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史遺文
正文
《隋史遺文》 上 [明] 袁于令 著
《隋史遺文》十二卷六十回,傳世的刻本僅有一種,即崇禎癸酉(1633)吉衣主人序本,書名題署“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名山聚本” 公元一九三二年孫楷第先生在日本看到了這部小說,次年,他在回國途中,在當時的大連“滿鐵圖書館” 又看到這部珍本小說,已分別著錄於《日本東京所見中國小說書目》和《中國通俗小說書目》中。《書目》指出:日本有三家圖書館藏有此書,國內僅大連存有一部。大連的這部《 隋史遺文》 可算海內孤本了。但從善本書的近年普查情況看,大連圖書館的《隋史遺文》已失存,北京圖書館和北京大學圖書館卻各存一部,都是“名山聚本”。
此書崇禎癸酉刻本卷首有大字楷體的序文,後署“ 崇禎癸酉玄月無射日吉衣主人題於西湖冶園”,後又有篆刻圖章二枚,一爲“ 令昭氏”,一爲“ 吉衣主人”。從這兩枚圖章看,此序和《隋史遺文》的改編均出自袁于令之手。
袁于令,一名晉,又名韞玉,字令昭、硯昭、鳧公,先號於鵑,又號籜庵、白賓、吉衣主人、劍嘯閣主人、幔亭仙史。吳縣(今江蘇蘇州市)人,《吳縣誌》 有傳。他生於明萬曆二十七年(1599),卒於清康熙十三年(1674),爲“吳下舊家子”,明末生員,入清以後始入仕,歷官水部郎、山東東昌府臨清關監督、荊州府知府等。順治十年(1654)三月,湖廣撫臣彈劾袁于令等十五人侵盜錢糧,罷官後退隱蘇州。
《隋史遺文》所演歷史從隋文帝平陳開始,至大唐統一爲止。小說爲我們展現了隋末大動亂的歷史畫卷,較全面地揭露了隋煬帝的罪惡:他弒父殺兄,霸佔父妃,好大喜功,兩次徵高麗,勞民傷財。他殘民以逞,爲了自己的享樂,起東都,筑西苑,造龍舟,對人民進行殘酷的壓榨,再加貪官污吏巧立名目,橫徵暴斂,使人民忍無可忍,士兵紛紛逃亡,無數百姓嘯聚在山東、河南、河北一帶,舉起了反隋的大旗,形成了聲勢浩大的農民起義隊伍。總之這部小說,是有較高認識價值的。
《隋史遺文》 在小說發展史上有幾點是很值得注意的。首先在“說唐”系統的小說中,最流行的是清代乾隆年間褚人獲改編的《隋唐演義》,《隋史遺文》 可以說是《 隋唐演義》的母本。其次,《隋史遺文》取材於有隋一代至大唐統一這一段歷史,小說中所描寫的不少人物和事件,大都可以在隋、唐兩代的正史上找到依據。但小說並沒有將隋煬帝和李世民當作主角,而是把秦叔寶當作貫穿始終的主要英雄人物。再就是秦瓊形象的塑造成功,如寫秦瓊的仗義方面,第三十一回;秦瓊的英雄氣概賢能,施恩不圖報,豁達大度等都較成功,使得叔寶形象豐滿,猶在眼前。
目 次
卷之三
第 十 一 回 衆捕人大鬧皁角林 好漢子縛進潞州府
第 十 二 回 定罪案發配幽州地 打擂臺揚名順義村
第 十 三 回 張公瑾轉託二尉遲 秦叔寶解到羅帥府
第 十 四 回 秦夫人見侄起悲傷 羅公子瞞父觀操演
第 十 五 回 勇秦瓊舞簡服三軍 小羅成射鷹助一弩
卷之四
第 十 六 回 羅元帥作書貽蔡守 秦叔寶贈金報柳氏
第 十 七 回 單雄信促歸秦叔寶 來總管遣賀楊越公
第 十 八 回 齊國遠嘯聚少華山 秦叔寶引入永福寺
第 十 九 回 柴郡馬留寓報德祠 陶蒼頭送進光泰門
第 二 十 回 收禮官英雄識氣色 打球場公子逞豪華
第二十九回 單雄信馳送綠林箭 程咬金踹斷楊木板
第三 十 回 秦叔寶回官受笞責 賈潤甫接客惹疑猜
第三十九回 王薄倡衆亂山東 須陀一日破四賊
第四 十 回 寡亂衆濰水成功 客作主祝阿奏捷
第四十九回 李密結盟唐公 叔寶力救李靖
第五 十 回 化及江都弒主 魏公永濟鏖兵
第五十九回 羽翼孤鄭王面縛 交情深叔寶割股
第六 十 回 二憝除秦王即真 百戰勳秦瓊錫爵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一
第 一 回 圖奪嫡晉王樹功 塞亂源李淵惹恨
詩曰:
繁華消歇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勳。
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弩駘羣。
時危俊傑姑埋跡,運啓英雄早致君。
怪是史書收不盡,故將彩筆譜奇文。
從來極富極貴極暢適田地,說來也使人心快,聽來也使人耳快,看來也使人眼快。只是一場冷落敗壞根基,都藏在裏邊,不做千古罵名,定是一番笑話。館娃宮、銅雀臺,惹了多少詞人墨客,嗟呀嘲誚,止有草澤英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盡的都是落寞悽其,倒會把這幹人弄出來的敗局,或時收拾,或是更新,這名姓可常存天地。但他名姓雖是後來彰顯,他骨格卻也平時定了。譬如日月,他本體自是光明,撞在輕煙薄霧中,畢竟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識得。就到後來,稱頌他的,形之紙筆,總只說得他建功立業的事情,說不到他微時光景。不知松柏生來,便有參天形勢;虎豹小時,便有食牛氣概。說來反覺新奇。我未提這人,且把他當日遭際的時節,略一鋪排,這番勾引那人出來,成一本史書寫不到人間並不曾知得的一種奇談。可是:
器當盤錯方知利,刃解寬髀始覺神。
由來人定天能勝,爲借奇才一起屯。
從古相沿,剝中有復。虞夏商周,秦漢兩晉。晉自五馬渡江,天下分而爲二,這叫做南北朝。南朝劉裕篡晉稱宋,蕭道成篡宋稱齊,蕭衍篡齊稱梁,陳霸先篡梁稱陳。北朝晉亡時,止存得一個拓跋魏。魏之後亂離,又分東西。東西二魏,一邊爲高歡之子高洋篡奪,改了齊;一邊被宇文泰篡奪,改了周。周又滅齊,江北方成一統。這時周又生出一個楊堅。乃父楊忠,以戰功封隋公。生他時,生得目如曙星,手有奇文,儼成王字。楊忠夫妻,知他異人。後來有一老尼,對他母道:“此兒貴不可言,但須離父母方得長大。貧尼願爲撫視。” 其母便託老尼撫育。奈這老尼止是單身住庵,出外必託鄰人看視。這日老尼他出,一個鄰媼進庵,正將楊堅抱弄,忽見他頭出雙角,滿身隱起鱗甲,宛如龍形。鄰媼喫了一驚,叫聲“ 怪物”,向地下一丟。恰好老尼歸來,連忙抱起,惋惜道:“驚了我兒,遲他幾年皇帝,總是天將混一天下,畢竟產一真人。” 自此數年,楊堅長成,老尼將來送還楊家。後來楊忠病亡,楊堅遂襲了他職爲隋公。其時周主見他相貌瑰奇,好生忌他,累次着人相他。相者知他後有大福,都爲他周旋。他也知道周主疑他,將一女夤緣做了太子妃以固寵。直至周主晏駕,幼主庸懦,他羽翼已成,竟篡奪了周國,改號大隋。
莽因後父移劉祚,操納嬌兒覆漢家。
自古奸雄同一轍,莫將邦國易如花。
隋主初即位,打起一番精神,早朝晏罷;又得一獨孤皇后悍妒非常,成全了他不近女色;更是在朝將相,文有李德林、高熲蘇威,武有楊素、李淵、賀若弼、韓擒虎,君明臣良,漸有拓土開疆、混一江表意思。若使江南人主,也能勵精圖治,任用賢才,未知鹿死誰手。無奈創業之君多勤,守成之君多逸;創業之君親正直、遠奸諛,守成之君惡老成、喜年少。更是中材之君,還受人夾持;小有才之君,便不由人駕馭。這陳主叔寶,也是一個聰明穎異之人,奈是生在南朝,沿襲文弱豔麗的氣習,故此好作詩賦。又撞着兩個東宮官:一個是孔範,一個是江總,又乃薄有才華,沒些骨鯁的人。自古道:“詩爲酒友,酒是色媒。” 東宮無事,詩賦之餘,不過酒懷中快活,被窩裏歡娛,臺池的點綴。打點一對風流君王,浪子宰相。及到即位,不說換出他一付肝腸,倒越暢快了他許多志氣。升江總爲僕射,用孔範作都官尚書。君臣都不理政務,只是陪宴和詩,過了日子。陳主又在龔貴嬪位下,尋出一個美人姓張名麗華,髮長七尺,光可鑑人。更是性格敏慧,舉止閒雅,淺笑微顰,豐華入目,承顏順意,婉孌快心。還有一種妙處:肯薦引後宮嬪御。一時龔、孔二貴嬪,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並得貫魚承寵,陳主還有閒暇理論朝廷機事?就有時披覽百司章奏,畢竟自倚着隱囊,把張麗華放在膝上,兩人商議斷決。婦人有甚遠見?這裏不免內侍乘機關節,納賄擅權。又且孔範與孔貴嬪結爲兄妹,固寵專政,當時只曉有張、孔、不知有陳主了。
檀口歌聲香,金樽酒痕綠。
一派綺羅筵,障卻光明燭。
況是有了一干嬌豔,須得珠寶玉佩,方稱着螓首蛾眉;翠襦錦衾,方稱着柳腰桃臉;山珍海錯、金盃玉爵,方稱他妙舞清謳;瑤室瓊臺、繡屏象榻,方稱得花營柳陣,不免取用民間。這番便惹出一班殘刻小人:施文慶、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替他採山探海,剝衆害民。在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座大閣,都高數十丈,開廣數十間,欄檻窗牖,都是沉香做就。還鑲嵌上金玉珠翠,外布珠簾,裏邊列的是寶牀玉幾,寶帳翠帷。且是一時風流士女絕會妝點,在太湖、靈壁、兩廣,購取奇石,疊作蓬萊,山邊引水爲池,文石爲岸,白石爲橋,雜植奇花異卉,正是:
直須閬苑還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
陳主自住臨春閣。張麗華住結綺閣。龔、孔二貴嬪住望仙閣。三閣都是複道回廓,委宛相通,無日不遊宴。外邊孔範、江總,還有文士常侍王"等,裏邊女學士袁大舍等,都得陪從。酒酣命諸妃嬪及女學士、江、孔諸人賦詩贈答。陳主與張麗華品第,各有賞賜。把極豔麗的譜在樂中,每宴選宮女數千人,分番歌詠。只是這些供應,都從那裏來的?做了一個人主,不能治民,反又害民。
釀盡一國愁,供得一時樂。
杯浮赤子膏,筵列蒼生膜。
宮庭日歡娛,閭里日蕭索。
猶嫌白日短,醉舞銀蟾落。
消息傳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陳之意。高熲、楊素、賀若弼都上平陳之策。正在議論之間,忽然隋主次子晉王楊廣,請領兵伐陳,道:“叔寶無道,塗炭生民,天兵南征,勢同壓卵。若或遷延,叔寶殞滅,嗣以令主,恐難爲功。臣請及時率兵討罪,執取暴君,混一天下。” 看官們,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槍事業,勝負未分。晉王他是親王,高爵重祿,有甚不安逸,卻要做此事?原來晉王乃隋主次子,與太子勇俱是獨孤皇后所生,他卻不甘爲下,起有奪嫡之念。知得獨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勸隋主廢斥。太子因寵愛姬妾雲昭訓,失了皇后歡心,他就乘機陽爲孝謹,陰布腹心,說他過失,稱己賢孝。到此又要謀統伐陳兵馬,貪圖可以立功,且又總握兵權,還得結交外臣以爲羽翼。卻喜隋主素是個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盡託臣下,就命晉王爲行軍兵馬大元帥,楊素爲行軍兵馬副元帥,高熲爲晉王元帥府長史,李淵爲元帥府司馬。這高熲是渤海人,生來足智多謀,長於兵事。李淵成紀人,胸有三乳,曾在龍門破賊,發七十二箭,殺七十二人。更有兩個總管韓擒虎、賀若弼———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爲先鋒,自六合縣出兵,楊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總管九十員,勝兵六十萬,俱聽晉王節制。各路進發,東連滄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楫,連接千里。
陳國屯守將士,雪片告急。施文慶與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僕射袁憲陳奏:要於京口、採石兩處添兵把守,江總又行阻撓。這陳主也不能決斷,道:“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摧敗。彼何爲者耶?” 孔範連忙獻謅說:“長江天塹,天限南北,虜馬怎能飛渡,總是邊將要作功勞,妄言: ‘ 臣每患官卑,虜兵若來,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慶道:“ 天寒,虜馬凍死,如何能來!” 孔範又道:“可惜凍死了我家馬。” 陳主大笑,叫袁憲衆臣,無可用力。這便是陳國禦敵的議論了。飲酒奏樂,依然如故。
北來烽火照長江,血戰將軍氣未降。
贏得深宮明月夜,銀箏檀板度新腔。
直到日暮方覺。不期這日賀若弼領兵,已自廣陵悄悄渡江。韓擒虎又帶精兵五百,自橫江直犯採石。守將徐子建一面奏報,一面要率兵迎敵。元旦各兵都醉,沒個拈得槍棒的。子建只得棄了兵士,單舸趕至石頭。又值陳主已醉,自早候至晚,才得引見。面道:“明日會議出兵。” 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蕭摩訶、魯廣達等,出兵拒戰。內中蕭摩訶要乘賀若弼初至鐘山,擊其未備。任忠要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截其後路。都是奇策,都不肯聽。到了初八日,督各將鏖戰,其時止得一個魯廣達竭力死鬥,也殺賀若弼部下三百餘人。孔範兵一交就走;蕭摩訶被擒。任忠逃回,陳主也不責他,與他金兩櫃,叫他募人出戰。誰知他到石子崗,撞了擒虎,便率兵投降,反引他進城。這時城中士庶亂竄,莫不逃生。陳主還呆呆在殿上等諸將報捷。及至聽得北兵進城,跳下御座便走。袁憲一把扯住,道:“ 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陳主道:“兵馬殺來,不是耍處。” 掙脫飛走,趕入後宮,尋了張貴妃、孔貴嬪,道:“ 北兵已來,我們須向一處躲,不可相失。” 左手綰了貴妃,右手綰了貴嬪,走將出來。行到景陽井邊,聽得軍聲鼎沸,道:“罷罷!去不得了,同一處死罷!” 一齊跳入井。喜是冬盡春初,井中水涸,不大沾溼。後主道:“縱使躲得過,也怎生出得去?”
凱歌換卻後庭花,簫鼓翻成羯鼓撾。
王氣六朝今日歇,卻憐竟作井中蛙。
三人躲了許久,只聽得人聲喧鬧,卻是隋兵搜劫珠寶宮女。止見正宮沈後端處宮中,太子深閉閣而坐,單不見陳主。衆軍四下搜尋。有宮人道:“曾見跑到井邊,莫不投水死了?”衆兵聞得,都來井中探望。井中深黑,微見有人。忙下撓鉤去搭。陳主躲過,鉤搭不着。衆軍無計,遂將大石投井中,試看深淺,好下井找尋。陳主見飛下石子,大喊起來道:“不要打我!快把繩子拋下,扯了我起來。” 衆兵急取長繩,拋勾數十丈。又等了半日,聽得陳主道:“ 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寶賞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壞我。” 初時兩人扯,扯不動。又加兩人,也扯不動。這些人道:“ 畢竟他是個皇帝,所以骨頭重。”一個道:“畢竟是個蠢物。”及至發聲喊,扯得起來,卻是三個人束做一堆,故這等沉重。衆人一齊笑將起來,簇擁了去見韓擒虎。陳主到也官樣,相見一揖。晚來賀若弼自北掖門入城,呼後主相見。後主見他威風凜凜,不覺汗流股戰。賀若弼看了,笑道:“不必恐懼,不失作一歸命侯。”着他領了宮眷,暫住德教殿,外邊分兵圍守。
這時晉王率兵在後,先着高熲、李淵撫安百姓,禁止焚掠,馳入健康。兩人正在省中出示,曉諭黎庶,禁約士卒,拘拿陳國亂政衆臣,只見晉王向來矯情鎮物,不近酒色,此時他離遠京師,且又聞得張麗華妖豔,着高熲之子記室高德弘,馳到建康,來取張麗華。高熲道:“晉王身爲元帥,伐暴救民,豈可先以女色爲事!” 不肯發遣。高德弘道:“ 大人!晉王兵權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與,恐至觸怒。” 李淵便道:“ 高大人!張、孔狐媚迷君,竊權亂政,陳國覆滅,本於二人。豈容留此禍水,再穢隋氏。不如殺卻,以絕晉王邪念。” 高熲點頭道:“ 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斬妲已,今日豈可容留麗華。” 便分付並孔貴嬪取來斬於清溪。高德弘苦苦爭阻不聽。
秋水丰神冰玉膚,等閒一笑國成蕪。
卻憐血染清溪草,不及夷光泛五湖。
張、孔二美人既斬,弄得個高德弘索興而回。回至行營參謁,那晉王笑容可掬,道:“麗華到了麼?” 高德弘恐怕晉王見怪,把這事都推在李淵身上,道:“ 下官承命去取,父親不敢怠慢,着備香車細輦,還選美貌嬪御十人,陪送軍前。”晉王笑道: “ 非着記室往取,高長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耐李淵,他言禍水不可容留,連孔貴嬪都斬了。”晉王聽了失驚道:“你父親怎不作主?” 德弘道:“臣與父親再三阻擋,必不肯聽,還責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晉王大怒道:“可惡這廝!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這兩個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殺害。” 卻又嘆息道:“這也是我一時性急,再停兩日,到了建康,只說取陳叔寶一干家屬起解,那時留下,誰人阻擋;就李淵來勸諫,只是不 從 也 沒 奈 我 何,這 便 是 我 失 籌,害 了 兩 個 麗人。”臨後恨恨的道:“我雖不殺麗華,麗華由我而死。畢竟殺此賊子,與二姬報仇。” 當下一場懊惱散了,早已種下禍根。
頭懸小白懲亡陳,誰解匡君是忤君。
羨是鴟夷東海畔,智全越國又全身。
晉王因此一惱,到勉強做個好人。一到建康,拿過施文慶,道他受委不忠,曲爲諂佞;沈客卿重斂逢君;陽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都將來斬在石關下,以息三吳民怨。使元帥府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一無所取,以博賢聲。又道:“賀若弼先期決戰,有違軍令;李淵怠惰,不修職事,上疏糾劾,請拘拿問。” 隋主知平陳若弼首功,俱免罪。還先召回若弼,賜絹萬段。其時各處未定州郡,分遣各總管督兵征服,川、蜀、荊、楚,三吳、百粵,凡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三月晉王留王韶鎮守建康,自督大軍與陳主,與他宗室嬪御文武百司,發建康。
四月至長安。獲俘太廟,拜晉王爲太尉,賜輅車袞冕之服玄圭白璧。楊素封越公,封他子玄感爲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韓擒虎並進上柱國。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縱士卒,淫污陳宮,不與爵邑。高熲加上柱國,進爵齊公。李淵升衛尉少卿,因是晉王惱他,不與敘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賞極薄。李淵也不介意。喜是晉王復奉旨出鎮揚州,不得頻加讒譖。但是晉王威權日盛,名望日增,奇謀祕計之士,多入幕府,他圖謀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來羽翼成,雄心豈有老公卿。
直教豆向釜中泣,寧論燃箕一體生。
總評:
殺一麗華,能禁世無麗華乎?也只是迂謀。但忠臣計國,不可不如此。
第 二 回 隋主信讒廢太子 張衡造讖危李淵
詩曰:
人謂骨肉親,我謂讒間神。
嫌疑乍開釁,宵小爭狺狺。
戈矛生笑底,歡愛成怨嗔。
能令忠孝者,銜憤不得伸。
申生既冤死,重耳亦蒙塵。
大明偶虧蝕,覿面猶重闉。
敢爲君父祝,人言莫浪徇。
虛衷察物理,永永完天倫。
常言:“ 木有蠹,蟲生之。” 父母一分愛憎,兄弟便十分傾軋。隋自獨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頭,被晉王窺見,故意相形。知他怪的是寵妾,他便故意只與蕭妃相愛,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腸,暫時打疊;知他喜的是儉樸,他便故意飾爲節儉模樣,把平日一段奢華的意氣,暫時收拾。不覺把獨孤皇后愛太子心都移在他身上了。這些宦官宮妾,見皇后有些偏向,自然偷寒送暖,添嘴搠舌。太子宮中有好事,不與他傳聞。有一不好,便爲他張揚起來。晉王宮中,有些歹處,都與他掩飾。略有好處,一分增作十分,與他傳播。況且又當不得晉王與蕭妃把皇后宮中親信的,異常款待,就是平常皇后宮人內豎來往,盡皆賞賜,誰不與他在皇后前稱讚。此時晉王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他又在平陳時,結識下一個安相總管宇文述,叫做小陳平。他在揚州,便薦他做壽州刺史,得以時相往來。一日,與他商議奪嫡之事,宇文述道:“大王既得皇后歡心,不患沒有內主了。但下官看來,還少三件事:一件,皇后雖雲惡太子,愛大王,卻也惡之不深,愛也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須做一苦肉計,動皇后之憐,激皇后之怒,以堅其心,這在大王。還有一件,外邊得一位親信大臣,言語足以取信聖上,平日進些讒言,當機力爲攛掇,這便是中外夾攻,萬無一失了。但只是廢斥東宮,須有大罪,這須得買他一個親信,使他首發,無事認作有,小事認作大,做了一個狠證見,太子要展辯不得,這番太子不怕不廢。以次來,大王不怕不立,況有皇后作主。這兩件下官做得來,只是要費金珠寶玩數萬金,下官不惜破家,還恐不敷。”晉王道:“這我自備,只要足下爲我,計在必成,他時富貴同享。”
其年恰值朝覲,兩個一路而來,分頭作事。
巧計欲移雲蔽日,深謀擬令臘回春。
一邊晉王自朝見隋主及皇后,朝中宰執,下至僚屬,皆有贈遺。宮中宦官姬侍,皆有賞賜。在朝各官,只有李淵道:“雖爲舊屬,但人臣不敢私交。” 不肯收晉王禮物。這邊宇文述參謁大臣,拜望知己之後,來見大理少卿楊約。這楊約,是越公楊素之弟。素位爲尚書左僕射,威傾人主,只是地尊位絕,且自平陳已後,陳宮佳麗,半入後房,頗耽聲色,不大接見人,故人有幹求,都向楊約關節。他門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許久,方得相見。送了百餘金厚禮,一茶而退。但是宇文述與楊約,是平日忘形舊交,因此卻來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候,延進客座,只見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彝商鼎,奇巧玩物,輝煌奪目。楊約不住睛觀看。宇文述道:“這都是晉王見惠,兄善賞鑑,幸一指示。” 楊約道:“小弟家下金珠頗多,此類甚少,嘗從家兄宅中見來,覺兄所有更 勝。” 見 側 首 排 有 白 玉 棋 枰,碧 玉 棋 子,楊 約 道:“久不與兄交手矣!兄在此與何人手談?”宇文述道:“是隨行小妾。”楊約道:“是揚州娶來的了?揚州女子,多長技藝。”宇文述道:“棋枰在此,與兄一局如何?”便以几上商鼎爲彩。宇文述故意連輸了幾局,把珍玩輸去強半。及酒至席上,陳設又都是三代古器,間着金盃玉爵。楊約道:“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揚州來的,我北邊無此精工。” 宇文述道:“兄若賞他,便以相送。” 便叫“ 另具一桌盒與楊爺暢飲,這些玩器酒器,都送到楊爺宅中。” 手下早已收拾送去了。楊約還再三謙讓道:“ 這斷不敢收,這是見財起意了,豈可無功食祿。。”宇文述道:“楊兄,小弟向爲總管武官,所得不勾饋送上司;及轉壽州,止喫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這是晉王有求於兄,託弟轉送。” 楊約道:“ 若是兄之賜,已不敢當,若是晉王的,如何可受?” 宇文述道:“ 這些須小物,何足希罕。小弟還送一場永遠 大 富 貴 與 賢 崑玉。”楊約道:“比如小弟,果不可言富貴;若說家兄,他富貴已極,何勞人送?” 宇文述笑道:“ 兄家富貴,可雲盛不可雲永。兄知東宮以所欲不行,切齒於令兄乎?他一旦得志,至親自有云定興等,宮僚自有唐令則等,能專有令兄乎?況權召嫉、勢召譖,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晉王素溺愛於中宮,主上又有廢立之心,兄昆季能贊成之,則援立之功,晉王當銘於骨髓。這纔算永遠悠久的富貴。是去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爲何如?”楊約點頭道:“兄言良是;只是廢立大事,容與家兄圖之。”兩人痛飲,至夜而散。
二五方成耦,中宮有驪姬。
勢看具集菀,鶴禁順生危。
次日,宇文述又打聽得東宮有個倖臣姬威,與宇文述友人段達相厚。宇文述便持金寶,託段達賄賂姬威,伺太子動靜。又授段達密計道:“臨期如此如此。” 且許他日後富貴。段達應允,爲他留心。及至晉王將要回任揚州,又依了宇文述計較,去辭皇后,伏地流涕道:“ 臣性愚下,不知何罪,失愛東宮,恆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讒生投杼,酖遇杯酌,是用憂惶,不知終得侍娘娘否?” 言罷嗚咽失聲。皇后果然大怒。安慰一番,叫他“ 非密詔不可進京,不得輕過東宮。停數月我自有主意。” 晉王含淚而出。宇文述這三計早已成了。
柳迎徵騎邗溝近,日掩驚塵帝裏遙。
大鳥已看成六翮,一飛直欲薄雲霄。
一廢一興,自有天數。這楊約得了晉王賄賂,要爲他轉移楊素,每值相見,故作愁態。一日楊素問他因甚怏怏?楊約道:“前日兄長外轉,東宮衛率蘇孝慈,似乎過執。聞太子道:‘會須殺此老賊,’ 老賊非兄而誰?愁兄白首履此危機。”楊素笑道:“太子亦無如我何。”楊約道:“這卻不然。太子乃將來人主,將來家族所繫,豈可不深慮。” 楊素道:“據你意,還是謝位避他,改心順他?” 楊約道:“ 避位失勢,縱順他也不能釋怨,只有廢得他,更立一人,不惟免患,還有大功。”楊素撫掌道:“不料你有這智謀,出我意外。”楊約道:“這還在速,若還遲疑,一旦太子用事,禍無日矣!”楊素道:“我知道,還須皇后爲內主。”
楊素知隋主最懼內,最聽婦人言的。每每乘內宴時,稱揚晉王賢孝,挑撥獨孤皇后。婦人心腸褊窄淺露,便把晉王好、太子歹,一齊搬將出來。楊素又加上些冷言熱語。獨孤知他是外庭最信任的,便託他贊成廢立,暗地將金寶送來囑他。楊素初時還望皇后助他,這時皇后反要他相幫,知事必成,於是不時在隋主前道太子些過失。日前宦官宮妾在隋主前搬鬥是非,隋主還在疑信間;這番是楊素的言語,越發信了。弄得他父子之間百般猜忌。況且隋主素性多疑,遂在玄武門到至德門,添設內官,伺察東宮動靜。明日將東宮宿衛的精勇,不時調出,還有時不解衣臥,以防不測。一個太子沒甚區處,不在深宮廣廈錦衾象牀中安身,卻造卑陋的房屋,布衣草褥,求免災禍。
恨是讒言造禍基,無端父子起差池。
東都族滅楊玄感,少泄東宮無限悲。
積毀成山,三人成虎。到開皇三年十月,一旦隋主御殿,將東宮官唐令則一干拿送大理,着楊約勘問。自古沒的做不得有。楊素等妝點出太子許多悖逆言語,都是些無稽之談,沒有指實,不可鍛鍊成獄。卻又是宇文述豫先造下的祕計,着段達恐嚇姬威道:“東宮悖逆,皇上已知道了。你作速出首,不唯免罪,還有大富貴。” 這姬威便做了一個首人,出了一張首狀,說:“太子叫師姥卜吉兇,道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這也不知有無,卻將來認作悖逆的事實。又說:“東宮養馬一千匹,扭做了謀反的兵器。” 大凡失愛於父,內有母親弟兄救解,外有大臣諫諍。太子沒了這兩件,如何能挽回?
十月間隋主御武德殿,自己着了戎服,殿前排列兵仗,召太子父子跪在殿庭,宣詔廢太子,並他男女都爲庶人。太子只得在殿下再拜道:“臣當伏屍都市,爲將來戒鑑,幸蒙哀憐,得全性命。” 說了痛哭,還舞蹈而去。其子長寧王儼,上疏求宿衛。隋主也有憐憫之意,卻又爲楊素阻住。東宮各官唐令則、鄒文騰等數十人,俱各處斬。還有一個五原公元□,直諫隋主信讒,也爲楊素誣入逆黨斬首。一個文林郎楊孝政上書道:“ 太子爲小人所誤,只宜訓誨,不當廢黜。”隋主大怒,鞭撻其胸。所以舉朝俱憐太子以小過被廢,諸臣以小失被刑,都不敢形之言語。楊素方自快他的功名可以長久。
富貴榮華瞬息空,妄貪身後寵無窮。
幾腔熱血平蕪裏,卻與釀成定策功。
只有一個不怕事的李淵,上疏道:“ 太子失德,既經廢黜。但不可任天下之重,或可爲一國之君。且其子姓均屬天潢,乞加軫恤。”隋主雖不見聽,特旨給五品食料,養故太子於內史省。
到了十一月,竟立晉王爲太子,以宇文述爲東宮左衛率。這日天下地震,覆滅之徵早已見了。
商受何如微子賢,立妻之子誤承乾。
比干當日言如聽,殷祚應過六百年。
晉王既立,請東宮官屬,不得稱臣。又請移故太子囚於東宮,庶得監視以免不測。太子勇不甘,常常扒在樹上叫喊,要得隋主召問,伸己冤情。又被楊素道是瘋顛,隋主置之不理。還有一個太子之弟蜀王秀,因見晉王與楊素誣陷太子,心中不平,揚言要與他伸理。仁壽三年十二月,又被他兩人設計,埋兩個木偶人在華山,身上寫楊堅、楊諒名字,反縛釘心。誣奏道:“是蜀王做造壓勝。” 也將來廢了。以此臣僚不憤,走出一個大理卿梁毗,抗表劾楊素道:“太子與蜀王被廢之日,揚眉奮肘,利國家有事。” 又被他誣奏囚禁,直至庭鞠釋放。一個貝州長史裴肅上書道:“二庶人得罪已久,寧無革心?願弘君父之慈,顧天性之義,容封小國,觀其所爲,若能遷善,漸更增益。” 可可兩個人都是李淵親故。太子大惱,忙召左衛率宇文述、左庶子張衡計議,道:“這明是李淵那廝,知我爲斬張麗華恨他,他所以怕我日後爲君,故行撓我。只看他的奏疏與裴肅巧巧相同,必須除卻此賊,我的東宮安穩,你們的富貴可保。” 宇文述道:“ 太子若早說要處李淵,可也把他嵌入兩個庶人黨中,少他不得一個族滅,如今聖上久知他忠直,一時恐動搖他不得。” 張衡道:“這卻何難!主上素性猜嫌,嘗夢洪水淹沒都城,心中不悅。前日郕公李渾之子洪兒,聖上疑他名應圖讖,叫他自行殺害。今日下官學北齊祖珽殺斛律光故事,佈散謠言,渾、淵都從水,未免不動疑,恐難免破家殺身之害。” 太子點頭稱妙。
謀奸陰似蜮,暗裏欲飛沙。
世亂忠貞厄,無端履禍芽。
張衡出來暗布流言,起初是鄉村亂說,後來街市喧傳。先止是小兒胡言,漸至大人傳播。都道:“ 桃李子,有天下。”又道是:“ 楊氏滅,李氏興。” 街坊上不知是哪裏起的。巡捕官禁約不住,漸漸的傳入禁中。晉王故意啓奏道:“里巷妖言不祥,乞行禁止。” 隋主聽了,甚是不悅。連李淵也擔了一身干係,坐立不安。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在心了,只思量那李渾身上。其時便有那逢迎陷人的小人中郎將裴仁基,上前道:“李渾因姓應圖讖,圖謀不軌。” 聖旨發將下來勘問,自有一班附和的人。可憐把郕公李渾,強做了謀逆,一門三十二口,盡付市曹。
誠民修德可祈天,信讖淫刑總枉然。
晉酖牛金秦御虜,山河誰解暗中遷。
李淵卻因此略放了心。那張衡用計更狠,又賄賂一個隋主聽信的方士安伽陀道:“李氏當爲天子。” 勸隋主盡殺天下姓李的。虧得尚書右丞高熲奏道:“這謠言有無關係的,有有關係的。有真的,有假的。無關係的,‘ 天將雨,商羊起舞’是了。有關係的,‘ 檿弧箕服,實亡周國’ 是了。真的:‘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後來楚霸王果亡了秦,是了。有假的:‘高山不推自倒,明月不扶自舉。’ 祖%僞造害了斛律光,遂至亡齊,是了。更有信謠言的秦始皇,亡秦者胡’,不知卻是胡亥。晉宣帝‘ 牛易馬’,卻是小吏牛與’’王妃私通生晉元帝。天道隱微,難以意測。且要挽回天意,還在修德,不在用刑,反致人心動搖。聖上有疑,將一應姓李的,不得在朝,不得管兵用事便了。” 此時蒲山公子李密位爲千牛,隋主道瞻視非常,心也疑他。他卻與楊素厚,楊素要保全李密,遂贊高熲之言,暗令李密辭了官。其時在朝姓李的多有乞歸田的,乞解兵柄的。李淵也趁這個勢,乞歸太原養病。聖旨準行,還令他爲太原府通守節制西京。這高熲一疏,單救了李淵,也只是個王者不死。
猛虎方逃押,飢鷹得解絛。
驚心辭鳳闕,匿跡向林皐。
此時是仁壽三年七月了。太子聞得李淵解任,對宇文述道:“張麻子這計極妙。只是枉害了李渾,反替這廝料保全身家回去。”宇文述道:“太子若饒得過這廝罷了;若放他不下,下官一計,要殺李淵,便殺李淵,要殺他全家,便是他全家。”太子笑道:“早有此計,卻不消費這許多心,又枉害了人。”宇文述道:“這計只是如今可行。”因附太子耳邊說了幾句。太子拊掌道:“妙計!事成將他女口囊橐,盡以賜卿。只是他也是員戰將,未易剪除。” 宇文述道:“ 以下官之計,定不辱命。縱使不能盡結果他,也叫他喫此一嚇,再不思量出來做官了。” 兩人定下計策,要害李淵,不知性命如何?
正諫易媒禍,奸謀喜殺人。
網羅張西地,何處脫驚鱗。
總評:
疑心最是害事。不疑,邪言便無所乘。太子勇、李渾,豈止一時臣子之冤!
第 三 回 齊州城豪傑奮身 楂樹崗唐公遇盜
詩曰:
知己無人奈若何,鬥牛空見氣嵯峨。
黯生霜刃奇光隱,塵鎖星文晦色多。
匣底□鋒悲自扃,水中清影倩誰磨。
華陰赤土難相值,祗伴高人客舍歌。
這首詩名爲《寶劍篇》,單說賢才埋沒,拂拭無人,總爲天下無道,豪傑難容。便是有才如李淵,尚且不容於朝廷,那草澤英雄,誰人鑑賞?也只得混跡塵埃,待時而動了。況且上天既要興唐滅隋,自藏下一干亡楊廣的殺手,輔李淵的功臣。不惟在沙場上一刀一槍,開他的基業,還在無心遇合處救他的阽危。
這英雄是誰?姓秦名瓊字叔寶,乃祖是北齊領軍大將秦旭,父是北齊武衛大將軍秦彝。母親寧氏生他時,秦旭道:“如今齊國南逼陳朝,西連周國,兵爭不已。要使我祖孫父子同建太平。”因取一個乳名,叫做太平郎。
卻說太平郎方纔三歲時,齊主差秦彝領兵把守齊州。秦彝挈家在任,秦旭護駕在晉陽。不意齊主任用非人,政殘民畔。周主出兵伐齊,齊兵大破。齊主逃向齊州,留安德高延宗把守晉陽。相持許久,延宗城破被擒,秦旭力戰死節。
苦戰陣雲昏,輕生報國恩。
吞胡空有恨,厲鬼誓猶存。
及至齊主到齊州,懼周兵日逼,着丞相高阿那肱協同秦彝堅守,自己駕幸青州。不數日周兵追至,高阿那肱便欲開門投降,秦彝道:“朝廷恐秦彝兵力單弱,故令丞相同守。如今守逸攻勞,且宜堅拒以挫敵鋒。丞相國之大臣,豈可輒生二志。”那肱道:“將軍好不見機,周兵之來,勢如破竹,幷州、鄴下,多少堅城不能持久,況此一壁。我受國厚恩,尚且從權,將軍何必悻悻?” 秦彝道:“ 秦彝父子,誓死國家。”分付部下把守城門,自己入見夫人道:“主上差高丞相助我,不意反掣我肘,勢必敗矣。我誓以死守,圖見先人於地下。秦氏一脈,託於你。” 說未完,外邊報道:“ 高丞相已開關放周兵了。” 秦彝忙提渾鐵槍趕出來,只見周兵似河決一般湧來。秦領軍雖有數百精銳,如何當抵得住?殺得血透重袍,瘡痍遍體,部下十不存一。秦領軍大叫一聲道:“臣力竭矣!”手掣短刀,復殺數人,自刎而死。
重關百二片時隤,血戰將軍志不灰。
城郭可傾心愈動,化雲飛上白雲堆。
此時寧夫人收拾了些家資,逃出官衙,亂兵已是填塞街巷。使婢家奴,俱各驚散,領了這太平郎正沒擺劃,轉到一條僻靜小巷。家傢俱是關着,聽得一家有小兒哭聲,知道有人在內,只得扣門。卻是一個婦人,和一個兩三歲小孩子在內。說起是個寡婦,姓程,這小孩子叫做一郎,止母子二口,別無他人,就借他家權住。亂定了,將出些隨身金寶騰換,在程家對近一條小巷道,覓下一所宅子,兩家通家往來。此時齊國淪亡,齊國死節之臣,誰來旌表?也只得混在齊民之中。且喜兩家生的孩子,卻是一對頑皮。到十二三歲時,便會打斷街鬧斷巷生事。到後程一郎母子,因年荒,回斑鳩店舊居。寧夫人自與叔寶住在歷城。
這秦瓊長大,生得身長一丈,腰大十圍,河目海口,燕頷虎頭。最懶讀書,只好輪槍弄棍,廝打使拳。在街坊市上,好事抱不平,與人出力,便死不顧。寧夫人常常泣對他道:“秦氏三世只你一身,拈槍拽棒,你原是將種,我不禁你;但不可 做 輕 生 負 氣 的 事,好 奉 養 老 身,接 續 秦 家 血脈。”故此秦瓊在街坊生事,聞母親叫喚,便丟了回家。人見他有勇仗義,又聽母親訓誨,擬吳國專諸的爲人,就叫他做“賽專諸”。更喜雖喪亂之餘,家中尚有資蓄,得以散財結客,濟弱扶危。初時交結附近的豪俠,一個是齊州捕盜都頭樊虎字建威,一個是州中秀才房彥藻、王伯當,還有一個開鞭杖行賈潤甫。時常遇着,不拈槍弄棒,便講些兵法。還有過往好漢,遇着,彼此通知接待,不止一個。大凡人沒些本領,一味把這兩個銅錢結識人,人看他做耍子,不肯尊重他。雖有些本領,卻好高自大,把些手段壓伏人,人又笑他是魯夫,不肯敬服他,所以名就不起。秦瓊若論他本領,使得槍射得箭,還有一莊獨腳武藝:他祖傳有兩條流金熟銅簡,稱來可有一百三十斤。他舞得來,初時兩條怪蟒翻波,後來一片雪花墜地,是數一數二的。若論他交結,莫說他憐憫着失路英雄,交結是一時豪傑,只他母親寧夫人,他娘子張氏,也都有截髮留賓,剉薦餵馬的氣概。故此江北地方,說一個秦瓊的武藝,也都咬指頭;說一個秦瓊的做人,心花都開。
才奇海宇驚,誼重世人傾。
莫恨無知己,天涯盡弟兄。
一日樊虎來見秦瓊道:“ 近來齊魯地面凶荒,賊盜生髮,官司捕捉,都不能了事。昨日本州刺史,叫我招募幾個了得的人,在本郡緝捕。小弟說及哥哥,道哥哥武藝絕人,英雄蓋世,情願讓哥哥做都頭,小弟作副。刺史欣然,着小弟請哥哥出去。”秦瓊道:“兄弟,一身不屬官爲貴。我累代將家,若得志爲國家提一枝兵馬斬將騫旗,開疆展土,博一個榮封父母,蔭子封妻。若不得志,有這幾畝薄田,幾樹梨棗,儘可以供養老母,撫育妻兒,這幾間破屋中間,村酒雛雞,儘可與知己談笑。一段雄心沒按捺處,不會吟詩作賦,鼓瑟彈琴,拈一回槍棒,也足以消耗他。怎低頭向這些贓官府下聽他指揮?拿得賊,是他的功;起來贓,是他的錢。還又咱們費盡心力,拿着幾個強盜,他得了錢放了去,還道咱們誣盜。若要咱和同水密,扳害良民,滿他飯碗,咱心上也過不去。做他甚麼?咱不去!” 樊虎道:“ 哥!官從小大來,功從細積起。當初韓信也只是行伍起身。你不會拈這枝筆,去做些甚文字出身,又亡過了先前老人家,又靠不得他門蔭,只有這一刀一槍事業,可以做些營生,還是去做的是。”
慚無彩筆夜生花,恃有橫戈可起家。
璞隱荊山人莫識,利錐須自出囊紗。
說話間,只見秦瓊母親走將出來,與樊虎道了萬福道:“我兒!你的志氣極大,但樊家哥哥說得也有理。你終日遊手好閒,也不是了期。一進公門,身子便有些牽繫,不敢胡爲。倘然捕盜立得些功,做得些事出來也好。我聽得你家公公也是東宮衛士出身,你也不可膠執了。” 秦瓊是個孝順人,聽了母親一席話,也不敢言語。
次日兩個一同去見刺史,這刺史姓劉名芳聲,見了秦瓊:
軒軒雲霞氣色,凜凜霜雪威稜。熊腰虎背勢嶙嶒,燕頷虎頭雄俊。 聲動三春雷震,髯飄五柳風生。雙眸朗朗炯疏星,一似白描關聖。
劉刺史道:“你是秦瓊麼?你這職事,也要論功序補。如今樊虎情願讓你,想你也是個了得的人。我就將你兩個都補了都頭,你須是用心幹辦。” 兩個謝了出來,樊虎道:“ 哥!齊州地面,賊盜都是響馬,全要在腳力可以追趕,這須要得匹好馬纔好。”秦瓊道:“咱明日和你賈潤甫家看。”
次日秦瓊袖了銀子,同樊虎到城西,卻值賈潤甫在家,相見了。樊虎道:“叔寶兄新做了捕盜的都頭,特來尋付腳力。”賈潤甫對叔寶道:“恭喜!兄補這職事,是個扯錢莊兒,也是個干係堆兒。只恐怕捉生替死,誣盜扳贓,這些勾當,叔寶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個銅鬥般傢俬。” 叔寶道:“這虧心事,咱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馬麼?” 賈潤甫道:“日昨正到了些。” 兩個攜手到後槽,只見青驄紫騮、赤免烏騅、黃驃白驥;斑的五花虯、長的一丈烏;嘶的、跳的、伏的、驤的、喫草的、咬蚤的,雲錦似一片,哪一匹不:
竹披耳峻,風入蹄輕。
死生堪託,萬里橫行。
那樊虎看了這些,只揀高大肥壯的,道這匹好,那匹好,揀定一匹棗騮。叔寶卻揀定一匹黃驃。潤甫道:“且試二兄的眼力。”牽出後槽,樊虎便跳上棗騮,叔寶跳上黃驃,一轡頭放開,煙也似去了。那棗騮去勢極猛,黃驃似不經意的。及到回來,棗騮覺鈍了些,腳下有塵,黃驃快,腳下無塵,且又馴良。賈潤甫道:“原是黃驃好。” 叔寶就買黃驃。販子要一百兩,叔寶還了七十兩,賈潤甫主張是八十兩。販子不肯。潤甫把自己用錢貼去,方買得成。立了契,同在賈潤甫家,喫得半酣回家。以後甚是虧這黃驃馬的力。
一日忽然發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財的強盜,律該充軍,要發往平陽潞州着伍。這劉刺史恐有失誤,差着樊虎與叔寶二人,分頭管解。樊虎往澤州,叔寶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進發。叔寶只得裝束行李,拜辭母親妻子,同樊虎先往長安,兵部掛了號,然後往山西。
遊子天涯路,高堂萬里心。
臨行頻把袂,魚雁莫浮沉。
不說叔寶解軍之事。再說那李淵見準了這道本,着他做河北道行臺太原郡守,便是得了一道赦書,急忙叫收拾起身。先發放門下一干人。這日月臺丹墀儀門外,若大若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擠將出來。唐公坐在滴水檐前,看着這些手下人,憐惜他效勞日久,十分動念,目中垂淚道:“我實指望長安做官,扶持你們終身遭際;不料逼於民謠,掛冠回去。衆人在我門下的,都不要隨我去了。” 唐公平昔待人有恩,衆人一聞此言,放聲大哭。唐公見他們哭得苦楚,眼淚越發滾出來,將袖拂面,忍淚道:“你們不必啼哭,難道我今日不做官,將你這些衆人趕逐去不成!我有兩說在此:有領我田疇耕種的,有店房生意客身的,有在我門下效勞得一官半職的,有長安腳下有什麼親故的,這幾項人,都不要隨我去了;若沒有田疇耕種、店房生理,長安中又舉目無親,這種人留在京中也沒有用處,都跟我到太原去,將高就低,也還過了日子。” 這些手下人內,有情願跟去的,即忙答應道:“小的們願隨老爺去。” 人多得緊,到底不知是那個肯去,那個去不得。唐公畢竟有經緯,分付下邊衆人:“與我分做兩班,太原去的在東邊丹墀,長安住的在西邊丹墀。分定立了,我還有話。” 唐公口裏分付,心中暗想道:“情願去的畢竟不多。” 誰料這幹人,略可抽身的,都願跟歸太原,有立在西丹墀的,還復轉到東邊去。一立立開,東西兩丹墀,約莫各有一半。那些衆人在下邊,紛紛私議。在長安住下的,捨不得老爺知遇之恩,要去時,奈長安城中沾親帶故,大小有前程羈絆,生意牽纏,不得跟去。故此同是一樣手下人,那西邊人羨東邊人,好象即刻登仙的一般。唐公問“西丹墀都是長安住下的了麼?” 有幾員官上來稟謝道:“ 小人蒙老爺抬舉,也有金帶前程。” 有幾個道:“小人領老爺錢本房屋。”有幾個稟道:“小的領老爺田疇耕種,這項錢糧花利,每年齎解到老爺府中公用。” 唐公聽畢,分付把卷箱擡出來,不拘男婦老幼,有一名人,與他綿布二匹,銀子一錠。賞畢,又分付道:“ 我不在長安爲官,你衆人越該收斂形跡,守我法度,都要留心,切記。” 衆人叩頭去了。唐公又向東邊的道:“你們這幹是隨去的了麼?”衆人都上前道:“ 小的們妻孥幾輩了,情願跟隨老爺太原去。”唐公分付:“開一個花名簿,給與行糧銀兩,不許一路騷擾。經過地方,細微物件,都要平買平賣,強取民間分文,責究不恕。”分付了,退入後堂少息。
只見夫人竇氏向前道:“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懷六甲,此去陸路,不勝車馬勞頓。況分娩將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 李淵道:“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奸人造謗,要盡殺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龍潭。今幸得請,死還向故鄉死,你不曉得李渾麼?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竇夫人嘿嘿無言,自行準備行李。李淵一面辭了同僚親故,一面辭了朝,自與竇夫人、一個十六歲千金小姐坐了軟輿,族弟道宗與長子建成騎了馬,隨從了四十餘個彪形虎體的家丁,都是關西大漢,弓上弦,刀出鞘,簇擁了出離長安。
回首長安日遠,驚心客路雲橫。
渺渺塵隨徵騎,飄飄風弄行旌。
此時仲秋天氣,唐公趁晴霽出門得早,送的也不多,止有幾個相知郊餞。唐公也不敢道及國家之事,略致感謝之意,便作別起程。
人輕馬快,一走早已離京二十餘里。人煙稀少,忽見前面陡起一崗,簇着黑叢叢許多樹木,頗是險惡。
高崗連野起,古木帶雲陰。
紅繡天孫錦,黃飄佛國金。
林深鳥自樂,風緊葉常吟。
蕭瑟生秋意,徵人恐不禁。
這地名叫做楂樹崗。唐公夫婦坐着轎,行得緩。三四十家丁,慢帶馬,前後左右,不敢輕離。只有道宗與建成趕着幾個前站家丁,先行有一二里多路。建成是紫金冠、紅錦袍;道宗是綠札巾,面前繡着一朵大牡丹花,玄)袍,肩上纏有一條大剝古龍,金鶻兔帶,粉底皁靴。走一個落山健,趕入林子裏來。若是沒有這兩個先來,唐公家眷一齊進到林子內,一來不曾準備,二來一邊要顧行李,一邊要顧家眷,也不能兩全,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計。喜是這幾個先來,打着馬兒正走,這邊宇文述差遣扮作響馬的人,夤夜出京,等了半日,遠遠望見一行人入林:一個蟒衣,是個官員模樣,一個小哥兒,也是公子模樣。斷然道是唐公家眷,發一聲喊搶將出來。都是白布盤頭,粉墨塗臉,人強馬壯,持著長槍大刀,口裏亂吆喝道:“拿買路錢來!拿買路錢來!” 建成見了,喫了一嚇,跌轉馬便跑。道宗雖然喫了一驚,還膽大,便罵道:“這廝喫了大蟲心,獅子膽來哩!是罐子也有兩個耳朵,不知道灑家是隴西李府裏,來阻截道路麼?” 說罷,拔出腰刀便砍。這幾個家丁是短刀相幫,這邊建成唬得抱了鞍橋,憑着這馬倒跑回來。見了唐公轎子,忙道:“ 不好……不好了!前面強盜把叔爺圍在林子裏面了。”
喜是翻身離虎穴,誰知失足入龍潭。
唐公聽了道:“怎輦轂之下,也有強盜!” 便跳下轎來,分付道:“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應,一半可護着家眷車輛,退到後面有人煙處住紮。” 自己除去忠靖冠,換了扎巾,脫去行衣,換一件箭袖的紵襖,左插弓,右帶箭,手中提了一枝畫杆方天戟,騎了白龍馬,帶領二十餘個家丁,也趕進林子裏來。早望見四五十強人,都執器械,圍住着道宗。道宗與家丁們都拿的是短刀,甚是抵敵不來。唐公欲待放箭,又恐怕傷了自己人,便縱一縱馬,趕上前來,大喝一聲道:“何處強人!不知死活,敢來攔截我官員過往麼?” 這一喝,這幹強人也喫一驚,一閃向兩下一分,被唐公帶領家丁直衝了進來,與道宗合做一處。這些強人看有後兵接應,初時也覺驚心,及至來不過二十餘人,還欺他人少。況且來時,原是要害唐公,怎見了唐公,反行退去?仍舊拈槍弄棒的,團團圍將攏來,把唐公並家丁圍在垓心。不知唐公也能掙得出這重圍麼?
九里山前列陣圖,征塵盪漾目模糊。
項王有力能扛鼎,得脫烏江厄也無。
總評:
舊本有太子自扮盜魁,阻劫唐公,爲唐公所識。小說亦無不可。予以爲如此釁隙,歇後十三年,君臣何以爲面目?故更之。
第 四 回 秦叔寶途次救唐公 竇夫人寺中生世子
詞曰:
天地無心,男兒有意。壯懷欲補乾坤陂。鷹□何事奮雲霄,鸞凰垂翅荊榛裏。情脈脈,恨悠悠,發雙指。 熱心肯爲艱危止,微軀拚爲他人死。橫屍何惜咸陽市。解紛豈博世間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憤方休,氣方消,心方已。右調《千秋歲引》
天地間死生利害,莫非天數。只是天有理而無形,雷電之怒,也有一時來不及的,不得不借一個補天的手段,代天濟弱扶危。唐公初時也只道是尋常寇盜,見他到來,自然驚散。不料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東宮衛士,都是挑選來的精勇。且尋常盜賊,不得手便可漫散。這幹人遵了宇文述分付,不殺得唐公並他家眷,仔麼回話。所以都拚命來殺。況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個圈,把唐公與衆家丁圈在裏邊,直殺得:
四野愁雲跌宕,滿空冷霧飄揚。撲通通鼓炮驅雷,明晃晃槍刀簇浪。將對將如天神地鬼爭功,馬邀馬似海獸山彪奪食。騎着的紫叱撥、五花騮、銀獬豸、火龍駒、綠離騘、流金騧、照夜白、玉騊駼、蒲梢馬、的盧馬,匹匹是如龍驕騎,飛兔神駒。白色的,浪瀼萬朵梨花;赤色的,霞卷千圈杏蕊;青色的,曉霧連山;黃色的,浮雲閃日。舞著的松紋刀、桑門劍、火尖槍、方天戟、五明鏟、宣花斧、磣金錘、必彥撾、流金擋、倒馬毒,件件是凌霜利刀。賽雪新鋒,飄飄絮舞萬點。槍尖滾滾,楊花一團刀影。虹飛電閃,劍戟橫空。月轉星奔,戈予耀目。何殊海覆天翻,成個你贏我負。
戰勾一個時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着家眷,要殺出圍來。殺到東,這幹強盜便捲到東來;殺到西,這幹強盜便擁到西來。雖不被傷,卻也不得脫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爲重,不敢輕易來接應,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時節了。
睢水寒波咽不流,驚塵遙接陣雲愁。
若非天意興炎漢,怎免南冠作楚囚。
也是數該有救。秦叔寶與樊建威,自長安解軍,掛號出來也到臨潼山下。聽得林中喊殺連天,便跳上高崗一望,見五七十強盜,圍住似一起官兵在內。叔寶對建威道:“可見天下大荒。山東河南,一望無際,盜賊生髮,也便罷了;你看都門外不上數十里之地,怎容得響馬猖獗。” 樊建威指定唐公道:“那一簇困在當中的,不是響馬,是捕盜官兵。衆寡不敵,被他圍在此處,看他勢也狼狽了。兄在山東六府,稱揚你是賽專諸,難道只在本地方報不平!今路見不平之事,如何看得過?兄仗平生本領,助他一陣,也見得兄是豪傑大丈夫。”叔寶道:“賢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這件事。”樊虎道:“ 小弟攛掇兄去,怎麼又不成全?”叔寶道:“賢弟既如此,你把這幾名軍犯,先下山去,趕到關外尋下處等我。” 樊虎道:“小弟在此,還可幫扶,兄長怎倒教小弟先去?” 叔寶道:“小弟一身,儘夠開除這夥盜賊。你在此幫扶,這幾名軍犯誰人管領?” 樊虎道:“ 這等仁兄保重。”他領了這幾個軍犯先去了。
叔寶按一按范陽氈笠,扣緊了鋌帶,提着金簡,跨上黃驃馬,借山勢衝將下來。
一似猛虎初離穴,咆哮百獸驚。
大喊一聲道:“響馬不要無禮,我來也!” 只這一聲,好似牙縫裏迸出春雷,舌尖上震霹靂。只是人見他一人一騎,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見了,也不信他濟得事來。故此這幹假強盜,還戀着唐公廝殺,眼界中那有一個捕盜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叔寶到了戰場上,纔有一兩人來支架。戰乏的人,遇了一個生力之人,人既兇勇,器械又重,才交手,早把兩個打落馬下。這番衆強盜,發一聲喊,只得丟了李淵,來戰叔寶。這叔寶不慌不忙,舞起這兩條簡來。
單舉處,一行白鷺;雙呈時,兩道飛泉。飄飄密雪向空旋,凜凜寒濤風捲。 馬到也強徒辟易,簡來也山嶽皆騫戰酣塵霧欲遮天。蛟龍離陷阱,狐兔遁荒阡。
前時這幹強徒倚着人多,把一個唐公,與這些家丁,逼來逼去,甚是威風。這番遇了秦叔寶,裏外夾攻,殺得東躲西跑,南奔北竄。也有逃入深山裏去的,也有閃在林子裏的。唐公勒着馬在空處,指揮家丁,助叔寶攻擊。識勢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識勢的,少不得折臂傷身。弄得這幹人:
猶如落葉遭風捲,一似輕冰見日消。
早有一個着了簡墜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你這廝!怎敢聚集狐羣狗黨,驚我過路官員?” 這人戰戰兢兢道:“ 小人不是強盜,是東宮護衛,奉宇文爺將令,道爺與東宮爺有仇,叫小人們打劫爺。上命差遣,原不幹小人們事。” 唐公道:“ 我與東宮有何仇?你把來搪塞,希圖脫死。本待砍你狗頭,憐你也是貧民,出於無奈。饒你去罷。”這人得了命,飛奔而去。
看那壯士時,還在那廂,惡狠狠覓人廝殺,唐公道:“快去請那壯士來相見。”只見一個家丁一騎趕到,道:“家爺請相見。” 叔寶道:“ 你家是誰?” 家丁道:“ 是唐公李爺。”叔寶兜 住 馬,正 在 躊 躇,只 見 又 是 一 個 家 丁 趕 到,道:“壯士快去,咱家爺必有重謝哩!” 叔寶聽得一個謝字,笑了一笑道:“咱也只是路見不平,也不爲你家爺,也不圖你家謝。”說罷,帶轉馬向大道便走。
生平負俠氣,排難不留名。
生死鴻毛似,千金一擲輕。
唐公見家丁請不壯士來,道:“這原該我去謝他?怎反去請他?這還是我不是了。” 分付家丁:“你們且去趲家眷上來,我自趕上謝他罷。” 忙忙帶緊繫繮,隨叔寶後邊趕來,道:“壯士請住,受我李淵一禮。” 叔寶只是不理。唐公連叫幾聲,見他不肯住足,只得又道:“壯士!我全家受你再生之恩,便等我識一識姓名,以圖報異日何妨!” 此時已趕下有十餘里。叔寶想:“樊建威在前,趕上時,少不得問出姓 字,不 如 對 他 說 了,省 得 他 追 趕。” 只 得 回 頭 道:“李爺不要追趕了,小人姓秦名瓊便是。” 連把手擺兩擺,把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
山色不刊傳俠氣,溪流不盡瀉雄心。
功勳未得銘鐘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故久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騎,在道兒上跑,倘有不盡餘黨,乘隙生變,那裏更討一個壯士出來?只得歇馬。但是順風加上馬鑾鈴響,剛聽得一個瓊字,又把他搖手,錯認作行五,生生地把一個瓊五牢牢刻在心裏。不知何日是報恩時節。
放馬正要走回,卻見塵頭起外,一馬飛來。唐公道:“不好了!這廝們又來了。且莫與他近前,看我手段。” 輕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見那人落馬。再看塵頭到處,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敘說得瓊五救應殺散賊黨,這真是大恩人,兩兩慰諭。只見幾個腳伕,與村莊農夫,趕到唐公馬前,哭哭啼啼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觸犯老爺?被老爺射死。”唐公道:“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 衆人哭道:“ 適才拔下喉間箭,見有老爺名字。” 唐公道:“ 哦,適才我與一幹強盜相殺方散,恰遇着一人飛馬而來,我道是響馬餘黨,曾發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這也是我誤傷。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處人?” 衆人道:“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賢莊上人,姓單名道,表字雄忠。在長安販緞,回來到此。”唐公道:“死者不能復生,叫我也無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誤傷,不過與些埋葬。你家還有甚人?” 衆人道:“ 還有二員外單通,表字雄信。” 唐公道:“ 這等你回家,對你主人道:‘我因剿盜,誤傷你主人,實是錯誤。我如今與你銀子五十兩,你從厚棺斂,送回鄉去。待我回籍時,還差官到潞州,登堂弔孝。’”安慰了一番。
自古道:“窮不與富鬥,富不與官鬥。” 況在途路之中,衆人只得隱忍,自行收拾。唐公說便如此說,卻十分過意不去,心灰意懶,又與這幹人說了半晌,卻因此耽延,不得出關。
離長安六十里之地,沒有驛遞,只有一座大寺,叫名永福寺。唐公看家眷衆多,非民間小戶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說,要暫借安歇。本寺住持,名爲五空,聞知,忙忙撞鐘擂鼓,聚集衆僧,出門外迎接。一邊着行童打掃方丈,收拾廚房;一面着了袈裟,手執信香,率領合寺僧衆,出寺迎接。唐公分付家眷車輛,暫停寺外。自先入寺來,但見:
千年堅固臺基,萬載崢嶸殿宇。山門左右,列風調雨順四天王;佛殿居中,坐過去未來三大士。綺疏朱牖,雕刻成細巧葵榴;赤壁銀牆,彩畫就淡濃山水。觀音堂內,古銅瓶插朵朵金蓮;羅漢殿中,白玉盞盛瑩瑩淨水。山猿獻果,聞金經盡得超升;野鹿銜花,聽法語脫離業障。金光萬道侵雲漢,瑞氣千條鎖太空。
詩曰:
佛殿龍宮碧玉幢,人間故號作清涼。
臺前瑞結三千丈,室內常浮百萬光。
劫火煉時難毀壞,罡風吹處更無傷。
自從開闢乾坤後,累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牀,僧人蔘謁了。唐公着令引領家丁,向方丈相視,附近僧房俱着暫行移開,然後打發家眷進來,封鎖了中門,自己在禪堂坐住。因想若是強人,既經挫折,不復敢來。恐果是東宮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不至。故此分付家丁,內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服帶劍,在燈下觀書。
不知這幹人在山林裏抹去粉墨,改換裝束,會得齊,傍晚進城,如何能復來?就是宇文述與太子,一計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淵不知,不成笑話。況且這幹人回話,說殺傷他多少家丁,殺得李淵如何狼狽。道:“ 把他奚落這一場,也可消恨。”把這事也竟丟開。但唐公是驚弓之鳥,猶自不敢放膽。坐到二更時候,欠伸之際,忽聞得異香撲鼻,忙看幾前博山爐中,已煙消火冷,奇是始初,還覺得微有氤氳,到後越覺得滿堂馥郁。着人去看佛殿上,回報爐中並不曾有香。唐公覺是奇異,步出天井,只見景星慶雲,粲然於天,祥霞繚繞,瑞霧盤旋。在禪堂後面,原來是紫薇臨凡,未離兜率,香氣滿天,已透出母胎來了。
正仰面觀看時,忽守中門家丁報,夫人分娩二世子了。唐公忙着隔門傳問安否時,回覆是:“ 因途中聞有強人阻截,不免驚心,後邊因遇強人,分付退回有人煙處駐紮,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動,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 唐公放了心。捱到天明,唐公進殿,參禮如來。家丁都進禪堂,迴風叩頭問安。住持率僧人,具紅手本賀喜。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穢如來清淨道場,罪歸下官,何喜可賀。” 隨命家丁取銀十兩,給與住持,着多買沉香、速降諸香,各殿焚燒,解除血光污穢。又對住持道:“我本待即行起身,曾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幾時何如?”住持稟道:“ 敝寺荒陋,不堪貴人居止,喜是寬敞,若老爺未行,不妨待夫人滿月。” 唐公道: “ 只恐取擾不當。”分付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騷擾。又對住持道:“我觀此寺,雖然壯麗,但不免坍頹處多,我倒欲行整理。”住持道:“僧人亦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萬兩,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來往老爺寫有緣薄,一時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興工。” 唐公道:“ 我便做你個大施主,也不必你催逼,我一到太原,即着人送來。” 隨研香劑,飽摻霜毫。住持忙送上一個大紅織金)絲面的冊葉展開,唐公楷楷的寫上一行,道:“ 信官李淵喜助銀壹萬兩,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 這些和尚,伸頭一張,莫不咬指吐舌,在那邊想:“不知是那一個買辦物料,那個監工,少可有加一二頭除。” 有的道:“你看如今一釐不出的,偏會做緣首,整百什寫下,那曾見拿一錢來。到興建時,尋個護法,還要大塊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說一萬,便拿這五百來,那個敢去催他找足?” 胡猜了一會。次早尋了四盤香,請唐公各殿焚香。撞鐘擂鼓,好不奉承,正是:
錢堪使鬼,羶可集蠅。
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只待夫人滿月啓行。
第 五 回 柴公子舞劍得姻緣 秦解頭領文喫擔閣
詩曰:
淪落不須哀,才奇自有媒。
屏聯孔雀侶,簫築鳳凰臺。
種玉成佳偶,挑琴是異材。
雌雄終會合,龍劍躍波來。
世間遇合,極有機緣,故有意之希求,偏不如無心之契合。唐公是隋室虎臣,竇夫人乃周朝甥女。隋主篡周之時,夫人止得七歲,曾自投牀下道:“恨不生爲男子,救舅氏之難。”原是一對奇夫婦,定然產下英物。他生下一位小姐,年當十六歲,恰似三國孫權的妹子———劉玄德夫人———不好似弄線拈針,偏好似開弓舞劍。不好看些《 烈女傳》、《 女孝經》,好看是《三略》、《六韜》、《孫吳兵法》。故此唐公夫婦也奇他,要爲他得一良婿,就如當日竇夫人擇婿,設一孔雀屏,私誓道:“射着眼珠便與他。” 遂得了唐公。不比是平常嫁娶,只取門戶相當,不論人材出衆。以此在長安時,求者頗多,唐公都道他是庸流俗子,不輕應允,卻也時時留心。
松柏成操冰玉姿,金閨有女恰當時。
鸞凰不入尋常隊,肯逐長安輕薄兒。
此時在寺中,也念不及此,但只是終日閒坐,既沒個正事關心,又沒個寮友攀話,便是個道宗,說些家常話,也沒得說了,甚是寂寞。況且是個尊官,一舉一動,家丁便來伺候,和尚都來打聽,甚是拘束。奈了兩日奈不住,只得就僧寮香積,隨喜一隨喜,欲待看他僧人多少,房屋多少,禪規嚴不嚴,功課勤不勤的意思。不料籬笆槅扇縫中,不時有小沙彌,窺覷唐公舉動。唐公才向回廓步去,早有一個不曾落髮的小徒孫,簌的一響,在捷路上,密報與住持五空知道。五空輕步隨着唐公後邊,以備答問。轉到廚房對面,有手下道人,大呼小叫。住持遠遠搖手。唐公行到一所在,問:“此處庭院委曲,廓廡潔淨,是什麼去處?”住持道:“這是小僧的房,敢請老爺進內獻茶。” 唐公見和尚曲致殷勤,不覺的步進僧舍,卻不是僧人的臥房,乃一淨室去處,窗明几淨,果然一塵不染,萬緣俱寂。五空獻過了茶,推開槅子,緊對着舍利塔,光芒耀目,真乃奇觀。復轉身看屏門上,有一聯對句:
寶塔凌雲,一目江天這般清淨。
金燈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虛明。 側邊寫着汾河柴紹薰沐手拜書
唐公見詞氣高朗,筆法雄勁,點頭會心,問住持道:“這柴紹是什麼人?” 住持道:“是汾河縣禮部柴爺的公子,表字嗣昌,在寺內看書,見僧人建得這兩間小房,對着舍利塔,書此一聯。小僧貼在屏門上,來往官府,多有稱讚這對聯的。”李公點頭而去,對住持道:“長老且自便。”
唐公回到禪堂,是晚月明如晝。唐公又是有心事的人,停留在寺,原非得已,那裏便肯安息?因步松陰,又到僧房,問住持曾睡也未曾?五空急趨應道:“ 老爺尚未安置,小僧焉敢就寢。”唐公道:“月色甚好,不忍辜負清光。” 住持道:“ 寺傍有一條平岡,可以看月,請老爺一步何如?”唐公道:“ 這卻甚妙。” 僧人叫小廝掌燈前走。唐公笑道:“如此好月,有燈也沒用處。”住持道:“怕竹徑崎嶇,不便行走。”唐公道:“我們爲將出徵,黑地裏常行山徑,這尺來多小路,便有花陰竹影,何須用燈。只長老引領,不必下人隨從。”
璧月弄光華,庾公興不賒。
輕風扇清影,欲逐竹陰斜。
住持奉命,引領唐公,不往日間獻茶去處,出了旁邊小門,打從竹徑幽靜所在,步上土岡。見一月當空,片雲不染,殿角插天,搭影倒地。又見遠山隱隱,野樹濛濛,人聲皆空,村犬交吠,點綴着一派夜景。唐公觀看一會,正欲下岡,只見竹林對過,燈火微紅,有吟誦之聲。唐公問道:“長老誦晚功課麼?”住持道:“因夫人分娩,恐貴體虛弱,傳香與徒子法孫,暫停早晚功課。” 唐公道:“ 這聲音處,卻是何人?念些什麼?”住持道:“這就是柴公子看書之所,老爺日間所見的對聯,就是他寫的。” 唐公又聽聲音洪亮,攜了住持的手,輕輕舉步,直到讀書之所,窗隙中窺視。只見燈下坐着一個美少年,面如傅粉,脣若塗,,橫寶劍於文幾,琅琅唸誦,卻不是孔孟儒書,乃是孫吳兵法。念罷拔劍起舞,有旁若無人之狀。
一片英雄氣,幽居欲問誰?
青萍是知己,彈鋏寄離奇。
唐公回身下階,暗喜道:“ 時平尚文,世亂用武。當此世界,念這幾句詩云子曰,當得甚事。必如這等兼才,上馬擊賊,下馬草露布,方雅稱吾女,且我有緩急,亦可相助。”走過庭廊,隨對住持道:“吾觀此子,一貌非凡,他日必有大就。我有一女,歲已及笄,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欲煩長老權爲媒妁,與此子結二姓之好。” 住持恭身答道:“ 老爺分付,僧人當執伐柯之斧,明早請柴公子來見老爺。老爺看他談吐,盡有異人處。”唐公道:“這卻極妙。”唐公回到禪堂,僧亦辭別回去。
明日侵晨,五空和尚有事在心,急忙爬起,洗面披衣,步到柴嗣昌書房裏來。公子道:“長老連日少會了。” 住持道:“小僧連日陪侍唐公李老爺,疏失了公子。” 柴公子道:“李公到此何事?” 住持道:“ 李老爺奉聖旨,欽賜馳驛回鄉。十五日到寺,因夫人分娩在方丈,故此暫時住下,候夫人身體康健,纔好起馬。” 公子道:“ 我聞唐公素有賢名,爲人果是如何?” 住持道:“我貧僧見千見萬,再不見李老爺這樣好人,因夫人生產在此,血光觸污淨地,先發十兩銀子,分付買香,各殿焚燒。又取緣簿,施銀萬兩,重建寺院,再整山門。昨日午間,到小僧淨室獻茶,見璧間有相公所書對聯,讚不絕口。晚間同小僧步月,聽得相公讀書,直到窗外看相公一會。” 公子道: “ 什麼時候了?” 住持道:“是公子看書將罷,拔劍起舞的時節。”公子道:“那時有一更了?”住持道:“那時有一鼓了。” 公子道:“ 李公說什麼來?”住持道:“小僧特來報喜。”公子道:“什麼喜事?” 住持道:“李老爺有郡主,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故小僧執伐柯之斧,情願與公子諧二姓之好。” 公子笑道:“ 也不敢希慕此事;但我久仰李將軍高名,若在門下,卻也得時時親近請教,必有所益,也是美事。” 住持道:“ 如今李老爺急欲得公子一見,就請到佛殿上,見他一面,何如?” 公子道:“他是個大人長者,怎好輕率求見,明日備一副贄禮,纔好進拜。”住持道:“他渴慕相公,不消贄禮,小僧就此奉陪相公一往。”公子道:“既如此,我就同你去。”公子換了大衣,住持引到佛殿,果然好一個郎君:
眉飄偃月,目炯曙星。鼻若膽懸,齒如貝列。神爽朗冰心玉骨,氣軒昂虎步龍行。鋒藏鍔斂,真未遇之公卿;善武能文,乃將來之英俊。
唐公要待以賓禮,柴嗣昌再三謙讓,師生禮坐了。唐公叩他家世,敘些寒溫。嗣昌娓娓清談,如聲赴響。唐公見了,不勝欣喜,留茶而出,遂至方丈,與夫人說知。另擇吉日,轉金幣,娉他爲婿。喜得柴嗣昌父母早亡,將家園交與得力家人,就隨唐公回至太原就親。後來唐公起兵取長安時,有娘子軍一枝,便是柴紹夫妻兩個人馬,早已從今日打點下了。
雲簇蛟龍遠奮揚,風資虎豹嘯林廊。
天爲唐家開帝業,故教豪俊作東牀。
不題唐公回至太原,卻說叔寶自十五日就出關趕到樊建威下處,建威就問抱不平的事,卻如何結局了。叔寶一一回答了。虎不勝驚愕。次日早飯過,匆匆的分了行李,各帶犯人二名,分路前去。樊虎投澤州,秦叔寶進潞州。到州前見公文下處,門首有繫馬樁,拴了坐下黃驃馬,將兩名人犯帶進店來。主人接住叔寶道:“主人家,這兩名人犯,是我解來的,有謹慎的去處,替我關鎖好了。” 店主答道:“ 爺若有緊要事分付小人,都在小人身上。” 秦叔寶堂前坐下,分付店主:“着人將馬上行李搬將進來。馬拆鞍轡,不要揭去那軟替。走熱了的馬,帶了槽頭去喫些細料。乾淨些的客房,出一間與我住下。” 店主攤浪道:“ 老爹!這幾間房,只有一間是小的的門面,容易不開,只等下縣的官員,府中公幹,纔開 這 房 與 他 居 住,爺 要 潔 淨,開 上 房 與 爺 安 息罷。”叔寶笑道:“這等我也佔些福廕了。”主人掌燈火,搬行李進房,擺下茶湯酒飯。主人盡殷勤之禮,立在膝傍斟酒,笑堆滿面:“請問相公爺高姓?小的好寫帳。” 叔寶道:“你問我麼?我姓秦,山東濟南府公幹,到你府裏投文。主人你姓什麼?”主人道:“ 秦爺你不曾見我小店門外招牌,是太原王店,小人賤名,就叫做王示,告示的示字。” 秦叔寶道:“我與你賓主之間,也不好叫你的名諱。” 店主笑道:“往來老爹們,把我示字,顛倒過了,叫我做王小二。” 叔寶道:“這也是通套的話兒,但是開店的,就叫做小二。但是做媒的,就叫做王婆,這等我就叫你是小二哥罷。我問你:蔡太爺領文投文,有幾日擔閣?” 小二道:“ 秦爺,沒有擔閣,我們這裏蔡太爺,是一個才子,明日早堂投交,後日早堂就領文,爺在小店,止有兩日停留。怕秦爺要拜望朋友,或是買些什物土儀人事,這便是私事擔閣,與衙門沒有相干。”叔寶問了這些細底,喫過了晚飯,走堂的把傢伙收拾出去了,叔寶閉門睡了。
明日絕早起來,梳頭洗面,櫳發裹巾,收拾文書,到府前把來文掛號。蔡刺史升堂,投文人犯帶見。吏書把文書拆於公座上,蔡刺史看了來文,分付禁子,鬆了刑具,叫解戶領刑具,於明日早堂候領回批。蔡刺史將兩名人犯,發營伍中討收管,附冊籍內,以備稽查。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的事。叔寶領刑具,到下處喫飯,往街坊宮觀寺院,頑了一日。
十八日侵晨,到州中來領文。日上三竿,巳牌時候,衙門還不開門,出入並無一人。州對過是個大酒肆,昨日何等熱鬧,今日連酒店都關了。吊闥板不曾掛起,門卻還半開在那裏。叔寶進店,見櫃欄裏面有幾個少年人裸形頑耍。叔寶舉手問道:“列位老哥,蔡太爺怎麼這早晚不坐堂?” 內中有一少年答道:“兄不是我們潞州聲口?”叔寶道:“小可是山東公幹來的。” 少年道: “ 兄這等不知,太爺公幹出去了。”叔寶道:“那裏去了?”少年道:“幷州太原去了。” 叔寶道:“爲什麼事到太原去?”少年道:“爲唐國公李老爺奉聖恩欽賜馳驛還鄉,做河北道行臺節制河北州縣,太原有文書,知會屬下府州縣道首領官員。太爺三更天聞報,公出太原去賀李老爺了。”叔寶心中瞭然明白,就是我臨潼山救他的那李老爺了。”再問老兄,太爺幾時才得回來?” 少年道:“還早。李老爺是個仁厚的勳爵,大小官員去賀他,少不得待酒,相知的老爺們,遇在一處,還要會酒,路程又遠,多則二十日,少要半個月才得回來。” 叔寶得了這個信,再不必問人,回到寓中,一日三餐,死心塌地等着太守回來。出外的人,下處就是家裏一般。日間無事,只苦喫飯而已。但叔寶是山東豪傑,頓餐鬥米,飯店上能得多少錢糧與他喫。一連十日,把王小二一付本錢,都喫在秦瓊肚裏了。
王小二的店,原是公文下處。官不在家,沒人來往,招牌燈籠都不掛出去。王小二在家中與妻計較道:“娘子!秦客人是個退財白虎星,自從他進門,一個官就出門去了,幾兩銀子本錢,都葬在他肚皮裏了。昨日回家來,喫些中飯,菜蔬不中用,就捶盤擲盞起來。我要開口問他,取幾兩銀子,你又常時埋怨我不會說話,把客人都惡失到別人家去了。如今倒是你開口,問他要幾兩銀子,女人家的說話,就重此他也擔帶了。” 王小二的妻柳氏,最是賢能,對丈夫道:“你不要開口。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着容顏便得知。看秦爺也不是少飯錢的人,是我們潞州人或者少得銀子,他是山東人,等官回來,領了批迴,少不得算還你店帳。”
又捱了兩日,難過了,王小二隻得自家開口。正值秦叔寶來家喫中飯,小二不擺飯,自己送一鍾暖茶到房內,走出門外來,傍着窗邊,對秦瓊陪笑道:“小的有句話說,怕秦爺見怪。” 叔寶道:“我與你賓主之間,一句話怎麼就怪起來。”小二道:“連日店中,沒有生意,本錢短少,菜蔬都是不敷的,意思要與秦爺預支幾兩銀子兒用用,不知使得他使不得。” 叔寶道:“ 這是正理,怎麼要你這等虛心下氣,是我忽略了,不曾取銀子與你,你卻那裏有這長本錢,供給得我來。你跟我進房去,取銀子與你。” 王小二連聲答應,歡天喜地做兩步走進房裏。叔寶牀頭取皮掛箱開了,伸手進去拿銀子,一隻手就像泰山壓住的一般,再拔不出了。正是:
牀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
叔寶心中暗道:“富貴不離其身,這句話原不差的。如今幾兩盤費銀子,一時失記,被樊建威帶往澤州去了。沒有盤費,卻怎麼處?”秦叔寶的銀子,爲何被樊虎帶去了呢?秦叔寶、樊建威兩人,都是齊州公門豪傑,點他二人,解四名軍犯,往澤州、潞州充伍。那時解軍盤費銀兩,出在本州庫吏的手內,曉得他二人平素交厚,又是同路差使,二來又圖天平法馬討些便宜,一處給發下來,放在樊建威身邊用。長安又擔閣了兩日,及至關外,匆匆的分了行李,他兩個都不是尋常的小人,把這幾兩銀子放在心上的。行李文書,件色分開,只有銀子不曾分得,故此盤費銀兩,都被樊建威帶往澤州去了。連秦叔寶還只道在自己身邊一般,總是兩個忘形之極,不分你我,有這等事體出來。一時許了王小二的飯銀沒有得還他,好生侷促,一個臉登時脹紅了。那王小二見叔寶只管在掛箱內摸,心上也有些疑惑。不知多在裏頭,要揀出炮頭與我;不知少在裏頭,只管摸了去。不知此時叔寶實難區處,畢竟如何回答小二。
總評:
曲盡和尚趨奉,李公憐才,店主虛套。至囊中金盡,光景如畫。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二
第 六 回 蔡太守隨時行賞罰 王小二轉面起炎涼
詩曰:
金風瑟瑟客衣單,秋蛩唧唧夜生寒。
一燈影影焰欲殘,清宵耿耿心幾剜。
天涯遊子慘不歡,高堂垂白空倚闌。
囊無一錢羞自看,知己何人惜羽翰。
東望關山淚雨彈,壯士悲歌《行路難》。
常言道:“家貧不是貧,路貧愁殺人。” 叔寶一時忘懷,應了小二,及至取銀,已爲樊建威帶去,漢子家,仔麼覆得個沒有?正在着急,且喜摸到箱角里頭,還有一包銀子。這銀子又是那裏來的?卻是叔寶的母親,要買潞州綢做壽衣,臨行時付與叔寶的,所以不在朋友身邊,叔寶只得取將出來,交與小二道:“這是十兩銀子在這裏,且不要算帳,寫了收帳罷。”王小二道:“爺又不去,算帳怎的?寫收帳就是了。”王小二得了這十兩銀子,笑容滿面,拿進房去,說與妻子知道,還照舊服事。只是秦叔寶的懷抱那得開暢?囊橐已盡,批文未領,倘官府再有幾日不回,莫說家去缺欠盤纏,王小二又要銀子,卻把什麼與他?口不言,心焦悶,也沒有情緒到各處頑耍,喫飽了飯,鎮日靠着擋衆兒呆呆的望。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悶向心來磕睡多。
又等了兩三日,蔡刺史到了,本州堂官擺道,大堂傳鼓下四衙,與本州應役人員,都出郭迎接。叔寶是公門中當差的人,也跟着衆人出去,到十里長亭,各官都相見。各項人都見過了,蔡太守一路辛苦,乘睡轎進城。叔寶跟進城門,事急無君子,當街跪下稟道:“小的是山東濟南府解戶,伺候老爺領回批。”刺史陸路遠來,轎內半眠半坐,那裏去答應領批之人。轎伕皁快,狐假虎威,喝道:“快快起來!我們老爺沒有衙門的,你在這裏領批!” 叔寶只得起來了。轎伕一發走得快了。叔寶暗想道:“ 在此一日,連馬料盤費,要用兩方銀子,官是辛苦了來的,倘有幾日不坐堂,怎麼了得。”做一步趕上前去,意思要求轎上人慢走,跪過去稟官。自己不曉得爲大,用左手在轎扛上一拖,轎子拖了一側。四個抬轎的,四個扶轎的,都一閃支撐不住。還是刺史睡在轎裏,若是坐着就一交跌將出來。那時官就發怒道:“這等無理!我沒有衙門的。” 叫皁隸扯下去打。叔寶理屈詞窮。府前當街褪褲,重責十板。若是本地衙門人,皁隸自然用情;別處人沒人照顧,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正是:
文王也受羈囚累,孫臏難逃刖足災。
王小二在門首先看見了,對妻子道:“這姓秦的也是個沒來歷的人。住我家有個把月了,身上還是那件衣服,在公門走動的人,不曉事體,今日惹了官,拿倒州門前,打了十板來了。” 官進府去,叔寶回店。王小二迎住,口裏便叫“你老人家”,不像平日的和顏悅色,就有些譏詘的意思。“秦大爺!你卻不像公門的豪傑,官府的喜怒,你也不知道?還是我們蔡老爺寬厚,若是別位老爺,還不放哩!” 叔寶那裏容得,喝道:“關你什麼事!”小二道:“打在你老人家身上,幹我什麼事。我說的是好話,拿飯與你喫罷。” 叔寶包着一肚皮的氣道:“不喫飯!拿熱水來!”小二道:“有熱水在此!”秦叔寶將熱水洗了杖瘡去睡,巴明不明,盼曉不曉。
次日負痛到府中來領文,正是:“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蔡刺史果然是個賢能的官府,離家日久,早出升堂,文書案積甚多,賞罰極明,人人感戴。秦叔寶只等公務將完,方纔跪將下去稟道:“小的是齊州劉爺差人,伺候老爺領批。”叔寶今日怎麼說個齊州劉爺差人?因腿疼心悶,一夜不曾睡着。想道本州劉爺與蔡太爺是同年好友,說個劉爺差人,使蔡太爺有屋烏之愛。果中其言,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那劉爺的差人麼?”叔寶道:“小的是劉爺的差人。”刺史道:“ 你昨日魯莽得緊,故此府前責你那十板,以儆將來。”秦瓊道:“ 老爺打的不差。” 經承吏將批取過來,蔡刺史取筆簽押,不好發下去。想道:劉年兄不知此人扳了我的轎子,只說我年家情薄,千里程途,把他差人又打了。叫庫吏:“動本州名下公費銀三兩,也不必包封,賞劉爺差人秦瓊爲路費。” 值堂吏叫:“劉爺差人領批,老爺賞盤費銀三兩。” 秦瓊叩謝。接了批文,拿了賞銀,出府回店。
王小二在櫃上結飯帳,見叔寶回來,問道:“領了批迴來了,餞行酒還不曾齊備,卻怎麼好?” 叔寶道:“ 這酒定不消了。”小二道:“ 閒坐着,且把帳算起了何如?” 叔寶道:“ 拿帳過來算。” 小二道:“ 相公爺是八月十六到小店的,今日是九月十八日了。八月大,共計三十二日。小店有規矩,來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飯錢。折接風送行,三十個整日子。馬是細料,連爺三頓葷飯,一日該時銀一兩。九折算淨,該 紋 銀 二 十 七 兩。收 過 十 兩 好 銀 子,準 少 十 七兩。”叔寶道:“這三兩銀子,是蔡太爺賞的,卻是好的。”小二道:“淨欠十四兩。事體又小,秦爺也不消寫帳,兌銀子就是了,待我去取天平過來。”叔寶道:“小二哥且慢着,我還不去。” 小二道:“秦爺領了批文,如今也沒有什麼事了。”叔寶道:“我有一個樊朋友,趕澤州投文,有些盤費的銀子,都在他身邊,想是澤州的馬太爺,也往太原公賀李老爺去了。官 回 來 領 了 文,少 不 得 來 會 我,才 有 銀 子 還你。”小二道:“小人是個開飯店的,你老人家住一年,纔是好生意哩!”叔寶寫帳:九月十八日結算,除收,淨欠紋銀一十四兩無零。王小二口裏雖說秦客人住着好,肚裏打稿兒:“那幾件行李值不多銀子,有一匹馬,又是張口貨,他騎了飲水去,我好攔他?就到齊州府尋着公門中的豪傑,那裏替他纏得清,倒要折了盤費,丟了工夫,去討飯帳不成?這叫做見鐘不打,反去鑄銅了。我想那批迴,是要緊的文書,沒有此物,去見不得本官,不如拿了他的,倒是絕穩的上策。”這些話,都是王小二肚裏躊躇,不曾明言出來。將批文已拿在手內,叫婆娘:“這個文書,是要緊的東西,秦爺若放在房內,他好耍子,常鎖了門出去。深秋時候,連陰久雨,屋漏水下,萬一打溼了,是我開店人的干係,你收拾好在箱籠裏面,等秦爺起身時,我交付明白與他。” 秦叔寶心中便曉得王小二揮作當頭,假做小心的說話,只得隨口答應道:“這卻極好說。” 話也不曾說完,小二已遞把妻子手內,拿進房了。正是:
無情便摘神仙□,計巧生留卿相貂。
小二又叫手下的:“ 那餞行酒,不要擺將過來,秦爺又不去,若說餞行,就是速客起身的意思了。徑拿便飯來請爺喫。”手下知道主人的口氣,便飯兩字,就是將就的意思了,小菜碟兒都減少了。兩個收傢伙的篩碗頓盞,光景甚是可惡。九月家間,早晨麪湯也是冷的。叔寶喫了眉高眼低的茶飯,又沒處去,終日出城到官路望樊建威到來。正是:
悶是一囊如水洗,妄思千里故人來。
自古道:“ 嫌人易醜,等人易久。” 望到夕陽時候,見金風送暑,樹葉飄黃,河橋官路,多少來車去馬,那裏有樊虎的半個影兒。遠遠望見一個人,是公門中的打扮,及至到身邊,卻又不是,在樹林中急得雙腳只是跳,叫道:“樊建威!樊建威!你今日再不到,我也無面目進店,又受小人的閒氣。”到晚只得回來。那樊建威原不曾期約潞州相會,只是叔寶癡心想着,有幾兩銀子在他身上,這個念頭撐在肚裏,怎麼等得他來?暗裏搖樁,越搖越深了。明日早晨又去。”今日再不來,到晚我就在這樹林中尋一個沒結果的事。”思想家中有老母,只得又回來,腳步移徙艱難,一步一嘆,直待上燈後方才進門。叔寶房內,已點了燈。叔寶見了燈光,心中怪道:“爲甚今夜這般殷勤起來,老早點火在內了?” 駐一看,只恐怕見有人在內,呼麼喝六,擲色飲酒。王小二在內跑將出來,叫一聲:“ 爺!不是我有心得罪,今日到了一起客人。他是販什麼金珠寶玩的,古怪得緊,獨獨裏只要爺這間房。早知有這樣事體,爺出去鎖了房門,到也不見得這事出來。我打帳要與他爭論,他又道:‘主人家只管房錢,張客住得,李客也是住得的,我多與你些房錢就是了。’我們這樣人,說了‘銀子’兩字,只衝斷了好主顧,口角略頓了一頓,這些人竟走進去,坐倒不肯出來。我怕行李拌差了,就把爺的行李搬在後邊幽靜些的去處。因秦爺在舍下日久,就是自家人一般,這一班人我要多賺他些銀子,只得從權了。爺不要見怪,才見海量寬洪。”叔寶好幾日不得見王小二這等和顏悅色,只因倒出他的房來,只得說這些好話兒。秦叔寶英雄氣概,那裏忍是小人的氣過?只因少了飯錢,自揣一揣,只得隨機遷就。道:“小二哥!屋隨 主 便,但 是 有 房 與 我 安 身 就 罷,我 也 不 論 好歹。”王小二點燈引路,叔寶跟隨轉灣抹角,到後面去。小二一路做不安的光景,走到一個所在指道:“ 就是這裏。”叔寶定睛一看,不是客房,卻是靠廚房一間破屋,半邊露了天,堆着一堆糯糯秸,秦瓊的行李,都堆在上面。半邊又把柴草打個地鋪,四面風來,燈掛兒也沒處施設,就地放下了。拿一片破缸爿,擋着壁縫裏風。又對叔寶道:“秦爺只好權住住兒,等他們去了,仍舊到內房裏住。” 叔寶也不答應他。小二帶上門竟走去了。叔寶坐在草鋪上,把金裝簡按在自己膝上,用手指彈簡,口內作歌:
旅舍荒涼雨又風,蒼天着意困英雄。
欲知未了平生事,盡在一聲長嘆中。
正吟之間,忽聞腳步響聲,漸到門口,將門上嫋吊兒倒扣了。叔寶也是個寵辱無驚的豪傑,到此時也容納不住,問道:“是那一個扣門?你這小人,你卻不識得我秦叔寶的人哩!我來時明白,去時焉肯不明白?況有文書鞍馬行李俱在你家中,難道我就走了不成?” 外邊道:“ 秦爺不要高聲,我是王小二的媳婦。” 叔寶道:“ 你素有賢名,夜晚黃昏,來此何干?” 婦人道:“ 秦爺!我那拙夫是個小人的識見,見秦爺少幾兩銀子,出言不遜。秦爺是大丈夫,把他海涵了。我常時勸他不要這等炎涼,他還有幾句穢污的言語,把惡水潑在我身上來。我這幾日不好親近得秦爺,適才打發我丈夫睡了,存得有晚飯送在此間。”
蕭蕭囊橐已成空,誰復留心恤困窮。
一飯淮陰遺國士,卻輸婦女識英雄。
叔寶聞言,眼中落淚道:“賢人!你就是淮陰的漂母,哀王孫而進食,恨秦瓊他日不能封三齊,報千金耳。” 柳氏道:“我是小人之妻,不敢自比於君子。君子施恩,卻不望報。只說秦爺暫處落寞,我見你老人家衣服,還是夏衣,如今深秋時候,我這潞州風高氣冷,脊背上吹了這兩條裂縫,露出尊體,卻不像模樣。飯盤邊有一索線,線頭上有一個針子,爺明日到避風的去處,且縫一縫,遮了身體。等澤州樊爺到來,有銀子換衣服,便不打緊了。明日早晨若厭聽我拙夫瑣碎,不喫早飯出門,媳婦倒趲得有幾文皮錢,也在盤內,爺買得些粗糙點心充飢,晚間早些回來。” 說完這些言語,把那嫋吊兒開了自去了。
叔寶開門,將飯盤掇進,又見青布條捻成錢串,穿着三百文皮錢,一索線,線頭上一個針子,都取來安在草埔頭邊,熱湯湯一碗肉羹。叔寶初到他店中,說這肉羹好喫,頓頓要這碗下飯,自算帳之後,菜飯也是不周全的,那裏有這樣湯喫?因今日下了這起富客,做這肉湯,留得這一碗。叔寶欲待不喫,熬不得肚中飢餒,只得將肉羹連氣喫下。秋宵耿耿,且是難得成夢。翻翻覆覆,睡得一覺醒了。天尚未明,且喜這間破屋,處處透進殘月之光。他果然把身上這件夏衣,乘月色將綻處胡亂揪縫,披在身上,趁早出門。
補袞才奇識者稀,鶉懸百結事多違。
縫時驚見慈親線,惹得徵人淚滿衣。
帶了這三百錢,就覺膽壯,待要做盤纏趕到澤州,又恐遇不着樊建威,那時怎回?且小二又疑我沒行止私自去,不若且買些冷饃饃火燒懷着,在官道上老等。似此又是兩日,王小二就動起疑來,對妻子道:“難道姓秦那-養的,成了仙不成?沒 錢 還 我,難 道 有 錢 在 別 處 喫 不 成?” 妻 子 道:“人能變財,或者撞見了什麼識熟的朋友,帶挈他喫兩日也不可知。”小二道:“既如此,我央人問他討飯錢。”
一日清早,叔寶剛欲出門,只見外邊兩個穿青的少年,迎着進來,不知爲何?
時來爭是知心客,失路多逢輕薄徒。
總評:
天下人那個不是炎涼的,惟有做下處主人,尤其出相。湖海遨遊之士,想無不遇王小二者。
說者謂叔寶拖轎受杖,大不似公門人;不知叔寶若像公門人,則只成一積捕而已。想帶一分疏快之氣,才見英雄本色耳。
第 七 回 三義坊當簡受腌臢 二賢莊賣馬識豪傑
詞曰:
牝牡驪黃,區區豈是英雄相。沒個孫陽,駿骨誰相賞。伏櫪悲鳴,氣吐青雲漾。多惆悵,鹽車躑躅,太行道上。右調《點絳脣》
寶刀雖利,不動文士之心;駿馬雖良,不中農夫之用。英雄雖有掀天揭地手段,那個識他重他,還要奚落他。那兩個少年,與王小二拱手,就問道:“ 這位就是秦爺麼?” 小二道:“正是。” 二人道:“秦大哥請了。” 叔寶不知其故,到堂前敘揖。二人上坐,自己主席相陪。王小二看三杯茶來。茶罷,叔寶開言道:“二兄有何見教?”二人答道:“小的們也在本州當個小差使,聞秦兄是個 方 家,特 來 說 分上。”叔寶道:“有甚見教?” 二人道:“ 這王小二,在敝衙門前開飯店多年,倒也負個忠厚之名,不知怎麼千日之長,一日之短,得罪於秦兄,說兄怪他,小的們特來陪罪。” 叔寶道:“並沒有這話,這卻從何而來?”二人道:“都說兄怪他,有些店帳不肯還他;若果然怪他,索性還了他銀子,擺佈他一場,卻是不難的;若不還銀子,使小人得以藉口。”叔寶是何等男子,受他巔簸,早知是王小二央來會說.話的喬人了。”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我並不怪他夫婦,只因我囊橐罄空,有些盤費銀兩,在一個樊朋友身邊,此友在澤州投文,只在早晚來,算還他店帳。”二人道:“兄山東朋友,大抵順性的多,等兄那個朋友,也要喫飽了飯,纔好等得,叫他開飯店的,也難服事;若要照舊管顧,本錢不敷;若簡慢了兄,就說開飯店的炎涼,厭常喜新。客人如虎居山,傳將出去,鬼也沒得上門,飯店都開不成了。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假若樊朋友一年不來,也等一年不成。兄本衙門不見兄回也要捉比,宅上免不得驚天動地,凡事要自己活變。”叔寶如酒醉方醒,對二人道:“ 承二兄指教,我也不等那樊朋友來了。有兩根金裝簡,將他賣了,算還店帳,餘下的,做回鄉路費。” 二人叫王小二道:“ 小二哥!秦爺並不怪你,倒要把金裝簡賣了,還你飯錢,你須照舊伏侍。”也不通姓名,舉手作別而去。好似:
在籠鴝鵒能調舌,去水蛟龍未得飛。
叔寶到後邊收拾金裝簡。王小二忽起奸心:“這個姓秦的奸詐,到有兩根什麼金裝簡,不肯早賣,直等我央人說許多閒話,方纔出手。不要叫他賣,恐別人討了便宜去。我哄他當在潞州,算還我銀子,打發他起身,加些利錢兒贖將出來,剝金子打手飾與老婆戴將起來,多得金子,剩下拿去兌與人,夫妻發跡,都在這金裝簡上了。” 笑容滿面,走到後邊來。叔寶坐在草鋪上,將兩條簡,橫在自己膝上,上面有些銅青了。他這簡,原不是純金的,原是熟銅流金在上面,從祖秦旭,傳父秦彝,傳到他已經三世了。掛在鞍傍,那簡的楞上金都磨去了。只是糟凹裏有些金氣,放在草鋪上,地溼,發了銅青。叔寶自覺沒有看相,只得把一把穰草將銅青擦去,耀眼爭光。王小二隻道上邊有多少金子,朦着眼道:“秦爺!這個簡不要賣。”叔寶道:“爲何不要賣?” 小二道:“我這潞州,有富厚人家,專當人什麼短腳貨。老爺將這簡,抵當幾兩銀子,買些柴米,將高就低,我伏侍你老人家,待平陽府樊爺來到,加些利錢兒,贖去就是了。” 叔寶也捨不得兩條金簡賣與他人,情願去當。回答小二道:“你的所見,正合我意,同去當了罷。” 同王小二走到三義坊一個大姓人家,門傍黑直欞內,門掛“ 當” 字牌,徑走進去,將簡在櫃上一放,主人就有些嗔嫌之意。“呀!不要打壞了我的櫃桌。”叔寶道:“要當銀子。” 主人道:“ 這樣東西,只好算廢銅。” 叔寶道: “ 是我用的兵器,怎麼叫做廢銅呢?”主人道:“ 你便拿得他動,叫做兵器;我們當久了,沒用他 處,只 好 熔 化 做 家 夥 賣,卻 不 是 廢 銅?” 叔 寶 道:“就是廢銅罷了,拿大秤來稱斤兩。” 那兩根簡重一百二十八斤,朋友還要除些折耗。叔寶道:“銅上金子也不算,有什麼折耗?”主人道:“這不過是金子的光兒,那裏作得帳?況且那兩個靶子,算不得銅價,化銅時就燒成灰也。如今是鐵梨木的,覺重。” 叔寶卻慷慨道:“ 把那八斤零頭除去,作一百二十斤實數。” 主人道:“ 銅是我潞州出產的去處,好銅當價是四分一斤,該五兩短二錢,多一分也不當。” 叔寶算四五兩銀子,幾日又喫在肚裏,又不得回鄉。拿回去,坐在房中納悶。
舉世盡肉眼,誰能別奇珍。
所以英雄士,碌碌多湮淪。
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又走將進來,向叔寶道:“你老人家再尋些什麼值錢的東西當罷!” 叔寶道:“ 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門中道路,除了隨身兵器,難道帶什麼金寶玩物隨身?”小二道:“顧不得你老人家。” 叔寶道:“ 我騎這匹黃驃馬,可有人要的?”小二道:“秦爺在我家住有好幾時,再不曾說這句好話,什麼金裝簡,我這潞州人,真金子還認做假的,那曉得有用的兵器?若說起馬來,我們這裏是旱地,若大若小人家,都有腳力。我看秦爺這匹黃驃馬,倒有幾步好走,若是肯賣,幾時先回家,公事都完了。” 叔寶道:“ 這是就有銀子的?” 不二道:“ 馬出門,就有銀子進門。”叔寶道:“這裏的馬市在什麼所在?” 小二道:“ 就在西門裏大街上。”叔寶道:“什麼時候去?” 小二道:“ 五更時開市,天明就散市了。” 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飯與秦爺喫了,明日五更天要去賣馬。”
叔寶這一夜好難過,生怕錯過了馬市,又是一日,如坐鍼氈。盼到交五鼓的時候,起來梳了頭。王小二掌燈牽馬出槽,將馬一看,叫聲噯喲,道:“ 馬都壞在這裏了。” 人被他炎涼到這等田地,那個馬一發可知了。自從算帳之後,不要說細料,連粗料也沒有得與他喫了,餓得那馬在糟頭嘶喊。婦人心慈,又不會鍘草,瞞過了丈夫,偷兩束長頭草丟在那槽裏,憑那馬喫也得不喫也得,把一匹千里神駒,弄得蹄穿鼻擺,肚大毛長。叔寶敢怒而不敢言,要說餓壞了我的馬,恐那小人不知高低,就道:“ 連人也沒有喫,那在馬乎!”只得接扯籠頭,牽馬外走。王小二開門,叔寶先出門外。馬不肯出門徑,曉得主人要賣他的意思。馬便如何曉得賣他呢?此龍駒神馬,乃是靈獸,曉得才交五鼓,若是回家,就是三更天,也韝鞍轡,捎行李了。牽棧馬出門,除非是飲水□青,沒有五更天牽他飲水的理。馬把兩隻前腿,蹬定這門檻,兩隻後腿,倒坐將下去。若論叔寶力氣,不要說這病馬,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因見那馬膘瘦得緊,不忍加勇力去扯他,只是調息,綿綿的喚。王小二卻是狠心的人,見那馬不肯出門,拿起一根門閂來,照那瘦馬的後腿上,兩三門閂,打得那馬護疼,撲地跳將出去。小二把門一關:“賣不得,再不要回來!”
卻說叔寶牽馬到西營市來,馬市已開,買馬與賣馬的王孫公子,往來絡繹不絕,看馬的馳驟雜/,不記其數。有幾個人看見叔寶牽着一匹馬來,都叫:“列位讓開些,窮漢子牽了一匹病馬來了,不要埃倒了他!” 合脣合舌的淘氣。叔寶牽着馬,在市裏顛倒走了幾回,問也沒人問一聲。對馬嘆道:“馬!你在山東捕盜時,何等精壯,怎麼如今就垂頭落頸,到這般光景?呀!我怎麼怨你,我是何等的人,爲少了幾兩店帳,也弄得垂首喪氣,何況於你?”常言道得好:
人當貧賤語聲低,馬瘦毛長不顯肥。
得食貓兒強似虎,敗落鸚鵡不如雞。
先時還是人牽馬,後來到是馬帶着人走。一夜不曾睡得,五更天起來,空肚出門,馬市裏沒人瞅睬,走着路都是打盹睡着的。
天色已明,走過了馬市,城門大開。鄉下農夫,擔柴進城來賣。潞州即今山西地方,收秋都是那茹茹秸兒,若是別的糧食收□□□枯槁了,獨有這一種氣旺,收秋之後,還有青葉在上。馬是餓極的了,見了青柴,一口撲去,將賣柴的老莊家,一交撲倒,叔寶如夢中驚覺,急去攙扶。那人老當益壯,翻身跳起道:“ 朋友不要着忙,不曾跌壞我那裏。”那時馬啃青柴,不得溜繮,老者道:“ 你這匹馬,牽着不騎,慢慢的走,敢是要賣的麼?” 叔寶道:“ 便是要賣他,在這裏撞個主顧。” 老者道:“馬驃雖是跌了,繮口倒還好着哩。”叔寶正在懊悶之際,見老者之言,反歡喜起來。
喜逢伯樂顧,冀北始空羣。
問老者道:“你是鞭杖行,還是獸醫出身?”老者道:“我也不是鞭杖行,也不是獸醫,老漢今年六十歲了,離城十五里居住。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我挑進城來,肩也不曾換一換。你這馬輕輕的撲了一口青柴,我便跌了一交,就知這馬繮口還好。只可惜你路頭不熟,走到這馬市裏來,這馬市裏買馬的,都是那等不得窮的人。” 叔寶笑道:“怎麼叫做等不得窮的人?”老者道:“但凡富家子弟,未曾買馬,先叫手下人拿着一副鞍轡跟着走,看中了馬的毛片,搭上自己的鞍轡,放個轡頭,中意方纔肯買,他肯買你的病馬培養?自古道:‘賣金須向識金家。’ 怎麼在這個所在出脫病馬?你便走上幾日,也沒有人瞧着哩!” 叔寶道:“ 據你說起來,還是牽到什麼所在去賣呢?” 老者道:“只是我要賣柴,若是不賣柴,引你到一個去處,這馬就有人買了。” 叔寶道:“你賣柴的小事,你若是引我去,賣了這匹馬,事成之時,送你一兩銀子牙錢。” 老者聽說,大喜道:“這裏出西門去十五里地,有個主人,姓單,雙名雄信,排行第二,我們都稱他做二員外。他結交豪傑,常買好馬送朋友。” 叔寶如酒醉方醒,大夢初覺的一般,暗暗自悔:“我失了撿點,在家時,常聞朋友說潞州二賢莊單雄信,是個延納的豪傑,我怎麼到此就不去拜他?如今去拜他,卻是遲了,正是臨渴掘井,悔之無及。若不住二賢莊去,過了此渡,又無船路,卻怎麼處?也 罷!只 是 賣 馬,不 要 認 慕 名 的 朋 友 就 是 了。”“老人家!你引我前去,果然賣了此馬,實送你一兩銀子。”老者貪了厚謝,將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門口,扁擔頭上有個青布口袋兒,袋了一升黃豆,進城來換茶葉的。見馬飢得狠,把豆兒倒在個深坑塘裏面,扯些青柴拌了,與那馬且喫了。老莊家拿扁擔兒引路,叔寶牽馬,竟出西門,約十數里之地,果然一所大莊,怎見得:
但見碧流縈繞,古木陰森。碧流縈繞,往來魚媵縱橫;古木陰森,上下鳥聲稠雜。小橋虹跨,景色清幽。高廈雲連,規模齊整。若非舊閥,定是名門。
老莊家持扁挑過橋入莊。叔寶在橋南樹下拴馬,見那馬瘦得不像模樣,心中暗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也看不上,教他人怎麼肯買?” 因連日沒心緒,不曾牽去飲水啃青刷刨,鬃尾都結在一處,叔寶只得將左手衣袖捲起,按着馬鞍,右手五指,將馬領鬃往下分理。那馬怕疼,就掉過頭來,望着主人將鼻息亂扭,眼中就滾下淚來。叔寶心酸,也不理他的領鬃,用手掌在他項上,拍了這兩掌道:“ 馬耶!馬耶!你就是我的僮僕一般,在山東六府馳名,也仗你一背之力。今日我月建不利,把你賣在這莊,你回頭有戀戀不捨之意,我卻忍心賣你,我反不如你也。” 馬見主人拍項分付,有人言之狀,四蹄踢跳,嘶喊連聲。叔寶在樹下長嘆不絕,正是:
夙負空羣志,還餘歷塊才。
慚無人剪拂,昂首一悲哀。
卻說雄信富厚之家,收秋事畢,閒坐廳前。見老人家豎扁挑於隔扇外邊,進門垂手,對員外道:“ 老漢進城賣柴,見個山東人,牽匹黃驃馬要賣,那馬雖是跌落了膘,繮口還硬,馬領在莊外,請員外看看。” 雄信道:“可是黃驃馬?”老漢道:“正是黃驃馬。” 雄信起身,從人跟隨出莊。叔寶隔溪一望,見雄信身高一丈,貌若靈官,帶萬字頂皁□包巾,穿寒羅細摺粉底皁靴;自家看着身上,不像模樣得緊,躲在大樹背後,解淨手,拌下衣袖揩了面上淚影。雄信過橋,只去看馬,不去問人。雄信善識良馬,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馬腰中一按,雄信膂力最狠,那馬倒筋骨崚嶒,分毫不。託一託,頭至尾,準長一丈。蹄至鬃,準高八尺。遍體黃毛,如金絲細卷,並無半點雜色。怎見得此馬妙處:
奔騰千里蕩塵埃,神駿能空冀北胎。
蹬斷絲繮搖玉轡,金龍飛下九天來。
雄信看罷了馬,才與叔寶相見道:“ 馬是你賣的麼?”單員外只道是販馬的漢子,不以禮貌相待,只把你我相稱。叔寶卻認賣馬,不認販馬,答道:“ 小可也不是販馬的人,自己的腳力,窮途貨於寶莊。”雄信道:“也不管你買來的,自騎的,竟說價罷了。” 叔寶道:“ 人貧物賤,不敢言價,賜五十兩,充前途盤費足矣。” 雄信道:“這馬討五十兩銀子也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細料,用些工本,還養得起來;若不喫細料,這馬就是廢物了。今見你說得可憐,我與你三十兩銀子,只當送兄路費罷了。” 雄信還了三十兩銀子,轉身過轎,往裏就走,也不十分勤力要買。叔寶只得跟過橋來道:“憑員外賜多少罷了。” 雄信進莊來,立在大廳滴水檐前。叔寶見主人立在檐前,只得站立於月臺旁邊。雄信叫手下人牽到槽頭去,上些細料來回話。不多時,手下向主人耳邊,低聲回覆道:“這馬狠得緊,把老爺胭脂馬的耳朵都咬壞了,喫了一斗蒸熟綠豆,還在槽裏面,搶水草喫,不曾住口。”雄信暗喜,喬做人情道:“ 朋友!我們手下人說馬不喫細料的了,只是我說出與你三十兩銀子,不好失信。”叔寶也不知馬喫料不喫料,隨口應道: “ 但憑尊賜。”雄信進去取馬價銀。叔寶卻不是階下伺候的人,進廳坐下。雄信三十兩銀子,得了千里龍駒,捧着馬價銀出來,喜容可掬。叔寶久不見銀,見雄信捧着一包銀子出來,比他得馬的歡喜,卻也半斤八兩。叔寶難道這等局量褊淺?他卻是個孝子,久居旅邸,思想老母,晝夜熬煎,見此銀就如見母的一般,不覺的:
歡從眉角至,笑向頰邊生。
叔寶雙手來接銀子。雄信料已買成,銀子不過手,用好言問叔寶道:“兄是山東,貴府是那一府?”叔寶道:“就是齊州。”雄信把銀子向衣袖裏一籠。叔寶大驚,想是不買了,心中好生捉摸不着。正是:
隔面難知心腹事,黃金到手怕成空。
總評:
以窮求助,豈豪傑行藏?況且無因至前,亦豈壯夫所樂?不往見,不通名,才見叔寶出人頭地處。總之雄信自好客,叔寶自愛鼎,不可同年而語也。
第 八 回 入酒肆驀逢舊識人 還飯錢徑取回鄉路
詩曰:
喫食吹竽骨相癯,一腔英氣未全除。
其妻不識友人識,容貌似殊人不殊。
函谷綈袍憐範叔,臨邛杯酒醉相如。
丈夫交誼同金石,肯爲貧窮便欲疏。
結交不在家資,若靠這些家資,引惹這幹蠅營狗苟之徒,有錢時,便做出拆屋斧頭;沒錢時,便做出浮雲薄態。畢竟靠聲名,可以動得隔地知交;靠眼力,方結得困窮兄弟。
單雄信爲何把銀子袖卻?只因說起齊州二字,便打動他一點結交的想頭,向叔寶道:“兄長請坐。” 命手下人看茶過來。那挑柴的老兒,看見留坐要講話,靠在窗外呆呆聽着。雄信道:“動問仁兄,濟南有個慕名的朋友,兄可相認否?”叔寶問是何人?雄信道:“此兄姓秦,我不好稱他名諱,他的表字,叫他叔寶,山東六府馳名,稱他爲賽專諸,在濟南府當差。” 叔寶醜得緊,不好應答是我,卻隨口應道:“就是小的同衙門朋友。”雄信道:“失瞻了,原來是叔寶的同袍。請問老兄高姓?”叔寶道:“在下姓王。” 他因心上只爲王小二飯錢要還,故隨口就是王字。雄信道:“王兄請略坐小飯,學生還要煩兄寄信與秦兄。” 叔寶道:“ 飯是不領了,有書作速付去。” 雄信復進書房去,封程儀三兩、潞綢二匹,至廳前殷勤致禮道:“小弟要修一封書,託兄寄與秦兄,不曾相會的朋友,恐稱呼不便,煩兄道意罷,容日小弟登堂拜望。這是馬價銀三十兩,銀皆足色,外具程儀三兩,不在馬價數內。舍下本機土綢二匹送兄,推叔寶同袍分上,勿嫌菲薄。”叔寶見如此相待,不肯久坐等飯,恐口氣中間露出馬腳來,不好意思,告辭起身。
良馬伏櫪日,英雄晦運時。
熱衷雖想慕,對面不相知。
雄信友道已盡,也不十分相留,送出莊門,舉手作別。叔寶徑奔西門。老莊家正在瞌睡,掛下一條涎唾,倒有尺把長。只見單員外走進大門,對老兒道:“ 你還在這裏?” 老兒道:“聽員外講話久了,不覺打盹起來。那賣馬的,敢是去了?”雄信道:“即才別得。”言罷,徑走入內。老莊家急拿扁桃,做兩步趕上叔寶。因聽見說姓王,就叫:“ 王老爹!原許牙錢,與我便好。” 叔寶是個慷慨的人,就把這三兩程儀拆開,取出一定,多少些也就罷了。老兒喜容滿面,拱手作謝,往豆腐店取柴去了,不題。
卻說叔寶進西門,巳時以後,馬市都散了,人家都開了店。新開的酒店,門首堆積的燻燒下飯,噴鼻馨香。叔寶卻也是喫慣了的人,這些時熬得牙清口淡,適才雄信莊上,又不曾喫得飯,腹中飢餓,暗想道:“如今到小二家中,又要喫他的腌臢東西,不如在這店中過了午去,討行李起身。”徑進店來。那些走堂的人,見叔寶將兩匹潞綢打了卷,夾在衣服底下,認了他是打漁鼓唱的,把門扠住道:“纔開生的酒店,不知趣,亂往裏走!” 叔寶把雙手一分,四五個人都跌倒在地。“我買酒喫,你衆人如何攔阻?”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內中一人跳起身來道:“你買酒喫,到櫃上稱銀子,怎麼亂往裏走?”叔寶道:“怎麼要我先稱銀子?” 酒保道:“ 你要先喫酒後稱銀子,你到貴地方去喫,我這潞州有個舊規:新開生的酒店,恐怕酒後不好算賬,卻要先交銀子,然後喫酒。”叔寶暗想:“強漢不捩市。”只得到櫃上來,把潞綢放下,袖中取出銀子來,把打亂了的程儀,總包在馬價銀一處,卻要稱酒錢。口裏喃喃道:“銀子便先稱把你,只是別位客人來,我卻要問他店規,果然如此,再不消提起。” 櫃裏主人卻知事,賠着笑臉道:“朋友請收起銀子,天下書同文、行同倫,再沒有先稱銀子後喫酒的道理。手下人不識好歹,只道兄別處客人,性格不同,酒後難於算賬,故意歪纏,要先稱銀子。殊不知我們開店生理,正要延納四方君子,況客長又不是不修邊幅的人,出言唐突,但看薄面,勿深計較,請收起銀子,裏面請坐,我教拿暖酒來與客長喫便了。”叔寶見他言詞委曲,回嗔作喜道:“ 主人賢慧,不必再提了。” 袖了銀子,拿了潞綢,往裏走進二門,三間大廳,酒店齊整得緊,廳上擺的,都是條桌交椅,滿堂四景,詩書吊屏。柱上一聯對句,名人標題,讚美這酒館的好處:
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團和氣。
杯浮琥珀,陶熔肺腑萬種風情。
叔寶看看廳上光景,又瞧瞧自己身上襤襤縷縷,原怪不得這些狗才攔阻。見如今坐在上面,自覺不像模樣。又想一想:“ 難道他店中的酒,只賣與富貴人喫,不賣與窮人喫的?”又想一想:“想次些的人都不在這廳上飲酒。” 定睛一看,兩帶琵琶欄杆的外邊,都是廂房,廂房內都是條桌懶凳。叔寶素位而行,微微笑道:“ 這是我們窮打扮的席面了。”走向東廂房卻在第一張條桌上放了潞綢坐下,正是:
花因風雨難爲色,人爲貧寒氣不揚。
酒保取酒到來,卻換了一個老兒,不是推他那些人了,又不是燻燒的下飯,卻是一碗冷牛肉、一碗凍魚,瓦鉢磁甌,酒又不熱。老兒擺在桌上,就走去了。叔寶惱將起來:“難道我秦叔寶天生定該喫這等東西的?我要把他傢俬打做齏粉,房子拖坍他的,不過一翻掌間,卻是一莊沒要緊的事,明日傳到家裏,朋友們知道了,叔寶在潞州,不過少了幾兩銀子飯錢,又不瘋不顛,上店喫酒,打了兩次,又不曾喫得成,總來爲了口腹,惹人做了話柄。熬了氣,喫他的去罷。” 這也是肚中飢餓,恕卻小人,未免自傷落莫。才喫了一碗酒,用了些冷牛肉,好是:
土塊調重耳,蕪亭困漢光。
聽得店門外面喧嚷起來,店主人高叫:“二位老爺,在小店打中火去。”兩個豪傑,在店門首下馬,四五個部下的人,推着兩輛小車子進店,解面衣,拂灰塵。主人引着路,進二門來,先走的帶進士巾,穿紅;後走的戴皂莢巾,穿紫。叔寶看見先走的不認得,後走的卻是故人王伯當。兩個:
肥馬輕裘意氣揚,匣中長劍吐寒芒。
有身不向污時屈,聊寄雄心俠少場。
主人家到廳上,拖椅拂桌,像安席的一般虛景。“二位爺就在這頭桌上坐罷!” 分付手下:“另烹好茶,取小菜。前邊烹炮精緻的餚饌,開陳酒與二位爺用。” 言罷,自己去了。只見他手下人,掇兩盆熱水,二位洗手。
叔寶在東廂房卻坐不住,拿了潞綢起身要走,不得出去。進來時不打緊,他那欄杆圍繞,要打甬道纔出去得。二人卻坐在中間,叔寶又不好在欄杆上跨過去,只得揹着臉又坐下了。他若順倒頭竟喫酒,倒也沒人去看他,因他起起欠欠的,王伯當就看見了,叫跟隨的:“你轉身看東廂房第一張條桌上這個人,像着誰來?” 跟隨的轉身回頭道:“ 倒像歷城秦爺的模樣。”正是:
軒昂自是雞羣鶴,銳利終爲露穎錐。
叔寶聞言暗道:“呀!看見我了。” 伯當道:“仲尼、陽虎,面龐相似的上多,叔寶乃人中之龍,龍到處自然有水,他怎麼得一寒如此?”叔寶見伯當說不是,心中又安下些。那跟隨的卻是個少年眼快的人,要實這句言語,轉過身緊看着叔寶,嚇得叔寶頭不抬,箸也不動,縮頸低坐,像伏虎一般。這跟的越看越覺像了,總道:“ 他見我們在此,聲色不動,天下也沒這個喫酒的光景。” 便道:“我看來卻像得緊,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罷了。” 叔寶見從人要走來,等他看出,卻沒趣了,只得自己開言招架:“ 王兄,是不才秦瓊,落難在此。”
伯當見是叔寶,慌忙起身離坐。伯當急解身上紫衣,下東廂房,將叔寶虎軀裹定,抱上廳來,抱頭而哭。主人家着忙,都來賠話。三個人有一個人哭,兩個不哭。王伯當見叔寶如此狼狽,傷感淒涼。這人乍相見無甚關係,叔寶卻沒有因處窮困中就哭起來的理。總是:
知己雖存矜恤心,丈夫不落窮途淚。
叔寶見伯當傷感,反以美言勸慰:“仁兄不必墮淚,小弟雖說落難,原沒有什麼事,只因守批在下處日久,欠了些店賬,以致流落在此。” 就問這位朋友,伯當道:“ 這位是我舊相結的弟兄,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襲蒲山公,曾與弟同爲殿前左親侍千牛之職,與弟往來最厚。他因姓應圖讖,爲聖上所忌,棄官同遊。小弟因楊素擅權,國政日非,也就一同避位。”叔寶又從新與李玄邃揖了。伯當又問:“兄在此,曾會單二哥麼?怎麼不往單二哥處去?” 叔寶道:“ 小弟時當偃蹇,再不曾想起單二哥,今日事出無奈,到二賢莊去,把坐馬賣與單二哥了。” 伯當道:“兄坐的黃驃馬賣與單二哥了,得了多少銀子?” 叔寶道:“卻因馬膘跌重了,討五十兩銀子,實得他三十兩就賣了。” 伯當且驚且笑道:“ 單二哥是有名豪傑,難道與兄做交易討便宜?這也不成個單雄信了。如今同兄去,原馬少不得奉還,還要取笑他幾句。”叔寶道:“賢弟!我不好同去,到潞州不拜雄信,是我的缺典;適才賣馬,問及賤名,我又假說姓王。他問起歷城秦叔寶,我只得說是相熟的朋友。他又送潞綢二匹,程儀三兩。我如今同二位去,豈不是個蹤跡變幻?二位到二賢莊去,替我委曲道意,說賣馬的就是我,先因遲拜得罪,後因赧顏,不好相見,故假託王姓。殷勤之誼,已勒肺腑,異日到此潞州,登堂拜謝。” 玄邃道:“ 我們在此與單二哥四人相聚,正好盤桓,兄有心久客,不在一兩日爲朋友羈留。我們明日拉單二哥來,歡聚兩日,纔好話別。吾兄尊寓在於何處?”叔寶道:“我久客念母,又有批迴在身,明日把單二哥所贈的程儀,收拾兩件衣服,即欲還家。二位也不必同單二哥來看我。”伯當、玄邃道:“下處須要說知那家,那有好弟兄不知下處的道理。” 叔寶道:“實在府西首斜對門王小二店裏。”伯當道:“那王小二,第一炎涼,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處?” 叔寶感柳氏之賢,不好在兩個劣性朋友面前說王小二的過失,道:“二位賢弟,那王小二雖是炎涼,到還有些眼力,他夫婦二人,在我面上甚是周到。”這叫做:
小人行短終須短,君子情長到底長。
柳氏賢慧,連丈夫都帶得好了,妻賢夫禍少,信不虛言也。三人飲到深黃昏後,伯當連叔寶前後的酒賬,都算還了店主,向叔寶道:“今夜暫別,明日決要相會,吾兄落莫在此,吾輩決不忍遽別。明日見了單二哥,還要設處些盤纏,送與吾兄,切勿徑去。”叔寶唯唯,出店作別。
王李二人,別了叔寶上馬,徑出西門,往二賢莊。叔寶卻將紫衣裹着潞綢一處,徑回王小二店來。因朋友不捨,來得遲了。王小二見午後不歸,料絕他不曾賣馬,心上愈加厭賤,不等叔寶來家,徑把門扇關鎖了。叔寶到了叩門,小二冷聲揚氣道:“你老人家,早些來家便好。今日到的客人又多,怕門戶不謹慎,鎖了門。鑰匙是客人拿在房裏去了,恐怕你沒處睡,外面那木櫃,是我揩抹乾淨的了,你老人家將就睡睡。五更天起來煮飯,打發客人,開門時,你老人家進來,多睡一回就是了。” 叔寶牙關一咬,眼內火星直爆;拳頭一纂,心中怒氣橫飛。” 這個門不消我兩個指頭就推掉了,打了他一場,少不得經官動府,又要羈身在此,打什麼緊。況單雄信是個好客的朋友,王李二兄說起賣馬的事,來朝不等紅日上升就來拜我,我卻與主人結打見官,可是豪傑的舉動?這樣小人藉口,就說我欠了許多飯錢,圖賴他的,又打壞他的門面。適來又在王伯當面前,說他做人好,怎麼朝更夕變,又說他不好,我轉是不妥當的人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上了,不久開交,熬也熬得他起了。這樣小人,說有銀子還他,畢竟就開門了。”
笑是小人能好利,誰知君子自容人。
叔寶躊躇了這一會,只得把氣平了,叫道:“ 小二哥,我的馬賣了,拿銀子在此還你。在外邊睡,我卻放心不下。萬有差池,不干我事。” 此時王小二聽見言詞熱鬧,想是果然賣馬回來,早在門縫裏張着,沒有了馬,畢竟有了銀子,喜得笑將起來。“秦爺!我和你說笑話兒耍子,難道我開店的人,不知事體,這樣下霜的天氣,好教你老人家在露天地裏睡不成?我家媳婦往客房裏討鑰匙去了。” 柳氏拿着鑰匙在旁,不得丈夫之言,不敢開門。聽得小二要開,說道:“鑰匙來了。”小二開門。叔寶進店,把紫衣潞綢櫃上放下。王小二道:“ 這也是馬價裏搭來的麼?不要他的貨便好。”叔寶道:“這卻不是馬價裏來的,有銀子在此。” 袖中取出銀子來。小二見了銀子道:“秦爺財帛要仔細,夜晚間不要弄他,收拾起了,且將就喫些晚飯,我明日替你老人家送行。”叔寶道:“飯不要喫,竟拿賬來算罷。”王小二遞過賬薄道:“秦爺!你是不虧人的,但憑你算罷了。” 叔寶看後邊日子到住得多,隨茶粥飯,又有幾日不曾喫飯,馬又餓壞了,不曾上得馬料,叔寶卻慷慨,把蔡太守這三兩銀子不要算數,一天平兌十七兩銀子,付與小二,對柳氏道:“我匆匆起身,不能相謝,容日奉酬娘子。” 柳氏道:“秦爺在此,管待不周,不罪我們,已見寬洪海量,還敢望謝!” 叔寶道:“ 我的回批待我拿了去。” 柳氏道:“ 秦爺此時往那裏去?”叔寶道:“此時城門還未關,我歸心如箭,趕出東門,再作區處。”
王小二把批交與叔寶。叔寶取雙簡行囊,作別出店,徑奔東門,長行而去。此一去:
烏鴉共喜鵲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總評:
叔寶只是恥窮一念,弄出自家侷促。然觀其忍耐王小二,簸弄王小二處,卻是有度量、有趣致,常人不能及也。
如叔寶者,真乃貧而有守者也。有輕財之友而不投,遇豪貴之交而不認,所云窮且益堅者,非耶?今人自己貪得多求,反議其恥貧貽困,將飢附飽□,反爲豪傑乎哉!
第 九 回 魏道士留住東嶽廟 單員外迎往二賢莊
詩曰:
困厄識天心,提撕意正深。
琢磨成美玉,鍛煉出良金。
骨爲窮愁老,謀因艱苦沈。
莫緣頻失意,黯黯淚沾襟。
如今人小小不得意便怨天,不知天要成就這人,偏似困苦這人一般,越是人扶扶不起,莫說窮愁,便病也與他一場,直到絕處逢生,還像不肯放舍他的。
王伯當、李玄邃,爲叔寶急出城西,比及到二賢莊,已是深黃昏時候,此時雄信莊門早已閉上了。聞門外犬吠甚急,雄信命開了莊門,看有何人在我莊前走動。做兩步走出莊來,定睛一看,卻是王、李二友。三人攜手進莊,馬卸了鞍,在槽頭上料,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雄信命手下取拜氈過來,與二友頂禮相拜,坐下。雄信命點茶擺酒。敘罷了間闊,伯當開言:“聞知兄長,今日恭喜得一良馬。” 雄信道:“不瞞賢弟說,今日三十兩銀子,買了一匹千里龍駒。”伯當道:“ 爲人再不要討了小便宜,討小便宜,就要喫大虧。”雄信道:“這馬敢是偷來的麼?” 伯當道:“ 馬倒不是偷來的,且問賣馬的是何人?” 雄信道:“ 山東人姓王,我因歡喜得緊,不曾與他細盤桓。二位怎知此事,敢是與那姓王的相熟麼?” 伯當道:“我們倒不與姓王的相熟,那姓王的倒與老哥相熟了。巧言不如直道,那賣馬的就是叔寶,適在西門市店中相遇,道及厚情,又有所贈。” 雄信點頭嗟諮:“我說這個人怎麼有個欲言又忍之意,原來正是叔寶!如今往那裏去了?” 伯當道:“ 下處在府西首王小二店內,不久就還濟南去矣。” 雄信道:“我們也不必睡了,藉此酒坐而待旦。”王李道:“ 便是。” 這等三人直飲到五鼓時候。正是:
酣歌忘旦暮,寤寐在英雄。
把馬都備停當了,三人趕進西門,到王小二店前,尋問叔寶,叔寶卻已去了。王小二怕好朋友趕上,說出他是非來,不講叔寶步行,說:“ 秦爺要緊回去,偶有回頭差馬,連夜回山東去了。” 就是有馬,那雄信放開千里龍駒,也趕上了。忽然家裏有個凶信到,雄信的親兄,出長安被欽賜馳驛唐公發箭射死,手下護送喪車回來。雄信欲奔兄喪,不得追趕朋友。王、李二友,因見雄信有事,各散去訖。
單題叔寶自昨晚黃昏深後,一夜走到天亮,只走得五里路兒。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如叔寶要走一百里,也走到了。他賣了馬,又受着王小二的暗氣,揹着包兒,想着平日用馬慣的人,今日黑暗徒步,越越着惱,闖入山裏去,迷了路頭。及至抓到天明,上了官路,回頭一看,潞州城牆還在背後,卻只好五里之遙。
富貴貧窮命裏該,皆因年月日時排。
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內懷才莫論才。
庸陋乘時偏得意,英雄遭困有餘災。
饒君縱有沖天氣,難敵平生運未來。
卻說叔寶窮不打緊,又窮出一場病來。只因市店中喫了一碗冷牛肉,初見王李二友,心中又着實不自在,又是連趕路,天寒霜露太重,內傷飲食,外邊感了寒氣。天明是十月初二日,耳紅面熱,渾身似火,頭重眼昏,寸步難行。正是稟氣旺,又挨下五里路來,離城十里,地名十里店,有二三百戶人家。入街頭,就是一座大廟,乃東嶽行宮。叔寶見廟宇軒昂,且到裏面曬曬日頭再走。進三天門,上東嶽殿,上一層階級,就像上一個山頭。巴到殿上,指望叩拜神明,求陰空庇護。不想四肢無力,抬不起腳來,一個頭眩,被門檻絆倒在香爐腳下。那一聲響跌,好像共工奮怒,撞倒不周山;力士施椎,擊破始皇輦。論叔寶跌倒,也不該這等大響,因有這兩條金裝簡,背在背後,跌倒摜去,將磨磚打碎七八塊。守東嶽廟的香火,攙扶不動,急往鶴軒中報與觀主知道。
這觀主卻也不是等閒之人,他姓魏名徵,字玄成,乃山西鉅鹿人氏。少年孤貧,卻又不肯事生業,一味好的是讀書,以此無書不讀,莫說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諸子百家,天文地理,韜略沒一樣不精熟;就是詩詞歌賦小技,卻也曲盡其妙。且又素有大志,遇着英雄豪傑,傾心結納。因是隋時重門蔭,薄孤寒,一時當國的卿相,下至守令,都是一干武臣,重的是膂力,薄的是文墨,自嘆生不遇時,隱居華山,做了道士。後遇了一個同道的黃冠,姓徐名洪客,與他意氣相投,道:“隋主猜忌,諸子擅兵,目今一統也只是爲真人掃除,卻不能享用。我觀天象,真人已生,大亂將起,子相帶貴氣,有公卿之骨,無神仙之分。可預先打點一個王佐,應時而起。”朝夕只與他講些天文,說些地理,帷幄奇謀,疆場奇畫。忽一日對魏徵道:“昨觀王氣,起於參井之分,應是真人已生。罡星復入趙魏分野,應是佐命已出。但王氣猶未王,其人尚未得志;罡星色多沉晦,其人應罹困厄。不若我你分頭求訪,交結於未遇之先,異時再與子相會。”洪客遂入太原。魏徵卻在潞州,他見單雄信英雄好客,是一個做得開國功臣的,因此借寓東嶽廟中,圖與交往。且更要困厄中,尋幾個豪傑出來。這日正在鶴軒內,看誦《黃庭》正是:
無心求羽化,有意學鷹揚。
香火進報道:“有個酒醉漢,跌倒東嶽殿上,隨身兵器,將磨細方磚,打 碎 了 好 幾 塊。攙 又 攙 他 不 動,來 報 老 爺 知道。”魏玄成想:“昨夜仰觀天象,有罡星臨於本地,必此人也,待我自己出去。” 離了鶴軒,徑到東嶽殿,見叔寶那狼狽的景象:行李摜在一邊,也沒人照管,一隻臂膊屈起做了枕頭,一手瘸着,把破衣袖蓋了自己的面貌。香火道:“方纔那隻腳還絆在門檻上,如今又縮下來了。” 魏玄成上前,把手揭開衣袖,定睛觀看,見滿面通紅。他得的陽症,類於酒醉,不能開言,他則睜着兩個大眼。魏徵點頭嘆道:“兄在窮途,也不該是這等過飲。” 叔寶心裏明白,喉中咽塞,講不出話來。掙了半日,把右手伸將出來,在方磚上寫着“有病” 兩字。那方磚雖淨,未免有些灰塵,這兩字到也看得清楚。魏玄成道:“兄不是酒困,原來是有恙。” 叔寶把頭點一點。玄成道:“不打緊。”叫道人:“房中取我的棕團過來。”放在叔寶面前,盤膝坐下,取叔寶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寸關尺三脈,一呼四至,一吸四至。“少陽經受症,內傷飲食,外感風寒,還是表症,不打緊。卻只是大殿風頭裏睡不得。後面又沒有這般寬闊 的 去 處。” 叫 道 人:“多取兩束穰草來,就在那殿東北上鍾架兒後頭,黑暗些的去處,沒有風來,打一個草鋪,便好睡了。” 把被囊開了,內有兩匹潞綢,一件紫衣,一張公文批迴,又有十數兩銀子。玄成道:“這幾件東西,恐兄病中不能照顧,待小弟收在房中,待兄病體痊可,交付還兄何如?” 叔寶伏地叩首。玄成道:“ 這兩條金裝簡,就放在這裏,人也偷不去的。”叫道人:“搓兩條粗壯的草繩,捆束在一處,放在草鋪上,做個枕頭,就好鎮大殿上的陰氣,又好辟邪。” 將叔寶攙到草鋪上睡了。魏玄成把紫衣潞綢等件,收拾進房,在鶴軒中簇一帖疏風表汗的藥兒,煎與叔寶喫了,出了一身大汗。次日神思清爽,便能開言。魏玄成不住的煎藥與叔寶喫,常來草鋪頭邊,坐倒與叔寶盤桓,漸將米湯調理,病亦逐漸安妥。
不覺二七一十四日,是日乃十月十五日,卻是三元壽誕,近邊居民,在東嶽廟裏做會,五更天就開大門。殿上撞鐘擂鼓,叔寶身子虛弱,怎麼當得?雖得魏玄成盤桓,卻無親人看管,垢面蓬頭,草鋪未免有些齷齪。這些做會的人,個個憎嫌,七嘴八舌,正是:
身居卵殼誰知鳳,跡混鯨鯢孰辨龍!
大凡僧道住庵,必得一兩個有勢力的富戶作護法。又常把些酒食,饜足這些地方無賴破落戶,方得住身安穩。魏玄成雖做黃冠,高岸氣骨還在,如何肯俯仰大戶,結識無籍?所以衆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惡,容留無籍之人,穢污聖殿。叔寶又惱又愧,正無存身之地,恰湊着單員外來了。雄信帶領手下人,到東嶽廟來,要與故兄打亡醮,衆會首迎出三天門來,道:“單員外來得正好。”雄信道:“有甚說話麼?” 衆人道:“東嶽廟是我潞州求福之地,魏道士妄自專擅,容留無賴之人,穢污聖殿,不堪瞻仰,單員外須要着實處他。” 雄信是個有意思的人,不作福首,不爲禍先。緩言對答道:“列位且住!待我對他講,自有道理。” 叫手下:“ 殿上請魏法師出來。”魏玄成正在殿上,手下人道:“ 魏師父,家主人有請。”魏玄成問:“你主人是那一個?” 手下人道:“ 家主是單二員外。”魏玄成即出三天門來。衆人都卻站開。雄信滿面笑容道:“魏先生,舍親們都在這裏閒論,這座東嶽廟,乃是潞州求福之地,須要莊嚴潔淨,以便瞻仰。今聞先生容留什麼人,住在殿上,作踐穢污,衆心甚是不喜,故此特問先生,端的不知何等樣人,好留在殿上居住?” 魏玄成從容道:“ 小道是出家人,以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此人是個尋常人,小道也會打發他去了;卻是一個大有意思的,客中患病,跌倒殿上。小道把藥石調治,才得痊妥,出於一念惻隱,望員外原情恕罪,致意列位施主。”雄信道:“這人是那裏人呢?” 玄成道:“ 山東齊州人。”雄信爲叔寶留心,聽見山東齊州四字,嚇了一跳。問道:“姓什麼?”玄成道:“那日初二日,跌倒在殿,病重不能開言。有一張公文的批迴,上寫單名,叫做秦瓊。及至次日清楚,與他盤桓,問及表字,叫做叔寶,乃北齊功勳苗裔。”雄信聽 罷,雙 眉 頓 蹙,向 衆 會 首 打 一 着 地 深 躬 道:“方纔所說的人,原來是我故人。故人有難,零丁在此,我不及奉陪列位,只得要去看他,異日同此友登門拜謝。” 衆人道:“既是貴相知,有恙在此,請員外自便。”
雄信挽了魏玄成的手,急進三天門,上東嶽殿。殿上人都站滿,雄信叫手下人:“看秦爺在那裏,快請相見。” 衆人讓開一條路,玄成指引手下到鍾架子後面,手下道:“秦爺在這裏。”雄信卻從亮處來到黑地,看不分明。叔寶此時有地洞也鑽將下去了,把頭鑽在草鋪底下,不肯抬頭起來。雄信腳底下踢着草鋪,不見人在那裏,叫手下:“扶秦爺起來相見。”三四個莊客,向前來扶。叔寶雖是病體,難便扯得動,他頭底下枕的草繩兒,已經十數日,都磨斷了。手下人把氈條一扯,56的一聲,拖出兩條金裝簡來。雄信此時,眼中已定下亮光來了,見金簡,知是真正叔寶也。也不顧草鋪上穢污,將身伏倒道:“吾兄在潞州地方,受如此悽惶,單雄信不能爲地主,羞見天下豪傑朋友。” 叔寶到此,難道還不好認,只得以頭觸地,叩拜道:“兄長請起,恐賤軀穢污,觸了仁兄貴體。” 雄信流淚道:“ 爲朋友者死,若是替得吾兄,雄信不惜以身代兄,何穢污之有?”正是:
已成蘭臭合,何問跡雲泥。
回顧魏玄成道:“先生!先兄亡醮之事,暫且停幾日,叔寶兄零丁如此,學生不得在此拈香,把香儀禮物,先生都收下了。我與叔寶兄回,待此兄身體康健,即到寶宮來還願,就與先兄打亡醮,卻不是一舉而兩得。” 分付手下:“ 秦爺騎不得馬,看一乘暖轎來。”魏玄成道:“少停片時。” 轉鶴軒中去,將叔寶衣服取出,兩匹潞州綢,一件紫衣,一張批迴,十數兩銀子,當了雄信面前,交與叔寶。雄信心中暗道:“這還是我家的馬價銀子哩。”
叔寶舉手相謝,別了魏玄成,同雄信回到二賢莊去。自批魏玄成、秦叔寶、單雄信三人,都成了知己。到書房,雄信替叔寶沐浴更衣,設重茵疊褥。雄信與叔寶同榻而睡,將言語開闊他的胸襟,病體十分痊妥。日日有養胃的東西供給叔寶,還邀魏玄成來,與他盤桓,真賽過家人父子。正是:
莫戀故鄉生處好,受恩深處便爲家。
只是山東叔寶的老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朝夕懸望,眼都望花了。又常聞得官府要拿家屬,又不知生死存亡,求籤問卜,越望越不回來,憂出一場大病,臥在牀上,起身不得。苦是:
心隨千里遠,病逐一愁來。
還虧得叔寶平日善於交友,幾個通家的厚友,曉得叔寶在外日久,老母有病,衆人約會齊了,饋送些甘旨之費,又兼省問秦老伯母。秦母道:“ 通家子侄,都來候問,這也難得,都請進內房中來。” 列坐榻前,共是四人:西門外異姓同居,今開鞭杖行的賈潤甫,齊州城裏與叔寶同當差的三友:唐萬仞、連明、同差出去的樊建威。秦母坐於牀上,叔寶的娘子張氏,立在臥榻之後,以帳幔遮體。秦母見兒子這一班朋友都坐在牀前,睹景傷情,不覺滾下淚來。“ 列位賢侄,不棄老朽,特來看我,足見厚情;但不知我兒秦瓊,如何下落,一去不回,好教我肝腸都斷。” 賈潤甫等對道:“ 大哥一去不回,真好奇怪,老伯母且放心,吉人天相,料無十分大慮,不爭早晚,多應到家。”秦母埋怨樊虎道:“樊建威,吾兒六月裏同你差出門,燒腳步紙起身,你便九月回來了,如今隆冬天氣,吾兒音信全無,多應不在人世了。。” 媳婦聽得婆婆這一句話兒,幼婦不敢高聲,在帷幔中啾啾唧唧也啼哭起來。衆友異口同聲,都埋怨樊虎道:“樊建威!你乾的什麼事?常言道:‘同行無疏伴。’ 一齊出門,難道不知秦大哥路上爲何擔閣,端的幾時就該回來,如今爲何還不到家?老伯母止生得大哥一人,久不回家,舉目無親,教他怎不牽掛。”樊虎道:“諸兄在上,老伯母與秦大嫂埋怨,小弟不敢分辯,諸兄是做豪傑的人,豈不知‘ 在家千日好,出外片時難。’六月裏山東趕到長安,兵部衙門掛號,守批迴,就擔誤了兩個月。到八月十五日,才領了批。秦大哥到臨潼山,適遇唐國公遇了強盜,正在廝殺之際,大哥抱不平起來,救了唐公,出得關外,匆匆的分了行李。他往潞州,我往澤州,不想盤纏銀子,總放在我的箱內。及至分路之後,方纔曉得,途中也用盡了,如今等不得他回來,也補送在此。” 把一包銀子放在榻前。秦母道:“ 我有十兩銀子,教他買潞綢的,想必他也拿來盤纏了。” 樊虎道:“ 我到澤州的時節,馬刺史又往太原,恭賀唐公李爺去了。兩個犯人,養在下處,卻又柴荒米貴。及至官回,投文領批,盤費俱無了。” 秦母道:“這都是你的事,你此後可曉得我兒的消息呢?”樊虎道:“若算起路程日子,唐公李爺到太原時,秦大哥已該到潞州了,那時蔡刺史還不曾出門,是斷乎先投過文了。我曉得秦大哥是個燥性的人,難道爲了批迴,擔誤在潞州不成?我若是有盤費,也枉道到潞州尋他,討個的信,因沒了盤費,徑自來了,那裏曉得秦大哥還不到家?”衆友道:“這個也難怪你,只是如今你卻辭不得勞苦,還往潞州抓尋叔寶兄回來,纔是道理。” 樊虎道:“老伯母不要煩惱,寫一封書起來,待小侄拿了到潞州去,抓尋大哥回來便了。”
秦母命丫環取文房四寶,呵開凍筆,寫幾個字,封將起來,把樊虎補還的解軍銀子,一同付與樊虎道:“這銀子你原拿去,盤纏他回來卻不是好。”樊虎道:“小侄自盤纏去,見了大哥,也就盤纏他回來了,何必要動他前日的銀子。”秦母道:“你還是拿去,只覺兩便。”衆人道:“如今只要急尋大哥回來,你便多帶些盤纏去也好,不如從了老伯母之命。”樊虎道:“ 如此小侄就此告別,去尋大哥了。” 秦母道:“遠勞你,卻是不當。” 衆人將送來的銀錢,都安在秦母榻前,各散去訖。
樊虎回家,收拾包裹行囊,離了齊州,竟奔河東潞州一路,畢竟不知可尋得着否?
懶聞村婦語,怕聽野猿啼。
總評:秦叔寶,虧着命裏帶着魏道士、單員外這幾個恩星,若是命裏沒有,要在世界上尋,恐不能遇巧如此。(原評)
窮到賣馬,還要找上一場大病,此正窮乏拂亂,天所以玉成之也。況乎魏公之全英雄於困頓,雄信之極恩禮於窮交,俱繇此一病生出,則此病亦何可少也!獨恨母既因望子不至而沉痾,子復因疾遄歸而被禍,其爲叔寶,累不小耳。
第 十 回 樊建威冒雪訪行蹤 單員外贈金貽禍水
詩曰:
雲壓關山慘不收,朔風吹送白矇頭。
身忙不作洛陽臥,誼密時移剡水舟。
怪殺顛狂如落絮,生憎輕薄似浮漚。
誰知一夕藍關路,得與知心少逗遛。
這一首雪詩,單說這雪是高人的清事,豪客的酒籌,行旅的愁媒,卻又在無意中使人會合。
樊虎自離山東,一日到了河東,進潞州府前,挨查了幾個公文下處,尋到王小二店,問道:“借問一聲:有一個山東濟南府人姓秦,號做秦叔寶,曾在你家作寓麼?” 小二道:“ 是有個秦客人在我家作寓,十月初一日賣了馬做路費,星夜回去了。”樊虎長嘆流淚。王小二店裏有客,一陣大呼小叫,轉身走進了。柳氏聽見關心,近前問道:“尊客高姓?”樊虎道:“在下姓樊。” 柳氏道:“ 就是樊建威麼?秦客人在我家蹉跎許久,我們又伏侍他不周,日日在這裏望你來,十月初一黃昏時節起身的,難道還不曾到家?” 樊虎道:“正是呢。”心中暗想:“如今是十二月初旬,難道路上就行兩個多月?此人中途失所了,在此無益。” 喫了一餐午飯,算還店賬,悶悶的出東門,趕回山東。天寒風大,刮下一場大雪來。樊虎冒雪衝風,耳朵裏頸窩裏都鑽了雪進去,冷氣又來得利害,口也開不得,只見:
亂飄來燕塞邊,密灑向孤城外。卻飛還梁苑去,又迴轉灞橋來。攘攘挨挨,顛倒把乾坤隘,分明將造化埋。蕩摩得紅日無光,威逼的青山失色。長江上凍得魚沉雁杳,空林中餓得虎嘯猿哀。不成祥瑞翻成害,侵傷了隴麥,壓損了庭槐。暗昏柳眼,勒綻梅腮。填蔽了錦重重禁闕宮階,遮掩了綠沉沉舞榭歌臺。哀哉苦哉!河東貧士愁無奈。猛驚猜,忒奇怪,這的是天上飛來冷禍胎,教人遍地下生災。幾時守得個赫威威太陽真火當頭曬,暖溶溶和氣春風滾地來,掃彤雲四開,現青天一塊,依舊祥光瑞煙靄。
樊虎寒顫顫熬過了十里村鎮,天色又晚,沒有下處,只得投東嶽廟來歇宿。那座廟就是秦叔寶得病的所在,若不是這場大雪,怎買得樊虎剛剛在此歇宿,這叫做: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東嶽香火,正待關門,只見樊虎捱將進來投宿。道人到鶴軒中,報與魏觀主。觀主乃是極有方情的,即便延納。樊虎到後軒中,放下行李,抖去冰雪,與觀主施禮。觀主道:“貴處那裏?” 樊虎答道:“ 小弟山東齊州,往潞州抓尋朋友,遇此大雪,暫停寶宮,借宿一宵,明日重酬。” 觀主道:“ 足下可是樊先生麼?尊字是建威?” 樊虎嚇了一跳,答道:“ 仙長何以知吾賤字?” 觀主道:“ 叔寶兄曾道及尊字。”樊虎大喜:“那個叔寶?” 觀主道:“ 先生又多問了。秦叔寶能有得幾個?”樊虎問:“在那裏?” 觀主道:“ 十月初二日有病到敝觀中來。”樊虎頓足道:“想是此兄不在了,且說如今怎麼樣了?” 觀主道:“十月十五日,二賢莊單員外邀回家去,與他養病。前日十一月十五日,病體全愈,在敝宮還願,因天寒留住在家,還不曾打發他回去,見在二賢莊上。”樊虎一聞此言,卻像什麼光景,就像是:
窘士獲金千兩,寒儒連中高魁。洞房花燭喜難持。久別親人重會。 困虎肋添雙翅,蟄龍角奮春雷。農夫苦旱遇淋漓。暮景得生騏驥。右調《西江月》
觀主收拾果酒,陪樊虎夜坐。樊虎因雪裏受些寒氣,身子睏倦,到也放量多飲幾杯熱酒,暫且睡過一宵。才見天明,即便起身。封一封謝儀,送與觀主。這魏觀主原不是道流一輩,況且是秦叔寶的朋友,死也不受他的,送出東嶽廟來,指示二賢莊路徑。
樊虎徑投雄信莊來,此時雄信與叔寶書房中擁爐飲酒賞雪,倒也有興,正是:
對梅發清興,倩酒敵寒威。
手下莊客來報:“山東秦太太央一個樊老爹,寄家書在外。”叔寶喜道:“單二哥!家母託樊建威寄家書來了。” 二人出莊迎接,叔寶笑道:“ 果然是你。” 建威道:“ 前日分行李時,銀子卻在弟處,不曾分得。回去送與伯母,伯母定要小弟做盤纏尋覓吾兄回去。” 叔寶道:“爲盤纏不曾帶得,擔閣出無數事來。”雄信道:“前話慢題,且請進去。” 雄信叫手下接了樊老爹行李,一直引到書房暖處。雄信先與樊建威施賓主之禮,叔寶又拜謝建威風霜寒苦之勞,雄信分付手下重新擺酒。叔寶問道:“ 家母好麼?” 建威道:“ 有書在此,請看。”叔寶開緘,和淚讀罷,就去收拾行李。
一封書寄思兒淚,千里能牽遊子心。
雄信看見,微微暗笑。酒席完備了,三人促膝坐下。雄信問:“叔寶兄令堂老夫人安否?” 叔寶道:“家母多病。”雄信道:“ 我見兄急急束裝,似有歸意?” 叔寶眼中垂淚:“不是小弟無情,飽則□去,奈家母病重,暫別仁兄,來年登堂,拜謝仁兄活命之恩。” 雄信道:“ 兄要歸去,小弟也不敢攔阻。但朋友有責善之道,忠臣孝子,何代無之,要做便做一個實在的人,不要做沽名釣譽的人。” 叔寶道:“ 請兄見教,怎麼是真孝?怎麼是假孝?” 雄信道:“大孝爲真,小孝爲假。徇情昧理,故名爲假。兄如今星夜回去,恰象是孝,實非 真 孝。” 叔 寶 眼 淚 都 住 了,不 覺 笑 將 起 來,道:“小弟貧病流落,久隔慈顏,實非得已。今聞母病,星夜還家,乃人子至情,怎麼呼爲小孝?” 樊虎道:“ 秦大哥一聞母病,二奉母命,作急還家,還是大孝。” 雄信道:“ 你每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先君北齊爲將,北齊國破身亡,全其大節,乃亡國之臣,不可與圖存,天不忍忠臣絕後,存下兄長這一籌英雄,正當保身待用,克光前烈。你如今星夜回去,寒天大雪,貴恙新愈,倘途中復病,元氣不能接濟,萬一三長兩短,絕了秦氏之後,失了令堂老伯母終身之望,雖出至情,不合孝道。豈不聞君子道而不徑,舟而不遊,跬步之間,不敢忘孝,冒寒而去,吾不敢聞命。” 叔寶道:“ 然則小弟不去,反爲孝麼?” 雄信笑道:“難道教兄終於不去了?只是遲早之間,自有道理。況令堂老伯母是個賢母,又不是不達道理的,今日託建威兄來抓尋,只爲愛子之心,不知下落,放你不下。兄如今寫一封回書,說領文擔擱日久,正待還家,忽染大病,今雖全愈,不能任勞。聞命急欲歸家定省,徑說小弟苦留,略待身子勞碌得起,新年頭上,便得到家。令堂得兄下落所在,憂病自然痊可,曉得尊恙新痊,也定不要你冒寒回去。我與兄長既有一拜,即如我母一般,收拾些微禮,作甘旨之費,寄與令堂,且安了宅眷,再託樊兄,把潞州解軍的批迴,往齊州府註銷了,完了衙門的公事,公私兩全。待來春日暖風和,小弟還要替兄設處些微本錢,勸兄長此番回去,不要在齊州當差,求榮不在朱門下,倘奉公遣差,由不得自己,使令堂老伯母倚門懸念,非人子事親之道。遲去些子,難道就是不孝了!” 叔寶見雄信講得理長情切,又自揣怯寒不能遠涉,對樊虎道:“ 我卻怎麼處?還是同兄回去,還是先寫書回去?” 樊虎道:“ 單二哥極講得有理,令堂老伯母得知你的下落,自然病好。曉得你在病後,也不急你回家了。” 叔寶向雄信道:“ 這等說,小弟且寫書安家母之心。”雄信道:“這便是了。”叔寶就寫完了書,取批迴出來,付與樊虎,囑託他完納衙門中之事。
集唐:
山靄蒼蒼望欲迷,一行書寄數行啼。
丈夫飄泊今如此,悔別青山憶舊溪。
雄信回後房取潞綢四匹,碎銀三十兩,寄秦母爲甘旨之費。又取潞綢二匹,銀十兩,送樊虎爲贐敬。樊虎當日別去,回山東把書信銀兩,交與秦母;又往衙門中完其所託之事。雄信依舊留叔寶在家中,不過是飲食作樂而已。
圖他一醉不成夢,不向故園深處飛。
到了除夕,雄信陪叔寶飲到天明,擁爐談笑,卻忘了身在客鄉。叔寶又想着功名未遂,蹤跡飄零,離母拋妻,卻又愀然不樂。天明又是仁壽四年正月,年酒熱鬧,叔寶席席有分,喫得一個不耐煩起來。一個新年裏,弄得昏頭搭腦,沒些清楚。
將酒滴愁腸,愁重酒無力。
又接了賞燈的酒,主人也睏倦了,雄信十八日晚間,回到後房中去睡了。叔寶自己牽掛老母,再不得睡下,只管在燈底下走來走去。那些手下人,見他不睡,問道:“秦爺,這早晚如何還不睡?” 叔寶道:“我要回山東之心久矣!奈你員外情厚,我要辭他,卻開不得口,列位可好讓我去了,我留書一封,謝你員外罷。” 因主人好客,手下人個個是殷勤的,衆人道:“秦爺在此,正好多住住兒去,小的們怎麼敢放秦爺回去!”叔寶道:“若如此,我更有處。”又在那廂點頭指手,似有別思。衆人恐怕一時照顧不迭,被他走去,主人畢竟見怪。一邊與叔寶講話,一邊就有人往後邊報與雄信,道:“秦大爺要去。” 單雄信聞言,披衣7履而出,道:“秦大哥爲何陡發歸興?莫不是小弟簡慢不周,有些見罪麼?”叔寶道:“小弟歸心,無日不有,奈兄情重,不好開言告辭。如 今 歸 念 一 動,時 刻 難 留,夢 魂 顛 倒,怕 着 枕蓆。”言罷流下淚來。
集唐:
愁裏看春不當春,每逢佳節倍思親。
誰堪登眺煙雲裏,水遠山長愁殺人。
雄信道:“吾兄不必傷感,既如此,天明就打發吾兄長行便了,今夜倒穩睡一覺,以便早起。” 叔寶道:“ 已是許下了呢?”雄信道:“我一世不曾換口,難道欺兄不成!” 轉身走進去了。叔寶積下一向熬煎,頓覺寬慰,手下人道:“秦爺聽得員外許了明早還家,笑顏便增了許多。” 叔寶上牀,伸腳暢睡不題。
你道雄信爲何直要留到此時,才放他回去?自從那十月初一日,買了叔寶的黃驃馬,王伯當與李玄邃說知了,就叫巧手像人,像馬身軀,做一副熔金鞍轡,正月十五日方完,異常細巧,耀眼爭光。雄信欲以厚禮贈叔寶,又恐他多心不受,做一副新鋪蓋起來,將打扁白銀縫在鋪蓋裏,把鋪蓋打卷,馬備了鞍轡,捎在馬鞍鞽後,只說是鋪蓋,不講裏面有銀子。方纔牽將出來,又自有當面的贐禮。叔寶要向東岳廟去謝魏玄成,雄信又着人去請了來,賓主是一桌酒奉餞。傍邊桌子上,擺五色潞綢十匹,做就的寒衣四套,盤費銀五十兩。雄信與叔寶把盞飲酒,指桌上的禮物,向叔寶道:“些微薄敬,望兄叱納。外日叮嚀,求榮不在朱門下,這句說話,兄當牢記,不可忘了。” 魏成玄道:“ 叔寶兄,低頭人下,易短英雄之氣。況弟曾遇異人,道:‘真主已出,隋祚不長。’似兄英勇,怕不做他時佐命功臣。就是小弟託跡黃冠,亦是待時而動。兄可依單員外之言,天生我材,斷不淪落。”叔寶心中暗道:“玄成此言,殊似有理。但雄信把我看小了,這叫做久處令人賤,送了幾十兩銀子,他就教我不要入公門,他把我當在家常是少了飯錢、賣馬的人,不知我雖在公門,上下往來朋友,贐禮路費,費幾百金,不能過一年,他就說許多閒話。”只得口裏答謝道:“兄長金石之言,小弟當銘刻肺腑,歸心如箭,酒不能多。” 雄信取大杯對飲三杯。魏玄成也陪飲了三杯。叔寶告辭,把這許多物件,都捎在馬鞍鞽後,舉手作別。
揮手別知己,有酒不盡傾。
只因鄉思急,頓使別離輕。
出莊上馬,緊縱一轡,馬壯人強,一口氣跑了三十里,才收得住。捎的那鋪蓋,拖下半邊來。這馬若是叔寶自己備的,便有筋節,捎的行李,就不得拖將下來。卻是單家莊上手下人捎的,一頓頓鬆了皮條,馬走一步踢一腳。叔寶回頭看道:“這行李捎得不好,朋友送的東西,倘失落了,辜負他的好意,耽遲不耽錯,前邊有村鎮,且暫住一晚,到明日五更天,自己備馬,行李就不得差錯了。” 逕投店來。此處地方名皁角林,也是叔寶時運不利,又遭出一場大禍來。
只因運艱滯,觸處成網羅。
總評:
雄信既贈多金,不妨明言,保必如此暗贈,致貽禍水。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三
第 十 一 回 衆捕人大鬧皁角林 好漢子縛進潞州府
詩曰:
英雄作事頗皦皦,讒夫何故輕淄涅。
積猜成信不易明,黑白妍強難解別。
雉網鴻羅未足悲,從來財貨每基危。
石崇金谷空遺恨,奴輩利財能爾爲。
堪悲自是運途蹇,干戈匝地無由免。
昂首嗟噓只問天,紛紛肉眼何須譴。
壯夫無錢氣不揚,到多財卻也爲累,若土著之民,富有資財,先得了一個守財虜的名頭,又免不得個有司看想,親友妒嫉。若在外,囊橐沉重了些,便有劫掠之慮;跡涉可疑,又有意外之變。怕不福中有禍,弄到殺身地位。
話說叔寶未到皁角林時,那皁角林夜間有響馬割了包去。這店主張奇,是一方的保正,同十一個人,在潞州遞失狀去,還不曾回來。婦人在櫃裏面招呼,叫手下搬行李進客房,牽馬槽頭上料,掌燈燭、點茶湯、擺酒飯。黃昏深後,張奇被蔡太守責了十板,發下廣捕批,着落在他身上,要捉割包響馬。着二十個捕盜人,押張奇往皁角林捉拿。爲何著在張奇身上?他身充保正,又是飯店主人。大凡響馬與飯店都是合夥的多,故此蔡太守着在他身上要響馬。叔寶在客房中,聞得外面人喧嚷,只認是投宿的人,或有什麼爭論,也不在話下。
且說張奇進門,對妻子道:“響馬怪得財漏網,瘟太守麪糊盆、悶葫蘆、埋頭囤,不知苦辣倒着落在我身上,要捕風捉月,教我那裏去追尋?” 婦人點頭,引丈夫進房去。衆捕盜人輕步跟在後邊,聽他夫妻有甚話說。張奇的妻子對丈夫道:“有個來歷不明的長大漢子,在我們家裏下着。” 衆捕盜人聞言,一齊都進房來,道:“娘子,你不要回避,都是大家身上的干係。” 婦人道:“你們列位不要高聲,是有個人在我們家裏。” 衆人道: “ 怎麼曉得他是來歷不明的人?”婦人道:“這個人渾身都是新衣服,隨身有兵器,騎的是高頭大馬。要說是做武官的,畢竟有手下儀從的人;要說是做客商的,就沒有附搭的夥計,也有手下的後生。這等樣個齊整人,到我們店中,獨自投宿,就是個來歷不明的人了。”衆人道:“這話也講得有理,我們先去看他的馬。” 手下人掌燈火,往後槽來看,卻不是我們潞州的馬,本地方王孫公子養的走馬,都是有數的,這個馬,卻像是外路的馬。想是拒捕官兵,追下來,失落了單。問:“ 如今在那個房裏?”婦人指道:“就是這裏。”衆人把堂前燈都吹滅了。房裏卻還有燈,衆人在壁縫外,往裏窺看。叔寶此時晚飯已喫過,家火都收拾出去,把房門拴上,打開鋪蓋要睡,只見褥子重得緊,捏去有硬東西在內,又睡不得,只得拆開了線,把手伸進去,摸將出來,原來都是馬蹄銀,用鐵椎打扁、斫方的,好像磚頭一般,堆了一桌子。叔寶又驚又喜,點頭伸舌,心中暗道:“單雄信、單雄信!怪道教我回山東不要當差,原來有這等厚贈。就是掘藏,也還要費些力氣,怎有這現成的造化,他想是怕我推辭,暗藏在鋪蓋裏邊。單二哥真正有心人也。”只不知每塊有多少來重,把銀子逐塊拿在手中掂一掂、試一試,那曉得:
隔牆須有耳,窗下豈無人。
衆捕盜正看他暗喜的光景,大家知會道:“你看這個人,是真正響馬。若是買貨的客人,自己家裏帶來的本錢,多少輕重,自然曉得。若是賣貨的客人,主人家自有發帳法馬交兌明白,已沒有不知數目的理,怎麼拿在飯店裏掂斤播兩?這個銀子,難道還是他的?決是響馬無疑。常言道縛虎休寬,先去後邊把他的馬牽出飯店,藏過了,他若一上了馬,便如龍得水,如鳥得風,就禁他不住了。” 二十名捕盜人,腰間解下十來條繩索來,在他房門外邊,離地一尺高,櫃欄住磉門房□子,做起軟絆地繃來,絆他的腳步。那怕他:
大鵬有翼沖天去,猛虎多威出阱來。
先議一個有膽量的,先進去引他出來。店主張奇,先瞧見他這一桌銀子,就留了心:這個東西,左右是沒處查考的,待我先進房去,擄他幾塊,怕他怎的?對衆人道:“列位老兄!你們不知我家門戶出入的所在,待我先進去,引他出來,何如?”衆捕人都是曉得利害的,隨口應道:“ 便等你進去。”張奇一口氣呷了兩三碗熱酒,用腳將門一蹬,那門閂是日夜開閉,年深月久,滑溜異常,一腳激動,便跳將出來。張奇趕進房去,竟搶銀子。可見銀子不是好東西,能生人,又能殺人。秦叔寶也爲這幾兩銀子,手腳都亂了。他若空身坐在房裏,人打進來,招架住了,問個明白,就問出理來了,因有滿桌銀子,不道人來拿他,只道歹人進來搶劫,怒火直衝,動手就打一掌去。遢的一響,把張奇打來撞在牆上,腦漿噴出桃花,牙齒亂拋瓠子。哎喲一聲氣絕身亡,正是:
妄想黃金入袖,先教一命歸泉。
外邊齊聲吶喊:“響馬拒捕傷人。” 張奇妻子舉家號8痛哭。叔寶在房裏,着忙起來:“ 就是誤傷人命,進城到官,也不知累到幾時?我又不曾通名,棄了行囊,走脫了罷。”還捨不得這幾塊銀子,羅在衣兜裏面,拽開腳步,往外就走,不想腳下密佈軟絆,輕輕伏倒。衆捕盜三四把撓鉤,將秦瓊搭住,五六根水火棍,一起一落。叔寶渾身都是虯筋板肋,伏在那地繃上,用膀臂護了自己頭腦,任憑攢打,把拳頭一□,短棍俱折,虎口都迸裂了。衆人一齊添換短兵器上來,鐵鞭、柺子、流星、鐵尺、金剛環、拳心袖彈,乒乓劈拍亂打。
虎陷深坑難展爪,龍遭鐵網怎騰空。
四肢都打傷了,奄奄氣絕。衆人叫掌燈火來,取冷水照面門上一噴,方纔9醒轉來。跣剝衣裳,繩穿索綁,取筆硯來,寫響馬的口詞。叔寶道:“列位!我不是響馬,是山東齊州城劉爺差人,去年八月家間,在你本府投文,曾解軍犯。久病在此,因朋友贈金還鄉,不知列位將我誤認爲盜,誤傷人命,見官好與你們明白。” 衆人那裏信他的言語,把地下銀子都拾將起來,贓物都開了數目。馬牽到門首,馱了東西,抬這秦瓊,張奇妻子叫村中人,寫了狀子,一同離了皁角林,往潞州城來。
這卻是秦瓊二進潞州,到城門首時,三更時候,對城上喊叫:“ 守城的人!皁角林拿住割包響馬,拒捕又傷了人命,可到州中報太爺知道。” 衆人以訛傳訛,擊鼓報與太爺。蔡太爺即時分付巡邏官員開城門,將這一干人押進府來,發法曹參軍勘問。果然巡邏官員開了城門,放進這一干人,到參軍廳。這參軍姓斛斯,名寬,遼西人氏,夢中喚起,一包子酒尚未醒,燈影下先叫捕人錄了口詞。聽得說道:“獲得贓銀四百餘兩,”便道:“我老爺在這廂,撰不出一個錢,他有這許多銀子,有馬有器械,響馬無疑。” 便叫:“響馬!你喚甚名字?那裏人?” 叔寶忙叫道:“ 老爺!小的不是響馬,是齊州軍解公差秦瓊,八月間到此,蒙本州蔡爺,賞有批迴。”那斛參軍道:“你八月給批,原何如今還在此處?這一定近處還有窩家了。” 叔寶道:“ 小的因病在此耽延。” 斛參軍道: “ 這銀子是那裏來的?” 叔寶道:“是友人贈的。” 斛參軍道:“ 胡說!如今人一個錢也捨不得,怎有這許多贈你。明日拿出窩家黨與,就知強盜地方與失主姓名了。怎又拒捕,打死張奇?” 叔寶道:“ 小的十六日黃昏時候,在張奇家投歇,忽然張奇帶領多人,搶入小的房來。小的疑是強盜,酒後慌張,失手打去,他自撞牆身死。”斛參軍道:“這拒捕殺人,情也真了。你那批迴在那邊?”叔寶道:“已託友人寄回。”斛參軍道:“這一發胡說,你且將投文時在那家歇宿,病時在誰家將養,一一說來,我好喚來對證,還可出豁你。” 叔寶只得報出個王小二、魏玄成、單雄信。斛參軍聽了一本的帳,叫:且將贓物點明,響馬收監,明日拘齊窩主再審。” 可憐將叔寶推下監來,好利害的去處:
居喪門之地,坐白虎之方。鐵門杳杳五六重,陰風撲鼻;石壁崚崚三四丈,白日生寒。狴犴高張,鎮剛悍之銳氣;荊蓁密覆,防踰越之私謀。繚杻拖來,一個個鳩形鵠面;梆鈴響靜,一聲聲鬼哭神號。風雨黃昏,青火攢生破壁;炎蒸溽暑,蒼蠅聚咂殘屍。換班錢少遲,禁子便敲毒棒;常例銀不到,獄官動用非刑。身落阱中,誰怕你聰明蓋世;頭鑽網內,那問他豪傑過人。須知牆外即天堂,這是眼前真地獄。
次早斛參軍見蔡刺史道:“昨蒙老大人發下人犯,內中拒捕殺人的叫做秦瓊,稱系齊州解軍公人,卻無批文可據。且帶有多銀,有馬有器械,事俱可疑。至於張奇身死是實,但未曾查有窩家失主黨與,及檢驗屍傷,未敢據覆。” 蔡刺史道:“這事也大,煩該廳細心鞫審解來。” 斛參軍回得廳,便出牌拘喚王小二、魏道士、單雄信一干。王小二是州前人,央了個州前人來燒了香,說他是公差,飯店並不知情,歇了。魏玄成被差人說,強盜專在庵觀寺院歇宿,百方刁鑽,詐了一塊。單雄信也用了幾兩,隨即收拾千金,帶從人到府前,自己有一所下處,喚手下人去府中將童老爹與金老爹請來。原來這兩個,一個叫做童環,字佩之,是府中捕盜快手。一個叫做金甲,字國俊,與雄信通家相處。聞雄信到下處,有人來請,逕進裏面來。雄信叫手下把外面大門關了,對二友雙膝跪下。二友慌張,伏倒在地道:“ 兄有何話,分付小弟,當效犬馬之勞,何須如此行禮?” 雄信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昨夜誤捉進府的秦叔寶屈陷監中,求二位多方解救。” 童、金二人道:“ 就是秦瓊麼?” 雄信道:“正是。”二人道:“單二哥!此事掣肘,此人又招稱拒捕傷人,張奇的妻子又補狀在府中。” 雄信道:“ 求二位難處中與我設一個善處之法。” 佩之道:“ 恐監中一時動手,可先打一小關節,拿幾兩銀子賄賂了司獄。司獄官與牢裏的禁子,疏了秦朋友刑具,把言語寬慰了他,與他關通了說話。次後須在參軍處,做了跟腳,這些衙官不過是錢米。後在蔡刺史處,打一關節。關節到,大家便葫蘆提出門了。”單雄信便將千金交與,憑他使用。兩個停妥了監中,自見叔寶,與他合同了聲口。斛參軍處,貼肉:。魏玄成也是雄信爲他使用無說。皁角林去檢驗屍傷,金童二人,買囑了仵作。張奇致命處,做了磚石撞傷。捕人是金童二人周支,不來苦執。複審把銀子說是友人蒲山公李密、王伯當相贈的,不做盜贓,不打不夾,出一個審語解堂道:
審得秦瓊,以齊州公差至潞。批雖寄回,而歷歷居停有主,不得以盜疑也。張奇以金多致猜,率衆掩之。秦瓊以倉率之中,極力推歐,使張奇觸牆身死。律以故殺,不大苛乎!宜以誤傷末減,一戍何辭。其銀兩據稱李密、王伯當贈與,合無?俟李密等到官質明給發。
論起做了誤傷,也不合充軍,這也是各朝律法不同。既非盜贓,自應給還,卻將來留難貯庫,也只是衙門討好意思,乾沒他的以肥上官。至於捕人誣盜,也該處置,若難爲了他,恐他解堂時爭執,故此都推在已死張奇身上。解堂時,斛參軍先面講了,蔡刺史處關節又通,也只是個依擬。
叔寶此時得命好了,還敢來討鞍馬器械銀兩,憑他貯庫。問了一個幽州總管下充軍,僉解起發。雄信恐叔寶前途並沒伴侶,兵房用些錢鈔,託童佩之、金國俊押解叔寶,一路相伴。批上就僉了童環金甲名字,當堂領文,將叔寶;鎖出府大門外,疏了刑具,同到雄信下處,拜謝活命之恩。雄信道:“倒是小弟遺累於你,何謝之有?”叔寶道:“這還是小弟運途淹蹇,致有此禍。若非兄全始全終,怕不作囹圄之鬼!”雄信就替童佩之、金國俊安家,邀叔寶出西門,到二賢莊書房,沐浴更衣。因有事在前途,不過換了一身布草衣着,倒收拾了百金盤費,壯叔寶行色。擺酒餞別,因行色匆匆,三杯酒告辭。雄信臨分手取出一封書來,道:“ 童佩之!叔寶兄在山東河南,交友甚多,就是不曾相會的,慕名也少不得接待。這幽州是我們河北地方,叔寶卻沒有朋友,恐前途舉目無親,把這封書收在包裹裏面。到了涿郡,地名叫做順義村,也是蓋村有名的一個豪傑,叫做張公瑾,與我通家,有八拜之交。你投他引進幽州,轉達公門中當道朋友,好親目叔寶。”佩之道:“小弟曉得。”辭了雄信,三人上路,正是春日融和天氣:
過了瑤山疊翠,遠水澄清。奇花綻、錦繡鋪林;嫩柳垂、金絲拂地。風和日暖,時過野店荒村;路直沙平,夜宿郵亭館驛。見了些羅衣盪漾紅塵內,駿馬驅馳紫陌中。
在路上,三人也各說些自己本領,及在公門中事業。彼此相敬相愛。不覺數日之間,到了涿郡。巳牌時候,已是順義村,一條街道,倒有四五百戶人家。入街頭第二家,就是個飯店。叔寶門首站住道:“賢弟!這就是順義村。要投張朋友處下書,初會間的朋友,肚中飢餓,也不好就取飲食。常言說:‘投親不如落店’,我們且在飯店中打個中火,然後投書,也不遲。”正是:
取魚不在前灘,下樁何勞急水。
童金二人道:“ 秦大哥講得有理。” 三人進店,酒保引領,坐後面坐頭。點茶湯,擺酒飯。才喫罷午飯,聞店門外,如萬馬奔騰之狀,又不知是何事故。
總評:
叔寶得銀之喜,張奇搶銀之狀,捕人設計之密,雄信周全挽回之苦,一筆筆寫出,無不逼露。
數百金值甚,叔寶便爾驚喜感動,有此無端之喜,所以有無妄之災。
如叔寶英雄,橫得數百金,便招奇禍;今之庸妄人卻動希非分,安得令終。
投店估銀,叔寶全疏脫了,到不如雄信揮金佈置,上下週詳。然一以取禍,一以全交,可見豪傑處世,不可有一毫疏略。
第 十 二 回 定罪案發配幽州地 打擂臺揚名順義村
詩曰:
失水蛟螭暫未伸,壯心豈肯混凡鱗。
奮飛時欲遊天表,灑潤常思澤世人。
羞是寸蜓誇得意,笑他尺蠖浪稱神。
直交戰血玄黃滿,方信神龍氣不湮。
虎瘦雄心自在,龍困靈氣不消。壯士意氣,那肯在寥落不顯。就如漢高祖,不過是一個亭長,見秦始皇車駕過沛縣,道:“大丈夫當如此矣!” 項羽避仇會稽,見秦始皇車駕東巡,道:“此可襲而虜也。” 偶然觸發,便有按捺不住雄心,收束不下壯氣。
叔寶同金國俊、童佩之出店觀看,立於櫃欄前,只見街坊上無數少年約有數百人,各執齊眉短棍,擺將過去。短棍後列五方旗號,中軍鼓樂,簇擁馬上一人,貌若靈官,戴萬字頂包巾,插兩朵金花,穿猱頭補服,系銀面挺帶,十字橫披兩匹彩段。馬後又是一對藍旗,許多槍刀簇擁,迎將過去。叔寶問店家:“迎送的這個好漢,是什麼人?” 主人道:“三位老爹!我們順義村,今日迎太歲爺。”叔寶道:“怎麼叫這等一個兇名?” 店主道:“我們這位爺,姓史,雙名大奈,元是番將,迷失在中原。近日謀幹在幽州羅爺標下,爲旗牌官。羅爺選中史爺人材,不知胸中實授本領如何,發在我們順義村,打三個月擂臺,三個月沒有敵手,實授旗牌官。殘歲冬間立起的,今日是清明佳節,三個月。初時,有幾個附近的好漢,後邊是遠方豪傑,打過也有幾十場,莫說贏得他的沒有,便是跌個平交的,眼中也沒見,果是一個好漢子。如今又迎到擂臺上去。” 叔寶問道: “ 今日可打了麼?”店家道:“今日還打一日,明日就不打了。” 叔寶道:“我們要去看看,可看得麼?”店家笑道:“老爹這句話說差了,難道只我們本地方有人打擂臺,這順義村,是個通衢,卻是四山五嶽來的豪傑,老爹不要說看,有本事打也憑老爹去打。”正是:
吹來殘筱發清響,撥處寒灰露異光。
叔寶道:“店家且替我們把行李收了,看打擂臺回來,算還你飯錢。”叫佩之、國俊:“富貴不離其身,把盤費的銀子,謹慎在腰間。”
三人出得店門,後面看打擂臺的黎民百姓,織婦蠶奴,絡繹不絕。往街北走,走盡街,就是一所靈官廟。廟門首有幾畝荒地,荒地上築起一座擂臺來,也只有九尺高,方圓闊二十四丈。臺下有數千人圍繞,爭看史大奈,吹打迎上擂臺,就將鼓手掣在靈官廟伺候。叔寶弟兄三人,捱將進來,上擂臺馬頭邊看可有人上去打。還沒有人,只見那馬頭左手,兩扇硃紅欄杆,方方的一個<角兒。欄杆裏面設着櫃欄,櫃上天平法碼,支架停當。又有幾個少年,掌這銀櫃。三人到欄杆邊,叔寶問:“列位!打擂是個比武的去處,設這櫃欄天平在此何干?” 內中一人道:“ 朋友,你不知道,我們史爺,是個賣博打。” 叔寶道:“ 元來是爲利。” 那人道:“不是爲利,卻是圖名。”叔寶道:“要銀子怎麼不是爲利?”那人道:“始初時,沒有這個意思,立起擂臺來,一個雷聲天下響,五湖四海盡皆聞,英雄豪傑,畢聚於臺下。我們史爺爲人謹慎,恐武不善作,打傷了人,沒有憑據。有一個人上去打,要寫一張認狀。” 叔寶道: “ 怎麼叫做認狀?”那人道:“就是上去的,本人姓名、鄉貫年庚,設個誓,也要寫在認狀上,見得打死勿論。這個認狀,卻雷同不得,有一個人要寫一張,爭強不服弱,那個肯落後,都要爭先,爲寫這個認狀,幾日不得清白。故此我們史爺說不要寫認狀了,設下這櫃欄天平,財與命相連,好事的朋友,都到櫃上來交銀子。”叔寶道:“ 交多少?” 此人道:“ 不多,有一個人,交五兩銀子。不拘多少人,銀子交完了,史爺發號令上來打,有一個先往上走,第二個豪傑趕上一步,拖將下來。拖下來的,就不得上去。就是第二個上去了,當場時,有本事打我們史爺一拳,以一博十,贏我們史爺五十兩銀子;踢一腳,一百兩銀子;跌一交,贏一百五十兩銀子。”叔寶道“打不過呢?”那人道:“五兩銀子,買一頓拳頭打,殘疾回去,怨命就罷了。一日常有二三十人交了銀子,擂臺底下,先就打闌殘了,出乎其類的上臺去,被史爺紛紛的都摜將下來,一月之間,贏了千金,遠近皆知,人心都打寒了。有銀子,本領不如的,不敢到櫃上來交;有本領,沒有銀子的,也打不成。故此後來這兩個月,上去打的人甚少。今日做圓滿,只得將櫃欄天平佈置在此,卻也不知道可有做圓滿的豪傑來沒有?” 叔寶對佩之、國俊笑道:“ 這倒也是豪傑乾的事。” 童佩之就攛掇叔寶道:“ 兄上去,官事後,中途發一個財。兄的本領,是我們知道的,一百五十兩,手取到幽州衙門中用,也是好的。叔寶道:“賢弟!命不如人說也閒。我的時運不好,雄信送了幾兩銀子沒福受用,皁角林惹出一場官司來。潞州受了許多坎坷。這裏打人,又想贏得銀子。再莫說上去了,只好看看罷了。” 童佩之就要上去,道:“這個機會,不要蹉了,等小弟上去耍耍罷。” 他不曉得利害,只要上去耍子。這個童佩之、金國俊,也不是無名之人,潞州府堂上當差,有名的兩個豪傑。叔寶卻與他不是久交,因這場官司,雄信引首,得以識荊一拜。叔寶卻不曾與他比過手段。見他一頭高興要上去耍耍,叔寶卻也奉承道:“ 賢弟逢場作戲,你要上去,我替你兌五兩銀子。”叔寶交銀子在櫃上,童佩之上擂臺來打。那擂臺馬頭,是九尺高,有十八層疆剎。才走到半中間,圍繞看的幾千人,一聲喝彩,似
一風撼倒千竿竹,百萬軍中半夜雷。
把童佩之嚇得骨軟筋酥。
這幾千人,是爲許久沒有人上去,今日又有人上去做圓滿,衆人吶喊助他的威。卻不曉得他沒來歷的嚇軟了。卻又不好回來,只得往上走。走便往上走,卻不像先前的本來面目了,做出許多張致來:咬牙切齒,怒目睜眉,揎拳裸袖,綽步撩衣,發狠上前。下邊看的人讚道:“ 好漢發狠上去了。”又有識貨的,在後邊道:“這個人不是好漢,是個沒來歷的。”那人道: “ 你怎麼知道他沒來歷?” 那人答道:“有來歷的人,再不發狠,扯開拳頭生繃硬靠就打。但是發狠的,就是沒來歷的人。你看豎眉睜眼,跌打時可有一件用得着的麼?”下邊紛紛議論。
卻說史大奈在擂臺上,三月不曾遇着敵手,傍若無人。見來人腳步囂虛,卻也不在他腔子裏面。獅子大開口,做一個門戶勢子,等候來人。上中下三路,皆不能出其匡郭。童環到擂臺上,見史大奈身軀高大,壓伏不下來,輕身一縱,飛仙踹,雙腳掛麪,落將下來。史大奈用個萬敵推魔勢,將童環腳拿落在擂臺上。童環站下,左手撩陰,右手使個高探馬勢,來伏史大奈。史大奈做個織女穿梭,從右肋上鑽出童環背後,楂住衣服鸞帶,叫道:“ 我也不打你了,攛下去罷!”把手一撐,從擂臺上攛將下來。下邊看的一讓,摜了個燕子銜泥,撲通跌了一臉沙灰。正是:
自負強中手,輕同陌上塵。
把一個童佩之,弄得滿面羞慚;一個秦叔寶,急得火星爆散。喝道:“待我上去!”往前就走。掌櫃的攔住道:“上去要重兌銀子,前邊五兩銀子,已輸絕了。” 叔寶不得工夫,兌取一錠大銀,丟在櫃上道:“這銀子多在這裏,打了下來,與你算罷。” 也不從馬頭上上擂臺,去平地九尺高,一攛就跳上擂臺來,竟奔史大奈。史大奈招架秦瓊,好打:
拽開四平拳,踢起雙飛腳。這一個韜肋劈胸敦,那一個剜心側膽着。這一個青獅張口來,那一個鯉魚跌子躍。這一個餓虎撲食最傷人,那一個蛟龍戲子能兇惡。這一個忙舉觀音掌,那一個急起羅漢腳。長拳架勢自然兇,怎比這回短打多掠削。二人相持數十回,不分勝敗與強弱。
也不像兩個人打,就如一對猛虎爭餐,擂臺上滾做一團。
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持,難道史大奈在順義村,打三個月擂臺,不曾有敵手,孤身就做了這一個好漢?一個山頭一隻虎,也虧了順義村的張公瑾做了主人,就是叔寶有書投他,不曾相會的。今日這個旗帳鼓手,都是張公瑾備辦了,來附和史大奈的。張公瑾此時在靈官廟擺三席酒,本村中邀了個會本領少年豪傑白顯道,來陪史大奈喫賀喜酒。故此將鼓手先叫來,在廟裏伺候。打完了擂臺,好吹打安度飲酒。張公瑾與白顯道二人是酒友,等不得安席喫正經酒,先叫廚下的庖人取幾樣果菜,在大殿滴水檐前,用矮桌低凳,拿壇冷酒,先在那裏試酒。
且嚐個清聖濁賢,不管他你勝我負。
張公瑾道:“只要熬過今日,這一兩個時候,史朋友事便完了。”白顯道道:“三個月沒尋得一個對手出來,哪爭在這一時?平日打出了,嚇慌了人,那個還敢來?” 正說時,兩個後生慌慌的走將進來道:“二位老爹,史老爹官星也還不現。”公瑾道:“今日做圓滿,怎麼說這話?” 來人道:“ 擂臺上史爺,倒先把一個人摜將下來,得了勝。然後跳一個大漢上去,打了三四十合,不分勝敗。小的們擂臺底下傍觀者清,史爺的手腳都亂了,打不過這個人。” 張公瑾道:“ 有這樣事,可可做圓滿,就遇這個敵手。” 叫:“ 白賢弟,我們且不要喫酒,朋友的事,不要做得有始無終,大家去看看。”出得廟來,分開衆人,擂臺底下,看上邊還打哩。打得愁雲怨霧,遮天蓋地:
黑虎金錘降下方,斜行要步鬼神忙。
劈面掌參眉就打,短簇臁擘破撩襠。
張公瑾見打得兇,不好上去,只問底下看的人:“這個豪傑,從那一條路上來的?” 底下看久了的,個個都知道,就指着童佩之、金國俊二人道:“ 那個鬢角里有些沙灰的,就是先摜下來的了;那個衣冠整齊的,是不曾上去打的。問這兩個人,就知道上頭打的那個人了。” 張公瑾卻是本方土主,喜孜孜一團和氣,笑溶溶滿面春風,對佩之舉手道:“朋友,上面打擂的是誰?” 童佩之跌惱了,臉上便拂乾淨了,鬢角還有些沙灰,見叔寶打贏了,沒好氣答應人,道:“朋友,你管他閒事怎麼?憑他打罷了。”公瑾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恐怕是過中朋友,不好挽回。” 金國俊卻不惱,他不曾上去打,元榮無辱,上前來招架道:“朋友,我們也不是沒來歷的人。要打便一個對一個打就是了,不要講打攢盤的話;就是打輸了,這順義村也認得本地方几個朋友。”公瑾道:“兄本地方認得何人?” 國俊道:“ 潞州二賢莊單二哥,有書到順義村,投公瑾張大哥。還不曾到他莊上下書。”公瑾大笑,笑一個:
千里攜將錦字,對面不識張郎。
白顯道指定公瑾道:“這就是張大哥了。”國俊道:“元來就是張兄得罪了。”公瑾道:“兄是何人?” 國俊道:“ 小弟是金甲,此位童環。”公瑾道:“無來是潞州的豪傑,上邊打擂的是何人?”國俊道:“這就是山東歷城秦叔寶大哥。” 張公瑾搖手大叫:“史賢弟,不要動手!此乃素嘗聞名秦叔寶兄長。”
史大奈與叔寶二人扠住拳。張公瑾挽住童佩之,白顯道拖着金國俊,四人笑上擂臺來。六友相逢,彼此陪罪。公瑾叫道:“底下看打擂的列位,都散了罷,不是外人來比試,乃是自己朋友,訪賢到此的。” 命手下將櫃抬往靈官廟中去,邀叔寶下擂臺,進靈官廟,鋪拜氈頂禮相拜。叫鼓手吹打安席。元是張公瑾、史大奈、白顯道,一個人一席酒的。添了秦叔寶、童佩之、金國俊,兩人合一席,安下坐來。公瑾席上舉手道:“行李在於何處?”叔寶道:“在街頭上第二家店內。” 公瑾命手下:“將秦爺行李取來,把那櫃裏的原銀返璧於叔寶。”叔寶就席間打開包裹,取雄信的薦書,送與公瑾拆開觀看:“嗄!元來兄有難在幽州,不打緊,都在小弟身上。這個靈官殿的酒,不過是郊外小酌,與史大哥賀喜,還要屈駕到小莊去坐一坐。” 六個人匆匆幾杯,不能盡歡,公瑾早已分付手下,到莊去擺酒。
黃昏時候,邀衆友都到莊上,大廳秉燭焚香。邀叔寶諸友,八拜爲交。
情疏同室積戈戟,義洽天涯是弟兄。
執手相期同奮翮,一行徵雁倚天橫。
誓同生死,患難扶持。拜罷,擺過酒來。飲到五鼓時候,史大奈也要到帥府回話,白顯道也要相陪,備六騎馬,帶從者十餘人,同叔寶齊進幽州投文。不知如何?
總評:
叔寶不肯打擂臺,纔是英雄本色。見朋友輸了,發憤上去,不免見獵心喜。若非張公瑾細密周到,安知不又撩下一場事來也。如公瑾者,其爲友全交,不減雄信,而精密過之。後來舉龜投地,十分勇決,英豪不可測識如此。
這回形容史大奈上臺施設,與童環高興尋打,秦瓊勇力過人,公瑾委曲周全,六人無心邂逅,絕妙雜劇作料也。
第 十 三 回 張公瑾轉託二尉遲 秦叔寶解到羅帥府
詞曰:
雲翻雨覆,交情幾動窮途哭。唯有英雄,意氣相孚自不同。 魚書一紙,爲人便欲棄生死。拯厄扶危,管鮑清風尚可追。右調《減字木蘭花》
交情薄的固多,厚的也不少。薄的人,富貴時,密如膠漆;患難時,卻似摶沙,不肯攏來。若俠士有心人,偏道是世窮見節義,莫不極力援引,一紙書奉如誥敕,這便是當今陳雷,也不盡數先時管鮑。
自順義村到幽州只三十里路,五更天起身,平明就到了。公瑾有個熟人,家在帥府西首,安頓行李,命手下整飯。又叫手下:“西轅門外班房中,把二位尉遲老爺請來。”這個尉遲,不是那尉遲恭,那尉遲恭,是山後馬邑縣制田莊人,覆姓尉遲,名恭,表字敬德,乃胡地之人,故稱爲胡敬德,山後河北,有此一種。這個也姓尉遲,兄弟二人,乃周相州總管尉遲=之族侄。尉遲因隋文帝在周,有不臣之心,起兵身死,宗族亡滅,他兩人逃入幽州,哥哥叫尉遲南,兄弟叫尉遲北。二人名諱上起字,尉遲南表自強,尉遲北表又強,取南方之強北方之強的意思,向來與張公瑾通家相好,現充羅公標下,有權衡的兩員旗牌官:
不能研墨致身,且向兜鍪寄跡。
他這帥府,東轅門外的,是文官的官廳,就是幽州貼堂官做巡捕官。西轅門外,是武弁的官廳,旗牌聽用等官,只等轅門裏面掌號官奏樂三次,奏細樂,中軍官進轅門扯五方旗,放子母炮,帥府纔開門。掌號官才奏樂頭一次,尉遲南、尉遲北在班房中收拾了戎服,伺候本官。兩個後生走將進來,叫:“二位爺,家老爹有請。”尉遲南道:“你是張家莊上的麼?” 後生道: “ 小的是順義村來的。” 尉遲南道:“你們老爹在城中麼?”後生道:“就在轅門西首下處,請二位老爹相會。”尉遲南分付手下看班房,竟往公瑾下處來。
公瑾下處,卻有六人,不好一齊相會。叔寶是解到他衙門中投文的犯人,童佩之、金國俊是兩個解子,怎麼好與那兩個金帶前程的抗禮。把他三人藏在客房裏面,待公瑾引手道達過,容相見纔好來請。張公瑾、史大奈、白顯道三人正坐,手下來報:“二位尉遲老爺到了。” 公瑾下階迎接上堂,俱得相見,寒暄罷坐下。尉遲南見史大奈在坐,便開言:“張兄今日進城來這等早,想是爲史同袍打擂臺日期已完,要參謁本官的事了?” 公瑾道:“此事或者有之,還有一事奉聞。”尉遲南道:“還有什麼見教?”公瑾衣袖裏取出一封書來,遞與尉遲崑玉。接將過來,不工緻拆開了,兄弟二人展開觀看畢,道:“嗄!元來是潞州二賢莊單二哥的華翰,舉薦個秦朋友到敝衙門投文。託兄引首,使愚兄弟識荊。秦朋友如 今 在 哪 裏,請 相 見 罷 了。” 公 瑾 才 向 客 房 裏,叫:“秦大哥,出來罷!” 豁郎郎郎的響將出來。童環捧文書,金甲帶了鐵繩,叔寶矬着虎彪軀,;鎖出來。尉遲兄弟勃然變色道:“張大哥,你小覷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單二哥的華翰 到 兄 長 處,因 親 及 親,都 是 朋 友,怎 麼 這 等 相待?”公瑾滿面陪笑道:“實不相瞞,就是這刑具,元是做成的活釦兒,恐賢崑玉有責備之意,所以如此相見。果然推薄分,取掉了就是。”
尉遲兄弟親手上前替叔寶疏了刑具,教取拜氈過來,就頂禮相拜:“久聞兄大名,如春雷轟耳,無處不聞,恨山水迢遙,無能相會。今日得兄到此,實三生之幸矣。” 叔寶道:“門下的軍犯,倘蒙提攜,則再造之恩不淺。” 尉遲南道:“ 兄諸事放心,都在我愚兄弟身上。此二位就是童佩之、金國俊了?”二人道:“小的就是童環、金甲。” 尉遲南道:“二位不必太謙,適才單員外華翰上,亦有尊字,都是過中的朋友,就是愚弟兄也出自布衣,徼倖到此,與足下沒有上下之分。” 都請來對拜了。尉遲南叫佩之:“ 那桌上放的,可就是本官的解文麼?” 佩之答道:“ 就是。” 尉遲南道:“這件借重把文書取出來,待愚弟兄看看裏邊的事故,待本官升堂問及,小弟們曉得,下邊好答應。” 童環假小心道:“這是本官用鈐印彌封,不敢擅開。”尉遲南道:“何水無魚,何官無私?就是釘封的文書,也還要動了手。不過是個解文,打開不妨,少不得堂上難道官府自拆出,不得愚弟兄兩人?開拆在尉遲兄弟之身。帥府有權衡的官將,開外郡解文,不足介意。”在公瑾干係最重,受雄信千里之託,恐怕作事孟浪,波及於叔寶,反爲不美,卻又不好阻撓。公瑾善於調停,命手下取火酒半杯,將彌封潤透,輕輕揭開,把文書取出,遞與尉遲崑玉。展開看畢,遞還童環,分付照舊彌封。
只是尉遲南嘿嘿無言,如有所思。公瑾道:“兄長看了文書怎麼嘿嘿沉吟?” 尉遲南道:“久聞潞州單二哥,高情厚誼,如雷灌耳,恨不能相見。今日看這樁事,卻爲人謀而不忠。”在張公謹、史大奈,卻不知說雄信爲何爲人謀而不忠。秦叔寶感雄信活命之恩,見朋友說他不是處,也顧不得是初相會,只得向前分辯:“二位大人,秦瓊在潞州,與雄信也不是故交,邂逅一面,拯我於危病之中,復贈金五百兩還鄉。秦瓊命運>?,在皁角林誤傷人命,被蔡太守問成重闢,又得雄信盡友道,不惜千金之費救秦瓊,真有再造之恩。二位大人,怎麼嫌他爲人謀而不忠?” 尉遲南道:“ 正爲此事。先看雄信來書,把兄舉薦到我那張仁兄處,單員外友道盡矣。使兄得其友則益。適才看文書,兄在皁角林,打死那張奇,被蔡知府問定重罪。雄信有挽回天地的手段,使蔡太守改重從輕,發配到敝衙門來。普天下有許多福境的衛所,怎麼不揀個魚米之鄉,偏發到敝地來。兄不知我們本官的利害,我不說兄卻不知,他元是北齊駕下勳爵,姓羅名藝,見北齊國破,不肯臣隋,令家眷統兵一枝,殺到幽州,結連突厥可汗,同心反叛。皇家累戰不克,只得頒詔招安,將幽州割與本官,自收賦稅養老,統雄兵十萬鎮守幽州。當不毛之重地,還有許多協邊賑濟錢糧。本官自恃武勇,舉動任性,兄長初到此間,小弟不該說迅利的言語,既與兄結爲相知,到此時不得不言。解進府去,恐怕行伍中頑劣,不遵約束,見面時要打一百棍,名殺威棒。十人解進,九死一生。兄既到此間,難處之中,如今設個機變,教佩之把文書封了,待小弟先拿到掛號房中去,分付掛號復將別衙門文書掣起,只把潞州解文掛號,獨解秦大哥進去。” 衆朋友聞尉遲之言,俱吐舌驚,爲叔寶支解不來,恰似:
馬逢峻坂行應恰,舟遇狂風進苦難。
張公瑾道:“ 尉遲兄,怎麼獨解秦大哥進去?” 尉遲南道:“兄卻有所不知,解進去的人多了,觸本官動怒,一概發下來打,就不好親目了。秦大哥,這卻是素患難行乎患難,兄如今把巾兒取起,將頭髮蓬鬆,用無名異塗抹面龐,假託有病。童佩之二位典守者,辭不得責任,進帥府報道:‘本人途中有病。’ 或者本官喜怒之間,着愚弟兄朋友們下來驗看。上去回覆,果然有病,得本官發放,討收管秦大哥行伍中,豈不能一槍一刀,博一個衣錦還鄉。日後功名富貴,易如反掌。只是如今早堂投文最難,卻與性命相關。你們速速收拾,我先把文書掛號。”
尉遲二人到掛號房中分付掛號官:“將今日各衙門的解文,都掣起了,不要掛號,只將這潞州一角文書掛號罷。”掛號官知道尉遲乃帥府得力的兩員官將,不敢違命,答應道:“小官知道了。” 此時掌號官奏樂三次,中軍官已進轅門。就是那中軍官,也不是等閒的,是個不掛印的總兵官做這中軍官。
此時叔寶已收拾停當,在西轅門外面伺候。尉遲將掛過號的文書,交與童環,自進轅門隨班。裏面放大炮三聲,奏細樂,扯五方旗。帥府開門,中軍官領班旗鼓官、旗牌官、聽用官、藍旗手、捆綁手、刀斧手,一班班、一對對、一層層、一個個,都進帥府。參見已畢,各自歸班侍立。府門首報門官報門,邊關夜不收馬兵,官將巡邏迴風人役進,這一起出來了。第二次報門:就是供給官進,乃帥府日用紅心紙紮日用等物。第三次報門,卻就是掛號官進。掛號官捧號薄進帥府,卻是有規矩的,解子犯人,就帶着進轅門裏面伺候。掛號官出來,卻就利害了。兩丹墀有二十四面金鑼,一齊響起,一面虎頭牌,兩面令字藍旗,押着掛號官出西角門,到大門外街臺上。執旗官叫投文人犯跟此牌進。童環捧文書,金甲帶鐵繩,將叔寶斑鎖牽進。進大門還不打緊,只是進儀門那東角門,鑽在槍刀林內。到月臺下,執牌官叫跪下。東角門到丹墀,也只有半箭路遠,就像爬了幾十裏壁陡高山,三人都喘息不定。秦叔寶身高丈餘,這一個豪傑因在威嚴之下,只覺自己的身體都小了。月臺上中軍官,叫解子上來些。童環金甲上月臺來,骨軟筋酥,跪伏在地,偷眼看公座上這位官員:
玉立封侯骨,金堅緻主心。
發因憂早白,謀以老能沉。
塞外聲威遠,帷中感士深。
雄邊來李牧,烽火絕遙岑。
鬚髮斑白,一品服,端坐如泰山,巍巍不動。難道羅公有意作威?他官尊勢重,其威不肅而嚴。他只是這等平平的說話,叫中軍官將解文取上來。中軍官下月臺邊,取了文書,到滴水檐前雙膝跪下。帳上官將接去,公座傍驗史拆了彌封,鋪文書於公座上。羅公看潞州刺史解軍的解文,若是別衙門解來的,打與不打,也就發落了。潞州的刺史蔡建德,是羅公得意門生。這羅公是武弁的勳衛,鎮守幽州,榮加九錫,乃是武官。蔡建德是方印的文官,怎麼是武官的門生?有個緣故:當年蔡建德,曾押解軍糧赴幽州,遲了糧限,據軍法也就該重處了。羅公見他是個青年才子,法外施仁,不曾見罪。蔡建德知恩,就拜在羅公門下。如今做到潞州正印官,因此文官是武官的門生。羅公見門生問成的一個犯人,將文書看到底,看蔡建德的才思何如,問成的這個人,可情真罪當。纔看見軍犯一名秦瓊,羅公忽似觸目驚心,神向外遊。停了一瞬,將文書就掩將過來,叫驗史:“將文書收過去謄寫入冊,以備稽查。” 分付中軍官:‘叫解子將本犯帶回,午堂後聽審。”
童環、金甲聽得叫他下去,也沒有這等走得爽利了。下月臺帶鐵繩,往下就走。月臺上喊叫過堂走,卻要到甬道翻將過去,走兩邊丹墀,出西角門,是他帥府的規矩,進東出西。尉遲南、尉遲北偷班,也從西角門跟將出來。此時張公瑾、史大奈、白顯道,都在西轅門外伺候。問尉遲道:“怎麼樣了。”尉遲道:“午堂後聽審。”公瑾道:“審什麼事?”尉遲南道:“從來不曾有這件事。打與不打,就發落了,不知審什麼事?”公瑾道:“什麼時候?” 尉遲南道:“ 還早。如今老爺公務已完,閉門退堂,晝寢午膳,然後升堂問事。也要放炮升旗,與早堂一般規矩。” 公瑾道:“ 這等尚早,我們且到下處飲酒壓驚。” 出了轅門,卸去刑具,到下處安心只聽放炮,方來伺候未遲。衆人且
滿酌葡萄釀,同傾蘭蕙心。
卻說羅公發行堂事,他這個衙門,還有上行文書,只是天子的一道表章上行。發下行文書,推趲各處協邊賑濟錢糧,調遣大小官將,把守各處關津渡口。兵符數十角,衙門越大事越簡。公務已完,分付中軍官退班點鼓,閉門退堂。退到後堂,不開宅門,回內衙。手下伏侍,除了冠帶,戴諸葛巾,穿通袖小行衣,懸玉面@帶,小公座坐下。命家將問驗史房中,適才潞州解軍文書,取將進來。到後堂公座上,展開從頭細閱一遍,將文書掩過,喚家將擊雲板,開宅門,請老夫人秦氏出後堂議事。不知議出甚事來?
總評:
寫二尉遲打點衙門光景,與張公瑾曲盡友道,宛宛如睹。
公瑾作事,縝密精練,全無武夫氣,真是大作用人。
羅藝見了秦字,便生猜度,可想親誼之厚。此是叔寶極僥倖處。然此際擔憂,卻也不少,禍福倚伏,豈偶然哉!
第 十 四 回 秦夫人見侄起悲傷 羅公子瞞父觀操演
詩曰:
梗泛萍飄莫浪悲,因風亦自得追隨。
存亡久棄渾無定,骨肉何緣得再窺。
老景悽其良足慰,窮途躑躅更堪奇。
喜心極處翻成痛,絮語喁喁淚雨垂。
人生最難得離亂之中,骨肉重聚。總是天南地北,物換時移,經幾遍凶荒戰鬥,怕不是萍飄梗泛,弱肉強食,那得聚頭?但是天佑忠良,就如明朝東平侯花雲,他在太平府,死抗僞漢陳友諒,身死忠,妻死義,止剩個幼男花緯,託妾孫氏管領,中間生出蓮實渡他的飢,浮槎救他的溺。一個雷老指引他見太祖皇帝,何等周旋,豈是皇天無意。
羅公只爲有事關心,不入私衙,就在後堂擊雲板,開宅門。老夫人秦氏,攜公子羅成,年方一十二歲,母子相攜,令管家婆丫鬟小童相隨十數人,出後堂。老夫婦見禮坐下。公子侍坐於老母之傍。管家婆獻過了一巡茶,夫人開言:“老爺今日退堂,爲何不回內衙,喚老身後堂商議何事?”羅公長嘆道:“當年遭國難,令先兄武衛將軍棄世,可曾有後人遺下麼?”夫人聞言,眼中就落下淚來道:“先兄秦彝,聞在齊州戰死。嫂嫂寧氏,止生個太平郎,年方三歲,隨任在彼。今經二十餘年,人居兩地,天各一方,朝代也不同了。存亡未保,不知老爺今日爲何問及此事?”正是:
誰知國破家亦亡,天南地北何茫茫。
羅公道:“老夫昨夜夢見令先兄,在帳前囑付老夫,教好好看他後輩。及至驚覺,乃是一夢,譙樓方纔三鼓。” 夫人道:“這是親情之故,夢寐的事,也不足爲異。” 羅公道:“夢寐的事,何足爲怪。適才升堂,河東解來一名軍犯,夫人你不要見怪,到與夫人同姓。” 夫人道:“河東可就是山東麼?”羅公笑道:“真是婦人家說話,河東是河東,山東是山東。相去有千里之遙,怎麼河東就是山東起來?” 夫人道:“既不是山東,或者天下同姓者有之。”羅公道:“方纔那文書上,卻又原有個山東齊州公幹,到於潞州說話。” 羅公年高,容易忘事,卻在疑似之間。那文書還在小公座上,羅公用手揭開,又看道:“夫人!這個人正是山東人,齊州奉差,到河東潞州。” 夫人道:“既是山東人氏,或者是太平郎有之。他面貌我雖不能記憶,家世彼此皆知。老身如今要見這姓秦的一面,問他家下行藏,看他是否,可能得夠麼?”羅公道:“ 這個也不難,夫人乃內室,與配軍覿面,恐失了我官體。必須還要垂簾,纔好喚他進來。
羅公叫家將垂簾。傳令出去,小開門,喚潞州解人,帶軍犯秦瓊進見。他這班朋友在下處,飲酒壓驚,止有叔寶要防備審時答應,不敢縱飲酒。其餘喧譁說笑,只等放炮開門,才上刑具來聽審。哪裏想到那小開門,那轅門以內藍旗官,地覆天翻喊叫:“老爺坐後堂審事,叫潞州解子,帶軍犯秦瓊見!”哪裏找尋?直叫到下處門首,方纔知道。慌慌張張,把刑具套上。尉遲南、尉遲北是本衙門官。童環、金甲帶着叔寶同進帥府。張公瑾三人進轅門,不得進帥府大門,只在外面伺候消息。這五人進了大門儀門,上月臺到了堂上。將近後堂,屏門後轉出兩員家將來,叫:“潞州解子不要進來了。” 接了鐵繩,將叔寶帶進後堂,叫到階下跪了。叔寶偷眼往上看,不像早堂有那些刀斧威儀。老者素衣打扮,後面立青衣大帽六人,盡皆垂手。第二層坡臺下,立家將八員,都是勇巾,扎袖戰襖,各跨短刀。是這兩班人物,叔寶此時心也寬了些了。
羅公叫秦瓊上來些。叔寶裝病怕打,俯伏爬不上來。因此項上鐵繩,被自己曲膝壓住,一爬時就跌倒了。羅公叫家將,且把那秦瓊刑具疏了。兩員家將下來,把秦瓊的刑具疏了。叔寶心上又寬了些,只是不知審什麼事。羅公叫再上來些。叔寶卻不好爬,肘膝往上捱那幾步,滿腹柔腸,簡點答應上官。羅公問道:“ 山東齊州,似你姓秦的,有幾戶人家?”秦瓊道:“齊州歷城縣,養馬當差姓秦的甚多,軍丁止有秦瓊一戶。”這也虧秦瓊公門應役,答應上官,口舌利便,不然也說不出這行詳細來。羅公道:“這等,你是武弁了。”秦瓊道:“是軍丁。” 羅公道:“ 且住,你又來欺誑上官了。你在齊州當差,奉那劉刺史差遣,公幹河東潞州。既是軍丁,怎麼又在那齊州,當那民家的差使?” 秦瓊叩首道:“老爺因山東盜賊生髮,本州有告示,招驀有能捕盜者重賞。秦瓊元是軍丁,因捕盜有功,劉刺史賞小的馬兵捕盜都頭,奉本官差遣,公幹河東潞州,誤傷人命,發在老爺案下。”羅公道:“你元是軍丁,補縣當差。我再問你:當年事北齊主盡忠的武衛將軍秦彝,聞他家屬流落山東,你可曉得麼?”叔寶聞父名,淚滴階下道:“ 武衛將軍,就是秦瓊的父親。望老爺推先人薄分,筆下超生。” 羅公就站將起來,道:“你就是武衛將軍之子!” 那時卻是一齊說話,老夫人在朱簾裏,也等不得,就叫:“那姓秦的,你的母親姓什麼?”秦瓊道:“小的母親是寧氏。” 夫人道:“ 呀!太平郎是哪個?”秦瓊道:“就是小人的乳名。”老夫人見他的親侄兒,伶仃如此,也等不得手下捲簾,自己伸手揭開,走出後堂抱頭而哭。” 羅公也頓足長嘆。公子在傍邊見母親悲淚,也啾啾唧唧啼哭起來。正是:
廿年相憶徒成夢,今日相逢何限悲。
手下家將着忙,把刑具拿了。到大堂外面,叫潞州解子:“這刑具你拿了去,秦大叔是老爺的內侄,老夫人是嫡親的姑母,後堂認了親了。領批迴不打緊,明日僉押了送出來與你。”尉遲南兄弟二人,鼓掌大笑出府。
不須爲挽西江水,涸轍枯魚已得生。
公瑾等衆朋友,都在外面提心吊膽的等候,見尉遲兄弟笑出來,問道:“怎麼兩位喜容滿面?” 尉遲南道:“ 列位放心,秦大哥原是有根本的人,羅老爺就是嫡親姑爹,姑母卻在後面放聲大哭,已自認做一家了。我們且到 下 處 去 飲 酒 賀喜。”
卻說羅公攜叔寶進宅門,回內衙,分付公子道:“你可即陪了表兄,到書房沐浴更衣,取我現成襯服衣妝,與秦大哥換了。”叔寶梳篦整齊,洗去面上無名異,一時鮮健起來。公子就耍他道:“ 表兄,你這一時,就乾淨了許多。”叔寶道:“不瞞表弟,方纔實是裝病來的。” 叔寶隨即拜見姑爹姑母,與公子兩兄弟,也拜了四拜。羅公的官尊,帥府深遠,叔寶卻不得出府去外邊面別諸友。問表弟取柬貼二副,寫兩封書:一封書,求羅公僉押了批迴,發將出來,付與童佩之潞州謝雄信,就報這個喜音;一封書,付本府旗牌官尉遲兄弟,轉達謝張公瑾三友。
此時後堂擺酒,已是完備,請叔寶飲酒。羅公老夫婦就上坐了,叔寶與表弟列坐於左右。管家婆斟酒。酒行二巡,羅公開言:“賢侄,我看你這般一貌堂堂,必有兼人之勇,令先君棄世太早,令堂又寡居異鄉,可曾習學得些武藝?”叔寶停杯道:“小侄會用雙簡。”羅公道:“正是令先君遺下這兩根金裝簡,可曾帶到我幽州來麼?” 叔寶道:“ 小侄在潞州爲人命事,蔡刺史將這兩銀簡作爲兇器,還有鞍馬行囊,盡皆貯庫。”羅公道:“這也不打緊,那蔡刺史就是老夫的門生,容日差官去取來就是了。只是目今有句話要與賢侄講:老夫鎮守幽州,在此有十萬雄兵,千員官將,卻都是論功行賞,法不好施於親愛。我如今要把賢侄補在標下爲官,恐營伍中有官將議論,卻使賢侄無顏。老夫的意思,來日要往演武廳,去當面比試武藝,你果然弓馬熟嫺,就補在標下爲官,也使衆將箝口。” 叔寶躬身答道:“若蒙姑爹提拔,惠小侄終身遭濟,恩同再造。” 羅公分付家將。” 兵符傳出帥府,曉諭中軍官,來日盡起幽州鎮守人馬,出幽州教軍場操演。”中軍發號令於五營四哨大小官將頭目人等,三更天就放炮,要知會這十萬人,出東郭教場。
黎明時,羅公放炮開門。中軍奏樂,簇擁史大奈在大堂參謁。回覆打擂臺事,補了旗牌。一行將士都戎裝貫帶,隨羅公駟馬車出帥府。
十萬貔貅鎮北畿,鬥懸金印月同輝。
旗飄易水雲初起,槍簇燕臺霜亂飛。
叔寶那時怎麼打扮?他武弁官各有品級,金帶是金帶前程,銀帶是銀帶前程,就是全裝披掛,帶束腰間,分其品級。叔寶卻不曾受職爲官,也只像羅公本府的家將一般打扮,頭上是金頂纏棕大帽,穿猱頭補服,銀面@帶,粉底皁靴。公子見表兄乃母黨的瓜葛,與本府的家將一般,心上象過意不去的。他卻纔十二歲,沒有權衡,又加不得個服色到表兄身上,自己帶束髮紫金冠,面前簪這顆珠纓,取將下來。本府書房中聽用的銀匠,把表兄纏棕帽面前安起個管兒來,就將珠纓簪在上面。這珠纓倒不大緊,裏面箝着一顆夜光珠,原是邊外將官失機,求公子方便,尋來的一顆寶。公子教巧手匠人就鑲嵌在朱纓裏面,簪在表兄的纏棕帽上,映得滿面紅光繚繞。叔寶也上馬跟羅公出東郭教軍場去了。
公子帶四員家將,隨後也出帥府。守轅門的旗牌官攔住,請小爺下馬。公子下馬,教手下帶了。守門官叩首流淚道:“旗牌官甘死於小爺馬前,不敢放小爺出轅門。” 這守門官,怎麼敢阻撓公子?元來是羅公的將令,不是今日分付的,平昔分付下的。公子雖十二歲,膂力過人,騎劣馬、扯硬弓,常領家將在郊外打圍。羅公爲官廉潔,恐公子膏梁之氣,不惜小民,踹踏百姓田苗,下情不能上達,戒下守門官,再不許放公子出帥府。羅公的號令嚴明,軍威整肅,公子卻也不敢違父命,命家將牽馬進府,回後堂,老母跟前,一些剛銳之氣也沒有,拿出孩童的景象,啼哭起來。說要往演武廳去,看錶兄比試,守門官阻撓,不肯放出。老夫人愛子之心,無所不至。他心裏卻也要公子去,卻不是獨愛公子。夫人自己有這個私念:秦瓊卻是他面上的瓜葛,不知武藝何如?要公子去看看,先回來說與他知道,開自己懷抱。喚四個掌家的過來。四人近前,俱是皓然白髮,齊道:“老僕俱在。” 這四個人,跟羅公從北齊到今,同榮辱、共休慼,都有個金帶前程。因帥府有責任,不得差出外用,本府稱爲掌家,四人自稱爲老僕。老夫人不好叫他四個人服事公子,以美言撫慰:“你四人還知事,可陪公子往演武廳去,看秦大叔比試。說那守門官有攔阻之意,你說我教公子去的,只是瞞着老爺一人就是。”四將道:“知道了。” 公子見母親叫四個掌家陪他同去,料守門官不敢相阻。得隴望蜀,不止於看操。書房中收拾一張花梢的小弩,錦囊中帶幾十枝軟翎的竹箭,看錶兄比試回來,就荒郊野外射些飛禽走獸耍子。五人上馬,將出帥府。守門官依舊攔住:“呀!小爺怎麼又出來了。” 掌家上前道:“太娘娘着公子演武廳看秦大叔比試,只瞞蔽老爺一時。” 守門官道:“ 老將軍,可是太娘娘分付的麼?” 四將道:“不是太娘娘分付,我四個人怎麼便好跟去?” 守門官道:“求小爺速些回來,不要與老爺知道。”公子大喝一聲:“不要多言。”五騎馬竟出轅門,到東郭教軍場,正似:
猛獸初離柙,飢鷹乍出籠。
此時教場中,已放炮升旗,這五騎馬到東轅門外下馬,營伍中大小官將,那一個不奉承公子的。不要說公子,就是這四員老將,個個都是欽敬的。遂命手下的,將馬牽去上料,取點茶的茶果,奉承公子五人。公子那裏要喫什麼點茶茶果,竟奔東轅門來,來瞧操演。只是這羅掌家,恐老爺帳上看見公子,着兩個在前,兩個在後,把公子夾在中間,東轅門來觀看。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勇秦瓊舞簡服三軍 小羅成射鷹助一弩
詩曰:
沙中金,石中玉,干將埋沒豐城獄。
有時拂拭遇良工,精光直向蒼天燭。
丈夫蹤跡類如許,倏而云泥倏虎鼠。
漢壇高築驚一軍,淮陰固是繹灌侶。
困窮拂抑君勿嗟,赳赳於城在兔罝。
但教有寶懷間蘊,終見鳴珂入帝家。
俗語道得好:“運去黃金減價,時來頑鐵生光。” 叔寶在山東也做了些事,一到潞州,喫了多少波查,只是一個時運未到。一旦遇了羅公,怕不平地登天,顯出生平本領。
羅公爲要扶持叔寶,大操三軍。羅公坐帳中,中軍官執令旗,站在月臺。十萬雄兵,畫地爲式,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遁甲、正奇出戶,用兵之法,井井有條。羅公帳前大小官將頭目人等,全裝披掛,各持鋒利器械,雁翅擺班於左右。叔寶在左班中觀看,暗暗點頭。“ 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在齊州當個捕盜的差使,捉拿兩個無名的響馬,就自負我是個豪傑。你看我這姑爹五旬以外,鬚髮蕭然,着一 品 服,掌 生 殺 之 權,一 呼 百 諾,大 丈 夫 定 當 如此。”就是這些話,叔寶卻也不曾口中明言,不過是腹內躊躇。羅公卻不要看操,留心於叔寶。見秦瓊點頭有嗟諮之意,把他令將過來,叫:“ 秦瓊。” 答應道:“ 有。” 擎拳長跪。羅公問:“ 你會什麼武藝麼?” 秦瓊道:“ 小將會用雙簡。”羅公昨日帥府家宴問過,今日如何又問?今日乃故意問他,曉得秦瓊雙簡在潞州貯庫,不好就取簡與他舞,因秦瓊答道會簡,羅公命家將:“將我的銀簡,取將下去。” 羅公這兩根銀簡,止有叔寶一條簡重。怎麼就輕了一半?叔寶這兩根簡,六十四斤一根,兩根簡,共重一百二十八斤。羅公這兩條簡,卻是總兵官謀幹在他標下爲中軍效勞,用一千兩多些銀子,叫巧手銀匠,打就了這兩條簡,連金鑲把子共重六十餘斤,比叔寶簡長短尺寸,也差不多。只是用過重簡的手,用這羅公的輕簡,越覺松健。兩個家將用錦絨袱捧將下來。叔寶身高一丈,跪在地下有八尺高。揮手取銀簡,盡身法跳將起來,輪動那兩條簡,就是銀龍護體,玉蟒纏腰。羅公在座上,自己喝彩:“舞得好!” 難道羅公的標下就沒有舞簡的人,獨喝彩秦瓊麼?羅公卻要坐前諸將欽服之意。諸將卻也解本官的意思,兩班齊聲喝彩道:“ 好。” 這便是百犬吠聲,又道是矮人觀場。公子在轅門外面,爬在掌家的肩背上,見表兄的簡舞到好處,連身子多不看見,就是一道月光罩住。不敢高聲喝彩,恐羅公帳上聽見。暗暗喜道:“果然好。”叔寶舞罷了簡,將雙簡捧將上來。羅公又問道:“還會什麼武藝?”叔寶道:“小將還會用槍。” 羅公叫取槍上來。兩班官將,奉承叔寶,絕好的好槍,取將上來。就是槍桿,也有一二十斤重。鐵條爲心,攢竹製就,外用牛筋纏繞,生漆漆過。叔寶接在手中,把彪軀一矬,左手鬆一鬆槍桿,右手一迎,牛筋都迸斷,攢竹粉碎。一連撓折兩根槍,秦瓊就跪下道:“小將用的是渾鐵槍。”羅公點頭道:“真將門之子。”命家將:“槍架上,把我的纏杆矛,抬下與秦瓊舞。”兩員家將,竟抬將下來,重一百二十斤,長一丈八尺,銀絲纏杆點鋼矛。叔寶接在手中,打一個轉身,把槍收將回來,覺道有些拖帶,不甚熟落。羅公暗暗點頭道:“槍法不如,此子還可教。”
這裏隱着個羅府傳槍的根腳。羅公爲何說叔寶槍法不如,因他沒有傳授。秦瓊在齊州當差時,捕盜有功,得官府另眼相看,也就得些時運,做仗義疏財的事。江湖上行教的把勢到齊州,圖叔寶的盤費,知道他用槍,就教他一路槍。今日是這個教他一路槍,明日是那個教他一路槍,傳雜了。叔寶卻也有一段聰明,把衆教師傳他的槍法,攢簇做一家,做一個野戰之法。在山東捕盜,又不曾遇個名將大敵,不過綠林中捕盜,有槍法也得了手,無槍法也得了手。此地無,砂,赤土爲上。他就說槍法用得好了,卻怎麼當得羅公的法眼。恰也將就稱讚幾聲。這些三腳貓的軍官,見他舞得這重槍,也便喫驚,看他舞得蔟蔟不辨好歹也隨着羅公喝彩,也便了了一場事,連叔寶心中未必不自道好哩。叔寶舞罷槍,捧將上來,歸班。羅公傳令開操。只聽得教場中炮聲一響,各隊中戰鼓齊鳴。將臺上號帶一旄,下邊陣勢一變,先是先天一氣,後邊總衡四陣,後成八陣,裏面又分小成中成大成分撥,真是:
陣按八方,旗分五色。川回練繞,日耀戈明。覆爲天,載爲地,揚爲風,垂爲雲,璧貫珠聯;龍能飛,虎能翼,蛇能蟠,鳥能翔,星移電轉。聲吼吼鼓鼙動地,亂紛紛旗幟迷天。橫空墨霧,皁纛標坎北之兵;徹漢朱霞,赤幟識南離之象。平野滿梁園之雪,旄按庚辛;亂山回寒谷之春,色分甲乙。頑愚不似江陵石,雄武原稱幽冀軍。
操事已完,中軍官請號令諸將三軍。操畢,稟老爺比試弓矢。羅公道:“ 射箭了麼?” 叫“ 秦瓊。” 秦瓊應“ 有。”羅公問道:“你可會射箭麼?” 羅公所問,有會射就射,不會射就罷的意思。秦瓊此時得意之秋,人不知短,只說自己的簡舞得好,槍又舞得好,隨口答應道:“ 會射箭。” 常言道:“寧可人前全不會,不可人前會不全。” 叔寶答應會射箭不打緊,受許多的波查,他卻不知怎麼樣叫做會射箭。羅公標下一千員官將,止有三百名弓箭手,短中取長,長中更取長,挑選六十員奇射官員,卻都是射那懸針滾豆,百步穿楊;射楊柳枝、墜馬鞭、金錢眼。若射金剛腿槍桿,就算不會射的了。秦瓊答應道:“會射箭。” 就列在那六十員官將班內。羅公曉得秦瓊力大,沒有這等硬弓,將自己用的那一張弓、九枝箭付與秦瓊。卻又有一員軍政司,掌六十員將官,官銜花名卯簿,設公座於月臺東首,續上秦瓊名字。六十一人,在轅門裏面,分三班站立。聽軍政司唱名點將。中軍官領藍旗手下月臺,由轅門南去,打一百八十大步弓,三百六十步弓爲一里。衆將官箭發半里,就在那一百八十步弓基址上,設下一面令字藍旗,回月臺上來,報了數目,稟老爺:“衆將射何物爲奇?” 羅公問:“ 六十一員官將麼?” 中軍答應“是。”羅公已知有秦瓊在內。” 道:“ 射槍桿罷。”這槍桿,是奇射中最易者,不是陣上的槍桿,卻是後帳發出一扛木頭槍桿來,乃頑童跳的槍,不用油漆,九尺長,計六十一根,一扛發將出來。監箭官鑼鼓號,頭跟着這一扛槍下去,直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卻抽一根木槍,將令字藍旗換去。此時叔寶還不曉得抬這些本槍下去幹什麼事?只見軍政司卯簿上唱名點將,叫旗鼓官徐儉———綽號鬼眼狻猊———是羅公標下第一個會射箭將官挽一張弓,插九枝箭,下月臺丁字不整,八字不齊的站立。矬身軀,前左手如託泰山,後右手如抱嬰兒,扯九個滿力,弦響箭到,俱射在槍桿上。監箭官報九箭。
雕弓開漢月,羽箭逐胡風。
不數由基勁,還欺李廣雄。
本官上月臺,將弓掛於左臂,擎拳長跪,聽羅公發放。那監箭官將槍桿連箭拔將起來,雙手捧定,鼓樂吹打上來,等本官自己取箭。羅公帳上,是一匹彩段,一對銀花,一面銀牌,用中軍鼓樂,將這員官將,迎到本哨中去慶喜。軍政司又點一員官將,監箭官又搠下一根木頭槍。
話不重敘。尉遲南、尉遲北,新旗牌官史大奈,這班官將,有五七人,射下去,並不曾有一矢落地。叔寶卻是續上的名字,那個肯把他放在前面。若在前面點着名,射得中射不中,轉放了心。因在後面看見這些官將射中槍桿,心中着忙:“我也不該說過頭話,方纔我姑爹問,我道會射箭。我就該答應道不會也罷了,他也不怪我,卻怎麼答應個會射。在齊州時,往來上司操演,那靶子上紅心,也有斗大,我箭箭皆中紅心,山東人也就稱我會射。這槍桿止有雞蛋粗細,從幼不曾射過,倘走了手,一箭不中,貽笑於人多矣。就僥倖都射中了,也不能出人一頭。” 這些話,雖叔寶不曾明言,在腹內躊躇,人自覺精神恍惚,耳紅面熱,站立不穩。名已登簿,身體已在衆人叢中,不好走出,只是心上不悅。羅公卻不要看衆將射箭,單爲叔寶,見秦瓊精神恍惚,也就知道他弓矢不濟了,令他過來。叔寶跪下,羅公道:“你見我標下這些官將,都是奇射。” 羅公是個有意思的人,怎麼出言自滿,言標下將官奇射?恐怕秦瓊不能射,故發此言,使秦瓊謙讓。羅公就好免他射箭。叔寶不解其意,少年人,心生一計,出言不遜,道:“諸將射槍桿,皆死物,不足爲奇。”公子在轅門外面,聽得叔寶大言,吐舌驚張道:“ 我這表兄也會說天話的,父親標下的官將射槍桿,還不足爲奇,他還有什麼奇射?” 羅公帳上也就問:“你還有什麼奇射?”叔寶道: “ 小將會射天邊不停翅的飛鳥,百發百中的。”叔寶後來臣唐,貴爲勳爵,難道言過其實,說謊不成。他也曾射過飛鳥,射的是什麼飛鳥?因在山東路上捕盜,邊海地方塞雁成羣,飛在空中。叔寶郊外騎在馬上,弓硬箭準,紛紛射將下來,卻也不是指定那一個射的,冒天空射將下來的。他料今日演武廳沒有飛鳥,把曾射過的事,遮飾眼前。卻又不知道羅公年高任性,只曉得他射不得槍桿,定要他射個飛鳥看看。分付中軍官:“諸將暫停弓矢,着秦瓊射空中飛鳥。” 軍政司將卯簿掩了,衆將官都停住了弓矢。
秦瓊張弓搭箭,立於月臺,候天邊飛鳥,青天白日,望得眼痠,並無飛鳥。衆將官爲叔寶央中軍大人,替秦將軍稟一聲:老爺十萬雄兵操演,沒有鳥雀經過。中軍跪下稟事:“老爺有十萬雄兵操演,搖旗擂鼓,人馬簇擁,就是大鵬鳥也不敢飛過演武場,請老爺號令。” 羅公 分 付 傳 令 下 去:“曉喻五營四哨大小官將人目,馬摘項下金鈴,三軍銜枚俯伏,如喧譁違令,以軍法斬。” 朝中天子三宣,不及閫外將軍一令。這個令,傳將下來,十萬人盡數銜枚俯伏,銜的這個枚,卻不是每人散一個枚子,若是散十萬人,幾日也不得清白。三軍號色包布傍邊,絨繩拴一根竹籤,上寫一枚字。傳令銜枚,將此竹籤銜於口內,霎時萬簌無聲。俯伏多時,並無飛鳥,正是:
風雲覘氣色,飛鵲避旌旗。
中軍官又稟奉老爺將令,三軍銜枚寂靜多時,並無飛鳥。日色將晡,時光有限,請老爺號令。” 羅公道:“ 叫供給官,討生牛肉二方。” 這演武場不是城郭之中,有宰割的鋪戶,筵宴諸將的酒肉都已完備,一聲討生牛肉,羅公號令又嚴,藍旗官令刀斧手出演武場,山坡下牧童放的耕牛,活剌剌的割下兩塊牛肉來。上帳稟“生牛肉到了。” 卻也都不知老爺的作用。分付中軍官:“叫軍政司,將這兩塊牛肉,掛在報纛旗上,將旗扯在帥字旗上面,自有飛鳥。” 衆人也還不知什麼緣故,只見血漓漓掛在虛空裏晃着,把那山中叼雞的餓鷹,引了幾 個 來 叼 那 牛 肉。羅 公 叫 秦 瓊 射 鷹,叔 寶 答 應“得令。”張弓搭箭,于帥字旗下,來射飛鷹。
正是當局者迷,傍觀者清。公子在東轅門外,替叔寶着忙:“我這表兄,今日定要出醜。諸般雀鳥好射,惟有鷹射不得。塵不迷人眼,水不迷魚眼,草不迷鷹眼。鷹有滾豆之睛,鷹飛霄漢之上,山坡下草中豆滾,他還看見。你這箭射不下鷹來,言過其實,我父親就不肯重用他了。可憐他也是英雄,千里投人,我助他一枝箭罷。” 囂開袍服,取出花梢小弩。這張弓,打八石氣力,稱爲八石花梢弩。把弦拽滿了,錦囊中取一枝軟翎竹箭,放在擔子上,託在懷中。那個官將頭目,十萬人馬,都看秦大叔射鷹,卻不知公了在轅門外發弩。就是跟公子的四個掌家,也不知道。前邊兩個,不消說是不知道了;後邊兩個,在他面前,怎地不知道?卻向西站立,夕陽時候,日光射目,用手搭涼蓬遮那日色,往上看秦瓊射鳥。公子弩硬箭又不響,故此不知。公子卻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叔寶不射,他射下鷹來,算那一個的帳。那些不得射箭討賞的將官,逼得秦叔寶好,七嘴八舌:“秦大叔射了罷,鷹下來了。” 叔寶剛要扯弓,那鷹又飛開去了。衆人先還是口裏催促,見叔寶不動手,衆人亂扯。叔寶見鷹下來叼牛肉,沒奈何只得拽滿弓弦,發一箭去。弓弦響動,鷹先知覺,看見箭來,鷂子翻身,用摺疊翅,把叔寶的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卻不曾傷得性命。秦瓊心上着忙,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秦瓊舞簡不奇,射槍不能而託言射鳥,則奇矣。羅公欲亮其平射,而必欲窮其奇射,則又奇矣。公子暗助一弩,則又成其奇者。(原評)
自恃自矜,不是沒受用人伎倆,叔寶亦犯此病,何也?豈所謂富貴不與驕奢期而驕奢至耶。然到又會成就他,則所謂時來福輳耳。大抵叔寶終帶捕盜氣,故時之顛躓,天亦以捕盜之遭遇償之,而兇安變吉,難轉逢恩,則天之所以成就英雄,非過挫抑之也。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四
第 十 六 回 羅元帥作書貽蔡守 秦叔寶贈金報柳氏
詞曰:壺漿漂水邊,麥飯淮城下。誰解風塵辨異才,頓長英雄價。 便欲一心銘,肯惜千金謝。莫教負義在男兒,貽得千秋罵。右調《卜算子》
困厄中施恩最易,困厄中感恩最深。況在裙釵女流,更令人耿耿不化。至如漂水女子,以死絕子胥之疑,身既不存,報於何望。漂母暮年之人也,那裏擬得定身見韓王孫富貴,這俱是不望報的。但英雄豪傑在困頓中,得這一極恤,也不論他有心求報與不求報,我心自不容擱下。
話說那羅公子轅門外取巧,把弩箭發了去,公子力大,弓硬箭猛,將鷹心打穿了。那箭若是硬翎的,釘在鷹身上,也不妙了。卻是軟翎的箭,穿心打過,那鷹翩翩躚躚,裹着叔寶那一枝箭,落將下來。五營四哨,大小官將頭目人等一聲喝采:
旁觀讚歎一齊起,當局精神百倍增。
連叔寶也不知這個鷹怎麼射將下來的。公子急藏弩擔掩袍服內,領四員掌家,上馬先回帥府去了。中軍官取鷹上來獻,羅公自有爲叔寶的私情,親自下帳替叔寶簪花掛紅,動鼓樂迎回帥府。
如今還是班班筍,他日成竿釣錦鰲。
分付其餘諸將,不必射箭,一概有賞。筵宴諸將,賞勞三軍。羅公也自回府。公子先回帥府,此事不曾對老母說,恐表兄面上無顏。
羅公回到府中,分付擺家宴,席上對夫人道:“令侄雙簡絕倫,弓矢尤妙。只是槍法欠於傳授。” 向秦瓊道:“ 府中有個射圃,賢侄可與汝表弟習學槍馬。” 秦瓊道:“ 極感成就之恩。”自此表弟兄二人,日在射圃中走馬使槍。羅公暇時,自來指拔教導,叫他使獨門槍、發暗簡打敵,百發百中。他兩人膂力既有,心思更靈,不數日已都習熟。羅公又道:“若恃這些武藝,還是一勇之夫。” 又取三略六韜,孫吳兵法,令他溫習。自己與他講解,可是:
經文緯武丈夫事,肯作庸庸兒女流。
光陰荏苒,因循半載有餘。叔寶卻是個孝子,當初奉差潞州,首尾止有半年,老母在山東,不得回家,千態萬狀,逼出許多事來。今日在羅公帥府,難道樂而忘返,把老母就置之度外?可憐他思母之心,無時不有。只因他曉得一分道理,想道:“ 我若是到幽州來探親,住的日久,說家母年邁,就好告辭;我卻是問罪來的人,幸遇姑爹在此爲官提拔,若要告辭,我又曉得這個老人家任性,肯放我去得滿心願。他若道:‘今日我老夫在此爲官,你回去也罷了。若不是我老夫爲官,你也回去麼?’ 那時歸又歸不成,住在他府內,又失了他的愛。” 這個話,不是今日纔想,自到幽州,就籌算到今。卻與表弟厚了,常時央公子對姑娘說:“姑爹面前方便我回去罷,家母年老,離家日久,提心吊膽,放他不下。”公子的性兒:他若不歡喜這個人在他府中,時刻難容他。與表兄英雄相聚,意氣符合,捨不得表兄去。就是父母有打發表兄去的意思,他還要在中阻撓,怎麼肯方便他去。又不好說我不要兄去,恐表兄見怪,少年人口角春風,說謊道:“前日晚間,已對家母說。父親也說只在這幾日打發兄長回去。”人家大,沒處對問,一次下來,因循個把月日,疊連騙他幾次,只管遷延過去。
直到仁壽三年八月間,一日清晨,羅公於書房中考校他二人學問,此時公子還不曾梳洗,羅公坐於堂上,着小童催促。忽然抬頭,見粉牆上題四句詩。羅公認得秦瓊的筆跡,寫便是叔寶寫的,卻不是他做的。叔寶原也不會做詩,卻是什麼人做的?緣叔寶公門當差使,出入街道上,小人們無稽之談,聽在耳內,記在心裏,今日觸景寫於壁上。羅公他是個尊官,不曉得街道上有這樣口談。只認是秦瓊心上所發,一見了詩,拂然不快。這四句怎麼道:
一日離家一日深,猶如孤鳥宿寒林。
縱然此地風光好,還有思鄉一片心。
羅公也不等二子相見,轉身竟回後堂去了。老夫人迎着道:“老爺書房中考校兩個孩兒的學問,怎麼匆匆進來,面有怒容?”羅公嘆道: “ 他兒不自養,養殺是他兒。” 夫人道:“老爺爲何發此言語?” 羅公道:“ 夫人,自從令侄到幽州,老夫看待他,就與吾兒羅成一樣,並無親疏。我也只待邊庭有風聲反亂,着他出馬立功,我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職,衣錦還鄉。不想邊廷寧息,不能如願。令侄卻不以老夫爲恩,反以老夫爲怨。適才到書房中去,堂前壁上,寫着四句胡言,後邊兩句,一發可笑得緊。道:‘ 縱然此地風光好,還有思鄉一片心。’ 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 夫人聞言,眼中落淚道:“先兄棄世太早,家嫂寡居異鄉,止有此子,出外多年,舉目無親。老爺如今扶持舍侄,就是一品服還鄉,不如叫他歸家看母。”
菽水自可樂,鐘鼎何足貪。
羅公道:“夫人的意思,也要令侄回去?”老夫人道:“老身懷此念久矣,不敢多言。” 羅公道:“ 不要傷感,今日就打發令侄回去。”叫後堂備餞行酒,傳令出去,與中軍營中討一匹好馬,用長路的鞍鞽,進帥府公用。羅公到自己書房叫童兒:“前邊書房裏與大叔講,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寄庫物件,開個細帳來,我好入書。前日看報,那蔡建德會做官,地方官保他廉潔,復任在潞州。如今正好打發秦瓊到彼處自取去罷。”童兒到書房中道:“大叔,老爺的意思,打發秦大叔往山 東 去。教 把 潞 州 寄 庫 的 物 件,開 細 帳。老 爺 入書。”公子卻補前邊只用春風,笑進裏邊來:“ 表兄何如?前日晚間對家母說,家母不肯,他被我纏不過,說了幾遍,轉對父親說了,打發兄回山東去。把潞州寄庫的東西,開了細帳,叫兄長自去取。” 叔寶聞言,如開籠放鳥。那潞州東西不消思想,每夜睡不着的時節盤算熟了,取金A簡,細開明白。童兒取回。羅公寫兩封書,一封是潞州蔡刺史處,取行李;一封是舉薦山東道行臺來總管衙門的薦書。酒席完備,叫童兒請大叔陪秦大叔出來飲酒。老夫人卻不曉得開帳寫書之事,恐叔寶懷抱不開,指着酒席:“這是你姑爹替你餞行的酒。” 叔寶哭拜於地。羅公用手相挽:“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我只說待你邊廷立功之後,得一官半職回鄉,以繼你先人之後。不想邊廷寧息,不得如我的意思。令姑每道令堂年高,我如今打發你回去。這兩封書,一封書到潞州蔡建德處,取鞍馬行囊;一封書到山東投與山東大行臺兼青州總管,姓來名護兒。我是他父輩,如今分符各鎮一方,舉薦你在他標下,去做個旗牌官。日後有功,也還圖個進步。”叔寶叩謝,拜罷姑母,與表弟羅成對拜四拜,入席飲酒數巡,告辭起身。
久矣空齋盼白雲,羅衫猶惹淚成文。
一鞭適指青齊路,怪是前村日易曛。
此時鞍馬行囊,俱已捎搭停當。出帥府,就是尉遲崑玉這些朋友,一時曉得俱備酒留飲。叔寶略領其情,都有所贈。因限於職役,不能遠送。獨張公瑾,要留叔寶在家幾日。又因叔寶急歸,不好十分相強。公瑾草草寫書,附復單雄信,遂各分手,後會有期。
叔寶歸心如箭,連夜馬不停蹄,竟奔河東潞州。入城到府前,飯店的王小二先看見了,往家飛跑,叫:“婆娘不好了!”柳氏道:“ 你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不好了?” 小二道:“當初在我家少飯錢的那個秦客人,爲傷人命,官司又累我用了銀子,問罪往幽州去一二年,到掙了一個官來。纏棕大帽,氣昂昂的騎着馬,往府前來,想是討什麼過關口糧。他惱得我緊,與下四衙講了去,也拿我打一頓板子,卻怎麼處?”柳氏道:“丈夫,好話都是古人說盡了,去時留人情,轉來好相見。當初我叫你不要這樣炎涼,你不肯聽我說。如今沒面目見他,你躲了罷。” 小二道:“我躲不得。”柳氏道:“你多大個人,躲不得。”小二道:“不是我人大躲不得,做的生意不好。你要說我不在家,我卻是飯店,倘他說我住 住 兒,等 他 相 見,我 怎 麼 躲 得 這 些 時?” 柳 氏 道:“怎麼樣?”小二道:“你只說我死了罷。人死不記冤,打發他去了,我纔出來。” 王小二這句話,不是站着說,他着了忙,出這一個題目與妻子,慌忙走開了。柳氏卻是個賢妻,只得依了丈夫,在家下假做休囚景象,哭哭啼啼。叔寶到店門外面拴了馬,柳氏迎道:“ 秦爺來了。” 叔寶道:“ 賢人,我還不得進來拜謝你。” 叫手下:“看了馬上行李,待我到府中投文書來。”取羅公書,竟往府中來。
此時蔡公正坐堂上,守門人報幽州羅爺差官下書。蔡公分付着他進來。叔寶是個有意思的人,到那得意之時,愈加謹慎。進東角門,捧着書,一步步走將上來。蔡刺史公座上,就認得是秦瓊。起初聞知風聲了,走下滴水檐來,優待以禮。叔寶上月臺,庭參拜見。蔡公先問了羅公起居,又以美言慰勞一番,然後說道:“就是仁壽二年皁角林那樁事,我也從寬發落。” 叔寶道: “ 蒙老大人提拔,秦瓊感恩不淺。”蔡公道:“那童環金甲,從幽州回來,道及羅老將軍是令親,我也十分歡喜,反指示足下到幽 州 與 令 親 相 會了。”叔寶道:“舍親羅公,有書在此。”蔡公叫接上來。蔡公見書封上是羅公親筆,不好回公座開緘,立着就打開書看,道:“秦壯士,羅老將軍這封書也沒有別說,只是取昔年寄在我潞州的物件。” 叔寶道: “ 是。” 蔡刺史叫庫吏:“取仁壽二年寄庫贓罰簿。” 庫吏與庫書,除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將贓罰簿呈到公座上。蔡刺史用硃筆對羅公的來書點。書上有一件,贓罰簿上就有個前件。頭一行,是整銀十塊,計重三百六十兩。是當日皁角林捕人進房已失了些,又加參軍廳乘機乾沒,蔡刺史見與書不對,便遲疑道:“前日參軍廳解來,止得此數,這仔麼處,須得根究了。” 叔寶道:“想在皁角林晚間相打時,失去了些,這也不敢費老爺清心。”蔡刺史又對第二行:碎銀五十兩,另封。第三行,卻又差訛了,書上是黃驃馬一匹,他府庫裏沒有替人把馬養幾年的理,卻官賣了三十兩銀子,總封在庫裏。造在冊上,是馬價銀三十兩。五色潞綢十匹,做就寒夏衣四套,段帛鋪蓋一副,枕頂俱在,B金馬鞍轡一副,鐙扎俱全。金裝簡二根。用,筆一一點過,叫庫吏查將出來,月臺上交付秦瓊。叔寶一個人也拿不得許多東西,就是解他的那童環、金甲,官面前不好施禮,卻幫扶他拿這些東西。官知道也不責備他二人,分付庫吏:“動本府項下公費銀一百兩,包封,送羅老將軍令親秦壯士爲路費。”這是
時來易覓金千兩,運去難賒酒一壺。
叔寶拜謝蔡公,拿着這一百兩銀子。二友替他搬了許多行李出門,竟往王小二家中。柳氏哭拜於地,道:“上年拙夫不是,多少炎涼,得罪秦爺。原來是作死。自秦爺爲事,參軍廳拘拿窩家,用了幾兩銀子,心中不快,得病就亡故了。”叔寶道:“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是我囊橐空虛,使你丈夫下眼相看,世態炎涼,古今如此。只是你那一針一線之情,到今銘刻於心。今日既是你丈夫亡故,你也是寡婦孤兒了。我曾有言在先,你可比淮陰漂母,但恨我不能效韓信有千金之報,權以百金爲壽。”柳氏拜謝。
富來報德易,困日施恩難。
所以韓王孫,千金酬一餐。
叔寶與佩之、國俊見禮,卻把領出來的那些物件,捎在馬鞍鞽旁,馬就壓矬了。這馬是中軍官搪塞羅公,縱好也不經叔寶的頓挫,連夜奔馳騎壞了,怎麼駝的這些重物?佩之道:“小弟二人,且牽馬陪兄到二賢莊單二哥處,重借馬匹回鄉。”辭別柳氏,柳氏千聲萬謝。三人竟出西門,往二賢莊去了。畢竟不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看羅公子周全叔寶,愛戀叔寶,真有一段至情。後日事業,已見其概矣。叔寶贈金與柳氏,固是厚道;然其夫婦妝成圈套,亦世所不乏,不可與漂母事同論也。
第 十 七 回 單雄信促歸秦叔寶 來總管遣賀楊越公
詩曰:
友誼雖雲重,親恩自不輕。
難壇堪繫念,鶴髮更縈情。
心逐行雲亂,思隨春草生。
倚門方念切,遮莫滯行旌。
五倫之中,生我者親,知我者友。若友亦不能成人之孝,也不可稱相知。叔寶在羅府時,只爲思親一念,無慮功名,原是能孝的。不知在那要全他孝的朋友,其心更切。如那單雄信,因愛惜叔寶身體,不使同樊建威還鄉,後邊惹出皁角林事來,發配幽州,使他子母隔絕,心甚不安。但配在幽州,行止又由不得,雄信真有力沒着處。及至有人報知叔寶回潞州搬取行囊,雄信心中快然。雄信道:“ 此番必來看我。”辦酒倚門等候,也只說叔寶馬來得快,不想馬走壞了,步行遲緩,直等到月轉東山,花枝弄影,還在那裏倚門翹首。遠聞林中馬嘶,雄信高言問:“可是叔寶兄來了。” 佩之答道:“秦大哥不遠千里而來。” 雄信鼓掌大笑,真乃月明千里故人來。到莊相見,攜手喜動顏色,得佩之、國俊陪來最好。到莊下馬拆鞍,搬行李入書房,取拜氈與叔寶頂禮相拜。
已駕蹤跡參商隔,何意還成萍梗逢。
綠酒銀燈相對處,卻疑身在夢魂中。
現成酒,抬將過來,四人入席坐下。叔寶取出張公瑾回書,送雄信看了。雄信舉杯道:“上年兄到幽州,行色匆匆,就有書來,不曾寫得詳細。與羅令親相會的情由,今日願聞。在令親府中二載,所作何事?” 叔寶停杯道:“小弟有千言萬語,要與兄講,及至相逢,一句都無。待等與兄抵足,細訴衷腸。”雄信把杯放下了道:“ 不是小弟今日不能延納,有逐客之意,杯酌之後,就欲兄行,不敢久留。” 叔寶道:“爲何?”雄信道:“自兄去幽州二載,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書到寒莊。前邊十二封書,都是令堂寫來的,小弟有薄具甘旨,回書安慰令堂。只今一個月之內,第十三封書,卻就不是令堂寫來的。” 叔寶道: “ 又是何人寫的?” 雄信道:“尊正也能書,書中言令堂老夫人有恙,不能執筆修書。小弟如今欲兄速速回去,與令堂相見一面,全人間母子之情,豈可因友道而絕人間孝道。”
叔寶聞言,五內皆裂,淚如雨下道:“單二哥!若是這等,小弟時刻難容。只是幽州來,馬被我騎壞了,程途遙遠,心急馬行遲,怎麼了得?” 雄信道:“ 自兄幽州去後,潞州府將兄的黃驃馬,發出官賣。小弟恐落於庸夫俗子之手,將三十兩銀子,納在庫內,買回寒舍,養得復舊如初。我但是想兄,就到槽頭去看馬,睹物思人。昨日到槽頭,兄的良馬知道故主回來,嘶喊踢跳,有人言之狀,今日可可足下到此。”叫手下:“將秦爺的黃驃馬,牽將出來。” 馬見故主,揸尾番胸,人馬相逢,旁觀卻也感動。叔寶拜謝雄信,就將府裏領出來的鞍轡,原是雄信像這個馬的身軀做下的,擦抹乾淨,備將起來。將那重行李捎上,不入席飲酒。辭別三友,牽馬出莊,衣不解帶,縱轡加鞭,如逐電追風,十分迅捷。
及第思鄉馬,張帆下水船。
流星不落地,弩箭乍離弦。
那馬四蹄發跑,耳內只聞風吼。逢州過縣,一夜天明,走一千三百里路。日當中午,已到齊州地方。
叔寶在外首尾三年還可,只到本地,看見城牆,恨不能肋生雙翅,飛到堂前,反焦躁起來。將入街道,翻身下馬,牽着步行,把纏棕大帽,往下按一按,但有朋友人家門首,遮着自己的面貌,低頭急走。轉進城來,繞着城腳下,到自己住宅後門。可憐當家人三年不在,房屋凋零,門牆頹敗。叔寶 一 手 牽 馬,一 手 敲 門。他 娘 子 張 氏,在 裏 面 問 道:“呀!風雨不灑寡婦之門,我兒夫經年在外,是什麼人經過,擊我家後門?”叔寶聞得妻子說了這幾句節操言語,撲簌簌淚落,一陣陣心酸。開口便問道:“娘子,我母親病好了麼?我回來了。”娘子聽見丈夫回來,答應道:“ 還不得好。”叔寶心上略寬些。娘子急急開門。叔寶牽馬進來。娘子關門。叔寶拴馬。娘子是婦道家,當初丈夫出去時,還是個布衣的小人;今日見他回來這等打扮,也不知做了多大的官回來了,心中又悲又喜。叔寶才與娘子見禮,張氏道:“奶奶喫了藥,方纔得睡,虛弱得緊,你緩着些進去。” 叔寶躡足潛蹤進老母臥房來。家下應門無三尺之童,只有兩個丫頭,三年後,都已長大了。老奶奶久病,沒有男人,滿房都是陰氣。叔寶上踏板,伏在牀邊,見老母面向裏牀,鼻息中止有一線遊氣,摸摸膀臂身軀,像枯柴一般。叔寶自知手重,只得住手,摸椅子在牀邊上,叩首低低道:“母親醒醒罷。”那老母遊魂復返,身體沉重,翻不過身來。朝牀裏,還如夢中。叫媳婦,媳婦踮在牀前道:“ 媳婦在此。” 秦母道:“我那兒,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我才瞑目略睡一睡,只聽得他牀面前絮絮叨叨的叫我,想是已爲泉下之人,千里還魂,來家見母了。” 媳婦便道:“ 婆婆,那不孝順兒子回來了,跪在這裏。” 叔寶叩首道: “ 太平郎回來了。”秦母原沒有病,想兒子想得這般模樣,聽見兒子回來,病就去了一半。平常起來解手,少年媳婦同兩個大丫頭,攙半日還攙不起來,只聽見是兒子回來,就爬起了,坐在牀上,忙扯住叔寶手,老人家哭不出眼淚來,張着大口只是喊,將秦瓊膀背上下亂捏。秦瓊就叩拜老母。老母分付:“你不要拜我,拜你的媳婦。你三載在外,若不是媳婦孩兒能盡婦道,我死久矣,也不得與兒相會了。” 叔寶遵母命,轉身拜張氏。張氏跪倒道:“侍姑乃婦道之當然,何勞丈夫拜謝。”夫妻對拜四拜,起來坐於老母臥榻之前。秦母問在外三載,作何勾當,羈留到今?秦瓊將潞州顛沛,遠戍幽州,得遇姑爹爲帥,提拔府中,因循二載,今日始得回鄉,說與母親。老母道:“你姑爹做甚官?你姑母可曾生子?可好麼?”叔寶道:“姑爹現爲幽州大行臺,統十萬大兵,鎮守迤北。姑母已生表弟羅成,相會時,十二歲,今年十四矣。”秦母道:“且喜你姑母已有後了。”隨掙起穿衣,命丫鬟取水淨手,叫媳婦拈香,要望西北下拜:“謝潞州單員外救吾兒活命之恩。” 兒子媳婦,一齊攙住道:“病體怎生勞動得?”老母道:“今日得母子團圓,夫妻完聚,皆此人大恩,怎不容我拜謝?” 叔寶道:“待孩兒媳婦代拜了,母親改日身子強健,再拜不遲。”秦母只得住了。
次日有諸友拜訪,叔寶接待,敘間闊之情。卻就收拾那羅公這一封薦書,自己開個腳色手本,因薦他爲將,戎服打扮,帶兩根金裝簡,往來總管帥府投書。隋自煬帝即位後,改州爲郡,設郡守郡丞,又差京朝官爲按撫黜陟大使。先時承着那周時舊制,每州設有刺史,總各道行臺。這來總管他是江都人氏,原也是世蔭,因平陳有功,拜黃縣公開府儀同三司、山東大行臺、兼齊州總管。是日正放炮開門,升帳坐下,叔寶隨投文入進帥府。來公看了羅公的薦書,又看了秦瓊的手本,叫秦瓊上來。叔寶答應“ 有。” 這一聲答應,似牙縫裏迸出春雷,舌尖上跳起霹靂。來公抬頭一看,秦瓊跪在月臺上,身高八尺,兩根金裝簡,懸於腕下。就是李天王兩座金塔倒懸,身材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黑如刷漆。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語句軒昂,吐千丈凌雲之志氣。來公喜得其人,叫:“秦瓊,我看你這腳色手本,在你那羅爺標下,也只是個列名旗牌。我衙門中大小官將,卻都是論功行賞,法不好私親,權補你做一個實受的旗牌,日後有功,再行升賞。” 秦瓊叩首道:“ 蒙老爺收錄於帳下,感知遇大恩不淺。” 來公分付中軍,就給付秦瓊本衙門旗牌官的服色,點鼓閉門。
叔寶回家,取禮物饋送中軍,又遍拜同袍、旗牌聽用等官,送些書帕拜見,又置酒相請。叔寶管二十五名軍漢,這二十五名人,開連名手本,到秦爺宅上叩見。秦叔寶卻是有作爲的人,自幽州回來,不下有千金囊橐。當年父在北齊爲官,老夫人曾受過誥命,就將囊中之物,修蓋房屋,改換門閭。在來行臺府中,雖做旗牌,來公推屋上之烏,另眼相看,言聽計從。
叔寶自此得祿養親,爲旗牌三個月。是日隆冬天氣,叔寶在帥府伺候。本官堂事已完,俱各出府。來公叫秦瓊不要出去,到後堂伺候。秦瓊隨至後堂跪下,來公道:“你在我標下爲官三月,並不曾重用。來年正月十五,長安越公楊爺六旬壽誕,我已差官,往江南織造一品服色,昨日方回。欲差官齎禮前去,天下荒亂,盜賊生髮,恐中途疏虞,勞而無功。你卻有兼人之勇,可當此任麼?” 叔寶叩首道:“老爺,養軍千日,用 在 一 時。既 蒙 老 爺 差 遣,小 的 不 敢 辭 勞 來爺。”分付擊雲板,開宅門。私宅傳禮出來,卷箱封鎖,另取兩個大紅皮包,公座上有發單,開卷箱照單檢點,付秦瓊入包。
計開:
圈金一品服五色計十套、玲瓏白玉帶一圍、光白玉帶一圍、明珠八顆、玉玩十件、馬蹄金一千兩、壽圖一軸、壽表一道。
話說那越公楊素的壽誕,外京藩鎮官將,至於十分謙下,不過官銜禮單,怎麼用這個壽表?他也不是上位文皇帝之弟,乃突厥可汗一種,在隋時有戰功,賜御姓爲楊。他出爲大將,曾平江南,入爲丞相,官居僕射,寵冠百僚,權傾中外。況且文帝與他言聽計從,因他廢了個太子,囚了個蜀王,在朝各文武,在外藩鎮,半出他門,以此天下官員,以王侯尊之,差官齎禮,俱用壽表。來公賞秦瓊馬牌令箭,破格優待。又賞些安家盤費銀兩,傳令中軍官:營中發三匹馬,兩匹揹包引馬,一匹差官坐馬。叔寶與中軍官上下相和,揀選二名壯丁健步揹包,那坐馬載不起叔寶虎軀,折一匹料草銀兩,叔寶坐自己黃驃馬。叔寶令健步揹包,歸自家宅裏,燒腳步紙起身。把福物賞兩名健步,自己卻往後堂來,拜辭老母。老夫人見秦瓊收拾得行色匆匆,跪於膝前,就眼中落下淚來,道:“ 我兒,我殘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別離。在外三載,歸家不久,目下又要遠行,莫似當年使老身倚門而望。” 秦瓊道:“兒今非昔比,奉本官馬牌馳驛往還,來年正月十五齎過壽禮,只在二月初旬,準拜膝下。”分付張氏晨昏定省。張氏道:“不必分付。” 叔寶令健步揹包上馬長行。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秦母不感羅公恩,卻感雄信恩;不遙拜姑母姑夫,卻遙拜雄信。設非女中丈夫,安得如此!
秦母見子遠歸,意真情懇。天下惟骨肉之誼,乃能有此。
第 十 八 回 齊國遠嘯聚少華山 秦叔寶引入永福寺
詞曰:
賦重生愁,民窮產絕,暗中每扼英雄腕。攘攘豺虎滿山林,生民何計逃塗炭。 莫浪興嗟,休生長嘆。衣冠豺虎偏雄悍。劫人何必逞戈矛,筆尖落處皆糜爛。右調《踏莎行》
如今人最惱的無如強盜,不知強盜豈沒人心,豈不畏法度?有等不拿刀斧強盜去剝削他,驅迫他,這番壯士有激胡爲,窮弱苟且逃死,便做了這等勾當。便如隋時盜一錢者死,法豈不嚴?但當時重閥閱,輕寒微,加以峻法嚴刑,大兵大役,民不聊生,自然不知不覺,大半流爲盜賊了。故此也不只一處,到處生髮,只是多寡強弱不同些。
叔寶離了山東,過河南,進潼關、渭南三縣,到華州華陰縣少華山地方,但見:
八面嵯峨,四圍陡峻。古怪高松盤翠蓋,握矛老樹掛蒼虯。怒瀑千尋,寒氣沁侵毛骨;危崖萬仞,秀色點映衣矜。層坡過鹿成羣,隔澗輕白日陰。鼯飛度森多殺氣,青松杳靄絕人煙。既無道宇僧寮,定是虎穴賊藪。
叔寶正行之間,見山勢險惡,分付:“ 兩名健步緩行,待我自己當先。”那兩人騎坐揹包的馬,乃營中的小馬,卻要行在千里龍駒之先,不住加鞭縱轡。叔寶收住龍駒,只差得一步。二人聞秦爺叫緩行,那馬就慢將下來。二人道:“秦爺,正要趕路,怎麼轉叫緩將下來?”叔寶道:“你二人不知,此間山勢險惡,恐有歹人潛藏,待我自己當先。” 二人曉得路上難走,賴秦爺是個豪傑,才壯了膽。見叔寶說怕有歹人,兩個健步在馬上,嚇得寒顫,也就不敢往先行走,讓叔寶領紫絲繮,縱黃驃馬,三個人膊馬相捱,趲出谷口。只見前面簇擁着一籌英俊,貌若靈官,橫刀躍馬,攔住去路,好生利害。怎見得?但見:
鬚髯濃郁,面貌7搜。雙眸橫轉電光流,高吒一聲霹靂震。雄赳赳渾身板肋,青綻綻滿手虯勈。頭戴着錦扎巾,燦輝輝中懸金鏡;腰束着銀扎巾,明晃晃斜掛吳鉤。拍馬迎風,似神龍戲海;揮刀閃月,如翼虎飛空。果然羣盜之雄,真乃萬夫莫敵。
此人橫刀立馬,叫留下買路錢來。這個就見得秦叔寶勇者不懼,見了許多嘍囉,付之一笑,道:“離家三步遠,別是一家風。在山東、河南,綠林響馬,聞我姓名,皆抱頭鼠竄,惜命逃生。今日進了關中地方,盜賊反來問我討買路錢。我如今不要通名通姓,恐嚇走了這個強人,這叫做走了猢猻,沒得弄了。”叔寶把雙簡往後一耀,叫健步退遠些,縱馬搖簡,照此人頂梁門,雙簡摺疊打將下來。來者不善,答之有餘,此人舉金背刀招架,雙簡打在刀背上,火星亂爆,放開坐下馬,殺做一團。刀來簡架,簡去刀迎,約鬥有三十餘合,不分勝敗。正是:
才奇司馬逢諸葛,力猛張飛遇馬超。
山上還有兩個豪傑,倒有個與叔寶通家,就是王伯當。因別了李玄邃,打此山經過。也因遇了寨主,戰他不過,知是豪傑,留他入寨。那攔住叔寶討常例的,叫做齊國遠。上邊陪王伯當飲酒的,叫做李如珪。正飲酒之間,嘍囉傳報上聚義廳來:“二位爺,齊爺巡山,遇公門官將討常例,不料那人不服,就殺將起來,三四十個圍合,不分勝敗。小的們旁觀者清,見齊爺刀法散亂,敵不過此人,請二位爺早早策應。”他這班英雄,義氣相尚的,聞齊國遠不能戰勝他人,分付手下看馬,各取鋒利器械,離聚義廳,出宛子城,下三座山關,看見平地人賭鬥。伯當在馬上看那下面戰的,好像秦叔寶模樣。相厚朋友,恐怕損傷,半山中高叫道:“齊國遠,不要動手。”此山有二三十里路高,就下來一半,還有十數餘里,卻怎麼叫得應?空谷傳聲,卻自不同。況豪傑聲若巨雷,山鳴水應。此時齊國遠相持,跨馬輪刀,也不知叫誰,也不知誰叫,也還在那廂抵死相持。只聽得半山裏,就是雷響,繞山坡忽出忽沒,塵頭起處,四騎馬簌的一響,已到平地。伯當道:“果然是叔寶兄。” 二將都丟兵器,解鞍下馬,上前陪罪。伯當便要邀歸山寨。叔寶此時,怕驚壞了兩名揹包健步,忙去安慰他。那兩名揹包的健步,自叔寶與賊人搭上傢伙交戰。已下馬多時,把禮抬在松樹根下安了,將馬頭牽轉,拴拴肚帶。倘秦爺不濟,棄了禮包,騎空馬逃命還鄉。叔寶恐怕嚇壞了這兩人,叫道:“你們兩個不要着忙,不是外人,乃相知朋友,相聚在此。” 方纔放心。伯當道:“是兄從者麼?” 叔寶道:“有兩名健步。” 李如珪分付手下,抬秦爺行李上山。
衆豪傑俱各上馬,邀叔寶同上少華山,進宛子城三座高關,入聚義廳,俱各聚禮。伯當引手,彼此陪罪,重新擺酒,與叔寶接風洗塵。伯當與叔寶聚間闊寒溫:“自仁壽元年十月初一日,在潞州西門市店中分手,次日同雄信到王小二家中來奉拜,兄已長行。值雄信有乃兄之變,不得追兄,我們各自散去。後來聞得兄長潞州遇着一場官司,因路程遙遠,首尾不能相顧。今日幸得相逢此地,願聞兄長行藏。”叔寶卻就講雄信贈金,皁角林誤傷人命,二進潞州,被蔡刺史問成重罪。虧雄信仗義,不惜千金之費,改議從寬,遠戍幽州。幸遇舍親羅公,鎮守幽州,提拔於帥府,倒傳習一番武藝。及至回鄉,卻又承羅公有書薦在來總管標下爲官,也只是個旗牌官的執役。奉本官遣差,齎奉禮物,趕來年正月十五長安楊越公府中拜壽。適才齊兄見教,得會諸兄,實三生之幸也。因問李玄邃蹤跡,伯當道:“他因楊越公公子相招而去,想也在長安。”叔寶又問伯當:“你緣何在此?” 伯當道:“小弟因此山經過,蒙齊李二弟相留日久,已修書雄信,要去過節盤桓。今日遇見兄長進長安公幹,小弟卻就鼓起這個興來,不往單二哥處去了,陪兄長安齎賀,就去看燈,兼訪李玄邃。”叔寶是個多情的人,道:“ 兄長有此高興,同行極妙。”齊國遠、李如珪開言道:“ 王兄同行,小弟願隨鞭鐙。” 叔寶卻不敢遽然招架,心下暗想:“ 王伯當偶在綠林中走動,卻是個斯文人,進長安沒有滲漏處。這齊國遠、李如珪,卻是兩個鹵莽滅裂之人,常言道: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着容顏便得知。你看那齊國遠的嘴臉,若同他到長安,定要惹出一場不軌的事來。惹出事來,定然波及於我。”卻又不好當面說他兩個去不得,只得用粉飾之言,搪塞齊國遠、李如珪二人道:“二位賢弟不要去。王兄他是不愛功名富貴的人,棄了前程,飄蓬於湖海。看你二位志向不同,適才山下相遇齊賢弟,那個刀法井井有條,行行有款,我秦瓊盡平生伎倆,還擋攔不住。蒙邀我到山寨來,見創立的關隘城垣,房屋殿宇,規矩森雄,倉廩富足,人丁壯健。隋朝將亂之秋,舉少華之衆,則隋家疆土有分。事即不果,退居此山,足以養老。若與我同進長安看燈,不過是兒戲的小事,京行就要一個月方回,蛇無頭而不行,衆人散去,二位回來,將何爲根本?那時卻不歸怨於秦瓊也。” 齊國遠以叔寶爲誠實之意,便也遲疑。李如珪卻大笑道:“秦兄小覷我與兄弟,難道我們自幼習武藝時節,就落草爲寇?也只爲粗鄙不能習文,只得習武。想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習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因膂力過人,學得奇射,後來果然弓馬熟嫺,到長安取功名富貴。因奸臣當道,我們沒奈何,同些不得第的人,哨聚此山,待時而動。兄倒說我二人在此打家劫舍,養成野性,進長安恐怕不遵兄長約束,惹出禍來,貽害仁兄,不領我們去是正理。若說怕小弟們無所歸着,只是小覷我二人了,是要把綠林做終身的了。” 把個秦叔寶說個透心涼。叔寶又不肯認做薄情的朋友:“二位賢弟,若是這等多心,大家同去就罷了。” 齊國遠道:“ 同去再也無疑。”分付嘍囉,收拾戰馬,千百人中選二十名壯健嘍囉,揹負包裹行囊,帶盤費銀兩,分付山上其餘嘍囉,不許擅自下山。秦叔寶也去扎縛那兩個健步,不可泄漏,大家有禍。三更時候,四友六騎馬,手下二十名,離了華山,取路奔陝西。恰是窮冬之際,一路來:
雲釀雪意多昏色,溪滿冰澌作暗聲。
馬怯霜華行步緩,人驚風緊粟痕生。
是日離長安六十里之地,夕陽時候,先是王伯當與李如珪做一夥連轡而行,遠遠望卻一座舊寺,新修大雄寶殿,屋脊上現着一座流金寶瓶,被夕陽照射,金光耀日。伯當在馬上道:“ 李賢弟,可見得世事有成有敗,當年我進長安時候,這座寺 已 頹 敗 了,卻 又 是 什 麼 人 發 心,修 得 這 等 齊整?”如珪道:“我們如今在那山門口,只當歇歇自己的腳力,就進去瞻仰瞻仰,便曉得是何人修建。” 那齊國遠、秦叔寶,卻也並馬而行。叔寶自下少華山,再不敢離齊國遠二人左右。官道上行商過客最多,恐二人不改其非,放一枝響箭,嚇下人的行李來,貽禍於我,卻也不小。掐指暗算,這兩個人到長安,只暫住三兩日便好。若住得日子多了,少不得有一樁大禍。今日才十二月十五日,到正月十五,還有一個整月。倒不如在前邊修的這個寺裏,問長老借僧房權住,過了殘年,燈節前後進城。三五日好拘管他。又不好上前明言,把馬夾一夾,對齊、李遠遠而言:“二位賢弟,今年長安城,下處卻貴哩。”齊國遠笑道:“秦兄也不像個大丈夫,下處貴,多 用 幾 兩 銀 子 罷 了,也 拿 在 口 裏 說。” 叔 寶 道:“賢弟,有銀子卻沒處用。” 二人馬上都笑起道:“ 秦大哥!怎麼銀子沒處用?”叔寶道:“長安歇家房屋,都是有數的,每年房價,行商過客,如舊停歇。今年卻多了我們這輩朋友,我一人帶兩名健步,會見列位,就是二三十人,難道只是我秦瓊有朋友,天下這些差官,那一個沒有朋友?高興到長安看燈,人多屋少,擠塞一塊,受許多拘束,卻不是有銀子沒處用。”他兩個卻是養成的野性,怕的是拘束,回道:“秦兄,若是這等,怎麼樣便好?”叔寶道:“我的意思,要在前邊新修的寺裏,問長老借僧房權住,你看這荒郊野外,走馬射箭,舞劍輪槍,無拘無束,多少快活。住過殘年,到來春燈節前後,我便進城送禮,列位卻好看燈。” 王伯當也見人多,齊、李二人,舉動有些礙眼,也便極力攛掇。
說話之間,卻到山門首下馬,命手下看了行囊馬匹,四人整衣進寺。入二山門,過韋駝殿、馳甬道,上大雄寶殿,那甬道也好遠,遙望上去,四角還不曾修得完。佛殿的屋脊便畫了,檐前還不曾收拾。月臺下搭了高架,匠人收拾檐口,架木外設一張公座,張深檐的黃羅傘。傘下公座上,坐一紫衣少年,傍站六人,各青衣大帽,垂手侍立,甚有規矩。月臺下,豎兩面虎頭火焰硬牌,用硃筆標點,還有刑具排列,這官兒不知何人?叔寶衆人進去不進去?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齊國遠粗人高興,秦叔寶識性支吾,此中自有處世法門。
第 十 九 回 柴郡馬留寓報德祠 陶蒼頭送進光泰門
詩曰:
俠士不矜功,仁人豈昧德。
置璧感負羈,範金酬少伯。
恩深自合肝膽鏤,肯同世德心悠悠。
君不見:報德祠宇揭天起,報德酬恩類如此。
信陵君魏無忌,因妹夫平原君爲秦國所圍,信陵君率兵十萬,大破秦將蒙驁,救全趙國。他門客有人對信陵君道:“德有可忘者、不可忘者。人有德於我,是不可忘。我有德於人,這不可不忘。” 總之,施恩的斷不可望報,受恩的斷不可忘人。
話說王伯當乃棄隋的名公,眼空四海,旁若無人,他那裏看得上那黃傘下的紫衣少年。齊國遠、李如珪,嘯聚山林,青天白日,放火殺人,天地神鬼都不怕他,那裏怕那個打黃傘的。卻不像秦叔寶委身於公門,知高識下,趕在甬道中間,將四友攔住道:“賢弟們不要上去,那黃傘底下坐的少年人,卻就是修寺的施主。” 伯當道:“ 施主罷了,怎麼就不走?”叔寶道:“不是林下的士夫,是個現任官。” 李如珪道:“兄怎麼知道他是現任的官?”叔寶道:“林下士夫黃傘打得,卻用不得那面硬牌;用這兩面虎頭牌,卻就是現任官了。那做官的是個少年人,我弟兄四人,貌堂堂的走上去與他見禮好,還是不見禮好?剛則取禍,柔則取辱。” 伯當道:“兄講得有理。我們與他榮辱無干,只是後邊問長老借僧房住就罷了。”弟兄四人齊下東丹墀,走小甬道,至大雄寶殿東柵頭,見許多泥水木作,在那裏刮瓦磨磚。叔寶叫了一聲,衆人都近前道:“老爺叫小的們有什麼話分付?” 叔寶道:“你們不要着忙,問你一聲: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這等齊整?”匠人道: “ 等閒人也修蓋不起,是一位勳爵老爺。”叔寶道:“是那個勳衛?” 匠人道:“ 是幷州太原府唐國公李老爺修蓋的。” 叔寶道:“他留守太原,怎麼又到此間來幹此功德?” 匠人道:“因仁壽元年八月十五日,李爺奉聖恩欽賜馳驛回鄉,晚間寺內權住,竇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在禪堂裏面。李爺怕穢污如來清淨地土,發心佈施萬金,重新修建。這殿上坐着穿紫衣打黃傘的,就是他的郡馬,姓柴名紹,表字嗣昌。” 叔寶心中瞭然明白,就是我那日在臨潼山,助他那一陣,晚間到此來了。弟兄四人進東角門,便是方丈。步入方丈,見東邊新起虎坐門樓,懸紅牌書金字,寫“報德祠”三字。伯當道:“ 我們且到報德祠內,看看報什麼德的?” 四人齊進裏壁廂來。小小三間殿宇,居中一座神龕,龕座子有三尺高。神龕直盡天花板,高有丈餘。裏邊塑了一尊神道,卻是立身,帶一頂荷葉檐粉青色的范陽氈笠,着皁布海衫蓋土黃罩甲,熟皮@帶,掛牙牌、解手刀、穿黃麂皮的戰靴,向前豎一面紅牌,楷書六個大金字:“恩公瓊五生位。”傍邊又是幾個小字兒:“信官李淵沐手奉祀。”
酬功未畫麒麟閣,銘德先成報德祠。
當年叔寶在臨潼山,打敗這班假強盜時,李公問叔寶姓名,圖報於他日。叔寶因不敢通名,放馬奔潼關道上。李公不捨,追趕下十餘里路,叔寶只得通名秦瓊。李公見叔寶搖手,聽了名轉不曾聽姓,誤書在此。叔寶暗暗點頭:“那一年,我在潞州怎麼顛沛到那樣田地,原來是李老爺折得我這樣嘴臉。我是個布衣之人,怎麼當得那國家勳衛塑像焚香作念。”這些話,是叔寶暗自感嘆嗟諮。那四個人,都看那個像兒。齊國遠連那六個金字都不認得,問:“伯當兄,這可是韋馱尊天麼?”伯當笑道:“適才二山門裏面,硃紅龕內,帶金兜鍪,穿鎖子甲,捧降魔杵,那便是韋馱。因有六度萬行,方得與佛齊肩。這個生位,其人還在,唐公曾受這個人的恩惠,故此建這個報德祠。” 衆人聽見伯當說個在字,都驚詫起來。看看這個像,又瞧瞧叔寶的臉。那個神龕左右,塑着四個人。左手二人,帶一匹黃驃馬。右手二人,捧兩根金裝簡。伯當近叔寶附耳低言:“往年兄長出外遠行,就是這等打扮。” 叔寶暗暗搖首,叫: “ 賢弟低聲,這就是我了。”伯當道:“怎麼是兄?” 叔寶道:“ 卻就是仁壽元年潞州相遇賢弟時,我與樊建威長安掛號出來,正是八月十五唐公回鄉之日。到臨潼山,被羣盜圍繞廝殺。樊虎攛掇我上前抱不平,助那唐公一陣,打退強賊。我打發樊建威先走,上馬下山,一下簡,打得馬仰人翻,救出唐公。那是我不平已雪,放馬就走。李爺追趕下十數里來,問我姓名。我沒奈何,只得通名秦瓊。他不知怎麼倉卒了,錯記瓊五。君子施恩不望報,就隱了罷!這話一些說不得。” 伯當笑道:“ 只因他認你做了瓊將軍,所以折得將軍在潞州這等窮了。”
兩邊說笑,不期那柴嗣昌遵岳父之命,來修蓋祠院,責任也不輕。坐在月臺之上,偶然望見四人,雄糾糾的進去,不知甚麼人。分付家將暗暗打聽何等樣人。以此家將們就隨在後邊,看他舉止。叔寶們在祠堂內說話時,外面早有人聽見,上月臺來報:“郡馬爺!那四位老爺裏面,有老老爺的恩人在內。”柴嗣昌聽了,整衣下月臺,入東角門,進報德祠,着地打一躬:“ 那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 四人答禮。伯當回首指着叔寶道:“此兄就是李老大人臨潼山相會的故人,姓秦名瓊。李老大人當年倉卒,錯記瓊五。郡馬如不信,雙簡馬匹,現在山門外面。” 嗣昌道:“ 四位傑士,料無相欺之理,請到方丈。” 命手下鋪拜氈,俱頂禮相拜。各問姓名。就是齊國遠、李如珪,都不避嫌疑,都通了實在的姓名。那郡馬叫手下山門外牽馬搬行李,並衆人都到僧房中打疊,就分付擺酒,接風洗塵。當席間,取文房四寶修書,差人太原通報唐公。將他弟兄四人款留於寺內,飲酒作樂頑耍。光陰似箭,半月已過。
絃歌移歲月,杯酒失昏朝。
不是梅花發,猶疑臘未消。
新春就接連燈節相近,正月十三日,柴嗣昌厚待叔寶,新修的大雄寶殿,扎縛得一架鰲山燈,試燈飲酒,更深方散。叔寶回房中,與伯當商議:“ 這個飲酒,是無益的事。來日向晚,就是正月十四,進長安還要收拾表章禮物,十五日絕早進禮。”伯當道:“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罷了。” 叔寶侵晨,分付健步,收拾鞍馬進城。柴嗣昌曉得他有公務,不好阻撓。只是太原的回書不到,當初齎書去的,若是公門差遣,就有個期限了。卻是本宅家將,路程又遙遠,此時唐公太原多事,回書那裏得到?柴嗣昌暗想:“ 叔寶說這件事,也就講不望報的話。他進長安,齎過了壽禮,逕自回去了,決不肯到寺中來候我岳父的回書。倘岳父有回書來敦請,此公不在了,我前書豈不謬報於長者。我陪他進長安去,也就看看燈,完了他的公事,邀回寺來,好候我岳父回書。” 嗣昌就對叔寶道:“小生也要向長安觀燈,一則陪恩公同行,何如?”叔寶因搭班有些不妥當,也要借他勢頭進長安去,連聲道:“好。” 齊國遠私向叔寶道:“ 這般標緻的小官人,路上去還是幹得一遭的哩。” 叔寶正色道:“你又來沒傝□了。”國遠道:“小弟原是取笑。”
閒話休題。嗣昌即便分付手下:“收拾鞍馬,衆將督工修寺,不可怠惰。我隨身的二人,帶氈包拜匣,多帶些金銀錢鈔,陪秦爺進京送禮,還是我做主人。” 飯後起身,共是五籌英俊,七騎馬。兩名揹包健步,從者二十二人,離永福寺,進長安。才過半月,路上景色,又已一變。
柳含金粟拂徵鞍,草吐青芽媚遠灘。
春氣着山萌秀色,和風清水弄微瀾。
雖是六十里路,馬來得快,起身遲了些,到長安時,日已沉西。叔寶留心,不進城中安下處,恐出入不便。剛入街頭,離光泰門還有八里路遠,傍城市半山林的所在,見一大姓人家,房屋高大,落地寬闊,掛一個招牌,寫陶家店。叔寶就道:“人多日晚,怕城中急促,尋不出大店家,且在此歇下罷。” 催趲行囊馬匹進店,各人下馬,解面臉,拂塵灰。手下搬行李,進客房,馬拆鞍鐙,槽頭上料。衆人都到主人大廳上,掛許多不曾點的珠燈,倒擺好幾桌盛酒,還不曾有人坐。衆豪傑亂坐於席上看燈。主人進廳,致殷勤之意:“列位老爹,不棄菲餚薄酒,今日就看燈罷。” 叔寶道:“有這等賢主人,也只是厚謝了。” 這個酒席,是主人親故看燈的,見他衆人坐在席上,也不過是口角春風,虛邀衆人。見叔寶應承了,主人卻難改口,叫手下快些暖酒。主人到自己房中,拿幾張帖子,命手下:“ 把請的酒客轉都辭了,今日到了一起客人,都是冠裳之列,借這個酒席款留了,容日陪罪罷。”秦叔寶這個有意思的人,難道不知主人是口角春風,如何就招架他喫酒?他心裏自有個主意,今日才十四,恐怕朋友們喫了晚酒,沒事幹,街坊頑耍,惹出事來。他公幹還未完,只得借主人酒席,款留諸友到五更天。齎過了壽禮,卻得這個閒身子陪他們看燈。叔寶留心到此,酒也不十分喫。衆朋友開懷痛飲,三更時分盡歡,方纔回客房中睡。正是:
觸處花燈忘卻夜,釀來春酒是生歡。
叔寶卻不睡,立在庭前。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傢伙,與叔寶立在一處,問:“公貴衙門?”叔寶道:“山東行臺來爺標下,奉本官齎壽禮,與楊爺上壽,正有一事奉求。” 店主道:“什麼見教?”叔寶道:“學生奉差長安,經行幾遍,街道衙門,日間好認。如今我不等天明,要進明德門去,寶店可有識路的尊使,借一位去引引路,小弟有厚謝。” 主人指着收傢伙一人道:“這個就是舍下的老僕,名教陶容,不要說路徑,連禮貌稱呼,都是知道的。陶容過來,這位是山東秦爺,要進明德門,往越公楊爺府中拜壽,你可引路,伏侍秦爺。”陶容道:“秦爺若是帶得人少,老漢還有個兄弟陶化,一發跟秦爺拿拿禮物。” 叔寶道:“ 這個管家,果然得用。”自己先回房中,叫健步取兩串皮錢,賞了陶容、陶化,卻就打開了皮包,照發單順號分做四個絨包,兩名健步與陶容弟兄兩個,跟隨在後。叔寶乘衆昏醉中,不與說知,竟出陶家店,進明德門來。畢竟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塑像供禮,唐公之報德至矣。此時叔寶不過一介小人,如何當受得起,所以弄得七顛八倒。
帶了一班粗人,便步步算策照顧,把叔寶向日莽撞心性都熔化了,此亦動心忍性處也。若說沒要緊,帶此一班,自討波查,便瞎卻英雄眼。
齊國遠不識字草寇,認金字牌位爲韋馱尊天,妙極妙極!陶店主人,隨口留酒,也是奇事,也是常事;回親友卻有靈變。
第 二 十 回 收禮官英雄識氣色 打球場公子逞豪華
詩曰:
帝裏古稱壅,雄關百二重。
終南時拱極,渭水日朝宗。
鳳闕含雲矗,龍宮惹霧濃。
五陵來俠騎,三市集欹鍾。
國富人偕樂,民淳戶可封。
垂衣是文景,補袞得夔龍。
衢擊堯天壤,邊消夜月烽。
九州皆混一,熙皞可追蹤。
長安自古帝王都會,自東西魏分據,也多兵火。到隋文混一天下,世日殷繁,說山有終南山、太乙山、驪山、商山、熊耳山、太華山、少華山,千層圍繞;說水有黃河、渭河、洛河、涇河、潼水、灞水、澧水,百道縈迴。關隘有子午關、藍田關、蒲津關、武關、潼關。宮殿有長樂宮、未央宮、長楊宮、五柞宮、翠微宮、華清宮、興慶宮、建章宮、甘泉宮、阿房宮、太極殿、猗蘭殿、金華殿、白虎殿。臺閣有麒麟閣、凌煙閣、開襟閣、石渠閣、天祿閣、朝元閣、重明閣、章臺、柏梁臺、通靈臺、說經臺。苑有上林苑、芙蓉苑、沙苑、博望苑。池原有曲江池、太液池、昆明池、樂遊原、細柳原。長安有十門,隋時定名。東面:通化、春明、延興三門。南面,啓夏、明德、安化三門。西面,延平、金花、開遠三門。北面:光化一門。六街三市,欹榭歌樓,好不殷繁。
當日長安明德門,三更天就開了,天下禮齎官員,或那一門、那一關,城裏城外地方歇家。那地方官,就有個報單到巡視京營衙門。巡視京營官,總類一個報單,遞到楊越公府內。越公知天下齎禮的官,城外的多三更天發了兵符,城內發匙開城,放齎禮官進城。每年價京堂文武官員,燈節朝賀表章,五鼓時候才進。今年奉天子旨意,預一個更次,四更天上天子燈節朝賀表章,讓五鼓文武官員與越公上壽。這越公卻也尊榮得緊:坐銀安殿,據胡牀,戴七寶如意冠,披暗龍銀裘褐,執玉如意。胡牀後列着翡翠珠冠袍帶女官十二員,以下羣妾甚多,列爲錦屏。是文帝賜與越公爲晚年之樂,稱金釵十二品。左手執班的那員女官,乃江南陳後主之妹樂昌公主。曾配附馬徐德言,因國破家亡,夫妻分袂時,曾將金鏡擊爲兩半,各懷一半,爲他日之驗。文帝四十二員女官,樂昌公主在內。越公領回點入後宮,見他不是全身。
梅開想是曾經雪,柳綻應知已動春。
問他紅鉛落於何人之手。此婦哭訴於階下:“妾乃陳主之妹樂昌公主。曾配于徐德言。” 卻取懷中半面金鏡,哭訴前情。越公命軍士將半面鏡子,貨於市井,得徐德言於門下爲幕賓,夫妻再合,破鏡重圓,這是未歸徐德言時節。該班之日,少不得領班。右手下領班的,那一員女官,卻就是紅拂張美人,不惟他修眉曼臉,顏色過人,還又俠氣沉心,聰穎出衆。卻又有個異人,乃是陝西京兆三原人,姓李名靖字藥師,現爲楊越公府中主簿。蓋隋制三公開府各有府僚:有長史司馬、諮議參軍、從事中郎、掾屬主簿、錄事功曹、記室督護各官。正如曹孟德門下楊修之流,管理他往來書札。此日京堂文武官員,一品二品至三品者,進楊越公府,入儀門登堂拜壽。越公優待以禮,承奉官獻一杯茶。以下四品五品大夫郎官,就不上堂,只在滴水檐下,直從丹墀擺至儀門總拜。天下藩鎮官將,差遣齎禮官員,俱分派在各幕僚處收禮。那些收禮的官,有許多難爲人處:凡齎禮官員除表章外,各具花名手本,將彼處土產禮物相送。稍不如意,這些收禮官,苛克起來,受許多的波查。
且不講別處官員,單表山東一路。各官禮物,曉諭在三原李靖主簿廳交收。秦瓊便押着禮物,到主簿廳來。堂中燈燭輝煌,渾如白晝。李藥師見叔寶走上堂來,一貌堂堂,儀表不凡。李靖暗喜:“此人決不久居人下。” 相見時,禮貌愈加欽敬。看他的手本,乃旗牌官姓秦名瓊。問及是北齊武衛將軍之後,待爲上賓,表章禮物,一覽盡收,並不苛克。私禮一毫不受,獨留在堂後。收禮畢,命手下取酒款待。一賓一主,坐下便問叔寶:“年齒幾多?”叔寶答言:“二十有四。”李藥師算他年定爲一殿之臣,必爲國家大將,只是眼下有些氣色不開,問道:“叔寶兄齎禮來時,還有同伴者幾人?”叔寶不敢言下處有五個朋友,說:“小可奉本官遣差齎禮,止有健步兩名相隨,並無他人,老先生爲何問及同行?”藥師道:“我學生未遇楊公之時,飄蓬於苦海。就是諸子百家九流的事,無不留心,卻偏愛風鑑。適才據兄言尊庚二十四歲,正值印堂管事,卻有些黑氣侵入,怕有驚恐之災,不敢不言。兄長他日必爲國家之股肱,然而骨格定一世之榮枯,氣色應眼前之休咎。我學生前日夜觀乾象,正月十五三更時候,民間主有刀兵火盜之災,乃彗星過度。
吉曜未臨先作福,兇星過度始爲殃。
學生所問兄長同行朋友到京,切不可觀燈玩月,恐罹在此難,難以脫身,到不如速回山東爲妙。” 叔寶道:“ 奉本官遣差,齎禮到此,不得楊老爺的回書,又無本官批迴,轉山東見本官將何爲證?”藥師道:“恐兄不肯回去;但肯回去,此二事學生可以任得。” 李靖怎麼敢應叔寶有回書回批?楊越公凡一應書札,都假手於李靖,這回書不難了。裏面圖書,卻是張美人掌管,美人有意於李藥師,凡請圖書,沒有一個耽延的。故說這日書札甚多,越公也恐請印往返耽延不便,分付將圖書暫給李靖,故李靖敢許叔寶回書。叔寶又問及李玄邃,李藥師道:“也似一時亂世奸雄,他日與大公子周旋,不得出來,兄也不必見了。” 叔寶舉手作謝。李藥師命手下青衣行酒款待,自回幕賓堂後。不多時,回書回批二事俱全,付與叔寶。天色已明,臨分手,又叮嚀:“切不可進城來看燈。”李靖也就今晚,趁大亂與張美人竊兵符私出長安,投奔幷州太原。後邊兩人果都爲唐太宗佐命功臣,正是:
共是不凡流,相逢氣便投。
風雲如會合,同奮碧雲頭。
當時叔寶得了回書,陶容引路出光泰門,到下處,卻有八里路遠,且走且想:“李藥師卻是神人,知幾料事,洞如觀火,指示迷途,教我不要看燈。只是我到下處,對這幾個朋友開不得口。他這幾個人,都是不信陰陽神鬼的,去歲在少華山,遇見伯當,說起長安,他就講看燈,那齊國遠、李如珪也要來,我用言語搪塞他,幾乎傷了義氣。就是昨日柴嗣昌陪我來,卻也講看燈。我如今完了公事,怎麼好說遇這個高人,說我面上步位不好,我先去罷,不像個大丈夫說的話。大丈夫卻要捨己從人,我的事完了,怎就好說這個鬼話來?真的也做了假的了,惹衆朋友做一場笑話。李藥師,我秦瓊只得負了你罷。開不得口,隱在自己腹內,倒陪他進城來看看燈,我約他們不要放肆就是了。” 這些話,叔寶卻也不是明言,只在肚內籌算。回還下處。這班朋友在下處,天明不見了叔寶,一個個急得摩拳擦掌,不能免俗,都換了鮮明衣服,巾幘鞋履。用過了酒飯,蛇無頭而不行,只等叔寶回來,纔算還了店帳起身。可可的叔寶來了,衆人齊道:“兄長怎麼不帶我們進城去?”叔寶道:“五鼓進城,幹什麼事?如今只 好 進 城 耍 子。” 王 伯 當 便 問 李 玄 邃,叔 寶 道:“他在越公府中,一時急卒難見。”衆人道:“秦大哥可曾喫飯來?”叔寶道: “ 楊越公府中待了飯了,列位可曾用過飯?”衆人道:“都酒醉飯飽了”,叔寶道:“謝了店家麼?”嗣昌道:“昨日那六席盛酒,手下盡醉,今日早飯甚豐,小弟送了他二十兩銀子,四匹潞綢。”叔寶道:“夠了。” 手下的已自把馬匹都牽出來了。
衆豪傑都上馬,八匹馬三十個人,出店門就去了,一條街道,都是豪傑每僣了。轉彎處,伯當在馬上回頭笑將起來道:“秦大哥,醜都是我們這些朋友裝盡了。”叔寶道:“怎麼又是我們裝醜了?” 伯當指衆人道:“我們七個騎在七匹馬上,背後二十多人,掉H扎褲,揹負包裹。如今進城,只好穿城走將過去,行長路的倒北方轉來,人就說了,這些人路也不認得,錯了路回來了。如今我們進城,卻要在街道市井熱鬧去 處,酒 肆 茶 坊 取 樂 頑 耍,帶 這 些 人,可 像 個 模樣。”叔寶此時,又想起李藥師的言語,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進城,倘有些不美的事,跨上馬就走了。若依伯當,他只要步行頑耍。富貴不離其身,若沒有馬,寸步難行。伯當與叔寶二人,只管爭這騎馬不騎馬的話。李如珪道:“二兄不要相爭,小弟有個愚見。”叔寶道:“賢弟你說罷。”如珪道:“小弟也不依秦大哥騎馬,也不依王大哥不騎馬,若肯依我小弟,馬只騎到城門口就罷了。這許多手下人,帶他進城幹什麼事,就城門外邊尋個小下處,把這些行李都安頓在店內,馬都卸了鞍轡,牽在那護城河飲水,啃萌芽青草。衆人輪流喫飯,柴郡馬兩員家將甚有規矩,教他帶了氈包拜匣,多拿些金銀錢鈔,跟進城去,以供杖頭之用。其外面手下,到黃昏時候,將馬上了細料,緊轡整鞍,在寬敞些的去處,等候我們出城。” 衆朋友齊道:“ 講得有理。”說話之間,已到城門口。叔寶分付兩名健步:“我比衆老爺不同,有公務在身,把回書與回批,不要捎在馬鞍後,恐有疏虞。可用氈袋,隨身帶了,這都是性命相關的事。黃昏時候,我的馬卻要多加一條肚帶,小心牢記。” 叔寶同諸友,各帶隨身暗器,領兩員家將,進城奪街看景。
自古興龍地,崤函天府高。
歌塵能蔽月,舞帶亂翻濤。
見闕飛雲鳳,花燈燦海鰲。
輪蹄紛沓擁,三市集英豪。
那六街三市,勳衛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與民同樂。家家戶戶,結綵鋪氈,收拾燈棚,十三日就有了,怎麼今日十五日又收拾?但點過一晚燈燭,未免闌殘,次日都要收拾。今日又是上元佳節,又是楊越公的壽誕,這巡視京營的官員,奉承越公,發火牌有數十餘面,在長安大小街道上,曉諭黎民百姓:“ 今晚務要通宵長燭,如有燈火昏暗,顏色不明,俱依軍法。” 就是這些宰相府門首,也有扎彩匠,扎過街燈樓。因天子御賜花燈,要彰天子榮寵,與民同樂。
這班豪傑,都看到司馬門來,卻是宇文述的衙門。那扎彩匠,扎縛燈樓,日間沒有什麼好看,只是那府對過照壁後,倒有上千的人喝采。他照壁後,怎麼容得許多人?若說別的衙門,就容不得了。他卻是個兵部尚書府,照壁後有個射圃,天下武職官的應襲,比試弓馬的去處,又叫做小教場。什麼人喝采?乃圓情的拋聲。誰人敢在兵部射圃圓情?就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宇文述有四子:長曰化及,官拜治書侍御史;次曰士及,尚南陽公主,官拜附馬都尉;三曰智及,將作少監;惠及是他最小兒子。倚着門蔭,少不得做了官。目中便不看一行書,胸中也不曉一毫理。穿的綾錦,喫的珍羞,隨從的無非是一干遊食遊手、讒諂面諛的光棍,只有教他爲非的,那有教他學好的。公子使父親的勢,幫閒的使公子的勢,騙公子的錢,使酒漁色,頑耍遊蕩,無所不爲。這圓情一節,不曾踢得一兩腳,人就贊他在行,他也自說是在行。以此天下圓情的把持,打聽得長安賞燈,都趕到長安來做生意。到此曉得宇文公子重他,六片香皮都投在宇文公子門下。公子要搭合圓情把持,把父親的射圃,討了做一個打球場。不是今日才踢打,正月初一踢到燈節下來。公子卻極會頑耍,把月臺上,用五彩裝花段匹,搭起漫天帳來,遮了日色。正面結五彩球門,書“ 觀球檯” 三字。公子上坐,左右坐兩個美女,是長安城平康巷聘來的。因圓情無出其右,綽號爲金鳳舞、彩霞飛。月臺東西兩傍,扎兩座小牌樓。天下的這些圓情把持,兩個一夥,吊頂了一軸行頭,雁翅排於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射圃上有一二十處拋場,有一處,兩根單柱顆,紮起一座小牌樓來。牌樓上扎個圈兒,有鬥來大小,號爲彩門。江湖上的豪俠朋友,不拘鎖腰、單槍、對拐、一擔月、肩妝、雜踢,踢過彩門,公子月臺上就送彩段一匹、銀花一對、銀牌一面。憑那人有多少謝意,都是這兩個圓情的得了。也有踢過彩門,贏了彩段銀花去的;也有踢不過遺笑於人的。正是:
村在骨中挑不去,俏從胎裏帶將來。
那些來看圓情的黎民百姓,重重疊疊,嘈嘈雜雜,嬉嬉哈哈,挨挨擦擦,如人山一般相似。他那六個豪傑,也頑耍到此,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李衛公之言,叔寶既知休咎,到底不能收斂。同少年遊俠,混擾長安,雖非保身之道,然英雄豪興,到此實煞不住。莫謂叔寶不知簡約也。
《隋史遺文》 中 [明] 袁于令 著 [l4z5 整理]
作者:沉思曲 發表時間: 2005/01/11 06:55 點擊:191次 修改 精華 刪除 置頂 來源 轉移 收藏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五
第二十一回 齊國遠漫興立球場 柴郡馬挾伴遊燈市
詩曰:
玉宇晚蒼茫,星河耿異芒。
中天懸玉鏡,大地滿金光。
人影蹁鸞鶴,簫聲咽鳳凰。
百年能底事,作戲且逢場。
常人言道:頑耍無益。我想人在少小時,頑耍盡得些趣,卻不知是趣。一到大來,或是求名,或是覓利,將一個身子弄得忙忙碌碌,那裏去偷得一時一刻的閒。直到功成名遂,那時須鬢皤然,要頑耍也卻沒了興致,還有不得成遂,一命先亡的,這便乾乾忙了一生。善於逢場作戲,也是一句至語,但要是識得個悲樂相爲倚伏,不得流而忘返。
卻且說秦叔寶到這個熱鬧的所在,又想起李靖的話來,對伯當道:“凡事不要與人爭兢,以忍耐爲先,要忍人不能忍處,才爲好漢。” 王伯當與柴嗣昌,也聽了叔寶的言語,一個個收斂形跡,對人和容悅色。只是齊國遠、李如珪兩個粗人,舊態復萌,以膂力方剛,生I硬靠,把些人都挨倒,擠將進去,看圓情頑耍。那李如珪出自富家,還曉得圓情。這齊國遠自幼落草,惟風高放火,月黑殺人,他那裏曉得什麼圓情頑耍的事。看着人圓情,大睜着兩眼,連行頭也不認得,卻又不好問外人,只得問李如珪。附耳低言:“ 李賢弟,圓骨碌的那個東西,叫做甚麼?” 李如珪暗笑,隨口戲話答道:“叫做皮包鉛。”齊國遠卻認了真,道:“怎麼這般樣重?”李如珪見齊國遠認了真,卻又不好改口,一發哄他到底:“外面是六塊皮,鬥將起來,裏按八卦之數,灌六十四斤冷鉛。” 國遠道:“這三個人的力也大着哩,把腳略抬一抬,就踢那麼樣高,踢過圈兒,就贏一匹彩段,一對銀花。我可踢得動麼?”李如珪道:“兄舉萬人之敵,怎麼踢不動?”國遠道: “ 我上去踢他幾十腳,贏他幾十匹段子來。”這些話,不過是二人附耳低言說的,卻被那圓情的聽得,捧行頭下來道:“那位爺請行頭?” 李如珪拍齊國遠肩背道:“ 這位老爹要逢場作戲。” 圓情近前道:“ 請老爹過論,小弟丟頭,夥家張泛,伏侍你老人家。” 齊國遠着了忙,暗想:“我只是這樣踢也罷了,有什麼丟頭過論?初踢的,不會這些也罷了。只是怕踢不動惹人笑。常言道:‘既來之,則安之。’我只是盡力踢就罷了。” 那個丟頭的夥家,把行頭拋將起來,不到子弟論上,用倒泛倒與張泛的夥家。那張泛的賣弄他技藝精巧,使個懸腿的勾子,拿個燕銜珠出海,送與子弟臁心裏來。齊國遠見球來,眼花撩亂,想着李如珪說,裏面有六十四斤冷鉛,生怕打了腿,又怕踢不動,用盡平生膂力,趕上前一腳,兀的響一聲,踢在青天雲裏,被風吹不見了。恰似:
風促月輪歸海島,雲連日色入山深。
大凡圓情的,卻最肯包含。但子弟們踢醜了行頭,那兩個都招架自己踢的,這個圓情的,殺他也不肯招架。你說爲甚的?行頭不見了,招架自己踢的,那個賠他的行頭。又不知這位老爹,可是個知趣的人,只得上前來喜孜孜一團和氣,笑融融滿面春風:“我兩個小人又不曾有什麼得罪處,老爹怎麼取笑,把小人的本錢都費了。” 齊國遠已自沒趣,要動手撒野。李如珪見事不諧,只得來解圍道:“你這位朋友開閒門,六藝中朋友,也不知有多少倚傍在門下。剛纔來圓情,你也該問一聲,老爹高姓?貴處那裏?榮任何所?今日在京都相會,他日相逢,就是故人了。怪你兩個沒有方情,才把你行頭踢掉了,我這裏賞你罷。” 就袖取出五兩銀子賞了圓情。私向國遠道:“兄長不要出醜,和你喫酒去罷。”
分開衆人,齊往外走。則見秦叔寶弟兄三人,從外進來,領兩員家將,好好央人開路。人再不肯讓路,只見紛紛的人,都跌倒了。原來是齊國遠、李如珪擠將出來。叔寶道:“二位賢弟那裏去?還同我們進去耍子。” 卻又一同裹將進來。這四個人,卻都是會踢球的。秦叔寶雖是一身武藝,圓情是最有J節的。王伯當卻是棄隋的名公,博藝皆精。只是讓柴郡馬青年飄逸,推他上來,柴紹道:“小弟不敢,還是諸兄內那一位上去,小弟過論。” 叔寶道:“ 圓情雖會,未免有粗鄙之態。此間乃十目所視的去處,郡馬斯文,全無滲漏。”柴嗣昌少年,樂於頑耍,接口道:“ 小弟放肆,容日陪罪罷。” 那該伏侍的兩個圓情的,捧行頭上來:“那位相公請行頭?”郡馬道:“二位把持,公子傍邊兩個美女,可會圓情?” 圓情道:“是公子平康巷聘來的,慣會圓情,綽號金鳳舞、彩霞飛。” 郡馬道:“ 我欲相攀,不知可否?”圓情道: “ 只是要相公破格些搭合。” 郡馬道:“我也不惜纏頭之贈,煩二位通稟一聲,盡今朝一日之歡,我也重重的掛落。”圓情道:“原來是過中的相公。” 上月臺來稟小爺:“江湖上有一位豪傑的相公,要請二位美人見行頭。”公子卻也只是要頑耍,分付兩個美女好好下去。後邊隨四個丫環,捧兩軸五彩行頭,下月臺來,與柴郡馬相見施禮,各依方位站下,卻起那五彩行頭。公子也離了座位,立到牌樓下來觀論。那底下各處拋場子弟,把持行頭,盡來看美女圓情。柴郡馬卻拿出平生博藝的手段,用肩妝雜踢,從彩門裏就如穿梭一般踢將過去。月臺上家將,把彩段銀花拋將下來。跟隨二人,往氈包裏只管收起。齊國遠喜得手舞足蹈,叫郡馬不要住腳,踢到晚纔好。那兩個美人,賣弄精神:
這個飄揚翠袖,那個搖曳湘裙。飄揚翠袖,輕籠玉筍纖纖;搖曳湘裙,半露金蓮窄窄。這個丟頭過論有高低,那個張泛送來真又楷。踢個明珠上佛頭,實躡埋尖拐。倒膝弄輕佻,錯認多搖擺。踢到眉心處,千人齊喝彩。汗流粉面溼羅衫,興盡情疏方叫海。
後有詩一道:
美女當場簇繡團,仙風吹下二嬋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塵染蛾眉柳帶煙。
翠袖低垂籠玉筍,湘裙斜曳露金蓮。
幾回踢罷嬌無力,雲鬢蓬鬆寶髻偏。
此時踢罷行頭,叔寶取白銀二十兩、彩段四匹,搭合兩位圓情美女金扇二柄、白銀五兩,謝兩個監論圓情朋友。此時公子,也待打發了圓情的,美女各歸院落,自家要在街市閒遊了。叔寶一班,別了公子,出打球場,過兵部衙門,入市店中飲酒。上得酒樓,聽得各處笙簧交雜,飲酒者紛紛,絡繹不絕。衆豪傑卻也開懷痛飲,直喫得月轉花梢,有酒贊:
酒酒,沃腸適口。釣詩鉤,掃愁帚。忙飲三杯,閒傾百鬥。風月勸持觴,鶯花催在手。誰雲萬事無過,我道一生惟有。滿斟琥珀紫蒸霞,輕浮翡翠青於柳。
衆豪傑飲酒到黃昏深後,酒店裏有幾個伏侍的手下人,在樓底下都唧噥起來:“一年之計,今日上元佳節,也要去看看燈。這幾個山東老爹,不知趣的,老實去喫酒起來。主人要賺錢,我們卻不辛苦。着個會說話的上去,催他們起身。”好勝之心,人皆有之。內中就有這一個出尖的人道:“等我上去。”覺道他就像是會說話的了。氣鋪鋪的走上樓來。小人兒沒有什麼含蓄,要哪個人起身,氣都堆在臉上。這班豪傑,是何等樣人,卻又是酒後了,齊國遠雙眸炯炯,直視着那人喝道:“咄!你手下伏侍的人,上樓來緩轉些走。氣鋪鋪的走來怎麼?”酒保見客人動了怒,他卻果然會說話,滿面陪笑,走到桌子邊來道:“老爹,沒有什麼話說,街上黎民百姓人家,燈棚上都點了燈了,若是老爹們要去看燈,小的們就不暖酒來伺候了;若不去看燈,好去暖酒來伏侍。”豪傑見他說得好,氣也就平將下來,道:“我們原爲看燈來的。”酒保道:“知道了。” 柴嗣昌命家將下樓,算還酒餞。衆朋友盡杯中之物。下樓出店來時,只見街坊上燈燭輝煌,也不像人間了。
四圍瑪瑙城,五色琉璃洞。千尋雲母塔,萬座水晶宮。珠纓密密,錦繡重重。影晃得乾坤動,光搖得世界紅。半空中火樹花開,平地上金蓮瓣湧。活潑潑神鰲出海,舞飄飄綵鳳騰空更兼天時地利相扶從,笑翻嬌豔,走困兒童。綵樓中,詞括盡萬古風流;盡橋邊,謎打破千人朦:;碧天外,燈照澈四海玲瓏。花容女容,燈光月色爭明瑩。車馬迎、笙歌送,端的徹夜連宵興不窮,管什麼漏盡壺銅。太平年歲,元宵佳節,樂與民同。
叔寶分付,抓熟路看燈。日間因在兵部府前圓情,恰就到司馬門來看,燈棚都司馬門來看,燈棚都齊備了。那個燈樓,不過一時光景,也只是蘆棚席殿,搭在霄漢之間,下邊卻有彩段妝成那些富貴,居中掛這一碗麒麟燈,麒麟燈上掛着四個金字扁,寫個“萬獸齊朝”。牌樓上一對燈聯,左手一句:“ 周祚呈祥,賢聖降凡邦有道”,右一句:“ 隋朝獻瑞,仁君治世壽無疆。”麒麟燈下,有各樣獸燈圍繞。
獬豸燈,張牙舞爪;獅子燈,睜眼團毛。
白澤燈,光輝燦爛;青熊燈,形相蹊蹺。
猛虎燈,虛張聲勢;錦豹燈,活像咆哮。
老鼠燈,偷瓜抱蔓;山猴燈,上樹摘桃。
駱駝燈,不堪載輦;白象燈,儼似隨朝。
麋鹿燈,銜花朵朵;狡兔燈,帶草飄飄。
走馬燈,躍刀馳聘;鬥羊燈,隨勢低高。
各色獸燈,無不備具,不能盡數。有兩個古人,騎兩碗獸燈,左手是梓潼帝君,騎白騾燈,下臨凡世;右手是玉清老子,跨青牛燈,西出陽關。有詩四句:
獸燈無數彩光搖,整整齊齊下復高。
麒麟乃是蟲毛長,故引千羣猛獸朝。
衆人看罷了麒麟燈,過兵部衙門,跟叔寶奔楊越公府中來。這些宰臣勳衛,在於門首搭起個過街燈樓。那黎民百姓人家,門口搭一個小燈棚兒,設天子牌位,點燭焚香,以表與民同樂之意。因兩邊人家門口,有了許多燈燭,映得那居中街道上白晝相同。走馬撮戲,舞槍弄棍,做鬼裝神,鬧嚷嚷填街滿路。有《西江月》一闋爲證:
傀儡千般故事,詞歌百套新編。翻竿走索打空拳。耍棍飛槍舞劍。 龍虎交叉奮路,駱駝騎得喧天。獅蠻鬼判滿燈前。批應元宵佳宴。
不移時,已到越公門首。那燈樓與兵部衙門的如樣,卻是那扎彩匠不敢僭越,不敢異同,故此扎來是一樣的燈樓。樓便一樣,燈卻不是一樣的。楊越公燈樓下,掛的是一碗鳳凰燈,上面牌匾四個金字:“ 天朝儀鳳” 牌樓上一對金字對聯:
鳳翅展丹山,天下鹹欣兆瑞。
龍□揚北海,人間盡得霑恩。
鳳凰燈下,有各色鳥燈懸掛。
仙鶴燈,身棲松柏;錦雞燈,毛映雲霞。
黃鸝燈,欲鳴翠柳;孔雀燈,回看丹花。
野鴨燈,口銜荇藻;賓鴻燈,足帶蘆葭。
□□燈,似來桑柘,鷄鶫燈,穩臥汀沙。
鷺鷥燈,窺魚有勢;鷂鷹燈,撲兔堪誇。
鸚鵡燈,罵殺俗鳥;喜鵲燈,佔盡鳴鴉。
鶼鶼燈,纏綿債主;鴛鴦燈,歡喜冤家。
各色鳥燈,無不備具,也不能盡數。左右有兩輩古人,乘兩碗鳥燈,因越公壽誕,左手是西池王母乘青鸞,瑤池赴宴;右手是南極壽星跨玄鶴,海屋查壽。有詩四句:
鳥燈千萬集鰲山,生動渾如試羽還。
因有羽王高佇立,紛紛羣鳥盡隨班。
衆朋友看了楊越公府門首鳳凰燈,已是初鼓了,卻奔東長門來。那齊國遠自幼落草,不曾到帝都,今日卻又是個上元佳節,燈明月燦,鑼鼓喧天,他也沒有一句好話對朋友講,扭捏這個粗笨身子,在人叢中挨來擠去,歡喜得緊,只是頭搖眼轉,亂跳亂叫。按捺他不住。
月正圓時燈正新,滿城燈月白如銀。
團團月下燈千盞,灼灼燈中月一輪。
月下看燈燈富貴,燈前賞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燈光內,盡是觀燈玩月人。
叔寶道:“我們進長安門,穿皇城看看內裏燈去。” 到五鳳樓前,人煙擠塞的緊。那五鳳樓外,卻設一座御燈樓,有兩個大太監,都坐在銀花交椅上,左手是掌司禮監裴寂,右手是內檢點宗慶。帶五百淨軍,都穿着團花錦襖,每人執一根齊眉硃紅棍兒,把守着御燈樓。這座燈樓,卻不是紙絹顏料扎縛的,都是海外異香宮中寶玩砌就。這一座燈樓,卻又叫做御燈樓,上面懸一面牌扁,徑寸寶珠穿就四字,道:“光昭天下。”玉嵌金鑲的,一對聯句,單道他爲天子人家的富貴:
三千世界笙歌裏,十二都城錦繡中。
御樓燈景,大是不同,且聽下回敷演。
總評:
形容出皇都燈景,富貴繁華,如入萬花春谷。鋪排殊極人工,使窮措大見之,誠爲富貴。若論蕭後臣之=沉香數百車光景,則猶未得其萬一也。
第二十二回 長安婦人觀燈步月 宇文公子倚勢宣淫
詞曰:
香徑蘼蕪滿,蘇臺麋鹿遊。清歌妙舞木蘭舟。寥寞有寒流。 紅粉今何在?朱顏不可留。空餘月照古長洲。聚散水中漚。
電光石火,人世頗短,而最是朱顏綠髮更短。人生七十,中間顏紅鬢綠,能得幾時?就是齊昏侯的步步金蓮,陳後主的後庭玉樹,也只些時,空惹得家亡國破。無奈婦人稍帶一毫顏色,便易撩人,人好色的迷而不悟。
伯當與叔寶、柴嗣昌、齊國遠一班人,看了御燈樓,東奔西走,時聚時散,也有在茶坊的,也有在酒肆的,也有在戲館看戲的,那裏思量回寓安息,正是:
明月逐人添逸興,暗塵隨馬恣遊遨。
這班高興,且丟下不題。
且說那些長安的婦人,生在富貴之家,衣豐食足,無日不是快樂之時。他眼界又大,外面景緻也不大動得他心裏。況且出入車輿,前後簇擁,也不甚輕薄得着。是那小戶人家,巴巴急急過了一年,喜遇着個閒月,見外邊滿街燈火,連陌笙歌,也有跳鬼判的,也有踏高竿的,也有舞翠盤的,也有鬥龍燈的,也有騎駱駝的錚錚鏜鏜,跳跳叫叫,挨挨擠擠,攢攢簇簇,推推擁擁,來來往往,若老若幼,若貴若賤,若僧若道,若村若俊,多少人遊玩。憑你極老成極貞節的婦女,不出他心神盪漾,一雙腳頭只管向外生了。遇一班好事的親鄰,彼此相邀,有衣服首飾的,妝扮了出來賣俏;沒有的東央西借,要出來走橋步月。張家妹子搭了李店姨婆,趙氏親孃約了錢鋪媽媽,嬉嬉哈哈,如癡似醉,鬱捺不住。若是丈夫少有趑趄,阻當一句,先要變起臉嘴,罵一個頭臭。到底鄰舍親眷,走來打合,原要出去一遭。也有丈夫父兄肯助興的,還要攜男挈女,跟隨在後,大呼小叫,搖擺裝腔,揚揚得意,正是:
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就是婦女也不同:有一種不在行的婦女,塗脂抹粉,紅裙綠襖,打着偏袖,扭着屁股,努着嘴脣,眇着眼睛,趫頭趫腦,惹人批點。但凡那在行的婦女,淺妝淡服,不施脂粉,瀟灑輕盈,不煩做作,斜行側立,隨處有天然波俏;巧言倩笑,動輒有實地風流。那種婦人,又忒煞惹人歆羨。長安中王孫公子,遊俠少年,鋪眉苫眼,輕嘴薄舌的,都在燈市裏穿來插去,尋香哄氣,追蹤覓影,調情綽趣,忙忙急急,眼皮上做工夫。好像聞香的螞蟻,採花的蜂蝶,幾曾站得腳住,也何嘗真心看燈。有一個好標緻的婦人,在一所捱擠,就是沒有燈的所在,他們也要故意擠住,摳臀捏手,親嘴摸胸,討他的便宜。還有剪綹的,掇髻的,擄去首飾,傳遞去了,人多得緊,扯那一個討賠。那些風騷婦女,明知有此種光景,在家坐得不耐煩,又喜歡出來佈施,與少年們摳挖。結識得兩個清標的漢子,也趁此一番機會,就是被人幹打鬨,寡稱讚,也好燥脾。回到家裏,刁頓那丈夫,見得外邊多人歆羨,你卻難爲我不得的意思。也還要害得這些少年們,回去亂夢顛倒,也有把自家妻子憎厭,對了裏牀睡的;也有借自家妻子來摹擬幹事的;也有因了走橋相會,弄出奸謀殺禍的。最不好的風俗,是這走橋看燈一事。
不想有一個孀居的王老孃,不識禍福,不早些睡了,卻領了一個十八歲老大的女兒,小名碗兒,也出去走起橋來。走橋倒不打緊,那曉得惹出一場大是非,卻只爭這老嫗一時高興,攜女觀燈之過。
只爲中間少一着,教人錯認滿盤星。
那女兒生得如何,生得來:
腰似三春楊柳,臉如二月桃花。冰肌玉骨佔精華,況在燈間月下。
母子兩人鎖上了門,走出大街看燈。才出門時,便有一班遊蕩子弟,牽歌帶曲,跟隨在後,捱上閃下,瞧着碗兒。一到大街,蜂攢蟻擁,身不由己。不但碗兒驚慌,連王老孃也着忙得沒法了。摳臀摸乳,這些也還弄做小事。不料宇文公子,有多少門下的遊棍,在外尋綽,略有三分顏色的,就去報知公子,出來領略。見了王碗兒十分姿色,萬種聘婷,飛報公子得知。公子聞了美女在前,急忙追上。見了碗兒容貌,魂銷魄蕩。報事的又早打聽得止有老婦人同走,公子越道可欺,便去推肩擦背,調戲他。碗兒此時嚇得只是不做聲,走避無路。那王老孃不認得宇文公子,看到不堪處,也只得發起話來。宇文惠及趁此勢頭,便假髮起怒來,道:“這老婦人這等無禮,敢挺撞我!鎖他回去。” 說得一聲,衆家人齊聲答應,轟的一陣,把母女擄到府門。老嫗與碗兒,嚇得冷汗淋身,叫喊不出,就似雲霧裏推去的,雷電裏提去的一般,都麻木了。就是街市上,也有傍觀的,那個不曉得宇文公子向來這樣胡行,敢來攔擋解勸?到得府門,王老孃是用他不着的,將來羈住門房裏。只有碗兒,被這幹人撮過幾個轉灣,過了幾座廳堂,是書房中了,衆人方纔住腳。宇文惠及早已來到,宇文惠及把嘴一努,衆家人都退出房外,只剩幾個丫鬟。宇文惠及定睛一看,果是好個女子,雖在驚恐之時,一似:
嬌花着雨偏添媚,弱柳牽風更助妍。
一把抱將過來,便把臉傍將過去親嘴。這時候碗兒是個未經識、未在行的女子,連他不知這叫做甚麼帳兒,忙把臉側開,把手推去。那公子一隻手,又從褲襠邊伸來了。碗兒驚得亂跳,急把手掩,眼淚如注,啼哭起來。怪叫道:“母親快來救我!” 此時王老孃何嘗不叫道:“孩兒你在那裏?還我的孩兒。”不知隔了幾座樓牆,便叫殺,彼此也不聽得。宇文公子笑嘻嘻,又一把緊抱在懷內,道:“ 不消叫得了,倒不如從直,若肯貼心從我在此,少不得做個小夫人;若不願情,消停幾日,着人送你還家。如今是染坊鋪出不得白了。”這女子如何肯聽,兩腳不住亂蹬。公子將手要摸去,去不得,頭不住向臉上撞來。公子將嘴要親去,親不得,延推了一會。自古道:公子性兒,早已惱了。道:“丫鬟推他牀上去”。公子將碗兒推出懷內,這些丫鬟一齊笑嘻嘻,將碗兒推在牀上。這牀不是尋常的牀,叫做巫山牀,就是公子一個好友,叫做何稠送的,又叫做盡歡牀。凡遇着誆劫來良人女子,斷沒口好氣對着公子扭身縮股,腳踢手推,光景都是有的。這牀四角俱有機捩,中有錦帶二條,推上牀時,撲的一聲,手腳拴定,但憑雨雲。我想人對着一個情意不曾投的婦女,又將他腳手拴住不動,死死的有甚光景,有甚趣興。但這宇文惠及不過是個蠢才,曉甚得趣,只取一時像意而已。正是:
蜂狂只解偷香,那愛名花未放。
但是碗兒年紀,雖有十八歲,身子生得嬌怯。不曾磨鐋,那話兒又不曾開折的。公子叫侍兒掌了紗燈,照着碗兒。公子將手擘開,恰似桃子擘縫,鮮 滴嫩紅一線。公子興發,陽物翹然舉起,一挺而進,元紅迸出。碗兒痛哭叫喊,聲咽不能透轉,身定不能跳動。侍兒掩口暗笑。窗外邊有男女偷瞧動火的,逐對抱住了幹事。這些男女總是公子的婢妾家人等輩,公子荒淫,上行下效,不爲奇事。只是那宇文惠及,平日縱慾宣淫,門下養有七青八黃的方術道人,爭送春方,又不是海狗腎、陽起石、仙茅,肉L蓉等尋常藥料,卻都是海外奇方,日夜服著丸藥,又有洗藥,不住泡洗陽物,龜頭上生出乾韃肉環,根上又帶着藥制鉛箍,那陽物本身,漲得十分飽滿,好像生瓜一般。況兼頭上乾韃肉多,五六寸青勈虯結曲蟮般M起,攊攊刺刺,最是利害。碗兒從不曾開動的,第一次便經着這個狠呆的公子,抽得一張陰門,刀剮的一般,血流滿褲,牙關咬緊,手足如冰。公子怪他不肯順從,雖是與他幹事,卻無好氣,故意把月婪頭亂撬,要弄得他陰門腫破,憑他哭求,不肯饒放。後邊也弄得不耐煩了,禿的一聲拔出陽物,又把火來照着。那碗兒熬不得羞恥,只得罵道:“ 那裏說起,撞着你這沒天理、狠心的強盜,把我這般埋滅,你到不如一刀殺了我罷。” 公子聽見碗兒罵他,便怒罵道:“ 你這小賤人,恁般放肆!京城裏面,多少良賤婦人,聞了我宇文公子的風流大名,巴不得替我親近。似你這裏巷丫鬟,人身也變不全的,受我抬舉也彀了你了,反肆觸犯,就該一頓打死你這潑賤。我如今也不難,將你鎖禁在此,永世不許出我府門。” 叫手下:“取書童的名冊過來。” 公子照了名冊,喚集衆書童:“你們替我把這婦女着實戲弄,捱了名冊,逐一輪流幹事,不許爭先廝鬧。有本事的,盡力抽送,射死了他,埋在後園空地上去;射不死,放在書廳西房,賞與你們未娶妻的夜間公用。” 衆書童喜從天降,一個個臉上堆下笑來,應道:“多謝大爺恩賜。”這些書童也有年十六七歲的,也有二十一二歲的,都是絕精壯的狠後生。得了主人亂命,果然挨次幹事。這些餓鬼,一兩爬就完事了,但見嚇嘍嘍笑做一團。公子拍掌大笑。也有幾個長久的,當了主人的面,着實抽送。公子拍掌喝采,取大碗酒賞鑑。
正在荒淫之際,外邊有人進來附耳密報道:“方纔那老婦人在外,要死要活,怎生髮付他去?” 公子道:“ 不信有這樣撒潑的?待我自家出去。” 公子走出書房來,那些書童,越發高興,把碗兒一上一落,弄得七死八活,眼淚都已哭幹了,竟似死人一般了。這些書童裏面,也有有人心的,暖了些酒,私下開了拴板,扶碗兒起來,打鋪與他睡了。碗兒略覺甦醒,又問起母親在那裏?衆書童道:“你的母親早已打發回去了,還問他怎的?” 碗兒哭泣不休,衆童擁住勸解不題。
公子走出府門,問老嫗何故這般撒潑?老嫗聞公子出來,越添叫號,捶胸跌足,呼天呼地,要討出女兒。公子道:“你的女兒,我已用了。你好好及早回去罷,不消在此候打。”老嫗道:“不要說打,就殺我也說不得,決要還我女兒。我老身孀居,便生得這個女兒,已許人家,尚未出嫁,母女兩人性命相依,不還我的,今夜就死在這裏。” 公子道:“若是這等說起來,我這門首也死不得這許多。你就死了,我也不在心上,不如快快回去罷。” 叫手下攆他開去。衆家人推的推,扯的扯,打的打,把王老孃一頓打開,一打出了兩巷口柵欄門,再不放進去了。
宇文公子此時意興未闌,又帶了一二百狠漢街上閒撞,還要再撞一個有竅的婦女,將來補興。此時已是二鼓了,一事不了又尋一事。這公子呆惡異常,二來也是這老嫗自取,孤孀婦人,黃花女子,雖是小戶,也不該兩個寡女人在人叢中去看燈。那宇文公子,也是合當打死,又出來尋事。大凡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況生死大數,也逃不脫天意。天道忌淫,昭然可鑑。單看這公子的結果,便知淫報。畢竟不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凡是走月看燈的婦人,少不得尋出一場淫事,才煞得他春興。
第二十三回 老婦人失女訴冤情 衆好漢抱憤成義舉
詩曰:
自是英雄膽智奇,捐驅何必爲相知。
秦庭欲碎荊卿骨,韓氏曾橫聶政屍。
氣吐虹霓扶困弱,劍飛霜雪斷妖魑。
爲君掃盡不平事,肯學長安輕薄兒。
夫天下盡多不平之事,看了眼珠中火生,聽了心胸中怒發。這不平之氣,個個有的。若沒個濟弱鋤強的手段,也只幹着惱一番;若逞着一勇,到底制伏他不來,返惹出禍患,也不是英雄知彼知己的伎倆。果是英雄,憑着自己本領,怕甚王孫公子?又怕甚後擁前遮?小試着百萬軍中取上將頭的光景了,怕不似斬狐擊兔,除卻一時大憝,卻也是作淫惡的無不報之理。所謂:
禍淫原是天心,惟向英雄假手。
叔寶一班豪傑遍處頑耍,已是二鼓了,見百官下馬牌傍,有幾百人圍繞喧嚷。衆豪傑分開衆人,到裏邊觀看,卻是個老婦人,白髮蓬鬆,蒲伏在地,手打地皮,放聲大哭。伯當卻問傍邊看的人:“今日上元佳節,天子洪恩,與民同樂,這個老婦人爲何在街坊啼哭?” 看久了的人,卻都知道這件事。答道:“列位,你不要管他這件事。這老婦人,老不知世事,止有一個女兒,受了人的聘禮,還不曾嫁他,也帶了街上看燈,卻撞見宇文公子搶了去”。叔寶道:“是那個宇文公子?”那人道:“就是兵部宇文老爺的公子。” 叔寶道:“可就是在射圃圓情的?” 衆人答道:“ 就是他。” 這個時候連秦叔寶把李藥師之言,卻丟在爪哇國裏去了。卻都是專抱不平的人,聽見說這句話,一個個都:
惡氣填胸添勇悍,雙眸爆火露威風。
叫那老婦人:“你姓什麼?”老嫗道:“老身姓王。” 叔寶道:“你住在何處?”老嫗道:“住在宇文大老爺府後。” 叔寶道:“你且回去,那個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們贏他彩段銀花,有數十餘匹在此,尋着公子,贖你女兒來還你。” 老婦於絕處逢生,叩首四拜,哭回家去了。
叔寶卻問兩邊的人:“ 那公子搶他的女兒,果有此事麼?”衆人道:“不是今日才搶,十二日就搶起。長安的世俗,元宵賞燈,這些百姓人家的婦女,都出來走橋,到寺院中看燈,就被公子搶了回府去。有乖巧會奉承的,次日或叫父母丈夫進府去,賞些錢鈔就罷了;有那不會說話的,衝撞了公子,打死了丟在夾牆裏邊,沒人敢與他索命。十四日又搶了幾個,今晚這個老婦人,蹈其前轍。” 始初時,秦叔寶到還有輸彩段銀花,贖還他的意思。次後聽見這些說話,都動了打的念頭。逢人就問宇文公子。問着人人都道:“列位也該問一聲。”叔寶道:“你長安朋友,說話也可笑。你說那公子在那裏罷了,怎麼說該問?”衆人道:“列位是外京,衣冠也不同,倘若遇見公子,言語對答不來,公子性氣又不好,恐怕傷了列位。” 叔寶道:“ 不知他怎麼樣一個行頭,問了我們好迴避。” 衆人道:“宇文公子的行頭太多哩,他有這一所私下的房屋,畜養許多亡命之徒,都是不怕冷熱的人。就是這樣時候賣弄精神,都脫得赤條條的,每人拿一條齊眉短棍,也有一二百個在前邊開路,後邊就是本府會武藝的家將,真槍真刀,擺着社火。公子騎馬,馬前是青衣大帽管家,擺這五六對人,都執着紗燈提爐,面前擺隊。長安城裏,這些勳衛府中的家將,扮的什麼社火,遇見公子,當街舞來,看舞得好,也像射圃圓情的賞花紅;舞得不好的,一頓棍打散了就罷了。”叔寶道:“多謝列位了。”只在那西長安門外,御道上尋宇文公子。三更時候,月明如晝,是晚:
雲歸海島,霧隱天涯。萬里清霄呈碧,一輪皓月初圓。燈映月,增一倍光輝;月映燈,有十分燦爛。這月溶溶漾漾,似老君太乙爐傾出爛銀盤;那燈灼灼瑩瑩,似天孫七襄機織來鋪地錦。看不盡鐵鎖星橋,觀不了金枝寶樹。黎民百姓人家,點的銀錠燈、花瓶燈、屏風燈、方勝燈,都霞彩妝成;掛的梨花燈、雪花燈、梅花燈、蓮花燈,盡春冰剪簇。排的獅燈、象燈、虎燈、豹燈,張牙舞爪,剪尾跑蹄,噴千條紫霧;懸的蛟燈、龍燈、鰲燈、蟒燈,揚鰭鼓吻,開鱗奮髠,吐萬丈紅光。咭叮叮,玉佩飄飄;廝琅琅,寶車絡繹。熱烘烘暖氣侵人,輕馥馥香塵隨馬。也有富家子弟,帶博浪遊人,打幾柄傘兒燈,盡裝的蘇杭貨。三元廟前,打數丈高竿,人人都打五色炮杖。煙火內放出來的,是劉關張三顧諸葛亮,張翼德葭萌戰馬超。望春樓上,有王孫公子,設宴觀燈,教坊司扮出來的社火。楚霸王九戰章邯,伍子胥臨潼舉鼎。滿城中簫鼓喧天,徹夜裏笙歌不斷。猛聽得轟天動地鑼鳴,引一起爭標的社火。打幾柄飄霞帔彩五方旗,引一對虎口狼牙開路
鬼。
正抓尋間,巧見宇文公子到了,果然短棍有幾百條,如狼牙相似。自己穿了豔服,坐在馬上,後邊擁有家丁。自古道:“ 不是冤家不聚頭”。衆人躲在街傍,正要尋他的事,剛剛的到他們前面,就站住了。對子報道:“夏國公竇爺府中家將,有社火來參。” 公子問:“ 什麼故事?”“ 槍閃閃、戟輝輝,虎牢關三戰呂布的故事。” 舞罷,公子道:“ 好。”衆人討賞,公子纔打發得這夥人過去。叔寶衣服都抓扎停當了,高叫:“ 還有社火哩。” 五個豪傑,隔人頭攛將進來,道:“我們是五馬破曹。”公子卻識貨,暗道:“他這班人卻不是跳鬼的身法。” 秦叔寶是兩根金簡,王伯當是兩口寶劍,柴嗣昌是一口寶劍,齊國遠是兩柄金槌,李如珪是一條水磨竹節鋼鞭。那鞭簡相撞,叮噹嗶剝之聲,如火星爆囋,只管舞。卻比不得荒郊野外,動手便好上馬逃生。這卻是都城之內,街道雖是寬闊,衆豪傑卻展不開手,兵器又沉重,舞到人面上,寒氣逼人。兩邊人家門口,都站不住了,擠到兩頭去。齊國遠心中暗想道:“此時打死他不難,難是看的阻住去路,不得脫身。除非是燈棚下放起火來,這百姓們要救火,就不得攔我弟兄。” 便往屋上一竄。公子只道有這麼一個家數,五個人正舞,一個要從上邊舞將下來,卻不知道他放火。秦叔寶見燈棚上火起,料止不得這件事了,用身法縱一個虎跳,跳於馬前,舉簡照公子頭上就打。那公子坐在馬上,仰着身軀,是不防備的。況且叔寶六十四斤重金裝簡,打在頭上,連馬都打矬了,撞將下來。
腦漿迸萬朵桃花,滿口牙零傾碎玉。
手下衆將,看道不好了,打死公子了。各舉槍刀棒棍,奔叔寶打來。叔寶輪金裝簡,招架衆人。齊國遠從燈棚上跳將下來,輪動金槌。這些豪傑,一個個:
心頭火起,口角雷鳴。奮八九尺猛獸身軀,吐千百丈凌雲志氣。直剪橫衝,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後湧,如着槍跳澗豺狼。直打得碧琅琊,橫三豎四;彩燈樓,東倒西歪。閒遊士客撇笙簫,戲耍頑童丟鼓鈸。風流才子墮冠簪,蓬頭亂竄;美貌佳人褪羅襪,跣足忙奔。高高下下,屍骸堆積平街;溼溼浸浸,血水遍流滿地。威勢踏翻白玉殿,喊聲震動紫金城。
這些豪傑,在人叢中打成一條血路,向大街奔明德門來,卻是三更以後了。城門外卻有二十二人,黃昏時候,喫過了晚飯,馬上過細料,備了鞍轡,帶在那寬闊街道口,等候主人。他們也分做兩班,着一半人看了馬匹,一半人進城門口街道上,看一回燈,換這看馬的進去。到三更時候,換了幾次,復進城看燈,只見黎民百姓,蓬頭跣足,露體赤身,滿面流血,身帶重傷,口中喊叫快走。這看燈的幾個嘍囉,聽得這個話,慌慌的奔出城來,道:“列位,想是我們老爹,在城裏惹了禍哩,打死什麼宇文公子。你們着幾個看馬,着幾個有膂力的同我去,把城門攔住,不要教守門官把城門關了。若放他關了,我們主人就不得出城了。” 衆人道:“說得有理。”十數個大漢到城門口,幾個故意要進城,幾個故意要出城,互相扭扯,就打將起來,把看門的軍人,都推倒了鬼混。此時巡街的金吾將軍與京兆府尹,也聽得打死了宇文公子,怕走了人,飛馬傳令來關門,如何關得住?衆豪傑恰好打到城門口,見城門不閉,都有生路了,便招出門。奪門嘍囉燈月下看見主人,也一鬨出城。見路傍有自己的馬,都不佔蹬摸鞦,飛身上馬,頓開繮轡。
滾碎青絲網,走了錦鱗蛟。
衝破漫天套,高飛玉爪雕。
七騎馬,帶了一干人,齊奔潼關道上。至永福寺前,柴郡馬要留叔寶在寺中,候唐公回書。叔寶道:“ 怕有人物色不便。”還囑付寺中:“ 去把報德祠速速毀了,那兩根泥簡,不要露在人眼中。” 舉手作別,馬走如飛。將近少華山,叔寶馬上對伯當道:“ 來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的整壽七十,賢弟可來光顧光顧。” 伯當與李如珪齊國遠道:“ 小弟輩自然都來,從此別去,後會有期。” 苦苦相邀,叔寶也不肯進山。兩下分手,自回齊州。又囑付兩個健步,叫他不要泄漏,不題。
卻說城門口留門人去,才得關門,正所謂賊去關門。那街坊上,就是屍山血海一般,黎民百姓,居屋燒燬,不知其數。此時宇文述府中,因天子賜燈,卻就有賜的御宴,大堂開宴,鳳蠟高燒,階下奏樂,一門權貴,享天子洪恩。真乃樂極悲生,飲酒之間,府門外如潮水一般涓涓不斷,許多人擁將進來,甬道丹墀儀門外,一時塞滿。月臺上,幾人口稱禍事。宇文述着忙,離宴下滴水檐來,搖着手,叫衆人不要亂喊,着爲首的上來說話。上來的幾個,卻是本府的家將,道:“小爺在西長安門外看燈,遇響馬舞社火爲由,傷了小爺性命。”既是一門權貴,受天子御宴,這個公子,卻如何不在府中飲酒,倒在外邊閒耍?此子乃不肖之子,貪荒淫之樂,那裏肯在父親面前端端的坐得定?在外看燈,自取暴亡。宇文述卻溺愛不明,聞愛子死於非命,五內皆崩,道:“吾兒與響馬何仇?卻被他打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些家將,卻就曉得是爲王家女子這事了,不敢言縱公子爲惡的話,只得用謊言遮蓋道:“小爺因酒後與王氏女子作戲頑耍,他那老婦哭訴於響馬,響馬就行兇,將小爺傷了性命。”宇文述問:“那老婦與女子何在?” 答道:“ 老婦不知去向,女子現在府中。” 宇文述大怒道:“ 快拿來,爲這一個醜賤人,將我的愛子就死於非命,難 道 還 存 留 他 在世?”叫家將:“拖到儀門,一頓亂棍,與我打殺了罷。” 衆人將此女拖出儀門,照頂梁門一頓亂棍,打得腦漿迸裂,血濺渾身,往夾牆裏一丟。衆人進府回覆打殺了。宇文述問:“老婦人住在何處?” 曉得的答應道:“住在老爺府後。” 宇文述分付:“叫四員家將,各帶刀斧去,看那老婦人家下,有幾口家屬,盡行殺戮;將住居房屋,替我拆毀,放火燒焚了罷。” 叫臺下衆人:“ 不要這等號哭,有曾與響馬拒敵,認得響馬面貌者,留五七人堂下聽用。其餘都出府去。着人叫太醫院官,用藥料理中傷之人。”
卻說那四員家將,持刀握斧,到化及府後,聞得一個人家,內裏有啾啾唧唧啼哭之聲,正是那老婦人門首。家將叩門,那老婦人只道衆豪傑贖了他女兒回來,歡天喜地開門迎接。四將進門,一頓刀斧,連老婦人孩童共有四五口,盡行殺了。
說甚傾城麗色,卻是亡家禍胎。
就放火燒了他的房屋。這廂宇文述猶恨恨不已,忙撤了宴,散了客,叫出幾個本府中善丹青的來。又叫在市上拒敵的家將,把打死公子的強人面目衣裝,一一報來,要圖畫形容,差人捱拿。這打死宇文惠及的,實是叔寶,所以衆人先報他道:“是這人有一丈身軀,二十多年紀,青素衣服,舞着雙簡。”一說說到雙簡,傍邊便惹動一個人,是宇文述的家丁,東宮護衛頭目,忙跪下道:“爺若說這人是雙簡的,這人好查了。這人小的當日仁壽元年,奉爺將令在楂樹崗打那李爺時撞着來。當日也喫了他虧,不曾害得李爺。” 宇文述想:“這等是李淵知我當日要害他,故此着此人來報仇了。”此時宇文述這三子俱在前,化及忙道:“這不消講,明日只題本問李淵討命。” 智及也把李淵大罵,要報殺弟之仇。只有字文士及,他平日知些理,道:“這也不然,天下人面龐相似的也多,會舞簡的也多;若使李淵要報怨,豈在今日?況且人不曾拿着,也沒證據。便是楂樹崗見來,可對人講得的麼?也只從容報訪罷。” 宇文述聽了,也便執不定是唐公家丁。到次日,也只說得是不知名強人,將他兒子打死,燒燬民房,殺傷人口,乞行揖捕。卻把巡城的文武官員,難爲幾個罷了。正是:
猿亡卻致禍延木,城火可憐殃及魚。
總評:
義氣所激,憤不顧身,不脫勇夫氣質;然使畏首畏尾,如何抱不平得成?其直前處,正俠烈處,未可與腐儒道也。
殺人放火,事出匆遽,逃脫出城,不奇。因唐公之疑,遂得安然免禍,真奇。
第二十四回 恣蒸淫太子迷花 躬弒逆楊廣篡位
詩曰:
榮華富貴馬須塵,怪是痴兒苦認真。
情染紅顏忘卻父,心羶黃屋不知親。
仙都夢逐湘雲冷,仁壽冤成鬼火磷。
一十三年瞬息事,頓教遺笑歷千春。
世間最壞事,是酒色財氣四件。酒,人笑是酒徒。財,人道是貪夫。只有色與氣,人道是風流節俠,不知箇中都有禍機。就如叔寶一時之憤,難道不說是英雄義氣。若想到打死得一個宇文惠及,卻害了碗兒一家,更使殺不出都城,不又害了一身,甚至身死異鄉,妻母何所依託。這氣爭他做甚麼?至於色,一時高興,不顧名分,中間惹出禍來,雖免得一時喪身失位,弄到騎虎之勢,把悖逆之事都做了,遺臭千秋,也終不免國破身亡之禍,也只是一着之錯。
且不說秦叔寶歸家之事。再說一個太子楊廣,他既謀了哥哥楊勇的東宮之位,又逼去了一個李淵,還怕得一個母親獨孤娘娘,不料開皇二年崩了。把平日妝飾的那一段不好奢侈,不近女色的光景,都按捺不住。況且隋文帝也虧得獨孤皇后身死,沒人拘束,寵幸了一個宣華陳夫人,一個容華蔡夫人,把朝政漸漸丟與太子,所以越得像意了。到了仁壽四年,文帝年紀高大,禁不得這兩把斧頭,四月間,已成病了。因令楊素營建仁壽宮,卻不在長安大內,在仁壽宮養病。病到七月,病勢漸漸不支。尚書左僕射楊素,他是勳臣;禮部尚書柳述,他是附馬;還有黃門侍郎元巖,是近臣。三個入宿閣中,太子入宿太寶寢殿中,常用是陳夫人、蔡夫人,率領官嬪伏侍。太子也常進宮侍疾,這兩個夫人都不避的。蔡夫人是丹陽人,江南婦女,水色自是異常,不消說是標緻的。那陳夫人,不惟是南人,卻又是陳高帝之女,隨陳後主入隋,他更是玉葉金枝,錦繡叢中生長,說不盡他:
肌如玉琢還輸膩,色似花妖更讓妍。
語處嬌鶯聲睨睆,行來弱柳影蹁躚。
他當獨孤皇后在時,已曾寵幸了。故此太子謀奪東宮時,要他在文帝前幫襯,也曾送他金蛇、金駱駝、珠翠首飾、錦繡衣服。他也曾收受。但兩邊也只聞名,不大見面。到這時同在宮中,便也不相避忌。又陳夫人舉止風流,態度閒雅,徐行緩步,流目低眉,也都是他常事。太子見了,都疑是有意於他,一腔心事,被他引得火熱。正是:
花弄清香非惹蝶,柳舒密蔭易招鶯。
那知文皇雖是不起之疾,太子與楊素,都書來書去,把他後事盡預備的了。但在父皇之前,終有些忌憚,要膽大闖進他宮中去,他又侍疾時多,再不得湊巧,卻又不知還是半邊肯。都是太子自己揣摸:“他或者厭老愛少。” 又自信道:“平日接受他許多禮儀,不能無情。”自許自這等樣想慕。
不期一日問疾入宮,遠遠望見一位麗人,步出宮來:
日映朱顏麗,風牽翠帶長。
卻疑巫峽女,行雨逐襄王。
獨自緩步雍容而來,不帶一個宮女。太子舉頭一看,卻是陳夫人。他是要更衣出宮,故此不帶一人。太子喜得心花大開,暗想道:“機會在此時矣。” 分付從人且莫隨來,自己三步那做兩步,隨入更衣處。那陳夫人看見太子來,喫了一驚,道:“太子至此何爲?” 太子笑道:“ 也來隨便。” 陳夫人覺太子有些輕薄,轉身待走。太子一把扯住道:“ 夫人,我終日在御榻前,與夫人相對,雖是神情飛越,卻似隔着萬水千山。今 幸 得 便,望 夫 人 賜 我 片 刻 之 閒,慰 我 生 平 之望。”夫人道:“太子,我已託體聖上,名分所在,豈可如此!”太子道:“情之所鍾,何名分之有?”便把夫人緊緊抱住,求一接脣。夫人道:“ 這斷不可。” 極力推拒。太子如何肯放?夫人體弱力微,太子是男人多力,正在不可解脫之時,只聽得宮中一片傳呼道:“聖上宣陳夫人。” 此時太子知道留他不住,只得放手道:“不敢相強,且待後期。” 夫人喜得脫身,早已衣衫皆縐,神色皆驚。太子猶自爲他整鬢整衣。陳夫人也稍俟喘息寧貼入宮。不料是文皇睡醒,從他索藥餌,如何敢遲。只得舉步走到御榻前來,那文皇把那朦朧病眼一看,好似:
搖搖不定風敲竹,慘慘無顏雨打花。
若道是偷閒睡了起來,鬢該亂,衣服該縐,臉色不須變得;若道因宣喚來遲喫驚,臉也不消如此失色,衣服鬢髮,又不該亂。便問道:“爲甚作此模樣?” 此時陳夫人也知道隋主病重,不欲得把這件事說知惱他。但一時沒甚急智遮掩,只得說一聲道:“太子無禮。” 文皇聽得這句言語,不覺怒氣填胸,把手在御榻上敲上兩下道:“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獨孤誤我!快宣柳述與元巖到宮來。”
太子也怕這事有些決撒,也自在宮門緝聽。聽得父皇怒罵,又聽得叫宣柳述、元巖,不宣楊素,知道有難爲他的意思。急奔來尋張衡、宇文述一干計議。這幹正打帳做從龍之臣,都聚做一處,見太子來得慌張,還道是大行宴駕。及至問起緣故,宇文述道:“這好事也只在早晚間,太子這般性急。只是柳述這廝,他倚着尚了蘭陵公主,恃是勳戚重臣,與臣等不相下,斷不肯爲太子周旋,如何是好?” 張衡道:“如今只有一條急計,不是太子,便是聖上。” 正悄與太子說時,只見楊素慌慌張張走來道:“ 殿下不知因甚忤了聖上,如今聖上召柳尚書、元侍郎進宮,叫召太子。柳尚書還道是殿下,不知皇上是召前日廢的太子。如今他兩個去撰R去了,只待R完用寶,齎往長安。他若來時,我們都是仇家,如何是好?”太子道:“張庶子已定了一計。” 張衡便向楊素耳邊說了幾句。楊素道:“也不得不如此了,這就煩張庶子去做。只怕柳述,元巖去取了廢太子來,又是一番事。這就煩宇文先生,太子這邊就假一道旨意,說他二人乘上彌留,不能將順,妄思擁戴,將他下了大理寺獄。再傳旨說:宿衛兵士勤勞,暫時放散,就着郭衍帶領東宮兵士,把守各處宮門,不許外邊人出入,也不許宮中人出去,泄漏宮省事務。還再得一個人往長安,害卻舊太子,絕了人望。” 想一想道:“有了。我兄弟楊約,他自伊州來朝,便差了他幹這一功。”正是:
勢當騎虎不能下,計就屠龍事可爲。
張衡又道:“我是個書生,怕不能了事,還是楊僕射老手舊臂膊。”太子道:“張庶子不必推辭,富貴同享,我還着幾個有膽力內侍隨你。”
楊素自伴着太子在太寶殿,其餘分頭做事。先是一個宇文述,帶了幾個旗校趕到寫詔處,把柳尚書、元侍郎拿住。兩人要面聖辨別。宇文述道:“奉旨只叫赴大理寺聽問,不曾叫見駕。”綁縛了,着幾個心腹,把赴大理寺去了。
不能取日虞淵裏,卻惹囊頭棘院中。
回來覆命時,郭衍已將衛士處處更換,都是東宮旗校。緊要處,他兩人分頭把守,雄蒼蠅也沒一個敢飛進飛出。此時文皇半睡不睡的,問:“柳述曾寫詔完了麼?”陳夫人道:“還未見進呈。” 文皇道: “ 詔完即便用寶,着柳述馬上飛遞去。”還是氣憤憤不息的。只見外邊報:“太子差庶子張衡侍疾。”也不候旨,帶了二十餘內監,闖入殿來。先分付入直的內侍道:“東宮爺有旨,道你們連日伏事辛苦,着我帶這些內監,更替你等。” 連榻前這幹宮女,都道:“ 皇爺前日有帶來內監供應,你等也暫去休息,要用來宣你。” 苦是這些穿宮宮妾,因在宮中承前久了,也巴不得偷閒。聽得一聲分付,一鬨的出去。還有陳夫人、蔡夫人,兩個緊緊站在榻前。他走到榻前,見文皇昏昏沉沉的,他頭也不叩一個,也沒一些好氣,對着兩個夫人道:“ 二位夫人也暫避一避兒。”陳夫人道:“ 怕聖上不時宣喚。” 張衡道:“ 有我在此。”這兩位夫人是女流,沒些主張,只得暫離宮中,向閣子寞坐地。宮門首俱是帶來內侍看守定了,不放人入宮。兩個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差宮娥在門外打探。可有一個時辰,那張衡洋洋的走將出來道:“ 這幹呆妮子,皇上已是賓天了,適才還是這等圍繞着,不報太子知道。” 又分付各閣子內嬪妃:“不得哭泣,待啓過太子來舉哀發喪。”
鼎湖龍去寂無聞,誰向湘江泣斷雲。
變起蕭牆人莫救,空將恭儉志遺文。
這些宮嬪妃主,都猜疑道:“聖上雖然病重,卻淹淹的未必就死,怎一會就會駕崩?敢是一時卒然氣痰升上流,怎偏不遲不早的值這官兒來侍,痰便會死?莫不是張官兒哄咱們,故此叫 咱 們 不 要 哭。” 胡 猜 亂 猜,也 沒 個 敢 出 口 道:“是太子氣死,張衡謀死。” 內中不惟苦,又憂的是一個陳夫人。他心中鵠突的道:“這分明是太子怕聖上害他,所以先下手爲強。但這釁由我起,他忍於害父,難道不忍於害我。與其遭他毒手,倒不如先尋一個自盡。聖上爲我亡,我爲聖上死,卻也應該。”只是決斷不下:
輕盈不讓趙飛燕,俠烈還輸虞美人。
這壁廂太子與楊素,是熱鍋上螞蟻,盼不到一個消息。卻見張衡忙忙的走來道:“恭喜,大事了畢。” 太子便改愁爲喜,將前日與楊素預定下的帖子來看。傳令旨:令伊州刺史楊約,長安公幹完,不必至仁壽宮覆旨,竟署京兆尹,彈壓京畿。梁公蕭矩,乃蕭妃之弟,着他提督京師十門。郭衍署右鈐衛大將軍,管領京營人馬。宇文述升左鈐衛大將軍,管領行宮宿衛及護從車駕人馬。附馬宇文士及,管轄京都宮省各門。將作大匠宇文愷,管理梓宮一行等事。大府少卿何稠,管理山陵。黃門侍郎裴矩、內史侍郎虞世基,典喪禮。張衡充禮部尚書,管即位儀注。文皇駕崩時,並無遺詔,楊素請太子計議撰遺詔。那太子不知想在哪裏,道:“我自有事,一發僕射與庶子,爲我處分罷。” 他自忙忙的去了。楊素只得與張衡撰詔,道:
嗣主及在朝在外、大小文武職官、軍民人等:一遵以日易月之制,俱二十七日除服。
漢王、滕、蔡諸王,及各道行臺,各州總管,有軍馬錢糧重寄,不得擅離職守,俱差官進香。
一應小民拖欠逋賦,自開皇元年起,至仁壽三年止,已徵在官者,盡行起解;未徵在官者,悉行蠲免。一應人犯,除十惡大罪,及謀反大逆不赦外,其餘自仁壽四年七月丁未昧爽已前,凡親犯死罪徒流笞杖等罪,不論已結證未結證,已發覺未發覺,鹹與赦除。
一應言事跬誤官員,爲民謫戍者,即還原官。其閒住降調者,即與敘用。
這廂忙做一團,太子也不見他哀苦驚慌,取一個黃金小盒,封了幾個同心彩結,差內侍賜與宣華夫人,到晚來就在宣華夫人閣中歇宿。
說甚寢氈藉塊,且自殢雨尤雲。
七月丁未,文皇宴駕,到甲寅,諸事已定。次日,楊素先輔佐太子衰□,在梓宮前舉哀發喪。羣臣都衰□,各依班次入臨。然後太子吉服拜告天地祖宗,換冕服即位。羣臣都也換了朝服入賀。只是太子到將升御座時,也不知是喜極也不知是慌極,還不知是有愧於心,有所不安,再也走不上去,又得楊素扶攜才定。楊素率領文武百官,在殿陛下山呼拜舞稱慶了。一面差官各王府州鎮告哀,又一面差官齎即位詔,詔告中外。以明年爲大業元年,重升從龍各官,在朝文武,各進爵級,犒賞各邊鎮軍士,優禮天下高年,賜與粟帛。其餘楊素、宇文述、張衡等,升賞俱不必言。又追封廢太子勇爲房陵王,掩飾自己害他之跡。此時行宮有楊素等一干夾輔,長安有楊約一干鎮壓,喜得沒有一毫變故。但是人生大倫,莫重君父與兄弟,弒父殺兄,竊這天位,根本都已失了,縱使早朝宴罷,勤政恤民,也只得個枝葉。若又不免荒淫無道,如何免得天怒人怨,破國亡家。卻又不知新王嗣位,做出何等樣事來?
總評:
楊素、張衡躬佐弒逆,難分首從;然隋文後殺素而不及衡,豈以其疏遠而恕之耶?抑故假手□逆子,以示佐逆之戒歟!
第二十五回 新皇大逞驕奢 黔首備遭荼毒
詩曰:
聖王御區宇,宮室唯茅茨。
物力豈不足?所惜在民脂。
節儉以自牧,至德良可師。
胡爲後世主,作法亦何癡!
髡山備棟宇,斤斧無休時。
截然雲漢低,深邃杳莫知。
丹翠奪錦綺,貝玉飾庭墀。
使鬼固雲疲,黎民曷堪之。
手足困拮据,倉廩竭鞭笞。
君安民苦危,民危君亦隨。
試問阿房宮,千古空傷悲。
天下物力有限,人心無窮。
論起人君富有四海,便有興作,也何損於民?不知那一件不是民財買辦,那一件不是民力轉輸。況且中間官吏虛冒侵克,那一節不出在小民身上。爲君的在深宮中不曉得,今日興宮,明日造殿;今日構閣,明日營樓。有宮殿樓閣,便有宮殿上裝飾的,宮殿前點綴的,宮殿中陳設的,豈只一土木了事?畢竟到騷擾天下而後止。故漢文帝曾造露臺,有司估計百金,文帝道:“ 百金,中人十家之產,豈宜輕舉。” 這是聖明恤民之主。只是常言說的:“偷來的財易盡,買來的官易壞。” 篡來的皇帝便多妄爲。陳後主造臨春、結綺閣,勞民傷財,以致國家敗亡,這是隋主目擊的事,那時豈不笑他罵他,一到自己即了大位,想起平日用這許多苦心,結識楊素,彌縫皇后,謀奪東宮,也只圖一時快意。況且天下一統,沒個敵國外患來窺伺我的天下,東起滄海,西抵羌夷,南極五嶺,北抵沙漠,千百州縣,億兆人民,便取用些、徵調些何害?也有個放恣意思了。可可民間謠言道:“修理洛陽還晉家。”他自道:“我自晉王爲太子,晉家應是指我了。”
七月即位,到十一月才止四月,傳旨駕幸洛陽,封皇長子楊昭爲晉王,鎮守長安。他心中道:“ 自此長安至洛陽,常要往來,陸行不免費事。” 這條黃河,他自星宿海發源,到雍州龍門地方,順流南下,又到華陰,是太華山阻住了,得巨靈神一手擘開,仍舊自南向東到砥柱,也是一座山聳立,似柱子一般生在河中,任你狂濤險浪,千古衝他不動。這番又到孟津地方,是武王伐紂領兵渡河,白魚跳入舟來的處所。此下便是洛水,自冢領山來,又合着伊水、瀍水、澗水,流入大河的地方,河與洛,原是相通。但是天下大勢東南低西北高,水勢乘高而來,地土又松,把泥都衝過來,常易閼塞。隋主傳旨:“自長安到洛陽,大發丁男八十萬,自龍門起,凡是長平、汲郡、臨清關,直到浚儀、襄城、上洛,都要開得深、開得闊,以便大船行走。” 此時部文到州,州轉到縣,這些吏胥,不管村居城市,捱家僉點,賣富差貧。有錢的,便家有十餘丁,容他借名隱射;沒錢的,便是單丁、女戶、老疾,也要僉他。或逼他出錢顧倩,還要他備辦畚鍤。一到工所,那裏顧他是隆冬天氣,赤身露體?動不動是責打施行。
吏胥如虎急追呼,荷鍤河干凍裂膚。
毳帳君王知也未?艱辛誰爲繪征夫。
大河東西,河南河北,各道百姓,不勝擾害。
到了大業元年春,卻又傳旨:營建東京,命僕射楊素,充大總理。納言楊達、將作大匠宇文愷,充副總理。賜楊素一道R,是各府州縣官,俱聽委用差遣;各府州縣錢糧,俱聽辦濟取用;各府州縣民丁工匠,俱聽徵調。先差官在附近採辦木植蘆片,搭蓋廠屋。次差官在川湖,採買楠柏,閩廣採取花梨、紫檀,沉香各色奇木;江南採取雪璧、太湖,五嶺採取英石、大理等異石。開廠燒造皇磚,琉璃黃瓦,水路船隻搬運,陸路車輛載發。楊素先定了皇城內大殿、後官朝房、內侍宮嬪閣子,次定都城內省寺部院府衛衙門、宗廟及城外郊壇基址,這番打造宮殿各衙宇式樣。差官奏聞,大都揣摸着隋主好盛的心,多依新創,少有仍舊的。擇日興工,工匠之外,一日驅役百姓做工,可也有二百萬之數,但見:
石採山枯髓,林空地鮮毛。陰陰雷吼,和來邪許之音;的的電光,落下斧斤之影。奠玉礎,掀翻地軸;駕虹梁,撼破天關。百尋千尺,豈少豫章名材;水運陸輸,盡是閩川異產。匠石呈材,郢人運削,那一個不是良工國手;離朱引繩,公輸流目,那一處不是鬼刻神鏤?正是:
工窮土木逞豪奢,殿閣重重雲霧遮。
轉眼悲看王氣盡,築愁築怨爲誰家?
專職是將作監、太府監兩個衙門,又差委府縣佐貳首領,晝夜督催。正是飢者勿食,勞者勿息。又差委官採買,並移文出產地方州縣官部,解銀油漆、石青、石綠各色,備彩畫之用,芸香、椒堊,備塗飾之用。賤的是銅,以至雲母羅鈿,黃金翠羽,珍珠寶石,備鑲嵌之用。不只兩月,都已完成。
高閣奠中州,嵯峨逼鬥牛。
玉街疑雪積,金殿滯雲流。
日影接黃閣,煙光映翠樓。
豈宜塵世有,應得並瀛洲。
宮殿已造完,又要措置那宮殿外的蒼松翠柏、異卉奇葩、怪石假山各項。宮殿外點綴了,宮殿內要擺列的珠簾玉幾、金屏象牀,鋪設的錦帷繡褥、寶簟文衾,陳設的商彝周鼎、玉爵金瓶,那一事不是剝民?那一件不是勞民?妨功失業,不消說得了。又道人民不多,若不殷富,也不是一個京都光景。傳旨把附近大家富戶,俱遷移進都城居住。凡是窮民好移,他有甚麼傢俬,挈了妻子便走。這些富戶,住的是重樓邃室,少甚麼水□山莊。還有的是千箱萬籠,如何移得?那嚴旨一下,官吏督催,卻不怕你不移。又把這幹人弄得失產拋家。
田園固足戀,跋涉更可悲。
贏得夢中魂,故里時追隨。
把中原百姓,已是騷動得極了。
不料又差出三員官來,一員是內史舍人封德彝,奉旨在澗水邊營造顯仁宮,又跨着洛水,就取着這兩股水,在宮中爲渠爲沼,或在水中起山,或在岸上起山。因他是個書生,心思極巧,會得點綴,故此差着他。還特旨着他不拘江南、江北、川、廣、閩、浙,採取古怪的山石,珍異的花木鳥獸,輸送洛陽。出了這個題目,那封德彝又是要討好的,凡是深山窮谷虎狼做巢穴人煙盡絕的所在,也畢竟差人搜到。或在山岩裏挖得一塊古怪的石頭,起得一株稀奇的樹木,就是得了珍寶,便費幾個月工夫,百十人扛抬,百十兩使用,不怕州縣官不解來。還怕損傷枯萎,都擔了一把干係。若是這地方聞得有了一奇獸奇鳥,便是這方悔氣了。差撥了獵戶,掘井佈網,那理管燒燬了人家樹木,踏壞了人家田禾。搜來的奇石花木鳥獸,有費了百十兩銀子運到,或者好中選好,選下來;或者中途磕壞,摧折死傷,又都成無用了。自古道出處不如聚處。若說奇石,只除了百十丈的玉山,不曾尋來,其餘少甚?
天工刻就玲瓏,鬼斧雕成巖險。
凌空黛染青峯,磊落翠生絕巘。
若說草木,只除蓬萊、方丈的瑤草琪花沒有,其餘
深谷養成異質,窮崖產出奇村。
豔若仙姝獨立,香疑檀麝飛來。
若說禽獸,唯是麒麟、鳳凰、騶虞之類,世上罕有,少甚麼
鸞帶西池翠色,鶴移緱嶺行雲。
神雀頌成黃霸,一角就賦終軍。
封舍人督率,將這些木石相度堆植,鳥獸畜養,真將來佈置得:
山連魏闕陰陰起,水繞宮牆湛湛流。
花弄清香迎御輦,鳥舒新韻續歌喉。
這是一員差官了。
又一員,乃尚書右丞皇甫議。因隋主做晉王時曾鎮守揚州,揚州是江北最繁華富麗的地方,有新舊城,遊玩處所有二十四橋、梅花嶺、瓊花觀,更有一種當隋主意的,是有顏色、會藝技、能書善畫、彈琴對局、妙舞清歌的女人。他舊遊之地,不能忘情,也常形之夢想。但離京路遠,陸路攜帶三宮六院不便。一日披閱山水圖經,見先時黃河自星宿海,經山陝河南,由兗州入海。後邊屢屢沖決,出泗水合淮水入海,已離江都不遠。況江都有一條邗溝,上接高郵、邵白、寶應各湖,至清江浦與淮水相連,下邊直通揚子江。看了是可通得的,發這高興,差他與總管麻叔謀開浚。又因路途迂遠,工程浩繁,又差太原留守李淵協理。這是宇文述因殺子之疑,要借差將他調離太原,然後就河工上尋他空隙。此時柴紹夫妻在樗縣,早已知得。且宇文惠及死時,長安都謠說是唐公家將,他料是宇文述奸計,忙與李氏計議。李氏道:“這差不唯恐有禍,還惹民怨,可一面差人報與父親,叫他託病。一面父親曾有三千銀子寄來與秦叔寶。叔寶去久,你要自去送與他,又不曾去。不若我再湊些裝資,與你進長安打關節,另換一人,庶幾無患。” 果然柴紹去買了一個梁公蕭矩,是蕭後嫡弟;一個千牛宇文晶,是隋主弄臣,日夕出入宮禁的,做了內應。外邊又在張衡處打了關節。張衡原是造謠言害唐公的,他也不過是爲太子,原不曾與唐公有仇,況是小人,見了銀子就罷了。唐公病本到,就改差左屯衛將軍令狐達,着他仍養病太原。這兩員官領了R,定限要十五丈深,四十步闊,河南淮北共起夫三百六十萬,每五家出老幼或婦女一名管炊爨饋送,又是七十二萬。又調河南、山東、淮北驍騎五萬,督促工程。那裏管農忙之時?任是甚山根石腳,都要鑿開。墳墓民居,盡皆發掘。起手便掘了一個大金仙的墓,棺中這人,容貌如生,肌膚玉潔,頭髮自頭上長到腳根邊,又倒生在背下。棺前一塊石銘,是鳥跡篆,一個下邳的役夫識得,道:“我是大金仙,死來一千年。數滿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謀,葬我在高原。髮長至泥丸,再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 叔謀只得將來改葬,自後着神見鬼,也不敢休息。
浚竭黎民力,鋤穿赤子心。
試看落來淚,應共汴河深。
這役未完,又傳旨要在長安到江都,沿河築御道,兩岸都種垂楊。人煙湊集所在,建造行宮,務極開廣華麗,共有四十餘所,以備臨幸。仍賜新河名爲通濟渠。這時河南、河北、山東、山西、淮南、淮北,也沒一所不差撥的。卻又放不過江南這帶地方。他道南人船,北人馬,若要打造船隻,在通濟渠來往,畢竟是江南船匠。故差這一員是黃門侍郎王弘,在江南打造龍舟。頒來式樣,龍舟四層,高四十五尺,長二百尺。上重是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一百二十房,都是金楹玉楹,綺窗珠簾;下重是內侍住立的。皇后是翔螭舟,制度也不甚差。又有浮景九隻,是三重的。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玄武、飛羽、青鳧、陵波、五樓、通場、玄壇,都是兩層的樓船。此外更有板艙、黃蔑、青龍、艨艟、艚艐、八櫂、艇舸,共數萬餘隻,取用木植、釘油、灰料,不可勝計。各處工役,有司但曉督催,刻限完工,那一個肯來軫恤工匠伕役,那邊風雨寒暑相侵,飲食失度,沒一日不死千百人,正是:
圖遂一人之歡,那計萬民之苦。
那知他奢侈之心,還又未肯歇息,直要件件做到,方纔住手。
總評:
楊廣之惡,自近及遠,故起手於顯仁,結局於高麗。若使天假之年,寇盜不作,不知何所底止矣。
秦政之築長城,爲防胡計,非爲遊娛也。開河之役,誠有功於後人。若論楊廣,則只爲流連之樂耳,未可與秦皇並也。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六
第二十六回 二百里海山開勝景 十六院嬪御鬥豪華
詞曰:
塗膏砌血,打疊就、一人歡悅。苑囿池臺,似天角隱隱,雲霞層列。水滿銅溝,山開玉巘。琪樹寒煙結,景色天然,直是域中奇絕。 可堪世換時移,不堪回首處、香殘豔竭。簫鼓聲希,只換得、鳥聲蛩語悽咽。春風羅綺,轉眼向誰尋覓也。野花黃蝶,世事如伊,笑殺前人謀拙。右《滿江紅》
宮室所以容身,是少不得的。若說苑囿,不過是略取點綴,可以適情而已,着甚要緊。定要移山換水,迭異徵奇。初時把一塊荒榛衰草之地,變換作錦繡園林。到後來錦繡園林,仍舊還做了荒榛衰草。一段乾忙,許多花費,都在那裏。況且不知拆了多少房產,成得一兩座亭館;毀了多少田園,成得一兩座池臺;多少人兒啼女哭,博得個一院笙歌;多少人百結懸鶉,博得個滿身羅綺;多少人鳩形枵腹,博得個食前方丈。卻只是侈心不歇,這便是真正大癡人了。
話說隋家建都長安,自有天然的山水,大內皇城前面,對着終南,迴環着澗水。仁壽宮枕着驪山,裏邊包着溫泉。這一道泉,常溫暖可以沐浴,景緻不消添說得。隋主興建東都,恨是移不得這些山來,他便要以人力勝天工,在顯仁宮築起一所西苑,方圓有二百餘里。傳旨:要在苑中因洛水、瀍水之勢,開作五湖四海,沿湖海邊,建有十六院,都定有名來。海分東西南北,不須細說。那湖是哪五湖:
東曰翠光,南曰迎陽,西曰金光,北曰潔水,中曰廣明。
院是哪十六院:
一曰景明,二曰迎暉,三曰棲鸞,四曰景光,五曰明霞,六曰翠華,七曰文安,八曰積珍,九曰影紋,十曰儀鳳,十一曰仁智,十二曰清修,十三曰寶林,十四曰和明,十五曰綺陰,十六曰降陽。
五湖四海,獨有北海開廣四十里,裏邊用巧手結構,堆砌出三山,仿着海上蓬萊、方丈、瀛洲。這三座高處置列峯巒,深處佈置洞壑,或是堆成絕壁,或是布出層巖。地稍平坦,便構樓榭。可眺望處,就是亭臺。四十里海,着這三山,也不多大,卻點綴得徑路極其委蛇。回廓曲檻,登覽不盡,景緻極其幽杳。深林遠岫,觀看不窮。蒼山綠樹,裏邊忽隱着一座樓臺。碧瓦朱楹,卻似青天中霞流影綺;翠麓丹崖,中間亂繞着千條嶝道;玉階璐砌,卻似疏林中煙抹氤氳。
水繞寒山山繞樓,清幽應是小瀛洲。
鶴聲一一鬆陰裏,應是神仙向此遊。
湖是東湖極大,五湖中,也都有山。沿湖堤岸,都是靈璧石砌就,上邊覆以桃李名花。通水處所,都以白玉石爲橋,護以朱欄。十六院,或是依山的,或是傍水的,或在山頂,或在山腰,或跨廣渠,或圍池沼。或在翠竹叢中,清陰蔽日;或在碧梧深處,疏影留煙。院院各佔一勝地,院院各成一新式。每院分美人二十人,共三百二十名,下宮妾侍婢,不計其數。還各院有內監數十人,供美人使令,出入市易。這西苑,不只山光水色,樹影花香,又添這一干遠山眉、秋波眼、楊柳腰、桃花臉,越覺濃麗了。正是:
巫山行雨多神女,洛浦凌波有豔姝。
隋主厭是兩地往來,行動不便,率性自大內到西苑,開成御道,兩邊短垣,護以長松高柳。隋主沒個時度往往來來,自大內到西苑多乘馬,宮娥也都是馬,急管緊弦,鳳簫龍笛,簇擁在前後。到西苑,是龍舟鳳舸,遊歷四海五湖十六院。一到舟中,將次一院一院櫂舟接駕。
鳴榔力怯故深深,香散風前展翠裾。豔質不堪臨水照,一池清影浸芙蓉。每日問水尋山,偎紅倚翠,不拘在大內與在苑中,開宴時,自己與這幹寵妃,是一席。文帝嬪妃,與自己親倖的梁公蕭鉅、千牛宇文晶,是一席。酒至半酣,彼此謔浪,也不論個君臣,不分個男女,總只是個流連光景,沉湎女色,數不盡禁苑繁華,並他一身快樂。況是有這幹會點綴的女人,使了這些沒考覈的銀子,又是這幹風太監,爲他採買,佐酒的少甚山珍海錯,賞玩的少甚異卉名花。桃堤柳岸,雪檻冰山,便到窮冬時候,萬木凋零,這幹美人要好看,把這些落葉樹枝上邊,將錦綺做成各色像生花朵,或是初開,或是半謝,或是半卷葉兒,欲放的蕊兒。起初起自一院,後來各院相效,愈出愈奇。把五湖四海中,也布上許多紅蓮白蓮、紫芡青菱、黃蘋丹蓼,用盡數日工夫,消不得一番風雨。劍嘯主人,常摹出他四時歡暢:
到春來,和風煽暖,麗日流輝。黃鶯千囀綠楊,紫燕雙棲畫棟。玉階紅雨,落花陣陣堪憐;繡陌輕霜,飛絮紛紛無定。說不盡宮庭的春色,單表着宮女的春心。穿上了薄薄羅衫,走動了纖纖蓮步。摘青梅,把黃蜂戲打;展錦袖,將粉蝶輕兜。半天落下鞦韆,香裩盡露;繞地滾來蹴踘,媚眼橫流。隋主每遇春時,與嬪妃走馬花間,宣淫柳下。常選美少年數百,挾金丸遊獵內庭。男女混雜,笑語喧闐,催花擊鼓,曲水流觴,以盡三春之典。
到夏來,南軒薦爽,北牖生涼。峭壁陰森,石洞寒泉無暑氣;高梧蔭覆,雲廓深箔絕炎歊。綺宴頻開,不住的進霞漿、浮瓜沉李;瑛盤臚列,一個個舒玉腕、雪藕調冰。時卷芰荷風,何用復搖八寶扇;新開茉莉蕊,採來拋入七香湯。霧縠腰裙,一條桃子縫微微界線;冰綃胸抹,兩顆雞頭肉,簇簇堆尖。見這般彈得破的嬌姿,不由人吹得着的慾火。或於湘簟,或在胡牀,雙剔繡鞋,鉤起兩彎新月;斜欹珊枕,鋪開滿榻香雲。隋帝日戀深宮,那知酷暑。
到秋來,金飈清暑,玉露澄空,桂吐天香,蘭蕤國秀。晶瑩碧漢,天開着美夜良宵;燦爛銀蟾,光映滿雲廓水殿。井梧簌簌,間着蛩韻悽悽;檻竹蕭蕭,襯出茶聲細細。隋帝呼盧浮白,無暇悲秋;選伎徵歌,務期卜夜。蕭後率着韓俊娥、袁寶兒幾個美人,登臺遠眺,惟恐天工吹上廣寒宮;立輦夜遊,常被暮雲迷入高唐夢。花籠翠幙、景清幽,況兼薄醉三分;月睨牙牀、光炫耀,更覺癡情百倍。碧幌中、雙眠穩穩,合宮燈炬尚星懸牙牀上、嬌喘吁吁,隔院笙歌猶鼎沸。恣酒色之沉湎,致子午之混淆。憑着他幾部拾遺,載不盡九秋樂事。
到冬來,朔風司令,瑞雪飛空。頃刻間、圓璧方圭,添補上瑤階玉砌。金猊寶鴨內,焚一片、遍繞各宮,這是海外遠來的香草,說甚麼紅爐獸炭;雕盤珀碗中,費萬錢,方供半箸,這是人間未見的珍羞,數不着美酒羊羔。隋帝又築造浴室一所,名曰戲鴛池。暖玉爲闌,銅龍熱水。壁塗蘭桂之雪,湯和薔薇之露。白皙兒郎、妖嬈女子,裸遊其內,互相嬲嫐。一個個玉莖挺豎,貝戶流膏。皓腕交加,冰肌映耀。絳綃拖抹,濺起珠璣;香氣氤氳,結成雲霧。帝恣淫極欲,時男時女,東摟西抱。分不出貴賤高卑,只一味迷癡顛倒。
他大內與西苑嬪御中,有美色的固多,抱技藝的也不少。這乾女人,少甚麼彈絲品竹,妙舞清歌,踢球走馬,舞劍談棋,技擅丹青,才工詠雪。隋主傍着自己才,酒酣與那能詩的女官,吟詩續句,彼此褒評稱讚。隋主自親制《 望江南》 詞八闋,詠這湖上月、湖上柳、湖上雪、湖上草、湖上花、湖上女、湖上酒、湖上水,卻也清新俊逸。道: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簟,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 光景好,輕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湖上柳,煙裏不勝摧。宿霧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枝,煙雨更相宜。 環曲岸,陰覆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磨。 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爲歌舞緩,濃鋪些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 晴霧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 開爛熳,插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豔,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採蓮人,清唱謾頻頻。 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管朱弦聞盡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羣真。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豔奉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清翠動,落花香暖衆紋紅,蘋末起清風。 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泛泛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當時蕭後,也有一首《湖上月》:
湖上月,飛破碧雲窩。的的似留湘浦□,行行疑弄錦機梭,寒色逼衣羅。 歡未極,莫向柳陰過。媚臉正宜邀玉鑑,清樽聊借漾金波,醉舞影婆娑。
宣華夫人,卻有一首《湖上柳》道:
湖上柳,雨露沐恩稠。嫋嫋腰肢羞自舞,纖纖眉黛怯閒愁,旖旎畫樓頭。 眠未得,荏苒起還休。怪是斜陽留不住,空教風裏弄輕柔,飛絮滿汀洲。
容華夫人,有《湖上雪》一首,道:
湖上雪,一望玉無痕。剪綵不須花自發,繞枝驚見蝶狂奔,絮影漢林園。 瓊閣倚,野色接雲屯。指冷梅花吹未得,杯傾竹葉席生寒,歡飲失朝昏。
儀鳳院夫人慶兒,有《湖上草》一首,道:
湖上草,偏向玉街生。蓮瓣蹴來微有跡,羊車歸去寂無聲,花落自縱橫。 無個事,採接角輸贏。訝是摧殘疑有恨,妒他連理似多情,幽悶共牽縈。
晨光院周夫人,有《湖上女》一首,道:
湖上女,燕趙集娉婷。目弄回瀾清湛湛,神凝秋渚韻亭亭,依約似湘靈。 相將去,蕩槳過前汀。豈是荷香目巧笑,不關花影是嬌形,秀色映青萍。
韓俊娥有《 湖上花》一首,道:
湖上花,清影映寒沙。白膩瑩瑩凝素雪,紅妖的的噴丹霞,一片錦雲遮。 知何似,瓊島集仙娃。玉臉淚滋驚雨溼,朱顏駢向困風斜,爛熳稱夭家。
朱貴兒有《湖上水》一首,道:
湖上水,一碧欲浮天。風織翠紋成綺縠,霞抒彩色染長川,好泛木蘭船。 輕槳動,驚起渚中鴛。十里畫橋通宛轉,數灣明月影勾牽,清賞且留連。
袁寶兒有《 湖上酒》一首,道:
湖上酒,歌舞樂名時。琥珀清光浮玉斗,葡萄香韻溢金卮,中有好花枝。 拼一醉,到手莫教遲。墜落翠環增韻致,湖生紅暈長嬌姿,中聖復何辭。
把自己與衆嬪妃的詞,都譜入樂中。或是着美人清歌佐酒,或是與宮女清夜在馬上出遊,就在弦管中吹將出來。正是:
酒迷花谷主,色困醉鄉侯。
那裏記得當時陳後主,也只爲得不理國事,戀酒迷花,自做《玉樹後庭花》曲,靜夜與宮人清歌妙舞,送了國家。所以後來,直惹得陳後主魂攜了張麗華,到西苑海中,作詩相嘲,笑隋主道:“終始更不若他。”相期吳公臺下相見。
總是妖由人興,說甚邪不勝正。
總評:
□□□說人主深居宮中,不□民間疾苦,□煬帝之惡,卻又從□□□□□來。曾到揚州,因□民間□□役曾□金□便想江南風景直到會稽,遍置離宮□□粉大家安得有此。
第二十七回 程咬金無處賣柴扒 尤俊達有心劫銀槓
詩曰:
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大賒。
一千里力役,百萬民吁嗟。
水殿不復返,龍舟應小瑕。
溢流隨陡岸,濁浪噴黃沙。
兩人迎客至,三月柳飛花。
日腳沉雲外,榆梢噪曉鴉。
如今遊子俗,異日便天家。
且樂人間景,休尋海上槎。
人喧舟艤岸,風細錦帆斜。
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
這首詩,便是陳後主嘲隋主的。他嘲隋主開河道,莫言無後利。果然這條河,利了後世,莫說先朝通到洛陽長安;就我大明,虧元人又開了會通河,如今浙直糧餉,進了瓜州閘,由揚州淮上,也直可抵京。只是後世雖得了他的便宜,不知當時也受他無限擾害。
且不說他在西苑快樂,自古大工大役,必竟役民賦民,況且是開汴河、起東都、筑西苑、造龍舟,如何能不向州縣徵索。當時隋主,爲要起這幾件大工,先期傳旨:除東都、江都現在興役地方外,其餘附近大州,各差官解銀,多少不等,赴洛都協濟。山東齊州與青州,都坐了協濟銀三千兩,各州俱各措置起解。早因此打動了一個好漢,卻是兗州東阿縣武南莊,有一個豪傑姓尤名通字俊達,在綠林中行走多年,其家甚富,山東六府,皆稱他做尤員外。他既富了,怎麼又做響馬?山東迤北一帶,若是短路的,拿了條扛子,閃在道兒上,兩邊土牆缺裏,遇着孤客,也做了些營生,但止好劫個單行孤客罷了。若是響馬,莫說勁弓短刀,這些所費不多錢,一匹馬卻也要百十兩銀子。況且有馬便要馬房,就要每日的馬料。上得料足,這馬方走得。若是南邊的強盜,只爲養不家裏活,走了兇心,怎有錢養馬?故北邊響馬,以是有本錢強盜,必定是大戶方做得。此人聞得青州有三千銀子上京,兗州乃必由之地,意欲探取。但只是想起打劫客商,他不過一起十多個人,就有幾個了得的人,也不怕他。這是官錢糧,必竟差官有兵護送,還有所過州縣,也撥兵防護,打劫是難。況又客商被劫,雖然來告一張失單,卻沒一個坐在這廂賠飯錢打官司的理。失主去,官便丟了。這是鄰州的錢糧,怕擒捉得緊,不如放下這肚腸罷。但說起人的利心極是可笑,尤員外明知利害,畢竟貪心重了,放不下這三千兩銀子。正是:
錢是貪夫餌,徘徊自上鉤。
卻想家中,這幾個莊客,也都沒甚膂力,要尋個好手,與手下人商議:“ 我這武南莊左近,可有埋名的好漢,相尋一人,取此無礙之物,也是一樁大生意。” 手下人曉得主人的意思,答道:“我門街前巷後,雖有幾個撥手撥腳的,卻是七青八黃的,叫不上好漢。離此五六里之地,原在斑鳩店住的,今自移在此,一個人姓程,名咬金,表字知節。當初曾販賣私鹽,拒了官兵,問在邊外充軍,遇了恩赦,得以還家。若遇得此人,做事便容易了。” 尤員外道:“ 我向聞其名,你們可認得他麼?” 手下道:“小的們也只是耳聞,不曾目見。”尤員外牢記在心,不日要去尋他幹事。
不道事有湊巧,一日尤員外偶過酒家,是日十月天氣,忽然作冷,西風颳地,樹葉紛飛。尤員外動了喫酒的興,下了馬,走進店家廳上,南面坐下。才喫得一杯茶,只見一個長大漢子,走入店來。那漢子怎生狀貌?憑般打扮?但見他:
雙眉剔豎,兩目晶瑩。雙眉剔豎,濃似烏雲;兩目晶瑩,光如急電。疙瘩臉、橫生怪肉;邋遢嘴、露出了獠牙。腮邊卷結紅紅須,耳後蓬鬆長短髮,粗豪氣質,渾如生鐵團成;狡悍身材,卻似頑銅鑄就。卻是一條剛直漢,須知不是等閒人。
這漢子衣衫襤縷,腳步倉皇,肩上馱幾個柴扒兒,放了柴扒坐下,便討熱酒來喫,好像與店家識熟的一般。尤員外定睛觀看,見他舉止有些古怪,因店小二掇着小菜上來,悄聲問道:“這人姓甚名誰?你們可認得他的麼?”小二道:“這人常來喫酒的,怎麼不認得他。他住在斑鳩店,小名程一郎,不知他的名字。”尤員外聽得斑鳩店,又是姓程,就想到程咬金身上。起身走近前來,拱手道:“ 請問老兄上姓?” 咬金道:“在下姓程。”尤員外道:“高居何處?”咬金道:“住在斑鳩店。” 尤員外道:“斑鳩店有一位程知節兄,莫非就是盛族麼?” 咬金笑道:“那裏什麼盛族,家母便生得區區一人,不知有族裏也沒有族裏。只小子叫做程咬金,表字知節,又叫程一郎。員外問咱怎的?” 尤員外聽說就是程咬金,就像拾了活寶的一般。正是:
卻疑蹤跡雲泥隔,豈料英雄入彀來。
問道:“爲何有這些柴扒,敢是賣的麼?” 咬金道:“差也不多,小子家中止有老母,全靠編些竹箕,做兩個柴扒養他。今日馱出來,沒有人買,風大得緊,在此喫杯熱酒,也待要回去了。請問員外上姓大號?爲何問及小子?” 尤通道:“久慕大名,有事相煩,且是一主大生意。只是店裏不好講話,屈到寒家去坐了,纔好細細商量。” 咬金道:“ 今日遇了知己,但憑分付,敢不追隨。只是酒在口邊,且喫了幾碗,到宅上再喫何如?”
酒逢知己千鍾少,拚向壚頭一醉眠。
尤通道:“這卻甚妙。” 就拉他同坐一桌。一個富翁與那一個窮漢對坐,店上多少人看了,掩口而笑。他兩人只是喫酒,喫了幾大杯,尤通算了帳出店。咬金道:“這幾個柴扒兒,就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錢罷。” 拱手出店。尤通先時有匹馬來,朋友同行,不便騎馬,先着人打回,與咬金同行。
到了家裏喫茶過了,促膝而坐,說:“連年水旱,家道清乏,要出門營運,路上難走,要求老兄同行,賺來一半平分。”咬金道:“你要我做夥計麼?”尤通道:“這卻說差了。小弟久仰義勇,無由一見。今日得會,只要藉着營運爲商,我兩人做了一處。今日訂交之始,須要結爲兄弟,永遠相交,再無疑貳。” 咬金道:“ 小弟粗笨,怎好結拜。” 尤通道:“小弟心願如此,不必推辭。” 二人敘了年紀,尤通長咬金五歲,就拜爲兄,咬金爲弟。拈香八拜,誓同生死,患難扶持。正是:
結交未可分貧富,定誼須堪託死生。
咬金道:“出路固好,只是我的母親在家,無人看管,如何是好?”尤通道:“既爲兄弟,令堂是小弟的伯母,自當接過寒家供養。事不宜遲,就是今夜接得過來才妙。” 咬金道:“小弟賣了柴扒,有幾個錢,糴幾顆米兒回去,纔好見他。今日柴扒又不曾賣得,如今天色又晚,卒然要他到宅上來,他也未必肯信。” 尤通道:“ 說得有理,這卻不難,今夜先取一錠銀子去,與令堂爲搬移之費,他見了自然歡喜,自然肯來了。”咬金道:“這倒使得,快些拿來。” 尤通袖中出銀一錠,遞與咬金。咬金接來,就入袖中,略不道謝。原是:
相契在肝膈,金錢何足論。
尤員外一面吩咐擺飯,咬金心中歡喜,放開酒量,杯杯滿,盞盞幹。尤員外看了暗笑,見杯小不足以充其量,叫取碗來。咬金不知是家釀香醪,十分酒力,只見甜津津好上口,迭連倒了幾十碗急酒,漸漸的醉來了。勸他再請一杯,倒喫下三四碗。下得急了,順坐傍張開巨口,流一窩清水,重新又喫。如此數番,已被酒困,留不住自己心性,拿出那粗魯形狀來,揎拳捋袖。尤員外又要他喫酒,又怕他喫得太醉了,倒囑付咬金:“過去邀請令堂過來,明日好日子,便好出門做生理。”咬金只得起身。雖是醉中,一心牽繫着這一錠銀子,把破衣袖的袖兒恨命捏緊,打躬唱喏,作別出門。不想袖口雖是捏緊,那袖底卻是破的,舉手一拱,那錠銀子早在脅肋邊溜將下來,滾在地上,正在尤家大門口。
和璧原歸趙,亡弓屬楚人。
那些手下人看見了,拾將起來,向尤通道:“員外,適才送他的銀子,倒脫落在這裏,可要趕上去送與他了。” 尤通道:“我送銀子與他,正在此默默懊悔。”手下人道:“既要送他,如何又懊悔起來?” 尤通道:“這人是個沒傝□的人,拿了銀子去,倘然母子商量起來,竟不肯來了,也沒法處置他。如今落掉這錠銀子,少不得原放我不下,今晚明朝必定母子同來了。”
話分兩頭,卻說咬金一路捏了袖口,走到家中,見了母親,一味歡喜。母親餓得半死,見他喫得臉紅,不覺怒從心起,嗔罵道:“你這畜生,你倒在外邊喫得這般醉了,竟不管我在家中無柴無米,餓得半僵,還要待著臉笑些什麼?真正是喪心病狂的畜生了,好不氣殺我也。我且問你,今日柴扒已賣盡,賣的錢卻怎麼用了?” 咬金笑道:“ 我的令堂,不須着 惱。有 大 生 意 到 了,還 問 起 柴 扒 做 甚?” 母 親 道:“你是醉了的人,都是酒在那裏講話,我那裏信你!” 咬金道:“母親若不信我,待我袖裏取出銀子來你看。” 母親道:“銀子在那裏?” 咬金摸袖,不見了銀子,又摸那一隻袖,跌腳嘆道:“一錠銀子,掉在那裏去了?”母親道:“我說是醉話,那裏有什麼銀子?”咬金睜眼道:“母親若不信孩兒,孩兒就抹殺在母親面前。孩兒憑着大醉,決不敢欺誑母親。孩兒今日馱着柴扒,在街坊上村落裏週迴走轉,沒有一人買去。馱着柴扒在酒店上喫酒,不想遇着一個財主,武南莊的尤員外,一見如故,拉孩兒回去。孩兒就把幾把柴扒,算清舊欠酒錢,跟他到家。他與孩兒結拜兄弟,要同孩兒出去做些生理。孩兒道:母親在家無人奉養。他說連夜接了過來,先送一錠銀子,爲搬移之費。孩兒心中歡喜,多喫了幾杯,又恐怕遺失了,一路里把衫袖捏緊。不想這作怪的東西,倒在袖樁邊鑽了出去。這叫做‘ 命裏窮來只是窮,拾了黃金變做銅’。你若不信,我如今就馱你到他家去,便知孩兒說話不虛了。”母親道:“既如此,我如今就同你去。家中左右沒有家 夥,鎖 了 門 就 去 罷。我 肚 裏 飢 餓 得 緊,卻 怎 麼處?”咬金道:“ 你熬到了他家,只怕喫不盡,消化不及,要囫圇撒出來哩。” 母子出門,咬金將門鎖上,馱了母親,黑暗地裏一步高一步低,直馱到武南莊尤員外門首,酒都弄得醒了。
咬金放下母親,停一口氣,連連叩門。尤家管門的,早受員外吩咐,料他必來。一聞咬金叩門,隨即開了,進去報與員外得知。尤通尚未睡,也待咬金到來,聽得咬金到了,喜不可言。接進母子,在中堂坐了,尤通即便開言道:“小侄尤通,忝先人遺下些薄產,連年因水澇旱荒,傢俬日費,目今欲收拾些微本,要往江南販羅段爲商。因各處盜賊生髮,恐孤掌難鳴,聞得令郎大哥,是個豪傑,要屈他做一個同行夥計。倘若得利均分,以供老母甘旨。” 程母出自大家,曉事解理,笑道:“員外差矣。員外是富翁,小兒是粗鄙手藝之人。員外爲商,或者途中沒人伏侍,僱小兒做個後生,月支多少錢鈔,做老身養老之費,還像個說話。小兒有何德能,敢與員外結拜兄弟。況且分文本錢也沒有,怎麼講個夥計二字,名分也不相稱。” 尤員外道:“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義,情願如此,不敢失言。” 吩咐鋪氈,匹立撲六,一頓拜過了。程母頭暈眼花的,也拜了四拜。尤通道:“小侄與令郎出門之後,恐老伯母家中不便,故此接到寒家居住。倘有不周,百凡體諒。”程母道:“老身母子衣食不全,今小兒得附員外,老身又在此安享,感激不盡了。只是小兒性格粗糙,員外只要另把隻眼看顧他,寬恕他,小兒敢不知恩報恩?”尤員外道:“請老伯母進到裏面用飯去。” 程母立起身來,照壁一開,有衆丫環掌燈照進,不在話下。
尤員外與程咬金重新喫酒,喫到酒興剛來,尤通卻就把皇銀的事來挑動咬金:“賢弟可知新君即位以來的事?” 咬金此時深感天子,應道:“兄長,好皇帝。小弟在外邊思想老母,晝夜熬煎,若不是新君即位,焉能遇赦還鄉,母子重會。”尤員外道:“新君大興工役,每州縣都要出銀三二千兩,協濟大工,實是不堪。” 咬金道:“ 做他的百姓,自然要納糧當差。做他的官,也要與他催徵起解,不要管他閒事。”尤員外道:“這個也罷了。只是我這山東青州,也遵天子旨意,要三千兩協濟,那青州府的太守借名灑派,當分外之差,升堂比較,杖死無辜百姓,斂取民膏,貪酷太甚,只把三千兩銀子起解,他這銀子上京,我這兗州乃必由之地,我如今欲託賢弟之力,取他這三千兩銀子,作本爲商,賢弟可有什麼高見?”
憑將密網羅高鳥,願借長竿釣巨鰲。
這個程咬金,曾賣私鹽,與爲盜也不遠。見尤員外如此相待,他心中又要馳騁,笑道:“哥哥,只怕他銀子不從此路來。若打這條路經過,不勞兄長費心,只消小弟一馬當先,這項銀子就滾進來了。”員外道:“賢弟卻會什麼兵器?” 咬金道:“小弟會用斧,卻也沒有傳授。但閒中無事,將劈柴的板斧裝了長柄,自家舞的到也即溜了。” 俊達道:“ 我舍下到有一柄斧,六十斤重,賢弟可用得?” 咬金卻量自己有些膂力,應道:“ 五六十斤也不爲重。” 尤員外吩咐手下,伏侍咬金飲酒,自己回後院去,取出那兩柄斧來,卻是渾鐵打成的,兩邊鑄就八卦,名曰八卦宣花斧,量咬金身軀,取一副青銅盔甲,綠羅袍,槽頭有一騎青鬃的劣馬;尤俊達自己有一副披掛,鐵幞頭、烏油甲、黑纓槍、皁羅袍、烏騅馬,這些東西,也般將出來。到飲酒處與咬金一同披掛停當,命手下掌燈火出莊,打稻場上去。用篾纜點火高照,勢如白晝,二人馬上比勢,幾個回合,好是:
咆哮來二虎,天矯起雙龍。
手下衆人,齊聲喝彩。這個尤家莊上,周圍數十餘里人家,都靠着尤員外喫飯,所以明火持槍,不避嫌疑。鬥罷下馬,收拾回莊寢宿。
次日着人青州,體探皇銀什麼人押解?幾時起身?那一日到長葉林地方?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尤通謀劫皇銀,與取生辰綱者,全不同科。揮金以籠程知節,原欲豢之邀利,更與晁天王結三阮迥絕。要知渠原不是程、秦二公流輩,莫作一例看。
第二十八回 長葉林響馬自通名 齊州城太守請捕盜
詩曰:
荷鋤老翁淚如雨,惆悵年來事場圃。
縣官租賦苦日增,增者不除蠲復取。
況復有猾胥,奸獪能侵漁。
羨餘火耗媚令長,加派飛灑□里閭。
秋征那待禾黎熟,打門有吏毒如蝮。
錢穀實其囊,雞豚飽其腹。
但言功令峻,遲則爲鞭撲。
典衣何惜婦無□,啼飢寧復顧子孫。
初征一室嘆懸磬,再徵稱貸聊自存。
三徵剩有孑身在,鞭笞已復無完臀。
年時自喜多田畝,豈料今來成害藪。
終年耕耨一粒無,廬舍還爲他人有。
溝渠展轉淚不幹,遷徙堪嗟行路難。
阿誰爲把窮民繪,試起當年人主觀。
小民食王之土,秋糧夏稅,理之當然,也便不爲民害。所苦無藝雲徵,因事加派。比如一府加派三千兩助工,若照正額錢糧起科,加派所增也不多。但是一班貪污官吏,乘機射利,原止該每畝加銀半分,他便加做一分。那一個小民,來與他算個兜底賬。況這每分上,又要加出等頭火耗,完納使用,便就擾害了。況起解三千兩銀子,又有起解路費,上納鋪墊,都要出在小民,不免召怨,起人妄圖了。
尤員外說的長葉林,是尤員外從來做生意的去處,乃兩州搭界地方,又服齊州,又服兗州。尤員外取了人的銀兩,失事的人齊州告失狀,尤員外就着人往齊州去打關節,就推說是兗州掌管的。若在兗州府去遞失狀,又推說是齊州掌管的。所以說失賊經官,破財不盡。兩頭一走,盤費具無,只得束手而回。尤員外故此不得出醜。今日着人打聽,卻還要在長葉林動手。
數日之間,探聽的人回來,報十月望後起身,十月廿四日可到長葉林地方。有一員解官,一員防送武官,二十名長箭手護送。二十三夜間,尤員外先取好酒,把咬金喫個半酣,帶從人,五鼓時候到長葉林,攛掇咬金道:“賢弟,我與你終身受用,在此一舉。” 咬金捉斧上馬道:“ 都在小弟身上。”出長葉林官道,立定坐下馬,橫斧於鞍鞽,如猛虎盤踞於當道。先有打前站官盧方,乃青州折衝校尉,離銀兩十數里,當先開路,也防小人不測之事。先到長葉林,咬金一馬衝將下來,高叫“留下買路錢來!” 那個盧方,卻也是弓馬熟閒的武官,舉槍招架,罵道:“響馬,你只好在深山幽僻去處剪徑,苟圖衣食。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錢糧,須要迴避。你這賊人,這等大膽!” 咬金道:“ 天下客商,老爺分毫不取,聞得青州有三千兩銀子,特來做這件生意。” 盧方道:“咄!響馬無知,什麼生意?” 縱馬挺槍,分心就挑。咬金手中斧火速忙迎,兩馬相撞,斧槍並舉。鬥有十數個回合,後面塵頭起處,押銀官銀扛已到。咬金見後面有人到,恐敵人又有幫手,縱馬搖斧,斫一斧來。盧方架不住,連肩卸背,砍於馬下。可是:
斧搖秋月影,血噴晚霞紅。
二十名長箭手趕到,見盧方落馬,各舉標槍,叫道:“前站盧爺,被響馬傷了。” 咬金乘勢縱馬搖斧,砍倒三四個部下的人。衆人都丟槍棄棒,過澗而去,抱頭鼠竄,把銀子都棄在長葉林中。解官戶曹參軍薛亮,收回馬奔舊路逃生。咬金不捨,縱馬趕去。手下莊客,進長葉林,報尤員外:“程老爹得勝了,殺了一員官,砍倒三四個部下人,皇銀都丟在長葉林下。” 尤員外領手下上官道,將鞘箍劈開,把銀子都搬回武南莊去,殺倒豬羊還願擺酒,等咬金賀喜。
咬金此時追解官薛亮十數里之遠,還趕着。他這個主意,不爲趕盡殺絕,他不曉得銀子棄在長葉林中,只道馬上帶回銀子去了,故要追趕這解官。薛亮回頭,見趕得近了,老大着忙。他是個做官的,又不好哀告響馬饒命,叫道:“響馬,我與你往日無冤,今日無仇,你剪徑不過要銀子,如今銀子已都撇在長葉林,卻又來追我怎的?” 咬金聽說銀子在長葉林,無心追趕,撥回馬走得緩了。薛亮見響馬不趕,又罵兩聲:“響馬,銀子便剪去,好好看守。我回去稟了刺史,差人來緝拿你,卻不要走。” 觸起咬金的怒來,叫道:“你且不要走,我不殺你。我不是無名的好漢,通一個名與你去。我叫做程咬金,平生再不欺人,我一個相厚朋友叫尤俊達,是我二人取了這三千兩銀子,你去罷!” 咬金通了兩個的名,方纔收回馬來,到武南莊還遠,馬上懊悔適才也不該通名,尤員外曉得,要埋怨我,倒隱了這句話罷。咬金若不隱藏此言,尤俊達連武南莊住也不敢住了。咬金回莊,且賀喜飲酒,不題。正是:
喜入酒腸寬是海,那管人悶堆眉角重如山。
那解官跑得自己滿面灰塵,那馬一身血汗,也不等這些長箭手,獨自趕到州中,正值刺史斛斯平坐堂,薛解官連忙跪下,斛刺史也喫一驚。薛亮便稟道:“ 小官蒙大人差委,督解銀兩,前赴洛陽。廿四日行至齊州地方,長葉林閃出兩個賊首,率數十餘人來劫銀兩。彼時天色尚早,齊州防送官兵都不到,衆寡不敵,被殺了將官盧方,長箭手四名。小官抵死相持,留得性命,銀兩都被搶去,特來稟上大人,乞移文齊州,着他緝拿這幹賊人與這三千銀兩。” 斛刺史聽了大怒道:“豈有響馬敢劫錢糧,你不小心,失去銀兩,那齊州代你賠償?” 叫:“左右取枷;來,我只解你到洛陽總理楊僕射跟前,憑他着你陪,着齊州賠。” 叫聲“ 拿下。” 薛亮驚得魂不附體,若是要賠這三千銀子,怕不連累妻子,波及親戚。忙叫道:“老爺在上,這賊人還可緝。他攔截時,自稱甚麼靖山大王陳達尤金,只要坐名要齊州訪拿他便了。”斛刺史將薛亮喝罵一場,做一角文書,申總理東都營造楊越公,道:“已經措銀三千兩起解,行至齊州長葉林,因該州不行防送,致遭響馬劫去,乞着該州擒緝賠償。” 一面移文齊州,要他根緝陳達尤金並銀兩。薛亮羈候,俟東都都回文區處。彼此並肩衙門,那劉刺史也丟開不在心上。
不期過得數日,楊越公文轉,道:“大工緊急,一月之內,如拿不着,該州先行措銀賠償。三月之內如賊人未獲,刺史停俸,巡捕員役重處。薛亮革職爲民,盧方優恤。” 這番青州斛刺史回卸了擔子,卻把來推在齊州劉刺史身上。這劉刺史便急躁起來,道:“三千兩銀子,非同小可,如何賠得起?若要科派在小民身上,纔派得三千兩起解,如何又派?若說地方失於救護,捕官失於覺察,要他賠償,一發體恤下情,也賠不來。若說庫中無礙銀兩,一個官升任收拾一番,如何有得存留與我。若要我賠,是些微錢糧的等頭火耗,詞訟的罰贖,再有百姓舊欠錢糧,已徵未經報解,因新君即位赦免,卻都是自己落包裏銀子,怎與強盜賠償,終不然我在這裏替強盜做官。我如今只把捕盜狠比,他比不過,定行緝出這幹劫賊。若是大夥積盜,起出贓來,還不止三千銀子。若是貧窮烏合之賊,料行花費不多,就賠也有限。”一坐堂便叫原領批廣捕捕盜都頭樊虎,副都頭唐萬仞,道:“這幹響馬,既有名字,可以挨查,怎麼數月並無消息?這明系你等與他烹分這項錢糧,故此不有我緝結。” 樊虎道:“老爺!從來再無強盜大膽,敢於通名的。明是故說詭名,將人炫 惑,所 以 小 的 遍 處 捱 緝,並 無 蹤 跡。” 劉 知 府 道:“縱是詭名,豈有劫去三千銀子已經數月,並沒個影響。不是得財玩寇,也是怠惰不肯用心,不打你也不上緊。” 初次把樊虎、唐萬仞打了十五,限三日一比,以後一概三十板,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這些人有比較的事在身上,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偏生日子又過得快,纔打了比較,明日又該比較了,卻都在樊虎家中燒齊心紙,喫協力酒,計較個主意。明日進府比較,好回話轉限免打,卻就計較出是非來。
他這三個爲頭的在一處坐,那五十名人條桌上坐,又在一邊,樊虎對唐萬仞道:“賢弟,我們枉受官刑,我想起個主意來。秦大哥在本州捕盜多年,方情遠達,就不認得陳達,也認得尤金。目今在來總管標下爲官,前日奉差回來,有多少東西。明日進州稟官:見得本州有舊捕盜秦瓊,在州捕盜多年,深知賊人行徑,見充總管來爺標下旗牌,望老爺討回秦瓊,響馬陳達、尤金便有下落。討得下來,我們也就造化了,討不下來,也搪得明日一限。” 這樊虎二人,與叔寶卻都是通家厚友,還是這等從長商議。那五十個土兵,都是小人兒,聽得這句話,都七七察察亂嚷起來:“ 這樣好話,瞞着我們講,明日進州,太爺見得本衙門元有捕盜秦瓊,在本州捕盜多年,深知賊人巢穴,得受響馬常例,有錢買閒,謀幹在來爺標下爲官,雖是旗牌官,遮掩身體,響馬的常例,還送在秦瓊家門上。今日有秦瓊,明日就有陳達、尤金。老爺若不做主,就把小的們打死,也找不出個賊人來。”捕盜樊虎說:“列位,不要在我家裏嚷,明日進衙門稟官就是。”各散去訖。
明早州前會齊,人進儀門,將儀門就關了。樊虎拿批上月臺來轉限,衆人都跪在丹墀下面。經承的吏,將批接上公座,劉刺史舉筆在手,問樊虎:“這響馬曾有蹤跡麼?” 樊虎道:“老爺,蹤跡全無。” 刺史把筆就放下了,叫用刑的,拿下去打。一聲吶喊,執刑的都上來奔樊虎。這些用刑的人都是樊建威一班豪傑,僱募在府應役,來扯他時,樊虎道:“不要亂扯!小的還有一事稟上老爺。” 刺史道:“ 有什麼事?”樊虎道:“本州府有個秦瓊,元是本衙門捕盜,如今現在總管來節度老爺標下爲官。他捕盜多年,地方大盜積窩,他還知得些蹤影,望老爺到來爺府中,將秦瓊討回,那陳達、尤金,定有下落。” 刺史還不曾答應允與不允,那五十多人上月臺亂叫打滾:“老爺做主,討回秦瓊。這秦瓊因受響馬常例買閒,在來爺節度府中爲官,老爺若不做主討回秦瓊,倒比捕盜,老爺就打死小的們也無濟於事。” 劉刺史見衆人異口一詞,只得舉筆轉限免比,出府伺候。
不說衆人躲過一限,卻說秦叔寶自長安回家,常想起當日雖然是個義舉,卻是打死得宇文惠及,也無濟於那女子。倘若當日出不得京來,把一個性命,乾乾的償了宇文惠及,一個蓋世英雄也只如此了局,撇下老母嬌妻,誰爲看管?也只算得個莽,算不得個俠。就是聶政,他親在不肯以身許人,總之搭得伏伴不妥,便把李藥師言語都忘了。以此在家也只收斂。
這日只見正在府中立班,外邊報本州劉刺史相見。來總管命請進。兩下相見了,也敘了幾句寒溫。劉刺史便開言:“上年因東都起建宮殿,山東各州都有協濟銀兩;不料青州一行三千兩錢糧,行至本州長葉林被劫,那強盜還自通名,叫甚陳達、尤金。青州申文東都,那督理的僕射楊越公,他移文將下官停俸,着令一月內賠償前銀,並要這一干強賊,如遲還要加罪。已曾差人緝拿,並無消息。據衆捕稟稱,原有都頭秦瓊,今在貴府做旗牌,他極會捕賊,意思暫從老大人處借去,捉拿此賊,以了此局。” 來總管把秦瓊一看,對劉刺史道:“那長大的便是秦瓊,這人極有才幹,下官要不時差遣,怎又好兼州中事?” 秦叔寶也就跪下道:“ 旗牌在府,原要伺候老爺不時差委,捕盜原有樊虎一干,怎叫旗牌代他。”來總管道:“正是,還着該州捕盜根緝纔是。” 劉刺史見秦瓊推諉,來總管不從,心中也老大不快,道:“下官也只要拿得賊人,免於賠償罷了,豈苦苦要這秦瓊。但各捕人稟稱秦瓊原是捕盜,平日慣收受響馬常例,謀充在老大人軍前爲官,還要到上司及東都告狀。下官以爲不若等他協同一齊捕盜,若僥倖拿着,也是一功;若或推辭,怕這幹人在行臺及東都告下狀來,那時秦瓊要推也推不得了。” 來總管聽說了,便叫:“我卻有處。秦瓊過來,據劉刺史說你得受響馬常例,難道果有此事?這也不過激勵你成功,就是捕盜,也是國家的正事,不要在此推調,你就跟那劉刺史去罷。”叔寶見本官不做主,就沒把臂了。又見劉太守怒目睜睜,就改口道:“老爺吩咐,劉爺要旗牌去,怎敢不去。只是旗牌力量。與樊虎一干差不多,怕了不事來,反代他們受禍。”來總管道:“他這一干捕盜要你,他也畢竟知你本事了得。你且去,我這廂有事,還要來取你。”
秦瓊只得隨了劉刺史出來。出府時,唐萬仞連明都在府外接住道:“ 秦大哥,沒奈何纏到你身上來。兄的義氣深重,決不肯親自去拿,露個風聲在小弟耳內,我們捨死忘生的去,也說不得了。” 叔寶道:“賢弟,我果然不知什麼陳達、尤金。”挨挨擠擠到了府前。叔寶換了平常的衣服,進府公堂跪下。劉刺史以好言寬慰秦瓊:“秦瓊,你比不得別的捕盜人員,你卻是個有前程的人,素常也能事。就是今日我討你下來,也出於無奈。你若果然拿了這兩個通名的賊寇,我這個衙門中除賞錢外,別有許多看顧你的去處,就是你那本官來爺,自然加獎。這個批上,我就即用你的名字了。”
叔寶同衆友出府燒紙,齊心捕緝,此事蹤跡全無。三日進府轉限,看來總管衙門分上,還不好就打。秦瓊到第二第三限,秦瓊也受無妄之災了。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程咬金雖做響馬,觀其臨去通名,其氣象畢竟不同,真乃晉時祖士雅、戴若思一流人,但知節之氣略粗耳。( 原評)
通名自是粗率處,非豪傑也。此段光景,視據胡牀自若者何似哉。就箇中評是非,原是向癡人行說夢。若論作者描神寫照之妙,知節之真英雄,全在信尤達不疑,遇叔寶不隱,故卒能委身真主,以功名善終,論戴若思事業,則知節勝之。至祖士雅,則又屬殊絕人物。天不祚晉,功業不終。惟靖康宗留守,庶可比肩,知節非其伍也。
第二十九回 單雄信馳送綠林箭 程咬金踹斷楊木板
詩曰:
四海知交金石堅,可堪間別已經年。
相攜一笑渾無語,卻憶曾從夢裏圓。
人生只有朋友,沒有君臣父子的尊嚴,有弟兄的友愛,更有妻子前亦說不得的,偏是朋友可以相商。故朋友最是難忘,最能起人記念。況在那一干好朋友的人,真是一日三秋,要尋着機會相聚。
時值深秋,九月天氣,單雄信在家中督促莊客家僮,經理秋收之事,把收得的茹茹米粟,播揚上窖。茹秸梗子,備蓋屋、織壁、柴薪之用。正坐在廳上,只見門上人報王、李二位爺到。單雄信聽了,歡然迎出門來,邀他兩人下馬進內。笑道:“真是我欲人,斯人至矣。” 就拉在書房中,列下些現成酒餚,敘向來間闊。雄信道:“ 前歲底接兄華翰,正掃門下榻,怎直今日方來?”伯當道:“前時自與兄相別,李玄邃因楊越公府中相招,自入長安。後弟又自他處遷延,要去長安會李兄時,路經少華山,爲齊國遠所留。住彼日久,書達仁兄,到寶莊來過節盤桓。不期發書之後,就遇見齊州秦大哥。” 雄信驚吒:“他在舍下回去,今聞得在來總管標下爲官,怎麼在關中又與兄相會?” 伯當道:“ 叔寶因爲本官遣差,齎禮與京中楊越公拜壽。齊國遠不認得叔寶,討起攔路的常例來。兩人力戰,不分勝負。是我下山解圍,邀到山上,言及進京拜壽,就鼓起長安看燈的興來,失信於仁兄。將到長安六十里遠永福寺內,遇見太原唐公的令婿柴嗣昌,叔寶當初在楂樹崗,曾救他令岳一場大難,故此起個祠堂報德,叫做報德祠。叔寶因看祠言及,就被他留住,在彼處過了殘年。正月十四日進京,十五日就惹出潑天的禍來,打死了宇文公子。” 雄信吐舌驚張道:“ 嚇殺我,我聽得傳言說,有六個人,在長安大亂,着忙得緊。不知何人?後來打聽的實,說是太原李淵的家將,我到放了心,卻是你們做的這一件事。” 李玄邃道:“這節事也大孟浪,若不是唐公腳力大,宇文述拿不着實跡,幾乎把一樁大禍,葬在我族兄身上。”單雄信道:“ 這等叔寶已久在家中了?” 伯當道:“當夜他就散去。” 雄信道:“ 我幾番要往山東去看他,沒有個機會。今日聞賢弟之言,卻又引起 我 山 東 的 興 頭來。”伯當道:“小弟們固因別久來看兄,也要邀兄往山東去。”雄信道:“有什麼事來?” 伯當道:“ 今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叔寶的令堂老夫人整壽七旬。叔寶是個孝子,京師大鬧之夜,分手匆匆。馬上囑付‘ 家母整壽九月二十三日,兄如不棄,光降寒門。’ 故此我到長安,尋了李玄邃,又偶然長安會了柴嗣昌。他是在京中爲嶽翁抅幹甚麼,談起拜壽,他也欣然。因說他嶽翁有數千兩贈叔寶的銀子,要回家取了送去。故我只與玄邃兄來,拉你同往。”
縱聯膠漆似陳雷,骨肉情濃又不回。
嵩祝好伸猶子意,北堂同進萬年杯。
雄信道:“ 此事最好,卻只是一件:我的朋友卻多,知事的,說伯當邀雄信往齊州與叔寶母親拜壽;不知事的,道雄信爲人待朋友有厚薄,往山東與秦母拜壽,只邀了王伯當去,不攜帶我一走,卻不怪到我身上來。” 李玄邃道:“ 小弟有個愚見,使兄一舉兩得。” 雄信道:“ 請教。” 李玄邃道:“兄把相知的朋友,邀幾位同去,一者替叔寶增輝,一來見兄不偏朋友。叔寶還在不足的時候,多帶些禮物去,也表得我們相知的意思。” 雄信道:“ 好,卻只是一件,都是潞州朋友,如今傳帖就邀他去,恐路有遠近不同,在家與不在家,程途往返,誤了壽期,反爲不美。我也有個道理,二位且自飲酒。”
雄信回內書房,取二十兩散碎銀子,包做兩包,拿兩枝自己的令箭。雄信卻又不是武弁官員,怎麼用得令箭?這令箭卻只是做就的竹籌,有雄信字號花押,取信於江湖的豪傑朋友。觀了此籌,如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把這兩枝令箭安在銀包兩處,用盤兒盛着,叫小童捧至席前,當王、李二友發付。叫兩個走差的手下來。門下有許多去得的人,一齊當道:“小的們都在。”雄信指定兩個人道:“你兩個上來,聽我吩咐。”雄信道:“你兩個槽頭認繮口,備兩騎馬,一個人拿十兩銀子爲路費草料之資,領一枝令箭,分頭走。一個從河北、良鄉、涿州郡順義村、幽州,但是相知的就把令箭與他瞧。九月十五日,二賢莊會齊,算就七八個日子到齊州,趕九月二十三日與秦奶奶拜壽。九月十五到不得二賢莊,就趕出山東路上相會罷。” 又指那一個道:“ 你這一個奔河南、山東,直至兗州府武南莊尤老爺莊上爲止。這東路的老爹,卻不要枉道又請進潞州,收拾壽禮,在官路會齊,同進齊州,二十三日與秦太太拜壽。” 二人答應,分頭去了。
羽檄飛如雨,良朋聚若雲。
王伯當、李玄邃在單員外莊上飲酒盤桓,十四日北路的朋友就到了三位。良鄉、涿州順義村、幽州是張公瑾、史大奈、白顯通,明日就要起身。雄信又叫手下拿兩封柬帖,對伯當道:“童佩之、金國俊,昔年與叔寶也曾有一拜,不要偏了二人,拿帖請他山東走走。” 童佩之、金國俊相邀濟南府,與叔寶母親拜壽,卻問來人,又知外日北路朋友皆到,隨即收拾禮物,備馬出城,到二賢莊會諸友,敘情飲酒。
次日絕早起身,賓主八人,部下從者,不止十餘人。行囊禮物,隨身兵器,用小車子車着,也有個打前站的騎馬,在前途先尋下處。過汝南、奔山東,一路而來。九月家間,金風送樹葉飄黃,衆豪傑拍鞍馳驟。正走之間,只見塵頭亂起,打前站的發馬來報:“衆老爹,到山東界內,有綠林老爹攔住一位少年在前廝殺,不好前去。” 這個手下人,稱呼好沒分曉,怎麼綠林中叫老爹?這八個人裏面倒有好幾個曾在綠林中喫茶飯的,因此礙口,只得叫老爹。雄信以爲得意,馬上笑道:“不知是那個兄弟,看了我的令箭,在中途伺候。隨便也覓些盤費是了,着那個前去看看。” 童佩之、金國俊道:“小弟二人願往。”縱馬前去:
馬飛去兔疑霜葉,人逐驚塵趁曉風。
雄信鞍鞽上對伯當點頭道:“這兩個兄弟雖是通家,不曾見他的武藝。適才聞綠林二字,他就奮勇當先。” 伯當搖頭:“單二哥,此二友去得不好。” 雄信道:“ 爲何?” 伯當道:“他二人在潞州當差,沒有什麼大方情,聞綠林二字,他就有個薰蕕相容的意思。他沒有方情,就不認得那攔路的人了。攔路的卻也不認得他,言語不妥,就廝殺起來。這童佩之,金國俊倘有差池,兄卻是拿帖邀他往山東來的。‘同行無疏伴’,兄卻推不得干係。他兩個本領若好,攔路的朋友有失,卻是奉兄令箭等候的,傷了江湖的信義。” 雄信道:“賢弟講得有理,你就該去看看。”伯當道:“小弟卻不敢辭勞。”取銀矛,別了諸友,縱馬前來。見塵頭起處,果然交戰敗將下來。卻是柴嗣昌與王伯當相期來會叔寶,他帶得行李沉重,衣裝炫耀,撞了尤俊達、程咬金,觸了他眼,攔路要截他的。這柴嗣昌也有些本領,只是戰他兩個不下,恰好童佩之兩人趕來,便拔刀相助。不知這程咬金逞着膂力,那裏怕你。留着尤俊達與柴嗣昌戀戰,他自趕來,沒上沒下一頓斧,砍得金、童兩個飛起,他直追下來,好似:
得霜鷹翅疾,覓穴兔奔忙。
金、童兩個見王伯當道:“好一個狠響馬,讓他去罷。” 伯當笑一笑,讓過二人,接住後邊馬上這個豪傑,橫槍高叫:“朋友慢來,我知你都是道中。” 咬金不通方語,舉斧照伯當頂梁門就砍:“我又不是喫素的,什麼道中?” 伯當暗笑:“好個粗人,我和你都是綠林中朋友。”咬金道:“就是七林中,也要留下買路錢來。” 斧照伯當上三路、頂梁門、兩頷頦、天右肩胛,如瓢潑盆傾,疾風暴雨砍剁下來。伯當手中的槍,不回他手,只是鉤撩磕撥,搪塞封避。卻又等他膂力盡了,斧法散亂,將左手槍桿一鬆,右手一串,就似銀龍出海,玉蟒伸腰,奔咬金面門鎖喉刺將上來。伯當留情,剛到他喉下,槍就收回,不然挑落於馬下了。咬金用斧來鉤他的槍,勾便勾開了,帶馬連人都閃動,招架不住,拍馬落荒。伯當隨後追趕,問其來歷。咬金叫:“ 尤員外來救我!” 這時尤俊達又爲柴嗣昌戰住,不得脫身。倒是伯當見了道:“柴郡馬、尤員外,你兩人不要戰,都是一家人,往齊州去的。”
此時三人俱下馬來相見了。程咬金氣喘吁吁的,兜着馬在那廂看。尤俊達也叫來相見。尤俊達對伯當道:“曾見單二哥?”伯當望一望後邊,指道:“ 兀那來的不是。” 因是金、童兩個去道:“響馬甚是了得。” 故此單雄信一行忙來策應。一到彼此相敘,正是:
莫言萍梗隨漂泊,喜見因風有聚時。
伯當對雄信道:“這便是柴郡馬。” 都敘齒揖了,單雄信道:“還有適才金國俊道的有膂力的朋友呢?”尤俊達道:“是敝友程知節。”大家也都大笑。見了禮,尤俊達要留衆人,回莊歇馬。雄信道:“今日是九月二十一日,若到寶莊,恐誤壽期。拜 壽 之 後,尊 府 多 住 幾 日。賢 弟 的 禮 物,可 曾 帶來?”俊達道:“ 不過是折乾的意思,俱在此間。” 共十一友,同進濟南,離齊州有四十里之地,已夕陽時候了。
到義桑村,有三四百戶人家,這個鎮市,怎麼叫做義桑村?江南地方,倚桑田桑園,謂之腴產。只是山東養蠶,織那韃韃土綢,機戶人家,官桑憑民間採取,故叫做義桑村。若是春末夏初蠶忙時,也還熱鬧。九月間休囚天氣,人家都關門閉戶,只有一家大姓,起蓋一帶好樓,迎接往來客商。手下人都往義桑村投店,衆豪傑至店門下馬。店主着火家搬行李,進客房,馬牽槽頭上料。衆豪傑解面臉拂灰塵,邀上草樓飲酒。忽然官路上三騎馬,趕路而來。這三騎馬卻是何人?乃幽州羅公差官,爲雄信令箭知會張公瑾、史大奈,尉遲兄弟聞知,史太奈還是新旗牌,沒有責任,打發他先行。尉遲兄弟打手本進帥府,知會公子羅成。公子與母親講,老夫人卻也就記得九月二十三日是嫂嫂的整壽,商議差官送禮。尉遲託公子攛掇謀差山東,假公而濟私,就與秦母拜壽,這來的就是尉遲南、尉遲北。卻還有一名揹包的馬伕,共是三騎馬。恰好今日也到義桑村,主人櫃裏招呼:“二位老爺,齊州還有四十里路,途中沒有宿頭,在小店安歇了罷。”尉遲吩咐,交手下接包。酒保取凳,門外接進尉遲兄弟下馬進店。主人出櫃相迎道:“二位,先前有十一位老爺一行,樓上飲酒多時,語言想是醉了。二位老爺卻是尊客,上樓恐相見不便,樓下有一張乾淨的座頭,就自在用晚飯罷。”尉遲南道:“這主人著實知事,那酒後的人,我們和他不好相處,就在樓下安穩一宵。” 主人吩咐,擺一桌齊整酒飯,兄弟二人自用。
且說樓上的那十一個豪傑,飲酒作樂,酒有半酣,獨程咬金先醉。他好酒,遇了酒只等醉才住。拿這一杯酒在手中,又想那心上這些窮事:“在關外多年,何等苦惱。回家不久,遇尤員外相邀,長葉林做了這一樁主意,今日結交天下豪傑,我也快活。” 這些話不曾言語,腹內躊躇。他心裏有這個念頭,口裏就叫將出來。喫乾了一鍾酒,把酒杯往桌上狠狠的一放,就像自己呼乾的叫一聲:“我快活!” 手放杯落,杯如粉碎還不打緊,腳下一蹬,把樓板蹬折了一塊。
量爲歡中闊,言因醉後多。
山東地方人家起蓋的草樓,樓板卻都是楊柳木鋸的,薄板上又有節頭,怎麼當得他那一腳,蹬折樓板掉下灰塵,把尉遲兄弟酒席都打壞了。尉遲南還尊重,袖拂塵灰:“這個朋友怎麼這樣村的緊。” 尉遲北卻是少年英雄,那裏容得,仰面望樓上就罵:“上面是什麼畜生!喫草料罷了,把那蹄子怎麼亂搗?”咬金也是容不得人的,聽見這人罵,坐近樓梯,將身一躍,就跳將下來,徑奔尉遲北。尉遲北抓住程咬金,兩個豪傑,膂力無窮,羅段衣服都扯得粉碎,乒乓劈拍,拳頭亂打。還虧了風高地面,那草樓像生根柱棵,不然一霎兒就捱倒了。尉遲南不好動手幫兄弟,自展他的官腔,叫:“酒保,這個地方是什麼衙門管的?” 覺道他就是個官了。雄信樓上聞言,也就動起怒來,道:“列位,下邊這個朋友出言也自滿,野店荒村,酒後鬥毆相爭,以強爲勝,問什麼衙門該管,管得着那一個?都下去打去。” 那問什麼衙門該管地方的,卻是幽州土音。上面張公瑾,卻是幽州朋友。公謹道:“兄且息怒,像是敝鄉里的聲音。” 雄信道:“ 賢弟,快下去看看。”公瑾下樓梯還有幾步,就看見尉遲南,轉身上來,對雄信講:“幽州尉遲崑玉。” 雄信大喜,叫速速下去。尉遲南看見公瑾同一班豪傑下來,料是雄信朋友,喝退尉遲北。尤俊達也喝回程咬金。咬金、尉遲更換衣服,都來相見,彼此陪禮。主人叫酒保拿斧頭上樓,把踹壞的那一塊板都敲打停當,又排一桌齊整酒上去。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單雄信令箭行得通,竟是盜賊之首。程咬金動輒尚氣撒村,後日卻成忠義之名,可見天下事,惟豪舉的做得,惟粗直的做得。
第 三 十 回 秦叔寶回官受笞責 賈潤甫接客惹疑猜
詞曰:
相逢笑解徵鞍,共盤桓。說甚天涯隔越,路漫漫。 把金樽,浮綠醑,莫教幹。不盡心中情事,夜將闌。右《相見歡》
“莫言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豪傑見豪傑,自然意氣相投,彼此沒個初相見嫌疑,也沒貧富貴賤的色相。單雄信一干共十三人好漢,掌燈飲酒,這一番酒興都有些闌殘了。各人好惡不同,愛飲的,樓上燈下,殘餚剩酒,行令猜拳;受不得勞碌的,叫手下打了鋪蓋客房中好去睡了。又有幾個高興的,出了酒店,夜深月色微明,攜手在桑林裏面,聚相逢間闊之情。樓上喫酒的張公瑾、白顯道、史大奈,原是酒友,因大奈打擂臺,在幽州做官間別久了,要喫酒敘話。那童佩之、金國俊,日間被程咬金殺敗了一陣,骨軟筋酥。柴嗣昌也是驕貴慣了的人,先去睡了。單雄信、尤員外、王伯當、李玄邃、尉遲南這五個人,在桑林中說話良久,也都先後睡了。到五鼓起身,進齊州。
這義桑村,離州四十里路,五更起身,行二十里路天明。到城中,還有二十里路,就有許多人迎接住了。不是叔寶有人來迎,卻是齊州城開牙行經紀人家接客的後生。各行人家,口內招呼,有糶糴米糧販賣羅段,西馬北布,木植等行,亂扯行李。雄信在馬上吩咐衆人:“不要亂扯,我們自有□主人家。西門外鞭杖行賈家店,是我們舊主。” 元來賈潤甫開鞭杖行,雄信西路有馬往山東來賣,都在賈家下。如今都也有兩個後生在內,說起就認得是單員外。“呀!是單爺。小的就是賈家店來的了。” 雄信道:“着一個引行李緩走。着一個通報你主人。”
卻說賈潤甫,原也是秦叔寶好友,侵晨起來,書房□收拾禮物,寫禮單行款。明日與秦母拜壽。後生〔 走〕 將進來道:“啓老爹,潞州單爺同一二十位老爹,都到了。” 賈潤甫笑道:“單二哥同衆朋友,今日趕到此間,也爲明日拜壽來的,少不得我做主人,把這禮物且收過去,不得自家拜壽了,畢竟要隨班行禮。” 吩咐廚下庖人:“ 客人衆了,先擺十來桌下馬飯,用家中便菜。” 叫管事的人:“ 城中去買時新果品,精緻的餚饌,正席的酒,也只是十桌罷。手下人雖多,多把些酒與他們喫。叫班吹鼓手來,壯觀壯觀。” 自己換了衣服,出門降階迎接。雄信諸友,將入街頭,都下馬步行,車輛馬匹俱隨後。賈潤甫在大街迎住,雄信讓衆友先進,進了三重門裏,都是大廳。手下搬車輛行囊進客房,馬摘鞍轡,都槽頭上料。若是第二個人家,人便容不得,容不得這些大馬。這馬多有千里龍駒,繮口大,同不得槽,有一匹馬,卻就要一間馬房。虧他是個鞭杖行人家,容得這些馬匹。衆人大廳鋪拜氈,故舊敘禮對拜。不曾相會的,引手通名,各致殷勤。坐下點茶,擺下馬飯,雄信卻等不得,叫道:“ 賈潤甫,可好今日就將叔寶請到尊府來,先相會一會;不然明日偶然就去,使主人措辦不及我們的酒食。” 賈潤甫想道:“今日卻是個雙日,叔寶爲響馬的事,府中該比較。他是個多情的人,聞雄信到此,把公事誤了,少不得來相會。我不知道他有這件事,請他也罷了;我知道他有這件事,又去請他,教他事出兩難。” 人又多,不便說話,只得糊塗答應道:“我就叫人去請。”又向衆人道:“單二哥一到舍下,就叫小弟差人去請秦大哥了,只怕就來了。” 賈潤甫爲何說此一句?恐怕衆朋友喫過飯到街坊頑耍,曉得裏面有兩個不尷尬的人,故說秦大哥就來,使衆人安心等候,擺酒喫就罷了。正是:
筵開玳瑁留知己,酒泛葡萄醉故人。
不說賈潤甫盛設留賓,卻說叔寶自當日被這幹公人攀了下來,樊建威也只說他有本領,會得捉賊,可以了得這樁公事,也無意害他。不知若說叔寶馬上一槍一刀的本事,也便沒有敵手;若論緝聽的事,也只平常。況且沒天理的人,還去拿兩個蹤跡可疑的人夾打他,遮蓋兩卯,他又不肯幹這樣事,甘着與衆人同比。就是樊建威,心上甚過不去,要出脫他去,那劉刺史也不肯放,除是代劉刺史賠這宗贓銀,或者他心裏喜歡,把這宗事懈了去。這幹人也拿不出三千銀子,只得隨卯進去比較,捱板兒罷了。這番末限,叔寶同五十三人進府。劉知府着惱,升堂也遲,巳牌時候纔開門。秦瓊帶一干人進府,進儀門,禁子扛兩捆竹片進去。儀門關了,問秦瓊:“響馬可有蹤跡?” 答應:“沒有蹤跡。” 劉刺史便紅了張臉道:“豈有幾個月中,捱不出兩個響馬的理?分明你這干與他烹分了,把這身子在這裏捱,害我老爺在這裏措置賠他。”不由分說,拔籤就打。五十四家親戚朋友鄰舍,都到府前來看,大門裏外,都塞滿了。他這比較,卻不是打一個,就放一個出來。他直等打完了,動筆轉限,一齊發出。五十四人,每人三十板,共打一千六百二十板子。直到日已沉西,纔打得完。正是:
一部鼓吹喧白晝,幾人冤恨泣黃昏。
一聲開門出來,外邊親友哭哭啼啼的迎接,那裏面攙的、扶的、背的、抱的都出來了。出了大門,各人相邀,也有往店中去的,也有歸家飲酒暖痛的。只有叔寶,他比別人不同,經得打,渾身都是虯筋板肋,若把腿伸一伸,竹片震裂,執刑的虎口皆碎。叔寶不肯難爲那些人,倒把氣平將下來,讓他打。皮便破了,不能動他的筋骨。出了府來,自己收拾杖瘡,只見個老者叫:“秦旗牌。”叔寶抬頭:“呀!張社長。”社長道:“秦旗牌受此無妄之災,小兒在府前,新開一個酒肆,老夫替旗牌釋悶一杯。” 叔寶道:“ 長者賜,少者不敢辭。”將叔寶邀進店來,徑往後走,卻不是賣酒與人喫的去處。內室書房,家下取了小菜,外面拿餚饌暖一壺酒來,斟了一杯酒,遞與叔寶。叔寶接酒,眼中落淚。張社長將好言勸慰:“秦旗牌不要傷悲,拿住響馬,自有升賞之日;若是飲食傷感,易成疾病。” 叔寶道:“ 太公,秦瓊頑劣,也不爲本官比較,打這幾板疼痛難禁,眼中落淚。” 社長道:“爲甚麼?”叔寶道:“昔年公幹河東,有個好友單雄信,贈金數百兩回鄉,教我不要在公門當差。‘求榮不在朱門下’,此言常記在心。只爲功名心急,思量在來總管門下,一刀一槍,博個一官半職;不料被州官請將下來,今日卻將父母遺體,遭官刑戮辱,羞見故人,眼中落淚。”
清淚落淫淫,含悲氣不禁。
無端遭戮辱,俯首愧知心。
卻不知雄信不遠千里而來,已到齊州來與他母親祝壽,止有一程之隔。叔寶與張社長正飲酒敘話之間,酒店外面嚷將進來:“張公酒店裏,秦爺可在裏面?” 酒保認得樊老爹,應道:“秦爺在裏面。” 引將進來,卻是樊虎。張社長接住道:“請坐。”叔寶道:“賢弟來得好,張社長高情,你也飲一杯。”樊虎道:“秦大哥,不是飲酒的話。” 叔寶道:“ 有什麼緊要的說話?” 樊虎與叔寶附耳低言:“小弟適才西門朋友邀去喫酒,人都講翻了,賈潤甫家中到了十五騎大馬,都是異言異服,有面生可疑之人,怕有陳達、尤金在內。”叔寶聞言大喜道:“社長,也不瞞你,樊建威在西門來,賈柳店中到些異樣的人,怕有斷皇扛的二寇在內,我卻不敢飲酒了。”張社長卻有情,道:“老夫這酒是無益之酒,不過是與足下釋悶;既有佳音,二位速去擒了二寇,老夫當來賀喜。”叔寶與建威辭了張社長,離了府門,往西門來。可是:
擬將雲裏手,掇卻天邊月。
到得西門,那西門人都擠滿了。吊橋上、甕城內,都是那街坊上沒事的閒漢,也搭着些衙門中當差的,卻不是捕盜行頭的人。見賈潤甫家中,到這些異樣人,都起猜疑。有認得秦瓊與樊虎的說:“列位,這兩個人來,只怕其中真有緣故了。”卻與叔寶舉手道:“秦旗牌,賈家那話兒,倘有什麼風聲,傳個號頭出來,我們領壯丁百姓,幫助秦旗牌下手。”叔寶舉手答言:“多謝列位,看衙門面上,不要散了,幫助幫助。”下吊橋,到賈潤甫門首,門都關了。門面吊闥板都放將下來,招牌都收進去。叔寶用手一推,門還不曾拴,回頭對樊虎道:“樊建威,我兩個不要一齊進去。” 樊虎道:“怎麼說?”叔寶道:“一齊進去,就撞住了,沒有救手。我們雖說當不過日逐比並,未必就死,他這班人卻是亡命之徒,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 你在外邊,我先進去,倘有風聲,我口裏打一個哨子,你卻就招呼吊橋和城門口那些人,攔住 兩 頭 街 道,把 巷 口 柵 欄 柵 住,幫 扶 我 兩 個 動手。”樊虎道:“小弟曉得。”叔寶捱二門三門進來。三門裏面,卻是一座大天井,那天井裏的人,又擠滿了。卻是什麼人?衆朋友喫下馬飯已久,安席飲酒,有鼓手吹打。近筵前,都是跟隨衆豪傑的手下。下面都是兩邊住的鄰居的小人,看見這班齊整人安席飲酒,就擠了許多。此時叔寶怕冒冒失失的進去,驚走了席上的響馬;又且賈潤甫是認得的,怕先被他見了,就不好做事。只得矬着身體,混在人叢中,向上窺探。都是一干熊腰虎體的好漢,高巾盛服之人,止得一兩個人是小帽兒。待要看他面龐,安席時都向着上作揖打躬,又有一干從人圍繞,急切看不出,辨他是何等人,要聽他那方言語時,鼓手又吹得響,不聽見。直至點上了燈,影影裏望將去,一個立出在衆人前些的,好似單雄信。叔寶想一想:“此人好似單雄信,他若來訪我,一定先到我家,怎在此間?”正躊躇要看個的實,卻好席已安完,鼓手扎住吹打,主人叫:“單員外請坐罷。” 雄信道:“ 僭越諸公。” 巧又是王伯當向外與人說話,又爲叔寶見了。叔寶心中就道:“不消說起是伯當約他來與我母親拜壽了,早是不被他看見。”轉身往外就走。正是:
明珠投暗裏,按劍浪相疑。
走到門外,樊虎已自把許多人都叫在門口,迎着叔寶問道:“秦大哥,怎麼樣了?”叔寶把樊虎一啐:“ 你人也認不得,只管輕事重報,卻是潞州單二哥,你前日在他莊上相會,送你潞綢盤費的。你剛纔到府前還是對我講,若是那些小人知道,來這門口吵吵鬧鬧,卻怎麼了?” 樊虎道:“ 小弟不曾相見,不 知 是 單 二 哥。聽 得 人 言,故 此 來 請,這 等 回 去罷。”人擠得多了,樊虎就走開了。叔寶卻恐裏面朋友曉得沒趣,分散外邊這些人:“列位,都散了罷,沒相干,不是歹人。潞州有名的單員外同些相知的朋友到這廂來,明日與家母做生日的。”人多得緊,一起問了,又是一起來問。
卻說雄信坐於首席,他卻領了幾個不尷尬的朋友在內,未免留心,叫:“ 賈潤甫,適才安席的時候,許多人在階下,我看見一個大漢,躲躲藏藏,在那些人背後,看了我們一回,往外便走。這邊人也紛紛的隨他出去了,你看看是什麼人?”賈潤甫聞言,也有些疑心,疾忙起身觀看。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一班豪傑,大半是興唐滅隋的名將,坐中氣色,定是崢嶸磊落,人各一致。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七
第三十一回 程咬金酒筵供盜狀 秦叔寶燭焰燒捕批
詩曰:
勇士不乞憐,俠士不乘危。
相逢重義氣,生死等一麾。
虞卿棄相印,患難相追隨。
肯作輕薄兒,翻覆須臾時。
豪傑之士,一死鴻毛,自作自受,豈肯害人,這也是他生來伎倆;但在我手中,不能爲他出九死於一生,以他的死,爲我的功,這又是俠夫不爲的事。
賈潤甫因單雄信之言,急出門來,兩面觀看。只見還有在那廂閒問的,攔着叔寶,不得走路,已被賈潤甫見了,忙忙道:“秦大哥,雄信爲令堂稱壽,不遠千里而來,一到舍下,就教小弟來請兄。小弟知兄今日府中有公幹,不敢來混亂,怎麼到了此地,又待縮將轉去?單二哥看見你了,怎好便去。”叔寶卻不好講樊建威那些話,將機就機說:“賢弟,你曉得我今日進府比較,偶然聽得雄信到此,惟恐不的,親自來看看,果然是他。我穿比較的衣服在此,不好相見。當年在潞州少飯錢賣馬,今日在家中又是這等樣一個形狀,羞見故人,回家去換了衣服,就來見他。” 賈潤甫道:“ 路途又遠,家去更衣不便。小弟適才成衣店內,做的兩件新衣,明日到尊府與令堂拜壽壯觀的。賤軀與尊軀差不多長。” 叫手下:“打後門去,把方纔取回的兩件新衣服,拿來與秦老爺穿。”那些衆人都散了,叔寶換了衣服,同賈潤甫笑將進來。
解衣衣故友,推食食新知。
賈潤甫補前頭的那個謊話,叫道:“單二哥,小弟着人把秦大哥請來了。”都歡呼下坐鋪拜氈。叔寶先拜謝雄信昔年周全性命之恩。伯當、嗣昌這一班故友,都是對拜八拜。不曾相會的,因親而及親,道達名字,都拜過了。賈潤甫舉\],定叔寶的坐席。義桑村是十一個人來,連賈潤甫賓主十三個,到擺下十桌酒,兩人一席,雄信獨坐首席。主人的意思取便:“秦大哥就與單員外同坐了罷。”叔寶道:“君子愛人以德,不可殉情廢禮。單二哥敝地來,賈兄忝有一拜。小弟今日也叨爲半主,只好僭主人一坐。諸兄內讓一位上去,與單二哥同席爲是。” 雄信道:“ 叔寶,我們適才定席時,相宜者同坐。若敘上一位,席席都要舉動,莫若權從主人之情,倒與小弟同坐,就敘敘間闊之情。” 叔寶卻只管推辭,又恐負雄信敘舊之意,公然上下,有許多遠路尊客在內,卻也有一段才思。叫賈潤甫命手下人把單二哥的尊席前這些高照果項,連桌圍都掇去了。“我們相厚朋友,不以虛禮爲尚。” 食一張杌坐兒,放在單二哥的前席。“ 我與單兄對坐,好敘說話。”衆朋友道:“好。”坐下燈燭輝煌,羣雄相聚,烈烈轟轟,飛酒往來,傳遞不絕,有一首減字唐詩:
美酒鬱金香,盛來琥珀光。
主人能醉客,何處是他鄉。
先是賈潤甫拿着大銀盃,每席都要去敬上兩杯。次後秦叔寶道:“承諸兄遠來,爲着小弟,今日未及奉款,且借花獻佛,也敬一杯。”席席去敬酒,都是舊相與,都有說有道的。到了左首第三席,是尤俊達、程咬金,他兩人都沒有交,況夾在這幹人內。王伯當、柴嗣昌、李玄邃,都溫雅有大家舉止。單雄信、尉遲兄弟、張公瑾、白顯道、史大奈雖粗,卻有豪氣。金、童公門中人,也會修飾。獨有程咬金,一片粗魯,故相待甚是薄薄的。不知這廂程咬金,自信是個舊交,尤俊達初時,也聽程咬金說道是舊交,見叔寶相待冷淡,喫了幾杯酒,有了些酒意了,就說起咬金來。“ 賢弟,你一向是老成人,不想你會說謊。” 咬金道:“小弟再不會說謊。”尤員外道:“前日單二哥拿令箭知會,與秦老伯母上壽;我說賢弟你不去罷,你勉強說:‘秦大哥與我髫年有一拜童稚之交。’若是與你有一拜,他就曉得你好飲了。初見時恰似不相認一般,如今來敬酒,並不見聚一句寒溫,不多勸你一杯酒,是甚緣故?” 咬金激得暴躁:“ 兄不信,等我叫他就是。”尤俊達道:“你叫。” 咬金厲聲高叫:“ 太平哥,你今日怎麼就倨傲到這等田地!” 就是春雷一般,滿座皆驚,連叔寶也不知是那一個叫,慌得站起身來:“那位仁兄錯愛秦瓊,叫我乳名。” 王伯當這班好耍的朋友,鼓掌大笑道:“秦大哥的乳名,原來叫做太平哥,我們都知道了。”賈潤甫替咬金分剖道:“就是尤員外的厚友程知節兄,呼大哥乳名。”叔寶驚訝其聲,走至咬金膝前,扯住他衣袖,定睛一看,問道:“賢弟,尊府住於何所?” 咬金目中也落下淚來,出席跪倒,自說乳名:“小弟就是^鳩店的程一郎。”叔寶也跪下道:“原來是一郎賢弟。”
垂髫嘆分袂,一別不知春。
莫怪不相識,及此皆成人。
當初叔寶咬金相與,是朝夕頑耍弟兄,怎再認不出?只因當日咬金的面,還不曾這般醜陋,後因遇異人,服了些丹藥,長得這等青面獠牙,紅髮黃鬚。二人重拜,叔寶道:“垂髫相與,時常懷念,就是家母,常常思念令堂,別久不知安居何如?今日相逢都這等崢嶸了。” 坐間朋友,一個個都點頭嗟嘆。叔寶起來,命手下將單員外前席坐杌,統在咬金席傍敘垂髫之交,更勝似雄信邂逅相逢。卻只是叔寶有些坐得不安。才與雄信對坐時,隔着酒席端端正正,接杯舉盞,坐得舒坦。如今尤員外正席左首下首一席,是咬金坐了,叔寶卻坐在桌子橫頭,坐得不安也罷了。咬金卻又是個粗人,斟杯酒在面前,叔寶飲得遲些,咬金動手一_一扯的,叔寶又因比較,腿上打破了皮,有些疼痛,眉頭略皺了一皺,咬金心裏就不歡喜起來,對叔寶道:“兄還與單二哥喫酒去罷。”叔寶道:“賢弟爲何?”咬金道:“兄不比當年,如今眼界寬了,倒有些嫌貧愛富了。適才與單二哥飲酒,何等歡暢,與小弟喫兩杯酒,就攢眉皺臉起來。” 叔寶卻不好意思說腿痛,答道:“ 賢弟不要多心,我不是這等輕薄人的。”賈潤甫又替叔寶分辯道:“知節兄,不要錯怪了秦大哥。秦兄的貴體,卻有些不方便。” 咬金是個粗人,也不解不方便之言,就罷了。雄信卻與叔寶相厚,席上問賈潤甫:“叔寶兄身上,有什麼不方便處?”賈潤甫道:“一言難盡。”雄信道:“都是相厚朋友,有甚說不得的話。” 賈潤甫叫手下問道:“站着這些人,都是什麼人?”手下回複道:“都是跟隨衆爺的管家。” 賈潤甫又向自己手下人說:“你們好沒分曉,在家不會迎賓客,出外方知少主人。這些衆管家在此,你們怎不支值茶飯?” 又向衆管家道:“列位不要在此站立,請外邊小房中用晚飯,舍下卻自有人服事。”
賈潤甫將衆人都送出三門外,自己把門都拴了,方纔入席。衆朋友見賈潤甫這樣個動靜行藏,都有個疑猜之意,不知何故。雄信待賈潤甫入席,才問道:“賢弟,叔寶不方便爲何?請教罷。” 賈潤甫道:“ 異見異聞之事。新君即位,起造東都宮殿,山東各州,俱要協濟下三千兩。青州着解官解三千兩銀子上京,到長葉林地方,被兩個沒天理的朋友,取了這銀子,又殺了官。殺官劫財的事還是有的,卻又臨陣通名,報兩個名,叫做什麼陳達、遊金。系是齊州地方,青州申文東都行齊州州官賠補,並要緝獲這兩個賊人。秦大哥在來總管府中,明晃晃金帶前程,好不興頭。爲這件事板扯將下來,如今着落在他身上,要捕此二人。先前比較,看衙門分上,還不打;如今連秦大哥都打壞了。這九月二十四日就限滿了,劉刺史聲口,要在他們這十餘人身上,賠這項銀子。不然,要解到東都楊越公處去,還不知怎麼了。” 坐間朋友一個個吐舌驚張。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尤俊達在桌子下面,捏捏咬金的腿,知會此事。咬金卻就叫將起來:“尤大哥,你不要捏我,就捏我也少不得要說出來。” 尤員外嚇了一身冷汗,動也不敢動,恰便是:
壯夫氣激如雷吼,肯貪一死傾交友。
笑是尤郎膽不豪,幾乎F落英雄手。
叔寶問道:“賢弟說什麼?”咬金且斟一大杯酒,道:“叔寶兄,請這一杯酒,明日與令堂拜壽之後,就有程達、尤金,與兄長請功受賞。” 叔寶歡喜,將大杯酒一吸而幹道:“ 賢弟,此二人在何方?” 咬金道:“ 當初那解官錯記了名姓,就是程咬金、尤俊達,是我與尤大哥乾的事。” 衆人聽見此言,連叔寶的臉都黃了,離坐而立。賈潤甫將左右小門都關了。衆友都圍住了叔寶三人的桌子。雄信開言:“ 叔寶兄,此事怎麼了得?”叔寶道:“兄長不必着驚,沒有此事。程知節與我自幼之交,他渾名叫做程掄掙,才聽見賈潤甫說我有這些心事,他說這句呆話,開我懷抱,好陪諸兄飲酒。流言止於智者,諸兄都是高人,怎麼以戲言當真。” 程咬金激得暴躁起來,一聲如雷道:“秦大哥!你小覷我,這是什麼事,好說戲話!若說謊,就是畜生了。” 一邊口裏嚷,一邊用手在腰囊裏,取出一錠馬蹄銀來,放在桌上指着道:“這就是兗州官銀,小弟帶來作壽禮的,齊州卻有樣銀。” 叔寶見是真事,把那錠銀子,轉拿來納在自己衣袖裏。許多豪傑,個個如癡,並無一言。便是:
事介兩難,智士束手。
惟雄信卻還有些膽當,道:“叔寶兄,這件事在兄與尤員外程知節三位身上,都還好處。獨教我單雄信兩下做人難。”叔寶開口道:“ 怎麼在兄身上轉不便?” 雄信道:“ 當年寒舍,曾與仁兄有一拜之交,誓同生死患難,真莫逆之交。我如今求足下不要難爲他二人,兄畢竟也就依了。只是把兄解到京,卻有些差池,到爲那一拜斷送了兄的性命。如今要把尤俊達與程咬金交付與兄受賞,卻又是我前日邀到齊州來與令堂拜壽的,害他納命,於心何安?卻不是兩下做人難。”叔寶道:“但憑兄長分付。”雄信低頭思想了一會說:“我如今在難處之時,只是告半日寬限罷。” 叔寶道:“ 怎麼半日寬限?”雄信道:“我們只當今日不知此事,衆朋友不要有辜來意。明日還到尊府與令堂拜壽,攜來的薄禮獻上,酒是不敢領了,這等個懷抱,還喫甚酒?告辭各散。兄只說打聽知道是他二人,卻領官兵圍住武南莊。他兩個人,也不是‘漢子,決不肯束手受綁,或者出來也敵鬥一會,那個勝負的事,我們也管不得了。這也是出乎無奈,在叔寶兄可允得麼?”
且袖漁人手,由他鷸蚌爭。
叔寶道:“兄長,你知自己是豪傑,卻藐視天下再無人物。”雄信道:“ 兄是怪我的言語了。” 叔寶道:“ 小弟怎麼敢怪兄。昔年在潞州顛沛險難,感兄活命之恩,圖報無能。不要說尤俊達程咬金是兄請往齊州來,替我家母做生日;就是他弟兄兩個自己來的,咬金又與我髫年之友,適才聞了此事,就慷慨說將出來,小弟卻沒有拿他二人之理。如今口說,諸兄心不自安,卻有個不語的中人,取出來與列位看一看,方纔放心。”雄信道:“請教。”叔寶在招文袋內,取出應捕批來與雄信。雄信與衆目同觀,上面止有陳達、尤金兩個名字,並無他人。咬金道:“剛剛是我兩人,一些也不差,拜壽之後,同見刺史便了。” 雄信把捕批交與叔寶。叔寶接過,豁的一聲,雙手扯得粉碎。其時李玄邃與柴嗣昌兩個來奪時,早就在燈上燒了。
自從燭焰燒批後,慷慨聲名天下聞。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咬金慨然自招盜扛,友義可嘉。叔寶更有燒批義舉,無非一念所激。如此交情,可風末俗。
程咬金真吐真情,真是大英雄氣概,乃是不欺故友,非粗率也。叔寶若欲周旋,而咬金挺身願拜,即雄信尚遜一籌,況他人乎!雄信畫策,本欲兩全。叔寶焚批,幾成自害。所見有到不到,亦叔寶意氣。人見咬金如此義氣,衆人如此驚疑,遂不暇瞻前顧後耳。
第三十二回 衆豪傑登堂祝鶴算 老夫人受慶飲霞觴
君不見、段卿倒用司農章,焚詞田叔援梁王。丈夫作事膽如鬥,肯因利害生憂惶。生輕誼如重,身殞名亦忘。莫令左儒笑我交誼薄,貪功賣友如豺狼。
智士善謀,勇士能斷。天下若經智人肚腸,畢竟也思量得周到。只是一瞻前顧後,審利圖害,事如何做得成?惟是俠烈漢子,一時激發,便不顧後來如何結局,卻也驚得一時人動。
當時秦叔寶只爲朋友分上,也不想到燒了批,如何回覆劉刺史。這些人見他一時慷慨,大半拜伏在地。叔寶也拜伏在地,只爲:
世盡浮雲態,君存濟難心。
誼堅金石脆,情與海同深。
這時候止有個李玄邃,袖手攢眉,似有所思。柴嗣昌靠着椅兒,像個閒想。程咬金直立着不拜,道:“秦大哥,不是這等講。自古道:‘自身作事自身當。’ 這當時我做的,怎麼累你?只是如今獲不着我兩個,尚且累你。如今失了批迴,如何回話?這官兒怕不說你抗違黨盜,這事怎了?況且我無妻子,止得一個老母,也虧做了這事,尤員外盡心供奉,飽衣暖食;你卻何辜?倘你有一些長短,丟下老母嬌妻,誰人看管?如今我有一個計議:尤員外!只要你盡心奉養我老母,我出脫了你,我一身承認了,就是殺官時原只是我,沒有你。追趕解官通名時只有我,沒有你。這可與解官面質得的。只我明日拜壽之後,自行出首,就是秦大哥失了批迴,也不究了。若只燒去批迴,放我二人,我們豈不感秦大哥恩德?卻不是了局,枉自害了秦大哥。” 衆人先時,也都快活,聽到燒了批迴,也不是結局,枉累了秦叔寶。這一片話,人都目睜口呆。只有李玄邃道:“這事我在燒批時便想來,先時只恐秦大哥要救自己之急,不肯放程知節。及見他肯放他兩人時,我心中說:叔寶若解東都,楊越公處自有我,可以保全不妨。不料燒了批。如今我爲秦大哥想:來總管原在我先父帳下,我曾與相厚;況叔寶亦曾與他效勞,我自往見來 總 管,要 他 說 一 個 事 故,取 了 他 去,這 事 便 解了。”伯當道:“這也是一策。” 程咬金道:“ 是便是,若來總管取得他去,便不發他下來了。況且不得我兩個,不得這贓,州官要賠。這些官不揸銀子家去罷了,肯拿出來賠?這是斷斷不放的。只是我出首便了。” 秦叔寶道:“ 且慢,我自明日央 一 個 大 分 上,說 屢 比 不 獲,情 願 賠 贓,事 也 松得。”正是:
十萬通神,有錢使鬼。
說甚鐵面,也便唯唯。
卻見柴嗣昌拍着手道:“ 這卻二兄無憂,柴嗣昌一身任了罷。”衆人跟前,怎柴嗣昌敢說這大話?卻爲劉刺史是他父親知貢舉時取的門生,柴嗣昌是通家弟兄,原是要來拜謝叔寶,打他抽豐做路費。撞在這事裏,他也待做個白分上,縱是劉刺史要賠贓,卻不道有帶來唐公酬謝叔寶銀三千兩,叔寶料不遽收,就將來賠了,豈不兩盡。故此說這話。道:“實不瞞諸兄說,劉刺史是我先父門生,我去解這危罷。”程咬金道:“就是通家弟兄,送了百十兩銀子便罷,如何肯聽了,自賠三千兩皇銀?” 尤俊達道:“只要柴大哥說得不難爲叔寶,銀子我自措來。” 柴嗣昌道:“這銀子也在我身上,不須兄措得。衆位且靜坐飲酒,不可露了風色,爲他人知覺,反費手腳。”
神謀奇六出,指顧解重圍。
好泛尊前醉,從教月影微。
單雄信道:“ 既是李大哥、柴大哥都肯任這節事,拜壽之後,兩路並行,救他兩人之急罷了。” 衆人仍又歡歡喜喜的入席飲酒,分外歡暢,說了幾許時話,喫了幾多時酒。
不覺將五鼓,叔寶先告辭回家,進城到自家門口,只見門還不閉,老母倚門而立,媳婦站在傍邊。叔寶驚訝說:“母親,這早晚還立在門口何干?” 老母把衣袖一灑,洋洋的逕回裏面坐下,眼中落淚。叔寶慌忙跪倒。老母道:“你這個冤家,在何處飲酒?這早晚方回。全不知‘ 兒行千里母擔憂。’雖不曾遠出,你卻有事在身上。昨日府中比較,我看見街坊上打了的人都回來,我心中何等苦楚?你卻把我老母付於度外。” 叔寶道:“孩兒怎敢忘母親養育之恩,只是有一樁不得已事。” 老母道:“ 什麼不得已事?” 叔寶道:“就是昔年潞州破格救孩兒性命的單員外,同許多的朋友,趕到齊州來。今日天明,與母親拜壽。” 秦母道:“ 單員外來了,你且起來。”叫媳婦:“ 有遠路尊客,來此家中,茶果小菜,不比尋常,都要放精潔些。”
叔寶把做旗牌官管下二十五名士兵,都喚到家中使用,同批捕盜的三友,請來代勞。樊虎是個粗人,收人盤盒禮物,打發行人的腳錢。一個唐萬仞,寫得字好,發領謝帖子,就開禮單記帳。連巨真禮貌周全,登堂拜壽的朋友,都是他迎接相陪。有走馬到任的酒面,叔寶內外照管,卻不止於西門外這班朋友,山東六府,遠近都有人來。只這本地來總管標下中軍官,差人送禮,同袍旗牌聽用等官俱登堂拜壽。齊州除正堂以下佐貳衙的官員,並歷城縣,都要叔寶擔捕盜的擔子,二十四頂限解赴東都,只得奉承。也有差人送禮的,也有登堂拜壽的。還有綠林中一班人,感叔寶周旋,不敢登堂拜壽,月初時,黑夜入城用折乾禮物,單書姓名,越牆而投入,叔寶受有千金。如今見府縣官員來拜壽,着人城外去知會雄信緩着些進來,恐咬金說話,露出些風聲來,多有不便。
衆人下處喫過了飯,到巳時以後,方纔進城。十七位正客,手下倒有二十餘人,禮物就抬了一條街道。將近叔寶門首,叔寶與建威三友,重換衣服,降階迎接。衆人都相見,先把禮物抬將進去。此時門上結綵,堂內鋪氈,天井裏用布幔遮了日色,月臺上擺十張桌子,尺頭盤盒俱安於桌上,果盤等件,就月臺地下襬了,羊酒與鵝酒,俱放在丹墀下面。衆人各捧禮單,立於滴水檐前,請老母見壽,看堂上開壽域規模。屏門上面,懸一面牌扁,四個大字“ 義潔冰霜”。庭柱上一對聯句,稱老夫人節操:“歷盡冰霜方見節,開殘桃李不關心。”居中古銅鼎內焚好香,左右兩張香幾,寶鼎焚香。左手供一軸工繪《 南極圖》,右手供一尊泥塑東方朔,檐前結五彩球門,兩廂房鼓手奏樂。叔寶到屏門邊,請老母堂前與諸公相見。老母出來,雖是七旬,兒子卻在得利之秋。老母鶴髮童顏,穿一身道扮的素衣,拿一串龍頷珠的念頭,後邊跟兩個丫環,秦母近堂前舉手道:“老身且不敢爲禮。”先淨手拈香,拜了天地。拜罷,轉在主人的席邊,方纔開言道:“ 老身與小兒有何德能,感諸公遠降,蓬蓽生輝。諸位大人風霜遠路,老身也不敢爲禮,就此站拜了。”雄信領班登堂,衆口同聲:“晚生輩不遠千里而來,無以爲敬,惟有一拜。” 推金山,倒玉柱,一羣虎豹,羅拜於階庭。老母也跪下。那樊虎、唐萬仞、連巨真,卻不隨班下拜,扯住那秦母兩邊衣袖,不容他還拜。叔寶卻跪在母親傍邊,代老母還禮。雄信道:“恐煩伯母,我等連叩八叩罷。”老母還禮,起來稱謝。
衆人卻將各處的禮單,遞與叔寶,獻於老母觀看,安在居中的桌上。老夫人道:“諸公厚儀,卻則反有不恭之罪。”分付秦瓊都收了。各家的壽軸,從屏門兩邊鵝毛扇掛將起來,惟工緻者揭面。雄信卻又上前:“老伯母在上,適才物鮮,不足與伯母爲壽,還備得有壽酒在此。每人奉酒三杯,以介眉壽。”叔寶道:“單二哥,就是樊建威三位兄弟,還不曾賜家母的酒。家母年高,不要說大杯,就是小杯也領不得許多。兄長分付,總領三杯便了。” 李玄邃道:“ 依單員外,每人三杯太多;叔寶言總領三杯太少。我學生有個愚見:衆朋友若是一個個來的,就該每人奉三杯了,若是一家來的,總只該奉三杯。我們也不是一家,也不是一個,各有一張禮單在此,照禮單奉酒,有一張禮單,奉酒三杯。” 叔寶看禮單甚多:“ 這等容小弟代飲。” 伯當道:“ 這個使得,母子同壽千秋。”
先是雄信的這個單上的人多,八個人:單通、王勇、李密、童環、金甲、張公瑾、史大奈、白顯道。他這八人,九月十五二賢莊起身,禮單禮物都是雄信辦停當來的。老母見客衆,卻領兩杯,叔寶代領一杯。第二是柴紹,獨一個禮單。老母也領了兩杯,叔寶代了一杯。次後尉遲南、尉遲北,卻重新又講起:“小弟二人雖是一張禮單,卻要奉六杯壽酒。”叔寶道:“單二哥許多朋友,遵李兄之言,只賜三杯,賢崑玉卻怎麼又要破格?” 尉遲兄弟道:“小弟也說出理來,適才亂收禮物進去,卻有我本官羅公書禮在內。愚弟兄奉公遣差,假公而濟私來的,不要辱主人之命,先替我羅老爺奉過三杯,然後才盡我弟兄二人 來 意。” 衆 人 都 道:“好。”老夫人聽得說是姑夫差官,勉強飲兩杯,叔寶代酒四杯。卻就到尤俊達、程咬金,叔寶道:“這一位便是^鳩店去的程一郎。” 秦母失驚道:“這就是程一郎,怎面龐一些不像了?記得亂離時,與令堂相依,兩邊通家往還。數年後邊,令堂要往東阿,以後音信隔絕。不料今日相逢,令堂可好麼?”咬金道:“託庇粗安,令知節致意老伯母。” 老母又歡喜喫了兩杯,叔寶又代飲一杯。雄信就叫住了:“還留主人賠我們盤桓,你本地方朋友,總只奉三杯罷。” 還有張禮單:賈潤甫、城裏的三友:樊虎、連明、唐萬仞,共奉三杯壽酒已畢。老夫人稱謝,分付秦瓊:“諸公遠來光顧,須得通宵快飲。”
老夫人進去,叔寶將二門都關了,各按次序而坐。卻是賈柳家中敘過的,今日只多城內三人,又是那叔寶通家兄弟,都做主人,奏樂進酒。因酒無令不行,將雄信賀壽的詞做一酒令,每一人執一大杯酒,飲一杯,念壽詞一遍,一字差訛,則敬一杯。先是雄信首唱:
其詞曰:
秋光將老,霜月何清皎。能傲寒,惟香草。稀齡雖暮景,和氣如春曉。恍疑是西池阿母來蓬島。
杯浮玉女漿,盤列安期棗。綺筵上、風光好。昂昂丈夫子,四海英名早。捧霞觴、願期頤,長共花前笑。
衆豪傑歌壽詞、飲壽酒,詞原是單雄信家李玄邃做來的,他二個不消講記得。王伯當與張公瑾都曾見來,這兩人文武全才,略略省記,也都不差。到柴嗣昌,不唯記得,抑且歌韻悠揚合調。賈潤甫素通文墨,也還歌得。苦了是白顯道、史太奈、尉遲南、尉遲北、尤俊達、金國俊、童佩之、樊建威一干。到了程咬金,道:“ 這明是作耍我了,我也不認得,念不來,喫幾\酒罷。” 衆人一齊笑了一番,開懷暢飲,直到:
歌殘月影移,飲罷星河墜。
總評:
叔寶肯捨己徇人已難,咬金寧殺身便友更難。但咬金是應得的,叔寶是替人的,便是得已不得已處。雖是道學先生話,在義士分上,不可不嚴其辨也。
第三十三回 李玄邃關節來總管 柴嗣昌請託劉刺史
詞曰:
天福英雄,早託與、匡扶奇業。肯困他七尺雄軀,一腔義烈。事值顛危渾不懼,遇當生死心何懾。堪羨處、說甚膽如瓢,身似葉。 羞彈他,無魚鋏。喜擊他,中流楫。每濟困解紛,步凌荊聶。囊底青蚨塵土散,胸中豪氣煙雲接。豈眈眈貪着千古名,一時俠。右調《滿江紅》
常言天在忠臣義士身上,每每到擺脫不來處所,與他一條出路,絕處逢生。忠臣義士,雖不思量靠着天,圖個僥倖成功,也可知天心福善君子,落得爲君子。叔寶一時意氣,那裏圖有李玄邃、柴嗣昌兩個爲他周旋。不期天早埋伏這兩路救應。
當日飲夠了半夜,單雄信一干回賈潤甫家歇宿。樊建威、唐、連三個,自回家中。雄信睡到天明,忙去催李、柴兩個行事。兩人分頭去見。
李玄邃去見來總管,明說爲拜秦叔寶母親壽誕而來,今叔寶因捕盜遭州中荼毒,要來總管託甚名色,取了他來,以免此害。來總管道:“此人了得,我也有心看他;但只是說兩個毛賊,他去擒拿也不難。不料遭州中責比。只是目下要取他來,無個名目,取來留在帳下,州中還要來爭。” 想了一想道:“有了。前日麻總管移文來道,督催河上將士,物故數多,要我這邊發五百人抵補。我如今竟將他充做將領,給文與他前去。這是緊急公務,他如何留得住?他再來留,我自有話講。當原先只說他受賄不肯捕賊,如今將他責並,只是捕不來,可知不是縱賊了。他州中自有捕人,怎挾私害我將官。我這邊點下兵士,叫他整束行囊,只待文出,就行便了。”留李玄邃喫飯,玄邃再三不肯道:“兄只周旋得秦旗牌,小弟感惠多了。” 要留他在衙中盤桓幾日,玄邃道:“恐劉刺史申文楊越公處害秦瓊,要在彼處爲他周旋,以此不便久留。”來總管只得僉了一張批,自到賈家來拜,送與李玄邃,贈他下程折席盤費,也不下數百兩。叔寶這番呵:
湯網開三面,鴻冥不可求。
弋人何所慕,目斷碧雲頭。
這廂柴嗣昌去見劉刺史,刺史因是座主之子,就留茶留飯。倒是劉刺史先說起:“自己在齊州一廉如水,只喫得一口水,起解銀兩,並不曾要他加耗。詞訟多是趕散,並不罰贖。不料被響馬劫去鄰州協濟銀三千兩,反要我州里陪。別無設處,連日追比捕人,並無消息,好生煩苦。” 柴嗣昌就趁勢說去,道:“正是捕人中有個秦瓊,前奉差來長安,曾與八拜爲交。昨來拜他母親壽,聞他以此無辜受累,特來爲他求一方便。” 劉刺史道:“仁兄不知這秦瓊,他專一接受響馬常例,養盜分贓,故此得夤充旗牌,交結遠方。衆捕盜攻他,小弟又訪得確實,故此責令他追捕。縱是追不着賊,他賠也賠得起。若依仁兄寬了他,賊畢竟拿不着,這項三千銀子,必定小弟要賠了。明日小弟正待做文書,解他到東都總理楊僕射處去。今仁兄分付小弟,止可寬他幾限,使他得盜得贓罷了。”嗣昌道:“我想東都只要銀子去,人不解去,具由去也罷。” 劉刺史道:“正是這銀子難得,小弟是賠不起;就要在本州屬縣蒐括,凡可蒐括得的,都是縣官肉己錢,那個肯拿出來?故此不得不比這幹捕人。” 柴嗣昌看這劉刺史的意思是要在叔寶衆人身上出這項銀子的了。因笑一笑道:“這等不若待衆捕人賠償一半,註銷了此事罷。” 劉刺史道:“這如何註銷得,即少一兩,還是一宗未完,關着我考成的。” 柴嗣昌道:“這等待各捕盜賠了,完了兄考成罷。”劉刺史道:“論這幹人多賠也不難,且慣得賊人常例,就賠也應該。只是這幹人,都是東都討解的,莫說解去是十死一生,只盤費也要若干。如今兄出題目,要他賠贓外,再送兄五百兩,這個作小弟薄敬,小弟明日就不比較,聽他納銀了。小弟 還 給 一 個 執 照 與 他,拿 着 賊 時,一 一 追 來 給還。”柴嗣昌又含笑起身道: “ 只恐這幹窮人,還不能全賠。”劉刺史道:“這皇銀斷不能少,只要秦瓊出一張認狀,分派到衆人身上,小弟自會追足。就是仁兄的謝禮,切不可聽他訴說窮苦,就短少了。” 柴嗣昌道:“ 只要賠得贓完,小弟的心領了罷。”兩邊相別,劉刺史直送出府門,正是:
只要眼前醫瘡,那管小民抉肉。
柴嗣昌回到賈家時,李玄邃已得了來總管送來批文,只待柴嗣昌來問府中消息,同往見叔寶。兩邊相見,玄邃便把批與柴嗣昌看,說:“ 正待同你見叔寶,叫他打疊起行。”柴嗣昌看了嘆一口氣道:“如今人薄武官,還是武官爽快。這些文官臭吝,體面雖好,卻也刁鑽,把一個免解,就做了一件大分上,大意要這幹捕盜身上賠贓。說給與執照,待拿着賊時追給。”單雄信道:“這也是果子話。但是這幹捕盜,除了叔寶,樊建威、唐萬仞、連巨真三個,想還家道稍可。其餘這幹,穿在身上,喫在肚中,那一個拿得出銀子的。”伯當道:“ 這個須我們爲他設處。” 程咬金道:“ 這不須講得,原是我們拿去,原是我們補還。尤員外家快去!把原銀傾過,用費些可補上,拿了來救秦大哥。” 尤俊達也應聲要去。柴嗣昌道:“這小弟說過,都在小弟身上。” 張公瑾道:“豈有獨累兄一人之理。”柴嗣昌道:“不然,這也是秦大哥的銀子。”伯當道:“ 秦大哥幾時有銀子在你處?” 柴嗣昌道:“就是秦叔寶先時在楂樹崗,救了岳父。小弟在報德祠相會時,曾有書達知岳父。及至岳父有書,差人送些銀子來時,叔寶已回。逡巡至今,小弟方帶得來,正擬拜壽後送去,還恐他是好漢子,爲人不求報的,不肯收這銀子。不若將來完了此事。”白顯道與賈潤甫道:“ 此事甚妙。” 童環、金甲道:“ 怪見前日程兄有眼力,攔住廝殺,終久替他了事。”程咬金笑道:“正是大便宜了我兩個。”這是:
張公喫酒李公醉,楚國亡猿林木災。
正說時,聽得外面響道:“ 是劉刺史來拜了。” 衆人都回避,獨柴嗣昌相見。送了三兩折程,三兩折席。喫茶時,劉刺史道:“所事我已着人吹風去,先完了仁兄謝禮,然後小弟才立限收他銀子,免他解,給照與他。這分上若不是兄,斷斷不聽,這五十餘人解向東京,都是一個死,莫想得回來。”柴嗣昌道:“小弟領仁兄情便了。” 劉刺史道:“ 兄不是這樣說,務要他足數;不然是小弟謊兄了。且敝地寒苦,若舍了這樁分上,再沒大分上。兄不可放鬆。” 說罷作別上轎去了。
仕途要術莫如慳,誰向知交贈一□。
交際總交窮百姓,帶他膏血過關山。
衆人聽了這番說話,道:“方纔劉刺史教你不要放鬆,是甚事?”柴嗣昌笑道:“他是叫我索他們謝禮五百兩,這不要睬他,只說我已得便完了。” 李玄邃道:“這等你折了五百兩了。”
柴嗣昌教家人帶了銀子,同單雄信李玄邃王伯當四個,竟到秦叔寶家中。樊建威因劉刺史差個心腹吏放風與他,要他們賠贓,且要出五百兩銀子送柴嗣昌,極少也要三百兩,慌做一團,趕來與叔寶計議。卻值柴嗣昌三人到來,與樊建威見了禮,又與秦叔寶交相謝了。李玄邃卻遞出一張批文來,卻是:
欽差齊州總管府來 爲公務事,仰本職督領本州騎兵五百名,並花名文冊,前至飲差河道大總管麻 處。告投,不許遲延生事。所至關津,不得阻擋,須至批者。
右仰領軍校尉秦瓊准此。
年 月 日行限 日投
李玄邃道:“ 來總管一面整點人馬,大約三日內要兄啓行了。”叔寶看了,也不介意。只有樊建威失驚道:“ 恭喜仁兄奉差,即要榮行,脫離這苦門了。只是我們怎賠得這三千兩銀子?還要出五百兩分上錢送柴兄。” 單雄信道:“ 樊建威也知道了?” 樊建威道:“小弟衙門中多有相知,柴兄講時,就有人來通信了。後邊劉爺又差個吏來明說,甚是心焦。故此特來與叔寶兄計議。” 王伯當道:“ 建威莫慌,柴大哥不惟不要你們分上錢,這三千銀子還是他出。” 樊建威道:“果有此事?”秦叔寶道:“有此事,也沒此理。我也不要柴兄出,也不要樊建威衆人出,盡着家當賠官罷。不敷,我還有處借。”柴嗣昌道:“這宗銀子原也是足下的。” 柴嗣昌便取出唐公書。從人將兩個掛箱,一個拜匣,一個皮箱,拿將過來。柴嗣昌道:“這是岳父手札,送到小弟處時,兄已回久,後來小弟值事,要面送不曾來得,蹉跎至今。” 叔寶啓書,卻是一個侍生李淵頓首拜名帖。又一個副啓,上寫道:
關中之役,五內銘德,每恨圖報無由。接小婿書,不勝欣快,謹具白金三千兩,爲將軍壽。萍水有期,還當面謝。
叔寶看了,作色道:“ 柴仁兄,這令岳小視我了。丈夫作事,求報的麼?”柴嗣昌陪着笑道:“ 秦兄固不望報,我岳父又可作昧德的麼?既來之,則安之。” 單雄信道:“ 叔寶兄!這原不是你要他的,路上難行,也沒個柴兄復帶去理。如今將來完此事,卻又保全這五十餘家身家,你並不得分毫,受而不受,你不要固執。” 樊建威道:“ 叔寶兄,放了現鍾去買銅,這便是我們五十三家性命在上邊了。柴兄慨然,你也慨然。”叔寶還在遲疑,單雄信道:“ 建威,叔寶他奉官差,就要起身,這銀子你卻收去完官。” 王伯當道:“分上錢我這邊柴大哥也出虛領了。只是我們這居間加一,管家這加一不可少的。” 衆人一齊笑起來。叔寶道:“ 只是我心終不安。”自起身進裏邊,又拿出三百兩銀子來,對着樊建威道:“我想劉刺史畢竟還要甚麼兌頭火耗,並甚路費貼墊。你一發拿這三百兩銀子去湊,不要累衆人,捕批我也不去銷了。”正是:
千金等一毛,高誼照千古。
樊建威道:“我一人也拿不去,你且收着,待我叫了唐萬仞衆人來,也見你一團豪氣。” 叔寶收了,就留他數人在家喫酒。
正喫時,只見程咬金與尤俊達來辭。先時程咬金在路邀截柴嗣昌與殺敗金、童兩個,後來雖系俱是相與,心中也有些不安,到認了殺官劫掠時,明明供出個響馬來了,咬金也便過了。尤俊達甚覺乏趣,勉強捱到拜壽,就要起身。程咬金道:“畢竟看得叔寶下落方去,不然,豈有獨累他之理。”及至李、柴兩人回覆,知道叔寶可保無事。尤俊達又恐前日晚間言語之際,走漏風息,被人緝捕,故此要先回。賈潤甫亦要脫干係,懈懈相留,故此兩人特來拜謝、告別。叔寶又留了同坐作餞,樊建威在坐,兩邊都不題起。叔寶道:“本意還要留二兄盤桓數日,只爲後日要收拾起身,故不得淹留。”臨行時裏面去取出些禮來,卻是秦母送與程母的。喫到大醉,程咬金同尤俊達等回店,五更天自先起身去訖。
滿地霜華映月明,喔咿遠近遍雞聲。
困鱗脫網遊偏疾,病鳥驚弦翮更輕。
次日早,秦叔寶知劉刺史處只要賠贓,料不要他,他就挺身去謝來總管,辭他。來總管道:“ 我當日一時不能執持,令你喫了許多凌辱。如今你且去。羅老將軍、李玄邃分上,回時我還着實看你。你也是不久人下的人。” 叔寶叩辭了,出來復大設宴請北來朋友。也是賈潤甫、樊建威、唐萬仞、連巨真陪。這三人感謝柴嗣昌不盡,不知若不爲秦叔寶,柴嗣昌如何肯出這部酣力?叔寶又a李玄邃作三封書:一封託柴嗣昌回唐公;一封附尉遲南答羅行臺,有禮與他姑夫姑娘;又有書與羅家表弟。一班意氣朋友,這一日傳杯弄盞,說舊談心,更比平時暢快。
杯移飛落月,酒溢泛初霞。
談劇不知夜,深林噪曉鴉。
喫到天明,還沒有散,外邊人馬喧闐,是這五百人來參謁。叔寶換了戎服,在廳上分付,止叫隊什長進見。恰也是十個隊長,五十個什長,斑斑斕斕的擺了一天井,都叩了頭。叔寶道:“ 來爺分付,只在明日起行。你們已領行糧,可作速準備行李,明日巳時在西門伺候。” 衆人應了一聲散去。單雄信對叔寶道:“前日說的,‘求榮不在朱門下。’ 若如此,也不妨。”叔寶道:“ 遇了李、柴二仁兄,可謂因禍得福。”李玄邃道:“大丈夫事業,正不可量。”衆人都到寓所取禮來賀。叔寶也都送有贐禮。彼此俱不肯收。伯當道:“叔寶連日忙,我們不要在此鬼混,也等他去收拾收拾行李,也與老嫂講兩句話兒。明日叔寶兄出西門,打從我寓所過,明日在彼相送罷。”衆人一笑而散。
果然叔寶在家收拾了行李,措置了些家事,叫樊建威衆人取了賠贓的這項銀子去。到不得次日巳時,隊什長都全裝摜帶,來迎請他起身。叔寶拜別了母、妻,燒了一陌紙,卻是纏棕大帽,紅刺繡通袖,金鬧裝帶,騎上黃驃馬。這五十人列着隊伍,出西門來,與那青衣小帽在州中比較時,大似不同了。
集古:
蕭蕭斑馬鳴,寶劍倚天橫。
丈夫誓許國,勝作一書生。
出得西門,到吊橋邊,兩下都是從行軍士排圍。在市盡頭一座迎恩寺,叔寶下了馬,進到寺裏,恐有不到的,取花名冊一一點了。又捐己資,隊長每員三錢,什長二錢,散兵一錢。犒賞也費五六十兩銀子。內中選二十名精壯的做家丁,隨身跟用,另有賞。事完,先是他同袍旗牌都來餞送,遞了三杯酒,作別了。次後是單雄信一干,也遞了三杯酒,叔寶道:“承諸公遠來,該候諸公行纔去爲是。只奈因玄邃兄提掇,得這一差,期限迫近,不能耽延。” 又對柴嗣昌道:“柴大哥,劉刺史處再周旋,莫因弟去,還貽累樊建威兄弟。”柴嗣昌道: “ 小弟還要爲他取執照,不必兄長費心。”對着尉遲兄弟說:“家姑丈處,煩爲致意,公事所羈,不得躬謝。” 對伯當衆人道:“難得衆兄弟聚在一處,正好盤桓,不料又有此別。” 對賈潤甫與樊建威:“ 家中老母,凡百周旋。”與衆人作別上了馬,三個大銃起行。
相逢一笑間,不料還成別。
回首盻楓林,盡灑離人血。
去後,柴嗣昌在齊州結了賠贓的局,一齊起身。賈潤甫處都有厚贈。柴嗣昌自往汾陽。李玄邃往東都。王伯當相陪尉遲兄弟、張公瑾、白顯道、史大奈走幽州。單雄信、金國俊、童佩之回潞州。都隨路分散不題。正是:
男兒生世間,焉能日依依。
來作德星聚,去如行雲飛。
總評:
玄邃對來總管,以直以對,快人自宜如此也。柴嗣昌對劉刺史,婉以曲對,套頭人宜如此也。其間劉刺史之官腔。秦叔寶之俠氣,樊建威之卑瑣,王伯當之排調皆人與一生面。
第三十四回 牛家集努力除奸 睢陽城直言觸忌
詩曰:
區區名利豈關情,出處須當致治平。
劍冷冰霜誅佞幸,詞鏗金石計蒼生。
繩愆不覺威難犯,解組須知官足輕。
可笑運途多牴牾,丈夫應作鐵錚錚。
做官的凡是些小前程,若是有志向的,就可做出事業來。到處留恩,隨處爲國,怕甚強梁?怕甚權勢?一拳一腳,一言一語都是造福。到其間一身一官,都不在心上。人都笑是戇夫拙宦,不知正是豪傑作事本色。
叔寶離卻齊州,差人打聽開河都護麻叔謀。他已過寧陵,將及睢陽地方了,分付速向睢陽投批。行了數日,只見道兒上一個人,將巾皁袍,似一個武官打扮,帶住馬,讓叔寶兵過。叔寶看來有些面善,想起是舊時村學同窗狄去邪。叔寶着人請來相見,兩人見了,去邪問叔寶去向,叔寶道:“奉差督河工。”叔寶也問去邪蹤跡,去邪道:“小弟也充開河督護下指使官,因雍丘開河時,掘到甚麼處士墓,開出一個穴道,向下望有燈影。小弟奉差下去看,把索子系在腰間墜下,卻有一條徑路。隨路進去,約有百餘步,見一怪物,鎖在一石室中。細看卻是牛般一個大鼠。轉過一門,只見一所宮殿,闖進去,見一個着朱衣帶雲冠的仙長,我也只得拜見。站在傍邊,卻有幾個將士,把前見大鼠抓來,卻叫着當今天子的小名,道:‘是阿b。’這仙長大喝道:‘吾令爾暫脫皮毛,爲中國主;何虐民害物,不遵天道?’ 那鼠也不答應。仙長大惱,叫將吏,將他腦上打上一棒,打得他雷般大叫。又見一童子,將着道天符,說阿b數本一紀,尚未該絕。這仙長教放了這鼠,隨分付我道:‘與吾語麻叔謀,謝爾伐我臺城,來歲奉贈二金刀。’ 又着人送我出洞,卻是嵩陽少室山下。我行了數日,回報本官。這事實是我身親經歷的,都是人不肯信的。本官道我妖言惑衆,把我罷斥。我如今乘機就去,尋一個所在隱遁,不料兄又到他跟前。此人貪婪,是難服事,兄可留心。”兩人相別了。
主昏徵役繁,世亂怪異見。
智士燭幾先,長嘯臥絕巘。
叔寶也是個正直不信神鬼的人,聽了也做一場謊話不信。卻是未到得睢陽兩三個日頭,或是大小村坊,或是遠遠茅房草舍,常有哭聲。叔寶道:“想是這廂近河道人,都被拿去做工,荒功費業,家裏一定弄得這等有衣缺食,這等苦惱。”及至細聽他哭聲,又都是哭兒哭女的。便想道:“ 定是天行疹子,小兒們死得多,所以哭得多。” 只是那哭聲中,卻又咒詛着人道:“賊王八!怎把咱家好端端兒子,偷了去。”也又有的道:“我的兒,不知你怎生被賊人抓了去,被賊人怎生擺佈了。” 也千兒萬兒的哭,也千賊萬賊的罵。叔寶聽了道:“怪事!這卻又不是死了兒子的哭了。” 思忖一回,或者時年荒歉,有拐騙孩子的,卻也不能這等多,一定有甚原由。
野哭村村急,悲聲處處聞。
哀蛩相間處,行客淚紛紛。
來到一個牛家集上,軍士也有先行的,也有落後的。叔寶自與這二十個家丁在集上打中火,一時小米飯還不曾炊熟,叔寶心下有這事不明白,故意走出店面來瞧看。只見離着五七家門面,有兩三個少年,叢住在那廂說,一個老者拄着柺杖,側着耳聽。叔寶便捱將近去。一個道:“便是前日張家這娃子抓了去。” 一個道:“昨日王嫂子家孩子也被偷了去。他老子撥去開河,家來怎了?” 一個道:“ 罕稀他家的娃子哩。趙家夫妻,單生這個兒,卻是生金子般,昨夜也失了。”那老子點頭嘆息的道:“好狠子,這村坊上也去了二三十個好孩子了。” 叔寶就向那老人問道:“ 老丈!敢□這村坊,被往來督工軍士,拐騙了幾個小兒去麼?” 老者道:“拐騙去的,倒也還得個命,卻拿出便殺了。卻也不關軍士的事,自有這一干賊。” 叔寶道:“ 便是這兩年,年成也好,這地方喫人?” 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只爲開河這總管好的是小兒,將來殺害,加上五味,爛蒸了喫。所以有這幹賊人,把人家小子偷去,蒸熟去獻,便賞得幾兩銀子。賊也不止一個,被盜的也不止我一村。”
總因財利羶人意,變得貪心盡虎狼。
叔寶道:“怎一個做官的做這樣事?怕也不真麼?” 老者道:“誰謊你來,怕不一路來聽得哭聲?如今弄得各村人,夢也做不得一個安穩的。有兒女人家,要不時照管,不敢放出在道兒上行走。夜間或是停着燈火看守,還有做着木欄櫃子,將來關鎖裏邊。客官不信,來瞧一瞧。” 領到一處小人家裏邊,果是一個木櫃,上邊是人鋪鋪睡覺防守的。叔寶道:“怎不設計拿他?”老者道:“客官!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叔寶點頭稱是,自回店中喫飯,就分付衆家丁道:“今日身子不快,便在此地歇了,明日趲行罷。” 先在客房中打開鋪程,酣睡一覺,想要捉這一干賊人,爲地方除害。
捱到晚,喫了晚飯,村集沒有更鼓,淡月微明,約莫更盡,叔寶悄悄走出店門一看,街面上沒個人影。走到市東頭觀望,一片c地,沒甚形影。轉來時忽聽得一家子怪叫起來,卻是兩夫妻夢裏不見了兒子,夢中發喊,倒把兒子驚得怪哭。知道不曾着手,彼此啐了一番,自安息了。叔寶又蹴過西來,遠遠望着,似有兩個人影,望集上來。叔寶忙向店中閃入,門扇縫中張去,停一會果是兩個人過來。叔寶待他過去,仍舊出來,遠看似兩點繩子一般,飛在這廂伏一伏,又向那廂聽一聽。良久把一家子茹桔梗門扇掇開,一個進去了一會子,外 邊 這 人 先 跑,剛 到 叔 寶 跟 前,叔 寶 喝 一 聲“那裏走!” 照脊樑一拳,打個不提備,跌了一個倒栽蔥。把一個小孩子,也丟在路邊啼哭。
雙睜怪眼氣如虹,滅賊方舒第一功。
可是天心誅積惡,故教僵臥月明中。
叔寶也不顧他,竟趕到那失盜人家來時,這賊也出門了。因聽見叔寶這一喝,正在那廂觀望,不料叔寶又趕到。待要走時,早已被叔寶一腳飛起,一個狗喫屎,踢倒在門邊。裏邊男女聽得門外響時,牀裏已沒了兒女,哭的叫的,披衣起來。叔寶已把這人挾了,拿到自己客店前來。先打倒這人,正在地下掙坐起來。不料店中家丁,因聽喝聲,知是叔寶聲口,也趕出來。看見這人,一把抓住,故此也不得走。此時地下的小兒啼哭,失盜的男女叫喊,集中也在睡夢中驚起幾個人來。那尋得兒子的人罷了,倒是這幹旁觀的人,對這兩個亂打。叔寶道:“列位,不要動手,拿繩子來拴了,只要拷問他從前盜去男女在那廂?還有多少黨?與他是那一方人氏?甚名字?追捕可絕民患,亂打死了卻誰承當。” 是果是家丁將繩來捆了,審他口詞:一個是張耍子,一個陶京兒,都是寧陵縣上馬村人。還有一個賊首,叫陶柳兒,盜去孩子,委是殺來蒸熟,送與麻都護受用。
叔寶審了口詞,天已將明,各村人聽得拿了偷小兒的,都來看。男人都被叔寶喝住,只有這些被害女人,撾的咬的,拿柴打的,決攔不住。叔寶此時放又放不得,着地方送官,又怕私自打死,連累叔寶。因此叔寶想一想道:“ 列位,麻都護是員大臣,斷不作此歹事。他如今將到睢陽,不若我將這二人送與麻爺。他指官殺人,麻爺斷斷不留他性命。若果 然 有 此 事,他 見 外 邊 擾 攘,心 下 不 安,不 敢 做了。”衆人道:“將軍講得有理,只不要路上賣放了,又來我們集上做賊。”叔寶道:“我若放他,我不拿他了。” 昨日老者見了道:“就是昨日這位客官,替集上除了一害。” 要掠些盤費相謝。叔寶不肯,自押了這兩個賊人,急急趕上大隊士卒。
施恩豈圖報,殄惡不言功。
趕到睢陽時,麻叔謀與令狐達纔到,在行臺坐下,要相視河道開鑿。叔寶點齊了人馬,進見投批。麻叔謀見了叔寶一表人才,身軀偉貌,好生歡喜,就着他充壕寨副使,監督睢陽開河事務。叔寶謝了,想一想道:“狄去邪曾說此人貪婪,難於服事,只一見便與我職事,也像個認得人的。只是拿着兩個賊人,稟知他,恐他見怪,不稟放了他去,又恐仍舊爲害。也罷,寧可招他一人怪,不可使這幹小兒含冤。”卻又走過去跪下道:“齊州領兵校尉,有事稟上老爺。” 麻叔謀不知稟甚事,卻也和着顏色。只見叔寶稟道:“卑職奉差在牛家集經過,有兩個賊人,指稱老爺取用小兒,公行偷盜。一個叫張耍子,一個叫陶京兒,被卑職擒拿,解在外面,候爺發落。” 麻叔謀聽了,不覺拂然道: “ 是那個拿的。”叔寶道:“是卑職。”叔謀道:“竊盜,地方捕官之事,與我衙門何干?你又是過往領兵官,不該管這等的事。” 令狐達道:“若是指官壞事,也該究問一究問。”叔謀道:“只我們開河事理管不來,管這小事只甚?” 令狐達道:“ 既拿來,也發有司一問。” 麻叔謀道:“ 發有司與他詐了錢放,不如我這裏放。”分付不必解進,竟釋放去。把叔寶一團高興,丟在冰窖裏去了。
開押逃猙獸,張羅枉用心。
外邊跟隨叔寶的家丁,說拿了兩個賊人,畢竟有得獎賞,不期竟自放了,都爲叔寶不快。不知叔寶卻又惹了叔謀之忌。
叔謀原先奉旨,只爲耿純臣奏睢陽有王氣,故此欲乘治河開鑿他。不意到得睢陽,把一座宋司馬華元墓開掘去了。將次近城,城中大戶央求督理河工壕寨使陳伯恭,叫他去探叔謀口氣,迴護城池。不期叔謀大怒,幾乎要將伯恭斬首。決意定了,河道穿城直過。這番滿城大戶慌張,要顧城外的墳墓,城裏的屋舍。共計一百八十家大戶,湊有黃金三千兩,要買求叔謀,沒個門路。卻值陶京兒得釋放,卻在外調喉道:“我是老爺最親信的人,這沒生官兒,卻來拿我,你看官肯難爲我麼?連他這個螞蟻前程,少不得斷送在我們手裏。”衆人聽他說得大來頭,是麻總管親信,就有幾個暗暗與他講,要說這回護城池一節。陶京兒道:“我還有一個弟兄更親近,我指引你去見他,卻與他做線,引見叔謀最得意管家黃金窟。”衆人許謝他兩個白金一千兩。黃金窟滿口應承道:“都拿來!明日就有曉報。” 衆人果然將這三千兩金子,一千兩銀子都交與黃金窟。
黃金窟曉得叔謀極是見錢歡,見錢便是蒼蠅見血不肯放。他卻乘他日間在房中睡覺時,悄悄將一個恭獻黃米三千石手本把金子都擺在房中桌上,一片輝煌,待他問及進言。站在側邊得許久,正是申時左側,只見叔謀從牀中跳起來道:“你這廝這等欺心!怎落我金子又推我一跌?” 把眼連擦幾擦,見了桌上金子大笑道:“ 我說宋襄公斷不敢謊我,斷落不去的。”黃金窟看了,也笑道:“ 老爺,是那個宋襄公送爺金子?” 叔謀道:“是一個穿絳綃衣帶進賢冠的,他求我護城。我不肯,又央出一個暴眼大肚皮鬍子,帶進賢冠穿紫的,叫做甚大司馬華元來說。這廝又使勢,要把我捆縛,熔銅汁灌我口內驚我。我必不肯,他兩個只得應承送我黃金三千,要我方便。我正不見金子,怕人刻落,與守門的相爭,被他推了一跌,不期金子已擺在此了,待我點一點,不要被他短少。” 黃金窟又笑道:“爺想做夢了,這金子是睢陽百姓,央我送來與爺求方便的,有甚宋襄公?” 叔謀道:“豈有此理!明明我與宋襄公,華司馬說話,怎是夢?”黃金窟道:“爺再想一想,還是你去見宋襄公,宋襄公來見你,如今人在那裏?相見在那家?” 叔謀又想一想道:“ 莫不是夢。明明聽得說,上帝賜金三千兩,取之民間,這金子豈不是我的。” 黃金窟道:“說取之民間,這宗金子原該爺受的。但實是百姓要保全城中廬舍送來,爺 不 可 說 這 夢話。”叔謀笑道:“ 我只要有金子,上帝也得,民間也得,就依他保全城郭便了。” 把手本收了,分付明日出堂,即便改定道路。
圖得橐中三千,那顧語言三四。
次日升堂,叫壕寨使。此時陳伯恭正在督功,只有叔寶在彼伺候,過來參謁。叔謀道:“ 河道掘離城尚有多遠?”叔寶道:“尚有十里之遙。縣官現在出牌,着令城中百姓搬移,拆毀房屋興工。” 叔謀道:“我想前日陳伯恭說迴護城池,大是有理。這等堅固城池,繁盛煙火,怎忍將他拆去?又使百姓這等遷移。不若只在城外取道,莫驚動城池罷。就差你去相視。” 秦叔寶道:“前日爺臺已畫定圖式,分付說奉旨要開鑿此城,泄去王氣。恐難改移。” 叔謀道:“ 你這迂人!奉旨開鑿王氣,只要在此一方,何必城中。凡事擇便而行,說甚畫定圖式,快去相視回我!”
由來胥吏急苞苴,那惜煌煌是簡書。
最是君言猶弁髦,小民生計更何如?
叔寶領了這差,是個好差。經過鄉村人戶,或是要免掘他墳墓田園,或是要求保全他房產的,都十兩五兩,二十三十,央人來說。叔寶一概不受,止酌定一個更改的河道,回覆叔謀。恰是這日副總管令狐達,聞知要改河道,來見叔謀。彼此議論,爭執不合。只見叔寶跪下稟道:“卑職蒙差相視河道,若由城外取道迂迴,較城中差二十餘里。” 叔謀正沒發惱處,道:“我只差你相視城外河道,你管甚差二十里三十里。”叔寶道:“ 路遠,所用人工要多,錢糧要增,限期要寬,卑職也要稟明。” 叔謀越發惱道:“人工不用你家人工,錢糧不要你家錢糧,你多大官在此胡講。” 這話分明是侵令狐達。令狐達道:“ 民間利病,許諸人直言無隱,大小是朝廷官,管得朝廷事,也都該從長酌議。況此城開掘,奉有聖旨的。”叔謀道:“寅兄只說聖旨,這回護城池,宋襄公奉有天旨,前日夢中我爲執法,幾乎被華司馬銅汁灌殺,那時叫不你兩人應。” 令狐達大笑道:“那裏來這等鬼話!”叔謀又向叔寶道:“是你這樣一個朝廷官,也要來管朝廷事,你只得了城外這幹百姓銀子,故此來胡講。我只不用你,看你還管得麼?” 令狐達爭不過叔謀,憤憤不平,只得□□衙宇,寫本題奏去了。
叔寶出得衙門來,叔謀裏面已掛出一面白牌道:
壕寨副使秦瓊,生事擾民,阻擾公務,着革職回籍。
這好是:
頃刻搏風生羽翰,須臾災浪委泥沙。
瑩瑩易歇草頭露,灼灼難留春樹花。
叔寶看了道:“狄去邪原道這人難服事,果然。” 即便收拾行李還家。卻不知這正是天救全叔寶處。莫說當日工程嚴急,人半死亡。後來隋主南幸,因河道有淺處,做造一丈二尺鐵腳木鵝,試水深淺,共有一百二十餘處。查將淺處,兩岸人丁,督催官騎,盡埋堤下。道:“叫他生作開河夫,死爲抱沙鬼。”這時叔寶督工,料也難免。況隋主又爲不鑿睢陽城,根究叔謀並他惡跡,腰斬在柳堤下。若當日叔寶是相視河道的人,如何得脫?這又是:
得馬何足喜,失馬何必憂。
老天愛英雄,顛倒有奇謀。
總評:
此節原有《 開河記》,近復暢言於《 豔史》,若不言則逗留,再言又重複,此卻把狄去邪一節,敘入去邪與叔寶言談。陶榔兒一節,敷衍作事。宋襄公一段,叔謀衆人語言中點出。或虛或實,或簡或繁,可謂極文人之思,極文人之致。
第三十五回 徐世勣杯酒論英雄 秦叔寶邂逅得異士
詩曰:
子文三黜,伊尹五就。
俗眼於賢,類多瞀瞀。
爲云爲泥,賢則何有?
樂哉林泉,幽矣巖岫。
素書短琴,佐以醇酒。
世自我棄,匪我袖手。
曷爲營營,風塵奔走。
賢才抱一才、挾一藝,也都思量做一番事業。但生不逢辰,觸處多礙,所遇都是一班肉眼,把作尋常看待,還要忌他。他如何肯把他那一副擔弘鉅的勁骨向人屈折?空海宇的眼孔看人面色?汶汶富貴,不若□□貧賤。竹籬茅舍,儘可棲遲;秋月春花,盡堪消遣。那班不勢利沒機心的田夫野老、牧豎樵童,盡堪結侶。就是滅夏興商的伊尹,佐武伐紂的太公,是肯守這一柄犁鋤,一竿釣竹的麼?知己不逢,只索向此結緣罷了。正是:
未教簪笏伸英氣,且向煙霞寄壯心。
叔寶因遭麻叔謀罷斥,正收拾起身。只見令狐達差人來,要他麾下效用。秦叔寶笑道:“我此行不過是李玄邃爲我謀避禍而來,這監督河工,料也做不出事業來。況且那些無賴的,在這工上,希圖放賣些役夫,扣剋些須工食;或是狠打狠罵,逼索些常例,到後來隨班敘功,得些賞齎。我志不在此,在此何爲?” 便向差官道:“ 卑職家有八旬老母,奈奉官差,不得已而來。今幸放回,歸心如箭,不得服事令狐爺了。”打發了差官。又想:“來總管平日待我甚好。且說李玄邃、羅老將軍分上,不曾看我,我回日另要看取。若回他麾下,也畢竟還用我。但我高高興興出來,今又轉去,這叫做‘ 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半文錢’ 了,看如今工役不休,巡遊不息,百姓怨憤,不出十年,天下定然大亂。這時怕不是我輩出來掃除平定?功名爵祿,只爭遲早,何必着急?況家有老母,正堪菽水承歡,着甚要緊?戀這些微名,虧了子職。”
未沐君恩重,寧將子職虧。
綵衣娛膝下,蓬蓽樂無涯。
又想:“若到城中,來總管必竟要來取用我。如劉刺史這等歪纏,也有之。不若還在山林寄跡。” 因此就將行囊中所帶百餘金,在齊州城外村落去處,覓一所房屋。
前帶寒流後倚林,桑榆冉冉綠成陰。
半籬翠色編朝槿,一榻聲音噪暮禽。
窗外菸光連戲彩,樹頭風韻雜鳴琴。
婆娑未滅英雄氣,捉筆閒成《梁父吟》。
草草三間茅屋,裏邊有幾間內房。堂側深竹裏是幾間書房。周圍短牆,環以桑榆疏籬。籬外是數十畝麥田棗地。叔寶自入城中見了母親,說起與世不合,不欲求名之意。秦母因見他爲求名,常是出差,這等奔走,也就決意叫他安居。叔寶就將城中宅子贈與樊建威,酬他看顧家下之意。自與母親妻子,移出到村居。樊建威與賈潤甫,也還勸他再進總管府。叔寶微笑道:“光景也只如此,倒是偷得一兩刻閒是好處。”後來來總得管知,仍來叫他復役。秦叔寶只推母老,自己有病,不肯着役。來總管因見四方無事,也不苦苦強他。又值隋主行幸江都,把來總管升做右翊衛大將軍護駕,來總管去了,越沒人來逼迫他出仕。自此之後:
盟結在林巒,跡混及樵牧。
送雲過深山,聽泉入窮谷。
桑麻閒與講,耘耨戲相逐。
春意試栽花,秋聲停落木。
所喜俗塵遠,安計世眼肉。
翹首問伊呂,奇蹤可追逐。
凡一應朋友,來的也不拒,卻爲親老,自己不敢出外交遊。每日大半尋山問水,種竹澆花,酒送黃昏,遊消白晝。一切英豪壯氣,盡皆收斂。就是樊建威、賈潤甫,都道可惜這個英雄,只爲連遭折挫,就便意氣消磨,放情山水。不知道他已看得破,識得定,曉得日後少他不得,不肯把這雄風銳氣,輕易用去,故爾如此。
日落淮城把釣竿,晚風習習葛衣單。
丈夫未展絲綸手,一任旁人帶笑看。
荏苒年餘,一日在自己籬門外,大榆樹下納涼,只見一個少年,生得形容瑰偉,意氣軒昂,牽着一匹馬,自己帶着一頂遮陽笠,向叔寶問道:“此處有一座秦家莊麼?” 叔寶道:“兄長何人?因何事要到秦家莊去?”這少年道:“在下是爲潞州單二哥捎書與齊州秦叔寶大哥的,因在城中搜尋,都道移居在此,故來此處相訪。”叔寶道:“兄若訪秦叔寶,只小弟便是。”便叫家僮牽了馬,同到莊裏。這少年去了遮陽笠,整頓衣衫。叔寶也進裏邊着了道袍,出來相見。送了書,乃是單雄信聞道河工已完,隋主久在江都,知得叔寶必回,故此作書問候。書後說此人姓徐,名世勣,字懋功,是離狐人氏。近與單雄信爲八拜之交,因他到淮上訪親,託他捎此書。叔寶看了書道:“兄既是單二哥契交,就是小弟契交了。”分付擺香燭,兩人也拜了,結爲兄弟,誓同生死。留在莊上置酒款待。
丈夫肝膽懸如日,邂逅相逢自相悉。
笑是當今輕薄徒,白首交情不堪結。
兩個酒酣,叔寶則慮徐懋功少年,交遊不多,識見不廣,因問道:“懋功兄,你自單雄信二哥外,也曾更見甚豪傑來?”懋功道:“小弟雖年紀小,但曠觀事勢,熟察人情。主上推兩父兄,大綱不正,即使修德行仁,還是個逆取順守。如今好大喜功,既建東京宮闕,又開河道,土木之工,自長安直至餘杭,那一處不騷擾遍了。只你只看這些窮民,數千百里來做工,動經年月,回去故園已荒,就要去,資費已竭,那得不聚集山谷,化爲盜賊。況主上荒淫日甚,今日自東都幸江都,明日自江都幸東都,還又巡行河北,車駕不停。轉輸供應,天下何堪?那幹奸臣,又哄弄他開邊,招納西夷,疲中國、事夷狄,不出數年,天下定然大亂,故此小弟也有意結納英豪,尋訪真主。只是目中所見,如單二哥、王伯當,都是將帥之才。若說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恐還未能。其餘不少井底之蛙,未免不識真主,妄思割據,雖然乘亂也能有爲,首領還愁不保。但恨真主目中還未見聞。” 叔寶道:“ 兄曾見李玄邃麼?” 懋功道:“ 也見來,他們地既高,識器亦偉,又能禮賢下士,自是當今豪傑。總依小弟識見起來,草創之君,不難虛心下賢,要明於用賢;不貴自己有謀,貴於用人之謀。今玄邃自己有才,還恐他自矜其才;好是下賢,還恐他誤任不賢。若說真主,慮其未稱。兄有所見麼?”叔寶道:“如兄所云將帥之才,弟所友有東阿程知節。帷籌決勝之人,弟所見有三原李藥師。藥師曾雲:‘王氣在太原。’還當在太原圖之。若我與兄何如?” 懋功笑道:“亦一時之傑。但戰勝攻取,我不如兄,決機應變,兄不如我。然俱堪爲興朝佐命,永保功名,大要在擇真主而歸之,無爲禍首可也。”
殘燈杯酒意相親,度德應爲命世臣。
莫教弄到烏江口,方信英雄自有真。
叔寶道:“天下人才甚多,據兄所見,止於此乎?” 懋功道:“天下人才雖多,你我耳目有限,再當求之耳。若說將帥之才,就兄附近,孩稚之中,卻有一人,兄曾識之否?” 叔寶道:“這到不識。” 懋功道:“ 小弟來訪兄時,在前村經過,見兩牛相鬥,橫截道中。小弟只得勒馬道傍待他。卻見一個小廝,年紀不過十餘歲,趕上前來,道:‘畜生莫鬥,家去罷。’這牛兩角相觸,不肯休息。他大喝一聲,道:‘ 開’。一手撳住一隻牛角,兩下的牛爲他分開尺餘之地。將及半個時辰,這牛不能相鬥,各自退去。這小廝跳上牛背,吹着橫笛便走。小弟正要問他姓名,恰有一個小廝道:‘羅家哥哥怎把我家牛角撳壞了。’ 小弟以此知他姓羅。若在此處牧放,居止要應不遠。他有這樣膂力,若有人提攜他,叫他習學武藝,怕不似孟賁一流。兄可去物色他則個。”
何地無奇才,苦是不能識。
赳赳稱干城,卻從兔罝得。
兩人意氣相投,抵掌而談者三日。懋功決意要去,叔寶只得厚贈資費,杯酒話別。兩個相期:不拘何人擇有真主,彼此相薦,共立功名。
叔寶執手依依,相送一程而別。獨自回來,行不多路,只聽得林子裏發一聲喊,跑出一陣小廝來。也有十七八歲的,也有十五六歲的,十二三歲的,十一二歲的,約有三四十個。後面又趕出一個小廝,年紀只有十來歲,下身穿一條破布褲,赤着上身,捏着兩個拳頭,圓睜一雙怪眼,來打這幹小廝。這幹小廝見他來,一齊把石塊打去。可是奇怪:只見他渾身虯筋挺露,石塊打着都倒激了轉來。叔寶暗暗點頭道:“這便是徐懋功所說的了。” 兩邊正趕打時,一個小廝被趕得慌,一交絆倒在叔寶面前。叔寶輕輕扶起道:“ 小哥,這是誰家小廝,這等樣張致?” 這小哥哭着道:“ 這是張太公家看牛的,他每日家來看牛,定要裝甚官兒,要咱去跟他,他自去草上睡覺。又要咱們替他放牛。若不依他,就要打;去跟他不當他的意兒,又要打。咱們打又打他不過,又不下氣伏事他。咱們糾下許多大小牧童,與他打,卻也是平日打怕了,便是大他六七歲,也近不得他,像他這等奢遮罷了。”
任是豺狼滿道,難當猛虎咆哮。
叔寶道:“懋功說是羅家,這又是張家小廝,便不是,也不是個庸人了。” 那步上前,把這小廝手來拉住道:“ 小哥且莫發惱。”這小廝睜着眼道:“幹你鳥事來!你是那家老子,哥子想要來替咱廝打麼?” 叔寶道:“不是與你廝打,要與你講句話兒。” 小廝道:“要講話,待咱打了這幹小黃黃兒來。”待撒手去,卻撒不脫。正扯拽時,只見衆小兒拍手道:“來了,來了。” 卻走出個老子來,向前把這小廝總角揪住。
叔寶看時,卻是前村張社長。口裏喃喃的罵道:“叫你看牛不看牛,只與人廝打,好端端坐家裏,又惹幾個小廝到家中嚷 亂。你 打 死 了 人,叫 我 怎 生 支 解?” 叔 寶 忙 勸 道:“太公息怒,他是令孫麼?”太公道:“咱家有這孫子來!是我一個老鄰舍羅大德,他死了妻子,剩下這小廝,自己又被僉去開河,央及我管顧他,在咱家喫這碗飯,就與咱家看牛。不料他老子死在河工上,卻留這劣種害人。” 叔寶道:“這等,不若太公將來把與小子,他少宅上僱工錢,小子一一代還。” 太公道:“ 他也不少咱工錢,你要領任憑領去。只是講過,以後做出事來,不要干連着我。” 叔寶道:“ 這斷不幹連你。” 卻是這小廝到心下不肯,向着太公道:“ 咱老子原把我交與你老人家,怎又叫咱隨着別人來。” 這太公便發惱道:“咱招不得你,咱沒這大肚子袋氣。” 一徑的去了,誰知:
跅踶自是能千里,說與庸人那得知。
叔寶道:“ 小哥莫要不快,我叫秦叔寶,家中別無兄弟,止有老母妻房,意欲與你八拜爲交,結做異姓弟兄。你便同我家去罷。” 這小廝方纔歡喜道:“你就是秦叔寶哥哥麼?我叫羅士信,我平日也聞得村中有哥哥,原做旗牌,弄官來的。說你有偌大氣力,使得條好槍,又使得好簡。哥可憐見兄弟父母雙亡,隻身獨自,看顧指引我小兄弟,莫說做兄弟,便執鞭墜鐙,咱也甘心。”便向地下拜倒來。
馬逢伯樂方知價,人遇知音自吐心。
叔寶一把扶住道:“ 莫拜莫拜。且到家中,先見了我母親,然後我與你拜。”
果然士信隨了叔寶回家,叔寶先對母親說了,又在裏邊尋了自己一件短褂子與他着了,與秦母相見。羅士信見了,道:“我小時沒了母親,見這姥姥,真與我母親一般。” 插燭也似拜了八拜,開口也叫母親。次後與秦叔寶對拜了四拜,一個叫哥哥,一個叫兄弟。末後拜了張氏,稱嫂嫂。張氏也待如親叔一般,可是:
情攜骨肉成吳越,誼合天涯是弟兄。
叔寶爲他渾身上下都制了嶄新的衣服,把他裝束做了一個齊整小哥了。閒時與他試力,果有千斤之力,與他講說槍法,盡心教道。又教他百步穿楊之技。只有雙簡,叔寶要教他,他道:“貪多嚼不細,我且精這一路槍再處。” 大凡人之精神血氣,沒有用處,便好的是生事打鬧發泄。他有了用處,他心志都用在這裏,自然這些強硬之氣都消了。人不遇制服得的人,也便要狂逞。一撞了作家,正如鐵遇了爐,猢猻遇了花子,自然伏他,憑他使喚。所以一個頑劣的羅士信,卻變做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在秦母張氏面前,極其謙謹。對着叔寶,十分虛心下氣,把這槍法,學得精熟。叔寶又是豪傑遇豪傑,自爾魚水相投,賽過嫡親兄弟。兩個只是:
閒來柳下調弓矢,悶向莊前試綠沉。
數載養成匡國手,任教強敵盡成擒。
一日兩個比試,叔寶道:“ 以我兩人膽力,我以雙簡,賢弟以鐵纏f 佐之,入百萬軍中應如 平 地。” 士 信 也 道:“兄弟蒙哥哥訓教,若說要統領百萬軍兵,掃平天下,這或不能;若與兄協力,披堅陷陣,捉將擒王,當如反掌。只不知何時用着我們。”叔寶道:“時亦不遠,靜以待之。” 兩人只是溫習武藝,待時而動。總之天要使天下轉亂爲治,自生出一干英雄,又使他類聚做一處,使他投合聲氣,習熟武藝,一朝應運而興了。然使隋主不把土木疲民,又生出征伐之事擾民,爲臣的能收羅賢才,這班豪傑不至老死牖下,畢竟也爲隋家出力。奈何土木之工未了,又有伐高麗之兵。
狂風爲虎生,密雲因龍起。
將將有真人,英雄皆作使。
總評:
按史:歷城羅士信,與叔寶同鄉,年十四,與叔寶同事張須陀,同建奇功。後士信歸唐爲總管,死節,亦一奇士也。原本無之,故爲補出。
徐世勣亦年十六七作賊,原本以爲與魏玄成俱在隋爲官,因隋主弒逆棄職,似非少年矣。且於念九回中插入,仿《水滸》公孫勝打晁天王管門人,光景相合。厭其套也去之,於此插入。其摹寫他議論評品處,因世勣才原在叔寶諸人上,亦肖口吻也。回中議論點染,非尋常可及。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八
第三十六回 隋主遠征影國 郡丞下禮賢豪
詞曰:
上治無如恤衆,貪功漫欲開邊。一點雄心拴不住,遍地起戈鋌。夢斷白狼月冷,夢消玄菟冰堅。遼水悽悽冤鬼哭,漫說勒凌煙。右調《烏夜啼》
天下最荼毒百姓的,是土木之工,兵革之事。剝了他的財,卻又疲他的力。但土木之工,毒民還未至死,那兵革之事,兵管戰鬥,民管搬運,在戰場死的,斷頭刎頸;在道路死的,骨肉異鄉。孤人之兒,寡人之婦,說來傷心,聞之酸鼻。若是因四夷侵凌,中原盜發,不得已而應之,還是沒奈何。卻爲自己一點好大喜功的心,把中國的百姓,驅迫在窮海之邊,中國的錢糧,糜費在大漠之地,着甚來由?正是:
安邊自合有長策,何必流離中國人。
隋主既開通濟渠,元年八月自顯仁宮啓行,至江都。挽船力士,用八萬餘人。共挽龍舟、翔螭、浮景、漾彩四號船,叫做殿腳,共九千人,俱着錦袍。後邊改用女人,叫做殿腳女。內中見有絕色如吳絳仙等,仍又選入舟中。還有平乘、青龍各號,裝載十二衛兵士的數千只,俱是兵士自挽,不用縴夫。前後舟船相接,二百餘里。兩岸具附近州縣差撥馬步軍士擺圍,旌旗蔽野,所經過地方,本州縣不能供給,凡是五百里內,都令協濟供應。每州搬送肉食果品,窮極水陸珍奇,少也不下百車。到二年三月,又自江都至東京。到東京日,又是何稠製造儀衛,黃麾羽蓋共三萬六千仗,擺列二十餘里,天下鸞翎雀羽鶴氅鷺毛,無不採取。又徵召宋齊梁陳四代樂工子弟,凡民間善於音律伎樂者,大集東京。
三年元旦,在芳華苑積翠池教閱,作百獸之戲。先是一個舍利獸來,跳躍激水滿溢街上。然後黿鼉龜鱉之類,佈滿地中。又有吐霧鯨魚,負山神鰲,黃龍天矯,立竿走索,吐火吞刀,各樣戲劇。樂人數萬,皆是官給錦衣,戲時各有厚賞。
四年,大召鷹師獵戶,大獵拔延山,灑血曝皮,山川百餘里都赤。又於鞏縣地方,造洛口倉,倉城週二十餘里,鑿窖三千,窖中俱可容米八千石。洛陽城北造回洛倉,周十餘里,穿窖八百。複議北巡長城,發軍百萬,穿永濟渠引沁水入河,直通涿郡。更至汾州,築汾陽宮。又在榆谷修築長城,東幸西臨,南巡北狩,並無虛日。用車騎將軍長孫晟計,與突厥啓民可汗和親,尚以義成公主。四年正月,啓民可汗來朝。四月北巡,可汗子拓特勒來朝。六月,隋主幸榆林郡,啓民可汗同義成公主來朝。隋主命置大帳,可坐數千餘人,宴啓民於榆林郡東,賜帛二十萬。八月,制觀風行殿,上可容人數百,輪軸推轉,其行如飛。作行城,週二千步。上有樓櫓,直至啓民廬帳。皇后亦幸義成公主帳,用吏部侍郎裴矩通西城,來朝者四十四國。
五年六月西巡,高昌王等來朝於張掖郡。
六年諸蕃酋長畢集闕下,盛陳百戲,戲場大五千步,執絲管一萬八千人,樂聞數十里,燈光香氣,達於天地。樹上皆纏繒帛,胡人入酒肆醉飽,都不與要錢,以此誇耀胡人。總倚着天下一統,物阜民繁,這等奢侈妄爲。不知物也有窮時,民也有零落時,錢財那得神運鬼輸?百姓那得只生不死?正叫:
天下盈虛象,君心一念間。
君心一念奢,民窮無半鍰。
君心一念慘,民命同草菅。
所以大人者,格心功獨艱。
不是興工,就是巡遊,天下騷擾已遍。卻爲北則突厥,西則高昌各國,南則溪山酋長,俱來朝見,獨有高麗不至,要發兵正罪。
高麗國有二十四道,阻着三條大水:是遼水、鴨綠江、浿水,朝議要水陸並進,水路是由登、萊入海,陸路是由涿郡出兵。先傳旨登、萊打造船隻,水軍糧餉器械,起民夫車輛騾馬,搬至海口。涿郡起造行宮,陸軍糧餉器械,起民夫車輛馬騾解至涿郡。那打船的,督並緊急,斧鑿之線,日夜不息。這幹工匠,終日蹲在鹼水中,腰間都□□蛆蟲身死。這些搬運的,派着器械火藥衣甲,□□還好,不過是沿途照管,不致失所便了。最苦是車載糧米,州縣派定幾戶出一隻牛車,裝米多少。幾戶出一輛騾車,裝米多少。還有人推的羊頭小車,俱限定米數,那管你有車沒車,有牛馬沒有牛馬?自行僱倩。到兌糧米時,只要足數,插和沙土,攪入糠h,只顧自地方出門,那管該衙門上納。這幹車戶,那個是富民,不過是貼僱窮人。雖是都備行糧,途中遇有風雨山險耽延,行糧不足,不免侵用些。又有自己偷盜換饃饃茹茹燒喫的;也有照顧不來,被人偷去的。一到該倉,這些官吏鬥級,需索常例,憎嫌采色,簸揚糠土,那有一個是升合不少通完得來的?若是賣了車,賣了牛馬,完得來的,已是絕好的了。這些完不來的,歸來不得,叫他做甚營生活嘴?還有路上聞知上納艱難,知道了不事來,索性賣去糧米車馬逃去,卻又沒張批迴,回去家中追比,也不得安生。這番山東河南北,也不成個世界,到處漸漸盜賊屯發了。只爲:
閭閻不得生機,且向萑苻覓活。
這廂隋主傳旨,召募江、淮、吳、楚舟師漁戶,充水軍,由登、萊出海。用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爲海道大總管。左武衛將軍周法尚爲副總管,管領。又抽調河東、河西、河南、河北、山東、山西、淮南、淮北精兵勇士,又淮南弩手,嶺南排鑹手各三萬,齊集涿郡。自己駕龍舟,由永濟渠到涿郡,居臨翔宮。時大集天下兵,共有一百十三萬八千八百零,隋主分爲二十四軍。用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左翊衛大將軍宇i,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右翊衛將軍薛世雄,右屯衛將軍辛世雄,右御衛將軍張瑾,右武衛將軍趙孝才,左武衛將軍崔弘升,右御衛虎賁郎將衛文升等,爲二十四總管軍。
左右出二十四道,左十二道,是:
鏤方、長 岑、滇 海、蓋 馬、建 安、南 蘇、遼東、玄菟、扶余、朝繹、沃祖、樂浪。
右十二道:
黏蟬、含 資、渾 源、臨 屯、候 城、蹋 順、肅慎、碣石、東J、帶方、襄平、提奚。
隋主自於桑乾水上祭天,於臨鄭宮南祭地,於薊城北祭馬祖,賞犒軍士,分道向遼水進發。旌旗戈戟,照耀千有餘裏。一面R來護兒督領水軍同會平壤。這來總管奉了R旨,自己想道:“ 自登、萊至平壤,一路都是海道,這用識海道、識水性的不必言了。但上岸擊賊,須得是武勇絕倫的人才好。如今招到水軍,或者是沒水拿篙,蕩槳扶舵,這都是長技。就是兩船相向,隔着放些箭,拋些火器磚石,也還支得。若短兵相接,不免脆弱。要緊是得一人充作先鋒。” 因想起秦瓊這人,他有萬夫不當之勇,用他作前部,萬無一失。就差了麾下一個旗牌官,齎了一紙紮付,着他署鷹揚郎將,充前部前鋒,在登、萊取齊。別的將官調用,動不動說個如違軍法從事,來總管也知秦瓊是個豪傑,他又養高自重,故此以禮貌待他,不以尋常相待。
這官領了這張扎,星夜趕至齊州。先到舊居去問,道在村中住家。把馬跑得一身汗,問到一所莊上,但見:
繞門榆柳影婆娑,一徑陰陰鎖綠莎。
簾惹飛花渾不卷,靜中時聽有吟哦。
這旗牌只道秦叔寶是個尋常錫打壺瓶武官,平日央分上討升,鑽求討差,抓不着癢處。要起用的,做偌大一樁大事。進了莊,到了茅堂,大聲道:“秦爺可在家麼?來元帥有公文在這裏,起用秦爺。” 此時叔寶也知道來總管出海消息,也只道與他相忘,不料又來取用,不得已只得出來相見。兩下見了禮,旗牌道:“ 奉海道大元帥來爺將令,齎有扎付,請將軍 爲 前 部 先 鋒。” 送 過 扎 付,叔 寶 也 不 看,也 不 接,道:“末皁因老母高年,身多疾病,故此隱居不仕。年來日事耕種,筋骸懈懶,武藝生疏,如何當得此任?” 旗牌道:“老先生不必推辭,這職銜好些人謀不來的。莫說出海立功,封妻廕子;只如今到一到任,散一散行糧路費,也是一個小富貴。老先生不要辜負了來元帥美情,下官來意。” 叔寶道:“實是親母身病,不能徵進。” 一邊排飯相待。席中又說起,叔寶道:“非不感來元帥之恩,思量報效,實是不能去。”抵死推辭,送了二十兩銀子與旗牌,又附一個手本謝來總管道:“自己母子皆病,彼此相依,不能離家,有辜德意。”要旗牌轉致善言方便。旗牌見他堅執,只得相辭而去。
已結冥鴻志,無勞致鶴書。
任教榮足戀,吾自愛吾廬。
旗牌去了,秦母出來對叔寶道:“適才這差官來說,來總管要你做海道先鋒,這職事,須不似捕盜與旗牌一般,怎麼不去?”叔寶道:“孩兒只爲母親年高,海道險遠,此去歲月難期,所以辭了。” 秦母道:“既辭了也罷。依我學成武藝,豈可埋沒村莊?就你這隱居,也是待時,不是無志功名,時候到來,也不可蹉過。”羅士信在旁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憑着哥哥一身武藝,怕甚麼功名立不來?你道海道險遠,怕耽延時日,未易成功。我想高麗小小一國,如今聞得是天子親征,雄兵百萬,怕不泰山壓卵,極是容易成功,極是回來得快。你道母親年高,正爲母親年高,正該早建功業,博頂鳳冠霞帔,與母親風光一風光,不該這樣畏縮。”叔寶道:“賢弟,不是我畏縮。今日雖然是個天子臨邊,水陸並進,自古道:‘大國有徵伐之師,小國亦有備禦之策。’況大兵二百萬,日廢糧食幾何?倘他憑城阻水,堅壁清野,大兵前無所得,後面糧食不繼,不能持久,未見就是決勝之策。就是目今,那百姓與軍士避役的,都嘯聚在河北山東地面,這禍畢竟就發,青齊地方,難免震驚,此我所以不欲出去。倘使我一時出征未回,家中又值亂離,母子兩地,實是牽繫。” 士信道:“ 哥哥說得盡有理;但小弟心中,還是像母親說,機會難乘,時光難再。” 正是:
鏡裏發不待,髀中肉易生。
肯教羞鄧禹,三十未成名。
這邊叔寶已爲家中搖惑,也動一點功名之心。那邊旗牌趕至登州,回覆來總管。來總管道:“ 秦先鋒到了麼?” 旗牌繳上扎付,並叔寶稟帖,道:“秦瓊因母老患病,不能徵進,有稟帖。”來總管接上來看了道:“ 你見秦先鋒來,果然有病麼?” 這旗牌因叔寶託了他,也就回覆道:“ 見來,臉上黃色,似個有病的。” 來總管道:“ 他麪皮原是微黃,他總只爲得個母老,自古道:‘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 他不負親,又豈肯負主。況且麾下急切沒一個似他的。” 叫旗牌:“我還差你去,務必要他來。”旗牌道:“老爺,這廂刻日興師了,旗牌此去,他又堅執不來,恐誤軍機。這不幹旗牌事,先此稟明。或者老爺這廂,再賞一個諭帖,說如再稽遲,定依軍法,他或者不敢抗違。” 來總管想一想道:“ 我有一個帖兒,你到齊州張郡丞處投下,促追他上路罷。” 這旗牌只得策馬,又向齊州來。
先到郡丞衙參見郡丞。這郡丞姓張名須陀,他義膽忠肝,文事武備,莫不俱全。又且愛民禮下,是當時一個豪傑。投下來總管書,卻是要他敦迫秦瓊軍前聽用。張郡丞看了道:“我聞得山東有一個秦叔寶,可是秦瓊麼?” 衙門裏有知道的答應聲:“是。”張郡丞想道:“凡人有些本領,巴不能徼倖一官半職,苟且功名。他卻不肯出仕,這人不惟有才,還有品。我須自往見一見,看他這裏。” 就問秦叔寶家在那裏?旗牌道:“離城十里之遙。”張郡丞叫:“備馬,我自去見他,務必要他往徵高麗。”
馬蹄的的蹴殘花,路轉深林徑欲斜。
指點從人休喝道,不將聲勢擾民家。
到了莊前,叫從人通報張郡丞相訪,徑進草堂。叔寶因是本郡郡丞,不好見得,只推不在。張郡丞坐了一會,叫請老夫人相見。秦母只得出來。張郡丞定要以通家禮相見。再三推讓,分賓主坐了。張郡丞開言道:“ 令郎原是將家之子,英雄 了 得。今 國 家 有 事,正 宜 建 功 立 業,怎 推 託 不往?”秦母道:“ 孩兒只因老身景入桑榆,他又身多疾病,故此不能從徵。”張郡丞笑道:“夫人年雖高大,精神頗王,不必戀戀。若說疾病,大丈夫死當馬革裹屍,怎婉轉牀蓆,在兒女子手中?且夫人獨不能作王陵母乎?夫人分付令郎,萬無不從。明日下官再來勸駕。”喫了一杯茶自去了。
秦母對叔寶說:“難爲張大人意思,這須得去了。只願天佑早得功成,依然享夫妻子母之樂。” 叔寶還有踟躕之意。羅士信道:“高麗之事,以哥哥才力,馬到成功。若家中門戶,嫂嫂自善支持,只慮盜賊生髮,士信本意隨哥哥前去,協力平遼。如今不若留我在家,縱有毛賊,料不敢來侵犯。”三人計議已定。次早張郡丞坐了轎,旗牌騎了馬,竟來莊上,把這些村莊上小兒婦女,引了許多,都隨在莊前張望。張郡丞請叔寶公服相見。叔寶只得把舊時大帽通袖穿了,與郡丞相見。旗牌送上扎付,叔寶收了。張郡丞道:“久仰兄大名,不曾識荊。不意今日相遇。傅介子、班定遠,都是立功異域,唾手封侯。若以兄才,埋沒j畝,殊是可惜。況且今大兵起行,直渡遼水,高麗必竟分兵據守,沿海兵備,定然單弱。兄爲前驅,可釋遼水鴨江勿攻。唯有浿水 ,去平壤最近,乃高麗國都,兄長可乘其不備,縱兵直搗。若高麗知天兵已頓國都,必思內顧,首尾交擊,彈丸之國,可彈指下了。麗兵雖脆,然而多詐,兄長亦須防之。”因取出兩封禮來,一封是送叔寶盡儀,一封是送秦老夫人菽水之資。叔寶不敢拂他的意,收了。
張郡丞起身,叔寶相送出莊門。張郡丞又執手道:“海外易清,只恐中原多事,而山東尤甚。相與掃清,是下官之志也。期爲後會,莫便相忘。”
英雄相見每相憐,攬袂相期共着鞭。
右挈左提清海宇,莫將勳業讓前賢。
叔寶不勝感激,送了他上轎,在家中收拾了戰袍盔甲,鐵槍金簡,將家中外事付與羅士信,內事付張氏,拜辭了母親。此時已生一子,叫名懷玉,囑付妻子,好生看管。就與旗牌一同起行。入城又去辭謝張郡丞,二人直從登州取道而去。
馬帶別聲嘶柳外,人銜徵淚溼青衫。
兩人馬不停蹄,趲行至登州,進行營參謁來總管。來總管大喜,就撥部下精銳水兵二萬,青雀、黃龍船各一百號,自總中軍。付總管周法尚督後軍。先在行營犒賞了三軍,然後自己出海口,祭了海神。恰值西南風,先是秦叔寶戰船開出洋來,只見:
水接天浮,波連空碧。不風而怒,濤翻浪激,立萬丈雪山;不雨而雷,山裂沙崩,震千羣鼙鼓。煙開島嶼出,點點鳧鷗;天霽日光搖,輝輝金碧。極目處無非煙靄,茫茫何處津涯;驚心時盡是洪瀾,不分南北。正是任教河伯還輸大,縱是馮夷也失驚。
各船以次出洋,舟檣如林,旗幟如錦,衝風破浪,耀武揚威。等閒把一個高麗,都不在目中了。
旗翻幔海威先壯,帆指平壤氣已吞。
總評:
海道是一支奇兵,卻煙海茫茫,煙何處備禦。煙汀沙渚皆我進兵之路;濤生風順皆我進兵之時。以我之所長,攻彼之所短,況水陸並進,彼並兵於陸,則海口空虛;彼分兵相拒,則兵力單弱。海道不可不講也。偶拈出爲復遼之籌。
前面只敘他巡遊並奢侈,民之不堪已自可想。傀千里糧,兵家所忌。騾馱車載,民力難堪。蓋自漢取朝鮮,已先有樓船之役矣。如以海道爲不足恃,而必欲關門進取,不幾舍易而就難乎?夫乘風直搗,我無所不攻,則敵無所不備。故取遼者,必以海道爲要着。從陸而有功者,以有海道之師牽制之也。鄧艾牽制姜維於沓,而鍾會乃得取陽平,意亦如此。
第三十七回 秦叔寶智取浿水 來護兒大戰平壤
詩曰:
王師靖虜氛,橫海出將軍。
赤幟連初日,黃麾映晚雲。
鼓鼙雷怒起,舟楫浪驚分。
指顧平玄菟,陰山好勒銘。
兵兇戰危,相殺也是一件險事,到了水戰更險。古來善用兵的,如項羽破釜沉舟,以破章邯;韓信背水斬陳餘;囊沙阻水破龍沮;周瑜赤壁火攻,走了曹操;關雲長樊城乘水淹了七軍,都是智勇成功。若在茫茫大海之中,這也極難措手。
叔寶領了來總管將令,領兵作先鋒,先招習熟知水道的做了嚮導,凡海中有鐵板沙、明礁暗礁處,自登州起,如皇城、廣鹿、長山、連雲各島,或是有木可樵,有泉可汲;或可避一面颶風;或是可避兩面颶風並三面颶風的,俱一一圖畫,以備觀覽趨避。又慮海中風水大,風猛浪高,打散船隻。分付把大船聯做兩個大方陣,中藏哨船,撥善水伶俐小軍,撐駕哨探。一出海先分發兩枝哨船:一支到遼東,打探隋主進兵消息;一支在沿海,打探高麗各處關津備禦,有無多寡。把大隊下碇,緩緩而行,以俟打探的行止。
一去數日,先是打探本國的回報:“三月十二日聖駕已到遼水,高麗阻水安營,不得前進,聖上敕作浮橋,直抵東岸。不料橋短了丈餘,不能到岸,衆兵也有赴水去的。水低岸高,不能得上,被他殺傷。只有左屯衛大將軍麥鐵杖老爺、虎賁錢士雄老爺、孟義老爺,都在橋上,飛身上岸,殺他兵馬數百。爭奈後兵不繼,衆寡不敵,都皆戰死。到了二十,又接橋抵岸,兩下大戰,殺得麗兵大敗,屍橫遍野,遼水皆紅。如今現已圍住遼東城了。” 叔寶聽了想道:“ 大兵已渡遼河,我這邊不必進去協戰了。高麗既知我大兵入境,困住遼東城,畢竟發傾國之兵來救。或分屯要害地方,國中定是空虛。不若乘虛直搗,擒其僞主,佔據平壤。這時腹心既潰,手足自解,遼東安市各城,可不戰而下,這便是莫大功勞。當日鄧艾入蜀,韓擒虎平陳,都是如此。只不知他海上備禦。”常言道:
取子須尋虎穴,探珠要趁龍眠。
一戰踏平麗國,芳名永勒凌煙。
恰好打聽麗兵哨船回報:“ 某等日間俱在近岸小島安歇,夜間分投上岸,暸望沿海煙火。又扮做收買人蔘客人,潛入民家買囑,問他國中消息。說沿海是些零星哨馬,只有鴨綠江、浿水兩處海口,每處約有二三萬人馬。東西兩岸,築有敵臺,水中橫有浮橋,守備極嚴。近日聞天兵已渡遼水,圍了遼東,有令着分兵在沿江把截,把守津渡處所。只不知還有多少人?” 叔寶又想:“鴨綠去平壤尚遠,浿水 離平壤止有六十里。他料我兵沿海而行,必過鴨綠,方過浿水 。不知我兵乘着西風,由海中行,竟可抄過鴨綠江,直向浿水 海口。一得進口,可以掩襲平壤。” 一面關報來總管道:“麗賊抗拒天兵,國中必虛。今卑職謹率本部,自浿水 進兵,出其不意,乞督大兵策應。” 仍移文駕前總管:“ 他若回兵內救,即乘機追殺,同會平壤。” 經理已完,便駕帆乘風直進。
不一日早見一座大島,叔寶分付依島屯紮,不要露形。再差人打聽:這島叫做留煙島,離浿水 一百餘里海面,南風半日可到。水口原是大對盧乙支文德帶兵三萬把守,因遼東圍急,調去兵二萬,又調乙支文德回國議事。如今守將是蓋牟,他兩岸敵臺,伏有強弓勁弩,浮橋上積有磚石火器,兵船未易進發。
高城與雲齊,長橋若虹臥。
鳥鵲未能飛,蛟龍不敢度。
叔寶聽了一笑,叫左哨把總趙武,近前附耳低言分付了。又叫右哨把總陳奇,後隊把總朱猛,都近前悄悄分付。打點船隻器械行糧。
次日恰值東南風緊,叔寶先下令三個把總小船先開,次後分付大船起碇扯蓬,向浿水 徵進。行不上半日,約有八九十里,遙望海口兩座敵臺,是兩點菸。戰船上桅子密排,似樹林一般。叔寶叫放銃,各船都準備,弓上弦,刀出鞘,打點火磚火箭,鳥嘴噴筒接戰。風緊船大,銃聲方絕,船已到海口了。這蓋牟是朝鮮平壤道節制使,他倚仗說隋兵沿海而來,必先經遼河鴨綠兩個水口,故此不甚提防。及至聽得銃響,探子來報,忙叫戰船出海拒敵,敵臺上人馬俱上臺防守。這時各船軍士,也有睡覺的,也有出去營生的。聽得天兵已到,軍令出戰,一船跑不出五七個人來,還又是頂盔不及甲,着甲尋不着杆槍,有了扶舵的,沒人使槳,亂做一團。叔寶在前船叫放火箭,先從他那日曬雨打的箬篷上放去。可也是着油的乾柴相似,海口弄得通紅一片了。
煙連密霧起,焰逐晚霞明。
公瑾謀偏勝,曹瞞那得生?
此時隋兵已是大勝了。只是水口橫截住浮樹,兩邊敵臺上矢石如雨,也有火磚火器打下來,不能前進。卻聽得東西兩岸喊聲大舉,是趙武、陳奇各帶領精兵五百名,在無人處上涯,來攻兩處敵臺。敵臺上軍士,只向水口施放炮石,不期他乘虛砍門而入,驚得魂不附體,只辦得兩隻腳逃走,敵臺都不顧了。隋兵水陸俱已有兵,蓋牟便死守浮橋,也阻擋不住。卻又見上流頭鼓角齊鳴,是朱猛搶了些民船,自上殺下,用利斧砍斷浮橋鐵索。叔寶大隊一湧而來,蓋牟見不是頭,只得跳上馬,帶了些親從殘兵,從陸路逃入平壤。叔寶已是得了他一個要害地方,分付鳴金收軍。三個把總並本部兵,各獻了功:約斬麗兵首級四千餘顆,奪獲船隻一百餘隻,燒燬二百餘隻,糧米一萬餘石,軍火器械,不計其數。叔寶着書記一一載入冊籍,以備軍中急缺。仍寫公文飛報來總管:乞他急來策應,以決進止。這便是叔寶平遼第一功了。
殺氣徹雲深,橫空結慘陰。
機謀奇扼吭,小丑欲驚心。
當有左哨把總趙武稟道:“ 自古云:‘ 不入虎穴,難得虎子。’仰仗將爺虎威妙算,得了g 水海口,想麗國必定震驚。不如乘這破竹之勢,直取僞都,縛了高元,一國自定,請將爺均旨。” 叔寶道:“我初意也要如此。但兵法百里而趨,蹶上將。今此地去平壤尚有六十里之遙,我部下人少,輕兵掩襲,似須疾趨。倘彼知覺,以逸待勞,不免前無所乘,後恐失據。縱使我潛軍而往,襲得彼國,也還恐兵無後繼,難以鎮定彼國。這還俟來元帥來計議。”
停了六七日,來總管和周總管俱至。叔寶自出海口迎接。來總管相見大喜道:“當日我只知先鋒勇冠三軍,不料你足智多謀,便是孫臏也不能過你。”正是:
劍當斷革方知利,馬歷長途始見才。
叔寶將所得糧餉金帛軍器冊呈上,又設宴與兩位總管洗塵。
次日,來總管先犒賞叔寶部下有功員役,次犒賞部下隨行將士,商議發兵,征剿麗國。叔寶道:“ 平壤城高而堅,麗人性狡而悍,他能既失利,如今必堅壁清野,以逸待勞。且浿水 與平壤相隔六十里,鼓行而前,彼得知之爲備;若行掩襲,竊恐道遠軍疲。不若分爲三軍:周總管據守水寨,總管以大軍離平壤三十餘里結寨;小將領輕騎更在前屯營,不時在他城下耀兵,斷他樵採汲水道路,還又絕他糧運救援,使他不敢出。然後請聖上命一二大將,督兵數十萬,逢城勿攻,直指平壤,水陸並進,勢成壓卵。” 來總管道:“ 將軍之計,固出萬全,但我身爲大將,手握強兵,豈有見利不趨,把大功讓與人幹之理?況我當日與韓總管,止得五百名兵馬,攻破陳國朱雀門,哪在這區區小國?” 叔寶道:“ 總管若決意要進兵,總管大將還宜持重,小將願領兵一萬,前往攻城便了。”周總管道:“秦將軍言是。” 來總管道:“ 二位疑我幹不得這場功來麼?如今周總管可固守水寨,我自率兵四萬前去,務必踏破平壤,擒僞主。” 叔寶道:“ 還是小將去。”來總管道:“不勞將軍。若畢竟慮老夫有蹉跌,只用將軍帶五千兵,在中途紮寨,以備緩急。若軍中再有阻撓退縮,煽惑軍心者,定行處斬。”
次日簡選了四萬精銳,用隨軍虎賁郎將武懋功爲先鋒,鷹揚郎將張義爲合後。分付三更造飯,四更起行,人銜枚,馬摘鈴,也不發炮舉火,趁着星月起兵。
旗展星文動,刀連月影明。
令嚴神鬼伏,士伍寂無聲。
走至將及天明,來總管正待叫軍士喫些乾糧、棋炒,以備打城。只見巡哨的來報:“前面有兩個大寨,攔住路口。” 來總管道:“乘他不備,快砍進去。” 果然部下將士,乘着銳氣,放倒鹿角,一齊殺入。這些麗兵果然沒一個迎敵,倒拖刀槍,擁着兩員番將,東西逃走去了。只見滿寨金帛,這些軍士見了,懷裏k,腰間塞,都已得了一手。卻是武先鋒看了道:“怎不乘勢搶城,卻在此擄掠?”拔刀在手,說:“有不上前在此擄掠者斬!” 連砍了幾個,衆軍只得上前,殺到南門,日色大明,城門大啓,武先鋒大喜,拍馬當先,叫:“軍士快隨我來。”
旌旗亂掣海霞紅,殺透雄關第一重。
指顧燕然堪勒石,大標麟閣著奇功。
武先鋒當先殺入。來總管聽報武先鋒入城,催起後隊一齊進城。進得城,卻沒兵來迎敵。衆軍士放心搶掠,也沒一個隊伍了。正搶時,卻見一座城樓。武先鋒道:“這定是高麗王城了,衆軍士可用心攻打。” 趕到城下,只見繞城是河,城門緊閉,吊橋高扯,卻正是平壤城。恰纔進的,乃是座外邏城。武先鋒與來總管計議,渡河攻城。只聽得一聲炮響,城上矢石齊發,邏城四下,炮響如雷。高麗兵埋伏在人家寺宇內的,可有五七萬,都是生力之兵,團團圍殺來。來總管兵雖是精勇,但行走半夜,大戰一場,身子已是飢疲。況身邊各搶有金帛,行走不前,被麗兵砍殺,好似斬蔥切菜。逃進巷道的,不知出路,都被麗兵擒拿。
紛紛熱血溼邊疆,慘慘徵雲映日黃。
自是貪功成敗績,從今莫笑夜郎王。
此時來總管三停人馬,已折了兩停,只認原路殺出。到得城邊,城門已被閘板閘斷,不能出去。後邊麗兵發喊追來,來總管沒極奈何,叫:“ 縋城去罷。” 一齊上城,推去女牆縋下。遺棄軍器,堆得與城樓相似。又有那扒城不及的,又被追兵砍去許多。喜得三個將官無恙,帶了殘敗兵馬,往海口逃生,一萬人馬,倒有五千沒有器械的了。還有許多着槍被箭,傷手摺腳的。
軍聲慘不威,戰血滿征衣。
莫抱瘡痍恨,猶勝未得歸。
衆兵脫得追兵,巴不得一步趕到浿水 ,還只慮肚中飢餓,難以行走。不料遠遠望着當先攻破的麗兵大寨,如今卻整整齊齊,排列着許多人馬。初時逃去這兩個將官,一個是乙支文禮,一個是蓋牟,橫刀勒馬,立在陣前。來總管見了,道:“可別有去路麼?”張合後道:“這是原來大路,縱有別路,也不認得。” 武先鋒道:“衆軍士!如今須在死裏逃生,殺得 這 陣 過,可 有 命 了。如 今 有 軍 器 的 可 殺 上 前去。”還是武先鋒了得,發聲喊,挺槍直取乙支文禮。張合後挺着方天戟,來戰蓋牟。來總管自持大刀,要殺條血路。苦是勞逸不同,又是衆寡不敵,後面麗兵也縋城追來。聲勢正是緊急,卻聽麗兵陣後,喊聲大起,兵馬亂竄,風飄着一面紅旗,大書“ 秦” 字。當先一員將官,素袍銀鎧,黃馬銀盔,舞着兩條金簡來了。看見武懋功戰不下麗將,他便驟馬衝來。乙支文禮忙待舍武懋功來迎,叔寶已到,只一簡,把乙支文禮刀打落沙場。那武懋功又眼快,一槍便從肋下搠去。文禮早墜下馬,叔寶又添上一簡,已斷送了性命。剩得個:
馬帶徵鞍嘶白日,鬼含冤恨泣黃昏。
主將既沒,這一枝兵,已就漫散了。叔寶對武懋功道:“你保總管先行,我一發了了那將官來。” 帶着馬復衝到西首陣上。張合後已是駕格不住,只聽一聲雷吼道:“ 我來也。”竟取蓋牟。蓋牟丟了張義,來戰叔寶,相持也有二十餘合。叔寶乘他刀法空處,右手一簡,從面門打來。蓋牟閃得一閃,那左手簡,又從腰下打去。蓋牟略沾得一沾簡稍兒,幾乎l下馬。虧得兒子蓋蘇文,搶來救了,也不敢戀戰,收兵逃遁去了。叔寶統着這支生力兵,把這攔截的、追趕的,殺一個盡絕。直趕殺至近城回軍,可也殺他大將一員,精兵二三萬。這是:
善摶有馮婦,於菟浪負□。
來總管原領精兵四萬,可也剩有五千餘人,真叫殺傷相當了。離海五七里,周總管又整兵來接應。來總管道:“幾乎不得相見,虧了秦先鋒。” 周總管置酒壓驚。飛報叔寶已殺敗麗兵,直追至城下,惟恐退兵急遽,示弱於人,已離城三十里結營,皆來報捷。來總管喜之不勝,道:“今日雖然失利,已曾破他兩寨,直薄都城;又得秦先鋒破軍殺將,得失相當。表奏主上,功過可以相準。”是日安歇了。
次早叔寶單騎來營中問候,來總管甚加獎慰道:“不用卿言,至有此敗。又得卿策應,使老夫得免鋒刃,不惟有功於國,抑且有德於我。只是我軍新敗,麗賊必行窺伺,奈何?”叔寶道:“ 虛者實之。如今總管只與周總管在水次,休養兵士,寫表催大兵前來,小將領兵一萬,前於中道紮寨,麗兵決不敢越小將竟至水口。小將還將部下,分作三軍,每日遣一軍在平壤城下耀兵,使他不敢出城一步。這不惟他不敢 出 來 窺 我,我 還 坐 困 他,待 聖 駕 來 時,合 齊 攻擊。”來總管與周總管同聲應道:“先鋒所見極高。” 就着叔寶統領所部,中道紮寨。叔寶就將趙武、陳奇、朱猛,各領一軍,每日出哨近城村落,不許擄掠,俱勸諭他歸順。百姓都各送有牛酒犒軍,叔寶盡皆厚賞,且問他城中虛實。城外打柴汲水處所,都差兵巡哨攪擾,使他不得樵汲。此時叔寶雖未圍城,城中卻被他禁得出入都不自由了。
蕞爾已成籠檻勢,彈丸只用靴尖趯。
總評:
兵家勝敗,轉乎呼吸,然大要不過“ 知分數” 三字而已。知分數者何?未進兵,則當審地利,擇嚮導,知敵將之能否,察敵國之計謀。將進兵,則當察強弱,探虛實,度彼已,用我所長,攻彼所短。已進兵,則當堅死敵之志,破狡譎之謀,無狃小勝,無怯小挫,無見小利而趨,以投機阱。無因難勝而止,以敗老謀。如此回之勝敗,不過此數言而已。來護兒名爲宿將,向遇陳國君臣,故能成功耳。如叔寶纔是興王名將,其局段出手自不同也。
第三十八回 宇文述計報冤仇 來總管力援豪傑
詞曰:
人世飄飄泡影,一霎夕陽飛景。何事結冤仇,到處藏機設井。思省,思省,莫把雄心狂逞。右調《如夢令》。
南宋時丞相史彌遠,在生弄權害人,死後一夕,家裏聞得叩門聲,道:“丞相爺回來。” 進門燈轎紛紜,升堂,兒子媳婦,都各相見,說些家事。臨去索紙筆題詩一首道:
冥路茫茫萬里雲,妻孥無復舊爲羣。
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這癡人死後才明白,不知冤仇惟父母兄弟的斷不可忘。若在一身,不大關係,可以丟去。至於子侄,徐世勣因兒子敬業志氣非常,恐他後來破家滅族,屢屢用計殺他。不能,卒至身死家破。這等看起來,不肖子孫,不自簡制,死於人手,若有取死之道,何必爲他報復?況不顧國家之事,妄害賢良,如何使得?
且說叔寶既屯兵平壤,來總管先上表報浿水 之捷,奏叔寶是頭功。次後又奏兵入平壤邏城,麗兵抵死大戰,殺傷相當。秦瓊復殺他大將一員乙支文禮,但累戰以來,士氣稍疲,軍兵亦多物故。乞分大兵一支,鼓行前來,夾攻平壤,可以必取。隋主得奏大喜,賜勑褒諭,進來護兒爵國公,秦瓊鷹揚郎將。又將此表遍示大將於仲文、宇文述。道:“來護兒他領水兵十餘萬,尚且破他平壤邏城,殺他大將。我爲天子,領兵一百三十餘萬,不能取他一城。都因各將欺我庸懦,不肯盡力。如今我分兵三十萬,令於仲文、宇文述爲總帥,各將荊元恆、薛世雄、辛世雄、張瑾、趙孝才、崔弘升、衛文升爲左右翼,前後救應。尚書右丞劉士龍爲撫慰大使,分道並出,逢城勿攻,俱在鴨綠江會齊,直取平壤,與來護兒合力。”諸將俱各陛辭,統兵前進。
擁麾離帝座,仗鉞向邊州。
誓令妖氛靖,功銘東海頭。
大凡進兵,以糧食爲主,故兵未興先要積糧,兵既興就要運糧,兵到敵人地方,怕他剽掠我糧草,又要留兵護糧,這是行兵要策。當日隋主發兵,每名給與三個月糧,着他自行搬運。一個兵要帶自己隨身衣甲器械,又要帶一石多米,如何能帶得?所以兵士私下有糶與人的,到路上肩挑不起,有拋下的。管兵官知道,下令道:“ 有遺棄米粟者斬。” 衆軍只得暗暗於地下埋藏。只指望乘着兵勢,一鼓攻下平壤,便可搶掠他米麥受用,不然且在路上糴些充飢。不知這一路都是高麗地方,他城鎮都閉門堅守,村落都逃走一空,那裏去糴?到得鴨綠江地方,軍中已紛紛缺糧了,正是: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於仲文與宇文述先到,正計議待各路兵馬到渡江,只見東岸一彪人馬來,差人打探,是高麗國差來請降的大對盧乙支文德。次日,乙支文德渡江請見,於仲文便請宇文述、劉士龍商量。宇文述道:“自離遼左,爲日已久,聞得軍中漸已乏糧,難於進戰。不若且許其降,就着乙支文德,自詣主上軍前,請主上進止。”於仲文道:“正是。主上原有密旨,如高麗乙支文德來,可執送御前。如今押 他 自 去 面 聖 罷了。”劉士龍道:“將在軍令有所不受。今既乏糧,若待乙支文德到御前,又轉麗國,時日耽延,必致軍士飢散。不若令他返國,取有降表侍子,諸軍便可退回。若執其使,高麗知乞降不準,畢竟死守。我軍飢疲,恐難決勝。” 於仲文道:“右丞言之有理。” 分付整飾軍容,然後召他入見。乙支文德帶了幾個將士,來至隋營,果然齊整。
赤幟舉,炫晚朱霞,映着桃源春暮;黑旗揚,橫空黑霧,連着松塢秋深。雪齊春湖拍岸來,飄飄白旄縈帶;霜重秋林同野老,煌煌黃纛飛揚。旆展新青,千里九嶷橫黛色;戈搖新銳,一天孤月照寒波。雄凜凜控弦按劍,士皆百戰熊羆;氣昂昂嘯月嘶風,馬是千羣獬豸。
乙支文德進營參謁,當中坐下是大將於仲文、宇文述、撫慰使劉士龍,其餘各總管只有辛世雄、衛文升尚未到,其餘王仁恭、薛世雄等一干,俱鷹翅坐下。乙支文德參拜了,道:“高麗國主得罪天朝,致煩天討。今自知罪逆,特差陪臣文德,詣軍前乞降。願獻金人代罪,銀十萬犒師,以後年年進貢方物,朝賀如禮。望元帥開恩。” 於仲文道:“ 高元作逆,自幹天誅。我等奉命討罪,不知其他。” 乙支文德叩頭道:“王者之待四夷,叛則討之,服則舍之。國主向失藩臣禮,致煩王師。今既歸忱,還祈天宥。” 於仲文、宇文述再三作腔不肯。又是劉士龍道:“據爾高元悖逆,自宜踏平爾國。但憐民人橫被屠戮,若能面縛輿襯,籍一國地圖,投獻軍前,我還勸二位元帥,暫且止兵。” 乙支文德叩頭道:“當即歸國,同國主軍前面懇。” 隨即獻上些禮物,是玄狐皮、名馬、人蔘、高麗硯、高麗刀、高麗紙。各位俱不收,設宴待了他,着他速備降表等項,君臣同至軍前。乙支文德又拜辭而去。恰似:
柙虎初離阱,韝鷹乍解絛。
這乙支文德是麗國一個謀臣,當日設計在途中紮營,使來總管不得造飯。又詐敗引他入城,伏兵掩殺,又截他歸路。虧得秦叔寶救了來總管,反殺他兄弟乙支文禮。今日又來詐降,以觀虛實。又差人打聽他糧運,並後來有無應援,早已知得備細了。這邊於仲文等且安息兵馬,以待來降,卻值辛世雄、衛文升兩枝兵到,兩邊相見,說及受降。辛世雄道:“自古受降如受敵,不可輕議。如今主帥聽信文德,按兵不進,他真降罷了。若他詐降,以老我師,不惟失了勝算,主上責我等逗遛,何以逃罪?”衛文升道:“受降一節,還該着乙支文德到駕前取進止,軍中沒個專擅的理。” 這一說說得衆人面面相視。宇文述怨暢道:“ 我原說奉有密旨,道:凡高元 乙 支 文 德 來,都 執 送 駕 前。原 該 拿 送 駕 前 發落。”這次莫說於仲文面上失色,連劉士龍口似膠粘的了,正是:
只因一着錯,贏得滿盤空。
於仲文沉吟半餉道:“ 如今也不難,只說還有未盡事宜要講,哄他來拿住便了。” 差官渡江,乙支文德道:“ 如有甚話講,率性待俺同國主來面講罷。” 他自拔寨去了。於仲文見了,甚是心慌,道:“事已至此,大兵可即日渡江,先追擒了乙支文德,然後直抵平壤,以衆臨寡,事無不勝。” 衆官也有以糧少爲疑的,拗他不過,是個主將,他自與宇文述先領兵渡江去了。
衆軍以次而渡,先是宇文述一軍來趕乙支文德,兩個兒子宇文化及、智及,領兵一枝作先鋒,是他追着了乙支文德,兩個乘着銳去趕上,只一陣,殺得乙支文德大敗,卻不曾拿得他。以後乙支文德日夜走,宇文化及日夜追,連後面大兵也日夜趕,趕着就殺。當不他是熟路,不追時他又在前面,追着時他又漫散走了。一連撞了八次,也殺了他八次。這番離平壤約有三四十里地面,叫白石山。乙支文德就不怕了,竟屯住了與宇文化及兄弟相殺。戰有兩個時辰,喜得兩邊都是走的力乏的,苦苦不分一個勝負。
馬蹴征塵蕩,戈揮落日斜。
屍將平白石,血盡灑黃沙。
正酣鬥時,只聽得一片鼓響,林子內卷出一面紅旗,大書“秦” 字,從麗兵中間橫截出來。爲首一個將官,素袍銀鎧,帶着銀盔,殺入麗兵陣中。使兩條簡似兩道白虹,東敲西擊,麗兵紛紛向山谷中亂竄。乙支文德忙舍宇文化及來戰,戰乏的人,如何敵得住?只得丟下金盔,雜在小軍中逃命。叔寶卻得了他金盔並許多首級,下馬與宇文化及兄弟各通了姓名。叔寶自領本部回營,將金盔首級,在來總管軍前報捷。正是:
雄才如霹靂,所向皆披靡。宇文化及兄弟,也在那邊稱讚:好一員將官。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爲。” 正稱讚時,突出一員家將道:“小爺!這正是咱家仇人哩。” 化及失驚道:“ 怎是我家仇人?”家將道:“ 向年燈夜打死我家公子的正是他。” 智及道:“哦!正是、正是。打扮雖不同,容貌與前日畫下的一般,器械又是,這不消講了。” 化及道:“ 他是李淵家人,怎又在此?此怕不是他。” 家將道:“ 小人看得千真萬真,不差。”智及道:“是他怕我們李淵處根尋,故逃在此。自古有錯拿沒錯放,這一定要開除了。”
兩人回營,見了宇文述,說起這事。宇文述道:“他如今在來總管名下,怎生害他?” 智及道:“ 孩兒有一計:明日父親可發銀百兩,差官前去犒賞這廝部下,這廝必來謁謝。他前陣上奪有乙支文德金盔,父親只說素與夷通,得盔放賊,將來立時斬首。比及來護兒知得,他與父親一殿之臣,何苦爲已死之人爭執。” 宇文述點頭道:“ 這也有理。”次日果然差下一個旗牌,齎銀百兩,前到叔寶營中,獎他協戰有功。叔寶是花紅銀八兩,其餘將此百兩充牛酒之費,令其自行買辦,正是:
酒中鴆羽人難覺,笑裏鋼刀那得知?
差官到營中,叔寶即時將銀兩分散,宴勞差官。他心裏明知與宇文家有釁,卻欺他未必得知,也原沒個賞而不謝的。但他只該待來總管同去纔是。終是直漢,全不料理到此。
次日着朱猛守寨,自與趙武、陳奇兩個把總,竟來宇文營中叩謝。此時隋兵都在白石山下結營,計議攻打平壤。叔寶因宇文述來犒賞,故先到宇文述營中。營門口報進,只見一個旗牌飛跑出來,道:“元帥軍令,秦先鋒不必戎服,冠帶相見。”這是宇文述怕他戎裝相見,掛甲帶劍,不可近他,故傳此令。明說優禮他,卻實有歹意。叔寶聞說,便去披掛,改作大帽曳撒進見。走入帳前,上邊坐着宇文述,側邊站着他兩個兒子,下邊站許多將官,都是盔甲。叔寶與趙武等近前行了一個參禮,呈上手本。宇文述動也不動,道:“聞得一個會使雙簡的,是秦瓊麼?”叔寶答應一聲:“是。”只聽得宇文述道:“與我拿下。” 說得一聲,帳後搶出一干綁縛手,將叔寶鷹拿燕抓的般捆下。
蟬咽高枝晚,螳螂暗裏隨。
無心逢有意,何計脫災危?
秦叔寶雖是寡不敵衆,終是力大,衆人捆縛他不定,被他滿地滾去,繩索掙斷了幾次。口口聲聲道:“ 我有何罪?我有何罪?” 趙把總便跪上去道:“元帥在上,秦先鋒屢建奇功,來爺倚重的人,不知有甚得罪在元帥臺下?望乞寬恕。”宇文述道:“他久屯夷地,與夷交通。他前日得乙支文德金盔,放他逃去,罪在不赦。” 趙武道:“ 元帥若說通夷,秦先鋒此心天日可表。至於金盔,臨陣奪下,現送來爺處報功。若以疑似,害大將,恐失軍心。且凡事求看來爺體面。”宇文智及道:“不干你事!饒你死罪罷。”又出去帳下將校,將這兩個把總一頓推出營來。那趙武心待回營,帶些精勇來法場搶殺,對陳奇道:“你且在此看一下落,我去去就來。”跳上馬如雲去了。
這裏面秦叔寶大聲屈道:“無故殺害忠良!” 滾來滾去,約有兩個時辰,拿他不定。惱得宇文智及道:“亂刀砍了這廝罷。”宇文述道:“這須要明正典刑,擡出去砍罷。” 叫軍政司寫了犯由牌,道“ 通夷縱賊,違誤軍機者斬。犯人秦瓊。”要扛他出營,莫想扛得動,俄延也是大半個日頭了。宇文化及見營中都是自家將校;秦瓊又不肯伏罪,他便道:“秦瓊!你是一個漢子,你記得仁壽四年燈夜的事麼?今日遇我父子,自難得活了。”
俠氣當年貫鬥牛,都城熱血欲交流。
今朝一死何須惜,自古冤家有聚頭。
秦叔寶聽了,便跳起道:“罷!當日我爲民除害,你今日要爲子復仇,我便還你這顆頭罷。只可惜親恩未報,高麗未平,去去!隨你砍去!”遂挺身大踏步走出營來。
不料趙武飛馬要去營中調兵,心心念念,只恐緩不及事。行不二三里,恰是一彪軍,卻乃是來、週二總管,來會於、宇各大將。趙武聽是來總管軍,他打着馬趕進中軍,見了來總管,滾鞍下馬,道:“秦先鋒被宇文老爺騙去,要行殺害,求老爺速往解救。” 來總管聽了道:“ 這是甚緣故?你快先走引路,我來了。” 趙武跳上馬先行。來總管也不顧周總管,撥馬後趕。部下這些將士,一窩蜂都隨着趕來。巧巧迎着叔寶大踏步出來,陳奇跟着。趙武慌忙大叫道:“不得動手!來爺到了。” 說聲未絕,來總管馬到。須臾來總管將官擺滿。來總管變了臉,道:“甚緣故,要害我將官?叫手下快與我放了。”這便是:
網魚得遇西江水,籠鳥還從天際飛。
此時趙武與陳奇有了來總管作主,便忙與叔寶解縛。宇文述部下見來總管發怒,不敢阻擋。便是叔寶,起初慷慨殺身,如今也不肯把與人殺了。來總管道:“幾壞我先鋒!” 叫趙武:“ 撤我隨行精勇三百送先鋒回營,我自在此與他們講理。”竟擺執事,直進宇文述軍中。
於仲文與衆將聞知來總管來,都過營相會。周總管也到,一齊相見。宇文述知道叔寶已被來總管放去,只得先開口遮飾說:“老夫一路來,聞說水兵前部,頓兵平壤,私下與夷人交易,老夫還不敢信。前日小兒追乙支文德,將次就擒,又是貴先鋒得他金盔一頂,放去。老夫想得目今大軍前來,營壘未定,倘或他通虜來劫寨,爲禍不小,所以只得設計,除此肘腋之患。只是軍事貴密,不曾達得總管。” 來總管笑道:“ 宇文大人,你說秦瓊按兵不動,他曾破朝鮮幾陣?說他交通,有甚形跡?若說賣放,先有自鴨綠江賣放他回的。就是金盔,他現在報功,他並不曾得。大凡做官的,一身精力,能有幾多?須尋得幾個賢才一同出力。若是今日要殺秦瓊,怕不叫做姑n賢嫉能。你我各管一軍,就你要殺我將官,怕不叫做侵官妄殺?” 宇文述要說出本心來,又怕他道公挾私仇,只得默默無言。於仲文衆人勸道:“宇文大人因一念過疑,卻又不請教得來大人。喜得不曾傷害,如今正要同心破賊之時,不要傷了和氣。” 周總管也來相勸,因置酒解和。當晚來總管與周總管自歸叔寶營中宿歇。這是:
片言生國士,杯酒釋猜嫌。
叔寶出營,迎接拜謝。來總管與周總管兩個安慰叔寶一番。來總管又恐宇文述借題害叔寶,將武懋功代叔寶充先鋒,調叔寶海口屯紮。這邊於仲文、宇文述,因糧餉不繼,乙支文德又詐寫降書與於、宇兩人,道:“元帥兵威,舉國震恐。國主已擬親身到遼東隋主行在,朝謁謝罪。但一時徵取犒軍進獻銀兩未齊,乞元帥退軍薩水,七月準期,君臣同來。”這明是假話,衆人因是糧盡,將機就機,也不通知來總管,竟自撤兵。常言道歸心緊急,都也不顧交戰了,反被高麗各城鎮出兵邀截追殺,薩水渡河時,戰死了右屯衛將軍辛世雄,只衛文升部下軍馬不損一人。薛世雄、王仁恭部下留得一半,其餘各軍十不存一。一日一夜,走四百五十里,逃至鴨綠江,這總由:
廟堂黷武原非策,帷幄平夷更短才。
可惜中原豪傑士,都成白骨委荒埃。
衆軍逃到遼東,隋主大怒,殺了劉士龍,囚了於仲文。宇文述等,盡皆削職,只有衛文升獨加升賞。這時宇文述自救自己也沒工夫,還有心來害秦瓊?直到後來,宇文化及在江都弒隋主時,把來總管全家殺害,這還爲爭秦瓊的原故。隋國陸兵既退,武先鋒忙報入中軍來,來總管忙請周總管、秦叔寶計議,叔寶道:“麗兵既追趕大軍,國中必虛,且欺我孤軍獨存,必不設備,不若秦瓊領本部兵,前往攻擊,可以有功。”來總管是傷弓之鳥了,道:“ 這不然。我朝陸兵既退,他得專意拒我,若遲延不退,進有強敵,後面他調鴨綠、薩水、遼河各處水兵來邀截,我卻首尾受敵,還是全軍而還的是。”周總管道:“先時有怕徵的軍士,都逃在山東、河北地方,畢竟爲盜。如今又加各路潰兵,藏山嘯谷,聚黨成羣。主上爭圖高麗,還恐山東、河北,不日有亂。我等還該圖兵內顧的是。” 叔寶聽說到山東不日有亂,便想起母來,也不敢違命。來總管即下令把後軍作前軍,周總管居先,來總管居中,秦叔寶在後,乘着東北風,揚帆開船。
舟隨日色來中國,帆逐雲行返故鄉。
自古全軍爲上策,何須一戰定擒王。
叔寶在後,他竟揚旗擂鼓,放炮開船。高麗曾經他殺敗兩次,也不敢來追。經過海口,麗兵見隋兵勢大,只顧得保守地方,也不敢相犯。來總管一行人馬,竟安然無事,到了登州。
一到,叔寶便向來總管辭任。來總管道:“先鋒曾有浿水大功,已經奏聞署職郎將了。後又有斬乙支文禮之功,敘去未報。我如今回軍考選,定要首薦先鋒,不可遽去。” 叔寶道:“ 小將原爲養親,無意功名。因元帥隆禮,故來報效,原不圖爵賞。況元帥提挈越深,怕越增宇文述之忌。且聞山東一 帶,果 然 賊 盜 橫 行,思 家 念 頭 越 切,望 元 帥 天恩。”來總管想了一會,難拂他的意思,竟置他充齊州折衝都尉,一來使他榮歸鄉井,二來使他得照管鄉里。行軍中取銀八十兩,折花紅羊酒獎賞。自己又私贈他銀三百兩。周總管也有贐送,又設宴與他餞行。武懋功、趙武一干將官,都有餞贐。叔寶略領其意,拜辭回家。昔人有兩句道得好:
去時兒女悲,回來笳鼓兢。
只是去久亂生,昔人還有二句,怕
昔歸相識少,早已戰場多。
叔寶帶領親從,竟向齊州進發。來總管自在登州候旨進止,不題了。
總評:
要報子仇,便有通夷一說。然則從來以通夷見戮者,豈盡此類耶!妄謂真通夷者,斷不被禍。外交足以應手,重賂可以結援。其被禍者,大都敵國所忌,奸徒所憎耳。叔寶已蹈危機,輒幸獲免,所云後福方大,非耶?
千里饋糧,兵家大忌,況玄菟萬里乎?千里遠征,自負衣甲器械,已非所堪,乃軍攜三月糧,而責其自帶,則不必遇敵而已坐困矣。失利而返,寧獨戰之罪也。今疲天下之物以供關運,而戰士盡鬻衣甲器械,不能得一飽,逆奴披猖,豈御虜之無長策哉!
第三十九回 王薄倡衆亂山東 須陀一日破四賊
詩曰:
白狼千里插旌旗,疲敝中原事遠夷。
苦役無民耕草野,乘虛有盜起潢池。
憑山猛類向隅虎,嘯澤兇同當路蛇。
勒石燕山竟何似?卻教百姓困流離。
我朝陳眉公道:“勤王之師,不可輕易,恐他易聚而難散,必變爲盜賊。”蓋因如今的兵,不似古時兵,就在農夫中間,都是招來的遊手遊食之徒。不然,不是大豪傑大忠義人,如何肯捨身家,萬里橫戈?所以遇着不善撫馭的,不曾出兵,先是逃了。有大兵必有大役,這些搬運糧餉器械的民夫,當值不過的也思躲避。這兩項人,逃躲到何處去?何處資生?不到爲盜賊不了。有了些人開端,又有一項略有些智略才勇的,就思乘機圖事,這亂就不可止也。這幹人所謂圖天下不足,亂天下有餘。他當日原散在四方,你卻聚他一處,使他作亂。
隋帝只爲徵遼,把江、淮、川、陝這幹亡命之徒,都聚集在山東、河北地面。又加搬運糧餉器械,到登、萊、涿郡的人夫,交納不得,與回家不得的,初時逃軍逃民,都躲在山澤中,還怕人去搜捉他。到了日久,日聚得多,千百成羣,他便不怕事。推出幾個了得的做頭,便來邀截過往行商以爲衣食。漸漸到行商知覺,不敢過往,不得不在鄉村小試行道。這些府州縣官,知他是亡命之徒,若去擒拿,拿得倒罷了,拿不倒激出事來,小則罷官,大則喪命。不若且捱過,丟開不敢下手,任他胡行。所以附近窮民,見做強盜的,有喫有用,沒人惹他,也便入他夥內,勢自日大了。
小民非好亂,守令自無良。
單騎詘羣盜,令我思張綱。
首先一個起事的,姓王名薄,本貫鄒平人氏。生得長身白麪,鳳目虯鬚,少年也讀些詩書,略識文理。擁衆據住長白山,就山 勢 築 了 營 壘,自 稱 爲 知 世 郎,自 撰 一 個 叫 做《無向遼東浪死歌》。
莫向遼東去,迢迢去路長。
老親倚閭望,少婦守空房。
有田不得耕,有事誰相將。
一去不知何日返,日上龍堆憶故鄉。
又
莫向遼東去,從來行路難。
長河渡無舟,高山接雲端。
清霜衣苦薄,大雪骨欲剜。
日落寒山行不息,蔭冰臥雨摧心肝。
又
莫向遼東去,夷兵似虎豺。
長劍碎我身,利鏃穿我腮。
性命只須臾,節俠誰悲哀。
功成大將受上賞,我獨何爲死蒿萊!
漢時楚歌吹散,這個歌卻吹聚,不半年有衆數萬,他把濟北郡所轄盧縣、範縣、陽穀、東阿、平陰、長清、濟北、壽張、肥城,這各縣分,不分附郭遠方,剽掠一空。金帛糧米,年少婦女,都搶入寨中。
此後平原有個劉霸道,他家原是仕宦人家,住在豆子p地面,前帶大河,北臨大海,乃形勝地方。他爲人喜的是濟弱扶傾,散財結客。只因平原知縣,知他家事富厚,坐他出牛車五十輛往遼東,詐了他二百金,不與全免。又送一個妾,之兄要他一百,方除。霸道不聽,他就申呈上司,道他有誤軍機,要行處斬。劉霸道惱了,就作起反來。家中有的是銀米,所以招徠羣盜,有衆十餘萬。聲言要拿知縣祭旗。知縣急了,出了角病重,乞賜回籍。調理文書,把印交與縣丞,自己與家眷逃去了。
無才定亂偏生亂,一煞貪婪起禍芽。
事急惟知逃一死,卻教郡邑亂如麻。
大凡天下沒有一個起手作亂的便罷,有了幾個創始的,自然日生出來。漳南有一個名喚竇建德,此人極有膽力,只爲他好友孫安世,被僉點徵遼。他爲家遭水漂,不肯去,漳南知縣將他打了三十警衆,督他立時起程。孫安世一時怒起,刺殺縣令,逃在建德家中。後來緝捕得緊,建德助他些資糧,叫他招集百餘無賴少年,據住高雞泊地方劫掠。這孫安世原把建德做個恩主時常贐送的了。又有隃縣張金稱在河曲聚衆,□縣高士達在清河爲盜,向來都與竇建德交往。所以漳南知縣悄地領兵圍住他家,將他父母妻子,殺得一空。單隻走了建德,在高士達處入夥。此後又有:
孟讓在齊郡、郭方預在北海、郝孝德在平原、格謙在河間( 稱燕王爲世充所誅)、孫宣雅在渤海、宋子賢在唐縣、桑門向海明、( 在扶風稱帝,改元白烏,爲太僕楊義臣所破)、李弘之( 在扶風稱唐王)、劉迦論( 在延安自稱皇王,建元大世,屈突通討平之)、胡人劉苗王( 在離石稱天子)、王德仁(在汲郡林慮山)、彭孝子( 在東海)、左孝友(在齊郡蹲狗山)、盧明月(在涿郡掠河南至淮北,稱無上王,爲王世充所誅)、王須拔( 在上谷稱漫天王)、魏刁兒( 在燕稱歷山飛)、母端兒(在龍門爲 李 淵 所 破)、李 子 通( 在 東 海 起 長 白山)、朱 粲(在城父,初稱可達寒賊,後稱迦樓羅王)、敬盤陀(在絳郡)、孫 華(在馮翊)、趙萬海(在恆山寇高陽)、翟 讓(韋城人起瓦崗)、操師乞(在鄱陽稱元興王,建元,陷豫章)、林士弘(在鄱陽敗治書侍御史劉子翊,殺之,稱楚帝,建元太平)、高開道( 在勃海,掠燕地)、劉元進(起餘杭,爲王世充敗死)、朱 燮( 在吳郡,稱天子,爲王世充敗死)、管 崇( 在晉陵,爲吐萬緒所誅)、杜伏威( 章丘人)、輔公佑( 臨濟人)、彭孝才(起東海,爲隋董張所擒)、徐國朗(在魯郡,陷東平)、梁師都(朔方鷹揚郎將,殺郡丞唐世宗反,受突厥封,爲解事天子,改元永隆)、劉武周( 馬邑人,殺太守王仁恭反,受突厥封定揚天子)、郭子和(蒲城人,殺榆林郡丞反,受突厥封定揚天子)、薛 舉( 汾陽人,劫金城令,稱西秦霸王)、李 軌( 武威鷹揚司馬,反,稱大梁王)、翟甄兒( 歷山飛別將,殺將軍潘長文)、蕭 銑(羅川縣令,反,稱梁王)。
這幹也有原系隋朝官員,也有百姓卒伍,勢大的擁衆可二三十萬,小的也有四五萬、五七萬。敗而復起,散而復聚,沒一塊地方沒賊。偏是山東最多,雖是齊郡丞張須陀驍雄猛勇,當不得衆賊之衆,正是:
洪流難把抔土塞,大廈怎將一木支。
喜得叔寶聞知山東賊盜橫行,星夜回家。到了家中,參見母親與妻子,羅士信也出來接見。叔寶訴說在朝鮮立有大功,後邊宇文述挾仇相害,得來總管相救,原以功敕授鷹揚郎將。如今來總管牒署鷹揚府事,現在齊郡做官了。只是聞得盜賊甚多,母親村居,不免受驚,所以日夜掛懷。羅士信道:“憑着兄弟本領,前日有幾個毛賊來劫掠,被我打得稀爛。張郡丞聞我名,幾次要我去做親隨。我念家中,不敢輕去。”秦叔寶道:“與賢弟相別年餘,年才十四,卻如成人。我今與張郡丞職分文武,同以剿捕盜賊爲事。目下擇日到任,將家眷移入城中衙內,與張郡丞商議,與賢弟盡剿這幹盜賊,同立功名。”兩個呵:
意氣同蘭蕙,恩情似□□。
合謀憂國恤,麟閣欲圖形。
次日入城拜了郡守,拜張郡丞。郡丞當叔寶不在家時,時來r送他母親,問候。叔寶俱謝了。坐間敘自己朝鮮戰功,敘來總管活他性命,周總管神於料事。知山東有亂,因問以郡丞忠勇,緣何使盜賊充斥?張郡丞嘆息道:“朝廷把天下一干窮民遊手,都招集到遼上。遼上不去的,都逃在山林爲盜。初時這些縣官,也不去覺察,後邊知道,也還矇蔽。直到勢大,劫掠村坊,殺人放火,才方申文。黨與成了,先調些縣尉武官,前往剿捕。未見賊望風先逃了,沒人去敵得。下官只得親行,也曾大破他幾陣,斬幾個賊首。曾奈他彼此應援,散而復聚。況到目下,徵遼回軍,前日來時都行糧安家,如今回去,略與犒賞,盤費不敷,俱逃入賊中,勢越張大。下官也不惜身命以報國,但須得一二同心,庶不誤國事。” 叔寶道:“秦某荷郡丞國士之知,況同有守土之責,便當戮力同謀,上報知己,下救桑梓。” 張郡丞道:“若得足下如此,誓同掃清齊魯,拯救生民。”
朝廷養士意何如?佩紫流黃大郡居。
飽食不除民困厄,也應清夜愧迂疏。
張郡丞當留叔寶在衙齋痛飲,叔寶擇日到了鷹揚府任,將母妻搬入衙中。張郡丞知羅士信英勇,牒充校尉,朝夕操練士卒,立意要剪除山東一帶地方寇盜,不住差人哨探賊人聲息。
一日章丘縣令成仁,申報長白山賊王薄,結連平原賊郝孝德、孫宣雅、裴長才,連兵二十餘萬,圖取章丘,懇乞救援。張郡丞忙請叔寶計議,叔寶道:“四賊雖雲合勢,原非同心,彼衆雖雲數十萬,亦是烏合,不過驅劫平民以壯威,其中堪戰者少,破其前軍,則後軍自潰。破其一賊則一賊自退,必不相救者也。況郡丞與小將部下練兵計二萬有餘,皆可以一當百,以此殺賊,無有不勝。” 張郡丞道:“ 王薄這廝,累遭我殺敗,此賊伎倆可知。就有孫郝羣賊,亦是狐鼠,明日即同往剿除便了。”
胸中有成算,目底無全牛。
次日兩人定議,恐章丘守備單弱,令樊虎領兵四千,入城協守,但看賊營火起,分兵出城夾擊。簡下老弱三千,着連明率領,在齊郡巡守,以防他盜。張郡丞與秦叔寶各帶精兵五千,羅士信領兵三千作先鋒。唐萬仞領兵三千作奇兵,臨時調用。樊虎這四人原叔寶相與,在齊郡也算一個豪傑,故張郡丞先時拔他領兵,仍差人不時哨探。此時山東亂極,只有賊兵,那有官兵?見張郡丞這支兵不擄掠,便道僥倖遇着這幹好強盜,那個辨是官兵,故王薄等也不知道。將近章丘,哨探的回報:“王薄在章丘北門結寨,郝孝德在東門外結寨,每日往來置酒,部下都散往他處村坊搶掠。還有孫宣雅,途中訪有一富戶女子,生得標緻,就彼成親,與裴長才還未到,一到合齊攻城了。”張郡丞笑道:“這些酒色之徒,其何能爲?”
王者無淫心,賢人無逸志。
縱饒霸業成,安免烏江死。
便欲率兵掩擊,叔寶道:“賊兵犄角於前,孫宣雅復以生兵在後,有鼎足之勢。我當三分擊之,使不相顧。唐都頭可將本部兵,扮作孫宣雅兵,直至王薄大營。郡丞輕兵隨後,俟其開營迎接,掩其不備,不煩血刃。郝孝德處,小將親往攻打,料必克勝。王薄兵敗,必投孫宣雅合勢,以圖大舉。羅賢弟可引本部生兵,伏於林中,俟王薄兵過,不可邀擊,悄悄隨其後,直薄孫宣雅營。彼爲亂軍所衝,畢竟步伍不整,且聞二賊兵潰,軍心惶惑,擊之自然必勝。” 各人分兵纔去。
這日王薄在營中,有酒方醒,外邊報孫大王兵到。王薄道:“ 他新婚,肯起這樣早?” 叫開營門,自己梳洗迎接。梳洗方了,忽聽得一片報來道:“不好了,不好了!孫大王兵一進營,便將我兵砍殺,如今看看殺進來了。” 王薄驚得目瞪口呆,不知甚緣故?虧得親隨將士,挾得上馬,兵已殺至帳前。王薄也不顧積下金帛子女,放馬逃生。部下將士措手不迭,被擒斬大半。城中樊虎又見寨中火起,分兵夾攻,十萬賊兵,真是霎時掃盡。那邊郝孝德因伏路小校,探有兵來,連忙舉兵相應。部下有四個力士:一個叫出海龍錢斌,一個叫嘯風虎蘇息,一個叫摩天鵬袁健,一個叫通臂猿索賢,各提器械來拒隋兵。恰撞着叔寶,四個上前一齊夾攻,把叔寶圍在垓心。叔寶獨戰四人,了無懼怯。戰不二十餘合,一簡先打翻了錢斌,索賢會躲時,已打傷了一臂。袁健、蘇息,俱各支架不過,各人逃命。郝孝德卻在營中等捷音。時成縣令見北寨火焚,東寨軍兵擾亂,他也乘機殺入,兩下追殺。郝孝德也只顧得走,向平原逃生。賊黨被叔寶擒斬,去十之七八。
靡靡衰草逢深雪,落落疏林遇疾風。
叔寶見賊大潰,便傳令:“ 凡賊人投降,並良民被擄者,俱不許混殺。營中金帛子女,俱着成知縣搬運進城。”自己率兵與張郡丞相會。張郡丞道:“二賊雖已敗走,孫宣雅處不知何如?怕羅士信少年不諳軍務,或至有失。” 叔寶道:“不難!郡丞且進城安息,小將自去策應。” 言罷,仍舊上馬,向羅士信伏兵處進發。
不期羅士信少年英勇之人,自是性急,在林子內坐地半日,正是心焦,只是外邊煙塵大起,無數亂兵逃竄,要等他絕,又等一個時辰,不能夠絕。士信技癢起來,對着這些軍士道:“ 看着現鐘不打去鍊銅。我們且殺一個,燥一燥脾胃。”衆軍士看見這些亂軍,沒有鬥志的,大家都依令。發聲喊,一齊殺出。可是半天中起一霹靂,驚得這些賊衆亂竄。羅士信軍馬切菜一般砍去。約有五里遠近,早是孫宣雅大兵來到。這王薄被羅士信追趕得慌了,見前面有兵,只道又是伏兵攔截,叫拚命殺去。果然這些賊人,也昏的不分皁白亂殺。
相爭成鷸蚌,益快漁人意。
兩家正在死戰,羅士信又領兵殺至。士信英雄無敵,橫槍勒馬,直殺入軍中。王薄的兵,腹背受敵,不消說得起大敗,連孫宣雅兵也在戰疲之時,也只擁得一個新夫人逃去。比及叔寶兵到,士信已是將賊殺得盡絕,屍橫遍野。叔寶見了,心下倒覺得慘然。道:“兄弟,我你爲將,還志在救人,不在殺人。以後不來迎敵,只逃竄的,也便放他些去。” 羅士信道:“哥哥有所不知,我初出來的,不可不放個辣手,殺得狠,人聞名也怕,自然再不敢與我相持。” 兩人合兵,一路回來。
日影連徵旗,風聲和凱歌。
將次章丘十里遠,聽得城南征塵一片,吶喊如雷,卻是賊帥裴長才領兵二萬,續到城下。張郡丞忙點兵,要乘他營壘未定殺他。不知軍士戰勝後,已都疲敝。且多有喫酒睡覺的,一時未齊。張郡丞便只帶得樊虎、唐萬仞、又是親丁兩個,五騎馬衝出城。裴長才在打帳安營,聽得城中有人出戰,卻只得五騎馬。裴長才分付叫讓他進來,故意把兵一退,讓他殺人,然後四面圍住。這張郡丞全無懼怯,但只是賊衆我寡,殺到東,他圍到東。衝到西,他一齊圍到西,再不得出圍。四人各有重傷,張郡丞身上也中了三槍八箭。
兵圍淮水幾重重,安得蒼天借大風。
敲碎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正在圍急,秦叔寶兵到,見是賊兵,又見中央圍困重重,知有隋將被圍。他與羅士信,便當先殺入,一條槍二根簡,殺開血路,便有丈餘。部下兵又一湧隨後,這裴長才二萬人馬,當得甚砍?殺到圍中,卻是張郡丞。郡丞見了叔寶到,大喜道:“秦將軍,我與你了了這些賊回去。” 無不拚命死戰。裴長才這支兵可也十不存五。比及成縣令點兵出來接應時,裴長才已是散去了。這一日叔寶與張郡丞自早至晚,計敗四個賊將,二十餘萬賊兵。保全章丘,得他金帛器械,不計其數,奪回男女萬餘,從此山東盜賊,聽得提起張須陀、秦叔寶,莫不愁眉的了。
軍中有頗、牧,聞者盡心寒。
總評:
昔之亂賊,似今之流賊,以才相角,勝敗未知。加之智謀,未有不克,破其一,衆自膽落。
張郡丞羅士信恃勇,叔寶謀勇皆具,模擬俱肖其人。
第 四 十 回 寡敵衆濰水成功 客作主祝阿奏捷
詩曰:
賊盜何能爲,撫馭笑無術。
脂膏日□剝,坐使民心失。
萑苻忽生亂,惕息不敢詰。
孰作潁川守,一措盜皆謐。
撫安即令長,攻伐即將率。
恩威兩兼著,豈徒守法律?
賊盜有何難制?當日漢時也是山東渤海多盜,漢明帝命龔遂爲守治。他召見時,龔遂年紀七十餘,矮小,容貌不揚。明帝心疑他不能駕馭。及至他到渤海,出示道:“帶刀劍的是賊盜,荷犁鋤的是良民。” 令行禁止,賊盜皆息。又有一個虞詡,他作朝歌令,設三科募人,把市井一干殺人、傷人、偷盜、遊手、遊食,都收來爲我用。又募窮民入賊巢做裁衣人,把賊腋下都縫綵線。賊有入城的,都被拿下。這是文官平盜的。若武官平日訓練有方,自己足智多謀,這些烏合之衆,破之極易。
張郡丞在城中安息,叔寶在城外安營,賞犒士卒。正待回軍,只見連明差人來報:“賊首郭方預結連衆賊,攻打北海齊郡,兵少不能救應,伏乞回兵速援。” 張郡丞傳令速行班師,前往北海。叔寶道:“北海城小,守備單弱,全軍往救,恐有不及。不若小將先簡精兵萬人前行。” 張郡丞道:“豈有獨勞將軍之理,如今先點精兵一萬,我與將軍、羅先鋒前行,其餘樊、唐兩校尉,點領慢來罷。” 三人羅士信居前,秦叔寶居中,張須陀在後,望北海而來。
行不上兩日,探馬報:“北海已被賊人打破,縣令鮮于樂全家被殺。縣中倉庫,城中金帛子女,盡被擄掠。目今已離北海,在濰水安營。” 張郡丞道:“ 果如秦將軍所料,勢不能及。但此賊既破北海,志得意滿,部下俱有所掠,畢竟兢漁酒色。我此行雖不能救北海,若能破此賊,猶可救全被擄百姓。”就催軍竟向濰水,堵殺方預。
不惜一身擐甲冑,坐教萬姓脫羈囚。
將至濰水,叔寶進見,道:“ 今日意氣固是賊驕我銳;但我兵星夜而來,似乎彼逸我勞。不若結營於此,明日進戰。”當下張郡丞居中,秦叔寶居左,羅士信居右,都結了營。仍嚴加防範,以備劫營。這邊郭方預知道消息,忙召部下計議。一個管軍司馬展勇道:“張須陀英雄蓋世,又有了一個秦叔寶,如虎添翼,難與爭鋒。不若阻水結營,與他持久。他若渡水,我乘他半渡擊之,可以必勝。” 正說時,記室參軍居學古,忙道:“將軍在上:阻水雖可持久,但我所屯地方,四面都是隋家城邑,若與須陀持久,他移文登、萊、涿郡,四處合殺,豈不四面受敵。以下官言之,還須決一死戰。只是目今部下將士,都有所掠,全無鬥心。古來有個置之死地後生方法,可着展司馬領兵數萬,背水而陣,這法韓信也曾行來。” 郭方預道:“這法若是韓信用來贏,我也可用來贏人。可明日渡河,不得有違!” 這展司馬沒奈何,只得次早渡水列陣以待隋兵。
借籌浪擬張良計,背水來陳韓信軍。
笑殺葫蘆依樣畫,誰知生死片時分。
哨馬報入中軍道:“ 賊軍於五鼓渡河,不知何故?” 此時張郡丞三人部下,因本日要出戰,已於五更埋鍋造飯,鐘鳴時喫飯已完。張郡丞道:“ 他要學個背水而戰,我且疾行,乘其半渡掩他。” 分付三部,即時進發,俱用馬軍在前,步軍在後。羅士信是先鋒,得令忙跳上馬,一轡頭趕到水口。天色微明,只見賊渡河已及萬人,一個將軍,鐵面短鬚,錦袍銀盔,騎着一匹五花馬,橫着一柄大捍刀。四五百長槍大刀將士簇擁,立在河口,指揮各賊,渡河擺陣,這正是管兵司馬展勇。不料羅士信一騎先到,道:“好一個賣頭的將官。”拍一拍馬,喊一聲:“賊子休走!羅爺來取你首級了。”展勇聽了,不知這一聲是哪裏響?這個人自哪裏來?忙叫衆將士迎敵。士信這條槍,神出鬼沒,連挑十來個人,已到展勇面前。展勇忙把刀架時,喫了一嚇,刀已失了,如何能敵?要得沿河縮去,早被士信一槍點着。墮下馬來。士信急跳下馬,割了首級,將來向空中一撩,有四五丈高,把槍去承首級,卻搠在槍上,仍跳上馬,從賊陣邊跑來。這幹賊,也有已列成陣的,也有將列陣的,也有已渡河的,未渡河的,也有隔岸的,都待著兩隻眼看。連郭方預與居學古,都坐在馬上,臨着河看這邊。張郡丞、秦叔寶兵馬已到,分付長槍馬軍先衝過去。這一衝,馬軍似潮一般湧來,三路去一趕,把賊兵都趕入水。郭方預見不是頭,叫:“居參軍走罷。”居參軍道:“將軍先行,下官還有處。” 郭方預自帶些兵馬逃生。居參軍回入營去。羅士信與叔寶叫衆兵:“將屍首拋入河內,積成浮橋,就從這屍上率兵渡河而過便了。”
水赤商屍血,波漂鱉令鞅。
誰知故園處,少婦日相思。
二個將官首先殺入營來,只見居參軍率領些賊衆,自己迴轉在營門口投降。側邊一個人捧冊籍,一個牽羊。羅士信看了道:“作這鳥樣。” 便要將槍去挑他。叔寶道:“ 殺降不武,留這迂物罷。”叫手下解了縛,待張郡丞進營,叫他冠帶相見。謙了半日,才冠帶進營,道:“署記室參軍居學古,參謁老大人。”問起卻是個江南老儒,原作《 徵遼書紀》,因本官死在鴨綠江,不得歸家,就此落草。郭方預自己是個粗人,見他會扯些文談兒,就用他做參軍。張郡丞又道:“腐的人必老實,叫他權北海尉,同叔寶去經理北海。” 自己先回蹲狗山,征討賊首左孝友。正是:
憂國心如擣,驅馳敢憚勞。
叔寶同居學古進到北海,叔寶權住縣衙,將縣令全家屍骸盡皆棺斂,致祭,差人發還。找尋管倉庫書吏,取先時倉庫冊籍,將奪下金銀抵足,出示被殺人家,俱行開報。逃亡人戶,俱各復業。俱各酌量賬恤,給與粟帛。被擄人民,俱給寧家。着居縣尉遵行。這居縣尉甚是小心,每日送供給,極甚豐盛。住了兩日,秦叔寶要行。這居縣尉苦苦定要作餞,置酒在縣衙,金花彩段折席,且是好看。叔寶見了分付:“這都不消,盡行撤去。” 居縣尉來送坐,叔寶再三謙讓。叔寶下坐,居縣尉側坐。叔寶酒間問道:“前日這些被擄的人民,俱各散還了麼?” 居縣尉打一個大躬道:“ 是。還有幾個沒歸着的,還要將軍處置。” 叔寶道:“ 人民俱已賑恤了?”居縣尉又一大躬道:“是。都行賑濟,尚有所餘,也要將軍區處。” 叔寶道:“人民還召募他親眷給與,錢穀還將原收,並目今開除,現在實存,具一冊申呈上司。” 居縣尉又是一躬道:“是。”
酒至初更,秦叔寶堅辭。居縣尉又苦勸了幾杯。只見居縣尉把自己從人看上兩眼,外邊卻走上一干人進來,在前的兩個人捧着兩大盤,一大盤酒器,一大盤首飾,俱是黃白之物。後邊四大匣,俱是銀兩。還有四個豔服絕色的女子,四個青衣俊秀的孌童。居縣尉袖中出一個手本道:“這些都是羨餘,縣尉在賑恤內開銷去的,並不入申報上司冊內。這四對男女,委是無有親人來領,故此送在將軍麾下,以表小官敬意。”
黃金行暮夜,美色獻中宵。
自非酒色徒,中心鮮不搖。
此時叔寶已帶酒了,他正性自在,笑一笑道:“居縣尉,小將若貪金帛子女,累破賊營,營中皆我所有,何勞縣尉送來?但道賊掠人所有,我掠賊人所有,與賊何異?故此盡行造冊在官,以備犒賞賑恤,我怎麼要他?” 就叫從人:“ 拿來查一個數,爲修理衙廨城池,多餘再加厚於士子。” 居縣尉再三道:“ 這是小官薄意,已是開除去的,還望將軍慨納。”叔寶道:“這斷不可。”因他苦說,留千金,就着他犒賞本部軍士。居縣尉道:“將軍,軍中缺人使用,這幾對男女,可乞留下。”叔寶叫過來問時,也有仕宦兒女,也有富戶兒女,也有自別縣邑奪來,也有本村坊掠來的,果是沒歸着的。居縣尉道:“若是將軍不收,叫他無所依倚。” 叔寶又笑道:“他自有依倚。” 就當面仕宦的配與仕宦,富戶的配與富戶,動支適才送的羨餘銀,各給二十兩,就本地安插。仍給帖,不許人欺凌詐害。四對夫婦,俱叩頭去了。
落花漂泊正無依,喜得東君爲主持。
莫向雕籠怨鰥曠,好從茅舍學齊眉。
四人既去,叔寶又笑向居縣尉道:“縣尉衙中得莫有這樣羨餘?這樣沒着落子女麼?” 居縣尉滿面通紅道:“ 卑職在郭方預幕下時,也有些須薪水之資,也有幾個子女。如今看將軍這樣潔己愛民,明日即行捐助,即行配合發出。” 叔寶道:“若是縣尉未歸正時作的事,也不必改正了。若是如今捐助,後來又思補足,反覺費事。”一笑而散。
次日叔寶啓行,來至蹲狗山,左孝友部下也有十萬餘衆,聞得張須陀威名,不敢出兵,只於山口用大石填塞,許多狹路,都將荊棘木柴填斷。險處都有滾木炮石,兵一時難進。張郡丞便於山前大路上紮營。羅士信在山後大路上紮營。各小路調到樊虎、唐萬仞分兵把守。左孝友便是:
在釜游魚難擺尾,入羅飛雀怎舒翎。
卻又值着秦叔寶到來,與張郡丞相見。張郡丞道:“喜得賊已入我牢籠,只是山險難進,奈何?” 秦叔寶道:“ 屯兵十萬,日費鬥金,賊無逃路,勢必死守。倘糧運不繼,前功盡費。如今遍地皆賊,也殺不盡。不若招他投降,籍他壯者從軍,老弱歸耕,庶不至傷上天之和,也是一策。” 張郡丞就將各營擒拿賊衆,一一審問。內中有一個是左孝友妻黨胡成,張郡丞叫分付道:“左孝友自幹天誅,罪在不赦。但我體上天好生之意,欲撫他投降。你往先說,若他肯從,竟宥他爲良民,斷不殺害。若執迷不聽,他寨中糧草能支幾時?目今秋天,便着各路燒林而進,奪其山泉,樵汲俱盡,那時悔之晚矣。”差一個旗牌,同胡成進山。
左孝友檻中之鹿,無計求生,聽說欣然。約日頭帶白旗,將寨柵盡行拆毀,到山前投降。張郡丞給與免死帖,人民不許挾仇殺害。其餘賊黨,聽赴叔寶、士信軍前,願從軍的從軍,願歸農的歸農。將賊營存下錢米,量行齎發。十萬賊兵,一時解盡。正是:
王者師無敵,何必多殺傷。
但令郊畿清,功名亦可忘。
此時張郡丞部下,原有兵萬餘,又簡留降盜萬餘,正議征剿他盜,忽報涿郡賊首盧明月領衆十餘萬,前屯祝阿。張郡丞道:“兵來將擋,我有精兵二萬餘,可以破賊。傳令拔營。”只見管糧料參軍周s進見:“原統軍萬餘,糧料俱足支一月。近加新兵萬餘,亦都一例給餉,糧料止足半月,乞鈞旨裁度。”張郡丞道:“我到處因糧於敵,若到祝阿,盧明月糧就是我自的糧了,愁甚無糧。” 率領三軍直至祝阿,依山臨澤,結了三個寨。
次日三人各領一支兵,直壓盧明月寨柵搦戰。盧明月與弟朗月,計議禦敵之策。朗月道:“我衆他寡,他的兵利在乘銳速戰。我只深溝高壘,以挫其鋒。待他氣疲,我以衆臨寡,無有不勝。”明月道:“賢弟之言有理。分付三十六寨各守將,只是堅閉不出,如有浪戰者斬。”正是:
銜泥且固梁間壘,一任鷹□來往飛。
三支兵馬在外吶喊,賊兵只是不出。要去攻打他寨柵,他外有濠水,寨柵又固,裏邊炮石,不時放出來,不得進攻。鬧噪一日,日落回兵。秦叔寶道:“這廝只是堅守,要挫我們銳氣,我們不可爲他所愚。日分一軍,前往攻打。他若出戰,我這兩軍即時策應,亦不爲遲。” 以後日出一軍,他也只是不出。輪到羅士信,他還叫軍士向寨門百般辱罵,他只當沒耳朵的,只是不採。
似此五六日,羅士信部下有幾個降賊,因與伍中不和逃去,說隋兵寨中糧少。盧明月兄弟知此信息,越發不出了。到了十日,糧餉果盡,去各郡縣催,俱不即到。張郡丞道:“這也是個機會。”忙請兩寨計議道:“各寨糧餉將盡,難與持久,勢須回軍,賊衆必來追擊。是不惟不能拒賊,反引賊入我內地。爲今之計,惟有一險着:若能如韓信拔趙幟插漢幟,這等不惟不敗,還能有功。撩虎鬚、拔虎舌,真是難事。”秦叔寶道:“這不難,大人只管退兵,這節事在我弟兄身上。”
已辦探驪手,何愁瀚海深。
次日三營軍馬,俱五鼓造飯。叔寶與士信各帶精兵,伏於大澤蘆葦之中。張郡丞又要計出萬全,叫樊虎、唐萬仞,各帶兵三千,伏於茂林之內。只看賊營火起,截他追兵。張郡丞領兵緩緩而行。盧明月探子已是報入賊寨。盧明月道:“他飢我飽,他寡我衆,以此追之,泰山壓卵。若殺得張須陀,山東唾手可得了。” 分付各寨止存老弱,其餘盡要追趕,也不分個行伍,漫山塞野趕來。秦叔寶見行塵大起,知是盧明月兵過,就趁這風塵,一齊趕至賊營。踰溝而過,寨門正閉,羅士信與叔寶兩個攀棚而上,直上寨樓。有幾十個兵知覺來戰,俱爲二人所殺。下樓砍開寨門,放衆齊進。先是一把火起,以後分頭將三十六寨盡皆焚燒。一片青天遮得漆黑。盧明月尚未知得,正努力追敵,不期已入樊虎等伏中。張郡丞兵見賊寨火起,知事已濟,卻發一聲喊,一齊殺回。兩支伏兵又出。盧明月急叫:“ 中計!” 回兵時,早又望見北首濃煙如墨,寨中化作一天焰煙。真是進退無計,四下皆兵。
九里山前兵萬重,旌旗閃爍接煙烽。
項王縱有兼人力,何計能逃戰陣中?
盧明月兄弟勒馬相挨,殺出重圍。羅士信、秦叔寶兩個,又自火焰中殺出。盧明月如何敢入寨?止帶得數百人,漏夜逃入涿郡。其餘部下,逃者生,戰者死,斬首一萬餘級,生擒八千餘人。
張郡丞傳令救滅寨中火。除焚燬外,尚餘金帛數萬,米穀數萬石,器械不計其數。自此不惟山東,連河北、淮西賊寇,談及張須陀、秦叔寶,也都膽落了。捷音累奏隋主,竟擢張郡丞爲齊郡通守,山東、河北十二道黜陟討捕大使。秦叔寶升右武衛將軍,協管齊郡鷹揚府事。羅士信折衝郎將,都管討捕賊盜之事。凡有賊盜生髮侵犯,三人輪討。故山東一帶,也少安戢了。正是:
耿弇平祝阿,韓信戰歷下。
蓮幕有奇才,兵威如振瓦。
總評:
學背水而敗,學拔幟而勝,可見兵法還是死法,還在人之謀勇。
封金卻女,古稱關公。不知凡將皆當然。雖然,任將道使貪使詐,不知淫則自耗,貪則耗人,皆將之累也。或曰:淫固不可,貪卻少不得。不貪,將何以餽要津,使得長於職?
《隋史遺文》 下 [明] 袁于令 著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九
第四十一回 楊玄感愎諫敗成 李玄邃輕財脫禍
詞曰:
好還每見天心巧,奸雄自有奸雄報。看鶴禁沉冤,龍宮鬼嘯,幽恨知多少。 黎陽鼙鼓連天噪,壯心擬欲傾隋廟。功敗逗遛,謀疏直搗,家族皆難保。
常笑奸徒好與惡人做歹事,傾人父母,害人昆弟,險詐百出。不知惡人起手,託人幹事,惟喜其做得來,自然傾心信任。事後未免良心發現,必道:“今日爲我謀人,若他日我少不遂其意,未免不爲人害我。” 未有不相忌的。況且代人操刀,妄殺害人,天未有不報。當楊素幫扶隋主,弒父殺兄,自說有大功勞。不知隋主外雖尊敬他,心裏已十分忌他了。到死時,道:“楊素不死,我當族之。” 所以其子玄感、玄挺,都不大任用他。不知還弄出一折破家覆族事來。
且說隋帝初時徵遼,得秦叔寶、來護兒直抵平壤,若使宇文述等措置有方,不致絕糧,也可不勞再舉。失此機會,自取喪敗也該罷了。隋主心中不忿,傳旨又要徵遼,仍自渡遼水,攻打遼東。來總管又自東萊進兵,仍舊徵兵徵餉,用一個禮部尚書楊玄感。這楊玄感乃越公楊素長子,他
臨敵萬人廢,結客千金輕。
豈因居顯要,湖海久知名。
爲人驍勇善射,又不肯倚恃世家子弟驕傲荒淫,謙虛下士,所以人都重他慕他。但他只爲知隋主忌他父子,心多不安,要爲保全家族計。可可的他父墳上,時時升起白光有數十丈,他心中又自奇道:“天子祥瑞。” 遂有非望之心。一日想道:“我在黎陽督運,雖無兵權,卻管糧務。我若阻住不發,隋主自然敗潰。我從中而起,事無不濟。” 他有四個兄弟,一個玄挺最勇,在長安;一個玄縱,是虎賁郎將;萬石,鷹揚郎將,俱從駕在遼。一個玄獎,在義陽爲太守。都遣人相召,圖舉大事。
只爲君王失道,遂令豪傑生心。
一日玄感正在黎陽,忽然一個差官齎有R書,道:“東萊總管來護兒作反,着禮部尚書楊玄感率兵征討。” 玄感忙出文書。取用各府縣佐趙懷義、元務本一干,挑選運夫五千人,丹陽篙梢三千人。在城南筑一所大壇,說道誓師。本日他卻金盔金甲,簇擁了些家將,壇前陳設太牢羊豕,自先祭告了天地,然後誓衆,卻又不是討來護兒話頭了,卻道:“如今主上無道,不以百姓爲念,疲敝天下,把無辜百姓,俱死於遼東。今與君等起兵,以救生民塗炭。” 不期衆人心中原已不樂隋主,都一齊道:“願隨將軍鞭蹬。”
一成思滅羿,三戶欲亡秦。
玄感就用趙懷義爲衛州刺史,元務本爲黎州刺史,分道出兵。還待衆兄弟到。不料玄縱與萬石逃至高陽,被監事許華拿住了萬石,只走得一個玄縱。玄獎要來,被郡丞周旋玉殺了。只有玄挺在長安,星夜與李密前來。玄感一見李密,大喜道:“吾兄之來,玄德之遇孔明,今日計將安出?” 李密道:“ 爲今之計,無如輕兵至涿郡,斷隋主歸路,絕其糧餉,糧絕衆潰,可不戰而擒。”玄感道:“這獨夫要他何用?吾兄可另畫奇策。” 李密道:“ 這是上策了。若再要他策,無如逢城勿攻,直取長安,奪其根本。進足以戰,退可自守,這是個中策。”楊玄感沉吟一會道:“ 兄畢竟有奇策。”李密道:“二策之外,也無策了。只有襲取東都,恐一時不下,四方兵至,不免腹背受敵。” 玄感撫掌道:“ 兄這纔是奇策。取長安乃偏霸之事,扼薊州亦未能使隋主驚惶。我取東都,從駕各官家小俱在東都,怕他不生內顧?”
割據金城正壯圖,痴兒浪欲取東都。
良言不用事機敗,贏得邙山戰血污。
將兵分作三支:楊積善帶兵三千,由偃師縣出西路;楊玄挺領兵三千,在白司馬坂過邙山出南路;自己領兵三千,與李密在後,叫做大軍。都是些運軍水手,沒有甲,是帆布做的號衣,沒有弓箭長槍,是些短刀,這叫做烏合之衆,又叫做驅市人而戰。東都若有一二員良將,或是數千精兵,可也殺教片甲不回。東都卻差出兩個文官,帶了些不經戰陣兵馬。總之精兵挑了遼上去,腹裏空虛。一個河南令達矣善意,領兵五千,來敵楊積善;一個河南贊治裴弘策,領兵八千來迎楊玄挺。達矣在漢王寺地方,迎着楊家兵,兩軍相對,卻發一聲喊。但是楊家兵發喊是殺來,隋兵發喊卻跑個寂靜,連達矣攔不住,也只得走了。楊家兵不消戰得,已得了五千人器械。正是:
何必橫戈入,前徒已倒戈。
裴弘策部下,倍了楊家一倍,故此還戰幾合,卻也送了一半衣甲器械走了。走得三四里,還欺他兵少,要去贏他;不期楊玄挺英勇,一連五戰,殺得這幹人飛走。那楊玄挺直追趕到太陽門駐紮。楊玄感自己續到,在上春門安營。弄得個守東都的皇孫越王侗,並留守樊子蓋,嬰城固守。城外居民,城中勳戚,從玄感的如歸市,頃刻之間,部下就有萬餘,分屯要害地方,攻取附近郡縣。
但只是李密說的引兵攻東都,若百日不下,天下之兵,四面來到,難以支撐。果然東都攻不克,先是鎮守西京皇孫代王侑,差刑部尚書衛文升,領兵四萬,前來救應。這衛文升他從華陰過,看見楊越公墳墓,把他來扒平了,泄他旺氣。又將骨殖發掘焚燒,見與楊氏不兩立的意思。
生前貴顯壓王侯,歿後難留土一抔。
石獸顛連松柏伐,枯骸猶共鬼磷浮。
楊玄感便已多了個西顧念頭了。不期登、萊總管來護兒,聞得玄感作反,攻打東都,便道:“遼東癬疥之疾,東都腹心之患,不可不往。” 即撤入海水軍西行,衆將阻撓都不聽,要軍法從事,直向東都。隋主攻遼東城,正造布囊百萬,貯土積成大道,與城齊高,剋日下城。聞報,急差虎賁郎將陳稜,左翊衛大將宇文述,左候衛將軍屈突通,各發精兵征討。西京近兵先到,衛文升自崤函出兵來。楊玄感已有兵十萬了,玄感又每戰身先士卒,故此衛文升連戰皆敗,部下喪了大半。只是邙山這戰,一日十餘次交鋒,楊玄挺恃勇輕進,被隋兵射死,卻沒了玄感一隻臂膊。在浙江餘杭,雖有劉元進起兵相應,也相隔遠,遠水不救近火。楊玄感且聽小人之言,要稱尊號,李密極力阻他,兩下遂不相得。及至宇文述、屈突通兵到,東都兵在北,西都兵在西,來護兒、陳u、屈突、宇文四家兵在東,玄感便三面受敵了。
崤函直抵是良圖,不聽忠言戀洛都。
四面楚歌軍欲散,自幹鈇鉞笑庸夫。
玄感這時雖有兵十餘萬,都是烏合。況且顧左右來,顧東西至,料道抵對不來,只得又向李密問計。李密道:“截隋主歸路,這策行不來了。只有直入關中一策,也是遲了。或者乘衛文升在外,悄悄去襲,還可圖個萬一。” 玄感點頭道:“如今也只有這着。”次日就分付各軍道:“弘化留守元弘嗣,舉兵應我,請我前去西京即位,衆軍可隨我西上,得了根本,再定東都。”樊子蓋三路正議夾攻玄感,不料他已走了。及至探聽得他往關中,會合得各路來追他,他已去了兩日了。若使楊玄感肯依李密,先取了潼關,差心腹把住追兵不得過來,儘可做事。來到弘農,父老留他,說此處有粟可支兵食,不必遠向長安,就沒主意,思量留住。那守弘農的太守,是隋家有名的賢宗室蔡王智積,他怕關中守備單弱,爲玄感所得,正要用計緩住玄感兵馬,一來關中有備,二來追兵可到。適值玄感兵來圍城,他自己登城,帶領些婦女,將玄感千反賊萬反賊,這等罵。激得玄感大怒,分兵攻打,定要打破弘農,生擒智積,拔他舌頭。李密道:“前日只因攻打東都,耽延時日,以致隋兵大集。今又在此耽延,怕不爲追兵趕着?” 玄感道:“這城不消我半日攻破,破城我有地可守,有糧可食,怕甚追兵?”苦勸不聽。
興亡固天數,良亦由人謀。
帷幄豈無人,愎諫成俘囚。
一圍圍了三日,玄感叫放火燒燬他城樓城門。他裏邊反添上許多木植,在裏邊燒,火勢大,進不得城。探馬已是報宇、衛、來、屈四家兵到了。玄感只得丟了西門,到得閿鄉皇天原地方。後面追兵齊至,玄感沒奈何,且戰且行。在董杜原地方,一日三戰三敗。部下被擒斬十分之二,逃去十分之五。玄感料道濟不得事,撇了李密一干,止與兄弟積善十餘個親丁,逃往上洛。走到葭蘆戍,對兄弟積善道:“我想李玄邃兩次計策,極是妙的,恨我不從,如今我身負反叛之名,欲投何處?若爲追兵所擒,何面目受他凌辱。不若你殺了我罷。”正說時,來總管麾下兵已到,積善只得向玄感項上狠斫一刀,玄感氣絕,自己也去刎時,咽喉不斷,倒在地下。衆兵趕上拿住了。
逼人富貴幾何時,寵極還看禍害隨。
一着錯時難自贖,身亡名滅族陵夷。
部下兵士因玄感逃去時,便降的降,走的走。
李密得知玄感已走在董杜原時,也只得收拾行李,打疊了一二百金盤費,改做秀士裝扮逃竄,不料先被來總管部下拿住獻功。來總管認得是李玄邃,故意道:“ 你是甚麼人?還是良民叛賊?” 李密道:“小人姓季名玄,在關中與人作幕賓,因東人罷官,所以東還,不料被大兵擒拿。” 來總管道:“既是個文人,不可難爲他,追還他衣裝,準行釋放。”這恰似:
枯魚逃涸轍,病鳥脫驚弦。
此時李密還該逃入關中才是,但他少年仕宦關中,人認得的多,況且楊玄感向時與他交好,起兵時他做軍師,人都知道,不敢西行,仍往東竄,要投單雄信與王伯當、秦叔寶。
一日傍晚行至一村,見一所村莊,便往投宿。主人相見,各有些面善。李密想起,卻是玄感在洛陽時,領百姓來助義的頭領,姓詹名氣先,曾授崇義都尉名色,在玄感帳下效用,故此認得。李玄邃卻不敢相認,倒是詹氣先道:“李爺卻恭喜,你倒脫得生。如今外邊掛榜,俟拿李爺與李子龍、王伯仲,都懸重賞。爺喜得遇我,一家人不妨,停一兩日,覷方便走路。”打點出些晚飯來,兩人對酌。
村R傾竹葉,細黍熟黃梁。
一枕茅檐下,暉暉月轉廓。
詹氣先苦苦相勸,李玄邃也不肯多飲,就在村莊草宿。將及五鼓,忽聽一聲喊起,跑上一二十人來,將玄邃捆下,卻是詹氣先當玄感敗時已歸敗了,方今遇見李密,知是緊要人犯,特約村民縛去請功。解到樊子蓋府中,來總管卻好也在彼會勘王伯仲、楊積善、韋福嗣一干逆黨,要行起解。詹氣先將李密解進,來總管見了喫了一驚,道:“這廝道是齊州人季玄,我釋放去了,怎又被拿來?” 李密見了一起同事的人,正難隱諱,那詹氣先又跪上前道:“小人是楊玄感麾下歸正的,他叫做李密,又叫李千牛、李公子,是楊玄感軍師,在上春門登壇時,與這韋軍師,都冠帶同在壇上。” 樊子蓋道:“李密我曾見來,是他不差。”來總管道:“既是也不必難爲他,一同起解罷。” 李玄邃默默無言。詹氣先討賞,來總管道:“ 你當初也是叛人,今雖歸正,僅可免罪,李密行囊,還與他,不得隱匿。”這回:
縱有拿雲手,難提入阱人。
樊子蓋將李密與楊積善監做一處,做了一道表,差了一員洛陽法曹參軍惠可通,帶領獄卒兵快二十人,解至高陽隋主行幸地方交割。惠參軍領了公文表章,將楊積善、韋福嗣、王伯仲、李密俱上了鐐杻啓行。初出東都一兩日,嚴緊不消說起。
李密對王伯仲衆人道:“我們此去必死無疑了,這鎖;之苦,是多得喫的。不若將隨身金銀與他些,通一線暫時舒放,也是好事。不然身子拖死了,留此銀子何用?” 王伯仲三人都道好。到晚歇宿時,叫過一個老猾獄卒張龍,與他十兩銀子,要他疏放。張龍道:“耳目多,做不得。” 李密道:“不難,我們身邊有銀三百餘兩,你爲我送銀一百二十兩與惠參軍,叫他路上寬鬆我們一分,到京死後,將我們死骨埋一埋,以此作謝。餘外一百兩,送你們二十位作酒資,路上看管一看管。你若做得此事來,謝你三十兩,還餘五十金,我們一路夠買酒食喫了。若不然,我們都是欽犯,若凌辱我們死了,聖上要人,將甚麼與他?” 張龍道:“ 我們水兒難說話的,做我不着,與他打一棒。他管家還須把他一兩個銀子,他肯攛掇,衆人都依了。”
全憑錢十萬,頓使人心移。
張龍來見惠參軍道:“天色漸冷,這幾個囚犯,都是宦官出身,喫不得苦。他央小的來說,送老爹一百石米,要老爹途中方便,寬鬆些。到東都處決時,要老爹與他收拾見屍首。”惠參軍道:“他這幹是叛人,怎可得受他錢財?怎好去收葬他?若說寬鬆,倘有疏失,誰擔這干係?” 張龍道:“老爹,這是落得得的。他要老爹埋葬,他都死了,誰來逼你?老爹若說干係,偏是老爹一個人干係?楊積善刀瘡未好,韋福嗣他說有腳力,聖上還要用他,料不肯走。李密這兩個人,我們二十多個人,儘可管得。” 參軍道:“ 也說得是。只是他要我方便,還要充拓些。” 張龍道:“ 他們已都拿出來,只剩得二三十兩買酒喫的,我叫他再添些。” 惠參軍道:“ 我便供給他到高陽,叫他都拿來罷。” 張龍出來,將一百二十兩與了官,一百兩分與衆人,管家十二兩,自己梯己得了三十兩。自此一路,將他四人極其奉承,到一處定買許多酒肉,這二十多人內,時常去捱光擦他。他們每日酣歌暢飲,有時直至天明。衆獄卒每晚將四人鎖在一間房裏,自己也去喫酒睡覺了。
金堪換人意,酒可醉人心。
仗此杯中物,將爲躍冶金。
如此數日,李密乘酒酣人靜,對衆人道:“我們似這樣喫酒,待死罷了。” 韋福嗣道:“也未必就死。” 王伯仲道:“你自首,或者不死,我們料免不得一刀了。”李密道:“也不是這樣說,大丈夫死中求生,這還須乘他防閒不密,求脫身以圖大用,豈有待死之理?” 以此李密與王伯仲都存心逃走了。來到梁郡石樑驛,王伯仲道:“ 我們與高陽路近一日,死期近一日了。今日且喫個痛快。” 身邊拿出一兩銀子,買酒餚。張龍是落慣他的,忙去替他買辦,一兩可有五錢物件拿進驛來。李密見了道:“怎喫得許多?” 王伯仲道:“喫不完,就送些與衆位班頭。”李密道:“我們喫太多,與他們太少,我們勞他們久,也該請一請,衆位也拿出一兩銀子與衆人買酒,自己喫的又分些與他們。” 先時是張龍坐落買的,衆人憑他克減;這番與衆人的,衆人自買,實實買了一兩酒肉,將四人房鎖上,各自去喫了。四人仍舊酣歌喧嚷。喫到更餘,王伯仲道:“ 我初進驛中,來此房安頓行李,聽得市人爭鬧,要知此牆外就是通衢了。故此與玄邃兄設計,醉倒防送之人,穴牆而出。如我們一面掘牆,一面猜拳酣叫,使他不疑,牆通一齊出去。” 楊積善道:“ 我自刎傷重,不能遠去,三位去罷。” 韋福嗣道:“ 我也不去,只助二位掘牆罷。”又是一個更次,牆通了,楊、韋兩個堅意不去,李密只得與王伯仲兩個鑽牆而出。
危牆疑是萬重山,無計求生淚雨潺。
一窟竟教逃狡兔,欣然如出鬼門關。
到得天明,牆外行人發喊道:“ 驛中着了賊了。” 喊知了街坊,然後報知驛丞。驛丞忙進裏邊看時,各房西歪東倒,鼾聲如雷。惠參軍夢中驚醒,叫不一個人應,走去看犯人房時,韋、楊兩個故做夢中醒的光景。開房不見了兩個犯人,惠參軍慌做一團道:“驛丞不爲看守?”驛丞道:“我皇華館驛,只管安宿來往仕客,誰與你管犯人。你自得財賣放,於我何干?”這些獄卒起來聽見,個個目釘口呆。兩個官直爭到梁郡通守楊注跟前。楊注將驛丞打了十板,道他不小心,隨對惠參軍道:“你爲防送,事有專責,我這廂只可爲你緝捕便了。若緝不來,你須自去面聖。” 一連緝了幾日,沒消息。問韋福嗣,福嗣道:“ 我若知他去,我也去了。”
楊注只得又添差一個賊曹參軍,協同原解押赴高陽行在。楊積善身爲叛逆,韋福嗣曾爲玄感作書,數隋主罪惡,傳旨俱行車裂。李密、王伯仲通行天下緝捕,務期必獲。若使李密不走;也在車裂數內的人了。正是:
天欲顛危隋社稷,不教豪傑遽亡身。
總評:
兵扼涿郡,亦非上策,止有據關中爲上。泄□不斷,自取危亡,惜夫!
來護兒還是將材,還是忠勇之人,玄感全不濟事。
楊玄感原是庸才,李玄邃亦乏遠略。若是英雄舉事,則聲言直趨涿郡,或直搗長安,而潛襲東都,潰其腹心,數獨夫之惡,立故太子之子爲君,發倉廩以賑饑民,赦天下十年不復徵調,詔徵遼將士各升一級,星夜各還原鎮,則民心所歸,未必非天意所屬。不然,即得長安,不過多延幾月日耳,安在足以成大事哉!
第四十二回 叔寶計全密友 宇文巧陷正人
交情君事兩難周,憔悴將軍欲白頭。
縱敵恐教爲國禍,全盟豈合作身謀。
恩餘水畔千金贈,漁重蘆中一葉舟。
自古憐窮有遺軌,可教漁父擅千秋。
昔周宣王欲殺其臣杜伯,其友左儒爭之,道:“君曲友直則從友。”這是千古友誼。如今人的交情,到那朋友在顛沛,還有甚聲勢依倚去戀他?若說人君是榮我祿我的人,如何可與抗拒?此友誼所以不全也。不知交情偏在流離困苦間見,若把朋友的性命,博自己的功名,何忍何忍!到這田地,也只盡我一時念頭,並不想到日後。若是漁父得知後日伍子胥能破楚國,還是不渡他爲是。
李玄邃與王伯仲兩個逃出驛牆,一路自驚自疑,正出城時,忽聽得背後一起人,麼喝而來,卻是一夥販子。他兩人不知,驚忙了,各自逃竄。且自身邊無一文,要投涿郡單雄信處。隋主正在彼處,駕前識熟的多。要投柴紹,關中路遠,況曾與楊玄感在彼,怕人物色,急奔濟陰。又值王伯當不在家。要投秦叔寶,又領兵在外,軍中耳目多,難以安身。只得漂流到淮上,也不免:
乞食同韓信,吹簫學伍員。
丈夫不得志,漂泊似泥雲。
此時遍天下正搜求楊玄感餘黨,李玄邃和光混俗,但英雄貴介,意氣未能盡除,容易識得。東逃西竄,弄得似常人樣的,一個指頭的牙刷,兩個指頭的],四個指頭的木梳,五個指頭的討。無計奈何,或時相面,或時起課,再糊不這張嘴來。走到淮安城下南門外,遇着一個趙長者,此人略有傢俬,喜的人奉承。李玄邃偶然挨身過去,與他相面,惹得他喜歡起來。見玄邃又念得書,寫得字,恰值他孫兒才六歲,不曾讀書,就留他做個學究。卻又不肯破慳供他,止出一間門房,與他教學。糾合得幾個村童輪供,你一日,我一日,不過麥飯野蔬。一班學生作的是七上八落的揖,不住嘴的教,教不出幾個字。所以往常間想起:我平時志向,要提着千軍萬馬,創霸圖王。今日卻與幾個村童鬼混;往日受用,不能龍肝鳳髓,卻也不少美酒肥羊;怎今曰消受幾匙麥飯?不免 暗 暗 淚 下。這 些 村 童,便 起 他 個 號 道“ 哭 竹 先生。”
一日清明踏青,他放散了學生,自己獨身散步,到月城中漂母祠,唱了一個喏。想道:“當日有這等一個識英雄婦人,就是我今日遇了趙長者,也沒甚意氣。” 也不免落了幾點淚,嘆了幾聲氣。再到城下水邊韓王孫釣臺,登眺一番,也點頭叉手,淚落如雨。暗道:“他釣了幾時魚,後邊做了三齊王。我如今在此教學,不知如何結局?”正是:
胸藏一片英雄氣,觸着英雄便不平。
他自己也不覺,不料被一兩個閒不過,也似他踏青的見了,道:“這人有些古怪,大不是我地方上人。目今捱拿楊玄感逆黨,莫不也是數中人。” 便來拱手道:“ 先兒高姓大名?仙鄉何處?在此作何營生?” 李玄邃傷弓之鳥,他便心寒,只得答應:“是關中人,姓玄名泌,在淮上投親不遇,流落此處。蒙趙長者收留作他門館。” 這兩人道:“此人有些蹊蹺,已有了住處,我們再通知做公的訪他。”
李密見這一干人來問他,便想到是物色他的了,惟恐將他款住,難以脫身。幸得這幹人去了,便是漏網之魚,出籠之鳥,那裏敢再回下處?放開腳一跑,不管高低,整整走了一夜,早已離淮安百餘里,方敢放心暫歇。比及公人知得來拿,止有兩個村童,在門房內止有破席破被單。卻累趙長者破了幾個慳錢,也自罷了。但這些做公的人,畢竟道:“此人雖走,還去不遠。” 思量追捕請功,不免稟了賊曹參軍,重立賞格,四路搜捕。他卻又生出支節來,着落裏甲十家牌,挨門逐戶,搜求查勘。裏甲人戶,俱要他遞一張不致容留逆黨的甘結,把一座淮城,已騷擾得雞犬不寧了。
自古道:“ 路上行人口似碑。” 沸沸揚揚,傳將開去,李密在路,早已聞得。自忖道:“此事原因我起,趙長者好意留我,豈知到害了他,這也說不得了。但淮城如此,不日四路追尋,何處安身方好?” 思量了一會,真是無地可投,不覺淚下如雨。這正是:
天高地厚也徒然,局□此身無處着。
果然人極計生,不覺笑道:“ 我倒忘了,我有妹夫丘君明,現任雍任令,向因路遠,不敢投他。今我自淮城逃走,已到徐邳地方了,相去雍丘,不過數百里之地,如何不去投他,倒在此胡思亂想?雖然如此說,但是囊無一文,三餐全缺,如何走得這些路?罷罷!丈夫死中求生,發個狠走罷。” 不消兩日,早已入雍丘境了。
這雍丘令丘君明,原是李密妹夫,聞李密逃竄,心下十分念他。但是名在逆黨,幸得不波及自家罷了,還敢尋李密惹禍?不意李密卻已悄悄到他私衙了,伺候丘君明退堂,向前一揖,隨進衙內。丘君明喫了一驚,忙打發從人出外,邀李玄邃到書房中。妹子也出來相見。丘君明道:“舅舅,你怎到這所在來?自你做下逆天大事,常恐連坐。現今梁郡又有文海 捕,常 恐 緝 到 我 地 方,你 怎 到 此 來?” 李 玄 邃 道:“我只爲與楊家父子作感恩知己,遂落此網。如今弄得漂流四海,囊無一錢,只得逃避至此。”
已嗟作客同張儉,更苦囊空似杜陵。
燈下不堪相對語,幾多清淚盞中零。
丘君明道:“ 親戚相依,也是常事。但你這件事,無人不知。你是我衙中舅爺,往常間衙門中人都也曉得,若使泄漏風聲,我官小掩蔽你不來,縱破家無救於你。豈不是欲投生,反投死。”此時李玄邃無言,倒是妹子,垂下兩行眼淚道:“如此你待不留我哥哥麼?”丘君明道:“不是不留,我待爲他圖一生路。”
本晚歇了一夜,丘明君與妻子商量:打點兩套新衣,百兩整銀,十兩碎銀。次日對李玄邃道:“ 舅舅,我丘君明,亦是豪傑,豈有不顧至親之理。但管你不終,這俠氣也是假的。如今你將此爲盤費,可尋一處落草,不然,尋一大豪俠家藏身。這 銀 盡 夠 你 數 年 供 給,再 圖 後 會。” 李 玄 邃 道:“若說落草,一時難得人聚;若在人喉下取氣,亦所不爲,且在一兩友人家潛身。” 妹子又垂淚道:“哥哥此去卻在誰家?以便妹子便中捎一封書問候。” 李玄邃道:“ 我此去暫在濟陰王伯當家。” 彼此都各自垂淚分手。玄邃又離雍丘,自到王伯當家去了。
縹緲如同出岫雲,因風漂泊日紛紛。
何時得傍蛟龍側,散作甘霖潤世人。
不期丘君明有一個侄兒懷義,一向飲酒撒潑賭錢,不習上。丘君明雖勉強收他在衙中,卻不任用,要一個錢也難得。見了這事,想道:“我叔叔再不肯在我身上破慳,他與老婆舅,便是整百,可見父母面上,那得如老婆面上。如今我叔叔通同反賊,罪在不赦。不若我將來出首,他夫妻畢竟是死,這家事怕不是我的。我也好將來闊一闊。” 他潛出私衙,一竟到東都,先在跟追逆黨宇文述處,遞了首狀。道:“叔父丘君明,將反逆李密,寄頓濟陰王伯當家,希圖謀逆。”宇文述具題,就差他賫公文,着齊郡鷹揚府緝捕,不得走失。
這丘懷義星夜前來,正值秦叔寶與羅士信在家中閒說。外邊傳梆道:“有東都差官v有公文。” 叔寶出來相見。兩個相揖,遞出公文。道:“ 這是臺省機密,大人親閱。” 叔寶拆開一看,一似:
雷霆震頂魂驚失,生死臨頭膽欲摧。
捏了公文道:“李密,兄可認得來?”丘懷義道:“從小認得的。”叔寶道:“王伯當住居認得來?” 懷義道:“ 在濟陰王家集,乞大人即刻發兵,” 叔寶道:“ 我知道。這文書兄便收下,待拿着李密,迴文時,下官收,恐有泄漏。” 丘懷義道:“ 就此起兵,有甚漏泄?況這公事委大人,是大人事了。”叔寶即分付部下親兵三百名,備三日糧,即時起行,掩捕賊盜。又對丘懷義道:“這文書不可付書記收藏,還是下官收在衙內。” 一進衙看他愁容滿面,羅 士 信 仰 着 道:“省中有甚公事,兄這等愁煩?”叔寶道:“卻是王伯當窩藏李密,着我捕拿,臨期怎好迴護?” 羅士信道,“ 何不着他先走?”叔寶道:“苦無人通知。”士信道:“這在我身上。”秦叔寶忙叫衙中備飯,款留丘懷義同起身。羅士信就混在搬飯小廝內,走出衙門,飛也是去了。
來至王家集,恰遇#王伯當,士信原不曾認得,問道:“兄長,這裏可有□□伯當麼?” 伯當道:“ 兄尋他只甚?”士信道:“咱尋他□□講。”伯當道:“兄若果要尋伯當,只我便是。”士信道:“兄莫謊我。” 伯當道:“ 莫道別處,只村前後那個不知道,謊兄?” 士信見是了,執着手附耳道:“兄藏了李密,官兵即刻來拿了,兄可快走。” 說罷,也不說是誰人叫來,竟自抄路回家。
這邊叔寶已自帶兵從大路殺來了。本自認得他家裏,故意差人打聽。到時將他村莊圍定,分付叫不可放走一人。好是:
網羅張四面,無計脫驚鱗。
只見莊門半開,到裏時,桌椅書畫,都擺得停當,卻沒有一人。叔寶與丘懷義,當廳坐下,分付手下搜捉,並沒一個人影。叔寶道:“這賊是幾時去的,且向村中尋幾人來問他。”拿得幾個村夫,道:“他家中往來甚多,出入不常。今日見他同些人,騎着馬,隨着兩輛小車,以後騎驢騎騾的,絡驛不絕,約有四五十人,向北而去。” 丘懷義道:“ 這廝去尚不遠,還可追趕。”叔寶道:“ 正是,向北有三條路,如今將三百人,分做三支:我走中路,丘先生走東路,這一百走西路,分頭追趕,務在必得。” 這也是叔寶之計,曉得王伯當有本領的人,分開兵勢,便奈何他不得,可以脫身。
三支兵,各自追趕,可可是丘懷義兵追着。王伯當望見塵頭,知是追兵,卻塵小而薄,知是來的也不多。叫李玄邃同家眷莊客先行,自己單槍獨馬,立在林子裏。等得追兵已到,大喝一聲,搶出道:“王伯當在此,那一個納命的來!”一條槍蟒也似飛來。丘懷義見了,先走,這些兵雖勇,怎當得伯當連挑幾個,其餘一鬨走回,反被他趕了五七里。伯當自追及李玄邃,且向瓦崗入夥去了。總是:
如荼羅網密,藪澤滿蛟螭。
叔寶追了半日,了無消息,回軍。只見丘懷義喘息不停,先在王伯當莊內道:“早是將軍走東路罷,可也拿得二賊,我幾乎性命不存。如今還是將軍,合這三路兵再追,必然拿得。”叔寶道:“怕也去遠,況經兵士奔走疲敝,如何是好。”正在商議,卻是張通守有文來,約夾剿張金稱。叔寶藉此推託道:“王伯當是已破之甑了,目下張通守移文,關係軍機,不可遲留。我這廂作一角文書回京,一面緝拿便是。”做了一角文書,說“ 王伯當與李密,先期挈家逃竄,未曾捕獲,已經立限緝訪,俟獲日解京。” 自己倒貼出六兩銀子,作贐儀,二兩銀子作程儀,送與丘懷義,叫他回覆。總是叔寶見得各衙門文書,憑你天樣大事,上邊行來火樣之急,下邊只一角文書回去。上邊畢竟駁來,又一角文書回去。似此耽延時日,並道路往回,便有兩三月日。官無三日緊,自然閣起。正是:
誰將國事同家事,一任公文似羽飛。
不料這事卻犯了對頭,是宇文述管理。丘懷義到東京投下文書,宇文述見公文上官銜是秦瓊,便兜起前日事了。細看文書,又是李密、王伯當,都已在逃。便叫丘懷義:“你首李密在王伯當家,怎麼兩個人,並沒一個拿到?” 丘懷義道:“ 王伯當是藏了李密,故此懼罪脫逃。” 宇文述又問:“拿他是你與他同去的麼?” 丘懷義道:“ 是,去時他已先走。”宇文述道:“怎本日去拿他,他不先不後本日逃?這中間定有漏泄情弊了。況去的日子不遠,怎不追趕?” 丘懷義道:“秦瓊與小人分兵追趕,是小人趕着,這二賊英雄無敵,跟隨又 有 四 五 十 壯 丁,被 他 掩 殺,小 人 幾 乎 性 命 不保。”宇文述道:“他一行四五十人逃走,沿途自有蹤跡可問,只該合兵追捕,怎麼分兵?分明秦瓊規避,把這干係推與你。他主意還是要殺你滅口。” 又笑一笑道:“ 我知道,伯當敢作李密窩家,這也是山東大俠,平日必與秦瓊往還。連李密也必竟與他交結,這畢竟是他泄漏機密,縱他逃生。你自去,我自有處,秦瓊現在齊郡麼?” 丘懷義道:“ 來時齊郡 通 守 約 他 同 討 張 金 稱,領 兵 去 了。” 宇 文 述 分 付 聲“去。”發放了丘懷義。卻又來算計這秦叔寶。
只爲子仇難忘,便思從井下石。
回到宅中,對宇文化及道:“秦瓊那廝,我當日不曾害得他,反受來護兒一番奚落。不期他在山東爲官,前日丘懷義來首王伯當窩藏李密,我移文山東捉拿,恰正是他承行,一個也拿不來。如今我嚴限逼他捕捉,題目小奈何他不得;不若題個本,道他向與楊玄感交通,近日又與王伯當窩藏李密,行文緝捕,抗不送官,乞行拿問。把他陷入逆黨裏邊,如何展辨?一邊具本,一邊移一角公文,着張須陀就軍中拿下,將他解京。這可也報得前仇了。” 宇文化及道:“ 父親此計極妙。但張須陀雖雲勇而有謀,這廝更兇狡異常,倘一時拿他不到,畢竟結連羣盜,或自己謀反,反爲禍不小。如今不若再將他家屬,着齊郡拿解來京。若是拿得他到,不必言了。如拿不他到,有他妻子作當,料不敢猖獗,此計更爲萬全。”宇文述道:“吾兒所見極高。”
奸雄謀計類鴟□,取子還看必覆巢。
到底只愁輸一着,人謀未盡勝天高。
果然宇文具一個本,將秦叔寶陷作李密一黨,這本沒個不下的。他就差下兩員官,一員到張通守軍前,一員向齊郡,祕密投下,守提犯人,不得違誤。這兩個差官,星夜出京,分頭做事,這是:
縛虎不教輕一着,恐張牙爪誤傷人。
總評:
人有論秦始皇當博浪之椎,大索天下十日,畢竟有收放。總是這樣有膽力人,拿不着,只須寬着。不然東走胡,南走越,便做出事來。隋家於玄感□黨,只是狠處些,所以致成反亂。
自古有天下,逆取順守,猶恐國祚不長。如隋煬,正所謂逆取逆守者也。無論真主,只如玄感李密,已欲而代之矣。猶不知悔,欲以殺戮威天下,根株逆黨,遍及天下,遂致奸徒羅織,良善駢夷,畏死者從亂如歸,不可救藥。豈非天奪其魄乎!李密被擒復脫,叔寶陷害卒免,固天將假手以夷隋耳。
第四十三回 雪秦瓊須陀馳密疏 保秦母士信反山東
詩曰:
萬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恨復堪憐。
如公得緩須臾死,此虜安能八十年。
這詩是說宋嶽武穆王的,他一片精忠,爲丞相秦檜忌疾,雖有韓世忠、何鑄、趙士□一干人救他,救不得,卒致身死,以致金虜猖狂,無人可制,徒爲後人憐惜。若使當日有憐才大臣曲加保護,留得此人,夷虜可平。故此國家要將相調和,不要妒忌,使他得戮力王事。不然,逼迫之極,這人不惟不肯爲國家定亂,還要生亂。如隋時軍民,凡被徵遼逃竄者,不敢歸家,相聚爲盜。自王薄起事以來,山東、河北賊盜極多。
張須陀着羅士信在齊郡,守住根本之地。自與秦叔寶,或是分兵,或時合剿,掃蕩各賊。但賊多得緊,敗而復振,散而復起,兩人征討,沒有寧息。這時因反賊張金稱,兵攻平恩縣,縣令先挈家逃了。有幾個腐縉紳、老頭巾,道:“賊勢猛勇,雖以抵當。不若斂些金帛,充作犒賞,香花燈燭,迎他進城。且可免一城屠戮。” 這些縉紳,只去科派大戶,躲自己身子。那無賴秀才,還思就科斂中開天窗。先着耆民出去講道:“情願獻犒軍,求免殺害。” 這張金稱更有主意,道:“ 我打破城池,怕金帛走到那裏去,要你做人情。他肯獻城,我卻落得省一番攻打。” 假應允了。到次日縉紳秀才公服,黎民執香,都在城邊迎接。不期賊兵一進城,便隨處放火,逢人便殺。這些迎接的先爲屠戮。到是破城還有個逃去的;這番說是準降,都在家中,沒一個走的。可憐平恩一邑,不分老少男女,一日殺盡,豈止數萬。
煙迷紅日黑,血混綠波紅。
可惜繁華地,俄然一夕空。
自此又分兵攻武安、鉅鹿、清河。各縣百姓,聞得他殘暴,都棄家逃命,沒個來抵當的。
張須陀聞得他連陷四縣,急領兵前往征討。移文清河郡丞楊善會,叫他堵截入淮一路。自己會合秦叔寶,兩路進兵。這些賊人連破了四個地方,所得金帛女子無限。又見無人迎敵,所以恣意在酒色上用工夫。須陀領兵先收復武安,故意流言俟秦叔寶兵至合剿,頓兵五十里外。一連三日,反在那廂深溝密柵,似怕賊來攻的一般。賊人探得,都在那裏笑他。他卻本晚挑選精兵五百,自己帶了,直至城下,踰濠扒城而入,喊聲四起。賊人夢中驚醒,不知東西,只辦得走,誰敢迎敵,將金帛子女,盡皆拋下。張須陀已是復了武安。秦叔寶去取鉅鹿,未到,賊已委城逃去。尚有平恩張金稱,自己在城中住紮。張通守與秦叔寶合兵而進,兩人計議:先發了樊虎、唐萬仞兩支兵,次後張通守領兵從大路向城下來,秦叔寶領奇兵從小路進。張通守將至城下,只見城內湧出數萬賊兵,當先兩員賊將,後邊又數員頭目,簇擁着張金稱,過濠而來。張須陀見了,挺槍直前。那個賊將也一刀一槍,趕來相敵。部下軍兵,各尋對而廝殺,戰塵蔽天。忽然戰塵之中,又是一彪人馬衝來,將賊兵截作兩斷,爲首叔寶,橫着兩簡亂砍。張金稱身邊八個頭目,抵死來戰,被打死了五個。賊衆渡橋不及,淹死者萬數。前邊兩個賊將,俱爲張通守刺死。張金稱止帶得三個頭目,七八千賊兵,要奔清河。於路又撞了唐萬仞,殺得部下七零八落,急逃進清河郡。時樊虎又會了楊善會,復取清河。知得金稱兵敗,必走清河,已伏兵城內。賊到不及千人,被二人伏兵羣起,盡行砍殺,不留一人。張金稱已爲楊善會所殺,四處都邑,都已恢復了。還是:
勇將威成破竹,賊人兵是摧枯。
談笑山東底定,士民共慶來蘇。
張須陀與叔寶知金稱已誅,就在平恩招撫流民,商議守禦。忽然一個差官,竟至張須陀軍中,稱有兵部機密文書投遞。張須陀拆來看了,就仍置封袋中,放在案上。差官道:“宇文爺分付,要老爺即刻行事,恐有走脫。” 張須陀道:“知道了,你明日領回文。” 張須陀回到帳中,也不睡,燃燈坐了一會,自寫起一個疏稿,叫一個謹慎書記來寫。疏上道:
齊郡通守、領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臣張須陀奏:爲宥無辜以安齊魯事。 月 日奉有兵部移文。稱鷹揚都尉秦瓊,向爲楊玄感黨與,今復與王伯當窩藏李密,抗不送官,已經奏有聖旨,令臣拿解等因。該臣勘得:都尉臣秦瓊,本貫齊郡歷城人氏。嘗從總管來護兒征討高麗,首奪#水,繼嫋賊將,除授鷹揚校尉。後同臣大破王薄、孫宣雅、左孝友各賊,累著奇功,升授今職。近復同臣恢復平恩、鉅鹿各縣,擒斬劇賊張金稱等,忠貫金石,氣作山河,五載行間,一心勤職,S安山東,皆出其力。今因掩捕王伯當、李密不獲,坐以逆黨,令行擒解。夫疏虞失事,瓊亦難辭;坐以通同,情則冤矣。況今山東、河北,盜賊蜂起,伯當、李密,亦在其中。何無令以功贖罪,殄除各盜,兼捕二賊,庶亦情法之允。若必深文,罪以風影,戮瓊是戕臣手足,是亦爲盜復仇,增亂齊魯。且齊殺明月而齊亡,亦往事之鑑也。臣計惟爲國,非戀所私,伏乞聖恩俯賜俞允,臣不勝惶悚之至。謹具本題知。
又寫了一道回兵部迴文,分付不可泄漏。
次日正待發放差官,恰值叔寶撫安民庶已畢,來議旋師。差官聞得叔寶到營,只道張須陀騙他來拿解,就隨進營。見須陀與秦叔寶和顏悅色,談笑商量了半日。叔寶將待起身,怕他走了,忙過去道:“兵部差官領回文。” 叔寶見須陀有事,卻又坐下。須陀對差官道:“ 你這樣急性。” 叫書記取與迴文。差官見只與迴文,只得又道:“差官奉文提解人犯,還求老爺將犯人交割,還求添人協解。” 須陀道:“這事情我已備在迴文中,你只去便了。”差官道:“宇文爺臨行分付:沒有人,你不要回來。今人犯現在,求老爺發遣,小官好回覆。”張須陀道:“你這官好多事。這事我已一面迴文,一面具本明辨了。去!” 這差官甚有膽力,又道:“ 老爺在上,這事關於反逆,已經題請提解,極是重大。若無人去,不惟小官干係庇護奸黨,不行擒捉,於老爺亦有不便。”叔寶不知來由,見差官苦懇,倒爲他方便道:“大人,是甚逆犯。若系真實,便與解去。” 須陀一笑道:“莫理他,推出去!” 這官便急了。嚷道:“ 奉旨拿逆犯秦瓊,怎反留他同坐,將我趕出?欽提的人,這等抗違?” 那張通守,他只:
欲揮轉日戈,思展迴天手。
爲國保忠良,一任傍人口。
秦叔寶聽到逆犯秦瓊四字,便起身離坐,向須陀道:“ 大人,秦瓊不知有何悖逆,得罪朝廷,奉旨提解。若果有旨,秦瓊就去,豈可貽累大人。” 須陀初意只自暗中挽回,不與叔寶知道。到此不得不說,道:“ 日昨兵部有文書來,道:‘都尉是楊玄感一黨,見與王伯當窩藏李密,行文提解。’我想都尉五年血戰,不在海外,就在山東,日夕與下官相依,何嘗與玄感之事。李密現與王伯當在瓦崗爲盜,非都尉窩藏可知,怎麼枉害忠良?故此下官已具一個辨本,與他公文回部。這廝倚恃差官,敢如此放刁,叔寶道:“凡事真的難假,還是將秦瓊解京,自行展辨。當日止因拿李密不着,就將這題目陷秦瓊。若秦瓊不去,這題目便移到大人了。”就叫從人取衣帽來,換去冠帶赴京。這是:
一生看破渾如寄,肯向他人漫乞憐。
須陀道:“ 都尉不必如此。如今山東、河北,全靠我兩人。若無你,我也不能獨定。且丈夫不死則已,死也須爲國事,烈烈轟轟,名垂青史。怎拘小節,任獄吏荼毒,快讒人之口。”叫書記取那本來與叔寶看了,當面固封,差了一員聽差旗牌,即刻列香案,發了本,給與旗牌路費。又取銀十兩,賞了兵部差官。差官見違拗他不過,只得回京。叔寶向前稱謝。須陀道:“ 都尉不必謝。今日原只爲國家地方之計,原也不爲足下,原也無心市恩。但是我兩人要並膽同心,盡除羣盜,撫安百姓,爲國家出力便了。” 自此叔寶一意要圖些功業,一來報國家,二來報知己,去不知家中早又做出事來。
總是奸雄心計毒,故教忠義作強梁。
齊郡丞原是羅士信帶署,後來升了一人山西平陽縣姓周名至前來到任。士信只管了鷹揚府事,管守齊郡,彈壓附近盜賊,一日周郡丞坐堂,有兵部差官投下文書,是拘提秦叔寶家屬的。周郡丞便差了八個差人,僉下一張牌去拘拿。差人直到鷹揚府中,先見羅士信,呈上紙牌。士信道:“我哥哥苦徵力戰,才得一個官,拿不着一兩個賊人,就說他是逆黨。胡說,去!”差人道:“ 是老爺分付,小人怎敢抗違。就是本主爺,也不敢造次,實是兵部部文,還是題過本,奉旨拘拿的。老爺還要三思。” 士信大睜着眼道:“ 叫你去就是了,再講激了老爺性,一人三十大棒。” 公人見他發怒,只得走了。回覆郡丞。郡丞沒法,只得打轎往見,羅士信出來作了一揖,郡丞曉得他少年粗魯的,只得先賠上許多不是,道:“適才造次得罪,秦都尉雖分文武,也是同官,怎敢不拘一毫體面?奈是部文奉了聖旨,把一個逆黨爲名,題目極大,又是差官守催,下官便擔扶不住,想這事也是庇護不來的,特來請教。”士信道:“下官與秦都尉是異姓兄弟,他臨行,將母妻託與我。我豈有令他出來,受人凌辱之理。這也要大人方便。” 周郡丞道:“下官豈有不方便理,但只部文難回。”士信道:“當日家兄也奉部文,拿不着王伯當,也是這等回了,有何難處?” 郡丞笑道:“當日人走了拿不着,尚惹出許多口面;若人在不拿,下官越得罪重了。如今爲同官情,只可重賄差官,安頓了他,先回一角文書去。道:‘ 秦瓊母親妻子,俱已到官,因俱抱重病,未便起行。待稍痊,同差官押解赴京。’ 這等緩住了,然後一面去京中關節,可以 兩 全 無 害。” 羅 士 信 是 個 少 年 不 諳 事 的,道:“我兄弟從來不要人錢,那得有錢與人,憑着我在,要他母妻出官,斷不能夠。”郡丞見說不入,只得回衙。
但存管鮑情,那顧蕭曹律。
當不過差官催逼,差人過去說,叫他拿錢安頓差官。這士信不待開言,不是打,便是罵,趕出門。
郡丞只沒奈何,叫過一個老猾書手,名叫計必奇,與他商議。計書手道:“奉旨拿人,這斷難回覆的。如今羅士信部下,又有兵,用強去奪他,也拿不得。只除先算計了羅士信,自然家屬可以拿解的了。況且羅士信與秦瓊同居,自說異姓兄弟,也是他家屬,一發解了他去永,無後患。” 郡丞道:“ 他猛如虎豹,怎拿得倒?便拿倒,路上恐有疏虞。”計書手道:“老爺又多慮了。如今只要拿得羅士信,並他母妻交與差官,路上是差官與別地方干係了。” 郡丞點了點頭道:“只是如何拿他?”計書手道:“老爺若肯依小的,不怕拿他不得。”
但教計密如羅網,猛虎從教枉負隅。
向郡丞耳邊,說了幾句。郡丞大喜,就叫計書手去見羅士信。相見叩了一頭,道:“ 周郡丞差人叩見。” 羅士信道:“又來怎麼?”計書手道:“周爺拜上老爺,秦爺事,莫說秦爺體面,又加老爺體面,也要周旋。明日請老爺過衙,商量一角迴文。” 羅士信道:“我不管,你自去回。” 計書手道:“自然周爺出名去回,但周爺道:‘不知此去回得倒,回不倒。’得羅爺經一經眼,也知周爺不是爲人謀而不忠。” 羅士信道:“這等我明日來。”
次日羅士信過去,周郡丞歡然接道:“同官情分,沒個不爲調停的理。只怕事大難回,所以躊躇數日。如今拚着一官,爲二位豪傑,事寬即圓,支得他去,再可商量。” 士信道:“全仗大人主張。” 計書手拿過迴文來看,是說秦瓊母妻患病,俟病痊起解因由。羅士信道:“我乃魯夫,不大懂文移事體,只要回得倒便是。” 周郡丞故意指說:“ 內中有兩字不妥,叫書房另寫用印。” 耽延半日,日已過午,叫過差官,與了迴文。周郡丞又與他十兩銀子,說是羅爺賞的。差官領了。周郡丞就留羅士信午飯。羅士信再三推辭,周郡丞道:“羅將軍笑我窮官,留不得一飯麼?” 延至後堂,兩桌飯,兩人分賓主坐了。周郡丞開懷暢飲。羅士信也喫幾杯。坐不過半個時辰,羅士信眼前只見天轉地轉,眼花頭暈,伏倒几上。周郡丞已埋伏手下,將羅士信捆了。出廳來,對他手下道:“羅士信與秦瓊通同逆賊,奉旨拿解,衆人不得抗違。”手下人聽得,都走散了。
羅士信既拿,府中沒主。秦母姑媳,沒人攔阻,俱被拿來。可憐二人呵:
命如風裏燭,家似舂中冰。
秦母姑媳,都上了鐐肘,路上給與小車。羅士信也換鐐肘,卻用陷車。計書手將過批文,逆犯秦瓊家屬三名口:
母寧氏,妻張氏,同居義弟羅士信。
差了防送官兵四十名,怕他部下來救,連晚出城。城外宿了,五更趕路。到得五更,羅士信漸醒,聽得耳邊婦人哭泣,自己展動不能。開眼一看,自己在陷車之中。叔寶母親鐐肘在小車之上哭泣。士信見了淚下:“只爲我少算,中了賊計,以致他姑媳受苦。” 意要掙挫,奈被他藥酒醉壞,身子還不能動彈,只得權寧奈了。將次辰牌,他精神漸已復舊,他吼上一聲,兩肩一掙,將陷蓋頂將起來。兩手一開,手肘已碎。腳一蹬,鐵鐐俱斷。踢碎車欄,捉了兩塊碎車板,來打解官。這些防送官兵,知道他勇,那個敢來攔擋,一鬨走了。
士信打開秦母姑媳鐐肘,奈是車伕已走,沒奈何,只得自推車子。想道:“身邊並沒一個幫手,若這廝起兵來追,如何是好?”一邊推,一邊想,正沒計較,只見前面一座大林子相近,忽聽得一聲喊起,趕出二三十人來。急得士信,丟了車兒,拔起路傍一株棗樹,劈臉打去。只見兩個爲首花臉的,道:“ 不要打!不要打!你可是羅將軍?我是賈潤甫。昨日連明來說:‘秦夫人被拿,連你起解’。我特與連明扮作 強 人,在 此 劫 奪。不 意 你 已 掙 脫 此 禍。” 士 信 道:“雖然被我掙脫陷車,打走解官,只是單身,又無盤纏,不惟前路難去,追兵若來,亦難兩顧。” 賈潤甫道:“ 我昨夜與連明想:若奪了秦夫人,此地斷難安身。我已與他計議,將家眷俱打發在前十里地面,只待兄同行。如今尤員外、程知節在豆子p,單雄信、王伯當在瓦崗地方,各人都有兵六七千不等,且到彼處安身,還恐秦大哥那邊,不知如何?沒有拿他家屬不拿他的理,須得一人前往探聽。小弟自去走一遭,得聲息飛來報知,大約在王伯當軍中相會。” 兩人才分得手,只見差官與郡丞帶五七百兵趕來。羅士信叫連明與同來莊客,督車趕入各家屬裏,自己在衆人中,借了一匹好馬,一條槍,倒趕轉來。衆人見了他,已是驚怕,略一戰,被他似風掃葉般殺個亂竄。奪了幾匹好馬,趕上連明一行人,秦老夫人已是脫了這一險。
正是交情同四海,故教老母出牢籠。
正要去投王伯當,恰值尤俊達、程知節已在豆子p紮寨,時時出來打劫行商過旅。這日聽得有一行家眷過,約有二三十人,並車輛男女,程知節便趕出大路邀截。橫擔大斧,立馬在那廂,大喊道:“ 孩兒們,都與我一個個抓了來。”連明在前,他做慣公人,眼尖,認得是程知節,故意道:“咄!剪徑賊!你認得我秦叔寶麼?”知節便笑道:“好賊子,假咱哥名字來嚇我哩。” 輪斧直趕過來。那連明道:“程咬金,這是秦老夫人,叔寶哥哥的家眷行李,你要打劫他的麼?”知節省得,道:“莫非連大哥麼?” 說話時,秦母已到。羅士信聽得前面有賊,正趕來廝殺,知節已到秦母跟前,問起緣由,知節道:“伯母,且到小侄寨中,小侄不似前窮盡供,奉得伯母起,任他官兵也不敢來尋抓。” 連三家家眷,都邀入寨中安息。只是秦母還憂叔寶處不知如何,巴不得賈潤甫回得個信息。
人心誰似親心好,日逐徵人千里行。
總評:
勇者爽而直,易爲人所詐,士信是也。須陀史稱愛士得士心,死時能令士作數日泣,當亦非妄。
又評:
宇文下手家屬,計謀極密。郡丞計醉士信,爲謀更險。卻不知此二人,非小數小計所能束縛的,所謂縝密反成疏漏,非耶?
一時英雄,盡歸盜賊,豈真人有賊心乎?非此不能藏身故耳。叔寶義不作此,然亦鬥湊逼入此中,蓋天意,人力非也。
第四十四回 瓦崗寨雄信重會 滎陽郡須陀死節
詞曰:
國步悲艱阻,仗英雄,將天補。熱心欲腐,雙鬢霜生,征衫血污。引類呼羣,猶恐廈傾孤柱。 奸邪盈路。向暗裏,將人妒。直教張祿歸秦,更是伍胥入楚。支國何人,宮殿離離禾黍。右調《品令》
從一而終,有死無二。這是忠臣節概,英雄意氣。只爲有了妒賢嫉能,徇私忘國的人,只要快自己的心,便不顧國家的事。直弄到范雎逃到秦國,後來伐魏報仇。伍胥奔吳,後來覆楚雪怨。論他當日心,豈要如此?逼得他到無容身之地,也只得做出急計來了。
秦叔寶自己虧得張須陀周旋,不料家中因周郡丞逼出事來了。一日正在營中,想起須陀活命之恩,如何可以報效。只見外邊報家中有人相見,叔寶喫了一驚:莫不是母親年高,有些變故。忙請進來,卻是賈潤甫。坐下,叔寶便問母親平安。潤甫道:“平安。” 並士信妻兒都問了。潤甫也問:“兄在此平安?沒甚事麼?”叔寶道:“身子幸得平安。只是先時爲王伯當窩藏李密,奉旨着我收捕,一時拿不着,不知裏邊是宇文述管理此事,他與我有隙,誣我黨逆,行張大人拿我。幸得張大人辨明,着我立功贖罪,得免這禍。” 賈潤甫道:“兄倒辨明瞭?”叔寶道:“聽兄口氣,還有那個辨不明?”潤甫道: “ 且到裏邊說。” 兩個屏去從人,潤甫說:“兵部行文拿你家屬,士信不從,周郡丞將士信賺去,陷入囚車,一同起解。我與連明聞知,在路上劫奪。恰值羅士信掙破囚車,趕散防送官兵,如今足下老母尊閫都無恙。我與連明料道劫了寶眷,齊郡難以棲身,都先將家眷連夜打發。如今三家都在瓦崗寨王伯當處。尊堂因想:家中且被拘拿,吾兄畢竟不免,故着我來探望。不意兄倒保全。但只今齊郡申文說足下家眷已投王伯當,則黨逆事情越敲真了,便張通守百口再難爲你分辨,兄可三思。”正是:
老母歸曹方寸亂,徐郎無意佐炎劉。
叔寶聽了,呆了半晌道:“這事果然?”潤甫道:“這事道路傳說,將已謠到這地面了,怎麼不真?” 叔寶道:“ 這叫我怎處?我本待留此身報國,以報知己,不料生出這事來。家屬都在王伯當處,說不是他逆黨,真是辨不清,但我此心可表。”賈潤甫道:“ 兄說甚此心可表,你若既有仇家在朝,便一百個張通守,也替你說不來。若再遲延,事漸昭彰,連張通守也要說清自己,兄這性命料不免了。說甚感恩知己。趁事未露,佯言王伯當攻打齊郡,兄往捕他贖罪,把這一軍與他合了,憑着兄一身武藝,又有衆兄弟相扶,大則成王,小則成霸,不可徒銜小恩,坐待殺戮。” 叔寶嘆了口氣道:“我不幸當事之變,舉家作賊,怎又將他一支軍馬也去作賊?我只寫一封書,辭了張通守,明早與你悄悄逃去,且圖個母子團圓罷。”因連夜寫了一封書,與張須陀,上邊道:
末將秦瓊叩道:
恩主張大人麾下:
瓊承
恩臺,青眼有年矣。脫我殊死,方祈裹革以報恩私。少年任俠,殺豪惡於長安,遂與宇文述成仇,屢屢修怨。近復將瓊扭入逆黨,荷恩主鼎力,曲爲昭雪。苦仇復將家屬行提,鐐肘在道。義弟羅士信等不甘,以計奪去,竄於草野。事雖與瓊無涉,而益重瓊罪矣。權奸在朝,知必不免;而老母流離,益復關心。謹作徐庶之歸曹,但仰負深恩,不勝慚愧。倘萍水有期,誓當刎領斷頭,以酬大德。臨楮依依,不得已之衷,諒應鑑察。
將書封了,上寫着“張爺書”。將身邊積有俸銀賞犒,俱裝入被囊。五鼓帶了隨身兵器,騎了馬,走出營來。對管營的道:“張爺有文書,令我緝探賊情,去兩日便回,軍中不可亂動。”兩個打着馬去了。好一似:
忙忙喪家狗,悠然入沼魚。
兩人馬不停蹄,找瓦崗寨路來。這瓦崗寨,先時寨主姓翟名讓,在東都做法曹,犯了斬罪,囚禁獄中。獄吏黃君漢見他驍勇,私自放他,道:“翟法曹,天時人事可知,怎守獄底?”翟讓聽了,忙叩頭道:“讓圈牢之豕,死生唯黃曹主所命。” 黃 君 漢 便 與 他 脫 去 枷 杻,叫 他 去。翟 讓 哭 道:“我去不難,怕有累恩人。”黃君漢倒惱起來道:“我本道你是個大丈夫,故此不顧死,放你去救天下生死,怎做出這兒女態涕泣?快去,不要顧我。” 翟讓便逃入瓦崗。初時也有幾個毛賊,因他英雄了得,做了大王。後因單雄信在涿郡久做響馬,爲人知覺,他竟到瓦崗入了夥,路遇徐世勣,一起同來。最後又到了王伯當、李密,共是五個大王,聚了人馬,已有萬餘。只是糧餉不足,徐世勣創論道:“ 滎陽梁郡,通着汴梁,商旅極多,不如到彼劫掠,可以大獲。” 翟讓依了他,留單雄信守寨,自與李密、徐世勣三人同去。寨中止有雄信,叔寶倒還不知道,兩個竟闖入瓦崗寨來。只見寨裏見他兩個官軍打扮,忙要放箭。賈潤甫道:“ 不要放箭,俺們是來見王大王、李大王的。” 把門僂儸報進,單雄信道:“若認得王、李二人的,也畢竟是個豪傑。” 就自出寨門來看,卻是叔寶、潤甫。單雄信道:“秦大哥你替隋家立得好功,怎今日到此?” 叔寶道:“羅家表弟想對兄講此冤情了。”單雄信道:“我這廂沒有甚表弟。” 叔寶道:“ 是羅士信。”雄信道:“沒有。” 叔寶又喫一驚道:“ 這等難道老母不在此處?”雄信道:“老夫人不曾到敝寨。”叔寶對潤甫道:“這等是兄謊我來入夥麼?”潤甫道:“豈有此理,連賤眷同來。”叔寶道:“若說齊郡有追兵,羅士信支駕得過。若說路上有邀截,山東路上豪傑聞我名,也沒個敢留我家眷屬。”雄信道:“ 寶眷因何也到此?” 叔寶便將前情一一訴說,說:“爲放伯當,遭宇文述陷害,抓拿家屬,虧得賈潤甫、連明救脫。我蒙張大人保救倖免,卻爲家中事,只得棄職逃來。又不料家屬不知下落。” 雄信道:“ 不難,我明日便着人緝訪。”叔寶終是心中不悅。正是:
一身幸得逃羅網,片念猶然逐白雲。勉強復問王伯當諸人,雄信道:“ 連徐世勣也同在此作頭領,如今因人多山寨缺支應,伯當、玄邃、世勣都同本寨翟大哥,去滎陽魏郡地方去了。” 賈潤甫道:“翟大哥不是單一個名字諱讓的麼?說他膂力絕人,英雄蓋世。” 雄信道:“也是我們一般,一個粗勇人兒。” 當日大排筵席,喫了一二個更次。叔寶與潤甫兩個都睡不着,到得天明,兩個要自行找探。雄信道:“這是大事,親行最好。但這地方,雖是淺水藏不得蛟龍,只是尋着家眷,務必來聚義,不失我當日八拜之義。”叔寶應了,相送出寨而別。
堪憐飄泊如蓬梗,又向天涯作別離。
兩個沿途訪問,沒個消息,行了一日。次日見一個人騎着馬,公差打扮,賈潤甫道:“好似連明。” 打馬上前叫一聲:“連大哥!”只見那人去了眼紗,正是連明。三人相見,叔寶作謝了。問起家眷,連明道:“賈大哥別後,便有官兵來追,被羅大哥單馬殺退。後在豆子鹵亢相近,撞着程咬金出來討買錢,認得留在寨中。因當日相期在瓦崗,故我特到瓦崗找尋二位聲息。” 三人並馬而行,來到豆子鹵亢,先與尤俊達、程知節、羅士信見了,隨即拜見母親。本日尤俊達大開筵宴,慶賀了。
過了兩日,聞得周郡丞申文東都,說羅士信劫奪逆犯家屬,逃入豆子鹵亢,要移張郡丞兵來剿捕。叔寶道:“張通守來,不怕他,卻無顏對他。不如避到瓦崗寨去,他也不來追求。”自此尤俊達與程知節,帶了各家家眷,收拾寨中細軟金帛糧餉,帶了部下約有千餘人,併入瓦崗寨中。自此瓦崗寨可是:
猛虎添雙翼,蛟龍又得雲。
單雄信見寨添了人馬,忙差人打探魏郡消息,思量接應。只見人來報:“ 翟大王兵打破金堤關,大破隋兵,已在滎陽了。”
先時叔寶離營,軍士也不敢冒失報與張通守。直到翟讓這支人馬,在河南地方猖獗得緊,隋主把他調作滎陽通守,着他收復翟讓。張通守拜了恩,着人去請叔寶,要將山東事託與他。只見營中回報:“兩日前張爺差緝探盜情出營去未回。”張須陀道:“我不曾差他。”着樊建威到他營中,直至中軍帳。只見桌上有一封是與張爺的書,只得拿來送與張通守。張通守拆開一看,大驚道:“原來他與宇文述結仇,遭他陷害不過去了。可惜這人有勇有謀,正是我幫手。如今他去了,我獨力難支,管得河南,顧不得山東,如何是好?要追他又已去遠,又不知在何處。” 嘆息連聲。只得帶了樊虎、唐萬仞並部下人馬,到滎陽上任。樊、唐二人,雖系公門出身,本領不及叔寶,卻也是個有意氣漢子,所以也與叔寶相與。張須陀做郡丞時,就識拔他,累次建有功業。這番沒了叔寶,就把他做了羽翼,思量掃清翟讓這幹強寇。
到滎陽不及兩日,卻是翟讓倚着自己驍雄,打破金堤關,領了千餘人馬,直抵滎陽,在城外殺掠。各村坊煙火不絕,男女號啕。張須陀道:“這廝敢如此無狀,他既分散殺掠,正可擊他。”與樊建威、唐萬仞各領精兵五百,開三門一齊殺出。果然各賊散開,三路兵出,彼此不能相救。翟讓雖勇,當不過張須陀一條槍神出鬼沒。又且身畔少人,樊虎、唐萬仞又來夾攻,只得放馬逃命。走了五六里,正在聚集逃散兵馬,他三路兵又到,被趕殺了十餘里地方。虧得王伯當、徐世勣兩支兵到,須陀收兵,早把一個翟讓殺得:
氣如雲結,汗逐雨飛。
見了李密三人,道:“好一個張須陀!好一個張須陀!真個話不虛傳,英雄蓋世。部下兵馬都勇,若不是我,也近他不得。如今只索收兵,到別地方去罷。” 王伯當道:“ 兄長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如今還須定計,殺敗此人,各處自然膽落,若是這邊撞了須陀,到別處去,別處又有個狠似須陀的,再到何處去?” 李密道:“ 諸君莫慌。須陀雖勇,卻少謀慮。部下兵既勝我一陣,自然驕傲,有小覷我等之心。今日待我略相地形,明日伏兵破他。” 當晚李密與王伯當並馬出營,相視了半日,預定了計策。道:“明日還用翟兄出馬。”翟讓道:“我是傷弓之鳥了,還再出去,又爲諸君所笑。” 李密道:“我正不要兄勝他,你只引他到大海寺來便了。”翟讓道:“若不要贏,這便做我不着。”
次日埋鍋造飯,吶喊放炮,翟讓領了三千人馬殺來,報到城中。張須陀道:“這賊又來討死。” 忙叫點兵出城。倒是滎陽太守宗室郇王楊慶道:“ 此賊敗而復來,只恐有詐,莫若堅守以逸待勞。” 張須陀道:“大王爲一郡之主,忍見城外百姓,遭他焚火殺劫掠麼?” 領了五千人馬,迎出城來。
鳥避征塵驚殺氣,雲迷慘日作愁雲。
兩陣對圓,樊虎作先鋒,指着翟讓罵道:“殺不了賊奴!昨日幸逃性命,今日來領死麼?” 翟讓道:“ 昨日不備,爲你所算,今日特來複仇。” 言之未畢,張須陀一匹馬如虎飛來,樊虎、唐萬仞雙槍並舉。翟讓如何支得?部下一湧而走。張須陀部下兵馬,砍的砍,殺的殺,且是得志。一直趕過大海寺來了,十有餘裏,馬兵還跟得上,步兵已漸落後了。只聽得林子內一聲喊起,左是王伯當,右是徐世勣,翟讓在前面倒殺轉來。大海寺又是李密殺出,截住歸路。
九里山前困項王,旌旗搖展日埋光。
縱然扛鼎稱神力,想也難教脫劍□。
樊虎見不是頭,便道:“張爺殺回去罷。” 爭奈四下賊兵密佈,外邊殺不入,裏邊殺不出,部下人馬,漸漸稀少。張須陀只爲身先士卒,身上已中了幾槍,征衫血染,他意氣不減,大減一聲,竟望李密衝來。樊虎、唐萬仞與李密在叔寶宅中,也有一面之識,到這性命相關之處,也顧不得了,幫着須陀一齊殺出。真是在刀槍窩中,鑽得一個身子出來,殺出重圍,接着自己步軍,卻又不見了唐萬仞。張須陀道:“待我還去救他出來。” 樊虎道:“張爺不可獨往。” 兩個撥馬相俟,從圍薄處殺入。唐萬仞已是被賊兵截住,着了幾槍,漸漸支持不來了。張須陀見了,道:“ 莫要慌!我來了。”又直衝進去。槍挑處直是風敲落葉,紛紛落地。張須陀道:“樊將軍,唐將軍傷重,戰不得了,我可當先,你可殿後,把他放在中間,好殺出去。” 比及出圍,樊虎卻又不見了。張須陀分付部下:“你且護送唐爺回城,我畢竟要去尋了樊爺回來,不然斷不獨歸。” 此時身子已狼狽了,但他愛惜人的意氣重,故此不顧自己,復入重圍。不知樊虎未出圍時,因馬前失,跌下馬來,已爲人馬踹死。他殺來殺去,那裏尋得個樊虎出?李密先時也見樊虎與唐萬仞在張須陀身邊,有個投鼠忌器之意,故不傳令放箭。這時見圍中衝突,止是須陀一人,便傳令叫放箭。四下箭如飛蝗,須陀雖有盔甲,如何遮蔽得來。可憐一個忠貞勇敢、爲國愛民的張通守,卻死在戰場之中。
意氣萬人雄,丹心映日紅。
卑躬能下士,盡敵恥言功。
渭水星沉影,雲臺事已空。
唯餘感恩者,揮液溼遺弓。
翟讓大獲全勝。唐萬仞又因傷重,身死城中。城中再沒一個人出來拒敵。四方盜賊,如內黃王當仁、韋城周文舉、雍丘李公逸,都舉兵歸附。當時雖然都以翟讓爲主,但翟讓一味粗雄,李密卻文武兼資。衆賊見他是個世家,外邊又謠言:“楊氏將滅,李氏將興。” 他屢經大難,或者後有大福。又有一個李子英,自東都各處尋訪李密,說他是真主。民間謠言道:“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是說逃走的李氏之子。“皇后”二句,說隋主在揚州,宛轉不回。“ 莫浪語,誰道許。” 是個密字。依他解說,倒也把人心搖動。一個翟讓的軍師賈雄,見李密是個愛人下士的,着實與他相結。一日翟讓與他計議,要自立爲王。他把術數哄他,說道:“ 不吉,該輔李密。” 翟讓也疑心,道:“他既有皇帝分,怎反來投我?” 賈雄又胡說道:“他是蒲山公,將軍姓翟,翟爲澤,蒲得澤而生,數該如此。”從此連翟讓也推尊李密。又值計殺了張須陀,他就叫他自統一軍,立蒲山公營,事勢漸漸歸李密了。
山寺野狐鳴,當道白蛇臥。
禎祥豈皆真,愚人妄相和。
總評:
張須陀一時良將,一敗而死,此天奪隋之股肱耳。
叔寶去就有禮,聞須陀來而先避之,殊烈士之風哉!
李密假謠言以自雄,藉反覆以自固,謀之不遠,豈必在邴元貞而後卜其不終哉!
真主雖有,在當時人望,實繫於密。且有潤甫等,以資謀畫,有李、秦、單輩,以爲先驅。取黎陽,收回洛,自成帝業,何必瓦崗?推翟爲主,則大事不成;殺讓自立,則羣雄疑沮。一着不到,大業土崩,且使共事英雄,流離失路,悲夫!
第四十五回 祭須陀逢李密 戰回洛取倉城
詩曰:
英雄豈負人,世變盛猶新。
義激華容道,情深溧水濱。
存亡心不易,久暫志難湮。
肯作紛紛者,輕浮陌上塵。
古人一飯必報,如子胥受溧水浣紗女壺漿之恩,其女沉水,以示不泄其事。及至後來子胥領兵經過,求他家人不得,投千金於水而去。在人莫不說投金亦無益死者,但只是心上打不過去,吾盡吾心而已。
翟讓與李密既殺張須陀,消息傳入瓦崗寨,單雄信道:“此人既死,叔寶又棄隋,此後隋也沒有將帥之才,我輩正可橫行了。”衆人都拊掌稱慶。獨有叔寶慘然淚下,想道:“他待我有恩有禮,原指望我與他患難相同,休慼與共,到那密疏爲我辨白,何等恩誼。不料生出變故,以致棄他逃生,令他折了羽翼,爲人所害。況且這害他的人又是我放去的李玄邃、王伯當,這真叫做‘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好生不□一念。又想他沙場暴露屍骨,不知何如,起身對單雄信道:“ 單二哥,我自到此處,並不曾見翟大哥,恐無此理。我如今待往滎陽,與他一面,就會一會王、李、徐三兄,不知可否?” 單雄信道:“ 小弟欲往彼處,得兄同行便好。”叔寶道:“此處根本重地,還須兄鎮壓。” 單雄信道:“不妨,我這廂兵多粟廣,寨柵牢堅,只消一二個兄弟看守,便夠了。尤俊達原是富戶,快活人,就留他與連明守寨,管顧家屬。” 叔寶辭了母、妻,與雄信、知節、潤甫四個人俱輕弓短箭,帶領一千多人馬,前赴滎陽。
君王無道樂昏沉,百姓蕭條有亂心。
遂使中原皆盜賊,攻城劫地日相尋。
此時山東、河南北都是盜賊,所以沒個遮攔。將至鄭州地方,只見哨馬報:“翟大王兵到。” 卻是翟讓同李密攻下了汜水、中牟各縣,得了無限金帛子女,要回瓦崗快活,故此與李密分兵先回。兩軍相見,翟讓也聞叔寶大名,極加優禮。單雄信問起,知翟讓歸意,道:“翟大哥,我們若只思量終身作賊,只得些金帛子女,守了瓦崗罷了。若要圖王圖霸,還須合着李玄邃,佔據州縣,立國纔是。” 翟讓也還未聽,只見哨馬報:“李爺又說下韓城各處地方,得了許多倉庫了。” 翟讓這時心癢,仍舊回兵,與李密相合。路經滎陽,叔寶差人打聽張須陀屍首。部下回報:“ 張通守屍首,部下感他恩德,已草草將來棺斂,並樊虎屍棺,都停在大海寺。唐萬仞棺木,滎陽太守也將來寄在一處。” 叔寶嘆道:“他三人都成一個忠臣,倒生死歸於一處了。”三人呵:
生日計存危社稷,死時氣自壯山河。
次日自備了豬羊,到大海寺來祭奠張通守,並樊、唐兩個舊朋友。行到寺中,只見廊下停着三口材,中間供着一個紙牌位,上寫“ 故隋滎陽通守張公靈位。” 那兩口材上寫:“隋死節偏將齊郡樊虎柩”,“ 死節齊郡唐萬仞柩”。叔寶與賈潤甫看了,不勝悽然。排下祭禮,叫了兩個禮生,喝禮宣讀祝文道:
維大業十三年 月 日前齊郡鷹揚都尉秦瓊,謹以柔毛剛鬣,致祭於隋故河南黜陟討捕大使、滎陽通守張侯,暨亡友隋領兵官樊 唐二公之靈。曰:嗟呼!瓊於張公,則舊僚友,兩君則貧賤交也。瓊於兩君則交最久,而沐公恩則最深。憶公與瓊初訂交,爲特達之知。及其同討賊,有心膂之寄。至瓊罹陷,密疏申白,有爲國惜士而無市德之思。公之忠鯁,公意氣可易及耶!方意洗心粉骨,偕我二友,以報知己。不意卒激於讒人,不得安其身,不能終爲羽翼。而公竟以戰沒,及我二友。籲!不其痛哉!聞此戰也,雖困重圍,實可以生,而實以血戰,欲拔兩人於圍也,屢馳突而不得生。而兩人亦先後以死報而不獨生。籲!臣忠友誼,不高天壤耶!非所云雖死猶生耶?今日履戰地而想英風,對輀車而悲俠骨;號風之木,猶傳叱吒之聲;激石之流,猶灑悽其之淚。山傾天柱折,誰支欲墜之蒼天;木折廈將摧,孰撐將顛之大廈。而瓊也徒知飲德,何自酬恩?U撤鍾期,斤投郢人,有知己不存人亡之嘆耳。爰陳澗藻,以舒鄙忱,魂其有知,來歆來格。尚饗。
叔寶主祭,賈潤甫陪祭。叔寶不勝悲傷。又因材料不堅固,更爲買好材,另做袍服。啓棺,三人顏色如生。就大海寺側,起一大墳,張須陀居中,前立石碑,道“ 忠烈張通守墓”。樊、唐二人居左右,前立石碑,刻“ 忠義樊將軍唐將軍墓。”又於大海寺,啓建道場,薦拔三人,並從徵陣亡將士。
在彼耽延數日,叔寶舊轄及張通守部下將士逃散的,都來願在麾下。叔寶道:“我爲奸臣所逼,反背國家,你等還當爲國出力。況且兵凶事,苟可過活,還當還家力田作活,與父母妻子相依。我給你盤費。” 當日也回去了些,有一二千決意願從的,叔寶只得收下,自成了一支精兵。與翟讓同至康城,與李密、王伯當、徐世勣相會。各各相見,都是故人,只有羅士信是新知,王伯當見了士信道:“此位似曾相識來。”士信笑而不答。
蘆中不圖報,漂母豈言名。
倒是單雄信已知前後就裏道:“莫不是秦大哥來拿你與李玄邃時,先着 他 來 通 知,在 莊 前 識 面 麼?” 伯 當 似 夢 方 醒,道:“原來我與李兄得脫此禍,卻是秦大哥深恩。” 單雄信道:“還不知爲你兩人,幾乎自己與老伯母俱拿進京,卻也弄得來我們弟兄都成一塊。” 當在營中敘坐,翟讓坐第一把交椅,次是李玄邃、次是單雄信、秦叔寶、王伯當、賈潤甫、程知節、徐世勣、羅士信,共是九位頭領。大吹大打,敘舊慶新,好不快活。正是:
將酒入歡腸,千杯忘量窄。
一邊喫了幾日酒。
一日叔寶到李玄邃營中道:“我看翟大哥,也不過目前英雄伎倆,酒色興濃。王伯當的志短,無心在掠地攻城。以我觀之,大丈夫當做漢高祖,莫做陳勝、吳廣。如今當如漢高直取關中作家,然後除定四方。我看東都逼近,卻守備單弱。越王雖在此鎮守,年甚幼衝。留守各官,似段達、元文都,都是庸才,闇昧無謀,不知備禦。不若輕兵掩襲,奪取東都,以 爲 根 本,然 後 徐 定 四 方,這 也 是 上 策,兄 何 不言?”李玄邃道:“我意如此,但翟兄未肯聽信。”
次日與翟讓計議:先差一個頭目裴叔方,帶幾個伶俐人役,前往探聽。這叔方沿路打探山林險阻,關梁兵馬,直到東都,在飯店歇下。一個扮作走街相面的;一個扮作篦頭的;一個說方賣藥;一個托盤出賣雜貨。或是登城看他城郭高低薄厚,池水淺深闊狹。或是到他軍營,訪他軍兵多少強弱,訪他器械硝黃多少。一日回到寓所喫酒,酒酣,說起東都營兵。每營說有一萬,自大將、偏將、把總、號頭、旗牌,各人都有隱佔,每月只是支糧,沒人充役,去有千名。其餘官宦人家討佔,臨點着幾個人來應名,不下一二千名。又有富家出錢買有頂首,每月支糧,臨點僱人應名,也有二三千人。還有些自己頂首,父死子繼,兄亡弟替,或是賣與人,這卻是實在的。卻又將官只要分例,不問他人材精勇,武藝高強,替換時任他僱倩一人,看一看罷了。況不拘他在營,任他在外做生意,名說一營有兵一萬,不上三千,都又老幼不堪戰陣的,不足介意。一個酣極,拍手大笑道:“只好把來做砍蔥切菜罷了。” 叔方忙叫噤聲,不期主家在外聽得,道:“ 這幹人有些尷尬,四樣人都在一房,生意微薄,又每日有酒食喫,卻又議論兵馬起來,這斷是不良之人。”暗通知了公人,來端訪他。此時叔方也怕惹事,分頭起身。不料一個賣藥的,早已被公人拿住。搜他藥箱中,一個小冊,上開某處到某處,路有多遠;某關某隘,有無兵把守;某營某庫,有兵馬器械多少。公人見了大驚,忙拿進留守元文都府中。元文都道:“這不消說是奸細了,但不知是那一個賊人,敢如此大膽,將來親行勘問。” 知是翟讓差人,即忙將來斬首號令。
隋主此時在江都,寫本達知江都,又據着他這冊兒,查問各關隘如何縱放軍士逃亡,不行把守,營兵原何隱佔多人,不老實做一番事。沿途關津,兵少的添兵,缺將官的、老頹的,盡行換補。營中差官考掠,各庫兵器硝黃,盡行查點、買造,築城浚池。這一行細作,卻倒作成東都添了備預。卻也只是防守,也不敢出兵來征討翟讓。
翟讓這廂,卻是裴叔方逃回,道:“ 東都虛實雖已探得,卻被拿了一個細作,聞已斬首,我等急急逃回。” 翟讓道:“這等事已露了,如何是好?” 忙請各寨計議,不若且回瓦崗。李玄邃道:“不可,我今回兵,是怕他知覺發兵攻我。不知東都知我們窺伺他,正在防守,緣何敢輕易出兵。江都路遠發兵,已是月餘,若回瓦崗,是引他搗我巢穴了。兵法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如今不若乘他守兵不敢出,援兵未曾來,先輕兵奪了他洛口倉,不惟絕東都之餉,我又得此資蓄賑窮濟乏,饑民窮盜,不招自來,怕不百萬之衆,一時而聚。然後將軍從歸附之中,拔那有謀的爲謀臣,有勇的爲武將,規取兩都,號令天下。豈可株守一寨,失霸王之計?”翟讓道:“洛口去東都百里有餘,縱使奪得,他必來爭,恐其難守。”玄邃道:“ 報至東都,已是一日。比及兵來,已及半旬。我兵備預,早已完了,何懼之有?但今日襲取倉城,兵多行緩,則事易昭彰。兵少行速,機密不露。必須一才幹勇猛弟兄任此事,統兵先行,我 等 大 兵 繼 進 爲妙。”這是:
曹操滅袁,淮陰破楚。
取威定伯,在此一舉。
言之未畢,只見叔寶道:“小弟不才,荷蒙收錄,未建寸草之功,今 日 願 以 本 部 成 此 勳 業。” 翟、李 二 人 大 喜,道:“叔寶肯行,大事定矣。” 本日,叔寶帶領程知節、羅士信爲前軍,李密帶王伯當賈潤甫爲中軍,翟讓帶單雄信、徐世勣爲後軍,以次而發。
叔寶對程、羅二人道:“凡輕兵掩襲,逢城勿攻,舍遠走近,避大路就小徑,使人不覺才妙。如今當過陽城,切不可驚擾他百姓。然後抄方山小路,出到羅口,便是興洛倉了。乘機掩襲,可以有功。” 三人議定,人銜枚,馬摘鈴,悄悄過了陽城。將次方山,叔寶分付不可攪擾民家,只在林樹中埋鍋造飯,不令人見火煙。取路而行。到山險之處,叔寶自下馬以息馬力。又悄悄過了方山,正是:
機密如鬼神,行捷如風雨。
一戰着奇功,何事悲破斧。
過得山,叔寶不分晴雨昏晝,直取倉城。這城中糧米雖多,兵馬卻少,倉中幾個老倉官,有百餘倉夫鬥級,不過管得些出入打抬。城上有個武官軍丁,不過敲梆巡邏,曉得甚麼戰,甚麼守?秦叔寶兵到,放了三個炮,振得倉屋都動,沒處逃躲。初時叔寶分付製造軟梯攻具,卻全用不着。城門不消砍,大開任他進來。叔寶進了衙門,着人去尋出倉官,訓諭他,不行殺害,仍用他管理看守。止將收支冊送覽,不許乘機乾沒。程知節領一半人馬,城上守禦。羅士信領一半人馬,城外巡哨,以防隋兵。仍差人飛報李密,着他趲行前來策應。只可笑是隋主:
築愁高與城同積,斂怨猶如粟米多。
誰料一朝資盜賊,黎民掩泣恨煩苛。
不兩日,李密、翟讓自大路陸續都到,都在城外紮了營。傳令饑荒百姓,許他至倉關領糧米。只見四方百姓都來歸附,連士大夫在隋朝做官不得意的朝散大夫時德睿,宿城令祖君彥,都來相從。李密都隨才拔用。
此時東都早已知道,越王侗傳令旨:差下一個虎賁郎將劉長恭,光祿少卿房崱,着募兵三萬五千,前往征討。兩人開府募兵,不旬日募兵已足。都是何等人物:一輩是貪財的街坊遊手遊食漢子,貪圖得幾兩安家行糧器械銀兩,且快活一時;一輩是貪功的勳貴權要人家,謀充首領職沒有功,冒功沒功時,自有一干士卒墊刀頭,殺他不着,都來應募。又道是:
千金買馬鞍,百金裝刀頭。
且是裝扮得整齊,衣服是雲霞一般新彩,兵劍似霜雪一般晃亮,金鼓雷霆般喧闐。擇日出師,又差人知會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叫他自汜水關來,前後夾攻,同會倉城南首。不料密早已料定,道:“東都延挨許久出兵,畢竟約定裴仁基並進,我如今也分兵應他。” 分時德睿、祖君彥守了城,翟讓的兄翟弘與他兒子翟摩侯,領一支人馬,單雄信、王伯當、賈潤甫各領一支,共四支人馬,在橫嶺下埋伏,阻遏裴仁基。自己與翟讓、秦叔寶、徐世勣、程知節、羅士信共六支人馬,在石子河東首列陣。
到得石子河東首,只見劉仁恭也不待軍士飯完,起鼓逼他渡洛水,在石子河西首排陣了。這三萬五千排開有十餘里,雖是衣甲鮮明,刀槍齊整,不知肚中已枵了。渡水列陣,人已不奈煩了。喜得見李密兵少,盡力來衝,那當他六支精兵,六路殺來,把隋兵截做六斷廝殺。翟讓撞了房崱中軍,殺傷相當。這五支砍殺,就是入無人之境。這番連房崱也支撐不住。劉仁恭慌得脫了戰袍,赴過洛水。部下兵軍三萬五千,被殺萬餘,水中溺死萬餘,逃得命的不過萬餘。這些衣甲器械,都已歸了李密。
錦袍金甲出春明,指顧燕山可勒銘。
誰料橫屍平洛水,一城髽婦泣殘更。
裴仁基聞得東都兵敗,頓兵不進。李密聲名,自此越振。翟讓與衆計議,推尊李密做魏公,設壇即位,稱元年大赦。行文稱元帥府。拜翟讓上柱國司徒東郡公、王伯當左翊衛大將軍、單雄信右翊衛大將軍、秦叔寶左武侯大將軍、徐世勣右武侯大將軍、程知節侯衛將軍、羅士信驃騎將軍、房彥藻元帥府左長史、邴元真右長史、賈潤甫左司馬、時德睿右司馬、祖君彥記室。其餘各授官爵。
一時來稱賀願受官爵各盜:東海孟讓、郝孝德、王德仁、長平李士才、濟陽房獻伯、上谷王君廓、淮陽魏六兒、李德謙、譙郡張遷、黑社、白社、魏郡李文相、濟北張青特、上洛周比洮。
一時郡縣:
安陸、汝南、淮安、濟陽、河南,各郡縣都各歸降李密。一時隋官:鞏縣令柴孝和,監察御史鄭瑣,都降李密。孟讓還爲李密領兵,直殺入東都外郭。東都只是嬰城固守。止得裴仁基在河南,也獨樹不成林了。正是:
一成欲興夏,三戶可亡秦。
總評:
叔寶之葬須陀,感恩圖報的須如此。翟讓、李密兩人,見識器量不同,故其後成就亦不同,此處已見大概。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十
第四十六回 潤甫巧說裴仁基 世勣智取黎陽倉
詩曰:
林扼風怒號,石阻浪飛湧。
壯夫困牽挈,氣激若雷動。
名節那足顧,將成匹夫勇。
嗟使忠貞徒,背國不旋踵。
達人每見機,寬大以容衆。
縛虎有奇術,豢狙多妙用。
參苓備藥籠,亦不棄雞壅。
爲國惜賢才,千古大堪誦。
豪傑之士,我要駕馭他,不是才足以服他,便是術足以制他。有漢高祖手段,便可濯足見英布。若不是有手段的,便是駕劣馬,繮繩寬不得,緊不得,打得緊,不跳就跑,反或受其蹄齧。但人多不知,多惹其禍。
隋國不但宇文述逼走了叔寶這個英雄,還又有一個逼走了一員名將———隋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他河東聞喜人氏。他智勇絕倫,又有一個兒子裴行儼,是個萬人之敵。只是處在隋時節,遇着這幹都是豪傑,不能成功。也曾破有幾個賊寇,得他金帛,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盡將來賞與部下,並不曾將來分毫入己。奈是有個監軍御史蕭懷靜,倚持自己是皇后宗族,是個文官,輕薄武臣。見他頻頻賞賜,不由他做主,心中不平。常道:“朝廷差將軍出來破賊,只是爲這幾個健兒富足麼?耗費的是朝廷錢糧,得來將歸軍士囊橐。將軍怎只顧部下,不顧聖上?” 仁基見他如此,只得時時將得來寶玩進潤。奈何終不滿意,又道:“ 我去尋他事,他怕我送來。”越來尋事,仁基甚是不堪。這回又因他與劉仁恭相約,夾攻李密,失期不至。說他遛逗,要寫本去劾他。這也不過是個詐局。仁基無可奈何,也送銀萬兩去求他。他道:“討賊的各處將官,如董純、魚俱羅,都因畏縮處斬。你要免一死,少也得三五萬金。” 做腔不受。仁基甚是憂惶。不料他部下有人背畔,降在賈潤甫名下,說這緣故。潤甫道是有隙可圖,進營密啓李密道:“裴仁基屯兵百花谷,深溝高壘,似乎不敢來戰。但他屯在我軍之後,我若進攻,還恐他掩襲倉城,牽我內顧,終爲心腹之憂。今聞他與蕭御史有釁,潤甫曾與他有一面之交,意欲往調三寸之舌,說他來降。不惟得一驍將,又且不憂內顧。” 李密道:“如此甚好,但須見機審勢。” 賈潤甫道:“ 這不須分付。”正是:
只憑口是懸河,那怕心如鐵石。
將身打扮做一個東都差官,帶了兩個從人,竟往裴仁基軍中來。道:“ 東都越王,差祕書監賈爺來。” 裴仁基道:“這一定越王差來責我不進兵了。” 慌忙出迎,至中軍坐下。裴仁基早已認得,道:“賈兄何時任此職事,不知越王有何令旨?”賈潤甫道:“越王有密旨,事關軍機,諸人退下。”從人都到帳下站立。賈潤甫移坐近前,執着裴仁基手道:“小弟非越王令旨,乃傳魏公德意而來。” 裴仁基聽了,喫了一驚。潤甫道:“裴兄勿驚,小弟也爲兄開一生路。隋主失道,屢興大役,耽於遊幸,以致萬民不堪,盜賊蜂起。卻又信任奸佞,排抑忠良。李敏全家,無故被戮。董純、魚俱羅,有功見殺。今兄擁兵在此,外遇強敵,無可成之功;內乏應援,多讒譖之口。杜郵之禍,恐在目前。今魏公虛懷大度,禮士下賢,始破須陀,復克回洛。四方之民日至,遠近之盜皆歸。東都有累卵之危,將軍亦難支欲傾之廈。不若令軍歸附,既全身家,更建功名。英、彭裂土,竇融分符,所必至也。倘少遲迴,恐難脫讒邪之害。” 土仁基道:“ 我世代忠良,豈可躬爲叛逆!且蕭御史在此,動爲所制,不敢妄爲。”潤甫道:“裴兄!你今坐待誅殺,身被失機誤國之名,亦爲祖宗玷辱,何如改圖?周齊之畔將,乃隋國之忠臣,忠良亦何嘗之有?若說蕭御史,足下畏隋主,非畏蕭御史也。今既不有隋主,何懼蕭御史。若他不知機,棲上之雞,只須足下一刀可了。”仁基正在疑懼之際,聽他一篇利害,早已爲他聳動。
利害分明鼓掌中,將軍俯首入牢籠。
蒯通無計籠韓信,應是當年術未工。
仁基當下留住潤甫在中軍宴飲,就與兒子行儼計議。行儼道:“蕭御史憑藉後族,將父親百般構陷、掯詐,正恐禍在不測。今聞魏公好賢禮士,各路歸順,俱得高爵大祿,自統本部,不相牽制。今既來招,便宜允從,豈可拘此小節,俯仰此賊臣。”宴罷,便傳令三軍道:“ 奉越王令旨,入援東都,可拔寨在虎牢地面屯紮。” 正要脫離蕭御史,與李密相近。正待起兵,報:“ 蕭御史到。” 仁基出迎,潤甫與行儼,已是定下計策了。這蕭御史似:
屠人已操刀,圈豕猶狂吼。
御史抬入中軍,下了轎道:“ 聞東都有差官來,怎不相見?今日移兵,何以不令我知?”仁基道:“奉有越王令旨。” 蕭御史道:“請令旨看。” 只見賈潤甫自帳後緩步而來,行儼與數家丁相隨,道:“有密旨,止可與御史看。” 諸人退避,把他從人叱出,便向蕭御史道:“蕭先生,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今裴大人退則先生譖他逗遛,進則又行牽制,這是忌功嫉成了。” 蕭御史道:“ 我奉聖旨監軍,進退俱該預聞。汝何小宮,敢爾唐突!” 潤甫一笑。只見行儼向前道:“ 我父子苦爭惡戰,每遭譖害。今實舉兵歸魏,不受你制。” 蕭御史見不是頭,忙叫左右時,已被行儼拔腰中劍,砍倒在地,梟了首級。
堪嗟棲上雞,不免牛刀割。
一手仗劍,一手提懷靜頭,到帳前道:“ 蕭懷靜妒功嫉能,妄奏我父子以賞犒固結軍心,潛行反叛。今已斬首,全軍歸附魏公。有不從者,以此爲例。” 懷靜文官,沒人羽翼。況又平日阻仁基賞犒,軍心不附,所以沒個惜他的。都一齊道:“願隨老爺指揮。”
仁基就據了虎牢城,着行儼隨潤甫來見魏公。魏公極其優禮,封仁基上柱國河東公,行儼上柱國絳郡公。就調他率領本部人馬,同取東都。這便是賈潤甫口舌之功也。仁基果然同齊郡公孟讓,領兵二萬,襲破了回洛東倉,燒了天津橋。
東都還有營兵募兵二十多萬,段達、元文都只督率他提鈴喝號,看守城池。李密見他不敢出兵,分兵攻他附近縣邑偃師、金墉等處,斷他糧運、樵採,城中至以布當柴炊爨。見李密兵稍遠,點出九支精兵,每支五千,分屯豐都市、上春門、北邙山,彼此應援,以備李密。李密見自己兵勢日大,指日可以滅隋,着祖君彥爲文,數隋主十罪。且道:“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洗惡難盡。” 移檄郡縣,隋主聞知,先遣監門將軍龐玉、虎賁郎將霍世舉,領兵助守東都。故此裴仁基、孟讓、秦叔寶一時攻打,都不能破。柴孝和見這事勢,進見李密道:“我兵自得回洛倉,食足兵強,威振天下。但目今攻打東都,兩次進他外城,都不能克,曠日持久恐人心解體。孝和看得西京世稱金城千里,帝王之都,強秦據之,兼併天下。不若今日只留翟司徒屯兵洛口,裴柱國駐紮回洛,時時出兵抄掠東都,待其自斃。明公自率秦、單各將軍直取長安,以爲基業。基業已定,然後東面以平天下,首平河洛,次及江淮,天下已定。不然,隋失其鹿,豪傑盡有角逐之心,倘有人先據關中,則我雖得東都,亦在四戰之地,後來規取,不免又費一番兵力。” 李密道:“ 此即我昔日教楊公子之策,乃是上策。只是昏主倘存,隨行尚有兵馬。若與東都合謀,前後夾攻,恐非翟司徒、裴柱國所能支持。況自瓦崗來,部下多是青齊之人,恐不肯西行。又且各處賊師奉我約束,我若西去,無人彈壓,倘有異圖,分潰而去,大業隳矣。”正是:
勢如雞肋難於棄,總是龍興自有人。
因孝和苦苦勸須西上,聽他領數十人前往遊說山陝各處城池賊盜。自己日日率兵與東都交鋒。五月中被段達、龐玉殺敗,棄了回洛倉,退守洛口,被隋兵直追至偃師地方,陣亡了楊德方、鄭志韜。
六月,李密自己領中軍,秦叔寶、王伯當領強弩萬人爲先鋒。裴仁基領左軍,裴行嚴、程知節領馬兵萬餘爲先鋒。翟讓領右軍,單雄信、羅士信領步兵萬餘做先鋒。三路在平樂園大戰。鼓聲振天,殺得段達等大敗,退至都城下寨。李密復取了回洛倉,自此東都雪片文書向江都告急。隋主又差了江都通守王世充領江淮勁卒,將軍王隆領邛黃蠻兵,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韋霽領江北各郡鄉兵,虎牙郎將王辨領山東騎兵。
又調左御衛大將軍涿郡通守薛世雄,領燕地精兵三萬、節制四路人馬,共是五路,直向東都而來。
李密乘他兵馬未集,且差各將官分攻各郡縣。秦叔寶該攻武陽,這武陽郡丞姓元名寶藏,聞得叔寶將至,忙召記室魏徵計議。這魏徵就是華山道士,他見天下已亂,正英雄得志之時,所以仍舊還俗,在寶藏幕下。寶藏道:“ 李密兵鋒,勢不可當,來將秦瓊,素名英勇。本郡精兵,又赴東都救援,何以抵敵?”魏徵道:“ 李密兵鋒,秦瓊英雄,誠如尊教。若以武陽相抗,似以|土塞河,明公還須善計,以全一城民士。”寶藏道:“有何善計,只有歸附以全一城。足下可速具降箋,赴軍前請降可也。”當日呵,真是:
仕途託徑無過賊,將相奇謀只是降。
叔寶兵到,離城二十餘里,忽報武陽郡守差官求見。叔寶着進來。走到帳下,叔寶覺得面善,想起好似魏玄成,忙下坐道:“來者莫非魏玄成麼?” 魏徵道:“ 不才魏徵。” 叔寶笑道:“ 果是故人。當日我已料先生斷不以黃冠終,果然。”因問武陽消息,魏徵道:“郡丞元寶藏度德順天,願全城歸附,不煩故人兵刃。”叔寶道:“這是先生贊襄之力。如今我既有武陽,便可西取魏郡,南取黎陽倉。且屯兵在此,乘機進止,先生可赴魏公麾下,進此降箋。本日留飲帳中,敘數年情誼。” 悄悄自做一個稟啓,說魏徵王佐之才,堪居帷幄,要魏公重行委用。至次日差人護送上路,這也是:
各具英雄骨,相逢氣自投。
肯教伊呂輩,汩沒逐庸流。
魏徵在路,行有日餘,恰遇一人,道裝,騎匹蹇驢,衝將來,道:“魏兄,別來無恙麼?” 魏徵舉頭一看,卻是徐洪客。急忙下馬相敘。問及,說已出仕,將見李密。徐洪客道:“魏兄,真主我已見之太原,李魏公恐亦未能有濟。我有一書,兄試往投之,笑他也未必能做。” 因袖中出一書遞與魏徵,道:“ 自此一別,未有見期,早覓真主,勉建功業。”言畢拱手上驢而去。
魏徵來到回洛倉地面,先是秦叔寶差人遞上稟貼,然後引見。魏公因此大加禮貌。問及降箋,又出他手,文彩可觀,就留他做元帥府文學參軍掌記室。元寶藏爲魏州總管。魏徵又呈上徐洪客書,大略道:
大衆已集,恐米盡人散,而師老厭戰,難可成功。早乘進取之機,因士馬之銳,沿流東指,直向江都,執取獨夫,號令天下。
李密看了道:“也是一個奇士,在外廂麼?請來相見。” 魏徵道:“此人羽士,無意功名,貽書而去。”李密道:“此人可用。”着人尋訪,早已不知何處去了。因叔寶來要添兵攻打魏郡黎陽,聚衆將計議。徐世勣道:“魏郡固爲大郡,黎陽倉滿倉糧食,食爲民之天,若得此,則饑民日聚,天下可定。末將不才,願率本部前往,助秦將軍奪取黎陽。” 李密大喜:“若將軍肯行,事無不濟。將軍可先往會秦將軍、元總管,我這邊還調郝孝德、李文相、張升、趙君德策應,以期萬全。”
徐世勣便辭了李密,領本部先行。
閃閃旌旗日欲昏,班班甲冑似雲屯。
將軍意氣如虹亙,鞭指黎陽氣欲吞。
自原武渡河,會了元寶藏、叔寶,三人相見。叔寶道:“我正欲起兵攻取黎陽,得兄相助,勢如反掌。” 兩人辭了元寶藏起身。元寶藏見二人兵少,要點兵相助。二人道:“ 不必。”潛向黎陽進發。
且說這黎陽倉,隋主所築,方三十餘里,穿窖四千座,每窖可容米八萬。有一個黎陽倉監,領兵千餘鎮守,倉夫鬥級又有萬人。因河南、山東大水,百姓饑荒,隋主差出一個光祿少卿經邦纔來賑濟。委下三員戶曹參軍:一員在倉東門報名上冊,一員在南門按冊給票,一員在倉按票給糧。這些饑民先走了十餘里,又經上冊要造冊錢,發票要給票錢,發糧要照票錢,畢竟窮民後得,反至累死日有一二萬人。及至領米到手,經少卿每石坐五升作羨餘入己。放米的又要克減,插和沙土,有名無實。正是:
空有恤民意,誰存報國心?
悲哉飢疲民,累累死牆陰。
這日正在散糧,忽然報有兵到,黎陽倉監淳于開,與經少卿忙叫閉門。只見一起饑民,自城外挨入來,說要避難,一起饑民,要出去逃難。道:“ 不要滾湯潑老鼠,一窩兒死。”把城門挨緊,不能進出。又有一干饑民,各執挑米扁挑,在街上口稱“我們去相助守城”,擠鬧一團。兵馬已是殺到城下,淳于倉監急得自來彈壓開門,到得城門邊,早被一扁挑打落馬下。叔寶、世勣兩支人馬已自進城,這番城裏外人都不捱了。原來城裏與街市上是叔寶差來部下,混在饑民中作內應的。城外饑民,是徐世勣差來部下,混在饑民中來奪門的。兩將不約而同,得了黎陽。比及郝孝德四家兵到,黎陽平定多時,經少卿、淳于監逃去已久了。叔寶留世勣鎮守,不上冊,不給票,照口給糧。東門進,西門出,任民關領。旬日之間,得兵二十餘萬。黎陽鄰境武安、永安、義陽、戈陽、齊郡俱各投降。漳南竇建德、朱粲也來納款,總是:
羶爲蠅所聚,餌是魚所貪。
隋將薛世雄,做救東都總帥,又奉旨:所過盜賊隨便誅剪。他未徵李密,先在河間去剿竇建德。不期爲建德乘大霧劫營,殺得大敗。去到涿郡,氣忿得病身死,所以止有王世充四路人馬。叔寶因王世充、韋霽各路兵到,回洛口與李密合力拒敵,夾洛水相拒,似此月餘。
一日十月天氣,王世充乘李密軍心懈怠,悄悄領兵渡河,在黑石地方結營。自己帶精兵來襲李密。李密得知,忙忙率兵來戰。衆心惶惑,被他殺得大敗。李密走至洛南,有叔寶、伯當相從。翟讓一干,走進倉城,被世充圍住。李密商議,要救翟讓,兩下隔絕。叔寶道:“兵法:‘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當日孫臏不救韓而攻魏,正是救韓妙法。我如今直走 黑 石,覆 其 營 壘,月 城 未 下,巢 穴 已 空,怕 他 不敗?”叔寶領兵竟打黑石老營。李密領兵在大路屯紮,以逸待勞。王伯當領兵僻處埋伏,以待世充。叔寶到得黑石,隋營驚懼,一時放上六把烽火。王世充見了,忙忙撤兵,喜得城中翟讓恐是誘敵之計,不敢出兵,早已遇了李密,喘息不定,兵刃已交,伯當伏兵又出,拼命殺出圍來。將及到營,又被叔寶大殺一陣,斬首三千餘級。逃入營中,堅閉不出。正是:
慚無虎豹力,甘從巾幗羞。
過後勉強來請戰,又被李密着翟讓詐敗,自己與王伯當、秦叔寶、裴仁基四路掩殺,又大敗而逃。李密威名,真播滿天下了。
總評:
科克是武官,得利是文官;戰爭是武官,敘功先文官。此最不平之事。強者自不受制,弱者方聽穿鼻,安得有將?安能爲國平賊?國事每壞於文臣。
第四十七回 殺翟讓魏公獨霸 破世充叔寶建功
榮華自是貪夫餌,得失暗相酬。戀戀蠅頭,營營蝸角,何事難休? 機緣相左,笑談劍戟,樽俎戈矛。功名安在?一堆白骨,三尺荒丘。右調《青衫溼》
昔日秦末百姓,爭要亡秦,推陳嬰爲王。其母不肯,叫他只是隨人,事成,不失封侯;不成,可免夷滅。後來陳涉、吳廣衆人都不得其死,他卻保全。這正是度力見機。若不然,做了一個楚霸王,難道不勇,只討得個烏江自刎結局。況又是始初量力,勉強讓他,後來卻又不甘,妄生釁端,爲人所算,真乃貪鄙之人,徒爲後世所笑。
翟讓本是一個一勇之夫,無甚謀略,初時在羣盜中,也自道是英雄。及見了李密足智多謀,戰勝攻取,也就覺得不及。又聽了李子英、賈雄一干人,竟讓李密獨尊,自己居下。始初已是甘心,後來看人趨承,看他威闊,也有不甘心之意。就是他甘心了,那弟男子侄道是“ 我家權柄,緣何輕輕與了人,反在他喉下取氣?” 況又有一班幕下,見李密這幹僚屬興頭,自己處了冷局,也不免怏怏生出事來。一個司徒府司馬王儒信,要乘這名位未定之時,奪李密的權,道:“這官爵原不是朝廷賜的,祖父留的,要稱便稱。如今官極大的是個太宰,你就稱太宰,總統衆軍,連他也統在裏邊。他做來的功,都是你的功,落得等他辛苦,你且安逸。後來滅得 隋 國,要 做 皇 帝,畢 竟 是 官 大 的 先 做,依 次 而去。”翟讓道:“ 皇帝難做,我力量不如他。但得有官做,有金銀用,子女受享便罷,思量甚皇帝甚太宰?” 王儒信見他這等激不起,罷了。倒是他兄翟弘,也官拜柱國、滎陽公,更是一個粗人,道:“這皇帝是該我家做的,怎輕易讓與人?若讓與人,何不讓與我,也等我快活幾時。你做個皇太弟,也好似做司徒之職。你不肯做,我自做。” 翟讓聽了也只大笑一場,笑的是:
真人自有屬,狂夫空浪思。
嘗看一父母生的兄弟,小時無事,大來便分彼此。一有彼此,便有挑鬥的人,況是常人。當日李密勢大,會得以體面籠絡人,所以附李密的多。就有人將這些言語,增上些送入李密耳朵內。李密想道:翟讓也是個漢子,只可惡這幹扛幫的人,只恐久後扛壞了,也是肘腋之患,心裏大是不然。此時若得一兩個人調停,也可無事。爭奈單雄信雖是兩邊好的,卻是條直漢。王伯當是與李密厚的。秦叔寶、程知節只與李密有交。徐世勣是有經緯的,怕在裏邊調停惹禍,只得聽他。更使翟讓既沒一個圖李密的心,又肯收斂,不結怨於人,可以保得富貴,卻又度量小,性氣剛,覺得李密東飄西泊,虧我得到這田地,便放肆些也不妨,把一個新歸附李密的鄢陵刺史崔世樞,要他的錢,將來囚了,李密取,不放;元帥府記室邢義期,叫他來下棋,到遲,杖了八十;房彥藻破汝南迴,翟讓問他要金寶,道:“ 你怎只與魏公不與我,魏公是我立的,後邊事未可知。” 所以房彥藻怕他暗算,邢義期嗔他責罰,同着司馬鄭{,鄧李密剪除他。初時說,李密也不動,道:“我當日實虧他成此大事,是我功臣。今日遽然圖害,人不知他暴戾,反說我嫉賢背義,人必不平我,這斷不可。”鄭{道:“ 毒蛇螫手,壯士解腕。英雄作事,不顧小名小義。今貪能容之虛名,受誅夷之實禍,還恐噬臍無及。” 房彥藻道:“ 翟司徒遲疑不決,明公尚得有今日。明公亦如此遲疑,必爲所先。明公大意,必道他是粗人,不善謀人。不知粗人膽大手狠,作事極毒。” 李密道:“ 這等諸君善爲我謀,須出萬全。”正是:
羣雄有死手,戇夫無生機。
次日置酒請翟讓並翟弘,翟摩侯、裴仁基、郝孝德同宴。坐定,李密分付將士,須都出營外伺候,只留幾個左右在此服役。衆人都退,只剩有房彥藻、鄭{兩個。數人陳設酒席,卻有翟讓、王儒信與左右還在。房彥藻向前稟道:“天寒,司徒扈從請與犒賞。” 李密道:“ 可倍與酒食。” 左右還未敢去,翟讓道:“ 元帥既有犒賞,你等可去關領。”衆人叩謝,走出。止有李密麾下壯士蔡建德帶刀站立,閒話之時,李密道:“近來得幾張好弓,可以百發百中。” 叫取出送列位看。先送與翟讓,道是八石弓。翟讓道:“止有六石,我試一開。”離坐扯一個滿弓。弓才扯滿,早被蔡建德拔腰下刀,照腦劈倒在地,吼聲如牛。
可憐百戰英雄,頃刻命消三尺。
翟弘見了,離坐便走。摩侯道:“李密,你敢害我叔父麼?”爭奈手無寸鐵,都爲蔡建德、房彥藻衆人所殺。李密又叫把翟讓從來官屬王儒信砍了。諸從行將官都錯愕不知緣故,李密分付道:“ 我與君等同起義兵,本除暴亂。司徒專行暴虐,陵辱 羣 僚,無 復 上 下。今 所 誅 止 翟 讓 一 家,諸 君 無預。”又着王伯當、單雄信到翟讓營中安慰,自己也到營中撫賞。令單雄信、王伯當、徐世勣分領了他的兵,以後事權都歸李密掌握了。但只是營中將士道:“翟司徒與魏公這等有恩,卻又 將 來 殺 了,可 見 體 面 雖 像 好 士,本 心 還 是 薄情。”早已有離心的了。
拔去眼中之釘,早解三軍之體。
王世充在東都聽得,道:“兩雄不併棲,我已知決有此事。只是殺了李密,翟讓這粗人,破他不難。如今卻留了李密,這人有膽略,有知謀,有決斷,是我一個狠對手,如何是好?”又想道:“李密既殺翟讓,衆心多有不附。如今又是除夜將近,部下必然縱酒酣歌。我乘月黑,潛往奪他倉城,也是一奇。”怕兵少,日日招募精銳的兵士。又日日犒賞激勵衆兵,只待廿九夜舉事。
不料李密早已料定,着平原公郝孝德領正兵,屯倉城東。}琊公王伯當領正兵,屯倉城西。齊郡公孟讓領正兵,屯倉城南。河東公裴仁基領正兵,屯倉城北。單雄信、徐世勣、羅士信、程知節領奇兵,屯四隅。總管魯儒守城。裴行儼領兵在陸路截他敗兵歸路。秦叔寶領兵在洛水渡口,擊他敗兵半渡。分撥已定,正是:
深深排陷阱,只待虎狼來。
果然這日黃昏,喫了戰飯,王世充令驍將費青奴爲先鋒,自己押後,出上春門,渡洛而來。一路水陸兵馬都伏定,不作聲響,聽他深入,竟走城西。一路探子報入軍中王伯當營中,伯當道:“我若迎着他死戰,也可殺退他。倒不如放他到城下,我叫他腹背受敵。” 分付士卒,分在兩傍,自己居中,挺槍直奔費青奴。兩個戰有數合,王世充督兵一擁而至,王伯當故意一讓,讓他直衝至城下。費青奴分付架起雲梯軟梯,一齊上城。才及上梯,只聽城上一聲炮響,火把齊明,火箭、灰瓶、標槍、磚石,一齊打下。各處奇正兵發喊,從傍殺來。王伯當一軍從後砍撲,扒城軍士有着箭的、着槍的、着磚石及慌忙跌死的,不計其數。世充忙叫回軍,迎着王伯當,被他大殺一陣。行不過五七里,被裴行儼大殺一陣。到得水口將渡,叔寶伏兵又起。費青奴見了,道:“主帥快些渡河,我敵此兵。” 拼命來戰叔寶。不及十合,被叔寶一簡打死馬下,早已斷送了一員驍將。
百戰逞英雄,身埋草野中。
屍連河岸矗,血染洛川紅。
在岸上的都被殺死,水中的半被射死溺死,單單剩得王世充中軍二三千人馬。只得向越王討取救兵。越王又發兵七萬,令他攻擊李密,以功自贖。
王世充得了東都兵馬,乘着銳氣來到洛河北岸,也將李密敗了一陣,就屯在鞏縣北首,合了各路兵馬。又想前次渡河,喫了虧,叫各軍都造浮橋,以便進兵。王伯當聞得,進中軍道:“隋軍造浮橋將渡洛水,不若乘其未成,分調單、秦、徐、羅衆將,分扎水口,施放矢石,使他不得渡,也是一策。”李密道:“這是御人之策,不是攻人之策。累月相持,何時是了。正要他來決一雌雄,何可拒之。” 分調郝孝德、孟讓、王伯當,各領大兵抵當劉長恭、龐玉、韋霽三路。自己同單雄信、徐世勣守大寨。程知節、羅士信統兩支奇兵,往來應援。秦叔寶統一支遊兵相機截殺。分撥已定,王世充兵馬已先後渡橋來了,恰見:
水映朱旗赤,戈搖雪浪明。
長虹接空起,天際落神兵。
王世充前部領兵是虎賁郎將王辨,此人將家之子,武藝絕倫。李密原任他渡河,待他攙前落後,步伍不整時,拔柵而出,以逸擊勞。不想這王辨更有主意,自立馬在橋邊,等得衆兵齊渡了,發令起身,一窩蜂殺至,竟撲李密大寨,長刀大斧,將他寨棚亂劈而入。單雄信、徐世勣只待他兵至殺出,不期他的兵來得驟,矢石發不及,抵死支撐,抵當不住。勢在危急,卻得程知節、羅士信兩枝奇兵,竟撲王世充中軍。王世充恐被他截作兩處,不能救應,忙吹畫角收兵。兵有進無退,王辨得了勝勢,便該乘勢奪了李密大寨,回兵未遲。但軍心不一,部下聽得吹角收軍,一齊退走。王辨也禁止不住。李密正聞外寨已破,親率部下死士捨命來援。徐、單二人見隋兵退,反乘機一殺,合單、徐、程、羅四支人馬,殺個屍橫遍野。一邊應勝而敗,一邊轉敗爲勝,都只是王世充一聲角壞事。
橫戈滅敵氣雄平,怪是軍中畫角鳴。
不必楚歌能潰敵,一聲吹散八千人。
殺至浮橋,王世充先已渡橋去了。衆軍爭要渡橋,自相爭殺,溺死已是數千。正爭時,又值洛河上流擁下船數十隻,將浮橋砍斷。王辨正立馬在橋上,退回南岸,又值秦叔寶自己坐的船到,一撞將王辨撞落水中。王辨雖勇,奈是甲重水深,不能舒展,竟淹死水中。
燕頷熊軀臂若猿,誓將一木抵頹垣。
未教睢水同韓信,卻向湘江伴屈原。
部下將士又淹沒了數千。韋霽等三路也有勝的,也有敗的,聞得王世充敗,都各退兵。及過浮橋時,都喫了叔寶一場大虧,四散逃竄屯紮。
王世充直逃到河陽,初春天氣,下了雨雪,這些落水掙得性命的,又在路上凍死一半。叔寶道:“各兵驚散,都未入城,可乘勢直抵東都。” 李密遲疑未發。叔寶請作前驅,領兵去取了金墉城,與東都相逼。李密到時,王世充已入東都,復出在含嘉城屯紮了,卻只是不敢出城。李密就在金墉城居住,每日篩鑼擊鼓,連東都城也震得動的。部下三十多萬人馬,自北邙山直排陣到上春門。
越王驚得惶惑無措,召這些羣臣商議,都是個泥塑木雕,有幾個略會說的,不過說每門須添一員勳戚,與大臣同守,他是與國同休的,畢竟用心。有的道須着虎賁郎將御史排門挨查,搜捉奸細。有說街衢市井,都屯兵馬以備巷戰。有說城中花子饑民無食,恐至生亂,着司農卿煮粥賑濟。又有的道粥也煮不得這許多,到不若募他作兵,差他劫營,送他出城罷了。只有一個不知死老頭兒,民部尚書韋津道:“主辱臣死,豈有令賊人直逼京都,束手待斃的理。我想賊衆,雖有三十餘萬,卻是烏合之衆,半系饑民,貪食而來。正該點選精兵,背城一戰,挫他銳氣,不可示弱於賊。” 衆人道:“此言有理,如今就借重老尚書領兵。” 各官就公舉了他出城拒戰。韋尚書也推不得,又舉一員金紫光祿大夫段達。這段達極猾,自己領了些堪戰營兵,把這乾花子兵與老弱都與韋津領了,擇日出兵。正是:
止圖身利害,那計國存亡。
兩人分門而出。段達出太陽門,遠遠望見李密各軍營寨,便道:“我這幾個兵,去敵他那一寨,把這些兵送與他做功,不若還留來守城。” 叫火速退兵。比及李密發兵來迎敵時,隋兵已是躲入城去了。只有韋津對家中道:“我只爲國事顛危,不能無言。今日這些後生小子,把我置之死地,不知我爲國而死,是死忠死義,只可惜我死再沒個敢爲國家開口的了。”與家人說別了,卻領兵殺出上春門來。正迎着秦叔寶人馬。這些花子一鬨的棄甲投戈,走的走了,降的降了。有些老弱,如何當得這支精兵?要退回,城門已閉。韋尚書道:“ 衆軍死也爲忠義之鬼,不可退縮。” 力戰不敵,竟爲亂兵所殺。
憂國有昌言,奸諛苦相妒。
俠骨委城隅,芳名照千古。
叔寶既破了韋津的兵,四方來兵馬並郡縣都各膽落,一時河陽都尉獨孤武,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都帶領本部人馬歸附。
長樂王竇建德,迦樓羅王朱粲,魯郡徐元郎,濟陰孟海公上表請魏公即天子位,建國改元。本營將士裴仁基一干,都上表章請正位號。李密因東都未平,不允。房彥藻道:“自古唯名號足以鎮服人,今明公既不肯稱,則羣心還未一。且東都未克,倉城亦難爲王基,脫有意外之變,進退無據。明公還宜命猛將鎮守黎陽等處要地,更遣人招降附近地方,以爲根本。”李密道:“此言有理。”遂差房彥藻、司馬鄭{分頭說降了梁郡太守楊注。至衛州,衛州賊王德仁不從,反將彥藻殺了。正是:
酈生三寸雖雲巧,難免當時鼎俎紅。
李密聽知大惱,正要調秦叔寶領兵前去復仇。只見哨馬報:“鎮守太原唐公李淵,自晉陽起兵,連取西河霍邑,直據關中,僭號唐王。聞得目下差世子建成、次子世民,充左右元帥,領兵十萬來救東都。” 李密嘆息道:“當日柴孝和曾勸我取關中爲霸基,遲則恐爲人得,我不以爲然。不料東都未克,關中又爲此人所有,真是兩失。” 就留秦叔寶在麾下御備,與唐兵相持。調徐世勣領兵征討王德仁,事平仍守黎陽以爲基業。卻如何得似兵每來:
金城千里帝主都,未許庸人作霸圖。
總是天心衛真主,故教愎諫拂忠謨。
總評:
鴻溝背約,畢竟漢高不是。殺翟讓,畢竟李密不是。然漢高得天下,李密終亡,則李密自此而驕也。
第四十八回 唐公晉陽舉義 李氏□縣聚兵
詩曰:
民窮盜賊夥,世否真人出。
紛紛割據徒,煙霧四天溢。
大明忽中起,昏霾片時失。
紜擾胡爾爲,惟天有陰騭。
見機爲哲士,倔強飽斧□。
借問烏江食泣時,何似蕭曹圖漢室。
天下將亂,必有一干亂天下的人,在朝的奸貪,在野的盜賊。奸貪的人,會得賣國。盜賊之徒,會得荼毒。只是驚動了人心,擾亂了世宇。待那真主出來,順天意應人心,一舉而有天下。這幹奸貪的,不免誅夷。這幹盜賊,見機的猶全首領,保功名;不見機的,也不免身死家破。當日勢大的無如李密,人道得天下的畢竟是李密。不料又有這唐王。
唐王李淵,他自知觸忤了隋主,營求到太原,不惜珍珠寶玩,結交宇文述並隋主倖臣蕭鉅一干,只求免禍,那有心圖天下。但是他有三個兒子:長的叫做建成,也只是尋常公子,鮮衣駿馬,耽酒好色,快活度日子人品。小的叫做元吉,極有機謀狡猾,卻也不是霸王之才。只有次子世民,是在永福寺生下的,自小聰明天縱,識量異人。到大來將門之子,兵書武藝,自是常事。他卻更喜的是書史,好的是結交,公子家不難揮金如土,他只是用來結客,遠近也聞他一個輕財好士的名。十六歲時,隋主爲始畢可汗所圍,他向雲定興將軍麾下應募,領兵要自地道中進城扈駕。一去月餘,沒有消息,人道已陷歿,他卻從地道中殺出,從駕而回。遠近又傳他有膽力智謀,有此本領,豈肯甘居人下?況且相與的一個是武功人氏,姓劉名文靜,此人飽有智謀,才兼文武。又有了池陽劉弘基,妻族長孫順德,都武勇絕倫。不似如今紈絝之子交結,是些走馬鬥雞,賭錢宿妓光棍。他見天下荒荒,是真主之資私自,以漢高自命。嘗密與文靜計議,文靜道:“正該趁隋主遠去,東都圍困之時,倡率唐公部下兵馬,乘虛入關,不半年天下可定。” 心中癢癢的要做,怕是父親不依。曉得父親與晉陽宮監裴寂相厚,無言不從,卻這事不好出口央他。拿着他性兒,好喫酒、賭錢,便從這家打入,與他相好。太監性子,拿得着,頭也可割與人。說起滿口應承,乘機進言,卻不就說。
世民耐不過,一時對父親道:“ 主上無道,盜賊橫行。大人職居方面,無功尤恐見罪,有功怕又招忌。如今天時人事,只有一個順天應人。父親握有兵權,何不爲急計,卻坐以待斃?”李淵聽得喫了一驚。他本來原沒這肚腸膽力,又怕少年家輕口惹事,只得佯怒道:“ 你怎出此言?我須自首,可以免禍。”世民全無懼色,道:“ 我看天時人事,正宜如此。若父親要拿送,死不敢辭。” 李淵道:“ 我豈無父子之情,但你以後不可如此輕口。” 世民曉得說也不妨了。過幾時又把利害去說道:“賊不能平,罪必難免。李氏名應圖讖,怕似李金才無辜全家受戮,還須舉義,可以萬全。”先時李淵自謂富貴已極,若做事不成,富貴俱失。如今說到坐待有禍,反叛卻可萬一有天下,卻也心動,道:“破家亡軀由汝,化家爲國亦由汝。” 已是聽了。那風太監裴寂,曾在晉陽宮置酒請李淵,叫幾個宮人來承應。倚着宮人多,沒處查賬,把幾個送了李淵。
一日隋主有旨,道:“ 李淵不能禦寇,要拿詣江都。”後邊隋主馳~赦了,劉文靜便道:“是副留守高君雅密表中間,有與近侍裴寂交結、淫污宮妃一款,畢竟主上要來查問。”急得裴寂號8痛哭,就把此事告訴李淵,苦勸起兵。李淵依允了。劉文靜先假作敕書,要發太原、西河、馬邑百姓徵高麗,激了人心。又借劉武周作亂,佔了汾陽宮爲名,差世民、文靜、順德、弘基募兵,約有萬餘。差人到河東喚建成、元吉回太原,只礙副留守高君雅、王威二個。事到要圖天下,也顧不得天理。暗着開陽府司馬劉政會,誣告他謀反,與突厥結連,將來殺了。大權都歸李淵執掌。
不過數日,建成、元吉已來,道:“ 被人拿去兄弟智雲,說送西京去了,遇着柴紹,如今同來。” 此時李淵父子俱團聚,一發放心做事。怕突厥時常入犯,窺晉陽根本之地,依劉文靜計議,差人與始畢可汗結連。又未敢明說反叛隋家,只說廢昏立明,尊隋主爲太上皇,立鎮守長安代王侑爲天子,乘機入關,移文遠近。只有西河郡丞高德儒不聽,世民道:“肘腋之患,不可不除,須梟其首警衆。” 與建成兩個,以太原令溫大有爲參謀,領兵直取西河。這高德儒原是朝散大夫,一日孔雀飛在朝堂,他道是鸞,聖主有德,鳳凰來儀。隋主大喜,騙了這官。在任卻也貪殘刻薄,不得民心,城池不修,武備不飾,聽得兵到,忙閉了城門,自己在私衙收拾行李,只待城破挈家逃生。不料池淺城頹,城門鐵葉雕殘,木胎朽爛,義兵一半扒城,一半破門而入。世民傳令:“不許放火殺人,擄掠百姓。” 安堵如故。自與建成坐了郡衙,差人搜出高德儒,責他指野鳥爲鸞,欺人主取高官,砍了。家屬並不傷犯。召父老到軍前,諭他除暴安民之意。着溫大有署郡丞事,撫安百姓。自己回軍,往還止得九日。
裴寂衆人共議推尊李淵爲大將軍,開府。李淵就除裴寂大將軍長史,劉文靜大將軍司馬,唐儉、溫大雅記室,武士!鎧曹,劉政會、崔善爲、張道原戶曹,姜慕司功參軍,殷開山府掾,長孫順德、劉弘基、竇琮左統軍,王長諧、姜寶誼、陽屯右統軍,世子建成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領左統軍,世民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統右統軍,柴紹左統軍府長史,靈壽賊帥郗士陵來助義,授鎮東將軍燕郡公,招撫山東郡縣,元吉太原太守留守晉陽宮,通議大夫張綸取稽胡。
七月部兵三萬,發晉陽,過西河,入雀鼠谷,在霍邑外五十里平胡堡屯紮。此時鎮守長安代王,已差下虎賁郎將宋老生,守住霍邑,左武侯大將軍屈突通守住河東。撞了秋雨連旬,平地水有尺餘,不能進兵。屯有一月,又值糧盡,李淵要回,世民執議不肯,諫阻再三,至於痛哭,李淵方從。催兵直抵霍邑,建成與世民道:“城堅,攻之費力。若哄得他出城,破之不難。老生輕躁,我如今且去激惱他一番,引他出城。”兩人帶了數十個老弱,在城下叫他獻城,罵他不知機,速死。老生正在城樓上,聽了大惱道:“可惡!先拿這兩個黃口孺子,後拿李淵。” 急點兵三萬,分東、南兩門殺出。建成早已與李淵城東結陣,世民與段志玄在南門結陣待他。老生自持驍勇,親出東門。建成、殷開山雙馬敵他不住,卻得世民知城東接戰,自南門與統軍段志玄飛馬衝來,繞出老生背後,兩口刀雪片似飛來,連砍數十人,渾身血污,殺得隋軍大敗。李淵也不分頭追殺,竟奔城門。老生逃回,城邊已佈滿太原人馬,走投無路,只得跳下城濠躲避。早被劉弘基一刀削去半個天靈,這廂已自扒城而入,破了霍邑。正是:
旗懸敵首軍威振,城破金湯士氣雄。
士庶壺漿迎義旅,會教談笑入關中。
一路而來,臨汾、絳郡望風納款。汾陽薛文鼎、河東任",都勸李淵直據永豐倉以向關內。李淵重用兩人,遂至汾陽,招降了大盜孫華,授他左光祿大夫、武卿縣公。着他領兵先渡河。統軍王長諧、劉弘基後繼。又降了馮翊太守蕭造,進圖河東。屈突通嬰城自守,不敢出戰。諸將恐舍他西去,必爲後患,堅意勸李淵打破河東,然後進兵。獨有世民道:“只須分兵綴他,大兵宜鼓行前進。” 李淵依允,留兵圍守屈突通,自己領兵西上。到蒲津朝邑,法曹蘄孝漢,率父老奉迎,就入了蒲津、中渾二城,到永豐倉,華陽縣令李孝常率父老奉迎。河西百姓官吏,都聚集船隻,伺候渡河。李淵竟渡河,在長春宮駐紮,分遣建成督領劉文靜,屯守永豐,轉運濟大軍糧餉,把守潼關,絕東方救兵。着世民領劉弘基等,安定渭北地方。又調統軍王長諧,奪都尉南城,與劉文靜犄角,以阻屈突通來救。果然屈突通將河東交與鷹揚郎將堯君素,自己來救長安。王長諧已自殺了此城守將劉綱,與劉文靜截住要路。屈突通只得退守南城,不得來救。但是李淵自己兵原少,雖有歸附兵馬,卻都留他分守地方。如今分了建成、世民兩支人馬,部下正恐不多,卻又到了三支精兵:
一支是李淵之女,柴紹之妻。當日李淵將女許與柴紹,後來把女嫁他,隨在關中。及至李淵太原舉義,柴紹對他道:“尊翁舉兵晉陽,我係親屬,必遭屠戮。爲今之計,唯有間行相就。但與娘子偕行,路多留滯;若留娘子在此,恐不免禍,如何是好?”李氏笑道:“你自速去,勿以我爲念,我斷不遭人殺害。” 柴紹又想一想道:“我當日在永福寺會秦叔寶時,他同行有三個人,內中有個齊國遠、李如珪,聞這兩人在少華山嘯聚,卻也是意氣漢子,不似色酒之徒。我留書一封,脫有變故,可以求援。” 即忙寫下書,留與李氏,相別自入太原。李氏看得家人中有個馬三寶,這人能幹有力,着他將箱籠盡行運到/縣莊上,自己只說回太原,卻也躲在莊上。比及京中差人來拿逆黨,鄰里回報夫婦俱向太原去訖。縣官聞已往太原,就不緝拿。他卻在莊中叫馬三寶,將金帛厚結近村壯士,一來自己防身,二來知李淵必來取京西,可以內應。就着馬三寶將留下書往見齊國遠、李如珪。兩人道:“我也知柴大哥在此,因恐見嫌,所以不敢往來。今既他 夫 人 在 此,我 當 不 時 差 人 探 聽,有 急 自 來 救護。”又有西域回回何潘仁,因做營生虧折,逃在司竹園爲盜,打家掠舍,有衆數萬。訪得隋朝尚書右丞李綱,足智多謀,因見朝多奸佞,棄官在家。何潘仁差數百劇盜,到他家中,將他家資老小並他盡搬到寨中,要拜他爲軍師;不從,全家殺害。李綱只得隱忍從了。李氏差馬三寶齎金帛禮儀,往送何潘仁,說:“唐公太原起兵,已攻下河西霍邑,不日將到長安。”要他舉兵相應。又送李綱禮,要他攛掇。李綱思道:“我做胡賊軍師,何如做唐公佐命。” 極力主張。潘仁應了。又有李仲文、向善志、丘師利三人,都有數千兵馬,在關中爲盜。李氏都着馬三寶將厚禮去招他,三人欣然舉兵相從。消息傳到西京,西京發兵來征討,被他們連衡,彼此相救,連敗了數陣。李氏卻乘這兵勢,攻下了#$、武功、始平三縣,分李仲文、向善志、丘師利三人屯守,自己居中調度。齊、李二人,舍少華山山寨來相助。部下兵有七萬多人。
寶帶芙蓉錦繡襦,半輪秋月佩雕弧。
不將針指消殘晝,自是人間女丈夫。
一支是李淵的堂弟神通,他在長安,聞得李淵起兵,京中拿他親族。他平日與一個長安俠客史萬寶相厚,逃到他家。這史萬寶又不是平常人,平日輕財好客,門下有許多有勇有謀的人,卻道:“天下謠言,盡說李氏當有天下。如今唐公德尊位重,畢竟做得事來,我們正該相助。” 彼此招集,也成了一支人馬,磨拳擦掌,只待李淵到來。
斬木爲兵器,連帷豎將旗。
志扶唐社稷,力戰覆隋基。
一支是隋臣段文振之子段綸,也是李淵女婿,世通宦籍,頗有家資,累代將家,更嫺韜略。道:“我如今做了逆黨,反也死,不反也死。況我死要此家資何用?” 將來招募義勇,也得萬餘,打破藍田地方屯守。長安城外,蜂屯蟻集,紛紛已是唐家兵了。
唐公渡河,三處都差人迎接,率兵相見。李淵授神通做光祿大夫,段綸做金紫光祿大夫,李氏與柴紹各開府稱娘子軍。招來羣盜如齊國遠、李如珪、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丘師利,都封縣公,受世民節制。長安鎮守代王侑才得十三歲,有甚主張?倚仗個內史衛文升,原已老病,聽得太原兵來,一驚竟不能起牀。只有一個左翊衛將軍陰世師,京兆郡丞骨儀,叫他刻剝軍民做傢俬會得,要他出戰卻難,止是分撥些兵士去守城。一個兵拿一枝槍,守一個垛頭。再撥些百姓,運石塊,裝灰瓶,提鈴敲梆。他兩人或時在街坊巡察,或時在城上點閘。晚間每槍上點一盞燈籠,城中不論街坊僻巷,五家出一盞燈籠,輪一個人持器械來往,這便是他調度,是他盡忠報國了。
□班鷺序簇如雲,自道夔龍可與羣。
事到臨危齊束手,阿誰一戰立功勳。
敦煌公世民,到處都以收納豪傑爲主。%城尉房玄齡來見,敦煌公就留他在幕下,做個記室,言聽計從。到司竹園何潘仁等來謁見,大加禮貌。齊、李二人,柴紹故知,更加優異。衆人欣然相從,願在麾下效力。敦煌公在阿城駐紮,已有兵共十三萬,差人迎請唐公共取長安。唐公知得屈突通已爲劉文靜堵住,不能前進,放心西行,撤建成所部精兵,同會長樂宮。這長樂宮與永春宮,都是隋主離宮,內中俱有宮人宦官。唐公凡是所過離宮,宮人盡皆放出,使他親屬領去匹配。可是:
的的宮砂映指環,畫欄徒倚淚潸潸。
從今脫卻孤衾苦,不似陽臺一夢間。
一應苑囿,俱聽民耕種,樹木俱聽人樵採。
雨過深耕破綠苔,土中燦爍露金釵。
行人笑指摧殘樹,可是宮人手自栽。
到長安,唐公在安興坊結營,敦煌公來見。此時部下已有三十餘萬,傳令各安行伍,不得擄掠侵擾村落。差人到城傳諭說:“舉兵之義,不過廢昏立明,尊主上爲太上皇,立代王爲天子,別無他意。” 城中不肯放進,唐公只得傳令圍城。又傳令:“ 破城之日,不許犯隋家七廟及代王隋氏宗室,違者夷三族。”圍城十餘日,城中不支,被唐統軍雷永吉,乘雲梯登城,衆軍相繼而進。城上守禦軍士聽得唐軍上城,俱各逃盡。衆軍士遂將城門砍開,縱放大衆殺入。衛文升聽得兵已入城,一驚身死。陰世師、骨儀要巷戰,兵士已逃;要脫身,唐兵佈滿,都各就縛。唐公禁止焚掠,自向東宮謁見代王。見後退出長樂宮,與民約法十二章,盡除隋時苛法。陰世師、骨儀,貪酷害民,又抗拒義師,將來斬首。然後迎代王即皇帝位於天興殿,大赦改元,尊隋主爲太上皇。傳新皇旨:“以唐公爲假黃鉞使持節大都督、內外諸軍事、尚書令大丞相,進封唐王。” 以武德殿爲相府,每日在虔化門視事,置相府官屬:裴寂爲長史,劉文靜爲司馬,建成爲唐世子,世民爲京兆尹秦公,元吉爲齊公。附近郡邑延安、上郡、雕陰、榆林、靈武、平涼、安定、河汃、扶風、漢陽,都各降附。
屈突通與劉文靜累戰不勝,遣入招降不從,唐公差他家僮去說,他將來立刻斬首。及長安失,家屬皆陷,只得留部將桑顯和守南城,自己走往洛陽。不意屈通突才離城,桑顯和便投降,文靜與唐將竇珍領兵追襲。屈突通力竭,下馬痛哭受縛。唐公仍用他作秦王府長史。又分劉文靜攻取弘農、新安,詹俊取巴蜀,鄭元瓙取南陽,馬元規取安陸、荊襄。東自商洛,南盡巴蜀,莫不歸降。至此傳隋主旨:“ 着建民、世民二人,部兵十萬救援東都。” 名曰救援,也只是相機行事。若破得李密,或是東都召兩人同守,只當這東都已入唐王手了。這正是:
人苦知不足,得隴又望蜀。
總評:敘唐起兵,極簡當。
以李密兵勢,何事難做?留翟讓、裴仁基守洛,自入關中,關中緣何得落唐王之手?可取不取,終至一敗無可據之地,而折入於唐,豈非自貽伊戚哉!
結束樊、唐二人,逗出齊、李二人,始終映照,絕有頭緒。
第四十九回 李密結盟唐公 叔寶力救李靖
詩曰:
莫嗟蹤跡有差池,萍梗終看有會時。
不改赤衷疑似石,相逢青鬢怕成絲。
風摶柳絮離還合,岫吐雲陰定復移。
願是種恩積休恨,誰雲千里乏心知。
今人徒快一時,喜的是結怨,懶的是種德。不知冤家固有聚頭,不圖報的,有時得報。叔寶當日救了李淵,只是路見不平,那期有柴紹救他一節,又那期李淵後邊,做出一番大事業來。
李密聞得唐公有兵來,大惱道:“李淵這廝,你那心事我怎不知?不過目下借一個扶立代王之名,畢竟後來要篡他位,那裏實心爲着隋家?如今你佔了西京,我該得東京,怎又遣兵來救?這也不是救他,也只是於中取事,要兼取兩京之意,可惡之甚。他今兵馬遠來,領兵的又是他兩個兒子,少年膏樑子弟,曉得甚事?乘他營壘方安,又與東都情意未協,不相援應,我且點了兵馬,殺他一個片甲不回,使他不敢正眼覷着我。破了他,東都自然膽落,可以不攻自下,這便是一舉兩得。”單雄信逗起兄仇,抓不着癢處,道:“ 東都勢在垂亡,李淵這廝,敢小覷明公,發兵救援。小將不才,願領本部五千人馬,直抵唐營,擒取兩個小兒,以獻麾下。”李密聞言,便待調裴仁基、孟讓一干,拒住東都王世充兵。自己與單雄信、王伯當與唐兵相持。獨有王伯當道:“明公不可造次。唐公自晉陽舉義,連取西河霍邑,不半載已據長安。他兵鋒甚銳,聞多是他二子謀略。今率兵遠來,陽作扶隋之名,實無扶隋之志。今日東都若與他相連,怕他乘機兼併;若不與相通,必生疑忌,他必退兵。若明公不能寧耐,提兵相角,僥倖勝了他,兵連禍結,無有已時。且將驕卒惰,東都必來乘我之敝,一或反爲所勝,軍心一搖,當日乘興歸附的,都敗興而潰。兩下夾攻,何以當之?爲今之計,當與連衡,不宜更樹一敵。”李密道:“此言大似有理!但我定須先通書與這廝。” 賈潤甫道:“禮尚往來,先亦何礙。且我與關中信使往來,東都必然疑懼。便是關中實心來救,亦不肯相信。這就是反間之策。還須妙選能言快語之士,聯合兩家。” 王伯當道: “ 這無如秦叔寶。” 叔寶道:“戰陣之事,不欺明公,一槍一刀,秦瓊盡去得。若說做說客,秦瓊文墨不深,如何能隨機應變,應答如流?” 李密道:“ 這也是。” 王伯當道:“ 明公曾記起叔寶與唐公有恩麼?所以今 日 只 用 他 的 人,不 須 他 的 口 辯。” 李 密 笑 道:“果然。”着魏徵修了一書,就着秦叔寶做正使,魏徵做副使,前往唐營。待要:
憑將三寸舌,聯合兩家交。
兩人帶了從役,前至唐營,道:“ 李元帥差將軍秦瓊,記室魏徵,齎書來見。” 建成與世民,聽了個秦瓊二字,便已動心,叫請進來。柴紹在中軍賬同坐,遠遠望見,道:“果是楂樹崗救尊翁的秦將軍。” 建成兄弟和柴紹便階下相迎,分賓主坐下。坐定,叔寶談及奉魏公令,欲通兩家之好,共平隋室。此時唐兵爲救東都而來,屯在芳華苑。東都當事的道:“今日的李淵與李密爭差不多,若放他進來,是拒虎放狼了。等他鷸蚌相持,我且收漁人之利。” 也不差人犒賞問慰,把他千里來援的高興掃了。建成與世民想起東都既不相信,關中根本未牢,何苦在此與李密結仇?正有回意,趁着叔寶之言,道:“ 魏公書來結盟,當聽父親裁度。今既蒙下顧,愚兄弟當爲足下且暫收兵。” 就厚款了叔寶、魏徵,分付班師。城中朝議郎段世弘,有書得翻城相應。世民又想:“雖得東都都城,人心未定,外邊又有李密、王世充兩個勁敵,必來爭奪,怕不能守。”竟與叔寶同回一路:
潼關柳色連旗影,渭水波聲接馬嘶。
自古不爭真善勝,何煩血戰苦相持。
到了長安,建成弟兄,先見了唐公,親說東都之事。次後及李密請和,使人就是秦瓊。唐公即忙召見,大加禮遇,道:“相別將二十年,將軍猶少壯。老夫已老,追想前日之事,不惟老夫保全,全家又得脫禍,真刻刻不能去心。” 叔寶呈上魏公之書。唐公賜他二人傍坐,自己上坐。啓書,大略:
宗弟密頓首拜
大將軍唐公兄麾下:
密與兄,派流雖異,根系本同。自唯虛薄,爲海內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豈不盛哉!
看完了書,叔寶道:“ 敝主魏公,還求明公自至河內,面結盟約。”唐公道:“ 當即議之。” 送寶與魏徵館驛中安下。建成、世民都來相拜送禮。世民又覺殷勤,三日小宴,五日大宴,世民親來陪宴。柴紹又自有私宴,連魏徵也日日在酒肉林中。似此浹旬,叔寶要求覆命,唐公召衆人計議。衆人道:“李密正與東都相仇,若還西來,怕王世充等掩襲其後,倉城一失,根本俱無,斷不能與我爲敵,豈可受其侮慢?竟宜絕之。”唐公笑道:“ 李密井蛙,妄自矜大,正宜因其驕而驕之。若遽與絕,他必羞忿,起兵來奪關中,雖不足爲患,卻也爲他所牽挈。不若卑禮厚幣,以悅其心,他反爲我綴住東都之兵,使我得征討不服,豈不美哉。若我西方已定,更可據崤函之險,蓄銳養威,觀蚌鷸之勢,收漁人之功,豈必屑屑與他較量。”叫溫大雅寫下一封復書,道:
宗兄淵頓首拜
大元帥魏公麾下:
淵雖庸劣,幸承餘緒,出爲八使,入典六屯。顛而不扶,通賢所責。所以大會義兵,和親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蒸民,必有司牧。當今司牧,非子而誰?老夫年逾知命,願不及此。欣載大弟,攀鱗附翼,唯弟早膺圖□,以寧兆民。宗盟之長,屬籍見容,復封於唐,於斯足矣。殪商辛於牧野,所不忍言;執子嬰於咸陽,未敢聞命。汾晉左右,尚須安楫。孟津之會,未暇卜期。
書成未發,着柴紹到館中與叔寶相見,道:“嶽翁感將軍厚恩,慕將軍英勇,願得相與朝夕。紹等亦得與兄周旋,以領教益。不若先令魏記室齎書還東都,足下大駕且此暫駐。”叔寶道:“不才承唐公優禮,故人綈袍戀戀,也不能無情。但奉使而來,豈有不復命之理。唐公之新恩不敢負,魏公之舊誼不可忘。倘得彼此交好,並無二三,使瓊得遨遊二主間,所得已多矣。如欲令不才留滯於此,非心所願。”柴紹道:“良臣擇主,智者見機。魏公驕矜忌刻,且處四戰之地,恐 難 有 成。不 若 且 此 棲 遲,以 觀 其 變。” 叔 寶 道:“魏公倚我如左右手,不容去身。今即當返命,不敢遲滯,望兄周旋,早返東都,正是友誼。” 柴紹只得回覆了唐公。那世民心裏又不肯放他,又置酒館中,與他兩人相敘,道:“世民寤寐賢豪,猶恐不足,自見將軍英雄蓋世,不能去心。倘得與將軍共事,天下不足平矣。如不鄙我,願在此共成王業。”叔寶垂淚道:“秦瓊武夫,荷蒙公子德意,怎不知感?但我與魏公,相依已久,已食其祿,一旦背之,不義;出使不復,不信;貪利忘恩,不仁。不仁、不義、不信之人,公子要他何用?只願他日盟好不斷,緩急相緩,脫有會時,赴湯蹈火,有所不辭。今日之身,未敢輕許公子。”正是:
我心匪席難爲轉,不爲恩深便委身。
世民道:“爲忠爲孝,朋友正要相成,豈有相強之理。但眷慕之心,如此妄意耳。”
次日唐公開宴,殿上相餞。叔寶與魏徵一同進去,將近虔化門唐公視事的所在,只見一羣刀斧手,簇擁着一個人,身上俱是繩穿索綁。魏徵道:“ 好一條長大漢子,爲甚遭刑?”這漢子口中又道: “ 唐家不欲平天下麼?怎殺我壯士?”神氣凜凜,了無懼色。秦叔寶道:“這定是奇士。” 上前看,是越府主簿李靖。叔寶忙道:“藥師兄,何以至此?”李靖便道:“足下非秦叔寶乎?我自與兄別,即避地靈右,數年後,出仕在馬邑作郡丞。食人之祿,當盡其心。前見唐公遣人募兵,殺害高留守,我曾飛書告變。後來兵打馬邑,我力不能支,逃入京師。不料京師失陷,唐公在中書見我告急本章,四下差人緝拿,要行殺害我。想我今日雖死,不失爲忠義之鬼;但可惜我有一身武藝,滿腹機權,生平以王佐自許,不料不能舒展一毫,徒與草木同朽。”正是:
七尺負奇才,一朝作俘虜。
怨氣結陰雲,蕭蕭欲飛雨。
魏徵道:“秦將軍,你可以救得此人。”叔寶道:“藥師兄勿慮,這事都 在 小 弟 身 上。” 竟 進 虔 化 門 來 參 謁 唐 公,道:“秦瓊有一故人三原李靖,此人乃韓擒虎之甥,酷似其舅,星躔輿地、機變俱備腹中,其才十倍秦瓊,正堪備明公驅駕,)安中原。今聞得罪麾下,命盡須臾,願明公法漢高祖之封雍齒,夏侯嬰之生韓信,釋其前愆,收其後效。” 唐公道:“此人執迷,自惹其咎,本宜梟示。今將軍見諭,當釋其罪。”吩咐放了。一似:
困龍初得水,枯木又生枝。
唐公在殿上宴了叔寶、魏徵,至晚而散。李藥師至館驛相謝,叔寶就留住小酌了,談心直至夜半。次早辭了唐公,去辭世民,道:“秦瓊已食人祿,不可二心。故人李靖,才兼文武,真是今之諸葛。若使他在公子麾下,得展其用,勝似秦瓊在此服役。” 世民道:“將軍所薦不差,即當闢置幕府,重加委用。”就着人在驛中請了李靖來,與柴紹置酒,在十里長亭餞別。又與柴紹、李靖相送二十餘里,天晚而回,猶自執手難釋。總因:
意氣如膠漆,依依不可開。
叔寶與魏徵,兩人並轡而行,也道:“ 唐公猶是尋常,秦王英武神明,世所罕有。至於好賢下士,真非浪傳。” 不惟秦王胸中,不忘一個叔寶與魏徵。叔寶與魏徵胸中,已戀戀一個秦王了。
風雲自巧湊,魚水易相投。
叔寶未回時,東都朝議郎段世弘,因唐兵已回,又寫一封書拴在箭上,射與李密軍中,道:“四月廿八日,無月天昏,可悄悄率兵直抵上春門,只看窩鋪中火起,一面砍門,一面攀城,乘懸下索子上城,不可失約。” 李密得書,巴不上這日領兵攻城,一座東都城池,在他手掌上了。不料這事段世弘與一個城門校封左達同謀的,只因書上單出了段世弘名字,他卻不忿道:“有害同當,有功他獨享。” 故此出首在王世充處。王世充忙點兵圍住段世弘宅子,不分男女,盡行誅殺。只有原佈置在城門邊砍門,城上接引外兵的,都逾城逃走。走入李密營中,說知此事。王世充正在上春門門下掘了陷坑,外城懸了閘板,各巷道伏了兵馬,窩鋪中放把號火,城中發喊,似翻城模樣,要賺李密來。喜得李密已知了消息,按兵不動,雖不受傷,東都眼見得不可得了。
正在心焦,恰值叔寶與魏徵回來。呈上回書,李密看了大喜道:“ 如今英雄,除我之外,只有唐公。唐公尚且推尊,還有何人敢不尊我?我一旦克了東都,發兵取了山東、江淮一帶,即了天子位,只消把一個王公的名號封了他,他屬我,關中自歸我,卻不消我一些兵力。這事若不是叔寶去,也未必他肯歸心。”叔寶道:“此皆明公威德所致。” 李密重賞了秦叔寶、魏徵、王伯當。以後與唐公,信使不絕,一意只要攻取東都,自己無日不與王世充相持。又分遣各將官攻取他附近郡縣,斷他糧運,絕他救援。東都人多糧少,糧儘自然潰散。算記也是,只是洛陽天下之中,沒有可據的險阻。李密屯兵洛口,右通關中,喜是通和了,卻前逼東都,後通江淮,不期江淮又有兵來,卻是黎陽守將徐世責力告急文書道:
黎陽郡守將徐世勣
爲緊急軍情事:逆賊宇文化及,躬行弒逆,威劫從行軍士,北歸東都,已至彭城登陸。兵過滑臺,直指黎陽。卑職思得:黎陽、倉城,兵糧所聚,根本之地。特撤黎陽兵馬,並守倉城。昨化及已入黎陽,前鋒已至倉城。倉城雖堅,但賊動稱百萬,衆寡不侔。懇乞分差猛將,星夜救援。或親統大軍,前來策應。庶不至有失,爲此飛報。
上稟。
李密接報大驚道:“ 我取東都,撞了一個王世充勁敵,怎又增出一個宇文化及來。不知這廝怎地弒君,怎地又向黎陽來惱我。”正是:
卻逢虎豹當關立,又是羆貅驀地來。
總評:
柔詞愚李密,便斷東方兵,是一紙書賢於甲兵十萬也。唐主能用李密固關中,李密不能借唐主平東都,戇哉!
大業十年後,亂者多,頭緒多,逐人爲敘起止,自當用追敘法。彼此綰結、逗起,都成一片,巧手慧心。
第 五 十 回 化及江都弒主 魏公永濟鏖兵
邗溝流月碎金珂,堤柳毿毿蘸碧波。
弦管歇時蛩韻密,綺羅殘處野花多。
吳公已疊當年恨,子夜猶傳舊日歌。
千古繁華有消歇,笑人蝸角苦揮戈。
禍福盛衰,相爲倚伏。最可笑,是把祖宗櫛風沐雨得來江山,只博自己些時朝歌暮舞,瓊室瑤基。到底甘盡苦來,一身不保,只落得貽笑千秋。
這宇文化及,宇文述之子,官拜右屯衛將軍,也只是一個庸流。兄弟智及,是個兇狡之人。當煬帝無道時,也只隨波逐浪,混賬過日子。故此東巡西狩,直至遠征高麗,東營西建,直至建宮在丹陽,也不諫一句。臨了到賊盜四起,要征伐徵調,不來;要巡幸供饋,不給。君臣都坐在江都,任他今日失一縣,明日失一城;今日失一倉,明日失一倉。君也不知,臣也不說,只圖捱一日是一日。若使有力量君臣,赫然下一道罪己詔,罷四方營建,免百姓徵調,開倉賑濟饑民,使他不爲盜賊。遣使招撫盜賊,使他復爲良民。拔幾員智勇之將,分討幺麼之賊,自己率從行將士,直走東都,這李密雖強,斷然走避,不敢與天子相抗,未必非策。卻守定一座迷樓,把國事付之虞世基、裴矩一干庸懦諛悅小人,在江都宮,一味貪酒漁色,選擇美貌宮嬪百餘人,各佔一房。每房姬侍不下百人,每日輪一房開宴作主。曉夢才醒,夜宴已開;歡樂未央,朝鐘已奏。每日只是:
朱顏消白晝,綠蟻送青年。
舞墜西山日,歌消欲曉天。
卻又肯推自己好色的心及人。從行驍果,多系東都人,久客思家,逃去。裴矩道:“ 是人情無偶,難以久處。” 隋主傳旨將江都境內寡婦處子,都搜到宮下,聽將士自行匹配。這中間快活了好些要嫁不得嫁,不肯守強要他守的寡婦,苦惱了好些才貌不相當,年紀不相等的女子。
幾多青燈不落孤衾淚,卻教紅粉常悲薄命顏。
將士已有了室家,只是四方倉敖俱爲賊盜佔據,糧運不來,江都這一片地,供應了後宮宮人宦寺數萬,又是百官食用,如何支得來?所以漸漸乏食。先是郎將竇賢,領本部逃回關中。隋主知得,差兵去追斬了。這一殺倒不好了,在江都餓死,回關中要殺死,便要在死中求生。一時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元禮,直閣裴虔通,相連着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勳,勳侍楊士覽,同商議道:“我們一齊都去,自沒兵來追我,追我們也不怕了。” 還也只計議個逃走。內中宇文智及曉得此謀,道:“主上雖無道,威令尚行,逃去還恐不免。我看天喪隋家,英雄並起,如今同心已有萬人,不若共行大事,這是帝王之業。” 衆人齊聲道:“好”!議定以智及兄化及爲主。
這事漸漸喧傳,宮中有人知道,去對隋主奏聞。這隋主也曉時事不好,嘗照鏡道:“好頭領,誰當斫之。” 後邊自己寬解,對蕭後道:“ 我不失爲長城公,你不失作沈後。”自己沒了個制亂之方,卻怪人說亂,反將此宮人斬了。自此再無人說,這要反的,公言無忌了。
九重已自如天遠,更絕忠言使叫閽。
一旦蕭牆生變故,倉皇何計得圖存?
司馬德戡先召驍果首領說這舉大事之意。衆皆允從。德戡先盜了御廄中馬,打點器械。到晚,元禮、裴虔通直閣在大內殿,城門郎唐奉義,管城門都不下鎖,以便進兵。三更德戡在城外集了數萬兵,放了號火,通知城內。智及集人守住街巷。隋主見火起,恐是有變,問時,虔通哄是草坊火起,隋主安心睡覺去了。
這廂隋主原選有驍勇官奴數百,常用在玄武門以備不測。又被化及結連司宮魏氏,假傳旨放散出外,以此沒人攔擋。隋主孫子燕王*,夜穿芳林水門,到玄武門,要奏知。又被裴虔通拿下。天未明,賊兵已到成象殿。只有宿衛左屯衛將軍獨孤盛,覺得事勢有變,忙來問時,裴虔通道:“無與兄事。”獨孤盛知他與人謀亂,將虔通大罵,忙披甲,領左右拒戰。爭奈衆寡不敵,爲賊兵所殺,可憐:
雖揮轉日戈,徒泣侍中血。
德戡已領兵自玄武門進大內。隋主慌張,正與朱貴兒睡,只穿了便衣,躲在西閣。魏氏已是開門放德戡直入,拿住一個美人,嚇他,問隋主所在?美人只得指在西閣。虔通與元禮將閣圍了。隋主知躲不過,在窗內道:“汝等欲殺我麼?”校尉令狐行達道:“不殺,只要陛下西回。” 拔刀砍闥而進,扶隋主下西閣,簇擁去見化及。此時天明,化及已到朝堂,衆人尊他爲丞相。遙見衆人擁隋主來,道:“何用持此物出。” 亟還與手。虔通、德戡將隋主擁歸寢殿。虔通、德戡都拔刀,站在面前。帝愛子十二歲趙王杲,見隋主遭人逼迫,牽衣而哭。宮嬪朱貴兒道:“前日帝還憐你等寒,命我等裝+衣賜爾,何負而反?” 隋主自道無罪,賊黨馬文舉道:“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丁壯盡於矢刃,女弱填於溝壑。四民喪業,盜賊蜂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正是:
怨與山河積,恨隨日月增。
後仇頃刻轉,何計脫深罾。
隋主無言可答。
只見一官洋洋而來,是封德彝,正奉宇文化及命來數帝罪。隋主道:“ 卿士人,何爲亦爾?” 羞得德彝慚惶滿面,忙忙退去。但是衆賊百般凌逼,朱貴兒看得不堪,放聲大罵,被賊人砍了。
素有當熊膽,嬌傳罵賊聲。
睢陽有遺烈,應有並芳名。
又因趙王號慟不已,也將來砍了。待要砍隋主,隋主道:“天子死有法,不可以刀兵相加,取我鴆酒來。” 那裏能得?只得解練巾,聽令狐行達將來縊死。
固是聰明主,那堪作獨夫。
酒杯消銳志,花陣耗雄圖。
土木中原竭,干戈萬骨枯。
嗟嗟好頭頸,卻付與狂奴。
蕭後俟衆賊退,與宮人將漆牀板,做一小棺,與趙王杲同殯西院流珠堂。
珠孺玉匣今何在?馬鬣難存三尺封。
隋氏宗室蜀王秀父子八人,齊王,父子三人,燕王倓,並諸楊盡皆殺害。
悲哉萬乘主,不得庇一家。
宮中珍玩金綺、美女,俱爲各賊紛掠。
府庫空爲盜賊儲,琵琶又向他舟抱。
在江都誤國大臣倖臣及宇文氏仇忌,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祕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協千牛宇文-,梁公蕭鉅,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連各家子侄,俱各駢斬。
委蛇志欲保富貴,何期都市橫身屍。
更有給事郎許善心,不到朝堂賀宇文化及,拿至朝堂又不服,死節。正是( 其母範氏,年九十二,撫! 不哭,曰:“吾有子矣。”不食而卒。)
主辱臣宜死,貪生應所羞。
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百揆。以蕭後令,立秦王浩爲皇帝,只着他發詔畫敕。封弟智及左僕射,土及內史令,逆黨封拜有差。因將士要西歸,拜左武衛將軍陳u爲江都太守,自己奉皇后新皇還長安,蒐括船隻,取彭城水路西上。行至顯福宮,有折衝郎將沈光,與麥鐵杖子虎賁郎將孟才,虎牙郎將錢傑,道:“受先帝恩厚,不甘事仇。” 謀襲化及,事泄力戰死節,麾下數百皆死。到彭城,水涸登陸,奪民車牛載珍寶宮人。兵士自負戈甲,不行軫恤。司馬德戡與趙行樞謀,要將所領後車,襲殺化及,又謀泄爲他所殺。到滑臺,把車仗留與王軌看守,自己直走黎陽,攻打倉城。這時不惟李密心驚,連東都也怕他連衡而來。
先時隋主被弒消息到東都,羣臣就奉越王即位,大赦,改元皇泰。授段達、王世充都爲納言,元文都、盧楚內史令,皇甫無逸兵部尚書,郭文懿內史侍郎,趙長文黃門侍郎,七人共執朝權,計議御備化及之策。有一個朝臣蓋琮道:“且與李密連和以拒化及。”元文都以爲奇策,道:“這可使兩賊自鬥,我等作卞莊子,一舉乘之。” 就升蓋琮做通直散騎常侍,齎詔招諭李密。李密因徐世勣告急,要往救援。又怕東都兵襲他後邊,正是無計,聽得東都差官招諭,即忙召入,道:“〔密〕 本隋世臣,身食隋祿,偶爾失足,遂至於此。倘蒙隋主許其自新,願奉威靈,率本部征討化及,生擒闕下,以正弒逆之罪。” 排香案受了詔。差記室李儉開府徐師譽隨蓋琮納款。隋主冊拜李密爲大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臺元帥魏國公,先平化及,然後入朝輔政。部下文武將吏都授職銜。
李密這次不須防備東都,一心抵敵化及,因倉城圍急,先領精兵二萬,星夜來救,在清淇地方下寨。遣人到徐世勣約會,以煙烽爲號,若攻倉城,李密自他後面殺來;若攻李密,倉城也從他後面殺來,成犄角之勢。待後兵大至,與他交鋒。但是宇文化及部下十餘萬人,要的是糧,所以只要攻倉城。每次來攻,又被李密尾在後邊。發怒自己領兵,與李密隔水相拒。差智及率驍將陳智略、樊文超,大造攻具,去打倉城。到倉城時,徐世勣將城外溝開有丈五六深,丈二三闊,一時難渡,只得尋了竹木,紮成大排,鋪在塹上,各人頭頂捱牌打城,以避矢石。不料他塹中預掘地道,暗地出兵,燒斷他竹木牌,出其不意大殺。攻車雲梯,都爲燒去。從此兩下只得拒守。賈潤甫獻策道:“ 化及遠來,不少兵馬,缺的是糧,所以苦攻倉城。我如今不若愚他連和,叫他助我兵,我助他餉,同取東都。俄延月餘,他糧餉已盡,部下不走即降,那時破之何難?” 李密就着潤甫前往見宇文化及,道:“丞相與元帥,初無仇隙,何苦自相攻擊,反使東都得承其敝。元帥願與丞相連和,共平隋室。興洛諸倉足供我兵糧餉,黎陽倉城。原是多餘,當移文守將,不時送運,以助軍資。彼此罷兵,勿相攻戰。” 宇文化及道:“ 以我兵鋒取倉城,拉枯摧朽,但我所志,只在東都與關中。若能助我軍餉,使我西行,我何苦與元帥作敵?” 允了和,自分兵攻魏縣等處去了。
井蛙每自矜,已落青絲網。
李密喜他墮計,只是犒賞將士,打點兵器,乘他糧盡攻他。始初着徐世勣少少付他些糧米,後來推運道艱遠,又道他賊抄掠,不能前進。
宇文化及且將現在軍糧恣意食用,漸漸欲盡,再催不得倉城糧來。正在焦躁,只見賬下報:“ 有報機密重情的。”叫進來,卻是李密賬下旗牌,因需索來見的官吏銀兩,李密知道,要處他,他所以逃來,將賈潤甫與李密計議的言語,一一報知化及。化及大怒道:“我久落這廝計中。” 便會諸將,自與智及領中軍,陳智略領嶺南驍果萬餘爲左軍,樊文超、張童兒領江淮排.、江東驍果,合萬餘爲右軍,搖旗擂鼓,渡永濟渠而來。哨馬飛報到中軍,李密道:“這廝糧盡計窮,無可奈何,起兵來決一死戰了。” 忙調王伯當領左軍,秦叔寶、羅士信爲付;裴仁基領右軍,裴行儼、程知節爲付;自統着孟讓、郝孝德、單雄信各軍,與宇文化及相對。
行至重山腳下,兩軍相對。李密錦袍金甲,直到陣前,要問化及緣何敗盟興兵?化及前日在清淇,與李密隔水調文談兒,調不過,這番惱李密哄他,沒口好氣,見了李密,也無心答話,道:“放箭。”部下弓弩手聽令,一齊雨般飛來。李密身上早已中了兩箭,這還不打緊,那坐下馬面門上也中下一箭。這馬負痛,迴轉身就跑,狠狠的一轡頭跑了六七里。李密中了箭,已是疼痛難禁,又被這馬一跑,跑得個眼花頭暈,心中昏悶,一交跌下馬來,早已人事不知,四肢不舉。
可憐蓋世英雄,幾作一場春夢。
部下軍士見主帥跑,一齊也跑。孟讓、郝孝德沒些主意,也都領本部走散了。只有單雄信,也支撐不住。宇文化及部下都分路殺來。喜得叔寶正同伯當與陳智略交戰,見中軍陣動,徵尖大起,知道中軍有失,忙道:“ 伯當你在此相持,我救中軍來。”領本部飛奔戰場。只見軍士棄甲拋戈,東奔西竄。宇文人馬蜂擁趕來,激得叔寶怒起,提兩條簡奮勇砍去。部下一齊着力死戰,宇文智及正在催兵,見一員使簡將官殺來殺去,沒人敢敵,曉得是秦瓊,知他雄勇,只得扎住人馬不追。叔寶欲待再殺時,只見來報:“ 元帥已死在山下。”叔寶聽見,急來看時,果然李密倒在地下,馬已不見,軍士已無一人。叔寶忙跳下馬,將他箭拔出,熱血迸流,李密喊上一聲:“痛殺我也。” 早已9醒。叔寶叫取馬來,將他扶上了馬。只見四下又是宇文兵馬殺至,叔寶且戰且走。卻撞着一彪人馬,乃是賈潤甫得知中軍失利,忙率本部來救。叔寶着他保護了李密先回,自己在山下鳴鑼收兵。單雄信各兵都到,王伯當、裴仁基也殺退他左右軍來聚齊。自早交戰,至此已是酉牌。叔寶道:“喜得元帥無恙。宇文這廝道我兵潰,必不能復振,他必從容渡河,不防我追殺。我待乘他半濟,出其不意攻他。” 衆人也有肯的,不肯的。他自率羅士信、程知節趕上,將他人馬蹴了數千下河。
自此宇文再不敢渡永濟渠。苦是糧盡,退到汲郡,逼迫吏搜索百姓,又惹得百姓騷然。王軌在滑臺當他徵索不過,降了李密。其餘將校陳智略等,因兵馬乏食,都來投降。宇文勢孤,北至魏縣。後來見事勢不好,決定敗亡,道:“人生死不能免,皇帝也須做一日。” 藥死了秦王,自己即了帝位,改元天壽。
次年唐王差淮南王來征討,他逃入聊城。倒是竇建德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也是隋人,當爲隋家討賊。”領兵攻城。宇文拒戰,都爲所敗。海賊王薄,原是宇文把珍寶招來同守城的,見他勢敗,開城投降。建德整兵而入,宇文化及一干逆黨,不曾走得一個。建德先謁見了蕭後,素服替煬帝舉哀,大會隋朝百官,斬了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梟首轅門。宇文化及與他兒子承基、承趾,用囚車解到襄國車裂了。這也是弒逆之報。篡奪能幾時,甘心弒君父。
天報固昭昭,舉室膏齊斧。
這都是後話。
李密歸營重賞了叔寶,將息箭瘡。聞知化及逃入魏縣,曉得他決不敢來爭鋒,只留徐世勣鎮守倉城,自己西還洛口。皇泰主處獻捷音並俘獲,李密已爲東都立下大功了。
雄才擬管、樂,匡合似桓、文。
總評:
隋煬一死,內不足謝父兄,外不足快天下。宇文兄弟不能匡救,卻因而篡奪,舉族屠戮,固亦其宜。至虞世基之父子駢戮,可爲庸臣誤國之戒。司馬德戡,可爲好反之戒。神通不取化及,以其功歸竇建德,亦是可恨。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十一
第五十一回 世充擅政殺文都 知節力戰救行儼
詞曰:
時危豺虎勢縱橫,衽席有刀兵。唯有青溪白石,逍遙暫寄餘生。 笑是痴兒,情羶玉鉉,渴想金莖。自詫神龍得水,俄然走狗遭烹。右調《朝中措》
國勢顛危,有手段的該出來支傾抵墜,沒手段便該隱姓全身。若貪一時功名出來,上有弱主,不可不扶;下有奸雄,不可不抑。扶弱主,抑奸雄,這是騎虎之勢,家國所關;不扶弱主、抑奸雄,這是狗苟之徒,名節所繫。我若顧名節,又全身家,這便是一代偉人。若要全名節,卻破了國家,倒不如一隱爲高。
元文都、盧楚,也只是富貴之流,不是甚撥亂之才。當日因宇文化及來招降李密,也只待收漁人之利。到後來李密破走了化及,他以李密爲可倚仗之人。況他又與別人不同,原是隋室世臣,或者肯實心匡扶隋室有之。但是東都先有個王世充在,他不惟與李密累次征戰成仇,他見隋主幼弱,元文都一干盡是庸才,他已懷了王莽、曹操肚腸。李密若來,若是他果真實要扶隋家,王世充便做不事來。若是他懷有異心,不知鹿死誰手。所以甚是不欲,累累與元文都相爭,道他把朝廷官爵與賊。又道:“元文都輩刀筆吏,觀其勢必爲李密所擒。我軍士與李密久戰,殺其父兄子弟,今來必遭屠戮。”激惱部下。元文都與盧楚等計議:“ 若不除得世充,必爲阻隔;不若待他進朝將來殺了,然後召李密入都。” 這事是段達、皇甫無逸、趙長文、郭文懿六個同議的。這段達是個老奸巨猾,想道:“王世充是個武夫,累次征戰,爪牙頗多。元文都衆人,皆是文墨之儒,怕算他不過,那時同遭他殺害。不若喫兩家酒水,可以兩全無害。” 悄悄着女婿張志將此事報到王世充府中。王世充大驚,忙聚部曲。人齊已是三更,要先進宮中去,挾了皇泰主,征討元文都一干,去攻含嘉門。
元文都已是入見皇泰主,奉他在乾陽殿,傳旨差宿衛將官把守各門。又差三個將官———跋野網、費躍、田□,與他相戰。世充部下是江淮善戰之士,跋野網見了,先自投降。這兩個將官力戰,敵他不過。元文都也知事了不來,帶了宿衛兵馬,要來夾攻。長秋監段諭,段達之弟,故意藏過鎖鑰,使他不能出兵。及至元文都出不得玄武門,要出太陽門,天色已明,王世充人馬愈集,已打破了太陽門,直至興教門,拿着盧楚,亂刀剁了。此時宿衛兵士見不是頭,都各逃走。世充如入無人之境,又在紫薇宮門首攻打。皇泰主差內監登樓問他爲何領兵犯闕?世充只得下馬道:“ 爲元文都、盧楚結連李密,謀獻東都,先欲殺臣,臣不得已起兵。願得文 都 肝 心。” 宦 官 回 復,皇 泰 主 也 沒 主 意。段 達 道:“世充部下百戰之餘,若使破了宮門,玉石不辨。不若把元納言送去,令他罷兵。”元文都道:“臣若朝死,陛下夕亡,陛下還作主。”段達道:“元納言自身作事,自己承當。忠臣不怕死,做你一身不着,免得滿宮流血。” 叫宿衛將軍黃挑枝拿了,送與世充。元文都倒也慷慨,道:“罷罷!我爲國也不惜一身。只你這老賊賣友黨奸,妒賢誤國,料你也不得令終。”向殿下叩了幾個頭而去。皇泰主看了,不覺兩淚交流。拿到興教門,也照盧楚例,一頓刀斧砍做肉餅。只爲:
制奸無奇謀,反爲奸人制。
誰憐金紫客,屠戮如犬豕。
皇甫無逸知事不諧,也不顧家眷,單身匹馬,砍門逃向西京去了。趙長文躲在家中,郭文懿逃在友人家,都搜出斬了。元、盧兩家道是首謀,子侄都死。段達又傳旨令世充進見。世充不肯,直待宿衛的人,都換了他部下,自殿門排至乾陽殿,都是他部曲,才進來相見。皇泰主也勉強責他兩句,道:“ 擅相誅戮,曾不奏聞,豈爲臣之道?公逞其強力,敢及我乎?” 世充假意拜伏流涕道:“ 臣受先皇厚恩,粉骨難報。文都等包藏禍心,暗召李密以危社稷,嗔臣不從,欲相屠戮。臣迫於救死,不及奏聞。若有異心,違背陛下,天地日月,實所鑑臨,使臣闔門殄滅,無有遺種。” 段達道:“王公忠臣,天日可表,陛下勿疑。” 皇泰主免他的罪,授他爲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正是:
爲忠爲詐懵難分,卻向蛟龍借雨雲。
從此飛騰誰與制,笑伊垂拱只孤君。
世充自居了尚書省,兄世惲爲內史令,其兄弟子侄世偉、行烈、行李、君度、玄應、玄恕,或典禁兵,或參機務,皇泰主左右前後,都是世充私人。皇泰主只有個垂拱仰成。總之元文都等無才,本意要驅除權奸,不量力不審勢,反爲所制,身死家滅,大權盡歸了奸雄,一片爲國之心,反做了誤國之事。
城中消息傳到李密軍中,李密因要入朝,已到溫縣地方。前時出哨的拿了一個隋朝國子祭酒徐文遠,李密曾從他受業,仍舊以師禮尊他。這老子卻正言作色道:“老夫既蒙厚禮,敢不盡言。未審將軍之志,欲爲伊霍,繼絕扶危,老夫遲慕,猶願盡力。若爲莽、卓,乘危邀利,則無所用老夫。”李密道:“昨承朝命,備位上公。冀竭愚慮,匡濟國難。”文遠道:“將軍名臣之子,失塗至此。若能不遠而復,猶不失爲忠義之臣。” 李密原是個脩名的,經這一番說,也有一個赤心輔國之意。聽得城中有變,世充擅權,當日在朝內主張招他的,都遭殺害,怕入朝有禍,又問徐祭酒。祭酒道:“世充也是我門人,爲人殘忍褊隘。既乘此勢,必有異圖,非破世充不可入都。” 以此李密就退回了洛口。卻見一路來的:
負襁牽衣,攜男挈女。鳩形鵠面,溝壑中放轉餘魂;犢鼻鶉衣,酆都內發來餓鬼。拔光草莖當青蔬,並無菜氣;狠剝樹皮熬薄粥,那見米珠。離鄉背井,只爲性命重,便覺別離輕;泣女啼兒,難捱歲月長,卻是衣食少。這:
總是上天降禍,更兼撫馭無奇。
無計堪支歲月,故教百姓流離。
細看都是東都及四方來的饑民,絡繹不絕,來洛口就食。李密在馬上看了,對賈潤甫道:“ 可憐這些饑民,如今歸我,他日還可備我用了,還只恐人多糧少。” 將及洛口,沿路都是米,都是人肩擔不起,傾潑在地的。到洛水,水面浮漾無限糠X,水底沉下米,猶如白沙。李密又道:“有此米,何愁不足以供衆人?” 賈潤甫道:“這都是隋主當日逼迫百姓賣兒賣女的,堆積十餘年,以爲明公得衆之資。但民心無限,積貯有窮,今日米聚人來,他日米盡人散。目下有司不知愛惜,如此屑越,恐怕也是易盡之道。”
隋家辛苦事鞭笞,卻爲他人聚衆資。
天道有盈還有詘,莫教暴殄盡些時。
李密連聲稱善,補潤甫做司倉參軍,着他掌管出入,卻終久自恃米多。
王世充因東都乏食,差人來要將布帛交易。賈潤甫道:“世充乏食,天絕之也。軍民飢疲,不攻自下,不宜與之。”不知李密得此三倉,任人搬取,諸將各搬有千百石。內中長史邴元真,素性貪鄙,搬得獨多,要與交易。道:“世充有罪,其民何罪?明公王者之師,不宜爲閉糴之舉。” 潤甫道:“今日交易,是乃藉寇兵,資盜糧,明公豈可貪仁義之虛名,負飽敵之實禍。”邴元真道:“不遏/,明公之仁名;因高索其值,明公之厚利。交易正名利兩收之策,還是交易的是。”一時說不該交易的少,該交易的多。李密就便應承,許他交易。一開個交易的門,卻也被王世充換上數十萬米去了。這番世充啊:
軍因餉足威風凜,人爲糧多意氣增。
想得李密與宇文化及相持來,將士多疲弊。每日大行操練犒賞,要攻李密。怕是人心不從,暗地着一個心腹軍士張永通,道:“夢見一人,錦袍玉帶,自說是周公,我奉上帝玉旨,世鎮洛陽。李密無知,震驚神靈,我當發兵剿滅。王僕射可助我夾攻,當獲全勝。” 初次說,王世充道他妖言,逐出。後來張永通道:“ 委是有夢兩次,如此分付,不敢誑言。”王世充就立起一個周公廟。自己前往祈禱。正焚香再拜,只見廟祝跳將起來,坐在神廚內,道:“王僕射!王僕射!我累次着你征討李密,助你神兵,你只不依。” 王世充叩頭道:“只鞏兵微,不能得勝。” 這廟祝道:“ 有我神兵,如何不勝,如再違拗,定叫你一軍盡皆疫死。” 王世充又連叩頭道:“ 不敢違拗,即便發兵。” 說罷,廟祝一交跌倒。扶起問他前事,一些不知。這番不惟王世充道有神助,一城都道周公顯聖,助王僕射殺李密了。
齊國神師豈是神,故將神道誑愚人。
火牛一出全齊復,何必叨叨問假真。
人心只有利害可動,說個有神兵相助,自然鼓舞。必說不去要疫死,那個不恐懼?以此都磨拳擦掌,要出洛陽。王世充點了二萬精兵,擇日出師,旗上都打着“ 永通” 二字。到偃師,在永濟渠南首下寨,來攻李密。
李密自聞洛城有變,道:“ 世充內亂未定,斷不敢出兵。”不料他的兵已到。留下王伯當守住金墉城,自己也領大兵,來到偃師,大集將士,與他計議戰爭之事。河東公裴仁基道:“世充此來決一死戰,明公只宜堅壁以拒之。末將不才,願得精兵三萬,傍河西進,逼東都以乘其虛。倘東都破,世充糧本已失。若世充回兵相救,明公尾其後以擊之。比至東都,末將撤兵。若更出兵,更行此法,我兵甚多,分番應之力不疲;彼兵少,屢出則力敝,亦是一策。”正是:
雄兵既扼險,飛將復乘虛。
不作觸藩觝,應爲遊釜魚。
李密道:“此計甚妙。東都之兵恃其兵精器銳,背城借一,有不可當之鋒。但其食盡求戰,不能持久。我乘城固守,養我之威,挫他之銳,求戰不得,非退即潰。合力邀擊,世充之頭可致。正該如此。” 卻有單雄信道:“ 什則攻之,五則圍之。我兵較世充士卒多數十倍,力能制彼,豈可避之?”陳智略與樊文超道:“末將率所部歸附,正欲少著功效,不必明公大衆,智略等願以本部馘斬世充。” 李密便有些沒主意起來,道:“衆將果有同心,想世充不足滅,東都不足平矣。”仁基道: “ 明公更問諸謀士,戰斷不可。” 魏徵道:“明公自破宇文化及來,精銳多亡。世充乏食,志在死戰,還當堅壁清野以老之。俟其糧盡回軍,分兵追擊。裴柱國議是。”卻又是長史鄭{道:“魏記室文儒,不諳兵事。以衆擊寡,自然必勝,還是戰是。”
道傍築舍分難定,爲語將軍自主張。
李密自恃兵馬衆多,又見人多要戰,就不聽了裴仁基、魏徵,着單雄信領馬兵一支,在偃師城北。自己督大兵在北邙山上,做犄角之勢,等待世充。
世充也選了一支精兵,悄悄渡永濟渠來,與單雄信廝戰。若使單雄信是個有謀,只待他渡渠時,率領馬軍,只一衝可也逼他落水。卻也犯了一個恃字,道他兵少,不足介意。不知他這支是江淮死士,上不裝盔,下不貫甲,止是扎巾紙甲,短襖麻鞋,一手團牌,一手短刀,背上幾枝鏢槍,行走如飛,卻又會滾,一渡渠蝴蝶似飛來。後邊隨的又是江淮弩手,百發百中。單雄信這廂人馬,都帶鐵甲,迴轉不便,手中使是長槍。會使槍的,挑得他的牌,沾得他的身,這人就滾不進來了。不會使的,在藤牌上一搠兩搠,搠不入,牌已早滾到馬腳下來。馬轉不及,定受虧了。單雄信與副將孫長樂雖勇,也支撐不來。卻得李密又差上二員將官,是程知節、裴行儼帶了騎兵趕來策應。這兩個都是個不怕死的勇夫,一個斧、一個刀,都是一匹好馬,風也似從滾牌上亂踹,也不管弩與箭亂闖。不期箭來得密,一箭正中裴行儼面門,行儼翻斤斗落馬。好一是:
輕風飄落葉,急雨打殘花。
東都兵見南陣上一個將官落馬,一齊來搶。這程知節也不慌不忙,略轉熊腰,伸手接住了行儼,手一扯,行儼趁勢一躍,飛上知節馬來。喜得這匹馬是好馬,便載兩人也載得,只是舉步遲了些,被東都兵圍住。惱了程知節性子,一手挽着行儼,一手舉斧亂劈,沾着的呵便鮮血迸流,碎頭折頸。好是:
一片霜來紅葉飛,半輪月墜朱霞起。
膽小的都縮退了,只有一個東都雄武校尉淳于單,倚着他有些本領,提着杆渾鐵槊,抵死追來。知節的馬慢,他的馬快,一趕趕將上來。看得清,舉得快,把渾鐵槊從知節後心攛來。自古忙者不會,會者不忙。知節只一閃,那槊已從知節肋下攛過。淳于單這一個空,倒把身軀向前一仰,待回槊時,已被知節挾住。一邊倚着手力大,定要扯回;一邊肘力大,挾住不放。正扯拽時,知節把身軀下老實一扭,響亮一聲,早把這條槊捩做兩截。淳于單拿得半截杆,急待要打去,那宣花斧卻來得快齊腰砍來,早已將淳于單肋下砍着,跌下馬來。程知節又覆上一斧,早已不得活了。這便是:
壯士臨戰場,不死定然傷。
隨從馬軍已到,奪了淳于單的馬,與裴行儼騎坐。復翻身復殺入王世充陣。東都兵望風披靡,連與單雄信、孫長樂接戰的,見他衝來,都各退去。程知節殺得性起,還待要殺去。奈是天晚,單雄信恐怕有失,鳴金收兵,俟次日再戰。這番世充折了一員驍將,李密處已重傷了兩員戰將,正是:
玄黃飄戰血,誰得獨安全。
總評:
潤甫是個謀臣,惜乎不遇其主,卒至湮沒。仁基亦是將才,若從其計,李密必不敗。
本傳原爲叔寶,而就中潤甫、知節、士信,凡其友人,各爲拈一事。所與賢,則叔寶更賢。是借客形主,非以客掩主,觀者應能得之。
第五十二回 世充詭計敗魏公 玄邃反覆死熊耳
詩曰:
成敗雖由天,良亦本人事。
宣尼驚暴虎,所戒在驕恣。
夫何器小夫,乘高肆其志。
一旦衆情攜,福兮禍所伺。
妖螭失所居,遂爲螻蟻制。
噬臍亦空悲,貽笑滿青史。
兵法:“兵驕必敗。”蓋驕則恃己輕人,驕則逞己失衆。失衆無以御人,那得不敗?況李密自殺了翟讓,部下人道他背義忘恩,身合而心離。孟讓一干,原是盜賊,趨勢而來,勢衰易潰。四方饑民,因米而聚,米少自去,那一個是堪倚仗的。只有王伯當、秦叔寶兩個是謀勇俱全的。王伯當去守金墉城,秦叔寶因宇文化及已敗,卻投山東,他記念母親,回瓦崗省視。賈潤甫洛口倉司倉,雄信也是個勇夫,不善籌劃。裴仁基與魏徵兩個計議甚好,卻又不肯聽。要與王世充相持。
李密才而恃衆,那當得王世充狡而善謀,先把一個糧盡激人,又把一番妖言惑人,意在必勝,不期一戰不勝,正要想一條計策與李密相持,只見帳下鬨然道:“拿着了李密。”世充驟然聽了,不勝大喜。卻又思量:“李密坐在大寨,有將吏環侍,出行時有兵馬隨從,怎落得我兵手中?這也古怪。”及至解進中軍來時,則見縛着的卻是一羣,是樵砍的人,爲首果是李密。世充問:“ 是那裏拿來?” 軍士答應:“小人們奉令巡邏,路遇這幹人,內中有李密,小人們奮勇拿來請功。” 這爲首的喊叫:“冤枉!小人是國子監助教陸德明家人,城中乏柴,着小人出來樵採,不是甚李密,同隊可證。”巡邏的道:“明是李密,假做樵採,窺探軍情。” 王世充又叫衆樵夫細問,果然都是城中鄉宦家人及小民出來樵採的。世充道:“ 這不是李密,不可枉害無辜,放去罷。”正是:
仲尼陽虎顏雖似,爲聖爲狂自不同。
衆人得了命,飛跑出來。未離轅門,忽聽得旗牌叫:“僕射叫轉來。” 這些人那個肯走!畢竟又趕上許多人抓轉去,口裏只叫:“元帥爺饒命,並不是奸細。”世充道:“我不難爲你,有用你處。” 先着假李密令中軍好好款待,隨即叫中軍附耳分付了。又問:“你這幹人有熟北邙山幽僻的路徑人麼?”只見衆人道:“內中有兩個,一個叫滿山飛萬力,一個叫穿山甲司原,這兩人慣走山徑,曉得路數。” 王世充又留下了,叫他近前分付,要他引精兵三百,各帶硝黃,潛入李密寨中放火,事成重賞。這兩人大喜。連晚發放了這三百人出營,次後預備與李密討戰。兩邊呵:
紛紛戰血煙雲灑,勝敗存亡未可知。
李密自恃兵多將廣,可以勝世充,寨中都不設有木柵。因新降將要立功,就用陳智略、張童兒、樊文超充頭陣,單雄信、程知節、羅士信打第二陣,自在後略陣。裴仁基因他苦苦不欲戰,他兒子行儼箭瘡未愈,着他同司馬鄭{鎮守偃師。兵才離寨,不曾排開陣勢,那王世充領兵橫衝來了。陳智略這三將曾隨宇文化及,也是慣戰之將,也率麾下抵死相殺,不肯少退,但見:
角弓開月,羽箭飛星。槍尖飄素雪,亂紛紛柳絮因風;劍影落長虹,光爍爍菱花漾水。鼓振三春雷動,旗搖五色雲奇。人懷報國,那裏惜熱血一腔;士急死節,全不顧壯軀七尺。正待要:
功銘麟閣爲韓信,命盡烏江說霸王。
兩邊正在戰酣,不分勝負,只聽得一聲喊起,道掏寨的兵拿了李密來了。卻是一簇馬兵,擁着李密,錦袍金甲,背剪綁在馬上。李密尚兀自在馬上叫喊不明,道:“ 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已被這幹人擁進陣裏去。陳智略部下正在戰得高興,看見喫了一驚。隋兵見了得志,吶喊湧躍殺來。陳智略對樊文超道:“如今主戰的已沒了,戰他也沒用,散罷。”樊文超道:“東方也是佛,西方也是佛,散也沒處去,倒是投降。” 便傳令:“主將已沒,情願投降。” 部下聽得,一齊拋戈棄甲跪倒,總是:朝秦暮楚,全無忠義之心。故此賣主偷生,只有投降之計。
單雄信一干打第二陣,見前邊一齊跪倒,不知是甚緣由。卻飛報的來說“魏公已被拿去,前軍都已投降”。單雄信這一干猛夫,也不忖量道怎麼拿得李密着,如何去救他,心下一慌,人住馬不住,也就退了開去。獨有李密還領着麾下精銳心腹之士督戰,見前陣散亂,還着旗牌來問。卻又後山上連聲發喊,一隊短刀步兵,飛也似山上趕下來,已在陣後亂砍。回望寨中,又是煙焰沖天,守寨軍士,四散亂竄,投崖墜石。卻是王世充着樵採的做引導,黑夜領這支兵,各帶硝黃引火之物,乘他人盡出戰,焚他大寨。李密卻又平日倚恃勢大,沒人敢來窺伺,到處不立木柵,隻立營房,所以這幾百人如入無人之境,燒了他寨,又殺將轉來。此時李密要敵後軍,前面王世充大隊人馬已到;要放前軍,後邊步兵殺來。真是前後夾攻,腹背受敵,只有一走便了。這
志玩人情懈,心驕士意離。
自教成敗北,匹馬走如飛。
逃到洛口倉才得安息。
單雄信各支人馬,雖然逃散,也俱到洛口倉會集,正待天明去合偃師這支人馬,再調金墉王伯當、黎陽徐世勣,飛着人去瓦崗取秦叔寶,再來恢復。又有人來報:“偃師城中先是羅士信回,說兵敗,魏公不知去向。” 到二更天氣,陳智略三將叫喊道:“魏公已回。” 燈燭之下看時,果然是三將擁着元帥坐在馬上。鄭司馬叫開門出來迎接。進得城來,元帥道:“ 諸將不行救應,” 喝教“ 把鄭司馬、裴柱國、羅將軍,盡皆拿下。”卻元來這元帥又是假的。城中將士裴行儼等,都束手就擒。連當日拘留的王世充家屬王世偉、王玄應,都被奪去。從行將士家屬,雖分付不許殺害,卻全城已屬王世充了。
可憐數載分爭,一旦還歸人手。
李密正在不快,只見都下心腹楊慶進來,悄悄對魏公道:“長史邴元真,他家屬已爲王世充所得。如今聞得他有書與王世充,叫他來取洛口,自己翻城相應,明公可急剪除,不然爲禍不小。” 李密道:“ 我當日只爲殺翟讓造次,以致人心不附。今他反叛未明,又行誅戮,人心越離了。他約王世充來,必然要渡洛水。我如今已去知會單雄信、程知節,叫在南岸取齊,已着人哨探。待他將到洛水報我。等他半渡,我發兵擊他,怕不全勝。勝了王世充,回來處他不遲。”不期李密部下是戰敗的,人心懈怠;王世充是戰勝的,意氣自強。所以這邊緝探的都不經心,那邊來戰的,倏忽而至。李密待報出兵,王世充兵已是渡水來了。李密回看部下,不及萬人。單雄信各兵,又都未到,料他抵敵不過,傳令且回倉城。只見倉城已自豎起降旗了,李密道:“悔不從楊慶之言。” 不敢進城,帶麾下只得退據虎牢,再作區處。邴元真見李密兵去,已開門出降了,恨是:
人情見利多忘義,誰肯臨危早致身。
李密到了虎牢,還道似前番,各處依舊來歸附他,不知當時亂極了,也沒了法度。比如先曾喫隋朝俸祿做大官的,見賊勢大,便降了賊,朝廷也不敢難爲他家屬。做了幾年賊,一旦賊人失勢,仍舊歸正,朝廷也不責他反覆,仍舊做官。所以先日叛隋來的,依然歸正去了。趨附的賊盜,不降就散了。便是初相從單雄信一干,還有從中觀望的。那個還來?剩有兩處人馬,一處徐世勣在黎陽,一處王伯當原守金墉,見李密敗,王世充勢大,不能支撐,退守河陽地方,只得傍此兩處,以圖後舉。“待要到黎陽,想起我當日只爲徐世勣言語之間,譏我驕傲,我把他閒置在黎陽。我如今率衆遠往就之,不惟無面目可以相見,倘若做了個邴元真,如何是了。止有王伯當是個義氣漢子,當年結義原說同生同死,還往就他罷。”正是:
英雄一失路,萍梗信風吹。
將到河陽,王伯當遠遠出接,把善言相慰,道:“漢高屢敗,終得天下。項羽雖勝,終遭夷滅。明公安心以圖後舉,不可自灰壯志。” 在河陽安息了一夜,次日與衆將計議,王伯當道:“ 王世充新得洛口,食足兵強,難與爭鋒。東都一事,且當徐議。但欲歸瓦崗,宇文化及雖敗,尚據聊城。漳南竇建德兵鋒甚銳,汀陵蕭銳,關中唐王,龍蟠虎踞,無地可容我置足。爲今之計,止有南阻河北,守大行,東連黎陽。徐世勣爲人忠義,不以成敗利鈍易心,且足智多謀,堪當一面,着他固守黎陽,黎陽有倉城,兵食有資。河北與世充相近,末將雖不才,願往死守。明公身居大行,呼吸兩地,身既在此,當時部曲必然來歸。力薄則據險而守,力足則相機而戰,固是妙策。” 李密道:“ 爲今之計,唯此策可行。”問衆將,都嘿嘿不肯答應一聲。李密又問,衆將只得道:“ 自北邙一戰,人心皆驚。智略投降,仁基就縛,無可戰之人。偃師既破,洛口復降,無固守之志。人情趨利,比比皆然。今明公麾下,尚有二萬,恐再俄延,怕從人日散。公欲據守,誰人相助?”正是:
難將隻手支天墜,獨立烏江奈若何。
李密聽了,不覺兩行淚落道:“孤仗諸君,同心同力,首取洛口,又據黎陽,北抗世充,南破化及。不意今日一戰,至於衆叛親離,欲守無人,欲歸無地,要此生何爲,不如速死。”言罷,拔腰間劍便欲自刎。伯當向前一把抱定,也兩淚交流,道:“明公你備經困苦,後來頓成此大事。今雖失利,安知不能復興?何可作此短計?” 兩人號哭,連衆將士也一齊淚下。李密哽咽了半日,纔出得一聲,道: “ 罷、罷!我壯志不甘居人之下,今遭天之喪我,無計可施。諸君若不棄,同到關中,歸於唐主,諸君可以不失富貴。” 各人一齊道:“願隨明公,同歸唐主。”這是:
運蹇難舒壯士心,時窮且屈英雄膝。
李密又對王伯當道:“將軍家室都在瓦崗,今日入關,家室日遠,恐其掛念,不若將軍且回。” 伯當道:“ 昔與明公相誓,生死相依。肯至今日相棄?便分身原野,亦所甘心,何況家室哉!”這幾句連同行的人都感動,沒一個離散了。正是:
真心金石開,何況血肉伍。
李密因怕耽延有變,所以不待叔寶來,也不知會徐世勣,只帶部下約有二萬人西行。先差元帥府掾柳燮,齎表奏知唐主。唐主久知李密智略可用,況且河南山東,多有他舊時部曲,若收得他,就可以招來這幹,規取東都漳南,所以不勝大喜。先差將軍段志玄來慰勞他,又差司法許敬宗來迎。只是李密想起:當日希圖作盟主,就是唐主何等推尊。誰知一旦失利,卻俯首爲他臣子。心中無限不平,無限悒怏。說的事到其間,不得不爲人下了。正是:
魚歸淺沼難舒尾,鵲入雕籠怎展翎。
一望長安一惆悵,暮雲殘日不勝情。
李密與王伯當自潼關過藍田,進長安,率領王伯當一干進朝,見唐主不住差人來,又心中想道:“ 我當日附東都時,皇泰主授我太尉,都督內外諸軍事。我如今歸唐,唐主畢竟不薄我。若以我爲弟,想李神通李道玄,都得封王,或者還與我一個王位也未可知。” 一路中自解自慰,不覺已到長安。鴻臚官報名,次日引奏。李密居前,王伯當居後。賈潤甫聞李密降唐,也趕入關。一同諸將在後拜舞已畢,宣李密上殿。唐主賜坐,道:“賢弟戰爭勞苦,當俟吾兒秦王豳州來,與賢弟共平東都,以雪弟仇。” 又問:“ 相從將官秦瓊可在麼?”李密道:“在山東省親,現在王伯當、賈潤甫等。”唐主就傳旨授李密光祿卿、上柱國,賜邢國公。王伯當左武衛大將軍,賈潤甫右武衛大將軍。其餘將士各賜爵。李密與衆將謝恩而出。
憶昔爲龍彲,今乃作地鼠。
屈身伍絳、灌,哽咽不得語。
念他無家,將表妹獨孤氏與他爲妻。因禮雖隆,官職不大,這正是唐主怕一時無功,遽得大官,在朝要忌他,乃愛惜他處在。又因河南山東未平,那兩處多有他部曲,要他招來。如今官爵太盛了,後來無以加他,反生怨望,乃是籠絡他,也是保全他處在。只是不滿了他的望,心中甚覺不平。況且部下將士,當時攻城掠地,倚着金帛來得易,也用得易。自入關來,也都資用不足,也不相安。
李密與伯當計議道:“ 世勣現在黎陽,張善相在伊州,叔寶在山東,雄信諸人在洛,還可有爲,何苦在此遭人輕賤?”伯當也道:“ 正當如此。” 就大家一齊計議,奏知唐主,願往山東,收故時麾下,往取洛陽。這時唐主不許他也罷;卻見他素得人心,他當日部下還有不服王世充的,他去可以招來,欣然允了。李密又奏請賈潤甫、王伯當兩個作副將同行,這便動疑了。所以臨行時,還召他同升御榻,賜酒餞行。後來有旨留他一半人馬在華州,又着他單騎入朝,另受節度。這番李密便急了,正是:
積疑成市虎,賢奸難自白。
自非忠貞人,鮮不成叛逆。
李密對賈潤甫道:“唐主已遣我行,又召我還,畢竟有人讒我。往必就死,不如計破桃林,收他兵糧,度河北,到黎陽,就徐世勣以圖大事。” 賈潤甫道:“ 不宜如此,只該且單騎還朝,明無異心。要往山東再圖方便。” 李密大怒,怪他不同心,意欲殺他。賈潤甫含淚再三勸說:“ 大福不再,翟讓死後,人 心 久 離。今 若 舉 兵,安 望 舊 時 部 曲 傾 心 相附?”李密越惱,竟要殺他,虧得伯當苦勸方罷。伯當明曉這事不妙,也要苦勸,見他執意,也只得聽他。只道:“義士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聽,與公同死而已。”這:
只因恩誼密,擬把此身酬。
李密假說要回京,將家眷暫寄桃林縣,乘晚着兵士穿了婦人衣服進城。進城之後,忽然盡改武扮,裙下帶刀,據了縣治,收了倉庫,就走南山,要往伊州。早已有桃林縣逃脫官員,報入唐熊州去了。那鎮守熊州將軍史萬寶聽了,一時也驚惶無計。倒是總管盛彥師道:“不難,我自有策,只須數千人馬,自能取他首級。” 史萬寶再三問時,只是不肯說破。彥師帥兵去了。
這邊李密,以爲官兵必截洛州,山路無人攔擋,騎着馬,領這幹人緩行。恰到熊耳山南,山下一條路,左傍高山下,臨深谿。李密只催人走,不看左右,只聽一聲炮響,山上樹叢裏弓箭如雨般射來。路狹進退不能,況身上都不着甲,山谷裏谿中又殺出伏兵,截住前後。可憐李密、伯當死在亂箭之下,被伏兵梟了首級。
天心已自眷真人,只好抒忠效藎忱。
身負叛名何處去?深山空自火成磷。
奏捷唐主,敕將李密等首級傳示黎陽。徐世勣見了拜伏大哭,上表要收葬。唐主允從,並全屍給與。世勣爲他掛孝,全軍白衣,以王者禮葬他在黎陽山,王伯當等陪葬。這便是李密衆人結果。若使當日投入黎陽,不入關,也可苟延幾時;若既仕唐,爲唐出一番死力,平了山東,也得與徐世勣、秦叔寶、程知節同畫象麒麟,封妻廕子。圖王不成,反至身死名滅,與陳涉、吳廣同,豈不可惜!
有才不善用,乃爲才所使。
不及秦與徐,芳名著青史。
總評:
李密半世奸雄,雖以天子之力,大索天下不得。及致權勢備極,唾手功成,卻乃着着失手,若非天眷真主,故奪其魄,豈剛傲悖謬至此乎?
一生交結英雄,末路卻一個用他不着。虧了世責力乞葬一舉,猶得與田橫並擅千古耳。
密以叛死,事若可惜;然幸其早發,故世責力得盡其義。使已臣唐,安得以王禮葬之乎?密之反覆,豈肯甘心爲唐功臣?即以真王生,不如以王禮葬也。何者?死於知己之手,猶勝榮於不知己之朝。草竊英雄見解,固如斯已。
第五十三回 秦叔寶失主歸鄭 程知節決意降唐
詩曰:
狂風飄白雲,蕭散無定跡。
世亂興衰殊,順令人心易。
朝握楚國符,暮受嬴氏策。
所遇非真人,依棲似行客。
人到世亂,忠貞都喪,廉恥不明,今日臣此,明日就彼。人如旅客,處處可投;身如妓女,人人可事。豈不可羞可恨!但是世亂盜賊橫行,山林j畝都不是安身去處。有本領的,只得出來從軍作將,卻不能就遇着真主,或遭威劫勢禁,也便改心易向。只因當日從這人,也只草草相依,就爲他死,也不見得忠貞,徒與草木同腐。不若留身有爲,這也不是爲臣正局,只是在英雄不可不委曲以量其心。
叔寶因化及已敗,山東未平,意欲省侍母親,就移到黎陽,或是偃師地方,以便侍養。到得瓦崗時,尤俊達、連明,將瓦崗寨收拾堅固異常。相見了,然後拜見母親。其妻,叔寶在瓦崗時有孕,別後已生一子,出來相拜。叔寶母親說寶玉一體,取名叫做懷玉。又問伯當、潤甫家屬,都各平安。伯當、潤甫亦有寄贈,叔寶一家子團圓相聚,且是快活。正是:
久諳沙場苦,常勞閨閣思。
殘燈相對語,疑是夢中時。
正在歡聚,只見李密有文書來道:東都王世充來交戰,調他領兵。叔寶只得起身。連明要同叔寶前去,叔寶道:“山東寇盜,雖服我等威名,然事不可料。況建德、化及逼近此地,還須兄長彈壓。漢高祖三傑,蕭何只守關中,我作韓信罷。”
離寨不多兩日,先傳李密被王世充拿了,又傳李密被王世充大敗,逃到虎牢。金墉、偃師、洛口地方盡皆失陷。叔寶聽失洛口,不勝驚駭,道:“ 怎一敗至此。” 心中記念,晝夜兼行,差人分頭打聽,說魏公已投關中,單雄信不肯從唐,與程知節見屯韓城。叔寶道:“ 單徐二兄猶在黎陽尚存,還該連兵據險,以圖再舉纔是。” 且不走黎陽,先到韓城。單雄信迎接入城,與程知節都相見了。問及失利事情,單雄信道:“魏公爲詭計所敗,我與知節等各軍都驚散了,當夜被他破了偃師,裴柱國、羅士信都爲所擒。如今聞得俱已重用。我等次日訪知魏公在洛口,正待領兵相從,不料邴元真暗將洛口倉投降,裏應外合。魏公逃往虎牢,途路隔絕,不曾去得。聞知他不來,相約竟帶王伯當、賈潤甫,已向關中投唐王去訖。我要在此屯紮,孤掌難鳴,要回瓦崗,當日乘興而來,今日敗興而返,何面目見江東父老?正與知節兄在此沒擺劃,卻得兄來,可從長酌議。” 叔寶道:“ 我等與世勣,都是將帥之才,不是霸王之主。從得其人,可以保守功名;若妄圖非分,必至身死名滅。今唐主德望尊隆,這也猶可。還有個秦王,他豁達大度,好士禮賢,真是一個英物。今魏公已投唐,我等須從魏公,不須觀望。”正是:
帝星久向太原明,王業關中已有成。
待欲攀龍樹勳績,少須屈首事英明。
單雄信半餉不言,道:“叔寶,你與李淵有恩,你自去,料不失高官重祿。我卻不去,他殺我親兄,是必報之仇,我怎忘得手足之情,仰面去事他?要去,你與程大哥去。”
只因手足深仇,難講君臣大義。
知節道:“他若肯,我已早同他去了,委是不肯。” 叔寶道:“在此孤城困守,糧少無援,斷須從人。依我說齊桓公忘射鉤之仇,當 原 先 有 個 禹 王,父 親 被 舜 殺 了,猶 自 替 他 治水。”單雄信大叫道:“我斷不去!我斷不去!” 程知節道:“我們是意氣兄弟,如單大哥不去,也不要相強。只是不向唐家,卻向誰家?”單雄信道:“關中路遠,多帶糧不能行遠,少帶糧恐路上不敷。況前有王世充阻擋,便我不與他相仇,也不該去。皇泰皇帝當先魏公受他敕封。我們也受他封。王世充雖與魏公結仇,卻不與我們爲仇。況且羅士信在那廂已做了驃騎將軍,裴仁基仍舊做了柱國,依我講,還該到東都去。”秦叔寶道:“東都也好,只怕王世充不能容物,怕不能 久 長。又 魏 公、伯 當 情 誼 卻 不 可 忘。” 程 知 節 道:“哥莫要撇古,我們且去,料王世充也拿不住我們的心,怎先失了自己的和氣。”
虎盼山林歸未得,且從榛莽暫棲身。
秦叔寶拗不過雄信,道:“但憑單二哥處分。”
單雄信分付本部樹了降旗,差書佐茅1先獻了書。恰好羅士信奉世充命來招撫,兩邊相見,士信道:“ 自北邙相戰,我等爲隋軍所愚,竟至敗散。到得偃師,又被陳智略騙成,束手就縛。王太尉不惟不殺,都與官做,曲加優禮。聞單大哥及二位哥哥在此,差我來招降,我想兄弟這樣不才,王太尉猶且禮待;若三位哥去,怕不加大升爵?況李魏公已是投唐,兄們也是沒主,不若且去。” 單雄信道:“ 我已差人去請降了,兄弟既來說,我們也不必待他回報,解甲降隋罷。”只是:
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四人率了本部人馬,竟渡洛水。來至東都。士信先見了世充,次後單雄信三人見。進太尉府,世充忙立近卷篷,叫三人卷篷下行了參禮,道:“下官久聞三位將軍大名,更見三位將軍突戰,真今古罕有,恨不得朝夕左右。今天賜將軍爲我股肱,想天下不足平矣。但將軍勉力建功,倘下官有負將軍,不容於天地。”就升單雄信虎翼大將軍,秦瓊龍驤大將軍,程知節驃騎將軍。
單雄信對叔寶道:“你看王太尉待人如何?就是你與唐王有恩,怕不能 如 此。” 叔 寶 無 言。倒 是 程 知 節 這 個 直 漢 道:“人不難在起初的殷勤,若彼此相信得過,也不消說誓。”
自此雄信死生爲着王世充了,只是牢籠二字中間,還要帶着眼珠子走,深情厚禮卑其辭,一時也哄得人動。但遇豪傑是這樣,遇常人也是這樣。庸人被他籠絡,卻籠絡這些庸人也無用。豪傑一時也不覺,看到後來,道這人也不過是這個套子,全無實心,全不認得人,也便不肯用心了。所以王世充十分猜忌,假妝出一片虛情,也只騙得單雄信輩沒經緯直漢。即如他平日親信的人,也先有不信他的了。一個馬軍總管獨孤武都,與步兵總管劉孝元道:“ 只裝兒女之態哄人,貪忍不顧親舊。” 一心計議要歸唐。約唐安撫使任環,夜間領兵到東都,他衆人裏應獻城。不期事露,俱被世充殺了。裴行儼父子降世充,仁基做了禮部尚書,行儼做左輔大將軍,待他可謂隆禮;卻又忌他威名。他二人不安,與尚書左丞宇文儒童,要害世充。也爲他所知殺了,還夷滅他三族。
人情豈樂忘德,爭奈虛情易識。
用恩用威都窮,只是生人反側。
這番連程知節也不相安了。一日到叔寶衙內道:“王公器度淺狹,一味詐妄設誓,要動人心。這是老師孃作爲,豈是個撥亂之主。前日裴行儼在我面前講,我因他相知不深,不敢與他說,不意他遭害了。這所在怕不 是 你 我 安 身 之處。”叔寶道:“這所在我原不欲來,既來了,卻又要似他們謀殺他,卻也非理。總之道我殺得他,或獻得城,那廂信我,道我有功。不知道在這邊謀這一邊,獻他城立功,安知後日在那一邊,又謀那一邊,獻他城立功麼?名說要他信,不知正添他疑。所以呂布殺丁建陽,又殺董卓,曹操不肯留他。大丈夫合則留,不合則去。我你只走身子罷了。你爲人粗暴,卻要細心,莫與人說得孔竅,就走也不必約人。我你單身在人家,可以立得功。雄信是極好弟兄,他意思不同,也不可在他面前露機括。”兩個計議已定。
且將頭角潛池沼,只待風雷向九天。
一日在城中,忽報唐兵已到九曲地方。王世充自帶了龍驤二十八府人馬迎敵。叔寶與知節都在那廂領兵,遠望唐兵,可有三五里多遠。世充叫屯住,把二十八支兵,分二十八宿,結作一個方陣。叔寶分在前陣左邊,知節分在前陣右邊。將戰時,王世充自在門旗下指揮。他二將兩支人馬外,還有驃騎將軍李君羨,徵南將軍田留安,龍驤將軍席辯、楊虔安、李君義,共七支兵,當先鏖戰。只見前陣左首秦叔寶,左手拿着雙簡,右手打着馬,帶有五七個家丁,往前一跑,也往前陣右首程知節,也帶了數十個人,肩擔着宣花斧,緊帶籠頭,前一跑。王世充在陣前,還只道兩個人去衝陣,不知這兩人跑一箭多遠,跳下馬來,向王世充拜上兩拜,雷也似發聲道:“末將荷明公殊禮,深思報效;爭奈明公素性猜忌,喜信讒言,不是某等託身之所。如今不能服事了,就此拜辭。”說罷,跳上馬就走。這事出於不料,連王世充也沒個主張。只得:
聽魚歸大海,任鳥向深林。
只咬緊牙根道:“這廝這等薄情。” 卻又轉過兩個將軍來道:“秦瓊叛逆,這不可不追擒正法。末將雖不才,願往抓擒。”卻是田留安、李君羨,也不等發放,跳上馬就跑,口裏只叫“有膽力家丁隨來”,也隨有二三百人,向西追趕。趕有一里多路,漸漸看見,李君羨道:“ 程知節,你逃到那裏去?我來了!” 程知節聽了道:“ 這廝不知死活,敢來追老爺,且等他近前,劈他一斧。” 只聽得田留安又叫:“ 秦將軍好人,明知你要投唐,怎不說一聲。如今我趕着了。” 秦叔寶疑是誘敵之計,只打着馬跑。李君羨又道:“兩個將軍,你疑我真追你麼?挈帶一挈帶,大家去罷。” 叔寶又想一想:“這兩個將官,雖雲了得,料想制不我們下,一定是來同投降的。”帶住了馬,等他近前。二人跑到跟前,道:“ 王世充猜忌,委難同事,特來相從投唐。” 四個人趕做一隊,先着人報到唐營。唐將是2州刺史兼安撫大使任環,忙迎入軍中。那邊王世充不曾交戰,已沒了四個將官數百兵,憤憤的且收兵回洛陽。
笑殺牢籠無術,坐看衆叛親離。
任環也回2州,大宴四將,犒賞隨行將士。席間叔寶問及李魏公,任環只得將前事細說,道:“ 朝廷封他爲邢國公,未幾他自請安戢山東,不料到得桃林縣,就謀反,劫了倉藏,要往伊州。行到熊耳山,遇了熊州盛總管,出兵邀截,亂箭射死。”叔寶聞言不覺淚下,道:“可惜這個英雄,也只如此結局。他屍首曾埋葬麼?” 任刺史道:“ 首極已傳至黎陽,他黎陽守將徐世勣,上本要替他埋葬,唐主並屍首都給與 他 去。” 不 多 時,又 問 他 部 下 從 行 將 士,任 環 道:“他一個謀士賈潤甫,勸他不從,還要殺他,逃在熊州。王伯當勸他不從,只得從他,也同被射死,屍骸聞也是黎陽發去了,”叔寶道:“如今潤甫在熊州住麼?” 刺史道:“ 李密死後,史熊州表他正直,要唐主擢用。他道:‘我既不能阻他邪謀,又不能與他同死,因他死得官,我心何忍?’ 不願爲官逃去了。”叔寶對知節道:“魏公於我你,是一番主臣。田、李二將軍,可先入關,我與你還去會葬纔是。”
夙有君臣誼,還兼朋友情。
豈因存歿異,不復憶前盟。
次日田、李二人入關,秦、程兩個到黎陽。將到黎陽一座山邊,只見無數穿白的人馬,恰似:
滿地霜華連白草,一天雪色照秋蟾。
卻正是徐世勣在那廂埋葬李魏公,自己着着衰□,在那廂作主。叔寶道:“來得恰好。”與知節也換了麻牀,在彼會葬。
葬事完了,叔寶先捐數百金作倡,徐世勣、程知節各有所助。叔寶寫下一封書,着人貨至瓦崗,與連明、尤俊達,叫他好看王伯當妻子,並李魏公妻,王秀才妹,勿以存歿易心。此外各親其親。叔寶自有得寄母妻。知節寄母親,不必言了。徐世勣道:“黎陽已歸於唐,我已作唐臣了,不如在此同守。”叔寶道:“我既與知節歸唐,也須一見唐主。” 仍舊回到2州。一路上知節道:“我們這乾弟兄,還有羅士信留在東都,只恐王世充疑他,爲他殺害。” 叔寶道:“士信,世充輕他是少年勇夫,料不猜忌。只是這人知我等歸唐,他也不久當來。但一時書札不便,且再處。”
兩人竟到縠州,準備西上。只見哨馬報東都有一支人馬,搖旗擂鼓,向城而來,漸已將到。正是:
火來知有敵,齊保賀蘭山。
任刺史正待迎敵,叔寶去見,道:“ 東都來將,不知何人,今瓊等既在城中,有急兇同患之意,當與知節前往廝殺。”任刺史道:“ 既二將軍肯同心爲國,便以精兵千人相付。”任刺史在東門看兵出了城,兩個一先一後前去。行不止五六里,東都兵已到。當先一將,卻是羅士信。見了叔寶大叫道:“好哥哥,通知也不通知聲,竟走了。如今我特來抓你哩!”程知節道:“羅家弟弟,王世充恁麼好人,爲他出力?不如同我們投唐罷!” 士信道:“ 好哥哥,你自反了人家,又要我隨你。也罷,你央及我降,我便降了罷。” 說罷跳下馬來,對着叔寶道:“ 適才逗哥哥耍來,王世充有始無終,把我看做邴元真一輩。又且縱自己子侄發凌鑠將士,所以我率部下棄了他來歸。不期二位哥哥,還在這廂。” 叔寶分付,將兵屯在城外,自與士信三人同進城中,與任刺史會了。
次日起身入朝,唐主聞知,差人路上迎勞,進見,除授秦瓊馬軍總管,羅士信陝州道行軍總管,程知節左三統軍先至,田留安右四統軍,李君羨懷州行軍總管。
此時秦王在隴西,大破薛仁杲,生擒獻俘歸闕。唐主特令他在長安休息。只除羅士信、李君羨各自到任,秦瓊三人留在他幕下,聽他指揮。
當先秦王着實有心於叔寶,因叔寶不肯背李密,只得罷了。到此十分歡喜,十分寵異他。叔寶也巴不得乘一個機會報效。恰值劉武周這廝,殺了王仁恭,佔了馬邑,結連突厥,自稱可汗,入寇幷州,先敗了齊王元吉,後虜了姜、李二總管,又敗了裴寂,奪了西河、晉陽、太原、西京。秦王世民上本道:“太原王業所基,要行恢復。” 唐王傳旨發中兵,令秦王並率所部前往征討,這番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矢志王家不惜軀,肯將歡樂喪雄圖。
橫戈直令烽煙息,不愧當年美丈夫。
總評:
世充之降叔寶,似多此一番事,然只爲不肯逆雄信,還是交情厚處。總之,這幹血氣之人,意氣多名理短,又當把一番眼界看他。
世充能敗李密,當時英雄聞而歸之,亦以爲一時之傑耳。共事而後,去者比比皆然,不獨叔寶也。惟叔寶臨陣先降,較爲奇特,且不拂雄信於前,不強雄信於後,交情遠識,兩無所愧矣。
賈潤甫識解既高,品復卓犖;若使諫行言聽,必有可觀。惜不用於李密,又不肯用於唐,竟作徐鴻客一流,悲夫!
第五十四回 寇河東武周入犯 戰美良叔寶豎功
詞曰:
亡隋失卻中原鹿。捷足高才,苦苦爭相逐。到底天心終可卜。笑人何事多翻覆。 一劍誅蛇驚鬼哭。舉鼎英雄,刎首烏江澳。知機每把虯髯服。觸景能將纖手縮。右調《鵲踏枝》
國勢將危,民心思亂,每每有一輩人出,有懷非望之心,這須要審己度人,審自己英雄才略,足以有天下,麾下將吏,都是留侯淮陰之流,這不妨舉事。又度他人不是我的對手,部下也沒有一干佐命之人,越發可以舉事。若不能審己度人,項羽烏江便是一個例子,只落得生民塗炭,士卒殘傷。
且說劉武周乃馬邑人氏,先在鷹揚府爲校尉,與刺史劉仁恭領親兵,每日在閣下直宿。仁恭侍兒張紫煙,見他是個豪傑,與他私通。事漸爲同輩知覺,武周不安。恰直馬邑饑荒,仁恭閉糴不發。武周遂與自己死友楊伏念,邀集邑中部下豪傑,置酒縱歡。酒酣,道:“壯士豈能坐待溝壑!不若共發倉粟救民。”你道荒時荒年,說個發倉救,有個不道好的麼?因此一齊謀。次日進府,竟殺了仁恭,收他侍兒爲妾。發倉賑濟,自稱太守,降了突厥。後來襲了隋汾陽宮,將宮人寶玩,送與突厥始畢可汗,立他做定揚可汗即皇帝位。妻祖氏爲皇后,改元天興。就以楊伏念做左僕射,妹婿苑君璋做內史令。又破雁門,直攻幷州。此時守幷州是唐主子齊王吉,不能抵當。他又得了一個易州賊宋金剛,有勇善謀,武周把一個妹子與他爲妻,厚與妝奩,金剛就指撥他取晉陽,與唐主爭天下。
金剛麾下又有兩個將官:一員朔州尉遲恭,一員晉陽尋相。這尉遲恭更武勇出羣,武周以金剛爲西南道大行臺,尉遲爲先鋒,破了介州,被他用誘敵之計,在雀鼠谷拿去了一個大將姜寶誼,總管李仲文。元吉連寫表章求救,卻走出一個不暗事的裴寂來。他原沒甚本領,只因與唐主交厚,得了大位。只見義兵自太原直取關中,道是好領的,就討這差。做了一個晉州道行軍總管,領兵征討。
不解率師宜長子,自教一戰可輿尸。
這裴寂倚着兵多將廣,長驅直入。那宋金剛也持重不敢浪戰,守住介休。裴寂自己屯兵度索原,分兵攻打介休。他道兵屯原上,兵來自高而下,勢如破竹。不知地高則水少,全靠介山來的一股澗水。宋金剛悄悄着尉遲恭,領一支兵馬屯在介山,壅住澗水。裴寂累次差兵去爭這澗水,俱爲尉遲殺敗。軍中無水擾亂,裴寂只得傳令移營。說一個移營,軍士也不分個隊伍走了,才一移動,只聽得戰鼓齊鳴,尉遲在山上殺下。尋相在城中殺出,兵士要顧廝殺,便顧不得輜重;戀着行李,便不能征戰。到底兩不相顧,被他殺得屍橫遍野,原草都血。裴寂也不顧衆人,只帶得幾個家丁,一日一夜直走到晉州。晉州迤北一帶州縣,都歸金剛。
雄兵十萬若雲屯,苦戰塵飛日月昏。
多少殘兵泣原上,將軍只願一身存。
此時兵漸向幷州,齊王元吉見他一路來,將官被拿的拿,走的走,料是支撐不住。叫司馬劉德威道:“ 此賊遠來,斷須一戰,挫其軍威。卿是文人,我乃將種,明日五鼓,我帶領精兵出城。卿可率老弱守城,不可有誤。” 連晚犒賞了三軍,把行李裝上幾車,說是隨軍犒賞。把妻妾都是武扮,雜在家丁中間。五鼓出府,離得城,分付:“賊勢浩大,難與爭鋒,且回長安請旨區畫。” 部下聽得說不廝殺回長安,那個不歡喜,一道煙都向長安去。劉司馬怕元吉出戰有失誤,差人出城打探。回報已自回京。這司馬與城中百姓,不勝驚惶。劉武周前軍已到城中,土豪蔭保倚着城中無主,竟開城迎接。劉德威逃去不迭,只得自盡。一座晉陽,不煩征戰,已屬了武周了。
武周自己坐了太原,分金剛等攻打各州縣。宋金剛自己破了晉州,尋相破了龍門,尉遲破了澮州。裴寂又發出一個高論,是堅壁清野,着虞州、秦州兩處守將,把城外並村落中百姓,盡收入城固守。城外積聚,盡行燒燬,不要資盜。百姓不顧,反怨他擾害。一個夏縣的呂崇茂道:“兵來未必死,如今先燒去家資,是餓死了。” 倡些無賴作反,自稱魏王,與武周相應。裴寂只得又討救兵。
無才制敵還生敵,束手無謀只乞援。
唐主又差了一個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書獨孤懷恩,陝州總管於筠,內史侍郎唐儉救應。爭奈賊勢極大,連唐主也沒法,道:“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大河以東,謹守關西。”只有秦王不肯。
秦王自平薛仁杲回來,一來部下瘡痍未息,二來建成、元吉道他擁兵自重,故此他不欲領兵。到此時勢,料道不是他出去,也平不賊來。況部下新有秦瓊、程知節一干戰將,更易做事,所以上表道:
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殷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願假臣精兵三萬,必冀平殄武周,克復汾晉。
冀平殄武周,克復汾晉。唐王覽表道:“吾兒若肯出兵,汾晉必復矣。” 傳旨發兵三萬,並本部人馬出長安。唐主自己鸞駕到華陰縣長春宮宴犒,一路來:
塞威亦何酷,塞草慘不綠。
風緊人顏悴,霜滑馬行促。
挾纊主恩深,橫戈士心篤。
片石何巍巍,詩勒燕山曲。
秦王督兵,恰是十一月天氣,迤北風高地寒,黃河已結了冰凌。秦王兵到龍門,龍門這地方,兩山高峻,自高而下,相隔二十餘丈,岸狹水急,到此時也都凍了。秦王喜得是個岸狹,可以渡河,怕的又是水急,冰不結實。着兵士把石塊敲打,卻也堅厚異常。秦王乘他無備,竟渡了河,到柏堡地界安了營,與宋金剛大寨相去不遠。只是寒冬雨雪,糧運道路艱難,河東郡縣遭武周這場兵火,倉庫都虛,也沒得來協濟。秦王差下叔寶、知節,前到各營堡去教諭。這秦王百戰百勝,原有威名,又況他下西河,取霍邑,所到都禁止擄掠。這仁義之稱,又是久著的,那一村堡不送糧來,那一個送糧的不行賞齎?所以兵食足了。秦王自己有了兵食,他故作持久之計,大兵屯住不出。又差下叔寶、知節部下將士,分番去截他糧運,使他軍中糧米不足。如此數日,計議發兵攻他。
一日秦王帶了叔寶二十騎人馬,前到一座小孤山去,觀看宋金剛營寨,這山雖小,卻久不經人行走,霜濃草滑,不能行走。秦王分付從騎,都在小坡上屯紮,自己與叔寶兩個,步上山崗,看他連營數十,部伍甚整:
角韻逐風搖,旌旗帶日飄。
將軍威令肅,士馬寂無囂。
秦王與叔寶兩個指手畫腳,道:“ 金剛營盤既大,將士又多,遠至此處,別無糧運,止靠劫掠。如今我駐在此,他不敢西來,又不敢分兵去劫,這也是坐困之道。只待他糧盡退回,乘勢追殺,可以盡復故境。” 兩個正說,只見石隙中一條雪色蛇,向秦王面前,直攛將來,往秦王背後而去。秦王道:“ 奇事!怎隆冬蟲蛭俱已蟄,怎有蛇來?” 回頭看時,只見一支賊兵,分作三路,一路由左,一路由右,一路從背後,悄悄殺來。恰是宋金剛出哨兵馬。秦王也不慌忙,道:“有人暗算我們。” 急與叔寶下得山崗,到山坡上。這些軍士在那廂,也有牽馬喫草的、打盹的、閒坐說笑的,見秦王都走起身。秦王與叔寶急跳上馬時,左右二支人馬,已從谷口抄出,漸漸將近。秦王道:“莫忙,你們先行,我與秦將軍斷後。”山路走不快,他那出哨將官,是個胡騎出身,叫做馬哈,慣會騎馬,頭一個趕來。秦王道:“秦將軍,箭不可輕放。”兩個只張着弓,慢慢押後。將及有七八十步遠,只叫得一聲着,馬哈翻斤頭掉下馬去。比及一個家丁趕上來救時,叔寶箭又到,已跌下馬。以後的發聲喊,都把身子閃入在樹林中去了。秦王與叔寶,自從容回營。正是:
箭巧如穿楊,人輕似落葉。
秦王回營,議定堅守以老賊兵。卻又探馬來報:“永安王領兵征剿夏縣呂崇茂,正在圍城。不料金剛差尉遲恭、尋相前往救援,裏外夾攻。永安王自己圍城,先差總管劉世讓尚書獨孤懷恩迎敵,被尉遲陣上,活擒了獨孤尚書,鞭打了劉總管落馬擒去。及至永安王自己上前,又被尉遲拿去。於總管、唐侍郎抵死要救,又遭呂崇茂夾攻,都陷沒了。目下尉遲將領得勝人馬迴轉澮州。”秦王道:“永安王素稱英勇,於、劉兩總管善戰,獨孤尚書、唐侍郎善謀,怎至全軍皆沒?”報馬道:“尉遲恭他長身鐵面,虎背熊腰,力敵萬夫,唐將莫敢攖其鋒,委是難敵。” 秦王發放了報馬,與衆將計議道:“金剛軍多糧少,正在乏竭,若令尉遲恭得以奪獲唐兵糧餉助他,他勢越大。且永安失陷,也須救援,我想尉遲自夏縣還澮州,必經美良川過,若出兵邀截,不惟使他不得與金剛連兵,奪回衆將,亦未可知。但尉遲既英勇,還須我自往廝殺。” 叔寶道:“ 尉遲恭一介勇夫,何須大王親行。末將不才,願領一支人馬,先據美良川,待他來時,擒獻麾下。”
憑將捉將手,要着凌煙功。
秦王道:“尉遲雖勇,料不能當將軍。我還差民部尚書殷開山相輔。尉遲這廝,驟勝兵疲,況轉輸勞苦,必爲我敗。只是這廝爲將軍扼住,不能東就金剛,必南合王行本,這也不可容他。只待將軍捷音至,我便出兵前去,此處留程將軍把守足矣。”
叔寶得了令,與殷尚書兩個領兵,先據美良川。到不一日,尉遲兵馬已到。尉遲恭倚着永安王全軍俱已大敗,前路無人攔擋,自己當先,尋相押後,帶了糧餉金帛子女,器械刀槍,並這幾個唐將,迤3而來。忽報前邊有兵擋路,自己提鞭躍馬上前來瞧,見一個:
鳳翅金盔,魚鱗銀鎧,面如月滿,身若山凝。飄飄五柳長髯,凜凜一腔殺氣。弓掛處一彎缺月,簡搖處兩道飛虹。人疑是再世伍胥,真所畫白描關聖。
這便是唐國大將秦瓊。秦瓊見一將提鞭而來,知是敬德,果然也是一個英雄:
兩道黃眉,一團鐵臉,睛懸日月,氣壯虹霓。虎鬚倒卷,峭似松針;猿臂輕舒,渾如鐵槊。鐵幞頭配烏油甲,青天湧一片烏雲;烏錐馬映皁羅袍,大地簇一天墨霧。想應是翼德臨戎,一定是玄壇降世。
尉遲大叫道:“ 何處將士,不曉咱尉遲敬德麼?敢攔我去路!”秦叔寶道:“我唐朝大將,那認得你這胡地小卒!快留下擄掠輜重,饒你性命。” 敬德道:“ 你這廝不知死活,待擒去一併獻功。” 拍一拍馬,提雙鞭直取叔寶。叔寶也縱兩簡,直取敬德。自早至午,戰有半餉,不分勝敗。
馬蹴征塵□,戈揮霜雪飛。
相逢皆勁敵,血汗溼征衣。
殷開山與尋相,都兩下結陣,在那廂看。稱讚好一對將軍,真是棋逢敵手。兩邊正看時,殷開山卻有主意。這時日已將西,若再停待,軍士飢疲,不堪用了。喝一聲道:“衝過去。”果然這些軍士發一聲喊,直殺過來。尋相正在呆看,見唐兵衝來,忙退入後邊,管理捉來唐將。部下將士見主將退走,也便四散走開,被殷開山率兵亂殺。尋相只管得一個永安王、獨孤尚書,先拿的於總管、劉總管、唐侍郎並擄來糧餉車仗,盡皆失去。敬德正鬥叔寶,見部下已散,只得且戰且走,隨着敗兵退回,卻已被秦叔寶、殷開山趕了十多里路遠,殺了部下二千餘人,去到蒲坂投王行本兵馬去了。
力雖相敵還看德,運屬唐家奈若何。
敬德收合部下,共有五千餘人,正往蒲坂,不期王行本已被秦王先期,差將軍秦武通前去征剿,王行本督兵出戰,大敗陣亡了。敬德到得安邑地方,見一彪人馬迎來。敬德只道王行本人馬,也不提防。及至兩軍相對,一少年將官當先,乃是秦王。秦王道:“尉遲將軍,天意有在,何不背暗投明?” 敬 德 看 見 少 年,將 校 簇 擁 的 多,知 是 秦 王,道:“人各爲主,我只曉得戰,不曉得降。” 匹馬直衝來。秦王也不怯,挺槊槊去,殺有數十餘合。秦王雖勇,奈勝不住敬德這團蠻力。部下將官丘行恭、段志玄、齊國遠、李如珪、劉弘基,恐有疏失,一齊殺出。尋相也來幫助敬德,兩下亂殺。敬德力戰數將,毫無懼怯。只見敬德陣後大亂,卻是叔寶將奪獲功級車仗,交與殷開山,着他領回大寨,原與秦王相約,故此又帶精兵五百,追尾敬德兵來,大喊道:“ 胡賊!秦將軍來了。” 竟奔敬德。敬德撇下衆人,也奔叔寶。這番五個將官都來攻尋相。尋相如何當得?只得望呂州一逃。敬德先與那秦王已戰有半晌,後遇叔寶也勉力撐持。爭奈尋相已走,部下已被唐兵擒斬,這是孤掌難鳴,不怕不走,也單騎去了。一路:
落日搖孤影,驚風送獨行。
憑誰話英勇,悽絕欲傷神。
秦王得勝,收兵仍回柏壁,與金剛相拒。殷開山與衆將稟秦王道:“金剛部下,猛將獨有尉遲。今已敗北,不知去向。我兵屢破敵人,意氣正銳,不若分兵攻打金剛。金剛一破,武周自走,太原可得。” 秦王道:“ 金剛猾賊,懸軍深入,正要速戰,我正要緩他。他所倚靠的是擄掠,今各城堡俱深溝高壘,不爲他所破。他資糧日窮,我只閉營休士,以挫他銳氣。再發兵到汾州、%州,衝他腹心,他不爲糧盡而回,定爲內顧轉去。他兵一動,其心已搖,乘勢追逐,百戰百勝。何不寧耐,以乘其弊?” 秦王移文幷州附近地方,着他堅守城池。又啓唐主差將軍行敏協力守潞州,總管張淪協守浩州,使劉武周不得橫行。自己分兵絕金剛剽掠。兩人都如籠中鳥,不能施展了。
兵忌拙速,亦貴巧遲。
變化莫圉,長子之師。
總評:
叔寶立功唐朝,美良川第一着也。筆筆描寫,恍開生面。
復取晉陽,乃造唐根本。敗尉遲,乃破宋金剛張本。而美良川之戰,叔寶爲最。秦王之得叔寶力,亦於此爲最。附驥千里,斯無負其材武矣。
第五十五回 降敬德河東大定 救李藝兄弟相逢
詩曰:
人臣貴守正,豪傑當見機。
淮陰棄執戟,所志在高飛。
雌雄方未定,天意靡攸歸。
何爲集千枯,嗚嗚悲式微。
食人之祿,死人之事,這是常情常法。但草草相從,不過是衆人待我,定要爲他死義,身戮名滅,也是匹夫之諒。故豫讓不死範氏中行,而死智氏。韓信、陳平不終事項王而歸漢,還只算個善見機,不是背義。
秦王與金剛相持,一守四月。敬德、尋相,都也回在麾下來挑戰,秦王只是不出。幾次敬德來,單搦秦瓊出馬。叔寶要與他定個雌雄,秦王不許。漸漸到了食盡,金剛自己領前軍,尋相中軍,敬德後軍。金剛已去,敬德還來搦戰,要使唐兵不疑。直待金剛去了兩日,敬德直臨唐營,大聲道:“累次討戰,你只是不出。如今有膽力出來決一死戰。不然咱家回兵,任你來趕,咱也不懼你。” 嚷叫一會,把鞭稍一揮,衆軍盡望北去。敬德自在後邊壓陣。
故作負□虎,誰爲馮婦攖。
秦王道:“ 我料這廝必走。但敬德雖雲善戰,無奈士氣已頹,當乘勢追擊,可復幷州。” 自帶了劉弘基、丘行恭出中路,秦叔寶帶齊國遠出東路。程知節帶李如珪出西路。三支相隔,不過一二十里,以便聲息相聞。殷開山督大軍糧食在後,一連放上三個炮起身。一直趕到呂州地界,敬德與尋相已是合兵一處,望見塵頭大起,知是追兵到來。撥轉馬頭,排一個陣勢。這邊秦王兵先到,也不打話,一湧衝殺。敬德力敵秦王,尋相來戰劉弘基,勝敗未分。東西兩路,探知中軍廝殺,疾忙趕上。秦叔寶、齊國遠、程知節、李如珪一齊來奔敬德。任你鐵石人,也難攔架,只是護着這些兵,且戰且走。部下老弱,不能行走,零星落後,跑不得快,都遭砍殺。敬德騎烏錐馬跑得快,一日一夜,足夠走了二百。秦王並各將也趕了二百里。到了高壁嶺,好一條嶺:
峭壁連天起,危塗接漢迢。
車難方軌進,人倚五雲高。
跑到嶺下,剛待上嶺。劉總管趕上前,一把帶住秦王繮繩道:“ 大王連破賊兵,其功可雲奇矣。深入不已,路險力疲,脫有失誤,前功盡棄。” 秦王道:“ 北來盡多山險,金剛不知據險拒我,只顧逃走,計窮可知。我今追之,當使如癡雷不及掩耳,衆心倉卒,不能複合;智謀倉卒,不能遽出,必敗無疑。若少遲延,或據可守之地,合已散之人,更費我經營矣。丈夫死國,豈暇顧身。”
破險入荊榛,追奔暮又晨。
丈夫履戎行,謀國不謀身。
叔寶等見秦王如此意氣,道:“ 某等願舍死從大王滅賊。”秦王策馬先進,各將官也不及造飯,策馬後隨。到雀鼠谷,連宋金剛也追着了。此時賊兵多,唐兵遠來反少。秦王分付把兵仍分三支,此進彼停,互相休息,以疲賊兵。來到谷口,敬德單騎勒馬立在谷口,似黑殺神一般。谷口狹隘,唐兵與他相拒,一時不能進谷。只見谷左首山上,一連飛下幾枝箭來,把敬德鐵幞頭打得老響。卻是叔寶差下數十伶俐軍士,抄路攀藤附葛的佔在上面放箭,從高而下,雖有盔甲,難以抵當。敬德無可奈何,只得舞起雙鞭,雪團似擋着箭,跑入谷去。秦王與各將乘勢趕進谷中,彼此輪流追殺。敬德也恃着自己有勇,也趕回來迎敵。自早至晚,八次相持,卻也三日被唐兵趕得粒米不得粘口,便是鐵人也軟了。部下與宋金剛部下,共被唐兵殺了萬數,捉了萬數。金剛部下剩得約有二萬多人,逃入介休城去了。正是:
涸魚雖脫網,龍變是何時。
此時已出谷口,秦叔寶向前道:“此去介休不遠,賊已入城,有地可據。我等到彼,營寨一時未立,恐他城中有生力兵出來劫營。況衆士已兩日不食,三日不解甲了,且此少息,明日進 兵。” 秦 王 傳 令:就 在 谷 口 西 邊 平 原 上 歇 馬。問:“軍中曾帶有糧食麼?” 帳下回覆:“ 糧官在後趕不上,衆軍帶有乾糧,沿路已喫完。賊兵棄下糧餉,只顧得追趕,也不曾收得。”秦王道:“可有生口麼?” 道:“ 適才出口有一隻賊兵失下的羊。” 秦王道:“也可充飢,將來殺了,與衆將士分而食之。” 部下飢得緊,也自去找些禽獸,並自己私帶乾糧食用。
屯紮一日,大兵已到,秦王着埋鍋造飯,喫了去打介休。敬德在城中對金剛道:“唐兵遠來,糧餉不繼。我兵累敗,人心不振,只是堅守挫他兵鋒。” 金剛道:“ 唐兵遠來疲敝,正該乘他,怎只固守?” 自己帶兵一萬出西門,敬德帶兵五千出南門,尋相帶兵五千出東門。秦王也分兵迎敵,親敵宋金剛。先是任城王道宗、劉弘基與金剛相敵,金剛拚死砍來,也不能取勝。秦王竟領一支奇兵,直衝他陣後,陣後一亂,連前兵也敗。金剛要進城,也不得進,被秦王又砍了三千多人,直追過張難堡地面。堡裏面也是個唐浩州行軍總管樊伯通,聽得宋金剛兵來,謹閉堡門,讓他兵過。及至秦王兵到,還道是未盡賊兵,不敢出來。唐兵喊是秦王到,也還不信。直到秦王自來叫門,纔敢開。聽得說秦王趕了許多路,不曾午膳,送的兩瓶燒刀子小米飯。秦王見軍士不得食,也略喫些,然後收兵。
這邊尋相被知節殺得大敗,敬德與叔寶勝負相當,卻退入城裏。此時劉武周聽得金剛大敗,所得州縣都失,逃入突厥,宋金剛還不知死活,要在那廂收兵相戰,也沒個人應。秦王要到晉陽,又恐敬德是員驍將,他若不除,終爲後患,差下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一文一武,到介休招降。敬德閉門不納。道宗在城下大聲道:“我秦王兵如破竹,河東盡平。武周、金剛逃入突厥,足下困守孤城,將欲誰爲?” 敬德只做不聽得。倒是尋相對敬德道:“ 秦王之兵,果是猛勇,我們在此,兵糧有限,終難自立。況武周猜狠異常,金剛剛愎自用,待我等也只平常,何必爲他死守。” 竟放了道宗、士及進城相見。道宗與士及,說及秦王好賢下士,不欲以兵威逼人,部下多是四方慕義來投將官,不可執迷。” 敬德原也是個直漢,當不得這兩人巧言,尋相攛掇,就全城歸附了。這是:
就湯伊尹原非畔,天意歸時人意從。
到營中相見,秦王甚加優待,升他做左一府統軍,使領新降兵八千,與秦叔寶、程知節都爲心腹之將。屈突通累累說他爲人剛暴,怕他不肯實心投順。況又叫他管自己兵,憑他提調,怕乘機爲變,甚是不難。秦王只是不聽,帶他同至晉陽,打聽得宋金剛、劉武周逃在突厥,後又思南還逃走,都爲突厥所殺。知得幷州無事,就將幷州交與總管李仲文,傳令西還。
只見幽州總管燕都王李藝,差部下將官尉遲南來賀秦王送禮。叔寶見了,邀至營中,問及羅總管夫婦與他表弟,都平安。尉遲南道:“總管因唐主初起義兵,着史大奈領兵來助義。得長安時,又差下官來上表勸進,所以唐主大喜,封燕郡王,賜國姓,鎮守幽州。只是目下因與竇建德鄰境,常來侵擾。喜得令表弟武勇超羣,愚弟兄同心戮力,又得兩員將官薛萬均、薛萬徵,乃涿郡通守薛世雄之子。薛世雄爲建德詐敗氣死,所以二人要報親仇,極其效力。目下曾差高世興爲將,來攻幽州,被羅公子與小將們分路大殺,也斬他首級五千有餘。爭奈地小兵微,不知後事如何?” 叔寶問及張公瑾、白顯道。尉遲南道:“張公瑾他出仕夏王,聞道在洧水爲官。白顯道時症,前歲身亡了。” 此時童環、金甲都在宋金剛部下爲將。童環是雀鼠谷被唐兵生擒,叔寶偶然看見,收在部下。金甲隨尋相來降,叔寶也討來署在帳前,都請來營中相敘飲酒。
千里徒相思,一朝還共集。
絮語不嫌疲,卻厭更籌急。
次日叔寶進見秦王,道:“ 幽州李總管,原是末將姑夫。且末將少年負屈,遠戍幽州,得姑夫提攜,復還鄉井。今年已垂暮,日遭竇建德凌逼,末將意欲前往省候,伏乞鈞旨。”秦王道:“李總管效義抒忱,已膺聖眷。今又差人來賀,禮無不報。將軍既系至親,欲往省候,順便就差將軍前往報聘。”秦王也寫了一封書,備了禮,交與叔寶。叔寶將部下交與程知節帶管,自己帶了從騎數十人,前往幽州進發。
將至幽州,一望征塵大起,但見:
紅日慘無色,征塵蔽不開。
叔寶道:“這一定是與竇建德交兵了。” 果然是竇建德要報前日敗兵之仇,親提大兵二十萬,戰將千員,直犯幽州。李總管見他勢大,只是嬰城固守。建德駕了雲梯、撞竿、衝車,排滿城下。李總管見城南雉堞低矬,道:“他必從此處攻打,地下都穿有地道,要出奇兵。” 巧是建德果攻城南,人多得緊,城上雖有炮石,他也不怕。一竟扒城,手都已到垛頭上了。卻是羅公子在城上砍殺,薛萬徵、薛萬均統了些敢死之士,從地道中殺出,都是長刀大斧,在攻城的背後亂砍。城下不提備,當抵不來,一鬨就走,連到城垛邊的,都心慌跌了下來,被他兄弟二人與衆死士殺有一千餘人。燕郡王得了勝勢,着尉遲北守城,自己父子各帶精兵出城。意思道:“建德敗兵,這一回必定衝動他大營,乘勢還可取勝。”不期建德聽得攻城兵敗,城中畢竟趁勢追來,預先傳令,在營中排了陣,只待城中兵到,填了壕塹,一齊殺出。燕郡父子兩個與薛萬徵、萬均一齊趕到寨前,卻見灰土撲面,又鬥着風,殺得彼此不見。竇建德兵從灰塵中殺出,燕郡王父子雖勇,怎當得他兵多,一湧而來,把來都圍在垓心。燕郡王只得自舞着兩條銀簡,羅成是纏杆矛,薛萬均、萬徵是大刀,殺來殺去,只要僥倖進城,一步步往城捱。建德兵一步步隨着圍,不能脫身。正是:四下皆楚歌,烏騅怎生逝。
正在危急之時,喜值叔寶到來,知是交兵,叫尉遲南:“你且帶了從人禮物進城,我去戰場上瞧一瞧。” 尉遲南道:“秦將軍善覷方便。” 自去了。叔寶獨自騎着馬趕來,也不知勝的那家軍,敗的那家軍,只聽四圍喊道:“不要放走李藝!”叔寶就知圍在裏邊的是李藝了。乘着建德兵不提防,提起兩條簡,泰山壓頂似打下來,直犯重圍。進得圍來,見他父子拚命死戰,叔寶大喊道:“姑爺休慌,秦瓊帶領大唐兵來了。”燕郡王聽了,也喫一驚,真是從天而下。起初時兩條簡殺進,兩條簡殺出,這番四條簡混做一處,不知那個是燕郡王。乘□叔寶殺進來的路一齊殺出,二十萬兵,沒個敢來攔擋的。及至追來,當不得秦叔寶英雄,尉遲北又點精兵出城接應趕殺,建德又聽說秦瓊帶領唐兵來,怕一時唐兵來助,料不能勝,只得退兵去了。這便是叔寶:
武勇已服衆,虛聲又奪人。
叔寶立馬在後,直待各軍進城了,進城。燕郡王已在城門邊相候。叔寶見了道:“ 姑爺請先回,小侄即刻相見。”燕郡王就先到府中,發放各將官守城的守城,哨探的哨探,有功的賞勞,死傷的優恤。公事完,叔寶冠帶進見,先行參禮,送上秦王的書札禮物。次後又過來要行內侄之禮拜見。燕郡王再三不肯道:“ 今日若非賢侄,幽州存亡,亦未可知。鞍馬勞頓,不須行禮。且同至私衙與老妻相見。” 封了門,與叔寶同至私衙,羅老夫人忙來相見:
天涯骨肉終相聚,只是相逢更白頭。
叔寶拜了四拜,羅公子也換了戰袍,出來相見,與叔寶對拜了四拜。叔寶送上些與姑娘表弟的禮,俱收了。相謝畢,問起叔寶母親與妻子,道:“ 俱在山東。” 問叔寶別來蹤跡,叔寶備道:“爲隋家立功高麗,因爲宇文述妒忌只得投唐。燕郡王道:“我觀天時人事,必定歸唐。賢侄爲唐家佐命功臣,蔭子封妻所不必言了。最喜愚夫婦,年逼桑榆,遭此亂離,又得與賢侄相逢。” 叔寶道:“姑爺舉迤北附唐,不異竇融歸漢。他日圖畫凌煙,小侄得隨其後,自是大幸。又喜姑娘康健,賢弟成人,使小侄相見,不勝慶幸。” 於本晚大開家宴,都喫得酩酊。仍舊留叔寶在書房中安歇,與羅公子談了徹夜,論及當時豪傑並當時僭竊,道:“ 都不能有天下,畢竟還歸唐家。賢弟當一心事之,莫要二意。”
次日稟明燕郡王去拜尉遲兄弟,又訪薛氏兄弟。盤桓數日,叔寶要相辭起身,道:“ 世充建德未平,不是偷閒之時。”燕郡王夫婦甚是依依不捨。羅公子要相從同去建功,叔寶道:“姑爹姑娘老年,不是你出外從戎之時。況且建德未平,四郊多事,不宜輕出。” 羅公子也不敢相從,又留款了兩日。燕郡王撰了一道表達唐主,一道啓達秦王,也備了禮送叔寶西回。叔寶別了姑娘,燕郡王在郭外相送。正是:
相看頭已白,此會是何時?
羅公子與兩尉遲、兩薛,都在十里長亭餞別。叔寶對羅公子道:“賢弟,處世甚難,你做慣公子,恐不宜於世居人下,受不得 醃 2 之 氣。如 必 要 建 功 立 業,可 俟 建 德 平 出來。”又對兩尉遲與二薛道:“家姑夫年老,表弟少年,作事俱仗四兄,爲他保境安民。” 說了相別。因世充在洛陽,建德在山東,仍舊取路在迤北到關中。秦王又已奉詔出兵向洛陽了。
總評:
原本李藝後不得見,茲爲補入。既入李藝,則諸人又不得不補矣。
箇中敬德之事稍略,以本傳所重在叔寶,不可多及耳。
秦王戰守極合兵法,故戰無不勝。餘都是莽男子,何能不敗?
劍嘯閣批評祕本出像隋史遺文卷之十二
第五十六回 士信槍挑玄應 尉遲槊刺雄信
詞曰:
後仇轉眼真堪異。乍相依,俄然相二。總爲意兒睽,惹得形兒離。 豈是辜恩,良非負義。恩重身,心爲使。意氣喜相投,便是堯堪吠。右《海棠春》
亂世英雄,渾無定向。有恩義,有駕馭,便賢良入彀;沒恩禮,沒驅駕,能使豪傑離心。昔日事我之人,轉我相持之人。王世充只爲一點猜疑不化,便是虛恩假禮,都被人識破。況且始初立越王侗爲帝,後來奪他的位,將他來縊死。這明明是篡國弒君之賊,舉動與宇文化及無異。竇建德可以誅化及,則是當初人沒一個討不得王世充罪了,部下將士,如秦叔寶一干,都已投唐,不思量真心實意收拾人心,還又嚴刑重法,殺戮不附的人。又嗔怪部下投唐,抵死來攻唐家州縣,所以激怒了唐王,差下秦王,總督大兵,規取洛陽。
卻喜叔寶已回,仍在秦王麾下。秦王辭了朝出軍,分遣行軍總管史萬寶,自宜陽縣進兵,取龍門一帶地方。將軍劉德威自大行山,取河內地方。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絕世充糧道。懷州總管黃君漢,自河陰攻回洛城。自己用羅士信爲先鋒,叔寶、敬德、知節、翟長孫領玄甲兵爲左右翼。其餘大將,如屈突通、竇軌,偏裨齊國遠、李如珪,都領兵相從。先是羅士信,取慈澗地方。王世充聞知,也遣兄弟子侄:魏王王弘烈守襄陽,荊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懷州,齊王王世惲守南城,楚王王世偉守寶城,越王王君度守東城,漢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魯王王道徇守曜義城。左輔大將軍楊公卿領左龍驤二十八府騎兵,右遊擊大將軍郭善才領內府二十八府步兵,左遊擊大將軍跋野綱領外軍二十八府步兵,太子王玄應督領部下驍將燕琪、葛彥璋各支兵馬,以備廝殺。這是:
天心未悔禍,豪傑相紛爭。
紛紛士與民,何以全其生。
羅士信先鋒兵到慈澗,王世充便遣太子王玄應帶領人馬迎敵。那玄應頭帶束髮冠,身穿錦戰袍,左首燕琪,右首葛彥璋出戰。見了羅士信,大罵道:“背義逆賊,我父王如何待你,你卻反叛朝廷!” 羅士信少年情性,如何當得?也睜着雙眼道:“小逆種!你怎麼殺了隋家皇帝?我是邴元真一輩人麼?”說罷,一條槍似出洞蟒,直向王玄應攛來。王玄應也急挺槍相應。這玄應雖說是個將門之子,曾經戰陣,如何當得羅士信?燕琪、葛彥璋也怕有失,都挺手中器械來夾攻士信。士信早已手起一槍,跌玄應落馬,但見:
着地金冠飛落月,沾泥彩袖墜流霞。
羅士信復挺槍刺時,虧得燕琪敵住,葛彥璋忙救玄應上馬。燕琪也抵士信不過,敗走而去。
士信屯住慈澗,待秦王后軍。玄應卻又悔氣,自己被傷,帶了敗軍,要與王世充相合。不期到得西濟州,恰遇着懷州總管黃君漢聽調到河陰,遇着是一支生力兵,截住順便殺了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掙得性命,前往九曲,早又遇了熊州總管史萬寶,他到宜陽,巧巧又相遇,殺了一陣,部下將士折了一半。幸值王世充自帶精兵三萬來救慈澗,史萬寶見有救兵,遂不追殺,自到宜陽。王世充帶了玄應,還到慈澗對壘。安營已了,報有唐兵到。世充忙帶燕琪、葛彥璋,點兵一萬,分三路來迎敵。這邊秦王卻止帶得羅士信、秦叔寶幾個將官,三百多人馬,只是來哨探王世充人馬多少?安營何處?也過幾個山崗,來得緩,也不覺得煩苦。及至見鄭營裏塵動,知有兵來,叔寶道:“賊有兵來了,可且回營。”回得忙,偏覺得路遠,又難走了。
那王世充兵馬,見唐兵少,貼地飛來,前前後後,把他這一支人馬圍住。尉遲與叔寶努力護住秦王。尉遲、叔寶這鞭簡也沒個放空,那秦王在中間放箭,也沒個不着,殺得王世充人馬,只是遠遠環着,不敢近前。只有左建威將軍燕琪憑仗有些膂力,敢來衝突。離有四五十步遠,被秦王當喉一箭,燕琪也看得明,躲得快,不料一閃閃不遠,中了#窩,翻身下馬。叔寶趕上前拿了燕琪,部下沒了主將便散。連王世充見沒了一員大將,也不敢戀戰,只得回軍。正是:
相逢萬人敵,難逞一時強。
秦王與叔寶緩緩回兵,部下不折一個,卻弄得戰塵滿身。本營兵馬也看不出他嘴臉,辨不出他號衣,直到他喊叫,才認得他,才進得營。到次日舍了慈澗不爭,直到北邙山下營,差人催督各路進兵。又分差部下攻取附近州縣。各路飛報:黃君漢一路,差張夜叉做先鋒,帶水兵寅夜過去取回洛城,拿了他守將達奚善定,燒斷了河陽浮橋,取了倉城,兵馬大勝。一路王君廓打破4轅地方,王世充差大將魏隱,帶兵一萬來救,被他自己帶家丁十三個,伏在險處,等他中軍將到,發喊殺出,幾乎拿了魏隱。部下盡行驚散,直追到首城。史萬寶連破鄭兵,已到甘泉宮住紮。只有劉德威未有捷音。
先鋒羅士信去取硤石堡、千金堡。硤石堡堡城低小,士信一躍而上,砍了幾個守城的,堡中百姓大叫投降。士信不戮一人。到千金堡,守堡的把士信大罵,堡城高又堅,士信一時攻打不得心,生一計,着硤石堡老弱婦女,抱了些孩子,哭哭啼啼,去叫門,道:“咱們是東都來的,來投羅總管,夜間寒 冷 得 緊,長 官 方 便,放 咱 們 進 堡 來 歇 息 一 歇息。”堡中知道是投羅總管的,不來睬他。叫了一會,又一個人道:“ 怪道不應,咱們差了,這是千金堡,不是硤石堡,去罷。”一聲去,仍舊女哭兒啼的去了。守堡的有個頭目,是最貪便宜的,道:“可惡這幹男女,原是東都人,怎去投羅士信?料是些尋常男女,沒甚了得的人在內;不若趕出去,搶了他行李,卻也夠幾日守城用度。” 悄悄開了堡門,趕這等五七十個出來。來得不及一半,只聽得黑影子裏一聲鸞鈴響,大喝道:“羅爺在此!” 堡中掩不迭門,被他佔住了門口。等自己人馬殺入,羅士信道:“不要留一個!”可憐千金堡中不分軍民男女老弱殺個一空。
從來尚口固招殃,黷武戕生亦不祥。
他日身屍橫[水,往還天道甚昭彰。
羅士信只是少年情性,忍不得一口氣,害了多少人。後來守5水,被竇建德餘黨劉黑闥攻城,雪深救兵不至,被擒死節,年不過二十歲。雖然成忠義之名,卻不免身首異處,也是一報。
秦叔寶領兵攻打洧州。這州中刺史姓崔名樞,長史卻是張公瑾,又有王世充差來本州的營田使是魏徵,三人計議,張公瑾知道來的是叔寶,有意歸唐了,道:“ 唐兵三逼洛陽,鄭王不能救應,不若投降。”魏徵道:“勢應如此。” 崔樞親差張公瑾爲使,舉州歸降。叔寶相見大喜,道:“我不喜得一州,喜得二故人。” 三人各仍舊職。叔寶自歸北邙大營,一時降了好些州郡,世充見勢危急,大出兵在青城宮,與秦王隔水對陣,意思要求和。自帶了沖天冠蟒袍玉帶,簇擁了許多將校,請秦王答話。道:“ 隋室分崩,羣雄割據。唐帝關中,鄭帝河南,各守邊境,寡人未嘗侵犯。秦王何故率兵東來?”秦王也束髮金冠,錦袍玉帶,回答道:“ 隋氏亡滅,天命在我。四方莫不歸順,唯公負固,不得不徵。”世充不得已,只得又頑着臉道:“兵兇戰危,勝負未知,不如與王講好息兵,以免生民塗炭。”秦王道:“我奉詔東來,要取東都,講好之事非我敢專。” 兩邊相拒,到日暮各自還營,世充這時候:
不勝心膽喪,意氣已先降。
秦王見鄭王詞氣卑遜,料他計窮力竭,要與他大戰一場,決一個雌雄。先相一片可以廝殺的地方,帶了五百玄甲軍出營。秦叔寶攔住馬道:“ 大王累次輕出,幾困於賊手,不若待小將前往。”秦王道:“將軍勿懼,我有玄甲軍五百,又有將軍與敬德,何畏賊兵?” 自己當先,望去有一所高原,可以遠望,正是北魏宣武皇帝陵。秦王飛馬跑上去,衆人相隨同上。這是秋盡天氣,一望去:
草枯疑地闊,木落見天空。
一覽無遺目,山川指掌中。
秦王立在陵上,把鞭梢指了,對着尉遲與叔寶道:“此處好排軍馬,此處好列步兵,此處可伏奇兵。” 指手畫腳時,他服色與人不同,早有人報到中軍,報與鄭王,道:“唐國秦王帶領五七百騎兵,立在宣武陵上窺我營中,請旨定奪。”鄭王道:“這廝兵少,料不敢來攻我大營,或是誘敵之計,也不可知。前番慈澗,欺他人少,去圍他,失了一個燕琪,如今不可墮他術中。”只聽得帳下一人大聲道:“世民小兒,輕我國中無人,敢率輕兵窺我營寨。若不驅除,爲彼所笑。末將願單騎前往,生擒這廝,獻於麾下。” 世充觀看,乃是單雄信。世充道:“世民英勇有謀,還恐是計。” 單雄信道:“主公不聞入百萬軍中,取上將頭,如探囊取物者乎!雄信此去,誓取此兒。” 卻又是冠軍大將軍陳智略道:“ 主公倘疑他有伏,末將願領本部排f軍接應。” 世充大喜,也領親兵後應。
單雄信也不待兵齊,也不領本部人馬,單身獨自,持丈八矛跳上馬,飛奔陵上來。此時徐世勣先在黎陽,與竇建德相持,被他打破黎陽,擒了父親徐蓋,世勣只得歸降。後同夏將曹旦,取曹、柳二州,他定計圖襲殺曹旦歸唐,不料事露,只得拋了父親,領本部歸到關中,也隸秦王帳下,從徵劉武周。這次也同在陵上,道:“鄭國軍中塵動旗展,恐有兵來。”言罷,卻見一騎馬飛出營來,恰似:
片雲離海嶠,羽箭脫弓弦。
秦王道:“這一人一騎,想是探馬。” 這馬不停蹄,竟奔陵前來。隨後營中湧出數千人馬。秦王知道他是出戰,要待他將近,領玄甲兵,自高衝下。忽聽得一聲喊響道:“世民休走!我來取你首級了。” 這一聲是雄信自己取一助威,秦王卻已知覺,相隔不過十步遠,秦王跌轉身便跑。雄信挺着矛便趕。叔寶、世勣忙把手中簡與刀來格,格他不住,世勣只連聲叫:“ 阿兄!我主!” 兩騎也隨趕去。秦王繞着陵跑,陳智略兵又到,正在危急,半山中又起一個霹靂,道:“勿傷我主!”自陵上直衝下來。單雄信正到秦王后,正起手去點時,這將一槍早中雄信左臂。雄信一交跌下馬,也顧不得這匹馬,慌慌的走進步軍隊裏去了。
天意佑真人,狂奴苦相逼。
鴻飛已冥冥,縱弋亦無得。
秦王神色定了,叔寶、世勣已到,四人兵器齊舉,伴着秦王,直殺出圍來。玄甲兵也都趕着出圍,初意出得圍罷了,卻又是屈突通,知道秦王被圍,領衆兵來救。秦王見有生力兵來,膽一發壯,帶了叔寶、尉遲恭、世勣、程知節、丘行恭、段志玄、齊國遠、李如珪一齊殺入。叔寶殺來,正迎着智略,兩個戰有數合,也只簡梢兒略削得一削,陳智略早滾在馬下,被叔寶從兵捆了。大兵橫中亂擊,鄭王也支撐不住,只得大敗而回,被唐兵拿了一將,傷了一將,斬了首級,約有三千餘級。陳智略名下排矟軍,拿去有六千多人。鄭兵說起唐兵,也都膽寒了。
憑將有勇有謀,自爾百戰百勝。
鄭王一敗,消息各處傳聞。一個顯州總管,他率領轄下二十五州來投降。一個尉州刺史時得睿,率領轄下杞、夏、陳、隨、許、潁、魏七州來降。大將軍張鎮周領本部來降。還有李密舊時親將楊慶,先降鄭王,鄭王授他做管州總管,把一個侄女與他爲妻。楊慶見時勢不好,也願投降。秦王因他是鄭王侄婿,怕他心有反覆,差李世勣前去協守。鄭太子玄應,聞得消息,領兵來爭,被他兩個合計,殺得大敗。李世勣卻又差記室郭孝恪,去說滎州刺史魏陸。這魏陸降也罷了,卻又要建個功,打聽王玄應差段達女婿張志,來滎州各路招兵,他竟請他到州衙來,預先伏了兵,將來拿下,逼他寫下一封書與王玄應,教他停東道人馬,撤大將張寶慈回汴州。寶慈到得滎州,魏陸又有密書與汴州刺史王要漢,教他殺了寶慈,做功降唐。滎、汴一帶地方,都已背鄭降唐。沮州、華州又被唐安撫大使李大亮取了。王玄應要在各地方彈壓,怕也做了個張志、張寶慈,只得逃回虎牢去,依着荊王王行本。聞得洛陽因爲與唐兵交鋒,糧運不通,一匹絹止換得三升米,城裏草根樹皮,皆剝盡了,把浮泥拌着米屑作餅喫,也都餓得十死了七八。這原是:
兵與荒相因,寧作太平犬。
玄應知此消息,在虎牢裝了數百隻糧車,要往洛陽。怕有疏失,自己與葛彥璋領兵三千監押,不料已有人報到秦王軍中,差下李君羨、程知節、李世勣三個分頭邀截。三路衝出大殺,也還留得個王玄應逃回洛陽。糧車並葛彥璋,並部下將士,都被他三人拿去。唐兵倒喜孜孜回了軍,行賞論功。王世充真弄得似釜魚籠鳥,糧盡救絕,唯有坐以待斃了。
城孤援絕鬥兵稀,嘹嚦悲笳怨落暉。
稱帝圖王幾時事?可憐無計脫重圍。
總評:
唐公殺雄信之兄,也只過誤。雄信是血氣漢子,必於有報,所以抵死與唐爲仇,以致後邊必不爲唐所容。叔寶、世勣,救之不得。
屠城二字,人不忍聞。不必說到報應,也該縮手。
第五十七回 秦王兵圍洛陽 鄭王求援夏主
詩曰:
伊洛湯湯繞帝城,隋家曾此費經營。
斧斤未輟干戈起,丹漆方塗篡逆生。
南面井蛙稱鄭主,西來屯蟻聚唐兵。
興衰瞬息如雲幻,唯有邙山伴月明。
取天下不難,守天下難。到割據之時,越發守的難。這些無恥小人,沒甚名分,今日這家盛,便隨這家。明日那家盛,便隨那家。人不肯替我守,雖地廣兵多,倏然而盡。
王世充自在洛陽稱了鄭帝,北通突厥,南到襄陽,偌大一個地方,遇了秦王自己英明,部下又多良將,東征西討,把鄭家所取轄下地方都降了。弄得一個王世充,坐在洛陽,卻是沒腳蟹一般,如何行動得開。秦王所以奏聞唐主,要把兵逼到洛陽擒拿王世充。唐主依允,傳旨道:“ 克得洛陽,子女玉帛,竟便宜分賞將士,止將乘輿法物圖籍器械,收貯在官。”秦王便傳令移兵近城,自己在青城宮結營。王世充召集羣臣計議,單雄信道:“唐兵日逼,不容束手待斃,如今還乘他營寨未定,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王世充便點人馬二萬,自方諸門出兵,前邊逼着谷水,與唐兵對陣。各將官因營壘不曾定,都怕他來攻擊,不勝驚惶。秦王也不介意,帶了數十精騎,又跑上魏宣武陵盼望,道:“ 賊臨水結陣,是怕我兵衝突,其志已餒。迫於計窮,沒奈何要背城一戰。若今日殺敗了他,自再不敢出兵了。” 忙調陝東道行臺屈突通,帶領精兵五千,渡水搦戰。“行時放煙爲號,我自領兵策應。”果然屈突通奮勇渡河,就衝王世充前陣,一面放起煙火,秦王領着玄甲兵已到。兩邊狠殺:
塵埃欲迷天,金鼓欲動地。
看取相爭人,誰家鼓聲死。
這秦王他平日是慣以寡破衆,以奇取勝。他先與屈突通夾攻王世充,次後他任屈突通、尉遲、叔寶與世充相殺,自己與丘行恭、段志玄,竟抄到世充陣背後,大呼砍殺。這王世充部下,有聞得秦王盛名的,便不敢戰,躲了。有的道:“拿得秦王必有重賞。” 他又見跟隨的人少,抵死殺來。秦王與這數十精騎,奮力砍殺,要衝出陣前。只見正戰時,段志玄馬一個前失,把志玄跌下馬來,盔都跌去。段志玄急跳起身時,被他趕出兩個將官,揪了頭髮,拿去了。秦王看了大怒,急縱馬趕來,不堤防側邊轉一個小將,只一箭正中馬項下,這馬登時倒地。秦王忙跳下馬,那將官已縱馬趕去,挺槍亂刺。秦王正難躲避,卻得丘行恭一箭已到,恰中了那人咽喉,先倒地不活了。行恭忙去收他馬,這馬見身上一鬆,已直從本陣走去,抓他不着,行恭只得把自己坐的馬,讓與秦王,自己步行。要砍出陣前,奈是人少,卻見段志玄又飛馬趕來,恰是段志玄被這兩個小將拿住,也不顧他行得動、行不動,一人一隻手,抓了他頭髮,忙渡洛水;段志玄俟他將到水邊,把身向上一攛,復向下一縋,這兩個將官捉身不住,攧下馬來。他便乘勢騎了他一匹馬,跨了他一匹馬,奔出陣來。
恰好遇着秦王,便將跨的馬讓與丘行恭,三個人大刀闊斧從陣背後砍出,與屈突通、尉遲、叔寶合着。正是:
雙龍復遇延津裏,怒鬣揚髯飛上天。
王世充部下兵也抵死相殺,戰了三四個時辰,支撐不住才退。被唐兵追趕到城下,斬有七千多首級回兵。
到了次日,王世充沖天冠絳紗袍,領兵到右掖門外洛水邊排陣。正在那廂指揮,忽然側邊一個將官,手挺鐵槊,攔着王世充胸,只一槊搠來。一來王世充袍裏,有細甲三重;二來他也是慣戰之人,隨勢一側,槊就空過去了。那將官見槊不傷,也便回馬就跑,要奔唐軍。爭奈阻了洛水,沿河尋着渡處,馬在水裏行了三五步,那廂惱了王世充,差上許多將官,飛馬來抓,被抓了轉去。卻是唐驃騎將軍王懷文,前時出哨被鄭兵拿去,鄭王就留他在左右。不期他蓄意要害鄭王。鄭王見拿到,大罵道:“你這賊子,我推心待你,你怎反來害我?”王懷文道“我是唐將,怎降你這賊人!可惜適才搠不死你這賊徒。”世充大怒,將來亂刀剁了。正是:
可憐爲國忘身士,敵未亡時身已亡。
王世充雖不曾中傷,也混了半日,分付且回京城。因是外邊各路告急,差下單雄信往河陽去救守懷州宋王王泰,撞了總管王君廓,大殺一陣,奪了懷州。直追趕到轘轅,單單救得個宋王王泰回洛陽。差楊公卿到虎牢去救荊王王行本,兵不曾到,他部下司兵叫做沈悅,已向左武候大將軍李世勣麾下納降。世勣連夜帶精兵三千去取虎牢,到城邊城門大開,把一個王行本在睡夢中捆縛起來,已得了虎牢。楊公卿救應不迭。洛陽城外團團都是唐兵。唐兵在城外團團掘了濠,濠中泥堆做了小牆,阻住鄭兵出入。那鄭王才德沒些,奸狡頗會,與這干將士,在城製造備禦器械。做就大炮,炮裏邊藏有石塊,可每塊重有三五十斤,打出來有二百步遠,莫說人打着,打做齏粉,便落在地上,也打有五七尺深坑。八弓弩箭,弩箭上邊頭是一把鏟子,射來臂膊上,臂膊也可剷斷。幾個兵攀着弦發,一發也有五百步。唐兵也只在五百步外安營,城裏鄭王父子不時巡視,差人緝訪,略有可疑的,都將來殺了。所以城中有幾起要獻城降唐的,都不能成事。
似此攻守數月,城裏守的固是睏倦,城外攻的亦是疲敝。總管劉弘基到中軍帳見秦王道:“王世充死守,一時難下。我兵相持日久,也都勞苦思歸。不若暫回,再圖後舉”秦王道:“總管差矣,我兵大舉而來,盡破他附近州縣,止存孤城,自不能久。若撤兵回去,已降州縣安保不復歸他,那時更難爲力了。凡事沒有個不一勞而永逸的,今功在垂成,我斷斷不棄。” 叔寶與李世勣也道:“洛陽兵糧救兵都絕,不降必破,這不當退。”這是:
爲山已九仞,豈可虧一簣。
秦王傳下號令道:“ 敢有言班師的,斬首示衆。” 衆將都不敢提起一個退字。只是每日在城外巡邏,防他偷營,或是出兵衝突。唐王也是屯兵許久,恐怕糧運不繼,大功難成,着秦王酌議。秦王立定主見道:“ 不破洛陽,定不回兵。”又差人齎書與鄭王,叫他作速投降,還可保全一城生靈。鄭王提起個戰守二字,覺勢頭做不來,說一個降字,覺得羞慚不好說,不到急處,如何肯做這節事情?召這鄭朝文武計議,朝中段達是隋臣,老了沒甚用,不敢主張。朱燦原自稱迦樓羅王,向在荊州沔陽地方起兵,一路不帶糧食,只是把人做飯米,少壯的人,叫做兩腳羊,孩子叫和骨爛,殘虐異常。唐主即位,已來上表稱臣。唐主差下一員學士段確去招諭,他一言不合,煮將來喫了。唐主大怒,發兵征討,兵敗逃入洛陽,是不願降唐的了。單雄信自道與唐家有殺兄之仇,又況且在魏宣武陵,追趕秦王,秦王幾乎喪命,料秦王畢竟惱他,也不肯降唐。議論時道:“ 大丈夫南面稱孤,何顏一旦屈膝人下。昔日李魏公歸唐,如今安在?聖上須自作主張,唯有結連夏主,求他來救,脣亡齒寒,他也未免不動心。他若肯來,他部下都是山東、冀北精兵,況且養銳已久,秦王久在堅城之下,部下軍士志懈力疲,內外夾攻,未有不破。聖上與其屈身於仇人,不若折節於夏王。” 王世充道:“我已差代王同長孫安世前往求他,他雖應允,卻不發兵來,如之奈何?”楊公卿道:“夏王尚義,他又恃部下將士猛勇,斷斷肯來。只是他那邊一個祭酒凌敬,做人古拙,做事持重,怕不勸他來。況且他新破孟海公,將士疲弊,也不肯戰。除非聖上再差人多帶珍寶,着長孫安世去訪夏主,謀臣勇將從中攛掇,肯來的多,凌祭酒也阻不住。”這是:
賄賂已通伯夷,忠言何懼伍胥。
事到其間,王世充只得發了許多金寶,差人潛到夏國,付與代王,叫他行事。代王先買囑了他一箇中書侍郎劉彬,並他部將張奇特、殷秋、石瓚一干,然後進見,道:“洛陽危在旦夕,求發兵拯救。” 竇建德道:“ 救鄰邦,存危國,這也是美名。但我久與唐國講和,前在黎陽拿他,兄弟神通,妹子同安公主,都已送還,豈可又起兵端?” 着王琬暫出,與羣臣計議。劉彬道:“亡隋失國,天下分崩。關中歸唐,河南歸鄭,河北歸夏,共成鼎足。今唐兵伐鄭,已經半年,鄭地日蹴,唐勢日強。鄭若不支,必爲唐破。鄭破,夏兵爲敵,難以獨立。不如發兵往,內外夾攻,可以取勝。既已勝唐,威名在我,乘機圖事,鄭可取取之。合兩地之兵,以乘唐兵之疲老,關中可取,天下可平。” 這幾句話,說得建德鼓掌稱快。只見凌敬道:“然雖如此,我兵新破孟海公來,也是疲老。不若差人通一封書與唐,勸他息兵。若肯從,一紙書存了一國,恩威都已在我。他若不從,然後大舉,這是先 禮 後 兵。且 延 俄 之 間,亦 可 以 休 養 我 兵 士 待戰。”張奇特道:“ 世民這廝,少年恃勇,豈有輕易聽人。還須以大兵深入唐境,使他畏懼,然後肯從。” 竇建德聽了,一面差侍郎李大師前往洛陽見秦王,一面發兵打破管州地方,殺了唐刺史郭士安,又打破滎陽、陽翟,水陸並進。鄭王兄弟王世辯在徐州,差大將郭士衡前來迎接,合兵十有數萬,屯住成皋,待秦王的回覆。
待把干戈戒盟好,擬將談笑息兵鋒。
李大師到秦王軍中,呈上書,是請秦王退兵潼關,還所侵鄭國之地,各修鄰好。秦王看了大笑起來,道:“ 好笑,你會做人情討好,我不會做人情要你說。若教我退兵潼關,我也不必來。若還了王世充地,當先何必苦爭?是明明妄自尊大,把我做孩子看成。” 留下李大師,召各文武將吏來議這節事。衆將沒有開口。先是兩個記室,一個郭孝恪道:“洛陽破亡,只在目下,建德不量,遠來相救,這天意要大王滅這兩國,機會在此,不可輕失。但當先據武牢伺間而動。”一個薛收道:“ 世充劇賊,部下又是江淮敢戰之士,但缺了糧餉,所以困守孤城,坐以待斃。若放建德來與之相合,建德以糧濟助世充,則賊勢愈強,不可爲矣。如今只宜分兵圍住洛陽,大王自領精銳先據成皋,養威蓄銳,以逸待勞,建德可破。既破建德,先聲奪人,世充自面縛麾下,豈可聽其連和,失此機會。”這是:
禁闥有頗牧,胸中富甲兵。
謀略中機宜,談笑傾堅城。
秦王道:“二君之言,正合我意。” 只有屈突通,他心裏不然,想道:“ 這兩個書生,不曉得馬是怎麼騎,刀是怎麼使,躲在營中,不知我們陣上的苦,一味嘴喳喳。” 耐不住上前道:“世充乘城拒守,建德乘銳遠來,我兵處此,怕不腹背受敵。依小將言之,還是暫退。” 此時還有個蕭瑀,與封德彝稱讚道:“屈突將軍老於兵事,其言不可不聽。” 秦王道:“這事不然。王世充食盡兵摧,人無固志。再困他幾時,自然可克。建德初破孟海公,自謂勢如破竹,將士意氣頗驕,不知精力已敝。況且道路奔馳,我如今只先據虎牢,斷其咽喉,建德若來,冒險爭鋒,破之最易。若他遲疑不進,洛陽不消旬月,必然內潰。洛陽既得,我勢越大,以取建德,又何難哉!此舉,我知必是兩利,不可多猜。若少遲滯,建德先取虎牢,新降各城,未免不生異志。兩賊合力攻我,勝負難知。這斷不容輕退縱賊。” 叔寶等聽了,都願輕兵先向虎牢。屈突通道:“如若要往虎牢,建德兵多,也須全軍相敵,當解圍前去。” 秦王笑道:“ 我若解圍,是縱世充來掩襲我後軍了。”這是:
猛虎難教出柙,飢鷹豈可解絛。
秦王留屈突通,與齊王元吉圍守洛陽,戒他不要輕與世充廝殺,自己全裝貫帶,挑選精兵三千五百,與叔寶、尉遲、李世勣、程知節去據虎牢,自北邙抵河陽,向鞏縣前去。那鄭王站在城上,看見唐營發兵,也不知是甚緣故,秦王早已帶將士到虎牢去了。
彈棋皆國手,阿誰得先看。
總評:
行兵或戰或守,或進或退,都要得勝算。唐圍洛陽,怕是鄭、夏合兵,卻退兵讓他一來一出,有是理乎?屈突通只是個庸將,所以不能爲隋守河東,卒爲唐所擒。若郭孝恪之守虎牢,薛收之分兵圍洛,先據成皋,豈是老生常談。雖然,國之興亡,事之成敗,又全由主之決斷。能斷從郭、薛之言,則建德敗而世充亦敗。不能斷,從屈突通、蕭瑀之言,無論舉前功而盡喪,即使捲土重來,不知又費多少氣力。大約興王之國多謀臣,興王之國多主斷。
劉彬議論,亦是說得好聽;但量力而不度德,知人事而不知天命。
第五十八回 秦王虎牢扼要 建德汜水就擒
詞曰:磨牙兩虎鬥方酣,怒目炯耽耽。傍觀何事妄相探,悲伊直甚憨。 撩頭自謂勇兒男,鷸蚌慰心貪。一朝血肉委層嵐,千秋貽笑談。右《阮郎歸》
春秋時卞莊子刺兩虎,他何曾刺得兩個。當兩虎相鬥時,小死大傷,那死的何消刺,只刺得一個傷的,這傷的又何須多大力氣對付,這真是一舉兩得。
竇建德貪着一個濟弱扶危的名來,少着兵逼虎牢,與王世充相應,直綴住秦王大兵,自卻由太行取路,攻汾晉,這是孫臏救韓不向韓卻攻魏方法。若屯兵虎牢,養威蓄銳,彼秦王破世充,士卒驕疲,出兵掩殺,可以勝唐。復取洛陽,也不可知。這便是劉裕破姚泓取關中,兩邊爭戰力敝,夏王勃勃乘而奪之故事。可惜建德不用,不早向虎牢,卻已爲秦王佔住。這秦王到虎牢,見夏兵未來,滿心歡喜道:“這賊不知疾趨據險,也是無謀之人。” 卻又不肯安坐城中,早帶了五百人馬,行出虎牢二十多里,來觀建德營寨。卻又不都帶在身,只叫李世勣、秦叔寶、程知節,帶了隨路埋伏。自己與尉遲,帶了齊國遠、李如珪,共是四騎,直向竇建德營中來。李如珪道:“我寡賊衆,若到賊營,恐其追逼。” 秦王道:“有我的箭,尉遲的槊,便是百萬賊兵,何妨。” 正是:
所見無堅敵,輕騎自在行。
離建德營三四里,撞着他一支出哨人馬,百餘個馬軍,參前落後,擁着一個將官來。這秦王更不怕事,大聲道:“我唐國秦王,快叫建德來決戰。” 也不曾說完,一箭把這將官射下馬去。部下無主,走去飛報與夏王營中。秦王偏又不走,緩緩還向夏營來。只見夏營中飛出兩支人馬,是建德差下驍將殷秋、石瓚,各帶三千人馬追來。秦王與敬德也不慌忙,帶着馬,慢慢走。會趕的,趕得近的,便與他一箭。一箭去,就射殺一個人。這些兵見前邊射殺了一個,也住一住馬,秦王也住一住馬。後邊催得緊,只得趕上幾步,秦王也走上幾步,是個誘敵之計。這人不解說,也還追來。只見追到一個山嘴轉角處,一聲炮響,李世勣殺將出來,殺了他百數人,合做一隊走,也不上二百人。殷秋與石瓚道:“他雖有伏,卻不多,怎生我五六千人,拿不他着,反爲他傷了人,還追去。” 追不上一二里,到一座林子裏。是一聲炮,程知節殺來,也乘他不備,砍了百多人。如今秦王合有三百多人了。殷秋道:“便再走出十隊伏兵來,也抵不過我們部下,還趕着拿了是。” 正追時,卻是一派平陽之地,又是一聲喊,卻是叔寶。他伏在地溝中,並平地低窪處,把身子睡倒。追兵只走大道,沒人去看他。他待追兵將完,殺將出來。殷秋、石瓚正在後邊督着兵趕,不曾提備,他馬來得快,只一簡,打在殷秋馬腿上。馬負疼一掀,跌下馬來,被從兵拿了。石瓚慌張,舞刀來迎,一簡打着刀,石瓚手上虎口擊裂,大刀落地。叔寶馬逼一逼,提過馬來。主將已拿,部下便漫散了。又殺去了百多人馬,秦王得勝而回。這一個信,夏兵已都害怕了。
秦王又寫下一封書,就差原使臣李大師齎問。道:
趙魏之地,久爲我有。足下橫相侵奪,但以淮安見禮,公主得歸,故相與坦懷釋怨,世充頃與足下修好,已嘗反覆。今亡在朝夕,更飾辭相誘。足下乃以三軍之衆,仰哺他人,千金之資,坐供外費,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效勞未通,能無懷愧?故抑止鋒銳,冀聞擇善。若不獲命,恐雖悔難追。
建德看了書,一時要進不能,要退時,一團興發兵來,怎就回去?正躊躕時,哨馬報:“大將軍張青特,督領糧車,被秦王差將官王君廓,從小路抄來,黑夜劫營,拿去張將軍,糧車盡行燒燬。”建德道:“這廝這等無禮,怎與干休。” 忙召部下計議,一時文武俱集。祭酒凌敬道:“虎牢地險,一時難進。大王不若悉部下渡河,先取懷州、河陽,使大將守之,使秦王兵不敢動,然後更建旗鼓,踰太行山,入上黨,掠汾、晉二州,直取蒲津。如此一則入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一則地日廣,形勢日強。強則關中震驚,鄭國可解,此是今時上策。” 夏王道:“世民有勇多謀,我部下將士雖多,恐沒個與他相抗的。” 只見王琬與長孫安世跪過來,再三哀求道:“東都危在旦夕,倘大王遠駕關中,秦王兵不回奈何!還求大王速發。” 眼淚都哭將下來。部下將官都得了王琬饋送,又自起兵來都得利,看得戰是容易事。範願、劉黑闥一班便道:“見敵不戰,遠走關中,這也非策。目下糧運尚且被劫,關中路遠,還恐兵糧不繼。” 高雅賢道:“ 耕當問奴,織當問婢。凌祭酒書生,安知兵事?如今只打破虎牢往救洛陽。” 夏王道:“ 人心就是天意,衆人銳意出戰,就是天意讚我。往攻虎牢必大捷,不須異意。” 凌祭酒又再三說道:“不該攻虎牢。” 建德不聽,還激了他怒,又出帳外。凌祭酒見事機不好,便棄官去了。
苦獻忠謀閉不應,卻依勇士恣憑陵。
直教獨立烏江口,方悔當時拂范增。
建德回到帳中,他僞後曹氏相隨在軍中,問建德道:“適才凌祭酒之言,極是有理。大王自滏口進兵,乘着唐兵不備,連營漸進,規取山北地方,還與突厥連和,抄他關中。唐國所仗,只一個秦王,畢竟撤他回救根本,那時鄭國之圍自解。若只屯兵在此,秦王他把輕兵扼住咽喉,重兵圍守洛陽,我卻不能飛渡,徒自老師費財何濟於事。” 建德笑道:“凌敬書生之談,皇后女子之見,怪道相合。我兵原爲救鄭,鄭國正在倒懸,不能旦夕,我舍之遠去,是畏敵而棄信了。一世民小子,我不能勝他,還望取關中?皇后毋得多言。”曹後也不敢苦諫,正是:
芻蕘有至計,無奈主心偏。
建德軍中將士,得了王世充賄賂,大家無日不攛掇出戰。秦王軍中聞得洛陽差楊公卿、單雄信來劫齊王元吉營,大戰一夜,營雖不曾劫得,也戰死一員總管盧君愕。秦王心掛洛陽,也要一戰,決個雌雄。停了數日,建德帶領部下,自板渚地方,來到中口谷,分遣將士,佈下大陣。北首到河,南首到鵲山,排有二十多里。秦王部下這干將士,見了也有些膽怯,道:“便是二十里蔥菜,動也不動,也得許多氣力砍他。況且我要殺他,他也要殺我,卻也是節怕事。”秦王只不動心,看了一個高丘,立馬在上邊一望,道:“這賊自山東起兵來,不過攻些小小賊寇,不曾見大陣。如今他來,沒些部伍紀律,只趁得這一時銳氣。待到午時,人心懈怠,卻又飢餒,畢竟退回,我這追擊,自然大勝。我且靜以待之。”
建德見唐兵不動,先調三百兵,渡了汜水,直趕到唐營相近,討戰。鄭國代王琬,也自己帶親隨兵馬,立在陣後來監戰。報到唐營,秦王差王君廓領長槍手二百,與他交鋒。自己也帶部下一干將官,在陣後監戰。這王君廓與夏兵大戰,正在不分勝負,只見王琬帶了束髮金冠,錦袍金甲,騎了隋煬帝向來騎坐大宛國進貢的驄馬,在門旗後影來影去,這馬呵:
色奪遠天青,奔騰似羽輕。
瑩瑩飛血汗,萬里欲橫行。
秦王看見,道:“這將軍騎的好一匹馬,真良馬也。” 尉遲在□,便道:“大王說此馬好,待小將取來。”秦王道:“不可、不可!豈可因良馬失一壯士。” 敬德道:“斷然不失。”兩隻腿把馬一夾,直奔夏陣來。旁邊有兩個將官高甑生、梁建方,怕尉遲有失,也拍馬隨來。王琬還按着繮在那廂看戰,只聽得耳朵喝一聲“哪裏走!” 似捉小雞一般,被敬德捉過馬去,這馬正要走,被敬德靴尖鉤住繮繩。高甑生已到,帶了馬,一齊歸陣。夏陣這三百兵,見唐將在陣背後拿了一個人去,喫了一驚,無心戀戰,流水退回。總是敬德他呵:
拔山有雄力,捉將如探囊。
夏陣上兵馬四更造飯,天明結陣。五月天氣,日又長,天又熱,立到午時,肚飢口渴,身子又疲,也有坐的,也有離了步伍,河邊喫水的。將次回了,秦王着宇文士及:“領三百馬兵,往他陣邊掠過。若他兵堅立不動,勢尚未可乘,爾且亟歸;若他陣中驚動,你可竟往東去,我率兵來了。”宇文士及兵到陣前,果然夏兵陣動。秦王自己便帶了輕騎,先過汜水,直衝夏陣,分付大兵隨進。
誓將破堅陣,一舉靖烽煙。
好笑建德隔日下令,催兵馬排陣,倚着唐兵不來,且在陣中朝見起羣臣來,豈不迂闊。羣臣正在拜舞,只見秦王已砍到陣前。建德聞報,忙傳旨:“騎兵拒敵。” 又被這幹朝臣,鵝行鴨步阻住。及至聽得唐兵到,驚得這幹朝臣,不脫朝衣朝冠亂跑。放得騎兵出來,唐兵已到行殿。建德舒展不來,只得退到東陂聚兵。秦王領兵追來,此時夏兵還多,排得陣也厚。那淮陽王道玄,飛身陷陣,直殺入夏王陣中,往返幾次,身上着有數十枝箭,猶自廝殺。秦王見他人馬都中箭,把自己副馬與他騎了,叫他與竇軌、王君廓一干,在陣前相持。自己帶了叔寶、尉遲、史大奈、程知節,直殺到夏兵陣後,扯起大唐旗號,前後夾攻。建德將士見了大驚,當不得兩下來殺,喊一聲就是天崩地裂,散去了。唐兵追趕三十里,斬他首級萬餘。只說建德已逃,正要收軍,不期兵到,見唐兵來,忙脫去朝衣朝冠,自己與將校一般打扮,來決戰。正戰時,中了一槍,忙尋護駕將士,亂亂的都已走散。要走出來,怕亂軍再中一槍,可不了了性命。見牛口渚中有些蘆柴,可以潛身,便往裏一鑽。那知身上這付金甲晃亮,動了人眼。唐軍中望見,知是一員將官,逃在此處。當有兩個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縱馬趕來,舉渾鐵槊往蘆林中亂搠。竇建德在蘆林中要殺出來,身負重傷,又肚中飢餒,廝殺不過;若在裏邊,又怕搠,只得大叫道:“我便是夏王,那個將軍若能相救,我平分河北,富貴共享。” 楊武威道:“ 這等出來,我們救你。只不要富貴時忘了我們。”建德走得出來,被他一把搶將下馬,將來綁縛,把腳都拴在馬上。恰好兩個的從兵已至,一齊簇擁了迴轉大寨。
垂衣河北盡悠遊,何事橫戈浪結仇。
愎諫逞強誰與救,可憐束手作俘囚。
回到大寨,各將都在那邊獻功,傳報道:“拿得夏王竇建德來。”衆將不信,連秦王也不以爲然。只見楊武威與白士讓押了建德,直至中軍。衆人看果是建德,他也不跪。秦王見了笑道:“我自征討王世充,與汝何干?卻越境而來,犯我兵 鋒。” 建 德 也 沒 得 說,沒 奈 何,只 得 說 句 諢 話 道:“今不自來,恐煩遠取。”秦王又笑一笑,叫監在後寨。
幾年血戰逞豪雄,獨向燕齊起帝宮。
爲念脣亡妄相救,誰知先自入牢籠。
建德部下被拿的有五萬餘人,秦王都叫放了,任他迴轉鄉里。衆將道:“這幹都是從徵將士,若不殺放還,他日又與我爲敵。”秦王道:“殺之可惜。竇建德也是個草澤英雄,有衆二十萬,敗亡至此,那一個還敢收合來與我戰?止有先時尉遲拿來的鄭國代王琬,臨陣拿來的鄭國使臣長孫安世王辨,差來的夏王救洛陽的大將郭士衡,都與夏王同收在後寨,其餘放去,正使他傳我恩威,山東河北,可不戰自下了。”諸將皆心服,正是:
勢成拉朽人心裂,何必殘民妄殺傷。
夏兵潰散,還有建德之妻曹氏,與他左僕射齊善行,逃回洛州,跟隨的也不上數百。部下紛紛,有的要推尊曹後作主,起兵恢復。有的道是:“恢復是做不來的事,還逃到豆子p做強盜好。” 只有齊善行道:“恢復固是難事,盜賊也非了局。只爲隋氏暴虐,我們不得已爲亂,在草野苟且求生。今天命歸唐,秦王蓋世英雄,平定河北,兵精馬壯,一朝爲他擒滅,易如反掌。我等何人,看此事勢,守也無成,逃也不免,何苦又塗炭生民。” 主張勸曹後盡散兵馬,向秦王投降。又怕散去士卒,沿途剽掠,將府庫段匹盡行給賞,叫他回去務農,或是經商,再不可爲盜。
先是隋煬帝有傳國八璽,及隋臣裴矩一干,建德破了宇文化及,都歸了夏國。齊善行至此,奉了建德妻曹氏及八璽,一應破宇文化及得的珍寶,帶領裴矩曹氏兄弟曹旦,都來歸降。還有未曾降州縣,建威當日拿了唐淮安王神通,羈留他在博州。如今刺史馬士羨,見建德勢敗,推尊他出來,做唐山東安撫大使,說諭各處州縣,共有三十多州,都聽淮安王約束,歸唐。建德所佔據的地方,都已平定了。
苦徵惡戰爭何益,天命歸時地亦歸。
若使建德肯依了凌敬,分兵掇了秦王,自己或自太行犯關中,或是河北結連突厥犯關中,唐朝精兵猛將,都在京東都,在朝不過裴寂一干,如何撐架?就是流水調秦王回時,王世充也還要發兵追趕,建德留下的兵,也要乘機邀掠,不能遽歸。就使回得,顧此也要失彼。不然,斂兵自守,鄭國必亡。他兵士疲敝,也得休息幾時,夏國便可練兵訓士,高城8池,豈至一旦勢成瓦解?這都是天意歸唐,何嘗沒有忠謀祕計人,自不用以致於亡。夏亡,這王世充越發不能支了。
總評:天命在唐,建德來也亡,不來也亡。但其不聽凌敬、曹氏,亡愈速耳。
太宗勝人處,常在以身先入,以奇兵出陣後,能審不爲敵先,不爲敵後。此所以不數年而天下平也。
第五十九回 羽翼孤鄭王面縛 交情深叔寶割股
詩曰:
驕兵一戰已摧殘,惆悵脣亡齒欲寒。
洛水乾戈流恨遠,洛城樓櫓帶愁看。
勢同柙虎歸1苦,形似絛鷹欲舉難。
除卻背城唯面縛,東都王氣冷漫漫。
天下事只靠得自己,如何靠得人。靠人時,不知看他多少臉嘴,及至就緒時,還恐連他立不住,如何濟得我?
太陽一出冰山倒,浪倚冰山作泰山。
竇建德戰敗消息,已傳到洛陽,城裏還不信,道:“夏王兵多將廣,百戰百勝,如何也至失利?” 將信將疑之間,只見自鞏縣到北邙山一帶,旌旗蔽日,金鼓振天,秦王大兵已到了。守城軍士,請鄭王上城觀看,鄭王道:“ 秦王兵回,夏王兵一定敗去了。” 正凝睛時,唐陣上骨碌碌推出四輛囚車:一輛上代王王琬,一輛上長孫安世,一輛上郭士衡,這鄭王都認得的,只一輛上這人不認得。卻聽得秦叔寶、尉遲恭押着囚車,大聲道:“洛城中將士黎民,你們靠着夏王救援,還是這等死守。如今夏王已被我們拿來了,你們若不見機,打破城池,這也便是你們榜樣。” 鄭王聽了,知囚車裏面,是夏王竇建德,驚得四肢難舉,撲簌簌落下淚來,攀着城垛頭叫道:“夏王、夏王,是寡人誤了你了,怕不日也與你一般。”夏王也在城外叫道:“寡人也只爲義氣,提兵遠來。不 料 天 命 不 助,反 爲 所 擒,這 也 是 天 亡 我 國了。”彼此都落了許多眼淚。王琬又叫道:“ 叔父可憐!怎生救得我好。”鄭王聽了,一發淚如湧泉,道:“ 我若救得你,我先自救了。”正是:
相看徒有淚,無計脫羈囚。
此時城中士氣頹喪,也沒個敢思量出兵來爭奪。這兩個將官,押了四輛囚車,沿城推轉叫喚。城上兵士看了,無不嘆氣連聲。王世充要守,沒個守的心了。正推時,忽然秦王傳令叫取長孫安世。尉遲恭將他押到軍中。秦王叫放出囚車,給與衣帽,叫他進城對王世充說:“能戰即戰,能守即守。難戰難守,不如速降。莫待打破城池,必遭殺戮。” 又給與鞍馬。長孫安世辭了秦王,直到城下。城上把索子吊他入城。長孫安世闖入大殿,見了鄭王,拜伏在地,放聲大哭,道:“小臣與代王,在夏國百端哀求,又用重賄央及衆臣贊助,才起得兵。不料到虎牢,又被秦王把住險要,不得進來。及至出兵大戰,夏王部下雄兵三十萬,戰將數千員,在洛水排陣也有二十里遠近。初時秦王只是不戰,到下午忽然發兵相殺,自己領兵,抄出陣後夾攻,以致大兵盡潰。夏王也逃到牛口渚了,又被他部下將士生擒。這非臣不效力,也是天意。”鄭王聽了,便向衆人問計。衆人中大半不敢做聲,只有單雄信道:“ 城中糧盡,且城池寬大,人少守不來;守時還恐人心驚懼,不能固守。襄陽有魏王在彼,是個魚米之地,不若帶領精銳之兵突圍而出。若到襄陽,杞王還在徐州,還可成犄角。若投降,這事可恥。若固守,怕坐以待斃。唯王主張。”王世充道:“ 此去襄陽,路尚遙遠,不惟唐兵在城下連營困守,難以殺出。況所過地方多半降唐,塗路恐有阻礙。” 單雄信道:“憑着小將這條槊當先,大王與太子保宮眷在後,怕也殺得出去。” 鄭王也待撇下三宮六院、洛陽宮殿,只父子親人,殺向襄陽。只見部下衆將道:“我等所靠,只是夏王。夏王已擒,如今莫論殺不出,便殺得出,怕也做不事來。況人心已離,在路安能保無逃散?到得襄陽?” 鄭王聽了嘆息道:“ 若是守又不能,戰又不可,將如之何?諸卿意思是要我降了。”言罷掩淚入宮。
天命既移奈若何?越王曾此淚滂沱。
如今寥落渾相似,富貴榮華得幾多?
恐怕停留城中有變,就差長孫安世到唐營見秦王,道:“情願投降,只求免死。”秦王準了。
鄭王分付各門都豎降幡,大開城門,自己素服紗帽,帶領太子玄應、文武將吏,共有二千多人,都到軍門謁見。營前明盔明甲,軍士擺有數萬。到軍門,管門將官稟報,發令旗令進軍門。進門來,兩行都是錦衣花帽的刀斧手,把刀都交相架着。王世充一干都從刀劍林中鑽進去。過得去,將到帳下,都是些帶刀將官戎裝,刀都出鞘,站在兩旁。帳外站的是秦叔寶一干,帳裏立的是屈突通一干,中間虎皮交椅,坐着的是秦王。左首側坐是齊王元吉。王世充離帳五七十步,也就膝行,到帳下,也就俯伏。秦王從容步下來,叫他請起,笑道:“卿平日只以童子待我,今日見童子怎生樣恭敬?”王世充連叩上幾個頭,道:“肉眼不識太山,自惹罪戾,望大王寬恩大度,曲赦小臣。” 秦王一笑,扶起參拜了,賜坐。以下世充子侄將士都以次見。秦王都令暫回,明日入城撫安黎庶。自古道:
尼父猶然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次日秦王進城,洛陽城中,百姓扶老攜幼,都頭頂着香爐迎接。秦王預先分發將官,把守城門,分管街市,大懸榜文:“禁止軍士擄掠,違者立斬。” 差記室房玄齡進中書門下省收圖籍制誥,蕭瑀、竇軌封府庫。所有金帛差宇文士及、薛收,班賜有功及從徵將士。秦叔寶、尉遲恭運回洛倉餘米,軫恤城中百姓。元文都、盧楚一干枉被王世充殺害的,都與收葬,還與祭壇。這是:
大齎彰周德,封幹着主恩。
仁聲淪兆庶,威令振乾坤。
行了這些恩典,秦王道:“段達隋國大臣,卻助世充篡位弒君。朱粲殘殺不辜,殺唐使命。楊公卿、郭士衡、單雄信、張童兒、郭善才一干,都黨惡害民,法宜斬首。傳令差人拿捉,在市曹取決。”
此時單雄信,他意原不欲降唐,但一時要殺出他處去,去也不能。卻又想起在魏宣武陵時,幾乎把秦王刺死,心裏也不安。待去望叔寶、知節、世勣,又道:“當日叔寶、知節要我投唐,我決意不從,投了鄭國。他三人後邊棄鄭而去,做了唐朝佐命,我卻做亡國之臣,何面目相見?” 自悶坐在家裏。倒是叔寶三人,約了來見。始初猶自託病,因他三人苦苦要見,才肯出來一見。單雄信道:“一別以後,便是雲泥之隔。三兄都作了佐命元勳,我如今是亡國俘虜,死生在旦夕,怎肯來看我?”李世勣道:“單二哥,怎說這話?我們一干兄弟,原擬患難相從,生死與共。不意魏公、伯當先亡,其餘散在四方,止我數人。昔爲兩國,今作一家,豈有不相看之理?況且以兄才力,若爲唐建功,安知不是佐命之人?”三個人送了些禮物,正在敘說別後事情,只見外邊報:“秦王令旨:差旗牌來抓拿單將軍。”單雄信道:“三兄何如?我道必不能容。我也是不怕死的,只家中妻子,累三兄看管。”世勣道:“ 不妨,有我三人在此。” 叫旗牌官進來。旗牌見了三位,叔寶道:“單爺是我三人生死之交,我等自行保奏,不得動手。”正是:
憑他舌劍脣槍,要脫天羅地網。
旗牌道:“三位爺講,旗牌豈敢不從。只是奉有令旨捉拿,豈敢有違。旗牌有一計:旗牌若與單爺先去,怕三位爺一時進見不迭,不能相救。如今讓三位爺先行,去見大王,旗牌也不敢綁縛,只伴着單爺問到宮中。若三位爺講聽罷了,旗牌敢不做情。”知節連聲道:“有理。” 只是單雄信道:“ 三位兄弟,想我已犯了死着了,怕三個兄弟也了不事來了。”秦叔寶道:“好歹在我三兄弟身上,畢竟要救二哥性命。”
三個跳上馬,飛奔宮門,要見秦王。秦王令進相見。三個參拜已了,叔寶道:“末將啓大王:鄭將單雄信,武勇出秦瓊上,盡堪驅使。前日不度天命,在宣武陵有犯大駕。今蒙擒拿,末將三人俱與他有生死之交,立誓患難相救,只得懇求大王,開與生路,使他與末將等一齊報效。” 秦王道:“前日宣武陵之事,臣各爲主,我也不責備他。但此人心懷反覆,輕於去就。今雖投伏,後必叛亂,不得不除。” 程知節道:“ 大王若疑他有異心,小將三人,願將三家家口保他。他如謀反,一起連坐。” 秦王道:“ 軍令已出,不可有違。”李世勣道:“大王招降納叛,如小將輩俱自異國,得備左右。今日殺雄信,誰復有來降者?且春生秋殺,俱是大王,可殺則殺,可生則生,何必拘執。” 秦王道:“ 雄信必不爲我用,斷不可留。猛虎在柙,不爲驅除,待其咆哮,悔亦何益?”三將叩頭哀求:“ 願納還三人官誥,以贖其死。”叔寶涕泣如雨,願以身代死。秦王心中不說出,終久爲宣武陵之事,不快在心。道:“三將軍所請,終是私情。我這國法,在所不廢。”固執不聽。
誅降固非策,亂源所當塞。
肯學婦人仁,釀禍不可測。
秦王傳旨:“段達等都驅到洛水之上斬首號令。” 三將只得叩頭,請得收葬他屍首。秦王準了,還因他三人哀求,道:“叛人妻子,俱流嶺外。今因三將軍之故,特免流徙。”
三人謝了出宮。旗牌已傳出令旗,單雄信都已綁了。正待起身,叔寶三人見了,淚眼交流道:“ 兄弟非不再三哀求,爭奈秦王不聽,止免得家口流徙。” 雄信道:“ 我料你也了不我事來,丈夫自從軍來,便在一刀一槍中做事業,免不得斷頭截頸,這也何足惜。” 就隨衆人同到洛水之上,都有妻子部曲來送的,只有朱粲向來喫人,自到洛陽,每日早晚在他衙門前過的,順便也抓兩個人進去喫,手王世充也禁他不下,這日被害的妻子也來送他,口裏啼哭,手裏瓦片石塊亂打,先打一個小死,路上也處處成堆。雄信妻子來送,世勣、叔寶知節三人都到殺場上。雄信教妻子過來,見了三個叔叔。衆人哭做一團,雄信半點眼淚也沒有,道:“不要作此兒女態,只管我兒女就是了。” 叔寶三人抱了雄信大哭,叫從人拿過一把刀,一個火盆,三人輪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來,炙在火上熟了,遞與雄信喫,道:“兄弟們誓同生死,今日不能相從,倘異日食言,不能照顧你妻子,當如此肉,爲人炮炙、屠割。” 雄信也將來喫了不辭。延至午時,一邊起鼓,叔寶三人只好痛哭,也留人不住,一齊砍了。可憐這一干:
才庸唯賣國,恃勇逆天心。
勢敗難逃死,屍橫洛水潯。
朱粲屍首,倒虧了被害的人一頓瓦石拋打,已自成了一個大墳,首級與衆人的同在各門號令。單雄信已得許他三人收葬,三人爲他覓了沙板,將他首級,仍用線連在項上,仍用冠帶殯斂,爲他開喪。就在北邙山起造墳墓,把他妻子帶回長安,以便三人看視。
叔寶又想起伯當妻子與母親、知節母親,尚在瓦崗,寫書與尤俊達、連明,叫他燒燬寨柵,將各家家眷,都移到洛陽取齊,同往長安。書去,先時尤俊達在山東,被竇建德阻住,要投唐不得投。喜得建德他也愛惜豪傑,知得叔寶衆人家眷在裏邊,不來侵犯起釁,所以保全。到這時候,尤俊達見建德已平,一路無阻,率領部下拔寨起身,星夜來至洛陽。叔寶引見秦王,秦王也各與他做驃騎將軍職銜。叔寶與知節各人拜見自己母親,將伯當與雄信妻子,安置一處。叔寶子許娶雄信的女,伯當的女議與世勣的子,彼此都結了親,以便往來。這明是:
只緣膠膝情難斷,故結朱、陳不斷姻。
秦王既定洛陽,分差各官招諭未定州縣。世充弟僞杞王王世辯,做徐州行臺管轄徐、宋等三十八州,向河南道安撫大使李大亮處投降。世充侄僞魏王王弘烈,僞宋王王泰在襄陽,舉襄州來降。王世充所佔土地,都歸了大唐。秦王訪各州縣刺史縣令,庸老貪殘的都罷黜更換,其餘廉能勤慎的俱還舊職。各要害處,都令總管鎮守,自己回還長安。一路取道潼關,直至關中。真是:
去時兒女悲,回來笳鼓兢。
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
到長安,但見:
戰輝秋月冷,馬簇夏雲橫。袍花繡錦,依然上苑之春;旗影分光,渾似中天之電。歌凱奏,三軍色喜;俘獲獻,百戰功成。擒充滅竇著奇勳,燼息烽消天下定。
前面列了鼓吹旗幟,王世充竇建德並擒來將相大臣宗姓子侄,隋家乘輿法物都排在面前。秦王錦袍金甲,騎着敬德奪來的驄馬,後邊:
李元吉、屈突通、竇軌、李世勣、秦叔寶、尉遲恭、程知節、宇文士及、丘行恭、段志玄、王君廓、史大奈、白士讓、楊武威、羅士信、史萬寶、劉德威、黃羅漢、翟長孫、李君羨、李大亮、齊國遠、李如珪、新將尤俊達、連明。
共二十五將,俱全裝貫帶,隨在後邊,先到太廟裏獻了俘,然後入朝。唐主御門,秦王與各將官以次見了。見畢獻俘,唐主宣旨責王世充:“原何負固,力竭才降?” 王世充叩頭道:“臣固當誅,但秦王已許臣不死,還望天恩保全首領。”又宣旨責竇建德,道他“恃強犯順”。建德無辭。唐主傳旨俱着大理寺禁拘。本日大宴將士。次日傳旨王世充貶爲庶人,兄弟子侄都安置蜀中。
僅免浮屍同鱉令,且依石鏡聽啼鵑。
竇建德着於市曹處決。
漳南起義霸山東,自是當年蓋世雄。
怪是天心不相佑,卻教都市血流紅。
後來王世充徙蜀到雍州,爲定州刺史獨孤修德所殺。其餘子侄不安,在路謀叛,亦俱被誅。
不能謀其身,且亦傾其族。
還思皇泰主,天道苦報復。
一月之間,三日之內,既破建德,復降世充,固是秦王英明,卻也是叔寶一干戮力。兩大敵既去,天下十定其八矣。
總評:
天下未定,無降不納,以收人心。天下將定,反覆必誅,以杜亂本。故雖有叔寶等懇求,雄信亦必不免。
竇建德雖雲盜賊,但爲隋誅宇文,必王世充廢越王,方稱帝,其規模與人不同。且不殺神通,放還同安於唐,不能無情,乃卒殺之,正以其規模與人不同也。疑建德、玄邃,俱是不可駕馭之人。
第 六 十 回 二憝除秦王即真 百戰勳秦瓊錫爵
喑嗚叱吒。抵死圖王伯。冒風霜,勞鞍馬。一朝機事敗,寸裂渾如瓦。何處覓?洛陽鄭主洺州夏。 屈首居人下。抑節從驅駕。志氣小,功名大。身邀朱紫貴,位列公卿亞。堪羨也,形留千古凌煙畫。右調《千秋歲》
俗語道:“扒得高,跌得重”。就是唐主,也道“ 化家爲國由汝,破家亡身亦由汝。” 圖王不成,必至身死家族,故稱鄭稱夏,能得幾時?倒不如見機的英豪,相天命的所在,傾心事他,替他戮力,驅除叛亂。到後來富貴雖不大,卻也腰金衣紫,蔭子封妻,也成一個結局。
唐主既平了世充、建德,江淮河北,已是大定。只爲殺了建德,建德舊時將士不平,見單雄信是王世充大將,不得免死,更自不安。沒來由這唐主,又去訪拿夏國舊將高雅賢一干。這干將士,就生起心,尋出他舊時將官漢東公劉黑闥,尊他爲主。先破了漳南縣,唐主也輕忽他是敗亡之餘,只用淮南王神通,在山東做行臺僕射,要平定他。不知這幹人,存了反也死不反也死的肚腸,不要性命來殺,所以連破隃縣、歷亭,拿了總管王行臺、盛彥師。唐主又調幽州總管李藝,與神通合兵征剿。李總管用羅成帶薛萬均、萬徹作先鋒,也將高雅賢殺得大敗。不料神通兵敗,李總管獨力不支,也被黑闥敗回幽州。一路又陷了瀛州、毛州、定州、冀州、洺州、相州、黎州、衛州、邢州、趙州、魏州,殺了總管李玄通、潘道毅,刺史曲麴稜、田華,敗了總管李世勣,拿了刺史房晃、將軍張士貴、秦武通。刺史陳君寘、程名振都望風而走,兵勢大振。總是:
莫欺疥癩難爲患,瞬息還貽肘腋災。
唐主只得又差下秦王,帶領秦叔寶、羅士信一干戰將,會合李藝,剿除黑闥。黑闥聞報,就棄了相州,退屯洺州。因李總管兵到鼓城,只得分範願守洺州,同兄弟劉十善與張君立去相殺。徐河大戰,被羅公子殺得大敗,擒斬也有八千餘人。回來不曾到洺州,又被秦叔寶去合幽州兵,在列人地方截住,大殺一陣。洺州已是被秦王差王君廓打破,佔住了。黑闥大怒,自己合着範願敗兵,將洺州圍住,日夕攻打。又沿城築了甬道,外拒秦王,內困君廓。秦王三次進兵大殺,李總管破了定、灤、廉、趙四州來會秦王,兩下合擊,竟不能到城。秦王憂王君廓守不城來,只見羅士信道:“我願往守,調他回來。”果然帶部下二百家丁,拚命殺入,叫王君廓乘勢殺出,替了君廓守城。雖然人少,士信會得提調,也支持八日。爭奈老天下了一場怪雪,深有三四尺,秦王救兵不能到,黑闥倒趁這雪,破了城。士信力戰,衆寡不敵,被黑闥拿了。黑闥聞他猛勇,再三勸他投降。不肯,還把黑闥大罵。黑闥怒起,將來殺了,才得二十歲。可憐:
弱冠著威名,揮戈神鬼驚。
一朝殉節死,慷慨氣猶生。
秦王聞知士信被殺,不勝痛傷。叔寶要報士信之仇,請秦王差程知節,去截黑闥糧道。自與李世勣合羅公子出戰,刺傷了他左僕射高雅賢。雅賢回營身死。程知節在路會了程名振,將他冀州等處水陸糧食,陸路連糧車燒燬,水路連船鑿沉。相持兩月,秦王要待他食盡,回兵追他。秦叔寶道:“回兵追他,固是上策。但小將看得5水上流,可以堰住,不若小將誘他過來,發水淹之,用力不勞,可以大勝。” 秦王就差李如珪等守堰,秦叔寶誘敵。叔寶即帶兵到黑闥營門首大罵,單搦黑闥,要將黑闥剉屍萬段,報士信之仇。部下卻只七跎八矮,二三百人,又罵得不堪,黑闥忙帶兵殺出。叔寶與黑闥先鋒王小胡故意死戰,讓步下先跑。部下已盡,自己一跑,在水中接着大隊人馬。黑闥也帶人馬來大殺。初時隔水放箭,後來唐兵走三五十下河來殺,水不過尺餘。黑闥見了一齊下水,唐兵就跳在岸上相殺,使他不得上岸。戰了半日,只聽得上流頭一聲炮響,唐兵盡走。黑闥兵正待上岸來追,上流頭山似高水勢衝來,登時深七八尺。這一淹可淹死萬多人。逃得上岸,都被唐兵復回砍殺,也有萬餘。黑闥只與範願帶得二三百兵逃去,這便是:
泜水陳餘敗,樊城于禁亡。
先時兗州賊徐圓朗,隨王世充投降,授他爲總管。這時復與黑闥相通,自稱魯王。秦王既破黑闥,移兵去攻圓朗,取了徐州。唐主憐秦王久在兵間,征伐勞苦,那齊王元吉,見黑闥已逃,圓朗窮蹴,與太子建成,願代秦王征討。他兩個做元帥的,不似秦王,部下也沒有叔寶、尉遲一輩。又被他殺了貝州刺史許德讓,行軍總管淮陽王李道玄。道玄止得十九歲,也是一員慣戰之將。山東地方盡被他復去。虧得李藝總管,出兵奪回連、定二州。又虧得魏徵在軍中,勸太子赦黑闥黨與,連拿在軍中的都放了。所以黑闥部下,都有更生之心,也都逃散。及至來對陣時,部下都棄甲來降。黑闥獨力難支,逃到饒州。饒州刺史諸葛德威,原是黑闥故人,黑闥與他的官。來迎他入城,因而拿下,送太子將來殺了。臨死時道:“ 我幸在家種菜,可保餘生,不幸爲高雅賢所誤。”這是:
只因一着錯,駟馬總難追。
徐圓朗聞得黑闥死,也棄城逃走,爲人所殺。山東盡平,太子與齊王班師回京。當時還有涼王李軌,佔據河西五郡,他後僭稱皇帝,被唐主差安興貴、安修仁,拿送長安。梁王蕭詵,佔據江陵,直至交廣。唐主差趙郡王孝恭,與開府李靖,乘他散兵歸農,直搗。這蕭詵背城死戰,孝恭大敗。得李靖整兵接戰,破他水城,又用計緩他救兵,蕭詵只得出降,也送長安。杜伏威與輔公佑,同起丹陽,後邊來降。伏威封吳王,輔公佑封舒國公。伏威入朝,就在京師。公佑在丹陽作反,也是趙郡王與李靖征討。發兵這日,趙郡與衆將飲宴,偶然取水,水到面前,都變血色。衆人驚疑,趙郡王道:“此公佑授首之兆。” 連破公佑。公佑逃至武康,被擒,梟首丹陽。自此南自嶺表,北至燕、冀,東自登、萊,西至金城、抱罕,莫不降唐了。
歷盡幾年戰伐,自成一統山河。
自古道:“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俗語道:“太平原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這不但在君臣之間,連骨肉之間也是如此。唐王當日有天下,取關中,平隴右,定洛陽,取山東,全虧得秦王。及至功成了,太子建成忌他功高望重,怕唐主晏駕後,他有異心,與元吉商量,要害卻秦王,方得無患。這元吉更欺心:攛掇建成害了秦王,畢竟唐主要問罪,他卻乘機下石,一併陷了建成,這天位卻到何處去?爲他設計,先要去除秦王羽翼:文官是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張公瑾一干;武將叔寶、尉遲、程知節、段志玄一干。叔寶做人極乖,他見勢頭兩邊必不相容,卻又道:“疏不間親,他兄弟之間不能調和,怎爲他挑鬥?”只常託病道:“我數年間戰爭,身上血也流去二三鬥,怎得不病?”所以建成不去忌他,先將金帛去買敬德,敬德不從。買段志玄,志玄又不從。建成大惱,差人去刺敬德。沒個敢下手的,只得合了元吉,去誣陷他謀反,拿來禁在天牢裏。虧得秦王面駕力辨,放了出來。把程知節升做康州刺史,段志玄定州刺史,房玄齡、杜如晦都調外任,要去他心腹。這幹人都托領憑,收拾行李。還未起身,元吉又設下一個計較:因突厥犯邊,謀充元帥,合李藝北征,把他這干將官———尉遲、程知節、段志玄,連叔寶都調來聽用。與建成計議:待建成約秦王來昆明池上餞行,暗將藥酒藥死。這干將官在他麾下,誰敢作亂?這番敬德一班都急了。敬德潛自與長孫無忌進秦王宮中,勸秦王。秦王還念手足之情,不肯。衆人再三苦勸,秦王還要卜。得張公瑾把龜來撇在地下,道:“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何必用卜?” 秦王畢竟又召房、杜兩人,先時怕事不來,直待敬德去,才悄悄換了道士裝扮進宮。計議已定,秦王先見唐主,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謀殺臣,爲世充、建德報仇。唐主道:“待明日勘問。”卻也只是這樣說。次日自在海子內,泛舟去了。
秦王先在臨湖殿,帶領敬德一干,埋伏等他。這兩人卻還倚着宮中有宮妃爲他,要來御前折辯。不期撞了秦王,身邊帶有弓箭,元吉道:“一不做,二不休。來,我今日只射死了秦王,死無對證,父王還問甚的?” 取出袋中弓,搭箭就射。心慌力怯,一連扯了三次,扯不滿。秦王見他如此,也容不得情了,先一箭射來,元吉一閃,恰中了建成,一交倒地。笑是:
天位今何在?先從地底遊。
元吉見建成死了,撥馬就走。恰好敬德閃出,將元吉一箭,射下馬來。元吉也便舍了馬,打帳走到武德殿,率自己宿衛來戰。卻又秦王一馬撞來,絆了樹枝,反跌在地。元吉滿心歡喜,苦是不帶得刀,奪了秦王弓,將來亂打。不期敬德趕到,大喝一聲。元吉見不是對手,撇下弓便走。不上數十步,被敬德領喉一箭,早射死了。
志傾骨肉陰謀狡,難保榮華一命徂。
此時東宮翊衛車騎將軍馮立,齊府直府左軍騎謝叔方,率領兩處精兵二千,直入玄武門。張公瑾見了,忙把門閉上,獨自拒住。他有力搪得住,兩人殺不入來。門外程知節、段志玄又領兵到,混殺一場。馮、謝兩人,又去攻秦府。又得秦叔寶拒住大殺。尉遲敬德又血淋漓提了建成、元吉兩顆首級,道:“ 建成、元吉謀反,奉旨誅戮,部下將士,俱免從坐,不得黨惡,自取罪戾。” 兩處聽了,即時星散。這兩個將官也逃了。
尉遲既散了衆兵,秦王又差他奏知唐主。唐主在舟中,聽了大驚。然事已到此,無可奈何。裴寂、蕭瑀又道:“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爲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事矣!” 唐主先傳敕:“ 東宮齊府,並受秦王節制。” 先息了外邊的爭,隨召秦王撫安了。秦王也謝罪。唐主又傳旨:“ 建成、元吉子,盡行誅戮。”秦王意思,還要窮究兩府平日撥置的人,倒虧敬德與叔寶道:“ 臣各爲其主,今罪在二兇,誅之足矣。若及支黨,非所以安衆心。”秦王奏聞,下詔:“罪止建成、元吉,其餘一無所問。馮立、謝叔方,都還他舊職。”
次日冊立秦王爲皇太子,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分。
山河自合歸真主,笑是痴兒枉費心。
到八月,唐主竟將位禪與秦王。秦王即位,大赦天下,改武德九年明年爲貞觀元年。□這幹文武諸臣,或運籌帷幄,或血戰封疆,使我得有今日,所以次敘功臣,並加顯爵,以報其功。
文臣:房玄齡左僕射梁公,杜如晦右僕射萊公,蕭瑀特進參預政事宋公,宇文士及御史大夫,許公、張公瑾封納言鄒公,郭孝恪吏部侍郎,薛收弘文館學士。
武臣:屈突通蔣公、兵部尚書,竇軌贊皇公、管州都督,李靖魏公、徐州都督,李世勣英公、幷州都督,尉遲恭鄂公、□州都督,秦叔寶胡公、同州都督,程知節盧公、荊州都督,段志玄褒公、定州都督、丘行恭鄭公、曇州都督,劉弘基夔公、齊州都督,王君廓彭國公、華州都督,殷開山鄖公、潭州都督,史大奈房州都督,白士讓振州總管,楊武威庭州總管,田留安潤州總管,齊國遠涼州總管,李如珪揚州總管,程名振右驍衛將軍,李君羨左武衛將軍,尤俊達天紀將軍,連明雲麾將軍。
親王:李孝恭趙王太尉,李神通淮安王司空,李道宗洛陽王。
國戚:長孫無忌趙公、司空,長孫順德邳公、澮州都督。
駙馬柴紹 譙公、開(府)儀同三司。
異姓王:李藝燕郡王、子襲幽州大總管,薛萬均和州都總管,薛萬徹趙州總管,尉遲南右武衛將軍,尉遲北右玉鈴衛將軍。
死節者:羅士信剡國公、諡忠勇,王懷文贈上柱國、朔州刺史,李玄通仍淮南王、諡忠武,錄子伏護爲將軍,李道玄淮陽王,諡曰壯。
其封國都賜鐵券,許子孫世襲,父母妻俱生封死贈。叔寶曾祖某、祖旭、父彝,並贈胡國公。曾祖妣、祖妣,俱贈胡國夫人。母妻俱封胡國夫人。童環、金甲俱因叔寶提挈,童環做了付護軍,金甲做了中郎將。單雄信、王伯當妻、子,叔寶都爲養膳、婚嫁。當日李密、王伯當、單雄信若肯似叔寶,相天心,歸真主,也可蔭子封妻。倒不如樊建威、唐萬仞也圖得個忠義。卻又累賈潤甫,一段奇才,不得大用,隱遁而去。若使當日叔寶隨了李密,桃林一反,也不免喪身。死心從了王世充,也不免戮辱,緣何得官拜國公,榮及妻子。到羅士信,這也雖死猶生。程知節也虧小時與叔寶相交,搭了好伴,不然,長葉林之事,也只是強盜結局,那得做得佐命功臣。就是魏徵、張公瑾,也得了秦叔寶氣力。總之天生豪傑,必定有用他處,卻也要善識天意。不然,這隋氏滅亡之時,豈止一個王世充、竇建德、單雄信、李密。這原是:
天生豪傑不尋常,去就還須順彼蒼。
好爲真人扶社稷,莫依僭竊逞強梁。
兜鍪博得君恩重,介冑贏將子蔭長。
更是功名標史筆,傳來千古有餘香。
總評:
玄武門事,只是唐主不善處,居常以敘,定亂以功,早定秦王,何至如此?
叔寶託病,善處人父子兄弟之間。蓋叔寶固非一勇之夫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