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海丹忠錄

明 · 陸人龍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41 段)
  • 正文
  • 第一回 斬叛夷奴酋濫爵 急備禦羣賢伐謀
  • 第二回 哈赤計襲撫順 承胤師覆清河
  • 第三回 拒招降張旆死事 議剿賊楊鎬出師
  • 第四回 牙旗折報杜松亡 五星斗兆劉挺死
  • 第五回 作士氣芝岡斬將 死王事臺失自焚
  • 第六回 振南出奇毒虜 芝岡力固全遼
  • 第七回 易經臣禍產亡遼 收降夷謀疏覆沈
  • 第八回 侍御罵賊殉節 兩賢殺身成仁
  • 第九回 款西夷牽東虜 撫南衛固西河
  • 第十回 遍巡島嶼扶窮民 夜戰鎮江擒叛將
  • 第十一回 避敵鋒寄跡朝鮮 得地勝雄據皮島
  • 第十二回 劉渠力戰鎮武 一貴死守西川
  • 第十三回 廣寧城叛將降奴 松山堡監軍死義
  • 第十四回 羣賢憂國薦才 奇士東征建節
  • 第十五回 陳方略形成聚術 分屯駐勢合聯珠
  • 第十六回 大屯田戰守兼行 通商賈軍資兼足
  • 第十七回 毛帥規取建州路 陳忠首捷櫻桃渦
  • 第十八回 大孝克伸母節 孤忠上格天心
  • 第十九回 張盤恢復金州 杜貴大戰滿浦
  • 第二十回 亮馬佃官兵破賊 牛毛寨虜衆再衄
  • 第二十一回 鐵山八路興師 烏雞連戰破敵
  • 第二十二回 屬國變生肘腋 帥臣勢定輔車
  • 第二十三回 王千總臘夜擒胡 張都司奇兵拒敵
  • 第二十四回 皇恩兩敕褒忠 偏師三戰奏捷
  • 第二十五回 天神頓息邪謀 急雨盡消賊計
  • 第二十六回 建重關朱張死節 遏歸虜茂春立功
  • 第二十七回 聖眷隆貂璫遠使 朝鮮封脣齒勢成
  • 第二十八回 寧遠城火攻走賊 威寧海力戰牽奴
  • 第二十九回 官軍奇扶斃奴 裨將潛師獲虜
  • 第三十回 亟拯恤寒儒生色 請附試文脈重延
  • 第三十一回 有俊自刎鐵山關 承祿扼虜義州路
  • 第三十二回 除民害立斬叛將 抒丹心縛送孤山
  • 第三十三回 請鎮臣中外合力 分屯駐父子同功
  • 第三十四回 滿總理寧遠奇勳 趙元戎錦州大捷
  • 第三十五回 疏歸不居寵利 奏辯大息雌黃
  • 第三十六回 奇間欲疏骨肉 招降竟潰腹心
  • 第三十七回 改運道計鎖東江 軫軍民急控登鎮
  • 第三十八回 雙島屠忠有恨 東江牽制無人
  • 第三十九回 後患除醜虜入寇 大安失羣賢靖節
  • 第四十回 督師頓喪前功 島兵克張先烈
  • 正文

    遼海丹忠錄 作者:陸人龍

    又名《丹忠錄》,存8卷40回。題“平原孤憤生戲草,鐵崖熱腸人偶評”。作者爲陸雲龍之弟陸人龍。明崇禎間翠娛閣刊本,尾署“時崇禎之重午翠娛閣主人題”,翠娛閣主人即錢塘陸雲龍。正文卷端題“新鐫出象通俗演義遼海丹忠錄”。

    第一回 斬叛夷奴酋濫爵 急備禦羣賢伐謀

    千古君臣義,顛危不可棄。熱血須叫灑一腔,屍沉馬革夫誰避。

    薪何嫌,預謀徙,敝誓令,立爲起。此身許國家何知,一笑九泉無所悸。

    忠不祈,君王鑑,事何煩,史臣記。男兒自了男兒志,無愧此心而已矣。

    從來五倫,第一是君臣。這君臣不消說到爲官受祿上,凡是在王之土,食土之毛的,也便戴他爲君,我就是他的臣了。況是高爵重祿,樂人之樂者,豈可不憂人之憂;食人之祿者,豈可不忠人之事。但世亂才識忠臣,那忠臣又有幾等不易識;有一等是他一心爲國,識力又高,衆人見是承平,他卻獨知有隱禍,任人笑他爲癡爲狂,他卻開人不敢開之口,發人不能發之機,這乃先事之忠。有一等獨力持危,膽智又大,衆人都生推託,他卻獨自爲挽回,任人笑他爲愚爲憨,他卻做人不敢做之事,救人不能救之危,這乃是後事之忠。這還是忠之有益的。一等當時勢之難爲,與其苟且偷生,把一個降留臭名在千年,付一個逃留殘喘於旦夕,不如轟轟烈烈,與官守爲存亡,或是刎頭繫頸,身死疆場;或是冒矢衝鋒,骨碎戰陣。這雖此身無濟於國家,卻也此心可質之天日。還有一等,以忠遭疑,以忠得忌,鐵錚錚一副肝腸,任是流離顛沛,不肯改移;熱騰騰一點心情,任是飲刃斷頭,不忘君父,寸心不白,功喪垂成,一時幾昧是非,事後終彰他忠藎,這又是忠之變,忠之奇。這幹忠臣,歷代都有,就是我朝,也不乏人。更經神廟三朝,鼓舞作興,更覺忠臣輩出,也只是逆酋奴兒哈赤倡亂之時。

    這奴酋原是殘金子孫,世居遼東塞外建州地方,背枕長白山,西臨鴨綠江,人生來都狡猾強悍,國初歸降,曾封他酋長做都督,其餘部下,各授指揮千百戶等官。他遠祖姓佟,也世襲指揮職銜。後來成化間都督董山作亂,萬曆間都督王杲作亂,都發兵剿殺。剿王杲時,他祖爺名喚叫場父塔失,也都效順,爲官兵向守,死於兵火。此時哈赤同兄弟速兒哈赤都年紀小,不能管領部下,遼東總兵李成梁憐他祖父死於王事,都收他在家,充作家丁,撫綏他也有恩。這奴酋卻也乖覺,就習得中國的語言,知得中國的虛實,博覽書史,精於韜鈐,武略過人,弓馬純熟,後來也得李總兵力,襲了個建州指揮。有了官銜,便可駕馭得人,他便將舊時部下溫語招撫,不服的便發兵征討,海西一帶,漸已畏服他。

    到萬曆十七年,木札河夷人克五十,他來柴河堡地方擄掠牛馬,殺壞軍民,守堡指揮劉斧督兵追捕,不防他躲在溝中,跳將出來,一箭把一個劉指揮射死,驚散追兵。後來合夷漢兵去討他,克五十猛勇,官兵不敢進,虧得奴酋父子兵來,見了笑道:“這幾個毛韃,尚不敢敵他,待我來!”止住衆兵,躍馬出戰,不一刻斬了克五十,並他部下獻功。

    斬叛着微勞,飢鷹暫就絛。西風若相借,肯憚九天高。

    總鎮奏了他的功績,朝議加他做都督。

    此時遼東邊上韃子,止得王臺子孫南關猛骨孛羅、北關金臺吉是都督,他如今與兩關一般,官職已是大了,又許他鈐束毛憐建州各衛,他得倚勢欺壓各部。且又因斬克五十時,窺見官兵脆弱,更有輕中國心,據山做個老寨,這山四面陡絕,人不可攻。老寨皆是峻嶺高山,左首立一董古寨,右首立個新河寨,面前排列着閻王、牛毛、甘孤裏、古墳、板橋、柳木等六寨,將本地出貂鼠皮、人蔘,交易中國外夷金銀糧米,好生富饒,所以兵精糧足。近着他的部夷,如張海、兀喇,都已遭他吞併;便遠些的,他寨中出有蜂蜜,他收來和麪,做成乾糧,先期與這八個兒子屏退從人計議,各領一支人馬,或做先鋒,或做後隊,或做正兵,或做奇兵,恰似風飛雷發,人不及知,早已爲他殺害。只是他雖殘殺部屬,還未渡大江。

    到萬曆二十九年,他乘南北兩關相爭,他竟助北關擄了南關都督猛骨孛羅,已直臨開原邊地了。後來又將孛羅殺死,只存得兩個兒子,朝廷宣諭,責他擅殺,他不得已,還他次子革庫管理南關,把他長子吾兒忽答招做女婿,留在自己寨裏。蓋因他地方山險,不能屯種,南關地方膏腴,有以耕植,故此要做撫養吾兒忽答爲名,佔他地土。延至三十八年,他竟着兒子莽骨大修築南關寨柵,擅入靖安堡,結連西虜宰賽暖兔,窺伺開原、遼陽。恰值熊廷弼巡按遼東,知他奸狡強橫,異日必爲邊患,上本要撫北關,作我開原屏蔽,收撫宰賽暖兔,離他羽翼。

    四十年,他兄弟速兒哈赤是個忠順人,屢次勸他不要背叛中國,自取夷滅。哈赤惱了,一日請他寨中喫酒,叫心腹韃子哈都將他腦後一錘打死。那邊奴酋兒子洪太、貴永哥,將他寨圍住,金帛子女,一齊抄擄,把他部下韃子都收入部下。長子洪巴兔兒也屢屢勸他盡忠,不要侵犯中國,奴酋也把來囚在寨中。

    四十一年,他又去謀害女婿魚皮韃長酋長卜臺吉,臺吉道勢孤,抗他不得,領了部下逃到北關都督金臺吉部下。不知這奴酋正有意要圖北關,就藉此爲名,起兵與北關仇殺。一日着兒子分路領兵擄掠北關地面,將他寨柵焚燬了一十九座。總督是薛尚書之子,道:“前日不救南關,使猛骨孛羅遭建酋殺害,已爲失策。今日若不救北關,使被他吞併,一來失開原屏蔽,二來失北關平日向化之心,三來長奴酋跋扈之氣。”建議增兵四千,在開原各堡屯紮,以援北關,制奴酋。又翟御史鳳羽巡按遼東,他熟觀事勢,道:“目前之局,要急救北關,以完開原。”上本請添兵駐紮清河、撫順,與奴酋巢穴相近,以牽他肘腋,使他不敢妄動。開原參議薛國用又道:“兩關地極沃饒,建州多山,不大可耕種。不若令奴酋退還原佔南關所轄三岔、撫安、柴河、靖安、白家衝、松子六堡,則奴酋雖然強大,不得不向清河、撫順求糴。這便我有以制奴死命,奴酋緣何敢妄想開原。”這時撫臣還怕失哈赤心,不欲,是薛參議抗議,說撫安是鐵嶺要害,斷不可失。就因翟御史巡按清河,立了界碑。又撫按會議,把撫順守備改做遊擊,與清河遊擊各統兵一千,若奴酋出兵攻打北關,便會同遼陽,出兵直搗他巢穴。這雖不錙銖爲北關,卻是保全北關良法。中朝佈置已定,果然這奴酋要窺伺開原,卻當不得北關屏蔽在邊,要跳過他入犯,怕是首尾夾攻;欲待先除北關,又怕北關一時未下,清撫兵已入他穴中,這便首尾失據,只得詐爲恭順。有他部下夷人朵爾入邊搶掠,他都斬首來獻,要怠緩我中國防他的心。他的心腸何嘗一日忘了中國,忘了北關,只是要相時而動。正是:

    網張鷙鳥姑垂翅,檻密豺狼且斂威。

    以夷攻夷,古亦嘗用之。顧唐用回紇攻安史,究亦受回紇之禍;遼以阿骨打攻阿速,究起阿骨打之戎心。且爲我用,固有石司之效忠,不爲我,又有水藺之隱禍。而廣寧之倚西虜,竟亦爲充飢之畫餅,則亦非長策也。謀國恃於人,而毋恃人。

    徙薪之謀,蓋亦多人,而究有爛額之慘,則不能無恨於守土者也。

    第二回 哈赤計襲撫順 承胤師覆清河

    上策伐謀,中設險,垂關百二。憑高望,烽連堠接,豈雲難恃?怪在帷中疏遠略,軍囂帥債先披靡。等閒間,送卻舊江山,無堅壘。

    嗟紅粉,隨胡騎,金繒,歸胡地。剩征夫殘血,沙場猶漬。淚落源閨飛怨雨,魂迷遠道空成崇。想當年方召亦何如,無人似。《滿江紅》

    想國家爲邊隅計,極其周詳,即如遼東,河東以鴨綠江爲險,清河、撫順爲要害,設城宿兵,聯以各堡,烽火相接。又於遼陽之北,建立開原、鐵嶺、瀋陽三鎮,遼陽之東,建立寬奠一鎮,濱海有金復海蓋四衛,輔車相依,臂指相應,豈曰無險?又每堡有兵,領以守備,其餘要害處,宿以重兵,領以參遊,監以守道巡道,總鎮處控制以巡撫總兵,難道無人?只是承平日久,各堡額兵,半爲將領隱佔,便有幾個,也不曉得什麼是戰,什麼是守,身邊器械,無非

    是些鈍戟鏽刀,見幾個賊人來,掩一掩堡門,放一把火,豎一杆號旗,便了故事。這原是不堪戰的,卻亦不堪守。堪戰的不過是遊兵標兵,卻內中也有隱佔,原無足數,時常操練,也只應名。就是幾個零星韃賊入境,也畢竟讓他去了,後邊放幾個炮,趕一趕了事,也不曾經戰陣,也是沒帳黃子。所恃是有幾個留心邊務的文武,不顧情面,清隱佔,使兵無虛冒,汰老弱,使兵多精悍。又時時比驗他武藝,看驗他器械,鼓他的意氣,又不去科斂,極其撫綏,結之以恩,然後有罪必刑,加之以威。如此地利,得人和可守。無奈武官常受制文官,只顧得剝軍奉承撫按司道,這些撫按養尊,不肯做操切的事,邊道一年作一考,只顧得望升,得日過日,哪個實心任事。此所以一有變故,便到不可收拾。

    當日遼東這幾個留心地方的撫按去了,見任的巡撫是李維翰,總兵是張承胤,見歇了年餘,不見動靜,也便不在心上。這時是萬曆四十六年四月,例該撫賞,不料哈赤設下計策,十五日先着些部下夷人來領賞,自己帶了些人馬,悄悄隨在後邊。這日守撫順遊擊姓李,名永芳,他循着舊例,帶了些從人出城撫賞。方纔坐得定,只聽得一聲喊起,趕上幾個韃子,早把李遊擊按翻捆了。

    紛紛金繒委羶裘,自擬和戎有勝籌。蜂蠆一朝興暗裏,也應未免檻車愁。

    他身邊幾個內丁,急待救時,又轉過幾個韃子,拔刀亂砍,盡皆驚散。

    城中聽得,也便鼎沸,卻沒了個主將,沒人做主,慌慌的也沒個創議閉門守備。只見城門外塵頭蔽天,早已一彪人馬殺至,直奔遊擊公署,四門分人把守,不許百姓出入。卻是哈赤,就在城中坐堂。

    各韃子推過李永芳,李永芳此時已慌做一團,喜得哈赤身邊站着一個官,姓佟,名養性,原是哈赤宗族,向來在遼陽總鎮標下做一個把總,與哈赤打探消息的,後來張都院知道,要處他,他便逃入酋奴寨裏,做個軍師,向前道:“李將軍,如今時節,輕武重文,做武官的,擔了一個剝軍的罪名,擢來只夠得總鎮守巡節禮生辰,還有討薦謝薦,哪裏得養請妻子,若少不足,便生情凌辱,好不受他氣。況且你失了地方,料回南朝不得,不若背了,同享富貴。”哈赤又道:“你若肯投降,俺畢竟重用。”李永芳在下想一想道:“日來軍政廢弛,便是失機,也不就殺。只是宦囊已被奴酋劫去,沒得夤緣,畢竟不得出監門。不若投降,且得一時快活。”便高聲道:“若蒙不殺,情願投降。”哈赤大喜,便吩咐道:“李將軍家小,不許殺害,他衙中行囊,不許劫掠!”只是李永芳妻趙氏聞得永芳被捉,韃兵入城,早已自盡。哈赤知道,道:“不要惱,我賠你一個夫人罷。”就把一個女兒配與李永芳,便差他同佟養性在城中,將婦女不論有無姿色,並丁壯、百姓的金帛牛羊馬匹,庫藏中錢糧軍火器械,一齊收拾上車,陸續差人押解到老寨交卸。

    這廂墩臺上烽煙齊舉,塘報的飛報入遼陽城來。張總兵聽了,驚得魂不附體,忙來見李巡撫。傳鼓進去半晌,李巡撫開門出來相見,已是面無人色,半日做得一聲道:“塘報是失了城池,拿了將官,料是遮掩不得一個失機罪名。唯有急發兵追趕,或是殺得他些首級,奪得些擄去的男女牛羊馬匹,還可贖罪。”張總兵道:“只恐我這邊兵去,奴酋已去遠了。”李巡撫道:“沒有個做地方官,聽韃子自來自去的,一定要趕!趕不着,早請添兵添餉去剿他。事不宜遲,可即便發兵!”也不顧這些兵是戰得的戰不得的。張總兵唯唯而退,忙傳令吩咐標下,整備乾糧器械。李撫又牌取正兵營副總兵頗廷相、奇兵營遊擊梁汝貴,各帶本部人馬,會同張總兵部下,共有三萬餘人,即日出徵。

    上下慌得緊,出兵爭得緊,也不管人是老的弱的、正身替身,器械是有的沒的、利的鈍的,放上三個大炮,慌慌出城。梁遊擊做了先鋒,頗總兵做了合後,張總兵自統中軍。部下的這些總哨官兵,都許神願,不要撞遇韃子,得他先去,應一個趕的名罷;或是天可憐,收拾得他幾個剩下不要的老醜婦人,跟走不上的老弱百姓,散失的騾馬牛羊;或是僥倖,再得幾個貪擄掠落後失了隊的零星韃子,拿來殺了,還可做功。馬不停蹄行了兩日,人心漸懶,步位漸亂。二十日將到撫順,奴酋已自將城中所有都搬得罄盡,又將部下人馬將養了兩日,丟了一個空城前去。哨馬見了,忙來回報。軍士們聽得韃子去了,都生歡喜,只是張總兵道:“來了兩日,城又失了,死韃子不曾得一個,砍他頭報功,怎生回去!”恰好李巡撫又差紅旗官催促,道:“將領有退縮不行追趕的,便斬首號令!”張總兵聽了,傳令叫再趕。軍士走了兩日,正待歇下,不期總兵督促,只得前行。

    又是一日,哨馬報遠遠傍山有紅白標子數十杆,韃兵萬數屯住。張總兵傳令,叫各軍準備火器,前往廝殺。這些軍士只說照舊例趕一趕兒,那個有甚廝殺肚腸,聽了好生喫驚。卻又塵頭亂起,哨馬來道:“韃兵回標來了!”張總兵吩咐管火器官快放火器,衆人果然看着塵,乒乒乓乓,把那鳥嘴佛郎狼機襄陽炮亂放一陣煙,打個不歇手。可煞作怪,打時韃兵兜住馬不來,都打個空,一放完,正待裝放火藥鉛彈時,他人馬風雨似來了。梁遊擊見了,便率兵首先砍殺,撲做一處,張總兵與頗總兵也率兵努力夾攻。爭奈他逸我勞,我兵無必死之心,他卻是慣戰之士,正在酣戰之時,忽然添出兩支生力韃兵,從旁殺來,一裹把官兵圍在垓心,箭似雨點般射來。

    總兵部下領兵指揮白雲龍,他原領着本部兵,在後慢慢看風色,前邊勝便乘勢趕殺,不勝可以退避。這番韃兵裹來,引兵一縮,早已縮出圍外。千總陳大道,見虜兵勢來得勇猛,怕遲些難以脫身,趁圍未合,也只一溜,兩個不顧總兵,一道煙先自走了。這邊張總兵見兵馬逃的逃,死的死,料道不支,叫道:“且殺出去!”梁遊擊便衝了鋒,兩個總兵做了後繼,家丁簇擁,好不拼命相殺。爭奈這些韃子,憑着馬,只顧亂擁將來,就是砍得他一兩個人倒,一兩匹馬倒,他後邊隨即擁上來,並不肯退,任着這三個將官、三萬兵奮勇衝殺,莫想肯退一步,讓一條路兒。梁遊擊殺得性起,大聲喊殺,身上中了五箭,全不在意,不料一箭復中咽喉,翻落馬身死。頗總兵也帶重傷落馬,被馬踏做肉泥。張總兵爲要突圍,苦苦衝殺,亦遭奴兵砍死。

    草染英雄血,塵埋壯士身。野人收斷戟,婺婦泣徵人。

    其餘將士,逃的生,戰的死。只一陣,把三個大將、百十員偏裨、三萬兵士,並三萬人資糧器械、盔甲馬匹,都喪於奴酋。附近居民,無不逃入開原、鐵嶺、瀋陽等處。守堡將士,都惶惑不自保。

    總之,近來邊將都是處堂燕雀,平日守不成個守,所以容易爲夷人掩襲;到戰也不成個戰,自然至於覆敗。卒使狡虜得以逞志逞強,喜孜孜不唯得了撫順一城蓄積,還又得這一戰軍資,回軍建州。喪師辱國,有不可勝言者。

    運籌無壯略,一戰竟輿尸。嘆息民膏血,全爲大盜資。

    奴酋計襲撫順,蓄謀已深,而以倉卒之師追之,適自敗耳。主謂紅旗催戰,爲敗軍之媒,則守土者將,任其虛而來,飽而去乎?恐如楨之坐視開鐵,亦不任受罪也。

    戰有戰氣,聊以免罪,氣先餒矣,何得不敗!

    第三回 拒招降張旆死事 議剿賊楊鎬出師

    迢迢烽火映三韓,野戍孤婺泣未乾。幕府阿誰揮羽扇,雄關空想塞泥丸。

    聲殘鼙將軍死,馬載紅妝逆虜歡。惆悵邊隅幾多恨,蕭蕭短髮舞風寒。

    嗟乎!國家有死事之臣,可爲國家扶正氣,不知今日死一將,便已敗一陣,明日死一官,便已失一城,卻已傷了國家元氣,壞了國家之事。至於用人,畢竟要揣量得這人勝得這事來,方纔假他權柄。不然,勉強尋一個人出來,把這擔子與他,這人又不量承了去,一時也糊塗過,只是如民生何,如國事何!

    遼東自張承胤敗死了,李撫就一面具本題知,一面行牌整飭全遼兵備,又發兵協守要害地方。此時京師正陽門外,河水發紅如血,內外驚怨,接這邊報,兵部連忙具題,道張承胤已死,急須另推總兵。原任總兵李如柏,他是遼東鐵嶺衛人,習知遼中情事。又父親李成梁,向做總兵鎮守遼東,兄李如松,曾做總兵,督兵在朝鮮平倭、貴州平播,是個世將,用他鎮守遼東。李維翰失事,另用一個楊鎬,他曾爲遼東巡撫,又曾在朝鮮做經略,如今仍升經略。還又道山海關是個重地,起一個原任總兵榆林宿將杜松,使他屯兵山海關。屢次總兵建功朝鮮及播州的大刀劉挺,更有柴國柱等一干名將,都取來京師調用。立一個賞格:斬奴酋的,與他千金,世襲指揮。加張承胤官,賜諡,賜祭立祠,賜名旌忠,以報死事,勵生者楊鎬、李如柏。命下,即令就道。楊鎬更已於五月二十一日出了山海關。

    烽火遍宸京,樞臣事遠征。頻揮白羽扇,刻日犬戎平。

    至遼陽,只是四方徵調,一時未得到遼,全遼喪失士馬二三萬,一時招補不來。

    奴酋細作佈滿遼東,他先趁着楊經略未出關時,分三支人馬,去攻撫安堡、三岔堡、白家衝堡。這三個小堡,如何擋得他大隊人馬,盡被他佔去了。到了七月,他探得經略雖來,兵馬還未集,他又親領了精兵萬數,竟從鴉鶻關進來,攻打清河城。

    這城是個要害地方,原有參將鄒儲賢把守,楊經略因料是奴酋必攻,又調一個援遼遊擊張旆領兵協守,共兵六千有餘,百姓不下數萬。這兩個將官,也是留心守備的,一聽得奴兵入關,便就在城上擺列擂木炮石,兩個分城死守。只見二十二日早晨:

    鼓角連天震,旌幹匝地橫。胡弓開月影,畫戟映霜明。

    二將登城一看,奴酋騎了一匹黃驃馬,打着面飛龍旗,兩個兒子莽骨大、巴卜太,與兩個叛將佟養性、李永芳,護衛在兩旁,把鞭梢兒指揮夷兵圍城。那張遊擊看了,面如火發,對鄒參將道:“這奴酋他自恃累勝,公然立馬城下,指點三軍,旁若無人。我不若乘他不意,率領精兵五百,直取奴酋,若殺奴酋,賊兵無主自散了;倘不能取奴,亦須斬他幾個首將,以死報國!”鄒參將道:“將軍雖是英勇,但張總兵以三萬人敗於奴手,今將軍欲以五百人出戰,何異羊投虎口!不若堅守城池,待救兵來至,那時奴酋或是分兵往敵,我就可內外夾攻,他若退去,我就可掩其歸師,這還是萬全之計。”張遊擊道:“城小救遲,倘不能保,與其坐以待斃,不若決一死戰耳。”鄒參將道:“終是守安戰危,還從守。”兩個遂分守城堡,矢石齊下,也打死了好些韃子。衆韃子便間頂門板,抵着矢石,下邊用鍬掘城。二將又將火器打去,自寅時攻守,到午時光景,城東北角漸漸坍頹,張遊擊自持大刀,親擋其處。卻見這幹韃兵,俱頂一個打死韃賊,逼向城來,守城的還只道是他將來抵箭的,不料他向城邊一齊撇下,堆積竟與城平,一干勇猛韃兵,跳上屍骸,竟上城來。張遊擊聽得趕來,手起大刀,連劈十數個韃賊,只是韃兵抵死不退,守城的都拋城顧家,衆寡不敵,竟遭韃兵殺害。

    知膽鬥疑大,忠心石共堅。猶思爲厲鬼,爲國靖烽煙。

    鄒參將在城上防守時,恰值李永芳在城下率領賊兵攻城,遠遠道:“鄒將軍,不須苦戰,不如學我,同享榮華。”鄒參將便指後罵道:“叛賊!朝廷差你守城,不能守禦,反行降賊,今日恨不得斬你萬段,肯學你歹樣?”永芳憤怒,催兵攻城,早已東北城陷,城中火起。鄒參將便下城,率兵巷戰,不能抵格,鄒參將道:“反爲叛將所擒!”拔出佩刀,自刎而死。

    苦戰野雲愁,吞胡志未休。肯將忠義膝,輕屈向氈裘!

    城中軍士六千餘人,盡皆死戰不降。百姓萬餘人,強壯的都被他驅迫從軍,老弱的盡皆殺害,婦女有顏色的帶去,老醜的也將來殺害。自三岔堡至孤山堡,堡牆盡皆拆坍,房屋盡皆燒燬。奴兵未至陽、寬奠地方,人民聞風逃散,拋家棄業,哭女呼兒,又有一干奸棍敗兵,乘勢搶掠,甚是可憐。比及參將賀世賢聞警,率領部下來援,早已去遠,只將他押後夷兵追擊,斬首一百五十四級,中國失亡,卻也不可勝計了。

    此時朝廷要重楊經略的權,特賜他尚方劍,使他得便宜斬砍。楊經略便將來斬了先從張總兵陣逃,今又棄孤山不守的千總陳大道,移文催取各鎮兵赴遼,酌量進剿,自己坐鎮遼陽,分總兵李如柏出守瀋陽。適值哈赤領兵自撫順來,窺伺瀋陽,遇着李總兵,被李總兵督兵砍殺,殺了他前鋒七十餘人。奴酋見失利,便行退去。這廂援遼兵士,宣府、大同、山西三處,發兵一萬;延綏、寧夏、甘肅、固原四處,發兵六千;浙江發兵四千;川廣、山陝、兩直,各發兵五七千不等;又有永順、保靖、石各土司兵,河東西土兵,又並杜總兵、劉總兵各總兵部下家丁義勇,通計十萬有餘,俱各出關,分屯遼陽等處。此時軍聲大振,但只是各兵出關衆多,糧草日費不資。聖上軫念邊防,發內帑銀共五十萬,戶部行文加派,並開納事例,多方措置,尚恐不給,所以舉朝多恐師老財乏,都要議剿。就是楊經略,也見得徵調來的都是天下精兵,統領的又是宿將;北關金臺吉已剿奴一寨,願出兵助陣;朝鮮又命議政府右參贊姜弘立,統兵一萬從徵,合夷夏的全力,以平建州這一隅之地,豈非泰山壓卵!況且不早一決,使軍餉日糜,也是坐斃之道。捱過隆冬,原有一個大舉討罪的意思。

    到了正月,兵部道天氣漸和,可以出征,請旨大頒賞格,鼓舞將士,楊經略也會同李如柏、杜松、劉挺、馬林四個大將,議論出師。馬林道:“王師當出萬全,宜並兵一路,鼓行而前,執取罪人,傾其巢穴。”楊經略道:“大軍既出,省鎮空虛,況師多則行緩,脫或奴以精銳直犯要害,或以偏師阻我餉道,皆非所宜。不若分兵,數路並進,奴酋兵力有限,自不能支。”此時劉總兵每次建功,他只盼一個輕兵搗虛,不喜議論,杜總兵卻道:“兵行須餉,師貴在和。目今糧餉尚未足,師俱烏合,心多不協,經臺還須熟計。”楊經略道:“正是。目今糧餉日費,幸有聖上發帑,戶部措置,尚可支持,若再俄延,更有缺乏。至於將領不協,合兵則本部也恐諸君有不相下之意。若分兵,諸君可各行其意。況聖旨嚴督,內閣書催,兵部又馬上差官促戰,勢已不可已了,本部恐罹逗留之罪。”李總兵道:“大家齊心,殺賊報國便了。”楊經略就與四人計議:

    杜總兵,率宣大山陝兵馬,從撫順關出邊,攻奴酋西面;

    馬總兵,率真定保河山東兵馬,合北關夷兵,從靖安堡出邊,攻奴酋北面;

    李總兵,率河東西京軍,從鴉鶻關出邊,攻奴酋南面;

    劉總兵,率川湖浙福兵馬,合朝鮮義兵,從晾馬佃出邊,攻奴酋東面。

    各將俱欣然聽命,議定二十一日五路出師。

    各各吩咐部下,整備糧草,打點軍火器械,以備起行。楊經略又先差都司竇永澄前往北關,約會金臺吉、白羊骨,在靖安堡與馬總兵取齊;都司喬一琦前往朝鮮,約會高麗將姜弘立、金朝瑞,晾馬細與劉總兵取齊。

    十一日,楊經略親至大教場誓師,但見:

    電閃旌旗,霜飛劍戟。錦袍堆繡,綺霞半落晴空;金甲舒光,旭日高明碧漢。春雷動轟轟戰鼓,晚煙迷滾滾征塵。銅肝鐵膽,同懷報國之心;大戟長槍,齊抱吞胡之氣。正是:

    旗分赤白青黃色,陳列東西南北人。神武直叫欺虎豹,鴻功擬欲畫麒麟。

    三聲炮進了教場,上了演武堂。先是四個大將相見,以後偏裨各官參謁。楊經略排列烏牛白馬,祭了天地,祭了旗,與四將歃了血,叫過頭目,宣示欽頒賞格、軍政條例,吩咐將士,叫他逐一遵依。又拿過撫順臨陣逃回指揮白雲龍,將來斬了首級,傳示三軍,道“有犯必誅,有功必賞!”分差各同知通判犒賞四將軍士。

    當日四大將就辭了經略,次日各帶原撥官軍,各詣汛地,期於二十一日進兵。經略又在遼陽城外餞別。四路兵馬,聲言二十萬,鎧仗精明,人馬雄壯,個個呵:

    擬喋閼支血,期梟可汗頭。凱歌報天子,談笑覓封侯。

    但不知此去竟能滅虜否。

    黎陽之潰以九節度,則分兵不爲失策,可惜者相隔太遠,聲息不聞,師期先泄,虜得爲備耳。至謂天示敗兆而不知,此亦是腐談。

    四路出師,總會於奴酋老寨,則遠出寬奠,乃是自疲其師。

    第四回 牙旗折報杜松亡 五星斗兆劉挺死

    誼重覺身輕,橫戈事遠征。胡風隨馬迅,漢月傍戈明。

    碎首夫何惜,捐軀久自盟。縱叫埋馬革,意氣自猶生。

    凡行軍的,要知天時,識地利。不知若論天時,自古又道紂以甲子亡,武王以甲子興;李晟破朱,偏是熒惑守歲,那可憑得他煽惑軍心。況是軍法當進不進曰逼留,豈可惑於災祥,自陷罪戾!故此大將以成敗聽氣數,以生死聽天命,以一點忠肝義膽聽自心,見怪不怪自亂方寸。

    當日五路出師,第一路是杜總兵,他是以保定總兵王宣爲先鋒,自統中軍爲正兵,總兵趙夢麟爲奇兵,都司劉遇節做掠陣。二十一日出兵,則見大風陡作,把他牙旗吹作兩截。中軍把總王捷稟報,杜總兵道:“揚沙折木,亦風之常,不必介意。”催趲前軍過了五嶺關,直抵渾河。王捷稟報:“乞差人採砍木植,搭造浮橋。”杜總兵親自到水口看了,道:“水勢甚緩,我今正要輕兵深入,掩其不備,若搭橋,不免耽延時日,或至失期。我且先渡與你看。”自己裸了體,策馬竟渡渾河。這岸王趙兩總兵恐他孤軍有失,都督促軍士渡河而來。渡到一半,忽然探馬報有虜兵,杜總兵便不穿甲冑,率兵砍殺。自午至酉,殺散韃兵,早已傷死了一個趙總兵,折去部下千餘。杜總兵急差人隔河催取後兵策應,誰料劉都司見對岸杜總兵與奴兵殺得狠,驚慌了,死命不肯渡河,杜總兵只得收兵,屯在一個土山上。吩咐中軍王捷,叫他領兵三千,紮在山坡上,定計“若賊兵來,你放起一個號炮,我乘馬而下,將火器衝殺下來,可以獲勝,不可違我節制。”只見杜總兵屯在山上一夜不見炮響,天明一看,奴兵螻蟻似把土山圍住。看山坡上,並沒一個人影兒,王捷已乘着黑夜,虜圍未合,率兵去了。再望渾河,或者有兵過來相救,還可裏外夾攻,誰知劉都司見岸上有韃兵,如何敢渡,也自率兵回去。杜總兵見王捷已去,劉都司不肯來援,知是爲妙,道“二賊誤我!”忙在山上把火器打下,莫想打得開。自己與王總兵膊馬相挨,要殺出山,幾次衝突不動,兩人身上中了幾箭,奴兵卻分番休息。挨至晚,杜總兵部下死亡過半,其餘又已飢疲,奴兵四面攢殺將來,可憐一個關西老將,並這一個王總兵,都喪在奴兵之手。

    種種顛毛氣自雄,身經百戰奏奇功。誰知一具封侯骨,慘雨殘煙白草中。

    一時所帶軍火器械,並杜總兵的兵符印信、令箭令旗,都落在奴酋手中。卻又乘得勝之兵夾來,攻靖安堡這支官兵。這支是馬將軍,他是麻遊擊巖做先鋒,自與監軍道潘僉事宗顏領中軍,竇都司因候北關兵,在後面作後應。出了三岔堡,到二道關,忽遇賊兵,麻遊擊便挺槍策馬,直衝賊鋒,潘監軍也戎裝拔劍,與馬將軍督率將士苦戰。正在勝負未分,早又塵頭大起,一彪有馬韃軍從腋下橫衝過來,馬將軍忙令竇都司迎敵。竇都司領的是後隊步軍,如何擋得韃馬亂踹過來,後軍漸亂,前軍便也動搖。馬將軍只得與丁碧拼命殺開一條血路,潰出重圍。回頭不見了潘監軍,兩個又率內丁殺入找尋,只見一個跟潘監軍的小卒,道:“先見兵爺中了一箭,跌下馬來,後來亂軍一擁,竟不知怎麼了。”馬將軍道:“他是個文官,中箭落馬,一定不免了。”兩個就也不尋,奪路殺回。喜得奴兵因劉總兵連破五寨,恐老寨有失,回兵救應,不來追趕,馬將軍得從容收兵。計點監軍歿了一潘僉事,將軍歿了一個麻巖,一個竇永澄,部下軍士死傷了一半,只得退回。路遇北關來助,他見馬將軍已自敗回,他亦自回本寨去了。

    這邊劉總兵,自與家丁劉招孫爲先鋒,都司祖天定、浙兵把總周翼明爲二隊,都司喬一琦,督趲高麗兵在後。這劉招孫是劉總兵義子,也使大刀,累從征討,所向無前。向時劉總兵自南昌起兵援遼,歃血這日,取牛三隻,在教場親斬牛祭旗,手起刀落,牛頭已斷,而皮稍連,總兵覺有不快之意。招孫跳出,連斬二牛,血不留刀,總兵大悅,是個萬人敵。至此兩個衝鋒。只是出師之日,金木水火土上星,聚於東井相鬥,人都道是不祥,不敢進言。劉總兵也曉得,但持着一個必勝爲主,也不介意。出邊二百餘里,一路搜剿,不可勝計。趲行已是數日,忽見一寨,劉總兵喝叫攻打。只見寨中跳出一個穿蟒衣韃子,持刀直砍劉總兵,劉總兵也舉大刀相迎,早被劉招孫刺斜裏趕來,一刀砍做兩段。寨中有千餘韃賊,見賊首被殺,盡要逃生,被劉總兵兵馬擒斬一半。拿過生擒韃子問他,道是卜餘寨,是第一個要害,奴酋差兒子貴英把兔把守,方纔着蟒衣的正是他。劉總兵在寨中安息一夜,次早進兵,攻打柳木寨。守寨牛鹿巴兒兔,是南朝遊擊官一般,知得前寨已失,料道不敵,只是閉門堅守。劉總兵吩咐各兵都帶乾柴,環寨排列,放起火器,即時燒燬,寨中夷兵,焚殺一空。二十九日攻板橋寨,寨中首將見前寨火起,正來策應,在路撞了劉總兵,被他父子橫刀殺入,迎着人馬皆傷。各兵連勝,意氣又自鼓舞,奴兵如何抵敵,忙要逃回守寨時,南兵一擁隨進,遮擋不住,會跑的也打馬跑去,其餘都被擒斬。三日破三寨,生擒夷賊八百餘名,斬首三千餘級,奪獲糧米器械牛馬不可勝計。

    劉總兵着塘報先行報捷,其各功次,另行造冊類報。在寨將息一日,劉總兵道:“兵貴神速,不可遲延。”一面催後兵接應,一面自領兵前往。又殺至古墳寨,夷兵聞風逃走的多,守寨的少,不一時也攻破了。初二日復攻甘孤裏寨,此時漸近奴酋老寨,奴兵漸多,都拼死守寨,攻打半日,不能取勝。劉總兵惱了,叫取火將軍來,火器官連忙取至,向寨門點放,果然已被打開。劉總兵、劉招孫兩匹馬兩杆刀,舞得雪花似亂飄,擋着的人馬皆亡,又破一寨,共已五寨。點檢人馬,戰陣上死亡並重傷沿路行走不上存留守寨,軍士三停已去其一。中軍黃越進稟道:“官軍出寨五百科裏,去奴酋老寨不遠,勢順合兵進攻。且五寨所得資糧,足支旬日,不若暫停日餘,休息軍士,一面爪探別路進兵消息,一面催督後隊人馬,合勢進剿,以圖必勝。”劉總兵點了點頭,道:“我也原沒個專攻之意,只要乘軍士銳氣,攻他不備。喜得數日來連捷,獲有糧餉,正不妨少息軍士。倘有別路兵已到的,可以合力進剿。”就傳令紮營,將所得牛羊殺來犒賞將士,差夜不收爪探各路進兵消息,差紅旗督取後隊步兵並朝鮮兵馬。

    安歇一宵,已是三月初四,只見夜不收領了一個旗牌官,帶有令箭,道:“杜爺二十二渡渾河,連勝韃兵,離此六十里安營。聞知爺已得勝在此,差小人送令箭來報,杜爺即刻移兵,與爺相會,商議合兵進剿。”劉總兵叫取令箭進去比對,果是杜爺兵令箭,道:“既杜寅丈已獲功,我兩下犄角殺賊,不怕大功不成!”便也差官迎請。早迤西一帶都打南軍旗號,向大寨緩緩而來。這些軍士知是杜總兵兵,都立在寨外觀望,道:“畢竟我劉爺、杜爺有本領,殺得到這裏。”不期將到寨門,南兵便相殺起來,這時兵士原已不做準備,有些拿得器械,要殺時又怕誤傷了本部人馬,那來軍已擁入營門。劉總兵正輕裘緩帶,打點與杜總兵相見,聽得說“不知怎麼杜爺兵倒殺入營來”,劉總兵忙叫“中計!”急取披掛,右膊上已中一箭,披掛得殺時,砍得幾個,面上身上又中幾箭,血流被體,早已身亡。

    百戰功名衛霍儔,笑談時見落矛頭。旗翻溟海鯨波息,劍指崆峒鬼魅愁。

    養士不羞家似罄,忠君直保國如甌。只今風雨邊城上,戰士銜恩泣未休。

    劉招孫見劉總兵已死,料到不能殺賊,一手掮了屍首,一手持刀斷後,寨後殺出。可憐寨中將士,殺個措手不及,殺死無數,其餘傷刀着箭,往南逃生。忽遇一彪人馬,正是祖天定與周翼明兩個將官率領步兵策應。因是紅旗督催,不免趲行,也在疲憊,見了便紮營,與招孫計議行止。寨外早來了一陣敗卒,後面又是數萬得勝胡兵衝來,各將叫拔寨廝殺。川浙兵頗是驍健,終是步不勝騎,客不勝主,勞不勝逸,被他殺敗,祖週二將陣亡。招孫爲護屍首,竭力死戰,因是連戰辛苦,雖手斬數十人,亦爲虜殺,並劉總兵屍首不知下落。喬一琦聞得前軍接戰,忙督麗將前來助陣。不料麗兵最弱,又聽得劉總兵敗死,道:“劉爺當日平倭,極有本事!他都不敵,我們怎麼對得?”心先怯了。纔對陣時,被他鐵騎分作三路,圍繞將來,都不能支,兩員將官都被生擒了,喬一琦爲敵軍所殺。

    三路兵馬,劉總兵全軍皆沒,杜總兵只走得劉遇節、王捷兩支,馬林兵馬留得一半,只李如柏帶領賀世賢、李懷忠,已至清河。因是十八日京師佔火星逆行,二十日京師陡起陰霾,狂風大作,黃塵蔽天,忽發赤光,如血射人,長安坊樓吹折,傳旨慰勵東征將士,整飭邊防。楊經略又聞渾河敗報,恐奴酋乘虛深入,忙用令箭撤回,保守腹裏,得以倖存。可憐三路精兵,兩員宿將,千餘員偏裨,都死於沙漠,軍資器械喪失幾數百萬,全遼人心都不固,不知再得何等一班人,可以支持這危遼來。

    大勢已成瀾倒,屹然誰砥中流?

    是役也,杜勇而疏,劉孤軍深入,倘他有至者,犄角而進,縛奴獻闕,或亦可必,而竟以無輔敗,真天亡也。若慮全遼空虛,宜盡挑精銳付劉杜,以大其勢,鼓行而前,馬林、李如柏以偏將張虛聲,固疆宇亦可,何必苟四路大舉之名!

    第五回 作士氣芝岡斬將 死王事臺失自焚

    塞北征人去不歸,江南思婦減腰圍。燈搖獨影嗟無主,泣掩孤兒痛苦飢。

    淚染寒衾連復斷,夢來清夜是還非。愁時怕向花陰立,爲有雙雙蛺蝶飛。

    三路師敗,人都罪楊經略浪戰,不知師屯一日,日費鬥金。若說守,何須多兵;若是戰,豈可令師老財匱。但四路並進,須以漸,又須聲息相聞,犄角相傍,或爲正,或爲奇,一軍失策,一軍可以相救。他這敗,是看得目中無奴,是個玩;又學王師討賊,明目張膽,先示師期,是個迂。遂至舉天下軍資精銳,委之於奴。先是塘報入京師,上下震動,朝議以熊廷弼前去巡按遼東,預先奏有奴禍,又有威望,升他大理寺寺丞,前往宣慰軍民;又着李如柏兄弟都督李如楨,代回李如柏,遼東鎮守;賜敕朝鮮,褒恤,仍令他屯兵鴨綠江口,做寬奠、鎮江聲勢;賜敕北關,連屯開原,使他不敢犯開、鐵。

    此時李如楨雖承命,且索餉,求頒賞格,又要議與經略總督抗禮,未就出關,熊廷弼又一時未到。五月,奴酋領兵寇撫順,六月,領兵數萬,從靜安堡直搗開原。總兵馬林因聞西虜宰賽入寇慶雲堡,正領兵防守,不料奴兵已自直抵城下,急急領兵,奴酋解圍城兵馬大戰。終是南兵累敗之後,心膽先怯,馬總兵要着人知會城中,裏外夾攻,又不能通,砍撲兩三個時辰,馬總兵進退不得,戰死城下。奴兵乘勝駕雲梯附城,守城人一見奴兵上城,便已逃走,被他大開城門,放進兵馬,將城中資蓄盡行擄掠,婦女恣意姦淫。在城中快活了幾日,就把城中牛馬車輛裝載回去。遼陽城中見前日張總兵追去失事,也不提個追,附近將官兵少,越發不敢來,只有北關發兵兩千來救時,開原早已陷了。開原既陷,一帶沿江城堡,威遠、靖安、松山、柴河、撫安、三岔、白家衝、會安堡、馬根單,東州堡、散羊峪、灑馬吉、一堵牆、鹽場、孤山、陽、大奠、長奠、新奠、永奠,都逃入遼陽、瀋陽,雞犬皆空。

    朝廷聞報,知得邊情緊急,又超擢熊廷弼做經略,代楊經略,賜他尚方劍,聖旨將帥不用命的許先斬後奏。初七辭朝,便飛馬來至山海關。各處徵的兵,到不過兩千,都是老弱。熊經略只選得八百多人,便急急出關。奴酋又從三岔堡來攻鐵嶺,城中百姓已先將家小搬入遼陽、瀋陽,只得萬餘男子,鎮守遊擊王文鼎部兵三千,援遼遊擊史鳳鳴等部兵四千,各各乘城拒守,自寅至巳。不料城中伏有奸細,先是草場中一把火,次後遊擊公署又火起,軍民知有內應,一齊逃生。遊擊王文鼎便率領殘兵,奪門逃入瀋陽,史鳳鳴等皆爲所殺。熊經略聞鐵嶺失陷報,又有楊經略移文,道遼陽城中,李永芳、佟養性親屬衆多,謀翻城爲變,熊經略急赴海州考場,與楊經略交代。

    次日進鎮城,見沿途逃亡百姓,差旗牌執旗招諭,叫他復業。一進城,拿了個倡率官民搬運家眷的李知州,一應出城家眷,俱令撤回。初四日巡城,見川兵在城上搭篷駐守,道是示弱,吩咐俱於城外紮營。又下教場閱視軍馬,出私財犒賞,優禮副總兵賀世賢,以示賞功。初七日,請監軍陳御史、贊畫劉主事、監軍單副使,守巡閻參政、韓僉事,一齊至院,隨即拿了向來逃將,一個是劉遇節,一個是王捷,一個是王文鼎,刀斧手俱押過來。熊經略道:“軍法不嚴,所以人怕韃子殺,不怕王法殺。若使軍令行,戰還不死,逃畢竟死,自然死戰了。我想當日在撫順,隨張承胤不戰而逃,隨杜松又逃的,不是劉遇節麼?”衆官應聲道:“是。”熊經略道:“這該怎麼?”衆官道:“該斬!”又道:“臨陣背主先逃,致杜松呼恨切齒的,不是王捷麼?”衆官應一聲:“是。”熊經略道:“這該怎麼?”衆官道:“該斬!”熊經略道:“鐵嶺城陷,充甘逃生的,不是王文鼎麼?”衆官道:“是。”熊經略道:“這該怎麼?”單副使道:“文鼎到任一日,情似可矜。”熊經略道:“主將應與城同死,今鐵嶺既失,協守將皆死,他豈可獨生!”就叫拿出去斬首,一會便砍了,獻了頭,以罰罪。遂吩咐城外設立六個壇,一罈是劉、杜總兵,一罈是潘監軍,一罈是偏將,一罈是文臣,一罈陣亡軍丁,一罈被殺百姓。親行祭奠,將三將頭遍獻,仍大哭,吊各人之死。北關來賀,就差通官萬里侯去,厚行賞賚,叫他協力同復開原。因軍士缺馬買馬,馬要料,差人買料。缺器械,招集工匠開造。沿邊墩臺拆毀的,盡行補葺,撥夜逃亡的,盡行召補。把軍士有甲有馬的,配與李總兵、賀總兵,着他防守瀋陽、虎皮驛一帶地方;其餘衣甲器械不齊的,着柴國柱管領,暫行城守。又因李總兵賊陷開原,姦淫酗酒,不能邀其惰歸,截其捆載;賊陷鐵嶺,奴酋與西虜奪金帛、子女相殺,不能乘機斬擊;又妄報西虜合營三萬,致驚遼民,疏劾,另換了李懷信。又復請器械糧餉,取討將材兵馬,把一個遼東漸漸振作起來。

    北關早又來報道:“奴酋要乘經略新任,事務未備,傾巢大舉,入寇遼瀋。因恐先降朝鮮將士乘虛爲變,盡行殺死。”通知防備。經略迴文北關,叫他赤心報國,以圖犄角。自己復行挑選援兵,整備器械,上本奏討保請麻陽、永寧、酉陽、永順、石柱各處士兵,奏請釋放緣事總兵麻承恩、劉孔胤,參將張名世,都司張神武、莊安世,遊擊周敦吉,前赴遼陽,以備戰守。不料奴酋虛聲入犯,哄我兵馬,不敢輕離,他卻陰圖北關,先差奸細混入北關寨中,他自率精銳韃賊五萬,直抵金臺失寨。金臺失見奴酋勢大,堅守寨柵,將中國給與火器向寨外施放,也打死奴兵衆多。怎奈奴衆勇猛,攀緣寨柵而入,所差奸細又自內殺出,不過半日,營寨早已攻破。金臺失力戰不支,爲奴兵所殺,其子得力革,竟被奴擄去。白羊骨聞得奴酋來攻,也作準備,將強弓硬弩布向寨外,又加火器,只待奴兵一至施放。誰知奴兵才至,才方合圍,白羊骨寨中已是火起,喊聲大作。白羊骨知事不好,恐被奴酋擄去,遭他凌辱,竟將身跳入火中,自焚而死,其弟卜兒漢,爲奴酋擒捉。可憐兩個忠順韃子,竟爲奴酋所害。

    三韓久矣壯藩籬,忠順尤爲世所知。一旦丹心隨焰滅,邊隅何勝齒寒悲。

    此時奴酋中一個奸細、撫順秀才賈朝輔,帶一個十三歲兒子、八九個家丁,詐言報效,吐奴酋處虛實,說目下先攻北關,回兵到遼瀋,希圖熊經略用他,就在遼陽爲奴酋內應。熊經略因想:奴酋暗襲北關,怎麼他能得知,皆竟奴酋用事的人。暗將他兒子一審,果是李永芳與奴酋商議,着他來的,馬匹家丁還是李永芳的。熊經略竟將來人砍了,砍時賈朝輔還道:“再遲半月,我大事濟矣。可恨,可恨!”

    熊經略既斬賈朝輔,傳令李如楨、李光榮、賀世賢三個總兵,各帶本部人馬,揚兵撫順,聲言搗巢,使奴酋分兵回顧巢穴,不得盡力攻北關,也是救他一策。三個總兵得了令,也各各整備兵馬器械,前至撫順。奴酋得知,果然先發數千來抵敵,恰好在撫順關外遇着。此時賀總兵名下兵,還曾經戰陣,自己家丁,都是降夷,也有本事,故此見賊到,奮勇相殺。這兩個總兵,他部下聽得韃兵到,都紮在林子裏,再催不上前來。喜得韃兵見林子內有旗有塵,道是有伏,不敢殺人。賀總兵因是孤軍。恐難擋抵,也不深進。兩下各自退回,竟也濟不得北關之事。

    窮邊屬虜望旌旗,寨上貔貅怯鼓鼙。飽食不堪攖一戰,諸君何以答君知。

    當日沿邊屬夷,南北兩關是王臺子孫,最忠順,有心爲國的,今日爲他所破。還有個宰賽,雖無心爲國,卻恃強與他相抗,開原失時,他領兵來,要奪奴酋擄掠的金帛子女,大相攻殺。宰賽蠢,奴酋狡,被奴酋劫寨拿去,把他名下有謀勇的將官殺死,獨留宰賽作當,放在地窖裏邊,使人與宰賽狼子說:“若助兵同攻天朝,方纔還他。”更有西虜炒花一支,他又着人與他聯合。從此河東一帶,再沒一個爲他後患的,他越得領兵深入,恣意侵擾了。但說他回兵攻遼陽,熊經略雖是赤心爲國,只是外邊沒了爲我的屬夷,裏邊又是那些怕韃子不怕朝廷的一班班官、一班兵士,如何振肅得來,如何保得遼陽、還得爲復開、鐵張本!

    楊經略經理於遼禍方始之時,熊經略經理於遼事極壞之際,而楊竟敗衄,熊猶固遼年餘,雖有小衄,未至大敗,久任未必無成。即其信賞必罰,實心任事,可雲不愧乃職,卒令罷去,殊有遣恨。

    中國有叛將逃官,而金臺失、白羊骨能死,是中國不如夷也。

    第六回 振南出奇毒虜 芝岡力固全遼

    將星炯炯明吳地,中有奇才崛然起。學書不成恥作儒,短衣挾劍三韓市。

    千金結客豈言貧,肘後玄符泣鬼神。腹裏山川輕聚米,時將興廢問蒼。

    醉來夜虎清河堡,虜騎紛紛秋葉掃。英雄直令夷夏聞,微官何惜供潦倒。

    新來經略當道熊,雙睛閃爍初日瞳。便從行伍拔豪傑,與君戮力成奇功。

    丈夫埋沒每如許,今日成虎昔爲鼠。乘時且展爪牙威,用灑丹必獻當寧。

    從來豪傑無種,將才偏不在世祿之中。人道世將皆竟身親戰陣,黃石家傳,不知習於富貴,意氣易驕,又且重視身家,貪生怕死,不如草澤英雄,貧寒煉他骨骼,困厄發他心思,顛沛勵他志氣,沒個依,沒個傍,劈空跳出一個身來,自能爲國家立功業。如韓信出在逃虜,武穆出在行伍,寶劍在匣,利錐處囊,何嘗不露出鋒穎,但是知者會得風塵識英雄,愚者直待歲寒知松柏。

    當日遼左有事,人見將星照在杭州,所以要募浙兵,取浙將,不知這應將星的,早已在遼東了。自古道山西出將,這將官原也系籍山西。他祖姓毛,名玉,因做鹽商,寄籍杭州府錢塘縣。生子毛偉,是個監生,娶同鄉沈氏,生有三子,長名文龍,九歲喪父,母親撫他,爲他娶妻,別號振南。年少也有志功名,博習百家,只是運蹇,這兩句文字,屢試有司,不得進取。一日喟然嘆道:“丈夫當取功名如拾芥,怎年紀三十,困於名場!”便拋卻書卷,習騎射,也百發百中,又系書生,心極靈巧,理極透徹,所以武經將略,一覽無遺,便有志邊防。恰又母舅成進士,官拜耿方,他把寡母託與妻子,別了兄弟仲龍、雲龍,持沈兵部書,馳入遼東。他平生胸懷倜儻,揮金如土,以此一至遼東,凡是知名文士,雄略武臣,無不與他交遊,又時常備了糧糗,遍遊河東西地方,山川形勝,無不歷覽。一日在寓所,偶然神思睏倦,便伏几而睡,只見信步而行,忽然見一座寶塔:

    瓦耀千鱗淺碧,欄搖一抹微紅。琅琅鈴鐸響西風,寶頂青霄直聳。

    這毛振南看了,道:“我在此許久,不曾見這塔,且隨喜一隨喜。”走到塔邊,塔門正是洞開,毛振南抽身入去,旁邊白玉坡級,振南便步將上去,不見一人。覆上一層,見一官上坐,對振南道:“將軍此來不易。”振南與相揖了,求看上邊,這官也不阻。直至五層,見一官朱衣幞頭。振南又與他揖了,與他在塔中觀玩下邊光景:

    渺渺天連野,森森樹接山。微青禾遍地,纖白水成灣。

    振南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待又上去,那朱衣人道:“君且止此。”振南不從,復往上行,復往上行,過了第六級,至第七級,卻是一個神人在上:

    臉如藍靛點微斑,兩發朱塗噴火光。頭頂金冠紅映日,手持鐵杵氣難降。

    大喝一聲道:“哪裏走!”竟舞手中鐵杵來打振南。振南急用手格時,早爲杵挺於壁間,死力要掙脫時,不覺驚醒,已在牀上。振南自想道:“我的功名,應不能到絕頂了,卻也不是以下之人。”以此自負。

    後來在遼東做了個旗牌,因斬獲西虜有功,曾任陽守備,至此時加都司銜,管遼東失騎營兵馬,每日參謁熊經略。經略見他體貌偉梧,舉止儒雅,常問他些事,對應頗是詳明,問他守備地方形勢,答應了了。經略知他是個有才幹人,一日叫他近前道:“你曾任守備,久在遼東,我看你是個有心機,有膽量,有作爲的人,你沿邊地方形勢,可也曉得麼?”毛都司道:“沿邊形勢,小將也曾略知。”經略道:“這等奴酋入犯之處,你可料得來麼?”毛都司道:“奴酋入犯,人必要水,馬必要草。零星入掠,可不擇地;其大舉,必從多水草之地進發,這地方都可定得來。”經略又叫近前道:“我有一事差你,你敢去麼?”毛都司道:“凡是國家公事,爺臺軍命,敢不竭力!”經略悄悄的道:“我想下策鬥力,上策鬥智,如今瀋陽雖有柏世爵,虎皮驛一帶雖有賀世賢,清撫一帶有柴國柱、李光榮,但兵少且弱,不堪與虜對敵。我意欲遣你在沿邊一帶有水草之處,撒放毒約,倘他入寇,亦是不戰而勝之策。聞你熟於地形,你須不避艱苦,爲國立功!”毛都司叩了兩個頭道:“小將就去。”出了經略府,便差心腹人買了砒霜等毒,北自清河、撫順,直至鎮江,晝伏夜行,凡是有水有草處,都藏放毒藥,以待奴酋兵至。到鎮江時,適值朝鮮諮文與鎮江遊擊戴光裕,道奴酋有意攻朝鮮,戴遊擊因與毛都司兩個相度地形,道:“鎮江是遼瀋左臂,朝鮮登萊咽喉,金復海蓋門戶,須得添兵,與朝鮮犄角。”申文三院。毛都司已知鎮江是個要地,也盡知鎮江虛實。事畢回話,熊略重賞了毛都司。果然奴酋哨探零騎到邊上的,都中了毒,說是水土不服,不敢大舉深入,也是熊經略奇謀,也見毛都司勇於任事。經略曾在援將勞苦異常奏疏上薦他道:

    管鐵騎營加銜都司毛文龍,棄儒從戎,志期滅虜,設防寬,凡夷地山川險阻之形,靡不洞悉,兵家攻守奇正之法,無不精通,實武弁中之有心機,有識見,有膽量,有作爲者,豈能多得,應與實授都司。

    經略又因兵力不支,糧餉不繼,從衆議聚全力保守遼陽。看得代子河水可以引入城壕,還有支流築壩壅水可以環流,經略督率兵士開築,毛都司都首先效用。逡巡過了冬,經略因天色溫和,兵餉略足,道:“向日開鐵失陷,奴兵既去,我兵不往守,卻被西虜佔做牧地,如今瀋陽只以些少兵守,恐不能做遼陽屏蔽。”復於瀋陽增修城郭,挑浚池壕,壕外砍合抱大樹多枝的,交互糾結三五層做鹿角,這番瀋陽有可守之勢。遼瀋大勢可守,使兵漸逼賊巢,示他一個要進兵的意思,賊還敢來。且又不時遺書札與道將,勉他忠義,叫他體恤兵士,整備器械,嚴固防守。又因標下左翼營遊擊陳倫不理軍務,不恤軍士,飲酒宿娼,戒諭不改,一日已將他嫖的娼妓田四兒驅逐出城,陳倫又私自出營去嫖,熊經略大惱,即鎖娼與陳倫到院,又着人去搜他寓所。經略還無意殺他,只是在寓中搜出他克減兵糧銀有五十二個半元寶,共計三千二百四十兩,又看他家書,寄回銀有五千多兩,審是每月逃故空糧三百分,都是他收,又每哨逼下程,每月三百五十兩所致,經略大怒,將來斬了示衆。部下將官,哪一個敢不留心軍務,還敢剋扣軍糧。

    六月初四日,熊經略見遼瀋大勢已定,又巡視沿邊城堡,以便增改。自奉集堡起身,次日到威寧海,一路都是山路,登巖度嶺,過澗盤溪,軍士下馬步行,熊經略也步行,直至陽、寬奠。沿着鴨綠江一帶,直至鎮江城。復至險山舊邊,渡夾河,登鳳凰山,尋唐時莫利支、蓋蘇文屯兵去處,又往鎮夷堡。早奴酋奸細報入虜營,李永芳計議道:“經略巡邊,遼瀋必虛。”竟在十二日帶領精壯三萬餘人,自己打着黃傘、龍旗,一支從東州地方沙地衝出,直取奉集,牽制住賀總兵人馬,使他不敢救瀋陽;一支從撫順關進兵,直犯瀋陽,後邊又有四萬多韃子,馱雲梯鉤竿前來。喜得瀋陽新經熊經略修築,城裏又邢分守帶領梁遊擊等守備,且是堅固。經略在鎮夷堡聞報,即發令旗令箭,着賀、柴二總兵迎敵,黑夜馳馬走一百餘里,到鎮東堡調度。這廂賀總兵差副將麻承宣領兵一支,回守瀋陽,自己領兵趕至渾河沿,與寇瀋陽賊兵大殺,奪獲鉤梯挨牌三千多副,斬獲首級,奪獲夷馬,救回被擄人畜不計其數。柴總兵又領本部兵馬,直至小尖山、榆條寨,抵住奴酋寇奉集人馬,也斬獲數多,奴兵只得退兵而去。經略到瀋陽,重賞有功將士,將哨探不遠撫順遊擊捆打四十,靖夷坐營捆打四十,千總饒斬,捆打一百,責令立功。自己因病衄血,又因回鎮東堡時馳馬急行,從馬上昏倒下地,半日始醒。十六日至遼陽,告病,聖旨不準,只得力疾視事,巡撫周永春又丁憂回籍,熊經略獨力支撐。又虧得七月間新皇登極,特發帑銀一百萬兩,解赴犒賞,軍聲大振。

    八月中,經略打聽得賊中飢餒,已吩咐副將尤世功,同川將周世祿、土司彭宗卿,在麥子山巡哨,自己往瀋陽鎮守,以便賀總兵可以出兵救援。復至奉集,二十一日,只聽得傳有炮聲,報奴兵數萬圍住蒲河,經略便着薛守道看守奉集,自己披甲上馬,督領副將李秉誠往救。正行之間,又報瀋陽被圍,復差川兵周世祿前往援救。到時恰值賊攻北門,城壕火炮齊發,經略中軍朱副總兵,即便督率各將向前砍殺。經略已督兵殺散蒲河奴兵,又親自領趙副將、羅參將各兵策應。奴兵退守灰山,經略又親至山下,督兵攻打。奴兵不出,至二十三日黑夜,潛往石碑山、塔兒峪兩處出境。經略知是山險,且奴慣用伏兵,因傳令班師,因至瀋陽,大賞將士,申飭以防再舉。這戰若非經略往來督戰,哪一個肯竭力盡心!熊經略之在遼東,不惟心勞,力亦殫矣。

    爲念君恩重,何辭百戰艱。直教胡馬盡,不敢度陰山。

    監工督戰,爲衙官裨將所不欲爲,非實心體國,何以如此!若人也,如今那得來,那得來!

    一味實心任事,乃蒙剛愎之名,嘗讀其奏疏書牘,令人淚落。

    第七回 易經臣禍產亡遼 收降夷謀疏覆沈

    疆宇烽煙息,廟廊議論生。父書名易起,遣矢謗誰明。

    騎劫新持鉞,昌平早退耕。卻憐玄菟地,擾擾滿山旌。

    凡事從來有一個去擔當的,叫任事;有一個謀議的,叫論事。這論事的極易,身子在局外,或憑着一人之見,或聽了別人之言,可以信口說得。那任事極難,肩了一個前靠不得,後推不去擔子,撞了一班左呼不應,右招不來時節,真是自痛自知,自結自解。若沒些主持,憑着人走,莫說千人百議,不能盡從,便從了,這事有功,便道“是我代他籌畫”;事若失手,偏又道“他不能盡依”,歸罪於他,洗脫自己。若是一個持守得定,獨行其是的,卻又說他自矜愎諫,捉風捕影,誹謗着他,直要弄壞朝廷事,以博自家先見。

    熊經略在遼東年餘,雖不能大有斬獲,且至時有損失,但當日來時,遼陽百姓還要逃亡,如今固住了瀋陽;當日將官出戰,望風先逃,道臣撫慰,灑淚不住,如今都有固志;當初以十餘萬精兵,敗於奴手,如今今日在瀋陽抵敵,明日在蒲河截殺,或守奉集堡,或守虎皮驛,或守清河撫順,或守寬鎮江,還也修城開壕,採青放馬。況且常時巡歷,以察軍心,常時搜緝,以絕奸細,全遼也成一個光景了。奈是實心做事,自然沒有情面,司道不肯任事的,自然要逼任事,將官不肯用心戰守,用心體恤軍士的,自然要他用心,不免加以嚴威。況且爲索兵,累累上本,道他催迫不前,後部怨;爲索餉,累累上本,道他轉運不時,戶部怨;索器械累累上本,道他器械不堅利,工部怨;馬匹不肥膘,僕寺怨;斬逃將懦將,要逃的必定怕他怪他;斬貪將,貪婪要錢者必忌他謗他。仇口既多,傳揚又容易失真。更有爲國事緊的,反覺他似做事懈;爲屬望他重的,反覺他立功遲,不能無說。到一辯之後,又惹出他求勝心來,越發要搜求過失,一唱數和,必至不能安其身才止。故此當日熊經略,有人道他兵馬不訓練,將領不部署,人心不戢附,專事工作,獨尚威嚴,廢置羣策羣力,而獨智獨賢。熊經略自想歷任以來,有功無過,所奏不實,如何心服,如何不辯。一辯之後,自然羣起,又有道他八無謀三欺君的,又有道尚方之劍,僅供作威之具的,又有道以破壞遼囗推之後人,以爲聞胡馬驕嘶,心膽墜地的。熊經略囗已告病求去,至此竟繳了尚方劍,辭職。又求勘以明白自己心跡。先時聖上也慰留,到後邊道是市虎成於三人,人言屢至,慈母也投抒,次後準他回籍,未後着勘明,以明功罪。

    先時已升袁應太做遼東巡撫,如今又升他做經略,熊經略就將旗牌冊卷盡行交與袁撫,又上一個本,說當日受代於楊經略,今日交代與袁經略,人民,城堡,兵馬,錢糧,器械,西虜,奴賊,見事事皆經略大聲疾呼爭口鬥氣得來,皆經略廢寢忘餐吐血嘔肝辦得,皆經略身親腳到口籌手畫所親授。又道曾遺監軍與諸將商議,今冬揚兵撫順,明春移各路兵六七萬,扎三大營,於撫順城下,四面繞以戰車,環以木城,對賊五六十里,彼此相持。別遣毛兵浙兵出寬,川兵土兵出清河搗剿,後豎招降旗,懸擒逆賞格,不出一兩月,必有內應,一應軍中棚帳鍋口之類,已檄諸將祕辦。是交代方略。又自比喻是人家有盜劫火燒者,垣牆屋壁、什物財帛、僮僕,焚掠罄盡,主人東丐而西乞,操勞攻苦,撐支成一家當,亦欲自己受用,無奈宅不安,人常生疾病,又官訟誣纏而陷之死,自不得不捨之而他適。又道年來廟堂議論,全不諳軍中情實,第憑賊報緩急爲戰守。爲新經臣慮,如臺省言,再不可徵調空諸邊,再不可騷費空海內,遼必喪言者之手;如戶兵工部仍前諮討不理,遼必喪各部之手。爲新經臣慮,徵調,兵部但以一諮出門了己事,省鎮但推老弱出境了己事,雖再添十八萬兵,亦無用。爲新經臣慮,地方事,當聽地主官爲之,處凶地,肩重擔,自能區處停妥,幹辦緊急,何用拾括帖語亂人意而一不聽,輒憤人蔘人;至違制僨師,大將之事;零碎損掠,有無隱匿,道將之事,俱以罪經略,議論不省,文墨不寬。爲新經臣慮,爲經臣止以爲封疆慮,爲國家慮也。經過北京,具本謝恩,回籍聽勘。

    望重疑原重,功多讒自多。頓半經濟手,棄擲歸山阿。

    這廂袁經略蒞事,也大振作一番,撫順用總兵賀世賢、李秉誠、張良策、尤世功、朱萬策、童仲揆六員,監軍副使張慎言、高出二員,兵五萬防守;清河用總兵侯世祿、梁仲善、姜弼三員,監軍副使牛維曜,兵三萬防守;寬,總兵劉光祚,監軍胡加棟,兵二萬防守;遼陽,總兵劉孔胤部兵一萬防守。其餘瀋陽、蒲河,各屯兵一萬,奉集堡屯兵七千,以總兵祁秉忠管理。聯絡照應,極其詳密;人馬器械,極其精強。奴酋因探知熊經略去任,袁經略新來,忽然發兵數萬,突攻奉集堡,被高監軍督兵將火器流水打去,雖不曾打傷得奴酋精銳人馬,但是奴酋驅迫來新降遼民充作前隊的,已打死數百。又得朱總兵帶兵從奴酋後面衝殺,開原道崔副使又領兵來援,一路塵頭障日,奴酋遂退兵回去。

    只是當先熊經略嚴厲,凡有降夷,都分配各軍,不使一處,又着將官潛行緝訪,若有可疑,是奸細即行處斬,做事甚密,人不知他殺降,也並沒一個做得奸細。到了袁經略,秉性仁慈,他道夷人以窮來投我,若殺之,是阻了後來之心。賀總兵又道:“降夷中盡多猛勇堪戰的,不若收他爲用,以夷攻夷。”以此來的都收,也不行分方安插,就留在遼陽、瀋陽城中。又要得他的心,他在城中姦淫強奪,也不甚鈐制他,民心甚是不悅,卻已內中藏有奸細了。

    到了二月十一,只見奴酋帶領各王子、佟養性、李永芳,人馬約有五六萬,帶有云梯鉤竿,十一日夜半渡了渾河,十二日直抵瀋陽。各墩臺都放號炮、舉煙,經略知得,一面吩咐奉集將士固守本堡,一面督陳策、童仲揆二將前往救應。此時瀋陽是熊經略先時料理,周圍有兩重城壕,引着水圍繞,壕內密擺炮車,賀總兵與尤總兵聽得賊至,把兵沿壕擺列,吩咐賊到百步方放火炮,城上也發銃炮。奴酋兵馬早已備禦,都把五六寸厚的大板做捱牌似攔抵在前邊,擋着銃炮,後邊一層排着弓箭手,後邊把車子載着泥土,要填溝塹,車後是鐵騎,正如宋時金兵用的鐵浮圖,人馬都掛鐵甲,只剩兩眼,槍箭急切不能透入,只待木板當過了火炮,乘我兵裝放火藥,他就發箭亂射我兵馬,使不得拒他,這番就把泥填壕,一填就縱鐵騎過來衝殺,隨帶雲梯鉤竿攻城。喜是兩個總兵督率兵士,城上城下,火炮分番打放,奴兵不得近城,彼此都傷了些人。

    這邊經略差侯總兵去搗巢,要驚他內顧,卻緩不及事。朱總兵,姜總兵帶了二萬兵,離城十來裏下了寨,不敢前來。遊擊周敦吉要領兵渡河,與瀋陽裏應外合,夾攻奴酋,陳、童兩總兵又不肯。瀋陽沒救兵。先時張御史銓巡按瀋陽,見城裏降夷多得緊,防有奸細,吩咐奴兵臨城,畢竟分發這幹出城,不可留在城內,此時賀總兵道:“隔他城裏,還聲息不聞;若放在城外,容易走漏軍機。仍留着,只是差兵巡察,可以無患。”

    苦守十多日,奴兵見無救兵,分兵急攻。可怪火藥鳥嘴佛郎機,因連放熱了,反炸開,不打奴兵,倒打了自己,不免驚亂,奴兵趁這個釁隙,把土填壕,直向東門。賀、尤兩總兵還吩咐將士在城下堵殺,不料外邊虜兵吶喊,裏邊降夷也一齊吶喊起來,數處火起,兵士便無心戀戰。一起奴兵他是赤身持刀,只帶一頂盔的,極其猛勇,乘亂飛身跳上城來,亂砍守城兵馬,下面降夷已砍開東門,奴兵大進。賀、尤兩總料已不濟事,領了些敗殘人馬,從西門殺出,不知下落。可惜熊經略任勞任怨築就一個城子,辛辛苦苦聚集得一城人民,只十餘日裏便送與奴酋,奴酋又反得了許多錢糧軍火器械,來攻奉集堡並遼陽城,豈不更是可恨!正是:

    援絕孤城嘆不支,幾多膏血飽胡兒。卻思當日經營者,拮据渾忘寢食時。

    讀熊經略交代一疏,一片直言,許多心血,敘一己之經營,券他人之失陷,瞭如指掌,乃卒使其言驗,何耶?而尤可恨者,牽制其身而失河東,究又虛擬其身而失河西耳。

    劉庶常曰:“今之人,眼眶甚小,脣舌極多,事至束手無策,事平議論風生,議論生而禍亂生矣,正驅熊用袁之事也。

    第八回 侍御罵賊殉節 兩賢殺身成仁

    野風驚,胡日慘,陣雲愁。聽夜深,羌管悠悠。孤城繚繞,舉頭一望滿戈矛。爲問援師,何處也?鼓冷邊頭。

    怒難平,眉半鬥,腸九折,淚雙流。拼此身,碎首氈裘。還悲還恨,三韓失陷,倩誰收?身亡城覆,向九原,猶自貽羞。《金人捧露盤》

    語有云:“封疆之臣,當死封疆。”只因朝廷把這個地方託我撫,託我守,託我巡,或託我鎮守,託我守備,把一完全地方交與我,自當把一個完全地方還朝廷,故存則俱存,亡則俱亡,不可苟且貪生,上負朝廷付託,下負一己名節,方叫奇男子,烈丈夫。況我朝廷又待死節之臣不薄,即如遼東死事的,清撫死節總兵張承胤,賜諡,祭三壇,立祠,贈額“旌忠”;四路出師死事劉挺,贈左都督、少保;王宣,贈左都督、少保,蔭一子本衛指揮僉事,世襲,賜諡,立祠,加祭葬;杜松,贈少保、左都督,蔭一子本衛正千戶,立祠,賜祭葬;趙夢麟,馬林,復原職,贈二級,襲升二級,從祠附祭;潘宗賢,贈光祿正卿,蔭一子錦衣衛百戶,世襲,賜諡,立祠;董爾勵、張文炳,贈按察司僉事,蔭一子入監讀書,從祠附祭。其餘死的,俱贈官升蔭。朝廷優禮死者,更足激勵生者,豈有不死於王事,反因循逃遁,死於王法之理!

    瀋陽陷沒,軍民逃散。報至,周遊擊大怒道:“我等不能殺賊,救全瀋陽,朝廷何用養我們,我們三年在此做什麼!”衆將俱各憤怒,石土官秦邦屏道:“賊兵前次攻陷開、鐵,都沉醉而去。今得瀋陽,畢竟也如此。我們何不殺擊他惰歸!”便率本部渡渾河前行,周遊擊也揮兵並進,只剩總兵戚金、張名世兩個,屯營河南做後援。衆兵才渡得河,不期奴酋這番竟與前不同,只留老弱守着瀋陽,其餘精兵,都帶了瀋陽搶獲火器,向遼陽殺至,兩邊迎着。秦土司、周遊擊兩個,奮勇砍殺,無不一當百,首先殺死了他三千多人,奴兵退而復進者三次。怎奈奴酋兵多,分番來殺,南兵大戰竟日,不免飢疲,被他驅率鐵騎蹂躪。秦土司、周遊擊雖又拼死砍殺他數多,終久寡不敵衆。還有一個張神武,他勢已敗,不肯退步,與周遊擊道:“莫負熊經略識拔我你的心!”率麾下八千人死戰,與吳文傑四個都遭殺害,死在沙場。

    俠骨委荒阡,身殘名自全。臨危猶抱恨,未盡掃腥羶。

    各將部下,張神武兵士八千餘,願與張神武同死,不肯渡河。其餘殘兵,潰圍逃入浙江營。張總兵便侍提兵在渾河口擊他半渡,那奴兵已風雨似渡河來了。戚總兵在寨,吩咐莫亂動,將火器打去。寨我地寬,打去時,奴兵卻走散了,他駕着瀋陽炮車來打時,寨中反不能避。彼此交打了幾陣,南兵火器又盡,寨已打壞,戚總兵道:“廝殺罷!”張總兵便督了衆軍,舞動團牌長槍狼筅,一齊狠殺,也殺夠四個時辰,擋不得他的火器,全營覆沒。

    經略得知,忙傳令箭,撤奉集兵,分屯城下,以防攻遼陽城。果然奴酋領了兵馬,漫山塞野而來,到了四里鋪。袁經略忙督侯、李、梁、姜、朱五個總兵,分頭迎敵,自己就宿在城外營中,留張御史督兵守城。十九、二十,兩邊大殺,互有勝負。不料二十一日,奴兵竟自駕着炮車,在東山安下營寨,經略就列陣在東城外,點放火器打他,打死的卻又是奴酋驅來各村堡百姓,雖費了許多火器,疲了許多精力。不曾傷着奴兵一些。他又分兵一支,直攻小西門,經略怕城中有失救應,忙退入城,五個總兵反隔在城外,不能助守。經略只得着各監軍出城,催這幾個將官分一半攻打虜營,使他內顧,不得全力攻城,一半向城下拒他攻城兵馬。先是監軍牛副使殺出,到得小南門,奴兵隔河放箭,中了一箭,跌落水中,從兵扶得上馬走出,竟催不來兵。東西二門已是擺滿韃子,雲梯已傍了城下,將火器打時,火藥已漸不夠用。經略看了,對張御史道:“應泰不才,叨爲經略,不能爲國恢復寸土,反失國家兩鎮,何面目見聖上!惟有與城相存亡而已。獨按臣無閫外之責,尚可收拾餘燼,退守河西,泰死且不朽!”張御史道:“亡則俱亡,豈有獨存之理!且自固守,以待外援。”仍與守道何廷魁、監軍崔儒秀分城拒守。到得酉時,小西門忽然火起,奴酋蜂擁上城,城裏邊奸細與一干怕死的,又開門迎降,袁經略便奔上東樓,拔刀自刎。

    節鉞叨天寵,無謀愧折衝。敢辭身一死,聊以勸臣忠。

    張御史他自矢必死,緩步下城,早被賊兵簇擁上馬,爲見奴酋。張御史了無懼色,向奴酋道:“奴尊!我天朝御史,斷無降理,何不速殺我!”便憤罵不住。奴酋道:“好漢子!且送他回察院。”叫佟、李兩個勸他投降。張御史責二人不忠背國,復大罵求死,竟爲奴酋所害,至死罵猶不絕。

    抉齒羨睢陽,心堅百鍊鋼。從今青史上,千載共名芳。

    何守道見城已破,飛馬跑入私衙,見了兩個愛妾與兩個女兒,道:“城已破了,不可偷生,污於奴酋之手!”兩個妾道:“妾已決一死,斷不辱身!”竟奔花園一口大井,四個相繼跳入井中。何守道也闕拜了四拜,往井中一跳。

    未伸殺妾志,早蓄屈平心。豈是景陽井,貽羞直到今。

    監軍崔副使聞得袁經略已死,嘆道:“同有城守之責,豈可獨生!”走入都司,四顧無人,解下絲鸞絛,自縊在都司堂上。

    嗟無術系匈奴頸,猛把長纓了此生。臣節君恩兩無負,三韓猶自頌芳名。

    外邊這些各總兵與各監軍,見城中火起,知道城陷了,不能救援,各自散去。只是熊經略令旗招回、平日撫集百姓商賈數十萬,與兵部力爭道:“紙上有兵,遼東無兵,主客兵十三萬,起廢釋罪,南檄北取將材數百員,舊存新收,與聖上奏討戶部徵催百姓膏血餉銀八十九萬六千,內庫諮討開局打造二百斤炮數百位,百斤、七八十斤炮三千餘位,百子炮千數個,三眼銃、烏嘴銃七千餘個,盔甲四萬五千有零,戰車四千二百,刀槍二萬四千,弓五千,箭四十一萬,鍬九千,鋼輪火人火馬火錐十萬,釘钁牌盾無數,都入奴酋之手。

    那奴酋卻叫佟養性招撫西兵,每名與他安家銀三兩,着他剃子頭,發在瀋陽六王子部下從徵。又着李永芳向城搜刮百姓衣服金帛,在場中分與隨他攻遼陽的西虜。二十五六日,怕城中人多生變,吩咐原系村堡百姓避在遼陽的,各歸村屯;原住遼陽的,每家有五個男子,聽揀選三名,三個男子,聽揀選二名,隨營徵進。凡是客商,道他畢竟是無妻室要逃回的,都將來殺死,也不下四五萬人。過一日,又在城中揀人生相瑰瑋,或是官吏生員不肯從軍的,叫他回南去,着一個頭目,坐在西門外,逐名點出,將來殺死。

    此時有王秀才,是遼陽人,是極有膽、極有膂力的人,有六個兒子,都有些本事。父子計議道:“左右是死,不如殺出門去,殺不出,再死未遲!難道我父子七人,逃不出一個?”父子們都帶了刀,走近門邊,拔刀便砍。那頭目措手不及,先被砍倒,其餘部下,被他兒子砍得飛走。王秀才大叫道:“要歸中國的,都隨我來!”一時百姓聚上五七百,奪門而出。奴兵知道趕來,趕了十餘里,漸漸趕着。王秀才道:“他馬我步,料走不脫,不如殺他一陣,死裏逃生!”叫衆人扎住吶喊,他父子與一班不怕死的,竟在沙場上拾了些刀槍,一湧趕回,不管人馬亂砍亂搠。奴兵料他復回,必是拼死相殺,倒都撥馬走回,反被王秀才追了一陣,然後與這些百姓,漸漸走入河西地方。

    凡附近遼陽城堡,都怕奴酋差兵剿殺,都剃了頭願降,只有東山一起礦兵不肯投降,金復海蓋四衛,都爲朝廷堅守。奴兒哈赤差一個投降的運糧通判黃衣,賜了他一件蟒衣,剃了頭,帶了三個家丁,都與他馬騎着,着他招降四衛與河西地方。被監軍道王化貞竟着人拿來,數他不忠,將來砍了,並他三個家相,都梟首通衢示衆,河西人才有固志。那奴酋卻又得隴望蜀,差他兒了來探三岔河水深淺,待乘勢圖取河西。但不知河西文武,能留得這塊地方也不。

    周敦吉、張名世、張神武,皆熊芝岡疏請出之羈囚,以爲國用者,卒能慷慨赴敵,殺身成仁,非英雄能識英雄乎!至於文臣中如張侍御,遼陽陷後,遼陽猶廟祠之,其忠節直動蠻夷,而何之一門死義,崔之臨難不避,大足愧苟全首領喁喁兒女態之人。

    第九回 款西夷牽東虜 撫南衛固西河

    絕塞滿胡笳,將軍遠建牙。海濤連鼓壯,林影逐旗斜。

    智勝何嫌寡,心堅可碎瑕。從茲玄菟地,長劍殪妖蛇。

    兵法有正有奇,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全軍直往,此爲正兵;若一旅之兵,搗虛扼吭,或偏駐以綴其師,或輕騎以截其前後,此爲奇兵。遼陽一失,將士逃亡,河西一塊地,止靠得三岔河一條水。但這水闊不過七十步,沿河有一百六十里,若說守,得多少兵馬守它。況聯船渡河處所,有個西平堡,還有些兵,至於柳河、黃泥窪兩個淺處,要防奴酋進兵的,都無兵馬。守且不足,還說甚正兵討賊!只靠得兩支奇兵,可以牽制,一支是西虜炒花等二十四營韃子,向在廣寧邊外,他若歸順,似北關常發兵相助,可作廣寧羽翼,使奴酋不敢正視廣寧。但夷性不常,和他畢竟要金帛,就與他金帛,他又明說順我,暗裏又與奴酋結連;縱是不與奴酋結連,卻坐觀成敗,或虛出兵馬應名,也沒奈他何。只是款得他不來侵犯,分我兵力,使我分頭支持,也是一策。一支是金復海蓋四衛。奴酋陷了遼陽,附近都已剃頭歸順,獨有東山礦兵推韓宗功爲首。九連城謬指揮與四個兄弟,各發家財萬兩,招兵買馬,要議復遼陽。金復海蓋四衛各嬰城固守,不容剃頭的降民入境,俱不肯從奴,與奴攻殺,都是忠臣義士。後來礦兵遭李永芳率兵掩殺,雖是一鉛子打壞了李永芳左臂,卻已被他擒斬萬餘,砍頭剖腹,折足斷腿,極其慘毒,其餘從韓宗功逃入朝鮮。謬指揮奴酋累次招降不從,被他起全遼兵馬剿盡。只剩四衛,人心還未歸順,但只隔了個三岔河,聲息不聞,須得聯絡,可爲我用。監軍高出曾具揭要將廣寧委於西虜,我兵得以全力駐山海關。東虜若還無心廣寧,且以西虜爲外蔽;若要取廣寧,必與虜相爭,兩虜相爭,我可乘其敝。但不戰把朝廷數千裏地,平白送與人,也爲哈赤笑,惟是離間他,使不爲哈赤用,爲我盡力,是人要着。所以廣寧監軍王化貞創款虜一論,投揭各衙門,還求廟堂之上急於應遼,緩於慮家,銳於力行,寬於持論。

    此時朝廷先因朱給事勘熊經略功罪,已覺熊經略有功於遼,着俟起用。隨着遼瀋換陷,就起他以兵部尚書,仍舊經略,限五十日赴京。還未至,就先升監軍做個巡撫,料理河東事務,着他款西虜。西虜是虎墩兔憨三十六營,炒花把兔等二十四營。這些韃子,先前也隨哈赤取遼陽,但爲破城時只與得他金帛三車,他道不足,有了釁隙,要來報效。王撫就差通官萬里侯前往說他,道西虜沒緊隨着奴酋,奪得地方,他卻收去,得些金帛,早已沒了許多人馬,如今惡了朝廷,絕了撫賞,是因小失大。炒花推道:“助奴酋的,是十思亥,與我無干。我是受朝廷累年賞賜,正要爲朝廷出力。”萬里侯回覆王撫。議在年賞外加他賞三千六百兩,與他在邊上鑽刀立誓,道:“再不與奴酋通好,奴酋若來寇廣寧,他還助兵相殺。”虎墩兔憨差大頭目腦毛大的兒子桑阿思寨來,說要共殺奴酋,王撫着通官對他說:“你便是北關女婿,當日朝廷憐北關死事,曾拿二千銀子賞你妻子。你如今若盡心爲國,替國家殺了奴酋,不惟爲中國,也爲你妻家報仇,中國還有厚賞。”他應承率兵一萬來助陣,王撫賞他銀二千兩,做乾糧之費。炒花知道,也領了自己五大營,說來助陣,也與他乾糧一萬兩。小歹青也着人來領乾糧銀二千兩。都約奴酋兵一渡河,便來策應,若天兵征剿奴酋,都領本部來從徵。王撫只萬數兩銀子,買住了各虜,就是不得力,也免得他來騷擾,且還可虛張聲勢,使奴酋不敢深入,早已款了西虜。

    獨守西河羽翼凋,憑將金繒款天驕。精忱會見蠻夷服,一望狼煙萬里消。

    又乘間拿住李永芳侄不殺,與他書一封,叫他圖奴酋,事成,把遼陽封他。送他過河,被奴酋巡邏拿住,永芳再三辯明。後來因見永芳阻他進犯,不肯濫殺遼人,積疑,幾至殺害。叛將郎萬言在奴中用事,故訪他侄子郎敢,去說萬言,相約害奴酋,着他爲助。事泄,奴酋殺了郎敢,廢了萬言。楊於渭在蓋州,助虜暴虐,因他同本衛各官納款,王撫獨以諭帖與他,衆官懷憤,事泄,奴酋拿於渭回遼陽不用。這都是離他腹心處。

    還又想四衛這些義士,都忘身忘家,不肯從虜,似這等心腸,這等力量,畢竟爲國家做得些事。雖是殺的殺了,逃的逃了,還有未殺未逃的,或團聚在村堡,或躲避在海島山林。正當激他以忠義,使他接連四衛,脣齒相依,彼此相顧,守住了沿海一帶地方。待中國兵力足了,發兵渡河,直取遼陽,他卻出兵寬,去搗奴酋老寨,或是助兵攻打遼陽,這也是支奇兵。若中國兵力不足,只可守得廣寧,奴酋若妄想河西,興兵渡河,畢竟怕四衛出兵恢復遼瀋,又怕他輕兵在後掩殺,是個犄角。就不然,豈有這幹人不忘朝廷,朝廷卻忘了他,使他爲奴酋收羅!但只是看這些文武中,都是畏刀避劍貪生怕死人物,有些謀略的,他卻利害的念頭忒明瞭,便沒膽氣,有些膽力的,又失之粗疏,怕不會臨機應變。正在遲疑,恰好毛振南升在他標下做遊擊管兵,因事進見,王撫看了一看,道:“這人正是熊芝岡薦他,有機謀,有膽量,有作爲的。”吩咐留下毛遊擊有話講。果然諸將都出,獨留下一個毛遊擊伺候。

    鏟彩理光二十年,夢中空想勒燕然。今朝得遇孫陽識,萬里雲霄任遠騫。

    那王撫叫到身邊,屏去左右,道:“我想如今朝議與我主意,都是三方並進。但廣寧只要渡河,直取遼陽,天津須由海道,直取旅順進兵,登萊須由海道,直走鎮江,連接朝鮮,搗他巢穴。這兩處都用船隻,倘使奴酋得了沿海地方,就不便登陸,就登陸,戰勝可以長驅,不勝便無住腳處所。據我的意思,待要收復四衛,做一個廣寧的輔車,登萊、天津的駐足。熊爺曾薦你防寬海,習知夷地山川形勢,你試度這事做得來麼?”毛遊擊道:“奴酋攻克遼瀋,縱部下姦淫殺掠,慘毒異常,天人共憤。所以豪傑之士寧死不從,礦兵逃入朝鮮,南四衛嬰城自守,屢敗屢起,不肯降賊。便是降賊,或是迫於兵威,勉強相從,未免沒有乘機逃回,乘勢內應的思想。急須收拾,彼此聯結,在遼陽之南做一勁敵,爲廣寧之羽翼,登津的先鋒。若遲,恐佟、李二賊,把兵威去迫脅,四衛一失,河東皆屬奴酋,大事去矣!”王撫道:“正是。我急欲招撫,但虜騎縱橫,無人敢去,你肯爲國家出這力麼?”毛遊擊道:“文龍每從行陣,擬一死報國。若都爺見委,便當拼一死入虎穴龍潭,招集逃亡,結連忠義,據守四衛。就是目下奴酋軍中降將,盡有與文龍知交的,文龍還能招他來,使奴酋腹心內潰。”王撫聽了大喜,道:“這是奇着,成來便是奇功。你若能做來,他日封侯列土,朝廷斷斷不爽。但不知你要多少兵馬錢糧?”毛遊擊道:“這事爲之須密,豈可用多人!昔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文龍部下,自有二百敢死之士,內中也有長於謀略,嫺於應對的,用此足矣。兵糧亦不必多,多亦爲累。但朝鮮與四衛相近,近日朝廷差梁監軍前往宣諭,倘他不爲虜用,還求都爺發一諮文,着他助兵,與南衛犄角。至於鼓舞英雄,收獎豪傑,更得都爺空頭札付數百,聽文龍便宜行事。”王撫一一應承,寫一紙差往南衛公幹的牌,並諮文札付,又取行糧犒賞與毛遊擊,着他起身。臨行時吩咐道:“恢復河東,在此一舉。務必小心,倘有可乘機會,即行關報。”毛遊擊道:“仰仗朝廷威靈,都爺嚴令,此行必竟聯合四衛,招回叛逆,斷不辱命!”辭了王撫,就帶了部下二百死士東行,是:

    守備:蘇其民、丁文禮;

    千總:張盤、陳忠、王甫、張繼善、向學禮;

    把總:張元祉、許悌、王承鸞、尤景和、毛承祿、王鎬、呂一學、張魁;

    家丁:劉繼祖、官養棟、章得化、楊春、定有功、洪文貴等。

    離了廣寧,一路來人民逃散,看不了淒涼景色,也受了些水宿風餐辛苦。沿着高平驛,過了沙嶺,五月十一日來到西平堡,見了守堡都司王表,說奉差南衛公幹。王都司道:“聞得蓋州遊擊楊於渭已降奴酋,排門點兵,驅送遼陽,又差兵把守沿海,不許百姓逃入海島,此去恐多艱阻。”毛遊擊道:“下官此去,自能相機行事,斷無中止之理。”王都司便着人去尋船,兩日捉得四隻民船。下了船,纔行得到天妃娘娘宮前,忽然狂風大作,白浪掀天,毛遊擊只得停了船,步上宮中閒玩。只見宮殿頹坍,像貌剝落,毛遊擊向前瞻禮,道:“文龍奉差招撫各島,圖建奇功。倘此去叨神庇,名遂功成,願更爲娘娘立廟,永永奉祀!”瞻禮而出。十六日風靜便行,去沿海招撫地方,但不知此去吉凶何如。

    乘風直入驪龍穴,要使明珠入掌來。

    款虜一策,行於無挾時易,行於有挾時難。況西虜亦明而熟於計,以金繒易一死,亦所不爲,其不爲用,寧待寇廣寧見知。即撫民,亦是不得已之局。救敗局不得不在不然或然間下手,此僉以爲一片熱心人也。

    凡事氣足奪之自成。以二百人任招撫之事,氣足奪之也,固宜其能自豎於海島。

    第十回 遍巡島嶼扶窮民 夜戰鎮江擒叛將

    濤聲夜半鳴如鼓,夢破篷窗驚起舞。鯫生壯志在澄清,熱血滿腔今欲吐。

    山河觸眼恨依依,忍令胡塵處處飛。窮島遺黎悲夜雨,荒郊俠骨映殘暉。

    殷勤執手好相對,世食君恩莫輕背。官軍日下出榆關,指顧腥羶成粉碎。

    父老聞言眉暫揚,似欣似戚情復傷。衰年自分殞兵革,何意重瞻日月光。

    呼兒莫惜從軍死,擬把微生報天子。淨掃胡塵復白狼,也應含笑重泉裏。

    忠義之心,人皆有之。但一時力竭,爲他兵威所劫,不能自拔,豈沒個報主之恩!故一成一旅,終興了夏國,但須得一個人收拾他,聯合他,才能爲國家用。毛遊擊帶了這二百人,駕了四隻船,來到連雲島,打聽守蓋州是降將楊遊擊,復州單遊擊,金州劉守備把守,毛遊擊都差人送書與他,勸他歸順道:

    河西巡撫王 標下游擊毛文龍謹致書某官麾下:奴酋犯順,神人共憤,獻首闕下,知有日矣。麾下世食國恩,忠勇自負,豈肯爲奴用!特聲息隔絕,無能自拔耳。幕府新承簡命,出兵廣寧,熊經略復爲後繼,恢復遼陽。凡屬舊臣,各宜洗心竭力,共圖犄角,滅奴報主,以成偉勳。如其遷延觀望,不惟忠節有虧,亦非所以全身也。 惟 高明裁之!

    一邊又到別處去,相機招撫。爭奈海濤洶湧,民船又小,風又大,不能前去。要到四衛,恐軍少爲各地方守將所害,不敢遽然登岸,船中漸漸乏食。打到一個地方,船戶認得是豬島。上去看時,房屋都已燒燬,並沒一個人,只得二十餘隻牛,便分給衆人充食。

    於路行止,約已半月,是七月初一日,開出外洋,撞着一隻海船。爲首的名叫李景先,帶領水手二十餘人駕着,聽知毛遊擊是招撫官,就情願跟隨效用。毛遊擊收了,與他一張千總札付,問知他是廣鹿島人,就着他做嚮導,到廣鹿島中。

    行了三日到岸,着李景先探聽。去了一會,只見慌慌張張來報:奴酋差一個胡國賓,封他做島官,正在裏邊搜索牛馬米糧、閨女寡婦,要百姓剃頭投順,不可前進。毛遊擊道:“不妨。百姓不從,他也是勢孤的。”領了守備蘇其民、百餘個軍丁,趕將進去,出其不意,把胡國賓綁了,又把米糧牛馬婦女都給還島民。一島盡皆歡喜,一百六十餘家,約有七百餘丁,都願爲國守島。

    已嗟投水火,何幸出塗泥。願秉忠貞志,藩屏矢不移。

    毛遊擊安撫了,隨即開船。到給店島,也拿了一個島官任光,安撫了島中王玉等二百多人。初九到石城島,遠遠一船迎來,問時,是本島住民王興祖,報奴酋差一個島官何國用,帶領韃賊二十餘、自己家丁二十餘,搜刮米糧婦女,先行奸宿,目下正要解去,來求救。毛遊擊急引千總張盤、守備蘇其民,先趕到島口,搶了他兩隻夷船,四位銅炮,四位鐵炮,刀槍弓箭,收下五十餘婦女並米糧,然後殺入島中。何國用與韃兵要去時,沒了船,要戰時,沒了器械,勉強使些棍棒來敵時,早被官兵砍死了三個韃子,其餘都被捉下,救了一島。

    雲霓方切望,時雨得王師。枯槁皆生色,歡呼瀚海涯。

    正在安撫,忽報又有船到。毛遊擊令各兵出戰,卻是遼東左衛秀才王一寧,爲陷了遼陽,特往朝鮮上書朝鮮國王,要借兵恢復河東,國王憐他忠,賜宴,着人護送,隨進香船到朝中,恰好相會。毛遊擊就聘他做了參謀。安撫本島吳承福百多人,就回在廣鹿島駐紮。又分差部下,收復長山島,招了李二等二百多名,小長山島郭承儒等六百多人,色利島張四等一百七十多人,獐子島李應節等八十多人,海洋島劉時節等八十多人,王家島郭乾等五十多人,共招有二千多人,九個島子。又招撫雙山屯百姓,裏面揀有善駕船隻有膂力的,都給他千總扎付,以壯軍威。

    一日,對王秀才道:“我前聞得復州單遊擊、金州劉守備,卻有向順的心,卻不答我的信。只爲奴酋勢大,又逼近四衛,我孤軍濟不事來。我欲幹一件奇功,服他們的心。”因留着同來參將王紹勳守住廣鹿島,自己與王一寧帶軍丁四百名,到朝鮮投遞王撫原與他請兵的諮文。朝鮮因見中國無兵,他怎敢出兵惹禍,不就回諮文。毛遊擊只得又到彌川堡那廂候回諮,意待結連原東山逃來的礦徒。只聽得鎮江逃來的百姓說,鎮江遊擊佟養真,倚是佟養性兄弟,在鎮江作惡,姦淫人婦女,索詐人財物,民不聊生,部下也是離心的。

    毛遊擊聞知,就叫這幹人,重賞了他,叫他去對大戶軍官說,說我現領兵萬數,在廣鹿各島,來複鎮江。如今又來朝鮮借兵,許我五幹,刻下要到鎮江。若城中有願降的,可早早翻城應我,與他官做,不要待我兵來,玉石俱焚。這幹人欣然去了。部下守備丁文禮向前道:“這人去,不知做得事來麼?我有一個契兄陳良策,原在城中做千總,不若我示勾引得他來,也是個內應。不然,也得一個真消息回覆。”毛遊吩咐小心,也去了。

    到了次日,先是一個徐六來見,道是鎮江千總徐景柏兄弟。景柏在此領兵,原非素心,天兵到此,願爲內應。目今佟遊擊撥精兵三百,抄殺黃嘴奴山歸正人,城中空虛,可以攻打。毛遊擊疑是誘他,卻是丁文禮又回,說陳良策正做中軍,願爲內應。毛遊擊聽了大喜,對王一寧道:“鎮江精銳去搗屯民,城中所存不過老弱,況有內應,不若乘他不備,襲取鎮江,事在必濟。”就吩咐蘇其民,領兵百名、屯民百名,前去截住剿黃嘴奴山賊兵歸路;陳忠領兵百名,自領兵百名,直到鎮江。離城二十里上岸,又着丁文禮去約會陳中軍,又吩咐各兵身邊各帶墨煤少許,戰時塗在臉上,自相別識,免致混殺。分撥已定,一齊進發。

    到城已是雞鳴了,千總張元祉、尤景和、毛承祿、王鎬、王應鸞持槍先登,衆人隨進,一上城,便一齊吶喊殺入。果然陳良策同弟陳良漢,也吶喊相應,直奔佟養真衙內。佟養真夢中驚醒,不知甚緣故。忙與子佟豐年率兵迎敵時,被各家丁章得化、楊春一齊砍殺,一棍早打中佟養真額上,養真跌倒在地。豐年來救時,衆家丁齊上拿住,豐年並家丁七十餘人,都被砍殺。南兵因有別識,皆不致傷。剿黃嘴奴山賊兵,時已得勝回來,又遇蘇其民、張盤邀擊,殺死一半,生擒了領兵鎮江守堡佟二、雲任守堡高守官。天明收軍,查點亂軍死了兩個好漢洪文貴、定有功,傷了趙文法等六名。出榜安撫百姓。當得兵馬四百餘名,馬匹衣甲器械千餘,百姓數萬。傳令不許擄掠,有犯必斬,百姓莫不歡悅。

    江城烽火徹天紅,驚有神兵出地中。一戰歡呼擒大敵,太常應自銘奇功。

    中軍陳良策進見,就札授他做鎮江遊擊,徐景柏做中軍,鎮守鎮江。又移文各村堡招撫,那各村百姓,都逼着守堡來歸順,守堡的略不從,便被百姓綁捆獻來。城外紛紛的,今日報馮沾堡百姓擒守堡賊將陳九階來獻,明日是險山鄉兵擒拿守堡賊將李世科來降。還有個鹽稅遊擊繆以貞來到雙山收稅,被住民傅登瀛拿獻。各守堡都各驚惶,長奠守堡王可禮、中軍畢可佑,都親身到鎮江投降,寬奠參將趙一霍,也差人送款。數百里之間,守堡賊將,非逃即降,不降不逃,必遭擒捉,聲勢大振。

    毛遊擊自揣,實是孤軍,一面催王參將挑選島兵,同守鎮江。王參將怕奴酋兵來,只是不動。毛遊擊只得將佟養真等二十二人,連斬獲的首級七十二枚,差人押解到廣寧,並請發救兵數萬,糧餉數十萬,接濟鎮江,可以爲恢復根本。不然恐奴兵必行報仇,孤軍難敵。

    王撫即便具題,奉聖旨:

    朕覽文書,見遼東巡撫王化貞本,見毛文龍領兵恢復鎮江,當陣擒獲叛黨,解來,南四衛亦俱望風響應。化貞指授有方,將士用命,遼事漸有次第。但王師貴在萬全,機宜難緩頃刻,爾部即便移文天津巡撫畢自嚴、登萊巡撫陶朗先,着原設將校、援遼水兵,星夜督發,從海道前進策應。其化貞調度廣寧兵馬,相機征剿。一面諮經略熊廷弼,嚴勒兵將,控扼山海,三方協力,務收全勝。該部速將兵馬錢糧甲杖等項,移催接濟,毋緩事機。又旨:遼左恢復,但兵寡勢孤,昨旨傳與撫鎮道將各官,同心殫力,互相應援,務保前功,以圖進取。梁之垣着領敕宣諭朝鮮,分兵犄角。措發錢糧,及升賞毛文龍等,催解馬匹車輛,俱如議行。

    毛遊擊一片忠心,拼生拓地,早已達聖上了。但俗語道:“遠水不救近火。”毛遊擊終是勢孤,況又有妒功的人,不肯發兵救援,不知還守得鎮江來麼,只恐:

    扼吭機謀巧,孤騫羽翼單。不知傅介子,能否斬呼韓。

    累累窮島,奸徒猶思藉以爲奴獻,倘使收之不早,其爲登津禍,不更深乎!是非三方節制,乃三面受敵也。或者曰:虜習騎不習舟,代子河、渾河、三岔河,虜皆飛渡耶?島民一爲民,操舟者不患無人也。至巧襲鎮江,可與班定遠同垂不朽。

    英雄捷於舉事,只是善因。因民之思,則易撫;因民之怨,則易擒,直是眼明手快。

    第十一回 避敵鋒寄跡朝鮮 得地勝雄據皮島

    兵甲蟠胸,鯨鯢頸系。漢官儀,遺民重睇。笑摧枯,驚破竹,直是風雷厲。師行無滯。

    溟海滄茫,窮邊迢遞。爭奈是,軍孤乏繼。望援師,呼庚癸,徒有憂時涕。阿誰相濟。《錦帳春》

    死有重於泰山,死有輕於鴻毛。故魯曹劌三敗不死,後來以兵劫齊桓公,復累敗之地;管仲三戰三北,也不死,後來脫羈囚,成一匡天下之烈。大丈夫自看得定,後來必能爲國家做一番事業,便不須悻悻而死。但不可似漢李陵,藉口陵不死,將以有爲也,把一個身子降胡,家覆名滅。毛遊擊他只以四百人襲取鎮江,歸附的多,連復州遊擊單藎忠,前見他招撫,尚未歸心,後邊聞他鎮江成功,也聚集遼民五六萬,與毛遊擊聲勢相應。只是奴酋先時把一個佟養真守住鎮江,斷了朝鮮來路,南四衛多已投降,他道遼陽可以穩據了。不期毛遊擊復了鎮江,東結朝鮮,西連四衛,南接登萊、天津,東要防他與朝鮮合兵搗巢,南防他與四衛登津合兵恢復遼陽;若犯廣寧,又怕他合兵斷河,截他歸路,或輕兵襲他糧,剿他後隊,有一個不兩立之勢了。況且佟養性又因他拿了兄弟佟養真,急要報仇,攛哄奴酋先取四衛,使他回不得廣寧,後邊裝載炮車,直取鎮江。故此先把一個劉愛塔封做總督蓋復金三衛總兵鎮守,領兵來管理三處。單遊擊不服他管理,殺了他招降人。劉愛塔大怒,報知奴酋,要來征剿。單遊擊知是對他不過,忙將城中百姓,渡到長山島躲避。韃賊知道來追,喜得不知水性,遭風打壞船兩隻,淹死了許多人,遂不敢來,只候佟李二賊軍令,同取鎮江。

    此時毛遊擊正在鎮江招降納附,只見報馬來,奴酋已收了蓋復金三衛,單遊擊已退入長山島,毛遊擊道:“這賊是斷我歸路,剪我羽翼,不久就來攻我了。”就吩咐城中百姓,有願歸中國的,可即收拾行李,暫赴各島安插,着蘇其民、張盤、李景先分投裝載,散入豬島、獐子、廣鹿各島。城中攜兒挈女,擔籠挑箱,累累不絕。毛遊擊差兵護送,不許百姓自相搶劫,又行牌各船,火緊裝載,不許索錢鈔。似此兩日,已是二十七日,毛遊擊道:“不好了!再是兩日,奴兵必到,勢須分投避他,以圖再舉,豈可坐以待斃!”自帶了部下家丁,並城中願行百姓,約有二萬,渡江走入朝鮮地方。

    一鞭驕馬去匆匆,避敵他鄉效古公。身在不妨圖再舉,肯教輕自殞蒿蓬。

    到彌川堡屯下,求宣諭朝鮮梁監軍,要他對朝鮮國說助兵。

    這廂佟李兩個,同奴酋兒子洪太,率領兵數萬,前駕炮車,後擁鐵騎,漫山塞野趕來。二十九日,把鎮江城鐵桶一般圍住,口口聲聲要捉拿毛文龍,砍頭祭旗。此時城中,除蘇其民等將船裝載撥入島中約有二萬餘人,隨毛遊擊到朝鮮也二萬有餘,在城中的,原不願去,希圖獻城做功的,都開門投順。不知佟賊恨毛文龍拿了兄弟,又怪這些人反覆,今日降漢,明日降胡,竟不分玉石,帶同部下亂砍,把城中不分老少,殺個罄盡,城中房屋,盡行燒燬。

    涓涓熱血湧如泉,燎盡茅檐剩有煙。一似咸陽當日事,獨餘鬼火照平川。

    滿城搜遍,不見毛文龍。佟賊又去搜得幾個人來問時,道:“毛遊擊前日已出城到朝鮮去了。”問佟爺時,道:“佟爺被毛遊擊拿住,連幾個守堡官,一齊解往廣寧去,已王六日。”佟賊聽了大怒,道:“不殺毛文龍,誓不回軍!”把這幾個也砍死,把炮車都推向鴨綠江,沿江都屯了鐵騎,差人過江,對朝義州節制使樸燁索要毛文龍,如不行送轉,先攻打義州,後去彌川堡,捉拿毛文龍一起。

    此時樸燁,要說不在,奴酋已探聽得毛文龍屯在彌川堡;若要縛送,怕中國責問;不送與他,設或奴兵渡江,豈不是惹火燒身!尋思無計,道:“不若我放一條路,與他自到彌川堡。拿不着,不干我事;拿了去,中國責問,我只推奴兵自來擒捉,勢大不能救應,責備不得我。”就暗着通官前去,許他差人引守,自己擒捉。佟李二人應了,悄悄發兵,渡了鴨綠江。過義州城,樸燁緊閉城門,不行攔抵,也不着人通知毛遊擊,竟聽他過了,直向彌川堡來。

    此時毛遊擊在堡中,也防奴兵要來,只倚着義州爲地方干係,畢竟不放他入犯,不料他已是潛地殺來,把堡子圍住。部下報有奴兵,毛遊擊登堡一望:

    遍地飛來鐵騎,連空佈滿旌旗。若教容易出重圍,除是身生雙翅。

    毛遊擊自想,身邊堪戰兵士,不及四百,火器又不多,料敵不守。早又堡門攻破,毛遊擊也顧不得衆人,只帶領得家丁三十餘人,自騎着一匹千里黃驃馬,從堡後殺開一條血路就走。無不一以當百,殺死奴兵數百,殺出重圍。堡內百姓,逃的、死的,也沒了一半。

    毛遊擊出得圍,計點從行家丁,也只存得一十七人,後面塵沙大起,早已追來了,頭隊韃子有三五百。毛遊擊見他逼近,反將馬帶轉,一齊衝回。出其不意,韃兵喫了一驚,被毛遊擊將爲首的砍死的百數,韃兵退去,複合着第二隊趕來。毛遊擊看見一座樹林,卻把馬閃入,讓他過去,復繞過林子,走在他後,又一齊大喊一聲,殺得韃兵亂竄。又殺傷他百餘,意思要嚇他回去,那韃兵卻又合了些趕來。毛遊擊道:“方纔慌慌出堡,乾糧都不曾帶得,如今又乏,如何是好!”只見一個家丁王鎬道:“前面是三岔路,爺可往西去到平壤,我哄他往東,緩住追兵。”毛遊擊果然帶十六騎往西,王鎬獨自一個在東,打着馬兒慢慢行。韃兵趕來,瞧見西路無人,東路影影有人行動,便發一聲喊趕來。這王鎬不怕事,偏兜轉馬,舞着兩把刀殺來。這些韃子見他衣裝齊整,錯認做毛遊擊,團團圍,道:“不要放箭,佟爺要活的!”只把槍刀來殺。這王鎬是拼個死的,反兩把刀雪花似亂飄,砍得人風葉般亂滾,砍傷豈止百多個韃子。不料馬中了幾槍,一交跌倒,王鎬便下馬步殺。又砍了許多,早用力已盡,兩臂俱提不起,要自刎時,刀也使不得,便笑道:“你拿去,你拿去!”衆韃子一齊趕來捉住,道:“拿住了毛文龍,拿住了毛文龍!。”王鎬道:“奴酋!毛爺蓋世英雄,可是你近得的,拿得的!”那會佟養性聽得拿了毛文龍,飛馬趕來,只見衆兵道:“這蠻子不是毛文龍,卻砍壞了我百數人!”佟養性道:“這等也是條好漢,你便在我麾下罷。”王鎬道:“奴狗,我學你反叛天朝麼!”便待奪刀來砍,終是力乏。佟養性大怒,忙叫砍,便鋼刀亂下,砍做一團肉泥。

    意氣薄青雲,何嫌首領分。殺身殉主難,不愧紀將軍。

    再抓尋毛文龍時,絕無蹤影,佟養性只得收軍去了。

    毛遊擊探得奴兵已去,復到彌川堡來。可憐屍橫遍地,不是折腳,便是無頭,這些隨來的百姓,也有潰圍走出的,也有躲在隱處的,也有混在死屍中的,剩的不下萬餘。卻移諮義州,道他潛通奴酋,引兵殺害,又移諮議政府,道國王背棄國家平倭之厚恩,卻通奴虜,殘害中國人民,圖殺中國大將。議政府差通官樸弘文,再三來辯,說是邊臣失事。毛遊擊定要上本,要請登萊天津兵來討罪。議政府只得計議道:“留他在此,畢竟爲禍胎,惹奴酋來騷擾,不若助他些兵糧,送他回島,可以兩全。”遂又着樸弘文來見,說:“國王受天朝大恩,並無異志。看得本國海中,有一座皮島,可以屯兵,可以耕種,情願差人協助開闢,助耕牛谷種屯田,若奴酋來攻,發兵犄角。”毛遊擊也假脫手應了。

    朝鮮便備辦船隻,送他到皮島中來。果然好一個所在:

    山擁連城,海開天塹。林標彩幟,濤震驚鼙。前列着獐子島、石城島,高拱藩籬;側連着廣鹿島、皇城島,遙聯臂指。飛泉甘冽,何愁斥鹵難飧;廣野膏腴,最喜鋤可運。正是天爲中國添雄鎮,地控華夷作遠圖。

    毛遊擊到島中一看,果然廣有百餘里,內中多有山泉,不通地脈,都淡而可喫,有曠野,可以耕種。西北一路出海,其餘四而盡是高巖峻壁,復嶺危岡,重重包裹,似一座石城。背面東西各有一山,高峻可以望四方往來船隻。島前列着三個小島,是日前招撫的,一座是石城島,一座獐子島,一座鹿島,左首環着的是向日留王參將屯紮的廣鹿島,右首朝鮮地方,背後是座皇城島。前有拱,後有衛,左右又有擁護,果然是一個形勢之地。毛遊擊看了,滿心歡喜,道:“各島人民,都是我招撫的。如今我要進兵,卻可由各小島漸進,他要攻我,不惟不善駕船,料不能捨各島飛來,這真是可戰可守處所。”一面行文各島知會,聽他節制,一面移諮登萊天津,共圖進取。這正是他平日報主有心,今日更用武有地了。

    喜是龍歸海,還欣虎負。從今窮島上,決策斬單于。

    但一時雖是得地,只是資籍屬國,終是資糧不足,方經奴酋掩襲而來,終是兵氣不揚。況遠在海中,終不似在鎮江,可以呼應南衛。不知還可以備廣寧緩急,止得奴酋長驅麼?

    鎮江之役,原以奪虜之膽,非以收平胡績也。坐以待斃,迂矣;戰九天而潛九地,真善勝之將,此其發軔乎!

    彌串之先,虜曾襲之車輦,毛將軍曾以水淋山成冰,因其人馬蹶,亟擊之,殺其衆數千,蓋以術勝衆,以寡勝衆者。

    第十二回 劉渠力戰鎮武 一貴死守西川

    奇兵迢遞隔朝鮮,胡虜長驅涉大川。已見木罌浮鐵騎,誰憑天塹扼投鞭。

    西平日落旌乾冷,廣武風高鼓角連。愁是折衝無偉略,卻叫士馬飽戈

    大凡守者必要依險阻,這險阻不過是高山峻嶺、大川闊澗。故此遼東以鴨綠一江分華夷,又以三岔一河分東西,山之有路處設立關隘,水之淺處設立津渡。這是險要。如河東是清河、撫順兩關,控住奴酋入門,河西是西平一堡,扼住聯橋渡處。屯兵設將在山的,乘他車不得方軌,馬不得馳驅,可以破他;在水的或是勁弓強弩,邀擊他於半渡,不得近岸,這都是設險之意。

    奴酋向與佟李二叛將謀取廣寧,奈是行遊擊連結了四衛,他要是遼陽渡河,怕是西平前阻,海州四衛在後追襲,首尾難顧。如今把一個毛遊擊逼往朝鮮,又設兵一支,屯在鎮江,提防朝鮮,劉愛塔鎮守了金覆蓋三衛,又屯兵一支在旅順,以防登萊天津水兵。分佈已定,他在十一月二十九殺牛宰馬,大犒三軍。十二月初一,將鉤竿雲梯炮車各項,陸續都運到海州,要乘冰堅渡河,襲取廣寧。王撫知道,盡發義勇五營,向三岔河打冰,又沿河佈擺巡棹,着人知會西虜,借兵七千,吩咐遊擊劉世勳,帶兵一千,與他一同屯紮,着他探聽奴兵,一過河便行攻擊。又令副將鮑承先率兵在大黑山遍插旌旗,點放煙火,以疑奴酋,使不敢輕進。又吩咐遊擊周應乾,前往柳河地方設守,遇他哨卒數百,也被周尖乾砍了三個,捉了七個。奴酋大兵,竟屯海州不動。

    直至正月中,他有了內應,竟自分兵三路,一支走柳河,一支走三岔河,一支走黃泥窪。都在上流,把大木頭連成排,上放沙泥,彼此相綰,順流而下,到狹處聯定過河,直攻西平堡。守堡參將羅一貴,是關西人氏,英雄無敵,向日熊經略知他勇猛,也曾幾次諮取。今守西平,城中有七千敢戰兵馬,得知奴酋入境,一面飛報到遼陽,一面吩咐將堡門牢閉,旌旗放倒,只於垛口布滿強弓勁弩併火器,以待奴兵。果然奴兵殺至,見城上並沒旌旗,道是堡中想已逃去,一齊放馬趕來。到得城邊,一聲炮響,旌旗齊起,弓弩火器亂髮,把這些奴兵打得屍橫滿地,血流成川。羅參將又大開堡門,自己一騎馬、一杆槍,帶領精兵五百,一齊衝出。趕殺約有五里,遙見奴酋大軍已至,羅參將收兵,奴兵已折卻二千餘人。

    奴酋因問李永芳:“這守將是甚人,這等勇猛?”李永芳道:“前探知是個羅一貫,是個中國猛將。”奴酋道:“你可領兵攻打,乘便可招他來用。”李永芳就督兵前來,意思道:“人不到危急,不肯投降。”先把堡子團團圍定,攻打了一日,羅參將多方備禦,不能打破,奴兵被火器傷了許多。李永芳設計,乘着夜間,架了十座雲梯,下用滾木,上邊擺滿了精兵,遠遠推向城邊上城。不期將已到城,忽然城垛飛出許多鐵丫,把雲梯撐住,不得近城。要退時,城上又飛出許多撓鉤,把梯搭住,不得退步,裏面又把箭與火器對着雲梯放來,梯上人跑不及,不是射死打死,便是跌死。亂了一夜,又不能取勝。

    延到次早,李永芳自騎着匹馬,打着兩面招降旗,圍繞了些勇猛韃子,向城樓叫羅將軍答話。羅參將便倚着城樓見他。李永芳道:“羅將軍,我兵一路來,無軍不無城不破,敗你這西平,比得遼陽麼?不如開門相見,我保你做一個鎮守廣寧大總兵,何苦兩邊殺傷人馬!”羅參將便大罵道:“叛賊!你豈不知羅一貴是好漢,我肯降你麼!”言罷,颼的一箭,竟望李永芳射來,李永芳一閃,把他一個家丁早已射死。李永芳大怒,喝叫攻城,奴兵四面蜂擁攻打。那羅參將全不怕,也豎起一面招降旗,一陣火器,把這些奴兵打得退了四五十步。永芳大惱,砍了幾個先退的,又催上來,攻打半日,又被火器打傷。

    兩下苦苦相持,待要退去,卻夷兵來報,道廣寧有兵馬殺來。奴酋便與李永芳計議,若退兵去,他城中與救兵一齊來,前臨三岔河,一時退不迭。不如留兵數千,困住西平,若大兵與救兵相殺,殺退救兵,西平孤城,不怕不下。兩人計議,恰又有人下書與李永芳,叫他韃兵戰時,單攻中路,可以取勝。李永芳說與奴酋。留兵攻打,兩個合兵,前來迎敵,就攻廣寧。

    遠遠望見南兵已是渡沙嶺來了,前部先鋒是王撫標下將官孫得功、黃進,後邊兩個大將,是總兵祁秉忠、劉渠。塵頭相向,約摸有半里遠,這兩個總兵見了,吩咐火器官,快發火器。這一陣煙,遮得彼此不相見。孫得功、黃進趁這勢,把馬一帶,帶向側邊,一個閃在左,一個閃在右,道:“讓劉爺、祁爺上先。”這祁總兵便帶着將,催促軍士,劉總兵也持着刀,督將士砍將上去。兩邊大殺,可有一個時辰。

    馬蹴塵生,刀翻雪卷。轟轟鼉鼓,似動春雷;擾擾軍聲,如崩太嶽。箭起處,弓開夜月;槍明處,刀露秋霜。半空飛血雨,飄揚壯士之肝腸;遍野倒身,倒碎英雄之俠骨。正是:

    各抱忠君志,齊懷殪敵心。誰知旗轍靡,鬼火滿山陰。

    這兩總兵與奴酋正戰得酣,兩邊都有殺傷,都不肯退。若使孫得功與黃進做兩支奇兵,從側殺入,也可取勝。誰知那兩個將官,奴酋未渡河時已遣人約降,要獻廣寧城,這番正要賣陣。孫得功先帶了馬,喊一聲道:“兵敗了,兵敗了!”轉身便跑。黃進也是這樣喊,兩個領本部先走。這兩個總兵部下人馬聽了,也捉腳不定亂跑。奴兵乘勢一擁過來,把那些鏟頭箭亂髮,祁總兵一箭早已射中了咽喉,死在戰場之上。

    巖巖瘦骨不勝衣,服國寧辭身力微。碎首沙場君莫笑,九原應自喜全歸。

    劉總兵見祁落馬,正伸手來扶,不期部下兵倒衝回來,把劉總兵一衝,也跌下馬。劉總兵料到不好,忙對牽馬家丁劉亮道:“快回去報與夫人,好看我八十歲老母,我顧國顧不得家了!”言罷了,也不復上馬,還持刀砍殺去,卻被一陣韃馬捲來,劉總兵早不見了。

    也戀高堂有老親,臨危難忘主恩頻。倚門莫灑思兒淚,報國由來不計身。

    兩總兵部下,三停折去二停,這孫、黃二人,反一路搶掠,道“哈赤大兵來了!”驚得沿途百姓,無不逃生,早把一個廣寧城震動。這邊羅參將見西北法頭大起,知是救兵到了,吩咐部下:“只待救兵來時,一齊殺出,裏外夾攻,砍完這些韃奴!”只見起了幾個時辰塵頭已息,城下又來了些韃子,都提着南兵首級來招降,羅參將道:“罷了,救兵想已敗了!”忙問城中還有多少火藥,軍士答應道:“不上十餘斤。”羅參將道:“如此怎生退得奴兵!”部下千總冉富道:“救兵不至,便失守,罪不在我。不若且殺出城,奔到廣寧,待大兵來複城。”羅參將道:“守將當與城同存亡!”想了一想,便向北拜上兩拜,道:“臣力竭矣,斷不偷生負國!”拔腰下刀,向喉間一刎。左右忙來奪時,他勒得猛,咽喉已斷,血如泉流,早已死了。

    羞屈窮廬膝,寧爲刎頸人。忠魂難再返,意氣久猶新。

    城中無主,火器俱無,賊兵駕雲梯薄城而上。這些部下,感羅參將忠義,也沒個肯降,或在城上,或在市中,無不捨命相殺。雖被奴兵殺得一個不留,卻敢將奴兵殺去許多。

    挾纊蒙恩厚,捐軀慕義深。重泉願相逐,酬國有同心。

    奴酋因怪各兵死戰,傷賊甚多,將一堡百姓,不分男女老少,盡行屠戮,雞犬一空,然後復隨着奴酋大軍,共取廣寧。

    此時奴酋聞得熊經略自右屯發兵來救,虎憨有兵,在鎮靜關屯紮,劉渠雖敗,廣寧還有大兵,怕是孫得功詐降,誘他深入,把大兵在沙嶺屯紮,只差數十個遊騎前來哨探,以決去取。只不知這倡議戰的王巡撫,也能出一兩個兵來戰,專言守的熊經略,也能助得王撫固守廣寧麼?怕是:

    重關難把丸泥塞,變起蕭牆不可支。

    河西之役,以戰爲守,當以兵邀奴於半渡,亦可以逞。以守待戰,宜以重兵屯廣寧,乞援於熊經略,更俟西虜之至,以觀其虜之效。乃俟虜已渡河,狼狽遣將,則軍敗而城中卒以動搖,不幾戰守兩無據哉!惜已。

    嘗揆之,楊經略一迂流老子,王巡撫一孟浪書生,所以俱敗事。

    第十三回 廣寧城叛將降奴 松山堡監軍死義

    疆場事口兵,戰守論縱橫。識短議多癖,心雄氣自生。

    解衣嗟助鬥,膠柱笑調箏。國難誰爲拯,胡塵豈易清。

    瓜分憐土宇,草菅惜黎氓。無復徵輸息,還勤宵旰營。

    請纓羞浪許,覆愧虛聲。回首河西地,捫心恨未平。

    做官的處事,不可雷同,隨人腳跟;更不可不和衷,各生意見。初時偶然各見一是非,後來畢竟要是其所非,非其所是。加以固執之意氣,又佐以黨護之友朋,如冰炭之不可合,如水火之必相制。卻不知我所爭者,恐誤國事,奈何反至因爭而誤國乎!毛遊擊鎮江一事,王巡撫靠他做恢復張本,也未必然;熊經略道他破壞三方節制,卻也過刻。兩邊爭功爭罪,竟至不合,把這一段滅賊機鋒意氣,都移奏疏口角上,人又不無左袒。江侍御有言,不從戰守起議,從化貞廷弼起議。又曰:“非經、撫不合,乃好惡經、撫者不合也;非經、撫不合,左右經、撫者不合也。當事者不悟,而旁佐者又不悟,至於壞事,豈不可惜。

    奴酋既陷了西平堡,把大兵屯在沙嶺。此時王撫因孫得功等回,已得到渠敗報,忙着人催熊經略督兵救援,着人催西虜助陣,把城中戰守事務,委江朝棟、孫得功一干管理。到得二十二日,只聽得城中亂傳:“奴酋兵二十萬,已過沙嶺,離城不上一二里,已到了,快些迎接,可以免死。”江朝棟與高監軍忙來彈壓,如何彈壓得住!早已見孫得功領着家丁,來至火藥庫,正值各軍關領火藥,上城裝放,俱被奪下,將來封了。其餘兵器糧餉各庫,黃進又已分頭封住,着人看守。城中百姓,無不挈子攜妻,拋家棄業,擁住西門,各思逃命。正是:

    擾擾避干戈,爭先似逝波。呼親悲幼子,失侶泣嬌娥。

    車折爭先軸,人騎失轡騾。急行無緩步,獨自嘆蹉跎。

    六街三市,正自挨擠不前。又是一班亂民,一時尋出剃頭待詔,把頭髮剪做光光的,在街上攔阻道:“一應婦女金帛,都要留下,犒賞韃兵!”恣意搶掠,不容行路。一班貪生怕死的無恥鄉紳,穿了素衣角帶,秀才着了藍衫頭巾,率了些無賴軍兵,都鬧哄哄抬着龍亭,要出迎接,還不知跪好,打躬好,越發填住街衢。

    江朝棟看了,道:“這事決撒了!”忙匹馬趕到軍門來。轅門已是大開,自轅門至堂上,逃得無一人,私衙尚是封着。他一腳踢下門廳,竟奔臥房。只見王撫猶自拿着一紙書,癡癡地看,猛回頭,見江朝棟趕來,喫了一驚,大惱道:“你不去守城,來此做甚?”江朝棟道:“還說守城,城中民變,開門降賊,要縛你去獻功!事急了,快走,快走!”不待王撫回言,拉了出衙。急尋馬時,外邊有一羣伺候騎出入的馬,衙門中人已先騎了逃去。幸有一將官差人送馬七匹、駱駝二隻,正等王撫坐堂解進。江朝棟忙牽來,扶王撫上馬。衙中家人在房中撿得四個箱子,裝上駱駝,衆家人搶先的,也得匹馬騎,落後的,也只得步行。趕至城門,又遇一起亂民,攔住城門,搶劫百姓,不能行走。王撫從人吆喝道:“都爺來,要他讓路!”不期一個亂民道:“是都爺,正要拿去請功!”就劈臉一棒打來。一個家人來救時,王撫不傷,這家人打得血流滿面。四個箱子,亂民道:“要留着進貢韃王。”都被奪下。王撫道:“是書札,別無他物。”衆人打開一箱,果是些書,不肯還他,將來亂撒。簇簇擁擁,你要縛,我要拿,正解拆不開。恰得江朝棟帶了自己幾個家丁趕到,見了忙拔刀亂砍,護得王撫出城。路上又遇遼人數千,假裝西虜,沿途邀劫,虧得江朝棟保全,向閭陽投熊經略。

    其餘各監軍守巡,無不聞風逃出。獨有高監軍邦佐,正在城上點閘軍士,聽得城中反亂,急下城來,迎着一班秀才,簇擁龍亭前去。高監軍道:“諸生讀書,豈不知大義,如何作此行止?”只見衆生道:“老大人,性命干係,說不得這王道話。”一齊欣欣去了。高監軍大聲斥罵,忙策馬去見撫臺。卻遇孫得功正封倉庫回來,撞着道:“高先生,一同去迎接老憨何如?”高監軍紅了臉,道:“孫得功,莫說國家深恩,王撫臺待你也不薄,怎麼不把這等意氣去殺賊,卻去降賊!”把靴梢指着道:“真狗彘不如!”孫得功笑道:“不如狗彘的,也不止我們一人。”部下見高監軍攔他高興,待要殺害,得孫得功搖手止住,他自躍馬去了。來到轅門,聽得撫臺已去,各道將已相繼出城,只得回衙,帶了兩個家人高厚、高永,也望閭陽進發。

    行到松山一路,想道:“朝廷命我監軍,監的是敗亡之軍,叛亂之軍。況在廣寧,賊兵未至,先自潰散,說甚官守,說甚臣節,有何顏對朝廷,對父母?”傍晚歇宿,忽叫兩個家人道:“我受國恩,不惜一死。但你二人,好收我骸骨,去見我母親。我屍骸葬在我父墳側,使知有死事之兒,不絕也。”高永聽罷,大哭道:“太夫人在家,日日望爺衣錦還鄉,怎麼定要死節,不圖回家一見?”高監軍道:“我也知我母年已八十四歲,一子尚未長成,但義不可生耳。”高厚又哭道:“老爺,如今巡撫、各道,哪一個不回,老爺何必如此!”高監軍道:“這各行其志,你兩個再勿纏,亂我方寸。”因叫燒湯沐浴,仍舊着了冠帶,寫一紙書道:

    男受國恩,無能爲國固圉,一死猶未贖罪。獨念高堂垂老,不能奉侍,當作九泉之恨。然忠孝不全,母亦諒之,忠孝傳家,母之所訓,母之所樂聞也。杳杳遊魂,知迴繞於膝下。

    付書將待自縊,兩個家人又扯住不放,高監軍大惱道:“你要我死在牢獄,死在市曹麼!”將兩個驅出房來。西向拜辭了君親,隨即懸樑自縊。

    高堂白髮也縈情,委贄如何敢愛生。客舍英魂疑未散,飄飄遠逐白雲行。

    高永與高厚在房外,相對哭了半晌,不聞聲息,知是已死。啓門而入,見他氣已斷,顏色怡然。兩個又抱了大哭一場,百計尋得棺槨,收斂了。那高永又對高厚說:“老爺在日,待我甚厚。我不忍主人獨死,無人使令。但老爺棺木,切須帶回,切勿有負主人!”也自縊而死。

    既無負心臣,寧有背主僕。莫謂奴隸中,忠忱不相若。

    果然高厚只得將高監軍棺木,隨衆向山海關搬回。

    此時山海關是薊鎮王總督鎮守,他聞知廣寧失陷,京師左首險要,守得此關,怕有奸細混入,爲禍不小,竟把關門牢閉不開。廣寧一路逃來百姓兵士,不下數十餘萬,都在關外,要進不得。這些百姓,只是望着關號哭,那幹逃兵,身邊帶有器械,吶喊要行攻關,管關的一發不肯開。嚷亂日餘,關中都防不測。熊經略與王巡撫二人計議道:“目下山海關不開,若使軍兵情急,反叛從虜,固是不妙;若使激變攻關,不惟失了一重險隘,倘亂兵沿途持刀劫掠,豈不震驚京師!這須放他入關纔是。兩個計議了,熊經略隨帶了家丁,直至關下。這些亂兵,見了熊經略,也不敢胡言了。只是這些百姓,倉皇號哭,沿途悲喚,甚是可憐。熊經略吩咐:“不許亂動,待我對總督講放關。”竟差人自關外投書入關,乞開關以救百萬生靈,消不測之禍,若有奸細,熊某承當。因傳令各進關兵士,不許帶有衣甲器械,俱要拋棄關外,方許進關。着從兵在關外扎一營備變故,自己帶了家丁,坐在義羅城內彈壓。這幹人,真是死裏得生,依着吩咐,不敢攙前挨擠。一連放了三日,丟下衣甲器械,堆積成山。待放完之後,熊經略吩咐,都收入關上庫。不惟全了許多性命,又得許多軍資。其時王撫與各道押後,漸漸都至關中。

    奴酋直至二十四日進廣寧,將城中子女金帛、錢糧器械,搬運一空。不惟陷河東,河西又失一半。

    廣寧之陷,以孫得功。然奴屯兵沙嶺,內變而外不應,能如張遼之在合肥,待以鎮定,徐而執之,猶可以保全。王撫此際,可雲馭變無才。至軍民逃竄,勢已燎原,猶責閭陽一旅爲援,豈非杯水之救!況重關之下,洶洶欲奮,使其不破虜而破於逃兵,逃兵既破關,不得不發兵御之,則戰在內,其癰潰更不堪言,即死亦何濟乎!故竊謂芝岡無死法,其以蟒玉出大明門,且與本兵競,則死機也,沒世之下,應有人白其冤。

    欲縛王撫之人,正王撫所用之人。人之不知,能知時知勢,謬雲戰乎!一笑。

    第十四回 羣賢憂國薦才 奇士東征建節

    冥寞鑑忠貞,殊方役五丁。雄濤開遠塹,疊嶂聳層城。

    飛渡隔胡騎,揚擁漢旌。莫輕夜郎小,絕塞可橫行。

    兵法雲:先自衛而後攻人。又道:可守而後可戰。故地利不如人和之堪憑,天時又不如地利之可據。古來秦得地險,常以函關一面制諸侯,使不敢仰攻;吳得水險,常以長江千里屈曹丕,望洋興嘆。就是奴酋之逞強建州,亦是兩江環流,一山後擁,其寨居山頂,險絕不可攻,所以得吞併各夷。若廣寧,只靠得一條三岔河,一渡河,廣寧就不可保。

    當時鎮江復陷,有人道毛文龍貪功生事,貽害一城。到廣寧一失,是經略巡撫兩個大臣,徵召竭天下之兵,徵輸盡天下之餉,營造備天下之器械,不能爲聖上固廣寧;那不費天子鬥糧,不折天子粒粟,更不曾聞役天子之一人一騎,折天子之片矢只弓,直探龍穴,奪驪珠於夢中,難道這功還不奇,這人不足取!鎮江報捷,獻俘佟養真,已經聖旨升毛文龍鎮江參將,王紹勳副總兵策應。經、撫爭他功罪。內閣葉台山上疏道:

    國家費數千萬金錢,招十餘萬士卒,未嘗損奴酋之分毫。而文龍以二百人擒斬數十,功雖難言,罪於何有!有以爲亂三方佈置之局,則此局何時而定?以爲貽遼人殺戮之禍,則前此遼人之殺戮,已不勝其慘,豈盡由文龍!

    是非已是大定。

    抒赤亦由我,雌黃且任君。一朝公論定,麟閣共銘勳。

    翰林董思白又上疏:

    臣聞齊式怒蛙,勇士爭赴;燕收駿骨,智者輻輳。以二物之微,猶有伯王之資地,況忠義奇傑奮不顧身之士!立功於萬死之場,槁自於無援之路,而棄之以快敵,疑之以資奴,此行道之所諮嗟,愚臣之所扼腕,而爲國家惜也。

    臣伏睹奴酋發難以來,河東世將,望風投降,反戈向內,蕩我疆圉,百姓莫不剃頭乞命,我之師臣與各道臣奔逃。鄭重經略,三授尚方劍,加設撫臣,沛發內帑,竭天下之力,以供方虎之所指揮,竟無敢一矢東向者。而兵亂於內,強促於外,舉朝文武百官,莫不變色相對。設曰無將無兵,臣竊惑之。豈遼東數千餘里,無一忠義;四海九州之大,無一奇才異等之士,超距投石之勇,堪爲國家吐氣者!觀前後邸報,南衛鐵山諸處遣民,猶肯徒手保險,死不降奴,號天飲泣,以待王師。又幸有毛文龍者,持孤劍,穿賊中,與豪傑士王一寧等,設計盟誓,以二百人奪鎮江,擒逆賊佟養真等,獻之闕下,且不費國家一把鐵,一束草,一斗糧,立此奇功。當時登撫若肯疾速策應,資以器械衣糧,使之收拾殘民,立成一軍,時出撓賊,凡諸陷賊之人,必有思漢內應者,豈非制奴一奇策耶!奈何信王紹勳之偏私,藉口先發爲恨,一不策應,坐令孤絕,又虛謄塘報,破壞功臣。臣竊傷之。以爲文龍不幸,既隔於奴,又隔於登萊,無生文龍矣。今回鄉人又稱,文龍於前月中,設計殺奴賊二三千人,奴令李永芳、佟養性以車駕炮往,與文龍爲難,又放還朝鮮人,約共縛之。當事者以文龍無邸報,恐回鄉人爲奴所遣以誘我。猾賊多計,其事誠不可知。然使實有此捷,而望其來報,則事勢之至難者。何則?奴既絕河東之路,紹勳等又讒妒其功,惟恐文龍不死,茫茫大海,何處可得達乎?

    臣愚以爲,文龍縱無後功,但以鎮江一事觀之,此真奇俠絕倫可以寄邊事者。陛下試問滿朝文武,從來有大將,不費一鐵一草一糧,而能立功如文龍者乎?有能置身四陷之地,孤絕無援,能當忠義孑遺,感發成功如文龍者乎?如此膽略,夫豈易得!使今有三文龍,奴可擄,遼可復,永芳、養性可坐縛而釁之鼓下矣。且可就遼平遼,鼓舞殘民,用其必死之心,煉成精卒,不待四出征兵,擾動天下,川蜀亂可以不作矣。今棄文龍於絕北,委忠義於虎狼之口,力盡而不救,不資以器械衣糧,使之坐斃,以聽奴所魚肉,以爲養真報仇,佐奴酋而致其疾於我也,豈不哀哉,豈不惜哉!夫舍殘遼必死之精卒不收以爲用,而遠募天下以致亂,棄奇策有效之文龍不救,而偏信一籌莫展之紹勳,侈口三方並攻,而索兵索餉,無時可成。不知存立文龍一軍,即成眼前三方之策。舍有用,錄無功,孤忠義,輔殘賊,不顧天下安危,但局於一己好惡,如此不已,臣恐天下亂盡,尚不能越三岔河一步,而社稷已危也。

    臣愚無識,誠見邊事危急,而阻絕忠義,坐失干城,內自賊而遺禽於奴,深爲失策,故不避狂瞽言之。伏乞陛下嚴敕經撫諸臣,消融成心,亟圖救援。或飛一詔,募召海兵,即所在拜文龍爲大將,錄其民之有功者,次第升遷。仍敕梁之垣,當冒險曲達,將所齎銀兩,宣諭朝廷德意,遍加賜齎,使益感激立功,早收全遼,不至並壞天下,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乞立他爲大將。

    寥落何人議築壇,匣中血劍每空彈。九重忽諾無知薦,靜掃烽煙四宇安。

    侯給事震,疏請取梁監軍所齎二十萬金,及王紹勳所統兵,悉資文龍,敕爲帥,以聯絡島嶼間狡黠之壯士,渙散之人情,自統遊兵一支,出沒變化,不受束縛,亦一奇策。

    到了廣寧失陷,撫臣拿問,經臣更用王在晉,兵部尚書經略。始初王經略一本道:

    毛文龍寄跡朝鮮,潛蹤海島,囚虎難聞,飛鳥難依。乞發閩兵三千,航海應援,乞令戶部給銀六萬,以濟其急。

    後一本又道:

    朝鮮,一彈丸之屬國耳。四封之佈置,所出幾何,而使之戰,則臣必不能;聽空拳之將,而使其丐衣食於外國,則臣又不忍。惟有急呼餉於計部而已。

    臣前請餉六萬,猶存見少,而該部復吝其一。當此軍餉缺乏,臣豈不深維計部之難,而有此可用之師,不圖接濟,無異灰忠臣義士之心,而亦何以令屬國勸也。除淮兵見在登萊,堪以即發外,今當天常屬就近糧二十萬石,僅十萬石;戶部再發銀十萬兩,動支買布三萬匹,解發文龍。仍敕工部給以火藥火器、鉛鐵皮革盔甲等物,隨船帶去,庶各兵衣食不乏,而器具應手矣。至毛文龍備歷孤危,猶懷報主,條議方略,尤徵壯猷,即授總兵職銜,頒給敕印旗牌,一切假以便宜行事,仍令王紹勳、嚴大藩等同心協力,共圖征剿,有功之日,一體升授。

    聖旨升毛文龍總兵,王一寧登州府通判,贊畫軍事,賜敕他便宜行事。

    敕至皮島,毛將軍拜了命,各將官俱參謁稱賀畢,毛將軍就移諮關會朝鮮,行文知會各島,將當日鎮江擒捉佟養真並車輦彌串拒敵效勞將士,除守備蘇其民同王一寧解功赴京,有功把總張盤、陳忠、李景先、王甫、尤景和、毛承祿,都札授守備職銜,張盤督領皮島陸路防守人馬,陳忠督領皮島水兵出戰人馬。查得石城島緊對北岸黃骨島,廣祿島緊對北岸歸服堡,三山島緊對北岸菱角灣、和尚島,三犋牛、長山島緊對紅嘴堡,俱是要地,就着王甫、尤景和、毛承祿分守,李景先教訓新招遼地各島習水新兵。千總張元祉、張魁、呂一學,都札授把總,張元祉督水兵哨探應援各島,張魁督沙喇船接濟遼東避難入島百姓,呂一學管理登萊天津山海塘報。又將欽給銀六萬兩,動支獎賞家丁劉繼祖等、耆民鞏文傑等,就分遣耆民鞏文傑、家丁劉繼祖,督率兵民,在皮島西北水口採石伐木,築起水關;家丁官養棟、耆民葛起鳳等,督率兵民,在皮島南面、東西兩面壘砌墩臺,以便望;家丁金汝才、耆民龔誠等,督率兵民,在本島砍伐木植,大搭造營房並總鎮府,家丁徐計功、耆民孫泉等,督率兵民,砍伐木植,打造戰船、運船;耆民陸元升、彭國昌等,督率民匠,整備器械。又牌行各島守備,相度地形,添設關隘、墩臺,打造戰船。本島有效用百姓,俱着嚴行揀選,給與衣甲器械,不時訓練,以備戰守。又多差撥夜,潛至南衛,探有各村堡屯民避難逃回的,多方撥船接濟至島,隨便安插;願從軍的,即分發訓練,候武藝純熟,即與補伍開糧;願在島的,即撥田屯種;原系工匠,即令入局做工;願歸中國的,即量給口糧,送入登津等各島。凡遇有警,許得互相接濟,不得推諉,致誤軍機。仍又時常巡歷各島,閱視兵馬船隻,撫安新舊人民。把這些島處處都弄得巖險可守,這些島中兵士,個個都教得精勇可戰,居中馭外,璧合珠聯,真已成一個雄鎮了。

    列嶼成星共,居中氣象尊。誰知滄海上,重闢一乾坤。

    毛將軍既授總兵,則與天津登萊總兵一體行事,凡是沿海援遼將士,俱得節制調發,這番戰守機宜,都得自做主張,奴酋料已不能安枕,料已不能佔據了。正是:

    龍城飛將新持節,匹馬休思入漢關。

    世何嘗無建功之人,不得人表彰,則不顯;亦無不能建功之人,不委以事權,則不行。若非諸賢薦揚,朝廷假之以爵位,則亦當與窮島流民埋沒於荒煙蔓草中已耳。固知蕭何應爲三傑之首。

    得思白、岵雲兩疏,而毛將軍根腳定,所以得成八年牽制之功。

    第十五回 陳方略形成聚術 分屯駐勢合聯珠

    巍然雄鎮峙東溟,戰艦滿寒汀。鼓吹遙連燕冀,旌幹遠映淄青。

    脣齒相依,輔車相庇,犄角成形。血戰期衰虜運,奇勳丕振王靈。《朝中措》

    天下事,偏有無心得之者。當日河東失陷,朝議三方進取,登萊、天津、廣寧,都設有巡撫,屯有重兵,廣寧由陸,登、津由水,要三路並行。誰知登、津兩處,糜了多少錢糧,也不曾出得一船一兵,得他一矢一戟,後來並廣寧失卻,一番經緯,盡成畫餅。何期毛將軍因招撫得了鎮江這奇功,因避兵又得了皮島這勝地,北連四衛,南接登萊,東呼朝鮮,西吸天津,隱然成一重鎮。當日毛將軍奉有敕旨,總兵東江,一個皮島與各島,弄得星聯棋置,隱然有虎豹在山之勢。若只株守了這塊土地,做一個龜茲小國,與國家任他的心,王撫差他的意思,豈不有負!他除將自各島軍後簡練,以圖恢復,他將各島與登萊天津、金復海蓋地形,遠近進兵所在,細心籌畫,想同一個方略,上本道:

    平遼副決兵毛文龍爲制奴滅奴事:切臣一介庸愚,在遼二十餘載,謬蒙遼東撫臣王化貞委任,遂以孤軍擒叛逆於遼民潰散之餘,復鎮城於麗國畏懦之後,雖至風勁冰堅,糧匱援絕,而猶仗皇上威靈,廟堂勝算,計復寬,術聯南衛。而上年十二月內,奴賊渡河之後,尚餘十餘萬歸正之民,暨陰陽其志之麗人,牽制奴無西犯,倘津登之援師一至,廣寧之進兵有期,臣張勢寬鎮,倡率南衛,用報王撫臣知遇之恩;既報皇上寵異之典矣。乃今津、登之應援,議同築室;山海之防守,患切剝膚;設奇正以定分合,保危關以衛神京,復如理亂絲。臣雖孤處海隅,瞻依闕庭,未嘗不太息悲咽,而繼之以涕泣也,敢以一得之見,爲皇上陳之。

    西虜反覆不常,謂宜待以羈縻。至於喜峯、山海各處,用先臣郭登守大同空營火炮地龍,及劉某炮石之屬,以資城守,而更密運神謀,以折虜志,使彼爲我用,而不爲我患。此山海待西虜法也。朝鮮素稱小國,自我有東事以來,兵餉喪於渾河之役,水卒死於詔使之還,既騷我卒於彼之江洋,更挪彼餉於我之兵士,固疲極矣。而無籍之徒,非謀賚經撫諮文,則鑽求部府批札,動騎官馬,滿馱私貨,隨途擾害,舉國盡爲攢眉。臣思奴酋發難,皆爲市井無賴所激,宜速敕登萊撫臣,嚴禁奸人託名諮札以入麗者。此登萊聯朝鮮法也。

    至於三方佈置之謀,以廣寧爲正,登津爲奇,今則山海宜守,登津宜戰。若就登津較量,則津兵當以應援山海,而登萊時聯旅順,密邇朝鮮,但令各島聯絡其中。島上居民,自王撫臣多方招撫,而各民自多感德,慮無不效命者。夫或招或剿,或戰或守,或進或退,或合或散,出沒海上,神島間之奇謀,用登鮮之聯合,固非特牽制奇着,實爲恢復要着。然自各島佈置始,查得廟島、鼉磯島、皇城島,爲登萊門戶,兵將船隻,急宜往守,諒登萊撫臣自有成算。唯是旅順之險,設若爲奴所據,我之往來不便。旅順東距三山島二百里,請以遼兵二千,水兵船隻七十號,用經略標下練兵都司陳大韶,以旅順南營遊擊職銜居之,從島入守旅順,則登津朝鮮之水路通矣。三山島東距廣鹿島二百里,請以遼兵二千,水兵船五十餘號,用經略標下練兵都司王學易,以旅順北營遊擊職銜居之,從島入守金州,仍令陳大韶應援,則彼此牽制有率然之勢矣。廣鹿東距長山島五十餘里,請以遼兵二千,水兵船五十號,用經略札委練兵遊擊宋鵬舉,以復州參將職銜居之,從島入守復州,則斷奴酋之左臂矣。長山東距石城二百餘里,請以遼兵二千,水兵船五十餘號,用經略標下參謀都司劉可伸,以海州參將居之,入守海州。石城相近小松島,請以遼兵千餘,水兵船二十餘號,用經略札委加銜都司林茂春,署蓋州備禦事,入守蓋州,即命劉可伸爲之應援。石城東距麗島二百餘里,請以遼兵千人,船二十餘號,用巡撫委守備程攸,以岫巖備禦居之,入守岫巖。麗島東距鮮鎮寬二百里,即用經略札委鎮江練兵遊擊張忠、札委練兵都司署陽守備尤景和,各率所部,乘除於鮮鎮寬間,以相機直入奴寨。且分且和,以疲其力;且進且退,且戰且守,以挫其鋒。譬彭越撓楚之法,孫子懼吳之術,虜之逸者勞,合者分。而後臣督率衆營各兵,憑山扼險,直逼遼城,山海關更出師蹙之。如臣前揭部院謂,山海扼其脛,三岔截其腰,臣等於東南拊其背而躡其尾,奴可滅也。

    夫招練遼兵,既免安家行糧,又省日月耽擱,兼日虜情,而我得一人,賊即失一人,策之得也。乃過慮者謂遼民藏奸,毋令渡海,正不知遼將或多通虜,遼民反實懷報國,且揀其壯丁爲兵,載其家屬過登,安插遠處,何奸之有!惟速給臣餉三十餘萬,差官刻期押付,並再挑選登津各處遼丁二萬,又募浙兵精於火器者萬餘,給盔甲器械,分往各島,俾圖戰守,以襄恢復。至計奇正互用,首尾夾攻,豈特奴酋不敢窺山海,即河西亦不敢輕渡矣。

    伏乞敕下,酌議處分,倘以臣言可採,速賜裁決。誓以慕義之餘年,爲國家竭東隅之報效。且臣受王撫臣東行之令,原約七月襲取寬鎮,八月撫臣即渡河東。徒以事多掣肘,坐失機宜,奴勢益熾,各城復陷,致臣效忠效義之雄心,淪沒於堪悲堪咽之時事。而更遷延危疆,候兵候餉,杳然一載,此何時勢也,而堪此空說空談乎!況去冬奴賊先攻鎮江,知江東無兵,是以新正安心過河,以攻廣寧。今又牽制無兵,則山海必成孤危,而神京豈能安枕!且奴衆雖不能搖舟,而遼兵捕魚爲生者,多爲賊用,彼如先據各島,則登萊亦成危局。是奴可水犯陸犯,我總難戰難守,即殺身異域,徒增原下之悲,而一片忠肝,無補孤魂之泣矣。萬分緊急,敢冒斧鉞上懇。倘廟堂以未經目擊之情形,偏執登鮮無益於恢復之大事,優遊不斷,錯過六七月光陰,秋高風勁,漸至冬朔,事不可爲,奴得併力山海,悔之無及。臣身居險地,言出痛心,不敢自附石畫,第祈我皇上敕諭諸臣,用臣未議,使得悉心計而盡瘁乎鯨吞鱷噬之中,即粉齏有餘榮矣!

    聖旨:“該部看了來說。”

    滿眼山川滿腹兵,神謀還令鬼神驚。憑將一紙安邊策,塞外胡塵瞬息清。

    隨該兵科出參道:

    爲照毛文龍接濟之說:急者自急,緩者自緩,此已腐舌,彼如充耳,致使君令不足以敵臣意,當局不足以勝旁紛,奈之何哉!假令榆關可丸泥封,西虜可鞭使,文龍即不妨置棄於虎狼搏噬之穴,若猶未也,則何恃而不恐。數月以來,寧前諸處,奴未敢一矢加遺,誠恐長驅而文龍之議其後也。文龍滅奴即不足,牽奴則有餘。議者視棄文龍如溝中梗,奴一意西向,卷甲疾馳,危關孤壘,奚以御之?況其列兵旅順,改造風帆,萬一據海島,望登萊,混稱兵船,鼓棹迅至,彼時即悔接濟之遲,誤何及哉!

    據文龍疏中,談奴情甚悉,又謂某島該兵若干,統以某將,誠不欲海上各區,使奴先據,長彼覬覦之心,絕我牽制之路也。夫遼民苦奴之虐,逃依麗國者,以十餘萬計,其心爲中國死者,亦且數萬。誠敕令戶部亟如臣部議餉十萬,前往接濟,選遼民勇者,置之行間,列於各島,以所舉材官分隸之,既無招募稽遲之誤,又無安家行糧之費,較之客兵不習水土,不耐風寒,不勇戰鬥者,費倍省而氣復倍壯,是一兵可當奴百兵也。夫其不可丸泥封、鞭使者,朝廷且不惜數百萬金錢,爲補苴之計,而明明能乘奴者,任其疾呼不爲引手,臣竊惑焉。

    臣部前疏所題閩兵,招練渡海有日,可無容贅。獨淮兵前奉旨過海,而裹足淮揚,藉口剿妖豸繡之威,自行自止。

    廟堂之旨意朝三暮四,其何以示令共而昭畫一耶?夫一渡海耳,懦者畏之以爲害,而奸者顧涎之以爲利,所稱假借札委,擾害無厭,藉其力不恤其私,利其物致孤其望,則柔遠之謂何?臣部當與經撫諸臣亟嚴加申傷矣。既經具奏,前來相應,復請合候。

    命下,遵奉施行。

    自此,朝廷之上,無不曉得皮島的兵馬真可以提掇登津,真可以牽制哈赤。有了一座皮島,可以控制得各島;有了各島,登津之兵可以漸漸屯泊,可以漸漸向金復海蓋四衛進發。若不是他招撫,奴酋先得了這些海島,這些海島歸伏了奴酋,做他的嚮導,或分一個逆賊,以佟李之輩,以中國人用中國、學中國水戰,結寨在皇城島,就逼近了山東,結寨在廣鹿島,就近了天津。莫說西處不敢進兵,及要防守,則是年來朝廷但以全力防守山海,不急慮天津登萊,向來但聞失城失堡,此後但聞得收復金州各處地方,他的方略,那裏是虛言哄弄朝廷,以邀封賞的。

    披讀方略,使人有封長白山之想。籲,如今安在哉!

    第十六回 大屯田戰守兼行 通商賈軍資兼足

    黎庶凋零困轉輸,飢軍庚癸又頻呼。司空仰屋頭爲白,計部持籌淚欲枯。

    水耨阿誰揮耒耜,火耕未見闢萊蕪。東江今日勤耕鑿,會見中原力少蘇。

    師行則糧食隨,故有兵就要議餉。但餉沒個神運鬼輸,只靠得百姓。近來雖是爲遼餉加派,卻又不免有水旱災傷減免,是百姓身上原也支不來。更又有貧頑人戶之拖欠,奸猾攬戶之侵挪,狡獪吏員之挪盜,越不足用。及至起解,也不免火焚水溼盜劫各項失損。至海運,當日遼陽未失,曾是登津運至旅順,接濟河東;廣寧未失,曾是登津屯覺華島,接濟河西,如今已不能自登津運赴各島。苦是茫茫大海,有巨浪颶風,因有觸礁撞渦沉溺破壞等事,這不能竭百姓的脂膏養飢軍,卻掃鉅萬之糧儲,歸於大壑。餉司以出門作了事,軍士難把空紙當饔餐,這也是一個極難的難事。惟有一個屯田之策。古來有屯田以民養兵的,是三國時棗,他在青州冀州率民耕種,使曹操兵無乏食。有屯田以兵養兵的,是漢時趙充國,他在金城安定散兵耕種,使中國不苦搬運,滅了先零叛賊。此還是古時的事。便我太祖,因劉益降得了遼東,也因餉道艱遠,大開屯田,着人朝鮮市買耕牛谷種,商人入粟種鹽。毛總兵他知中國百姓凋敝,登津轉餉艱難,累次諮文催討,又經經撫請題,聖旨催發錢糧,十不得五。要倚靠朝鮮,他國小民貧,不可屢屢煩擾,失了他心,倘使他離了心,向了奴酋,一發失了依倚。只是島中向有島民,更毛鎮帶有兵丁,日來接濟河東西難民,撥船渡送到登萊的固多,存在海中的也不少,哪一個不要糧?若使餉不接濟,不爲措置,這有一食,沒一食,軍士怎生守島,怎生出戰?這些百姓怎忍死在島中不生變麼!須尋出一條長策。想得各島除邊海水所衝灌的,是斥鹵之地,只可燒鹽,不堪開墾;還有島中高岡峻嶺,峭壁巖,多系山石,不可耕種,其餘平坦膏腴之地,已經本島民耕種,常業不可佔據;尚有已開墾因兵拋荒未開墾,其地儘可耕種,皆可界限成田,春夏種麥,夏秋栽植黍粟,以供糧餉。再於各山出泉處,隨地開積成池,分成溝渠,以備亢旱。一畝所出的,可以供一人,一人盡力耕種,可得十餘畝,便是一人養得十多人了。以此屯種,一來可以省少國家錢糧,二來少免登津輸挽,三來也不怕島中缺餉。

    皮島中百餘里,地腴泉溢,向已開墾,如今復將可耕的盡行開荒。又查石城島地方百里,地坦可耕,長山島大小二島,南北相對,中通海舟,綿亙百餘里,其地可耕,又多薪水。廣鹿島周廣數百里,向有田疇。其餘給店島大三十餘里,鹿島二十餘里,色利島大四十餘里,獐子島大三十餘里,海洋島大五十餘里,五家島大三十五里。又新闢皇城島、三犋牛,各不下三五十里。皮島東南有菊花島、蕎麥島、須彌島,都地廣可耕。島內除搭蓋民居官房,已經居民耕種的、磽瘠不可種的,其餘俱牌行各島守備,督令耆民兵士,大行開墾。仍令明畫界限,各定畝數,給佃遼民。又酌肥瘠,別上中下三等,定議稅糧,每年於夏秋成熟之時,徵收以充兵餉。中有貧民,毛總兵又差人齎有銀兩,前至登津、朝鮮,平買耕牛農器分給。

    只見各島島民,在島中開溝掘埂,成田地,又在農忙之時,朝耕暮耨,栽種粟麥。島中老弱與婦女,攜壺挈饋餉農民。各島各立一個勸農官督課。只見島中早已:

    蓑笠動斜曛,耜鋤破隴雲。夫耕與婦 ,禾黍綠紛紛。

    各島之內建有倉廒,徵收之時,將來屯積,以備糧運一時不到,可以接濟軍士,或是遼民歸附,飲食不敷的,亦行賑給。把當日這些荒榛敗棘,野草寒煙,一派冷落的窮島,都已變做一個殷陳富庶的世界了。

    雲鎖危峯浪拍空,蕭蕭蘆葦泣西風。那堪得遇迴天手,盡挈斯民化日中。

    但是軍士有本色,這是糧米了,還有折色,買酒肉衣鞋之類,是銀子。又遇時月的犒,或是效有勞積,有賞。常言道:善用兵的,殺人如殺草,用銀如用水。古時趙國李牧,他守邊,一應賦稅,都入他軍府之中,所以他得每日椎牛釃酒勞軍士。軍士人人感恩,願效死力。後來匈奴犯邊,軍士踊躍赴鬥殺,教他片甲不回。若使李牧平日捨不得錢財,部下如何肯舍性命!故爲將的,自惜不得銀子。卻也中國接濟,有名無實,又不以時至,軍士們嗷嗷待給,可以虛名哄弄他麼?這也必須得要委曲收拾軍心,毛將軍就思量出一個通商之法、一個對支之法。商賈不通,所以島中合用多缺,主是軍士有些人蔘貂鼠銀兩,也置之無用,軍士越窮。若一通商,客人貪利,怕甚風波,島中百貨湊集,有無交易,便之衣食皆足。且每貨略取他些稅,也可以濟軍餉。至於米麥草料,也聽客商載到島,驗收若干,然後給批,聽赴登萊餉司,對會東江應給餉銀。商販利重,他也不怕路途險阻,守支需遲。在餉司,卻也省一項渡海船腳,又免一種風濤虧損干係,就移文登萊,乞寬海禁,除硝黃盔甲軍器,恐有漏入夷境等情,聽登萊人運發,或聽東江自行關領,其餘糧食貨物船隻,查無夾帶違禁之物,竟聽給引開洋,前至皮島。凡到島的,毛將軍念他遠涉風濤,爲身亦爲國,極其體恤。米麥草料軍糧,細絹可備旌旗,布匹可備衣甲,都是軍需,既已驗收,即便給批,着赴登萊關領對支,仍加犒賞。凡是交易的,都爲他平價,不許軍民用強貨買,又禁島民詎騙拖賴。那些客商,哪一個不願來的。

    利重集羶蟻,舟牆遍海涯。從茲窮島上,萬里獻珍奇。

    每遇給放月糧,即將布帛之類,品搭與軍士。犒賞時,即將貨物充賞。原也是軍士要用的,還也省他一番買賣,所以軍士也莫不歡悅。島中百貨已聚。又將與朝鮮交易,與朝鮮換兌米糧,並軍中急用鉛鐵等物,把個皮島做了商賈鱗集、百貨輻輳的所在。這番糧餉也稍足,軍費也稍足,雖不能不藉中國的資糧器械,然已緩急可備,不純靠定中國。

    又因中國行鼓鑄足國,諮部要行在島鼓鑄,工部委一個大使朱裕,帶領工匠前去。銅炭已具,工匠稟要南京取沙,方可成錢。毛將軍正慮往返耽延時日,忽然工匠在廠取泥做爐,開掘時,地下方廣兩丈餘,俱是細沙,與南京無異,即行稟報。開爐鑄錢,果然皆成,又得濟島中之用。這是天兵助順,亦是人心格天。

    壯志勒燕然,徵輸愧不前。精忱格天意,爲出耿恭泉。

    總之,財在天地間,無生財之人不生。若非實心爲國,設出這些方法,今日索餉,明日索餉,口頑耳更聾,一言之失。又是要君跋扈,開罪於上;如強要驅這幹飢寒軍士出去,不唯不濟事,於心亦何忍。唯如此食足兵強,方可以滅奴酋爲分內事了。

    富強二字,有國的不諱,故管仲強齊,范蠡伯越,都先把富國爲首務。振南亦踵此策,而說者欲嚴登津入海之禁,是飢鷹而責之也,得乎?

    財不神運鬼輸,只是人生。試問如此此生財,勝加派開例捐助多少。

    第十七回 毛帥規取建州路 陳忠首捷櫻桃渦

    醜虜逆天誅,元戎出海隅。翔螭浮壯士,畫泛征夫。

    白羽連波白,朱旗映日朱。窮荒有遺老,翹首嘆其蘇。

    奴酋背天朝卵翼大恩,屠城破邑,斬將覆軍,孤人之兒,寡人之妻,窮兇極惡,天人共憤。凡是有人心的,誰不思食其肉,寢處其皮。怎奈兵力不支,人心不固,似王巡撫一般,口口出城,卻被反賊內變,把一個廣寧白手送去。似這樣看來,必定要先足了討賊兵力,再定了討賊方略,這等不似浪戰,是個萬全之師,可以有勝無負。毛總兵細陳方略,原要恢復全遼,直搗奴穴,只見各路撥夜來報各路進探搗巢路徑:

    鎮江路:經長奠、永奠,三十里至沙松排子,三十里至分水嶺,三十里至八家子,十里至轉山頭,十里鴉兒河,二十里稗東葛嶺,十里捭東葛嶺寨子,三十里牛毛嶺,二十里牛毛寨,二十里董古寨,十里馬家寨,四十里深河子,三十里大家寨子,三十里馬家寨子,三十里凹兒哈寨子,四十里家哈寨,三十里老寨。俱系小徑密林,不便行軍,合從寬奠出邊。

    寬奠路:十五里至吉洞,二十里小佃子,二十里團佃子,二十里八家子,二十里轉山頭,餘同鎮江路。內小佃子,團佃子,八家子,雖有林木,可伐;牛毛嶺,家哈嶺,林崇嶺峻;稗東葛嶺,路夾大崖,單馬獨行。

    陽路:三十里北古河,八十里半嶺,七十里一赤董古寨子,五十里頭道大嶺、二道大嶺,四十里凹兒哈寨,七十里至老寨。北古河出口依河夾峙,林木深邃,小河數十道,冬春涸凍,人馬堪行,夏秋泛漲,勢難邃渡;頭道大嶺,二道大嶺,巖陡路險,二百餘里,止客一人一騎,並無抄徑可由,又有合抱大樹,連路難伐。

    清河路:三十里鴉鶻關,二十里響花嶺,五里撒石寨,十里無狼寨,十里舊鴉鶻關,十里一哈河,十五里烏雞關,二十里林子嶺,二十里錯羅必寨,三十里老寨。一路平坦,並無河阻。舊鴉鶻關無林,路坦砌石爲關,可容四馬並進。惟烏雞關,頭道以木扣柵成關,西邊懸崖相抱;二道砌石爲關,上棚大木,二關在平地,止通一人躬身而行,不能容騎,甚爲險峻。林子嶺樹甚稠密,可容四馬並行。

    東州堡路:四十里剪河,十里八家子,二十里古道關,二十里黃嶺,三十里方巾納寨,抄出穆七寨,大路至拖東寨,十里黑木寨,十里大寨,十里老寨。自剪河口分兵,抄過五里嶺關,至穆七寨,合撫順大路,直取奴寨,皆坦易無阻。

    撫順路:二十里口剝刀山,五里土木河,十五里新寨,二十五里汪紅木寨,十五里氈房山城,八里窩兒胡寨,三十里古路寨,十五里柵哈寨,十七里五嶺關,三里馬兒墩寨,十里穆七寨、拖木寨,十里黑本寨,十里大寨,十里老寨。內惟五嶺關險峻。

    鐵嶺路:七十里三岔兒,十里仙人洞,十里王八灣,八十里由詐哈寨,北大路抄至康家寨,八十里大寨,十里老寨。俱平川大路,林木無多,大川亦少。康家寨二十里有夾川平佃,大樹五十里,中有夾溝谷,易於埋伏。

    各路俱據着知識開報,獨有開原不能探訪。毛將軍看了各路搗巢徑道,想道:各路進剿,須用大兵。且清持東川鐵嶺,久已陷賊,我兵亦難深入,只有鎮江一路最近,我可進兵,其餘寬,亦可入路。但四衛尚多二心,我兵豈可深入。只今已八月秋高,奴酋必思窺關,不若且遣一軍,前往哨探進兵路徑,乘隙擾亂奴酋,使他內顧,不敢妄動,也是要看。因此一面牌行陳大韶等,在三山各島簡練士卒,聲言要領兵收復四衛,以分他兵勢,然後令一將規取鎮江等處,做搗巢張本。只見帳下一個守備陳忠願往,毛將軍見了大喜,道:“我此行原只要擾亂奴酋,使他不敢西犯。不用大兵,你只可領軍一千,自旋城海口登岸,相勢而進,攻打他戍守屯堡。若聽得他四山發梆,奴酋必統大軍來救,你便撤兵加島,使他人馬奔馳疲敝,這就是功了。路上遇有韃賊,戰時不得貪割首級,不行追殺,以誤軍機。更不得混殺遼人做功,我這裏自有辨驗。這是韃奴剃頭辮髮,自少已然,遼民雖暫剃頭似韃子,若在水中浸半日,網巾痕自見,故不可混。至於男女死水中,更有仰覆之別。”

    陳忠聽了將令,率領了一千精兵,駕了五十隻唬船,三個炮,出了水關,直向旋城進發。

    帆影逐飛鴉,輕橈破浪花。樓船行出將,貫鬥試浮槎。

    徑由了鹿島,趁着潮勢,到了旋城。陳守備叫停了船,分了數十兵士守船,以防風濤泊去,自己領了三百名,分兩個千總,也各統了三百名,做三路進發,約定只聽炮聲,便一齊合擊。此時遼陽失陷已是年餘,何曾有一個官兵到來,所以奴酋並無兵馬在沿海,就是遼民,降的都隨住在大城之中,不降的都已入島,一路雖有些草舍,也都沒個人,真入了無人之境。行了日餘,恰是櫻桃渦,是一個堡子。有一個守堡領着韃子五百餘看守,遠遠了見沙地中有一支人馬行動,他也只疑心是遼民逃入海,正要奪他行囊馬匹,帶了些腰刀弓箭,竟撲將來。不知這廂陳守備早已知是韃兵,把火器緊緊見對着他點放,一聲響,打翻了數十個下馬。兩支兵聞炮,又已合來。衆韃子都因有盔無甲,不堪戰,撥馬就跑。陳守備等縱兵追殺,趕了二十餘里,砍了首級二十餘個。

    撲地征塵障碧空,旌旗動處掣長虹。輕兵直遏胡南牧,應是三韓第一功。

    仍又分開前往。到達湯站,遠遠望着塵起,知是韃兵來了。陳守備放了一個炮,會攏人來,吩咐衆兵:“我們離海已遠,回軍不迭。就退時,一望沙漠,並難走脫。只有上前殺賊一策,非他死,就是我死了,各要齊心砍殺。”又吩咐道:“韃奴怕的是火器,料我孤軍,火器不多,必待火器將完衝來。我如今分做三隊,我領中隊,先將三眼槍點放誘他,放完他來時,你兩隊噴筒鳥嘴齊放,可以大捷。”籌畫定了,只見韃子已離不上百步,陳守備就點放三眼槍。一陣煙過,韃兵趕來,正待對面,一聲響處,左右兩隊噴筒鳥嘴齊發,打得奴兵樹葉似亂落,陳守備等喊殺上前亂砍。那些韃兵見中傷的多,南兵又勇,忙把這些死傷的撓鉤搭了飛走。官兵不捨,奮力追殺,又砍死了十餘個,併火器打倒的,都取了首級。又有幾個恃着強在後面斷後的,一個阿撒,被陳守備趕上,一槍搠了馬,馬一掀跌了下來,被陳守備捉下;一個被軍士楊旆一鉤鐮搭住,生拖過來,還有三個,都被南兵三四個攢一個,五六個拿一個,也抓住了。共計生擒得阿撒等五名,斬首五十二級,韃盔八十六頂,甲八付,馬二十五匹,腰刀四十口,弓六十張,箭三百支。正待追趕,只聽得四山梆響,這梆正如我中國烽火。烽火還遲,這梆聲頃刻傳到,奴酋便發大兵來救。陳參將聽了,叫收拾班師。衆軍便將韃賊捆綁扛了,首級盔甲器械馱在馬上,一齊望海口回軍。上得船,岸上已十餘個標子韃軍數千趕至,陳守備把船由深水收向鹿島。這鹿島緊對旋城,中間有一帶淺沙,此時潮落沙隱露出。這韃子正抓船不出發惱,見有沙可走,便打馬趕來。不料這沙又松,馬踹着便要陷下去,前足才起,後足又陷。島邊守島的又已擺出許多弓弩火器,更有幾十個大膽遼軍也涉水趕來,把火炮亂放,把前面這幾個騎馬的打落沙上。虧得岸上的韃賊忙用搭鉤扯去,不然,不是陷死,便被捉拿。無可奈何,只得退去。

    這廂陳守備自回軍皮島,塘報口已報知,放了三個炮,將兵船收入島。陳參將率領將士獻了功,毛將軍即行賞了花紅,鼓吹迎出轅門,一面造冊具題。這便是櫻桃渦、湯站大捷,是初得皮島時第一功。

    全憑將士有生氣,手殛樓蘭報國恩。

    八路抵巢,實有所據,非紙上空言。但自壞長城。不無塞上無人斬郅支之恨,況又至於南牧乎,殆欲食肉而寢皮矣!

    八路極詳且核,東江豈一日忘奴,故至今日縱搗之亦不能牽虜,誠紙上空言了。

    第十八回 大孝克伸母節 孤忠上格天心

    泉飛疏勒甘如冽,堅冰又結滹沱水。忱可格神明,鑑天心,暗中相庇。的的傳青史。

    忠貞真與前賢比,鴟夷何惜沉波底。急浪脫重圍,趁洪濤,飄然逝矣。今古堪同美。《落燈風》

    一點精枕,金石可開。故古來忠孝節義,沒個泯泯不伸,沒個感格不動的。若是一個節婦,果然飲冰含苦,守夫成子,一段堅貞之操,豈不能動聖主?一個孝親的,能矢心爲國,建立功勳,豈不能顯親揚名?至於忠臣捐軀報主,那怕履險蹈危。不知冥冥之中,天每常佑之。如我朝廣德知縣王叔英,爲民祈雨,積柴自焚,火發雨至。曹國公李文忠,徵胡乏水,向天呼祝,馬蹄所跑,甘泉隨出。見之史冊,豈是虛言?卻不意有一時類聚的。毛將軍因陳忠報捷,已經具題,因是閒中念及我這立功異域之身,從何得來,父親早喪,若非母親苦守,如何成立。今母親已歿,生不能養,死又不能發揚母親的貞節,亦無以伸人子之情。具呈經略王司馬,大略:

    職原系山西平陽人也,寄居浙江杭州。年九歲,父監士毛偉棄世。母沈氏,年二十六歲即守制,家事寥落,職伶仃孤苦,無以爲生,幸母舅今順天府尹沈光祚養育成長。職念母老家貧,因遊邊塞祿仕,以斬俘西虜功,升萬戶,旋蒙楊經略加銜都司。母年六十有二矣,抱病在杭,曆書召職,私情烏鳥,罔極私衷,南望涕泣,腸爲百斷,陳情院道,不俞給假。此時職亦念忠孝不能兩全,國家正當多事,不即南歸,而母因念子,輾轉牀蓆,已成終天之恨矣。雖比皋魚之痛,竟同吳越之仇,此職所以呼天望雲,而每不禁涕淚也。然在遼建言上院,亦未蒙下擇芻蕘,遂致遼、廣連陷。職每念臣子當以身許國,故沙場掩骨,爲將之榮。但慮一旦裹革,則職之爲臣盡忠,廟堂必爲職顯揚,而職不及爲母氏陳其苦節,則爲子盡孝之道,職實有虧,而職母冰霜之節操,是以子不孝,蔽其善矣。

    今當聖明以孝治天下,以節義風天下,如職母者,應在旌節建坊,以彰風化。而本部院鼓舞將吏之法,必能達其萬分填結之心事,以得其寸心感奮之死力。職非真駿,亦怒蛙也,願居鼓舞之中,敢求心事之達。且職有戰無援,自身一死報國,職死而誰爲職母鳴節乎?即職弱弟毛季龍肄業錢塘庠學,亦安得如職存日,有本院鼓舞將吏,憐職之海外孤危,爲職題請旌節乎!庶職生彌奮銜結之心,誓當與賊不共戴天,即或從事疆圉,而忠孝無虧,得含笑見母氏於地下矣。伏乞照詳,請建坊旌節施行。

    隨經經略王司馬奏聞道:“看得毛文龍之母沈氏,青年守節,臣宦浙多年,業聞其概。文龍剔歷邊疆,伊母依閭屢盼。天涯遊子,念華髮之垂堂;海外孤臣,感白雲之在牖。幽貞成其素志,鹹彰伊母之賢;淑德本自名門,玉成厥嗣乎武。文龍爲國忘家,爲君忘親,當體必至之情,而朝廷教臣以忠,教子以孝,須爲錫類之典,即其立功名於異域,亦宜標懿哲於所生,旌表之恩,似應覃及。”具題,準旌表建坊。至此,真是子無母無以宣威海甸,母無子無以闡發幽光,可雲生死兩無餘恨了。

    四十餘年稱未忘,捋荼贏得鬢成蒼。羽成溟海飛三鳳,翎殺深閨泣獨凰。

    此島夢迷驚剩枕,武林雲斷溼徵裳。丹書特爲光泉壤,絕塞王陵氣更揚。

    毛將軍感國厚恩,急圖自效,招撫遼民,設防搗巢,不遺餘力。因流民衆多,不能容納,又在皮島東南闢出一個雲從島。又在皮島相對一座鐵山,看他山勢險峻,水泉不絕,可以屯駐。因系陸路,奴酋可以渡鴨綠入犯,特設重關,關外挑壕築牆,裏邊通商設市。又在奴酋可以入犯之外,龍川堡、彌串堡、趨林畔、車輦至義州一百八十里,都發兵與高麗協守。就是高麗與奴酋交界沿江一帶,水口城、甘州、渥江、青石、狐嶺,朔州、昌城、昌州、畢潭、別東、黑狐裏、小狐裏、關平、矮鬼、麗山、臥龍突、滿浦、幹階各地方,逆奴都可侵犯,內昌城過江,是奴酋雲頭裏,亮馬佃地方,滿浦渡烏龍江,都可通奴酋老寨,也是我兵搗巢之路,都發兵協守。鴨綠入海之處,又有一塊地,名於家莊,與鎮江相近,並無山林,都是平衍之地,盡行開墾,以逼鎮江。經略並無寧日。

    一日,已是十二月隆冬,忽然撥夜丁武探報,奴酋整點兵馬,待要乘凍渡三岔河犯關。毛將軍聽了,即差參將易承惠往昌城,遊擊王甫往於家莊,遊擊王承鸞往水口城,自己駕船七十二隻,前往鎮江、湯站。各船出了水關,向北進發。

    此時隆冬,西風陡發,海闊風高:

    一會里揚沙拔木,半刻間鼓浪掀波。蓬蓬勃勃,聽不出戰鼓之聲;忽忽飄飄,擾亂卻旌旗之影。錨無功,舵無力,把不住萬斛之舟;檣欲折,桅欲欹,枉用盡千鈞之力。一似遊楊柳絮滿空飛,飄泊桃花隨處落。

    後離了皮島,前又巴不着獐子等各島,近了晚,風越大,可憐七十餘隻船,打得星飛雨散,也有折桅翻的,也有斷舵覆的,也有觸礁沉的,也有撞冰碎的,也有打到各島的,撞到登萊天津地方的,飄到朝鮮遠至日本的。毛將軍船也泛泛似孤萍一般,沒處棲泊,身邊並無一隻船來救援。漂泊了一晝夜,滿船驚恐,怕打近虜地,孤軍被他掩襲,早一潮拍在一個淺洋處所,進又進不得,退又退不得,要差人去取救,又無別船。正是驚憂之際,大風又打上許多大冰凌來,把船又割損,水向船內直滾,雖是水手勉強把灰麻抵塞,如何出得大洋!毛將軍見了,叫取香來,向天祝道:“若使天不祚我大明,使恢復遼左,或文龍非真心爲國,就喪黿鼉腹中;若我大明當興,文龍終爲國出力,幸天神保佑,脫我危險。”祝罷,只見異香滿空,隱隱雲中似有人形,此時潮已過了,忽然又蹴起潮來。

    動地起洪濤,舟輕似一毛。西江誰掬挽,涸轍免呼號。

    趁着水勢,把舵向南直指。一湧而去,微茫之中,早見一島嶼,合船歡呼,卻正是皮島。又潮落不能抵岸,船又復漏了,部下軍士楊二忙解衣背毛將軍上崖,衆人都涉水後隨。島中又撥船出接時,向來船已是沉了。

    毛將軍到府,各將都來候問,毛將軍但以風阻,不得入賊巢爲恨。喜得不上兩三日,各路回報:昌城一路,斬首十二級;於家莊一路,斬首二十一級;水口城一路,斬首十七級,俱奪有馬匹器械。時奴酋與八五子正在河東整點兵馬,聞各寨傳梆報警,盡奔回老寨。各路兵少,不便搗巢,都已渡江回守,特來報功。毛將軍道:“奴酋若奔老寨,則關上可以無虞了。”各各賞了。思念自己臨危不死,雖曰天子之靈,也是諸神之力,上疏道波臣效順事,請建天妃廟於廟島,娘娘廟於鼉磯島,龍王廟王皇城島,山神廟於皮島,都動支自欽給銀兩,廟貌一新。使不是毛將軍精忱足以感明神,宋朝張世傑何嘗不呼天禱祝,而卒不免舟覆葬於海中,使宋祚竟滅。

    一門大節,俱足上達聖明,感天地,真亦武林盛事也。非三潮而毛鎮又免矣,猶不忘牽制,是不以險阻退心。

    第十九回 張盤恢復金州 杜貴大戰滿浦

    毛土恩波不可忘,肯叫俯者事豺狼?雲霓念切濡窮海,日月恩深照大荒。

    緩死再遵周正朔,偷生重晤漢冠裳。壺漿莫惜迎軍旅,潦倒襟懷喜欲狂。

    用兵進取,恢復易,拓土難。拓土但見兵威,未見恩德,人多疑懼之心;恢復久霑恩意,正極追思,自有樂附之想,大兵一到,自然歸服。此二百人所以取鎮江也。河東之地,金州去遼東最遠,離海極近,外通旅順,內接復耀蓋海,南有旅順口,東有菱角灣、小平島、龍王堂,西有雙島、麻羊島、豬島、南汛口、北汛口,都可進兵,也是個危而難守之地。奴酋封劉愛塔叫劉興祚做總兵鎮守,他見各島兵環海居住,恐一時失於提防,便遭掩襲似佟賊一般,又見奴酋親信如李永芳,屢次幾遭殺害,夷性不常,思得歸國,二月間曾有稟帖與毛將軍並登州巡撫道:

    興祚死罪死罪,叩首 大將軍麾下:興祚背華從夷,原非本心,原欲乘機自效,以贖罪戾,但臺臺見疑,是出死地而仍入死地也。今因奴酋委管金覆蓋三州,期於六月舉州內附,乞賜免死牌票,仍得發兵接應,實爲恩便。上稟。

    毛將軍賞了他來人金應魁,給予免死牌票,叫他慎重,不可漏泄。隨着張盤領兵五百,屯在麻羊島,以備接應。

    延至六月,愛塔又差一個張應科,來約獻城,怕奴酋來追,要船隻接應,期定二十五日。毛將軍也一面撥船,潛往各島應用。不料未到二十五日,只見遼民紛紛逃到海口,張守備就將船接濟,問他消息,卻是劉愛塔因本州一個守堡王丙,做人狡猾貪暴,不受愛塔節制,怕他阻撓壞事,把他罪惡寫成稟帖,稟與奴酋,要將他拿去,自己便可舉州歸國。誰知王丙也有揭首劉愛塔,說私通中國,率衆獻城,奴酋知得,特發兵三萬,來捉這兩人,並要將這四衛人盡行驅到遼陽,所以不願的,卻要逃入海島。張守備又差撥夜前到各州打聽,果是愛塔被縛,人民驅逐北行,城中另用守將,所留兵不過五六百,人民亦不過三五百。

    張守備想一想道:“我這來原爲接應劉愛塔,乘機取城。今劉家塔被拿,我不能救他,怎麼回覆毛帥?”沉吟半日,道:“四衛驅去者驅去,逃去者逃去,各城料也無多。就是新來守將,情意也不曾洽浹,無人爲他。不若出他不意,先奪取金州,次取復州、蓋州,不要等他立定腳跟,那時又勞師動衆。但是克取一個城池,也得兵數千纔好,部下兵馬不過五百餘,怕不濟事。”又笑道:“當初隨毛爺,二百人奪了一個鎮江,五百人已多了。且在難民中揀他些丁壯出來,不能殺賊,也可以吶喊助興。”一選選了一千七百五十個,分做三十五隊。又想日間去他知道我多少,還是夜間去,毛爺拿佟養真,也是夜間。就是七月初二日晚間,悄悄把船自麻羊島撥到金州岸上,夜間走,日間在深森敗堡破屋中暫躲了身子。

    捱到初三二更,離城不遠,張守備道:“捉賊不如趕賊。如今圍了城與他攻打,扒進城與他殺,都費力。不如只在南門吶喊搖旗,放北門與他做走路,他夜裏不知虛實,畢竟逃走。是我不動刀兵,得了一個城,何必兩下殺傷。”張守備又吩咐,沿途逃民剩下的破屋,把他蘆壁草篷都取了來。自己帶兵在先,這三十五隊人遠遠分開,取他喊聲相應。又差部下多帶火炮,隔一二里一處,在那裏施效,以見接應的遠。吩咐畢,抵城已是三更,張守備叫把帶來柴草分做數十處,點起火來,照得如同白日,就一齊放炮吶喊。這一聲接應去,足有數里,又遠遠炮聲相接。城裏韃子夢中驚醒,見南邊火把齊明,喊聲大震,正不知有多少兵馬臨城,喜得北門燈火不見,想是還未合圍,忙忙的備了馬,跳得上去,也不顧城中積蓄,也不顧城外昏黑,六七百韃子,沒命似逃走去了。

    延至天明,只見城中居民,攜老扶幼,焚着香花,大開城門迎接。張守備就整兵進城。知道韃子去遠,也不追趕,只於安撫百姓,封籍府庫,當收得谷三千石,大小炮銃一千零十四位,硝磺五百六十斤,大小鉛子七千三百零二個。飛報至皮島,乞大發兵防守,庶得以扼要。西南之奴島,正南之旅順口,東之三懼中,俱爲我有。城南一百二十里,都可聚兵屯糧,招撫屯種,即登津船隻往來,都有停泊,東可以窺蓋復,西可以通廣寧。仍要於城要二十里地,兩崖距海,中橫山脊,內有路闊一百步,要行設立重關,以爲防守金州險阻。

    毛將軍即爲具題,言固守金州,須用兵餉器械,東江自支不足,乞朝廷急行接濟。

    翹首邊城望義師,喜看一戰靖胡兒。從今再得沾王化,夾路壺漿不敢遲。

    正具疏時,又想:奴酋他發精兵三萬,前往復州,倘或乘勢屯住海州,聚兵積糧,思量窺關有之,或者知得張盤取了金州,回兵爭奪,張盤如何支對?不若搗巢,使他東支西顧,正是息他邪謀,保全張盤良策。忙傳令箭,着參將易承惠督兵一千,前往滿浦,渡烏龍江,取路直入,都司杜貴,督兵一千,自昌城渡江,由雲頭裏直入,都有釘封公文,指授他方略。又着參將毛承祿,督兵一千做先鋒,由鎮江取路湯站、鳳凰城、新佃堡、草河口、甜水口,聽梆聲即回。自己督兵三千,駐鎮江,兩路接應。

    方略已定,先是易參將領兵進發,渡了江,到橫江地方,扎下一個寨,放炮吶喊,縱兵攻打各堡。各堡連連傳梆,奴酋在老寨中,忙即發兵,向橫江一路來拒敵。正行時,早有杜都司由昌城渡水,在雲頭裏扎下一個大寨,直掠亮馬佃,亮馬佃又傳梆。八王子正在遼陽,聽得有兩路兵來搗巢,竟帶了有馬韃子,直趕到亮馬佃來。跑了兩日,不見一人,杜都司已是渡江去了。八王子直追到雲頭裏,見一大寨,怒極,叫打寨。卻是一個空寨,內中還堆着些用不盡柴草。八王子大怒,叫燒,不燒時還可,一燒時:

    火散半天霞彩,炮飛一地雷聲。亂紛紛火箭舞金蛇,密扎扎鉛丸來鐵蠍。沾着處頭開額裂,打來時馬斃人亡。恰如項羽火咸陽,一似武侯焚藤甲。

    一陣火炮,可也打死數千。那邊救橫江的,卻也中了這個計,空寨中火炮打死三停之一。正在惱懊,河東梆聲又發,奴酋惱得緊,道:“這番去殺他一個盡絕!”渡了河,隨梆聲直趕到甜水站,那毛承祿又已回了兩日,扎下一個寨,看也不敢去看他。計點部下,亮馬佃打死五千多人馬,橫江也不下四千,卻也人馬跑了五六日,人渴死了有千餘,馬倒死了八千餘匹。

    各王子且在甜水站安息,喝罵毛文龍這奸賊,慣用這奸計弄人,犒賞了這些韃子,自己也痛飲一醉睡覺。到得二更,卻又梆聲聒耳,是毛將軍自督兵,分一支在寬喊殺,一支過河在沙松排點放火炮。這時各王子待發兵時,兩三次撲個空,枉自折許多人馬;若是不去,怕他當了真從寬進兵搗寨。一個道:“是這奸賊慣是撮空,一定還是謊我,不要去!”一個道:“他騙得我跑壞了,料我們不信,不行救護,必定來搗巢,是真的,還是殺去的是。”只是黑夜裏忙忙又進兵,登山渡水,黑影子內,失腳落崖或是落水的,不知壞了多少人馬。直追到鎮江時,各堡說:“這番果是毛將軍自領兵來,一到就去,只是不發梆,怕他殺進來,寨裏沒有防備。及至他去,又沒甚號兒止得各處救兵,這也沒設法。”各王子嘆氣道:“委是與他殺一場,砍得他幾個人,自家也損傷些罷了。顛倒奔東趕西,走了七八日,連人影兒不曾見得一個,卻爲他坑死許多人,可惱得緊!”各兵也只可付之無可奈何,各自回寨。這邊毛將軍雖是不戰,卻他打死疲死了他許多。

    王師神不戰,虜騎自分崩。妙算無如巧,狂奴自不勝。

    毛帥到寨,將各官記功獎賞,一面具題報捷。這便是奴酋雖勇,不能不爲智屈,力戰爲下,心戰爲上了。

    兵法多方以擾之,彼出則我回,彼往則我進,此以寡制衆,以弱勝強,以智役愚之妙算也。擾之以不敢不應,則奴酋方爲穴中之鼠,欲出而不敢,猶足爲河西害乎!

    擾之一法,的是東江能事。擾之,奴且不敢離穴,況得呼魚皮諸類而來也,一痛。

    第二十回 亮馬佃官兵破賊 牛毛寨虜衆再衄

    拊髀籌元戎,智勇貴天錫。英英萬夫雄,所向如霆擊。

    機深神鬼驚,蹤跡莫可覓。那更爭拊循,帳下共休慼。

    義旗偶東指,踊躍圖盡敵。片石銘高山,絕漠烽煙滌。

    戰士之生死,繫於一將。這將須智仁勇俱備,仁能恤士於平日,勇能潰敵於當機,智又能出士卒於死地而置之生,奪敵人之勝算而使之敗。至於密哨探而耳目明,勤拊恤而心志一,時訓練而筋力強,嚴賞罰而意氣鼓,所向無前,料不至以卒予敵。毛將軍既復了金州,又用計在滿湧、昌城殺了許多奴兵,跑死了許多韃馬,軍聲大振了。一日,昌住、畢潭兩處守堡官差人來報,隔江見奴酋差人在亮馬佃千百成羣大隊牧放。毛帥聞報,道:“這送馬來了。”因與衆將講道:“奴酋常勝之技,人道他是弓箭。他弓箭雖利,不能及遠,他常勝是個甲堅刀利,馬壯法嚴。他造甲打刀,都先期派給與這人,令他監督刀的快利輕重,甲的輕重長短,都稱着這人意見。天下有自己受用的物件,有不要好的麼?中國馬矮小,不習戰陣,邊上買來馬,俱系不堪有病的纔來賣,買馬官只要足數,哪裏能如他匹匹俱系高大膘壯的,還一人一匹騎馬,一匹備馬。他每戰,夷將領兵在先,子侄甥婿在後督戰,有不力戰的,即行砍殺,連他妻子也行屠戮,是罰重了。到攻佔地方時,他八子與佟李各領一支,輪流攻打,若這日是這支攻破的城,城中金帛子女歸他一半、九支得一半,這是賞重。所以夷人怕死貪利,沒個不用力的。我看起來,器械精利,一個廉幹有執持的官做得來;信賞必罰,也只在一個有威嚴大將;獨有馬,決不能如他好,如他多。我嘗聞唐時安祿山賊將史思明,有良馬三千匹,每日牽在城壕中洗浴。唐大將李光弼知道,一日在軍中選了牝馬千餘,見它出浴時,差人牽在隔岸。牝馬見了這些馬,便長嘶起來,史思明的馬聞着牝馬嘶,竟渡河來,過來逐隊。賊兵阻擋不得,隔水又不能追趕,都爲李光弼從從容容得了。今奴賊有馬都向近我地方牧放,不可智取,也可力得,豈不是個送馬!”即傳令遊擊尤景和、都司杜貴、參將易從惠、毛承祿,各領兵三千,自帶領中軍陳繼盛,也是兵三千,五路進發。

    先是尤遊擊與杜都司領兵直進,抄出亮馬佃北,截住兵馬歸路,易參將自亮馬佃東首進,毛參將自亮馬佃西首進,自從亮馬佃正南入。乘看中秋月色,五支人馬悄悄渡了江,竟向亮馬佃來,晝夜兼行,到佃恰晚。這佃中原不多,只韃子千餘人,也是牧放,不能大戰的,馬倒有萬餘匹,是牛毛、董古、馬家各寨來就水草牧放的。這夜各韃子把馬都去了鞍轡,隨便聽他喫草,自己三五成羣,喫了些馬乳酒,東倒西歪去睡。只聽得正南上一聲炮響,喊聲大振,恰是毛帥領兵殺至,衆韃子正驚得不知去向,東西兩處早又炮聲相應,毛參將、易參將兩支兵又逼近來。膽大的也覓不着鞍轡弓刀,跳上馬向北逃去,膽小的都在荊棘叢中,或是深溝破屋,挨個身子,還敢來顧馬?那正北方又連珠炮響,杜都司、尤遊擊兩個截殺,把這些逃走的韃子殺得亂竄,就趕得些馬去,也都被奪回。天明毛帥就佃中紮營,分兵將在佃中馬匹盡行收趕,不下八千匹。因是夜間,韃兵便於逃躲,只斬砍一百餘級。行帥自收兵回島。

    紛紛良馬盡驪黃,逐水荒郊臥夕陽。誰料網羅來暗裹,卻隨南國效騰驤。

    到島將馬分給衆軍,有功員役盡行給賞。到九月初一日,原差深入遼陽緝探千總馬成功進來叩見,毛帥叫近前來,獎慰了一番,問他光景。馬成功道:“小的尊蒙鈞旨,前往遼陽,晝伏夜行,前到張御史祠堂前,撞見族侄馬起羣在彼趕豬。小的向前問他消息,說目下奴酋各路收集人馬,要在本月犯搶。小的覆在他家存住三日,果見道路紛紛傳說。小的知是的信,漏夜走回。”毛帥聽了,重賞了馬成功,聚集將士計議。

    吩咐整點了三萬水陸官兵,各帶二十日糧,初六日就出了鶯兒溝,過亮馬佃,到了十三日,來到董古寨。毛帥申嚴了將令,乘着大兵的勢,一戰奪了,殺了韃子二十六級,奪得馬七十六匹,牛六十隻,豬羊二百七十八隻。毛帥就將來分給了三軍,後發兵前行。十四日到牛毛寨,卻是一個空寨,逃得人影也沒。十六日直抵了閻王寨屯駐,只見十七日奴酋帶領大兵來了。毛帥吩咐:“今日深入賊巢,不可不力戰,如有退縮,即行斬首!”遂命遊擊馬應魁帶寬鎮江各路兵馬爲前軍,自帶遊擊王三薦爲中軍,都司杜貴爲後軍,參將陳繼盛、遊擊毛承祿爲左右翼。毛帥叫陳毛二將上前吩咐了,自統三軍,奮力死戰,各軍也因深入重地,有進無退,無不以一當百。大戰竟日,互有殺傷。

    大將勤兵入不毛,紛紛熱血污弓刀。全軍力戰陰山下,肯令匈奴匹馬逃。

    正戰時,只聽奴兵首炮聲,陳繼盛、毛承祿這兩支生力軍,抄路直犯奴兵中軍。要擒他大將。奴兵聽得後軍有南兵衝突,不免驚惶,南兵聽得南兵已突入奴酋中軍,無不歡聲動地,大呼陷陣。奴兵當不得首尾交衝,只得退走,被官軍趕殺了五六里。

    毛帥見前面林木茂盛,恐有伏兵,傳令收軍。只見部下紛紛來報功:

    中軍遊擊王三薦,斬首十四級。

    遊擊王承鸞,斬首五級。

    前軍遊擊馬應魁,斬首六級。

    後軍都司杜貴,斬首五極,生擒一名。

    左翼參將陳繼盛,斬首七級。遊擊王甫,斬首十五級。

    右翼遊擊毛承祿,斬首十五級,生擒三名。

    都司張魁,斬首三級。

    從徵鎮江遊擊尤景和,斬首三十五級級。

    寬奠參將易承惠,斬首十級。

    陽遊擊曲承恩,斬首三級。

    都司沈世魁,斬首三級。

    守備武學,斬首三級。江淮參將許日省,斬首三級。

    遊擊朱家龍,斬首二級。

    共斬首一百二十九級,生擒四名。

    毛帥吩咐造冊候題。正班師渡江,只見一個撥夜,帶領一個回鄉百姓周至,說奴酋因牛毛寨失利,嗔恨要襲取金州報仇,仍乘機渡河犯搶,其牛毛寨另發兵防守,以防搗巢。毛帥道:“奴酋欲取金州,這張盤新復的土地,如何能守,必須往救纔是。”只見帳下一個贊畫生員葛永貞道:“奴酋聲言復金州,復金州也不須奴酋大兵,他犯搶關上是實。他雖虛言,也是要哄我分兵守金州,不得聚兵搗巢。他目今將動,巢穴正虛,不若再行搗巢,出其不意。”毛帥點頭稱是。尤景和願爲先鋒,毛帥就差他與陳繼盛、許日省分做三支,再往牛毛等寨,自己督兵後應。

    一路自轉山頭、稗東葛嶺、牛毛嶺險要處,都先排有兵馬,埋有地雷,設有機巧,虜至即發,直抵牛毛寨。此時新守寨牛鹿,也率兵相敵,一面傳梆討救。只是部下是新敗之後,沒有膽氣,這三個將官都帶着一個必死之心的,如何不勝,被這三個一陣,殺得大敗,斬首三百餘級,奪他馬二百餘匹退兵。先是董古、馬家兩寨合來追,三個將官着後隊做了先鋒退回,他自據了牛毛嶺險處,發上許多炮石,又撥動地雷機括,將韃子打死不計其數。及至奴酋兵來,他已上嶺,獨剩三五百兵,又據住稗東葛嶺廝殺。這嶺兩邊是大崖,夾着一條小路,只可單馬行的,奴兵如何追得來!相持到晚,尤遊擊把石壘斷,潛師南迴。比及奴酋搬去得石塊趕來,這三個又在鴉兒河南岸紮營,卻又只五六百兵。奴酋見了大惱,道:“這幾個人兒,必竟要殺盡方回!”催兵渡河。這三個將官,隔着河放箭放炮,奴兵已是難前,卻又北岸早又飛起許多炮來,都是這三個將官預先埋在岸上,藥線相連,總藥線都貫在羊腸內,通邊南岸,水不能溼。火炮起處,奴兵只得退步。三個將官發聲喊,竟走入毛帥大營班師。原斬首級因奴酋追襲,於路拋棄,只存一百七十一級,原奪馬匹,亦因兵追逼,於路失亡,只存一百十三匹。毛帥又行敘功奏報。奴酋因見行帥多有機械,不敢來追,也不敢犯關了。

    亮馬佃兵分四路,所以一網皆收,牛毛再舉,直出不意,皆奇兵也。

    第二十一回 鐵山八路興師 烏雞連戰破敵

    驪頷挹驪珠,虎穴奪虎子。奇功每向險中取,馘斬樓蘭豈難事。

    長驅鐵騎東海頭,旌旗獵獵翻清秋。腰間寶劍血猶滴,陣雲慘結單于愁。

    解鞍痛飲黃龍府,醉挽吳鉤自起舞。功成何必封萬戶,拂衣歸臥桃花塢。

    豈效韓彭徒,營營戀腐鼠。華亭鶴唳不可聞,惆悵藏弓淚如雨。《雜興》

    昔韓信背水之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蓋丈夫不持必死之心,也做不得無前之業。那怕事的道是行險僥倖,夫圖名覓利之幸不可僥,若是爲國忠君之險,不妨走。況走得險的,必竟是有機智膽力的人,他也看得事瞭然於胸中,斷不把國事做孤注,自然成功。說不得一個楊經略四路壞事,把搗巢一着,竟做了絕響,毛帥累戰累勝,他已目中無奴酋了。況且部調江淮浙直南北各營兵有八千,他挑選簡練遼兵有三萬七千。這遼兵是與虜相近,不怕風雨,不怕飢寒,正一干耐苦善戰人物。雖中朝接濟三年,據毛帥實收不過銀十一萬兩,米二十萬石,似不足支,他卻屯田通商,勉強支抵,期於滅賊報效。遼東百姓,自投來歸的多,內中怕事仍留遼瀋的也不少,故毛帥麾下多有親戚留落遼陽,毛帥遣去遼人探聽,不怕沒人藏匿,不怕不得真情。

    九月終,奴酋因毛帥有牛毛之兵,回在老寨,到十月復到遼陽,與各夷官叛將商議,要行叩關。李永芳道:“我憨得了河東,又得河西一半,家當也好了。若苦苦要攻關,倘一時進去不迭,廣寧一帶有西韃子來邀截,河東有南衛人心反覆,老寨又有毛文龍來窺探,一遠去便顧不來,莫要顧了免兒走了狗。”佟養性道:“我憨兵馬極精,到處得勝,看那山海關一似彈紙般,怕打不過!若過關搶了京城,要這老寨做什麼!”叛將何汝棟道:“我憨若慮山海關兵多,還有喜峯口兵少的所在,包你殺得進。”李永芳道:“只怕也是易說難做。佟養性,我如今與你打一個賭賽,打得關,我輸,我日後情願在你下;打不來,我贏,你要居我下。”佟養性道:“俺賭得,好歹在閏十月搶去。”奴酋果然吩咐各王子與佟李兩個,整兵往西。

    此時毛帥差有一人千總陳國忠在遼陽打探,假做收人蔘,住在一個識熟徐青家裏,已是兩日,聽得這消息,慌忙要回,還怕毛帥不信他到遼陽,又問徐青討了一個天命通寶的夷錢,星夜趕回,具稟毛帥。毛帥道:“佟賊賭氣往關,畢竟竭力攻打。關上幸有孫閣老經略,兵還多,不知喜峯口可也有防守麼?佟賊道進關可以棄老寨,他如今不進關,料撇不下老寨,我且下老實攪他一攪。”忙傳令各處調兵。心中又想:“我向來在昌城滿浦亮馬佃進兵。他這幾處,畢竟防我,我且往不防我處去。”即忙分撥:

    一路:江淮營參將許日省,督兵由於家莊進。

    二路:浙直營參將陳大韶,督兵由水口城進。

    三路:徵東兵遊擊陳希順,由方山進。

    四路:鎮江遊擊尤景和,由鎮江進。

    五路:寬奠參將易從惠,從寬奠進。,

    六路:陽遊擊曲承恩,由陽進。

    七路:標下游擊五甫、都司杜貴,從鳳凰城進。

    俱限初四日抵烏雞關。毛帥自帶了中軍陳繼盛、行承祿,全軍自昌城過江,共八路進兵。

    兵分八路,雄入九軍。紛紛戰艦,激浪排空;徵驂,驚塵撩日。朱旗映,緋霞耀晚;皁纛舉,墨霧迷天。劍橫秋水,人人思斬郅支頭;戟點朝霜,個個欲染閼支血。

    真是:

    士皆燕趙欣談劍,將盡孫吳喜論兵。

    又行文各守島將官,都出攻打旋城、黃骨島、歸服堡、紅嘴堡沿海一帶地方以分勢。初二毛帥發了兵,初四日直抵烏雞關下寨。各路官兵都到,以次參謁。毛帥道:“此地向來征討都未曾至,奴酋必以爲我不諳地理,不能設伏,我當以伏勝之。”喚過王甫道:“你可帶領本部人馬,伏在關左。杜貴,你可帶領本隊人馬,伏在關右,只聽營中炮發,出兵夾攻。”兩個聽令去了,又喚先鋒遊擊馬應奎,吩咐道:“前去烏雞二關,只可步行,不能馬行,這不可輕進。你統馬軍五百,只將頭關木冊盡行拆去,以便退軍。一路搖旗吶喊,去打深河寨,直待賊兵大至,你便退兵。退出關來,我自策應。”分撥馬遊擊去後,在關口扎一空營,埋下火炮,以待他兵至施放,自己率兵又離關十里下營,以備策應。

    這馬遊擊進了關,帶了這五百馬兵,直走到深河寨,卻見一隊步哨韃子,被他一窩蜂趕去,砍了三個。這些飛走口沿路飛報,各山傳梆,馬遊擊屯住不走。一日就看見奴酋大兵來了,馬遊擊故意帶了這五百兵,在他前邊一晃就跑。這些韃奴見人少可欺,如何肯舍,大隊趕來。那馬遊擊且是跑得快,早已跑出,往空寨裏一鑽。奴兵見他進寨,竟撲進營,卻一無所有。馬遊擊早已傳出營去,一把火點起藥線飛跑,只聽營中一聲響,鉛子一似冰雹飛上飛下,打得這些奴兵沒處藏身。急撥馬退時,關左右炮聲齊響,火槍火炮鉛子弩箭一齊放,截住歸路,關前毛帥又率大軍來了,奴兵料敵不得,只得在槍炮中逃出性命。這邊將士一齊吶喊追趕,整整趕了十里,還又放上許多炮驚他,方纔收兵,到關口會齊。

    大將謀疑神鬼,三軍勇類貔貅。捷奏未央宮裏,石勒燕然山頭。

    隨即起行,到鎮駐紮,計點功次:毛承祿斬首二十六級,尤景和斬首三十三級,鄭國雲斬首八級,易承惠斬首十一級,陳繼盛斬首十三級,時可達十一級,王甫十六級,許日省十七級,陸武五級,李惟盛八級,張繼善三級,共二百七十八級。毛帥都着紀功官盡行上冊候題,又差撥夜自鎮江至旋城、黃骨島、歸服堡、紅嘴堡,打探各島進兵消息。卻好廣祿遊擊又來報捷,他自海口登岸,直取歸服堡,轉至駱駝山塔,遇有守邊臺韃子三十餘名,即行追殺,當陣斬獲三級,其餘撥馬逃走。報至,毛帥一體與他敘功。

    因島中乏餉,無以充賞,又題本請賞,斬獲首級並牛毛擒獲真夷四名,差官陳汝明解赴督師孫閣老,督師又爲具題,大略道:

    文龍以孤劍臨豺狼之穴,飄泊於風濤波浪之中,力能結屬國,總離人,且屯且戰,以屢挫梟酋。且其志欲從臣之請,牽其尾,搗其巢。世人巽軟觀望惴惴於自守不能者,獨以爲可擒與,真足以激發天下英雄之義膽,頓令縮項斂足者慚死無地。臣讀其疏,輒爲東向再酬,隨始金,以見慰勞之意。又臣近有諜於東,諜回,具述文龍有諜,爲賊所發,而廣寧人鐵信,其諜主也,近亦逃來,言其事,則文龍之膽智,無日不在賊巢之外。顧擾之而不能深,則彼之堅自若;數四擾之而不能入,則我之計且窮,是惟大兵相機而入,方可殄殲。而文龍所請之餉,尚未一有。夫邊人之相蒙也,上以實求之,下常以虛應之,況予以虛着,責之以實效,上不能以虛爲實,而下又何能以實應虛。即知文龍報功,則疑其不實而亦喜,乞餉則信其非虛而甚難,此等舉動,皆足以解天下之體,而無以鼓動英雄任事之心。蓋鶻突做事,無有了期,且有不可言者。臣謂登萊防南岸,不防北岸,東江作虛應,不作實應,似密而疏,似省而費,如腠理有邪,按之不入,終不關痛癢,究竟疏且爲漏,費且不貲。伏乞皇上敕該部,查照有功員役,照例升賞,其所請錢糧,酌令給發。責令登萊撫臣,綜覈其事,無曰功,不必核其虛,餉不必問其實,令孤懸異域之臣,捐身爲國。

    大聲疾呼,而不一應也。總之,督師身處關上,實現其功,故能深知其苦。

    八路出師,烏雞連捷,其中佈置,真足以寒羶裘之膽。

    戰處煞合兵法,非若他排兒戲之陣,圖寫套口之埋伏,狀胡說之披掛。

    第二十二回 屬國變生肘腋 帥臣勢定輔車

    強臣昧在三,鷸蚌斗方酣。骨肉且成敵,分義應未諳。

    正名乃迂說,討逆幾空談。是非孰與明,欲按匣中鐔。

    臣弒君,子弒父,天下大逆,況殺其身,據其位,明明是篡,百口怎解。但夫子不能去衛輒,若到事勢去之不得,還恐爲我害,這也只得隱忍,留他爲我用。當日朝鮮國李暉,資毛帥土地,也資他糗糧,也不是個背叛中國的。只因他有病,把國事託與侄兒李綜,李綜憑關自己有謀勇,有異相,有不良之心,每與邊臣相結。天啓二年正月,將他黨與平山節度李貴召入王京防禦,到三月初九,約人在宮舉火,他把救火爲名,與李貴入宮,恰遇李暉慌慌張張而來,指望他相救,不意李綜竟將來一把拿住,攛入火中,並把他世子宮眷盡皆殺戮。

    數年血戰走倭夷,仗義勤王數舉師。變起蕭牆嗟莫御,故宮菸草日離離。

    停了五六日,繼祖母王太妃傳令,數李暉罪惡道:“他嗣位來,失道悖德,罔有紀極。聽信讒言,自生猜嫌,不以予爲祖母,戕害我父母,虐殺我孺子,幽囚困辱,無復人理。彝倫滅絕,禽獸一邦,屢起大獄,毒痛無辜。先朝耆舊,斥逐殆盡,惟姻婭婦寺之徒,是崇是信。政以賄成,昏黑盈朝。撤毀民家,創建兩宮,土木之營,十年未已,賦役煩重,誅求無已,生民塗炭,嗷嗷度日。又復忘恩悖德,罔畏天威,督府東來,義聲動人,策臣不誠,未效同仇。神人之忿,至此已極,宗社之危,有若綴旒。何幸大小臣工,不謀而同,合詞舉義,鹹以陵陽君綜仁聲夙著,天命攸歸,以今十三日,討平昏亂,已定禍亂,以嗣先王之後,彝倫攸敘,宗祀再安。”李綜就即了位,把一個宿將張曉,做了總兵,鎮守鴨綠一帶,內戚韓復遠,做本國都總兵,鎮守王京。差人到平壤殺了那樸燁並鄭邁,數他元年冬引奴酋釘遼人、謀毛帥之罪。着議政府左議政樸弘等,把這事一面具疏,一面諮會督撫,申文毛帥,稱陵陽君綜乃昭敬王定遠君之第一子,乞承襲。

    毛帥想:李綜力能弒一君,豈不能挾一老孀婦,聽他指揮,況李暉罪矣,其嗣何罪,並行殺戮?即以爲廢昏立明,亦當白大妃廢之,何爲殺之?殺者李綜,嗣位者李綜,明是不殺,李綜不得立,這篡奪更何必言!但皮島依朝鮮爲輔車,不無資籍,朝鮮又地與奴連,毛帥仗義執言,正名討罪,亦無不可,只是李綜添設總兵,已預防備,若戰而勝,已自疲兵力,恐爲奴酋乘兩虎之弊;戰而不勝,李綜必與奴連,各島必勢成岌岌,豈可收討叛者虛名,迫屬國入於奴酋!況他殺樸燁等以自白於中國,還有個可允從之機。隨爲他具揭登撫,備述乞轉奏之意,且道:“鎮系武弁,罔知可否。因據其臣民推代,位分已定,況今夷狄竊發之際,東西多事之日,鎮唯曲慰溫詞,冀無意外之虞。雖然鎮居其東,稍知始未,今據來申,合無揭報,該否承襲,得無僭越,請乞上裁。”

    揭至登撫,袁可立具疏,請討復,雲“倘爲封疆多事,恐勞師害民,當遣使宣整流佈告彼邦,明正其罪,使彼中臣民,知君不可易,禮宜亟討篡逆之罪,復立已廢之王。若果李綜迫於妃命,臣民歸心,亦當退避待命,而後朝廷徐頒赦罪之詔,令其祗奉國事。”督餉畢侍郎條陳,不必議討者三,不可遽封者三,乞明旨責問李綜輸服,或俟其進兵剿奴立功而許之。遊御史請於討賊之中,神滅奴之用。禮兵二部奉旨計議,差官查明,兵部欲行毛帥訪確回報,明把事權與毛帥,有以制李綜,使他感恩效用。禮部一面移諮登撫,一面札付毛帥,聽其酌遣得當官員,到彼詳加體訪,取有該國臣民公本回復,限閏十月中復奏。

    登撫委了個加銜遊擊李惟棟往朝鮮,毛帥差中軍參將陳繼盛行查。到地方會議,只見朝鮮文職領中樞府事李光庭三百十七員,武職知訓練院事李守一四百十四員,會議具結,遂會議得:

    人之所以爲人者,以其有人倫也。人倫滅絕,而子不父其父,臣不君其君,則無復爲人之理,而其違禽獸不遠矣,亦安能君國子民,而保天子之寵命乎!此廢君之所以自絕於天,而一國臣民之所以爲嗣君請命者也。何意封典久稽,查命遽下,舉國民情,怏望遑遑。非不知朝廷之視我邦,有同內服,諮訪周詳,乃所以重其事也。但查以得實,既實何查,必欲無已,則亦觀於天命之去就,人心之離合而已。一則戕人倫而得罪於天,一則撫植民彝而迓續天命,此二者不待辯說而明若觀火矣。

    惟我昭敬王,初無嫡嗣,用庶子光海君爲後,臨終末命,勉以忠孝。而襲位未幾,背厥先訓不遵,插棄黎老,舊有任人不庸,乃唯讒夫孽臣,是崇是長。逢惡嗜慾,不一其途,穢瀆之行,傳播中外,爵紊於賣,刑亂於鬻,猶撤民廬舍,增修宮苑,築怨興徭,迨無虛日。構獄立威,鉗制衆口,淫刑炮烙,法陛唯腥,忠言逆耳,輒加罪黜,投畀海裔,冤死是快。嫌憤教戒,積成猜憾,幽母冷宮,穴通飲食,屠母之父兄,竄母之族黨,甚至八歲之兒,奪之於母懷而殺之。顛覆典刑,毒痛生靈,不可枚數。而始不以父心爲心,終不以子道事母,其於父子之倫何如也!神宗皇帝,臨御萬邦,迄渝四紀。惟我東藩,偏承寵綏。逮於壬辰,兵火最酷,剪焉傾覆,大邦是控,十萬之衆,前後暴露,百萬之帑,捐費靡惜。亨屯濟難,振扶終始,邦之克世,如木有櫱,今之生者,死敵之孤也。先君當日,嘗教臣工曰:皇上之恩,生死肉骨,雖使鐵輪旋於頂上,有不敢辭。言猶在耳,孰不銘鏤!廢君敢二天朝,潛與虜和,渾河之役,陰持將臣,輕泄師期,忍使我王之爪士,橫罹鋒鏑,誅屠披血,沸聲如雷,劉喬二帥,一時並命。舉國之人,痛苦刺心,廢君聞之,恬莫之隱。宣川之警,潛寇猝襲,褊麾鏖死,生將幾獲。邊吏引入,其跡莫掩,不懲厥罪,猶獎其奸。至如死事陪臣,賞戰之金,監軍御史,犒軍之幣,俱入內府,終不給。賊艮涓尊,以國汗取媚,乞憐無所不至。自知負犯,必欲掩惡,王人在館,另加遮護。徒衆以衛之,其實益禁;豐賄以勞之,其實防口。其他期負天朝,觀望成敗,非一二計。而始不以父戒爲念,終不以臣道事君,其於君臣之倫,果何如哉!

    嗚呼!父子君臣,綱常之重,窮天地、亙萬古而不泯。苟工事一日得罪於斯,則匹夫匹婦猶不得保,況爲千乘之君乎!其神怒人怨,衆叛親離,而自底滅亡,理所必至,無足怪者。所賴祖先舊業,幸有攸託,先君血肉,莫親於孫。惟我嗣君,乃昭敬王第三子,定遠君之長子也。聰明絕倫,仁孝出天,先君撫愛,夙加稱異,隱隱昏朝,令聞彌彰。天命人心,默有所屬,如水就下,莫之能御。耆老宿德,忠臣義士,大小軍民,不謀同辭。乃於三月十三日,相率而拜迎昭敬王妃於幽閉之中,恭承妃命,俾之權署國事。是其循至正之名,而行大順之舉,回垂亡之運,而纂幾絕之緒,其所以表著天心,維持人紀,日月重陽,區域再造者,揆諸往古,則可以無歉,垂之來紀,永世有辭。今略言其初政,則怡怡愉愉,養奉慈老,日勤三問,友睦親命,禮遇備至,有同家人,存念廢君嬪御,服食少無欠缺,骨肉俱全,共處畿邦。反正之夕,都民揮涕。蒞事之初,即將樸燁、鄭邁梟首境上。拮据糧餉,以助海鎮之饋。省財貶用,民隱是恤,輿情感悅,搜兵索賊,敵愾禦侮,將士厲氣。其他立綱陳紀,興利除害,次第修舉,而風采有立變者矣。夫何一種流言,詿誤聽聞,指如市之從者,曰稱兵詣闕;失火廊廄,旋即撲滅者,曰焚燒宮室;承母后之明命,從臣民之歸已者,曰篡逆;至於引用倭寇,綁縛投諸火之說,尤不近理。又以不先稟命爲咎焉,春秋之義,內有所承,然後上有所請,次第之間,理勢誠然,凡此數語,不待辯說而明矣。目今專價赴訴,朝議未準,程行李,往復難明,黠虜伺釁,江冰已合,事機之變,急於呼吸,未知此何等機會,何等爻象,而尚且遲疑不決誤大事乎!伏願備將小邦羣情,亟奏朝廷,速下冊命,不勝幸甚!

    朝鮮陪臣把這結具呈了毛帥,毛帥又向原差官陳繼盛、李惟棟問了他情實,大抵無異,毛帥就將他公本一本、結狀四紙,與李惟棟回覆登撫,使登撫具奏部復,請旨冊立。自此朝鮮感毛帥爲他請封之恩,自然有急相顧,再撫攜二三心,可得安處鐵山、可以安心滅奴了。

    屬國凜稟威,馳封恩更巍。敢辭相犄角,共奏凱歌回。

    若使毛帥是個貪夫,藉此恐嚇,有所需求;是個憨夫,欲要樹功,出師吊伐,至失朝廷字小之體,生屬國怏望之心,或引奴寇東江,或坐視觀成敗,不惟失了脣齒,還怎爲意腹心,能搗奴麼!此雖廟算能固東江,亦是毛帥能審時度勢。

    朝鮮之役,人謂朝廷以屬國與毛鎮,使感恩圖報,爲毛鎮用,不知乃毛鎮縻屬國歸朝廷,伏首降心爲朝廷用。試問鎮江一線,渺爲虜隔,而大海茫茫,朝使不接,若非毛鎮枕其側,何懼而請封,何惜而不折入於奴。今日朝鮮,猶受羈縻,猶系虜內顧心者,東江之烈也。謂牽虜者,非以制朝鮮哉!

    朝中有創討之論而不敢執者,猶見羣公之不迂。

    第二十三回 王千總臘夜擒胡 張都司奇兵拒敵

    兵事貴權奇,記緋衣雪夜淮西。曳薪減竈皆神略,巧可阱愚,智能詘勇,今古堪題。

    幕府志吞夷,散萬金羅網熊羆。抒謀戮力忘艱阻,溫禺釁鼓,呼韓染鍔,淨掃妖魑。《青杏兒》

    兵行詭道。詭者,鬼也,疑神疑鬼,使人不測。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知而敗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擾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皆可以勝。毛帥先時屯據各島,後來兵力漸足,遼民歸附日多,還有降夷,土地不夠,因在鐵山雲從島開府。自鐵山至幹階地方,奴酋一渡烏龍江可來,卻似與奴酋夾江而處,都添兵防守。又先前十月,守金州都司探聽得守復州中鹿哈必,自己好酒好色,搜索城中美婦,恣意姦淫,部下乘機搶掠,不把守城在意。張都司初五日忙率本部,又在歸順民內,選出精勇五百,連夜直走復州東南兩門,將城外草房放火,吶喊攻城。有先鋒軍士何志等,奮勇扒城,砍開城門,張都司殺入。韃賊不知虛實,不敢抵戰,盡行逃走。張都司安了民,就在城中屯住,分兵佔據附近永寧各堡,請兵協定。

    到了十一月十九,哈必帶了五千人馬,要來複城。張都司見城中民心未定,恐不肯爲他防守,韃衆我寡,只可以智勝他,就悄悄帶兵,躲入南山,任他入城。這些韃子卻又不入城,且一齊去拆城,拆得睏倦,傍晚纔去安息。安息才下,張都司已分兵三百伏北門外,吩咐道:“我兵攻城,韃兵必走自北門出來,他兵衆,不可邀截,只是虛聲趕殺,搶他馬匹器械。”到了三更,一齊圍城,吶喊放炮,聲勢頗猛。哈必怕是合金州兵來,不敢戀戰,率從逃走,又被北門兵趕殺,拼命遠去。張都司入城查點,計斬他首級十顆,奪下弓五張,箭二百三十三支,三眼槍二十支,大銃四位,小銃二十一位,槍九杆,馬二匹。因無兵接濟,又缺糧,打聽旅順三山口有失風漂沒糧船幾隻,內中有米豆千餘石,就率衆暫回三山口就食。

    又得復州,所以自鎮江至旋城、黃骨島、歸服堡、紅嘴堡、望海渦,連着金復,都着人屯牧出哨。到了十二月,毛帥念是隆冬,將士苦寒,又逼了年,怕人心懈弛,差人各處頒給犒賞,行牌各處,用心防守,遠遠出哨,無至失事。這些將官,哪一個不留心?

    有一個內丁把總王德,領兵出哨,聽得遼民一路紛紛地說:“韃子也罷,你是我們同鄉土人,怎閃得這樣臉出,殺人奸人家婦女!”王德悄悄着人去問他時,遼人罵道:“是反賊金遇河的侄子,叫做什麼金重德。做了一個守備,去平鹿到任,卻又不去,在東歸路口,把這些過往的都來邀住,搶了他包裹,若與他爭,便道你是要投南朝的麼,都將來殺了,好不砍得人多!人家婦人,今日一個,明日一個,隨他撿去服侍睡覺,若不肯,也是一刀。百姓好不受害哩,怎得天兵到,砍這廝頭!”王德聽了,道:“這廝可惡!明日是臘月三十日,他畢竟分歲飲酒兒,待我去拿他。”

    延到次日,約定了本隊人馬,在東歸路遠近牆下溝中或是柴草中躲了,又差人探聽,道他一起有八十多人,分散在各民家奸宿。王德得了的確,二更天氣,一聲喊,竟奔民家。金重德正摟着一個婦人睡,聽得喊,連連跑出,拿得桿刀,跳上馬就跑,苦是沒鞍,騎不牢跌下。王千總趕到按住,衆人將來捆了。一個把總侯大,聽得喊,連忙跳起牀來,扯不着衣服,被衆兵赤身捆了。一個把總王金,醉得不省人事,也被捉拿。一個號頭詹二,躲在人家牀下,這家子恨他奸了妻子,將來縛送王把總。除逃的逃,躲的躲,一時拿有十六個,便行解赴毛帥請功。毛帥極其獎賞他,部下人見了,也都踊躍要自效。

    過得正月初一日,衆人謁賀過毛帥,王甫、李惟盛、陳繼盛,都帶了本部人馬,深入各地,也不顧他零騎,也不顧他大隊,逢着就砍殺上去。王甫拿得一個奴酋的頭目,叫做太奈,斬得八個首級,拿得五個韃子。李惟盛斬了四個首級,拿得十一個韃子。陳繼盛斬首六級,拿得十八個韃子。哨探了八九日,不見有人,回兵解見毛帥。時毛帥將首級細細驗了,又把拿來韃子細審,內中十五個是真夷,其餘都是遼民剃頭的。毛帥將真夷監候聽解,其餘遼民,憐他都發在島中,着他種田,還又申飭將官,莫因新正懈於防守。

    不料這奴酋部下,也有要來攻我不備的。都司張盤因部下人少,復州已被韃子拆壞,金州又不曾築得關,沒個險處可守,把這些百姓都移在旅順,自己就在旅順防守。正是正月初二,只見十數個撥夜跑得氣也沒,道:“韃子來了,韃子來了!”張都司道:“有幾千?”撥夜道:“不止,望去有二三里塵頭,少也有一萬。已到金州,這時候可到南關堡了。”城中百姓慌張,要行出城,張都司道:“不要走,前面是海,走到哪裏去!便要過海,也沒這船。大家在這裏守,活,大家活,死,大家死!”對衆將道:“韃子來,先攻北門,我守北門。”吩咐兄弟張國威,使守了東門,一個把總蕭振虜守了西門,一個千總劉廷舉守了南門,刀槍旗幟,且是擺得齊整。恰好這些韃子一窩蜂趕來,望着城兒呆呆看,一個正坐在馬上,指手劃腳叫圍城。這張都司眼兒清,手兒準,只一箭把他顛下馬去。守城的見了,一齊發起喊來,炮的、箭的,一齊亂髮,有些協守百姓,不會放炮射箭,只把石子打,卻也打着一兩個人馬。亂了一日退兵,這韃子曉得張盤是個了得的,怕他劫營,直退在二十里外下營。

    過了一夜,只見卻是一個人,騎着馬來叫門。張都司在城上問他是做甚的,他道是來招降。張都司聽了,道:“抓進來!”部下飛也似下城,門一開,趕五十來個家丁,抓着就走,來見張都司。張都司道:“咄!這幹騷子,要殺便來與張爺殺,殺不過張爺便跑了去,卻來招降,張爺可是降的!”拔出刀來,一砍兩斷,叫把頭吊在旗杆上。其時部下一個千總王國佐道:“爺殺了他的人,他必定來。城裏火器不夠一日用,怎得島中去討來方好。”張都司道:“火器完了?”王國佐道:“正是。”張都司道:“罷!我如今不與他守,只與他殺,不要慌。”叫過一個千總高元休來,道:“你領五百人,悄悄開了東門,在東山里屯着,只聽城中泡響,你便殺來。”又叫過張國威,“你也帶五百人,在南山,也聽炮響來殺。”又吩咐蕭振虜、劉廷舉、陳元佐道:“賊一圍城,你便放炮,一見我們三支人馬從賊背後殺來,他必定回身來殺,你們也分門殺出來,不可有誤!”吩咐了,自領五百兵,也出西門去訖。城中百姓見他弟兄都去,道:“莫非張爺見韃子殺不過,先去了?”甚是疑心。那邊韃子探得招降人被殺,氣噴噴殺來,一到便把城圍。只聽城中炮聲大震,韃子也只顧防他城中放出槍炮來,誰知四山一齊炮響,南首是張都司,一騎馬,一杆刀,當先砍來,東首是張國威,領兵殺到,西首又是王國佐,在虜圍後亂殺,早已把韃兵衝做三處。韃兵已是慌張,纔回身敵得住城外兵,那城裏又遵着張都司將令,分頭殺出,攪做六處,城上百姓又發喊相助,韃兵如何支得來,被這六支人馬殺得大敗。直趕了十餘里,這邊張都司放上兩個炮收兵,韃兵還跑一個不息哩!除他被傷逃得命,火器打死被他扶去,也斬有四十顆首級。跑得慌,拋下器械,弓十一張,箭三千八十八支,刀八口,甲三十五副,韃帽十九頂,張都司盡行收拾入城。犒賞了衆軍,一面具呈申報毛帥轉題。

    狂賊肆兇頑,生平淚欲潸。王師乘不意,平賊片時間。

    總之,十二月三十之戰,我乘他不備,正月初二之戰,他乘我不備。但我乘他,他備禦疏虞,他乘我,提防嚴密,所以勝勢都在於我。

    襲虜拒虜,都見奇功,正強將部下沒弱兵也。

    第二十四回 皇恩兩敕褒忠 偏師三戰奏捷

    偉績當天心,褒崇出玉音。輝煌宮禁錦,的爍尚方金。

    挾纊恩何厚,解衣德更深。爲言蒙澤者,何以盡臣箴。

    人臣爲國家任家,就事爭事,不得已爲軍餉缺催糧餉,爲軍需乏索器械,至於大聲疾呼,如熊芝岡說的,無一非鬥氣得來。然熊芝岡以此有死法,故我嘗道:衣蟒出大明門,九卿餞送之日,就是芝岡死之日;爭戰爭守之疏,就是芝岡死之疏。至於一身封賞,亦何足計,但是朝廷鼓舞豪傑,也少不得,使他一點孤忠,常得鑑於主上,自然趨事赴功。奴兒哈赤雖在夷人中是個傑出的,終不脫夷人性格,長於野戰,飄忽如飛,拙於堅守,輕棄不顧,倒是這幹背國叛民叛將,爲他看守,更勤勤戀家,似個戀棧之馬。所以毛帥屢屢把個搗巢牽他,他也只留意在老寨、新塞遼陽,其餘地方都委棄,任這些夷將叛將或據或守。毛帥因得遣將分據,也只是個駐兵在彼哨望,也說不得是實實恢復據守。他當日自己帶兵萬人科,不駐皮島,駐紮了鐵山,把參將陳繼盛、毛承祿,各統一支遊兵,東應昌滿,西援各島。東路分遣水營遊擊陳大韶、李惟棟、都司陳希順、李景先,守備方士英、張大成、薛四維、錢中選,帶領沙船唬船船遼船共二百餘隻,分守義州至滿浦沿江一帶衝關。守備許左堯守昌城,參將易承惠、遊擊曲承恩,渡江分守雲頭裏,三坌子據守。還相度相宜,出亮馬佃,入搗牛馬寨路,遊擊馬應魁接應西路;都司劉茂泰守廣鹿島,直犯遼陽;參將劉可伸守石城島,窺海蓋;守備程鴻鵬守長山島,取歸服;參將韓伏謙總接應。北岸都司鄭繼魁守旅順三山,都司張盤守金州復州,遊擊張繼善統船接濟。中路遊擊王甫守於家莊,參將尤景和守鎮江。各有汛地,無事則屯田,有警則出戰,又各差撥誰遠哨,以俟奴酋。

    星分列島天垂險,海湧雄濤地效靈。更藉人謀成絕勝,肯容胡馬飲東溟。

    遂畫成一個地圖,並戰守情形,糧餉軍需具題。各路將官各有分地,自行用心戰守,除大隊即行傳報,以俟接應,其餘小隊,自率兵截殺。廣鹿島守將直入海州地面,大敗奴兵在力兒嶺,復州守將大敗奴兵在骨皮峪,昌城守將大敗奴兵在分水嶺。三處共斬夷級四百五十名,生擒韃賊十餘名,奸細一名韓文忠,馬匹弓刀槍箭盔甲不計其數。又有云頭裏守將,深入橫坑寨、諳班勃烈寨,各處捷音,共首級七百二十六顆。

    把骨寨生擒哈赤部下牛鹿一名豹敗,一名赤漢;金臺失部下降奴夷一名額氣;佟養性家丁一名阿泰,高麗降奴人一名搭信;瓦兒搶真夷一名太奢,馬家寨真夷包狃。

    分水嶺擒哈赤部下千總一名暖代;婦女五名:着、溫望、持小戲、潘大、彌黎;幼夷三名:把撫、猛哈、麻哈;中國叛人一名金重德。俱行起解,累題,並敘各將陳繼盛、王崇學、陳希、王順、李鉞、時可達、王甫、朱家龍、毛承祿、許武元、項選、李礦、金華生員葛應貞、五命卿功。

    此時奴酋因是毛帥兵勢強盛,又不時搗巢,因與李永芳計議,要行招降。李永芳道:“他當日如鎮江車輦時,還可招得,如今他與我憨結仇甚深,自站腳得定,如何肯降。”佟養性道:“哄他平分天下,待他叛了中國,沒了靠傍,憑我處置。”李永芳道:“毛文龍也是個好漢,怕不肯降,怕哄不動。”佟養性道:“哄得動罷了,哄不動,待南朝知道,疑他與我相通,也是反間計。”對李永芳道:“當日王化貞,也曾與你書來。”哈赤便叫佟養性在軍中遼陽訪毛帥親戚,又差一個牛鹿阿幹送來,帶有哈赤與李永芳書來見。

    七月初一日,撥夜的一路報進,直到鐵山。毛帥大陳軍威,着阿士進見,送上書二封,毛帥令人拆開,一封是哈赤書:

    大金國皇帝致書毛大將軍麾下:自古國家興亡,皆天運循環,其將亡也,必災異屢降,各處兵起;其將興也,必天默護佑,動而成功。昔日伊尹見夏數盡,棄夏而歸湯;太公見商數盡,棄商而歸周。今聞將軍說我何必殺人,若不殺人,何人不歸。遼東原是朱王之民,天乃賜我,我甚喜悅,益民益兵,又益錢糧,故南至旅順,北至開原,東至鎮江,西至廣寧,皆撫養之。養之不住,殺我命官及各差人,又有奸細來往,逃亡不已,是其自取誅戮,我誅之正也。且自這邊奔命,致你那邊將軍不爲安息,乃不分好歹,皆入行伍,逼勒驅來,各處殺死,是將軍殺之過也。我原以誠開國,故自東海各處人民,皆心悅歸服。又南關北兀喇回扒與我對敵,箭射刀砍,尤不殺他,擒而撫養之也。昨徵西虜,大兵所得,不如自來歸順的多,至今不斷,是亦聞見撫養慕思來歸耳。若要殺人,爲何來歸我?素謂毛將軍明智通達,何其昏然不知天時耶?南朝運終,死數未盡,何處不爲殺死,滇安邦彥,奢寅,安南,貴州,雲南,廣西,鄒縣,藤縣等處,殺死人豈少?此南朝喪之時也。天使喪亡,將軍豈能救乎!昔周運終喪,孔孟之聖,尚不能救,卒至喪之,將軍悉知之矣。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韓信陳平棄楚歸漢,劉整呂文煥棄宋而歸元,此皆默識天時,擇主而事,名垂沒世者,人何嘗說他不忠。自古天生不念仇隙,只論功德。管仲,桓公之仇也,不殺而相之,遂成霸業;敬德,太宗之仇也,不殺而將之,以有天下。今將軍縱然竭力辦事,君臣昏迷,反受禍患,哪有好處?南朝氣數盡矣,各處起兵,又丙辰年大風,破坊拔樹,及各殿樓臺脊獸,戊午己示,玉河雨流血水,此乃天示將亡之兆耶!天運循環,良賢故事,將軍豈不知麼?時勢如此,機會錯過,悔之不及。佟駙馬、劉將軍,單身來投,李附馬與邊東廣寧諸將,皆從陣上得的,今皆爲顯官,將軍若來,又非他將之比也。利害昭然,將軍量之。天命丙寅年五月二十日

    又一封是李永芳的書,道:

    永芳頓首毛大將軍麾下:芳聞明者識時,智士趨利,斷不置身孤危之地,圖不必得之功。

    將軍天挺人豪,持一劍孤撐於東海,其爲國至矣。然而茫茫煙海,遠隔宸京,當事者多以贅疣置將軍,不呼而軍士之枵腹堪憐,疾呼而當事遂銘心以成恨,思焉,不肯以文墨寬。而且東以供饋擾麗國,北以戎馬仇我憨,三面樹敵,不亦危乎!猶望以一隅奏績也。我憨收羅豪傑,譾劣如芳,尚假重任,而更傾心於將軍。倘肯易心,共圖天下,我憨揚鑣而叩山海,將軍回艦而指登津,南歸南,北歸北,當不失鴻溝之約。不然斂弋自守,坐觀兩虎之鬥,是亦去三面之危,而成鼎足之業也。不然仰鼻息於文臣,寄浮生於海若,餉軍之資,不足供苞苴,謗書之投,多於飛羽,恐如彈之島,亦非將軍所得有也。惟高明裁之。

    毛帥看罷大怒,道:“這奴酋敢如此胡說!我文龍自出廣寧來,但知有死,不知有降,但知滅胡,恢復河東西,更不知一身之利害也!”即將兩封書固封,具一個疏,並來使解京,此時情形,指掌可明。

    疏已至京,奉旨:“覽奏,具悉海上情形。戰守等事,聽其相機行止,有在內及各鎮相關的,不妨商榷,但不心露章傳佈。餉銀緊急,看遵旨措置給發,器甲火藥並天津本色糧布,俱着作速解給,給圖留覽。”

    又聖旨:“毛文龍孤軍海外,屢建奇功,昨以不行反間,升秩賞齎。茲從優再加左都督,仍賞大紅蟒衣一襲,銀五十兩。加銜參將陳繼盛、汪崇孝,加銜遊擊陳希順、李鉞、時可達、王甫、朱家龍、毛承祿、程龍,加銜都司僉書許武元,項選、李礦、張舉,各實授。參謀葛應貞、王命卿,各加都司僉書職銜。解俘官周世登、蘇萬良,各實授守備。陣亡官兵,查明優恤。歲運米糧,務各二十萬實授數目。”朝廷以滅奴復遼爲重,毛文龍還厲兵相機進取,以奏成功。

    次年正月,復奉皇帝敕諭:

    諭平遼總兵官都督同知毛文龍,邇登萊撫臣以爾所報奴情具聞,朕已敕樞輔督撫諸臣,申飭警備,念爾海外孤軍,尤關犄角,數年以來,奴未大創,然亦屢經挫衄,實爾設奇制勝之功,朕甚嘉焉。茲特賜敕諭,爾其益鼓忠義,悉殫方略,廣偵精間,先事伐謀,多方牽制,使奴狼顧而不敢西。向唯爾是賴,其所需器械,已着該部即與餉臣酌商接濟。朝鮮形勢相依,恭順素聞,已喻中外,所請先準王封,聽行國事,尚需特遣,以答忠勤,爾其宣示朕意,俾與爾協同心力,以制狡奴。軍興有年,兵機宜審,爾及將吏酌審情形,便宜從事,務殄凶逆,用佐天誅。朕不愛異數,以酬爾將吏。欽哉,故諭。

    蓋此時羅科臣疏言,飲血吞胡,提茲一旅餒卒,孤棹海上,牽制功多,不得不委曲鼓舞之。本兵疏,偏師渡海,露處五年,不費多餉,從徵將官,未沾廩餼一粒,參遊守把,不過部札虛銜,故聖恩優如此。

    區置將士,大見風雲之奇陣;呈送僞札,可觀鐵石之貞心。

    惡札亦一間也,如此進呈,猶不免通夷之誣,轉令人思羊祜、陸凱。

    第二十五回 天神頓息邪謀 急雨盡消賊計

    寨結海西頭,威行逆虜愁。計深衷楚甲,奸祕役齊牛。

    霖雨消兇焰,神兵破詭謀。笑伊反覆子,空自飽吳鉤。

    凡將兵者,謀勇所不廢。卻亦有天幸,如諸葛武侯困司馬懿父子在斜谷,欲將燒死他,不期火發而雨至。宋時元兵滅宋,屯住錢塘江上,這江潮每日來兩次,其勢洶湧,漂木流沙,衆人道元兵不知地利,必爲水漂去,無奈三日不至,元兵無恙。所以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前雨驟至,潮不至,是助逆之天;在鐵山,卻天心助順。奴酋因不能招降毛帥,卻又折了一個牛鹿,心中大惱,要起兵來,又怕他的機謀深。當先毛帥鎮江逃脫,走在車輦時,哈赤發兵去攻他,此時身邊火器都無,隨得幾萬遼民,又不諳戰,他人急計生,喜是隆冬,他着人把皮袋運水上山,把緊要路都淋凍成一個冰山。這些韃子不曉,把馬打了,趕上去,都因蹄滑跌倒,跌死了許多,有不曾死的,又被後面不知的收不住馬亂踹來,又都踹死,計殺了他二三千人。如今還用此法,每至冬寒,在奴酋必由之路,峻嶺上淋着,卻不淋他上嶺的所在,淋他下嶺的所在。奴兵見一路沒有人,不提防他,下嶺時踹着,一跌直跌到山下,沒個不死。又在要路掘有陷坑,上面鋪有沙土,馬過連人馬直顛下去,後面踹來,不死也傷。或是要路上埋有地雷,用着機械,把藥線貼着火石,韃馬來踏着那機括,磕出火來,着藥線,地雷自發,所以怕他。只見佟養性道:“毛文龍不唯難以力敵,還難以智敵。只想他在鐵山無日不招集遼民,不若差人假降,從中取事,可以除他。”哈赤道:“此計極妙!”就差了佟養性名下一人家丁王時傑,因他做人伶俐,故差他。重賞了,還與他幾百銀子,叫他交結人。又怕單身,毛帥疑他,叫他帶了家眷十七口,一路隨難民逃入鐵山,毛帥一體收留,推心不疑。

    覺世心殷愧納溝,招徠豈肯惜懷柔。誰知獍性難馴狎,笑裏機關暗裏謀。

    誰知他在島中,倚着奴酋與他銀子,結識這些流民與那降夷。毛行帥麾下有一個韃撥,叫做白維學,一起十二個韃撥跟毛帥入島,後來都逃去,獨他不逃,所以毛帥極厚待他,與他一張把總札付,專管撥夜人馬,是一個老實人。王時傑見他是個夷人,畢竟心野,做人老實,可以哄騙,況且毛帥也親近他,可以探毛帥機密,或者可以就中取事,故就結識了他。又在歸順民中,結識無賴,叫做錢謹、牟奇、耳新,一干做了弟兄。

    一日,白維學因哨上失了事,毛帥要難爲他,念他是久跟用的,罷了,他卻心裏怏怏的。王時杰特來見他,道:“你這官甚好,管了出哨人馬,貂鼠、人蔘,人嘗也抓些與你,有甚不快?”白維學告訴道,因部下失事,幾乎捆打。王時傑道:“這毛爺少情。當日跟隨的,都做大官,只剩得你,還要難爲你。”白維學道:“正是。我一起十二個,逃去十一個,只剩得個我,料也站不身子定。”王時傑道:“是老憨身邊一個牛鹿說,曾在毛爺這邊做過撥夜,他今在老憨身邊,好不得寵,與他妻子牛馬帳房,好不快活。”白維學道:“這等咱家去罷。”王時傑道:“你隻身去投帳,須得立些功,準信。不然,老憨把你做個奸細哩。”兩個計議要爲奴酋立功,王時傑道:“老憨曾在國中定有賞格,道殺得毛文龍,賞金子三千兩,銀子一萬兩,子孫世襲牛鹿,還賞婦女牛羊馬匹。不如害了毛爺,得這一生富貴。”白維學道:“怎下這毒手?”王時傑道:“手下得不毒,近不錢來。”王時傑就招集這一干兄弟計議,耳新道:“如今只要白大哥着力,你在府中出入長久,只叫他隨便刺了毛爺便是。”白維學道:“我做不來,他手下人多哩。”牟奇道:“這不難,我另有一計。你在府中久,人須不防你,你只藏在府中火藥庫左側俟候,我與王大哥帶些弟兄,伏在府門外,錢大哥可帶幾個弟兄到草料場,到夜放上一把火燒着,他必定來救。他若來救,府中沒人,白大哥將火藥庫放上一把火,毛爺自然慌張迴轉,手下東西奔救,畢竟慌亂,我與王大哥乘機殺出,砍了毛爺。再着幾個弟兄,帶有馬匹,護王大哥家眷在鐵山關口等着,只待得了毛爺頭,一齊奔出關去,豈不是大功!縱是殺不得毛爺,燒去了他火藥,又燒去了糧草,沒了糧草,軍士饑荒,沒了火藥,他也沒得打人,這翻通知老憨,領兵來打鐵山,豈不是我們的功!”約定了日期,各人散去行事。

    約是正月二十三日,毛帥因軍中無事,自行安息。這邊王時傑密密分佈,先是白維學進府來。這毛帥府中,他是推心待人的,凡收用降夷,人兒乖覺猛勇,就留在府中,用他防備,所以白維學出入,沒人阻擋。捱到三更,白維學心動,忙忙走起,趲到火藥庫,只見庫門外也有數十軍士把守,都在那廂酣睡,梆鈴都不響。白維學滿心歡喜,正走間,只聽得庫門上響一聲,抬頭一看,喫了一驚,卻是一個神將,站在面前。

    頭戴茜紅巾,金花緊護;身穿藍戰袍,繡帶輕飄。面如靛色,炯雙睛青天上點點殘星;發噴火光,帶朱眉緋霞裏暉暉斜日。手舞着狼短棒,身掛着八字金牌,威行疫部統神兵,職守丹霄稱大帥。

    拿着一根狼牙棒,在庫門壁上東打西敲,驚得白維學一交跌倒在地,口中只叫不敢,把那火刀火石丟在半邊。這些防守軍士,聽得人怪叫,又聽得四周壁上敲得如雷般震,莫不驚醒。眼模糊的,還見這神將站在那邊,一個人在地下叫喚,衆人驚得發喊起來。那神將冉冉乘雲而去。這白維學還叫“不敢,不敢!”衆人在地下扶起,認得白維學,驚得口流白沫,面如泥色,問他爲甚到此,爲甚緣故撞這神人,白維學一聲不做,衆人扶他仍到宿房歇下。

    這邊錢謹悄悄走入草場,這草冬天收的,正月間沒雨,且是燥得緊。錢謹道:“這不消憂,一點便着。”便將硝黃之類向草邊傾放,忙取出火石,敲上兩下,火星就爆出來,點着引火之物,只見草也便燒將起來。

    蘊就燎原雄勢,能舒燦爍光芒。縱叫京抵堆積,也爲瓦礫一場。

    始初微微有光,漸漸轟然作響,不料明星缺月,還是晴天,忽然震雷一聲,大雨傾盆而下。

    風動雨聲,雷添雨勢。霎時間斜飛瀑布,瞬息裏倒瀉江河。一片,點滴不分,洶洶經時,飄流不住。一望如川似海,幾番漂木流沙,縱饒烈焰烘天,早已煙消燼滅。

    管場的看見場中失火,冒着雨趕來,只見錢謹與五七個人,見雨大,掃了興,還在那廂嗟呀,不料衆人趕到,連忙向草中便躲。衆人見了,道:“是有人放火,是有人放火!”當先扭住錢謹,躲在草裏的,也都搜出,慌忙一面差人傳鼓,報有奸細放火燒草場。

    毛帥聽得,見雨大,四邊無火光,知道已息,只吩咐道:“各營不許亂動!”又傳令巡邏的謹守鐵山關隘,不許放人出關,也不許放人入島。此時陳中軍又忙差兵守護帥府,差人把守要害。管場帶人將錢謹等捆綁過來,道:“昨夜近四更,這幹奸細越牆入場,焚燒糧草,已經拿下。”毛帥叫帶過來問時,錢謹只叫:“該死!”毛帥正要窮追他羽翼,恰好管火藥庫的早晨起來,見地下拋有火石火刀火藥瓶兒,知有人來放火,不敢隱瞞,也來稟毛帥。毛帥道:“這都是一起奸細了,曾獲有人麼?”道:“不曾。”毛帥道:“曾有人在那廂往來麼?”管庫的道:“小的們一干,委是睡着。睡夢中,只聽得庫門上有人把器械敲得雷一般響,驚醒看時,卻見一個青臉紅髮藍袍紅巾的一位神道,拿着一杆狼牙棒在那廂打。地上倒一個人,口叫不敢,小的們看時,正是韃撥白維學。小的們扶他回房,此外無人來。”毛帥道:“一定是溫元帥來護我了。”叫抓白維學來。白維學已是驚得不耐煩,睡在牀上,捉他的人一來,又已是驚個小死,拿到後,見錢謹已綁在那廂,只道錢謹已供出了,連叩頭道:“小人該死!不是小人主意,都是王時傑主謀,牟奇佈擺的。”問他庫中放火等事,白維學道:“委要放火,見一個神人,驚倒住手。”毛帥始信管庫的不是謊語,忙叫押白維學拿這幹人。白維學知得約在關邊會齊的,急趕到關上,連他家眷一齊拿了審問。王時傑只得供出是叫錢謹草場放火,要誘毛帥出府,乘機行刺,白維學在府放火燒庫等情。毛帥道:“我待你歸順民也不薄,怎生這主意!”錢謹只推王時傑蓄謀,王時傑供系奴酋着來。毛帥道:“你既是中國人,不得已陷虜,怎爲奴酋思量害我!”牟奇是主謀,錢謹四人草場中拿着,這也不消再問。白維學還念他是舊人,饒死,其餘黨羽,也不過爲王傑煽惑,非他本心,都不窮追,各安肆業,傳令只將王時傑等六個斬首,轅門號令,以警衆人,將王時傑家裏人口,盡行賞了有功人役。

    食毛卒土主恩深,忍爲胡奴產二心。笑是奸謀隨焰熄,獨餘鬼火照山陰。

    毛帥隨即又具祭,祭獻溫帥,從此人都知毛帥忠貞天佑,更不敢萌動邪心。後天啓七年春,時疫流行,朝鮮多罹此病,毛帥軍中一毫不染。毛帥並敘溫元帥除奸功績,請旨褒崇,此又是後事。

    溫帥之事,有無未可知。但形諸奏章,或亦田單拜小卒爲神師之意,軍中不厭誕也。

    招降納附,幸則爲鐵山之毛,不幸遼瀋之袁,可不慎哉!

    第二十六回 建重關朱張死節 遏歸虜茂春立功

    雄心志遠圖,設險扼狂胡。畚鍤忘勞止,幹痛切膚。

    忠名垂宇宙,熱血灑平蕪。死節思張許,知君甚不殊。

    人生世間,死歸生寄,哪免得一死?但爲國而死,骨碎而名完,身往而名在,這一死也不徒然。所謂“人生自古誰無死,留以丹心照汗青。”張都司盤,他駐兵旅順,東連皮島、鐵山,西接天津,南又通着登萊,以長行島、三山島爲輔,儼然是個雄鎮。況且他有膽有智,故今日復金州,明日複復州,達虜來侵,復爲他敗去,都是以寡敵衆。他道這也是幸勝,不是常勝之略,要做一個步步戰守光景。看得旅順形如鵝項,三面濱海,獨北面一路與金復相通,闊不過十里,他意待將此十里掘成大河。環以海水,只是四面皆海,新掘河處,立幾個屯堡,阻虜騎不得渡河。這方地大有一百三十里,將來屯牧,以養軍士。軍力足,便可乘機渡河,以次扼金復險要,窺取海蓋地方。但掘河十里,更築屯堡,這工費也得數萬,一時未備,止在那廂相度指點。事不曾做得,奴酋奸細已是報到遼陽,奴酋與衆叛將計議道:“張盤他根腳未定,嘗時擾我金復地方。如今旅順有了城,又有這大河隔斷,他在裏邊屯田聚兵,他常和潛師擾我,我不能常常防他。莫說金復地方,便遼陽海蓋,也不能安枕了。這須用計除他,除得張盤,其餘將官也不怕他了。”密密差奸細緝訪,要害張盤。

    這邊張都司因河一時不能成,待要另尋一個險阻,爲旅順的要害。看得南關嶺這地方是一個要路,若這所在立了一關,虜人不敢仰攻,我兵可以乘高而下,會同長行島守將朱國昌、三山島守將曾有功,相度在嶺上立關,分兵屯守。又計議道:“地去金復不遠,奴酋畢竟要發兵來攪我。這須合兩島人來建造,不一二日可成,奴酋知道來爭時,我這關已完了。”計定在三月二十三日。張都司回旅順,吩咐備了畚鍤之類,曾有功先期在地方備辦木石。只見這日曾有功差一個來,道:“老爺擇定二十三日寅時破土,請爺早至。”張都司又約會了朱國昌,帶了歸順遼民,並部下兵馬糗糧版築之類,期於一築便完,一齊向南關嶺來。這也只是做工而來,也不多帶火器器械,兩個將官,也是冠帶。一到,問曾爺,道:“還未曾來。”張都司道:“怎這樣慢事!”兩個便在嶺上暫坐。正商量工程規劃,只聽得嶺下四圍喊聲大振,前後左右擺滿是韃兵。兩上忙換了披掛,刀的刀,槍的槍,來殺韃子。這些做工的百姓,先一鬨逃了。朱、張兩個率領部下,在嶺上死戰,朱都司拒住嶺北,張都司拒住嶺南。爭奈手下都不曾帶出戰的心,又都這一喊驚壞了,都不能力戰,早嶺上樹木中又鑽出許多韃子,把兩個人隔做兩處。朱都司道:“奴賊!好好退兵,饒你個死!”把刀劈臉砍去,再砍不開,部下又已逃散,真是孤掌難嗚。待舉刀自刎,他的刀遲,韃子刀來得快,已被砍死。

    報國苦無身,詈賊徒有舌。悲風南嶺頭,猶似聲悽咽。

    這邊張都司一條槍,神出鬼沒,不是槍尖挑人,便是槍桿打人,迎着的都紛紛落馬。待要自嶺上衝一條路,且回旅順,怎奈部下逃亡都盡。韃兵知他是個將官,越圍擾。待望曾有功或者有可以救,又沒得至。勢甚孤危,越發使起性來亂搠。忽然一夷將攔路,就挺起搶,盡力一搠,那夷將一閃,搠了個空,正待再舉槍時,早被一個韃子飛馬來扯住槍桿。張都司爭拔短刀去砍,那夷將又已趕來,攔腰一把扯住,張都司情急撒槍,就把刀砍這夷將時,那韃子又撲來一曳,勢重得緊,三個都跌下馬。張都司還將刀亂砍,夷將也帶了傷,無奈身畔無人,韃子衆多,被他一擁拿了。後來因不肯降,被奴兵支解而死。可憐這張都司,在鎮江車輦從毛帥,同甘苦,歷有戰功,又爲朝廷恢復金復二州,今日死於非命!

    吾體可瓦裂,吾心不可分。平胡有遺恨,亙亙欲凌雲。

    奴兵既擒了張都司,知道旅順沒了主將,就一齊殺向旅順來。此時旅順是張都司兄弟張國威把守,見百姓逃回,說奴兵在南關嶺圍住張都司,便要起兵來救,爭奈城中無兵,到後敗兵逃回,道張都司被拿,韃兵將來,勸他入島,張國威道:“我弟兄以身許國,兄既被害,我豈獨生!”督軍民上城守禦,軍民已逃去一半。及至奴兵來至,折城而入,張國威獨當城壞處,奮力砍殺,也砍死許多韃子,終是不能敵衆,爲他所害。

    戰血急雨飛,軍聲海濤沸。報國有同心,允不愧同氣。

    韃兵進了城,道是洗城,將老弱盡行屠戮,只留婦女,精壯男子着他搬馱擄掠之物,將旅順掃個一空回軍,把張都司向來竭力恢復、竭力營守的地方,人與地俱喪了。若使當日開河戍守,或不至失陷也有之。

    險失地俱失,人亡城亦亡。

    一邊飛報毛帥,毛帥即檄曾有功、張繼善督水兵應援,一邊差遊擊林茂春,自龍王堂登岸,斷他歸路,南北交攻。林遊擊得令,竟取路登陸,直至南關嶺。只見地上橫有屍首,殘血猶凝在草木上,林茂春不勝感傷。着人打聽消息,道:“奴兵已破旅順,此時將回。”林茂春便將部下分作兩支,道:“韃賊騎馬,只利平地,不利山險。如今分兵作二處,伏於嶺側,但看他軍過一半,便放火炮,一支兵趕殺他下嶺人馬,一支兵攔住他上嶺人馬,使他首尾不能相應,可以取勝。”不及一日,只見韃兵來了,也不分個隊伍,也不攜囊的,也有挈籠的,驅率着些百姓婦女,哭哭啼啼相隨,還趕着些牛羊犬馬,已是聞得張繼善有兵來,急急起行的。到得南關嶺,過嶺將有一大半,一聲炮響,林茂春領兵殺出。下得嶺的,已是沒命跑了,這邊兵隨勢殺下追趕,將他驅掠的子女貨物,盡行奪下。不曾上嶺的,林茂春乘高衝來,當先的砍了幾個,其餘韃子都亂跑,都從僻處扒出,度嶺逃生,哪裏還顧得擄掠的人畜金帛。這些百姓也乘機逃回,牛羊金帛都爲軍士收得。計斬首一百作級,奪下器械五百作件,救回男婦二千餘人,牛羊犬馬一千餘頭。

    炮起中堅虜騎驚,中原婦女各逃生。爲言將略應無敵,莫向金州塞上行。

    林遊擊殺散虜騎,將南關嶺戰死軍士盡皆埋葬,仍帶領百姓回旅順安插。不料到旅順時,曾有功先時聞得韃子勢大,不敢來,打聽韃子去了,領了部下,將奴兵丟下沒用器械,都收了,要報做追趕奪獲的,把躲得過與逃回的百姓,都擄了,要報做救回的,都帶入三山島。旅順搬得一空,雞犬皆無。是這地經了一番夷禍,又經一番兵禍了。

    莫言義旅雲霓似,共道王師水火深。

    林遊擊見了光景,欲待棄去,怕失了地險,只得將百姓暫行安插,移文毛帥,請添兵餉,把守這地方,再行議挑河,永爲戰守常策。

    張盤金州死節,人猶有訾爲貪或生事,噫,誰復任事哉!甚矣,議論之口,能束英雄之手。

    張盤自是可惜人,膽而智,不死固又一文龍也,奈旅順可再得,張盤不可復生何!

    第二十七回 聖眷隆貂璫遠使 朝鮮封脣齒勢成

    節使泛星槎,乘風破碧波。詔馳山嶽重,恩賜海濤多。

    感切頻看劍,銜恩亟枕戈。誓交清朔漠,鐃鼓奏清歌。

    昔晉劉弘恩威素著,人道得劉公一紙書,勝十部從事,況天子詔書,不令人感恩欲死麼!是一紙書柔英雄之逸志,固千里之封疆,以虛名而收實績,自是朝廷要着。朝鮮一節,朝廷自度不能勤兵於遠,姑把這事權與了毛帥,以固他脣齒。先經行毛帥確查,取他會議,着李綜暫行國王事,以俟朝命。蓋遽然與他,恐埋沒了李暉忠順,無以泯地下之心,且令夷狄笑天朝爲可欺;若經毛帥查後申請,畢竟不與,覺得毛帥之申請,不能行於朝廷,則又令夷狄笑毛帥爲贅員,他威令不行於朝鮮,朝鮮捍衛他也不力。行查後,即覆一本冊立,朝盛典,聯屬國,以固外藩,以收內效。事後,那朝鮮國王詔冊冕服,着照例頒賜,差遣各員,詳議具奏。後邊差了一個司禮監太監王敏政,忠勇營御馬監太監胡良輔,齎捧了冊立李綜爲朝鮮國王的詔書敕諭、冕旒袞服,前往朝鮮。聖上又軫念毛帥偏師海上,搗虛扼吭,歷有勳勞,部下將士,東西討擊,效力特甚,不可不鼓舞他。況請餉請糧,嘗是不給,所以各有賞齎。

    兩個太監領了敕,打了兩面欽差冊封金字牌,起着夫馬,直至登州。有府縣官員爲他看下兩隻大海船,他兩個宰殺豬羊,祭了海,然後出口向朝鮮,取道皮島進發。

    丹詔出雲霄,揚鬣涉怒潮。征帆迎日近,畫艜逐風飄。

    浪激舟疑舞,波狂人慾囂。想應銜命者,消瘦不勝貂。

    自登州水口至廟島,一路是登萊總兵差兵護送,打水纖。將近皇城島,卻是毛帥差人迎接。到一島,自有一個將軍,率領着幾隻戰船,都插着鮮明旗幟,銳利的兵器迎送。將次到了皮島,早鼓角齊鳴,旗幡極整,大小戰船,可有百餘隻,每船都站有戎妝將官,簇擁着毛帥,前來接敕。中軍官傳報了,兩邊相見,隨備龍亭,鼓吹迎敕諭入皮島。上邊陳設黃屋,兩內監站在側邊,毛帥率部下拜舞已畢,然後宣敕。

    諭平遼總兵毛文龍:聖諭,朕念遼土未平,逆酋鷙伏,尚緩策勳,時懷旰食。唯敕爾文武大帥,殫力竭忠,設奇制勝,期靖妖氛,用雪國恥。匪頒厚賞,以勵精忠。爾提孤軍,駐師窮島,偏師時出,奇捷屢聞。使逆酋狼顧,未遂鴟張,已三年矣。惟爾之庸,朕實嘉尚,又思各將士,戮力行間,暴露良苦。朕曩於督師輔臣,有賜賚矣,茲遣內臣司禮太監王敏政、忠勇營御馬太監胡良輔,齎捧詔諭冕服,冊封李綜爲朝鮮國王,道繇皮島,特賜爾銀一百兩,大紅蟒衣一襲,以示眷酬。從徵將士,擒斬功多,忠勤可念,朕御前搜刮銀四萬兩,各樣蟒衣膝襉,繪緞絲一百二十匹,畀爾以備賞功之需。爾尚益矢壯猷,祕籌勝算,結聯屬國,獎率三軍,養我餘鋒,制奴死命,使封疆克復,即帶礪可盟。朕不食言,爾其仰體,欽哉,故諭。

    宣讀完,毛帥與兩內監相揖道:“文龍菲才,屢蒙聖恩,愧未殄滅奴酋,紓聖上東顧。今復蒙恩,兼及麾下,敢不戮力致死,以奏奇勳!”兩內監道:“元帥屢次搗巢獻俘,真是奇功,自應有此重賞。若能滅賊,聖上也不惜茅土之封。”毛帥又謝他跋涉,因令部下將士過來參謁。兩個內監見了這干將官,道:“我曾聞皮島將官,常去殺賊,果然是一班豪傑。你們還要輔助毛爺,與朝廷出力!”毛帥就將欽給緞匹與銀兩,擺在前面,道:“這聖上欽賞,以待有功,你等當戮力,以膺聖眷。”衆將諾諾而退。見後留宴,酒中又陳說自己可以滅奴的方略,將士汗馬勤勞,遼民歸附日多,糧餉不敷的苦楚。是晚留宿。

    次日,先與他閱視島中馬步兵士。下了教場,各將都統自本部人馬排列,陳中軍執旗,在將臺指揮。先是一元陣,後分兩儀,再變三才,還爲四門五花八陣,以至大小圍剿,極其整飭。

    馬帶騰驤氣,人懷竭蹶心。旗幡搖繡 ,戈戟族霜林。

    又水操,初時驚濤一片,列嶼如星,也不見一船一人。只聽得一聲炮響,四下相應,戰船豈止千餘,或分或合,恰翔螭泛鷗一般輕快,一般也擺幾個陣。陣完,只聽一聲炮,各銃齊放,火器煙焰沖天,及至煙消焰熄,海上仍是一片波濤,並無船隻,大是奇幻。

    楫舉疑蚊奮,舟移似鳥翔。軍聲雜濤壯,醜虜莫猖狂。

    兩個內監嘖嘖稱賞,道:“俺那忠勇營,人馬也不弱,恰沒這等多。若是水軍,俺那邊不慣坐船,在登州下那大船,俺們便頭暈發吐。怎這點點船,虧他不慌。這也是一支絕精的精兵,都是老先生的節制。”

    停不上三五日,毛帥送他自鐵山入朝鮮京畿道,至王京城。朝鮮新王自差官遠接,到王京,新王自備儀仗迎迓。循着舊例,宣了詔書敕諭,賜他冕服,新王謝了恩,自行着冕服御殿受賀,送兩內監在館驛中歇宿。筵宴之間,兩內監備道:“聖意是因毛鎮力爲保奏,所以信着,着下官不避波濤,遠至貴國。以後須與毛鎮緩急相倚,併力同心,剿滅奴酋,圖報聖朝。若使如前王,背國厚恩,潛與奴通,中國雖不曾致討,卻禍起蕭牆,身死非命。這也是個前車。”新王唯唯受命。向時翰林科道去,都乞珠玉,有詩,這兩個帶有門下,也照例做些歪詩,胡亂往來啓簡。次後接見朝鮮文武陪臣,兩個內監道:“前日王不忠,你們也該勸諫纔是。今聖上洪恩,毛帥力奏,都不追及。只你各官,此後須要把忠義去輔王,就是毛帥,或因糧餉不及,借糴也要通挪,俺天朝曾爲你平倭,費數百萬來。切不可有異心。”兩內監竣了事,也帶領從人自王京泛海回京。新王於兩個內監厚有贈送,兩個內監都不肯受,新王道有舊例,再三饋送,兩內監道:“留與應毛帥緩急,勝學生得多矣。”畢竟不受。後自海回登萊,一路無恙,也都得海島有人之故,不然河東西失,朝鮮緣何得通。

    這廂毛帥差人持禮赴朝鮮稱賀,兩下交結,彼此相依。

    部下將士因聖上軫念,差內監涉海頒賜銀兩,無不踊躍思報,凡是戍守的,無不留心戍守;哨探的,無不留心哨探;出戰的,無不留心了戰。只待奴酋妄想窺關,這干將士分投搗巢截殺,以報聖恩。這正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人懷挾纊恩,共切澄清志。恢復舊山河,粗了人臣事。

    將士正思報,恰後來韃賊千餘,屯于山八會寨中,被參將易承惠等,督兵攻圍一晝夜,軍士無不用命,生擒韃賊嗚啼咱等二十九名,夷奴一名真的,馬九匹,騾一頭,韃帽四十頂,夷器共五百餘件,招回遼民謝坤等五百九十七名。毛帥俱將來分發各島安插,將真夷起解獻俘。正是將士感恩圖報,故所向有功。

    是時魏監用事,故冊封亦用監臣。倘海上軍聲無以伏其心乎,樂羊謗書未免不盈篋也。

    借內監爲用,亦是安中國機略,以招通內之愆,終涉今日蔑人之套。

    第二十八回 寧遠城火攻走賊 威寧海力戰牽奴

    西風一夜來羌管,平沙一望胡騎滿。投鞭已看河斷流,靴尖更笑城如卵。

    城中士庶驚且啼,孤城圍合歸路迷。誰提一旅救水火,引領空自瞻雲霓。

    糾糾守臣猛如虎,莫嫌文士不解武。手提長劍倚層樓,指點三軍發強弩。

    飛蝗疑箭炮疑雷,一戰俄叫勁敵饋。艱危歷盡見利器,有將如是兮何怯匈奴來。

    疆場之事,非戰則守。人道戰危守易,公輸子與墨翟兩個,一設器械去攻,一設機械去守,公輸子不能勝。不知這守也不是易事,沒有一段視死如歸的意氣,不能守;沒有一段隨機應變的機智,也不能守。試看他開原、鐵嶺、瀋陽、遼陽以及廣守,那一處不是可守之地,或拒敵不終朝,或聞風而遠遁,國法不能斬慣逃之心,重賞不能固三軍之志,只是個守城的人,無膽無智無報國之心,遂不能收堅守之績。

    奴酋恃着他戰勝攻取的人馬,每每要乘冰渡河,襲取守遠,無奈毛帥牽制。這時是六年正月,奴酋暗傳號令,悄悄帶了五萬餘人,渡了三岔河,竟取寧遠。那邊烽火已是報入寧遠,此時分巡寧遠道是個袁崇煥,他因奴酋犯順,邊關震動,上疏請守一片石山隘,由知縣躐升僉事,再升副使,是個有膽力的人。他知奴酋渡河,必定垂涎寧遠。錦州雖在寧遠之前,城小不堪守,且恐奴酋酋舍錦州而攻寧遠,則錦州孤懸,不足爲寧遠犄角,反分了兵力,故此盡斂錦州兵馬,與同兩個總兵滿桂、趙率教,副將左甫、朱梅一干將官,議合力堅守寧遠地方。果然奴意在寧遠,徑過錦州。報到,各將聞他人馬多,兵勢銳,也各有些慌張。袁兵備大言道:“朝廷養士數年,有警正立功報主之時,豈得望風先逃!崇煥出城一走,諸君斬我,諸君出城一步,我斬諸君,務須與城同存亡!”滿桂道:“巡道文臣尚且慷慨殉城,我們武臣,豈可不血戰保守城池!”趙率教道:“如今兵馬器械,儘夠破賊,一意堅守,再無二三。”城中百姓聞得韃子來,也洶洶要逃,袁巡道道:“你們要逃入關,韃子馬快,必遭追殺。若入各村堡,各村堡的城,並沒個堅似寧遠的,何不助我守城,我袁崇煥在此,斷不使奴酋破城。若百姓有亂動惑衆的,我先斬首號令!”便與滿趙左朱四人,分守四門,預先殺牛釃酒,大犒三軍,勉以忠義,各兵都感激效死。

    享士亟投醪,三軍意氣豪。肯叫一塊土,無故染腥臊?

    又恐賊人據我糧草,反得持久困我,分差守備何可翊等,分頭將原貯龍宮寺糧米,運入覺華島,其餘腐爛不堪的,盡行燒燬。還恐賊人分兵掩襲覺華島,又委副總兵祖大壽,將沿海冰凌打破,使賊不得乘凍窺伺覺華。

    正在提備,韃兵已於二十三日到了,連營百里,聲勢極盛。到二十四日早,將城圍住,先攻打西門。西門是滿總兵把守,滿總兵吩咐衆人道:“守與戰不同,戰時防韃馬來得快,我兵火器放不及,所以要預先望塵點放。如今守,我據着高城,只合以靜待動,直待他臨城才放。卻又不得亂髮,分爲幾番,第一番,見賊到放了火器;第二番,方樓上弓箭,以便火器上藥;第三番是炮石,以便弓弩彀矢;直待危急,矢石交下。”果然徐徐相繼,先是一陣火器,把韃子紛紛打落馬,後隊來搶救時,弓弩又發,火炮隨到。兩個時辰,韃賊死傷了許多,他見西門防守嚴整,一齊轉攻南門。南門是袁巡道與趙率教守,袁道戎裝執刀,往來督促,見韃兵薄城,叫發火器,一陣打得韃賊倒退四五十步,卻遙見韃兵中推出一陣車子來,直奔城下。這車甚是古怪,上面平鋪着五七寸厚大板,車下卻是人推着輪行走,城上放下鉛子矢石,不得透下,都溜了去,不能損傷。這幹韃奴卻安心駕着車,在傍城把鍬鍤斧鑿控城,遠遠是騎兵韃賊,只待城崩接應。此時袁道站在城上,見矢石無功,正在思量,卻得經歷金啓過來道:“稟老爺,這須用火攻。”袁道點頭道:“正合吾意。”即委他向城中取乾柴枯草,並人家蘆簾葦蓆一般引火之物,捆做大捆,澆了油,都從城頭上撇向車上,然後火箭齊發,燒得烈焰連天,火勢昌熾,韃賊不敢來救,車下人也存立不得,一鬨走了,走不去的,都燒死城下,袁道又差死士孫紹祖等五十名,各帶棉花火藥,將遺下攻城戰車,焚燒一空。韃賊只得暫退,在龍宮寺一帶,結營五百餘座,以圖再舉。袁道督率將士,晝夜防守,一面飛報入京。

    臣心如石難輕轉,遂使孤城似石堅。莫道火攻爲下策,已看折軸委殘煙。

    此時旅順守將,覘有奴兵渡河,即行飛報入鐵山來。毛帥聞知,大驚大惱,即將哨探寬遼陽一路人役,盡行捆打,又道:“虜已深入,即搗巢也是緩局,不能牽掣,必須一支大兵,直走遼陽方可。”便擬調各島將官,大發戰船,大張聲勢,在麻羊、雙島、南北汛口,聲言扼他歸路,不許稽遲。自己就帶了陳繼盛,統一支兵,由鐵山陸路前往鎮江,毛承祿統一支兵,由水路,也在鎮江取齊。然後又分兵自湯站、鳳凰城一路,沿邊由威寧海取遼陽,一路自腹裏向甜水站取遼陽。兩路齊發,所過鎮江、鎮夷、新佃堡、草河口,無不望風逃避,直至威寧海。有韃兵合各處屯堡的來敵,約有數千,毛帥也不放火器,單馬直衝上前,這些兵士無不奮勇隨後,將這支韃賊殺去十分二三,擒有百數。毛帥吩咐:“此行要直抵遼陽,不得帶有首級。”又進兵到青石嶺,扼險下寨,分兵剽掠遼陽附近地方,招撫順民,征討逆黨。又差林茂春、王甫,直至海州地面,大張聲勢,使人傳入河西。

    大將多奇略,潛師直搗胡。狂酋應膽落,回首戀窮廬。

    這邊韃馬飛報到寧遠,奴酋也不勝驚駭。李永芳又勸他回軍內顧,哨探的又報無數兵船進屯麻羊島、豬島,如今將次到南汛口,奴酋恐他邀截糧草並歸路,一發震驚。欲退兵去,還怕寧有兵追襲,吩咐後隊且作前隊,先據河口,以防島兵入三岔邀截,四王子與佟李二將,帶兵還虛聲要打城,使他不敢來追。正在計議,袁道見他屯紮不去,竟將車子裝着西洋大銃,載出西門,向奴酋寨中打發。此銃勢能及三十餘里遠,才一聲響,把他一個寨子打得蹤影也沒,這番連衆韃子已心裏慌張,還敢虛聲攻城?竟自乘夜拔寨,盡行渡河。

    寧遠獲全,袁道把韃賊退去塘報督師轉題,奉旨先升袁道做遼東巡撫,後論功升兵部侍郎、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蔭子錦衣衛遷戶,世襲。滿、趙兩總兵各升右都督,蔭子本衛千戶,左甫實授都督僉事,朱梅署都督僉事,祖大壽實授副總兵,何可翊都司僉書,孫紹祖等各賞銀有差,金啓獻計燒燬攻車,又因督放西洋銃身死,贈三級,賜蔭,給優恤銀八兩,西洋銃封爲安國全軍平遼靖虜大將軍,差官致祭。

    力戰固孤城,烽煙四野清。麒麟銘姓氏,應不負臣貞。

    這邊奴酋怕水兵邀截,急急渡河,由海州直奔太子河新城屯住,打點少息兵馬,來與毛帥決戰。不料毛帥到鎮江時,就差人行牌昌城、滿浦將官,着他虛聲搗巢,牽他內顧。果然這兩處將官,各帶兵馬,入他地方,搖旗吶喊,遇寨柵就攻,故意做聲驚嚇他。以此牛毛、董古各寨,又紛紛傳綁,奴酋只得又分兵回守老寨,不敢出兵。毛帥因各島兵報寧遠已是無恙,奴兵已自渡河,又因行急,不曾多備得糧,只得退回鐵山。這番毛帥雖不能出奇搗之,使奴酋不敢出,卻也能使他不敢不回。後來奴酋四月十七日又發兵入寇寧遠,怪西虜炒花發兵來助,殺了他侄兒囊臺吉,次破他兒子歹安兒,炒花驚得遠避別柵。然後調瀋陽兵進來,做個必勝之計,又得毛帥直搗遼陽退回去。袁撫因具奏敘他的功。東江一師,真可爲寧錦犄角之用,豈是有名無實之兵!

    寧遠能堅守于堅城累破之餘,可雲從來城守第一。至毛帥之搗巢,真是救關急着。若使如今日竭天下之財養兵,一出寧遠,一不時搗巢,虜敢窺大安口乎!大爲堅發。

    寧遠之攻,東江以不牽制見糾,猶茫然大海;今歷河西外境,入大安謂之何!且西虜之款又何說,不爲我斬截,又不爲我緝探也。

    第二十九回 官軍奇扶斃奴 裨將潛師獲虜

    塞北胡塵起,兵鋒指,無堅壘。草潤殘脂,地收白骨,血流如水。這頑殘,合受天誅。須叫竿首,長安市。奈匡國,痛無人,寥落澄清奇志。

    節旄空自擁,誰向奴,投一矢;剩孤劍東溟,差雪三朝恥。又無如士飢將寡,羈天討,虜竟從容死。悲憤想甘陳,淚落淹青史。《塞垣春》

    劍是一人之敵,戰也是三軍之事,只一個智字,敵之貪者可以利陷他,怯的可以勢擾他,躁的可以怒激他,疑的可以術愚他。貪可陷,如遺棄牛羊金繒,陷他搶奪而攻其亂;怯可撓,如郭令公揚旗擂鼓走吐番;躁可激,如晉文公釋曹圍鄭致子玉來戰;疑可愚,如華容多燒煙火誤曹操。若是愚之、陷之、撓之、激之、致之死,可謂知之極奇。然使奴酋不得生致闕下,或是懸首藁階,終是英雄遺恨。

    毛帥因虜奴入寇寧遠,兵出方覺,嘗以爲恨,故每撓他,使不敢出。三月中,打聽得奴酋擄掠西虜,怕他乘勢窺寧遠,因糧不給,特着人在高麗換米七千包,做成棋炒,分給將士,直殺至遼陽、鞍山,在兩處屯兵。此時積雨,又草木繁盛,毛帥也在水草中半月有餘,直到他退兵纔回。四月內,訪得奴酋驅掠降民,要逼他一同西行渡河,被毛帥差兵深入各處搗巢,圍住了會安堡,被這幹官兵斬擒共有三十六名,本堡有百姓一千三百多人願歸中國,各將俱將來渡接入島安插。到六月,參將毛有仁打聽得臥兒岡有韃子結立營寨,被他夜間殺去劫營,乘夜斬了他十三級。十一日,奴酋差兵數路,來打鐵山,一路從旅城來,有萬餘韃子,被毛帥將官陣榮截住江口,不容渡江。一個牛鹿正在那邊逼勒衆人下水,被他一炮打去,打死了。衆韃兵無主潰亂,被陳榮喊殺追射,拿了他八個,捉了三個婦女,殺了二十多韃子。十三日,遊擊李惟盛、龔有興在川山抵住他一路,殺他三十多人。十七日,都司毛有福、汪耆,與他一路在大石門嶺、七道河大殺,砍了他一百十三級。各路奪牛羊不計其數。

    七月初一日,一個牛鹿哈知卜來,一個牛鹿卜赤打哈,領了兩支兵,直到雲從島。毛帥吩咐一路將士各堅壁清野,聽他深入,着都司毛永詩、毛有恆悄悄駐兵在定川車輦地方,只待他兵過,然後出兵截住來路,阻他救兵。參將王承鸞、都司毛有功伏在義州晏廷關,都司毛永興伏兵在瓊山、青龍山,又着水陸兵曲從恩、易承惠、陳大韶等,屯紮於家莊、彌串堡、鎮江各處埋伏應援,毛帥自率毛承祿、陳繼盛,屯紮在雲從關,俟候接戰。兩個牛鹿見一路無人抵擋,說道江東兵馬怕他,放心放意,直到鐵山。只見一到關,關外旌旗映日,劍戟凌空,紮下三個大寨,中間建大將旗鼓,是毛帥,軍容整飭。喫了一驚,立着馬,不曾傳令攻打,只聽得三寨中一齊炮響,先是一陣滾牌,是放彈子一般,貼地滾將過來,不一刻已到馬邊,刀來得快,一刀就去了幾隻馬蹄,馬上韃子就跌下來,復是一刀,人早兩斷。後又是一陣火器,隨着滾牌來,打得這些韃子退步不迭。火器後,隨着一陣馬軍,長槍大刀,亂殺亂砍,滾牌、步軍都閃在側,任馬軍追殺。兩個牛鹿,也只顧得跑,只要脫命。毛帥這邊人馬,趕個馬不停蹄。纔到青龍山,一聲炮,毛永興殺出,也只是切菜似一般,切了一陣。纔到青龍山,一聲炮,毛永興殺出,也只是切菜似一般,切了一陣。到得晏廷關,毛有功炮箭一齊打來,這兩個牛鹿,好生驚慌,兩個議定,哈知卜來衝先,卜赤打哈斷了後,且戰且逃。苦是彌串堡又有兵殺出,毛有功合了追來,追到義州晏廷關邊,又是王承鸞攔中衝出,截住一半。只一陣,王參將與毛都司早將卜赤打哈擒下。哈知卜來脫得身,且是快活,不料毛有恆在車輦埋伏,見兵到,忙挺槍當先邀擊,一槍刺中哈知卜來肩窩,幾乎墜馬,得各韃救起逃走。毛有恆後追,纔到定川,毛永詩又在前攔住,早把哈知卜來擒下。還有一個監軍叨哈留,扮作韃兵逃走,又被守備毛永義、顧成功自於家莊來擒下。各路共斬韃賊首級一百九十七級,生擒了二百八十人,又招降夷兵三千三百多人。官兵不無死傷,卻也殺得他不敢正視雲從島了。

    六韜同妙算,九地出奇兵。設伏胡心裂,潛師虜膽驚。

    此時哈赤已是生下一個大癰疽在背上,聽得拿了兩個將官,折了許多兵馬,大惱,癰疽越兇了。這邊毛帥審問降夷,問哈赤緣何不自來領兵,又不着王子們來,有知道的說:“老憨生有背疽,故此不能來,各王子要看視他,不得脫身。”毛帥知了這消息,越着人去擾亂他,或在遼陽,或在老寨,搖旗吶喊攪得他不住傳梆。這奴酋雖老,雄心未消,屢次要自發兵,不能起身,憤怒之極,越發增病。到後各王子怕惱他,吩咐不要傳梆,分差幾個副總兵、總兵,扎守各路。奴酋病已不支,到八月初十日身死了。

    荼毒三韓十許年,骨齊長白血平川。蒼天不令淫人禍,首領猶叫得保全。

    各王子將來殯葬,自照胡俗,探籌得長的爲憨,是四王子探着,佟李兩個與衆將士,俱推尊四王子襲位。

    這邊毛帥不時有人打聽,得知消息,道:“論起王師不伐喪,但這些韃奴,知甚禮義,若以仁義籬與他,也迂闊之極。不若乘喪中不及防備時攻打他,莫待他人心已定,得以承父之勢爲害。”仍舊差人出哨攻剿。這日是八月二十二日,有一個副總兵,叫做孟剛都都大人,領着部下三千韃賊,屯住清河峪,防備南兵。卻被我兵先鋒都司李尚忠出哨到清河峪,遠遠望有煙火,他着一個撥夜潛在草中去看,望見隔岸有百餘頂皮帳,中間一頂氈帳,沿河放上許多馬匹,有些韃子在那裏看馬的,也有在那廂燒野獸肉,喫馬乳酒的,總之倚着隔河,所以懈怠。撥夜回報,李尚忠想道:“見食不搶,到老不長,沒個見韃子不拿的。”卻看看自己部下,兵只得三百多人,近他不得,忙差人催別路人馬,自己思量乘夜間無月做事。捱到初更,帶領這三百人,悄悄在淺處渡了河,一齊望皮帳裏撲來,摸着就殺,約也砍了八十多人,其餘有馬的沒器械,有器械的沒盔甲,盡行逃躲,被他砍到氈圍裏,拿住一個夷將,正是副總兵孟剛都都大人,還有四個家丁安勒等,都被李尚忠來捆了。搶得些韃馬,將孟剛都都大人一干,夾在兩馬中間,首級捎在別匹馬上,仍舊渡了河,飛奔南營來。走到天明,已五十餘里,恰好遇見先鋒遊擊馬應魁,領着兵六百到來。兩邊正說拿得個夷將,只見後面有人發喊道:“韃子來了!”只因奴酋法度厲害,隊長被殺,殺一隊,把總被殺,殺一總,大將被殺,殺一軍。這些韃兵逃躲得南兵了,轉復到沙場會齊,不見了總兵,先檢殺死屍首,不見有他,又分投在樹林草地中尋,都不見影,只尋他的馬在空地上喫草,知道是被拿,以此舍死來趕。馬應魁見了,對李尚忠道:“你且先押着賊將走,待我抵擋他一陣。”看他將到,先是一陣火器,打倒他幾個爲頭的,其餘正在觀望,馬遊擊乘着自己是生力兵,韃兵一早追追了五十里,也是倦怠的,便率衆砍殺上前,把這一干韃子殺退,殺得首級二十餘顆,生擒武賴、撒哈、南哈大共三個,合着李尚忠一齊南奔,韃賊又合了六千多人趕來,李、馬兩上自知不敵,不復抵對,直走烏龍江。此時已是三更,喜得參將時可達、遊擊王甫有兵船在彼,連忙接渡。韃賊到岸,衆人已在中流,炮箭齊發,將韃賊許多打落馬下。韃賊無可奈何,只得退去。各將又回舟上岸,乘黑夜中追殺,斬首四百零六個,生擒番革、經素、蘇人太三名,器械馬匹不計其數,然後回兵。這一戰雖非大經行陣,卻生擒奴酋大將一人,若非接應周密,李尚忠三百人不惟輕撩虎口,連馬應魁六百人也不能瓦全。這東江之師,真一支疑神疑鬼之兵。此閱視科臣所云:“如文龍,不可不謂豪傑,亦不可不謂之偏鋒。若能養成一隊精銳之兵,設伏用間,乘敝出奇,文龍自信其能,職等亦信文龍之能也。”奴酋之死,以爲擾之疲之所致,亦事之莫須有也。

    嘗聞東江遼兵最耐苦,持炒一升,可支十許日,晝伏夜行,臥草餐霜,能出不意殺人擒人,皆一班可用之士。今其士固在也,誰其用之,誰其用之!

    第三十回 亟拯恤寒儒生色 請附試文脈重延

    間俯仰於天地,嗟難堪兮遘窮,維士也之不祿,乃恆與之遭逢。與齒奪角,窮之因也;朝呻暮吟,窮之媒也;執禮守義,窮之兆也;骨亢氣高,窮之輾轉而不能去也。況復賊固喜通,爲世之運;附盈抑窘,爲世之性。名以賄成,身緣賂進,誰憐自好之儒,莫爲入溺之拯。珠滿胸而難襦,玉蒙璞而自蘊。歲復歲兮,年華徒轉,吾猶吾兮,頭角不新。徑有宿草,釜有游塵,既鮮近戚,亦寡故人。稚子罷嬉而飲泣,細君薄愛而嬌嗔,語絮絮以衷亂,愁冉冉以夢驚。典兮,破憂爲歡;對樵頭兮,因憐愧生。待欲步宣尼,執鞭以爲徒,多財固所樂,傲骨不可鋤。更欲老耒耜,原田無半趾,奇贏或可操,箱中乏錙黍。有負頭上巾,還羞與噲伍。閒中投筆自沉思,愁是顛毛欲染絲,雙眉難展老將至,五年二酉何人知。不如仗劍去,帷中借前箸,將略兮非所長,報國兮良所志。步允文之奇蹟,學安石之賭墅,眼前且免交謫,遠去頓疏內顧,更叫一日死戈矛,喜身亡兮愁無所附。《悲士窮賦》

    天下最苦是書生,兩本殘編,一枝枯管,已耗盡他心力,消盡他歲月,何暇治生,則窮所必至,既不能豐衣足食,先愁個女哭兒啼。況近來風習,不差奔兢,窮儒哪得去厚禮拜門生,厚鈔應份子,做屏做軸,也央分上。是到考還要憂考,無日不是憂愁悲憤,已是堪憐,若又撞亂離時節,這極該矜惜。河東失時,無恥之徒,衣巾迎降,不知禮義既喪,着此何爲!還剩這幾個,是個惜廉恥、愛名節的,不要說道不收拾,復爲虜用,只是使這幹文士死於飢寒草莽,於心安乎?全遼士人,不肖的固多,忠義的不少,除衣巾迎降的外,如九連城繆氏四秀才,助兄指揮,破家亡身以殉國;王秀才率兵潰出遼陽圍;就是毛帥部下,也有一個到朝鮮請兵復遼陽的王一寧,獻計搗牛毛寨的葛永貞。還有一干力不能破賊立功,智不能出奇借箸,卻一段義肝忠膽,便歷顛沛流離不變。託身在窮島之中,如董朝紳一干,他這一起秀才,歷年在島,不下二百多人。當他隨着難民來時,蓬頭跣足,衣破衫穿,形容枯槁,口裏稱說是某學某學,或是廩,或是增,或是附,那個信他。毛帥念是斯文一脈,極其撫安恤,月與銀米。到後來聚有百餘人,毛帥道:“諸君既不忘本朝,有志功名,不若且在島肄業,以俟河清。”在鐵山立一個學,建個文廟,使他逐月在廟中作文字。後邊要諮送他進山東各府附學,卻又無憑,又怕人道他越職侵官不敢,後來查得喻巡撫曾將遼東秀才題準附山東省試,毛帥要爲他援例具題。恰好翰林姜編修日廣、工科王給事夢尹出使朝鮮,奉旨因便閱視江東,使完來至鐵山,毛帥與他相見,說及諸生中盡有圖上進的,求他具題。兩使臣道:“這些秀才,既無學冊可憑,只有一個考試可以辨別。”吩咐明日考試。不知這二三百人中,也有冒名生員,不是真正的,也有年老,無意功名的,也有年事還強,因在流落之中,疏了筆硯的,實落自揣本領不荒的,約有二三十個,來見姜翰林、王掌科。

    寥落多如瘦鶴形,藍衫無復舊時青。絕糧陳蔡厄尼父,皁帽遼東病管寧。

    腮曝斜陽悲敗甲,羽摧爭飆嘆疏翎。珠沉已擬淪淪海,何幸窮荒見使星。

    上前來行禮,大都有巾無衫,有衫無靴,面目黎黑,形容枯槁,一班疑鬼疑魅人物。參罷,備道生員們不幸身遭兵火,棲遲海濱,或是家丁還有二三,或是孑然一己,求太宗師作養。有淚下的。姜翰林、王給事也爲淚下,道:“諸生能不忘本朝,又且顛沛之中,不廢學業,其志可嘉。我今日試你們一藝,若果文理稍通,下官爲你具題。或附北畿,或附山東,一體考。”衆秀才道:“只恐生員原是邊方菲才,又經荒廢,不堪太宗師大教。”此時毛帥已差人備有紙筆供給,姜翰林出了一個題目是:

    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做了半日,紛紛來納卷。內中有幾具寫幾句腐本頭的,有幾個寫幾句直條直縫沒衚衕的文字,內中有董朝紳一起,共十餘名,文官饒有思致,筆下亦復瀟灑。姜翰林與王掌科看了,道:“不謂流落之中,有此數人!”將卷子來批點了,將賞一番。毛帥又差人送花紅,兩使臣將來分別賞了。

    欲落鹽車淚,空爲櫪內鳴。偶然逢伯樂,萬里快橫行。

    又閱視了海上情形,如東江兵馬之強弱、錢糧之盈詘、屯田。各項完了,自鐵山由海至京覆命,曾於遵旨便道詳閱事竣謹陳海外情形本上列遼士一款道:“內地如山東,已容其入闈中式,用示優異,而海外諸生,仍不宜終錮海隅,令抱向隅之泣。”既經使臣具題了,毛帥也具一個本:

    平遼總兵毛文龍遼士罹難勤學業疏曰:慨自三韓失守,爲犬爲羊,何士何民!自臣鎮江一捷,駐師鮮地,忠招義撫,歸順之民,日以百計,月以千計,繩繩以來。每於童頂跣足之羣,有自稱曰某某秀才,未嘗不潸然淚墮,悲儒流之狼狽,至此極也。臣亟予之衣冠,給之資斧,必爲安插。職業於天啓三年四月間,有遵化變夷之揭,遍告部院科道矣。後稍稍聞風而至者,踵相接,數年間不下二三百餘名,亦給以衣冠資斧如初。旋又立文廟,權設學政以董之,朔望謁聖朝闕,濟濟楚楚也,恂恂穆穆也。夫諸生當此流離顛沛,野居草處,短褐不完,半菽難飽之時,猶不變素志,不改常業,循禮蹈義,雍遜揖讓,朝吟夕哦,正所謂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耳。前冊使視師鐵山,諸生相率趨迎,哀陳苦志,願求明試。閱臣不勝悲,亦不勝喜,隨課以文藝,一一爲之品題,嘖嘖許可,且置不勝收也。切臣武弁,頗知文墨,胡塵孔熾,遑計人文,顧國運污隆,全賴士氣。士氣伸,則神氣振;神氣振,則文明盛,而國祚昌,國脈長。況我太祖高皇帝,置科登賢,二百餘祀,猶一日也,雖當疆圉多故,而文運丕振。所以士脈之靈,雖極患難,而初心不渝,從王益切。頑鈍如職,猶知拔遼土於播越之中,而遼士實切明揚之有日。今皇上神聖踐祚,超廢策淹,幾稱野無遺逸,朝有明良,依稀乎雲從興歌,菁莪育化,追媲周文之盛治矣。獨遼士歸順有年,幽滯異域,而不得一叨甄別之典,以觀光於上國,此固遼士深可悲愍,而亦聖世之缺典也。職查天啓五年,遼東巡撫俞安性有欲復遼士先收人心一疏,蒙聖旨諭其奏,已令遼士在北直隸等處考試科舉,業有例矣。伏乞皇上仁同一視,羅廓八荒,仍準遼士就省科舉,或附山東,或在北京,一例應試。從古英雄,每於困頓挫摧之餘,動心忍性,終成百折不回之骨,做出千秋莫尚之勳,此理之常,鑿鑿不爽者。職所以於窮荒絕域之間,既茹草臥薪而亟亟收恤士類,實以士氣爲國家真命脈,又安在禮義之不爲士櫓,而禁御之非盡頗牧哉!故遼士不可不準科舉,不可不定省地,職雖賤弁,竊不避斧鉞而冒爲越俎,其亦鄒魯之神明,有迫於職之肺,而仰瀆天威耶!

    奉聖旨:“據奏,甄收遼士,亦變夷之微權,同文之讜議也。科舉省地,禮部看議來說。”隨經禮部於七日題復,奉聖旨:“覽奏,遼士復還遼士,就試順天,甚得掄才寓招集之意。但秋試甚邇,從登萊跋涉歸遼,途遙試阻,反孤士望。姑着照甲子例,中一名于山東省,俟庚午秋盡,屬順天共中四名,關外遼士,就試寧前,委爲妥便。其廩例納監,暫將印結諮監考試,還行文原籍查確,方準實歷。俱如該部所議行。”旨下,毛帥即將島中董朝紳一干,盡行資與衣糧,起送赴山東科考。這幹士子,久絕意於功名,今日復得科試,與鄒齊之儒並驅後先,不但有以安遼民,更有以安遼士。

    急浪鼓神龍,輕風借大鵬。爲霖蘇宇內,振翮掩蒼空。

    由來文士薄武臣如奴,武人視文士如仇,不意有翦拂文士如此者,培植國家元氣多矣。不然唯急軍士撫遼民,不復加意,不幾於委羣士爲賊用乎!

    第三十一回 有俊自刎鐵山關 承祿扼虜義州路

    虜騎向邊臨,旗旌障日陰。揮戈無剩力,借箸欲枯心。

    玉壘何嫌固,湯池豈厭深。援師渺安駐,空谷足來音。近體用張睢陽韻

    國家雖安,忘戰必危。當日奴酋身死,中外便有一個息肩的肚腸,還又把個常情度量道:“奴子必竟爭立,家中必有干戈,何能及遠。”故關上曾差喇嘛僧去弔孝,看他動靜。不知奴子已立,衆皆貼然,他狡獪傳家,反又借款款我,答關上玄孤皮、人蔘、貂鼠之類,示關上一個可款之機,使關上不遽絕他,他卻並心在鐵山雲從一路。雲從島前有西彌島,後有珍珠島,陸地離鐵山八十城,水路離鐵山三十里,離義州水陸俱一百六十里,原與奴不遠,聲息必聞。十一月中,已有回鄉王什祿來報,說十二月奴子大王子與六王子出兵犯搶寧遠,只怕東兵搗巢,要先發兵封截江邊。又報河西差官前往講和,許他撫賞銀子酒器緞布,奴子計議道:“等他賞我,只管竟收。”毛帥知此信息,恐他借和緩我軍心,仍圖猝犯,連具揭登撫,轉報關上嚴防。不期奴子與佟李主意,道關上既在此講和,他斷不遽然發兵來犯遼陽。況興兵動衆,更須多日,他救東江是假的,毛文龍逼近老巢新城,我一動犯搶,他便搗虛,他救關卻是真的。不若聲言犯關,暗襲毛文龍,以絕後患。況是朝鮮義州節制使道,自毛帥在了鐵山,弄得他州里不是搗巢兵往來,就是遼民來住宿,騷擾得緊。意思要奴兵驅他入海,也得安靜,暗約奴兵,若來便與他做嚮導,只不要殺害他地方。初時奴子還恐是誘他,後來道:“毛文龍我決意要起大兵剿殺的,若要我不擾你義州地方,你須着人伴我兵馬,扮你麗人,掩襲他沿江屯堡,方纔可免。”義州節制一一應了。大王子與六王子各領了四萬人馬,共八萬,黑夜趕來。

    此時二月十四日,毛帥正在雲從島。這邊奴兵前哨已扮作麗人,把沿途一帶撥夜,盡皆殺的殺,拿的拿了,隨後拿了撥夜都司毛有俊,解與大王子。大王子叫放了綁,好好問他道:“你是毛家家丁麼?你知道毛文龍在哪裏,你領我去拿了他,我就封你在鐵山做個總兵。”毛有俊道:“毛爺是我恩爺,我肯領你去害他麼!”說罷,自知不從必被他害,忙奪側首韃子的刀,向喉下自刎。

    數年蒙卵翼,方寸銘恩深。肯惜臨危死,令人笑二心。

    大王子見了道:“打破鐵山、雲從島,自有毛文龍,我也何必逼他。”竟領兵攻鐵山關。關上防守的是都司劉文舉,忙放火器,當不得他人多,也不盡由關上,穴巖度嶺,都已到鐵山,圍繞了總鎮府,遍處搜尋毛帥。劉都司知事不支,卻死戰不走,來招降又不肯從,竟爲所殺。

    身當虎豹關,獨作熊罷氣。不爲汶汶生,甘作烈烈死。

    山中兵民紛紛逃竄,奴子都不行傷害,道:“我只要毛文龍,你們各安生業。”盡行招撫,不害一人。十五日,大王子又先領兵四萬,向雲從島來。毛帥知得鐵山已陷,一面分兵防守皮島,一面自督兵據住關口,迭放火器。奴兵乘冰凍,水陸兩處並進,毛帥把一個雲島兵馬擺得滿滿的,與他相拒,至有殺傷。毛帥身先將士,左右臂、身上,也中了三箭,毛帥猶自不敢懈怠。正相拒時,只聽得一聲響處,風雨大作,西南洋裏飛起一條黑龍來。

    宛轉玄雲百丈,蜿蜒墨霧一行。鱗如點漆耀寒芒,掀起半洋風浪。

    黯黯北方正色,翩翩東海飛揚。清波相映倍生光,奮鬣雲霄直上。

    想是聽了銳炮之聲,誤作雷動,竟自海底飛出,冰凌俱裂開,還帶有冰雹,如雨似奴兵頭上打去。奴兵只得暫收,對雲從島下營。毛帥吩咐內丁都司毛有德、毛有見、參將尤景和,各領兵一千,乘夜搗他各營。三個得了將令,各帶火器槍炮,悄悄出島掩殺。果是奴兵倚恃自己兵多,道毛帥兵少,只可自守,不敢出兵,不曾防備,被他三個領兵橫行直撞,在虜營內衝燈,可也打死奴兵數千。毛有德、毛有見因要乘亂入取大王子,深入虜營,被賊攢箭交射,各中數十矢,死在賊營,三路兵也共折有七百多人退回。

    十六日,大王子惱怒,急調六王子兵一齊到來,定要攻破此島,擒捉毛帥。毛帥抵死防守,不令得入,只是賊兵勢大,來兵因分出,防守勢單,人心不免搖動。島中向有降夷千餘,毛帥將精壯猛勇的收入麾下,在帳房前後歇宿。又各處陣上擒了韃賊,不下千餘,裏邊有幾個降夷,約定毛帥帳下降夷,創謀要在夜間放火燒屋,乘勢放出向擒韃子,合勢砍關,放奴酋入島。毛帥也還不知。有幾個內丁見降夷們都着甲,尋有器械,事涉可疑,忙來稟報毛帥。毛帥道:“他是要爲我出戰。”便叫降夷頭目。一時有五七個頭目來見,毛帥道:“三五日間,要你們上陣,我每日吩咐與你酒一瓶,肉一斤,可有麼?”答應道:“沒有。”毛帥便大怒,叫管理官,叫道,說他故違將令,克減酒肉,那管理再三辯是人多,島中一時要千餘瓶酒、千餘斤肉,也不能得。毛帥還道他不稟,又委曲處置,將那管理打了三十棍。叫分撥各將管領,一個將官管二十名,將帳下這幹降夷都調開,又暗暗吩咐,夜間斬首。到十七夜,這些降夷舉火燒屋,吶喊時,沒個來應的,都遭擒拿。毛帥又恐擒來夷人作禍,俱行砍殺,雲從島中從此無事,不愁中變了。相拒數日,奴子不能取勝,只得退回。

    墨翟守偏奇,公輸計莫施。人和地逾險,休向鐵山窺。

    在宣川下了營,道是朝鮮哄他來,不能擒得毛帥,大惱,就將朝鮮地方殺掠。二十日,攻下朝鮮郭山,殺死了朝鮮兵馬六七萬,燒壞他糧米百餘萬石。又要去攻打安州,到義州,殺義州節制使。也是叫做呼蛇易,遣蛇難,也只叫做害人自害。朝鮮全羅道、京畿道、平安道、咸鏡道、黃海道,各各屯兵,據險自守,也有與奴兵相拒的,奴兵就也不能深入。毛帥知他也不能奈朝鮮何,朝鮮火到身上,也不得不撲,就待要乘他的疲敝破他,傳令遊擊曲承恩,將烏龍、鴨綠江上凍盡行打開,江中船隻盡行拘制,使援兵不得接應,便這兩王子也不得回。又差都司毛有詩,收拾鐵山、宣川殘敗人馬,守住鐵山,自己帶領陳繼盛、項選、毛承祿,各個抄路四出,相機攻擊。仍飛報登撫,道奴酋精銳八萬,俱阻朝鮮未回,遼陽四王子部下空虛,關上正宜發兵攻討,勢可必勝。且上疏乞糧餉接濟。屢奉聖旨,着登撫發水兵爲東江之援,爲犄角之勢。又着毛帥相機應援朝鮮,無懷宿嫌,致誤大計。糧餉着登撫暫挪登青萊三府倉儲,乘風刻日開帆接濟。又動支贓罰勵戎士,便發硝磺壯軍聲。袁撫亦因聖旨嚴切,先着水兵都司徐勇曾爲前鋒,張斌良爲中軍,任翥爲後勁,各船二十隻,兵五百名,令虛聲援應。又在關寧選兵九千,令左甫爲先鋒,趙率教居中,朱梅後應,畢自肅爲監軍,進逼三岔河,聲言搗巢。那廂毛帥各將,毛承祿與麗夾擊,大敗奴兵於義州。陳繼盛乘奴兵回巢經晏廷關,從後尾擊,也大敗奴兵。項選伏兵在鐵山,待奴兵夜至,被他銳炮齊發,打死韃賊無數,所擄朝鮮人畜金帛,盡行奪下,各水軍又在渡江時邀其半渡,亦得全勝。這戰雖毛帥大爲所挫,奴子卻亦大喪士馬,勝負實爲兩相當。

    老酋天斃,逆雛嗣興,爾時必有一番更張震動。使毛鎮移其死鐵山、雲從之死士,使致死於新城老寨之間,而袁撫亦以援東江之水陸,並進於三岔以東,登撫鎮合各島,進據南衛諸地,開一網宥佟李,裂河東以外分降夷,命王世忠承北關之緒,即奴子中有送款者,亦得分長建州,奴子非降即走,然後宿重兵於清河撫順,更發兵一支,佐王世忠復有北關,以關寧這全力,分屯遼瀋開鐵,以東江之全力,分屯四衛鎮江,或亦固兩河之策乎!奈何征戰之害不知出此,反眷眷乎爲鐵山之潰、寧錦之拒也。兩人蓋知後着之支撐,而不知先着者哉,吾甚惜此機會矣。

    鐵山失事,終是疏略,但家丁多死士之人,亦見養士之報。

    第三十二回 除民害立斬叛將 抒丹心縛送孤山

    戰歇雲從嘆不禁,凋殘士馬盡悲吟。撫危終是英雄事,不轉常存烈俠心。

    佞舌關關聲自絮,丹衷黯黯誼猶深。艱危歷試渾無二,堅確應同百鍊金。

    常看古來英雄,不肯揹人的,是個韓信。他感漢王大恩,雖許他三分天下,也不聽。但當時韓信已得了三齊,不是計窮力竭之時,不降也不爲難。若到計窮力竭之時,在降之中寓一個婉轉不降之意,無如雲長公,始降漢不降曹,究竟棄曹而歸漢。但我以爲此段固是雲長公忠貞不磨,亦是個天佑。設使一個事機不得湊巧,不得伸其志,後邊哪一個爲他表白!如李陵因戰敗降胡,道“陵之不死,將以有爲也。”誰則信之。故大英雄,人立得定,見得破,遇盤根錯節,正可見利器,只有個竭力致死,無有二心。毛帥當日雲從之戰,後邊雖也邀截他歸師,也曾獲勝,但當日奴兵勢大,人心搖動,差去救援宣川的是個家丁,都司毛永顯,他也不顧毛帥,撇下領的一千兵,帶了些家眷兵丁有二百多人,自向旅順逃了。做了個平時的父子,急難的路人。向委守島的參將高萬里,他在島中風聞得鐵山失守,他着令中軍劉璋,把島中收拾一空,還把一個池鳳羔、高豎式的妻小家財都佔了,婦女共有五十餘個,貨物兩船,又將商人守凍的粘盡行分做行糧,竟逃入登州。其餘還有李礦、李鉞、鄭繼魁、馬承勳,或是臨陣充兵而逃,或是守汛棄地而逃,各不相顧。毛帥只得按軍法行事,把逃回被人拿到的,砍了四個,號令軍中,謠言惑衆的,割了耳,人心稍定。只是義州一帶守堡俱遭殺害,鐵山、宣川,俱遭克陷,人民逃散,糧食不存,雲從、皮島雖未破,卻遭降韃放火燒糧,糧食不敷,各處客商與解來糧,俱聞兵亂,沒個敢來。剩有陳繼盛、毛承祿這幹患難不離,也只得從在島客商借得些豆麥棄飢,豆麥還不足,還又把死牛馬肉湊飽。

    窮聞羅雀難充食,變至烹童未解飢。恃有貞心堪固結,任叫濱死也相依。

    可憐當日毛帥剪荊鋤棘,鑿壕建堡,開闢成的地方,推食解衣,遠柔近撫,招來得的百姓,都經蹂躪殺掠,盡變了荒涼之景。奴酋知他困窮,意思要招降他,若他肯聯合,使無內患,得以專攻寧錦;就不降看得他島中人馬不足,糧餉不敷,不能出兵搗巢,且把和哄誘着他,這廂長驅直走關上,也無後慮。其時一個馬秀才願往。這馬秀才是開原一個廩生,平日也是上衙門說分上無恥之人,開原失陷,便閃臉降奴,與他招撫村堡。降順的,借進貢名色,索他財帛;不降的,竟將來殺害,把他妻女傢俬盡皆掠去,全遼被他害的也多。至此他自恃口舌伶俐,動得毛帥,要來。奴子便着他帶了奴子一個信用的人可可孤山,一個都堂大海,還有四個夷人,帶了禮物,率領這幹七騎,竟到雲從島來。路上遼民認得的,無不唾罵,他卻稱是天使,怡然自得,着人一路傳報,來到轅門。

    擬將鸚鵡舌,巧撥歲寒心。

    毛帥着他進見,還穿了中國衣巾,先行了個庭參,後邊叫可可孤山等過來相見,送上四王子所送禮物,是:金馬鞍二副,玄狐、皁貂口子各一件,人蔘十斛,貂鼠皮十四張。

    馬秀才先開言道:“大金國主久慕將軍,願得通好,薄具壤地之奠,唯元帥叱存之。”毛帥道:“我聞人臣無境外之交,這我也不敢收。但諸君此來,必有見教。”可可孤山也是個奴酋部中了得的人,生得儀容瑰岸,善爲華言,他說道:“我王兵力,元帥所知,雲從之戰,兵威不盡加於元帥,卻用於勾引犯元帥之麗人,我王不欲以力勝元帥,欲以德懷元帥也。今元帥孤處海島,與我王相仇殺,中國並不聞一兵一船相救援。且內監擅權,山海一帶,俱用內監鎮守,更聞元帥地方,亦有內臣。元帥誅荊剪棘得有此土,況復苦徵惡戰以保之,乃竟令一宦豎雍雍有之,自反出其下乎!知元帥當未肯甘心。國王意思差小官們來勸,元帥肯背暗投明,待元帥以不臣之禮,尊以王爵,且舉南四衛盡與元帥,使得屯田牧放,以給兵食,何似仰給登萊,士常苦飢乎!若元帥慮數年爭戰,仇釁已深,恐不相容,不知我王大度夙聞,今當新立,正開誠懷遠,記功忘過,斷不偏衷,自塞歸降之路。若元帥不相信,便與元帥鑽刀立誓,盟之神明,並不相欺。”毛帥道:“勝負兵家之常。前日鐵山之戰,我師似稍失利,而義州晏廷關之截殺,你家兵馬亦喪失無限。既無德之可言,亦何威之可畏!至內監之來,我正欲資爲羽翼,寧有忌心。若雲以南衛與我,何不併遼陽而還之朝廷,退守建州,以免生民塗炭,我自亦休息士卒,不與你爲仇。如其執迷,今日正相仇之始,豈有連和之理!”孤山正待開言,只見馬秀才道:“元帥,生員此來,非爲國主,實爲元帥。中國士夫,短於任事,長於論人,惡人之成,樂人之敗。故當日勇於爲國之熊經略,今日安在?今者雲從之役,中國當必有羣起而攻之者。元帥何苦以一身外當敵國之干戈,內御在朝之脣舌?不若中立其間,聽相爭於鷸蚌。”毛帥道:“人臣並沒個坐視國家亂離之理,且我毫無愆尤,人不得訾我,聖上眷顧甚隆,亦非人所得訾也。”馬秀才道:“我一心苦苦勸元帥者,因爲朝廷不能容元帥,還恐此鐵山、雲從,亦不能容元帥也。生員於路所見,精甲已盡於前日之戰陣,城堡已夷於前日之攻克,糧餉不繼,士馬不能飽半蕎,真所謂何恃不恐!況朝鮮之交攜,常恐有肘腋之變;內監之出鎮,未必非雲夢之遊。元帥何不聽蒯生於前,反致悔於未央之日?”可可孤山道:“馬秀才籌事極明,元帥請自三思。”毛帥作色道:“我有什麼思,但知人臣爲國,無有二心,便至斷頭刎頸也不變,肯爲你搖脣鼓舌所愚乎!”此時毛帥心中,也想這幹人來探他虛實,他一路來知我凋敝,放他不回去,使他有輕我的心,還無意殺馬秀才。只見馬秀才從從容容走上堂來,道:“生員還有密啓。”便附耳待說些什麼,毛帥怕惑了軍心,便大怒,叫拿下斬首,立堂的旗牌忙趕來,一把揪下堂來,毛帥叫斬了,衆人忙剝去衣巾,將來捆了。馬秀才忙叫:“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我爲元帥而來,豈得害我!”毛帥道:“你是什麼來使,你本是中國叛臣!你既讀儒書,豈不知禮義,列名士籍,當感國恩,你身爲不忠,卻便欲把不忠污我,這豈可留於天地之間!”馬秀才再三求饒,可可孤山也爲他叩頭求免,毛帥不聽,竟叫驅出轅門斬首。才綁得出轅門,卻遇這班遼民遭他害的,正要進轅門控訴,見了,不待刀斧手動手,各人帶有刀來,割個粉碎,不一時,早已剮了。

    擬將巧言奪忠肝,百囀難回徑寸丹。一似酈生遊即墨,卮詞未罄骨先殘。

    這是馬秀才罪大惡極,自投羅網,卻也見毛帥赤心白意,爲國除奸。刀斧手獻頭,這幾個韃子驚得跪在地下,戰戰兢兢,不敢作聲,獨有可可孤山神色不撓,毛帥也不忍殺他,道:“你奉使而來,我也不忍殺,我卻不可留你。”吩咐留在公館,叫好看待他。隨即具一個本,差官連人連金馬鞍等物起解進京,一面又吩咐將士道:“前日聞得關上有使人在酋處祭弔,是關上去覘他動靜。他因而把一個和去愚關上,止住了關之兵,舉兵直犯我鐵山。今日他來求和,是他來看我虛實,目下畢竟款我,因而入犯寧錦。各將士各須用心報國,堅守汛地,乘勢進戰。若是李礦這一干逃將,不唯負我,抑且負國。負我我可容得,負國國豈能容,不日也即正法了。”仍舊於東路增添哨探,防守昌城、滿浦、義州至鐵山一帶地方,西首申飭將領,固守各島,不許輕離,又移文登萊,乞取軍餉軍需接濟,以爲寧遠聲援。

    再振桑榆氣,彌堅鐵石心。

    後來可可孤山解京,發法司會問,法司見他人物整齊,又曉得中國語言,題本乞留他不殺,以便詳問奴中情事。至逆胡犯順時,阿卜太生擒我總兵黑雲龍,阿卜太要將來換去。可知孤山亦是奴中得力人,若使毛帥放去,他知了島中消息,豈不爲患乎!

    烈士斷無二心,即縛送孤山,亦非奇事,然亦聊解通奴背國之疑。

    天下多如馬秀才,青衿真穢府矣,恨,恨。

    第三十三回 請鎮臣中外合力 分屯駐父子同功

    旄節擁貂金,樓船向海潯。勢何嫌掣肘,人願得同心。

    寶劍橫荒島,雕孤出禁林。虎幃多合志,醜虜可成擒。

    宦官監軍,古以爲恨。我的意以爲,我之精忱足以格主,我之威望足以服人,雖日在我之側,何能讒我,何能掣我,反足以安聖上之心,張我之勢。不然如秦王翦,以六十萬人伐楚,恐秦王之疑,多請田宅以安其心。更何如借其親信以自輔,更不足使聖上與舉朝釋然無疑麼!況可以分我之權而爲二,又可以置我兵衝而不懼,還可曰跋扈,還可曰尾大不掉麼。毛帥當日威名既重,謗誹自生,因寧遠之寇不聞牽制,部議要移鎮,聖旨着自己審處奏報,以圖結局。毛帥即具疏,言寧遠之寇,業已先期揭報,正月二十日復至海州,豈雲牽制不聞!至移鎮,則須彌島之去奴寨,在五百里內,亦科臣所目擊。至所自審處以圖結局,則以人心論,寧遠遼兵少,西兵多。東江則以海外孤懸,無所退避,盡用命之人心;以地勢論,寧遠至遼瀋,俱寬平坦道,無險可含藏,難以出奇攻襲,可守而不可戰,東江則憑險可以設疑,出奇可以制勝,水陸齊通,接濟則難,戰守則得。第廟堂議論,俱以東江爲牽制之虛局,不以爲進剿之實事,錢糧半飢半飽,軍需若有若無,奴不西去,不言牽制得力;奴一過河,便是不爲牽制。豈不念全遼不復,山海終危,奴賊不滅,終爲國患,奴伏而羣情泄泄,奴動衆議紛紛。而今日之小結局,唯扼奴酋地寇之兩路,從鎮靜堡進,守廣寧,可擋鎮靜之鋒;自遼瀋來,從三岔河進,駐三岔,可截狂奴之渡。如是寧遠可以安堵,山海可以無虞,神京奠,陵寢寧,天下可以完固。且再請內臣一員,出舊撫王化貞於獄,至海監督。他蓋實見得事業可成,而海外之功、之餉,原無虛冒,若使一有人監督,便不能專制一方,就能核我之功,核我之餉,何苦使已闢草萊以創建者,人從容有之,且日仰其面色,受其節制。

    闢地水之湄,披榛豈厭疲。何妨戴淵至,同固國藩籬。

    後來聖旨因他請討內臣,二月內差兩個內臣鎮守,傳與戶兵二部道:

    聖旨:朕惟謀國之誼,中外比之同舟,用兵之形,犄角方於捕鹿。蠢茲逆奴,犯順十載,恥歷三朝,東顧足憂,實勞宵旰。念毛帥獨奮孤忠,支撐海外,遠提帥旅,閱歷當時,乃中朝實倚爲輔車,而去輔每視爲秦越,疾聲莫應,供不敷,枕甲荷戈,有枵腹呼庚之困,陪臣屬國,苦資糧厄戾之供,乃於凡百艱危之中,尚有屢次俘獲之績。似此苦心,朕且嘉且憫。即今逆奴天誅,而叛孽尚懷叵測,朕志復祖宗封疆,遠念將士勤苦,其所處皮島地方,實牽制剿除要着。去冬該鎮曾有請計內臣駐紮之奏,朕熟思審處,久未施行。今特命總督登津鎮守海外等處便宜行事太監一員,御馬監太監胡良輔,提督登津副鎮守海外等處太監一員,御馬監太監苗成,中軍太監二員,御馬監太監金捷、郭尚禮,都着在於皮島等處駐禮,督催餉運,查覈錢糧,清汰老弱,選練精強,一應戰守機宜,軍務事情,着與毛帥和衷協力,計議妥確而行,不得輕易紛更,亦不許膠執故套,更要不時牽掣,相機剿除,期奏犁庭掃穴之勳,朕何靳錫盟帶礪之典。凡有戰獲捷功,照前一一解級。如遇偵探機密事情,及島中戰守聲息緩急,即便據實直寫,星馳密奏,以慰朕懷。念島中合用器具軍需皆屬喫緊,茲特發御前節省銀五萬兩、各色絲通袖膝二百匹、五色布四百匹,以備營伍作正公用。又查發得頭號發炮三位,二號發炮六位,鐵裏安邊神炮六十位,鐵裏虎蹲神炮六十位,頭號佛朗機二十位,二號佛朗機二十位,三眼鐵銃五百杆,隨用提炮什物,全盔五百頂,齊腰甲五百副,長把苗刀二百把,刀一千把,弓一千張,箭一萬枝,單鉤槍一百杆,大小鉛子三萬個,火藥二千口。就着胡良輔等,都隨赴皮島等處,軍前應用。朕今特命親近內臣,與毛帥同居海外,風波隔阻,潮汛艱危,掌握既專,事權宜重,所有合用敕諭關防等項,該部上緊頒給施行,務使東江一着,不徒疑敵之虛聲,而兩河三岔,確資固圉之實效。特諭。

    心可質蕘蒼,威堪振遠方。同仇資虎士,犄角借貂。

    兩內監自登州下船,歷廟島、珍珠門、鼉磯島、大欽、小欽、羊頭凹、皇城島,直到皮島。毛帥欣然相接,與他悉心籌劃,簡閱各島將領,欽給銀五萬兩分給各將士,以賞其勞。移文朝鮮,獎賞他能協力破奴,還着他同心共濟。歸附遼民,向因鐵山之亂,復行逃散,招撫令他復業。又與兩監計議,道:“目下蒙聖恩給有器械,屢有嚴旨催督糧餉,不患無糧。但鐵山一帶地方,搗巢只便,要救寧遠則遠。況且奴酋犯雲從時,雖用詭計殺我撥夜,襲破鐵山,後邊差毛承祿等邀截於義州晏廷關等處,殺他兵馬無算。奴移兵攻朝鮮,朝鮮雖大爲殘破,後邊爲朝鮮拘制臨江船隻,阻江而守,奴不能進。我兵又拘制烏龍江一帶船隻,使他不得退,到那援絕糧盡之時,奴子亦甚張皇。想來今番斷不敢正視雲鐵,垂涎朝鮮,雲從、鐵山只一偏將守之,戮力搗巢可也。若要爭救寧錦,呼吸皮島,得以捷走遼陽,無如廣鹿諸島。這須本鎮自開府長山島,待奴犯寧錦時,本島即督兵東取旅城、黃骨,西窺旅順、望海,中路直取歸順、紅嘴二堡,更以水兵直入三岔,砍斷聯橋,鐵山之兵,又可由昌、滿取老寨。是當日以登津與關上爲三方,猶覺迂緩,不若以關上、長山、皮島爲三方,是與奴子爲切膚。但移鎮事大,且長山去登州爲近,恐議者議我避邊險趨近地,這須酌議題請。”兩內監隨與他相視,見他經畫甚是切當,即爲他具題。聖旨準行帥移鎮長山島,毛承祿升副總兵,分鎮皮島,以爲犄角。

    毛帥又於報義州晏廷捷音疏內,奏款之不可恃,聖旨:“向日款議,雖寧鎮別有深心,在中朝原未嘗許。今日關寧別無調度,何以明不爲狡奴所縻,而爲屬國口實乎?戶、兵二部,關、寧二鎮作速從長計議回奏。”又在奴謀極狡疏內,乞於喜峯口一帶設防,並處逃將,奉聖旨:“覽奏,奴孽狂逞叵測,既經挫衄,渡兵踞鮮,復借西虜闖入,秋冬津蠆,在在宜防。喜峯口等處要害,埋伏火器,堅壁厲秣以待,甚得制勝先着。說得是。逃將李礦、李鉞及鄭繼奎、鄭繼武、高應治,法廢紀,若不正罪,何以懲衆,着內鎮臣會同督撫諸臣,即行梟首示衆,以肅軍律。

    早知投法網,何似礪忠貞。

    似此移鎮以逼虜,犄角以張勢,借監臣以速軍需,斬逃將以振士氣,真可備三方之用。惜乎擺撥移鎮之間,不得因犯寧錦爲搗虛,則力有不及耳。昔武穆賀和議成表,中有“唾手燕雲,終欲復仇而報國;誓心天地,當今稽首以稱藩”一聯,卒忤時宰至死,不意後復有議款而蹈之者。讀《致當道啓》,有曰:“所以誤天下而苦邊者,江東爲甚,之者素矣。第廉藺終以國事忘私仇,此則以私分而誤國事耳。”睚眥快矣,於國事何?

    分鎮,兵機狙詐,作使手段,人都不知,故能經不能權。

    第三十四回 滿總理寧遠奇勳 趙元戎錦州大捷

    分崩虜騎如潮瀉,鼓聲雷動寧遠下。長圍虹亙百餘里,靴尖踢處無宗罅。

    將軍神武世莫倫,怒須張戟雙目。劍鋒掃虜秋籜卷,紛紛聚蟻無堅屯。

    屍沉馬革亦何畏,流矢薄身驚集蝟。大呼直欲盡敵止,風雷疑是軍聲沸。

    胡奴走盡壁壘開,一城士女歡如雷。十年積餒一時破,虜馬應自忘南來。

    捷書飛入明光裏,天子披之當色喜。安得將士皆如此,恢復兩河須臾爾。

    嶽武穆太平訣,是個“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但奴酋發難以來,上下打不破一個“惜”字,敗壞名節也不惜,鐫削爵秩也不惜,身陷囹圄也不惜,只惜得一死。所以遇戰遇守,只是一逃結局。若拼得一個死,一刀一槍,與他決一死戰,豈不是個奇男子,烈丈夫!況且也未必是個死局。

    奴子自朝鮮回兵,料得東江一路兵馬新經戰陣,未必能搗巢,也未必能攻遼陽,四王子竟帶了十餘萬人馬,打着白龍旗,直渡三岔河,由西平至廣寧,過牽馬鎮、義州、戚家堡,竟向錦州。五月十一日早晨,已到城下,沿城四面紮下營。城裏防守的是平遼總督趙率教,帶領着總兵左甫、副總兵朱梅、內臣紀川四個人,分門把守。到得次日早晨,這幹韃子分做兩路,螞蟻也似扛了雲梯,曳了攻車,人頂着挨牌,都到城邊攻打。那城中火器頗多,一陣不了又一陣,打得這幹韃子不敢近前,還又打死了許多。直挨至天晚,只見奴兵先步後馬,仍舊帶了攻具,退在西南五里下了營。每日輪兵馬一萬餘,在城下圍繞困城。

    此時已經塘報報入寧遠關上。守寧遠巡撫袁崇煥計議,奴兵冒暑深入,勢不能久,只須四面出兵,疑而擾之。因募敢死士兵三百名,前往砍營。又調出援東江水兵,在南北汛口,虛張聲勢,又差撫夷王喇嘛,督西虜酋長貴英等,在近錦州地方屯駐。關上經理大總兵滿桂,着副總兵祖大壽爲前鋒,自督兵在後,十五日星馳赴援,十六日在柘浦,正值奴子分兵前來,兩邊拒敵,砍撲良久,傍晚收兵。韃兵在塔山下營,滿總兵在寧遠城下下營。相拒三日,到了二十一日,滿總兵想道:“韃賊安營塔山,斷我寧錦往來消息,必須攻走,更議救援。若遷延不進,不唯錦州勢孤,也令賊笑我畏縮,越發狂逞。”連夜起兵,着把總王忠作先鋒,參將劉恩作後繼,自統兵在後隨進。約莫天明,已到笊籬山,王忠見不過五七百韃子,便上前砍殺。須臾劉恩也到,正兩下酣

    戰,不料山左右抄出兩支韃兵,把這兩支兵竟裹在中間。這兩將抵死要殺出,卻得滿總兵帶兵又自外殺來,韃兵反做了個裏外受敵。大戰有兩三個時辰,衆兵射傷他許多,奪了他二十六匹馬,韃賊只得帶了屍首,退入山裏,滿總兵也因山險,不便進兵,仍收回寧遠,紮營城下。

    醜虜幹天討,王師事遠征。兵威無敢逆,血戰掃鯢鯨。

    正要議二十八日起大兵救援錦州,那奴酋卻也會計議,道:“我今圍錦州,寧遠可以發兵救應。不若先把大兵打破了寧遠,錦州是個孤城,勢孤援絕,輪兵困守,不消攻打,他自逃了。”留下萬餘兵馬圍困錦州,帶了兩個兒子,一個召力兔碑勒,一個浪蕩寧谷碑勒,直向寧遠,先就灰山、窟窿山、首山、連山、南海,結下九個大營。此時鎮守內臣議要各將分門拒守,滿帥道:“沒一個躲在城裏,聽賊衆圍城之理!”滿帥吩咐總兵孫祖壽、副將許定國在壕內紮營守,自己帶了副總兵祖大壽,尤總兵帶了副將尤世威,都屯兵在教場裏,以備廝殺,使他不敢圍城。分撥定,只見城東塵頭一片,賊兵打着百餘杆五色標旗,竟向城奔來,早被滿帥督令火器官,將噴筒、鳥嘴、三眼槍一陣放,放得人馬彼此不見,打死韃子不知多少。火器才完,那滿帥飛馬舞刀,直衝賊陣,這些將官一齊催兵接應,槍箭亂髮,早把一個召力兔碑勒一箭着了胸前,落在馬下,韃兵忙忙救得,滿帥大刀已砍來了,衆賊見滿帥猛勇,一齊攢箭來射,滿帥把刀撥去,已是身上馬上中了幾箭,卻不肯退步。尤總兵又已身先將士,殺來策應,馬中箭倒了,得家丁尤德將馬換與尤總兵,尤總兵得了馬,又挺身殺人。兩個總兵帶領部下一干人馬,在賊陣中橫衝直撞。

    喊聲翻地軸,殺氣破天閽。高阜連屍積,溪流帶血痕。

    直殺到晚,賊兵退在東山坡上紮營,計點死了一個浪蕩寧谷碑勒,傷了一個召力兔碑勒,殺死了孤山四個,牛鹿三十餘個,其餘韃子不可勝計,失亡馬匹器械亦不可勝計。

    到次日,滿帥又裹瘡出戰,自督着參將彭纘古與守備朱國儀,悄悄安放紅夷大炮,向他大寨打去。一炮把他一個大寨打開,寨裏外韃子不知打死多少,一座大帳房、一面白龍旗打得粉碎。幹韃子害怕,立腳不牢,又是錦州趙總兵見他分兵向寧遠,欺他城下兵少,督兵出戰,破了他許多韃子,報來,四王子只得退兵。滿帥見他寨動,又督率兵士追殺,又趕殺了他五七里,一路虛聲恐嚇,各韃子直退肖山東首下營。這一陣滿帥忘身殉國,大破奴兵,不唯保全寧遠,就是要困錦州,也怕他發兵來戰,也不敢久留了。

    劍掃狂胡意氣豪,血痕點點溼徵袍。縱叫利鏃能穿骨,轉戰沙場氣不撓。

    三十日,奴兵俱到錦州,將城團團圍住,放上三個炮,喊了三聲。趙總兵見他圍城不攻,也只靜以待之。逼晚,奴兵仍退去西南下營。自此,每日遣遊騎在城下行走,絕錦州出入,夜間輒於城下放火炮,擾亂城中。趙總兵與左甫總兵不時在城彈壓。到初三晚,趙總兵望他營中燈火不絕,道:“這一定奴兵打點攻具,明日來攻城。”吩咐將士嚴加備禦,不得懈弛。只見初四日五鼓時分,馬步韃子可有數萬,抬有云梯攻車,一齊來攻南門。此時趙總兵都已預備火炮、火罐、檑木炮石,堆積滿在城上,連忙打下,打得奴兵倏退倏進可也有十數次,平地也堆得山一般似,城濠也幾乎填滿,城外韃賊屍首也遍野,韃賊就將來焚化了。攻至日午,卻是四王子在教場中張下一座黃帳房,自己穿了黃袍,督促打城。又差一起鐵甲馬兵在後,韃兵不上前的,竟自砍殺,韃兵又蜂擁來攻,還也拿火炮攻打城牆。終是自下攻上難,自上打下易,又自日午攻打到日西,當不得城上備禦嚴,並不容他推得攻車、雲梯近前,都在城壕邊,自行退去。到初更,趙總兵竟差人將他攻車雲梯挨牌,一把火燒個罄盡,此時奴兵攻具既無,趙總兵城守越堅。滿帥又發兵進援,聖上又傳旨,奴兵既東戍又西犯,中心虛矣,海上先速行牽制,東西之難,可以並解。如此急着,登毛帥倘聞聲息,皆可一面口報着立刻馬上差人說與他每知會,毛帥也整飭兵馬,直至沿海各處地方,移檄登撫,欲合兵由三貧河扼西平等處,漸有破奴之局。奴兵也自料不唯深入,況又曠日持久,恐怕被各處兵所算,竟潛自渡河,又屯精兵於小淩河,以漸而去。寧錦將斬獲韃賊並生擒賊五十九名獻俘。聖旨:“於寧遠之捷,滿桂、尤世祿、孫祖壽、楊加謨等,浩氣枕戈,壯懷吞虜,着分別優敘。錦州之捷,王之臣、郭允厚、黃運太、薛鳳翔、閻鳴太、袁崇煥、劉詔,中外同心,安攘懋績,趙率教、左輔、朱梅,志切同仇,功着急難,分別優敘。”自此關門之氣大振,虜鋒可以少息。

    錦寧之捷,足爲中國吐氣,令虜不敢正視。然狡奴不肯甘心,自復他圖,則大安口之來,所必有矣,何以見不及此。

    第三十五回 疏歸不居寵利 奏辯大息雌黃

    雪甲霜戈透骨寒,海隅旄節強登壇。狼烽未見邊陲息,毛舉難禁朝寧彈。

    三至紛壇成虎易,一身進退似羊難。早知仕路渾如此,悔不西湖理釣竿。

    古詩有云:“卻笑韓彭興漢室,功成不向五湖遊。”李太白又道:“若待功在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這是偏於退的。若使當國家多事之時,人人掛冠,人人束手,把國事交與何人?太白之時,沒個李鄴侯、郭令公,唐室何如中興?這也只是江湖遊逸的議論。又唐李德裕道:“操攻柄以御怨誹者,如荷戟以當狡獸,閉關以待暴客。若舍戟開關,則寇難立至。遲遲不去者,以延一日之命,庶幾終身之禍。亦猶奔馬者,不可以委轡;乘流者,不可以去楫。不則天高不聞,身遠受禍,失巨浪而懸肆,去灌木而嬰羅。”這幾句,聽來可憐,是個不進不退的。若個個挾朝廷威福做護身符,只知有身家,不知有君國,也不免唐時藩鎮的習氣。若在純臣,朝廷用我,有一個鞠躬盡瘁,竭力致死,無有二心;若到朝廷不用,流言繁興,心難自白,不得不去,以明心跡。不然熊芝岡豈不是一刀兩斷的人,看他交代疏,低徊眷戀,不忍丟手讓卻,以垂成之業,遜之他人,然到人言不堪,也只得乞歸,只得力辯,固非以去潔己,亦豈以去要君。

    當時毛帥以偏裨而一年建節,再進都督,玉音屢頒,慰諭極至,寵已極了。況後賜劍、賜印,專制一方,札授參遊守把,權又大重了,又且能商鼓鑄屯田,把一個窮荒海嶼,做了個富庶名邦。若使不肖之人,處險阻之地,又兵強食足,便偏霸一方,中國方欲徵奴,又有蓮教、水藺之亂,兵力何能討他,聯朝鮮爲脣齒,豈不可做一個夜郎王。毛帥處此,叫不幸無其心而有其形,無其事而有其理,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也怪不得人疑。因疑自然揣摸出來,形之紙筆,也便說到過情田地,故他先時把一個皮島布得星聯棋置,極富極庶的,豈肯讓人;況且這島中百姓歸依的是他,兵馬懾伏的是他,奴酋畏懼的是他,哪一個來代得;就是中國文臣武將,日擁歌童舞女,大俸大祿,何等不快活,卻夾那海中,不是風濤震驚,就是干戈擾攘,這樣苦,哪個肯來代得!他卻要引身而退。但他道:不去則心跡不明,是明把一個皮島做可負之,是明有餉可冒,有功可冒,是個覓利之藪,故此戀戀不捨。所以曾上本,請內監以絕人的疑,請出王化貞監督,以卸自己擔,又陳自己因歷年苦徵惡戰,釀成多病,乞要休致。這豈是明曉得朝廷天無他人,把來要挾,也只是不欲處危疑之地,負不肖之名。

    報國真心天地知,那堪人事故相疑。掛冠早遂終生願,投老西湖第一堤。

    無奈聖上不允辭職,只差內監鎮守,他卻把一具搗虛牽制之任,歸之自己;一個稽功核餉之責,歸之內臣,灑然是非之外了。不期熹宗晏駕,今上即位,英明神武,掃除了逆,一應內臣,盡行撤回,東江之權,仍舊獨歸毛帥,依然在危疑之地了。先是稽查兵馬一節,王道臣過海,閱報止於六千,毛帥奏稱,六千乃守皮島軍兵,其餘皇城、石城、廣祿、鹿島、獐子、三山、長山、雲從、須彌各島,及朝鮮彌串、義州、昌城、滿浦各戍,俱未及閱,難以此定餉。道臣也復奏道:“是隻一處,亦是此處精銳六千,其餘老弱還有。”事雖得明,卻冒餉一說,紛紛起了。況且爭執之間,不無憤張,旁觀也不能無言:難道真如毛帥辯疏,是以熱腸爲國,不肯奴顏婢膝,得罪朝端,是把個朝端看作可以情面羈縻、貨賄交結的了。不知這人有功於國,無罪於國,直言侃論,人也相容。若這人有罪於國,有禍於國,便揮金獻謅,人也不肯容。把這話鉗人,是挑人來彈,激人來論了。所以兩衙門官,有道他徵兵徵餉,差使驛騷,爲登津揚場一大害的;有道他請兵請餉,詞氣要挾,是跋扈不臣的;有道他足兵足餉,負固海隅,其意不可測的;還有道他剿襲零星虜賊冒功的;有道樹恩朝鮮,大可疑的;有道他地大兵多,尾大不掉的……

    薏苡原堪議,弓蛇屬可疑。聯微有深計,彈射敢遲遲。

    這幾節事,若說個不該差人徵調,有司便視爲緩務,如何得餉得兵。若說不驛騷,毛帥不能使人人如自己,怎免得這幹人借差生事,詞氣要挾。外困極之地,不得不爭聲大呼以望救,說道爭不擇音,然告君之體宜慎。負固海隅,不在海中,何由牽制;不足兵食,在海中也難施牽制之功,但在防微慮漸的,不得不憂他。至說剿零星之虜冒功,這也是邊上常態,多發撥夜,一掩殺,因報大舉進犯,臨陣叫殺,卻零星也是虜,有首級便是功。說到尾大不掉,卻只在毛帥之心,不受節制,雖孤軍也不爲用;若乃心本朝,勢大更可效力。這紛紛議論,聖上都不因他生疑。況且有一具極可息疑的議論:毛帥所以得號召各島,以有天朝的名號;朝鮮所以與他脣齒,亦因他是天朝鎮臣;又各島之富庶,不盡是屯田,全資天朝商賈,糧餉,斷不可少天朝,不唯未嘗有二心,原也不敢有二心。若一有異志,有如時論所說的,不可測、大可疑,歸奴見疑,朝鮮不受,孑然孤島,坐以待斃,知者均不爲的。他秉性忠貞的,怎做這樣事,但懷忠見疑,以貞得謗,此心怎甘忍,怎肯置之不辯。

    身爲非刺的,臆滿不平鳴。肯惜疏封事,殷殷悟聖明。

    所以累次上有一個奇冤可以含忍事,敘自己功,解那冒功跋扈並那尾大不掉、不可測的議論,道是六年春奴犯寧遠,即攻海州,五月入犯寧錦,砍斷三岔河聯橋,七年鐵山之戰,身中三矢,元年六月帶疾出哨長山。不必聖旨激發,不必登津移文,有警即出,未嘗呼吸不應,未嘗敢策應不前,未嘗虛張聲勢,以爲功績。且軍中有以韃婦充韃子,以遼民充韃子的,盡行明辨,不令混淆。至於生擒獻闕下,法司審譯,別無假冒。又述自己所以被謗的緣由,朝中彈射的意思,是他性太急,口太直,或因疆場起見,不能容忍;又世圖交際,他貂參金幣,絕不通於朝中,又認真執法,不以情面敗公事,如此故觸怒太深,糾彈不少。又乞查勘,以息冒餉之議。聖旨:“該鎮兵餉已清,毛文龍當圖報著功,人言自息,不必奏辯。該部知道。”蓋不以他爵祿爲可有可無之物,人畢竟道我借東江爲貪橫之資,不表我一身爲有功無咎之身,人畢竟指東江爲非刺之的,直至把黜陟聽之朝廷,把瑕瑜聽之議論,以效忠無二者,聽己之心志,則專制東江,不得說他是貪功慕祿。

    江東寵深權重,固招議之準;輾轉致辯,正招嫉之因。存之以見防微杜漸,朝端不可無此深憂。而毛帥可以去,可以殺,則其心事亦可諒也。

    第三十六回 奇間欲疏骨肉 招降竟潰腹心

    上戰詘戈矛,戎興自敵國。巧計離其羣,片言剪乃翼。

    潰在心腹間,變生肘腋側。笑彼恃勇夫,爭強唯在力。

    兵家有用間一法,其間有五:是鄉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此間敵之情者也。我以爲離敵之勢,其間有二,無過間其外以伐其交,間其內以攜其親。間外伐交,如昔厚植北關,今日厚款西虜炒花虎憨是了;間內以攜其親,如王撫先時間李永芳,間郎萬言,間哈都是了。不知內中還有一個可間處。若論中國立君的法,是立嫡,不然立長。他虜俗乃探籌,卻立了個四王子。這大王子、六王子,他平日各擁強兵,屢次征討,昔日兄弟,今日君臣,也不免微有不平。況內中李永芳與大王子交好,佟養性與四王子交好,劉愛塔與六王子交好,也都各親其親。況李永芳因勸哈赤莫殺遼人,佟養性讒他不忘中國,幾乎殺害,得大王子力勸,其妻的哀求,免得一死;劉愛塔要舉金覆蓋三州投降,事露,佟養性勸奴兒哈赤殺他,得六王子、李永芳勸不殺。兩個都與佟養性結仇,李永芳、劉愛塔都是一黨。至此四王子做了憨,佟養性一發得力,勢越不相上下。先時李永芳中軍鐵信,原也是毛帥差人結識的,劉愛塔兄弟劉仁祚,當日曾來皮島見毛帥,求免死牌,毛帥也是厚待的。這兩個原是毛帥的細作,大窩家,所以奴酋要來入犯,李劉兩個畢竟得知,鐵信、劉仁祚即着人傳報,毛帥得以御避實虛,屢次有功。後邊厚賄着這兩個,勸李永芳與劉愛塔歸國。李永芳道:“生負叛逆之名,死作蠻夷之鬼,也是不願的。但我兩個在這邊,是個虜中大將,在中國,不過一個叛人,中國要我做甚?若我一降,既失了勢,中國要殺我囚我,也隨他了。除非毛帥爲我討得一道免死聖旨,我纔敢放心,棄虜歸國。”毛帥差人複道:“你能捨虜歸降,反邪從正,豈有個害你之意,害你,是絕了歸降門路了。若要請旨,一露在表章,奴酋奸細滿京,緝知豈不爲你之害!”李永芳與劉愛塔兩個,也不敢信,也不拒絕,嘗時祕密信使往來。到此時,毛帥又暗差人去對李劉兩個說,叫他勸大王子、六王子與中國通款,將建州分立他兩個爲王,就把這節事,做他兩個的歸國奇功。

    憑將如劍舌,劈碎並根花。

    把這事祕密寫了,封在蠟丸裏,差人與鐵信、劉仁祚,厚有金銀贈他兩個,乘空投了書。劉李兩個不答書,只說待有機會,我自有人來報。兩上都留心在意,當大王子、六王子兩個犯鐵山雲從時,被毛帥敲去鴨綠、烏龍江冰凌,拘去船隻,把他要回不得回,這邊四王子也着急,要去救,不能過江,延了幾時,擄得朝鮮些船,回到遼陽。李永芳與劉愛塔去賀他,道:“虧得天助,得回家來。王子冒險遠去,得來金帛,也要分與四王子,倘或有些一差二誤,豈不是兩個王子承當。從今出征,也是一個有禍無功的事業。”兩個王子,也嗔四王子不發救兵,自己在朝鮮相殺,被毛帥兵馬邀截,也喫些驚,這一撥也不免心動。後來要寇寧遠,也只推兵馬初戰回來,還少歇息它,故此只是四王子父子兵殺來,兩王子也不來接應。李劉兩個時常乘機打動他,不消說得。聽得寧遠錦州不曾得利,反失了兩個兒子,四個孤山、三十餘個牛鹿。李永芳對大王子道:“當日老憨在建州,儘自安逸,後邊得了遼東,家當大了,也夠列位王子安身。卻不住出軍,惹得毛文龍來搗巢,跑得病死。如今袁崇煥差人來講和,便乘勢與他分三岔河爲界,也可收兵保守家當。卻又要王子起兵到鐵山,幾乎把王子送在烏龍江外,反又與朝鮮結得海深的怨,惹了兩個對頭。卻又去惹袁崇煥,他這番聚起兵糧,三面齊來,卻也厲害,怎便好收手?不收手,以後只是靜坐,保守家當的好。”兩個雖然撥他,卻不敢把這平分建州的話與他說。

    恰好大王子、六王子家下六個人,被毛帥拿去,已經起解,毛帥想起要用他,差人追轉,重賞了他,與他一封書,叫他送與兩個王子。大意叫他讓還遼陽,退回建州,將建州地方兩個分管,還他當日都督官銜,仍許通貢,不得黨逆,自取誅夷。乘四王子在錦寧時,着他送書與兩個王子。王子不辨漢字,請李永芳去解說,李永芳與他說了。大王子道:“這事怎麼處?”李永芳道:“論起遼陽,得來甚是艱難,豈有讓還之理。只是遼陽一帶,金帛子女歸了王子,剩幾個窮民,歸了毛文龍,也只是一片荒地,要它沒用。況且也屬了四王子,與王子無干,就是四王子做了憨,王子也只是個臣。不若依他,仍舊做了都督,臣服天朝,守了建州,丟下遼陽,聽毛文龍、袁崇煥自與他爭,我卻得他年便這些撫賞,又興兵動衆,也是一策。但只王子是個兄弟,怎下得坐視,任他爭鬥之理。”大王子道:“他也下得撇咱在朝鮮來,況我居長,怎做他的部下?”李永芳道:“這王子再與六王子計議。”兩個計議,又當不得劉愛塔在站王子前攛掇,兩個就叫李永芳與劉愛塔回書。李劉兩個,也假推辭說不敢與毛文龍相通,兩王子勉強才應。

    書到,應毛帥說願讓遼陽,聽毛帥興兵自向四王子取,不來救應,他自退回建州,照舊做都督,進貢討賞。毛帥又書道:“若只退兵不救援,朝廷怎肯就復官,必須做個內應,除得四王子方可。”兩個王子與李永芳劉愛塔計議,叫他只管整頓兵馬,盡力去殺四王子,他兩個自先退回老寨,他勢單弱,畢竟不敵。還留李劉兩個,各統一支兵,聲言助他,乘機行事。但毛帥信得劉愛塔、李永芳是個實心要歸降的,還怕兩王子有變。且要徵四王子,也須得大兵,但聖上初即位,掣回鎮臣,便呼吸不應,要得協力,閻總督、王督師都因人彈劾,都不敢任事,直待袁督師來,他自任五年滅奴,聖上又許接濟糧餉軍需,是個做得事來的,要思量與他商議,兩路出兵,共成此事,也是個事不湊巧,李永芳早病死了。

    生爲異域人,死做異域鬼。有心誰與明,青史只遺穢。

    永芳,人多傳他有心中國,嘗曲全遼人,嘗止他入寇,願自拔來歸。又以罪深,恐自投陷阱,卒悒鬱死胡地,世亦等之李陵衛律。此可見人一念不慎,使抱慚一生,遺臭千古。

    李永芳死,大王子處沒了個幫助的,劉愛塔也是個少作爲的,把這局弄緩了。似此因循,已到冬底,毛帥不時有人在鐵信、劉仁祚家來緝探消息。這日鐵信因與個鄰人哈迷相爭,他見他家中常藏有來往遼民,告他寓藏毛帥細作,四王子大怒,竟差兵馬趕來,將鐵信一家並兩個毛帥差人都殺了,卻不曾問得他口詞,不曾叫搜他甚書札,傢俬都爲各韃子搶散,沒些形影,故此結連兩個王子事都不露。只是劉愛塔膽寒了,怕兄弟藏有遼民,惹出事來,忙寫書約毛帥,道要歸國,要兵接應。毛帥止他,要成內應這件事。他怕似金州當日,被人首發,執意要來,道:“若果興兵復遼陽,我做先鋒,自然大王子、六王子退兵,決不來敵我的部曲,還來助我成功。”毛帥只得應了,差陳繼盛在鎮江接應,又撥水兵在江口渡他,又申飭沿途守堡各將,防他有兵追趕,防備出兵截殺。那廂劉愛塔叫兄弟選了一二百匹好馬,悄悄將家眷上了車,徑自遼陽奔過青石嶺,向甜水站,一路歸降。只是人見到劉愛塔不奉差遣,私自出城,又帶有妻子馬匹,都有些疑他,來報四王子。四王子着人看他住所,果是奔得一空。四王子大怒,叫過一個牛鹿,與他精兵三千,追趕劉愛塔,“若追他不着,砍你的頭來見我!”這牛鹿得了令,帶了三千人馬,即刻起身。往復查訪之間,劉愛塔已去了一日了,況且劉家塔揀選的是好馬,又防四王子追趕,趲得路快,已到鎮江。陳繼盛接住,護送他落了船,渡過江來,一路馬不停,來奔毛帥大寨。毛帥也自率大軍,排列得軍容好不齊整,出來受降。劉愛塔見了,疾忙下馬,拜道:“興祚得罪天朝,全仗都督保全。”行帥下馬,忙扶起道:“足下不忘中國,輸心來歸,敢不推心相待,共成大功!”就撥房屋與他居住,送有米糧金帛,把他札授個遊擊,仍名劉興祚,兄弟劉仁祚,札授守備,着他單管降夷,訓練一支夷兵,衝鋒陷陣。

    乍脫羶裘域,還登上將壇。主恩何以報,願爲斬樓蘭。

    那邊這牛鹿一路不分晝夜追來,莫說拿不着劉愛塔兄弟,便他的家丁,也拿不着一個。沒奈何,領了這三千鐵騎,一直趕來,沿路嚷要劉愛塔,直奔鐵山。被鐵山守關都司毛永祚早先預備,到關下時,一陣銃炮,先打他一個下馬威,仍復督兵殺出,殺得這幹韃子沒命逃走。卻又一路撞出兵來,兵少的也只虛聲驚嚇他,兵多的便出兵邀截追殺。這牛鹿趕了幾日,人馬俱疲,不唯不得劉愛塔,反又折了許多人馬。毛帥自得了劉興祚兄弟,將虜中虛實時時問他,知他兄弟之間,果有不相顧之意,他也把復遼陽做掌中。虜中沒了劉興祚,卻又失了一個將官。毛帥這一間,說離他骨肉,還又計削他羽翼,可也是個奇間。

    關上哈喇之使,只可雲窺,不可謂間,以間不能入也。此以劉李爲間,是間於內,大有可成之機,惜乎志之不遂也。意者天不欲掃殘胡歟!

    說者曰:毛帥以此商之督師,欲與共功,督師反欲自專其績,因與虜謀而殺毛帥。噫,用間者反中間乎!

    第三十七回 改運道計鎖東江 軫軍民急控登鎮

    不械何攻,非糧何食,英雄束手應無策。休言空想勒燕然,脫巾難免三軍泣。

    徵取窮膏,轉輸窮力,中原疲敝還堪惻。一航禁卻不教通,間關山海無休息。又

    鱗甲蟠胸,雌黃滿臆,同舟不解相憐恤。奇籌浪謂鎖東江,自孤羽翼衷何愎!

    密網潛張,輕弦暗弋,殺機隱隱人難測。生平睚眥喜消除,短謀終是能妨國。《踏莎行》

    東江糧餉,據毛帥疏,八年之間,實收本色一百二十萬八千,折色一百四十萬一千三百,是每年費本色一十五萬,折色一十七萬五千有零,每年共費三十二萬五千有餘。以內地言之,每兵每日餉三分,積年該十兩八錢,每萬兵便該銀十萬八千,計東江所收,亦不過可養三萬戰士。若海外米糧布帛價增於內地,兵餉應加,則三萬人還不夠。還有參遊守把的廩給口糧,都無從出,真兵部所謂“不過部札虛銜,並未沾國家廩餼。”況與客商對會,客商非利不往,不免十不得八京省發餉,又有解役侵盜,也曾拿有在京擅行開鞘盜用員役,直是不敷。所幸有在島在屯田,登萊的商販,助他有及。又恃着毛恩足感人,威足服人,有餓互不擄掠的光景,所以不變。不然如袁督師將出關時,寧遠爲糧餉不繼,殺了畢巡撫,綁了總兵朱梅,若不是袁督師亟出關撫安,未免不挈寧遠降虜。至於軍器,常言道:“器械不整,以率予敵。”更自不可缺乏的。

    不料督師到關上半年,正月間,也不知是要統一權柄,也不知故難毛帥,向來東江糧餉器具,都從海運,若道海運風濤危險,自覺華至各島,也有風濤;若道是不費省力,登萊走長山皮島,都是水裏,若由關上,不免騾馱車運;若仍由水,自登萊至各島,一水之地;若入覺華,既自登萊北向而入覺華,復自覺南出迤東而入各島,費多少轉折,更有搬馱、收發,益多虧欠。要禁海不許商賈私自下海,商賈不通,士卒遼民所有參貂,委之無用,布帛米粟,其價必騰湧,所得兵餉,越發不敷。這段議論,畢竟是驅遼民遼兵,怯弱的,飢寒窮困,填於溝壑;驅遼民遼兵,強悍的,逃亡背叛,入於奴酋。若說防奸細,善防奸細,即能海禁也無妨,若不善提防,說得個山海關譏察甚詳,其餘喜峯口、一片石,哪一處不是奸細出入之區!卻要斷他這條路,明是不欲使他聲息與中國相聞,使他不得與登撫成臂指之勢,要使他仰哺於我,島上之功皆歸關上之功,所以具一個區畫東江疏,要東江糧米器械都從關門起運,仍嚴海禁,不許通商。奉聖旨:“毛文龍孤軍海外,向苦接濟不前,卿統悉籌劃,勵志滅奴,從此料理,步步向東,毛文龍照應,步步向西。進取方規,面加商議,果確有勝着,朕何難有百萬之餉。文龍但矢圖實效,勿顧浮言,卿亦宜推誠共濟,務收成績。登萊申嚴海禁,及設餉司轉運。該部速行酌妥具復。”隨經部復,把東江錢糧器用,俱從關門起運,登萊各項商賈,不許入海,各島差遣,都由關門,不得擅入登萊。

    齊地榆關道路遙,卻閒畫舫爭徵軺。軍民枵腹言愁切,何事睚眥未肯消。

    此時一邊旨下,人已報入登萊,登萊守巡俱於海口嚴立禁牌,這些商賈,自然不去,島中漸也有無不相通。常言道:“寧可沒了有,不可有了沒。”各島自通商,也稍饒裕,到此不免惶惶,況且又聞得糧餉器械,改運在關門轉給,道路迂遠,愈恐耽延時日,不能接濟,一齊申文到毛帥府中。毛帥也在那廂籌度這件事,道:“商賈不通,還靠得個登萊發運及時;糧餉不足,還靠得一個客商可以挪借。今糧又改了運道,商又不通,豈不坐斃!若我今日不爲料理,必致使軍民窮餒而死,是誤了生民;若民情不堪,或有變故,畢竟還誤在國事。”各島洶洶,要他具題仍舊,他只得移文督師,備言自登萊發運及通商之利,自關門發,道里迂遠,必至勞民傷財,耽延時日。又且本題請,旨一時未下,各島又偏來催取糧草,催取器械,月無虛日,遼民乏食,也都向毛帥號哭探訴。毛帥此時心上甚是不忍,道:“若是文龍無功,得罪於聖上,若骯髒得罪於當事,殺文龍一身足矣,何苦及兵民!”也便淚下,想道:“我今去求督師,他一時意見,豈有自結自解之理,不若且向登萊,謁見守巡,一來催他舊欠糧草,以濟目前不及;二來見他備說關門之運,殊爲不便,要他代題,也是一策。”因帶了十號大海船,徑向登萊進發,不一日來到皇城島。

    軫念軍民聲欲吞,海隅何路叩天閽。樓船直指登萊地,要借人言達至尊。

    正是四月初十日,海上是汛期,海邊哨見大船十餘隻,都有旗號刀槍,怕是賊船,且又邊上又傳奴酋得高麗海船四百隻,希圖入犯,怕是奴酋兵船,忙報入總兵府、海道。總兵與海道傳有令旗令箭,着各船整飭器械,都排在海口,府縣官吩咐閉了城門,還又着人打聽是何船隻。哨探的擇了帶領小船,遠又看不分明,近又不敢,正在兩難,忽然船上一個旗牌叫:“南兵過來,是毛爺兵船。”哨探的纔敢過去。喚進艙裏,叩見毛帥。毛帥道:“我此來爲糧務,可與兵爺講,我要相見。”賞了哨探的。哨探的回報,城中都已放心,卻沒人敢去。只有王海道,他曾查覈各島兵馬,在皮島與毛帥相見,便吩咐駕船出海相見。

    次日,王海道出洋時,毛帥船已移進廟島來了。兩下相見,略述闊棕,毛帥甚言:“各島軍民絕糧兩月,今督師改了運道,登來既已絕運,關門又未得來,似此怎好,意有登萊舊欠糧餉,略少給發,以支各兵目下。待本鎮自赴京面奏聖上,與戶兵二部參酌,仍復運道通海禁,庶不致匱乏,可收滅賊之功。”王海道道:“登來向缺餉,委因災荒,更值白蓮教兵擾,百姓拖欠不完,所以不得解全,原非該府有而不解。至於面君一說,大人遼海長城,豈可一日輕離島上,倘奴賊聞知,傾兵犯島,脫有所失,爲罪不小。且督師連有奏疏,要至旅順與大人相會,商榷滅奴事宜,不若在彼酌議。想督師矢心爲國,必無堅執,豈因一運道,至有不從?”毛帥道:“文龍迫於軍民之號呼待斃,不得已欲爲羣生請命。既承明教,文龍只得靜聽督師酌議。至於改運道一事,實是不便,譬如貴轄航海極便,豈可舍舟就陸,遠至關門?關門又添一東江之轉運,是關門不疲於虜,疲於東江了。”王海道亦首肯,兩邊送別了。

    一腔忠憤天由達,卻向相知話夙心。

    王海道即行府取銀一千兩,作爲舊餉,以濟少時,又送些禮儀。毛帥隨開船回島,只要待督師相會日,明言海運之便,要他仍舊,還又約束海上各島軍士,不得訛言炫亂軍心。果然督師因題本會議,將軍中事務,暫令趙總兵與王巡道管理,自五月十二日出海,望旅順而來,這廂毛帥也帶兵船,直到寧遠相接。

    禁海與改運道,委是不妥,創議者豈不知之,特藉此以鉤之至耳。至登萊之來,得千金而即去,咆哮跋扈者固如是乎?甚知市虎之易成也。

    改運道已伏殺機,謂同謀而殺之,恐非誣也。

    第三十八回 雙島屠忠有恨 東江牽制無人

    敵未亡兮弓已藏,令人揮淚籲蒼蒼。驅除未竟英雄志,萋菲猶污烈士腸。

    驅除未竟英雄志,變生繞柱駭秦王。素車白馬東溟上,一派雄心未易降。

    人生自古誰無死,宛轉牀蓐,痛楚不勝,又是一干女哭兒啼,擾亂方寸,倒不如一刀兩斷,何等爽快,何等決絕!但這個死於陣上,是一刀一槍事業,也畢竟砍得他幾人;縱不然爲他拿去,痛罵他一番,斷頭刎頸,卻也轟烈。惱是死於忌者之手,孤忠不顯,卻負惡名,這便是海潮雷動,猶作不平之鳴;急浪花飛,尚灑孤臣之泣。啜其泣矣,嗟何及矣,欲起其人於九原,支半壁之天下,而其人已矣,骨已朽矣,不亦深可痛哉!

    毛帥心知爲國,絕沒個猜嫌顧慮肚腸,一聞督師奉旨會議,就駕着船直至寧遠。不料督師已自五月十二日起身,二十三日龍武后營都司金鼎卿帶領兵馬迎接。督師着船中相見,傍坐,賜了酒飯。二十四日,將來迎接東江兵,都每人賞人米二斗。二十五日,北汛口開船,出大王山,雙中島住了一日。二十七日,登州遊擊尹繼何帶水兵來迎接。二十八日,從松木島、大小黑山、蛇島、蝦蟆島,復宿雙島旅順遊擊毛承義來迎接。二十九日,毛帥自寧遠纔到。初一日,兩下相見,交拜了,毛帥送下馬飯,督師就留在船中同飯了,毛帥謙遜,坐在側,飯後辭出。督師也隨來拜望,兩個坐了,督師道:“如今遼東海外,只本部院與貴鎮二人,務須同心共濟,以結此局。本部院不避艱險到此,要與貴鎮商略一個進取之計,國家大事,在此一舉。”毛帥道:“文龍在海外八年,也建有功績,苦乏器械馬匹,不得遂滅奴之志。若得推心應付,自當竭力,以收滅奴之功。”毛帥辭別回船。傍晚,毛帥設帳房在崖上,大陳水陸,款待督師,督師也欣然相接,始初還坐席隔遠,到後邊督師叫移桌相近,督師又開懷暢飲,附耳細談,極其歡洽,到二更各回了帳房。

    歡情浹洽醉顏酡,笑裏吳鉤幾次磨。自是將軍疏知略,行看刷翅入置羅。

    初二日,兩人又相見,督師將毛帥夷丁人各賞他銀一兩,米一石,布一匹,把小惠收拾他人心。兩個喫酒到三更。初三,兩個都是便服,在島中閒兜,也喫酒至晚。莫說毛帥自家沒了忌嫌,連帳下人也說他兩個相好得極,也不來顧他了。總是毛帥雖有機略,卻終是武人,見督師一來,也無大經緯,不過看視海島與犒賞士卒,一番區畫東江,不過是分他部下爲四協,毛帥居中運掉,這叫營制,毛帥也不知他暗中心,也無不依從。酒後,毛帥自回,督師卻喚副將汪翥、汪敘兩個進去,密語到一更纔出來。初四日,又大賞東江將士,晚間又喚王旗鼓、傅旗鼓、王副將、謝參將進去相見。初五日,督師傳令,着王旗鼓、傅旗鼓將帶來銀十萬,交與東江將士,把他將士調開了。叫王副將、謝參將率兵登岸擺圍比箭,適毛帥進來,請問回寧遠日期,督師道:“只在明日。”就留毛帥同看射箭。督師又道:“明日行急,不能面謝了。國家海外重寄,全仗貴鎮,本部院合有一拜!”拜罷,督師邀毛帥帳房中飲酒,叫各營兵分到四面擺圍去。王副將、謝參將已受了密計,把兵一擺,早將毛帥隨來將官家丁截出了圍外了。

    督師一看,旁邊不大有毛帥的人,這邊兩個都司趙不忮、何鱗圖,一個旗鼓官張國柄,緊緊帶有督師家丁,站在帳前。督師又叫張國柄送酒與毛帥,張國柄就站在毛帥席邊。督師卻假帶着酒道:“本部院節制四鎮,清嚴海禁,實恐天津登萊受心腹之患。今設立一個東江餉司,錢糧由寧遠達東江亦便。昨與貴鎮相商,怎必欲解銀自往登萊買糴?”毛帥道:“本鎮誠恐路迂,接濟不時,且更勞民,故不若登萊爲便。”督師道:“本部院欲分旅順東西節制,這卻未爲不可。”毛帥道:“節制一分東西,不無推諉,總之同心合力,何難佐督師奏五年之功。”督師道:“難道我區處都不是的!”毛帥道:“文龍亦不敢堅執己意,只圖爲國計便利耳。”督師道:“難道我不爲國!你冒功冒餉,說謊欺君,我不處你,你敢來抗我麼?”毛帥道:“督師若以我爲冒功,寧遠數戰,何不也殺取幾個韃子獻功?若說冒餉,昨日督師安慰東江將官道:‘寧前官有許多俸,兵有許多糧,尚不足飽。’各將士海外勞苦,只得米一斛,還要養家,是東江常苦不足,還有得冒?也並無甚說謊欺君。”督師道:“還敢強辯,我就把上方劍斬取你的頭!”毛帥也只道他使酒,全不在意,又道:“我有功無罪。”只見督師把張國柄一看,張國柄靴中取出刀來,便把毛帥闢頭一刀,毛帥道:“你不奉旨,敢害我!”側邊趙不忮、何鱗圖轉過來,搠上兩刀,早已氣絕。時年五十三歲。毛帥手下親丁有八九名,跑過來救應,帳前趙都司帶有百餘人,都一齊動手殺訖。

    八載艱辛固海東,神謀所向着奇功。旗騫夜月強胡縛,馬蹴春冰醜虜空。

    百萬黔黎歌德盛,千羣鐵騎泣恩隆。可堪功大還招忌。血灑平原野草中。又櫛沐闢荒墟,遺民樂有居。忍飢朝扼吭,披月夜乘虛。

    下士歌吳起,含冤泣伍胥。九原難再作,憂國一欷覷。

    督師叫張國柄傳令,道:“奉聖旨,毛文龍冒功冒餉,跋扈不臣,罪在不赦,已經部院以賜劍斬首。其餘將士,不戮一人,不得訛言取罪。”其時擺圍將士,聞了一驚,東江兵士洶洶的憤怒,當不得現在的兵士,只一千八百名,督師預吩咐汪副將、謝副將等,整肅兵有萬許,又都作準備,弓上弦,刀出鞘,把督師帳房環得鐵桶一般,遊擊尹繼何又已奉令,備有座船二十隻,在島下以備緩急,東江兵士也無可奈何,強的把器械來撇去,喧嚷道:“似這樣大功,怎將來屈害了!”弱的也流淚道:“毛爺這樣一個好人,赤心爲國,不得令終!”有幾個將官,真道是奉旨,又怕督師兵威,也只嘆功高見忌,無罪遭誅罷了。督師又吩咐:原以東江兵分四協,一協用副總兵毛承祿,一協用旗鼓徐敷奏,一協用降將遊擊劉興祚,一協用副將陳繼盛分領。東江事務,着陳繼盛暫管,俟各協中有立功的,即將毛帥所掌印題授。東江兵士一千八百名,各賞銀三兩,其餘在島兵,即將所帶銀十萬兩,分四協給賞,也各三兩。其毛姓家丁,聽其複姓,不必憂疑。分差各官,前往安撫各島軍民。又吩咐毛帥屍首,着他親人自備上好棺木收斂。

    督師自赴寧遠,先具一個本,是恭報島帥逆形昭著,機不容失,便宜正法,謹席藁待罪仰聽聖裁事,疏陳他專恣不受經撫節制,欺君章疏,大逆不道,侵盜糧餉,開市私通外夷,褻越名器,劫掠商人,好色誨淫,草菅民命,不恤遼民,交結近侍,鐵山詭敗爲功,坐視養寇,共十二罪。

    奉聖旨:“毛文龍懸居海上,糜餉冒功,朝命頻違,節制不受,近復握兵進登,索餉要挾,跋扈叵測,且通夷有跡,犄角無資,掣肘並礙。卿當同志協圖,聲罪正法。事關封疆安危,閫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一切處置事宜,遵照敕諭,仍聽相機行。”

    又一本島帥伏法事,奉聖旨:“區畫東江善後事宜,俱見妥確。島兵數既無多,應否置帥,着即與議復。毛姓兵丁,悉聽歸宗,有才可用的,依舊委用。餘俱遵諭行。”蓋市虎成於三人,毛帥連遭彈射,又經督師一面之詞,且爲已破之甑,聖上亦只如此。若使縛送闕下,薏苡之謗可明。即不然,猶得如今日馬世龍、楊國棟,出囹圄之中,爲國滅賊,當必有可觀。而或又曰,雙島鄰東江,亟東之可絕衆望,不更生變。夫既可殺,獨不可擒乎,又不然矣。

    自宋有不殺岳飛和不成之論,今日亦多謂毛帥之殺,督師中虜間,殺以快虜,且速款之成。籲,督師亦有人心者,如是愚而忍乎!但廷臣曾有云,雙島非雲夢之遊,而跡已鄰於僞遊,崇煥無救趙之舉,而椎先加於晉鄙,不無疑於輕躁。又廷臣雲,文龍未死,無牽制之實,有其名,今恐我未前而奴先來,人將議其後矣。文龍未死,無制奴之功,有其任,今恐我前呼而奴無後應,人將議其後矣。今其事不且如左卷,何能免議也哉!

    第三十九回 後患除醜虜入寇 大安失羣賢靖節

    殺運嗟日厲,封疆詘保計。羽翼自凋殘,益壯強胡勢。

    近交爲遠攻,豕蛇發狂噬。更復備禦疏,輕兵入幽薊。

    堅城碎傾刻,將吏沙場斃。血赤灤河水,橫屍山可儷。

    哀哀士女徒,淪落腥羶制。上屋宵旰憂,白日重關閉。

    羽書遍天下,徵調盡精銳。笑彼狂逞者,應就長繩系。

    獨溯禍之源,怒起欲裂眥。誰令牽制人,斷首窮荒際。

    同室橫戈矛,虜和乘其弊。誤國竟何如,天誅想難貰。

    着棋,有虛着作實着的;行兵,有虛勢作實勢的。如目今福建鄭之龍擒李魁琦,打聽外洋有紅夷,他不敢出洋,因而發兵攻之。紅夷原非爲我來,我卻借其勢成功,此善用人者。又如奴酋志無日不在中國,畢竟與虜酋結了親,成了自己羽翼,才方入寇。我卻一個幫手決留不得,致起大禍。

    六月中毛帥死,東江四協,只限兵兩萬七千,關上給糧,又把徐敷奏、劉興祚兩協留在關上,東江所有,不過萬餘,奴酋早已知他不能做搗巢事業了。錦寧山海有兵十餘萬,又有趙率教、祖大壽一干,他卻要乘虛窺伺薊鎮地方,有喜峯、大安各口,可以入犯。外邊卻有屬夷東酋爲我打探,他卻於六月後,差人各將金帛與他結親。這虜酋貪他利,懼他威,也便結了,既結親,卻死也爲他,勾引他自大安各口入犯。但是河西哨探是什麼哨探,款西虜是什麼款,奴酋大舉由邊外來,哨探不知,西虜也不報。先是十月二十五日秦代家人韃子朝浪伯彥來報,奴酋七萬韃子,謀在二十六日犯喜峯、馬蘭、大安口一帶地方,只見二十七日早,果然韃兵無數,從大安口進。先是宣武營參將周鎮領兵拒守,後邊參將張福安接應,不一時被他殺得大敗,兩個守官也不知下落了。一支從龍井口來,一個遊擊王純臣去迎敵,也沒音信,他已是進口來了。此時飛報至京,奴酋前鋒早已分三路入圍遵化。石門驛驛丞慌忙打點下程米麪酒肉迎接,奴酋大喜,復他原職。馬蘭路參將張萬春率兵戰敗,逃入城中,韃賊圍城索要,只得同個王秀才出迎。王秀才奴酋與他做守備,張萬春仍前職,還差他旗牌李友武,拿令箭來將軍關招降人民,守關拿送巡撫砍了。一路軍民無非剃頭迎降,任他將妻子姦淫,家財擄掠。

    人染腥羶氣,家無擔石儲。荒城扃落日,野城盡丘墟。

    初四日,山海鎮守大總兵趙率教,奉旨督領大兵,前來援應遵化。約莫巳時,將到遵化,忽然奴酋大兵來到,大戰兩個時辰。不料奴兵衆多,將趙總兵圍繞得不通風,趙總兵力戰,再不能夠脫身,正戰時,又被奴兵一箭,射中心口,落馬而亡。其餘部下,俱遭殺害。

    錦州血戰著奇功,英武看疑馬服同。誰料天亡難自展,沙場熱血灑孤忠。

    趙帥既敗,城中更自震驚,賊回得勝軍攻城。初五日,架有軟梯等項攻城,城中也放有炮石拒敵,打死韃賊二百多人。卻又奸細在城放火,守城的驚懼顧家,早爲他把軟梯自城西北上城,已陷了。城中巡撫王元雅自縊,奴賊阿卜太徑自入城,駐紮巡撫衙門,差官四山招降。

    塘報入京,聖上早已知道,傳旨催督師進關,催保定宣大已調援兵,着山西、山東、河南各發兵三千,調總兵侯世祿、滿桂來京防守,各省直督撫,各發兵入衛。又因召對陳言,超擢庶吉士劉之倫兵部右侍郎,協理部事,布衣申輔創言車戰,躐授都司,再加副總兵,給銀七萬,造車募兵。禮部侍郎徐光啓,萬曆中曾開府練兵,如今仍着他同編修李建方,指揮訓練。副將以下不用命者,軍法從事。又因本兵王尚書,賊兵入犯,方略不聞,又失於偵探,初時聖問,不知是何處虜兵,後邊遵化失守兩日才報,聖上將來下了獄勘問。督師因聖旨嚴催入關,因缺餉上本道:乞給援兵一飽。聖旨既催戶部立發糧草,又發御前銀一萬兩,差御史一員,制買肉食並酒給犒。此時奴兵已漸過薊,滿總兵、尤總兵已都到城下,聖賜滿總兵鹽菜羊酒。京城大備戰守之具,每門分勳戚大臣把守,後又差內臣協守,俟虜平仍行撤去。嚴處了幾個守具不完的官,一個不急浚河的官。屢屢傳旨,督催獎賞各路進援將士,傳諭軫恤百姓。

    聖諭:朕謂民爲邦本,本固邦寧。凡我畿甸赤子,皆祖宗二百六十年來休養生息之餘。屬者奴孽狂逞,闖我郊甸,橫肆虔劉。遵化一帶民人,初遭誅降,旋被屠戮,我民愚蒙被脅,究無一完。朕痛悼傷惻,中夜不守,朕即日寸剿賊夷,另行招撫存恤。則在爾京城百里,或累代土著,或商賈流寓,朕實痛,無時無刻不甚於懷者。今督師袁崇煥精兵已至城外,總兵官滿桂、侯世初、尤世威、張鴻功,巡按解經付、郭之琮,火器都司王邦政等,先後援兵,次第鱗集,賊人深入內地,授首已在茲時。即昨有旨,編派守垛民夫,不得已而後用,亦爲爾等身家所繫。已敕所司,明示曉諭,嚴禁需索,征討事後,俱免差役。爾士庶商賈人等,正宜一意安心,各循生理,保固封疆,共享太平,毋聽狂徒訛言驚疑煽惑,自取罪戾,或幹法紀。都察院便行五城御史大張榜示,諭慰通知,有煽播訛言,簧鼓衆聽,乘機搶掠,敢行猖亂者,即便擒拿,奏請正法。其有誤被奸驛脅誘搖惑者,許指名據實出首,所首得實免首者本罪。正陽、崇文、宣武三門,仍照常通行,以日出啓,以日落下鍵,入城者嚴查搜檢。逃難民人各於附近州縣安插,出城者附士紳家眷及商賈帶有貨物,則仍準放行,不許藉端需索及擁擠致斃。其蘆溝一帶地方,着巡捕營官帶領人馬一支駐紮,專一緝捕盜賊,疏通道路,各使無虞。民人安堵,稱恤民固本之意。特諭。

    命下,臣民無不激勵思奮。

    委宛周民隱,煦煦父子情。縱叫頑木石,亦自礪忠貞。

    時赴京入援兵,宣大保定等共六鎮,聖旨都差官,着滿總兵與督師商定奇略,敕督師統領援兵,兵將俱受節制。又起用候勘總兵馬世龍爲總兵,御史吳阿衡爲監軍,管理巡協煮粥膳京師貧民,梟斬審實來城奸細,大定賞罩格。

    賞格

    有能擒斬大頭目一名顆者,賞銀一百五十兩,不願賞者升二級。

    有能擒斬頭目一名顆者,賞銀一百兩,不願賞者升二級。

    有能擒斬強壯韃賊一名顆者,賞銀五十兩,不願賞者升一級。

    有能擒斬幼小韃賊一名顆者,賞銀三十兩,不願賞者升原職半級。

    有能擒斬降將張萬春等者,賞例與擒斬次頭目同。

    罰格

    將吏舉監生員人等,迎賊受降者,凌遲處死,全家處斬。

    文武將吏棄城逃走者,斬,妻孥流配。

    徵調官員逗遛觀望與避逃者,斬。

    差往偵探不實者,捆打一百二十棍,因而誤事者,斬。

    徵發調遣有司官遲誤應付致誤軍機者,斬。

    嚴明賞罰,鼓舞作興,文武莫不同心御賊。只是賊勢甚大,所過屯堡,非破即降,一路攻掠,克破順義、玉田、三河、良鄉、涿州、固安、香河等處地方,內中有雖知兵力不敵,不敢貪生倖免,或一身死節,或舉家殉國,或遭賊殺或是自盡的,有知縣任光裕、黨還醇,典史史諫。有是閒散官亦以死報國的,教官安上達、李廷、表敬、驛丞楊其禮。其餘固安劉知縣,城破,懷印躲在死屍中倖存,全家三十二口都遭殺害;玉田楊知縣,城破,遭賊將城中百姓盡剃頭髮,連他頭髮不存;順義趙知縣被生員擁出投降,一路士庶亡死徙,極其慘毒。朝廷將兩個知縣贈光祿寺寺丞,教官贈助孝,典史、驛丞贈主薄,大慰忠魂;劉楊兩知縣提問,趙知縣差旗校捉拿,大懲失事。

    高爵酬忠士,銀鐺逮罪臣。政行無假貸,誰不欲忘身。

    蓋只因失卻牽制一着,所以貽害於忠義之臣、畿內之民,所以勤聖主之宵旰,廷臣之焦勞,不可勝言矣。那虜酋卻又是逞螳臂犯車輪,直又思犯闕,這震驚又自不小了。

    毛將軍奏疏,謂關寧可守不可戰,予謂並東江皆守局,覆巢破虜固虛願,而五年滅賊亦空言。乃並擁牽制之師,不得探虜之入邊,而截之,何其疏乎!倘非皇主之礪精國事,不知如何矣,則今日屠城殺將,勤聖主之宵衣,震數世之陵寢,致在廷之竭蹶,必有任其罪者。

    一奴櫱耳,猶如結親爲入犯之地,乃中國必欲除其牽制之人,殊爲不解。

    第四十回 督師頓喪前功 島兵克張先烈

    巧術籠人,淺謀誤國,自誇奇特。冤骨初沉,方剪凌空翼。那堪黠虜,逞鐵騎,邊頭相逼。百二重關,難把泥丸塞。

    五年滅賊,一戰平胡,只是成空憶。捫心自問,應也多慚色。往事誰爲鑄錯,一死何逃溺職。更東江飛捷,愈起一番悽惻。《惜紅衣》

    公論日久自明,故有一時沉埋,後來漸雪;一時快意,日後反誤國誤身。雖曰報復循環,天理必然,還也見人謀不臧,害人自害,把自己的失着,越顯得他人的有功,使人見他的起手,不見他收場。正如陳眉公說的,神龍見首不見尾,英雄不見結局,令人想他,慕他,悼他,惜他。如毛帥在東江,或者究竟不能收牽制之功,或者不能止奴酋入犯,也未可知。到了奴酋入犯,不以爲功,必以爲罪,即殺之也沒人爲他解。不料海上之血未乾,奴酋之兵已到。已見關寧之備禦是假,東江之牽制是真。況且袁兵在先,奴兵在後,這樣看來,卻不是御他,是個導他。不如毛帥所招降的劉愛塔,卻能領毛帥所遺一協兵,砍死韃兵六七百,力戰陣亡。毛承祿、陳繼盛又能領毛帥所存二協兵,搗巢立功,這賢否足見了。

    當日督師領兵入援,十一月十三日,奴兵到薊州後邊入犯,督師在二十日到高米店紮營,差祖總兵哨探韃賊,獲有韃賊盔甲一副進呈,奉旨屯兵德勝門外大教場紮營,節制入援人馬。這日韃兵已到,直叩安定、德勝兩門,滿總兵不令他近城,開營領兵衝鋒砍殺,大放火器,把韃兵打傷不計其數。火炮聲才息,韃兵又到,飛馬前來。滿總兵也飛馬持刀抵敵,左腿左膊上都中了一箭,死不肯退,恰祖總兵來砍殺,城上火炮與滿總兵火炮又發,把韃兵殺得直退南海子、蘆溝橋等處。這戰滿總兵被傷,祖總兵陣亡了一子,聖上將滿總兵迎入城,賜他熱食調養,祖總兵兒子準與贈蔭。

    戰血漬袍紅,平胡意氣雄。功高應聖春,推食著恩隆。

    韃兵隨兵分一支回薊州,餘兵仍離京城五七里下寨,兩邊時時相殺,各有殺傷。到十二月,援兵大聚,虜兵漸散屯各縣。初六日,聖上召對袁督師,滿總兵一干,督師自揣先時海口說了五年滅奴,五年雖不曾到,卻不曾滅得,反致他犯闕,倘聖上責問,如何支對?況且一路縱兵擄掠,不行禦敵,物議沸騰,恐遭處置,將來召金、王兩個太監,留在自己屯紮的俞公祠內,方纔進城,又着祖總兵三千在城門邊。入見,及到平臺,聖上歡然相接,拜謁時,親手扶他,賜他蟒衣一襲,玉帶一條,賜坐,獎賞他能督兵阻殺,慰勞他國旅辛苦,仍封他東安侯,賜銀四萬兩,與他充賞。督師再三辭了封侯。其餘各總兵,聖上都慰勞獎賞,各自出城。這時城中人無不怨恨督師,道他通虜,有識的又道他枉殺毛帥,以致奴虜入寇。各官也有道聖上禮遇太隆的,也有道他這樣失機壞事,聖上還誤道他是個好人,有道虜方逼京,聖上權使過以收後效,有道他屯有兵馬,聖上也沒奈何容他。不知聖上如神之智,自有妙用,人都不能測。本日督師回營,他見聖恩隆重,知無難爲他意,即護送兩內監回城,一邊着人關領賞銀,且題本討馬,聖上着他在內廄擇選。初七日,他不輕身進來,絕不顧慮,不期行到東華門,卻見傳有御禮:

    袁崇煥自任滅奴,今奴直犯都城,震驚宗社。夫關寧兵將,乃朕竭天下財力培養訓成,關門遠來入援,立志殺賊。崇煥卻不能佈置方略,退懦自保,以致賊擒掠,百姓殘傷,言之不勝悼恨。今將崇煥革了職拿禁。

    內監傳出,錦衣衛就遵旨捉拿,將來剝去冠帶,拿送北鎮撫司。這是天子風霆之斷,令人莫測。督師這時也是疾雷不及掩耳,只得束手就獄,卻也是自作之孽,免不得帶索披枷,但不是毛帥身首異處。

    國倚長城重,謀無借箸奇。麒麟圖渺矣,犴狴且棲遲。

    此時督師不能聞間他在東酋未結親之先,絕他入犯之路;又不能發東江,阻他入犯之心;更不能會屬夷,邀他於邊外;更不能會各鎮,擊他於邊內;被虜拆去大安、馬蘭、龍井三個口子,既可出入無忌,又破了一個遵化雄鎮,各小縣,有地可屯,有糧可食,擁了這幹叛將叛民,東攻西掠。極潰之勢,聖旨礪精滅虜,就用滿桂督領他關寧人馬,與祖大壽、黑雲成督率將士,同心殺賊,各路援兵,俱屬提調,仍會同馬世龍、施弘謨等,設奇邀堵,大創賊夷,一切相機以便宜行事。各將遵蒙聖諭,莫不盡力防守。

    不料滿帥奉命守城,見城下有乘八轎黃幃黃傘的,知是阿卜太,竟單騎前往,要襲斬逆酋,將及阿卜太,被亂箭射住,不得進前。十八日,題本出師大戰,苦因賊衆,滿帥是負傷的,他又奮勇當先,竟至戰歿。

    囊瘡轉鬥欲吞胡,報主寧嫌一命徂。血戰已看奴膽落,移兵不敢近皇都。

    至二十三日,申副將戰車成,也出兵到蘆溝橋,夜襲韃賊、深入賊營,亦爲殺害。

    甄拔蒙恩重,才奇視虜輕。怪來時不遇,屍積石橋平。

    奴兵因聖上鼓舞滿帥苦戰,申輔夜襲,又佈置詳密,各要害地方,通州楊總兵肇基鎮守,天津楊總兵國棟鎮守,經略用梁尚書廷棟,馬總兵世龍、劉協理又出兵圖復遵化,賊圖北歸,退往東行。正月初四日,襲取永平地方,有一干無恥鄉紳、秀才又去迎降。喜得祖總兵大壽先因袁督師被拿,怕有連及,回兵山海關,聖上傳諭慰安,消他疑慮,使他竭力,他督兵扼斷關口。聖上又移孫內閣往鎮,截住。奴兵分攻撫寧,被署縣通叛姚九華堅守;攻昌黎,被知縣左應選拒敵。初八日炮石逐去招降永平從逆秀才陳鈞敏,十一、十二、十三日,打死攻城賊無數,斬他招降人李應芳,打死綠袍金盔酋長一個。又經孫督理髮兵分投迎敵,斬首千餘級,不得東行。薊鎮劉總督又差副將金日觀,領兵殺死叛將張萬春,據住馬蘭、大安等口,又不能北歸,虜勢漸衰。獨有協理劉侍郎輕兵深入,恢復遵化,不意奴賊自永平分兵來救,大戰,前軍敗死,侍郎在娘娘廟結營,爲他圍住,侍郎罵賊不屈,頭中一箭,身傷兩刀而死。

    金馬深沉足養高,忠君豈肯惜分曹。請纓未遂平奴志,熱血猶腥官錦袍。

    卻終久禁不得聖上留心邊務,將賞的極其獎賞,今日催發軍資,明日着發犒賞,器械糧草並無缺乏,獎勵急援文武,捉拿怠於勤王失軍機將吏,如薊遼劉總督、張總兵,爲失事山西,耿巡撫、張總兵,爲援兵潰散,都擬了闢。援兵不敢稽遲。死事劉協理,滿孫趙三總兵,俱贈諡廕襲,建祠,其餘將官小吏,都厚行棺殮、贈襲,屍棺家小有給勘合與他還鄉的。又因順天府尹不行瘞埋戰士屍骸,禮部撫卹稽遲,嚴旨責問,哪一個忠臣不奮。降賊官吏即行處決,並處逃竄官將,毫不假貨,哪一個懦夫不懼。所以關寧祖總兵與左知縣,正月二十七日在昌黎、燕河等處,先後斬獲八千餘級,馬總兵二月初七,在洪橋大捷,斬獲五十餘級,祖總兵二月十一日,石槽兒村斬首二十三級,尤總兵豐潤斬賊十二級,楊總兵三月初三日,三屯鎮斬級二百,祖總兵素代斬級一百四十三級。洪橋一捷,奴兵不敢西入,素代一捷,奴兵不敢東歸。

    孫內閣又見遼兵到處多捷,毛帥原招降統東京兵副將劉興祚,恢復建昌,一戰斬賊首五百八十餘級,人雖陣亡,其兵堪用。恰兵部諮文議調東兵駐松錦裏或天津,孫內閣與關外各道議道:“江東原牽制之師,於搗巢極便,今春水方生,舟行極利,奴兵擄掠輜重盡歸巢穴,正宜大張聲勢,以牽虜歸巢。”即行文東江副總兵陳繼盛,相機前進。此時各巢路徑,毛帥平日緝探甚詳,各島軍兵,毛帥調練有素,各將又莫不欣然願完毛帥不了之心,完毛帥未完之局,盡皆分頭前往。

    陣結先時制,人承夙昔心。橫戈建州路,飛捷嗣遺音。

    聖旨憫惜東兵,又道各島羈危可憫,着東江餉司自往料理。到三月初六日,祖總兵探官賀天喜,塘報東江之師已盡搗奴巢,斬獲奴賊首級不計其數。死諸葛還能走生仲達,若使不亡,或者絕奴南牧,亦未可料也。今聖上聖神文武,礪精滅奴,而內外文武之臣,鹹懷忠良,豈止薄伐狁。至於太原,僅僅驅他出境,還要繼太祖、成祖前烈,掃穴犁庭,肅清逆虜,也說甚牽制之功,但牽制之功,至今蓋難泯泯了。

    莫爲忠臣嘆不平,抒忠只欲見時清。平胡差畢生前志,殉國何知身後名。

    公論蓋棺應可定,丹枕歷久自能明。還嗟彩筆爲多事,點染圖傳不朽聲。

    譜督師就逮,以快忠魂,猶是世俗報復之見;及東江搗巢之事,以抒忠志,真得泉下之心,而東江真有結局矣。

    遼事垂成而敗者四:四路極將之宿、兵之銳,而敗於迂;遼瀋已有可固之勢,而敗於疏;廣寧敗於不和,而東江又蹈之。意者生民應有此塗炭,天地以此著羣忠之節乎!然而傷元氣而焦聖主者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