下,嚼梅止,臭雪蘭,時有山鳥贈舌。又若松風溪月,謖謖溶溶也,伯鷹曰:“色易衰,書易倦,無敵無妒,世間惟山水。吾偶思天目,即抽脛詣之,以雨蒙故,僅放雙眼。”嗟乎!造特何常,人心不足,使當日生人之初,增設四眼,盡如蒼頡,猶以爲未供其觀也。使人人而皆雙眼,與玉壟分面稱孤,則亦相安無越思矣。伯鷹曰:“然,吾第欲還我雙眼。所願一眼如天,一眼如海。”問曰:“何須恁底睜大?”曰:“不但看山水,亦看伊也。”
○屠田叔笑詞序
古之笑,出於一,後之笑,出於二,二生三,三生四,自此以後,齒不勝冷也。王子曰:“笑亦多術矣,然真於孩,樂於壯,而苦於老。海上憨先生者,老矣。歷盡寒暑,勘破玄黃,舉人間世一切蝦蟆傀儡,馬牛魑魅,搶攘忙迫之態,用醉眼一縫,盡行囊括,日居月諸,堆堆積積,不覺胸中五嶽墳起,欲漢則氣短,欲罵則惡聲有限,欲哭則爲其近於婦人,於是破涕爲笑。極笑之變,各賦一詞,而以之囊天下之苦事。上窮碧落,下索黃泉,旁通八極,由佛聖至優施,從脣吻至腸胃,三雅四俗,兩真一假,回回演戲,絛龍打狗,張公喫酒,夾糟帶清,頓令蝦蟆肚癟,傀儡線斷,馬牛筋解,魑魅影逃,而憨老胸次,亦復雲去天空,但有歡喜種子,不更知有苦矣。此之謂可以怨,可以羣。此之謂真詩。若曰打起黃鶯兒,摔開皺眉事,憨老笑了一生,近又得龍耳長進矣,奚其詞也?”
○閒居百詠序
對開美之人,天下無苦詩;讀開美之詩,天下無苦人。詩從思起,思以品上。古今能樂其苦者,惟淵明與觀復。兩先生俱有“靖”名,其行住坐臥之會,莫非陶情怡性之真,故其詩淡而實腴,近而實邈,每奏一篇,恍然見羲皇而嚼冰雪,品高者,韻自勝也。開美筆耕自給,常不逢年,蕭然環堵,殘書數卷,一妾執爨,一子力勤,瓶無儲粟,而意若萬鍾,其神氣之所嘯傲,大約在雲興霞蔚,圖嶂鏡波之內。盆蓄淵明之菊,無其園;庭植觀復之梅,無其阜;閒居有百詠,無字不笑,無笑不忄。中多以酒爲適,則開美浮自謄飾者。開美酒不能一蠡,而亦無所得酒,酒何可許開美也。然開美一日無酒,則老饕涎出,間之友人所乞酒,一沾便醉,戟手歌烏烏,則雖以酒還開美而亦可。予爲開美題像,在方朔司馬之際,今爲開美題詩,在淵明觀復之間,開美必受之,海內或知吾兩人不妄取與也。
○名園詠序
忽然而有我,忽然而呼我於億萬千字之中,執認一二,夢寐不訛,所謂名也。隨其心之所及,買天縫地,撾水邀山,相之以動潛,旺之以館榭,主人以爲已有,而狂士瞿瞿於柳樊之外,則所謂園也。蓋嘗試言之,善園者以名,善名者以意,其意在,則董仲舒之蔬圃也,袁廣漢之北山也,王摩詰之輞川二十景,杜少陵之空庭獨樹也,皆園也,無以異也。不得者且爲蕩丘,爲聚血,爲市,爲棘圄,爲斜陽荒草,狐嗥蛇嘯之區,烏乎園?餘足走四天下不甚修,而所窺略得其大意。大約埃盍中之園渴,其獨擅者在花;磽确中之園麗,其借秀者在木;菰廬中之園平,其取者在竹與水,而禽石珍瑤,脛飛氈裹,爲力這所共者不與焉。越故海境浮山,天光下采,人稱遊冶,家盡樓臺;乃自然不營之圃。向吾釋褐歸,僑居人園,僅有二:城以鈕給諫,郊以張司馬。二十年來,園乃相望,各賦一名,自相雄長。盡山川雲物之美,兼南北產育之致,如十八路諸侯斬寶潼關,人人眉豎,入山陰道者,如觀周家東序,目神倦訖,相約來朝,不意應接不暇,復謂爾爾,亦海內千古之盛矣。吾友劉迅侯,解人也,袖中有滄海,筆下無塵氣;所居一丈之室,卷石興雲,老鼎泣魅,宿帖奇書,病琴瘦鶴,種種韻絕。興則一棹掛壺,無人徑往,闢疆濠濮靡不熟,風花雪月靡不過;有獎無譏,逢慨助慷,每於名勝會心處,輒爲之償數語,或鏤楮肖形,或食肋留味,或擊節於腰膂之衝,或賞神於牡黃之外,於是乎名園不但爲主人有,爲盡爲迅侯有其有。迅侯毋亦息壤間之大盜也與哉?餘力不能園,而園之意已備,上自雲煙,下及圊溷,皆有成竹於胸中矣,特未及解衣潑墨耳。五楹水閣,青亦不了,殘夜月明,天際甚遠,迅侯詠不之及?何耶?是猶規規於瓦堆中也。以此討迅侯,其何以春秋對乎?
○東山
出東關,得箬舟。霧初醒,旭上望虞山一帶,坦迤糹卒直,絮綿中埋數角黑幕,是米顛濃墨壓山頭時也。然不可使真見,恐遂廢其畫。亭午過蒿壩,江魚入饌,兩岸山各以淺深色媚行,伸腳一眠,小醉而夢。舟子突叫看東山。山麓石獸蹲,守江如拒,從謝公棹楔上磴路,每數十武,長松繡天,濤聲百沸。又壑中時有哀玉淙淙,草多遠志。看洗屐池,一泓不渴,可當萬里流也。池上數級,得薔薇洞,文靖攜妓,常憩此。李供奉《憶東山詞》“花開花落,幾度誰家?”何物少年輕薄!然致語大是曉語,可以喚起文靖,不必多憾。竊藹曲折,入國慶寺。寺僧指點調馬路,英風爽然。上西眺,西眺名韻甚。白天布曳,直入大海,浩然不疑,獨琵琶一洲,宛作當年掩袂態,古今人豈甚相殊,那得不爲情感?東山辨見宋王釒至記甚詳。吾以爲山之所住,偶然四隅耳,何以喜東不喜南也。夫東山之借鼎久矣,足忌之而口祥之,人遂視東山爲南山,令家有從未面識,而輒謂其知情者乎?吾安能倒決曹江之水,一爲洗清兩字冤也。山可矣,去其東而可矣。
○剡溪
浮曹娥江上,鐵面橫波,終不快意。將至三界址,江色狎人,漁火村燈,與白月相下上,沙明山靜,犬吠聲若豹,不自知身在板桐也。昧爽,過清風嶺,是谷江交代處,不及一唁貞魂。山高岸束,斐綠疊丹,搖舟聽鳥,杳小清絕,每奏一音則千巒酋答,秋冬之際,想更難爲懷,不識吾家子猷何故興盡?雪谷無壑相招赴海,如羣諸侯敲玉鳴裾。逼折久之,始得豁眼一放地步。山城崖立,晚市人稀,水口有壯臺作砥柱,力脫幘往登,涼風大飽。城南百丈橋翼然虹飲,溪逗其下,電流雷語。移舟橋尾,向月磧枕嗽取甜,而舟子以爲何不傍彼岸,方喃喃忄在事我也。
○天姥
從南明入台山,如剝筍根,又如旋螺頂,漸深遂漸上。過桃墅,溪鳴樹舞,白雲綠坳,略有人間。飯斑竹嶺,酒家胡當爐,豔甚。桃花流水,胡麻正香,不意老山之中,有此嫩婦。過會墅,入太平庵看竹,俱汲桶大,碧骨雨寒,而毛葉離屣,不啻雲鳳之尾,使吾家林得百十本,逃幘去其下,自不來俗物敗人意也。行十里,望見天姥峯,大舟鬱起。至則野佛無家,化爲廢遞,荒煙迷草,斷碣難捫,農僧見人輒縮,不識李太白爲何物,安可在癡人前說夢乎?山是桐柏門戶,所謂半壁見海,空中聞雞,疑意其顛上至石扇洞天,青崖白鹿,葛洪彤丘俱在明昧之際,不知供奉何以神往台山,如天姥者僅當兒孫內一魁父,焉能勢拔五嶽,掩赤城耶?山靈有力,夤緣入供奉之夢,一夢而吟,一吟而天姥與台山遂爭伯仲席,嗟乎,山哉人哉!
○華蓋
海雨在四五月間,如婦人之怒,易構而難解。又如少年無行子,盟在耳門,須臾翻覆。予旅居鹿城,外去華蓋,鳥聲相答,而遂無如此涔涔者何矣。出門敗格凡十餘舉,不謂容成大玉之天,反忌勾漏令窺識。予友莊使君,實長此洞,言乘漏景,必觴予是間。杯入掌而滂沱建瓴下山,不析眉目。久之得乍霽,遂牽輿取道蒙泉,上顛亭,看山海雲物忙甚,似六國徵調百萬軍騎,分路戰祖龍者。大江乃抽匣之劍,光采陸離。然時時閃暗推磨,萬頃不定。正欲呼吸天風,而觸膚薄射,元氣團入,都無所見,僅有積穀山,恍惚中聊相慰藉耳。而所謂容成洞,春草池,謝巖,郭祠,俱從屐齒下失過。然華蓋能妒予,不能禁予不看風雨之華蓋也。乳柑若火齊,時稻蟹膏流琥珀,吾當來往夢草堂,柱九節短筇,日日踏華蓋頂門歌呼笑罵,醉則溲而去,吾之憤憤於茲山者,庶有豸乎?
○小洋
由惡溪登括蒼,舟行一尺,水皆汗也。天爲山欺,水求不放,至小洋而眼門一闢。吳閎仲送我,挈睿孺出船口席坐引白,黃頭朗以棹歌贈之,低頭呼爐,俄而驚視,各在,始知顏色不在人間也。又不知天上某某名何色,姑以人間所有者彷佛圖之。落日含半規,如胭脂初從火出。溪西一帶山,俱以鸚鵡綠,鴉背青,上有腥紅雲五千盡,開一大洞,逗出縹天,映水如繡鋪赤瑪瑙。日益吻,河灘色如柔藍懈白對,巖河則蘆花月影,忽忽不可辨識。山俱老瓜皮色,又有七八片碎翦鵝毛霞,俱金黃錦荔堆出。兩朵雲居然晶透葡萄紫也。又有夜嵐數層斬起,如魚肚白穿入出爐銀紅中,金光煜煜不定。蓋是際天地山川,雲霞日採,烘蒸鬱衤親,不知開此大染局作何制意者?妒海蜃,凌阿閃,一漏卿麗之華耶?將亦謂舟中之子,既有蕩胸決眥之解,嘗試假爾以文章,使觀其時變乎?何所遘之奇也?夫人間之色,僅得其五,五色互相用,衍至數十而止,焉有不可思議如此其錯綜幻變者?曩吾稱名取類,亦自人間之物而色之耳。心未曾通,目未曾睹,不得不以所睹所通者,達之於口而告之於人。然所謂彷彿之,又安能彷彿以圖其萬一也?嗟乎,不觀天地之富,豈知人間之貧哉。
○釣臺
七八歲時,過釣臺,聽大人言子陵事,心私儀之。以幼,不許習險。到睦州,又值足中有鬼,且雨甚,不得上。今從臺蕩歸,以六月五日上釣臺也。肅入先生祠,古柏陰風,夾江滴翠,氣象整峻,有俯視雲臺之意。由客星亭右,逕二十餘折,上西臺,亭曰“留鼎一絲,”復從龍脊上騎過東臺,亭曰“垂竿百尺。”附東臺一平嶼,陡削畏眺:一石筍橫起幽澗,蹇仰恣傲,頗似先生手足。磴道中俱中俱老松古木,風冷骨脾,此兩臺者,或當日振衣之所,空鉤意釣,何必魴鯉,吾不以滄桑泥高下也。亭中祠中,俱爲時官扁盡,夫子陵之高,豈在一加帝腹,及賣菜求益數語乎?人止一生,士各有志,說者謂帝不足與理,此未曾夢見文叔,何知子陵?子陵誠高矣,而必求其所以高在不仕,則蟠溪之竿,將投竈下爨耶?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子陵薄官,許由薄皇帝,人不詠許由而但詠子陵者,則皇帝少而官多也。身每在官中,而言每在官外也。夫蘭桂之味,以清口出之,則芳;以艾氣出之,則穢;咄咄子陵,生得七里明月之眠,而死被萬人同堂之,子陵苦矣。然則盡去其文乎?曰:“山高水長,存范仲淹一額可也。”
○遊敬亭山記
“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不道宣城,不知言者之賞心也。姑孰據江之上游,山魁而水怒,從青山討宛,則曲曲鏡灣,吐雲蒸媚,山水秀而清矣。曾過響潭,鳥語入流,兩壁互答。望敬亭絳浮急,令我杳然生翼,而吏卒守之,不得動。既束帶竣謁事,乃以青鞋走眺之。一徑千繞,綠霞翳染,不知幾千萬竹樹,黨結寒陰,使人骨面之血,皆爲碧,而向之所謂鳥啼鶯囀者,但有茫然,竟不知聲在何處?廚人尾我,以一觴勞之留雲閣上,至此而又知“衆鳥高飛盡,孤雲獨往還”造句之精也。眺乎白乎!歸來乎!吾與爾凌丹梯以接天語也。日暮景收,峯濤沸亂,飢猿出啼,予忄慄然不能止。歸臥舟中,夢登一大亭,有古柏一本,可五六人圍,高百餘丈,世眼未睹,世相不及,峭鬥突,逼嵌其中,榜曰敬亭,又與予所遊者異。嗟乎,晝夜相半,牛山短而蕉鹿長,回視靄空間,夢何在乎?遊亦何在乎?又焉知予曏者遊之非夢,而夢之非遊也,止可以壬寅四月記之爾。
○遊焦山記
海山多仙人,潤之山水,紫閬之門楔也,故令則登之,不覺有凌雲之意,子瞻熟厚金山,而興言及焦,則以爲不到懷慚,賦命窮薄,由是觀之,心不遠者,地亦自偏耳。丙申,予謁選北上,老親在舫,曾撮遊之,僅一識面,偃蹇不親。已酉以遷客翔京口,五月既望,會司馬莆田方伯文晤我,買鮮蓄旨,約地友劉伯純陳從訓俱。從訓暑不出,而癢癢鞅鞅,徒以蘇秦縱橫,不能願待之。即乘長風往,一葉欹播,與拜浪之魚,同出沒也。至岸,入普濟寺,伯文色始定。而伯純以爲吾東家焦,殊不介介,暑氣既深,幽碧如浸,選綠雪輕風之下,小飲之,各沾醉,眠僧幾。澡罷,謁焦先生祠,庶幾所謂水清石白者。少微之星,兩光獨曜,而各以姓易山川,然嚴先生猶或出或語,先生三詔罔聞,一言不授,蔡中郎玄默之贊,所謂伊人宛在水中央耶?左行而得水晶庵,梧竹翠流,潭空若永昌之鏡。僧攜中冷水,燃竹石鐺,沸,顧渚飲我。水或不禁刀,畫然雲乳,芝童清侍,聽好鳥一回,何境界也?山如鱉伏,而裙帶間妙有茸疇,各禿宮於藤蘿之隙,且漁且耕,而又且畋。巡麓右迤,入碧桃灣,則疏揚搖┺裏許,青莎與朱華映染,半規山隱。捫攀而至吸江亭,望海門瓜步,都作龍腥,點帆歸鳥,千嶂彩飛,江淹詠日暮崦嵫谷者是矣。乃從山背,一探天吳。歷數亭而憩之。石┺鬥潮,馴鷙不等,而湍險震盪,吾獨羨其威紆百疊,愈取愈多。杖策歸僧堂,梵鼓動矣。伯純曰:“大月已到,不宜閉飲。”問童子得櫻┺銀鱭,又得文雉,被跣而出,歌於諸山第一峯前。月精電激,江波碎爲練,我欲呼老黿共語,而伯文謂山鬼愁予。伯純願兩脯之,以作水陸供,便思駕長虹而通沃洲也。相與轟飲呼盧,集杜句得月者贖。坐至子夜,而天風漸勁。澎湃洶然,江聲入僧室矣。質明,予先鳥起,領清芬之味,人各鼾鼾也。伯文搔首相詈,王郎即有山水饞,不須奔競爾爾,予不能辯也。尋會食,探浮玉巖,一石橫出,摩蘚讀昔人題石屏字。躋級登觀音閣,修篁琪琪樹,蔽翳雪光。更有竹閣兩楹,買大半角,而金山斐疊其胸,此足當人主矣。又延踏而至一僧舍,竹益酣,染衣袂俱作雲香。有巨石數十,堆墮澗中。討《瘞鶴銘》已投江丈許,褰衣濡足,惘不可得。王辰玉昔曾判之,以爲斷非逸少之筆,大都高人韻士,惟恐人知,焉見《瘞鶴》之字,不出蝸牛之廬,而必借美於換鵝之手耶?伯文頷之,以韻語相挑。再遣舟,從河戶市魚,而弈於斷巖懸蔓之半。徘徊瞻顧,有不知玉壺清宇,冷在何處者。試以金焦評之,金以巧勝,焦以拙勝;金爲貴公子,焦似淡道人;金宜遊,焦宜隱;金宜月,焦宜雨;金宜小李將軍,焦則大米;金宜神,焦宜佛;金乃夏日之日,而焦則冬日之日也。伯純主駁,子腹中丘壑,舌下陽秋,誰爲我金焦賂子左右足乎?乃喚兕觥,大笑飛敵。至漁火初出,緩棹至餘皇,以不盡之瀝,中江而罄之。是夕,月明如晝,微風不興,水天一片,人語杳然,而城頭漏三巖矣,此“大江流日夜和,客心悲未央”時也。
○簡趙履吾
秦淮河故是一長溷堂,夫子廟前,更擠雜,包酒更嗅不得,不若往木末亭,喫高座寺餅,飲惠泉二升。一魚一肉,何等快活也!
○簡米仲詔
越人嚼┺,閩人嚼蔗,漸老漸甜。不想奉崔魏諸公,主何意見,就中少年新進甚多,今日銀艾,明日就想犀玉,邀呵過棋盤街,尚書閣老,是個孩子,難有大半世做去。早早回家,有何意趣,打選官圖者,不上五六擲,就到太師出局矣,忙些甚麼?又做官如遊山,一步一步上去,歷過艱難,閃跌幾次,方知荊棘何以刺人,危險何以惕人,幽奇何以快人,轉折何以練人,漸漸登峯造極,方得受用。今一見山麓,就要飛至山頂,山頂之上,又往那走?此皆不明之過也。年兄終日太僕,決不轉動,譬之山腰看人,從高跌下者,暴痛絕命,可憐可笑也。若弟又鮎魚上竹竿,可笑之甚矣。偶發名言,不是妒口也。我兩個老人家終有意意在。
《晚明二十家小品》
陳眉公小品
○倪雲林集序
昔太伯仲雍,文身斷髮,奔荊蠻,荊蠻義之,從而歸者千餘家。其後吳主季札,季札棄其而耕,乃舍之,已封於延陵。倪雲林先生者,自稱倪迂,又自稱懶瓚,又自稱荊蠻民。荊蠻者,延陵之故鄉,而先生所居也。先生癖人也,而潔爲甚。自太伯季札仲雍而後,梅福潔於市,梁鴻潔於傭,而指屈倪先生矣。先生高臥清祕,洗拭梧竹,摩挲鼎彝,此見潔者膚也。試問學道人,能於元兵未動,先散家人產乎?能見張士誠兄弟,噤不發一語乎?能避俗士如恐冫免乎?能畫如董巨詩比陶韋王孟,而不帶一點縱橫習氣乎?餘讀先生之集,所謂其文約,其辭微,其知潔,其行廉,其行稱文少而其指極大,獨先生足以當之。蓋先生見幾類梅福,孤寄類梁鴻,悉散家產贈之親故,有荊蠻延陵之風。月清則華,水清則澄;雲鮮露生焉。下此雖金碧丹青,滓焉而已,何堪與先生並?先生殘煤斷繭,江東之家,以有無爲清俗,豈惟張我吳勁,即置先生於也廡間,度無愧色。或曰:“倪先生,癖人也,似示聞道。”餘笑曰:“否!否!聖人之行不同也,歸潔其身而已矣。”
○五言詩序
張平仲使君,居滸墅,日在水聲雲氣中。閉關以後,疏巾單衤復實,但擁一編,一鼎,吸數升惠泉耳。曰:“我飲冰焚玉,不愁榷政,愁客至,頗妨清臥。昔關尹喜,僅一青牛翁,今四方貴遊,輻輳度關,又無五千言授我,僕僕腰領,奈何哉?”餘曰:“孔明不居成都,而好居南陽,彼豈真戀戀隆中?直以南陽當天下之衛,因以延攬四方豪傑,而且得周諮時事,故語孟公威曰:‘中原饒士,丈夫何必故耶?’此可以識武侯矣。今榷事誠不足煩使君,然賢士大夫道經於此者,皆欲識張使君賢。使君因得以議論物色三五豪傑,以備國家異日緩急之用,則滸墅官舍,故平仲之南陽劃廬也。”使君曰:“餘則安敢。且性懶不解酬對,惟除土種蔬,結棚覆松,一望西山朝爽而已。興至間一賦詩,詩亦不甚多,五言詩僅得三十餘章。”僕讀之,骨蒼而韻俊,神清而調真;其虛和安雅之意,具見乎辭,非特劉長卿五言城不能搞衡,即老子出關五千言,無煩強授書矣。
○米襄陽志林序
予讀陸友仁《米顛遺事》,恨其故實未備,嘗發意排纂。江東好古收藏之家所遇襄陽書畫,小有題識者,輒手錄之。而範長康多讀異書,搜討米事,尤醜類而詳。因題曰《志林》,請予敘。予惟古今雋人多矣,惟米氏以顛著。要之,顛不虛得,大要浩然之氣全耳。後人喜通脫而憚檢括,沓拖拉扌羅,沾沾藉米顛氏爲口實。夫米公之顛,談何容易!公書初摹二王,晚入顏平原,擲斤置削,而後變化出焉。其雲山一一以董巨爲師。詩文不多見,顧崖絕魁磊如深往者,而公之顛始不俗。兩蘇黃豫章秦淮海薛河東德麟龍眠劉涇王晉卿之徒,皆愛而樂與之遊,相與跌宕文史,品題翰墨,而公之顛始不孤。所居有寶晉淨名海嶽,自王謝顧陸真跡以至摩詰,玉跡金題,幾埒祕府,而公之顛始不寒。陪祀太廟,洗去祭服藻火,至褫職,然潔疾淫性,不能忍,而公之顛始不穢。冠帶衣襦,起居語默,略以意行,絕不用世法,而公之顛始不落近代。奉勒寫《黃庭》,寫御屏,奮毫振袖,酣叫淋漓,天子爲捲簾動色,徹賜酒{艹杲},文其甚則跪請御前研以歸,而公之顛始不屈挫。寄人尺牘,寫至“芾拜,”則必整襟拜而書之,而公之顛始不墮狡獪。嗚呼米顛,曠代一人而已!求諸古今,張長史得其怪;倪元鎮得其潔;敷文學士與高尚書得其筆;滑稽談笑,遊戲殿廷,東方朔李白得其中豪;故曰米公之顛,談何容易!公沒於淮陽軍,先一月,盡焚其平生書畫。預置一棺,焚香清坐其中。及期舉拂,合掌而逝。吾視其胸中,直落落無一物者,其聖門所謂古之狂歟?洙泗之時,楚狂在接輿;濂洛之時,楚狂在芾;其顛可及也,共浩然之氣不可及也。
○芙蓉莊詩序
吾隱市,人跡之市,隱山,人跡之山,乃轉爲四方名嶽之遊,如獐獨跳,不顧後羣;如獅獨行,不求伴侶;樂矣。然丹危翠險,梯腐藤焦,每欲飛渡而空躡之,無乃非老人事乎?計莫若退隱田園,因作田園詩。張嘯翁許爲同志,和以見示,並出《芙蓉莊詩》若干卷,屬餘讀之。餘笑曰:“今詩人集滿天下,其投贈寄懷,率輦上君子。凡通顯有位望者,輒字之,幾於無等。至問其交情始末,或彼此不相識,即識,彼亦不復能省記,而必欲臚次其姓名,以爲行卷羔雁之贄,大都一仕籍而已。嘯翁憐而唾之,凡與交遊唱和者,汰不書。所作皆分梅種竹,移菊藝蘭,蒔茶採藥,及料理農桑漁樵之事。事真,故爛熳而流便;興率,故簡至而酣暢;心細,故精綜而條理;品潔,故幽微而疏快;調高,故孤直而清響。讀其詩,想見其胸次,且笑且啼,且傲且俠,且醉且醒,且仙且隱,日混村童莊客之中,而神遊於時局菀枯向背之外。古者罷侯種瓜,逃相灌蔬,龐公條桑,雲卿織屨,其意念亦若此耳。四君子密藏遵晦,並文彩不少見,弔古者深以爲恨,而嘯翁尤幸有此集,流落人間,使人名利之心頓忘,煙火之焰盡息;雖逃世而救世之功寓矣。嘯翁數招餘,頗切,義不忍作鐵心人,終當一叩芙蓉莊,飲李公窪樽,臥皎然桃花石枕,醉呼張志和,汝曾見而家嘯翁田園詩否?”
○閩遊草序
吾友周公美,神骨遒雅,望之如巖窟圖畫中人。未四十,敕斷家務,有子孝且賢,不遣世事經懷,公美日與羣從讀書食酒,爲名山遊。客歲,遊閩歸,訪餘泖上僧舍。出記與與詩奏予,鬚髮之間,尚聚雲氣。第篇中未啖荔枝,登武夷耳。餘浮白罰之,公美倔強不肯服,曰:“我見入閩者,動以爲題。然非遊以買賈,則遊以舌,獨餘則否,不錯郵符,不乞騶騎,不仗地主酒錢,此遊之清者也。手無,趾無坎,腰膝無糹亙帛,賈勇先驅,置兩足於空外,置七尺於死法外,此遊之任者也。猿不易枝,鳥不變聲,樵牧無故識,伴侶無異同,此遊之和者也。遊具此三德,而時以詩爲政。遊無定時,故詩無定體。”餘讀之,其色香味,雋於荔杖,而聲調驚快,惟幔亭天上無憂,人間可憐之曲,庶幾次響焉。公美得於閩者儉,而閩中江山得於公美者奢矣。公美大笑劇餘,至夜分,霜緘燭跋,猶娓娓談閩遊不實。餘目公美曰:“寧惟遊有三德,即酒德亦稱是。不亂,清也。不辭,任也。不爭,和也。”公美曰:“人知我閩遊,而不知我更有醉鄉遊,汝何從得之?盍爲我識數語,以告後之問津者。”
○許祕書園記
士大夫志在五嶽,非絆於婚嫁,則窘於勝具勝情,於是葺園城市,以代臥遊。然通人排闥,酒人罵坐;喧笑呶詈,莫可誰何,門不得堅局,主人翁不得高枕臥;欲舍而避之寂寞之濱,莫若鄉居爲甚適。吾友祕書許君玄,所居爲唐人陸龜蒙角里。其地多農舍漁村,而饒於水,水又最勝,太公嘗選地百畝,菟裘其前,而後則攀瀦水種魚。玄請石圉之,太公笑曰:“土狹則水寬,相去幾何?”久之,手植柳皆婀娜縱橫,竹箭秀擢,茭牙蒲戟,與清霜白露相采采,大有秋思。玄乃始築梅花墅。竇墅而西,輦石爲島,峯巒巖岫,攢立水中。過杞菊齋,盤磴上躋映閣,君家許玉斧邁,小字映也。磴ㄧ分道,水脣露數石骨,如沈如浮,如斷如續;躡足蹇渡,深不及踝,淺可漸裳,浣香洞門見焉。擢岈Σ,竅外疏明,水風射人,有霜雹虯龍潛伏之氣。時飄花板冉冉從石隙流出,衣裾皆天香矣。洞窮,宛轉得石樑,梁跨小池,又穿小酉洞,洞枕招爽亭,憩坐久之。徑漸夷,湖光漸劈,苔石磊磊,齧波吞浪,曰錦淙灘。指顧隔水外,修廊曲折,宛然紫素虹,渴而下飲。逶迤北行,有亭三角,曰在澗,所謂“秋斂半簾月,春餘一面花”是也。由在澗緣皆而登,濃陰密條,蔥模糊中巧嵌轉翠亭。下亭,投映閣下,東達雙扉,向隔水望見修廊曲折,方自此始。餘榜曰:流影廊。窈窕朱欄,步步多異趣。碧落亭踞廊面西,西山煙樹,僕墮檐瓦几上。子瞻與元章欲結楊許碧落之遊,楊爲楊羲,許爲許邁,亭義取此。碧落亭南曲數十武,雪一龕,以祀維摩居士。由維摩庵又四五十武,有渡月梁。梁有亭,亭可候月,空明氵僉灩,紋輪漪,若數百斛碎珠,流走冰壺水晶盤,飛躍不定。渡梁,入得閒堂,閎爽弘敞,檻外石臺,廣可一畝餘,虛白不受纖塵,清涼不受暑氣;每有四方名勝客來集此堂,歌舞遞進,觴詠間作,酒香墨彩,淋漓跌宕於紅綃錦瑟之傍,鼓五撾,雞三號;主不聽客出,客亦不忍拂袖歸也。堂之西北,結竟觀居。前盈奉天竺古先生。循觀臨水,浮紅渡。渡北樓閣,以藏祕書。更人爲鶴蝶寢,遊客不得跡矣。得閒堂之東流,小亭踞其側,曰滌硯亭。亭逶迤而東,則湛華閣,摩幹羣木之表,下瞰蓮沼,沼長堤而垂楊修生,茭蒲,菱芡,芙蓉之屬,至此益披紛輻輳。堤之東南陰森處,小縛圉焦,鷗鷺鳧,若作寓公於此中,旅坐不肯去。此去桃霞蓮露,繢繡綺錯,而一片澄泓蕭瑟之景,獨此出江南秋,故曰滴秋庵者。王太史游香山,欲與二三子作妄想,若斬荻蘆陂隰,盡田荷花,使十五小兒,錦衣畫舸,唱採蓮詞,出沒於青萍碧浪之間,可以終老。今玄不妄想而坐得之。又且登閣四眺,遠望吳門,水如練,山如黛,風帆如飛鳥,市聲簇簇如蜂屯蟻聚,而主人安然不出里門,部署山水,朝絲暮竹,有侍兒歌吹聲;左弦右誦,有諸子讀書聲;飲一杯,拈一詩,舞一掉,沿洄而巡之,上留雲借月之章,批給月支花之券;袍笏以拜石丈,絃索以謝花神;此有子之白樂天,無謫貶之李贊皇,而不寫生綃,不立粉本之郭恕先趙伯駒之圖畫也。祕書未老,園日涉,石日黝,魚鳥日聚,花木日爛漫,篇章詞翰日異而歲不同,餘且仿用埯先生藤轎豹席,筆牀茶竈,叩君之園而訪焉,相與雖和如皮陸故事,玄能採杞菊以飽我否?
○遊桃花記
南城獨當陽,城下多栽桃花。花得陽氣及水色,太是華。居民以細榆軟柳。編籬緝牆,花間菜畦,綰結相錯如繡。餘以花朝後一日,呼陳山人父子,爰酒提小,同胡安甫宋賓之孟直夫渡河梁,踏至城以東,有桃花蓊然。推戶闖入,見一老翁,具雞黍餉客。餘輩衛筵前索酒,請移灑花下。老翁愕視,恭謹如命。餘亦不通姓字,便從花板酒杯,老饕一番,復攀桃枝,坐花中,以藏鉤輸贏爲上下,五六人從紅雨中作活轆轤,雙如孤猿狂鳥,探葉窺{艹杲},惟愁枝脆耳。日暮乃散。是日也,老翁以花朝爲生辰,餘於酒後作歌贈之,謂老翁明日請坐卮脯爲壽。十四日,餘與希周直夫叔意挈酒,甫出關路,途得伯靈子猶,拉同往。又遇袁長史披鶴氅入城中。長史得我輩看花消息,遂相與返至桃花溪。至則田先生方握鋤理草根,見餘輩,便更衣冠出肅客。客方散踞石上,而安父賓之箕仲父子俱挈酒佐之。董徐何三君從城上窺見,色爲動,復踉蹌下城,又以酒及鮮┺蛤蜊佐之。是時不速而會凡十八人,田先生之子歸駢爲十九。十一,酒七八壺觴,酒屈興信,花醉客醒,方苦缶相恥,忽城頭以長綆縋酒一尊送城下,客則文卿直卿兄弟是也。餘輩大喜,賞爲韻士。時人各爲隊,隊各爲戲。長史伯靈角智局上。紛紛諸子,飽毒空拳,主人發短耳長,龍鍾言笑。時酒瀝尚餘,乃從花籬外要路客,不問生熟妍醜,以一杯酒澆入口中,以一枝桃花{贊}入發角,人人得大歡喜吉祥而去。日暮鳥倦,餘亦言旋。皆以月影中抱持,而顧視紗巾縹袖,大都酒花花瓣而已。昔陶徵君以避秦數語,輸寫心事,借桃源爲寓言,非有真桃源也。今桃花近在城齒,無一人爲花作津樑,傳之好事者,自餘問津後,花下數日間,便爾成蹊。第賞花護花者,舍吾黨後,能復幾人?幾人推折如怒風甚雨,至使一片赤霞,闌珊狼藉,則小人於桃花一公案,可謂功罪半之矣。
○唐公子傳
餘下第歸,抱幽憂之疾,以道書淘汰之。心猛氣深,強抑不下,乃搜讀稗官家,得《李公子傳》。《唐書》言,鄴侯之子繁,不甚賢。今公子頗有奇韻,想繁之兄弟行也。但不知爲鄴侯第幾子耳?錄之左方:
李公子者,父泌,爲唐鄴侯。侯既老,謝事辟穀。公子官襲侯封,不願侯,願詞賦科。時肅宗新復兩京,以《兩京賦》試進士,御泰清殿親臨之。公子立不萬言,未嘗加點。賦上,上方午膳,大常作樂,命輟樂讀之。愛其美也,袖入宮中,擢第一人,勒石刻《兩京賦》於殿前。公子方十九,眉目清映,紫衣白馬,宛如神仙。上一見大喜,謂侍臣曰:“鄴侯宣勞,再造邦家,曾不肯剖粒自飽,今其雖不願侯,授官宜與侯等。“以集賢學士授之。公子謝曰:“臣實不敢當此,但乞告身一通,便宜山水間,縣伯不得追呼足矣。”上嘉其志,御寫敕扎,並賜宮嬪兩人曰:“一以掌書,一以爰酒。”郭汾陽有女曰清明君者,有殊色,喜讀《離騷》古陶謝詩,嘗刪詩去其鄭衛者,手錄一卷,日日批註。閨房中以小室廟祀舜二妃,配饗以魯共伯之母,黔婁之妻,春秋祭之以文,其高閒如此。汾陽王難其配,以李《兩京賦》視之。清明君慨然嘆息曰:“可矣。”既歸李,李年少謔浪,醉時微以謔語侵之。清明君不悅,見其謝過,乃笑曰:“妝之天性,棲棲藝文,若欲濡首酒杯,從公笑間乞爰熱,所謂籩豆之事,則有司存,無已,願以黃金千斤,爲公子置妾數百,以任恣討。”汾陽王聞之也,遣人分馳四方,四方有奇女子以詩名顯者,搜訪殆盡,而其中曰纖纖,曰白娟,曰鷺,曰春荑,曰紅草,曰暈兒,曰綠絲,曰碎桃,皆骨柔氣清,熟於古文奇字。而纖纖善箏。白娟善歌。春荑善鑑古器,善笙。紅草善彈鳥,善鼓琴。暈兒善嘯。綠絲碎桃善種花,花經二人手,無不活,又善騎馬。鷺善丹表,善舞。公子樂之以酒,酒必以詩,詩成,諸美人起而和歌,歌無雜聲。其他修竹清泉,細簾嘉樹,月出之時,鳥啼弦亂,相與牽衣抱袖,紅白低迷,起視草頭蕉葉之上,大都墨跡酒痕而已。清明君無問晴雨,每候山果新熟,則遣美人捧進公子。或書史有奇事可讀者,以綵線識之,則遣捧進公子。或成新篇,或偶得一二佳句,不忍獨賞,則遣捧進公子,故美人人人得親公子也。而清明君當其酒半,嘗乘紫帷小車臨焉。公子率纖纖以下,短謳長,彈箏鼓瑟,次第上壽。酒已,則各以平日所賦詩獻清明君,焚香緩坐,細加品題,稍不安者,爲改點數字,每點一字,輒以一觴罰公子曰:“君老於詩者也,不爲美人更之,乃含糊作影子過耶?是必容香火情。”美人皆笑曰:“善,誠如夫人言,是宜罰。”如此者連罰數觴,公子竟辭醉矣。公子嘗遊於蘇州,時有新進士選名妓百人浮於何花蕩中。衆進士本措大骨相,驟得此,足高志揚,畢露醜態。公子更布衣,坐小舟,往來觀之。有進士呼曰:“是小船中秀才何爲者?汝能飲酒乎?”曰:“能。”能賦詩乎?曰:“能。”曰:“若是,汝且過我。”公子岸然據其上座,執酒卮瞠雲霄不爲禮。衆進士以爲狂生也,俟其酒幹,欲以詩困之,及分韻,公子謝不能,曰:“頃固以謾語誑君一杯酒耳,實不曉詩爲何物。”衆進士顧諸妓大笑曰:“吾故料狂奴諳此,吾輩且自作詩。”詩許久,沉吟不成一語。語出又村鄙可笑者。乃手舞足蹈,互相傳示,歎賞不已。已而悉出金玉寶器,以陳富貴,耳語諸妓曰:“是秀才曾見此否?”傍有一黃衣妓者秀質楚楚,愁態萬端,公子叩之曰:“吾觀汝一似有憂者,汝有心事,可告訴我,我爲汝料理不難。”一進士掀髯大言曰:“汝欲了此君心事,但恐酸秀才正自不堪。是嘗負我千金,分毫無所償,今見我,不覺斂容耳。”公子笑曰:“此細事,何足憂。”於是從進士又大笑,轉以爲狂生也。頃之,公子之樓船適至,鼓吹大作,公子呼進士與各妓過船,羅列食器,酒皆以五色寶玉,明珠翡翠,雕鏤裝綴之,奇麗特甚。公子見之,斥曰:“何乃陳此俗物!”亟撤去,悉付黃衣娘子:“今日一段心事,爲汝結證了也。”已命更席,則陶觴瓦鼎,無非三代物,最近者亦秦漢銅器。隔簾女伴,隱隱作樂,曲譜俱內調及公子新詩。欲因詩尾得公子姓名,已知其爲公子也,皆粉粉向前奪詩。公子令曰:“汝輩且置酒於此,若酒冷而詩不成者,罰我;詩成而酒熱者,罰汝。”往往酒未及溫,已搖筆滿紙矣。紙盡無可奈何,乃裂帛絹,絹盡則裂帷幕屏褥之類,又盡則各剪裙葉,或絕長袖以進。所得片言雙字,如獲奇寶,貼身藏之。衆進士誘之以酒,酩酊,多半竊去。妓有啼者,公子以爲可憐也。公子起立作樂,女伴乘間說之曰:“汝輩盡肯落籍從公子游乎?有別院在湖山之上,門前朱樓一帶,覆以垂楊,松篁中粉廊紅榭,高臺短橋,宜雪宜月,四面繞以梅花五六十里。深秋之際,則林楓萬株,擁若霞氣。楓樹間有高樓,翌以堂廡,其正中以奉藏經,基兩旁以貯古今異書,左有酒庫,凡天名酒無不藏;右有泉庫,凡天下名泉無不具;若此者可以休汝矣。”諸妓唯唯,乃盡從公子歸。公子悉召酒人劍客,高僧道士,曉夜酣歌,沉浮此中。賦詩之暇,非細談釋部,則酬論兵符,燭盡酒空,醉而後已。賓既散,時與綠絲碎桃高裝駿馬,踏入深山中。過平原易地,着鞭奪路,拋閃如飛。樹叢邊聽山鳥聲,則命紅草彈鳥,偶不中,皆拍手笑,浮以半觴。轉入幽險處,美人車不得度,攀蘿挽石,欲上欲下,笑啼雜出。忽到荒岡崇嶺之上,天風四來,暈兒清嘯一聲,木葉亂舞,裙裾飄脫,步立不定。公子懼其傷也,乃徐返焉。天下聞公子名,飢寒之士,輻輳來進,候其將歸,皆匍伏道左,叩頭大呼,“非公子無以活我。”公子轉盼間,賞勞都遍,日費千金,無幾微顏色。一日,就中忽有執公子衣者曰:“願闢人,臣有所言。公子不憶於陵時乎?汝所謂陵陳仲子者也。上帝憐汝貞苦,故今日置當李家,涉獵世味,清明君即向時闢糹戶夫人耳。夫日之光有短長,月之魄有死生,人之福有往還,公子宜早決。且汝父鄴侯及婦翁汾陽,皆爲清微天帝君待女,夫婦來久矣。”言訖不見。公子大悟。以家產萬億計,悉散之,與清明君入洞庭石公山修道,不知所終。後陸贄至華亭,常見公子往來三泖中。
○楊幽妍別傳
幽妍小字勝兒,生母劉,行一,在南院負豔聲。早歲落籍,去嗣陳氏。陳之姨董四娘挈往金閶,習吳語,遂善吳。董笑曰:“是兒甫八歲,如小燕新鶯,不知誰家郎有福,死此雛手。”陳歿,撫於楊媼,媼奇嚴,課書課繡,課彈棋,妙有夙解,不督而能。女兄弟多方狡獪,嘲弄詒侮,終不能勾其一粲也。庚申,楊媼避難吳越,載幽妍與俱,年已破瓜矣。薄亻幸難嫁,有心未逢,俯首叩膺,形於詠歎。一日,遇張聖清於秀林山之屯雲館,羣碎滿前,席糾無主,獨幽妍兀坐匡牀,旁無轉矚,掠鬟舐袖,笑而不言。私禱雲:“儂得耦此生。死可矣,”張聖清者,才高筆雋,骨採神恬;造次將迎,綢繆熨帖;人莫覺其爲廉察使子也。舟中載冬史絃索,悉付小青衣排當。小青衣能射主人意中事,兼工竹肉,聖清曰:“此西方迦陵鳥,”以迦陵呼之。每攜入竹嶼花溪,遞作新弄,而最不喜平康狹邪之遊,謂此輩正堪與頭奴,大腹長鬣賈相徵逐,豈容邪魔入我心腑?至是與幽妍目成者久之,明日,遂合鏡於舟次焉。於時溽暑,晝則布席長林,暮則移橈別渚,疏簾清簟,縈繞茶煙;翠管朱弦,淋漓酒氣;幽妍自謂“十五歲以前,未嘗經此韻人韻事,”即聖清亦曰:“世豈有閨中秀,林下風,具足如勝兒者乎?”尼熟漸久,絕不角勁語詞,兩人交相好,亦復交相重,曰:“吾曩過秀州,草菴外聞老尼經聲,躍然抱出世之想,自慚絆縛,不能制韝奮飛,今尼君串珠纏臂,持戒精嚴,同心如蘭,願言倚玉,十年不死,請事空王,宿羽流螢,實聞斯語。”聖清飲涕而謝之。七月,應試白下,幽妍送別清溪,注盼捷音,屈指歸信,並爾杳然。及重九言旋,而幽妍先驅渡江去矣。自此低迷憔悴,瘵疾轉深,腰減帶圍,骨見衣表;王修微謂餘曰:“吾生平不解相思病何許狀,亦不識張郎何許人,今見楊家兒大可憐,始知張郎能使人病,病者又能願爲張郎死,郎不顧,立枯爲人臘矣。”聖清聞之,遣急足往視,幽妍開緘捧藥,涕泗ォ瀾。嫗簪怒,閉絕魚雁,消息不通。幽妍典{贊}珥,賂侍兒,屬桃葉渡閔老作字以達意焉。扃斗室,不見一人,即王孫貴遊,剝啄者,指刀繩自矢而已。媼卞怒並甚,撾詈人理,取死數四,救而復。不得已,覆載之東來。聖清偵狀,義不負。有俠客徐內史,就中爲調人,彈壓悍媼,無可故懸高價,殺此鐵石兒。媼唯唯。聖清乃納聘,迎爲少婦,稽首廉察公逡逡如女士,且凱宜男,勿結責也。比入室,病甚,猶強起薰香汗衣,劈箋滌硯,聖清手書唐人百絕句授之,讀皆上口。又雅能領略大義,每回環離腸斷魂之句,掩抑不自勝,真解語花也。病中解脫,了無怖容,佛號喃喃,手口頗相續。忽索鏡自照,不覺拍幾慟哭曰:“勝兒薄命,遂止於斯!”又好言謂聖清曰:“君自愛,切勿過爲情癡,旁招訶笑。妾如有知,當轉男子身,以報君耳。”又曰:“妾命在呼吸,偃大人新宅不祥,盍移就郡醫療之。”歲逼除夕,聖清歸侍椒觴別去。幽妍忄忄喘益促,侍兒問有何語傳寄郎君,但瞪目扌追胸,不復成聲矣。蓋壬戌臘月二十七日也。聖清奔入城,且號且含衤僉,延僧修懺,撤葷血者兼旬,雕刻紫檀主,置座隅,或懷之出入衣袖衾間。食寢必祝,祝必啼,啼曰:“吾欲轉採不死藥,乞返魂香,起幽妍於地下,而不可得。又欲金鑄之,絲繡之,倩畫師寫照百回,而未必肖也,何如徵傳眉道人,爲逝者重開生面乎?”餘曰:“傳且就,恐挑哀端,俟君病良已,乃敢出。”詎料君之終不及見也。幽妍墓在龍華里,聖清選地結茆龕祀文佛如來,償其始願。修竹老梅,環映左右,清芬涼影,颯如有人。畫眉郎,散花女,其將比肩捉臂,踏歌而嬉於此乎?古有《廬江吏》,《華山畿》,歐陽詹秦少游之義娼,糾結夙緣,一慟而卒,初疑出於誕妄,今乃信爲果然,如幽妍聖清者,少判在凰窠羣鴛鴦牒中,豈死於情哉?死於數也。餘不忍以介靜辭,爲作別傳,付子墨墨娥,相與流通之。死乎?不死矣!
○範牧之外傳
餘宅鄰牧之,少聞牧之以情死,不敢問父老。比十年,奉化人之教,略已定情,乃始許牧之子必宣作《牧之傳》。範生牧之,名允謙,伯父太僕,父光祿,爲文正忠宣公後。牧之復以庚午舉鄉進士。生百頎,廣額頤頰,而下小削,目瞳清熒,骨爽氣俊,不甘處俗。華亭世家子,出必鮮怒,錦衣狐裘,舞於車上,童子駢肩而隨,{贊}玉膏沐,如婦女之麗,牧之見之,往往內愧肉動,毛孔蝟張,輒障面去。牧之居恆單衫白衤令,着平頭弁,與諸少年頡頏而遊。遊遇豪貴人,牧之欠抑唯諾,陽兼不敢言,衆以爲是生也,寒酸不上人眼,意輕之,牧之乃快。或坐客小覺,則拂衣疾趨出,急遣追呼者問牧之,牧之飄風逝矣。性嗜書,無所不讀。能跳梁於翰墨間,有才子之志。客非韻,斥門者不納。納必以名香清酒爲供,或宴語夜央,喜不嗜寐。童子更燭割炙,復張具如客初至時。屋下雞鳴,猶聞鼓琴落子聲,及醉而嘯者。至是四方之客日益集,牧之恢張心胸,厚往薄來,故雜賓亦稍稍得進。而未幾杜生之事起。杜生者,妓女也。以風態擅名,慷慨言笑,與牧之一遇於閶門,目成久之。退而執手嘆曰:“吾兩人得死所矣。君勝情拔俗,餘亦俠氣籠霄;他日枕骨而葬太湖之濱,誓令墓中紫氣,射爲長虹,羞作湎氵典女兒,下指鴛鴦,上陳雙鵠。”嗣後淹系旬月,無復顧禮,廢頓精神,廢綴家政。客乃有爲文告神以絕牧之者,牧之答曰:“僕聞朽名爲辱,朽形次之,諸君子俱當世賢者,僕雖不才,忝惠莊之遇舊矣。諸君子一旦攝齊束帶,矢之神前,擊鐘伐鼓,以絕鄙人,一時觀者莫不駭遽狂走,謂僕當得夷族之禍,以至於此。甚而造作端末,飛流短章,筆之俞糜,付之尸祝;無煩檢考,遽定爰書;不須左驗,遂成文案;是忠告之義,同於レ觖;捃摭之過,近於文致;使僕不能含生於覆載,強息於人世;辱雲甚矣。僕亦何人,其能甘之?惟有蹈東海而死耳。”牧之既深情,膠粘不解,而復爲諸客所激,若圓石遇坂,轉觸轉下,勢不得不與俱盡。會太守窘杜生,出辱之庭。牧之忽愧,以身左右翼,多悲辭。太守徘徊不令下鞭,然終不許牧之以一妓女燼。黜賣杜爲賈婦。牧之佯諾,陰使人贗爲山西賈得之,以藏於別第。俄載而與俱之長安。居長安邸不三月,牧之病肺死。牧之既死,杜生敕家人裝治其喪歸,而以身從。杜入舟,忽忽微嘆,閒雜吟笑,如無意償範者。至江心,命浴,浴罷更衣,左手提牧之宣和硯,右手提棋楸,一躍入水。左右驚視,不能救,初見發二三尺許,沉浮旋瀾中,已復起紫衣裾半褶,復轉睫間,而生杳然沒矣。餘聞牧之事光祿公,秦淑人,及遇弟允臨,斤斤孝友,名教人也。因緣爲祟,卒耗俊姬,何哉?漢高項羽,英雄絕世,劍鋒淬人,眼不爲眨,乃心銷神枯,終不能斷虞戚之愛。夫二公賴有此舉,小足破俗,不然,項乃倔強老卒,龍氵集公一村亭翁故態耳。語云:“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世無真英雄,則不特不及情,亦不敢情也。牧之者,得無老子所謂“勇於敢則殺”者歟?定盟旦誓,永焉弗諼,沉恨幽疑,泮然渙釋,兩人可謂誠得死所矣。使杜遲迴獨生,或不欲生而無幸以不汗病死,寥寥千古,含怨何期?今而後,知杜生之有以謝牧之也。或曰:“君家蠡,首倡風流,而唐杜牧之奇宕挑達,半臥粉黛中以老。君於牧之則諱姓,於蠡則諱名,垂二千年而合爲範牧之也。”嗚呼!然歟?否歟?
贊曰:餘與牧之子必宣遊,生駒俊鶻,抑何其似牧之也?必宣入國,而遇平康里則疾回其車。市有倚門而挑者,恥若面黥,惟恐唾沫形影之及。必宣少孤,心不能記牧之短長肥瘠,而能不失尺度如是,父豈必身爲教哉?夫曾子子父之相反,而趙括之讀父書也,爲人後者,其奚擇也?
○花史題詞
吾家田舍,在十字水中。數種花外,設土М竹牀,及三教書。除見道人外,皆無益也。獨生負花癖,每當二分前後,日遣平頭長鬚,移花種之。犯風露,廢櫛沐。客笑曰:“眉道人命帶桃花。”餘笑曰:“乃花帶ㄞ馬星耳。”幽居無事,谷輯《花史》,傳示子孫,而不意吾友王仲遵先之。其所撰《花史》二十四卷,皆古人韻事,當與農書種樹書並傳。讀此史者,老於花中,可以長世;披荊畚礫,灌溉培植,皆有法度,可以經世;謝卿相灌園,又可以避世,可以玩世也。但飛而食肉者,不略諳此味耳。
○花史跋
有野趣而不知水者,樵牧是也;有果窳而不及嘗者,菜亻庸牙販是也;有花木而不能享者,達人貴人是也。古之名賢,獨淵明寄興往往在桑麻松菊,田野籬落之間。東坡好種植,能手接花木,此得之性生,不可得而強也。強之,授以《花史》,將艴然擲而去之。若果性近而復好焉,請相與偃曝林間,諦看花開花落,便與千萬年興亡盛衰之轍何異,雖謂二十一史盡在左編一史中,可也。
○柬米子華
前以一束生芻,拜太夫人。四顧蕭然,苔花繡壁,落葉滿門,人爲醋鼻。顧弟且爲足下頓足相敬。古所謂蓬蒿三徑,居然名士風者,正爲足下發耳。足下詩本性情,絕不作當今塗神畫鬼面目,乃就李不知有米先生何也?且無論足下,即秋潭一沙彌;彥平方叔兩縫掖,俱寂寂如木鐘石鼓,大雅凋傷,煙霞冷落,一至於此!僕爲老親,浮沉人間,既似在絛之鷹,復如鬥穴之鼠;思得清涼閒散如兄者,相與以一鉢米,一杯茗破之,亦了不可得。況海氛雜沓,吾輩泄泄與蜉蝣燕雀爭尺寸之安,何以堪之?
○與王閒仲
今日午後,屈兄過七夕。因思牛女之會,當新秋晚涼,故不熱;女之外,無小星,故不爭亦不妒;一年一渡,故不老;容把杯共笑也。
○答項楚東
初堅客戒,如棘籬護筍,咫尺相隔。頃者柳花如霰,鴛鴦倦飛;小閣褰帷,殘爐尚燼;此時恨不與吾丈共之。二詩小兒塗鴉,不堪一笑,差有米家雲山,少能懺垢耳。
○與屠赤水使君
前讀《曇花記》,痛快處令人解頤;悽慘處令人揮淚;批判幽明,喚醒醉夢,二歲中語也。往聞載家樂,過從吳門,何不臨下里,使俗兒一聞霓裳之調乎?若近有新聲,亦望見示。懶病之人,得手一編,支頤綠陰中,便是十部清商也。
○答張上馬毅仲
某衰病下劣,日與農師漁丈人爲羣,不敢齒及風雅二字。即小有撰述,如沈夢溪雲,退處山澤,更絕過從,所與談者,惟筆硯而已。不意明公好奇太過,札貺先施,屬以糠比之導,神交知已,宇宙寥寥。謹撰數言,以候斤削。明公主盟文苑,吳兒輻輳龍門,不異衆魚之曝鱗點額。某老怯道路,近結苕帚,蒔嘉蔬,種修竹,遠望軒後寒山,如在肘下。又以飲冰俸錢,多市村醪,從黃肥紫壯中,細嚼寥吟好詩,頗覺受用太奢,呢不得明公過此,共享黑甜白醉之樂也。
○王元美
別來從句讀中暗度春光,不知門外有酒杯華事。每憶只園雲觀,草綠鳥啼,追隨杖履之後,筆言款洽,如此佳況,忽落夢境矣。
耕樵問答
道原
耕者問曰:“道本日用常行者也,而又原哉?”
樵夫曰:“咈也,人不自知日用即道,故推原道者,不可須臾離也。須臾不離,蓋通天地之大,無外際也;雖隱微之小,無內隙也;達古今之久,無停息也;懸日月之明,察有無也。顯諸形器也,視自明,聽自聰,言自信,動自禮。喜怒哀樂自宜節,孝弟慈讓自順德,家國天下自齊治均平。位天地,育萬物,無有一人不秉具,自能中和,範圍不遺,而無敵於天下者也,故曰道原。道本自如,人習罔危,幸而免耳,誰識同囿日用,自知自明哉!”
聖儒傳一辨
耕者問曰:“今夫一也,造端伏羲,畫象麗陽,原是天得以清,地得以寧,人得爲大生大成,不慮不學,自明自神者也。至堯舜則曰精一,文王而曰純一,孔子直用‘一以貫之’也。迨宋諸儒,有以無慾爲一,有認動亦定、靜亦定者,有能識破玄機獨樂者,有知先立乎其大者,有必格物窮理以致知者。我朝幸啓良知之呼,終振大成之傳,要擬聖儒之各造,似可同歸爲聖功。究竟簡易中正處,不無毫釐千里謬,是故一之爲清寧,生化神明,裁成人物天地者也。本基羲畫、成象無爲,亦未曾有何指點,出垂昭示。堯舜神會,以微易危,故兢兢精一,安安執中也。文王默契敬止,翼翼小心,純一不已焉。孔子獨領畫一,本自精純,竟用以貫日用,所之時措適宜焉。至日無慾爲一,各家操習,率皆迷羲之畫、孔之信,又不迨溯舜之精、文之純,貿貿探採釋家下乘,時時拂掃之勤,濫擬羣一同功。甚者,破碎一生神思,收放心,去慾念,竟莫窺見此一即天心天日,此心自有聰明,隨所欲不逾矩者。況歸除運世二千年來,杏壇絕響,不可痛乎!”
樵不得已,近譬一物,曰:“先聖所畫之一也,如今人家常用牢固底長繩索也。伏蓑取以象心,剛壯曲折如如。堯舜則加意精製其索,允懷在中,文王亦小心翼翼,純實此索,不貳雜也。尼父則知信既及,就將此索直串萬貫紋錢,隨週日用,徹上下四旁不竭也。至曰無慾,如將索外摸揩塵垢,徒勞而不知所以爲用,雖間有識破獨樂之漢,先立其大之能者,然皆未知一道之仁,進取立達己人爲止至。幸遇陽明破荒呼覺良知,以開道眼;崛起心齋,窮探大成,中興師道。時際耕樵及門授禪,棄身操印,不惑不亂,遂行齊家孝弟仁讓,遊揚四方,頗採信與。是以壯志顯比,中正易簡,調燮曲致,善養同仁,確守繩墨,敢惑他技哉!故揚聖儒傳一辨。”
晰大學中庸
耕者問曰:“大中學庸,學大庸中,中學大庸,庸中學大,互發交乘乎心性,吻合造化乎時育,足故中也者,帝乎其大,主積萬善,從《中孚》,夫子所謂天下之大本。是大本也,家乎萬有爲《大畜》,孟子所謂‘萬物皆備於我’。我中既無朕兆致和,亦無聲臭中和,御運天道性命,從心爲學,入道成德,三年大成,宜家教國風天下如視掌,豈不易簡,豈難致哉!是故學之自造以成己也,必先聚精凝神,遂性致命,崇德達道也。教在立達以成人也,即精麗神,怡性融命,口德至道行也。”
樵夫曰:“然則學教之內,又有精、神、性、命、德、道六別歟?”
耕者曰:“咈,吾心精神只是一片,學教盤桓,亦惟在此片中,自融性命德道爾。是故指一片之變化莫測曰神,聰明睿知曰精,生生無已曰性,分定不易曰命,一心直行曰德,曲暢旁通曰道。實出一片,自顯自設,即學即教,自哲自晰,無貳無息也。合而通之,根心生色,形貞晬盎而渾麗焉。互而致之,學爲教之蘊蓄,教本學之成憲,淑蓄緒澤則先事於學,其後獲也即能爲教。學教自成其身,言動悉如心矩,將以事親從兄,宜家教鄉邦風國仁天下,自可朞月,三牛必大成,四方歸化,不爽誣也。”
樵夫曰:“大學中庸緒造既可知可能矣。然則《易》曰潛、見、惕、躍、飛、亢之序歷,將何爲躬造符節此大中學庸哉?”
耕者曰:“大中學庸,即易運時宜,無二道,無二學,無二教也。是以潛之修也,得於七日閉關以凝神。見於世也,竟獲一陽來複,利有攸往。惕乎中也,統率陽長爲慎獨。躍諸庸也,憤發樂學入大成。足至無上獨仁,無敵自神,往來中立,吋宜飛御乎性天之樂,莫御乎覆載持幬之大中。如此安身以運世,如此居其所,而凡有血氣莫不尊親,是爲亢,麗神易仁道,無聲臭乎上下四旁,所謂時乘六龍以御天,獨造化也。如此哲晰大中大易,以變化學庸。仁道必身親,易善易天下,彰順化,自將迸滅百代蓁蕪、千家注集之糜濫也。此爲耕樵一生,既竭精神心思,知及仁守,莊蒞動禮成樂之極至深涵,如是嚴造脫穎,如是樂止自神,不貳息也。”
樵夫曰:“審如是也,則夫子曰知禘之說之於天下也如視掌,不即其幾乎!”
耕者曰:“善哉,但今天下久倒懸於水旱兵戈徵亂,達虜倭夷酷虐,侵漁危患,阱陷生靈,無告無謀,可謂水益深、火益烈也。曾有一仁臣如文王之心、伊尹之志,欲救堯湯七年九年水旱之苦,憂皇皇思迴天心,即可運今日顛危如反掌,即可如孔子入魯三月國大治耶!豈終諉曰‘一言興邦’、‘一人定國’爲虛誕哉?豈耕樵過信此學此道,非身有心得而敢狂罔誣欺至此哉!”
晰行功
耕者問曰:“天道流行,人心日用本原不貳不息,何事於人,必皆以功乃爲行著。不然,只是日用不知,百姓蠢蠢爾。”
樵夫曰:“嘻,難言也,必欲晰言,敢將‘大學中庸’四字眼則縷析系狀,即知樵夫一生行功矣。夫大之方體也,曰明德,曰至善,曰知在格,曰意心身,曰家國天下也。夫中之主宰也,曰天命性,曰道睹聞,曰隱微獨,曰天地萬物也。總列張乎天道人心,流行日用,自具體強,不慮不學者也。云何系學以大,以庸麗中,將焉取裁?蓋有取於精金出礦,胚胎龐樸。據以市賈,難竟信用,遂入爐火,煅化鎔煎,傾瀉紋科,然後遍用貿易交通。所以聖神識道識心,同乎礦金之盹肫,裁成輔相,翼以學庸,爲爐瀉此內,錫類多功,即大慣文武吹煽緩急之不等(原注:句疑誤)故於明德上加明之之功,至善處加止之之方,知而曰致格,從在也。意必誠,心必正,身必修,家必齊,國必治,天下必平,是爲平章百姓,黎民鹹歸親親也。此學之所以聚乎其大,立生己生人生天下之大本也。於性則置率焉,言統率萬軍,權任嚴重。於道而曰修也,言從率出入,曲暢潤色焉。故於睹聞之或忽忘苟離矣,即戒懼提醒,復通達也。於隱則有潛昭之莫見,於微則有口口之莫顯,於獨則加凝重之斟慎,及於天地萬物也,則竭致翕口,人人君子,人人中和,以爲位育,不遺不過,此庸之所以承乎其中,達成己成人成天下之化道也。雖有兩間作用之紛制,實本《大學》《中庸》之自能,合而通之,心之樂,性之躍,學以橐,庸爲籥,日用流行,幾活潑潑,百姓聖神,同此知能,與察孔莫,是以耕樵識透知及,敢於勇力仁守,竟則莊蒞動,禮樂遂,行功深造,所謂頭頭衝著,步步踏著,真不敢欺罔,亦不敢不直揚也。或遭患難險阻,匡桓殺害,從天降、從人致者,實爲此學,此庸《大畜》,福境在我,自增之益,自得之樂,不啻《屯》《坎》二卦形狀也。餘何言哉?故晰行功。”
誅逢蒙殺羿心議
耕者問曰:“在門之何因堦有殺羿之行哉?”樵夫仰天長笑曰:“此種人豪,此等事業,不必究刷贅疣痕跡於世也。”耕者曰:“何傷乎!《春秋》臧否,孔子筆削,豈皆出類拔萃人與事也?”樵凝思躊躇,三揖化工,揚言曰:“如此究刷也,是我朝一段大公案,但先師嚴訓曰‘行有不得,皆反求諸己。’又喫緊曰:‘子如不孝父,不可不反其慈之不至,即是擬律。’樵疚。無疆作用,何間何戕,追例殺羿,未可類方。”耕者曰:“如是反責,教我多矣。但古人篡弒,亦曰告天子,告方伯,請以討之。”樵曰:“君父之義,萬古振振;師友之道,至孔獨整。是故有師無當於五倫,五倫弗得弗明之典。”又曰:“親生主思,君養主義,師教則兼恩義而致之,遂於其任至重,其功至大,其師之自御也爲慎獨。是以曠占人心,君親昭嚴,偶有逆故,人得而誅之,況夫子際會哉!”耕者曰:“審如是,正遊所倡,所學所提,交揚朝野,互鳴道輗,如何作用,至此睽離。”樵夫曰:“未可諉彼作用盡非也,彼亦憲古而從今,以爲遊爲風憲也,是故其憲於今之教也,盛行文公之學,其追乎古之學也,果息邪距詖以正法?是以道在樵也便便洋洋,惟法語,惟危言,未嘗媚口乎上下四旁,囂囂轔轔,佩仁義,麗孝弟,將蒸易乎朝野五倫,如此自信,直躬終始;如此覷揆,戾乖時尚,如之何不類少正卯之‘言僞而辯、行僻且堅’乎?如之何不中傷之親喪不弔,掠鬻慧黨,以謾遊妨病之襲位恣好,倚勢浮荒爲督學哉?是以必借誅卯名義,以風天下,然後快於其有爲之大也,然後奓泰其忠義之交也。師友流號不足渝焉,殺羿巷議豈足恤哉!況樵言行,過盈天下;樵學孔仁,尚未知止,是戮允宜,咎無所歸,而又失足誤步,自取蛇齧,皇皇醫解,叨獲全生,了結修齊素願,即等再造,天仁恩樵罔極,敢怨尤其仁不仁,倫不倫哉!遂爲誅心議。
急救溺世方
耕者問曰:“今天下四十餘年,上下徵利,交肆搏激,刑罰滅法,溢入苛烈,賦稅力役,科竭蔀屋。逐溺邦本,顛覆生業。觸變天地,災異趵突。水旱相仍,達倭長驅。戰陳不息,殺劫無厭。海宇十室,九似懸磐。圩野老稚,大半啼飢。會而擬之,恰似抄沒律條。近代專制,黎庶不饒,一民尺土。士仕以上,朝市以下,俱未有一事一難。倘或侵逼,何士何市,何官何吏,亦嘗苦辛,經操危慮,而皆知此病痛險阻,置思援拯同惻惻耶!”
樵夫曰:“摘言至此,責在君臣,吾輩慟恤,只好號泣,昊天汶待溺矣爾,焉容沸思著纖力哉!”
耕者曰:“惡是何言歟?赤子人井,行道之人,皆忙忙棄荷,急急拯救,況暇睜瞰於其父兄哉!”
樵夫曰:“子言是也,但天下大溺,赤子大衆,雖有一定國之幾,‘天下有道,邱不與易之’。要然,幾不在手,要未神工,徒切隱憂無益,故曰:乾坤始交而難生,必先動,雷雨滿盈,方遂建侯師保,攸往之利。爲今急謀行道者上策,只要一仁天下之巨臣,能知有種閒儲之銀,散藏四方,三項去處,非官非人民非礦金所堪敵,具目密啓帝旁,六耳忌莫泄揚,直透帝心悅信,必仗帝德吸採,採委啞口數人,行取三月五月,積得億萬萬銀,聚塞帝庭,所國需用。邊餉、中外臣工吏胥摩票、王侯百項給文,率皆取用於此無不足,因以詔蠲天下貢賦,三年免徵,大蘇民困樂有餘。隨領洗牢,恩赦一切,原惡重獄,均與其生。次查怨女曠夫,激逐漂流,三種無告者,盡行四方,富豪士民各量力,命其周護以爲之所,欲與聚在在人人而得所,所謂匹夫匹婦鹹被堯舜之澤。覆盆冤號,一旦跳躍再生,不勞不費,富且庶矣。又從而廣搜有位無位、學德智仁堪稱賢能者,取聘來京,均授孔氏心造,躬佩孝弟慈讓,大學大道,衍教四方,丕易人心,朞年歸仁而有成,數月悅服而尊親。夫如是,則大齎以足民食,大赦以造民命,大遂以聚民欲,大教以復民性,如此攝援,君民樂只;如此救溺,方爲急務;如此濟世,是爲雷雨動滿盈也。行道之人,盍自籌審有爲,若樵揆度,須附得志宰相,採庸神明,化裁左右,行即不啻彈指折枝矣。且於法度時勢,並行不悖,是何也?蓋自尼父竭仰觀俯察之神智,得海日初動、萬國雞鳴之時,幾入運淵,衷脫化施,庸相魯七日而掀揭三月成大治,男女別塗,道不拾遺,於今貪墨,恥格尤烈,而又何患乎!達倭之陣陣必慎,法網之密密篤苦歲之徵伐哉!故曰:‘其人存則其政舉。’又曰:‘一言足以興邦。’不亦允協之甚矣夫。”
七日閉關法
直呈易見易取之方,仰輔二難君子以快志,莫厭異誕,實農心造歷驗,四方人豪洞自樂取者也。
耕者問曰:“七日閉關之造,如何起手,馴造畢力,竟至大成者耶?”樵叟曰:“難言也,甚易也。”耕又問:“叟既自試有得矣,如何復難言哉?”樵叟曰:“非難也,此段消息,自尼父破荒創此口決,至今二千年餘,並未有一毫領會,自開心竅以獨運,如何今日突立是說以引人,人將鬨然後笑,況肯信用哉!是故有難以語人也,且作用甚異乎近代之強記者、講解者、習文藝者,具列如左曰:
人生出世,各各同具有亦孔之昭,潛伏爲腔寰之靈,盡被知識見聞偃埋,名利聲色侵沸,勝若溺水益深、入火益熱矣。所以羣類中突出一個人豪住世,自負有極樣高大志氣者,並遭拂逆危挫,人皆不堪其憂苦累累,然日夜自能尋思,何日得一出頭人路,竟步長往以遂志,忽覺夫子教顏淵曰;‘一日克復,天下歸仁’,印證‘七日來複,利有攸往’之快心,即是敦敦打坐,默默無語,縛目不開,塞耳不聽,兩手擒拿,兩足盤旋,回思內省,肫肫凝結,自己精神,融成一片,胸次抑鬱,若醉懵愁苦,不可自解以放鬆。如此忍耐一日二日,不上三日,即自頓衝然,潛伏孔昭之靈洞開,煥發啓明,如東日之出見,如龍泉之滾趵。自心而言,若平日偃埋在百丈深坑中,今日俄頃自能升入天堂上。自身而言,若胎生週歲後,盡被父母誘引善好,貪慾情念,即如繩篾匝縛在囚獄炕上,今日超然脫離出監,縱步有乘虛馭風之輕爽。如此滿足七日之閉關,如此化日懸中天,如此易易直遂其好生,如此遂生自爲變適麗四方,如此適達四書六經如視掌,如此提筆撝文猶江河水流之沛決,如此進取科第不啻運指以折枝,如此出世有爲自如尼父入魯三月,即運天下如魯國之大治,退處建壇,聚斐以明道易世,即皆等乎夫子之收成結果無二間,大學中庸,大易六龍,再顯憲於身,親見之者也。出世人豪,自甘心有爲,至死不變塞焉,強哉矯也,以自致爾,豈若近代之習文業以求名,如登天之難哉!且皆樵叟生平自強自獲,直自遂證驗海宇有志人豪同然者也,敢恣臨老妄肆元稽虛誕哉!萬一見此易顯明捷,觸動二難君子之蒸懷,或可拚捨一兩月,裹糧駕航,邀農取證七日半月,不至滿月,即許泮然躍如快志,遂而大行運也。不然,何以夫子自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句中涵藏淵浩生意,使人味悟浩用。又益曰:‘但人未之思爾,何遠之有?’此言雖似易易,人肯注心玩味,即是活命靈丹也。且教顏子曰:‘一日克復天下歸仁。’注《易》曰:‘七日來複,利有攸往。’據刷三旨,深鑽玩味,卻猶人在鼾睡,忽醒見天日,自會起來幹家務然也。二難君子信用否乎?抑或未克深信,肯自移趾對證此老斯言果然乎?放沸歟神交,致懇無慚,惶惶哉!”
失題
耕者問曰:“人生精神,無不同具而完備者,何如夫子亦只曰心之精神即是聖,此疑何別?”
樵叟喟然嘆曰:“此亦難言也,將直指曰此言果然歟?而夫子自十五歲發憤忘食,直至七十乃曰‘從心所欲不逾矩’之樂在其中,乃出此言,以顯狀其自止至也。將擬列其言,或不然耶!而夫子積造一生,不沸片言以自炫,如何從心自得同天時矣!乃據放此旨以置疑,噫,籲哉!孟子有曰:‘夫大人者,只不失其赤子之心而已也’。夫赤子之心天造具足具仁神者也。胎生三月之後,未有善養其天然者,所以夫子受生以至十五歲,即便通曉其不慮之知、不學之能,遂然究竟自養自操自信,只在此處做人,以保全其仁能者也。所以加時習之學、日用之仁、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乃止至乎從心所欲不逾矩也,乃自獲全其胎生三月不慮不學之知,能爲自樂。樂發颺其自全精神遂日用也,直透神妙莫測之變適也,豈輕易哉!吾輩欲透通夫子發此旨,須亦憤然發其‘至死不變塞焉強哉矯也’之志同默識,同造三月三年亦即可大成也,何疑訝哉?此又焦叟生平自強履歷,自獲止至之緒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