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豔史演義
正文
西施豔史演義 佚名 著
目 錄
第一章 開宗明義
苧蘿村裏柳絮飛,幾家兒女制羅衣。
怪底西家有之子,亂頭粗服浣紗溪。
亂頭粗服天姿絕,何物老媼生國色。
向人含顰默無言,揹人揮淚嬌難匿。
一朝應詔入吳宮,珠衫汗溼怯曉風。
歌舞追歡樂未央,運籌衽席建奇功。
奇功就,霸圖覆。
畫漿芙蓉瘦,胥臺麋鹿走。
響廊空館娃秋,遺香殘月昏黃候。
上邊這首詩,是吳江文士楊蕷園詠西施的。西施雖是個女人,卻生得天姿國色,容華絕代,在古往今來美女之中,可算得首屈一指的了。但是西施的容貌固然生得嬌豔如花,潔白似玉,一顧傾城,再顧傾國,就是他爲國雪恥,捨身報仇的一副義膽剛腸,非但是女界之中無人及得,從古至今,所說的偉男子、烈丈夫,要像她這樣爲了國恥,含垢忍辱,力圖報復,使那破碎不堪的越國,爲人奴隸的越王,重新揚眉吐氣,圖霸稱王;已經強盛,勢焰炙手的吳國,居然冰消瓦解,變成池沼。
這種志氣,這種作爲,這種苦心孤詣,恐怕在歷史上計算起來,也是沒有幾個人能及得到西施的。後世的輕薄文人,還要吹毛 求疵、尋垢索瑕,說西施受了吳王的厚恩,不應該引誘吳王荒淫無度,沉湎酒色,致使越兵乘隙而入,把個金城湯池的吳國,和轟轟烈烈的吳王夫差,生生的被她一人送掉。況且吳亡之後,若是稍顧情義,稍有人心的女子,就該念着吳王生前的恩義,拼卻一死,她又偏要跟隨範大夫,浪跡五湖,一舸容與,去享那清閒幸福。這樣的女子,簡直是全無心肝,絕無志氣的禍水。
雖然生得花容月貌,像嫦娥般美,洛神般豔,有何足取呢?
這位文人的議論雖是秉正不阿、娓娓動聽,他卻沒有把西施到吳國來的本意,略想一想,那西施本是受了範大夫的重託,和越王的命令,到吳國來行內間的妙計,以便報仇雪恨,滅亡吳國的。若不引誘吳王荒淫無度,沉湎酒色,怎麼可以報仇雪恨,滅亡吳國呢?至於吳亡之後,西施早就投身江中,拼卻一死,以報吳王的厚誼高情。正史明明可考,那些輕薄文人,偏要說他隨鴟夷而去,使一位有志氣、有情義、捨身報仇、亡生殉主的巾幗英雄,蒙這千古不白之冤,也算得極可恨的恨事了。
所以在下要把西施的歷史,敷衍出來,使社會上都知西施是爲國雪恥的奇女子,並不是忘恩負義的俗裙釵。並且還可以提起一般人的愛國心,不至於生爲一國的國民,連國恥都不知道湔雪,這便是在下編這部書的意思了。
第二章 攜李覆師
上一章書,已把編輯的意思說明,這一章書,該入西施的正傳了。只是要知道西施的歷史,先要明白吳越兩國的國情和兩國的深仇宿恨,方能知道西施的心跡。
那吳越兩國究竟是怎樣的國情,有什麼深仇宿恨呢?從歷史上推究起來,吳越兩國,都處於長江流域,吳都姑胥,越處會稽。兩國本是接壤之地,毗連之邦,吳是周泰伯之後,越是夏少康之裔。兩國既受封號,劃疆分土,各治其地。
初時本無仇恨,到得春秋時代,吳國漸漸強盛,楚國亡臣伍員逃奔吳國。吳王闔閭,爲伍員興師伐楚,以報殺父兄之仇,徵兵于越。越王允常,非但不肯幫助吳國,並且趁着閹閭興師伐楚的時候,發兵侵犯吳國,因此兩國結下嫌隙。
後來越王允常薨逝,其子勾踐即位。闔閭記着越兵乘虛侵犯之恨,遂欲乘喪伐越。
相國伍員諫阻道:“越雖有襲吳之罪,但方有大喪,伐之不詳,宜稍待之 。”
闔閭記着前恨,哪裏肯聽伍員的諫阻。當下便留太子夫差和伍員守國,親自引了伯(喜否)、王孫駱、鱄毅和一衆將官,選精兵三萬,出了南門,直往越國進發。
越王勾踐,早已得了探報,知道吳兵來勢利害,也挑選了精壯之土,命諸稽郢爲大將,靈姑浮爲先鋒,疇無餘、胥犴爲 左右翼,勾踐親自督師,前來抵禦。
剛到攜李地方,卻與吳兵相遇。兩軍相距十里,安下營寨,命將挑戰,不分勝敗。
闔閭此番出兵,原想乘着越國方有大喪,出其不意,可以一鼓而下。哪知勾踐兵精將勇,抵禦得法,連戰數陣,竟難取勝。不覺心中大怒。遂悉衆列陣於五臺山,傳令軍中不得妄動,等候越兵懈怠,然後突出攻擊。
勾踐望見吳軍,戈甲森嚴,隊伍整齊,顧謂衆將道:“此勁敵也,不可輕進,必須以計亂之 。”急命疇無餘、胥犴督敢死之士,左列百人,各持長矛,右列五百人,各持大戟,一聲吶喊,殺奔吳兵。
哪知吳兵陣上,全然不理,只將強弓硬弩,射住陣腳,堅守得如銅牆鐵壁一般。越軍衝突數次,不能動得分毫。勾踐無法可施,只得收兵回營。密與諸稽郢商議破敵之策。
諸稽郢低頭思索半日,遂向勾踐附耳說道:“罪人可用也。”
勾踐聞言心中大悟。次日,密傳軍令,悉出軍中所攜死罪者,共得三百人,分爲三行,一齊袒衣持劍、緩步徐行,直抵吳軍陣前。爲首的人,高聲說道:“吾主越王,不自量力,得罪於上國,致辱下討,臣等不敢受死,願以死代越王之罪 。”
言畢,三行之人,依次自刎。
吳兵看見這般舉動,不知其意,一齊注目而視,互相傳語,稱奇道怪。
越人軍中,忽然戰鼓齊鳴,炮聲大震。疇無餘、胥犴,各率死士一隊,刀槍並舉,呼哨衝突。吳兵出其不意,抵擋不住,隊伍大亂。勾踐見前陣獲勝,揮動大軍,直壓過來。右有諸稽郢,左有靈姑浮,衝入吳陣。王孫駱捨命與諸稽郢相持。靈姑浮揮動長刀,左衝右突,尋人廝殺。正遇吳王闔閭,雲姑浮大 喊一聲,舉刀便砍。闔閭躲閃不迭,往後便倒。
未知闔閭性命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三章 困守會稽
話說吳王閻閭,見靈姑浮一刀砍來,連忙向後一閃,刀鋒已中右足,將指受傷,身子倒在車上,所着之履,落於車下。
靈姑浮正要擒拿吳王,幸得鱄毅兵到,奮勇殺上,救了吳王。鱄毅已身受重傷,不能廝殺。王孫駱知道吳王有失,不敢戀戰,急急收兵。
那越兵已漫山遍野,圍裹將來,吳兵匆匆逃走,被越兵追趕掩殺,死者過半。
吳王闔閭身受重傷,收兵回國。只因年老性躁,不能忍痛,行至半路,便大叫一聲,死於軍中。伯(喜否)獲喪先行,王孫駱引兵斷後,徐徐而退。
太子夫差,早已聞知凶信,便和相國伍員,迎喪入城,成服嗣位,卜葬闔閭於破楚門外之海湧山,發工人數千,穿山爲穴,把專諸所用之魚腸劍殉葬,更有劍甲六千副,金玉玩物,允牣其中。既葬,又盡殺工人以殉。
其後有人望見聞閭葬處,常有白虎蹲踞其上,因名之曰“虎丘山”,識者以爲埋金之氣所現。後來,秦始皇使人發闔閭墳墓,鑿山求劍,竟不能得,其鑿處遂成深澗,即今虎丘山之劍池也。
夫差既葬闔閭,遂立長子友爲太子,因念越王殺父之仇,使侍衛十人,更番立於中庭。每逢自己出入經過,必大聲喊道: “夫差!爾忘越王殺爾父之仇乎?”夫差聞呼,揮涕應道:“誓必報仇,不敢忘也 。”又命伍員、伯(喜否),練水師於太湖,且樹射柵於靈嚴山,訓練射擊,欲俟三年喪畢,大舉報仇。
到了三年喪除,水師亦已練成,軍士射擊,早經純熟。夫差擇日,告祭太廟,命伍員爲大將,伯(喜否)副之,興傾國之師,從太湖取水道,進攻越國,以報殺父之仇。
越工勾踐,知夫差大舉來侵,忙聚集羣臣,商議迎敵之策。
大夫范蠡,字少伯,出班奏道:“吳國恥喪其君,矢志圖報者,三年於茲矣。今傾國而來,其氣奮,其力銳,而且衆心一致,不可當也,宜斂兵爲堅守之計 。”大夫文種,亦啓奏道:“以臣愚見,莫若卑詞謝罪,乞和於吳,俟其兵退,而後圖之。”
勾踐道:“二卿議守議和,均非至計。夫吳,我世仇也,伐而小戰,以我不能軍矣 。”
於是不聽二人之言,悉起國中丁壯共三萬人,迎敵於椒山之下。初次交戰,吳兵稍卻,殺傷百餘。
勾踐乘勝直進,約行數里,恰遇夫差大軍,兩下佈陣大戰。
夫差立於船頭,親擊桴鼓。將士勇氣百倍,爭先迎戰。
忽然北風大起,波濤洶湧。伍員、伯(喜否)各乘艅艎大艦,順風揚帆而下,俱用強弓硬弩,箭如飛蝗一般,射將過來。
越兵逆着風頭,不能抵敵,大敗而走。
吳兵分三路追擊,越將靈姑浮舟覆,溺水而死,胥犴亦中箭身亡。吳兵乘勝掩殺,死者不計其數。
勾踐奔至固城,藉以白保。吳兵圍之數重,絕其汲道。夫差大喜道:“不出十日,越兵俱渴死矣 。”
哪知山頂之上自有甘泉,泉中且有嘉魚。勾踐命取魚數百頭,以饋吳王。夫差大驚,困之愈急。
勾踐見吳兵不肯退去,遂命范蠡率兵堅守,自己帶領敗殘 人馬,乘間奔至會稽山。點閱甲盾之數,只剩得五千餘人。勾踐長嘆道:“自先君至於孤,三十年來,未嘗有此大敗也,悔不聽范蠡、文種之言,以至於此 。”吳兵攻打固城,愈益緊急,伍員營於右,伯(喜否)營於左。范蠡悉力守禦,不能抵擋,告急之文,一日三至。勾踐急得手足無措,意欲自刎,以殉宗社 。” 未知勾踐自刎與否,且待下文分解。
第四章 獻賂請成
話說越王勾踐,因吳兵圍困緊急,意欲自刎,以免被擒受辱。當有大夫文種,上前阻止道:“大王切勿短志,目今時勢,雖然緊急,速往請成,猶可及也 。”
勾踐道:“我請成而吳不允許,豈非徒自取辱麼?”
文種答道:“吳太宰伯(喜否),貪財好色,忌功嫉能,與伍子胥同朝,而志趣不合。吳王畏懼子胥親暱伯(喜否)。
今若私詣伯(喜否)營中,結其歡心,訂定行成之約,得伯(喜否)一言,吳王必定信從。子胥雖欲諫阻,亦無及矣 。”
勾踐道:“卿見伯(喜否),以何爲賂?”文種道:“軍中所乏者,美色爲最。倘得美女獻於伯(喜否),事必成矣。”
勾踐連夜遣使至都城,命夫人選宮中有美色者八人,盛其容飾,外加白璧二十雙,黃金千鎰,命文種乘夜詣伯(喜否)
之營,請見太宰。
伯(喜否)初俗拒絕。使人探其來意,知道有所獻納,遂召文種入見,自己踞坐帳中,以待來使。
文種進帳,長跪言道:“寡君勾踐,年幼無知,不能善事大國,致獲罪戾。今寡君悔恨無及,願舉國請爲吳臣,恐王見罪不納。知太宰巍巍功德,外爲吳之千城,內作王之心膂。寡君使下臣種,先叩首於轅門,借重一言,收寡君於宇下,不腆之儀,聊效薄贄。自後當源源而來,不敢自靳 。”說畢,將禮 單獻上。
伯(喜否)作色道:“越國朝晚必爲吾破,凡諸所有盡歸於吳,欲以區區之物啖我,我豈爲爾?所愚速速將去,無再多言 。” 文種答道:“越兵雖敗,然保守會稽者,尚有精兵五千,可以一戰。不幸而敗,將盡焚庫藏積聚,竄身與異國,以圖恢復,越地安能爲吳所有?即使吳國盡有越之土地,庫藏財貨,大半歸入王宮,太宰與諸半不過將分一二。何如允許越國請成,寡君感念太宰之德,雖委身於吳王,而此心必歸向太宰。春秋貢獻,未入王宮,先入府邸,如此則太宰擅全越之利,諸將皆不得與矣。況困獸猶鬥,越兵雖敗,未嘗不可背城一戰,那時勝負之數,尚難預決,未必吳國定勝,越國定是敗也,望太宰熟權之 。”
這一席言語,把伯(喜否)的心說動,不覺點心微笑。文種見伯(喜否)意已歆動,又指着禮單上所開美人說道:“這八名美女,皆出自越宮,若民間更有美貌女子,寡君得生還越國,當竭力搜求,以備太宰掃除之列 。”
伯(喜否)聽到此處,不禁起立說道:“大夫舍右營而趨左,是知我無乘危害人,幸災樂禍之心,我當爲大夫悉力成全。
明日先引大夫朝見我王,以決其議 。”遂盡收所獻之物,留文種在營中敘賓主之禮。
次日,同至中軍來見夫差。伯(喜否)先入,叩見已畢,陳說越王勾踐使文種請成之意。
夫差勃然作色道:“越與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安能許其請成 !”
伯(喜否)笑道:“王不記孫武之言麼?兵,兇器,可暫用,不可久用。越雖得罪於吳,今其君請爲吳臣,其妻請爲吳 妾,越國之寶器珍玩,盡數歸入吳宮,所求於王者,不過存一線之宗祀。吳之降罰于越,亦可謂至矣。豈必欲夷其宗族,墟其社稷,方始快心麼?”
夫差聞言,沉吟不語。
未知夫差肯許越成否?且待下文分解。
第五章 拒諫受降
話說夫差聽了伯(喜否)的言語,沉吟了一會,正要拒絕越國請成,伯(喜否)早又搶着說道:“受越之降可以厚實,赦越之罪可以顯名,名實兩得,吳可以霸。必欲窮兵黷武,恐勾踐將焚宗廟,殺妻子,沉金玉於江,率死士五千,致死於吳。
那時以亡命之衆,堅決死之心,越敗,固其本分;吳兵若有疏虞,非特前功盡棄,且爲各國諸侯所笑矣。與其致敵人有必死之心,孰若許其成,唾手而得其國之爲利,請王熟思之 。”
夫差道:“如今文種安在?”伯(喜否)道:“現在幕外候宣 。”夫差便命文種入見。
文種膝行而前,復申前說,愈益卑遜。夫差道:“汝君請爲臣妾,能隨寡人入吳麼?”文種頓首說道:“既爲臣妾,死生在君,敢不服事於左右?”
伯(喜否)從旁說道:“勾踐夫婦願來吳國,吳名雖赦越,實已得越矣。王又更有何求?”夫差聞言,遂許越成。
此時早有人到右營報知相國。子胥聞報,大驚。急急趨至中軍,見伯(喜否)同文種立在吳王之側,不覺怒容滿面,問吳王道:“已允許越成麼?”夫差答道:“已竟允許了 。”
子胥連聲叫道:“不可!不可”嚇得文種倒退數步,驚惶失色。靜聽子胥諫道:“越與吳鄰境接壤,有不兩立之勢,若吳不滅越,越必滅吳。夫秦晉之國,我攻而勝之,得其地不能 居,得其車不能乘;如攻越而勝之,其地可居,其舟可乘。此社稷之利,不可棄也。況又有先王大仇,不滅越,何以謝立庭之誓呢?”
夫差聽了這番說話,不能回答,惟有目視伯(喜否)。
伯(喜否)趨前奏道:“相國之言誤矣。先王建國,水陸並封,吳越宜水,秦晉宜陸,若以其地可居,其舟可乘,就說吳越必不能共存,則秦、晉、齊、魯,皆系陸國,其地亦可居,其車亦可乘,也可說秦、晉、齊、魯,亦要合而爲一麼?若說先生大仇,必不可赦,則相國對於楚國,其仇更甚,何不滅卻楚國,而又許他和呢?今越王夫婦皆願來吳服役,比較楚國,但納一個羋勝,更不相同。相國自行忠厚之事,而欲王居刻薄之名,忠臣不當如是 。”
夫差大喜道:“太宰之言有理,相國且退,待越國貢獻的時候,當分贈於爾 。”
此時氣得子胥,面如土色,長嘆一聲,退出幕外,對大夫王孫雄道:“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教訓,不過二十年,吳宮爲沼矣 。”言畢,憤憤而回。
夫差使命文種,回覆勾踐,再到吳營申謝。夫差問道:“越工夫婦,何日入吳?”
文種答道:“寡君蒙大王赦而不誅,將暫假歸國,悉斂玉帛子女,貢獻於吳。願大王稍寬其期,如或負心失信,必不能不逃大王之誅戮也 。”
夫差遂許其請,約定五月中旬,勾踐夫婦入臣於吳。並遣王孫雄押着文種,同至越國,催促起程。太宰伯(喜否),領兵一萬,屯紮吳山,守候勾踐夫婦,如若期不來,即行掃滅越國。夫差傳命已畢,自己率領大軍,先返吳國。
文種得吳王許其請成,回報越王勾踐,告知吳王已經班師, 遣大夫王孫雄,相隨到此,催促起程。太宰屯兵江上,專候大王渡江。
勾踐聞言,不覺雙眼流淚。文種道:“五月中旬爲期已迫,王宜從速歸去,料理國事,不必爲無益之悲 。”
勾踐收淚,回到越都,見市井如故,丁壯蕭然,甚有慚色。
留王孫雄居住館驛之中,收拾庫藏寶物,裝成車輛;又選國中女子三百三十人,以三百人送吳王,三十人送太宰伯(喜否)。
王孫雄早已催促數次,勾踐不得已,擇定行期,對着羣臣,揮淚說道:“孤承先人餘緒,兢兢業業,不敢怠荒。如今夫椒一敗,國亡家破,身爲俘囚,此行有去日,無歸日了 。”
羣臣聞言莫不悲切。文種上前說道:“昔者,湯囚於夏臺,文王繫於羑里,一舉而成王業;齊桓公奔莒,晉文公奔翟,一舉而立霸圖。艱苦的境遇,正是天心欲其成就王霸事業的根基,大王善承天意,必有再興之日,何必過於悲傷,自短志氣 !”
未知勾踐聽了文種之言,可以略減悲傷否,且待下文分解。
第六章 江口送別
話說勾踐聽了文種相勸之言,止住悲傷。即日祭祀宗廟,請王孫雄先行一日,勾踐同了夫人隨後進發。羣臣送至浙江之上。范蠡早在固陵,迎接越王,臨水祖餞。文種舉觴進祝道:皇天佑助,前沉後揚。禍爲德根,憂爲福堂。威人者滅,服從者昌。王雖淹滯,其後無殃。君臣生離,感動上皇。衆夫哀悲,莫不感傷。臣請薦脯,行酒三觴。
勾踐聽畢,仰天嘆息,舉杯揮淚,默然無言。
范蠡進言道:“臣聞居不幽者志不廣,形不愁者思不遠。
古之聖賢,皆遇困厄之難,蒙不赦之恥,不但君王也 。”
勾踐道:“昔堯任舜禹,而天下治,雖有洪水,不爲大害。
寡人今將去越入吳,以國屬諸大夫。諸大夫將何以慰寡人之望?” 范蠡聞言,對同列諸臣道:“吾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今主上有去國之憂,臣吳之辱,以吾浙東之地,豈無一二豪傑,與主上分憂共難麼?”
諸大夫同聲說道:“誰非臣子,惟主上所命 。”
勾踐道:“諸大夫不棄寡人,願各言其志。誰可從難,誰可守國?” 文種答道:“四境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臣;與君周旋,臨機應變,臣不如蠡 。”
范蠡道:“文種自處已審,主上以國事委之,可使耕戰足備,百姓親睦。至於輔危主,忍垢辱,往而必返,與君復仇,臣不敢辭 。”
范蠡言畢,羣臣以次自述。太宰苦成道:“發君之令,明君之德,統煩理劇,使民知分,是臣之職分 。”
行人曳庸道:“通使諸侯,解紛釋疑,出不辱命,入不被尤,是臣之責任 。”司直皓進道:“君非臣諫,舉過決疑,直心不撓,不阿親戚,是臣之職守 。”司馬諸稽郢道:“望敵設陣,飛矢揚兵,貪進不退,流血滂沱,是臣之本分 。”司農皋道:“躬親撫民,吊死存疾,食不二味,蓄陳儲新,是臣之職事 。”太史計倪道:“候天察地,紀曆陰陽,福見知吉,妖見知兇。是臣之所司 。”
羣臣一一言畢,勾踐道:“孤雖入於北國,爲吳窮虜,諸大夫懷德抱術,各顯所長,以保社稷,孤可以無憂欠 。”
遂留羣臣守國,獨與范蠡同行。君臣在江口分別,莫不流涕。
勾踐仰天長嘆道:“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聞死,心中絕無怵惕 。”遂登舟徑去。送者皆哭拜於岸下,勾踐絕不顧戀。
後人有詩詠此事道:斜陽山外片帆開,風捲濤聲動地回。
今日一樽沙際別,何時重見渡江來。
越夫人據舷哭泣,見鳥鵲啄江渚之蝦,飛去復來,意甚閒話,不覺放聲大哭,因作歌道: 仰飛鳥兮烏鳶,凌玄虛兮翩翩。
集洲渚兮優遊,奮健翮兮雲間。
啄素蝦兮飲水,任厥性兮往遠。
妾無罪兮負地,有何辜兮譴天。
風飄飄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
心輟輟兮若割,淚泣泣兮雙懸。
勾踐見夫人悲傷作歌,心內不勝哀痛,勉強安慰夫人道:“孤之六翮備矣,高飛有日,夫人不必憂傷 。”
越王既至吳界,先命范蠡往吳山,面見太宰伯(喜否),將金帛女子獻上。
伯(喜否)問道:“文大夫何以不來?”范蠡答道:“爲寡君守國,是以不得偕來 。”
伯(喜否)遂同范蠡來見越王。勾踐深謝其覆庇之德,伯(喜否)一力擔承,許以不久便叮返國。
勾踐聞言,心下略覺安穩,遂託伯(喜否)引見吳王,並求其在王前美言一二,以免受苦。伯(喜否)一一應承,約定次日,由伯(喜否)押送到吳下,面見吳王。
未知勾踐見吳工時怎樣看待,且待下文分解。
第七章 石室忍辱
話說伯(喜否)押送勾踐,來到吳下,引見吳王。勾踐肉袒伏於階下,夫人隨在身後,范蠡將寶物女子開單呈獻。越王勾踐再拜叩首道:“東海役臣勾踐,自不量力,得罪邊境,大王赦其深辜,使執箕帚,承蒙厚恩,得保須臾之命,不勝感戴。
勾踐謹叩首頓首 。”
夫差道:“寡人若念先君之仇,爾今日必無生理 。”勾踐重又叩首道:“臣實當死,惟大王憐之 。”
其時相國子胥在旁,目若熛火,聲如雷霆,進前言道:“夫飛鳥在青雲之上,尚欲彎弓而射之,況集於庭廡乎?勾踐爲人,性極機險,今爲釜中之魚,命制庖人,故諂詞令色,求免刑誅,一旦得志,如放虎于山,縱鯨歸海,不可複製矣 。”
夫差道:“孤聞誅降殺服,禍及三世。孤非愛越而不誅,恐見咎於天,致獲罪譴 。”
伯(喜否)道:“相國只知一時之計,不明安國之道。大王所言,誠仁者之語也 。”
夫差不納子胥之諫,受越貢獻。使王孫雄於闔閭墓旁,築一石室,將勾踐夫婦貶入其中。去其衣冠,蓬首垢面,執養馬之役。幸賴伯(喜否),私饋食物,得免飢餓。
每逢吳王出遊,勾踐手執馬鞭,步行車前,吳人皆指點道:“此是越王,如今執奴婢之役於我國矣 。”勾踐惟低首忍辱, 不敢多言。後人有詩詠勾踐忍辱之事道:堪嘆英雄值坎坷,平生志氣盡銷磨。
魂離故苑歸應少,恨滿長江淚轉多。
勾踐在石室二年,范蠡朝夕侍側,寸步不離。忽一日,夫差召勾踐入見,勾踐跪伏於前,范蠡立於其後。
夫差對范蠡說道:“寡人聞哲婦不嫁破亡之家,名賢不官滅絕之國。今勾踐無道,國已將亡,汝君臣併爲奴僕,羈囚一室,豈不可醜?寡人慾赦汝之罪,汝能改過自新,棄越歸吳,寡人必當重用,去憂患而就富貴,汝意何如?”
其時勾踐俯伏流涕,惟恐范蠡歸順吳國。只見范蠡稽首言道:“臣聞亡國之臣,不敢語政;敗軍之將,不敢語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輔越王爲善,致得罪於大王,幸大王不即加誅,得君臣相保,入備掃除,出給趨走,臣願已足,不敢仰望富貴 。”
夫差道:“子既不移其志,可仍歸石室 。”范蠡道:“謹如君命 。”夫差起入宮中,勾踐與范蠡回至石室。
越王服犢鼻,著樵頭,斫銼養馬,夫人衣無緣之裳,施左闕之襦,汲水、除糞、灑掃;范蠡拾薪炊爨,面目枯槁。夫差時命人窺之,見其君臣力作,絕無幾微怨恨之色,終夜亦無愁嘆之聲,以爲勾踐君臣無志思鄉,早已置之度外。
一日,夫差登姑蘇臺,望見越王與夫人,端坐馬糞之旁,范蠡操箠立於左側,君臣之禮存,夫婦之儀具。
夫差回顧太宰伯(喜否)道:“越王不過小國之君,范蠡不過一介之士,雖在窮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禮。寡人心甚敬之。”
伯(喜否)答道:“不惟可敬,亦可憐也 。” 夫差道:“誠如太宰之言,寡人目不忍見,倘越王果能悔過自新,可以赦他之罪麼?”
伯(喜否)道:“臣聞德無不覆,大王以仁聖之心,哀孤窮之士,加思于越,越豈無厚報?願大王決意行之 。”
夫差道:“可命太史擇吉日,赦勾踐歸國 。”伯(喜否)
密命家人於五鼓時,將喜信報知勾踐。
勾踐大喜,告於范蠡。范蠡道:“請爲王佔之。今日戊寅,以卯時聞信;戊爲囚日,而卯復克戊,其爻曰:‘天網四張,萬物盡傷。祥反爲殃 。’雖有信,不足喜也 。”勾踐聞言,變喜爲憂。
卻說相國伍子胥,聞吳王將赦勾踐歸國,急急入見道:“昔桀囚湯而不誅,紂囚文王而不殺,天道還返,轉禍成福,故桀爲湯所致,商爲周所滅。今大王囚越君而不誅,臣恐夏殷之患至矣 。”
夫差聽了子胥之言,復萌殺勾踐之意,使人往召勾踐。
未知勾踐性命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八章 嘗糞復國
話說吳王夫差聽了伍子胥之言,使人去召越王勾踐,意欲殺之,以絕後患。早有太宰伯(喜否),暗中通信於勾踐。
勾踐大驚,急與范蠡計議。范蠡道:“王勿懼也,吳王囚主,已經三年,於三年之中不忍殺王,豈忍於一日之間殺王麼?
王可放膽前去,不必憂慮 。”
勾踐道:“寡人所以隱忍不死,全賴大夫設謀保全,大夫既料定無事,孤當前去 。”遂入城來見吳王。
誰知一連候了三日,吳王並不視朝。伯(喜否)從宮中出來,奉吳王之命,使勾踐復返石室。勾踐心中大疑,向伯(喜否)詢問原由。
伯(喜否)道:“王惑於子胥之言,欲加誅戮,所以相召。
適有天幸,王忽感寒疾,不能起身。吾入宮問疾,因言‘禳災宜作福事。今越王匍匐待誅於闕下,已逾三日,怨苦之氣,上幹於天,王宜保重,且暫時放還石室,待疾愈而後圖之,未爲晚也 。’王聽了吾之言,所以命君出城 。”勾踐聞言,感謝不已。回至石室。
匆匆已過三日。聞吳王病尚未愈,使范蠡卡其吉凶。蠡布卦既成,對勾踐說道:“吳王不死,至己巳日,疾當減輕,壬申日,必定痊癒,願大王請求問疾,倘得入見,因求其糞而嘗之,觀其顏色,再拜慶賀,言病之起期。至期若愈,必然心感 大王,可望其赦宥矣 。”
勾踐垂淚言道:“孤雖不肖,亦曾南面爲君,安能含垢忍辱,爲人嘗泄便呢?”
范蠡忙道:“昔紂囚西伯於羑里,殺其子伯邑孝,烹而餉之。西伯忍痛而食子肉。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細行。吳王有婦人之行,無丈夫之氣,已欲赦越,忽又中變,不如此不足以取其憐憫,歸國未知何日矣 !”
勾踐不得已,聽從范蠡之謀,即日至太宰府中,請見伯(喜否)道:“人臣之道,主疾則臣憂。今聞主公抱病不瘳,勾踐心中失望,寢食不安,願從太宰問疾,以伸臣子之情 。”
伯(喜否)道:“君有此美意,敢不轉達 。”伯(喜否)
入見吳王,陳說勾踐想念之情,願入問疾。
夫差在沉困之中,念其情,許之入見。伯(喜否)引勾踐來到寢室。
夫差睜目言道:“勾踐亦來見孤麼?”勾踐叩首奏道:“囚臣聞龍體失調,如摧肝肺,欲一望顏色而無由 。”
其言未畢,夫差覺得腹漲欲泄,麾之使出。勾踐再拜言道:“臣在東海,善事醫師,觀人泄便,能知疾之瘥劇 。”遂拱立於戶下。
侍人將餘桶近牀,扶夫差便訖,將出戶外。勾踐揭開桶蓋,取其糞,跪而嘗之。左右皆掩鼻。
勾踐重行入內,叩首拜賀道:“囚臣敢敬賀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可瘳。三月壬申,即大愈矣 。”夫差道:“何以知之?
“勾踐道:“臣聞於醫師,夫糞者,谷味也,順時氣則生,逆時氣則死。今囚臣竊嘗大王之糞,味苦且酸,正應春夏發生之氣,是以知之 。”
夫差大悅道:“勾踐之事孤,可謂至矣,臣子之事君父, 自古未聞有嘗糞以決疾的 。”
其時伯(喜否)在旁,夫差問道:“汝能爲此事麼?”
伯(喜否)搖首道:“臣雖甚愛大王,然此事則不能 。”
夫差道:“不但太宰,雖吾太子,亦不能也 。”
即命勾踐:“離其石室,就便棲息,待孤疾愈,即當使之還國。勾踐再拜謝恩而出 。”
自此僦居民舍,執牧養之事如故。夫差病果漸愈,一如勾踐所言之期。心念其忠,既視朝,命置酒於文臺之上,召勾踐赴宴。 勾踐徉爲不知,仍然囚服而來。夫差見之,即令沐浴,改換衣冠。勾踐再三辭謝,方纔奉命,更衣入謁,再拜稽首。
夫差慌忙扶起,即出令道:“越王仁義之人,豈可久辱?
寡人將釋其囚役,免罪放還。今日爲越王設北面之座,羣臣以客禮待之 。”
遂揖讓使就客位,諸大夫皆列坐於旁。
伍子胥見吳王忘仇待敵,心中含忿,不肯入座,拂衣而出。
伯(喜否)進言道:“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過,臣聞同聲相和,同氣相求。今日之席,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
相國剛勇之夫,故自慚不敢就 。”夫差答道:“太宰之言可謂當矣 。”
酒三行,范蠡與越王俱起,進觴爲吳王壽,口致祝辭道:皇王在上,恩播陽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
於乎休哉?傳德無極。延壽萬歲,長保吳國。
四海鹹承,諸侯賓服。觴酒既升,永受萬富。
吳王大悅。 是日盡醉方休,命王孫雄送勾踐於客館,三日之內,孤當送之歸國。
次日,伍子胥入見,啓奏吳王道:“昨日大王以客禮待仇人,果何見也?勾踐內懷虎狼之心,外飾溫恭之貌,大王受須臾之諛,不慮後日之患,棄忠直而信讒言,溺小仁而養大仇。
如縱毛於爐火之上,而幸其不焦;投卵於千鈞之下,而望其必全,豈可得乎?”
吳王怫然道:“寡人臥病三月,相國並無一句好言安慰,是相國之不忠也;不進一好物相送,是相國之不仁也。爲人臣不忠、不仁,要他何用?越王棄其國家,千里來歸寡人,獻其貨財。身爲奴婢,是其忠也;寡人有疾,親爲嘗糞,略無怨恨之心,是其仁也。寡人若徇相國私意,誅此善士,皇天亦不佑寡人矣 。”
子胥道:“大王何言之相反也?夫虎卑其勢,將有擊也;狸縮其身,將有取也。越王入臣於吳,怨恨在心,大王何得知之?其下嘗大王之糞,實上食大王之心,王若不察,中其奸謀,吳必爲擒矣 。”
吳王道:“相國置之勿言,寡人之意已決 。”子胥知不可諫,鬱郁而退。以至第三日吳王覆命置酒於蛇門之處,親送越王出城,羣臣皆捧觴餞行,惟子胥不至。
夫差對勾踐言道:“寡人赦君歸國,當念吳之恩,勿記吳之怨 。”
勾踐稽首道:“大王哀臣孤窮,使得生還故國,當生生世世竭力報效,蒼天在上,實鑑臣心。如若負吳,皇天不佑 。”
夫差道:“君子一言爲定,君其行矣,勉之勉之 。”
勾踐再拜跪伏,流淚滿面,有依戀不捨之狀,夫差親扶勾踐登車,范蠡執御,夫人亦再拜謝恩。一同升輦而去。後人有 詩詠夫差縱放勾踐之事道:越王已作釜中魚,豈抖殘生出會稽?
可笑夫差無遠慮,放開羅網縱鯨鯢。
未知勾踐歸國之後,如何報仇,且待下文分解。
第九章 矢志報仇
話說越王勾踐登車之後,一直前進,回至浙江之上,望見山川重秀,天地再請,不覺嘆息道:“孤自意永辭萬民,委骨異域,豈期復得返國,奉祀宗廟 !”
言罷,與夫人相對泣下,左右亦皆感動流淚。
文種早已探知越王將到,率領守國羣臣,城中百姓,拜迎於浙水之上,歡聲動地。
勾踐命范蠡卜擇吉日到國,范蠡屈指言道:“王欲擇日,明日最吉。宜疾趨以應此吉期 。”
勾踐聞言,策馬飛行,羣臣追隨擁護,星夜還都,告廟臨朝已畢,心念會稽被困之恥,欲立城其地,遷都居之,以自警惕,專委其事於范蠡。
范蠡奉命之後,仰觀天文,俯察地理,規造新城,包圍會稽山在內,又在西北臥龍山上建築飛翼樓,以象天門;東南伏漏石竇,以象地戶。外郭周圍單單缺了西北一面,揚言臣服吳國,不敢壅塞貢獻之道,實則暗圖進取之便。
建築垂成,城中忽然湧出一座山來,周圍數里,其形如龜,生成得草木茂盛,形勢雄偉。有人認得是琅玡東武山,不知何故一夕飛至。
范蠡密奏道:“臣之築城,上應天象,故天降崑崙,以啓越之霸圖 。” 勾踐大喜,名其山曰:“怪山”,又叫做“飛來山”。後以其形似龜,故世俗稱爲龜山。更在山頂建立靈臺,臺高三層,以望靈物。
整理齊備,勾踐遂從諸暨遷移過來,對范蠡說道:“孤實不德,以至失國亡家,身爲奴隸。苟非相國及諸大夫贊助,安有今日 。”
范蠡道:“此乃大王之福,非臣等之功。但願大王時時不忘石室之苦,則越國可興,吳仇方纔可報 。”勾踐道:“孤當謹受相國之教 。”
於是以文種治國政,范蠡治軍旅,尊賢禮士,敬老恤貧,百姓大悅。
勾踐自嘗糞以後,常串口臭,范蠡知城北有山,出一種蔬菜,其名叫做“蕺菜”,食後口中微有氣息。遂命人採取,舉朝皆食蕺菜,以亂其氣。後人因名這座山爲蕺山。
勾踐急欲報仇,惟恐自逸,遂勞身焦思,夜以繼日,目倦欲合,則攻之以蓼;足寒欲縮,則漬之以水。冬常抱冰,夏還握火;累薪爲臥具,寢處不用牀褥。又懸膽於坐臥之處,起居之時,必取嘗其味,藉以自勵。每每中夜潛泣,泣罷復嘯。“會稽”兩字,時時念誦,不離於口。
因值喪敗之後,生齒虧減,命國中壯丁勿娶老妻,老人不娶少婦。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罪其父母;孕婦將產,申報官府,使醫生加意看護,生男賞賜壺酒一犬,生女賞賜壺酒一豚,生子三人,官養其二;生子二人,官養其一。民有死亡,親往哭吊。每逢出遊,常載飯菜於後車,遇見童子,即以賜之,問明姓名居處,遇農忙之時,親自秉來,夫人自織,與人民共勞同苦,七年不收租稅,食不加肉,衣不重彩,獨有問候之使,每月必至吳國。又命婦女,人山采葛,造成黃絲細布, 欲獻吳王。
尚未及進,吳王因勾踐恭順已極,命人加封越國東至句甬,西至攜李,南至姑蔑,北至平原。縱橫八百餘里,完全皆歸越國。
勾踐即治葛十萬疋,甘蜜百壇,狐皮五雙,晉竹十艘,以答封地之禮。
夫差大悅,賜越王羽毛這飾,相國伍子胥聞知此事,遂稱疾不朝。夫差見越已臣服不二,遂深信伯(喜否)之言。
一日,問伯(喜否)道:“今日四境無事,寡人慾廣宮室以自娛,何地相宜?”伯(喜否)奏道:“吳都之下,崇臺勝境,莫若姑蘇。但前王所築,不可以稱巨觀。王何不將此臺重行改建,使其高處,可以瞭望百里,寬廣可容六千人,聚歌童舞女於其上,便可以極人間之樂矣 。”
夫差深以伯(喜否)之言爲然。遂懸重賞,購求大木,以備改造姑蘇臺之用。
吳王這裏懸賞之榜,方纔掛出,早有越國細作,打聽了詳細情由,飛奔回國,報知越王勾踐。越王聞報,立刻召集羣臣,計議事情。
未知勾踐計議何事,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章 造姑蘇臺
話說越王勾踐召集羣臣,將吳王懸賞,購求大木,改建姑蘇臺之事,告知羣臣。
早有文種出班奏道:“臣聞高鳥之飛,死於美食;深泉之魚,死於芳餌。今大王志在報吳,必先投其所好,然後得制其命 。” 勾踐道:“怎樣見得投其所好,便可以制其死命呢?”
文種答道:“臣破吳之術有七:一曰捐貨幣以悅其君臣;二曰貴糴菽粟,以虛其積聚;三曰遺之美女,以惑其心志;四曰饋之巧工良材,使作宮室,以罄其財;五曰去其謀臣以亂其謀;六曰間其諫臣,使自殺以弱其輔;七曰積財練兵,以乘其弊 。” 勾踐道:“所言甚善。今日宜先用何術,願大夫明以教孤。”文種道:“今吳王方欲改築姑蘇臺,大王宜選名山神材獻之,以投其所好 。”
勾踐立即下令,命木工三千人,入山伐木。哪知採伐經年,良材竟不可得。工人久羈於外,歷受了許多風霜辛苦,人人思歸,盡起怨恨之心。每逢入山採木,經過崎嶇難行之處,都隨口歌唱,以舒疲勞。久而久之,竟作成木客吟一首,日夜歌唱起來。三千餘名工人,此唱彼和,聲調悽楚,煞是可聽,其嘆詞道: 朝採木,暮採木,朝朝暮暮入山曲,窮巖絕壑徒往復。天不生兮地不育,木客何辜兮,受此勞酷。
每值深夜,宵清月白,峯巔山麓,長歌之聲,悠悠揚揚,不勝怨苦。人聞其聲,覺得悽絕。
忽有一夜,天生神木一雙,大二十圍,長五十尋,一在山之陽,一生山之陰。工人中有識得此木的,說在山之陽的,其名爲梓,在山之陰的,其名爲楠,都是千載難逢的神木良材,不意一夜之間竟生出兩樣寶物,真是奇事。
衆工人聽了此語,都驚得目瞪口呆,歡喜非常。一齊爭先恐後,奔去報告越王。
勾踐聞信之下,不覺大喜,以手加額道:“此天賜孤成功也 。” 羣臣一齊拜賀道:“這是大王精誠格天,是以天生神木,助王報吳 。”
勾踐遂親往祭奠,然後擇定吉日,命工人採伐。又選巧匠百餘人,加以琢削磨礱,用丹青繪畫,雕成五采龍蛇交錯之紋。
製造成功,使文種浮江至吳,獻於吳王道:“東海賤臣勾踐,賴大王之力,竊爲小殿,偶得巨材,不敢自用,敢因下吏,獻於左右 。”
夫差見木料異常,不勝驚喜,相國伍子胥諫道:“昔桀起苑囿,紂起鹿臺,窮竭民力,遂致滅亡。勾踐意在害吳,故獻此木,王以勿受爲宜 。”
夫差道:“勾踐得此良材,不敢自私,進獻寡人,是其好意,若行拒絕,未免不近人情。況寡從欲改築姑蘇臺,正憂缺乏良材,今勾踐來獻此木,正可應用,奈何逆之 。” 遂不聽諫阻,即將所獻之木,改建姑蘇臺。三年聚材,五年方成。高三百丈,廣八十四丈,登臺眺覽,可以望徹二百里。
舊時,有九曲徑,婉轉達于山巔。至是益加推廣,百姓晝夜做工,勞疲而死的不可勝數。後人有詩詠夫差建築姑蘇臺道:千仞高臺面太湖,朝鐘暮鼓宴姑蘇。
威行海外三千里,霸佔江南第一都。
越王勾踐知道夫差疲民逞欲,已將姑蘇臺改建成功,便對文種說道:“大夫所言饋之巧工良材,使作宮室,以罄其財,此術已行。今崇臺之上,必選妙舞清歌,妖姬美女以充之,恐非國色天香,傾城傾國之貌,不足以移其心志,尚望大夫爲寡人謀之 。”文種答道:“興亡之數,定於上天。既生神木,何患無美女。大王便精心挑選,自有絕色之姝,可以貢獻吳宮,迷惑吳王 。”
勾踐便欲下令國中,挨戶搜求,選取絕色美女,進獻吳國。
文種忙阻止道:“不可。大王若下令搜求,恐動搖人心,使百姓懷疑,不得安居,是未損吳國,先行自擾矣。況當破亡之餘,雖然休養生聚,已有數載,元氣未能恢復,安可下令搜求美色,驚動閭閻,使人民不能安心呢?”
勾踐聞言,連連點首道:“大夫之言是也。但下令搜求,既恐驚動百姓,使之不安,若不去搜求,又安能有美貌女子,可以進獻於吳王呢,這不是一件難事麼?”
於是君臣相向,躊躇良久,竟是無策可施。忽然班中閃出一人道:“大王不必憂慮,臣有一策,既可不擾民間,又可獲得美女,進獻吳王 。”
此人未知是誰,竟有這樣妙策,贊助越王,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一章 苧蘿訪共
話說越王勾踐,欲訪求美女,進獻吳王,又恐過事搜求,驚擾闔閭。正在無計可施,忽有一人,出班奏道:“臣有一策,可以不擾民而得美女 。”
越王視之,乃相國范蠡也。急問道:“相國有何妙策,可以不事搜求,而得美女?”
范蠡道:“臣願得大王之近侍百餘名,使善於觀相的人,夾雜其中,遍遊國內,如遇年輕女子,顏色美麗,嬌豔動人者,即記其姓名住址,進獻大王,聽憑挑選,如此行去,不過數月,便可將國中女子的姓名住址,採訪完全,而民間又不受搜求之擾,豈非極妙之事麼 。”
勾踐大喜,徑從其計,命內侍百餘人,相隨范蠡前去私訪,一切事情均聽相國調度,不許違誤。
范蠡領了王命,謝恩退出,在國中訪了半年。果然訪得許多美貌女子,皆是妖豔動人,可以悅目的。范蠡心中,尚覺不甚滿意,必欲得個絕色女子,方纔遂願。
這日來到諸暨地方,也不去驚動官員,帶領隨從人等,在館驛息下,心中想道:“諸暨乃是我國舊都,閭閻殷富,人物整齊,該有絕色女子。今日到此,須要用心訪察 。”
自此日起,住在諸暨,明查暗訪。哪知訪了數日,只見些尋常女子,莫說傾國之容,絕世之姿,連姣豔的婦女,也不多 見。
范蠡不勝憂悶道:“城中既無美色,鄉村之間,未知如何?
待我前往郊外,遊玩一番。或有所遇,亦未可知 。”
主意已定,也不帶隨從,獨自一人,步出諸暨城來,信步而行。 不覺行至一處地方,只見峯巒競秀,萬壑爭流,雲水周遭,溪山罨畫。范蠡致身其間,如入仙鄉。不禁心曠神怡道:“如此山清水秀,名區勝境,若無絕世佳人,必有傾國麗姝,吾若不仔細查訪,空負此行矣 。”
一面尋思,一面觀看風景。忽見一道清溪,細流曲折,從山腳下面迴繞而來。沿溪望去,桃李成林,松柏蒼翠,鬱鬱蔥蔥之中,似覺柴門隱約,竹籬依稀。
范蠡喜道:“山之背面,卻有村居,待我繞過山去,看玩一番 。”
遂即循着山麓,沿溪前進。行約數百步,一陣香風撲面吹來,范蠡聞了這股香氣,大爲驚異道:“此氣似蘭非蘭,其中帶有脂粉之香,芳澤之味,決非花香 。”
正在猜疑,忽聞水聲咭咯,似有人在溪旁洗滌物件。范蠡急急看見,方知是一女子,在溪邊浣紗,這陣香氣,正是起在那裏,被微風飄蕩過來的。
范蠡遠遠望去,覺得這女子丰神綽約,身材窈窕,卻看不清究竟美醜如何。便搶步上前,留神細看。
這一看之下,竟使范蠡心口俱呆,暗中驚異道:“不想塵世之間,居然有此麗妹,說什麼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呢?恐怕娥皇、女英,也不能專美於前了。待我問她一聲,休得錯過機會 。”
遂迎面一揖道:“敢問小娘子,居住何方,姓甚名誰?此 處是甚地名?”
那女子見范蠡問他,停睛看了一看,絕無羞澀之態,將手中所浣之紗,徐徐放下,把身上這領布衫整了一整,回過身來,答了一禮道:“此處是諸暨縣境,屬越國所管。這山叫做苧蘿山,因此,村名就叫做苧蘿村。妾姓施,名叫夷光,祖居在苧蘿山下,西村裏面。西村所居的人家,都是施姓,因此又喚做西施。只因居處荒僻,家境清貧,常在這若耶溪邊浣紗度日。
未知客官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因甚來此荒僻鄉村?呼喚妾身有何事故?願請明教 。”
范蠡道:“不敢相瞞,下官乃越國之相國范蠡是也 。”
西施聽罷,失驚道:“原來是相國駕到,賤妾不知,失於迴避,望乞恕罪。但久聞相國忠心事主,曾隨越王,不憚辛苦,遠適吳國。王之生命,越之社稷,皆賴相國之力,危而復安,傾而復存。如今王雖歸國,大仇未報,強敵猶存,相國正宜在朝輔佐越王,重興越國,方是正理,因何來到諸暨,遊山玩水,空負時興呢?難道越國已寧,仇人授首,相國大願已償,責任已卸,可以優哉遊哉,聊以卒歲麼?賤妾身居山村,性復愚昧,心有所疑,敢請相國明示,以釋疑懷 。”
西施詰問了這番言語,低頭拈帶,立在溪邊,等候回答。
未知范蠡有何言語,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二章 溪邊訂約
話說范蠡聽了西施一番說話,知他言語之中,含着責備之意,不覺暗喫一驚道:“小小女子,生長鄉村之間,聽他所言,竟有絕大見識,並且抱着忠義之心。若得此女進往吳國,不但容貌美麗,足以傾動夫差;便是這般見識,和他那伶牙俐齒,能言善道,也足以添越國一臂之助。不知她可肯捨身報國,往吳一行否?待我將言語打動她,看她如何 。”
想畢,啓齒言道:“下官此番來到諸暨,並非閒遊,正是爲了國家大事而來 。”
西施道:“相國既爲國家大事,理應在官衙之中,辦理要政,因甚來這荒僻鄉村,且又獨自一人,並無騶從,究因何故?”
范蠡道:“越王欲報會稽敗衄之恥,石室見囚之辱,臥薪嚐膽,苦身焦思,已有十載。欲思實行報仇,無奈吳國正在強盛,謀臣伍子胥尚未除去,強兵猛將完全俱在,區區越國,欲與相抗,萬難得志。因思商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呂尚在殷。以小敵大,以弱御強,非有內間不能成功。故命下官四處訪問奇才異能之士,出類超羣之人,使往吳國,以行內間密計。下官奉命之後,奔走國中,涉歷嚴壑,到處搜求,細心延訪,已閱半載。十餘日前方至諸暨,故爾到此閒遊,以消胸中積鬱,並訪賢能之人 。”
西施道:“原來相國爲國求賢,不憚風塵勞頓,車馬驅馳, 如此勤勞,可敬!可佩!但不知相國在這半年之中,曾物識得幾多佳士,薦拔了多少賢才?”
范蠡道:“這半年中,雖也得遇幾位賢人,只是可以擔任內間重寄的,尚在延訪,未知何日始能相逢 。”
西施道:“吾越受吳之辱,人人切齒,妾雖女子,亦思報復況在鬚眉男子之中,豈無一二豪傑之士,爲國忘身,擔任重寄麼?妾身看來,非無其人,還是相國延訪未周所致 。”
范蠡道:“下官今日遇見小娘子,意欲將這副千斤重擔,加在小娘子身上。倘念國恩,慨然擔任,便是越國之幸了 。”
西施愕然道:“相國之言,意何所屬?賤妾蓬門弱質,安能擔當重任?相國何得以語言相戲?”
范蠡道:“實告小娘子,下官奉越王之命,並非訪求賢士,乃是訪求絕色美女的 。”
西施聞言,容顏改變,正色說道:“相國之言差矣!越王方脫羈囚,得返故國,正宜勵精圖治,力求振作,以爲報仇雪恨之計;今使相國訪求美色,難道欲圖娛樂,竟不以國計民生爲意麼?越王果有此心,相國正應強顏諫諍,竭力阻止。如何反尊奉命令,爲之到處延訪呢?賤妾初時,以爲相國乃越之忠臣,據此事看來,相國實諂佞之臣也,妾誤矣!興諂佞之臣,嘵嘵何爲?”
說罷,拂然欲行,連溪邊所浣之紗,也棄置不顧了。
范蠡慌忙阻止道:“小娘子,休要發怒。越王命下官訪求美色,並非自己娛樂,乃是獻往吳國,行內間密計的,小娘子莫要錯怪越王 。”
西施聞言,重又止步道:“相國休得當面欺人,內間重任,非英雄豪傑之士,不能受此重寄,要那美貌女子何用?”
范蠡道:“只因吳國氣焰正盛,兵精糧足,謀士忠臣,布 滿朝廷,雖有智謀之士往作內間,一時也難得利,必定遷延下去,未知何年何月方可有成。越王報仇心急,欲於十年之內,將吳國平爲池沼。一向並無機會,今知吳王已將姑蘇臺,改造成功,大廣宮室,以圖歡娛。欲乘此時機,選擇美女,獻於吳王,使之荒淫酒色。徒他民窮財盡,越國始可乘機取事。但所獻的美人之中,必須有一二出色麗妹,博得吳王的寵愛,才能使他迷惑心志,無惡不作。然後再進讒言,殺其忠臣;引他淫亂,耗損積聚;導他用兵,結怨鄰國;誘他巡幸,虛其都城。
吾越乃可出其不意,乘虛而入,以報大仇。如今美女雖已選了許多,只少個忠肝義膽,相貌無雙的美人,承擔這千斤重任。
下官方纔所言,便是爲此。未知小娘子可肯捨身報國麼?”
西施不俟言畢,即慨然作色道:“妾雖女子,頗知大義,自聞吾國爲吳所敗,越王且遠適異國,爲人臣妾,便已忿恨無窮。今既用妾報仇,敢不勉力自效。相國如果尚須美女,妾有閨中密友名曰鄭旦,與妾容貌相仿,亦可同去,以收指臂之助。”
范蠡大喜,拱手致謝道:“蒙小娘子慨然允諾,且薦舉閨友,爲國效力,非特下官感激不已,想吾越國,上自越王,下至百姓,亦莫不感激小娘子了。即此一言爲定,明日當備車馬前來迎接 。”
西施一口應承,絕不推辭。范蠡遂與西施作別,徑回諸暨城內。西施亦收起所浣之紗,迴歸家中。
未知范蠡果來迎接西施否,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三章 歡迎雙美
話說范蠡在苧蘿山下,若耶溪旁,遇見西施,約定翌日,備了車馬,前去迎接。至次日清晨,果然備了兩乘香車,去把西施、鄭旦兩位美人迎來。
那鄭旦也在苧蘿西村居住,與西施本是比鄰至好,兩人臨江而居,每日相與浣紗於若耶溪頭,紅顏花貌,交相映發,不啻並蒂芙蓉。
如今這一對絕色美人,盡爲范蠡取來,回到會稽,將訪求的女子約計二千餘人,一齊開明年貌姓名,呈於勾踐。
勾踐命人重行復視,取了三十餘人,再親自過目,擇其中尤美的二人,正是西施、鄭旦。畫成圖形,命范蠡各以百金付其家族,作爲聘禮,其餘美人凡選中的,亦賜聘金。那些不中選的一發還家族。
便將西施、鄭旦裝飾起來,服以羅觳之衣,乘以重幃之車,使之居於別館。
二美人送往別館之是,國中百姓仰慕美人之名,爭欲識認,都來觀看,道路爲之壅塞,車轂不能前行。范蠡傳令道:“美人到了別館,爾等如欲觀看,只須人納金錢一枚,此時且休擁擠 。” 衆人一聞此言,早已讓開一條道路,車輛方得前進。到了館中果然設櫃收錢,頃刻之間,金錢盈櫃,乃使二美人,登朱 樓憑欄而立,任人觀覽。那些百姓,自下望之,飄飄然,如步虛仙子一般。衆口交贊,聲震天地。
二人居別館三日,所得金錢無算,悉付府庫,以充國用。
三日之後,勾踐親送美人於土城,使老教師,教之歌舞,學習容步。練習三年之久,方得技態盡善。
於是飾以珠幌,坐以寶車,所過街衢,香風溢於遠近。又以美婢旋波、移光等六人爲侍女,使相國范蠡,前往進獻。
范蠡渡江至吳,適值吳王夫差,親征齊國,大獲全勝,班師回來。范蠡入見,再拜稽首言道:“東海賤臣勾踐,感大王之恩,不能親率妻妾,服侍左右,遍搜境內,得善歌舞二人,使陪臣納於王宮,以供灑掃之役 。”
夫差望見,以爲神仙下降,魂魄俱醉。其時相國伍子胥在側,進諫道:“臣聞五音令人耳聾,五色令人目眩,故桀以妹喜滅,紂以姐己亡;幽王以褒姒死,獻公以驪姬敗。自古喪身亡國,未有不由美女者。今越王進此美女,是欲大王沉湎怠政,自取敗亡。王請勿受此亡國之物 。”
夫差道:“好色之心,人所皆同。勾踐得此美人不敢自用,進於寡人,即是盡忠於吳國之證,相國如何疑其另懷他意?況桀、紂、幽王,皆亡國之主,豈可將寡人比他?相國身爲人臣,宜如何愛戴其主,竟在朝廷之上,面辱寡人,人臣之禮,豈應如是?孤偏要受了這兩個美人,命爾看孤,可至亡國 。”子胥聽了此言,知道夫差,心志迷惑,諫亦無用,不禁長嘆一聲而退。夫差遂受了兩個美人。命伯(喜否)款待范蠡,明日送之回國。便退到宮中去享溫柔之福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四章 築消夏灣
話說吳王夫差,受了越國貢獻,那西施、鄭旦,兩個美女,皆是絕色,夫差並寵愛之。而西施尤爲妖豔善媚,是以獨奪歌舞之席,居姑蘇之臺,擅專房之寵,出入儀制,擬於后妃。
鄭旦居於後宮,因西施獨得吳王寵愛,心甚妒之,鬱鬱不樂,未及經年,一病而死。夫差不勝悲痛,葬之於黃茅山,立祠祀之。
從此吳王更加寵愛西施,惟恐其嬌豔如花,不禁風露,亦如鄭旦之輕年夭折。遂命王孫雄,特建館娃宮於靈巖之山,銅溝玉檻,飾以珠玉,鑲以七寶,爲美人遊息之所。
而西施猶不能稱心,時稱有病,其病時常言心痛,每一痛時,必捧心蹙額,顰眉而啼,愈形嬌媚。
夫差見其如此,覺得帶露嬌花,濺水芙蕖,亦無此豔麗。
所以西施心痛一次,夫差的寵愛愈深一層。
鄰院妃嬪,見西施心痛蹙額,吳王更加憐愛,以爲王愛心痛蹙額之容,遂效其所爲,人人皆作心痛之狀。每逢吳王車駕返宮,一齊顰眉蹙額,以冀寵幸。
哪知吳王見了他們這種形態,反覺醜陋,含笑說道:“西施心痛,顰眉蹙額,自有一種令人可憐之態,汝等效顰,不能得其萬一,孤視之,愈覺不堪,直所謂西施捧心,東施效之,益形其醜也 。” 衆嬪妃聞言,人人自愧,默默而退。後人因稱學人所爲者,謂之東施效顰。
西施既已寵擅吳宮。專導吳王趨於荒淫奢侈。吳王因其愛食鮮魚,御廚所進,西施嫌其魚不鮮,恆不舉箸,乃命築養魚城,城通太湖,使其水時來時去,以養鮮魚。
西施又喜食鴨,其鴨必喂以香料拌米,併入脂油,養至碩大無朋,方始適口。吳王乃爲之築鴨城以畜鴨。
西施好食嫩雞,其雞必擇肥嫩潔白者用之。吳王因造雞陂,畜雞以供西施之用。
西施愛飲女貞酒,其酒出於浙之紹興,吳王命越國每年貢獻,以備西施之用。不料貢獻之酒,遠道而來,更在江中經過風浪顛簸,至吳之時,啓壇視之,皆已混濁,不堪爲美人飲料。
吳王又築酒城,仿女貞酒之製法,釀酒以供西施之用。
嘗值暑天,西施畏熱,汗流遍體。吳王恐其中暑,致生疾病,而又無法可以生涼,遍詢羣臣,皆鮮良策。吳王無可如何,出榜國中道:“有以避暑之法進者,賞賜千金 。”
王孫雄乃獻計道:“臣聞西洞庭之南灣,長可十餘里,三面皆山,獨南面如門闕。苟於其間,建築宮殿,暑天居之,甚爲相宜 。”
吳王大喜道:“卿策甚善,可速爲孤建築宮殿,以便消夏。”
伯(喜否)從旁言道:“西洞庭之南灣,雖然宜於暑日,但此時已及盛夏,若欲建築宮殿,豈一時所能成就。王孫雄所言,恐不可用 。”
王孫雄忙道:“大王不必疑心,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大王如果賜臣便宜行事,不吝帑藏,自能於十日之中,築成宮殿,使大王於盛暑之時,可在西洞庭之南灣,度此炎夏也 。” 夫差喜道:“大夫果有此才,寡人何惜金銀?庫中之財,悉憑大夫支取可也 。”
王孫雄得了此諭,謝恩退出。急急督促工程,起伕役十萬人,赴西洞庭建造宮殿。又復不足,遂啓奏吳王,發全國丁壯,盡赴工役。材料不足,則折取現成房屋以充之。始則嫌民居仄狹,材料不堪應用,僅拆寺院以充之。繼則拆民間富室之高堂大廈,終則並湫溢之居,亦拆取無遺。
百姓既已從事工作,又無居處。王孫雄尚嗔其做工遲延。
叱罵鞭笞,無所不至。弄得國中百姓,叫苦連天,頓足怨恨,耕種悉廢,機杼無聞,死亡流離,不堪寓目。
果然到了限期,王孫雄已將宮殿造成,報告夫差。
夫差大喜,深贊王孫雄善於辦事,賞齎有加。遂與西施同乘龍舟,來至西洞庭新築宮殿之中避暑。
只見宮殿嵯巍,層樓嗟峨,真是畫棟雲飛,珠簾卷雨,富麗非凡。
夫差命置筵殿中,以慶落成。自與西施,相對而坐,兩旁排列女樂,更番迭奏。覺得習習風生,暑氣全消,竟與秋日無異。夫差大笑道:“不意天生此灣,命孤與美人,得以消夏,可賜名此地爲消夏灣 。”
西施亦十分得意,嫣然一笑,百媚橫生,愈令夫差,心神俱醉。 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五章 貸粟練兵
話說夫差自與西施在消夏灣,避暑取樂,流連忘返。只有太宰伯(喜否)、大夫王孫雄隨侍左右,相國伍子胥,亦不得見。
越王勾踐,聞吳王寵幸西施,日事遊樂,復與文種商之。
文種奏道:“臣聞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今歲年穀欠收,粟米將貴,君可請貸於吳,以救民飢。天若棄吳,必許我貸。”
勾踐即使文種,以重幣賄賂伯(喜否),引見吳王。
此時暑氣久退,吳王已與西施由消夏灣回至姑蘇。遂於姑蘇臺上,召見文種。
文種再拜稽首道:“越國窪下,水旱不調,年穀不登,人民飢困。願從大王乞太倉之粟萬石,以救目前之急。明歲谷熟,即當奉償 。”
夫差道:“越王臣服於吳,越民之飢,即吳民之飢也,怨吾何愛谷,不以救之 。”
時伍子胥聞越使至,亦隨至姑蘇臺,得見吳王。聞許其請谷,重又諫道:“不可,不可。今日之勢,非吳有越,即越有吳。吾觀越王之遣使,非真飢也,其意在空吳之粟。與之不加親,不與未必仇,王不如辭之 。”
夫差道:“勾踐囚於吾國,卻行馬前,諸侯莫不聞知。今吾復其社稷,恩若再生,貢獻不絕,豈有背叛之理?” 子胥道:“吾聞越王,早朝晏罷,恤民養士,志在報吳。
大王又輸粟以助之,臣恐麇鹿將遊於姑蘇之臺矣 。”
夫差道:“勾踐業已稱臣,安有臣而伐君者 。”
子胥道:“湯放桀,武王伐紂,不是以臣伐君麼?”
伯(喜否)從旁叱之道:“相國出言太甚。吾王豈桀紂之比?”遂啓奏道:“臣聞葵邱之盟,遏糴有禁,爲恤鄰也。況越爲吾貢獻之國,明歲谷熟,責其如數相償。無損於吳,有德于越,何憚而不爲也 。”
夫差遂與越粟萬石,對文種言道:“寡人逆羣臣之議,而輸粟于越,年豐必償,不可失信 。”
文種再拜稽首道:“大王哀越而救其飢餒,敢不如約 。”
文種領谷歸越。
越王大喜,羣臣皆呼萬歲。勾踐即以頒賜國中之貧民,百姓無不頌德。
次年,越國大熟,越王對文種道:“寡人不償吳粟,則失信;若償吳粟,則又損越而利吳,如何而可?”
文種道:“宜擇精粟,蒸而與之。吳王苟愛吾粟,用以布種,吾計售矣 。”
越王用文種之計,果以熟谷償吳,如其半斛之數。
吳王嘆道:“越王真信人也 。”又見其谷粗大異常,對伯(喜否)說道:“越國土地肥沃,其種甚佳,可散與吾民植之。”
於是國中皆用越粟,雖種而不發生,吳民大飢。夫差還以謂土地不同之故,不知粟已蒸熟,卻中文種毒計也。
越王聞知吳國飢困,便欲興師伐吳。文種諫道:“時未至也,其忠臣尚在 。”
越王又問於范蠡。范蠡答道:“不遠矣,願王益習戰以待之。夫善戰者,必有精卒,精卒必有兼人之技。大者劍戟,小 者弓弩,非得明師教習,不得盡善。臣知南林有處女,精於劍戟;又有楚人陳音,精於弓矣。王其聘之 。”
越王從其言。分遣二使,齎厚禮,聘請處女教導劍戟,陳音訓練弓矢。
處女在越,教成三千劍戟之上,辭別越王,仍回南林。
陳音亦教習三千軍士,均授以連弩之法,三矢接續發去,人不能防。歷時三月,軍士盡得其巧。陳音抱病而死,越王厚禮葬之,名其葬處曰:“陳音山 。”後人有詩詠越王練兵之事道:擊劍彎弓總爲吳,臥薪嚐膽沔幾枯。
蘇臺歌舞方如沸,遑問鄰邦事有無。
越王練兵習武,教訓軍士之舉,傳至吳國。伍子胥聞之,遂求見夫差,涕泣諫道:“大王信越之臣順,今越用范蠡,訓練士卒,劍戟弓矢之藝,無不精良,一旦乘間而入,吳國不能支矣。王如不信,何不使人察之 。”
夫差果使人探聽越國,探知處女教劍戟,陳音訓弓矢,現已練成六千勁卒,技藝嫺熟,號曰君子軍之事,一一回報夫差。
夫差問伯(喜否)道:“越已臣服,今復治兵,意欲何爲?
“伯(喜否)答道:“越蒙大王賜他,非兵莫守,況治兵乃守國之常事,大王何必疑心呢 。”
夫差聽了伯豁之言。未知有何主張,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六章 湖上採蓮
話說夫差聽了伯(喜否)之言,早把疑越之心,拋向九霄雲外,仍與西施,以姑蘇臺爲家。四時之間,隨意出遊,弦管相逐,不辨昏曉。
嘗與西施在館娃宮中,遊宴棲息,因西施舉動風流,行步之際衣袂飛揚,無異仙子。遂建築一廊,空其地底,下面悉用大甕鋪平,覆以厚板,上面雕鏤花紋,施以五采,命西施與旋波、移光,及諸宮人,聯步其上,步履錚錚有聲。夫差聽之,以爲快樂。因名其廊爲“響屧廊 。”今靈巖寺圓照塔前,有小斜廊,即其遺址。後人有響屧廊詩道:廊環空留響屧名,爲因西女繞廊行。
可憐伍相終尸諫,誰記當時曳履聲。
山上有玩花池,夫差每逢春日,與西施攜手玩花於池旁。
又有玩月池,若逢秋宵,必偕西施並肩玩月,徘徊其邊。
西施梳妝,不用鏡奩,鑿一深井,泉水清碧,使西施照水而妝。夫差立於其旁,親爲理髮簪花,名其井曰“吳王井”。
西施最喜鳴琴,乃於靈巖山巔,築琴臺以彈琴之所。彈琴之時,必焚妙香。夫差因他人所採之香,不合美人之用,特命人種香於香山,使西施與宮人,泛舟于山南涇中,親往採之。 賜涇名爲採香涇。
夫差任情取樂,覺得事事如意,百般快心。嘗言“孤得西施,如魚得水,此生願終老溫柔鄉矣 。”
誰知快樂日久,覺得迫歡之事,皆已陳舊,甚是可厭,欲思另覓一件快樂,以曠心懷。遂與西施計議道:“今值夏日,湖上蓮花盛開,孤與美人,何不前往一遊呢 。”
西施道:“大王有此佳興,賤妾敢不奉陪。但蓮爲花中君子,品甚清貴前往遊玩,不過片時歡樂。妾意不如備下龍舟,率領宮人前去採蓮,視其所採之花,孰多孰少,以定優劣 。”
夫差大喜道:“美人之言有理 。”急命備齊龍舟,往湖上採蓮。 當下數十號龍舟,一齊發動,蕩槳搖艫,撐篙打碇,悉用美女。 舟上無數宮人,都是花裙繡襖,所用帳篷,盡是錦繡,照耀日光之中,五色煊爛。
各號龍舟,銜尾而行,笙簫迭奏,歌聲悠揚,自城南直至湖上。但見一片錦帆,接連不斷,使人目眩神迷,居人以其錦帆十分美麗,遂稱所過之地曰“錦帆涇”。
舟至湖上,夫差吩咐宮人:“各蕩小舟,往荷花深處,採取蓮花 。”自與西施高坐舟上,酌酒觀看。
一聲命下,那些宮人每人駕了小舟,紛紛而去。但見翠袖飄揚,畫槳輕搖,湖之四面,歌聲齊起。
夫差看了不勝快樂,遂命取大杯來:“寡人今日對此佳景,目睹麗妹,應與美人痛飲一番,盡醉方休 。”
西施聞言,輕籠翠袖,高舉瑤觴,進獻一樽道:“大王請盡此一樽,妾有采蓮歌一首,當爲大王歌之 。”因輕轉嬌喉,唱歌道: 秋江岸邊蓮子多,採蓮女兒掉船歌。
花房蓮實齊戢戢,爭前競折歌綠波。
恨逢長徑不得藕,斷處絲多刺傷手。
何時尋伴歸去來?水遠山長莫回首。
夫差稱讚道:“妙哉!非美人錦心,不能作此歌;非此歌,亦不配美人繡口歌之也。寡人當連舉數觥,以賞美人之歌 。”
夫差飲酒未畢,各舟宮人,都已採蓮歸來,競上龍舟,競獻所得。
有的獻西番蓮;有的獻觀音蓮;有的獻倒垂蓮;有的獻五色蓮。異種奇花,紛紛不一。夫差一一賞玩,十分稱讚。
惟有旋波、移光二人,各獻一枝並頭蓮,“願大王與娘娘,如此花一般,特行奉上,以表祝頌之心 。”
夫差大喜道:“二美人竟有如此慧心,真是難得 。”因對西施道:“今日所採之蓮,要推二人爲第一了,孤與美人,當各受一枝,不可辜負二人一片美意 。”收了蓮花,命轉船回宮。
霎時之間,衆船齊轉,一片棹歌之聲,前後應答,笙簫管絃,同時並作。
沿路百姓,聽了歌聲,一齊蹙額道:“民窮財盡,連歲荒歉,大王奈何猶如不知悟也?”
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七章 殺胥爭盟
話說夫差採蓮歸來,靜極思動,意欲逞兵中原,以張國威,聞知齊魯不和,遂徵九郡之兵,大舉伐齊。預譴人築別館於句曲,遍植楸梧,號曰“梧宮”,命西施移居避暑。俟勝齊回來,在此消夏。
相國伍子胥諫道:“越在,我心腹之病也。齊國不過癬疥之疾。今大王興十萬之師,行糧千里,以爭癬疥之患,而忘大毒之在腹心,臣恐齊未必勝,而越至矣 。”
夫差大怒道:“孤發兵有期,老賊故出不祥之語,阻撓大計,待孤勝齊之後,必斬此賊 。”
遂興兵伐齊,大勝齊師。齊簡公遣使,大貢金幣,謝罪請和。夫差奏凱而歸。回至句曲新宮,西施迎接拜見。
夫差道:“孤使美人居此,正欲相見較速,可以暢敘離懷也 。” 西施拜謝稱賀,相偕登臺飲酒,不勝歡樂。在梧宮住了三日,回至都中,百官皆賀,子胥獨無一語。
夫差大怒,責之道:“老賊諫孤不當伐齊,今得勝而回,老賊寧不羞死 。”
子胥怒道:“天之將亡人國,先降其小喜,而後授之以大憂。勝齊不過小喜,臣恐大憂之即至也 。”言畢,即趨而出。
夫差大怒道:“老賊多詐,爲吳妖孽,若不誅之,何以服 衆?”使人賜以屑鏤之劍,命其自盡。
子胥接劍嘆道:“吾破楚敗越,威加諸侯,有功無過。今既不聽吾言,反賜吾死,吾今日死,明日越兵至,掘汝社稷矣。”
乃對家人道:“吾死之後,可抉吾目,懸於東門,以觀越兵之入吳 。”言罷,自刎而死。
使者取劍還報,並述子胥死時所言。夫差愈怒,命取其屍,盛以鴟夷之器,投於江中,斷其頭,置於盤門之上,道:“使日月炙汝肉,魚鱉食汝肉,骨變形銷,復何所見?”
夫差既殺子胥,遂進伯(喜否)爲相國,愈益驕恣。使太子友守國,親率國中勁兵,由邗溝北上,與晉國爭盟主之位。
越王勾踐,聞子胥已死,夫差率兵出境,遂與范蠡計議,發習流二千人,俊士四萬,君子軍六千人,從海道通江以襲吳。
前隊既及吳郊,王孫彌庸出戰,大敗而逃。
次日,勾踐大軍齊到,太子友出兵迎敵,勾踐親自督軍。
陣方合,范蠡揮兩翼俱進,勢如風雨。吳兵大敗,太子友陷於陣中,衝容不出,恐被執受辱,自刎而亡。越兵直抵城下,王子地堅守城池,使人往吳王處告急。
此時吳王夫差正在黃池,與晉國爭載書名次之先後,相持不下。忽報越兵入吳,殺太子,焚姑蘇臺,現已圍困城池,勢甚危急。夫差大驚。
伯豁進言道:“大王勿示驚慌之狀,使齊晉知之,我其危矣。王於明日,可鳴鼓挑戰,以懾晉人之氣,必求主盟,方保無虞 。”
夫差聽從其計,命兵卒建五方之旗,結爲方陣,進逼晉軍。
夫差親督三軍,陣中萬鼓皆鳴,聲動天地。
晉人大驚,不敢再爭,遂讓夫差先歃,晉侯次之,魯、衛亦以次受歃。 會畢,夫差率師回國,於途中連得告急之報。軍士知家國襲,嚇得心膽俱碎,又且遠行疲勞,皆無鬥志。夫差猶率軍與越相持。連次大敗。
夫差驚懼,使伯(喜否)至越軍,稽首請成,求赦吳罪,其犒軍之禮,一如越之昔日。
越王心中不忍,意欲許之。范蠡急阻之道:“大王早朝宴罷,謀之至二十年,奈何垂成而棄之 。”
遂不允行成。吳使往返七次,范蠡、文種,堅執不應,率兵攻擊吳都。吳兵不能復戰,范蠡欲毀胥門而入。
其夜,暴風忽起,急雨如注,遙見吳南城上伍子胥之頭,巨若車輪,目如電光,鬚髯四張,光耀十里。越軍將士無不驚懼,暫止其兵,不敢毀城。
范蠡無策可施,坐而假寐。忽見子胥,白馬素車而至,對范蠡言道:“吾前知越兵必至,故欲懸吾目於東門,以觀越之入吳。不意吳王置吾頭於南門,吾忠心未絕,不忍汝從吾頭下入城,故爲風雨以止之。但越之有吳,天意也,吾不能逆天。
汝改從東門入,吾當相助 。”言訖而滅。
次日,范蠡、文種相見,二人所夢皆同。遂使士卒開渠,自南而東,將及蛇匠二門之間,忽太湖水發,洶湧而來,波濤衝激,竟將吳城開一大穴,越兵長驅而入。
未知夫差性命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八章 破吳投江
話說越兵乘着怒濤,直入吳城。夫差聞知越兵入城,伯(喜否)已降,遂與王孫駱及其三子,奔於陽山。晝馳夜奔,腹餒口飢,目視昏眩,左右採得生稻,剝之以進。吳王嚼之,伏地掬飲溝中之水,避入深谷之中。
越以千人追至,圍之數重,夫差作書,繫於矢上,射入越軍。
范蠡、文種拾而視之,書上寫道:“狡兔死而良犬烹,敵國如滅,謀臣必亡。大夫何不存吳,一線自爲餘地?”
文種亦作書答之道:“吳有大過者六:戮忠臣伍子胥,大過一也;以直言殺公孫聖,大過二也;太宰讒佞而信用之,大過三也;齊、晉無罪而數伐之,大過四也;吳越同壤而侵伐,大過五也;越親戕吳之前王,不知報仇,而縱敵貽害,大過六也。有此六大過,欲免於亡,得乎?昔天以越賜吳,吳不肯受,今天以吳賜越,越其敢違天之命 !”
夫差得書,垂淚言道:“寡人不誅勾踐,忘先王之仇,爲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棄吳也 。”遂拔劍自嘆道:“吾殺忠臣伍子胥,今自殺晚矣 !”謂左右道:“吾死而有知,何面目見子胥於地下,必重羅三幅,以掩吾面 。”言罷,自刎而死。王孫雄解衣覆吳王之體,即以組自縊於旁。
勾踐命以侯禮葬之,使軍士負土一簞。頃刻遂成大冢。流 其三子於龍尾山。後人名其地爲吳山裏,有詩吊之道:荒臺獨上故城西,輦路淒涼草木悲。
廢墓已無金虎臥,壞牆時有夜烏啼。
採香徑斷來麋鹿,響屧廓空變黍離。
欲吊伍員何處所,淡煙斜月不堪題。
夫差既死,越王入據姑蘇,百官稱賀。伯(喜否)亦在其列,自恃昔日周旋之恩,面有德色。
勾踐對伯(喜否)言道:“子爲吳之太宰,寡人不敢相屈,吳王在陽山,何不從之?”
伯(喜否)懷慚而退。勾踐命力士執而殺之,並滅其家,對人言道:“吾所以報子胥之忠也 。”
越王焚姑蘇臺之時,范蠡知西施在彼,使人迎之,匿於民家,且寬慰之道:“美人入吳,受吾所託,今吳既滅,吾亦將力辭爵祿,隱居五湖,以遂其志,當與美人共乘一舸,遁入煙水深處,以樂餘年。此時以軍務倥傯,未遑親自奉迎,美人切勿怨望 。”
西施聞言,襝衽答道:“妾之入吳,本爲欲雪國恥。不料吳王寵愛無比,恩誼備至。妾俗報吳王之恩,則生爲越人,國仇不可不報;若亡吳國,則吳王愛妾之律,付諸東流。早已私立誓言,吳國亡後,越仇既報,便當一死,以報吳王寵幸之恩於地下。今吳國淨亡,妾猶覥顏生存,不即就死地者,以吳王未返,並望相國念其年已衰邁,貸其一死,使妾與吳王再晤一面,謝其寵愛之德,表明妾之罪狀,然後就死。相國勿以西施爲女子,遂謂其不明大義也 。”
使者回報范蠡,范蠡深服其言,惟恐其死,故夫差被逼而 亡,遍囑諸人,不使西施得知至是。暗備扁舟一葉,託吳王因國已殘破,亡命五湖之中,使人迎之。
西施信以爲真,登舟而去。既至越國,認得此地乃是會稽,不覺大驚,詰問吳王所在。從人不能隱瞞,盡舉前後之事以告。
西施大哭道:“妾捨身入吳,所以報國仇,雪國恥也。今國仇雖報,國恥雖雪,而身受吳王厚恩,一毫未報,何以對吳王乎?況從一而終,女子之義。雖蒙相國愛妾,妾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當追隨吳王於地下,以酹其生前之恩情。使後世知妾之亡吳,乃報國家之恥辱,並非忘恩負義也 。”
言訖,舉袂蒙面,投江而死。後人救之已無可及,返至姑蘇,報於范蠡。范蠡深爲惋惜,啓知越王。
越王聞奏,嘆道:“亡吳之功,西施第一,今功成事就,竟決然隨鴟夷而去,真可謂有志矣 。”
其意蓋謂伍子胥在鴟夷之器,盛屍而投江中,今西施亦自投江,故言隨鴟夷而去也。後人不知此意,以范蠡使人迎西施於姑蘇臺,有隱居五湖,與美人共乘一舸,遁入煙水深處之語。
且因范蠡辭越而去,改名爲鴟夷子皮,遂有吳滅之後,范蠡以一舸載西施共泛五湖之言,可謂冤矣。
閒言休絮。且說范蠡以西施之死啓奏,原欲越王念其亡吳之功,加以表彰,誰知越王不過讚歎一聲,並無後言。范蠡默喻其意,無言而退。
過了數日,越王命駕,回至會稽,令人建築賀臺,以蓋昔日被羈之恥。置酒臺上,與羣壓爲樂,命樂工作破吳之曲,被之管絃。羣臣大悅而笑,惟越王而無喜色。
范蠡私自嘆道:“西施死而不加褒,吳雖滅而面無喜色,越王不欲功歸臣下,其端已見矣 。”
次日,辭越王道:“臣聞主辱臣死,昔大王辱於會稽,臣 所以不死者,欲隱忍以成功也。今吳國已滅,大王倘免臣會稽之誅,願乞骸骨,老於江湖 。”越王道:“寡人賴於以有今日,奈何棄寡人而去?留則與子共國,去則妻子爲戮 。”
范蠡道:“臣則宜死,妻子何罪?死生惟大王命之,臣不顧矣 。”夜乘扁舟而去,臨行之前,預以一函投文種道:子不記吳王之言也,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
越王爲人,長頸鳥喙,忍辱妒功,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
於今不去,禍必不免。
文種閱書之後,怏怏不樂,猶未深信其言,嘆道:“少伯亦過慮矣 。”過了多日,越王不行滅吳之賞,與舊日之臣,益加疏遠,計倪佯狂辭職,曳庸等亦見機告老。文種心念范蠡書中之言,稱疾不朝。
越王忽至文種府中,以視其疾。文種假作病狀,迎接入見。
越王解劍而坐道:“寡人聞之,志士不憂其身之死,而憂其道之不行。子有七術,寡人行其三,而吳已滅,尚餘四術,安所用之 。”文種答道:“臣不知所用 。”
越王道:“願以四術爲寡人謀吳之先人於地下,可乎?”
言畢,升輿而去,遺佩劍於座。
文種視之,劍室有“屬鏤”二字,即夫差賜子胥自刎之劍也。文種仰天嘆道:“吾不聽範少伯之言,至爲越王所戮,可謂愚矣 。”復摩挲其劍道:“百世而下,以吾配子胥,亦可無恨 。”遂伏劍而死。後人有讚語道:忠哉文種,治國之傑。三術亡吳,一身殉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