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野史
正文
隋唐野史(明)羅貫中 著
第一二二回 王仙芝大寇荊南
第一回 興宮室剪綵爲花隋煬帝姓楊名廣,小字阿摩,弘農華陰人也。漢太尉楊震之裔,文帝堅之子。爲人資辨敏捷,貪虐荒淫。初封晉王之時,貪心不足,欲奪其兄楊勇太子之位。無計可施,乃謀於安州總管宇文述曰 :“吾兄懦弱,素無令德。父皇立爲家嗣,有失人望,不足以承大統。吾觀滿朝將相,皆非統馭之才;細推英雄,惟有公耳 。”宇文述驚曰 :“殿下何出此言耶?某有甚德,獎譽太過 。”廣曰 :“吾有一事,特來告汝,勿得漏泄 。”宇文述曰 :“願聞其詳 。”廣曰 :“公抱勇敢之資,當國家之重任,吾欲奪兄權位,未有良策,盍與我圖之?”述慨然許曰 :“殿下欲謀東宮,何難之有。必須得一人相爲輔翊,此事即成耳。”廣曰 :“遍觀文武,皆土木之人,無可與謀者,願指教之。”述曰 :“吾見僕射楊素,帝之近侍寵臣也。此人見利忘義,多將金帛,以結其心,使於帝前日夜用意,事必諧矣 。”廣即探楊素誕日,以千金爲壽。楊素大喜,受之,乃教廣行孝,曲儘子情,承事父意。於是述、素二人協心共謀廢立,旦夕於文帝之前,稱羨晉王仁孝,恭而好禮,謙己下士,足有人君之度。譖毀太子懦弱貪淫,不足以當大位。文帝聽之,遂自心疑,於是漸失愛於勇。勇不知是計,荒淫愈甚。帝大怒,遂廢爲庶人,而立廣爲皇太子。未及數日,廣又謀勇而殺之。至仁壽四年,弒父文帝於太寶殿而自立,號爲煬帝,改元大業元年。封楊素爲尚書令,宇文述爲許國公,加封開府儀同三司。煬帝自即位後,縱心爲樂,欲窮耳目之觀,乃命舍人封德彝、宇文愷二人,奉詔營造洛陽顯仁宮。南接皁澗,北跨洛濱。起發大江以南、五嶺以北奇材異石,俱令送納洛陽。又求海內麗花佳卉,珍禽怪獸,以實苑囿之中。自長安以至江都,離宮四十餘所。乃遣黃門侍郎王弘徑往江南,造龍船數萬艘,以備遊幸之用。又開永濟之渠,南達黃河,北通涿郡。又穿江南之河,起自京口,直至餘杭,八百餘里。置洛口倉於鞏城,周圍二十里,內穿三千窖。置興洛倉於洛陽北城,周圍十里,內穿三百窖,每窖內可容粟八百石。又筑西苑,周圍二百里。其內爲海,周圍十里,造成方丈、蓬萊諸山,高百餘尺,無數臺觀宮殿,羅列其上。外有龍鱗渠,旋流之水,注於海內。渠畔建造一十六院,首尾相接,每一院以四品女官主之。堂殿樓觀,刻龍鳳之像,繪五彩之紋,極其華麗。旁築御道,栽植松柏雜樹。至於秋冬凋落之時,則剪綵爲花,綴於枝條之上,常如春景。又於沼內剪綵爲荷,帝每遊幸,即去水而布之。時十六院之妃,爭以餚饌美麗相高,以媚於帝。每於月夜,放宮女數千騎,遊於西苑,作清夜遊曲,令宮女善歌舞者,於馬上奏之。自是之後,或遊於渠,或玩於苑,俱以女樂相隨,荒淫宴樂,無時休息。凡有所欲,不計其費,務令如意。日與美女沉醉於顯仁宮內,笙歌盈耳,聲聞數里之外。如此心猶不足,欲事遠遊。是時蕭皇后者,揚州之妓女也。先事太子勇爲妻,后帝殺太子,取立爲皇后。後極有美色,甚得帝所寵愛。一日奏曰:“陛下此樂,不足爲奇。欲窮耳目之觀,必往揚州可矣 。”帝曰 :“汝乃女流,居深宮內室,何以識其景乎?”後曰 :“妾乃生長於彼,何所不識。雖未能遍覽,亦每聽聞是天下最樂之地,名賢隱跡之鄉。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如長春之景,南北往來之人,無不停驂瞻仰。今江都又有離宮,遊玩於彼,豈不美乎?”帝聞奏大喜,即下詔,準備車駕前行。是時,羣臣聞帝欲遠遊,無不驚駭。次日會朝,忽有一臣,峨冠博帶,皓首濃眉,進朝上諫。衆視之,乃京兆萬年人也,姓高名炯,字昭玄,官封尚書僕射之職。敬具諫表呈上,帝於御案覽之。表曰:臣聞自古人君以政治爲先,聲色爲戒。奢者禍之基,淫者禍之本。昔周穆巡遊而有膠舟之失;始皇遠行遂致沙丘之亡。今陛下不務修德,外縱強越,內興土木,殫費財力,資益寇仇,大爲不可。處於瑤室瓊宮,宴樂至矣,尚猶不足,而欲遠遊乎?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況以萬乘之尊,累欲輕出,倘有敵人乘虛而入,內生不測,陛下將安所適?乞以二君爲戒,罷巡遊,遠讒佞,黜美人,理國政,則社稷生民無疆之福。臣今披肝露膽,伏惟聖德,照臣愚悃,萬死不辭。帝覽罷,勃然怒曰 :“今承平之世,朕仿古爲治,籌策已定,汝何出逆耳之言,以忤朕意耶?”言未絕,只見內史舍人虞世基出奏曰 :“僕射所奏非矣,陛下聖鑑不錯。古者天子有巡狩之理,諸侯有述職之事。譬之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即自朝歌暮唱,東樂西遊,何況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天下乎!且人生如白駒過隙,與百姓同樂,有何不可?昔穆王、始皇之遊,皆因用人不當,朝廷之上,朽木爲官,以致貽禍。今則四海昇平,兵強國富,監國之嚴,護衛之謹,雖有萬里之行,有何虞哉?”帝曰 :“卿所見甚明,大合道理。高炯之表,情實違忤,本欲加誅,系是先朝老臣,權罷其職,免爲庶人 。”遂命越王侗、與光祿大夫段達、大府卿元文都、民部尚書韋津、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右司郎盧楚等總留後事。帝作詩留別宮人曰:“我夢江都好,徵遼亦偶然 。”於是遂發文官武將五百餘人,帶領雄兵二十五萬離了顯仁宮,安排香車寶馬,玉輅神駒,徑望江都進發。但見船騎並往,水陸雙行。帝坐龍舟之上,其舟樓閣殿甍宮院之式,一如長安所造。內藏宮娥綵女,鼓樂駢闐;更雜以百戲,歌舞於前。隨行大小之船五百餘隻,首尾相接三百餘里。兩岸挽船之夫八萬餘人。夜則秉燭,照耀如同白日。騎兵輔翊兩岸而行,旌旗蔽野,劍戟森嚴。所過州縣,官吏於五百里內皆令供獻酒食,以饗軍士。麗泉有詩云:大業之年九十秋,長驅百萬離神州。
只因昏主江都樂,致使英雄血淚流。
總批:煬帝以逆謀而坐承大統,已不可君臨天下;況奢縱不已,又欲車駕遠遊,以窮耳目之觀。雖有高僕射之正諫,其如虞世基之從諛何也?亡道若此,而能保其不身弒國亡乎!
第二回 隋煬帝遊幸江都人馬前進,行了數月,哨馬報來:近前已是江都地界。帝覽其山川勝概;果是天仙之國,繁華之地,欣然大悅。居於行宮,顧謂近臣曰 :“蕭後每與聯稱揚州好景,今日顧眄,信是人間之三島,現世之蓬萊也。長安雖號神京,大是不同。不知此外,更有可樂處否?”虞世南曰 :“天下佳麗之地,萬不及江都;然以臣觀之,宮殿雖多,皆非美飾,不足以當聖馭。帝欲稱其遊覽,莫若重建臺榭,使匠人繪飾五色龍紋,務使層巒聳翠,上出雲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如此壯麗,陛下娛遊,始可樂矣 。”帝聞奏大喜,即令封德彝部引工匠二百餘人建修臺榭。德彝領命,即使匠人經之營之。果然不日成之,建一臺,號望雲臺。臺上高可望三百里,臺下可容數千人。所建御苑,週迴一百餘里,前後花榭,羅列相接,盡植奇花異卉,蓄養怪獸珍禽。又引太湖之水圜繞花榭之前,通船往來。左有香來溪,右有百花洲,須三秋九夏,花香不絕。又令宇文愷領工匠建有書會樓、迎賓軒、臨水閣、八仙洞、步雲橋、玩月臺、木樨亭、荼蘼圃、臨溪館十餘處,所費鉅萬。但有諫者,即斬以示衆,羣臣恐懼,不敢復言。日與蕭後遊於望雲臺上,選美人善歌舞者數十,列於坐側。至是溺於酒色,不理政事,惟以遊樂爲先。每逢春日融和,則賞於燕遊堂,令數十嬪妃左右扶擁相隨,盤桓於牡丹亭、芍藥圃。五步一亭,十步一榭,逢亭即宴,遇榭而歌,絲竹之音不絕。帝回顧百花妍媚,親折數枝,插於蕭後之鬢曰“子如日夜立於萬花叢下,朕不知花貌類子,而子貌類於花耶?”內豎進曰 :“以臣觀之,後之於花,媚又有甚焉 。”帝大悅,取酒內豎,以其善觀花貌也。麗泉詩云:春鋪上苑百花叢,景物鮮妍綠間紅。
往日歡娛今不見,教人賦罷怨東風。
夏則駕一葉輕舟,載以簫鼓,賞蓮於臨水閣。令嬪妃裸衣採蓮於池內,使其自相戲舞,唱和採蓮之曲,醉以碧筒之勸,帝與蕭後撫掌大笑。遇盛暑,則至八仙洞內,就向冰山雪檻清涼之處宴樂無度。既而酒酣,遂與后妃相狎,無所不爲,淫戲終日而罷。麗泉詩云:數十嬪妃去採蓮,裸衣戲舞帝王前。
起來閒處從容立,信是蟾宮謫降仙。
秋則處於疊翠宮,賞於玩月樓,朝歌夜弦,宴賞不息;或於木樨亭顧盼黃菊迎霜之景。帝好馳射,每令宮人持弓箭以俟,忽見榭前羣雁飛翔,帝謂後曰 :“汝看朕射第二雁下來 。”即向宮人手中取弓,單射一箭。言訖,弓弦響處,雁早落地。衆侍稱賀,始知帝有百步穿楊手段。麗泉詩云:迎霜黃菊綻三秋,玩月登樓樂未休。
憶昔歡娛如一夢,落花滿地爲誰愁。
冬則隱於藏春閣,與後擁爐而坐。宮娥圍繞於側,歌童唱女戲舞於前。每遇霜朝雪夜,帝自着狐裘,令數十嬪御引車尋梅。若遇崎嶇險道,車跡不通之處,然後方返。麗泉詩云:梅雪爭春臘正濃,隋皇車出館娥宮。
美人不惜芙容面,曾向崎嶇冒朔風。
是時,帝樂而忘返,不理國政,五日不治宮室苑囿。樂地雖多,久而益厭,每於遊幸之際,左右顧盼,無可意之處,不知所往。乃問於羣臣曰 :“朕於盛夏,每苦其酷烈,欲擇勝地,蓋造行宮避暑,不知何地而可?卿等有可意者,爲朕奏之 。”時宇文愷筆力尤精,遂將天下山川景緻,高下形勢,盡作一圖獻上,指引帝曰 :“臣觀天下,分佈九州,地輿不一。論其勝境,無如汾州。汾州地勢坦平,蓋造宮殿,務令高大。若得東西臺閣,複道相接,使其四面玲瓏,八風自入,陛下避暑,何所不樂 。”帝然之。遂差宇文愷遍告天下,索取材木,俱令納送汾州。復使封德彝帶領良匠二百,蓋造離宮。比及經營一年之力,方能有成。其周圍二百里,前殿東西五百步,南北二十丈。五步一樓,十步一閣,自殿下直抵汾陽之北,平遙之南。其閣道周馳,堪容走馬;瓊樓寶閣,極其華彩,一如始皇阿房之式。比及宮成,雖雲避暑,每遇秋冬,帝亦遊樂於其宮耳。史官有詩云:始皇荒亂建阿房,煬帝離宮立遠方。
自是二君皆一體,相傳不久致身亡。
是時,帝處汾陽之宮,朝夜遊宴,極盡歡樂,全不理其國政,至諸國朝貢者,帝亦不知。但有所事,則皆付之有司。至是累召高麗王元入朝不至,中書侍郎裴矩奏曰 :“高麗僻在海隅,箕子所封之國。自漢晉以來,臣伏中國,皆爲郡縣。今乃不臣,先帝亦欲徵之久矣,恨力不及。今日國富兵強,安可不取 。”帝聞奏大喜曰 :“卿所言,安邦之志也,甚合朕意 。”即與衆臣商議,皆言必須御駕親征,大兵壓境,方能取勝。是日,帝先差使命往幽州,令總管元弘嗣徑往河南、淮南、江南三處,造戎車五萬乘,供載衣甲,河南、河北民夫以供軍需,及於東萊海口造船三百隻,以備水戰。其官吏督役,晝夜立在水中,不得休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計以萬數。調發天下之兵,皆會涿郡。江淮以南民夫及船運於黎陽,其洛口諸倉之米運至涿郡。大小之船,首尾相接,千有餘裏。所載兵甲、攻取之具,往來於道。數十萬人,死者相枕,天下騷動,盜賊蜂起。至於諸鎮節度,亦各據其所守之地,互相爲亂。其時諸盜往往屯聚山林,侵掠州郡。總批:阿房之建,乃始皇荒亂所爲。帝遊幸江都,而復創行宮避暑,極其奢麗,是其爲亡秦之續矣。矧國政不理,而務徵取高麗,以致天下騷動,盜賊蜂起,常能四時遊戲也歟哉?
第三回 竇建德兵殺郭絢先說一人姓竇名建德,貝州漳南人也。家世爲農,材力絕人,仗義疏財。時有鄉人喪親,貧不能葬,建德正在耕田,聞之遂解牛與給喪,鄉黨異之。忽一夜,盜劫其家,建德知之,乃立於戶下,伺盜入家,即擊死二賊,餘不敢進。盜請其屍,建德曰 :“可將一條麻繩系去 。”盜即[奉]繩,建德乃自系屍,使盜自來曳出。建德見盜已去,遂[持]刀趕上,復殺數人,由是知名。時大業七年,正值煬帝[興]兵伐遼,建德補充隊長。欲行之次,會邑內一人姓孫名安祖,因盜民家之羊,爲縣令捕獲,將安祖笞辱之。安祖乃持刀直入衛內,刺殺縣令,人莫敢當其鋒。安祖走匿建德家內。時山東饑荒,羣盜蜂起,建德與安祖謀曰 :“昔隋文帝之時,天下強盛,發百萬之衆,征伐遼東,猶爲所敗。今水旱爲災,民力凋敝,主上不惜民苦,而親駕徵遼;且往歲西征,十不一返;今瘡痍未平,又重發兵,人情危駭,易以動搖。丈夫不死,當建功於世,豈爲亡命之虜乎!我聞高雞泊廣闊數百里,其中葭薍阻奧,可以避難。今汝罹此大禍,官司捕急,無處藏身,不如乘閒私出,椎埋殺掠,足以自給。因得聚其豪傑,且觀時變,以成大計 。”安祖曰 :“此言甚合吾意,正欲如此 。”建德即招集無賴少年數百人,令安祖率之入高雞泊爲盜。安祖號摸羊公,是時有鄃縣人姓張名金稱,亦聚衆萬餘,依於河渚之間,劫掠鄉民,爲害尤甚。又有蓚縣人姓高名士達,聚兵千餘,屯於清河鄙上。數處盜賊,不時往來漳南,剽掠殺人,焚燒鄉聚,獨不敢入建德鄉間。意疑建德與賊相通,故不相犯。當日郡屬之官緝探知之,遂將建德全家獲而殺之。建德至河間,聞家屬被戮,即率麾下二百餘人逃入賊寨,投奔士達。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爲司兵。未及旬日,安祖爲金稱所殺其衆數千人盡歸建德,聚衆益盛,將有一萬餘人,猶保守高雞泊。能傾心待人,與士卒同甘苦,由是人爭附,爲之致死。朝廷累累征討,其勢益熾,皆莫至是,又差涿郡通守郭絢率兵一萬,前來討賊。高士達探聽知之大驚,自料智略不及,恐事不成,乃推建德爲行軍司馬,使掌其兵。建德欲設計制伏羣盜,乃請士達謂曰 :“公今率領餘衆保守輜重,切不可動。我選精兵七千,徑去迎敵官軍,自有斬郭絢之計。”遂向士達附耳低言,汝可如此如此。士達大喜,即取所虜之人,詐稱建德妻子,就而殺之。建德乘夜領七千人馬,殺出寨去,喊聲大震。士達聽知,隨後領兵追之,不及而回。卻說建德令人引見郭絢,告曰 :“今高士達自誇其能,殺我妻子,受其欺辱不過,特自領部下七千餘人改邪歸正,專投明公,自首其罪。現有追兵至此,願充前部先鋒,剿殺士達,上爲朝廷出力,下爲妻子報仇 。”郭絢曰 :“汝既來降,肯作前部,不知賊人虛實如何?”建德國 :“勇敢之徒,吾已自領之來降。士達部下只有老弱三百餘人,不足爲懼。吾引兵而出,一鼓擒之,以贖前過,以報新仇 。”郭絢大喜,遂納其降,設筵款待,二人盡歡而飲。次日,士達來陣前搦戰。郭絢急喚建德商議。建德欣然披掛,領兵而出。此時郭絢託建德爲腹心,再不設備,亦引人馬隨建德至長河界口安了營寨。比及三更左側,建德已自領兵回劫郭絢之營,人馬洶湧,突然殺人,內外一無知者。忽聞喊聲震動,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建德大殺一陣,斬軍數千,獲馬千匹。郭絢驚慌,引數十騎奔回。建德後面飛馬追及平原斬之,領兵回寨,將首級獻上士達。士達大喜,殺牛宰馬,賞勞士卒。是時,平原之東有豆子(滷亢),四面廣闊,負海帶河,地形深阻,羣盜多匿其中。聞建德殺敗郭絢,其盜互相引領,皆來歸附,兵聲大振。建德與張金稱各領所部,侵掠河北之地。隋之將帥雖行征討,敗死相繼,人民驚散。官軍不能爲主,各個聚衆從賊。麗泉觀此,有詩云:龍爭虎鬥已多年,忽值雲迷蔽黑天。
草木百年無雨露,車書萬卷改山川。
尋常巷陌何簪紱,幾處樓臺絕管絃。
自是四方羣盜起,紛紛兵革日相連。
當時羣盜四起,天下紛然。郡縣告急,帝封太僕楊義臣爲行軍都總管,周宇、侯喬二人爲先鋒,調遣精兵二萬,征討山東一路。兵行數日,直抵永濟渠口,紮了營寨,離張金稱營只有四十餘里。義臣聚集將校商議破賊之策,義臣曰 :“我兵初入其境,不諳路徑,若遇羣賊,與戰不利,必然搖動,以挫我之銳氣。不如深溝高壘,堅閉不出,探其虛實,然後以奇計擒之,無不勝矣 。”衆軍領命,遂按兵不動。卻說張金稱探聽義臣兵至,遂自披掛,引兵直至義臣營外搦戰。見義臣固守不出,求戰不得,使手下之人百般噦罵,日暮方回。隋之將士受罵不過,皆摩拳擦掌,便欲出戰,三番五次,皆被義臣阻擋,方始停止。如此月餘,金稱與衆喜曰 :“吾料義臣是怯戰之人,無謀之輩,不然何如此之不出耶?”衆曰 :“將軍不可輕視,朝廷遣一大將領兵,必有奇計以服我等。今乃不出,未見虛實,其中恐行詐耳,可爲提備 。”金稱曰:“官軍遠來,利在速戰。今吾倚此險阻,以逸待勞,眼見此人直是怯戰,何詐之有?於是,每令口捷便利之人,只在營外辱罵。 卻說義臣將士在營內聽之,請於義臣曰 :“土達鼠輩,以吾大軍臨敵,正猶泰山之厭卵耳。今遠來,月餘不出,見怯於彼。寧挫於鋒鏑之下,我等忍受其辱?”義臣下令曰 :“汝等憑負血氣之勇,不識進退之法。但有一人敢言戰者,斬以示衆!”自是衆軍悚慄。早有細作將此言來報金稱,金稱大喜,不以義臣爲事,全無御備。自後屢逼其營,噦罵辱之。時天氣炎熱,賊兵不奈,或解鞍去馬而立,或解甲裸衣而笑,極其懈怠。一日義臣喚周宇、侯喬謂之曰 :“汝二人引精銳馬騎二千,乘夜自館陶渡過河去埋伏,待來日金稱人馬離營,將與我軍相接,放起號炮,汝等伏兵齊起急入,擊其營寨,搶其妻子,劫其輜重。吾引大兵從後擊之,破賊必矣 。”二人領計去了。次日,義臣親自披掛,引兵而出,橫槍立馬,陣前搦戰。金稱看見官軍皆贏之士,行伍不整,陣法無序,金稱笑曰:“原來朝廷無眼,差此等人行兵,真兒戲耳 。”用手一揮,賊兵競至。兩刃相接,未及數合,忽聽東北角上炮響,湧出一彪人馬,飛塵蔽日,徵鼓喧天,連聲吶喊,直奔金稱營內。金稱見之,驚惶失措,遂自勒馬揮兵回救營壘。正在奔走,又聽正西角上連聲炮響,湧出一彪人馬,打着義臣旗號,喊如鼎沸,突然來到,把賊陣當腰截斷。三面受敵,前後夾攻,賊兵大敗。殺得屍橫遍野,血染長河。金稱單馬逃奔清河界口,正遇清河郡丞楊善會領兵捕賊,正在汾口之地,擒金稱殺之,令人將首級送至隋營。其餘手下敗兵星飛霧散,投奔建德去了。卻說楊義臣殺敗張金稱,即將其營內所得金銀、財物、馬匹盡賞士卒,原所獲子女俱各放回。次日,義臣大會將校,移兵直抵平原,進攻高雞泊,剿殺餘黨。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總批:郭絢不諳兵機,致有平原之敗。楊義臣堅壁不出,令敵人不得窺我虛實,此軍之善經也。張金稱易視之,而全無御備,殺得屍橫遍野,血染長河,有以夫!
第四回 楊義臣掃清河北是時,高雞?白乃竇建德附高士達居於彼處。細作報言:“楊義臣破張金稱,乘勢引兵來攻高雞泊。今官軍到巫倉下寨,離此只隔二十里地 。”建德聞之大驚,謂士達曰 :“吾未入高雞泊之時,已知楊義臣有文武全才,用兵如神,但未與之相拒。今日果然殺敗張金稱,移得勝之兵,星夜而來,征伐我等。觀其銳氣正熾,難與爲敵,公可暫引兵入據險阻,以避其鋒,使他要戰不得,坐守歲月,糧儲不給,人馬倦怠,然後乘其不備,分兵擊之,義臣可擒矣 。”土達曰 :“汝之所言非矣。金稱是酒色無謀之人,不能通達,以致喪亡。吾學萬人之敵,何足懼之?汝前斬卻郭絢,得成大功,聲名大著;我若領兵迴避,必被士卒所笑,有何面目以制所部之人乎?”遂不從建德之言。乃留疲弱之兵三千,與建德守營壘,自領精兵一萬迎戰。當日但見旗分皁白,劍戟森嚴,士達之兵出離了高雞泊。行了數程,正遇隋兵於西北六十里。兩陣對圍,左陣上立着一將,頭頂紫金盔,身披猊(犭唐)鎧,坐下追風馬,手執偃月刀,乃太僕楊義臣也。驟馬持刀,立於陣前大罵 :“匹夫逆賊,吾今奉詔討賊。張金稱已自梟首,今特領兵剿除餘黨。若肯改邪歸正,我即代奏朝廷,加封官職,日後建功立業,不失列侯之位。愚迷不肯,早早引頸就戮 !”言未絕,只見左陣上立着二將,頭頂寶妝盔,身披銀鱗鎧,坐下赤兔馬,手執宣花斧,乃東海公高士達也。士達厲聲罵曰 :“牧牛村夫,汝認得我東海公否?世人聞我之名,莫不遠避,退歸山谷。汝這斗筲之徒,安敢於陣前耀武揚威,以誇口乎!吾今特爲金稱報仇 !”義臣曰 :“汝乃下流小輩,無名匹夫,誰識汝名,來此飾言乎?吾今誓欲掃清河北,方酬己志 。”士達聽罷大怒,挺斧直劈義臣,義臣拍馬來迎,刀來斧去,鬥上六十餘合。義臣自覺刀法漸亂,勒馬便走。士達亦不來追,兩下收兵,各自回寨。卻說士達回至寨中,歡聲動地,謂衆人曰 :“建德累在吾前誇談楊義臣。在隋朝爲無敵手,今見他本事也只如此,來日吾必斬之,以示英雄 。”於是即自宰牛殺馬,大排筵宴,與衆兵高歌作樂,暢飲不息。建德知之,謂其衆曰 :“今東海公自恃無敵,盡提大兵出外,未能斬將擒士,略得小勝,即自矜大,終日飲酒,不理軍事,吾疑楊義臣非怯戰之人,今堅閉不出,其中必有詐謀,此禍不日至矣 。”衆曰 :“彼軍已敗,實是怯戰,安敢再來?”建德曰 :“汝不識行兵之法,兵不厭詐。且隋兵勝,緩緩圖我;今隋兵初敗必長驅而來。彼有大勢人馬,只吾一人,豈能當之 。”於是留下衆兵保壁,建德自帥精銳之士據守險固。卻說楊義臣守寨不出,已經五日。使人探聽,士達縱軍飲酒,終日爲樂,不設守備,仰天大笑曰 :“此賊合休,天賜吾成功也 !”當夜義臣親自披掛,率領精銳之兵二千,人盡含枚,馬皆勒口,悄然無聞。行至士達之營,時已三更,左側放起號炮,喊殺連天,隋兵一湧而入。果然士達無備,軍士熟睡,忽聞喊聲逼近,正不知何處兵來,俱各驚慌,手足無措。士達宿酒未醒,朦朧起來,披衣奔走,正遇義臣首將鄧有見,擒而斬之,殺戮將士,十喪八九。比及天明,義臣乘勝追殺,直抵建德老營。其守營之兵,盡贏弱之衆,不能當抵,皆被隋兵殺敗。當日建德止剩二百餘騎,因見饒陽無備,遂帶領人馬直抵城下,四面環攻,未及三日克之,所降士卒共計二千餘人。建德約衆據守其城,乃宰牛殺馬,大會士卒,商議進兵,以敵楊義臣之策。賊卒徐仲堅曰 :“今隋兵勢大,難與爲敵,只宜保守城池,以待天時。可密使人探聽義臣消息,看其動靜,徐圖進取,此上計也 。”建德從之。麗泉詩云:隋室傾危天數終,四方賊子起如蜂。
義臣兵戮羣雄首,建德英雄脫劍鋒。
卻說煬帝因親征高麗,損兵折將,共計一百二十三萬。至是還朝,始有憂懼之色。惡聞敗亡之事,及各處盜賊蜂起,表章告急,內史郎虞世基皆藏匿,只奏天下無事。一日,帝在後園與宦官飲宴,太僕楊義臣殺賊還朝,徑到帝前大哭。帝問其故,義臣曰 :“隋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與閹宦對飲耶 !”帝曰 :“國家昇平之日,有何危急?”義臣曰 :“河北、山東賊盜蜂起,侵掠州郡。臣奉詔討張金稱、高士達等,聚有十萬餘衆,今已克伏,猶慮餘黨未盡,終爲國家之患 。”帝喟然嘆曰 :“朕未嘗聞有賊寇,今日義臣所奏,何誕如此?”虞世基曰 :“陛下御極以來,四海承平,人民樂業,安有盜賊興發?縱有,亦只鼠竊狗偷之輩,所屬官司,常加警察,自行殄滅,願陛下勿以介意。今義臣假此爲名,陰謀叛意,詐稱討賊,現掌十萬之衆,兵權甚大,倘一舉動,誰能禁服?臣恐其禍不在於賊,而在義臣之兵,久後必貽陛下之憂也 。”帝曰 :“卿所見甚明,朕正疑慮此事 。”言猶未絕,只見旁邊閃出一臣,高聲呼曰 :“陛下不可聽!此實敗國傾邦之語也 !”驚得世基面如土色,手足無措。此人姓韋名雲起,天水人也,現任治書侍御之職。雲起奏曰 :“虞世基職掌樞密,此權甚重。今將四方告變表章沉匿不奏,盜賊實多而言少,以至發兵不多,每爲賊寇所陷,致使官軍失利。乞將世基明正其罪,以懲後例,實社稷生靈之幸也 。”帝曰 :“世基本無此意,汝何誣之?”帝正在猶豫,又一臣出班奏曰 :“此皆讒佞之語,不可聽之 。”此人鄭州榮澤人也,姓鄭名善果,現爲大理寺卿。帝問所奏何如,善果曰 :“當今聖德巍巍,民情睦睦,各處寧熄,天下晏然,安可亂動刀兵?臣觀楊義臣奏詞,殺降賊衆數十萬餘,領兵復出,實欲久執兵權,其情已現。韋雲起之糾妨,內驚聖駕,外結藩屏,實有欺君之罪,惟陛下察之 。”帝聞奏大喜曰 :“朕見滿朝文武皆不及卿所言合理,甚稱朕意 。”即將韋雲起貶出外郡,非有宣召,不許入朝。仍追義臣兵印,其所領人馬各還本所。二人泣拜而出。麗泉讀史至此,有詩讚義臣雲:天命英雄闡大猷,掃清河北不封侯。
非干將士無崇報,還是隋朝國祚休。
義臣退謂左右曰 :“隋室合休,吾其死矣!今天下如此紛紜,主上聽信奸邪,不爲剿賊,反以志驕氣溢,亡不日矣。未有佞臣在內,而忠臣能立功於外者;今若此,吾亦未知死於何人之手 !”言罷,即將家下所有散賞三軍,相與泣分別而去,稱疾不出。自後退居濮州雷夏澤中,改變姓名,農樵爲樂,鄉人皆不識焉。由是河北、山東一路人民失望。此時竇建德探知朝廷不用義臣,欣然喜曰 :“此天祐吾也,合成大功。吾之所憚者,楊義臣耳,今義臣已黜,尚復何懼哉。”遂復領兵回到平原,收埋士達死屍,招集潰卒,得數千人,軍聲復振,自稱鎮北將軍。所得隋之將卒,皆以厚恩撫之。當日建德擄得故饒陽長宋正本,置於軍中,待爲上賓,凡百軍事,一取決焉。自此,隋之郡縣盡皆附之。建德兵至十萬有餘,勢益張大,力圖進取。此時大業八年,地震五番。六月朔,黑氣千餘丈,飛入太極殿中。秋七月,有虹光於玉堂。原函山岸,盡皆崩裂,種種不祥,非止一端。盜賊各據一方,號帝稱王,不下數人。李密起於鞏縣,號稱魏公;朱燦起於南陽,號稱楚帝;薛舉起於金城,稱西秦霸王;郭子和起榆林,號永樂王;王須拔起恆定,號漫天王。其餘劉武周、林士弘、李子通、邵江海、劉元進、汪華、徐圓朗、杜伏威、左才相、梁師都等,共有六十四處,皆以小寇聚衆,據地立號耳。總批:楊義臣掃清河北,可稱忠勇。高士達無名匹夫,而顧欲爲張金稱報仇,豈不致喪師之辱乎?若建德者,庶幾有料敵之智雲。
第五回 楊玄感兵起黎陽先說李密字玄邃,一字法主。其先遼東襄平人李寬之子。寬仕隋爲上柱國,號蒲山郡公,遂家於長安。爲人少有才思,志氣雄遠,輕財好士。嘗以蒲韉乘牛,掛《漢書》一帙,且行且讀。時越國公楊素適見於道,按轡躡其後曰 :“書生何勤如此?”密即下拜之。素問所讀何書,答曰 :“項羽傳 。”因與共語片時,相別而去。素歸,謂子玄感曰 :“吾觀李密,識度異常,與汝大不相同。他日所爲,未可料也 。”玄感聽之,次日即至密宅,與之交契,情意甚厚。嘗私謂密曰 :“主上多忌,隋歷不久。中原若有一變,公與我孰後先?”密曰 :“決兩陣之勝,戰必勝,攻必取,我不如公;覽天下之英雄,使遠近歸屬,公不如我 。”大業九年,玄感起兵黎陽,遣人入關迎密。密至,玄感大喜,問以定立之策。密曰 :“今天子遠在遼左,去幽州尚有千里。南限鉅海,北阻強胡,號令所通,惟榆林一道。子若鼓而入薊,直扼其咽喉之地,高麗抗其前,我兵乘其後,不過旬日,齎糧謁舉麾召之衆,可以盡取。然後傳檄而南,天下定矣,此上計也;關中四塞之地,彼留守衛文升,乃無謀之人耳。若徑行勿留,直保長安,據其函崤,東制諸夏,是亡隋之襟帶,我勢有萬全,此中計也;若因近趨便,先取東都,屯兵于堅城之下,不可以決勝負,此下計也。有此三計,惟公自擇焉 。”玄感曰 :“公之下計,乃吾上策。今百官家屬皆在於洛,當先取之,以搖其心。且經城不拔,何以示武 。”遂不行密之計,乃引兵至東都。所戰皆克,自謂功在旦夕,妄自行兵。及獲得內史舍人韋福嗣,監在軍中,用爲謀士。福嗣忍恥事之,但有所謀,皆持兩端,不與之決。密謂玄感曰 :“福嗣窮爲我擄,志在觀望。今公初舉大事,留此奸人在側,其事必敗。請斬福嗣之首,號令於衆。此建立之良策也 。”玄感曰 :“公言謬矣。吾今舉事,正在用人之際,何可妄殺人?”密退謂所親曰 :“玄感好反而不圖勝,吾無葬身之地矣 。”未及數日,果然福嗣乘夜輕騎逃去,玄感追之不及而回。正值大將軍李子雄得罪,傳送行在,途中殺了使者,投奔玄感。二人相見如舊,子雄勸玄感建立大號,玄感問密,密曰 :“昔張耳諫陳勝自王,荀彧止魏武求九錫,二人皆見疑被殺。今密所言,似此二人。然阿諛順旨,非義士也。且公雖屢勝,而郡縣未有應者。東都尚強,救兵即來,公當率領精甲之士,先定關中,奈何遂自爲帝乎?”玄感含笑而止。及隋軍至,玄感曰 :“此事如何?”密曰:“吾有一計,可敵數萬之人,使隋軍不戰而自退矣 。”玄感曰:“計將安出?”密曰 :“今元弘嗣在隴右,現掌數十萬兵,皆雄健之土。可先使人各處揚言,說弘嗣欲謀爲帝,遣人前來接我引軍西去。乘勢殺出,大事定矣 。”玄感曰 :“此計甚妙。”即引人馬望西進發。行了數日,至峽,欲圖弘農宮。密曰:“今紿衆入關,其機在速,追兵後面不日而來,若前不得據其險固,退無所守,何以成功?”玄感不聽。遂留兵攻之,三日不拔,乃引兵去。至閔鄉,爲隋將史萬歲迫及,斬之。密見玄感事敗,即自潛行入關,爲遊騎所獲,護送帝所。密謂衆曰 :“吾等反亂之人,若至行在,必爲菹醢,豈能復生。趁今途中,尚可以計脫走,何爲安就鼎鑊邪?”衆皆然之。乃令其衆各出所有之金,以示監使曰 :“吾等犯着大罪,難免一死。但令漸釋枷扭,與吾等好行動,聊將此金相酬大德 。”使者顧金,禁錮遂寬。於是買酒暢飲,將使者灌醉。至半夜,密自逃,投平原賊郝孝德。孝德不禮之,居了數日,又私奔投齊郡賊王薄。王薄見密行動與已相反,亦不禮之。密欲自盡,有人告密曰 :“不可。汝有大才,此處不容,何不去投周文舉。今據淮陽,其衆數萬,號柳葉軍,正在招募豪傑。汝往依之,以圖後計 。”密依其言,尋小路徑投。來路絕糧,於村中求食,但到處無一相與。密心懊惱,猛然暗思:此間有一人姓遊名太和,是吾父拜義兄弟,現爲獵戶,可往投之,求宿一宵。遂自行到莊門,入見太和下拜。太和曰 :“我聞朝廷遍行文書,拿你一起逃犯甚緊。賢侄如何到此?”密告以前事 :“今番不是灌醉監使,已粉骨碎身矣 。”太和拜謝,謂密曰 :“賢侄寬懷安坐,老夫家中無美味,容往山中,尋一野味,以待賢侄 。”言訖上驢去了。密坐半日,見太和始回,遍去尋野味不得,乃殺其妻以食之。密謂曰 :“此何肉也?”太和曰 :“是野豬肉也,其味甚美 。”密飽食,天曉辭去。後院借馬,見殺死其妻於廚下,臂上盡割其肉。密問之,方知是他妻肉,痛傷而別。是時淮陽歲飢,民削木皮以食。密見周文舉兵多,糧餉不足,勢不奈久,遂止不去。乃變姓名爲劉智道,就郡中設館,教授諸生,聊以自給。郡縣疑而捕之,密又逃走,去投妹夫丘若明,若明轉寄於遊俠王秀才家。早有人報知郡守湯汪,汪即領兵將秀才之宅四面圍繞,正值李密出外得免。時韋城一人姓翟名讓,爲東都法曹,坐事當斬。獄吏黃君漢見讓驍勇,心欲釋之,夜謂讓曰 :“觀汝一表非俗,抱此英傑,豈能守死獄中乎 。”讓大驚,問其故,君漢曰 :“汝有沖天之志,只未遇主,枉受此難 。”君漢即破械扭出之。讓再拜曰 :“讓蒙再生之恩,則幸矣。朝廷一聞,必加罪曹主,如此奈何?”因嗚咽泣下。君漢怒曰 :“本以公爲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顧其死以奉脫。奈何反效兒女子、涕泣相謝乎?君但努力白免,勿憂吾也 。”遂忙去。至瓦岡,時值同郡一人,姓單名雄信,極是驍健,善能馬使槊。聚無賴少年數百,讓往從之。大業八年,各郡招軍,翟讓年二十八歲,與雄信立於榜下,長嘆一聲而回。有一人厲聲而言曰 :“汝不能與國家出力,何故長嘆耶?”讓回頭見其人,身長八尺,面如傅粉,碧眼濃眉,聲若洪鐘。年方十七,深有勇略。讓見此人異常,遂與同人村。問其姓名,其人云姓徐名世績,字茂功。不務家人生業,專好結義天下壯土。卻纔見汝二人看榜,何故長嘆?”雄信默然,未及回答,讓曰 :“實不相瞞,我本東都法曹,姓翟名讓。聞盜賊蜂起,各據地方,欲謀討之。不意主上信讒,連罪當斬,感得黃君漢爲曹主,憐我有心掃蕩中原,匡扶杜稷,即爲破械杻出之,吾遂亡命於瓦岡。此兄姓單名雄信,亦當世傑土,與吾同鄉之人。幸感不棄,特相從之。今雖有志舉事,恨力不能,故發嘆耳 。”世績曰:“正合吾機,吾有此心久矣。同舉大事若何?”讓曰 :“如此極好。爭奈某是草芥之輩,君爲名門之裔,倘事不成,有誤足下,惹天下人笑端 。”世績曰 :“天運有否泰,人事有阻達。文王囚於羑里,創八百年姬周之業,孔子厄於陳蔡,爲千萬世帝王之師。先難後易,自古聖賢皆然。但大丈夫有志,暫時落泊耳 。”讓甚喜,世績邀讓、雄信入酒店。未知飲酒如何。總批:李密三計,誠足爲定立之策,玄感直井底蛙耳,何可與語此。然以大才如密,而猶不免灌醉監使,亡走依人。至於食其妻之肉而不知,天乎?人乎?
第六回 瓦崗寨羣雄聚義當日三人正飲酒間,見二大漢入店飲酒,坐在凳上,喚酒保篩酒來。讓等見上首坐者,其人身長九尺,赤發紅須,面如活獬,虎體狼腰,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讓就邀同坐,問其姓名。其人曰 :“吾姓王名伯當,濟陽人也。因本處豪霸倚勢欺人,伯當殺之,逃難江湖,五六年矣 。”又下首坐者,其人身長一丈,腰大十圍,眉清目秀,虯髮長髯。其人自言 :“吾亦姓王,名當仁,外黃人也。今聞召募義士,前徵遼東,欲往應募。路逢此兄,認是同宗,相隨到此 。”遂以己志告之。五人大喜,讓曰 :“隋室合休,君弱臣強,有功不賞,有罪必誅。
前徵高麗,率兵一百一十三萬,全師敗沒;今又欲招軍。吾觀天時人事如此,縱充得軍,亦只作刀下之鬼耳 。”遂邀衆人同到寨中,共論天下之事。衆皆小於翟讓,共拜讓爲兄,單雄信次之,徐世績、王伯當、王當仁爲弟。
是日宰牛殺羊,歃血同盟,痛飲一醉;讓曰 :“眼前雖有三百餘人,弓馬亦有,只恨無食,恐難存濟 。”世績曰 :“東郡之地,績與諸公皆爲鄉里,人多相識,此處不可侵掠。滎陽、梁郡、汴水三處,魚米之鄉,富殖之地,若去剽掠,足以自給。
”讓從其言,乃引衆入三郡掠劫,由是資用豐給,歸附益衆,未及數月,聚有二萬餘人。是時李密自雍丘亡命,往來於諸盜之間,說以取天下之策。初皆不信,久之,稍以爲然。衆相謂曰 :“今人皆雲楊氏將滅,李氏將興,吾聞真命天子,百靈鹹助,雖危不死。李密三遇險處,得以免死,莫非應在此人?”
衆皆曰 :“然 。”由是漸有敬密之意。而密察諸盜之中,惟翟讓最強,乃因王伯當求見於讓,爲讓用計,往說諸小盜,皆下之。讓大喜,密因說讓曰 :“昔劉、項皆起布衣,以爲帝王。
今主昏於上,民怨於下,銳氣挫於遼東,和親絕於突厥。方且巡遊揚、越,委棄東都,此亦劉、項奮起之時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馬精銳,席捲二京,誅滅暴虐,隋氏不足亡也 。”讓謝曰 :“吾輩羣盜,偷生草間,君言非所及也 。”
時有一人姓李,名玄英,自東都逃來。經歷諸賊,求訪李密,言此人當代隋家。人問其故,玄英答言 :“近來民間有謠歌曰 :‘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
’桃李子,‘謂逃亡者李氏之子也 。’莫浪語,誰道許者,密也。此言正應李密有帝王之份,天運合回。若安天下,必在此人 。”讓聞言,遂與密厚,凡有所謀,即與決之。徐世績曰:“方今英雄並起,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數人豈能做得皇帝?
縱有士卒,必得高明遠見之人以爲謀士,方能舉事也 。”讓曰:“內事全仗茂功,外事盡賴玄遂爲之。某與雄信、伯當只可廝殺而已 。”密曰 :“茂功名門達士,可事以師傅之禮。密駑鈍不才,見識褊淺,願薦一人同來相輔 。”讓問是誰,密曰 :“此人胸懷韜略,腹隱機謀。生而喪父,奉母至孝。其家極富,大散資財,以濟貧乏。每自負其才,恨不爲時用,乃與楊玄感共謀起兵。及玄感敗滅,乃變姓名,亡命遊於漢、沔兩之間,可速召之,必來相輔。乃雍丘人也,姓房名彥藻,字子輝 。”
讓即叫李密去遍尋之,密辭讓而往。
彥藻接着共坐,彥藻問其故,密白以翟讓相招之意。彥藻曰 :“楊玄感尚不能成事,此皆鼠輩,何足爲也。薛舉久召吾往金城,吾欲往就之 。”密曰 :“吾亦知此輩非成立之人,奈吾無容身之處,暫爲避計。潛聽童謠有云:承天運代楊氏者,必興於西南,推量事勢,當其歷數。某思終成帝業,以葉天時,是烈士謀爲之秋。足下爲我腹心,不須以薛舉之言而介意也。
”房彥藻從其言,遂同李密來見翟讓。讓甚敬之,與之談論,終日不倦。
密見豪傑皆爲己歸,陰有侵奪之意。無計可施,探聽術士賈雄曉陰陽占候,言無不驗,密先以白金送之,暗囑己意,一自衆人皆散,讓獨留彥藻共飲,同牀抵足而臥。過夜半,讓問彥藻曰 :“方今隋室傾危,四方雲擾,欲謀大事。衆兄弟皆智謀過我,子深明易道,與我卜之,看數人孰先孰後 。”彥藻曰:“吾實不能,兄長曾聞神卜賈雄否?”讓曰 :“頗聞其名,未知何爲神卜?”彥藻曰 :“此人上通天文,下識地理,中察人間禍福。南北往來之人,皆往卜之,無不靈驗。今此人現在城南,兄長欲知休咎,何不召之 。”讓大喜,即時差人往城南召賈雄。雄至,讓果以密言問之,令卜舉兵之事。雄曰 :“卜得大吉之兆,貴不可言。然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李密爲主事,無不齊 。”讓然之,雄辭而去。李密佯作不知之狀,入問曰:“適間術士所卜何事?”讓以前言告之,密曰 :“吾有甚德,敢爲衆主。但今四海縻沸,不得耕耘,公士衆雖多,食無倉廩,唯資野掠,常苦不給。若曠日持久,加以大敵,臨之必渙然離散。不如先取滎陽,休兵館穀,待士馬肥充,然後與人爭利,此保全之策也 。”
讓從之,乃率兵二千,直抵金堤關下。讓全裝披掛,親冒矢石,與守關將華公逸戰上五十餘合,公逸敗走,被讓飛馬追及斬之,餘衆潰散。讓引衆入關,移兵徇於滎陽,諸縣皆下。
滎陽太守楊慶,會合河南討捕使張須陀領兵討讓。讓素憚須陀,欲引兵去避之,密曰 :“須陀勇而無謀,兵又驟勝,既驕且狠,可一戰而擒也,吾爲公破之 。”讓不得已,陣而待密。乃率驍勇常何等二十人爲遊騎,別選精銳士卒一千餘人伏於林間。須陀素輕讓,不以爲事,引兵飛奔而來。至大局山下,與翟讓相見,各將陣勢擺開。須陀出馬揚鞭,大罵翟讓 :“匹夫逆賊,何故侵掠州郡?”讓大怒,拍馬舞刀,直取須陀。須陀手持開山大斧迎敵。戰不數合,翟讓大敗而走,須陀乘勢追趕。趕過山嶺,翟讓一齊鳴金,有李密、世績,右有王伯當、單雄信,四軍齊出。翟讓軍回,三路掩殺,須陀大敗。直趕入大周山下,軍士四面圍裹須陀在該心。須陀謂士卒曰 :“汝等可隨我奮力殺出 。”忽然大喊一聲,須陀躍馬衝開一條血路,飛騰而出。
回顧左右人馬不能盡出,於是復回,殺透重圍,東衝西突。馬前馬後,步軍齊搠,須陀力不能支,仰天嘆曰 :“兵敗如此,何面目見天子耶 !”遂自刎而死。
李密兵入滎陽,降其將一千人。安民已定,犒勞三軍,聲勢大振。讓得密破張須陀,面有慚色,乃分兵與密,令密建牙別統所部,號蒲山公營。密持軍嚴,雖盛夏之時,號令士卒,若負霜雪。然所得金寶,即頒賜麾下,由是人樂爲用。然麾下多爲讓之土卒,所凌辱亦不敢報也。讓謂密曰 :“今資糧粗足,意欲還向瓦岡。公若不往,從公所適,讓從此與公別矣 。”乃率其輜重望東而去,密亦引西而行。
行至康城,說下數城,大得輜儲。讓探聽知之,大有侮心,乃回兵復附於密。密又說讓曰 :“今東都空虛,越王幼衝,政令不一,士民離心。段達、元文都暗而無謀。以僕料之,彼非將軍之敵。若將軍能用僕計,天下指麾而可定也 。”乃遣其黨探聽東都虛實。留守官知之,遂爲守備,馳告江都。密曰 :“事勢如此,不可不發。今百姓饑饉,洛口內積有餘粟,將軍若領兵襲之,彼不能救,取之如拾芥耳。發其粟以賑窮乏,遠近孰不歸附,百萬之衆一朝可集。振威養銳,以逸待勞,縱彼能來,吾有備矣。然後檄召四方,引賢豪而資計策,選驍勇而授以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將軍之政令,豈不盛哉 。”讓曰:“此英雄之略,非我所堪。惟君之命,盡力從事 。”於是讓、密協力,自率精兵七千,星夜而去,直抵洛口。畢竟還是如何?
總批:羣雄聚議,不知鹿死誰手。張須陀勇則勇矣,而謀則未也。
李密對讓數語,灑灑乎得濟天下之體,真英雄偉略乎!
第七回 翟讓李密據洛倉當日讓、密兵至洛口之時,已近黃昏左側。比及知覺,突然殺入。密親自當先,斬其守備之人數十。打破倉門,密厲聲大呼,招諭百姓曰 :“今天下荒亂,國富民貧。主上自取遊樂,坐視百姓困餓,死填溝壑。吾今代天行道,救民水火之中,汝衆皆來搬取,吾不禁之 。”百姓聞之,歡聲動地,踊躍爭先。
但見老弱之人,褪負道路之間,鹹稱仁主,皆願歸之。密即乘勝移兵,出於陽城,北跨方山,自羅口拔興洛倉據之。早有探馬飛報東都。
卻說東都越王侗升殿,聚集文官武將,商議征討賊寇之事。
裴仁基進曰 :“聞翟讓在東都倚李密、徐世績等爲輔翊,每日教練士卒。近殺了張須陀,破金堤關,取滎陽諸城。又據興洛二倉,必爲後患,可早圖之 。”越王便令裴仁基爲總管,劉長恭、房廁爲副將,率兵五萬討之。民部尚書韋津曰 :“翟讓、李密不可輕覷,且聞徐世績、常何、單雄信智勇兼備,總管不可欺敵 。”仁基曰 :“讓、密飢餓之賊,烏合之衆,吾兵破之,如貓擒鼠耳 。”元文都曰 :“餘不足懼,只李密宜防之 。”越王曰 :“李密何人也?”文都曰 :“他姓李名密,字玄邃,隋上柱國蒲山郡公李寬之子也。此人志氣雄遠,熟諳兵機。楊玄感舉兵,皆此人之謀。後玄感兵敗被執,以計脫去,無處容身,乃依於讓,非等閒之輩也 。”越王曰 :“比公若何?”文都曰:“臣乃小澤細流,密如汪汪大海,豈臣所可望哉 。”仁基叱曰:“太卿之言謬矣,吾看李密如腐草螢光,何足懼之?此番若不一陣滅之,活捉李密到此,願獻首級 。”越王曰 :“軍中無戲言 。”仁基曰 :“願責軍令狀 。”越王曰 :“汝早報捷,以慰吾望 。”仁基忿怒而辭越主,領軍登程。
卻說翟讓、李密據守興洛,日與徐世績衆人商議守備進攻之策。忽報越王侗差裴仁基領兵前來,王伯當、王當仁先得知。
正說間,讓、密請商議軍機事,二王入見翟讓曰 :“裴仁基引兵五萬,殺奔興洛而來。早建迎敵之策 。”翟讓曰 :“智憑玄邃,勇仗二弟,何須還言語也 。”二人出,翟讓請李密商議曰:“今裴仁基引五萬之兵到來,何以迎之?”密曰 :“須用埋伏之計,可以破之 。”讓曰 :“請問其計 。”密曰 :“成皋離此十里,左荊山,右烏林,可以埋伏軍馬。茂功可引一千五百軍去烏林背後山谷埋伏,只看南向火起,便可出望城,放屯料草處放火掩之。伯當、雄信各引五百軍,預備引火之物,於成皋坡後,兩邊相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吾自領大隊之兵合爲前部,陳於石子河,只要輸,不要贏,把兵馬迤邐退後。將軍自引一支軍於中救援,聽計而行。勿使有失 。”翟讓曰 :“吾往何向?”密曰 :“今日引軍去成皋坡下屯住,來日敵軍黃昏必到石子河,引至坡下,將軍便排走路,看火起爲號,將軍便引兵回掩殺,天明罷兵 。”令常何等準備慶賀筵席,安排上功文簿。發放已定。
卻說裴仁基、劉長恭、房廁兵到石子河,揀選一半精兵作前隊,其餘在後隨糧草車行。是日南風徐起,人馬趲行。已牌左側,裴仁基在前軍,望見塵頭起,便在岸上將人馬擺開陣勢,問道 :“這是哪裏?”鄉人答道 :“此名石子河,前面是成皋,後面是洛水 。”仁基傳令,交劉長恭、房廁押後,親自出馬於陣前,與柴孝和、宋松及十數騎,兩勢下襬開。敵軍到處,裴仁基看了大笑,衆將問 :“將軍何故曬笑乎?”仁基曰 :“吾笑元文都在越王面前,誇李密村夫爲天上人,今觀它用兵,可見了也。以此等軍馬爲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羊與虎鬥也。
吾前在王面前,一時間誇要活捉李密、翟讓,今必應前言也。
不可停住,汝等催趲軍馬,星夜趕到興洛,吾之願也 。”遂自縱馬向前打話。軍馬擺開,李密當先出馬,仁基罵曰 :“翟讓亡命之賊,你等隨之,正如狐兔隨鬼耳 。”李密大笑曰 :“你等鼠輩,真恁相欺 。”仁基大怒,拍馬向前來戰。二馬相交,戰不數合,李密詐敗逃走,裴仁基趕來。衆軍先退,隋軍掩至,李密押後。約走十餘里,李密回馬,又戰數合而走。柴孝和拍馬向前諫曰 :“李密誘敵,恐有埋伏 。”仁基曰 :“敵軍只如此,雖有十面埋伏,吾何懼哉 。”趕到成皋山下,一聲鼓響,翟讓引一支軍出來接應。仁基回顧柴孝和曰 :“此即埋伏之軍,吾今晚不到興洛,誓不回軍 !”催軍前進,翟讓、李密當攔不住,迤邐望後便退。天色黃昏,濃雲密佈,又無月色,夜風大作。裴仁基只顧趕,前面敗走之兵各自認隊伍而去。仁基交催促後軍上來,劉長恭、房廁趕上窄狹處,見兩邊都是蘆葦,房廁兜住馬,對劉長恭說道 :“總管欺敵,此去有失 。”劉長恭曰 :“我聞敵軍甚微,不足懼也 。”房廁曰 :“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恐防火攻 。”仁基曰 :“此言是也 。”卻欲回軍,只聽得背後喊聲起處,望見一派火光,延着兩邊蘆葦,四面八方,火勢齊起。狂風大作,人馬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裴仁基冒煙突火而走,背後李密、翟讓軍馬擁並趕來。
且說房廁急欲奔回成皋,火光中一軍攔路當先,乃常何也。
軍兵大亂,奪路而走。裴仁基見糧草車一路都燒,便偷小路而走。宋松、柴孝和來救糧草車,正迎着項友信攔路,交馬只一合,活捉了宋松,柴孝和奪路走脫。直殺到天明,方纔收軍。
殺得屍橫遍野,血滿河渠。麗泉有詩爲證:兵出成皋用火攻,指麾洛水笑談中。
濃雲撲面山川黑,烈焰飛來宇宙紅。
不智仁基誇勇力,故教李密有威風。
真勇驚破隋臣膽,此是攻城第一功。
裴仁基收拾殘敗軍馬,回東都去了。李密收兵聚衆,宰牛殺馬,大排筵宴,賞勞衆兵。密曰 :“仁基雖然敗去,必再引兵至矣 。”翟讓曰 :“以此奈何?”世績曰 :“某有一氓,可敵隋軍 。”其計如何?
總批:密讓二人,志氣雄遠,熟諳兵機。其據興洛也,詎可輕覷之哉?仁基乃曰 :“吾破之如貓擒鼠 。”哪知自家反做爲毛老人乎?厥後埋伏之兵,火勢齊起,仁基冒煙突火而走,亦可笑矣。
第八回 李密移檄數帝罪衆議迎敵之策,徐世績曰 :“隋軍再來,必添驍勇之將,其勢洶湧,我等須要立主建號,以安衆心,聽其約束。然後舉兵行事,方可破敵 。”當時互相推讓,世績曰 :“李玄邃,上柱國之子,閥閱名家,可以爲主 。”衆皆曰 :“斯言極是 。”
密曰 :“吾有何能,敢當此任 。”翟讓曰 :“立主建號,正當其理。若不如此,只是賊人聲勢,難以拒敵。公今智勇俱備,衆皆不及,若不領此職,我等皆死於奸黨之手矣。公請勿辭。”
於是,選定大業十三年秋七月,築壇場於鞏邑之南,方圓九里,分佈五方,各設旌旗,衆人皆依次排列。世績請李密登壇,進冠冕訖,南面而坐,受衆人拜賀。告於天地,刑牲歃血,改元永平元年,自稱行軍元帥魏公府。封翟讓爲司徒,單雄信、徐世績爲大將軍,各領所部。房彥藻、邴元真爲長史,祖君彥爲記室。於是趙魏以南,江淮以北,羣盜莫不響應,悉拜官爵,使各領其衆,置營簿以領之,衆至數十萬。乃築洛口城四十里而居之。遣彥藻領兵一萬,自東略地六郡。遣護軍將軍田茂廣造機石,爲攻城之械,號將軍炮。又封孟讓爲總管,使王伯當副之。密令二人帥步騎五萬,乘夜銜枚,直抵東都外郭,焚燒居民房屋數千間,剽掠計以萬數。於是東都居民驚惶,悉遷入城中。 卻說柴孝和被擒,感不殺恩,遂降於密。孝和以妹妻監察御史鄭(王延),與(王延)有郎舅之情。密令孝和說之,(王延)遂舉城來降。(王延)至,密降階迎接,相敘大喜。密封孝和曲護軍,(王延)爲右長史。密曰 :“吾觀裴仁基驍勇,今在越王處,可惜明珠墜於污泥。吾若得此人,何慮天下哉。
”鄭(王延)曰“將軍勿憂。吾與仁基同鄉,足知其人,勇而無謀,見利忘義。某憑三寸之舌,說仁基拱手來降將軍,可乎?
”密曰 :“極好,汝去說仁基以何而遂?”(王延)曰 :“但用金玉,以結其心,必來投將軍也 。”密問徐世績曰 :“此言可乎?”世績曰 :“將軍欲取天下,何惜金玉 。”密欣然與之,(王延)與孝和二人投仁基處來。
原來裴仁基每去破賊,所得軍資,悉以賞勞士卒。監軍御史蕭懷靜疑仁基有反,不許行賞,屢屢查究仁基長短得失,每劾奏之。倉城之戰,仁基失期不至,惟恐得罪。正在疑慮之中,忽見軍士來報,言有二將軍相訪。仁基請入帳中相見。坐定茶畢,仁基責孝和負義忘君,尚敢復來見我。孝和曰 :“某亦知有愧,但見越王侗幼弱,知非成立之人,進必加罪,不得已而引妹夫降之。今李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二人皆封重職,異日成事,豈在越王之下哉?”鄭(王延)曰 :“賢弟有駕海之才,四海孰不敬服。功名富貴,如探囊取物,何在昏主之下乎?
且有功不賞,有罪必誅,將士焉能安職?吾今觀李密,當世之英雄也 。”仁基曰 :“料此亦非明主 。”(王延)曰 :“眼前立號數人,某遍觀之,皆不如李密。李密爲人禮賢敬士,寬仁厚德,賞罰極明,終成帝業 。”(王延)取金玉到於仁基前,仁基驚曰 :“何謂有此?”(王延)令叱退左右,告曰 :“此是魏公久慕公德,特令某二人送此禮物以獻。前者兵敗,而不遣追,魏公亦是有意於君也 。”賈閏甫曰 :“魏公如此見愛,明公即往附之 。”仁基曰 :“恨蕭御史不肯,何能投之?”閏甫曰 :“蕭君如棲上之雞,在明公一刀耳 。”仁基從之,乃遣閏甫同孝和與(王延)先詣密營請降。密大喜,封閏甫爲參軍,使閏甫還告仁基。仁基此時屯兵虎牢,正值蕭懷靜密表奏言仁基反隋歸魏,其事只在早晚。仁基知之,遂暗藏利器,徑到軍中。懷靜秉燭觀書,見仁基驟至,懷靜曰 :“汝來此何事?”
仁基曰 :“吾乃世之大丈夫也,秉忠行事,安受汝之懊惱乎?
”懷靜曰 :“汝何心變?”仁基:向前,一刀砍下懷靜首級,大呼左右 :“蕭懷靜不仁密謀害我,吾已殺之。肯從吾者在此,不從吾者自去 。”軍中一呼,衆皆袒右,仁基提首級見閏甫,閏甫曰 :“某當先去報魏公來接將軍 。”
仁基一面收拾虎牢軍馬,閏甫報李,密引軍去迎。仁基獻了蕭懷靜頭,密下馬攜手入帳中,密先下拜曰 :“密今得將軍,如稿苗而得其雨也 。”仁基納密,坐而拜之曰 :“仁基今棄暗投明,願以犬馬報之 。”密封仁基爲上柱國。仁基之子行儼驍勇善戰,亦封爲上柱國。仁基勸密畢禮厚幣,求四方之土,曰:“某聞一賢,乃東郡東阿人也。身長九尺三寸,美鬚髯,眉清目秀,膽力過人。姓秦,名瓊,字叔寶 。”密曰 :“吾亦聞名久矣 。”遂遣人於鄉中尋問,密以安車迎之。
秦瓊來見,密大喜。瓊問仁基曰 :“某孤陋寡聞之人,公何錯薦於明公?公之鄉中有一賢士,何不請來相助?”仁基曰 :“是誰?”瓊曰 :“濟州東阿人也,姓程名咬金,更名知節 。”仁基乃猛省曰 :“吾失計算也 。”即薦於密,密遂聘之到洛口,與瓊皆封爲驃騎。又有太原人羅仕信,濟州人趙仁基,皆率衆歸密,密署爲總管,使各統所部。密又得此數人,聲勢愈大。密隨遣裴仁基、孟讓帥兵二萬,襲回洛東倉,破之,遂燒天津橋,縱兵大掠。
東都出兵,洶湧驟至。司馬楊德芳被隋兵殺死,仁基大敗,還保鞏邑。密遂率兵三萬,破隋軍於故城,復得回洛倉。移兵進攻偃師、金塘,皆不能克,乃還洛口。護軍柴孝和曰 :“秦地阻山帶河,項背之而亡,漢得之而王。今公以翟讓等保其洛口,公束鎧倍道,趨至長安,百姓誰不郊迎?是徵而不戰也。
衆附兵強,然後東向,指搶豪傑,天下無事矣。今若遲之,恐爲他人所先 。”密曰 :“僕懷此心已久,顧吾部下,皆山東之人,圭今未下洛,安肯與我偕西?且諸將皆羣盜,不相統一,敗則掃地矣。不如先移檄郡縣,探其順逆,然後舉事,萬全之策也 。”孝和曰 :“明公神機妙策,非吾等所及也 。”
是時東都城內乏糧,而布帛堆積如山,至有燃布以爨。越王使人搬運回洛倉之米入城,遣兵屯豐都市、上春門、北邙山三處,分爲九營,以防於密。密得汝陰、淮揚來降,復據守回洛倉。段達領兵拒之,大敗而走。密即令祖君彥作檄文,數煬帝十罪,以達郡縣。檄文曰:李密謹以大義佈告天下:煬帝以詐謀坐承大統,罪惡盈天:殺兄而謀立已爲太子,罪之一也。弒父而自立,罪之二也。迫奸父妃陳氏,罪之三也。奪嫂爲後,罪之四也。開龍鱗、永濟二渠,民困而死者萬數,罪之五也。造顯仁宮,索取金寶,俱納洛陽,罪之六也。置離宮四十餘所,縱宮人數千,作月夜遊曲,剪綵爲花,罪之七也。聽信讒任,不納忠良,日與宦官相狎,淫戲不息,罪之八也。巡遊無度,不理政事,罪之九也。
政煩賦重,勞民傷財,以至餓填溝壑,所司不爲救援,罪之十也。有此十罪,何以君臨天下?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密令不敢自專,但欲擇有德者爲君,仗義討賊,望興仁義之師,共安隋室,拯救生靈。檄文到日,速爲奉行。
李密檄文去後,郡縣騷動。此時東都越王侗見密累來侵犯,又報行檄郡縣,乃遣太常丞元善達間行詣江都奏曰 :“李密圍逼東都,城內無食。若陛下速還,烏合必散。不然,東都必沒。
”善達因嗚咽泣下,帝爲之改容。內史郎虞世基進曰 :“越王年少,此輩誑之。若果如所言,元達何由來至?”帝大怒曰:“善達小人,敢延辱我 !”因使向東陽催運,善達遂爲羣盜所殺。是後,人莫敢以賊聞。
是年五月,帝乃詔右驍衛將軍唐公李淵爲太原留守,以虎賁郎將王威、虎牙郎將高君雅二人爲副留守,調遣關右十三郡之兵,征討羣賊。未知如何。
總批:登壇受賀,而建號改元,李密居然一皇帝了。哪知帝王,還自有真乎!
秦叔寶、程知節皆濟世之英雄,亦必濟世之主方能用之。
作檄文以數帝之十罪,則辭嚴義正,不能不爲之心服。
第九回 文靜世民議大事李淵字叔德,隴西成紀人也。其祖李虎,仕魏有功,封唐國公。父昺,襲封其爵,生淵於長安。體有三乳,性寬仁,亦襲封唐公。娶竇毅之女,生四子:長建成,次世民,三玄霸,四元吉。一女適柴紹。
世民年四歲,有書生見而異之曰 :“龍風之姿,天日之表。
其年及冠,必能濟世安民 。”書生已辭去,淵懼其語泄,使人追殺之,而不知其所往,因以爲神,乃即採其語,故名之曰世民。
大業中,突撅圍煬帝於雁門,煬帝從圍中以木系詔書,投汾水而下,募兵赴援。世民年十六,往應募,隸將軍雲定興。
謂定興曰 :“虜敢圍吾天子者,以爲無援故也。今宜排列吾軍,分作前後爲數十里,使其晝見旌旗,夜聞徵鼓,彼必疑我以爲大至,則可不擊而走。不然,知我虛實,則勝敗未可知也 。”
定興從之。軍至崞縣,突厥候騎,見其軍來不絕,果馳告始畢,可汗曰 :“救兵大至矣 。”遂引走去。爲人聰明英武,有大志,而能屈節下士。時天下已亂,盜賊蜂起,知隋必亡,乃輕財養士,結納豪傑,鹹得其歡心。娶長孫晟之女。晟之族弟名順德,現任右勳衛,劉弘基任右勳侍,皆避遼東之役,亡命晉陽,與世民相善。左親衛竇琮,亦亡命太原,素與世民有隙,世民加意待之,琮意乃安。
時有一人,姓裴名寂,字玄真,桑泉人也,爲晉陽宮副監。
又一人姓劉名文靜,字肇仁,彭城人也,爲晉陽縣令。二人相善,當晚共宿,見城上湘傳烽火,裴寂嘆曰 :“貧賤如此,復逢亂離,何以自存?”文靜笑曰 :“如君言,英豪所資也,吾二人相得,何憂貧賤乎?”一見世民而大奇之,謂寂曰 :“唐公之子,非常人也。豁達類漢高,神武同魏祖。其年雖少,命世才也 。”寂初未然之,會李密反,文靜坐李密姻屬,繫於太原獄中。世民私入獄中視之,文靜喜,以言挑之曰 :“今天下大亂,非湯、武、高、光之能定也 。”世民曰 :“安知無其人哉?但人不識耳。我來看汝者,非比兒女子之情,以世道將革,欲與君計議大事。試與我言 。”文靜曰 :“今主上南巡江淮,兵填河洛。李密圍逼東都,盜賊蜉結,大連州縣,小阻山澤,殆以萬數。當此之際,有真主驅而用之,誠能投機遘會,奮臂一呼,則四海不足定矣。今太原百姓皆避盜入於城內,文靜爲令數年,知其豪傑之士一旦收集,可得數十萬人;加以尊公所掌之兵,復且數萬,一令之下,誰不顧從。以此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過半年,帝業成矣 。”世民笑曰 :“君言正與我合。
”乃陰部署賓客,訓練士卒,而淵不之知也。
及過數月,文靜得脫於獄,世民將發,恐唐公不從,久不敢言。文靜謀曰 :“尊公素與裴寂最厚,激其行事,唯此人則可 。”世民即出錢數百萬,餉龍山令高斌廉,使與寂博,佯輸不勝。寂得勝多,知是世民來意,大喜,由是與世民日親,世民遂以情告之。寂慨然許諾曰 :“汝但放心,此事盡在於我。
不過旬日,事必諧矣 。”
當日各散,寂退於私宅,寢食皆廢,無計可施。一日,徑入晉陽宮,假作驚惶之狀,正直張、尹二妃在慶雲亭側玩花,見寂驟至,謂曰 :“汝自何來?”寂曰“某亦欲來折花以樂耳。
”張妃笑曰 :“花乃婦人所戴,於汝何事?”寂曰 :“汝以爲男子不得戴乎?愛慾之心,人皆有之,但分貴賤憂樂之不同耳。
臣來非折花,有事特共商議 。”妃曰 :“吾等女流,有甚知識?
商議甚事?”寂曰 :“特送富貴 。”尹妃曰 :“何言之曬乎?
”寂曰 :“非也。今隋室荒亂,主上巡遊江都,樂而忘返。代王幼衝,國中無主,四方羣雄竟起,僭號極多。近報馬邑校尉劉武周據汾陽宮,稱爲可汗,甚是利害。想汾陽與太原不遠,倘兵至此,誰能御之?臣雖爲副守,智微力弱,難保全軀,汝等何以得安?”二妃驚曰 :“似此奈何?果如所言,吾姊妹休矣 。”寂曰 :“臣有一計,可以保之 。”妃曰 :“今危在旦夕,願施良策,以備不虞 。”寂曰 :“留守李淵,今有人馬數萬。
其子世民,英雄無敵。陰自結納四方豪傑,欲舉大事,因淵不從,一時未敢動兵。吾料天下,不日必歸此人。汝二人永處閒宮,不見天日,已有年矣。何不乘此機會,侍事於淵,一則轉禍爲福,二則久後非嬪即後,富貴無比,豈不爲美 。”妃曰:“吾姊妹亦懷此心久矣,實難啓口。又恐此人秉持忠直,見棄事泄,其時將安所適?”寂曰 :“只恐汝二人不堅,不能成事。
”妃曰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事只吾姊妹與汝知之,勿使有滅族之禍 。”寂曰 :“寂之所謀,萬無一失。李淵與吾極善,每每酒通晝夜。可設一筵,安於宮側閒房,吾邀其飲,汝二人侍事音樂。此人溺於酒色,必不見卻,酒酣之際,二人扶入宮內,令彼自覺知罪,欲舉大事必諧,何難之有 。”商議已定。
次日,二妃即將明珠數顆,令裴寂密送李淵。淵得之大喜,徑到宮內致謝。寂備佳餚美饌,好酒細果,設立外房。黃昏左側,邀淵共飲,讓之高坐。二妃侍立,隨操音樂。淵大驚曰:“某乃一小臣耳,汝乃是主母,何故錯敬?事若漏泄,當滅門矣 。”妃曰 :“方今天下,別無英雄,惟留守耳。非敬留守之職,敬留守才德也 。”李淵再三推讓,避席而起。寂隨扯之曰:“暮夜無知者,惟我四人而已,何以見疑?”
於是四人共席,開懷暢飲。酒至半酣,寂離席潛出。淵又自飲數杯,似有相戲之狀,妃以言挑曰 :“吾二人今無主,欲侍事留守,還肯納否?”淵即跪謝曰 :“願當犬馬之報 。”不覺酩酊大醉,立腳不定,跌於地下。二妃曰 :“汝不勝杯酌矣。
”此時醉眼朦朧,亦不之顧,二妃遂扶向龍牀,以被蒙面,與之共宿,極盡交態。比及醒覺,則天色已明矣。淵見臥在龍牀,黃袍蓋體,駭然報衣而起,謂妃曰 :“汝二人做得好事,致我死地,汝亦合得甚罪?”二妃曰 :“君請,勿怖,事已至此,惟圖其大事,共保富貴,則何傷矣 。”淵心神方定。麗泉觀此,有詩云:高祖人稱賢哲主,姦淫宮女恨難消。
非因襲寂多機變,只爲天翁祚李朝。
李淵自後出入宮內,一無所間。是時正值突厥入寇馬邑,淵遣高君雅將兵與王仁恭拒之,爲其所敗。淵恐並得罪,甚自憂之。世民乃乘間屏開左右,說於淵曰 :“今主上無道,百姓困窮,晉陽城外皆爲戰場。大人若守小節,下有寇盜,上有嚴刑,危亡無日,不若順民心,興義兵,轉禍爲福,此天授之時也 。”淵大驚曰 :“汝安得爲此言乎?事泄則死無葬身之地矣。
吾今執汝去告縣官 。”世民徐語曰 :“世民觀天時人事如此,故敢發言。大人必欲執吾告官,亦不敢辭死 。”淵曰 :“吾豈忍告汝,特驚汝之心。慎勿出口,使外人知之 。”
總批:世民應募,突兵不擊而走,能令人膽喪如此。文靜一見,而識其爲命世之才,可謂有眼睛矣。二妃侍淵,極盡交態,豈亦知其他日必爲皇帝,而故奉之耶?
第十回 世民說李淵起兵次日,世民復說淵曰 :“近來童子謠言 :‘楊氏將滅,李氏當興 。’又世人皆傳李氏當應圖讖,故李金才無罪,一朝族滅。今盜賊日繁,遍於天下,大人受詔討賊,賊可盡乎?若能盡滅其賊,則功高不賞,身益危矣。惟昨日之言,可以救禍,此萬全之策也,願大人勿疑 。”淵乃嘆曰 :“吾一夕思汝之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軀亦由汝,化家爲國亦由汝矣 。”世民思爲急計,遂設席於別所,暗使人邀淵。淵乃從裴寂夜飲,酒至半酣,寂又從容言於淵曰 :“二郎陰養士馬,朝夕訓練,欲舉大事,正爲寂以宮人侍公,恐此事覺,得罪見戮,故爲此急計耳。公意如何?”淵曰 :“吾兒誠有此謀,事已如此,當復奈何,正須從之耳 。”
是日酒闌人散,世民見淵不肯動兵,轉加疑慮。忽報隋帝以淵與王仁恭不能禦寇,致使劉武周據汾陽宮,遣使執詣江都。
淵聞大懼,世民與寂、劉文靜復說淵曰 :“公據嫌疑之地,勢不圖全。今部將敗績,方以罪見收,事已迫矣,尚不爲計乎?
且晉陽士馬精強,宮監蓄積鉅萬。代王幼衝,關中豪傑並起,公若鼓行而西,撫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何乃受單使之囚,坐取夷戮乎?”淵然之,即與其下欲定大計。會帝遣使馳繹赦淵與王仁恭二人,淵謀遂緩。大理司直夏侯瑞謂淵曰 :“今帝座不安,參墟得歲,必有真人起於其分,非公而誰乎?”司馬許世緒、司鎧武士蒦、前勳衛唐憲、憲之弟儉皆勸淵舉兵。
時建成、元吉尚在河東,故淵遷延未發。劉文靜謂裴寂曰:“事若先發制人,後發必制於人。今公爲宮監,而以宮人侍客,朝廷一聞,公死可爾,何誤唐公也?”寂甚憂懼,屢迫淵起兵。
淵乃使文靜詐爲敕書,發太原、西河、雁門、馬邑四郡之民,三年二十以上擊高麗。由是人情洶洶,思亂者衆。及劉武周據汾陽宮,世民言於淵曰 :“大人爲留守,而賊盜竊據離宮,不早建大計,禍今至矣 。”淵乃集將佐謂之曰 :“武周據汾陽宮,我輩罪當族滅,如之奈何?”高君雅大懼。王威曰 :“智憑唐公,勇賴諸將,吾與高君皆聽約束而已 。”淵曰 :“朝廷用兵,皆稟節度。今賊在數百里內,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險要,復有它賊據之,以嬰城膠柱之兵,當巨滑豕突之勢,必不全哉!
進退維谷,何爲而可?”王威與衆將皆曰 :“公地兼親賢,同國休慼,要在乎賊,專之可也 。”淵再三推讓,詐爲不得已之狀,方始從之曰 :“賊勢浩大,兵微難敵,先當聚集英傑,方好用兵 。”乃命世民與劉文靜、長孫順德、劉弘基等各去募兵,遠近赴集,旬日之間,近得萬人。仍暗遣使召建成、元吉於河東,召柴紹於長安。王威、高君雅見兵大集,二人大驚,遂疑淵有異志,謂武士蒦曰 :“順德、弘基皆出征背叛之人,朝廷赦而重用。受此大恩,安得從淵將兵,爲此叛逆?”欲收二人問罪,蒦曰 :“二人皆唐公之客,汝若鞫問其罪,必大致紛紜。
”威等乃止。至是二人設計,欲因唐公禱雨晉祠,共謀殺之。
世民舉衆人謀爲急計,私令司馬劉政會先詣留守處,首告二人反狀,候淵與王威、君雅正在視事,文靜進曰 :“有密狀言反者,請大人視之 。”淵以目視王威,令衆官同來看狀。政會不肯,曰 :“所告乃是副留守高、王二人,惟唐公得觀 。”淵驚曰 :“豈有是乎?”讀畢,謂威曰 :“人告公等私召突厥入寇,果有此乎?”君雅攘袂大罵曰 :“造反之人慾來殺我耳 !”遂抽身便起。世民已布兵塞路,文靜與順德、弘基等共執之。淵即號令軍中曰 :“王威、君雅私召突厥犯邊,今其果然 。”遂執威與君雅繫獄中。適突厥引兵數萬人寇晉陽,淵命裴寂率兵爲備,而悉開諸城門。突厥懷疑不敢進,衆疑威與君雅實召之也,於是斬威、君雅二人以徇,突厥大掠而去。畢竟還如何?
總批:豪傑舉事,不必再計受單使之囚,以坐取戮辱,智者不爲也。淵之遷延未發,誠爲建成、元吉尚在河東故耳。君雅、王威私召突厥犯邊,安得不斬以徇。
第十一回 李淵遣使如突厥大業十三年夏五月,李淵設計殺了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二人。劉文靜與裴寂遂作符敕,發宮監庫物佐軍,改其旗幟,軍聲大振。寂見淵舉兵,遂進宮女五百,米九百萬斛,雜彩五萬段,鎧甲四十萬副,以資軍費。
此時建成、元吉在河東,聞父命召二人,送棄其弟智雲於河東而去。智雲孤力,被吏執送長安殺之。建成、元吉與柴紹皆到晉陽。文靜進曰 :“目今突厥強盛,累爲吾患。地勢相去不遠,倘知舉事,人馬洶湧而至,何以迎敵?實爲心腹之病。
”淵曰 :“何以待之?”文靜曰 :“古人有云 :‘正其誼,不謀其利;安彼取此,遠交近攻,伯者之道也。明公欲取天下,可先令人奉書,厚遺金帛,稱臣於突厥,借其人馬,倚以爲助,彼必無侵犯之患,而我得泰山之安,天下不足憂矣 。”淵曰:“突厥與中國不世之仇,吾既爲帝,安可稱臣於彼?”文靜曰:“明公之言謬矣,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今吾先禮而後兵之,亦無不可 。”淵曰 :“此言甚善 。”便遣文靜爲使,將黃金二百兩,蜀錦千匹,進見始畢可汗。始畢曰 :“唐公何事而起兵?
”文靜曰 :“先帝廢冢嗣以授後主,國政大亂,唐公國之近戚,懼毀王室,故此起兵。願與突厥共定京師,所有金帛、子女盡以歸可汗 。”
始畢聞言大喜,顧謂近臣曰 :“隋帝爲人,我所知也,若迎以來,必害唐公,而擊我無疑矣。苟唐公自爲天子,我當以兵馬助之 。”於是即遣精騎二千,良馬千匹,隨文靜至太原。
淵接見大喜,諸將佐請從突厥之言,先立帝號。淵以爲不可,曰 :“諸君宜更思其次 。”裴寂曰:”可尊天子爲太上皇,立代王爲帝,以安隋室。然後移檄郡縣,改易旗幟,雜用絳白。
”淵曰 :“此可謂掩耳偷鈴,然逼於時事,不得不爾 。”淵始從之。復遣使以告突厥。
至是,淵號爲大將軍,開大將軍府,置三軍。以子建成爲隴西公、大都督,左軍隸焉;世民爲敦煌公、大都督,右軍隸焉;元吉爲姑臧公,中軍隸焉。裴寂爲長史,劉文靜爲司馬,唐儉、溫大雅爲記室,武土蒦爲鎧曹,殷開山爲府椽,劉政會爲屬,長孫順德、王長及劉弘基、竇琮爲統軍,柴紹爲右領軍府長史諮議。開倉庫,賑窮乏,改立白旗,誓衆於野,作檄文以達諸郡。檄文曰:淵以大義佈告天下:煬帝以悖逆詐謀,坐承富強之業。志驕氣溢,窮侈極欲;兵連四夷,政煩賦重;巡遊不息,殘害生靈。太狠不仁,罪惡充積。今淵遙天子爲太上皇,以代王爲帝,仗義行師,雄兵十萬,誓欲掃清華夏,剿戮羣兇。望興仁義之師,同赴討賊,以安隋室,拯救生靈。檄文到日,速可奉行。
李淵檄文去後,西河郡丞姓高名德儒,渤海人也。接見淵檄,大驚曰 :“李淵亦反矣!匹夫無知,吾與汝皆是隋臣,焉敢移檄州郡,吾寧就死,豈從汝反耶 !”遂將檄文扯碎大罵。
使者奔回告淵。淵大怒,便議起兵,先取西河。當日世民爲行軍都督,長孫順德、劉弘基爲副將,殷開山爲先鋒,領了三千人馬,徑望西河進發。
卻說西河郡丞升廳,人報世民來取城池。德儒即喚軍官商議。一個管軍校尉姓段名玄信,會使飛叉,曾射死雙虎,在西河管軍,對高德儒曰 :“李淵是反隋之臣,若來之時,可與他相持,某願爲前部 。”德儒曰 :“我聞李淵之子世民極其英雄,更兼有殷開山、長孫順德之輩亦是猛烈,如今領兵前來,我西河兵微將寡,恐怕難以敵他 。”玄信曰 :“世民縱有四手,吾何懼哉 。”德儒大悅,教玄信領一千人馬,出城來迎。
世民兵近西河,前馬哨探的回報敵軍來到,世民把三千人馬擺開,以待來軍。玄信兵至,列成陣勢,騎戰馬、提飛叉而出。世民出馬,責玄信曰 :“吾父興舉義兵,征討羣賊,欲立新君,以安隋室。德儒匹夫,既不相從,安敢出不遜之語,毀傷吾父?今大兵壓境,不早束手就縛,尚敢迎敵?”玄信大罵:“我等只識隋朝,豈順李淵乎 !”世民大怒,挺槍躍馬,直取玄信。玄信挺飛叉驟馬來迎。兩馬相交,鬥四十餘合,玄信撥回馬便走,世民趕去。玄信回顧世民馬來較近,用飛叉擲來,被世民一手綽住,回擲玄信,正中面門,墜馬而死。德儒見玄信殺死,手持雙劍,飛馬過來。右陣上長孫順德一斧來迎,未及數合,活捉德儒而回,擲於馬下,餘軍皆走。順德捉德儒入寨,世民數之曰 :“汝曾指野鳥爲鸞,以欺人主,故得高官。
吾今與義兵,正爲誅佞人耳,汝有何說?”德儒曰 :“汝名爲隋將,實爲隋賊。假立新君,欲承大統,實挾天子以令諸侯,吾今惟求一死,有何理說 。”世民知其不屈,遂喝令斬之,其餘不戮一人,秋毫無犯。軍民人等,各慰撫之,使復其舊業。
遠近聞之大悅。世民引兵還於晉陽,往返纔是九日。淵大喜曰:“吾兒以此行兵,雖橫行天下可也 。”遂定入關之計,且看如何施展。
總批:淵舉義兵,寂進米帛鎧甲等,以資軍費,可謂齊心共事者。
靜欲其倚突厥以爲助,則失一大著矣。作檄文以佈告天下,誠洋洋乎仁義之師也,是以遂定入關之計雲。
第十二回 唐兵大破宋老生是年秋七月,李淵遂以子元吉爲太原太守,留守晉陽宮,自率甲士三萬,誓衆移檄,諭以尊立代王之意。離了晉陽,望西進發,但見旌旗蔽野,劍戟橫空,人如猛虎,馬賽飛龍。時哨馬往來不絕,報入長安。隋代王侑遣虎牙將宋老生率領精兵二萬屯於霍邑,大將軍屈突通率兵五萬屯於河東,各守險要,以拒淵兵。正值淋漓久雨,平地水溢,軍士不能前進,劉文靜曰 :“今天積雨,軍無戰心,不如暫且屯營靈石,按兵不動,以候天時。先使人致書招諭李密,與其結好相合,探其虛實,令彼自安,吾得展其手段,此萬全之策也 。”淵喜,即以書去招密。 原來李密每自恃其兵強,欲爲盟主,乃遣將軍張仁則致書於淵。淵折封視之,書曰:密頓首再拜大將軍仁兄麾下:伏念隋室不幸,而遭羣雄之卓立;黎庶凋殘,致使奸臣之秉政。欺君罔上,結黨成羣,天下之人無不欲食其肉也。今仁兄仗義討賊,以安隋室,大爲有理。迎立新君,以即帝位,則非所獨尊。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人人得而君之。兄若西行入關之計,可使步騎數千,自至河內面結盟約,愚弟安有不從之理。所望左提右字,戮力同心,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豈不盛哉。書不盡言,伏惟照察。
淵看書畢,大笑曰 :“李密妄自矜大;非折簡可致。吾方有事關中,若遽絕之,乃是更生一敵,不如畢辭推獎,以驕其志,使彼爲我塞成皋之道,扼東都之兵,我得專意西征。候關中平定,據其險阻,養其銳氣,徐觀蚌鷸之勢,以收漁人之功,未爲晚也 。”衆然之,遂令記室溫大雅作書以復密。密得書,拆開讀之,書雲:淵頓首再拜魏公賢弟麾下:天生烝民,必有司牧,當今爲牧,非子而誰。老夫年逾知命,願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鱗附翼,早膺圖籙,以寧兆民。
宗盟之長,爲籍見容,復附於唐,斯榮足矣。殪商辛於牧野,所不忍言;執子嬰於咸陽,未敢聞命。汾晉左右,尚須安輯,盟津之會,未暇卜期。
李密看罷甚喜,以書示將佐曰 :“唐公見推,天下不足定矣 。”房彥藻曰 :“淵有雄才,而甚得民心。其子世民與劉弘基、殷開山諸將,皆萬人敵也,並非在於人下者。今日見推,彼方有意關中,恐吾兵襲其後,與之爲敵,故如此謙讓,明公何不察之?”密曰 :“雖在假做人情,如此謙讓,吾安可拒之?
”自是信使往來不絕。麗泉詩云:李密矜誇士馬強,何如高祖智優長。
此番早建西行計,焉使隋朝屬大唐。
當日唐兵阻於靈石,不能前進。時雨久不止,軍中糧盡,或傳突厥與劉武周乘虛打入晉陽,元吉衆人皆不能守。淵聞之,大驚曰 :“似此奈何?武周果有兵至,則根本虛矣,安能自立。
不如班師北還,用緩計圖之 。”裴寂曰 :“吾觀隋兵尚強,未易卒下。李密奸謀難測,武周惟利是視,不如還救根本,更圖後舉 。”世民曰 :“今禾菽被野,何憂無糧。老生輕躁,一戰可擒。李密顧戀倉粟,未逞遠略;劉武周與突厥外雖相附,內實相猜。武周雖欲遠利太原,豈肯近忘馬邑。吾本興大義,奮不顧身以救蒼生,當先人咸陽,號令天下。今才遇小敵,遂欲班師,恐從義之徒一朝解體。今還守太原一城之地,是爲賊耳,何以自全?”建成曰 :“世民之言深是有理,大人可從之 。”
淵皆不聽,即催促軍士收拾起行。世民將復入諫,適值天色已暮,淵已寢矣。世民不得入帳,乃號哭于軍門之外,聲聞帳中。
淵召問之,世民曰 :“兵進則克,退則散。衆散於前,敵乘於後,死亡五日,何得不悲 !”淵乃悟曰 :“軍已發還,奈何?
”世民曰 :“右軍嚴而未發,左軍去亦不遠,請自追之 。”淵笑曰 :“吾之成敗,皆在於汝,惟汝所爲 。”世民乃與建成分道乘夜追之,及至靈石之際,天色已明,太原所運之糧相繼而至。世民大喜曰 :“此天佑我也!不因此時殺進,更待何日。
”建成曰 :“凡人舉事,須要天時。今軍士苦於久雨,輜重皆溼,可移屯於前面山上,徐圖進取 。”世民曰 :“不可,若移屯,賊必衝突而死戰也。此雨數日必晴,一晴併力攻之,老生可擒矣 。”於是隨即請淵傳令軍中,收拾行裝,徑向霍邑進發。
卻說軍行數日,果然雨霽天晴。宋老生在霍邑閉城不出,建成、世民引數千精銳之士直抵城下,金鼓齊鳴,喊聲大起。
世民橫槍立馬,舉鞭指麾,若將圍城之狀。老生裨將牛如金忿然進曰 :“唐兵臨城而不出戰,是怯也。願借五百軍士,某當決一死戰 。”老生從之,令如金出城迎敵。兩陳對圓,如金出馬與殷開山將戰四五合,開山敗走。如金引五百軍一發趕入陣來,被建成指麾五千兵一裹,圍如金於陣內,左右衝突,不能得出。老生在城上望見如金困於垓心,荒使左右備馬,引壯士五百騎出城,拍馬當先,奮力殺入唐陣。長孫順德迎之,不能當面走,老生直至垓心,救出如金,乘勢大呼將士曰 :“不就此時殺去,更待何時 !”
忽然喊聲大作,一彪人馬自東殺來,視之乃建成也。老生即向東路迎敵,與建成戰不數合,柴紹從南殺至。老生棄了建成,與柴紹廝殺。建成隨後趕來,如金在陣後拽弓一箭,射中馬足,將建成掀下馬來。如金奔前持刀便斫,殷開山搶至面前,大喊一聲,如金一見,措手不及,被殷開山斫爲兩斷,救得建成歸陣。老生見殺死牛如金,刀法便亂,大敗而走。柴紹追之,趕上二十餘里,忽然世民與軍頭段志玄自南原馳下,阻住去路。
老生進退無計,急下馬投塹,被劉弘基獲而斬之,遂克霍邑。
淵出榜安民,便欲起行。未知從哪路進發,且看下回分解。
總批:淵以書去招密,將欲展己之手段,故先令彼之自安耳。密緻書雲: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其妄自尊大可知。唐公雖見推,天下豈即歸乎?老生一破,霍邑不難克也。
第十三回 李淵合兵圍長安淵既取霍邑,軍聲大震,遠近豪傑歸附者日以千數,惟河東是屈突通固守,不能得下。欲引兵西趨長安,恐通犄其後,猶豫不決。裴寂曰 :“屈突通據守蒲關,今且未下,吾舍之西去,若進攻長安不克,退爲河東所踵,我腹背受敵,此敗之符也。不若先破通,然後趨京師,京師恃通爲援,通若一敗,京師必破矣 。”世民曰 :“不然,兵貴神速,吾席累勝之威,撫歸附之衆,鼓行而西,長安之人望風震駭,智不及謀,勇不及斷,取之若振槁葉耳。若淹留自弊于堅城之下,彼得謀備以待我,坐費日月,衆心離沮,則大事去矣。且關中蜂起之將,未有所屬,易以招懷,撫而有之,衆附兵強,何向不克。通自守賊耳,豈能患我?一失其機,勝負未可料也 。”淵爲從之,乃留諸將圍河東,即發人馬直奔西行。
卻說唐兵起行之次,淵謂諸將曰 :“前路崎嶇,必得爲先鋒前行,逢山開道,遇水疊橋。誰敢當此任?”帳下一將出曰:“某雖不才,願爲前部 。”衆視之,乃殷開山也。衆將曰 :“非此人不可爲先鋒 。”淵曰 :“今諸將保汝作前部先鋒,吾撥五萬馬軍,五萬步兵,令取關中。汝同世民、劉弘基引軍前進,專一填平道路,修理橋樑,鑿山破石,勿教阻礙。吾提大軍十萬,星夜繼進,若違吾令,必依軍律 。”開山領命而行。再令建成領兵五萬,同劉文靜、王長諧、竇軌諸將屯永豐倉,守住潼關,以備東方。
不說建成進攻河東,且說世民大軍迤邐望渭北進發,先鋒殷開山要立頭功,急催軍馬至濟水。前通武關,回顧諸將曰:“關上無多軍,只今便可搶關 。”原來把關隋將姓郝,名道衡,只有一萬人在關上。關前有水,下有大澗,當見唐兵來,衆軍各自守護。殷開山引軍馬搶上關來,連弩齊發,箭如雨下。開山急回,射倒數十騎了,急報世民。世民自引帳前數百騎直到關下看時,關上連弩齊發,世民急回,郝道衡引兵五百趕下關來。世民拍馬過橋,橋上陷住世民,馬腳掙不起。世民步走,道衡一槍刺來,被唐兵中薛侃回身一箭,射道衡於馬下。世民乘勢搶關,關上五千隋兵爲無主將,不敢抵擋,被唐兵殺散。
當時世民把關將鎧甲鞍馬賜與薛侃,遷加護軍。衆將聚於帳下,世民喚殷開山問曰 :“汝爲先鋒,吾曾吩咐汝,要開疊橋道,以候大軍進發。今橋石陷吾馬蹄,若非薛侃,吾被隋人所殺。
汝違吾令,叱刀斧手斬訖報來 。”諸將告曰 :“出師之始,便斬先鋒,恐于軍不利。且此人名標當世,望世子恕之 。”世民怒氣方息,縱軍前行。
此時高陸人于志寧守冠氏城,琅玡臨沂人顏師古守安養城,見唐兵勢大,本部只有五千軍,不敢迎敵,閉門堅守。世民令劉弘基圍冠氏城,薛侃圍安養城。世民曰 :“兵貴神速。
”遂撤軍五萬,星行電走,勢不可當。前至中渭關,關上守將祝僉、尚豹二人商議,僉曰 :“唐兵十萬前來,勢不可當,不如守之 。”尚豹曰 :“唐兵遠來疲睏,雖多何益。若不出戰,冠氏、安養二城休矣 。”祝僉沉吟不定,人報唐兵大隊已到。
世民揚鞭指關而言曰 :“吾今統數十萬之兵到此,汝等早早歸降,各依品級升用,不然玉石俱焚 。”尚豹聽了,令祝金緊守關隘,引三千軍殺下關來。世民引兵便走,尚豹乘勢引兵追殺二十餘里。唐兵複合,尚豹急回,關上已豎起順旗。尚豹大驚,高罵忘義之賊。只見祝僉在關上大叫曰 :“我已降了大唐,汝可隨吾投降 。”尚豹大怒,罵曰 :“汝這反賊,有何面目見天下人乎 !”關上矢石如雨,尚豹返身殺回,四下唐兵合至,尚豹在亂軍中死戰不得脫,所將隋兵十停去九。豹乃嘆曰 :“臣力竭矣,願作隋朝之鬼 !”乃奮力衝陣,身被數槍,血盈袍鎧,遂自刎而亡,餘兵盡降世民。世民得了中渭關,此時世民妻兄長孫無忌亦引兵來助。麗泉詩嘆曰:世民親驅十萬兵,隋臣無計守孤城。
祝僉降虜尚君死,豹有流芳僉臭名。
淵兵後面繼至,建成留下劉文靜在河東拒屈突通,亦皆來到。世民接見大喜,淵即令渭北投降士卒賜之酒食,謂之曰:“今夜用汝等帶吾軍去取阿城,各有重賞 。”衆皆應允。是夜叫僉、豹手下人引進到阿城,叫曰 :“吾等有急事,特來相告,可速開門 。”城內聽知是自家,即時開門。軍士一湧而入,刀不沾血,遂得了阿城,至是關中一路皆降。
卻說淵之女嫁與柴紹,自幼習舞刀劍,馳騁弓馬,亦領舞射女兵一萬餘人,會世民在渭北,與柴紹各自立營,號爲娘子軍,其鋒甚銳。原來柴紹初至太原時,謂其妻曰 :“尊公舉兵,吾今與汝共行則不可,留汝在此則必及禍,奈何?”妻曰 :“夫但速行,我自有避匿之計,汝勿以我爲慮 。”紹遂自行。妻乃潛歸鄂縣鄉中僻處,散其家貲,聚集徒衆。此時淵之從弟神通亦在長安,亡入鄠縣山中,與長安大俠史萬寶起兵以應於淵。
又有賊首何潘仁聚衆數萬,劫李綱爲長史。李氏使其奴馬三寶說潘仁,令與神通合兵共攻鄠縣。潘仁從之,遂克鄠縣。神通衆逾一萬,唐兵共有四十餘萬。淵所經隋之行宮苑御,悉令罷之,放出宮女,各還其家。隨令建成引兵二萬,先自新豐趨至霸上,次令世民領兵徑向隰城進發。有房玄齡綸巾道服,自外而入,拜謁世民于軍門。世民一見大喜曰 :“使吾成大事者,必此人也。天交邂逅於此,幸明教以助我 。”玄齡曰 :“某碌碌庸才,不足以用,但願明公威加海內,垂名竹帛,玄齡得效其尺寸,其餘不足爲矣 。”世民又大喜,乃留爲記室參軍,引見於淵,加爲謀主。玄齡見世民待以厚禮,亦自以得遇知己,知無不言,言無不驗。玄齡曰 :“此離長安不遠,只隔丈尺之地,事在掌握之中。兵貴神速,不可遲緩 。”世民即引兵直奔長樂宮,畢竟還是如何?
總批:先破通而後趨京師,固是一見,然大事未必不去。若藉累勝之威,以撫歸附之衆,則取長安如拉朽耳。殷開山真先鋒也,薛侃真雄兵也,而又得玄齡以爲謀主,何大事之難定雲。
第十四回 李淵奉迎立代王此時長樂宮留守呂廣,聽知渭北、隰城數郡已歸於淵,不十分提備。當日至私宅,與夫人對坐共飲,妻曰 :“近聞李淵兵來,遠近報急,汝無憂色,何也?”廣曰 :“大事自有史萬歲、高炯等掌管,於我何憂?”妻曰 :“汝留守此宮,不爲不重 。”廣曰 :“煬帝荒遊,代王幼衝,國中無主,不久已付他人。唐兵若來,吾實降之 。”其妻趙氏哄其面曰 :“汝爲男子大丈夫,先懷不忠之心,枉受國家爵祿,何面目與汝共立天下乎 !”呂廣默然不答。
忽有人急報,唐將殷開山、世民湧入城門來了。呂廣大驚,慌忙出降,跪曰 :“某有心歸順久矣,今幸世子到此,願作前引 。”世民曰 :“若如此,便升汝一官,封爲鄉道人 。”報李廣夫人自溢而死,世民問其故,廣以實告,世民憐其賢,俱棺木葬之。世民既得長樂宮,諸將盡在長樂取齊,軍聲湧沸。長安郭外,百姓驚惶,逃走無數。淵遣使入城,招諭隋諸將佐。
此時內史衛文升年老,聞淵軍至,憂懼成疾。獨將軍陰世師、郡丞骨儀奉代王侑乘城拒守。骨儀見事急,與衆官商議守禦之策。見使來,師古大罵曰 :“逆賊匹夫,不能立主安國,報答先帝,尚敢招我降乎 !”即斬來使,入見代王曰 :“今李淵兵臨郭外,臣荷國重恩,須肝膽塗地,不能補報。臣願領兵出,與李淵決一死戰 。”代王計點城兵六萬,與師古出城。早遇唐兵,世民布成陣勢。二人立馬陣前,唐兵布成一陣,名爲八陣圖。只見畫鼓三通,旌旗開處,那一邊數十員隋將,隨着師古橫槍立馬大罵 :“李淵逆賊,敢以兵來反亂朝廷 !”當日世民使殷開山、劉弘基兩兵伏於後,世民自進兵,與師古對敵。兩馬相交,戰了三十餘合,世民詐敗便走,師古趕來。一聲炮響,兩下伏兵皆起,把師古圍在垓心,餘軍四散奔走。世民令亂箭射之,師古中箭下馬,被步軍斬首。城上守將見射死師古,緊閉城門。左僕射梁文彥曰 :“事已急矣,城門百姓扶老攜幼,哭聲震野,逃生而去,實不忍見。今內無強將,外無救援,何以待敵?只宜堅守城池,令人星夜江都告急,鞏邑借兵來恢復,此爲上策 。”度支尚書長孫平曰 :“僕射之言非矣,遠水豈能救近火乎?且李密虎狼之輩,引以爲援,正所謂除狼而得虎也,亦遭其禍。李淵內蓄兇惡,外施仁義,事宜在目,不如開城引入城內,與之共立代王即帝位,以安人心。然後暗使人江都報急,發檄郡縣,勤王兵至,庶幾隋室可安,人心不搖矣 。”文彥曰 :“汝真兒戲耳!若入城內,大事定矣,深根固蒂,何以勤王?汝莫非生二心耶?”
言未絕,傍邊轉過一人大喝曰 :“文彥!汝不識天時耳,尚何多言 !”手揮一劍,將文彥斬作兩斷。衆皆大驚,視之,乃河東人也,姓蔣名佐,現爲殿前都虞侯。佐曰 :“以今主上巡遊江都,樂而不返,百僚無主,正宜迎立新君,以安隋室。
且今李淵父子行兵,仁義佈於天下,鹹稱明主。其子世民,英雄無比,關中一路,士民歸之如市。據汝等所言,是逐一飽虎,而引餓虎至矣 。”嚇得衆人彷徨失措,面面相覷,皆曰 :“惟命是從 。”此時世師、骨儀亦默然無語,於是大開四門,迎淵入長安城。麗泉詩云:唐兵數萬入關來,幼主代王失自裁。
將佐終存欺國智,文升空負濟時才。
全忠義士心同烈,守節大人意可衰。
過後未期文靜死,一朝功業總無諧。
初,淵命諸軍攻城之時,禁約毋得侵犯隋之七廟,及代王宗室,違者夷三族。至是入城,城內百姓香燭迎接。是時,代王左右之人俱各奔散,惟侍讀姚思廉侍於王側。淵將士將登殿,思廉厲聲喝曰 :“唐公舉義兵,欲匡帝室,卿等不得無禮 !”
衆皆愕然,布立庭下。思廉扶代王至閣下,泣拜而去。是日淵還居於長樂宮,與民約法十二條,悉除隋朝苛禁。時衛文升已死,執陰世師、骨儀等十餘人斬之,餘無所問。
馬邑郡城李靖,三源人也。少負志氣,有文武才略。其舅韓擒虎每撫之曰 :“可與言將帥之略者,獨此子耳 。”素與淵有隙,淵令縛至欲斬之,靖大呼曰 :“公興義兵,欲平暴亂,豈可以私怨殺壯士乎?”世民進曰 :“昔漢高祖封雍齒、斬丁公,忘其私怨,以將士難得;今大人用人之際,不可以殺賢士。
”淵怒氣方息,乃舍之。世民因召靖至幕府,與之同議軍情。
原來代王名侑,乃文帝之孫,封爲代王。淵命百官迎至,即皇帝位於天興殿,時年十三,號稱恭帝。大赦天下,改元爲義寧元年。以煬帝在江都,遙尊爲太上皇。淵至朝堂,望闕而拜。恭帝授淵假黃鉞、使持節、大都督內外諸軍事、大丞相、錄尚書事,進封唐王。以武德殿爲丞相府,視事於慶化門。冠冕有十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封建成爲唐國世子,封世民爲秦國公,封元吉爲齊國公。長安已定,淵乃分撥將士,守把隘口。建成曰 :“吾留下劉文靜在河東,與屈突通相拒。
此人足智多謀,久不能下,可遣兵助之 。”淵即命世民領兵二萬,直抵河東,相助文靜。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呂妻自縊死節,孰謂女中無丈夫哉!李淵還居長樂而約法,悉除隋朝苛禁,百姓如改觀矣。又迎立代王,以安隋室,其理正,其說長,與長孫子之見一也。至留靜以拒通,此計甚妙、甚妙。
第十五回 屈突通潼關射子原來屈突通守潼關,與劉文靜相持月餘,復使桑顯和夜襲文靜營。文靜盡力苦戰,顯和敗走,通勢益蹙。或說通降,通泣曰 :“吾歷事兩主,受國厚恩,食人之祿,而違其難,吾不爲也 。”每自摩其頸曰 :“要當爲國家受一刀 !”勞勉將士,未嘗不流涕,人亦以此懷之。
當日唐兵前去到河東,劉弘基來稟世民,即曰 :“潼關是屈突通守把,築起土牆,四面遍排鹿角,十分守護得嚴緊。不若棄了此關,從右小道而出,直抵河東城下,使人招諭通守堯君素。君素一降,通亦隨手來降矣 。”世民曰 :“屈突通何等之人,敢以兵拒我?”左右曰 :“此人爲官勁直。其弟屈突蓋,先爲長安令,亦以直言顯。時人語曰 :‘寧食五斗艾,無逢屈突蓋;寧食三鬥蔥,不逢屈突通 ’,正此二人耳 。”世民曰:“此關乃衝要之路,不得此關,安能得至河東城下;如得此關,盡以關上之物賞軍,不可遲滯 。”劉弘基得了號令,令軍四面攻打。連日不能破,且撤軍退,再來票世民,說關難討。
世民大怒,欲斬劉弘基,帳下一人進曰 :“某雖不才,願去潼關掉三寸之舌,說屈突通來降,不須動勞弓箭 。”世民喜,乃部下高顯道也。世民曰 :“汝以何言說之?”顯道曰 :“屈突通與某同鄉,自幼曾結兄弟。某流落江湖,久不相見。今若到彼,以利害說之,必來降矣 。”世民便遣顯道一行。顯道乘馬到關前,高叫故人高顯道求見。關上報與屈突通,通即放入,至關相見。通曰 :“故人自何而來?”顯道曰 :“某今在唐參贊軍機,待以上賓之禮 。”通勃然變色而起曰 :“世民是吾仇人也!吾事隋,汝事唐,各事其主。昔日爲昆仲,今日乃仇讎也,不必多說,煩請出關 。”顯道欲開言,通已自去了。軍士忙催趕出關外,回頭看見通倚於木欄杆上,顯道指而言曰 :“賢弟何薄情而忘義也?”通應曰 :“法度如此,我之爲人,兄所知也。我受國厚恩,今日之事,但有必死耳,不須再說。回見世民,便叫來攻,吾不爲懼 。”顯道見說,便人回報世民,世民曰 :“汝曾以天命並勢利說之否?”顯道曰 :“屈突通不待開言,而便絕之 。”世民曰 :“汝可再往,就關前大叫而說之 。”顯道又往,立馬於關下,大叫曰 :“賢弟聽吾忠言,汝以一孤關欲拒數萬之衆,不亦愚乎?關破身亡,無[濟][於]
事,不順大唐而屈膝他人,乃不識天命、不辨清濁,賢弟細思之 。”屈突通拈弓在手,指顯道而言曰 :“前言已定,不必再說。我便識兄,箭不識兄也,可速退 。”顯道回見世民,言通如此。世民大怒曰 :“匹夫焉敢如此!以我無攻城之策耳。量潼關此樣城池,便滿屯軍馬,安能拒我哉!傳下號令,可速攻之 !” 通在關內,見四面攻急,相持日久,糧食又缺,終是勢窮難守。又聞長安不守,家屬皆爲李淵所擄,乃留桑顯和鎮守潼關,一夜引兵衆趨洛陽求救於越王。桑顯和知越王被李密圍逼,勢亦不久,次日即將潼關來獻。劉文靜乃使首將竇琮與顯和追之。及於稠桑,通見後面人馬追急,遂結成營壘自守。竇琮遣通之子壽至營前,苦叫其父曰 :“今日君亡,國祚已絕,父親所守爲誰?不若投唐以救全家老小 。”通大罵其子曰 :“汝這禽獸,如何來此?昔爲父子,今爲仇敵 !”喝令左右射之,箭如雨下,將壽射傷於地。衆牌手一齊向前救之,抬進關內養病。
文靜、顯和營下高叫諭諸將曰 :“今京城已陷,隋祚已絕,汝等皆是關中之人,家屬盡在長安,唐主寬仁撫之如舊。今汝相隨屈突通欲往何處?若肯歸降,父母妻子可保,豈不爲美?”
衆軍聽之,皆釋仗奔入唐營,單撇下屈突通一人。通知自不能免,乃下馬望東再拜,仰天而哭曰 :“臣今兵窮力屈,以至於此,非臣敢負國思 !”言罷即欲自刎,不防數卒一擁而上,將通捆縛,隨即解送長安,來見於帝。帝賜之酒食,謂通曰 :“朕知卿真忠烈之士,特赦卿罪,封爲兵部尚書,賜爵蔣國公,兼秦公長史 。”隨遣同世民至河東城下,招諭堯君素。
卻說堯君素,字守直,桐鄉人也。官拜擊鷹郎將,率領人馬從屈突通鎮守河東,以拒唐公。世民令獨孤懷恩領兵四面攻之,其城堅固,更兼守城用心,急不能下,招之又不肯歸附,相持已久。世民大兵繼至,圍城鐵壁相似,音信不通。君素乃造木鵝數只,擊表文於鵝頸內,封固堅漆,裝點已備,放在黃河,順水浮流至河陽。有守卒得之,奏達東都。彼時東都事迫,不得遣將來救。當日世民遣屈突通至城下,以言招諭君素。君素在城上哭聲不絕,通立馬城下,呼君素曰 :“守直賢弟,聽吾一言:今隋祚已絕,人心已離,大事如此,何不早降,庶救一族之命?某今在唐,封吾兵部尚書,參贊軍機,待以厚禮。
何自執迷如是?”君素曰 :“公爲國大臣,主上委公以關中,代王付公以社稷,奈何負國生降,更與人作說客耶?且汝所乘之馬,尚是代王所賜也,有何面目乘之?”通曰 :“吾今力盡,不得已如此 。”君素曰 :“汝力已盡而降,吾今力猶未盡,何用多言 !”遂不顧而去。通惶愧無語,勒馬回營。世民大怒,麾兵攻打城池。比及一月,不能得下。劉文靜曰 :“今君素家屬皆在長安,令人護其妻子至城下,以刀斧挾之,使其哀告於夫,降則有生,拒則必死。君素一見,必動夫婦之情,不攻自降矣 。”世民遣人取至君素之妻李氏,綁於城下,告其夫曰:“今唐兵獲我,來告夫主。今隋祚已絕,夫君何故自苦如此?
若實秉忠誠,使妾今日得死於夫之足下足矣 !”君素曰 :“天下名義,豈汝婦人所知 !”言罷,嗚咽泣下,遂拽滿雕弓,單射一箭,其妻應弦而死。後人有詩讚雲:生死從來自有天,夫人秉節死弓弦。
將軍未畫麒麒閣,李氏芳名已早傳。
君素射死其妻,只是固守不出。劉文靜見不能取勝,謂世民曰 :“潼關既破,此城不下,乃癬疥之疾耳,不足介意。今李密在東都與隋相拒,可移兵驟至其城,必爲我有,何在此遷延歲月,取小失大乎?”世民從之,即引兵還入長安,商議進取之策。當日李淵欲進兵東都,遂先寫表申達煬帝,看其說甚來意。 總批:屈突通死守潼關,蓋以人臣既受國恩,則當報國主耳。通子勸父授唐,豈義哉?以箭射傷於地,宜也。堯君素亦不聽婦言,而射死其妻,吾謂人臣之義,當以二人爲正。
第十六回 王世充東都救援卻說煬帝在江都,各處報急,皆被虞世基隱匿不報。至是得聞大驚,便喚衆臣商議。帝曰 :“李淵已陷長安,李密圍逼東都。今淵表奏,欲引兵救援,皆是虛意;稱言救援,實欲取之。朕欲征討二人,汝諸臣以爲何如?”盧芳進曰 :“李淵入長安迎立代王爲帝,尚有尊君之義,外假仁義,其情可恕,宜以緩計圖之。李密,世之豪傑,今又遣徐世勳襲破黎陽,據守其倉,得勝兵三十餘萬,遠近攻陷,實國家之大患也。今圍逼至急,越王朝夕懸望,宜先發兵救之 。”帝聞奏大言曰 :“誰敢領兵前去?”一人應聲出曰 :“臣雖不才,願領兵往 。”帝曰 :“卿去救援,破密必矣 。”帝令整點人馬,急向東都進發。
此人是留守王世充也。世充字行滿,霸城人。身長七尺,豺聲捲髮,膂力過人。初爲民部侍郎,出爲江都郡丞。帝數南幸,世充能伺帝顏色,阿意順旨,陰奉遠方珍物,以媚於帝。
帝以世充有將帥才略,累委之捕賊,所向輒定,由是功高得寵。
是日世充出班奏曰 :“臣舉一將爲先鋒,可破李密 。”帝曰:“卿舉何人?”世充曰 :“臣舉河間鄭州人,姓丘名瑞,現爲右將軍 。”帝曰 :“朕正欲用此人 。”撥軍五萬,令二人領去。
時李密進攻東都,人報江都王世充兵來救援,遂命秦瓊各拒一處隘口,密自拒洛南,以孟讓爲先鋒。秦瓊守洛北,夏琦爲先鋒,兩邊皆來動兵。王世充兵至黑石,安了營寨,分兵守營,自持兵至渭北。相遇先鋒孟讓,自引軍哨出,正與世充軍相遇。孟讓欲退,手下牙將項釗曰 :“今隋兵入此,若不挫其銳氣,何顏見魏公乎?”於是驟馬提槍,來與隋軍搦戰。世充自提刀出馬,與項釗交戰,只一合,斬項例於馬下,乘勢掩殺。
孟讓大敗,回寨去見李密。密責之曰 :“不得吾令,何故輕敵,以致撓敗?”讓言項釗不聽,故有此失。李密曰 :“傳下吾令,勿與交鋒,緊守寨口,以老其師。待其糧盡擊之,世充可擒矣。
”王世充恐李密有謀,引兵退回下郟。
卻說丘瑞來見世充,問曰 :“將軍既斬將,如何退兵?”
世充曰 :“吾見李密不出,恐有別謀 。”瑞笑曰 :“彼有甚謀,但欲老吾師,待糧儘自獘之故。若果如此,城中越王豈坐視而不付糧乎?”世充曰 :“近聞東都城內正慮無糧,只有布如山積。又聞密新得秦瓊之輩,不可輕敵 。”丘瑞曰 :“人皆懼秦瓊,吾獨視爲小兒耳,此去必擒 。”世充曰 :“倘有失如何?
”瑞曰 :“合正軍法 。”世充令瑞進兵。原來丘瑞所屯兵三萬,分爲三寨,各傍險山:一名天渠寨,二名新羅寨,三名滋石寨。
三寨軍兵分一半去取洛北,一半守寨。丘瑞進兵前行。
卻說秦瓊在洛北守寨,報馬到,說丘瑞兵來搦戰。此時瓊已得了密令,遂喚夏琦商議。琦曰 :“洛陽地面山險,必有埋伏。將軍引正兵出戰,琦出奇兵,必擒丘瑞也 。”瓊撥精兵五千與夏琦,瓊自引兵萬餘,離寨三十里,地名石子河,與丘瑞相遇,兩軍擺開。岸上是一望曠野,好片戰場。秦瓊出馬搦丘瑞戰,瑞亦挺槍驟馬相交。戰到二十餘合,原來丘瑞後軍見背後山中有魏兵旗號,自相驚亂,瑞知便退。秦瓊背後掩殺,前面夏琦殺出,兩下夾攻,瑞兵大敗。秦瓊、夏琦連夜追襲,直趕到天渠山。瑞仍舊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堅守不出。
瓊離石子河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挑戰。瑞在山上,與副將石一清、範德大吹大擂,大笑飲酒,並不下山。秦瓊令軍士大罵,瑞只不出,瓊收兵回。次日,令夏琦去山下搦戰,瑞又不出。
夏琦驅軍上山,山頭擂木炮石打下,折了數十人。夏琦急退,新羅、滋石二寨兵出,殺敗夏琦。秦瓊次日又去搦戰,丘瑞又不出。瓊使軍人百般穢罵,瑞山上亦罵。瓊尋思無計可施,相拒五十餘日,瓊就山前扎住大寨,每日在寨中飲酒至大醉,坐于山前辱罵丘瑞。李密差人來軍前打探,見叔寶飲酒,回見李密,說叔寶飲酒,恐失軍機。密笑曰 :“此叔寶之計也 。”衆問其故,密曰 :“叔寶與丘瑞相拒五十餘日,近聞日飲醉時,只在山前穢罵,旁若無人。此非貪杯,乃賺丘瑞之計也 。”遂令程知節解酒到寨中助之。
且說秦瓊拜受其酒,馬傳李密令摽賜衆軍訖,吩咐程知節、夏琦各引一支軍馬爲左右羽翼,只看軍中紅旗起,便各進兵。
秦瓊叫將酒擺列於帳前,令軍士大開美酒而飲之。有細作報上山來,丘瑞自來山頂窺望,見秦瓊坐於帳下飲酒,令三軍健兒面撲爲戲。丘瑞曰 :“秦瓊太欺我耶!傳令今夜下山劫瓊寨,令新羅、滋石二寨軍皆出劫,爲左右翼 。”丘瑞乘月色微明,引軍從山側而下,徑到寨前。遙望秦瓊大明燈燭,正在帳中飲酒,丘瑞當先大喝一聲,山頭擂木爲助,直殺入中軍。但見秦瓊端坐不動,丘瑞騾馬到跟前,一槍刺倒,原來是個草人。急勒馬回,帳後連珠炮起,寨中一將當先,攔住去路,橫眉豎目,乃秦叔寶也。挺槍躍馬,直取丘瑞。兩下[相遇],各自拒定,兩將在火光之中交鋒。瑞只望兩寨來救,原來已被程知節、夏琦兩將殺敗,就勢奪得山頭。瑞與瓊死戰到五六十合,山上火起,原來被秦瓊後軍奪了營寨。丘瑞敗走。秦瓊趕了一程,回守石子河,飛報入洛口城來。李密大喜,方知秦瓊飲酒是計,只要賺丘瑞下山。
此時東都越王亦發兵接應,丘瑞退守鞏北關,三萬軍已折大半,遣人問世充求救。世充大怒曰 :“汝不聽吾言,務要進兵,倒折了緊要寨口 。”不肯發兵接應,卻使催丘瑞出戰。瑞心慌,只得定計,分兩軍於關前山僻埋伏,吩咐 :“我佯輸詐敗,引過秦瓊,汝等皆出,截住歸路,破之必矣 。”次日,丘瑞搦戰,唐將夏琦出馬。戰不五合,丘瑞敗走,夏琦乘勢追之。
瑞閃過山僻去處,俟夏琦馬過,兩下伏兵齊起,丘瑞後面刺殺夏琦於馬下。敗軍回報秦瓊,瓊自來與瑞戰。瑞又詐敗,瓊不趕,瑞又回,如此者三次。瓊知誘敵,收軍回寨,與程知節商議 :“丘瑞用埋伏計殺了夏琦,又要賺吾,何不以計就計 。”
知節問如何,瓊曰 :“我明日當先殺去,汝即引精兵後至。待伏兵出,汝可分兵擊之,用車數十乘,各帶柴草,會合小路,用火燒之。吾乘勢擒丘瑞,與夏琦報仇 。”知節得了計,次日秦瓊引軍前進。丘瑞兵又至,與瓊交鋒。戰到三十餘合,瑞詐敗走,瓊引馬步軍追趕。瑞且戰且走,引秦瓊過山谷口去。丘瑞後軍爲前部扎住,專望兩彪伏兵各出,卻被程知節精兵趕入谷口攔住。其柴草車兩路點起火,沿燒及山上,草木皆着,煙迷其徑,兵不得出。瓊引兵夾攻,丘瑞大敗,奪路走上鞏北關,收聚敗兵,堅守不出。
卻說秦瓊與程知節引數十隊,自來關兩邊哨探小路。當日忽見男女數人各背小包,于山僻攀藤附葛而走。瓊馬上用鞭指與知節曰 :“奪鞏北關,只在這幾個百姓身上,好好喚那個百姓來,用好言以安其心 。”百姓告曰 :“某等皆是洛陽居民,今欲回鄉,聽知大軍廝殺,今欲過鬆溪,從八聖山出潼溪,入洛陽還家去 。”瓊曰 :“這條路取鞏北關多少近遠?”百姓曰:“從八聖山小路卻好是鞏北關背後 。”秦瓊大喜,帶百姓到寨中,點了酒食,便與程知節商議 :“汝便引兵扣關攻打,我親自引輕騎出藍田山襲關後,丘瑞可擒矣 。”瓊交百姓引路,選輕騎五百,從小路而行,知節扣關攻打。
卻說丘瑞爲救兵不到,心中正悶,軍報程知節在關下攻打。
卻說丘瑞披掛了,欲下關,忽報山後四五路火起,不知何處軍到。丘瑞自引兵來迎,爲首一將,卻是秦瓊。丘瑞大驚,急走小路,馬不堪行,後面秦瓊追趕甚急,丘瑞等盡皆棄馬上山,尋樵徑而逃。比及走脫,隨行只有十餘人。步行走還東都,來見王世充。世充見丘瑞只剩下十餘人,大怒曰 :“吾叫汝休去,汝委下文狀要去,今日折盡人馬,尚不自死?推出斬之 !”未知性命如何。
總批:王世充東都救援,誠有將帥才略,所舉丘瑞亦能與叔寶輩累戰爭鋒,可稱隋之名將者此也。但恐救兵不到,即瑞亦不能保其後來性命如何耳。
第十七回 含嘉城秦瓊戰丘瑞時有行軍從事交留人來見瑞,與說曰 :“今含嘉城密令趙仁基保守,保汝救此城,將功贖罪,若何?”丘瑞言願往。有一湘陰人姓趙名泰來,見王世充言曰 :“三軍易得,一將難求。
丘瑞雖然有罪,主上之所深愛者也,不可誅之。再與五千軍,令求含嘉城,則牽動諸處之兵,東都自安矣。如不成功,並罰前罪 。”世充從趙泰之言,再與兵五千,交瑞救含嘉城。瑞努力而去。
卻說守城趙仁基、邵旦知丘瑞兵來,邵旦只要堅守,趙仁基定要迎敵,引軍與丘瑞交戰,大敗而回。邵旦急申文書到洛口城,李密請諸將商議。此時徐世績據守黎陽,房彥藻曰 :“含嘉城緊急,必須秦瓊方可退丘瑞 。”賈閏甫曰 :“今秦叔寶屯兵鞏北關,亦是緊要去處,不可取叔寶回,帳下諸將內選一人去破丘瑞 。”房彥藻曰 :“丘瑞,隋之名將,非等閒可及,不着叔寶,無人可當 。”忽堂下一人厲聲而言曰 :“汝等何視人如草木也!某雖不才,願斬丘瑞首級以獻 。”衆視之,乃羅士信也。彥藻曰 :“爾性暴悍,不識進退之法,非丘瑞之對手也 。”士信堅執要去,彥藻曰 :“將軍要去,可令一人副之。
”裴儼曰 :“我兩個同去 。”李密大喜,即時交裴儼、羅士信同行。賈閏甫諫曰 :“今丘瑞親打含嘉城,越王又遣段達、韋津、龐玉等互相接應,汝等休以爲兒戲。若此城一失,東都安如泰山矣。若破丘瑞,可以取洛陽諸郡。何故以此二少年當此大任乎?”李密曰 :“汝以二後生無謀,不能成事乎?吾料遠近諸郡必在此二人手內可得 。”閏甫等各曬笑而退。
卻說羅士信、裴儼到含嘉城,趙仁基、邵旦見二將到,心中亦笑李密如此調度人馬,這般緊要去處,如何只叫二後生來。
時士信年十六,儼年十五,隨即交割牌印,看二人如何調遣。
裴儼使軍人將認旗去城上豎起,丘瑞聽知士信、裴儼到,心中暗笑。次日,引軍搦戰,士信對裴儼曰 :“你見諸人動靜,笑我二人。必建奇功,以服衆心 。”裴儼曰 :“願從尊命 。”當日引軍出城,與丘瑞對陣。羅士信出,與丘瑞打話,瑞曰 :“汝等羣賊,侵奪城池,大兵到此,尚自不降,引兵來相拒乎?
”士信怒曰 :“汝賊亦有心爲亂,何敢責人乎?”遂拍馬向前,與丘瑞決戰。二馬相交,戰到四五十合,忽聞背後喊起,裴儼從小路抄在丘瑞軍後,一陣夾攻,丘瑞大敗。連夜趕去,丘瑞兵退八九十里,士信、裴儼收軍下寨,俱各按兵不動。
王世充聽知丘瑞又輸了一陣,又欲見罪,趙泰又諫曰 :“今丘瑞事急,若再擊之,必降李密矣。可遣副將相助,使其不生異心 。”世充從之,即遣馮慈明並東都將龐玉二人引兵五千,前去助戰。二將即時起行,到丘瑞寨中,問及軍情,瑞曰 :“羅士信雖年幼,甚是英勇。更有裴仁基之子裴儼爲助,不可輕敵 。”龐玉曰 :“初生之犢,不足懼之 。”遂與馮慈明引新軍離寨前進。原來羅士信連日哨探,已知路徑,裴儼曰 :“此去不遠,乃是五里山,山中乃是王世充糧草出入之地,若取那個去處,其勢可破敵,洛陽軍士自相離散矣 。”士信曰 :“汝見正合吾意,可與吾如此如此 。”裴儼領了士信計,自引一支軍去了。 卻說羅士信聽得馮慈明、龐玉兵來,遂令叫龐兵先退寨中,搬運糧草去了。士信引馬軍出迎,龐玉在陣前大罵士信逆賊小輩,遂拍馬挺槍來敵士信,馮慈明使出來夾攻。士信力戰二將,略斗數合,士信敗走,二將趕二十餘里,奪了士信寨。士信又創一營,次日馮慈明、龐玉又來。士信又出戰,略斗數合敗走,二將又趕二十里,奪了營寨,卻喚丘瑞守後寨。瑞來前寨諫二將曰 :“羅士信連退二日,於中必有詭計 。”馮慈明叱丘瑞曰:“據你如此膽怯,可知折了山寨。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
”丘瑞羞慚而退。次日,又戰,士信又退二十餘里,二將迤邐趲上。次日,二將兵出,士信兵望風而走,連敗數陣。士信直趕入城下,將次城門下寨,士信堅守不出。趙仁基暗暗發書申報李密 :“羅士信連敗五陣,現今退入城內 。”李密慌問房彥藻,彥藻曰 :“此驕兵之計也 。”賈閏甫等未信,李密又差王當仁到城接應。士信相見了,問當仁曰 :“此來助戰何意?”
當仁曰 :“魏公知將軍數敗,故差某來 。”土信笑曰 :“此驕兵之計也,看今一戰,可盡復諸營,奪其糧食馬匹。此是借寨與彼,令安輜重也。今夜令邵仲明守城,趙將軍搬奪糧食馬匹,將軍看吾破敵 。”
是夜二更,士信引五千人馬出城。原來二將連勝,盡皆懈怠,被士信斬寨直入,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二將逃命而走,軍器鞍馬無數,盡皆交趙仁基搬運入城。士信便催軍馬相繼而進,王當仁曰 :“軍衆力困矣,可以暫歇 。”士信曰 :“不入虎穴,安得虎子?願隨者進,不願者退 。”衆軍努力前進,丘瑞兵反被自家敗兵衝動,背後追兵太急,都把不住,望後而退,棄了許多寨柵。到洛水旁,丘瑞尋見馮慈明、龐玉曰 :“此去五里山,乃柴草之所,更連接葉公山屯糧之地,乃是羅士信軍士養命之源,倘有疏虞,願死此地也 。”馮慈明曰 :“葉公山乃越王遣劉長恭領兵守護那裏,正接五雲山,又是段達之弟段煥保守,宜往投之,就往此山 。”丘瑞與二將連夜投五里山來見段煥,說羅士信用驕兵之計,誘到城外,軍馬突出,勢不可當。又被此賊連夜追趕,自相沖擊,棄了許多寨柵。又金鼓大震,人報士信兵到。煥大笑曰 :“此賊不讀兵法,只持勇耳。
”瑞曰 :“此賊雖是年幼,智勇皆有也 。”煥曰 :“不識機變,此死牒也 。”瑞曰 :“亦不可輕料 。”龐玉曰 :“願得三千精兵擊之,無不克也 。”煥遂與玉兵下山,士信整兵去迎。當仁諫曰 :“紅日沈西矣,軍皆勞困,且宜暫退 。”士信大呼曰:“不然,昔日古人順時而動,見機而發,今蒙天賜奇功,何可逆之?”言訖,金鼓大震,龐玉引軍來迎。士信揮刀直取龐玉,只一合,斬玉於馬下。士信之兵大喊,殺上山去。丘瑞、馮慈明急引軍來迎,忽聞山後大喊,火光競天而起,上下通紅。段煥提兵來救火時,正遇裴儼,手起刀落,死於非命。原來羅士信使裴儼預先引軍伏于山後小路,只等士信軍到,故來放火,柴草堆上一齊點着,烈焰飛騰,照耀山谷。裴儼既斬段煥,隨後殺來,丘瑞、馮慈明前後不能相顧,只得棄五里山,望五雲山逃奔。早有人飛報王世充,世充後面繼至,皆被李密之兵殺敗,密遂乘勢引兵,進據金墉城,擁兵三十萬,陳於北邙,南逼上春門。越王侗使段達、韋津二人拒之,達望見密之兵排列森嚴,威勢烜赫,段達大懼而走。密後面縱兵追之,軍士大潰,半被殺死。城中乏食,於是偃師、柏谷、河陽、河內四郡之地皆降於密。此時王世充得東都兵合擊李密,不能取勝,遂收拾人馬,屯於宜陽城。自後累與密戰,數陣皆敗,至是密之聲勢遠近皆懼,聳動一人,且看是誰。
總批:丘瑞再領兵救含嘉,以圖後功。雖其百折不回之志,倘不得副將慈明之助,其不敞於士信也者幾希。迨世充後面繼至,皆被李密之兵殺敗,密之聲勢亦可畏哉。
第十八回 李密誘殺翟讓此人姓王名儒信,河東人也。因翟讓與李密分爲二部,在讓部下爲司馬。素憚密之威望,當日見密又敗世充之兵,所向皆捷,料必得東都,遂勸讓自立爲大冢宰,總統衆務,以奪李密之權。讓不肯從,乃令讓之兄翟弘以說讓曰 :“富貴人所共欲,天子天下第一,下足難得。今汝如此兵勢,吾料天下唾手可得,只宜自取,何可授與他人?”今見推魏公,凡事似有不爲之意,汝若不爲者,我當爲之 。”讓曰 :“此非兄所知也,吾自有主意 。”讓但大笑,不以爲意。早有人報與李密,密聞,惡此二人。
正值密連敗世充之兵,降得數郡之地,讓心有忿,乃謂房彥藻曰 :“君前破汝南之時,所得寶貨計以萬數,爾等獨與魏公,全不與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何薄我而重彼乎?
”彥藻曰 :“前日之事,皆徐世績之謀,於我何事?吾只拱手以聽指揮而已 。”讓怒略息,忿然而去。彥藻大懼,乃與鄭(王延)共說密曰 :“讓之爲人,貪復不仁,與公勢不共立,不先設計圖之,待彼事發,悔無及矣 。”
密遂陳設筵席,使人請讓飲酒。讓坦然不疑,與兄弘惠然而至,與裴仁基、郝孝德四人共坐,其餘單雄信、王伯當等皆侍立於側。彥藻、鄭(王延)往來檢校,衆皆不曉其意。密曰:“今日吾有密事,欲共商議,不須多人 。”左右各自引去,獨有讓左右猶在坐側。彥藻告於密曰 :“今方爲樂,天時甚寒,司徒左右之人請給酒食 。”讓詐之,乃將讓手下之人盡數引出,獨李密部下壯士建德持刀侍立。食尚未進,密乃出一雕弓,將與讓看,言弓有三百石之勁,非力能敵萬人者不足以拽此。讓即試手,把弓來拽滿。密目視蔡建德,建德會其意,從讓背後揮起劍來,首隨劍落,斬讓於地下。一聲號起,伏兵齊出,將儒信並讓之兄侄盡皆捆縛殺之。王伯當、單雄信衆人驚擾,莫知所爲,皆來叩頭請命。
密大言曰 :“與君等同起義兵,本除暴亂,翟讓專行貪虐,凌辱同僚,今所誅止其一家,與諸君無預耳 。”讓部下之人見讓死,即欲散去,密先使單雄信前往宣諭,密隨後獨騎入其營,各加撫慰,軍士無敢動者。遂命徐世績、王伯當、單雄信三人分統其兵,中外遂安。密並得讓部下人馬愈盛,居於金墉城,用天子旌旗,出警入蹕。此時李密欲引兵南向,房彥藻曰 :“只一東都尚不能取,便欲南向江都,則金墉誰與之共守哉?今世充之兵正在目前,吾兵一動,首尾相擊,亡無日矣 。”
卻說煬帝在江都荒淫益盛,然見天下危亂,亦不自安。退朝則幅巾短衣,遍歷臺閣,汲汲觀景,唯恐不足。時江都糧盡,從駕驍勇之士多是關中之人,見帝如此,每懷歸意。內有一人,姓趙名行樞,萬年人也,爲隋郎將。一日徑至將作少監宇文智及宅下,告於智及曰 :“如今隨駕軍士見天時人事如此,商議收拾行裝,皆要逃回長安,足下知否?”智及曰 :“是何言乎?
煬帝雖是無道,威令尚行。今汝等相聚逃回,空把性命自尋死耳 。”行樞曰 :“吾見時勢如此,故敢發言。今天下英雄並起,四海盜賊蜂發,我與汝等所掌禁兵已有數萬,因衆人有思歸之心,成帝王萬世之業,不足難矣 。”智及曰 :“汝言極是,只吾智不及此 。”適司馬德勘至,德勘曰 :“汝二人言甚好事?
”行樞無言可答,但只微微冷笑,似有慚色。德勘曰 :“吾已聽聞,汝欲謀殺主上,吾當出首 。”行樞泣曰 :“君若如此,滿門盡皆休矣 !”德勘曰 :“吾與汝交結極厚,安忍負汝?吾欲助兄一臂之力,共殺無道,吾前言特戲之耳 。”行樞曰 :“果有此心,吾之大幸 。”德勘曰 :“將軍裴虔通,與吾刎頸之交,吾必令同力舉事 。”行樞曰 :“元禮、直閣、令狐行達是吾心腹之人,必能順我 。”德勘曰 :“既如此,可令人請至,同時商議 。”
不移時,數人皆至。行樞以實告,衆人欣然從之。德勘曰:“先使人入宮,舉火爲號,軍士以救火爲名,一湧而入,大事定矣 。”智及曰 :“衆心不一,必須立一盟主,聽其約束,則有次序不亂 。”德勘曰 :“遍觀衆人之中,非令兄化及不可爲也。兼是許國公之子,現任右屯衛將軍之職。況勇智兼備,無他疑矣 。”衆皆曰 :“非此人不稱其職 。”商議已定,遂同至私宅,請化及爲主。化及慨然應允,遂集驍勇將士數萬餘人,諭以所爲,皆曰 :“惟命是從 。”時值黃昏左側,內外舉火相應。帝在宮內,望見火,發問隨詩曰 :“宮外人馬如何喧鬧?
”裴虔通對曰 :“此草坊失火,外面軍人共來救火,故如此喧鬧 。”帝以其言爲實,不疑而寢。比及天色未明,只見德勘使虔通領數百騎入宮,正迎將軍獨孤盛引千餘人來,與虔通交戰,未及數合,被虔通刺死地下,德勘遂引兵從玄武門入。此時帝始聞兵亂,遂更換衣服,逃入西閣內藏之。虔通徑入永巷,問:“陛下安在?”有美人以手指向西閣內去,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扶帝下閣,帝曰 :“汝等皆朕之臣,因何故如此相逼?
”行達叱曰 :“吾不知有甚事故,汝只見許公去 !”帝披髮跣足,衆甲兵推擁至外殿前。蕭後見帝如此,拭淚送帝出殿,抱帝痛哭。行達叱之曰 :“許公有命,可速行 !”帝大哭曰 :“不能復相活耳 !”後亦泣曰 :“我亦不知命到何時 !”兵士前推後擁煬帝而去,行達勒兵守之。至天明,衆以甲騎來迎化及,化及大驚,戰慄尤不能言。既至,德勘與虔通皆來迎謁,引入朝堂,稱爲丞相。衆扶帝見化及,化及叱曰 :“此等昏君,留之無益!作急下手 。”於是引帝還至寢殿,虔通、行達皆持刀侍立於側。帝嘆曰 :“我有何罪,得至於此?”賊黨馬文舉曰:“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壯丁盡死矢刃之下,幼弱填於溝壑之內。四民喪業,盜賊蜂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帝曰 :“我實負百姓,至於汝等,榮祿兼極,何[謂]如是?今日之事,誰爲首邪?”德勘曰 :“普天下之人同懷怨恨,皆欲啖汝之肉,何止一人 !”化及又使封德彝來數帝罪,帝曰 :“卿乃士人,何亦如此?”德彝羞惶而退。帝愛子趙王果,時年十二歲,在帝側號哭不止。
虔通拔刀斬之,血濺御服,遂欲弒帝,帝曰 :“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叫取鴆酒來 。”文舉等不許,帝泣告曰 :“乞全屍而死,勿使彰露 。”行達取白絹,令武士縊死於武門之側,年五十二歲,是年夏四月也。麗泉有詩嘆曰:隋室當年何太弱,宇文得志挺成權。
虛名立國遺千載,枉說興邦喪九泉。
煬帝橫亡魂杳杳,少君殺死恨綿綿。
行樞德勘並化及,同惡相謀不可言。
原來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隨,化及既弒帝,欲迎立之。
衆議以爲不可,乃殺之。及齊王暕,宗族無少長,盡皆處斬,惟秦王浩素與智及往來,得以保全。化及又遣人收殺虞世基、裴蘊、來護兒等數十人。世基之弟世南抱住世基之身號泣,請以身代。化及不許,曰 :“煬帝之惡,皆因此賊積成,安可留之?”但是煬帝左右近幸之人,悉令斬之。且看後事如何。
總批:密以酒邀讓,乃用計殺之,何讓坦然不疑,而還爲其所中乎?宇文德勘輩。同惡相謀,略無君臣之義。至帝之愛子,亦拔刀斬焉,嗚呼忍矣!
第十九回 化及江都弒煬帝當日化及親自提刀,徑入後宮,正遇蕭後與數綵女涕泣而來。化及厲聲喝曰 :“汝等何人?”蕭後跪告曰 :“妾是帝后蕭氏也 。”化及見大有姿色,遂按刀在手,謂蕭後曰 :“今日煬帝無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賞,衆故殺之,汝勿驚怖。臣無異心,願與共保富貴 。”此時後宮,安改不從,蕭後泣曰 :“煬帝無道,理宜受戮,我等全賴將軍推戴 。”化及曰 :“但放心,此事在我爲之 。”乃自立爲大丞相,總攝百官。以皇后令,立秦王浩爲帝,年一十四歲。
是日宰牛殺馬,大宴衆臣。酒行數巡,化及舉酒言曰 :“吾無壓衆之心,汝等推戴我爲主,今立新君,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罰。國有常刑,軍有紀律,各宜遵守,勿得違犯。“衆皆曰 :“唯命 。”化及見衆懼其威,由是佔據六宮,自奉一如煬帝。其少帝楊浩遷居別宮,以兵守之,只令其發詔畫敕而已。
即封其弟智及與裴矩爲左僕射,封異母弟士及爲右僕射。二子丞基、丞趾皆秉軍政,及其心腹之人各有封賞。
忽有化及心腹一將,姓高名談聖,自洛陽來[到],謂化及曰 :“丞相縊死煬帝,江都禍不遠矣 。”化及問其故,談聖曰 :“今李淵入長安,有數十萬之衆,引謀士極多。李密之守金墉,兵精糧足。竇建德雖不及此,二人亦有甲士數萬,更兼各處小鎮俱各強盛,若知江都有失,各路必然起兵,前來複仇,何以當之?”化及聽聞大驚,乃頓足曰 :“吾失計較也!如此奈何?”談聖曰 :“丞相勿憂,至難得者民心。今衆已歸附,李淵雖入長安,立腳不定,人心搖動,尚未安順。李密在東都,與王世充相拒,不暇到此。建德在河北,與諸鎮只宜自守,此皆置之度外,不足爲事。今可乘此驍勇之衆而西還,先與李淵較其勝負,成帝業,以從人望,深根固蒂。雖各路兵動,亦無患矣 。”化及大喜,即擁兵十餘萬,帶領少帝離了江都西還,盡用煬帝車輦儀仗。沿途搶奪車牛船隻,裝載宮人珍寶[細軟],而使軍人自負戈甲,奔馳道路,勞役不勝其苦,軍士皆怨。
當日行至彭城,司馬德勘乃謂趙行樞曰 :“近見將士之輩各懷怨恨,連我等皆被足下所累,恐難保此身矣 。”行樞曰:“君爲何發此言也?”德勘曰 :“當時煬帝不仁,天下離亂,以致英雄並起。我等本爲下民誅無道,欲求撥亂之主而立之,轉禍爲福,改辱爲榮。今汝所推化及者,乃暴狠之人,立之爲主,苦虐尤甚,反致六宮抱怨。不久諸侯起兵誅討,此賊必敗,我等死無葬身之地矣 。”行樞曰“諸君勿憂,既衆心懷怨,化及一命,盡在於我。早晚必來召我商議大事,只消袖藏匕首刺之,必然死矣,何必衆動刀兵乎?”德勘曰 :“誠如是,社稷蒼生之福,我等皆賴全生矣 。”商議已定,德勘辭去。行樞暗喜,以爲神計,忽然步入後堂,見家奴李茂金與侍妾碧桃在暗處私語。行樞大怒,喚左右拿下,欲斬之,夫人勸免,各打脊杖四十,將茂金鎖於冷房。茂金恨行樞,寅夜扭開鐵索,逾牆而走,徑來化及帳中,告報有密事。喚入密室問之,茂金雲:“司馬德勘與趙行樞商議,必然謀害丞相,稱言袖藏利刃,意在行刺,宜謹防之 。”化及留茂金於帳中藏之,行樞將謂遠方逃去了,化及即伏兵於外。次日在彭城早朝,趙行樞與德勘一班衆臣方入轅門,化及厲聲大呼,招麾伏兵齊出,擒下行樞十餘人,押至帳下搜之,果有匕首藏於袖內。化及叱曰 :“言汝行刺,信不誣矣。汝等與我同謀,共誅無道,以圖天下,欲使子孫共享無窮之福。今日大位未正,諸君未得封侯,且在途間,吾以誠心待汝,何敢如此?”德勘曰 :“本殺昏主,苦其淫虐。
衆人推立足下,而又甚之。下人皆怨於我推立不當,乃從衆謀,不得已如此 。”化及大怒,喝令羣刀斧手牽出行樞、元禮、裴虔通、令狐行達等二十餘人,斬於市曹。時武德元年夏六月也。
靜軒有詩云:楊廣雖然苦萬民,宇文臣子不當爭。
江都一旦將亡滅,天地如何不戒懲?
化及殺了行樞二十餘人,次日即離了彭城,引兵西行。正值李密據守鞏洛,屯兵塞住緊要路口,不得西向。化及暗思將士離怨,皆無戰心,只得引兵來奔東郡。此時東郡通守王軌,見化及勢銳,不與之敵,乃舉城以降化及。化及得了東郡,屯紮人馬。正在入城之際,人報王世充、李密、李淵、竇建德四路皆有兵至,未知哪路先到。化及聽言大驚,遂閉了城門,堅守不出。
原來此時李密進逼東都,王世充引軍馬與密戰於洛南,有氣如城壓營,世充大敗,退保河陽,乃自繫獄請罪於越王侗。
侗以書慰勉,賜金帛以安之,召還洛陽。聞煬帝被害,遂同東都留守元文都奉越王侗即皇帝位,改元皇泰,以世充爲吏部尚書,封鄭國公。時元文都與內史令盧楚二人謀於皇泰曰 :“今李密據守鞏洛,兵精糧足,每有安天下之志,若付以重官,令其舉兵,必破化及。若化及破,而密之兵隨亦疲弊。乘其弊而伐之,可得志矣 。”皇泰聞言,乃遣使封李密爲太尉、尚書令,令趨兵北討。密稱臣奉制,即引兵與化及交戰,得勝來告。文都等大悅,世充獨謂其下曰 :“元文都,刀筆才也,必爲李密所擒。且吾軍與賊戰,多殺其父兄子弟,一旦爲李密所下,吾屬無類矣 。”世充將此言以激衆,文都等聞言大懼。適值皇泰欲以文都爲御史大夫,世充不許,曰 :“吾嘗與公等言約:左右僕射、尚書令、御史大夫等官留待勳舊之人授之,今各欲得,則流競開矣,何以共守?”文都恨之,乃私與盧楚商議,候世充入殿,伏甲士殺之。早有人來報,納言段達,達恐禍貽於己,遂自持告於世充。世充大怒,即夤夜領兵直至含嘉門,圍其宮城。正遇武衛大將軍皇甫無逸遣將費曜、田闍二人拒戰於太陽門。未及數合,世充斬費曜於地下。無逸見敗,即自單騎逃走。
世充搶入門內,擒盧楚殺之。時紫徽宮尚閉,世充扣門紿皇泰曰 :“元文都等欲執陛下降於李密,臣不敢反,特來誅反者耳。
”段達擒元文都至,世充喝令左右斬之。悉遣心腹之人代領衛士,然後入謝曰 :“文都、盧楚無狀,臣急爲此,非敢他故。
”皇泰即與之盟誓曰 :“反亂之人,理宜加誅。卿今赤心報國,任卿所爲,朕若有負,天人共戮 。”遂拜世充爲尚書右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以其兄爲內史令,居於禁中,子弟皆將兵。
分官吏爲十頭,以主軍政,每懷異志,謀立大位。於是面結羣黨,以爲救援,勢震內外,皇泰惟拱手而已。至是下詔,赦了李密罪過,令密領兵征討化及。李密大喜,遂領兵前來助戰討賊。畢竟還是如何?
總批:化及一逆賊,何倏立秦王爲帝?何倏遷帝於別宮?吾恐英雄四起復仇,其奚說之辭?王世充等雖奉越王即位,亦非真赤心報國之人。中原血染,何時得永清乎!
第二十回 化及鴆殺少帝當日世充謂左右曰 :“古人有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天下英雄並起,各自爲尊。今化及弒煬帝,詐領少主西還,正在鼎沸之秋。隨而討之,奪其人馬以成鼎足之勢,圖王霸業,在此一舉,不可失此機會 。”即引兵來追趕,正值化及進入東郡,遂移兵屯洛口,爲首尾之勢,按兵不動,徐觀化及動靜,以圖進取。
卻說化及在東郡,見西面兵至,驚得魂不附體,手足無措。
高談聖曰 :“東郡城險,錢糧亦有,終是立腳不定,難以久持。
今各路之兵四面雲集,何以當敵?況又人心未順,倘有內變,進退何往?”化及曰 :“似此奈何?”談聖曰“汲縣左通黎陽,人馬盡有,糧儲極多,遷走彼處暫歇,此爲上計 。”化及從之,即引軍馬直奔汲縣。人馬正行之際,前面哨馬回報,李密率領大軍數萬殺至。只見喊聲大舉,各持長戟,攔住去路,厲聲叱曰 :“逆賊何人也?”化及部將高談聖拍馬上言曰 :“此隋少主車駕在此,不得無禮 。”秦瓊出曰 :“吾等奉魏公之命,前來討賊復仇。既雲有少主,來此何爲?只一煬帝被汝弒死,更欲何往?”談聖曰 :“煬帝天命該盡,沾病身死,幹我主何事?今奉少主,迴轉長安,承即大位,汝尚敢在此擋我去路乎?”李密隨後繼至,大罵曰 :“此賊弒君,逆天之罪,人所共怒,安敢巧言飾非?速與我擒之 。”隨喚秦瓊,手持雙鐧,飛驟驊騮,直取談聖。兩馬交處,一鐧砍談聖於馬下,殺入陣中,砍死無數。化及之軍大敗,殺退二十餘里,化及因無去路,遂擁兵北上,直奔黎陽進發。
卻說黎陽乃密之將徐世績據守,見化及擁兵大至,難當其鋒,遂棄了黎陽西去,保守倉城。化及兵至,見黎陽無守,即渡過河,人城據之。然後引兵圍倉城,與世績相拒。李密與衆議曰 :“此賊不可與戰,東有王世充躡其後,西有李淵拒其前,北有竇建德邀其中,傍則有我大兵挫其鋒。今若固守不戰,此賊自獘 。”乃移軍於清淇,深溝高壘,按兵不動。兩下拒守二十餘日,李密每自巡營。忽報化及在河對岸往來,不知何意,密即厲聲呼,謂之曰 :“公家本戎隸破野頭耳,父子、兄弟受隋大恩,今日煬帝失德,汝之兄弟乃帷幄寵臣,不能捨死以諫,反弒其君,冒天下之惡,淫亂宮闈,天地共怒,有所不容。汝今將欲何往?若能即降,尚全後嗣;愚迷不允,死無遺類矣。
”化及聽之,默然不答。須臾,乃瞑目爲鄙語辱罵於密曰 :“我今日專論廝殺的事,何必調弄書句、胡言亂語乎?”密顧左右曰 :“此賊乃庸人耳,圖謀爲帝,吾當折棰驅之 。”遂引輕騎五百,從下流渡過河,抄出山後,徑襲化及之營,焚其攻具,經夜不絕。化及糧盡,遣人往東郡追索,搶奪官吏人民私積糧草。東郡擾亂,通守王軌被其逼迫不過,遂同官吏舉東郡降於李密。 化及聞知大驚,見勢窘迫,乃令軍士向汲縣,劫掠人民、財物、糧食,引兵北走魏縣。此時化及之將陳智略、張章仁率領本部之兵皆來歸附於密。密見其北走,已知化及是無能之輩,乃還兵鞏洛,留世績於黎陽、倉城,以防化及。
卻說化及行到魏縣,嘆曰 :“人生在世無非只是一死。今日舍其弒逆之名,不若自立爲帝乎!古人有云 :‘千日爲臣,何如一日爲君?’少主立之無益,殺之有名矣 。”喚部將董康,帶武士十人來殺少帝。
少帝楊浩,乃煬帝呂妃所生之子。妃與少帝正在後庭嗟嘆,宮女來報董康至,大駭。康執鴆酒與少帝曰 :“夏日炎熱,特上壽酒 。”少帝泣曰 :“何相迫如是耶?”康曰 :“壽酒勿疑。
”呂妃曰 :“既雲壽酒,當先上汝壽 。”康怒曰 :“汝母子不肯欽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練於前,曰 :“壽酒不飲,可飲此二物 。”呂妃跪告康曰 :“妾身代帝飲酒,願將軍見憐母子性命 。”康叱曰 :“量汝何等,可代帝死?”康舉杯與呂妃曰:“你可先飲 。”妃挺胸大罵 :“化及弒君逆賊,天地有所不容,犬彘亦不食其肉 !”董康喝曰 :“丞相立等回報,汝等俄延,望誰救耶?”呂妃大罵 :“汝等助桀爲虐之徒,必當族滅 !”
董康大怒,雙手扯住呂妃,直擁出庭。少帝揪住董康衣服,呂妃向前攪做一團。康喚武士絞死呂妃,以鴆酒灌殺少帝。可憐少帝四月登基,六月被殺。董康還報化及,化及命拖出城外埋之,遂即位於魏縣。以父宇文述封於許,因號許國,改元至道。
用天子儀仗,文官武將拜舞,俱令三呼萬歲,聲聞數里。麗泉有詩爲證:花鬣班封駕早朝,玉欄宮殿壓雲濤。
九州畫地中原壯,萬象橫天紫極高。
日月輝明留闕內,龍蛇蟠結動旌旄。
羣仙遙望蓬萊拜,五色飛煙達赭袍。
化及在魏縣即位,天黑三日,逆風大起,對面皆不相見。
化及染驚氣疾,數日不能設朝。後病稍可,盡將文武百官一一封賞。
卻說有人來長安,報知化及弒了煬帝,又殺少帝,今在魏縣自立爲大許皇帝。現今朝練軍馬,遠出西還。李淵聽知大哭,遂命百官發喪掛孝,望江都哭祭之。於是諸臣皆有尊淵爲帝之意,未敢擅便,乃稟於世民。世民曰 :“吾意已定奪了也 。”
遂引劉文靜、裴寂以見李淵。文靜曰 :“方今隋室衰微,煬帝縊死江都,恭帝幼衝,百姓無主。主上年過逾矩,德及四海,東蕩西除。今人長安,可以應天順人,法堯禪舜即位,名正言順,以討羣賊。事不宜遲,便請擇日 。”淵大驚曰 :“汝等言者差矣!吾今雖居王位,亦臣下之臣,爲此事則反隋也?”文靜曰 :“方今天下分崩,羣雄卓立,各據一方。四海才德之士,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捨死忘生,而事其主,非爲名即爲利也。
今主公苟避嫌疑,守義不舉,天下之士皆失所望,不久自去矣。
”刑部尚書蕭造曰 :“今隋帝已被化及所弒,主上不即帝位,而興師討賊,是不忠不孝也。今遠征之民皆欲主上爲君,與煬帝雪恨。今主上不行,是失民望也,願熟思之 。”淵曰 :“僭居尊號,吾實不敢。今普天之下,率土之濱,並不曾有半分德澤以及萬民,若如是,是篡逆也,汝等欲陷吾於不義乎?各宜商議 。”諸將一齊曰 :“主公若已推卻,三軍變矣 。”
總批:宇文弒逆,誠天地所不容,神人所共憤者也,何更曰千日爲臣,不如一日爲君,而令部將董康鴆死其少帝?及即位,而天黑三日,逆風大起,上帝之明威,乃不足懼乎?
第二十一回 李淵受禪即帝位文靜止之曰 :“主公平生以義爲重,未肯便居尊號,諸官暫各從長商議 。”淵曰 :“汝等欲尊吾爲帝,不得明詔,是僭位也 。”司農少卿裴之隱進曰 :“離亂之時,宜從權變;若守常道,必誤大事。吾等自去請詔 。”淵再三推阻不過,恐軍心變,只得依允。世民遂命百官隨着裴之隱請詔。此時恭帝年幼,即令蕭造草詔,願禪於唐。制曰:朕在位一月有餘,年當幼衝,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宗之靈,得李氏輔政。今仰瞻天位,俯察民心,炎精之數已盡,大曆合歸於唐。且神武之跡,既樹於前,明德之輝,亦昭於後,歷數昭然,已可知矣。特獻國璽,追則堯典,禪位於唐王,唐王無致辭焉。
是日,蕭造、裴之隱同百官齎丹詔並玉璽請唐王獻納。文靜曰 :“不可輕易。雖然詔璽已至,可築一罈受禪,以絕天下之謗 。”卻令蔣佐築一罈於長安城外,方圓九里,分佈五方,各設旌旗,衆臣皆依次排列。裴寂、文靜請淵登壇,百官捧進冠冕詔璽。三讓,乃受,南面而坐,受文武百僚拜賀,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爲武德元年,賜百官爵一級。改郡爲州,改太守爲刺史。立建成爲太子,封世民爲秦王,封元吉爲齊王。以裴寂爲右僕射、知政事,劉文靜爲納言,隋蕭瑀爲丞相府司錄,竇威爲內史令,劉弘基爲行軍總管,其餘各據功封爵。
唐王既即帝位,恭帝遂退於長樂宮。次日,於正殿受朝賀之禮,唐王降詔曰 :“逆賊宇文化及弒隋帝於江都,淫亂後宮,稱孤改號,卻又領兵西還。其子楊浩被鴆而死,此仇誓不同天地、共日月也。今朕已即帝位,賴卿等扶持,若不與煬帝報仇,何以爲臣子之戒?朕今欲起傾國之兵,剿滅化及,爲煬帝雪恨,朕之願也 。”文靜對曰 :“陛下初登大位,坐席未安,今又欲遠征,苦勞神思,有費國用,非所宜也 。”帝曰 :“朕賴衆臣之力,得立爲王。未嘗敢怠,今將一載矣,軍馬養成銳氣,倉庫即有儲糧,不就此時討賊,以定中原,更待何時?”於是命秦王世民爲行軍元帥,命御弟淮安王爲副元帥,二人同領大兵十萬,征討化及。秦王辭帝,歸於府下,商議調兵爲隊伍,以徵化及。秦王分撥已畢,選定武德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師。
忽見一人,威風凜凜,厲氣昂昂,豹頭環眼,虎臂狼腰,徑至秦王面前陳言奇計。衆視之,乃京兆三原人也,姓李名靖,字藥師,現爲右將軍之職。靖曰 :“逆臣化及今權着煬帝手下精兵二十餘萬,鋒勢甚銳,未可輕敵。不如遣人去約魏公李密攻其右,樂壽建德攻其左,洛陽王世充躡其後,我之大兵拒其前。賊人勢逼,不戰而疲矣 。”秦王大喜,即遣劉文靜齎書前去,約會各路諸侯起兵,俱至魏縣討賊。一面親率大兵離了長安,徑向魏縣進發。麗泉詩云:關內喧呼十萬兵,秦王號令自鮮明。
旗穿曉日雲霞雜,山倚秋空劍戟新。
千里霜威金鉞重,三秋風色戰袍輕。
與誰共挽天河水,一洗中原戰血腥。
話分兩頭,不說劉文靜齎書各處,先說竇建德自殺郭絢之後,居於樂壽,自稱長樂王。又殺敗涿郡薛世雄,領兵乘勢來攻河間。河間府丞,義陽人也,姓王名琮,善談兵法,膽略過人,朝夕訓練士卒,與建德相拒。建德圍之將及一年,不能得下。當時王琮在城內聞煬帝遇弒,即爲二帝發喪,長幼鹹穿素服,設位舉哀。戰士亦皆號哭,感動滿城之人,如喪考姚,俱傷二帝死於非命。建德探聽知之,憫其忠孝,乃遣祭酒凌敬人城弔問。小校報言 :“建德遣凌敬來見,人無衣甲,隨後不過數人 。”琮命休放入城。樂旻進曰 :“建德見我勢窮,特使凌敬來說,何以絕之?放人看其言,可則從之;不可則遣之。就借彼口以達吾意,有何不可 。”
王琮從其言,凌敬欣然而入。琮曰 :“祭酒此來何故?”
敬曰 :“某今在長樂王帳下恭贊軍機,待以上賓之禮。見足下負此大才,有忠孝之心,故不避斧鉞,欲有利於足下 。”琮正色曰 :“建德,吾仇人也。侵奪我城池,何得多言?以汝有金石之論,放汝入城來,何期反以讒佞之語見說我乎?”敬曰:“非敢爲佞,見汝有燃眉之急,特來爲兩家講和 。”琮曰 :“有何損益?試爲我言之 。”敬曰 :“近來四方爭競,人人思歸明主,以煬帝尚在,不敢亂動。足下只宜固守城池,以盡臣職。
今煬帝已死,少帝繼亡,隋祚亦無遺類矣,何乃固執如此?且以一孤城,欲拒數萬之師,不亦愚乎?”琮曰 :“今吾視死如歸,汝當速去,吾不降矣 。”敬大笑曰 :“足下所見錯矣!且人在世,無非只欲得美名,求其富貴,以爲子孫計。今足下固守河間已有日矣,爲二帝發喪,極盡其哀忠孝之心,天地人所共知。況天下鼎沸,四海無適,城陷在目下,尚不自忖,執迷如此,有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不如隨我歸長樂王,立國安民,共誅弒逆,立不世之功,豈不爲美?願熟思之 。”琮見敬言井井有條,沉吟半晌,喟然嘆曰 :“吾不得爲忠臣矣!願從君言,以救一郡生靈。但不能報二帝之仇,有愧於心,又恐長樂王不能容我 。”敬曰 :“長樂王寬洪大量,何所不容。目今舉意,正在討賊,必能伸汝志矣 。”琮曰 :“雖然如此,暫請長樂王退軍,容我收拾,即便來降 。”
凌敬辭別,回至營中,具說其事。建德大喜,遂傳令兵退三十里安營,設宴以候王琮。次日,建德遣監軍宋正本領兵往迎,建德自出轅門相接。王琮輕身入拜,建德慌下帳來扶起。
琮曰 :“敗兵之將,深感大王不殺之恩,當效犬馬之報 。”建德曰 :“吾素知足下忠義之士,安肯加害。特令凌敬相請,輔吾立國,共保富貴 。”琮曰 :“某乃碌碌庸才,何敢當職,但可充執鞭墜鐙之役而已。然二帝之仇不可不報,大王若與一旅之師,臣即先往,願助一臂之力 。”言訖,淚下如雨,捶胸而哭。建德國 :“此事匆擾,吾必興兵討之 。”作宴管待,王琮拜謝而散。畢竟還是如何?
總批:李淵奉招登壇,三讓乃受,非篡弒之比。卻又起兵討賊,以報場帝之仇,誠可爲後世臣子之戒。看他命秦王、命御弟,規模何等井井有條,然以兵取而必曰“禪 ”,是未免襲衰世之跡也。
第二十二回 竇建德自立夏帝當時河間郡丞王琮因凌敬之說,舉城來降竇建德。建德部將劉黑闥曰 :“王琮久困我之大兵,將及一載,損傷士卒極多。
今因力盡來降,願大王以油鑊烹之,以謝大王”建德曰 :“人既以誠心來降,殺之是不義也。吾初起於平原,爲盜之時,不暴殺不能服衆。今日欲定天下,安百姓,豈可殺戮忠臣乎?”
乃下令軍中曰;“先與王琮有冤,敢不遵軍令而妄殺者,誅其三族 。”自是軍中寂然。遂封王綜爲河間刺史。河北郡縣聞知,鹹來歸附。
是年冬十月,忽有一大飛禽止於樂壽,數萬[飛]禽隨之。
經一日,方始飛去。王綜視之,曰 :“此鳳也,非明王不出,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國家將興,始有此祥瑞,長樂王其將興乎 !”人報建德,暗喜,以爲己之祥瑞。
又有宗城人氏,姓張名亨,於金山內採樵爲生。忽見山僻起一道焰色,上衝碧落。亨歸家,帶鋤掘之,但見金光散亂,得一玄圭。潛入樂壽,獻於建德。孔德紹曰 :“昔夏禹受舜禪,以朝諸侯,得此圭於外國。今復來獻大王,此天賜也。今隋主被弒,天下慌慌,大王當順人心,以正大位,亦號爲夏可也。
”建德曰 :“未知此事可否?”凌敬曰 :“近聞時有景雲祥風從璇璣下來。樂壽西北角有黃氣高數千丈,沖霄而起。帝星見於胃、昴、畢之間分,炯炯如月,瑞兆多端。若此,大王宜即帝位,以繼隋統,更復何疑 。”建德大喜。又聞李淵、李軌、朱粲、蕭銑、梁士都、林士弘、王世充、宇文化及皆自立,於是始建天子旌旗,冕旒黼黻,出入警蹕,即位於樂壽。百官皆呼萬歲。因鳳鳴之瑞,改元爲五鳳元年,國號大夏。立曹氏爲皇后,封楊政道爲勳國公,齊善行爲僕射,裴矩、宋正本爲納言,孔德紹爲內史詩郎,凌敬爲祭酒,劉黑闥、尚雅賢爲總管,妻弟曹旦爲護軍將軍,其餘悉加官爵。樂壽軍民無不欣躍。
次日,於正殿受朝賀之札,建德曰 :“孤本無才,爲衆所推,以至今日。卿等宜竭力爲國,以定天下 。”凌敬曰 :“願肝膽塗地,以報相知之恩 。”建德曰 :“居此大位,將何策以守之?”敬曰 :“方今英雄並起,得人者昌,失人者亡。須得高明遠見之士以輔大王,夏國自定也 。”建德曰 :“孤欲舉兵征討化及,此事賴子肅爲之 。”敬曰 :“某駑鈍不才,恐負倚托之重。願薦一人以輔大王 。”建德問是誰,敬曰 :“此人胸懷韜略,腹隱機謀。在隋封爲太僕,後被佞臣所譖,退隱於田野,實有將相之才。乃淮東人也,姓揚名義臣,速召用,可以爲助 。”建德大悅,曰 :“汝若不說,幾乎忘了此人。孤昔與之相持數陣,已知其爲棟樑。孤觀此人用兵,天下少有及者,汝當與孤以禮聘之 。”凌敬欣然領命,辭別建德而去。
卻說楊義臣自大業七年在山東一路收復賊盜,入朝上表,被奸臣所譖,奪還印綬。見隋祚將絕,恐禍臨己,遂變姓名,隱於濮州雷夏澤中。日與漁樵往來共樂,夜則手不釋卷。每觀至楚月,喟然嘆曰 :“異哉,昭王之爲人也 !”侍童在側,請問其詳。義臣曰 :“昔楚國昭王與吳戰,兵敗,失去踦履,已走三十步矣。昭王勒馬復回,取其失履。左右怪而問曰 :‘追兵至近,大王何故獨回?’昭王曰 :‘吾豈惜一履?特因此履與我同出之久,必欲取以同回,全其義也 。’吾雖不比古人,然觀此,輒動故舊之思。宇文士及是化及之弟也,與吾交契甚厚,今日化及妄行弒逆,僭稱許帝,此人庸闇,非撥亂之主,天下合兵討之,其敗必矣。士及被其連罪,吾不忍見其罹禍矣。
故人遇禍而不之顧,亦猶昭王之棄弊履也 。”侍童曰“何能救之?”義臣曰 :“吾有一計,教彼行之,必全身遠害 。”
次日,義臣遣人齎一瓦罐,親筆封記,徑投魏縣來,送與士及。士及接見,大悅曰 :“吾正想兄,久不相見,不知今在何處?”隨引進,入書齋,逼去左右,問曰 :“太僕事體若何?
”其人答曰 :“自從彼讒之後,變改姓名,濮中雷夏澤中漁樵爲樂 。”士及曰 :“曾有書否?”答曰 :“無書,只有此物爲信 。”士及開視之,其中止有二棗,並一糖龜。士及反覆不解其意,忽見屏後轉出一佳人,闌姿蕙質,真國色也。視之,乃是士及同母親妹,名曰淑姬。年方一十七歲,猶未適人。向前低聲 :“請問哥哥,此是何人所送?”士及曰 :“此吾舊友、前隋太僕楊義臣送也。此人深通兵法,善曉天文,後被奸臣所譖,削去兵權,棄官歸隱。今日令人送來一罐,封記甚密。罐內只有紅棗、糖龜二物。吾察其情,不識來意,正此猶豫不決。
”淑姬曰 :“此物有何難省,只是勸兄早早歸唐,庶脫弒逆之禍 。”士及大喜,曰 :“汝言之當,吾意已決。急與婦妾人等收拾,俱作男子裝扮,明日早行,勿使人知 。”一面打發來人回去,拜覆楊兄,謹當受教。其人去訖。
次日進見化及,奏曰 :“今聞唐主李淵命秦王世民領兵會合征伐,未審諸侯從其計否。今臣欲帶一二家童,假裝避兵,前去探聽虛實,數日便回 。”化及曰 :“汝有此心報國,勿令泄露其事 。”士及回至家內,帶領數人出離了魏縣,直奔長安而去。 原來士及與唐主有一面之交,數日得到長安,人報唐主,即下手詔召之。士及一見如舊,敘其間闊,即將其妹淑姬進與唐主。唐主大喜,納之爲妃,封士及爲上儀、同三司軍事。當日使者回見義臣,言士及依命投唐,將妹淑姬進獻,唐主納之爲妃。義臣喜曰 :“吾友得其所矣 。”使者曰 :“吾在途中,聽聞竇建德自立爲夏帝,今遣凌敬來聘太僕,未知是否?”義臣曰 :“建德是吾殺不死之賊,安從彼哉?且吾變了姓名,豈知來此?”使者曰 :“只恐有人教在此來 。”且看凌敬來意如何?
總批:建德欲征討化及,凌敬以楊義臣爲薦,可謂有知人之明。
義臣恐禍連士及,遣人以早早歸唐爲勸,可謂有故舊之誼。變姓名而隱澤中,太僕之高也;察罐物而識來意,其淑姬之智乎?
第二十三回 凌敬義說楊義臣卻說凌敬起行,不一日到了濮州,先投客店安歇,次日整衣冠來見義臣。先於鄰近訪問,土人答曰 :“此去離城五里雷夏澤中,前有一人,不知姓名,自言姓張,人只呼爲張公,今在澤畔釣魚爲樂 。”敬曰 :“此必義臣也,但此人不得見面,如何是好 。”即邀土人引路,稱爲遠客,因與徑入。遙觀雷夏景物,茂盛不已,果然山不在高而清,水不在深而秀。松柏交翠,猿鶴相隨,觀之不足。忽見一人,蒼顏鶴髮,氣宇軒昂,頭頂斗笠,身披蓑衣,在船上垂釣。自歌自飲,似有酒酣之狀。
乃自吟詩云:來往煙波無定居,生涯蓑笠外無餘。
閒垂雨鬢猶如鶴,只把孤竿時釣魚。
月浦泛舟歌款乃,雨篷歸岸掛蕭疏。
愚人誤認金魚貴,多少縈心不自知。
吟罷又飲,又吟一絕雲:山雨溪風捲釣絲,瓦甌篷下獨斟時。
醉來睡着無人喚,流下前灘也不知。
凌敬聞其吟,與家童曰 :“此真隱者之樂,吾不如也 。”
近前視之,乃一老叟,正在飲樂。凌敬對岸連聲叫 :“買魚,買魚 !”那老叟睜開醉眼,看岸上是一儒者,葛巾布袍,笑容可掬,即撐漁舟至岸,繫於綠楊深處。敬曰 :“故人別來無恙?
”義臣曰 :“汝乃何人,跑上岸來?”敬曰 :“敬自別太僕許久,不想太僕須已蒼白。憶昔相從,多蒙教誨,至今感德不忘。
今日相遇,如撥雲觀日矣 。”義臣曰 :“每想子肅,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今日天賜一會,吾之有幸,不知足下今歸何處?”
敬曰 :“自別之後,身無所託,因見竇建德有容人之量,以此歸附於夏,官封祭酒之職。因想吾兄,故來相訪。義臣邀入草堂,設席相待。
酒行數巡,敬令從人取金帛列於義臣面前,義臣驚曰 :“何謂有此?”敬曰 :“此是夏主久慕公德,特令某送此禮物以獻,恐不得見,故假以遠客爲名,庶無嫌疑也 。”義臣曰 :“建德,吾之仇人,如此見愛,有何功以受此乎?”敬曰 :“目今煬帝被弒,羣雄並起,各殺郡守以應諸候,蓋爲百姓除害,以安天下。凡懷一才一藝者,尚欲效用,太僕抱經濟之略,負孫吳之策,顧乃棲身蓬蒿,與草木爲休慼,空老林下,誠爲可惜。今夏主仗義行仁,改稱帝號,四方響應。聞太僕之名,特來聘迎。太僕及時應召,救民於水火之中,致君於堯舜之盛,夏之君臣望太僕久矣 。”義臣曰 :“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吾爲隋臣,不能匡救君惡,致被逆賊所弒,不能報仇,而事別主,何面目立於世乎?”敬曰 :“太僕之言謬矣,今天下英雄各自立國,隋之國祚已滅絕矣,何不熟思之?欲報二帝之仇,不若歸附夏主,借其兵勢,往誅叛逆,豈不稱太僕之願乎?”義臣猛然悟曰 :“足下此言甚極有理,吾見建德亦能屈節下士,又無篡逆之名,若能允吾三事,即去從之,不然,決不去矣 。”敬曰 :“是何三事?”義臣曰 :“一不稱臣於夏;二不願顯我姓名;三擒獲化及,報得二帝之仇,則當放我歸還田裏 。”敬大笑曰 :“只這三事,夏主何所不從 。”
凌敬上馬欲回,義臣囑曰 :“此去曹濮山,有強寇範願,極是驍勇,領盜數千,皆敢死之士。遠靠泰山以爲巢穴,每來二州搶奪客貨。即今山寨絕糧,四下剽掠,足下收得此輩,同回夏國,助振軍威,足能滅許矣 。”義臣附耳低言,不過數語,凌敬點頭,隨即辭別回去。麗泉詩云:隋國羣雄勢未分,獨公謀策最機深。
不臣夏主何名利,只盡報仇一片心。
此時竇建德朝夕訓練軍馬,欲征討化及。衆臣言凌敬去聘楊義臣並無消息,暫且按兵不動。忽人報唐劉文靜齎書至,建德接書,拆開讀之,書曰:唐秦王李世民端肅書奉夏國大王闕下:恭惟受天明命,適龍飛於東郡;樂任羣雄,遽鳳舞於交河。
即今大王安化於河北,實據夷狄之衿背。郡知其策,則矢石不試;一失其御,則疆隅屢驚。邇來化及逆賊擁兵魏縣,肆其奸雄,若不與衆同誅,實爲神人共憤。且非世民關外之仇,固是大王河北之患,望興一旅之師,合剪孤兵之賊。所獲寶女,悉納夏國,若得土地,均分於唐,豈不美哉?所言惟大王察焉。
建德看罷大悅,謂文靜曰 :“此賊吾有心討之久矣,奈天時炎熱,操練軍士未熟,暫自停止。今已兵精糧足,正欲動兵,納言回報秦王,不必遠勞龍體,只消遣一副將領兵前來,與孤同誅逆賊,以謝天下 。”文靜曰 :“臣奉使之時,秦王兵已離了長安矣 。”建德曰 :“汝可速回止之。枉費了錢糧,人馬浩大,遠來無益 。”
文靜辭歸,建德退入後殿。曹後來迎,請曰 :“今日退朝何晏也?”建德曰 :“適因唐國秦王書來,合兵討賊。與衆臣商議,今已吩咐整理軍馬糧草去了。擇日起兵,領宋正本等留守樂壽 。”曹後曰 :“陛下聖見雖當,未可即行。今北方總管羅藝投爲唐將,截我後路。王須拔號稱漫天王,被羅藝射死,部下餘黨魏刀兒,此人驍勇,因須拔死,代領其兵十萬,據守深澤縣中,自稱魏帝,剽掠冀、定等州,實爲後患。化及弒君篡位,於理當誅,不先掃清河北,未可便議南行。況凌敬未回,今數年與刀兒相持雖好,尚難靠託。不如乘其不備,襲而擊之,除卻後患,此萬全之策也 。”建德喜曰 :“此軍機之事,非汝婦人所得預聞,吾意決矣 。”次日,建德調遣精兵十萬,命劉黑闥爲徵南大將軍,高雅賢爲先鋒、曹旦爲合後,迤邐進發。
卻說建德先自選下歌舞女樂一十二人,使人送獻刀兒,令其北拒羅藝,東防夷狄,待吾誅滅化及,即將隋宮妃嬪寶物相餉。刀兒大喜受之,實信建德有寄託之心,坦然無疑,晝夜溺於酒色,自以爲安。至是建德兵起,稱言討賊,離城三十里紮了營寨,留輜重固守老營,選精兵十萬掩旗息鼓,夜行直奔深澤。原來刀兒見建德獻送女樂,自以爲得志,晝夜淫樂,不治軍旅。不料建德人馬聚至城下,內外一無知者。刀兒正在昏醉之間,忽見守城人報 :“甚處軍馬,一夜把城圍得鐵桶相似,鳴金擊鼓,喊殺連天 。”刀兒聽言,驚得魂不附體,手足無措,隨領將士登城視之。只見四下人馬團團圍守,鐵騎叢中,擁出一員大將,黑麪黃鬚,金盔金甲,猶如天神之狀,乃夏王建德也。建德在馬上傳令,厲聲大呼曰 :“有能將刀兒綁下城者,官封極品,鎮守其城。若有不從告諭,城開之日,盡皆殺戮。
”言未絕,忽然一將提刀直上城來,大叫曰 :“魏刀兒殘暴不仁,輕賢重色,留此逆賊何益!願隨者便來 。”百姓視之,其人面如活獬,目若朗星,河間人也,姓關名壽。本人是王琮部將,琮降建德之時,染病在牀,後來深澤依傍刀兒。刀兒怪關壽傲慢少禮,不肯重用,屈沈於此。當日叫百姓同殺刀兒,袒臂一呼,相從無數。關壽殺上城頭,一刀砍刀兒爲兩段,提頭上馬,引百姓出城投拜。建德大喜,隨即入城安民。史官詩云:刀兒挺惡亂江山,觀見雄兵心膽寒。
女樂荒淫真敗事,果然皆順夏君言。
建德將刀兒首級懸於城門,衆將引關壽來見建德,大怒曰:“刀兒與汝無仇,殺之不義也。人人效此,必懷二心 。”令斬之。刀斧簇下,關壽性命如何?
總批:太僕不即從建德之聘,蓋以忠臣不事二君爲嫌耳。若化及理所當討,故秦王致書夏國,望同興誅逆之師。刀兒勢所當除,故建德饋以女樂,致其有荒淫之惡。先河北而後議南行,曹後之言誠是也,孰謂軍機之事非婦人所知哉?
第二十四回 冀州城麴棱降夏王琮見斬關壽,急命止之,入見曰 :“誅降殺順,大不義也。昔臣投拜之時,壽爲部將,染病在家,後因無去路,不得已而降賊。今日獻功,宜以十世寡之 。”建德曰 :“食其祿而殺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獻其地,是不義也。不忠不義之人,吾甚惡之 。”琮曰 :“若斬此人,非安夏國之計也 。”力諫免之。建德使壽仍居王琮部下,收刀兒將士各授官職調用。
其所擄子女悉令放還,寶物盡賜將士。遠近聞知,夏王有不殺之心,人民悅服,其易、定等州聞風歸附。建德兼併兩軍,兵勢大振,遂殺向冀州而來。
卻說冀州刺史姓麴名棱,上都人也。其人果敢,少有大志,與本州總管羅藝二人堅守其城,不肯臣魏,猶秉隋之正朔,印信律令,仍舊不改。建德滅了刀兒,使人招之,陳說利害,諭以脣亡齒寒之故,城必難守。麴棱泣曰 :“吾受隋大恩,不能報仇,而反以城附人?寧使就戮,安肯爲此不忠不義之事 !”
自是節操愈堅。
建德遂引兵直抵城下,令軍士四面圍之,日夜攻打。麴棱手持長槍,身跨駿馬,便欲出城迎敵,忽見階下閃出一人,仙風道骨,鶴氅星冠,向前連聲大笑。麴棱曰 :“爲何見笑?”
其人曰 :“單笑汝等肉眼無瞳,不識人物。某有退敵之術,使人不戰自走,何不問我?”衆視之,乃隋崔暹之孫崔履行也。
棱曰 :“有何奇術,可以退敵?”履行曰 :“某曾遇異人於鄔石山中,傳授陰書三卷,習得驅兵之法。上可以呼風喚雨,下可以役鬼驅神,中能令人趨吉避凶。用此退敵,不須張弓只箭,只書符唸咒,不過數日,攻者自敗矣 。”左右之人聽聞,皆言世所罕有。棱曰 :“果能此術,吾等賴無患矣 。”遂停兵不戰,即令立壇,分作三級,上應列宿,下應九宮八卦。第一層排六丁六甲天神,中立帝座。第二層擺二十八宿日月九曜神兵,各執器械。第三層安五嶽四瀆九州分野。又分二十四向,列二十四氣、七十二候神兵。當夜設醮,進章書符作法,止留麴棱登壇禮拜。履行脫去道服,頭戴布冠,腰繫麻繩,腳穿草屨,手執苴杖,登城向北,號天慟哭,密念神咒。再令滿城婦人,不拘老少,俱令抓住屋脊之上,脫去裙襠,兩手張開,仰望建德軍中,號啕大哭,稱言以陰壓陽之法。
早有人報建德,建德曰 :“此邪幻也,麴棱癡人,被其誘惑。今兵臨城下,將至濠邊,豈能以此術而退敵哉?料城內恐懼,必無御備之策,可急攻之 。”是日黃昏左側,軍士大進,四面攻打,喊聲鼎沸,火炬照耀,如同白日。麴棱在城內,知事勢窮迫,即自披掛引軍士來迎戰。履行堅執勸住曰 :“汝但放心,今夜必成大功,賊當敗走,切不可出,亂我術法。將士勿自驚懼 。”麴棱從之,遷延夜半。建德選敢死將士三百餘人,湧上雲梯,炮聲一響,喊殺連天,將士一齊列於城上。建德招麾大呼曰 :“夏主已自登城矣 。”只見守城之人互相棄城而走,城中大亂。建德斬奪城門,喧呼爭進。此時履行尚在城樓之上呼天作法,正欲奔走,被衆兵亂刀挫死,擲於城下。比及天明,衆軍士獲麴棱擁至帳下。
建德接見,親釋其縛,以酒壓驚,謂麴棱曰 :“足下爲隋之臣,不與衆人同叛,而獨守志不屈,真忠臣也。特免汝罪,迴心輔我,以興夏國 。”棱曰 :“方今天下洶洶,民有倒懸之急,大王立匡國救民之心,臣感不殺,願從仁義之主,以安天下 。”遂降於建德。建德大喜,封棱爲內史,仍賜黃金五十金,猶以厚禮待之。麗泉詩云:建德功勳百戰強,加封內史拜忠良。
履行幻術如兒戲,豈識軍功代代昌。
建德既得麴棱,終日議論軍事,甚加敬重。棱叫建德進攻羅藝,建德便遣劉黑闥領兵先往,直抵本州城下,安了營寨。
卻說羅藝在城中,令軍士守護,堅閉城門,只是不出。黑闥在城外辱罵,終日搦戰不得。人報後面建德大兵繼至,黑闥接見,言羅藝緊閉,如此相拒。建德曰 :“羅藝兵勢困窮,無人出戰,正好極力攻打,不可遷延。恐師老兵疲,難以取勝。
”黑闥曰 :“聽聞城內人馬尚多,四門堅壁,恐難遽破。某欲相時而動,庶爲便益 。”建德叱之曰 :“爲將無謀,俄延歲月,我兵既到,立等城破,何得相時而後動耶?”遂喝退黑闥,吩咐四邊每隊軍士,各設雲梯,上城攻打,喊聲振舉,驚動天地。
不期城上火炮、火箭齊發,雲梯盡着,又兼矢石如雨,站立不住,只得退下城來。建德又安排數百輛衝車,鼓譟納喊而進。
藝急令鐵鎖貫串鐵錘,繞城飛打,衝車皆折。千方百計,城不能破。建德十分暴躁,曹旦密至帳下,告言 :“大軍人馬久住城下,恐敵軍窺見我軍懈怠,夜黑開城,攻劫營寨,一時無備,反遭毒手。攻城之策小,提防之策大,請陛下思之 。”建德大怒曰 :“我自起兵河間,所向無敵,量此孤城,何足爲難!羅藝聞吾之名,心膽皆碎,何敢出城劫吾營寨耶?汝勿得妄爲籌策,以阻軍心 。”遂喝退曹旦。有鄧文信聞旦言,急諫曰 :“戰勝而將驕卒惰者必敗,今士卒懈惰久矣,藝兵雖圍困在城,連日持鈍養銳,又兼羅藝善能[用計],旦言亦未非也 。”建德益不聽。
是夜,羅藝果吩咐薛萬徹、萬均兄弟二人,將士飽飯畢,人各銜枚,開[啓]城門,統領三軍,暗分兩路,來到夏寨。
夏兵正睡熟,羅藝密傳將令,一聲炮響,金鼓大振,殺入夏營。
夜晚兵來,如天塌地陷,山崩海沸一般。此時建德帶酒,已不能起,左右扶擁,掩護而走。文信慌忙後隨,未曾上馬,一將殺入中軍來,乃薛萬徹也。文信措手不及,被萬徹一刀斬於門旗下。後史官有詩曰:文信從軍仗義旗,夏王初立衆心歸。
只因不解驕兵計,致使轅門白刃飛。
文信被誅,各隊人馬驚惶亂竄,自相踐踏,建德、黑闥禁止不住,只得棄營逃走。殺到天明,屍橫遍野,驢馬填河。羅藝大獲全勝,鼓譟回城。不知建德領兵如何?
總評:夏王有不殺之心,遠近人民豈不悅服?崔履行縱能書符作法,不過一幻術耳,麴棱欲恃此退敵,而不就縛亦難矣。若羅藝堅守不出,勢未遽破,倘從曹旦之言,文信何至死於非命耶?
第二十五回 劉黑闥智賺範願建德脫身,來至河南,收集敗兵,折了大半。黑闥曰 :“日下與賊相持百有餘日,其城難下,不若收拾敗殘人馬,暫回樂壽,整點兵甲,再來征伐 。”建德曰 :“今日之敗,皆因孤欺敵之故。可惜文信死於非命,早聽君等所言,不致此失也。
”即引兵回還樂壽,百官迎入。朝見已畢,徑入後宮。曹後接見,謂曰 :“陛下當能以弱致強,稍得一勝,便生矜驕之意,故致三軍損折,不以爲戒,妾等無所託矣 。”建德曰 :“子童之言是也,今後吾當謹之 。”曹後曰 :“據妾之見,陛下則當下詔,自去尊號,減其御膳素袍白馬,與死者發喪,周給其家屬。賞功代罪,以安衆心,蓄養銳氣,再進兵伐。許如此激厲將士,無不勝矣 。”建德從之。次日賞功伐罪,沒於王事者,則設餚親祭;其死者家屬,賞賜存問。遠近聞之,無不感嘆。
忽報凌敬還朝,建德喜曰 :“子肅回來,吾事濟矣 。”即召敬入,問曰 :“卿今遠路風塵,不知招賢之事如何?”敬曰:“臣奉大王嚴命,訪見楊義臣。見大王來意志在報仇,即慨然應允,但要大王相從三事 。”建德曰 :“是何三事?”敬曰:“一不稱臣於夏;二不顯其姓名,三擒戮化及,願大王放歸田裏 。”建德曰 :“若從朕征伐,即朕臣也;果能盡心助朕討賊,何所不容 。”敬曰 :“臣別義臣,曾有密囑,教大王若得此人相助,不愁化及不滅 。”建德問是甚人,敬向前附耳低言,不過數語,建德連聲嘆曰 :“雖戰國之孫吳、漢之張良、蜀之諸葛亮亦不過此 。”
次日早朝,羣臣拜舞已畢,建德喚大將劉黑闥曰 :“昨日唐國秦王書來,借糧二千石,供給軍儲,伐許之後,倍還利息。
朕今與唐合兵討賊,乃兄弟之國,不可不借。汝同凌敬整點大軍二百輛,裝貯糧料,二人率領士卒護送,半途交納,勿使有失 。”二人領命辭行。凌敬曰 :“即今盜賊生髮,汝等軍事,須要用心。俱作民夫打扮,軍裝隨身,務令遮護糧草,謹密勿令人見,違者依律治罪 。”號令已畢,糧車起行。不數日,已到曹、濮州地界。
卻說太行山有賊首範願,自號飛虎太王,手下有三千嘍囉,皆敢勇之士,帶領來曹、濮界上,依山爲寨,劫掠經商,爲東昌一路之患。每慮糧食不敷,恐失其衆,當日在寨中正與衆商議劫掠之策,忽見小卒報言 :“北路上夏王裝載二百糧車助唐軍餉,並五軍馬護送,取之極易 。”範願以手加額曰 :“來得卻好,吾今正缺糧食,此真天賜我。得此一助,正如枯魚之得水 。”即使三千賊衆一齊皆起搶糧車,一人近前告願曰 :“某去探來,不必三千人去。看他每車十名民夫,拽送二百輛車,不過只是二千人數,皆耕農之輩。若聽我等大喊一聲,各自奔散,只消五百足矣 。”願曰 :“汝卻不知,且作趕散人夫,不與吾敵,其糧車如何得來寨上”亦要人拽。若是如此,須使二千人去方可 。”衆人依命,欣然奔往。
恰好黃昏左側,一聲炮響,衆兵皆起,前哨報說 :“糧車插成營壘,運糧人夫俱向中間穩睡,並不打更喝號,請大王放心,不必爲慮 。”範願大喜,急驅士卒前進,直奔車營。只見四下寂靜,並無一人言語。比及衆賊揭去蓋車蘆蓆,皆是空車,營中所歇民夫皆是衣服氈衫,並無一人在內。範願自知中計,連聲叫苦,撥馬便走。只聽得四下炮聲齊發,夏兵約有五千,一齊皆起圍裹,將範願二千人馬困在垓心,不能得出。延至天色已明,閃出一將,頭頂鐵盔,身披銀鱗甲,手持大斧,喊聲如雷。濮州義鄉人也,姓劉名黑闥,乃建德部下首將。勒馬向前,高叫 :“範願草賊,下馬投降 !”範願大怒,手持鋼刀,直取黑闥。黑闥挺斧來迎,二人戰上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忽見夏陣中一人飛馬前來 :“請二將軍歇馬,吾與二人講和 。”
於是分開左右,各自陣前,願曰 :“來者何人?”答曰 :“吾乃夏國祭酒凌敬是也 。”願曰 :“祭酒如何講和?”敬曰 :“將軍今日如虎陷阱,雖有雙翼,亦難飛出,枉自勞苦,不如棄邪歸正,隨從夏主征討化及,與煬帝報仇,官封獬豸,繪畫麟閣,豈不強如落草爲寇乎?”願曰 :“祭酒之言,如此極好,不知夏主肯容納否?”敬曰 :“夏主忘怨封仇,招賢納士,何所不容 。”範願聽罷,即棄刀滾鞍下馬投降,共二千賊衆,皆解甲羅拜。願曰 :“特請二公同歸寨上,部領餘衆,一齊起行。
”敬曰 :“劉將軍與足下同到山寨,吾領數人前去雷夏澤中,請楊太僕同來相會 。”三人相別而行。
卻說楊義臣自別凌敬之後,每夜於門外仰觀天象,忽見西北上太乙纏於陬宿之間。其星滅晦,義臣大悅,謂家童曰 :“化及死期至矣,汝速收拾軍器,我去殺賊,與主人報仇 。”言未絕,忽報凌敬自外而入,義臣接見,坐問茶罷,凌敬起曰:“奉夏主命,特來邀請。太僕所言三事,俱已應允 。”義臣曰:“曾收得賊人範願否?”敬以實告,義臣大喜,即設酒待敬,吩咐家人 :“勤事農桑,我去一月之期,便回到此 。”次日離了雷夏,二人行至山下,劉黑闥、範願同領一支人馬接入寨中相見。願設筵款待三人,酒至數巡,凌敬起謂願曰 :“汝知詐用糧車、暗取將軍之事否?”願曰 :“實不知之 。”敬曰 :“此皆出於太僕之計耳,內所載皆甲士也。太僕深知將軍之勇,士卒之精,故欲取將軍,同伐化及,而報君仇耳 。”範願慌下拜義臣曰 :“我等菲才,願施犬馬之力,同老將軍征討 。”義臣悅之,吩咐範願 :“山寨之內搶擄遠近子女,俱令放還,贈其路費,每致失所 。”範願一從其言,當日焚燒山寨,部領七千人馬,隨離了曹州,徑投樂壽來見夏主。麗泉有詩云車內軍儲滿載裝,曹州範願挺豪強。
飛蠅見食心難捨,馬得將軍妙計藏。
宋賢謝竹軒單贊義臣詩云:三尺龍泉透膽寒,匣中哮吼據金鞍。
今朝提向聊城去,共戮奸臣唱凱還。
四人來到樂壽,單留義臣宿於驛中。凌敬、黑闥、範願先來拜見建德,獻上寶物。建德問物從何而得,敬將收復範願之事細說一遍,隨行七千人馬並此寶物,皆範願之有也。
建德大喜,重加封賞。建德曰 :“子肅邀請楊義臣,其人曾肯來否?”敬曰 :“已在城外驛中安歇。臣料此人曾與陛下對敵,多不相讓,心懷不足,今日若不聖駕遠接,加以厚禮,恐不自安,不能盡其才也 。”建德曰 :“卿所見甚明 。”遂備車駕,率領百官出城迎接。建德見義臣在驛中,濃眉白髮,鶴氅星冠,果是共扶宇宙的班頭,立國安邦的氣象。君臣接見,不勝大喜。義臣下拜建德,建德答以半禮。義臣曰 :“亡國之臣,深感大王來召,安敢受答拜之禮 。”建德曰 :“孤素知太僕忠義之士 ,’安肯加害。孤爲夏主,卿爲隋臣,名爵不等,敬太僕之德耳 。”義臣曰 :“祭酒代奏之事,望大王仁慈 。”
建德曰 :“孤出語欲取信於四海,安肯自廢也 。”義臣曰 :“化及弒逆之賊,臣雖赴諸水火,必往討之,此則恐不及;辭歸隱田裏,伏惟憐憫 。”建德曰 :“化及若誅,必從公意 。”義臣曰 :“臣今往來勞役,欲就故人凌敬私宅居止,[當]晚便益,望大王清盻,赦臣悖逆之罪 。”建德曰 :“特從足下之意,孤不拘之 。”
總評:曹後欲與死者發喪數語,甚得激勵將士之法。彼劉黑闥以二千石之空車,而詒範願之來搶,其計真個是好。卒之凌敬前來講和,只不過欲收範願,以同伐仇耳。義臣必三事之允而後出,其出也豈苟哉?
第二十六回 化及招募衆豪傑當日車駕共文武百官送義臣至凌敬府內,設宴以賓禮待之。義臣曰 :“臣有何能,敢勞陛下如此厚禮!當舍此無用之軀,報答大王 。”建德曰 :“卿比蜀之嚴顏,無以異矣 。”日已沈西,一簇人馬送建德回朝。
次日,建德下詔,即起傾國之兵,征討化及。命劉黑闥爲大將軍,掛元帥印。範願爲先鋒,高雅賢爲前軍,曹旦爲後軍,凌敬爲參軍納言,裴矩爲運糧納言,宋正本爲監軍僕射,齊善行留守樂壽,曹後監國。率領大兵十萬,御駕親征。太僕楊義臣隨從建德在帷幄中,畫策定計。比及起行,使人先致書,會合各路之兵同時進發。但見旌旗蔽野,劍戟如林,浩浩蕩蕩,殺奔聊城一路而來。
卻說秦王世民與淮安王神通引兵來聊城,聽得喊殺之聲,望見塵頭起處,報言夏兵已到。急引兵來時,夏兵已自先去了,不能相會,遂屯兵於漢川。當日秦王世民領兵正在起行,忽報唐帝遣使齎手詔前來,不知何意。世民折開讀之,詔曰:今有定揚可汗劉武周引兵入冠,攻於幷州,洛陽王世充侵犯伊州,梁之蕭銑剽掠峽州,三路鋒勢甚銳。今封世民爲諸路大行臺,各路軍馬並受節制。隨將所部官軍交付御遞淮安王李神通領去,會合諸侯,削去宇文化及,牽靖副之。毋得延緩,有誤軍情。
秦王讀罷手詔,謂左右曰 :“父命不可違也,既有三處人馬如此利害,安可在此遷延,不引兵擊之 。”正在憂疑,人報劉文靜齎書各國,回見大王。秦王大喜,召至帳前問之,文靜曰 :“奉命徑投各國,只有魏公李密領兵來會。王世充猶豫不定,無心北伐。夏王建德拜覆大王,不必遠勞聖體,只消遣二副將領兵前來,同除逆賊,以謝天下 。”秦王曰 :“正合吾意。
”遂將兵印交付神通、李靖二人,吩咐齊心秉政,整理軍情。
次日,秦王、文靜徑回長安。李神通受了兵印,領人馬直向東路進發。
卻說宇文化及在聊城見士及投唐,唐兵隨後繼至。建德、李密二處起兵,俱屯青州,兼以軍士家屬盡在長安,恐生異變,心愈憂疑,乃謀於弟智及曰 :“方今三路之兵俱屯於青州,征伐我等,兵勢甚銳,有何奇計,可以迎敵?”智及曰 :“三路之兵,勢若泰山,吾軍不滿十萬,彼衆我寡,何能迎敵?不如招募豪傑之士,深溝高壘,以成犄角之勢。其諸侯遠來,利在速戰,人心不一,其勢不久。城門堅關不出,以逸待勞,待其糧盡力疲,因而擊之,其勝必矣 。”化及曰 :“善 。”即將府庫珍寶、金銀、緞帛賞賜三軍,招募海賊,以拒諸侯之兵。
卻說李密偏將徐世績保守倉城,見各路之兵集於青州,人報化及遣人將金寶招誘海賊,與諸侯相拒,世績喜曰 :“此賊合休,天賜吾成此大功也 。”遂密喚手下心腹一將,姓王名薄至帳下謂曰 :“吾素知汝是忠義之士,盡心報國,今授汝以密計,可領三千人馬,各帶毒藥三百餘斤、賜銀五百餘兩,徑往聊城,依吾遺計,隨時用度,可如此如此……若建大功,齊加升賞;有誤大事,盡加刑戮 。”王薄受計,領着人馬辭別往東而去。後人有詩云:向魏歸唐徐懋功,其中妙算鬼神通。
未觀輔佐清天下,先看聊城第一功。
原來宇文化及在魏縣,知三路兵來,鋒銳難敵,乃下令招募人馬,未及旬日之間,聚至八萬餘人。正在操練,忽見西北角上一隊海賊飛奔而來,爲首者,其人身長九尺,眉粗目突,黑臉黃鬚,英豪氣概,醜陋驚人。化及問其姓名,其人答曰:“吾姓殷名大用,河東人也。因本處豪霸倚勢欺人,某故持刀殺之,逃難海上五六年矣。今聞召募豪傑,破各路諸侯之兵,故領部下三千餘衆來投,乞留任用,皆效犬馬之報 。”化及大喜,即封大用爲前殿都虞侯,其手下隨來之人皆加重賞。
當日哨馬來報,大唐軍馬來到,今已至近,只隔四[五]
裏之地,紮了營寨,先使人來此下戰書。化及視之,乃淮安王李神通之書。化及大怒,即批“來日決戰 。”化及謂諸將曰:“李神通欺我太甚!聽知夏魏兵來,特使人搦戰。來日不必新軍赴敵,只守營寨,看吾一戰成其大功 。”即以智及爲大元帥,楊士覽爲先鋒,長子丞基爲左恭軍,次子丞趾爲右恭將,殷大用領兵三萬爲後殿,留守城池。傳令五更軍士飽食,披掛出寨。
是日辰牌左側,軍至半途,唐兵已到,各布成陣勢。化及金盔金甲,披掛出馬,左杜榮,右馬華,二將執方天畫杆戟,兩邊護衛。三通鼓罷,對陣門旗兩開,三員將金裝環帶立馬陣前:中央李神通,左有李靖,右有劉弘基。李神通在馬上單搦化及搦戰,化及討槍,欲自戰之,陣門中一將早挺槍縱馬而出,化及視之,乃楊士覽也。神通揮刀來迎,兩將戰上八十合,不分勝負。門旗下李靖與劉弘基曰 :“對面戴金盔者化及也。若捉得化及,足可與二帝報仇 。”說猶未了,劉弘基一騎馬、一口刀另縱刺斜裏徑取化及,如一道電光,流至面前,手起刀落。
杜榮、馬華兩支畫戟一隔,刀起處,二戟齊斷,只將畫杆馬頭上便打。弘基馬回,杜榮掣軍士手中槍趕來。李靖搭上箭,望杜榮心窩裏便射,應弦落馬。楊士覽見背後有人落馬,棄卻神通,望本陣便回,神通乘勝掩殺過來,許兵大亂,四散奔走。
神通望見化及,驟馬來趕,看看趕上,側首撞出一軍,爲頭大將,長子丞基,救化及去了。神通自回,收軍歸寨。
且說丞基保化及歸大寨,敗軍陸續回營,爲見折了杜榮,化及放聲大哭。次子丞趾諫曰 :“父王恃盛壯之氣,忽強爲之勇,三軍之衆,莫不寒心。雖斬將蹇旗,威鎮敵場,此乃偏將之任,非主將之宜也。願折賁育之勇,懷王霸之計。今日杜榮死於鋒鏑之下,皆吾父輕敵之故耳。切宜保重 。”化及曰 :“孤之過也,從今改之 。”士覽曰 :“臣觀魏縣城池不堅,糧草不積,終非久處之所。只有聊城城池堅固,內有糧儲極廣,不如將家屬老小晝夜搬往聊城,觀敵進止,勝則西還,敗則可守。
”化及準其議,晝夜收拾,隋煬帝之後蕭氏,宮嬪綵女及傳國璽、珍寶、緞帛奔走聊城。
化及奔走,比及唐兵知覺,早已走入聊城。李靖曰 :“昨日得勝一陣,雖走聊城,賊勢尚大,一時難滅。吾欲觀其動靜,探其虛實,緩急之勢,用以奇計,然後進兵 。”神通曰 :“正合吾意 。”李靖乃帶領雙騎,離營二十里外,立馬於高阜處遙望一遍,顧謂左右曰 :“化及逆賊,敗在旦夕矣 。”左右曰:“賊勢正熾,何能便敗?”靖曰 :“吾觀聊城上氣色已絕,安得不死。然觀唐、魏二營之氣,皆非得勝之兆,但不知此賊死在何人之手 。”言未絕,只見正北上一陣殺氣,鬱然而起,橫衝斗牛之間,直與天連,風送南來,猶若大煙之狀。靖欣然曰:“原來擒獲此賊,乃屬正北之兵也 。”
時已黃昏左側,歸鴉投宿,噪鵲成羣,靖心暗喜:吾計得成,欲滅化及,只在此羣鵲身上。遂勒馬回至營中。淮安王接見,問靖探聽事體如何,靖曰 :“唐兵雖得小勝,吾觀雲氣,未有全勝之文,不如暫停數日,徐觀其變。今吾已有奇計,可擒賊矣 。”神通請問其計,且看如何。
總批:三路之兵,勢如泰山,化及之危,若朝露矣。智及雖有召募豪傑之謀,次子雖有搬往聊城之說,吾恐其終無益於事也。
況唐將如李文靖觀天文而察氣色,此賊豈難擒乎?
第二十七回 範願大戰宇丞基李靖向神通言 :“吾行此計,臨期便見 。”遂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神通大喜,乃召屈突壽至帳下吩咐曰 :“汝可領五百人夫能捕獵者,各帶兵器隨身,及將羅網之屬,遊行廓外,先觀聊城城內飛出禽鳥,隨其所往捕之,吾有用處。得活者照數給賞,不可遲緩 。”屈突壽領命欣然便去。正行之間,前有一彪人馬,盡打紅旗,驟然來到。爲頭閃出一英雄,身長七尺,碧眼紫髯,膽量過人,機謀出衆,乃夏主竇建德也。建德親領大兵來到聊城北邊,安了營寨。軍人馳報唐營,李靖喜曰 :“他日破敵成功者,必此人也。當令備牛羊酒禮以往勞之 。”神通曰 :“汝言正合吾意 。”即令劉弘基齎送禮物,前至夏營。
卻說建德兵到聊城,紮下大營,忽報唐遣劉弘基至。夏主接見,弘基曰 :“今奉淮安王之命,遣送微禮以表拂塵之意,萬望笑留,勿以禮微見卻 。”隨即獻上牛羊酒禮。夏主大喜,問曰 :“汝曾與許兵對陣否?”弘基曰 :“在魏縣被吾唐兵大殺一陣,故走在聊城來 。”夏主曰 :“足下回營,代朕拜覆淮安王:既唐兵對戰數陣,今後不必勞累人馬,此賊待朕擒之,以雪二帝之仇 。”弘基辭別回營,建德急請楊義臣商議破敵之策,義臣曰 :“初臨敵境,未知虛實,且遣範願領三千人馬哨自出戰,探賊動靜,然後定計,可保萬全 。”建德從之,即喚範願至帳下,謂之曰 :“汝可領兵向前迎敵,但令汝敗,不許取勝,加罪不在汝等 。”願曰 :“戰必勝,攻必取,爲將之道。
何如只叫吾敗?”義臣曰 :“汝不知兵詭道也,吾欲探其虛實行詐,好定計耳 。”範願領命而去。
次日,願領三千人馬,奔向聊城。辰牌左側,早與許君相近不遠,搖旗擂鼓而進。許君踊躍來迎,兩軍相合,結成陣勢,煙雨迷天,征塵蔽日。畫鼓三通,範願頭頂水磨盔,身穿鎖子甲,腰繫通犀帶,手持劈石刀,坐下追風馬,立於陣前,大叫請主將打話。對陣上門旗開處,宇文丞基出馬,頭頂戴箭盔,身披唐猊甲,錦徵袍,腰繫一條藍田帶,手持丈八火尖槍,坐下烏騅馬,對陣厲聲喝曰 :“認得吾否?吾是許帝太子宇文丞基便是。今奉父王之命,領兵來擒小寇建德,以安天下 。”範願躍馬高聲罵曰 :“牧牛賊子,誰識汝來?吾乃夏王部下誅奸戮逆副元帥,今奉王命,率領大兵專來擒獲弒君奪位、淫亂后妃逆賊宇文化及之黨,以祭先帝 。”言畢,輪手中刀便砍丞基,丞基挺槍來迎,二馬相交,鬥到五十餘合。願詐敗,便退二十餘里,丞基亦不來追。夏陣中鑼聲振響,各自收軍。小卒報入唐營 :“今日丞基殺敗範願 。”李靖曰 :“此楊太僕誘敵、探虛實之計也 。”忽報唐突壽捕獵還營,靖急喚至帳下問之,壽進上所獲烏鴉、燕雀、鶴、鴿等鳥,不計其數。神通大喜,令靖照數關給銀兩,賞士卒等,壽謝而去。
當日李靖得了烏雀,以爲成計,遂令軍人將胡桃杏李之核打開去穰,俱裝艾火於內,用線拴系飛禽之尾。大者帶上胡桃核,小者帶上杏李核,一齊放起,成羣飛入聊城之內。有詩爲證:李靖興唐有大功,淮安聞計喜盈腮。
何人識得飛禽火,致使聊城廩內災。
當日丞基殺敗範願,領兵回人聊城,奏化及曰 :“臣觀夏兵不足爲憂,數合之中,範願敗北,臣已見其無能爲也 。”左僕射智及曰 :“臣聞夏兵在吾之北,唐兵在吾之右,今雖稍勝,誠恐其中有詐。寡難敵衆,吾主不可不慮,若有蹉跌,吾之一族休矣 。”丞基曰 :“敵兵只如此,實不足懼之 。”智及曰:“汝只敵一路之兵如此,唐魏之兵猶自未動,三處並來,何以當之?”化及曰 :“似此奈何?”丞基曰 :“父王勿憂,兒雖不才,願領精兵五萬再與決戰,務使北擒建德,西破唐兵,長驅入關,以安宗廟社稷 。”智及曰 :“未可少勝而輕敵。今聞夏兵三十餘萬,兼是北方士馬精強,慣於騎射,臣請得兵五萬與太子丞基、別將楊士覽、留守殷大用、民部尚書鄭善果,領去以御強敵。留兵五萬,與丞趾守城保駕 。”化及曰 :“御弟所言甚當,但丞基年幼,不識進退之法,恐難信用 。”智及曰:“丞基亦智勇之人也,若不如此,吾等豈肯束手以就戮哉?”
化及曰 :“昔朕之父子本無此心,皆賴御弟所推。今日化家成國,實御弟之功也。目今事迫,卿當竭力維持,不可輕易而喪其軀也 。”化及留下殷大用守城,其餘將士並聽智及調遣。智及率引精兵一十五萬離了聊城六十里外,紮下大營。當日智及吩咐丞基領兵一萬五千,離了本營,卷旗息鼓,人馬含枚,受囑暗計,不知何方去了。
卻說化及見各路兵至,思無破敵之策,心中憂悶,獨坐行宮之內,心神恍餾,情思昏沉。忽見蕭後向前奏曰 :“陛下如此憂悶,有何不足?妾同陛下去遊御花園,消遣情懷可乎?”
化及曰 :“三路軍馬臨城,不能破敵,故此憂悶,安有心遊樂乎?”蕭後曰 :“大事自有御弟智及掌管,內事殷大用保守此堅城,有甚憂悶?”化及從之。
原來此御園亦是煬帝所置,其中景緻,世無可比。此時化及即乘香車小輦,左右宮娥綵女隨從而去。果是園景異常:東有燕遊堂、芍藥圃,松柏爭鮮;西有臨溪館、養魚池,荷蓮鬥彩;南有書會樓、待賓軒,竹搖風影;北有八仙洞、玩月臺,鶴舞猿啼……真是人間仙島,現世蓬萊。化及與蕭後遊觀園內,後上玩花臺,恰纔坐下,忽聽得一陣狂風吹過,塵沙迷眼,冷氣侵人,不見了蕭後宮嬪,只一少年,頭頂通天冠,腰繫龍蟠帶,身披絳紅袍,手執碧玉圭,連聲叫屈,涕淚交流,向前扯住化及罵曰 :“吾乃煬帝之子、秦王楊浩。汝之父子,受我隋國厚恩,不思補報,卻行弒逆之事,爾等奸謀,立我爲民之主,後有何過,逼我飲鴆而死,屍骸暴露無收?今我上訴皇天后土,要汝償我之命 。”化及曰 :“是汝天命當盡,於我何事?汝飲鴆酒,我實不知之 。”言未絕,只見臺下一簇人來,彎弓搭箭,舉劍揮刀,皆勇敢之士,跑上臺來,將化及推倒地下,刀劍亂刺,罵曰 :“吾乃隋之郎將趙行樞、司馬德勘、元禮、直閣一輩之人,昔日我等與汝共謀,來殺無道,因其荒淫,苦虐下民,以此謀而殺之,選立其子,欲與我等造福。豈料汝自立爲帝,淫亂后妃,鴆其幼主,汝之所行,比煬帝又有甚焉。今吾此數人何罪,汝盡殺之?今衆訴屈於天,令我等索命於汝 。”化及無言可答,遂被行樞衆人提刀便砍,分解其屍,血淋滿地。化及猛叫一聲,忽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身冷如冰,四體驚戰。
化及醒來,正在憂愁之際,只見銀河清淺,漏轉三更,忽聽得喧呼之聲,人報滿城火發。化及慌忙視之,遙見橫煙濃野,烈焰連天,聊城內一派通紅。倉庫中惟留地赤,瞬息之間,被李靖用闇火放鳥飛入城內,火逐風飛,燒得內外倉庫、城樓堆積儲糧一時皆盡。靜軒有詩云:堪嗟庫務爲灰燼,可惜倉場作火霞。
皆因李靖施奇計,致使江山屬李家。
總批:但令敗不許勝,此正楊太僕探取虛實之計,所謂兵行詭道者然也。李靖羅羣雀而系飛火,聊城之內有不悉爲煨燼乎?竊謂御苑之遊,非是南柯一夢,直是冤鬼相報耳。弒逆臣子可不戒諸!
第二十八回 聊城闇火燒倉庫當夜化及急喚軍人救火,四下勢焰風猛難救,況是將士皆領兵屯於城外六十里之地,獨有殷大用領兵五萬在城內留守保駕,亦皆不動。及火勢暫息,已是四更左側。大用猛省 :“徐世績使我來行此計,三個錦囊之藥,吩咐與我,今日火熱,人渴思水,何不拆開錦囊,看計而用 。”拆開看了,曰 :“原來是如此 。”即命衆人汲水,以備三日之用,違令者斬。吩咐已畢,打開三個錦囊,藥料輕重不等,大用暗思 :“且只用此輕字號一百斤之藥,亦足以毒滿城之人矣 。”延至五更,藉以汲水爲名,將藥分投滿城井內。此時化及見燒了倉庫,軍人救火,皆是焦頭爛額之衆,遂放聲大哭,謂左右曰 :“今日此火,實是上天震怒,使朕遭此大災。自今卿等與朕各宜省心謝過,以禳天譴,庶可避凶趨吉,改禍爲祥 。”羣臣皆曰 :“謹從聖命。
”各自修省。至次日,只見人報守城將士、大小臣僚、軍民之家不拘老幼,上吐下泄,一齊病倒,不能行動。其市井街衢,杳無人走。化及聽言大驚,不知是甚緣故。大用奏曰 :“即今天行瘟疫,將一城大小盡皆病倒,守城軍士十病八九。若軍馬臨城,無人拒敵,如之奈何?”化及曰 :“汝有甚奇計,能救一城之人?”大用曰 :“此是天行時氣,磨滅此輩,臣又非盧扁醫家,安能救之 。”有詩爲證:個個皆成病,家家絕火煙。
懋功無大德,毒藥浸清泉。
化及見軍民皆病,心中惶惶,不自知大用毒藥之計,只設瘟疫,每夜使道士設醮禳之。
卻說建德見聊城內火災、瘟疫之事,遂召義臣問曰 :“朕聞智及率領大兵在外,獨有化及與殷大用在城固守,糧草盡被火焚。今朕欲乘其弊,引兵先克聊城,再敵化及,彼必不戰自走,其計可否?”義臣曰 :“《孫子》有云: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其無算乎?今李密之兵屯於南,徐世績爲謀主;李淵之兵屯於西,李靖爲謀主。二國按兵不動,豈無滅賊之心?吾料聊城之災,必非天命,實有智者內爲助夏破賊之計耳。聊城不必爲憂,智及亦在臣之術中耳 。”建德曰 :“計將安出?”
義臣曰 :“臣觀智及大營,東向三十里外有一支伏兵氣起,不可不先籌度,至期恐陷於賊人計中耳 。”義臣隨令取紙寫出破賊之計,以示建德雲:隋有太僕公,妙計誰人賽。
內使夏無憂,外教許不愛。
化及失江山,李淵成世界。
馬不踐秦川,義臣功最大。
建德看罷大喜。畫策已定,即召範願至帳下,謂曰 :“汝領步兵敢死之士一萬五千,扮作許兵,各存記號,乘夜卷旗息鼓,偷過智及大營二十里外埋伏,待許兵至,則發伏兵擊之。
”範願領計去了。覆命劉黑闥、曹旦、王琮引兵十萬,與智及對敵。又撥精兵三萬,與義臣劫奪智及營壘。留兵三萬,與凌敬留守大營,不得妄動。建德自領鐵甲精兵五萬,專取聊城。
調遣已畢,義臣謂建德曰 :“只此一陣,便能破滅化及。但城降之日,望垂仁政,勿妄殺人 。”建德曰 :“太僕何料聊城之易破邪?”義臣曰 :“至期便見 。”於是各自整兵,直向聊城進發。麗泉觀此,有詩云:惟幄施謀計已成,報君仇恨秉忠貞。
歲寒然後知松柏,萬世流芳不朽名。
卻說智及離城六十里外紮下大營,遣丞基埋伏已訖,與諸將正在商議迎敵之策,忽見聊城火燒一空,人受瘟疫,智及驚慌,知事已迫,遂留楊士覽領兵三萬守營,自與鄭善果率兵十萬北向,來拒夏兵。兵行之次,人報前有夏兵擋住,軍馬不能前進。智及遂叫大軍扎住,列成陣勢。夏陣上刺史王琮躍馬橫刀而出,問曰 :“來者何人?”善果出馬答曰 :“吾乃民部尚書鄭善果也,來將何名?”琮曰 :“吾乃夏國名將王琮,特來與汝決個勝負 。”善果曰 :“汝乃無名小將,何敢當我?”王琮大怒,輪刀直取善果,善果挺槍驟馬來迎,兩馬相交,鬥上三十餘合,善果氣力不敷,勒馬便走。王琮趕去,善果回顧王琮馬來較近,欲使回槍之計。原來王琮的力較大,,左手扯住槍桿,大喝一聲,右手將善果拽過馬來。許兵大亂,拋戈棄甲,各自逃生。琮亦不追殺,領兵自回,隨令軍士捆獲善果,押送夏營。對陣上智及見善果被擒,心中大怒,即披掛上馬,手持開山月斧,立於陣前,高聲叫曰 :“逆賊匹夫,請高強者出戰!”
言未絕,只見夏陣上擁出一員大將,豹頭環眼,面如活獬,英雄無敵,膽力過人,乃夏大將軍劉黑闥也。黑闥大怒,手輪大刀便砍智及,智及急挺月斧架隔,兩馬相交,刀來斧去,戰上六十餘合。智及刀法漸亂,遮攔不住,勒馬投東便走。黑闥後面飛馬追之,追上二十餘里,智及暗喜,爲中計,只望丞趾伏兵在邇,必出救援。隨走隨看,忽見黑闥在馬上用小彩旗一麾,兩下伏兵齊起。
原來範願假裝許兵,智及看見打着許國旗號,認作自家丞趾埋伏之兵,即勒馬回頭,高聲叫曰 :“黑闥逆賊,下馬投降,免遭刀下之苦 。”黑闥罵曰 :“汝這匹夫,死臨頸下,反說吾降汝邪?”麾兵急進。智及手輪月斧,又欲來戰,只見前面殺敗,槍橫旗倒,一時許兵人馬殺死屍山血海,皁白難分。智及驚慌,手足無措。黑闥在馬上招呼人馬圍裹將來,猶如鐵桶之狀,盡把許兵圍在垓心。黑闥傳令軍士,分定地方,嚴加守備,毋得疏失。復令曹旦領五千人馬接應東路。
不移時,範願押送丞趾至營,黑闥即將丞趾釘上枷扭,囚入陷車。此時智及困在垓心,無計得脫,所領之兵三停已折二停,內無糧草,外無救援,黑闥日夜亦添兵守之。
卻說義臣所領人馬假裝許國旗號,抄過半路截住許兵,其擒獲許之軍士,俱免其死,令人監之,使爲前導。許兵感其不殺,無不悅服。義臣於是即令敗兵各個西回,急奔許壁。當日敗兵回營,未知後事如何?
總批:滿城之人一齊病例,茲果天行時氣耶?抑亦毒藥使然耶?
聊城不必爲憂,智及在吾術中,此楊太僕慨然自許,而非誇也。
所領人馬盡假許號,而以截許兵,其計不亦善乎?
第二十九回 義臣智破楊士覽卻說許之副將楊士覽兵守大營,轅門緊閉,佈列伏弩長槍,團牌架銃。守至日西,忽見望樓上招旗亂攛,須臾之間,軍人跳下樓來,叫苦不絕。士覽急問其故,其人報說 :“望見大營東路五軍敗回,渾身染血,皆是破頭折額之人,呼天叫苦,俱向大營奔來 。”士覽聽之,大驚,即令軍人再上高樓,觀其後面更有追兵來否。其人上樓遠了,回報士覽曰 :“後面絕無動兵,今吾敗兵將已至近 。”士覽即令急去開門,東、北二處放兵進入。此時將士聽知兵敗,心皆戰慄,不爲提備,轅門一開,敗兵驟然擁入,直奔中軍帳上,喊聲大舉,東衝西突,亂殺一場。義臣親自提刀,坐據中軍。不移時,軍士將楊士覽綁至帳下。義臣傳令守營軍士曰 :“汝等是我隋國好人,皆爲逆賊所逼,不得已而從之。汝之家屬盡在關中,今日智及、士覽俱已被擒,化及逆賊死在旦夕,汝等若肯歸附,皆免一死。若西歸關中者,即當西去;若願歸夏者,錄其官職姓名,復人營中,與我夏兵相恭調用,有功之日,一例升賞。汝若不從,吾盡坑之 。”許兵聞有得生之路,悉皆去其盔甲兵器,跪於轅門之外,歡聲動地。義臣隨其所願,至是西去三停不及一停,歸夏者約有二萬餘人。義臣大喜,即令三軍舉營皆起東向,會合黑闥共取聊城。
當日建德下令夏兵四面殺進,吩咐內史令麴棱領着二萬人馬北路進發,自領精兵三萬南路進發,俱要會於聊城東南角上取齊。東路已有埋伏,各以鳴金爲號,齊出接應,設計擒之。
麴棱得令,遂離了大營,卷旗息鼓,人馬含枚,月夜潛行。時值二更左側,哨馬回報,前面十里之地樹木森鬱,四壁悄然,恐防伏兵。麴棱謂衆人曰 :“此處必有埋伏,各個嚴整軍馬,緩緩而行。待天色微明,到於聊城,方好廝殺,各自效命,以圖功績 。”衆以爲然。又行不到二十里之地,忽見前面鈴響馬嘶。一隊人馬盡打紅旗爲號,截住去路。麴棱即將人馬列開陣勢,兩哨鼓譟而進。
原來宇文丞基見天色已明,正在調兵,忽見夏兵洶湧來到,將人馬分爲三隊:自領當其中軍,司馬雄領左軍當其左哨,寧虎領右軍當其右哨。丞基勒馬向前,更不打話,手拈方天畫戟,便擊過來。麴棱輪刀架隔,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忽見正西角上閃出一彪人馬,飛奔而來,撞開許陣。門旗開處,爲首一將,面如紅棗,虎背狼腰,乃夏國曹旦也。曹旦厲聲叱曰:“丞基逆賊,智及、丞趾二人俱已被擒,汝今孤兵,何所施爲?
何不早早下馬投降 !”丞基大怒 :“此賊疑兵之計,特來驚惑我兵 。”拈起方天戟,望曹旦心窩上直刺將來。曹旦手持九節重鐧,劈面便打。戰上數合,忽見許陣上閃出一員猛將,身長八尺,腰闊數圍,乃丞基手將司馬雄也。手執長槍,在銀鬃馬上高聲大呼曰 :“曹旦不必與我儲君廝殺,待我與汝相持 。”
曹旦即棄了丞基,直奔司馬雄,向前挺簡鐧擊。司馬雄持刀迎敵,刀來鐧去,戰上三十餘合,曹旦大喝一聲,如山崩地裂,司馬雄措手不及,被曹旦活挾過馬來,輕施鐵臂,馬上一鐧,打死了司馬雄,再來陣上搦戰。丞基大怒,飛馬而出,鼓譟而進。二人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
正在酣戰,忽見東南上閃出一彪人馬,風捲出兩面龍虎黃旗,中間一面珍珠寶纛左排劍戟,右列弓槍,一員首將,頭頂紫金盔,身披赭黃袍,鎖子甲,腰繫獅蠻帶,手持偃月刀,坐下追風馬,乃夏主竇建德也。此時建德領兵圍統聊城,知在此處對敵,轉到城東北上,勒馬望見征塵衝起,慌領隨身軍馬前來助戰,恰好於此相遇。當下曹旦與丞基兩騎交鋒,建德大怒,便交飛騎楊世雄、王傑、靳虎三員大將並出助戰。五馬混戰一場,許陣中驍將寧虎看了,心中暗想:我不下手,等待何時。
挺一柄狼牙棍,驟烏騅馬,刺斜裏砍來。數人轉燈兒般斯殺,兩下人馬都看得呆了。不防麴棱在夏陣中拽滿雕弓,放了兩支連珠箭,先射中寧虎,人馬俱亡。有詩爲證:三尺玉弦飛耳後,兩枝鐵箭落空中。
將軍助主今朝死,他日何人計此功。
丞基復戰四將,架隔遮攔不住,倒拖月斧,飛馬便走。四將哪裏肯舍,拍馬趕來,四下軍兵喊聲大震,一齊掩殺。丞基軍馬望西而走,被曹旦截住去路。丞基不戰,勒馬又望南而走,又被楊世雄截住去路,丞基亦不與戰,撥回馬直奔東路,不防麴棱趕在後面,舉起三岔叉,一叉將丞基挑下馬來。有詩爲證:勢盡時衰智又窮,兵微將寡絕英雄。
未去聊城擒僞主,先於此地捉東宮。
建德將丞基押禁陷車,釘上枷扭,復領軍士直抵聊城下,四面圍繞,水泄不通。原來聊城皆是李密人馬守住,當日夏兵正在攻打,忽然擁出一員大將,面如重棗,目若朗星,狼腰虎背,黑麪黃髯。河東人也,姓王名薄,乃徐世績心腹手將,直扣建德馬前,告曰 :“臣是魏公部下右武侯大將軍徐世績手將王薄是也。先奉主將之令,改名殷大用,領兵三千,詐爲海賊應募。化及官拜都虞候之職,留兵守城,使吾保駕。前日藥浸井泉,毒其一城軍士病倒,皆不能起。臣今洞開四門,監守化及所居之處,迎入大王之師,皆吾徐將軍[之功]也。今城門已開,請王入內,臣今於此辭別矣 。”建德曰 :“汝欲何往?
”薄曰 :“帶引人馬回清淇宮,以復徐將軍之命 。”建德曰:“今聊城之破,皆賴將軍之力,卿當延留數日,待朕犒勞,回還未遲 。”薄曰 :“徐將軍號令嚴肅,不敢失期。曾吩咐來:城破之日,疾當領兵便回,毋得在此遷延,貪功邀賞。臣只聽徐將軍之嚴令,不敢受大王之恩惠也 。”建德喟然嘆曰 :“朕觀王薄爲人真大丈夫,只此便知徐世績之爲主帥,甚嚴法度可知矣 。”王薄辭去已遠,只見大開城門,夏兵一擁而入。將士慌忙無措,皆被生擒。化及走奔南門,被守城士卒捉獲。建德遣人守護宮闕庫藏,不許軍人劫掠百姓。大兵屯紮城外,遂給榜文,曉諭六軍。榜曰:夏主御駕征討,化及被擒,今示將士人等:若無符節,毋得擅入城中,不許妄殺無辜,搶擄百姓,拆壞民居,砍伐樹木,番掘墳家,姦淫婦女,強買強賣。有違此軍令者,一人犯罪,全族皆誅。右榜曉諭通知。
卻說楊義臣會合凌敬之兵,皆到劉黑闥處,悉將智及營中所得軍資皆交黑闥收管。義臣告黑闥曰 :“今將軍困智及於垓心,所圍之兵俱是隋朝好人,特因煬帝無道,久戀於外,江都絕糧,將士思歸,以此智及窺見衆心,推立化及,遂行弒逆,實與衆無干礙。若肯體天之道,將重圍開一條路,曉諭衆兵,令其自散,回還關中,見其老少。衆兵一散,以孤智及之勢,不待擒而自縛矣 。”黑闥從之。
總批:智及、士覽俱已被擒,而夏兵復南北進發,軍聲何其大振。
曹旦手持重簡,而鐵臂輕施,遂落司馬雄之頭。卒之五騎交鋒,而許陣人馬之亡無遺類矣。東宮先縛,而僞主隨獲,快哉。
第三十回 楊義臣遺書睡榻次日,黑闥使副將高雅賢傳令,列開西角一路,兩邊刀槍劍戟擺列成行,四下使人告士卒曰 :“今聊城已破,化及被擒,汝等家屬皆在關中,或欲回見父母妻子,或願投降夏國,以立功名,悉去兵器,皆從西門而出。若願隨逆賊死於此者,聽其自便 。”圍陣中一呼,但[見]士卒拋戈棄甲,皆望西門而走。
高雅賢坐於圍外,逐名放出。其西回關中者,另下一營,待奏過夏主,令人馬護送。願投夏國者,另下一營,錄其名職,奏聞擢用。比及黃昏左側,圍中士卒離散殆盡。
智及見了,仰天哭曰 :“此實天亡我也 !”昏絕於地。衆軍擁進,將智及捆縛,遂用檻車陷了。黑闥正在催兵前進聊城,忽人來報:聊城已破,化及丞基俱已被擒。黑闥大喜,於是即令排下慶賀筵席,邀請義臣、凌敬、高雅賢數人共飲。酒行數巡,黑闥告衆曰 :“今日天賜成功,幸滅化及,明日同諸公引着大兵進入聊城,以見夏主 。”當下衆將辭歸軍幕。比及次早,天色微明,只見小校來報:昨夜不見了楊太僕並其家伴。黑闥慌問其故,小校曰 :“別無所遺,獨見睡榻上遺書一封,奉友人凌祭酒、劉元帥一同申意 。”敬將拆開視之,單寫七言絕句二首:自古高官必險危,武昌門外柳花飛。
韓候苦戀淮陰職,狗死弓藏悔已遲。
又:掛冠玄武便休體,一別王侯竟莫求。
獨泛扁舟無限景,波濤西接洞庭秋。
凌敬看了其詩,稱羨不已。黑闥便欲引兵追之,凌敬急止之,曰 :“不可,滅賊便去,夏主已曾許之 。”黑闥曰 :“不辭而去,終是缺禮 。”敬曰 :“義臣如此,真忠義人也。借夏之兵,以復君仇,今逆賊已擒,其志足矣。不聞先哲有言 :‘功成者退?’不必追之 。”黑闥聽言,遂拔寨,齊起兵至聊城。
凌敬二人進見建德,奏言夜中走了楊義臣,建德大驚曰 :“義臣果去,失朕之股肱矣!朕旨許言 :‘若擒了逆賊,放汝歸田。
’今日賊已就擒,星夜逃去。朕欲成此人之名,不必追趕 。”
建德駕入聊城,請皇后蕭氏御於正殿。建德行臣禮,朝見謝罪。立煬帝、少主兩位神主在於行宮,親率百官,皆具素服,俯伏發哀。然後聚集隋之舊臣,跪於兩旁。建德叫羣刀斧手押過一千人過來,綁至化及、智及、丞基、丞趾,其黨楊士覽,跪列神主面前。閃過祭酒凌敬,厲聲叱化及曰;“逆賊匹夫,汝祖乃匈奴皁隸,豈是中國之民?世受隋恩,諂事煬帝,弒父殺兄,實汝父爲之畫策。然後官封許公,汝等各授官職寵用,其餘百官皆不能及。煬帝無道,苦[害]生靈,汝之兄弟爲帝寵臣,不能死諫,匡救其惡;行弒其君,禍延其子,牧其君後,淫亂宮闈,竊奪天位,暴虐下人。今日天人共怒,假手於我夏主,將汝父殺戮於市,以謝天帝,汝有何言?”
化及低首無語,建德即命武士綁化及於柱上,以刀剮之,梟下首級,用木匣盛之,遣將高雅賢將首級傳送江都。此時隋義成公主在突厥,遣使來迎蕭後,故建德遣高雅賢率領騎兵一千護送蕭後與南陽公主,並化及首級同至江都。建德教推過楊士覽、朱海來,建德問曰 :“你有何言?”士覽等終不答。建德怒,教推斬之。押過鄭善果來,即令放之還鄉,其餘賊黨,盡皆斬訖報來。
建德即日遣使奉表稱臣,報聞於東都。隋皇泰大喜曰 :“化及已戮,二帝之仇得報,朕無憂矣。今又有此人肯如此赤心輔國,何隋祚之不立乎?”遂封建德爲夏主。建德受詔,收其傳國玉璽,諡煬帝爲閔帝,封煬帝之孫楊政道爲勳國公,封裴矩爲左僕射,崔君肅爲治中,何稷、柳調爲左右丞,虞世南、歐陽詢爲太常卿,其餘官員,隨才授職。其隋朝府庫金銀、寶貝、彩帛、綾錦、宮娥、綵女悉以分爲四分,遣人送至唐營淮安王處,及魏公李密、世績二處,以報同謀滅賊之功。建德所得,盡皆給散軍士,諭功升賞。麗泉詩云:化及無知擅大權,荒淫宮苑罪無邊。
兩朝帝主遭奸弒,四海生靈盡倒懸。
力斬同僚憑士覽,謀誅逆賊是高賢。
世間造惡終須報,上有無窮不老天。
當日大事既定,建德下令班師。
卻說李密攻滅化及,與建德分得金帛寶物極多,報入洛陽。
王世充聽知此事,心甚不忿,又聞李密還兵金墉,勁兵良馬多死,世充即欲引兵擊之。衛士張永通曰 :“今密勢大,未可與爭舉。吾聞唐王累有東征之意,知我兵出,彼必領兵乘虛而來,何計可敵;進則密拒於前,退則唐襲於後,那時進退兩難,不如令人結好李密,以立根本,休養士馬,多積糧草,以成其鼎足之勢。況是累與之戰,互有勝負,何必便欲擊耶?”世充乃止。
正值人報唐遣使者楊通、張千資書前來招諭世充,世充接書,拆開讀之,書曰:竊謂,王綱失道,羣雄卓立,龍爭虎鬥,終歸於真主,此蓋天命去就之理也。自古帝王建國受命,而王者莫非在乎中土。
河圖洛書,又法則之,以興洪業,莫不由此,亦未有顛覆者也。
隴據隗囂,倚仗而亡,蜀據子陽,恃寵而背,前世覆車之敝,可不鑑哉?
今朕受命於天,坐鎮長安,東蕩西除,四夷賓伏。汝王世充固常恪守臣職,義存大禮,遜辭謙讓,早赴長安。執贄以禮,皆前哲歸命之典,朝賀稱臣,仍舊封高官之職,惟詔奉行。
世充讀罷大怒,扯碎其書,即拔出佩劍,欲斬來使。楊通高聲叫曰 :“兩國構怨,何斬來使?不幹小人之事 。”世充罵曰 :“匹夫逆賊,彼此一體。皆是隋臣,吾亦欲入長安久矣。
顧以幼主尚在之故,未曾舉事。汝有何德,以居大位,敢以書來招我?偏汝入長安受得代王禪位,以做天子,我在東都奉立皇泰,做不得天子邪?”手持寶劍,遂斬楊通於階下,復又挺劍來斬張千,衆將曰 :“不可,斬其一使,實爲矯抗,豈可再乎!不若且將張千割去其耳,放其歸國,令備細奏聞,看李淵喜怒如何 。”世充遂按劍不斬,卻將張千割去兩耳放還。世充叱曰 :“留汝殘軀,以通消息 。”張千抱頭鼠竄而走。麗泉詩云:堪笑洛陽王世充,楊通斬首說英雄。
軍門素服何無志,千載令人笑語中。
總評:商紂既亡,子孫皆臣服於周,惟妹土頑民,乃有哀號呼天,欲紀其緒者,未聞殷之賢臣爲紂斬衰躄踊,敬事妲巳者。□□煬之惡,浮於商紂,建德於是數化及弒逆□□□而殺之可也,至爲昏煬發喪,拜謁蕭□□□□不當,何足以感動人心?其視漢祖之爲□□□矣。
第三十一回 秦王北邙山射獵張千奔回長安,奏聞唐帝。帝大怒,宣秦王世民入朝,帝曰 :“洛陽王世充不遵王化,挾天子以令諸侯,陰謀篡逆之心。
朕遣使招諭,扯碎其書,毀罵百端,斬楊通之首,割張千之耳,放還歸國。今又招集人馬,以圖入關之計,此仇不報,朕實恥之 。”秦王曰 :“世充癬疥之疾耳,豈足爲憂。臣親帥貔貅之衆,擒而誅之,以絕後患 。”帝大喜,即命秦王領五萬人馬,徑奔洛陽迸發。
卻說秦王世民自滅化及之後,居於西府,廣納賢良,重用謀士,開設賓館,令房玄齡、劉文靜接待諸賓。連年以來,你我相薦,近得數人:一人乃京兆杜陵人也,姓杜名如晦;一人乃豳州三原人也,姓侯名君集;一人乃萬年人也,姓姚名思廉;一人亦萬年人也,複姓皇甫名無逸;一人乃岐州雍人也,姓李名淳風;一人乃陽翟人也,姓袁名天綱,與淳風二人善觀天文陰陽之術,俱爲將士郎,使掌太史局。此數人者,秦王禮敬之甚厚。又得武將數人:一人乃京兆郡縣人也,姓殷名嬌,字開山;一人乃富陽人也,姓馬名三保;一人乃三原人也,姓李名靖,字藥師;一人乃高陵人也,姓於名志寧,字仲謐;一人乃池陽人也,姓劉名弘基,字本固;一人乃綏州人也,姓張名平高,字望夫;一人乃琅玡莒人也,姓長孫名無忌,字輔機。更有洛陽史丘土、尹史嶽、王常、段志賢、白顯道、陶武欽、白士讓將佐數十人,濟濟彬彬,輔翊秦府,聽其調用。
是時秦王領命,即命李靖爲行軍總管,殷開山爲參軍都尉,史嶽、王常爲左右護衛,部領五萬人馬,逕奔洛陽。但見旌旗蔽野,船騎雙行,浩浩蕩蕩,殺奔東都來。
卻說王世充聽知秦王領兵五萬前來,急聚諸將商議,人人失色,皆不敢言,惟有淳于德進曰 :“某感大恩久矣,並無報效,願舍殘生,去敵唐兵 。”世充便教淳于德爲後應,乃引郝明、艾元二將出迎,令桓素守睢水。兩軍相迎,陣勢擺開,世充出馬,拈罵秦王曰 :“汝假仁詐義之徒,與禽獸無異 。”秦王大怒,令馬三保出,世充令艾元迎敵。不三合,三保殺元於馬下,世充兵大敗,秦王驅兵趕出洛陽。世充走入城,堅閉不出。
是日秦王乃屯兵於雎水之北、千秋嶺下,屯紮軍馬。次日,唐營排筵,犒勞三軍。秦王乘醉,營外問於土人 :“此地何處好景,暫可爲樂?”土人答曰 :“城北十里一山,名爲北邙山周圍一百里,自秦漢以下,帝王之陵,及古忠臣烈士之墳多在彼處,猶如棋佈星列,數之不盡。其中珍禽怪獸,古柏蒼松,無限之景,惟此可以瞻仰 。”秦王曰 :“吾正欲往彼處射獵,觀景一遍 。”李淳風進曰 :“臣演先天之數,頗識陰陽禍福,殿下面帶青色,可保過百日之災:一忌走馬,二忌開弓,三忌玩景。犯此三者,其災難躲 。”秦王曰 :“吾馳騁於弓馬之間,爽神怡志,有何不可 。”即上逍遙馬,帶鐵胎弓,金鎞鉃箭,與馬三保各帶彎弓插箭,內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十數騎,徑往北邙山。
入到山內,秦王乃勒馬徐行,四顧一遍,喟然嘆曰 :“吾想前代之君,坐鎮中華,擁着百萬之師,有許多英氣,今觀於此,也只得幾個石人石馬相隨,如此損敗而已。況是荊棘叢生,獸蹄鳥跡亦雜其中,豈不爲之慟哉!有日唐家天下,何以異此?
”正在嗟嘆之間,忽見西北上荊棘叢中趕出一頭白鹿衝面而來。秦王扣滿弓,一箭正中鹿背,其鹿帶箭望西而走,秦王勒馬追之。迤邐之間,飛走數程,轉過山坡,其鹿杳然不見。秦王加馬追尋,不覺驟至一處,平川曠野,坦然一望之地,只見旌旗耀日,劍戟森羅,近前視之,乃一座新城,城門扁上寫“金塘城”三個金字。秦王曰 :“此非李密所居之城乎?”馬三保答曰 :“然,殿下可急回。早是不知,尚可徘徊;若一知之,吾與汝走往何所?”秦王曰 :“有何妨礙 。”於是顧盼不已。
但見其城高牆粉壁,上接雲霄,鳳翅龍鱗,妝成砌就。周圍蓋造絕倫,賽過長安風景。秦王曰 :“天上神仙府,人間帝主家!
大丈夫樂此足矣 。”
原來守成之軍飛報李密,雲 :“秦王親引十數騎直過千秋嶺,來此觀城 。”李密曰 :“此必是李世民誘敵之計,不可追之 。”只見程知節踊躍於前日;“此時不擒,何待?”大叫曰:“有膽氣者跟我來 !”諸將皆不動,惟有一將曰 :“咬金真猛將也,吾可助之 。”乃秦叔寶,拍馬跟去。
卻說秦王看了半晌,三保雲 :“可早回 。”言猶未了,有人大叫 :“李世民休走 !”秦王視之,見兩騎馬飛奔而來。秦王、三保數人擺開,秦王橫槍立馬待之。程知節到,厲聲問曰:“哪個是世民?”秦王問曰 :“你是何人?”知節日 :“我便是程知節,特來捉汝 。”秦王笑曰 :“只我便是,你既兩人來,併力抗你,非英雄也。你既要捉我,我豈懼汝哉 。”知節曰:“便是你從人都來,也不怕你 。”驟馬挺月斧,直取秦王,秦王亦挺槍來迎。兩馬相交,約鬥二十餘合,秦王敗走,卻轉過山背後。叔寶持雙鐧,亦飛馬趕來。三保,抵敵不住,各自逃走。二人棄下三保來趕秦王,約有十餘里,秦王回顧知節趕來較近,心慌,連聲叫苦,遂搭箭開弓,弦響箭到,正射知節灰纓跟頭。秦王見射不中,勒馬復走,知節慾報一箭之仇,手持月斧,縱馬加鞭,直趕秦王。正在慌速,恰值前面一座古廟,牌書大字“老君堂 ”,其堂相傳老子修道之所,乃昔周王所造。
雕樑畫閣,斗拱花紋。此廟極是靈驗。秦王一見下馬,奔入廟內逃躲。秦王暗禱:神靈救我,若得脫離此難,重修廟宇,寶像妝金。祝猶未了,廟門外人馬喧嚷,叔寶、知節二人趕至,見山門緊閉,知節手持月斧,劈開廟門,一擁而入。秦王先已縮避於寶桌之下,知節入廟,四下搜尋,見避在寶桌之下,只見紅光罩體,紫霧騰空,煙霧之中,現出八爪金龍。知節持斧便砍,轉過叔寶,知是真主,手輪雙鐧一架,其斧隔在一邊。
知節驚閃在地,叔寶曰 :“勿傷性命,擒見魏公發落 。”知節即向前扭過秦王,捆縛來見李密。未知性命如何。
總評:王世充不遵王化,卻又斬楊通、割張千,此仇庸得不報?
況秦王廣納賢良,猛將如雲,謀臣如雨,世充何物,乃敢與之爭鋒哉?蓋北邙之射,非有意於觀城也。程知節踊躍而欲擒之,豈識真主於寶桌之下乎?讀史者,不能不爲之一慨。
第三十二回 秦王被擒囚南牢金墉城內,軍校入報 :“叔寶、知節五虎臣擒得秦王世民。
”李密令羣刀斧手推擁秦王至於階下,責之曰 :“無端逆賊,令來尋死路矣。彼此一體,皆是隋臣,汝父鎮於長安,坐承大統,吾居金墉城,管理萬民,何乃私引人馬,窺吾城郭,主有何意?”秦王答曰 :“叔父暫息虎威,容申一言:皆因洛陽王世充殺了吾使,領兵征討,敗其三軍。世充堅閉不出,是以退兵,屯於千秋嶺下,犒勞軍士,乘醉而出,遊於北邙採獵,特來金墉探望叔父。不料叔父反致見疑,若果有異心,何只此數人來耶?惟叔父察之 。”密大怒曰 :“汝這匹夫!本是輕敵而來,探吾虛實,欲於其中取事,今被我軍人識破,捉獲至此,特以甜言哄我,與汝何親,假稱吾爲‘叔父’?”喝令推出斬之。
言未絕,只見旁邊閃出一人,身材中等,體貌魁梧,衆視之,乃魏徵也。此人原在武陽郡丞元寶藏手下,寶藏以郡降密,密封寶藏爲上柱國,寶藏使徵作啓謝密,密即召徵爲掌記室。
徵見密欲斬秦王,連聲 :“不可,不可!主公若斬此人,非安天下之計,金墉城禍亦不遠矣 。”密問其故,徵曰 :“此人東蕩西除,百計以人長安,爭與其父坐承大統。兵糧俱足,房、杜爲之謀,李靖、劉弘基、殷開山輩爲之將,若知我主殺其此子,必起傾國之兵來複仇矣。彼忿死而來,吾兵何可以當也?
”李密聞知,驚曰 :“如此奈何?”徵曰 :“不如赦免其罪,監禁世民在此爲質,李淵知之,若有降書朝貢之物,放其回還,愚迷不允,則隨而殺之,有何不可 。”密曰 :“此言合理 。”
即令三四獄卒,將秦王項帶長枷、腰纏鐵鎖,引人南牢,百般拷打,終日受其苦楚。
卻說唐帝在長安,每望秦王報捷,不見虛實,當日與羣臣正議間,忽報李靖、馬三保至,帝急喚問之,二人拜哭於地,細說前事。帝大驚曰 :“若如此,只朕休矣 !”劉弘基曰 :“李密如此無理,宜加烹戮。請陛下寬心,弘基當親提一旅之師去救秦王之急 。”帝曰 :“朕此子有失,安能獨生哉!惟恐不得歸國,此事若何?”於是捶胸踢腳而哭。文靜曰 :“陛下勿憂,且宜保重萬金之軀。臣與李密有郎舅之情,李密前妻是臣共乳親妹,陛下不若修書一封,獻納黃金彩帛,以爲進贄之禮,不用張弓只箭,只憑臣三寸不爛之舌,陳說兩國罷兵之利,秦王必然歸國 。”帝准奏,遂備黃金萬兩、蜀錦十車,修書遣文靜爲使,帶領數人離了長安,不日進到金墉。人報李密:唐遣劉文靜持書送禮來見。密笑而言曰 :“文靜恃親來作說客,吾豈以小節而誤其大事乎!必使其勿得開口 。”便令召入。文靜拜於階下,言 :“唐帝書呈拜上大王,聊將薄禮進獻,幸乞叱留 。”密拆封觀之,書曰:唐李淵謹奉書百拜於魏公賢弟魔下:自古興王圖霸,各遵其道,當世英雄,惟吾與弟,建德、薛仁杲、王世充等鼠雀小輩,不足爲懷。自煬帝無道,隋代須危,立蓋世之功勳,有擎天之籌策。日前蠢子冒觸龍顏,幸蒙海涵寬恕。河北諸郡,地勢與關中相連合,吾所有今讓與弟,早晚圖之。兵行之次,即贈軍糧二十萬斛,鎧甲三百副,以爲報答之禮,決不爽信。愚兄與弟派自一家,吾子即汝子也,飛龍不食其體,虎豹怎喫兒孫?天高地厚,覆載萬靈,伏乞仁慈,赦放歸國,生前感德,沒後銜恩。先獻黃金萬兩,蜀錦十車,聊表寸心,幸垂照察。
李密覽罷書,大罵曰 :“李淵真匹夫耳!以吾爲兒女之輩,特以書來哄我。況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汝所得獨專。讓吾去取,虛做人情;相助軍資,乃假途滅虢之計矣 。”文靜曰 :“唐主命臣奉此薄禮,以爲贖命之資,望赦世民還國。本是源流一派,昆仲叔侄,通其和好,各自爲君,各子其民,勿得侵犯。凡事看臣薄面……”密喝曰 :“汝這逆賊,忘恩失義之輩,有甚人情?今汝妹已死,復事於唐,昔是通家,今爲仇敵,吾識汝,劍不識汝 。”隨拔所佩之劍,便欲斬之。 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人,胸藏王佐之才,腹抱安民之策,乃從事徐世績人也。世績進曰 :“大王聖鑑錯矣,自古兩國爭戰,不斬來使,大王方以仁政治天下,取法於民,況其人以禮進見,又是至親恩眷,從而殺之,臣恐人議大王無容人之量,而陷於不義。臣觀文靜亦人傑耳,莫若赦其死罪,監在南牢,與世民一同受苦,降伏其心,然後臣等以利害說之,令其反唐事魏,豈不爲美。今天下僭號雖多,惟唐、魏最大,建德之輩,不足爲念。大王權收其禮物,使報長安,務令李淵獻土納降,遣人入質,然後放世民歸國,通其和好,則大王安如泰山,誰與共敵?”李密怒氣方息,即將文靜痛打一頓,喝令監禁。文靜雙眼流淚,低頭無語,跟着數個獄卒,深枷重鎖,打入南牢,與秦王相見,抱頭大哭。麗泉有感詩云:文靜世民入禁中,蒼天何事困英雄。
從來真主多磨難,自與凡人另不同。
密將文靜打入南牢,遂與諸將商議,徇行近邑。忽流星報到,說開州校尉凱公殺了刺史傅鈔,奪其印綬,會合參軍徐雲,大起人馬數萬犯境。有寧陵刺史顧守雍,今結連凱公造反,據於開州。又說誘引洪州刺史何定獻了城門,二郡人馬與凱公爲左右,攻打偃師、孟津諸郡,百姓死守,甚是緊急。李密聞報,大驚曰 :“偃師乃吾咽喉之地,諸糧之所,如此實魏之大患也。
孤當自率大兵討之 。”即命程知節爲先鋒,羅士信、王伯當爲左右護衛,陸德明爲參軍,徐世績、魏徵、秦瓊總權國事,密親領大軍十萬,殺奔開州進發。但見煙塵蔽日,刀劍森嚴。前哨報去,偃師不遠,只隔四十餘里。紮了營寨,凱公出迎,遇於小浙山前,佈陣於野。魏兵列成陣勢,引衆將出門旗之下。
程知節也全副披掛,提槍立馬於密之側。凱公令二將出馬,一個是顧守雍,一個是何定,揚鞭大罵 :“鞏邑鼠賊,各自爲君,安敢侵犯吾之境界耶?”言罷,顧守雍拍馬手捻鋼叉而出。密大怒,回頭曰 :“誰能斬此賊?”伯當應聲而出,兩騎相交,戰三十餘合,勝負未分。何定見守雍力怯,飛馬挺槍出陣,要來雙鬥。知節在密後望見,倚住手中槍,扯弓搭箭,正射中何定面門,應弦落馬。守雍見側邊何定墜地,措手不及,被伯當一刀削去半個天靈。羅仕信縱馬直來陣內捉凱公,公棄卻頭盔戰馬,雜在步軍內逃生。
李密掩殺敗軍,直出濉水之上。凱公聚敗兵來見參軍徐雲,說密猛勢不可敵。雲請謀主王良商議,曰 :“凱公兵敗,挫折銳氣,兵無戰心,只可深溝高壘,以避其鋒。潛地令人求救於唐,此圍可解,馮仲行曰 :“伯英之言真拙計也。兵臨城下,將至壕邊,豈可束手而待死?某雖不才,願請一軍出戰 。”徐雲許之,馮仲行引軍萬餘,離城列於倉山之下。
李密將得勝之兵長驅大進,仲行出馬,密曰 :“此人是徐雲後妻之兄也,誰與吾擒之?”羅士信挺鐵眷蛇矛出馬,與仲行兩馬相交。戰不到數合,仲行大敗,奔回本陣。密驅大軍,殺得屍橫遍野,敗兵跟隨仲行、凱公逃入開州。王良言仲行不聽良策,以此大敗,按軍法當斬,徐雲以其新娶之妹,不肯加刑。凱公緊守城池,堅閉不出。密使人四面攻打,相持月餘,城中糧盡,軍士皆有叛意。密知城內糧盡,乃令小卒在城樓上高叫 :“凱公投降!今汝食盡人困,如不降,打破城池,滿門皆誅 。”凱公見軍士俱有怨心,即時齎印綬、開城肉袒納降。
李密教凱公仍爲開州刺史,以具錢糧,安撫百姓,犒賞三軍。
於是一郡老幼皆喜。畢竟還是如何?
總評:秦王被密欲斬,倘不得魏徵之力止,幾不能免。南牢之囚,此天之所以困英雄也,豈與凡人同日語哉。凱公始起人馬以犯境,卒齎印綬以納降,非迫於密勢之猛,而能若是乎?
第三十三回 徐世績私放秦王李密乘勝移兵,徇行江北;兵未起行,乃先作詔文一道,遣小卒馳報金墉城內。魏徵共衆將迎接詔文,拆開讀之,文曰:隋室不幸,皇綱失紀,凱公叛逆,蔓延至今,皆思剿滅,未遂同盟。孤承上天之命,敢不竭力。親提一旅之師,血流川野,圍城數旬;肉袒投降,是以不勝大喜,特免其罪,使之仍守其地。今降詔文一道,示仰軍民人等:除人命強盜重情外,不赦南牢李世民、劉文靜二人,其餘大小之事已結證、未結證,已發覺、未發覺,鹹赦除之。赦文到日,即速奉行。
衆將讀詔文,徐世績曰 :“主公才得小勝,就便自誇大,此人不久勢必敗矣 。”秦瓊曰 :“吾觀秦王世民乃是真主,前日躲在老君堂內寶桌之下,程知節持斧砍去,見有紅光罩體,金龍現爪,知節驚慌。吾見是好人,即以一鐧架隔,救其性命。
不想衆將擒來,監在禁中,反受其苦。今遇大赦,又不得出,真可痛矣 。”世績曰 :“君實憐憫乎?”瓊曰 :“雖有憐憫,無可奈何 。”瓊曰 :“有甚奇計救得此人?後去必是真主 。”
魏徵曰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吾等一時昏暗,屈沈於此,今主上爲人暴悍,又自驕矜,立國不久,其勢必歸於唐。爲今之計,莫若乘主上未回放秦王歸國,施此人情,久後吾等好去相見 。”瓊曰 :“言大有理。作何計較,放其歸國?
若主上發怒,吾等皆是死罪 。”徵曰 :“此事甚易,吾思得之矣。只就原詔文上,他寫‘不赦”二字,將‘不’字下添一畫改作‘本放’二字,待他看來是自家親筆,教吾等放他,何罪之有?”三人大喜,商議已定,魏徵即將詔內“不”字上出一頭,下加一畫,改爲“本”字。向南牢內取出秦王、文靜二人,見其精神滅損,半是人形。擁秦王高坐,三人納頭便拜 :“臣等有失救護之罪,今魏公征討陝州,降其叛賊凱公,頒降詔文,輕重囚徒、大小罪犯俱各宥免,止不赦殿下二公之罪。今吾衆見魏公乃庸君也,爲人暴悍驕種,勢必不久。殿下有濟世之才,安民之略,不忍二公受苦,特改詔內‘不’字爲‘本’。魏公知覺,料必無疑。三人主意放汝回還若何?”秦王曰 :“吾有甚德,敢勞諸公如此見愛?若得脫離坑阱,與公等共保富貴。
但恐加害汝等,吾有何安?”世績曰 :“吾已計定籌策,魏公回來,必不加害,自有脫罪之計。吾衆不久亦歸於殿下矣 。”
秦王曰 :“誠如此言,諸公皆萬戶侯矣 。”至是,三人隨即收拾兵仗軍器,令秦瓊帶領輕騎數人潛地而行,護送出境。秦王、文靜離了金墉,文靜曰 :“吾二人乃籠內之鳥,網內之魚,此一行如魚歸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羅網之羈也 。”雙馬飛走,奔入長安。
卻說李密徇行河北,與建德手將王綜相戰於甘泉山下。李密左臂射中流矢,殺死張文讓,棄其輜重,大敗而回。世績、魏徵、秦瓊接於郭外,言道 :“臣等報知有失,不敢遠離附近迎接 。”密曰 :“幾乎與汝等不相見也 !”接入金墉,密點將校,皆有中間被傷者多。密令將息,坐於正殿,不覺淚下。衆將曰 :“主人於虎窟龍潭之中,逃難之時,全無懼怯;今已到城,人馬俱足,整頓軍將,再去復仇,何故如此?”密曰 :“孤失於計較矣 。”世績曰 :“請問其故?”密曰 :“兵伐陝州之時,長孫如意曾教孤勿徇河北,宜先乘勝移兵西向,屯於倉山界口,多設旌旗,以爲疑兵之計。李淵痛念其子囚禁於此,見我兵動,必割地求和,協以武關爲界,永不相犯,刀不沾血,關東之地彈指而可得矣。孤不從,致有如此之失。今如意已死,土地既不可得,復以構怨河北,是以悲耳 。”世績曰 :“小臣亦曾諫來,先要結好於唐,次後舉事河北。一時失利,皆因主上輕敵之故。然勝敗兵家常事,王綜亦癬疥之疾,不足爲念。
世民今已歸國,唐魏和好,無侵犯之患,有泰山之安。今我兵新敗,挫動銳氣,王琮以爲怯敵,乘其不備,再整兵甲,驟然出而徵之,則王綜之首可致於麾下矣 。”
密聞其語,即愕然曰 :“世民何歸國乎?”世績曰 :“大王詔上御筆,本放世民、文靜,臣與秦瓊三人已放歸矣 。”密頓足怒曰 :“是何言乎?孤豈老悖哉?分明‘不放’二字,何故如此?”世績隨即呈上原詔,密對日中反覆觀看,墨跡濃淡,新舊不同,忿然大罵曰 :“監子誤孤大事矣!分明此‘不’字,特加一畫改成‘本’字,汝等必受賄賂,賣弄紀綱,卻與世民、文靜同謀,私放歸國,合得死罪。昔日漢高祖斬丁公以封雍齒,所以正軍法也。王法乃國之典刑,豈容人情哉!不能免死,推出斬之,以正軍法 !”三人性命如何?
總評:頒詔文以馳報金墉,密殆自誇其小勝者也。世績痛秦王之蒙難,而與徵等改“不”爲“本 ”,私放歸國,誠惜其有濟世之才,安民之略耳。無奈賣弄紀綱,不能逃密之觀看,則軍法不容貸矣。
第三十四回 王世充借糧背德此時武德二年春二月,徐世績、魏徵、秦瓊三人私放秦王、文靜歸國。李密大怒,欲斬三人。祖君彥急告曰 :“世績、魏徵、秦瓊犯法,雖當死罪,然大王立國皆賴三人輔翊之功,權監禁中,以功贖之 。”衆皆再三哀告,方纔放免,監在南牢。
卻說王世充因武德元年四月唐兵犯境,百姓荒於稼穡,至是糧儲不敷,軍士缺食。世充遣周武、陳文奉使李密,借糧二十萬斛,權濟其急,候冬成熟,倍還利息。二人徑投金墉,來告李密。密大喜,許之曰 :“王世充,孤一體之弟也,雖與相持,君子不念舊惡,兼是脣齒之境,互相救援。今值歲荒民困,儲糧不足,孤則有餘,安得不以濟之 。”遂引王伯當帶引軍士發鞏洛二倉之粟,照數支給二十萬斛,納送洛陽。
伯當領命行至倉所,比及軍士啓鑰之次,只見倉內耗鼠蜂湧而出,其鼠背生兩翼,遍體魚鱗,赤毛突眼,尖牙快食,咆哮走壁而飛。三三兩兩,約有五七百數,滾滾倉中,擲梭而走。
伯當一見大驚,隨令軍士各持木棒,向前亂打。其鼠合羣飛起,集於屋椽之上,自相呼喚。軍人曰 :“此怪物也!然逐鼠者必貓也,豈我等以木而能打乎?”伯當以實還告於密,密驚曰:“何有此異事也?”遂遣何良、周侃二將,帶軍士逕向金墉城內,排門遍戶,索取狸貓數百,各令送納倉所。軍士去不多時,皆取將貓來,放入倉內。只見其鼠與貓打將團來,猶如一母共產。俄而飛塵撲面,倉內米皮旋風而起。衆軍士視之倉內之粟,十去八九,雖在餘粟,雜以鼠糞而已。麗泉詩云:貓鼠同羣事可疑,伯當枉自用心機。
皆因李密時衰蹇,千載令人倍慘悲。
軍士怪疑不定,慌來告報李密。密曰 :“此事如之奈何?
”周武、陳文告曰 :“大王欲取信於民,不可失約,許人一物,千金不改,亦須多少應付,權救一時之急 。”密令開過倉號,看是有無。人報宇字號倉其粟雖少,卻無耗鼠之患。密使開之,果如所言。當日只搬十萬斛交付陳文二人,押送而去。
卻說王世充自與秦王戰敗之後,訓練士卒,每欲舉事。正值年荒食歉,難以措手,忽報周武、陳文借糧歸國,具告其事,世充鼓掌大喜曰 :“吾事濟矣,李密勢不久也 。”左右問故,世充曰 :“貓鼠同羣,陰陽反覆,此不祥之兆也。國家將興,必有幀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今妖孽已見,李密亡在目下,此時不取,更待何時。今糧十萬斛,軍士供饋亦足,親帥一旅之師,乘其不備,掩而襲之,如拾芥矣 。”於是即命周武爲先鋒,郝明、艾先爲左右護衛,桓素使爲後應,祖武等監國。世充之子玄恕爲領兵元帥,率領精兵五萬,殺奔鞏邑而來。
哨馬報入金墉,李密遂與衆謀士商議,祖君彥奏曰 :“徐世績、魏徵、秦瓊三人私放世民,監禁獄中,深自羞愧,未有效忠竭力之地,願大王赦免三人之罪。臣觀叔寶勇超三軍,力敵萬夫,乞保此人爲先鋒,再令程知節統率大軍,必要生擒世充 。”李密大喜,便赦出秦瓊三人,召至階下。密曰 :“祖君彥告孤免汝等之罪,仍復舊職,待後建功贖罪。今王世充借糧背德,引兵入界,汝等竭力出軍迎敵 。”即賜秦瓊金甲錦袍,加爲虎威將軍、前部大先鋒。密與程知節領大軍十萬離了金墉,商議進兵。探馬回報:世充使子王玄恕爲元帥,盡起大軍前來拒敵。密將王伯當日 :“玄恕乃膏樑子弟,怯而無謀,可與伯當精兵五千,直取路出洛口,過羅漢嶺而東,當真君觀而投北,不過二日可到洛陽。玄恕忽聞伯當驟至,必棄寨而走,洛口之谷足可以爲食也。衆等卻從北邙山大驅軍馬而來,則洛陽一舉而可定也 。”密曰 :“此非萬全之計也,汝以爲洛陽無人物而欺之。倘有人進言從山僻以軍截之,非但令五千人受苦,亦大傷銳氣也,決不可用。但從平坦大道依法而進,無有不勝 。”
遂不用伯當之計,差人令秦瓊進兵。
卻說玄恕在洛陽聚諸將,時有先鋒周武,使開山大斧。武有二子,皆精通武藝,弓馬過人。長曰文英,次曰文禮,引本部軍馬一萬,辭了玄恕,取路夾迎。前至北邙山相遇,兩勢下各自佈陣。世充之兵擺開,門旗下週武出馬,二子列於兩邊。
厲聲大罵 :“忘恩失義之賊,敢侵吾境 !”秦瓊手提雙鐧,大怒而出,單搦周武交鋒。長子文英與叔寶交鋒,戰不三合,叔寶刺死文英於馬下。次子文禮大怒,一騎馬、一支戟來,與瓊交戰。瓊乃抖擻精神,施逞平日虎威,戰上二十餘合,拖鐧便走。文禮兜住馬,倚了戟,取箭射之,被瓊用鐧速撥下,連射三箭,皆不中。綽了鐧,奮力趕來。比及趕到,被叔寶一箭,射中面門,應弦墜馬而死。周武見二子皆喪於叔寶之手,心膽俱裂,急走入陣躲避。世充兵素聞叔寶之名,又見如此英雄,誰敢交鋒,馬到處喝聲“陣開 !”皆紛紛亂走,曳曳倒退。叔寶匹馬單槍,趕入世充陣內,如入無人之境。知節見叔寶大勝,率魏兵一掩,世充之兵大敗而去。叔寶收軍回寨。畢竟還是如何?
總評:倉內貓鼠同羣,雖爲李密不祥之兆,亦未爲世充之幸也。
既借其糧,即欲掩而襲之,非背德而何?卻得祖君彥奏免三人之罪,而保叔寶爲先鋒,令知節統領大兵而進,是以周武二子[俱皆]墜馬而斃耳。世充之兵有不敗者,未之有也。
第三十五回 秦叔寶洛陽大戰卻說周武引敗兵來見玄恕,哭訴其事。玄恕怒,乃自引大軍來與叔寶對敵。探馬來報:玄恕軍到了。叔寶便上馬,引千餘軍就北邙山前擺開。當日玄恕全副金甲金盔,坐下騎雪白馬,手中使大桿刀出陣。看了叔寶持鐧躍馬在陣前往來搦戰,恕便欲自戰。馬後周武曰 :“殺吾二子之大仇安得不報,更待何時?
”周武縱坐下馬,輪手中開山大斧,直取叔寶。叔寶挺鐧來迎。
戰不三合,叔寶打死周武於馬下,便拍馬挺鐧來打玄恕,慌閃入陣中。知節驅兵掩殺,世充之兵又折一陣,退十餘里下寨。
玄恕連夜聚衆將商議曰 :“我自來聞叔寶之名,不曾見面,果然英雄無敵,似此若何?”桓素進曰 :“愚料叔寶有勇無謀之輩,不足懼也。來日公子再領兵出,可先伏兩軍於左右,公子臨陣先退,把叔寶賺到伏兵之處,公子卻登山,指麾四面軍馬,只有叔寶到處,重重圍之,可擒矣 。”
玄恕從其言,便差郝明、艾先分左右各引三千軍埋伏去訖,玄恕再整金鼓旗幡而進。叔寶、知節引軍而出。知節在陣上對叔寶曰 :“昨日敵兵大敗而去,今日又來,必有詐謀,將軍宜提防之 。”叔寶曰 :“量乳臭小兒有何謀,吾今日必當擒之。
”見世充軍門旗影裏,玄恕引諸將出陣搦戰,叔寶挺鐧躍馬而出。世充軍中桓素出迎,二將交馬,戰不三合,遂便走入陣。
只見世充軍八陣裨將一齊來迎,卻容玄恕先走。叔寶挺鐧殺退八將,乘勝追趕,知節隨後驅兵掩殺。叔寶深入重地,知節急收軍時,兩下伏兵已出,左有郝明,右有艾先,知節兵少,急救不及,叔寶被世充之兵圍在垓心,東衝西撞,軍馬越厚。叔寶手下只有千百人,衝殺到山坡直上,見玄恕卻坐在山上,手持麈尾,指引三軍。如叔寶投東,則望東指,傍邊撥發官則望東指之,軍馬皆望東圍。因此叔寶引軍殺上山來,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上去,因此難退。山上弩箭如雨,魏兵傷折數多。叔寶從辰直殺到酉時,不能得脫,漸漸魏兵折其大半。
叔寶教且在垓心少歇,至半夜月明,可以殺出。卻纔下馬少歇,月華方上,四下裏世充兵殺到,但聽得叫 :“叔寶早降 !”軍雖不敢近前,怎禁矢石如雨,叔寶急上馬迎敵之時,見四面火鼓駢集,漸漸逼近,八方交射,人馬皆不能出。叔寶仰天嘆曰:“吾今死於此地矣 !”
忽聽得東北角上喊聲大振,世充之兵紛紛亂竄。叔寶看時,一彪軍殺入,爲首一員大將,紫袍鐵甲,持點鋼槍,乃王伯當也。與叔寶相見,說魏公恐將軍有失,特差某引五千精兵前來接應;聽知將軍受困,故已殺透重圍。陣中正遇世充將郝明攔路,已刺殺了。叔寶便與伯當殺出西北角上來,見世充兵大亂,又一彪軍從外殺入,當先一員上將,騎銀鬃馬,使開山大斧,乃程知節,來見叔寶曰 :“某恐將軍有失,親引五千精兵前來接應,卻纔陣上逢着艾先,被吾一斧砍之,斬首在此 。”叔寶曰 :“汝二人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捉住玄恕,大事便定矣。
”伯當聞言,便領軍去了。知節日 :“將軍慢來,我幹功去。
”知節引兵去捉玄恕去了。叔寶尋思:他兩個今日干了大功,我是大將,反不如這二人耶?我當捨命報答魏公之恩,幹此大功,捉玄恕去。於是領軍便行。當日三路軍來,殺得世充兵大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兩下各自收兵,日色已晡。
是夜,世充宿於營內,輾轉不寐。正值月白風清,夜半三更之次,忽見一人,黃眉白髮,身體雄偉,綸巾羽扇,鶴氅蒲鞋,徐徐自外而入,謂世充曰 :“吾乃周公也,上帝以吾有負扆之功,使居此地,百姓立廟,四時享受其祭。今被李密所據,拆毀廟宇,蓋造宮室,令吾無所居止,未得報仇,皆因密有數年貴星顯耀,是以受其凌辱。今密貴星已滅,其勢已敗,汝等來日再戰,吾領陰兵助殺一陣,李密雖有百萬之師,無所施矣。
”言畢,那人化清風而不見。霎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世充欠身而起,三唱雞聲,東方漸白,忙喚左右而謂之曰 :“吾夜夢見周公,言說李密據其廟所,今日出戰,他引陰兵助殺,未知是否?”桓素曰 :“夢寐之言,未足深信。今糧食不敷,三軍累敗,難以成功。不如班師洛陽,待秋高馬肥,訓練士卒,養成銳氣,再整兵甲,一戰可得金墉矣 。”於是世充思忖計定,喚諸將皆拔寨退去遠。軍士報李密,密曰 :“世充必然有謀,且未可輕動 。”徐世績曰 :“必然是糧盡,畏勢退去 。”密曰:“未必便走,恐以此誘之 。”使人遠遠哨探,回報離三十里下寨,密曰 :“孤料其必不走也,且好生安排寨柵,不可輕進。
”又歇下一日,絕影不見世充兵到。又使人探之,說世充之兵又拔寨去。李密自扮作哨探軍馬,雜在軍中,親自來看,果見世充之兵又退三十里。密曰 :“此世充之計也 。”叔寶曰 :“世充兵漸漸退去,主上懷疑而不進,是見怯也。願決一死戰。
”密曰 :“汝諸將既要去追,孤分作兩隊,汝自先去敵之,孤防後有伏兵,卻於後應之,此爲首尾相救之計。來日先退兵於半道,次日交鋒,此可不乏兵之力 。”叔寶、伯當引副將十員、精兵三萬,來日先行到半道而宿下,李密引祖君彥後追。
原來世充暗暗使哨探,魏兵到半路,飛報入世充寨中來。
世充當夜盡喚將士入中軍問曰 :“今魏兵此來,必奮力劫之,情願死戰者,以一當十。吾以伏兵斷其後,非驍勇之將,不可當此。今李密定分兩隊,防吾伏兵之故,若李密過其兵,正當在中,要戰兩頭,非大將不可當之 。”世充言罷,以目觀桓素,桓素低頭不語,忽徐成出曰 :“某願往 。”世充曰 :“如有失如何?”成曰 :“殺身報國,有何追悔!某若有失,情[願]
獻首 。”世充又曰 :“徐成乃皇泰之忠臣也,肯捨身報國,親冒白刃,爲此忠臣;雖然如此,魏兵前後兩段,吾伏兵在其中,徐成只可敵得一頭,安能分身乎?須得一人輔助,方可行事。
可惜吾軍中無一人敢舍死當先者,教吾計不能成矣 !”言未畢,林土浩出曰 :“某願往 。”世充曰 :“叔寶乃魏之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恐汝非其對也 。”士浩曰 :“如失主上大事,願該軍令 。”世充曰 :“既汝敢去,吾有號令:汝二人各引一萬軍,只就此山谷中左右埋伏,如魏兵到,由他趕殺將來,軍馬追盡,卻出兵截斷其後。若望見背後再有軍來,汝可分軍兩頭:士浩引一半軍去當後隊,徐成引一半軍去當前面。回軍須要鏖戰,吾自別有計策 。”二將領命,各挑揀一萬精兵去了。世充又喚其子玄恕、宇文德,吩咐一個錦袋,與二人收了,曰 :“你二人同領精兵一萬,偃旗息鼓,伏於前山之上。如見魏兵圍定徐成、林士浩,十分危急,你二人不可救之,只開錦袋看之,自有解圍之計 。”玄恕、宇文德領計去了,又喚[趙讓]、張龍[等]四將吩咐 :“來日魏兵到,銳氣正勝,不可迎敵,退後自走,只看趙讓引軍馬來到,掠陣之時,汝自便回頭趕殺,吾自有兵接應 。”四將皆受計,領兵去了。世充交桓素去臨川汝水防護,以防魏兵透漏。世充先把弱兵遠遠先退,只留壯健人馬,等待魏兵。
次日,叔寶、伯當等軍馬如風雨驟到,世充之兵且戰且走。
魏兵約趕到五十里之地,那軍盡皆喘息不定。世充在高阜處望見,把紅旗一招,趙讓軍馬來到,世充之將一齊回頭。魏兵死戰不退,徐成、林士浩截出,殺斷魏歸路。叔寶大喝衆將曰:“到這裏不即死戰,等待何時 !”魏兵奮力衝突,背後李密引兵殺到,卻把徐成、林士浩圍在當中。士浩大呼曰 :“主上既已算定,必有良謀,我自當決一死戰 。”士浩分一半人馬來戰李密,徐成引一半人馬接住叔寶交戰,兩下殺聲振天。玄恕、宇文德伏在山上,暗視見魏兵勢大,世充兵抵擋不住,漸至危急,玄恕曰 :“可觀計矣 。”於是開錦袋觀之,二人駭其計如何?
總評:叔寶英風夙着,其誰與敵者?桓素顧以爲有勇無謀之輩而少之,庸知世充八陣稗將悉被寶殺退無遺乎?兩兵之伏,固欲截其後也,而魏將如伯當、知節並來接應,吾恐雖有班師之計,無所施矣。徐、林二人願往,而垓心之圍,勢亦恐亟哉。
第三十六回 魏徵四馬自投唐玄恕、宇文德同觀錦囊之計曰 :“若李密兵來,圍住徐成、林士浩,我二人便分爲兩隊,徑襲李密之營。李密知之,恐金墉有失,必然回兵。汝自乘勢擊之,雖不得營,可全勝矣 。”
玄恕、字文德即時分爲兩隊,殺奔李密營中而去。
原來李密亦恐中計,於路使人不絕傳報消息。李密正催戰之時,忽流星馬報:世充之兵,兩路去襲大寨。密大驚曰 :“吾料世充有計,汝等皆不信之,誤了大事 !”即時便撥軍回,惶惶心亂。黃昏左側,林士浩從後掩殺將來,世充之兵突出。
只見半空中霹靂之聲,一彪人馬,旌旗盡打青黑二色,踊躍而來,奔向世充之兵前去,殺得屍橫遍野,七僕八倒。魏兵大敗,叔寶、伯當望見勢危,亦奔山僻小路面走。陰兵亦不見那裏去了。於是軍兵大勝,世充交趙讓接應諸路軍回。李密大折一陣,歸寨責罵諸將曰 :“汝等憑血氣武勇,強欲出戰,致有此敗。
”收聚人馬,走入金墉,閉了城門不出。世充令諸路軍馬隨後趕至城下。
卻說李密坐於殿上,忽聞空中聲如裂竹,密驚視之,見甲士飛騰,持弓帶箭,執斧輪刀,隱隱似有殺伐之聲。密急掣倚天寶劍,望空擊之。忽然一聲響亮,將殿宇震蹋西南一角。密急轉入後殿,但聞殿外喊聲不絕,遂自奔入後宮。行不數步,又見陰鬼持刀立於面前,李密掣從人所佩劍殺之,一人首刃而倒,衆視之,乃一嬪妃,劍人於腦也,竅內進流鮮血而死。是夜宿於宮內,令武士各執長戈大斧繞宮而立。密與宮人俱見陰鬼披髮而來,密於宮內喝退。過晚如狂若醉,次早急出坐殿,回頭陰鬼又在後面相隨。自是或坐、或食,輒見陰鬼在側。密自覺失驚。
世充圍攻日迫,喊聲大震,衆將鹹集議論退敵之策。諸將欲出,輒見陰鬼無數,不能措手,軍心惶惶。李密與王伯當言曰 :“今外有世充之兵,內有陰鬼,日夜相纏,不能施展。吾居於中,又無救援,如之奈何?”伯當日 :“大王心持忠正,自無妖祟 。”密曰 :“吾平生誓除妖妄,以清天下,未嘗見有甚陰鬼邪祟,何今日如此之多?豈非天意欲亡我乎?”言訖,拔劍即欲自刎。伯當急趨前,奪劍告曰 :“大王何自尋死邪?
天時尚有盛衰,人事豈無否泰?不可造次,尚容商議 。”密曰:“軍不能戰,何能自存?”伯當日 :“想今兵臨城下,我兵又不能戰,此城必陷,不如棄城而走,別圖良策 。”密曰 :“吾正欲如此,但不知何處可投?”伯當日 :“諸國新立,志多狐疑,未可歸附,惟唐李淵功烈震於當時,氣節蓋於天下。又兼兵強將猛,威勢大振,雖大國諸侯,亦肘膝而見,他日若一統天下者必唐也。大王歸唐,不失封王之位 。”密曰 :“吾昔已囚世民,結下不世之仇,豈能容我?若到彼處,縱使李淵見納,世民必不允矣,其時將安所適?正猶羝羊觸藩,進退兩難,豈不爲恥 。”伯當日 :“大王所言錯矣。古人以德報怨,君子不念舊惡,況是同宗昆弟之情?仁慈之主,於人何所不容?王請勿疑焉 。”密曰 :“別有甚計,可再思之 。”房彥藻曰 :“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爲人臣子,不能扶立其君,屈事異主,有污名節,誓不爲也。寧歸事於畝,樂守吾道,豈不爲美 。”
世充遣人攻城愈急,彥藻即引裴仁基、邴元真、呂文徹四人扮作商賈,偷出北門,先自去了。人報房彥藻黑夜引着數人不知去向,事已迫矣,早爲定計。密曰 :“股肱已離,安能復振?”伯當與祖君彥二人力贊投唐,密遂收拾金銀寶貝,彩帛段疋,裝載馬上,共魏徵、伯當、王圭、徐世績三萬餘人殺向北門而出。正值世充手將蔣泰擋住去路,拍馬舞刀,徑取李密。
兩人戰數合,密敗,直奔西路而走,魏徵便和衆將隨後一齊衝將過去。蔣泰亦不趕去。守城軍校見李密去了,大開城門。世充兵入金墉,百姓香花燈燭迎門而接。世充到公廳升殿,諸官皆拜降於階下,惟單雄信閉戶不出。諸將校欲殺之,世充慌傳令曰 :“如有害此人者,夷三族 !”因此收集密之甲士,皆欽伏焉。世充親自登門去請,此人感世充之恩乃出。次日,設一大宴,犒勞三軍。世充據於金墉,其服降將校,及舊日一班見洛陽之衆,盡皆重用。
卻說李密人馬徑投長安來,一日行三百里,數日到關中。
軍馬屯於少陵原,密使祖君彥先入長安,傳報魏使來見陛下。
帝曰 :“急宣進來 !”君彥進至闕下,拜舞禮畢,帝曰 :“卿有何見諭?”君彥曰 :“臣主李密爲王世充攻伐,身經百戰,累見陰兵助陣,將士離心,金墉城被世充所奪,不能自立。今領人馬三萬,願歸陛下,共成帝業。遣臣上見,如赤子之望父母也,唯聖鑑察之 。”帝大怒,叱曰 :“李密,朕之仇人也。
正欲碎首以爲溺器,不能雪恨,豈納其降,使歸於朕之左右耶?
”裴寂進曰 :“陛下所爲者小,所失者大也。且大丈夫爲國忘家,用賢略仇。彼密之所爲,乃欲自爲其君耳,此人君之義而智者,必取用也。陛下何拘滯於心,而示人以不廣耶?”
文靜附耳曰 :“且令君彥暫出,臣有一言以告陛下 。”帝呼君彥曰 :“汝且暫出朝外,容朕思之 。”君彥逐出。文靜進言曰 :“陛下威勢甚大,累伐世充不得洛陽者,以有李密爲藩籬之故也。今李密爲世充所敗,奪去城池,進無所往,退無所歸,兩難之際,不得已而仰附於陛下,誠使陛下不念舊仇,撫之以恩,結之以義,聊屬其心,而附納之,彼必感恩圖報,雖蹈湯赴火而卒爲陛下用也。且世充之所恃者,密也,脣齒之境也,苟密去,是脣亡而齒亦隨寒矣。乘其寒而鼓兵以進,破世充如建瓴之易耳。今苟拒而不納,使密復據兵以投他國,結連爲援,以圖大事。且隋未亡而又增一隋矣。古人有言 :‘天與不取,反受其殃’。陛下宜舍其私仇,速賜剛斷,忘小忿而成大謀,天下之豪傑也 。”
帝聞文靜言,遂悟,曰 :“納言之言誠是也 。”即宣君彥上殿曰 :“朕熟思卿之言,始恨李密有囚秦王之仇,本不容降;但以國家用人,不惜舊恨。秦王之仇,一人之私也,國家用人,天下之公也,豈可區區以報仇爲念,而忘用人之大公乎?如密果有實心向朕,姑免舊忿,準彼來降,可速帶領本部人馬赴長安來見。如能建功,他日承平之後,富貴當與共之 。”君彥領命,拜辭回覆李密。密曰 :“據子之言,即當領人馬投降,但恐文靜多謀,亦懷舊怨,誘我入國,因而致害,反中其計矣。
子可再往,以探虛實 。”君彥仍來見帝,曰 :“李密即欲來降,但恐陛下與納言猶念舊仇,反自投落陷井,故自致疑 。”帝曰:“朕欲取信於天下,安肯食言?大丈夫一言重如泰山,欲殺李密,豈無別計;苟誘而殺之,使人有欲來降者,皆以李密爲藉口矣,不亦自塞賢路邪?”帝當殿上,遂折箭爲誓,付與君彥。
君彥將折箭來見密,備說帝如此義氣。
密大喜,約會諸將,同領二萬人馬,搖旗進入長安見帝,曰 :“臣因昔日一時之忿,有犯殿下,罪當萬死。今蒙寬宥,恩同天地,敢不竭力盡心,以圖建立微功,報陛下不殺之恩。
幸惟收錄,以任驅使 。”隨引魏徵、王圭、伯當數臣來見,具報姓名,各各拜舞。帝大喜,遂拜密爲光祿卿,封爲邢國公,相敬甚厚。帝撥一府,號爲邢府,殿宇宮闕,一如王侯居室,極其華麗,與密居焉。其臣僚人等,仍復舊職,俱令相隨邢府調用。時帝有表妹獨孤公主,年二十八歲,果有天姿國色,行藏中禮,四德備全。少適董文瑞,因文瑞棄世,寡居數載,守節不嫁。自言三事兼全,我方嫁之:第一要名重當世,人材出衆;第二要與兄李淵同姓;第三要文武雙全。帝見密相稱,乃令裴寂爲媒,嫁事李密。復以美女一人賜之。麗泉詩云:魏公聲價重千金,豈料投唐若羽輕。
高祖枉將虛禮待,秦王報怨不容情。
總評:外有世充攻圍,內有陰鬼牽纏,金墉決不可保,不如投唐以圖建立,此伯當所以進說於密也。且世充之所恃者密耳,密去則脣亡而齒亦寒矣。帝不惟納其降,而又妻以獨孤公主,豈魏公之聲價有以動之乎?
第三十七回 殷開山獨戰四將李密自到長安,帝待之甚厚,或三日、五日設一大宴,則命衆謀臣、武士侍立於側,以親情待李密,筵上分座。比及送回,已撥綾錦百匹、金銀器皿俱全。帝雖敬禮如此,而李密之心終不自安。原來李密投唐之時,因秦王往隴西征薛仁杲,不在朝內,故受其降;若使秦王在內,豈肯容之、而復以獨孤公主嫁李密乎?
卻說薛仁杲乃薛舉之子,隋大業十三年,薛舉收集人馬數萬餘人,據於隴西,自稱西秦霸王,改元興元。後至武德元年八月,眼瘤突睛而死。仁杲年十六歲,文武兼備,性剛好殺,遂即父位,以領其衆。先爲太子之時,與諸將不和,互相妒忌。
及即位,衆心自相猜懼,由是國勢浸弱,帝乃命秦王舉兵討之。
秦王領命,次日,調遣人馬,遂以房玄齡、杜如晦爲左右軍師,使馬三保爲先鋒,劉弘基、殷開山爲護衛,大發精兵十五萬,殺奔西秦而去。
哨馬報於仁杲,仁杲大驚,遂問於羣臣曰 :“李淵無故遣子世民興兵犯境,誰敢引兵拒之?”陳斯鉞曰 :“若唐攻打之時,切不可輕出,弓箭炮石不許亂髮。唐兵千里而來,難以久住,待糧盡退去,用兵擊之,一鼓而可擒矣 。”仁杲曰 :“吾有十萬之師,兵精糧足,可以拒敵,豈待兵臨城下,坐以待死。
”遂不聽斯鉞之言,令羅宗睺爲元帥,韓簡爲先鋒,梁師成副之,鄧貴、許華爲左右隊,鄭慶、李如圭爲保駕,率精兵十萬出城。仁杲所騎之馬高有丈餘,名曰小駟。出師之次,其馬悲嘶不止。鄭慶進曰 :“古者,王侯出征,必乘本國所產之馬,蓋其馬生本土,知其人心,安其教訓,服指道路,所以戰無不克。今臨大敵,而乘異產之馬,恐不利也 。”仁杲叱曰 :“此馬,吾之所愛,不必多言 。”遂望唐而進。遇於高墌,相去六十里下寨。次日,使韓簡挑戰,唐使馬三保出迎。二人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引兵各回本寨。仁杲問韓簡曰 :“唐兵之勢何如?”韓簡曰 :“唐兵鋒銳難當,其鬥志勇於我兵十倍。
”仁杲叱曰 :“焉有是事?我當觀戰 。”次日,兩軍對陣,闐然一鼓,仁杲搶出,身披紅袍金鎧,頭戴嵌寶盔,手持長槍,身跨小駟,遙謂秦王曰 :“軍旅之間,不能施禮 。”秦王亦披金鎧,戴珠盔,在馬上欠身答曰 :“誰怪汝來?知吾天兵壓境,速宜遠迎投降,尚敢引兵而拒敵乎?”仁果罵曰 :“匹夫逆賊,何敢無狀!彼此皆是隋臣,汝爲唐主,吾爲西秦,興兵犯界,是何名也?吾國雖小,亦有雄兵數十萬,豈懼汝哉 !”言罷大怒,拍馬持槍,直取秦王。鬥不十合,仁杲馬不慣戰,敗兵南走。秦王迫至大周山下,仁杲之兵四集,左鄧貴,右許華,前韓簡,後鄭慶,交戰秦王。秦王困於山下。
忽山後喊聲大振,一隊人馬殺到。當先一員大將,連聲大叫 :“勿傷吾主 !”衆視之,乃唐將殷開山也。開山手持大斧,舞動如飛。鄧貴見開山來得驍勇,四將持四般軍器,棄了秦王,來戰開山。開山不戀戰,殺入重圍,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前後遮攔,救引秦王殺出。四將齊追,開山且戰且走。走不五里,梁師成、馮右引兵攔住歸路。開山雖身被重傷,奮發精神,獨戰六將。六將雖困住秦王,見開山驍勇,不敢近前。自午至酉,仁杲兵漸漸圍至數重,開山告秦王曰 :“秦兵大至,不可久停 。”乃脫重鎧以蓋秦王,挺斧來戰六將。六將一齊迎敵,又殺三十餘合,梁師成挽弓望秦王端發一箭。原來秦王眼看得切當,低頭手接來箭,回射師成,倒翻落馬。鄧貴輪刀便砍,開山大喝一聲,先斬鄧貴於馬下。又與秦王走上二里之地,四將奮力來追。
正在危急,忽聽得大周山北喊聲大震,一彪人馬奔來,開山認得是唐旗號劉弘基也,遂令保秦王前走,自乃勒馬擋住秦兵,揚威大喝曰 :“誰敢當先者斬爲兩段 !”秦兵自相回顧,逡巡不敢近。馬三保亦厲聲喝曰 :“有膽力者來戰當先,何故遷延不進?”秦兵驚懼,披麾逃回,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
開山追殺一陣,奪得盔甲馬匹而還。麗泉觀此,有詩讚雲:仁杲交鋒高墌地,開山臨敵獨盤桓。
一枝斧動兵心落,百石弓開將膽寒。
出入大周龍滾滾,折衝秦陣虎嚎嚎。
秦王不有英雄將,爭脫重圍奏凱還。
開山既保秦王歸寨,史嶽、王常皆因敗兵來會。秦王顧諸將曰 :“此陣若無開山,險陷性命於數人之手矣 !”開山解下衣甲,身上矢石之傷浸透重鎧。秦王看見,嗟嘆不已,命排筵重賞開山。房玄齡曰 :“秦兵得勝,明日必令挑戰 。”秦王曰:“何以破之?”玄齡曰 :“兵臨彼境,深入重地,難以久持,只宜設計以破之 。”乃令劉弘基引一枝軍伏於高墌西北污泥澗畔,聽舉火爲號,出擒秦兵。又令白顯道領一枝兵伏於大周山下,以截秦之救兵。又令史嶽、王常各引兵五千從秦兵寨後抄出,奪其糧草、器械。又令馬三保率鐵騎五千,保秦王親自挑戰。調遣已訖,諸將各領計而行。房玄齡、杜如晦與李靖山頂舉火,號令諸將。
次日,秦兵果來挑戰。秦王披掛,與馬三保等出陣。仁杲聞秦王又出,欺其怯弱,便出陣前,更不打話,輪刀直取秦王。
秦王迎敵,殺不數合,秦王敗走,仁杲拍馬後追。秦王且戰且走,玄齡在山上見仁呆追入污泥澗,遂放起火炮來。唐兵四起,劉弘基引兵先迎秦王渡澗,韓簡、羅宗睺後面迫至,馬瘦力劣,跳不過澗,連人帶馬,一齊陷於污泥。泥深數丈,掙躍不起,弘基厲聲一呼,鉤鐮手兩下齊出,將韓簡、羅宗睺搭倒獲之。
仁杲在後,見前二馬陷泥,亦不來趕,勒馬而回。鄭慶、許華聽知二人被擒,正欲殺來,被殷開山擋住來路,斬鄭慶於馬下。
許華抵死欲進,忽小卒馬後報曰 :“唐兵抄入大寨,焚吾糧草,將衣甲器械盡奪而去 。”華聽言大驚,遂抽兵救寨。
此時開山追於後,史嶽、王常攔於前,三將夾攻,斬其副將孫伯。華力戰而出,唐兵左右衝突於高墌山下,秦人首尾不能相救,士卒大潰,斬首數千級。仁杲與諸將走入城,堅閉城門。秦王親率二千輕騎追之,諭諸將曰 :“破竹之勢,不可失也 。”遂進至城下,圍裹數重,如鐵桶相似,水泄不通,喊聲大振。仁杲自登城觀看,唐兵八面,分佈整齊,軍馬雄偉。比及夜半,守城軍士自相謂曰 :“今唐兵鋒勢甚銳,難與爲敵。
仁杲豈秦王之對手?死在旦夕,不如歸附秦王,免受刀劍之苦。
”至是互相拋戈棄甲,爭自投下。
仁杲見軍士離心,各無鬥志,計窮策盡,遂大開城門,負袒投降。城內百姓,香花燈燭,迎秦王入城。安撫軍民,籍其戶口、糧米之數,金銀、彩絹、珠玉封號在庫,止帶仁杲並羅宗睺數人赴長安面君,其餘將土俱各仍居原所。令李靖權守其城,以候聖旨定奪。是日秦王設宴,犒勞三軍,拔寨而起,奏凱還朝。麗泉詩云:縱橫戰馬滾紅塵,仁杲無謀糞土臣。
不是世民謀略遠,焉能一鼓滅西秦。
秦王子了西秦,早有小校飛馳長安報捷。帝大喜,謂裴寂曰 :“卿昔教朕受降李密,今日世民得志,必不利於密矣 。”
寂請問故,帝曰 :“世民與密本勢不兩立,每欲報密之仇,而不可得。今奏凱還朝,其氣昂昂,見聯納密之降,又妻以公主,其心愈忿,必不肯容。卿有何策?與朕謀之 。”寂曰 :“此事甚易,只叫李密遠接秦王百里之外,曲盡臣禮,豈有人以禮來迎、而遽殺之乎?秦王雖怒,見之意必稍解。待其入朝,陛下美言諭之,必無害矣 。”帝曰 :“卿言當理,亦良策也 。”急令宣入,帝謂李密曰 :“卿自來此,與世民未嘗覿面,朕恐世民懷念舊恨,不利於卿。卿可遠接,曲盡人臣之禮,勿使有失。
”密曰 :“臣自投拜,期在犬馬之報,此事全託陛下天威 。”
帝曰 :“無妨,卿可速行 。”密辭唯唯而退。畢竟還是如何?
總批:仁杲兵敗南走,秦王乘勝而追,豈意其四集之兵交戰,及被困於大周山下乎。猶幸有開山驍勇,獨與六將相持,卒保秦王之出重圍,一鼓而滅西秦,固其謀略然哉。吾不知秦王奏凱之日,尚與密懷舊恨否也。
第三十八回 秦王十計羞李密當日,李密即領原跟隨將士二十餘人離了長安,望北而行,直至豳州。哨馬報說秦王人馬至近,李密慌問祖君彥曰 :“秦王有問教,吾如何對答?”君彥曰 :“不問則已,若有問時,只推聖上教臣遠接。秦王雖懷舊意,亦不敢加害於大王矣 。”
密曰 :“此言甚善 。”
二人正在商議,忽見一彪人馬奔來,密慌與衆將近前迎之。
但見:金鼓喧天,炮聲振地,錦衣隊隊,花帽簇簇。左右總管十八,兩邊劍戟排勻。前面數行高聲喝導,正中坐下世子還朝。
密與衆將分班而立,令樂官壩篪迭奏,鼓瑟承迎。馬上之將大呼曰 :“吾非秦王,乃是長孫無忌、劉弘基也。秦王尚在後面未來,汝是甚人?可立待之 。”李密聞言,心中氣恨懊惱:秦王待我何薄!以此二人裝作王子,與我來接,特地如此羞我。
欲待不接,又恐主上見怪;若接則羞臉難藏。
與衆將正在懊惱,又見一隊人馬排列而來,蠻輿耀目,劍戟森嚴,旗分五色,鳳起蛟騰,喝聲漸逼向前,兩面迴避金牌。
李密暗思必是秦王,遂拱手而立,呼接千秋。馬上二人笑曰:“吾二人殷開山、白顯道也,大王欲接秦王,後面保駕帷幔高坐是也,大王可向前迎之 。”李密聽言,捶胸跌腳,滿面羞慚,仰天嘆曰 :“大丈夫不能自立,屈於人下,受此恥辱,何面目立於天地間乎 !”即欲拔劍自刎,王伯當向前急奪之曰 :“大王何如此自尋死耶?昔戰國之時,越王勾踐爲吳王夫差所敗,棲於會稽山,身請爲奴,妻請爲妾。夫差赦其死罪。勾踐歸國,乃苦身焦思,臥薪嚐膽,志在復仇。越後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一旦興兵,滅了吳國。大王不可因小以失大也 。”密曰 :“吾亦人傑也,安受此腌臢惡氣?”伯當日 :“時勢如此,請大王思之 。”
此時李密怒氣略息,忽人報曰 :“前面風捲出一面黃旗,大書‘秦王’二字。今次來者,必是秦王 。”密無柰,只得侍於路側。驟然一隊人馬到來,飛旗彩耀,寶駕相連,將跨銀鬃之馬,渾如璧玉麒麟。力士前引,掌扇後隨,史嶽、陶武欽依隊有進,王常、丘士尹按轡徐行。四將認得是李密,各在馬上口稱 :“大王休怪失禮 !”密與數將默然無語,不覺眼淚流下,連聲叫苦。伯當三回五次,只以忍言慰之。
原來秦王聽知李密投唐,欲報前仇,帝令李密來接,特地交十將妝作秦王車駕,與密接見,不是秦王,十次羞恥。時馬三保、洛陽史二人排列左右護衛,猶如天王之狀。李密見是秦王,向前告曰 :“老拙有失遠迎,殿下勿責 。”言未絕,只見秦王認是李密,即咬牙嚼齒,怒髮衝冠,手持寶雕弓,兜滿弓弦,搭上一箭,嚇得密將祖君彥、周臣、王伯當三人俯伏在地,面如土色。密跪在後面,兩手捧住其臉,彷惶戰慄不已。秦王見三人在地下打作一團兒,猶如宿犬之狀,即收其箭,以弓梢指定李密,罵曰 :“汝這匹夫逆賊,誰教汝來?本待射汝一箭,報卻縲紲之仇,恐連累了這三人的性命,說我不能容物。暫饒汝的性命,權寄汝這一顆狗頭在頸,想亦只在早晚 。”大喝一聲,李密唯唯惶恐而退。秦玉駕入長安。次日,面奏唐帝 :“託父王洪福,今擒得薛仁杲、羅宗睺囚在監車,專候聖旨發落。
”帝大喜,即令武士擁出,斬於市曹。當日,帝賜秦王金一千兩,銀二千五百兩,蜀錦一千匹,其餘將土皆論功升賞。
卻說李密含羞退歸邢府,旦夕坐臥不安,憂形於色,私謂王伯當日 :“汝教吾歸唐,深言神堯大德。今見秦王,身若芒刺,令吾坐不安席,如之奈何?”伯當日 :“屈身守分,以待天時,不可與命爭也 。”當日散去,李密心中轉悶,無計可施。
是夜月明,密思昔日如此英雄,獨霸金墉,今日如此受人之制,放聲而哭。忽見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 :“主上何故如此?有何不決之事,何不與我商議,而自苦也?”視之,乃祖君彥也。
密請問之曰 :“吾所苦者,受人之制也 。”君彥曰 :“何不往山東收撫士卒,取王世充如拾芥耳。實取大業於人之下,非大丈夫之志也 。”正商議間,一人倏然而入曰 :“公等所謀,吾已知之。吾亦隨往,暫助一馬之力 。”密大喜,請坐而問之,乃賈閏甫也。三人共議,閏甫曰 :“只恐唐帝不肯大王前去。
”密曰 :“吾有金銀、珠玉、眷屬、士卒在彼以爲質,當必不疑 。”次日,密入見帝,拜於闕下。帝問其故,答曰 :“自投唐後,累荷重恩,未有寸功補報。今山東之衆,皆臣故時麾下素所訓練之人,臣請往其地收而撫之,以助國威,惟陛下察焉。
”帝大喜曰 :“卿所言極當,既是要去,必須得一將士輔助,以防不測 。”密曰 :“只消臣之手將王伯當足以獲矣 。”帝乃遣伯當與李密同行。
當日李密得旨歸府,便收拾鞍馬,乃裹餱糧,以爲行計。
獨孤公主向前謂密曰 :“大王何如此之慌速?似有驚懼之色。
”密曰 :“吾有一事,非汝所知 。”獨孤公主曰 :“請問其詳。
”密曰 :“吾欲背唐而去,只慮汝在此,故吾有憂懼之意 。”
獨孤曰 :“是何言乎?吾兄待汝不簿,極其富貴,有何不足之處,欲往何所?”密曰 :“主上恩寵雖厚,汝侄羞我何多?今勢不兩立,特往山東,收集士卒,隨時應變而舉事矣 。”獨孤曰 :“吾以汝爲好人,盡心報國,今日何爲此不忠不義之事乎?
此等之人,狗彘不食其肉,何可言乎?”即口唾其面,大罵不已。此時李密性如火焰,即拔佩劍對面劈去,獨孤首隨劍落,七竊進出,鮮血淋漓,遍於地下。王伯當日 :“大王何故殺死公主?禍即至矣 !”密驚曰 :“我一時躁暴,事至如此,汝作何計較?與吾謀之 。”伯當日 :“此事千萬不可漏泄,大王急將左右之人封閉一室,不與往來,作急收拾鞍馬,平明速行。
”李密依言。次早天尚未明,密跨銀鬃馬,持點鋼刀,同王伯當隨行六十餘人徑出北門,飛奔而走。
北門飛報李密奪門而去,輕騎六十餘人皆望北行。至申時左側,又邢府中人來告知秦王,說李密將獨孤公主殺了。衆臣愕然,一將挺身出曰 :“李密殺了公主,背唐而去,必反於山東,是縱虎傷人也。某願將三千鐵騎生擒李密與殿下 。”衆視之,乃幽州總管盛彥師也。秦王曰 :“此賊背義忘恩,殺姑之仇,如何不報。今去已遠,作急趕去 。”於是率領精兵,盡數皆起,併力追趕。三日至馬回川,看看趕上,見李密、伯當在前,相隔不遠,彥師大喝 :“李密休走!秦王在此 。”李密回頭,果見塵頭起處,一彪人馬來到。上面風吹動秦王軍馬旗號。
彥師大喝曰 :“汝殺獨孤公主,卻走這裏,吾奉秦王鈞命,特來捉汝 。”密曰 :“與汝本來無仇,何如此之迫邪?”秦王隨後繼至,罵曰 :“匹夫逆賊,尚敢多言 !”即在馬上高聲大呼:“王伯當!吾欲射死李密,汝可前來輔吾,免汝一死 。”伯當曰 :“生爲魏公臣,死爲魏公鬼,忠臣豈怕死哉 !”遂持刀欲戰秦王。秦王大喝一聲,衆軍士弓弩齊發,箭如雨下。伯當急不能戰,捨命抱住李密之身,更不抬頭,百般遮護。可憐李密、伯當並六十餘人,不移時皆死於馬回川行宮山下。密死年六十二歲,武德元年冬十一月也。史官有詩云:李密爲君笑霸王,誰知今日疊屍亡。
古今多少英雄將,那個忠臣似伯當?
麗泉單贊伯當一絕雲:世子運機籌,伯當一旦休。
心懷安國恨,眉鎖廟堂愁。
英氣連霄漢,忠心貫鬥牛。
至今魂與魄,猶繞鳳凰樓。
李密被盛彥師梟下首級,送入長安。帝大喜,即將李密首級號令四門,將邢府所積金銀絹彩盡賜秦王、彥師二人。密死之後,其將徐世績據守黎陽,未有所屬。帝遣魏徵說之,世績即籍郡縣戶口士馬之數,奉表來降。帝大喜,遂賜姓李,加爲左衛大將軍。
是年四月,帝大宴羣臣,正飲酒間,忽報谷州刺史何如璧表稱報:洛陽王世充累犯邊界,打天谷州附邑,十分危急,作急引兵救援。帝即命秦王率人馬十萬前去抵敵。秦王領命,即調人馬望洛陽進發。正在起行,又哨馬來報:劉武周興兵侵犯邊界,動擾幷州,鋒勢甚銳。帝曰 :“且教齊王元吉緊守城池,待世民征服王世充,移兵幷州,以拒周武 。”畢竟還是如何?
總批:或稱密似項羽,非也。項興五年霸天下,密連兵數千百戰,不能取東都。始玄感之亂,密首勸取關中;及自立,亦不能一鼓而西,宜其亡也。然禮賢得士,乃田橫之徒歟?賢於陳涉遠矣。意使密不爲叛,其雄才亦不能容於世雲。
第三十九回 劉武固定揚稱帝劉武周,景城人也。其父名匡,徒居馬邑。母趙氏,嘗夜坐庭中,見一物如雄雞,光燭地飛,投入其懷,有娠而生武周。
爲人驍悍,善於騎射。大業十三年,應募徵遼有功,還爲馬邑校尉,甚得太守王仁恭之所親愛。
後武週日久,遂與仁泰侍妾私通,恐事泄見誅,又見天下已亂,陰有異謀,乃揚言於衆曰 :“今歲饑民困,相枕於野。
府尊王君閉倉不恤,豈憂百姓意乎?”衆人聞言,皆起忿怨。
武周密知人心已搖,即詐稱疾不出,聳動遠近豪傑,往探其病。
武周乃殺牛縱酒,大言曰 :“盜賊方起,百姓飢餓,壯士守分者死於溝壑。今官粟紅腐於倉,誰能與我共取之?”當時諸惡少年皆願相從。
武周至次日,與其徒張萬歲等十餘人候仁恭升廳視事,武週上謁,萬歲持刀自後隨入,斬仁恭於地下,持首出徇郡中,無敢動者。遂開倉以賑貧乏,馳檄郡縣,遠近皆來歸附,得其萬餘,自稱太守,進據汾陽宮。所得宮入,選其麗色者悉送於突厥始畢可汗。
可汗大喜,遂賜以狼頭纛一面,立武周爲定楊可汗,僭稱皇帝。封妻沮氏爲後,改元天興。封楊伏念爲左僕射,封妹婿苑君璋爲內史令,宋金剛爲西南道大行臺。結連突厥,倚以爲助,起發人馬二萬,進攻大唐。
金剛言曰 :“唐之人馬不可輕視,臣保一人,可爲先鋒,同提軍馬到彼,必獲全功。如負所舉,治臣之罪 。”武周曰:“卿若薦賢,實爲國家,以圖補報,非一人之私也。惟得其當,何罪之有。但不知舉着甚人?”金剛曰 :“此人姓尉遲名恭,字敬德,朔州善陽人也。應武舉出身,使一杆虎根竹節鞭,重計八十二斤。常跨一匹踢雪烏騅馬,上下馳驟,奔走如飛,有萬夫不當之勇。得此人充爲將,東征西伐,天下不足定矣 。”
當日武周建言,即遣人致書束帛徑往朔州,聘召敬德。不數日間,敬德惠然已到。武周急召來見,其人身長九尺,膀闊有圍,滿部須長一尺二寸。面如鐵色,目若朗星,威風凜凜,氣宇昂昂。敬德上殿,納頭便拜。武周以半禮答之,通其來意,武周曰 :“孤因金剛之薦,見聞足下武藝蓋世,以薄禮來聘,垂臨敝境,擢用汝爲前部,同金剛領兵征伐唐國。汝可盡心助孤,不負所舉,他日富貴共之,孤之願也 。”敬德曰 :“臣[不]
才,荷大王之召,恐不堪職。既以領命,敢不竟力以報 。”武周曰 :“金剛所薦不差,孤素知足下高[雅]之士,深明爲將之道。敢問將者,三軍之司命,國家之安危,所繫甚大且重也,可得而聞乎?”
敬德曰 :“將有五才十過:所謂五才者,智、仁、信、勇、忠也。智則不可亂,仁則能愛人,信則不失期,勇則不可犯,忠則不二心也。人而有此五才,然後可以爲將矣。所謂十過者,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殺者、有智而不心怯者、有信而妄言人者、有廉潔而不愛人者、有謀而心綏者、有剛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將有此十過,則不足以爲將矣。故善將兵者,具五才,去十過,攻無不破,戰無不勝,謀無不成,可以無敵於天下矣 。”武周曰 :“今之爲將者何如?”敬德曰 :“今之爲將者,或有勇而無謀;或有謀而無勇;或恃己之能而不容衆;或外溫恭而內慢易;或矜賢位而惡卑賤;或性驕傲而恥下問;或揚己之長[隱]人之善;或藏己之過彰人之罪。此皆爲將之弊,而今皆[從]之,所以不善爲將也 。”武周曰 :“若汝爲將,則何如?”敬德曰:“若臣爲將,非敢自爲誇張,實出古兵法,但人不能知耳。用之以文,齊之以武,守之以靜,發之以動。兵之未出也如山嶽,兵之既出也如江河。變化如天地,號令如雷霆,賞罰如四時,運籌如鬼神。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強,柔而能剛,危而能安,禍而能福。機變不測,決勝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無所不知。自內而外,自外而內,無有或違。十萬之衆,百萬之多無有不辨。或晝而夜,或夜而晝,無有不兼。範圍曲成,各極其妙。然由洞達古今,精明易學,定安險之理,決勝負之機,神運用之權,藏不窮之智,奇正相生,陰陽終始,然後成。仁以容之,禮以立之,勇以裁之,信以成之。如此則成湯之伊尹,武丁之傳說,渭水之子牙,燕山之樂毅,皆吾之師也。此乃敬德爲將之道,養之有素,不敢不告也 。”
武周見敬德議論如長江大海,一瀉萬里,欣然喜曰 :“孤得足下,可比之漢得韓信、蜀得趙雲勝十倍矣 。”即賜酒戴花,封爲先鋒之職,同宋金剛領兵前行。次日,到教場中敷演,調遣人馬出城。前軍敬德,中軍宋金剛,後軍尋相。但見旗分黑白,劍戟森嚴,馬步軍兵浩浩蕩蕩,殺奔幷州一路而來。
卻說齊王元吉自留守幷州、太原,日以射獵爲生,整月不理公事。嘗言吾寧三日不喫飯,不可一日不遊獵。其網索之車亦有三十以上,隨軍躧踏田禾,搶奪商貨。每向通衢人叢之中拽弓試箭,驚百姓躲閃,笑以取樂。自以承平無事,全不以軍伍爲急。忽見哨報金剛領兵而來,慌聚衆將商議。元吉曰 :“今劉武周遣宋金剛率領人馬直抵吾境,衆將有何妙策,可以殺敵?”李仲文挺身進曰 :“吾聞金剛有一部將,原是胡氏之子,朔州善陽人也。後過養尉遲可大,因冒姓尉遲,名恭,字敬德,武藝精熟,有萬夫不當之勇。使一杆竹節鞭,重八十二斤,人不可敵。當請勇敢之士,先須力戰,後以智擒之 。”元吉曰:“敬德雖勇,無謀之輩耳,不足爲懼。金剛斗筲之徒,其性暴悍,利在速戰。今來糧食不繼,難以久特,莫若堅閉城門不出,以老其師。不過旬日之間,糧絕士困,乘其弊而擊之,無不勝矣 。”殷開山曰 :“殿下所言非矣,豈有人無糧草,敢來伐人之國乎?武周方欲舉亨,兵食必足,莫言旬日糧盡,便是一年彼亦應付充足。今閉城不戰,則示弱耳。幷州士馬精強,以一當十,豈懼此逆賊乎?莫長他人銳氣,滅卻自己威風,早爲出戰,請以決疑 。”元吉曰 :“汝等所見甚明,吾意已決 。”即令宇文歆爲前部,殷開山、張達爲左右護衛,竇悅、蘇峻爲合後。
元吉議遣已畢,遂引了人馬出城,直至八仙坡下,平川曠野,列開陣勢。正直四月,天氣略熱,等候一日,早望見劉兵到來。當晚不戰,次日辰牌左側,三通畫鼓響處,門旗影裏,元吉出馬:頭戴紫金盔,身披黃金鎖子甲,左右錦囊插狠牙箭,手持棗木槊,坐下赤兔馬,高聲大罵 :“逆賊!無故興兵入寇,早早投降,不失封王之貴。愚迷不允,洗頸受戮 。”罵尚未了,對陣上敬德挺身躍馬而出:頭戴鑌鐵盔,體掛綠錦戰袍,身披獅子連環鎧甲,腰繫彎弓帶箭,狻猊寶刀,手持虎根竹節鋼鞭,坐下雪蹄烏騅馬,果是黑煞天神。睜圓環眼,喊若巨雷。
元吉見了,心中惶惶,回頭問曰 :“誰敢出戰?”陣中一將,縱馬挺槍而出。元吉視之,乃幷州長史李仲文。兩騎相交,戰不數合,被敬德一鞭打於馬下。元吉便勒馬入陣,敬德挺鞭直衝過來。元吉大潰,四散奔走。敬德在陣中如出入無人之境,背後過來殷開山、宇文歆,三軍皆至,來救元吉,敬德方退。
三處各折了人馬。張達、竇悅軍馬都到一處商議,言敬德英雄,果是無人可敵。正憂慮間,小校來報敬德搦戰,三處首領各自上馬歸本寨,軍分五隊,佈列向前。遙望敬德一處馬軍繡旗招揚,先來衝陣。前軍謝文應出馬挺槍去迎敬德,交馬手起一鞭,打文應於馬下。衆人心膽俱喪,殷開山驟馬出曰 :“吾受齊王厚恩,何不以死報 !”手持長柄宣花月斧,飛馬而出。敬德揮鞭拍馬而來,與開山戰到十合,敬德一鞭打中開山背心,棄斧於地,兩手抱定,屈身負痛而走,口吐鮮血,淋漓不止。衆隊軍士一齊吶喊,敬德逕衝竇誕軍,誕輪雙刀直迎敬德。敬德睜目大叫,揮鞭來戰兩合,誕撥回馬落荒而走,敬德驟烏騅馬趕來。那馬飛走如風,看看趕上竇誕,挺鋼鞭望後心便砍。旁邊轉過張達,怒髮衝冠,挺槍飛馬大叫 :“逆賊休走,吾在此與你共鬥一百合 !”敬德見了,棄了竇誕,便戰張達。達抖擻神威,酣戰敬德,各隊軍士一齊助喊。張達終是力怯,槍法雜孔,被敬德大喊一聲,活捉過馬去。衆軍各自逃生,日色已晡,兩下鳴金收軍。未知張達性命如何。
總批:武周結連突厥,倚以爲助,自是而欲進兵大唐,乃拔扈之甚者也。然金剛所舉敬德,則深明爲將之道焉,觀其五才十過之論,雖太公之《六韜》、《三略》不是過矣。唐將若殷開山者,庶足以當之,而張達輩,竊有所不取也。
第四十回 宋金剛義釋張達當日宋金剛坐在帳上,羣刀斧手把張達推至帳前,金剛喝曰 :“大軍到此,何不開城納降,尚敢引兵前來拒敵?”達曰:“汝等無故入寇,侵我大唐,反稱吾爲拒敵,吾豈降汝死狗奴哉?”金剛喝令左右斬訖報來,達亦喝曰 :“死狗奴!斬即當斬,何以怒爲?”金剛見達面不改容,慌大笑下階,喝退左右,親釋其縛,取衣與之,扶於正中高坐,納頭便拜曰 :“吾交請足下來此,同扶立劉主。誰教如此捆獲?冒瀆威容,幸勿見責。
吾素知足下忠義之士,世之丈夫也 。”便進酒壓驚,以上賓禮待之。張達感其恩義,無有異志。
元吉折了二將,退入幷州,聚衆商議。元吉曰 :“吾聞敬德之名,未嘗見面。觀今日陣中,手將稱爲萬人之敵,信不誣矣。此人難與爭鋒,只宜堅守 。”正說間,人報敬德兵馬渡過晉川,來打併州。元吉轉慌,竇誕只勸不可去敵,謹守爲上。
階下穆遜守將出曰 :“某乞精兵數千,掩來軍於晉川之內 。”
竇誕勸不可去,穆遜曰 :“據汝只是堅守,似此何能立功名於後世乎?兵法雲:軍半渡可擊,今兵渡晉川,不乘此時擊之,直待兵臨城下,將至壕邊,深根固蒂,難以動搖矣。穆遜願決一死戰 。”
元吉大喜,點精兵五千,隨穆遜出幷州迎敵。軍至,繡旗開處,敬德提鞭出馬,穆遜卻欲出迎,後面軍士見敬德神威凜凜,不戰而走。穆遜止喝不住,大敗,退入幷州城,馬步軍折其大半。元吉慌急,差夏安星夜往長安見帝,呈上告急書,言敬德打死李仲文、謝文應二將,活擒去張達,現圍幷州至急,望早撥大將,引軍救護。帝大驚曰 :“敬德何人也?”安曰:“他覆姓尉遲,名恭,字敬德,朔州善陽人也。人稱爲百勝將。
精通兵法,熟諳韜略。身長九尺,黑臉蝦鬚,有萬夫不當之勇。
慣使竹節鋼鞭,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非等閒之輩也 。”時滿朝文武見說,具各驚駭,低首無語。帝指班部中一人曰 :“汝可引一軍去解幷州之急 。”其人應聲而出,衆視之,乃裴寂也。
帝喜,封爲行軍總管,撥新軍五萬,差鄭樣、林虎爲副將,刻日便起。先差人報知幷州城內,令元吉引兵出城助戰。
卻說金剛、敬德在寨中,每日令人攻城,不能得下。正在納悶,忽見正南有救兵到了,旗上乃“行軍總管裴寂”。金剛問誰可迎敵,敬德要去。金剛曰 :“汝既爲前鋒,且未可去。
”更問其次,吳植應聲而出。金剛與兵五千,交吳植去迎敵。
又問曰 :“吳植雖然去了,倘有疏虞未便,誰敢再去?”帳下敬德堅執 :“某願往 。”金剛亦與兵五千,兩枝軍馬去了,金剛把軍馬離城,且撤退二十里,恐防城內元吉衝突之患。
且說鄭祥引軍前去,與敬德軍相通。兩陣對圓,鄭祥橫槍立馬於陣前,對陣敬德躍馬而出,手提鋼鞭,厲聲大罵 :“逆賊!敢來拒敵?”鄭祥大怒,挺槍躍馬,直取敬德。兩馬相交,鬥不數合,被敬德一鞭砍於馬下,唐兵大敗而走。敬德率衆趕來,至前面丹林,直下一軍擺開,乃林虎,出馬來與敬德交鋒。
戰不數合,林虎亦被敬德打死,餘兵敗回,來報裴寂。裴寂大驚,忙差大將武伯、向慎初二人引一萬軍戰敬德。幷州元吉開門接應。二將兵至,兩陣封圓,武伯出馬,向慎初把住陣腳。
敬德出陣,武伯挺槍迎之。兩馬相交,戰到十餘合,不分勝負。
敬德佯輸詐敗,望本陣便走,武伯拍馬便趕,背後慎初料敬德是計,慌騾馬出陣,大叫 :“休趕 !”武伯急勒馬回時,敬德鞭早已到,一鞭正中其背,伏於馬鞍前後。敬德便待趕來,卻得慎初接住,救得武伯回陣。敬德驅軍掩殺,兩軍混戰一場,唐兵折多,慎初引軍退回。武伯口吐鮮血,來報敬德如此英雄,寂曰 :“真虎將也!吾觀此人動靜,難與爲敵,必用奇計,可以破之 。”獨孤懷恩曰 :“來日可令一心腹之士彼處投降,金剛無謀,必傾心見用。使爲內應,勝之容易,此萬全之策 。”
元吉曰 :“此計甚妙,速早圖之 。”即準備遣人詐降。
卻說金剛、敬德與副將尋相等,在寨中商議攻城之事,忽報唐將魏承漢反來投降元帥。金剛召至帳下,問其故,承漢曰:“某在唐爲偏將軍之職,近與史仲翔一同引軍來齊王帳下聽調。齊王徇私,意將仲翔升爲前將軍,將某不用,因此背暗投明,來歸元帥 。”元帥正問之間,寨外仲翔搦承漢出戰,金剛曰 :“汝武藝比此人如何?”承漢曰 :“某雖不及,可立斬之。
”金剛曰 :“汝若要吾重用,必先斬仲翔,然後無疑 。”承漢欣然上馬,金剛自出寨外觀之。唐軍中仲翔在軍前大罵 :“反賊!盜吾駿馬,勢不兩立 。”承漢亦罵 :“元吉匹夫,用汝此等 !”仲翔挺槍來戰承漢,承漢持刀迎之。交馬數合,斬仲翔於馬下。唐軍便走,金剛叫軍休趕,叫取屍首入寨,剝下衣服,內外看之,復坐帳中,喚承漢至,叱左右拿下。承漢叫 :“無罪 !”金剛喝曰 :“吾自幼便識史仲翔,如何故來瞞吾?”承漢便轉語曰 :“此人仲翔之弟也 。”金剛曰 :“元吉叫你來詐降,於中取事是否?若不從實,吾即斬之 。”承漢只得招了。
金剛略施小計,就此而要擒元吉。其計如何?
總批:張達被敬德生擒,而金剛親釋其縛,未知何故。兵法雖雲“軍半渡者可擊 ”,然大率堅壁爲上,出戰次之。試觀敬德陣中手段,真萬人敵也,非用計以破之,決不可勝。若承漢之詐降,豈足爲異耶?
第四十一回 元吉逃回長安城金剛與承漢曰 :“要吾饒你,可修一封書,叫元吉親自來劫寨,如拿得元吉,便是你的功勞 。”承漢只得寫了書,金剛叫把承漢監下。秦榮問曰 :“元帥何以便知其詐也?”金剛曰:“以動靜可知也。元吉雖幼,衆謀士亦善用人,史爲副將軍,必能武藝也。承漢交馬斬之,便知非仲翔。吾故反覆其屍認之,以疑其心,然後詐言識仲翔以探之,便得實也 。”秦榮等皆拜稱爲神見。
金剛選一有膽勇善辨軍士叫去下書,只說現用承漢爲先鋒,明日晚間舉火接應,萬望盡提大軍前來劫寨。軍士得書,徑到唐寨。左右引見齊王,說 :“承漢有功,加爲先鋒職,特使某來下密書 。”齊王問曰 :“汝何人也?”其人曰 :“某長安人也,流落太原。今魏將軍與某同鄉,故特來下書 。”齊王問了的當,再叫本人回報:來日三更爲期。本人去了,齊王差史仲翔帶一萬人馬前去劫寨,齊王自爲後應。
是夜風清月白,雲生東北,霧起西南,滿川陰暗。齊王喜曰 :“天賜成功也 。”急催仲翔進時,將至北寨,寨內火起,喊殺振天。仲翔撞入,只見無人,急便退回。左有吳植、右有敬德、尋相兩路軍圍裹將來,仲翔死戰不能得出。元吉引軍來救時,金剛一軍殺退,仲翔死於亂軍中,所領一萬人馬十損八九,只剩得些小敗軍逃回入城,唐兵再不敢出。
卻說金剛斬了魏承漢,再議攻取幷州,每日使人搦戰,唐兵堅守不出。次日,金剛自至北門下,立馬揚鞭指城上而言曰:“汝等鼠輩,不早歸降,更待何時?吾若打破城池,寸草不留。
”正說間,裴寂在敵樓上張見金剛在麾蓋之下,旁若無人,身上止披掩心甲,斜紫綠袍,欲摧土卒打城。裴寂遂招呼弩手放箭,望麾蓋之下而射。金剛大驚,急勒回馬時,右臂中一箭,翻身落馬。城上裴寂見金剛落馬,急引軍出城衝出,卻被吳植引軍殺回,救金剛回寨。寂喝令 :“三軍前進,不就此時殺去,更待何時 !”指揮一齊死戰。裴寂自掣刀在手,引數百騎在後掠陣。兩軍相合,忽然唐兵陣後西南上數百面戰鼓齊鳴,寂分後兵迎之,只見敬德一軍卻從西南上悄地殺來。唐兵大亂,敬德背後掩殺,裴寂慌退回時,四下前後劉兵掩殺,裴寂慌退,折其人馬二萬,卻不入城,遂向西北路上,引敗殘人馬逃回長安去訖,敬德亦收兵回寨。
卻說金剛右臂中箭,在寨中養病,欲報一箭之仇,遂令人四面攻打。小校報知元吉 :“裴寂逃入長安,劉兵大至,週迴圍繞,水泄不通 。”元吉自登城觀看,其兵八面分佈整齊,軍馬雄偉,驚得心慌膽戰,手足無措,展轉無計可施。即與心腹之士蔡福商議,當夜裝作軍士,帶至親家眷二十八口,各人持刀勒馬,元吉在前,蔡福在後,夜至三更,殺出北門而去。抹過敬德寨,衆將知覺,追趕不及,已出隘口,奔上西路而去。
比及天色微明,城內衆將聚議,則不見了元吉。近詩曰 :“齊王已於半夜帶領妻子偷出北門、逃入長安去矣 。”衆皆大駭:“似此奈何?”元君寶曰 :“幷州,唐之城池,咽喉之地也,附庸極多。此城若失,其餘難保。雖無主將留守,城池尚固,糧儲充足,汝等各宜協力,閉城固守,不出交戰。今齊王走入長安,不過旬月之間,必有救援;待其救兵一至,開城接應,此爲上策 。”衆皆曰 :“謹從尊命 。”
卻說裴寂逃回長安,比及入城之時,元吉在後面亦驟然繼至。二人共入見帝,拜於闕下,哭訴前事。帝大怒曰 :“汝這豎子,損軍折將,有何顏來見朕邪 !”寂告曰 :“臣非敢不竭心用事,實力怯也 。”帝復顧元吉,怒曰 :“汝爲留守,位高權重,實一方之表率,三軍之司命也;安危所繫,存亡所關。
正當捨命報國,固其宜也;奈何不顧其下,私逃歸國,縱敵得挺其志?幷州之城誰與共守?汝須食人之食,穿人之衣,非土木之物,安可亂朕國法?”元吉曰 :“一時因敬德之勢難當,愚兒力怯,致獲大罪,望父皇憫之 。”帝聽言,正在憂疑,忽報 :“幷州將士進一敬德畫像,告稱元吉逃回。金剛、敬德引兵日夜攻打,衆將雖然固守,因無主帥,軍心惶惶,想城下在旦夕。乞望早令秦王移兵前來,方能恢復,不然將士死無遺類矣 。”帝當殿令衆官展視敬德畫像,果是身長九尺,鐵臉圓睛,橫脣闊口,滿部蝦鬚。雙鼻仰掀伸殺氣,虎頭燕頷猛威星。鑌鐵幞頭,紅絛勒甲,手持竹節鋼鞭,信是黑煞天神之狀。
帝看了半晌,心中大悲,嚇得滿朝文武搖頭吐舌,各個心慌。此時帝怒略息,復謂寂曰 :“汝與元吉罪不容誅,顧以汝是開國元勳,朕兒至親骨肉,不忍加刑,特赦二人之罪。仍復舊職,鎮守河東一路。元吉在朝,隨從征伐,建功□□ 。”二人謝罪,唯唯而退。適李綱外入,帝謂綱曰 :“朕先因元吉不省世事,特使殿內監竇誕、同右衛將軍宇文歆二人輔助元吉,鎮守晉陽。且晉陽雄兵數萬,糧草可支十年,興王之業,一旦被其拋棄,實所不忍。朕今只問罪於竇誕二人,此事可乎?”
綱曰 :“此皆齊王自爲,摯家偷走,二將皆不預知,陛下當赦二人之罪,使其滅賊,以贖前過 。”帝曰 :“卿言有理,朕即免之。今劉武周據守太原,數郡皆下,一月之間,侵朕千里之地。每遣人取回秦王,有表奏報,正與王世充相拒,未見勝負,難以回軍。朕甚憂懼,朝內武將,緘默不言,各無破敵之策,似此如之奈何?”綱曰 :“協力足以成謀,得將足以立功。人力雖協,而左右尚未得其助,恐孤立不足以建功也。臣見陝州總管永安王多謀足智,極是勇猛,陛下可詔此人前去,必能破敵,何必拘於秦王始能建功乎?”帝遂聽李綱之言,一面先發使到幷州,遠近各宜固守,練兵策應;一面差使往陝州,封永安王爲領兵都總管。
卻說永安王李孝基自守陝州,聽知元吉逃回,被武周佔據數郡,官軍不能破敵,旦夕憂慮,捶胸切齒,其恨如此。當日聞有使持節至,接入,其開讀。其詔曰:朕承天序,纘奉鴻業,除殘戡亂,未諳其理。今劉武周作害,佔據太原、幷州數郡,民被茶毒,唐之士民,延頸鶴望。
朕用竦然,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以御弟忠毅,追蹤召虎,故特進領兵都總管,增食邑一千石。茲將天威,柔服以德,整肅三軍,幷州討賊,以副朕意。武德二年五月日詔。
孝基承詔,受了官爵,次日即下教場,訓練軍馬,分撥隊伍。以趙德爲隨後救應,監發糧草。遂命於筠、程權二人爲參謀,陳淳爲先鋒,發人馬五萬,選定武德二年夏六月中旬出師,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殺奔幷州而來。
卻說金剛聽知孝基領兵前來救援,聚衆將商議,金剛曰:“李孝基引兵救援,其勢必銳,汝諸將有何拒敵之計?”一人挺身出曰 :“某顧與將軍同破孝基,如反掌耳 。”衆視之,乃夏縣人也,姓呂名崇茂,字敬夫。殺其令,自號魏主,歸附於武周。武周封爲太尉,相隨金剛帳下。金剛大喜,即點水陸兵二萬,與周榮緣領,即日進兵。聽得唐兵前隊已到石州下寨,祟茂令周榮督一萬五千兵於河內結營,崇茂引一萬五千兵於黃蛇鎮下寨,前後分作三營,以拒唐兵。
卻說崇茂哨探得唐兵至近,遂拔二寨之兵齊起,列於黃蛇鎮山下。唐兵大至,漫山塞野,鼓聲大振。兩下陣圓,崇茂引程佐、謝鐸二將出馬,立於陣前。遙望唐兵陣中湧出一隊,紅面紅旗於內,上將銀盔銀甲,白馬紅袍。上首於筠,手持丈八點鋼槍,下首程權,橫駕宣花月斧。二匹馬左右盤旋,於筠揚聲大罵 :“崇茂賊子,限死臨頭,尤拒敵天兵邪?”崇茂亦罵曰 :“量汝李淵,乃賊匹夫,斗筲之輩,如何敢妄即帝位?復敢加兵於此,自送死耳 。”於筠大怒,挺槍躍馬而出。崇茂欲戰,謝鐸驟馬而出曰 :“看吾擒之 。”謝鐸挺槍來戰於筠,二騎相交,約戰三十餘合,謝鐸遮攔不住,撥回馬望本陣而走,於筠挺槍拍馬趕去。程佐看見謝鐸輸了,遂拍坐下馬、輪手中金蘸斧來迎。兩騎馬就陣前廝殺。兩將戰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崇茂陣中一員裨將姓馬名雄,見程佐勝不得於筠,暗中一箭,正射中於筠馬胸堂。那馬負痛奔回本陣,力盡便倒,把於筠掀在地下,人馬俱倒。程佐趕來到,輪起大斧,望於筠腦袋便劈。手未起處,眼前一道電光,程佐頭落屍倒。
原來是程權見於筠馬回,卻待接應,忽倒於前,因此飛馬斬之,故救了於筠,乘勢掩殺。崇茂兵大敗,唐兵飛報捷音。
來知如何?
總評:金剛既殺了承漢,再議攻取幷州;卻又被敬德悄地殺來,齊王焉得不望長安走乎?及幷州進一尉遲畫像,則舉朝之人皆憚其威矣。非永安王前去剿滅,則武周之怙強稔惡不猶然如故哉?
第四十二回 石州唐兵敗崇茂卻說崇茂見斬了程佐,忿怒越氣,次日引軍復進。程權、於筠二將雙出,程權躍馬持刀,立在陣前,單搦崇茂出戰。崇茂大怒,自揮寶刀來鬥程權。二騎相交,戰到二十餘合以上,不分勝負。於筠挺槍躍馬,便出夾攻。崇茂敗走,程權、於筠二將殺入崇茂陣中,唐將獨孤懷恩驅兵掩擊。
先說於筠戰馬當先入陣,正遇謝鐸,一槍刺於馬下,往來衝突,如人無人之境。唐兵大至,殺敗崇茂之兵。獨孤懷恩只不見程權,於筠大驚曰 :“若折了國瑞,吾亦不用命矣 !”綽槍上馬來尋。行不數里,見程權就馬上右手提刀、左手揪住一人而來。於筠接着問之,程權曰 :“我在亂軍中正逢着你的仇人,故生擒到此 。”於筠問 :“是夜來陣外射吾戰馬的裨將馬雄?”於筠捉歸本陣,斬頭瀝血,祭了死的戰馬。
卻說崇茂折了程佐、謝鋒兩個左右護臂,勢孤力窮,即時程權、於筠遣人請於獨孤懷恩 :“如今崇茂兵敗,可乘虛劫寨,拔去根本,則劉兵頓失銳氣,不敢拒敵矣 。”懷恩曰 :“崇茂雖然折了軍將,河中周榮水軍不曾搖動半個。敬德後軍繼至,其鋒難敵,倘或去劫寨,後水軍登岸,截斷歸路,兵必自亂。
”趙德曰 :“此極容易:先交程權、於筠各引五千軍伏于山谷中,如周榮不來只休,倘來時,左右兩枝軍馬於半路間殺出,彼兵自亂矣 。”永安王曰 :“莫若先使小卒只做降彼,先將劫寨之事告與周榮,見火起必然來救,卻令伏兵擊之 。”懷恩用其計,先叫程權、於筠去埋伏了,卻令小卒來行此計。
卻說周榮聽知崇茂折兵損將,正欲去救,忽然伏路軍引數個小卒來到,榮問其故,卒曰 :“我等是獨孤懷恩帳前軍士,爲懷恩賞罰不明,故來投降,就報機密。今晚懷恩引軍乘虛去劫呂將軍寨,必然放火,故先來報知 。”周榮聽了,先使人來報崇茂。那報事的已被程權軍路上截住殺了。周榮點一萬軍去救,自要[當]先。時部下有一將,姓鄧名夏,稟曰 :“小卒之言,未可輕信,倘一疏虞,水陸並皆休矣。將軍宜穩守水寨,吾願替將軍一行 。”周榮聽鄧夏之言,令將一萬軍行。是[夜],獨孤懷恩、趙德、翟遂分兵三路,殺入呂崇茂寨中,[四]面火起,崇茂之兵大亂,尋路奔走。
卻說鄧夏正行之間,望見火光沖天而起,令軍即進。轉過山谷,兩下鼓響,左邊程權衝出,右邊於筠殺出,兩下夾攻,崇茂之兵進退不得,於筠斬鄧夏於馬下。此時崇茂之兵兩路俱休,周榮退下水寨五六十里,崇茂引敗兵走於夏縣。哨馬飛報幷州,然山坡後一聲炮響,風捲出一面黑旗,上書“先鋒敬德”四字,衆將一見,各個驚閃逃散。永安王孝基見了,心中大怒,回顧諸將曰 :“不就此時殺去,更待何時!千里至此,實爲討賊而來,破敵建功,在此一舉。敬德雖強,匹夫之勇也,何乃一見旗影,輒自畏縮之甚邪?”即自掣刀在手,驅軍前進。
兩陣對圓,敬德出馬,更不打話,挺鞭便砍將來。孝基手持丈八蛇矛來架,兩馬相交,雙器並舉,鬥上四十餘合,不分勝負。
敬德詐敗,撥回馬從小路而走,孝基勒馬後追。追及一望之地,敬德見孝基來得較近,回頭一鞭打孝基落於馬下。步卒擁至,把孝基擒獲過去。敬德以鞭稍招麾軍馬,一齊掩殺,各要爭功,奮力向前,殺衆無數,餘軍亦奔山僻小路而走。敬德令將孝基囚在陷車,解送定揚劉武周處。
卻說武周見解到孝基,即令人打開陷車,親自降階,手攜孝基上殿高坐,以賓禮待之,拜爲都虞侯之職。此時孝基暗思:若不聽從,必受其害,只得欣然受之。武周大喜,設宴款待,賞賜特厚,另撥一宅居住。孝基拜謝,退於私宅,坐止不安,欲謀脫身,無計可施。緩步往來,遊於月光之下,喟然嘆曰:“吾乃堂堂大將,唐帝御弟,金枝玉葉,不能竭力恢復土地,反屈膝於臊狗奴,豈丈夫之所爲乎?”從人方貴曰 :“將軍欲歸唐乎?”孝基曰 :“然,汝從事吾數年,尚不知吾之存心乎?
爲人臣而懷二心以事其主,禽獸之行,吾決不爲也。今力不敵,暫時屈從,志在恢復,得睹天日,豈肯鬱郁居於此乎?吾正熟思無計 。”方貴曰 :“將軍此言,正合吾意。探聞城北一條僻路,地名臨丘,二十五里可通澮州界口。莫若乘今初至,武周防備未緊,吾與將軍一人一騎,裝作商賈,明早偷離了北門面去。比及武周知覺,吾已走上五六十里,此萬全之策也 。”孝基大喜,商議已定,是夜二人不寐,睚至東方漸白,二人乃裹餱糧,輕身上馬,馳至北門,則城門已開,飛騰而出。孝基曰:“此去如魚脫網,孤鳥離籠,再不復返矣 。”城內武周知覺,小卒告報逃去已遠,武周亦不來追。
卻說孝基二人行了一日,近黃昏左側,已出澮州界口。轉過山坡,然後一聲炮響,鼓角齊鳴,人馬突然驟至。一將挺出,乃尉遲敬德也。手提鋼鞭,衝至面前,大喝一聲 :“逆賊走向何去?”鞭起,打落孝基於馬下。從人驚慌,魂不附體,亦撞下馬來。隨即梟了二人首級,遣人送至武週報捷。原來敬德收服夏縣,正欲移兵來打晉州,恰好於此相遇,不用交鋒,被敬德斬之。
卻說劉弘基在晉州,知金剛軍來,在寨聚衆商議。校尉呂榮曰 :“北原離此六十里,依山靠水,極好屯兵。今劉兵攻幷州不下,移兵來此,若彼得了北原,急難動搖。可速去據住。
”弘基從之,即遣兵將望北原而往。人馬回報:敬德已佔北原,下了寨柵。弘基自到前軍,果見旌旗滿山,寨柵堅固。弘基自回寨,正思破敵之策,忽報劉武周又遣別將尋相抄過山後,卻襲城南。弘基大驚曰 :“城南乃吾積糧之處,若一失,歸於何地?”連夜退兵回晉州。細作探聽消息,飛報金剛寨來。金剛集衆問曰 :“今有何計,可破此賊?”參謀慕容釗曰 :“弘基之心懼怕尋相襲城南,今回晉州,必分兵救應。今當調一軍從澮州徑取城南,一軍取晉州。如不出迎,當以攻打,彼必瓦解。
敬德驍勇,可攻澮州,各當一路。更以重兵應之,攻打弘基,必破矣 。”金剛喜而從之,差使召敬德進兵澮州 :“吾自引軍繼至 。”
卻說劉弘基在晉州,早晚使人哨探澮州、夏縣消息,只恐有兵此處暗襲。忽然於筠到,弘基以此言告之,筠曰 :“放心,吾與史龍只消五千人馬,自去澮州巡哨 。”弘基大喜,隨撥五千軍馬與之。於筠辭了弘基,引兵投澮州城進發。前面哨馬回報 :“澮州城西都是金剛之兵,約有數萬。遙望中軍白旗,當中一面圈金繡旗,必然金剛自至 。”言猶未了,於筠長子於師德,年一十八歲,身長八尺,驟馬立於父側,聽得此語,笑曰:“趁他寨柵未定,可分兵擊之 。”筠曰 :“正合吾意 。”便令:“黃昏左側,汝可引二千五百軍自澮州城北而進,吾亦引兵自南面而來。今夜月明,三更爲約,各寨會合 。”隨即分兵兩路,師德全身披掛,驟鞭綽槍上馬,遙望宋金剛寨進。
是夜,金剛引兵到澮州城邊,爲是敬德未至,故就此處下寨。先因中流矢,左臂疼痛,臥於帳中,周圍使人護衛,環甲軍守之。三更時分,忽寨中喊聲大舉,軍中攬亂,金剛急問事故,左右報曰 :“一軍從寨北斬圍而入,爲頭一將,勇不可當。
”金剛聞之大驚,箭瘡進裂,恐帳外衆軍驚惶,暗忍疾痛,乃詐言 :“軍中亂動者斬 !”不知後事還是如何?
總評:崇茂之兵固敗,然河中水軍如故,有未可輕爲劫寨者。鋼鞭一挺,而馬上隨落,孝基誠無如敬德何矣。幸有方貴之計,越北門而出澮,卻又落於尉遲之手,何其不用交鋒而屢捷之若此也。弘基在晉,聊無破敵之策,奚益焉。
第四十三回 唐殺民部劉文靜原來師德軍到,一湧而入,在定揚軍中左衝右突,所到之處,無人敢當。遠者槍刺,近者鞭打,死者無數。只望於筠兵到爲外應,並不見來。四五次殺到中軍,被弓射退。師德殺到天明,只聽得東北鼓聲大震,師德只道父兵接應,兵退看來時,盡打劉軍旗號。爲首一員大將,乃尉遲敬德也。躍馬橫鞭大叫“反賊休走 !”師德大怒,挺槍來迎,兩馬相交,鬥到五六十合,劉兵俱進,師德部下之兵盡已潰散。師德見敬德勢大,望南而走,劉兵一齊來趕。至澮州城,見後面人馬看看至近,師德回頭大喊一聲,入劉軍中,鞭起處紛紛落馬。師德大勝回來。
敬德見一人一騎,又來追趕,逼到橋邊,師德勒馬回頭,又殺入劉軍中,鞭起槍槊,死者無數。劉軍又趕,又回馬衝殺,如此五番,劉軍莫敢近傍。師德緩緩而回。後史官有詩讚師德單馬衝千軍,詩云:昔日張飛喝斷橋,當年從此顯英豪。
澮州城外應難敵,又見於家膽氣高。
師德自回,劉兵退去,方纔於筠軍馬到來。原來追入山谷,走了半夜,比及尋路而來,見劉兵勢大,不敢前進。於筠、師德父子相見,說廝殺一事,領兵退回城南來時,尋相之兵已入城南,安民了訖。於筠見其勢大,乃投浩州去了。
且說劉弘基聽知於筠兵敗,城南已失,遂盡起城中之兵出戰,正與敬德相迎。弘基遣呂榮出馬,與敬德交馬,被敬德一鞭打於馬下,突入軍中,來拿弘基。弘基兵大亂,弘基死戰,引數十騎奪路而走。敬德飛馬追趕,擒獲而回,餘軍潰散。敬德入城,令人請至金剛,安民已定,將弘基解送武周。武周欲令其降,弘基不屈,監禁城南獄中,發噴嘔血而死。早有長史賈姬回奏唐帝,帝甚痛憐之。
正值秦王世民遣張公瑾齎表奏言與王世充相持,世充降得李密部將姓秦名瓊,字叔寶,此人武藝無比,唐將莫能對敵,謹謹相拒,不敢退兵。若拽動軍馬,恐世充乘虛而進。帝甚憂慮,文靜進曰 :“陛下宜下詔,令按兵不動,遣一舌辨之士與世充同盟,共分天下,暫時令秦王移兵向北,緩緩圖之 。”唐帝然之,遂叫倫文震爲使,齎禮物往洛陽陳說 :“劉武周侵犯中原,今吾二人講和罷戰,共分天下。望遣秦叔寶作興兵之意,遙分其勢,武周必令敬德報之。敬德若東向,則吾再出關口,可圖洛陽矣。如得洛陽,君亦乘時攻伐武周,此萬全之計也。
”
於是,衛尉倫文震齎名馬、玉帶至洛陽見王世充獻畢,世充從之,便令秦叔寶虛作起兵,遙與唐爲勢。叔寶曰 :“此是李淵懼武周、敬德之謀也,既然同盟,不得不從。吾兵且養銳氣,待世民攻武周至急,乘時而取河東也 。”於是下令:洛陽數郡之地,各嚴教練軍馬,選日出師。世充之意欲待唐、劉先相併吞,力乏方可圖之。秦王亦收兵,緩緩而回。此時帝從劉文靜之計,遂與世充罷戰,秦王得還唐國。文靜自是得志,出入朝廷,略無忌憚。裴寂私來見帝,言文靜縱橫朝廷,必有異志。帝曰 :“豎子安敢亂朕法度?容緩圖之 。”
卻說文靜與裴寂二人皆帝開國元勳,然文靜才能過於裴寂甚遠,又累建有奇功,而寂與帝有故舊之恩,獨得寵用,位居文靜之上,文靜意甚不平,二人遂成隙。一日,文靜與弟文起官封散騎常侍。兄弟二人會飲,酒酣之次,文靜憤然發怒,以刀擊其柱曰;“不斬裴寂這賊匹夫,非大丈夫 !”文起急以手掩其口,曰 :“勿得亂言!此非吉兆也 。”早有僕人將此言私報於寂,寂甚忿之。至是武周入寇,文靜出使澮州,劉弘基被執,文仲敗死,寂遂譖於帝,言文靜與賊相通,被侵奪諸郡不以奏聞,無兵救援,使王師敗績,又累發怨言,誹謗聖上。帝聞之大怒,遂下文靜獄中,復遣裴寂與蕭瑀二人往獄訊之。文靜曰 :“吾昔居太原大將軍府,受司馬之職,與長史略等。今寂已僕射,居於甲第,寵齎不貲。臣之官職,賞賜特與衆人一等。吾家囊篋卻無贏餘,誠不能無少望,只此便是。若言吾有反意,何人證見?”二人回報於帝,帝曰 :“文靜此言皆怨望之語,反情實矣,尚用誰爲證見?何得無罪?”時李瑀在側,與蕭瑀力爭,明文靜不反,帝終不聽。次日,秦王入見,爲文靜固請,曰 :“昔在晉陽,文靜先建非常之策,事成乃告與寂知之。今寂位反居其上,寵任日隆,故懷怨望,實非敢反,當以十世宥之 。”帝素疏忌文靜爲人,顧謂秦王曰 :“此人橫暴,今若不除,終爲後患 。”秦王唯唯而退。裴寂又進曰 :“文靜爲人多權詭,而性猜險,忿不顧難,醜言怪節,已暴驗矣。今天下未靖,恐爲後憂 。”帝意遂決,遣人獄中取出,牽至長安市上。文靜撫膺嘆曰 :“‘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果不妄語。今日吾死,得其證矣 。”遂引頸受刑,年五十二歲,時武德三年夏四月也。史官有詩讚雲:昔年文靜振關中,始自太原立大功。
凜凜唐朝謀略士,巍巍當世納言公。
時來首建非常計,數盡鹹稱說不忠。
裴寂譖讒傷義氣,令人哀怨淚痕紅。
是日斬了文靜,時天昏地暗,折水揚沙,滿城百姓皆爲之下淚,嗟嘆不已。帝令文靖屍首用棺木盛之,遷葬長安城外。
早有細作報入金墉城來,王世充大喜,曰 :“劉文靜已死,吾無憂矣 。”左右問其故,世充曰 :“唐只此人是智略之士,而不能用,是天不欲令其平一天下也 。”遂自驕大,乃矯越王侗詔,設以九錫,冕有十二旒。建天子之旌旗,金輦車駕,附以六馬,備五時之副車。旄頭雲罕,舞八佾,設宮縣,出入警蹕。時有術士桓法嗣自言能決讖語,乃上孔子《閉房記書》一部。書上有一男子,手持一竿,驅羊於前。法嗣說於世充曰:“隋,楊姓也,幹一爲王,王處於羊之後,。乃大王代隋之符明矣 。”法嗣又上莊周《人間世德充符》上下二篇,言與大王名協,明受符命,德被人間,爲天子也。世充大喜,曰 :“此天命也 。”遂拜法嗣爲諫議大夫。世充恐人不信,乃令軍士羅取飛鳥,書符命於帛,繫於鳥頸,放其飛,下令有能彈捕得鳥而獻者,亦拜官爵。百官勸進,時納言蘇威年老,致仕在家,世充以威是隋之大臣,素有名望,每奏表必署威名。世充於東都之地,諸將皆有尊世充爲帝之意。且看其事如何。
總評:文靜首倡大謀,賞不酬勳,又以讒死,而太宗不能力救,何也?曰:非不能也,不敢也。文靜晉陽引寂見世民之時,有漢高、魏武之比,而未嘗歸心高祖;寂則高祖所厚,而世民所薄也,其不敢力諫爲是也歟?爲文靜者,功名已着,而不能引退以全身,其才雖高,而識則淺矣。
第四十四回 廢越王世充篡隋此時世充知衆將有推戴之意,遂使段達協於越王侗曰 :“天命不常,今鄭王功德甚盛,衆臣會議,言隋祚已終,伏望陛下效堯舜故事,將大位傳與鄭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陛下祖宗幸甚。臣等議定,今乃奏知 。”侗大怒曰 :“天下者,高祖天下也。若隋祚未衰,此言實不可發;若天命已改,何煩禪讓?公等或祖稱舊臣,或臺鼎高位,既發此言,朕何賴焉!
”段達聽之,滿面羞愧而出。
至夏四月,百官聚於大殿,正在商議朝廷大事,忽見世充驟然而來,帶劍上殿。侗側目視之,世充叱曰 :“視吾何爲?
非有四目兩鼻,惟多智謀耳 。”侗默然不答。衆臣又奏 :“鄭王功德巍巍,宜以禪位 。”侗曰 :“汝等何相逼如是,教朕而舍萬世不毀之基業乎?”世充厲聲曰 :“吾東西馳驅,累建大功,今爲天子,汝懷不容之意乎?”侗曰 :“誰敢不從 。”世充曰 :“龍潛於淵,何視人如鰍鱔也?”侗汗流滿面,半晌不能言。世充乃冷笑下殿。侗退回後宮,痛哭曰 :“王世充篡逆之心人皆知之,吾不能坐受廢辱 。”
次日,召僕射史綱常、尚書崔維二人入後宮,侗哭曰 :“王世充篡逆,請汝二人至此,一同起兵討之 。”史綱常曰 :“不可。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敗走失國,爲天下之恥笑。今重權已臨王世充之門久矣,內外公卿及四方之士不顧逆順之理,皆爲之效死,非一日矣。且陛下禁兵寡弱,何所資用?一旦不能隱忍,是欲除疾而疾益深;疾若深爲禍不小矣,陛下不可躁暴。
”侗取懷中黃素詔擲於地下,曰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吾意已決矣,便死有何懼哉 !”侗回身入。丁濟謂伍尚春曰:“事已極矣!空自求誅族,當往求首,以免一死 。”尚春曰:“然 。”乃喚史綱常曰 :“雖有智慧,不如乘勢,今不先去,死在即目矣 。”綱常大怒曰 :“主辱臣死,天下至理,願以殺身爲報 !”聚集殿中宿衛、蒼頭、官僮三百人鼓躁而出。侗仗劍升輦,叱令左右送出南關。綱常伏於輦下,奏曰 :“陛下欲以數百軍而伐世充,是驅羣羊入虎口耳,空死無益。臣非惜命,實見事之不行也 。”侗曰 :“吾軍已行,卿勿阻當 。”於是遂出。卻望見段達將引樊汜、項道元等數千鐵甲禁軍又如雲集,侗仗劍大喝曰 :“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宮庭,欲截王也?”
於是禁軍面面相觀,皆不敢動。段達喚樊汜曰 :“鄭王養汝何用?正爲今日之事也。若己一敗,汝等全家誅滅也 。”樊汜乃掣劍在手,顧與段達 :“當殺也,當縛之?”達曰 :“鄭王有命,是要死的,不要活的 。”樊汜捻槍在手,徑奔輦前。侗叱曰 :“匹夫敢無禮也 !”言未畢,一槍刺中侗胸堂,撞出輦來。
樊汜大叫曰 :“奉君命殺無道昏主 !”又再一槍刺於背上,透出,侗死於輦傍。伍尚春見了,捻槍迎殺,被樊汜殺死,衆皆殺得四散。使人報王世充,世充人見侗已死,佯作大驚之狀,以頭撞車輦而哭。隨即四下通報各大臣,世充曰 :“國不可一日無君,且將天子屍首用棺木盛貯,停於偏殿 。”楊侗亡年二十二歲。
世充會大臣定擬弒君之罪,尚書令左翊曰 :“獨斬段達以謝天下 。”世充久之曰 :“再思其次 。”靖曰 :“惟止於此,不知其次 。”世充曰 :“樊汜大逆不忠,殺其主上,推出剮之,夷其三族 。”樊汜大叫曰 :“非吾之罪,段達傳鄭王之教殺君!
”世充令先割其舌,至死含糊而罵,盡夷三族。後來史官有詩爲證:憶昔當年王世充,弒君當闕赭袍紅。
卻將樊汜夷三族,欲使黎民盡耳聾。
段達等議立新君,皆勸王世充就鄭正統,以安衆心。世充猶三讓,乃遣諸將以兵清官,遂龍戎服,法駕前引,鼓吹入宮。
每歷一門,從者必呼。至東上閣,換了袞冕,然後向就正殿即皇帝位。建元開明,國號爲鄭。乃封其兄世衡爲秦王,世偉爲楚王,世惲爲齊王。諸族之中依次封職。立子玄應爲皇太子,玄恕爲漢王,其餘大小官員各有封爵。每出則輕騎而往,皆無警蹕,遊歷衢肆,行人但令其止立,徐謂其百姓曰 :“故時天子居於九重,在下之情,無由究察。世充非貪位者,本救時耳。
三若一州刺史而已。自是事皆親覽,當與士人共議之 。”畢竟還是如何?
總評:東都諸將雖有推戴世充之意,然世充自分詎可脅隋正統?
樊汜輩顧乃弒越王於輦下,是大逆也;世充乘此而就位,是亦一大逆也。故斬樊汜以謝天下,尤當斬世充以謝越王,則兩人之公案定矣。
第四十五回 李世績復歸大唐當年五月,王世充弒隋王侗,諡曰恭皇帝,自立爲帝,國號爲鄭。大小官員拜舞,鹹稱萬歲。
早有人報入長安,秦王驚曰 :“王世充爲帝,實心腹之大患也,爲禍不小。今日征伐有名矣,非吾親征不可 。”遂上表於帝,一面遣李靖至太原迎敵武周,一面起唐兵十萬、糧草數千輛,皆置車箱於其上。命史嶽、王常爲先鋒,陶武欽、馬三保爲護衛。兵離了長安,望洛陽進發。正行之次,忽報竇建德結連突厥,侵唐相州,刺史呂珉戰敗而死。進攻衛州,執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同安長公主,及黎陽守將李世績。世績之父徐蓋、魏徵數人皆被擒獲,其鋒甚銳。秦王聽聞大驚,曰 :“世勳爲吾腹心,何如亦降夏邪?失了一臂,令吾旦夕不安 。”
正議間,忽見一人輕弓短箭、獨馬單騎而來,衆視之,乃世績也。投見秦王,滾鞍下馬,拜伏地下。秦王曰 :“汝事建德,復來見吾,欲作奸細邪?”世績曰 :“臣與魏徵本魏降將,幸蒙不棄,荷國重恩,安敢有負殿下。特因勢力不敵,被奸計所賺,不得已而降之,暫爲安身之計,志在復仇。喜得建德釋以不死,使吾仍居舊職,保守黎陽。又[復]拜魏徵爲起居舍人。恐吾有叛,遣人執吾之父爲質,長隨爲賀,以耆老禮待之甚厚,是以難爲行動 。”秦王曰 :“汝今此來何意?”世績曰:“專爲義氣而來,特報消息 。”秦王曰 :“汝用何計可脫?”
世績曰 :“吾與魏徵、郭孝恪二人計議,待建德去徵河南,則掩其不備,劫斬其營,隨領其衆。並得吾父及建德所據州郡,皆歸於唐。不料建德自得黎陽之後,晝夜提防最緊,號令甚嚴,以此所謀不軌。每聞殿下與鄭相持,被其將秦瓊勇猛,不能取勝。幷州諸郡又被劉兵所攻,臣聞之,坐臥不安,今因公抽身,不遠千里而來,以慰殿下之望。秦瓊與吾皆是魏臣,交結極厚,殿下可修書一封,吾裝作雲遊道人,私離了夏,前去洛陽,詢見叔寶,陳說利害,務使同歸於唐,可敵敬德,可復幷州數郡之地,而洛陽不久亦歸於殿下矣 。”秦王曰 :“人皆言公降夏,吾獨不信,知公秉性忠貞,今果然矣。若得如此,社稷之福也。
然父子之道乃天愛也,茂功無以吾爲念,而割其天愛,待與令尊大人得盡其恩義,世民再從聽教。今以河北之事付於足下。
”
世勳乃拜謝,便欲行,秦王曰 :“再聚一宵,來日相餞。
”長孫無忌入見秦王曰 :“茂功乃天下之奇才也,在唐盡知軍中虛實,若使北歸建德,執其父爲質,而以重用世績,必傾心事之,來攻我軍,勢必危矣。望殿下苦留,休教此去從建德。
建德若斬其父,世績必與父報仇,力攻建德矣 。”秦王曰 :“不然,使人殺其父,吾獨用其子,不仁也;留之而不使去,以絕父子之道,是不義也。吾寧死不爲不義之事,況此去必成大功,何以留爲?”衆皆感嘆而去。秦王請世績飲至半夜,秦王曰 :“今聞公之行,使吾如失左右手,雖龍肝鳳髓亦不甘味也。
”世績曰 :“殿下勿憂,臣專爲說叔寶而去,不日必副所望矣。
”
世績相別而去,自趲程回樂壽,入見建德。施禮已畢,建德曰 :“足下幾時歸於何處?”世績曰 :“自幼好遊獵,持弓試箭,漫興郊原,若久不出,體必生病。昨者閒行數日,探聽消息。老父幸蒙慈念,世績不勝愧感 。”建德曰 :“令尊在此,汝可晨昏以盡人子之道,吾以此待聽教誨矣 。”世績拜謝。
卻說世績自歸夏後,建德使守黎陽,略無叛意,因勸建德進攻滑州。滑州刺史姓王名軌,爲家奴所殺,持其首級投降建德。世績曰 :“奴殺其主,大逆之道也,焉有此理?當斬之以警其下 。”建德從之,即斬其奴,而將軌首復[送]滑州。滑州吏民感悅,即日請降。於是其旁州、縣皆望風歸附,建德從世績之計也。世績言必合於理,建德深自嘉納,由是上下協心,君臣一體,雖有微隙,亦無猜忌之意。
卻說世績暗思:臨別秦王,許以幹功歸唐。欲求脫身,無計可施。是夜閒行於月光之下,長吁短嘆。忽見一人自外而入,笑曰 :“茂功何故如此?有何不決之事,何不與我商議,而自苦也?”視之,乃魏徵也。世績請坐,而謂之曰 :“世績之所嘆者,因吾父在夏,恨無脫身之計也 。”徵曰 :“汝何不乘此先自逃去,吾即往建德處上表,密言汝歸心不定,恐有變動,宜爲提備。建德知覺,汝已自去遠矣。倘加罪令尊,先令長史蘇謹當殿陳奏其便益,建德無謀之輩,必被其瞞過。此人與吾生死之交,知建德非真王,常懷去國之心,亦欲同我歸唐,未得其由。若託他爲腹心,必能保護令[尊][無]事,足下忠孝能兩全矣 。”世績一面收舍行裝,次日[魏]徵入見建德,具奏世績歸國之事。建德曰 :“吾自有計留之 。”
卻說世績,平明帶領郭孝恪等數十騎,輕弓短箭,裝爲遊獵之狀,徑出南門,望官道進發。當日建德正論世績事未定,左右來報:世績帶數十人從南門已遁去了。建德聽言大驚曰:“世績果去矣 !”衆皆愕然,一將挺身出曰 :“世績叛夏歸唐,可誅其父,某顧將三千鐵騎,當生擒世績,獻與陛下 。”衆視之,乃曹旦也。曹旦要趕世績如何?
總評:王世充弒君奪位,秦王討之,師出有名。且世績非降夏,暫爲安身之計,志在復仇耳。即使北歸建德,此去必成大功,茲秦王所深信而不以爲疑也。及與魏徵面策,卻假遊獵之狀以還國,其果不忘臨別之言乎。
第四十六回 蘇世長結連朱粲建德部下諸將中只有曹旦不快世績,常有讒譖之意,故要去趕。言猶未了,僕射蘇謹進曰 :“世績,唐臣,不忘其主也,更有何罪?陛下可赦其父,以勸爲臣之節 。”建德喜曰 :“事主不忘其本,真天下之義士也,何以追回?”曹旦曰 :“世績歸唐,是縱虎傷人也,今後爲禍,陛下休怨 。”建德曰 :“世績非負義之人也 。”曹旦曰 :“彼各爲主,豈容人情邪?”建德國 :“使歸致主,以全其忠,特赦其父,以全其孝。此等之人,吾甚敬之,汝等皆可學之 。”建德叱退曹旦,不肯交趕,遂赦其父徐蓋,聽其自便。加封魏徵爲中書令。後來史官有詩爲證:孝子忠臣常是偏,徐公兩事盡周全。
君仁故有謀臣直,棄暗投明自古傳。
麗泉贊一絕雲:茂功原自是英雄,叛夏歸唐兩盡忠。
威鎮河東謀涉遠,當時忠孝有誰同。
當時報入長安,世績復歸於唐,帝大喜,乃遣使修好建德。
建德即以淮安王神通及公主等令人護送歸於京師,自是唐、夏和好,略無侵犯。
卻說世績帶領郭孝恪等數十騎離城而去數里之地,藏秦王之書一封,明珠十顆,內有一顆夜行珠,能照一里之遠,並盔甲、兵器、衣服、鞍馬盡付孝格,吩咐數言,如此如此。孝恪領命,率數騎辭別世績,徑往西北一路,未知何處去了。只撇下世績一人,頭戴儒冠,身披道服,腰繫麻絛,腳穿草履。腰間拴下幾個藥葫蘆,裝作雲遊道人,徑往汴州。世績先遣使拜見秦王,叫秦王致書楚王朱粲:使朱粲起兵侵鄭,牽動世充之勢。世充知有南患,逼近巢穴,恐吾兵前犯,首尾不能相顧,必不敢動兵。雖有叔寶勇猛無敵,不日必得歸唐,世充、武周易爲縛耳。長孫無忌日 :“茂功遠去,未知虛實,不可遽信其言,恐其中有詐 。”秦王曰 :“彼曾已許言,必不負吾,此實金石之論,安得不信。恐叔寶必落世績彀中,須得一人出使楚國,修其和好,則吾事濟矣 。”諫議大夫蘇世長進曰 :“朱粲與臣舊有一面之交,致書齎奉金帛,憑三寸不爛之舌,陳說利害,無不從矣 。”秦王大喜,即修書遣蘇世長行。
卻說楚國朱粲,亳州城父人也。初爲縣吏,大業中從軍伐賊於長白山,亡命去爲盜,號可達,自稱爲迦樓羅王,領衆十萬,度淮着竟陵、沔陽,所至殘戮無遺瞧。僭號楚帝,建元爲昌達。攻拔南陽。義興末年,與山南撫慰使馬元規戰,官軍大敗,收其餘衆,復振至二十萬。所克郡縣皆發藏粟以食,遷徒無常,只聚毀城郭,不務稼穡,專以劫掠爲資。於是人大飢餒,死滿道路,其軍亦匱,乃掠小兒蒸食。粲且戒其徒曰 :“味之甘美,豈有過於人乎?他國若知,亦只恤吾,因無儲食,故如此而已 。”勒其部下掠得婦人孩子,分享軍士。隋著作佐郎陸從典、通事舍人顏愍楚謫居南陽,粲初引爲賓客,後及食兩家,於是諸城恐懼,盡皆逃散。時顯州首領楊士斿、田瓚二人起兵攻粲,旁郡響應,戰於淮源。粲大敗,遂挈帶士卒奔往菊潭,遣使乞降於唐。帝納其降,詔令仍居楚地,號稱楚王。
當日正與侍臣議事間,忽報唐遣諫議大夫蘇世長至楚,粲使人接入,引至金階,分賓坐定。粲曰 :“仁兄自別之後,再不會面,未知足下歸於何處?”世長曰 :“某見唐帝神文聖武,以膺大統,應天順人,以宰制中原。秦王掃清六合,席捲八方,萬里傾心,四方仰德,實乃天命所歸,非人力可爲。以此小弟投奔唐主,授以諫議大夫之職。今奉秦王之命,遣吾齎書投拜。
”楚王接書,折開視之,書曰:唐秦王李世民頓首再拜書楚王仁兄殿下:伏自晉陽一會,從往城父爲縣佐之後,寒喧屢隔,積有數年,仰德之私未嘗少替。邇者猾臣王世充弒君奪位,人人得而誅之,今兄之勇掃蕩賊酋,功最居右,天下共知。既稱楚帝,其地伏賴以安,兄以上順天心,歸投唐室。父皇舊恩,授兄王節,以復其地。今世充上負逆天之罪,侵犯大唐之境,王兄倘不棄舊日之情,即興一旅之師,上以報我父之恩,下以救蒼生之急,使故隋帝雖在九泉,亦不泯王之德,同擒此賊,以祭恭帝,雪其天下之恨幸甚。所得其地與王共之。世民兵旅之絆,不及逕造,專遣諫議大夫蘇世長齎書千憤,不勝慚愧,伏乞電鑑不宣。
楚王看書已畢,安排筵宴,款待故人。酒闌,粲曰 :“足下請回,以復王命,不勞王師,只我自去擒賊,獻捷於唐 。”
世長辭別而去,粲遂選定人馬,前伐鄭國。
卻說李世績帶領數人,各將黃金數斤,辭別秦王去了。在路行了數日,暗想 :“今吾去說叔寶,使直忠烈,難以一時口說,須用一奇計方可行事。今已至洛陽界口,當用何計而行?
”原來蘇威,隋之老臣,現歸世充,仍居太師之位,極得寵愛。
貪財愛利,凡事賄賂此人,必得如意。世績欲往拜見,共謀叔寶之事。
正在躊躇,忽聽路人傳言:有一軍官,帶領士卒押送糧車,於路上往來。世績詢究何人,時人答曰 :“此人乃魏降將,姓程名知節。因李密戰敗北邙,亡歸於鄭,世充遂以重用,令其催趲糧草,實世充股肱之人也 。”世績喜曰 :“吾事濟矣。知節、陸德明,與吾俱是一體之人。今二人在世充處,若往投見,必動故舊之情,陳說時勢利害之事,何愁叔寶之不歸乎 。”遂趨前進,果見人馬糧車紛然而來。世績從林間突出,叫聲 :“知節賢弟,不見多時 !”
知節一見,認是世績,即滾鞍下馬,納頭便拜。知節曰:“仁兄別來無恙?聽聞兄在黎陽敗績,今現居於何處?因甚到此?”世績曰 :“弟可屏去左右,吾有一事從汝商議。因建德執父爲質,使吾復守黎陽,吾與魏徵設計,得以歸唐。現秦王與鄭相持,叔寶極其勇猛,不能取勝。想世充非真命之主,久後必敗,知賢弟在此,必念舊情,因與秦王謀計,致書奉金,令足下謀說叔寶同歸大唐,不失封侯之爵 。”知節日 :“吾與秦王昔在老君堂內,吾以月斧砍之,因見八爪金龍,不能砍入,知是真命之主。若投彼處,恐其懷着舊恨,則吾將安往?”世績曰 :“汝所言差矣,昔之在魏,彼此各事其主,實臣子之職耳,安有懷恨之理。今秦王寬洪大度,求士如雨,吾料叔寶忠烈之人,難在一時口說,弟有何計,引得同歸於唐,必得重用,弟請勿疑 。”知節曰 :“既然如此,吾有計較:太師蘇威與吾至密,陸德明甚是相托,汝但放心,容緩圖之 。”世績曰 :“秦王遣某以此事托足下,若得事成,畫像凌煙,垂名不朽 。”
遂向囊中取出黃金百斤,付與知節。知節曰 :“事未成功,安敢受祿 。”世績曰 :“此非酬德之禮,特與足下任從支用,以行事耳 。”知節方始受之,曰 :“仁兄回啓秦王,若是叔寶領兵出戰,切須堅壁固守,按兵不動,旬日之間,其事成矣。須要打聽虛實,兄當疾來叔寶處再會 。”言畢,世績辭別而去。
卻說知節受得黃金,歸至營中,展轉無計可施,遂見叔寶,乘暇以言挑之曰 :“魏公李密,與世績、魏徵數人投唐去後,惟我二人來投鄭主。今世績在唐爲秦府軍師,魏徵爲長史,數人皆得重用。今思我二人虛負蓋世英雄,超□將略,擇非其主。
世充弒君奪位,天下爲仇;況又信用讒佞,殺戮忠良,吾每望之不似人君。今聞秦王世民仁慈大度,下士惟誠,納諫如流,用人不棄,此興帝王之氣象。今唐、鄭相攻,尊兄若不早定大計,異日死於不義,悔之晚矣 。”叔寶曰 :“爲人臣止於忠,今既投鄭,而生二心,是不忠也,難與後世爲臣子之法。汝匆多言,再言必斬 !”知節惶恐而退。歸家未及半晌,忽陸德明至。德明素與知節極厚,接入書院。坐定茶畢,德明見知節面有憂色,德明曰 :“弟有甚事不決?面有憂色,何也?”知節曰 :“吾有心事,共汝商議,汝勿露言 。”德明曰 :“但說無礙 。”知節曰 :“因見世充非真明之主,適自叔寶而來,說其歸唐,略有不從之意,反以見怒,作事不成,是以憂耳 。”
總評:唐、夏和好,略無侵犯,實世績兩盡其忠故耳。蘇世長結連朱粲,令其侵鄭,以牽動世充之勢,此計亦績之爲也。彼叔寶蓋世英雄,倘得引其歸唐,則鄭國虛無人矣。吾不審知節一言之挑,即能成事否。
第四十七回 世績雲遊訪叔寶德明曰 :“汝欲歸唐,吾當出首 !”知節泣拜曰 :“君若如此,吾族皆休矣 !”德明曰 :“吾今二人刎頸之交,安肯負汝?前言特戲之耳。吾亦欲歸唐,爭奈鄭主待吾已厚,不忍去之 。”知節曰 :“兄言錯矣,世充雖升兄爲漢王之師,王玄恕卻無尊師之禮,輕賢慢士,兄豈不羞乎?況今南有朱粲之兵,西有大唐,朝夕對敵,又有梁主李軌侵掠不止。人有離心,上下相忌,其勢不能久持。吾與兄長有日俱填溝壑,有何利益於此間乎?可速爲歸計 。”德明曰 :“汝言極是,吾安得不從焉?
”知節曰 :“只有叔寶不從,汝留在漢王處,道其無一事鄭,彼必致疑,離間上下,叔寶鐵石心腸亦不能自存矣 。”德明曰:“吾必同力相助 。”知節即將百金共德明逕送蘇威,稱言叔寶每出兵交戰,則唐兵堅壁固守,恐有內變,公當度之。蘇威受得其金,每言叔寶難用,恐有貳心,漢王玄恕亦譖叔寶。自此世充遂疑叔寶久不建功,又不進兵,欲遣人執叔寶詣金墉問罪。
叔寶聞之大驚,亦不自安。正在猶豫之間,忽見一人,儒巾道服、麻履絲絛、腰繫數個藥葫蘆遠遠而來。視之,乃故人徐世績也。叔寶接見,便動故舊之思,延入營中。施禮已畢,世績曰 :“世績自別賢弟許久,不想賢弟名已冠世,威風搌動關中。憶昔相從,多蒙教誨,至今感德不忘。賢弟歸於鄭王,大獲全功,洛陽之士莫不嗟服 。”叔寶曰 :“聽聞尊兄棄唐歸夏,事於建德。如此裝飾,得非林下道人者乎?”世績曰 :“耳目較近,可逼去左右,吾有密事於汝商議。吾非學道之人,今奉秦王之命,令吾拜見足下,謀以大事,恐人致疑,故如此改裝,雲遊四方,人不識耳 。”遂獻上秦王手書。叔寶折開視之,書曰:唐秦王李世民端肅書奉大德秦將軍足下:蓋聞天生不世之君,必有不世之臣,是以微子去殷,韓信歸漢,彼皆畏天知命,觀存亡之符,見廢興之事,故能成功於一時,垂業於萬世也。今王世充弒君奪位,天人共怒;況此賊詭詐,器度淺狹,妄語咒誓,乃死巫嫗耳,豈撥亂之主乎?將軍之所共知。今洛陽內亂,梁楚臨郊,王侯共逐,人民離怨,四境分崩。吾父皇自歷霜雪,與士卒同其甘苦,先定長安,經營河北,英豪雲集,百姓風靡。不聞古人有云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
將軍誠能悟成敗,早定大計,則轉禍爲福,在一時之間矣。今南有朱粲之兵,西有李軌之患,將軍居其中,首尾不能相衛,美玉陷在污泥,良可惜矣。蓋王者迭興,千載一會,今若歸唐,必居重任。掃清宇宙,得濟斯民,垂名竹帛,畫像凌煙,豈不美哉。特獻黃金百斤,乞惟將軍擇其便宜。謹書。
叔寶看書畢,笑曰 :“深感秦王厚惠,只吾身在此,心亦在此,秦王豈知我哉?今私受其金,是不義也;背主而去,是不忠也。吾以死爲期,安肯爲不忠不義之事乎?”因卻不受。
世績曰 :“弟言差矣!凡大丈夫處世,不分輕重,非大丈夫。
吾意王世充待弟萬不及秦王。今三路之兵相攻,世充已欲加罪足下進退無由。吾以舊契,特來盡情訴告,何故堅意執滯?弟請度之 。”叔寶曰 :“吾知秦王留心於我,然吾既事鄭主,不可背之,容某從容計策,然後方去 。”世績曰 :“事在危迫之際,其勢已見,尚何疑乎?”
正商議間,家童入報:漢王之師陸德明相探。叔寶叫世績只在屏風後權避,叔寶出接至帳幕。施禮已畢,德明曰 :“吾有事來相告,未審將軍知否?”叔寶曰 :“何事?實不知之。
”德明曰 :“今南楚朱粲侵鄭,一日二次來報,軍情甚緊。鄭主欲回軍顧家,見唐兵堅壁不戰,恐有躡後之患,事在不決。
深疑將軍遲滯不進,別有二心,旦夕倘生不測,故不避鐵鉞,特來剖露 。”叔寶長嘆一聲,曰 :“此事惟天可表!吾以忠心事主,何有異心?必甚人在鄭主處譖言,離間君心,使吾上下猜忌,謀敗其事。此乃反客待主之計,君既疑臣,必致以死;雖知是計,無可奈何 !”德明曰 :“足下今視世充猶如腹心,吾見世充之視足下如草芥矣。大丈夫處世當轟轟烈烈,早決去就,安忍屈膝下賤,似女子行事,甘受其辱乎?”
叔寶正在猶豫,忽將軍李君寶、田留安二人並至,亦言其事。叔寶請於後堂會飲,忽報程知節來見,叔寶曰 :“君等只此少待,吾去見咬金,看其說甚言語 。”知節曰 :“日前小弟陳說世充利害,早作歸計,尊兄不聽,今日果有此事,如之奈何?”叔寶曰 :“方纔德明衆人在此,正言此事。吾請在後堂,汝可相見,商議其事 。”知節遂入,與衆人共飲。世績從屏風後佯言曰 :“汝等欲叛鄭歸唐,吾先去見鄭主,報知其事 。”
知節、德明二人先已會意,但笑而不言,君實變色,怒曰 :“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吾寧就死,不受世充野狗奴之辱也!
即先殺汝,以絕口禍,次後投唐 。”君實拔佩劍欲殺世績,叔寶向前扯住君實之手。夫知件命加何?
總評:歸唐之說,叔寶不即相從,故知節陳說利害,蘇威受金離間,無非欲其蚤作歸計,成功於一時,垂業於後世耳。哪知叔寶堅心事鄭,不肯遽有異志。蓋世充固非真命之主,而寶實爲忠貞之臣矣。
第四十八回 秦叔寶棄鄭投唐叔寶曰 :“茂功實爲吾事,不辭跋涉,來此幹功,恐君等奸謀,故避在屏後。今見衆言,俱各披肝瀝膽,真情相訴,特以言戲汝,勿得躁暴 。”於是君實遂按劍在手,怒氣方息。世績曰 :“吾非爲利祿而來,專爲此事,欲見君等。今天所賜願必酬矣 。”
叔寶見衆人皆有去鄭之意,遂出秦王之書,令衆觀之,衆人不勝喜悅。世績顧叔寶曰 :“足下曾聞徐文遠之事否?”叔寶曰 :“某實不知之 。”世績曰 :“徐文遠賢明之士,昔至東都,見於世充,即拜之。或人問曰 :‘君見李密,嘗有傲慢之心,今一見世充而先拜之,何也?’文遠曰 :‘魏王君子,能容賢士;鄭主小人,能殺故人。我如何不先拜之?’文遠之言,衆所皆知,今足下爲何不決大事,而爲婦人之情、死填溝壑乎?
今有劉武周手將尉遲敬德極是英雄,天下無敵,一月之間,奪唐千里之地,唐將皆不敢當。我在秦王面前開了大言:除兄可爲敵手。是以秦王專盼足下,猶昔先主之候孔明也 。”叔寶曰:“公獎譽太過,孔明乃一軍師,吾何敢當?”世績曰 :“若比孔明,誠有不同,以吾觀之,足下過於關、張遠矣。有此英才,而不棄暗投明,歸唐破劉,人笑足下怕在敬德鞭下而死,故不敢去。果實如此,莫若回鄉,修真養命,何居此亂邦,事賊爲伴乎?”叔寶曰 :“想尉遲敬德有勇無謀之輩,豈足介意 。”
世績曰 :“汝實不懼,則同吾去掛總管之印,擒獲敬德,復唐故地,位必列王侯之上,垂芳名於不朽,豈不美哉 。”
叔寶聽聞,拍手怒曰 :“吾意已決,誓先殺此賊,以顯清名。青茂功回覆秦王,明日出兵對陣,自有計較。明人不作暗事,吾在陣上辭別鄭主,即自歸唐 。”知節衆人聽罷皆拜,願隨鞭鐙。商議已定,世績辭別回去,叔寶遂令李君實、田留安二將星夜逃回洛陽,搬取五家老小,裝作客商,潛地出城,俱往投秦王處。二人辭別而去。麗泉詩云:多語多言衆所箴,要將頑石變成金。
非因巧計移瓊志,焉得恩功簡帝心。
世績歸見秦王,言叔寶明日出戰、與鄭相離之事。秦王喜曰 :“叔寶來歸,大事必濟,吾無憂矣 。”世績曰 :“殿下當效漢高祖拜韓信之禮待之 。”秦王曰 :“謹從尊教,但吾居王位,難行天子推轂之禮,待其來日,以桃園結義待之如何?”
世績曰 :“此極有理 。”
卻說叔寶與知節商議定計,遂按兵不動。只見秦王出兵列陣,令人索戰,小卒每報世充,世充曰 :“黃口孺子之輩,安能當我叔寶乎?”仍命叔寶領兵拒敵。只見一人,面如棗色,圓眼虯髯,紫袍金帶,象簡當胸,衆視之,乃太師蘇威也。蘇威向前奏曰 :“今叔寶堅辭固守,猶豫不進,恐懷不測 。”世充驚曰 :“吾待叔寶不薄,安有此事?”蘇威曰 :“日前人報唐軍師徐世績投見叔寶營中,不知說甚言語,飛馬而去。旬日之間,見叔寶按兵不動,觀其動靜,莫非其中有變?陛下當親行以馭諸將,勝負在此一舉。今朱粲侵擾邊疆,擬在回兵,若我戰勝,則與議和回兵,若敗,則分兵設疑,守吾境界,撤旅旋師 。”世充大悅,遂傳令親行,誓殺唐兵。
卻說叔寶、知節二將領兵前行,與唐相敵。至郵州九曲,列開陣勢。世充遣人催戰,只見二將帶領人馬往西奔走,離卻百步之遠,勒馬回陣,滾鞍下馬,望世充納頭便拜,曰 :“臣荷陛下不棄,委以重任,非臣不欲終身事主,以報大德,因見陛下外假仁義,內多猜忌,聽信讒言,謀殺臣等,恐有功不賞,徒勞無益,實非託身之處。今臣從此拜辭,歸事別主,望陛下勿以臣等爲念 。”世充正欲啓言,二將即翻身上馬,已奔唐陣去了。世充大怒,遂勒兵逐之。秦王親自立馬陣前看見,遂手持兩色招旗,麾動二陣人馬並進。兩下夾攻,鄭陣大亂,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世充敗歸本陣。
卻說叔寶、知節二人蔘見秦王,拜伏於地。秦王大喜,即以手扶起二人,敘其間闊之情。秦王曰 :“憶昔金墉一會,荷蒙釋放,至今銘刻不忘,每懷報德,無由得會。今承下顧,大慰生平之望 。”叔寶曰 :“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其君耳。每自愧不能奉事殿下,顧乃屈膝於鄭,誠肉眼無瞳,不識其主。忽接見茂功,得睹華翰,便知殿下有寬洪之量,仁慈之德,留心臣等,故不自忖度,與知節棄暗投明。今世充奔還洛陽,失卻臣等股肱,不足爲事,亡在旦夕矣。劉武周、敬德勢雖猖撅,吾二人志在擒獲,以報殿下大德 。”秦王曰 :“誠得如此,則富貴與君臣共有之 。”知節曰 :“臣在魏時,已知殿下真仁明之主,只是不能趨拜。今見殿下不念其舊惡,誠心相待,願施犬馬之報,雖肝腦塗地,萬死亦不辭也 。”秦王曰:“吾無異心,君等勿疑 。”遂設宴款待。
酒至數巡,忽報轅門外有十數騎到。衆視之,果見一隊遊獵之人,輕弓短箭而來,見了秦王,滾鞍下馬,視之乃李君實、田留安也,搬送五家老小,驟然而至。秦王以禮接入,與叔寶相見,叔寶問曰 :“德明家小如何亦來此處?”知節備言其事。
正議論間,又報轅門外有一秀士,儒巾道服,其人不俗,輕身趨入,不知何人。秦王心下大疑,令人接入,拜見以禮。
秦王問其來意,德明未及回言,叔寶向前告曰 :“此人是鄭主次子漢王之師,姓陸名德明也。與臣一體之人,見世充非真主,每每用計,使數子歸唐,皆賴此人之力也。教臣先來報知,今始至此 。”秦王駭然,執德明之手曰 :“久仰尊名,今幸得睹。
聞貴州之人皆願傾心以投鄭主,君何獨迴心見某也?”德明曰 :“方今天下洶洶,民有倒懸之急。德明願從仁義之主,以安天下,特背王氏以投明公 。”
秦王大喜,遂令德明與衆相見。是日宰牛殺馬,開設筵宴,效着桃園結義故事,分班而坐。叔寶、世績年長,居於首座,知節、德明次之,君實、留安二人坐於左右。六人共飲,秦王自作主宴,觥籌交錯,鼓樂駢闐。世績曰 :“殿下開設此宴,乃龍虎相逢,君臣聚會,誠千載之奇逢也 。”秦王舉杯,言曰:“今日得會一文四武,皆賴茂功之力,當滿飲此杯 。”茂功拜受,一飲而盡。次至叔寶面前,秦王曰 :“吾與足下結生死之交,雖然異姓,名爵不同,敬足下之德耳。汝年長於我,願拜爲兄 。”叔寶曰 :“臣無寸箭之功,何敢受此?”世績曰 :“昔漢高祖拜韓信爲元帥,奉投推輪。韓信感其大恩,後來九里山前滅項定劉,成其大功,開漢四百年之基業。今我王拜汝爲兄,欲以重用,志在恢復唐之故地,故效桃園之事,結生死之交,足下亦如關、張之事劉備,韓信之事高祖,建功樹業,以酬其德足矣,何必卻人來意?”叔寶曰 :“殿下既待臣以手足之情,則臣之答殿下自當犬馬之報,何必如此 !”秦王只以兄呼之。麗泉詩云:知節秦瓊不暗行,陣前辭主入唐營。
若非世績求賢士,誰與高皇定太平。
王世充見二將投唐,陸德明辭去,知上下心離;又見南楚朱粲兵勢緊急,是夜分兵保守邊城,潛軍以退。秦王探知,遂決意西歸,留總管鄭善果領兵三萬以防世充入寇。未知如何?
總評:叔寶棄鄭投唐,非茂功之力何以至此?秦王效桃園之事,結生死之交,誠千載奇逢也,叔寶焉能不如關、張之事蜀,韓信之事漢乎?卻又有知節、德明輩雲龍風虎,一時共事,世充更借誰人爲助,而不潛師以退也哉?
第四十九回 叔寶污敬德畫像秦王拔寨而起,回兵直至長安。大軍屯於霸陵州,秦王引衆將回至西府。次日,朝見父皇,拜舞已畢,帝曰 :“吾兒東征西討,削平海內,今日回來,大慰所望 。”秦王曰 :“兒遠離膝下,有失晨昏之儀,望父皇赦兒不孝之罪 。”帝曰 :“汝因王事靡監,不遑寧處,何罪之有 。”秦王曰 :“兒與王世充相拒,每日廝殺,互有勝負。忽接見玉音降臨,始知劉武周猖獗入寇,每欲移兵前敵,恐世充乘虛而入,難以回軍。正在猶豫,忽值李世績來到,二人會計,著令鄭善果領兵三萬以防世充入寇,因引世充原降魏將秦叔寶、程知節,並副將李君實、田留安及漢王之師陸德明五人同來此處,破武周必矣 。”
因引進見帝。帝見五人威風凜凜,志氣昂昂,皆統馭之材,即封叔寶爲馬軍總管,程知節、李君實、田留安爲統軍,陸德明爲秦府長史,俱隨秦王征伐。五人謝恩已畢,帝曰 :“今劉武周與突厥、王行本三處結連爲患,其鋒甚銳難敵。汝弟元吉逃回長安,關中軍民恐懼。宜棄太原與河東,只謹守關西而已。
”秦王曰 :“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人民殷實,京城糧草多託於此,若委而棄之,臣竊爲之憤恨。願再加京兵數萬,必擒武周,復卻汾晉之地,請父皇勿憂 。”帝曰 :“武周有一名將尉遲敬德,有萬夫不當之勇,一月之間奪唐千里之地,勢如破竹。邊廷守將畫其形像,進獻於朕,以示威猛 。”
遂令羣臣,將敬德軸像當殿高掛。衆將見此像,俱各畏猛驚懼,獨有叔寶拜稱 :“請筆 。”帝曰 :“卿請筆如何?莫非欲贊詩於其上乎?”叔寶曰 :“臣有用處 。”遂舉筆望畫上縱橫污之。
帝曰 :“卿如何污之?”叔寶曰 :“陛下誇敬德如天神一般,無人可及,以臣觀之,只一野匹夫,不足掛意,臣願擒此賊,以報陛下 。”帝曰 :“卿乃漢之樊噲,朕之虎將也 。”遂賜酒賞花,以嘉其志。於是下詔,發關中精兵十萬,以益秦王,使擊武周。命李世績爲軍師,秦瓊爲保駕。
秦王辭帝出朝,次日至教場中調遣軍馬。秦王顧謂世績曰:“今劉武周遣宋金剛、尉遲敬德侵吾數郡,其勢非同小可,汝等有何妙策?”世績挺身言曰 :“武周深入吾境,兵驍將勇,利在速戰,可將天下人馬分爲十二軍,每軍以一總管領之,一將副之。通敵則各自用命,督之以戰;閒暇督之以耕。互相耕守,以老其師,使吾不戰而武周自困矣 。”秦王曰 :“此只可敵得一路之兵,更有突厥、王行本二處,何以敵之?”世績曰:“突厥與吾唐已通好,想受武周賄賂,不得已假意從之。吾已使郭孝恪先去講其和好,退卻胡兵,此一路不足爲敵;再使李靖領一軍去攻王行本,使其無相救援;次分一軍前去抄掠糧道,又分兩軍更換出入,東征西擊,以勞其兵,令武周首尾不能相顧;我王親統大軍,擇其要害,堅壁不戰,且耕且守,以成犄角之勢。待其疲勞,將有思歸之意,則舉大軍邀而擊之,一鼓而可擒矣 。”秦王曰 :“此妙論也 。”[遂]從世績之計,設置十二軍,分管諸將,皆取星宿爲名。每一軍主將一員,副將一員,催耕督戰,訓練精熟,則所向無敵。
十二州道星軍總管名目:第一萬年道參旗星軍,總管以秦叔寶領之;第二長安道鼓旌星軍,總管以程知節領之;第三富州道玄戈星軍,總管以侯君集領之;第四醴州道井泉星軍,總管以馬三保領之;第五同州道羽林星軍,總管以李靖領之;第六華州道遊騎星軍,總管以劉正道領之;第七寧州道折威星軍,總管以段志玄領之;第八岐州道平道星軍,總管以李君實領之;第九幽州道招搖星軍,總管以羅士信領之;第十西麟道苑遊星軍,總管以陶武欽領之;第十一怪州道天紀星軍,總管以殷開山領之;第十二宜州道天節星軍,總管以田留安領之。
當日秦王任世績爲軍師,授麾節,掛大元帥印,總督諸軍,調遣各道人馬,隨王保駕征伐。果見英雄猛將,賽過天兵。將有孫、吳之略,戰有百萬之師。是時糧儲充足,武事鹹修,選定夏四月丙寅日出師,以圖武周。未知勝負如何。
總評:叔寶等五人皆統馭之才,孫、吳之略也,擒武周而復汾晉,非其難事。向幷州進敬德圖像,衆視之無不畏懾,獨叔寶一舉筆而污之,其雄心猛氣,目中更有何人?世績分天下爲十二軍,互相耕戰,以老其師,武周其能深入吾境乎?
第五十回 郭孝恪謀退北虜卻說郭孝恪自別世績,星夜齎書徑去邊塞,尋見西突厥曷沙那可汗。此可汗乃始畢可汗之弟,襲其兄位,而爲西突厥,居於北地,其勢亦銳。孝恪進見,獻上真[珠]十顆,璽書一封。加封曷那可汗爲歸義王,借兵進攻北突厥。
當日西突厥接了璽書,受唐爵號,又見上夜明珠十顆,心中大喜,遂望西再拜謝恩,設宴管待孝恪。西突厥可汗曰 :“上國天使遠來,有勞跋涉。欲借兵攻北,不知用兵幾何?”孝恪曰 :“將在謀而不在多,只消精騎五百、戰將一員同我前去,足以爲用,其功可見 。”西突厥曰 :“據足下所言,可選一大將同去攻北。吾將士雖多,奈眼前無一勇敢之人 。”言未盡,只見階下一人應聲出曰 :“大王何待臣下之薄也?臣雖不才,願統一軍替大王出力,助唐爲用。若北突厥可汗自至,臣必生擒之;若不自至,臣必殺北兵大半。臣今令北兵不敢犯規吾西與唐矣。如不應其言,甘滅九族 。”衆視之,其人乃撻裏忽也。
可汗大喜曰 :“如得卿助唐攻北,孤何憂哉 !”於是封撻裏忽爲右副元帥,便令領兵五百與孝恪同行,進攻北虜。二人領命辭別,行了數日,孝恪乃令西兵改裝物色,俱與北兵打扮相似,或五十、或一百爲一隊,各使手將管領,晝伏夜行。將近北突厥之營,孝恪遂將白鵝翎令衆人各插一根於盔上,以爲號記,至晚則認得是自家人馬。吩咐衆人曰 :“今吾與元帥奉命攻北,汝衆各宜勉力,依吾暗號:若聽雁聲一叫,則奮力向前吶喊廝殺;若聞鹿聲一鳴,則收軍銜枚,認歸一處,潛躲勿戰,使其自殺可也 。”衆人皆起拜曰 :“願效死戰 。”孝恪是夜將酒令衆人盡飲。夜將三更,披掛上馬,直走北突厥寨,衝開鹿角,直殺入寨中,徑奔中軍,來殺可汗。
原來北軍中又以車仗穿連不斷環繞,不能得進。孝恪與撻裏忽諸將在中軍馳驟縱橫,逢者便殺,各寨盡皆鼓哨,烽火如星,喊聲大振。忽見營中喊起,人馬驚亂,不能分辨,自相混殺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孝恪從南門而殺出,北兵莫敢當。撻裏忽引軍接應,孝恪領衆騎已回到徵南山去。北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襲。比及天明,北寨收點人馬,三停折了一停。不知哪路兵來。慌聚衆商議,即分開人馬,四下巡綽,跟究聲息。遂遣使持檄去報定陽劉武周處,取回人馬,防禦不測。
卻說郭孝恪與撻裏忽引兵隱入徵南山,每使人探聽消息。
忽報北虜遣人往武周處調回人馬,孝恪拍手笑曰 :“李世績軍師真聖人也!神機妙算,人不可及。今北虜兵回,武周之勢必孤,果中吾計矣 。”即謂撻裏忽曰 :“今賴汝成功,請從此相別。汝可引兵邊上往來尋綽,若擒得一卒,送至唐營,論名給賞。歸報可汗,勿與北虜相攻,結成仇恨,恐人議論我唐移禍於汝。吾之秦王神武,必不相負,異日自當報德 。”孝恪與撻裏忽別,撻裏忽執手垂淚,不忍相離。撻裏忽嘆曰 :“某居夷地,將謂吾主乃當世之英雄,天府之國。今觀見中國人物,實衣冠繁華之所。吾欲棄夷歸夏,恨未有計,力不及耳 。”孝恪曰 :“元帥且竭力事之,相見有日 。”灑淚而別。孝恪領數十騎自回長安去,撻裏忽與五百人馬還西突厥去了。麗泉詩云:三處連兵擾大唐,茂功施計散胡羌。
更深劫寨人難辨,誰想中間暗號藏。
郭孝恪還報大唐,秦王此時已知北突厥兵退去,料劉武周之勢必孤。於是整頓軍馬,調遣將士,盡提大兵,自龍門渡河,前去汾州之介休縣。
探馬飛報入劉營,宋金剛升帳,衆將議曰 :“今唐秦王李世民領兵已到汾州,前軍陣於介休之西,離柏闢關只隔四十里下了營寨。早乞發兵破敵 。”金剛問於衆將 :“誰可領兵迎敵,以探虛實?”言未絕,一人挺身言曰 :“某雖不才,願領兵前迎,以擒世民,致於麾下,如拾芥耳 。”金剛視之:其人身長九尺,面如噀血,虎體狼腰,豹頭猿臂。德州人也,姓尋名相,是金剛帳前一員驍將。時劉武周付軍旅之事,聽金剛自行選調軍馬。當日金剛聽其言大喜,加[封]副先鋒,撥馬步軍二萬,一同慕容威、耶律師光連夜便起,飛奔介休而來。
秦王兵屯汾州下寨。尋相與慕容威、耶律師光共議進敵之策,慕容威曰 :“來日可嚴整隊伍,大展旌旗,吾只消一陣,叫世民拱手來降,唐兵不戰而自走也 。”尋相大喜,當晚傳令來日四更遣飯,平明進兵,務要隊伍齊整,人馬威猛,旗幡金鼓,各依次序。當日使人先下戰書,次早兩軍相近,列成陣勢於汾州之野。劉兵遠見對陣唐兵甚是勇猛,三通鼓罷,尋相乘馬而出,慕容威、耶律師光兩個押住陣腳。探了出軍,前請對陣。主將打話,唐兵陣中門旗開處,殷開山、李君實分左右而出,各持兵器,立於兩旁。次後唐將一對對分列。在門旗影裏中央,秦王金盔、金甲、金裝披掛,乘馬而出。望見對陣三將威猛,若天神之狀,秦王問左右曰 :“此何人也?”答曰 :“認旗上中央面赤紅須者,乃是副先鋒尋相,左右二人者,一個是副將慕容威,一個是耶律師光 。”秦王曰 :“此皆臊狗之輩,何足爲事 。”於是立馬陣前,使人通傳曰 :“休放冷箭,秦王在此 。”慕容威、師光馬上答曰 :“殿下今爲秦王,何自輕邪?
萬一有損,切勿懊恨 。”秦王以鞭指而罵曰 :“汝等狗輩,侵吾境界,誓不共戴天同日月也。早早退還州郡,來降吾唐,免汝等一死 。”尋相曰 :“汝等敢衝突唐兵否?”
言未畢,師光驟馬挺槍而出,秦王背後殷開山一斧直取師光。秦王視之曰 :“真虎將也 !”師光只待要走,慕容威弟慕容盛見師光遮攔不住,揮刀縱馬而出,秦王背後馬三保看見,一騎馬、一口刀飛出。殷開山大喊一聲,一斧砍師光於馬下,慕容盛大驚,措手不及,被馬三保一刀斬之。二將拍馬來戰尋相、慕容威,二人慌入本陣。秦王鞭鞘一指,大勢軍馬一齊掩殺,各道總管俱進,各要爭功,奮力向前,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秦王大獲全勝。
卻說尋相敗歸本營,慕容威曰 :“世民料吾軍敗,人馬懈怠,必然今夜來劫寨。可自把軍分兩路,從小路徑過,卻去乘虛劫唐寨。另伏馬軍於寨外,左右而擊之 。”尋相答曰 :“此機正與吾合 。”遂傳令與穆雍、阮贊兩個副將聽計,相曰 :“你一人各領軍五千,抄去汾州湖山之後,但見唐兵望我寨而來,汝二人便進兵去劫唐寨,不可輕進。如唐兵不來,便撤兵回。
”穆雍、阮贊自去選撥軍馬五千行計。相與威曰 :“吾與汝各領一軍伏於寨外,寨中虛堆柴草,只留數人。如唐兵到,放火爲號,其餘劉兵皆分爲兩人 。”摽撥已定,各自準備去了。
卻說秦王在寨中,喚殷開山、馬三保二人 :“先聽吾令!
”秦王曰 :“你二人各領本部人馬去劫劉寨 。”殷開山曰 :“尋相亦深明兵法者也,料吾乘敗,必來劫寨,如何不防備了?
”秦王笑曰 :“吾正欲尋相等算吾來也,彼必有兵伏於松山之後,待吾軍去,彼必來劫吾寨矣。吾欲令汝二人領兵前去,過湖山扎住,任劉兵來吾寨。汝看火起,卻分兵爲兩下:殷開山拒住山口,卻叫三保領兵殺回,必遇劉兵也,卻欲劉兵敗走回寨,乘勢攻之,彼必自相掩殺,可全勝矣 。”
開山與三保一同領計去了。秦王又喚史嶽、王常各領一軍,伏於湖山要道,放過劉兵,卻從劉兵來路殺奔劉寨而去。二人領計去了,卻喚丘師利、向善志、陶武欽、武士虐四將分佈四寨,四面以擊劉兵。秦王乃虛立寨棚,寨中堆積柴草,以備號火。秦王領諸將退於後寨,以觀動靜。畢竟還是如何?總評:三處兵連擾唐,若謀退北虜,則武周之勢必孤,此孝屬尋見西突而借兵以攻北也。幸有撻裏忽助唐爲用,卒至成功。驍將尋相,料唐必來劫寨,吾亦乘虛劫其寨,殆明兵法者爲。
第五十一回 世績大破王行本卻說劉軍副將穆雍、阮贊黃昏離寨,迤邐前去。二更左側,遙望山前隱隱有軍馬行動,阮贊自思慕容威果有神算,料是唐兵,遂催兵。進到唐寨之時,約三更後,望見唐寨棚,阮贊首先入寨。但見並無一人,料道中計,便撤退軍。寨中火起,卻等兵到,自相掩擊,軍馬大亂。寨外丘師利、向善志、陶武欽、武士虐四將四路兵起,阮贊掩殺,卻合兵從大路而大奔走。當先一軍殺到,爲首大將乃馬三保也。阮贊等兵奪路而走。當先一軍殺到,爲首大將乃馬三保也。阮贊等兵奪路而走,前面殷開山攔住,又殺一陣,兵折大半,喊聲動地,殺到劉寨。時劉寨中只道劫寨兵來,放起號火,尋相卻從左邊起,慕容威右邊至,兩下自相掩殺,卻不知背後唐兵三路殺來。中央是殷開山等兵,左邊史嶽兵到,右邊王常兵到,喊殺不絕。劉兵大敗,退走數十里,秦王方始收兵,殺死劉兵極多,大獲勝捷,俱各收聚。 卻說尋相折了慕容盛、耶律師光兩個左右護臂,勢孤力窮。
即時秦王遣人請李世績商議 :“如今尋相兵敗將亡,可乘勢追之,則劉兵頓失銳氣,不敢拒敵矣 。”世績曰 :“尋相雖然兵敗,宋金剛、尉遲敬德之軍不曾搖動半個,倘或去追,彼軍從後抄出,截斷歸路,兵必自亂 。”秦王曰 :“吾並敬德之名,未曾會面,正欲臨陣以觀其動靜,方好行事,何可不進?”世績 :“金剛、敬德目下必然自來,且宜堅壁固守,不與之戰。
”秦王曰 :“吾兵今得全勝,賊已遁去,正宜進兵,與劉將共決雌雄,恢復中原,在此一舉,何以堅壁不戰?則示弱矣 。”
世績曰 :“不然。武周兵勢尚大,難在一時便能剿滅。喜得北突厥之兵今已退回,惟有王行本歸附武周,吾與李靖領兵星夜進攻蒲坂,必斬行本之首來獻殿下。先去武周羽翼,以孤其勢,然後進兵,彼則不戰而自疲矣 。”秦王聞言大喜,即令世績、李靖二人領兵一萬而行。二人去訖,秦王遂深挑溝塹,按兵不動,安撫居民,使其復業耕種,掛榜禁約,軍士與民秋毫無犯。
隨遣殷開山、李君實率領兩鎮人馬輪流巡綽,往來汾、溼之間,衝其心腹,左右攻擊,以勞其兵。又遣長安道總管程知節領大鎮人馬抄掠劉兵糧運,焚其積聚。自此武周糧盡計窮,兵勢漸衰。
卻說工部尚書獨孤懷恩被敬德所執,投武周處,旬日逃回,來見秦王,稱言非臣不忠,乃力不足耳。秦王大喜,復遣懷恩同李靖等去攻王行本。兵至蒲坂。當日小卒飛報,行本大驚,一面差人送書武周求救,慌點本部人馬出城與唐兵相迎。世績親自立馬陣前,曰 :“汝等何故反背朝廷以附賊?”行本曰:“汝亦背主之人,何敢責人也?”世績曰 :“李密斗筲之輩,建德強寇之徒,二人皆非成立者,吾故棄之,不似汝阿附臊狗奴也 。”即回顧左右,曰 :“誰與吾擒此賊?”言未畢,獨孤懷恩驟馬挺槍而出,直取行本。戰不數合,李靖見懷恩遮攔不住,縱馬而出,與懷恩二人夾攻。行本大敗,走入城內,堅閉不出。世績令軍士圍城,四面攻打。行本曰 :“吾觀唐兵,勢大難敵,吾命該橫亡,不可逃矣!當自縛前去唐營,任其剮割,救蒲坂一郡百姓之命 。”
言未絕,一人進前言曰 :“將軍久鎮蒲坂,人民感德。今世績、李靖之兵雖廣,未及便入城牆,將軍與百姓堅守勿出。
某雖不才,願施小策,教世績等死無葬身之地 。”衆視之,乃東海人也,姓荀名賜,字天與,現爲校尉從事。行本問解救之策,賜曰 :“某當親往見劉王,命起兵來救援。更得一人往北突厥求救,二路軍馬在外夾攻,唐兵必退矣 。”
行本大喜,遂寫告急書二封,商議突厥叫誰可去,一人出曰 :“某願往 。”衆視之,乃是杜陵人也,姓霍名信,字可立,與荀賜共爲校尉,隨侍行本。嘗與議論軍事,甚得敏捷。行本聞言而喜,先遣霍信去北突厥了,然後命荀賜去見劉武周。行本率兵守城,以備攻擊。不數日,霍信回報,言北突厥與武周絕其和好,被郭孝恪用計□□回兵去了,荀賜已被唐人伏兵半路執而殺之,因此武周救兵不至。
世績令人旦夕攻擊,終是小城難守,行本糧盡,軍士疲睏,只得開門出降。世績有顧戀之意,欲釋以不死,用以爲將。李靖、懷恩二人力譖曰 :“不可,狼子野心,難以爲用。此人眼有棱角,面有斜紋,久後必反。獨不觀其仕隋以附賊乎?”遂令推出斬之,隨領其衆。世績與李靖、懷恩權鎮其地,遣人送行本首級飛報秦王。
秦王大喜,見武周外援已絕,糧草不通,人有離心,在寨中問左右曰 :“近聞柏壁關道路險易,吾欲自去觀金剛營寨,以探虛實 。”丘師利曰 :“不可。柏壁關是尉遲敬德把守,倘有伏兵,奈何?”秦王曰 :“天神祐我,吾何懼焉 。”當日黃昏左側,遂全裝貫帶綽槍上馬,丘師利、向善志、馬三保、武士虐共數百人,乘月光跟秦王出寨。行有十里之地,果見樹林茂盛,兩旁道途壁立。秦王猛然暗思恐有埋伏,乃就半路留下向善志、丘師利二人,領着一萬精兵,屯紮不進,以備救應。
吩咐已畢,勒馬回顧諸將曰 :“吾欲直抵關前 。”衆將皆擋不住,遂同轉過山坡南望。樹林中伏路小軍飛報金剛雲 :“李世民親引數十騎直抵關前來觀寨 。”金剛曰 :“此必是世民誘敵之計,不可追之 。”敬德踊躍於前曰 :“此時不擒何待?”遂自引兵拍馬而來,欲捉秦王。不知秦王還□得否。
總批:唐兵三路殺來,劉兵焉得不走,即尋相亦折了兩個護衛,勢孤力窮矣。秦王欲與敬德共決雌雄,豈曰堅壁不戰乎?獨怪王行本歸附武周,以爲羽翼,績一舉而大破之,不亦快哉!
第五十二回 柏壁關唐劉大戰卻說秦王看了半晌,左右雲 :“可早回 。”正行至北山下,只聽得山背後一聲炮響,湧出一彪人馬,約有五百之衆。爲首一將,大叫 :“李世民休走 !”秦王視之,乃是一黑臉胡漢,身長九尺,手持鐵鞭,拍馬向前而來。秦王知是敬德,遂有驚怕之意,將後隊一字擺開陣勢,秦王橫槍立馬于山前待之。敬德到,厲聲問曰 :“哪個是世民?”秦王曰 :“你莫非敬德否?
”敬德曰 :“我便是朔州尉遲敬德也,世人聞吾大名,如雷灌耳,你既識我,何敢來此?吾特來捉李世民 。”秦王笑曰 :“誰認得汝這臊狗野賊?敢在此誇口。只我便是秦王,汝既引人馬來,吾併力抗汝,非英雄也;汝既要捉我,我豈懼汝哉?”
敬德曰 :“量汝這些衆人都來,消不得吾這半鞭 。”驟馬挺鞭,直取秦王。秦王亦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不數合,秦王撥馬而走。敬德驟烏騅馬趕來。
看看趕上,鞭從背後打來。秦王繞樹而走,敬德一鞭狹在樹上,急拔起鞭,欲復打下,秦王騎玉驄馬已走五十步遠。敬德縱轡趕來,山坡邊轉出一將,大叫 :“勿傷吾主,馬三保在此 !”三保輪刀縱馬,敵住敬德,秦王因此走脫得。三保與敬德鬥不數合,刀法遂亂,武士虐引十數騎到,敬德遂棄了三保,來戰士虐。士虐戰上數合,架隔遮攔不定,飛馬便走。三保見士虐又敗,各自逃命,四散去了。敬德拍馬後趕,趕至五里之地,忽見向善志、丘師利二將從山後殺出,擋住來路。二將曰:“吾二人在此已等多時 !”遂輪刀縱馬夾攻,敵住敬德。戰不數合,二將皆敗,敬德見秦王走脫,又是夜間獨馬,恐被所算,乃高聲叫曰 :“吾不趕汝這乳臭孺子,有污吾鞭。可學全武藝,再來共決雌雄 。”遂自引兵而去。
秦王領四將還歸介休,秦王在馬上叮嚀戒論諸將士曰 :“定揚敬德之兵果是強壯,若非公等救援,幾乎陷在賊人之手,其鋒不可當也。汝等到營,切匆說吾與敬德交戰有失之事,恐驚動將士之心。今探見虛實,自有破敵之計 。”諸將曰 :“謹從尊命,不敢漏泄 。”當夜諸軍回寨。次早,秦王坐在帳中,即喚諸將問曰 :“近聞劉武局外援不至,糧草已絕,軍士各無鬥志。欲進取柏壁關,以開咽喉之路。此關今被宋金剛、敬德把守嚴緊,其實難攻,汝等有何妙策?”帳前程知節應聲出曰:“殿下勿慮武周,大駕在於太原,這幾日探聽得一條小路,可以偷過柏壁。由他金剛二人自在關中把守,只顧進兵前去,圍了太原,武周必定取回關內之兵前去,以救其腹心,何愁柏壁乎?柏壁既破,大兵齊攻太原,取武周有何難處?”秦王曰:“咬金言者甚善,既有這條路,何不早說?”知節曰 :“這幾日才探得出 。”秦王曰 :“事不宜遲,只今夜結束,便起過關。
”令程知節領長安道一軍爲前哨,馬三保領醴泉道一軍爲後哨,秦王自領精兵一萬爲中軍。留下六道官軍,卻令殷開山管領大營不動,以拒柏壁之兵。
時有秦叔寶在側,秦王全然不顧。叔寶半晌,忍耐不住,乃厲聲曰 :“殿下何待人薄也?秦瓊自從席唐,未有半箭之功,累受厚恩,不得報效。今欲破敵,全不要用,此是何意?”秦王曰 :“秦兄勿怪,本欲煩兄一行,爭奈有些緣故 。”叔寶曰:“有何緣故?願請見諭 。”秦王曰 :“金剛令敬德把守關隘,有萬人之敵,甚是利害,恐兄不是對手,吾特不言,留汝與開山共擊敬德 。”叔寶曰;“衆誇敬德如天上人,某視之猶土雞瓦犬,不能鳴吠,無足爲用。我隨殿下同行,先取劉武周之首,後擊敬德二人 。”殷開山曰 :“軍中無戲言,叔寶不可輕也。
”叔寶曰 :“大丈天言出如箭,何戲之有?”秦王曰 :“汝可引五千人馬先行,伏於柏壁關南路,以備迎敵敬德之兵。吾領官軍往關西小路而行 。”
至黃昏左側,叔寶領命,先就關南埋伏去了。秦王復謂諸將曰 :“汝等二更造飯,三更趁月明夜拔寨都起。人銜枚,馬勒口,悄悄而行。我親自前面開路,汝等依次而進 。”傳令了,便教滿寨盡告報。
原來細作人聽得這個消息,盡往關上來報金剛。金剛大喜,曰 :“這等匹夫,你偷小路過去,逼我太原,須有糧草車仗在後。我截住後,你如何好?匹夫無謀,中吾之計 。”即時傳令,教敬德軍士盡皆準備赴敵,今夜二更也造飯,三更出關,伏於樹下叢雜去處,只等秦王過咽喉路去了,車仗來時,聽鼓響一齊殺出。看看近夜,金剛令軍盡皆飽食披掛了,悄悄離關,四散埋伏,只聽鼓響。
卻說敬德引十數騎裸將下馬伏於村中,看時約三更以後,遠望秦王親自在前,橫槍縱馬,悄悄地引軍前進,人馬陸續而來。敬德看得分曉,便教一齊擂鼓,伏兵皆起。秦王正行之際,忽聽得前哨程知節鑼鳴炮響,又聽得後哨馬三保處人鬧馬嘶,心遂驚懼。背後一彪人馬搶到,大喝 :“世民受死,我等得你好難 !”秦王回頭看時,那員大將豹頭環眼,黑臉紅須,使一條竹節鐵鞭,騎烏騅馬。朔州陽善人也,姓尉遲名恭,字敬德。
四下裏鑼聲大振,衆軍殺來。秦王見了敬德,舉身無措,交馬戰數合,秦王勒馬向高坡落荒便走。敬德單馬後追秦王,正似流星趕月之狀。
卻說後哨馬三保正與武周手將尋相交戰,忽見敬德追趕秦王,三保不敢戀戰,棄了尋相,勒馬關南,高聲叫着 :“叔寶,秦王有難,可急去救 !”叔寶聽了大驚,慌問三保曰 :“秦王今在何處?”三保驚得心慌口啞,不能回答,只以手望劉軍中一指。叔寶連聲叫苦,遂不顧三軍,慌挺鐧上馬,殺人劉軍陣中去救秦王。正遇劉將韓噲舞刀來迎,叔寶更不打話,只一合將噲打下馬去,橫衝劉陣,不知秦王何在,即勒馬加鞭,投往西北一路而來。忽一軍人自棘叢中出,大叫一聲“將軍 !”叔寶問曰 :“你是何人?”小軍答曰 :“我是秦王帳前小卒,被敬德趕散 。”叔寶便問秦王消息,軍答曰 :“卻纔秦王被敬德追趕,投北而走 。”
叔寶見說,飛馬望北趕來。轉過山坡,忽見一員猛將,頭戴鑌鐵盔,身穿青羅袍,披着烏油鎧,手持竹節鋼鞭,跨一匹雪蹄烏騅駒,在山坡間控馭跑馬,信是黑煞天神之狀。後靜軒有詩,單號敬德英雄雲:將軍雄猛冠三軍,前後無過勇絕倫。
昔日並川今澗水,尉遲端的敵萬人。
叔寶見了黑將形像,正與掛在秦府壁上軸像無異,已知是敬德,秦王被其所追。乃立馬高聲叫曰 :“將軍,見我秦王主人何在?”敬德曰 :“誰識汝主何人?只一村野匹夫,被我趕逐西北坡上去了。汝是何人?來此何事?”叔寶曰 :“吾乃天下馳名秦瓊將軍是也,想汝是尉遲敬德臊狗之奴。因汝追趕秦王,特跟尋來此保駕,吾與你決勝負,你死我活 。”敬德叱之曰 :“唐將千員之衆,被吾屠戮殆盡,你這小將有污吾鞭 。”
叔寶大怒,挺鐧直取,敬德提鞭來迎,兩將混戰百餘合,不分勝負。敬德暗想 :“唐將無員與我戰上十合,今此賊好生大膽,果有手段 。”遂詐敗便走。叔寶飛馬追趕,且看二人勝負何如。
總評:敬德驟馬挺鞭,非有馬三保輪刀救援,秦王幾乎陷在敵人之手。柏壁關實武周咽喉之地也,欲進兵攻取,其如金剛令敬德把守之嚴何。叔寶願行先取武周而後擊敬德,其非戲言可知,故秦王屢被追而無恙者,寶之力居多哉。
第五十三回 美良川秦王三跳澗原來敬德見贏不得叔寶,心生一計,詐敗賺叔寶追趕,欲使拖鞭計,叔寶趕近,回馬一鞭打來。叔寶見敬德走,心中也防,見鞭來一閃,鞭從耳打過空,叔寶便回馬走。敬德卻又趕來,叔寶持鐧回打敬德,敬德卻又躲過。二將回馬又戰百餘合,兩將精神倍增。
卻說秦王被敬德追趕,忽見叔寶飛馬來救,與敬德交戰,貪觀二將鬥勇,忘了逃生之路,立馬在高坡之上,看二將廝殺,信是英雄無敵。嘆曰 :“真樑棟材也!倘若再[得敬德]用之,吾唐社稷之福,何憚天下草賊乎 !”卻[被敬德]看見秦王在高坡上觀戰,欲往擒之,恐叔寶[乘勢趕]來相拒,乃詐言謂瓊曰 :“吾與你戰二百餘合,吾之氣力英亢,只是此馬不濟,各於坡下略將戰馬暫歇,再與你較勝負,我不乘勢來趕你 。”
叔寶聽言從之,各退回坡下而歇。未及半晌,只聽得高坡之上,喧鬧之聲不絕,再無人語。瓊暗想 :“莫非敬德賺我在此,捉我主公去也?”慌持鐧上馬,直奔山坡上來,果見秦王前走,敬德後追,望西北一路而去。叔寶大驚,厲聲叫曰 :“勿傷吾主!秦瓊在此 !”時秦王已去得遠,只見敬德在後急追,大叫曰 :“唐童李世民休走 !”展過山坡,又趕一程,直至美良川地界之南,前有大澗攔截去路。此澗名曰虹霓澗,約闊三丈餘,水通黃河,其波甚急。秦王走到虹霓澗邊,無船可渡,心中大懼。見前有大澗攔截去路,後有敬德鐵騎急追,秦王曰 :“吾休矣 !”遂口告 :“皇天后土,世民後若有天子之福。此馬一躍而過此澗;若無其福,今日連人帶馬落澗而亡 。”禱畢,將馬加打三鞭,大呼曰 :“玉鬃玉鬃,我命付你,可努力 !”言未了,那馬一跳三丈,飛上東岸。後有詩曰:世子良川逃難日,龍駒天賜渥窪生。
英雄鐵騎追來急,翻滾寒波阻去程。
流水無情送夕陽,道前駒控錦絲繮。
試問大唐誰肇運,飛鞭跳澗小秦王。
秦王在岸上叫曰 :“你有歸順吾否?上天祐吾,若非真命之主,此澗如何得過?”敬德大怒曰 :“此豈足稱哉?興你有馬一躍而過,偏我不能?”即將烏騅馬加上三鞭,飛騰而過,立於岸上。秦王見了大驚,勒馬又走,敬德又追。後面叔寶直跟至澗邊,見澗深闊,碧水滔滔,對岸敬德趕秦王只爭咫尺之地,叔寶連叫 :“上天陰助秦瓊去救主人 !”言訖,將呼擂豹大喝一聲,打上三鞭,其馬亦一跳而過,立於對岸。後人有古風一篇,單贊三跳澗之事雲:隋政不綱君弱懦,天下蒼生羅慘禍。
顛危四海賊寇多,城郭人民半凋落。
山後獨夫劉武周,梟雄屹起駭諸侯。
高皇震怒旌旗出,白日交兵天地愁。
美良川上玉龍飛,豪傑揮鞭緊急隨。
殺氣撼搖山嶽動,兩並輪贏鼙鼓催。
今來川畔良嘆息,水面洪波無馬跡。
當時事業已成空,綠楊枝上有寒日。
叔寶躍過澗西,直奔敬德。
卻說敬德趕上秦王,挺鞭向秦王頭上打來,只見紫霧騰騰,紅光爍爍,流射二道電光,衝開敬德,不能動手。原來真命天子,百靈鹹助,秦王被敬德追逼,果有八爪金龍遮護其體。敬德一見失驚,遂按鞭在手,沉吟半晌,欲待再打,忽聽得後面一騎馬飛來,高聲叫曰 :“敬德不得無禮 !”敬德遂棄了秦王不趕,回馬來與叔寶交戰。二人再鬥一百合,勝負未分。秦王卻又勒回馬來向高坡上看二將廝殺。叔寶見秦王不走,又贏不得,叔寶心生一計,詐敗三陣,賺敬德來趕,欲使背砍之計。
敬德會知其意,亦不來趕。二人坐下馬乏,各自控歇。忽見正北上金鼓齊鳴,閃出一隊軍來。敬德對叔寶言曰 :“吾汝二將,問天買卦 。”叔寶曰 :“買卦何用?”敬德曰 :“前面一隊軍來,未分你我,若是我救兵來,你便回去;若是你救兵來,我便回還 。”叔寶然之。已及黃昏左側,風雨驟至,只見前面打着唐將程知節旗號,飄然而至。敬德見了,遂勒馬與叔寶言:“饒你兩人性命,來日再戰 。”言畢,按轡緩緩落荒而去。
卻說程知節引人馬至,問敬德何在,叔寶曰 :“正在一路去者是也 。”知節大怒 :“誓殺此賊 !”縱馬提槍,引着人馬急趕。秦王連聲喝住 :“不可去追!此人世間傑士,吾明日自有奇計降之 。”遂與叔寶、知節領兵歸營。未知後事如何。
總評:敬德、叔寶並英雄蓋世,是以百戰百回,二將精神倍增。
良川之南有大澗攔截去路,此秦王危急存亡之秋也;及玉鬃一躍而過,敬德再不能動手。原來真命天子百靈鹹助,即天地鬼神亦默爲之呵護雲。
第五十四回 敬德三鞭換兩鐧次日秦王設宴,親自奉酒遞與叔寶,曰 :“昨日若非吾兄,幾乎死於賊人之手,與衆等不得相見。今可滿飲,聊以報萬分之一。待天下平定,兄當位列諸侯,同國休慼,令汝子孫世襲國爵,得享無窮之福,方能報卻今日之德 。”叔寶曰 :“爲臣盡忠,固吾職分當爲,雖肝膽塗地,亦在不辭。昨日之敗,皆殿下欺敵之故,今後務宜保重 。”酒鬧,各歸本帳。
人報李世績、李靖等領人馬還,秦王大喜,令人接人。問勞已畢,分賓坐定,各道總管參見。時世績已知程知節令秦王出關,乃詐不知,忙離坐席,問知節曰 :“且喜足下已建大功,進圍太原,擒獲尉遲敬德,合宜慶賀 。”知節默然,世績曰:“莫非不曾去到太原,是人虛言?”回顧左右曰 :“汝等知此事否?”知節曰 :“某實有罪請死 。”世績曰 :“莫非汝等不曾出柏壁關去否?”知節曰 :“果實。某令秦王偷過關南小路,欲進圍太原,出其不意,意在必勝。不想伏兵知道,報入敵營,使敬德來敵,致秦王敗走,叔寶飛馬救援得勝,是亦未曾傷折人馬 。”世績曰 :“拿得敬德否?”知節曰 :“敬德英雄,豈容易拿得 。”世績怒曰 :“吾令堅壁固守,不與之戰,使汝焚其糧草,欲老其師,候其糧盡計窮,自有計較,擊之容易。今不俟吾還,違吾軍令,私獻出關之計,險送了秦王性命,誤卻大事。昔日漢高祖斬丁公,以封雍齒,所以正軍法也。吾與汝雖有刎頸之交,王法乃國之典刑,豈容人情哉!難免一死,推出斬之,以正軍法 。”
秦王聽言失驚,即下座告之曰 :“論軍法,違將令者固當斬首示衆,爭奈過關之計實從我出,望元帥屈法恕其罪,權時記過,吾以庫中金銀二萬兩給賞軍士,贖此一命 。”衆皆再三哀告,世績乃傳將令免其死罪,降去官職,隨軍陣上立功,以贖前職。
卻說敬德回報宋金剛 :“趕及秦王,後得秦叔寶來救,吾與叔寶共鬥三百合,全無滲漏。世民幾被我擒 。”金剛曰 :“汝鞭極快,不虛打人,何不擊死之?”敬德曰 :“來日整兵再戰,吾有奇計,必擒世民 。”金剛類功申報劉王,所得降卒盡數撥送太原。賞勞了畢。次日,敬德又去搦戰。秦王在關前看時,門旗影裏,敬德縱騎而出,結束非凡。秦王嘆曰 :“人言‘黑煞神胡敬德 ’,名不虛傳也 !”叔寶便要上馬,秦王急止之,曰 :“吾兄且休出戰,敬德今日比昨不同,先當避其銳氣。
”叔寶曰 :“何足懼哉?”秦王擋住關內,敬德單搦叔寶上馬在關外,叔寶恨不得平吞了敬德,三五番皆被秦王阻擋。
看看午後,秦王望見敬德陣上人馬皆倦,選四五百騎跟着叔寶衝過關去。敬德見叔寶軍到,把鞭約退後手軍,將離一箭之地。叔寶匹馬一齊札住,關外將陸續而來。叔寶更不打話,挺着雙鐧,直取敬德。敬德提鞭來迎。約戰百餘合,不分勝敗。
秦王觀之嘆曰 :“真丈夫也 !”恐叔寶有失,急鳴金收軍,兩馬並回。叔寶回到陣中,備換馬匹,又出陣前搦戰敬德廝殺。
敬德又出,兩個再戰。秦王恐叔寶有失,自披掛直到陣前,看叔寶與敬德又鬥百餘合,兩個精神倍增。秦王叫鳴金,二將各開自回本陣,時已未牌左側。秦王與叔寶曰 :“敬德英雄,不可敵也,且退回寨內,來日再戰 。”叔寶殺得性起,哪裏肯休,大叫曰 :“誓死不回 !”秦王曰 :“今日將晚,不可戰矣 。”
叔寶曰 :“天色若晚,多點火把夜戰 。”
軍士暗暗叫苦未了,敬德換了馬匹,又出陣前,大叫曰:“叔寶,我捉你不得,誓不收兵 !”叔寶曰 :“我殺不得你,亦不回寨 !”敬德曰 :“你我共鬥四五百合,手段兩下皆見,也只如此,不足爲意。你敢與我鬥併力法否?”叔寶曰 :“何爲併力法?”敬德曰 :“明人不作暗事,相算不足爲奇,你先受我打得幾鞭,我亦與你打幾鐧,還定下二人生死,在此攸分。
此爲併力之法 。”叔寶曰 :“汝乃嬰兒戲言,豈有人當得幾鞭幾鐧得以不死?便是鐵石也要打碎了 。”敬德曰 :“昔夏育、孟賁能生拔牛角,世稱力士,子胥有舉鼎之能,項羽有拔山之勇,吾力若比數人勝於十倍,莫言太多,只一二十鐧,吾亦敢當之 。”叔寶曰 :“汝真誑言!莫言二十,只消當吾一鐧也便死了 。”敬德笑曰 :“吾知汝已有驚懼之心,恐吾所算,汝無再生之路。吾讓汝先打,只勿傷吾性命之處,任汝來打如何?
”叔寶曰 :“若果實言,吾即打下,匆得驚懼 。”敬德曰 :“打便打,大丈夫豈有戲言 。”叔寶曰 :“可約定打數 。”敬德曰 :“汝打四鐧,我還三鞭,只此便是實數,別無虛語 。”敬德遂按鞭束手,挺身馬上。叔寶揚聲陣前呼曰 :“汝諸人來做證見,看吾打敬德 !”手挺雙鐧,向敬德背上連打兩下,再欲打第三下來,敬德已自回馬,走向前面,屈身負痛,口吐鮮血去了。 叔寶回陣,兩下軍士看了,俱各驚得癡呆。敬德見叔寶回陣,便勒馬又出陣前叫曰 :“叔寶哪裏去?走的不算男子 。”
叔寶亦縱馬突至陣前。敬德曰 :“吾受四鐧,汝早還我四鞭之債 。”叔寶喝曰 :“死狗奴,盡汝來打,吾豈懼哉 !”遂亦挺身馬上。敬德望叔寶背上連打三鞭,再欲打來,叔寶慌忙勒馬回陣,口含鮮血,忍住不吐。叔寶暗思 :“若吐了血,則示弱於彼,被其恥笑 。”遂將污血吞了。後來叔寶得病,皆因此吞污血之故。叔寶再向陣前叫曰 :“敬德匹夫!汝曾見吾手段否?
吾受三鞭,全然無事,平復如故,不似汝吐血不止,於此便見優劣 。”敬德曰 :“吾豈不知?汝滿口已是污血,特含住不吐耳,有甚罕處?汝尚欠吾一鞭 。”叔寶曰 :“論數算來,果少一鞭,以輕重較之,四鐧約有二百斤之力,三鞭還有二百四十斤之重,汝尚欠吾四十斤的氣力,何足爲奇?”兩軍納喊,這邊誇能,那邊道勝。後來史官議論:四鐧當輸,不應敬德先已受打,身疲力乏。
二人各自回陣,秦王自於陣前叫曰 :“吾以仁義相待天下義士,不施譎詐。今天色已晚,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勢趕你。
”敬德聞言,親自斷後,諸軍漸退,秦王也收兵回寨。後人有詩讚三鞭換兩鐧之事雲:敬德秦瓊戰不休,威風凜凜勇如彪。
只因兩鐧三鞭換,從此馳名播虎侯。
又靜軒詩云:秦府貪觀鐧對鞭,誰知前有美良川。
休言聖主憑洪福,臣若忠誠亦有天。
次日,叔寶又欲關前戰敬德,人報世績元帥到。秦王接入問之,世績曰 :“某聞尉遲敬德世之虎將,若與叔寶死戰,必有一傷,可用小計全勝,敬德歸降殿下 。”秦王曰 :“吾見其英雄,甚愛慕之,如何可得?”世績曰 :“雖然有勇,乃無謀之輩,容易取之。某聞北突厥者,武周倚以爲助,吾已遣郭孝恪徑往西突厥處,令其調兵扮作北兵,打北兵旗號,前來柏壁。
金剛、敬德以爲助己,必不見疑,吾與李靖同至一處調遣,則大事可成,何[患]敬德不來歸附殿下乎?”秦王問其計,世績向秦王附耳低言,只消如此如此。秦王拍手喜曰 :“茂功奇謀,吾之子房也,世人罕及 。”即遣李靖與世績同行。二人辭別,自向一路去了。
卻說世績又遣郭孝恪徑至西突厥處,獻上金帛。可汗大喜,遂遣副元帥撻裏忽領精兵五百,假裝北兵,前至柏壁關,令人報宋金剛曰 :“吾是北突厥處羅可汗下[大將]完[顏]百達,奉處羅可汗之命,差吾領精兵五百[前來會]師守關。金剛大喜,接入城來,與百達分賓坐[下,說明]來意,金剛大喜,遂令宰牛殺馬,犒勞三軍,大小將士安營歇息。整日與百達議論軍情之事。且看百達後來事體如何?
總評:城南小路,知節教秦王偷過,意欲進圍太原耳。豈料劉之伏兵知道,反致於敗走。三鞭兩銅,德、寶二人俱能堪受,非勇冠三軍而能若是乎?世績猶向秦王附耳低言,終視敬德爲易取,諒其計必有高人一著者。
第五十五回 世績智取柏壁關卻說敬德終日與唐兵交戰,不得休息,到晚來見金剛,金剛喝令左右捉下。敬德叫無罪,金剛大怒,曰 :“我二日知汝反意,何敢欺我?”敬德曰 :“有何反意可驗?”金剛曰 :“汝每出陣,必活擒將士,未嘗空回。今這兩日詐言與叔寶交戰,又不見輸贏,絕無動靜。想汝外通內連,若不斬汝,必爲後患。
”喝刀斧手,推出轅門外速斬之。衆將告曰 :“敬德常時未逢敵手,今日對着叔寶,實爲萬人之敵,因此難以取勝,非敬德賣弄軍事。況是劉王親信心腹將士,若斬此人,恐劉王面上不好看。千金易得,一將難求,望元帥留以爲用 。”衆皆再三哀告,才方得免。
卻說金剛性悍,終日飲酒而不至醉,因忌敬德,當晚乃詐醉,向藤牀就寢,獨令敬德守護,立於帳外。已及二更左側,不得將令,猶自侍立,不敢退回。原來敬德因與叔寶交戰,一日一夜,不得休息,身疲力乏,心懷怨恨,暗思 :“金剛,汝爲元帥,吾爲先鋒,較汝只差一級,何待人太薄,視吾如草芥耶?誓殺此賊,以彰吾志 。”正在暗暗叫苦未了,忽聽金剛輾轉惻然有聲,敬德慌急趨前侍立。金剛尚在朦朧,不敢驚動。
又立一個時辰,金剛覺來,開目視之,見敬德端然不動,金剛厲聲喝曰 :“更深夜靜,敬德回帳,汝明日出戰,若無擒獲贖功,必斬汝首 。”敬德唯唯而退。
次日,敬德飽食,環帶已了,出營佈陣,提鞭縱馬立於陣前,高叫 :“唐將速出 !”當日秦王在門旗下,與程知節言尉遲敬德可比昔日呂布之勇。言未絕,知節拍馬挺月斧而出,與敬德戰上十合。知節奮威挺月斧便斫,敬德閃過,一鞭望知節打下,正中背脊,負痛勒馬而走。敬德隨後急追,正撞着叔寶,提槍縱馬橫衝陣前來戰。敬德二人正在酣戰之次,只聽得柏壁城上鑼聲大振,敬德慌領兵回關內,問元帥曰 :“小人與叔寶交戰,正待成功,擒獲此賊,城上何故鳴金?”金剛曰 :“軍人報說,李世績領兵從小路抄出太原去了,恐劉王有失,喪其根本,欲去保駕,特報汝知 。”敬德曰 :“若不收軍,已被吾擒此人耳 。”金剛曰 :“此人果實驍勇,當緩緩圖之。吾令尋相與完顏百達二人守關,汝爲先鋒,須要領兵出外拒住唐兵,截其後援,可保無事 。”金剛吩咐已了,遂帶領三千人馬直上太原保駕去了。
卻說敬德領命,與尋相、完顏百達三將每日操練人馬,守柏壁關。正在商議軍事,忽馳馬來報:金剛元帥離關行了數日,半路被唐兵抄出,殺敗數陣,遣卒馳報關上,令敬德火速救援;倘來得遲,元帥獨自支持不住,恐有誤事。衆將聽言大驚,尋相曰 :“此關實咽喉之地,其計亦重,敬德未可以行 。”敬德曰 :“若元帥有失,必加罪我等,安得而不救之?”完顏百達曰 :“敬德若去,須有吾二人在此。吾北之士馬亦是雄健,以一當十,足能保守柏壁無事。請敬德速行,去救元帥之急也。
”
於是,敬德即領一支人馬,各提弓帶箭,跨刀上馬,辭別二將,離了柏壁關,急取大路前進。行了一程之地,只見守關數個小軍,殺得血淋淋飛奔而來,互相叫曰 :“吾等皆被殺害,唐將已奪了柏壁關也 。”敬德慌問其故,軍人答曰 :“此皆世績定計,先遣郭孝恪往西突厥借兵,令撻裏忽領人馬扮作北兵完顏百達前來守關,今被撻裏忽追殺劉兵,奪了柏壁關,上豎唐旗號,尋相單馬逃命 。”
言尚未絕,忽見前面關上程知節引兵來與敬德交戰、不上三合,知節大敗而走,敬德追之。知節走了數里,引敬德轉入桃林谷內,倏然不見了知節。敬德恐有埋伏之兵,勒住馬四下觀望,絕無動靜。策馬又趕,見前面樹木茂盛,心中猛省:若有兵斷谷口,如之奈何。急勒馬不追,回至谷口,忽所得金鼓齊鳴,槍刀簇簇,後軍吶喊。見谷口前面擺列八員大將,馬軍步軍漫山遍野,分爲八隊,佈列陣勢,鐵壁相似。遠望敬德一處軍馬,繡旗招颭,先來衝陣。段志賢部將馮榮出馬挺槍去迎敬德,交馬手起一鞭,砍馮榮於馬下。八隊將士一齊吶喊,只有叔寶一軍不動。前面程知節、馬三保、田留安三般軍器來到。
背後的是向善志、武士虐、李君實、陶武欽俱迎敬德。敬德睜目大叫,聲如巨雷,挺鞭力戰數將,殺透重圍。馬前馬後,步軍齊搠敬德。敬德在馬上按下鋼鞭,按青虹劍亂砍步軍,手起處衣甲平過,血如湧泉,染滿袍甲。敬德指東擊西,衝南殺北,戰着此七將,如同無物。傍邊轉出秦瓊,飛馬大叫 :“臊狗奴休走!叔寶在此 !”敬德見了,棄了七將,便戰叔寶。叔寶抖擻神威,酣戰敬德。七將一齊助威,叔寶性起,大喊一聲。七將見叔寶戰住敬德,都結住陣勢,立馬看兩員戰將戰到一百合,不分勝負。
卻說秦王在高坡上,見敬德所到之處,威不可當,歎羨不已,速傳令飛報八將 :“如敬德到處,休要擋他,可放開一路,令其自出 。”因此敬德得脫唐陣,望前縱馬而走。不上一程之地,忽有小卒來報 :“前面一派旌旗閃閃,戰鼓咚咚,聽聞喊殺之聲,未審何兵對敵 。”敬德聽言大驚,自於馬上躊躇,暗想 :“目今前路敵兵已阻,後面柏壁已失,進無所投,退無所守,欲奔太原,又恐金剛見罪,事實狼狽,似此奈何?正猶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敬德此時雖然硬烈鐵石心腸,到此顛沛之際,不覺潸然淚下。
沉吟良久,心中猛省,喟然又長嘆曰 :“昔王陽爲孝子,王尊爲忠臣,二人後世不失其顯名。今吾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爲人臣子,不能盡忠報國,臨大節而便奪其志,何顏以立於世乎?吾當徑往探其虛實 。”遂策馬前行。又行二十里,轉過坡來,只見血流滿地,屍積如山,七橫八縱。有人大叫 :“敬德救我 !”敬德近前視之,乃是宋金剛,渾如一個血人,倒在死人堆裏。敬德急問曰 :“元帥何故如此?”金剛曰 :“吾自離關,與汝相別,實心欲至太原保駕。不想唐人用計,伏兵於此,吾領數千人馬盡被殺死大半,餘軍逃散殆盡。吾單馬走過山坡,被一將刺背一槍,跌下馬來,馬被奪去,掙扎不得。
唐人只說吾已死了,方且撤兵回去 。”敬德遂脫坐下馬,扶上金剛,令跟隨軍人盡脫衣甲,好生服侍,先去報知。敬德引軍後隨,直投太原來見武周。且看武周如何發落?
總評:敬德與唐兵交戰,卻對着一個敵手是叔寶,因此鬥至數百合,兩下難分勝負,秦王亦以敬德之勇可比昔日呂布者此耳。
柏關操守甚嚴,似未易動,無何唐人用計,士馬操出,則柏壁之失在頃刻間。神矣!竊謂非世績之智,不能取之也。
第五十六回 唐兵介休燒糧草卻說劉武周在定揚,當日升殿,近臣報曰 :“今有宋金剛離了柏壁來見陛下 。”武周召人,問之曰 :“卿等汗馬辛勤,近與唐兵較其勝負何如?”金剛對曰 :“臣本命南侵,已據數郡之地,因使敬德把守柏壁關隘,臣自領兵前進,與唐對敵。
臣力不敷,被唐兵殺敗,敬德關內不發兵救援,欲陷臣性命,卻又走透消息,與完顏百達裏應外合,將關獻與唐人,盡豎大唐旗號,致臣損折人馬數萬,臣今星夜前來請罪 。”言訖,哭拜於地。武周大怒,曰 :“敬德匹夫,喪師失土,有何顏見吾耶 !”敬德告曰 :“柏壁之失,非敬德失守之罪,實西突厥遣撻裏忽假裝北兵完顏百達來關相助,衆皆不疑,不防其攻打,乃李世績之計也 。”武週轉怒曰 :“汝乃土木之人,不知爲將之道,安可信兵來相助,不審虛實,輒自與之同處而親用乎?
汝之反情已見,尚敢在吾前巧言抵掩乎?”敬德曰 :“雖一時昏暗,致獲大罪,皆因元帥主意,不幹臣事 。”武周終是不聽,即喝武士推出斬之,以正軍法。
言未絕,旁邊閃出一人,面如棗色,豹體猿腰。河西人也,姓苑名君璋,現爲殿前都虞候。君璋奏曰 :“方今唐兵至近,國家用人之際,千兵易得,一將難求。今日敬德犯法,雖當死罪,望大王權記過,後以功贖之 。”衆皆哀告,武周怒氣方息,將敬德免死,貶在長行,只與三隊人馬,令敬德領去介休護守糧草,若再疏失,定按軍法。敬德滿面羞慚,拜別武周,離出朝門。次日,敬德結束了,跨刀上馬,帶領三隊人馬離了太原,徑向介休進發。正在起行,忽有軍士來報:西南角上有一團毫光沖天而起,滾來滾去。敬德趨前視之,果見光芒照人眼目。
敬德疑爲妖怪,拽滿雕弓,單射一箭,弦響處不見了光,急使人探之,乃一塊頑石,石上有“困避守時”四字。敬德見了,嘆曰 :“此天命也!上天無非令吾安分守己,以俟天命之意。
”即將頑石打爲粉碎,勒馬前行。正值人夫管押糧車來到,敬德親自點視,糧計一千石,草有二千束,車上各插小黃旗爲號。
是日黃昏左側,行至安封,敬德令守車軍士將糧車安頓歇息,次早又行。護糧官曰 :“此處空僻,賊人往來之地,可防深夜劫糧,恐生不測 。”敬德曰 :“既是如此,汝等各宜仔細,謹防賊劫 。”是夜,敬德宿於野營,不解衣甲,坐以待旦。已及二更之次,月色甚明,只聽得前途吵鬧。軍人報言有賊,敬德遂提鞭勒馬,向前探視。行不二里,一聲炮響,喊殺連天。敬德舉頭視之,見後面一派火光,上下通紅。急勒馬回來,只見大車小車,惟聽聞霹靂之聲,大束小束,俱化爲灰燼之末,三千糧草,霎時間被唐兵燒燬無存,護送人夫,燒死大半。
卻說尋相被撻裏忽假裝北兵,奪關趕散去,至梁公谷躲避月餘,知敬德獲糧馳馬來奔,二人接見,具訴前事,且驚且喜,因邀共飲。二人坐至半夜,敬德忽然仰面大慟,尋相曰 :“將軍於矢石交馳之下,百萬對敵之時,全無懼怯,今日何故痛哭?
”敬德曰 :“前日之難未免,今日又招此禍,如之奈何?此是唐人用計迫我,今進則必死,退無容身之處,吾居顛沛之中,命死須臾。暗想空立於世,不能成其大事,是以痛哭 。”尋相曰 :“汝勿憂慮,此事極是容易,只在反掌之間。吾觀武周確非成立之人,每視唐王真乃聖明之主。將軍事勢危迫,進退無路,古人背暗投明,君子所取,吾與將軍共投至大唐,必得重用,何乃自苦如此,而受人之危乎?”敬德曰 :“爲人臣而懷其二心,是不忠也。況李淵亦是僭國,武周何劣於唐?今若一時苟且,後遺萬載臭名,此事吾寧就死,決不苟爲 !”尋相曰:“好人難做,汝若不聽吾言,卻有後悔 。”敬德曰 :“吾今暫回介休,收拾軍馬,與汝同取回柏壁關,將功贖罪,庶幾得免。
”尋相只得從之,遂領兵馳人入休,是夜宿於城中。
次日天明,忽哨馬報言:唐遣李世績領着大兵把介休城池團團圍繞,軍馬甚是利害。敬德急上城觀之,見唐兵四面圍繞,水泄不通,約有五千之衆。世績立馬於麾蓋之下,左右顧盼,指揮軍人,令其四面夾攻,喊殺連天,振聲不絕。敬德便欲領兵出城,尋相又曰 :“將軍只宜固守,不可出戰。吾觀大唐人馬甚是雄壯,將軍雖勇,寡不可以敵衆。緊閉不出,終是孤城難守,況世績多謀。今時勢如此,將軍不聽吾言,可熟思之。
”時敬德累聞尋相之言,又記石上“困避守時”四字,乃知天命有在,守己爲榮,因無戰心,遂喚左右之人多造軍器,嚴緊守護,又不出戰。不知此城還守得否?
總評:喪師失土,金剛諉罪於敬德,哪知西突厥遣兵來助,實出於世績之計,初非敬德之有反情也。及介休之貶,護守糧草,卻又被唐兵燒燬無存。奈何彼武周非成立之人,唐王乃聖明之主,德所瞭然,第“困避守時”四字,又不可視爲頑石云爾。
第五十七回 金剛敗走北突厥卻說秦王取了柏壁關,知敬德被譖,困守介休城內,遂總督十二道總管催兵前進。兵至莒州,前部先鋒馬三寶先到,宋金剛使先鋒雷琳與薛坦引兵三萬屯淑口,圍塹二十餘里,周圍鹿角,密護正嚴。馬三寶回稟秦王,秦王曰 :“且不可戰,彼欲老吾兵也,若攻之正中其計。且定揚賊衆大半在此,其巢穴必定虛,我等可棄此處奔太原,賊必往救之,就於中路破之,必獲全勝矣 。”衆皆曰 :“然 。”盡勒兵從小路望太原而去,大張旗幟,軍轉山北。
卻說雷琳與薛坦正在帳中議曰 :“若唐攻打之時,切不可輕出,弓箭炮石不許亂髮。唐兵遠來,難以久住,待糧盡退去,用兵擊之,一鼓而可擒李世民矣 。”言未畢,忽然唐兵轉過山北而去。雷琳大驚 :“唐人知太原無軍,必去攻老營也,若太原有失,吾此處皆無用矣。可盡起定揚之兵迤然擊之 。”
原來秦王留下十數人扮作鄉民,暗窺虛實,見劉兵欲起,飛報知秦王。秦王曰 :“彼知吾取太原,拔寨來擊,正中吾計。
”乃命秦瓊、程知節引一軍埋伏於郟水雞鳴谷,劉兵過來,同時舉發。二將引軍士去了,雷琳、薛坦軍馬看看趕上,忽然一聲炮響,秦瓊二將從後進發,秦王兵回,兩下夾攻,劉兵大敗,殺死無數,降者極多。雷琳、薛坦死戰得脫,前至首山,正逢宋金剛到,合併一處人馬,來與唐兵交鋒。薛坦出馬,被唐將程知節一斧砍於馬下。劉兵大敗,宋金剛引敗兵退入莒州城,閉門守護。追兵四面圍合。
時值秋天,降下大雨,河水暴漲,運糧船隻從河口直至城下。其雨連綿月餘不止,唐營外水深三尺,軍人驚惶。幽州道總管羅仕信入中軍稟曰 :“雨水連綿,營內沈坑,不能停住,望移屯於前面山上 。”秦王大怒,曰 :“吾偏不知擒賊在邇?
安可亂移?汝等再言斬之 !”仕信齊齊而退。少時,宣州道總管田留安又來稟說 :“軍皆怯水,意欲移營 。”秦王怒曰 :“輒敢亂言,惑我軍心,推出斬之 !”當時號令首級於營門,於是三軍鎮靜,秦王叫城北軍馬暫退,放城中劉軍採樵柴薪,牧放馬匹。唐軍謝良壽曰 :“昔日殿下攻西秦高墌之時,八部連進,晝夜不息,故數十日而平薛仁杲。今遠奔而來,按兵不令攻打,一任霖雨滿營;又縱城中人樵柴,牧放牛馬,愚切疑也,請殿下教之 。”秦王笑曰 :“汝雖爲將,不知用兵之道也。昔薛仁杲兵少糧多,城內可支一年,我軍四倍於仁杲、我糧尚不勾一月,以一月之糧而敵一年之糧,以四部之兵而敵一部之兵,不容不速也,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爭競也。今者劉兵多,我兵少,賊餓我飽,因此不必攻打,以待自走也。走而擒之,無有不勝。吾不掠牛馬,不絕採樵,是容賊走路也。夫用兵者,詭道也。若因事變,賊糧並盡,軍恃雨霖,未肯束手歸降,吾故示無能以安之。若取小路以驚之,賊必衝突而死戰也。此雨數日必晴,一晴併力攻打,賊可擒矣 。”衆皆拜曰 :“此神武之算也 。”
卻說軍中數日果然雨霽天晴,秦王謂諸將曰 :“來早四面圍合,併力打城 。”諸將得令,次日築土上掘地道,指魯鉤衝雲梯炮石,晝夜攻打,箭如急雨亂射。城中糧盡,軍士疲睏。
時金剛部將呂玄來見雷琳曰 :“軍圍城外,吾軍糧盡,此城陷在目下,吾等死無地矣 。”琳曰 :“東門盡是老弱之兵,我棄金剛而逃之,若何?”玄曰 :“非丈夫也,何不擒金剛獻之,吾等全身遠害 。”琳曰 :“金剛心腹也,爾我手足也,豈以手足而自傷其心腹乎?只顧己身,殺彼何用 。”二人商議,定下計策。呂榮暗來金剛馬院,觀其動靜,見後槽人皆睡着,殺死數人,騎馬走東門。雷琳放出,佯作追趕之狀。
二人到唐寨來投見秦王,備言有心歸降已久,因劉王法度拘禁嚴緊,不得來歸,今金剛糧盡計窮,不日必亡。秦王聽言,不疑二人,而遂納之。次日平明,城外大軍校一齊納喊,振動天地。金剛大驚,慌自持刀上城,各門點視。人報雷琳、呂玄夜引數騎投降秦王去了。金剛聞言,懊恨二人不已。劉軍中舒士亨曰 :“今日糧盡勢敗,雖孔明再出,無計可施矣 。”金剛曰 :“必是劉王聽信讒言,不發救兵,不然何得如此?”士亨曰 :“軍士損折雖多,尚足護衛,只是糧盡食缺,難以支持。
何似棄了此城,奔回太原,再整兵來,未爲晚矣 。”金剛曰:“吾亦如此 。”遂上城觀望,見北門外旗幡不整,兵士甚弱,金剛曰 :“此去何所?”或對曰 :“此等皆山僻小路,可入太原 。”金剛曰 :“今晚可走此路 。”士亨曰 :“山路恐有埋伏,不如走大路爲愈 。”金剛曰 :“須有埋伏,吾兵尚有二萬,何所懼哉 。”隨即下令,各要嚴整慣帶,準備出城。
是夜黃昏上馬,與舒士亨、張吉並一萬軍人開北門衝出。
唐兵莫敢當其鋒銳,四下亂竄。金剛提刀飛馬前走,至更初約走二十里,山崦內火把齊明,鼓聲大震,一彪軍當先一員大將,乃程知節也,策馬持斧大叫 :“金剛早降,免汝一死 !”金剛大怒,縱馬持刀戰之。知節便走,四下精兵皆起。金剛不敢戀戰,望前面走。背後知節掩殺,金剛人馬死者極多。又行三四里,前面鼓聲振地,一軍擺開,當先大唐上將乃是秦瓊,向火光影裏驟馬提雙鐧來戰金剛。金剛大怒,縱馬迎之。戰不三合,金剛敗走,舒士亨提槍來迎,才交馬,叔寶只一鐧,打士亨於馬下。背後喊聲大震,四下兵起,金剛急望小路而走。背後秦王催兵,乘勝單馬追戰一日一夜,行有二百餘里,戰有數十餘合,唐兵睏倦。當日西麟道總管陸德明進曰 :“殿下追賊,深入重地,猶不肯止,豈不自惜千金之軀乎?即今人飢馬困,欲戰而不可得,當於此處紮營,待後軍齊至,人馬飽食,勒兵再追,未爲晚矣 。”秦王曰 :“如今金剛志竭計窮,三軍震懼,已有離散之心。今日衆心易散,機會難逢,當因此敗勢而取之。
若更遲緩不取,待其計策再立,守備已成,則不可再攻矣。吾今盡忠爲國,豈可私顧其身乎 !”遂勒馬加鞭,奔前追趕,衆軍暗暗叫苦。
卻說金剛奔走,背後張吉趕來,說舒士亨已死於亂軍中。
金剛不勝悲惶,令張吉斷後,金剛自在前開路。人馬行至雀鼠谷,兩下是山。轉過谷內,乃一平川之地,好爲戰場。金剛屯紮於此,把人馬列成陣勢,迎着唐兵到來。一日八戰,金剛皆敗,唐兵斬賊首萬餘級,獲輜重千乘。此時秦王不得食已有二日,不解甲已有三日矣。隨身只帶乾糧熟肉,分散各總管,令每人一食,人馬暫歇。是時,金剛之兵十停去九,雖有餘衆,零零落落,盡皆潰散。
正值黃昏左側,東方月上,皎如白日,秦王傳令曰 :“此賊死亡,只在此一戰,汝等各當奮力向前 。”衆將□發大殺劉兵,金剛兵少,抵擋不住。忽殷開山一支生力軍卻從劉兵背後殺來,金剛見兵到,慌欲走時,已被唐兵衝散太多,衆士卒各自叛去。金剛大懼,思無去路,只得逃命,帶領百餘騎,星夜走投北突厥去。未知後事何如?
總評:秦兵望太原而走,則劉兵必拔寨而來,此蓋乘虛取勝之計也。曩者八部連進,不數十日而平仁杲,茲豈可概之今日乎?
且金剛糧盡計窮,難以支持,一日八戰,十停去九,怎能復當殷開山一支生力之軍,不向突厥而逃命也歟?
第五十八回 休城敬德詐降唐卻說劉武周令人巡哨路上,往來不絕,報言金剛兵敗,走北突厥,唐兵後面追趕,打入太原,今已至近。武周聽聞大驚,流汗沾背,魂不附體。遂謀于都虞侯苑君璋曰 :“孤昔發兵南侵,汝曾諫言唐王李淵才興仁義之師,即成帝王之業,誠系天命有歸。實非人力可爲,教孤北連突厥,南結大唐,然後即位,可爲久計。孤一時昏昧不從,致今日果有此敗,思無棲身之地,汝有何妙策,指示得生之途?”君璋曰 :“定揚雖小,亦足以王,再聚兵來複仇,何必拘守一併州乎?”武周曰 :“吾起自馬邑,提三尺劍得立定揚可汗,一路南侵,賴汝衆等之力,勢如破竹,所向皆捷,大小數十戰,未嘗敗北。今日將敗兵亡,事勢窮迫,進則有死,退則無依,雖有彈丸之地,何足以濟大事?”言畢,放聲大哭,即拔佩劍自刎。
君璋急向前奪之,告曰 :“大王勿自燥暴。獨不觀古人乎?
春秋之時,伍子胥引兵伐楚入郢,鞭平王之屍三百。楚申包胥入秦借兵,秦王不允,包管哭於秦亭七日七夜。人告秦王,憐其忠義,借兵二萬,與之報仇,平陵一戰,即能復其楚國。今大王與北突厥有通好之情,既宋金剛投往彼處,人馬尚在,大王何不投之?況大王實彼所立,必肯成人之美,暫時屈膝,異日騰身 。”武周曰 :“汝言雖當,只是羞見突厥 。”君璋曰:“事出無奈,大王勿疑 。”
二人正在商議,後面塵埃起處,喊殺震天,秦王引軍馬到來。武周即自結束,綽槍上馬,與苑君璋帶領數百騎離了幷州,走投北突厥去。秦王兵至,見武周走去已遠,亦不追趕,遂引兵入幷州城內,開庫藏金銀,大賞軍士。武周所據州縣盡入於唐,只有介休未下,敬德未服,秦王乃下令曰 :“幷州一路居民遭兵革之難,盡免今年租賦。大事已定,寫表進朝請旨,令人留守其地 。”
卻說李世績領兵困佐敬德在介休城內,攻打不下,正在納悶,忽報有一彪軍馬來到,打着唐旗號。使人哨探,乃秦王也。
接入寨中相見,秦王曰 :“近殺敗金剛,走北突厥,特移兵到此,收復敬德 。”世績曰 :“曾與武周對敵否?”秦王曰 :“武周君臣亦走突厥,吾已復卻幷州數郡。報言軍師圍介休不下,故引兵來相助。近曾遣人入城以諭敬德否?”世績曰 :“圍城之後,一向未通消息 。”秦王曰 :“素知敬德忠烈,其性燥暴,只宜緩緩圖之。今武周、金剛北遁,勢已迫矣,若攻之太速,恐亦逃走突厥,深根固蒂,急難動搖矣 。”世績曰 :“但得一舌辨之士入城去說,令其來降,此爲上策 。”
二人坐於帳中,正在商議,忽小卒來報,武周手將尋相引一支人馬徑來投降。秦王曰 :“尋相來降,此事濟矣 。”秦王召入,詢其來意,相曰 :“臣知武周非是真主,已有心來降久矣。但因武周法度拘束嚴緊,不得相從。今吾主已敗,世事已去,自知不識進退,投拜麾下,倘不加罪,願施犬馬之報 。”
世績曰 :“劉武周現在何處?”相曰 :“近因戰敗,與宋金剛、苑君璋二百人已走投北突厥去矣 。”世績曰 :“汝今順唐,欲要見用,汝與敬德交契甚厚,可招來同降,方始無疑 。”相曰:“不須動張弓只箭,某憑三寸不爛之舌,入城去說敬德,必來降矣 。”世績曰 :“汝以何術,可使敬德歸降?”相曰 :“吾以時勢利害說之,必從吾言 。”秦王令尋相徑至城下,見城門緊閉,秦王遂寫書拴在箭上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將來見敬德,敬德折開其書視之,書曰:秦王李世民拜於尉遲將軍麾下:切聞明者防禍於未萌,智者彌患於將着。知得知失,可謂賢哲;知存知亡,是避吉凶。今吾大軍之行,一戰而金剛遂北,再戰而武周逃亡,東征西怨,南伐北降,此誠天命,實非人力可爲。將軍不悟,獨據孤城,而不早降,是欲毀身滅族也,爲天下之譏誚。幷州已失,坐落一寨;便其地形,將軍在吾軍舌上耳。奔走必不得免,吾爲將軍慮之,願無貽後悔。
敬德看了秦王之書大喜,遂請尋相入城。敬德曰 :“主人現居何處?”相掩淚曰 :“主人與元帥皆死於唐陣矣 。”敬德曰 :“吾誓殺賊,與主報仇 。”相曰 :“此實天命歸之,非人力可致 。”敬德曰 :“汝揹我而去降唐,不知事君何事?”相曰 :“吾非不忠,奈何勢危,不能支持,吾始降矣 。”敬德曰:“見危授命,爲人臣正其宜也。汝懷二心事唐,吾受劉主之恩,安忍背之 。”相曰 :“秦王寬洪大度,專望足下如飢似渴 。”
敬德遂取紙筆,親寫降書,遣人齎至唐寨來見。
世績看罷大笑,秦王曰“元帥何故發笑?”世績曰 :“吾非笑別,單笑敬德無謀,此事只瞞得無知癡漢,安能瞞我 。”
秦王曰 :“何故?”世績曰 :“敬德來降,乃詐耳 。”秦王曰:“何以便知其詐?”世績曰 :“以動靜可知。若束手自縛,投見轅門,正當其理,豈有張設音樂,奏凱出城,使人駢闐之理乎?此實詐降,其跡已露。書上分明寫說:排列香燈花燭,東門出降。使我人馬不做準備,皆向東門接應。彼卻從西門衝突吾陣而出。觀見西門俱是老弱之兵,出我不意,亦欲北走矣。
”秦王曰 :“何以待之?”世績曰 :“吾已安排了也,可將計就計,勿令軍人攻打,隨處埋伏。不二日,必擒敬德矣 。”秦王曰 :“此真奇策也 。”
卻說敬德在介休城內設計詐降,乃選守城官軍、護糧將士逐一點視,計有三千人馬,俱令披掛結束,準備出城投降。尋相問曰 :“既已降唐,何必整搠軍伍?”敬德曰 :“非汝所知,吾豈真降哉!今如此裝飾,乃假途滅虢之計,實欲出此城也。
我於東門設立香燭,進獻羊酒,奏凱出降。彼見我如此行動,信爲實事,必不提防於我,我得率領鐵騎從西門衝突而出矣。
”相曰 :“主將已亡,將軍何所歸乎?”敬德曰 :“吾去探聽虛實,主上若存,則與其合兵,再興劉室;若果亡矣,則誓以殺賊,報仇雪恥 。”相曰 :“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將軍不聽吾言,悔無及矣 。”敬德曰 :“吾自有定見,汝勿多言 。” 卻說秦王與世績在寨中,專候尋相消息。忽人報言 :“敬德開了東門,排香花燈燭鼓樂,率父老出降 。”言未絕,只見一人飛馬馳報 :“敬德領着精兵已從西門突圍而走矣 。”世績曰 :“此賊合休不出,吾所料矣 。”遂擂鼓催兵,四下炮響,喊殺連天。正值敬德西門突出,提槍縱馬,親自向前。前面一軍擺開,爲首領兵大將,鄂邑人也,姓馬名三保,當先出馬橫槍大呼 :“敬德何不降 !”敬德大怒,曰 :“吾乃劉將,豈降賊也 !”言訖,拍馬舞鞭,徑取三保。兩將戰數合,三保敗走,敬德引軍趕去。約趕一箭之地,左邊山谷中一隊軍馬出,爲首領兵大將,濟州東阿人也,姓程名知節,字咬金。敬德撥馬來戰,右邊山谷中一彪軍出,爲首一員大將,萬年人也,姓殷名皎,字開山。
三路軍馬來並敬德,敬德此日戰敗唐將一十六員,人困馬乏。敬德知難脫虎口,慌撤軍入城。城壕邊白旗招揚,兩路軍出,左有秦叔寶、翟長懸,右有劉政道、秦武通,五路軍馬喊殺震天。敬德掇馬收軍,仍回介休,將四門緊閉不出。唐兵依舊四下困守。時尋相見敬德不屈,是夜亦自逃回唐營去了。靜軒詩云:才貶忠臣上介休,致教劉武棄幷州。
江山一旦歸唐主,尤與尉遲意氣投。
總批:秦王見武周君臣並走突厥,隨議復收敬德,此不可不攻,而尤不可攻之太速也。尋相欲以時勢利害說其必從,誰料其親筆降書,只屬假詐乎?卻被世績識破,而即令五路軍馬來並也。
乃敬德猶然不屈,其亦王蠋之流歟?
第五十九回 劉世讓謀殺武周卻說兵部尚書唐儉與元君寶、總管劉世讓皆被敬德所執,解送劉武周處。武周欲用之,三人不屈,監禁獄中。及武周兵敗北遁,數人得脫,來見秦王。秦王曰 :“汝衆被執,何得不死,而復歸乎?”劉世讓曰 :“臣等被執,自料必死,不知唐儉與敬德有一面之交,武周每欲重用,臣等不屈,數次加害,賴敬德力贊,釋以不死,監禁獄中。今日得見殿下,實唐儉、敬德之賜也 。”秦王曰 :“汝衆終是不肯用力,致使王師敗績。
今日還國,固宜加罪,柰此實因齊王私棄了幷州,致有此失,亦不幹汝之事,當立功以贖前職 。”帳下一人進曰 :“某實不才,跟殿下多年,未有寸功,願去介休城內,掉三寸之舌,說敬德來降 。”秦王視之,乃唐儉也。秦王曰 :“汝何以而說之?
”儉曰 :“敬德與某同師習舉武藝,交契甚厚;後各事其主,久不相見。近來衆人被執,實因看臣薄面,鹹得不死。今若到彼,以利害說之,必來降矣 。”
秦王大喜,遂賜酒遣唐儉行。儉乘馬到介休城下,高叫:“故人唐儉來見 !”城上報與敬德,敬德叫吊上城來相見。敬德曰 :“故人何事而來?”儉曰 :“某今歸朝,在秦王帳下參贊軍機,昔蒙見愛,未嘗敢忘。今見武周、金剛俱死戰陣,足下據守孤城,進退無歸,吾與世讓等商議,無以報德,特來勸足下歸唐 。”敬德勃然變色而起曰 :“李世民是吾仇人也!吾事劉,汝事唐,各事其主。昔日吾待以故人之禮,釋汝不死,今又來此,何用多說?”儉曰 :“如某之不才,尚爲兵部尚書,公若到彼,貴不可言 。”敬德曰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吾命合貧賤,豈望榮貴乎?所可言者,但欲報劉主恩而已 。”儉曰 :“劉主、宋金剛實死於戰陣矣,汝尚何爲?”敬德曰 :“吾終是不信此事 。”儉以甜言美語,再三勸之。敬德沉吟良久,曰 :“要吾順唐,須見劉主真體一面,大哭三聲,盡着爲臣之禮,然後順之 。”儉曰 :“武周首級已送入長安去了 。”敬德曰 :“若無劉主真體,決難順唐。回見秦王,願決一死戰,便盡力來攻,吾不懼之 。”
儉辭別回報秦王,秦王謂世績曰 :“此事何以處之?”世績曰 :“只得一人往山後一道,事必諧矣 。”秦王曰 :“只有劉文靜善於說詞,能辦大事,今此人已被父皇殺死,再無人去得 。” 言未絕,忽一人挺身出曰 :“某願往山後幹功,以贖前職,使敬德拱手來降 。”衆視之,乃總管劉世讓也。秦王曰 :“汝去以何而進?”世讓曰 :“某聞山後北突厥,足知其人勇而無謀,見利忘義。須得金珠名馬,以利結其心,更用畫一美女影像,以色奪其志,必殺武周來獻,使敬德一見無語,即投殿下矣 。”秦王問世績曰 :“此言可乎?”世績曰 :“殿下欲安社稷,何惜金珠?”秦王欣然與之,更與名馬十疋,畫美女形像一軸。世讓騎了馬,帶數十人投山後來見北突厥。
卻說北突厥處羅可汗部下有一大將,姓康名鞘利,官封柱國之職。此人英才出衆,武藝超羣,爲北方之表章。時值仲秋,天氣清爽,帶領親隨數十人在郊外打圍。忽報有一隊人馬南來,盡打大唐旗號,來得甚緊,不知何意。鞘利急近前視之,乃認得是唐總管劉世讓也。
原來唐高祖起義兵時,使劉文靜往北突厥借兵,管軍頭目是康鞘利,曾到太原面會,因此世讓亦認得是突厥柱國康鞘利也。二人接見,滾鞍下馬,各訴前事。鞘利曰 :“君今欲往何處?”世讓曰 :“唐帝遣吾爲使,前來汝國進貢 。”鞘利曰:“昔唐借我突厥兵時,許下年年進貢,今經五年,如何負約不來?”世讓曰 :“吾主唐帝進貢之物,年年不缺,只因納言劉文靜爲使,路經朔州,與劉武周相通,武周倚着驍勇之勢,盡皆截奪去了。更一公主,實唐帝親女,極其美麗,送與可汗爲妃,亦被奪去。後來探聽得實,唐帝大怒,遂將文靜斬首,與兵征伐武周,才得路道相通,專使某爲使,將公主畫像送來。
更有黃金一千兩、明珠數顆、錦段十箱,盡皆獻與可汗。外有名馬一匹,玉帶一條,送與柱國,酬答昔時領兵相助之勞,望柱國在可汗面善言達意 。”鞘利曰 :“原是如此,某實不知之。
可汗受貢,固其宜也,吾亦蒙惠,何以克當?”世讓曰 :“此物不足以供久用,權爲執贄之禮 。”於是二人並馬而行,徑至城下。鞘利引世讓入見處羅可汗禮畢,備將前事說了一遍,獻上金珠等物。
可汗大喜,隨令鞘利將畫像當殿上展開視之,滿朝衆臣俱各稱羨不已。可汗曰 :“此是南海觀音現世,豈人間之女子乎!
此事果實否?”世讓曰 :“臣安敢虛誑行事?吾主有言:公主既送可汗,便是可汗的妻,不使歸唐。尚留幷州宮內,遣人守護,不敢妄動,專望前來接應 。”此時可汗果實無謀,見利忘義,一聞此言大怒,隨即召武周入。可汗責曰 :“昔汝爲定揚之主,實吾所立,乃附庸之國,欲以相輔。今來投奔,又待以上賓之禮,何辜恩負義,輒敢無禮?”武周曰 :“大王暫息雷霆之怒,容某分訴一言,有甚歹處?”可汗曰 :“汝奪大唐進來公主,並金珠寶馬,尚敢胡掩?”武周曰 :“誰曾說來?有何證見?”言猶未了,只見傍邊閃出劉世讓來,大喝一聲 :“吾與你做證見!此賊無禮,焉敢欺辱公主 !”手起一刀,斬武周於地下,鮮血迸流。時武德四年夏六月也,年三十八歲。史官有詩云:唐賂金珠間武周,卻因圖畫斬諸侯。
縱君便有[牢]籠計,難出元戎第一籌。
總批:唐尚書與敬德恃有一面之交,故願說其衆降,豈知能掉已三寸之舌,而不能奪其報劉之志,必如世讓之謀殺武周,斯爲元戎第一籌耳。蓋突厥非利無以結其心,非色無以中其欲,卻被世讓堪破,故一言之誑,即爲武周之刃歟!
第六十回 敬德舉介休降唐當日,世讓殺了武周,可汗曰 :“汝殺武周,正當其理。
”即將武周首級用木匣裝盛,付與世讓,星夜帶來唐營。時秦王在介休,專候世讓回報。忽聞突厥殺武周送首級到,秦王大喜,曰 :“武周已亡,敬德來降必矣 。”世讓入見秦王,將武周首級獻上,具說突厥前事。秦王即爲奏聞唐帝,言已斬武周,乞復世讓等舊職。使者去訖,仍遣唐儉再往介休城下,高叫:“敬德!故人唐儉來見 。”城上報知敬德,言見唐儉與從人捧一木匣,其中想是首級。敬德曰 :“果是吾主首級,即當自刎,同死君難;若無真體,以吾今居極地,復來說吾,則將唐儉打死,吾即領兵出城決戰矣 。”遂教開門放入。
儉至廳上,相見禮畢,敬德曰 :“故人復來,有何見論?
”儉曰 :“秦王遣吾送至武周首級,與足下觀看果是真否 。”
隨令人捧至面前。敬德啓匣視之,見武周面不改色,鼻上三竊,腦後一肉雞冠。敬德曰 :“的[確]吾主也!久不見吾主,誰殺汝之死耶?使吾身無所倚,不能報仇 !”遂放聲大哭,拔刀在手,向頸下自刎。儉急向前奪之,大笑曰 :“君今死有餘罪,亦不爲忠臣也 。”敬德曰 :“汝且說吾有何罪?臣死君難,正其理也,反屈身事仇,可乎?”儉曰 :“不然。今日足下所行非盡忠死節之士,實弒君賊子之事也 。”敬德大驚,慌問其故,儉曰 :“秦王稟性仁慈,招賢下士,深愛足下重用,故不肯加兵,恐傷性命,特遣某來,屢勸足下,立功勳於我唐,垂芳名於萬載。不料足下溺於小見,誓欲得見武周首級方纔歸順。原來此人不曾死於軍陣,單馬星夜投奔突厥,故秦王遣劉世讓往處羅可汗處索取汝主頭來。武周原曾不死,皆被足下逼死之耳。
今汝雖刎首,枉死無益,亦不忠也,願熟思之 。”敬德默然,沉吟半晌,長嘆一聲曰 :“吾不得爲忠臣矣!受此污名,使萬世之下,人皆罵我。汝言雖善,吾只一事秦王。能容三日,與我埋葬吾主,即當卸甲。如期不允,寧受屈死 。”儉曰 :“此是人臣忠孝大理,何所不容?吾當急急回報 。”遂上馬來見秦王,訴說前事。秦王問世績曰 :“此事虛實如何?”世績曰:“吾見此人計窮,決無虛謬,殿下可從其請 。”儉再往回報,敬德曰 :“雖然如此,暫請秦王退軍,容我整治喪事,即便來降 。”儉復見秦王說之,秦王下令,叫軍士盡退三十里。程知節曰 :“敬德有變奈何?”世績曰 :“素知敬德忠義士也,必不爽信 。”遂引軍退。
敬德即時具棺,與武周刻木爲軀,以王禮葬於介休南門外十里,令軍民盡皆殯送。敬德親自祭之,褒贈劉王之號。於是將城中薪運糧草軍士、並驍勇民夫八千餘衆,俱令嚴整披掛,手執兵器,各依隊伍,出城來降。
秦王單馬輕衣,親自去迎。左僕射屈突通扣馬諫曰 :“敬德嚴裝披掛,佈列而出,殿下未可輕進。常言受降如受敵,萬一有變,如何?”秦王曰 :“敬德定揚名士,信義爲重,必不肯負義也,何必多疑 。”遂策馬而行。秦瓊曰 :“汝衆回陣,吾從殿下迎來 。”二人接見,敬德下馬,立於陣前。秦王曰:“足下既已順吾,何必披掛,嚴整軍伍,其意何在?”敬德曰:“臣與吾王麾下多有戰鬥之仇,恐懷舊恨,故不敢輕進,特如此以防不測耳 。”秦王曰 :“唐劉爭鋒,皆因圖王霸業,各事其主,始爲仇敵,今已合成一家,安有挾仇之理?”隨令秦瓊說諭將士 :“但有挾仇與敬德爲敵者,以軍法斬首 。”軍中駭然震慄,秦王遂折箭爲誓,脫自己錦袍以衣之,請入寨中。敬德大喜,納頭便拜曰 :“敬德敗將,感殿下不殺之恩,願施犬馬之報 !”秦王用手攜曰 :“吾知子真大丈夫也,武周不能用爲大將,致有此敗。不知敬德寧識美良川之時乎?若公是時獲我,還相害否?”敬德曰 :“未可量也,英雄之意 。”秦王大笑曰 :“今日之事,當與公共之 。”敬德請秦王入介休,籍其戶口數目,檢點倉庫,出榜安民已畢。世績曰 :“河東之地已平,可將太原庫內金帛給賞撻裏忽,使其領兵回還突厥,其隨徵將士照功關賞 。”秦王從之。麗泉詩云:龍虎相逢喜氣盈,不披衣甲便推誠。
尉遲相見無癡忌,方下烏騅謝甲兵。
是日設宴,君臣慶會。忽報突厥遣人送宋金剛、張萬歲二人首級至。秦王慌問其故,使者答曰 :“近因二人背了可汗,欲還上谷,爲追騎斬之。恐唐不信,特令某送來,以通和好之情 。”秦王與敬德等近前視之,果實二人。秦王喜曰 :“得一賢而去三賊,真天於之福也 !”遂厚賞使者,令其回報。次日,奏凱班師到長安。秦王引敬德見帝。帝大喜,封敬德爲右府統牢,唐儉、程知節、劉世讓等仍復舊職,郭孝恪爲幷州太守,其餘將士各依次序升賞。忽報王世充負約入寇,兵屯界口,帝遂命秦王率兵攻之。未知勝負如何?
總批:劉主未嘗死於戰陣,敬德疑之是已,第必欲其真體一面,方纔歸順,是出何見?吾恐秦王遣世讓往取頭來,則前日之不屈只溺於小見,而今日之來投反使有餘辜也。右府統軍之封,竊不知其無愧於心否?
第六十一回 單雄信割袍斷義武德三年七月,秦王在西府,事無大小,皆親決斷,於是軍旅之事鹹聽秦王調用。忽報王世充入寇,兵屯界口。遂命馬三保爲先鋒,率領精兵十五萬,隨帶尉遲敬德在軍中聽用。兵至丹水,扎住營寨。時劉武周之將尋相先降,秦王使其舊衆與諸營相參爲用,而諸將多不相合,至是相與士卒各自逃去。小卒報聞,諸將以敬德初降,疑與尋相是一體之人,恐其有變,乃告於秦王,言敬德與尋相同類,相既叛去,敬德必懷異志,恐生不測,宜爲提備。秦王信以爲實,乃將敬德囚于軍中,但不與其出入,時使人供送物件飲食,而相待之禮,比常尤厚。
屈突通、殷開山言於秦王曰 :“敬德驍勇絕倫,非肯屈於人下者。今大王囚之,心心怨望,若留之恐爲後患;養之無益,不如遂殺之 。”秦王曰 :“不然。敬德若叛,豈在尋相之後邪?
且敬德爲人極是忠義,吾待之不薄,安有此事?”遂命釋之,因引敬德入至寢室,以白金十斤賜之。秦王曰 :“吾一時昏暗,聽諸將之言,疑足下欲叛我而去。虛意拘留,但欲試汝之心,特戲之耳。大丈夫意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終不信讒言以害忠良,君宜體之。若必欲去者,吾以此金相助,表一時共事之情也 。”敬德曰 :“某感大王厚恩,誓欲掃清海宇,以圖報德。只軍中人見某初來,多是意不相合,每懷舊怨,故疑某有異心,特進讒言,以激大王之怒耳 。”秦王曰 :“汝宜勉力相扶,待四海清寧,功成名就,其時位列王侯,必居諸將之上矣。
”敬德曰 :“願施犬馬之報,共圖大業 。”秦王大喜,敬德拜謝而退。
卻說秦王是日在寨中聚衆商議軍伍之事,秦王曰 :“近聞榆窠此去不遠,乃圍獵之所,產聚幽禽怪獸極多,吾欲往彼處遊獵,可乎?”徐世績曰 :“不可,水北之地,便是王世充寨,與榆窠只隔六十里,倘有伏兵,奈何?”秦王曰 :“天命歸我,吾何懼焉?”遂全裝貫帶,綽槍上馬,引五百鐵騎出寨。
行至榆窠,直到一平坦戰地,周圍廣闊,極是勝境。左有飛來鳳,右有瀑布泉,昔黃帝遺下石室,魏宣武營造皇陵。秦王左右顧盼,稱羨不已,回顧諸將曰 :“吾欲過水北去看王世充寨 。”衆將皆當不住,遂同出川口。伏路小軍飛報王世充雲:“秦王親引五百騎,直到榆窠來觀寨柵 。”世充曰 :“此必是李世民誘敵之計,不可追之 。”只見階下一人,身長九尺,膊闊有圍,厲聲踊躍於前曰 :“此時不擒,以絕後患,更待何日?
”衆視之,乃單雄信也。世充曰 :“只恐是世民之謀也 。”雄信曰 :“若如此疑惑,生民何日見太平邪?某雖不才,願領兵出擒世民致於麾下 。”衆將曰 :“單將軍真猛將也,擒獲必得。
”世充遂交雄信領精兵五千在前,又叫段達引馬步軍五千在後,以防埋伏。世充自引軍一千在第三隊接應。
卻說秦王看了半晌,白士讓曰 :“可早回 。”正行過谷口,山坡下只聽得塵埃起處,金鼓齊鳴,喊聲不絕。當先一將來到,大叫 :“世民休走 !”秦王回頭視之,見無數人馬,盡打鄭國旗號。秦王將人馬擺開,橫槍立馬於坡下待之。先來將家其人姓燕名伊,乃鄭國副將,亦有勇力,手持開山太斧,縱馬來到,更不打話,挺斧來劈秦王。秦王以槍迎之,二人戰不數合,秦王力怯,勒馬便走,燕伊後面飛馬追之。趕了一望之地,不防秦王拽滿弓弦,回射一箭,正中燕伊麪門,應弦落馬。後面單雄信人馬大至,望見秦王射燕伊落馬,手持棗木槊,隨後飛馬便趕。 卻說秦王走入山谷澗中,走不到裏餘,前有高山壁立,攔住去路。勒馬再回,遙望數千鐵甲人馬,隨雄信屯紮,守住澗口。原來雄信素識地面是斷頭澗,內無出路,故立馬於此守之。
果然秦王出澗,見雄信在澗口,遂勒馬刺斜而走。雄信拍馬又追,只見一人飛奔而來,在於馬上高聲大叫 :“勿傷吾主!徐世績在此 。”原來雄信與世績二人俱在李密手下結爲兄弟,相契甚厚。及李密兵敗,世績同密投唐,雄信染病在金墉城,世充親往慰勞,遂仕於鄭,二人有兄弟之情。世績見追秦王至近,遂單馬奔前,扯住雄信衣袍,曰 :“吾兄別來無恙?憶昔相從,多蒙教誨,至今感德不忘。今日到此,何故追窘吾主耶?吾主即汝主也,可看弟薄面,乞全秦王性命 。”雄信曰 :“昔日同居一處,始爲兄弟,如今各事其主,實是仇敵,誓必追殺世民,以報吾主,安肯相容?”世績又告曰 :“吾與汝交契甚厚,不比它人,不記昔日龍門陣上焚香設誓、同食五魂湯之義乎?”
雄信曰 :“此乃國家之事,非雄信敢私也。今日免汝一死者,盡吾一點同契之情耳 。”遂以劍割斷衣袍,勒馬加鞭,復來追趕。後人有詩云:桃園相契親兄弟,世績交朋未必真。
雄信割袍恩義絕,須知事主不徇身。
世績見雄信割斷衣袍,去趕秦王,急勒馬奔回大叫 :“諸將!主公有難 !”此時敬德正在洛水灣中洗馬,忽聽得東北角上一騎馬飛奔前來,視之乃世績也。敬德慌問其故,世績曰:“主公被單雄信追逼五虎谷口,急去救之 !”敬德聽聞,更不復言,身無披掛,馬不及鞍,裸體執鞭,飛奔而去。
卻說秦王走入谷中,路窄人馬難行,乃棄馬步走。正值山側樹木陰濃,甚好遮掩,遂扳上山樹。雄信提槊飛馬趕到,不見了秦王,悄無動靜,獨一玉鬃馬在前面咆哮而叫。雄信暗想走得不遠,只於四下搜索。久之,秦王在樹上大呼曰 :“單雄信曾見吾否?”雄信急舉頭視之,果是秦王。雄信曰 :“吾以汝投澗死了,尚留在此,早早下樹,與吾執獻主人,請功受賞;不然汝雖有沖天之翅,飛不出此羅網矣 。”秦王樹上喝曰 :“賊奴見射死燕伊麼?汝雖有千條計,不及我一雕弓。吾有神箭,百發百中,汝不懼哉?”
原來雄信素知秦王箭有百步之能,不敢逼近,只於四面遠遠守困。鄭副將樊祐曰 :“彼箭已放盡了,可速進砍樹 。”遂招一人馬圍裹將來。秦王正在危急,把手一招 :“兀的不是吾救兵來也 !”雄信回頭,果見山坡邊一大將衝陣而來,面似鐵色,聲如巨雷,大叫 :“勿傷我主!尉遲敬德在此 。”敬德挺鞭躍馬橫劈,敵住雄信,雄信雖勇,因趕了數程,終是力乏,措手不及,被敬德一鞭正中雄信手腕,掙挫不起。敬德遂棄了鞭,隨奪雄信手中鐵槊過來橫刺。雄信跑馬而走,後面樊祐輪刀直取敬德,敬德只一槊刺樊祐於馬下。鄭兵見二人敗走,漸漸解散。敬德左衝右突,殺開一條血路,遮翼秦王,走出圍外,直送到武陵霸。見陶武欽立馬橫矛於霸上,敬德曰 :“陶子敬你保殿下先行,我再去殺賊來也 。”言罷,引騎兵再回舊路。
正行之間,見一將手執着一口劍,引數十騎趕來。敬德更不打話,直取那將。方纔交馬,只一合將那將擒獲過來,從者奔走。那員將是王世充隨身背劍心腹人陳智略也。後面軍馬已到,馬軍、步軍漫山遍野,盡皆圍定。敬德直透重圍,無半點懼怯,只顧廝殺,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只出不得圍外。
忽山後一聲炮響,前軍鼓聲大震。敬德看時,見風捲出一大旗,是唐旗號,乃僕射屈突通也。引着大兵來到,殺退重圍,與敬德相見,說 :“衆等恐秦王與將軍有失,特令某引精兵前來接應 。”敬德見了,即與屈突通指揮大小三軍一齊殺出。後人有詩爲證:榆窠救主顯英雄,殺透重圍幾萬重。
二十四年真帝主,興唐全賴尉遲恭。
宋賢有《榆窠詞》爲證:榆窠草,點點斑斑如血掃。借向時公何事?因尉遲一戰徵旗倒。世充兵將魂魄飛,殺入重圍保大小。至今此血尚猶存,不見英雄空懊惱。
當時王世充聽知唐兵救應,自於高阜處觀之,見敬德往來衝突,一無所礙,世充驚問左右曰 :“此何人也?”有識者對曰 :“乃劉武周降將尉遲敬德也 。”世充曰 :“果實英雄 !”
世充令所在之處不可輕放,卻不知背後唐兵三路殺來,中央是屈突通等兵,左邊馬三保,右邊程知節,喊殺不絕,勢如蜂湧。
鄭兵大敗,殺得屍橫遍野,血染河渠。世充單馬逃走得脫,衆軍四散。當日敬德獲排矟兵六千,領衆還營,大獲全勝。
總評:敬德在軍中,被諸將所忌,爭譖殺之,幸秦王之終不信讒言,故忠良不至於就戮。夫榆窠之往,及觀世充之寨,卻爲單雄信所逼,非有敬德挺鞭敵住,殺透重圍,則秦王其奚賴焉?
若雄信之割袍斷義,此不過兄弟之交,又當別論也。
第六十二回 尉遲恭榆窠救主王世充既走脫難,行出谷口,回觀所跟,約有一百餘人。
又行一程,已近新城,一簇人馬攔路,世充曰 :“吾合休矣!
”近前視之,方認得是徐琳軍馬,世充心始安。徐琳接戰,言道 :“雖知陣敗,不敢遠離,附近迎接 。”世充曰 :“險失了性命,與汝不相見也 !”接入新城,隨後段達也到,陸續敗軍皆隨首軍歸新城。世充點將校,中間帶傷者甚多。世充令各人將息,是夜宿於新城。次日天曉,世充喚徐琳曰 :“吾今暫回洛陽,收拾軍馬,必來複仇。汝可保全新城,但有緩急,飛報將來,吾亦隨手領兵至此,汝可用心守護 。”遂上馬,引二百餘衆連夜奔回洛陽。世充乃遣徐琳把守北關,爲犄角之勢,以防唐兵。
卻說衆將保秦王歸營,皆拜稱賀。其後來者戰慄驚惶,皆含淚而拜曰 :“不曾犯着貴體否?”秦王笑曰 :“若非敬德奮力向前,幾爲此賊所困 。”衆皆愕然。秦王顧謂敬德曰 :“若據衆人之意,汝必叛我,今能獨保吾身無害,何相報之速邪?
”隨賜敬德金銀一篋,以酬其勞。敬德曰 :“敵人未滅,何敢望賜乎?”敬德即將所賜給賞士卒,自是秦王倍加愛敬,寵遇日隆。 秦王把諸軍一一分撥賞賜了,當還人長安面君。秦王曰:“世民進兵,欲取洛陽,實爲誘敵之計。不料賊騎猝至,四面圍合,單雄信引槊直趨世民,若非敬德奪槊,刺死賊人,幾乎不能與父皇相見矣 。”唐主曰 :“王世充今居何處?”秦王曰:“後得屈突通領兵繼至,殺敗鄭兵,十喪八九,世充今已逃回洛陽矣 。”遂引敬德入見。唐主曰 :“吾兒兵勝,皆賴汝奪槊之能,他日畫像凌煙,功居第一 。”敬德曰 :“皆賴陛下洪福,臣何力之有 。”唐主大喜,重加賞賜。唐主曰 :“卿之膂力過人,朕已知之,但不識卿能於陣上奪槊避槊,二者之法孰難?
”敬德曰 :“避槊無傷者,目之巧也,乃吾一己之能;奪槊還刺者,力之勇也,實壓萬人之敵。以臣較之,奪槊實難事也。
”唐主曰 :“然。斯言有理 。”
言未了,只見齊王元吉挺身言曰 :“適見敬德所言,皆虛誑之辭,汝以爲滿朝人皆土木,特如此誇口,偏我衆不能使槊?
汝有何能,願去鋒刃,與汝較其勝負 。”原來元吉以善能於馬上使槊,自負其能,一聞敬德如此誇口,故請與之較勝負。敬德曰 :“自幼學習一十八般槍馬之法,並無虛發。然以理論之,殿下君主也,臣乃奴婢也,安敢與殿下比較?”元吉曰 :“不論品秩貴賤,只較槊法,仍請吾兄秦王全裝披掛,一如輸窠逃走之狀,吾假單雄信飛馬追趕,看汝單鞭劃馬來奪得吾槊否?
”敬德曰 :“願赦死罪。敬德賤手頗重,恐傷貴體,只以木槊去了鋒刃,虛意相拒,獨讓殿下加刃來迎,臣自有避槊之法。
”唐主曰 :“朕試觀二人武藝,以見優劣,忽得有傷 。”敬德取木槊一條,去其鋒刃,令軍士牽一疋烏騅馬至闕下。元吉大怒,上馬持大杆鐵槊大呼曰 :“敢與吾比較槊麼?”秦王聞知,亦披掛飛身上馬,綽丈八點鋼蛇矛,縱馬而出曰 :“汝能使槊,偏我不會使槍?”秦王勒馬便走,元吉持槊追趕,意在刺之。
閃上敬德,大叫 :“勿傷我主!敬德在此 。”元吉遂棄了秦王,挺槊來戰敬德,被敬德奪過槊來,橫刺元吉墜馬。唐主喝曰:“不得無禮!來聽約束 。”於是三人皆下馬,放了器械,皆跪前來。唐主曰 :“敬德真虎將也,汝二人武藝萬不及一。今封敬德爲行軍都總管,可便領此職 。”
敬德謝恩,正欲出朝,只見齊王奏曰 :“敬德出身微賤,才得小勝,便自誇口,輒封以重職,此事吾實恥之 。”唐主曰:“有此大功,方授大任,汝何亦被奪槊乎?”元吉曰 :“彼知我力怯,故敢放心來救。素聞單雄信鄭之虎將,豈敬德單鞭劃馬,敢向萬軍,以救秦王乎?此事吾實不信 。”唐主曰 :“眼見奪槊,有此英勇,如何不信?”元吉曰 :“臣部下有一將姓黃名太歲,亦有勇力,來日父皇可領百僚至御園中較試,若敬德再能奪得黃太歲之槊,吾實信矣 。”唐主從之。
卻說秦王歸至西府,敬德曰 :“今日試槊,眼見齊王實有害大王之心,奈吾手快,方能解救。今齊王又奏御園再試,吾想來日凶多吉少,大王宜要提防 。”秦王曰 :“吾亦深慮此事,來日全賴足下虎威向前,異日共保富貴 。”敬德曰 :“吾必擊之 。” 卻說元吉歸府,與衆商議欲圖世民之事。謀士張達曰 :“秦王功蓋天下,四海鹹歸,稱羨其德。手下諸將,皆驍勇之士,今不早除,大位必不歸汝,亦生後患。不如來日御園中令黃太歲急追殺之,大事定矣 。”元吉從之,遂吩咐黃太歲 :“來日可要奮力向前追殺秦王,汝之功也。恐聖上見罪,吾自當之。
”太歲領命而退。
次日,唐主帶百官前至御園,左右拜見已畢,分班侍立,隨後建成、元吉、秦王、敬德、黃太歲諸將皆至。唐主曰 :“今日較試,專看敬德槊法,兩下勿得相傷。若不依命,以軍法論 。”只見秦王披掛橫槍立馬陣前,左右往來,一如榆窠走馬之狀。黃太歲假裝雄信,持槊大喝曰 :“秦王汝走何處?認得吾單雄信否?”秦王前走,太歲隨後緊追至近,將槊刺去。秦王大驚,急以槍架隔避之,秦王曰 :“汝何生惡意,欲刺吾邪?
”太歲曰 :“奉齊王命,要來殺汝。今日只知有主,不知有王;若不殺汝,吾亦必死 。”秦王見說,連聲叫苦,勒馬加鞭,逃命直至桑林,繞樹而走。後面敬德看見,大呼 :“野賊!不得無禮”。太歲回頭,見敬德赤體趕來,遂棄了秦王,來戰敬德,提槊便刺,被敬德閃過,用左手一挾,右手提鞭,向太歲直打下,掙挫不起。敬德隨奪槊過手來,還刺太歲墜馬而死。後人有詩讚敬德雲:敬德當年三奪槊,果然無敵御園中。
直須驚破齊王膽,此是興唐第一功。
敬德回奏唐主 :“太歲欲害秦王,臣故殺之 。”元吉見奏大怒,近前奏曰 :“秦王故令敬德殺吾愛將,有違聖旨,不遵約束,合斬敬德,以償太歲之命 。”秦王曰;“眼見汝使太歲要來害吾,尚敢在此飾辭抵罪。敬德不殺太歲,吾命亦喪於太歲之手矣 。”唐主曰 :“汝二弟兄至親骨肉,合宜吉凶相救,患難相扶,庶不負其親也,何可自相併力於朕前?其大義安在?”元吉曰 :“元吉有心欲害秦王,惟天可表。太歲亦不足惜,只敬德欺吾太甚 !”唐主曰 :“此人有救主之功,朕甚敬之,宜特赦罪,以旌忠節 。”元吉默然良久,無言可答。是日,衆官護聖駕還朝。後來秦王兄弟因此結仇。
卻說秦王歸至西府,衆將士皆來見,敬德曰 :“大王見御園風景乎?今日大王若一發言,吾必殺齊王矣 。”秦王曰 :“擊鼠當忌器耳,吾父皇在上,倘怒見罪,不可一時燥暴;況手足之情,安忍加害?”敬德曰 :“大王等以手足,彼則視王如路人也。視此人心術,它日爲禍不小 。”秦王曰 :“天下未定,不可家人相害,此皆置之度外,勿以爲念。惟洛陽王世充、樂壽竇建德、南陽朱粲、江陵蕭銑,所可憂者,在此數子而已。
”敬德再拜曰 :“大王仁聖主也,寬洪大度,非臣等所及也。
”忽報王世充又來入寇,秦王即上表圖取洛陽,於是引大軍出關。看是如何用功?
總評:秦王得保歸營,皆敬德奪槊之力,隨加賞賜,以酬其勞,誰曰不宜?彼陣上奪槊避槊之事,二者難易,詎不能辯,齊王以爲虛誑之詞,再奏御苑較試,以觀其槊法,則欲加害秦王可知。秦王乃曰 :“天下未定,不可家人相害 。”真仁聖之言乎!
第六十三回 李世民興兵伐鄭武德四年夏四月,秦王上表雲 :“王世充數侵疆界,累犯中原,若不剿除,必爲後患。臣乞與李世績統領大兵,共入洛陽,剿除奸黨 。”唐主從之。時世績按制河東未回,唐主差使宣召星夜還朝商議。及世績回,唐主以秦王之言問之,世績曰:“臣往河東看探,亦有此意,可乘此伐鄭也 。”唐主封秦王爲天策上將,領司徒職,尉遲恭爲大將軍,世績爲軍師,點起大兵四十萬,直向洛陽進發。當日秦王遣行軍總管史萬寶自宜陽南據龍門,劉德威自太行東圍河內,王君廓自洛口斷其餉道,黃君漢攻回洛城,其餘諸將分道而進。大軍屯於北邙,報入洛陽來。 此時王世充歇馬多時,每日教演軍馬,意欲西征。聽得飛報消息;鄭主王世充升殿,近臣奏曰 :“今唐兵已到新安,前軍陣於慈澗城之西,早乞發兵破敵 。”鄭主問於羣臣 :“誰可爲元帥,以退唐兵?”內史令長孫安世出班奏曰 :“大想先朝用大將,所到皆克,陛下何不拜郭士衡爲大元帥以退唐兵?”
鄭主准奏,即宣大將軍郭士衡至殿下,鄭主曰 :“今唐李世民領兵入境,卿安忍坐視而不救之?”士衡曰 :“臣才疏智淺,不稱其職 。”長孫安世曰 :“將軍是社稷之臣,不可固辭 。”
士衡曰;“臣受國恩,安敢少辭,願乞一人爲副 。”鄭主令士衡自舉之,士衡曰 :“臣舉太原陽曲人也,姓薛名德音,官授黃門侍郎 。”鄭主准奏,拜郭士衡爲都總管,授元帥印,薛德音爲總管,命桓法嗣爲軍師,段達爲先鋒,選撥軍馬二十餘萬,當年出師。鄭主御駕親征,軍馬出屯慈澗之西,秦王兵屯新安下寨。士衡與德音、段達共議進敵之策,當日使人先下戰書,次早兩軍相近,列成陣勢於新安之野。唐兵遠見對陣鄭兵甚是猛烈,唐陣旗門開處,一面皁旗有六個雪白字“朔州尉遲敬德”,旗下尉遲恭出馬,青袍鐵甲,竹節鋼鞭烏騅馬,背後數十個軍士跟隨而出。鄭陣中段達認得是尉遲恭,揚威喝曰 :“定陽小輩,負主匹夫,何人來侵吾鄭境邪?”敬德在馬上問曰:“此何人也?”隨從軍士曰 :“此鄭前部先鋒段達也 。”敬德大笑而罵段達曰 :“吾奉唐主詔,來取王世充之頭,量汝疥癬小兒,吾不殺汝,快換世充自來 。”段達大怒,縱馬而出,直取敬德。敬德拍馬來迎。鬥不數合,敬德砍中段達咽喉,即死於馬下,直殺過鄭陣來。箭如雨下,敬德引兵回至渭北屯住,使人於秦王處報捷。
卻說王世充升帳,使流星馬探鄭兵大折一陣,段達沒于軍中。世充大驚曰 :“人言敬德英勇無敵,吾今日方信 。”請衆將商議,都皆到了,張童仁曰 :“吾來日與敬德共決死戰,誓無還之禮 。”次日,上馬引軍前進。敬德亦引軍來,兩陣對圓,二將齊出,敬德曰 :“來者何人?願通姓名 。”童仁曰 :“吾乃張童仁是也,今奉鄭主詔,特來取汝首級,汝若怕死,下馬投降 。”敬德聞言大怒曰 :“世人聞吾之名,皆縮首遠避,量汝只是一小卒,何敢藐示於吾?可惜吾之鋼鞭砍汝鼠輩 。”
言訖,縱馬舞鞭,直取童仁。童仁拍馬來迎,戰上十餘合,童仁撥回馬拖刀便走,敬德自後趕來。只聽得唐軍鑼聲大振,敬德恐後軍危急,慌回來,卻原來是軍士見童仁本事,疑彼使拖刀計,特地鳴金收軍。敬德回問有何事故,軍人曰 :“吾等聞童仁極是有勇,戰數合便走,恐中有詐,故急收軍 。”敬德曰 :“若不收軍,已被吾劈死此賊耳 。”敬德收軍下寨,哨馬飛報鄭營,王世充曰 :“唐兵累戰得勝,又進兵青城,欺吾太甚,來日可嚴整隊伍,大展旌旗,吾自出陣前用一席話,可叫李世民拱手而伏之,唐兵不戰而自走也 。”
衆將大喜,當晚傳令,來日平明進兵。列成陣勢於青城澗左岸之野。遠見對岸唐兵依次而出,上首是秦王,下首是李世績,前部先鋒馬三保捏住陣腳。探了出軍,前請對岸主將打話。
鄭兵陣中門旗開處,張童仁、郭士衡分左右而出,各持兵器,列於兩旁。次後鄭將一對對分列在門旗影裏,中央是王世充,全裝披掛,金盔金甲,橫槍立馬。唐將望見,傳言世充自來,秦王曰 :“此賊自來,必有詞說也 。”世績曰 :“吾已用計,四下埋伏兵去了 。”
秦王縱馬,左右緊隨,出於陣前,世充亦縱馬而出,隔澗大呼秦王曰 :“汝今引兵侵奪吾境,吾有一言,令汝靜聽:昔隋失其國,天下分崩,長安、洛陽各有分地,吾嘗自守,不敢西顧。熊、谷二州迫在度內,吾所以不取者,欲以敦鄰好也。
今王遠涉吾地,度越三崤,績糧千里,勤師遠出,將欲何求邪?
”秦王曰 :“四海之人,皆承大唐正朔,獨汝執迷不服。東都士民來請王師,討汝欺君罔上之罪,汝若早降,饒汝性命,富貴可保;倘若遲誤,粉骨碎身,悔無及矣 。”世充曰;“唐鄭交兵,互有勝負,汝亦不能全勝,吾亦未必全敗。古人有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吾寧讓山南二十五郡歸屬於唐,與汝講和罷戰,指潼關爲界,各自管理,今後永不相犯,免見生靈塗炭,豈不可乎?”秦王曰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唐得正朔相傳,汝是羌胡小卒,亂我中原,豈有相容之理?吾今誓欲剿滅羣兇,天下合一,歸於我唐,誰來與汝講和而瓜分境土乎?”秦王回顧曰 :“汝等敢過澗衝突鄭兵否?”
言未絕,屈突通引步卒五千從下流頭先渡過對岸,隨後秦王令諸將一齊擁進。鄭陣中一將呼延壽驟馬挺槍來迎,屈突通一騎馬、一條槍直取呼延壽。秦王示之曰 :“有此虎將,何懼一世充乎?”遂令催兵擂鼓,以助軍勢。呼延壽只待要走,耶律希聖見呼延壽遮攔不住,揮刀縱馬而出,唐將馬三保看見,一騎馬、一口刀飛出。屈突通大喊一聲,一槍刺呼延壽於馬下。
希聖大驚,措手不及,被馬三保一刀斬之。二將拍馬來戰,鄭主與諸將慌入本陣。秦王鞭稍一點,大勢軍馬一齊掩殺,各道總管同時俱進,各要爭功,奮力向前,自辰至午,斬首八千餘級。鄭主引軍望南奔走,前面一軍來到,爲頭乃是唐將史萬寶。
鄭主大慌,前史萬寶、後尉遲恭趕來,兩軍夾攻,四下無路。
忽聞喊聲,郭士衡引軍殺入,救鄭主出,御林軍奔潰。
正走間,前面又二軍到,郭士衡出馬迎之,乃鄭將董浚,合兵一處。後面唐兵大至,前到北邙山,郭士衡引軍上山,時山下喊聲起,唐大隊人馬已到,週迴把北部山圍住。鄭主叫董浚、郭士衡死據其山,鄭主遙望遍野重疊死屍。圍至次日,唐兵越厚,四面放火燒山,軍馬亂竄。忽見火光中一將引數千騎殺上山來,鄭主視之,乃張童仁也。童仁曰 :“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請陛下走還洛陽城,定計退敵 。”鄭主曰 :“誰可斷後?”董浚曰 :“臣願舍死以當之 。”
其日黃昏,郭士衡在後,張童仁在前,冒煙突火下山,留董浚當後。唐兵見鄭主走,皆要爭功,並進軍突火而來。鄭主叫隨行軍士盡脫衣甲,疊于山路而焚之,以絕後軍。正走間,陶武欽引一彪軍馬從山坡後轉出,截斷鄭主去路。鄭主曰 :“吾死於此地矣 !”郭士衡、張童仁前來衝突,被亂箭射回,二將各帶重傷,廝殺不得,背後喊聲又起,秦王轉山路殺出兵來。
正在危急之際,忽然陶武欽兵紛紛落澗,滾滾投崖,一軍人馬殺到,爲頭領兵乃單雄信。且看雄信如何救駕。
總評:王世充數犯中原,致勞唐主親征,時將士如雲,而敬德尤英雄無敵,是以鄭兵雖猛,而願割山南一十五郡來和也。庸知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堂堂中原,誰肯與之瓜分境土乎?及陶武欽截斷去路,吾不知單雄信其能保駕否。
第六十四回 竇建德興兵救鄭此時雄信在楚國朱粲處講好,借糧未回。聽知唐鄭交兵,故先引軍出,縱馬而來,不想於此救駕。雄信殺散陶武欽軍馬,保護鄭主走入洛陽城。鄭主曰 :“吾今走脫,諸將奈何?”雄信曰 :“敵人在後,不可少遲,陛下但入城。臣卻領兵救之。
”於是鄭主領敗兵入城,後人有詩讚李世績曰:李績運機籌,能分唐國憂。用謀諸將懼,焚鎧鄭王羞。功業昭千載,聲名播九州。至今慈澗地,草木尚深愁。
時董浚斷後,被唐兵八面圍住,馬三保大叫曰 :“鄭將死者無數,降者無數,汝主已被解將去了,汝何不早降?”董浚叱曰 :“安有鄭將軍肯降唐童子乎?”言訖,戰氣頓生,衆軍齊上,董浚乃戰死唐兵之中。後人有詩讚雲:青城唐鄭相交戰,李績施謀用火焚。
董浚全忠因喪體,後人尤說鄭將軍。
鄭主奔回洛陽,楊公卿引軍接入去了。後面唐兵湧進,直逼城下,週迴圍繞,水泄不通。鄭主令軍士守把,堅閉不出。
秦王傳下令:四面速攻之。城中桓法嗣見唐兵中裝起雲梯,四面而來,法嗣已預先辦下火箭,喚軍士一千人四門分執,待雲梯近城,一齊射之。秦王料城中無備,大擁雲梯,四面競進。
將近壕邊,火箭齊發,雲梯皆着,燒死軍人墜地,城上矢石如雨,唐兵不能前進,晝夜相攻二十餘日。
鄭下謀士王琬、長孫安世來見鄭主曰 :“二公有何解圍之策?”薛德音曰 :“今竇建德在樂壽,聲勢大振,陛下遣使致獻金帛,許以割地相酬,乞師救援。建德兵一至,內外攻擊,唐兵必破也 。”世充大喜,遣王琬、長孫安世同行,安世曰:“雖得一軍衝陣而去 。”鄭主便寫立地界文約一紙,親押字號,並金帛等物,交張童仁、孟孝義兩個引一千軍送出隘口,五百軍回,五百軍跟安世。辭了鄭主,童仁在前,孝義在後,夜至二更,殺出城去,抹過尉遲恭寨。衆將追趕不迭,已出隘口。
張童仁令一半軍回,孟孝義引五百軍跟安世去。 且說王琬、長孫安世到樂壽拜見夏主,呈上書信、金帛。建德曰 :“昔者同約伐魏,平分地界,汝主殺吾使令,自取洛陽,今復相聞,何也?”安世曰 :“此是秦王李世民用計間謀,以至如此,望明公詳其情而納之 。”建德曰 :“前者如此。汝不是秦王所困,亦不肯以地分割於我 。”安世曰 :“鄭、夏實脣齒之邦,脣亡齒寒,理之必然。陛下今不救鄭,鄭必敗耳,鄭若一破,陛下亦破也 。”建德曰 :“汝二人暫退驛庭,吾與衆臣商議 。”
二人辭出,祭酒凌敬後入,建德曰 :“公來何暮也?”敬曰 :“適來鄭王使人致書陛下,欲借兵攻唐,求借救兵 。”建德曰 :“鄭主如此告狀,朕欲救之,汝以爲何如?”敬曰 :“未可,救鄭攻唐”正猶去豺而得虎也。秦王世民實心腹之大患也,今世民南征,乘此人遠去,不如先取唐李淵,掃盡長安,然後圖鄭,隨手而可得矣 。”建德曰 :“恨力不及,何如?”
敬曰 :“陛下言者差矣。今唐以重兵圍東都,守虎牢,我若悉發大兵濟河,取懷州、河陽,以重將守之,然後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門,傳檄旁郡,進於壺口,以驚駭蒲津,收取河東之地,易如拾芥,此上策也。且有三利:唐兵俱在洛陽,國內空虛,乘虛而入,師有萬全,一也;拓土而得衆,二也;唐人知吾兵入境,必引兵還救,鄭圍自解,三也。失此機會,俗諺曰 :‘天與弗取,反遭其咎 ’,願陛下詳察 。”建德將從之,元來有人飛報王琬、長孫安世二人,遂以金玉陰獻諸將,令同力贊成,以撓其謀。
次日王琬與安世入見建德,訴請興兵,早決如意。建德曰:“且待朕思之 。”乃問諸將曰 :“凌敬勸我勿救,何如?”諸將曰 :“弄筆書生,不樂征伐,坐度朝夕,以受俸祿,使陛下失其大義於天下也 。”建德曰 :“汝等言者甚善,方今志銳,天讚我也,師將大捷 。”遂只顧點兵。凌敬又入強諫,建德怒曰 :“汝等弄文輕武,使我失其大義 。”敬頓首曰 :“若不聽良言,失此機會,況此行亦不利 。”建德大怒,令武士推出斬之,諸將力勸,命扶而出。
建德移檄州郡,各請相助。其妻曹氏諫曰 :“祭酒之計甚善,陛下何不用之?”建德曰 :“此愚夫迂闊之論也 。”曹氏曰 :“夫自滏口道乘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因招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鄭圍解矣。今屯兵武牢城下,恐難成功,徒自苦矣 。”建德曰 :“此非女子所知,且鄭朝暮立待來救,朕既許之,豈可見難而退,且示天下不信 。”建德遣大將曹旦爲前部先鋒,親率大兵十五萬,前軍進發,殺奔板渚,排成陣勢,西薄泥水,南屬鵲山,連接三十餘里,軍營十餘所。
鄭將郭士衡爲遊兵往來巡綽。卻說洛陽城中乏食,知夏救兵來到,鄭主遣人致書秦王,請退軍潼關,復修前好。秦王集將佐議之,皆請避其鋒。郭孝恪進曰 :“王世充窮蹙,垂將面縛,建德運糧遠來助之,此天意欲兩亡之也。不過二旬,兩主就縛矣 。”秦王曰 :“然 。”遂領驍將出於武牢之東。秦王自登武牢城,望見夏軍,諸將奮欲擊之,秦王曰 :“不可,且宜按甲不戰,乘高守險,以觀其動靜。此賊起于山東,未見大敵,今度險而來,將士囂疲,號令不肅。又逼城而陣,有輕我之心。
待其飢困,吾以奇計破之,不戰而自斃矣 。”
次日,建德使前隊搦戰叫罵,秦王令將士塞耳休聽莫出,自遍歷諸處,撫慰將士,皆令堅守。建德見唐兵不出,在御營心焦。曹祥諫曰 :“世績爲軍師,謀略甚遠,尉遲恭諸將驍勇莫敵,不出相持,此必待吾軍之動也,陛下宜細思之 。”建德曰 :“彼有何謀?見吾大軍來到,但怯敵耳 。”裴矩奏曰 :“即今尚未交鋒,糧運不到,軍士缺食,深爲不便 。”建德遣人催趲,同時押赴到寨,曹祥曰 :“倘一泄破無糧,唐兵驟至,如之奈何?”建德曰 :“聯令齊善行將萬餘弱兵近唐寨於平地屯住,聯親選八千精騎伏于山谷中,如秦王知吾糧至,急出衝突,令齊善行詐敗而走,秦王若追之,朕從山谷中出,絕秦王歸路,兵皆合,可擒此賊矣。鄭圍自解 。”羣臣皆賀 :“陛下神機妙算,豈秦王所能及也 。”
次日,曹旦引軍至陣前搦戰,軍士懈怠,或睡或坐,多有解甲閒行立身,至於出形披體,辱之太甚。唐陣秦瓊、史大奈二將請曰 :“夏兵辱我太甚,某等願擊之 。”秦王曰 :“建德兵來,未嘗出戰,今已觀夏兵,足見動靜了也。今可擊矣,使吾成其大功 。”於是大集諸將聽令,以拒建德。未知勝負如何?
總批:唐兵雲梯大進,卻被城中火箭所燒,此出於桓法嗣之預備故耳。彼安世請夏救鄭,凌敬以爲不可者,蓋以長安、幷州將帥自足以當建德,而汾晉、蒲津豈不戰所能下?延引日月,適足以孤洛陽之心,而秦王八面攻圍,世充其能不破乎?既破世充,則北取建德在時月間耳,雖亟救鄭,亦未見其益也。
第六十五回 竇建德大戰唐兵秦王叫備馬,點起數萬人馬,蜂湧而進,秦瓊、史大奈隨後趕來。時值夏月,連晴不雨,日中軍皆畏熱,口渴爭飲,各無戰心,正不知多少軍兵。夏兵棄馬拋戈而走,喊聲大震,鼓角齊鳴,夏兵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秦王得勝,迤邐趕去。
背後建德部將宋明引軍殺來,正值秦瓊手持雙鐧,直取宋明。
宋明挺槍來迎,只一合,被瓊一鐧砍於馬下。後面唐兵大至,夏將曹詳自挺槍出,與瓊戰十合以上,瓊回馬走,詳趕來,被瓊使拖鐧計,砍曹詳於馬下。軍士大敗。時夏將鄧穆、郝海二將在汜水七營未動,知夏兵敗,唐兵後面湧至,諸軍各有懼色。
郝海大怒曰 :“食君之祿,命終於君,何況羣賊哉 !”遂上馬引一千人殺來。鄧穆見郝海如此,亦引兵前來,正與陶武欽你我混戰。竇建德在後寨見唐兵大至,遂自引大隊軍前來看陣,正見郝海與史萬寶攪作一團廝殺。程知節、白士讓兩支軍到,把建德圍在垓心。秦王在高阜處見圍住建德,見兩員將當頭死戰,秦王曰 :“何不入去衝開建德手足而擒之?”言未了,一將應聲而出,乃尉遲恭也。恭驟馬提鞭殺入軍中,把建德兵衝做兩斷。
卻說曹旦從軍中殺出到坡下,人不見建德,再回馬從陣前又殺入來,問本部軍:主人在何處?”軍指兵馬厚處,旦挺身殺入。見了建德,問 :“主公何不隨某出陣。建德跟旦殺出。
旦到坡下,回頭又不見建德出。第二遭又尋見建德,言弓箭多不能出,旦曰 :“陛下在前,某在後,可以出重圍 。”曹旦橫身左右遮護,身被數箭,箭透重鎧,救建德到坡下。徐天然引軍來到,建德曰 :“吾得曹旦二番解救,得脫虎口,郝海在垓心,如何得脫?”曹旦復番身再殺入陣中,救出郝海,二將各帶重傷。徐天然叫亂箭射住後兵,都救諸將回陣。
卻說鄧穆和陶武欽大戰,後面無接應軍馬,被陶武欽趕到山谷樹林邊,再欲回頭交戰,被樹林扒住袍袖,因此被陶武欽斬之。秦王見建德走脫,自於馬上奪戰鼓發擂,盡驅兵將坡下對射。徐天然矢盡正慌,忽山坡後一大將姓周名獻夫引軍到,一陣射退,兩下收軍。建德見鄧穆身死,哀痛至切,情感三軍。
後人有詩讚鄧穆雲:鏖戰唐兵血刃紅,殺身報國盡孤忠。
將軍一死雖常事,取義捐生萬載功。
建德收敗殘軍馬退歸營寨,軍心惶惶,各寨軍多逃散。李世績獻計於秦王,世績曰 :“吾料建德兵敗,必不從大路而走,正北山路險峻,必投此小路去也。先喚孫義將五千精兵伏於城北二十里,但有敵軍至不可擊,只可隨後掩之。其軍無戀戰之心,必走牛口谷,卻令白士讓亦將五千精兵四散伏於牛口谷山僻小路,可成事也。其餘大路吾亦調遣已定,建德走谷中無慮矣 。”秦王曰 :“建德新敗,只恐其軍不動 。”世績曰 :“可佯言調發人馬,分路過河,一路取河北,卻攻樂壽;一路去取曲陽,斷建德去路。以此言達知,則建德驚惶,分動兵勢。趁兵分動時,一擊可擒建德也 。”秦王用其謀,被打草衆軍四邊揚言,故令建德軍聽知。
軍來寨中,報說秦王分兵兩路,一路取樂壽,一路取曲陽去也。急遣將袁良分兵二萬救樂壽,遣呂潮分兵二萬救曲陽,連夜起行。秦王使細作探聽,知建德兵動,秦王分大隊軍馬八路齊出,直衝夏營。北軍發動,俱無戰心,首尾不能相顧,夏軍大潰。建德披甲不迭,飛身上馬,曹旦等後隨。敬德、叔寶、史嶽、王常四員將引二千餘馬軍早來趕建德渡河,四下兵合,各自爭攻。建德盡棄圖書、車仗、金帛,身彼重鎧,左右遮護,飛身奔走。唐軍追及,見路上遺下之物,俱來拾取,遂得走入山谷中。後面唐兵復來捉獲建德,未知性命如何。
總評:建德部將宋明雖引兵來戰於唐,無奈秦瓊之持簡拖簡直取宋明而砍曹詳也。及知節、士讓圍建德於垓心,若非旦之幾番解救,何能出重圍而到坡下乎?孰意又被世績獻計佯言調發人馬,以分動其兵勢,則夏軍豈得不大潰邪?
第六十六回 建德敗走牛口谷建德回顧左右,約有二百餘人,自於馬上問曰 :“此地何名?”旁有識者,答曰 :“此名牛口谷也 。”建德聞言大驚,仰天嘆曰 :“吾合休矣!近聞軍中謠言云 :‘豆入牛口,勢不得久 ’,斯言正應吾姓竇,敗走入牛口谷,實上天亡我之兆,似此奈何?”左右曰 :“此等皆山僻小路,可以入樂壽 。”建德曰 :“後面唐兵大至,難出谷口,可急走此路 。”遂躍馬前進。約走二十里,山奄內喊聲大震,一彪軍出,當先一員大將,乃李靖也。策馬持槍大叫 :“建德早降,免汝一死 !”建德大怒,身雖無甲,亦持刀戰之。孫義便走,建德乘勢追殺,四下精兵皆起。建德急走,背後孫義掩殺,行動已將五十餘人。
又行三四里,前面鼓聲震地,一軍擺開,當先唐上將白士讓驟馬橫刀來戰建德。建德大怒,縱馬迎之,戰不三合,建德敗回小路而走。兩旁樹木紛雜,蘆葦亂草。時及黃昏左側,正走之間,喊聲舉處,兩下伏兵皆[特]長鉤套竿,一齊並出,先把建德坐下馬絆倒,建德身離雕鞍,已被楊武威所獲。背後史嶽、王常、敬德、叔寶、劉德威、陶武欽精兵皆至,四下圍住,孤身獨戰力盡,建德被執。
秦王自引諸將直到谷內,聞已擒建德,秦王乃大喜,聚衆將於帳中。少時,楊武威擁建德至前,秦王曰 :“久仰盛德,與汝瓜分天下,本自無仇,吾討世充,幹汝何事?公平昔自以天下無敵,今日被吾所擒,有何理說?”建德曰 :“吾不自至,汝亦必來相請,今日誤中奸計,但有一死而已 。”秦王曰 :“此言有理,吾若肯容,諸將因汝損了許多氣力,亦不肯容耳。
”秦王交推過曹旦來,秦王問曰 :“你有何言?”旦終不答,秦王怒,推出斬之。秦王回顧世績曰 :“建德欲何如?”績答曰 :“此子志勇,非屈人下者,大王可解送入長安,請旨發落。
”
秦王從之。時鄭將王琬、長孫安世因求救建德入不得城,雜在夏兵陣內,二人亦被擒,秦王令監在軍中,只將建德陷在檻車,遣人押赴京師。唐主罵曰 :“朕待汝不薄,何生異心,替別人出力也?”建德曰 :“吾與王世充有同契之義,故患難相救。汝亦奪隋城池,反說我有異心,何也?”唐主大怒,喝令武士擁出斬於長安市上。建德不言,引頸受刀,年四十九歲,時武德四年夏五月也。史官有詩讚建德雲:貝州竇建德,飄然迥出羣。
假仁安百姓,全義動三軍。
創業心尤重,求賢禮亦勤。
雖然起自盜,河朔號明君。
後建德妻曹氏,與其左僕射齊善行以騎數百走還名州。餘黨欲立其養子爲主,善行曰 :“夏主奄定河朔,號爲盛強,今一出不復,非天命有歸哉!不如委心請命,無爲塗炭生民也。
”遂分府庫金銀,散給將士,令各歸鄉井。善行乃與右僕射裴矩率官屬及建德妻曹氏奉山東地、並傳國王璽來降。建德起兵才六年而亡。史官贊建德曰:煬帝失德,天醜其爲,生人籲辜,羣盜乘之,如績毛而奮。
其劇者,昔李密因黎陽,蕭銑始江陵,建德連河北,王世充據東都,皆磨牙搖毒,以相噬螫。其間亦假仁義,禮賢才,因之擅王僭帝。所謂盜亦有道者,本夫孽氣腥焰,所以亡隋,觸唐明德,折北不支,禍極兇殫,乃就殲夷。宜哉。
卻說王世充在城中日夜望夏兵解救,欲衝突出戰。唐兵城外圍繞,水泄不通,況城中無糧,人想食,至以水沮泥去礫,取其浮土,揉米屑爲餅,軍士爭取食之。過數日後,人皆病腫,半死半不死,強弱相藉,倚於路傍。其尚書郎盧君業、郭子高等不食泥餅,並皆餓死。手下只有一千餘人,多有帶傷之士。
鄭主與薛德音商議 :“似此如何?”德音曰 :“且只堅守 。”
忽報 :“城下有人叫休放箭,有話來見主上 。”鄭主叫放入,乃司馬安世也。哭拜地下,言曰 :“臣與王琬近奉聖旨,往夏求救。夏主即諾,慨然領兵來到。不料世績用計殺敗夏兵,誘入牛口谷中,夏主被擒,今已解送長安去了。臣與王琬雜在陣內,被軍人執見秦王,釋以不死,只留王琬監在軍中爲質,特遣某還,報知兵敗。仍傳言陛下,危在旦夕,若順於唐,復領此地,以保全家。今事勢已迫,願陛下再圖良策 。”
鄭主大驚,曰 :“不想夏主亦敗於世民之手,今雖勢盡,誓殺此賊,以伸己志 。”隨召衆將商議。薛德音曰 :“楚國朱粲與陛下有舊,現居菊潭,有雄兵數萬,可遣使求救彼處。此人仗義,必來相助 。”鄭主曰 :“一杯之水,安救一軍之火?
況粲居山城,民心未定,不敢造次興兵,恐失所守,自衛不暇,安能救我乎?”德音曰 :“陛下言者錯矣。一星之火,能燒萬頃之薪,兵在謀而不在多耳。昔晉謝玄以五萬兵而破符堅百萬之師,亦惟以智方能成其大事。今楚盡驍勇謀略之士,若不求救,坐以待死矣 。”鄭主曰 :“汝言甚當,誰可往菊潭求救?
”孟孝義應聲出曰 :“某當一往 。”鄭主曰 :“但不得透重圍矣 。”孝義曰 :“視死如歸,何所不至 !”鄭主即修書與孝義密藏,令王德仁送出。開城門,德仁先殺出,正遇唐將史大奈,被殺敗。孟孝義乘勢殺出重圍,投菊潭去訖,王德仁退入城中堅守。不知後事如何?
總批:建德敗入牛口,隨被唐將揚武威所獲,時背後精兵皆至,孤身豈能獨戰乎?其不就擒未之有也。雖而世充在城中日夜望夏兵來一救,然不料夏兵已爲李世績所敗,誘入牛口,而不可出雲。
第六十七回 楚朱粲醉烹段確卻說楚國朱粲,自武德三年據南陽,被顯州首領楊士林、田瓚起兵攻粲,旁郡響赴,戰於淮源。粲大敗,契領殘士奔於菊潭,遣使乞降。唐主以粲好食人肉,同禽獸類,不允其降。
粲遂屠菊潭,奔役於鄭。鄭主亦知粲爲人反覆無定,立心不正,亦不受納,但虛做人情耳,乃封爲龍驟大將軍,使粲仍居其地。
聽知鄭主兵敗,與近侍正商議間,忽報孟孝義至,遂請入問之。
孝義言 :“鄭主敗至急,見居城內,八面皆是唐兵。望明公想舊日之情,盡引菊潭之兵以救之。事寧當割地相酬,倘若少遲,鄭必陷矣 。”粲曰 :“吾與鄭主有通好之義,今在危困,安忍坐視不救。汝且退於驛庭安歇,待吾與衆商議起兵 。”
次日,粲以喬洪爲正先鋒,智成爲副先鋒,親提精兵三萬,離了菊潭,殺奔洛陽而來。兵行至鵲山,紮了營寨。哨馬報入唐營,秦王聚衆商議曰 :“今朱粲率兵直抵鵲山,衆將有何妙策?”秦瓊挺身言曰 :“大王勿慮,吾觀楚兵如草芥,臣提虎狼之師,一鼓而擒矣 。”秦王大喜,曰 :“吾有叔寶,高枕無憂矣 。”言未絕,一人高聲而出曰 :“不必叔寶有勞虎威,某雖不才,跟大王未有寸功,願去鵲山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朱粲退兵,使其來降,不須動張弓支箭 。”秦王視之,乃散騎常侍段確也。秦王曰 :“汝以何言說之?”段確曰 :“朱粲與某曾有一面之交,某留落關中,久不相見,今若到彼,須得金珠,以利結其心。此人勇而無謀,見利忘義,必退兵來投大王矣。
”秦王便與金一千兩,明珠數顆,玉帶一條,遣粲確一行。
確乘馬至鵲山,遣人報與朱粲。粲出,接入相見,粲曰:“故人久不相見,自何而來?”確曰 :“仕於唐朝,現任散騎常侍之職。聞賢契領兵救鄭,秦王特遣某來報言:世充亡在旦夕,望足下按兵勿救,敬獻黃金千兩,與軍士往來之費,明珠數顆、玉帶一條,與賢契權爲進見之禮。待平定東都,以水北上郡之地近附於楚,願割相酬 。”粲聽罷,便交取過來看,果然黃金分爲數錠,明珠燦爛,玉帶玲瓏。那珠放於盤內,有流星趕月之狀。朱粲見了大喜,粲曰 :“吾與鄭主邂逅相逢,若遇吉凶相救,遇患難相扶,有不可救則止。吾與秦王無仇,特因鄭主遣使,亦許割地,吾一時昏庸,聽其詭說,興動人馬。
今承仁兄下顧,義重如山,即當按甲休兵,與汝兩家成其和好。
況與此寶物,粲將何以報之?”確曰 :“某奉命爲義氣而來,豈望報乎?”
粲置酒相待,酒酣,確戲曰 :“汝兩眼突出,何有紅色?
”粲曰 :“實不相瞞,吾好食人肉,故如此紅耳 。”確曰 :“君膾人多矣,某味若何?”粲曰 :“若以人肉嗜酒,正似糟豚,其味甚美,諸肉無比 。”確聞言大驚,遂口含酒噀朱粲之面,罵曰 :“汝狂賊!歸朝乃一奴耳,復得噬人乎?汝非人類,乃禽獸之不如,犬羊不食同類,豈有人而食人肉之理?辱罵此賊,看汝敢來食吾否?”粲曰 :“吾以誠心相待,何辱太甚?若要食汝之肉,卻不難事,吾殺人如螻蟻,何惜一段確乎 !”粲大喝一聲,衆軍士擁入,就座擒下段確並從人數十,悉令殺訖烹之。少頃,庖人進獻熟肉,粲令分賜左右,人各一食。後人有詩云:朱粲從來大有名,烹人食肉甚無情。
唐朝段確臨危悔,縱馬欺朋一念輕。
是夜,朱粲醉臥帳中,次日天明酒醒,披衣起來,不見了段確。粲問於衆 :“故人何在?”左右曰 :“昨日大王對飲相戲,已烹來嗜酒矣 。”粲曰 :“安有此事?”左右曰 :“大王嚴命,誰敢不從 。”粲大驚曰 :“吾被酒誤矣!烹此不足惜,但人言吾無容人之量,幽冥之下,負此良友 。”謀士丘達曰:“大王損卻段確,爲禍不小 。”粲問其故,達曰 :“此人乃唐傑士,因與大王自幼交契,料能幹功,故在秦王面前誇口而來。
大王既受其金珠,又殺其來使,秦王一知,即催兵報仇,彼大勢人馬一湧而至,楚兵何可以當也?”粲曰 :“似此奈何?”
達曰 :“今日進則有生,退則必死。兵法雲 :‘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可趁秦王未知確死,猶自望吾來降,不曾準備,急速進兵,奮力向前,以一當十,破其一陣,然後退兵以作歸計,此爲萬全之策 。”粲曰 :“汝所見甚當 。”言未了,只見一佳人從屏後出而言曰 :“汝等商議之事,吾已知之久矣,自有破敵之策,何不與我謀之?”且看此人是誰?
總評:朱粲爲人,同類禽獸,故唐主不納其降,異日反率兵來救鄭。唐散騎常侍段確者,奉使齎金珠以往說粲,一見之而大喜,且又對飲相戲,烹而食其肉,粲之反覆無定如此。倘秦王知而即催兵以報仇,將若之何?只恐屏後佳人之言未足爲恃也。
第六十八回 尉遲恭怒擊妖婦其人髻挽烏雲,眉彎新月,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衆示之,乃朱粲妻樊氏也。原來粲妻稱號白射夫人,幼習妖術,慣能禳災壓魅之法。粲曰 :“汝乃一女子,有甚見識處?
果有何能,與吾破敵?”樊氏曰 :“妾父樊明,幼年曾於聚聖山中遇異人,傳授陰書三卷,學乃祕法,上能呼風喚雨,駕步騰空,下可役鬼驅神,避凶趨吉之法,極有靈驗。父沒之後,惟妾習學,藏之於心不忘。今夜月明,妾以紙剪成雲馬甲馬,繫於兩足,作法騰空而起,能行二百里,直抵唐營,豫報秦王禍福,以天命言之,秦王必驚駭而撤兵矣 。”朱粲聞知大喜,乃拍手曰 :“果能此法,吾得高枕而無憂矣。可急行之,切勿遲滯 。”是夜黃昏左側,將及一更,樊氏乃沐浴更衣,用白綿分佈地下,縛一雲馬於足,立在綿上,口唸密咒,持劍行咒作法,含水仰面噴之,大喝一聲,果是一朵白雲託着樊氏徐徐而起。
卻說秦王見段確去了一日,不見回報,正在寨中納悶,忽哨馬報段確被朱粲所烹,隨從數十人一時皆亡。秦王聽罷大驚,乃頓足曰 :“若如此,只吾休矣 。”李靖、房玄齡曰 :“朱粲如此無禮,罪不容誅!請大王寬心,靖提兵前進,一鼓而擒,以報常侍之仇 。”秦王曰 :“段確,樑棟材也。確死,令吾失卻一臂,誓殺此賊,以消吾之恨 。”玄齡曰 :“段確爲人驕而且傲,自取此禍也。來日早早進兵,只消一大將捉獲此賊,如探囊取物耳 。”秦王曰 :“此子有失,豈容來日哉 !”隨即遣人往各營報知平明進兵。
是夜,秦王坐於帳中,看時風清月朗,萬里無雲。忽聽得有人空中大叫數聲 :“秦王世民 !”秦王聽聞,慌出營外,舉頭遙見一人似女子結束,在白雲中口口聲聲而叫,與唐營相隔不遠。秦王曰 :“汝何人也?”其人曰 :“吾乃九天聖女,奉上帝命,吾有片言特來告汝:然則隋室已終,天命如是,朱粲乃真命之主,難與爭鋒,汝唐實草寇之流,徒勞無益。今東都生靈多遭兵革,肝膽塗地,誠可憫也。汝可班師,星夜奔回,不可與楚相拒,妄害生靈,稍若遲緩,逆着天命,即羅大禍,而有燒眉之急 。”秦王曰 :“吾與朱粲無仇,特因烹吾段確,故欲問罪。今聖女所言天命有在,即按兵不進,只與世充爲敵,吾亦代天行道,與民除害。世充危在旦夕,待功成日,便解甲休兵矣 。”其人曰 :“王世充主星正旺,在南方暫時晦昧,亦不可加兵 。”言訖,拂袖而去。
秦王急聚將問之 :“果有此事,吾當退兵,以免生靈塗炭。
”房玄齡曰 :“此乃妖妄之人,能以幻術煽惑軍心,大王不可深信,實爲禍之端也 。”秦王曰 :“其人言語清切,吾實憚之。
果是福神,更當致敬而撤兵矣,不然恐罹禍也 。”玄齡曰 :“大王亦讀書之人,何不達理?吾聞昔日鄧善剪紙人紙馬誦咒作法,即能助出軍之威,後被南夷所殺。此等邪術,大王自未悟耳 。”尉遲恭曰 :“吾在百萬軍中衝突,如入無人之境,不足爲懼,豈可憑一妖人之言輒自退兵,而畏縮如是?吾實不信之。
此時不動,今夜彼必復來,吾在僻處窺其動靜,便見真僞耳。
”秦王曰 :“然 。”
敬德命取犬羊血來盛竹筒中,分散與衆士卒,埋伏四下,以待其來,即以污血濺之。果是聖女,其變化無窮,不能染污,如非聖女,必墜下難升。敬德吩咐衆軍士埋伏去訖,自於僻處憑高而望。是夜,果見其人駕雲復來,敬德於高處放起號炮,四下伏兵齊起,遂將竹筒望空一撒,其血濺上,只見其人從半[空]墜下地來,衆軍士一齊擁進,數條麻索縛作一塊兒,押至唐營。秦王曰 :“汝何妖人?敢來煽惑吾軍心耶 !”其人曰:“小妾朱粲之妻樊氏也,因段確奉命來營,吾夫醉而烹之,懼大王天威,以妾能會術法,故遣前來,假稱聖女,陳說天命,使大王退兵。實不敢虛妄,望大王赦妾死罪,願留軍中爲質,以嚇吾夫領衆來歸大王 。”秦王曰 :“朱粲引兵救鄭,與吾相拒,正猶蠟人救火,自損其身,量不幹汝事,實因朱粲所使。
汝今雖無韓信難,亦有屈原愁 。”隨命將樊氏枷鎖下獄禁錮,待擒了朱粲,然後一同處斬。
時秦王左右顧盼,見樊氏美貌,有留戀之意,恐衆人議論,故令禁錮之。言未絕,閃出尉遲恭曰 :“大王可即斬之,留此何益?”秦王曰 :“量只一婦人,成甚大事?大事在粲,不在此也。暫且留之,吾自有發落 。”恭曰 :“大王欲以仁政施於天下,威加於四海,而有心於此婦者,實啓禍之端也。某不忍見 。”遂提鞭向前,望樊氏頭上一打,砍爲粉碎,鮮血迸流,死於階下。後人有詩云:秦王有意留妖婦,敬德忠言必欲除。
縱是天姿並國色,定交樊氏亦遭誅。
秦王曰 :“素知敬德忠義之士,除此妖婦,正當其理 。”
敬德曰 :“吾亦知此婦實啓禍之端,故劈之耳 。”秦王令敬德催兵前進,朱粲亦引兵來迎,兩軍相對,陣勢布圓。
卻說秦王自掌中軍,秦瓊在左,敬德在右,秦王吩咐 :“二人交鋒之際,吾兵倒退,汝二人分兩路而進,候楚兵徵進,吾軍卻復後回,此是韓信破趙之計也 。”於是唐兵皆在洛水列成陣勢,秦王出馬與楚將打話。門旗裏朱粲引數十騎牙將而出,粲問曰 :“今天下已成瓜分之勢,各自其國,汝等常時出寇,甚無恥也 。”秦王曰 :“王世充無罪廢主,理宜問罪。今汝自來招禍,殺吾愛將,故令汝婦詐稱聖女來惑吾軍。汝婦已作無頭之鬼,不早束手就縛,敢來相拒,誓欲剿滅汝賊,敢死戰者出馬 。”粲回顧諸將曰 :“唐人背洛水而來鬥敵,此軍必敗,敗則背水,投於水矣。秦王勢勇,汝等衆將可併力戰之。秦王一走,便可追擊 。”
言未畢,兩員猛將兩般軍器,來戰秦王。王略戰數合,撥回馬望本陣便走。朱粲領軍一齊衝突而來,唐兵望洛水而逃。
趕不一箭之地,兩下伏兵齊起,左邊秦瓊,右邊尉遲敬德,兩軍殺入,楚軍大亂。後秦王將趕到洛水,大呼曰 :“事急矣,諸將可奮力向前 。”衆將一發,大殺楚兵。秦瓊、尉遲恭把楚兵圍在垓心,秦王親自奮力殺入楚軍中,左右衝突,無人敢當。
楚兵大亂,竄入洛水,死者無數,斬首一二千,疊屍如山,楚軍二萬,到此皆休。粲單馬逃走,被唐將史嶽所獲,解至唐營。
秦王喝令將朱粲等囚在檻車,遣人解赴洛陽城下,以示世充。
不知世充如何發落?
總評:粲妻樊氏幼習陰書,學得駕空騰虛之法,只不過一妖術耳。
雖其假稱聖女,陳說天命,能扇惑秦王之聽,而卻被敬德之鞭竟作無頭之鬼也。朱粲不束手就縛,而敢來相拒,謂之何哉?
第六十九回 李秦王平定東都卻說王世充在城中,糧食已盡,軍士疲病。世充謀於諸將曰 :“今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危在旦夕,似此若何?”正說間,一人報唐兵在城下囚朱粲來招安,世充大驚,與諸將登城視之果是,諸將曰 :“吾所侍者夏、楚,今二人已爲所擒,雖是得出,終必無成,不如請降 。”崔弘丹曰 :“若肯出降,不如棄洛陽奔走突厥,借兵來恢復未遲 。”鄭主准奏,便欲北奔。
近臣諫曰 :“不可。突厥久反之地,平時無惠所及,今若投之,必遭其禍 。”郭什柱亦曰 :“自古以來無倚他國爲天子者,今事已急,不若早降爲上 。”
言未了,御屏之後轉出一人,乃鄭主長子王玄恕,當出殿前,大喝郭什柱曰 :“偷生逆賊,豈敢妄議社稷大事!自古豈有降天子哉!可斬什柱,臣請出戰 。”鄭主曰 :“今糧盡兵疲,何以拒敵?大臣議皆可降,以救一郡生靈 。”玄恕哭曰 :“爲臣盡忠,爲子盡孝,雖理窮力極,吾寧就死,義不受辱 。”麗泉詩嘆雲:天命歸唐枉用謀,世充兵敗欲降仇。
當時須聽親兒語,自此山河一旦休。
鄭主叫推出宮門,便令桓法嗣作降書,遣黃門侍郎款並璽綬,詣秦王軍前投納。
次日,世充太子羣臣二千餘人親詣軍門。秦王受之,隨令尉遲恭領兵入城,發府庫金銀大賞將士。秦王入宮城,觀隋宮殿嘆曰 :“逞侈心,窮人慾,無亡得乎 !”即命軍士撤去端門樓,火焚幹陽殿,拆毀到天門及闕,廢諸道(土雋)。點視鄭將,逐一報名,令衆士卒俱隨王世充押赴長安,請旨發落。
秦王交押過單雄信來,秦王曰 :“汝平昔自謂驍勇無敵,今竟何如?”雄信曰 :“大王天命所歸,故致臣等來降,若臨陣對敵,未必被擒也 。”秦王笑曰 :“今日之事當何如?”雄信曰 :“大王肯容雄信將步騎兵,天下不足慮也 。”秦王點頭,雄信目視徐世績曰 :“阿弟何無一言?”世績答曰 :“愚弟本意救兄,汝不記割袍斷義時耶?”雄信默然。秦王怒令武士押出單雄信、薛德音、崔弘丹、楊汪、孟孝義、楊公卿、郭士衡、郭什柱、張童仁、朱粲、王德仁等此數人諂詐奸雄之輩,皆斬於洛水之上。
忽有一隊庶民踊躍喧鬧,喊殺連天,聲聞數里。秦王問左右曰 :“此何意也?”有人報曰 :“今遠近百姓在洛水上爭擲瓦礫,共擊朱粲之屍,須臾之頃,有似高大之冢 。”秦王驚曰:“何有若此之異?”近詩曰 :“朱粲酷嗜殺人,小則數百,大則屠夷,民遭其苦,故如此報,以消恨矣 。”秦王曰 :“古人有言 :‘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今日朱粲正此謂也。爲人上者,安可不以仁政施百姓乎 !”
秦王喚李靖權領洛陽,仍令郭孝恪副之。二人謝畢,自守洛陽,秦王奏凱還朝,軍分隊伍,進入長安。秦王身披金甲,頭戴金盔,威風凜凜,意氣揚揚。後有齊王元吉、李績等名將二十五員,皆隨其後,果然衣袍燦爛,盔甲鮮明,長安百姓,踊躍相觀,人人喝彩,個個爭強。鐵騎萬匹,甲士三萬,前後部鼓吹引導。秦王入見高祖,高祖大喜,隨賜黃金萬兩,蜀錦萬匹,寶物無數。秦王獻俘太廟,高祖叫押王世充至闕下,數其十罪,世充曰 :“陛下計臣罪不容誅,但秦王許臣以不死,陛下所患不過於夏、鄭,今世充已伏,建德已死,天下不足慮也 。”高祖回顧裴寂曰 :“王世充欲何如?”寂答曰 :“此人反覆無定,最無信者 。”高祖乃赦爲庶人,與其族二百餘人徙於蜀地。將行之際,爲羽林將軍獨孤修德所殺。
初,修德之父名機者,嘗仕於越王侗,世充既篡位,機謀歸唐,爲世充所屠。高祖免修德官。其兄世偉、子玄應等在道謀反伏誅。世充亡年四十二歲,篡位才三年。是日鄭亡,時武德四年夏六月也。後人有詩云:世充據洛甲兵強,夏楚解圍勢兩亡。
自是三家如瓦解,果然天命必歸唐。
卻說秦王自滅鄭後,歸於西府,招賢納士,海內稍得休息。
唐主見秦王功高,特置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之上,以秦王爲之開府,置屬開館於宮西,以延文學之士。時杜如晦、房玄齡、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蘇勖、于志寧、蘇世長、薛收、李守素、陸德明、孔穎達、蓋文達、許敬宗並以本官兼領文館學士,分爲三番,更日直宿,供給珍膳,恩禮優厚。秦王每朝謁,公事之暇,輒至館中,引諸學士討論文籍,或至夜分乃寢。乃使庫直閣立本圖像,褚亮爲贊,號稱“十八學士”。士大夫得預其選者,時人謂之“登瀛洲”。後人有詩云:十八學士登瀛洲,如晦玄齡名最優。世南褚亮思廉匹,玄道允恭元敬儔。顏相時兮次蘇勖,于志寧兮世長續。薛收守素揚清名,德明穎達踵芳躅。蓋文達兮許敬宗,羣賢盡佐秦王功。
詠史詩云:天策弘開延膴士,太平重見振儒風。
緇帷預講文章顯,賓館供羞禮遇隆。
標榜足誇瀛海會,謀謨多助禁門功。
牝雞聲裏坡圖處,借問何人許敬宗。
時秦府僚多補外官,杜如晦欲出。秦王患之。房玄齡謂秦王曰 :“餘人不足惜,至於杜如晦,王左之才也。大□欲經營四方,非如晦不可 。”秦王即奏聞唐主留之,使爲府屬。常從秦王征伐,參謀帷幄,軍中多事,如晦剖決如流。武德四年十月,長安城中奏軍情,邊官表稱江陵蕭銑自號梁王,改元鳳鳴,置官立士,反背朝廷,興兵侵犯境界。當時唐主命誰出師?
總評:秦王開館於西,以延文學之士,豈真有意於橫經論道、修齒胄之禮乎?蓋當是時,建成、元古之隙已成,而角立之勢起,故收召英賢,自爲羽翼,以待他日之變耳。自十八人之見用而所謀者,無非傾嫡代宗之計,卒未有以父子兄弟之義一爲太宗忠言者。人徒謂有唐蒙不洗之詬,而不知瀛洲之選實爲之祟也。
第七十回 孝恭李靖破蕭銑蕭銑乃後梁宣帝曾孫也,少貧庸書,事母極孝。隋煬帝時以外戚擢爲羅州令。大業十三年,嶽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鄭文秀、許互徹、萬瓚、徐德基、郭華、張繡共謀反隋,且推景珍爲主。景珍曰 :“吾素體微名賤,豈能爲主?今有羅川令者,故梁之裔也。其人寬洪大度,有武皇遺風;且吾聞帝王之興,必有符命,隋之冠帶,悉號起梁,蕭氏中興象也。今推之以應天順人,不亦可乎?”乃遣人告於銑。銑即答景珍書曰:“吾先君昔事於隋,職貢無廢,乃貪吾土宇,滅吾宗祀,吾是以痛心疾首,思雪其恥。今若公等齊心,將大復梁緒,徼福於先帝,吾敢不紺厲士衆,以從公哉 !”即募兵數千,揚言羣盜將[至],應景珍。
正值潁川賊沈柳生寇縣,銑出□□私謂柳生曰 :“岳陽豪傑將推我爲主,今天下叛隋,吾能守節獨完哉。且吾先人國於此,若徇其請,以復梁祚,因以半紙檄召羣盜,誰敢不從?”
衆人大喜,於是遂稱梁公,旗巾服色悉用其舊。柳生以衆來歸,銑用爲車騎大將軍,不五日,遠近爭附,得衆數萬。
於是乃走巴陵,築壇城南柴上,自稱梁王。有異鳥至,建元爲鳳鳴,僭稱皇帝,署百官用梁故事。封景珍爲晉王,雷世爲秦王,鄭文秀爲楚王,許互徹爲燕王,萬瓚爲魯王,張繡爲齊王,道生爲宋王。遣將蘇胡兒略定嶺表,於是東自九江,西抵三峽,南盡交趾,北距漢川,皆爲所有。勝兵四十餘萬,徙都於江陵,累犯唐境。
至是表報唐主,乃宣召趙郡王孝恭至長安,與李靖二人議論起兵。唐主曰 :“今蕭銑謀反犯界,不可不誅之 。”李靖曰:“臣以馬步軍十萬與趙王一行,足可破蕭銑矣 。”唐主曰 :“兵少路遠,恐難收復 。”靖曰 :“臣託主上洪福齊天,兵不在多,用智設謀,破銑易也 。”唐主大喜,即命孝恭爲夔州總管,李靖爲行軍總管,二人領命而行。
翌日,李靖統領二道總管、巴蜀大兵十二萬,自夔州分道進發,順流而下。盧江王瓊出襄陽道,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時梁僞將周法明以四州來降,即詔爲黃州總管,亦引兵趨夏口道,會兵十五萬,水陸俱進。唐將魏凌爲先鋒,劉志、萬玄爲副將,孝恭自引兵爲後隊,浩浩蕩蕩殺奔巴陵而來。
細作飛報江陵來,時蕭銑以罷兵、分散軍人於各處屯田,止留宿衛軍士數千,聞唐兵至,倉猝召兵。其兵皆在江嶺之外,道途阻遠,不能遽集。聞急報,銑荒聚衆商議,令文士弘爲主將,丘和、高士廉爲先鋒,盡起江陵現兵以迎之。丘和、高士廉各引一大隊橫衝,絕清江口,其餘小船皆屯內港。艨艟上各設強弓硬弩十餘張,並大索系定水面上,唐兵一至,數百小船鳴鼓先進,艨艟上鼓響,弓弩齊發。軍不進,約退數里水面。
有劉志與萬玄曰 :“事已至此,不容不進。選小船一百隻,每船軍士五十人,二十人撐船,三十人各披兩副甲,手執鋼刀。
劉、萬二將持刀在前,不避矢石,直至艨艟旁邊,砍斷大索,艨艟橫,志、萬玄各飛上艨艟,砍死高士廉。丘和棄船而走。
魏凌看見,跳下小船,自舉櫓棹,直入船隊。劉萬二將放火燒着餘船,四散而走。丘和急待上岸,魏凌不捨,趕到根前,一刀當頭砍翻,梁將文士弘岸上引軍來迎,唐諸將皆要爭功,一齊上岸掩殺,其勢不可當,梁軍大敗。文士弘慌忙而走,正遇唐大將殷開山匹馬來到,手腕初交,挾士弘於馬下,到船中來見李靖。李靖大怒,睜目視之曰 :“汝等累犯吾境,罪不容誅!
”呼左右命做檻車盛之,待捉蕭銑,一發回長安,叫先監了文士弘。 此時獲得梁鬥艦千艘,李靖使孝恭盡投之江中,諸將皆曰:“破敵所獲,當籍其用,奈何棄之以資敵?”靖曰 :“蕭銑之地南出領表,東拒洞庭,吾懸軍深入,若攻城未拔,救兵四集,內外受敵,進退不得,雖有舟楫,將安用之?今棄舟艦,使塞江而下,若救兵見之,必謂江陵已破,未敢輕進,往來覘伺,動淹歲月,吾之取必矣 。”衆將曰 :“將軍神機妙算,非衆等所及也 。”便催三軍,不分星夜,攻打江陵,活捉蕭銑。諸將得令,奮力向前。蕭銑性命如何?
總批:蕭銑,故樑子孫。因隋之亂,保據荊楚,欲復先業,□□□□□□□□孝恭與李靖率師伐之,是亦不□□□□□□□□□鬥艦千艘,盡投之江中,令救□□□□□必謂江陵已破,未敢輕進,此亦軍中之□□神機妙算雲。
第七十一回 劉黑闥反唐報仇唐諸將見劉志成功,各自抖擻神威,來捉蕭銑。
卻說蕭銑見江中船隻盡陷,諸將皆休,情知守把不住,棄了清江,遙望江陵而走。果然,救兵見江面流下舟艦,心疑不進,唐兵乘勝直抵江陵,入其外郭。梁僞將雷長潁、林之松、蓋彥舉等見事勢危迫,俱詣軍門投降,李靖受之。
卻說蕭銑在江陵,自度救兵不至,謂其下曰 :“天不祈梁,不可復支矣。若待力屈,則百姓蒙患。奈何以我一人之故,陷百姓於塗炭乎!今城未拔,若先出降,可免其害,汝諸人何患無君?”乃麾令守陣者皆慟哭,以太牢告於廟,率羣臣緦麻布幘,大開城門出降。銑詣軍門謝曰 :“當死者銑耳,百姓非罪也。請無殺掠 。”孝恭受之,先遣將士護送京師。銑降數日,後面董景珍、雷世猛、鄭文秀等救兵至者且十餘萬,聞江陵不守,衆皆懊悔,不及釋甲而降。孝恭班師,奏凱還朝,入見高祖。
高祖大喜,重加賞勞。武士擁蕭銑至闕下,高祖讓之曰:“汝處荊襄之地,魚米之鄉,足以自娛,何生異心,累侵朕土宇?今日到此,汝欲何如?”銑對曰 :“隋失其鹿,英雄競逐。
銑是梁之後裔,合宜爲帝,因無天命,故爲陛下來降,亦如昔日田橫南面,豈負於漢哉?”高祖大怒曰 :“汝已勢盡力屈,尚自口不屈耶?”喝令武士推出斬于都市。銑死,時年三十九歲,僭國五年而亡。後人有詩嘆雲:當年蕭銑欲偷生,空獻江陵數郡城。
口說田橫難負漢,豈知高祖不容情。
卻說唐主痛恨蕭銑口強,故令斬之。當日正與羣臣商議政事,忽侍臣奏報 :“竇建德故將劉黑闥反於洛州,侵犯州郡,欲與主報仇 。”唐主聽聞大驚,即下詔遣將出師。元來竇建德諸將得脫死者,居於閭里,暴橫以爲民患。唐之官吏以法繩之,皆散懼不安。正值唐主下詔,悉徵建德故將,於是範願、高雅賢等相謂曰 :“王世充以洛陽降唐,其將相大臣盡皆夷滅,吾等若至長安,必不免矣。且昔夏主得淮安王遇以客禮,唐得夏主即殺之,今吾等皆爲夏主所厚,不爲之報仇,無以見天下之事 。”乃謀作亂。衆請卜之,以劉氏爲主。卜得吉兆,因相與同至漳南,見建德故將劉雅,雅曰 :“天下方寧息,吾將老於耕桑,不願復起兵 。”衆怒,殺之。
時劉黑闥屏居漳南,諸將詣之,告以其謀。黑闥方種蔬園內,一見大喜,即殺耕牛,與諸將飲食,定計襲縣據之,得衆數千,號漢東王。唐遣淮安王道玄與黑闥戰於下博,兵敗,爲黑闥所殺。山東震駭,望風歸附,旬月之間,盡復建德故地。
進據洛州,軍聲大振。至是表報黑闥領兵欲犯長安,奪駕報仇。
唐主大怒,問衆臣曰 :“誰敢去討此賊?”言未了,太子建成出班奏曰 :“建成願往,只消五萬兵,足可破劉黑闥矣 。”唐主大喜,即發兵五萬,遣建成行。
初,唐主之起兵晉陽也,皆秦王世民之謀。唐主謂世民曰:“若事成,則天下皆汝所致,當以汝爲太子 。”及爲唐主,將佐亦請以世民爲世子。唐主將立之,世民固辭而止。太子建成喜酒色遊畋,齊王元吉多過失,二人皆無寵。世民功名日盛,唐主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內不自安,乃與元吉協謀,共傾世民,曲意事諸妃嬪,以求媚於上。太子中允王珏、洗馬魏徵說太子曰 :“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殿下但以年長,位居東宮,無大功以鎮海內。今劉黑闥散亡之餘,衆不滿萬,資糧匱乏,以大軍臨之,勢如拉朽,殿下安自擊之,以助功名,因結納山東豪傑,庶可自安 。”建成乃請與元吉行,故唐主許之。
卻說建成引兵五萬來討劉黑闥,軍馬三隊起行,先遣齊王元吉一軍先起,時武德五年十一月。後唐軍至洛水,下住寨柵。
哨馬報入劉軍中,程世良勸黑闥曰 :“唐兵勢大,不可與敵,不如舉衆投降,可保軍民之難 。”範願曰 :“吾等千方百計,聚兵到此,進則有生,退則必死。此皆狂妄之言,聽之何益!
”遂上馬至肥鄉,分調守把各處隘口。黑闥曰 :“肥鄉乃相州之保障,失此則大郡難保。今與衆商議,着二人守城,二人前至肥鄉地面,依山倚險,紮下兩個寨,遙爲椅角之勢,勿使敵軍臨城 。”高雅賢曰 :“某願助之 。”黑闥大喜,設宴相款,分兵二萬,與範願、高雅賢離城六十里下寨。黑闥、徐友諒守護肥鄉。
卻說建成與元吉商議進取肥鄉,人報黑闥兵來,即目有範願、高雅賢二萬軍在肥鄉北面紮下兩個大寨。建成聚衆 :“誰敢去取二寨?”宇文歆應聲出曰 :“某願往 。”建成曰 :“汝領本部人馬如取了營寨,必當重賞 。”宇文歆謝了要行,帳下一人出曰 :“將軍年紀高大,如何去得?小將願替一行 。”建成視之,乃羅士信也。歆曰 :“我已領將令,你如何敢僭越?
”士信曰 :“吾聞範願、高雅賢乃夏驍將,血氣方剛,恐將軍近他不得,誤了大事,因此相替 。”歆大怒,叱士信曰 :“汝輕視我,敢與我比勢麼?”士信曰 :“就殿下之前當面比試,贏得便去 。”歆移步下階,便將刀來。建成急止之,曰 :“不可!吾今領兵收賊,仗汝二人之力,如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須誤了大事,吾今勸你二人休爭 。”元吉曰 :“汝二人不必相爭,即目範願、高雅賢下住兩個營寨,今汝二人各引本部軍馬各行一寨,如先獲將者,便爲頭功,不強似自家相併?”建成曰 :“吾弟言者甚當,你二人分軍兩路而行,先回者功勞爲大。
”宇文歆、羅士信領命去了。元吉曰 :“此二人去,恐於路爭競,兄可引一軍自爲後應 。”建成留元吉守城,帶劉德威並李藝三千軍隨後便起。
總批:唐兵乘勝直抵江陵,銑以百姓之故,不忍固守而降;然則唐初割據之主,銑最無罪,而商祖誅之,淫刑甚矣。若黑闥之反於洛川,欲犯長安,則遣將出師之詔,誰謂其可少緩也。
第七十二回 黑闥箭射羅士信先說宇文歆歸寨,傳下號令,連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平明離寨,取左邊小路而進。
卻說羅士信歸到寨中,暗使人探聽宇文歆甚時起兵。探事人回報 :“來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平明出寨 。”士信暗地吩咐,叫軍士二更造飯,三更便起,比及平明,要到高雅賢寨前。原來兩個分定,宇文歆打範願寨,羅士信打高雅賢寨。唐寨都在洛水界口屯住,相隔五七里遠,因此不聽得。當夜士信叫軍士悄地都餐了一頓,馬摘鈴,人銜枚,卷旗掩鼓,如偷營劫寨相似,前後離寨。
前進到半路,士信自思 :“先去打高雅賢寨,不顯我強,不如先打了範願寨,將得勝之兵打高雅賢寨,兩場功勞,都是我的 。”就馬上傳令,叫軍士都投左邊山路里去。天色半明,離範願寨不遠,叫軍士少歇,拼搠金鼓旗幡,槍刀器械。伏路小軍飛報入範願寨,範願已自整備了,等候多日,一聲鼓響,三軍上馬,殺出寨來。羅士信縱馬提刀去迎範願。二將交馬,戰到二三十合,劉兵分兩下來襲唐軍。後面唐兵走得力乏,擋抵不住,退後便走。士信聽得背後陣腳自亂,撇了範願,撥回馬走,唐軍大敗,劉兵隨後趕上。走不得五六里,山背後鼓聲震地,高雅賢一彪軍從肋羅裏截住,兩員劉將背後叫 :“快下馬降 !”士信正走,馬忽前失兩蹄跪地,翻筋斗掀將下來。高雅賢馬先到,挺槍來刺士信。槍未到處,弓弦忽響,高雅賢倒撞下馬,後面範願來救,忽一員將從山坡上跑下馬來,厲聲大叫 :“宇文歆在此 !”舞刀直取範願。願抵敵不住,望後便走,歆乘勝趕去,劉兵大亂。宇文歆這支軍馬救了士信,殺敗了範願,直趕到寨前。願回馬與宇文歆再戰。戰不數合,後面軍馬擁將上來。願不入寨,去了左寨,卻引敗軍來投右寨。見寨中旗幡各別,範願大驚,兜住馬看時,當中一員大將,金甲錦袍,乃太子建成也。左邊劉德威,右邊杜伏威。卻好走數里,兩邊路狹,伏兵起,撓鉤搭槍鉤住,活捉範願。原來卻是羅士信自知罪犯,無可解釋,收拾敗軍投大路伏兵在此,正等得着,將索縛了,解投太子寨來。
卻說宇文歆來見建成,說士信僥倖,亂了軍法可斬。建成叫喚士信,士信解範願至。建成曰 :“雖然有罪,此功可贖。
令士信拜謝宇文歆活命之恩,今後無得爭功 。”士信頓首伏罪。
建成言曰 :“囑咐宇文歆等在意立功,收了黑闥,表奏朝廷,請功受賞 。”押過範願到寨前,建成問曰 :“汝肯降否?”願曰 :“既蒙免死,如何不降。某與黑闥皆是夏將一體之人,特因朝廷不容,欲徵我等,故相與謀反耳。如蒙放免前去,招安黑闥來降,就獻洛川 。”
建成大喜,便賜鞍馬衣服以送之。羅士信曰 :“此人不可放免,若脫身一去,不復來矣 。”建成曰 :“吾以誠心待人,如其不來,是彼之意也,不必計較 。”範願回肥鄉見黑闥、徐友諒,不說建成放回,只說被我殺了數千,奪得馬匹回來。黑闥聽知折了高雅賢,心中驚慌,忙聚衆商議。忽僞將郝元輔、項繡二人領一千人馬來到肥鄉。劉黑闥接着,說失了前寨。郝元輔曰 :“若後兵臨城,難以拒敵,汝等有何高見?”黑闥曰:“城東南邊有一條山僻小路,最爲緊要,某自引一軍守之,汝等與唐兵戰,誘入彼處,勿得有失 。”
卻說建成欲引軍前進,元吉交問前至肥鄉有多少路,左右盲只隔六十里,山北有條大路,正取肥鄉。東門山南有條小路,卻取肥鄉西門,兩路皆可進。元吉領羅士信作先鋒,取山南小路而進,建成領宇文歆作先鋒,從山北大路而進,併到肥鄉取齊。
原來細作飛報入劉寨,言唐軍分兩路而來攻城。劉黑闥引三千精兵先來小路埋伏,見士信軍過,山坡上一聲炮響,兩下箭發,射死羅士信,衆軍湧塞,進退不得,死者太多。後面元吉催兵欲鬥,爲是山路逼窄,廝殺不得,又被黑闥截住歸路,只得高阜處用強弓硬弩射之。元吉正慌,左右告言不如投奔肥鄉城下,取大路回寨。元吉曰 :“也是 。”當先開路,殺投肥鄉下來。塵埃起處,前面一軍殺來,元吉大驚,拍馬舞刀,呼軍死戰,乃僞將郝元輔、項繡兩騎馬當先引數千軍馬來到,後面黑闥殺來,兩下夾攻,元吉被圍在垓心。
正無路出,中間郝元輔、項繡後面軍自亂,二將慌回去救,元吉乘勢趕去。當先一將,舞刀大叫 :“殿下!吾特來救你!
”乃宇文歆也。兩個夾攻,卻殺敗郝、項二將,衝去肥鄉城下。
徐友諒引軍殺出去,被建成當住接應,宇文歆、元吉翻身便回。
建成比及奔到,黑闥軍又從小路出,趕殺的是徐友諒、郝元輔、項繡。建成守不住二寨,且戰且走,奔回相州界口。
劉兵得勝,迤邐趕來,人困馬乏,哪裏有心廝殺。看看走過界口,黑闥一軍追趕至急,忽左邊衝出劉德威,右邊衝出杜伏威,二將引三千生力軍截出殺進。黑闥便走,趕二十里,奪回戰馬極多。建成一行軍馬再入洛水,知羅士信被箭射死,宇文歆曰 :“今番折了士信,黑闥必然來欺敵打洛水,如之奈何?
不如往長安取秦王再添人馬,來議收賊之計 。”
正說間,人報黑闊直引軍臨城下搦戰。元吉、宇文歆皆要出迎,建成曰 :“晦氣新旺,只宜堅守,以待秦王來 。”二人堅守此處,建成修表,遣人直往長安,報知唐王,取秦王去。
其人領了書,辭建成投長安來。
總批:先範寨而後高寨,此士信欲顯已之強耳。豈知範願已整備多時,唐兵力乏,乃當抵不住乎?向非得宇文這枝軍馬來救,必不能活擒範願,以贖其罪矣。卒之士信軍過山坡,而竟射死於黑闥之手,悲夫!
第七十三回 肥鄉城唐兵大戰卻說唐主在長安,時當十一月,聚羣臣會宴於武德殿。是日杜伏威奉表,報太子兵討黑闥不能取勝,務令秦王前來攻敵。
唐主大驚,即以表示秦王。秦王曰 :“既然兄弟在洛水進退兩難之地,請世民不容不去,目下便行 。”唐主曰 :“益兵多少?
”秦王曰 :“只領五萬兵足矣 。”唐主從之。
次日,秦王領兵起行,日期令人先去報知建成,交會肥鄉。
建成與衆商議 :“今秦王領兵會於肥鄉,水陸舟車已於十一月十五日起行,此時將及行到,我等便可進兵 。”宇文歆曰 :“黑闥每日搦戰,每日不出,彼軍懈怠,不做整備,今夜分兵劫寨,勝如白晝廝殺 。”建成從之,交宇文歆引兵取左,元吉引兵擊右,建成自取中路,當夜三更,三路軍齊出。黑闥果然不做整備,正劫中寨,火光競起,劉兵奔走,連夜直趕到肥鄉城中,兵出接應入去。建成還於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肥鄉城中。軍兵不出,建成圍住攻打,晝夜不絕。城中商議,黑闥曰 :“盡叫他攻打得力乏,然後以兵擒之,建成可擒也 。”
攻城到第四日,建成自提一軍攻打西門,卻是肥鄉城背後,宇文歆、元吉在東門攻打,南北二門放軍衆走出。南門是山路,北門是水路,因此不圍。黑闥望見建成在西門下騎馬往來,指麾打城,從辰至未,人力俱乏,卻道要退,黑闥交郝元輔、項繡二將 :“引軍出北門轉出,與宇文歆、元吉交戰,我引軍出南門轉西,早捉建成。城內盡數撥民夫上城擂鼓助喊 。”見紅日沈西,叫後軍先退,衆軍方回身,城上一片聲喊起來,南門內軍馬突出,黑闥逕入中軍,來捉建成。軍馬大亂,宇文歆、元吉又被郝元輔、項繡敵住,兩下不能得救。建成敵黑闥不住,撥回馬望山僻小路而走。黑闥從背後趕來。看看趕上,建成獨自一人一馬,黑闥引數十騎趕到。建成正望前盡力加鞭,忽山路一軍突出,建成馬上叫苦 :“前有伏軍,後有追兵,天亡我也 !”向前去時,當先一人飛轉而來,乃程知節、秦叔寶也。
原來秦叔寶先從小路殺來,當日卻望見塵埃起,知是與劉將交兵,叔寶當先而來,建成亦不合死,卻好這裏撞見,便與黑闥交兵。兩員將戰到十合,背後程知節引兵大進,黑闥火急,回身便走。叔寶一陣直殺到城下,黑闥退入城,拽起吊橋。後人有詩嘆曰:太子乘危一騎行,劉軍追急繞山城。
蒼天終佐唐儲嗣,又遇秦瓊救駕兵。
叔寶回見建成曰:秦王后面未到,恐殿下有失,特令吾二人先來,不想於此救駕 。”建成曰 :“非汝二人見救,吾安能至此 !”即脫身上黃金鎖子甲以賜之。
正待飲宴之間,哨馬回報宇文歆、元吉和劉將郝元輔、項繡交鋒,城中徐友諒、程世良又引一軍來戰,二將雖勇,軍士先走,因此當抵不住,大敗東去了。叔寶曰 :“卻好,想這廝卻從繞城來,我分兵兩路,叔寶在左,建成在右 。”徐友諒、程世良見後面喊起,慌退入城。郝元輔、項繡商議:不如倒戈卸甲投降,因此二人降了,徑將本部軍兵前來建成寨前投降。
建成準降,因此收軍,近城下寨。
卻說黑闥見二人降了,心中憂慮,徐友諒、程世良曰 :“兵勢已急,不決一死戰,如何將兵退?可用奇計敵之。到來日引一萬軍搦戰,佯輸詐敗,引轉城北,二將軍內可用一人引軍衝出,截斷中軍,可獲勝矣 。”徐友諒曰 :“程將軍相輔守城,某來日決一死戰 。”約會了此日,黑闥引數千騎出,人馬搖旗吶喊搦戰。秦叔寶曰 :“某願捉黑闥 。”上馬提鐧,徑出陣前,更不打話,與黑闥交鋒。戰到十餘合,黑闥詐敗,叔寶趕上,黑闥繞城走,叔寶盡力追之。兵未及半,徐友諒引軍截住,黑闥兵回,正把叔寶圍住在垓心裏,進退不得。比及建成引一軍救,忽一隊從江邊殺到,正遇徐友諒。當先一員大將,挺鞭躍馬,與友諒交鋒,只一合,生擒友諒,殺退敵軍,救出叔寶。
叔寶視之,乃尉遲敬德也。叔寶曰 :“秦王何在?”敬德曰:“先使我來解救 。”此時與建成相見了,黑闥見擒了徐友諒,自退入城去了。
總批:秦王領兵會於肥鄉,建成攻其西,元吉攻其東,無奈人力俱乏,卻被黑闥逕入中軍來取也。不想天意助唐,叔寶於此救駕,彼郝、項二將焉得不倒戈卸甲而投降乎?及友諒生擒,則黑闥雖勇,亦爲之退舍矣。
第七十四回 建成平定河東府叔寶回寨中,見建成、秦王引諸將已立寨中,叔寶下馬來參秦王,秦王大喜。敬德解押徐友諒見秦王,秦王令降,友諒降了,秦王問城中再有幾人爲將,友諒曰;“城中將士雖多,乃烏合之衆,不打緊事。獨有劉黑闥勇力,不可輕敵 。”秦王曰 :“賊輩糧盡,必來決戰,先捉黑闥,然後取肥鄉 。”友諒曰 :“此間一帶正靠洛水,其水太急,前面寨佔山腳,其形最低,可先乞五千軍各帶鍬鋤,寅夜往沿河遷決洛水之水,可盡淹死黑闥之兵也 。”秦王曰 :“此計亦善,須看空而便行,勿令知覺 。”遣李藝領兵接應,去辦決河器械。世績問城東門這條橋名甚,徐友諒曰 :“此登雲橋也 。”秦王同世績乘馬來橋邊,沿河看了,回寨中,世績喚宇文歆、殷開山 :“引一千槍手左右埋伏,黑闥若從山東小路而來,秦叔寶引一千軍伏在那裏,黑闥到,就彼處擒之。喚敬德伏於登雲橋北,等我與秦王引黑闥過來,便拆了橋,卻勒兵於橋北,搖旗爲勢,使黑闥不便望北走。若奔南去,必沿河以渡,雖有李藝在彼,卻好中計。
”調遣已定,二人自去誘敵。
卻說黑闥交衆將守城,自與程世良爲前後隊,黑闥爲前隊,世良爲後隊,出城迎敵。秦王列一隊,不整不齊。軍士過登雲橋來,與黑闥對陣。秦王乘馬而出,兩邊百餘騎簇捧,遙指黑闥曰 :“建德、世充引數十萬之衆,尚被吾所擒,今到此處,何不降之?”黑闥看見秦王軍旅不整,馬上冷笑,說秦王、李[世]績用兵原來有名無實。把槍一招,大小軍校一齊衝殺過來。秦王勒馬退走,黑闥背後趕來。過了登雲橋,建成軍在左,元吉等諸將皆在右。黑闥知是中計,急回軍時,橋已斷了,欲投北去,敬德一軍隔岸擺開,因此投南邊沿河而走。秦王背後回兵掩殺,黑闥勢不能支,遂先逃命。餘衆尤在戀戰,忽李藝決堰水大至,人馬難行,後面追之不及,暫停而止。及河水退時,黑闥已走一日矣。
時太子遣將星夜追趕黑闥,黑闥奔走,不得休息,行至饒陽,手下從者才百餘人,飢餒尤甚。一簇人馬攔路,黑闥曰:“吾合休矣 !”又見一羣哨馬衝到,方認得是所署饒州刺史諸葛德威軍馬,黑闊方心安。德威接着,言道 :“雖知大王兵敗,不敢遠離,恐失所守 。”黑闥曰 :“吾腹內飢甚,可速進飲食,方與汝談論兵事 。”接入饒陽城內,黑闥坐於正堂,德威禮畢,暗地令埋下羣刀斧手在兩傍幕下左右,捧獻盤淆。黑闥食尚未畢,德威大呼曰 :“何不下手?”兩傍擁出武士數十,蹌上堂來,將黑闥捆縛,隨即送諸唐營。
建成大怒,喝令武士斬於洛州。黑闥臨刑嘆曰:我幸在家鋤菜,乃爲高雅賢所誤至此 。”黑闥年三十四歲而亡,時武德六年十一月也。後人有詩云。
黑闥交兵血刃紅,殺身報主盡孤忠。
將軍一死雖常事,顯得芳名萬載功。
建成兄弟既斬黑闥,悉平河東之地,班師還入長安,進見唐主。大喜。各人論功升賞,自此軍民安息,遠近地面分兵按察,悉皆平寧。
卻說秦王既與建成、元吉有隙,以洛陽是形勝之地,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奏唐主,請以行臺尚書溫大雅先出鎮洛陽。唐主從之,當日齊王元吉亦因御園試槊,被秦王面叱,每懷舊怨,雖欲謀害秦王,奈唐主在上,不敢造次。至是來至東宮,與太子建成商議,欲謀秦王之事。魏徵進曰 :“今日雖然平定河東,又顯是秦王之功,可早定計,以濟大事 。”建成曰:“似此奈何?”微曰 :“乘今收復劉黑闥,設一筵會爲賀,夜請秦王赴飲,以酒鴆之;事若漏泄,就於席上殺之,大事遂定。
”建成曰 :“世民牙爪極多,有變何以得安?此事似不可行。
”徵曰 :“大事一決,牙爪皆臣,何懼之有?”元吉曰 :“事變已迫,早圖則坐安天下,遲則吾兄弟皆爲泉下之鬼矣 。”時王圭在側,亦力贊,建成方有相從之意。
是日,遣人到西府請秦王,秦王欣然應允而來。三人相見大喜,建成曰 :“適來收賊,深借吾弟之力,一向未曾報德。
今夜稍暇,特備蔬筵,邀弟共飲,少敘片時間闊之情 。”秦王曰 :“收賊俱爲國之計,何預吾事。一者父皇洪福,二者吾兄虎威,小弟固當相賀,如此見擾,何以克當?”元吉曰 :“但得四海清平,吾等兄弟終日一醉,有何妨礙 。”秦王曰 :“然。
”於是三人細訴衷情,分坐而飲,左右各執一壺,斟酒侍立於側,獨以一壺藥酒斟與秦王飲之。
酒行數巡,魏徵與王圭商議曰 :“事在掌握之中,可速下手 。”便叫張達舞劍,達拔刀曰 :“筵間無樂,願舞劍爲戲。
”秦王手下見張達目擊秦王,馬三保掣劍出曰 :“舞劍必須有對,某請伴之 。”二人對舞,三保目示建成、元吉以目顧後,祁子蓋便拔刀出曰 :“舞劍必須有錢間挑心者 。”遂縱步舞入。
早有人報與世績,世績慌使殷開山、秦叔寶、尉遲恭各執利器搶入曰 :“我等當羣舞,以助一笑 。”秦王大驚,掣左右所佩之劍立於席上曰 :“吾兄弟相賀痛飲,並無疑忌,又非鴻門會上,何用舞劍而爲亂乎?不棄劍者亦斬之 !”建成佯言叱曰 :“弟兄相聚,何必帶刀?”盡命去之,衆皆紛然下堂,遙間盡除兵器。元吉喚諸將士上堂,以酒酬傳曰 :“深感吾兄不忘骨肉,共議大事,豈有二心?汝等勿驚疑,開懷爲樂,有異心者,絕滅子孫 。”衆將皆頓首再拜。
總批:建成兄弟平定河東,此正寇賊滅息,宇海清夷之日也。無何,齊王元吉因御苑試槊之怨,至是,與東宮謀害秦王,不意王、魏二人不能以死諫,而反欲贊成之。拔劍之舞,一如鴻門之會也;兄弟相聚,一如敵仇相對也。故曰:王、魏先有罪而後有功。
第七十五回 秦王謀據洛陽城建成抱秦王而言曰 :“吾兄弟之恩,誓不敢忘 。”於是盡歡而散。秦王歸還西府,酒尚未酣,將至夜半,秦王口叫疼痛之聲不絕,忽然昏倒於地,不省人事。奉侍宮人驚慌,手足無措,不知所爲。左右侍衛前來急救。須臾,秦王徐徐復甦,自覺腹中展動如雷而響,口吐鮮血約有數升,流於地下,火起三尺,金磚迸裂。原來天子有百靈鹹助,秦王真命之主,果有洪福,故雖鴆酒入內,不能爲害。隨喚太醫奉獻湯藥,延至次早,遂得平復如舊。衆將皆來視疾,秦王曰 :“夜來偶有采薪之憂,十分狼狽,因吐血數升,更得急進湯藥,此病即愈 。”衆將曰“此疾莫大之憂,實太子、齊王之計,夜飲其酒,乃毒酒也。
大王洪福,得以不死,不見昨日席上之風景乎?”秦王曰 :“吾兄弟恐非此等人,肯下此毒手 。”衆將曰 :“大王到此,尚自執迷如是。大王讀聖賢書,識古今事,不聞昔春秋時小白、子糾之事乎?不如早圖,免生後患 。”當日衆論紛然,秦王曰:“待我報告父皇,看說甚來,然後方好舉事 。”
秦王進見唐主,具奏建成、元吉邀飲中毒之事。唐主曰:“大事已定,焉有此理?朕實不信之。然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爲太子,汝固辭不從;且建成居長,爲嗣日久,吾不忍奪也。今觀汝之兄弟似不相容,若同處京邑,必有紛競,當遣汝還行臺,居於洛陽,自陝以東皆汝主之。仍命汝得建天子旌旗,如昔漢朝梁孝王都於洛陽,以擊破吳楚有功,得賜旌旗車服,出警入蹕,擬於天子。汝意如何?”秦王泣曰:“非所願也。古人有云 :‘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
豈敢遠離膝下!今天下已定,雖得昏定晨省,定爲美事,何望居大位乎?只吾兄弟其意甚歹 。”唐主曰 :“陸實,漢臣也,尤遞遇諸子。況吾爲天下之主,何地莫非吾臣,汝居洛陽,猶在吾也,何用悲耶 !”秦王不敢辭,乃再拜而退,便欲起行。
卻說建成等謀曰 :“秦王得土地甲兵,必爲後患,留之京師,只一匹夫耳。若使之出外,更添牙爪,即不能制矣 。”元吉曰 :“不如先謀殺之,以定大事 。”乃與後宮妃嬪日夜在唐主面前言 :“秦王左右皆山東之人,聞還洛陽,皆欣然而喜,觀其心志,不復來矣 。”唐主果信以爲實,遂止其事,使不得行。元吉乃背地奏於唐主,請殺秦王,免生後患。唐主曰 :“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着,何以爲辭?”元吉曰 :“但應速殺,何以爲辭 。”唐主終不聽。
早有人報入秦府,秦府僚佐皆驚慌,不知所出。房玄齡謂長孫無忌日 :“今秦王兄弟嫌隙已成,一旦襯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乃實社稷之憂,此事如何?”無忌日 :“既已事泄,莫若勸秦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正在今日 。”無忌遂以告知秦王,秦王曰 :“雖有仇敵,無可奈何 。”正值杜如晦自外入,秦王曰 :“玄齡衆人勸我舉兵,早定大位,汝以爲可否?”如晦曰 :“玄齡金石之言,可從其請,今不早圖,恐有後悔 。”秦王聞言,沉吟半晌,忽尉遲敬德入見,秦王曰:“汝來何意?”敬德曰 :“適因太子、齊王遣人密贈金銀器皿一車相贈,欲以誘引敬德,使爲彼用,某固辭不受,其人已去,故來告知 。”秦王曰 :“吾素知公忠義之士,心如山嶽,雖積金至斗,亦不能移汝之志矣 。”程知節進曰 :“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久?今太子、齊王欲謀大王,先去羽翼,以孤大王之勢。又譖知節出爲康州刺史,知節誓死不去,願早決計。
”秦王曰;“衆言雖當,奈吾父在上,恐怒見罪,實招不孝之名 。”知節曰 :“事不早決,悔無及矣 。”
卻說建成在東宮謂元吉曰 :“秦府智略之士所可憚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 。”元吉曰 :“然 。”於是相共譖之於帝,使秦府將士皆出鎮守外郡,惟長孫無忌與其舅高士廉、將軍侯君集及尉遲敬德數人在府,是秦王心腹之將,日夜勸秦王決計。
秦王猶豫,問於李靖及李世勳,所言皆同。
當日正值突厥入塞,邊關報急,建成薦元吉領兵擊之,元吉乃請尉遲敬德與之共行,又悉間秦府精銳以益其軍。率更丞王晊密來告於秦王曰 :“適聞太子吩咐齊王,言秦王羽翼已去,無能爲也,汝若兵行之次,吾與秦王餞行在昆明池,汝可使壯士拉殺之,吾再遣人說帝,授我以國,而立汝爲太弟 。”秦王聞言大驚,遂將此言以告長孫無忌,無忌慌聚衆將商議,請秦王先事圖之。秦王嘆曰 :“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尉遲敬德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衆人已死,秦王乃天授也。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
”無忌曰 :“不從敬德之言,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服事大王矣 。”秦王曰 :“公更圖之 。”敬德曰 :“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今已入宮擐甲執兵,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秦王訪之府僚,皆曰 :“元吉凶戾,終不肯事其兄。嘗謂護軍薛實曰 :‘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至。若使二人得志,天下非復唐有,大王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
秦王猶自沉吟,衆將又曰 :“大王以舜爲何如人?”秦王曰 :“聖人也 。”衆曰 :“使舜浚井不出,則爲井中之泥,塗廩不下,則爲廩上之灰,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蓋所存者大也 。”秦王曰 :“凡事三思而行,勿令後悔。可令術士卜其吉凶 。”適值幕僚張公謹自外入見,秦王曰 :“來得恰好,正欲令人請汝卜其吉凶 。”公謹取龜投地曰 :“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豈得已乎?”秦王意遂決。
總批:秦王是真命之主,故居鴆酒入內,不能爲害。議居洛陽,乃出於父皇之意,非謀據也。而建成、元吉卻慮爲後患,必欲計殺之,何骨肉相殘之甚乎!
第七十六回 秦王推刃同氣卻說唐主升殿,時當六月,日中大會羣臣,共議治平之事。
見正西方一顆星,其大如鬥,流光熒耀,過午不散。唐主大驚,問於太史令傅奕曰 :“汝掌司天,深明天文之道,此星何名?
主何徵兆?”傅突密奏曰 :“臣按天官書,此爲太白陰星,上公大將軍之象 。”唐主曰 :“有何應驗?”奕曰 :“此星出不經天,出東當伏東,出西當伏西。今過午爲經天,經天則天下革政;況又見於秦雍州之分,卑王秦王當有天下 。”唐主曰:“然 。”即以傅突之言事狀以授秦王,秦王乃密奏唐主曰 :“建成、元吉淫亂後宮,臣於兄弟無私毫負,今專欲殺臣。臣細思之,以爲世充、建德二人報仇,臣今雖死,亦實恥見諸賊於地下矣 。”唐主愕然大驚曰 :“豎子果有此事?明當鞠問,以正典刑,汝宜早參 。”
次日,秦王帥長孫無忌驍將九人,親自披掛先入,埋伏於玄武門側。原來張婕妤竊知秦王表意,飛馳報知建成,建成急召元吉商議,元吉曰 :“宜勒兵不朝,以觀形勢 。”建成曰:“彼之兵備已嚴,當俱入參,自問消息 。”二人乃俱入至臨湖殿,覺有變動,遂勒馬欲還,秦王大呼曰 :“反賊至此,欲逃何往?”秦王持槍欲刺建成,建成勒馬便走。秦王追趕,拽滿雕弓放箭,正中建成肩窩,翻身落馬,長孫無忌刺斜襄搶進斬之。後面尉遲敬德領七十騎繼至,正值元吉前走,左右一齊射之。忽見元吉馬失前蹄,將元吉掀於馬下。秦王持槍直刺,因馬逸入林下,爲木枝所掛,墜不能起。元吉驟至,遂奪秦王手弓,將欲扼之,二人俱慌。忽敬德躍馬持鞭大呼曰 :“不得無禮!敬德在此 。”元吉驚慌,遂步走,急奔武德殿去。後面軍人大喊,弓弦響處,秦王回馬一箭,射中元吉,帶箭而走。敬德追及斬之。可惜建成、元吉皆死於玄武門,建成死年三十八歲,元吉年三十一歲,時武德九年六月二十二日也。史官有詩爲證:太白經天事可驚,故交秦府動刀兵。
高皇自是無籌略,致子雙亡一羽輕。
隨後東宮齊府將帥薛萬徹等率兵三千擁至,來攻玄武門。
時門已緊閉,無由得入,人馬聚在一處,喊殺震天,無人接戰。
喧鬧良久,只見敬德將建成、元吉首級出示衆將,示之果是,俱各大驚。薛萬徹大呼曰 :“吾等爲主報仇,不就此殺入,更待何時 。”遂輪刀與敬德交戰。未及數合,後面秦府數百精騎洶湧而入,內外夾攻,衆兵大潰。秦王急止之曰 :“勿得動手,吾殺兄弟,不幹汝衆之事 。”於是東宮、齊府之兵漸自散去。
時唐主正與宮人遊舟,在海池戲樂,尚未之知。秦王乃使敬德入侍,敬德擐甲持矛,直至帝側。敬德奏曰 :“太子、齊王作亂,秦王率兵已誅之矣。恐驚動陛下,特遣臣來將首級報知 。”唐主大驚曰 :“有此異事?汝何燥暴也 !”敬德曰 :“秦王嚴命,安敢有違 。”唐主抱頭大哭曰 :“不圖今日乃見此事,一時之變,廢股肱矣 !”裴寂曰 :“龍淚墜地,亢旱三年。
二子今日自取其禍,主上且宜保重萬金之軀 。”唐主曰 :“父子之道,天性也,雖自招禍,二兒於九泉之下亦懷痛恨。吾今不能治家,何以立國?”言罷,又哭昏絕於地三五番,幾死。
衆皆勸之,蕭瑀、陳叔達曰 :“臣聞海內無限,父子不親,失而弗斷,反蒙其亂。東宮、齊王自興兵以來,未始與謀;既立之後,又無功德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爲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事矣 。”唐主曰:“然,此吾之夙心也 。”時秦府之兵與二宮左右交戰,尚未休息。敬德請唐主降手敕,令內外諸軍一受秦王節度,衆然後定,而不生變矣。唐主從之,遂令厚葬二人,然後召秦王入朝,半晌無語,惟嗚咽泣下不止。唐主曰 :“建成、元吉何罪?不請於朕,汝遽殺之,何心狠而使之兩亡耶?”秦王曰 :“某知有失天倫,其罪難掩。然二人篡逆,其情已見,此事實出無奈;若不先舉,世民亦死於二人之手矣 。”唐主曰 :“汝亦無罪,但以至難得者兄弟,今二人死於非命,汝遭誹謗,難逃不義之名 。”秦王曰 :“陛下明二人無罪,臣舉其一二言之:昔御園中使黃太歲試槊,東宮內臣飲鴆酒,此皆有意欲害世民,幸天理昭然,得以不死。固知好人難做,清名難題,寧使吾負兄弟,莫兄弟負吾 。”
原來唐主有三乳,極其長大,秦王因跪進吮之,秦王曰:“世民兄弟皆共此脈,何忍捐棄耶 !”唐主抱定秦王,父子二人相向大哭,衆臣無不下淚。唐主遂從衆請,乃立秦王爲皇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與太子處決,然後聞奏。於是建成、元吉諸子皆坐誅,諸將又欲盡誅左右二百餘人,忽一人大叫 :“不可 !”且看此人是誰?
總批:立嫡以長,禮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隱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太宗有予臧之節,則亂何自而生乎?既而爲羣下所迫,遂致蹀血禁門,推刃同氣,貽譏千古,惜哉!
第七十七回 太宗代父即帝位當日高祖退居長樂宮,稱太上皇。秦王欲盡誅東宮、齊府之人,尉遲敬德進曰 :“不可,今大事已定,兩宮皆臣,大王欲盡誅餘黨,人防搖攘,萬一有變,恐非所以求安也 。”秦王曰 :“吾痛恨此輩,共謀害吾,故欲盡滅以雪恨耳 。”敬德曰:“與大王爭競者,建成、元吉也。二人諸子已滅,何預衆事?
衆人之事二宮,亦猶臣事大王,各爲其主,實臣子之職也。莫若釋而用之,人言大王言才棄仇,衆士感德,鹹樂爲用,此萬全之策也 。”秦王曰 :“汝言極善,但吾不能無恨 。”於是下令撫慰兩宮將士,衆皆晏然。
卻說魏徽先爲東宮洗馬,常勸太子建成早除秦王,至是秦王遣人召徵來見,徵入拜於地下,秦王曰 :“汝何爲離間我兄弟?合得甚罪?”左右之人聞言,皆爲之危懼。徵舉止自若,對曰 :“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 。”秦王大怒曰 :“敗臣到此,尚自不屈?”喝令推出,便欲斬之。敬德跪曰 :“此等忠臣,正可容留 。”秦王遂爲改容,笑曰 :“我亦知玄成經濟大才,素抱忠義,故戲之耳 。”王親舉酒壓驚曰 :“吾不記仇,與君同保富貴 。”遂降,秦王拜徵爲詹事主簿,微乃招安王圭、韋挺,皆拜爲諫議大夫,薛萬徹爲行軍總管,但是二宮將士各有封賞。
是時八月,報稱鄭城鳳凰來儀,東川麒麟出現。百官商議,今天垂景象,秦王當代父,可上表令上皇將寶位傳與秦王。時有太子少卿蕭瑀、中書令宇文士及、監察御史杜淹、吏部尚書長孫無忌一班兒四十餘人,皆來見封德彝、民部尚書裴矩,共言此事。德彝曰 :“正合吾意 。”遂引尉遲敬德、太史令李淳風直入內殿,來見上皇。封德彝奏曰 :“伏睹秦王自起義以來,東征西怨,南征北服,德布四方,功可越古超今,雖湯武無以過此。羣臣會議,言大事已定,伏望上皇將寶位傳與殿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上皇萬象福祿無疆,祖宗幸甚。臣等議定,今乃奏知 。”上皇曰 :“卿等所奏,甚合朕意 。”於是選定八月吉日,上皇帝下沼傳位太子秦王,遂即位於東宮顯德殿,稱號太宗皇帝,改武德九年爲貞觀元年。長孫氏爲皇后,大赦天下。以高士廉爲待中,房玄齡、宇文士及爲中書令,蕭瑀、封德彝爲僕射,但是秦府將士並皆重用。是日殺羊宰馬,犒賞士卒,開倉賑濟,百姓大悅。麗泉有詩云:憶昔太宗居寶位,近臣傳詔賜黃封。
唐朝景運傳茲盛,舜日堯天喜再逢。
是時大事已定,太宗親自面定勳臣長孫無忌等,分賜爵邑,乃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太宗曰 :“今中外義安,皆公卿之力。朕所敘卿等勳賞或有未當,宜各自言 。”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
忽帳下一人進曰 :“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 。”進言者,乃淮安王神通也。太宗曰 :“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此數陣者,何功之有?房玄齡者,運籌帷幄之中,宜安社稷,若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貴耳 。”神通聞之默然,將相乃相謂曰 :“陛下自行至公,雖淮安王至親叔侄,尚無所私,吾等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
是時早有人報入突厥處,言太宗殺建成、元吉,自登大位,高祖退入後宮。突厥大驚曰 :“唐朝如此不仁,吾當舉兵伐之。
”原來突厥自武德七年入寇,與帝遇於幽州,受盟之後,不復舉兵。此時糧已豐足,軍馬、車仗、器械,改城立寨,所用之物一切皆備,正欲入寇;又聽得這個消息,倍添喜氣。於是作宴聚集,諸將商議。頡利可汗曰 :“唐高祖退居上皇,太宗即位,何不因其國亂起兵伐之?”一臣拓拔如意諫曰 :“唐朝雖亂,文武多謀,太宗善能用人,羣臣必傾心竭力,以扶新主世民也。可汗不可倉卒伐之 。”忽一人於班部中走出,大笑曰:“不因此時進兵,更待何時?”衆視之,乃北番人也。覆姓耶律,名伯材,乃頡利部下一驍將。頡利大喜曰 :“吾欲伐唐,當用何策?”伯材曰 :“若只起本部之兵,難以取勝,須用夾攻,令唐兵不能救應,雖有神機妙算,亦不能施展矣。欲成大事,必須要合兵 。”頡利問曰 :“何爲合兵?”伯材曰 :“可遣使入突利可汗處,分訴前事,許以割地,平分唐朝天下,令可汗起兵十萬,併力攻擊,必獲全勝矣 。”
頡利聞之大喜,乃便遣使二人,選能言快語之人,前去約同突利軍馬,然後遂命耶律伯材爲元帥,選調名將,起兵十萬,入寇涇州。頡利之兵比及已到渭水便橋之北,安了營寨,乃先遣心腹將士姓執失名思力者來見太宗,探聽虛實。思力領命,逕進拜於闕下,深言二可汗興百萬之衆,今已至近,其鋒甚銳,勢不可當。太宗責之曰 :“吾昔與汝可汗面結和親,遺贈金銀、蜀錦無算者,欲以敦鄰好也。今汝可汗背盟入寇,寧無愧乎?
汝雖生自戎狄,素無知識,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今先斬汝矣 。”思力驚惶失措,低頭無語。蕭瑀、封德彝進曰 :“不可,此人外國來使,可以厚禮待之,遣其還營 。”
太宗曰 :“我今遣還,虜必謂我怯,愈肆憑陵,示強於彼 。”
瑀等力奏勸免,太宗乃囚思力於門下,即自全裝披掛,綽槍上馬,徑出玄武門,帶高士廉、房玄齡等飛騎直至渭水,與頡利隔水而語。
太宗馬上大呼曰 :“汝臊狗奴曾見朕否?朕與汝約爲兄弟,永不相犯,何負約入寇?欲來自送死耶?”突厥聞言大驚,衆皆下馬,羅拜地下,鹹呼萬歲,聲聞數十里。俄而後面唐兵繼至,旌旗蔽野,劍戟森嚴,各依次序,列於陣前。帝用手一麾,使衆軍遠退,獨與頡利只隔一箭之地,二人對語。蕭瑀叩馬諫曰 :“陛下何輕萬乘之尊,而與虜對語乎?”帝曰 :“吾籌之以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直抵郊甸者,以我國內有難,朕新即位,謂我不能抗禦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閉門拒守,虜必縱兵大掠,不下複製。故朕輕騎獨出,若輕之;震耀軍容,使知我必戰。今虜既深入,必有懼心,與戰則克,與和則固,制服突厥,在此一舉,汝試觀之 。”瑀曰 :“此等之人,人面獸心,亦宜防之 。”原來頡利見思力不返,又望見帝挺身輕出,隊伍齊整,人馬威猛,疑有埋伏,遂有驚懼之色,言語甚謙。
總批:隋末天下大亂,豪雄並起,而鄭、夏據州,強威莫敵,賴太宗運籌演策,鞭撻宇宙,知人善任,不念舊惡,是以義兵一舉,不半載而成帝業,真所謂命世之才,非後世之可及也。
第七十八回 李靖陰山破突厥是日又遣人來請和,帝許之,乃斬白馬,與頡利歃血誓盟於便橋之上,突厥遂引兵退。蕭瑀請曰 :“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戰,陛下不許,臣等以爲疑。既而虜自退,其計安在?”
太宗曰 :“朕見突厥之衆,多而不整;君臣之志,惟賄是求。
當其請和之時,可汗獨在水西,達官皆來謁我;我若醉而縛之,因襲擊其衆,勢如拉朽。又命長孫無忌、李靖伏兵於幽州以待之,虜若奔歸,伏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戰者,以吾即位日淺,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靜以撫之;一與虜戰,結怨既深,所損甚多。虜或懼而修備,則吾未可以得志也。故卷甲韜戈,陷以金帛。彼既得所欲,理當自退,志必驕惰,不復設備,然後養威、俟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之謂也。卿知之乎?”瑀拜謝曰 :“陛下神機妙算,非臣等所及也 。”
是日,帝帶領一行人馬還朝,羣臣稱賀,大排筵宴,賞勞將士。正飲酒間,忽報代州都督張公瑾來見,奏曰 :“突厥急思歸計,乘勢追之,無有不勝,何爲不令追襲也?”太宗曰:“頡利亦能用兵,使軍馬退,必於險處埋伏,以防追兵。吾若追之,正中謀計,不若縱他遠去,以緩計圖之,使虜不提防也。
”公瑾曰 :“今雖受盟,其心暴狠,若不剿除,終爲後患,況有可取之理 。”太宗曰 :“何以知其可取?”公瑾曰 :“臣知頡利縱慾逞暴,誅其忠良,匿其奸佞,一也;倚衆爲國,今薛延陀諸部況又背叛,其勢必孤,二也;突利之典兵者,皆得罪而不能容,三也;塞北不毛之地,天寒霜早,餱糧之絕,四也;疏其族類,親委諸胡,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中國之人入北,所在嘯聚,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突厥有此六敗,是以知其可取 。”太宗曰 :“頡利既請和親,又從而討之,恐失信於外國 。”公瑾曰 :“昔漢高祖與項羽盟於洪溝,既而高祖襲之,一戰成功。況虜無父無君之地,何以信爲?乘今軍餉豐足,人馬威猛,兵至一鼓而滅矣 。”帝聞之大悟曰 :“卿言金玉論也 。”遂封李靖爲都總管,張公瑾、李世績爲副總管,薛萬徹爲先鋒,點起大兵十五萬,剋日潛出長安,殺奔馬邑,來收定襄。其於柴紹等皆分道進發。
卻說突厥頡利聽知唐兵至,星夜差人飛報各部落提兵接應。頡利遂陳兵設將,已待兵到。人報唐兵己到白道,頡利提兵迎之。唐先鋒薛萬徹出馬大罵 :“野臊狗奴!今大兵百萬,戰將千員,分二十餘隊,已到汝國,汝不歸降,猶然抗拒?”
頡利大怒,提槍自戰萬徹,萬徹敗走,頡利提兵掩擊,趕至二十餘里。鑼聲響處,一軍擺開,旗號分明,唐將柴紹出馬接戰。
頡利曰 :“此輩非吾敵手 。”戰上數合,紹又敗。頡利縱兵追趕,又至十里山坡,後鼓聲大震,當先一軍截出,旗號分明總管李靖。頡利已趕二十里,人困馬乏,又逢生力軍,穎利與靖正戰之間,忽本隊後軍鑼響大震,頡利急退,突利曰 :“休在此戀戰,後面李世績引兵犯磧口,諸寨盡皆燒燬,從後趕來。
”
頡利大驚,遂命副將軍令狐易牙立旗號與李靖相持,頡利撤軍奔回磧口。果見各寨煙火未滅,正遇李世績,兩馬相交,頡利大敗而走。及回到半路,副將易牙已被李靖殺敗而回。頡利見四下唐兵勢大,引人馬走於鐵山,倚山下寨。忽流星馬報唐兵已自打破陰山,各酋長率衆亦降唐矣。頡利大驚,下令拔寨盡起。前軍報道 :“張公瑾絕住歸路山險要,下一大寨,唐兵皆屯賀人山下 。”頡利嘆曰 :“敗兵至此,進退無路,此上天實亡我也 。”突利曰 :“唐兵拒塞賀人山,令吾首尾不能相救,可走山後鸊鵜泉道,直奔北部蘇尼失處,借其雄健人馬,來複數郡之地,未爲遲也 。”頡利然之,提兵入鸊鵜泉,欲逃北部。 奸細探知,飛報與世績。世績驚曰 :“若走蘇尼失處,吾兵無能爲也 。”遂令王道宗引兵追之。頡利約行二十里,細作報來:後面唐兵已來追了。頡利便交後隊作先鋒,奔賀人山,果有追兵攔擋,被頡利燒盡寨柵而過。比及唐人知時,提兵急回,頡利已過半日了。王道宗仍來追之,頡利兵過山下,趲程而進。前面鼓聲大震,一軍來到,乃唐行軍總管張寶相也。寶相策馬提槍大叫 :“頡利!吾等多時,汝可早降,免汝一死。
”頡利大怒,縱馬提槍戰之。戰不數合,前面蘇尼失之兵,後面唐兵皆至,四下圍住,頡利、突利皆受執。
原來蘇尼失先受世績私賂,懼唐天威,乃舉衆來降,恰好於此相遇,合兵一處。靖等既擒頡利,押送長安,遂下令班師,奏凱還朝。是時太宗正在順天樓與羣臣講論政事,忽報李靖破突厥,執頡利等還朝,蕭績進曰 :“此等人從夷狄至此,可叫見大國氣象 。”帝曰 :“汝言正合朕意 。”於是盛陳文物,威儀整肅。不移時,諸將擁頡利等來見,拜於地下,不敢仰視。
頡利偷目覷之,果然衣冠濟濟,劍佩蹌蹌,與夷狄大不同侔,暗稱喝彩。帝令釋其縛,問頡利曰 :“汝負盟入寇,每誇強盛無敵,今日何爲被擒?爰居突厥,曾見此威儀否?”頡利曰:“陛下天威嚴重,臣乃井底之蛙,何窺見天日乎 !”帝曰 :“此言誠是也。據汝累犯朕境,理合賜死,爲汝每自請盟,可以原赦,賜汝太僕寺居住,月給俸米,以待聽用 。”頡利再拜謝恩而退。帝加李靖爲光祿大夫,其餘出戰將士論功升賞。宋賢範菊軒有詩讚雲:當年李靖遠夷徵,不亞孔明善用兵。
頡利成擒皆仰德,唐朝誰敢與齊名。
虜煙影裏旌旗現,瘴雨聲中鼓樂鳴。
妙用鬼神應莫測,凌煙閣上說先生。
當時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徵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人。帝問羣臣以何策區處之。
總批:突厥請和,帝許之而不戰者,蓋以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靜以撫之耳。張公瑾以爲乘勢追擊,無有不勝,奚暇論其失信於外國乎?帝從其言,而大兵百萬,打破陰山,彼易牙之敢與李靖相持,多見其不智已。
第七十九回 玄武門奏七德舞近臣對曰 :“夷狄自古爲中國患,今幸破亡,不悉遷於河南兗、豫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爲農民矣 。”帝將從之,階下李百藥進曰 :“不可 。”帝曰 :“汝意如何?”百藥曰 :“突厥雖是一國,然種類區分,各有酋長,可因其離散之,衆各署君長,使不相臣屬,則國分勢敵,不能抗衡中國矣。仍於定襄地方置都護府,爲其節度,此安邊之長策也 。”魏微曰 :“不然,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若留之中國,數年之後,蕃滋倍多,必爲心腹之疾。昔西晉之時,諸胡與明,雜居中國,郭欽、江統二人者,勸武帝驅除塞外,以絕亂階。武帝不從,後二十餘年,伊洛之間遂爲羶裘之地。此前事之明鑑也。宜放之使還故土 。”
言未絕,中書令溫彥博出曰 :“非也,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無有棄物,今突厥之衆以窮來歸,奈何棄之而不受乎?
孔子云‘有教無類 ’,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數年之後,悉爲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衛,彼必畏吾之威,懷吾之德,何後患之有?願陛下詳之 。”帝曰 :“汝之所見甚善,正合朕意。
”遂用彥博之策,處突厥降衆。於是,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地爲四州,分頡利之地爲六州。左置定襄,右置雲中二都督府,以領其衆。封突利爲順州都督,頡利爲右衛大將軍,蘇尼失亦封郡王,其餘酋長皆拜將軍中郎將,佈列朝廷,五品以上百餘人,因而入居長安者,計以萬家。麗泉有詩云:李靖興師徵突厥,神機妙算果然高。
直須剿滅無遺類,應使夷人識俊髦。
是時,上皇聞擒頡利,嘆曰 :“昔漢高祖困於白登,不能報仇,今吾手能滅突厥,吾付託得人,復何憂哉 。”因召帝入,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等設宴慶賀。酒酣之次,上皇親彈琵琶爲樂,乃召頡利入宮,上皇曰 :“汝戎狄之人,亦有此樂否?
”頡利曰 :“此正吾胡人所作,流入中國,何無樂乎?”上皇大喜,遂命頡利起舞,馮智戴詠詩。既而笑曰 :“胡越一家,古未有也 。”上皇取玉爵飲酒,就將玉爵賜之。二人拜謝,羣臣迭起爲壽,帝親自捧觴進曰 :“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誨,非臣智力所能及也 。”是日盡歡而罷。宋賢讀史至此,贈胡越一家詩云:可汗婆娑罷舞時,南蠻酋長詠新詩。
承歡樂凱家胡越,情未如儒也未奇。
時帝以天下承平,皆賴諸將之力,乃於正月上旬設筵,大會羣臣及蠻夷酋長於玄武門。帝頭頂嵌寶金盔,身穿赭黃袍,玉帶珠履,憑高而坐。羣臣依次侍立左右。樂聲競奏,水陸畢陳,文官武將輪流把盞,觥籌交錯。
帝大喜,乃命二十八人各披銀甲,執戟而舞,歌太平之曲。
樂音嚎亮,極其清雅,號稱七德之舞。衆臣側耳而聽,暗稱喝彩。太常卿蕭瑀進曰 :“古者,樂以象德也,陛下功德隆盛,治教體明,自古至今,未有能出陛下之右者。臣觀七德之舞,形容未盡,乘今華夷將士鹹集於此,可將劉武周、薛仁杲、竇建德、王民充數人擒獲之狀,逐一開具首尾行事,與衆將士見聞,方能表陛下功德之盛也 。”帝曰 :“卿言謬矣!朕昔擒戮數人,彼皆一時英雄,着耀當世;況朝內之臣,亦嘗北面而事之者,若表而出,使各觀其故主屈辱之狀,能無傷悼之情乎?
”瑀拜謝曰 :“陛下寬洪大德,非臣所及也 。”
時魏徵在側,獨低首不視。帝以目視之,問曰 :“今日斯會,亦奇逢也,頌君臣功德,玄成何無樂乎?”徵曰 :“臣軀微量淺,不勝杯杓,故不暇觀舞耳 。”帝默然。房玄齡曰 :“玄成文臣,不樂武事,以今坐致太平,偃武修文,特意如此。
然此果不足以爲樂,可奏九功之舞,乃太平之氣象也 。”
帝從之,遂命童子六十四人,分列八行,各頂進賢冠、紫褲紅褶長袖、漆芯履履,徐徐而進,舞於殿庭。樂音迭奏,唱詠和鳴,一動一止,皆循禮法,左右之人顧盼稱羨不已,徵亦審視。帝曰 :“汝何觀此而短彼也?”徵曰 :“近世之樂,只聞韶武,未聞有七德之稱。今九功者以象文德,當此文明之世,正宜奏之,效堯舜之治矣 。”帝顧謂左右曰 :“甚矣,玄成之直也。有此直臣,何憂天下之不治乎 !”是日宴罷,衆臣皆散,自此數年,世享承平,萬民仰德。
卻說貞觀九年四月上旬,帝御太極殿,正與羣臣商議政事,忽內豎來報 :“上皇夜來偶沾一疾,十分危篤,飲食皆不能進,宜速召太醫調治 。”帝聞大驚,慌入寢殿來見。上皇曰;“今吾病沉重,多是不久 。”帝曰 :“父皇何放出此言也?兒竭力以事,願父皇萬壽無疆 。”上皇曰 :“今年長安城門無故自崩,乃不祥之兆,吾故知必死也。然國家一事,重如泰山,若得其道,則爲萬乘之尊;苟失其政,則求爲匹夫而不可得,汝宜慎之,以圖悠久之計 。”言訖,長嘆一聲,淚如雨下而崩。年六十六歲,貞觀九年四月也。史官評雲:隋末天下大亂,雄豪並起,而鄭、夏據州,強威莫敵。賴太宗運策演謀,鞭撻宇宙,申商人法術,該漢高之奇策,官方受才,冬因其器,矯情仕善,不念舊惡,才舉義不半載而成帝業者,於其明略最優也。真可謂命世之才,非後世之可及也。
宋賢範菊軒先生詩讚雲:雄哉唐高祖,天下掃狼煙。
舉止皆存智,行藏善用賢。
才驅數萬衆,約法十二篇。
豪傑同時起,誰人及李淵。
上皇既崩,百官發喪,一面具金棺銀槨殯殮,停柩於白虎殿。帝掛孝痛哭,百官哀聲振地。忽一人挺身出曰 :“請陛下息哀,百官暫止,何不商議大事?”衆視之,乃太史令傅奕也。
當時言曰 :“上皇晏駕,天下震動,當出殿視事,以鎮萬國,何哭泣邪?”帝曰 :“親喪未寒,何忍遽出 。”奕曰 :“昔漢文帝短吏民之喪,景帝因而用之,後世稱爲明主 。”帝曰 :“誠如是,難逃不孝之罪 。”奕曰 :“陛下萬國瞻仰,不可一日無君,可準遺誥視事,以從衆請 。”
帝尚猶豫,羣臣再三複請聽政,帝乃許之。諡上皇爲高祖神堯皇帝,葬於獻陵。帝與衆臣商議陵墓高下之法,祕書監虞世南上疏曰 :“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深思遠慮以厚葬,適足爲親之累,故不爲耳。陛下聖德,度越唐虞,而厚葬其親,乃以秦漢爲法,竊爲陛下不取。願依《白虎通》爲三仞之墳,節損制度,刻石於陵兩傍,藏書於宗廟,用爲子孫之法 。”房玄齡進曰 :“前代漢高祖長陵高有九尺,光武原陵高有六尺,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請依原陵之制 。”帝從之。
次日升殿聽政,法令一新,百官各陳治道,設太平筵宴稱賀。遠近進貢來者二百餘處。於是唐朝年豐歲稔,人物咸寧。
是年冬十一月,長孫皇后亦染病而崩,未知帝是如何。
總批:七德之舞,未足以慊玄成之意,及奏九功之舞,方始審視,益謂樂以象德,當此文明之世,宜效唐虞之治也。有此直臣,何憂天下不治乎?迨上皇晏駕,太宗不即聽政,而惟先商陵墓高下之法,宜遠近皆歸,而人物咸寧也歟?
第八十回 太宗廢太子承幹帝甚傷悼不已,諡爲文德,葬於昭陵。帝親爲文,刻石碑,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不藏金玉,當使後子孫奉以爲法。帝每思後,輒至流涕,乃就苑中造一臺觀,高十餘丈,極其美麗。
帝每自登臨,以望昭陵。
一日,帝引魏徵同登,帝曰 :“對面一望之地,高大而華美者,陵也,汝曾見否?”時徵年已七十有二,知帝意在昭陵,乃舉目熟視,佯作不見之狀,對曰 :“臣今昏聵,不能見矣。
”帝用手指示之曰 :“已在目前,何無見乎?”微曰 :“臣以爲陛下望獻陵,其遠難望;若是昭陵則臣已見之久矣 。”帝爲之泣下,因有慚色,即使人折毀臺觀,以示不用。後人有詩云:西苑建臺十數層,太宗曾此望昭陵。
只因毀觀旌忠直,留與後人說魏徵。
後只生一子,名曰承幹,立爲太子。少有躄疾,喜聲色及畋獵之事,所爲奢靡。每恐帝知之。而魏王泰者,太子之弟,韋妃所生也。多才能,有寵於帝,見皇后已崩,潛有奪嫡之志,折節下士,以求聲譽。帝時命章挺與杜楚客二人共攝魏府之事,爲泰腹心,乃密結朋黨,以謀大事。太子知覺,恐其相逼,陰養刺客紇幹、承基等,及壯士百餘人,謀殺魏王。正值吏部尚書侯君集怨望朝廷,見太子闇劣,欲乘釁圖之,因勸太子謀反。
太子欣然從之,遂將金寶厚賂中郎將李安儼,使爲內應,邀同洋州刺史趙節、駙馬都尉杜荷數人,取酒歃血,割臂爲誓。
杜荷曰 :“天時有變,事當速行 。”趙節曰 :“當先用何計?
”荷曰 :“只稱殿下偶沾惡疾,十分危篤,主上必親臨府內看視。先埋伏武士於兩傍幕下,一擁而出,大事定矣 。”數人商議,猶豫不決。
正值齊王祐事連承基,繫獄當死,及告太子謀反,帝乃命中書門下參鞠之,反形已具。帝面責承幹,承幹曰 :“臣既爲太子,大事已定,復何所求,但爲泰所圖,時與朝臣謀爲自安之術,有等不逞之人,遂教臣爲不軌耳。若使泰爲太子,正落其度內也 。”帝謂侍臣曰 :“此子犯法,將何以處之?”衆皆默然。通事舍人來濟進曰 :“父子之道,天性也。陛下不失爲慈父,使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 。”帝乃廢承幹爲庶人,囚於獄中。 帝令擒侯君集、李安儼、杜荷、趙節四人至,帝曰 :“汝四人曾與太子商議,不知何事?”杜荷對曰 :“無非只是侍奉殿下,講論政事得失而已 。”帝曰 :“四人曾教太子反來,何敢抵諱?”侯君集曰 :“太子謀反,皆自所爲,非臣等所使,臣等皆諫不聽 。”帝曰 :“今日自爲,尚猶可恕,若待事敗,其實難容 。”君集曰 :“並無此事 。”叱左右監下。
次日,帝欲決四人極刑,見君集功臣,獨有留戀之意,謂侍臣曰 :“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羣臣曰 :“王法乃國家典刑,不可容情 。”帝乃泣謂君集曰 :“與君長訣矣!汝之妻子,朕免其死,汝勿牽掛。速正軍法 。”四人皆斬之。是日,帝遂廢承幹爲庶人。
太宗嘗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於太宗曰 :“靖將反矣。
”太宗問其故,對曰 :“靖獨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 。”太宗以問靖,對曰 :“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諸夏已定,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盡臣之術,非反而何?”至是果然。
承幹既得罪,魏王泰每日入朝侍奉。帝面許立爲太子,岑文本、劉洎二人亦勸帝立之,惟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帝曰:“朕作夢一青雀投懷,自言 :‘臣今日始得爲陛下子,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爲陛下殺之,傳位晉王’。覺來朕甚憐之。
”褚遂良進曰 :“陛下失言矣。此國家大事,存亡所繫,願熟思之。且陛下萬歲後,魏王據天下之重,肯殺其親愛之子以授晉王哉?陛下前者以嫡庶之分不明,致此紛紜,今必欲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 。”帝流涕曰 :“此事朕誠不能爲也 !”遂拂袖而起,入於宮內。
時魏王泰恐帝立晉王,乃謂晉王曰 :“汝昔與元昌亦謀篡位,得無憂乎?”晉王聞言不答,憂形於色。次日,帝御兩儀殿,怪而問之,晉王以實告,帝憮然始悔立魏王恭之語。是日朝散,羣臣皆出,獨留長孫無忌、李世績、褚遂良,謂曰 :“汝三人爲朕腹心,有事猶豫,蓋與決之 。”無忌叩頭曰 :“陛下聖鑑不錯,臣等安敢亂言 。”帝曰 :“朕三子一弟,所爲如是,我心誠無聊賴,如此奈何?”帝言訖,遂自投於牀下。無忌等急向前抱住曰 :“陛下善保龍體,何如此噪暴邪 !”帝又拔佩刀欲自刺,遂良奪刀以授晉王。無忌請曰 :“陛下所欲何如?”帝曰 :“朕欲立晉王 。”無忌日 :“謹奉詔 。”帝遂使晉王拜無忌曰 :“汝舅已許汝矣 。”即御太極殿召衆臣商議,帝曰 :“承幹悖逆,恭亦兇險,諸子之中,誰可立者?”衆皆歡呼曰 :“晉王仁孝,當立爲嗣 。”
帝悅,遂立晉王治爲皇太子,時年十六。帝曰“我若立恭,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當兩棄之,傳諸子孫,永爲後法。且泰立則承干與治皆不能全,治立則承干與泰皆無恙矣 。”乃降泰爵東萊郡王,囚於北苑,府僚親押者,皆遷於嶺表。靜軒先生有詩讚雲:割愛斷恩事可疑,長孫談笑振當時。
太宗自是雄才略,廢貶存亡兩得宜。
時東宮已立,帝作宴,聚集衆臣於太極殿,商議政事。忽然一陣旋風從東北角上起,把殿前柏樹吹折。衆皆驚疑。帝命太史令李淳風卜之,淳風曰 :“此風乃不祥之兆,主折一大臣也 。”正飲酒間,忽報太子太師魏徵府下其子來見陛下,帝愕然曰 :“玄成休矣 !”不覺擲杯於地。且看其子來說甚言?
總批:魏徵獻陵之對,深足感動乎太宗,真諷諫之言也。承幹以嫡子而爲東宮,有何不自安,而與不逞之徒聚爲謀反之事,是自取其禍也,廢之誰曰不宜。由是而貶魏立晉,帝誠兩得其當者乎!
第八十一回 薛延陀納幣絕婚其子叔玉入拜闕下,哭曰 :“父於昨夜三更中風而死矣!
”衆皆大驚。帝哭曰 :“世人以銅爲鏡,可正衣冠;以古爲鑑,可知興費;以人爲鑑,可知得失。朕常保此三鑑,以防己過。
今魏徵沒,朕已亡一鑑矣 !”徽薨,帝命百官赴喪,給羽葆鼓吹,陪葬於昭陵之下。帝登苑西樓,望哭盡哀,自制碑文,併爲書石上,加封爲鄭公。徵亡年七十二歲,時貞觀十七年正月下旬也。史官詩云:唐主英雄過百王,魏徵直諫不包藏。
太平氣象如斯見,豈料良臣一旦亡。
魏擻容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帝怒甚,徵神色不變,帝亦爲之霽威。帝嘗得佳鷂白臂之,望見徵來,匿之懷中。徵奏事故久不已,鷂死懷中。一日,帝嘗罷朝,怒曰 :“會須殺此田舍翁 !”長孫皇后問爲誰,帝曰:“魏徵!每挺辱我 。”後退,且朝服,立於庭,帝驚問其故,後曰 :“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 。”擻嘗告帝曰 :“臣奉事陛下,顧使臣爲良臣,毋使臣爲忠臣 。”帝曰 :“忠、良異乎?”徵曰 :“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龍逢、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 。”帝喜,然之。
是歲貞觀十七年夏六月,忽人報曰 :“北方薛延陀調練軍士,收拾器械,將欲入寇。今雲中九郡已屬延陀也 。”帝聞知大驚,舉手無措。長孫無忌日 :“陛下在萬軍之中,矢石交攻之際,未嘗心動,今聞薛延陀入寇,何失驚耶?”帝曰 :“薛延陀,北方人中傑也。未嘗得地,朕錯立之。今舉兵入寇,是養虎食肉,朕安得不動心哉 !”
原來薛延陀乃北部突厥之部落名也,自貞觀四年,突厥北邊多叛,頡利餘黨歸附薛延陀。當時衆部商議,共立其子姓俟斤名夷男爲可汗,夷男辭以無德,不敢當。此時帝方圖頡利,乃遣使從間道去冊立夷男爲真珠昆伽可汗,賜以鼓纛。夷男大喜,遂建牙於大漠之鬱,督軍山下,遠近諸部鹹來歸附,勢振北方。唐每以恩撫之,不敢舉動。至是復思入冠,邊關報知消息,帝問待臣曰 :“薛延陀屈強莫比,今御之有二策:苟非發兵殄滅之;則與之婚姻以撫之耳。汝等所見二者何先?”司空房玄齡對曰 :“中國新定,兵殄戰危,據臣之見,莫若和親爲便 。”帝曰 :“卿言甚合朕意,朕爲民之父母,苟可利之,何惜一女子乎 !”
先是,北部降將名契苾何力者,歸省其母於涼州,正值契苾部落皆欲歸順延陀,何力以爲不可,部落遂執何力以降。何力乃拔佩刀東向大呼曰 :“豈有大唐烈士而肯受屈於虜庭邪!
”乃割左耳以自誓。早有人報奏於帝,言契苾叛唐,帝曰 :“素知何力忠義之士,心如鐵石,必不叛我 。”適值有使至唐,言薛延陀事,故帝即命兵部侍郎崔敦札持節出使延陀,許以新興嫁之,以求何力,何力由是得還。
卻說薛延陀真珠可汗見唐許婚,有不勝大喜,遂使其侄來納幣,進獻羊馬。契苾何力奏帝,極言薛延陀不可與婚。帝曰:“朕許之矣!豈可食言而失信外國乎?”何力曰 :“願陛下且遷延緩之,使夷男自來親迎;彼必不敢來,則絕之有名矣 。”
帝從之,即下詔親倖靈州,召真珠可汗前來會禮。真珠接詔,使整備行裝,前至靈州來會,親迎公主。其臣諫曰 :“唐帝相邀,必有惡意,不可輕往,大王何故許之?此釣龍設餌之計,往必不返矣 。”真珠曰 :“天子聖明,遠近朝服,今親倖靈州,以所愛公主妻我,我得見天子,死不恨矣 。”近臣又諫曰 :“太宗雖有長者之風,於中事急,不容不生狠心耳。大王不可輕往,恐悔之不及 。”真珠曰 :“吾意已決,汝勿多言。汝薛延陀何患無君乎?”於是遂行。不日已至靈州。
原來真珠多納羊馬,以爲聘禮,路經沙磧之地,耗死過半。
及至見帝,帝乃責以聘禮不備,有輕大國,遂絕其婚。褚遂良上疏曰:往者夷夏鹹言陛下欲安百姓,不愛一女,莫不懷德。今一朝忽有改悔之心,得少失多,臣竊爲國家惜之。嫌隙既生,必講邊患,彼國蓄見欺之怒,此民懷負約之慚,恐非所以服遠人,訓戎士也。夫龍沙以北部落無算,中國誅之,終不能盡。當懷之以德,使爲惡者在夷不在華,失信者在披不在此耳。
帝覽罷,笑曰 :“此非爾所知也。真珠鷹視狼顧,不可與之爲婚,久必爲國家之患。今日絕之,正其宜也 。”遂良不復敢言。真珠滿面羞慚,拜辭而去。
原來薛延陀先無府庫之積,至是厚斂諸部,以充聘財。諸部怨叛薛延陀,由是遂衰。後人有詩云:自古制夷沒奈何,故交公主許延陀。
非幹唐帝言無信,尤是臣寮計策多。
帝既絕薛延陀之婚,自此唐朝無事,每屯積軍糧,爲二十年之計。
卻說帝先有妃楊氏,乃齊王元吉之妃,有寵於帝,因長孫皇后之崩,欲立爲皇后。玄齡諫曰 :“陛下方比德唐虞,奈何以辰贏自累?”乃止。至是,遂立其子明爲曹王,以繼元吉之後。是年十二月,忽報新羅國差使入貢。帝急宣至,見其人拜於闕下,奏曰 :“臣乃新羅來使,姓昌名黑飛,奉國王命入貢。
路經高麗,行至關前,被高麗守關將莫利支蓋蘇文殺敗,奪去糧草十萬,碎金五斛。今高麗與百濟國連兵,謀絕新羅朝貢之路,將臣面刺有詩,毀罵陛下,臣該萬死 。”帝聞奏,命近臣揭去紫紗,親看其面。左面上有詩云:叵奈唐天予,貪財世不休。
殺兄在前殿,囚父後宮愁。
饒汝江山管,通無四百州。
吾當只一陣,遍地血波流。
蓋蘇文乃高麗東部大人,姓泉名蓋蘇文。其人身長一丈,膀闊有圍,藍面紅發,心性兇暴。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視,所爲多有不法。其王與大臣欲謀殺之,蓋蘇文竊知之,遂勒兵盡殺衆大臣,因馳人宮,持刀弒其王,建立其王弟之子名藏者爲王,自爲莫利支。當日帝看詩畢,大怒曰 :“蓋蘇文弒其君,殘虐其民,今又違朕詔命,不可不討 。”褚遂良進曰 :“陛下指麾則中原清晏,顧盼則四夷懾服,威望大矣。今欲渡河遠征小夷,萬一蹉跌,傷威損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 。”
言未絕,李世績進曰 :“遂良之言非矣。昔薛延陀入寇,陛下欲發兵窮追,用魏徵之言,遂失了機會。早若舉兵,薛延陀之衆今已滅盡矣 。”帝曰 :“此誠魏徵之誤,悔無乃矣 。”
帝乃館來使於驛庭,遂議親征之計。次日,褚遂良復諫曰 :“天下譬若人之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肢也,四夷乃身外之物也。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只命一二猛將,率四五萬兵取之,如反掌耳。且今太子新立,幼稚諸王,陛下所知。一旦棄金湯之全,逾遼海之險,以天下之重,輕行遠舉,皆臣之所深憂也 。”帝曰 :“高麗離中國甚遠,人多不習王化,收伏甚難。
況蓋蘇文兇狠弒逆,朕必用親自徵之。以除國家之後患矣 。”
房玄齡、杜如晦二人進曰 :“夷狄爲患,自古有之,昔煬帝徵東,折兵一百萬,亦不能取勝。陛下莫因一時之怒,有勞聖駕親往;且高麗不仁之地,瘴疫之口,非所宜也。願陛下從遂良之諫 。”帝曰 :“朕意已決,汝勿多言 。”畢竟還是如何?
總評:薛延陀復來入寇,必興師殄滅之,方爲上策。若謂中國新定,兵兇戰危,而欲與之和親,是堂堂淑女,而供箕帚於北狄也。不意有褚遂良者,而其見反出於契宓之下也。帝豈從之。
適新羅遣使入貢,而高麗謀絕其路,寧不激帝親征之怒乎。
第八十二回 秦瓊含血噀敬德當日尉遲敬德跪於階下,進言曰 :“陛下聖鑑不錯。玄齡、如晦儒生之輩,不樂武事;世績所言,金石之論。今日正宜乘高麗叛亂,舉兵計之,臣亦願隨同往 。”帝曰 :“汝年已老,恐非所宜 。”敬德曰 :“陛下何覷臣之小邪?昔蜀將黃忠行年七十,亦嘗從先主伐吳,無人敢敵。臣才六十有三,能飲酒一卮,食肉一秤,兩臂尤有千斤之力。陛下不信,殿前二金獅子,約各重千斤,臣試一舉,看臣老與不老 。”帝曰 :“卿言太過,如此,試舉與朕觀之 。”敬德即向前,左手撩衣,右手提起獅子,向衆臣面前行走三遍,面不改容,氣亦不喘。衆臣喝彩稱羨。敬德輕放地下。帝大喜曰 :“敬德真虎將也!昔美良川英雄尚在 。”
是時,帝偏觀諸將,只不見秦瓊在列,帝問曰 :“叔寶因何不見?”近臣奏曰 :“適聞秦瓊染病,十分危篤,因此不朝。
”帝國 :“叔寶,國之棟樑。倘有不虞,廢朕股肱矣。朕當親往視之 。”是日,車駕往至瓊府,門吏見駕,與瓊之子懷玉拜迎於道旁。帝曰 :“叔寶今在何處?”懷玉奏曰 :“已病重而臥榻 。”帝與百官步行,直至寢室,見瓊仰臥在牀,令侍女扶起,帝曰 :“久不見卿,何形容如此憔悴耶?”瓊曰 :“臣賤體沽疾,不能施禮,有勞聖駕下顧,罪該萬死 。”帝曰 :“新羅入貢,被高麗反賊蓋蘇文奪去貢獻之物,又寫反詩,毀罵朕身,事實難容。朕欲親自討之,因見舊日相隨征伐之將十存一二,惟敬德英雄尚在。聞汝不安,特來相視,不料如此狼狽,使朕心如刀割,又添一憂矣 。”瓊曰 :“陛下欲討高麗,奈臣不能前進,有誤陛下重用,又恐海東難在一時收復 。”帝曰:“朕亦憂慮此事 。”
只見敬德在旁,聽言面如土色,便有不忿之意。敬德曰:“昔魏典韋從曹操徵張繡,夜醉臥帳中,軍人偷去鐵戟,身被數十槍,臨死猶能以人首擲殺敵兵無數,如此救主。汝爲國之大將,何懼病焉?”瓊曰 :“人有旦夕禍福,豈能保乎?”敬德無言可答。時瓊暗想 :“此病皆因敬德三鞭之故,未吐其血,積成此病。今日臨危,猶以言來相激 。”驟然怒氣沖懷,污血攻口,不能收止,瓊遂含滿一口,望敬德面上噀之,厲聲大罵敬德。敬德怒曰 :“吾以誠心相勸,何欺吾太甚邪?此仇如何可報 !”秦懷玉亦罵曰 :“老賊焉敢挺強,怒激吾父 。”遂持瓊平日使鐧,趨步向前欲打敬德。敬德亦喝曰 :“賤賊子無知,如此大膽!汝既有鐧,吾豈無鞭 。”遂趨出府來取鞭迎敵。帝急止之曰 :“懷玉不得無禮!父與敬德昆仲之分,汝乃侄子之輩,安敢於朕前自相擊邪 !”二人乃止。敬德大罵而出。
時瓊不奈久坐,遂側身而臥,轉身背卻唐帝。帝連呼數遍,瓊默然不答。帝顧謂左右曰 :“聯若非叔寶已死於沙場矣,今日如此,已會知彼之意,欲朕顧其後昆,朕安肯忘其昔日之德。
”言未絕,只見叔寶在牀展轉身來言曰 :“某正爲此事,不敢開口。今病危在旦夕,倘有不虞,望陛下垂憫 。”帝曰 :“善保身體,汝子朕必以恩撫之,不必掛慮 。”言訖,帝別了叔寶,上駕還朝。即日,帝令房玄齡、杜如晦輔太子監國,御駕親征高麗。 次日,教場點兵練將,號令嚴肅,旗幟鮮明。忽左軍中一將高聲而出,拜帝曰 :“臣自相隨,未有寸功,今日陛下親征,臣乞爲先鋒,破高麗如反掌耳 。”帝視之,其人身長九尺,面如重棗,虎體狼腰,豹頭猿臂。京兆咸陽人也,姓薛名萬徹。
原是東宮一員驍將。帝聽言大喜,乃壯其志,即取印與之。萬徹方欲掛印,右軍中湧出一少年,面如傅粉,脣若塗朱,身材中等,膂力過人,大叫曰 :“留下印與我來掛 。”帝視之,乃秦瓊之子秦懷玉也。乃拜而言曰 :“臣讀父兵書,頗曉韜略。
今遠征高麗,臣當舍無用之軀,以酬己志,望陛下付先鋒之職。
”帝曰 :“汝年幼小,未見優劣,恐不稱職 。”懷玉曰 :“萬徹雖長,不及吾矣 。”萬徹曰 :“吾已奉詔命,汝有何能,敢來爭印,以領此職?”懷玉曰 :“學習一十八般武藝,件件皆曉 。”帝曰 :“汝二人不必爭強,皆來朕前比較武藝,以定高下。只不得相傷 。”衆皆雲 :“且看二人試之 。”
懷玉大怒,即上馬提刀,直取萬徹。萬徹挺槍來迎,兩馬相交,鬥上二十餘合,不分勝負。不防懷玉左手提刀,右手取鐧便劈,萬徹措手不及,被懷玉一鐧打落馬下。金鼓齊鳴。帝大喜曰 :“此千里駒也,宜授先鋒 。”懷玉卻欲掛印,又有一人前來爭奪。未知此人是誰?
總評:敬德顧隨往徵高麗,一舉手而能勝千石之金獅,誰謂其老而不可將乎?美良川英雄尚在,而秦瓊獨不在列,帝豈無樑棟之思。不知向因三鞭之故,染病至今;況敬德猶以言相激,含血之噀,所自來矣。及薛萬徹取印爲先鋒,而瓊予懷玉亦敢來爭印,信非千里駒不能也。
第八十三回 太宗教場定先鋒前隊軍中一將飛馬出曰 :“薛將軍先掛,汝何奪之?我與汝比試,看汝贏得吾否?”驟馬挺槍來戰懷玉。二人戰不數合,其將架隔遮攔不過,望本陣便走,衆皆喝彩。乃副將段志賢也。
懷玉厲聲大叫曰 :“衆軍中再有能者,請出比試 !”
言未絕,只見羽林軍內湧出一將,約二十餘歲,身長一丈,黑臉鬍鬚,眉粗髮捲,十分醜陋。陣前高喊 :“懷玉武藝何足爲奇!我來與汝比試 。”衆視之,乃尉遲敬德之子尉遲寶林也。
懷玉曰 :“汝來爭印,不懼吾雙鐧乎?”寶林大怒曰 :“汝有鐧,吾豈無鞭 !”遂挺鞭直取懷玉,懷玉挺鐧來迎。兩將戰上一百合,不分勝負。寶林暗想贏不得懷玉,拖鞭便走,懷玉飛馬追之。不上一箭之地,寶林看見懷玉趕來,取弓搭箭,望懷玉便射。後面懷玉眼看得較覲,聽絃響處,箭已接在手中。寶林見箭不中,回馬又戰。
帝恐二人有失,急使人前去解救。帝教喚來,寶林睜眉怒目,懷玉切齒咬牙,皆有相持之意。帝笑曰 :“朕特試汝等勇耳,何敢如此相併力於朕前乎?”遂各賜黃金百兩。二人拜謝。
後人有詩云:志氣昂昂孰敢當,鞭來簡去顯豪強。
太宗跨海徵東日,二將名爲號棟樑。
帝曰 :“懷玉武藝超羣,然汝父病危篤,可回家奉侍,待父病癒,前來相助 。”懷玉唯唯而退。帝歸至朝內,是夜自覺睡臥不安,起來內室秉燭看書,覺神思昏迷,伏几而臥。忽被一將追迫甚急,走入山側,遇一少年,白袍銀甲,素馬橫槍,衝陣而來。帝問 :“汝何人,特來救朕?”其人答曰 :“某白袍將也。聞陛下徵東,特言保駕 。”言罷不見,忽然驚覺,就几上作一夢。時夜當三更,帝大疑,即出前殿,請國師袁天綱圓夢。天綱入見,帝細言夢警,天綱拜駕曰 :“陛下此夢佳矣。
實乃進賢輔國之兆 。”帝曰 :“安知其爲吉兆?有何應驗?”
天綱曰 :“昔商高宗夢上帝授以良弼,高宗使人圖形,旁求於天下,得傳說於版築之間,命以爲相。傅說進諫,論列天下之事,遂得致其太平。今陛下亦同此夢,主得一良將爲用,宣出榜各道張掛,招募豪傑,必有應募之人,隨來保駕 。”帝聞言大喜,遂發詔頒行天下,招賢士徵高麗。詔雲: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爲先;尊卑之序,君臣爲重。近者高麗蓋蘇文弒君立侄,謀爲不軌,侵奪貢物,毀罵朕躬,理宜問罪,以彰大國。茲爾御駕親征,保駕未得其人。惟爾多士,懷材抱德,熟諳韜略,隱於林下,鹹來應之,量才擢用,隨朕徵東。將見全師醜虜,食邑封侯。詔書到日,速即奉行。
帝下詔文,頒行天下,招募軍士。行至絳州龍門縣,時有一人姓薛,名仁貴,少貧賤,以田爲業,而膂力過人。欲改葬親,其妻柳氏一日謂仁貴曰 :“夫有高世之才,要須遇時乃發。
今天子自徵遼東,募求猛將,此難得之時,君盍圖功名以自顯,富貴還鄉,葬親未爲晚也 。”仁貴曰 :“汝言是也,吾亦有此意。只慮汝在家下,一貧如水,何以自給?”妻曰 :“但願夫君前程有分,妾自紡績織紝以爲家業,足以度日矣 。”仁貴曰:“誠如是,吾無憂矣 。”遂別了柳氏。
行了一日,已至絳州城內,投店安歇。店主林公曰 :“壯士至此,欲投軍乎?”仁貴曰 :“然 。”林公曰 :“汝來遲了,見聞軍數已滿,軍冊已成,總管傳令不得進教場矣 。”仁貴聞言,懊悔不及,喟然嘆曰 :“某何爲命薄如此,不遇時邪 !”
遂長嘆一聲,口吟二絕以自遣雲:劍拂秋霜氣若虹,蒼天豈肯困英雄。
暫時落寞寬心過,必定封侯拜九重。
又一絕雲:膽氣堂堂七尺軀,壯心肯作腐儒迂。
男兒自有沖天志,不負龍韜一卷書。
仁貴吟罷,無聊無賴,倚門而立,長吁短嘆之聲,不絕於口。林公知是傑士,留居數日,命仁貴打柴過活。
一日,於路遇一老嫗,手持飯籃,啼哭而來。仁貴怪而問之,嫗答曰 :“此去五里,地名高原,有一毒蛇,其大如鬥,連年爲害。吾只一子,去歲在被打柴,被其所傷。今乃忌日,將此以祭之耳 。”仁貴駭然曰 :“誠可傷也!蛇尚在否?”嫗曰 :“累出爲害,亦只遠遠祭之;若近之,則彼復來,不敢當矣 。”仁貴曰 :“大是異事,汝可引吾看其蛇,吾爲除之 。”
嫗曰 :“不可輕往,恐傷性命 。”仁貴曰 :“大丈夫佩劍於身,吾何懼彼哉 !”遂叫嫗指引前去,欲斬此蛇。未知仁貴斬得此蛇否?
總評:懷玉、寶林二人武藝相持,鞭來鐧去,以顯豪強,此所謂有是父,則有是子也。太宗跨海徵東,二將真先鋒矣。及白袍授夢,而又下詔招取賢士,以備保駕,豈無有高世之才,起而應其募者乎?
第八十四回 薛仁貴降服火龍仁貴同嫗行了一程之地,嫗乃手指曰 :“前面高山闢處,便是蛇所,吾只於此田野中致祭矣 。”仁貴曰 :“待吾自去,看有動靜否 。”遂縱步前進。果是山深樹密,惟聞嬌怯怪禽;地僻人稀,何有猙獰猛獸。
仁貴正在顧盼嗟訝不已,忽聞一陣風聲,吹得山搖樹動,草木分開,一道紅光燦爛,現出一大蛇,身長數丈,露口撩牙,似龍吟虎嘯之狀,衝至面前。仁貴手持佩劍,大喝一聲曰 :“妖精!汝來看吾斬汝 。”蛇遂低頭奔還山內而去。仁貴暗想:“昔漢高祖爲亭長時,芒碭山斬白蛇,後來成了帝業。今吾過毒蛇,如此遁去,莫非吾與古人相合,應此佳兆,亦未可知。
誓必殺之,以彰吾志 。”即持劍後面循路直趕。
其蛇走入一穴,仁貴追及,視之乃一石崖,豁開二扉。仁貴急持劍趨入,忽有人呵之者,曰 :“此中毒惡,不可入也!
”仁貴不顧,極力排而進。其中日色明郎,有石室方丈,壁上見七大字雲 :“此石爲仁貴所破 。”仁貴見之大喜,遂引一大石推之,隨手拆裂,得石一函,中有古鈔兵書四卷,鐵甲一副,鐵盔一頂,方天戟一柄,宛然如新。仁貴藏兵書於袖,將盔甲而出,才方展足,而壁合如故。歸見林公,密藏兵書,只雲打造盔甲,復投軍去。林公曰 :“有此器械,須得戰馬來騎,方能稱職 。”仁貴曰 :“吾正慮此事,無錢可買 。”林公曰 :“前歲有山西客人引十數個伴當,趕一羣馬在此經過,其中忽一癲馬,走入南山,客人跟尋不見,棄之而去。後來其馬猛惡,常出踐踏田禾,無人制伏,往往有人慾去騎之,輒被傷咬,似有神出鬼沒之狀,人稱南海火龍。壯士果能服此,足爲用矣。
”仁貴曰 :“此天佑我,吾能服之 。”遂持戟直往。
轉過山坡,果見神駒嘶於南山之側,身如火炭,眼似鑾鈴,高有七尺,銀尾紅鬃。仁貴一見一馬,飄然而走。仁貴趕上,挺戟連打數下,遽然伏地,即飛身上馬,騎回城中。林公接見,仁貴以實告之。林公大喜,暗想此人非常,乃設酒待之。
正飲酒間,人報張總管教場內操練新軍,甚是喧嚷。仁貴聽言大怒,眉毛倒堅,嚼齒咬牙 :“我今不得進場,不如再去,且看如何 。”遂行至教場。只見總管張士貴正在排兵佈陣,教演三軍,金鼓齊鳴,鹹稱喝彩。仁貴立人羣中,左顧右盼,莞爾笑曰 :“枉爲上將,操練無方,佈陣無法,安能徵遼國乎?
”言未盡,只見場內一人突然而出曰 :“大漢甚等之人,敢於此誇口?張總管豈比一等之人,汝何發笑?”便喚衆軍,將仁貴拽至面前,來見總管。仁貴大喝一聲,推衆軍跌於地下,自來請罪。士貴見了此人,身長一丈,腰大十圍,堪用爲將,乃問曰 :“汝何人氏?有甚才能,敢於此誇口,以見曬乎?”仁貴曰 :“某本郡人氏,姓薛名仁貴。自幼習學武藝,善曉兵法。
聞總管招軍,特來應募。傳言鈞旨有令,某因來遲,不敢進場。
適見軍人行走無法,陣圖不圓,某不覺失口,安敢笑總管乎?
”士貴曰 :“看汝一表非俗,敢張大言,必有全才,高出人者。
試佈陣法,與吾觀看,得盡其妙,雖軍數已滿,吾用汝矣 。”
仁貴即將人馬往來略爲招動,布成陣勢,果然整整有條,俱按孫子兵書之法。仁貴出陣前拜請曰 :“總管識此陣否?”
士貴曰 :“誠不識也,汝可言之 。”仁貴曰 :“此八卦陣也。
有八門:按休、生、傷、杜、景、死、警、開爲八門也。生、景、開三門皆吉;休、杜、死、警、傷兇。惟三門可破,諸門不可入矣 。”士貴喜曰 :“真奇才也!雖孫、吳再生,諸葛復出,亦不過此 。”遂交仁貴在麾下爲一小卒聽用,待出建功,保奏爲將。仁貴拜謝。後人有詩讚雲:仁貴行兵世莫同,張劉總管挫英雄。
若非排陣施才略,安有徵遼求駕功。
卻說朝廷遣人各路催趕軍馬起程,詔令張士貴與副總管劉君昂二人監造海船三百餘隻。仍令出征將士俱作《平遼論》一篇獻上,使知高麗遠近之道,辨別進攻對敵之策,方許行兵調將,若無此論,去官罷職。士貴大驚,慌與君昂商議,士貴曰:“船隻已備,只此一論難成,吾汝皆不能之;若朝廷知吾等如此,枉稱上將,何能復職?”君昂曰 :“某有一計,可瞞過衆人 。”士貴曰 :“何計可教?”君昂曰 :“現聞近來新軍薛仁貴,此人懷才抱藝,足可爲文,使彼作來呈獻,必得重用矣。
”士貴曰 :“使一軍人作論,被人恥笑吾等,如何見人?”君昂曰 :“只吾汝共知,聖上安知是他作乎?”
士貴從其言,召仁貴入。士貴曰 :“人皆言汝舉步成章,吾未深信,今聖上親征高麗,以才試人,隨徵一班將校各要《平遼論》一篇呈獻,以定高下。吾令汝一作。如果能之,必得重賞;若是不能,功罪俱罰 。”仁貴曰 :“此事不難 。”遂具紙筆以對,須臾之間,其論已成。士貴覽之大喜,果然文不加點,有經天緯地之才,驚世駭俗之作。於是賞賜,仁貴拜謝,退歸騎下。士貴隨將其論庭獻,只雲已有高才,所作如此,特來進呈。帝覽之大喜,稱羨不已。
當日,帝封李靖爲總督大元帥,調遣各道軍馬。封張亮爲平壤大總管,帥兵四萬,戰艦五百,自萊州泛海,直趨平壤。
又封李世績爲遼東大總管,帥步騎六萬,白蘭河降胡直趨遼東。
封張士貴、劉君昂爲大將,封尉遲恭、程知節爲參軍,封段志賢爲副將,封尉遲寶林爲先鋒。外有唐將數十員,不及一一載名,共起各道之兵八十餘萬,號稱一百萬。帝命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殺奔高麗。未知勝負如何?
總批:穴中大蛇,似有神出鬼沒之狀。人稱爲南海火龍,非仁貴誰能降之。蓋其古鈔兵書,出於石室方丈,信所謂天授也。試觀其入門一陣,兇吉弗 如;“平遼”一論,攻取了然。張總管雖教演三軍,安有徵東保駕之功哉。
第八十五回 唐太宗跨海徵遼卻說邊關報入高麗國王,聽知提大軍一百萬、戰將一千員,御駕親征,急聚文官武將商議。聽知太宗自來,勢若泰山,人人失色,面面相覷,皆不敢言。高麗王藏曰 :“唐兵勢大,何以退之?”諸將皆默然,閃出莫利支蓋蘇文進曰 :“唐兵遠涉疲敝,勢不能久,吾恃其險阻,與之相抗,雖有百萬之師,無能爲也。事不宜遲,即差人沿路告報各處關隘,添兵守把,吾率大兵後去,親自擊之,破唐必矣 。”王藏從之。
卻說太宗依期而進,聲勢吞天。則軍水路已出萊州界口,旱路抄出蘭河降胡。兵行一月,水陸取齊。行過遼海,直抵鳳凰城下,紮了營寨。先使探馬告報城內曰 :“吾大唐兵來日經過,請城主相別 。”城內裨將耶律坤材勸城主慕容繡曰 :“唐兵勢大,不可與敵,不如舉衆投降,可保軍民之難 。”繡從之。
坤材直至唐營見帝,帝問坤材,坤材對答如流,帝喜之,欲用爲謀士,坤材曰 :“夷狄之人,不敢入侍中國 。”帝義之。次日,引慕容繡來見帝,待之甚厚。兵入鳳凰城屯住,餘軍分屯城外,連路十餘里寨柵。
一住數日,繡每設宴相款,忽一五色紋禽飛過庭前。其聲和鳴,帝問曰 :“此何禽也?”繡曰 :“此地去城八十里,有鳳凰山,人跡罕到之處,鳳凰出入之所。其中巢穴,此禽非梧桐不棲,非泉水不飲。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故城號名,此禽即鳳凰也。飛鳴於此,合應陛下坐致太平,實爲樣瑞之兆。
”帝曰 :“果是鳳凰,世不常出,人亦罕見,安得巢穴而出入乎?”繡曰 :“此化外之地,風土與中國不同,鳳凰飛鳴,何足爲奇。更有酒泉香米,瑞草靈芝,亦產彼處。又有獨腳之鳥,每遇賢明爲政,則飛至公庭,聞鍾則鳴,聞鼓則舞。若是贓官污吏,雖欲求見而不可得矣 。”帝聞言大喜曰 :“大是異事!
此非人世有此勝境,朕盍一往觀之 。”即命排駕,與衆將同往。
後人有詩云:鳳皇山上鳳皇遊,百萬唐兵過此州。
果是中華天子福,此城原在一時收。
卻說蓋蘇文率兵二十萬,直致陳家谷,望見塵頭起處,便紮了營寨。前面人報慕容繡已降了唐,蓋蘇文大驚,慌聚衆商議,蘇文曰 :“今唐率大兵遠來,取了鳳凰城,汝等有何妙策?
”大將黑九龍挺身言曰 :“將軍勿慮,吾覷唐兵如螻蟻耳。臨陣一戰,盡斬其首,吾之願也 。”言未絕,一人高聲而出曰:“不必汝去,吾觀斬唐兵之首如探囊取物耳 。”視之,其人身長九尺,面如噀血,虎體狼腰,豹頭猿臂——遼東人也,蓋蘇文之弟蓋身虎也。蘇文聽之大喜。撥馬步軍五百與之,連夜便起,望鳳凰城來。
卻說太宗徑至鳳凰山來,看其巢穴,乃一石室,內闊數丈。
只見數鳳相隨,飛鳴出迎。帝大喜曰 :“此真佳禽也 。”慕容繡曰 :“此鳥雖歸禽道,甚類於人,住居石室,善曉人言。胎孕十月而生,君王有道始出,乃鳥中之王矣 。”帝顧盼稱羨,正在遊玩,忽聽前面一聲炮響,山坡側湧出一彪人馬,約有一萬餘騎,猝風而至。帝見大驚,慌使人探聽,哨馬來報:遼兵大至。帝即命衆將死據山頭,後遣劉君昂、薛萬徹二將下山前迎遼兵。君昂披銀鎧,裹赤幘,勒帛抹額,手執鐵脊蛇矛,騎花驄馬,向陣前打話。遼將當先出馬,君昂罵曰 :“野狗奴助惡爲人,大兵到此,何不早降?尚敢引兵來此相拒邪 !”蓋身虎大笑曰 :“你等隨李世民鼠賊也,吾豈降哉 。”君昂大怒,拍馬提矛,向前來戰蓋身虎。二馬相交戰不數合,君昂當抵不住,撥馬投東便走,蓋身虎亦不去追趕。薛萬徹見君昂兵敗,一騎馬,一條槍突然而出,挺槍直刺。身虎挺斧來迎,二人鬥不上十合,萬徹亦大敗而走。後面蓋蘇文催兵大至,把鳳皇山截住去路,唐兵不敢向前。
卻說帝被遼兵阻在鳳凰山,經半月不退,每日山下蓋身虎大罵搦戰,帝曰 :“誰敢去殺此賊?”轉出副將段志賢曰 :“某願往 。”帝喜,便交志賢出馬。多時報來 :“志賢與身虎交戰,不到五合,被身虎殺得大敗而走,走回本山 。”衆臣聽知,面皆失色。帝嘆曰 :“遼兵阻住十餘日,汝衆將士豈無一人可近此賊乎?”衆將默然。忽一人厲聲大呼曰 :“老臣願往,斬蓋身虎之首,獻於帳下 。”衆視之,乃尉遲敬德也。帝曰 :“汝已老矣,恐非身虎之敵 。”敬德曰 :“臣年雖老,鞭卻不老。
”帝曰 :“汝既要戰,可使汝子寶林同去,方保無事 。”敬德曰 :“陛下何視臣弱也?”寶林亦諫曰 :“父守二十年之英風,不可因聖上一言而棄太山之重,與番狗爭高下邪?辱子不才,代父往戰之 。”敬德曰 :“吾自歷戰以來,未嘗不身先士卒,聖上言吾已老,必建奇功表之,以示英勇 。”遂提鞭飛身上馬,寶林亦提槍跟隨而去。衆將聽得山下鼓聲大震,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海沸山崩。衆皆失驚,卻欲探聽,鑾鈴響處,馬到中軍。敬德手提蓋身虎頭擲於地下。後宋賢有詩讚敬德雲:威鎮中華累建功,鳳凰山下鼓鼕鼕。
尉遲已老施英武,不枉當時號鄂公。
敬德出馬,不數合斬了身虎,提頭出獻。衆皆大喜。
卻說身虎手下敗軍報入遼寨,蓋蘇文急聚將商議。蘇文曰:“今折了吾弟,唐兵勢大,何以破敵?”只見帳下一將挺身而出曰 :“身虎將軍被殺,此仇不報,更待何時 。”衆視之,乃副將黑九龍也。黑九龍曰 :“某願往,以報身虎之仇 。”欣然上馬,帶領精兵五千,飛奔前來。
帝在山上看見,回顧諸將,問曰 :“誰敢出戰,去擒此賊?
”一將縱馬提槍而出,乃張士貴,帶領人馬下山,來戰黑九龍。
兩騎相交,戰不數合,士貴氣力不敷,便勒馬走。黑九龍直衝過來,唐軍大潰,四散奔走。九龍在陣中,無人敢敵。士貴麾下閃出一將,白袍銀甲,坐下火龍馬,手持方天戟,飛奔而來,乃士貴部下軍人薛仁貴也。仁貴衝陣來戰,九龍挺斧來迎,仁貴交馬,手起一戟刺九龍於馬下。史官有詩讚仁貴雲:威振唐朝第一功,誰人敢與論英雄。
白袍果有萬人敵,才戰便能斬九龍。
仁貴乘勢直奔前去,殺敗遼兵,四散逃走,退歸騎下。
卻說帝在山頂上高坐,望見一將,身長一丈,白袍銀甲,疋馬紅髮,手執方天戟,橫衝遼陣,亂砍軍將,所到之處,威不可當。未知此人是誰?
總評:太宗親自徵遼,大兵直抵鳳凰城。此城號不虛名,帝欲往觀其巢穴,良有以也。無何遼將黑九龍、蓋身虎等前來截住去路,卻有老將敬德一戰而擒身虎之首;更有少將仁貴再戰而刺九龍於馬下。唐兵雖受阻,而不至於終潰者,非賴二人之英武而何?
第八十六回 薛仁貴五箭取榆林帝急問曰 :“左右軍卒,此是何人?”敬德曰 :“臣亦不識 。”帝曰 :“世之虎將也。若是朕將,何愁遼國不服 。”正議間,張士貴手持一顆首級前來獻捷。帝笑曰 :“殺此一陣,非汝之能,乃借人之力也。朕在高處,眼見是一白袍少年將家,與汝大不相侔。今來獻者,莫非冒請功勞邪?”士貴曰 :“臣獻首級,便是臣的功勞,何預他人之事?臣親出陣,殺敗遼兵,衆所皆見,安敢虛誑 。”帝曰 :“雖然功勞簿上亦寫汝之名字,居於二等 。”士貴自知惶愧,拜謝而退。
是夜,帝坐臥不安,乃步行出中軍,仰觀乾象,忽見南方一星,其大如鬥,墜下於地。帝大疑,使李淳風卜之。淳風回奏 :“主折一大將,三日內必有警報 。”帝疑未定,次日催兵前進,人報約有一隊人馬千餘騎,盡打白旗,穿白袍,騎白馬,猝然而至。帝自出營觀之,小將軍下馬伏地面哭,視之,乃秦懷玉也。其言 :“父於二月十四日死了!臣已葬訖。太后懿旨,恐陛下有失,特差臣領五千精兵隨來接應,聽知陛下受阻,故已殺[入]重圍。陣中正遇遼將烏伊人馬攔路,已被臣殺了。
”帝哀慟之甚,遂謂懷玉曰 :“汝與段志賢引軍前進 。”懷玉曰 :“臣今爲國,萬死不辭 !”車駕遂離了鳳凰城,行至榆林。
卻說榆林城乃遼國高昌太子鎮守,高昌升廳,人報唐兵來取城池,高昌急喚軍官商議。一個軍官姓白名文龍,及弟白文虎,兄弟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都在榆林管軍。二人對高昌曰 :“唐兵跨海而來,雖是利害,其勢不久。若來時,可與他相持,某二人爲前部 。”高昌曰 :“只恐兵少,難以迎敵 。”
文虎曰 :“太子放心,他雖有百萬之衆,何足懼哉 。”遂與兄文龍引兵二萬,離城五十里依靠山水下寨。哨馬探得唐兵先到,兩邊陣圓,白文虎出馬,橫槍大斧厲聲高叫 :“唐國逆賊!焉敢侵吾遼境?”唐陣中張士貴出馬,責文虎曰 :“汝這狗輩,不奉正朔,敢反大唐,今天兵到此,殺敗蓋蘇文,從小路遠逃,汝何不早降?”文虎笑曰 :“汝主李世民亦反隋國,反謂別人反邪?”士貴回顧軍人薛仁貴曰 :“汝敢擊此賊否?”仁貴聽言大怒,即挺戟直取文虎。文虎挺槍驟馬來迎。兩馬相交,鬥到數合,文虎勒馬便走,仁貴趕去。文虎回顧仁貴馬來較近,用槍擲來,彼仁貴一手綽住,回擲文虎。文虎急躲過,仁貴馬到,活捉文虎而回,擲於馬下,餘軍皆走。
仁貴歸至帳下,便叫張士貴用計,只要如此如此,便能取勝。士貴親自擁文虎至營見帝,帝喝令將文虎斬之。士貴奏言:“且教留人 。”遂將計對帝說了一遍,帝從之。士貴問文虎曰:“汝若捉了高昌,吾保奏聖上,封汝官職 。”文虎願往,帝問如何捉得,文虎曰 :“陛下若肯放臣回去,某自巧言說過,今晚陛下調兵劫寨,某爲內應。若捉高昌獻於陛下,吾兄文龍雖勇,自然降矣 。”帝不肯,敬德曰 :“此人誠實,不謬人也。
可放之 。”文虎得放入城,盡實告訴高昌,高昌曰 :“如之奈何?”文虎曰 :“將計就計,今夜將兵伏於寨外,寨中虛立旌旗,待唐兵來劫寨時,就而擒之 。”高昌依計。
當夜三更,果有一軍到寨口,每人各用草把,一齊點着,火焰燒空。高昌與文龍、文虎三路殺到於火邊,軍人便退,三軍乘勢追趕。趕了十餘里,軍皆不到,高昌叫文龍兄弟急回,火光未滅,寨中突出一少年,薛仁貴也。高昌叫文虎不可入寨,卻去劫唐寨便了。迎軍走不十里,段志賢一軍出,一槍刺死文龍於馬下,文虎退時,被仁貴活捉歸陣。張士貴捆來見帝,帝怒,喝令斬之。時高昌見二將已死,退入城中,堅閉不出。帝笑曰 :“量榆林小小城池,便滿屯軍馬,安能拒朕哉?”傳下令 :“休等高麗救軍到,可速攻之 。”
於是,軍中裝起雲梯六十乘,每梯上可容數十人,周圍用板遮護,下以輪推之。每門各用雲梯十五乘,梯上軍以箭射之,下者衆軍各抱短梯軟索,只看城上擂鼓,乘勢便上。此時帝令十萬軍士圍城,城中高昌見唐兵裝起雲梯,四面而來。高昌喚軍士千人,分門把守,各持弓箭,待雲梯近城,一齊射之。唐兵大擁雲梯,四面競進,將近壕邊,城上一齊放箭,箭如雨點,唐兵不能得上。薛仁貴怒曰 :“偏汝有箭,吾無箭邪 !”遂突出陣前,拽滿雕弓,連放五箭,射上城去。只見城上五將應弦墜下城來,餘卒驚慌,漸自逃散。仁貴持戟向前大呼,軍人忙上雲梯,奔入城中,大殺遼兵,開了四門,唐兵一齊湧進,遂擒了高昌,請帝入城。
時帝正在高阜,望見又是白袍少將連射五箭,應弦墜落,親冒矢石,一擁上城。帝驚曰 :“此真神人也!不然何有如此神箭?雖養由基百步穿楊之能,無逾斯人。近來朕亦感夢,遇一少將保駕,暗想其形狀,略有相似,莫非應在斯人否?”敬德曰 :“夢寐之事,陛下不可深信 。”帝曰 :“然 。”是日車駕入城,帝將高昌斬訖,於是排筵犒賞士卒。
卻說薛仁貴退歸騎下,自向僻處暗思 :“吾負大才,不能大用,只充得一小卒而已。攻城破敵,累建奇功,又不得重賞,凡百皆被總管冒請去了。負此冤屈,無由伸訴,何命薄如此。
”深自嗟嘆,不覺潸然下淚,乃自作一歌以嘆雲:怒氣沖天兮空建功,未逢時運兮枉英雄。
磋跎歲月兮常如暗,何日見明兮拜九重。
仁貴歌罷,復又吁嘆不已。正值是夜月色昏朦,尉遲敬德在營外潛行,緝探軍事。忽聽歌嘆之聲,遂停步問曰 :“何人敢在此誇口?”仁貴曰 :“汝亦何人,敢來問我?”敬德曰:“識吾鄂公否?”仁貴聽言,納頭便拜曰 :“小人肉眼不識泰山,冒犯尊顏,望乞恕罪 。”敬德曰 :“汝何人氏,有甚事故,靜夜於此歌嘆?”仁貴曰 :“某絳州龍門人也,姓薛名仁貴。
自幼習學武藝,好着白衣,人每呼爲白袍子即某也 。”敬德曰:“現居何所?”仁貴曰 :“應募來遲,只在總管張士貴騎下充一火卒。每隨出陣建功,累被總管請去,是某無申訴之處,故於此嗟怨耳 。”敬德曰 :“汝功有何爲驗?”仁貴國 :“昔進《平遼論》,鳳凰城殺九龍,榆林誅文虎,運箭傷五將,又布雲梯,擒獲高昌,只此數事,便是仁貴之功 。”敬德駭然曰:“此乃極大功跡也,近來聖上感夢,言及白袍,吾實不信,今日果有此事,吾爲汝轉奏天庭,必殺此賊,保汝爲將耳 。”仁貴拜謝而退。
次日,敬德引仁貴面君,具前事奏之。帝遂召張士貴入見,責以欺君冒功之罪。士貴曰 :“臣自竭力,安敢冒請他人功績,誰曾見來?”敬德曰 :“吾爲證見,仁貴尚自在此,何敢妄言?
”帝曰 :“汝爲上將,敢來冒請軍人功績,朕今斬汝示衆 。”
士貴抵賴不過,大叫曰 :“非幹某事,劉君昂曾教吾來 。”帝曰 :“亦叫擒來,一同處決 。”不移時,擁君昂至。帝鞫問其狀,君昂低首無言,悔之無及,遂斬了二人,呈獻首級,衆軍悚然。敬德曰 :“此去遼國尚遠,城池甚多,非此人誰能征服,望陛下重封官職,使其領兵前行,萬無一失 。”帝喜,遂封仁貴爲遊擊大將軍,掛先鋒印。未知後事如何?
總評:士貴持頭來冒請軍功,豈帝在高處,已望見其人,而難以虛誑乎?及車駕行至榆林,帝令十萬軍士圍城,雲梯競進,縱有文龍、文虎不奉正朔,而白袍五箭不能不應弦而墜矣。如此大功,非敬德爲之轉奏,重加封職,不幾終爲冒請者所欺邪!
第八十七回 摩天嶺三雄被戮此時李靖、李世績與張亮收復二路水陸之兵皆到。見帝,帝便令世績摧兵前進。車駕離了榆林,望胡越、白灌進發。
卻說白灌城太守吳黑達,稱號混天大王,知太子高昌等皆被唐兵攻破,盡已誅之,乃聚摩天嶺上三將商議:其一曰高賢廣,其二曰高賢壽,其三曰高青雲,是三兄弟,俱爲遼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有遼兵五六萬,並聽吳黑達調遣。是時黑達對三人言曰 :“今唐帝親自領兵,跨海來伐蓋蘇文,侵我境界,不得不併力敵之,汝三人何不先往擒獲殺之?”高賢廣要去,高貿壽亦要去,高青雲亦要去。黑達曰 :“你三人分三路兵去,如得勝者,奏請遼王,便爲嶺上關主 。”高賢廣取中路,高延壽取右路,高青雲取左路,各帶二萬遼兵,分路而進。
卻說李績日行五十里下寨,二路左右中各有報馬,遼兵三路而來,與唐兵迎敵。世績在帳中分撥,衆皆來聽令,績曰:“聖上命吾爲大將,令破遼兵,軍有賞刑,汝等皆宜遵守,王法無親,勿令後悔 。”衆皆唯唯是從。當日探馬來報:摩天嶺三個兄弟分三路來到。世績見說,喚段志賢至帳前,卻待吩咐,又不開言。又喚李思摩至帳前吩咐,又不開言,卻又喚秦懷玉、尉遲寶林兩個小將吩咐曰 :“今遼兵分三路而來,吾欲使志賢、思摩去敵,爲此二人不識地理,吾不敢用。懷玉可往左路迎敵,寶林可往右路迎敵,吾令段志賢、李思摩隨後接應。汝二人今日整頓軍馬,來日平明進兵 。”懷玉、寶林聽令去了,又喚薛仁貴、王孫嶽吩咐 :“你二人同領一支軍馬,取中路去敵遼兵。
今日整頓了軍馬,來日平明約會左路懷玉、右路寶林一齊進兵,志賢、思摩隨後接應 。”薛仁貴、王孫嶽聽令去了,段志賢、李思摩面有怒色,世績曰 :“吾非不用汝二人,恐失銳氣也。
”志賢曰 :“倘我等識得地理如何?”世績曰 :“若如此,吾用汝爲先鋒 。”志賢、思摩辭退,世績隨即喚回,吩咐曰 :“汝二人是中年人物,休被遼兵所算,自宜小心 。”志賢請思摩到自己寨中商議曰 :“吾二人是中年人,不用我等爲先鋒,卻用後輩,吾汝二人不知路徑,因此羞惡於我輩,真可羞也 。”
李思摩曰 :“我二人即今上馬,親自去探路,拿住土人,叫他引路 。”志賢從其言,二人上馬,徑取中路而來。
行不數里,遠遠望見塵頭起處,二人策馬上山坡看時,早見遼兵哨數十騎來往巡哨。志賢、思摩分爲兩路衝出,遼兵見了大驚而走。志賢、思摩各生擒一人回寨,問其路徑,遼兵曰:“前面是高賢廣大寨,正在山口,寨邊東西兩路卻通高賢壽寨,並高青雲之後 。”志賢、思摩聽知這話,當晚點起五千精兵,叫擒來二人引路。二更左側,明月當空,志賢與思摩同去劫寨,來到高賢廣寨時,已及四更,諸遼兵方起造飯,準備日間廝殺。
志賢、思摩兩路殺人,遼兵大亂。志賢直到中軍,正遇高賢廣,交馬只一合,刺殺賢廣於馬下,割了首級,餘軍潰散。思摩分一半軍抄東路高賢壽寨,志賢引一半軍投西路抄高青雲寨,志賢卻從遼兵寨後殺出,比及到寨時,天色微明。
卻說李思摩殺奔高賢壽寨後,高賢壽已知了,引軍出寨後拒敵。只聽前寨門大喊,原來秦懷玉軍馬已到,兩下夾攻,遼兵大敗,高賢壽衝條路走,背後李思摩趕上,一槍刺於馬下。
卻說段志賢殺到高青雲寨,時尉遲寶林引軍先到,內外攻擊,遼兵亂竄。高青雲正在死戰,不防薛仁貴刺斜衝出,飛馬斬之。黑達知三路敗亡,隨引本部遼兵迎敵,唐兵四下圍裹將來,黑達左右衝突不出,衆將一發齊上,生擒黑達,押赴大寨,來見世績。遼兵降者無數。世績叱黑達曰 :“天兵到此,汝何不降,結連衆等反邪?”黑達答曰 :“中原皆是他人所佔地土,汝王奪之,自稱爲帝。是吾世居此地,汝等無理,侵我州郡,如何肯反邪?”世績曰 :“汝已被吾擒,肯降吾否?”黑達曰:“若得保全性命,生死不忘 。”世績便進酒壓驚,以上賓之禮待之。黑達感其恩義,無有異志。麗泉有詩讚世績雲:煮粥焚鬚存孝義,武成廟內絕奇功。
計擒黑達來歸順,奪得遼東報主公。
接車駕入城,世績引黑達見帝。帝問高麗遠近之路,黑達對曰 :“敗將深蒙厚愛,無可以報,但有阻滯之處,即當告白,不敢隱諱。然此地與中國不同,前去白玉山有三百里,其地妖怪極多,甚是難進。又去思鄉城四百里,又六百里至駐馹山,復三百里,始能得至其國 。”帝曰 :“路遠人頑,汝多有高見,顧賜教之 。”黑達曰 :“天兵到彼,必然平復,望陛下不可盡滅其種類,非仁人之心,又不可倉卒降也 。”帝曰 :“此去關上懸隔若何?”黑達曰 :“從此取摩天關,只隔二百里餘,衆守禦雖有三四千人馬,都在小臣所當,將士皆出於掌握之中。
今感陛下之恩,無有以報,當爲前部,到彼關上,喚出拜降,不用動張弓只箭 。”帝封黑達爲參軍校尉,黑達即欣然上馬,走到關上,黑達曰 :“我尚投降,何況汝乎?”於是摩天關並胡越城二處將士望風降順。車駕離了白灌城,望白玉城進發。
畢竟還是如何?
總評:摩天嶺上高氏三雄,三路分兵而來敵,詎能當大唐名將若懷玉、若寶林、若仁貴,亦取三路而迎敵,高氏有不一一就戳者否也。至於活擒黑達,則又有若世績,從此而知道里之遠近,摩天關有不望風降順者亦否也。誰謂堂堂中原,遼人可得而窺伺哉。
第八十八回 李世績祭白玉山卻說白玉山前有一長河,河水甚急,白浪滔天,車駕傍岸而行。忽見對山一老叟扶杖而來,形容甚異,白鬚如雪,到駕前施禮,山呼萬歲。帝曰 :“老丈何人也?”老叟曰 :“世居關中,後因兵亂,徙居於此。久仰陛下天威,幸得拜見,乞望賙濟我等,並皆感戴 。”帝曰 :“此不毛之地,夷人出沒之鄉,有此異人,皆出不祥之語 。”急遣人向前擒之,言未絕,敬德提鞭便欲擊之,老人化陣清風而去。帝便催人馬前進。
行不數程之地,早至思鄉城界口,遙望數十老人牽羊擔酒,樂聲嘹亮,前來相迎,皆羅拜於地下。帝問曰 :“汝是何人?
朕有何德,敢勞簞食壺漿以迎乎?”老人曰 :“吾海西人也,昔隋徵東敗陣於此,靈魂不得歸鄉,特來奏主 。”老人言罷,忽然陰雲布合,狂風四面而起,飛砂走石,征塵蔽日,軍士皆不能進。頃刻之間,天清日朗,其風亦息,衆舉目視之,老人不知何往。帝大驚駭,問吳黑達曰 :“風景如此,汝有何高見?
明以告朕 。”黑達曰 :“臣亦曾對陛下說來,此處原有妖怪作禍,因隋煬帝徵東,折兵百萬於此,枯骨堆山,故號白玉山。
狂魂怨魄不散,所致如此,累累爲患,住來者必須祭之。?帝曰 :“用何以祭?”黑達曰 :“舊時鄉人在高山頂上,建設大醮,七日七夜,超拔此等;復以牛羊祭之,一年內自然安靜。
今陛下只祭之亦可 。”帝遂遣李世績主祭,殺牛宰馬。當夜世績於城外曠野中設香案,鋪祭物,列燈四十九盞,揚旗招引,將牛羊祭物陳設於地。三更時分,世績頂冠束帶臨祭,令史浩讀之。祭文曰:維大唐貞觀十九年九月一日,行軍大總管領左僕射李世績謹陳祭儀,享祭於故沒於王事隋室將校,並本土神祗,及遼國陰魂:近因高麗蓋蘇文弒君逆賊,謀爲不軌,縱蠆尾以興妖,恣狼心而逞亂,據此興師討賊。且我大唐皇帝威勝五霸,名紀三皇,定乾坤於戰伐之中,立社稷於干戈之內,一自御駕跨海親征,莫不逢山開路,瓦解米消,才聞破竹之聲,便是失猿之勢。爾隋將卒,盡是山川豪傑,四海英雄。習武從戎,投明事主,齊堅奉國之誠,並是忠貞之志。聽聞汝等偶失兵權,或爲流失所中,魄掩幽冥,各施英武;或因槍劍所傷,魂歸長夜。
志存忠孝,命終於刀斧之前;心懷正直,骸棄於塵埃之內。生則有勇,死且成名。汝等英靈尚在,若肯隨部徵遼,陰中顯聖,奏凱還朝,吾爲奏請蓋造廟宇,塑汝等全身,年年事祭。今則聊表寸心,各賜汝等酒食,以享一餐。嗚呼哀哉!伏惟尚享。
讀祭文畢,金鼓齊鳴,世績令人尊獻酒餚。忽見火光之中。
數千鬼衆,或有頭無足者;或自提頭、只一手者;亦有全身披甲戴盔者,四面雲集,三三兩兩,各自爲隊。唐兵一見,盡皆驚駭,隨將所祭之物盡棄野外。天明,雲收霧斂,一路寂然。
車駕離了思鄉城,李績引大軍望鎮南關進發。
卻說鎮南關主姓焦名繼朋,此人曾隨遼主獵於大石山,忽趕出一隻猛虎,直奔御前,繼朋投鞭下馬,拔劍斬之,其虎中劍而死,因此遼主用爲將,引一千軍把隘。聞唐兵至,鳴鼓聚軍,俱各披掛,手執兵器,分佈左右。繼朋全副衣甲,綽槍上馬,引軍下關,離二十里迎敵。當日李世績正在催兵前進,忽聞人報:遼將焦繼朋引人馬已離了關二十里前來拒敵,其人藍面紅發,極是驍勇。世績親自引兵迎之,三軍皆起,軍馬在前,糧草在後。世績傳下將令,交糧草車盡行前,以後軍作先鋒守之。
當日聽得前軍發喊,急叫人看時,人報鎮南關遼將焦繼朋大兵至,軍皆棄糧草,俱已趕散,後軍又來,將如之何。衆皆曰 :“不如退守思鄉城 。”世績交退軍,遼將又截斷其路徑,唐軍皆散亂。世績以旗指土阜可避之,人馬急奔土阜。世績令人馬皆解衣卸甲少歇,盡放其馬。焦繼朋軍掩至,衆將曰 :“遼兵至,奈何?可急收馬匹退回思鄉城 。”一人急止之曰 :“此正可以餌遼兵,何退之邪?”世績視之,乃長孫無忌也。世績急以目視無忌而笑,無忌知其意,而不復言。
繼朋軍既得志了,又來搶馬,軍士不依隊伍,自相離亂,世績令軍將一齊下土阜擊之,繼朋軍大亂。原來過此,只顧取物,無心廝殺,軍馬圍裹將來,繼朋挺身相戰,軍士自相踐踏,繼朋止遏不住,撥回馬走。世績在土阜上指曰 :“焦繼朋爲遼名將,誰可擒之?”二將飛馬出去,世績視之,乃段志賢、王孫嶽也。二將趕至近大叫 :“繼朋休走 !”繼朋回頭,二將趕到,遂帶住槍,拈弓搭箭,正射段志賢。王孫嶽大叫 :“賊將休放箭 !”志賢急低頭躲時,一箭射中頭灰纓,志賢奮怒,趕坐下馬,又被繼朋一箭射中戰馬面門,跪下前蹄,志賢落地。
繼朋便拍馬回,王孫嶽急揮大斧,接住廝殺。兩員將戰二十餘合,段志賢去遠,王孫嶽見繼朋後面軍馬齊到,王孫嶽撥轉馬頭走,繼朋趕來,忽然十數騎馬旌旗耀日,一將當頭,躍馬而來,乃白袍薛仁貴也,兜弓搭箭,弦晌箭到,正中繼朋面門,翻身落馬。仁貴遂跳下馬來,向前梟其首級。後人有詩云:仁貴當年濟困危,鎮南關下幹功時。
火龍出陣來無阻,箭射連珠去莫追。
壯志威風千古在,英雄氣概萬夫奇。
唐朝雖有千員將,驍勇惟君更有誰。
世績在土阜上見仁貴箭射繼朋,大驅四下人馬掩殺,遼軍潰散,復奪輜重馬匹。仁貴持戟向前,大喝一聲,唐兵擁上關去,軍士解甲投降。世績使人來駕前報捷於帝。是日離了鎮南關,引大軍望白巖城進發。未知勝負如何?
總評:車駕望白玉山前進,有一老叟扶杖而來,化陣清風而去,乃昔隋徵東敗陣之狂魂怨魄也。此豈鞭之所能擊哉?遇此英靈不泯,詎不爲文以祭?有鎮南關主焦繼朋者,亦遼之名將也。
非仁貴誰能梟其首級,以壯志威風,千古無敵雲。
第八十九回 白巖城紅袍戰白袍軍馬正在起行,忽報正南有救軍到了,旗上乃是莫利支紅袍蓋蘇文名字。世績問誰敢迎敵蘇文,薛仁貴挺身進曰 :“某願往 。”世績曰“汝既爲先鋒,且未可輕動 。”更問其次,唐將段志賢願往,世績與兵五千,交志賢去迎敵。又問曰 :“段志賢雖然去了,倘有疏虞未便,誰可再去接應志賢?”驍將蘇定方願往,世績亦與兵五千,接應去了。
且說志賢引軍前去,與遼兵相遇,兩陣對圓,唐將段志賢全身披掛,橫槍立馬於陣前。看時,見遼將蓋蘇文出陣,頭戴束髮金冠,體掛紅錦戰袍,身披連環鎧甲,腰繫五口飛刀,左右彎弓帶箭,手持大斧,坐下火色胭脂馬。志賢見了,心中惶惶,遂有驚懼之色。蘇文厲聲大罵 :“草寇!不縮頭遠避,敢犯邊界面來送死乎?”志賢曰 :“吾中國大唐皇帝仁德之主,威德加於四海,名義播於華夷。汝乃高麗反寇,弒主奪貢,今統天兵一百萬,戰將數千員,殄除反冠,安敢揚威耀武而來討死乎?”蘇文大怒,挺斧直取志賢。戰不數合,蘇文一斧砍志賢於馬下。唐將蘇定方看見志賢被殺,飛馬與蘇文相迎。二將戰上二十合,蘇定方氣力不加,慌勒馬入陣,蘇文挺斧直衝過陣來,唐兵大潰,四散奔走,蘇文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敗兵回報世績,世績慌奏帝,帝遣大將裴行儉、李思摩、王孫嶽引馬軍一萬去敵蘇文。
遼兵已到白巖城下,與唐兵相遇,兩陣對圓,唐將李思摩出馬,行儉、孫嶽把住陣腳對陣。蓋蘇文出馬,李思摩挺槍迎之。兩馬相交,二將戰上二十合,不分勝負。蘇文詐敗,望本陣便走。思摩拍馬便趕,王孫嶽、裴行儉料蘇文是計,慌驟馬出陣大叫 :“休趕,是計 !”忽勒馬回,蘇文拈弓搭箭,回射思摩,正中其背,負痛伏於馬鞍上。蘇文挺斧趕來,卻得行儉、孫嶽接住廝殺,救得思摩回陣。蘇文即驅兵大殺,唐兵損折,死者甚衆。行儉、孫嶽引軍退回,思摩帶箭前來見帝,帝曰:“久聞蓋蘇文英勇無敵,名不虛傳 。”衆大驚駭。帝爲思摩撥去箭鏃,親爲之吮血,將士見之,莫不感傷。後靜軒詩曰:戰陣紛紛不可當,思摩帶箭見唐皇。
親爲吮血旌忠節,致使三軍盡感傷。
李思摩乃突厥種類,本姓阿。唐貞觀十三年,太宗賜姓李氏,冊立爲泥熟侯。利苾可汗賜之鼓毒,使率其種落還居舊部。
至貞現十八年,薛延陀惡之,數相攻伐。思摩有衆數十萬,不能撫卹其衆,悉南渡河,請處於勝夏之間。太宗許之,羣臣奏曰 :“陛下欲遠征遼左,而置突厥於河南,距京城不遠,豈不爲後患乎?願留鎮洛陽,遣諸將東征 。”太宗曰 :“夷狄亦人耳。其情與中國不殊,以德治之則可,若疏之必反。且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歸於我,其情可見矣 。”思摩既失衆,輕騎入朝,太宗封爲右武衛大將軍,至是徵遼。
帝見殺了段志賢,射了李思摩,遂召世績商議。績曰 :“非薛仁貴不可 。”帝曰 :“善 。”乃喚仁貴來見。績曰 :“遼將蓋蘇文連敗諸將,勇不可當,汝試一往,隨後尉遲寶林便至。
”仁貴欣然上馬,引軍佈陣。對陣蓋蘇文出馬,蘇文金盔金甲,紅袍紅鎧,坐下胭脂馬;仁貴白袍銀甲,鐵戟白馬,背後寶林緊隨。仁貴立馬揚威喝曰 :“弒君逆賊,牧牛小輩,何不早降?
”蘇文問黑思迷曰 :“此何人也?”迷曰 :“久聞白袍薛仁貴,想此是也 。”蘇文大笑而罵仁貴,仁貴曰 :“既識吾名,宜縮頭遠奔,何敢來拒天兵,輒敢亂言乎?”蘇文曰 :“量汝只是唐一小卒,可惜吾斧斬汝鼠輩 。”言訖,舞斧直取仁貴,仁貴拍馬來迎。二將自辰至午,混戰百有餘合,精神倍增,並未休歇。陣後鳴金收軍,二騎分開,各領軍退。仁貴回見世績問曰:“吾與蓋蘇文戰未見輸贏,來日誓擒此賊,方伸己志 。”後人贊薛仁貴詩曰:銀盔耀日甲欺霜,年少英雄誰可當。
個月雕弓專貫蝨,飛空白馬驟康莊。
連天殺氣兵威壯,動地軍聲陣勢揚。
天賜武星扶李祚,將軍手段自高強。
卻說蓋蘇文收兵回寨,與黑思迷曰 :“人言薛仁貴英勇無敵,吾今日方信 。”思迷曰 :“俗雲:初生之犢不懼於虎,縱然斬得,只是一小卒耳,不足爲奇 。”蘇文曰 :“彼有大勢人馬後面,吾不斬此,何以制敵?來日誓必殺之 。”次日,上馬引軍前進。仁貴亦引軍來,兩陣對圓,二將齊出,蘇文曰 :“吾今與匹夫須決勝負,不可收軍 。”言訖相交,二騎又戰五十餘合,蘇文將五口飛刀撇起來砍仁貴,仁貴看見,遂把五支神箭射去,那箭對刀,都落在地,二將又交戰。仁貴撥回馬,持戟便走,蘇文自後趕來。黑思迷見蘇文趕去,恐怕有失,隨後也來。蘇文口中大喝 :“賊將!走哪裏去?”原來仁貴詐敗走,就鞍前帶住,取弓搭箭,思迷眼乖,見仁貴取弓箭,大叫 :“賊將放箭 !”蘇文卻好抬頭看時,弓弦響處,箭早到來,躲閃不迭,一箭正中其臂,卻將落馬,思迷馬到扶住,便送先回。
仁貴勒回馬,努力趕來。性命如何?
總評:李世績可謂不善用人矣。蘇文初至,仁貴請行,就用他去,無不取勝,多送落一個段志賢,可惜!
第又八十九回 薛仁貴箭射飛刀蓋蘇文右臂中箭,得黑思迷救回。仁貴見箭射中,放心趕來,後面寶林領兵亦來掠陣,殺得遼兵大敗,退走數十里。只聽得唐軍鑼聲大振,仁貴恐後軍危急,慌回來。原來是鄂國公恐二人有失,特地鳴金收軍。仁貴回問有何事故,敬德曰 :“吾見蓋蘇文智勇雙全,雖然中箭,恐其中有詐,故急收軍 。”
仁貴曰 :“若不收軍,已被吾斬此人矣 。”仁貴懊不已,收軍下寨。 卻說蘇文歸寨拔去弩箭,血流不止,右臂青腫,不能舉動。
黑思迷心慌,與衆將商議曰 :“主將損其右臂,安能拒敵,遼之將士,十損八九,不如退軍回安市將息 。”遼裨將史苑曰:“斯言正合吾意 。”遂與入帳,問蘇文箭瘡。見蘇文坐於帳上,覺有疼痛之意,蘇文問 :“汝等欲說何事?”史苑曰 :“爲見元帥右臂傷損,但恐臨敵不便,目今遼兵勢弱,唐兵勢大,欲議班師,退回安市將息,定良策以御之 。”蘇文曰 :“唐取此城,只在目下,吾若退去,彼必長驅大進;汝等且協力共守,待吾瘡愈,自有主意 。”蕭地虎曰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足爲弱。此去扶桑國,與吾國王極善,吾等且宜據守險阻,求戰不出,遣一人從小路直入扶桑求救,許以和親,扶桑必起兵以襲其後,卻以正兵擊之,無有不克矣 。”蘇文從其計,即時遣使入扶桑。
原來扶桑國王號曰齊天可汗,有三員猛將,原是三兄弟:長曰天鵲王元龍,封爲太保;次日天關王元虎,封爲都尉;末曰元鳳,封爲駙馬。元鳳青眼黃髮,身長一丈,銅身鐵骨,使開山大斧,重一百斤,有萬夫不當之勇。是年蓋蘇文遣使將書齎金珠到國,先見天鵲王與天關王,送了禮物,隨即引使見國王,說高麗差人求救,欲退唐兵。可汗問曰 :“此事如何?”
天鵲王曰 :“高麗許以和親,以退唐兵,理合依唯 。”國王便與元虎、元鳳商量了,盡起軍馬,去救高麗。元龍與兄弟說此事,起兵十五萬,軍器多是弓箭短槍、鐵蒺藜、流星錘等項,遂辭國王,三人領兵前來迎敵。
哨馬報入唐營,世績聽知扶桑國動兵,問帳下誰敢當此一陣,秦懷玉、尉遲寶林願往,世績曰 :“雖然汝二人要去,終是路徑不熟 。”世績喚吳黑達吩咐曰 :“汝素居此地,可作鄉道引路,撥五萬兵與二人同行 。”
先說秦懷玉引兵前進,行了數日,早與扶桑兵相遇。懷玉引百餘騎上山坡看時,見番人排着弓箭槍刀,便如叢林一般。
懷玉心中無破敵之策,回寨與黑達、寶林商議。寶林曰 :“未知番兵虛實,來日見陣便可知也 。”次日把軍分爲三路:懷玉在中,黑達在左,寶林在右,三路兵隨進發。但見皁雕旗漫山塞野而來,當先盡是馬軍。去羣馬中,元鳳駙馬左手執大斧,右手持聚獸牌,腰帶雙刀,騎如龍馬,衝突而來。懷玉招三路軍兵竟進。忽番軍分爲兩門,元鳳打動降聚獸牌,中間放出無數猛獸、麒麟、獅子,口皆吐火,煙焰滔天,如潮而進。唐兵大敗,黑達、寶林先退,懷玉在軍中被扶桑兵一裹,直圍入西北角上去了。
懷玉在陣中左衝右突,不能得出,猛獸湧並而來,唐兵你我不相顧,懷玉望山谷內尋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見飛虎旗一簇猝風而來,當先那員將手持大斧,厲聲大叫 :“小將休走!
吾乃駙馬天罕王也 。”懷玉終是膽寒,架隔不住,縱馬望山谷逃走,卻被元鳳趕到,一斧砍來,懷玉躲過,回身馬卻着斧,那馬便倒,懷玉落地,掙起看時,只見張亮與長孫無忌二人,親自從山後湧出。無忌拽滿雕弓,射一箭,正中元鳳左臂,救了懷玉,元鳳亦自收兵。懷玉二人同歸寨內,寶林、黑達接着,對二人說 :“此軍無計可破,我守住寨柵,你二人去請元帥用計破之 。”
三人來見世績,備說此事。世績遂喚薛仁貴曰 :“汝識破軍之法?”仁貴曰 :“扶桑異人,惟務使一勇之力,豈知孫吳之法乎?吾若出陣,只一箭便能成功也 。”正說間,人報遼兵搦戰,仁貴憤然而起,提戟驟馬,直至陣前。扶桑國天關王元虎引軍出迎,與仁貴交馬,戰上二十餘合,仁貴佯輸敗走,元虎追趕將及,被仁貴回身背射一箭,正中元虎面門,墜落馬下。
仁貴跳下馬來,梟其首級,覆上馬出陣前搦戰。
卻說哨報遼營,駙馬元鳳知元虎敗死,遂引兵挺斧,持聚獸牌,驟馬而來,大罵 :“仁貴,吾誓殺汝以報元虎之仇 !”
仁貴見來,先囑咐軍人 :“此賊銅身鐵骨,刀劍不能刺,箭射不能入;又有聚獸脾,難以破敵,只可以計,如此如此誘之。
”遂挺戟立馬陣前,厲聲喝曰 :“汝這野賊,欲來與我共決雌雄,不見元虎之死乎?”元鳳曰 :“汝乃黃口孺子,尚敢多言,只能殺元虎,焉敢當我乎?”遂挺斧直劈仁貴,仁貴持戟來迎,兩馬相交,戰上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元鳳按住手中斧,正欲打動聚獸牌,忽然半空中一羣鴿鳥飛過,響聲嘹亮,仁貴大喝一聲 :“元鳳野賊!看吾射下鴿來 。”元鳳仰首看望,被仁貴單射一箭,正中元鳳咽喉而死。
原來此等異人,全身銅鐵,不能砍傷,惟三寸咽喉,氣通肺腑。仁貴囑下軍人放起鴿來,元鳳有勇無謀,不知是計,舉頭仰望,故被仁貴射之。是時天鵲王元龍在陣內,見二弟皆被仁貴射死,也驟坐下馬,手持丈八蛇矛來戰仁貴。不五合,仁貴拖戟便走,元龍兜住馬,倚了槍,取箭射之,被仁貴用戟連撥,皆落地下。元龍連射三箭皆不中,綽了槍,奮力趕來。比及趕到,被仁貴一箭射中面門,應弦墜馬而死。遼將史豬兒隨後趕來,一刀砍下,仁貴施放不迭,弓箭皆棄,閃過寶刀,生擒史豬兒歸陣,復取了戟,從坐下馬殺過對陣。扶桑兵素聞仁貴之名,又見如此英雄,誰敢交鋒,馬到處喝聲 :“陣開 !”
皆紛紛亂走,曳曳倒退。仁貴匹馬單戟,衝入遼兵陣中,無人敢敵。後人曾有詩云:百萬貔貅跨海徵,白袍仁貴顯威名。
直須箭射二兄弟,藐視遼兵一習輕。
宋範菊軒贊仁貴雲:凜凜身材蓋世雄,扶持唐主定遼東。
能降海外菸塵路,盡在天山三箭中。
世績見仁貴大勝,後面率唐兵一掩,扶桑國兵大敗,逃回本國而去。世績、仁貴收軍回寨,世績謂仁貴曰 :“汝之英雄,夷夏馳名,今日陣前連射三將,殺得銅身鐵骨異人,世之罕有。
”仁貴曰 :“一者天子洪福;二則總管虎威,小可功績,不足稱述 ,”遂差人解史豬兒來見帝,帝喝令斬之。
總評:遼兵大敗,卻求救於扶桑國主。原來其國有猛將兄弟三人,俱銅身鐵骨,負萬夫不當之勇,前來迎敵,雖懷玉、寶林亦不能破,獨仁貴奮然而起,每發一箭,或中其面門,或中其咽喉,皆應弦而死。然則扶持唐主,定遼東者,吾不曰貔貅百萬之力,而曰白袍一箭之功也。
第九十回 高麗王輿櫬出降當日帝見仁貴殺敗遼兵,大喜,遂重賞之。帝曰 :“朕諸將皆老,思得新進驍勇者爲之,無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 。”原來蓋蘇文知救兵敗亡,諸營已失,半夜棄城奔逃高麗去訖。唐兵遂得了白巖城諸寨。蘇文來見高麗王藏,言救兵戰亡,失了白巖城。王藏大怒,欲斬蘇文,蘇文曰 :“臣再乞一軍,前去搦戰,必斬唐將;如不勝,願斬頭與主公階下責令 。”蘇文上馬,引二萬軍離高麗,復求拒敵。
卻說薛仁貴勸世績進兵,績言不可,仁貴曰 :“某乞一軍,前去哨路 。”世績即令仁貴引五千騎望安市上來,正迎蘇文,兩軍擺開,蘇文遣獨孤奇出馬,與仁貴交鋒。戰不兩合,一戟刺於馬下,蘇文自輪刀出與仁貴鬥三十合,又敗而回。帝知仁貴已敗蘇文,即時催軍,直抵安市下寨。蘇文見勢危,和衆將放火,盡燒倉庫、房屋、城郭,是夜三更,引衆開南門而走,帝令衆將追之。
卻說蘇文正走之際,忽然一彪軍截斷去路,爲首唐將李思摩,與蘇文交鋒,戰不數合,秦懷玉軍又到。蘇文勢孤,不能擋抵,奪路歸高麗國來。
時遼兵皆被唐兵殺盡,只有一百餘騎後隨。又殺一陣,只剩得十數騎,來到高麗城下,叫開門時;唐兵至近,城上高麗王藏與衆臣見蘇文到,大罵曰 :“篡國逆賊,皆汝誇強,強惹大唐人馬御駕親征,掃奪遼東社稷。今又損兵,不能退敵,要汝何用?”喝令軍士亂箭射下,蘇文回馬持刀,待取路望扶桑國而走。行不到一舍之地,樹林之中,一軍閃出,爲首大將薛仁貴,攔住去路。蘇文人困馬乏,不能擋抵,回頭便走。
忽然見一將從山坡下轉出,乃吳黑達,曰 :“蘇文到此,何爲不降?”蘇文尋思後有唐兵到此,別無去路,只得下馬請降,引來見帝。帝怒 :“此賊毀罵朕躬,爲臣不忠,後去必反,留之無益 。”喝令五馬殉之,分其屍首,催兵進攻其城。
王藏知蘇文被誅,城上豎起降旗。次日大開城門,君臣面縛,左右同扶輿櫬,出北門十里來降。唐大軍已到,見王藏君臣伏道,國人香花燈燭,迎門而接,車駕入城,帝詔安民,設宴作賀。仍令王藏爲高麗之主,奉唐正朔,年年入貢,歲歲來朝,不敢侵犯。帝令薛萬徹等招諭敕勒諸部,其酋長皆喜,頓首請入朝歸服。後人有詩曰:太宗當日自親征,率領貔貅百萬兵。
仁貴功成皆仰德,懋功誰敢與齊名。
遼煙影裏旌旗現,麗國城中鼓樂鳴。
自是遐方驚破膽,令人千古說英聲。
帝將高麗一應事務,盡委王藏。長孫無忌日 :“今陛下親提人馬,跨海而來,收復高麗,既以歸順,何不設官置吏,一同王藏守之 。”帝以問世績,世績曰 :“留外則當留兵,留兵則無所食。今留兵傷折甚多,父兄死喪,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禍患,不可以留人也。且高麗累有廢立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終不相信,今不留人,不留兵,不運糧,自然安矣 。”帝曰 :“卿言甚當 。”遼人皆用金珠寶貨耕牛戰馬拜送,帝以資軍用,後歲進貢,終身不反。
高麗已定,帝詔令班師,王藏率大小官員,及遼兵拜送。
車駕離了高麗,歸至營州,詔令戰死士卒骸骨歸葬於聊城,仍令所在官司具太牢,帝自作文以祭之。及祭,放聲大哭,情動三軍,知者莫不垂淚。
卻說前軍哨馬,報稱太子率文武百官前來迎接聖駕,今已至近。帝聽聞,乃從飛騎三千人先馳入臨渝關,路遇太子,父子二人相見,不勝喜悅。太子遂進一套新衣與帝換上。原來帝初離長安,發定州之時,親用手指御褐袍謂太子曰 :“待徵東回日,見汝乃換此袍耳 。”故帝在遼左,雖盛暑流汗,亦不肯換。至是,太子進上新衣,帝乃換之。當日諸軍擄得高麗之民。
一萬四千口,安集於幽州,將以賞軍。帝愍其父子夫婦離散,乃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錢布贖之爲民,於是歡呼之聲,三日不息,果然鞭敲金凳響,人唱凱歌聲。駕入長安,文武遠接一百里之外。帝歸朝,設太平筵宴,賞勞三軍,出征將士有功者,各個加封。
當日君臣正飲酒間,忽見正西方一顆星,其大如鬥,流光射人。帝大驚曰 :“哀哉痛哉!其爲禍也大矣 。”衆官慌問其故,帝曰 :“此太白星也。吾前者武德九年,太白經天,使吾兄弟相競,今又晝見,朕知其爲凶兆,不知有甚驚報 。”急令太史令李淳風卜之,淳風曰 :“臣掌司天,但有災福,不敢不奏。此卜應在女主昌民間,乃不利之兆。更臣昔得異人傳授祕記,其中所載已往未來,陰陽禍福,無不應驗。有云大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帝曰 :“陰陽果實,汝深明天文之道,預知吉凶先後遠近,盍與朕明言之 。”淳風曰 :“臣仰觀天象,俯察歷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爲宮人,不出三十年,當王天下,殺唐子孫殆盡 。”帝曰 :“疑似者皆殺之,如何?
”淳風曰 :“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且自今已往,若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幾頗有慈心,爲禍或淺。
今借使得而殺之,天或生壯者,肆其怨毒,陛下子孫無遺類矣。
”帝曰 :“朕有一計,不費半毫之力,使暴狠之人,不能爲害。
”淳風請問其計,帝曰 :“臨期便見 。”
次日,設宴宮中,大會衆臣。酒行數巡,帝曰 :“近者徵遼,皆賴汝衆之力,雖行賞賜,竊知其中多有官品名字相同者,因被濫叨,未得盡善。今日斯宴,專爲封賞而設,汝等衆臣各言小名,使朕知之,另行賞賜 。”時有左武衛將軍李君羨不知是計,自言臣名“五娘 ”,而官稱、封邑皆有“武”字。帝大笑曰 :“何物女子,乃爾勇健邪?”遂以事誅之。蓋帝疑祕記所言之故也。史官有詩云:祕記傳聞女主昌,太宗宵旰謹堤防。
不知晨牝生宮掖,空殺將軍李五娘。
原來帝有宮人武媚娘,方年十四。貞觀十一年,帝已納爲才人,不知應在此人身上,只疑祕記雲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之語,見聞李五娘名字,恐爲後患,特令殺之。
卻說武媚娘名,幷州文水人也。都督士蒦之女。其母夢妖狐據腹而生,顏色絕美,故小字稱爲媚娘。聰慧能守性,復忌克。幼年有胡僧見而異之曰 :“此女他日當王天下 。”父母祕愛之。年十二三,太宗選爲宮人,悅其色美,數臨幸焉。及笄,升爲才人,寵幸無比,冠絕後宮。
總評:扶桑救兵敗亡,蘇文焉得不棄城而走,卻又再乞一軍以搦戰,則不識進退存亡之道矣。高麗君臣伏道而來降,不已遲哉。
至班師而路遇太子進換新衣,其猶不忘曩日手拈褐袍之言乎。
徵遼已定,雖有太白之經天,祕記之所載,竊謂其不必疑也。
第九十一回 褚遂良叩頭流血是時帝苦於痢疾,一臥不起。太子人侍,不離左右,見武氏扶帝於臥榻,極其妖態,太子悅慕其貌,將欲私之,彼此以目送情,而未得其便。未幾,太子起身往廁,武氏捧水跪進,太子灌手以水灑之,武氏遂吟曰 :“未得君王寵,先沾雨露恩。
”太子大喜,知其有意,遂與武氏交會於宮門小軒,極盡繾綣。
武氏執御衣而泣曰 :“妾雖微賤,久侍至尊,欲全殿下之情,冒犯私通之律,倘他日嗣登大寶,置妾身於何地邪?”太子與之誓曰 :“俟官車晏駕,即冊汝爲後,有違此言,天厭絕之。
”武氏曰 :“出語無憑,當留表記 。”太子即解碧玉寶帶付之,武氏頓首拜謝。史官有詩云:不顧人倫正分名,等閒一見便淫烝。
高宗百二山河主,遺臭千年污汗青。
自是之後,二人往來,略無間阻。至是太宗病篤,太子事之,曲盡其敬,或累日不食,發有爲之變白者。太宗泣曰 :“汝能孝敬如此,吾復何恨 !”適值長孫無忌、褚遂良二人入宮視疾,太宗曰 :“正欲召汝二人囑咐後事 。”無忌日 :“陛下何發此言?願陛下永保悠久,眉壽萬年,使臣等有所瞻仰 。”
太宗曰 :“實天命也,非人力所能爲也。朕縱橫天下三十有餘年,賴卿等成其大業。今病勢沉困,料已難逃,今以天事囑汝二人。太子仁孝,公輩所知,善輔導之,則吾死無憾矣 。”言訖,淚流滿面。二人亦泣曰 :“願陛下善保龍體,以副天下之望 。”太宗以目視太子,謂之曰 :“無忌、遂良皆有十倍英才,必能安國,終定大事,二人若在,汝勿憂慮天下 。”太子嗚咽泣下 :“願父皇將息龍體,萬壽無疆 。”二人泣拜於地曰 :“臣等庸才,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太宗曰 :“無忌盡忠於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朕今沒矣,勿令讒人間之。汝諸大臣,朕不能一一囑咐 。”言訖帝崩,年六十八歲,貞觀二十三年六月下旬也。史官贊雲:唐之太宗,號爲英主。
偃武修文,肅清海宇。
麗泉贊雲:唐室興來三百年,開疆展土賴羣賢。
世民若不施英武,安使隋朝授李淵。
靜軒詩云:鼓行西入振關中,半載成功孰與同。
漢來以下多英主,更有誰人及太宗。
唐李華《太宗烈頌》:高祖受天命,誕興太宗,成天之命。帝煬昏逾,黎人毒痛,甚爇熟於爐,甚溺於塗,以號以呼,呼天無辜。高祖謂太宗:爾必有天下,爾其訐謨。太宗稽首,恭受天命,臣請滌除,張我師,撫四國,剪薙羣慝。鼓一方:三方震驚,默昭其靈,隨顧而平。我負我乳,我安我成,以奉君父,以臨天下。任忠孝文武。建禮章樂武,我雖明德,諫則納汝,時維帝降祐之。自古明後,莫如我德我勳。唐無疆,天子之無疆,本太宗之體命。
是時,太尉長孫無忌、李績、于志寧、褚遂良四人一面舉喪,一面冊立太子治爲高宗皇帝。諡父爲太宗皇帝,諡母長孫氏爲文德皇后。封長孫無忌爲太尉,李績爲司空,于志寧爲太子詹事,褚遂良爲左僕射,薛萬徹爲右衛大將軍,薛仁貴爲遊擊大將軍,其餘文武,各有封贈。改元爲永徽元年,大赦天下。
時帝欲納武氏而畏人議己,乃諷武氏出居感業寺,爲尼數月,帝幸寺行香,因載之以歸,納之後宮,遂得拜爲昭儀。
卻說武氏既得立爲昭儀,遂與王皇后、蕭淑妃爭寵。武氏每俟王后所不敬者,必傾心與相交結,由是王后及淑妃二人動靜,武氏熟知其事,每於帝面前告報,進讒言間絕之。正值武氏生女,才及數日,王后用手抱弄戲之。及王后出,武氏輒自將女私扼殺之。不移時,帝來宮內,武氏假爲笑容,令帝發被視之,則女已死。武氏大驚,放聲而哭,慌問左右之人,皆言皇后適來此處。帝大怒曰 :“後起嫉心,殺吾愛女,合得甚罪?
”武氏因自泣下,數皇后之罪。後不能自明,帝由是陰有廢立之意。武氏泣訴曰 :“陛下尊居九五,獨不念玉帶之記乎?”
帝曰 :“汝勿憂慮,朕將立汝爲後,只恐大臣不從,如何?”
武氏曰 :“陛下爲萬乘之君,既已許諾,何懼一介之臣乎?”
帝曰 :“汝言亦是 。”
本日退朝,乃召長孫無忌、李績、于志寧、褚遂良於內殿。
四人商議,遂良曰 :“今日之召,多爲宮中一事。聖上主意既決,若逆之必死。太尉,元舅也,司空,功臣也。不可使聖上有殺元舅功臣之名。遂良起地草芥,無汗馬之勞,致位至此,且受顧託之重,不以死爭之,何以下見先帝乎 !”世績聽言,乃稱疾不入。遂良遂與無忌等先入內殿見帝。帝曰“今召卿等,別無所言,爲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朕欲廢后而立昭儀,卿等以爲何如?”遂良對曰 :“陛下聖鑑錯矣!皇后乃名家之女,先帝曾爲陛下六禮所聘,先帝臨崩之時,執陛下手謂臣等曰:‘朕之佳兒佳婦,鹹以付卿 。’言猶在耳,不敢忘也。皇后未聞有過,陛下何以廢之?陛下必欲立後,伏請妙選天下令族,何必武氏?且武氏經事先帝,人所共知,天下耳目不可掩也。
萬代之後,謂陛下爲何如?願留三思。臣今忤陛下意,罪當萬死 。”遂良奏罷,乃置笏於殿階,解巾叩頭流血曰 :“還陛下笏,乞放臣歸田裏,骸骨得葬林下,臣之幸也 。”武氏在簾中聽聞,大呼曰 :“何不撲殺此獠,更待何時 !”帝大怒,急令引出,便欲斬之。未知性命如何?
總評:無忌、遂良有十倍英才,正可託孤之臣也。太宗囑咐以大事,誠知人矣。及太子治即位,卻納武氏爲昭儀,繼欲立昭儀而廢后,且王后未聞有過武氏經事先帝,天下人所共知,萬代而下謂帝爲何如主?此遂良叩頭流血而以死諍也。顧命之重,其無負哉!
隋唐野史 92-完 (明)羅貫中 着
第九十二回 武氏殺王后蕭妃帝欲斬遂良,無忌慌告曰 :“陛下暫息天威,聽臣一言:遂良受先朝顧命,爲國元勳,今日雖當死罪,不可加刑,望陛下權記過,後以功贖之 。”于志寧亦再三哀告,帝怒方息,遂良拜謝而退。
是時,衆大臣退朝,議論紛紜,嗟嘆不已,皆不敢奏。獨有中書令來濟上表曰 :“王者立後,上法乾坤,必擇禮教名家,幽閒令淑,副四海之望,稱神祗之心。漢成以婢爲後,卒使社稷傾淪,惟陛下察之 。”帝見奏,拂袖而起,走至宮內。次日,李績入見,帝曰 :“朕欲立武昭儀爲後,遂良固執以爲不可。
遂良既顧命大臣,事當且已乎 !”績曰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 。”帝曰 :“卿言當理,但朕心猶豫不決 。”適值衛尉卿、許敬宗外入,帝以前事告之。敬宗曰 :“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且欲易其婦,況是天子,立一皇后,何預衆人之事而妄生異謂乎?”帝點頭大喜曰 :“獨卿金石之論,正合其理,朕即從之 。”乃下詔貶褚遂良爲潭州都督。麗泉讀史至此,有詩云:蹇蹇王臣既匪躬,直臣真有比乾風。
笏還螭陛心終赤,額叩龍墀血任紅。
威鳳無情迷國紀,聚麀有語亂宸聰。
聖朝厚賜春秋祀,千古重昭社稷臣。
時永徽五年冬十月朔,文武官寮引僕射于志寧、太史令李淳風等直入內殿見帝。李世績曰 :“伏睹武氏自入宮以來,備全四德,恪守三從,越古超今,雖周之姜原后妃,無以逾此,果有聖儀之表。羣臣會議,今日吉辰,伏望陛下宜立爲後,上合天心,下順人意,則陛下祖宗幸甚 。”帝聽奏,遂令御史大夫崔義玄、中丞袁公瑜草詔,立武氏爲後。詔曰:武氏門着勳庸,地華纓黻,往以纔行,選入後庭。朕昔在儲貳,常得侍從嬪嬙之間,未曾迂目。聖情鑑悉,每垂賞嘆,遂以賜朕,事同政君,可爲皇后。
是日,李世績齎丹詔璽綬諸後宮,武昭儀受之。次日,武氏上表謝恩,其略有云 :“陛下以妾爲宸妃,韓瑗、來濟二人面折廷爭,乞加褒賞 。”帝覽罷,即以表示二人。韓瑗等見表大懼,瑗奏曰 :“臣不願在朝,乞骸骨歸葬田裏。陛下不失爲聖主,使臣得盡餘年則善矣 。”帝曰 :“汝勿驚怖,朕無害汝之心。武后見忤,可承顏順之,自保無事矣 。”瑗曰 :“全賴陛下天威,臣得沾寸祿,爲子孫營計,死亦無憾,願施犬馬之報,雖冒湯赴火,亦所不辭也 。”帝乃令瑗與來濟入宮謝罪,遂得無事。
卻說中書侍郎李義府請曰 :“既以冊立昭儀爲後,可以今王后、蕭妃安置何地?”帝聞奏默然,沉吟半晌。武氏乃令囚后妃於別院,即日便行封號鎖閉,左右嚴守,非有宣喚,不得入宮。懿旨了當,拜舞謝恩,滿朝衆臣,無不傷感。後人觀此,有詩嘆雲:王后蕭妃何失寵,皆因唐主不能平。
若非武氏居皇位,怎使後人受戮刑。
二后妃含淚向別院而去。
是日,百官朝武氏於蕭儀門,世績請武氏謝皇天后土,武氏方欲拜下,忽然起一陣怪風,飛砂走石,對面皆不相見,將燈燭盡皆吹滅,把武氏驚倒於地。衆侍救,半晌方醒。數日後,病稍安,盡將手下妃嬪一一厚賞,左右之人無不感德。
卻說王后、蕭妃囚於別院,日夜憂悶,衣服飲食,盡皆缺少。帝朝夕亦自思念不已,恐武后見怒,不復敢言。至是一日,帝私到別院,令從人先已報知,帝又親自呼之。后妃在內聞言,遽然而出,與帝內外隔語。王后泣對曰 :“陛下別來無恙?憶昔與陛下同衾共枕,不覺今已久矣。妾自奉事,小心謹慎,示嘗敢怠,陛下何忍一旦棄妾,受此孤冷?若念昔日夫婦之情,使得見天日,妾之父母雖居九泉之下,亦感德矣 。”帝曰 :“汝勿憂慮,朕即有處置,不日來取汝入宮去矣 。”言罷,二人相別。 原來早有人報知宮中,武后大怒曰 :“二人怨望,今殺之有名矣 。”時李義甫爲武后腹心,後遂喚之帶武士十人,來殺后妃。當日王后與蕭妃正在別院嗟嘆,宮女來報李義甫至,后妃大駭。義甫執鴆酒與后妃曰 :“炎陽天氣,武后特上壽酒。
”二人泣曰 :“汝亦吾臣,何相逼如是邪?”義甫曰 :“壽酒勿疑 。”王后曰 :“我有何罪,令飲此酒?”義甫怒曰 :“懿旨差來,安敢有遲?”呼左右持短刀白練於前日 :“三般寶物,隨汝自請 。”後曰 :“願汝見憐二人性命 。”義甫叱曰 :“此事難免,宜自早決 。”後乃向前,頭觸義甫大罵 :“帝無道昏君,棄妻寵妾,冊立賤人,到有今日之禍。皇天有靈,亦不祐汝,不久此位皆隨滅矣 。”與蕭淑妃相抱而哭。義甫喝曰 :“武后立等回報,汝等俄延,望誰救邪?”蕭妃亦罵 :“汝等助此賤人爲事,必當滅族 。”義甫大怒,喚武士絞死王后,以鴆酒灌殺蕭妃。史官有詩云:王后離宮再不收,蕭妃素練系咽喉。
高宗妃後皆身喪,千載令人怨未休。
義甫還報武后,後命斷去手足,投酒甕中。後曰 :“吾今令此二嫗得以酩酊大醉,再不復醒矣 。”隨使人梟下首級,拖出城外埋之。自此威權出人主之右,帝每視事,則後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得預聞,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帝時感風眩,目不能視,百司奏事,後獨臨朝決之。改元龍朔二年春正月,帝與武后同御含元殿,正在議論政事,忽報邊關表奏,鐵勒九姓諸部入寇,其鋒甚銳,宜早定計御之。帝聞奏大驚,畢竟如何迎敵?
總評:王者立後,必擇禮教名家、幽閒貞淑,以付四海之望,遂良豈以昭儀爲可哉?不謂有如李世勳者,而亦曲意逢之也。至武氏謝拜皇天后土之日,天變昭然,何不知省?卻又鴆王后而殺蕭妃,吾謂皆帝溺愛衽席、不戒履霜之漸故耳。
第九十三回 薛仁貴三箭定天山鐵勒乃外夷國名,九姓者,九部落也。曰藥蘿葛、曰胡崛葛、曰啒蘿勿、曰貊歌息紇、曰阿勿嘀、曰葛薩、曰斛唱素、曰藥勿葛、曰溪邪勿,分爲九姓部落,共居突厥。地廣人稠,掠取於民,致倉盈滿,遂議推稱可汗,大會九姓。藥蘿葛酋長曰 :“吾聞昔日晉石勒一牧奴耳,能創數十年趙之基業。今大唐武后爲政,高宗老弱,國中鼎沸。吾等九羣人馬雄健,打入唐境,應天順人,散居中國,各登九五,爾諸酋長,各宜效忠貞之力 。”衆莫敢對,溪邪勿酋長出曰 :“不可,昔日西秦符堅侵晉,雄兵百萬,被謝玄五萬之衆八公山下一戰破之。今雖雄壯,未若西秦之盛,唐主雖弱,兵強將廣,又得正朔,此事決不可行 。”
時有一人,姓雷名植,乃藥羅葛部下一謀士也。雷植進曰:“近來鳳皇鳴於銅山,麒麟現於北野,又聞圖讖雲 :‘代唐當塗高也 ’,正應大王入中國滅高宗爲可汗,天與弗取,反受其殃,宜速舉兵可也 。”九姓酋長聞言,鹹曰 :“植言是也,正可從之 。”於是九姓之人歃血,共立藥羅葛盟主,皆聽約束,商議起兵,欲來奪唐天下。
帝聞消息,乃封鄭仁泰爲鐵勒道行軍總管,薛仁貴爲副總管,二人出師,兵起三十萬,糧草輜重一千餘輛。行軍之次,宴於內殿,酒行數巡,帝謂薛仁貴曰 :“古人善射,有能穿七紮者。若養由基,尤得百步穿楊之法。餘人不足惜,現聞汝昔徵遼,一射五人,今日試以五甲射之,看汝能否?”仁貴曰:“此爲將分內事,何足爲奇 。”遂取硬弓一張,令軍士於三百步外立一旗竿,以鐵甲五副相疊,懸於竿上。仁貴連放三箭,射透五甲。帝大驚曰 :“卿之雄健,真神人也!古今罕有 。”
隨令左右取金甲一副賜之。仁貴拜謝。是日出師,帝率百官送於北門之外。仁泰、仁貴再拜辭帝而行,但見旌旗蔽野,劍戟如銀,沿道之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迤邐望鐵勒進登。
卻說邊關探知消息,飛報入九姓,近臣奏曰 :“探馬飛報唐遣鄭仁泰、薛仁貴率領大軍三十餘萬出玉門關,使秦懷玉爲前部,兵至天山至急 。”九姓問誰可爲將以敵唐兵,忽一人應聲而出曰 :“今唐兵入境,臣請引本部將校,乞衆大王親撥九姓之兵,爲國家出力,乘此打入唐國,臣萬死無恨也。視之,乃藥羅葛部下首將葉護也。極是驍勇。酋長即命葉護爲總督元帥,調九姓諸部軍馬前去迎敵。時有葛薩部下駙馬鄧剛二諫曰:“葉護雖勇,不曾經大陣,今付以大任,恐非所宜也。更兼唐國鄭仁泰、薛仁貴二人智勇雙全,非久熟韜略者不可與敵之。
”葉護叱之曰 :“駙馬莫非結連唐兵,欲造反也?吾自幼習學兵書,深知用兵之道,汝何欺我乎?吾不生擒鄭仁泰等回見酋長,誓不回軍 。”鄧剛二等皆不敢言。於是葉護九姓,星夜到祁連山調遣九部軍馬二十餘萬來敵唐兵。
當日仁泰商議進兵,探馬回報九姓差葉護爲總督元帥,盡起大軍,前來拒敵。前軍尉遲寶林進曰 :“探聞葉護原一獵戶,勇而無謀,可與寶林精兵五千,直取路出磧北過,循鐵嶺而東,當駱駝谷而投北,不過十日,直抵銀城。葉護若聞寶林至,必棄城而去,橫門邸閣與散民之居,足可以爲食也。彼九姓聚衆而來救之,尚二十餘日,而總管卻從天樂谷大驅士馬而來,則突厥一舉而可定也 。”仁泰曰 :“此非萬全之計也。汝以爲九姓無英雄人物而欺之,倘有人進言從山僻以軍截之,非但令五千人受苦,亦大傷銳氣也。決不可用 。”寶林曰 :“總管若從大路而去,彼大合九姓之兵,於路拒敵,則徒廢生靈,何日而服九姓也?”仁泰曰 :“吾從關右,取平坦大道,依法而進,無有不勝 。”遂不用寶林之計,差人令秦懷玉進兵。
卻說葉護有二弟,皆精通武藝,弓馬過人。次曰葉誠,末曰葉譚,有此二弟,更兼九姓戰將皆雄偉之士,引本部人馬取路夾迎。前至天山相遇,兩勢下各自佈陣。番兵擺開,門旗下葉護出馬,二弟列於兩傍,厲聲大罵 :“反國之賊,敢侵吾境!
”秦懷玉縱馬挺槍,大怒而出,單搦葉護交鋒。次弟葉誠挺槍與懷玉交戰,戰上五十餘合,不分勝負。葉護大怒,一騎馬、一口刀來助葉誠,兩個夾攻懷玉,懷玉全然不懼。末弟葉譚見二兄戰懷玉不下,也驟坐下馬,輪手中兩口日月刀,三個圍住懷玉。懷玉倒拖槍便走,三人奮力趕來,比及趕到,正值黃昏左側,忽然四邊喊起,火炬齊明,當先一員大將持戟勒馬而出,大呼曰 :“你認得唐白袍大將薛仁貴否?”葉護兄弟遂棄了懷玉,來與仁貴交鋒。仁貴戰三人,精神倍長。葉護驚曰 :“吾聞此人流於象州,已死久矣,不想尚在 。”
正鬥之間,寶林、來濟分兩路殺到,葉護軍馬首尾不能相顧,大敗,兄弟衝開路,引敗兵走。仁貴趕去,卻得裨將羅陀麼軍出,救了葉護兄弟,因此仁貴方回。葉護等回見酋長,說中仁貴之計。薩葛部酋長大怒,乃自統大軍,來與仁貴對陣。
探馬報來,薩葛部酋長軍到了。仁貴便上馬,引餘軍就天山前擺開。薩葛全副金盔金甲,坐下騎雪白馬,手中使大桿刀出陣。
看了仁貴持戟躍馬,在陣前往來搦戰,薩葛便欲自戰。馬後一將許如皋曰 :“折枝焉用大斧,不必大王有勞虎威,吾斬仁貴之首,如拾芥耳 。”縱坐下馬,輪手中開山大斧,直取仁貴,仁貴挺戟來迎。戰不三合,刺死如皋於馬下,便拍馬挺戟來刺薩葛。薩葛慌欲走入陣去,馬未到陣,被仁貴一箭射中咽喉,應弦墜馬而死。對陣中裨將羅陀麼持戟與弟羅天祐二人躍馬並出,仁貴不戰,詐敗而走。二人疑仁貴力乏,飛馬趕來。比及趕到,被仁貴連射二箭,二人皆中面門,墜馬而死。後面驅兵掩殺,九姓之兵又折一陣,退十餘里下寨。
諸部衆商議,斛唱素部酋長曰 :“吾等本無戰心,皆因葉護所爲。今薛仁貴連發三箭,即殺三人,真神人也。唐兵勢大,吾等雖勇,烏合之衆,難與爲敵,不如舉衆投降,可保軍民之難 。”九姓從之,使一大臣姓於名執罕,直至唐營見鄭仁泰。
仁泰準降,分賓主而坐。仁泰問執罕軍事,執罕對答如流,仁泰喜之,欲留軍中聽用。仁貴曰 :“不可,此人九姓之魁,今幸已降,速宜斬首,何故用之,以長其惡也?”仁泰曰 :“彼尚十萬之衆,何斬一人?直須降服其心,自然平矣 。”仁貴曰:“此等恃其路險峻,不服王化,今日雖降,明日復反,吾欲盡誅以絕後患 。”尉遲寶林曰 :“九姓種類不一,人面獸心,反覆無定,若不盡誅之,終爲國家大患,請總官詳察之 。”仁貴曰 :“汝足知吾肺腑也。吾正欲如此,皆合我心 。”遂將斬之。
且看後事如何?
總評:鐵勒九部人馬,前來天山挑戰,元帥葉護兄弟三人雖勇,其能當我白袍上將乎?觀其三箭連發,三人應弦而殞,素部酋長敢不舉衆投降,以求免君臣之難哉!第舉十萬而盡坑之,則仁貴、寶林之過計也。
第九十四回 廢中宗武后專權當時番兵請降者專候將令,人已解甲,馬已離鞍。仁貴密遣秦懷玉領兵五千,去天山十里、地名淯水,掘下土坑,深數十丈。次早令將士大驅人馬,將降兵引去,推落坑中。可憐十萬之衆,皆被土掩而死。仁貴嘆曰 :“吾雖有功,於己必損壽矣。生靈塗炭,吾之過也 。”九姓將帶軍馬盡數坑之,只走脫了葉護兄弟。後人有詩云:仁貴行兵徵九姓,天山果在須臾定。
雖然爲國有功勳,屈死夷人十萬命。
仁貴親帶數百輕騎,往間道抄出磧北,擊其餘衆。正遇葉護兄弟三人,逃奔突厥,俱被仁貴執之,押赴唐營。仁泰悉令斬之,九姓遂定。仁泰下令班師,軍中歌曰 :“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大兵還入長安,仁泰二人進朝,拜見闕下而言曰 :“臣不能速平九姓,使陛下旦夕懷憂,臣等之罪也 。”帝大喜,設太平筵宴,重賞三軍。
卻說帝自定九姓之後,四海清平,前後八年,在後殿無事。
當夜閒行,仰觀天文,忽然失驚曰 :“將星失位,主亡一將,此是凶兆 。”次早急出前殿,謂近臣曰 :“朕仰觀星象,見將星失位,聽聞李世績沾病在牀,不知如何?”言未絕,忽報世績府下一子來見陛下。帝愕然曰 :“茂功休矣!果然應在此人身上 。”其子入拜於地,哭曰 :“臣父昨夜已命絕矣 !”衆者大驚,帝嘆曰 :“世績安國大才,先朝老臣,今亡,使國家失一棟樑,朕失一股肱矣 !”於是下詔,諡李世績爲將軍貞武侯,敕葬長安城內,立廟四時享祭。績死年八十,總章二年秋八月下旬也。其追諡詔曰:世績昔從帝,功跡既着,朕以壯年,累瀕艱險,賴持忠順,濟於危難。夫諡所以敘元勳也,謹按諡法,有謀善斷曰貞,戰勝攻取曰武,故特賜大將軍貞武侯,主者施行。
史官作世劫廟贊雲:開國功勳大,興邦名譽彰。
降唐賜姓李,啓魏獻黎陽。
義膽包身體,忠心並日光。
流芳青史冊,應是與天長。
又詩讚雲:百萬貔貅對陣衝,西除東蕩掃羣兇。
唐朝若戰全身者,惟有曹州徐茂功。
世績爲將,有謀善斷,與人議事,從善如流。戰勝則歸功於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將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臨事選將必察相,其狀貌豐厚者遣之。或問其故,勳曰 :“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 。”閨門雍睦而嚴,其姊嘗病,績已爲僕射,親爲之煮粥,風回斷其須鬢,姊曰 :“僕妾多矣,何自苦如此?
”績曰 :“非爲無人使令也,顧姊已老,績年亦老,雖欲久爲姊煮粥,其可得乎?”至是寢疾,子弟爲之迎醫,皆不聽,曰:“吾本山東田夫,遭值聖明,致位三公,年已八十,豈非命邪。
修短有期,豈能復就醫士求活?”一旦,忽謂弟名弼者曰 :“我見房、杜平生勤苦,僅能立門戶,遭不肖子孫,蕩覆無餘。
吾有此子孫,謹能視之,其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以聞 。”自是不復更言。
是時弘道元年,褒武縣奏曰 :“當日卓午,從天降下天神,身長三丈餘,腳跡長尺二,白髮蒼須,戴黃巾,着黃裳,手持黎杖,口稱是民主,今來報汝:天下換帝,立見太平。自此於世中行走三日,忽然不見 。”此時十二月,帝聽知此事,回到宮中,忽然中風,便不能言。次日病危,喚平章事裴炎、劉景先及諸大臣入宮,見帝不言,以手指太子而崩,時冬十二月壬子也。宋孫甫評曰:高宗爲人,沉靜寡默,足有可稱,然溺愛衽席,不戒履霜之漸,卒使妖后斫喪唐室,貽禍邦家,可嘆也夫!
帝崩後,百官舉哀。裴炎曰 :“國不可一日無君,可立太子登了大位,然後殯葬 。”於是百官止哀。是日,太子名顯者即位,號稱中宗皇帝,改元爲嗣聖元年。尊太后爲皇太后,政事鹹取決焉。立妃韋氏爲皇后,大赦天下。次年,中宗欲以後父韋玄貞爲侍中,裴炎固爭,以爲不可,中宗怒曰 :“我便肯以天下讓與韋玄貞有何不可,而惜一侍中邪?”炎聽言大懼,乃入宮奏知太后,欲謀廢立之事。太后從之,至是選定朔旦,太后令帝升乾元殿,大會文武,但有不到者,下令斬首。是日皆到,列於班次,太后謂衆臣曰 :“少帝闇弱,全無威儀,不可以掌天下,可以廢之 。”帝曰 :“我有何罪?”太后曰 :“汝欲以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遂令李義甫將交天策文宣讀,策文曰:高宗不幸,倏然已棄天下。嗣子承紹,海內仰望太平;而帝天資輕浮,威儀不格,甫在喪幃,忘哀如故,凶德彰着,淫穢發聞,今又欲以天下輕付外人!豫王旦聖德偉茂,規矩儼然,豐下允上,堯國之表,居喪哀慼,言不及邪。抱岐嶷之性,有成周之美,聲譽羨稱,天下所聞。宜洪大業,爲萬世統,可以承宗廟。廢皇帝爲盧陵王,皇太子還政,應天順人,以慰生靈之望。 義甫讀策已罷,太后叱左右扶中宗下殿,解其璽緩,北面長跪,稱臣聽命。中宗號哭,百官慘然。太后召豫王旦登殿,羣臣皆呼萬歲。禮畢,太后囚盧陵王於別所,隨侍惟宮女二人,月給糧食。諸臣下毋得輒入,違者夷三族。可憐中宗,二月登基,至九月被太后廢之。
太后所立豫王旦,即睿宗也。遂立睿宗長子永平王成器爲皇太子,廢中宗之子重照爲庶人。
是年甲申歲,大赦天下,改元文明。朝廷改事,悉決於太后,居睿宗於別殿,不得有所預聞。太后臨朝稱制,又改元爲光宅,旗幟皆從金色。太后兄之子武承嗣請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廟,太后從之。次年夏四月,太后乃遷中宗於房州,又遷於均州。時諸武佈滿朝廷,恣橫用事,唐之宗室,人人自危,衆心憤惋。自此下詔,頒行天下。時英公李敬業爲柳州司馬,陰蓄不臣之心,每欲舉事,未有其由。當日聽知中宗被廢,武后當權,便欲起兵,未知勝負如何?
總評:世績有謀善斷,戰勝攻取,諡曰貞武,此高宗之所以敘元勳也。中宗以太子嗣位,四海仰望,而武后當權自恣,卻廢爲盧陵王,則其毒害朝廷亦甚矣。時諸武用事,而唐之宗室寧不人人切齒哉。
第九十五回 李敬業起兵匡復李敬業,李世績之孫也。當日在柳州,聽知武后廢帝自立,怡然大喜曰 :“吾事濟矣。有此機會,不可錯過,何不以恢復爲名,舉兵討賊,於中取事,在此一舉,但無助力之人 。”暗思中郎將魏思溫,此人素抱大才,亦曾舉謀,今失職在家,怨望已久,以書達之,必來相助,大事定矣。遂修下密書一封,令人星夜齎來見魏思溫。思溫得書開讀,其書曰:武后欺天廢主,人不忍言;立廟追祖,神亦不祐。公今見貶失職已久,如不聽聞,豈丈夫之志哉!敬業今集兵練馬,欲圖掃清王室,未敢輕舉。公先朝舊臣,當乘間圖之,如有驅使,即當奉命。書不盡言,請乞照察。
思溫看罷,尋思無計,將書放於几上,正在沉吟,未及收下,忽駱賓王猝至。賓王素與思溫極厚,徑入裏面坐定,見幾上書封宛然,賓王遂取視之,大駭曰 :“汝通賊爲亂,吾當出首 !”思溫泣拜曰 :“君若如此,吾等休矣 !”賓王曰 :“吾食唐祿,今雖失職,爭敢負之。吾欲助兄一臂之力,共殺武族。
”思溫曰 :“兄有此心,國之大幸 。”賓王曰 :“侍中唐之奇、都尉杜求仁是我心腹之人,失職已久,怨望日深,吾令同力討賊,必能順我 。”思溫曰 :“兄有此心,若得如此,國之大幸也 。” 正商議間,家童入報,唐之奇、杜求仁相探。思溫曰 :“此天助也 。”叫賓王室後權避,思溫出接。入坐定,之奇曰:“武氏用事,唐室將危,君懷恨否?”思溫曰 :“雖有沖天之志,無翼難飛,空懷怨恨 。”杜求仁曰 :“可惜無權,若有人舉事,吾必助力,誓殺國賊 。”之奇曰 :“與國家除邪歸正,死亦無怨 。”駱賓王從室後出曰 :“汝等欲殺武氏,作滅門事邪?”之奇怒曰 :“是何言歟?吾非怕死之人,寧爲李氏鬼,不作武氏臣,不似汝賊之無志也 。”思溫慌告曰 :“吾等正爲此事,欲見二公,今天所賜,願必酬矣 。”遂出敬業之書令觀之。二公下淚,即取白絹一幅,四人書名押字,歃血爲盟,死生不負所約。唐之奇曰 :“事不宜遲,可速爲之 。”衆皆散去。
次日,思溫改裝,與四人逕投柳州,來見李敬業。
卻說敬業在柳州,朝夕懸望,是日與弟敬猷共議舉兵,遺書思溫已久,不見回報,此事未知下落。敬猷曰 :“武氏滋蔓極廣,安能盡誅?倘機不密,必有絕族之禍,兄細詳之 。”敬業曰 :“汝安知朝廷之大事?”正議間,魏思溫等至。相見已畢,敬業告曰 :“今唐帝被廢,武后專權,武諸子弟,佈滿朝廷,爲惡害民,天下切齒,志欲匡復,恨力不足耳。知公等朝廷大臣,失職怨望,故奉書來哀告耳 。”思溫曰 :“吾有心久矣,思無效力之人。既司馬有大志,吾等各施一臂之力 。”敬業大喜,置酒張筵。駱賓王曰 :“楊州頗有錢糧軍馬,宜先據之,以爲霸基 。”敬業曰 :“汝言正合吾意 。”商議已定,遂發矯詔,馳報楊州,先將長史殺之,開其府庫,赦出囚徒,然後召集義兵,豎立白旗一面,上書“忠義”二字。旬日之間,得勝兵十餘萬,複稱嗣聖元年,敬業自稱匡復上將。
卻說故太子名賢者,初爲太后所廢,徙於巴州,後被將軍丘神績逼賢自殺。時死未久,敬業乃遍求貌似太子者,置於軍中,雲太子不死,逃命至此,令敬業等起兵。駱賓王乃作檄文,以達諸郡,檄文曰:李敬業等謹以大義佈告天下:僞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廷之嬖。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鹿。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室,委之以重任。一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試觀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今敬業奉太子賢□□□□兵,誓欲迎立中宗,剿戳諸武,夙興勤王之師,直抵長安闕下,匡復帝室,拯救生靈。檄文到日,各宜知悉。
檄文去後,商議進兵之策,李敬猷曰 :“今舉大義,必立盟主,衆聽約束,然後進兵 。”互相推讓,駱賓王曰 :“思溫足智多謀,可爲盟主 。”思溫再三推讓,衆皆曰 :“非公不可爲也 。”思溫方應允。
是日,行至揚州郊外,建白旌黃旗,對天立誓,思溫焚香再拜而言曰 :“唐室不幸,武氏專權,廢主自立,淫亂宮闈,天下不平,神人共憤。今思溫等舉興大義,來討武賊,凡在同盟,齊心戮力,以盡臣子之節;倘有背盟違誓者,天人共誅。
唐祖有靈,同照肺腑 。”
誓畢,衆皆歃血爲盟。思溫升帳而坐,各施禮罷,兩行列坐。敬業行酒數杯,言曰 :“今日既立盟主,各聽調遣,同扶天下,勿以強弱計較 。”思溫曰 :“汝等推我爲盟主,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各宜遵守法度,勿得違犯 。”衆皆曰 :“惟命是聽 。”敬業曰 :“吾弟敬猷總督糧草,應付諸營,勿使有缺。
”敬猷曰 :“謹從兄命 。”
當日敬業請計,思溫曰 :“司馬今以匡復爲辭,宜率大衆鼓行而進,宜抵洛陽,則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矣 。”
薛仲璋曰 :“吾觀金陵乃興王之地,有長江之險,足以爲固。
不如先取常、潤二州,爲定霸之基,然後北向,以圖中原,進無不利,退有所歸,此萬全之策也 。”思溫曰 :“不然,今山東豪傑以武氏專制,憤惋不平,聞公舉事,皆蒸麥爲糧,伸鋤爲兵,以俟南軍之至。不乘此勢,以立大功,乃更蓄縮,欲先自謀立巢穴,以爲安身之計,則遠近聞之,其誰不解體乎?”
敬業聽言,乃領兵先來攻潤州。
卻說武后升殿,近臣奏曰 :“柳州司馬李敬業謀反,結連朋黨舉兵,意欲犯闕,潤州告急 。”太后宣大將軍李孝逸至而問曰 :“探馬報來司馬李敬業作亂,起兵欲入長安,今如之何?
”孝逸奏曰 :“臣盡心竭力,剿除賊寇,以報陛下。若不獲勝,即當萬死 。”太后大喜,設宴待之。次日,人報敬業之兵甚急,太后排鸞駕送李孝逸出師。孝逸集諸將聽令,定議先鋒之職。
且看舉着誰人?
總批:中宗被廢,武后擅權,凡當時陰蓄不臣之志者,鹹得以匡復藉口。彼魏思溫等皆先朝舊臣,失職已久,見司馬之書,孰不願效一臂之力。作檄文以布達諸郡,此駱賓王之所爲也。太后見之,亦以爲大才。如此,而豈可使之流落不偶,蓋其明哉。
第九十六回 李孝逸兵敗敬業監軍魏元忠曰 :“某領一軍,直抵臨淮,如有失誤,當該處斬 。”孝逸曰 :“吾遍觀諸將之中,能當先破敵者,只有汝也。汝即據守臨淮,卻非上將之職也。汝當與吾破敵當先若何?
”元忠曰 :“元忠素抱忠義,欲盡心竭力報國,今大將軍肯託重職,萬死不辭 。”孝逸曰 :“太后已盡心於我,我欲倚仗於君,君必欲與吾同志 。”元忠大喜曰 :“唯命是聽 。”
於是,命魏元忠爲先鋒,總督諸軍,其餘諸將分道徵進。
行了數日,大軍進至都梁山,前軍來報:李敬業之兵屯下阻溪,離北不遠。元忠請計於孝逸,孝逸曰 :“只一把火,叫燒了李敬業大半人馬,教他先中了這條計,雖然潤州亦難屯紮 。”喚諸將聽令,遂差魏元忠帶一千人,各將布袋去阻溪上流頭埋伏,用布袋袋上磚土,拒住阻溪之水。到來日三更已後,只聽下流頭人馬嘶喊,此是敬業兵敗,急去取布袋。放水淹之,卻順河殺將下來接應。
元忠聽計去了,孝逸又喚副將曹應詔 :“可引一千軍去阻溪邊渡口埋伏,敬業兵被淹,此處水勢卻慢,人馬必從此處逃命,你可乘勢殺來接着 。”曹應詔領兵去了,孝逸又喚李車:“你可引軍三千先取蘆荻幹葦,放在潤州近城人家屋上,各處隅頭裹角上卻暗藏流黃、焰硝引火之物,來日是昂日雞值日,黃昏左側,必有大風起,此處人煙稀少,便差人帖起文榜告示,居民無問老小男女,限只今退往新城暫居,不可自誤。敬業兵到此不仁,必傷害百姓。一連差十數次人催趕便行,來日敬業等必入城中安歇,令李車將三千軍先用火槍、火箭、火炮放入城中去,火勢大作,城外吶喊,只留東門叫走,你卻在東門外伏定。敗軍亂竄,不可攔截,只顧攻擊他。敗軍無心戀戰奔走,必得全功。天明會合陶龍、李德二將,收軍便回新城,不可違誤 。”李車聽令去了,孝逸再喚樊忠、郝敬 :“你二人可帶一千軍,一半紅旗,一半青旗,去潤州城外三十里風鳴坡前擺開,青紅旗號混雜。如敬業兵一到,郝敬一枝紅旗走在左,樊忠一枝青旗走在右,他疑必不追趕,卻分兵去城西南北角上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進兵趕敗軍,然後卻來阻溪上流頭接應,時刻休誤 。”二人去了,孝逸親自登高望之。
卻說李敬業、敬猷自爲前部先鋒,引兵十萬、戰將數員,又有一將姓韋名超,極有膽力。其衆等望潤州進發。日當早午,來到鳳鳴坡相近。探知前面離城多少路,有識者答曰 :“只有三十里 。”即令探馬數十匹先行,望見坡前人馬擺開,拍馬報前面依山旁嶺、一簇人馬盡行打青紅旗號,不知多少。韋超叫把皁旗一招,三千軍一齊向前。郝敬、樊忠分爲兩隊,青紅旗各居左右,二色旗不離,隊伍不亂。韋超叫扯住馬,叫休趕,左右曰 :“爲何不趕?”韋超曰 :“前面必有伏兵,你們只就這裏扎住,我自去稟先鋒 。”韋超一騎馬來見敬業,稟覆前事。
敬業曰 :“豈不聞兵法有虛實之論?此是疑兵,必無埋伏,可速進兵追之 。”韋超再回坡前,提兵直入其左,遍於林下追尋不見。此時紅日厭厭墜西,韋超卻欲進兵入城,只聽得山上大吹大擂,超引兵看時,只見山頂上一簇人,其中一把傘蓋着李孝逸與數將在山上飲酒。韋超看見大怒,尋路上山,小狹路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只聽山後喊起,韋超來尋廝殺,天色昏了,敬業叫去搶潤州安身。衆兵四門突入,並無阻當,又不見一人,敬業曰 :“此必勢窮,就帶百姓連夜走了。衆兵權且安歇,來日進兵 。”衆人各自飢餓行乏,都去奪屋造飯。
敬業、敬猷、韋超、魏思溫、杜求仁在衙內安身。初更後狂風忽起,把門軍士飛報火起,敬業曰 :“火是衆人造飯不小心違漏,不可驚動 。”說未了,南門、西門都來報火起,敬業急令衆人上馬,時早滿城火着,上下通紅,照耀如同白日,喊聲大起。後來史官有詩云:烈火西焚敬業旗,將軍孝逸虎爭時。
交兵不用揮長劍,已挫羣兇十萬師。
敬業叫將士冒煙突火搶路,說道 :“東門無埋伏 。”敬業衝出東門,門上飛火滾煙,軍士逃出,自相踐踏,死者無數。
且說敬業才脫得火危,背後李車軍馬趕殺各軍,自要逃命,哪裏肯回身廝殺。撞着郝敬,又殺一陣。到四更左側,人困馬乏,一大半軍焦頭爛額,卻好走到河邊,人馬都下河喫水。水不過尺,人馬皆在河內鬧起,上流頭魏元忠望見潤州城火起,約莫時分已到,只聽得下流人馬喧鬧,催軍一齊掣起布袋,水勢望下流一衝,人馬皆溺於內。敬業引衆將望水勢慢處,奪路來到阻溪渡口。喊聲大震,一軍攔路,乃是曹應詔引軍從下流頭殺將上來,截住敬業,掩住韋超,交鬥到三十餘合,超不敢戀戰,奪路走脫。未知後事如何?
總評:李敬業兵屯阻溪,孝逸用魏元忠策,先擊敬猷□,進擊敬業,因風縱火,敬業大敗,孝逸追斬□□□□曰 :“天下安危,在此一舉,使敬業敗,而武氏愈安,何益於唐哉?”胡氏譏其不待賈而沽也。有以夫。
第九十七回 婁師德唾面自乾當日敬業大敗,魏思溫等皆已死亂軍中。敬業帶領敗殘人馬走至許谷,時人皆飢倒,馬皆走乏,中箭着槍者勉強而行,其苦不可勝言。前面行不到十里,軍馬不進,敬業問爲何,回報曰 :“前面是山道崎嶇,早辰下雨,坑塹內水積不流,泥陷馬蹄,不能前進。況又轉出十里,便是大海 。”敬業大怒曰:“軍旅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豈有泥濘不敢行之理?”傳下號令,叫老弱中傷者在後慢行,強壯者搶土束柴,搬運草廬,填塞道路,各要即時行動 。”敬業恐後軍趕來,欲自輕騎走入於海,乃差大將王那相、韋超二人斷後。
行至漕丘,軍皆飢餓,行不上馬。敬業命前面暫住,造飯再行。軍人聽聞,便就山邊揀乾淨處埋鍋造飯。飯才半熟,軍人爭相奪食,紛紜不一。敬業勢弱,遂自結束輕騎而去,遙看海際。那相後面謂韋超曰:敬業兄弟以匡復爲名,看其所爲,希金陵王氣,真是叛逆,非成立之人。今兵敗勢弱,輕騎先去,必逃於海上,使我等後面抵死 。”超曰 :“彼只以己身爲重,視我等如草芥矣 。”那相曰 :“敵軍在後,大海在前,吾等死無地矣 。”韋超曰 :“我棄敬業而歸若何?”那相曰 :“非丈夫也。不顯英雄,未若殺敬業而獻之,吾等全身遠害 。”超曰:“此言甚當,但恐不能及之,可即速行 。”二人勒馬趕上,敬業、駱賓王只在前面不遠,見二人馬趕來到,卻欲問之,馬已至近,那相手起一刀,斬敬業於馬下,韋超一槍刺死駱賓王。
比及敬猷輪刀來迎,不防杜求仁背後一刀砍敬猷爲兩段。史官有詩云:唐室誰人說可徵,無謀敬業枉行兵。
當時不用思溫策,致使身亡一身輕。
王那相、韋超、杜求仁各持首級唐營投拜。孝逸大喜,準其來降。隨即遣魏元忠領兵捕獲餘黨,悉皆斬之,下令班師。
兵入長安,孝逸獻上敬業等首級。太后加封孝逸官職,重賞三軍,衆臣皆來朝賀。
卻說太后自除敬業之後,疑天下人多圖己,又自以久專國事,內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不服,欲大誅殺以威之,乃盛開告密之門,有告密者,給馬供食,使詣行在,但是農夫樵人,皆得召見,或不次除官,無實者不問,於是四方告密者蜂起。
時有魚保家者,請鑄銅爲匭,以受天下密奏。其器一室四隔,上各有竅,可入而不可出。太后從之,遂欲殺戳宗室。是時,韓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軌、魯王李靈夔,皆高祖之子也。
越王李貞、虢王李風,太宗之子也。元嘉之子李詵、元軌之子李緒;鳳之子李融,靈夔之子李藹,貞之子李衝,此數人在宗室中皆以纔行著有美名,太后深嫉之,數人內不自安,密有匡復之志。
一日,太后欲盡收宗室誅之,元嘉之子李撰大怒曰 :“想吾高祖,苦爭血戰,成一統天下不易,今爲賤婦所廢,欲滅吾等,若不先發,死期近矣 。”遂詐稱皇帝璽書,分告諸王,令各起兵,約日取齊。當日李衝募得精兵五千餘人,起自博州,先擊武水,降之。次至莘邑,邑令馬玄素閉門拒守,衝因風縱火,焚其南門,風回軍退,衆懼而散。衝還走博州,爲守門者所殺。正值太后遣將軍丘神勳擊之,兵至博州,李衝已死,官吏出迎神勳,神勳以其與衝同謀,盡皆殺之。李貞亦舉兵於豫州,太后遣將軍趨崇裕討之,又命張公輔爲諸軍節度,削貞、衝二人屬籍,更姓虺氏。貞發屑縣兵五千人,使汝陽丞裴守德將之,拒戰而敗,遂與守德皆自殺。
初,諸王往來相約結束未定,而衝獨先起兵,惟貞狼狽應之。諸王知覺,皆不敢發,無兵接應,故致敗亡。原來李貞將起兵之時,遣使告知趙環。環之妻常樂長公主,公主謂使者曰:“李氏危若朝露,諸王先帝之子,不捨生取義,欲何須耶?大丈夫當爲忠義鬼,無爲徒死也 。”及貞等兵敗,太后欲悉誅諸王,遣監察御史蘇珦按之無驗,太后召珦詰之,珦抗論不回。
太后曰 :“卿乃大雅之士,朕當別有任使,此事不必卿也 。”
遂又遣周興按之,於是收元嘉、靈夔、詵與常樂公主於東都,迫使自殺。罪連親黨,當坐者六七百家,當藉沒者六千餘口。
太后仍遣張光輔收捕元軌、緒、融等一併殺之。自是太后恣行殺戮,但是唐之宗室,中外畏之,甚於狼虎。
當日太后升殿,與衆臣正議事間,忽報一大臣率百姓詣闕上表,不知何意。衆視之,乃侍御史傅遊藝也。遊藝奏言 :“陛下自即位以來,功過三王,德高五帝,雖古之賢妃聖後無以逾此。今又景星慶雲,每現乾象,請陛下改國號曰周,賜中宗姓爲武氏,以從人望,實社稷之大幸 。”
太后聞奏大喜,是年九月朔旦甲子,遂御則天樓上,大赦天下,改唐爲周,改元天授。後尊號曰聖神皇帝,以豫王旦爲皇嗣,賜姓武氏。立皇太子爲皇孫,封武承嗣爲魏王,封武三思爲梁王,凡武宗族皆封郡王。此時唐之宗族殺戮殆盡,遂封傅遊藝爲右玉鈴衛大將軍,封武攸寧爲納言,封婁師德同平章事。師德爲人寬厚清慎,犯而不較。其弟除代州刺史,將行之際,師德謂曰 :“吾兄弟榮寵過甚,人所疾也。將何以白兔?
”弟曰 :“自今雖有人唾某之面,某持拭之而已。庶不爲兄憂。
”師德愀然曰 :“此正所以爲吾憂也!人唾汝面怒汝也,而汝拭之則逆其意,而重其怒矣。夫唾不拭自幹,當笑而受之耳。
”弟曰 :“謹受教 。”至是師德爲相,遂薦狄仁傑於太后。其疏曰:臣聞堯登社稷,慶會明良;舜用阜陶,四方風動。殷周雖有高宗昌發之君,猶賴傳說呂望之阻。竊見太原狄仁傑,出自幷州,英姿挺特,行包九德,才兼四科,觀變歷微,佔天知地。
闡弘道奧,同史蘇、京房之倫;德量謀猷,有伊呂、管晏之任。
誠大唐之柱石、社稷之元龜,宜加拔擢,使登臺司,上順三辰,下敘五品,以致休徵之應。
太后讀罷疏文,大喜曰 :“卿薦賢爲國,必得其當 。”遂從師德之請,亦封仁杰同平章事,而仁杰驟然入相,實不知是師德之請,而師德又不以顯言之。仁杰每遇朝廷有事,剖決如流;事不容情,當面諍之。於是,衆人皆有懼怯之心。至於接見師德,亦頗輕之。太后覺之,謂仁杰曰 :“師德亦知人乎?
”仁杰對曰 :“臣當同僚,未聞其知人也 。”太后曰 :“朕已知之,卿乃師德所薦,以此觀之,亦可謂知人矣 。”仁杰出而嘆曰 :“婁公盛德,我爲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窺其際也 。”
乃輕衣小帽,至婁府面謝往過。師德曰 :“吾見公剛直,所言不偏,能爲國安民,吾故薦公,必能匡復唐室,實爲公忘私也。
”仁杰曰 :“非太后所言,臣何知之 。”師德備酒款待而別,自此之後,二人相善如初。
是時,太后御殿聽政,雖年已近八十,而淫亂無節,後宮日易男子數人。嬖臣張昌宗、張易之二人用事,時人或譽昌宗之美曰 :“六郎面似蓮花 。”內史楊再思曰 :“不然,乃蓮花似六郎耳 。”詠史詩云:牝雞聲裏紫宸空,幾樹飛花滿地紅。
當代媚娘居北闕,一朝天子遇東宮。
椒房倡亂由張氏,社稷中興賴狄公。
人事耒形先有數,至今追憶李淳風。
是時,後侄武三思營求爲太子,太后猶豫未決,正值狄仁傑入朝,太后以實告之。仁杰曰 :“昔文皇帝櫛風沐雨,親冒鋒鏑,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太帝以三子託陛下,陛下今欲移與它族,無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與母子孰親?陛下若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立侄則未聞侄爲天子、而祔姑於廟者也。惟陛下詳之 。”太后曰 :“此朕家事,卿勿預知 。”仁杰又曰 :“王者以四海爲家,四海之內,何者不爲陛下家事?
況元首股肱,義同一體,臣今備位宰相,豈得有所不預知乎?
”太后曰 :“卿之斯言,甚合朕意,今已悟矣 。”於是,即日遣人迎還中宗,復爲太子,居於東宮。故元人有詩云 :“一語喚回鸚鵡夢,九霄奪得鳳凰還 。”其以此耳。太后當以季秋出梨花,以示宰相,欲誇其祥瑞,杜景倫獨曰 :“季秋草木黃落,而此花獨與之抗,陰陽不和,咎在臣等,請黜之 。”太后曰:“真宰相才也 !”
是時,太后淫心愈盛,乃遍選天下男子之強健者,入宮侍寢,少不如意,即捶殺之。狄仁傑乃薦薛敖曹者,太后□□□□□□□極盡淫樂,雖白晝亦無間焉。敕封敖曹爲如意君,賜賚甚厚。當時有詩嘲之雲:六六巫峯會雨雲,九重穢德日彰聞。
顛鸞倒鳳恩情洽,錫爵之封如意君。
時值衝龍元年春正月,太后沾疾危駕,張昌宗居中用事,宰相張柬之慾謀誅之,無計可施。一日,於侍班閣子內見崔玄暐,與中臺右丞敬暉、少卿桓彥範、司馬袁恕己數人,柬之謂曰 :“來日老夫賤降,片時少敘,衆大夫就舍下小酌,幸勿見阻 。”衆官皆曰 :“必來添壽 。”當日就後堂設宴,公卿皆到。
柬之視之,皆唐朝舊臣,心中暗喜。酒至半酣,柬之舉杯相勸,遞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面前,柬之曰 :“今某非賤降之日,要與衆官聚合,恐機漏泄,故推賤降。吾意將軍富貴,誰所致者?
”多祚泣曰 :“皆太帝也 。”柬之曰 :“既唐舊臣,受國重恩,今太帝之子爲二豎所危,將軍不思報太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國家,若有用某之處,惟相公處分,不敢顧身 。”柬之曰 :“太后疾篤,吾等欲討內亂,汝肯相助?”多祚曰 :“某雖不才,願助一臂之力 。”柬之曰 :“若得如此,社稷之大幸也 。” 原來,柬之先與長史楊元琰同泛江至中流,語及太后廢立之事,元琰慨然有匡復之志。至是柬之爲相,引元琰爲羽林將軍,時亦在座。柬之謂曰 :“君頗記昔日江中之語乎?”元琰曰 :“某嘗憶之於心,安能忘乎?每欲舉事,因無效力之處,今日肯任重用,萬死不辭 。”柬之曰 :“汝肯盡心竭力,今日之計,非輕授也 。”元琰曰 :“敢不從命!願施一臂之力 。”
數人正在商議,忽報安撫大使姚元之自靈武至都,徑來相探。桓彥範自相謂曰 :“此事濟矣 。”柬之曰 :“諸公少待,吾暫見便到 。”柬之出,接入廳上,衆人依次相見,邀至後堂具飲。柬之遂以其謀告之,元之曰 :“即公等有匡扶社稷之心,某安得不效犬馬之力 。”柬之頓首拜謝。
總評:武氏之禍,古所未有也。張柬之等第知反正覆位,而不能以大義,處非常之變,爲唐討罪人也。夫武樂集衆惡於身,兵既入宮,當先舉太子復位,即以武氏至唐宗廟數其罪,而廢爲庶人,賜之死,而滅其宗族,然後足以慰在天之靈,雪臣民之憤,爲社稷計者,聲罪致討之義,可勿知乎?
第九十八回 千騎奔斬李多祚元之曰 :“既已定計,雖死不辭 。”此時太子居在北門,柬之引衆謁見,密陣其策,太子即許之。
次日,玄暉、彥範乃與左威將軍薛思行等全副披掛,帥羽林軍五百餘人直至玄武門,先遣李多祚、李湛及內直郎王同皎詣東宮迎接太子。同皎直至北門,扶抱太子上馬,從至玄武門,斬關而入。多祚入內,收捉易之,易之引昌宗從後出來,與多祚相殺。多祚提劍直取易之,易之慌走,多祚趕至廡下,轉過羽林將軍李湛,一刀把易之砍翻,剁頭而出。昌宗正欲來迎,被多祚掄起一刀,亦斬昌宗於廡下。衆兵進至太后所寢長生殿,喊聲鼎沸。太后驚起,問曰 :“誰人反亂,如此擾攘?”多祚等對曰 :“易之、昌宗謀反,臣與楊元琰、王同皎等奉太子令盡已誅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聞。稱兵宮禁,罪當萬死 。”
此時太后見了太子,不覺潸然淚下如雨。太后曰 :“乃是汝邪?
小子既誅,可還東宮 。”太子對曰 :“謹從陛下之命 。”桓彥范進曰 :“太子安得更歸?昔天皇以愛子託於陛下,今年齒已老,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羣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誅亂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 。”太后曰:“朕正欲如此,但恐其昏弱,難以視政 。”崔玄暐曰 :“陛下早傳位太子,以承唐統,則人心自安,衆亂自息 。”太后曰:“卿乃朕自擢用之人,亦在此相助邪?”玄暐曰 :“臣非相助,隋唐野史 今日此舉,實所以報陛下之大德 。”於是即下詔收張昌期等,皆斬之,與易之、昌宗梟首天津橋南,收其餘黨韋承慶、房融、崔神慶,皆下獄死。太后制命太子監國,以袁恕己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遣使宣諭諸州。
次日,太后傳位中宗,文武百官皆來朝賀,拜舞闕下,鹹稱萬歲。遂遷太后於上陽宮,尊號爲則天大聖皇帝,復改周爲唐,大赦天下。於是唐朝人物燦然復新,未幾旬日;太后亦崩於內殿,年八十一歲,衝龍元年夏六月也。僭位前後二十一年。
宋孫甫評曰:武后乘唐中衰,攘竊神器,任用酷吏,屠害宗支,毒流縉紳,其禍慘矣。
史官詠武氏雲:天運循環有定然,怎叫女主立多年。
只因廢帝專權後,致使傳言武則天。
麗泉詠武氏雲:唐朝武氏勝佳兒,今古推來女主稀。
自寵二張居禁內,千年遺臭播華夷。
卻說安樂公主,帝之女也,嫁事武三思之子崇訓。時有上官儀之女名婉兒者,出入掖庭,辨慧能文,明羽吏事,爲武后所深愛。自聖歷以後,百官表奏,多令婉兒參決,皆得明理。
至是帝復位,又使專掌制命,益委任之,拜爲婕妤。三思每與之私通,故婉兒得寵於武氏;婉兒又嘗薦三思於韋后,帝遂與三思圖議政事,無大小鹹取決焉。忽一日,帝使韋后與三思雙陸,而自居旁爲之點籌。三思習成嬌態,每狎逾禮,遂得與韋后通,由是武氏之勢復振。
卻說韋后以太子名重俊者非己所生,每深惡之。時上官婕妤因與三思有私淫之故,每下制敕,必推尊武氏。駙馬武崇訓又叫安樂公主奏帝,請廢太子,太子由是意懷憤鬱,乃與將軍李多祚等,矯制發羽林兵同殺武氏,袒臂一呼,相從三百餘人,殺武三思、武崇訓於其第;再引兵自肅章門斬關而入,直扣閣上來殺上官婕妤。
帝聽知大驚,慌與韋后並安樂公主、上官婕妤皆登玄武門樓以避。衆兵洶湧而來,帝正在據着閣檻,厲聲謂千騎曰 :“汝等皆是朕宿衛之土,何爲從多祚反邪?若能誅斬反者,勿患不富貴 。”於是千騎奔前,遂斬多祚,梟其首級,餘衆潰散,太子亦爲左右所殺。帝詔令將太子首級獻於太廟,及祭三思、崇訓之柩,然後梟之朝堂,官屬皆不敢近。忽人報曰 :“有一人解衣裹着太子之首而哭 。”帝大怒曰 :“士庶皆不敢近,何人敢如此也?速喚武士爲朕擒來 !”須臾,武士簇至。衆視之,乃永和縣丞寧嘉勖也。帝勃然叱之曰 :“太子不孝,謀爲叛逆,汝爲唐臣,世受重恩,不思協力同心輔政,何爲太子而傷悼乎?
”嘉勖曰 :“太子亦陛下子也!但今日所爲,自尋其死,臣安得不哭乎?”帝遂貶嘉勖爲陳州刺史。士大夫聞太子死,嘉勖被貶,盡皆流涕。靜軒有詩云:諸武專權肆不仁,東宮謀反竟忘身。
若非多祚施謀計,誰帥兵來斬佞臣。
是時,安樂公主見駙馬崇訓被誅,欲爲夫報仇,無計可施,乃與兵部尚書宗楚客共謀,使侍御史冉祖雍等誣奏豫王旦及帝妹太平公主,稱言二人與重俊通謀。帝聞奏大怒曰 :“賊子之輩,亦敢如是 !”遂使御史中丞蕭至忠鞫其反狀。至忠泣曰:“至難得者,兄弟也。陛下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羅織害之乎?想王昔爲皇嗣,固請以天下讓與陛下,累日不食,陛下奈何疑之?”帝怒稍解,遂止其事。
當日韋皇后淫亂無度,醜聲著聞,帝雖亦自知,恐人議論,故隱而不言,惟朝夕每懷抑鬱,怏怏而已。忽報監軍燕欽融上表,奏言皇后淫亂,干預國政,混亂人倫,有失君人之望。尚書宗楚客圖危社稷,有欺君之罪,皆當黜之。帝聽奏,當面詰之,欽融對曰 :“陛下內亂,衆所鹹知,不能明正典刑,思欲治國,其可得乎?願借尚方劍,先斬臣首,次斬二人,以謝天下,則陛下得爲聖主,臣得爲忠臣矣 。”欽融對答如流,抗言不屈。帝大怒,即將欽融斬之,由是韋后驚懼。又值安樂公主欲爲駙馬報仇,無由可達,思惟皇后臨朝,以己爲皇太女,得伸其志,於是二人合謀進毒餅餤,令宮女獻上。帝食之,遂崩於神龍殿。可憐中宗中毒,死於妻女之手,年五十五歲。先爲母武后廢爲盧陵王,居房州十四年,賴張柬之等進還復位,才五年而已。史官有詩云:韋后立謀太不仁,肯交毒死丈夫身。
中宗早聽欽融語,何用朝堂斬鑑臣。
韋后祕不發喪,內外無有知帝已崩。太平公主與上官昭儀商議,謀草遺制,立溫王重茂爲太子,韋后親自臨朝聽政,睿宗只得參謀政事。宗楚客與衆大臣謀曰 :“不可。睿宗於韋后嫂叔之分,不相通問,若聽朝之際,何以爲禮?”百官請問其計,宗楚遂率諸宰相上表,請罷睿宗政事,方可發喪。於是,皇后攝政,太子即位,時年十六,稱爲殤帝,改元景龍元年。
至秋七月朔,文武官寮引尚書宗楚客、葉靜能入內殿來見皇后。
楚客奏曰 :“伏睹國太自臨朝以來,德布四方,仁可越古超今,雖古聖後無以過此。羣臣會議,宜遵武氏故事,以韋子弟領南北二軍,革去唐命,改立國號,則國太祖宗幸甚。臣等議定,今乃奏知 。”韋后大喜曰 :“卿言甚當,可與羣臣從長商議。
”
卻說睿宗之子封臨淄王、名隆基者,罷爲潞州別駕。時歸京師,見韋后攝政,殤帝即位,忿然大怒,暗思 :“天下者,吾父之天下也。今被韋后侵奪,效武后行事,吾實恥之,作何計較,取還吾父,方顯大志 。”乃陰養才學之士,密謀匡復社稷。遂自微服,與折衝劉幽求等入苑中藏之。至夜二更左側,忽見一天星宿,散落如雪,幽求大驚曰 :“天意若此,時不可失 。”於是,二人領衆提劍,自福順直入羽林營,暫諸韋之典兵者,持首以徇諭衆臣曰 :“韋后鴆殺先帝,謀危社稷。今夕汝等當共誅之,以安天下。敢有懷兩端助逆黨者,罪及三族”
厲聲一呼,羽林軍士皆欣然聽命。畢竟還是如何?
總評:臨淄舉事,不白相王,其志本欲自取,特不敢言耳。大事已定,幽求宜請於相王,以神器歸臨淄,則太平之亂無自生矣。
它日聞變登樓,然後畀付,父子之間,交□□□。幽求勇能堪亂,而智不燭微,惜哉!
第九十九回 誅韋后睿宗即位當夜隆基勒兵入玄武門,諸衛兵皆應之。隆基全裝披掛,挺劍向前。韋后正在後殿,宮女來報 :“喊聲鼎沸,隆基兵至。
”大驚,遂自走入飛騎營。正遇一飛騎,厲聲大喝 :“留此野婦何益 !”手揮一劍,斬韋后於地下,持首出獻。隆基引兵轉入後官,安樂公主方照鏡畫眉,軍士斬之。比及天明,內外皆定。隆基乃出見睿宗曰 :“不肖之子,未曾奉命,私自勒兵,罪當萬死 。”睿宗曰 :“吾兒削平內亂,興復唐室,社稷宗廟不墜於地,皆賴汝之力也 。”隆基曰 :“一則祖宗之靈;二則社稷之福;三則父皇威風,不肖兒何力之有 。”於是,衆臣遂迎睿宗入輔少帝。是時堅閉四門,收捕諸韋親黨,與宗楚客、葉靜能等,及諸韋襁褓之兒,無少長皆斬之。內亂既平,劉幽求乃言於隆基曰 :“吾見少帝,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此無人君之表,宜請至尊早即帝位,以鎮天下,此萬全之策也 。”隆基曰 :“汝言甚當,作何計較,可速行之 。”幽求即與衆大臣商議,遂稱少帝制,傳位睿宗。
時少帝升殿,猶在御座,太平公主進曰 :“天下之心已歸睿宗,此非兒座。汝有何德,敢居於此?”遂以手提下之。衆臣扶上睿宗,登於寶位。朝賀拜舞已畢,帝復封少帝爲溫王,置於內宅,立隆基爲太子,封劉幽求爲僕射。是日大赦天下,改元爲太極元年。
卻說太平公主密使衛士言於睿宗曰 :“臣演先天之卦,但有災福,不敢不奏知也。近有鳥數百自南飛來,投於汜水皆死,此不利之兆。臣夜觀天文,彗星纏於太白之分,亦主除舊佈新;況御座前後,星皆有變,以此觀之,皇太子當爲天子矣 。”睿宗曰 :“傳位避災,吾志決矣 。”於是,文武百官皆有傳位之議。太子聞知此事,入見固辭不從。容宗曰 :“吾今倦於聽政,汝爲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後即位邪?”太子流涕而出。
次日,太平公主復勸睿宗自總□□,睿宗乃謂太子曰 :“汝以天下欲朕兼理之邪?昔□□□猶親巡狩,朕雖傳位,豈遂忘了家國?其軍國□□當兼省之 。”至是,選定十月甲子朔旦,隆基受□□□,稱號玄宗明皇帝。尊睿宗爲太上皇,自稱曰朕,命曰誥,五日一受文武百官朝於太極殿。玄宗自稱曰予,命曰制敕,日受衆臣朝於武德殿。大赦天下,改元開元。
是時,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勢,擅權用事,當時宰相七人,五出其門,文武之臣,大半附之。日與竇懷貞、岑義、蕭至忠、崔浞、薛稷、僧慧範等共謀廢立。又與宮人元氏謀於赤箭粉中置毒以進。中書侍郎王琚言於玄宗曰 :“臣觀宮人所爲,密有謀害陛下之意,事勢已迫,危在旦夕,何不早爲定計,庶無後悔 。”玄宗晾曰 :“安有此事?待朕思之 。”忽報荊州長史崔日用入朝奏事,言於帝曰 :“臣見太平公主謀逆有日,陛下住在東宮,猶爲臣子,若欲討之,須用謀力。今日所爲,但只下一制書,誰敢不從。萬一奸宄得志,悔之何及矣 !”玄宗曰:“誠如卿言,直恐驚動上皇,以招不孝之罪 。”日用曰 :“陛下聖鑑謬矣!天子之孝,在於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則社稷爲丘墟,安在其爲孝乎?請先定北軍,後收逆黨,則不驚動上皇矣 。”帝深然之。
次日,遂與岐王節、薛王業、郭元振、王毛仲、姜皎、李令問、王守一定計,以兵三百餘人,相繼而入至虔化門。郭元振全裝披掛,手持利刃,親自向前收捉。正遇岑義引親軍從後宮出來,與元振斯殺。元振提劍直取岑義,義慌走,元振趕入御園花陰下,轉過內給事高力土,一刀把岑義砍翻,剁頭而出,所領禁軍盡皆降順。元振同岐王、薛王曰 :“蕭至忠等結黨,可盡誅之 。”至忠等知事急,慌入告上皇曰 :“始初設謀陷害聖上者,皆是岑義一人,並不幹臣等之事。今諸王信郭元振之言,盡欲誅臣等,乞上皇憐憫 。”言罷痛哭。上皇曰 :“卿等勿憂,我當保之 。”俄而衆兵鼎沸,懷貞驚慌自縊,至忠被殺,上皇亦自奔走,登承天門樓上。郭元振進見曰 :“竇懷貞等設謀欲害聖上,今已誅戮,其餘者臣等不加殘害 。”上皇聞奏,乃下誥曰 :“朝黨既戮,大事遂定,汝諸衆兵勿得驚擾宮禁。
自今軍國政刑一取吾兒皇上處分 。”原來宰相魏知古告太平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亂,帝乃定計誅之。至是羣黨皆滅,特以公主賜死於家。史官有詩云:唐室雖危數未終,特交元振挺威雄。
太平公主皇王女,難免宮中受劍鋒。
是時,玄宗寵任宦官,往往爲三品將軍,門施榮戟。每奉使過諸州,官吏奉之,惟恐不及,所得遺賂少者不減千緡,由是京城第宅、郊畿田園,皆與宦官參半。楊思勖、高力士二人尤得貴幸。思勖屢屢將兵征討,力士常居中侍衛,四方表奏皆要先呈力士,然後奏御。事之小者,力士即自決之,勢傾內外。
承恩歲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爲兄,諸王公呼之爲翁,駙馬輩直謂之爺,自李林甫等皆因之以取將相。然性和謹,少過,不敢驕橫,故天子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
卻說帝於太極元年四月因武惠妃薨,思念不已,後宮雖有數千,無當意者。有人進言壽王妃楊氏足以稱意,請帝納之。
楊氏太真者,玄宗兒婦,壽王瑁之妃也。肌體美豔,顏色絕人,壽王交禮三日,玄宗諦視,神魂蕩然,即有邪淫之心,然不敢言,但懷抑鬱嗟嘆。忽一宦者在側,頗知帝心,近前奏曰 :“陛下萬金之軀,尚自愛重,何無事而憾焉?”帝太息曰 :“非爾所知也 。”宦者曰 :“莫非爲郎君之婦牽情邪?”帝曰 :“果實如此。朕細思之,有乖倫理,奈何?”宦者曰 :“此事不難,陛下別娶以配壽王,則兩全無害矣 。”玄宗大悟,即遣宦者諷楊氏乞爲女官,號稱太真。逾月之間,乃爲壽王更娶左衛郎將韋昭訓之女,潛納太真宮中。帝見太真飢體豐豔,曉音律,性聰穎,善承迎,帝意寵遇過於惠妃,宮中號曰娘子,凡儀禮皆如皇后所行。時御史李惟忠諫曰 :“父娶子室,奈天下笑何?
”帝聞奏大怒,即將惟忠黜爲陳州司戶,自此內外無敢言者。
有士人題詩一絕於路旁雲:貪淫予室遽爲妃,身不修兮家不齊。
莫笑當年吳孟子,玄宗甘襲武昭譏。
帝自納子室之後,情色所迷,月餘不出聽政。太真無不於枕前席上殢雨尤雲。唐室合亂,帝自然迷戀,日晏方起,而萬機爲之曠廢矣。有詩譏之雲:風滾楊花入鳳摟,三郎沉醉恣遨遊。
偎紅倚翠貪春睡,不顧雞人報曉籌。
楊氏自婕妤進位貴妃,恩寵無比。時值春殘,妃睡才起,玄宗朝回,見其雲鬢半軃,柳眉乍蹙,有體弱不勝之狀,帝笑指曰 :“此海棠花睡未足邪?”當日帝與貴妃正在百花亭宴賞,忽報契丹遣人入國爲使,齎詔書來。帝急宣賀內幹接陪番使,館於驛庭,選吉日入朝見聖。閣門舍人接得番書進上,玄宗安在御案,即宣翰林學士開讀,視之絕無識者。衆臣奏曰:“此皆鳥跡之書,臣等學淺,安能識此,亦不知有何吉凶之事。
”帝大怒曰 :“汝等皆朝廷大臣,枉身掛紫袍,腰繫金帶,今日有事,何無一人與朕分憂?此書不識,作何發落?倘番使見笑,欺中國無智識之人,興兵犯境,如之奈何?”
言未絕,只見階下一人進曰 :“臣舉一人,胸藏錦繡文章,筆寫龍蛇鳥跡,若答番書,實國家之大才 。”衆視之,乃翰林學士賀內幹也。帝曰 :“卿薦何人?試與朕言之 。”內幹曰:“近有一人,姓李名白,西川錦州人也。先因錦竹縣令賀知章家一使女名曰秀春,嘗在錦江洗菜,忽然跳一鯉魚入籃。其女取魚歸家食之,因而有孕。後生一子,容貌希奇,身躬端嚴,知章異之,取名李白。及長,穎悟絕人,才學無敵,因來赴選,被太師楊國忠太尉、高力士二人批落不用,現在臣家安下。臣觀此人,文章蓋世,提筆驚人,必識此書。臣乞爲保官,答番書萬無一失 。”帝曰 :“既有斯人,何不早爲朕召來?”內幹奉詔到宅三宣,李白入朝,拜於闕下。帝曰 :“朕被番使催促番書,不能回答,內幹舉卿有經濟之才,安邦之策,特宣卿來答書,與朕分憂,卿意若何?”白對曰 :“臣來赴選,因學淺才疏,爲楊太師、高太尉批卷不中,搶出場門,臣有何才,能辨字跡以答書乎?”
總批:隆基手揮一劍,斬韋后於地下,唐室復興,社稷宗廟不至於殞,皆其力也。及睿宗登位,即立爲太子,亦以其能削平韋氏之亂耳。隆基受禪,有謂壽王妃楊氏足以稱意,帝一見而神魂蕩然,潛納宮中,淫邪之志則遂矣。其如倫理之乖何?
第一○○回 李太白立掃番書帝曰 :“內幹舉卿不錯,汝有高才,何見謙邪?”白曰:“臣蒙宜詔,不敢違命,陛下賜書,一看便見下落 。”帝即令侍臣將書與李白視之,白當殿開讀書曰:朕思契丹,國居邊夷,天寒地凍之鄉,萬物希生之地。近聞中華禮樂之邦,冬暖夏涼,春花秋月,奢華富貴,此是苦樂不同,朕情不滿。自古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爲此遣使齎書,早達中華,若存國禮,罷戰停徵,欲持雄兵百萬,勇將千員,隨賀來遊南國,賞玩中華。御林池權將飲馬,上林苑暫借屯兵,坐內殿朕欲歇息,瓊林庫借賞三軍。如若肯否,早與迴文,倘若不從,速達見報,選日興兵,來徵唐國,取中原四百軍州,改爲番家一統,天下始平,此是朕之願也。草草,不宣,上啓南朝唐玄宗御前開拆。
李白讀罷,語如流水,聲若銅鐘,並無一字差訛。帝聽大驚,沉吟半晌。衆臣面面相覷,盡稱難得,果好奇才。白曰:“陛下勿憂,來日宣番使入朝,臣即當面回答其書,務使一般字樣。書中包藏言語,實羞惡之,定要契丹拱手稱臣,永不相犯 。”帝聞奏大喜,隨令安排御宴,管待李白。但見學士主筵,公侯宰相伴席,宮商韻奏,琴瑟聲清。嬪妃斟酒,綵女傳杯。
飲至日晡,白就筵上對聖吟詩作賦,詩云:金鑾殿上聖心濃,御宴喧譁待宰公。
彩影祥光明帝闕,君臣同樂最惟容。
又一律雲:帝寵忠臣開御筵,金花御酒敬相傳。
一詠詠觴開懷飲,醉舞丹墀似酒仙。
賦雲:琉璃盞,琥珀濃,金瓶傾出真珠紅。烹龍炮鳳玉脂髓,羅幃繡幕圍香風。吹龍笛,擊鳳鼓,皓齒歌,細腰舞,正是君王重溫顧,金花遍插晃龍庭。黃封滿酌真甘露,開懷今日酩酊醉,顯出安邦定國志。
李白作賦吟詩已畢,不覺大醉。衆臣皆散,帝令宦者扶白入後宮偏室安歇。比及天曉,宦者已在探視,白告曰 :“夜來御賜酒濃,身軟抬頭不起,若得御手調羹,方解酒醒 。”宦者慌來告帝,帝此時無奈,遂來徑入御廚,親爲調羹,賜與李白食之。白大驚,慌至前殿謝恩。當日帝聚文武羣臣,召番使入朝,隨班見聖。
李白奏曰 :“近來楊國忠、高力士二人,國之大臣,皆抱大才,監臨試場,曾把小臣文卷批落不用,搶出場門。今日回書,合與小臣捧硯磨墨,穿靴脫靴,如有不從,臣寧死於闕下,誓不回書 。”帝曰 :“此事可從 。”急召二人,以白所言告之。
高力士曰 :“李白一介之土,未有甚大功,陛下便如此寵任,似乎於理有所未當。況自古至今,亦未有宰相與學士磨墨穿靴之理,豈不貽笑外國?望陛下察之 。”帝曰 :“汝等不肯服侍李白,何不回書也罷?”二人被責不過,只得忍氣吞聲從之,羞之甚矣。
是時,李白身穿蜀錦繡袍,腰繫金廂玉帶,坐在殿前繡墩上,高提龍筆,輕染纖毫,當天子、有官、番使之前,一筆揮成番書一道。書雲:朕坐中華,遙聞北國俱是邊夷草木之鄉,江湖水澤之裏,多生禽獸,少長人倫。危弱凍寒之地,粒谷不熟之邦,普受飢寒之處,總有強將謀兵,徒來受荷棒祿。朕知怯弱,常存慈念之心,你不思國貧命薄,卻欲孽我中華,豈不羞哉?危王敢出胡言,急惱大唐聖主!番書到日,文武才觀,如薪赴火,怒若平地興雷;使卒來時,便欲挫爲禽獸,奈緣說要回言,權行免罪。本朝天子,封疆廣遠,五穀豐盈,臣僚祿重。食餐珍味之饈,體掛錦袍之彩。文官八百,人人安邦定國之楨;武將三千,個個擎天跨海之勇。兵如萬頃洪波,普守乾坤,堅如鐵壁;將似一天星斗,皆護宇宙,固以銅城。天下教場中,兵卒渾如螻蟻衆多,勢能克倒太山。戰將千千,個個威如猛虎;勇兵萬萬,人人勢似蛟龍。四海諸邦,拱手八方,萬國皈依。朕思邦主壬弱,權息來徵,焉敢無端到來相犯?微微狗子,焉敢與猛虎爭強;小小蛇兒,怎敢共蒼龍鬥勝。早來拜伏歸降,恕免血光之難,如言不順,則便興兵剿滅番家,片甲不留,斬革除根,萌芽不發,的不虛示。
又贈一詩云:萬乘中華帝德高,君臣同樂實逍遙。
文擎宇宙諸州順,武鎮乾坤萬國朝。
溝壑豈容龍取水,坑潭焉納虎爲巢。
邊夷小國如殘害,日影才高徹底消。
大唐國書並詩一律,右仰微邦知悉。
李白當殿回書題詩已畢,來使聽聞,不敢仰視,驚得面如土色,緘口無言。暗思中華實好人物,如此奇才。遂接了書,拜辭而去。
帝喜,欲封李白宮職,白奏曰 :“微臣山野粗人,深蒙恩賜,不願爲官,但得受逍遙閒樂足矣 。”帝曰 :“朕賴卿回書,贏了番人犬類之羞,卿極大之功,無以加矣 。”遂賜異寶十牀,黃金萬兩,略表君臣之分。白曰 :“恩寵甚重,不敢故違,伏望陛下見憐,使臣職隨照用,遊覽江湖,臣之願也 。”帝喜,從之。即賜金牌一面,御筆封官,名曰 :“天下橫行無憂學士,逍遙散祖、落托秀才。逢場飲酒,遇庫支錢。府給一千貫,縣給五百文。軍民不敬,府縣不遵,違者盡皆誅戮”。帝與金牌書名。又賜錦袍玉帶,羅傘龍駒,從使二十餘人,李白謝恩而出。是日,帝帶領文武,隨駕送白出城,作詩送別雲:旌旗搖影映停驂,送別朝門酒半酣。
衣錦還鄉卿莫久,休將春色散江南。
帝作詩畢,賜酒送白上馬。白謝恩,亦吟詩一首,以別帝石:承謝皇恩出帝都,金花御酒送程途。
君王義念天心順,四海清寧絕寇徒。
得意承恩君寵我,幾番金殿醉丹墀。
錦衣玉帶還鄉里,羅傘銀鞍出轉途。
李白吟畢,辭別而去。玄宗回駕,白自準備鞍馬前進。府縣支錢,逢場飲酒,行樂還鄉。不一日,已到錦州,下馬入堂,拜見賀知章,一家甚喜。畢竟後來如何?
總評:帝與貴妃正賞宴間,偶接番書,競無識者,惟李白讀之,隻字不差,染毫灑翰,答書一筆而成,真中國奇才也。契丹君臣見之,何敢仰視乎?吾乃知御手調羹、宰臣捧硯,不爲過也。
第一○一回 華陰李白倒騎騾卻說李白還鄉,日往月來,不覺半載有餘。意欲閒遊,逍遙遣興,遂別了賀知章,身藏金牌,帶領從人二十,騎一騾兒,扮爲學士,任意遊樂,無日不醉。忽至華州界口,人報華陰徐知縣十分利害,人不敢犯。白問有甚事故,鄉人答曰 :“此人山東人氏,姓徐名文罕。自到任後,貪財好色,終日飲酒,不理民訟。若有相犯者,輒重加垂撻,不與分別曲直,百姓極受其害 。”白聽聞,怒曰 :“吾去除了此人,留之何益?”遂交從人躲在一處,乃自倒騎騾兒,只在縣前往來遊走。
原來衙門淺近吏卒雖不敢言,文罕自於公廳看見是一醉漢,如此模樣,速喚侍從之人 :“與我擒來 。”不移時,將白拽至階下。文罕喝令 :“將此醉漢下於獄中,待他酒醒問之,供招明白,來日決斷 。”當下獄官收入,便將李白行鞭勘問。
白曰 :“吾得何罪,將吾如此拷打?”獄官曰 :“理法所致如此,不於吾事。徐知縣要汝供招明白,來日擬律 。”自曰 :“既要招狀,何難之有 !”遂具紙筆以對。其供狀曰:供狀儒生姓李名白,年當弱冠,素習文章,舉筆揮毫,神號鬼泣。家屬錦州,長自西川。昔年一舉跳龍門,當日三宣臨帝闕。書文能靜燕番,作賦兼扶社稷。錦袍玉帶時常衣,御膳大廚爲飲食。登筵几遍醉丹墀,內宦扶歸宮裏歇。賜酒親蒙御手調羹,書答番家,楊太師當朝磨墨,高太尉對聖穿靴。天子殿前尚容吾走馬,華陰縣裏到不許吾騎騾。想知縣賽過皇帝,若要問我情由,共汝同到帝闕。所供是實。
白寫供詞,交付獄官看了,驚得面如土色,膽碎心寒,慌來納頭便拜,哀告 :“大人饒吾性命,可憐小卒蒙縣遣發,故犯尊顏,萬望憐憫 。”白曰 :“不幹汝事,可將供詞送與徐文罕觀之 。”
獄官去不移時,只見徐文罕匍匐而來,拜入獄內。文罕曰:“某實肉眼,冒犯尊顏,甘當死罪 。”是時衆貳官聽知,皆來拜告。白乃取金牌付與衆官看了一遍,人人吐舌,個個低頭,一齊羅拜於堂下 :“衆等死罪,萬望見憐 !”白微笑曰 :“汝等受國奉祿,卻皆詐取民財;爲民父母,如此倚托官權。上欺國法,下害良民,罪之一也。終日醉鄉,不修縣事,罪之二也。
惟求賄賂,以是爲非,舉往錯直,罪之三也。恣己溫飽,酷衆飢寒,罪之四也。平人行徑,騎越縣門,喝令捉獲,入獄拷問情由,無故入人之罪,不遵法律,務是猖狂,罪之五也。有此五罪惡在,其爲民父母乎?”衆官告曰 :“吾等不敢再犯大人,甘當死罪 。”白曰 :“若改前非,饒汝之命 。”衆官拜謝,設筵管待。
白與文罕、衆官正飲酒間,忽報朝廷遣使召白歸朝,白遂別了文罕,隨使直至長安見帝。帝曰 :“卿別一載,朕心如隔三秋,朝夕思憶,晨昏掛念 。”白曰 :“臣念陛下亦然 。”帝曰 :“卿有大功,未得重職,朕心每自怏怏。今賜卿一大廈,建立府門,就在皇都居住 。”白曰 :“臣是酒徒,早晚恐失朝賀之禮,實爲不便 。”帝曰 :“隨卿之意,卿或失禮,朕亦不責 。”白曰 :“君臣之間,禮法所制,臣安敢如此 !”自是帝與白朝夕飲宴吟詩,恣樂閒遊。時值中秋,帝邀白同上龍舟,到長江玩景。夜江天一色,皓月如銀,風清露爽,此景難描。
鸞簫輕品,鳳管清吹,公侯把盞,綵女擎杯。白喜不自勝,遂對帝吟詩一首,詩云:中秋月轉二更初,夜玩龍舟勝軸艫。
萬里銀光垂玉露,一天星斗入冰壺。
城邊檟密風聲細,江面波澄月影孤。
不用舉梯旁牛鬥,星辰落落伴江湖。
帝亦吟詩一首雲:江風初起浪痕微,水浸清天月影低。
萬里波澄無盡處,龍舟遊賞碧琉琉;此時帝歡笑不止,酒酣之次,命樂人來唱舞於前。帝謂白曰 :“朕自削平內亂,即位以來,雖有此樂之奏,每未盡善。
知卿精通音律,蓋與朕教之 。”白曰 :“臣無甚才能,但六藝之法,幼曾習學,略曉一二。陛下有命,臣敢不從 !”帝遂更置左右教坊,令李白教俗樂,揀選樂工數百人,帝自教法曲於梨園,謂之梨園子弟,居於宜春北院。
帝每在教坊與諸子弟詼諧爲樂,當日帝與李白並諸子弟正在遊樂,忽聽長安城中奏軍情:河南御史李隨表稱報 :“范陽節度使安祿山自號東平郡王,置官立士,反背朝廷。其兵甚銳,攻陷州縣,望風瓦解,早爲堤備 。”帝大驚曰 :“祿山反叛,羽翼衆多,實爲腹心之患 。”當時未知如何拒敵。
總評:人臣務引其君以當道,玄宗置左右教坊以親教之,一時大臣不能格心而防微,昧於所職矣。
第一○二回 安祿山范陽作反安祿山本營州柳城胡種,姓康氏。其母阿史德爲丕居突厥,禱子於軋犖山。及產,有光照穹廬,鳥獸皆鳴。母以神人所命,遂家於軋葷山。其後父死,隨母改嫁虜將安延偃,故更名安祿山。幼性蹇驕,習俗暴黠,志存攻伐,日事射獵。能臆度人,通六國番語。身體肥大,腹垂過膝,能爲胡旋之舞,步走如飛。
自開元中從張守圭討奚契丹敗績,守圭奏請斬之,祿山臨刑,呼曰 :“大夫欲滅奚契丹,奈何便殺祿山?”乃更執送京師,宰相張九齡批曰 :“昔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守圭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 。”帝惜其才,意欲赦之,九齡固爭曰 :“失律喪師,不可不誅;且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爲後患 。”史官有詩云:知己知人真傑士,先明預曉得心丹。
九齡相輔爭天下,曾向長安識祿山。
帝曰 :“卿勿以晉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若斬此人,非安唐之計也 。”帝再三以言論之,九齡指祿山曰 :“汝可盡忠報主,勿生異心,若有異心,隨早晚必取汝頭 !”祿山喏喏連聲而退。
卻說祿山自能巧言令色,阿附人意,人多譽之,由是帝益以爲賢,累遷節度之職,輒建大功。至是又入朝面君,帝賜黃金百斤,蜀錦千匹,自後寵待尤厚,謁見無時。忽一日,祿山奏言 :“去秋營州蟲食田苗,臣焚香祝天,稱言‘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願使蟲食臣心;若不負神祗,願使蟲散無影。
’祝罷不過二日,即有羣鳥從北飛來,食蟲立盡 。”帝聞奏,深信其忠,遂得出入宮掖。帝指其腹問曰 :“此胡腹中何所有?
”祿山答曰 :“有赤心耳 。”一日,宣召入禁,帝與貴妃並坐,祿山先拜貴妃,帝怪而問之,祿山曰 :“胡人先母而後父,安敢失禮?”帝不知祿山有顧慕貴妃之意,被其瞞過,益加寵愛。
貴妃在後宮,見祿山之來,亦以目送情,乞祿山爲養子,因是出入無禁。時帝春秋鼎盛,色慾浸衰,而祿山年富力強,肢體充實,貴妃遂與之私通,情好日密,嘗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著聞於外,帝亦不疑也。或時帝與貴妃共坐,祿山侍側,帝戲指貴妃乳曰 :“軟溫新剝雞頭肉 ,”祿山對曰:“滑膩初凝塞上酥 。”貴妃笑曰 :“堪笑胡兒只是酥 。”帝亦爲之大笑。祿山當自稱三百斤,貴妃以錦繡爲大襁褓,裹祿山於內,使宮人以彩輿異之。帝聞後宮喧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朝洗祿山兒”對,帝自往觀之,大悅,賜貴妃“洗兒金錢 ”,時有詩以誚之雲:禁宮花發豔陽天,碧眼胡奴日醉眠。
不識青巾爲世玷,臨朝慨賜洗兒錢。
是時,貴妃之兄楊國忠爲相,碌碌無所建明,素與祿山不合,仇怨愈深,數言祿山欲反。帝不聽;反擢祿山爲平盧、范陽、河東三道節度使,錫爵郡王,兼河北採訪處置使。祿山既兼領三鎮,日益驕恣,自以曩時不拜太子,見帝春秋高邁,頗有內懼;又見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以帝待之甚厚,欲俟帝晏駕,然後作亂。正值楊國忠屢言祿山且反,帝又不聽,國忠遂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帝,至是祿山決意遂反。
其部下驍勇戰士八千餘人,一可當百,周尚莊、孫孝哲爲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延玠、向潤容、李廷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浩、田承嗣、田□真、阿史、那承慶爲爪牙。
時值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囗詐爲敕書,出示諸將曰 :“朝廷今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汝諸將士宜協力相助,如不從者,斬首示衆 。”衆士聽聞,愕然相顧,莫敢異言,皆曰 :“唯命是從 。”於是發所部兵及奚契丹計十五萬反於范陽。遂命賈循守范陽,呂知誨守平盧,高秀巖守大同,閱兵練將,歃血誓衆,引兵而南。但見步騎精銳,煙塵千里。時承平日久,百姓不識兵革,河北州郡望風瓦解。
早有人報入長安,帝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曰 :“今日反者獨祿山一人而已,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
”帝以爲然,正值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帝問以討賊之策,常清對曰 :“祿山烏合之衆,其勢不久,請得一人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之土,挑馬棰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以獻闕下。
”帝聞奏大悅,遂使常清爲范陽平盧節度使,直詣東京募兵,旬日之間,得六萬餘人,乃斷河橋,以爲守禦之備。
卻說祿山軍馬日行五十里,於路劫掠,將來徑取藁城。當山太守顏杲卿慌急召長史袁履謙商議曰 :“今日祿山軍到,當復如何?”履謙曰 :“祿山遠來,其勢疲敝,宜深溝高壘,不與之戰,以老其師,然後遣人從間道至平原,連六郡之兵,斷祿山歸路,以緩其西入之謀。須得一驍勇之將,從而擊之,此以逸待勞、可全勝矣 。”杲卿曰 :“誠如是,國家之福也。君可竭力相輔,勿生異志,它日富貴與君共之 。”履謙曰 :“謹受教,願施一臂之力 。”言未絕,翟萬德出而言曰 :“大人勿慮,吾觀祿山之兵如弱草耳。親提一旅之師,盡斬其首,懸于軍門,某之願也 。”杲卿大喜曰 :“吾得君來相助,高枕無憂矣 。”杲卿素知萬德勇猛過人,即命爲先鋒,結連馮虔、賈深、崔安石、張通幽等共起兵八萬,前來抵敵。
卻說祿山兵過雲亭,正逢太守顏杲卿軍馬,兩下擺開陣勢,唐將翟萬德出馬,使開山大斧,賊將何千年出迎。戰不數合,千年敗走,安守忠出馬接戰,又敗,萬德驅兵掩殺,賊兵敗,退去三十餘里,杲卿收兵下寨。
卻說安祿山與史思明日 :“翟萬德何等人也?”報曰 :“只藁城一勇夫耳 。”祿山曰 :“用何計可擒之?”思明日 :“可來日再退二三十里,卻以伏兵勝之 。”祿山曰 :“顏杲卿乃平原太守真卿之兄也,曾習用兵之要,見此山勢險惡,怎肯追趕?唐兵欲斷吾糧道,吾今有奇計可斬萬德 。”遂喚何千年:“可如此而行……”又喚安守忠領計去了。祿山、思明自領前兵一路下鐵蒺藜,外多設鹿角,以爲久住之計。未知勝負如何?
總評:玄宗不能誅祿山,而反收爲養子,污辱宮禁,爲天下笑,已不足齒。至楊國忠激之爲亂,以取信於上,罪亦浮於叛逆矣。
第一○三回 祿山計困顏杲卿卻說翟萬德連日領兵搦戰,賊兵亦自堅守不出。顏杲卿喚萬德曰 :“古人能取勝者,大半皆因斷糧之[故]),今哨馬回報賊兵自馬頭山運糧到寨,爲久遠屯住之計,以待契丹兵,汝今夜領五千軍馬往馬頭山後絕斷糧道,賊兵自亂 。”萬德領計去了。當夜初更,遙望馬頭山後遠遠哨之,果見無數糧車相接而行。萬德引兵自山谷中殺出,賊兵大喊,盡棄車而走,萬德便分一半軍押送糧車,一半追趕賊兵。不上一里之地,前面山窄,車仗橫截,馬不堪行,下馬步進。車仗兩下火起,萬德等上馬,依回舊路,山僻之間,車仗已自截住,火光迸出,萬德引軍奪路而走。一聲炮響,安守忠左出,何千年右出,萬德逞勇殺條血路,一人一騎而走,人困馬乏,正逢祿山,交馬不上數合,一槍中萬德戰馬,萬德翻鞍落馬,被步軍亂刀齊下,乃死於非命。
原來翟萬德所分一半兵至半路被史思明截住,故盡皆投降,于山谷中奪其衣甲,卻令賊兵裝束,詐作唐兵旗號,從小路回寨。唐兵見是本部人馬,大開寨門,軍馬湧人,放火殺人。
顏杲卿大驚,急上馬走時,前面何千年兵到,不敢迎敵,殺向小路而走。前面安守忠軍又到,杲卿不能前進,倒退回馬頭山後。祿山引軍殺到,杲卿四下無路,只得勒兵於馬頭山扎住,死連山谷,唐兵大敗,十死八九。原來此山只有一條路人去,四下無路,險峻不可行。上面惟有泓泉,只可容百人飲水,此時杲卿六七千人,如何飲?得敷人馬渴乏,祿山截住歸路,杲卿仰天嘆曰 :“吾走於絕地矣 !”史官有詩嘆雲:妙算祿山不等閒,杲卿受困馬頭間。
英雄自是無人敵,猶似當年九里山。
馮虔、賈深二人言曰 :“昔漢耿泰受困,拜井得甘泉,今日何不效之?”顏杲卿從之,至山頂扣泉拜而祝曰 :“杲卿今奉天子明詔,追殺賊兵,不期誤陷於此,軍士渴乏,缺水充腹,若蒙皇天垂祐,神明鑑察,憐此六七千人性命,望賜甘泉爲飲。
若杲卿命合如此,甘泉枯竭,某當自刎於此矣。祝罷須臾,甘泉湧出,取之不竭,因此各個不死。
卻說祿山在山下四面圍定,尋問土人,土人說此山上只有一泉,可容百人飲水,多則不敷。祿山喜曰 :“唐朝合休,吾擒杲卿必矣 。”
卻說崔安石聽知顏杲卿被困於馬頭山,便欲將兵救之,張通幽曰 :“今祿山會合契丹,實欲先取河南,即目契丹之兵已到,若撤兵去,契丹乘虛以斷其後,爲禍非小,不若詐降,此計極妙。某引五千人馬徑到契丹寨詐降 。”崔安石從之,隨即便行。先使人報知契丹主思力,是時思力召張通幽解甲而入,通幽泣而言曰 :“今崔安石等妄自尊大,常有殺害之心,故來投降於大王,共扶東平郡王 。”思力曰 :“你來投降,有何功勞?”通幽曰 :“安石所領軍馬虛實之事,某已知之,只今夜引蕭龍、李豹二將軍引五千人馬,情願前去劫寨,便是功勞。
如到唐寨,自有內應 。”思力大喜,便叫蕭龍、李豹二將爲先鋒,引軍同張通幽前去。蕭龍、李豹叫通幽兵在後,便自行程。
是夜二更,前軍逕奔唐寨,通幽到門首,大叫開門,只見寨門大開,通幽一騎馬先入,蕭龍、李豹二騎搶入寨中之時,只聽得一聲叫苦,連人和馬都陷入坑中,背後人馬都陷於坑內,死者無數。
卻說張通幽自後寨殺來,崔安石兵兩下齊出,契丹五千之兵多有降者,蕭龍、李豹自刎而死。遂引得勝之兵,卻扮作契丹之兵,徑來寨中。思力大王只道自的兵回,走出帳來,卻被唐兵擒之,捉來寨中見崔安石。安石下階,親解其縛,以好言慰恤,說朝廷多知大王忠義,何故順賊人也。思力惶恐伏地,安石曰 :“王可招安本部人馬,兵已招至,重加賞賜,死者盡埋了 。”思力曰 :“今某願爲先鋒,可擒祿山 。”
安石大喜,便令契丹兵爲先鋒,唐兵斷後,投馬頭山來。
是夜三更到賊寨,使人報知契丹領兵到,祿山大喜日 :“唐室合休,杲卿可擒矣 。”叫請思力大王入寨,祿山正欲問之,思力引兵殺將起來,祿山大驚,急切傳不得號令,飛馬望西便走。
番兵、唐將一齊大進,殺得賊兵四分五裂,各自逃生,皆尋歸路。
卻說祿出手無軍器,腰間只存得副弓箭,走得慌速,箭又落了,只剩得空壺。祿山望山谷中而走,背後引軍趕來,崔安石見祿山手五軍器,飛馬挺槍趕來,看看趕上,祿山虛取弓,拽滿數番,安石連躲之,間見無箭到,便知祿山有弓無箭,卻乃帶住槍,拈弓搭箭射之。祿山聽得背後弓弦響急,閃馬回身,箭如飛到,祿山以手一接,接箭在手,卻將搭上弓弦,便射安石。趕近望面門上盡力射之,安石措手不及,應弦落馬。祿山回一箭射安石下馬,欲回尋其首級,唐兵隨後大至,祿山手無寸鐵,不敢相殺而退。唐兵救安石去了,不來趕祿山。
卻說崔安石到寨中,拔去箭,血流不止而死。顏杲卿下山追殺賊兵,直至半途而返。
卻說祿山折了一陣人馬,於路收拾衆兵,史思明、何千年、安守忠皆至,共說前事。祿山曰 :“雖然兵敗一陣,卻殺了崔安石、翟萬德,折了唐兵一臂,此一路兵暫自停止 。”遂引兵直至洛陽。原來洛陽將士守禦無策,一聞祿山兵至,望風歸附,遂被祿山擄之,乃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
卻說顏杲卿起兵方纔八日,守備未完,賊將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於王承業,承業欲竊其功,利於城陷,遂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四面攻打,其城遂陷。賊縱兵殺萬餘人,執杲卿及袁履謙等押送洛陽。祿山數之曰 :“汝自范陽戶曹,我奏汝爲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何負於汝,而作反邪?”杲卿聞言,嗔目罵曰 :“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爲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爲唐臣,祿位皆唐朝所賜,雖爲汝所奏,豈從汝反邪?我今爲國討賊,恨不斬汝,何爲反邪?這臊羯狗何不速殺我 !”祿山大怒,喝令武士將杲卿並袁履謙等縛於中橋之柱剮之。二人至死,罵不絕口。顏氏死者三十餘人。靜軒讀史至此,有詩爲證雲:堪嘆顏公志未酬,出師不料敵人謀。
常山尺地雖恢復,損將傷兵一旦休。
思明既克常山,引兵擊諸郡之不從者,於是鄴郡、廣平、鉅鹿、上谷、博陵、文安、信都等郡復爲賊守。是時諸郡連次發表告急,玄宗升殿,近臣奏知,帝乃宣大將軍郭子儀入朝商議。帝曰 :“河北郡臣各上表文,奏言安祿山僭稱帝號,佔據洛陽,今遣史思明諸賊進圖饒陽,指揮各處,調練軍馬,陷了常山,顏杲卿已死,復陷九郡,卿有何策可退?”子儀曰 :“祿山爲亂,癬疥之疾也,何足介意。臣得一大將,勇冠三軍,力敵萬夫,使六十斤銅刀,騎千里驊騮馬,開兩石鐵胎弓,藏三個流星錘,臨敵則百發百中。太原人也,姓李名光弼。臣乞保此人爲先鋒,臣親統三軍,必要生擒祿山 。”帝大喜,便宣李光弼面君。至殿下拜畢,宣上殿視之,其人身長八尺,黃晴黑麪,猿臂狼形。帝賜以金甲錦袍,加爲節度使、前部大先鋒,於是共子儀辭帝,引大軍十五萬會合州郡,分道守把。子儀進取東京,光弼分兵先出井陘來定河北。未知勝負如何?
總評:顏常山被困馬頭,軍士焦渴,扣泉得水,義動山靈。特以承業忌功,援兵不至,晝夜拒敵,糧盡矢絕,而陷於賊手,非天付完節以成其足歟!
第一○四回 真源令張巡起兵是歲天寶十五載春二月,賊將史思明領衆在常山去城五十里分作三寨,專等唐兵到來。
先說李光弼將番、漢步騎萬餘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並陘口,直至常山。常山團練之兵捉得賊將安思義,押解唐營來見光弼,光弼遂問思義 :“破賊之計在旦夕,汝若有策可用,吾不殺汝矣 。”思義曰 :“大夫士馬遠來疲敞,猝遇大敵,恐難當其鋒,不若移軍入城,早爲備禦,先料勝負,然後出兵。胡騎雖銳,不能持重,苟不得利,氣沮心離,是時乃可圖矣。吾料思明先鋒明早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 。”光弼聽言大喜,乃釋其縛,隨即移軍入城,準備拒敵。原來史思明聞知常山不守,立解饒陽之圍,會合三萬餘騎,直抵城下,喊聲大震。光弼在城上高聲大喝,五百弩手齊發射之,箭如雨下,人不敢近。賊兵稍退二十餘里,正值土人報 :“有賊步兵五千自饒陽來至九門,可從間道擊之,即得全勝矣 。”光弼聽知,遂遣驍勇步騎五千,偃旗息鼓,並乃潛行。行至逢壁之時,賊兵正在解甲午食,一聞唐兵猝至,人不及甲,各個驚慌奔走,自相踐踏。後面驅兵掩殺,死無遺類。
卻說史思明探饒陽兵俱喪,挫動銳氣,遂領兵退入九門。
時常山九縣七附官軍,惟有九門、藁城二處爲賊所據,光弼亦按兵不動,只於數處練兵固守。
卻說安祿山自入洛陽,劫掠數郡,日以殺人爲事。譙郡太守楊萬石舉衆投降,祿山大喜,遂與商議進攻之策。萬石曰:“洛陽受敵之處,恐不可久守。近有真源縣令,鄧州南陽人也,姓張名巡。其人謀猷深遠,勇冠三軍,若取得此人爲用,可決西人之計,成帝業矣 。”祿山從之,即遣萬石持檄招諭,詐擢張巡長史之職,參謀軍中從事。
卻說張巡在真源正與從人勸農講武,修理民事,忽報安祿山遣楊萬石持檄前來招撫。巡接入相見禮畢,萬石告言 :“賊勢浩大,難與爲敵,可西迎賊,保全富貴 。”巡大罵曰 :“賊奴作亂,汝不能盡忠報國,反來檄我,恨不啖汝之肉!吾誓殺此賊,以伸己志 !”即將萬石斬之,隨率吏民哭告於玄元皇帝廟,起兵討賊。巡與衆人商議定計,鄉耆進曰 :“山川之形勢不同,將兵之攻守亦異。某常叩之夷虜,地之險阻,未能周知,比江淮之地道途平坦,山川廣漠,虜騎奔馳衝突莫御。江淮之地宜守而不宜攻,此去據淮而守,是以心戰爲上策,惟請詳之。
”巡曰 :“此計甚妙,既承指教,明日到大教場中招集義兵,就要起程,不可違誤大事 。”便遣人將招軍榜文遍貼,其文曰:真源縣知縣張巡爲招募義兵、保障地方事:嘗謂將不可以易求,亦不可以輕任。夫將者,國之安危所繫,民之性命所關,是以折衝禦侮、衛國保民者,惟在將之得人也,豈可以易求而輕引。今也國家多故,羽檄交馳,其間有藏鋒畜銳而隱於山林者;有掩跡埋名而避其權勢者;有敢死而樂傷者;有接武而齊列者;有會乘忿怒而欲快其志者;有干犯刑憲而欲逃其罪者;有才技兼人能負重而致遠者;有逾高絕遠輕足善走者;有能漬破金故絕滅旌旗者;有死將士之子弟、欲與父兄雪恨者。如此之人,各聚一方,爾宜拔茅連茹,獻玉投珠。巡也量其才而用之,因其器以使之,人人將見全師醜虜、報捷宸聰。功之大者授之以國士,功之次者優之以金帛。嗚呼!
拔爾類於衆人之中,流爾芳於千載之後,豈不偉哉、盛哉?故諭。
左右將榜文掛在門外,旬日之間,四方樂從之士數千餘人,只畏無將任用。正思慮間,人報有二壯士前來投軍,看其□□,身長九尺,膀闊數圍,甚是雄偉。巡曰 :“此天祐我,當成大事 。”喚至堂下,問其來歷,一人答曰 :“某姓南名霽雲,魏州人氏。今因胡奴作亂,民不聊生,事有關心,恨嘗切齒。聞知大人募士,特來與朝廷出力 。”言未絕,那一人答曰 :“小人涿州人氏,姓雷名萬春。雖爲太平之民,曾聞戰鬥之事,勇能戮刀,義不顧身。聞知大人募士,特來報效 。”巡曰 :“汝有何能,各在帳前試說一遍 。”霽雲曰 :“兵者,兇器,將者,危任,是以器剛則折,任重則危。故善將者不恃強,不挾勢,寵之而不喜,辱之而不怒;見利不貪,見美不淫,以身徇國,一忠而已 。”巡大喜曰 :“真將軍也 。”又問 :“汝有何技藝?
”萬春曰 :“用兵之道,尊之以爵,贍之以財,則士無不至矣;接之以禮,勵之以言,則士無不死矣;蓄息不倦,法者畫一,則士無不服矣;先之以身,後之以人,則士無不勇矣;小善必錄,小功必賞,則士無不勸矣 。”巡曰 :“真棟樑之大材也。
汝二人可換了大服,隨即起兵。大小三軍,聽吾號令:今因逆胡作亂,兇焰滔天,長驅而南,遂羶河洛,竊據神州,控引幽朔,欲潛盜其神器,特冒犯我天皇。當憫生民塗炭,宗社丘墟,今率爾等保障江淮,務使行者不變,耕者不息。我本保民,爾反需民,違吾號令,悉皆斬首 。”衆將皆拱手聽令,人人喝采,個個爭強。靜軒有詩云:唐祚東南勢已傾,一時豪傑枉輕生。
將軍志在吞胡虜,豈望煙凌勒後名。
是時,巡以南霽雲、雷萬春爲先鋒,操兵練將,率領一千餘人即日起程,離了真源,望前進發,隨路拒敵。行了數日,已至雍丘,乃與御史賈賁合兵一處,相誓討賊。
卻說雍丘令姓令狐名潮,馬邑人也。先爲賊所攻,抵敵不過,舉城降賊。有人報巡,言令狐潮之妻子尚在城內,巡欲害之,乃使人探視果實,遂入城搜出,盡皆斬之。時賊兵佈散,各無定處,令狐潮探聽巡兵已至,大怒,遂引兵二千直來攻城。
卻說張巡在雍丘城中,聽知令狐潮軍馬到來,喚賈賁商議。
賁曰 :“大人放心,賊雖有萬夫之勇,何足懼哉。吾觀南、雷二將果是驍勇,可以迎敵 。”巡喚南霽雲、雷萬春二人,自誇胸中武藝不讓古之趙雲、許褚。巡重賞了,令霽雲與萬春引兵千餘離城迎敵,巡自引一軍當先。
兩邊陣圓,令狐潮出馬,橫擔大斧,厲聲高叫 :“誰人出馬?”對陣中馬上一人,頭戴鐵盔,身披鎧甲,手執丈八蛇矛,騎青驄馬,用槍招令狐潮曰 :“吾乃鄧州南陽張巡也。領兵西迎賊寇,在此經□□□汝附賊寇,先來殺汝妻子,然後殺汝。
汝這廝來得正相應的 。”潮笑曰 :“只說誰人軍馬到此,原來是張大人。你近前來,吾有一言,汝可靜聽:如今天下大事已去,其如天道何?聽某之言,不若相從我覓一富貴,汝心下如何?”巡厲聲大罵曰 :“你這賊奴,奔走於利祿之間,乞哀於權勢之門。負天大之恩,犯滔天之罪,不知天道,哪曉人倫,敢來欺我、說我?”潮曰 :“吾以好言相勸,反成見罵。吾見你馬已無芻,軍已無糧,一旅孤軍,安能擋我大勢人馬哉?”
言罷,掄大斧徑殺過來。張巡叫回軍望陣中走,陣門復開,令狐潮徑衝過來,陣勢忽分兩下而走。未知究竟如何?
總評:人倫之道,同條共貫,秦漢以後學者不能知也。巡之言及此,則巡之才識豈特馭軍而已乎?
第一○五回 張巡縛草計取箭令狐潮遙望中央一簇紅旗,料是張巡,只望紅旗而趕。抹過山腳,紅旗扎住,忽地分開,中央忽見青驄馬一員將,挺槍躍馬,直取令狐潮。大呼曰 :“吾乃魏州南霽雲,賊將休走!
”令狐潮舉大斧來迎。戰不數合,氣力不加,撥馬回走。霽雲從後趕來,喊聲大舉,兩下兵複合。潮衝出前面,一將截住去路,乃雷萬春也。潮縱橫不得脫,仰天嘆曰 :“吾今死於此地矣 !”忽聽得東南角上喊聲大震,唐兵紛紛亂竄。潮看時,一彪軍殺到,爲首賊將紅袍鎧甲,持點鋼槍,乃李歸仁也。歸仁引生力軍大殺一陣,敵住唐兵,令狐潮得脫,收住衆兵,與歸仁遠退五十餘里。巡把軍馬屯在雍丘城中,其城上立起了木柵,分門堅守,防賊人攀緣入城。
卻說令狐潮雖敗一陣,人馬衆多,退去三日,復與賊將李懷仙、牛延玠、向潤容領四萬餘衆奄至城下。唐兵大懼,巡曰:“賊兵精銳,彼衆我寡,有輕我之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小折,然後城可守也 。”乃使千人登城,自率千人分爲數隊,開門突出。巡全裝披掛,持槍上馬,身先士卒,直衝賊陣。人馬大潰,懷仙等領衆逃回,正值有土人告懷仙曰:“此孤城也,兵不滿百,其勢不久,何以退爲?”
懷仙聞言大喜。次日,復令人馬洶湧而至,蟻附攻城。巡令軍士將草把灌油點火,投下城去,賊不得上。相持月餘,雷萬春進曰 :“城中箭已射盡,如今賊在城下,各門攻打,如之奈何?”巡曰 :“汝等勿驚,速與我縛草人數百,盡把黑衣穿在草人身上,黃昏左側,墜下城去。賊人只疑官軍下城,必來攻射,哄彼箭來回射賊衆,此釣龍設餌之計也 。”萬春曰 :“此計甚妙,可速行之 。”巡縛草人三百,並用青布爲衣,各執器械,裝束宛然活態,安於城上。是夜一更以後,城上擂鼓吶喊,火炬齊明,一帶人馬擺開。賈賁驚曰 :“倘或賊兵扳緣入城,如之奈何?”巡曰 :“吾料賊人雖衆,有勇無謀,深夜必不敢入。吾等酌酒取樂,萬無一失 。”
卻說賊人聽得城上擂鼓吶喊,懷仙盡發弓弩手亂箭射之,箭如雨發。巡叫收拾草人,遍身似釘排草,以數計之,可得三萬餘雙支。比及報知懷仙衆賊,時已天明,不見動靜。衆賊懊悔自責,嗟呀不已。史官有詩讚雲:知報君恩不顧身,張巡收箭妙通神。
只憑三尺龍泉劍,掃盡強胡萬里程。
巡得箭三萬餘隻,時賊折箭四五萬。霽雲等稱賀,巡曰:“此乃小術,不足爲奇 。”霽雲曰 :“雖古之孫、吳,不能及也 。” 卻說張巡在雍丘與賊兵相持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復戰。賊將李歸仁謂懷仙曰 :“雷萬春在城上,被我等射六箭,都中在他面上,身也不動。初然只說是個草人,後來仔細視之,卻是雷萬春。觀於此人,則主帥令嚴可知。此城用何計破之?”懷仙曰 :“吾等只說自己高強,每每欺敵,近見城中把蓬蒿當箭射來,只疑他箭已盡,不曾提防,卻被使計哄了,射傷左眼。看此城實是難取,莫若收拾殘兵東向,與楊潮宗合兵,一齊攻伐如何?”歸仁曰 :“此言正合吾意 。”
遂與令狐潮、向潤容、牛延玠領了人馬潛夜逃去。次日巡知,遣南霽雲領兵追之,獲胡兵二千人而還,軍聲大振,保守雍丘,不在話下。
且說郭子儀、李光弼二人還守常山,賊將史思明收拾散卒數萬,隨後繼至。子儀聽知,與衆將商議破敵之策。光弼曰:“逆賊有勇無謀,且按兵勿動,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砍其營,此爲上策 。”子儀用其計,如此數日,果然賊兵不得休息。子儀曰 :“吾觀賊人,今已倦矣,可以出戰 。”次日,子儀親自披掛,綽槍上馬,領精兵二萬,與賊戰於嘉山,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思明墜馬奔走博陵,李光弼引兵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
卻說安祿山在洛陽,人報郭子儀、李光弼復了十餘郡,心中大懼,乃召高尚、嚴莊責之曰 :“汝二人教我反,以爲萬全之計,今守潼關數月,不能前進,北路已絕,諸軍四面雲集,萬全何在?”尚、莊聞之大驚,默然無語。田幹真進曰 :“大王之言謬矣。自古帝王經營大業,必有勝負,豈能一舉而成、如此之易乎?且尚、莊等皆佐命元勳,一旦絕之,諸將聞知,皆懷驚疑,誰共大王爭取天下邪?”祿山聞言,回嗔喜曰 :“非汝斯言,幾陷忠良,以誤大事也 。”即置酒酣宴,待之如初,遂議棄洛陽走歸范陽之計。正在猶豫,忽報尹子奇、武令珣、孫孝哲、李延望數人攻陷數郡,又皆來報捷,祿山遂止。
卻說玄宗升殿,近臣奏曰 :“今有賊將崔乾祐在陝,兵不滿四千,皆老弱之士,不設提備,何不遣一驍將領兵襲之?破賊易矣 。”帝從其奏,即遣使催節度使哥舒翰提兵以復陝洛之地。翰入朝見帝曰 :“祿山久習用兵,豈肯無備,是必羸師誘敵之計;臣若往戰,正墜其計中耳。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利在堅守。況賊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而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且請待之 。”帝曰 :“汝有畏縮之心,故此巧語。果實,何時可破賊邪?”翰曰 :“時勢不同,臣盡忠報國,萬死不辭,何敢推託?是時,帝聽楊國忠讒言,以賊方今無備,而翰逗留不進,將失機會,仍遣中使促之。翰不得已。撫膺慟哭,乃引精兵二萬,出關迎敵。未知勝負如何。
總評:兵識將意,將識士情,役之而往,如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爲戰。器械甲仗,皆取於敵,是巡當日之言也。而縛草收箭,特其一斑耳。
第一○六回 哥舒翰靈寶戰賊是時夏六月間,東風徐起,出馬趲行。已牌左側,哥舒翰自在前軍,望見塵頭起,便將人馬擺開陣勢,問鄉官道 :“這是哪裏?”鄉官回答 :“前面是靈寶,後面是西原 。”翰傳令,叫寵忠將餘兵一萬押後,親自出馬於陣前,與王思禮將精兵五萬,兩勢下襬開。敵軍到處,哥舒翰看了大笑。衆將問 :“將軍何故哂笑呼?”翰曰 :“吾笑乾祐所出之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後,以此等軍馬爲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羊與虎鬥也 。”遂自縱馬向前打話。
賊兵擺開,乾祐當先出馬,翰罵曰 :“安祿山反國之賊。
你等事他,正如孤魂隨鬼耳 。”乾祐大笑曰 :“你等乃唐鼠輩也 。”哥舒翰大怒,拍馬向前,來戰乾祐。二馬相交,戰不數合,乾祐詐敗退走,翰趕將來。衆軍先退,唐軍掩至。乾祐押後擋抵。約走十餘里,乾祐回軍,又戰數合而走。王思禮拍馬向前諫曰 :“乾祐誘敵,恐有埋伏 。”翰曰 :“敵軍只如此,雖有十面埋伏,吾何懼哉 !”趕至靈寶谷口,忽一聲鼓響,賊將李廷望一支軍出來接應。哥舒翰回顧王思札曰 :“此即埋伏之軍,吾不斬賊,誓不罷兵 !”催軍前進,乾祐、廷望擋攔不住。迤邐望後便退。時翰用氈車駕馬,使爲前驅,欲以衝賊。
日正當午,東風暴急,哥舒翰只顧趕前面敗走之兵,各自認隊伍而去。翰叫催促後軍上來。寵忠趕上窄狹處,見兩邊都是蘆葦,寵忠兜住馬,對從人說道 :“節度欺敵,此去有失 。”從人曰 :“我聞敵軍甚畏,不足懼也 。”寵忠曰 :“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恐防火攻 。”哥舒翰省,口而言曰 :“汝言是也 。”卻欲回軍,只聽得背後喊聲起,望見草車數十乘,塞住氈車之前,一派火光,兩邊蘆葦中皆着,煙焰漲天,官軍不能開目,妄相殺死者不計其數。哥舒翰冒煙突火而走,背後乾祐趕來,軍馬擁並將來。
且說寵忠急奔回關上,火軍中一軍攔路,當先乃賊將武令珣也。軍兵大亂,奪路而走。哥舒翰見氈車一路都着,便偷小路而走。王思禮來救氈車,正迎着賊將田承嗣攔路,交馬只一合,刺殺王思禮。直殺到黃昏左側,方纔收軍,殺得屍橫遍野,血滿河渠。靜軒先生看史至此,有詩云:靈寶西原用火攻,氈車燒燬笑談中。
濃雲撲至山川黑,烈焰飛來宇宙紅。
不至哥舒誇勇力,故教乾祐挺威風。
直須打入潼關上,同助胡兒建大功。
哥舒翰收拾敗殘百餘騎,走入關內,乾祐引兵乘勢追之,進攻潼關。翰不能支,爲蕃將火撥、歸仁所執,俱送洛陽。祿山問翰曰 :“汝常妄自尊大,每每輕我,今日被我所擒,汝心服否?”翰伏地曰 :“臣肉眼不識聖人,故至此耳 。”祿山笑曰 :“汝言不妄,誠實之人也。吾免汝死罪,肯事吾否?”翰曰 :“肯留殘生,願施犬馬之報 。”祿山遂封翰爲司空。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皆棄郡走,盡爲祿山所有。
卻說天寶十五載六月,玄宗升殿,近臣報奏賊入潼關,楊國忠等皆未之信。忽哥舒翰麾下來告急,內外紛紛,帝又不時召見。比日暮,又聞賊兵將至,帝始懼,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曰 :“賊入潼關,進逼長安,事已急矣。請陛下幸蜀,權避其鋒 。”帝曰 :“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幸哉?”國忠曰 :“賊已至近,己身尚自難保,豈惜百官乎!今賊勢猖獗,無人可敵,早爲定計 。”帝深然之,乃御樓下制雲,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帝封崔光遠爲西京留守,德邊令誠掌管宮闈鎖鑰。二更之次,先命龍武大將陳玄禮整比六軍,厚賜錢帛,選閒廄之馬九萬餘匹。比及天色平明,帝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及親近宦官官人,徑出延秋門。其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盡皆棄之而去。帝臨行之次,口占《滿庭芳》詞一闋雲:金闕蕭條,朱門岑寂,翠華一旦飄蓬。荒原曠野,隨處離宮。虎旅驚鳴宵旰,生靈耗、燕子巢空。恨只恨,漁陽鼙鼓,震起戰塵紅。四方無猛士,奠安土宇,汛掃腥風。嘆繁華滿目,逐水流東。說甚珠圍翠繞,梗跡萍蹤。傷情處,野花啼鳥,妝點蒺藜叢。
帝歌畢泣下,左右皆泣。高力士曰 :“陛下因衽席之私,遽起噬臍之禍。今日之憾,是爲徒然 。”帝默然無答。是日,百官猶入朝門。門開,宮人亂出,中外大擾,皆不知帝何往,自出逃匿。崔光遠驚慌,乃遣其子至洛陽見祿山,邊令誠亦以管鑰獻之。帝既過便橋,楊國忠即使人縱火焚橋,帝曰 :“人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行路乎?”隨即令高力士用水撲滅之。
帝至咸陽望賢宮,日已向中,猶未得食。國忠自市胡餅以獻,於是野老爭進粟飯,雜以麥豆。帝與妃共食粗糧,不能下嚥。皇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立盡。時有父老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好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爲此也。臣猶記宋璟爲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
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爲諱,惟阿諛取容,是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見陛下之面而訴之乎?”帝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矣 。”遂慰諭而遣之,從謹頓首拜謝。
帝命軍士欲詣村落求食,夜已將半,乃至金城縣內百姓皆走,驛中無燈,人相枕籍而寢,貴賤無以分辨。
帝腹飢甚,楊貴妃進荔枝數顆,帝啖之甘美,分賜近侍。
高力士曰 :“一人之甜,萬人之苦 。”帝曰 :“何謂?”力士曰 :“此物產於閩廣,與京師懸隔數千裏,貴妃酷嗜,遠貢殊方,不一二日,飛馬遞到。供給雖微,勞民則甚。臣故曰 :‘一人之甜,萬人之苦也 。’民間有詩云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陛下曾聞之乎?”帝爲之改容。
即日,帝駕望前進發,未知到得何處。
總評:管子有言:堂上遠於百里,堂下遠於千里,君門遠於萬里,言壅蔽之爲害,深也。帝至此,始聞郭從謹之言。而悔何及乎!
第一○七回 馬嵬驛楊氏伏誅次日,玄宗行至馬嵬驛,將士飢疾,不能行動,皆懷憤怒。
陳玄禮與衆將共言此禍皆由楊國忠,致有今日,謀欲誅之,猶豫未決。忽值吐蕃使者二十餘人攔路,互相啼哭,跪在國忠馬前,訴以無食。國忠尚未及對,軍士大呼曰 :“國忠與胡虜謀反,此賊不殺,更待何日?”一齊奔向前,共刺殺之,以槍揭出其首於驛門外,復來殺韓國、秦國二夫人,皆貴妃之姊妹。
時帝在驛庭,聞外面喧譁,鼓譟震地,遂扶杖出馹門,慰勞軍士,赦其擅殺之罪,令收隊伍。軍士皆默然不應。帝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 :“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愛正法 。”帝曰 :“朕當自處之 。”遂入門倚杖,傾首而立,沉吟半晌。六軍合辭奏曰 :“養亂者國忠,招亂者貴妃。臣等即殺國忠,貴妃不宜侍側。陛下若並誅之,臣等奮力討賊矣。
”帝曰 :“貴妃常居深宮,國忠爲亂,貴妃何以知之?”高力士曰 :“貴妃誠無罪,然六軍既殺國忠,貴妃尚侍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社稷安矣 。”帝猶未忍,六軍歡呼不已。帝恐激變,不得已,乃命力士縊殺之。力士承詔人,執貴妃驅至諸佛堂,逼令自經。妃泣曰 :“至尊何忍害我?”力土叱曰 :“至尊爲汝所害,故欲殺汝 。”妃默然就死,輿尸置驛庭。帝召玄禮等入視之,玄禮乃免冑釋甲,頓首謝罪。
軍士皆呼“萬歲”。於是始整部伍,以爲行計。後人有詩詠之曰:秋風萬騎過漁陽,天子西巡社稷荒。
恩寵豈因奇貨惜,是非不爲祿兒防。
半方素練香魂斷,三尺黃泉豔骨藏。
一念驕奢須得禍,人君寧不戒包桑。
時帝哀慼彌切,至忘寢食,敕葬貴妃於馬嵬坡下。次日將離馬嵬,將士皆曰 :“國忠將吏皆在蜀中,須要防其報恨,不可前往 。”御史中丞韋諤曰 :“不如且至扶風,徐圖進取 。”
衆以爲然,帝乃從之。不移時,父老皆來遮道請曰 :“今陛下遠奔,百姓無主,我等寧爲唐鬼,不作虜民。陛下請回宮闕,保守宗廟陵寢,不日勤王之師四合,必能破賊。今於此欲何往?
”百姓號哭之聲聞數十里,帝爲之按轡沉吟,良久,乃命太子在後面宣諭父老。父老曰 :“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以取長安,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爲之主?”須臾聚至數千人。太子不可,曰 :“至尊遠冒險阻之地,吾爲太子,豈忍朝夕以離左右?且吾尚未面辭,當還告至尊,更稟進止 。”因涕泣,淚下如雨,遂回馬欲向西行。建寧王倓,太子之子,與李輔國執鞚諫曰 :“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今郭子儀、李光弼二人在河北與賊相拒,不如遣人召還,收西北守邊之兵,與之併力東討逆賊,克復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何必區區溫清,作兒女之戀乎?
”廣平王俶,太子次子,亦勸太子且留。於是父老一齊擁住太子之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飛馬前去告帝。
此時帝去得不遠,按轡以待太子來,忽見俶至,告以事故,帝曰 :“天命也,非人力所爲 。”乃命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以從太子,且諭將士曰 :“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等善輔佐之 。”又使諭太子曰 :“汝宜勉之,勿以吾爲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 。”太子聽言,南向涕泣而已。近侍左右之人無不下淚。太子曰 :“父皇善保龍體,勉強飲食,未知何日骨肉相聚 !”帝亦嗚咽泣下,於是父子相別。
太子去了,韋諤力請天子幸扶風。次日,帝御車馬至扶風,又無高大房屋,帝與近臣議事於茅屋中。軍士觀望,互相鎮壓,以爲觀笑。公卿稍有觸犯於帝,毆罵將士,其士卒流言甚是不遜,陳玄禮皆制服不住。時值成都遣使貢獻春彩十餘萬匹至郡,帝命佈列庭上,召諸將諭之曰 :“朕今衰耄,託任失人,致逆朔亂常,雖遠避其鋒,卿等倉猝從朕,不得與父母妻子相別,跋涉至此,勞苦至矣,朕甚愧之。且蜀路阻長,郡縣偏小,人馬衆多,或不能供。今聽汝等各自還家,朕獨與子孫衆官前行入蜀,亦足自達。今日與汝等訣別,可共分此彩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爲朕致意,各好自愛也 。”帝言罷,因泣下沾襟。衆皆哭拜地下曰 :“臣等死生願從陛下,不敢有二。
”帝沉吟久之,曰 :“願去願留,任從卿意 。”於是流言始息。
行了數日,得至成都,從官及六軍至者千三百人而已。是時安祿山不意帝遽然西幸,遂遣使只崔乾祐人馬,且留潼關。
延至十日,乃遣孫孝哲領兵入長安,遂殺了妃主、皇孫數十人,刳其心以祭。祿山之子慶緒驅百官、宮女押送洛陽。祿山封陳希烈、張均、張詔爲相,其餘朝士皆授以官。於是賊勢大熾,西脅汧隴,南侵江漢,北割河朔之半。然賊將皆是粗猛之士,無深大之略,既陷了長安,自以爲得志,日夜放肆,奢淫酒色,專以寶賄爲事,無復西出之意,故帝得安行入蜀,坦然無事。
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
卻說太子既留,未知所適,建寧王倓曰 :“殿下昔嘗爲朔方節度大使,與彼將吏往往書柬相達,俶略識其姓名。今河西、隴右之衆皆敗降賊,父兄子弟皆在賊中,恐生異變,此一路決不可去。獨朔方路近,士馬全盛。司馬裴冕今在彼處,乃衣冠名族,素抱忠義,必無二心,速往投之,此上策也 。”衆皆曰:“此言甚善,殿下可從之 。”於是,星夜馳奔三百餘里,得至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獻上衣食,遂至平涼。
卻說太子至平涼,時有朔方留後杜鴻漸、水陸運使魏少遊、判官崔漪、盧簡、李涵數人相與謀曰 :“平涼散地,非屯兵之所。靈武兵食充足,若迎太子至彼處,北取諸城之兵,西發河隴勁騎,南面以定中原,此萬世之基業,在此一時之舉也 。”
盧簡曰 :“正合吾意,金石之論也。宜勸太子早往朔方舉事,以遵馬嵬之命 。”商議已定,乃使李涵奉箋進上太子,且籍朔方士馬、甲兵、谷帛、軍資之數以獻之。太子曰 :“父皇在蜀,此事可緩圖之 。”鴻漸說太子曰 :“朔方,天下動兵處也。今吐善請和,回紇內附,四方郡縣大抵堅兵拒賊,以俟興復。殿下若理兵靈武,接轡長驅而進,移檄四方,收攬忠義之士,則逆賊不足屠也 。”太子曰 :“吾有父皇在上,此事安可行之?
”衆皆曰 :“留後之言是也。殿下可即大位,以承唐統,以安衆心,臣庶之幸也 。”太子曰 :“此事決不可行 。”裴冕進曰:“今日將士皆是關中之人,日夜思歸,所以崎嶇從殿下、遠涉沙塞者,欲冀尺寸之功;若一朝離散,不可復集。願殿下勉徇衆心,以爲社稷之計 。”箋凡五上,太子乃許之。
至是,鴻漸等奉太子至靈武,是日即位,號稱肅宗皇帝。
遙尊玄宗爲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元至德。以杜鴻漸、崔漪並知中書舍人事,裴冕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是時,塞上精兵皆選入討賊,惟餘老弱守邊,文武官員不滿三十人,披草萊立朝廷。制度草創,武人驕悍,大將管崇嗣在朝堂背闕而坐,言笑自若。監察御史李勉奏彈之,繫於有司。帝特赦之,嘆曰 :“吾有李勉,朝廷始尊矣 。”總評:肅宗收兵靈武,反旆而東,不失舊物,亦可謂賢矣。
第一○八回 張許協守雎陽城是時至德元年。卻說張巡在雍丘與令狐潮諸賊將相拒,大獲全勝,擒賊將十四人,斬首五百餘級。自是,賊人驚慌,星夜逃去,收兵入陳留,不敢復出。早有細作報入雎陽來。卻說雎陽太守,杭州監官人也。姓許名遠,字令威。乃右相許敬宗之曾孫。當日在睢陽聞賊已陷長安,其勢益熾,校尉陶釗保舉一人,可破羣賊。遠問於釗曰 :“衝要之地,非世英雄,其能據也。今胡賊鼎沸,誰可安之?”釗曰 :“要破羣賊,必須得張巡方可 。”遠道 :“今在何處?”釗曰 :“先爲真源縣令,募兵破賊。與令狐潮雍丘相迎,大小一二百戰,皆獲全勝,賊已遠遁。現領兵於雍丘,何不遣人迎來協守此城,以破羣寇,可剋日而定矣 。”許遠大喜,星夜差人齎書信、禮物徑至雍丘。巡得了書,即欣然應允。不日到了雎陽,遠自接入,引至公廳坐定。茶畢,巡叫衆將皆來參見,南、雷立於巡側。遠問曰 :“久聞足下大名,今幸得見,欲求教誨 。”巡答曰 :“不才無學,有辱明問 。”遠曰 :“足下近在雍丘,與令狐潮諸賊共決勝負若何?”巡曰:“癬疥之疾,何足介意,已被吾大破矣 。”遠曰 :“某守雎陽,咽喉之地,孤軍絕壘,四壁無鄰,自愧不學無術,難以抗拒。校尉陶釗累稱足下才力超邁,有志討賊,故不避斧鉞,特來相請。上爲國家出力,下救此郡生靈之急,實感足下之大德耳。”巡曰 :“某亦匪才,但保障江淮,實吾素志。既蒙見召,安敢不從。請問現今有多少軍馬在此?”遠曰 :“軍馬雖有,戰將實少。今得足下相助,共成美事;且某素未諳兵法,足下智勇兼濟,戰陣籌略,一出於公。遠只提調軍糧,修戰具,其間接應而已 。”巡曰 :“如此卻妙 。”巡年少遠一歲,遠以弟呼之。是日,衆將於後堂痛飲一醉,次日聚衆商議,巡曰 :“聽聞賊將楊潮宗領兵,非止一端,後面還有大勢人馬,不日將至,汝衆有何計策?”雷萬春曰 :“主帥不必掛念,吾二人領兵前去,與他廝殺,有何懼哉 !”巡曰 :“終是寡不敵衆,只宜固守。雷將軍一面領兵出戰,此去臨淮,許叔冀、北海賀闌進明兩處守把,南將軍速去借軍救應爲上。若得一處救軍來到,萬全之策也 。”南霽雲曰 :“某願一往 。”巡即修書與霽雲密藏,食餐一飽,上馬從間道投臨淮去訖,張、許衆將城中協守。卻說賀闌進明自天寶十五載將步騎五千渡河,進攻信都,日久不克。參軍第五琦勸進明厚以金帛募勇士,乃克之,因此玄宗加封太守,使留守北海。聽知巡守睢陽,謂詩人李侃曰:“張巡、許遠協守雎陽,人馬希少,今差南霽雲到臨淮許叔冀借兵求應,叔冀不許,贈布千匹。霽雲罵而不受,想必來此要兵。聞知此人勇壯,意欲留他助我,不知他意如何。想在軍中日久,情況不堪,一面辦下筵席,喚下樂人,來時佯許借兵,張樂侑食,盡歡極飲,中間把甜言誘他,必歸吾矣 。”李侃曰:“此計甚妙 。”正議間,忽報南霽雲至,遂請入問之。霽雲言 :“張主帥差來告借精兵,協守睢陽,保障居民,望乞慨然勿阻,實爲萬幸 。”進明日 :“張真源皆爲朝廷出力,吾即付應軍馬。將軍路上鞍馬勞倦,暫歇一宵,來日早行 。”霽雲曰 :“若得如此,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安庶民,誠國家之大幸也 。”進明設筵待之。酒至數巡,又喚樂人歌舞爲戲於前。霽雲曰 :“軍情緊急,何以爲樂?”進明日 :“今日睢陽未知存亡如何,縱然兵去,徒勞無益 。”霽雲驚曰 :“足下何言之反覆不定耶?雎陽若陷,請以死謝丘。雎陽既拔,即至臨淮,未有脣亡而齒不寒,足下安忍不救?”進明曰 :“我亦知如此,怎世事已去,難以自持。大廈將傾,非一木之所能支。附炎趨寒,自古皆然。今朝廷之事在我與你相隨朝廷;朝廷事去,我亦與你相隨衆人,有何不可 。”霽雲聽言,忿然大怒,即拔刀自斬一指,以啖於口食之,嘆曰 :“胡兒不足與謀,大事去矣,痛可惜哉!待吾剿滅羣寇之後,誓殺此賊,以報今日之恨 。”於是拽滿雕張,乃射一箭於塔上,以示必來,遂自忿然上馬而去。霽雲見進明不肯借兵,連夜回雎陽,見張、許說知此事。巡乃大哭曰 :“似此奈何?”雷萬春曰 :“主帥勿憂,某有一計,必破賊兵 。”巡曰 :“汝素稱驍勇之將,前者雍丘殺令狐潮,果有妙計,今計若何?”萬春曰 :“賊兵若遠來,必然睏乏,不等他下寨,當晚分兵劫他如何?”巡曰 :“汝此見亦按兵法,甚好。賊兵若至,必然便行此計 。”商議已定。卻說祿山次子安慶恩,引賊將尹子奇等先投睢陽來。正行之間,狂風驟起,安慶恩馬前忽一聲響,吹折旗一面。慶恩言作怪,便叫軍兵且住,喚謀士問吉凶。慶恩說風吹折旗之兆,高尚曰 :“風自何方來?吹折甚旗何色?”慶恩曰 :“風自東南方來,吹折角上牙旗。旗是青紅之色 。”高尚曰 :“不主別事,單主張巡今夜乘虛必來劫寨 。”慶恩點頭。忽蔡希德入見曰 :“適間東南方牙旗吹折,必主今夜有人劫寨 。”靜軒有詩嘆曰:張巡許遠勢孤窮,保障江淮枉建功。
劫寨分兵先有兆,老天何故縱奸雄。
慶恩曰 :“天垂報應,吾亦自防之 。”當時分兵九隊,只留一隊向前劫立營寨,餘衆皆四方八面埋伏。是夜月色微明,南霽雲在左,雷萬春在右,分兵兩隊而行,張許二人留守睢陽。卻說雷萬春自以爲神妙之策,令輕騎在前,突入賊營。但見零零落落,無多軍馬,四邊火光閃閃,喊聲一舉,萬春知是中計,便出營外,正東尹子奇殺來,正西楊潮宗殺來,正南安守忠殺來,正北李歸仁殺來,東南蔡希德、西南牛延玠、東北能元浩、西北田幹真,八路軍馬,團團圍住。萬春在垓心左衝右突,只叫得苦。原來安慶恩管的軍馬盡來抵敵,萬春軍去了一大半,萬春心慌,正逢蔡希德,兩馬相交,戰到十數合,後面牛延玠趕到,萬春殺條血路,突圍而走,只有十數騎跟定。欲還雎陽,大軍截住去路,尋思無計,望飛來山而走。卻說南霽雲正在劫寨,將近營門,喊聲大震,後面衝入一軍,先截了一半人馬。前面能元浩殺來,霽雲引百餘騎突圍而出。後面田幹真兩個趕來,霽雲回顧只有二三十騎後隨,遙望趕來軍馬漫山遍野,霽雲投奔谷口,道正逢牛延玠攔路,霽雲匹馬落荒而走。牛延玠虜將從騎去了。次早,萬春、霽雲二人皆來相會,棄了甲冑馬匹,雜在民隊中,走入睢陽城內,閉了城門,諸將堅守,以侍朝廷大兵來救。是時至德二載春正月。且說安祿山自起兵以來,雙目漸昏,至是不復睹物。背又生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之人小不如意,動加棰撻。宦官李豬兒被撻尤多,詩人每不自保,皆懷怨恨。正值祿山嬖妾之子慶恩欲以代長子慶緒,慶緒聞知大懼,謀於嚴莊。莊曰 :“事有不得已者,時不可失,宜早定計行之 。”言未絕,李豬兒驟至,豬兒曰 :“汝二人慾謀殺燕帝,吾已聽聞,即去出首 。”慶緒曰 :“汝不行大事,死無日矣 。”豬兒曰 :“殿下若行此事,敢不見從!吾欲助一臂之力,共殺汝父。”莊曰 :“燕帝不仁,姦淫子室,紊亂綱常,天人共怒。汝有此心,實國之大幸 。”於是,莊與慶緒是夜持兵立在帳外,豬兒執刀直入帳中,正值祿山仰臥龍榻之上,見豬兒到來,卻欲問之,刀已砍下,正中祿山腹上,腸即滾出,流血數升而死。次日,嚴莊宣言祿山疾,亟立慶緒爲太子,襲僞燕號。尊祿山爲太上皇。然後發喪。慶緒性氣昏懦,言辭無序,莊不令見人。慶緒朝夕縱酒爲樂,封嚴莊爲御史大夫,事無大小,皆取決焉。總評:嚴莊既同祿山叛君,又教慶緒殺父。後肅宗復受其降,又官以爲司農,則是舉也,殆猶推波而助瀾歟?
第一○九回 睢陽城張許死節慶緒既即大位,遣人持檄封弟慶恩爲北平王,益兵三萬,令進攻雎陽等郡。卻說賊將久圍雎陽,城中食盡,商議欲棄城東走。巡、遠二人謀曰 :“睢陽爲江淮保障,若棄之而去,賊必乘勝長驅而來,是無江淮也。此地既失,不可復得,不如堅守以待 。”時朝廷救兵不至,糧食又盡,巡手下只有四五百人,多有帶傷之士。巡與許遠商議 :“似此如何?”遠曰 :“只宜堅守,想救兵目下必至 。”巡與士卒同食茶紙;茶紙既盡,遂食騾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又盡,無計可施。巡乃謀於愛妾陸姑姑曰:“某來協守此城,連日軍士缺食,軍馬飢死大半,牛羊、茶紙煮食已盡,羅雀掘鼠濟得甚事?惟恐軍心有變,如何是好?吾有一言,要與汝說,只是說不出口 。”姑姑曰 :“夫妻之情,有何妨礙?”巡曰 :“其實不好說得 !”姑姑曰 :“大丈夫當言不言謂之訥,有甚言語,何如此之躊躇乎?”巡曰 :“恐汝是貪生怕死之人,故難以啓齒 。”姑姑曰 :“我曉得了!今城中老弱盡都烹餉軍士了,莫非欲烹賤妾以餉軍士否?”巡曰:“果實如此,被汝猜着了!我亦只爲國家大事,沒奈何了 !”姑姑曰 :“夫君受朝廷大恩,任朝廷大事,妾之一身便死,猶恐報答不盡,既受制於夫,惟夫所命。不當死於他人之手,願請腰間寶劍與妾自盡 !”巡曰 :“烈婦真吾妻也 !”遂拔劍授之。陸氏持劍入內,良久,從人慌來報曰 :“小夫人已自刎而死矣 !”衆皆大驚,淚流滿座。巡放聲哭曰 :“夫婦恩情,怎肯割捨!爲着朝廷大事,出乎不得已也 。”隨令一老嫗至廚下烹來餉軍。後人有詩嘆雲:玉肌花貌一紅顏,一死須知輕太山。
君義夫恩俱兩盡,芳名千古在人間。
當日巡殺愛妾,聳動一人,乃許遠家奴進喬也。進喬見許遠說知此事,遠嘆曰 :“真烈婦也!世有如此鐵心腸的丈夫,又有如此不怕死的娘子,要成丈夫名節,古今罕有 。”進喬曰:“一個婦人尚知尊君從夫之義,吾爲男子漢,到不如她!小人亦願就烹 。”遠曰 :“諸軍餒甚,添得一二口食也好。只汝跟隨我來,苦處常多,樂處常少,我安忍汝死乎 !”進喬曰 :“吾主上爲君,下爲民,兵圍日久,城空食盡,諸軍餓死大半,剩下三四百人。僕之一身雖小,不能遍濟諸軍之口,盡充得數十人之飢,延捱得一日半日,倘外援一至,卻不成了大事?張大人愛妾尚且不惜,吾主何惜一僕乎:”遠曰 :“吾每見人僕千般百計哄誘主人,汝今盡力專心,未嘗半毫欺詐,今若殺死,到是我辜負你了 。”遠言罷,淚下如雨。進喬曰 :“吾主拭淚勿憂,且自保重,小人微軀何足惜也。雖死九泉之下,魂靈只跟吾主左右。早請下手 。”遠尚躊躇不忍,進喬遂自拔刀向頸一刎,倒於階下。許遠抱頭哭曰 :“吾兒忠義之心,凜然可愛,一時之間廢股肱矣 !”遂命烹之。史官有詩云:主心忠赤僕皆賢,寧捨身軀赴九泉。
一命輕如鴻雁羽,芳名千載世間傳。
遠交烹肉分賜諸軍,人各一臠。南霽雲曰 :“深蒙二位主帥一烹愛妾、一烹義僕,我等皆含淚不忍食之 。”巡曰 :“諸軍連日乏食,而忠義之心愈堅,自恨不能割吾肌肉以啖汝衆,何惜一妾一僕,以坐視諸軍飢餓乎?”是時,張、許二人不見救兵至,心中無計。遠謂霽雲曰:“悔不用衆軍之言,致有今日之苦 。”霽雲哭而對曰 :“今日事極,雖諸葛孔明覆生,亦無計可施矣 。”雷萬春曰 :“何不棄此孤城,且奔入靈武,再整兵來複睢陽,未爲晚矣 。”張巡曰 :“我等飢人,走必不遠。古者,戰國諸侯尚自相救,何況密邇羣帥乎?不如且守以待之 。”言未絕,忽聽城外人馬一齊吶喊,震動天地。許遠疑救兵來,慌自持槍上城,各門點視,倒來見賊兵已人城中。引數騎下城死戰,正迎賊將尹子奇,交馬生擒過來,以索綁之。將士皆病不能戰,巡與諸將一時被執。子奇差人安慶恩處報捷。賊卒將巡解見子奇,子奇曰 :“我聞將軍每戰必皆皆裂齒碎,今日何至於此邪?”巡罵曰 :“我志吞逆賊,恨力不及耳 !”子奇笑曰 :“村夫到此尚自口強 !”遂喚押過許遠來,子奇曰:“汝協守此城,自爲智謀有餘,今竟何如?”遠曰 :“我爲君死,你輔賊,徒乃大彘也,安能久哉?”子奇曰 :“若肯同我以事新主,即免汝死,富貴可擬 。”巡大罵曰 :“天朝男子,死即死矣,安肯爲不義屈節士乎 !”子奇見巡罵不絕口,喚武士持刀抉去齒舌。巡西向拜曰 :“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爲厲鬼以殺賊 !”子奇大怒,急命推出斬之。是歲十月中,張、許於睢陽而亡,其將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一時被害。史官有詩云:一點孤忠死不休,江淮從此破咽喉。
孤松挺柏皆爲棟,老鐵堅鋼不作鉤。
又有史官贊張許廟雲:烈烈唐朝將,嵬巍百世功。
風雲三百戰,天地一雙忠。
江淮多保障,綱紀賴豪雄。
睢陽天數盡,張許播英風。
巡初守睢陽時,卒僅萬人,城中居人亦且數萬。巡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前後大小四百餘戰,殺賊卒十二萬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戰陣令本將各以其意教之。人問其故,巡曰:“今與胡虜戰,雲合烏散,變態不常,數步之間,勢有同異,臨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役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爲戰,不亦可乎 。”自典兵以來,器械甲杖皆取之於敵,未嘗自修。每戰將士或退散,巡立於戰所,謂將士曰 :“我不離此,汝爲我還決之 !”將士莫敢不還死戰,卒破敵。又推誠待人,無所疑隱。臨敵應變,出奇無窮,號令明,賞罰信,與衆共甘苦寒暑,故下爭效死力雲。自張巡歸天之後,尹子奇迎安慶恩入城,盡有睢陽之地。將二人首級招安各處人民,未及三日,河南節度使張鎬聞睢陽圍急,領兵三萬,星夜來救,及至睢陽,城已陷矣。至是,賊將遂又橫行諸郡,劫掠尤甚。忽報回鶻投降大唐,同大將郭子儀、李光弼領兵前來迎敵。慶恩聽知回鶻動兵,問衆將誰敢當此一軍,尹子奇、楊潮宗出曰 :“某等願往 。”慶恩曰 :“雖然汝二人要去,終是路徑不熟 。”慶恩喚令狐潮吩咐曰 :“汝乃唐臣,素居此地,可作鄉導引路,撥五萬兵與二人同行 。”先說尹子奇引兵前進,早與唐兵相遇。子奇引百餘騎上山坡看時,見回鶻之兵雜唐兵中,漫山塞野,隨處結寨,排着弓箭槍刀,便如城池一般。子奇心中無破敵之策,回寨與楊潮宗、令狐潮商議。子奇曰 :“未知唐兵虛實,來日見陣,便可知也。”次早把軍分爲三路,子奇在中,潮宗在左,令狐潮在右。三路兵隨時進發,但見皁雕旗遮天蔽日而來,當先盡是馬軍。去羣馬口,回鶻一將名託天王,手執銅鈴,腰帶雙刀,騎象而來。子奇招三路軍兵競進,只見唐兵分爲兩開,託天王在中間,口中不知念甚咒語,搖動銅鈴,狂風大作,飛砂走石,於對陣中嗚嗚遠聞角聲,虎豹豺狼、毒蛇猛獸乘風而出,張牙舞爪,奔過陣來。賊兵大敗,楊潮宗、令狐潮兩軍先退,子奇在軍中被唐兵一裹,直圍入西北角上去了。子奇在唐兵陣中左衝右突,不能得出,虎豹豺狼湧並而來,賊兵你我不相顧,子奇望山谷內尋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見皁雕旗一簇猝風而來,當先那員將手輪寶刀大叫 :“賊將休走!吾乃是託天王也 。”子奇終是膽寒,架隔不住,縱馬望澗中而逃。走到前面,正值斷河,只得勒回馬,卻被託天王趕到,一刀斬來。子奇躲過自身,馬後着刀,那匹馬望澗中便倒。子奇落水,掙起看時,只見岸上人馬,分明認得是張巡、許遠二人。首將踊躍而來,殺至面前,子奇措手不及,被託天王趕上斬之,縱馬而出。唐兵看時,那隊人馬尚在前面趕殺賊兵。託天王舉頭望見張巡以手望東南一指 :“唐兵可往此去,吾當護汝剿滅羣賊,爲我報仇 。”言訖,化風而去。唐兵隨後掩殺,大敗賊兵而歸本寨。未知後來如何。總評:張巡、許遠可謂烈丈夫矣!以疲卒抗方張之虜,前後四百餘戰,殺賊十二萬入,乃至食盡而死。三日而救至,十日而賊亡,天以完節付二人也。觀者能不髮指乎!
第一一○回 駱悅殺賊史思明安慶恩見折了尹子奇,大驚,心生一計,乃喚楊潮宗行詐降之計,內應外合,必擒李、郭矣。潮宗領計,帶親隨賊兵數千人,迤邐到唐寨。先使人報知,郭子儀笑曰 :“彼來詐降,吾必將計就計問之 。”遂喚潮宗人,問其降故,潮宗答曰 :“吾主安慶恩醉酒殺人,又賞罰不明,將士怨叛,誠恐禍及,故來投降,別無異心 。”子儀曰 :“汝等別無異心,汝就在此候用 。”卻叫李謖管待使人,大吹大擂,飲酒盡醉。酒中皆下藥,醉倒渾如泥人。其有醒者,但指口而笑。慶恩知是中計,急求救應,領諸將並一萬人卻待出寨,只見四面喊聲大起,火光沖天,賊兵各自逃竄。只見回鶻託天王擋住去路,慶恩奔往左寨而走,火光齊起,撞着雷清殺將回來。再奔右寨,撞着李勃夾殺一陣,四下無路,慶恩棄軍土匹馬望平水而逃。見水上有舡,賊慌喚近岸,人馬下船,一聲號起,一齊拿住,卻是李光弼遣將扮作胡兵在此等候,擒了慶恩來到寨。子儀交盡招安賊兵,不許殺戮,降者無數。救滅餘火,李光弼擒安慶恩至,託天王擒揚潮宗至,其餘令狐潮、牛延蚧等皆被擒。子儀笑曰 :“汝等詐降,如何瞞得我過。被吾以計擒之,今番有何理說?”慶恩曰 :“圖王霸業,自古皆然,作事不成,惟求一死而已 。”子儀欲令衆將降唐,表奏爲用。李光弼曰 :“不可。此等彼雖人面,心如野獸,難以德懷,留之必爲後害 。”子儀低首而言曰 :“斯言是也 。”即命推出慶恩、楊潮宗、令狐潮等盡皆斬之。子儀安民已了,與李光弼移兵自河陽一路而來迎敵。卻說安慶緒自起兵以來,與史思明每不相合。思明驍勇強盛,慶緒謀欲圖之,猶豫不決。早有人報知思明,思明驚懼,遂舉所部十三州前來降唐。肅宗欲任之,張鎬進曰 :“不可。思明爲人兇險,因亂竊位,力強則衆附,勢奪則人離,禽獸之輩,反覆無定。願勿假以威權 。”帝意遂止。至是復領人馬思歸,與慶緒並不相聞,但自在軍中操兵練將。慶緒探聽知之大驚,不知所爲,乃上表稱臣于思明,領三百騎敬詣思明營中,皆被思明殺之,慶緒先有州縣,及所領人馬皆歸於思明。思明勢大,遂自稱大燕皇帝。卻說史思明領兵二萬進攻河陽,正與李光弼相遇,各自安營下寨。思明計有良馬一千餘匹,每日出於河渚浴之,循環不休,以示多盛。光弼意欲取之,與諸將定計,命索軍中牝馬得五百匹,繫於城內。其馬互相咆哮嘶鳴,候思明馬至水邊,使軍士盡驅出之。聞馬嘶不已,思明之馬悉浮渡過河來,皆被唐兵一齊驅之入城。思明大怒,乃屯兵於河清,欲絕光弼糧道。光弼聽知,遂移軍於野水渡,令諸將致死擊之。賊衆大敗,思明星夜逃去。行了二日,爲其部將駱悅謀縊殺之。其子史朝義將輕騎數百走至莫州,副元帥僕固懷恩之子僕固碭追及圍之。朝義累累出戰皆敗,乃選精騎五十自北門犯圍而出。李懷仙遣兵又追及之,朝義兵勢窮蹙,乃自縊於林中。懷仙取其首級以獻。安慶緒與賊衆皆被殺,餘黨悉平。僕固懷恩與諸軍皆還。帝接風大喜,重加賞罰。麗泉有詩云:三箭定天山,功成奏凱還。
撫餒新境土,只在霎時間。
自收復羣寇之後,朝廷無事,稱賀昇平。
卻說帝自蜀歸長安,常欲居興慶宮,又多御長慶樓。長安父老過者,往往瞻拜,聲呼萬歲。行軍司馬輔國進讒於肅宗曰:“上皇居興慶宮,日與外人交通。今陳玄禮、高力士共謀,欲不利於陛下;且興慶宮與閭闢相參,垣牆淺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內深嚴,奉迎居之,與彼何異;又得杜絕小人熒惑聖聽 。”帝泣而不應。是時上元元年秋七月,適值蕭宗不豫,輔國遂自矯稱帝語,迎上皇往西內居甘露殿,所留侍衛之兵惟老弱者數十人。遂將高力士流於巫州,陳玄禮勒令致仕。上皇不悅,乃不茹葷,闢轂不食,構成一疾。帝初然猶往問安,因是帝亦有疾,但遣人以代問安。其後帝知是輔國背地行事,惡欲誅之,畏其握兵權重,竟猶豫不能決。是月中旬甲寅,上皇遂崩於神龍殿,年七十八歲。是時帝已沾疾,未得平復,又值上皇之喪,蹕踊哭泣,哀毀逾禮,因是其疾轉加沉重。羣臣奏請帝別殿養病,設醮祈禱,帝嘆曰 :“死生有命,何以禱爲 。”遂不肯設醮。次日,覺氣上衝,目不睹物。帝喚大將軍郭子儀、李光弼二人。近臥損前囑咐後事。帝曰 :“朕今病勢沉困,料已難逃,今以大事囑汝二人:太子篤厚恭謹,可任大事,汝等宜輔佐之,各懷忠義之心,以圖悠久之計,勿少忘篤 。”言訖,長嘆一聲,淚如雨下而崩。年五十二歲,寶應元年九月下旬也。史官有詩云:唐室傾危數未終,明皇何事奔西東。
肅宗稱號賢明主,恢復神京萬載功。
史官評玄宗雲:玄宗開元之初,厲精政事,幾致太平,可謂盛矣。天寶以後,奸臣執權,豔妃亂政,至於竄身失國而不悔。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玄宗之謂也。肅宗既崩,百官發喪殯鹼,停柩於偏殿。太子、百官掛孝痛哭,哀聲震地。忽一人挺身出曰 :“請太子息哀,百官暫止,何不商議大事?”衆視之,乃李輔國也。當時厲聲曰 :“聖上曼駕,天下振動,嗣君早即大位,以鎮萬國,何哭泣邪 !”於是太子即日登位,稱號代宗皇帝,受大小官員拜舞起居,改寶應元年爲廣德元年。加封程元振、魚朝恩二人同平章事,郭子儀爲天下兵馬元帥,其餘文武官員盡皆升用。葬玄宗於泰陵,葬蕭宗於建陵。卻說細作飛報入北方,近臣奏知吐蕃可汗,聞知大喜曰:“明皇父子已亡,吾無憂矣。何不因其國中無主起兵伐之 。”其臣韓爽諫曰 :“明皇、肅宗雖亡,必託孤於郭子儀矣。文官武將,謀略極周,必傾心竭力以扶幼主代宗也。不可伐之 。”忽一人於班部中走出大笑曰 :“聽聞郭子儀閒居已久,不因此時進兵,更待何時?”乃吐蓄謀士,複姓耶律,名益,字仲材,現爲校尉。可汗大喜,遂問耶律益曰 :“吾欲入中國,當用何策?”益曰 :“若只起吐蕃之兵,急難取勝,須用內外攻擊,令唐兵首尾不能救應,雖有神機妙策,亦不能施展矣。欲成大事,必須要起三路之兵,可成大事 。”可汗問曰 :“何爲三路?”益答曰 :“可修書一封,差使命往契丹,見國王韓呼盧,獻送金帛,以賂其心,令起契丹番兵五萬,早取武邑,此第一路也。可又修書齎賞賜直入吐谷渾党項,許以割地爲鄰,令起兵五萬攻安平,此第二路也。然後命蕭粘罕親提大軍十萬,徑出幷州取太原,此第三路也。起此三路大軍共計二十萬,分三路而入,郭子儀有諸葛孔明之才,何能當之 。”可汗聞之大喜,乃使遣使二員,選能言快語之人前去約同起二道軍馬,然後命蕭粘罕爲大元帥,總領提調各將,起兵十萬取幷州。未知勝負如何。總評:李輔國脅天子,遷上皇,賊國母,其罪大矣。死有餘辜,而不顯加誅戮何歟?
第一一一回 郭子儀大破吐蕃卻說唐代宗皇帝自登寶位以來,其故舊大臣俱各加封賞,多有疾病死亡者,不及細說。且說代宗將一應朝廷選法、錢糧、器用、詞訟等事並聽程元振裁斷。朔方作亂,邊將告急,元振皆不以聞。廣德元年冬十月,近臣奏曰 :“禍事已至 。”代宗問其故,近臣奏曰 :“日今吐蕃國調三路大軍來取中原:第一路是契丹韓呼盧起蕃兵攻武邑;第二路是吐谷渾党項起兵來攻安平;第三路是蕭粘罕爲元帥,引兵十萬來取幷州、太原。此三路軍馬甚是利害,今郭子儀去位,家內閒坐日久,部曲離散,無人可敵 。”代宗聽罷大驚,汗流沾背,問羣臣求救兵之策。禮部侍郎楊綰奏曰 :“須用御駕親征,可以大會諸侯,人皆聽命 。”節度使辛雲京奏曰 :“凡爲將者,智過於人,只能制人。孫子言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不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吾觀衆臣,非吐蕃之對手。臣舉一人,可退蕃兵,未知聖意若何?”帝曰:“所舉何人?”雲京曰 :“昨者,諸夷欲興師,但怯此人,若複用之,番兵自然退矣,乃大將軍郭子儀也 。”帝曰 :“今在何處?”答曰 :“在家閒居 。”帝即時差人召子儀入朝。子儀進見,拜於闕下。帝大喜曰:“朕一時不明,誤中反問之計,悔之不及 。”子儀曰 :“臣雖閒居,朝廷有事,每以爲憂。今吐蕃放肆人寇,臣破之如草芥矣 。”帝曰 :“卿之奇才過於孫、吳,卿復舊職,賜斧鉞一對,後爲之事,不必奏也 。”子儀出班奏曰 :“臣舉一將爲先鋒,破賊必矣 。”帝曰 :“卿舉何人?”子儀曰 :“臣舉一人,乃京兆人也。覆姓長孫名全緒,現爲右將軍 。”帝曰 :“朕正欲用此人爲先鋒 。”便令子儀舉行,出鎮咸陽以御之。時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至是召募,才得二十騎而行。方咸陽,探馬報言吐蕃合共二十餘萬,漫山塞野,遍數十里,目下即至。子儀聽聞,慌使判官王延昌入朝奏請益兵。程元振忌之,不以奏聞,不得面君。子儀以足頓地曰 :“大事去矣!無能爲也。有此讒臣在側,吾何能立功於外乎?誓殺此賊,以謝天下 。”言訖,不得已,只與二十騎奔咸陽去訖。當時帝正在調遣人馬,忽報番兵已度便橋,帝大驚,倉猝不知所爲,遂自輕騎與數十人從北門而徑幸陝州。須臾之間,吐蕃打入長安,縱軍士淫人妻女,奪人糧食,剽掠府庫,取其金寶,諸門放火,焚燒居民房屋,城中蕭然爲之一空。郭子儀請先鋒長孫全緒至帳下曰 :“今退番兵非小可,韓呼盧、蕭粘罕等皆善能用兵,其勢甚大,難與爲敵。今六軍將士逃匿者多在商州,速往收之,可破敵矣 。”遂與王廷昌引三十騎自御宿川循山路而行,東至商州,收合兵四千餘人。子儀乃泣諭將士以決破賊,以雪國恥。將士聞言,皆下淚感激,聽受約束。全緒曰 :“將軍之兵今欲何往?”子儀曰 :“吾素知此去一條路,地名藍田,前有一堡,名韓公坡,此是吐蕃咽喉之路。韓呼盧衆人必然欺負吾等,從此外無備,吾與取了韓公坡,望長安不遠矣。番人若知吾截斷要路,絕其糧道。今長安城內空虛,安能守也?吐蕃必連夜而歸,用奇兵小路趕之,可全勝矣。諸處小徑盡皆疊斷,以兵守之,一月無糧,番兵盡皆餓死,吾剿絕無遺類矣 。”全緒拜曰 :“此神算也 。”子儀曰 :“雖然如此,不可輕進。汝可吩咐諸將哨,無埋伏可進,不可輕意,莫中番人之計 。”全緒受計而行,去至韓公坡。晝則鳴鼓張旗;夜則多焚煙火,以疑吐蕃。又自給之曰 :“郭令公自商州率領大軍不知其數,目下且至 。”虜以爲然,悉衆遁去。且說韓呼盧先來到韓公坡,不見唐兵,疑惑不敢輕動。只見吐谷兵到,兵言唐兵卻在何處,後面蕭粘罕又不見來。只聽得一聲炮響,四下火鼓齊出,把二人圍住,不能得脫。忽蕭粘罕一軍殺到,救出二將,徑奔北城。有時義邊一彪軍馬殺到,旗號上寫“唐大將李懷仙”。因與李光弼商議,恐怕子儀得了全功,因此分李懷仙這支軍馬來取韓公坡。聽知子儀、全緒二人成其大功,遂引軍來撲北城,正與三將相遇。這番兵皆是唐兵陣中殺出,多半着傷,如何可戰,因此又被李懷仙大殺一陣,韓呼盧與吐谷望北逃走。懷仙大喜,來與子儀相見。子儀曰:“今已得韓公坡,吐蕃等逃走,公當速與王延昌星夜追殺,可擒蕭粘罕等 。”遂喚長孫全緒吩咐 :“汝可從山後去,不可掩奪其路,則於中截之,盡得其糧草、馬匹 。”全緒領命去了,子儀自領大軍分二路而進。卻說吐蕃北去,望見後面唐兵分二路而來,遂以後軍作前軍,後隊作前隊,復來迎敵。忽山後鼓聲競起,喊殺連天,衆視之,乃李懷仙也。懷仙大殺吐蕃,不知唐兵多少,軍心生疑,皆棄甲倒戈,盡棄輜重而去。子儀盡皆復得諸處,安撫了當,方回見朝廷,請駕還長安。子儀帶將土來朝見帝,帝曰 :“今日復得長安諸郡,皆卿之功也 。”子儀奏曰 :“此陛下洪福,臣何力之有。今番兵已盡剿滅,臣願悉起天下之兵,併力收賊以報陛下 。”帝大喜,令子儀急便興師。節度使李寶臣奏曰:“臣有破虜平天下之策以獻陛下 。”未知其策若何。總評:人臣之義,無以有己,東西南北,惟命是從,奔走危難,死生以之,其子儀之謂乎?
第一一二回 吐蕃回紇連入寇寶臣上言曰 :“昔太宗收頡利之時,危而復濟,嘗對羣臣言 :‘諸虜不毛之地,鳥雀無聞,難以用武 。’今若盡起天下之兵,則南蠻入寇矣。宜深慮之。不若但以現在之兵,先命大將防守險要,亦足以鎮靜也。百姓可得無事。數年之間,中國漸盛,諸夷自平。此安國之本也。乞陛下聖鑑 。”帝問郭子儀此論若何,對曰 :“此公論也 。”帝乃從之。子儀分撥諸將防守險要,仍遣李光弼、長孫全緒守長安要郡,大賞三軍。卻說吐蕃回至本國。喚集各部酋長相繼而來。拘集回軍,約有十餘萬,皆言韓呼盧、吐谷亦回本國,可汗使人去請,皆不肯來。吐蕃可汗乃聚諸將飲宴於宮中,內無坐榻,皆席地而坐。金銀器皿,擺列於前。可汗於席上開言 :“吾今次損兵折將,誓願報仇,汝諸將有何高見?”坐中有可汗之弟,乃八番部長,名曰如來教主,進言曰 :“某知大王兵敗,欲得報仇,若以智略,必然難敵。此去回紇有兵數萬,甚是威猛,所到之處,無不克也。大王可修書備禮,某當親往取這一支軍馬,去破唐兵,必然取勝 。”可汗從之,備禮修書,叫國舅帶去,往回紇借兵去訖。卻說回紀之兵多習弓弩,一弩可發十矢,箭頭上有毒藥,中其箭者,登時虛腫而死。當日人報回紇王到了,可汗迎接,見其人盡坐獅象,身上用金珠爲纓絡,腰間各帶二刀。軍中令有一班蓬頭跣足之徒。吐蕃接入,訴與前事。回紇許以報仇,於是合兵二十餘萬入寇。是時,旌旗蔽野,劍戟如銀,直抵涇陽。探馬報人唐營,郭子儀吩咐諸將嚴設守備,勿得出戰。原來平章事僕固懷恩以女嫁回紇可汗,是年九月誘引回紇大兵數十萬衆人寇,相合作反。至是回紇聞懷恩已死,遂與其子相爭,不相和睦,分營而居。子儀探聽知之,回紇兵屯城西,子儀乃使牙將李光瓚往說之,欲與合兵共擊吐蕃。回紇不信,曰 :“郭令公豈在此乎?汝欺我耳。若果在此,吾等欲一見之 。”光瓚還報其事,子儀笑曰 :“虜真怯我耳。今彼衆我寡,難以力勝,吾與回紇平昔契約甚厚,不若挺身前往說之,可不戰而下也 。”光瓚曰 :“夷人無父無君,滅絕人倫,難以取信,不可輕往。萬一有失,悔之何及 。”子儀曰 :“吾以義處之,有何不可 。”遂自上馬,與數騎開門而出,使人傳呼曰 :“令公在此,汝等見否?”言未絕,只見對陣中回紇之兵分左右而出,各持兵器,立於兩傍。次後番將一對對列在門旗影裏,中央擁出一將,黑臉紅須,蓬頭跣足,乃藥葛羅可汗之弟也。執弓貫矢,立馬陣前,望見對陣子儀,去盔釋甲投槍而進。諸酋長皆有懼色,自相顧曰 :“果是令公也 !”遂皆下馬羅拜。子儀亦自下馬,奔向前執葛羅之手而責之曰 :“汝回紇曾有大功於唐,唐之報汝亦不爲薄;奈何負約,深入吾地,侵逼畿縣,棄了前功,背義結怨,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僕固懷恩叛君棄母,於汝國何有?今吾挺身而來,聽汝執我而殺,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矣 。”葛羅曰 :“吾等此行,皆因懷恩欺我,言上皇已崩,令公亦死,中國無主,我是以敢與之來。今知唐帝在上都,令公又總兵於此,懷恩又爲唐朝所殺,我等豈肯與令公戰乎?”子儀聽罷,乃說之曰 :“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甥舅之親,吞噬我邊界,焚蕩我京都。其所掠之財不可勝載,此天以賜汝,不可失也 。”葛羅曰 :“吾被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爲公盡力擊吐善以謝罪 。”言罷,回紇之左右觀者忽然爭爲兩翼,略有向前之狀。子儀麾下軍士亦湧然而進。子儀即厲聲大喝曰 :“吾等以美言相對,汝等將士何得無禮 !”遂用手揮之,於是兩陣之人各自退避。子儀乃命軍士取酒以進,與其酋長共飲盡歡,復贈絹三千匹,與回紇定約而還。次日,回統收拾退軍。有人來報,吐善大驚,忙來問回紇曰 :“今日陣前 ,’郭子儀所言何事?”回紇曰 :“只訴舊時盟約之情耳 。”吐蕃曰 :“安得不言軍務乎?”回紇曰 :“子儀不言,吾何言之?”吐蕃知回紇與子儀飲酒定約,心中懷疑,遂潛夜引兵先自逃去,比及天明,已走五十餘里。藥葛羅率衆追之,後面子儀使白元光又率精騎追及,與之俱戰於靈臺西源,大破吐蕃,斬首三萬餘級。回紇與子儀相別歸國,子儀亦自引兵入朝見帝。子儀曰 :“臣不能速平夷虜,使陛下旦夕憂念,臣之罪也 。”帝呼起,加爲兩京留守,設宴重賞三軍。自是外夷朝貢者二百餘處,於是年豐歲稔,人賀昇平。未知後事畢竟如何?總批:郭子儀輕騎見虜,非惟虜不敢害;又聽其言講解而去,賢於數十萬衆力擊鏖戰之功,推忠信足以感動之而已。
第一一三回 郭子權權重天下卻說郭子儀自敗吐蕃之後,朝夕操兵練士,以軍旅爲事,夙興夜寐,勞倦成疾。忽報伏探外夷消息使者至,子儀召人問之,曰 :“回紇負盟,分兵三路而來,邊關報急,無人可敵。”子儀長嘆一聲,忽然昏絕於地,口吐鮮血。衆將急救,半晌方醒。子儀曰 :“吾心昏亂,中病忽發,壽必不遠 。”諸將曰:“元帥何故出此言也?”子儀曰 :“吾觀三臺之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曜已變其色,吾命只在旦夕矣 。”諸將欲問以後事,子儀不答,近前視之已薨。年八十有五。史官觀此,有評論雲:天寶之末,盜發幽陵,外阻內訌。子儀自朔方提孤軍轉戰逐北,誓不還顧。當是時,天子西走,唐祚若綴旒,而能輔太子再造王室。及大難略平,輒遭讒謗,削奪兵權。然朝聞命而夕引遁,無纖芥自嫌。及被圍涇陽,單騎見虜,壓以至誠。猜忌阻謀,雖唐命方永,亦由忠貫日月,神明扶持者哉。及光弼等畏福不終,而子儀完名高節,燭然獨着,福祿永終,雖齊桓、晉文比之爲偏。裴均所稱權重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世而上不疑,侈窮人之慾而議者不之貶。嗚呼!垍誠知言,其子孫多以功名顯,蓋盛德所致雲。子儀嘗承命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 :“此膝不屈於人久矣。今爲公拜 。”家丁三千人,八子七婿,皆爲朝廷顯官,諸孫數十人,每問安不能盡辨,惟點頭而已。雖貴爲王公,嘗頤指役使,趨步於前,家人亦以僕隸視之。天下以其身爲安危者殆二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衆不疾。窮侈極欲,而人不非之。時藍面鬼盧把杞有口辨,上悅之。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杞嘗往問疾,子儀悉屏侍妾,獨隱几待之。或問其故,子儀曰 :“貌陋而心險,婦人輩見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無遺類矣 。”其有先見之明如此。史官又有詩讚雲:興師伐寇報先王,唐室惟公智略長。
自是夷人驚破膽,直教回紇吐蕃亡。
帝聞訃,乃大慟曰 :“聯幸陝州、得返長安者,子儀之功也 。”於是下詔,追諡子儀爲汾陽忠武王,敕葬長安城外,寶雞山之東,立廟四時享祭。卻說帝夜見陰鬼數十來宮中作鬧,因此得病。選陸贄爲中書侍郎,崔祜甫爲門下侍郎,即掌一應事務。帝病加沉重,急令召平章事楊炎入宮見帝。帝曰 :“朕聞聖人有云:可託六尺之孤,能寄百里之命,非丈夫不能行此事也。朕太子李適年幼,不堪掌社稷之重任,幸有中書侍郎盧杞,願汝二人效學伊尹、周公,同輔吾兒,宗廟生靈之幸也 !”言訖,喚太子近前,令楊炎抱之。炎乃頓首流涕,衆皆傷感。帝以手指太子,口不能言。須臾而崩。時大曆十四年五月下旬,壽至五十三歲。首尾即位十七年。史官評曰:代宗深沉明敏,任心而行。屏斥浮僞,行師動衆,平亂守城,足爲中材之主。然藩鎮陸梁,上陵下替,養成亂階,唐之綱紀大壞,不可復振,則肅、代之爲也。代宗崩於乾元殿,楊炎、盧杞二人輔政,即時立太子嗣登位,稱號德宗,改元建中元年,大赦天下。葬代宗於元陵。此時朝廷楊、盧用事,天下諸鎮強盛,各自僭號稱王。節度使朱滔稱爲冀王,田悅稱爲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仍唐年號,如昔諸侯奉周正朔之狀,有不如約,衆共伐之。滔爲盟主稱“孤 ”,武俊與悅、納皆稱“寡人”。所居之堂曰“殿 ”,處分曰“令羣下 。”上書曰“牘 ”,妻曰“妃 ”,長子曰“世子 ”,各以其所治州爲府,置留守兼元帥。又置東西曹視門下中書省,左右內史視侍中、中書令,餘官皆效大唐,但換其名。時盧杞領國家大事,下令召節度使李希烈歸長安,以爲腹心。希烈統勇素着,時聞杞召,疑其欲害於己,遂引本部造反。畢竟未知如何?總批:子儀之德之纔可兼將相,乃置之閒處;及有急難,又遽委用;及其聞命,不俟駕行,蹈危履險,死生以之。忠義精誠,仰貫日月,真人臣師表矣。
第一一四回 段秀實笏擊朱泚是時建中四年春二月,李希烈在河北,聽得盧杞召己,心中大懼,遂引本部二千人馬造反,人寇襄城。邊關報急,帝下詔發涇原等道兵救之。當日節度使姚令言聽知造反,即時點起涇原兵馬,來與希烈對陣。姚令言出馬大罵曰 :“汝既是大唐顯宦,朝廷又不曾負汝,何故反背爲賊耶?”希烈亦回言罵曰:“吾於國多效勤勞,並無尺寸之賜。楊炎、盧杞何等匹夫,無故將劉晏誅戮,把握朝綱,必有謀逆之意。吾今仗義討賊,與劉晏報仇雪恨,汝何不來助我了”令言大怒,挺槍來殺李希烈。希烈持刀迎之。二將大戰數合,姚令言敗走,希烈隨後追趕不及而還。卻說姚令言亦懷異志,但未敢發。至是兵敗,乃引兵還人京師。其部下軍士皆是關中之人,冒雨禦寒,極受苦楚,多有帶子弟來者,皆望厚賞以遺其家。既至長安,一無所得。帝令京兆尹王翊犒賞諸軍,翊又只以粗食菜餅,並無酒肉等物。軍士大怒,遂將餅食傾於地下,厲聲大呼曰 :“主上何乃凌賤我等至此!我等今日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耶?聞知朝廷瓊林、大盈二庫,堆金積帛,盈滿無數,不如與衆共劫取之 。”堂下一呼,衆皆袒臂相從。令言當攔不住,衆軍環甲張旗,鼓譟而進。時帝正與宦官在後園飲宴,忽見令言大哭而來,徑至帝前,拜於地下。帝慌問其故,令言曰 :“衆怒作亂,唐之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與閹宦共飲耶?”帝曰 :“國家昇平之日,有何危急嚴令言曰 :“軍土勞役,不得厚賞,激變爲亂,皆由閹宦迷惑所致耳 。”宦者聞言,皆免冠流涕,跪於帝前泣曰 :“大臣不容臣等,臣等不能存矣!願乞性命歸田裏,悉將家產以助軍資 。”帝曰 :“汝等有何罪,而遽然廢棄耶?”急呼武士推出令言斬之。令言大呼 :“臣死且不爭,奈祖宗之天下至此一旦休矣 。”推至宮門,一大臣喝住 :“不得下手!我去諫來。”乃陸贄也。徑入宮中,來奏天子曰 :“姚令言得何罪而賜誅戮?”帝曰 :“不守軍律,號令不嚴。又毀謗大臣,冒突朕躬。”贄曰 :“天下之誤,皆欲食宦官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豈能服人?且宦者身無寸功,皆封列侯。而魚朝恩等結連外藩,欲爲內亂。陛下今不自省,唐之社稷立見崩摧矣 。”陸贄以頭觸樹而諫,帝怒方息。令言得出,乃與亂兵謀曰 :“朝廷下明,致汝等如此。今衆無主,勢不能久。近聞太尉硃批,失位去權,閒居私宅,與某有一面之交,相與奉之,同力舉事,有何不可。”衆軍士曰 :“此言合理,謹從尊命 。”遂與數百騎逕來泚宅,以前事告之。泚大喜曰 :“此謀甚美,時勢如此,吾已有心久矣。但無效力之人。君等既有此舉,吾何敢不從 。”遂與衆軍士併入城來,安置軍中。衆皆扶泚升帳,各施禮畢,分班而立。行酒數杯,泚曰 :“某無謀略,蒙衆所舉,亦無壓衆之心。自今以後,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各宜遵守,勿得違犯。倘成大事,富貴與衆共之 。”衆皆曰 :“惟命是從 。”於是會合已定。至次日,泚與姚令言親自披掛,領兵殺人。卻說帝聞兵亂,慌召禁兵御賊,競無一人至者。賊已斬關而入,帝乃與王貴妃、韋淑妃、太子、諸王自苑北門直奔奉天。朱泚聽知帝已出奔,遂遣涇原兵馬使韓曼率領精兵二千星夜追趕,去襲奉天,詐言迎還大駕,以絕衆口。時奉天守備皆單弱之十,難以拒賊。司農卿段秀實謂岐靈嶽曰 :“事已急矣!外援不至,吾等死日近矣 。”靈嶽曰 :“今日所爲,正宜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不然何以見先帝於地下乎?”秀實曰 :“衆大臣、許多將士無一人可破此賊,但得一人,詐作姚令言的兵符,召韓曼且還。果有心迎接大駕,汝不得先行,當與大軍俱發。此緩兵之計,使得準備,以待救援,此萬全之策也 。”靈嶽曰:“某即願往 。”秀實許之。是日,批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實議稱帝事。秀實聽言,勃然大怒,急奪源休所執象笏,向前唾泚大罵曰 :“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反耶?”遂挺象笏望泚額上擊之。泚舉一手來捍,正中其額,濺血灑地。二人相搏,李忠臣見泚氣力不敷,遂向前助之,泚得解脫,匍匐而走。秀實知事不成,厲聲大呼,謂泚黨曰 :“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賊衆大怒,爭前簇下,秀實罵不絕口,泚命牽出斬之。至死神色不變。麗泉有詩讚曰:朱泚邪謀廢帝圖,唐家宗社委丘墟。
滿朝臣宰皆囊括,擊賊惟君烈丈夫。
秀實既死,岐靈嶽之計遂止不行。韓曼已得進兵來攻奉天。
卻說帝在奉天城中,被泚兵攻圍甚急,經月不退。城中糧食俱盡,供御只有糧米二斛。每候賊之休息,夜則放人出城外採取蕪菁根而進之。死傷者不可勝計,士卒凍餒,又無衣甲,皆不能戰。帝聞賊已有登城者,因與渾瑊對泣。瑊乃撫諭將土,激以忠義,於是衆軍土鼓躁而進,奮力大戰。正在危急,忽見一彪人馬,約有五萬之衆,湧並而來。衆視之,乃唐將李懷光也。懷光知帝受圍甚急,遂自蒲城引兵前來救應,徑至城下,與賊相戰。朱泚大敗,乃引兵走還長安城內。未知後事畢竟如何?總批:德宗以專欲致禍,至於食蕪菁糲食,困心衡慮而不作,非懷光之解圍,幾於亡國矣。姚令言擁孱卒數千,張旗一呼,莽爲盜賊。衆且推朱泚爲謀主,乃至段秀實奮發孤忠,獨以身殉。然秀實之死,可謂知所處,恨其未盡也。何初不從天子於奉天?抱忠負才,草草而死,良可異哉。
第一一五回 李晟斬汶復京城當日河中節度使李晟見朱泚走人長安,亦領兵十萬隨後追之。是時朱泚人長安,自稱大秦皇帝,遣田悅鎮守魏博,王武俊鎮守冀州,朝夕操兵練將,以爲腹心。探聽李晟之兵後面趕來,遂遣弟朱汶出戰,交兵於便橋。汶橫刀立馬於橋上,晟軍望見,報到中軍,晟便欲出,姜公輔諫曰 :“夫主將乃籌謀之所自出,三軍之所繫命也。不宜輕出,自敵小寇。願足下重天授之資,副四海之望,無令國內上下危懼 。”晟謝曰 :“先生金石之言,但恐士卒不用命,故欲先出耳 。”隨遣高明曜出馬。比及驟馬橋下,時韓龍、趙雪航二將各騎瘦馬從河內殺過橋裏去了。亂箭射倒岸上軍,飛身上岸,朱汶退走。高明曜引軍直殺到城牆下,賊退人城中去了。晟分兵並進,圍住京城。一圍三日,晟引衆將到城牆外招諭,見城上一個裨將,左手執定護梁,右手指定城下大罵。晟部將陶元亮在馬上拈弓搭箭,曰 :“我射這廝左手 。”一箭去,正中手背,釘拴在護樑上,城上城下,見者無不喝彩。羣賊救了人,去見朱泚,說城外有人如此神箭。硃批大驚,遣人求和。次日,使朱汶出城來見李晟,晟請人寨中同席飲酒。酒酣,晟拔劍欲斫朱汶所坐之席,汶驚倒在地,晟笑曰 :“聊作戲耳,勿驚 。”乃問汶曰 :“汝兄求和,欲何如也?”汶曰 :“欲與將軍平分長安耳 。”晟大怒曰 :“鼠賊敢如此大言耶?”汶急起身遜避,晟撥劍砍之,應手而倒,割頭令從者送回城中。朱泚料敵不過,收拾金帛,乘夜棄城西走。次日李晟入城,屯於含元殿前,令諸軍曰 :“晟賴將士之力,克清官掖,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 。”晟令遍告諸處,如有妄殺一人者,夷其三族;妄取民家一物一件者,定按軍法,處斬於市,秋毫不許干犯。李晟軍馬俱已分撥定了,當日乃遣掌書記於公異作露布上行在。帝於御案上覽其露布曰:尚書兵部臣聞春司生榮,秋主殺伐,若終始殺伐,則不能成歲功。仁則順成,暴則滅絕,若專用暴虐,則安能建大業?是故春秋序行,則通元和,而充氣母;德刑俱舉,則協王道,而經彝倫,亂由是除。兵不可去,堯、舜、禹、湯之德,統元立極之君,或制五兵,或張九伐,蓋欲攘削奸寇,保佑生靈,補雍熙之未洽,佐聲教之不聞,有以然者,抑實謂何?伏惟皇帝陛下,溥博法於乾坤,貞明侔於日月,陶珽六合,表正萬邦。揚高祖太宗之耿光,奉肅宗、代宗之丕烈。纂大前緒,高居穆清,率士承有截之風,懷生無不遂物。邊鄙或聳干戈,備設有征無戰。逆賊朱泚,乃委身凶德,假翮奸徒,熒惑我生靈,僭竊我神器,聚爲起穢之物,腥彼宮闈,散作旬始之妖,孛於躔次。先皇懷柔河朔,敷祜下人,錄其率化之功,優以登賢之禮。恩澤注穢,集凡庶之間;名位薰灼,加圭茸之質。冀革桀鴦,將馴太和,殊不知惡木生槎枿之英,猰狗吠豢牢之主。頃屬鑾輿順動,郊圻駐蹕,而泚乃嘯兇命醜,阻兵神州長戈指闕,流矢射天。穿高墉以鼠牙,毒王師以蠆尾,罪逾寒浞,惡貫獍梟。是以萬方憤怒,九服囂騰,思齒劍者投袂而興,爭奮力者不期而會。屬賊何間釁,陰貸兇謀,既緩雷霆之誅,遂延晷刻之命。臣是用祗承睿算,恭行天討。攝衣登壇,明君臣之大義;榪牙響社,假神祗之幽靈。以今月二十五日,總領師徒,直趨都邑。略灞、滬以揚旆,瞰花囿而下營。土垡雲舒,木棚林植,養威蓄銳,直殄兇渠。臥鼓偃旗,猶輕小利。賊初凌犯,已略芟夷,謂其氣竭而來歸,尚敢於居而作固。敵若可縱,師多奚爲?至二十七日,會諸將於中權,召勝風於大旆。未鼓而人心粗厲,先庚而軍令疑嚴。各懷報國之心,爭淬復仇之刃。臣知其可用,遂此長軀。五月二十八日,華州鎮國軍節度使駱元光,商州節度使兼御史大夫尚可孤,本軍副元帥都知兵馬使吳詵,都虞候兼御史大夫邢君牙,京西行營都知兵馬使、檢校刑部尚書孟涉,右廂兵馬使郭審全,左廂兵馬使權文成,神策行營商州節度都虞候彭光俊等,承命於牙旗之下,分麾於轅門之外。將士等超乘賈勇,免冒啓行,夾州陸而左旋右抽,抵丘陵而浸淫布濩。聲塞宇宙,氣雄鉦鼓。陳兵於光泰門外,盡銳於神麝倉東。繚垣摧以成塵,滋水涸而爲地。左廣未離於舊壘,前偏已交於賊鋒。若降於天,如出於地。賊將姚令言、張雲等志懷剽狡,言尚憑陵。作忠盡謀,力則不及。怙亂賊義,氣如有餘。勢同飆馳,從若蜂集。橫列堅陣,旁邊高岡,猶張蹭蹬之鱗,更舉螳螂之臂。衙前兵馬使兼御史大夫王佖知、衙前刀斧將兼御史中丞史萬頃等自相約誓,又合軍聲。指魔而軀兕作成,感激而風雲動色。遂先登進擊,乘入合攻,七擒連發而星馳,兩翼旁張而云合,霜刃交光而霍耀熠,龜鼓騰聲而隱轔。賊方土崩,我乃霆擊,乘其踣藉,遂至於上蘭,取彼鯤鯢,直通乎中禁。段成諫賊之心膂,既巳生擒;沉厚運賊之羽毛,終至死命。故其繫頸求活,投戈乞降。崩騰於蒼莽之間;震懾於旌魔之下。臣以其雖染污俗,昔實平人,推赤心以如初,敷王化而如一。姚令言等力捍王師,退而複合。惡鳥將墜,尚顧危巢;妖狐就擒,猶守舊穴。自卯以及酉,來拒而復攻。譁噪之聲,山傾而河泄;鼓鼙之氣,霆鬥而雷馳。屏翳發向敵之風,回祿煽燎原之焰。馬逸未止,士怒未舒。既自北而徂南;竟輿尸而折首。又使決勝軍節度使、工部尚書唐良臣,右軍兵馬使、御史大夫趙光詵,義武軍兵馬使楊萬榮,左步軍使孟日華,馬軍將田子奇、霍去傲、郝覲,華州左廂兵馬使馬英,右先鋒兵馬使董泚,神策商州節度兵馬使賈慎,金距都虞侯張望等,領馬步爲副,勢均破浪,攻甚決河。雖其待武庫之五兵,恁官垣之百雉,及茲翦滅,才欲乘凌,曾乏鑄刃之鋒,已失藩籬之固,遂生擒僞署侍郎董奉,中書侍郎平章事蔣鎮,右僕射平章事張光,兵馬使李希倩等。逆賊朱泚,與同惡姚令言、張芝仙等輕騎走出,臣已遣兵馬使田子奇追躡,討即誅夷。臣竊以此賊包藏逆謀,參會凶德,梗氛其氣,豺武其心。背先皇撫育之恩,傷陛下玄默之化。漢之莽、卓,未有如此之大者也。或者上天之意,申敬於大唐;中興之期,光啓於陛下。不然,何王師奮勇,勢無駐於建瓴;醜類搶攘,功有輕於折轂。猶逃密網,尚返支輪,誠當盡敵之時,更發追亡之騎。且稽分體,即燃臍。快億兆之歡心,蕩宗社之深恥,即當梟戮,用申典刑。今已肅清宮禁,修謁寢園,鍾瑀不移,廟貌如故。蓋宸極之所垂象,列聖之所雄都,神扶業業之傾,天降穰穰之福,不然,豈免於毀圯之患、崩剝之虞者哉?此乃上天降鑑,睿慮旁施。制兵要於事先,規雄圖於殿內,再造可封之俗,固橐丕戰之功,左武右文,銷鋒鑄鏑。澹乎華胥之夢,熙然葛天之風。臣謬寄臺司,竊叨統帥,乏吉甫之文武,缺郄犧之詩書。此皆諸將葉心,羣帥宣力,非臣庸瑣敢自矜大。不勝慶快之極,謹差官奉露布以聞。史官有詩讚露布雲:於公上露布,情切意尤深。
觀者不垂淚,應無忠義心。
總批:李晟推功於下,而引咎歸已,此固哲人之所爲,而晟能之。宜其孤忠獨立,而追蹤汾陽也。
第一一六回 李希烈殺顏真卿帝駕遂還長安,百姓焚香迎接。李晟謁見帝於三橋,拜曰:“臣不能速復京城,使陛下受驚,臣之罪也。今已肅清官禁,祗謁寢園,鍾虛不移,廟貌如故 。”帝覽之,泣下曰 :“若非卿力,朕已死於賊人之手矣!上天生卿以爲社稷,非爲朕也。即目此功,過於管樂遠矣 。”麗泉有詩讚雲:救駕微公國勢傾,芳名千載使人欽。若非唐德當隆盛,怎破奸雄十萬兵。帝復居大位,文武百官拜舞,鹹稱萬歲,朝賀太平。當時朱泚兵敗,欲走吐蕃,軍士缺食,隨路劫掠,其餘衆各自散亡。行了數日,得至彭原,忽見一人引着人馬前來迎接。朱泚大喜,是夜於帳中飲酒,未及數巡,那人拔劍砍殺硃批,立誅數人,持泚首級來獻李晟。晟見其人身長八尺,方面闊口,京兆萬年人也,姓梁名廷芬。乃泚部下首將。晟大喜,即爲奏請赦其死罪,封爲別部司馬。餘黨皆平。卻說姚令言知泚已死,遂領敗兵前走北平。帝欲遣將追之,李晟奏曰 :“朱泚既亡,姚令言雖走,乃癬疥之疾,不足掛意。尚有李希烈在河北未滅,今已稱帝,國號大楚。恃其兵強財富,累寇州郡,實爲國之大患也。亟宜興兵先討之 。”帝曰 :“卿方始收復京城,軍士疲勞,理宜存恤。今又欲北征,恐非所宜。”晟曰 :“臣受國重任,陛下大恩,未嘗敢忘。今歸長安,亦有日矣。軍馬養成銳氣,倉庫積有糧儲,不就此時討賊,肅清海宇,更待何時 。”帝從之。且說李希烈在河北既稱帝號,使人請顏真卿至軍中,謀以大事。真卿叱之曰 :“汝等曾聞吾兄顏常山否?安祿山反,首舉義師。後雖被執,罵賊不絕於口。吾年且八十,官至太師,人臣之位已極,惟守吾節,死而後已。豈受汝等脅邪?”諸賊聽之,皆爲失色,乃拘留真卿,守以甲士。遂向庭前掘下一坑,深有數丈,意欲坑之。真卿笑謂賊黨曰 :“死生分矣,何多爲乎 !”希烈見真卿不肯附己,遣將辛景臻積薪於庭,諭真卿曰:“不能屈節,當焚汝死於此矣 。”真卿即摳衣欲投火中,景臻慌來止之曰 :“特驚汝耳,豈忍焚汝乎!且人生如白駒過隙,何自苦如此?今汝已老,名節已着,古人有言:一日清閒便是仙,何不同我等施謀用計,覓一場大富貴,豈不爲美?”真卿叱曰 :“反賊受大唐厚恩,乘時叛亂,恨不斬汝萬段,乃出狂言至此耶?”景臻曰 :“汝固執不從,難免一死 。”真卿曰:“自古至今,誰能無死。吾今若死,得其所矣 。”景臻曰 :“只是喉嚨底下有些難過 。”真卿曰 :“孔子遭厄,慷慨絃歌;子路遇難,結纓就戮。這是我儒家氣象 。”景臻直將此言來告希烈。希烈大怒,遂使人縊殺之。真卿罵不絕口,年七十八歲。史官有詩讚雲:萬古真卿義不磨,沖天豪氣世間無。
忠貞凜凜名猶在,烈烈轟轟大丈夫。
至是,李晟調遣人馬,選定貞元二年三月丙寅日出師。陶元亮曰 :“兵法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若軍去遲,則彼有準備,可速去爲上計 。”高明曜曰 :“可將輕騎先去作疑兵,次後卻出蔡州,諸賊可破矣 。”卻說哨馬報知李希烈,希烈遂引兵一萬,前來迎敵。兩軍相對,陣勢布圓。是時李晟自掌中軍,陶元亮在左,高明曜在右。李晟吩咐二人 :“交鋒之際,吾兵倒退,汝二人分兩路而進。候賊兵徵進,吾軍卻復後回,此韓信破趙之謀也 。”於是唐兵皆在垍水列成陣勢,李晟出馬與賊將打話。門旗裏賊將李希烈引數十騎而出,希烈問曰 :“今朝廷失德,天下分崩,諸鎮各自僭號,吾等見時事如此,方始效尤,非無爲也 。”晟曰:“李希烈反向朝廷,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何況我乎!敢死戰者出馬 。”希烈回顧賊衆曰 :“唐兵背垍水而來鬥敵,此軍必敗,敗則皆投於水矣。李晟勢勇,汝等可併力戰之。晟若一走,便可追擊之 。”言未畢,左右四員賊將、四般軍器來戰李晟。晟略戰數合,撥回馬望本陣便走。希烈領軍一齊衝突而來,唐兵望垍水逃遁。趕不數里,兩下伏兵齊起,左邊陶元亮,右邊高明曜,兩軍殺入,賊兵大亂。後李晟趕到均水,大呼曰 :“事危矣!諸將可奮力向前 。”衆將一發,大殺賊兵。元亮、明曜把賊兵圍在垓心,晟力殺入賊軍中,左右衝突,無人敢當。賊兵大亂,竄入珀水,死者無數,斬首二萬餘級,疊屍如山,流血成河。希烈衝圍,引了敗兵,逕奔蔡州,閉住城門,再不出戰,只是堅守。不知後事如何?總批:顏魯公三朝舊臣,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然以耄耋之年,猶不能豫爲退身之策,卒至陷於逆賊之手,良足悲矣。
第一一七回 陳仙奇毒殺希烈卻說李晟得此功勞,大獲全勝,犒勞軍馬已畢,便欲進兵蔡州。陶元亮曰 :“將軍功績已成,威名大振,可以止之。倘或有失,此功頹廢,正所謂畫蛇添足也 。”李晟曰 :“不然。今彼敗兵尚縱橫以圖攻取,今日吾在垍水一戰,賊兵心膽俱碎,若不乘此時以取蔡州,更待何日?汝勿自墮其志也 。”元亮又諫不從,晟乃勒兵望蔡州進發。卻說李希烈正欲領兵迎敵,偶值暴疾,不能起居,然猜忍好殺,動至誅族,人不自保。其部將陳仙奇意欲誅之,無計可施;乃謀於醫者陳山甫。山甫曰 :“希烈一命,在我掌握,何勞費力 。”仙奇問其故,山甫曰 :“早晚必來召某醫療,某以毒藥進之,必然死矣。奚用刀兵乎?”仙奇曰 :“若得如此,唐朝社稷皆賴君矣 。”山甫辭歸,果然次日希烈言腹中膨脹,疼痛不止,遣人召山甫用藥。山甫暗思曰 :“此賊命合休矣。”暗藏毒藥入內。希烈臥於榻上,令山甫下藥。山甫曰 :“可一服即愈 。”教取銀銚,當面煎熬,藥已半乾,山甫便放毒藥,親自進上。希烈接之,一飲而盡。未極半晌,希烈七孔流血,腹若雷鳴。賊衆近前視之,希烈已死榻上。仙奇聞知,持刀直至榻所,梟下首級,舉衆來降。李晟大喜,即日班師,引仙奇面君。帝封仙奇爲留守。卻說帝在位前後二十七年,改元者三,曰建中、興元、貞元。初政清明者二歲,而盧杞用事,叛亂相繼。末年姑息而已。是年九月,帝偶沾疾,一臥不起。過了數日,崩於內殿。傳位太子,稱號順宗。未幾,順宗又沾風疾,不能聽政。在位八月,乃自稱太上皇,傳位太子,是爲憲宗章武皇帝。封林黃裳爲平章事,武元衡爲門下侍郎,李吉甫爲三品門下,李絳爲禮部尚書,封裴度爲御史大夫,其餘文武各有封贈。大赦天下。時淮西等處無人守把,裴度上表,乞守淮西等處。帝許之,乃封裴度總督淮西等處軍馬,奉詔訖。且說裴度字中立,河東聞喜人也。幼時家貧無倚,極受窘辱。遇相士秋壑曰 :“僕閱人多矣,未有如此之相 。”度問有何故,秋壑曰 :“汝勿見怪,吾相汝天庭高聳,地閣欹斜,若非鴻門貴客,定爲窮途餓莩,必主餓死 。”度日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何怪之有 。”辭別而去。一日遊香山寺,有婦人以父被罪,借得玉帶三條、犀帶一條以賂權要,入寺祈禱,置於欄楯,忘收而去。度拾而還之。至夜,夢一神人謂之曰 :“據汝賤相,合應餓死,上帝見汝還帶陰功,特令吾來爲汝換卻數須,使汝異日位列公卿,職司鼎鼐 。”言訖而去。及度醒來,猶覺口邊微痛。後位至宰相,秋壑復來見而異之,上下細遍,悵然謂曰 :“‘公相一身乞兒骨’獨有四根宰相須耳。其貴皆陰德所致 。”是時裴度請兵討賊,督諸軍馬終日演習,於是各處豎立寨柵,以備各處軍馬屯紮。裴度事事有法,時有賊將吳元濟屯兵蔡州,當年秋七月,元濟作一大會,遍請諸將,共議入寇之事。忽座上一人曰 :“將軍累戰累勝,皆獲全功。官軍既伏威名,只守此郡爲上,何故又欲入寇也?萬一不利,反爲不美 。”元濟視之,乃蔚州人也。姓丁名士良,乃元濟部下副將。元濟曰:“汝只知唐朝人馬廣大,不知有幾件好攻之處。唐有五件勝敗之事,何不進兵?”賊衆曰 :“請問有何五件勝敗之事?”元濟曰 :“唐軍累敗,挫盡銳氣;吾兵雖敗,不曾損傷,吾兵一進,一可勝也。吾兵乃久訓練之士;彼兵烏合之徒,不曾得法度,二可勝也。吾今用舟船載軍而進,不致勞困;彼軍盡旱道而來,三可勝也。彼軍各處設備,軍勢分開;吾兵一出,彼軍安得更至救援,四可勝也。吾兵今出靈川,抄掠麥谷爲食,五可勝也。不因此時打入大唐,更待何時?”吳秀琳曰 :“裴度機謀深遠,授淮西招討使之職,必然一路各有準備,豈比他人爲將耶?”元濟曰 :“諸公何慮,吾自有妙策。汝等休長他人之威風,滅自己之銳氣。吾已決定,吾今先取諸郡 。”衆諫皆不從,元濟乃自爲前部,令三軍陸續而進,離了蔡州,提兵出戰,攻殺奔靈川來。前軍哨馬回報:連路下着九個寨,各有軍把守。元濟聽得,遂自引數騎前來高阜處望之:靈川九寨,勢如長蛇,首尾相顧。元濟曰 :“吳秀琳之言信有之也。此寨之法,郭令公能之,今觀裴度所爲,不在此人之下 。”遂回本寨,喚副將聽令曰 :“唐兵已有準備,度必在此間。汝可虛立吾旗,據此谷口下寨。差數百軍出哨一遭,喚旗甲一番,打青、黃、赤、白、黑五方旗號,以示吾兵多。吾提大兵偷出秦亭,襲汝陽去了 。”吩咐賊將辛永屯兵靈川穀口,元濟提兵而去。卻說裴度聽知賊兵出靈川,那時與李光顏在靈川寨中,準備迎敵。見連日不來搦戰,一日五番。肖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便回。度每觀望,見哨馬只是這幾匹,只更服色往來馳驟,皆因主將必無能者。乃與主將李光顏曰 :“將軍當與一軍攻打,可必勝矣。若打破寨柵,便襲元濟之後。宜拒秦亭要路,賊兵勢必危矣 。”度令軍去救汝陽 :“從小路徑佔九功山,若距此山,吳元濟必取幹坡。其路有一谷,名爲停馬坡,其地險要,極好埋伏。比及來爭九功山,吾先遣一軍伏於停馬坡,擒賊必矣 。”李光顏曰 :“吾現爲將,未嘗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明學,真神人也。公當速去,吾自攻於此 。”於是裴度引數萬人馬,星夜倍道,徑取九功山,到時賊兵未至。下寨已了,隨喚先鋒嚴綬、副將田希延各引兵五千,先去停馬坡埋伏,依計而行。度傳令偃旗息鼓,以待賊兵。畢竟還是如何?且聽下回端的。 總批:李希烈悖叛好殺,動輒誅夷,卒死於部將之計,宜矣。裴中立材貌猥鄙,居然餓莩;僅以還帶一事,感格上蒼,乃至改換鬚眉,出將入相,優遊緣野,千載令名。此無他,獨一點靈臺,人罕能及耳。
第一一八回 李瑀雪夜克蔡州卻說吳元濟引兵自秦亭道望汝陽而來,問吳秀琳曰 :“此去汝陽有備、無備?先發何方爲上?”秀琳曰 :“近汝陽有一山,名九功山,若先佔得此山,奪盡汝陽之勢。只恐裴度多謀,先有準備 。”元濟曰 :“官軍知吾兵出靈川,必皆聚於此處。”於是提軍前進。至九功山下,前部登山,只見山上旗幡豎立,鼓聲大震,風吹裴度招旗。諸軍大驚,山上山下,官軍分十面殺來,勢不可當。賊兵大敗,元濟急兜回馬,率領殘兵而退。暗思自謂驍勇無敵,精通兵法,天下無雙;不想朝廷又生此人,吾與裴度勢不兩立。次日,再整兵至九功山下搦戰,裴度出戰,山上官兵並不下來。至晚欲退,山上鼓角齊鳴,賊兵着忙,官軍也不下山來。欲要衝突上山,又畏嚴備,不敢進前。守至二更,欲回山上,官軍又鳴畫角,諸軍驟至。賊兵又折一陣,退回舊寨。次日,元濟單馬提軍驅至九功山下,穿連以爲木柵寨。當夜三更,度差五百人分路各執火炬下山,燒着糧草車,隨後以兵應之。兩兵混戰一夜,營寨又立不成。元濟退回舊寨,與秀琳商議曰 :“汝陽急切未易取,不如先取幹坡。幹坡乃汝陽屯糧之所,若得幹坡,汝陽必危 。”元濟乃留吳秀琳虛屯九功山下,自率精兵沿山渡水取幹坡。行了一夜,比及天明,元濟見山勢險惡,道路崎嶇,問左右 :“此何地也?”答曰 :“乃停馬谷。”元濟勒馬自忖:倘或於此斷絕糧草,吾等如之奈何?正躊躇間,前軍來報:山後塵埃起處,必有伏兵。元濟急持兵看時,嚴綬、田希正兩軍齊出。元濟大驚,且戰且走。前面喊聲大震,裴度自引軍殺來。後人有詩云:元濟心癡望列侯;行兵安及晉公謀。
中原尺地難恢復,一戰傷亡賊勢休。
元濟欲再往靈川,秀琳曰 :“靈川寨被李光顏打破,辛永已死,軍兵皆投淮西去了 。”於是元濟不往靈川,從山僻小路回蔡州。後面裴度引兵緊迫,元濟親自斷後,叫諸兵先自進前。賊兵三停已先去二停了,只有元濟在後。忽然一軍突出,爲首乃唐朝大將李光顏交戰。元濟親自斷後,被官軍圍住,死戰不得脫。賊將蘇天然聽知元濟被圍,引數萬軍馬抖擻精神,衝殺官軍,人不敢近,左衝右突。元濟見有救兵來至,乘勢殺將出來。二人相合,殺散李光顏之兵。元濟軍馬盡皆力乏,蘇天然謂元濟曰 :“某願單馬斷後。天然亦是驍勇好漢,請大將放心前行 。”後面官軍又追趕,天然匹馬單槍衝殺而來。官軍不敢逼近,李光顏交放箭,怎當官軍四合亂箭射來,天然獨力難支,被亂箭射死。元濟自回蔡州,痛傷天然、辛永二將沒于軍中,乃厚贈其子。因此賊衆多遭陣亡,皆歸怨於元濟。卻說唐鄧州節度使李瑀,李晟之子也。當在鄧州,聽知裴度追殺元濟於蔡州,怕他成其大功,亦引兵來相助。李祐言於瑀曰 :“元濟所部精兵皆在洄曲,佈散四境拒守。其守州城者,皆老弱之卒,宜率兵乘虛直抵其城下。北軍聞之,元濟不足擒矣 。”李瑀從之。是夜初更左側,雪深三尺,瑀親自披掛,帶人馬,俱各偃旗息鼓,乘夜潛行七十餘里,直抵蔡州城下。正直天池鵝鴨無數,瑀令軍士驚起亂鳴,以混軍聲。時譙樓已四鼓矣,內外守城之人無一知者。李祐、李忠義乃鋤城爲坎,二人先自登城,後面壯士相繼從之。比及天色微明,軍士已自打人元濟所居外宅。早有人報知元濟曰 :“官軍至矣!尚如此熟睡耶?”元濟尚臥在牀,笑曰 :“俘囚爲盜,殆曉吾當盡殺之,何足爲事 。”言未絕,又有一人來報 :“城已陷矣 !”元濟乃驚起,慌出庭外視之,見瑀軍洶湧而進,約有一萬餘人,喊聲鼎沸,漸漸逼近。元濟乃帥左右登內城拒戰。是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據守洄曲,瑀在軍中與衆商議,瑀曰 :“今元濟勢已窮蹙,所望者重質來救耳。吾欲得重質來降,則元濟必死矣。”乃訪重質家下老小,各厚賜金帛,以恩撫之。仍遣其子董傳道持書曉諭重質。重質知瑀恩厚,遂單騎直詣瑀營來降。二人接見,不勝大喜,即留重質在軍中聽用。卻說元濟知重質已降,無兵救援,遂在城上請罪,緣梯而下。瑀令軍士擒之,裝在檻車,押送京師。其餘賊衆,瑀大加撫慰,不戮一人。靜軒觀此,有詩云:李瑀能分聖主憂,天兵赫赫下神州。
平生報國心如火,不斬樓蘭誓不休。
李瑀既擒了元濟,吩咐軍人嚴整隊伍,擺列旗槍,屯於鞠場,待裴度。
卻說裴度在後面追趕,人馬繼至,不料李瑀從間道雪夜而出,已先擒賊。又見軍士擺列,如迎敵之狀,度疑瑀與賊同謀,有懷異志,便欲避之。瑀自披掛接見,拜於路左。瑀曰 :“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 。”度聞言,心始安,方受之。瑀引人馬還屯文城,諸將請曰 :“公始敗於朗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冒大風盛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衆人所不識也。請問其故?”瑀曰 :“朗山不利,則賊輕我,不爲備矣。取吳房,則其衆奔蔡,併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人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遠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計細,若矜小勝、恤大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衆拜曰 :“將軍神機妙算,非衆等所及也 。”度領兵回長安,帝大喜,加度爲晉國公,賜爵,復入知政事。設太平筵宴,重賞三軍。當日帝與羣臣正在飲酒間,忽人報言 :“外國遣一番僧來進佛骨 。”未知說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李瑀之論,凡智將皆能之,而其所不能者有二:失忌敵,恆情也,彼獨厚結李祐以圖其成;爭功,常態也,彼獨拜迎裴度以敦其讓。蓋李晟乃仁義之將,而瑀爲其子,家法流傳;況其籌略,尤克肖乃父者乎!
第一一九回 韓文公上佛骨表元和十四年春正月,憲宗升殿,近臣奏曰 :“今有番使手捧一象牙匣,匣內盛放佛骨,要見陛下 。”帝聞奏,即命宜人。見其人身不滿五尺,面如傅粉,鶴一鬆肢,宛若神仙之狀。乃一僧也,進拜闕下。帝一見而驚異之,其僧曰 :“臣乃西天雷音寺,奉佛骨進入中國,乞陛下鑑納 。”帝曰 :“遠路風塵不易,汝不辭跋涉而來,有何應驗?”僧曰 :“此骨相傳已久,三十年一開,開則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如陛下不信,當啓匣視之 。”帝命捧上御案,當殿啓視,果見佛骨紅光萬丈,紫氣千重。文武百官近前看視,人人喝彩,皆言自古及今,實爲罕見。帝看視半晌,龍顏大喜,隨令百官迎立於五鳳樓上,率同欽天監官朝夕供奉,焚香頂禮。僧人送光祿寺設齋筵款待。是時,帝留禁中二月,將佛骨歷送諸寺,上自王公,下至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至有竭產充施者,有燃香臂頂供養者。 當日帝與百官正議間,只見班部中閃出一臣,身長七尺,細眼長髯。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八主之怒,勇奪三軍之帥。官拜吏部侍郎,永平昌黎人也。姓韓名愈,字退之。愈進《諫佛骨表》一道,帝於御案上覽之,其表曰: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當是時,未有佛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愈更,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舍身,爲寺家奴,晝夜一餐,止於菜果,竟爲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癡,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微賤,於佛豈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衆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爲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望納微言,詳察佛骨,謹疏奏聞。帝覽表,大怒曰 :“汝有欺君之心,弄權之意,故此苦要折毀佛骨 。”喝令便欲斬之。裴度、崔羣二人進曰 :“韓愈陳言狂肆,理宜加罪;但其忠孝素着,有可矜憫。若以微言殺之,無乃塞諫錚之路乎?”帝曰 :“以國法誅之,有何諫諍?且滿朝文武衆多,豈惜一韓愈哉 。”言未絕,只見一人解下袍帶,叩頭上表。帝視之,乃翰林學士林圭也。圭曰 :“微臣衰耄,還陛下紫袍金帶,乞賜骸骨歸葬田裏,臣之幸也 。”帝曰 :“朕正欲升卿共理朝政,何事棄職?願條陳之 。”圭曰 :“臣見韓愈爲陛下寵臣,只因佛骨一表,便欲葬身法場。臣見此官實是難做,故此辭職,恐他日亦似韓愈受刑,有辱聖意 。”帝怒稍解,遂將愈貶爲潮州刺史。當時士大夫議論佛入中國,自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於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難論空有,獨愈惡其蠹財惑衆,故力排之。麗泉有詩讚雲:佛骨迎來事豈真,和聲附影惑斯民。
憲宗空慕長生術,枉把忠良作佞臣。
帝免韓愈死罪,貶出潮陽。特叫受苦,只容單人獨馬,限定一月到任。如過一日,邊遠充軍;二日,斬首號令;三日者,全家九族盡行誅戮。愈承聖旨,歸至宅下辭別。舉家餞行,相向大哭,不忍分離。愈曰 :“爲臣死忠,爲子死孝,也是我命合苦楚,怎怨別人 。”只帶張千親隨,遂自上馬,是日離了長安,與張千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過旬日,早巳到了藍田。狂風大作,下雪飄飄,不能前進,文公就於馬上將雪作賦一篇。賦雲:江梅飄雪賽茶芽,片片飄零如柳絮。隨風舞入紙窗來,錯認梅花零玉樹。雪者,世之瓊瑤,國之祥瑞。一片呼爲鴻毛;二片呼爲風耳;三片爲攢;四片爲聚;五片爲天花;六片爲六出。雪也者,有升也;有降也;有味也;有氣也。其氣者,能颼冷目下之乾坤;其味者,能長來年之禾稼,妝成獅子低樓下。萬萬朵梨花滿架,裁就玉蝶翦黃沙。千千陣柳絮飛花,又不是楊花,又不是梅花。楊花舞,桂花香,梅花白。或翦風,或飄帶。寒風瑞雪鎖天涯,壯士征夫力怎加?彎弓着力弦難扯,銅刀響手靶難拿。龍鱗甲上鋪輕粉,錦繡袍邊灑玉沙。槍尖纓上飛楊絮,皁雕旗上舞梨花。又有詠雪詩云:三冬瑞雪滿瑤天,豫報農家大有年。
廊廟江湖人共樂,不妨暢飲綺筵前。
吟罷,風雪愈大,人馬俱倒,端然不動。張千曰 :“吾死於此地矣!從來不見此處人跡罕到,紛紛大雪,路徑昏迷,如何是好?”愈曰 :“遙見對山有一樵夫,隱隱而來,可問人家躲雪,明日早行 。”張千曰 :“如此天寒,尚有人打柴乎?”須臾,呼至面前,愈以前言問之,樵夫曰 :“汝是甚人?如此天寒地凍,在此何事?”愈曰 :“吾是朝中一臣,謫貶潮陽,到此山中,迷蹤失路,冒犯老兄指教往前之路 。”樵夫曰 :“原來公宰至此,怎受苦楚。此去潮陽不遠,只前面道路崎嶇難走 。”愈曰 :“如何難走?”樵夫曰 :“吾有一詞,聽吾吩咐。詞曰:休上黃土峽,便是顛倒處。腳踏破底崖,手扳葛藤樹。手須扳得牢,腳欲踏得住。若還失了腳,送汝殘生去。轉過一重崖,側身捱過去。再轉一個嶺,便是虎狼遇。樵夫歌罷,假睡沉眠,雪中而臥。愈曰 :“此是癡人鬼說,何足信之 。”此時樵夫見愈受寒不過,凍得魂不着體,半似人形。對面不顧,倏然化作一陣清風而去。總批:韓愈佛骨一表,忠諒有餘,功齊孟子而力倍。然終不能移憲宗之惑者,蓋不探其本,而直以事佛得禍爲言也。豈不惜哉。
第一二○回 韓文公雪擁藍關原來韓湘子,愈兄愍之子也。天資穎悟,體態異常。年十四,學遊歸仙,每勸愈棄職修行,愈不肯從。嘗言藍關有難,愈並不解其意。至是湘子特地起風降雪,驚試愈心,欲其回心轉意。又化樵夫前來,三言二語,顛狂臥雪,顯出仙家手段。是日,愈與張千正在中途,雪凍幾死。忽見一人,手打漁鼓,腰佩葫蘆,冒雪而來。愈近視之,乃湘子也。愈曰 :“侄兒早來救我!今日不是凍死,定是俄死 。”湘子曰 :“叔父平昔自負,壘茵而坐,列鼎而食,今日緣何受此苦乎?”愈曰 :“此吾命運坎坷,合受磨苦,安可言乎?”湘子將葫蘆傾出酒肉無數,愈取食之。湘子曰 :“此足以顯仙家手段否?”愈曰 :“此真術耳 。”湘子曰 :“吾曾吟詩二句,叔父記得否?”愈曰:“已忘之矣 。”湘子曰 :“叔父曾教侄兒種頃刻之花,碧牡丹朵,擁出十四金字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今日正應此事,何敢便忘之乎?”愈聞愕然,遂問此何地,近人答曰 :“此名藍田,前面一嶺,名爲秦嶺,嶺上一關,乃藍關也 。”愈大悟曰 :“侄真仙人也!有此預知,吾安不從之修行乎?”即將二句湊作一詩,以自嘆雲: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
本爲聖明除弊政,敢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愈吟罷,謂湘子曰 :“吾已有心修行,爭奈君命,不敢有違,恐失人臣之職。必須到任治民,待三年考滿,然後可學。汝宜早歸仙洞,異日再來 。”於是二人相別而去。卻說愈至潮州,軍民出郭遠接百里之外。愈坐廳上,公吏人等皆來參見。過了數日,愈遂出榜教民,勸農講武,一應錢糧詞訟,並皆理會,剖決如流,百姓皆叩首拜伏,曲直分明。當日升堂議事,忽有民人劉可屈投告其母爲大魚所食,代母報仇。愈笑曰 :“殺人償命,理之固然。魚居湖海之中,將何來償?此事不明,安能決斷?”愈喝退其人,急令出之。吏人告曰 :“小人此處僻近海濱,鱷魚爲害。其魚魚首牛角,火眼龍鱗。腮生兩翼,身長數十餘丈。每於午未二時,浮游海面,張口食人。遠近地方,遇其噓氣,染瘴癘氣而死 。”愈驚曰 :“大是異事!此水妖也。皆因往昔贓官污吏,牧愛失德,致使百姓受此惡毒,吾必設祭以獲之 。”次日,遂遣人在河岸上設香案,列牛羊祭物陳設於地。愈身着朝服,手執象笏,親自臨祭,令左右誦讀祭文,三奠酒畢,將所祭之物,盡棄于于水中。忽見海上一大魚,翻波逐浪而來,無數小魚後面相隨,浮游水上,翹首張口,似有奔騰之意。衆皆驚怖,愈在岸上大喝曰 :“逆怪不得無禮!天曹在此。吾爲一郡之主,澹泊自居,只飲潮陽之水,無半毫諂曲。汝爲水族之王,亦宜正直,方能鎮壓爾類,何如此之邪佞乎?吾本保民,汝何害民?自今以後,各分水陸,毋得相犯 。”言罷,愈隨手以硃筆擲去,正中魚口。其魚含之,低首搖尾而去。浪息波平。愈與衆從人皆回衙內。靜軒有詩讚雲:文公正氣衝牛斗,被貶之時志愈強。
秦嶺狂風無怨望,藍關遇雪實恓惶。
鱷魚退去彰公直,佛骨迎來誅表章。
千古高風應不泯,長隨明月照潮陽。
韓愈自祭鱷魚之後,潮陽百姓賴得永保無事。愈治理民事,詞清訟簡,人物咸寧。後至長慶四年,公卒於正寢,諡昌黎伯。潮人感其遺澤,爲之立廟,四時享祭。總批:君子立朝,選用與廢斥莫不有大數存焉。微公之遭貶,則鱷魚之害潮陽何所底止?特借公正氣以闢除之耳。造物豈無自而然歟?
第一二一回 柳公權用筆諫帝卻說帝自即位以來,好學神仙之術,多服金丹以求長生,不料反添躁怒,帝之左右宦官往往得罪而死,人人自危。是時元和十五年春正月,帝暴崩於中和殿,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之。其黨皆爲之匿,不敢討賊,但云藥發攻心而死。外人皆莫之知。 衆臣請太子即位於太極殿,號稱穆宗皇帝,改元長慶。葬憲宗於景陵,尊郭貴妃爲皇太后,封柳公綽爲尚書左丞,牛僧孺爲中書侍郎,李德裕爲翰林學土,柳公權爲翰林侍書。公權一日對帝書寫,筆力精巧,有若龍蛇之勢。帝問公權曰 :“古之善書者,莫過於張旭張顛、羲之、獻之。今觀卿所書,尤有過於此數子者,何能如是之善乎?”公權對曰 :“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 。”帝默然改容,知公權以筆諫也。帝在位四年遂崩,傳位太子,稱號敬宗皇帝。時天下承平,敬宗遊戲無度,性復偏急,宦官動遭棰撻,皆怨且懼。夜獵還宮酒酣,爲宦官劉克明所弒。在位三年,改元寶曆。宦官王守澄迎穆宗次子江王即位,稱號文宗皇帝,改元太和。卻說文宗爲宦官所立,至是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無人敢言。是年三月,帝親策制舉人賢良方正。有昌平縣一人,姓劉名蕡,對策極言宦官威權甚大,爲害百端。考官馮宿看劉蕡之策詞語忠直,筆力精華,各皆服,但畏宦官之勢,而不敢取。其餘居蕡之次者,反得爲用,衆論紛紜,皆爲稱屈。時有中第者李邰曰 :“劉蕢下第,我等登科,能無厚顏?”乃上疏爲劉蕡訴屈,言蕢所對之策自漢魏以來無與爲比,乞回臣等所授官職於蕡,以旌忠直。疏凡三上,皆不報。帝在位十四年遂崩,傳位太第穎王即位,是爲武宗皇帝,改元會昌。自武帝在位六年至宣宗在位十三年,宣宗至懿宗在位十五年,共計三十四年,海內清宴,俱各承平。是年秋七月,帝崩於內殿,宦官劉行深扶太子即位,稱號僖宗皇帝。卻說僖宗名儼,懿宗少子也。年十三歲,爲宦官所立,改元乾符元年。封崔彥昭爲平章事,封宦官田令孜爲中尉。時令孜有寵,帝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孜處決,呼爲阿父。令孜嘗自備果食,與帝對飲。帝與內園小兒相狎,賞賜動以萬計。府藏空竭,令孜獻計於帝,令籍兩市商貨,悉納內庫。有陳訴者,即付京兆杖殺之。宰相以下皆鉗口莫敢言。賦斂愈急,水旱相繼,不以實聞。百姓流殍,無所控訴,所在相聚爲盜。是歲,濮州人王仙芝聚衆數千人起於長垣,與賊黨尚君長攻陷郡縣,勢如破竹。時有一人姓黃名巢,字巨天,曹州冤句人也。形容古怪,眉橫一字,齒排二牙,鼻生三竅,面如金色。善騎射,喜任俠,粗涉書傳。嘗舉進士,中武舉狀元。帝嫌其醜陋,罷黜不用,遂與仙芝共販私鹽。至是聚衆攻掠州縣,民之困於重斂者,爭來歸附。於路遇見朱溫、尚君長、曹師雄、俞亮、李範、史文龍、史進、張鴿數人,皆驍勇之士,仙芝收爲部下。數月之間,聚至數萬。卻說王仙芝兵攻蘄州,先使人致書與刺史裴渥,相約兩下按兵不戰。渥許爲之奏官,隨即開城迎仙芝與黃巢等入城,置酒款待,厚賜金帛。裴渥又爲上表,明仙芝不反。帝赦其罪,詔封仙芝爲左神策軍押牙之職。仙芝甚喜,便欲受之。黃巢大怒曰 :“始吾與汝共立大誓,橫行天下。今汝獨取官而去,使此五千餘衆何所歸乎?”隨挺杖擊仙芝,傷首流血,其衆喧譁不已。仙芝遂不受命,乃大掠蘄州,與巢瓜分其軍:三千餘人從仙芝,三千餘人從巢,分道而去。且說王仙芝與衆商議,欲打淮西一路,賊人李範諫曰 :“吾等烏合之衆,雖雲驍勇,人心不合,只宜堅守門戶,以俟天時。今若長驅,深爲不祥;加之朝內曾元裕、宋威等善能用兵,外夷猶自畏懼,何況我等乎?”仙芝大怒,縛下李範。又有史文龍諫曰 :“聖人有云 :‘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 。’前日營外將旗無風自折,一不祥也。大王所居外宅,雌雞與犬並行屋上,似人哭啼,二不祥也。長垣北門外,忽然地穴內湧出一肉塊,週一圍數尺,有頭有眼,有鼻有口,卻無手足,於市中往來,刀箭不能傷,亦不知何物。有人卜之曰:‘有形不成,有體無聲。家亡身滅故見其形 。’此三不祥也。有此三般不祥之兆,將軍須趨吉避凶,而欲人寇以喪身也?”王仙芝大怒,將李範、史文龍斬之,乃令尚君長、俞亮爲先鋒,盡起賊兵數千,於路放火劫擄。帝乃宣召大將軍曾元裕至長安,議論起兵。元裕入朝見帝,帝曰 :“今賊人王仙芝入寇,不可不誅之 。”元裕奏曰 :“臣部下馬步軍二萬,足可破王仙芝也。”帝曰 :“兵少路遠,恐難收復 。”元裕曰 :“臣託陛下洪福齊天,兵不在多,用兵設謀,破仙芝甚易也 。”帝曰 :“吾料王仙芝將何以御卿耶?”元裕曰 :“彼棄城壕而走,上計也。守長垣殺去軍,其次也。官軍一至,必被臣擒矣 。”帝曰 :“卿此去往回幾日?”曾元裕曰 :“千里之地,數月足矣 。”帝大喜之,即命曾元裕行。元裕領兵投荊南來。唐前部先鋒張自勉先到,王仙芝使尚君長、俞亮引兵五千前來屯黃梅,圍塹二十餘里,周圍鹿角密護正嚴。張自勉回稟曾元裕。元裕曰 :“且不可戰,比欲老吾營也。若攻之,正中其計。且賊衆大半在此,其巢穴必定空虛,可棄此處奔長垣,賊必往救之,就於中路破之,必獲全勝矣 。”衆皆曰 :“然 。”盡勒兵從小路望長垣而去,大張旗幟,軍轉山南。未知勝負若何。總批:唐自穆宗以來八世,而爲宦官所立者七君。然則唐之衰亡,豈止方鎮之患哉?蓋朝廷,天下之本也。人君,朝廷之本也。始即位,人君之本也。本始不正,而欲天下之正,其可得乎?
第一二二回 王仙芝大寇荊南卻說賊將尚君長、俞亮正在帳中議曰 :“若官軍攻打之時,切不可輕出,弓箭、炮石不可亂髮。官軍遠來,難以久住,待糧盡退去,用兵擊之,一鼓而可擒曾元裕矣 。”言未絕,忽然官軍轉過山南而去。尚君長大驚曰 :“官軍知長垣無兵,必去攻老營也。若長垣有失,吾此處皆無用矣。可盡起衆兵迤然擊之 。” 原來曾元裕留下十數人扮作鄉民,暗窺虛實,見賊兵欲起,飛報曾元裕。元裕曰 :“彼知吾取長垣,拔寨來擊,正中吾計。”乃命宋威、楊復光引一軍埋伏於洮水濱,待賊兵過來,同時舉發。二將引軍去了,尚君長、俞亮軍馬看看趕上,忽然一聲炮響,宋威、楊復光從後進發,元裕兵回,兩下夾攻,賊兵大敗,殺死無數,降者極多。尚君長、俞亮死戰得脫,前至狗脊嶺,正逢王仙芝到,合兵一處。人馬和官軍交鋒,尚君長出馬,被朱威一刀斬於馬下,賊兵大敗。王仙芝引敗兵退入中州城,閉門守護。追兵四面圍合。時值秋天,降下大雨,河水暴漲,運糧船隻從河口直到城下。其雨連綿,月餘不止,官軍營外,平地水深三尺,軍人驚惶。宋威入中軍言曰 :“雨水連綿,營內浮坑,不能停住,望移屯於前面山上 。”元裕大怒曰 :“吾偏不知擒賊在邇,安可亂移?汝等再言,即當斬首 。”宋威徐徐而退。少時,參軍陶繼業又來稟說 :“軍皆怯水,意欲移營。”元裕怒曰 :“輒敢亂言,惑我軍心,推出斬之 。”當時號令首級于軍門,於是三軍鎮靜。元裕傳令,叫城北軍馬暫退,放城中賊人樵採柴薪,牧放馬匹。官軍伍謖曰 :“昔日招討攻台州之時,八郡連進,晝夜不息,故得城下擒王郢斬之。今日遠來,不令攻打,一任霖雨滿營,又縱城中人樵柴、牧放牛馬,愚竊慮也,請招討教之。”曾元裕笑曰 :“汝雖爲司馬,不知用兵之道也。昔王郢兵少糧多,城內可支一年,我官軍四倍於王郢之糧,而不勾一月。以一月之糧,而充一年之餉;以四部之衆,而敵一部之寡,而不容不速也。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爭競也。今者賊兵多,官軍少,賊餓軍飽,因此不必攻打,以待自走也。走而擒之,無有不勝。吾不掠牛馬,不絕樵採,是容賊走路也。夫用兵者,詭道也,若因事變。賊糧並盡,軍恃雨霖,未肯束手歸降,吾故示無能以安之。若取小路以驚之,賊必衝突而死戰也。此雨數日必晴,一晴併力攻打,賊可擒也 。”衆將皆拜曰 :“此神武之算也 。”卻說帝在長安升殿,羣臣來奏 :“近者秋雨一月不止,軍馬勞苦,可宣招討罷兵 。”帝曰 :“曾元裕臨陣智變,必有良謀,擒王仙芝可計日而待,何必憂也?”卻說軍中,數日果然雨霽天晴。星夜曾元裕出帳,仰觀星象,忽見一星大如鬥,流火長數十丈,墜於申州城東南黃梅嶺。衆將皆驚問元裕曰 :“此何兆也?”元裕曰 :“五日後星落處,必然斬王仙芝矣。來早四面圍合,併力打城 。”諸將得令,次日築土上掘地道,衝車、雲梯、炮石晝夜攻打,箭如急雨亂射。城中糧盡,人皆相食。衆欲殺王仙芝,仙芝慌使俞亮、柳君賢出城到曾元裕寨中投降。元裕曰 :“汝來何也?”俞亮曰 :“望請招討權退三十里,吾自縛 。”元裕大怒曰 :“輒敢輕吾也!”叱左右推出斬之,將首級付從者書檄,令將回見王仙芝。看檄曰:唐詔討使大元帥曾公檄下王仙芝:竊謂楚鄭列國,鄭伯尤肉袒牽羊迎之;吾乃天子上公,而賊子俞亮等欲使退兵,甚是無禮。二人老耄,傳言有失,已皆斬首。若事有未已,可更遣年少聰明者前來告復,稍若稽遲,悉皆誅戮。故檄。王仙芝大驚,與衆共議。賊將曹師雄願往曾元裕寨中,說剋日送大王到,定許開門納降。仙芝即命師雄到唐中軍。元裕坐帳上,左右叱師雄膝行至前,跪而告曰 :“望招討暫息雷霆,容克日面縛而降 。”元裕曰 :“軍土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不能守,當走。既皆不能,有降與死耳。汝等不肯面縛,此決就死也。可洗頸待劍 。”於是叱曹師雄令回報。師雄抱頭鼠竄而回,見王仙芝說之。仙芝驚惶,乃與賊衆是夜二更帶數百騎開城門望東南而走。仙芝見無兵,心中暗喜。行不到五更,山頂上一聲炮響,迎前一軍擺開,當先曾元裕,上有袁知節, 下有齊元陽大喝 :“反賊休走 !”王仙芝急欲回馬尋路,後面張自勉軍馬到來,左邊宋威、右邊楊復光軍馬四面圍住。王仙芝下馬受縛,曾元裕視諸將曰 :“吾前夜見流星墜於此地,曾有云 :‘五日之後,當斬仙芝於此地矣 。’今應斯言 。”遂喝令斬之。仙芝與曹師雄等對面受戮。史官有詩云:賊子仙芝井底蛙,癡心恣意慕榮華。不知身死鋼刀下,尤自貪圖作帝家。當日勒兵恢復長垣。比及曾元裕到城下,唐兵盡已人城,誅殺仙芝餘黨二百餘人。於是出榜安民,令各官分地守把,重賞三軍。元裕奏凱班師,回入長安。後人有詩讚雲:盡忠報國曾元裕,破賊黃梅大有功。
唐末英雄誇獨步,至今千載播高風。
總批:王仙芝若受中朝之封,授左神策之職,其榮貴爲何如?而被黃巢迫脅,遂不受命;即或未能歸順,使不殺李範、史文龍二人,猶末至於今日也。是集自隋公楊堅於陳高宗大建十三年辛丑歲受周王禪即帝位起,歷四世禪位於唐高祖,以迄僖宗乾符五年戊戌歲,唐將曾元裕剿戮王仙芝止,凡二百九十五年。繼此以後,則有《殘唐五代志傳》詳而載焉,讀者不可不併爲涉獵以睹全書雲。萬曆已未歲季秋既望,金閶書林龔紹山繡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