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紅幫演義

· 吳虞公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32 段)
  • 第一回 演武場小英雄失儀 集賢鎮老將軍殺虎
  • 第二回 西天王獨霸清河縣 東方亮稱雄白水村
  • 第三回 感懷舊事樽前放歌 締結新交月下比劍
  • 第四回 錦毛獅計取黃金車 繡花豹義結綠林客
  • 第五回 喚風雨妖僧顯神通 發雷霆老將斥鬼話
  • 第六回 感舊德古寺供神靈 開香堂陳園收徒弟
  • 第七回 翠姑娘房中媚客 黑老爺夜半追人
  • 第八回 英雄末路身變肥豕 仙佛下場病倒禿驢
  • 第九回 瘦書生月下讀奇書 老頭子廟中會好漢
  • 第十回 上山頭好友翻臉 盤海底醉漢揮拳
  • 第十一回 刳心肝奸人遭橫死 割首級俠客報深仇
  • 第十二回 天花亂墜學究說謊 萍水相逢英雄聚義
  • 第十三回 立幫規秀才造反 上軍報統帶冒功
  • 第十四回 獨角龍大敗紅羊軍 四眼狗強搶黃花女
  • 第十五回 醜態畢露金鳳姐受辱 平地起雷玉麟樓逞兇
  • 第十六回 酒樓聚首暢話平生 湖海販鹽小試手段
  • 第十七回 舉頭領公推盛春山 說鼻祖溯源少林寺
  • 第十八回 威凜凜瀝血祭神 鬧烘烘散票搗鬼
  • 第十九回 走湖海八大爺受驚 劫法場三麻子脫險
  • 第二十回 投客店隔室聽隱語 拜碼頭當面說來由
  • 第二十一回 重友誼孫琪送銀錢 依幫規李寅致封贈
  • 第二十二回 磔屍身伸紅幫紀律 懲淫惡逞綠林威風
  • 第二十三回 同類相殘巧施苦肉計 深仇不解兜拿斷臂人
  • 第二十四回 衆叛親離春保山失勢 開山傳檄李雲龍稱雄
  • 第二十五回 喪龍頭香堂哭英雄 執牛耳酒店會豪客
  • 第二十六回 幫並幫山主起野心 毒攻毒提臺施妙計
  • 第二十七回 身首異處大聖受刑 血肉橫飛統領被炸
  • 第二十八回 嬌啼宛轉小王妃遭擒 倦眼朦朧老胡子就逮
  • 第二十九回 蔡標制定帶子招牌 孫琪排演茶碗陣勢
  • 第三十回 合青紅兩幫締密約 分黑白全書下定評
  • 第六 入會規矩之次序
  • 第七 附錄
  • 第一回 演武場小英雄失儀 集賢鎮老將軍殺虎

    話說明朝末年,李自成作亂,崇禎帝自殺,吳三桂因爲愛妾陳圓圓被李自成佔了去,衝冠一怒,借得清兵入關,雖然殺敗李闖,報了冤仇,卻把天下江山,平白地送給了愛新覺羅氏。清朝自從世祖定鼎北京,打平天下,直到高宗時代,已經百年。那時五穀豐登,人民安樂,所以乾隆皇帝幾次巡遊江南,做了六十年太平天子。

    且慢,那時果真天下太平,這部演義又說些甚麼?自古道:“患生於所微,禍生於所忽。”乾隆帝自負聰明睿智,政必親裁,誰知早已伏下禍根,至今二三百年,仍是沒有撲滅,百姓受累不淺。這個禍根,究是什麼?諸君不要心慌,待我慢慢道來。

    卻說乾隆十二年秋間,淮安府教場上打掃得乾淨,中間演武廳前,豎起兩面黃龍大纛旗,秋風獵獵地吹着,氣勢甚是雄壯。五百軍健分立教場兩邊,一個個寶刀出鞘,刀光似白雪一般,耀得人眼花繚亂。不多一會,武主考黃定忠率領一班惡狠狠的教師,都到演武廳前坐定。各屬縣武生前來考試的,約有三四千人,躋躋蹌蹌擁在教場裏頭。一聲炮響,把教場門關了起來,那時人聲寂靜,只待主考點名發令。

    隔了好一會,只聽得演武廳上發令道:“山陽縣武生趙文炳演試武藝。”那時武生班中,走出一個瘦小後生來,立在教場中間,先試千斤石。那塊青石足有檯面來大,那武生蹲身下去,不慌不忙扶到胸前,又慢慢的放了下去。衆人看了,暗暗歎服,主考更是歡喜。那武生又取了十二力寶雕弓,站好步口,拽開弓弦,覷得靶子較切,連發三箭,不偏不倚,都射着紅點子上。這一來,衆人都喝采,主考一發得意。那武生演罷,退入班中。

    演武廳上又發令:“山陽武生翁麟瑞演試武藝。”一聲令下,教場中奔出一個偉少年來。那人生得燕頷虎額,熊背狼腰,年方一十七歲。因爲他生性憨直,武藝高強,慣打不平,山陽一縣潑皮都怕懼他,喚他叫做鎮山陽翁麟瑞,着實是個少年英雄。那天到了教場裏面,看看幾塊千斤石,都不及方纔趙文炳演過的大。他本來好勝,便也取這最大的千斤石扶到手裏,覺得不甚重,雙手一託,託將起來,那塊石頭已託在他頭頂之上,自肚裏思量道:“這卻作怪,怎麼一塊很大的石頭,約摸只有一二百斤重?且不要管他,待我再來試它一試。”想着便把那石向着空中只一丟,約有二丈多高。落下時,雙手向前一接,恰巧跌在手裏。又是一丟,丟在原處。衆人看得呆了,都想從來考武,卻沒有見過這等有氣力的武生。又看他面又不紅,氣又不喘,更加歎服。

    那時,主考黃定忠看了,喫驚不小。翁麟瑞丟了石頭,走到考官面前稟道:“非是學生力大,其實這塊石頭只有二三百斤,莫非有弊?請老師作主。”主考聽了,大怒道:“考試大典,誰敢作弊?快退下去,再演弓箭!”翁麟瑞只得退下,又去架上取了一面十八力寶雕弓,隔開靶子一百步遠近立定了,搭起弓箭,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孩,盡平生之力,扣得滿滿的,正待射出去,只聽得撥刺一聲,把那弓背折斷了。翁麟瑞丟在地下,口裏說道:“這面弓,卻恁地不中用,如何一拉便折了?”此時衆人看見,盡皆喫驚。主考拍案大怒道:“小子如此無禮,在教場中演武,全沒些兒禮節,快與我逐出教場,不準考試!”旁邊衆武師齊聲勸道:“這武生折了弓背,雖然有失儀禮,其實有氣力。這數千武生中,只恐無人及得他。主考選拔人才,請另眼相看,勿拘小節。”主考冷笑一聲道:“他果然有氣力,可把三十力鐵胎弓拿來,叫他試一試。他若拉得來時,便提拔他。”說着,便叫左右到武庫裏去,擡出那面鐵胎弓來,放在教場中。

    衆人此時都要看翁麟瑞顯武藝。翁麟瑞取弓在手,看弓背上鐫着“常遇春”三個金字,不覺喫了一驚,自忖道:“往常多聽得師父說,常遇春一張弓,與宋朝岳飛的相仿,足有三百斤。臂膊裏沒有一二千斤氣力時,如何拉得開?刁惡的主考,取出這張弓來,不是特地來爲難我?他人不敢拉,我卻偏要試一試。”那時弓弦沒有扣好,翁麟瑞想要扣上去,卻哪裏扣得上。原來施用弓箭,也有個道理。大凡扣得上弓弦時,便可以用得這張弓。那張常遇春用過的鐵胎弓,藏在武庫裏幾百年來,沒有人扣得上,所以無人敢用。翁麟瑞看看扣不上,發起狠來,沒命的把那張弓折轉來,居然被他扣上去。那時衆人不知就裏,並不稱奇。主考心中明白,看見了,如何不喫驚?那時翁麟瑞扣上了鐵胎弓,心中好不歡喜,擺好步口,取弓在手,拔了一枝箭,搭上弓弦,要想拽丌弓射將去。只是氣力用盡了,哪裏拽得開!當下主考黃定忠見他拽不開弓,心中暗喜,卻裝作滿面怒容,拍案罵道:“這小子全沒本事,弓也拽不開,卻來這裏逞能,有失考場儀節!”喝令左右,把他驅逐出場。此時衆武師不敢勸阻,由他將翁麟瑞逐了出去。衆人見了,盡皆嘆惜,都說:“這般好武藝,何人及得?卻因失儀被逐,可惜可惜。”這一場考試完畢,那瘦小後生趙文炳,卻是第一名武秀才,不在話下。

    再說翁麟瑞出了教場,心中納悶,自念:“師父教我十八般武藝,件件來得,只望我功名成就,將來同國家出力。如今白手回來,何顏再見師父?叵奈黃定忠這廝,有心要算計我,指我失儀,逐我出場。這冤仇不報,如何出得我心頭之忿?也不算好男兒。”又想:“我父母早已沒了,師父又沒兒子,從小教養我,認我做義子。我若不回去時,又累得他心慌。”正在委決不下之時,對面撞來一人,將翁麟瑞一把胸脯扭住,說道:“考場沒有散,你到哪裏去?”翁麟瑞抬頭看時,認得是師叔歸槽馬林錦。當下林錦放了手,問道:“你何以此時出場?”翁麟瑞嘆口氣道:“叔父,一言難盡。”便將如何丟弄石頭,如何折損弓背,主考如何爲難的事,一一說了。林錦聽罷,不作一聲,但說道:“你師父在家,恐你在教場中失儀,特叫我來指導你。只因遲了半天,不曾和你見面。既然如此,快回去見了師父再作理會。”翁麟瑞只得跟他回到師父家裏,拜見師父,將前事各細說了一遍。師父笑道:“這事何足爲奇?世間屈沒人才,也不是你一個。你再用心習練三年,總有出頭之日。”原來他師父姓張名嶽,練得一身好武藝,再兼天生神勇,萬夫莫敵。雍正初年,投年羹堯部下,充個步卒,隨他平定青海,積功升了千總。因爲年老乏嗣,還家休養,教授拳棒爲生,年已五十餘歲。其人生得身軀肥碩,鬚眉偉然,因此人稱老將軍張嶽。手下有徒弟三五百人,只愛翁麟瑞天性真實,體格強健,把平生本事儘教授他,認爲義子。這一天翁麟瑞被逐回來,張嶽並不見怪,林錦也自告別回去。隔了三天,武榜揭曉,張嶽得知趙文炳第一名中選,嘆口氣道:“國家考選武士,那些考官只當做兒戲一般。這場考試,別人考了第一倒也罷了,只這趙文炳,是沿壁鼠李仁的徒弟,人又生得瘦弱,至多有一二百斤氣力。只因他是趙協統的兒子,考官就抬舉他,這樣如何平得人心?”翁麟瑞聽他師父之言,說道:“恁地看來,前天那塊檯面來大的石頭,果然有弊。考官有了這種心思,如何選得出真才實學?我一世也不再去考。”

    說到這裏,只見外面奔進一個人來,口中嚷道:“反了!反了!”張嶽、翁麟瑞抬頭一看,認得是林錦,慌忙問道:“什麼反了?請坐了再說。”林錦只管說道:“新任孫知縣,委泥身金剛李得充丁捕快。那人倚仗知縣勢力,無惡不作。有個把兄弟,叫做爬山虎何義,往常在海州一帶做販鹽私商,知道我在集賢鎮開設官鹽局,生意發達,約了三五十個梟匪到我局裏,把局員趕散,公然把這鹽局佔去。鎮上雖有兵勇駐紮,卻早已有李得吩咐,不敢預聞。我到縣裏去告發時,半路上被他們截住,不許進城。我想這孫知縣做事糊塗,就去告發也不能得直。張老將軍,請你替我想個法子,救我一救。”翁麟瑞聽罷,叫起來道:“清平世界,如何容得這樣人?他們有官長保庇,眼見不能和他講理。師父,我們去捉住那廝,再作商量。”張嶽道:“不得造次!這李得我也相識,待我去和他說話,卻再理會。”說着,立起身來,對翁麟瑞道:“你服侍林師叔,沽幾斤酒來,在家只顧喫,我自去會李得。”說罷,拔步便走。

    趕到城中縣衙裏,尋着了李得,招到酒店裏坐定。酒保盛上酒菜來。張嶽便開言道:“李大哥,今日小弟到此,有事奉託。”李得道:“將軍有何事見委?但說不妨,小弟理當盡力。”張嶽便將爬山虎何義強佔鹽局的事說了一遍,且道:“聞得這位何義,是大哥的至交,因此特來相煩,請大哥去勸他讓還了鹽局,免得人家朋友分上不好看。”李得聽罷,呆了半晌,答道:“將軍別事見委,小弟無有辦不到。這卻有些爲難了。”張嶽道:“解鈴還須繫鈴人,老兄何必推卻?”李得道:“將軍不知其詳,容小弟奉告。當初何義從海州來時,說起要佔據林棉所開的鹽局,我卻不知林錦是怎樣人。因爲何義是我至交,就允他幫忙。現在已經到縣備案,許何義營業。這件事如何翻覆得來?並且何義這人,生來不怕事,我去勸他,必不肯聽。”張嶽道:“如此說時,我與你同去走一遭如何?”李得道:“將軍肯同去最好,可知小弟不是說誑。”說着,喫了幾杯酒,付了酒錢,同了張嶽奔集賢鎮來。

    其時秋末冬初,天晚得快,集賢鎮離開城於有十里足路,走到鹽局門首,已是初更時分。但見燈燭輝煌,正在大宴賓客。遠望正廳上,放着五六席酒。只見李得走到廳前,高叫道:“何義兄弟,如何不請我喫酒?”那主席上坐的何義看是李得,慌忙立起迎接。李得道:“還有老將軍張嶽在此,要和兄弟說話。”何義道:“什麼老將軍,我卻不認得。”李得道:“便是山陽縣有名的老將軍張嶽。”何義道:“姑且請來喫一杯酒。”李得便出廳來,招呼張嶽進內。相見已畢,張嶽便就客席上坐了。打量何義時,有五尺餘身材,四十多年紀,生得顴高額廣,兩目兇光暴露。三人入席,酒過數巡,張嶽忍不住,目視李得,叫他說話。李得便開言道:“何義兄弟,今日老將軍約我到此,非爲別事,只因這開鹽局的林錦,是老將軍師弟,特來和你相商,把鹽局讓還了他,我自有位置給你。”何義聞言大怒道:“李大哥,你卻也來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恁地好說話!什麼老將軍、小將軍,我都不認得!”張嶽忍住氣道:“老兄息怒,聽我一言。走遍天下,總有一個道理。林錦的鹽局,被你佔了,如何肯甘心?你既然得手了,叫你讓 出來,你也不情願。我卻有個計較,你若讓了鹽局,我和李得擔保,叫林錦讓你在此鎮上再開一所,分別營業,各不相犯,恁地時,大家好看。”何義一聞此言,怒氣沖天,圓睜雙眼喝道:“你是怎樣狗才?到這裏來欺負我!須知我在海州一帶,縱橫數百里,誰不知我叫做爬山虎何義?我要怎的時,誰敢道個不字?你要我讓出鹽局,我也可以,只問我三千兄弟肯也不肯?”張嶽道:“你休得逞強,畢竟不肯讓出,也好商量,何必把三千兄弟來壓倒我?我雖老朽,千軍萬馬中,也曾殺得進殺得出,卻不曾見如此不講情理的漢子。”何義聽了,一發大怒,狂叫道:“誰替我把這老頭子攆出去?”說猶未了,只見五六桌酒席上的賓客,惡狠狠地圍了上來,有幾個磨拳擦掌,欲待出手毆打。

    這時張嶽再也忍耐不得,鬚髯倒豎,怒髮衝冠,霹靂也似大吼一聲,霍地立起身來,雙手一揮,早跌倒丁十來個。何義更不多言,一腳踢翻了桌子,直撲張嶽。張嶽趁勢一閃,待他撲到懷裏,就他背脊骨上只一拳,打倒在地,翻轉身軀,騎在何義背上,提起拳頭,對着後腦殼上撲的一拳,只聽得似敲碎瓦鉢兒一般聲音,腦漿迸裂,血流滿地而死。張嶽見打殺了人,並不慌張,跳起來道:“誰敢上前,以爬山虎爲例。”衆人遠遠地望着,哪裏敢上前。這時李得驚得呆了,也不敢來說話。張嶽見無人敢來,走出廳來高叫道:“一身做事一身當,我自去自首。”說着,放步狂奔,衆人何敢追趕?一轉眼不見了。

    卻說張嶽一徑奔到家裏,已交三鼓,不見了林錦、翁麟瑞二人。問守門的,但說喝罷了酒,出外散步去了。張嶽等了好一會,才見林錦、翁麟瑞二人緩緩歸來,急問:“那事辦得怎樣了?”張嶽道:“那廝不肯讓,還出言不遜,被我一拳打死了,我就要去自首,特來囑咐你們幾件事。”言猶未了,翁麟瑞大叫道:“師父,這個如何使得?如今縣官糊塗,若去自首,必然受苦。爲了這件事喫官司,不值得。”林錦也道:“師兄萬不可去自首,暫時避一避,兄弟自有去處,可以安身。”張嶽尚未回答,只聽得軍號亂鳴,有如追殺敵人一般。只見守門的奔進來道:“不好了!有三五百官兵奔殺將來!”張嶽走到門口一望,但見火把齊明,相去不過一二百步。正要回轉身時,只見翁麟瑞已經輕裝縛褲,帕首短靴,手執雙刀,衝出大門,迎敵官兵。張嶽頓足道:“如此卻弄壞了。一不做,二不休,殺一陣也好。”當下便與林錦各執武器,吶喊一聲,殺出大門,與官兵接戰。這一來有分教:殺一條血路,結幾個英雄。正是:

    一旦英雄歸草莽,百年湖海鬧風雷。

    欲知翁麟瑞等迎敵官軍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西天王獨霸清河縣 東方亮稱雄白水村

    話說當時翁麟瑞手執雙刀,直衝官兵,勇氣勃發,銳不可當,刀光起處,人頭落地。接着張嶽、林錦趕到,一發將官兵殺得屍橫遍地,血膏原野。那些見機的官兵,見不是頭,紛紛棄了火把刀杖,四散奔逃,才得保了性命。張嶽見官兵已逃,便止住翁麟瑞道:“這事本與他們無干,我們不得已,把他們殺了幾十個。已經逃走的,不必追趕,回家卻作計較。”當下三人回到家中。看看翁麟瑞身上,都是血跡,林錦便道:“現在事體弄得大了,想知縣必定申詳上憲,統領大兵前來剿捕。我有一個至交好友,姓宋名傑,自命西天王,爲人勇邁絕倫,廣有謀略,現在清河縣居住,教授拳棒。市井潑皮都拜他爲師父,所以羽黨衆多,開場聚賭。知縣奈何他不得,反而結識了他。叫他去駕御那些潑皮,才能保得地方安寧,其人因之獨霸清河一縣。與小弟總角之交,若去投奔他,必然收留。”張嶽道:“事已至此,除了這着,沒有別法,姑去走一遭。”便與翁麟瑞換了衣服,收拾物件,給幾兩銀子與守門的,叫他自去作生理。林錦本沒家眷,即便率着張嶽、翁麟瑞,共三個人,連夜投奔清河縣來。

    原來山陽、清河兩縣相連,到宋傑家裏不過三四十里。步到東方發白,曉日初出,已至宋傑門首。林錦舉手敲門,裏面老奴才出來開了,便問:“林大官人,如何來得恁早?請進。”三人客堂坐下。奴才道:“此刻家老爺尚沒起身,待奴才去請他起身。衆位少坐。”說着,關上大門,便進內室,喚起宋傑。宋傑知道林錦來了,慌忙起身出來,徑到客堂。敘禮既畢,問了張嶽、翁麟瑞二人姓名,宋傑便道:“久聞二位英雄大名,一個是老輩中健者,一個是青年中俊傑,今日得見,實爲幸甚。”張嶽看看宋傑,生得短小精悍,約在三十歲左右,諒他可以做些事業出來。當下四人坐定,林錦便將鹽局如何被奪,張嶽、翁麟瑞如何義憤殺人的事說了一遍。宋傑大喜道:“天下有這樣不平的事,如何忍耐的住?張將軍、翁阿哥做事爽快,可敬可敬。但是事情弄大,官廳怎便干休?定必發動通緝公文,命各州縣緝捕。衆位現在打算到哪裏去?依小弟愚見,衆位出門,遍地皆是荊棘,不如便在舍間暫避幾時,諒官廳不敢前來搜捕。待等案情淡了,再與衆位出來做一番事業如何?”林錦等欠身答道:“我等到此,正要請大哥收留。既蒙大哥允諾,感激不盡,將來自當圖報。”宋傑謙遜一番,心中自然快活。便有奴才取出熱水四盆,各人盥洗已畢,又大家喫了點心。從此張嶽等三人住在宋傑家中,宋傑每天用好酒好食相待,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忽已過了半月有餘。翁麟瑞天性好動,住得很不耐煩。一天,只見一個公人模樣的走進門來,見了宋傑,跪了一跪,說道:“有事奉稟,乞退左右。”宋傑道:“但說不妨。”那公人道:“聽說老爺有個朋友叫做林錦,唆使張嶽、翁麟瑞二人打死何義,拒敵官兵。現在山陽知縣行文本縣,委託加意訪拿。昨天有人到縣告密,說起林錦等三人現住老爺家裏。知縣相公聽了這話大爲震怒。便差壯健快役三四十人,要到老爺這裏來搜人,因此特來知照。”宋傑聽了笑道:“哪裏有這件事?讓他們來搜便了。若然搜不出時,我卻與他講話,你自回去。”那公人便告辭而出。宋傑便去見林錦等三人,告知此事。翁麟瑞道:“既然如此,我們自投別處去,不可連累大哥。”張嶽也道:“恁地時,我們自己投案。”宋傑道:“三位休如此說。諒我宋傑家中,他們做公的如何敢來搜人?只是風聲傳佈開去,很不穩便。不是小弟不留衆位,只是衆位都是有爲之人,常在這裏,如何有出頭之日?小弟有個結義兄弟,現在徐州,聚集八九十個死黨,專販私鹽,沿海一帶,極有勢力,常常拒敵官兵,因此立足得住。人家因他慣會游泳,能識水性,稱他叫做海白蝦王四。我當寫一封信,請三位帶去見他,他愛好交接豪傑,見了三位必然歡喜。徐州離此,不過六站路途,約有三四百里,數日可到,我當護送三位出了縣界,然後回來。”三人聽說,甚爲欣慰。次日宋傑寫了一封信,交與林錦,備了盛筵,與三人餞別。席間,自然各談平生志願,個個眉飛色舞。酒罷,時已昏夜,月上東山。張嶽道:“我們趁着月色,正好出城。”宋傑道:“將軍說得是。”便取出白銀百兩,送與三人作爲盤費。送出北門,灑淚而別。宋傑自回家中,不在話下。

    當夜,張嶽、林錦、翁麟瑞三人出了北門,乘了月色,悄悄的一路行來。行了三十餘里,看看月色西沉,天將明亮,走過劉皮集前面,便是一帶森林。張嶽道:“你們仔細,徐州道難於山東道,這裏強人出沒,不要着他們的道兒。”翁麟瑞道:“師父不要擔心,他們一個來殺一個,二個來殺一雙。”言猶未了,只聽得馬蹄聲響,那森林裏衝出三匹馬來,騎着三個壯士。張嶽等抬頭一看,月光之下不甚清晰,但見一色武裝打扮,身穿密門紐對襟小襖,辮子盤在頭頂,每人手執一柄長槍,驟馬過來。張嶽知是盜匪一流,急忙知照翁、林兩人,暫時躲在林子裏,不要多事。翁麟瑞只做沒有聽見,蹲身地下,待三盜馬到,麟瑞掣出利刃,大吼一聲,砍斷了兩隻馬腿,馬上那盜一跳至地,丟了手中長槍,拔出短刀與翁麟瑞決鬥。後面兩騎直趨過來,卻被張嶽、林錦二人接住。月光之下刀槍並舉,釀成一團殺氣。鬥了十餘回合,三盜力怯,料敵不住。下馬的那盜忽然大呼道:“輸了!輸了!”說着,撥步便走,麟瑞隨後便趕。那盜只望林子裏一閃,便不見了。麟瑞恐有變故,不敢追迫,正想來助林錦廝殺,只見馬上兩盜早已滾鞍下馬,伏在地下請罪。原來已被張嶽殺敗,情願投降。只聽得張嶽問道:“你們三個人,決不是安分之輩。”那一盜道:“不瞞大漢,某等兄弟三個,一母所生,自小愛好拳棒。後來父母死了,沒有衣食之所,空有了一身武藝,也沒處擺佈。不得已,兄弟三個商量,在此做這犯法的勾當。這幾匹馬,也是劫奪得來的。這裏羣盜如毛,只我身體最大,人家都稱我叫做喪門神潘阿仁。二弟生得而貌醜陋,人家都叫他青面獠牙潘阿義。三弟生得身軀肥大,有些憨氣,人家叫他老牯牛潘阿禮。我們阿仁、阿義、阿禮兄弟三人,在此一載有餘,專門劫奪貪官污吏。若是貧困商旅,不敢相犯。如今既被好漢殺敗,聽憑發落,雖死不怨。”翁麟瑞聽罷,便對張嶽道:“他們只劫貪官污吏,原來也是好人,師父不可殺他。”張嶽點頭稱是,扶起二人。那林子裏的那人,見沒事了,也走出來,望着翁瞵瑞等便拜。

    當下六個好漢,就月光之下一片空地上坐下。潘阿仁等聞知張嶽等姓名,十分大喜,願拜張嶽爲師,跟隨左右。張嶽不肯答應,經不起潘阿仁等苦苦懇求,只得應允了,當下受了潘氏三兄弟拜了三拜。說起要去投奔徐州海白蝦王四的事,老牯牛潘阿禮大聲道:“師父,師兄,快不要去,聽得那人氣量狹小,此去必不見容。不如就在此處做這道路罷。”張嶽道:“你如何知道他氣量狹小?”阿禮道:“他每年販私鹽總要幾萬包,兄弟們沒有鹽用,向他借些,他總不肯。我以此知道他小氣之輩,瞧不起他。”張嶽道:“這是傳聞之詞,何能作據?我有西天王宋傑親筆信函在此,若去投奔他,必然厚待。”阿禮道:“什麼海白蝦,有何本領,值得師父去投奔他?你們去,我不去。”阿仁、阿義都大喝道:“三弟不得狂言,你若不隨師父去,我們殺了你卻去。”阿禮笑道:“我去,我去。”六人立起身來,棄了馬匹,一同行走。轉過了林子,就是帶茅屋,內中有一所破舊不堪的,阿仁指着道:“這便是草舍。肚中覺得飢餓,家中有煮熟的白米飯,衆位進內喫了幾碗再說。”說着,引了衆人到草屋裏坐定,阿義去盛出六碗飯。阿禮道:“你這人好不知趣,瓦缸裏還有半缸高梁酒,如何不將出來喝?難道還要帶到海白蝦那邊去不成?”阿義道:“酒是有着,只沒有菜。”阿禮道:“那隻老母雞留它做甚?一發煨來喫。”說着,使自去捉了母雞,把來殺了洗了,放到竈裏去煨熟,將出來喫。翁麟瑞喫了稱讚道:“果然香味撲鼻,好喫。”阿禮道:“這個煨雞,是我拿手酒菜。師父、師兄果然要喫時,待我再去取幾隻來。”阿仁責備他道:“你又要去偷雞了?好不長進!”說得衆人都笑起來。衆人喫罷了飯,時已四更。張嶽催促動身,恐怕日間行路易惹人疑。於是大家立起身來,不顧什麼,一同趕路。

    六人放步前行,過了五六里路,卻是一個高丘,四顧無人,並無村舍,一面靠着高原,一面臨着太湖。看看天將破曉,東方發白,景色好不淒涼。正走之間,忽見前面來了一個大漢,右手持自刃,光彩燁燁,左手持着人頭一顆,血水淋漓,直奔過來,見了潘氏兄弟,打了一跪,說道:“兄長久違。”說罷,立起身來,一徑去了。張嶽等卻呆了一呆,知道潘氏兄弟在這地方頗有勢力,也不便多問。行不到三五里路,忽聽得槍聲大震。又行不過五六十步,忽見臨河一帶聚着一二百人,各執白刃,正在那裏廝殺。內分黑白兩隊,中間立着公正人,手執紅旗,兩方血摶肉搏,殺得落花流水。殺死的,由那公正人去丟在河裏,隨波逐流而去。張嶽、林錦看了,嘆口氣道:“人說徐州道難於山東道,真不誣也。看此情形,實在可慘。”翁麟瑞道:“他們如此行爲,必有不得已事。用武力解決,倒也爽快。我們何不去看他一看?”張嶽正待阻止,只見潘阿義說道:“師父師兄若要去看時,小可便當引領前去,一發收了他們到海白蝦王四那邊去也好。”衆人大喜,便隨着潘阿義趨到河邊。阿義大喝一聲道:“衆兄弟,快快停戰,青面獠牙來也。”

    那時,一二百人聞了此言,果然大家住手,舉刀爲禮,當下潘阿義道:“你們倒打得起勁,現在我來做公正人,看看你們武藝如何?”說罷大家拍手歡呼。只張嶽阻止道:“我看這許多兄弟都有膽量,放他們自相決鬥,不是自己折了銳氣?不如替他們說和了,一同去尋着海白蝦,好做大事!”潘氏兄弟聞言個個贊成,便將此意告知大衆。那一二百個小嘍羅也極快活,只內中有個嘍羅挺身而出道:“萬萬不可!我等兄弟皆受東方亮陳園大王節制,如今不得大王命令,如何可以使到徐州去?況且海白蝦王四嫉賢害能,不是大人大物,我們若去投奔他,不是自尋死路麼?”衆人聽了此言面面相覷,只見潘阿禮大怒道:“現在我們要去見王四,志願已決,誰敢道個不是,須喫我一刀!”衆人聞言,不敢做聲,弄得那些小嘍羅一無擺佈。潘阿禮正待發作,只聽得高原上一聲鑼響,奔出二三百人馬來,直趨河邊,要殺阿禮,正是:

    百萬英雄齊鼓掌,算來都是一家人。

    欲知潘阿禮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感懷舊事樽前放歌 締結新交月下比劍

    話說老牯牛潘阿禮因見有個小嘍羅不肯去投海白蝦王四,正要發作,只見高原上奔下二三百人,要殺阿禮,阿禮不顧利害,迎敵來人,卻被阿仁一把拖住。那二三百人中,爲頭的一個好漢,生得黑矮肥胖,相貌不俗,身穿藍色緊身小襖,月白色湖縐短褲,足登快靴,手執利刃。左邊隨着一人,高舉大纛,那纛上繡着四字道:“東方亮陳。”衆嘍羅一見,丟了槍械,伏地高呼千歲。潘氏兄弟知道東方亮陳園獨霸白水村,人稱陳大王,便也上前行禮。

    那東方亮陳園原只與潘阿義一人認得,握手並肩而行,問起何以到此,阿義便將詳細情形告知,又引着張嶽等衆人見了。陳園一見大喜,便道:“小弟多聽得兄弟們說起老將軍張嶽、鎮山陽翁麟瑞武藝十分了得,緣何要去投奔王四小子?想王四匹夫之勇,不能容物,他的綽號叫做海白蝦。此地一帶溪流,卻叫白水村。他若要來此地比試武藝,我只消叫幾個小嘍羅去,便可將他丟到河裏,真個做海白蝦去。”張嶽見他說得激烈,又見衆人都說王四不是,便也不敢多言,但說道:“據此看來,王四這人難與交遊,我們進退兩難,如何是好?”陳園道:“久知將軍神勇,又兼翁麟瑞、林錦扶助,還有潘氏三雄也是世間無敵,何不就到小寨去暫住幾時?得有機會再圖大舉。小寨依山傍水,藏在密林之內,周圍三里有餘,形勢非常穩固,地名白水村。村後一帶白水溪,有六七里水面,直通運河,官商往來船隻非常繁多。小弟手下,也有深識水性的兄弟們三五百人,專派到運河裏去做些事情。衆位若肯留在小寨,陸路也可抵敵官兵,將來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漢高祖亭長出身,朱太祖做過和尚,一樣可以成得大事。我們同心戮力,哪怕終究做強盜勾當不成?”張嶽道:“陳大王言之極是。我等衆人本無一定去處,若肯收留,自當竭力幫助大王,共成偉業。”翁麟瑞、林錦、潘氏兄弟聽得張嶽應允,各無異言。陳園一見衆位好漢情願幫助,十分歡喜。當下率領衆人和幾百小嘍羅,直到樹林去。曲曲折折行了一里多路,忽見一片廣場,足有二三十畝大小,三面搭着草屋,中間一所高大房屋,門前豎着一面大旗,繡着“東方亮陳園大王”七個金字。陳園到得寨前,一聲令下,小嘍羅各自散去,只邀張嶽等到得寨裏大廳上坐下,吩咐安排酒食。

    不一會,自有專管飲食的嘍羅殺牛宰馬,取將出來,陳園便請入座。張嶽坐第一位,林錦坐第二位,翁麟瑞坐第三位,潘阿仁坐第四位,潘阿義坐第五位,潘阿禮坐第六位,陳園自己坐了主位,一共七個好漢。陳園看看衆人,都是雄赳赳氣昂昂,滿心歡喜。斟過了一巡酒,笑說道:“當年托塔天王晁蓋在東溪村七星聚會,有阮氏三雄,這裏有潘氏三傑;那智多星吳用、入雲龍公孫勝、赤發鬼劉唐,便似這裏的老將軍張嶽、歸槽馬林錦、鎮山陽翁麟瑞。”說罷,哈哈大笑,勸衆人滿飲一杯。只翁麟瑞聽他口發狂言,心中好生不服,說道:“如此說來,不是大王自比晁天王麼?”張嶽恐怕翁麟瑞吶出甚麼話來,鬧些意氣,便插嘴道:“大王勇悍絕倫,愛才如命,真是晁天王。我等才疏學淺,如何比得上吳用、公孫勝?”陳園聽了,益發大喜,謙遜了幾句。大家談論些槍棒,陳園聽得翁麟瑞武藝高強,卻因失儀被黜,嘆息一回,說道:“好男子隨便何處都有作爲,這些黑暗官場,本來容不得我們。”

    正在說得起勁,忽見十幾個嘍羅,縛着一個人進來,稟道:“兄弟們在樹林四面巡防,只見這個撮鳥在那裏探頭探腦,不是奸細,定是來看腳路,所以將他捉住。只那撮鳥口口聲聲要見大王。”陳園等看那人生得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年約三十上下,端的好相貌。又看他身穿玄色馬褂,青灰色紵布長衫,卻是文人模樣。陳園問道:“兀那人,你好大膽,敢到這裏來?”那人道:“這裏真個是龍潭虎穴,我也敢來。”張嶽聽他出言不俗,便叫釋了他縛再說。陳園果然命小嘍羅將那人的縛釋了,張嶽便問道:“你姓甚名誰?哪裏人氏?從何而來?”那人不慌不忙的說道:“我乃浙江杭州人氏,姓錢名保,綽號錦毛獅。自幼曾讀詩書,後也學得一些拳棒,現自白鶴洞而來。”張嶽聽罷大驚道:“你當真是從白鶴洞而來?”錢保道:“哪個騙你?有詩爲證。”說罷,便朗然吟道:

    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此事傳得衆兄弟,後來相會團圓時。

    錢保吟罷,張嶽急忙立起來,攜了錢保之手,一同入座,說道:“原來是一家人。適間無知,多多得罪。”錢保也不謙謝,便在上首坐了。陳園等衆人見張嶽厚待那人,大家莫名其妙。張嶽便對衆人道:“列位聽者,想我當年隨着大將軍年羹堯平定邊疆,一班出力健兒,未曾得着一官半職,退伍歸田,結合一個天地會,幾次起事,不能得利。後來頭目陳近南知道時機未至,勸衆兄弟暫時解散,隱遁江湖,廣結黨徒,口傳暗號。陳近南在白鶴洞研究道教,所以天地會衆兄弟相聚,若問何處來,必定說自從白鶴洞來,這便是暗號。當陳近南與衆人分別之時,又做了一首詩,便是方纔錢保所吟的,以爲衆兄弟會合之證。我自別了陳近南,自知年老力衰,不能成得大事,到了山陽,教授拳棒。雖然翁麟瑞可以傳我武藝,只沒有把這事告訴他。今日得與錢保相會,實爲意外幸事。”衆人聽罷,才知就裏,個個歡喜,重整杯盤,大家奉敬錢保一杯。

    錢保道:“某有一言奉告衆位。某自天地會分散之後,隱居杭州西湖,看看年華老大,一事無成。聽得杭州有個蔣葵卿,在山東濟南做了一任知府,五六年間積下造孽錢不少,金銀珠寶充滿官囊。現在卸任回鄉,要從此間經過。自恨才力有限,這注大財不能獨取。聞得此間陳園大王兵精糧足,可以一用,特來告知此事。不想被小嘍羅拿來,卻認識了衆位好漢,榮幸之至。”陳園大喜道:“錢大哥專誠到此報告這注大財。小寨本來有五七百兄弟,又兼老將軍張嶽等都是龍虎之將,廝殺起來,誰人敵得?大哥且請痛飲,待他到來,自去劫奪。”錢保道:“不然。大王與衆位好漢神勇,誰人不知?只是蔣葵卿那廝十分乖覺,恐怕路上有失,特僱五個鏢師一路護衛。小弟已探得仔細,那五個鏢師,一個叫白額虎楊琪,一個叫笑面虎趙遊,一個叫呼風虎李重,一個叫大尾虎李遠,一個叫慈悲虎孫撲。這五個鏢師結爲兄弟,是虯筋虎骨的英雄,有萬夫不擋之本事,人家稱爲五虎將,不敢正眼看他。我們若用強力去劫奪,就是奪得,也自折傷人馬,所以這件事情只能智取,不可力敵。”翁麟瑞拍手道:“錢大哥說得有理,用兵第一用智。”錢保看看翁麟瑞生得堂堂一表,相貌非凡,不覺暗暗歎賞。翁麟瑞又道:“只是錢大哥有何良策,可以取得這注大財?”那時張嶽、陳園等也急欲問計,錢保喝了一杯酒,對衆人道:“若要取這大財,只消如此如此,還可使這五虎將一同入夥,不是人財兩得之計麼?”衆人聽罷,莫不眉飛色舞。陳園依計而行,叫進一班小嘍羅來如何如何吩咐一番,命令速去預備,小嘍羅領令而去。

    那時天色將晚,大廳上點起兩枝巨燭,一面叫小嘍羅端整七間臥室,一面再叫酒來,飲至半夜方散。那時月華如水,照入中庭,錢保觸動詩興,漫聲吟道:

    竹影橫簾,花陰碎地,獨坐蕉窗夜悄。幾處簫聲,送冰輪晶皎。向銀界拜啓:何年望朔平判,何日盈虧方了?畢竟何時,永圓明昏曉?聞誰家,黛懶修,蛾懶掃。桐花下軟語,低聲禱。願一夜清輝,照秋帆歸早。得團圓,對月人偕老,金錢卦解釋相思惱。誰知道,素女高寒,也憂心懆懆。(右調《拜星月慢》)

    錢保吟罷,笑了一回,又吟道:

    駒隙匆匆走,大都來花開花謝,不堪回首。寶劍沈淪紅粉暗,日月年年如舊。莫道是無心出岫,狐鼠憑陵百十載,把江山錦繡落蒼狗。天下責,匹夫負,男兒具副好身手,最難堪庸福當年,沒名身後。明末三儒嚴種族,剩有千秋俎豆、須記取秀才消受。殺敵報仇分內事,紅花亭血濺胡腰綬。痛祖國,盡杯酒。(右調《金縷曲》)

    陳園等一班好漢不解詩詞,只見那錢保擊桌而歌,但覺好聽,待他歌罷,拍手稱讚。錢保笑道:“這些吟風弄月之詞,原是酸秀才一肚皮腐氣,也值得衆位稱讚?今夜秋高氣爽,月明如水,何不大家到廣場裏去,較量些槍棒?”翁麟瑞道:“大哥之言正合我意,不知此間有甚精良的武器?”陳園道:“有有有。”便去開了右邊廂房,指着架上的刀槍劍戟,對衆人道:“列位要用什麼,只管自取。”於是錢保取了一柄青鋼劍,張嶽取了一柄偃月刀,翁麟瑞取了兩柄雙龍刀,林錦取一杆短棒,潘阿仁、潘阿義、潘阿禮各取了一枝梨花槍,陳園自取了一柄精鋼短腰刀,一個個奔到廣場。陳園一聲呼嘯,兩邊草房裏走出二三百個小嘍羅,月光之下,四面立定。

    先是潘氏三雄趨到廣場中心,舉起梨花槍使了一陣。林錦提了短棒舞動起來,潘氏三雄退回。只見林錦那杆短棒,上下左右盤旋不定,果然純熟,舞罷退立一旁。翁麟瑞拔出雙龍刀,大吼一聲,已到廣場中心。但見兩道白光,只在身上繞着,寒風陣陣,冷冷逼人。舞了一個雙獅伏虎勢,霍地收住,退回原處。陳園、張嶽看得技癢,一個舞動偃月刀,一個使着精鋼短腰刀,兩把刀上下齊舉,逼出一團殺氣。兩旁看的人吶喊起來,都道:“舞得好也!過了半個時辰,兩人才收刀而回。錢保仗着青鋼劍,緩步踱至場中,輕輕舞動,初則左右開合,後乃上下盤旋,舞了一回,那劍光如同電光一般閃閃爍爍,見漸漸的只一團白氣,全不見些兒人影。衆人看着,拍手歡呼,驚得樹林裏的宿鳥都驚着飛起來,在天空中聒噪。這時衆人看得呆了。霎時間,那團白光忽然不見了。正相驚訝,只見錢保自大廳上緩步而出。原來他舞得起勁時候,躍入大廳,收了劍,整了衣,重複出來。衆人此時沒一個不欽敬錢保的本事。大家較量武藝已罷,小嘍羅各歸本房,其時已經四更左右。陳園送了衆人入房,各自安睡。

    一宵易過,又是明朝。白此八籌好漢在白水村裏演試武藝,操練嘍羅。不覺過了六七日,小嘍羅進來報稱:“大王吩咐的事,現在都已辦妥,聽候指揮。”錢保聽得,便對衆人道:“既然如此,我當去探聽蔣葵卿那廝何日到來,好去下手。”衆人稱是。錢保仍穿了玄色馬褂、青布長衫,離了草寨,望北方大道而行。隔了三日,錢保回來報告說:“蔣葵卿僱了五虎將,押着一百二十隻皮箱,其中一半是衣服珍玩,一半是黃金珠寶,用五十隻馬騾負着,二百個軍漢保護。探得詳詳細細,明天午刻,一定在此經過。”衆人聽了大喜,置酒相待。次日天明,錢保代陳園發令,命小嘍羅如此如此一起一起出發。待到午牌時分,錢保率領陳園、張嶽等,在樹林裏張望。只見數十輛馬驢車子,已遠遠而來。正是:

    安排伏虎擒龍計,劫奪貪官污吏財。

    畢竟錢保用何計策,劫奪蔣葵卿知府財物,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錦毛獅計取黃金車 繡花豹義結綠林客

    話說陳園、張嶽等在樹林裏張望,見數十輛馬驢車子遠遠而來,前有五虎將,後有衆軍漢。那五虎將之前,又有十數輛商販車子。只顧趕路,行到樹林面前那大路上,卻有砂石堆滿,阻住去路,只有一條小徑,彎彎曲曲,直通樹林裏面。這十數輛車子,一半停下歇息,一半隻顧望樹林裏行去,安然無事。五虎將趕到,見大路阻住,不能通行,一齊住了腳。問那歇息的商販車伕道:“請問客官,這裏一條大路,幾時卻被砂石塞滿?”那車伕淡然答道:“大約塞滿了一兩個月,現在只有一條小路好走。經過這個樹林,便是大道。”五虎將中有一個說道:“聽得此處常有強人出沒。這平坦大道,如何會被砂石填塞?莫非強人用計,引我們到樹林裏去,卻來劫奪?須要仔細,不要落人圈套。”那商販車伕笑道:“你這人枉做了鏢師,恁地膽小。我們販賣米糧,一個月也走過四五遭,卻沒有遇着強人。你不見剛纔五六輛車子,已轉過樹林裏去了麼?你若不信,待我們先行,做你們的開路先鋒隊。”說着六七個車伕,果然推了車輛,依着小路,望樹林裏去了。那時五虎將一則見大路阻塞,不能通行;二則見十幾輛車子轉過林子,並無危險,便也放大了膽,直奔林裏來了。行不到五七十步,忽聽得一聲鑼響,兩旁大樹背後,伸出十幾個撓鉤,把五虎將一個個生擒活捉去了。又是一聲鑼響,錢保、翁麟瑞、張嶽、陳園、林錦、潘氏兄弟各執武器,率領三百小嘍羅衝出林子,將幾十輛車子的衣服、珍玩、黃金、珠寶一齊收下,又把二百個軍漢團團圍住,逼令投降。此時那些軍漢見他們聲勢雄壯,料敵不過,只得一齊投降。蔣葵卿見此情形,只與家眷伏在車子裏發抖。錢保命將蔣葵卿同家眷一起縛了,押着車輛軍漢回寨。原來砂石塞住大道,故意闢條小路,和十幾輛客商車兒引道,都是錢保的計策。

    衆頭領得勝,到大廳上,一齊坐下,先叫小嘍羅押解五虎將過來。五虎將押到階下,錢保急忙下廳,親解繩索,請五人上坐。五虎將道:“既然就逮,何故厚待?”錢保道:“兄弟久仰五位大名,江湖上稱爲五虎將,有心要來拜識尊顏。今日特地請來,何敢怠慢?”說罷,請五人坐定,酒食相待。又道:“五位鏢師學得一身武藝,保護郡些富商大賈,原是不差,然而一班貪官污吏、奸滑商人,蒐括民脂民膏,只圖一人富貴,我們劫奪他的財帛,殺害他的生命,也不爲過。那蔣葵卿做了幾年知府,貪財納賄,黑地昏天。五位深知大義,如何替他保護?”笑面虎趙遊答道:“吾等五人結爲兄弟,專司保鏢,不知其他。若有人來僱用我們,我們便當盡力保護,別的事一概不管,各守本分。他人的有義無義,何敢去顧問?”錢保道:“大哥之言差矣,大丈夫頂天立地,第一要立個志願。若然萬事不管,只替人家出力,與奴才馬牛何異?這不是太沒志氣了麼?”這一席話,說得笑面虎默默無言。錢保又笑着說道:“五位大哥不要見怪。這裏陳園大王愛才若渴,一心要想叫小弟來請五位入夥,實緣不得其便。今日相遇,何肯錯過?便請坐一把交椅,平秤分金銀,整套穿衣服,豈不大妙?”陳園也接着說道:“五位聽稟,兄弟自幼學得武藝,苦無出頭之日,一心結識天下英雄,要做些大事業來。現因時機未到,權在此間落草。五位若肯屈留小寨,共成大事,實爲榮幸。但是我們雖然做這綠林豪客的勾當,卻也明白大義,保護安分客商、清慎官吏,專劫不義之財,專殺無恥之輩。所以四方豪傑聞得我們如此,都來歸附。三五年間,已有一千餘人馬。若蒙五位不棄,就請入座。”那時五虎將見衆好漢義氣深重,苦苦相留,只得投降。錢保、陳園一班頭領心中大喜,邀請五位入座,重定席次。陳園第一位,張嶽第二位,錢保第三位,林錦第四位,翁麟瑞第五位,潘氏弟兄第六第七第八位,五虎將中楊琪第九位,趙遊第十位,李重第十一位,李遠第十二位,孫撲第十三位。一共十三個頭領,團團坐定,共飲慶賀酒筵。陳園命把金銀車輛取來,檢點價值,約有十萬兩上下。陳園把來分爲二十份,十三個頭領各取一份,其餘七份分派了小嘍羅。又吩咐將蔣葵卿一家眷屬,只管軟禁,不要傷害性命。把二百個投降軍漢,令命編入嘍羅隊伍,一概有賞,衆軍漢自然歡喜。

    佈置已畢,開懷暢飲。翁麟瑞道:“現在寨裏兵多將勇,糧足器精,果然發達,但是據我看來,只恐嘍羅忒多了,反爲不美。”潘阿禮大聲道:“翁大哥說什麼話?今天得勝回寨,共飲慶賀酒筵,何以出言不祥?一定要罰你三杯。”只錢保忙問翁麟瑞道:“大哥此言必有高見,願聞其詳。”翁麟瑞道:“某聞名將用兵,宜守兵法。我們大寨築在樹林裏頭,若只有四五十人出沒其間,自然穩當。現在兵多糧足,假使被敵人得知,一把火燒將起來,卻到那裏去躲避?我們雖然殺得出,只一班小嘍羅和許多糧草,不是要盡葬在火窟裏面麼?”這幾句話,說得衆人如夢方覺,大家有些慄慄危懼起來。錢保拊掌而起道:“小弟愚昧,今被翁大哥一語提醒,才知此間危險。”張嶽也道:“麟瑞慮得極是。當年我從年大將軍出征,蠻苗依林結寨,被年大將軍放一把火,燒得他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此間形勢與蠻苗的山寨相仿,不可不防。”陳園也道:“昔者劉備依山傍水,連營七百里,也被陸遜火燒,大敗而回。兄弟也曾看過《三國志》,如何計不到此?慚愧慚愧!”兩邊潘氏兄弟一班頭領,聽得恁地議論,一個個焦燥起來道:“恁地時,如何是好?我們快投別處去罷,尋着了一個安穩的去處,卻再說話。”張嶽沈吟了一會,說道:“衆位不必心焦,兄弟有一計在此。陳大王本有六十隻戰船,裝成商船模樣,派到運河裏去,襲劫水路。現在只派三十隻出去,留三十隻停泊白水溪,伏在寨後。若然陸路有警,可敵則敵,不可敵對,便到船裏暫避,那就不至於全軍覆沒了。”衆人聽罷,都道:“老將軍的計策甚是穩善,請陳大王急速發令,收回戰船,在山寨後停泊。’陳園果然便叫水路小嘍羅進來,發下號令,召回戰船三十隻,小嘍羅領命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大廳上衆頭領開懷暢飲,引吭歡呼,錢保忽然立起說道:“衆位暫請坐定,某有一言,現在召回船隻,以防不測,計策果然安穩,只是退步之計,終非常久之道。若然陸路草寨果被官兵燒了,退在戰船裏頭,卻再到何處去安身?兄弟有個好友,家居安慶,富有財產,慷慨好施,結納四方豪傑,姓潘名安,爲人廣有謀略,素來有小子房的聲名,並且相貌清秀,舉止翩翩,人家替他起個綽號,叫做繡花豹。如今我想去訪問訪問,順便問他有什麼穩善的地方,可以容得我們。他不但朋友衆多,見聞廣闊,並能熟知天文地理。世間若有形勢所在,像宋公明的梁山泊一般,他無有不知,無有不曉,我去問他,他必然見告。兄弟想與翁麟瑞同去走一遭,明日便行,遲則一月,早則半月,便當回寨報命。不知衆位意下如何?”翁麟瑞便道:“小弟願隨大哥去。”陳園也道:“大哥肯與山寨出力,再好沒有,明天便當設筵餞別。”衆頭領也各歡喜,又飲了一回,方始散席。次日錢保、翁麟瑞結束停當,飲了陳園的餞別酒,陳園已命水路嘍羅,預備船隻,專送二人。餞保、翁麟瑞別了衆人,下得船來,張嶽在岸上吩咐麟瑞道:“你一路須要當心,不要暴躁,惹出事來,連累了錢大哥。”麟瑞在船中,噭然答應,那隻船早已解纜,蕩將去了。衆頭領看看船已駛得遠了,才各回寨不提。

    卻說錢、翁二人,在船中談談說說,甚是投機,兩人各自佩服,訂爲刎頸之交。舟行一帆風順,不消三五日,已到安慶南門城外停泊。錢、翁二人上岸,打發船上嘍羅,只管駕舟自回,不許耽擱。一面攜了包裹,進得安慶城門,行到一條偏僻小路上,只管匆匆地向前走着。忽然錢保背後,跟上五七個人,一個舉起手來,對着錢保的肩膀上只一拍,大喝道:“白水村大盜,何敢到此?”錢保急回首看時,不是別人,那拍他肩膀的,就是小子房潘安。翁麟瑞不知就裏,驚得呆了,後來只見那人握了錢保的手,錢保道:“我正想來尋你,誰知便在此處相遇,再巧也沒有了。”便回首對翁麟瑞道:“這位便是小子房潘安。”又對潘安道:“這也是一個同志,有名喚做鎮山陽翁麟瑞。”衆人大喜。

    潘安邀請錢、翁二人到了家裏,在花廳中坐定。潘安看見翁麟瑞相貌堂堂,心中已自佩服,吩咐家人端整酒食,爲二人接風。談論一番,更是如魚得水,相見恨晚。麟瑞問潘安道:“吾等在白水村做的勾當,十分祕密,兄長何以得知?方纔錢大哥被你一拍,把我驚得呆了。”潘安笑道:“實不相瞞,那蔣葵卿去任還家,經過白水村的事節,原是我先得知。當時只知白水村中有東方亮陳園,我便囑託錢保兄長去走一遭,取這非義之財,也不爲過。誰知得識足下,三生有幸。”麟瑞至此,恍然大悟。潘安又道:“方纔街上,我本沒有看見錢兄長,只我幾個學徒看見了,指點我,所以來戲弄戲弄,多多得罪。”錢、翁都道:“兄長說那裏話來。”酒過數巡,潘安見翁麟瑞性情亢爽,志氣不凡,有心要結納他,開言道:“想小弟行年四十,一事無成,只愛結交當世俊傑。現在至交好友何止二三千人,只求一個出類拔萃像錢、翁兩兄長的,實在難得。如蒙不棄,願仿劉、關、張桃園結義故事,不必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錢保便道:“兄長若肯提挈,我等求之不得。”翁麟瑞也見潘安談吐縱橫,才氣不可一世,早已佩服。及聞此言,便即應允。潘安大喜,便叫家人預備香燭紙馬,供在花廳之上,中設劉備、關羽、張飛三尊神位。潘安最長,年四十歲,當爲長兄;錢保次之,年三十六年;翁麟瑞最小,只有一十七歲。當下三人對着劉、關、張神位,一齊跪下,宣誓道:

    維乾隆十二年十月某日,安慶潘安、杭州錢保、山陽翁麟瑞,意氣相投,結爲異姓兄弟,宣誓於劉、關、張三公之前曰:竊維建功立業,豪傑之作爲;濟困扶艱,英雄之本色。某等抱斯宏旨,百折不渝,患難相共,雖死不怨。若背此盟,惟神殛之。

    宣誓既畢,各向神祗拜了三拜,立起身來,再整杯盤。從此兄弟稱呼,開誠相見。飲至半夜,潘安親送錢、翁二人到東廂房安寢,然後回至內室。

    卻說錢、翁二人,既到廂房之內,如何睡得着?翁麟瑞道:“我等到此,蒙潘大哥如此厚待,結爲兄弟。但是既然結爲兄弟,患難相共,我們現在做了強盜,難道也叫大哥去做強盜不成?”錢保道:“大哥家資饒富,如何肯去做強盜?”麟瑞道:“我也如此想。只是大哥不做強盜,我們也不能回去。恁地時,我如何對得起師父張嶽和陳大王一班頭領?”錢保道:“三弟不必過慮。你不知大哥綽號喚做小子房麼?他那滿腹機謀,明天與他計議,自有妙法。”麟瑞也不多問,閉着眼睛,沉沉睡去了。一覺醒來,已是紅日上窗,自有僕人上來服侍盥洗。早餐既罷,潘安已來訪問,談了些刀槍拳棒。潘安道:“二位賢弟,才能出衆,正好立功當世,名垂竹帛。若是做綠林豪客的勾當,埋沒真才,未免可惜。”翁麟瑞正在躊躇,只見僕人奔進來道:“外面有個禿驢,堅持要見主人,驅之不去,直闖進來,現在已到中堂,請主人發落。”潘安道:“僧人來見,必有緣故,且與二弟一同出去,問個仔細。”說罷,一手攜了錢保,一手攜了翁麟瑞,直到中堂。只見那個僧人形狀龍鍾,相貌古怪,見了三人出來,起身合十爲禮道:“三位相公,恭喜恭喜,大富大貴的機會到了。今日不出,更待何時?”三人聽了,摸不着頭腦。只因這一番,直教:

    蘆穿膝蓋違常理,虹雪齊腰亦大奇。

    畢竟這個僧人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喚風雨妖僧顯神通 發雷霆老將斥鬼話

    話說那個相貌古怪的僧人,見了潘安等沒頭沒腦的合十道喜。潘安見他來得作怪,請他上首坐了,自己與二弟坐在下面,動問道:“敢問高僧法號,掛賜何處寶寺?枉蒙下顧,有何指點?”那僧人哈哈大笑道:“貧僧以天地爲廬,日月爲蓋,不住洞府,不守名山,雲遊天下,到處安身,僧人羅祖便是。”潘安聽罷,連忙跪下道:“久聞高僧神通廣大,佛法無邊,千請錄爲弟子,指點迷途。”羅祖急忙扶起潘安道:“貧僧有甚道行,敢來收錄弟子?只貧僧昨夜在長江邊上仰觀天象,見三星聚於一處,因知安慶城中必有貴人相聚。今日進得城來,行過貴府,見有霞光三道旋繞屋頂,故此直闖進來,有言奉告。”潘安、錢保大喜,一同跪下,願拜羅祖爲師。羅祖哪裏肯答應,扶起二人。潘安邀請到書房中坐下。潘安發言:“兄弟三人同拜羅祖爲師,務求指點。”翁麟瑞只得同潘、錢二兄拜了羅祖。潘安叫家人端整素齋,款待祖師,羅祖道:“貧僧酒也喝得,肉也喫得,好酒好肉只管拿來。”潘安便叫盛筵相待。羅祖並不謙謝,狼吞虎嚥喫了一頓。翁麟瑞道:“敢問祖師,方纔祖師說過,我們大富大貴的機會到了,究竟什麼機會?乞道其詳。”羅祖此時才停了筷,答道:“現在皇上張掛黃榜,徵求天下奇才運輸糧米。爾等快去揭下黃榜,代皇家出力,不是大富大貴的機會麼?”翁麟瑞道:“運輸糧米如何能做大官?富貴何來?”祖師道:“爾等不知。皇上因運河裏面時有大盜出沒,每年被搶糧米不可計算,所以懸掛黃榜,招募異人,能夠肅清運河大盜,便有重賞。爾等與白水村強盜多有關係,若去揭了黃榜,招安白水村頭領,其餘小盜何足畏懼?”三人聽罷呆了半晌。羅祖笑道:“爾等做的事情,貧僧全已知曉。貧僧善能察言辨色,能知過去未來。爾等聽我言語,去揭黃榜,必然富貴雙全。若然不聽,再隔三年,大難臨頭,死無葬身之地。”

    三人深信其言,願揭黃榜,替皇家出力。羅祖道:“爾等既然拜我爲師,一切行爲須要聽我吩咐。”潘安、錢保都道:“謹遵祖師命令,不敢違拗。”羅祖道:“既然如此,自明天起,爾等三人另備一間祕密書房,從我在書房裏修練功夫。不滿一月,不能走出房門一步。那時我自去揭了黃榜,保薦爾等。”潘安道:“這個容易。弟子本有一間祕密書房,外人不能窺見,除卻兩個心腹之外,他人全皆不知。”羅祖道:“如此最好。只爾等明天便當隨我進內靜養,飲食叫心腹送來,不滿期限,休想出門。”三人各無異言。

    飯罷席散,那時天上起了一陣烏雲。羅祖道:“我要喚着風雨,到天上去頑頑了。”說着,果然聽得一陣風聲,接着那雨就落下來了。衆人都奇怪不止,再回頭來看羅祖,卻已經不見了,潘安等遍尋不得。翁麟瑞道:“那僧進門時候,全是一副妖氣,我就有些疑心,果然被他騙了一頓酒食走了。只是我們在白水村的事情,他如何知道?這卻作怪。”潘安道:“三弟休得胡說。我想此僧道行必定高妙,否則如何得知過去未來的事呢?”言猶未畢,只見羅祖已自屏門後轉了出來,手持黃榜,哈哈大笑道:“黃榜已被我去揭來,爾等富貴即在目前。只自明天起修煉功夫便好了。”潘安道:“祖師去揭黃榜,如何從屏後出來?”羅祖道:“爾等此時如何得知?這個叫做土遁之術,數百里路轉眼即到。爾等隨我學習三年,也有這等道術。”說罷,迴轉頭來,看看翁麟瑞,說道:“你不是說我妖僧麼?”麟瑞此時也信羅祖利害,聽了此言,汗流浹背,跪在地下伏罪。羅祖大笑道:“小子無知,姑且恕你一遭。後來再若亂道,嚴責不貸。”麟瑞叩謝起立,從此死心塌地悉聽羅祖擺佈了。話休煩絮。

    到了次日,潘安、錢保、翁麟瑞隨着羅祖進了祕密書房,靜聽祖師教練。祖師口講指劃,說了一會,懷中取出一部書來,喚做《定國天書》,卻是羅祖手寫之本。羅祖道:“我在峨嵋山修道時候,夜得一夢,到一處洞府,洞外仙草奇葩,異香撲鼻,知是玉都,不敢進內。徘徊一會,只見兩個道童出來,引我進了洞府,到一間書房裏,兩個道童便不見了。那書房玉軸典笈,奇書滿架,我便抽下一部書來,喚做《定國天書》,不覺歡喜。自首至尾,看了一遍,剛纔把書放好,忽然驚醒,才知是夢。只所看天書中的字句,一字未曾忘記,疾忙跳起禪牀,剔明燈光,將天書中一節一段默寫出來,足足寫了兩日兩夜,才得完畢。只我是個僧人,看破一切,那些安邦定國的事業,不願預問。但想仙童引道,使我得了這部天書,必然叫我傳授世人,治平天下。若然祕而不宣,必遭天人怒責,所以雲遊四海,尋訪真才,以便傳我天書,了此宏願。誰知走來走去,沒有遇見可教之才。爾等天資不弱,將來大有作爲,總要悉心研究,勉爲大器。”三人聽了,整襟危坐,不敢作聲。羅祖便將天書講解。那潘安、錢保本來識得文字,看了天書,早已知道。翁麟瑞雖然識得幾個字,只不能懂得書中大義,自然靜心聽講。從此以後,三人果然在這祕密書房裏,將《定國天書》簡練揣摹。

    滿了一月,讀得熟了,羅祖道:“現在你們可以出去運糧了。”便與潘安等出了祕密書房,叫潘安去造了一百隻運糧船,到安慶衙門裏包運,官廳準其所請。羅祖對潘安等三人道:“現在爾等三人包運糧漕,中途出了事故,身家性命難保。第一件事,須將運河裏大小各盜聯絡一氣,結成大幫,方可安穩渡過。如何可以聯絡?只須翻閱天書,便能知曉。”翁麟瑞道:“弟子愚昧,不能運用天書,還請祖師指導。”羅祖道:“現在運河裏強不過的匪盜,便是白水村的水陸嘍羅。你們去說得他動,那數千裏運河便可風平浪靜,永無盜匪之警了。”麟瑞道:“白水村衆頭領義氣深重,如何說得他動?”羅祖大笑,招三人近身,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說,那怕他們不動心。爾等依計而行,定能成功。我就在這裏等候,耳聽好消息。快去快回,不可有誤。”當下潘安等三人奉了羅祖之命,請羅祖留在潘宅,三人僱了一隻快船,直駛到白水村來。

    卻說白水村中張嶽、陳園一班頭領,因錢、翁二人出寨將近二月,已是十一二月底,不見回來,甚爲焦灼,早已派出水陸嘍羅四面探聽。忽報錢、翁二頭領已到寨前,後面隨着一個美貌男子。陳園等料是潘安,急忙出寨迎接,邀進大寨。錢保介紹潘安與衆頭領見了,大家歡喜。陳園開言問道:“錢、翁二公去了將近兩月,想是潘大哥厚意慰留。不知江浙兩省可有什麼好去處,似宋公明的梁山泊一般?”錢保道:“說來話長,停停再講。”陳園便命取出筵席,與衆頭領爲二人洗塵。

    酒至數巡,衆頭領請問別後情形。錢保停箸整襟說道:“我與翁大哥到得安慶,與義士潘安相遇,蒙他十分厚待。忽然遇着一個僧人,說起黃山羅祖大師,道行甚高,善能呼風喚雨,駕霧騰雲。當時蠻苗作亂,皇上屢次出師,無法撲滅,張掛黃榜,招收奇才異能之士,平定蠻疆。羅祖揭榜而去,親至邊地,護持佛法,設臺禮懺,不廢一矢,不折一兵,仗着不生不滅大慈大悲的意旨,勸退苗匪,邊疆從此平定。皇上得知其事,龍顏大喜,意欲立召回京,加賜法號。只羅祖並無半點塵心,不願受封,仍舊回到黃山,修養長生不老之術。我與潘、翁二哥聽得,十分羨慕,結伴前往黃山,求見羅祖,願拜爲師。羅祖不腎應允,我等苦苦懇求。羅祖不耐,走到山下,一道大水阻住。羅祖就在河邊折下一根蘆葦,放在水中,變爲一舟,渡河而去。我等看見羅祖果有飛渡大水的本領,立志要拜他爲師。恰巧河裏流下一隻船來,即便跳身上船,一直追隨,直追到杭州武陵門外一個山頭旁邊。羅祖棄舟登山,山上有一個小洞,只有三四寸大小,羅祖像龍蛇一般鑽入洞中。我等也是趕到山上,只因洞口狹小,如何得進?只得跪在洞口,誠心懇拜。”錢保說到這裏,衆頭領聽得發呆,落開了口,合不攏來,說道:“這羅祖定是仙人現形。後來怎樣?”錢保續言道:“我等跪在洞口,經過三日三夜,寒來沒有穿,飢來沒有食。等到第四日的早晨,東方日出,忽然洞裏鑽出一個仙童,對我三人說道:‘爾等皆爲求道而來。今奉羅祖法諭,爾等須要到紅雪齊腰,蘆穿膝蓋,才能與羅祖有師徒之分。’我等聞言,暗想蘆葦如何能穿膝蓋?天上如何飛下紅雪?這定是羅祖不肯收錄,所以說此決絕的話。無可奈何,只得哀懇仙童,入告羅祖俯鑑熱忱,准予收錄。仙童答應一聲,徑自入洞去了。又過了一日一夜,洞中消息沉沉,仙童杳然不出。那時正是臘月初旬,天氣嚴冷。我等三人衣服都是單薄,伏在這陰森蕭瑟小洞之口,已足抵擋不住,又加一陣西北風,飛飛揚揚的下了一夜大雪,那時我等早已不知人事。幸虧次日早上,雪止風和,晴光大放,才漸漸甦醒轉來。只見身旁積雪,紅紅白白,顏色非常鮮豔。我等大爲詫異,感謝皇天,紅雪齊腰的預言果然驗了。大家看看頭面,都有血痕,原來天氣冷極了,小鳥無處覓食,飛來啄破我等頭皮。我等耳根左右都有了凍瘡,所以被小鳥一啄就破,流出血來。後來紅日升天,氣候轉暖,覺得膝蓋上有些痛楚,拔起來一看,只山上本有蘆根,已經鑽入肌膚,痛不堪言。我等更是撫掌大喜道:‘蘆根穿膝的預言又驗了,羅祖大師真神仙也。’正在喜躍之時,只見羅祖早已立面洞口,指着我等說道:‘爾等誠心求道,甚爲可嘉。來來來,隨我進來。’說着,將手一指,那個小洞忽然變爲大道。我等便隨羅祖進得洞中,在石條上坐下。蒙羅祖賜了一頓素齋,頓覺溫飽。喫罷,羅祖便教我們學道。過了一月,我們讀熟了一部《定國天書》。羅祖道:‘現在你們熟了此書,便可出洞。安邦定國的事業,即在爾等身上。’我等不肯出洞,羅祖衣袖一揮,我等一個昏迷。及至醒來,誰知已在安慶潘宅,大家驚訝不已。恰巧張貼黃榜,招收奇士,我等便去揭榜應募。現在我等已經得了官銜,特來奉請衆位頭領棄邪歸正,結爲一個大幫,共享富貴。”

    衆頭領聽了,個人歡喜。只老將軍張嶽大怒道:“這一篇鬼話,全是錢保想來搖惑衆人,推出斬訖報來。”正是:

    休道妖言無稽考,能使英雄入網羅。

    畢竟張嶽要殺錢保,錢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感舊德古寺供神靈 開香堂陳園收徒弟

    話說張嶽要斬錢保,陳園等連忙阻住,問道:“將軍何爲要斬錢保?”張嶽道:“錢保自到山寨,雖然劫得金銀車,立了一次功績,只他心地如何,我們沒有知道。現在他來說動我們,什麼棄邪歸正,什麼富貴功名,莫非受了官廳之託,前來誘捕我們?不可不防。”翁麟瑞道:“師父息怒,容弟子告稟。方纔錢哥說的句句是真,並無半點虛言。這兩個月時候,我與錢哥寸步不離,如何會受官廳囑託,自害同志?師父千請放心,不必過慮。並且我們揭了黃榜,去見安慶府,已蒙準允,轉稟皇上。”陳園道:“揭了榜文,做什麼事呢?”翁麟瑞道:“原來皇家懸掛榜文,徵求天下奇人俠士專司運糧。因爲從前運糧船隻常常被人搶劫之故。我們去承辦了這一件事,不但可以發財,並且可圖功名,比較埋伏在綠林裏面做這殺人劫貨的事情,不是好得多麼?”

    衆頭領聽到這裏,面有喜色,只張嶽默默無語。隔了一回,問錢保道:“你忘了紅花亭的事蹟麼?當初你到這裏,說起自白鶴洞來,我當你是個同志,所以十分敬重。清朝糧漕,我們去劫奪還來不及,如何肯去替他運輸!你今只圖富貴,違背舊盟,不顧大義,究竟是何道理?”錢保冷笑一聲道:“鴻鵠之志,豈燕雀所能知哉?將軍據守綠林,稱雄一地,大義固應如此,誰敢道個不字?但是一無發展,也奈何清朝不得,究有什麼實益?何如借了運糧爲名,往來南北,集合四方豪傑之士,結爲一個大幫。名爲替皇家出力,實在爲吾黨復仇。等到羽翼已成,一飛沖天,清朝糧米都在我們掌握之中,不消調兵遣將,已足把滿清韃子活活的餓死。將軍明達,請三思之。”張嶽聽罷,連忙起身道歉說道:“適間不知大哥有此苦心,多多冒犯,幸乞恕罪。”錢保道:“既蒙將軍原諒,便請勸告同志一同投降清朝,待有機會,再作計較。”陳園等衆人都道:“這裏衆兄弟們只等將軍答應。現在將軍已經答應了,我們並無半點意思,情願聽從三位指揮。”潘安、錢保、翁麟瑞大喜。散席以後,潘安道:“現在皇上雖然欽準我們三人運糧,但是尚沒有毫絲成績。倘然便帶衆位兄弟出去,約有一千餘人,地方官員一定要喫驚。假使他們疑心起來,大事就弄糟了。據我之意,我們三人先去運糧,將來你們逐漸加入,便可免得被他們看出破綻了。”衆人聽罷,都說不差。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各自歸寢。

    次日潘、錢、翁三人,在陳園部下借了五十個水路嘍羅,別過衆頭領,徑回安慶。見了羅祖,備說前事。羅祖道:“現在大事已成,你們好好去幹便了。我歡喜清靜,只在這祕密書房裏修練道行。如有爲難之處,可以回來問我。”潘安應允,便將羅祖鎖在祕密房裏,只叫二個心腹服侍。不在話下。

    卻說潘、錢、翁三人,帶領五十嘍羅作爲糧船水手,運糧直到京師,果然匪盜絕跡,渡浪不興。原來陳園等衆頭領一路派人保護,運河中有些道澤,看見這糧船上掛着陳大王旗號,誰敢動手?三人運糧回來,又到白水村,與陳園等相會,謝過了派人保護的盛意。潘安道:“我們運糧到京,皇上召入龍廷,問我們有何本事,能夠運糧到京不被強盜劫掠。我們答道:‘我師羅祖神通廣大,佛法無邊,教授我們法術,使大盜不敢近身,所以一路安靜,這也是主上的洪福。’皇上大喜,封了我們官銜,欽準我們三人各招徒弟一千三百二十六人,合帶運糧船一千九百九十隻零半,我們既然得了上諭,便即退朝,帶領空船回來,便欲訂定幫規,廣招徒弟。”陳園道:“恁地時,陳某願拜三位爲師。”三人大喜,潘安道:“如此甚好。我們三人,各爲一幫。陳園既是我三人的開山徒弟,也許另立一幫。共分四幫,合而爲一,總名‘江淮四幫’。將來各招徒弟,推廣勢力,把江湖上著名豪傑一氣集合攏來,好做大事。”衆人聽了,甚是歡喜。

    當下潘、錢、翁三人擬定三堂、六部、二十四字輩,佈告大衆:

    三堂:翁佑堂 錢保堂 潘安堂

    六部:引見部 傳道部 掌布部 用印部 司禮部 監察部

    二十四字輩:

    圓明心理大通悟覺普門開放萬象依歸羅祖真傳佛法玄妙

    三人將三堂六部擬定,錢保對着衆人解說道:“什麼叫做三堂?就是我與潘、翁三人。若拜潘安爲師,就用潘安堂票布作爲入幫之證。若拜翁麟瑞爲師,就用翁佑堂票布作爲入幫之證。拜我爲師,則用錢佑堂票布,也作爲入幫之證。那六部職司也有分別。引見部專司接待幫外之人。要想入幫,可以引進來相見。傳道部是勸導人家入幫。掌布部專管票布。用印部專司打印。司禮部執掌一切入幫典禮。監察部查究同幫兄弟有無不法的事情。那二十四字輩,好似人家的家譜,一代有一代的字輩。譬如第一代是圓字輩,第二代是明字輩,不許稍有錯誤。”錢保說罷,陳園便在大廳之上點起高大紅燭,中間放了三把交椅,請潘、錢、翁三人坐了,叩了三個頭,這陳園便是青幫第一個開山徒弟。那時衆人喫了三天開山酒,熱鬧異常,還有喪門神潘阿仁、青面獠牙潘阿義、老牯牛潘阿禮,拜了翁麟瑞爲師。那五虎將白額虎楊琪、笑面虎趙遊、呼風虎李重、大尾虎李遠、慈悲虎孫撲,拜了錢保爲師。只張嶽、林錦二人,不肯拜誰人爲師。潘安有心要聯絡他,請爲軍師。張嶽、林錦推卻不過,只得應允了。

    又隔了三五日,陳園對潘、錢、翁三師說道:“弟子手下,有水陸嘍羅一千餘人,願拜弟子爲師,弟子也想招收徒弟,請師父允准。”潘、錢、翁一口答應。潘安道:“現在招收徒弟,共有一千餘人,這個典禮非常重大,應該鄭重其事,作爲定例。將來隨便什麼字輩招收徒弟,都要照着這個定例去行。”錢、翁都道:“這話說得極是,便請你訂定一個規例。”潘安應諾,替陳園選了一個黃道吉日。那白水村左近,本有一所古寺,不知供的什麼菩薩,潘安不管好歹,把這菩薩作爲羅祖神像。神像之前,放了三把交椅,只有潘、錢、翁三人可坐,陳園的坐位又在三人之下。

    佈置已定,吉期已屆。那羅祖神像之前點起包頭香五枝,潘、錢、翁三人之前也各點起香燭。只見潘氏兄弟和五虎將等,也各進得廟門,站立兩旁。潘安吩咐林錦做引見師,引進五個小嘍羅,先向羅祖神像叩了三個頭,又向潘、錢、翁三人前各叩三個頭,然後向陳園叩三個頭,又向站立兩旁的潘氏兄弟等也一一叩過了頭。叩頭既罷,引見師林錦指揮各徒弟,一律向裏直立,便有司香的人,將爐中所燒的包頭香五枝,劃開封紙分給五人,雙手執定。潘安又請老將軍張嶽做司禮,張嶽便即贊禮,喝一聲“跪”,那五個新徒弟急忙跪伏在廟檐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執着煙香,不敢稍有聲息。跪了一回,又有執事的人手捧一盆出來,盆中放着清水,自左而右,叫各徒弟各呷一口,一一漱口。這個叫做淨口。淨口既畢,陳園忽的立了起來,對五個徒弟說道:“你們今天入幫,還是有人教你,還是有人逼你,還是自己情願?”那五個徒弟齊聲應道:“實是自己情願。”陳園道:“叫你們得知,入幫並沒好處,還有十大幫規不可違犯。”說時傳道師張嶽便朗聲誦出十大幫規道:

    一、不欺師滅祖。

    二、不攪亂幫規。

    三、不藐視前人。

    四、不江湖亂道。

    五、不扒灰放籠。

    六、不引水帶線。

    七、不姦盜邪淫。

    八、須有福同享。

    九、須有難同當。

    十、須仁義禮智信。

    張嶽讀罷,便又退立一旁。陳園又對衆徒道:“這十大幫規你們可能遵守?”衆徒道:“誓必遵守。”陳園道:“入幫之後,若有違犯幫規,定當家法處置,不輕饒恕。”衆徒又齊聲應道:“是是是。”說罷,傳道師張嶽取出五個摺子,分給五徒,那摺中載着十大幫規,二十四字輩,並許多幫中隱語,叫衆徒讀熟,又將票布分給了。衆徒又向羅祖神像,潘、錢、翁三人,各叩了三個頭,又向陳園三叩首,稱呼“老頭子”,才各立起。這時衆徒已跪得兩腿麻木,睏倦不堪了。那票布的式樣如下:

    信守

    敬拜陳園老師門下 自心情願曾祖父母名祖父母名

    父母名

    明字輩門生某謹具

    引見師某

    傳道師某

    原來潘、錢、翁三人所收的徒弟陳園等作爲圓字輩,是第一代。陳園等再收徒弟,作爲明字輩,是第二代。以後一代傳一代,共爲二十四代。稱師父爲“老頭子”,稱師伯、師叔爲“前人”,徒弟又叫“徒背”,未入幫的叫做“空子”。這是他們一切隱語,姑且接下慢表。

    卻說那日陳園將所有小嘍羅認爲徒背,共有一千二百餘人,分爲五人一次受禮,規則極嚴。自晨至午,只招了五十人,午飯後再開香堂,又招了一百餘人。這香堂直開了五日,才得了結。從此白水村中一班英雄好漢,都入了幫。就是張嶽、林錦不願入幫,卻做幫首潘安的軍師,與入幫一般。那時潘安、錢保、翁麟瑞見大事已成,便叫陳園將所有船隻改爲糧船,衆頭領衆嘍羅一齊登船,離了白水村,到安慶去承運糧米。那運糧船隻,連陳園所有,共有五百艘,往來南北,一路招收身壯力強的男兒入幫,留在船中,幫助運糧。從此這江淮四幫的聲勢,一天浩大一天,運河裏面盜匪,看見了糧船的影兒也覺害怕,誰還敢來劫奪?

    歲月不居,光陰迅速,已是過了半載。那一天正是七月初旬,天氣炎熱。潘安所坐一艘糧船,停泊在安慶地方長江口岸,其餘的船都往別處去了。潘安坐在船中,覺得悶氣,要想登岸去散步散步,解解暑氣,吩咐徒弟看好了船,獨自一個帶了一包銀子走上岸來。走到三五百步,只見一個大漢揹負赤身男屍一具,大踏步而來。潘安一看,大喫一驚,急忙上前攔阻,大喝道:“青天白日之下,誰敢殺人?”正是:

    纔到運河招俊傑,又來江上訪雄豪。

    欲知潘安攔阻哪個大漢,那漢如何對付,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翠姑娘房中媚客 黑老爺夜半追人

    話說潘安上岸,見了一個大漢揹負屍首,上前攔阻,那大漢不慌不忙丟了屍首,向潘安作揖道:“兄長不是有名的潘安潘義士麼?”潘安見他認識,便也還禮道:“小可便叫潘安,壯士何以認得?”那大漢笑道:“兄長如何忘了?想兄長府上我也到過一次,我便叫做鐵和尚徐正。”潘安道:“原來就是徐大哥,如何做這勾當?”徐正道:“說來話長,請到舍間坐地再講。”說着又扶起屍首來,奔到長江邊頭,把屍首向長江裏一擲,“撲通”一聲,那水面漾出幾個圓紋,那屍首便隨着波浪去了。徐正擲了屍首回來,拉了潘安,只管向前行去。

    約走六七百步,到一個草屋裏,請潘安上首坐了,納頭便拜,潘安連忙扶他起來。徐正又喚道:“夥計快出來見潘義士。”只見屋後走出兩個彪形大漢,徐正指着潘安對二人道:“這便是我和你們素常說起的安慶潘義士。”那二人聽了,便即跪下叩頭,潘安也即扶了他們起來。徐正道:“這兩個,一個叫做千里馬施駿,一個叫做高頭馬施騮,都有一些武藝。現在從我權居此地,在陸路上打劫不義之財,在水路上販運私鹽,頗能得手。徐州有個海白蝦王四,手下現有四五百人專販私鹽,安慶有許多好漢也與他勾通,他便結了一個‘安慶道友會’,叫我做了這會的頭腦,與徐州方面暗通消息。現已三五個月,道友會同志逐漸發達。久聞義士在安慶地方交結四方豪傑,幾次來請求指教,只沒有會面。”潘安笑道:“我們出門半載,不想海白蝦竟有這等發展。只你方纔揹負那個屍首究是甚人?死得好慘。”徐正道:“不瞞義士,我的相貌像個和尚。有時扮了頭陀模樣到城裏去募化,其實便在那些貪官污吏爲富不仁的人家門前,看些路腳,好去行劫。前幾天到城南大街倪盛德堂藥鋪去募化,只這藥鋪裏有個店友,非但不肯給錢,反而打我一記巴掌。我恐怕發作起來弄出大禍,只得忍受了。今天他卻出得城來,在這裏走過,撞着了我,這不是自來送死?”潘安聽罷,笑了一笑,便將結幫運糧的事告訴了他。徐正大喜,願拜爲師,一同前去運糧。潘安應允,當下徐正、施駿、施騮都拜了潘安做老頭子。

    徐正道:“去此一里多路,有個小小酒店,就是海白蝦王四派人所開,請師父前去喝一杯酒。”潘安也不推辭,隨着三人到酒店裏來。三人請潘安上首坐了,一杯二杯地喝起來。潘安此時胸懷開展,不覺連飲了三五十杯,有些醉了,便問徐正道:“這裏可有什麼娼妓?叫一個來玩玩也好。”徐正道:“師父你要多少娼妓?這裏有名的叫做煙花巷,如何沒有娼妓?”說着便叫酒保道:“阿二,你快去叫翠姑娘來伴這位潘老爺喝酒。”那酒保阿二應聲去了。不多一回,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手拿一枝胡琴,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向徐正做了一個眼色。徐正指着潘安對那妓女道:“這位潘老爺叫你來侍酒。你須要小心服侍。”那妓女笑了一笑,便就潘安身旁坐了。潘安這時狂蕩起來,擠着眼睛對妓女說道:“你生得恁好,是個美人。你叫什麼名字?你今年幾歲了?”那妓女掩着口笑道:“奴叫做翠姑娘,老爺不嫌奴醜陋時,千萬照顧些個。”說着又向徐正笑了一笑。潘安執着翠姑娘的手道:“翠姑娘你把頭側過來,我和你說話。”正在這當兒,忽見一個後生氣急敗壞地奔進酒店,看見了徐正,喘着說道:“不好了,方纔殺死藥店夥友的事發作了,官廳現派兩個捕頭前來拿人。”徐正道:“一共來了幾個人?”那後生道:“一共兩個人。”徐正道:“只來兩個人,我可不怕他。”便對施駿、施騮道:“我與你們走去看來,說得開時便罷,若說不開,把這兩個捕頭一發殺了。”又叫潘安:“只管飲酒,我們去去就來。”說着,便與施駿、施騮奔出酒店去了。潘安本想與他們一同去,一因酒醉,二見翠姑娘美貌,不忍離開,只管在店中飲酒。這時天色將晚,一陣烏鵲在樹頭聒噪。潘安自言自語道:“烏鵲叫,禍殃到,不是好兆。”翠姑娘笑道:“老爺福人,化兇爲吉。”又道:“奴家離此不遠,何不到奴房中坐坐,勝似這齷齪的酒店。”潘安大喜,便立起身來隨着翠姑娘出門。翠姑娘又吩咐酒保道:“若是徐爺來尋時,總說潘老爺在奴家裏,也叫他便來。”說着,便提了胡琴與潘安出了店門,一同到了院子裏面,就東首一個房間裏坐定了。

    只見一個鴇婦模樣的走進來,對着翠姑娘低低地說道:“苗老爺來了,現在西房間,你也須去應酬他纔好。”翠姑娘嬌嗔道:“什麼苗老爺,稻老爺,簡直是個強盜種。誰高興去應酬他!”那鴇婦撅着嘴,便出去了。翠姑娘對潘安道:“潘老爺,待我唱只小曲給你聽,可好?”潘安含糊應道:“很好。”翠姑娘便拉着胡琴,口裏唱道:

    奴家褲兒呀,有呀有仔七條縫,條條縫裏嵌私情呀,奴的俏冤家。

    唱到這裏,潘安正自好笑,只聽得西房間發出大聲道:“不要臉的賤娼婆,卻唱得好!”潘安喫一驚,抬起頭來,只見門簾起處,已奔進一個滿面髭鬚、醜陋不堪的漢子來。正待詢問,那漢子不由分說,伸出一個又粗又大的拳頭,對着潘安面上打將來。潘安見不是頭,把身軀一閃,躲過了他一拳,那漢還不罷休,看準潘安後腦又是一拳打來,潘安自量敵他不過,只得避出房門,拔步便走。

    這時天已昏黑,不辨方向,東南西北亂跑,那漢便也向後追趕,不肯放鬆。潘安一路逃走,自己思量道:“這廝簡直要來尋事,卻是苦也。”走了半里路遠近,迎面一座樹林,潘安暗想:“待我走過這座樹林,那廝便追不着我了。”一壁想,一壁走,進得樹林,但覺烏黑黑,一些不能得見,此時酒已驚醒了。走了一會,猛抬頭,只見前面一盞燈光閃閃爍爍。潘安喜道:“好了好了,若到那裏借宿一宵,明天再作理會。”於是看看燈光,一直行來。出了樹林,便是大道,行不到一二百步,一個莊院已在目前,那盞燈光就在那莊院裏照出來。潘安更不躊躇,徑進莊門,只草堂之上,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正在那裏舞刀。潘安站在一邊,等他舞罷,上前施禮道:“壯士請了。”那漢子提着刀走下堂來,喝問道:“兀那漢子,怎敢到此?”潘安道:“小可便是城裏商人,只因出城遊玩,走錯了路,不得回家。願求壯士留宿一宵,明日重重相謝。”那漢子道:“看你這人,倒也生得眉清目秀,如何不識道理?你要借宿,也須付過宿費。”潘安道:“壯士若要宿費,小可便有。”說着,便在腰包裏取出一包銀子來。那漢看了,估量約有四五十兩,便道:“你有了銀子,便可在這裏借宿。請上堂來。”潘安道:“還有一事,懇求壯士。”那漢道:“你這廝卻也作怪。既然允你留宿了,如何再有別事?”潘安道:“背後有人追趕,要與小可爲難。請壯士行個方便,將莊門關了起來,自有話說。”那漢冷笑道:“看你急喪着臉,好似老鼠遇着貓兒,恁地膽小。老爺本來要關莊門,便依了你。”說着,便去把莊門關了。

    返身轉來,拉了潘安,同到廳上,把刀放在牆邊,叫潘安坐了,說道:“我要喝酒,你可能伴我喝三杯?”潘安道:“壯士賜酒,情願奉陪。”那漢便自到屋後取出一大壺酒、兩碟菜來,放在桌上,和潘安對面坐丁,篩了酒,只顧自喝。潘安道:“難得壯士今日救了小可一命,明日回城,便當重重相謝。”那漢冷笑道:“我如何救得人性命?你不要胡說。”潘安道:“當真壯士已救了小可一命。方纔壯士若然不肯留時,小可再出莊門,必然被那廝所害。”那漢停了杯問道:“如何我不留你,你要被那廝所害?那廝究是甚人?你且說來。”潘安道:“小可在煙花巷多喝了幾斤酒,一時高興起來,不應該叫一個妓女過來玩耍,更不應該乘着酒興,隨那妓女到院子裏去。”那漢聽到這裏,又冷笑道:“看你這人,愛玩婦女,也不是個好貨。只以後如何,你再講來。”潘安道:“只那妓女喚做翠姑娘,他院子裏本有一個客人,等到西房間,看見我和翠姑娘進了東房間,他便趕進來打我。那客生得髭鬚滿面,醜陋不堪,叫做什麼苗老爺。小可諒敵他不過,只得走了。叵奈那廝只顧追趕,絲毫不肯放鬆,直趕到前面樹林邊頭。小可走進林子,纔不見他趕來。壯士若不容留小可,出去遇着了他,必然遭他毒手。”

    那漢聽罷,跳起來道:“你這人果然該死,直到太歲頭上去動土。那苗老爺不是別人,正做我的把兄弟,叫做黑野貓苗剛的便是。人家稱他叫苗老爺,江湖上稱他叫黑老爺,誰個不知?哈哈!你今翻惹下這場大禍,決難逃得性命。”潘安聞說,知道苗老爺是他一家人,嚇得發抖,連忙跪下求救道:“壯士千萬救我一救,決不敢忘!”那漢冷笑一聲,只不睬他。潘安跪在地下,哪裏敢起來。那漢道:“你跪着也沒中用,只管起來,我有話說。”潘安便即立起身來。那漢卻篩了一杯酒,叫潘安喝,潘安只得喝了。那漢又坐下連喝了幾口,不覺有些醉意,解下外衣,把筷子擊着酒杯唱道:

    我是天生七尺身,煙花巷口逞精神。飛來一隻豐肥鳥,今日開刀真好辰。

    潘安聽了,知道那漢不是好人,滿身發抖起來。那漢道:“你不要抖,老爺請你喫三件東西,就不抖了。”潘安道:“什麼三件東西?”那漢道:“第一件是毒藥酒,喫了七竅流血而死。第二件是撲刀,一刀兩段,死得爽快。第三件是麻繩,吊在樑柱上,不消一刻功夫,也便死了。”潘安聽得,一發驚得魂不附體,跪下哀求道:“壯士救我一命,將來必當重報。”那漢又是冷笑道:“你這廝好不識抬舉!我好好的請你喫三件東西,你卻不喫,卻待老爺自己動手。”潘安叩頭懇求道:“壯士饒恕了我這條狗命,後日保你做個大官。”那漢大喝道:“老漢最恨的是做官,你偏要羅唣!你須知道,老爺不要做官,只要銀錢。”潘安道:“恁地時,小可身邊現有白銀五十兩,一發奉敬壯士,明日卻再去拿幾百兩來,只求壯士饒我一條狗命。”那漢道:“老爺銀錢也要,你的性命也要。你快快就死,誰與你多說閒話?今日今時,是你見閻王的好時辰。再待一回,老爺真個要自己動手。”說着,倏的立起身來,向牆角邊提了那口撲刀在手,圓睜兩眼,對着潘安道:“那三件東西,隨便你要喫哪一件。”潘安此時滿身發抖,抖着說道:“壯士不肯相饒,小可赤手空拳,迫於無奈,只得討根麻繩,懸樑自盡。”說罷,淚如雨下。那漢道:“你既要死,快一些好一些,不要惹老爺性發,一刀兩段。”潘安爬起身來。討了一根麻繩,掛到樑上,打了一個結,把頭頸放到繩圈裏,兩手放開,雙足離地。

    只聽得莊門上“砰砰砰”有人打了三記門,那漢便去開門,一湧走進三個人來。那漢見了大喜道:“你們來得正好,今天兄弟得着一隻肥豬,可供二三個月糧草。”那三個道:“恁地最好,兄弟們來和你道喜。”說着,便把莊門關上,引着三人到草堂上來。正是:

    致死躬身陷虎阱,煙花畢竟誤男兒。

    欲知打門的究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英雄末路身變肥豕 仙佛下場病倒禿驢

    話說那漢引着三個人到了草堂,那三人抬頭一看,見一人懸在樑柱之上,喫了一嚇。那漢道:“你們不要害怕,這個便是個肥豬,他身邊有白銀五十兩。”那三個人中有一個道:“什麼肥豬?待我看來。”說着,走近潘安面前一看,叫聲:“苦也!這不是潘義士麼?”那漢道:“什麼潘義士?莫不是安慶城中的潘安?現在他去運糧了,如何會到這裏?”那人急道:“他今天回來,方纔和我喫酒。”一壁說,一壁解下繩索。那漢便也去將潘安抱住,放在地下。

    這時潘安已吊得半死,不能說話,張着兩隻眼睛,只顧流淚。那漢便去熱了一碗薑湯出來,灌在潘安口內。隔了半個時辰,潘安便能開言,對着那人道:“徐正,莫非與你夢中相會麼?”那人見他能夠言語了,大喜,急忙扶他起來,放在一隻靠背椅內。那漢對着潘安納頭便拜,說着:“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冒犯。若不是徐大哥前來,幾乎喪了義士性命。”原來打門的三個,便是徐正、施駿、施騮三人。潘安便對那漢道:“壯士不必如此,快請起來,有話好講。”那漢便即立了起來。潘安也叫徐正等坐了,問道:“你們三人,如何會到這裏?今日若無你們到來,我命休矣。”又指着那漢道:“這壯士姓甚名誰?如何這等威武?你們何以認得?”徐正道:“師父且喝一杯酒,壓一壓驚,容慢慢告稟。”說着,將酒篩了給潘安喝,便道:“師父有所不知,這人便叫金錢豹朱通,也是道友會中一個好漢,只在長江面上販賣私鹽。他這莊院,便是屯積私鹽之處,只他與他的把兄弟捉鼠老貓苗剛住着。誰知他今天忽然下此毒手,要害師父。”那朱通聽到這裏,便又脆下道:“小人一時不知輕重,萬望義士恕罪。”潘安笑道:“壯士快起,過去的事,小可決不計較。”朱通謝了,立了起來。徐正又道:“剛纔到舍間兩個捕頭,也是我的同志。他卻得知了我殺了藥店夥友,叫我暫避幾時,免得鬧出亂子,我便打發他只顧回去。又因師父尚在酒店裏喝酒,便與施駿、施騮前來找尋。只酒保說道,師父已與翠姑娘同到院子裏去了。我們趕到院子裏,只見翠姑娘正和鴇婦兩個在那裏吵鬧。我們問明根由,所以趕到此地,順便也叫朱通出來,分頭來尋師父,不想卻於此間相遇。師父受驚不淺,這都是我們疏忽的不是。若與師父一同回家時,也決不會鬧這話兒來。”潘安笑道:“說哪裏話來,這都爲我貪杯愛色,走到院子裏去,所以撞下這場禍殃,幹你們甚事?你們今來救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如何反說這樣話來?只壯士不知是我,一見銀子,起意謀害。也是英雄好漢的勾當,不能怪他。”說得衆人都笑起來。

    朱通見潘安有說有笑,沒有受傷,才放了心,便請潘安、徐正、施駿、施騮四人坐了,又去熱了一壺灑、四碟菜,陪着喝酒,談談說說,無非拳棒武藝。徐正說起結幫的事,朱通大喜,也拜潘安爲師。那時已經二更過後,朱通道:“時已不早,你們權在此處過了一宵,如何?”潘安笑道:“不敢再留,恐你要起宿費起來,又要喫苦。”說得衆人皆笑。潘安又道:“今日我自上岸散步,誰知遇着了你們,都是好漢子,將來定有些作爲,終不成埋沒在此一世。我這次回到安慶,要想到家裏去看看眷屬,明天使要進城。耽擱六七天再出城來,同你們去運糧,立了功績,圖個出身,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徐正等大喜道:“師父若肯帶挈我們,求之不得。只望師父早一日帶我們去,更快活了。”當下朱通就在早堂之上攤出草鋪,五人權宿一宵。

    又及天明,潘安等起身,洗過了面,喫過早飯,潘安正欲告辭,只聽得有人叩打莊門,朱通便去開進一個人來。潘安抬頭一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髭鬚滿面的捉鼠老貓苗剛,倒喫一驚。苗剛見了潘安,呆了一呆,徐正連忙對苗剛道:“老貓,安慶城裏的潘義士,你如何不認識?昨日冒犯了他,今日見了,如何不來賠禮?”朱通也道:“貓兄,這位眉清目秀的正是潘義士,如何還不下跪?”那苗剛向潘安面上看了一看,連忙跪下道:“義士恕罪。”潘安連忙扶他起來說道:“壯士何必如此!你昨日不來趕我,我也不能與朱通相會。此中諒有緣分,不必疑慮。”朱通對苗剛道:“義士現在結了一個江淮四幫,招收徒弟一二千人。我與徐正、施駿、施騮都已拜了義士爲師,許帶我們去運糧,立下功勞,可以做大官。你卻如何?”苗剛道:“我也要拜義士爲師,不知義士肯也不肯?”潘安道:“你若誠心,我也情願收你爲徒。”苗剛大喜,跪下道:“我的師父,老貓今年三十五歲,才拜着師父也。”說着拜了三拜,站立起來,側着頭想了一會,對潘安道:“我雖拜了師父,只不願隨師父去運糧。那水面上的事情,我卻一些不懂。若誤了事,定要怪我。我不去。”朱通道:“阿也!你販着私鹽,在長江裏安安穩穩地來去,都沒有失事,如何不能去運糧?卻不是當面說謊。”苗剛道:“不是說謊,我其實不願去。”徐正道:“你不願去,並非不能去。爲什麼不願去?”苗剛一時對答不出,遲疑了一會:“去也可以,只是我要帶着翠姑娘一同去。”衆人聽了,拍手大笑。苗剛不耐道:“有什麼好笑?我只是如此想。”潘安道:“這一件事卻依不得你。但今日便不前去運糧,那時你去不去都好。只這煙花女子,最會迷惑人家志氣,男子着了他的道兒,便算不得好漢。我昨天酒醉了,走入妓院,幾乎喪了性命,如今懊悔也來不及。你若有志氣,須要撇開女色一道,只圖上進,棄邪歸正,博得一官半職,然後娶了三妻四妾享福不遲。如今迷惑在煙花叢裏,幾時卻有揚眉吐氣之日?”苗剛聽了,不作一聲。潘安便對衆人道:“時已不早,太陽漸漸的升起來,天熱難走,趁此時有些涼氣,便當還船進城裏去。”朱通、徐正等都道:“我們送師父上船。”說着,潘安先行,後面隨着施駿、施騮、徐正、朱通、苗剛五個徒弟,走過樹林、酒店,又一路程,已到江邊。那江邊船上的水手,見潘安行近船來,都歡呼道:“老頭子回來了。”潘安登舟,徐正等自告別了回去,不在話下。

    卻說潘安坐到艙裏,想起昨日一夜的事情,又驚又喜,叫水手開船,早到家中。那水手稟道:“老頭子昨天登岸去了,至晚沒有回來,我們心焦,四面去尋,只尋不着。今早又是六個兄弟去尋訪了,尚沒回來,不能開船。”潘安笑道:“我昨天遇着朋友,在村店裏喝醉了酒,以致不能回來,卻累了你們四面去找尋。”說到這裏,那出去尋訪潘安的六人也回來了,水手便退出了艙,解纜開船。那江口離安慶城不遠,不消二個時辰已到東門外停泊。潘安帶了兩個徒弟起岸,一徑還家。家眷見潘安回來,自然快活。

    潘安又去開了祕密書房,與羅祖相見。那時羅祖閉在室中,少得活動,容貌甚形消瘦,見了潘安說道:“現在你的志願總算做到了。我已年老,諒來不久人世。我死之後,請你替我造一個廟宇,吩咐後輩徒衆,經過我廟都要進來叩頭,讓我享受千百年香火,也不枉我替你計劃一番的苦心。”潘安道:“你的身體結實,如何會得生病?萬一不諱,一定建造廟宇,報答大恩。”說罷,又談了些別的話。潘安走出書房,自去辦理家務,不提。

    隔了三日,兩個服侍羅祖的心腹來報道:“羅祖昨天起寒熱大作,病勢甚重。”潘安聽了,便到書房裏來觀看,果然病得十分憔悴。潘安問他:“請甚醫生?”羅祖道:“吾病甚深,庸醫不能診治,除非半邊須秦吉,才能醫得吾病。只去此五百餘里,地近山東省界,在黃家莊懸壺施診,誰能去請?就是請來,恐怕我已死了。”潘安道:“你病甚重,我當親自去請秦吉醫生。好在此地到黃家莊都是旱路,我可騎了快馬,三日便到,來回不過七八日,你可放心。”羅祖道:“恁地最好。”潘安便即離了書房,到馬槽裏去揀了三匹好馬,自己騎了一匹,命兩個徒弟各騎一匹,帶了包裹銀兩,攬轡出城,加上一鞭,那三匹馬便潑刺刺的向西北大道馳去。於路曉行夜宿,不滿三日,已到黃家莊下馬。潘安叫兩個徒弟將馬系在莊外大柳樹下,拭了拭額汗,叫徒弟代他背了包裹,進得莊來,訪問半邊須秦吉醫生醫寓。

    原來那秦吉醫生真有青囊祕術,藥到病除,南北各省都知他醫道精通,稱他神醫秦吉。有一次,他坐了轎子到鄉間診視病人。停轎之時,見一少女在河邊浣紗。秦吉吩咐轎伕從背後去搦少女之腰,轎伕果然前去搦腰。那少女一驚,出了一身冷汗,迴轉身來要與轎伕論理。那少女的父母也吵鬧出來,斥責轎伕調戲婦女。秦吉連忙上前說道:“這是我所指使,並非轎伕之過。你女患有痘症,不能發出,性命堪虞。我叫轎伕去驚他一驚,便能使那痘隨着冷汗發出來,可保無恙,這便叫做驚痘。”那些人認得是名醫秦吉,深信其言,便不言語了,挽了少女回家。夜間寒熱大作,果然出了一身痘症。病癒以後,來謝秦吉。從此,秦吉神醫之名遠近皆知。更有一次,秦吉坐在醫寓,忽有鶴髮童顏的老者進來求醫。秦吉按脈,躍然立起來道:“六脈皆陽,非凡人也。”那老者啥哈大笑,把手在秦吉的須下一摸,說道:“孺子真個可教。”說罷,便不見了。秦吉取鏡自照,只見被那老者摸過的半邊鬍鬚,本來白的已盡變了黑色,知道遇着仙人。以此人都叫他半邊須秦吉。

    話說潘安率領兩個徒弟,訪問秦吉醫寓,自有莊客出來指點。拜見了秦吉,取出白銀三十兩,請求同到安慶醫治羅祖。秦吉不肯,答道:“吾已年老,經不起如許長途,還望另請別人。”潘安苦苦懇求,並替他備了轎車。秦吉只得上道。潘安叫兩個徒弟伴陪秦吉,自己取了包裹,單騎先行。書中不提秦吉,且說潘安縱馬加鞭,行丁四五十里,天已向晚,覓得一個客寓,下馬進寓休息,那馬自有店夥牽去餵食。潘安喫過酒飯,洗面沐浴既罷,坐在天井裏乘涼。忽聞一陣狂風起處,半空中飛下一柄雪白解腕尖刀,刀上縛着一書。潘安大喫一驚,急忙拾來觀看。正是:

    秋夜月明方倦坐,半天忽又墜奇書。

    欲知書中寫些什幺,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瘦書生月下讀奇書 老頭子廟中會好漢

    話說潘安獨坐庭中,天半忽然墜下一柄尖刀、一封書信,潘安連忙拾來觀看。那信上寫着道:

    嘉祥老哥足下:竊聞丈夫出處,應知大義。黑將軍依附親貴,恃勢弄權,衛祥不忍見其倒行逆施,殘害賢良,爰結同志與之抗對。近日謝天傑不明大勢,投效逆黨,以爲功名富貴即在目前。詎黑將軍誅降戮服,卒置謝天傑於慘死。查天傑與衛樣以干戈周旋者數載,衛祥所排斥者,僅以天傑爲衛祥之明敵,並非視爲衛祥之暗仇。一向磊落貽書,尤有陸抗、羊叔子推心之雅。夫以衛祥之大敵,猶能容忍違今,詎天傑助黑未幾,即受極刑。大哥明達,似應可稍醒迷夢,即當披堅執銳,合力誅奸。乃道路傳言,大哥竟將俯首受降,繼謝天傑之步武。天下不智不義之事,孰過於斯?中夜恩維,難安緘默,馳書警告,幸裁奪焉。衛祥頓首。

    潘安讀罷那信,莫名其妙,頓足道:“怪哉!”語猶未畢,只見東首一個客室裏面,走出一個瘦瘦的白面書生,身穿夏布衫褲,跣着足步到庭中,向潘安施禮道:“客官何事呼怪?”潘安便將飛刀墜書的事告訴了他,又將書信給他觀看。那書生接來一看,不覺變色。此時雖在月光之下,被潘安看得親切,心中甚是疑惑。正待要問,只見那書生已將書信看罷,問潘安道:“不敢動問客官高姓大名。”潘安道:“小可姓潘名安,安慶人氏。”那書生連忙作揖道:“久聞大名,如雷灌耳。聞得足下結幫運糧,十分發達,何以到此?”潘安又將請醫生的事告訴了他,還問那人姓名。那人道:“此地不便相告;請到那房裏一談。”說罷,拾了尖刀,拿了書信,拉了潘安到客房裏坐下。

    關上房門,那人對看潘安便拜,潘安連忙扶起道:“足下何故如此?”那人道:“只小可姓馬,名喚嘉祥,這封書信便是俠客周衛樣寄給與我。書中所說的黑將軍,便是江南巡撫。我應了黑將軍之招,參贊機要,衛祥特寫此書阻我前去,卻爲貴手所得,乞守祕密。”潘安道:“自當遵命。”嘉祥道:“聞得貴幫發達,徒弟極衆,小人願拜爲師,請求指點。”說罷又拜。潘安大喜,便收了馬嘉祥爲徒。嘉祥立起身來,將尖刀書信收藏好了,下首坐了。潘安問道:“你現在接了此信,黑將軍那邊去也不去?”嘉祥道:“黑將軍的爲人,我也曉得仔細。此次應他之招,並非助紂爲虐,實要相機行事。我與周衛祥、胡海祥三人結爲兄弟,交結死士,欲圖大事。衛祥疑我投效黑將軍,有心違背盟約,所以有此一書。”潘安道:“衛祥既然誤會,你何不與他當面說明?”嘉祥道:“我本也如此想,只他負氣不肯與我相見。我要寄信與他,他又浪跡天涯,沒有一定寓處。”

    說到這裏,忽的房門呀然自闢,一人岸然入內,笑着說道:“你們的話,我都已聽得明白了。”嘉祥看見那人,喜道:“原來就是衛祥。”衛祥更不答應,向着潘安便拜,說道:‘孫子周衛祥,拜見潘義士。”潘安連忙扶起他來,問道:“足下何以認得小可?”衛祥道:“方纔義士在庭中,小子只當是嘉祥,所以投下一信。後來知道誤投了,我便伏在樹頂觀看詳細。等到你們進房關門,我便伏在房門口張望,所以你們的動靜言語都已覷得清楚。”又對嘉樣道:“大哥,你的心思我也明白。我本來不知詳細,錯怪了你,幸乞恕罪。”嘉祥道:“你一腔熱血,投書阻我,足見心直口快,乃是英雄豪傑的本色,我決不見怪。”潘安見他們兩人義氣深重,深爲愛慕。衛樣向潘安道:“義士結合的江難四幫,究竟什麼意思?若然專替皇家運糧,簡直做了韃子的奴才,反而與同志爲難,與我們替明朝復仇的本旨大相反背。不知義士有何別的主見?願聞其詳。”嘉詳代答道:“兄弟有所不知。這江淮四幫名爲清朝運糧,實在陰結同志。等到勢力浩大了,登高一呼,天下響應,大事就容易成功了,不強似散處四方,一盤散沙,無能爲力麼?”衛祥聽了恍然大悟,說道:“恁地時,與我們的主見相同。我們兄弟三人都拜了潘義士爲師,願受指揮。三弟現在安商客寓,離此不遠,待我去招他過來一發拜了義士。”說着,返身出房,一躍登屋。不一回,便與一個短小精悍的勇士進來了。原來馬嘉祥、周衛祥、胡海祥三人結爲兄弟,嘉祥足智多謀,略知武藝,衛祥、海祥都有飛檐走壁的本事。那天衛樣引進的勇士,便是胡海祥。當下衛祥、海祥也都拜了潘安爲師。談談說說,不覺東方已白,潘安便欲動身。嘉祥道:“師父一夜未眠,如何可以趕路?”潘安道:“身體頑健,三四夜不睡也不打緊。羅祖病危在牀,不可不早早去服侍。”嘉祥等三人不敢挽留,送出店寓。潘安道:“如有要事招請你們,卻寄信到何處?”嘉祥道:“只我明天便要去見黑將軍,師父如有信件,便可寄到那邊。衛、海兩弟處,我可轉去不誤。”潘安點頭,取了包裹,店夥牽出那匹馬來,房飯等費,早由嘉祥代爲算清。

    潘安別了三個徒弟,跨上馬,加鞭疾馳,於路無話。又宿一宵,第三日午刻,已到家中,那兩個徒弟和半邊須秦吉醫士,猶尚未到。潘安一徑走到書房,看視羅祖,只羅祖喘息僅存,已難藥救。潘安叫聲師父說道:“半邊須秦吉已允前來,早則今晚,遲則明朝,定可到舍。”羅祖見了潘安,要想開言,早已開不出口,做了幾個勢子,兩目仰視,雙足直挺,從此一命嗚呼了。潘安見羅祖死了,不禁悲從中來,落了幾點英雄之淚,便命家人將羅祖屍體舁到大廳之上,以師禮收殮。等到半邊須到來,潘安便又給了銀兩,仍叫兩徒送回黃家莊,不在話下。

    卻說潘安居喪,想起羅祖病中之言,要建廟宇,立刻便想實行。一則遵從遺言,報答師恩;二則立了一個規模,使後輩徒背看了,引起一片崇敬之心,世世代代,無有窮盡。又想:“杭州拱宸橋是運河終止之點,並且衆徒背都知我和錢、翁三人在拱宸橋南山中從拜羅祖得道,何不就在山中建造高大廟宇,中塑羅祖神像?等到廟字落成,招集四方徒背前來禮拜,那時我的名氏更在錢、翁二弟之上了。”潘安想定主意,備了銀子五千兩,叫徒背挑着,別了家人,又率領二十個徒背,仍到東門外停泊的原船中,吩咐一徑開到杭州拱宸橋,纔可停船。水手答應,啓碇開行。路中風平浪靜,毫無事故,不消半月,已到杭州,在拱宸橋左近泊下。潘安率領十個徒弟登岸,賃了一所客寓,打發船上徒背,到各糧船去報告羅祖之喪,並函招徐正、施駿、施騮、朱通、苗剛,馬嘉祥、周衛祥、胡海祥兩幫徒背,到杭州來聚會。那隻原船中的徒背領命去了。潘安在客寓中休息一日,次日率領幾個徒背,到拱宸橋南山堍覓得一塊地皮,起造羅祖廟宇,糾工集材,大興土木。建的三層大宇,第一層是他第一個徒弟陳園的長生位,上書“陳園主爺之神位”七個金字,第二層是潘安、錢保、翁麟瑞三人之長生位,第三層纔是羅祖的金身神像。那三層廟宇,說不盡的畫棟雕樑,朱檐蔽日,直建造了半載有餘,才得成功。

    說話這時,運糧船隻得了潘安之信,齊集在拱宸橋畔,徐正、朱通等一幫,馬嘉祥等一幫,也陸續到了。錢保、翁麟瑞因爲羅祖死了,悲嘆不止。那時徐正、馬嘉樣等,也已各招了一二千徒弟,隨着也到杭州。當時杭州城內城外,驟集了萬人左右,熱鬧擁擠自不必說。等到廟宇落成,潘安自看一帶紅色高牆巍然峙立山側,十分得意,便又立了一個石碑,說明建造廟宇的緣故。所以後來的人都叫這座廟宇做“潘安廟”,幫中人經過此地,都要進去禮拜,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廟宇已成,潘安擇定吉日,吩咐一班徒背齊集南山。到了那日,新舊徒背共有一萬三千餘人,擠擠挨挨都到。潘安、錢保、翁麟瑞三人,坐在廟門之口。潘安發言道:“我們舊有的兄弟,是爲江淮四幫。我所新招的徒弟徐正、施駿、施騮、朱通、苗剛,本是安慶道友會,是爲新五六幫。還有馬嘉祥、周衛祥、胡海祥同許多兄弟,是爲嘉海衛幫。共計三幫。我想將這三幫結合起來,成一總幫,定名青幫,不知衆兄弟以爲如何?”那時這萬餘徒背齊聲吹呼:“願聽潘老頭子吩咐。”於是潘安重開香堂,發給票布,整整的鬧了一個多月。杭州的官員差弁,因爲他們都是運糧的船戶,有功於國,不敢出來問訊。又見他們十大幫規,明明說不許姦盜邪淫,應該仁義禮智信等話頭,說得冠冕堂皇,反也去投入幫中,所以青幫勢力越弄越大。潘安又是最會籠絡人才,無論上中下三等,他都親身去交結。不出數年,他的徒背分佈十八行省,比錢保、翁麟瑞多過數十倍,徒子徒孫大多是“潘安堂”票布。當時潘、錢、翁雖然同爲幫中首領,只有潘安的勢力佔得最大。這是後來的話,書中不提。

    卻說羅祖廟宇落成,潘安重開香堂既罷,將要分散,潘安發出命令吩咐:“現在兄弟衆多,不能多去運糧,儘可各歸本業。將來相聚,只要各打暗號,暗號相合,便當認爲自家人。每到一處地方,同參兄弟應該盡地主之誼,招待三天。徒背窮乏,老頭子理應救濟;老頭子末路,徒背也須供養。凡事同幫兄弟有事,應該竭力幫助。若然故作不知,袖手旁觀,老頭子可以將他用家法處置,或者逐出幫外,戳三刀,穿做六個洞。”說罷,叫人扛出紙摺數十擔,每個兄弟各取一摺。摺中載的都是幫中隱語規例,不許泄漏。倘有不從,被同幫查出,也要家法從事。這個摺子,他們便叫海底。懂了海底,便隨到什麼地方,可以遇會同幫,大佔便宜。幫中徒背得了摺子,個個歡喜。潘安又道:“將來你們散到各處地方,儘可開香堂,收徒背,依着二十四字輩,一代一代的傳下去。但是每開一次香堂,至少要滿徒背百人,又須稟請自己前人允許纔行。那開香堂的規模,一定依着成例,不許稍爲簡略。至要至要。”衆徒背聽命,各自散去。錢保、翁麟瑞、張嶽、林錦、陳園、潘阿仁、潘阿義、潘阿禮、楊琪、趙遊、李重、李遠、孫撲等一班人仍去運糧,徐正、施駿、施騮、朱通、苗剛等一班人仍去做販私鹽的強盜勾當,馬嘉詳仍去幫助黑將軍,周衛祥、胡海祥仍是流浪江湖。潘安退居安慶家中,總理四方幫務。從此幫人日多一日,幫勢日盛一日。

    書中不敘別人,單說東方亮陳園,本是胸懷大志的人,見得幫務發達,徒背衆多,便率領他所管轄的一百二十隻糧船,駛出運河,到湖南地界,背反清朝,欲圖大事。正是:

    毛羽未豐思奮翔,一飛未必竟沖天。

    欲知陳園成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上山頭好友翻臉 盤海底醉漢揮拳

    話說陳園胸懷大志,率領所部一百二十隻糧船,到湖南起事。他的意思,以爲振臂一呼,同幫兄弟必然相應,將來成功,完全是他一人之力,論功行賞,自然大家要讓還他一着,所以他便在湖南醴陵地方率衆起事,自稱大元帥。地方文武官員派兵進剿,只陳園手下共有三四千徒背,個個善戰,官兵敵不過他,喫了幾次敗仗。官兵大懼,陳請上峯,速派救兵。不消半月,各處調來兵馬足有一萬,把醴陵圍住。那陳園只是放心,以爲同幫兄弟都有這個志願,派人四處說動,叫他們同時起事。誰知各處幫魁大都坐觀成敗,杳無迴音,陳園這才心慌起來。

    其時醴陵被圍多日,看看糧草將盡,大事已去,陳園便召衆徒背商議道:“湖南地方現在同幫不少,我到此地起事,諒他們一定起來附和。況且我們結幫的宗旨,本來是要剪滅韃子,恢復明朝,所以我敢到此舉事。更希望運河一帶也即應響,使得韃子應接不暇,手足無措,然後大事可成,深仇可報。誰知同幫兄弟袖手旁觀,裹足不前,這也是天命如此,無可挽回。現在孤城難守,不如殺出一條血路。各自逃生,將來時機到時,再圖聚會。好在我們都有海底,相見之時用隱語說話,他們官兵如何懂得?阿呀,話雖如此,不知再與你們相見之時當在何年何月咧。”說罷,淚灑襟袖。衆徒背個個痛哭,都道:“今日雖敗,不得不暫時分離,但是我們志氣不磨,待有機緣,必定再投老頭子,聽候指揮。”陳園拔出腰刀,率領三千徒背殺出城門,自投各處散了。話說官兵見走了陳園,衝進城門,將百姓殺了幾千,呈報官長,說是“血戰數晝夜,敵勢不支,打開城門,克復醴陵”,將殺死的百姓作爲叛民,拿去請賞。

    卻說陳園逃出醴陵,隨身只餘六七個人,喬裝乞丐模樣,到了安慶,上得山頭,來見潘安,請求收錄。那潘安忽然反轉麪皮,將陳園大罵一頓,說他不安本分,擾亂幫規,又道:“本來要將你解赴衙門,姑念以前是好友。現在已與錢保、翁麟瑞二人商定,不認你爲徒背,逐出幫外,隨便你去做什麼事,我們不管。”陳園被逐,只得退出安慶,仍要想回到白水村,去做他打家劫舍的勾當。原來陳園到湖南去起事,沒有與潘安說明,潘安恐怕他成功了,自己要失敗,生了嫉妒的心腸,通知錢保、翁麟瑞各處徒背說:“陳園冒昧起事,時機未到,並且他居心不正,要想自做皇帝,我們不可造次附從,反而誤了將來計劃。”各處徒背聽了潘安的話,所以不敢應響陳園,陳園便處於孤立之地了。等到陳園失敗,潘安便把他逐出青幫,實在恐怕陳園借了青幫再圖起事,於己不利。只潘安因念陳園是最初入幫之人,知照各處徒背,以後每逢開香堂,仍舊要供陳園主爺之位,順點一炷香,帶磕三個頭,以表後人敬意。此是後事,書中表過不提。

    再說陳園自被潘安驅逐幫外,要回白水村。行至徐州地界,忽然遇着了海白蝦王四。那時王四專販私鹽,手下也有千人。兩人相見了,王四甚是企慕陳園,勸他一同入夥販鹽。只陳園本來瞧不起王四,爲因一時無處安身,就是回到白水村,恐怕沒有前次的威風,只得將就答應了。王四便要拜陳園爲老頭子,陳園道:“如今我已被潘安逐出青幫,如何可收徒背?”王四笑道:“此言差矣。天下結幫的人,難道只有潘安等一班人?你也結一個幫,也叫青幫,一切幫規海底也與青幫相同,他們倒可以來阻止你?他們的結爲青幫,難道當真是皇帝特許的?將來你手下徒背多了,勢力厚了,一樣也可以起事,誰人敢來管你?”陳園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如夢方醒,不禁拍手笑道:“大哥之言極有見地。只我仍舊算是青幫,便當招收徒背,大開香堂。”王四大喜,便率了手下兄弟都拜了陳園爲師,從此徒背日多一日。什麼販賣私鹽,偷漏關稅,強搶暗劫,拐騙欺詐,都是他們的勾當。陳園雄心不死,專門授教他們槍棒,預備捲土重來,不在話下。

    卻一日,王四獨自走到馬嘶鎮上,那鎮地臨江口,青幫中人往來甚多。王四走進一爿茶店,坐定泡茶,只見對面一個座頭上,坐着一個黑麪漢子,也泡着一碗茶,把碗蓋戤在茶碗的側面。王四自肚裏尋思道:“這分明是青幫中人所掛出的招牌,他究是哪一字輩,待我去問問他的海底也好。”原來青幫規則非常奧妙,他們就叫海底。初入幫的時候,傳道師將這海底詳細講解,教徒背一一記牢,以便將來與他處同幫相遇,可以互相問答。所以見人有見人的幫規,飲食有飲食的幫規,談話有談話的幫規,一舉一動都有幫規。譬如幫徒要到他處去開生意,若無熟人合夥,可到茶館或酒店裏面掛起招牌,那時本地的幫徒自當前來盤問海底,招待一切,這也是他們的規例如此。話說王四見這黑麪大漢掛出青幫的招牌,上前盤問海底道:“請問老大,你在門檻沒有?”那漢子聽得,連忙起立離座,正襟躬身答道:“不敢,沾祖爺的靈光。”王四道:“貴前人是哪一位?”漢子道:“不敢。在家子不敢言父,在外徒不敢言師,敝家師姓翁,名上麟下瑞。”王四道:“貴幫是哪一幫?”漢子道:“敝幫是江淮四幫。”王四再要盤問,那漢子卻也還問,王四也一一答道。那漢子心裏自想:“你是陳園的徒背,比我小下一輩。依照幫規,聞得我是前人班子,應該向我行禮,如何只是盤問海底?太沒道理。”想着,便有心要算計王四,問道:“敢道老大,貴幫多少船?”王四道:“一千九百九十隻。”漢子道:“貴幫船有什麼旗號?”王四道:“進京百腳旗,出京杏黃旗,初一、十五龍鳳旗,船首四方大纛旗,船尾八面威風旗。”漢子道:“船上有多少板?”王四道:“板有七十二,釘有三十六。”漢子道:“有釘無眼,是什麼板?”王四道:“是跳板。”漢子道:“有眼無釘,是什麼板?”王四道:“是纖板。”漢子道:“天上有多少星?”王四道:“三萬六千星。”漢子道:“身有幾條筋?”王四道:“剝皮去膚尋。”漢子道:“一刀幾個洞?”王四道:“一刀兩個洞。”漢子道:“你有幾顆心?借來下酒吞。”王四被他問到這裏,怒目答道:“拳頭上來領。”那漢子更不打話,只一拳,打正王四的面骨,但覺一陣頭暈,眼花撩亂,再也不能抵敵,一交跌倒在地。漢子還要上前捉住王四毆打,那茶肆中人多,一齊上前勸住道:“老大息怒,有話好講。”漢子便住了手,但叫陳園出來說話。那茶肆中許多人大半在幫,知道漢子是前人班子,不敢違背,只得去請到陳園與此漢子賠話,又叫王四向漢子叩頭伏禮,才得了結。

    原來上述漢子與王四問答的話,海底中也都載着。凡是同幫中人有意尋釁,使用這種話說問答,便好動手。話說王四自從喫了這次虧,以後再也不敢盤問人家海底。又一日,王四載着一船私鹽,到鎮江脫售以後,在鶴林居茶店內泡一碗茶,掛起招牌。尚沒有人前來動問,卻見一個醉漢,踉踉蹌蹌的走進茶店,看見王四掛着招牌,東倒西歪的走上前來向道:“兀那廝,難道也在門檻?”王四立起答道:“不敢,沾祖爺的靈光。”那醉漢道:“敢問老大,貴幫有多少船?”王四聽得,知道這是尋事的口氣,恐怕喫虧,不敢依着海底對答。那海底中,也有一段情願退讓的話頭,王四便依着退讓的話答道:“不敢,兄弟初到貴處,一切全靠諸老大包容。兄弟或有脫節之處,請老大訴知敝家師。朝廷有法,江湖有禮,光棍不作了心事,天下藏不了十尺身,該責便責,該打便打,你我都是自家人,請老大息怒。直可以截,短可以接,兄弟初來漫到,全仗老大海涵。”說着,便呼堂倌泡一碗鑲紅茶來。不一回,茶來了,王四雙手奉敬那醉漢道:“兄弟先買一碗茶奉敬老大,待兄弟去請敝前人來,下老哥的氣。”說時,便將鑲紅茶遞過去打招呼。只那醉漢只做沒有聽見,沒有看見,拿起那碗鑲紅茶來,對着王四劈頭劈臉的打過去,那碗熱茶傾得王四一身淋漓盡致。

    這一來不打緊,卻引動了合茶店的幫徒,共有二三十個,蜂擁上前,將兩個中的一個扭住便打,打得那人哀求饒命。正是:

    江湖亦有江湖禮,不許渠魁一味蠻。

    欲知被打者是誰,且聽下回書中分解。

    第十一回 刳心肝奸人遭橫死 割首級俠客報深仇

    話說王四被那醉漢將熱茶傾得一身,霎時間合茶店二三十幫徒,蜂擁上前,將兩個中的一個打得哀求饒命。那一個是誰?原來就是醉漢。列位看官,須知他們幫徒很重義氣,很講情理。這天眼見那個醉漢對於王四無理取鬧,甚是不平,大家起來打這醉漢,可憐把這醉漢打得死去活來。王四在旁看了有些不忍,卻去勸開了衆人。那醉漢負傷,爬起身來,逃出店門,一直望東去了。王四見醉漢去了,也不多問,向衆人道謝道:“列位老大,義氣如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真是難得,小弟感激之至。”衆幫徒謙遜了,替王四回了茶資。各自散去了。

    卻說王四販鹽完畢,回到徐州,見了陳園,說知醉漢的事,笑了一回。忽然有個心字輩幫徒,前來求見陳園。陳園看那幫徒,衣衫雖然襤褸,面貌倒也清楚,一見陳園便叩了三個頭。陳園便道:“你拜誰老頭子?爲什麼弄得這樣潦倒?”那幫徒道:“小人李順,南昌人氏,拜王文治爲老頭子。本爲經商,上月來到貴地,誤入賭場,把資本都輸掉了,回不得家鄉。聞得太師父多財多義,招收後輩,小人特來請求,懇太師父收留,情願隨身服侍。”陳圊道:“你是南昌人氏,來到此間,家中父母難道不要惦記?我今借你盤纏,早早回去,不要流落在外。”那李順聽了,連忙跪下道:“謝太師父,小人不敢收受賞賜,只求太師父收留在此,情願小心服侍。實因小人父母雙亡,家無他人,回到南昌,依然沒有安身之處。望太師父大施恩德,收留則個。”陳園聽他說得懇切,果然答應道:“你既無處安身,這裏也不多你一個,便留在我處,聽候使喚便了。”李順見陳園已允收留,叩頭謝恩,從此服侍陳園十分謹慎。陳園愛他伶俐,便也很寵愛他,不在話下。

    二三月後,正是秋涼天氣,陳園患了腹疾,請醫生診視,開了藥方。李順去兌了藥,煎好湯拿來給陳園喫。陳園喫過了藥,上牀安睡,李順替他蓋了被,下了帳,只管出門去了。話說陳園自從睡後,只是不醒。王四甚是疑惑,覓李順不着,使去揭帳觀看,不覺嚇退了數步,失聲呼道:“不好了!不好了!老頭子被人毒殺了!”那時門外十幾個徒背聽見王四驚呼,急忙走了進來,看見陳園果然七竅流血死了,所蓋的一條棉被上,斑斑點點都是血跡,都嚷道:“這定是藥中有毒,快去尋着醫生說話。”王四道:“李順不在,甚是可疑,這種毒藥定是李順下的。他見老頭子死了,便逃走了,兄弟快去把他捉來拷問。”那衆徒背瞰應一聲。各自分頭去尋覓李順。王四喚幾個徒背將陳園屍身洗乾淨了,買棺成殮。

    隔了二三個時辰,天色將晚,只見兩個徒背已將李順捉到,說道:“這廝已進至屈家集地方,被我們追着。”王四一見李順,憤恨交集,喝令徒背將李順捆倒,先打一百皮鞭,然後說話。那李順要想分辯,已被衆人按在地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進流,幾次暈得死去,王四都命用紙媒燻醒,才問他道:“誰人叫你毒死陳老頭子?從實供出。若有半點虛飾捏造,便要將你心肝取出來,祭供陳老頭子。若然實說了,捉到正凶,免你一死。”那李順一則受打不過,二則恐怕要刳心肝,只得從實供道:“小人的老頭子王文治,與安慶的潘安主爺至相要好。潘主爺因爲這裏陳老頭子招收徒背,勢力日大,與他有礙,叫王老頭子想法除掉陳老頭子。王老頭子便叫我來行事,許我事成之後,帶我去見潘主爺,有三千兩白銀賞賜。小人不知高低,壞偏了心,所以前來下手。”王四道:“你所供的是否實在?”李順道:“句句是真,若有半句虛言,死在萬刀之下。”王四大怒道:“你喫打不過,便供出實情來,真是個腌臢貨,不是好漢。我若用了你,你也會將我的事告訴別人,恁地時卻饒你不得。”喝令取下首級,刳出心肝,王四把去放在陳園靈前,率領全班徒背一同祭奠,大痛一場。王四當場發言道:“陳老頭子的死於非命,都是潘安的陰謀,誰能去刺死潘安,報得此仇,不論輩分大小,我們就推他做頭領。”衆徒背齊聲道:“我們不要做頭領,只要殺潘安,報大仇。”王四大喜,又向陳園靈位拜了四拜。大家便各散去,紛紛來到安慶城中,謀刺潘安,替陳園報仇,不在話下。

    卻說潘安自從結幫運糧以後,只他最有家資,安居家中,遙領糧船,專一招收徒背,意旨實難測度。他恐陳園利害,礙了他的手腳,叫王文治剪除陳園,自是實情。忽一日,王文治前來相見,報道:“傳說陳園已被徒背李順用藥毒斃。李順逃至屈家集地方,卻被海白蝦王四派人追着。以後的事不知如何,特來奉告。”潘安聽說陳園已死,哈哈大笑,也不再問李順的事,置酒款待文治,暢飲甚樂。是夜潘安獨臥房中,鼾聲大作。那屋頂上忽然劃開一洞,一人懸身下墜,悄悄的走至潘安牀邊,揭起牀帳只一刀,割下潘安頭來,提着頭,仍舊攀登屋頂,倏忽不見了。原來刺死潘安的那人,正是王四的徒背袁興發。這天必發取了潘安首級,把來放在包裹之內,星夜動身,不一日到了徐州,投見王四。王四大喜,將首級懸在陳園靈前,重行祭奠,哀哭一番。王四要請袁興發做頭領,只興發哪裏肯答應,衆人也都說道:“替陳主爺報仇雪恨,是我們徒子徒孫應有之事。只此間頭領,除卻王老頭子以外,誰也不能擔當,仍請王老頭子坐第一位罷。”王四見衆意如此,仍舊自做頭領,重賞興發。從此王四一幫專門做販私鹽的道路,並無別的志願。那潘安被害之後,其子潘仲達年方十四歲,聰明俊秀,愛好交結賢豪,衆幫徒便即擁護仲達繼承父志。仲達見其父死得甚慘,報請官廳檢驗,緝捕兇手,一面報告錢保、翁麟瑞等,查訪真兇,代父報仇。其時正是乾隆二十一年,青幫成立不滿十年,那山東、直隸、山西、安徽、江蘇、浙江、湖南、湖北各省幫徒,約有六七十萬,大都靠着同幫兄弟衆多,或是混跡江湖,無惡不作,或是盤踞鄉里,欺凌懦弱。其中種種黑暗事情,做書的若然一一替他記錄起來,雖百萬言亦難詳盡。

    光陰如駛,一去不還,忽忽過了四十餘年,乾隆讓位,嘉慶登基。就這四十餘年中間,張嶽死了,林錦也死了,翁麟瑞落水身亡,錢保急病身故,那潘氏三雄、五虎將,以及新五六幫的一班好漢,嘉海衛幫的一班俠客,先後告辭人世,一個不留。只大家手下徒背,多者十餘萬,少亦三四千,徒子徒孫越傳越廣。書中瑣事不記,卻說道光末年,洪楊起事,運河被他截斷,糧船不能往來。那時海運已通,朝廷就議將運河糧船裁撤,以省糜費。誰知這一來,把那五六萬糧戶的生計都斷絕了。看官須知,這發起青幫的潘安、錢保、翁麟瑞等,本是借了運糧結幫爲名,欲圖大事,等到這班領袖陸續死了,那些後輩徒背,凡是運糧的,都有皇糧,豐衣足食,把他們老頭子結幫的本旨都忘懷了。又過了四五十年,那班徒子徒孫,更只知清朝恩德,誰也想不到國家大計。現今忽聽得糧從海運,裁撤糧船,好似青天裏起個霹靂,從此以後沒有糧俸受用,只得來到安慶,見了潘仲達,請想一個穩善的方法。

    其時仲達年已將老,家中擁了五六十萬資財,所以這班徒背都託仲達想法。仲達道:“現在運糧戶共有八萬,一齊裁撤下來,自然衣食爲難。只我的家資也極有限,若然把來分給衆兄弟,每人所得甚少,濟不得什麼事。據我之意,這七八萬人團結起來,另做一件穩善的事情。”衆徒背問什麼事,仲達道:“現在衆兄弟還沒有到齊,等到各頭腦齊齊到了,我自有計較。”那衆徒背只得暫時散去。

    隔了十餘日,那七八萬糧幫中的頭腦,也有六十餘個陸續到齊了,潘仲達請他們都到後堂計議,說道:“現在青幫徒背不下六七十萬,只你們專司運糧,領有餉糈,一旦被裁就要恐慌起來。豈不想他們不運糧的徒背,如何也會有喫有穿,不見得怎麼窘迫?”衆人道:“他們都是做這販賣私鹽、偷漏關稅的道路,這是有犯皇章,我們不能去做。”內中有幾個道:“朝廷把糧船裁撤,斷絕我們生路,我們也顧不得什麼皇章。況且同幫兄弟做這道路的很多,不怕官兵捉拿。就是拿了去,我們同幫中也有做官的、當兵的,不至於喫虧。”仲達道:“這話說得很對。你們七八萬人,在江湖上做事,消息靈通,倒不怕失事。就是失了事,我也認識不少官員,只管去三言兩語,怕不把失事的釋放出來。”衆人聽了仲達之言,膽子都壯起來,要去聯絡新五六幫、嘉海衛幫,一氣做販賣私鹽的道路。正說得起勁,忽然一個頭腦起來說道:“我有一個主見,不必去販私鹽,率領這七八萬徒背,去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衆人看那人時,原來是帶領七十二糧船頭腦,綽號叫做獨角龍的林鈞,都道:“林大哥有何主見?請即示知。”林鈞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正是:

    豪傑不甘埋沒死,青幫別出一支軍。

    欲知林鈞說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天花亂墜學究說謊 萍水相逢英雄聚義

    話說一班糧幫頭領聽了仲達之言,要去販私鹽,林鈞卻另有主見,說道:“如今洪楊作亂,天下紛亂,正是大丈夫建功立業之秋,怎地情願去投身草莽,做強盜的勾當?依我愚見,曾國藩現在湖南練兵,幾次殺敗洪軍,我們率領這七八萬兄弟前去投軍,曾帥必定收容。將來立了大功,博個封妻廕子,也不枉爲人一世。”衆人聽了林鈞之言,默默無語。半晌,一個說道:“林大哥的說話,雖然有理,但是戰陣衝鋒性命難保。況且當了兵卒,一切行爲都要聽將帥之命,如有不從,要受軍法。我們兄弟都是閒散慣的,一旦投身行伍,如何過得日子?據我看來,不如仍舊罷了。”衆人也隨着說道:“這話說得很對。古語道:‘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我們堂堂好男子,卻情願去當兵麼?”林鈞見衆人都不肯去,便也不再說話。等到席散,各頭領自去率了徒背,紛紛落草去了,書中按下不提。

    卻說林鈞別了衆人,自己率了他所管帶的七十二隻糧船上的徒背,來到湘鄉,求見曾國藩,備說糧船被裁,兄弟無處容身,願投軍前效忠的話。國藩大喜,檢點林鈞帶來的人,共有二千五百餘員,便命林鈞做了統領,編入行伍,一面教練陣法,隨着大軍出征。那時正在用人之際,國藩見林鈞所部,雖然不解用兵之道,卻都勇悍異常,因之頗爲信任。連打了好幾次仗,倒也得力。那時英王陳玉成正在廬州一帶耀武揚威,曾國藩分兵三路前去攻打,派林鈞擔任左路。誰知英王厲害,林鈞敵他不過,屢戰屢敗。那中、右兩路,雖然打了幾次勝仗,只因左路喫緊,照顧不及,也被英王殺敗而回。將詳細戰情報告曾帥,曾帥大怒,要將林鈞依照軍法斬首示衆。其時林鈞猶未返營,有人得知消息,前來密告,且道:“將軍若然回營,曾帥正在大怒之下,必依軍法將汝斬首。”林鈞聞言大驚,暗想:“戰敗之將,本來難見大帥,但是英王兇猛,我實敵他不過。況且現在部下死傷大半,再去攻打,定然死得一個不留,太不值得。恁地時,如何是好?倒不如且去做了強盜罷。”林鈞想定主意,暫不說明,傳命兵士安下營寨,不許前進。到了夜間,召集十七個心腹偏將,告知其事,說道:“我們打了敗仗回營,曾帥將以軍法從事。我們都有作爲,如何隨便肯死?不如出去暫避幾時,再作計較。”那十七人個個稱是。林鈞又道:“如今殘部尚有一千餘人,一齊逃走,必然要被追獲。不如只我們十八個人,向後營出奔,暫覓一個安身之地。他們兵卒回營,曾帥必然仍舊收留,決不受罪。”衆人道:“此話甚是,只今夜便走。”當下那十八人結束好了,帶了武器,開了後營門,沒有驚動守門的兵士。但見一輪明月高懸中天,卻不辨東南西北,只依着大道而行。

    十八人似快馬一般,匆匆的走着。約走了兩個更次,遠遠的看見燈光隱約,知道前有村莊。林鈞道:“走得倦了,到莊裏去休息一回也好。”於是衆人便依着燈光而來,進了村莊,便見一所枯廟,林鈞等便進廟中,就在拜墊上坐了休息。隔不多時,忽然聽得一羣男婦老幼呼噪之聲,直趨廟門而來,口中都嚷着道:“一羣強人一定伏在枯廟裏了。”原來那些村民,當這時候天下紛亂,時常被強盜劫掠,如今半夜三更,聽見了許多腳步聲響,疑是一羣強盜來了,所以召集合村男女前來抵拒。卻說林鈞等坐在廟中,聽見衆人呼噪而來,預備迎戰,各執白刃,衝出廟門。那一班村民,見是十幾個官兵,卻都呆了,又見各有利刃,恐怕被害,嚇的跪在地下叩求饒命。內中有個村民,似學究的模樣,略爲乖覺,跪着說道:“將軍勿殺我等。方纔看見神龍下降,火光燭天,知道必有貴人到來,所以特來迎接。”林鈞聞言詫異道:“你們怎樣得知我等是貴人?”那學究道:“我等正要安睡,忽聽得天空中一聲大震,連忙出門觀看,但見天上火龍一條直飛下來,紅光燭照,如同白晝。那條火龍飛到這所廟中,便不見了。我等驚異,前來找尋,原來衆位將軍到了,以此知道將軍等都是貴人。”林鈞等聞言,莫不大喜,便問:“這裏是什麼去處?”那村民道:“這裏叫做洪家村。”林鈞對衆人道:“我們自戰地到此,約有一百里以外,何以只走了兩個更次?此中莫非真有神靈救護之事?”衆人稱歎不置,那些村民便也散去了。

    林鈞等回廟細看廟址,實在破壞不堪。廊下破匾一方,字痕隱約可辨,寫着“洪鈞廟”三個金字。林鈞看了匾文嘆道:“這所古廟,原來是洪鈞老祖之遺蹟,方纔那些異象,必是洪鈞顯應。衆兄弟應該重冠軍衣,齊向神座敬謹行禮。”那十八籌好漢,果然齊齊向神前叩頭。既畢,林鈞道:“衆兄弟聽者,我們喫了敗仗,失城陷地,挫盡威風,莫怪大帥要依軍法處斬。幸而我們十八人,上賴洪鈞老祖顯靈,得能逃到此地,但是終非久遠之計。衆兄弟有何善法,大家商議商議,明天好作計較。”內中一人說道:“我們現在變爲逃兵,各地官員全可把我們拿去請賞。不如解除武裝,脫卻軍衣,反兵爲商,自謀生計。若然守在這裏,那些村民都已知道,傳播開去,被當地官員得知,定有不測之禍。”內中又一個說道:“這話雖然不差,但是我們沒有本錢,如何好去謀生?據我看來,我們現在身騎虎背,進退兩難。倒不如團結起來,嘯聚山林,劫富濟貧,也是英雄本色。將來得有機緣,仍可建立功業,終不致埋沒了一世。不知衆兄弟意下如何?”言猶未了,只見衆人都拍手稱讚道:“這話真正不錯,我們一定如此。”林鈞道:“這個主張也見得是。只做事須要做徹,不可有首無尾。大家仿梁山泊故事,同伸大義,便在這個廟中設誓爲信,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衆人齊聲應道:“既然情願聚義,應該這般辦法。”當下衆人談了一回,等到天明,便在附近村店買了香燭、紙帛、三牲、水果許多祭品,供在廟堂之上,焚香設誓,推舉林鈞爲首,連同部下共計一十八籌好漢,結爲異姓兄弟,永不背盟。

    團拜已畢,便將祭品大喫一頓。然後改換服裝,扮爲客商模樣,混進城門,暗地探聽城內富戶,到了夜間,動手劫掠。一連劫了三四夜,卻沒有被官兵捉破,這也是他們合該成事。共劫得八九千贓銀,帶着暗暗出城,到李家堡地方,覓得一片空地,四方多是高山,並無居民。林鈞等衆好漢,便在這高山之中分散贓銀,搭蓋草棚,買了許多好酒好食,大家開懷大嚼。林鈞道:“這座荒山,形勢非常險惡。四面都是高岡,左右兩個峯頭,更是可怕,只恐猿猴也不能上去。我們據守此山,只消一二百人,將前後兩面把守好了,並你千軍萬馬,也不怕他殺得進來。恐怕宋公明的梁山泊,也不過如此險竣。哈哈!這卻不是天助我們的麼?”衆好漢見得這山果然兇惡,也都歡喜。從此以後,他們便在山中操練武藝,那山便成了大盜的窟宅,紅幫的發樣之地。但是這山一無出息,沒有半株樹、一叢草,只怪石嶙峋,人跡少有。他們守此荒山,覺得寂寞,除卻操練武藝以外,惟有下山行劫。好在他們武藝高強,每一次下山,總得着幾個月糧草。

    書中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匆匆過了半年。一日,探聽得大隊客商在山下經過,衆好漢都要去搶。林鈞道:“安分客商賺些蠅頭微利,衆弟兄休要去搶。若是貪官污史的非分之財,取之不傷義氣。”衆好漢道:“哥哥有所不知。他們那些客商,載的都是金銀珠寶,不像真正商人,想是假扮客商在此間經過。我們儘管去搶,搶得來,問明瞭果真是客商,再放還他們不遲。”林鈞道:“這話也說得是。”當下衆好漢攜帶刀仗,齊到山下埋伏。不一回,果然十幾個客商押着兩擔物件一路而來,走到山坡腳下,衆好漢吶一聲喊,一齊殺出。那十幾個客商卻也各有兇器,拔出來抵敵。戰了一會,幾個客商都被他們生擒活捉去了。林鈞叫來問明底細,才知那班客商果然都是強盜假扮,在附近縣城劫了一陣,預備回寨。林鈞道:“恁地時,都是一家人,叫將兩擔東西都還了他們,莫傷了江湖上的義氣。”那衆強盜一則見林鈞義氣深重,衆兄弟武藝高強;一則見山險岡峻,可以安身,都情願投降。林鈞大喜,也與他們兄弟相稱。自這一來,林鈞的名字漸漸的傳揚開來,四方大盜聽得羨慕,一起一起的前來入夥。那荒山之中競聚了三千餘個殺人放火不怕死的好漢。

    一日,林鈞大會衆兄弟,說道:“這座兇惡的山岡,我想起個名字,似梁山泊一般,人家聽見了,不是更有威風嗎?”言猶未了,一人說道:“兄弟有個好名字,可以稱得此山。”林鈞看那人,卻是新入夥的陶駿,便道:“陶大哥有什麼好名字,便請說出來。”陶駿便不慌不忙,替這荒山取個新鮮的名兒。正是:

    龍游大海氣愈盛,虎踞深山勢更兇。

    欲知陶駿說出什麼名兒,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立幫規秀才造反 上軍報統帶冒功

    話說陶駿要替荒山起個名兒,林鈞催他快說。原來這陶駿本是個不第秀才,頗能識個字,因事犯法,逃出來遇着強盜,牽引入夥。他自做了強盜,滿心歡喜,說道:“這秀纔沒有趣味,倒不如做強盜的開懷。”那天他便對衆人道:“兄弟閒來登上高岡,看看形勢,見這座山四面高岡圍住,左右兩個高岡便是雄壯,有如二龍取珠一般。不如就將此山叫做雙龍山。”林鈞等聽了,大喜道:“雙龍山的名字取得甚好。這座山的形勢,果然像雙龍盤旋一般。”

    當時既將山名議定,林鈞又對新入夥的兄弟講起逃入洪鈞老祖古廟,神龍下降火光照天一段異兆,一般新兄弟聽了,都驚異道:“林大哥上應天星,所以神靈護助,將來定可做了皇帝。”林鈞道:“你們休如此想。我只想將來我們衆兄弟個個能夠發達,纔不負了洪鈞老祖顯靈救護的恩德。現在雖然做了綠林好漢,將來仍舊要去做一番事業,應該立一幫會,制定規章,才能夠統率兄弟。若然毫無限制,何能長久?”衆兄弟都道:“大哥言之有理,兄弟們願推大哥爲大王,總理全山。”林鈞又道:“我們飲水思源,舊部一十八人性命,實是洪鈞老祖所賜。現在立幫,便當將洪字爲名。”衆兄弟又皆稱是。林鈞便將全山兄弟立一總幫,叫做“洪幫”。林鈞做了大王,其餘都是兄弟相稱,卻不像青幫規則,有師父、徒弟的分別,總算一律平等。

    林鈞既然立了幫名,又想起青幫有十大幫規,也與陶駿商議妥善,訂定洪幫十大規則、四條誓約,佈告衆兄弟道:

    幫規十則列下:

    一、不準泄漏幫條。  二、不準同幫相殘。

    三、不準私自開差。  四、不準違犯幫規。

    五、不準引見匪人。  六、不準調戲同幫婦女。

    七、不準扒灰倒竈。  八、不準吞沒水頭。

    九、不準違抗調遣。  十、進幫不準出幫。

    誓約四條列下:

    一、嚴守祕密。  二、謹守幫規。

    三、患難相共。  四、與幫同休。

    林鈞既將幫規、誓約佈告了衆兄弟,又與陶駿議定職司,分爲五等:

    老大 一位 專司一切軍機要務。

    老二 二位 專司一切糧餉財源。

    老三 四位 分掌出馬、開差、應行、應止事宜。

    老四 六位 督察全山勤惰以及票布符號、哨線防務事宜。

    老五 一位 專司全幫功過賞罰。

    林鈞又定立五色旗幟。老大拿黃色旗,老二拿藍色旗,老三拿白色旗,老四拿黑色旗,老五拿紅色旗。這五色旗分得明白,以後出發,只要將旗舉起,全山的兄弟們遠遠地看見,就可明白哪一位來了。老大一職是全山主腦,林鈞自己任了,其餘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都叫衆兄弟公推。於是大家便推徐亮、錢琨二人做老二,趙文、徐備、陸和、張春四人做老三,倪福、蔡雙、沈忠、平信、王起、楊成六人做老四,陶駿做老五。那老五一職,除卻老大之外,最爲尊貴。雖然一樣兄弟相稱,然而他有生死賞罰之權,衆兄弟都怕懼他,喚他叫做當家。當下林、陶二人立了幫規、誓約,分定五等職司,林鈞又叫陶駿制定票布,以爲證據。陶駿便即立出票布,叫老四分發衆弟兄收執。那票布長約四寸,闊約二寸,用黃布做成,雙龍山三字的邊旁,繪着五爪龍兩條,中間蓋着印信。衆兄弟收執好了,不準遺失,也不準給幫外的人觀看,因爲內外口號都寫在這票布之上。譬如甲問乙道:“安?”乙應該答道:“邦。”問道:“定?”應答道:“國。”若然票布被幫外人看見,那內外口號就沒用了。所以要將這票布藏得祕密。

    卻說林、陶二人既將票布制定分發,吩咐衆弟兄,將這雙龍山盡力開墾,移植樹木,播種五穀,一面打發兄弟下山,招到泥水木匠,大興土木,建造高堂大廈。那大堂之上,懸着金寧匾額,叫做“忠義堂”,每天聚集兄弟,在堂上議事。光陰迅速,轉瞬半年,這雙龍山一天發達一天,實足兄弟三千餘人,日在山中操練人馬,整頓武備,獨霸一方,誰也不敢正眼覷他。那時洪、楊軍的聲勢,正是厲害。官兵抵敵洪、楊還來不及,自然顧不得雙龍山的猖獗了。林鈞看看幫勢日盛,得意非凡。陶駿道:“我們守在此山,搶劫勒贖,終不是久遠之計。現在天下紛紛,正是大丈夫有爲之時,將來一槍一劍立了功績,紅頂子、黃馬褂也不足爲奇。人家說起來,纔不負這‘忠義堂’三字。不知哥哥意下如何?”林鈞道:“哉也如此想,一有機會,便當出山,率領衆弟兄另成一枝勁旅。”

    正說之間,哨防山務的幫徒前來報道:“探得長髮軍首將範三麻子,領兵五千,衝營突壘而下,距離李家堡不遠,不日要在山下經過,特來報知。”林鈞聞言,哈哈大笑道:“前番我被長髮軍殺得損兵折將,挫盡威風。今次他們在我這裏經過,定要殺得片甲不留,才雪我昔日之憤。”說罷,傳令全山兄弟,預備今夜廝殺。那班兄弟們,正閒着沒事,聽得將要廝殺,個個磨拳擦掌。待到二更時分,林鈞登高眺望,見發軍大隊人馬,火把齊明,排山倒海而來,便令二千兄弟分爲十隊,暗伏大道兩旁,但見流星號起,方可殺出。那二千兄弟領命去了。又派五百兄弟,暗地抄至發軍後隊,如是如是,那五百兄弟也領命去了。林鈞自己率領五百兄弟,直由大路下山,當而迎敵。那時發軍浩浩蕩蕩,奔殺將來,各各手執燈球,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忽然一聲炮響,山凹裏衝出一彪人馬,火光之中,照見打着林氏旗號。發軍沒有準備,已是驚慌,不意林氏軍中流星號起,大道兩旁又衝出十幾隊軍馬,打起燈火,刀光如雪片一般,一齊吶喊殺將上來。那時發軍三面都是敵人,又在昏夜,不知這十幾隊人馬究有多少,全隊不戰自亂。不消片刻功夫,兩軍已經接觸。那幫徒不問情由,亂砍亂殺。發軍首將範三麻子見不是頭,連忙發令,前隊翻作後隊,望後退卻。誰知後面又是一彪軍馬殺出,強弓硬弩如飛蝗一般猛射將來,殺聲又是震天而起。那時發軍前後左右,都是林鈞兄弟,三千強盜有如千萬兵馬的聲勢。發軍無心戀戰,四散逃走,人馬自相殘殺,死傷不計其數。這一場惡戰,自二更時起直系到天明,林鈞方纔鳴金收隊歸山。檢點人馬,沒甚損傷,獲得刀杖馬匹無算,林鈞賞賜既畢,令各戒備,恐防發軍再來報仇,不在話下。

    卻說發軍範三麻子一隊五千餘衆,自遭這次大敗,幾乎全軍覆沒,又到處招募去了。那李家堡官軍,看見發兵大敗而退,統領楊得勝大喜,申詳上臺,冒居大功,略謂:“發軍五千餘衆,乘夜前來襲劫李家堡,被末將率領大隊親冒矢石奮力擊退。”上臺信以爲真,大加激賞,一面叫他嚴密防範,勿令發軍進得李家堡一步。事隔半月,範三麻子又去招集亡命三千,整齊大隊,要到李家堡來報仇。乘着黑夜,星月無光,人披軟甲,馬摘鸞鈴,悄悄的進了李家堡。官軍將士才從夢中驚醒,走出營門,打起火把一望,但見發軍已是漫山遍野而來,急得那班官兵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楊得勝更是着急,披掛上馬,要想出營逃走,卻遇發軍衝進營門劈面迎着。發軍大呼道:“前天被你們殺得很辣,今夜也須讓我們殺一個爽快了。”說着,可憐楊得勝的腦袋,早已劈面兩爿。全營的兵卒,哪裏有抵抗的能力,直被髮軍殺得似切菜一般,人頭滾滾,血水滔滔,沒有一兵一卒逃得性命。

    那夜範三麻子得了大勝,傳令就在李家堡搭了營帳,解裝安寢。衆發軍殺了半夜,本也睏乏,便即沈沈睡去。誰知到了四更天氣,睡興正濃,忽然許多發軍但覺頭頸裏一片冰涼,透過心竅,腦袋滾滾而下。有些沒有落下腦袋的,驚醒轉來,但見合營都是敵人,手揮白刃,只管亂殺。可憐此時發軍兵甲俱無,赤手空拳,如何抵敵?正是:

    夜半劫營神莫測,直疑飛將自天來。

    欲知突然前來襲殺發軍營帳的,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獨角龍大敗紅羊軍 四眼狗強搶黃花女

    話說範三麻子的長髮軍,被敵人前來劫營,睡夢之中,驚醒轉來,人不及甲,馬不及鞍,走得快些的,逃了性命,略爲慢了一步,腦袋不保。這一夜的損喪,比前次還要利害。範三麻子逃出營門,手中只剩十幾個人,落荒而走。從此,長髮軍不敢再到李家堡一帶來嘗試了。看官,你道前來劫殺範三麻子營帳的,果是甚人?原來就是林鈞大隊人馬。那夜範三麻子進了李家堡,殺了楊得勝,雙龍山上便即得信,衆兄弟都要下山救援。林鈞道:“不可。待他殺得暢快了,心滿意足,然後前去劫營。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必獲全勝。”衆兄弟聞言大喜,暗暗出發,先將範三麻子前線哨兵殺死,使得他們不能回營報告,然後分爲前後左右四隊,銜枚疾走,殺進營門,所以範三麻子措手不及,敗到如此地步。

    話說雙龍山好漢自從兩次大敗發軍,聲名大振。其時彭玉麟統領大兵力戰洪、楊,正在用人之際,聽得雙龍山大盜林鈞善於用兵,派心腹二人前來招安,勸其改邪歸正,爲皇家出力。林鈞招待來使,問明原委,說道:“林某本是曾帥部下一員大將,只因幾次損兵折將,見不得曾帥之面,所以到此落草。今若降了彭帥,設有疏失,豈非誤了大事?敗軍之將,何足爲重?敬請歸告彭帥,林某鎮守這座雙龍山寨,決不擾害地方,並且一樣可以幫助大帥出力。若要林某率領投降,不敢聞命。”來使道:“大王之言差矣。大王此時兵多將勇,遠非前次可比。況且勝敗之數,兵家常事。現在大帥聽得威名,特囑某等前來敦請,將來立了功績,自當不次超擢。大王雄鎮一山,雖然威武,只怎地能夠發揮胸中才略?某等愚見,還請大王從大處設想,裁奪這個。”陶駿等一班頭領,也勸林鈞道:“大哥雄材大略,彭玉麟大帥又非嫉賢害能之人,大哥去投順了他,必然確個出身,我等也盡心竭力替大哥出力。儘可早決大計,小必猶豫。”林鈞見衆人都如此說,只得應允了。來使大喜,回報彭玉麟,彭氏派員前來迎接。林鈞率領全山兄弟投歸彭氏部下。那時林鈞幫徒,不下五千餘人,編爲數十營,駐紮要隘,聽候調遣。

    一日,林鈞來見彭氏,彭氏道:“現有溧陽一城,發軍佔據三年,根深蒂固,屢次出兵,未能打破。如有人能破得此城,便當奏明皇上,保舉大官。”林鈞便自告奮勇,願去攻城。彭氏大悅,多給他器械糧餉。林鈞領了回營,報告衆兄弟道:“現在我奉彭大帥將命,前往溧陽攻城。這溧陽賊寇實在利害,不可輕敵。前次大帥幾次出兵,都是大敗歸來。我們今天奉命出發,應該大家勇往直前,將溧陽城一鼓而下,不但立功受賞,並且也顯得我們洪幫兄弟的利害。”說罷,營中呼聲四起,都願奮勇殺敵,大顯洪幫兄弟手段。林鈞大喜。當夜造飯,拔隊起程,直向溧陽進發。

    誰知這次林軍搖旗擊鼓而來,溧陽城中發軍早已探得詳細,預先戒備。等到林鈞近城,不見發軍旗幟,大是疑惑,飛派探子馬去打聽消息。不一時回來報道,發軍大隊已於今天早上出東門走了。又到城裏去觀看動靜,但見各營房內土竈俱全,確是臨時匆遽逃走的樣子,只不知他們逃到哪裏去了。林鈞聽了,想了一回,對衆兄弟道:“發軍忽然他去,必有緣故,我們儘管進城。只不許解裝而臥,一概露營,枕戈待旦,萬一有甚動靜,我便傳命廝殺,不得有誤。”衆兄弟聽了林鈞吩咐,拔隊入城,各處街坊巡邏,沒有什麼怪異。

    到了三更時分,忽聽得一聲炮響,城內殺聲四起。那時幫徒聽了林鈞命令,不敢安睡,一聞炮響,即便嚴陣迎敵。將近南門,只見發軍大隊似潮水一般洶湧而至,人人手執鳥槍,撥動機括,彈丸如雨,劈面打來。林鈞連忙發令散開隊伍,只管衝鋒。命令方下,只聽得一聲大震,有如山崩海裂一般,兩座民家高牆無故坍塌,那夾牆裏頭衝出一二百匹怒馬,馬頭上都扎着兩柄長刀,鋒利無比,直衝林軍陣中,刀鋒到處,血肉橫飛,或是被馬衝倒,踏爲肉泥。這一來,林軍陣勢大亂,折了不少人馬。原來那馬便是發軍預先伏在夾牆之中,等到林軍到齊,馬尾上結了燈油燃燒起來,那馬負着疼痛,捨命向前奔馳。這是田單火牛破齊之計,發軍用來攻破林軍。話說林軍自被那馬衝了一陣,已自亂了隊伍,迎面又是發軍殺來,只得向後退卻。林鈞一看大勢不妙,發令道:“發軍人數不多,槍彈又少,兄弟們只管進攻,敗逃者斬。”那班幫徒,本來不知死活,又被髮軍怒馬衝殺一陣,更是痛恨切齒,一聞林鈞命令,大家提起勇氣不再退卻,手揮白刃,又復向前衝殺,個個奮不顧身,一以當十。酣戰了一個時辰,發軍殺得筋疲力盡,不能支持,紛紛退後。林軍只管追趕,殺得發軍屍橫滿地,血流成渠,逃出城門,四散去了。

    這一夜惡戰,林軍轉敗爲勝,克復溧陽,出榜安民,一面飛騎彭玉麟軍中,報告大捷。彭氏得知信息,暗暗歎服這位獨角龍果然利害,不覺喜出望外,星夜飛奏朝廷,請獎得力將士,以資鼓勵。朝廷準其所奏,擢升林鈞爲提督。其餘有功將士,如徐亮、陶駿、錢琨、趙文等,以及林鈞舊部十八人,都得了官職,受了賞賜。全營兵卒,賞發一月恩餉。從此以後,林鈞的洪幫軍,不論發軍、官軍,都知利害。發軍一見林氏旗號,不敢作戰,便即退去。威名日震一日,人數日多一日,洪幫的勢力,也是一日大似一日。

    但是林部軍士戰陣雖然甚勇,卻時常不守軍紀,做出非法的行爲。俗語道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們都是強盜出身,如今穿了軍衣,領了軍餉,或是翎頂輝煌,當了千總百總,都脫不了獨霸稱雄、殺人劫物的念頭。忽一日,徐亮、張春兩人,輕裘怒馬,率領了十餘個虎狼兵丁,出城行獵,滿載獐貓狐兔而歸。一路上鞭敲金鐙,人唱凱旋,好不快樂。緩轡行來,離溧陽城尚有二三十里遠近,忽然半天裏一朵烏雲升起,霎時間雷電交作,降下一陣大雨。徐、張等大起恐慌,拍馬疾馳,尋覓村莊,暫避雨勢。約行半里之路,即見茂林深處隱隱似有人煙。催騎前進,果然是一座很大的村落。進得村來,向一大戶人家求個避雨之地。那家主人高老太公見是官兵,不敢怠慢,立即應允,請入客堂,進湯送水,竭力周旋,一面叫人將馬牽入後槽餵養。徐、張等因見高老太公如此厚待,也很感激,坐在客堂之上,等待雲散雨止便即進城。誰知天公偏不做美,傾盆大雨直落到黃昏時候仍不住點,心中甚是焦灼。高老太公說:“今夜雨勢眼見不能住點,列位將軍不便進城,就在敝宅權宿一宵也不妨事。”徐、張都道:“雨勢不止,不能行動,太公盛情留宿,感激之至,後當重重相謝。”高老太公道:“這個便當,何用相謝?”說罷,自去關照廚房,預備衆人飯食。徐、張也叫兵士取出獵得的野味,借他廚房裏烹煮,端整大嚼。

    卻說這個張春,綽號叫做四眼狗,本是洪幫中的老三,現在又因立功當了千總,很有體面。只他出身強盜,貪財好色,那夜悶坐無聊,踱到廚房裏來觀看兵士烹調。別轉頭來,忽見對面一間房內,一個絕色女子在那裏搖紗,燈光之下,照出雪白粉嫩龐兒,着實令人可愛。張春一見,魄蕩魂飛,站住腳跟向裏偷看,看得出神。那女忽然抬起粉頸,見了張春醜態,羞着避到裏面去了。張春神魂顛倒,仍如木雞一般呆立不動。那時衆兵士看見張春如此,早已覺得,燒好野味,請張春出去大啖。張春只得怏怏而出,滿臺餚饌無心咀嚼,匆匆喫了幾塊,便去睡了。只翻來覆去,如何睡得着?便有一個心腹兵丁走到張春牀前,悄悄問道:“長官心緒不寧,飲食少進,莫非爲了方纔那個女子?”張春霍地坐了起來道:“正是爲了那個女子,你卻怎地知道?”兵丁道:“實告長官,方纔看見長官一派神情,便猜着了八九分。那女的情形,我也探得明明白白。”張春大喜道:“恁地時,你快告訴我聽,我這時悶得要死。”兵丁道:“那女名叫金鳳,便是高老太公之女,今年一十七歲。這高老太公並無他子,只此一女,愛如掌上明珠,已經招了東村李秀才入贅爲婿,出月初一便是吉期。這是在他們廚司口中聽得的,實實在在,並非謊言。”張春起初聽了甚是樂意,及聞那女已經招婿,好似冷水澆背,一團熱氣頓時冷了,長嘆一聲,倒轉身軀又自睡了。那兵丁只得退卻,也去端整睡覺了。這一夜,張春睡在榻上胡思亂想,不曾閤眼。

    等到天明,雨止日出,大家起身,高老太公又來請喫早飯。徐亮、張春等喫罷,謝了太公,告辭回城。太公又叫人到馬槽裏牽出那幾匹馬來,還了他們,送出莊門而別。卻說徐、張等進了城中,各自回營。只張春自回營中,倒頭就睡,飲食不進。親兵當他病了,前來問候,張春便將心事說明,並道:“那女已經招了夫婿,若去說親,必然見拒。我想借重你們衆位兄弟,今夜去把那女搶將回來,重重相謝。”親兵口噭然應道:“長官吩咐,誰敢不從?今夜決定前去行事。”張春道:“你們肯去,再好沒有。只事體應該祕密,莫被外人知丁,反有許多不便。我已探得那村非常富足,你們只要將那女搶來,金銀財寶任憑你們分派。”衆兵丁聽了此話,一發起勁,巴不得立刻就天夜。

    捱到一更時分,四五十個兵勇直奔村中,吶喊一聲,衝進高老太公宅基,嚇得太公伏在門角里發抖。只見那些兵丁並不翻箱倒篋,蒐括財物,只是東奔西走,像要尋覓什麼仇人一般。又見昨夜在廚房中烹煮野味的兵丁也在其內,只是兇眉怪眼,可怕煞人,不敢上前相問。隔不一回,但見一羣兵丁簇擁着他女兒,自後堂而出,急得太公雙淚直流,心酸骨痛,奔上前來救護,被兵士一手推開,跌倒在地。那班如虎如狼的兵士,既已得了女子,然後放出強盜伎倆,擇了富有村家,大施劫掠,金銀寶貝、子女玉帛,取了不計其數,捆載回營。正是:

    人信官兵防盜匪,孰知盜匪即官兵。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醜態畢露金鳳姐受辱 平地起雷玉麟樓逞兇

    話說那班虎狼兵丁搶了女子,劫了財物,捆載回營來見張春。張春一見那女,喜得心花怒開,自來攜了那女人房,所有金銀財寶叫兵丁只管分用,那些兵丁自然歡喜,稱謝去了。張春攜女入房,意欲求歡,那女誓死不肯,啼啼哭哭願尋一死。張春無奈,只得好言相慰,說道:“我現在做了千總,將來步步升高,要做將軍、大帥。你若嫁我爲妻,鳳冠霞帔,就是一個大將夫人。況且我年尚少,也知惜玉憐香,你若順從了我,我也一樣可以溫存體貼,使你開懷。你若想念老父,一樣可以迎接將來,這裏一同居住。”那女聞他一派語言,又羞又怒,眼淚似斷線珍珠一般直流下來,罵道:“狗奴才目無王法!我乃弱小女子,手無寸鐵,被你們一班拉毛戴角的畜類強搶過來,將來你們一定死在萬刀之下。今日若不送我回去,我就死在這裏,做了厲鬼和你拚命。”張春被他罵了,知道一時不能下手,只得退出,反扃了門,自去與衆兄弟商議辦法,不提。

    卻說高老太公自從愛女被搶,全村富戶也被搶掠一空,啼哭呼救之聲喧成一片。等到兵丁去後,齊集高老太公之門,紛紛說道:“這班兵丁定在漂陽城中,竟敢出來狂施劫掠,無法已極。”高老太公便將前天下雨留宿兵官的事說了一遍,衆人都道:“這些官兵都是洪幫軍,本來兇悍,不守法紀,他們主將就是林鈞,我們快到城中去告狀。”於是衆人擁了高老太公,進得城來,到林鈞營中申訴被搶的事。這林鈞雖然知道被搶是實,卻要包庇同幫兄弟,不肯受理,說道:“你們沒有指出證據,怎的可以妄告?現在發軍餘孽尚多,匪盜遍地皆是,你們不幸被搶,只能怪我防剿不力,如何卻來誣衊我們兄弟?快退出去,不要惹打。”高老太公等見林鈞包庇部下,只得退出營門,既是悲傷,又是憤怒,做了狀詞,便到彭玉麟大營告訴申冤。

    也是合該林軍解散,恰巧彭氏巡閱到來,行轅方定,升坐大帳,忽見中軍遞呈公稟一件,便是高老太公等全村人民告發林鈞約束不嚴縱兵淫掠的事。彭氏一看,大發雷霆,喚進村民,諭道:“爾等只管回去,本帥自當秉公辦理。”言尚未畢,又聞一片呼冤之聲,正要派人查問,只見旗牌進來報道:“現有一羣百姓,持香跪在營門之外,口呼冤枉,敬稟大帥發落。”彭氏得報,命叫爲首數人進來問話。未幾,百姓叩見大帥,稟明原委,卻又是說林軍到城以來,四出騷擾,民間雞犬不寧,半月以內,城廂內外被林軍劫掠大小五十餘起,無法無天,比長髮軍還要利害。彭氏細問一過,怒髮衝冠,斥退衆多百姓,立傳林鈞進見。

    林鈞不知爲何,參見既畢,肅立一旁。彭氏怒容滿面,一言不發,便將鄉民稟帖丟在地上,叫林鈞自己拾來觀看。林鈞見此情形,心知不妙,戰戰兢兢抬將起來,略看一過,嚇得汗如雨下,跪下叩頭,請求寬恕。彭氏大怒道:“爾在雙龍山做強盜,稱雄稱霸。本帥愛你勇悍善戰,特地遣使招安。原望你效命疆場,立功報國,誰知你竟全無心肝,生成賊骨,不識抬舉,率領一班亡命,穿了軍衣,依舊做這強盜的行徑。今日積案累累,死有餘辜,更有何說?”林鈞叩頭道:“大帥明鑑。部下犯法,卑職一時失察,敢請大帥開恩。待卑職查明滋事兵丁,解交大帥發落。”彭氏一發怒道:“你們洪幫兄弟訂有幫規,出去搶劫全幫皆知。你是幫魁,如何會得不知?軍法俱在,休得分辯。”說罷,又發令道:“林鈞縱軍殃民,證據確鑿,着即斬首示衆,以整軍紀。”這話一發,嚇得林鈞面如死灰,叩頭不止,連呼:“大帥開恩!”彭氏只做沒有聽見,眼光閃閃不定,向兩旁將領身上注射,意欲阻止他們代爲林鈞求恕。誰知兩旁將領見此情形,若不出一言,林鈞性命即在目前,即便大着膽子,齊齊跪下,同聲稟請元帥暫緩典刑。彭氏道:“爾等敢代林鈞求恕,有何情理?”衆將道:“林鈞這次犯事,實由約束不嚴,敢請元帥念其汗馬功勞,赦其一死。末將等願保林鈞以後決不縱容部下,擾害民間。如若有之,情願代受其罪。”彭氏聞言,凝眉想道:“林鈞自從投順以來,立功委實不少。這次犯案,便即殺了,不免寒衆將之心,阻後來之路。不如饒他性命,趕出營門,免得留在部下,壞了軍紀。”當下諭道:“林鈞縱兵害民,本應依照軍法處死,姑念衆將請求,着即摘下頂戴,逐出營門。至其部下兵丁,萬難再事姑容,任令殃民惹事。所有爲首滋事之徒張春等一十餘人,一律正法。其餘即行解散,不準稍事逗留,但從寬酌給恩餉,遣回原籍,自謀生業,勉作良民。至於軍裝武器,速行如數繳出,勿許貽誤。溧陽駐防兵隊,應由本帥另派得力將校接充。切切!”諭罷,林鈞及衆將謝恩而退。衆將私下置酒,與林鈞壓驚。林鈞向衆將一一道謝,酒散之後,告別而出。那時張春一干人等,依法斬訖。高老太公之女,護送還家,所有贓物,通知失主具領。林軍五千餘人,各發恩餉遣散。

    誰知那班兵丁名爲領餉回籍,卻悄悄地仍到雙龍山上會合。林鈞丟了功名,無處容身,又不甘老死牖下,自然仍將雙龍山爲根據地,統領其衆,重振幫聲。這回林鈞盤踞雙龍山上,比較前次一發橫行無忌,居然率領大隊出去攻打縣城,劫掠府庫,富家大戶更不必說。每到一次,繁華富饒之地頃刻變爲瓦礫之場。那時發軍勢盛,清軍正用全力抵禦,對於雙龍山賊寇,委實無暇顧及。彭玉麟又是奉調荊襄,更屬鞭長莫及,所以洪幫勢力日益猖獗。兩年之間,雙龍山人馬聚集一萬餘衆,各處綠林豪客也都進了洪幫,遙爲聲援。直到咸豐末年,洪楊平定,曾國藩聞得雙龍山寇盜強盛,特派三萬大軍前往痛剿,圍攻二月有餘。林鈞力不能支,先自逃竄,餘衆因見首領已逃,也各四散流亡。雙龍山的威風,到了此時纔算告一結束。他們流落江湖,或是販賣私鹽,或是糾衆劫奪,終不脫匪盜生涯。但是他們幫規,要做英雄好漢,什麼鼠竊狗偷的行徑,他們都不屑幹,所以洪幫兄弟自從雙龍山衰敗下來,只有兩種事業:一種是殺人放火,搶劫販鹽,他們叫做武差事;一種是開場聚賭,強兇霸道,他們叫做文差事。雖然散在四方,仍舊互通聲氣。隔了七八個年頭,林鈞病亡,無甚大事,本書不必細表。

    卻說洪幫兄弟之中,有蔡標、孫琪兩人,梟勇無匹,在江都縣西麻鎮上稱雄獨霸,大販私鹽,手下幫徒衆多,氣焰甚熾,地方人士莫不側目而視。蔡標開設玉麟樓茶肆,卻是幫徒集聚的所在,名爲茶肆,實在就是犯法作亂的祕密機關。那蔡標等一班幫徒,每天早上都在茶肆聚會,幫外之人不敢擅入。忽一日,一個凜凜大漢,大踏步闖進茶肆,見上首座頭空着,不管什麼徑自坐了。衆幫徒看那大漢威風凜凜,怒氣勃勃,疑他有意前來尋釁。那時蔡標猶尚未到,早有人一溜煙前去報告。蔡標、孫琪得信大怒,立即帶領黨羽多人,各執朴刀、杆棒撲奔而來。進門果見一彪形大漢倨坐席上,蔡標更不打話,大喝一聲,舉棒便打。那漢更是倔強,一腳踢翻茶桌,拿起板凳,便來抵敵。二個好漢交手惡鬥,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人叢中走出一人,上前勸道:“兩位英雄,且各住手,聽我一言。”兩人果然各住了手,爭看來者何人。正是:

    兩虎尚未分勝負,旁觀突出解圍人。

    欲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酒樓聚首暢話平生 湖海販鹽小試手段

    話說蔡標與那大漢正鬥得起勁,忽然一人上前勸阻,兩人果然住手,爭看來者。但見那人白麪微須,笑容可掬,一派秀才模樣。蔡標一見,便認得那人姓盛名春,表字春山,雖然秀才出身,卻好交結江湖好漢。那盛春山見兩人住手,便上前各施一禮,微笑說道:“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所以小弟特來勸解。”說着,左手握着蔡標,右手握着那漢,揀了空的座頭,一同坐下,笑着對蔡標道:“老兄奈何不識英雄?這位好漢器宇不凡,定非俗子,幸各以禮相見,切莫傷了和氣。”因又請問那漢姓名,那漢道:“小弟姓陳名保山,避罪出門,初到此地,只在茶肆坐地,並沒有觸犯了他,不知他爲了何事突然打我。”盛春山哈哈大笑道:“陳大哥有所不知,這裏茗泉茶肆,便是這位蔡標蔡大哥所開。上首一個座頭只有蔡大哥可坐,別的客人不準擅坐。大哥初來,不知就裏,胡亂坐了,只蔡大哥只當你有意前來尋釁,所以有此誤會。”蔡標聽了陳保山之言,知他井無惡意,也便起身賠禮道:“方纔實是誤會,衝撞好漢,多多得罪。”保山也道:“既是誤會,大家罷休,過去的事,付之一笑罷了。”盛春山見二人解釋嫌怨,得意非凡,說道:“兩位都是英雄,既然各能見諒,兄弟今天聊備菲席,請兩位喝一杯和氣酒兒。如蒙不棄,便請即行。”蔡、陳二人同聲應允,於是三人立起身來,徑到大興園菜館,揀了一副座頭,分賓主坐定。那邊茶肆中,孫琪等一班幫徒回去的回去,喝茶的喝茶,書中不提。

    卻說盛春山等坐定之後,酒保拿上酒菜,開懷暢飲,各吐胸中志氣。那蔡標自幼學得一身武藝,稱雄獨霸,販賣私鹽,不必多述。那陳保山本是竹工之子,生性粗豪,好弄拳棒,慣抱不平,每天混在茶坊酒肆,不務正業,與一班地痞無賴東闖西撞,生事惹禍,無所不爲。他父教訓不得,恐怕惹出禍來,連累家屬,特到縣衙立案,驅逐劣子。保山從此無家可歸。東眠西宿,一發不可收拾,和同裏黃老卓氣意相投,結爲至友。那老卓有個妻室,容貌妖豔,生性淫蕩,被惡少張三公子誘惑,明來暗去,已非一日,只瞞了黃老卓一個。一天也是合該有事,保山來到老卓家裏,老卓卻已不在,恰巧撞着張三從那婦房中出來。保山見了大怒,尋覓老卓,告知其事。老卓又羞又惱,回家拷問妻室,盡得其詳。匆匆出門,與保山計議道:“張三這廝引誘我妻,誓必殺死了他,才雪我心頭之忿。”保山慨然應道:“兄弟慣打不平,況且是你哥哥的事。今夜便去結果了他,取他心肝來交給哥哥,也見得我一腔義憤。”老卓當他戲言,不以爲異。誰知一到傍晚,張三行經一條小巷,劈面遇着保山,被保山一把拉住,突出利刃,不消三刀兩刀,只胸前一刀,張三已被殺死在地。保山順手挖出心肝,用破布包了,來見老卓。老卓聞說殺了張三,又見血淋淋一顆人頭,不覺驚嚇起來,取出五十銀元,教保山快到別處去暫避幾時,此間人多,必定破案。保山倒也無可無不可,當下帶了資斧,隻身而行,直到西麻鎮上,與盛春山、蔡標相遇。那盛春山的身世,更與二人不同。春山五歲即喪父母,賴他舅父撫養長大。從小便有大志,天資聰慧,記憶廣搏。年方十六,得游泮水,從此負笈遠方,孳孳求學。滿想春風得意,一舉成名,無奈命運不濟,屢試不售。真所謂“青燈黃卷,辛苦年年,玉帶紫袍,前程渺渺”。因之燈前酒後,不免黯然自傷,漸漸的牢騷鬱勃,絕意進取,專一交結江湖好漢,綠林強盜、鹽梟私販,他都降心與之往來。人家只當他習於下流,誰得知他別有懷抱呢。他舅見他如此行爲,時常規戒,春山只是不改。隔了幾年,舅父死了,他便一發放浪形骸,揮金如土,廣結賓朋,三教九流,成出門下。這天,本欲到東海訪友。路過西麻,無意中遇着二人交手。不覺心中一動,遂即上前排解。

    話說當時三人在酒樓上高談闊論,甚是投合。蔡標道:“兄弟不知輕重,擬請兩位大哥屈留此地,以便朝夕領教。”盛春山笑道:“鄙薄之夫,承蒙不棄,但是現欲前往東海訪一好友,待等歸來同聚大義。保山兄弟既然井無一定去處,正好與蔡大哥等聯爲一氣,權作私商。待我訪了友人,再有計較。”保山聞說,應允入夥,蔡標大喜。三人又喝了幾杯酒,盡歡而散。

    次日,蔡標、孫琪和一班兄弟特備盛筵,餞送盛春山,兼賀保山入夥。筵席既罷,盛春山告辭起身,衆人送了三里方回。蔡標、孫琪便替保山端整海船十艘,聽憑保山調用,說明這次開差,所有利益保山一人獨享,船上出力幫徒任意給賞。保山檢點船隻,率領兄弟,預備出發。蔡標等燃放鞭炮送行,祝頌大發利市。保山別了衆人,揚帆開船。那十隻海船共有一百五十幫徒,都是開過幾次差事,熟悉海道。到了徐海一帶產鹽之地,就在江中停泊。保山先叫一人登岸,探聽虛實,與緝私官兵通個風聲。原來那時官兵也都入幫,所以販私鹽的幫徒一發膽壯。至於官兵入幫,也有原因。他們緝捕私鹽,本是職分內事,但是私商充斥,勢力雄厚,鹽船之中都有槍彈,一經官兵到來,狠命拒捕,鏖殺起來不顧生命,官兵非但緝不着私鹽,反而大敗一陣甚至喪了性命。倒不如與私商聯絡起來,可以安安穩穩分潤一些利益。若然逢着爲難之時,私商也顧情分,奉送一二船私鹽與他,使他可以回報上官。這種掩耳盜鈴之事,使得官兵、私商感情日厚,自然大家同入一幫了。話休煩絮,卻說保山派人上岸佈置妥貼後,命令各船銜尾而進。那時緝私兵船早已開到別處去暫避了。保山便與當地曬鹽主戶論定價格,銀貨兩交,連夜裝運出口。保山便在船中與衆議道:“現在鹽已辦到,卻運到何處銷售?”衆道:“大約每一鹽船銷售一處,現有十船。應該分至十處推銷。若然聚集一處,一則容易惹人注目,二則百姓也用不着如許鹹料。”保山點首稱是,叫各船自去見機行事,售完了鹽,仍在此處會合,不得有誤。各船幫徒奉命去了。他們自有售鹽熟路,將來販鹽完畢,會合原處,不再細表。

    卻說保山自率一船向祟明進發,將近到了。泊在南通縣界,先叫幫徒三人登岸,與崇明縣內緝私頭目接洽,說道:“我們兄弟現有一船私貨,欲至貴縣銷售,定於明天晚上從東港而進,屆時千萬請你幫忙。”說罷,袖出白銀百兩,納在頭目懷裏道:“區區禮物,聊表我們孝敬之意。”那緝私頭目得了贓銀,點頭應允。到了次日晚上,便將東港巡船一氣開往別處。保山鹽船立即揚帆而進,泊近市鎮。鎮上居民看鹽船已到,喜氣揚揚,互相傳言道:“私鹽來了,快去買罷。”原來凡是私鹽,總比官鹽價廉,所以人民格外歡迎。不消片刻,保山滿船私鹽脫售一空。當夜開船,與各船會合。那時各船也都到了,保山便即率領全體船只開回西麻鎮。盛春山已經先到,當與蔡、孫等一班兄弟殺豬宰羊迎賀保山。又是一番熱鬧,不必多說。

    閒談之間,盛春山乘興說道:“現在洪幫兄弟江湖上到處皆有,只是散漫不堪,毫無統屬。假使聽其自然,不加整頓,更歷一二十年,恐怕‘洪幫’二字就要消滅了。我想擇定吉日良辰,開闢山頭,邀請各處兄弟來襄盛會,那時重訂幫規,再整旗鼓,不知衆位意下如何?”保山首先贊成道:“盛大哥之言,正合我意。若能辦到,便是好漢們揚眉吐氣的日子。”蔡標、孫琪自然也各歡喜,希望早早實現。盛春山見得衆意皆同,便即着手進行。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衆好漢

    口吞四海三江水,手執千年長壽香。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舉頭領公推盛春山 說鼻祖溯源少林寺

    話說盛春山擬欲重訂幫規,再整旗鼓,保山等個個贊成。當下散了酒席,春山便去揀定日期,修了一道檄文,叫保山等分派幫徒,到各處邀請同志,前來會合,共議大事。那檄文道:

    蓋聞世道衰微,正英雄建業之秋;官吏昏庸,乃豪傑立功之日。溯我洪幫兄弟,義聲彰於東西,威名震於南北。或踞山崗以稱雄,或據海疆而獨霸。義旗所指,官兵望風而先揚;威力所加,百姓壺漿以迎迓。固天下之盛事,千古之美談也。慨自雙龍山瓦解以來,衆兄弟流落異處,各自爲謀,不相聯絡。盛喜山、陳保山、孫琪、蔡標等,恐洪幫之不振,正義之不伸,爰定本年三月上巳良辰,謹於小海地界開闢山頭,重訂幫規,再整旗鼓。恭請四方義士,天下英雄,相將蒞止,共襄盛舉。庶幾豪傑同心,雷雨擬經綸之盛;英雄合志,光輝如壁月之圓。特此馳聞,鵠候大駕。

    這道檄文傳了開去,果然四方草莽英雄、綠林豪客都有回信到來,表明歡欣之意,準期齊集小海,同聚大義。盛春山等自是歡喜,先期來到小海,佈置一切,以備招待好漢。

    看官,這小海地方本是一個市集,山東、直隸交界所在,地臨東海,交通便利,鹽梟幫匪聚集其間,地方官禁止不得。原來這小海形勢,四面環水,蜿蜒曲折,港灣紛歧,官兵不能前進。所以江洋大盜安然盤踞其中,簡直似梁山泊的蓼兒窪、宛子城一般穩固。其中英雄好漢都與盛春山往來,春山前次訪友,便是來到這裏。

    話說春山等既到小海,吩咐兄弟們紮下幾個極大綵棚,中間共可容得一二百桌酒席。不多幾天,綵棚紮好,檯凳椅桌布置完善。看看三月已屆,各處好漢陸續到來,就是沒有接着春山等檄文的,聞知消息也都趕到,躋躋蹌蹌齊集小海,說不盡的人山人海,繁華熱鬧,約計人數足有四五千人以外。到了上巳那日午牌時分,盛春山、陳保山、蔡標、孫琪和各地水陸好漢,衣服鮮明,大家雄赳赳氣昂昂,一齊走進綵棚,分位坐定。粗細樂器齊鳴,大小筵席俱備。酒過三巡,春山捧出神位一個,供在中央,對衆說道:“這是我們洪幫始祖殷洪盛的神位,衆兄弟理應參拜。”衆人雖在洪幫,本不知始祖果是甚人,今見春山捧出始祖神位,自然個個起立。春山便引着衆人,齊向神位拜了九拜。禮畢。大衆歸坐。

    盛春山發言道:“衆位兄弟聽者,近來,四路英雄、各家寨主屢因不知聯絡,彼此自相殘殺,兄弟特發宏願,重振洪幫。衆位仁兄須知,我們洪幫成立,尚在康熙年間,始祖殷洪盛,是甘肅省太平府太平縣按香村烏龍江上一個富豪。當時草寇作亂,難以平定,康熙皇帝出榜招賢。山東少林寺內有一百二十八個大力和尚,殷洪盛率領和尚揭了榜文,平定草寇,得勝還朝,官封總兵。誰知奸臣王春美頓起歹心,出班奏道:‘少林寺僧英雄無敵,若然變起心來,我主江山恐將不保。’皇帝聽信其言,火燒少林寺,可憐一百二十八個僧人,只剩十幾個逃得性命。那時始祖殷洪盛已回甘肅,得了此信,誓滅滿清韃子、漢族奸臣,結爲一幫,名曰‘鴻幫’。內中有個和尚萬雲龍,年紀最長,衆人推爲大哥,招集天下好漢。這是鴻幫成立的原始。後來錢保、張嶽約同潘安、翁麟瑞等,結爲‘青幫’。再後來林鈞改爲‘洪幫’。現在青、洪兩幫,江湖上一樣發達。兄弟擬將‘洪幫’的‘洪’字改爲‘紅’字,取大家赤心相待之義。”衆人聽到這裏,拍手歡呼。春山又道:“我們取個山名,叫做‘春保山’,取個堂名,叫做‘正義堂’。”衆人又是歡呼贊好。春山又道:“現在幫名、山名、堂名都已定好,便當推定山主,點作龍頭,恭行開山儀式。”衆人便推春山爲正頭龍,春山也不辭讓,就了龍頭之位,說道:“兄弟既承衆位好漢推爲山主,一切幫規儀節,始祖都有一定,後來相傳錯誤,兄弟便當依據始祖規則,一一改定。”衆人同聲贊好。

    春山道:“始祖制度,有內八堂大爺,外八堂大爺之分。

    內八堂大爺:

    正龍頭 就是山主,或稱總正龍頭大爺。

    副龍頭 就是副山主,或稱副龍頭太爺。

    坐堂 或稱坐堂左相大爺。

    盟證 或稱盟證中堂大爺。

    陪堂 或稱陪堂右相大爺。

    理堂 或稱理堂東閣大爺。

    刑堂 或稱刑堂西閣大爺。

    執堂 或稱執堂尚書大爺。

    香長 香長與盟證大爺平時虛懸,舉行開山儀式之際,臨時增添。

    外八堂大爺:

    心腹 或稱京內軍師,亦稱老二。

    聖賢 或稱京外軍師,亦稱老二。

    當家 或稱京外總督糧餉,或稱行帖三江總理糧餉軍機,或稱坐帖總理營務處,或稱老三,或稱當家三爺。

    紅旗 或稱紅旗督營糧臺,或稱藍旗傳報山堂,或稱黑旗伺候山堂,又稱老五,又稱管事五爺。

    光口 或稱老六,又稱光口六爺。

    巡風 或稱巡風查哨,或稱老八,又稱巡風八爺。

    大滿 或稱大滿九爺。

    幺滿 或稱幺滿大爺,或稱老幺。

    內八堂大爺,正龍頭爲主,統轄全權。其餘爲輔,助理全山內務。外八堂大爺,心腹、聖賢爲長,兼任正龍頭的軍師。次爲老三,有金旗老三、銀鑾老三之別。金旗老三,專管糧餉銀錢出納等事。銀鑾老三,專管入幫發佈用印等事。次爲老五,統管內外一切事務。次爲老六,專司通風報信,爲全幫耳目,故名光口。次爲老八,嚴防敵兵奸細,保護山頭。次爲老九,新入幫的都是,專做文武差事,聽候調遣,立了功勞,再有升任。至於幺滿大爺,須是歷著功勳之人,或是因公受傷,已成殘廢,才得享受此位,終身坐食,不再做事,好比官員退老林泉,只喫恩俸。”那時衆人得見紅幫編制完善,不覺同聲叫好。

    春山又道:“列位聽者:今日開山,始祖先有鎮山令一道。那令道:

    山遙遙,水遙遙,兩座明山搭座橋。位臺兄弟來到此,八洞神仙把扇搖。選擇黃道吉日,齊進山頭點人。人人要到,個個要來。上四牌哥子不到,紅旗去吊。下四排哥子不到,紅旗速吊。吊進山堂,罰銀五兩做糧臺。幺滿兩排不到,黑旗去吊。吊進山堂,四十紅棍不饒。”

    春山讀罷鎮山令,說道:“這是對於已經進幫的兄弟命令。以後有事召集,兄弟不到,都有此令。始祖尚有接客安位總詩道:

    山東才子山西來,鳥爲食來人爲財。蝴蝶只爲採花死,趙老只爲燈光來。管他登臺不登臺,位臺仁兄且落臺。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廣東廣西,福建江西,雲貴兩省,四川五灞,五湖四海三碼頭,四鎮五嶽,水關二口,上河下河,金廠銀廠,四十八廠,儒釋道九流三教,回漢兩教,僧道兩教,金皮吏冊。四大江湖,火雀躍門,才馬利騎,四大豪傑。文官有法堂,武官有教場,咱們兄弟有公忠正義堂。正義堂上有三十六把金交椅、七十二條銀板凳,龍歸龍位,虎歸虎位,有位歸位,無位分排,幺滿兩排,看茶伺候。”

    春山又道:“今日承蒙同幫兄弟、四海英雄齊齊來到,成此盛會,便當傳令開山。始祖也有令道:

    開山今日午時開,衆家兄弟聽開懷。旗到月宮齊挑起,正義堂前把話談。九道安了生死路,那個敢進咱香門?不是能人他莫進,不是知他他莫來。身家不清早早走,底子不足早回頭。冒充光棍人人有,查了出來要人頭。不是愚兄言語陡,今日傳令不容情。上四排哥子犯了令,自己挖坑自己埋。下四排哥子犯了令,四十紅棍定不饒。五堂大爺請升帳,我今把令望下傳。”

    春山令罷,說道:“什麼叫做五堂?便是坐堂左相大爺、陪堂右相大爺、理堂東閣大爺、刑堂西閣大爺、執堂尚書大爺,合爲五堂大爺。什麼叫做身家不清?原來始祖定下規條,兄弟進幫叫做在玄,又叫進圈子。若然有人要進圈子,須有四個在幫兄弟保舉,稱這四個兄弟叫做成兄。新在玄的身家如何,成兄須要調查清楚,不許妄行保舉。譬如剃頭的人叫做掃青生,抬肩輿的叫做天平生,戲子叫做跳板生,都是行爲卑賤、身家不清,一概不準進這圈子。現在衆位兄弟都是英雄好漢,決無身家不清的人,但始祖定倒不可不知。”說着,衆人齊聲應道:“大哥說得是。”那聲音洪大,直似萬雷齊鳴一般。正是:

    四海英雄來聚會,三山豪傑得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威凜凜瀝血祭神 鬧烘烘散票搗鬼

    話說當時衆多好漢聽了春山之言,齊聲稱是。春山又道:“開山令後,始祖又有三綱令。那令道:

    山岡大令展搖搖,威風凜凜四海飄。位臺兄弟來到此,聽我兄弟說根苗。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是爲三綱。西岐出了一賢臣,保定紂王錦乾坤。紂王不識賢臣體,保定周朝掌座八百春。這是君爲臣綱。臨潼鬥寶是伍員,平王倒殺他滿門。吳田借兵把仇報,後來幼主坐龍廷,這是父爲子綱。東吳賢德女裙釵,配合劉備是帝王。孫權空用美人計,夫妻和合一同歸。這是夫爲妻綱。”

    三綱令罷,便當祭旗。春山傳令豎起一面大旗,那旗早已備就。旗上繡着“正義同歸”四個大字,黑字白地,顏色清白。大旗豎好,春山便傳祭旗令道:

    “一祭東方甲乙木,好比桃園兄弟們。三人同心來結義,猶如同胞一母生。二祭南方丙丁火,三十九人同一夥。結拜兄弟上瓦岡,後來三八保唐王,急得雄信捨身亡。三祭西方庚辛金,勝如渠山兄弟們。一百單八結仁義,萬古千秋遠傳名。四祭北方壬癸水,昔日匡胤來得志。酒後有德結兄弟,同心協力定邦家。地久與天長。”

    春山傳罷祭旗令,陳保山出座道:“始祖定製。白旗祭罷,再祭紅旗。”說着,手拈紅旗在手,朗誦祭紅旗令道:

    “紅旗展展進香堂,衆家兄弟聽端詳。今日龍山開大會,手拈金旗進香堂。龍頭大爺要我把旗祭,我將此旗說根苗。若問此旗何人造?軒轅傳造此紅旗。大哥傳令香堂坐,驚動四海衆豪強。人人都把香堂進,跪在聖前把香焚。今日結拜如手足,賽過同胞一母生。”

    保山祭罷紅旗,退回原座。春山手捧香燭,對衆說道:“這幾把香都有來歷,始祖說得明白。聽我道來:

    頭把香,在周朝,羊角哀、左伯桃,二人結成生死交。角哀受爵於秦國,旌請義表祭伯桃。塔邊葬有惡王墓,角哀自縊報故交。生死之交真難得,名馳天下萬古標。

    二把香,在漢朝,桃園義氣高。烏牛白馬祭天地,剿滅黃巾功勞標。關公千里保皇嫂,張爺叫斷灞陵橋。曹瞞聞聲嚇破膽,子龍長坂坡前殺聲高。後保大哥坐守西川地,臥龍先生平不毛,果是英雄第一高。

    水泊梁山三把香,有行有義是宋江。高俅奸賊弄朝綱,因此聚集在山岡,高扯‘替天行道’旗一面,一百八將等招安。乃是天下諸神降,天罡地煞結拜香。

    此香不是香,兄弟結拜上瓦岡。混世魔王三年座,氣數皆終各一方。衆位兄弟投唐王,唯有雄信保劉王,唐王已把劉王滅,雄信舍死不降唐。七擒七勸心堅硬,又有羅成亂箭亡。只說瓦岡威風大,天下揚名半把香。”

    春山道:“這個叫做三把半香,始祖定下制度,後人焚香祭告天地,都該誦此。還有酒贊,喝酒時所用;茶贊,喝茶時所用;刀贊,開刀時所用;寶贊,兄弟解送寶簿所用。待我一一道來。

    酒贊一

    此酒非凡酒,玉皇賜我壽仙酒。一杯酒,敬上天,天長地久。二杯酒,敬下地,地久天長。三杯酒,敬聖賢,心同日月。後來各霸一方,開山立堂,招集天下英雄豪傑。劫富濟貧。

    酒贊二

    此酒非凡酒,玉皇賜我壽仙酒。一杯酒,敬上天,天長地久,二杯酒,敬下地,地久天長。三杯酒,敬聖賢,心同日月。四杯酒,敬拜兄,仁同義,義同仁,仁心同,和合稱英雄。五杯酒,敬當家,大叫一聲斷灞橋,官封威鎮五虎將,保定大哥坐西川。六杯酒,敬管事,調度勝定伯約姜將軍,忠孝在身。七八九杯酒,敬家兄,滿堂和氣,結義同心。幺滿敬雙杯,爲有勞功苦功。餘酒與客來敬奉。

    奉敬清茶贊

    此茶卻是非凡茶,皇母娘娘賜來茶。兄弟得人來敬奉,轉敬大哥掌帥印。答辭迎泉迎去一朵花,五方人馬不怕他。紫雲臺上多義氣,三七廿一共一家。

    刀贊

    此刀卻是非凡刀,老君爐內煉寶刀。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煉成三把刀。一把刀,關公偃月刀;二把刀,楊戩救母刀;三把刀,賜與咱們兄弟,一不斬豬,二不斬羊,賜與兄弟斬鳳凰。有仁有義刀下過,無仁無義刀下亡。

    寶贊

    東邊一朵祥雲起,西邊一朵紫雲開。祥雲起,紫雲開,乃是龍山開大會。大哥傳令把堂坐,特命兄弟解寶來。此寶卻是非凡寶,衆家兄弟衆家寶。用不了,喫不了,賽過當年秦叔寶。要學羊角哀、左伯桃,交好義氣高。桃園與古交,請寶入庫,金銀滿庫,發富發貴,祿位高升,高升祿位。”

    春山誦罷讚詞,又發言道:“現在時辰已到,陪堂蔡標速速傳令關山。”蔡標即便出座傳令道:

    “正義堂上把令傳,位臺兄弟聽我言。龍頭大爺把令下,要我凡弟把令傳。山前山後緊緊閉,莫等馬子進山來。若還不聽我的令,山門之外問斬刑。盟證香長請進帳,快把將令望下傳。”

    蔡標令罷,退回原座。春山便派幾個兄弟,當了盟證香長管事等職,說道:“今已深閉山門,遲到的兄弟不準入內。就我們衆兄弟中,有已進紅幫的,未進紅幫的。不管已進未進,都該行過進幫儀節,發換春保山正義堂票布爲證。那進幫儀節究竟怎樣,兄弟當叫知道的人做個榜樣。”說着,便令紅旗安位。陳保山得令,拈着紅旗,就中間坐,盟證香長管事,分坐兩邊。保山宣告紅旗安位令道:

    “天皇皇,地皇皇,此處立的正義堂。上面坐的劉皇叔,下面坐的關雲長,左邊坐的張千歲,右邊坐的趙將軍。關平、周倉提刀現,站立兩旁不離身。坐堂大爺當頭坐,陪堂盟證在兩邊。禮堂執堂坐二位,位臺明兄入三堂。少坐一時大哥把令下,提兵調將正義堂。”

    令罷,便有四個兄弟作爲引見,引進一人,作爲新入幫的,跪在神前。管事上前問那新入幫的道:“你來做什麼事?”那人道:“來歸洪門。”管事道:“你來歸洪,何入引進?”那人道:“保舉人某某。”管事聽了,回頭問四個兄弟道:“此人是你們引進的麼?”四人齊聲道:“正是我們引進。”管事道:“此人身家是否清白,你知道沒有?”四人道:“我們調查詳細,此人身家清白,故敢保舉。”管事問畢,點了點頭,又問那人道:“你入洪門,知道禮數沒有?”那人道:“全仗戒摩。”管事道:“你何故進幫?”那人道:“爲忠爲義。”管事道:“你若進了紅幫,被滿清韃子知道了要殺,你若犯了幫規也要殺,你情願麼?”那人道:“事機不密,被韃子得知,那是一身做事一身當,決不連累兄弟。若然犯了洪門條款,願受三刀五斧,決無後悔。”管事道:“恁地時卻好,你可行個抖海式。”那人便對神誓道:“我既歸洪,若有三心兩意,或是勾通馬勾,或是私賣梁山,日後甘心死在劍刀之下。”管事等他誓畢,走到神位左側,右手執着利刃,左手取了一隻白色雄雞,只一刀,鮮血淋漓,雞頭落地,說道:“發誓言者,有如此雞。”然後叫那新入幫的立起身來,行抖腕式。那人便向衆兄弟各行一禮。禮畢,管事便將那人姓名填在寶簿之上,交給成兄。成兄雙手捧寶,口誦寶贊,然後轉給那人。那人受寶,口中說道:“多謝大哥解寶。”說着,取出一百零八文,作爲入幫之費,管事又將票布給他。那人更向衆兄弟請安,彼此互相道喜,於是入幫儀節纔算完備了。票布之下,寫着幫規十條,賞罰十六條,幫規與雙龍山相同。

    賞罰十六條:

    一、泄漏機密者斬。  一、忠心幫務者賞。

    一、抗令不遵者斬。  一、拒敵官兵者賞。

    一、臨陣脫逃者斬。  一、出馬最多者賞。

    一、私通姦細者斬。  一、擴張幫勢者賞。

    一、引水帶線者斬。  一、刺探敵情者賞。

    一、吞沒水頭者斬。  一、領人最夥者賞。

    一、欺侮同幫者斬。  一、奮勇爭先者賞。

    一、調戲同幫婦女者斬。  一、同心協力者賞。

    話說春保山中既將入幫儀節演試一過。春山發言道:“這是始祖定下制度,後人不得更改。將來你們自闢山頭,招集兄弟,也應照此儀節,不得稍事簡略。”衆人都道:“敬遵大哥吩咐。”春山又道:“今日在山兄弟共有五千,一一依照儀節,太覺麻煩。不如五千兄弟一同行禮,覺得省快。”衆人一聞此言,歡聲如雷。於是春山發令,紅旗安位,保山仍舊拈了紅旗,當中坐了。春山自做管事,蔡標、孫琪作爲成兄,引進這五千兄弟入幫,當時人頭擁擠,人聲鼎沸,鬧得烏飛鵲亂,只是搗鬼。等到解送寶簿,分發票布,一發鬧得不成模樣,幾乎把個大綵棚擠倒。直鬧到殘日西沉,明月東上,還沒有平靜。那春山預備的寶簿、票布卻發完了,有些沒有拿到的,更是大鬧起來。正是:

    眼前虎面狼腰客,盡是翻江攪海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走湖海八大爺受驚 劫法場三麻子脫險

    話說春保山中行了開山大典,解進寶簿,分發票布,因爲兄弟衆多,不夠分發,鬧得烏飛鵲噪。春山發言禁阻道:“兄弟們休得胡鬧,現在時候不早,大家散場。如有未曾領着寶簿、票布的,明天前來領取。自今領取,盼望衆兄弟休忘了桃園的義氣,梁山的威風,患難相扶,富貴相同,不論尊卑長幼,一律如兄若弟。”春山說到這裏,衆人都便靜了。春山又道:“現有議戒十條,望各兄弟牢牢記着。

    一、不準欺兄滅弟。  二、不準咒罵爺孃。

    三、不準挑燈搏火。  四、不準以小壓大。

    五、不準瞞天過海。  六、不準擾油別湯。

    七、不準不仁不義。  八、不準抽紅採蘸。

    九、不準先路爭先。  十、不準坐席要讓。”

    春山說罷,吩咐明日午時,衆兄弟依舊一律聚會,爲欲補發票布、寶簿,正式推派內外八堂大爺,休得噭應一聲。春山又叫五牌高升,開放山門,好讓衆位兄弟陸續散出。那時陳保山連忙出座,喝誦五牌高升令道:

    “喜高升,賀高升,恭喜衆位大哥步步高昇。紗帽加元,八景靴子踏金。金字單,銀字單,日後龍山開大會。又將哥子加高升,三級連升,連升三級。”

    高升令畢,衆好漢一陣呼嘯。就這呼嘯聲中,都似鳥獸散。當夜無話,各自歇息。

    次日午刻,大衆仍集綵棚。龍歸龍位,虎歸虎位,各各分坐已定。但見中間放着十六把交椅,盛春山緩步而出,就第一把交椅坐了,吩咐補發了票布、寶簿,然後發令道:“昨今兩日大會,風虎雲龍,千古盛事,便該推派內外八堂大爺,職司幫務,整頓山頭。我今擬定蔡標爲副龍頭大爺,王通爲坐堂左相大爺,江雄爲陪堂右相大爺,範聲爲盟證中堂大爺,孫階爲理堂東閣大爺,陳保山爲刑堂西閣大爺,徐楨爲執堂尚書大爺。以上七位大爺,合正龍頭共爲內八堂大爺。孫瑤爲京內心腹軍師,孫琪爲聖賢京外軍師,高發爲當家京外總督糧臺,陳保山兼任紅旗京內總督糧臺,周策爲巡風查哨,俞四爲光口大爺。其餘兄弟。都是大滿。幺滿暫缺,有功升補。共爲外八堂大爺。這幾位內外八堂大爺,都是四海三江好漢,三山五嶽能人,不知衆位兄弟有何意見?”春山說罷,衆人齊聲叫好,並無半點異言。春山大喜,吩咐端整酒筵,與衆人大啖一頓而散。自此春保山正義堂名字,江湖上的人無一不知,無一不曉。進了紅幫,便算好漢,因之幫勢繁盛,一日千里,不必細表。

    卻說一天,盛春山招孫琪議事,說道:“你是外八堂大爺之首,理應下山立功,招集四方英雄同聚大義。今有公事一角在此,速速帶領弟兄數人下山行事。”孫琪領命,背了公事下山。逢州過府,一路無話。忽一日行至太湖邊境一座縣城。進得城來在縣衙前觀看,但見萬頭擠動,人聲嘈雜,心知必有事故,探問旁人,說是數日之前,來縣拿獲江洋大盜三名,現在坐堂審問。孫琪聞訊喫了一驚,問道:“這江洋大盜叫做什麼名字?”旁人道:“只知一個叫做顧三麻子,其餘兩個卻沒有知道。”孫琪聽丁,頗露焦灼不耐之色。旁人不以爲異,只做公差的如何眼明手快,又在縣衙之前,公人進出甚多,瞥見孫琪形跡可疑,早已注意,及見探問旁人,面色不正,一發疑心,暗地去報告捕頭,前來逮捕。

    卻說孫琪正在縣前躊躇,冷不防背後來了一人,向他肩上猛的一拍喝道:“本來要想尋你,你卻送上門來,省得老爺少走一趟,也箅知趣。”孫琪見事不妙,欲待走時,已被三四個做公的一擁上前,拿出鐵鏈,向他頭頸裏一套,拉了便走。走過十家門面,到一個烏煙鋪裏,做公的叫孫琪坐在一邊,聽候捕頭到來發落。說着將鐵鏈鎖在臺腳之上,然後橫身榻上,只管吸菸。孫琪自肚裏尋思:“他們不便把我送進衙門,卻拉到我這裏,莫非要我好處?待我多出幾兩銀子,得能脫身,再作道理。姑且把言語來挑撥挑撥看。”正欲開言,只見一個做公的已燒好一個煙泡,躺在榻上,口中唱道:

    周郎設計用火攻,孔明臺上借東風,子龍慣使長槍計,關公得令見華容。兄弟非是見識淺,如何陽關路不通?

    孫琪一聽大喜,連忙回答道:

    兄弟相逢在此中,雙手接過一條龍。子龍使長槍,使開大路破曹兵。

    孫琪說罷,衆公人大驚,丟開煙槍,坐了起來,一個問孫琪道:“敢問老哥貴姓?”孫琪道:“不敢,兄弟姓孫名琪。”公人道:“老哥由哪一條碼頭開來?”孫琪道:“旱路也來,水路也來。”公人道:“老哥統率哪一路山頭?”孫琪道:“兄弟虛佔春保山。”公人道:“敢問孫老大,敘坐在哪一堂?”孫琪道:“兄弟虛坐在正義堂。”公人道:“敢問老大呷哪一路水?”孫琪道:“兄弟呷的五湖四海三江水。”公人道:“燒哪一爐香?”孫琪道:“燒的萬年千載長壽香。”公人道:“敢問老大,現坐哪一把交椅?”孫琪道:“兄弟承蒙衆多兄弟抬舉,現爲聖賢京外軍師坐的外八堂第一把交椅。因奉盛春山哥哥之命,背領公事下山,招集天下好漢。”說着,便將所背公事交與公人觀看。公人接到手裏,但見先是一面綾羅做的黃色令旗,那式樣如上頁。

    再看他那公事,那是一張薑黃紙兒,上面寫着道:

    春保山主盛爲通告事:照得本山主求賢若渴,廣納雄豪,特飭外八堂大爺孫琪,背領公事下山,招羅豪傑。如有八方同道、四海英雄願隸本山者,即可隨同聖賢大爺帶領前來,或即坐駐原地,遙相策應。仰諸同道一心一德,建立奇勳,本山主有厚望焉。此飭。

    公人看罷,慌忙開了孫琪鐵鏈,行了一個抖腕式,說道:“原來是八大爺,兄弟不知高低,多多冒犯,萬望饒恕則個。”孫琪道:“好說好說。”遂又問道:“只你們如何也進洪門?方纔問我現在哪一個山頭,只天下只有一個春保山,難道還有別個山頭不成?”公人道:“哥哥有所不知。現在浙江省何步鴻哥哥統領的終南山十分發達,也有二三千兄弟聚在一氣。現在招兵買馬,端整造反。”孫琪瞿然驚道:“當真不成?”公人道:“當真,誰來說謊?有詩一首,有句一聯爲證。”孫琪道:“誦來我聽。”公人便誦那詩聯道:

    “詩:

    會集終南山,同登萬壽堂。同心滅清(形爲:清-主)水,協力復明香。

    聯:

    協力復汩,聚集九州豪傑;同心滅清,恢回萬里江山。”

    孫琪聽了詩聯,猶自不信,問道:“你們既進洪門,可有票布?”公人道:“有。”一人便向懷中取出票布,給孫琪看。孫琪看了票布,方纔相信。

    看官,原來這終南山正龍頭何步鴻早進洪幫,手中已有兄弟不少。等到盛春山開闢山頭,他也到會,得了寶簿,徑回終南山,仿照春保山上儀節,重開山頭,發給票布,傳授寶簿。那吸鴉片煙時兩段小令,簿中也有,所以公人唱令,孫琪回答,便大家知道是洪門兄弟了。這何步鴻抱着掃清復明的念頭,票布上的”清”字,便是“清”字變形;票布上的“汨”字,便是明字變形。

    話休煩絮,卻說孫琪既知四個公人都是自家兄弟,便問姓名。那四個叫做張龍、趙虎、王三、李四,方纔唱吸菸令的,就是張龍。當下張龍等便請孫琪同吸鴉片,孫琪也不推辭,把公事令旗收執好了,躺到榻上,抽吸烏煙。張龍道:“大哥背領公事下山,不知立了多少功勞?”孫琪道:“自春保山一逕到北,便遇着你們兄弟,卻被鐵鏈鎖了一回,發個利市。”說得衆人都笑起來。張龍道:“太湖裏頭有個好漢,名叫蔣六子,英雄無敵,與我們兄弟交好,有心歸洪,未得其便。只令兄弟便寫一信,交給哥哥帶去,說他投入春保山,不知哥哥意下如何?”孫琪道:“大哥肯幫兄弟的忙,再好沒有。只我明天便行。”張龍道:“恁地時最好。這裏做公的耳目衆多,惹出事來很不穩當。不是兄弟不留哥哥,但今天略備酒菜,要請哥哥賞光。”說着,大家立了起來,走出煙鋪。趙龍回頭對鋪主人道:“鴉片煙錢隔幾天卻來還你。”這話尚沒說完,但見街坊上三三兩兩的百姓互相傳述道:“前天本縣捕得的顧三麻子等三個強人,現被江洋大盜夥劫去了。”張龍、趙虎等聽知消息,叫聲不妙,不顧孫琪,一直奔到衙門裏去。正是:

    登山涉水招同志,吐霧吞雲認弟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投客店隔室聽隱語 拜碼頭當面說來由

    話說張龍、趙虎等聞知大盜被劫,口呼不妙,逕奔縣裏去了,只剩孫琪一人立在煙鋪門前東張西望,忽然心中一想:“我今立在此間,易啓人疑,不如讓我走罷。”想定主意,拔步便走。出了城門,在小市鎮上一個客寓內安歇。喫過酒飯,躺在牀上開燈吸菸,忽聽間壁房內兩個漢子談話。那兩個房間只隔了一層板,談話聲音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得一個道:“三爺被摘,坐了三天書房(牢獄)。今天在威武窯子(衙門)裏閒話,吾們兄弟便去請他回山,絲毫沒有費力。”一個道:“何不順手採荷(搶劫)?帶些餅子(銀元)回來,讓兄弟們開開花。”一個道:“我們三十個兄弟,大家帶的片子(刀),沒有預備噴筒(火槍),恐怕蛤蜢(官兵)前來,難以抵撲。若然失風,也要去坐書房了。”一個笑着說道:“坐書房倒也寫意,只怕還要請你望城圈(殺頭)哩。”一個道:“休得胡說。我們何不到跳窯(妓院)裏去尋尋快活?”孫琪聽了他們幾句談話,便知也是一個路道,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用燻杆子輕輕的打了三記板壁,說道:“兄弟,莫到跳窯裏去,來這裏燻受(抽大煙)。”那邊二個果然走了過來,一見孫琪,不相認識,呆了一呆。孫琪叫他們坐了,大家盤問了幾句強盜切口,那二個才知孫琪果是自家人,一同躺下吸菸,問了孫琪姓名,然後自己通名,一個叫做張飛,一個叫做趙雲。孫琪聽了笑道:“兩位兄弟名字取得真好,但是古時的張飛、趙雲扶助劉備,你們的劉備,現在哪裏?”張飛道:“我們的劉備便是蔣六子,現在太湖裏行道。”孫琪聽了,喜道:“我正要想去尋他,得遇你們兩位,煩爲引見。”趙雲道:“大哥欲見我們六爺,有何事故?”孫琪道:“我奉盛春山哥哥之命,背領公事下山,招集四方英雄同入洪門,共聚大義。”張飛、趙雲都大喜道:“原來哥哥是洪門中的好漢,欲請我們六爺上山,可否挈帶我們一同去?我們大爺常常說道,要做江湖上好漢,怎可不進洪門?只因沒有前輩保舉,所以遷延至今。大哥若然前去,六爺一定歡喜。”孫琪道:“六爺現在何處?”張飛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孫琪道:“怎地說?”張飛道:“此地叫做東流鎮,鎮上有兩個客寓。一個叫招商客寓,是顧三爺所開,只此便是。一個叫安商客寓,是蔣六爺所開,在東市梢,去此不遠。今天蔣六爺率領我們到縣裏去劫出顧三爺,現今都住在安商客寓之內。”孫琪道:“這個顧三爺,莫非叫做顧三麻子?”趙雲道:“正是,顧三爺、蔣六爺是把兄弟。”孫琪道:“蔣六爺與縣裏公人張龍、趙虎認識,顧三爺被捉,何以不叫張龍、趙虎設法,卻自去劫獄?”張飛道:“大哥,這便是不進洪門不好。那張龍、趙虎因爲顧三爺不進洪門,所以不肯出力。”孫琪道:“原來如此。我想今夜便去拜見顧、蔣二人,你們肯同我去麼?”張飛、趙雲都道:“願去願去。”說着,便即起身。孫琪也即丟了煙槍,拽上房門,走出客寓,隨着二人,一徑到東市梢安商客寓之內,果然得見顧、蔣二人。晤談之下,甚是投合,當下顧、蔣、張、趙都進了幫,一宿無話,次日孫琪便引四人回山,見過盛春山、陳保山和衆位好漢,不在話下。

    再說孫琪將何步鴻大興終南山的話告知春山,春山道:“既然如此,仍要煩你走一遭,拜他碼頭,聯絡情分,將來好一同起義。”孫琪應命,仍復出山。不一日,到了浙江紹興府。看官,原來這何步鴻的終南山便設在紹興府中,並非真有此山,不過虛立山名,與春保山一般辦法。那日孫琪探知何步鴻所在,便去拜訪。見得這何步鴻年約三十餘歲,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表非俗。孫琪便向他行了一個抖腕式,然後立着誦那寶簿中的拜碼頭令辭道:

    “我兄弟來得鹵莽,望你哥哥高抬一膀。我聞你哥哥有仁有義,有能有志,在此拈旂掛旂,招聚天下英雄豪傑,栽下桃李樹,結下萬年紅,特來與你哥哥隨班護衛。初到貴地寶碼頭,理當先用草字單片,到你哥哥龍虎寶帳請安投到,稟安掛號。兄弟交結不到,禮義不周,子評(路)不熟,鉗子(口)不快,衣帽不正,過門不清,長腿不到,短腿不齊,跑腿不稱,所有金堂銀堂,衛是門堂,上四排哥子、下四排兄弟、上下滿園兄弟,兄弟請安不到,拜會不周,伏稱哥子金階銀階,金副銀副,與我兄弟出個滿堂上副。”

    這拜碼頭令辭是很尊敬的禮數,孫琪因爲何步鴻是終南山的正龍頭,所以如此鄭重。那何步鴻聽他誦到這裏,答道:

    “不知你哥哥到此來,未曾收拾少安排,未曾接駕休見怪。你哥哥仁義勝過劉皇叔,威風勝過瓦岡寨,交結勝過及時雨,講經上過批法臺,好比千年開花萬年結果老賢才,滿園桃花共樹開。早知道你哥哥駕到,應當三十里鋪氈,四十里接你,五里排茶亭,十里擺香案,派三十六大滿,七十二小滿,擺隊迎接你哥哥,纔是我兄弟的道理。”

    孫琪答道:“好說好說。”何步鴻又道:“不知你哥哥旱路來,水路來?”孫琪道:“兄弟旱路也來,水路也來。”何步鴻道:“旱路有多少灣?水路有多少灘?”孫琪道:“霧氣騰騰不見灣,大水茫茫不見灘。”何步鴻道:“請問有何爲證?”孫琪道:“有憑爲證。”何步鴻道:“拿憑過來。”孫琪道:“大哥賜我一憑文,牢牢穩記在心中。各位哥哥要憑看,普通天下一般同。”何步鴻道:“別有什麼詩句?”孫琪道:“有詩一首。”何步鴻道:“何詩?”孫琪道:“領憑領憑。八月中秋桂花開,會合天下衆英才。咱們兄弟蟠桃會,六部公議掛金牌。得罪得罪。”何步鴻道:“三天不問名,四天不回信,請問你哥哥高姓大名。”孫琪道:“兄弟姓孫名琪。”何步鴻道:“請問你哥哥金山銀山那座名山?金堂銀堂哪座名堂?三十六把金交椅,七十二道掛金牌,你哥哥高升哪一牌?不對式不成內,是你哥哥指式,我兄弟纔好請你哥哥教弟。”孫琪道:“好說好說。兄弟有義兄、仁兄、恩兄、拜兄,喜勸提拔,放在八寶會中。多受老大哥栽培,少受老大哥夾磨(指點)。春保山蒙盛大哥栽培,聖賢京外軍師。”

    何步鴻聽了,接着說道:“久聞哥哥大名,未見其人。今日一見,果不虛傳。九嶺十三坡,久聞老哥站得高,望得遠,站得峨眉山,望得洞庭湖。高山打鼓名聲大,海內栽花根本深。金盆栽花,有名之家。千層佛,萬層佛,好比萬層臺上一尊佛。我兄弟多在家,少在外,三綱五常全不曉,五嶽三山並不知,兄弟不知不識,望你哥哥指式夾磨。”孫琪答道:“東風西風,難比你哥哥的威風。砍柴遇的沉香木,挑水遇的海龍君。官到尚書吏到督,文官拜相武封侯。我兄弟交結不到,你哥哥海涵海涵。”何步鴻答道:“你哥哥上走廣東廣西,下走三江四碼頭,飄五湖,遊四海,無處不到。兄弟走過的路,哪裏及到哥哥過的橋多。你哥哥威鎮中華,名馳各國,兄弟特與你哥哥打起金字旗、銀字旗、威風八卦旗、龍鳳帥字旗,望你哥哥與我兄弟畫個好字旗。”孫琪答道:“你哥哥金字旗、銀字旗、威風八卦旗、龍鳳帥字旗,兄弟難以打起一個好字旗。逢州打州,逢省打省,逢府打府,逢縣打縣,省省打到,處處打到,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咱們兄弟打紅不打黑,一個好字旗,我兄弟可以打得起。連香凱連香,都是梁山一炷香。不共山來也共堂,不共爺來也共娘。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只有金盆栽花,哪有梁山分家?只有一個梁山,哪有兩個水滸?你老哥果有天才、地才、文武全才。三十六本天書,本本看到;七十二本地書,頁頁看清。我兄弟三十六條全不曉,七十二款並不知。你哥哥威風過界,仁義過天,真正肚大量寬。老哥開龍山,設貴堂,龍兄虎弟,會合一堂。”

    二人問答到這裏,纔將拜碼頭令辭唸誦完畢。何步鴻便請孫琪坐了客位,問道:“大哥千里到此,有何貴幹?”孫琪道:“日出東方一點紅,秦瓊打馬過山東。跨下一匹黃標馬,五湖四海望仁兄。秦通六國訪伊尹,文王渭水訪太公,張良背劍訪韓信,劉備關張訪孔明。敬德曾把白袍訪,孫權自出訪周郎。天下英雄訪英雄,地下豪傑訪豪傑。惟有兄弟無處訪,今日幸得遇仁兄。”這個叫做“出山訪友令辭”。何步鴻聽了,連忙作揖謝道:“承蒙哥哥厚愛,遠道相訪,不知有何見教?”孫琪道:“盛大哥聞得你哥哥招聚天下英雄,會合終南山,同登萬壽堂,齊心滅滿,協力復明,甚是愛慕,特囑兄弟下山,來與哥哥賀喜。”何步鴻道:“敬謝盛意。兄弟雖然自立山頭,一切儀節都照春保山式樣。將來如有作爲,仍該聽候盛大哥調遣。”孫琪道:“如此最好。以後兩個山頭,應該時常通報消息,那就容易擴張聲勢了。”何步鴻很以爲然。當晚盛筵相待,堅留孫琪,一連住了五日。孫琪推託事故告辭回山,何步鴻便寫了一封問候的信,託交盛春山,孫琪才得告辭而別。

    卻說孫琪出得紹興府城,一路行來,忽聞背後有人喚道:“孫大哥,如何來到這裏?”孫琪回頭一看,不覺大喫一驚,正是:

    告辭頭領歸山去,背後何人喚姓名。

    欲知那人是誰,孫琪何故喫驚,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重友誼孫琪送銀錢 依幫規李寅致封贈

    說話孫琪出了紹興府城,忽然背後有人叫喚,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張龍、趙虎兩個,衣衫襤褸,形如乞丐。孫琪不覺暗暗納罕,慌忙問道:“兩位兄弟,別後沒多時候,怎樣弄得這般地步?”張龍道:“說來話長,請到酒店裏去細談。”說着,便指出前面一爿小小酒店。

    三人進得店門,坐定後,篩了酒,喝了幾杯,張龍道:“如今,我們的差使已被知縣老爺撤除了。原來那天我和哥哥走出煙鋪子,聽得大盜劫獄,我們就驚得慌,不顧哥哥,只管奔到衙裏探問消息。得知大盜顧三麻子果被他的把兄弟蔣六子等一班好漢混進城門,當場劫奪去了。最可恨的,那蔣六子劫獄的時候,吩咐兄弟們高聲叫道:‘我們江洋大盜,現有三五千人馬到此,與此間公差張龍、趙虎等裏應外合,只要劫出兄弟,不傷良民一個。’等到他們劫了同黨,呼嘯而去,知縣老爺聽了此言,頓時大怒,飛籤傳拿我們。恰巧我們奔進衙門,就聽知縣喝令釘鐐收監。晚堂審問,我們辯道:‘這顧三麻子,便是我們去拿來,如何反與大盜勾串劫獄?這定是該盜挾嫌陷害,造下這種讕言,求大人明察。’那知縣不問是非,將我們各打皮鞭一百,仍舊收監,等待申詳上憲,再行發落。我們受冤不過,乘着黑夜,串通獄卒,一齊逃走。逃到這裏,那獄卒先是客死了,只我們兩人,要去求見何步鴻。奔走幾天,沒有探得他的去處,只在此間勾留。如今盤川用罄,只得在街頭行乞,聊存性命。今日得見哥哥,真似乳孩遇着生身父母一般,喜出望外。”

    孫琪聽罷,不禁唏噓了一回,說道:“蔣六子因爲你們不肯援救顧三麻子,所以劫獄的時候造此謠言,誰知害得你們如此地步。現在你們無處安身,何不隨我到春保山去共聚大義?”張龍、趙虎都道:“大哥肯收留我們,十分感激。但聽得顧、蔣二人同在貴山,將來我們和他相見,必然不肯罷休,弄出笑話來,在哥哥面上須不好看。我們只求哥哥引去見了何步鴻,就在何大哥那邊當個差使,那就感恩不盡了。哥哥若有差遣,我們自該出力,不敢偷懶。”孫琪道:“這也使得,兄弟定然引見你們。但是何步鴻舉動詭祕,所做的事常不使春保山得知,這是我們最可慮的。你們若然到了終南山,能將他們一切行動時常報告我們,功勞不小。”張龍、趙虎各各應允。當下三人喝了幾斤酒,幾碗菜,孫琪回了酒菜錢,又將五十兩一錠銀子贈給兩人,一同出了店門,再進紹興府城來見何步鴻,備說張龍、趙虎無處安身願受差遣的話。何步鴻一則見張龍、趙虎是自己兄弟,二則又是孫琪引來,自然一諾無話。從此張龍、趙虎歸入終南山中,時常把消息傳達春保山裏,不在話下。

    卻說孫琪薦引了張、趙,拜別了何步鴻,一路曉行夜宿,已到江蘇省淮安府地界。夕照銜山,倦鳥歸林,看看天色已晚,走進一個飯店,叫店家先打二斤酒來,獨自喝着。忽見一個大漢,粗眉巨眼,直闖進來,揀着一個空座頭坐了,掄起雙拳,在桌子上似擂鼓一般的擊着。店小二忙來問訊。那漢道:“只叫你們主人家出來說話,便知端的。你這廝只會低聲下氣。看你也不是好漢,如何懂得我的話說?”店小二不敢多言,諾諾連聲,去招呼店主了。孫琪見他來得奇突,冷眼旁觀,究竟是個什麼路道。

    卻說隔不一會,裏面店主出來,見了那漢,不敢怠慢,上前問道:“請問貴客高姓大名,叫喚小的,有何吩咐?”那漢道:“兄弟初到貴地,人情生疏,一時盤川用盡,特來向你哥哥借些盤川。我兄弟來得魯莽,望你哥哥高抬一膀。”店主道:“請問貴客,蹻線子來,馬來?”那漢道:“轎樹上煙子足,駕風來。”店主道:“哥哥,卷子有多少重?”那漢道:“有二斤十三兩五錢四分九釐三毫。”店主道:“如何這樣重?”那漢道:“南北二京都走過,一十三省,省省高名。五都地界多熱鬧,四大碼頭有英雄。九流三教人知曉,義兄何必盤問根?提起九流領憑學見,一流主子,二流金,三流皮,四流醫,五琴棋,六書畫,七僧,八道,九袈仔。十道三教。”

    那店主聽到這裏,便道:“哥哥既是一家人,便請先用幾杯酒,有話再講。”說着,請那漢坐定了,又叫店小二道:“快拿手巾來,給好漢洗面。”那店小二連忙擰上一把手巾,遞給那漢,口裏說道:“初三初四蛾眉月,十五十六團圓月。月亮團圓隨天好,世上只有水爲先。手捧白玉響叮噹,仁兄命我破海中。亮開水浪光明現,四方八面放毫光。”那漢洗好了面,對那店小二道:“原來你也是洪家兄弟,方纔錯怪了你。”小二道聲不敢,便自退了出去。這時店主人自去取了兩壺好酒,幾碟魚肉,與那漢對飲起來。

    這時卻引動了旁座的孫琪,不由的立起身來,向二人作了一揖道:“兩位哥哥請了。方纔的話兄弟都已聽得明白,不知兩位哥哥統率哪一座山頭?”那漢道:“兄弟虛佔飛虎山,山主劉家福,令我背領公事下山,招集好漢入夥。這裏店主人叫做王春發,同在一個山頭,只因沒有會過一面,所以相見之時說了幾句口號。只兄弟姓李,表字道生,單名一個寅字。敢問哥哥高姓大名?既然前來問訊,必然也是洪門兄弟,不知統率哪一座名山?”當下孫琪便將姓名等項一一詳細告了,店主人便請孫琪一同入席飲酒。孫琪也不辭讓,只管坐下。

    三人談談說說,無非是幫中文武差使的勾當。孫琪問道:“敢問貴山主劉家福幾時開闢山頭,如何我們春保山中沒有知曉?”李寅道:“敝山開闢了不多幾時,只在餘杭一帶招領好漢,一切辦法都照春保山成例。現在浙江一省,劉家福、何步鴻對峙,所以兄弟衆多,各州府、各碼頭都有自家兄弟。”孫琪聽了不作一聲,自肚裏尋思道:“春保山成立不滿一年,那浙江一省已經成立了兩個分幫。若然春保山不思發展,只怕各處分幫的勢力,反要比春保山來得浩大了。”孫琪心裏雖如此想,卻不說出來,但對李寅道:“今日哥哥既與兄弟相會,也是天緣湊合。兄弟便擬回山,欲請哥哥一同回見盛春山、陳保山兩位,從此我們兩個山頭聯爲一氣,豈非甚好,不知哥哥意下如何?”李寅道:“哥哥說得有理,兄弟願隨哥哥拜見貴山主。”孫琪大喜。那時店主人因見兩個都是好漢,只管將出好酒好菜款待二人。等到天色昏黑,店小二掌上燈來,三人直飲到二更方散。當下孫琪、李寅都在店中宿夜,一宵無話。

    到了次日,兩人別了店主上道,於路夜宿曉行,無話可說。一天,已到春保山,孫琪先進正義堂報道:“現有飛虎山的外八堂大爺李寅,由兄弟引進山來拜進衆位。”盛春山一聞此言,即便約集內外八堂大爺,齊齊走出正義堂,迎接李寅,邀入堂中,分賓主坐定。寒暄甫畢,香茗款待。李寅見衆人如此誠意,便依紅幫寶簿所載各種套語起立致詞,先對盛春山等內八堂大爺道:

    “久聞老大哥明月高照,義氣萬千,甚過當年關聖人。見不平,斬雄虎,蒙聖母,賜青泉,將容貌改換。在桃園拜結劉張兄弟,誓同生死。起義兵,破黃巾,其功不小。酒未冷,斬華雄,血染寶刀。過五關,斬六將,擂鼓三通斬蔡陽,義釋奸曹,名揚萬古,威震華夏,永立千秋。你哥哥仁義可比關公,兄弟將來學見領憑。兄弟交結不到,過門不清,鉗子不快,禮義不周,煩你哥哥海涵。”(按:此係紅幫兄弟封贈內八堂大爺語。)

    李寅說罷,又對高發道:

    “久聞老三哥威風世界,仁義過天。自古道,當家當家,管盡天下。掌理東倉西倉,懷抱一百零八。講三綱,好比叔夜、叔夏;講五常,可比伯達、伯適。你哥子果有天才,有地才,文武全才。文可提筆安天下,武可提刀定太平。真乃是五嶽三山之豪傑,五湖四海之能人。上與五祖出力,下與兄弟分憂。我兄弟少讀聖賢之書,不知周公之禮,兄弟禮義不周,少來隨駕,望三哥海涵海涵。”(接:此係紅幫兄弟封贈當家語。)

    李寅又對陳保山道:

    “久聞老五哥大名,如雷貫耳。紅旂紅半邊,義氣甚桃園。上與五祖出力,下與兄弟分憂。懷抱七星劍、杏黃旂,左手捧的七十二本天罡書,右手拿的三十六本地煞律,果然本本看到,頁頁看清。真是紅袍大都督,海外天子,海內英雄。我兄弟不知不識,無能無智,交結不到,過門不清,煩望哥哥海涵海涵。”(按:此係紅幫兄弟封贈老五語。)

    李寅又對周策等道:

    “素聞老六哥的大名,未見其人。今日得見,果然仁義雙全。真是三山之豪傑,四海之能人。訪三江,查六鎮,俱已巡到;飄五湖,遊四海,到處巡高。倘然冒稱光棍,捆綁打送不容。兄弟特來與你哥哥打起金字旂、銀字旂、威風八卦旂、龍鳳帥字旂,全仗哥子與我兄弟出個好字旂。兄弟不周不全,不方不圓,煩望哥子海涵海涵。”(按:此係紅幫兄弟封贈老六語。)

    李寅又對衆位兄弟道:

    “久聞久聞真久聞,久聞你哥子好威風。久走江湖長在外,遊遍天涯顯奇能。三教九流皆知曉,五陰六陽分得清。猛虎蛟龍初出洞,自古英雄出在少年人。你哥子有能有志,有仁有義,三級連升,我兄弟再來請安道喜。”(按:此係紅幫兄弟封贈老九語。)

    李寅又對一班年紀大的兄弟道:

    “久聞滿大爺有仁有義,好似紅光提火,月照滿天。論機謀智謀廣遠,論武藝文武雙全。有名秀才燕青之志,水旱碼頭多走過,高人貴客伴同遊。真是三山九嶺之豪傑,五湖四海之能人。常與拜兄揹卷子,提攜走東走西,說南說北。有功勞,有苦勞,功苦勤勞。恭喜你哥哥開過碼頭,換過鎮市,俟盟堂大爺開金山,立銀山,扯旗掛帥,栽培龍兄虎弟。我兄弟連保三本,連奏三奏,三級連升,連升三級,再來道喜。”(接:此係紅幫兄弟封贈滿爺語。)

    李寅又對一班年紀少的兄弟道:

    “侄賢臺,侄賢臺,你起來,不必講理,且聽愚叔說開懷。雙膝跪地,買田治地。有功勞,有苦勞,功苦勤勞,馬前之功,馬後之苦。隨是哪位明叔大伯,開山立堂,扯旂掛帥,栽培龍兄虎弟。我爲不才的連保三本,連奏三奏。那時節,哪位龍伯虎叔開籠放鳥,魚龍變化,改換袍帶,日久之後,記名四字,提升幺滿十牌,爲不才的愚叔再來道喜。”(按:此係紅幫兄弟封贈少侄語。)

    李寅依着紅幫規例,照讀罷了各等封贈詞句,然後坐下,與盛春山、陳保山談談江湖上的行徑,極爲投合。

    正說得起勁,忽然保山手下兄弟解到三人,聽候發落。保山便在正義堂上當中坐了,剔起兩隻怪眼,對着解到的三人看了一會,嚇得這三人汗流浹背,瑟瑟地抖個不住。李寅在旁看了,也是莫名其妙。正是:

    堂前方慶羣英會,階下何來待鞫囚?

    欲知保山審問這三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磔屍身伸紅幫紀律 懲淫惡逞綠林威風

    話說陳保山正坐堂前審問三人。那三人是誰?待做書的交代明白。原來那三人叫做趙大、錢二、孫三,都是幫中老九,奉了盛春山之命令,分赴各處去販賣私鹽。誰料他們時運不佳,臨陣失風。統率私鹽三五船,沒有與官兵通過關節,當面迎着,兩方開火對敵,趙、錢、孫抵敵不住,棄了鹽船,僅僅逃得性命。他們明知失風逃走有犯幫規,迴轉山頭,必然得罪,當下三人計議,不再回山,流落江湖,專在長江輪船上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時春保山中因爲趙、錢、孫等奉了差使好久不回,有些疑心,特派巡風出去偵察消息,盡得其詳,回報山主。春山、保山大爲震怒,傳令捉拿趙、錢、孫回山訊辦。一日,趙、錢、孫等正在長江輪中做事,卻被同幫巡風撞見。欲待走時,只見那巡風打出暗號,一霎時聚集三五十人,趙等料不能脫身,只得隨着巡風回山。那時陳保山身爲紅旗老五,兼理刑堂,所以趙等三人歸陳保山審理。

    卻說保山坐在堂前,看着三人,問道:“幫規第三條,你們忘懷了嗎?”趙等戰慄答道:“第三條說的臨陣脫逃者斬,兄弟不敢忘。”保山聽了,冷笑一聲道:“幫規第六條,你們也忘懷了嗎?”趙等一發抖着答道:“第六條說的吞沒水頭者斬,兄弟也不敢忘。”保山道:“這樣說來,你們沒有忘了幫規,如何遇了官兵臨陣脫逃,在長江輪中私做差使,吞沒水頭?如今已被拿來,更有何說?”趙等尚沒回答,保山便吩咐下手道:“快把他們拉出去,一個個放掉便了。”下手兄弟得命,走上一步,扭翻趙等三人,兩個伏侍一個,拉到場上,斬下頭顱,再將屍體分爲數段,用破蘆蓆捲了,拿同去投在大海之中。(按:紅幫放人例無全屍。其法先斷頭,次斷兩臂、兩腿,又次將中軀截分爲二,然後以蘆蓆捲成一束,拋諸江,投諸淵。土葬者殊無幾也。)保山又將這事通告全幫兄弟,以爲儆戒,不在話下。卻說李寅眼見陳保山執法嚴厲,心中十分佩服,即在山中住了幾日,便與孫琪各背公事下山,招領同黨。書中暫且不提。

    列位看官,須知紅幫中刑堂一職,手操生死大權,最是利害。後來有個好漢叫做顏鼎章,在四川省開山立堂,叫做蛾眉山大義堂,他自己做了正龍頭,有個叫做金鷲大王的,做了刑堂大爺,也與陳保山一樣厲害。後人撰了一段筆記,專載其事,說道:

    蜀中某嶺之陰,箐篁蔥鬱,繁草緣徑,日光射之作深綠色,與山翠空濛相掩映。徑既曲邃,麋鹿絕蹤,獵人亦不復至。幽蒨欲絕。顧疾風吟嘯而外,時有人語馬嘶,出諸窮谷。陽烏西墜之頃,更必有湯湯金革之聲。伊爲誰?蓋峨眉山金鷲大王之帝居也。大王爲峨眉山之紅旗老五兼刑堂,年富矣。虯髯繞頰,黑白參半,雙瞳翳若無光,長日無事,嘿不作語。顧步履絕迅,無趑趄不進狀。其兩臂堅若純鋼,遇者無倖免。第勿審何以名金鷲,人之驟接之者,恂恂若衆人,類勿能知其爲勇夫,更勿能知其爲盜魁。

    嶺有藪,垂數十稔矣。其始魁之者,爲施某。施體碩,弗類金鷲,雙眉濃黑。隱隱有殺氣,尤足令人目之而怖。顧遏羣下特優容,任其喧豗,都不之禁。衆亦德之,出令未嘗忤。時或有羽翼爲官吏所執,鹹怡然不爲援。金鷲者,初不審其爲何產。某歲夏月,一日薄暮,手衣裹及短刃,匆匆過嶺。適有嘍羅倚山壁間,望見金鷲,突出執之曰:“若真懵人,乃勿審是處爲大王帝居!苟能獻若物者,可貸一死。”金鷲佯勿之聞,徑前行,嘍羅意其爲老而聾,追捕之,金鷲突反顧,以臂格其胸,嘍羅大聲呼,殞矣。嘍羅既呼,羣衆在山內聞之,鹹駭詫,亦有展顏笑者,意爲行客乞命之聲耳。迨出山睹狀,乃始大震。時金鷲行猶邇,在數十步以外,衆知其儔侶之死,必是人所爲,竟出白刃,飛步逐之,光曄曄然逐人影而亂,爲狀奇麗無匹。少焉追及,金乃回其首,語衆曰:“若曹何不惜鼠命至是?果苦苦嬲人者,當如適間之鼠。”語次,遂止其步,凝睇斜視,以待衆之報命。衆譁然曰:“以吾輩光澤之刃,膏若之血,殊爲不值。待若大言,不自衡慮,非小試鋒鏑者,不足以審吾輩之辣手。”言既,竟以刃奔金鷲。金鷲無語,揮其兩臂,衆之顛躓丈外者可十數,更餘數輩,鹹惶恐不知所爲,其一特黠,笑語金鷲曰:“壯士若果有勇力者,盍少待,一與大王角?”金鷲曰:“可,固所願也。”

    無何,金革大振,黃塵翳空,施某衣錦服,手巨斧,率衆百人,整隊而出。金鷲猝睹,色洋洋如平時,出其短刃,努目以待。施某既至,大聲曰:“若曷爲傷我儔侶?陌路相逢,乃兇殘至是。我苟不有以懲若者,誓不再王此衆。”金鷲曰:“若言佳,第吾以一人,無能敵汝輩數百之衆。若果有勇者,其屏若衆,隻身與某角。不者,若縱死某,亦不足爲勇也。”施某曰:“可。”遂遣衆遠立,戒不許援,且語金鷲曰:“若志之,若固強於我者,其代我統此衆,不衆必磔若。若其無悔。”言既,遂縱斧奔金鷲,金鷲急以利刃格之,鐺然一聲,巨斧已折,施方震駭,金鷲突以刃進逼施胸,大吼一聲,血下若雨,而負技自矜、殺人若草之施某,竟於是時斃矣。

    施既斃,羣衆震懾,且益神金鷲之技。蓋渠輩疇昔心目中,以爲天下雄勇迨無逾我王,初不料尚有更勇於其王者,頃刻而斃之,於是相與泥首於金鷲之前,懇渠繼王之任。金鷲慨然曰:“我乃紅幫領袖金鷲是也。我友顏鼎章,才藝勝我十倍,當邀之來,爲爾等開山立堂,共扶大義。”衆皆欣忭。於是金鷲遂邀顏至,立峨眉山,推顏爲正龍頭,而金鷲任刑堂。衆以其大權在握,私諡之曰金鷲大王。

    金鷲宣告幫規既畢,且曰:“天下罪惡之至大者,無逾於污吏。禮在上若神明,藐下民若土芥,憑陵縱肆,匪所不爲。凡爾羣衆,其欲有獲,即取諸若輩,至貧稚衰朽,當有以援之,毋妄爲也。”又曰:“凡爾羣衆,其各相助,遏有危難,毋得奔逸。其有左餘律者,投畀豺虎。”令既出,羣衆大怖,相與橫眉咋舌,若有所失。蓋渠輩疇昔恣所欲爲,未嘗有所誡飭。所劫之財,非過客之資斧,即平民之什具,徒以白刃及塗面作神鬼狀,爲駭人之具,未嘗真有膂力。至是大恧,悔前日之推金鷲進洪門,適以自苦也。

    秋風颯颯,拂樹梢而過,無數敗葉,辭樹翩飛。尤有羣雁,翱翔雲表,似欲與敗葉竟其飛行之技。少焉啓喙一鳴,而敗葉已紛紛而下,爲狀實至慘慄。時別深林之底,有數十人,各據石磴而坐,拊髀微語者,金鷲部下之兄弟也。其一倚於楓林之次,語左側坐者曰:“李大哥,吾人往日本以蹈刃揚拳爲能,茲乃散居,糧食且盡。長是以往,不幾奄奄同斃於槁梧之側耶?”李某聞言,應聲曰:“老趙,若言良然,吾儕生涯,固不類文弱書生寂寂居家中者。”二人方語,衆雜聲曰:“若二人言然也。然今夕尚有些些獸脯,既醉之後,然後商議,未爲晚也。”言既,呼嘯同去。

    石徑窈窱,陰氣襲人,金鷲方獨坐室中,倦而欲睡,突有一短悍之人迅步而入,睹金鷲,點首爲禮。金鷲猝睹,亟離椅起,語曰:“老黃,若豈有所得耶?”老黃曰:“然。大王亦知省中俞某方服官於邊塞耶?茲且解職而歸,囊其剝削之資,挈其妻孥,跋涉已非一日。計明日之午,當過茲嶺之南。大王誠能率我儔侶截其途徑,則所有不難盡得。大王乎!某得此息,實由賄其左右而來,不者不能詳稔至是也。”金鷲曰:“善,若當有賞。”

    日已逾午,太陽殷然射嶺陽,昭麗作異彩。時則有短褐執械者百輩,據於途隅,若有所伺,即金鷲之儔侶也。少焉,百武以外,黃塵起,笑語聲自遙而近。金鷲時方策驥立羣儔中,聞聲曰:“至矣。然彼輩僮僕匪寡,徵此長途,當亦有備。老趙,若其悉召兄弟來,悉合殲此巨蠹。”老趙聞言,立奔去。轉瞬間,百數人繼至,而俞某羣衆已易道望西而馳。金鷲曰:“噫,蠹行逸。老趙,若其速襲山之西,截其行道。李五,若其率五十人伏叢菁中,勿爲所睹。餘兄弟其各返洞,某當孑身待於此。”言既,衆鹹遵命而去。

    無何,俞某車果已抵山之西矣。老趙亟出,鳴鏜助威,竟以白刃奔俞。俞果聘有善技擊者數輩隨行,聞聲而出,奮拳力格。尤有一人名曰劉虎,其勇倍於他人。老趙同儕雖衆,僵仆累累,不獲取勝。幸途窄,俞猶未得脫。叢菁間羣從繼至,吶喊以助。時金鷲方躑躅山陽,聞聲知有異,亟趨至,則見劉虎方掣道周巨柏之幹,用以格刃,幹槎枒甚,遇者悉無倖免,死亡相藉。日光慘淡,俞某固猶在車中,擁家人共語。金鷲大怒,突出攫巨柏之幹,擲之地,聲砰然震巖谷。劉虎大駭,方欲詳察,金鷲急以臂揮其背,虎噭然,背骨盡裂而盡,衆各奮力共劫車從。少須,俞某屈從,遂盡劫以入洞,而山中羣嘍亦翕然嗟金鷲之有異能矣。

    俞既入洞,金鷲檢其家人,失一稚妾。俞亦痛哭告金鷲曰:“某此行,攜銀十萬,令諸姬各掌之。鈔票千紙,存於稚妾,今既失矣。某亦甚願以所有盡獻,惟願大王貸一死。數十稔辛勤一旦付之他人,亦復無懟。特我稚妾待我有禮意,遽爾捨去,良所不忍耳。”金鷲聞言,振喉大聲曰:“若毋多語。”遂促羣盜挾之出。黃白累累,則置之坐側,檢閱名簿,一一行賞。死者共二十餘輩,遺骸俱在,顧獨失一老趙。

    寧遠城中,通衢之側,有旅館焉。外觀輪矣,緣飾巨麗。門首有鮮旂二,似主人特簡以招客之任,迎風招展,若謁行人。顧渠雖劬勞終日,作意俛仰,而行人之知其意者絕鮮,類皆掉頭不之顧。一日薄暮,有客被服紈綺,偕一靚妝少婦,聯臂而入,主人見貴客之賁臨也,展顏而喜,似喜其旂之善招客。

    客年四十許,膚作紅色,意積歲累日曝日光中,始克有此。舉止粗戾,雅與其被服弗稱。猶有雙髯,棼若麻絲,作深黑色,映以紅膚,大足使人興怖。顧主人第求旅資,他非所計,故於客之美醜,未嘗留以深意。而足致主人縈懷者,反爲少婦。婦盛服逾於棼髯客,而芳容之靚麗,尤足顛倒一切世人而有餘。雙眸曼轉,嬌嫣欲絕。主人遂於款客之暇,偷目少婦,頗欲迎前詢其起居,侍服一切,猶恐棼髯客之怒,則暗默而罷。

    一夕,爲客至旅館之第五日,室中燈火輝煌,列席整楚,客方與少婦據案共飯。侍者叉手拱立而待,爲狀至恭,亦至可鄙。久不得詔,則逡巡退去。少婦睹室中無他人,始語客曰:“果蹤跡得之者,君將何以處之?”客面似微慍,亦無所答。少婦復曰:“儂甚念渠家。”言未既,客震怒,以箸叩桌曰:“若胡言。某不嘗於昨日告若以利害禍福耶?後此更言者,當無倖免。”言次,門外有步履聲,客乃頓止其語。既而聲遠,似已入他室。則復語曰:“阿俞貪酷,死人以萬數,茲必不貸。若果繫念,其將從之黃泉之下耶?”語時,拈鬚微笑,不復作語。而少婦則突起,面窗而坐,似不欲睹客,微聞聲息,又大類作哭。客方啖,未之知也。

    少頃,門外譁聲頓起,革囊登登之響自遐而至。客方冥想,乃絕無聞,歷刻許而復寂。時侍者亦入,少婦曰:“適者喧豗曷故?”侍者曰:“夫人未之知耶?適者來者,爲檢旅之軍士。緣今日偵報,暮間有數十匪至是,故軍官遂飭若輩檢視旅社,辨其留匪與否。茲已去,與夫人無與也。”言已微笑睨少婦,旋攜飯具去。而棼髯客之面急慘若有喪。

    翌日之晨,客方酣睡未起,侍者忽偕數人入。客驚醒,睹其人,顏色頓異,神志大瞀,舉止盡失其常。少婦坐其旁,亦泫然不得語。一人謂客曰:“若曷爲犯規例,擁物潛逸?茲我實奉大王命,偕數十人行且挈汝及此女去。”言既,客欲答無從,但有雪淚。其人勿之理,揮侍者召主人既至,謂之曰:“若爲旅東,亦良貿貿,乃未嘗辨客之美惡。然此亦無庸多語。我今問若,若客旅食資若干?我將速持客去,資即出諸我可也。”主人知其人不易爲,即柔聲曰:“某不須資,聽客去可也。”其人曰:“善。”衆遂偕客及少婦揚長而去。

    讀者至是,其於棼髯客之即爲老趙,當不難尋繹而得。而少婦爲誰?則俞某之稚妾也。初俞某行蜀時,諸妾分車而行。老趙力奪,乃得稚妾,既豔其色,復多其財,奇計忽生,遂相偕遁。行至寧遠,計程已遐,冥冥鴻飛,當不復中弋人之彈,乃小憩旅中。初擬小住數旬,即挾資遊蘇省,不料行蹤甫定,逐者繼至,而老趙遂入網羅。其至旅之一人,即李五也。我書以上,均爲追述,今當敘其後事矣。老趙既隨李五而行,驟步數里,頗覺顛頓。少頃,出寧遠之西郭,風柳清寥,景絕幽雅,蘆屋數椽,臨治而築,爲貧賤者之逆旅。李五十數人即旅於此。老趙既至,氣喘如牛。俞妾猶疲頓弗能興。李五曰:“老趙,若猶憶往日林際共酌,崖畔尋秋之情景耶?”語未既,老趙之淚已不期下墜。李五曰:“老趙,若邇日樂事何如?”老趙曰:“李五,大王果已至耶?且又何爲欲得我?”李五曰:“若良憒憒,大王往日不嘗以憐恤衰稚告衆耶?茲大王知俞某不過爲黷吏爪牙,已縱之逸。若又曷爲擁其妾,顯背大王旨?且若豔其多金,祕不與兄弟共,既犯幫規,又失和氣。”言未既,老趙忽泣下,而俞妾亦泣。

    二人語頃,內室傍桌之扉呀焉闢,一短悍之人驟步出。老趙一見,驚悸幾於忘魂,砰然一聲,而此無情之軀幹,遂離椅而下墜於地。蓋其人即金鷲也。金鷲睹狀,亦不作語,第以目遍視室間。視既,入內。而老趙此時猶悠悠然夢在旅社中與少婦作密語,風木蕭然,薄曛已落,寧遠西郊,寂如丘墓。少焉忽有呻吟之聲,遙度蘆屋而出,蓋老趙乞命之聲也。老趙時方跽於廣桌之側,據桌而赫赫坐者,即爲金鷲,冥坐無言,大類荒龕之中神像。而老趙則觳觫有似瘦羔,面宰人而乞生。其言曰:“大王,適間李哥語,我已自審其罪。鈔千紙,所耗不及百之二,茲已俱呈大王。俞氏之婦,亦已來茲。幸大王鑑其愚,肉其白骨。”言次,李五亦欲有言,爲老趙乞貨罪。金鷲倏離座起,暴聲曰:“混奴,毋絮絮作哀語。明日,行挈汝至危崖之上,向波神一擲耳。”言已徑入。老趙及李五鹹失色。

    日逾午矣,峻嶺爲太陽所曝,燦然如被金縷之衣。山花作意,豔諸谷隅,淺碧雜黃,各矜繁彩。於時突有數十人擁一人而來。既至,縛之道周巨柏之底。縛方既,一人策驥隨後而至,衆爭前取進止。策驥者曰:“速斃之,不則無以爲儕輩惕。”衆聞言,遂以刃投系柏之人。曾不幾何,濃液噴湧,巨吼而盡。策驥老作慘笑曰:“若輩志之,老趙今以好貨眩色死矣。”

    列位看了這段筆記,便知紅幫刑堂的厲害。其中也不止陳保山、金鷲大王如此,凡是刑堂大爺,沒一個不是鐵面無情,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更無一些商量的餘地。所以紅幫兄弟個個能守幫規,不敢輕易嘗試。

    再說孫琪、李寅二人一同下山,各背公事,招領同志,兩人各爲其主,行至半途分別。孫琪獨一個行至山東地界,時已薄暮,正想尋個宿頭,忽然樹林裏走出兩個強人,阻住去路。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雙雄畢竟難相併,遂使蕭牆起禍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同類相殘巧施苦肉計 深仇不解兜拿斷臂人

    話說孫琪獨自一人,行至山東地界,被兩個強人阻住去路。孫琪不慌不忙,打起強盜切口道:“我又不是馬子,身邊並沒活龍篷索(現銀衣飾),你們休要認錯了人。兄弟不足別人,正是春保山上好漢,特來拜見你們大王,你們快去通報一聲。”那兩個強人,本是強盜中的小嘍羅,一聽孫琪之言,早知是一個路道,即便向孫琪作了一揖,引進盜窟。那盜窟設在一個土岡之上,地勢盤旋曲折,極可容納兵馬,俗名葵花岡,中有盜匪一千餘人。渠魁王得標,勇悍善戰,聲名很大,專劫來往客商,放馬巡風,擄人勒贖,無所不爲。京津一帶保鏢局裏,知道得標厲害,預先和他通了聲氣,每月都有金銀報效,反而求他保護。至於達官顯宦,雖知盜勢強盛,更是一籌莫展。眼見葵花岡附近縣治一起一起的報告盜案,只索擱置不理,所以王得標的勢力一天大似一天,獨霸山東境上,官兵不敢正眼相覷。

    卻說小嘍羅將孫琪引進盜窟,見了得標,但見他生的軀幹肥碩,面白無鬚,年約四十餘歲。孫琪向得標行了一禮,得標請他坐了,問過姓名來歷。得標道:“多聽得現在春保山上十分發達,正頭領盛春山又是秀才出身,定然文武全才。”孫琪道:“不敢。敝山主不但是個文經武緯的好漢,並且禮賢下士,愛好交結天下英雄。聽得大王雄名,時刻思念,只緣沒有機會,未曾見面,特派兄弟到此侍候大王起居。若蒙不棄,懇請一同歸入春保山中,共敘大義。”得標聽了,一時沒有回答,只吩咐小嘍羅將出酒食,與孫琪同桌而飲,你一杯,我一杯,談談說說。孫琪知道得標厲害,有心要交結他,時把語言來挑動,一席酒罷,果然把個王得標說得心動了,當時進了紅幫。孫琪便請得標到春保山去,得標既然進了洪門,自然要想去拜見龍頭,即便應允。

    歇宿一宵,次日便同孫琪二人,引了十幾個小嘍羅,徑投春保山來。不多幾日,已到山頭,見了盛春山、陳保山等衆多頭領,大家歡喜,開筵相待,自不必說。原來那時春保山中江洋大盜居多,陸路雖有幾個嘍羅,卻都沒有多大本事,不能獨當一面。那王得標卻是陸路大盜,天下聞名,山東地方百姓把他姓名顛倒讀起來,喚做標得王,這也可見他的威名利害了。

    話說盛春山因爲孫琪屢次下山,招領好漢入夥,先後有顧三麻子、蔣六子、王得標等水陸大盜,小嘍羅不計其數,爲幫出力,其功不少,吩咐陳保山立將孫琪註冊記功,推爲開山首將。一面懇請王得標,將手中兄弟一同招領山來,擴充幫勢。得標因見春山義氣深重,誠意相待,便去率領五百嘍羅歸入春保山中,聽候盛春山調撥應用,不住話下。

    卻說陳保山身任紅旗大爺,兼理刑堂職務,權力甚大,有時正副龍頭也奈何他不得。他自以爲職掌刑堂,手執生死大權,敢誰違我命令,所以同幫兄弟無大無小,沒一個不怕懼保山。保山看見衆情貼服,不由的野心勃勃起來,正副龍頭盛春山、蔡標等一班老兄弟他卻並不顧忌,只對於許多新立的山頭很是嫉妒,時常對盛春山道:“當初你擬定幫規的時候,錯了主意,准許他們設立分幫。如今分幫多了,春保山的勢力,不要被他們漸漸的掩蓋了麼?”盛春山雖善其言,卻沒有方法禁止他人再設分幫。陳保山道:“現在時勢緊急,再遲幾年,春保山的威名恐怕不能保守了。目前之計,惟有以幫並幫,把些心懷不良的龍頭,逐漸消滅,才能保得春保山的威名。”盛春山道:“此話雖然不差,但是自相殘害,恐怕誤了大事,須要謹慎爲是。”保山點了點頭,並無言語,以後便也沒有談及。只陳保山知道王得標是葵花岡上大盜,聲名浩大,自從他到山之後,便有了顧忌之心,時時刻刻防備得標有無自私自利的事情,常常暗派心腹刺探得標行事,雖是一舉一動,都被保山探得詳細。得標自知住在山上保山起了疑心,難與同事,暗約手下兄弟,不別而行。到了次日,保山方纔得知,派人前去追趕,哪裏追趕得上,只得回山覆命。那王得標仍回葵花岡上自行開山立堂,取名東龍山忠義堂。外表雖名紅幫,實際與春保山不相聯屬。

    那時陳保山聽得王得標也已立了分幫,心頭火起,只恨得標勢力浩大,不能依幫規從事,左思右想,定要殺害得標。一天,保山招呼手下一個心腹兄弟,說道:“今有一件重要的事囑你去幹,你願意麼?”那心腹道:“大哥提拔,如何不願?”保山道“好,如今先賞你五百金,將來得手回山,再賞千金。你有勞功苦功,保你做個幺滿。”說着,便叫那心腹走近一步,附耳低言,如此如此。那心腹聽了笑道:“些小的事,大哥放心。兄弟明天便當實行,決不誤事。”保山大喜。

    次日,保山升坐刑堂,叫人綁縛那個心腹到來,拍案大罵道:“你這不識抬舉的豬狗,屢次誤我大事,今日更有何說?”那心腹道:“兄弟一時粗心,誤了哥哥大事,請大哥賞賜罪責。”保山道:“好。”叫左右將那心腹的左手斬了一半,斬得鮮血淋淋,逐出山門。

    那保山的心腹斷了手臂,走出山門,包紮好了,直奔葵花岡來,晉謁得標,說道:“兄弟與保山同處患難,共已六載有餘。今因些小事故,他便不顧情分將我左手斬斷。此仇不報,非爲人也。兄弟特奔山主,請念舊日情義,收容部下,後日必當圖報。”說着,便將左手斷臂解開,給王得標觀看。得標道:“保山不顧情義,斬斷老弟手臂,實是可惡,但是我與保山並沒絲毫仇隙。你要與保山作對,此間如何容得?即請轉馬他山,免礙了老弟的前程。”那保山的心腹一聽得標說得落落大方,無隙可乘,便又改換口氣說道:“兄弟自從春保山到此,路已走了不少,一心投奔山主。如今山主不肯收納,兄弟其實沒處安身,萬望山主顧念同門義氣,收留門下,感恩不盡。”得標性格本來爽直,見他這樣苦求,便允他留在東龍山中,聽候調用。那保山的心腹,又時常把春保山的情形告訴得標,得標便不疑他有別的心思。一天,東龍山上兄弟齊集忠義堂前,等候得標到來,籌議大事。誰知等了半日,得標依舊不到。衆兄弟有些作怪,直到得標帳中侍候,但見得標直挺挺的躺在板牀之上,喉間白刃一柄,晶瑩耀目。大衆驚呼起來,將得標屍身細細觀察,那胸腹兩部還有兩柄插刺,直戳其中,流血成渠,全身冰冷,遍查兄弟,那春保山新來的一個斷臂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大家到了此時,恍然大悟道:“這個斷臂的人,定是陳保山差遣過來刺我山主。他那斬斷手臂,正是黃蓋的苦肉計,使我們山主不去疑心,他便可以乘機行事了。好一個毒心辣手的陳保山,既然刺我山主,我們兄弟如何不替山主報仇?有天撞着我們手裏,也要給他一個三刀六洞。”

    書中不說東龍山中兄弟憤恨,以及料理得標喪事等情,卻說那保山的心腹殺了得標,連夜出奔,迴歸春保山中,見了保山,備說詳細。保山大爲得意,當下取出現銀千元賞了那心腹。那心腹得了賞銀,滿心歡喜,別了保山,要想出外化用尋樂。誰知行到半路,迎面突來一人,扭住那心腹的胸脯,連戳三刀,頓時血流如注而亡。正是:

    鳥盡弓藏古有訓,功成身死復何尤?

    欲知戳死那心腹的果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衆叛親離春保山失勢 開山傳檄李雲龍稱雄

    話說陳保山的心腹得了賞銀,要想出山尋樂,行至半途,被人連戳三刀,流血而亡。那行兇的果是甚人?原來也是陳保山一個心腹。保山出了千五百金,叫他心腹行了苦肉計,謀刺得標成功之後,轉念一想:“我今出了千五百金,他便不顧利害,爲我出力,刺殺得標。假使有人肯出三千金,叫他前來殺我,他也定然首肯。這麼看來,他的存心不好。他又常常在我左右侍候,我如何防得許多?不如一發殺死了他,以絕後患。”想定主意,便叫另一心腹兄弟將那人半途殺害。即此一端,也足見陳保山爲人的一斑了。

    卻說保山自從殺了得標,好似胸前除了一塊石頭,以爲心腹大害業已伏誅,逐漸剿滅別個山頭易如反掌了。誰知天下事情不能盡如人意。《左傳》上說的好:“盡敵而返,敵可盡乎?”大凡憑你有作有爲的英雄好漢,除了一敵,必定再有敵人出來和你對抗。這保山除了得標,以爲可以高枕無憂,不料本部兄弟看見他居心叵測,大家生了異心。就是盛春山、蔡標、孫琪等一班老兄弟,也以爲保山不應如此做法,善言相勸,保山哪裏肯聽。話休煩絮,保山不肯聽不打緊,卻惱動了新進山頭的一班兄弟。顧三麻子、蔣六子二人,眼見王得標無端被保山殺害,不禁起了一個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念頭。大家有些慄慄危懼起來,暗約舊部二三百人,祕密下山,到山西省去自立山頭,取名伏虎山。共舉蔣六子做了正龍頭,顧三麻子做了副龍頭,其餘內外八堂大爺也都分派定當。春保山上得知消息,盛春山只叫得苦,與蔡標、孫琪等只管埋怨保山。只保山不肯認錯,一發大怒,主張親率兄弟前去剿滅伏虎山。春山等怎肯依他,保山只索罷了,仍是抱立宗旨,剪除異己。誰知保山越是剪除,背叛的越多。盛春山到了此時,竟是無法可想。

    看官,那時春保山的勢頭雖然日漸改削,各省各縣的分幫卻是日多一日。詳細調查起來,應有一百多個山頭。就當時最著名的,除了春保山以外,還有:

    湖南省  金龍山  正龍頭  楊鴻鈞

    甘肅省  西涼山  正龍頭  何桂林

    湖南省  泰華山  正龍頭  蕭松山

    浙江省  終南山  正龍頭  何步鴻

    湖南省  錦華山  正龍頭  劉傳福

    浙江省  飛虎山  正龍頭  劉家福

    湖南省  楚金山  正龍頭  陳堯

    浙江省  萬雲山  正龍頭  王金寶

    湖南省  金鳳山  正龍頭  胡佐臣

    四川省  峨眉山  正龍頭  顏鼎章

    湖南省  天台山  正龍頭  胡云

    廣東省  天寶山  正龍頭  蕭朝舉

    甘肅省  虎形山  正龍頭  楊鴻鈞

    江蘇省  東梁山  正龍頭  李雲龍

    山東省  東龍山  正龍頭  王得標

    山西省  伏虎山  正龍頭  蔣六子

    山海關  寶華山  正龍頭  蕭松山

    話說當時既有如許山頭,紅幫勢力實已蔓延全國。盛春山還沒知道洋細,便派孫琪出去調查一回。

    孫琪領命下山,行至江蘇鎮江地界,正逢東梁山開山大典,香堂設在西城外鶴林寺裏。孫琪便到西城,要想入內躬逢其盛。走進寺院,但見人頭擁擠,熱鬧異常,不由的想起春保山開闢山頭的景象。一壁想着,早已到了寺院門首,見有六七個兄弟把守大門,不許進內。孫琪行了一個抖腕禮,說道:“列位哥哥請了,容兄弟進去觀看則個。”那把門的道:“若要進去,須是自家兄弟。你且讀一首梁山泊大典詩句給我們聽了,然後放你進去。”孫琪便誦那詩道:“梁山寨上好威風,千軍萬馬逞英雄。宋江仁義高無下,才得招安成大功。”那把門的道:“請問你哥哥從哪裏而來?”孫琪道:“兄弟從梁山而來。”那把門的道:“梁山有好高好寬?周圍好多里?設立幾堂、幾門、幾關、幾卡、幾酒店?設於何處?有多少景緻?有多少仁義弟兄?如何這麼大的威風?”孫琪答道:“若問梁山根本,有三十六丈高,周圍八百里。上山有四門、四關、四卡,山下有四酒店。前有金沙灘,後有鴨嘴灘,左有明月洞,右有沙羅樹。聚集一百八位英雄豪傑,所以威風甚大。”那把門的又問道:“請問四門通哪裏?關卡、酒店何人鎮守?”孫琪答道:

    東通廣東、福建,南通河南、湖北、湖南、江西,西通雲貴、四川,北通濟南、北京。四關八將鎮守:頭關大刀關勝、雙鞭呼延灼,二關豹子頭林沖、霹靂火奏明,三關小李廣花榮、白麪郎君鄭天壽,四關金槍手徐寧、鐵叫子樂和。又有四卡:頭卡杜遷,二卡宋萬,三卡楊春,四卡陳達。山下鎮守酒店英雄:東方酒店母夜叉孫二孃,南方酒店一丈青扈三娘,西方酒店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北方酒店笑面虎朱富、旱地忽律朱貴。山頂有五堂:頭堂忠義堂,及時雨宋江、托塔天王晁蓋牌位;二堂公義堂,玉麒麟盧俊義;三堂仁義堂,智多星吳用先生;四堂忠孝堂,呼風喚雨公孫勝先生;五堂天柱堂,大刀關勝。山上立五色旗號,二面鎮山大旗,一面“替天行道”,一面“水泊梁山”。堂前有點將臺,堂後有擂鼓臺,左有花木樹,右有金魚缸。所有英雄豪傑,一概歸宛子城宋大爺督理。前人興,後人興,一至興得到於今。

    那把門的聽孫琪背誦梁山泊詩句,一字不錯,連忙問了姓名,引到裏面。其時山王李雲龍正立在場中朗誦開山檄文,音吐嘹亮,的非凡器,孫琪暗暗稱歎。那天聚在寺中歸入洪門的兄弟,共有一千餘位。一番熱鬧,自不必說。

    大典既畢,孫琪抄得李雲龍的開山檄文,拿回山中給盛春山觀看。那文道:

    竊思時衰道微,正英雄建立之秋;水秀山清,本豪傑立功之地。古帝王烏牛白馬,告天地而起義桃園,破黃巾而三分鼎足。繼起者或據瓦岡而立寨,或鎮梁山以稱雄。賢豪之崛起不一而足。迨康熙間,我祖招募英雄,平西出力,功不加賞,勞不擢爵。我祖乃獨霸山東,建旆出師,登壇拜將,興起虎龍之兄弟,栽成仁義之英豪。此當時之俊傑,乃我輩之淵源,本而行之,未敢改易前章,用謹稍參末議。雲龍少讀詩書,粗知禮義,飄零山嶽,寄跡江湖,鮮受仁兄之指教,多蒙前輩之栽培。睹此世變時艱,焉敢不一動念?識時務者乃爲俊傑,知世道者不愧英雄。雲龍雖不敢自居,但既承冒昧,點作龍頭,亦聊以仰慕前賢,追隨驥足。爰覽東山之盛,興懷西水之清。名山曰東梁山者,因山勢挺峙,卓爾不羣故也。名水曰西江水者,因水勢活潑,清澄且漣故也。得山之厚,得水之深,兼有人文之蔚起,故名其堂曰北漢堂。祝我祖威靈,馨香勿替,山嶽祬祀,千秋永存。故名其香曰南嶽香,取其火德之旺也。茲當天氣朗清,惠風和暢,謹選吉日,諏良辰。設五祖之神靈,虔伸祭奠;當三光之照耀,共矢至誠。伏願當道俊彥,執事仁兄,踊躍惠公,指揮美舉。俾豪傑同心,雷雨擬經綸之盛;英雄合志,光輝如壁月之圓。聊志蕪詞,用伸小引。戊戌年十月十五日,在鎮江府西城外鶴林寺,坐北朝南設立,齊集關帝五祖殿前。各踊躍進山,英雄聚套,豪傑同心。義聲振河嶽,仁德扇夏區,所厚望焉。

    此處有古七十二庵一百八殿,前有張玄廟,後有松竹林,左有朱夫子,右有放生池。寺內有一佛兩菩薩。十五日酉時進香。十七日卯時圓香。戊戌年十月十五日申時進山,十七日辰時出山。此告。

    盛春山看罷檄文,呆呆不語。倏忽之間,咯血不止,頓時暈了過去。嚇得孫琪等一班兄弟連連叫喚山主,春山只是不醒。正是:

    萬卉只愁秋意至,英雄最怕病相侵。

    欲知盛春山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喪龍頭香堂哭英雄 執牛耳酒店會豪客

    話說盛春山忽患咯血不止,暈了過去,衆兄弟叫喚多時,才漸漸的醒了轉來,扶到牀上安睡。那時春山甚爲萎頓,嘆息道:“我們兄弟自從開闢山頭以來,一路興盛。近年兄弟渙散,自去設立分幫,不相統屬,多因我無才無學,所以弄到這般地步。但是保山性格暴躁,不能容人,也是一個極大弊病。假使現在即便改換方法,聯絡各山兄弟,春保山究是洪門前輩,總還可以橫行天下。但我年雖未老,精力已衰,今又驟患略血甚重,恐怕不久人世。我看李雲龍一篇檄文,其才亦足驚人,將來也許做一番事業,自愧及不來他。只春保山成立到今,已經幾個年頭。我死之後,你們千萬同心協力,扶助山頭,不可互相水火,損了自家威風,傷了兄弟和氣。我在泉下,也可瞑目了。”說罷氣喘不止,隔不多時,兩足一伸,雙目仰視,從此一命嗚呼了。陳保山、蔡標、孫琪等大爲悲悼,就借李雲龍的香堂,發喪祭奠,衆兄弟不免大哭一場,厚禮葬了春山。復請僧尼羽士誦經禮懺,超度亡魂,不在話下。

    卻說春山死後,衆推陳保山接任正龍頭,執全山的牛耳。那五面仁義禮智信(五字皆虎旁,下同)的令旗,也各重新分派。列位,原來洪門制度,凡是坐堂、陪堂、理堂、刑堂、執堂,叫做五堂,這五堂的次序,拿彪壽私合同(四字皆虎旁,下同)五字,和仁義禮智信五字,分爲公侯伯子男五等。這五堂如有命令,都用令旗,用綾羅做成,叫做黃令,又叫黃羅寶帳。當家的令旗,叫做將令,又叫龍虎寶帳。管事的令旗,叫做紅令,又叫中軍寶帳。其他的令旗,單叫寶帳。

    第一位彪仁公,第二位壽義侯,第三位私禮伯,第四位合智子,第五位同信男。

    這公侯伯子男五堂令旗之上,都用雙金花雙金珠。當家的令旗,單用金花金珠。管事的令旗,單用金花,或是單用金珠。

    話說陳保山既將各兄弟重派職司,既畢,意欲大興山頭,親自出山,招領兄弟。一天行至東臺縣界,腹中飢餓,揀了一個飯店。進得店門,只見上首第一個座頭上,坐着一個粗黑漢子,第二個座頭上,坐着一個軍官模樣的。保山便就第三個座頭坐了。店小二拿上酒飯,保山慢慢的獨酌起來。見那粗黑漢子狼吞虎嚥了一回,立起身來便走。店小二追上去一把拉住,說道:“客官!飯金沒有算過,如何便走?”那漢道:“我與你家主人是同門兄弟,如何要我飯金?”店小二道:“如今主人不在這裏,我也是洪門兄弟,卻不認得你。”那漢笑道:“你也與我是一家人,那更好了,請我喫頓酒飯,算得甚麼?”店小二道:“看你這想圖賴飯金,冒充洪門,當心喫了三刀六洞。”那漢怒道:“你說我冒充洪門,看我將始祖殷洪盛出身詩句誦給你聽。”店小二道:“如此便好,你且說來。”那漢便誦道:

    今住甘肅太平府,太平縣內接香村,烏龍江上一富豪,仁義禮智信部人。棋盤石上有四字,白雲連天寫當中。水城縣,去北路,草寇作亂顯威風。康王下山招賢榜,招集天下衆英雄。山東有個少林寺,內有一百二十八個和尚逞英雄。衆位今來揭了榜,官封總兵把賊徵。臨行鐵印賜一顆,剿賊得勝返朝廷。康王御賜功勞宴,王春美在旁起歹心。奸臣上殿巧奏本,反言少林寺內衆老僧。倘若日後把心變,我主江山屬他人。康王一聽心中畏,依卿所奏任你行。奸臣急買乾柴草,想淨燒死不留根。火烈勇猛風又大,前無出路無救兵。衆僧跪在塵埃地,禱告諸神救難人。喜得生路來逃走,跳出火坑把數清。可憐燒死一百十一個,只適得出十七人。號啕痛哭把神敬,保佑存者得安身。覓尋海山燕峯木陽城,高州府有白狗洞,望心巖中且安身,又被奸臣追到此,人人奮力擋追兵。不幸陣亡十餘將,只救四位有能人。急急逃走四方去,高溪廟內把足停。內有和尚大姓萬,名叫雲龍是英雄。問起四人因何事,急得雲龍氣沖天。金鐘玉磬本早設,白石香爐擺當中。焚香方把四人請,同跪神前結拜盟。八拜結交如手足,雲龍年長是大哥。各霸一方訪英豪,招集天下衆英雄。洪家有如此者,請各位臺聽分明。”

    那漢說罷,要想脫身,店小二依舊不放,說道:“這還不能算數,還有四十八句總詩,你且一氣說來,否則須要算了飯金,才放你去。”那漢無奈,只得說道:

    “手提算盤重幾斤,推算木陽城內幾十宗。高溪廟內三層佛,招軍旗下五堆煙。旗竿之上紅光現,桃李乾坤一統歸。三關六將保九佛,內有洪家兄弟拱聖君。燕盤廣積仙人板,白石香爐有原因。溪汰洪花白雲連,天賜少林寺,又有萬雲龍。七星八卦不非輕,四九三臺五本同。披髮當頭坐,頭戴方巾一點紅。身披袈裟鐵羅漢,雙龍寶劍在其身。始祖本是洪盛殷,祖母金丹有名聲。高溪廟內觀音佛,外有關公顯威靈。花亭之中逢手段,五祖命令坐當中。復傳仁義禮智信,重新日月立乾坤。號江洪內附塔印信,彪壽私合同。韓龍、韓虎、孛昌國,頭門披守萬雲龍。七盞明燈分左右,五陰六陽定分明。江花綿棍量天尺,戥稱算盤立青天。梅花鏡子金交椅,太平毯子一色新。銅鐵橋上兄弟過,抬頭一望木陽城。松柏堂前分大小,桃李樹上共一宗。千年仇恨雖要報,扭轉乾坤歸一統。福德寺內把願許,公義堂上起英雄。兵餉根源真悟事,原來一百零八層。若問木陽城內根源事,四十八句逢對清。可算一位好英雄。”

    店小二聽到這裏,說道:“果然對得清楚,不愧一位英雄。飯金不必計較,哥哥自去便了。”那漢並不道謝,轉身要走。

    只陳保山在旁目睹情形,知道那漢也是一門兄弟,不禁趕出店門,執了那漢之手,說道:“哥哥慢行,且待兄弟奉敬幾杯。”那漢本要動身,突然被保山拉住了。好不耐煩,答道:“方纔不肯替我回了飯金,如今店小二算了,你卻來邀我喝酒,不是戲弄我麼?同門兄弟相會,也有詩句,你且說了,我卻來喝你的酒。”保山便道:

    “龍頭龍尾正相連,南過八達定乾坤。看看紅雲遮日月,九州萬國齊起升。有人知道江湖事,處處江湖路路通。”

    那漢聽了道:“這是相會合同,還有相會皮盼(洪門底細),你且一併道來。”保山並不答話,便道:

    “五祖分開一首詩,洪家真主無人知。兄弟相逢團圓會,此諭傳曉衆人知。兄是洪,弟是洪,吳用先生、陳近南。義兄若還不肯信,二人攙手進華山。兄弟本是洪家後,高溪廟內結手足。天下莫逢風雲會,甲子開天至今歲。三山連山兩三連,血滿谷來血滿山。南征北掃,南北一齊開。開竹花,有兩枝,不知其名,並在哪一山。三山二九秋,十人明月鬧中秋。八節中原開洪樹,枝葉雖知明月凡。在金山,進了香一枝,三十六殿月宮任你行。一百另八任,凡在東門打頭行。九共橋上我走過。初入香堂拜佛僧。竹子生在橋邊上,七皮竹葉對橋中。竹子生來交結清,紫雲臺上稱英雄。梁山一根竹,三節共九同。左邊插起三十六根大線香,右邊插起七十二根小線香。玉皇賜我一把槍,有仁有義全家福,無仁無義照律行。”

    那漢等到保山說罷,便道:“哥哥果是洪門兄弟,不知高姓大名,統率哪一座山頭?”保山道:“兄弟姓陳名喚保山,多蒙兄弟們不棄,推爲春保山山主。”那漢聽了,連忙行了一個抖腕式道:“原來便是四海聞名的陳大哥,失敬失敬。”說着,便隨保山重進飯店。

    不提防坐在店中第二個座頭上的那個軍官,迎面而來,一把拉住保山,喝道:“官廳現有海捕公文,捉拿大盜陳保山,原來便在這裏。”這一來,把個保山嚇做一團。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幫並幫山主起野心 毒攻毒提臺施妙計

    話說保山與那漢入得店門,即被一個軍官一把拉住,口稱捉拿大盜陳保山。保山嚇做一團,正沒有是處,忽見那漢笑着對那軍官道:“哥哥休要取笑,嚇了好漢。”一面又對保山道:“哥哥放心,這位也是一門兄弟,雖然當了官兵,卻與我們一路,不要喫他嚇了。”這話還沒說完,那個軍官早已釋手,向着保山連連作揖道:“適間冒昧作耍,哥哥恕罪。”便請合席飲酒。保山笑了一笑,於是三人都在第一個座頭上坐了。店小二重整杯盤,搬出上好酒菜,三人開懷暢飲。

    保山便問二人姓名來歷。原來那漢姓唐名松,在這東臺縣城裏面,開設賭場、煙鋪,一味強兇霸道,誰也不敢惹他。那軍官姓石名勳,在鎮江聶提臺手下當個差弁。他那二人都是東梁山李雲龍手下兄弟,這天與陳保山相會,談得投機,結爲好友。酒席既罷,保山囑託他們引領兄弟歸入春保山中,擴充幫勢,二人各自應允。保山因欲再到別個碼頭,便與二人分別。一路招領兄弟,不必細表。

    卻說春保山中自經陳保山親自出馬招領兄弟以後,果然日盛一日,但是別個山頭似伏虎山、東龍山等,也都竭力進行,不肯落在春保山之後。陳保山見此情形,恐怕自己勢力不能充分發達。他的宿願,要想使得全國分幫都聽他一人的號令。今見東龍山等不肯相讓,着實擔憂。況且他自刺殺王得標後,東龍山兄弟都要與得標報仇,所以保山加倍恐慌起來。千思萬想,採取以幫並幫的辦法。怎樣叫做以幫並幫呢?就是他見勢力弱小的山頭,前去說動他們兄弟,歸入春保山中。如若不從,便用強硬手段,或是刺殺山主,或是率衆攻打,定得手以後才肯罷手。數年之間,果然被他收服了十幾個山頭,聲勢甚壯。

    保山見得一路順便,野心越發利害,漸漸的兼併大山,要想一統紅幫。只伏虎山、東龍山等,和他有了嫌隙,如何肯受他的節制?自然不願投順。保山怒不可遏,便與他們打了幾仗,不分勝負。後來金龍山的楊鴻鈞、金鳳山的胡佐臣、天台山的胡云、楚金山的陳堯、西涼山的何桂林、峨嵋山的顏鼎章,因見保山兼併同幫,野心勃勃,大爲不然,便也結合起來,與保山對抗。這一來,陳保山的敵人一發多了。那伏虎山中蔣六子,頗有主見,與東龍山兄弟說明白了,遣派心腹兄弟,投降春保山,叫他們說動保山兄弟,使得上下離心。那保山雖有勇謀,一個人也將無能爲力了。這種計劃,兩個山頭兄弟都極贊成。當下即派三五十個兄弟,投入春保山中。保山不知他們自從東龍、伏虎兩山而來,一齊收留了他們。三五十人即在春保山中,講說保山的不是。一傳十,十傳百,合山兄弟,差不多有半數以上,被他們煽惑,不知不覺,與保山生了惡感。這保山是個性如烈火的人,容不得人家過惡。若然違了他的意旨,或是犯了幫規,他便殺卻。同幫兄弟,爲了保山如此,甚爲怕懼,只是不敢說他壞話。一旦被人說破了,大家心裏對於保山就不很願意服從了。因之保山所出命令,有時不能立刻辦到。保山性格暴躁,如今令出不行,哪裏忍耐得住?性發起來,就把部下兄弟亂打亂殺,於是衆人一發不服。那時保山的地位,好似大疽將發,正在作膿作血時候,症象雖然沒有發現,然而病根已經種得甚深了,等到暴發起來簡直無可救藥。

    閒言慢表,且說有一天,保山自行巡察山頭,忽然拾得票布兩紙。一看之下,喫驚不小。那票布的式樣如下:

    保山看了票布,自己思量道:“這楚金山與錦華山兩個山頭,都是與我爲敵,他們兄弟,萬萬不到我的山頭。這兩方票布,如何會到這裏?好不奇怪。”一壁想,一壁走,回到堂中將票布給蔡標、孫琪觀看。蔡標道:“發現這種票布,定有敵人在山,哥哥須要仔細。”保山恍然大悟道:“這定是前來行刺的人,天幸被我撞破祕密。既然如此,我須嚴密查究,將新進山頭的人一個個詢問。”說着,便傳令道:“衆位兄弟聽者,今天新進山頭的兄弟齊集堂前,聽候命令。”此令一出,新兄弟自然不敢違拗。保山便將新兄弟挨次查問來歷,共計問過二三百人。其中有半數說得來歷不清,保山心疑,留在堂中,其他印行釋放。那些被留堂中的人,不知保山用意,呆呆的立着。等到近晚,忽保山手下親信兄弟四五百個,各執短刀繩索,不問情由,將那些來歷未曾說明的人,個個捆翻綁到場中,各斬一刀,盡皆死了。列位,原來保山起了疑心,恐怕我不殺他他要殺我,故將他們一一殺了,以防後患。誰知天下敵人哪裏殺戮得盡?他那手下兄弟見得保山殘害同門,大爲不平。還加東龍、伏虎各山兄弟從中鼓吹,主張殺了保山,另推龍頭,那時便有許多兄弟情願動手暗殺。至於楚金山、錦華山的兄弟,早已陸續混進春保山中,保山拾得兩張票布,就是他們遺失。他們自從失了票布,又見保山一天殺了百數十個新兄弟,料道機謀泄露,不敢遷延時日,各人胸懷利刃,要想遇着保山便刺。只保山也很乖覺,自經大殺兄弟以後,知道謀者甚衆,不敢獨自行走,終日叫心腹兄弟環立左右,以防不測。那班謀刺的人,見日間不能下手,商議夜間行事。

    一天,保山上牀安睡,尚沒有入夢,忽聽得窗外有輕輕的腳步聲音,隔了一會,又聽得撥動窗鈕的聲音。保山心知事情不妙,急急披衣起身,伏在牀腳之下。那時房中並無燈光,但聽得一人已將窗鈕撥動,開了窗門,但見一團黑影跳了進來。話說這個刺客手執雪白利刃,既進窗門,直奔保山牀上,舉刀便刺,覺刺了一個空,不覺一嚇,便用刀在牀中亂舞了一回,才知是張空牀,便即輕輕的退了出去。保山等那刺客去了,驚魂稍定,從牀下爬了出來,再也不敢睡覺,開了後房門,到別個室裏去了。次日,保山不將夜間的事宣佈,只叫心腹兄弟十餘人輪流守夜,不稍疏懈。此時保山外有敵黨,內有刺客,真是十分難過。

    半月以後,忽有東臺縣遇着的軍官石勳前來拜訪,保山請他飲酒。席間,石勳道:“哥哥,今有一事奉告,敬祝前程無量。”保山道:“兄弟並無事故,哥哥何故祝頌?”石勳道:“現在鎮江聶提臺奏準朝廷,招安大哥剿滅羣盜,哥哥如肯率領親信兄弟降了清朝,將來紅頂子、黃馬褂不足爲奇。”保山初聽此言,恐怕石勳假意說詞,答道:“我們兄弟聚義山頭,安肯輕易便降清朝?”石勳道:“不然,哥哥豈不聞梁山泊宋公明的替天行道嗎?他雖身居梁山泊中,卻時時刻刻等待宋朝招安。哥哥義氣與宋公明相似,如何不學宋公明的樣呢?”保山聞言,知道石勳來的真意。又想身爲春保山的正龍頭,內外都有謀我的人,實在不可安居,還是降了清朝,借了官兵威力,抄殺異黨,也可出得我一口怨氣。想到這裏,便答道:“既蒙聶提臺的厚意,哥哥一番熱心,兄弟情願投降清朝。但是我們都是洪門兄弟,雖然做了清朝的官員,卻不可忘了始祖的威德。”石勳聽了滿口答應。

    看官須知,原來那時紅幫勢力蔓延全國,各山頭分派出去的兄弟所做文武差事,弄得閭閻不寧。每逢重大的命案、盜案,官廳審問結果,都與紅幫有關。各省督撫,查得春保山一幫頗爲利害,主張先剿春保山,然後剿滅各處山頭。那時鎮江聶提臺頗知謹慎,提出一個計劃,請準朝廷,將春保山幫徒招安,然後便叫他們去剿滅其他山頭。這種辦法於官家並無耗費錢財,勞師動衆,卻叫他們自相併吞。此計提出以後,各大臣其爲讚許,便派聶提臺去招安春保山。但是聶提臺與春保山中並無熟人,四面託人探聽,有無與春保山山主認識的人。不料他的貼身差弁石勳正是洪門中人,與陳保山有一面之雅。當下石勳只是一個差弁,未曾有功勞,聞得此事,便去拜見提臺,說道:“大人意欲招安春保山的正龍頭,小的可以前去說動。”聶提臺搖搖頭,拈鬚笑道:“看你一個小小差弁,如何敢去說動大盜?”石勳冷笑一聲道:“大人在上,小的並非誇口,保管前去一說便能成功。”聶提臺一聽大喜,委滛石勳前去招安,實行他以匪治匪的計劃。正是:

    同室從此操干戈,妙計居然奏異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身首異處大聖受刑 血肉橫飛統領被炸

    話說石勳奉了聶提臺的命令,勸降保山,保山應允的事,書中表過不提。卻說保山率領心腹兄弟五百餘人,來見聶提臺。提臺撫慰了幾句,請準上憲,特委保山當個緝私統領,專司剿滅幫匪。保山受命以後,果然連破巨案。原來保山抱的報怨宗旨,凡是與他不睦的山頭兄弟所做案件,他便去捉拿;若是與他和好的山頭兄弟出來做事,保山不但不去捉拿,還要代爲通風報信。盜匪得了贓物,自己不敢分肥,先要孝敬保山,所以保山自做緝私統領以後,盜案雖然破獲不少,但都是保山異黨。若是保山兄弟所爲,依舊能夠逍遙法外。

    話不煩絮,卻說一日,也是保山命運該絕,獲得大盜一名,叫做齊天大聖袁丈青。乃是東龍山的外八堂大爺。保山心想:“東龍山與我爲仇,如今他們大爺被我捕獲,我可迫他供出山中主要人物的姓名年貌,不難逐個擒獲,也可泄得我心頭忿恨。”想定主意,便喚小卒將齊天大聖綁到面前,問道:“你們兄弟共有多少?你自小至今,共開了幾次差事?共殺了多少人民?共劫了多少錢財?你是好漢,便當照實供來,不要畏首畏尾,做出沒出息的樣子。”齊天大聖圓睜怪眼,大聲道:“看你是個背叛紅幫的小人,借了官兵威力,報你私怨,直是人面獸心,算不得好漢。我自十八歲爲盜,今年二十六歲,共做了一百多件案子。手下兄弟不計其數,若是搶了五萬、十萬,每人只得喝口薄粥。其他也不必說了。”保山聽了笑道:“供得好,但你們好漢,共有幾個?快快說來。”齊天大聖冷笑道:“好漢做事,一人承當,如何肯連累了同志?我既被捕,由你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若要我供出兄弟,你休妄想。”保山道:“好漢說得好,但是紅花橋、鷂子翻身的刑罰,你可能承受得住嗎?”齊天大聖道:“什麼叫做紅花橋?什麼叫做鷂子翻身?”保山哈哈大笑道:“虧你是個好漢,這種刑名也不知道,待我說給你聽。把兩根細鐵鏈條燒得通紅,離地一尺餘高,搬得似一座鐵橋,那時叫你跣了腳,在這橋上行走,這便叫做紅花橋。再把你反仰,用細麻繩縛了你的大拇指,掛在庭中,這便叫做鷂子翻身。這兩種刑罰,你若承受得來,可以不必招認。若然受不來時,還是早早招認,免受痛苦。”齊天大聖冷笑一聲道:“這種刑罰算得什麼?我若呼了半個‘饒’字,也不是江湖上做事的好漢。”保山見他當真不肯招認,便令用刑。齊天大聖走了一次紅花橋,兩隻腳上皮肉足已焦爛,只是口口聲聲的大罵保山叛幫,兄弟姓名一個不肯吐出。保山無可奈何,將齊天大聖連用了半月刑具,眼見不能取他真供,只得申詳上憲,將齊天大聖依法斬決。

    事過之後,保山不以爲意。一天,保山率領小卒一百人,在鎮江海口踩緝私商。忽有一個漢子,手捧木箱一隻,送與保山,反身便走。保山不知箱中藏些什麼,急忙開出一着,但見圓滾滾的鐵球,有碗口來大,附有梅紅名片一紙,上刊“徐寶山”三字,保山不知徐寶山是誰,詢問隨行的道:“這徐寶山我沒有認識,如何遣人送此物品?”隨行的道:“聽說江湖上新出一個好漢,叫做徐老虎,不知是他不是?”保山想了一回道:“這個徐寶山一定就是徐老虎。”隨行的道:“何以見得?”保山道:“多分他知道我查拿私商利害,特送這種禮物來。是要與我通聲氣的表示。”隨行的不敢多辯,但見保山拿了鐵球,拔出佩刀,要想剖開鐵球來觀看。一霎時,但聞鬨然一聲,火光四射,煙霧迷漫,有似放了一個大炮一般。可憐陳保山就這火光煙霧之中,一身骨肉化爲灰燼了。看官,你道這個鐵球是什麼東西?原來就是炸彈。當時炸彈新近發明,保山沒有見過,所以不曉,遂致傷了性命。

    至於徐寶山是怎樣人物呢?也當略說幾句。那徐寶山也是洪門兄弟,在東龍山中充當紅旗老五。同幫兄弟因他利害,都呼老五爲老虎。幾年之間,在紅幫中立功不小,江、浙、湖、鄂各省,都知道徐老虎的大名。小兒夜啼,父母恐嚇他道“徐老虎來了”,小兒便不敢再啼了。只此一端,也可見他威名的厲害了。他與齊天大聖同一山頭,自見大聖被捕,便想劫牢。誰知事體沒有辦就,大聖已被保山殺了。因之訪得保山所在,送去炸彈一枚,替大聖報仇。寶山此時雖在江湖上做好漢,卻已與革命黨合成一氣,他的炸彈就是革命黨供給。他後來在革命黨中很做一番事業,此是後話,本書暫且不表。

    卻說保山自被徐老虎炸殺以後,部下小卒有逃得回營的,備說保山遇害原因。官廳四面探聽,知道徐寶山就是徐老虎,密令各州各府嚴密查緝。那時寶山正住鎮江城中,聶提臺探知他的住宅,暗派得力軍隊改變民裝,將他住宅圍得水泄不通。寶山在家,一見路道不對,心生一計,與家人說明白了,便去躺在牀上,一霎時間忽病身亡。當下家人便喚木匠到家,做了棺槨,爲寶山發喪,當夜便將寶山屍身運到葬所。那時圍在寶山門外的軍士,因爲他死得奇怪,前去探聽,果見寶山直挺挺的躺在板門之上。又見他那姬妾,卻是圍住屍身號啕痛哭,當即信以爲真。直等到寶山屍棺出門,方漸次的回營報告聶提臺。聶提臺道:“徐老虎死得蹊蹺,必是保山冤魂作祟。但他既經死了,我也不必追究,放他做個太平鬼罷。”誰知隔了三日,探子報道:“徐老虎的家屬現已不知去向,多分是迴歸本地去了。”聶提臺聽了,不以爲異。隔不多日,忽接一信,聶提臺拆開一看,大大喫一驚。那信道:

    義士徐寶山致書聶提臺麾下:竊聞順天者生,逆天者亡。陳保山身爲洪門領袖,遽變初衷,倚仗官威,殘害同類。寶山爲義憤所迫,炸之於海口,爲天下伸公義,爲友朋報私仇。麾下不察,指小卒前來捕拿。寶山略施小計,不爲麾下所算。雖雲人力,而冥冥之中殆有天意也。今者寶山約束舊部,竭力與麾下相周旋,維麾下熟計其利害焉。餘不白。

    聶提臺閱畢,面色如土,派人出去探聽,方知寶山眼見官兵圍住宅門,不能脫身,假作忽病身死。所做棺木用的活絡底,傭人將棺木抬至荒野,即將棺底抽出,寶山便得乘間逃走了。

    卻說寶山走脫之後,半途遇着馬老胡子,備說其事,且道:“如今官廳捕我甚急,可有一個安身之處?”馬老胡子道:“現在山東省西山一個山頭,地方險要,有一班不入洪門的兄弟佔着。我們去奪了下來,也可屯積得一二萬人馬。”寶山大喜,便與馬老胡子去佔領西山。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海口復仇伸大義,西山佔領振威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嬌啼宛轉小王妃遭擒 倦眼朦朧老胡子就逮

    話說馬老胡子既領了徒黨佔領西山,便將徒黨分佈各處要害,偵探的偵探,防守的防守,搶劫的搶劫,佈置得井井有條,頭頭是路,自己便居然安安穩穩做起草頭王來。從此西山一帶的來往客商,就有蜀道難行之勢。若不從此過便罷,若從此過,簡直沒有一個能夠僥倖漏網,就是近山居民也不能高枕而臥。所以到了後來,幾家富戶移家避去,一般沒有家產遊手好閒的人,也就隨聲附和,入夥的入夥,引線的引線,弄得四方百里內的居民,個個做了馬老胡子的部下嘍羅。那時馬老胡子一發猖獗,非但明火執杖,竟然也打起旗幟,如同軍旅一般,白日也要搶劫。

    列位,你道那時官府爲何不去剿滅他?只因爲一來是馬老胡子勢大,有些害怕;二來是官府畏事,詐聾作啞;三來是那時正是光緒末年,大水成災的時候,就是素來平安的地方也還盜賊蜂起,莫說這山東本是強梁的淵藪,盜賊出沒的所在,自然不比他處了。官府既是詐聾作啞,盜賊自然無法無天。馬老胡子手下徒黨既多,勢力也漸擴充,山東省裏各山的寨主,大家都奉他做首領,聽他的指揮。馬老胡子歡喜得了不得,竟備了盛筵請各家寨主大宴三日。自從這一天起,馬老胡子便自稱起“西山王”來。西山王自接了王位,居然也擺出些王的架子,出來不似從前的濫搶濫劫,頒佈了幾條命令,大概是不準私行劫奪,不準姦淫殺戳,幾條官樣文章。部下的嘍羅也就陽奉陰違,到底是強盜的脾氣,哪裏改得盡,各山寨主每年還要供奉些糧草,西山王儼然做了一省的強盜皇帝了。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這年正是光緒三十二年,北方水災,波連了許多省份。山東、安徽是受災最重,田舍房屋都被水衝得乾乾淨淨,淹死的人不計其數。一般災民都向着高阜的地方沒命的逃生,老年的人走不動路,淹死的也有,餓死的也有,真是傷心慘目,可憐的很呢。當時各省大臣因各地災情重大,專摺入朝奏明,請發放急賑。光緒皇帝就派親王載灃撥了幾十萬銀子,出來放賑。這種有關民命的事,載灃哪敢疏忽,便即日請訓起行,兼程趕往山東,先須到濟南和各大臣相商一下,方可着手。不想要到濟南,必須從西山經過。載灃雖有護從兵將,不過人數極少,而且都沒準備。起初本不想有什麼變故,這一行人護着車輛銀箱,一直向西山進發。載灃和薛王妃同坐一車,看沿途風景,口講指劃,一路行來,倒也不覺疲倦。未牌時候,從人報已抵西山腳下,須過山三十里。纔有客店可以安身。載灃便命火速趕程,不要停頓,從人就向山套裏來。

    行不多時,未及十里,忽然樹林裏一棒鑼聲,擁出百十個彪形大漢。護從兵士一見來了強盜,便個個有些害怕,礙着王爺在旁,不得不虛張聲勢,上前喝道:“何處強徒,敢來驚王爺的駕?還不過來請罪。”大漢聽了,暗暗的好笑,大聲喝道:“狗黨敢在你爺爺地方上來放肆,甚麼滿口的嘰哩咕嚕,爺爺是不懂的。若不早早將金銀獻出來,我可將你們這般狗頭殺個盡絕。”官兵聽了,個個目瞪口呆。還是個侍衛有些能耐,喝道:“狗強盜,快快過來受死。”說罷,便揮刀出馬,兵士不敢動手,只在旁邊吶喊。強盜看了,便一擁而上。你想侍衛一個人,哪裏是他們的對手?不上八九回合,早已被他們殺死。兵士見侍衛被殺,也早鬨然而散,但留着車輛和載灃、薛妃二人。強盜們見官兵逃走,亟將銀箱等物件搬運上山。末後一人來到車前,正欲取物,無意之間一眼瞥見薛妃,似乎年紀很輕,美麗罕匹,再仔細一看,果然千嬌百美,小巧動人。那人便上前一手抓出車廂,認了一會,哈哈大笑,說道:“我們大王后寨夫人已自不少,然從沒見過似你般的美貌。今天得了你,正可獻給大王做個壓寨夫人。”說罷便來抓着薛王妃。王妃宛轉嬌啼,嚇得面色如土,禁不起衆人你推我挽,已經向山中去了。

    那時載灃眼巴巴望着這夥強盜將金帛、愛妃一起搶去,心中恨不得提千萬羽林掃平羣寇。無如護從侍衛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坐空車,一個王爺,一個馬兒,佇立在樹林內,正在無法可施的時候,忽然那面又擁出一隊人來,載灃見了,還疑是強盜,嚇得暈了過去。等到醒來,已經在濟南府衙門裏了,亟忙叫人來問,才知道自己後來所遇的不是強盜,是濟南府接駕的官役人等。此時府太爺還立在旁邊,見王爺醒來,便請安謝罪。載灃便將方纔所遇的事一一告訴出來,並且請府尊限令捕盜,勢在必得。知府自然雷厲風行。無如這般強盜都是不怕死的,且是深居窮山之中,哪裏要想捉得着他們的影兒!雖出通緝示海捕文,終究是一些兒效果都沒有。後來載灃先籌了鉅款,放了賑,一面嚴向官府要西山王,並且密電來往的撫屬。那時候,適蔭昌做江北提督,接了王爺的令,便諭令心腹人員出去訪捉,並有二千塊錢的賞賜。於是人人要想捉西山王,得一種極大的賞賜,西山王就成了衆矢之的了。

    清江有個叫丁二的,也是西山王的徒弟,和西山王很是要好,西山王每到清江,必定住在他家裏,這回子西山王又住在他那裏。不想丁二利慾薰心,竟自用了蒙汗酒,將西山王醉倒,自己便去領了官兵,將西山王解到江北提督衙門來。蔭昌連夜升堂,拷問一切,西山王睜開眼來,知道自己受愚,又看兩旁兵士森嚴,要想逃走又是不可。回想過來,人生總有死的日子,又何必逃走?又何必乞憐?上面一件一件案問下來,他便一件一件的承認,總共有二百多件案子,他通通認了。及問他薛王妃的事,盡你如何他總是個不答。弄到後來,他才說道:“其中另有原因,你們一問王爺便知道了。”於是就擇明天在西關斬首。西山王一世英雄。便從此結果了。這正是:

    強暴總難逃大辟,美人豈合屬沙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蔡標制定帶子招牌 孫琪排演茶碗陣勢

    話說西山王伏誅以後,徐寶山代領其衆,將來民軍獨立,他那一班兄弟便即變爲師旅,與清廷見過幾仗,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卻說春保山中,自從陳保山死了之後,益形渙散,蔡標、孫琪都已灰心,大家主張出外開碼頭,落得擄掠一些財物。當下二人商議道:“我們出去開碼頭,同幫兄弟未能個個認得清楚。寶傳之中雖然載着詩句,可爲同幫會合之證,但是句句說來,甚覺煩碎,並且容易惹人注目。須要做個表幟,使同幫一見,不用口頭問答,便能知曉。”蔡標當即擬定帶子招牌,吩咐兄弟依法試用。如在輪船,將帶扣在行李之上。凡爲山主者,扣作口,老五扣作口,老六扣作口,作外自老九起至老大止,他那帶子下垂的度數,依次增高,使同幫一見,不但能知是兄弟,並可辯明身份的大小了。若是不扣式樣,就帶上打結爲記。譬如老大一結,老二兩結,以下類推。若是沒有帶子,可用手巾代替。連手巾沒有,又可將辮線打結代用,其法盤辮於頂,將辮須垂在左耳之旁,與耳根相齊。他們階級也拿辮須來分別。譬如老大將須之一縷打一結,老九則將辮子九縷打九結。這種掛牌法子,蔡標制定以後通知各兄弟,出去開碼頭後都將依法招牌,不可疏忽,衆兄弟自然歡然答應。孫琪見蔡標編定帶子掛牌法,他也擬排茶碗陣勢,以便兄弟相遇,不必問詢,看了置放茶碗的式樣,就可知道意思。他那茶碗陣勢如下:

    (仁義陣)普通喫茶多用此式。○○

    (桃園陣)口用同前。○○

    (四平八穩陣)口用同前。

    (五梅花陣)

    (六順陣)

    (七星陣)口

    (一龍陣)口一朵蓮花在盆中,端起蓮花洗牙脣。一口吞下大清國,吐出青煙萬丈虹。

    (雙龍陣)口雙龍戲水喜洋洋,好比韓信訪張良。今日兄弟來相會,暫把此茶作商量。

    (桃園陣)口三仙原來明望家,英雄到處好逍遙。昔日桃園三結義,烏牛白馬祭天地。

    (龍宮陣)口四海澄清不揚渡,只因中國聖人多。哪吒太子去鬧海,戲得龍王受須磨。

    (生克陣)口金木水火土五行。法力如來五行真。位臺脂知天下事,可算湖海一高明。

    (六國陣)口說合六國是蘇秦,六國封相天下闡。位臺江湖都游到,爾我洪家會詩支。

    (寶劍陣)口七星寶劍擺當中,鐵面無私逞英雄。傳斬英雄千千萬,不妨洪家半毫分。

    (梅花陣)梅花朵朵重重開,古人傳來二度梅。昔日良玉重臺別,拜相登臺觀奇才。

    (梁山陣)口頭頂梁山忠根本,才捆木楊是豪強。三八二十四分得清,可算湖海一能人。腳踏瓦崗充英雄,仁義大哥振威風。

    (單鞭陣)若茶壺茶碗排如上圖者,即爲救命。於他同志之意能救者,可徑飲其茶;不能救者,棄其茶,再傾茶飲之。

    (順逆陣)口上圖滿碗之茶爲孫臏,半碗之茶爲龐涓。當將兩碗之茶同注壺內,再傾而飲之。

    (雙龍爭玉陣)先須置燭別處,將兩碗茶置之整齊,然後方可飲之。

    (上下圖)圖同前 須將下邊茶碗移置上方,令兩碗並列,或置於稍遠之處,然後飲之。

    (忠義黨陣)口或作口 若如上圈排列,當取其居中一碗飲之。

    (爭鬥陣)若壺口對茶碗。即獻茶人慾請與爭鬥。其人如不應,則取中央一杯飲之可也。

    (品字陣)如此圖者,須將下二碗移於上方,使與上方之碗齊,然後飲之。

    (山字陣)口 法同上。

    (關公守荊州陣)須將壺上之茶碗取下,與餘二杯作品字形,然後可飲。

    (劉秀過關陣)口 受茶之人,宜執最近己身之杯,將餘茶杯並列之,口呼“劉關張血盟,不可不作一列”。若原置本爲一列者,即求救之意。無以應而拒之,即按前法而飲盡其茶可也。

    (四忠臣陣)口 此陣惟求援時布之,若爲寄託妻子,而允諾之,即取左方一茶飲之。若爲借錢,而允其請,則取次一茶飲之。若爲允救兄弟之生命,則取第三茶飲之。若爲允救兄弟之危難,則取第四茶飲之。設不能應其求,則變更茶碗之位置而飲之。

    (英雄入柵陣)口 移近身之二茶碗飲之,若對面之人移之,則己即置之後方,若對面之人置之後方,則己即移而飲之。

    (四隅陣)口 將上下茶碗移置一列,立而飲之。

    (趙雲加盟陣)取下方一茶碗,齊置於上三茶碗,然後飲之。

    (貧困簠簋陣)口 若能扶兄弟使脫患難,則移去茶壺,任執一碗飲之。

    (孔明上臺令諸將陣)口 將壺上茶碗取下,置於他碗同排列,飲之。

    (關公護送二嫂陣)取下壺上之碗置於左方,然後飲之。

    (復明陣)口 此陣當舉中央一碗傾茶飲之。

    (反清陣)口 此陣惟中央有茶,餘皆空杯。當棄中央碗中之茶,任取一碗傾茶飲之。

    (趙雲救阿斗陣)口 先將盤中茶壺茶杯取出,然後飲茶五杯。

    (患難相扶陣)口 取盤外茶碗置於四碗之中央,然後飲之。

    (五虎將軍陣)口 將茶還入壺中,再傾茶中央杯內飲之。

    (古人陣)口 取兩端茶碗,一置於中央之上,一置於中央之下,作中字形,然後飲之。

    (蘇秦相六國陣)口 取去茶壺,將兩端茶碗移置上下作中字形,然後飲之。

    (六子守三關陣)口 取上列之中央茶碗置於上,取下列之中央茶碗置於下,作斜中字形。而後飲之。

    (七神女降下陣)口 左端之茶碗所以表利己之意,不可飲,餘各碗可任飲之。

    (七星劍陣)口 此爲第一陣。左右兩端之茶碗不可取,惟尖端二碗可飲。

    (太陰陣)口 此爲第二陣。左右兩端之茶碗不可取。宜將尖端一碗置於橫列三碗之一線上,然後取兩尖端之茶飲之。

    (下字陣)口 宜取下方尖出之一碗飲之。

    (太陽陣)口 圈上之茶不可飲,惟中央一碗可飲之。

    話說孫琪、蔡標各制定一種招牌,教會衆兄弟,即便分佈到各碼頭去做文武差使,擾害閭閻,自不必說。一天,孫、蔡一人同在湖南長沙結識了一個日本人名叫平山周的,勸他們加入革命黨中,推倒清朝,重興漢族。正是:

    英雄都自知忠義,戰鬥何嘗費甲兵。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合青紅兩幫締密約 分黑白全書下定評

    話說孫琪、蔡標自與平山周相遇,平山周便介紹孫逸仙與二人相識。那孫逸仙是廣東人,少有大志,年十七,在廣東做醫生,後來組織興中會,以推翻滿清、光復漢士爲己志。日本平山周對他甚表同情,極力援助,各省青紅幫中兄弟,都是平山周給孫逸仙介紹相識。原來平山周有志調查中國社會情形,青紅兩幫他都在內,所以孫逸仙得能聯絡青紅幫徒,平山周的力量居多。孫逸仙既與青紅幫徒聯絡,極力宣傳他的主義,果然甚有效果。不過一年,杭州終南山的副龍頭陶成章,便與浙江、福建、江蘇、江西、安徽五省各山頭的兄弟會合起來,在杭州集議,推崇孫逸仙的主義,打成一個龍華會。他那檄文、章程以及一切辦法,詳細分別開列於後:

    第一 檄文

    怎樣叫做革命?革命就是造反。有人問我:革命就是造反,這句話如今是通行的了,但這“革命”兩字,古人有得說過麼?我答應道:有的,易經上面“湯武革命,應乎天而順乎人。”就是這兩字的出典。又有人問我,革命既是順人應天,爲這麼中國古老話兒,又把造反叫做“大逆不道”呢?我答應道:列位!這“大逆不道”四個字,並不是我古時蒼頡聖人造字的時候,就把來作“造反”二字註腳用的。要曉得這是後代做了皇帝的人,自己一屁股坐了金交椅,恐怕別個學他的樣,就同着開國軍師、文武百官造出四個字來,硬派做“造反”的罪名。又用着慄米芝麻大的官職,又冷又臭將要腐爛快的豬羊肉,騙騙那些不識羞恥、認強盜作祖宗、略識幾個字的人。他說道:“咄!你們聽着!把‘大逆不道’四個字,做了那‘造反’的註腳,說我做皇帝的是天上所傳授,別個不容妄想的,我便生前把個官你做,你死了,我便寫一尺二寸長,四五寸闊、豬血蘇木汁染紅的一塊小小的木頭,上寫著‘先儒’兩個字的封號,送你到孔夫子廟裏去,擺在東西兩廊,春秋二祭,殺豬宰羊的祭祀。”那些不愛臉的,聽了這句話,便巴結到死,同狗舔屁股一樣的趨奉着他。他這獨夫位便可傳子傳孫,安穩不過了。有人要想造反,就便幫着他吠。列位要曉得,孔夫子廟裏正中供的,不是孔夫子同孟夫子麼?孔夫子孟夫子的說話,諸位兄弟們想必多願意聽的。他兩位老先生說的說話,載在四書上面,明明白白,何嘗說皇帝是不許百姓做的,造反是大逆不道的?孔夫子因爲春秋時代百姓苦極了,故而教着七十二個賢人,三千個徒弟,天天商議辦法。其中他第一個徒弟,叫做顏淵的來問“爲邦”,孔夫子就說着唐虞三代的制度,說我們做了皇帝,是要用這樣制度的。還有個徒弟叫仲弓,夫子就說也可“使南面”。請看一個“使”字,孔夫子豈不比皇帝還大麼?至於異種亂入中國,他老先生便恨到萬分,所以說到齊國的管仲,他不過幫着桓公伐過山戎,便把他不死於糾一節大事輕輕放過了,還再三說管仲是個仁者。又恐怕後世的人解不出這個“仁”字,便道“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他老先生如今坐在大成殿上,看看這些戴紅纓帽、穿馬蹄袖、拖豬尾巴的,三跪九叩首的來拜他,兩廊還立着元朝、清朝的走狗,不知怎樣傷心呢。

    至於孟夫子說話更多了,什麼“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又說到武王、湯王,便說道“湯放桀,武王伐紂”,“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者也”。這種說話,在下一時沒有功夫細說,好在四書並不是世間什麼少有的書本,列位可以自己去看,但不要相信那宋朝那個混帳東西不過姓朱的《四書集註》便好了。

    又有一個說,湯王、武王本是個諸侯,所以有力量革命,我們強煞是個百姓,哪有這種力量?所以孔夫子、孟夫子也只好嘴裏說說,到底做不成皇帝。咳,這又是不懂時的話頭了。春秋戰國是個封建時代,所以平民做不成皇帝。到了奏漢以來,那局面就變了。列位請看看那秦始老皇,吞滅了六國,統一天下,說起他的兵力,真比後代皇帝強得多了。他恐怕人家造反,便收聚着天下的兵器,都拿來一把火燒銷燬掉了。這個心思狠不狠呢?哪曉得他還沒有死,韓國有個張良,拿着一個千斤重的鐵椎,在博浪沙中等他出來的時候,要打死他。雖然打他不着,到處搜了十日,連影兒也搜不着半個。後來百姓曉得皇帝的本領不過如此,陳涉一把鋤頭,劉邦的三尺寶劍,便都等不得始皇的肉冷,就都起來了。那陳涉雖然沒有做到皇帝,然中國平民頭一個造反就是他,而且一個種田幫工的人,生前做到楚王,打破了封建的全局,也就可以心滿意足了。那漢高祖劉邦的出身,不是一個亭長麼?這秦時的亭長,就是我們現在的地保。你道他的力量,豈不比秦始皇還大麼?三國時的劉備,他雖自己說是中山靖王的後代,其實這種說話,不過拿來擺擺場面,我們大家不都是軒轅黃帝的後代麼?若說起劉備的出身,是個織草履賣的。至於宋朝那個趙禪郎,是列位看過戲文就沒有一個不曉得他是個光棍出身。咳!可憐,可憐,他的子孫不爭氣,到了後來,被金國那個四太子兀朮殺得無地可奔。兩個老皇帝是擄到金國城去了,單隻剩着一個小康王泥馬渡江,做了一個小朝廷的皇帝。當時雖有個嶽爺爺,驚天動地的出來,替他報仇,恨只恨嶽爺爺是個宋朝的臣子,被那奸臣秦檜害死了。這個時候,嶽爺爺自己肯做皇帝,怕不把江山一統打平?那元朝的貴族,也不至乘勢進來,做中國的皇帝了。

    列位啊,自從盤古以未,雖有那五胡亂華,一統中國的就頭一個是元朝的貴族,這是漢人第一次淪入被奴役的深淵了。幸虧坐不到百年,就出一個朱洪武,把那元朝的貴族趕出神州,仍舊是我漢人做皇帝。只是來洪武的出身,列位也都曉得,豈不是替人家看牛小廝!到着沒奈何的時候,還在皇覺寺做過和尚呢。萬料不到後來金朝後代女真人的貴族又乘着我們明朝年歲饑荒有了內亂、崇禎皇帝死在煤山的時節,幾個做奸細的范文程、洪承疇、吳三桂,引賊開門,他又進了山海關,強佔着北京城,來做我們天朝的皇帝了。那時南邊都立着明朝的親王,論理已經得了北方,他也就不當搶到南邊來了。不料他狼子野心,得一想十,又帶着許多軍兵,把明朝南邊的親王一個個滅了。那南來的兇惡,到一處屠一處的城,不知死了多少忠臣義士,剩下來的,因爲逼我們改他的打扮,又不曉得殺了多少。當時他有兩句口號,叫做“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到今剃頭擔上豎着的那根旗杆,就是當時因爲不肯剃頭拿來殺了,把頭掛在旗杆鬥上做榜樣的。你道可慘不可慘?他既削平了南北,就想出種種不平暴虐的制度,我一枝筆哪裏寫得盡。單隻爲防我們漢人造反,更各處要緊的省分駐紮旗兵,監守着我們,還要我們辛苦田地種出來養活他們。近來又想出新鮮法子,要想奪我們的各省田地。他凡是好的都想歸給他們。那狗屁的上諭,反說是滿漢平等,時價估買。啊喲!你這班滿清貴族,北邊近京的田地,二百年前已被你們圈佔去了,難道南邊的幾畝荒田,你不肯舍免了麼?再說,我們當時的老輩,哪一個不切齒痛恨他?獨可惜各處所起的義兵,都被那班大逆不道的邪說所誤,獨立無助,終究沒有成功。直到出了太平天國的洪秀全天王,本來我們漢人可以再見天日了,卻被那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些混帳王八羔子豬狗不喫的東西,練着漢兵,反幫清朝殺我漢人。咳!這也是滿洲氣數未盡,我再該多喫幾十年的苦。若像今日的人心,個個都曉得清朝是應該滅的,就再出幾個曾、左、李也不相干了。

    諸位要曉得今日的人心,爲什麼比從前幾十年明白的多呢?這都是各國交通的好處。原來外洋各國,從沒有異種人做皇帝的,就是同種的人暴虐,百姓也就要起來革命。我們如今與外國人來往的漸漸的多了,再把孔夫子、孟夫子的說話印證起來,這個道理就明白了。將來我們革命成功,外國人哪個不稱讚我國?然而也有一種口口聲聲拍清朝馬屁的外國人,同着幾個亡心昧理的中國人,居然想望清朝立憲。列位要曉得“立憲”二字怎麼樣解法。外面看看像是照各國的樣子,實在是把權都集在皇帝同幾個大官身上,卻好藉着“憲法”二字,用出種種的苛法來壓制我們。無論各國立憲,是因爲離着封建時代不遠,一時不能到平民執政的時代,就把這立憲做個上下過渡的用法。我們已是平民做了皇帝、宰相千百餘年,哪裏還要用着立憲過渡呢?況且立憲實在是有弊病,無論什麼君主立憲、共和立憲,總不免於少數人的私意,平民依舊喫苦。將來天下各國定歸還要革命,況且我們又添着一個異種的政府來替我們立憲,哪裏立得好呢?所以我們今日就是同種人來立憲,還要再起革命。雖然成功以後,或是因爲萬不得已,暫時設立一總統,由大家公舉,或五年一任,或八年一任,年限雖不定,然而不能傳子傳孫呢。或者用市民政體,或者竟定爲無政府,不設總統也未可知。然而必須看那時候我國國民程度了。但無論如何,皇位是永遠不能霸佔的。列位有大本領的出來,替大家辦事,餘外百姓也便萬萬不致於像今日的樣子,苦的苦到萬分,窮的窮到萬分,他們做皇帝大官的,依舊快活到一萬二千分。到那時候,也沒有大財主,也沒有苦百姓,稅也輕了,釐捐稅關也都廢了,兵也少了,從此大家有飯喫了,不愁冷了,於是乎可以太太平平,永遠不要造反革命了。這纔是我中華民國的萬歲。

    或者難曰:皇帝傳子傳孫是我中國的老例,中國沒有無皇帝的國家。唉!列位,要曉得我們中國古時皇帝,也不是世襲的。昔者唐堯的父親高辛皇帝死了,大兒子名喚摯,坐了皇帝九年。因爲無道,經大衆公議,革了他的皇位,立了他的兄弟唐堯做了皇帝。堯之兒子不肖,堯請於大衆,尋了一位在歷山耕田的農夫,名叫做舜,遂傳了皇位於他。後來舜的兒子又入下流,舜請於大衆,因爲當其時有一軍犯鯀之子名叫大禹,着實賢能,遂又傳了皇位於他,他就是夏朝頭代祖宗大禹皇帝了。夏禹皇帝因爲治了洪水,有大功勞,他的兒子又好,大家公許了承襲,遂變爲傳子傳孫的皇帝位了。後來孔子知道此事又有點不妙了,於是將堯舜的事蹟載在《書經》第一編上頭,叫大家看看,庶幾或者有能照此辦理。又在《禮記》上面內有《禮運》一篇,其中亦有孔夫子的說話,言明皇位當由大衆公舉,其言曰:“大同之世,天下爲公,選賢與能,使人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養,幼有所長,壯有所歸”云云。從此看來,皇帝位置,豈是可以世襲的麼?現今時勢又變了,皇帝位置又當傳賢不傳子。

    至於我們動手革命的時候,外國人不來幫扶清朝,我們一概客禮相待。兵力所到的地方,無論他是傳教的、做商人的、來中國遊歷的,都要好好保護。或者不願在我們交戰的地方久居,我們就送他出境,等我們平定清朝,立格外優待條約,無論何國都是利益均沾。若是有人幫助清朝,不要說是外國人,越是漢人的奸細,越要殺他盡絕,外國是不要說了。但我們所殺的,是令我們打仗的外國人,譬如在我國境內外國人生命財產,即使與某國失和,也萬萬不肯違背公理殺戮無辜的。所以就是革命的時節,就立定了兩個主意:清朝是我仇人,各國是我朋友,萬萬不會誤會的。

    至於現在所定章程,與一切所行的官制軍制,等到革命成功,另外請大家議定。若是革命還沒有成功,我們這個章程官制軍制,就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條約。有人來侵犯我們的條約,或是我們兄弟們自己違背條約做事,那是我們四萬萬人的公敵,決定不肯放過的。我們是親愛的朋友啊,兄弟姊妹啊,快快前來幫助啊!

    天運歲次甲辰正月朔日 新中國軍政省檄(光緒三十年正月初一日,1904年2月16日)新中國軍政省檄。

    第二 會規十則

    第一條 宗旨 什麼叫做宗旨呢?就是打定主意。我們兄弟家打定什麼主意呢?就是我們兄弟家祖上的大仇,並現在種種暴虐我們的新仇。趕去了滿洲皇家,收回了大明江山,並且要把田地改作大家公有財產,也不準富豪們霸佔,使得我們四萬萬同胞的子孫不生出貧富的階級,大家安安穩穩享福,有飯喫。

    第二條 命名 什麼叫做命名呢?就是定所做事體的名目。我們兄弟家所做趕去皇家的事業,並非一個人可以做得去的,還要衆兄弟們同心協力。所以我們的會,就叫做革命協會;山名就叫做一統龍華山;堂名呢,就叫做漢族同登普渡堂。

    第三條 職官 什麼叫做職官呢?就是定的職位官銜是了。現在我們最要緊的事情,第一件就是練兵了。所以我們所設立的官職,第一個部分就是軍政省。軍政省分作內外二府。內府呢,就是叫做樞密府,所管的事件,就是籌劃軍餉,購買槍炮等大事。但因爲內府職官與外府不同,憑票另給,所以詳鈿的職銜不載在這的上面。外府呢,就是叫做都督府。都督府有五個:第一叫做中軍都督府,第二叫做前軍都督府,第三叫做後軍都督府,第四叫做左軍都督府,第五叫做右軍都督府。這五個都督府中,每一府設立一個大都督,又有一個左都督,一個右都督。都督以下,還有統制使、軍正使。軍正使有三等:第一等叫做正軍正使,第二等叫做副軍正使,第三等叫做協軍正使。軍正使以下的官呢,還有巡察使。巡察使有正巡察使、副巡察使二等,還有正副介士,到了副介士爲止。從統制使到副介士,隨多隨少,無一定的額。五個都督府正缺以外的大都督、左右都督等,都加寄銜兩個字於上面,權柄位置亦是一式一樣的。以上新設立的官職,乃是取法於大明、大唐的,並不是杜撰出來的。現在所授的什麼官、什麼職,將來就是什幺官、什麼職了。

    第四條 對照 什麼叫做對照?就是拿新官職與舊官職比一比就是了。因爲現在所設的官職,同洪家、潘家的舊官職是一式一樣的。現在五大都督府呢,就是以前的五堂;左右都督呢,就是以前的新副;統制使呢,就是以前的當家;正軍正使呢,就是以前的紅旗正管事;副軍正使呢,就是以前的紅旗副管事;協軍正使呢,就是以前的不管事紅旗;正巡察使呢,就是以前的巡風;副巡察使,就是以前的藍旗管事;正介士呢,就是以前的大九;副介士呢,亦是大九。聖賢總幺滿並大滿、小滿、大幺、小八牌等,一統裁去不設。所以口號、暗號、各家名號一切者,仍其舊,內中單有黃令改作帥令,紅令改作將令,藍令改作軍令。

    第五條 權限 什麼叫做權限呢?就是各人守各人的本分是了。譬如大都督權柄是最大的,所以自己手下的兄弟,都聽他命令。但是欲舉義旗的時候,必定要同樞密府商量妥當,然後可以行。若自己妄爲了,樞密府是不答應的。並且不幫助他的軍火,不做他的軍師了。左右都督相幫大都督行事,若左右都督的上面沒有大都督的時候呢,他的權柄是同大都督一樣的。統制使、軍正使、巡察使都聽大都督、左右都督的命令,受了大都督、左右都督的委任狀(委任狀就是上司的札子),然後各辦各的事。正介士、副介士都聽統制使、軍正使的命令。

    第六條 黜陟 什麼叫做黜陟呢?黜就是革,陟就是升,黜陟兩個字就是革官、升官是了。我們兄弟中有功勞者升官,若本是副介士,一升就是正介士了,從此一級一級升了上去,就升到大都督了。大都督又有功勞,便在樞密府功勞簿上註定他的姓名,將來等新政府成立之後,還要大大的封着呢。若我們兄弟中犯了罪,就要革官。若本來是大都督,一革就是左右都督了,從此一級一級革了下去,就是副介士了。副介士又有罪,則受罰,或跪、或杖等不一。若不從命,則革出會,重罪劈。若犯了十條戒約,無論大都督及正、副介士,一體治罪。十條戒的附載在憑要上面,不載在此。但是升官、革官,必定要有一個憑據。因他功勞的大小,罪過的輕重,聽樞密府議定,然後升的升、革的革。若正、副介士或杖、或跪、或劈等刑罰,概由大都督、左右都督爲之,樞密府概不管帳。行刑之時,亦由大都督、左右都督差軍政司爲之,樞密府亦不過問。

    第七條 追恤 什麼叫做追恤呢?譬如我們衆兄弟中有爲了會中的公事出力死了,或無辜受累死了,他的妻子孤苦,他的子女幼弱,家內又非凡的窮,妻子不能存活的時候,本會都有撫卹的費用。如子女三個人以下者,每月給洋三元;如五人以上者,每月給洋五元,等他的長子到了十八歲爲止。如無子有女,給至嫁人家爲止。此費由大都督、左右都督給之。若大都督、左右都督無錢時,可告訴樞密府,由樞密府給與。但是要切實查明,不得濫領濫給的。查明瞭他的出力功勞,樞密府薄上記了他的名,等到新朝廷立定以後,論他功勞的大小,還要封他的祖宗,蔭他的妻子,使他的子孫世世代代食祿做官呢。井且還要鑄他一個銅像,宣揚他忠義的名譽哩。另外若超度等事件,一切照洪家、潘家的舊規。

    第八條 追罰 什麼叫做追罰呢?譬如我們兄弟中有壞了良心,出賣會中祕密的事件,我們是一定要劈死他的。然而或者被他逃去了,或者另有不方便的地方,一時一刻不能劈死他,亦是有的,我們必定將他的罪惡登在樞密府罪人簿子上,等到清朝皇帝趕去以後,各省、各府、各縣嚴拿,務必拿到,處以極刑而後已,並且還要罪及妻子呢。重者滿門誅戮,輕者妻女爲娼,兒子爲奴,世世代代受罰無窮。還要鑄他的石像一個,跪在人人往來的大路上,使人人得撒尿溺其上,同西湖上的秦檜一樣。並且還要行文陰間,告訴嶽爺爺,淪入地獄,萬劫不超生哩。嶽爺爺乃是忠義貫天的人,是最惡這等樣人的。做奸細等人實在比敵人可惡十倍,所以我們一定要嚴治他。列位,要曉得清朝皇帝的命運已要完了,大家務要勉爲忠義,不作惡人才好呢。

    第九條 入會 凡入我們這個革命協會的時候,大都督、左右都督均寫願書一張,交給介紹的人,從介紹的人交給軍政省收藏,然後軍政省、樞密府發下委任狀,給與大都督或左右都督。統制使、軍政使、巡察使均寫願書一張交給自己的大都督或左右都督,然後大都督或左右都督發下委任狀,給與統制使、軍政使、巡察使。正介士、副介士呢,寫願書一張,交給自己的統制使或軍政使,然因爲不管事,所以委任狀是沒有的。至於各五個都督府招兄弟入會的禮式呢,各家各教各會一切都照舊,如本來不是會友、教友,則從以下所載新定的禮式。大都督、左右都督入會的時候,也且照這個樣子的辦法。

    第十條 稱呼 正副介士稱大都督叫老大哥,稱左右都督叫大哥,稱統制使、軍正使、巡察使叫二哥,對自己平輩兄弟彼此都呼老三。統制使、軍正使、巡察使稱大都督也叫老大哥,稱左右都督也叫大哥,對自己平輩兄弟彼此均稱老二,稱正副介士叫三弟。左右都督稱大都督也叫老大哥,對自己平輩兄弟均稱大哥,稱統制使、軍正使、巡察使叫二弟,稱正副介士叫三弟。大都督對自己平輩兄弟都叫老大,稱左右都督叫老弟臺,稱統制使、軍正使、巡察使都叫二弟,稱正副介士都叫三弟。大都督、左右都督對樞密府管事都叫老哥,樞密府管事人對大都督、左右都督也都稱老哥。另外見時面的禮節,各會、各教任其舊。內中單有樞密府內的人,同大都督、左右都督相見,彼此拱手。拱手時,左手掌在外,右手掌在內,左右手是平等的,所以要行平等的禮節。拱手到胸乳止,不必過高,也不必過低。書信往來稱呼,也都照上邊所說的。

    第三 約章五條

    第一條 凡在樞密府的人,如大指揮、左指揮、右指揮,懂得內地情形的,可以帶領都督府座堂的職銜。又,在都督府的人,如大都督、左右都督懂得外邊情形的,可以帶領樞密府座堂的職銜。樞密府座堂,就是大指揮及左右指揮。都督府的座堂,就是大都督及左右都督。

    第二條 凡在樞密府各部的司員,得都督府座堂差委者,亦可以做得統制使、軍政使、巡察使等職。又,在都督府屬下的司員,得樞密府座堂的差委者,亦可以做得樞密府聯絡部部長、副部長、偵探部部長、副部長及交通司大使、副使、報信使、大副使等職。

    第三條 凡在都督府的人員,帶有樞密府的職銜者,然後可以直接寫信於樞密府商量事情。若尚沒有樞密府兼銜的,必定是要由樞密府人員介紹書爲憑。樞密府這一邊,也照這個樣子的辦法。

    等四條 凡樞密府人員同都督府人員信件往來,彼此都以圖章爲記號。圖章一處一處是不同的,這圖章從摳密府發出。如若信中沒有圖章呢,這個信是不中用的。如圖章失去了呢,必定要告訴樞密府,樞密府再另給一個圖章。以前的圖章就是再尋見了,也是不再用的。如若差人往來,用銅牌爲記號,與圖章是一樣的辦法。

    第五條 樞密府所做的所辦的件件完備,以後看定一處最緊要的地方,先舉了義旗,立刻派人通知各處,大家都起來接應,使得清朝皇家防不勝防,大事自然而然一舉就成功了,先接應爲頭功。所以不先約定日期同日起事的緣故呢,因爲怕傳了出去,清朝官家知道了提防起來,也是不好的。所以約定同日起事的舊方法不用,用現在的新法子。這個法子,就做迅雷不及掩耳了。

    第四 入會禮式

    凡進我們這個協會的規矩,最好是在岳廟裏。若無岳廟或有在不便的地方,就在家裏擇一個乾淨的地方也可以的。行規矩的時候,設立公章,寫少保忠武王嶽爺爺的神位一個,位置中央。左首列一個楊將軍再興之神位,右首列一個牛將軍皋之神位,楊將軍下列一王將軍佐之神位,右將軍下列一施義士全之神位。用雞、鵝並肉一方,如沒有鵝用鴨或羊肉一方,都可以的,只要三牲就好。又用酒一大壺,杯五個,都盛半杯酒,供在神前。又另用生雞一隻,縛在神桌下,香爐一個,燭一對,安置神位前。主盟人呢,前向神前四跪四拜,拜完了起來,拿針刺臂上血一點,滴入嶽爺爺神位前酒杯內。畢,位於神座之左。然後入會人也向神前四跪四拜,拜完了立起來,拿針刺臂上血一點,也滴入嶽爺爺前酒杯內。事畢,立於神位之右。然後證盟人(就是香堂)進跪神前,四跪四拜,立起來炷香於神位之前,宣讀進會祭文(用黃紙寫的)。

    第五 祭文

    千載有公,繼武羲軒。 氣吞胡虜,威彼八埏。 覺羅不滅,公目不眠。 黃農神胄,都四億千。 憑籍公靈,逐彼腥羶。 國命可復,配公配天。尚饗!

    讀畢,將祭文向香燭上燒了,然後行刑執法者進跪神前,四跪四拜。拜完了立起來,取案下的雄雞立在案前,叫一聲主盟人的姓氏,主盟人答曰:“有。”又叫一聲新入會者姓名,也答曰:“有。”又叫一聲證盟人姓名,也答曰:“有。”入會人走到神前,跪下發誓:

    “第一誓 誠心入會,不敢反悔。如有反悔,天誅地滅。

    第二誓 入會之後,協力同心,不敢畏避。如有畏避,雷殛火燒。

    第三誓 會中祕密,不敢走泄。如有走泄,身受千刀。

    第四誓 祭旗起義,聞命必到。如有不到,命盡五殤。

    第五誓 兄弟同心,如同手足。如生外心,身死五刑。”

    誓畢,執法行刑者左手持雞,右手握刀,叫曰:“嶽爺爺英靈鑑者,我等協力同心,誓滅清廷,報我們祖宗的大仇。有福同享,有禍同當。若有不照這句話的,難逃天殛。如若不信,請看此雞。”說到將完的時候,將右手的刀向左手雞頭上一劈,雞頭落地,亟將雞血滴入神前五個酒杯中,於是主盟人、證盟人及執法行刑人,併到神前跪下,再行四跪四拜之禮。禮畢,將滴血的酒四人分飲之。中間一杯,主盟人及入會人分飲之。飲畢,將神位焚化。送神散祚後,將前執法行刑之雞烹而共食之。

    行入會禮式的計開:

    主盟人(即寫願書介紹的人)

    入會人(新進會的人)

    盟證人(執香的人做盟證者,即是香堂)

    執法行刑人(就是洪家中紅旗刑堂一樣的人)

    以上均要會中兄弟纔可以做得的。

    第六 入會規矩之次序

    第一 先寫願書一紙,交與介紹人。

    第二 願書寫後,擇一吉日,行入會式禮。

    第三 行過入會禮後隔一日,或二日、三日後,發委任狀。

    第四 發下委任狀後,知會軍政省本部或支部。

    第五 軍政省得介紹人知會後,發下圖章及銅牌。

    第六 本會入會的會式種種,內府的人均照此規矩。外府的人,止及於大都督及左右都督。大都督、左右都督招兄弟入自己部下時,各照各會、各教、各黨的老規矩。如若大都督、左右都督本不是會黨或教黨中人呢,招兄弟入自己部下時,也照本會的新規。如介士以上、統制使以下的兄弟,本非會黨、教黨中人呢,來入的時候,也照本會新規。

    第七 附錄

    以上所載的官名職銜,恐列位尚有不懂的地方,所以再爲列位做一個表看看。內府職銜僅略示一斑,外府皆載入之。

    新中國軍政省

    一、總司令官 二、司令副理 三、司令協理

    內府 樞密府

    一、大指揮 二、左指揮 三、右指揮

    甲、參謀部 乙、運輸部 丙、偵探部 丁、交通司 戊、報信司

    外府 都督府

    凡分中左右前後五部,每部中都有下列官銜:

    一、大都督 二、左都督 三、右都督

    甲、統制司 設有統制使,無一定的額,隨多隨少。每統制司上加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等字爲區別。次序員分,大小一樣。

    乙、軍政司

    一、軍政使 二、副軍政使 三、協軍政使

    以上都無一定的額,亦都以第一至第九爲區分,大小平等。

    丙、巡察使

    一、正巡察使 二、副巡察使

    以上亦無定額,亦以一至九爲區別,大小平等。

    丁、介士曹

    一、正介士 二、副介士

    以上亦無定額,但無第一、第二等區別。

    現在我們的人,凡二十一行省內及新疆、西藏、蒙古、滿洲等地方,都是有的。然因中國的地方太大,所以不能不分頭辦事。江蘇、安徽、江西、浙江、福建五省爲一大部。然這五省的地方也不爲小,所以又要分開來辦理各事。現在我們將這五省的地方分爲十路,每省二路:

    第一 江蘇省 江南路 江北路

    第二 安徽省 皖南路 皖北路

    第三 江西省 江左路 江右路

    第四 浙江省 浙東路 浙西路

    第五 福建省 八閩上路 八閩下路

    看官,我們看了龍華會檄文、章程,可知他們的會員衆多。但是青紅幫中兄弟實據大半。後來黃鶴樓頭白旗飄蕩,不滿二月,民國便告成立,卻不可不歸些功於青紅幫徒呢。至於其他匪類,靠了青紅幫的勢頭,在外爲匪作惡,確是不少,但是做書的無暇去詳細敘述了。放筆到此,暫且擱筆。有分教:

    從此河山歸漢室,還將血淚灑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