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東藩元史演義
自序
古史之美且備者多矣,而元史獨多缺憾,非史官之失職也,文獻不足徵耳。元起朔漠,本乏紀錄,開國以後,即略有載籍,而語不雅馴,專屬蒙文土語,搢紳先生難言之。逮世祖朝,始有實錄,相沿至於寧宗,共十有三朝。然在世祖以前,仍多闕略,世祖以後,則往往詳於記善,略於懲惡。史爲國諱,無足怪也。元亡明興,洪武二年,得元十三朝實錄,命修元史,以李善長爲監修,宋濂、王禕爲總裁,二月開局,八月書成。惟順帝一朝,史猶未備。又命儒士歐陽佑等,往北平採遺事,明年二月,重開史局,閱六月書成,頒行後,已有竊竊然滋議者。蓋其時距元之亡,第閱二、三年,私家著述,尠有所聞,無由裒合衆說,覈定異同,觀徐一夔與王禕書,謂:“考史莫備於日曆及起居注,元不置日曆,不設起居注,惟中書時政科,遣一文學掾掌之,以事付史館,即據以修實錄,其於史事已多疏略。至順帝一朝,且無實錄可據,唯憑採訪以足成之,恐事未必,覈言未必,馴首尾未必貫穿”云云。然則元史之倉卒告成,不克完善,在徐氏已豫知之矣。厥後商輅等續撰《綱目》,薛應旗復作《通鑑》,陳邦瞻又著《紀事本末》,體制不同,而所採事實,不出正史之外,其闕漏固猶昔也。他若《皇元聖武親征錄》,記太祖、太宗事,元祕史亦如之,語仍鄙俚,脫略亦多。《丙子平宋錄》,記世祖事,《庚申外史》,記順帝事,一斑之窺,無補全史。而《元朝名臣事略》,暨《元儒考略》等書,更無論已。自明迄今,又閱兩朝,後人所作,可爲元史之考證者,惟《蒙韃備錄》、《蒙古源流》及《元史譯文證補》等書。《元史譯文證補》,出自近年,系清侍郎洪鈞所輯,謂從西書輾轉譯成,其足正元史之闕誤者頗多,顧僅至定憲二宗而止。《蒙韃備錄》及《蒙古源流》亦一祕史類耳。明清二代多宿儒,容有鉤隱索沈,獨成善本,惜鄙人見聞局隘,未能一一盡窺也。本年春,以橐筆之暇,偶閱東西洋史籍譯本,於蒙古西征時,較中史爲詳,且於四汗分封,及其存亡始末,亦足補中史之闕,倘所謂禮失求野者非耶?不揣譾陋,竊欲融合中西史籍,編成元代野乘以資參考。尋以材力未逮,戲成演義,都六十回。事皆有本,不敢臆造,語則從俗,不欲求深。而於元代先世及深宮軼事,外域異聞,凡正史之所已載者,酌量援引,或詳或略,正史之所未載者,則旁徵博採,多半演入,茶餘酒後,取而閱之,非特足供消遣,抑亦藉廣見聞,海內大雅,其毋笑我蕪雜乎?是爲序。中華民國九年一月古越蔡東帆自識於海上寓廬。
第一回 感白光孀姝成孕 劫紅顏異兒得妻
“成則爲王,敗則爲寇”,無論古今中外,統是這般見解,這般稱呼,這也是成敗衡人的通例。起語已涵蓋一切。惟我中國自黃帝以後,帝有五,王有三,歷秦、漢、晉、南北朝及隋、唐、五季、南北宋,雖未嘗一姓,畢竟是漢族相傳,改姓不改族。其間或有戎狄蠻貊,入寇中原,然亦忽盛忽衰,自來自去,如獯鬻,如嚴狁,如匈奴,不過侵略朔方,沒有甚麼猖獗。後來五胡契丹、女真鐵騎南來,橫行腹地,好算得威焰熏天,無人敢當,但終不能統一中國;幾疑天限南北,地判華夷,中原全境,只有漢族可爲君長,他族不能羼入的。誰知南宋告終,厓山盡覆,趙氏一塊肉,淹入貝宮,赤膽忠心的陸秀夫、張世傑、文天祥,或溺死,或被殺,蕩蕩中原,竟被那蒙古大汗,囊括以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居然做了八十九年的中國皇帝,這真是有史以來的創局!有的說是天命,有的說是人事,小子也莫名其妙,只好就史論史,把蒙古興亡的事實,演出一部元朝小說來。諸君細閱一週,自能辨明天命人事的關係了!暗中注重人事,爲現今國民下一針砭,是有心愛國之談。
且說蒙古源流,本爲唐朝時候的室韋分部,向居中國北方,打獵爲生,自成部落。嗣後與鄰部構釁,屢戰屢敗,弄到全軍覆沒,只剩了男女數人,逃入山中。那山名叫阿兒格乃袞,層巒疊嶂,高可矗天,惟一徑可通出入,中有平地一大方,土壤肥美,水草茂盛。不亞桃源。男女數人,遂藉此居住,自相配偶,不到幾年,生了好幾個男女。有一男子名叫乞顏,生得膂力過人,所有毒蟲猛獸,遇着了他,無不應手立斃。他的後裔,獨稱繁盛。有此大力,宜善生殖。土人叫他作乞要特,“乞要”即“乞顏”的變音,特字便是統類的意義。種類既多,轉嫌地狹,苦於舊徑蕪塞,日思開闢。爲出山計,輾轉覓得鐵礦,洞穴深邃,大衆伐木熾炭,篝火穴中,又宰了七十二牛,剖革爲筒,吹風助火,漸漸的鐵石盡熔。前此羊腸曲徑,坍的坍,塌的塌,忽變作康莊大道,因此衢路遂闢。不借五丁,竟闢蠶叢,蜀主不能專美於前。
數十傳後,出了一個朵奔巴延,《元史》作託奔默爾根,《祕史》作朵奔蔑兒幹。嘗隨乃兄都蛙鎖豁兒,出外遊牧。一日到了不兒罕山,但見叢林夾道,古木參天,隱隱將大山籠住。都蛙鎖豁兒,向朵奔巴延道:“兄弟!你看前面的大山,比咱們居住地,好歹如何?”朵奔巴延道:“這山好得多哩。咱們趁着閒暇,去逛一會子何如?”都蛙鎖豁兒稱善,遂攜手同行,一重一重的走將進去。到了險峻陡峭的地方,不得已援着木,扳着藤,猱升而上,費了好些氣力,竟至山巔。兄弟兩人,揀了一塊平坦的磐石,小坐片刻。四面瞭望,煙雲繚繞,岫嶼迴環,彷彿別有天地。俯視有兩河縈帶,支流錯雜,映着那山林景色,倍覺鮮妍。好一幅畫圖。
朵奔巴延看了許久,忽躍起道:“阿哥!這座大山的形勢,好得很!好得很!咱們不如遷居此地,請阿哥酌奪!”說了數語,未聞回答,朵奔巴延不覺焦躁起來,復叫了數聲哥哥,方聞得一語道:“你不要忙!待我看明再說!”
朵奔巴延道:“看甚麼?”都蛙鎖豁兒道:“你不見山下有一羣行人麼?”朵奔巴延道:“行人不行人,管他做甚!”都蛙鎖豁兒道:“那行人裏面,有一個好女兒!”朵奔巴延不待說畢,便說道:“哥哥癡了!莫非想那女子作妻室麼?”都蛙鎖豁兒道:“不是這般說,我已有妻,那女兒若未曾嫁人,我去與她說親,配你可好麼?”朵奔巴延道:“遠遠的恰有幾個人影,如何辨別妍媸?”都蛙鎖豁兒道:“你若不信,你自去看明!”朵奔巴延少年好色,聞着有美女子,便大着步跑至山下去了。
看官到此,未免有一疑問,都蛙鎖豁兒見有好女,何故朵奔巴延獨雲見得不清?原來都蛙鎖豁兒一目獨明,能望至數里以外,所以部人叫他一隻眼。他能見人所未見,所以命弟探驗真實,自己亦慢步下來。
那時朵奔巴延,一口氣跑到山下,果見前面來了一叢百姓,內有一輛黑車,坐着一位齊齊整整、嬝嬝婷婷的美人兒。想是天仙來了。不由的瞅了幾眼,那美人似已覺着,也睜着秋波,對朵奔巴延睃了一睃。象煞吊膀子,可想這美人身品。朵奔巴延竟呆呆立住。等到美人已近面前,他尚目不轉睛,一味的癡望。忽覺得背後被擊一掌,方扭身轉看,擊掌的不是別人,就是那親哥哥都蛙鎖豁兒。他也不遑細問,復轉身去看着美人,但聽得背後朗聲道:“你敢是癡麼!何不問她來歷?”朵奔巴延經這一語,方把癡迷提醒,忙向前問道:“你們這等人,從哪裏來的?”有一老者答道:“我等是豁裏剌兒臺蔑兒幹一家。當初便是巴兒忽真地面的主人。”朵奔巴延道:“這年輕女子,是你何人?”那老者道:“是我外孫女兒。”朵奔巴延道:“她叫甚麼名字?”那老者道:“我名巴爾忽歹篾爾幹。只生一個女兒,名巴兒忽真豁呵,嫁與豁裏禿馬敦的官人。”朵奔巴延聽了這語,不覺長嘆道:“晦氣!晦氣!”便轉身向都蛙鎖豁兒道:“這事不成,咱們回去罷!”活繪出少年性急。
都蛙鎖豁兒道:“你聽得未曾清楚,爲何便說不成?”朵奔巴延道:“他說的名字,什麼巴兒豁兒,我恰記不得許多,只他女兒確曾嫁過了。”都蛙鎖豁兒道:“瞎說!他說的是他女兒,並不是他外孫女兒!”朵奔巴延想了一想,才覺兄言果確。便道:“阿哥耳目聰明,還是請阿哥問他爲是。”於是都蛙鎖豁兒前行一步,與老者行了禮,問明底細,方知美人的名字,叫作阿蘭郭斡。舊作阿蘭果火,《元史》作阿倫果斡,《祕史》作阿蘭豁阿。且由老者詳述來歷。因豁裏禿馬敦地面,禁捕貂鼠等物,所以投奔至此。都蛙鎖豁兒道:“這山已有主人麼?”那老者道:“這山的主人,叫作哂赤伯顏。”都蛙鎖豁兒道:“這也罷,但不知你外孫女兒曾否字人?”老者答稱尚未,都蛙鎖豁兒便爲弟求親。老者約略問了姓氏家居,去對那外孫女兒說明。
這時候的朵奔巴延,眼睜睜望着美人兒,只望她立刻允許,誰知這美人偏低頭無語。故作反筆,妙。尋由老者說了數語,那美人竟臉泛桃花,越覺嬌豔,好一歇,急殺朵奔巴延。方蒙這美人點首。蒙字妙。朵奔巴延喜出望外,不待老者回報,急移步走至老者前,欲向老者行甥舅禮,不意被乃兄伸手攔住。朵奔巴延退了一二步,心中還恨着阿哥。嗣經老者與都蛙鎖豁兒說明允意,才由都蛙鎖豁兒叫過朵奔巴延,謁過老者。復訂明迎婚日期,方分手告別。
朵奔巴延在途次語兄道:“他既肯把好女兒嫁我,爲何今日不繳與我們,恰還要捱延日子?”急色兒。都蛙鎖豁兒道:“你不是強盜,難道便搶劫不成!”朵奔巴延才噤口無言。
過了數天,都蛙鎖豁兒撿出鹿皮二張,豹皮二張,狐皮二張,鼠獺皮數張,裝入車中,令朵奔巴延着了喜服,率着車輛僕役,至不兒罕山迎婚。自晝至夕,已將美人兒迎回,對天行過夫婦禮,擁入房幃。這一夜的歡娛,不消細述。嗣後一索得男,再索復得男,長子取名布兒古訥特,次子取名伯古訥特。《元史》作布固合塔臺及博克多薩勒,《蒙古源流》作伯勒格特依及伯袞德依。兩兒尚未長成,不意乃兄都蛙鎖豁兒竟一病身亡。
都蛙鎖豁兒生有四子,統是倔強得很,不把那朵奔巴延作親叔叔般看待。朵奔巴延氣憤填胸,帶着一妻二子,至兄墓前哭了一場,便往不兒罕山居住。晝逐牲犬,夜對妻孥,倒也快活自由。老天無意做人美,偏偏過了數年,朵奔巴延受了感冒,竟爾臥牀不起。臨終時,與嬌妻愛子,訣了永別,又把那善後事宜,囑託那襟夫瑪哈賚,一聲長嘆,奄然逝世了。
人人有此結果,何苦貪色貪財。
朵奔巴延既死,那阿蘭郭斡青年寡偶,寂寂家居,免不得獨坐神傷,唏噓終日。幸虧瑪哈賚體心着意,時常來往,所有家事一切,盡由他代爲籌辦,所以阿蘭郭斡尚沒有什麼苦況,做日和尚撞日鍾,也覺得破涕爲笑了。寓意於微。
轉瞬一年,阿蘭郭斡的肚腹,居然膨脹起來,俄而越脹越大,某夕,竟產下一男。說也奇怪,所生男子,尚未斷乳,阿蘭郭斡腹脹如故,又復產了一男。旁人議論紛紛,那阿蘭郭斡毫不在意,以生以養,與從前夫在時無異。偏這肚中又要作怪,膨脹十月,又舉一男。臨產時,祥光滿室,覺有神異,乳兒啼聲,亦異常人。阿蘭郭斡很是欣慰,頭生子名不袞哈搭吉,次生子名不固撤兒只,第三子名孛端察兒。蒙古人種,目睛多作慄黃色,獨孛端察兒灰色目睛,甫越週年,即舉止不凡,所以阿蘭郭斡格外鍾愛。
獨古訥特兩兄弟,年已長成,背地裏很是不平,嘗私語道:“我母無親房兄弟,又無丈夫,爲何生了這三個兒子?家內獨有襟丈往來,莫不是他生的麼?”說着時,被阿蘭郭斡聞知,便叫二子一同入房,密語道:“你等道我無夫生子,必與他人有私情麼?哪裏知道三個兒子,是從天所生的!我自你父亡後,並沒有什麼壞心,惟每夜有黃白色人,從天窗隙處進來,將我腹屢次摩挲,把他的光明,透入我腹,因此懷着了孕,連生三男。看來這三子不是凡人,久後他們做了帝王,你兩人才識得是天賜!”欺人乎?欺己乎?
吉訥特兩兄弟,彼此相覷,不出一詞。阿蘭郭斡複道:“你以爲我捏謊麼?我如不耐寡居,何妨再醮,乃作此曖昧情事!你若不信,試伺我數夕,自知真假!”古訥特兄弟應聲而出。是夕,果見有白光閃入母寢,至黎明方出。於是古訥特兄弟也有些迷信起來。我卻不信。
到了孛端察兒已越十齡,阿蘭郭斡烹羊炰羔,斗酒自勞,一面令五子列坐侍飲。酒半酣,便語五子道:“我已老了,不能與你等時常同飲,但你五人都是我一個肚皮裏生的,將來須要和睦度日,幸勿爭鬧!”語至此,顧着孛端察兒道:“你去攜五支箭來!”孛端察兒奉命而往,不一刻即將五支箭呈奉。阿蘭郭斡即命餘子起立,教他各折一箭,五人應手而斷。阿蘭郭斡復令把五支箭簳,束在一處,更叫他們輪流折箭。五人按次輪着,統不能折。阿蘭郭斡微笑道:“這就是單者易折,衆則難摧的語意。”魏書《吐谷渾傳》,其主阿豺曾有此語,不識阿蘭郭斡何亦知此。五子拱手聽命。
又越數年,阿蘭郭斡出外遊玩,偶然受了風寒,遂致發寒發熱。起初還可勉強支持,過了數日,已是困頓牀褥,羸弱不堪。阿蘭郭斡自知不起,叫五人齊至牀側,便道:“我也沒有甚麼囑咐,但折箭的事情,你等須要切記,不可忘懷!”
言訖,瞑目而逝。想是神人召去。
五子備辦喪禮,將母屍斂葬畢,長子布兒古訥特,創議分析,把所有家資,作四股均派,只將孛端察兒一人擱起,分毫不給。孛端察兒道:“我也是母親所生的,如何四兄統有家產,我獨向隅!”布兒古訥特道:“你年尚少,沒有分授家產的資格。家中有一匹禿尾馬,給你就是!你的飲食,由我四家擔任。何如?”孛端察兒尚欲爭論,偏那諸兄齊聲贊同,料知彼衆我寡,爭亦無益。
勉強同住了數月,見哥嫂等都甚冷淡,不由的懊惱道:“我這裏長住做甚麼?我不如自去尋生,死也可,活也可!”頗有丈夫氣。遂把禿尾馬牽出,騰身上馬,負着弓矢,挾着刀劍,順了斡難河流,揚長而去。
到了巴爾圖鄂拉,鄂拉,蒙古語,山也。望見草木暢茂,山環水繞,倒也是個幽靜的地方。他便下了騎,將禿尾馬拴着樹旁。探懷取刀,順手斬除草木,用木作架,披草作瓦,費了一晝夜工夫,竟築起一間草舍。腰間幸帶有乾糧,隨便充飢。次日出外瞭望,遙見有一隻黃鷹,攫着野鶩,任情吞噬。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就拔了幾根馬尾,結成一條繩子,隨手作圈,靜悄悄的躡至黃鷹背後;巧值黃鷹昂起頭來,他順手放繩,把鷹頭圈住,牽至手中,捧住黃鷹道:“我孑身無依,得了你,好與我做個夥伴,我取些野物養你,你也取些野物養我,可好麼?”黃鷹似解他語言,垂首聽命。孛端察兒遂攜鷹歸來,見山麓有一狼,含住野物,踉蹌奔趨。他就從背後取出短箭,拈弓搭着,颼的一聲,將狼射倒。隨取了死狼,並由狼喫殘的野物,一併挾着,返至草舍。一面用薪煨狼,聊當糧食,一面將狼殘野物,豢給黃鷹。這黃鷹兒恰也馴順,一豢數日,竟與孛端察兒相依如友。有時飛至野外,搏取食物,即啣給孛端察兒。孛端察兒欣慰非常,與黃鷹生熟分食。
轉瞬間已過殘冬。到了春間,野鶩齊來,多被黃鷹搏住,每日可數十翼,喫不勝喫,往往掛在樹上,由他乾臘。只有時思飲馬乳,一時無從置辦。孛端察兒登高遙望,見山後有一叢民居,差不多有數十家,便徒步前行,徑造該處乞奶漿。該處的人民,起初不肯,嗣經孛端察兒與他熟商,願以野物相易,因得邀他應允。自是無日不至該地,只兩造名姓,彼此未悉。
適同母兄不袞哈搭吉憶念幼弟,前來尋覓。先至該地探問,居民說有此人,惜未識姓氏住址。不袞哈搭吉尚在盤詰,不期有一偉少年,臂着鷹,跨着馬,得得而至。那居民譁然道:“來了,來了!”不袞哈搭吉回首一望,那少年不是別人,便是幼弟孛端察兒。當下兩人大喜,握手相見,各敘別後情形。不袞哈搭吉勸弟回家,孛端察兒先辭後允,遂與不袞哈搭吉返至草舍,約略收拾,即日起行。自此該地無孛端察兒蹤跡。
誰知過了數日,該地有一懷妊婦人正在河中汲水,忽見孛端察兒帶了壯士數名,急行而來,婦人阻住道:“你莫非又來喫馬奶麼?”孛端察兒道:“不是,我邀你到我家去。”婦人道:“邀我去做什麼?”正詰問間,不防孛端察兒伸出兩手,竟將她抱了過去,那時連忙叫喊,已是不及。奇兀得很。小子嘗吟成一詩道:
天道非真善者昌,胡兒得志便猖狂;
強權世界由來久,盜賊居然育帝王!
未知這婦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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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爲全書弁冕,敘述蒙古源流,爲有元之所自始。按《元史·太祖本紀》,載阿掄果斡(即阿蘭郭斡)事,謂其夫亡寡居,夜寢帳中,夢白光自天窗入,化爲金色神人,來趨臥榻,驚覺遂有娠。產一子名孛端察兒。《源流》謂夢一偉男與之共寢,久之生三子。《祕史》謂黃白色人,將肚皮摩挲。是姑勿論,惟史家於帝王肇興,必述其祖宗之瑞應。姜嫄履敏,劉媼夢神,真耶幻耶?未足盡信。本書即人論人,就事敘事,言外寓意,不即不離,至描摹朵奔巴延,暨孛端察兒處,尤覺得一片天真,口吻俱肖。庸庸者多厚福,意者其或然歟!末後一結,兔起鶻落,益令人匪夷所思。
第二回 擁衆稱尊創始立國 班師奏凱復慶生男
卻說孛端察兒抱住該婦,疾行而歸。該地居民,聞有暴客,競來趨視,不意強人蜂擁到來,各執着明晃晃的刀仗,大聲吶喊,動者斬,不動者免死。居民見這情形,都錯愕不知所爲。有幾個眼快腳長,轉身逃走,被那強人大步趕上,刀劍齊下,統變作身首兩分。大衆格外恟懼,只好遵令不動。強人遂把他們一一反剪,復將該民家產牲畜,劫掠殆盡,方帶了人物,一概回寨。
看官到此,幾不辨強徒何來,待小子一一交代。原來孛端察兒隨兄歸去時,途次語兄道:“人身有頭,衣裳有領,無頭不成人,無領不成衣。”奇語。不袞哈搭吉茫然莫辨,待孛端察兒唸了好幾遍,方詰問道:“你念什麼咒語?”孛端察兒答道:“我說的不是咒語,乃是目前的好計。”不袞哈搭吉續問底細,孛端察兒道:“哥哥你到過的地方,雖有一叢百姓,恰無頭領管束。若把他子女財產,統去擄來,那時有妻妾,有奴隸,有財寶,豈不是快活一生麼!”確是盜賊思想。不袞哈搭吉道:“你說亦是,待回去與弟兄商量。”
孛端察兒非常高興,與阿哥急趨到家。既入門,見了布兒古訥特等人,不但忘卻前仇,便提議搶劫的事情。布兒古訥特素性嗜利,連忙稱善。頓時興起家甲,命孛端察兒做頭哨,不袞哈搭吉及不固撤兒只做二哨,自己與同父弟伯古訥特做後哨,陸續前進。孛端察兒趨入該地,先將一孕婦搶劫歸來;至不袞哈搭吉兄弟,暨布兒古訥特兄弟掃盡民居,返入寨中。檢點手下從人,不缺一名,只少了孛端察兒。當下問明妻女,方知孛端察兒早已馳歸,與抱住的婦人,入帳取樂去了。
布兒古訥特道:“且暫由他,現在是發落該民要緊。”當下命家役牽入俘虜,問他願充僕役否。該民被他威嚇,統已神疲骨軟,只好唯唯聽命。布兒古訥特便命放綁,令他散住帳外,靜候號令。該民含淚趨出。復將搶來的家產牲畜,安置停當。
是時孛端察兒方慢慢的踱將出來。大約是疲倦了。布兒古訥特道:“你好!你好!青天白日,便做那鴛鴦勾當!”孛端察兒道:“哥哥等都有嫂子,難道爲弟的不能納婦?”布兒古訥特正思回答,忽見一婦人徐步至前,紅顏半暈,綠鬢微松,只腹間稍稍隆起,未免有些困頓情狀。布兒古訥特道:“好一個婦人,不愧做我弟婦!”言下便問她名氏,那婦人便喘吁吁的答道:喘吁吁三字,摹繪最佳。“我叫作勃端哈屯,是札兒赤兀人氏。”說着時,已由孛端察兒叫她拜見諸兄,婦人勉強行過了禮,即返入後帳。
布兒古訥特道:“你有這個美婦,我等沒有,奈何!”孛端察兒道:“俘虜中也有幾個好婦女,何不叫她入侍?”布兒古訥特道:“不錯!”便與兄弟四人,出了帳,揀了幾名美人兒,帶回侍寢。幾個婦女,本沒有甚麼名節,況經他威脅勢迫,哪裏還敢抗拒,只好由他擁抱尋歡。可見世人不能獨立,做了他族的奴隸,男爲人役,女爲人妾,是萬萬不能逃避的!
暮鼓晨鐘,請大衆聽着。
這且休表。且說孛端察兒的妻室,懷孕滿月,生下一子,名札只剌歹。《源流》作斡齊爾臺。旋由孛端察兒所產,再生一男,名巴阿里歹。兩男生後,那婦人華色已衰,孛端察兒又從他處娶了一婦,復把那陪嫁來的女傭,據爲己妾。任情縱慾,有何道德。後妻生子合必赤,妾生子沾兀列歹,合必赤子名土敦邁寧。《祕史》作篾年土敦。土敦邁寧生子甚多,約有八九人。《元史》謂八子,《譯文證補》謂九子。嗣是滋生日蕃,氏族愈衆。五傳至哈不勒,拓土開疆,威勢頗盛,各族推他爲蒙古部長,稱名哈不勒汗。
是時金邦全盛,併有遼地,復興兵南下,據三鎮,中山、太原、河間三鎮。入兩河,直搗宋都,擄徽、欽二帝,且追宋高宗至杭州,一意前進,不暇後顧。哈不勒汗乘這機會,擁衆稱尊,隱隱有雄長朔方的意思。金主晟聞他英名,遣使宣召,命他入朝。哈不勒汗遂帶着壯士數名,乘了駿馬,趨入金京。謁見畢,金主晟見他狀貌魁梧,頗加敬禮。每賜宴,飭臣下殷勤款待。哈不勒汗恐飲食中毒,嘗託詞沐浴,離席至他處,嘔吐食物,乃復入席。因此百觥不醉,八簋無餘。金人多豪飲善啖,非常詫異。
一日在殿上筵宴。哈不勒汗連飛數十觴,遂有醉意,不覺酒興大發,手舞足蹈起來。舞蹈才罷,復大着步直至帝座,捋金主須。不脫野蠻舊習。那時廷臣都欲來殺哈不勒汗的呼叱聲、劍佩聲,雜沓一堂。虧得金主度量過人,和顏悅色道:“你且去入席,不要上來!”哈不勒汗方纔知過,惶恐謝罪。金主復諭道:“這是小小失儀,不足爲罪。”當下賜他帛數端,馬數匹,令即返轡。哈不勒汗稱謝而出,便揚鞭就道,直回故寨。無如金邦的大臣,統說哈不勒汗懷有歹意,此時不除,必爲後患。金主初欲懷柔遠人,厚贈遣歸,嗣被廷臣慫恿,衆口一詞,也未免有些懷疑,遂遣將士兼程前進,追還哈不勒汗。哪知哈不勒汗已有戒心,早風馳電掣的回到寨中。待至金使到來,他卻抗顏對使道:“你國是堂堂的大國,你主是堂堂的君長,昨日遣我歸,今又令我去,出爾返爾,是何道理!這等叫做亂命,我不便依從!”這言頗有至理。金將見他辭意強橫,只好怏怏而歸。
不數日,金使又到,適值哈不勒汗出獵未返,他婦翁吉拉特氏,率衆歡迎,把自居的新帳,讓金使暫住。至哈不勒汗歸來,聞着這事,便語他妻室及部衆道:“金使到此,定是又來召我,欲除我以絕後患,我與他不能兩立,有他無我,有我無他;爲今日計,不如將他殺卻,先泄我忿!”部衆不答,哈不勒汗道:“你等莫非懷有異心麼?你等若不助我殺金使,我當先殺你等!”言畢,怒發直豎,鬚眉戟張,部衆忙稱遵命。哈不勒汗遂一馬當先,馳入帳中,手起刀落,把金使砍爲兩段。金使的侍從,出來抗拒,被部衆一同趕上,殺得一個不留。先下手爲強。
這消息傳達金廷,金主大怒,遣萬戶胡沙虎率兵往討。胡沙虎本是個沒用的傢伙,一入蒙古境內,不諳道里,不知兵法,只是一味的亂撞。那哈不勒汗很是能耐,率部衆避伏山中,堅壁不出。胡沙虎往來蒙地,不見一人,日久糧盡,只好勒兵回國。不意出了蒙境,那蒙兵卻漫山遍野的追來。看官,你想這時的胡沙虎還有心戀戰麼?當時你逃我竄,被蒙古兵大殺一陣。可憐血流山谷,屍積道塗,胡沙虎勒馬先逃,還算保全首領。金人出手就是獻醜,已爲金亡元興張本。哈不勒汗得此大勝,遂仇視金邦,益發秣馬厲兵,專待金兵再到,與他廝殺。會金主晟謝世,從孫亶嗣位,因從叔撻懶專權,與叔父兀朮密謀,誘殺撻懶。撻懶遺族逃往漠北,至哈不勒汗處乞師復仇。哈不勒汗有隙可乘,自然應允。嗣是連寇金邊,把西平、河北二十七團寨,陸續攻取。金主亶聞邊疆被侵,遂與南宋議和,催歸將士,專顧北防。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已在其後。其時金邦的百戰能臣,要算皇叔兀朮。自南歸國,奉了主命,出征蒙古,滿望馬到成功,誰知大小數十戰,遷移一二年,猶是勝負未分,相持莫決。語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者,兀朮是已。兀朮恐師老財匱,致蹈胡沙虎覆轍,遂決計議和;把西平、河北二十七團寨,盡行割與,又每歲給他牛羊若干頭,米豆若干斛,並冊哈不勒爲蒙兀國王,方得罷兵修好。這是宋高宗紹興十七年間的事情。有史可考,乃編年以清眉目。
哈不勒汗生有七子,到年老病危時,偏叫他從弟俺巴該進來,奉承國統,又囑諸子敬奉從叔,不得違命。諸子一律遵囑,哈不勒汗才瞑目去世了。
俺巴該嗣立後,國勢如舊。會哈不勒汗的妻弟,名叫賽因特斤,偶罹疾病,往鄰近塔塔兒部,聘一巫者療治,日久無效,竟至歿世。家衆因巫者無靈,將他斬首。塔塔兒人不肯干休,遂興兵復仇。哈不勒汗七子,聞母族被兵,立率部衆往援。兩下酣鬥起來,哈不勒汗第六子合丹,《祕史》作合答安。驍健善戰,手持長槍一杆,所向無前。塔塔兒酋木禿兒不及防備,竟被合丹刺於馬下,幸部衆奮力搶救,方得暫保性命。醫治一載,才得痊癒,再發兵進攻,鏖戰兩次,絲毫不能取勝。到着末的一戰,塔塔兒部大敗,木禿兒仍死於合丹手下。
塔塔兒人陰圖雪憤,陽爲乞和,一味甘言重幣,來哄這俺巴該。俺巴該信以爲真,竟與塔塔兒結親,願將愛女嫁與該部嗣酋,仇人之子,招爲女夫,俺巴該也太不小心。自己送女成禮,到了塔塔兒部,不防伏兵四起,將父女一概擄去。哈不勒汗長子斡勤巴兒哈合,聞俺巴該被搶,忙至塔塔兒部索還,並責他無禮。塔塔兒部不由分說,復將斡勤巴兒哈合拘住,一併送與金邦。
金人正懷宿忿,將俺巴該釘住木驢背上,令他輾轉慘斃。俺巴該令從人布勒格赤,告金主道:“你不能以武力獲我,徒借他人手下置我死地;又用這般慘刑,我死,我的子侄很多,必來複仇。”金主大怒,把斡勤巴兒哈合亦加死刑。並縱布勒格赤使還,令他歸告族衆,速即傾國前來,決一雌雄。
布勒格赤歸國,會議復仇,立哈不勒第四子忽都剌哈爲汗,合寨齊起,攻入金界。金人殺他不過,高壘固守。忽都剌哈汗屢攻不克,方大掠而歸。蒙俗以尚武爲本旨,忽都剌哈汗勇武絕倫,力能折人爲兩截,每食能盡一羊,聲大如洪鐘,每唱蒙兀歌,隔七嶺猶聞彼聲,因此嗣位數年,威名益振。他於子侄輩中,獨愛也速該,《元史》作伊蘇克依。嘗謂此兒英武,不亞自己,遂有傳統的意思。
也速該父名把兒壇把阿禿兒,系哈不勒汗次子,忽都剌哈汗仲兄。把兒壇生四男,長名蒙格禿乞顏,次名捏坤太石,三子即也速該,最幼的名答裏臺斡勒赤斤。也速該少有膂力,善騎射,能彎七石弓,也是個殺人不翻眼的魔星。他平時嘗在斡灘河畔遊獵,所得禽獸,比他人爲多。到年將弱冠時,想得個美貌婦女作爲配偶,無如部落中少有麗姝,所以因循遷延。
一日,又往斡灘河放鷹,遇着一男騎馬,一婦乘車,從河曲行來。那婦人生得秋水爲眉,芙蓉爲骨,映入也速該眼中,確是生平罕見。冶容誨淫。他即迎上前道:“你等是何方的人民?來此做甚?”那男子道:“我是蔑裏吉部人,《元史》稱蔑裏吉爲默爾奇斯。名叫客赤列都。”也速該復指着婦人道:“這是你何人?”那男子道:“這是我的妻室。”也速該懷着鬼胎,便撒謊道:“我有話與你細說,你且少待,我去去就來。”那男子正要問他緣故,他已三腳兩步似飛的去了。
不一刻,遙見也速該率着壯士兩人,疾奔而來。那男子不覺心慌,忙語婦人道:“他有三人同來,未知吉凶若何?”婦人遠遠一瞧,也覺得着急起來,便道:“我看那三人的顏色,好生不善,恐要害你性命。你快走去!你若有性命呵,似我這般婦女很多哩,將來再娶一個,就喚做我的名字便是。”說罷,就脫下衣衫,與男子做個紀念。那男子方纔接着。也速該三人已到,男子撥馬就走。也速該令弟守着婦人,自與仲兄捏坤太石趕這男子,跑過七個山頭,那男子已去遠了。
也速該偕兄同返,牽住婦人的乘車,令兄先行,飭弟後隨。那婦人帶哭帶語道:“我的丈夫向來家居,不曾受着什麼驚慌。如今被你等逐走,扒山過嶺,何等艱難。你等良心上如何過得去!”也速該笑道:“我的良心是最好的,逐去你的丈夫,再還你的好丈夫!”調侃得趣。那婦人越加號啕,幾乎把河內的川流,山邊的林木,都振動了。答裏臺斡勒赤斤道:“你丈夫嶺過得多了,水也渡得多了,你哭呵,他也不回頭尋你,就使來尋,也是不得見了。你住聲,休要哭!咱們總不虧待你!”婦人方漸漸止啼。
到了帳中,也速該便去稟知忽都剌哈汗。忽都剌哈汗道:“好!好!就給你爲妻罷。”那婦人又哭將起來,忽都剌哈汗道:“我是此處國王,他是我的愛侄,將來我死後,他便接我的位置,你給他爲妻,豈不是現成的夫人麼!”婦人聞着夫人兩字,心中也轉悲爲喜,眼中的珠淚,立刻停止。到底水性楊花。當下忽都剌哈汗,令該婦入後帳整妝,安排與也速該成婚。也速該喜不自禁,至與該婦交拜後,挽入洞房,燈下細瞧,比初見時更爲美豔。那時迫不及待,便擁該婦同寢。歡會後問婦姓名,方知叫作訶額侖。《元史》作諤楞,《源流》作烏格楞。自此朝歡暮樂,幾度春風,竟由訶額侖結下珠胎,生出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來。迤邐寫來,與朵奔巴延暨孛端察兒得婦時,又另是一種筆墨。
忽都剌哈汗因伐金無功,復思往討塔塔兒部。也速該願爲前鋒,當即點齊部衆,浩浩蕩蕩的殺奔塔塔兒部。塔塔兒部恰也預防,聞報也速該到來,忙令帖木真兀格及庫魯不花兩頭目率衆抵禦。也速該怒馬直前,無人敢當。帖木真出來阻攔,與也速該戰了數合,一聲吆喝,已被也速該隻手擒來。庫魯不花急忙趨救,也速該故意奔還,等到庫魯不花追至馬後,他卻扭轉身來,將手中握定的長槍,刺入庫魯不花的馬腹,那馬受傷墜地,眼見得庫魯不花也隨撲地下。蒙古部衆,霎時齊集,將庫魯不花活擒了去。那時塔塔兒部大加恟懼,忙選了兩員健將,前來抵敵。一個名叫闊湍巴剌合,一個名叫扎裏不花,兩將頗有智勇,料知也速該藝力過人,不可小覷,便用了堅壁清野的法子,來困也速該。的是好計。也速該無計可施,憤急得了不得,會後隊兵到,又會同進攻,也是沒效。俄聞忽都剌哈汗罹疾,只得奏凱班師。
到了迭裏溫盤陀山,見他阿弟到來向也速該賀喜。也速該道:“出師多日,只拿住敵酋兩名,不能報我大仇,有何足賀!”阿弟道:“擒住敵人,已是可喜,還有一樁絕大的喜事,我的嫂子,已產下一個麟兒了!”也速該道:“果真麼?”小子又有一詩道:
天生英物正堪誇,鐵血只憑赤手拿。
古有名言今益信,深山大澤出龍蛇。
欲知也速該得子情形,且由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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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掠劫奪,是他們慣技,如孛端察兒以下,何一不作如是觀!唯哈不勒汗粗豪闊達,頗有英雄氣象,所以蒙兀得以建國。也速該劫婦懷胎,偏產出一大人物,豈朔方果爲王氣所鍾耶?本回夾敘夾寫,斐然成章,而命意則全爲成吉思汗蓄勢,如看山然,下有要穴,則上必有層巒疊嶂;如觀水然,後有洪波,則前必有曲澗重溪。大筆淋漓,不落小家氣象。
第三回 女丈夫執旗招叛衆 小英雄逃難遇救星
卻說也速該班師回國,也速該的兄弟及妻室訶額侖,統遠道出迎。至迭裏溫盤陀山前,訶額侖忽然腹痛,料將生產,遂就山腳邊暫憩。不多時,即行分娩,產了一個頭角崢嶸的嬰兒,大衆都目爲英物。還有一種怪異,這嬰孩初出母胎,他右手卻握得甚緊,由旁人啓視,乃是一握赤血,其色如肝,其堅如石,大家莫識由來,只說他是吉祥預兆。分明是個殺星。是兒生後,巧值也速該到來。由他阿弟詳報,也速該似信非信,忙即過視訶額侖母子。訶額侖雖覺疲倦,猶幸丰姿如舊,及瞧這嬰兒形狀,果然奇偉異常,雙目且炯炯有光。也速該不禁大喜,便道:“我此番出征,第一仗便擒住帖木真,是我生平第一快事。今得此兒,也不妨取名帖木真,亦作鐵木真,《元史》作特種津。留作後來紀念。”大衆很是贊成。
當下摯眷同歸,省視忽都剌哈汗疾病,已覺危急萬分,也速該不覺淚下。就是喜極生悲的影子。忽都剌哈汗執也速該手,悽然道:“我與你要永訣了!國事待你作主,你不要畏縮,也不要莽撞,方好哩!”也速該應允了,復將俘敵及產子情狀,略略陳明,忽都剌哈汗也覺心慰。也速該暫行退出,忽都剌哈汗即於是夕死了。
喪葬已畢,也速該統轄各族,遠近都憚他威武,不敢妨命。因此也速該逍遙自在,閒着時,嘗左擁嬌妻,右抱雛兒,享這人間幸福。訶額侖此時,想只有笑無哭了。陸續生下三男,一名合撤兒,一名合赤溫,一名帖木格。後復生了一女,取名帖木侖。也速該自合撤兒生後,曾別納一婦,生一男子,名別勒古臺,因此也速該共有五兒。至帖木真九歲時,也速該引他出遊,擬往訶額侖母家,揀一個好女郎,與帖木真訂婚。行至扯克撤兒山及赤忽兒古山間,遇着弘吉剌族人德薛禪,《源流》作岱徹辰。兩下攀談,頗覺投契。也速該便將擇婦的意思與他表明。德薛禪道:“我昨夜得了一夢,煞是奇異,莫非應在你的郎君!”語甚突兀。也速該問是何夢,德薛禪道:“我夢見一官人,兩手擎着日月,飛至我手上立住。”愈語愈奇。也速該道:“這官人將日月擎來,料是畀汝,汝的後福不淺哩。”德薛禪道:“我的後福,要全仗你的郎君。”也速該驚異起來,德薛禪道:“你不要怪我說謊,我夢中所見的官人,狀貌與郎君相似。如蒙不棄,我有愛女孛兒帖,願爲郎君婦。他日我家子孫,再生好女,更世世獻與你皇帝家,怕不做后妃不成!”說得也速該笑容可掬,便欲至他家內,親視彼女。
當由德薛禪引路,導入家中。德薛禪即命愛女出見,嬌小年華,已饒丰韻。也速該大喜,即問她年齡,比帖木真只大一歲。當命留下從馬,作爲聘禮。敘帖木真聘婦事,筆法又是一變。
便欲率子告辭,德薛禪苦苦留住,宿了一宵。
翌日,也速該啓行,欲挈他愛女同去。德薛禪道:“我只有一二子女,現時不忍分離,聞親家多福多男,何不將郎君暫留這裏,伴我寂寥?親家若不忍別子,我亦何忍別女哩!”也速該被他一激,便道:“我兒留在你家,亦屬何妨!只年輕膽小,事事須要照管哩。”德薛禪道:“你的兒,我的女婿,還要什麼客氣!”
也速該留下帖木真,上馬即行。回到扯克撤山附近,見有塔塔兒部人,設帳陳筵,頗覺豐盛。正在瞧着,已有塔塔兒人遮住馬頭,邀他入席。也速該生性粗豪,且因途中飢渴,遂不管什麼好歹,竟下馬入宴,酒酣起謝,跨馬而去。途次覺隱隱腹痛,還道是偶感風寒,誰知到了帳中,腹中更攪痛的了不得。一連三日,醫藥無效。可爲貪食者戒。不覺猛悟道:“我中毒了!”至此才知中毒,可謂有勇無智。忙叫族人蒙力克進內,與他說道:“你父察剌哈老人,很是忠誠,你也當似父一般。我兒子帖木真,在弘吉剌家做了女婿,我送子回來,途中被塔塔兒人毒害。你去領回我兒,快去!快快去!”
蒙力克三腳兩步的去召帖木真,至帖木真回來,可憐也速該已早登鬼籙,只剩遺骸!史稱帖木真十三歲遭父喪,此本《祕史》敘述。當下號啕大哭。他母親訶額侖,本哭個不休,又要哭了,畢竟紅顏命薄。至此轉來勸住帖木真。殮葬後,嫠婦孤兒,空幃相吊,好不傷心!各族人且欺她孤寡,多半不去理會;只有蒙力克父子,仍遵也速該遺言,留心照拂。訶額侖以下,很是感激。
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是時俺巴該派下,族類蕃滋,自成部落,叫作泰赤烏部。《元史》作泰楚特,《祕史》泰亦赤兀惕姓氏。也速該在時,尚服管轄,祭祀一切,彼此皆躋堂稱觥,不分畛域。也速該歿後一年,適遇春祭,訶額侖去得落後,就被他屏斥回來,連胙肉亦不給與。訶額侖憤着道:“也速該原是死了,我的兒子怕不長大麼?爲甚把胙肉一份子也不給我?”這語傳到泰赤烏部,俺巴該尚有兩個妻妾,竟向着部衆道:“訶額侖太不成人!我等祭祀,難道定要請她!自今以後,我族休要睬她母子,看她母子怎生對待!”活肖婦女口吻。嗣是與訶額侖母子絕對不和,並且籠絡也速該族人,叫他棄此就彼。各族統趨附泰赤烏部,也速該部下,也未免受他羈縻。
時有哈不勒汗少子脫朵延,《元史》作託鄉呼爾察。系帖木真叔祖行,向爲也速該所信任,至此亦叛歸泰赤烏部。帖木真苦留不從,察剌哈老人,亦竭力挽留。脫朵延道:“水已乾了,石已碎了,我留此做甚?”察剌哈尚攬袪苦勸,惱動了脫朵延,竟取了一柄長槍,向察剌哈亂戳。察剌哈急忙避開,背上已中了一槍,負痛歸家。脫朵延率衆自去。
帖木真聞察剌哈受傷,忙至彼家探視。察剌哈忍着痛,對帖木真道:“你父去世未久,各親族多半叛離。我勸脫朵延休去,被他槍傷。我死不足惜,奈你母子孤棲,如何過得下去!”
說着,不禁垂淚。傷心語,我亦不忍聞。
帖木真大哭而出,稟告母親訶額侖。訶額侖豎起柳眉,睜開鳳目,勃然道:“彼等欺我太甚!我老孃雖是婦女,難道真一些兒沒用麼!”便攜着帖木真,出召族衆,尚有數十人,勉以忠義,令他追還叛人。
訶額侖親自上馬,手持旄纛一大杆,在後壓隊,並叫從人攜了長槍,準備廝殺。說時遲那時快,脫朵延帶去的族衆,已被訶額侖追着。訶額侖大呼道:“叛衆聽者!”其聲喤喤。脫朵延等聞聲轉來,見訶額侖面帶殺氣,嫵媚中現出英武形狀,想是從也速該處學來。不由得驚愕起來,訶額侖遙指脫朵延道:“你是我家的尊長,爲什麼舍我他去?我先夫也速該不曾薄待你,我母子且要仗你扶持!別人可去,你也這般,如何對我先人於地下!”脫朵延無言可答,只管撥馬自走,那族衆也思隨往。訶額侖愈加性起,叫從人遞過了槍,自己加鞭馳上,衝入叛衆隊間,橫着槍桿,將叛衆攔住一半,好一個姽嫿將軍,所謂一夫拚命,萬夫莫當者是也,婦女且然,況乎男子漢。喝聲道:“休走!老孃來與你拚命!”那叛衆不曾見訶額侖有此膽力,還道她藏着不用,此次方出來顯技,幾嚇得面面相覷。訶額侖見他有些疑懼,又略霽怒顏道:“倘你等叔伯子弟們尚有忠心,不願向我還手,我深是感念你們!你休與脫朵延同一般見識,須知瓦片尚有翻身日子,你不記念先夫也速該情誼,也須憐我母子數人,效力數年,待我兒郎們有日長成,或者也與先夫一般武藝,知恩必報,銜仇必復。你叔伯子弟們,試一細想,來去任便!”說罷,令帖木真下馬,跪在地上,向衆哭拜。臨之以威,動之以情,不怕叛衆不入彀中。叛衆睹這情狀,不由得心軟神移,也答拜道:
“願效死力!”於是前行的已經過去,後行的統同隨回。
到家後,聞察哈剌老人已死,母子統去弔喪,大哭一場。族衆見她推誠置腹,方漸漸有些歸心訶額侖。怎奈泰赤烏部聚衆日多,仇視訶額侖母子,亦日益加甚。訶額侖恐遭毒手,每教她五子協力同心,緩緩兒的復仇雪恨。她嘗操作蒙語道:“除影兒外無伴黨,除尾子外無鞭子。”兩語意義,是譬如影不離形,尾不離身,要她五子不可拆開。因此帖木真兄弟,時常憶着,很是和睦,同居數年,內外無事。
一日,兄弟妹六人,同往山中游獵,不料遇着泰赤烏部的伴當,如黃鷹捕雀一般,來拿帖木真。別勒古臺望見了,連忙將弟妹藏在壑內,自與兩兄彎弓射鬥。泰赤烏人欺他年幼,哪裏放在心上,不防絃聲一響,爲首的被他射倒,餘衆望將過去,這放箭的不是別人,就是別勒古臺。寫別勒古臺智勇,爲後文立功張本。衆人都向他搖手,大聲叫着:“我不來擄你,只將你哥哥帖木真來!”帖木真聞他指名追索,不禁心慌,忙上馬竄去。
泰赤烏人舍了別勒古臺等,只望帖木真後追。帖木真逃至帖兒古捏山,鑽入叢林,泰赤烏人不敢進躡,只是四圍守着。帖木真一住三日,只尋些果實充飢。當下耐不住飢渴,牽馬出來,忽聽得撲塌一聲,馬鞍墜地。帖木真自嘆道:“這是天父止我,叫我不要前行!”可見蒙人迷信宗教。復回去住了三日。又想出來,行了數步,驀見一大石擋住去路,又躊躇莫決道:“莫非老天還叫我休出麼?”又回去住了三日。實飢渴得了不得,遂硬着心腸道:“去也死,留也死,不如出去!”遂牽馬徑出,將堵住的大石,用力撥開,徐步下山。猛聽得一聲胡哨,頓時手忙腳亂,連人帶馬跌入陷坑,兩邊垂下鐃鉤,把他人馬紮起,待帖木真張目旁顧,已是身子被縛,左右都是泰赤烏人。一險。捕一孩童如搏虎一般,並非泰赤烏人沒用,實爲帖木真隱留聲價。
帖木真嘆了口氣,束手待斃。可巧時當首夏,泰赤烏部依着故例,在斡難河畔筵宴,無暇把帖木真處死,只將他枷住營中,令一弱卒守着。帖木真默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便兩手捧着了枷,突至弱卒身前,將枷撞去。弱卒不及預防,被他打倒,就脫身逃走。絕處逢生。一口氣奔了數里,身子疲乏不堪,便在樹林內小坐。嗣怕泰赤烏人追至,想了一計,躲在河水內溜道中,只把面目露出,暫且休息。正倦寐間,忽有人叫道:“帖木真,你爲何蹲在水內?”帖木真覺着,把雙眼一擦,啓目視之,乃是一個泰赤烏部家人,名叫鎖兒罕失剌,不由得失聲道:“呵喲!”二險。還是鎖兒罕失剌道:“你不要慌!你出來便是。”帖木真方纔動身,拖泥帶水的走至岸上。鎖兒罕失剌愀然道:“看你這童兒,煞是可憐,我不忍將你加害。你快去!自尋你母親兄弟,若見着別人,休說與我相見!”言訖自去。
帖木真暗想:自己已困憊異常,不能急奔,倘或再遇泰赤烏人,恐沒有第二個鎖兒罕,不如靜悄悄的跟着了他,到他家裏,求他設法救我。主見已定,便躡跡前行。鎖兒罕才入家門,帖木真也已趕到。鎖兒罕見了帖木真,大驚道:“你爲何不聽我言,無故到此?”帖木真垂淚道:“我肚已餓極了,口已渴極了,馬兒又沒有了,哪裏還能遠行!只求你老人家救我!”
鎖兒罕尚在遲疑,室內走出了兩個少年,便問道:“這就是帖木真麼?雀被鸇逐,樹兒草兒,尚能把它藏匿,難道我等父子,反不如草木!阿爹須救他爲是。”鎖兒罕點着了頭,忙喚帖木真入內,給他馬奶麥餌等物。帖木真飽餐一頓,竭誠拜謝。問了兩少年名字,長的名沈白,次的名赤老溫。《源流》作齊拉滾,即後文四傑之一。帖木真道:“我若有得志的日子,定當報答老丈鴻恩,及兩位哥哥的大德。”志不在小,的是奇童。
言未已,忽又有一少女來前,由鎖兒罕命她相見。帖木真見她嬌小可人,頗生愛慕。只聽鎖兒罕道:“這是我的小女兒,叫作合答安,你在此恐人察覺,不如暫匿在羊毛車中,叫我小女看着。如有飢渴事情,可與我女說明。”又轉向女子道:“他如要飲食,你可取來給他。”女子遵囑,導帖木真至羊毛車旁,開了車門,先搬出無數羊毛,方令帖木真入匿,再將羊毛搬入,把他掩住。這時天氣方暑,帖木真連聲呼熱。女子恰嬌聲囑道:“休叫,休叫!你要保全性命,還須忍耐方好!”
帖木真聞言,才不敢出聲。
到了夜間,女子取進飲食,將羊毛撥開,俾他充腹,那時彼此問答,很覺投機。帖木真忽嘆道:“可惜!可惜!”女子道:“你說甚麼?”帖木真道:“可惜我聘過了妻!”言下有垂涎意,暗爲後文伏線。那女子聽了,垂着臉道:“你不要亂想!今夜想無人來此,便可臥在羊毛上面,我與你車門開着,小覺涼快。”帖木真應着,看那女子徐步而去;輾轉凝思,幾難成寐,未曾脫臉,遂思少艾,可見胡兒好色。後勉抑情腸,方矇矓睡去。約莫睡了三四個時辰,猛聽雞聲報曉,未免喫了一驚,靜候了好一刻,忽見那女子踉蹌奔來道:“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有人來捉你了!快快將羊毛掩住!”三險。小子述此,曾有一詩詠帖木真雲:
不經患難不成才,勞餓始邀大任來;
試憶羊毛車上苦,少年蹉跌莫心灰。
未知帖木真果被捉住否,且至下回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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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回爲寡婦孤兒合傳,見得孤寡之倫,易受人欺,可爲世態炎涼,作一榜樣。惟寡婦孤兒之卒被人欺者,雖由人情之叵測,亦緣一己之庸愚。試看訶額侖之臨危思奮,居然截住逃亡;帖木真之情急智生,到底得離險難。人貴自立,如尋常兒女之哭泣窮途,自經溝瀆而莫之知者,果何補耶!讀此應爲之一嘆,復爲之一奮。
第四回 追失馬幸遇良朋 喜乘龍送歸佳耦
卻說帖木真匿身羊毛車內,被那女子一嚇,險些兒魂膽飛揚,忙向女子道:“好妹子!你與我羊毛蓋住,休被歹人看見,我心內一慌,連手足都麻木不仁了。”應有這般情景,但也虧作書人描摹。女子聞言,急將羊毛亂扯,扯出了一大堆,叫帖木真鑽入車後,外面即將羊毛堵住,復將車門關好,跑着腿走了。女子方去,外面已有人進來,大聲道:“莫非藏在車內?快待我一搜!”話才畢,車門已被他開着,窸窸窣窣的掀這羊毛。四險,我爲帖木真捏一把汗。帖木真縮做一團,屏着氣息,不敢少動,只聽着鎖兒罕道:“似這般熱天氣,羊毛內如何藏人!熱也要熱死的了。”
語後片刻,方聞得大衆散去。從帖木真耳中聽出,用意深入一層。帖木真默唸道:“謝天謝地謝菩薩!”諧語。唸了好幾遍,又聞有人喚他出來,聲音確肖那女子,纔敢撥開羊毛,下車出見。鎖兒罕也踱入道:“好險嚇!不知誰人漏着消息,說你躲住我家,來了好幾個人,到處搜索,險些兒把我的父子性命,也收拾在你手裏!幸虧天神保佑,瞞過一時。看你不便常住我家,早些兒去尋你母親兄弟去!”又叫他次子入內,囑道:“馬房內有一隻沒鞍的騾子,你去牽來,送他騎坐,可以代步。”覆命那女兒道:“廚下有煮熟的肥羔兒,並馬奶一盂,你去盛在一皮筒內,給他路上飲食。”兩人遵命而出,不一時,陸續取到。鎖兒罕又命長子取弓一張,箭兩支,交給帖木真道:“這是你防身的要械,你與那皮筒內的食物,統負在肩上。就此去罷!”帖木真撲身便拜,鎖兒罕道:“你不必多禮,我看你少年智勇,將來定是過人,所以冒險救你。你不要富貴忘我!”帖木真跪着道:“你是我重生的父母,有日出頭,必當報德,如或負心,皇天不佑!”說罷,復拜了數拜。有此義人,我亦願爲叩首。鎖兒罕把他扶起,他又對着赤老溫弟兄,屈膝行禮。起身後,復向女子合答安也一屈膝,並說道:“你爲我提心吊膽,愁暖防飢,我終身不敢忘你!”女子連忙避開,當由帖木真偷眼瞧着,桃腮暈採,柳眼含嬌,不由得戀戀不捨。是前生注就了姻緣,統爲後文伏筆。還是鎖兒罕催他速行,才負了弓箭等物,一步一步的挨出了門,跨上騾子,加鞭而去。
行了數步,尚勒馬回頭,望那鎖兒罕家門。見那少女也是倚門望着,描摹殆盡。硬着頭皮與她遙別。順了斡難河流,飛馳疾奔,途中幸沒遇着歹人,經過別帖兒山,行到豁兒出恢山,只聽有人拍手道:“哥哥來了!”停鞭四望,遙見山南有一簇行人,不是別個,就是他母親兄弟。當即下了騾子,相見時,各敘前情,母子相抱大哭。合撤兒勸阻道:“我等記念哥哥,日日來此探望,今日幸得相見,喜歡得了不得,如何哭將起來!”母子聞言,才止住了哭聲。
數人相偕歸來,至不兒罕山前,有一座古連勒古嶺,內有桑沽兒河,又有個青海子,與泊同義。貔貍甚多,形似鼠,肉味很美。帖木真望着道:“我等就在這裏居住,一則此地不讓故居,二則也可防敵毒害。”蒙俗逐水草而居,所以隨地可住。訶額侖道:“也好!”便尋了一塊曠地,扎住營帳,把故居的人物騾馬,都移徙過來。也速該遺有好馬八匹,帖木真很是愛重,朝夕喂飼,統養得雄駿異常。
某日午間,那馬房內的八匹好馬,統被歹人竊去,只有老馬一匹,由別勒古臺騎去捕獸,未曾被竊。帖木真正在着忙,見別勒古臺獵獸回來,忙與他說明。別勒古臺道:“我追去!”合撤兒道:“你不能,我追去!”帖木真道:“你兩人都尚童稚,不如我去!”手足之情可見。就攜了弓箭,騎着那匹老馬,躡着八馬蹤跡,向北疾追。行了一日一夜,天色大明,方遇着一少年,在曠野中擠馬乳。便拱手問道:“你可見有馬八匹麼?”那少年道:“日未出時,曾有八匹馬馳過。”帖木真道:“八匹馬是我遺產,被人竊去,所以來追。”那少年把他注視一回,便道:“看你面色,似帶飢渴,所騎的馬,也已睏乏,不如少歇,飲點馬乳,我伴着你一同追去。何如!”
帖木真大喜,下了騎,即在少年手中,接過皮筒,飲了馬乳。少年也不回家,就將擠乳的皮筒,用草蓋好,把帖木真騎的馬放了。自己適有兩馬,一匹黑脊白腹的,牽給帖木真騎住,還有一匹黃馬,作了自己坐騎,一先一後,攬轡長驅。途次由帖木真問他姓氏,他說我父名納忽伯顏,我名博爾術,亦四傑之一,《祕史》作孛斡兒出。乃孛端察兒後人。帖木真道:“孛端察兒是我十世前遠祖,我與你恰同出一源,今日又勞你助我,我很是感謝你!”博爾術道:“男子的艱難,都是一般,況你我本出同宗,理應爲你效力!”以視同室操戈者相去何如?兩人有說有話,倒也不嫌寂寞。
行了三日,方見有一個部落,外有圈子,羈着這八匹駿馬。帖木真語博爾術道:“同伴,你這裏立着,我去把那馬牽來。”博爾術道:“我既與你作伴來了,如何叫我立着!我與你一同進去。”說着,即搶先趕入,把八匹馬一齊放出,交給帖木真。帖木真讓馬先行,自與博爾術並轡南歸。
甫啓程,那邊部衆來追,博爾術道:“賊人到了,你快將弓箭給我,待我射退了他。”帖木真道:“你與我驅馬先行,我與他廝殺一番!”曲寫二人好勝心,然臨敵爭先,統是英雄的氣概。博爾術應着,驅馬先走。是時日影西沉,天色已暝,帖木真彎弓而待。見後面有一騎白馬的人,執着套馬竿,大呼休走!聲尚未絕,那帖木真的箭幹,早已搭在弓上,順風而去,射倒那人。帖木真撥馬奔回,會着博爾術,倍道前行。
又越三晝夜,方到博爾術家。博爾術父納忽伯顏正在門外瞭望,見博爾術到來,垂着淚道:“我只生你一個人,爲甚麼見了好伴當,便隨他同去,不來通報一聲?”博爾術下馬無言,帖木真忙滾鞍拜謁道:“郎君義士,憐我失馬,所以不及稟明,同我追去。幸得馬歸來,我願代他受罪!”納忽伯顏扶着帖木真道:“你不要錯怪,我因兒子失蹤,着急了好幾日,今見了面,由喜生怨,乃有此言,望你見諒!”帖木真道:“太謙了!我不敢當!”隨顧着博爾術道:“不是你呵,這馬如何可得?我兩人可以分用,你要多少?”博爾術道:“我見你辛苦艱難,所以願效臂助,難道是羨你的馬麼!我父親只生了我,所有家財,儘夠使用,我若再要你的馬,不就如那賊子不成!”施恩不望報,固不愧爲義士。帖木真不敢再言,便欲告辭,博爾術挽着了他,同赴原處,將原蓋下的皮筒,取了回去。到家內宰一肥羔,燒熟了,用皮裹着,同皮筒內的馬奶,一併送給帖木真,作爲行糧。
看官,前敘鎖兒罕送帖木真時,也是贈他馬奶兒,肥羔兒,今番博爾術送行,又是如此,莫不是蒙人只有這等禮物麼?小子嘗閱《蒙韃備錄》,方知蒙地宜牧羊馬,凡一牝馬的乳,可飽三人,出行時止飲馬乳,或宰羊爲糧。本書據實敘錄,因復有此復筆。看官休要嫌我陳腐哩。百忙中敘此閒文,這是作者自鳴。
閒文少表。且說帖木真接受厚贈,謝了又謝,即與他父子告辭,抽身欲行。納忽伯顏語博爾術道:“你須送他一程。”帖木真忙稱不敢,納忽伯顏道:“你兩人統是青年,此後須互爲看顧,毋得相棄!”納忽伯顏也是識人。帖木真道:“這個自然!”那時博爾術已代爲牽馬,向前徐行,帖木真也只好由他。遂別了納忽伯顏,與博爾術徒步相隨,彼此談了一回家況,不覺已行過數里。帖木真方攔住博爾術,不令前進,兩人臨歧握手,各言珍重而別。惺惺惜惺惺。
博爾術去後,帖木真就從八馬中選了一匹,跨上馬鞍,跑回桑沽兒河邊的家中。他母親兄弟,正在懸念,見他得馬歸來,甚是忻慰。安逸了好幾年,訶額侖語帖木真道:“你的年紀也漸大了,曾記你父在日,爲了你的婚事,歸途中毒,以致身亡,遺下我母子數人,幾經艱險,受盡苦辛,目下還算無恙。想德薛禪親家,也應惦念着你,你好去探望他呵。若他允成婚禮,倒也了結一樁事情;且家中多個婦女,也好替我作個幫手。”語未畢,那別勒古臺在旁說道:“兒願隨阿哥同去。”異母兄弟,如此親熱,恰是難得。訶額侖道:“也好,你就同去罷。”
次日,帖木真弟兄,帶了行糧,辭別萱幃,騎着馬先後登途。經過青山綠水,也不暇遊覽,專望弘吉剌氏住處,順道進發。約兩三日,已到德薛禪家。德薛禪見女夫到來,很是喜悅,復與別勒古臺相見。彼此寒暄已畢,隨即筵宴。德薛禪向帖木真道:“我聞泰赤烏部,嘗嫉妒你,我好生愁着,今得再會,真是天幸!”帖木真就將前時經過的艱苦,備述一遍。德薛禪道:“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你此後當發跡了。”別勒古臺復將母意約略陳明。德薛禪道:“男女俱已長大了,今夕就好成婚哩。”北人心腸,恰是坦率。便命他妻室搠壇出見。帖木真弟兄又避席行禮。搠壇語帖木真道:“好幾年不見,長成得這般身材,令我心慰!”復指別勒古臺,與帖木真道:“這是你的弟兄麼?也是一個少年英雄!”兩人稱謝。席散後即安排婚禮。到了晚間,佈置已妥,德薛禪即命女兒孛兒帖換了裝,登堂與帖木真行交拜禮。禮成,夫婦同入內帳,彼此相覷,一個是雄糾糾的好漢,氣象不凡;一個是玉亭亭的麗姿,容止不俗。兩下里統是歡洽,攜手入幃,卿卿我我,大家都是過來人,不庸小子贅說了。
過了三朝,帖木真恐母親懸念,便思歸家。德薛禪道:“你既思親欲歸,我也不好強留。但我女既爲你婦,亦須同去謁見你母,稍盡婦道,我明日送你就道好了。”帖木真道:“有弟兄同伴,路上可以無虞,不敢勞動尊駕!”搠壇道:“我也要送女兒去,乘便與親家母相見。”帖木真勸他不住,只得由他。
翌晨,行李辦齊,便即啓程。德薛禪與帖木真兄弟騎馬先行,搠壇母女,乘騾車後隨。到了克魯倫河,距帖木真家不遠,德薛禪就此折回。搠壇直送至帖木真家,見了訶額侖,不免有一番周旋,又命女兒孛兒帖行謁姑禮。訶額侖見她戴着高帽,衣着紅衣,楚楚丰姿,不亞當年自己,心中很是喜慰。那孛兒帖不慌不忙,先遵着蒙古俗例,手持羊尾油,對竈三叩頭,就用油入竈燃着,叫作祭竈禮;然後拜見訶額侖,一跪一叩。訶額侖受了半禮。復見過合撤兒等,各送一衣爲贄。就蒙古俗例作爲點綴語,小說中固不可少。另有一件黑貂鼠襖,也是孛兒帖帶來,帖木真見了,便去稟知訶額侖道:“這件襖子,是稀有的珍品。我父在日,曾幫助克烈《元史》作克埒。部恢復舊土,克烈部汪罕《元史》作汪汗。與我父很是莫逆,結了同盟。我目下尚在窮途,還須仗人扶持,我想把這襖獻與汪罕去。”《本紀》汪罕之父忽兒扎卒。汪罕嗣位,多殺戮昆弟,其叔父菊兒逐之於哈剌溫隘,汪罕僅以百騎走奔也速該。也速該率兵逐菊兒,奪還部衆,歸汪罕,汪罕德之,遂與同盟。訶額侖點頭稱善。
至搠壇歸去後,帖木真復徙帳克魯倫河,叫兄弟妻室,奉着訶額侖居住,自己偕別勒古臺,攜着黑貂鼠襖,竟往見汪罕。汪罕脫裏,晤着他兄弟二人,頗表歡迎。帖木真將襖子呈上,並說道:“你老人家與我父親從前很是投契,刻見你老人家與見我父親一般!今來此無物孝敬,只有妻室帶來襖子一件,乃是上見公姑的贄儀,特轉奉與你老人家!”措詞頗善。脫裏大喜,收了襖子,並問他目前情狀。待帖木真答述畢,便道:“你離散的百姓,我當與你收拾;逃亡的百姓,我當與你完聚;你不要耽憂,我總替你幫忙呢!”帖木真磕頭稱謝。一住數天,告辭而別,脫裏也畀他贐儀,在途奔波了數日,方得回家休息。忽外邊走進一老媼道:“帳外有呼喊聲、蹴踏聲,不知爲着甚事?”帖木真驚起道:“莫非泰赤烏人又來了?如何是好!”正是:
一年被蛇咬,三年爛稻索;
厄運尚侵尋,剝極才遇復。
畢竟來者爲誰,且着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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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創業,必有良輔隨之,而微賤時所得之友,尤爲足恃。蓋彼此情性,相習已久,向無猜忌之嫌,遂得保全後日,如帖木真之與博爾術是也。但博爾術初遇帖木真,見其追馬情急,即願與偕行,此非有特別之遠識,及獨具之俠義,亦豈肯驟爾出此?至德薛禪之字女於先,嫁女於後,不以貧富貴賤之異轍,遂異初心,是皆所謂久要不忘者,誰謂胡兒無信義耶?讀此回,殊令人低徊不置!
第五回 合浦還珠三軍奏凱 穹廬返幕各族投誠
卻說帖木真聞帳外有變,料是歹人到來,忙令母親兄弟等,暫行趨避。倉猝不及備裝,大家牽了馬匹,跨鞍便逃。訶額侖也抱了女兒,上馬急行。帖木真又命妻室孛兒帖,與進報的老婦同乘一車,擬奔上不兒罕山。誰知一出帳外,那邊來的敵人,已似蜂攢蟻擁,辨不出有若干名。帖木真甚是驚慌,只護着老母弱妹,疾走登山,那妻室孛兒帖的車子,竟相離得很遠了。彷彿似劉先主之走長坂坡。孛兒帖正在張皇,已被敵人追到,喝聲道:“車中有甚麼人?”那老婦戰兢兢的答道:“車內除我一人外,只有羊毛。”一敵人道:“羊毛也罷。”又有一人道:“兄弟們何不下馬一看!”那人遂下了騎,把車門拉開,見裏面坐着一個年輕婦人,已抖做一團,不由得笑着道:“好一團柔軟的羊毛!”說未畢,已將孛兒帖拖出,駝在背上,揚長去了。帖木真的祖父,專擄人妻,不料他子孫的妻室,亦遭人擄。
那時帖木真尚未知妻室被擄,只挈了母親兄弟,藏在深林裏面,只聽山前山後,呼喊得聲接連不斷。等到天色將昏,方敢探頭出望,才一了着,見敵人正在刺斜裏趨過。還幸他已揹着,不爲所見,但聞得喧嚷聲道:“奪我訶額侖的仇恨,至今未忘!可恨帖木真那廝,竄伏山中,無從搜獲,現在只拿住他的妻,也算泄我的一半忿恨!”說訖,下山去了。只可憐這帖木真,如鳥失侶,似獸失羣,還要藏頭匿腦,一聲兒不敢反脣。
是晚在叢林中歇了一宿。次日,方令別勒古臺,在山前後探察。返報敵人已去,帖木真尚不敢出來。正是驚弓之鳥。接連住了三日,探得敵人果已去遠,方纔與母親兄弟整轡下山。到了山麓,捶着胸哭告山神道:“我家神靈庇護,得延性命,久後當時常祭祀,報你山神大德!就是我的子子孫孫,也應一般祭祀。”說着,已屈膝跪拜,拜了九次,跪了九次,又將馬奶子灑奠了。
看官,你道這敵人究是何人?聽他的語意,便可曉得是蔑裏吉部人。帖木真的母親訶額侖,本是蔑裏吉人客赤列都妻,由也速該搶劫得來,此次特糾衆報復,擄了孛兒帖去訖。
帖木真窮極無奈,只有去求克烈部長,救他妻室。當下與合撤兒、別勒古臺兩弟,倍道至克烈部,見了部長脫裏,便哭拜道:“我的妻被蔑裏吉人擄去了!”脫裏道:“有這等事麼?我助你去滅那仇人,奪還你妻。你可奉了我命,去通知札木合兄弟,他在喀爾喀河上流,你去教他發兵二萬,做你左臂;我這裏也起二萬軍馬,做你右臂,不怕蔑裏吉不滅,你妻不還!”
帖木真叩謝而出。即語合撤兒道:“札木合也是我族的尊長,幼小時與我作伴過的;且他與汪罕鄰好,此去乞救,想必肯來助我。”合撤兒道:“我願去走一遭,哥哥不必去!”言畢,挺身欲走。好弟兄。帖木真又語別勒古臺道:“看來這番動衆,不滅蔑裏吉不休,我的好伴當博爾術,你可替我邀來,做個幫手!”別勒古臺應命,臨行時,帖木真示他路徑,當即去訖。
帖木真走回家內候着。不兩日,別勒古臺已與博爾術同來,帖木真正在接着;見合撤兒亦到,便向帖木真道:“札木合已允起兵,約汪罕兵及我等弟兄,在不兒罕山相會。”帖木真道:“照這般說,須要去通報汪罕。”合撤兒道:“我已去過了。汪罕大兵,也即日就道哩。”帖木真大喜道:“這麼快!我有這般好弟兄,總算是天賜我的!倘得你嫂子重還,我夫婦當向你磕頭。”兄弟同心,不患不興。合撤兒道:“哪有兄嫂拜弟叔的道理!這且休談,我等快帶了糧械,去會兩部的大軍。”
於是帖木真、合撤兒、別勒古臺三人,整鞭前往,令博爾術爲伴。到了不兒罕山下停了一宿。但見風飄飄的旗影,密層層的軍隊,自北而來,忙上前歡迎,乃是札木合兄弟,率着大軍,兼程而至。兩下相見,很是歡洽,只汪罕兵馬,尚未見到。過了一日,仍是杳然。又過一日,還是杳然。帖木真非常焦急,直至第三日午間,方有別部兵到來。札木合恐是敵軍,飭軍士整槊立着。那邊過來的軍士,也舉着軍械,步步相逼,及相距咫尺,才都認得是約會的兵士。札木合見了汪罕,便嚷道:“我與你約定日期,風雨無阻,你爲何誤限三日?”脫裏道:“我稍有事情,因此逾限!”札木合道:“這個不依,咱們說過的話兒,如宣誓一般,你誤期應即加罰!”脫裏有些不悅起來。糾集時已伏參商之意,隱爲下文伏線。還是帖木真從旁調停,才歸和好,於是逐隊進發。
札木合道:“蔑裏吉部共有三族,分居各地;住在布拉克地方的頭目,叫作脫黑脫阿;住在斡兒寒河的頭目,叫作歹亦兒兀孫;住在合刺只曠野的地方,叫作合阿臺答兒馬剌。我聞得脫黑脫阿,就是客赤列都的阿哥,他爲弟婦報怨,所以與帖木真爲難。查布拉克卡倫蒙古屯戌之所曰卡倫。就在這不兒罕山背後,我等不如越山過去,潛兵夜襲,乘他不備,擄他淨盡,豈不是好計麼!”帖木真欣然答道:“果然好計。我弟兄願充頭哨!”實是尋妻性急。札木合道:“很好!”帖木真弟兄,遂與博爾術控馬登山,大衆跟着。
不一日,盡到山後,削木爲筏,渡過勤勒豁河,便至布拉克卡倫,乘夜突入,將帳內所有的大小男婦,盡行拿住。天明檢視俘虜,並沒有脫黑脫阿,連帖木真的妻室孛兒帖,也不見下落。帖木真把俘虜喚來,挨次訊明,問到一個老婦,乃是脫黑脫阿的正妻,她答道:“夜間有打魚捕獸的人前來報知,說你等大軍,已渡河過來,那時脫黑脫阿忙至斡兒寒河,去看歹亦兒兀孫去了。我等逃避不及,所以被擄。”可見札木合的計尚未盡善。帖木真道:“我的妻子孛兒帖,你見過麼?”老婦道:“孛兒帖便是你妻麼?日前劫到此處,本爲報客赤列都的宿仇。因客赤列都前已亡過,所以擬給他阿弟赤勒格兒爲妻。”帖木真驚問道:“已成婚麼?”我亦要問。老婦半晌道:“尚未。”以含糊出之,耐人意味。帖木真複道:“現在到哪裏去了?”老婦道:
“想與百姓們同走去了。”
帖木真匆匆上馬,自尋孛兒帖。這邊兩部大軍,先到斡兒寒河,去拿歹亦兒兀孫,誰知已與脫黑脫阿作伴逃走,只遺下子女牲畜,被兩軍搶得精光。轉入合剌只地方,那合阿臺答兒馬剌才聞着消息,思挈家屬遁逃,不意被兩軍截住,恁他如何勇悍,也只好束手成擒。家族們更不必說,好似牽羊一般,一古腦兒由他牽出。兩軍歡躍回營,獨帖木真未到。
且說帖木真上馬加鞭,疾趨數里,沿途遇着難民逃奔,便留心探望。眼中只有那蓬頭跣足的婦女,並沒有嬌嬌滴滴的妻室,他心裏很是焦急。不知不覺的行了多少路程,但見遍地蒼涼,杳無人跡,不禁失聲道:“我跑得太快,連難民統已落後了,此地荒僻得很,鬼物都找不出一個,哪裏有我的嬌妻,不如回去再尋!”
當下勒馬便回,行到薛涼格河,又遇見難民若干,仍然沒有妻兒形跡。他坐在馬上,忍不住號哭道:“我的妻,你難道已死麼?我的妻孛兒帖,你死得好苦!”隨哭隨叫,頓引出一個人來,上前扯住繮繩,俯視之,乃是一個白髮皤皤的老嫗。總道是孛兒帖,誰知恰還未是,這是作者故作跌筆。便道:“你做甚麼?”老嫗道:“小主人,你難道不認得我麼!”帖木真拭目一看,方認得是與妻偕行的老媼,忙下騎問道:“我的妻尚在麼?”老嫗道:“方纔是同逃出來的,爲被軍民一擠,竟離散了。”帖木真跌足道:“如此奈何!”老嫗道:“總在這等地方。”
帖木真也不及上馬,忙牽着繮隨老嫗同行。四處張望,見河邊坐着一個婦人,臨流啼哭。老嫗遙指道:“她可是麼?”帖木真聞言,舍了馬,飛似的走到河旁,果然坐着的婦人,是日夜思念的孛兒帖!便牽着她手道:“我的妻,你爲我受苦了!”
孛兒帖見丈夫到來,心中無限歡喜,那眼中的珠淚,反較前流得越多了。應有此狀,虧他摹寫。帖木真也灑了幾點英雄淚,便道:“快回去罷!”遂將孛兒帖扶起,循原路會着老嫗。幸馬兒由老嫗牽着,未曾縱逸,當將孛兒帖攙上了馬,自與老嫗步行回寨。
這時候,合撤兒等已帶部衆數十名,前來尋兄,途次相遇,歡迎回來。脫裏、札木合接着,統爲慶賀。帖木真稱謝不盡。是日大開筵宴,暢飲盡歡。夜間便把那擄來的婦女,除有姿色的,歸與部酋受用,其餘都分給兩部頭目,好做妻的做了妻,不好做妻的做了奴婢。蔑裏吉的婦女,不知是晦氣,抑是運氣?只帖木真恰愛着一個五歲的小兒,名叫曲出,乃是蔑裏吉部酋撇下的小兒子,面目皓秀,衣履鮮明,口齒亦頗伶俐。帖木真攜着他道:“你給我做了養子罷!”曲出煞是聰明,便呼帖木真爲爺,孛兒帖爲娘,這也不在話下。
次日,札木合、脫裏合議,把所得的牲畜器械等,作三股均分,帖木真應得一股。他恰嚷着道:“汪罕是父親行,札木合是尊長行,你兩人憐我窮苦,興兵報仇,所以蔑裏吉部被我殘毀,我的妻也得生還;兩丈鴻恩,銘感無已,何敢再受此物!”札木合不從,定要給他,帖木真辭多受少,方無異言。於是拔寨起行,把合阿臺以下的仇人,統行剪縛,帶了回去。行至忽勒答閤兒崖前,曠地甚多,就將大軍札住。札木合語帖木真道:“我與你從幼相交,曾在這處,同擊髀石爲戲,蒙俗多以髀石擊獸。我給你一塊麅子髀石,你與我一個銅鑄的髀石,現雖相隔多年,你我交情,應如前日!回應帖木真前言。我就在這處設下營帳,你也去把母親兄弟接來,彼此同住數年,豈不是好!”帖木真大喜,便令合撤兒兄弟,去接他母親弟妹,惟汪罕部長脫裏,告辭回去。
過了兩日,合撤兒等,奉着訶額侖到營。嗣是與札木合同帳居住,相親相愛,住了一年有餘。時當孟夏,草木陰濃。札木合與帖木真攬轡出遊,越山過嶺,到了最高的峯巒,兩人並馬立着。札木合揚鞭得意道:“我看這朔漠地方,野獸雖多,恰沒有絕大貔貅,若有了一頭,怕不將羊兒羔兒喫個淨盡!”自命非凡。帖木真含糊答應,回營後對着母親訶額侖,把札木合所說的話,述了一遍,隨道:“我不曉得他是甚麼意思?一時不好回答,特來問明母親。”訶額侖尚未及答,孛兒帖道:“這句話,便是自己想作貔貅哩。有人曾說他厭故喜新,如今咱們與他相住年餘,怕他已有厭意。聽他的言語,莫非要圖害咱們。咱們不如見機而作,趁着這交情未絕的時候,好好兒的分手,何如?”也有見識。訶額侖點頭稱善。帖木真聽了妻言,隔宿便去語札木合道:“我母親欲返視故帳,我只好奉母親命,伴着了去。”札木合道:“你想回去麼!莫非我待慢你不成!”言下有不滿意。帖木真忙道:“這話從何處說來?暫時告別,後再相見!”札木合道:“要去便去!”
帖木真應聲而出,隨即點齊行裝,與母妻弟妹等,領了數十名伴當,即日啓程,從間道回桑沽兒河。途遇泰赤烏人,泰赤烏人疑帖木真進攻,慌忙散走,撇下一個叫闊闊出名字的小兒,由帖木真伴當牽來。帖木真瞧着道:“這兒頗與曲出相似,好做第二個養子,服侍我的母親。”當下稟知訶額侖,訶額侖倒也心喜。到了桑沽兒河故帳,那時伴當較多,牲畜亦衆,帖木真遂蓄着大志,整日裏招兵養馬,想建一個大部落起來。稍稍得手,便思建豎,自古英雄,大抵如此。自是從前散去的部衆,亦逐漸歸來。帖木真不責前愆,反加優待,因此遠近聞風,爭相趨附。到三四年後,帖木真帳下各部族,差不多有三四萬人,比也速該在日,倍加興旺了。大衆遂推戴帖木真爲部長,分職任事,居然一王者開創氣象。小子有詩讚他道:
有基可借即稱雄,豪傑凡庸迥不同;
大好男兒須自立,莫將通塞諉天公!
欲知此後情事,且至下回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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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罕、札木合助帖木真襲蔑裏吉部,不可謂非厚誼,然汪罕誤期三日,已是未足踐信。若札木合遵約而來,報捷而返,及至中途設帳,與帖木真同居年餘,厚誼如此,宜可歷久不渝矣。乃得志即驕,片言肇釁,以致帖木真懷疑自去,卒致凶終隙末。爲札木合計,毋乃拙歟!或謂帖木真之去,由於孛兒帖之一言,婦言是用,不顧友誼,幸其後僥倖戰勝,才得自固;否則未有不因此僨事者。是說雖似,然寄人籬下,何時獨立,有忽勒答、閤兒崖之走,而後有桑沽兒河畔之興,是婦言亦非全未可從者。要之求人不如求己,他鄉何似故鄉,丈夫子發憤其所爲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觀此而古語益信。
第六回 帖木真獨勝諸部 札木合復興聯軍
卻說帖木真爲部長後,招攜懷遠,舉賢任能,命汪古兒、雪亦客禿、合答安答勒都兒三人司膳;元重內膳之選,非篤敬素著者不得爲之,語見《元史·石抹明裏傳》。迭該管牧放羊只;古出沽兒修造車輛;朵歹管理家內人口;忽必來、赤勒古臺、脫忽剌溫同弟合撤兒帶刀;合勒剌歹同弟別勒古臺馭馬;阿兒該、塔該、速客該、察兀兒罕主應對;速別額臺勇士掌兵戎;又因博爾術爲患難初交,始終相倚,特擢爲帳下總管。處置已畢,遂遣答該、速客該往見汪罕,合撤兒阿兒該、察兀爾罕往見札木合。及兩處回報,汪罕卻沒甚異言,不過要帖木真休忘前誼。獨札木合語帶蹊蹺,尚記着中道分離的嫌隙。帖木真道:“由他罷,我總不首去敗盟。倘他來尋我起釁,我也不便讓他,但教大家先自防着,隨機應變方好哩。”預備不虞,實是要訣。
大衆應命,各自振刷精神,繕車馬,搜卒乘,預防不測。果然不出兩年,撒阿里地方,爲了奪馬啓釁,傷着兩邊和誼,竟闖出一場大戰禍來。筆大如椽。原來撒阿里地以薩里河得名,在蔑裏吉部西南境,舊爲忽都剌哈汗長子拙赤所居。忽都剌哈汗爲也速該之叔,則其長子拙赤,應即爲帖木真之叔父行。他嘗令部衆牧馬野外,忽來了別部歹人,將他馬奪去數匹,部衆不敢抵敵,前去報知拙赤。拙赤憤甚,忙出帳外,也不及跨馬,竟獨自一人,持着弓箭,追趕前去。胡兒大都有膽。自朝至暮,行了數十里,天已傍晚,方見有數人牽馬前來,那馬正是自己的牧羣。因念衆寡不敵,靜悄悄的跟着後面,等到日色昏黑,他卻搶上一步,彎弓搭箭,把爲首的射倒。驀然間大喊一聲,山谷震應,那邊的伴當,不知有若干追人,霎時四散。拙赤將馬趕回。拙赤頗能。
看官,你道射倒的乃是何人!便是札木合弟禿臺察兒。札木合聞報,不禁悲憤道:“帖木真背恩負義,我已思除滅了他。今他的族衆,又射殺我阿弟,此仇不報,算甚麼人!”隨即四處遣使,約了塔塔兒部、泰赤烏部,及鄰近各部落,共十三部,塔塔兒、泰赤烏兩部爲帖木真世仇,所以特書。合兵三萬,殺奔至桑沽兒河來。
帖木真尚未聞知,虧得乞剌思種人孛徒,先已來歸。他父捏坤,聞着札木合出兵消息,忙遣木勒客脫、塔黑兩人,由僻徑奔報帖木真。帖木真正在古連勒古山遊獵,古連勒古山,即桑沽兒河所出。得這警報,連忙糾集部衆,把所有的親族故舊,侍從僕役,統行徵發,共得了三萬人,分作十三翼。以三萬人對三萬人,以十三翼敵十三部,這是開卷以後第一次大戰。連老母訶額侖,也著了戎服,跨着駿馬,偕帖木真起行。老英雌,又出風頭。
到了巴勒朱思的曠野,遙見敵軍已逾嶺前來,如電掣雷奔一般,瞬息可至。帖木真忙飭各軍扎住陣腳,嚴防衝突。說時遲,那時快,這邊的部衆,方纔立住,那邊的敵軍,已是趨到。兩邊倉猝交綏,憑你帖木真甚麼能耐,抵不住那銳氣勃張,蠻觸敢死的敵人。帖木真知事不妙,且戰且退,不意敵人緊緊隨着,你退我進,直逼至斡難河畔。帖木真各軍,馳入一山谷中,由博爾術斷後,堵住谷口,方得休兵。當下檢點部衆,傷亡的恰也不少,幸退兵尚有秩序,不致紛散。帖木真怏怏不樂,還是博爾術獻議道:“敵人此來,氣焰方盛,利在速戰,我軍只好暫讓一陣,休與角逐,待他師老力衰,各懷退志,那時我軍一齊掩殺,定獲全勝!”不愧爲四傑之一。
帖木真依了他計,便集衆固守,相戒妄動。札木合數次來爭,都被博爾術選着箭手,一一射退。凡胡俗行兵,不帶糧餉,專靠着沿途擄掠,或獵些飛禽走獸,充做軍食。此時札木合所率各部,無從搶奪,軍士未免飢餓,遂四處去覓野物,整日裏不在營中。博爾術登高了望,只見敵軍相率遊獵,東一隊,西一羣,勢如散沙,隨即入帳稟帖木真道:“敵人已懈散了,我等正好乘此掩擊哩。”帖木真遂命各翼備好戰具,一律殺出。
這時札木合正在帳中,遙聽得胡哨一聲,忙出帳探視,只見偵騎來報道:“帖木真來了!”先聲奪人。札木合急號令軍士,速出抵禦,怎奈部下多四出獵獸,一時不及歸來。那帖木真的大軍,已如秋日的大潮,洶湧澎湃,滾入營來,弄得札木合心慌意亂,手足無措,餘十二部中的頭目,也不知所爲。朵兒班部、散只兀部、哈答斤部,先自奔潰,就是札木合的部衆,也被他搖動,竄去一半。看官,你想此時的札木合,還能支持得住麼?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忙揀了一匹好馬,從帳後逃去。札木合一逃,全軍無主,還有哪個向前抵當!霎時間雲散風流,只剩了一座空帳。帖木真部下十三翼軍,已養足全力,銳不可當,將敵帳推倒後,盡力追趕,碰着一個殺一個,打倒一個捆一個,那札木合帶來的十三部衆,抱頭鼠竄,只恨爹孃生了腳短,逃生不及,白白的送了性命!趣語!
帖木真趕了三十里,方鳴金收軍。大衆統來報功,除首級數千顆外,還有俘虜數千名。帖木真圓着眼道:“這等罪犯,一刀兩段,還是給他便宜,快去拿鼎鑊來,烹殺了他!”他部下的士兵奉了這命,竟去取出七十隻大鍋,先將獸油煮沸,然後把俘虜洗剝,一一擲入,可憐這種俘虜,隨鍋旋轉,不到一刻,便似那油炸的羊兒羔兒!羔羊是宰後就烹,人非禽獸,乃活遭烹殺,胡兒殘忍,可見一斑。大衆還拍手稱快。俘虜烹畢,都唱着凱歌,同返故帳。於是威聲大振,附近的兀魯特、布魯特兩族,亦來投誠。
一日,帖木真率領侍從,至西北出獵,遇泰赤烏部下的朱裏耶人。侍從語帖木真道:“這是咱們的仇人,請主子出令,捕他一個淨盡。”帖木真道:“他既不來加害咱們,咱們去捕他做甚?”朱裏耶人初頗疑懼,嗣見帖木真無心害他,也到圍場旁參觀。帖木真問道:“你等在此做甚麼?”朱裏耶人道:“泰赤烏部嘗虐待我等,我等流離困苦,所以到此。”帖木真問有糧食否?答雲不足。及問有營帳否?答雲沒有。帖木真道:“你等既無營帳,不妨與我同宿,明日獵得野物,我願分給與你。”朱裏耶人歡躍應命。帖木真果踐前言,且教侍從好生看待,不得有違。於是朱裏耶人非常感激,都說泰赤烏無道,惟帖木真衣人以己衣,乘人以己馬,真是一個大度的主子,不如棄了泰赤烏,往投帖木真爲是。這語傳入泰赤烏部,赤老溫先聞風來歸。帖木真感念舊誼,應第三回。待他與博爾術相似。還有勇士哲別,素稱善射,當巴勒朱思開戰時,曾爲泰赤烏部酋布答效力,射斃帖木真的戰馬,至是亦因赤老溫爲先容,投入帖木真帳下。哲別亦元朝名將,故特表明。帖木真不念前嫌,推誠相與。齊桓公用管仲,唐太宗用魏徵同是此意。此後鄰近的小部落,多挈了妻孥,投奔帖木真。帖木真很是喜慰,便命在斡難河畔,開筵慶賀。
先是巴勒朱思開仗,帖木真的從兄弟薛撤別吉,亦從戰有功。薛撤別吉有兩母,大母名忽兒真,次母名也別該,帖木真俱邀他與宴,伴着那母親訶額侖。司膳官失乞兒,於訶額侖前奉酒畢,次至也別該前行酒,又次至忽兒真,但覺得撲剌一聲,失乞兒面上,已着了一掌。失乞兒莫名其妙,只見忽兒真投着袂道:“你爲何不先至我處行酒,卻諂奉那小娘子?”真是妒婦的口角。失乞兒大哭而出,訶額侖嘿然無言,帖木真從旁解勸,纔算終席。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薛撤別吉的侍役,從帳外私盜馬繮,別勒古臺見了,把他拿住。忽斜刺裏閃出一人,拔劍砍來,別勒古臺連忙躲讓,那右肩已被斫着,鮮血直流,便忍痛問那人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叫播裏,爲薛撤別吉掌馬。”別勒古臺的左右,聞了這語,都嚷道:“如此無禮,快殺了他!”別勒古臺攔住道:“我傷未甚,不可由我開釁;我且去通知薛撤別吉,教他辨明曲直。”言未已,薛撤別吉已出來了。別勒古臺正思表明,他卻不分皁白,大聲喝道:“你何故欺我僕從?”說得別勒古臺氣憤填胸,便去折着一截樹枝,來與薛撤別吉決鬥。薛撤別吉也不肯稍讓,拾着一條木棍,抵敵別勒古臺。酣鬥了好一歇,薛撤別吉敗下了,奪路而去。別勒古臺走入帳中,又聞忽兒真掌撻司廚,便阻住忽兒真,不容他回去。
正爭論間,忽有探馬入報,金主遣丞相完顏襄,去攻塔塔兒部。帖木真道:“塔塔兒害我祖父,大仇未報,如今正好趁這機會,前去夾攻。”正說着,薛撤別吉遣人議和,並迎忽兒真。帖木真語來使道:“薛撤別吉既自知罪,還有何說?他母便偕你同回。你去與薛撤別吉說明,我擬攻塔塔兒部,叫他率兵來會,不得誤期!”使者奉命,偕忽兒真去訖。
帖木真待至六日,薛撤別吉杳無音信,便自率軍前往。至浯勒札河,與金兵前後夾攻,破了塔塔兒部營帳,擊斃部酋摩勤蘇里徒。金丞相完顏襄嚷着道:“塔塔兒無故叛我,所以率兵北征。今幸得汝相助,擊死叛酋。我當奏聞我主,授你爲招討官。你此後當爲我邦效力!”帖木真應着,金丞相自回去了。帖木真復入塔塔兒帳中,搜得一個嬰兒,乘着銀搖車,裹着金繡被,便將他牽來。見他頭角崢嶸,命爲第三個養子,取名失吉忽禿忽。《元史》作忽都忽。隨即凱旋。不期薛撤別吉潛兵來襲,把那最後的老弱殘兵,殺了十名,奪了五十人的衣服馬匹,揚長去了。
帖木真聞報,大怒道:“前日薛撤別吉在斡難河畔與宴,他的母將我廚子打了;又將別勒古臺的肩甲斫破了,我爲他是同族,格外原諒,與他修和,叫他前來合攻塔塔兒仇人。他不來倒也罷了,反將我老小部卒,殺的殺,擄的擄,真正豈有此理!”遂帶着軍馬,越過沙漠,到客魯倫河上游,攻入薛撤別吉帳中。薛撤別吉已挈眷屬逃去,只擄了他的部衆,收兵而回。
越數月,帖木真餘怒未息,又率兵往討,追薛撤別吉至迭列禿口,把他擒住,親數罪狀,推出斬首,並殺其弟泰出勒;惟赦他家屬;又見他子博爾忽,《祕史》作孛羅兀勒。少年英邁,取爲養子,後以善戰著名。亦四傑之一。歸途遇着札剌赤兒種人,名叫古溫豁阿,《元史》作孔溫窟哇。引着數子來歸。有一子名木華黎,《祕史》作木合黎,《源流》作摩和賚,《通鑑輯覽》作穆呼哩,亦爲四傑之一。智勇過人,嗣經帖木真寵任,與博爾術、赤老溫等一般優待。這且慢表。
且說札木合自敗退後,憤悶異常,日思糾合鄰部,再與帖木真決一雌雄。聞西南乃蠻部土壤遼闊,獨霸一方,遂去納幣通好,願約攻帖木真。乃蠻部在天山附近,部長名太亦布哈,《通鑑輯覽》作迪延汗。曾受金封爵,稱爲大王。胡俗呼大王爲汗,因連類稱他爲大王汗,蒙人以訛傳訛,竟叫他作太陽汗。太陽汗有弟,名古出古敦,與兄交惡,分部而治,自稱不亦魯黑汗。會札木合使至,太陽汗猶遲疑未決,不亦魯黑汗願發兵相助,出師至乞溼勒巴失海子。海子亦稱淖爾,爲蒙古語,猶華人之言湖也。帖木真聞報,用了先發制人的計策,邀集汪罕部落,從間道出襲不亦魯黑汗,不亦魯黑倉猝無備,全軍潰散。帖木真等得勝告歸。
那時哈答斤部、散只兀部、朵魯班部、弘吉剌部聞帖木真強盛,統懷恐懼,大會於阿雷泉,殺了一牛一羊一馬,祭告天地,歃血爲誓,結了攻守同盟的密約。札木合乘機聯絡,遂由各部公議,推札木合爲古兒汗。還有泰赤烏蔑裏吉兩部酋,以及乃蠻部不亦魯黑汗,也思報怨,來會札木合,就是塔塔兒部餘族,另立部長,趁着各部大會,兼程趕到,大衆齊至禿拉河,由札木合作爲盟主,與各部酋對天設誓道:“我等齊心協力,共擊帖木真,倘或私泄機謀,及陰懷異志,將來如頹土斷木一般!”誓畢,共舉足踏岸,揮刀斫林,作爲警戒的榜樣。是謂庸人自擾。遂各出軍馬,銜枚夜進,來襲帖木真營帳。
偏偏豁羅剌思種人豁裏歹,與帖木真出自同族,馳往告變。帖木真連忙戒備,一面遣使約汪罕,令速出師,同擊札木合聯軍。汪罕脫裏,率兵到客魯倫河,帖木真已勒馬待着,兩下相見,共議軍情。脫裏道:“敵軍潛來,心懷叵測,須多設哨探方好哩。”帖木真道:“我已派部下阿勒壇等,去做頭哨了。”脫裏道:“我也應派人前去。”當下叫他子鮮昆爲前行,帶領部衆一隊,分頭偵探,自與帖木真緩緩前進。
過了一宿,當由阿勒壇來報道:“敵兵前鋒,已到闊奕壇野中了。”帖木真道:“闊奕壇距此不遠,我軍應否迎戰?”脫裏道:“鮮昆不知何處去了?如何尚未來報?”阿勒壇道:“鮮昆麼?聞他已前去迎仗了!”帖木真急着道:“鮮昆輕進,恐遭毒手,我等應快去援他!”脫裏不信阿勒壇,帖木真獨急援鮮昆,後日成敗之機,已伏於此。於是兩軍疾馳,徑向闊奕壇原野進發。
這時候,札木合的聯軍,已整隊前來。乃蠻部酋不亦魯黑汗,仗着自己驍勇,充作前鋒統領,你前時如何潰散,此時恰又來當衝。望見汪罕前隊軍馬,只寥寥數百人,便是鮮昆軍。不由得笑着道:“這幾個敵兵,不值我一掃!”慢着!正擬遣衆掩擊,忽望見塵頭大起,脫裏、帖木真兩軍,滾滾前來,又不禁變喜爲懼,愕然道:“我等想乘他不備,如何他已前知?”忽喜忽懼,恰肖莽夫情狀。
方疑慮間,札木合後軍已到,不亦魯黑忙去報聞。札木合道:“無妨!蔑裏吉部酋的兒子忽都,能呼風喚雨,只叫他作起法來,迷住敵軍,我等便可掩殺了!”不亦魯黑汗道:“這是一種巫術,我也粗能行使。”札木合喜道:“快快行去!”不亦魯黑汗,遂邀同忽都,用了淨水一盆,各從懷中取出石子數枚,大的似雞卵,小的似棋子,浸着水中,兩人遂望空禱誦。不知念着什麼咒語,咕哩咕嚕了好一回,果然那風師雨伯,似聽他驅使,霎時間狂飆大作,天地爲昏,滴滴瀝瀝的雨聲也逐漸下來了!各史籍中,曾有此事,不比那無稽小說,憑空捏造。
小子恰爲帖木真等捏一把汗,遂口占一絕雲:
禱風祭雨本虛詞,誰料胡巫果有之!
可惜問天天不佑,一番祈禱轉罹危。
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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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木合兩次興師,俱聯合十餘部,來攻帖木真,此正帖木真興亡之一大關鍵。第一次迎戰,用博爾術之謀,依險自固,老敵師而後擊之,卒以致勝,是所賴者爲人謀。第二次迎戰,敵人挾術以自鳴,幾若無謀可恃,然觀下回之反風逆雨,而制勝之機,仍在帖木真,是所賴者爲天意。天與之,人歸之,雖欲不興得乎?本回上半段,敘斡難河畔之勝,歸功人謀,故中間插入各事,所有錄故釋嫌,赦孥恤孤之舉,俱一一載入,以見帖木真之善於用人;下半段敘闊弈壇之戰,得半而止,獨見首不見尾,此是作者蓄筆處,亦即是示奇處。名家小說,往往有此。否則,便無氣焰,亦烏足動目耶!
第七回 報舊恨重遇麗姝 復前仇疊逢美婦
卻說不亦魯黑汗等用石浸水,默持密咒,果然風雨並至。看官到此,未免懷疑。小子嘗閱方觀承詩注,謂蒙古西域祈雨,用楂達石浸水中,咒之輒驗。楂達石產駝羊腹內,或圓或扁,色有黃白。駝羊產此,往往羸瘦,生剖得者尤靈。就是陶宗儀《輟耕錄》,也有此說。原原本本,殫見洽聞,是小說中獨開生面。小子未曾見過此石,大約如牛黃、狗寶等類,獨蘊異寶,所以有此靈怪。
閒文少表。單說札木合見了風雨,心中大喜,忙勒令各軍靜待,眼巴巴的望着對面。一俟帖木真等陣勢自亂,便掩殺過去,好教他片甲不回。那邊帖木真正思對仗,忽覺陰霾四布,咫尺莫辨,驟風狂雨,迎面飄來,免不得有些驚慌,只飭令部衆嚴行防守。那汪罕部下,卻有些鼓譟起來,脫裏禁止不住。帖木真也恐牽動全軍,急上加急。驀然間風勢一轉,雨點隨飛,都向札木合聯軍飄蕩過去。札木合正在得意,不防有此變幻,忙與不亦魯黑汗等商議。怎奈不亦魯黑汗等,只能祈風禱雨,恰不能逆雨反風,只得呆呆的望着天空,一言不答。無如對面的敵軍,已是喊殺連天,搖旗疾至。札木合滿腹喜歡都變作愁雲慘霧,不禁仰天嘆道:“天神呵!何故保佑帖木真那廝,獨不保佑我呢?”言未畢,見軍中已皆倒退,料已禁止不住,只好撥馬而逃。幸虧得是逃慣,倒還沒有甚麼。那時各部酋都已股慄,還有何心戀戰,自然一鬨兒走了。於是全軍大潰,有被斫的,有受縛的,有墜崖的,有落澗的,有互相踐踏的,有自相殘殺的,統共不知死了若干,傷了若干。
帖木真想乘此滅泰赤烏部,便請脫裏追札木合,自率衆追泰赤烏人。泰赤烏部酋阿兀出把阿禿兒走了一程,見帖木真追來,復收拾敗殘兵馬,返身迎戰。怎奈軍心已亂,屢戰屢敗,只得顧着性命,乘夜再走。那部衆不及隨上,多被帖木真軍,擄掠過來。
帖木真忽憶着鎖兒罕情誼,自去找尋。到了嶺間,驀聽得有一種嬌音,在嶺上叫着道:“帖木真救我!”帖木真望將過去,乃是一個穿紅的婦人。忙飭隨身的部卒,上前訊明,回報是鎖兒罕女兒,名叫合答安。帖木真聞着合答安三字,搶步行去。到了合答安前,見她形神雖改,丰采依然。便問道:“你何故在此?”合答安道:“我的夫被軍人逐走了,我見你跨馬前來,所以叫你救我!”帖木真大喜道:“快隨我前去!”邂逅相逢,適我願兮。說着,便叫部卒牽過一騎,自扶合答安上馬,並轡下山。合答安在途間,尚口口聲聲叫帖木真飭尋丈夫。帖木真含糊應着,一面令部卒傳着軍令,飭大衆就此下營。
設帳已畢,卻無心檢點俘虜,只令部衆留意巡邏,嚴防不測。是晚在後帳備好酒筵,挽合答安並坐暢飲。合答安不好就坐,只在帖木真座旁侍着。帖木真情不自禁,竟將她摟入懷中,令坐膝上,低聲與語道:“我從前避難你家,承你殷勤侍奉,此心耿耿不忘!早思與你結爲夫婦,只因我那時艱險萬狀,連一聘就的妻室,尚不知何日可娶,所以不敢啓口。目今我爲部長,又與你幸得再逢,看來這夙世姻緣,總當配合哩!”合答安道:“你已有妻,我已有夫,如何配合?”帖木真道:“我爲一部主子,多娶幾個夫人,算做甚麼?你的丈夫,聞已被軍人殺死了,剩你孤身隻影,正好與我做個第二夫人!”合答安聞丈夫已死,不禁淚下。帖木真道:“你記念着丈夫麼?人死不能重生,還要念他做甚!”眼前的丈夫比前日的丈夫好得許多,合答安真是多哭。說着時,並替她拭淚。合答安心中,好似小鹿兒亂撞,不知所爲。帖木真恰歡飲了數大觥,乘着酒興,擁合答安入寢。昔與共患難,今與共安樂,總算是有情有義的好男兒。意在言外。
翌日,合答安的父親鎖兒罕,也入帳來見。來做國丈了。帖木真迎着道:“你父子待我有恩,我日夕厪念,你如何此時纔來?”鎖兒罕道:“我心早倚仗着你,所以命次兒先來歸附。我若也是早來,恐此間部酋不依,戮我全家,所以遲遲吾行。”帖木真道:“昔日厚恩,今當圖報!我帖木真不是負心人,教你老人家放心!”子爲人臣,女爲人妾,好算是知恩報恩。鎖兒罕稱謝,帖木真命拔帳齊回。
到了客魯倫河上流,飭部卒探聽汪罕消息。及返報,方知札木合被追,窮蹙無歸,已投降汪罕,汪罕收兵自回去了。帖木真道:“他何不遣人報我!”言下有不悅意。別勒古臺在旁說道:“汪罕既已回兵,咱們也不必過問。惟塔塔兒是我世仇,我正好乘勝進攻,除滅了他!”帖木真道:“且回去休息數日,往討未遲!”
過了一月,帖木真發兵攻塔塔兒部。塔塔兒部已早防着,糾集族衆,決一死戰。帖木真聞知敵人勢衆,倒也不敢輕敵,當下號令諸軍,約法三章。第一條,臨戰時不得專掠財物;第二條,戰勝後亦不得貪財,待部署妥定,方將敵人財物,按功給賞;第三條,軍馬進退,都須遵軍帥命令。不奉命者斬,既退後,再令翻身力戰,仍須前進;有畏縮不前者斬。軍令既肅,壁壘一新,接連與塔塔兒部戰了數次,塔塔兒人雖然奮力上前,怎奈寡不敵衆,弱不敵強,終被那帖木真佔了勝着,弄到一敗塗地。塔塔兒部酋,依然逃去,塔塔兒前已屢敗,勢不能敵帖木真,所以敘筆從略。帖木真軍追趕不及,方纔收軍。檢查帳下,只阿勒壇、火察兒、答力臺三人違令,私劫財物。帖木真憤甚,命哲別、忽必來兩將,把他三人傳入,申明軍法,擬令加刑。部下都屈膝哀求,代他乞免。帖木真道:“你三人與我祖父,同出一源,我也何忍罪你,但你等既立我爲部長,並誓遵我令,我自不敢以私廢公。現由大衆替你乞免,你等應悔過效誠,將功贖罪!”言訖,又命哲別、忽必來道:“你去把他所得財物,取來充公,休得代他隱飾!”哲別、忽必來依令而行,阿勒壇等亦退出帳外,未免怏怏失望。爲後文往投汪罕張本。原來阿勒壇系忽都剌哈汗次子,是帖木真從叔;火察兒系也速該親侄,是帖木真從弟;答力臺系也速該胞弟,是帖木真叔父。帖木真做部長時,阿勒壇等首先推戴,顧遵命令,所以帖木真記在胸中,有此勸勉。那三人頗自恃功高,背誓負約,這也是人心難料,防不勝防了。
帖木真召集宗族,與他密議道:“塔塔兒的仇怨,我所切記,今幸戰勝了他,他所有的百姓,男子盡行誅戮,婦女各分做奴婢使用,方可報仇雪恨。”族衆相率贊成。議定後,別勒古臺出來,塔塔兒人也客扯連與別勒古臺向頗認識,便問商議何事,別勒古臺把真情說了,也客扯連便去傳報塔塔兒人。塔塔兒人自知遲早一死,索性拚着了命,來攻帖木真營帳,虧得帖木真尚有防備,急命部下出來敵住,塔塔兒人殺他不過,復一鬨兒走到山邊,倚山立寨,負嵎死守。帖木真率軍進攻,足足相持兩日,方將山寨攻破。那時,塔塔兒人除婦女外,各執一刀,亂斫亂砍,彼此殺傷,幾至相等。所謂困獸猶鬥。及至塔塔兒的男子,喪亡殆盡,那時帖木真部下,也好多死傷了。
帖木真查得泄漏軍機,乃是別勒古臺一人所致,便命別勒古臺去拿也客扯連。別勒古臺去了半晌,返報也客扯連查無下落,大約已死在亂軍中,只有他一個女兒,現已擄到。帖木真不待說畢,便怒道:“爲你泄了一語,累得軍馬死傷,此後會議大事,你不準進來!”別勒古臺唯哺遵命。帖木真複道:“你擄來的女子現在何處?”別勒古臺道:“在帳外,我去押她進來。”
當下把那女押入帳中,衣冠顛倒,髮鬢蓬鬆,戰兢兢的跪在地上。帖木真喝聲道:“你父陷死咱們多人,就是碎屍萬段,不足償我部下的生命。你既是他的女兒,也應斬首!”那女子更觳觫萬狀,抖做一團,勉強說了饒命二字。誰知才一開口,那種天生的嬌喉,已似笙簧一般,送入帖木真耳中。帖木真不禁動了情腸,便道:“你想我饒命麼?你且抬起頭來!”那女子聞言,慢慢兒的舉首,由帖木真瞧將過去。只見她愁眉半鎖,淚眼微抬,彷彿是帶雨海棠,約略似欺風楊柳。便默想道:“似這般俊俏的面龐,恐我那兩個妻室,也不能及她。”隨語道:“要我饒你的命,除非做我的妾婢!”那女道:“果蒙赦宥,願侍帳下!”此女無恥。帖木真喜道:“很好!你且至帳後梳洗去罷。”
說至此,當有帳後婢媼,前來攙扶那女,冉冉進去。帖木真才命別勒古臺退出,復將營中應辦的事情,囑咐諸將,然後至帳後休息。才入後帳,那女子已前來迎着,由帖木真攜住她的纖手,賞鑑了好一回,只覺得丰容盛鬋,妝抹皆宜,新妝如繪。因柔聲問着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女子道:“我叫做也速幹。”帖木真道:“好一個也速幹!”那女子把頭一低,拈着腰帶,一種嬌羞的態度,幾乎有筆難描。是一種淫婦腔。帖木真攜她並坐,便道:“你的父親,實是有罪,你可怨我麼?”比初見時言語如出兩人。也速幹答稱不敢。帖木真笑道:“你若做我的妾婢,未免有屈美人,我今夜便封你作夫人罷!”也速幹屈膝稱謝。絕不推辭,想是待嫁久矣。帖木真即與她開飲,共牢合巹,情話喁喁,自傍晚起,直飲到昏黃月上,刁斗聲遲,隨令婢役等撤去酒餚,催也速幹卸了豔妝,同入鴛幃,飽嘗滋味。寫也速幹共寢時,與合答安不同,是爲各人顧着身分。
翌晨,也速幹先行起來,安排妝束。帖木真也醒着了,也速幹過去侍奉,但見帖木真睜着兩眼,覷着自己的面龐,一聲兒不出口。情魔纏住了。也速幹不覺嫣然道:“看了一夜,尚未清楚麼?”恐不止相看而已。帖木真道:“你的芳容,令人百看不厭!”也速幹道:“堂堂一個部長,眼孔兒偏這麼小,對我尚這般模樣,若見了我的妹子也遂,恐怕要發狂了!”帖木真忙道:“你的妹子在哪裏?”也速幹道:“才與他夫婿成親,現不知何處去了?”背父事仇,已是靦顏,還要添個妹子,不知她是何心肝!帖木真道:“你妹子果有美色,不難找尋。”當即出帳命親卒去尋也遂,囑咐道:“你如見絕色的婦女,便是那人。”
去了半日,那親卒已牽一美婦進來。帖木真瞧着,芙蓉爲面,秋水爲眸,膚如凝脂,領如蝤蠐,狀貌頗肖也速幹,至綽約輕盈,又比也速幹似勝一籌。便問道:“你可名也遂麼?”那婦答聲稱是。帖木真道:“妙極了!你姊已在後帳,可進去一會。”也遂便入晤也速幹,也速幹便邀她同嫁帖木真。也遂道:“我的丈夫,被他軍人逐走了,我很是懷念,你爲何叫我嫁那仇人?”也速幹道:“我塔塔兒人先去毒他父親,所以反受其毒。他現在富貴得很,威武得很,嫁了他,有什麼不好?勝似嫁那亡國奴哩!”也遂默然無語。已動心了。也速幹又勸她數語,也遂道:“他既爲部長,年又盛強,料他早有妻子,我如何做他妾媵?”心已默許,不過想做正妻耳。也速幹道:“聞他已有一兩個妻室。別人的心思,我不能料,若我的位置,情願讓與阿妹!”也遂徐答道:“且待再商!”
語未畢,只聽得一人接着道:“還要商議甚麼?好一位姊姊,位置且讓與妹子,做妹子的總要領情哩。”我亦云然。說至此,帳已揭開,龍行虎步的帖木真已揚眉進來。也遂慌忙失措,忙避至阿姊背後,不意阿姊反將她推出,正與帖木真撞個滿懷,帖木真順手攬住,也速幹乘隙走出。看官,你想一個怯弱的婦女,如何能抗拒強人?若非殉節喪身,定然是隨緣湊合,任人戲弄了。又是一種筆墨。
越日,帖木真升帳,令也遂侍右,也速幹侍左,欲要好,大做小,也速幹想明此理。各部衆都上前慶賀。帖木真很是欣慰,不意也遂獨短嘆長吁,幾乎要流下淚來。帖木真顧着,暗暗生疑,隨叫木華黎傳令,飭大衆分部站立。衆人依令行着,只有一個目光灼灼的少年,形色倉皇,孑身立着。怪不得他。帖木真問他是甚麼人?那人道:“我是也遂的夫婿。”直言不諱,難道想還你妻兒?帖木真怒道:“你是仇人子孫,我倒不來拿你,你反自來送死,左右將他推出去,斬首完結!”不一刻,已將首級呈上。也遂從旁窺着,禁不住淚珠瑩瑩,退入後,嗚嗚咽咽的哭了片刻,由也速幹從旁婉勸,方纔止淚。後來境過情忘,也樂得安享榮華了。這是婦女最壞處。
帖木真凱旋後,復思討蔑裏吉部。忽有人報蔑裏吉人已由汪罕部下自行剿捕,把他部酋脫黑脫阿逐去,殺了他長子,擄了他妻孥,並人物牲畜,滿載而歸了。帖木真遲疑半晌,方道:“由他去罷!”第二次生嫌。小子有詩詠道:
交鄰有道莫貪財,利慾由來是禍胎。
誰釀厲階生釁隙,蒙疆又復起兵災。
後來帖木真與汪罕曾否失和,且至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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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回多敘戰事,寫得如火如荼,本回多述私情,寫得又驚又愛。此如戲角登臺,有武戲又有文戲;武戲必用幾個武生,文戲必雜幾個旦角,英雄兒女,陸續演出,方能使閱者饜目。小說亦然,然或詞筆復沓,連篇一律,則味同嚼蠟,亦乏趣味,作者於帖木真得三美時,詞意迭變,爲個人各占身分,即爲本書煥出精神,是即文字奪色處。
第八回 四傑赴援以德報怨 一夫拚命用少勝多
卻說汪罕大掠蔑裏吉部,得了無數子女牲畜回去享受,並沒有遺贈帖木真,也未嘗遣使報聞。帖木真尚是耐着,約汪罕去攻乃蠻。汪罕總算引兵到來,兩軍復整隊出塞。聞不亦魯黑汗在額魯特地方,當即殺將過去。不亦魯黑汗料不能敵,竟聞風遠颺,越過阿爾泰山去了。帖木真麾衆窮追,擒住他部目也的脫孛魯,訊知不亦魯黑已是遠遁,只得收隊回營。誰知甫到半途,突來了乃蠻餘衆,由曲薛吾撤八剌兩頭目統帶,掩襲帖木真。帖木真馳入汪罕軍,與汪罕再約迎戰,汪罕自然應允。因天色已晚,兩軍各分駐營中,按兵靜守了。
次日黎明,帖木真部下齊起,整備開仗,遙望汪罕營帳,上面有飛鳥往來,不覺驚詫異常。急命軍士探明,返報汪罕營內,燈火猶明,只帳下卻無一人!怪極!帖木真道:“莫非他去了不成,我與他聯軍而來,他棄我遠適,轉足擾我軍心,我不如暫行退兵,待探聽確實,再來未遲!”是亦所謂臨事知懼者。嗣後探得汪罕系信札木合讒言,謂帖木真後必爲變,因此不謀而去。回應札木合投降汪罕事。帖木真雖恨那汪罕,然猶因他誤信讒人,曲爲含忍。這是第三次生嫌。
未幾,忽有人報稱汪罕的部衆,被乃蠻、曲薛吾等從後追襲,掠去輜重,連那兒子鮮昆的妻孥,也被劫去了。帖木真道:“誰叫他棄我歸去?”言未已,又有人來報,汪罕遣使乞援。帖木真道:“着他進來!”汪罕使入見,詳述本部被擄情形,並言蔑裏吉酋兩子,先已作本部俘虜,今亦逃去。現雖遣將追擊乃蠻,終恐不足勝敵。且聞貴部有四良將,所以特來求援,請速令四將與我同去!帖木真笑道:“前棄我,今求我,是何用心?”來使道:“前日誤信讒言,所以速返,若貴部肯再發援兵,助我部酋,此後自感激不淺,就使有十個札木合,也無從進讒了。”來使頗善辭令。帖木真道:“我與你部酋,情誼本不亞父子,都因部下讒間,因此生疑。現既情急待援,我便叫四良將與你同去。何如?”來使稱謝。於是命木華黎、博爾術、赤老溫、博爾忽四傑,帶着軍馬,隨使同去。
行到阿爾泰山附近,遙聞喊聲震地,鼓角喧天,料知前途定在開仗。登山瞭望,見汪罕部兵,被乃蠻軍殺得大敗虧輸,七零八落的逃下陣來。木華黎等急忙下山,率兵馳去。那時汪罕已喪了二將,首領鮮昆,馬腿中箭,險些兒被敵人擒去。正危急間,木華黎等已到,便救出鮮昆,上前迎戰。乃蠻頭目曲薛吾等,雖已戰勝,也未免乏力,怎經得一支生力軍,似生龍活虎一般,見人便殺,逢馬便刺!不到幾合,曲薛吾部下,漸漸卻退,木華黎等愈戰愈勇,把敵人殺得四散奔逃。曲薛吾等管命要緊,也只得棄了輜重,落荒遁去。鮮昆的妻子,及一切被掠人物,統已奪轉,交鮮昆帶回。
鮮昆返報脫裏,脫裏大喜道:“從前帖木真的父親,嘗救我的危難,今帖木真又差四傑救我,他父子兩個,真是天地間的好人!我今年已老了,此恩此德,如何報得!”本心未嘗牿亡,如何後復變計。隨命使召見四傑,只博爾術前往,脫裏獎他忠義,贈他錦衣一襲,金樽十具,復語道:“我年已邁,將來這百姓,不知教誰人管領!我諸弟多無德行,只有一子鮮昆,也如沒有一般。你回去與你主說,倘不忘前好,肯與鮮昆結爲兄弟,使我得有二子,我也好安心了!”博爾術奉命返報,帖木真道:“我固視他爲父,他未必視我如子,既已感恩悔過,我與鮮昆做弟兄,有何不可!”遂遣使再報汪罕,約會於土兀剌河,重修和好。脫裏如約守候,帖木真當即前去,便在土兀剌河岸,置酒高會,兩下歡飲,甚是和洽,遂雙方訂約,對敵時一同對敵,出獵時一同出獵,不可聽信讒言!必須對面晤談,方可相信。約既定,帖木真遂認脫裏爲義父,鮮昆爲義弟,告別而回。
既而帖木真欲與汪罕結爲婚姻,擬爲長子朮赤,求婚脫裏女抄兒伯姬。帖木真既認脫裏爲父,如何求其女爲子婦?胡俗之不明倫序,於此可見。鮮昆子禿撤哈,亦欲求帖木真長女火真別姬爲妻。帖木真以他女肯爲子婦,己女亦不妨遣嫁。獨鮮昆不樂,勃然道:“我的女兒到他家去,向北立着;他的女兒到我家來,面南高坐,這如何使得。”於是婚議未諧。第四次生嫌。
札木合又乘隙思逞,密通阿勒壇、火察兒、答力臺三人,令他們背叛帖木真,歸順汪罕。三人素懷怨望,應上回。竟聽了札木合的哄誘,潛歸汪罕去訖。札木合遂語鮮昆道:“帖木真爲婚事未諧,與乃蠻部太陽汗私相往來,恐將圖害汪罕。”鮮昆初尚不信,經阿勒壇等三人來作口證,鮮昆遂差人告脫裏道:“札木合聞知帖木真將害我等,宜乘他未發,先行除他!”脫裏道:“帖木真既與我爲父子,爲甚麼反覆無常?若果他有此歹心,天亦不肯佑他!札木合的說話,不可相信的!”
越數日,鮮昆又自陳父前,謂他的部下阿勒壇等前來投誠,亦這般通報,父親何故不信?脫裏道:“他屢次救我,我不應負他。況我來日無多,但教我的骸骨,安置一處,我死了亦是瞑目!你要怎麼幹,你自去幹着,總要謹慎方好哩!”
既雲不應負他,又云你自去幹着,真是老悖得很。
鮮昆便與阿勒壇等,商量一條毒計出來。看官,你道是甚麼毒計?原來是佯爲許婚,誘擒帖木真的法兒。既定議,即差人去請帖木真前來與宴,面訂婚約。帖木真坦然不疑,只帶了十騎,即日起行。道過明裏也赤哥家中,暫時小憩。明裏也赤哥嘗隸帖木真麾下,至是告老還鄉,與帖木真會着。帖木真即述赴宴的原因,明裏也赤哥道:“聞鮮昆前日妄自尊大,不欲許婚,今何故請喫許婚筵席,莫非其中有詐?不若以馬疲道遠爲詞,遣使代往,免致疏虞!”幸有此諫。
帖木真許諾,乃遣不合臺、乞剌臺兩人赴席,自率八騎徑歸,靜待不合臺、乞剌臺返報。孰意兩日不至,乃復率數百騎西行,至中途候着。忽來了快足一名,說有機密事求見。當由部衆喚入,那人向帖木真道:“我是汪罕部下的牧人,名叫乞失裏,因聞鮮昆無信,陽允婚事,陰設機謀,現已留下貴使,發兵掩襲。我恨他居心叵測,特來告變。貴部快整備對敵,他的軍馬就要到了!”帖木真驚着道:“我手下不過數百人,哪能敵得住大隊軍馬,我等回帳不及,快至附近山中,避他兵鋒!”言畢,即刻拔營。行裏許,至溫都爾山,登山西望,沒有甚麼動靜,稍稍放心。是晚便在山後住宿。天將明,帖木真侄兒阿勒赤歹,合赤溫子。正在山上放馬,適見敵軍大至,慌忙報知帖木真。帖木真等住宿山後,所以未曾聞知。帖木真倉猝備戰,恐寡不敵衆,特集麾下商議。大衆面面相覷,獨畏答兒奮然道:“兵在精不在多,將在謀不在勇,爲主子計,急發一前隊,從山後繞出山前,扼敵背後;再由主子率兵,截他前面,前後夾攻,不患不勝!”帖木真點首,便命術撤帶做先鋒,叫他引兵前去。術撤帶置若罔聞,只用馬鞭擦着馬鬣,噤不發聲。畏答兒從旁瞧着,便道:“我願前去!萬一陣歿,有三個黃口小兒,求主子格外撫卹!”帖木真道:“這個自然!天佑着你,當亦不至失利。”蒙古專信天鬼,所以每事稱天。畏答兒正要前行,帳下閃出折裏麥道:“我亦願去。”折裏麥素隨帖木真麾下,也是個患難至交,至此願奮勇前敵,帖木真自然應允。並語他道:“你與畏答兒同去,彼此互爲援應,我很爲放懷。到底是多年老友,安危與共呢!”遣將不如激將。兩將分軍去訖。
帳下聞帖木真誇他忠勇,不由得憤激起來,大家到帖木真前,願決死戰,連術撤帶也摩拳擦掌,有志偕行。正要你等如此。帖木真即命術撤帶轄着前隊,自己押着後隊,齊到山前立陣。
是時畏答兒等已繞出山前,正遇汪罕先鋒只兒斤,執着大刀,迎面衝來。畏答兒也不與答話,便握刀與戰。只兒斤是有名勇士,刀法很熟,畏答兒抖擻精神,與他相持,正在難解難分的時候,那畏答兒部下的軍士,都大刀闊斧,向只兒斤軍中,衝殺過去。只兒斤軍忙來阻擋,不料敵人統不畏死,好似瘋狗狂噬,這邊攔着,衝破那邊,那邊攔着,復衝破這邊,陣勢被他牽動,不由得退了下去。只兒斤不敢戀戰,也虛幌一刀走了。畏答兒不肯捨去,策馬力追。折裏麥亦率衆隨上,那汪罕第二隊兵又到,頭目叫作禿別幹。只兒斤見後援已到,復撥轉馬頭,返身奮鬥。折裏麥恐畏答兒力乏,忙上前接着。禿別幹亦殺將上來,當由畏答兒迎戰。汪罕兵勢越盛,畏答兒尚只孤軍,心中一怯,刀法未免一鬆,被禿別幹舉槍刺來,巧中馬腹,那馬負痛奔回,畏答兒駕馭不住,被馬掀倒地上。禿別幹趕上數步,便用長槍來刺畏答兒,不防前面突來一將,將禿別幹槍桿挑着,豁剌一響,連禿別幹一支長槍,竟飛向天空去了。句法奇兀。禿別幹剩了空手,忙撥馬回奔。那將便救起畏答兒,復由敵人中奪下一馬,令畏答兒乘着。畏答兒略略休息,又殺入敵陣去了。看官,你道那將是甚麼人,便是術撤帶部下的前鋒,名叫兀魯,力大無窮,所以嚇退禿別幹,救了畏答兒。兀魯去追禿別幹,汪罕第三隊援兵又到,爲首的叫作董哀。當下來截住兀魯,又是一場惡戰,術撤帶驅兵進援,大家努力,把董哀軍殺退。董哀方纔退去,汪罕勇士火力失烈門,復領着第四隊軍來了。句法又變。術撤帶大喝道:“殺不盡的死囚!快上來試吾寶刀!”火力失烈門並不回答,便惡狠狠的攜着雙錘,來擊術撤帶。術撤帶用槍一擋,覺來勢很是沈重,料他有些勇力,遂格外留神,與他廝殺,大戰數十合,不分勝負。兀魯見術撤帶戰他不下,也撥馬來助。火力失烈門毫不畏怯,又戰了好幾合,忽見對面陣中,豎着最高的旄纛,料知帖木真親自到來,他竟撇下術撤帶等,來搗中軍。術撤帶等正思轉截,那汪罕太子鮮昆,又率大軍前來接應。這時術撤帶等,只好抵敵鮮昆,不能回顧帖木真。帖木真身旁,幸有博爾術、博爾忽兩將,見火力失烈門踹入,急上前對仗。兩將是有名人物,雙戰火力失烈門,尚不過殺個平手,惱了帖木真三子窩闊臺,也奮身出鬥,把他圍住。火力失烈門恐怕有失,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竟向博爾忽當頭一錘,博爾忽把頭避開,馬亦隨動,火力失烈門乘這機會,跳出圈外,望後便走。博爾術等哪裏肯舍,相率追去,那火力失烈門引他馳入大軍,復翻身來戰,霎時間各軍齊上,把博爾術等困住垓心。博爾術等雖知中計,無如事到其間,無可奈何,只得拚命鏖戰,與他爭個你死我活!逐層寫來,變幻不測。於是兩軍齊會,汪罕的兵勝過帖木真軍五六倍,帖木真軍,人自爲戰,不管甚麼好歹,統將爹孃所生的氣力,一齊用出,尚殺不退汪罕軍。
鮮昆下令道:“今日不擒住帖木真,不得退軍!”語才畢,忽有一箭射來,不偏不倚,正中鮮昆面上。鮮昆叫了一聲,向後便倒,伏鞍而走。這支箭系由術撤帶發出,幸得射着,遂趁勢追趕鮮昆。鮮昆軍恰尚不亂,且戰且走。術撤帶追了一程,恐前途遇伏,中道旋師。帖木真望見敵兵漸退,亦遣使止住各將,不得窮追。於是各將皆斂兵歸還。畏答兒獨捧着頭顱,狼狽回來。帖木真問他何故,畏答兒道:“我因聞旋師的命令,免冑斷後,不意腦後中了流矢,痛不可忍,因此抱頭趨歸。”帖木真垂淚道:“我軍這場血戰,全由你首告奮勇,激動衆心,因得以寡敵衆,僥倖不敗。你乃中着流矢,教我也覺痛心!”遂與並轡回營,親與敷藥,令他入帳臥着。自己檢點將士,傷亡雖有數十人,還幸不至大損。惟博爾術、博爾忽及窩闊臺三人,尚未見到,忙令兀魯、折裏麥等帶着數十騎,前去找尋。
看官,上文說他三人,被火力失烈門率軍圍着,兩下惡鬥。這時兩軍皆退,三人尚沒有回營,莫非陣歿了不成?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補敘出來。原來博爾術、博爾忽及窩闊臺三人,被火力失烈門引兵圍住,正在萬分危急的時候,幸虧術撤帶射中鮮併力上前,奪路而走,及至殺出重圍,人已困了,馬也乏了,窩闊臺且項上中箭,鮮血直流,由博爾忽將他頸血咂去,揀一僻靜的地方,歇了一宿,方纔回來。那時兀魯、折裏麥等,足足找尋了一夜,始得會着。小子有詩嘆道:
天開殺運出胡兒,奔命疆場苦不辭,
待到功成身已老,白頭徒憶少年時!
欲知後事如何,且由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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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真之待汪罕,不可謂不厚,而汪罕則時懷猜忌,謀害帖木真,天道有知,寧肯佑之!當鮮昆妻子被掠之時,若非四傑赴援,則被掠者何自歸還?乃不思報德,陽許婚而陰設阱,誘帖木真而帖木真不至,鮮昆當日,宜亦因計之未成,而幡然悔悟,藉以弭釁可也,不此之圖,猶欲潛師掩襲,出其不備,彼自以爲得計,而其如天意之不容何哉!史稱溫都爾山之役,爲帖木真一生有名戰事,蒙古人至今稱道之。作者敘述此戰,亦覺精警絕倫,文生事耶,事生文耶!有是事不可無是文,讀罷當浮一大白!
第九回 責汪罕潛師劫寨 殺脫裏恃力興兵
卻說博爾術、博爾忽及窩闊臺三人回營,由帖木真慰勞畢,博爾忽道:“汪罕的兵衆,雖已暫退,然聲勢尚盛,倘若再來,終恐衆寡不敵,須要別籌良策爲是!”帖木真半晌無言,木華黎道:“咱們一面移營,一面招集部衆,待兵勢已厚,再與汪罕賭個雌雄。若破了汪罕,乃蠻也獨立不住,怕不爲我所滅!那時北據朔漠,南圖中原,王業亦不難成呢!”志大言大,後來帖木真進取之策,實本此言,可見興國全在得人。帖木真鼓掌稱善,當即拔營東走,竟至巴勒渚納,即班珠爾河。暫避軍鋒。天寒水涸,河流皆濁,帖木真慷慨酌水,與麾下將士,設誓河旁,悽然道:“咱們患難與共,安樂亦與共,若日久相負,天誅地滅!”
將士聞言,爭願如約,歡呼聲達數里。
當下命將士招集部衆,不數日,部衆漸集,計得四千六百人。帖木真分作兩隊,一隊命兀魯領着,一隊由自己統帶。整日裏行圍打獵,貯作軍糧。畏答兒瘡口未痊,亦隨着獵獸,帖木真阻他不從,積勞之下,瘡口復裂,竟致身亡。帖木真將他遺骸葬在呼恰烏爾山,親自致祭,大哭一場。軍士見主子厚情,各感泣圖報。帖木真見兵氣復揚,遂令兀魯等出河東,自率兵出河西,約至弘吉剌部會齊。
既到弘吉剌部,便命兀魯去向部酋道:“咱們與貴部本屬姻親,今如相從,願修舊好;否則請以兵來,一決勝負!”那部酋叫作帖兒格阿蔑勒,料非帖木真敵手,便前來請附。帖木真與他相見,彼此敘了姻誼,兩情頗洽。這姻誼出自何處?原來帖木真的母親訶額侖及妻室孛兒帖,統是弘吉剌氏,所以有此情好。弘吉剌部在蒙古東南,他既願爲役屬,東顧可無憂了。帖木真便率領全軍,向西進發,至統格黎河邊下營,遣阿兒該、速客該兩人,馳告汪罕,大略道:
父汪罕!汝叔古兒罕即《本紀》菊兒。嘗責汝殘害宗親之罪,逐汝至哈剌溫之隘,汝僅遺數人相從。斯時救汝者何人?乃我父也。我父爲汝逐汝叔,奪還部衆,以復於汝,由是結爲昆弟,我因尊汝爲父。此有德於汝者一也!父汪罕!汝來就我,我不及半日而使汝得食,不及一月而使汝得衣。人問此何以故?汝宜告之曰:在木裏察之役,大掠蔑裏吉之輜重牧羣,悉以與汝,故不及半日而飢者飽,不及一月而裸者衣。
此有德於汝者二也!曩者我與汝合討乃蠻,汝不告我而自去,其後乘我攻塔塔兒部,汝又自往掠蔑裏吉,虜其妻孥,取其財物牲畜,而無絲毫遺我,我以父子之誼,未嘗過問。此有德於汝者三也!汝爲乃蠻部將所掩襲,失子婦,喪輜重,乞援於我。我令木華黎、博爾術、博爾忽、赤老溫四良將,奪還所掠以致於汝。此有德於汝者四也!昔者我等在兀剌河濱兩下宴會,立有明約:譬如有毒牙之蛇,在我二人中經過,我二人必不爲所中傷,必以脣舌互相剖訴,未剖訴之先,不可遽離。今有人於我二人構讒,汝並未詢察,而即離我,何也?往者我討朵兒班、塔塔兒、哈答斤、散只兀、弘吉剌諸部,如海東鷙鳥之於鵝雁,見無不獲,獲則必致汝。汝屢有所得而顧忘之乎?此有德於汝者五也!父汪罕!汝之所以遇我者,何一可如我之遇汝?汝何爲恐懼我乎?汝何爲不自安乎?汝何爲不使汝子汝婦得寧寢乎?我爲汝子,曾未嫌所得之少,而更欲其多者;嫌所得之惡,而更欲其美者。譬如車有二輪,去其一則牛不能行,遺車於道,則車中之物將爲盜有;系車於牛,則牛困守於此將至餓斃;強欲其行而鞭箠之,牛亦惟破額折項,跳躍力盡而已!以我二人方之,我非車之一輪乎?言盡於此,請明察之!
又傳諭阿勒壇、火察兒等道:
“汝等嫉我如仇,將仍留我地上乎?抑埋我地下乎?汝火察兒,爲我捏坤太石之子,曾勸汝爲主而汝不從;汝阿勒壇,爲我忽都剌哈汗之子,又勸汝爲主而汝亦不從。汝等必以讓我,我由汝等推戴,故思保祖宗之土地,守先世之風俗,不使廢墜。我既爲主,則我之心,必以俘掠之營帳牛馬,男女丁口,悉分於汝;郊原之獸,合圍之以與汝,山藪之獸,驅迫之以向汝也。今汝乃棄我而從汪罕,毋再有始無終,增人笑罵!三河之地,三河指土拉河、鄂爾昆河、色楞格河,皆爲汪罕所居地。汝與汪罕慎守之,勿令他人居也!”
又傳語鮮昆道:
“我爲汝父之義兒,汝爲汝父之親子,我父之待爾我,固如一也,汝以爲我將圖汝,而顧先發制人乎?汝父老矣!得親順親,惟汝是賴,汝若妒心未除,豈於汝父在時,即思南面爲王,貽汝父憂乎?汝能知過,請遣使修好;否則亦靜以聽命,毋尚陰謀!”
汪罕脫裏見着二使,倒也不說甚麼,只說着我無心去害帖木真。阿勒壇、火察兒等模棱兩可。惟鮮昆獨憤然道:“他稱我爲姻親,怎麼又常罵我?他稱我父爲父,怎麼又罵我父爲忘恩負義?我無暇同他細辯,只有戰了一仗罷!我勝了,他讓我;他勝了,我讓他!還要遣甚麼差使,講甚麼說話!”真是一個蠻牛。
言畢,即令部目必勒格別乞脫道:“你與我豎着旄纛,備着鼓角,將軍馬器械,一一辦齊,好與那帖木真廝殺哩!”
阿兒該等見汪罕無意修好,隨即回報帖木真。帖木真因汪罕勢大,未免有些疑慮起來,木華黎道:“主子休怕!我有一計,管教汪罕敗亡。”帖木真急忙問計,木華黎令屏去左右,遂與帖木真附耳道:“如此!如此!”不說明妙。喜得帖木真手舞足蹈,當下將營寨撤退,趨回巴勒渚納,途遇豁魯剌思人搠幹思察罕等叩馬投誠;又有回回教徒阿三,亦自居延海來降,帖木真一律優待。
到了巴勒渚納,忽見其弟合撤兒狼狽而來。帖木真問故,合撤兒道:“我因收拾營帳,遲走一步,不料汪罕竟遣兵來襲,將我妻子擄去;若非我走得快,險些兒也被擄了。”帖木真奮然道:“汪罕如此可惡!我當即率兵前去,奪回你的妻子,何如?”旁邊閃出木華黎道:“不可!主子難道忘記前言麼?”帖木真道:“他擄我弟婦,並我侄兒,我難道罷了不成!”木華黎道:“咱們自有良策,不但被擄的人可以歸還,就是他的妻子,我也要擄他過來。”帖木真道:“你既有此良謀,我便由你做去。”木華黎遂挽了合撤兒手,同入帳後,兩人商議了一番,便照計行事。葫蘆裏賣什麼藥。
不數日,聞報答力臺來歸,帖木真便出帳迎接。答力臺磕頭謝罪,帖木真親自扶着,且語道:“你既悔過歸來,尚有何言?我必不念舊惡!”答力臺道:“前由阿兒該等前來傳諭,知主子猶念舊好,已擬來歸,只因前叛後順,自思罪大,勉欲立功折贖。今復得木華黎來書,急圖變計,密與阿勒壇等商議,除了汪罕,報功未遲,不意被他察覺,遣兵來捕,所以情急奔還,望主子寬恕!”木華黎之計,已見一斑。帖木真道:“阿勒壇等已回來麼?”答力臺道:“阿勒壇、火察兒等恐主子不容,已他去了。只有渾八鄰與撤哈夷特部呼真部隨我歸降,諸乞收錄!”帖木真道:“來者不拒,你可放心!”當下見了渾八鄰等,都用好言撫慰,編入部下。一面整頓軍馬,自巴勒渚納出師,將從斡難河進攻汪罕。
甫到中途,忽見合裏兀答兒及察兀兒罕兩人,跨馬來前,後面帶着了一個俘虜,不由得驚喜起來。便即命二人就見。二人下騎稟道:“日前受頭目合撤兒密令,叫我兩人去見汪罕。汪罕信我虛言,差了一使,隨我回來,我兩人把他擒住,來見主子。”帖木真道:“你對汪罕如何說法?”二人道:“合撤兒頭目想了一計,假說是往降汪罕,叫我先去通報,汪罕中了這計,所以命使隨來。”
言未已,那合撤兒已從旁閃出,便向二人道:“叫來人上來!”二人便將俘虜推至。合撤兒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人道:“我叫亦禿兒幹,”說到幹字,已由合撤兒拔刀出鞘,砉然一聲,將那人斬爲兩段。奇極怪極。
帖木真驚問道:“你何故驟斬他人?”合撤兒道:“要他何用,不如梟首!”帖木真道:“你莫非想報妻子的仇麼?”合撤兒道:“妻子的仇怨,原是急思報復,但此等舉動,統是木華黎教我這般的。”帖木真道:“木華黎專會搗鬼,想其中必有一番妙用!”合撤兒道:“木華黎教我遣使僞降,捏稱哥哥離我,不知去向;我的妻子,已被父汪罕留着,我也只可來投我父,若能念我前勞,許我自效,我即束手來歸。誰意汪罕竟中我詭計,叫了這個送死鬼到來見我,我的刀已閒暇得很,怎麼不出出風頭?”言畢大笑。木華黎之計,於此盡行敘出。
帖木真道:“好計!好計!以後當如何進行?”木華黎時已趨至,便道:“他常潛師襲我,我何不學他一着?”總算還報。合裏兀答兒道:“汪罕不防我起兵,這數日正大開筵席,咱們正好掩襲哩。”木華黎道:“事不宜遲,快快前去!”於是不待下營,倍道進發,由合裏兀答兒爲前導,沿客魯倫河西行。將至溫都兒山,合裏兀答兒道:“汪罕設宴處,就在這山上。”木華黎道:“咱們潛來,他必不備,此番正好滅他淨盡,休使他一人漏網!”帖木真道:“他在山上,聞我兵突至,必下山逃走,須斷住他的去路方好哩。”木華黎道:“這個自然!”當下命前哨衝上山去,由帖木真自率大隊,繞出山後,扼住敵人去路。計畫既定,隨即進行。是時汪罕脫里正與部衆筵宴山上,統喫得酩酊大醉,酒意醺醺,猛聽得胡哨一聲,千軍萬馬,殺上山來。大衆慌忙失措,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哪裏還敢抵禦敵軍!霎時間紛紛四散,統向山後逃走。甫至山麓,不意伏兵齊集,比上山的兵馬,多過十倍,大衆叫苦不迭,只得硬着頭皮,上前廝殺。誰知殺開一層,又是一層,殺開兩層,復添兩層,整整的打了一日夜,一人不能逃出,只傷亡了好幾百名。次日又戰,仍然如銅牆鐵壁一般,沒處鑽縫。到了第三日,汪罕的部衆,大都睏乏,不能再戰,只好束手受縛。帖木真大喜,飭部下把汪罕軍一齊捆縛定當,由自己檢明,單單少了脫裏父子。再向各處追尋,茫如捕風,不知去向。又復訊問各俘虜,只有合答黑吉道:“我主子是早已他去了!我因恐主子被擒,特與你戰了三日,教他走得遠着。我爲主子受俘,死也甘心,要殺我就殺,何必多問!”帖木真見他氣象糾糾,相貌堂堂,不禁讚歎道:“好男子!報主盡忠,見危授命!但我並非要滅汪罕,實因汪罕負我太甚,就使拿住汪罕脫裏,我也何忍殺他!你如肯諒我苦衷,我不但不忍殺你,且要將你重用!”說着,便下了座,親與解縛,合答黑吉感他情義,遂俯首歸誠了。帖木真善於用人。此時合撤兒的妻子,早由合撤兒尋着,挈了回來。還有一班被虜的婦女,由帖木真檢閱,內有兩個絕代麗姝,乃是汪罕的侄女,一名亦巴合,一名莎兒合。亦巴合年長,帖木真納爲側室;莎兒合年輕,與帖木真四子年齡相仿,便命爲四子婦。姊做庶母,妹做子婦,絕好胡俗。其餘所得財物,悉數分給功臣。大家歡躍,自在意中,不消細說。是亡國榜樣。
且說汪罕脫裏領着他兒子鮮昆,從山側逃走,急急如漏網魚,累累如喪家狗,走到數十里之遙,回顧已靜無聲響,方敢少息。脫裏仰天嘆道:“人家與我無嫌,我偏要疑忌他,弄得身敗名裂,國亡家破,怨着誰來!”悔已遲了。鮮昆聞言,反怪着父親多言,頓時面色改變,雙目圓睜。脫裏道:“你闖了這般大禍,還要怪我麼?”鮮昆道:“你是個老不死的東西!你既偏愛帖木真,你到他家去靠老,我要與你長別了!”該死!言訖自去。剩得脫裏一人,孑影淒涼,踽踽前行。走至乃蠻部境上,沿鄂昆河上流過去,偶覺口渴,便取水就飲。誰知來了乃蠻部守將,名叫火力速八赤,疑脫裏是個奸細,把他拿住,當下不分皁白,竟賞他一刀兩段!還有鮮昆撇了脫裏,自往波魯土伯特部,劫掠爲生,經部人驅逐,逃至回疆,被回酋擒住,也將他斬首示衆!克烈部從此滅亡。可爲背親負義者鑑。
單說乃蠻部將火力速八赤殺了脫裏,即將他首級割下,獻與太陽汗。太陽汗道:“汪罕是我前輩,他既死了,我也要祭他一祭。”遂將脫裏頭供在案上,親酌馬奶,作爲奠品,復對脫裏頭笑道:“老汪罕多飲一杯,休要客氣!”語未畢,那脫裏頭也晃了一晃,目動口開,似乎也還他一笑。太陽汗不覺大驚,險些兒跌倒地上。帳後走出一個盛妝的婦人,嬌聲問道:“你爲什麼這般驚慌?”太陽汗視之,乃是愛妻古兒八速,便道:“這、這死人頭都笑起我來,莫非有禍祟不成!”實是不祥之兆。古兒八速道:“好大一個主子,偏怕這個死人頭,真正沒用!”說着,已輕移裙履,走近案旁,把脫裏頭攜在手中,撲的一擲,跌得血肉模糊。太陽汗道:“你做甚麼?”古兒八速道:“不但這死人頭不必怕他,就是滅亡汪罕的韃子,也要除絕他方好!”乃蠻素遵回教,所以叫蒙人爲韃子。太陽汗被愛妻一激,也有些膽壯起來,便將脫裏頭踏碎。一面向古兒八速道:“那韃子滅了汪罕,莫不是要做皇帝麼?天上只有一個日,地上如何有兩個主子!我去將韃子滅了,可好麼?”古兒八速道:“滅了韃子,他有好婦女,你須拿幾個給我,好服侍我洗浴,並替我擠牛羊乳!”慢着,恐怕你要給人。太陽汗道:“這有何難!”遂召部將卓忽難入帳,語他道:“你到汪古部去,叫他做我的右手,夾攻帖木真。”卓忽難唯唯遵命,忽有一人入帳道:
“不可,不可!”正是:
畢竟傾城由哲婦,空教報國出忠臣。
欲知入帳者爲誰,且至下回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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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史》稱汪罕爲克烈部,所居部落,即唐時回紇地,是汪罕非部名,乃人名也。然《本紀》又云,汪罕名脫裏,受金封爵爲王,則汪罕又非人名;若以汪王同音,罕汗同音,疑汪罕爲稱王稱汗之轉聲,則應稱克烈部汪罕,何以史文多單稱汪罕,未嘗兼及克烈乎?《太祖紀》又云:“克烈部札阿紺孛者,部長汪罕之弟也。”即雲部長,又云汪罕,詞義重複。要之蒙漢異音,翻譯多訛,本書以汪罕爲統稱,以脫裏爲專名,似較明顯,非謬誤也。汪罕之亡,爲子所誤;乃蠻之亡,爲婦所誤。婦子之言,不可盡信也如此!然脫裏未嘗不負恩,太陽汗未嘗不好戰。禍福無門,人自召之,讀此可以知戒,文字猶其餘事耳。
第十回 納忽山孱主亡身 斡難河雄酋稱帝
卻說太陽汗欲攻帖木真,遣使卓忽難至汪古部,欲與夾擊,帳下有一人進諫道:“帖木真新滅汪罕,聲勢很盛,目下非可力敵,只宜厲兵秣馬,靜待時釁,萬萬不可妄動呢!”太陽汗瞧着,乃是部下的頭目,名叫可克薛兀撤卜剌黑,不禁憤憤道:“你曉得什麼?我要滅這帖木真,易如反掌哩!”好說大話的人,多是沒用。遂不聽忠諫,竟遣卓忽難赴汪古部。
看官,這汪古部究在何處?上文未曾說過,此處如何突敘!原來汪古部在蒙古東南,地近長城,已與金邦接壤,向與蒙古異種,世爲金屬,至是乃蠻欲聯爲右臂,乃遣使通好。難道是遠交近攻之計麼?汪古部酋阿剌兀思,既見了卓忽難,默唸蒙古路近,乃蠻路遠,遠水難救近火,不如就近爲是。主見既定,遂把卓忽難留住,至卓忽難催索複音,惱動了阿剌兀思,竟把他縛住,送與帖木真,隨遣使齎酒六榼,作爲贈品。帖木真大喜,優待來使,臨別時,酬以馬二千蹄,羊二千角,並使傳語道:“異日我有天下,必當報汝!汝主有暇,可遣衆會討乃蠻。”來使奉命去訖。
帖木真便集衆會議,擬起兵西攻乃蠻。部下議論不一,有說是乃蠻勢大,不可輕敵。有說是春天馬疲,至秋方可出兵。帖木真弟帖木格道:“你等不願出兵,推說馬疲,我的馬恰是肥壯,難道你等的馬恰都瘦弱麼?況乃蠻能攻我,我即能攻乃蠻,勝了他可得大名,可享厚膊,勝負本是天定,怕他甚麼!”還有別勒古臺道:“乃蠻自恃國大,妄思奪我土地,我苟乘他不備,出兵往攻,就是奪他土地,也是容易哩!”此時木華黎如何不言?帖木真道:“兩弟所見,與我相同,我就乘此興師了。”遂整備軍馬,排齊兵隊,剋日起行。汪古部亦來會,既到乃蠻境外,至哈勒合河,駐軍多日,並沒有敵軍到來。
一年容易,又是秋風,帖木真決議進兵,祭了旄纛,命忽必來、哲別爲前鋒,攻入乃蠻。太陽汗亦發兵出戰,自約同蔑裏吉、塔塔兒、斡亦剌、朵爾班、哈答斤、撤兒助等部落,及汪罕餘衆,作爲後應。兩軍相遇於杭愛山,往來相逐。適帖木真前哨有一部役,騎着白馬,因鞍子翻墮,馬驚而逸,突入乃蠻軍中,被乃蠻部下拿去,那馬很是瘦弱,由太陽汗瞧着,與衆謀道:“蒙古的馬瘦到這般,我若退兵,他必尾追,那時馬力益乏,我再與戰,定可制勝。”部將火力速八赤道:“你父亦難赤汗,生平臨陣,只向前進,從沒有馬尾向人;你今做主子,這般怯敵,倒不如令你妻來,還有些勇氣!”對主子恰如此說,可見胡俗又無君臣。太陽汗的兒子,名叫屈曲律,也道:“我父似婦人一般,見了這等韃子,便說退兵,煞是可笑!”又是一個鮮昆。太陽汗聽着,老羞成怒,遂命部衆進戰。
帖木真命弟合撤兒管領中軍,自臨前敵,指揮行陣。太陽汗登嶺東望,但見敵陣裏面,非常嚴整,戈鋌耀日,旗旄蔽天,不由得驚歎道:“怪不得汪罕被滅,這帖木真確是厲害呢!”正說着,只聽得鼓角一鳴,敵軍排牆而出,來攻本部,本部前哨各軍,也出去迎戰。你刀我劍,你槍我矛,正殺得天暗地昏,忽又聞了一聲胡哨,那敵陣中擁出一大隊弓箭手,向本部亂射,羽鏃四飛,當者立靡。自己正在驚惶,驀來了一個部酋,猛叫道:“太陽汗快退!帖木真部下的箭手,向是有名,不可輕犯的。”看官,你道這是何人?便是那先投汪罕後投乃蠻的札木合。原來札木合因汪罕敗亡,轉奔乃蠻部,此時見帖木真勢盛,料知乃蠻必敗,所以叫太陽汗退走。太陽汗聞言,越發驚心,哪裏還忍耐得住,自然麾衆西奔。爲這一走,遂令軍心散亂,被帖木真追殺一陣,竟至七零八落,虧得日色已暮,帖木真已鳴金回軍,方纔收集敗兵,暫就納忽山崖扎住。此段敘述戰事,與前數次又是不同。
是晚太陽汗正思就寢,忽報敵營中火光四起,瞭如明星,恐怕要來劫營,須趕緊防備。太陽汗急忙發令,飭部衆嚴裝以待。到了夜半,毫無影響,又思解甲息宿,那軍探復來報道:“敵營中又有火光哩。”太陽汗不能再睡,只好坐以待旦,營中也擾亂了一夜,片刻未曾閤眼。
一到天明,聞報帖木真已率軍前來,太陽汗急帶了札木合,上山瞭望;眼光中惟映着敵軍殺氣,前隊有四員大將,威武逼人,差不多如魔家四將一般。便問札木合道:“他四將是甚麼人?”札木合道:“他是帖木真部下著名的四狗;一叫忽必來,一叫哲別,一叫折裏麥,一叫速不臺,統是銅額鑿齒,錐舌鐵心,專會噬人的。”太陽汗道:“果真麼?應離遠了他!”遂拾級上升,又是數層,回望來軍氣焰越盛,爲首的一員大將,騎着高頭駿馬,追風般的過來。又問札木合道:“那後來的是何人?”札木合道:“他叫兀魯,有萬夫不當之勇。帖木真臨陣衝鋒,嘗要靠着他哩。”太陽汗道:“這也須離遠了他,方好!”又走上幾層山巒。返顧敵人,最後的押隊大帥,龍形虎背,燕頷虯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不由得驚歎道:“好一個主帥!莫非就是帖木真麼?”札木合道:“不是帖木真,是哪個!”太陽汗不待說畢,即轉身再上,幾已走到山峯,方纔立着。如此膽小,安能卻敵?本段文字實從《左傳》楚共王問伯州犂語脫胎而來,然亦可見札木合之心術。
札木合尚未隨上,語左右道:“太陽汗初擬舉兵,看蒙古軍似小羔兒一般,方謂可食他的肉,剝他的皮;一經瞧着,便嚇得甚麼相似,步步倒退,這等形狀,定要被帖木真破滅了。我等須趕緊逃生,免與他一同受死!”說罷,遂率着左右下山,復差人至帖木真軍,報稱太陽汗實無能爲,你等乘此上山,便好把他殲滅了。反覆小人,我所最恨。
帖木真聞報,心中大喜,重賞來人去訖。原來帖木真本意,正要嚇退太陽汗,所以夜間立營,專在營外放火,使他疑慮。日間卻耀武揚威,擺着模樣,令太陽汗不敢輕視。此時得了札木合的密報,正擬乘機進攻,大衆統踊躍得很,巴不得立刻上山。獨木華黎進言道:“且慢!待至夜間未遲。我軍且堵住山口,防他逸出便好哩。”帖木真便在山下,紮營佈陣。乃蠻兵也來爭着,都被帖木真軍殺回。當下惱了乃蠻將火力速八赤,一口氣跑上山頂,向太陽汗道:“帖木真來了,你爲何不下山督戰?”問了數聲,並不見他回答,反叉着腰坐倒地上。火力速八赤道:“不能下山督戰,只好上山固守,奈何噤不發聲?”太陽汗仍然不答。火力速八赤又高聲道:“你婦古兒八速,已盛妝待你凱旋,你快起來殺敵罷!”借古兒八速以激之,可見太陽汗平日之怕妻。語至此,方聞太陽汗緩語道:“我、我疲乏極了!明、明日再戰。”等你不得奈何?火力速八赤搖頭而返,只令部衆上山守着。轉瞬間,夕陽西下,夜色微茫,帖木真營內,毫無動靜,乃蠻軍因昨宵失睡,未免神志昏迷,多半臥着山前,到黑甜鄉去了。不意睡魔未去,強敵紛乘,有幾個不曾起立,已做了無頭之鬼,有幾個方纔動身,便做了無足之夫。只有火力速八赤,帶着幾名勇士,前來攔截,與帖木真軍混戰多時,恰也絲毫不讓,怎奈衆志已離,土崩瓦解,單靠這幾個力士,濟甚麼事,眼見得力竭身亡,同登鬼籙了。火力速八赤實是一個莽夫,乃蠻之亡,彼實主之,惟一死報主,情尚可恕。
帖木真瞧着道:“乃蠻部下,有此勇夫,若個個如此,咱們何能取勝?可惜我不能生降他呢!”言下黯然。那時部下爭逐乃蠻軍,乃蠻軍都上山逃走,欲向山頂繞越山後,不防山後統是峭崖,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只好拚着命逃將下去,十個人跌死八九個,就是僥倖不死,也是斷脰折脛了。太陽汗尚在山上臥着,縮做一團,被帖木真部下搜着,好似老鷹捕小雞,一把兒將他抓去。還有殺不盡的乃蠻軍士,統跪地乞降。餘如朵兒班、塔塔兒、哈答斤、撤兒助諸部落,亦俱投誠。只太陽汗子屈曲律,及蔑裏吉部酋脫黑脫阿,即《元史》脫脫。相偕遁去。帖木真率兵窮追,順道至乃蠻故帳,把子女牲畜,盡行奪取,連太陽汗妻古兒八速亦一併拿住。當下升帳,先將太陽汗推入,約略問了數聲,太陽汗觳觫萬狀。帖木真笑道:“這等沒用的傢伙,留他何用!”命即斬訖,次將古兒八速獻上。用一獻字妙。她不待帖木真開口,便豎着柳眉,振起珠喉道:“可恨你這韃子!滅我部落,殺我夫主,我也爲你所擒,有死而已,何必多問。”說着,把頭向案撞去。如果撞死,也好保全名節。不意帖木真已舉起雙手,順勢把她頭托住,偶覺得一種芬芳沁入心脾,凝眸細盼,蟬鬢鴉鬟,光采可鑑,再舉起她的面龐兒,益發目眩神迷,眼如秋水,臉似朝霞,雖帶着幾分顰皺,愈覺得楚楚可憐。不禁失聲道:“你恨着咱們韃子,我偏要你做個韃婆!”調侃語不可少。古兒八速把頭移開,垂淚答道:“我是乃蠻皇后呵!怎肯做你妾媵?”語已軟了。帖木真道:“你不肯做妾媵,也有何難!我便教你做皇后何如?”古兒八速聞了這語,隨把帖木真瞟了一眼,復低着首道:“我卻不願!”這是假話。帖木真知她芳心已動,便命投降的婦女擁她入內,一面發落餘虜,一面安排牲醴,與古兒八速成婚。是夕,在乃蠻故帳中,同古兒八速行交拜禮,儀制如蒙古例。禮畢,大開筵席,與衆共歡。只有一個古兒八速,是獨享的權利。酒闌席散,帖木真步入帳後,就摟住古兒八速同入寢幃。古兒八速已不如從前的抗命,半推半就,又喜又驚,一夜的枕蓆風光,似比故夫勝過十倍。以太陽汗比帖木真,強弱迥殊,宜乎勝過十倍。嗣是死心塌地,侍奉那帖木真,帖木真也格外愛寵,比也速乾姊妹等,尤加親暱,這且慢表。
且說帖木真既滅了乃蠻,復西追蔑裏吉部酋脫黑脫阿。到了喀喇喀拉額西河,見脫黑脫阿背水而陣,即麾衆殺去。戰了數十回合,脫黑脫阿敗走。帖木真軍趕了一程,擒不住脫黑脫阿,只虜了他的子婦,及他部衆數百人。帖木真見被虜的婦人頗有姿色,問明底細,乃是脫黑脫阿子忽都的妻室,便喚第三子窩闊臺入見,把婦人給他,窩闊臺自然心喜,不在話下。蒙俗專喜納再醮婦,不知何故?正擬率兵再進,忽有蔑裏吉部人,來獻一個女子,父名答亦兒兀孫,女名忽闌。帖木真道:“你爲何今日纔行獻女?”答亦兒兀孫道:“途次爲巴阿鄰種人諾延所阻,留我住了三宿,因此來遲。”帖木真道:“諾延在哪裏?”答亦兒兀孫道:“諾延也隨來投誠。”帖木真怒道:“諾延留你女兒,敢有什麼歹心?”便命左右出帳,去拿諾延,那女子忽闌道:“諾延恐途中有亂兵,所以留住三日,並沒有意外邪心。我的身體,原是完全,若蒙收爲婢妾,何妨立即試驗!”胡女無恥如此,可嘆。言未畢,諾延已由左右推入,也稟着道:“我只一心奉事主人,所有得着美女好馬,一律奉獻,若有歹心,情願受死!”帖木真點首,便命答亦兒兀孫及諾延出帳,自己挈着女子忽闌,親加試驗去了。過了半日,帖木真復召諾延入見,與語道:“你果秉性忠誠,我當給你要職。”諾延稱謝而出。獨答亦兒兀孫未得賞賜,不免失望,暗中聯絡蔑裏吉降衆,叛走色楞格河濱,築寨居住。嗣由帖木真遣將往討,小小一個營寨,不值大軍一掃,霎時間踏成平地。所有叛衆,盡作鬼奴。答亦兒兀孫也杳無下落。最不值得。帖木真聞叛徒已平,遂進兵追襲脫黑脫阿。到了阿爾泰山,歲將殘臘,便在山下設帳過年。既有古兒八速,復有忽闌女子,途中頗不寂寞。
越歲孟春,聞脫黑脫阿已逃至也兒的石河上,與屈曲律會合,當即整治軍馬,逐隊進發。適斡亦剌部酋忽都哈別乞,窮蹙來降,遂令他作爲嚮導,直至也兒的石河濱。脫黑脫阿等倉猝抵禦,戰了半日,部下已殺傷過半,勢將潰散。那帖木真軍恰是厲害,一陣亂箭,竟將脫黑脫阿射死。只有他四子逃免。屈曲律亦帶了蔑裏吉部餘衆,及乃蠻部遺民,投奔西遼去了。西遼國的源流,後文再詳,今且慢表。
且說帖木真既逐去屈曲律等,恐道遠師勞,不欲窮追,便下令旋師。臨行時忽聞札木合被人拿到,當由帖木真召見來人。來人進告道:“我是札木合的伴當,因懼主子天威,不敢私匿,所以將他拿來!”帖木真尚未回答,只聽帳外有喧嚷聲,便喝問何事?左右道:“札木合在外面說話哩。”帖木真道:“他說甚麼?”左右道:“他說老鴉會拿鴨子,奴婢能拿主人。”帖木真點頭道:“說的不錯!”便命左右將來人綁出,叫他在札木合面前殺訖。並着合撤兒傳語道:“札木合,你我本系故交,我先曾受你的惠,不敢相忘,你何故離了我去?如今既又相合,不妨做我的伴當,我卻不是記仇忘恩的!況我與汪罕廝殺,你也曾與汪罕離開,及與乃蠻廝殺,你又將乃蠻實情通告我軍,我亦時常惦念,勸你不要多心,留在我帳下罷!”札木合嘆道:“我前時與汝主相交,情誼很密,後因被人離間,所以彼此猜疑,我今日羞與汝主相見。汝主已收服各部,大位子定了,從前好做伴時,我不與做伴;如今他爲大汗,要我做伴甚麼?他若不殺我呵,似膚上蟣蝨,背上芒剌一般,反教汝主不得心安!天數難逃,大福不再,不如令我自盡罷!”合撤兒入報帖木真,帖木真道:“我本不忍殺他,他欲自盡,依他便了!”貓哭老鼠假慈悲。札木合即日自殺,帖木真命用厚禮葬了。當下奏凱東還,到了斡難河故帳,與母妻歡敘,大家暢慰。恐孛兒帖未免喫醋。宋寧宗開禧三年冬月,大書年月。帖木真大會部族於斡難河,建着九斿白旗,順風盪漾,上面坐着八面威風的帖木真,兩旁侍從森列,各部酋先後進見,相率慶賀。帖木真起坐答禮,各部酋齊聲道:“主子不要多禮,我等願同心擁戴,奉爲大汗!”帖木真躊躇未決,合撤兒朗聲道:“我哥哥威德及人,怎麼不好做個統領?我聞中原有皇帝,我哥哥也稱着皇帝,便好了!”快人快語。部衆聞言,歡聲雷動,統呼着皇帝萬歲!只有一人閃出道:“皇帝不可無尊號,據我意見,可加‘成吉思’三字!”衆視之,乃是闊闊出,平時好談休咎,頗有應驗。遂同聲贊成道:“很好!”帖木真也甚喜歡,遂擇日祭告天地,即大汗位,自稱成吉思汗。“成吉思”三字的意義:成者大也,吉思,最大之稱。《元史》作青吉斯。嗣覆在杭愛山下,建了雄都,審度形勢,地名叫作喀喇和林。小子敘述至此,只好把帖木真三字擱起,以後均名成吉思汗,且系以俚句道:
旄纛居然建九斿,朔方氣象有誰侔?
豈真王氣鍾西北,特降魔王括九州!
欲知以後情形,容至下回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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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蠻勢力,過於帖木真,卒因主子孱弱,部將粗魯,以致滅亡。古兒八速激成兵釁,被虜以後,初意尚欲殉節,似非他婦女比,迨聞作皇后,即降志相從,長舌婦之不可恃也如此!以視古力速八赤猶有慚色。可見家有哲婦,尚不莽夫若也。若札木合之反覆無常,死當其罪,史錄謂札木合權略,次於項籍、田橫,而勝於袁紹、公孫瓚,毋乃過於重視耶!惟不願再事帖木真,較諸奴顏婢膝,猶差一間。作者抑揚盡致,褒貶得宜,而於描摹處尤覺逼真,是小說家,亦良史家也!
第十一回 西夏主獻女乞和 蒙古軍入關耀武
卻說成吉思汗即位後,大封功臣,除兄弟封王外,以木華黎爲首功,博爾術次之,封他爲左右萬戶;其餘諸將,按功給賞,共九十五人,各封千戶。又因術撤帶臨敵敢先,得平汪罕、乃蠻兩大部,特命他世統兀魯兀四千人,又賞他一個特別的禁臠。看官!你道這禁臠是什麼東西?就是前回說起的汪罕女子亦巴合。亦巴合自被擄後,曾爲成吉思汗的側室,至是不知什麼緣故,賜與術撤帶。相傳亦巴合出帳時,成吉思汗曾語她道:“我不是嫌你無性行,無顏色,亦不曾說你身體不潔,不過因術撤帶從徵有功,所以將你賜他。”亦巴合嘿然趨出,成吉思汗命將奩資家產,一律帶去,只留下一隻金盃,做爲紀念。自是亦巴合與術撤帶遂做長久夫妻了。或說成吉思汗得一惡夢,以亦巴合爲不祥,所以撥給,小子終不敢妄斷,只就事敘事罷了。想是亦巴合不善房術之故。
封賞既畢,再宰牛殺馬,大饗羣臣。飲至半酣,成吉思汗問木華黎等道:“人生世上,何事算爲最樂?”木華黎道:“蕩平世界,統一乾坤,這是人生第一樂事。”成吉思汗道:“是的,但尚知其一,不知其二。”博爾術道:“臂名鷹,控駿騎,御華服,乘着暮春天氣,出獵曠野,這也是人生樂事呢。”成吉思汗不答。博爾忽道:“鷹鸇在天空搏擊飛禽,憑騎仰觀,倒也是人生一樂。”成吉思汗仍是不答,忽必來道:“圍獵的時候,衆獸驚突,瞧着很是一樂。”成吉思汗搖頭道:“你等所說,統不及木華黎的志願,但我與木華黎有同處,亦有異處。”羣臣道:“願聞主子的樂事!”成吉思汗道:“人生至樂,莫如殺滅仇敵,似摧枯木,奪他的駿馬,得他的財物,並把他妻女掠了回來,教他伴着寢室,這是最快樂的事情!”實是一個強盜思想,不知老天何故佑他?言畢,掀髯大笑。
嗣復語木華黎、博爾術道:“平定朔漠,實是汝等功勞。我與汝等,譬如車有轅,身有臂,汝等宜善體我心,始終勿替方好!”木華黎遂進規取中原的計議。成吉思汗點首道:“規畫中原,須仗着你呢!”木華黎道:“先圖西夏,次圖金,再次圖宋,逐漸進行,總有成功的日子哩!”名論不刊。成吉思汗道:“就從西夏開手罷!”政策既定,舉酒盡歡。看官記着,是年歲次丙寅,即爲成吉思汗即位之元年,歷史上就稱爲元太祖元年。蒙古人以寅年肖虎,稱爲虎兒年,點醒眉目。這且按下。
且說西夏建國,源流甚遠,始祖拓跋思恭,乃朔方党項部後裔。唐末黃巢作亂,拓跋思恭入援,以功封夏國公,賜姓李,世稱夏州,就在蒙古南境。傳至元昊,拓地漸廣,僭號稱帝,定都興慶,有雄兵五十萬,屢寇宋邊。金興以後,西夏漸衰,且屢有內亂,當李仁孝嗣位時,奸臣擅權,國勢岌岌,幸虧金世宗發兵扶助,削平亂事,國乃不亡,只以後專爲金屬。仁孝歿後,子純祐嗣,仁孝從弟李安全篡位自主,國中又復不靖。適成吉思汗混一蒙古,有志南下,於是氣息奄奄的西夏國,遂首當其衝了。敘明西夏始末,爲致亡之因。成吉思汗本擬即日發兵,因初登大位,不免有一番經營,如築宮室,設堡寨,定官制,正陛儀,統是創始舉行,不是一月兩月,可辦就的。光陰易過,又是一年,擬整頓軍馬,南攻西夏,俄聞吐麻部作亂,乃命博爾忽率兵往討。吐麻部在額爾齊斯河附近,系屬蒙古東北境。從前成吉思汗族人豁兒赤,自小作伴,嘗語成吉思汗道:“你若得做大汗,我要在你的部屬內,揀美女三十人,作爲妻妾,你休忘懷!”此次成吉思汗果然登位,便命他在降服百姓中,挑選婦女三十個,以踐前言。前言原是要踐,但以三十人爲妻,未免不端。
豁兒赤奉命而行,訪得美貌女子,以吐麻部爲最多,遂令吐麻部人忽都合別乞,到部中去選美女。誰知部民不肯服從,竟將他拿住,送與部酋。適值部酋都剌莎閤兒病重去世,由其妻孛脫灰塔兒渾代爲管轄,當下將忽都合別乞拘住。豁兒赤聞報,自然去報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即遣博爾忽率兵西征。博爾忽藐視吐麻部,行軍時不曾戒備,將到吐麻部,日色已晚,便在林深徑雜處,扎住營寨。夜間忽起伏兵,竟將博爾忽軍衝散,博爾忽措手不及,被吐麻部人殺死。四傑中死了一個。
警報傳達成吉思汗,成吉思汗怒氣勃勃,便欲自行往討。木華黎、博爾術齊聲諫阻,別薦都魯伯爲大將,引兵再發。都魯伯懲着前轍,自然格外小心,他在博爾忽殉難地方,設着空營,虛張旗幟,自己卻領了健卒,由間道繞入吐麻部。那吐麻部內的女酋,聞知博爾忽殺死,喜得什麼相似,在帳中擺着筵席,與衆飲酒。想是再嫁的預兆。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突被那都魯伯軍一擁而入,大家嚇得魂飛天外,連躲避都來不及,個個束手就縛。女酋孛脫灰塔兒渾逃入帳後潛藏,正遇那忽都合別乞,由都魯伯軍放出,導入搜尋,四面一瞧,已被窺着,當由忽都合別乞把女酋牽出,攔腰一抱,大踏步去了。得趣。此外如帳外的百姓,統由都魯伯軍一併拿住,驅至斡難河。成吉思汗遂命豁兒赤就擄來的婦女中,挑了三十人,輪流伴宿。夜夜換新人,豁兒赤不怕死麼?只女酋孛脫灰塔兒渾賞給了忽都合別乞,忽都合自然稱心,女酋亦不得已相從,總算是怨女曠夫,各得其所了。總算成吉思惠澤。
於是往攻西夏,連拔數城。會聞西北吉里吉思荒原,有二部遣使通好,一部名伊德爾訥呼,一部名阿勒達爾,皆與乃蠻部接壤,因乃蠻被滅,是以通誠。成吉思汗領兵歸國,接見來使。二使獻上名鷹,並白騸馬、黑貂鼠等,成吉思汗大悅,殷勤款待,遣令去訖。是時成吉思汗已有數女,長女火真別姬,曾議配鮮昆子禿撒哈,見第八回。嗣因婚議未諧,別適亦乞剌思人孛徒。次女名扯扯幹,年已長成,因忽都阿別乞先來歸附,有子名脫亦列赤,令他與次女作配,算作報酬。三女名阿勒海別姬,許字汪古部酋的侄兒鎮國。這三女中,要算阿勒海別姬最稱明慧,至遣嫁後,鎮國多得其助,毋庸細表。
兔兒年過去,龍兒蛇兒年順次相繼,成吉思汗威名,震耀西域,回疆的畏兀兒部,亦通使輸誠。《元史》稱畏兀兒爲輝和爾。成吉思汗遣使答好,並徵他貢獻方物。畏兀兒部酋亦都護,遂收集金珠緞匹,差使臣阿惕乞剌黑等隨來謁見,且向成吉思汗道:“咱們聽得皇帝的聲名,如雲淨見日,冰消見水一般,好生喜歡了。若蒙皇帝恩賜,許做藩屬,我部主情願拜爲義兒,始終效力!”成吉思汗道:“你主既肯歸我,我願收他做第五個義兒罷。我還有一個好女兒,給他爲妻,叫他快來謁我!”阿惕乞剌黑等奉命去後,亦都護果然親來,成吉思汗便命將庶出女子阿勒敦,許給亦都護。亦都護也不推辭,只說於回國後,差人來迎,至亦都護歸去,杳無音信。看官道是何故?乃因亦都護正室,懷着妒忌,不令迎娶,所以蹉跎過去,至窩闊臺嗣位,亦都護的正妻已死,方完結嫁娶的事情。人家的婦女硬奪來做妻妾。自己的女兒偏要給人家作妻妾,我正不解其意?
這且擱下不提。且說成吉思汗既收服畏兀兒部,遂一心一力的去攻西夏。夏主李安全,不得不發兵抵敵,令長子做了元帥,部將高令公做了副手,率兵拒守烏梁海城。蒙古兵一到城下,高令公出城迎戰,不到數合,已被蒙古兵活捉了去,餘衆敗入城中。怎禁得敵軍猛攻,晝夜不絕,嚇得李安全的兒子,屁滾尿流,乘夜開了後門,抱頭竄去。還有一個西壁氏,系西夏太傅,走遲了一步,又被蒙古軍生擒去了。蒙古軍奪了烏梁海城,進攻克夷門,如入無人之境。夏將明威令公不管死活,居然帶了兵馬,前來攔阻,一仗鏖戰,覆被拿去。虎頭上抓癢。嗣是無人敢當,竟由蒙古軍長驅直入,圍攻夏都。李安全惶急得很,一面遣使至金邦乞援,一面召集全國人馬,守着城池。蒙古軍攻了數次,因城頗堅固,急切不能下,成吉思汗想了一策,命掘壞河防,將城外的河水,灌入城中。不意堤防一潰,大水奔流,城中未曾漂沒,城外先已氾濫,成吉思汗只得撤圍,別遣文臣額特入都招諭。李安全待援未至,不得已與他議款,並把親生愛女察合,獻與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得了美女,便命她侍寢,枕蓆之間,歡愛非常,乃暫準西夏和議,撤兵而還。美人計大有用處。
李安全遷怒金人,出師攻金邦的葭州,被金將慶山奴所敗,遂北訴蒙古,慫恿伐金。名謂安全,好構兵釁,是謂名不副實。成吉思汗正擬南略,得了此信,遂練兵豢馬,造箭制盾,指日興師南下。可巧金使到來,說是新君嗣位,特來頒敕,成吉思汗道:“新君是何人?”金使道:“就是衛王永濟。”成吉思汗道:“我道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的,似這般庸碌人物,也想做着皇帝,真正怪極!”金使道:“你曾受大金封爵,今日頒敕到此,理應竭誠拜受,怎麼說出這般話來?”成吉思爲招討官,見前第六回。成吉思汗怒道:“我宗親俺巴該汗,被你金人活活處死,我正思發兵報仇,你反要我拜受詔敕,忘八混帳,快與我滾出去罷!”俺巴該事見前第二回。金使怏怏去訖。原來金主永濟,是熙宗亶的侄兒,金主亶亦見第二回。其間經過三傳,廢帝亮,世宗雍,章宗璟。始由永濟嗣立。他本沒有甚麼威望,從前成吉思獻金歲幣,曾至靜州,與永濟相見,因永濟孱弱得很,向存輕視,至是聞他嗣位,料他無能爲力,不由得笑罵起來。
至金使去訖,遂乘着秋高馬肥的時候,率着長子朮赤、《元史》作卓齊特。次子察合臺、《元史》作察罕臺。三子窩闊臺,《元史》作諤格德依。統兵數萬,祭旗出發。前隊由哲別領着,將到烏沙堡,聞報金將通吉遷、嘉努、完顏和碩亦率兵到來。哲別兼程前進,掩入金營,金將不及設備,紛然潰散,哲別遂拔了烏沙堡,遣人至後隊報捷。成吉思汗聞前鋒得勝,也急趨而至,會同前隊軍馬,徑攻金國西京。守將胡沙虎,硬支持了七日,率麾下突圍東走,被蒙古兵大殺一陣,傷亡無數。成吉思汗遂取了西京及撫州,復遣他三子分兵略地,把金邦所有的西北諸州,陸續攻下。
金主永濟,聞胡沙虎敗還,別遣招討使完顏糾堅,監軍完顏鄂諾勒等,帶着四十萬大軍,出屯野狐嶺,防禦成吉思汗。這野狐嶺系西北要隘,勢甚高峻,雁飛過此,遇風輒墮,俗稱此嶺隔天,只十八里。金兵就此駐紮,本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形勢,只完顏糾堅,恰仗着一點氣力,硬要與蒙古軍對壘。麾下有將名明安,進諫道:“蒙古勢盛,銳不可當,不如屯兵固守,休與他開戰!”完顏糾堅道:“我奉命退敵,如何不戰!”明安道:“既欲開仗,宜速進兵至撫州,攻他不備。”完顏糾堅道:“我有馬兵二十萬,步兵二十萬,堂堂正正,與他廝殺一場,免他再來滋擾!”彷彿春秋時的宋襄公。言畢,叱退明安。俄報蒙古兵已到嶺西,復叫明安進見,令他詰責蒙古,何故興兵犯界?迂腐極了。明安趨出,即馳至蒙古營中,入見成吉思汗,自稱願降,把金軍虛實,詳細上陳。成吉思汗便率領精銳,乘夜進擊。那時完顏糾堅,尚眼巴巴待着明安回信,不防蒙古兵已經殺到,迅雷不及掩耳,憑你帶着四十萬大兵,簡直是沒人中用;況且日落天昏,連自己的軍馬都分辨不清,接仗的人,自相屠戮,逃走的人,自相踐踏,蒙古兵趁勢亂殺,鬧到天明,已是積屍滿野,金兵一個兒都不見了。完顏糾堅固自取其咎,明安爲虎作倀,罪更難辭。
成吉思汗乘勝馳追,到了宣德州,一鼓而下,復遣前鋒哲別,去奪居庸關。這關憑山建築,是一座天險。哲別到了關下,相度形勢,望見山路崎嶇,整守完固,倒也不敢輕意,先猛攻了一陣,不損分毫,他卻拔寨退去。守將還道他力怯,出兵追襲,誰知半途遇伏,殺得大敗回來。及到關前,見關上已插着蒙古旗幟,頓時逃的逃,降的降,看官不必細問,便可曉得是哲別的詭計了。一語表明,省卻無數筆墨。
哲別既得了居庸關,遂迎成吉思汗入關駐紮。成吉思汗又進兵中都,沿途殺戮甚慘。既到都下,金主永濟大恐,欲南徙汴都,虧得衛兵誓死決戰,出城鏖鬥,戰了一日一夜,竟把蒙古兵殺退。成吉思汗乃回駐居庸關,是年已是羊兒年了。元太祖六年。居關數旬,因天已隆冬,免不得人馬疲乏,遂留兵守關,自率三子等旋國,再圖後舉。
越年爲猴兒年,金降將耶律留哥,故遼人。糾集故遼遺衆佔踞遼東州郡,自稱都元帥,遣使歸附蒙古。成吉思汗命居廣寧,坐伺金釁。到了夏季,得着軍報,金主永濟被弒,改立升王珣,成吉思汗大喜道:“這是天假機緣,不可坐失哩。”原來金主被弒的逆臣,就是西京失守的胡沙虎。自胡沙虎敗還,金主把他革職,放歸田裏,尋復召爲右副元帥,整日馳獵,金主遣使詰責。他便挾嫌倡亂,逼金主永濟出宮,把他酖死,另立升王珣。於是成吉思汗復分兵三道,浩浩蕩蕩,殺奔金都。
金左副元帥高琪,拒戰失利,蒙古兵進薄中都。胡沙虎方染足疾,乘車督戰。金衛卒本有些能耐,更兼胡沙虎嚴厲異常,自然格外奮勇,爭先殺敵。蒙古兵雖是厲害,卻被他殺死多人,退至十里下寨。翌日,胡沙虎又擬出戰,召高琪兵不至,遂矯詔去殺高琪,不料高琪反率兵進來,圍住胡沙虎居宅。胡沙虎逾垣欲走,衣襟被牆角牽住,墜地傷股,由高琪兵突入,亂刀斫死。爲弒主者鑑。高琪取胡沙虎首,詣闕待罪。金主珣下詔特赦,並宣佈胡沙虎罪狀,追奪官階,所有兵士,都歸高琪統帶,固守都城。成吉思汗也不去力攻,只遣兵分略東南,所至郡邑皆下,凡破金九十餘郡,兩河山東數千裏,屍骸累累,雞犬爲墟。慘不忍聞。
蒙古兵將擬再攻中都,成吉思汗不從。只遣使告金主道:“汝山東、河北郡縣,盡爲我有,汝只有一個燕京,難道我不能踏平麼!但天既弱汝,我復迫汝,未免助天爲虐,汝能感我仁慈,速發金泉犒軍,我亦當歸去了!”金主珣猶豫未決,右丞完顏承暉道:“天佑蒙兒,不若與他議和,待他回軍,再圖補救。”金主珣乃遣承暉乞和,成吉思汗道:“金珠財帛,我軍已夠用了,只你主應有子女,何不遣來侍我。”故態復萌。承暉唯唯聽命,返報金主珣。沒奈何將故主永濟的女兒,飾爲公主,送與成吉思汗;又將金帛童男女各五百,馬三千匹,作爲犒勞費;再命完顏承暉送蒙古軍出居庸關。小子有詩詠道:
一成一敗本無常,弱國求和總可傷!
帝女作奴男作僕,空勞稗史記興亡。
欲知成吉思汗後事,請至下回再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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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之野心,無非欲多得金帛,多得子女而已!而迫之規取中原者,實出是木華黎。是木華黎之大志,實出成吉思上。乃天偏令成吉思爲主,木華黎爲臣,無怪老子謂天道不仁,以萬物爲芻狗也!西夏方衰,金邦又弱,成吉思汗乘機而起,本即可滅夏亡金,乃以獻女之故,俱允和議,是其所耽耽逐逐者,尤在美婦人,天亦何苦令強暴之徒,蹧蹋若干婦女耶!讀此回,令人疑憤交集,幾欲向天閽而一問之!
第十二回 拔中都分兵南略 立繼嗣定議西征
卻說成吉思汗得了金公主,出關回國。金公主姿色,不過平常,成吉思汗因她是大邦女子,待以後禮。且金公主年甫及笄,成吉思汗年周花甲,成吉思即位之年,已五十二歲,此時已逾八年,正六十歲了。老夫配少女,不得不格外愛寵,令她感恩知報,勉侍巾櫛,話休敘煩,單說金主珣聞蒙古兵還,擬遷都汴京,防敵再至。左丞相圖克坦鎰等力諫不從,遂命完顏承暉爲都元帥,與左丞穆延盡忠,奉太子守忠,駐守中都,自率六宮啓行。事爲成吉思汗所知,憤然道:“他既與我修和,何故南徙?我想他必挾嫌懷恨,不過藉着和議,作個緩兵的計策,我偏要先發制人,破他詭計呢!”明明是有意爲難。於是大閱軍馬,擇日啓行。巧值金乣軍乣即乣字,音糾。乣軍,所收之軍也,《金史兵志》有此名。卓多等,戕殺主帥,擊敗金都防兵,北走蒙古,遣使請降,成吉思汗命薩木哈、舒穆嚕、明安等率兵相會,由卓多導入長城,再圍中都。
金太子守忠走汴,留完顏承暉及穆延盡忠固守,蒙古兵不能拔。成吉思汗復遣木華黎爲後援,率兵南下。先是木華黎隨徵金都,曾收降史天倪兄弟,天倪,永清人,有從兄名天祥,弟名天安、天澤,皆智勇深沈,足爲大用,木華黎倚爲心腹,曾薦舉天倪爲萬戶,餘亦擢爲隊長。至是又奉命南征,帶着天倪等出發,天倪語木華黎道:“金棄幽燕,遷都汴梁,最是失算,遼水東西,系金邦咽喉地,我不若奪他北京,略定遼東西諸郡,塞住他的咽喉,那時中都孤立,自然唾手可得了。”
木華黎稱善,便引兵趨遼西,攻金北京。金守將銀青,領兵二十萬,出御於和託戍堡,被蒙古兵一陣殺敗,逃入城中。部將完顏昔烈、高德玉等,不服銀青節制,因將銀青殺死,改推寅答虎爲帥。木華黎探知消息,遂令史天祥進攻,寅答虎遂以城降。北京既下,遼西諸郡,聞風歸附,眼見得中都岌岌,危在旦夕了。史天倪之計驗矣,然亦未免爲虎作倀耳。
金留守完顏承暉,焦急非常,遣人向汴京告急。金主珣命御史中丞李英等,率師馳援,與蒙古兵遇於霸州。英素嗜酒,馭軍無紀,至兩下對壘,英尚飲酒百觥,臨陣時,騎着馬上,東倒西歪,麾下多相視而笑。看官,你想蒙古初興,軍鋒甚銳,就使兵精將勇,也恐不能勝他,況遇這個酒糊塗,哪裏支撐得住!蒙古兵衝殺過來,勢如虓虎,金將遮攔不住,被他殺入中軍,李英酒尚未醒,在馬上晃了數晃,突然墜地,蒙古兵將,眼明手快,就將他一槍刺死!一道魂靈馳入酒鄉去了。
軍中失了主帥,當即潰歸,自是中都援絕,內外不通。完顏承暉與穆延盡忠商議,決計死守。盡忠目動言肆,滿口糊塗,承暉自知不妙,即辭家廟作遺表,抗論穆延盡忠及左副元帥高琪罪狀。付尚書省令史師安石,齎送汴都,自別家人,仰藥以殉。表揚忠節,不沒幽光。穆延盡忠整裝南行,將出通元門,金妃嬪等統相率候着,請他挈歸。盡忠道:“我當先出,與諸妃啓途。”諸妃嬪信爲真言,讓盡忠先出,盡忠帶着愛妾等,飄然出城,絕不返顧,可憐衆妃嬪進退無路,倉皇失措,待蒙古兵一擁殺入,老醜的俱死刀下,有幾個容色美麗的,統被他扯的扯,抱的抱,調笑取樂去了!中都一破,宮室被焚,府庫財寶,搜掠殆盡,金祖宗的神主,一古腦兒棄擲糞坑,阿骨打有靈,應亦淚下。算作金都燕京的結束。
那時安石齎表至汴,盡忠亦即到來。金主閱表,只追封完顏承暉爲廣平郡王,赦盡忠不問,反命他作平章政事。失刑如此,安得不亡!嗣後盡忠謀逆,方纔伏法。
話分兩頭。且說成吉思汗聞燕都得手,遂自率精兵趨潼關。潼關爲汴京西塞,勢甚險峻,屢攻不下,別遣將由間道入關,爲金花帽軍所敗,乃北還。尋命木華黎統轄燕雲,建設行省,並封他爲國王,職兼太師,賜誓券金印,且語他道:“我略北方,汝略南方,分途進取,勉立大功!”木華黎應命,遂自中都調遣兵卒,攻取河東諸州郡,並拔太原城。金元帥烏庫哩德升力竭身亡。金降將明安,領偏師趨紫荊關,擒金元帥張柔。柔素任俠,鄉曲多慕義相從,金中都副經略苗道潤,深加器重,薦爲昭義大將軍,權署元帥府事。道潤爲其副賈瑀所害,柔率衆報仇,途次忽遇蒙古兵,逆戰狼牙嶺間,馬蹶被執。明安聞其名,勸之投誠,柔乃降,更招集部曲,下雄、易、安、保諸州,進兵攻賈瑀。瑀據孔山臺堅守,柔圍攻兼旬,斷其汲道,乃破臺獲瑀,剖瑀心祭道潤,盡有其衆,徙治滿城。金真定帥武仙,會兵數萬來攻。張柔全軍適出,帳下只數百人,乃令老弱婦女登城。自率壯士潛出,突攻武仙背後,毀敵攻具。仙軍猝不及防,還疑是援兵大至,相率驚愕,旋見後山旗幟飛揚,愈加退縮,遂四散奔逃。柔乘勝追擊,伏屍數千,自是威震河朔,凡深、冀以北,鎮、定以東,三十餘城,次第收取;武仙率兵來爭,匝月間經十七戰,都得勝仗。張柔算是好漢,然總未免爲金室貳臣。武仙窮蹙,又因木華黎遣將夾攻,遂把真定城奉獻,乞降軍前。木華黎命史天倪權知河北西路兵馬事,武仙爲副,事且按下再表。爲後文武仙戕史天倪張本。
且說乃蠻部被滅後,太陽汗子屈曲律逃奔西遼。西遼國據蔥嶺東西地,系耶律大石所建,一名黑契丹。從前遼爲金滅,餘衆隨皇族耶律大石西走回疆,聯合回紇諸部,成一大國,有志恢復,未成而死。再傳至孫直魯克,君臨如故,惟東方屬部,多判歸蒙古,國勢漸衰。適屈曲律奔至,進謁直魯克,泣請規復。直魯克正仇視蒙古,且聞屈曲律熟諳東土,因留爲幫手,並允乘間出師。直魯克妃子格兒八速,有女名晃,年才十五,姿首頗佳,屈曲律瞧着,很是豔羨,便格外獻媚,日夕趨承;直魯克年老好諛,漸加寵愛,嗣因屈曲律露求婚意,遂把女兒給他爲妻。下手便騙了王女,小人心術可怕。
屈曲律既得了王女,權力日盛,暗思東收舊部,襲奪西遼。一層進一層。便入見直魯克道:“我父雖亡,舊部尚衆,目今蒙古侵略南方,無暇西顧,我正可出招潰卒,相率同來,一則可衛我婦翁,二則可報我父仇。”直魯克大喜,便令屈曲律東行。又中他的詭計了。
屈曲律到了東方,乃蠻舊衆,果來歸附,遂乘勢劫掠各部。道遇花剌子模王遣使通好,因邀他密議,使共謀西遼。約以東西夾攻,如獲成功,東方歸屈曲律,西方歸花剌子模。議既定,花剌子模使臣歸去,報知國主,興師前來。看官,你道花剌子模乃是何國?便是唐書所稱的貨利習彌國,國主名謨罕默德,系突厥後裔,素奉回教,其父伊兒亞爾司蘭在日,爲西遼所敗,歲奉貢幣,至謨罕默德嗣立,雖照舊貢獻,心中很以爲辱。既得屈曲律的密約,哪有不允之理。屈曲律即帶領遺衆,入攻西遼國都。直魯克遣將塔尼古,出城迎戰,把屈曲律一陣殺退。會花剌子模酋長謨罕默德已到西遼,屈曲律與他會着,再行前進。西遼將塔尼古,又出來接仗,謨罕默德與屈曲律前後夾擊,殺敗塔尼古,並將他生生擒住。
西遼都內的守卒,聞報大懼,頓時潰亂,屈曲律乘機殺入,直魯克不及逃遁,被衆圍住。屈曲律恰向衆人道:“直魯克是我婦翁,不得加害!”渾身是假。於是留住部衆,在外守着,自率數騎入內,謁見直魯克。直魯克驚惶無措,便道:“你不要害我,我便讓位罷!”屈曲律道:“你是我妻的父親,就與我父親一般,怎麼教你讓位?”好聽。直魯克道:“你不要我讓位,如何糾衆圍我?”屈曲律道:“部衆因你年邁,不便行政,教我幫你辦事哩。”直魯克道:“既如此,你去安撫叛衆,我便依你說話!”
屈曲律遂出撫衆人,並與謨罕默德會議,將西部西爾河以南地,讓與花剌子模,併除免歲幣。謨罕默德如願而去。屈曲律遂自執國事,陽尊直魯克爲主,所有政務,概不令直魯克聞知。直魯克憂恚成病,越歲死了。屈曲律遂繼了主位,聞故相女有美色,娶爲妃子。這妃子不信回教,勸他從佛,屈曲律方加愛寵,言無不從,便令民間奉佛,不得仍信回教。回教徒阿拉哀丁抗詞不屈,屈曲律大怒,把他手足釘住門首,威嚇衆人。又復暴斂橫徵,派兵監謗,民間痛苦異常,恨不得有人除他。
這消息傳到蒙古,成吉思汗遂差哲別前徵。哲別到了西遼,先飭民間各仍舊教,毋庸改易,並將所有苛斂,一律撤免,民間很是歡躍,統來迎接。屈曲律料不能敵,預率眷屬遁去。哲別長驅直入,追屈曲律至巴克達山,徑路狹隘,苦無可尋,適有牧人前來,詢知屈曲律蹤跡,便令他前導,搜出屈曲律,請他飲刀,所有眷屬,盡作俘虜。於是西遼全土,統爲蒙古屬部,西境即與花剌子模接壤了。
哲別歸國後,蒙古商人往花剌子模,被訛答剌城主掠去金銀,一一殺死。成吉思汗遣使詰問,又覆被殺,因下令親征。
是時爲成吉思汗十四年六月,成吉思汗將西行,與各皇后話別,只命忽闌夫人從行。忽闌見第十回。也遂皇后道:“主子年已老了,天方盛暑,何苦涉歷山川,倒不如遣各皇子去!”也遂豈有妒意耶?抑欲長圖快樂耶?成吉思汗道:“我不在軍中,總難放心,況我筋力尚強,一時應不至就死,就是死了,也不枉創業一場。”也遂含淚道:“諸皇子中,嫡出的共有四人,主子千秋萬歲後,應由何人承統?”成吉思汗半晌道:“你說也是,我宗族大臣,都未曾提起,所以我也蹉跎過去。我去問明皇子再說!”
當下出召四子,先問朮赤道:“你是我的長子,將來願否繼統?”立嫡以長,古有常經,成吉思汗乃胸無主宰,先行詳問,是始基未慎,何以圖終。言未畢,察合臺勃然道:“父親何故問他?莫不是要他繼統麼?他是蔑裏吉種帶來的,我等如何叫他管轄!”成吉思汗道:“胡說。”察合臺道:“我母不是被蔑裏吉擄去麼?後來返歸,途中便生了朮赤,父親可否記得?”補第五回所未及,惟從察合臺口中敘出,彰母之醜,可見蒙兒不情。成吉思汗尚未答話,那朮赤已奮然躍起,突將察合臺衣領揪住,厲聲道:“我父親未曾分揀,你敢這般說麼?你不過強硬些兒,此外有何技能!我今與你賽射,你若勝我,我便將大指剁去;我與你再賽鬥,我若被你擊倒,我便死在地下,不起來了!”察合臺不肯少讓,也把朮赤衣領揪住。
正喧嚷間,宗族都前來勸解。闊闊搠思道:“察合臺,你爲何着忙?你未生時,天下擾擾,互相攻劫,人不安生,所以你賢明的母,不幸被擄!似你這般說,豈不傷着你母的心?你父初立國時,與你母親一同辛苦,將你兒子們撫養成人,你母如日同明,如海同深,你尚未報親恩,怎麼出言不遜!”成吉思汗接着道:“察合臺,你聽着麼?朮赤明是我的長子,你下次休這般說!”恐怕做元緒公,所以如此抵賴。察合臺微笑道:“似朮赤的氣力技能,也不用爭執,我與朮赤,只願隨父親效力便了。我弟窩闊臺,敦厚謹慎,可奉父教!”成吉思汗聞言,復問朮赤。朮赤道:“察合臺已說過了,我照允便是!”成吉思汗道:“你兄弟須要親暱,勿再吵鬧,被人恥笑!我看天高地闊,待大功成後,各守封國,豈不更好!”二人無語,成吉思汗又問窩闊臺道:“你兩兄教你繼統,你意如何?”窩闊臺道:“承父親恩賜,並二兄抬舉,但做兒子的也不能遽允!自己沒有甚麼智力,還好小心行去,只恐後嗣不才,不能承繼,奈何?”窩闊臺言語近情,較諸兩兄粗莽,似勝一籌,但自己未曾嗣立,先已顧到後嗣,慮亦深了。成吉思汗道:“你既能小心行事,還有何說!”又問四子拖雷道:“你承認否?”拖雷道:“我只知飢着便食,倦着便睡,差去征戰時便行,此外無他志了!”
成吉思汗便召合撤兒,別勒古臺,帖木格及侄兒阿勒赤歹道:“我母已經去世,我弟合赤溫,亦已病亡,母弟之歿,俱從成吉思汗口中敘明,無非爲省文計耳。目下只有三弟,及我弟合赤溫子阿勒赤歹,算是最親骨肉,我今與你等說明:我第三子窩闊臺將來接我位子;當使朮赤、察合臺、拖雷三人各有封土,自守一方。我子原不應違我,但願你等亦永記勿忘!倘若窩闊臺子孫,沒有才能,我的子孫,總有一兩個好的,可以繼立,大家能秉公去私,同心協力,自然國祚延長,他日我死後,也瞑目了!”
合撤兒等應着。成吉思汗因立儲已定,遂命哲別爲先鋒,速不臺繼之,自率四子及忽闌夫人統着大軍爲後應,即日啓程。又遣使至西夏,命他會師西征。及去使還報,西夏不肯發兵。成吉思汗怒道:“他敢小覷我麼!待我征服西域,再去剿滅了他!”爲後文滅夏張本。於是排齊軍馬祭旗啓行。祝告甫畢,忽覺狂風驟起,黑雲密佈,轉瞬間大雪飄飄,飛舞而下,不到半日,竟着地三尺。成吉思汗怏怏道:“現在時當六月,天應炎熱,爲什麼下起雪來?”忽從旁閃出一人道:“主子休疑,盛夏時候驟遇嚴寒,這是上天肅殺氣象,正要吾主奉天申討哩!”成吉思汗聞言大喜。正是:
天道無端開殺運,雪花先已報功成。
畢竟何人作此慰語,俟至下回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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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主珣自燕徙汴,固爲失算,我能往,寇亦能往,徙都何爲者?然成吉思汗之背好興師,反借徙都爲口實,是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非真由徙都而致也。若屈曲律之誘人女,脅人主,種種權術,無非狡詐,及得國以後,且借勢橫行,以滋衆怒,蓋不啻爲叢驅雀,而導蒙古以西略者。成吉思汗武力有餘,文教不足,觀其立儲貳時,已開兄弟鬩牆之漸,信乎以馬上得天下者,不能以馬上治也。本文依事直敘,文似拉雜,而暗中恰隱寓線索,閱者可於夾縫中求之!
第十三回 回酋投荒竄死孤島 雄師追寇窮極遐方
卻說夏天雨雪,煞是奇怪,獨有人謂系殺敵預兆。這人爲誰?乃是遼皇族耶律楚材。楚材曾仕金員外郎,博覽羣書,旁通天文、地理、律歷、術數。至蒙古南征,中都殘破,適楚材在中都,爲成吉思汗所聞知,召爲掾屬。每有諮詢,無不通曉,令他佔兆,尤爲奇驗。成吉思汗稱爲天賜,言聽計從,至是謂雪兆瑞徵,自然信而不疑。耶律楚材爲蒙古良輔,故敘述獨詳。
當下令楚材隨行,發兵西進,楚材復訂定軍律,所過無犯。至也兒的石河畔,柯模裏、畏兀兒、阿力麻裏諸部落,皆遣使來會,願發兵隨徵。成吉思汗便就此屯駐。過了殘臘,至各部兵會齊,方命進兵,直指訛答剌城。城主伊那兒只克,《元史》作哈濟爾濟蘭圖。有衆數萬,繕守完備。成吉思汗屢攻不下,頓師數月;將要破城,又來了花剌子模援軍,頭目叫作哈拉札,入城助守,城復完固。成吉思汗以頓兵非計,擬分軍四攻,乃留察合臺、窩闊臺一軍,圍攻訛答剌城;別遣朮赤一軍,向西北行,攻氈的城;阿剌黑、速客圖、託海一軍,向東南行,攻白訥克特城;自率第四子拖雷,帶着大軍,向東北渡忽章河,即西爾河,趨布哈爾城,橫斷花剌子模援軍。
四路並舉,小子只有一支禿筆,不能兼敘,只好依次寫來。察合臺、窩闊臺一軍,奉命留攻,又是數月,城中糧盡援絕,哈拉札意欲出降,伊那兒只克自知萬無生理,誓死堅守。兩人異議,哈拉札遂夜率親軍,突圍出走。察合臺奮力窮追,竟將哈拉札擒住。詢得城內虛實,立將他斬首示衆。當下督兵猛攻,前仆後繼,頓把城堞攀毀,魚貫而入。伊那兒只克巷戰不勝,退守內堡,尚相持了一月。怎奈部衆食盡力乏,一半餓死,一半戰死,只餘二卒,還登屋揭瓦,飛擲蒙古軍。察合臺、窩闊臺並馬突入,見伊那兒只克握着雙刀,單身出來,兩人忙將他截住,並飭各兵重重圍住。任你伊那兒只克如何兇悍,終被蒙古兵射倒,擒入囚籠,押送至成吉思汗大軍,命把生銀熔液,灌他口耳,報那殺商戕使的仇怨。用銀液殺人,得未曾有,想是因他貪銀,故用此刑。世之拜金主義者,亦當以此刑待之。
是時朮赤徇師西北,先至撒格納克城,遣畏兀兒部人哈山哈赤入城諭降,被他殺死。朮赤大憤,力攻七晝夜,破入城中,屠戮殆盡,留哈山哈赤子爲城主。復西陷奧斯懇、八兒真、遏失那斯三城,行近氈的,守將先遁,朮赤兵傅城而上,城即被陷。再西拔養吉干城,各置守吏。前敘攻訛答剌軍,此敘攻氈的軍。
惟阿剌黑三將至白訥克特城,一攻即下,隨驅城中壯丁,進攻忽氈城。城主帖木兒瑪裏克守河中小洲,矢石不能及,與城守遙爲犄角,並造舟十二艘,裹氈塗泥,抵禦火箭。蒙古三將,與他戰了六七次,不能取勝,且傷亡兵卒千餘名。於是遣了急足,向成吉思汗處乞師。適成吉思汗收降布哈城、塔什干城,進兵布哈爾。途次得阿剌黑等軍報,遂撥偏師赴援。師至忽氈,阿剌黑等兵力復盛。再督壯丁運石填河,築堤達洲。瑪裏克盪舟來爭,俱被蒙古兵殺敗,沒奈何返至洲中,招集各舟,將所有兵士輜重,夤夜裝載,擬運往白訥克特城中。誰知阿剌黑等先已防着,用鐵索鎖住河間,阻他前進。一聞有挺撞聲,斫擊聲,便舉起胡哨,號召各軍,霎時間兩岸軍馬,齊集如蝟,都用強弩猛箭,攢射過來。瑪裏克料難入城,便舍舟登陸,且戰且行。蒙古兵一同趕上,亂戳亂劈,殺傷殆盡,只瑪裏克走脫。敘阿剌黑等一軍。
各路軍共報大捷,次第進行,來會大軍。那時成吉思汗已拔布哈爾城,追潰卒至阿母河,除投降免死外,一體梟首。成吉思汗親登回教講臺,傳集民人,諭以背約殺使,起兵復仇等情形,並令富民出資犒軍。回民力不能抗,只好應命。會聞花剌子模王謨罕默德引兵駐撤馬耳幹,《元史》作薛迷思幹。遂返旆東征。原來撤馬耳幹在阿母河東,所以成吉思汗大軍,又自西轉來。謨罕默德聞大軍將至,先期逃去。城中尚有兵四萬,牆堞高固,守具完備,成吉思汗料不易攻,令先圍城。既而朮赤等三路軍馬,共集城下,遂四面圍攻。城中守兵出戰,被成吉思汗用了埋伏計,誘他入險,盡行殺斃。守將阿兒潑引親卒突圍出走,城中無主,只好乞降。成吉思汗佯許免死,至兵民出來,叫各兵薙髮結辮,令入軍籍,民仍舊制,到了夜間,潛命部下搜殺降兵,沒一個不死刃下。隨俘工匠三萬名,分隸各營,壯丁三萬名,充當奴隸;餘民五萬,令出金錢二十萬,始得安居。部署既定,即命哲別、速不臺二將,各率萬人追謨罕默德。二將領命去了。
當謨罕默德出走時,因母妻居烏爾韃赤城,《元史》作玉龍傑赤。與撤馬耳幹僅隔一阿母河,恐罹兵鋒,乃遣使勸母妻速遁。成吉思汗也探悉他的母妻住址,令部下丹尼世們,至烏爾韃赤,語其母道:“你兒子謨罕默德開罪我邦,我所以發兵來討。你所主地,我不相犯,速遣親信人前來議和!”那母親名支爾幹,置之不理,將丹尼世們逐出,自領婦女西走。支爾幹,故康裏部人,康裏部舊在阿拉海即忽章西爾兩河瀦集處。東北岸,爲突厥種族的支部。花剌子模將士,多屬康裏部人,平時仗着母后威勢,專橫無度,不奉謨罕默德命令。謨罕默德自知力弱,因望風潰去。長子札蘭丁隨父出奔,願號召部民,扼守阿母河,謨罕默德不從。札蘭丁復請自任統帥,任父他避,謨罕默德又不許。其次子屋克丁,向駐義拉克,至是遣人迎父,報稱有兵有餉,可以固守,謨罕默德遂決計西進。從兵皆康里人,陰謀叛亂,幸虧謨罕默德先時戒備,宿輒易處,一夕已經他徙,所留空帳,被叢矢攢射,幾無遺隙。尋爲謨罕默德聞知,心益悚懼,託詞出獵,僅帶札蘭丁及心腹數人,潛往義拉克去了。內部已潰,即從札蘭丁言,亦屬無補。
哲別、速不臺二將晝夜窮追,兵至阿母河,無舟可渡,便下令伐木編篋,內置輜重器械,外裹牛羊獸皮,就馬尾繫着,驅馬泅水,得不沉沒。將士攀援以隨,全軍遂渡。既渡河,分道巡行,哲別趨西北,速不臺趨西南,沿路招撫,將至寬甸吉思海濱,即裏海。兩軍復會。謨罕默德已至義拉克,聞蒙古軍將到,立即西走。屋克丁差人偵探,據報蒙古軍沿海南來,距義拉克不過數十里,他也心驚肉跳,坐立不安,竟行了三十六着中的上着。統是飯桶。
謨罕默德遁至伊蘭,住了數日,復東遁馬三德蘭,行李盡失。馬三德蘭舊有部酋,爲謨罕默德所殺,地亦被並。其子聞仇人到來,糾衆報復,殺入謨罕默德帳中,不圖謨罕默德已先遁去。可謂善逃。追至寬甸吉思海,見謨罕默德登舟離岸,有三騎踊躍入水,竟至溺斃。在岸上的人,用箭射去,那舟行駛如飛,任他有穿楊百步的能力,也是無從射着。謨罕默德得了生命,亟至東南隅小島中居住,可憐胸脅中寒,憂悸成疾。瀕危時,遺命札蘭丁嗣立,把自己的佩劍解下,令他系在腰中。囑咐已畢,兩眼一翻,嗚呼哀哉!保全首領,還算幸事。
札蘭丁把父屍稁葬,再自島中潛出,東回烏爾韃赤。這時候,支爾幹早遁,尚有守兵六萬,大半是康裏部人,欲加害札蘭丁,札蘭丁聞風又遁。道遇帖木兒瑪裏克,率三百騎西行,遂與他會合,繞道東南,至哥疾寧地方去了。
哲別、速不臺兩軍,至馬三德蘭,探知謨罕默德已竄死海島,遂勒兵不追。只在馬三德蘭一帶,搜剿餘衆。忽聞左近伊拉耳堡有謨罕默德母妻等,避匿不出,二將遂率軍圍堡。堡在萬山中間,叢林深箐,陰翳晦暗,兩軍不便驟進,各遠遠的圍着,只令它水泄不通。這老天亦似助強欺弱,竟爾匝月不雨,堡民無處汲水,口渴欲死,各思出外逃生,無如出來一人,一人被捉,出來兩人,一雙被捉,及至紛紛出來,二將知已內亂,引軍直入堡中,把謨罕默德的母妻女孫一併拿住,當即檻送成吉思汗軍前。成吉思汗赦了支爾幹,不令她侍寢,想是嫌她老了。只殺了她的幼孫。所有女子四人,一個給了丹尼世們,前日出使一場,總算不枉跋涉。兩個給了察合臺。察合臺留下一女,一女給了部將。頗爲慷慨。還有一個,給了前時被殺商人的兒子。以父易妻,也還值得。算是謨罕默德家眷的結局。
哲別、速不臺方擬回軍,忽接成吉思汗命令,寬甸吉思海北面,有欽察部,曾收納蔑裏吉部的潰卒,應前往致討,毋遽班師等語。二將不好違慢,只得再接再厲,復向西北殺入。
所有戰事,容待下文再詳。
單說成吉思汗,自平定撤馬耳幹後,駐蹕多日,復至渴石避暑,直到秋季,自率拖雷略南方,別命朮赤、察合臺、窩闊臺,往徵烏爾韃赤。
烏爾韃赤無主帥,由兵民公推,以康里人庫馬爾爲首領,防禦蒙古軍。朮赤等軍將到城下,前哨劫掠牛馬。守兵出城抗禦,被誘至數里外,中伏敗潰。嗣是城內兵民,一意堅守,不復出戰。城跨阿母河,垣堞堅厚無匹,猝不可拔。朮赤先遣使招降,因城主庫馬爾不從,乃伐木爲橋,令兵三千進攻。不意守兵大出,把三千人困在垓心,殺得片甲不留。朮赤急發兵往援,怎奈橋已被毀,前後隔斷,只好雙眼睜着,靜看這三千人,做了無頭之鬼!想是屠城之報。
察合臺欲乘風縱火,毀他城堞,偏朮赤思王此土,不許焚掠,由是兄弟不和,你推我諉。仍是前日積怨。遷延至七閱月,尚是未下,使人稟報成吉思汗,成吉思汗詢得實情,頒敕詰責,改命窩闊臺統領諸軍。窩闊臺即至兩兄處,極力和解;乃併力亟攻,數日罔效。尋決河水灌城,城中不免驚忙。窩闊臺遂督軍掩入,將城攻陷。城主庫馬爾,猶帶領守兵死戰七晝夜,至力盡身亡,方纔罷手。兵民多被屠戮,只工匠婦女幼稚,算是倖免。朮赤留駐城中,察合臺、窩闊臺赴成吉思汗軍去了。
成吉思汗此時正略定阿母河兩岸,渡河指塔裏寒山,所向征服。分軍給拖雷帶領,命往呼羅珊地方,蕩平各寨,作哲、速二將後援,拖雷自去。成吉思汗進攻塔裏寒寨,寨極堅固,四面皆山,土兵非常悍鷙,遇着敵軍,統是拚命殺來。蒙古軍雖經百戰,到底也怕死貪生,戰了數仗,一些兒沒有便宜,反傷亡了無數。成吉思汗親自督攻,也被寨兵戰退。乃就山下紮營,召回拖雷軍合攻,待久未至。原來拖雷軍北往呼羅珊,沿阿母河西岸進發,所過城寨,剿撫兼施,倒也覺得順手。既至呼羅珊西北隅,接着成吉思汗召還消息,乃從寬甸吉思海東岸繞還。海南有木乃奚國,素崇回教,由拖雷軍大掠一番,再從東南迴趨,衝破匿察兀兒及也裏等城,方到塔裏寒山,與成吉思汗軍相會。成吉思汗已待了好幾月了,遂合兵再攻堅寨,接連數日,方得毀壞城垣,殺敗守卒,步兵盡死,惟騎兵奔潰。約計攻寨起訖日子,共七閱月。大衆休息寨中,兼且避暑。與上文渴石避暑又隔一年。察合臺、窩闊臺,亦領軍到來。朮赤等攻烏爾韃赤亦經七月,兩兩相對,前後接筍。涼風一至,暑氣漸消。看似尋常敘景,實則爲過脈要訣。成吉思汗接到偵報,謨罕默德長子札蘭丁,在哥疾寧糾集餘衆,與班裏《元史》作班勒紇。城主蔑力克汗,《元史》作滅裏可汗。聯合,聲勢頗盛;又札蘭丁兄弟屋克丁,亦出屯閤兒拉耳地方,有衆千人。於是再議親征,南下攻札蘭丁;遙命哲別等分兵攻屋克丁。哲別奉諭,遣裨將臺馬司、臺納司二人往攻閤兒拉耳。屋克丁在閤兒拉耳地方尚沒有甚麼兵力,聞蒙古軍又至,便遁入蘇吞阿盆脫堡,經臺馬司等率兵追入,圍攻半年,堡破被殺。隨筆了結。只札蘭丁整備年餘,集衆六七萬,又得蔑力克汗相助,有恃無恐,遂出御蒙古軍。成吉思汗統兵南征,逾巴達克山,至八米俺城,圍攻未下,乃令養子失吉忽禿忽名見第六回。領前哨軍,先向東南進發。忽禿忽到了喀不爾,一作可不裏,即今阿富汗都城。正遇着札蘭丁,兩軍會戰,自晝至暮,互有殺傷。次日再戰,忽禿忽慮衆寡不敵,密令軍中縛氈像人,置在軍後,彷彿似援軍一般。臨陣時,前面的軍士,仍照常廝殺,戰至半酣,將氈像載着馬上,從後推至。札蘭丁軍果疑有後援,漸漸退卻。獨札蘭丁奮然道:“我衆甚盛,怕他甚麼?”隨即分士卒爲三隊,自率中軍,令蔑力克汗率右翼,鄰部阿格拉克率左翼,兩翼包抄,將忽禿忽軍圍住。忽禿忽知計已被破,忙令軍士視旗所向,衝突敵陣。誰知敵衆已四面攢集,似銅牆鐵壁一般,來困忽禿忽,那時忽禿忽顧命要緊,只好搴着大旗,率衆猛突,衝開一條血路,向北而逃。敵騎乘勢追殺,死亡無算,軍械馬匹,亦被奪去不少。自蒙古軍出征西域。這次算是第一遭損失。
敗報至八米俺,成吉思汗正因愛孫莫圖根一作莫阿圖堪。攻城中箭,身死含哀。莫圖根系察合臺子,少年驍勇,騎射皆精。此次陣亡,不但察合臺慟哭不休,就是成吉思汗也悲淚不止。忽又接到忽禿忽敗報,不禁咬牙切齒,誓將八米俺城攻下,以便赴援。即日督軍力攻,親負矢石,察合臺報仇心切,不管什麼厲害,只麾軍士登城,城上城下,積屍如山,蒙古兵只是不退。當即移屍作梯,奮勇殺入,把城中所有老幼男女,一律殺死,連牛羊犬馬,統共剁斃,並將城垣盡行拆毀,至今斯地尚無人煙,可算得一場慘劫了!太屬不顧人道。
成吉思汗不待部署,亟麾軍南行,軍不及炊,只啖米充飢。途次遇着忽禿忽敗軍,責他狃勝輕敵,並令忽禿忽導至戰處,追溯前日列陣形狀,指示闕失,更命倍道進行。到了哥疾寧,聞札蘭丁已奔印度河,乃舍城不攻,引軍疾追。
看官,這札蘭丁已戰勝忽禿忽軍,爲甚麼先期遠颺,竟往印度河奔去?原來忽禿忽敗北時,曾有駿馬一匹爲敵所奪,蔑力克與阿格拉克二人皆欲得此馬,相爭不下,惱得蔑力克性起,突執馬鞭,將阿格拉克面上揮了一下,阿格拉克大憤,竟率部衆自去。札蘭丁失了左臂,未免惶懼,及聞成吉思汗親來報復,所以先自南奔,蔑力克汗亦隨往。
距河裏許,回顧後面塵頭大起,料是成吉思汗軍趕到,自知不及西渡,只好列陣以待,一決雌雄。那成吉思汗大軍,煞是厲害,甫經交綏,即握着大刀闊斧,突入陣中。忽禿忽奉了密諭,猛攻右翼蔑力克軍。蔑力克支持不住,向後倒退,退至印度河畔,不料蒙古軍已繞至前面,阻住去路,一時措手不及,被蒙古軍刺於馬下,眼見得不能活了。
札蘭丁又失右臂,勢孤力弱,進退徬徨,自晨戰至日中,手下僅數百人,幸成吉思汗意欲生擒,飭禁軍士放箭,因得突圍而出。奔到河邊,覆被忽禿忽軍堵住,頓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卻窮極智生,竟縱馬上一高崖,復將馬繮扯起,撲的一跳,連人帶馬,投入印度河中去了!小子謅着俚句,成七絕一首雲:
全軍棄甲復拋戈,奔命窮途可奈何?
盡說懸崖宜勒馬,誰知縱轡竟投河!
未知札蘭丁性命如何?請看官續閱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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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敘成吉思汗西征事,皆在今中央亞細亞境內。《元史》所載甚略。餘如《親征錄》、《元祕史》、《元史》、《譯文證補》等書,亦皆錯雜不明,令閱者茫如測海,幾有望洋之嘆。一經作者敘述,逐層分析,依次表明,自覺井井有條,不漏不紊。若並是書而以爲難閱,則從前史乘,更不必過問矣!本書所載地理,南北東西各有分別,閱《元史》地圖自知。看似容易恰艱辛,閱者幸勿滑過!
第十四回 見角端西域班師 破欽察歸途喪將
卻說札蘭丁投入印度河,蒙古軍瞧着,總道他身入水中,一落數丈,不是跌死,也是淹死,誰料他卻不慌不忙,從水中卸了軍裝,鳧水逸去。諸將以窮寇被逃,不禁氣憤,爭欲赴水追捕,還是成吉思汗力阻,並語諸子道:“好一個健兒,是我生平所未曾見過的!若竟被他漏網,必有後患!”部將八剌,願渡河窮追,成吉思汗允他前行。八剌遂役令兵丁,斬木爲筏,渡河南去。成吉思汗復返攻哥疾寧城,城中守將,早已遁去,兵民開城迎降。窩闊臺奉成吉思汗密諭,僞查戶口,教兵民暫住城外,工匠婦女,不得同居。到了晚間,潛帶麾下出城,把哥疾寧的兵民,一一戮斃,只工匠婦女,留作軍中使用。專用此計,毋乃殘酷。
成吉思汗再沿印度河西岸北行,捕札蘭丁餘黨,聞阿格拉克與他族尋仇,已被殺死,遂乘機蕩平各寨,所有醜類,無一孑遺。又因西域一帶,叛服無常,索性遣將分兵,四處巡行,遇着攜貳的部落,統加屠戮,共殺一百六十萬人,方纔收刀!民也何辜,遭比荼毒。
嗣得八剌軍報,破壁耶堡,進攻木而攤城,因天氣酷暑,一時不便開仗,只好扎住營寨,靜待秋涼,札蘭丁不知去向,俟探實再報等語。成吉思汗道:“我意在一勞永逸,所以征戰數年,並無退志。現在餘孽在逃,不得不再行進取,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如何使得!”耶律楚材婉諫道:“札蘭丁孤身遠竄,諒他亦沒有甚麼能力,況我軍轉戰西陲,越四五年,威聲已經大震,得休便休,還求主子明察!”成吉思汗道:“我進彼退,我退彼進,奈何?”耶律楚材道:“堅城置吏,要隘屯兵,就使死灰復燃,亦屬無妨!”成吉思汗半晌道:“且待哲別等軍報,再作計較。”耶律楚材不便再說。大衆休息數日,接到哲別軍消息,已西逾太和嶺,即高加索山。戰勝欽察援軍,進兵阿羅思即俄羅斯。去了。成吉思汗道:“哲別等遠征得手,一時總未能回來,我軍守着這地,做甚麼事,不如渡河南行,接應八剌,平定印度方好哩!”隨即下令再進。
時方盛夏,暑氣逼人,印度地方,又在赤道下,益加炎熇,軍行數里,便覺氣喘神疲,汗流不止。既到印度河,遙見水蒸氣磅礴天空,日光被它遮住,對面迷濛,不見有什麼影子。軍士各下騎飲水,那水的熱度似沸,幾難入口,都皺着眉,蹙着額,恨不得立刻馳歸。耶律楚材復思進諫,忽見河濱來一大獸,身高數丈,形似鹿,尾似馬,鼻上有一角,渾身綠色,不覺暗暗驚異。成吉思汗也已瞧着,便語將士道:“這等大獸,見所未見,你等快用箭射它!”將士奉令,統執着弓矢,擬向大獸射去。驀聽得一聲響亮,酷肖人音,彷彿有“汝主早還”四字。耶律楚材即出阻弓箭手,令他休射,一面到成吉思汗面前。方欲啓口,成吉思汗已問道:“這是何獸?”耶律楚材道:“名叫角端,能作人言,聖人出世,這獸亦出現,它能日馳萬八千里,靈異如鬼神,矢石不能傷它。”語至此,成吉思汗復問道:“據你說來,這可是瑞獸麼?”耶律楚材道:“是的!這獸系旄星精靈,好生惡殺,上天降此,所以儆告主子。主子是上天的元子,天下的百姓,統是主子的兒子,願主子上應天心,保全民命!”楚材所說,未必果真,但借異獸以規人主,可謂善諫。成吉思汗方欲答言,又見大獸叫了數聲,疾馳而去。隨向耶律楚材道:“天意如此,我亦不便進行,不若就此班師罷。”耶律楚材道:“主子奉天而行,便是下民的幸福!”語雖近諛,然諛言最易動聽,善諫者宜知之。
當下命師返旆,並遣人渡印度河,促八剌旋師。八剌即日北歸,想已眼望久了。會着大軍,由北趨東,過阿母河,歷布哈爾,回民多叩謁馬首。成吉思汗召主教入見。主教名曷世哀甫,謁見畢,詳述教規。成吉思汗道:“所言亦是,但我聞回民禮拜,必須赴教祖墓所,回教祖名摩罕默德墓在麥加城。這也未免太拘。上帝降鑑,何地不明,爲甚麼限着地域呢?”曷世哀甫不復再辯,唯唯聽命。成吉思汗複道:“我已征服此處,此後祈禱,可用我名。你爲主教,還有各處教士,盡行豁免賦役,你可替我申諭!”因勢利導,諒亦由耶律楚材所教。成吉思汗便在布哈爾暫駐,一面遣使召朮赤來會,一面遣使召哲別、速不臺班師。
一住數日,復起行東歸,經撤馬爾幹,渡忽章河,令謨罕默德母妻,辭別故土。兩婦不能抗命,只好向着西方,慟哭一場,復隨大軍東行。到了葉密爾河,皇孫忽必烈、《元史》作呼必賚。旭烈兀《元史》作轄魯。來迎。成吉思汗大喜,命二孫侍着行圍。二孫皆拖雷子,忽必烈才十一歲,旭烈兀才九歲,隨成吉思汗入圍場,統能騎馬彎弓,發矢命中,忽必烈射殺一兔,旭烈兀射殺一鹿,奉獻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喜上添花,遂命將捕獲各獸,及西域所得的財寶,大犒三軍。嗣覆住了數日,待長子朮赤,及哲別、速不臺,均尚未至,方徐徐的回國去了。歸結成吉思汗西征。
且說哲別、速不臺二將,北討欽察,引兵繞寬甸吉思海展轉至太和嶺,鑿山開道,俾通車騎,適遇欽察部頭目玉里吉,及阿速、撤耳柯思等部,集衆來御,倉猝間不及整陣,幾被敵軍迫入險地。哲別、速不臺商定一策,遣西域降將曷思麥裏至玉里吉軍,說是“我等同族,無相害意,不過西征到此,聞嶺北有數大部落,特來通好,請勿見疑!”玉里吉等信以爲真,麾兵退去。哲、速二將,引軍出險,登高遙望,猶隱隱見阿速部旗旄。速不臺語哲別道:“敵軍信我僞言,統已退歸,在途必不防備,若就此掩將過去,殺他一個下馬威,可好麼?”哲別連稱妙計,便飭兵士尾追前軍。疾行數里,已至阿速部背後,一聲呼嘯,好似電劈雷轟,猛撲前去。阿速部後隊,方欲返顧,不料身上都受着急痛,霎時暈厥,紛紛落馬。力避俗套。前隊尚莫明其妙,等到硬箭飛來,長槍戳入,始知有敵到來。正欲拔劍彎弓,那頭顱不知何故,已歪倒肩上,手臂不知何故,分作兩段,頓時你忙我亂,只好鞭着馬,飛着腿,四散奔逃!語語新穎。阿速部已經潰散,前面就是欽察部衆。玉里吉聞着後面吶喊,驚問何事?大衆都摸不着頭腦,便命子塔阿兒領着數騎,向後探望,冤冤相湊,與蒙古軍相值。方開口問着,已被一槍洞胸,墜騎死了。餘騎不值一掃,統赴枉死城中。此時玉里吉待子未回,就勒馬懸望。突然間來了蒙古軍,錯疑塔阿兒導他來會,笑顏迎着,蒙古軍不分皁白,槍起刀落,又將玉里吉殺死。父子同歸冥途,不寂寞了。餘衆大駭,急忙奔潰,已被蒙古軍殺了一半。蒙古軍再追數里,前面已寂無一人,料得撤耳柯思部已自颺去,略去撤耳柯思部,煩簡得宜。當即擇地下營。
哲、速二將,雖已得勝,終恐深入重地,寡不敵衆,遂遣使至朮赤處告捷,並請濟師。朮赤方攻下烏爾韃赤城,駐軍寬甸吉思海東部,俱回應前回。閒暇無事,即分兵大半往援。
哲別等既得援師,北向至浮而嘎河,入裏海。適值河冰凝沍,遂履冰徒涉,攻下阿斯塔拉幹大埠,縱兵焚掠。會得探報,欽察部酋霍脫思罕,領着部衆來了。原來霍脫思罕系玉里吉兄長,聞知弟侄陣亡,傾寨前來,意圖報復。哲別命曷思麥裏誘敵,只准敗,不準勝,自與速不臺分軍埋伏,專候欽察兵到,奮起廝殺。說時遲,那時快,曷思麥裏方纔出發,欽察兵已是馳到,望見曷思麥裏麾下不過數千人,衣履不整,器械無光,統呵呵大笑,不把他望在眼裏。曷思麥裏恰突出陣前,指揮士卒與欽察前隊酣戰一場,不分勝負。霍脫思罕,見前隊戰敵不下,便督軍齊上,擬包圍曷思麥裏軍,曷思麥裏恐陷入重圍,乃率兵退走。曷思麥裏之徐徐退走,爲哲、速二將埋伏起見,非違命也。
欽察部衆,只道是蒙古軍敗退,大衆趕先爭功,已無軍律,曷思麥裏令部下拋甲棄杖,惹得追軍眼熱,統下騎拾取,曷思麥裏復回軍來爭,與欽察部衆略鬥,便又退走。恐他不追,所以回軍。此退彼進,到了一座大山,峯崖險峻,嶺路崎嶇,曷思麥裏麾軍徑入,霎時間都進去了。霍脫思罕報仇心切,又不防有他變,奮力追入。到了山間,峯轉路迷,不辨去向。正疑慮間,山上號炮齊起,矢石雨下,忙即下令退軍,把後隊當作前隊,覓路而出。將出山口,被速不臺一軍堵住,尚沒有甚麼恐慌,當下麾衆奪路,與速不臺軍鏖戰起來,頗也有些起勁。誰知曷思麥裏軍已從他背後殺到,霍脫思罕顧了前面,不能顧後,顧了後面,不能顧前,才覺手忙腳亂,只好拚了老命,衝開一條血路,出山急走。前後夾攻的蒙古軍,只在山內屠殺敵兵,一任霍脫思罕走脫。霍脫思罕急行數里,纔敢喘息,檢閱兵馬,十成中少了六七成,便垂頭喪氣,向前再行。途窮日暮,夜色悽其,猛聽得喊聲復起,前後左右,又是蒙古軍殺到,險些兒嚇落馬下!虧得手下尚有健卒數百,盡力保護,以一當百,等到殺透重圍,已經十有九死。看官欲問這支蒙古軍,只教再閱前文,便自分曉。不言而喻。
且說霍脫思罕走脫後,回入本部,恐蒙古軍進攻,無兵可敵,沒奈何遁入阿羅思境內。阿羅思就是俄羅斯,唐懿宗初,在北海立國,拓地漸廣;北宋時,創行封建制度,分七十部,子孫相繼,日事爭奪。南俄列邦,有哈力赤部,酋長名密只思臘,系霍脫思罕女夫,粗知兵事,嘗戰勝同族,意氣自豪。聞妻父遠來,迎入城中,問明底細,即投袂道:“偌大蒙古,敢如此強橫!待我出兵與戰,怕不把它踏平呢。”喜說大話的人,最不可靠。
霍脫思罕道:“蒙古將士,很有蠻力,並且詭計多端,防不勝防。幸虧我走得快,才得保全性命,與你重逢。”密只思臘笑道:“他來的只是孤軍,我等鄰部甚多,一經號召,立集千萬,總要與婦翁報仇哩!”於是遣使四出,召集各部酋長,會議發兵。計掖甫部酋羅慕,扯耳尼哥部酋司瓦託司拉甫,與密只思臘最是莫逆,一聞消息,趕先馳到。南方各部長,也陸續趨至。大衆開議,定計出境迎擊,毋待敵至。並遣告阿羅思首邦物拉的迷爾部,請他出師協助,分運軍糧。部酋攸利第二,也即照允。
不到數日,各部兵均已會齊,共得八萬二千人,仗着一股銳氣,趨入欽察部。復由霍脫思罕收集殘兵,專待蒙古軍至,一齊掩殺。那時哲、速二將,已得知阿羅思會師來御,也未免有些膽怯。是謂臨事而懼。想了一計,復遣十人至阿羅思軍,由密只思臘召入,問明來意。十人道:“欽察部容納叛衆,所以我軍前來,聲罪致討。若與阿羅思諸部素無釁隙,定不相犯;況我國敬信天神,與阿羅思宗教相似,何不助我共敵仇人!”言未畢,霍脫思罕閃出道:“從前我弟玉里吉,也信了他的詭話,遭他毒手,我婿千萬不可再信!”密只思臘道:“如此可惡,殺了來使再說!”便喝令左右,縛住八人,立即斬首,只令二人回報。
哲別又命二人至阿羅思軍,說是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今無端殺我行人,上天必不眷佑,速即約定戰期,與你決一勝負。霍脫思罕又欲殺他,還是密只思臘道:“殺他一二人何用,不如借他的口,回報戰期!”隨命二使道:“饒你狗命!快叫你主將前來受死!”二使抱頭趨歸。想是二人命不該絕,故一再得脫,不然,哲別前次已欺玉里吉,此次又欲欺密只思臘,安得令人信用耶!
密只思臘遣還來使,即麾兵萬騎,東渡帖尼博耳河,巧值蒙古裨將哈馬貝,沿河探望,手下只帶數十騎,被密只思臘軍一鼓掩來,逃避不及,個個受縛,個個飲刀。哲別聞報,亟命全軍東退,僞耶真耶?那時密只思臘越發趾高氣揚,追逼蒙古軍直至喀勒吉河,遇見蒙古軍列營東岸,便在河北扎住陣腳。霍脫思罕亦引兵來會,還有計掖甫扯耳尼哥諸部衆,到了河濱,與密只思臘南北列陣。密只思臘輕敵貪功,並未與南軍計議,獨率北軍渡河,來殺蒙古軍。蒙古軍如何肯讓,就在鐵兒山附近,槍對槍,刀對刀,大戰起來。自午至申,殺傷相當。速不臺見欽察軍也在敵陣,竟帶着銳卒,突入欽察軍中,去殺霍脫思罕。欽察軍懲着前轍,未戰先慌,驀見蒙古軍衝入,立即驚潰。霎時間陣勢大亂,密只思臘禁止不住,也只得奔還,急忙渡河西走,令將船隻鑿沉,人馬溺斃,不計其數,後隊兵士,不及渡河,眼見得是身首兩分,到鬼門關上掛號去了!妙語解頤。
蒙古軍乘勢渡河,徑攻計掖甫扯耳尼哥等部。各部尚未知密只思臘的勝負,毫不設備,被蒙古軍掩至,把他圍住,衝突不出。哲、速二將,料他窘迫,誘令納賄行成,暗中恰四面埋伏,待他出營,卻令伏兵齊起,見人便捉,捉不住的,便亂戳亂斫,俘獲甚衆,殲馘無算。總計各部酋長,傷亡六人,侯七十,兵士十死八九。於是蒙古軍置酒歡宴,把生擒的頭目,縛置地上,覆板爲坐具。哲別、速不臺以下將領,統在板上高坐,飲酒至數小時,至興闌席散,板下的俘虜,已多壓死,只扯耳尼哥部酋,尚是活着,哲別令曷思麥裏,押送至朮赤處,斬首示衆。想是命中註定,必須過刀。
阿羅思首部攸利第二汗,正遣侄兒康斯但丁引兵南援,行至扯耳尼哥部,聞各部統已戰敗,慌忙逃歸。阿羅思境內,全土震動。哲別再擬進兵,不意二豎爲災,竟染重疾。何止二豎,恐各部枉死鬼都來纏擾。不得已屯兵休養,適成吉思汗遣使亦至,促他班師,當即奉令回轅。到了寬甸吉思海東部,將朮赤部兵盡行交還,別後登程,哲別病勢越重,竟在中途謝世了!小子有詩詠哲別道:
百戰歸來力已疲,敘功未及竟長辭;
男兒裹革雖常事,死後酬庸總不知!
哲別逝世,速不臺命部下舁屍。率衆東歸,欲知後事,請閱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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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史》太祖十九年,帝至東印度國,角端見,班師。《耶律楚材》傳,亦載及之,別史多辨其訛,且謂太祖未渡印度河,何由至東印度?是皆史家飾美之詞,不足爲信。本書兩存其說,謂見角端時,適在印度河濱,角端之能作人言與否,不下考實語,獨歸美於楚材之善諫。是蓋獨具卓見,較諸坊間所行諸小說,於無可援證之中,且任情捏造者,固大相徑庭矣!下半回敘哲、速二將徵欽察事,亦考據備詳,不稍夸誕,而演筆則又奇正相生。作者兼歷史家小說家之長,故化板爲活,不落恆蹊。
第十五回 滅西夏庸主覆宗 遭大喪新君嗣統
卻說速不臺班師回國,由成吉思汗接着,聞知哲別已歿,悲悼不置,便命哲別子生忽孫爲千戶,承襲父祀。再遣使頒諭朮赤,命他就欽察以東,忽章河以北,新定各部,俱歸鎮治。至西北未定地方,亦須隨時勘定。朮赤雖曾奉諭,恰不願再出征戰,只在寬甸吉思海北岸薩菜地,設牙駐帳,遊獵度日,一面遣使返報,只稱得病,不便他徵。成吉思汗亦暫置不問。威及遐方,獨不能馭衆子弟,這是歷代雄主通病。
惟因西征時曾徵師西夏,夏師不至;至此復飭夏主遣子入質,夏主又不從;且聞汪罕餘衆,多逃匿西夏,心中愈憤,遂議下令親征,也遂皇后聞着徵夏信息,又來勸阻。總是她來出頭。成吉思汗不從,也遂道:“南方已設國王,爲甚麼還勞聖駕?”成吉思汗道:“國王木華黎已早死了,嗣子孛魯,雖命他襲封,究竟經驗尚少,不及乃父。況現在降將武仙,又復叛我,都元帥史天倪被殺,孛魯方調兵遣將,出討叛賊,還有甚麼餘力,去平西夏?”也遂道:“主子西征方歸,又要南征,雖是龍馬精神,不致勞瘁,但士卒亦恐疲乏,總須略畀休息,方可再用!”語頗近理,我亦服之。成吉思汗屈指道:“我即大位,已二十年,西北一帶,總算平定,只南方尚未收服,必須親往一遭,就使今冬不徵,明春定要往討哩。”木華黎之歿,武仙之亂,及成吉思汗所歷年月,俱就此帶出,是即行文時銷納之法。也遂道:“明歲主子親征,須要準我隨行哩。”成吉思汗道:“忽蘭隨我西征,嘗自謂睏乏得很;似你這般身軀,比她還要嬌怯,何苦隨我南下呢?”也遂道:“主子櫛風沐雨,妾等安坐深居,自問良心,亦覺愧赧,若蒙慨許隨行,侍奉左右,就使跋涉閒關,亦所甚願,怕甚麼勞苦呢?”成吉思汗喜形於色,且語道:“你的阿姊很是謙恭,你又這般忠誠,好一對姊妹花,同侍着我,也算是我的豔福,死也甘心呢!”說一死字,爲下文隱伏讖語。說着時,已將也遂抱入懷中,親狎了一回。是晚並召也速幹作伴,做個聯牀大會,雲雨巫山,雙雙涉歷,彼此都極盡歡娛,不勞細說。插入一殷豔情,隱寓樂極悲生之意。
小子敘到此處,又不得不將木華黎去世,及武仙再叛等情,再行表明。應十一回。木華黎自得真定後,復連歲出兵,盡得遼河東西,黃河東北諸郡縣;復東下齊魯,西入秦晉,把金邦所有土地,佔去大半,《元史》推爲開國第一功臣。惟屢攻鳳翔未下,還至解州,遂有疾,以成吉思汗十八年三月卒。時成吉思汗尚在西域,聞報大慟,追贈魯國王,諡忠武,其子孛魯嗣爵。詳敘木華黎生死,以其爲第一功臣也。木華黎既歿,山東州縣,復起叛蒙古,武仙亦懷着異心,誘殺都元帥史天倪。天倪弟天澤,方奉母歸燕,聞變折還,遂遣使至孛魯處,乞師討逆。孛魯命天澤嗣兄統師,並遣兵赴援,與天澤軍會,擊敗武仙。武仙與宋將彭義斌連和,再攻天澤,天澤復發兵與戰,擒斬義斌,武仙遁去,後事慢表。納入此段,庶不闕略。
且說成吉思汗過了殘臘,轉瞬孟春,元宵一過,即下令南征,從新整點軍馬,陸續起行。也遂皇后也着了戎裝,鐵甲蠻鞾,黑驪雕鞍,隨在戎蹕後面,緩轡行着。彷彿出塞明妃。成吉思汗卻騎着一匹紅鬃馬,紅黑相間,煞是好看。由大衆簇擁前去。既到郊外,命部衆就地設圍,親自行獵。忽一野豕突出,奔至馬前,成吉思汗不慌不忙,仗着平生射技,拈弓搭箭,一發殪豕。心中正在得意,突覺馬首昂起,馬足亂騰,一時羈勒不住,竟將成吉思汗掀翻馬下。不祥之兆。
部將忙來救護,扶起成吉思汗,易馬上坐,尚有些頭昏目眩,神志不安,隨命大衆罷獵,扎住軍營。看官,這馬無端騰踔,恰是何故?原來被大豕所驚,因致駭躍。惟成吉思汗南征北討,縱轡多年,已不知駕馭若干馬匹;就是所騎的紅鬃馬,定然天閒上選,偏偏爲豕所驚,以致失馭,這也是天不永年的預兆!是晚成吉思汗即身體違和,生起寒熱病來。
翌晨,也遂皇后向衆將道:“昨夜主子罹疾,南征事不如暫罷,還請大家商議方好。”大衆計議一回,自然依了也遂意見,入內奏知成吉思汗。成吉思汗道:“西夏聞我回去,必疑我是怕他,我現在這裏養病,先差人到西夏,責他不納質子,擅容逃人,看他有何話說?”
當下遣使至夏,語夏主道:“你前時與我議款,情願歸降,我軍出征西域,你卻不從;近又不遣子入質,並擅納汪罕餘衆,你可知罪麼?”是時夏主李安全早死,族子遵頊嗣立,復傳位於子德旺。德旺本庸弱無能,聞蒙古使臣詰責,戰慄不能言,旁閃出一人道:“都是我的主使!要與我廝殺時,你到賀蘭山來戰;要金銀緞匹時,你到西涼來取,此外不必多說,快快走罷!”好大膽。
蒙古使回報,成吉思汗勃然起牀,喝令大軍速進。左右都來諫阻,成吉思汗怒道:“他說這般大話,我怎麼好回去?就是死了,魂靈兒也要去問他,況我還未曾死哩!”遂扶病上馬,直指賀蘭山。賀蘭山在河套附近,距寧夏府西六十里,夏人倚以爲固,樹木青白,望如駿馬,北人呼駿馬爲賀蘭,所以藉此名山。大軍到了山前,見夏兵已在山麓扎住,問他領兵的頭目,便是前說大話的阿沙敢鉢。我見前文,早欲問他姓名,至此纔出現,作者未免促狹。
阿沙敢鉢見有蒙古軍,便率衆下山,來衝頭陣。誰知蒙古兵全然不動,只把硬箭射住,沒些兒縫隙可尋,只得退回。好一歇,又復前來衝突,蒙古兵仍用老法子,依舊無效。直至第三次衝突,方聽得喇叭一號,營門陡闢,千軍萬馬,如怒潮一般,銳不可當。那邊氣焰已衰,這邊氣勢正盛,任你阿沙敢鉢如何能言,如何大膽,至此阻不勝阻,攔不勝攔,沒奈何逃上山寨。蒙古軍哪肯幹休,就奮力上山,一鬨兒殺入寨中,又將阿沙敢鉢部下斫死了一大半,阿沙敢鉢落荒走了。
彼竭我盈,戰無不克,可見成吉思汗善於用兵。
成吉思汗據了賀蘭山,便進拔黑水等城,嗣因天熱體衰,在琿楚山避暑。至暑往寒來,復轉攻西涼府及綽羅和拉等縣,所過皆克,遂逾沙陀至黃河九渡,取雅爾等縣,再圍靈州。夏主遣兵來援,又被蒙古軍擊退。陷入靈州城,進次鹽州川,天氣凜冽,雨雪載塗,乃命在行帳度年。轉眼間臘盡春回,已是成吉思汗二十二年了。復書歲次,爲成吉思汗道殂張本。
河冰方泮,成吉思汗即率師渡河,下積石州,破臨洮府,據洮河、西寧二州,進攻德順。西夏節度使馬肩龍正坐鎮德順城,頗有威名,聞蒙古兵至,居然開城出戰,酣鬥三日,蒙古兵受傷不少,馬肩龍部下,也死了好幾百名。因遣人報知夏主,即請濟師。時夏主李德旺憂悸成疾,已經去世。還是僥倖。國人立他猶子,單名只一睍字。睍尚幼弱,曉得甚麼軍政,各將士統得過且過,專務趨避,大家穿鑿山谷,藏匿財物,行個狡兔營窟的法兒,愚甚癡甚,無怪國亡。便把馬肩龍軍書擱起。
馬肩龍待援不至,自嘆道:“城亡與亡,尚有何說?”復堅守了數日,禁不住敵軍猛攻,自率左右出城,捨命死鬥,至蒙古兵圍繞數匝,尚拔刀瞋目,斫死蒙古兵數名,後來箭如飛蝗,身中數矢,遂大叫一聲,嘔血而亡。不沒忠臣。肩龍一死,城中無主,自然被陷。
成吉思汗得了德順州,復至六盤山避暑,遣將直逼夏都。夏主睍驚惶失措,急召文武會議,哪知所有臣民,統向土窟中避難去了。嗣聞土窟中的臣民,又被蒙古兵搜着,財物奪去,身命了結,國亡身亡,土窟非真安樂窩,請後人聽者。滿野都成白骨,料知都城難保,只好把祖宗傳下金佛一尊,並金銀器皿,及男女馬駝等物,皆以九九爲數,齎獻軍前。成吉思汗聞報,定要夏主睍親自出降。睍已束手無策,復泣告宗廟,出城至六盤山,謁見成吉思汗。成吉思汗止令門外行禮。行禮畢,將他繫住帳下,飭將士入徇夏都。將士一入都城,掠了財物,擄了子女,見有美色的佳人,當即恣情污辱,不由她不忍受,連夏主睍的宮眷,也只得橫陳榻上,任他戲弄一番。獨耶律楚材,取書數部,駝兩足,大黃數擔,飭兵役攜回。後來軍士途中遇疫,虧得大黃救命,所活至萬人。
閒文休表。且說夏主睍被縶三日,由成吉思汗令他改名,叫作失都兒。夏主睍不敢不從,又越日,傳令將夏主睍殺了,並把他父母子孫亦命一律處死。夏自元昊稱帝,共傳十主,歷二百有一年而亡。
成吉思汗正欲班師,忽覺寒熱交作,哮喘不休。也遂皇后日夕侍奉,所有軍醫,統來診視,怎奈壽命已終,參苓罔效。彌留時,見也遂皇后在旁,挈她的纖手道:“你侍我有年,沒甚錯處,今又隨我遠征,滅了西夏,只望歸國以後,與你等再聚數年,共享榮華,不意病入膏肓,無可救藥。我死後,你回去告知各皇后,及你阿姊,須要節哀,不必過悲!”也遂不待說畢,早已撲簌簌的垂下淚來。成吉思汗也忍着淚,強說道:“人生如朝露,有甚麼傷心處?你與我叫大臣進來!”也遂便傳集羣臣,各至榻前問疾。成吉思汗道:“我病是不起的了,可惜諸皇子都未隨着!朮赤在西域死了,我教察合臺前去視喪,尚未回來;窩闊臺呢,我叫他去攻金國,責貢歲幣;拖雷又監守故都,不能遠離。目今惟你等隨着,算來也都是親戚故舊,後事全仗你等輔助!窩闊臺謹厚性成,我前已命他嗣位,只一時未能回都,你等替我傳諭,叫拖雷暫行監國罷了!”諸子遠離,統借成吉思汗口中敘出,無非節省閒文,但戎馬一生,送終無子,也是可嘆!又指也遂皇后道:“她隨我徵夏,又侍我疾病,勞苦極了,我也無可報她,只西夏的子女玉帛,多分給她一份,不枉她辛苦一場!”羣臣齊聲遵囑,成吉思汗靜養片刻,復顧羣臣道:“還有一樁大事,爲我傳諭嗣君:西夏已滅,金國勢孤,但金國精兵,西集潼關,南據連山,北限大河,此後我軍往攻,就使戰勝攻取,也恐不能速滅;計惟假道南宋,宋、金世仇,必肯許我,我下兵唐鄧,直搗大梁,金都被困,定要徵兵潼關,那時緩不濟急,已成無用,就使他兵遠來,千里赴援,人馬疲敝,也不是我的對手,滅金很容易哩!”到死不忘拓地,真不愧爲雄主。言訖,遂瞑目不視,悠然而逝了。
總計成吉思汗出世以來,享壽六十六歲。即大汗位,凡二十二年。南征北討,所向克服,如近今內外蒙古,遼東二省,及中國西北部,並天山南北兩路,暨中央亞細亞,阿富汗斯垣,波斯東半部,與高加索山附近部落,俱爲成吉思汗所有。史家稱其用兵如神,所以滅國四十,遂平西夏。其實是西北一帶,各族散處,既沒有獨立的精神,又沒有永久的團體,彼此猜忌,互爲仇敵,就使勉強聯絡,總不免凶終隙末,因此成吉思汗乘時崛起,削平各部。武如四傑,文如耶律楚材,又皆任用得當,就是所立兵制,亦比衆不同,小子嘗考得大略,隨錄如下:
(一)蒙古人自幼臨狩獵,習騎射,所以騎兵尤精;此等騎兵,每人有乘馬三四頭,可彼此互代,終日馳騁。
(二)騎兵遠行,遇緊急軍事,只用馬奶及乾酪爲食;或刺馬出血,吞食充飢,可支十日,所以進行甚速。
(三)編定軍隊,以十遞進,每十人爲一隊,隊長叫作十戶;十戶以上有百戶,統十戶百人;百戶以上有千戶,統百戶千人;千戶以上有萬戶,萬戶直隸大汗。此等大小部長,對他部下,各有無限權力,部下無論何事,統須稟命後行,一經驅遣,不得遲諉,否則無論貴賤,必加刑罰。
(四)蒙古兵雖經出陣,仍須納稅,必令他妻兒守家,歲完稅額,因之頻年興兵,軍餉仍不缺乏。
這且慢表。且說成吉思汗逝世後,就借行在舉喪。窩闊臺夤夜奔至,察合臺、拖雷等亦陸續到來,三子畢集,乃由蒙古諸王諸將等,大會於吉魯爾河,承認成吉思汗遺命,奉窩闊臺爲大汗。看官,這窩闊臺嗣統,早經成吉思汗親口布告,爲甚麼要開着大會,經過公認呢?這也有個緣故,因成吉思汗在日,也有一條特立的法制:凡蒙古大汗,如當新舊絕續的時候,必須由諸王族諸將,及所屬各部酋長,特開公會,議定嗣續,方得繼登汗位,這會叫作“庫里爾泰會。”自有此制,所以窩闊臺雖承遺命,也要經“庫里爾泰會”通過呢。詳哉言之,實爲後文伏線。窩闊臺既即位,重用耶律楚材,楚材以舊制簡率,未足表示尊嚴,更請窩闊臺汗增修朝儀。窩闊臺汗自然樂允,遂由楚材參訂儀注,令皇族諸王尊長,皆列班羅拜,共效嵩呼。這就是俗語所謂前人承糧,後人割稻哩。《元史》尊成吉思汗爲太祖,窩闊臺爲太宗,這都是統一中國以後追加的廟號。小子有詩詠成吉思汗道:
開邦端仗出羣材,基業全從百戰來;
試向六盤山下望,一回憑弔一低徊!
欲知以後情形,且至下回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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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與金,脣齒之邦也,脣亡齒必寒,夏亡則金曷能保!成吉思汗之南征,志不徒在滅夏,蓋已視金爲囊中物矣。觀其臨歿之時,猶囑及攻金遺策,是可知其成算在胸,預圖吞併。脫令稍假以年,則滅金固易易也。不然,窩闊臺承父遺囑,約宋滅金,何以相應如響乎?本回敘成吉思汗事,爲成吉思汗衰年之結局,實括成吉思汗畢生之隱衷,彼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著書人述元代史,於成吉思汗較詳,我知其固有所感矣。
第十六回 將帥迭亡乞盟城下 后妃被劫失守都中
卻說窩闊臺嗣位爲汗,頒定法令,比成吉思汗在日,體制益崇。復承父遺志,以西域封察合臺,令他坐鎮。西顧既可無憂,乃一意攻金。適金國遣使弔喪,並贈賵儀,窩闊臺汗語來使道:“汝主久不歸降,今我父齎志以歿,我方將出師問罪,區區賵儀,算作甚麼!”金尚立國,遣使弔喪遺賵,亦是應有之儀文,窩闊臺汗乃強詞奪理,卒以滅金。強國之無公理也久矣,可慨可嘆!隨命發還賵儀,遣歸來使。金主珣時已去世,子守緒嗣立,得使人回報,未免恟懼。復遣人齎送金帛,至蒙古慶賀新君。窩闊臺汗又不受。至金使去訖,遂召集諸王大臣議事,定計伐金。先是成吉思汗連年出征,所得財物,立即分散,並無絲毫儲積;蒙古諸將,嘗謂得了人民,毫無用處,不若盡行殺戮,塗膏釁血,灌潤草木,作爲牧場。獨耶律楚材以爲未然,至此因伐金議定,遂奏立十路課稅所,以充軍餉,每路設副使二員,悉用士人。楚材復進陳周、孔道德,且謂以馬上得天下,斷不可以馬上治。窩闊臺汗深服是言,由是尚武以外,稍稍尚文,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窩闊臺汗既整兵儲餉,秣馬積芻,遂於即位二年春季,偕皇弟拖雷,及拖雷子蒙哥,《元史》作莽賚扣。率衆入陝西,連下諸山寨六十餘所,進逼鳳翔。金主遣平章政事完顏哈達,及伊喇豐阿拉引軍赴援,行至中道,聞蒙古兵勢甚強,料非敵手,竟逗留不進。至金主屢促進兵,哈達、豐阿拉只是因循推諉。嗣聞蒙古兵分攻潼關,乃稟稱潼關被攻,較鳳翔爲尤急,不如先救潼關,次及鳳翔。金主無可奈何,只得依他。他二人便引軍赴潼關。潼關本系天險,且早有精兵屯駐,可以固守,哈達等避難就易,所以改道出援。於是鳳翔空虛,守了兩三月,終被蒙古兵攻陷,只潼關依然未下,拖雷自往督攻,亦不克。
部下有降將李國昌道:“金遷汴將二十年,全仗這潼關、黃河,倚爲天險,我軍若從間道出寶雞,繞過漢中,沿漢江進發,直達唐鄧,那時攻汴不難了。”拖雷點頭稱善,便返報窩闊臺汗,窩闊臺汗道:“從前父親遺命,曾令我等假道南宋,下兵唐鄧,我且遣使至宋邦,向彼假道:彼若允我,進取尤便,否則再用此計未遲。”於是命綽布幹爲行人,往宋假道。到了淝州,謁見統制張宣,一語不合,竟被張宣殺死。窩闊臺汗得着此信,乃命拖雷率騎兵三萬人,竟趨寶雞,攻入大散關,破鳳州,屠洋州,出武休東南,圍興元軍;復遣別將取大安軍路,開魚鼈山,撤屋爲筏,渡嘉陵江,略地至蜀。蜀系宋地,宋制置使桂如淵逃去,被蒙古兵拔取城寨,共四百四十所。拖雷尚不欲絕宋,召使東還,會兵陷饒風關,飛渡漢江,大掠而東。
警報如雪片一般,遞入汴都,金主守緒,急召宰執臺諫入議。大衆都說北軍遠來,曠日需時,勞苦已極,我不如在河南州郡,屯兵堅守,且由汴京備糧數百斛,分道供應;北軍欲攻不能,欲戰不得,師老食盡,自然退去。看似好計,奈各處不能堅守何。金主守緒嘆道:“南渡二十年來,各處人民,破田宅,鬻妻子,豢養軍士,只望他殺敵禦侮,保衛邦家;今敵至不能迎戰,望風披靡,直至京城告急,尚欲以守爲戰,如此怯弱,何以爲國!我已焦思竭慮,必能戰然後能守。存亡有天命,總教不負吾民,我心才少安哩!”所言亦是,可惜無補國亡。乃詔諸將出屯襄鄧,並促哈達、豐阿拉兩帥,速即還援。哈達、豐阿拉馳歸。至鄧州,別將楊沃衍、禪華善,及前被史天澤殺敗的武仙,俱率兵來會。哈達膽子稍壯,麾諸軍出,屯順陽。嗣探悉蒙古兵方渡漢江,部將急欲往截,爲豐阿拉所阻。至蒙古兵畢渡,乃進至禹山,分據地勢,列陣以待。蒙古兵到了陣前,不發一矢,驟然退去,哈達亦下令收軍。諸將請追蒙古軍,哈達道:“北軍不戰自走,定懷詭謀,我若追去,正中彼計!”料敵亦明,無如尚差一着。遂勒馬南歸,返行裏許,忽覺塵霧蔽天,呼嘯不絕;哈達忙覓一小山,登岡瞭望,但見蒙古軍騎、步相間,分作三隊,迅奔前來。哈達嘆道:“繞我背後,潛來襲我,正是變生不測,我看他軍伍嚴肅,行列整齊,定是不可輕敵呢!”急忙下山麾兵,擬從旁道走避,怎奈蒙古軍已是到來,只好與他對仗。兩下廝殺,蒙古軍少卻,豐阿拉驅兵遍去,誰知蒙古軍復回馬馳突,十蕩十決,幾乎被他蹂躪,虧得部將富察鼎珠,奮力截殺,蒙古兵始退。哈達便沿山紮營,語豐阿拉道:“北兵號三萬名,輜重要居一成,今相持二、三日,若乘他退兵,出軍奮擊,不患不勝!”豐阿拉道:“江路已絕,黃河不冰,彼入重地,已無歸路,我等可待他自斃,何用追擊!”想已被前日嚇慌,故膽怯乃爾。
翌日,蒙古兵忽不見。邏騎謂已他去,哈達、豐阿拉遂欲返鄧州。正在前行,忽斜刺裏閃出敵軍,竟將金軍衝作兩截。哈達、豐阿拉忙分兵接戰,等到敵軍殺退,後面的輜重,已是不見。哈達頓足不已,豐阿拉談笑自若,與哈達併入鄧州,收集部兵,僞稱大捷。總是豐阿拉奸猾。金廷百官,上表慶賀。
醜甚。
民堡城壁,皆散還鄉社,滿望烽煙無警,雞犬不驚。哪知拖雷軍尚自留着,窩闊臺汗且自河清縣白坡鎮渡河,進次鄭州,遣速不臺攻汴城。城中兵民,不意北兵猝至,驚愕萬分,金主也惶急異常,忙命翰林學士趙秉文,草旨罪己,改元施赦,文中大意,說得聲情兼至,悽楚動人,聞者爲之泣下。徒有文辭,何濟於事。
時京城諸軍,不盈四萬,城周百二十里,未能遍守,只得飛召哈達、豐阿拉軍還援汴城。哈達、豐阿拉一行,拖雷即用鐵騎三千,追尾金軍;金軍還擊,他偏退去,金軍啓行,他又來襲,弄得金軍不遑休息,且行且戰。至黃榆店,雨雪不能進。蒙古將速不臺,已派兵阻金援師,於是哈達、豐阿拉軍,前後被蒙古軍遮斷。會雪已稍霽,又得汴京危急消息,不得已引軍再行。途次遇大樹塞道,費着無數兵力,始得通途。既到三峯山,蒙古兵兩路齊集,四面蹙圍。相持數日,料得金軍困憊,恰故意開了一面,縱他奔走。金軍果然中計,甫經逸出,被蒙古軍夾道奮擊,頓時大潰,聲如崩山。武仙率三十騎先走,楊沃衍等戰死,哈達知大勢已去,忙邀豐阿拉麪商,擬下馬死戰,孰料豐阿拉已杳如黃鶴,不知去向!只有禪華善等,尚是隨着,乃相偕突圍,走入鈞州。
窩闊臺汗在鄭州,聞拖雷與金相持,遣琨布哈、齊拉袞等,作爲援應。至則金軍已潰,遂會兵到鈞州城下,合力攻擊。未幾城陷,哈達匿窟室中,由蒙古軍尋着,牽出殺死。且下令招降道:“汝國所恃,地理惟黃河,將帥惟哈達,今哈達被我殺了,黃河被我奪了,此時不降,更待何時!”金軍降者半,死者半,獨禪華善先匿隱處。至殺掠稍定,竟自至蒙古軍前,大聲道:“我金國大將,欲進見白事。”蒙古軍將他牽住,入見拖雷。拖雷問他姓名,禪華善道:“我名禪華善,系金國忠孝軍統領,今日戰敗,願即殉國。只我死亂軍中,人將謂我負國家,今日明白死,還算得轟轟烈烈,不愧忠臣!”恰是好漢。拖雷勸他投降,他卻眥裂髮指,痛口叫罵。惱得拖雷性起,命左右斫他足脛,戳他面目,他尚噀血大呼,至死不屈。蒙古將悲他死義,用馬奶爲奠,對尸祝道:“好男兒,他日再生,當令與我作伴!”奠畢,將屍掩埋,不在話下。
只豐阿拉先已遠走,被蒙古兵追獲,押見拖雷。拖雷亦迫他投誠,反覆數百言,豐阿拉恰慨然道:“我是金國大臣,只宜死在金國境內!”餘無他言,亦被殺死。豐阿拉實是誤金,只爲金死義,尚堪曲恕。自是金國的健將銳卒,死亡殆盡,汴京已不可爲了。潼關守將納哈塔赫伸,聞哈達等戰歿,很是驚慌,竟與秦藍守將完顏重喜等,率軍東遁。裨將李平,以潼關降蒙古。蒙古兵長驅直入,追金軍於盧氏縣。金軍已無戰志,且因山路積雪,跋涉甚艱,隨軍又多婦女,哀號盈路,至是爲蒙古兵追及,未曾接仗,重喜先下馬乞降。蒙古將以重喜不忠,把他斬首。該殺。烏登赫伸引數十騎走山谷間,亦被追騎搜獲,一概祭刀。蒙古兵進圍洛陽,留守薩哈連背上生疽,不能出戰,投濠自盡。兵民推警巡使強伸,登陴死守,歷三月餘,無懈可擊,蒙古軍乃退去。
金主守緒因汴城圍急,沒奈何遣使請和。蒙古將速不臺道:“我受命攻城,不知他事。”是時蒙古已創制石炮,運至城下,每城一角,置炮百餘,更迭彈擊,晝夜不息。幸汴城垣堞堅固,相傳五季時周世宗修築,用虎牢土疊牆,堅密如鐵,雖受炮石,不過外面略損,未嘗洞穿。金主又募死士千人穴城,由濠徑渡,燒他炮座。蒙古兵雖曾防着,究未免百密一疏,因此攻城歷十六晝夜,內外死傷,約數十萬名,城仍兀然巋峙,不能攻陷。會窩闊臺汗欲自鄭州還國,因遣使諭金主降,並飭速不臺緩攻。速不臺乃語城守道:“你主既欲講和,可出來犒軍!”金主乃遣戶部侍郎楊居仁出城,帶着牛羊酒炙,並金帛珍異,犒給蒙古軍,且願遣子入質蒙古。於是速不臺許即退兵,散屯河、洛間,金主封荊王守純子鄂和爲曹王,遣他爲質。鄂和不好違慢,涕泣辭去。
金參政喀齊喀以守城爲己功,欲率百官入賀。歷代亡國,多被若輩所誤。金內族思烈道:“城下乞盟,春秋所恥,何足言賀!”喀齊喀反怒道:“社稷不亡,君臣免難,難道不是喜事麼?”嗣因金主守緒亦不欲受賀,因而罷議。汴京總算解嚴。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蒙古行人唐慶等來答和議,暫就客館,竟被金飛虎兵頭目申福,馳入館內,將唐慶殺死,並及隨官三十餘人。和議復絕,蒙古兵又長驅而至,招之使來,曲在金國,政刑如此,安得不亡。金主守緒,復飛檄各處勤王。時武仙遁駐留山,收集潰兵十萬人,奉檄援汴。還有鄧州行省完顏思烈,鞏昌統帥完顏仲德,也引兵入援。甫至京水,不虞蒙古兵已先候着,吶一聲喊,似狼虎攢羊一般,亂突亂殺,嚇得金軍膽戰心驚,沒一個不退走了。
且說窩闊臺汗返國後,以金主背和殺使,復親自出師至居庸關,爲拖雷後援。忽得暴疾,昏憒不省人事,乃召師巫卜祝。巫言金國山川神祇,爲了軍馬擄掠,屍骨堆積,以此作祟,應至各山川禱祀,或可禳災。既而命巫往禱,病仍不愈,且反加重。巫返謂祈禱無益,必須由親王代死,方可告痊。正說着,窩闊臺汗忽開眼索飲,神氣似覺清醒,左右以巫言告,窩闊臺汗道:“哪個親王,可爲我代?”言未已,忽報拖雷馳來問疾。由窩闊臺召入,與述巫言。拖雷道:“我父親肇基擇嗣,將我兄弟內,選你做了大汗,我在哥哥跟前,忘着時要你提說,睡着時要你喚醒。如今若失了哥哥,何人提我?何人喚我?且所有百姓,何人管理?不如我代了哥哥罷!我出征數年,屠掠蹂躪,造成無數罪孽,神明示罰,理應殛我,與哥哥無涉!”遂召師巫入告道:“我代死罷,你禱告來!”師巫奉命出去。過了片晌,又取水入內,對水誦咒畢,即教拖雷飲訖。拖雷飲着這水,好似飲酒一般,覺得頭暈目昏,便向窩闊臺汗道:“我若果死,遺下孤兒寡婦,全仗哥哥教導!”窩闊臺汗應着,拖雷便出宿別寢,是晚竟逝世了。本段文字,從《祕史》採來,並非著書人捏造,但事之真僞,不可考實,而蒙俗信巫,或有此離奇之史。拖雷生有六子,長即蒙哥,次名末哥,一作默爾根。三名忽都,一作瑚圖克圖。四即忽必烈,五即旭烈兀,六名阿里不哥。一作阿里克布克。後來蒙哥、忽必烈,皆嗣大汗位,忽必烈且統一中原,待後慢表。
且說拖雷死後,蒙古兵經略中原,要推速不臺爲主帥。速不臺尚未至汴,金主守緒,先已東走。原來汴京城內,食糧已盡,括粟民間,不及三萬斛,已經滿城蕭索,餓莩載途。兼且城中大疫,匝月間死數十萬人。金主知大勢已去,乃集軍士於大慶殿,諭以京城食盡,今擬親出禦敵;遂命右丞相薩布,平章博索等,率軍扈從,留參政訥蘇肯,樞密副使薩尼雅布居守,自與太后皇后妃主等告別,大慟而去。既出城,茫無定向。諸將請往河朔,乃自蒲城東渡河,適大風驟起,後軍不能濟,蒙古將輝爾古納追至,殺斃無算,投河自盡者六千餘人。金元帥賀德希戰死。
金主渡河而北,遣博索攻衛州,不意蒙古將史天澤復自真定殺到。博索連忙遁還,走告金主,請速幸歸德。金主遂與副元帥阿里哈等六七人,乘夜登舟,潛涉而南,奔歸德府。諸軍聞金主棄師,沿路四潰。歸德總帥什嘉紐勒緷,迎見金主,稟告各軍怨憤情形,乃歸罪博索,梟首伏法。跋胡疐尾,亡象已見,即殺博索,亦屬無益。嗣遣人至汴京,奉迎太后及后妃,誰知汴京裏面,又鬧出一樁天大的禍案。
先是金主守緒出走時,命西面元帥崔立,駐守城外。崔立性甚淫狡,潛謀作亂,聞歸德有使來迎兩宮,他即帶兵入城,問訥蘇肯及薩尼雅佈道:“京城危困已極,你等束手坐視,做甚麼留守?”二人尚未及答,他即麾兵將二人殺死。隨即闖入宮中,向太后王氏道:“主子遠出,城中不可無主,何不立衛王子從恪?他的妹子,曾在北方爲後,應十二回。立了他,容易與北軍議和。”太后戰慄不能答,崔立遂矯太后旨,遣迎從恪,尊爲梁王監國。自稱太師都元帥尚書令鄭王,兄弟黨羽皆拜官。並託辭金主出外,索隨駕官吏家屬,徵集婦女至宅中,有姿色者迫令陪寢,每日必十數人,晝夜裸淫,尚嫌未足。且禁民間嫁娶,聞有美女,即劫入內室,縱情戲狎,稍有不從,立即加刃。百姓恨如切骨,只有他的爪牙,說他功德巍巍,莫與比倫。名教掃地。正欲建碑勒銘,忽報速不臺大軍到了。諸將問及戰守事宜,他卻從容談笑道:“我自有計!”是晚,即出詣速不臺軍前,與速不臺議定降款。還城後,蒐括金銀犒軍,脅迫拷掠,慘無人道,甚至喪心昧良,賣國求榮,竟把那金太后王氏,皇后圖克坦氏,以及梁王從恰,荊王守純,暨各宮妃嬪,統送至速不臺軍,作爲犒軍的款項。看官,你想毒不毒,兇不兇呢?史稱荊、梁二王,爲速不臺所殺,其餘后妃人等,押送和林,在途艱苦萬狀,比金擄徽、欽時爲尤甚。小子敘此,不禁潸然,有詩爲證:
豈真天道好循環?北去和林淚血斑。
回憶徽欽當日事,先人慘刻後人還。
汴京失陷,後事如何,俟小子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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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至哀宗,已不可爲矣。哈達名爲良將,而臨陣多疑,不能決斷,欲以之敵蒙古軍,勇怯懸殊,宜乎其有敗無勝也!金主守緒,城下乞盟,遣子入質,應亟籌生聚教訓之道,外慎邦交,內固國事,則金雖殘弱,尚可圖存。乃議和之口血未乾,而戕使之釁端又啓;申福擅殺,不聞加罪,卒之寇氛又逼,汴京益危,日暮途窮,去將焉適!加以逆臣叛國,背主求榮,后妃可作犒款,都城可作贄儀,雖曰天道好還,前之迫人也如此,後之迫於人也亦如此;然亦何嘗非人事致之耶?本回全敘亡金事蹟,而金之所以致亡,已躍然紙上。徒謂其錄述之詳,猶皮相之見也。
第十七回 南北夾攻完顏赤族 東西遣將蒙古張威
卻說金叛臣崔立,既劫后妃等送蒙古軍,遂迎速不臺入汴城。速不臺遣使告捷,且以攻汴日久,士卒多傷,請屠城以雪憤。窩闊臺汗欲從其請,虧得耶律楚材多方勸阻,乃令除完顏氏一族外,餘皆赦免。是時汴城民居,尚有百四十萬戶,幸得保全。速不臺檢查完畢,出城北去。崔立送出城外,及還家,想與妻妾歡聚,誰知寂無一人,忙視金銀玉帛,亦已不翼而飛!方知爲蒙古兵所劫,頓時大哭不已。妻妾金銀,是身外之物,失去尚不足憂,恐怕你的頭顱也要失去,奈何!轉思汴京尚在我手,既失可以復償,遂也罷了。慢着!
且說金主守緒,既到歸德,總帥什嘉紐勒緷與富察固納不合。固納謂不如北渡,好圖恢復。紐勒緷從旁力阻,被固納麾兵殺死,又將金主幽禁起來。金主憤甚,密與內侍局令宋珪,奉御紐祜祿溫綽、烏克遜愛錫等,謀討固納。適東北路招討使烏庫哩,運米四百斛至歸德,勸金主南徙蔡州。金主與固納商議,固納力陳不可,且號令軍民道:“有敢言南遷者斬!”於是金主與宋珪定計,令溫綽、愛錫埋伏左右,佯邀固納入內議事。固納不知是計,大踏步進來,甫入門,溫綽、愛錫兩邊殺出,立將固納刺死。固納系忠孝軍統領,聞固納被誅,擐甲謀變。嗣由金主撫慰,總算暫時安靜。金主遂由歸德赴蔡州。途次遇雨,泥濘沒胚,扈從諸臣,足幾盡腫。至亳州,父老拜謁道左,金主傳諭道:“國家涵養汝輩,百有餘年,我實不德,令汝塗炭,汝等不念我,應念我祖功宗德,毋或忘懷!”父老皆涕泣呼萬歲。君臣上下,統是巾幗婦人,濟甚麼事?
留駐一日,又復啓行,天氣尚是未霽,但覺得風雨沾衣,蒿艾滿目。兩語已寫盡淒涼狀況。金主不禁太息道:“生靈盡了!”爲之一慟。及入蔡,儀衛蕭條,人馬睏乏。休息數旬,乃令完顏仲德爲尚書右丞,統領省院事務。烏庫哩鎬爲御史大夫,富珠哩洛索爲籤書樞密院事。仲德有文武材,事無鉅細,必須躬親,嘗選士括馬,繕甲治兵,欲奉金主西幸,依險立國。奈近侍以避危就安,多半娶妻成家,不願再徙;商販亦逐漸趨集;金主又得過且過,也命揀選室女,備作嬪嬙,且修建山亭,借供遊覽。本是臥薪嚐膽之時,乃作宮室妻妾之計,誰謂守緒非亡國主耶!仲德屢次切諫,雖奉諭褒答,究竟良臣苦口,敵不過孱王肉慾,所以形式上雖停土木,禁選女,暗中且仍然照行。仲德無可如何,只得勉力招募,盡人事以聽天命。烏庫哩鎬也懷着忠誠,極思保全殘局。無如忠臣行事,往往招忌,媚子諧臣,不免在金主面前播弄是非,以致金主將信將疑,日益疏遠。鎬憂憤成疾,輒不視事。千古同慨。
蒙古將塔察爾布展陷入洛陽,執中京留守強伸。伸不屈被殺。會窩闊臺汗遣王檝至京湖,議與南宋協力攻金,許以河南地爲報。宋京湖制置使史嵩之以聞。是時宋理宗昀嗣立,以金爲世仇,正可乘此報復,遂飭史嵩之允議,發兵會攻。王檝返報窩闊臺汗,即命塔察爾布展,順道至襄陽,約擊蔡州。金主守緒,反遣完顏阿爾岱至宋乞糧。臨行時語阿爾岱道:“我不負宋,宋實負我!我自即位以來,常戒邊將無犯南界,今乘我疲敝與我失好。須知蒙古滅國四十,遂及西夏。夏亡及我,我亡必及宋,脣亡齒寒,理所必然;若與我連和,貸糧濟急,我固不亡,宋亦得安。你可將我言傳達,令宋主酌奪!”言雖近理,然不憶你的先人也曾約宋滅遼麼?
看官,你想這時的宋朝,方遣將興師,志吞中原,難道憑金使數語,就肯改了念頭麼?阿爾岱奉命而去,自然空手而回。金主無奈,只好誓守孤城,聽天由命。蒙古將布展,先到蔡州,前哨薄城下,被金兵出城奮擊,紛紛退去。後隊再行攻城,又被金兵殺退。布展不敢進逼,只分築長壘,爲圍城計。嗣由宋將孟珙等,率兵二萬,運米三十萬石,來赴蒙古約。布展大喜,與孟珙議定南北分攻,兩軍各不相犯。於是蒙古兵攻打北面,南宋軍攻打南面。城內雖尚有完顏仲德、富珠哩、洛索等人,仗着一股血誠,誓師分御,怎奈北面稍寬,南面又緊,南面稍寬,北面又緊,防了矢石,難防水火,防了水火,難防鉤梯;況且外乏救兵,內乏糧草,單要靠這兵民氣力,斷沒有永久不敝的情理。兩軍分攻不下,複合兵猛攻西城,前仆後繼,竟被陷入,幸裏面還有內城,由完顏仲德糾集精銳,日夜戰御。金主見圍城益棘,鎮日裏以淚洗面,且語侍臣道:“我爲人主十年,自思無大過惡,死亦何恨!只恨祖宗傳祚百年,至我而絕,與古時荒淫暴亂的君主,等爲亡國,未免痛心!但古時亡國的主子,往往被人囚縶,或殺或奴,我必不至此,死亦可稍對祖宗,免多出醜。”語語嗚咽,然自謂無甚罪惡,實難共信。侍臣俱相向痛哭。金主復以御用器皿賞戰士,既而又殺廄馬犒軍,無如勢已孤危,無可圖存。
勉強支持了兩月,已是殘年。越宿爲金主守緒着末的一年,就是蒙古窩闊臺汗嗣位之第六年。百忙中又點醒歲序,是年爲宋理宗端平元年。蔡城上面,黑氣沈壓,旭日無光。守城的兵民統已面目枯瘠,飢餓不堪,俯視敵軍,會飲歡呼,越覺得悽惶萬狀。金主晨起,巡城一週,諮嗟了好一回,到了晚間,召東西元帥承麟入見,擬即禪位與他。承麟泣拜不敢受,金主道:“我把主座讓汝,實是不得已的計策!我看此城旦夕難保,自思肌體肥重,不便鞍馬馳突,只好以身殉城。汝平日趫捷,且有將略,萬一得免,保全宗祚,我死也安心了!”亡國慘語,我不忍聞。承麟尚欲固辭,金主復召集百官,自述己意,大衆頗也贊成,於是承麟不得不允,起受玉璽。
翌日,承麟即位,百官亦列班稱賀。禮未畢,忽報南城火起,宋軍已入城了,完顏仲德忙出去巷戰,奈蒙古軍亦相繼殺到,四面夾攻,聲震天地。仲德料不可敵,復返顧金主守緒,但見已懸着樑上,舌出身僵。他即拜了數拜,出語將士道:“我主已崩,我將何去?不如赴水而死,隨我君於地下!諸君其善爲計!”言訖,躍入水中,隨流而逝。將士齊聲道:“相公能死,難道我輩不能麼?”由是參政富珠哩、洛索以下,共五百餘人,統望水中投入,與河伯結伴去了。承麟退保子城,聞金主自盡,偕羣臣入哭,因語衆道:“先君在位十年,勤儉寬仁,圖復舊業,有志未就,終以身殉,難道不是可哀麼?宜諡曰哀!”史家因稱爲金哀宗。哭奠甫畢,子城又陷。遂舉火焚金主屍。霎時間刀兵四至,殺人如麻,可憐受禪一日的金元帥承麟,亦死於亂軍中,連屍骸都無着落!金自阿骨打建國,傳六世,易九君,凡百二十年而亡。
蒙古將布展,與宋將孟珙,撲滅餘火,檢出金主守緒餘骨,析爲兩份,一份給蒙古;一份給宋,此外如寶玉法物,一律均分;遂議定以陳、蔡西北地爲界,蒙古治北,宋治南,兩軍分道而回。
約過半年,忽南宋會兵攻汴,窩闊臺汗怒道:“汴城分爲我屬,宋兵何故犯我,自敗前盟?”遂欲下令伐宋。王族扎拉呼請行,遂發兵數萬,使他統率南下。
時宋將趙範、趙葵,擬收復三京,因請調兵趨汴。宋臣多言非計,不見從,竟命趙葵統淮西兵五萬人,會同廬州全子才,會攻汴城。蒙古方盛,非孱宋敵,是謂之不量力,貪利忘義,敗盟挑釁,是謂之不度德。汴京都尉李伯淵,素爲崔立所侮,密圖報怨。聞宋兵將至,通使約降,佯邀崔立商議守備,崔立至,伯淵即陰出匕首,刺入立胸,立猛叫而死。從騎爲伏兵所殲。伯淵把立屍繫着馬尾,出徇軍前道:“立殺害劫奪,烝淫暴虐,大逆不道,古今無有,是否當殺?”大衆齊聲道:“把他寸磔,還未蔽辜!”乃梟斬立首。先祭哀宗,嗣把屍首陳列市上,一任軍民臠割,須臾而盡。敘崔立伏辜事,所以正賊子之罪。
宋兵既入汴,師次半月,趙葵促子才進取洛陽。子才以糧餉未集,尚擬緩行,葵督促益急,乃檄淮西制置司徐敏子,統兵萬人趨洛陽。登程時僅給五日糧,別命楊誼統廬州兵萬五千,作爲後應。徐敏子至洛,城中毫無兵備,一擁而入。既入城,只有窮民三百餘戶,毫無長物。宋兵一無所得,自顧糧食又盡,不得已採蒿和麪,作爲軍食。楊誼軍至洛陽東,方散坐爲炊,突聞鼓角喧天,喊聲動地,蒙古大帥扎拉呼,竟領軍殺到!楊誼倉猝無備,哪裏還敢抵敵,只好上馬逃走,軍遂潰散。扎拉呼進薄城下,徐敏子卻出城迎戰,廝殺一番,倒也沒有勝負。無如糧食已罄,士卒呼飢,沒奈何班師東歸。趙葵、全子纔在汴,所復州郡,統是空城,無食可因,屢催史嵩之運糧濟軍,日久不至。蒙古兵又來攻汴,決河灌水,宋軍多被淹溺,遂皆引師南還。於是一番計議,都成畫餅。蒙古使王檝至宋,嚴責負約,河淮一帶,從此無寧日了!咎由自取,於敵何尤。
窩闊臺汗七年,命皇子庫騰及塔海等侵四川,特穆德克及張柔等侵漢陽,琨布哈及察罕等侵江淮,分道南下。師方進發,忽接東方探報,高麗國王殺死使臣,遂又派撤裏塔爲大將,統兵東征。原來高麗國在蒙古東,本爲宋屬,遼興,屢寇高麗,高麗不能御,轉服於遼。及遼亡,復屬於金。至蒙古攻金的時候,故遼遺族,乘隙據遼東,入侵高麗,高麗北方盡陷。會蒙古部將哈真東來,掃平遼人,把高麗故土,仍然給還,高麗因臣服蒙古。窩闊臺汗遣使徵貢,時值高麗王暾嗣位,夜郎自大,竟思拒絕蒙古。使臣與他爭辯,他卻惱羞變怒,殺死來使,因此搆怨開釁。迨至蒙古兵到,居然招集軍馬,與他開仗。看官,你想一個海東小國,向來爲人役使,至此忽思發憤,欲與銳氣方張的蒙古軍爭一勝負,豈不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麼?後來屢戰屢挫,終弄得兵敗地削,斗大的高麗城,也被撤裏塔攻入。國王暾帶領家眷,遁匿江華島,急忙遣使謝罪,願增歲幣。撤裏塔報捷和林,且請後命。窩闊臺汗以西南用兵,無暇東顧,乃允高麗的請求,命他遣子入質,不得再叛。高麗王暾,只得應命,纔算保全殘喘,倖免滅亡。
話分兩頭,且說蒙古兵東征的時候,西域亦擾亂不靖,倡亂的人,就是前次鳧水西遁的札蘭丁。札蘭丁自逃脫後,潰卒亦多渡河,沿途掠衣食以行。嗣聞八剌渡河追來,復避往克什米爾西北,及八剌軍還,成吉思汗亦退兵,乃回軍而西,復向北渡河,收拾餘衆,佔據義拉克、呼羅珊、馬三德蘭三部。復北入阿特耳佩佔部,逐其酋鄂裏貝克,將他妃子蔑爾克擄了回來,作爲己妻。又北侵阿速、欽察等部,未克而回。適鄰部凱辣脫人侵入阿特耳佩佔屬地,並挾蔑爾克而去。札蘭丁大憤,遂糾衆圍凱辣脫城。城主阿釋阿甫因其兄謨阿雜姆在達馬斯克地病歿,往接兄位,留妃子湯姆塔及部衆居守,相持數年,竟被攻陷,部衆多半潰遁。只湯姆塔不及脫逃,被札蘭丁截住,牽入侍寢。去了蔑爾克,來了湯姆塔,也算損害賠償。阿釋阿甫聞故部陷沒,竟邀集埃及國王喀密耳,羅馬國王開庫拔脫,聯兵東來攻擊札蘭丁。札蘭丁寡不敵衆,竟致敗走,載湯姆塔回原部。阿釋阿甫不欲窮追,反遣使報札蘭丁,令其東御蒙古,毋再相擾,此後各罷兵息民。想是得了蔑爾克,不欲湯姆塔回去,因有此舉。
札蘭丁許諾,甫欲議和,忽報蒙古窩闊臺汗,遣將綽馬兒罕,統三萬人到來。此處敘蒙古遣將,從札蘭丁處納入,免與上文重複。時適天寒,札蘭丁方在飲酒,想是湯姆塔作陪。聞了軍報,毫不在意,只道是天氣凜冽,敵軍不能驟進,因此酣飯如故,飲畢鼾睡。到了次日,蒙古前鋒已到,未及調兵,只好舍城遠遁。湯姆塔不及隨去,以其城降。札蘭丁奔至途中,擬西入羅馬,乞師禦敵,不意蒙古兵又復追至,被殺一陣,只剩了一個光身,逃入庫爾忒山中,爲土人劫住,送至頭目家,結果是一刀兩段!相傳札蘭丁身材,不逾中人,寡言笑,饒膽略,臨陣決機,雖當衆寡不敵,也能意氣自如。只自恃勇力過人,好示整暇,往往飲酒作樂,以致誤事,而且馭下太嚴,將士多怨,因此轉戰數年,終致敗沒。斷制謹嚴。
綽馬兒罕既平札蘭丁,飛章告捷,由窩闊臺汗優詞嘉獎,並令他留鎮西域,後來綽馬兒罕蕩平各部,並遣湯姆塔及各部降酋入朝。窩闊臺汗以他知禮,厚撫令歸,且諭綽馬兒罕盡返侵地,每歲除應貢歲幣外,不得額外苛斂。於是裏海、黑海間,統已平定了,惟欽察以北,尚未歸服。
窩闊臺汗欲乘機進討,遂復起兵十五萬,令拔都爲統帥,速不臺爲先鋒,繼以皇子貴由,皇侄蒙哥等,陸續進發。拔都系朮赤次子,與兄鄂爾達相友愛,從父駐西北軍中。朮赤既歿,鄂爾達以纔不如弟,情願讓位,乃定拔都爲嗣。補前文所未及。拔都既受命,俟大軍齊到,即遣速不臺前行,自率軍繼進。速不臺至不裏阿里城,其城昔已降服,至此復叛,經速不臺一到,衆不能御,復繳械乞降,轉攻欽察。遇別部酋八赤蠻,屢次抗拒,與速不臺戰了數仗,殺傷相當。蒙哥等率軍大進,乃敗走。追軍分道搜捕,他卻狡猾得很,一日數遷,往避敵蹤。蒙哥令衆軍兜圍,仍然不能捕獲。嗣搜得病嫗一名,訊問八赤蠻下落,方知他已逃入海中去了。
當下麾軍亟追,南至寬甸吉思海,擒得八赤蠻妻子,又不見八赤蠻,料他必避匿近島。正苦海面鏡平,茫無涯岸,忽覺大風颳起,水勢奔流,海中陡淺數尺,連海底的蘊藻,都望得明明白白。蒙哥令軍士試涉,僅沒半身,不禁大喜道:“這是上天助我,替我開道呢!”便即麾兵徒涉,去捉八赤蠻。
正是:
河伯效靈應順軌,悍渠奔命且成擒。
畢竟八赤蠻曾受擒否?試看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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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約元滅金,與北宋約金滅遼相類,史家早有定評,無庸絮述,且本書以《元史》爲主腦,故於宋事從略;宋人攻汴一段,不過爲崔立伏誅,藉以聲罪耳。看下文蒙古攻宋,都約略敘過,可知本書之或詳或簡,自有深意,非徒事補敘也。至若徵高麗,滅札蘭丁,非一二年間事;第爲便利閱者起見,不得不事從類敘。證諸正史,或年限稍有參差,亦不應指爲疵累也。
第十八回 阿魯思全境被兵 歐羅巴東方受敵
卻說八赤蠻避匿海島,總道可以安身,誰知蒙古軍又復追到,他只赤手空拳,何能抗拒,生生的被他擒去。到了蒙哥前,立而不跪,蒙哥喝他跪下,八赤蠻笑道:“我也是一國的主子,兵敗被擒,一死罷了;且身非駱駝,何必跪人。”
蒙哥見他倔強,遂令縶入囚車,飭部卒監守。八赤蠻語守卒道:“我竄入海島,與魚何異,不意仍然被擒,料是天意絕我,我死無恨,只風力一息,海水便回,你等若不早歸,也要被水淹沒哩!”八赤蠻之意,欲借是言以冀赦宥,非驚服蒙古之得天助也。守卒傳報蒙哥,蒙哥道:“殺了八赤蠻,當即旋師!”遂命將八赤蠻斬訖,率軍離了寬甸吉思海,復北向攻入阿羅思部,直至也烈贊城。《元史》作額裏齊。城主幼裏,急着人至首邦乞援,自率子婦出戰。蒙哥躬親督陣,與幼裏戰了半日,不能取勝,便即收兵。
次日復戰,蒙哥令速不臺接仗。兩下酣鬥,速不臺見幼裏背後,立着一位年少婦人,身長面白,跨着徵鞌,眉目間隱帶殺氣,私下誇美不已。便麾兵猛鬥,自辰至午,竟將幼裏兵殺敗,退入城中。速不臺心思美婦,恨不得立時踏破,夤夜進攻。三日未下,復佯誘幼裏出降,令出民賦十分之一,作爲歲貢,幼裏不從。速不臺憤極,糾軍合圍,親自督兵猛攻。城內待援不至,未免驚惶,略一疏懈,竟被速不臺攻入,把幼裏的兒子拿住,幼裏逃入土闉,登樓固守。速不臺審問幼裏子,才知前日所見的美婦,乃是他的妻室,便向幼裏子道:“你去叫你妻出來,我便饒你。”幼裏子無法,只好至土闉下叫他妻室。速不臺在後待着,好一歇,見樓上有美婦出現,雙眉聳豎,凜若寒冰,俯視幼裏子道:“你叫我做甚麼?你殉城,我殉夫罷了!”速不臺道:“你若出來謁我,我總恕你夫婦,且叫你得着好處!”有什麼好處?我要問速不臺。那婦卻冷笑道:“韃狗!你當我作甚麼看?別人由你凌辱,我卻不能,我死也要殺你韃子!”速不臺大怒,把刀一揮,竟把幼裏子殺死。猛聽得撲塌一聲,那美婦亦從樓上躍落,跌得血肉模糊,芳容狼藉,一道貞魂,已隨那丈夫同逝了。烈哉西婦,亟宜表揚。
幼裏見子婦俱死,也即自刎。速不臺因欲壑難償,憤無從泄,竟下令屠城,將城內所有兵民,一律殺盡。爲一婦人故,致全城被屠,此尤物之所以招禍也。復攻鄰近的克羅姆訥城,城主羅曼陣歿。阿羅思首邦攸利第二汗遣子務賽服洛特來援,正遇着蒙古軍。一陣截殺,務賽服洛特大敗逃歸。蒙古兵長驅前進,至莫斯科城,城建甫百年,守具未備,攸利第二汗的長孫,正在城中,被蒙古兵突入,將他拏住。移軍趨阿羅思首都,攸利第二汗令子務賽服洛特及木思提思拉甫守城,自引兵北駐錫第河,招集各部,準備抵禦。蒙古兵到城下,令攸利第二汗長孫招降。城中不肯聽命,蒙古軍將他斫死,便合力圍城。數日城陷,兩王子巷戰而死,妃嬪官紳,統入禮拜堂拒守,禮拜堂頗堅固,經蒙古軍縱火焚燒,煙焰熏天,牆垣盡赤。看官!你想堂內的居人,還能苟延殘喘麼?未經燒着,已先燻死。差不多做了燒烤。
蒙古軍復分着數道,攻掠附近各部落,又合兵趨錫第河,正值攸利第二汗糾集各部兵馬,來敵蒙古軍。那蒙古軍煞是厲害,不管什麼死活,總是碰着就砍,見着就殺,一味的橫衝直撞。等到敵軍潰亂,他卻變了戰式,套成一個圓圈兒,把敵軍團團圍住。攸利第二汗從沒有見過這般兇勇,忙帶了兩個侄兒,突出重圍。行不到數十步,卻被蒙古軍射倒,眼見得喪了性命。攸利第二汗,《元史》作也烈班。
蒙古兵再向北進發,只見林木蔭翳,道路泥濘,騎兵步兵,統不便行走。於是中道折回,轉入西南,至禿裏思哥城。城主瓦夕裏倒是個血性男兒,他聞蒙古軍將到,早已廣浚城濠,增築城堞,安排着強弓毒矢,秣馬以待。至蒙古兵已逼濠外,他便帶兵衝出城來,不待蒙古兵接近,就令弓弩手一齊放箭,箭頭有毒,射入肌膚,憑你是條鐵漢,也落得一命身亡。速不臺兵先到,被城卒一鼓射退;蒙哥兵繼至,又遇着這條老法兒,仍被射退。各軍只好築起長圍,堵住他的出入,令他自亂。約已過了兩三旬,那城中依然鎮靜,毫不見有恐慌情狀,蒙哥欲退軍他去,速不臺不從,復督軍逾濠力攻。誰料城上擲下大石,每塊約重數十斤,雜以火箭,把逾濠的蒙古軍,都打得傷頭爛額。速不臺料難攻入,急忙鳴金,已傷亡了一、二千人。
話休敘煩。惟自圍城起手,一日過一日,此攻彼守,已五六十日,蒙古軍約死了七八千名。速不臺很是鬱憤,一面向大營乞援,一面與蒙哥定計,引軍驟退。瓦夕裏見敵軍退去,出城追趕。那蒙古兵如風掃殘雲,瞬息百里,任他如何力追,總是趕他不上,沒奈何返入城中。過了兩日,蒙古兵又到城下。瓦夕裏忙登城守禦,望將過去,兵馬比前時尤多。他知敵人得了援兵,又來攻城,且恐城中有歹人混入,飭兵民小心防着。也是乖刁。接連守了三日,蒙古兵雖然來攻,恰幸守備無疏,不曾失手。到了夜間,因兩宵未睡,覺着疲乏,略思休息一時。方欲就寢,忽城內火起,連忙出來巡閱,不意城門大啓,蒙古兵已蜂擁進來。當下攔阻不及,只好拚命死鬥。殺到天明,部衆已是零落,舉目四望,血流成渠。正思躍馬逃走,猛聽得弓弦一響,躲閃不及,已被中肩,便翻身落馬。來了一蒙古兵頭目,將他擒住,他卻突出刺刀,戳入敵手,竟爾掙脫。至蒙古兵一齊追上,自知不免,便投入血渠,死於非命!死有餘勇,不愧血性男兒。
小子於上文中,曾敘過速不臺乞援,及與蒙哥定計,此處再行補入。原來拔都未曾親到,因速不臺乞援,令合丹不裏率兵往助,途中與速不臺軍會合,速不臺恰先令軍士易裝,混入城中。只因城內晝夜嚴查,不便下手,過了三日,城守漸懈,遂縱火開城,放入蒙古軍。《元史》所以有三日下城之語。
屠城已畢,復南下欽察。時霍都思罕已還,一聞蒙古軍至,遁入馬加部。馬加即今之匈牙利。餘衆多降,遂平撒耳柯思、阿速等部,並拔滅怯思城,直至高加索山西北地。大衆休養一月,進略南俄。計掖甫系南俄大城,先時曾建都於此,歷三百年,乃以物拉的迷爾爲首邦。攸利第二汗既戰歿,計掖甫城主雅洛斯拉甫往援不及,乘蒙古軍南下,入首都爲酋長,扯耳尼哥城主米海勒,轉據計掖甫城。蒙古軍先攻扯耳尼哥,守卒用沸湯潑下,攻城人多被泡傷。退諭計掖甫城,令其速降,不意去使被殺。惹得拔都惱恨,驅動全軍,晝夜圍攻。米海勒料不能守,逃往波蘭,留部將狄米脫里居守。狄米脫裏出戰受傷,乃乞降。拔都因他忠勇可嘉,免他死罪。狄米脫裏遂獻議拔都,勸他西征。速不臺道:“他恐我蹂躪這處,所以勸我西行。”狄米脫裏意旨,就速不臺口中敘出,可見他爲國盡忠。
拔都道:“霍都思罕逃入馬加,米海勒逃入波蘭,我何妨乘勝長驅,聲罪致討哩。”當下議定,於是派速不臺軍入波蘭,自率軍入馬加。速不臺有子兀良合臺,驍勇不亞乃父,自請爲前鋒。當由速不臺允從,攻入波蘭。
波蘭時分四部,一部名撇洛赤克,酋長叫作康拉忒;一部名伯勒斯洛,酋長叫作亨力希;一部名克拉克,酋長叫作波勒司拉弗哀;一部名拉低貝爾,酋長叫作米夕司拉弗哀。蒙古軍先薄克拉克城,波勒司拉不能御,遂遁去,城被焚燬。進攻拉低貝爾城,米夕司拉亦望風北遁。亨力希聞兩部敗潰,急邀集各部,來拒敵軍,共得三萬人,分作五軍。第一軍系日耳曼人,第二、第三軍統系波蘭人,第四軍亦日耳曼人,亨力希自統所部,作爲第五軍。
日耳曼人恃勇輕進,至勒基逆赤城,遇着兀良合臺。兀良合臺未與交鋒,先登高遙望,見前面來兵甚多,絡繹不絕,他便下山收軍,向後倒退。一面遣人飛報速不臺。速不臺引軍趨前,兀良合臺麾軍退後,父子會着,兩下定計,速不臺自去。那邊日耳曼軍還道兀良合臺怯敵,爭先追來。兀良合臺恰勒馬待着,一俟追軍近前,便奮呼搏戰。此時日耳曼軍,銳氣正盛,也各上前奮鬥,彼此攪做一團,約有兩小時,蒙古兵棄甲拋戈,一鬨而逃,兀良合臺也落荒走了。明明是詐。日耳曼軍如何肯舍,自然盡力追上,蒙古軍走得很快,日耳曼軍亦追得起勁。約行數十里,速不臺從旁殺到,放過兀良合臺軍,竟與日耳曼軍廝殺。日耳曼軍雖然驚愕,卻還有些餘勇,兀自招架得住。不意戰了片刻,兀良合臺已繞出背後,所率鐵騎,橫厲無比,與前次大不相同,殺得日耳曼人,沒處躲閃。忽覺炮聲迭響,四面都是大石飛來,日耳曼人走投無路,霎時間盡歿陣中。速不臺父子,整軍復進,巧值波蘭軍又到。兀良合臺乘他初至,忙麾騎突入,大衆一齊隨着,將波蘭軍衝作數段。波蘭軍向北敗走,天色已晚,前面正撞着第四軍日耳曼人,兩邊不及招呼,竟自相廝殺起來,迨至彼此說明,蒙古軍已經殺到。那時日耳曼軍,聞得前隊戰歿,統已魂飛天外,還有何心對仗,自然紛紛逃去。亨力希帶着後軍,因天時昏黑,不敢驟進,只探聽前軍下落。及得敗潰消息,方擬退回,已被蒙古軍趕到。勉強前來抵敵,哪禁得蒙古軍的勢力,蕩決無前,不到半時,已被殺得人仰馬翻,零零落落。亨力希知是不妙,亟思逃走,身上中着一矛,頓時昏暈墜地,殘衆欲來救護,怎奈蒙古軍東驅西逐,無從下手。突然間火炬齊明,仰見蒙古軍的大纛旗上,懸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看官不必細猜,便可曉得是亨力希頭顱。萬衆駭逃,五軍齊歿,敘述五軍戰事,逐段變化,便似五花八門,不致呆板。只米海勒查無去向。
蒙古軍復分掠四鄉,連下各寨,遂向東南繞行,去接應拔都軍。是爲承上起下之筆。拔都將入馬加部,先遣使諭降,並教他執送霍脫思罕,免得進兵。馬加部長貝拉《元史》作恢憐。正容納霍脫思罕,得了四萬戶人民,勒令改從天主教,方自以得衆爲幸,哪裏肯歸附蒙古,當下拒絕來使,遣將士守住山隘,伐木塞途。拔都聞馬加抗命,遂令軍士斬木開路,順道而入。守兵聞風潰去,貝拉亟下令徵兵,兵尚未集,蒙古軍頭哨,已到城下。天主教士烏孤領,請命貝拉,願率教徒及兵士出戰。貝拉不允,烏孤領自恃勇敢,竟出城開仗,被蒙古軍迫入淖中,教徒盡殪,只烏孤領遁歸。
城內兵民大譁,統歸咎貝拉納降搆釁。貝拉不得已,將霍脫思罕處置獄中,嗣又把他處死,遣告拔都。拔都軍只是不退。貝拉堅守數日,兵已漸集,便來戰蒙古軍。蒙古軍屢勝而驕,不免疏忽,驟遇貝拉出來,一時未及招架,竟被貝拉衝破陣角,殺斃多人。拔都亟引兵東退,貝拉又大驅人馬,追殺過來。看官須知行軍的道理,總要隨時小心,有備無患;若一經挫退,如水東流,斷沒有揮戈再奮的情事。至理名言,顛撲不破。拔都軍正在危急,忽東北角上擊着鼓鼙,揚着旄纛,又是一彪軍馳到,嚇得拔都叫苦不迭。及瞧着旗上大字,才知是速不臺父子的兵馬。從此處接入速不臺父子,也有聲色。心中大喜,便驅軍殺回,貝拉見拔都得援,也收兵歸去。拔都也不追趕,與速不臺父子會敘,彼此談及兵事,拔都道:“貝拉兵勢方強,未可輕敵。”速不臺道:“待我去窺度形勢,再定行止。”
翌日,速不臺挈數騎出營。約半日,方回見拔都道:“此去有漷寧河,上流水淺可渡,中復有橋,若渡過此河,便是馬加城。我軍不若誘敵出來,佯與上流爭殺,我恰從下流結筏潛渡,繞出敵後,絕他歸路;他既腹背受敵,哪得不敗!”拔都點頭道:“此計甚善,明日即行!”速不臺道:“事不宜遲,我去夤夜結筏便是,大約明日下午,上流也好進兵了。”拔都應允,速不臺引兵自去。
翌晨,拔都即升帳點兵,未午飽食,便出軍至漷寧河。貝拉得了偵報,果然發兵來爭,此時蒙古兵見他中計,越發耀武揚威,亂流爭渡。到了橋邊,貝拉兵雜集如蟻,槍刀並舉,弓箭齊施,蒙古兵連番奪橋,統被殺退。惱動猛將八哈禿,左手持盾,右手執刀,大聲喝道:“有膽力的隨我來!”聲甫絕,得敢死士百人,跟着八哈禿上橋,只向敵兵多處殺入。餘衆亦從後隨上。待殺過了橋,八哈禿身上,矢如蝟集,狂叫而死,敢死士亦亡了三十名。一將功成萬骨枯。貝拉退回城中,速不臺方纔渡河。拔都惱悵異常,便欲還軍。速不臺道:“王欲歸自歸,我不拔馬加城,誓不收兵!”遂引兵進攻馬加城,拔都不欲同往,便在河濱紮營。惟諸將爭請進攻,乃撥兵相助。貝拉自爭橋後,頗畏蒙古軍兇猛,及速不臺兵到,益加恟懼。嗣見蒙古兵越來越多,竟從夜間潛遁,城遂陷。速不臺及諸將,返報拔都。拔都尚有餘憤,語諸將道:“漷寧河戰時,速不臺誤約遲到,致喪我良將八哈禿!”速不臺道:“我曾說下午發兵,乃午前已經進攻,彼時我結筏未成,何能渡河相救?”諸將亦各爲解免,且謂現已奪得馬加城,不必追憶前事,拔都方纔無言。
越數日,復分軍追貝拉,聞貝拉逃入奧斯,躡跡而進,所過殺掠,歐羅巴洲全土震動,捏迷思即今之德意志。諸部民均欲荷擔遠遁。忽蒙古軍中,傳到急訃,乃是窩闊臺汗逝世,第六後乃馬真氏稱制了。拔都急遣貴由先歸奔喪,一面部署軍馬,班師東還。小子有詩詠蒙古西征道:
歐亞風原等馬牛,兵鋒忽及盡成愁;
若非當日鼎湖訃,戰禍已教遍一洲!
欲知窩闊臺汗臨歿情形,且從下回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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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都西征欽察,即今俄羅斯東部,至分軍入波蘭,入馬加,則已在東歐地矣。波蘭近爲俄、奧、德三國所分,(近自歐洲大戰,德敗俄亂,歐洲各國始許波蘭獨立。)馬加即匈牙利也,匈牙利之北,即奧大利亞國,亦稱奧斯,向與匈牙利國,或合或分,今則合爲一國,故又名奧斯馬加。蒙古軍亦曾至奧斯地,奧斯馬加之西,即德意志聯邦,日耳曼與捏迷思,皆德國聯邦之一部分也。明宋濂等修《元史》因歐、亞間之地理未明,故於拔都西征事,多略而不詳。近儒所譯西史,亦人地雜出,名稱互歧,本回參考中西史乘,兩兩對勘,擇要匯敘;而於烈婦之殉夫,猛將之死義,且裒輯遺聞,力爲表彰,是足以補中西史乘之闕,不得以小說目之!
第十九回 姑婦臨朝生暗釁 弟兄佐命立奇功
卻說窩闊臺汗晚年,溺情酒色,每飲必徹夜不休。耶律楚材屢諫不從,至持酒槽鐵口以獻,且進言道:“這鐵爲酒所蝕,尚且如此,況人身五臟,遠不如鐵,寧有不損傷的道理?”忠言逆耳利於行。窩闊臺汗雖亦覺悟,然事過情遷,總不免故態復萌。即位至十三年二月,因遊獵歸來,多飲數觥,遂致疾篤。召太醫診治,報稱脈絕,六皇后不知所爲,急召楚材入議。楚材推“太乙數”,謂主子命數未終,只因任使非人,賣官鬻爵,囚繫無辜,因幹天譴,宜頒詔大赦,以迓天庥。六皇后亟欲頒敕,楚材道:“非主命不可!”少頃,窩闊臺汗復甦,後以爲言,乃允下赦旨。既而疾愈,楚材奏言此後不宜田獵,窩闊臺汗倒也靜守數旬。
轉瞬隆冬,草萎木枯,又欲乘時出獵,只恐舊疾復作,未免躊躇。左右道:“不騎射何以爲樂?況冬狩本系舊制,何妨循例一行!”窩闊臺汗遂出獵五日,還至諤特古呼蘭山,在行帳中縱情豪飲,極夜乃罷。次日遲明,尚未起牀,由左右進視,已不能言。亟舁還宮中,已是嗚呼哀哉!
窩闊臺汗初政時,頗能勵精圖治,勉承先業,及夏、金滅亡,漸成荒怠。七年時曾大興土木,築和林城,並建萬安宮;九年時築璅林城,並建格根察罕殿;十年時築託斯和城,並建迎駕殿。於是廣採美女,貯入金屋,後宮妃嬪,不下數百,稱皇后者六人。第六後乃馬真氏,貌既絕倫,才尤邁衆,蛾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用徐敬業檄中語,頗合身分。因此窩闊臺汗很是寵信,宮中一切,都由乃馬真氏主持,別人不得過問。她生下一子,名叫貴由,就是隨軍西征,尚未歸國。乃馬真後便與耶律楚材商議立後事宜,楚材道:“這事非外姓臣子,所敢與聞!”乃馬真後道:“先帝在日,曾令皇孫失烈門《元史》作錫哩瑪勒。爲嗣,但失烈門年幼,嗣子貴由,在軍未歸,一時卻難定議。”楚材道:“先帝既有遺命,應即遵行。”言未已,忽閃出一人道:“嗣子未歸,皇孫尚幼,何不請母后稱制!”楚材視之,乃是窩闊臺汗生前嬖臣,名叫奧都剌合蠻。一作諤多拉哈瑪爾。楚材道:“這事還須審慎!”乃馬真後笑道:“暫時稱制,諒亦無妨!”楚材尚欲再諫,只見奧都剌合蠻怒目而視,便也默然。
看官!欲知奧都剌合蠻的來歷,待小子補敘明白。原來奧都剌合蠻是回回國商人,從前窩闊臺汗西征擄獲回來,因他心性敏慧,善於推算,特命爲監稅官。嗣復擢掌諸路稅課,置諸左右,他便曲承意旨,日夕逢迎,嘗侍窩闊臺汗作長夜飲,窩闊臺汗固非他不歡,就是六皇后乃馬真氏,也愛他便佞,異常信任。曾否與爲長夜歡?至是創議母后稱制,耶律楚材不敢與辯,只好辦理國喪,再作計較。窩闊臺汗在位十三年,享壽五十六,廟號太宗。
喪葬事畢,乃馬真後遂臨朝聽政,擢奧都剌合蠻爲相國,無論大小政務,悉聽裁決。還有一個西域回婦,名叫法特瑪,亦由窩闊臺汗西征所得,選入後宮,作爲役使,乃馬真後也很寵愛。奧都剌合蠻與她勾通,遇有反對的官僚,輒令法特瑪從旁進讒,內外蒙蔽,斥賢崇奸,以此朝右舊臣,黜去大半。也好喚作回回國。
耶律楚材很是鬱悶,有時入朝諫爭,聽者一二,不聽者八九。一日,聞乃馬真後以御寶空紙付奧都剌合蠻,令他遇事自書,遂勃然進諫道:“天下是先帝的天下,朝廷詔敕,自有憲章,奈何得以御寶空紙,竟畀相臣!臣不敢奉詔!”乃馬真後雖命收還,心中很是不樂。過了數日,又降下懿旨,凡奧都剌合蠻所建白,令史若不爲書,罪應斷手。時楚材爲中書令,又進諫道:“國家典故,先帝悉委老臣,於令史何與?且事若合理,自當奉行,如不可從,死且不避,何況截手呢!”乃馬真後不禁氣憤,喝令退出。楚材大聲道:“老臣事太祖、太宗三十餘年,無負國家,後豈能無罪殺臣麼?”言畢,免冠自去。奧都剌合蠻在旁,即語乃馬真後道:“躁妄如此,理應加罪。”乃馬真後道:“他是先朝功臣,我所以格外優容,今日卻再行恕他,日後再說。”
自是楚材常稱疾不朝,乃馬真後也樂得清靜。忽接東方密報,帖木格大王帶兵來了。時成吉思汗兄弟皆歿,惟帖木格尚存,先曾封鎮東方,至是聞權奸蠹國,因率兵西來。乃馬真後不禁大駭,忙召奧都剌合蠻商議。奧都剌合蠻道:“可戰便戰,不可戰便守;不可守,便西遷,怕他甚麼!”開口便想西奔,真是一個好相國!
乃馬真後聞言,暗令左右甲士,預備西遷,心中恰未免徬徨。猛然記起耶律楚材,遂飭內臣宣召。楚材既至,便與述及西遷事。楚材道:“朝廷乃天下根本,根本一搖,天下將亂。臣觀天道,當無他虞。若恐帖木格大王入京,何不令他子前往詰問,教他留兵中道,入朝面陳?”乃馬真後道:“他子曾在都內麼?”楚材答一是字。乃馬真後道:“你替我傳敕,遣他子速往何如?”楚材即前去照行。
帖木格在途中,聞皇子貴由帶領西北凱旋軍將到和林,又經自己的兒子,奉敕詰問,樂得順水推船,便道:“我來視喪,沒有他意!”飭子歸報,自率兵東歸。貴由既至,乃馬真後欲立他爲汗。獨奧都剌合蠻及法特瑪兩人,以新君嗣立,定失權勢,便在乃馬真後前,說要俟拔都回國,方可定議,免有後言。乃馬真後聽信了他,趣召拔都還朝,偏偏拔都心懷不平,只是託故推病,屢愆行期。奧都剌合蠻權勢益盛,招搖納賄,無所不至,耶律楚材竟以憂卒。他既知太乙數,爲何不謝職歸隱?乃馬真後以舊勳謝世,例加賻贈。奧都剌合蠻以爲未然,並說楚材歷事兩朝,全國貢賦,半入伊家,還要甚麼撫卹?乃馬真後將信將疑,命近臣麻裏札往視,只有琴玩十餘,及古今書畫金石遺文數千卷,乃據實還報,纔給賻贈如例。後到至順元年,方追封廣寧王,贈太師,予諡文正。意在尚賢,所以備錄。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乃馬真後臨朝,倏忽間將及四年,西征軍早已盡歸,獨拔都不至。會後罹重疾,幾致不起,乃亟召集諸王大臣,開庫里爾泰會,立貴由爲大汗。即位之日,邊遠屬國,多來朝賀,所得賞賜,備極優渥。貴由汗在位一月,已查悉海內煬蔽,夤緣爲奸,只因母后尚在,不便驟發。過了數月,乃馬真後竟病逝了,奧都剌合蠻,方纔倒運,被貴由汗執置諸獄,加以大辟;嗣又查得回婦法特瑪,行巫盅術,害皇弟庫騰,遂把她裹入氈內,投諸河中。隨從婦女多處死,惟拖雷妃唆魯禾帖尼,向在宮中靜居,不作私弊,貴由汗遂敬禮有加。所有內外事宜,亦時與商議,拖雷妃遂漸漸干政。
貴由汗在位二年,除整飭宮禁外,無甚大政,且因手足有拘攣病,嘗不視事。秋間西巡,至葉密爾河,沿路犒賞無算。居西數月,自謂西域水土與身體相宜,頗有戀戀不捨的意思。拖雷妃唆魯禾帖尼還道貴由汗與拔都有隙,久停西域,必有他圖,遂遣心腹密告拔都,令他善自爲備。誰知貴由汗並無意見,不過在外養痾。一過殘年,病竟大漸,遽爾去世。
皇后斡兀立海迷失曾隨駕西幸,至此祕不發喪,先遣人赴告拖雷妃及拔都處,自請攝國以待立君。拔都得拖雷妃密報,正啓程東行,來見貴由汗,剖明心跡。途次接着耗聞,並皇后攝國的意旨,權詞應允。於是皇后乃發喪回宮,號貴由汗爲定宗,自抱猶子失烈門,臨朝視事。
是年國內大旱,河水盡涸,野草自焚,牛馬多死亡,民不聊生。諸王及各部,羣言失烈門無福,不宜爲汗,因此人人觖望,鹹懷異心。拔都在阿勒塔克山待着,擬召集諸王,開庫里爾泰大會。迨及會期,只朮赤、拖雷後裔赴議,他如察合臺已死,其子也速、蒙哥未到;窩闊臺汗諸子,也都裹足不前,僅由皇后海迷失,遣使巴拉與會。各人都依次坐定,巴拉起坐道:“從前太宗在日,命以皇孫失烈門爲嗣,諒諸王百官,亦曾聞着,今由皇后抱失列門聽政,實是遵着太宗遺囑,諸王百官,應無異議。”正說着,忽聽有一人高聲道:“太宗既欲立失烈門,應該早立,何故太宗崩後,別立定宗,難道也有太宗遺命麼?”巴拉視之,乃是拖雷子忽必烈,便道:“太宗崩逝,失烈門甚幼,國家不可無長君,所以改立定宗;今定宗復崩,失列門稍長,自應遵着太宗遺命!”言至此,拖雷第二子末哥,失笑道:“太宗遺命,何人敢違?只六皇后乃馬真氏及汝等大臣,前時立定宗,已違遺囑,今日反教我等遵着,豈不是自相矛盾麼?”一唱一和,無非爲自己兄弟計。大衆鼓掌如雷,弄得巴拉麪紅頰赤,無詞可答。這使本是難爲,何故獨來獻醜。
是時速不臺亦已歿世,其子兀良合臺在會,亦起座道:“據巴拉說,國不可天長君,我意亦是云然;現在年長望重,諸王中莫如拔都,何不推他繼立呢!”又是一派。拔都道:“我無才德,不願嗣位!”大衆齊聲道:“王既不自立,惟王審擇一人,早決大計!”拔都道:“我國幅員甚廣,若非聰明睿智,似太祖一般人物,不能繼立,我意不如蒙哥!”推重蒙哥,殆隱受拖雷妃之運動耶!大衆道:“就此定議!”蒙哥起座固辭,末哥道:“大衆都要拔都選擇。哥哥前無異言;今選了哥哥,奈何不從!”
拔都道:“末哥言是!”
議既定,巴拉返報,皇后海迷失及諸子等,很是不悅。復遣使告拔都,以會議應在東方,不應在西土;且宗王未集,義不能從。拔都複稱祖宗大業,未可輕授,今已推立蒙哥爲主,請屈意相從;如必須開會東方,亦可照允等語。遂令蒙哥東行,由拔都弟伯爾克率着大軍擁衛。拔都仍自駐西方,作爲外援。於是東方又擬開會,由拖雷妃唆魯禾帖尼爲主,再召諸王大臣與議。奈太宗、定宗後裔,仍然未至,拔都着人往勸,亦不見答。當下拔都大憤,申令各地,決立蒙哥爲主,宗親中如或梗議,有國法在,不得相貸。諸王大臣,懼拔都威勢,再開大會於斡難河,除太宗、定宗子孫,及察合臺后王不至外,統推戴蒙哥,擇日即位。即位之日,親王列右,妃主列左,末哥、忽必烈等列前,武臣以忙哥撤兒爲首,文臣以孛魯合爲首。孛魯合一作博勒和。禮成,追尊拖雷爲皇帝,廟號睿宗,命大衆均筵宴七日。
正宴饗時,忽有御者克薛傑告變,說是失騾出覓,途中遇有來車,一乘折轅,露出兵械,恐來車不懷好意,特來預告云云。忙哥撤兒聞言道:“待我出去查問,便可分曉。”蒙哥汗允着,便令忙哥撤兒去訖。過了半日,忙哥撤兒帶着二十人進來,由蒙哥汗問悉,爲首的名叫按赤臺,系奉失烈門命,特來謁賀。內有幾名武士,據說是也速蒙哥遣至,也是謁獻貢物的。蒙哥汗笑着道:“既蒙兄弟們雅誼,所來人士,統應令他與宴。”忙哥撤兒答道:“來人不止此數,我叫他留着一大半,在途候着。”蒙哥汗復笑道:“你何不叫他同來!”
暗中已是窺破,看官莫被瞞過。忙哥撤兒無言。
及至宴罷,蒙哥汗即與忙哥撤兒密談數語。忙哥撤兒應着,當夜即將二十名拏下,並遣兵將途中衛士,盡行捉到。次日由蒙哥汗親鞫,按赤臺等俱連聲呼冤,再令忙哥撤兒審訊,加以嚴刑。失烈門的差官,不堪受虐,遂放聲痛罵,自剄以死。
蒙哥因新近踐祚,不欲多行殺戮,大衆多以爲未然。正猶豫間,有西域人牙剌挖赤立在門外,向在蒙哥麾下,服役甚勤,蒙哥汗便問道:“你是個老成人,閱歷已多,可爲我解決疑團!”牙剌挖赤道:“我是西域人,只曉得西域故事:從前希臘王阿來三得已滅波斯,欲入印度,將領中多異議,令出不行。阿來三得遣使諮其傅阿里斯托忒爾,阿里斯托忒爾並不回答,只與差人遊園中,遇着荊棘當道,悉令從人芟刈無遺,另種新株。差人已悟,即返報阿來三得,乃將異議的將領,盡行誅逐,立發兵平定印度。主子可照此參觀哩!”蒙哥汗點頭稱善;遂命將按赤臺等一律梟首,複查出那知情不報的官吏,殺死數人。於是改更庶政,分命職官,禁諸王徵求貨財,馳使擾民;免耆老丁稅,及釋道等教徒服役,所有蒙古漢地民戶,就令忽必烈領治,乃乘輦赴和林,和林官民,多來迎接。
及入城,複查究定宗黨派,或殺或逐。定宗後海迷失及失烈門生母系太宗侄庫春之妃。在宮中懷着憤恨,時有怨言。蒙哥汗就命忙哥撤兒帶兵入宮,將她兩人拖出,盡法鞫治。忙哥撤兒何苦專作虎倀。可憐這兩人蓬頭跣足,熬受苦刑,結果是屈打成招,只說是有心厭禳,置定宗後於死罪。將失烈門生母,裹氈投河,失烈門兄弟等,悉加貶置,移至摩多齊處禁錮,不準居住和林。連太宗故後乞裏吉帖忽尼,也徙出宮中,令居和林西北;凡太宗后妃家資,盡行抄沒,分賜諸王,並遣貝喇往察合臺藩地,嚴究違命諸臣。自是太宗子孫與拖雷子孫,永成仇敵,一個蒙古大帝國,就不免隱生分裂了。爲後文埋根。
且說忽必烈以佐命大功,得受重任,總理漠南軍事。開府金蓮川,召用蘇門隱士姚樞,河內學子許衡,及輝和爾部人廉希憲,講求王道,體恤民艱。京兆的勸農使委任姚樞;宣撫使委任廉希憲,提學使委任許衡。三人皆一時名宿,感懷知己,各展才能,京兆大治。一統之基亦兆於此。忽必烈乃一意略地,命兀良合臺統轄諸軍,分三道攻大理。大理即唐時的南詔,國王段智興偏據一方,與中原不通聞問。至是遇蒙古兵三路夾攻,嚇得腳忙手亂,不知所爲,勉強召集數千兵民,出城抵敵,被蒙古兵一掃而空。智興愈加惶急,再四躊躇,毫無良策,只落得肉袒牽羊,出城乞降。
蒙古兵分略鄯善、烏爨等部,進入吐蕃。吐蕃即今西藏地,唐時曾與中國和親,宋以後亦間或入貢,惟俗尚佛法,尊信喇嘛。喇嘛二字,指高僧言,乃無上的意義。其祖師名巴特瑪撤巴巴,當唐玄宗時,自北印度入吐蕃,倡行喇嘛教,風靡全土,嗣是喇嘛勢力,凌駕國王。蒙古兵入吐蕃,所向無敵,且隨地頒諭,降者免死,所有舊教,概行仍舊。喇嘛扮底達,迎謁蒙古軍,兀良合臺以禮相待,扮底達遂導入都城,諭酋長唆火脫降。唆火脫一作蘇固圖。唆火脫不得已歸命。
是時忽必烈自爲後應,亦驅軍入吐蕃,與扮底達相見,優禮有加。扮底達有從子拔思巴,一作帕思巴。年甫十五,善誦經咒,忽必烈愛他穎慧,命侍左右。會蒙哥汗有敕召還,乃令兀良合臺進軍西南,自挈拔思巴北旋,後來忽必烈即位,拜拔思巴爲帝師。小子有詩詠道:
建牙開府耀雄威,轉戰西南血染衣;
不解梟雄何佞佛?偏教釋子北隨歸。
欲知忽必烈歸後情事,且至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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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古人之所以垂戒者,非他,由婦人心性,專圖近利,未識大局,不至亂家敗國不止也。觀太宗、定宗兩後,相繼臨朝,卒至奸邪用事,宗親構釁,乃馬真後尚獲倖免,而定宗後則不得令終,戚本自貽,咎由己取,不得專爲他人責也。惟蒙哥汗自戕宗族,亦屬太過,作法於涼,弊將若之何!厥後同族鬩牆,始終爲患,兵爭凡數十年,而國家之元氣敝矣!忽必烈開府漠南,用姚樞、許衡、廉希憲諸賢,似屬究心治道;而信任釋教,挈釋子拔思巴北歸,後且尊爲帝師,釀成末世演揲之禍,貽謀不臧,卒致荒亡。觀此回,可知禍爲福伏,福爲禍倚之漸,而世之爲子孫謀者,應知所審慎矣!
第二十回 勤南略齎志告終 據大位改元頒敕
卻說忽必烈奉敕北歸,至京兆地方,聞有阿拉克岱爾及劉太平二人,奉蒙哥汗命,鉤考諸路財賦,京兆所屬官吏,相率得罪。忽必烈道:“此處官屬,歸我管轄,大半是我所派遣,難道都貪婪不成?這次我出師西南,距主太遠,朝右定有讒佞,說我短處,我卻要入朝辯白,力除奸蔽哩!”適勸農使姚樞進見,聞忽必烈言,遂進諫道:“大王雖爲皇弟,究竟是個人臣,不應與主子爭辯。現不若挈王邸妃主,盡歸朝廷,示無他意,庶幾讒間無從,疑將自釋!”調停骨肉,無逾此言。忽必烈道:“你言亦是。”及歸入和林,謁見蒙哥汗,遂將姚樞所說的大意,約略稟陳。蒙哥汗道:“我恐皇弟遠征,日久身勞,是以召歸休養;此外別無他意。”忽必烈又欲續陳,只見蒙哥汗目中含淚,也不覺悲從中來,爲之涕下。兩人對泣了一回,彼此不作別語。
到了次日,兄弟復會,蒙哥汗欲另建城闕宮室,作一都會,忽必烈遂保薦一人,叫作劉秉忠。秉忠邢臺人,英爽不羈,因家貧爲府令史,嗣即棄業爲僧。會忽必烈召僧海雲,邀秉忠與俱,應對敏捷,尤長易理及邵康節經世書,大得忽必烈稱賞,因此忽必烈就事舉薦。隨命秉忠相度地宜,擇定桓州東面,灤州北面的龍岡,作爲吉地,督工經營,定名開平府。蒙哥汗嘗移居於此,免不得采選妃嬪,增修朝市。國家方隆,喜氣重重,兀良合臺的捷書,又奏聞闕下;還有皇弟旭烈兀,前時奉命西征,也馳書報捷。所有戰勝情形,待小子敘明大略。兀良合臺自吐蕃進攻白蠻、烏蠻及鬼蠻諸部,皆在今雲南省境。所過風靡,羅羅斯及阿伯兩國,統大懼乞降。又乘勝攻下阿魯諸酋,西南夷悉平。復南下侵入交趾。交趾即安南地,唐時曾設安南都護府,故名安南,世爲中國藩屬。蒙古兵南下,其主陳日煚防戰不利,走入海島,都城被屠。陳日煚遣使議和,蒙古兵亦患天熱,乃約定歲幣若干,準他和議,留九日而還。其時西域適有回亂,皇弟旭烈兀自和林發兵,沿天山北麓,經阿力麻裏,直至阿母河畔,招致西域諸侯王,合軍西進,侵入木乃奚國。木乃奚在寬甸吉思海南,前時拖雷引軍過境,只在城外大掠一番,應第十三回。未曾侵入城內。此次旭烈兀以回徒所集,實在該城,因分軍三路,同時進攻。左軍命布喀帖木兒、庫喀伊而喀統帶,右軍命臺古塔兒怯的不花統帶,旭烈兀自將中軍,殺奔木乃奚城。木乃奚主兀克乃丁,遣弟薩恆沙至軍前,情願求和。旭烈兀謂須盡隳城堡,親來歸降,方可恕罪等語。薩恆沙歸去數日,未見動靜,乃驅軍搗入,連下數堡。兀克乃丁復遣使求寬限一載,當自來謁。旭烈兀不從,且語來使道:“你主願降,速即遵約,待以不死!”來使去後,仍復杳然,惱得旭烈兀性起,飭三路大軍,晝夜圍攻。兀克乃丁無法延宕,乃出降,即將城外五十餘堡,盡行毀去。旭烈兀因兀克乃丁誘約多端,不無反側,意欲將他誅戮,奈已有約在前,未便食言,遂勸令入朝,就途中刺死。且下令屠城,無論少長,一概殺死。於是木乃奚都內,變作一個血肉模糊的枉死城 有幾個死裏逃生的人,潛出城外,聯絡回教徒,逃往八哈塔等國。八哈塔在今阿剌伯東岸,系回教祖謨罕默德降生地,著有《可蘭經》,爲人民所信仰,夙稱天方教。嗣後教旨盛傳,主教的人叫作哈里發,譯以華文乃代天治事的意義。至蒙古平西域,哈里發屬地,所存無幾。其時正當木司塔辛嗣位,庸懦無能,只喜聽樂觀劇,國事皆由臣下主持。旭烈兀乘勢進軍,先貽木司塔辛書,責以延納逃人,能戰即來,不能戰即降。木司塔辛復書不遜,旭烈兀遂西渡波斯灣,遇八哈塔軍,前鋒少挫,後軍繼進,背水列陣,竟日無勝負。兩軍分駐河濱,蒙古軍夜決河堤,灌水敵營,復引兵進襲。八哈塔軍未曾防着,驀聞敵至,急起捍禦,不料腳下統是大水,霎時間半身淹沒,溺斃大半,就是逃脫的人,也被蒙古軍殺盡。旭烈兀又合軍攻城,城甚堅固,旭烈兀命軍士築壘,四面合圍,撤民居屋甓,遍設炮臺,上面密佈巨炮,向城彈放,劈劈拍拍的聲音,晝夜不絕,木司塔辛懼甚,遣使乞降。何前倨而後恭。旭烈兀不從,只令猛攻,木司塔辛又遣長子次子出見,皆被拒絕,不得已自縛出降。旭烈兀入城屠戮,凡七日,始下令停刃。被殺者約八十萬人,惟天主教徒,及他國人居屋不入。哈里發宮內,金寶充斥,悉數被掠。還有婦女七百人,內監千人,殺的殺,留的留,回民已盡成鬼莩,蒙古軍反喜躍異常。無惻隱之心,非人也!旭烈兀以城中伏屍積穢,移駐鄉間,命軍士將木司塔辛推至,責他傲慢不恭,詞甚嚴厲,木司塔辛自知不免,請沐浴後乃畢命。已經就死,還要沐浴何益?還有長子及內監五人,亦願從死,旭烈兀命將數人同裹氈內,置諸大路,驅戰馬往來蹴踏,輾轉就斃。如此慘無人道,自古罕有!
次日復將木司塔辛次子及他親族故舊,盡行殺死。只幼子謨拔來克沙,總算蒙恩赦宥,後娶蒙古女,生二子,保存一脈,不沒宗祀。想是教祖有靈,所以孑遺。遂一面飛章告捷,一面分軍爲二,遣大將郭侃東略印度,自率軍西略天方即阿剌比亞。
去了。
蒙哥汗聞西南連捷,心中甚慰,遂欲大舉滅宋。先是乃馬真後稱制時,曾遣使月裏麻思,一作伊拉瑪斯。赴宋議和,至淮上,爲守將所囚。於是蒙古兵又嘗侵宋,淮蜀一帶,兵革不息。只因蒙古屢有內訌,未發大軍,所以宋將尚能守禦。迨蒙哥汗嗣位,聞月裏麻思已死,早思南侵,至是遂舉軍而南,留少弟阿里不哥守和林。是時川陝一帶,雖有宋將蒲擇之、劉整、楊立、張實、楊大淵等,據險防守,奈遇着蒙古軍馬,無不披靡。蒙哥汗南渡嘉陵江,入劍門,守將楊立戰死,張實被擒,蒲擇之、劉整等守成都,亦被蒙古前鋒紐璘一作耨埒。攻陷,擇之等敗潰。及蒙哥汗入閬州,守將楊大淵以城降。進圍合州,先遣宋降將晉國寶,招諭守將王堅,堅不從。國寶還次峽口,被王堅遣將追還,執至閱武場,說他負國求榮,罪在不赦,當即傳令斬首。便涕泣誓師,開城出戰,將士無不感奮,爭出死力相搏,戰至天晚,蒙哥汗不能取勝,退軍十里下寨。閱數日,復進薄城下,又被堅軍擊退。自是一攻一守,相持數月不下。蒙古前鋒將汪德臣,挑選精銳,決計力攻,當下繕備攻具,誓以必死,遂於秋夜督兵登城,王堅亦飭軍力御。鏖戰一夜,直至天明,城上下屍如山積。汪德臣憤呼道:“王堅快降!”語未畢,猛見一大石從頂擊下,連忙將首一偏,這飛石已壓着右肩,連手中所握的令旗,都被擊落。蒙古軍見主將受傷,自然緩攻,適值大雨傾盆,攻城梯折,只好相率退去。是夕,汪德臣斃命。適應前誓。
蒙哥汗因頓兵城外,將及半年,復遇良將傷斃,鬱怒中更帶悲傷,遂致成疾。合州城外有釣魚山,蒙哥汗登山養病,竟致不起。左右用二驢載屍,蒙以繪槥,北行而去,合州解圍。
蒙哥汗在位九年,沉毅寡言,不樂宴飲,宮禁亦嚴,雖后妃不得過制。遇有詔敕,必親自起草,數易乃定,因此羣臣不得擅政。素精騎射,好畋獵,只酷信卜筮,不無缺點,廟號憲宗。
親王末哥等遂以兇聞訃中外。時忽必烈方將兵渡淮,直至黃坡,接着憲宗死耗,諸將請北還。忽必烈道:“我前時受先皇敕命,東西並舉,今已越淮南下,豈可無功即還?從忽必烈口中敘出憲宗敕命,亦是補前文之闕。況兀良合臺已平交趾,應前文。正好約他夾擊;就使不能滅宋,也好叫他喪膽呢?”正說着,旁有人進言道:“長江向稱天險,宋恃此立國,勢必死守,我軍非破他一陣,不足揚威,末將願當此任!”忽必烈視之,乃是大將董文炳。便道:“很好!你就引左哨軍前去。”文炳領命,與弟文用等去訖。
忽必烈乃遣人齎書,往送兀良合臺,一面統帶全軍,出應董文炳。文炳令弟文用等,駕着艨艟大艦,鼓棹渡江,自率馬軍在岸搏戰。宋軍沿江扼守,倒也不少,江中亦有大舟扎住,奈都是酒囊飯袋,遇着蒙古軍來,未戰先怯,就使勉強接仗,也沒有一些勇氣。文炳兄弟,水陸大進,殺得宋軍東倒西歪,望風股慄。至忽必烈驅軍進發,文炳軍已過江了。
次日全師畢濟,破臨江,入瑞州,合軍圍鄂。南宋大震,用了一個奸邪貪佞的賈似道,集軍漢陽,爲鄂州援,似道毫無膽略,逗留中道,諸將亦不遵約束。會聞鄂州守將張勝敗死,城中死傷至萬三千人,似道大懼,密遣心腹將王哀,詣蒙古營,請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部下郝經諫道:“今國遭大喪,神器無主,宗族諸王,孰不窺伺。倘或先發制人,抗阻大王,勢且腹背受敵。不如與宋議和,即日北歸,別遣一軍迎先帝靈輿,收取帝璽,召集諸王會喪,議定嗣位,那時大王應天順人,自可坐登大寶了。”忽必烈之得嗣爲君,恃此一諫。
忽必烈大悟,遂與宋京定議,令納江北地,及歲奉銀絹各二十萬,乃退兵北旋。兀良合臺方東應忽必烈軍,引師攻潭州,嗣得議和消息,移師而東,及至鄂,聞忽必烈已還,遂亦北去。賈似道反令夏貴等,殺他殿卒百餘人,詐稱諸軍大捷,獻俘宋廷。昏頭磕腦的宋理宗,竟信他有再造功,召使還朝,封衛國公,大加寵眷,真正奇事!不是奇事,實是呆鳥。
話分兩頭,且說忽必烈北還燕京,聞途中方括民兵,託詞憲宗遺命。忽必烈道:“我兵已足,何用括民。此必和林陰圖變亂,所以有此創舉。”隨出示縱還民兵,人心大悅。進至開平,諸王末哥、哈丹、塔齊爾等俱來會,願戴忽必烈爲大汗。忽必烈辭不敢受,嗣接西域旭烈兀來書,內稱西征軍已振旅班師,應上文。並殷勤勸進。忽必烈遂允所請,不待庫里爾泰會推許,竟登大位。是時姚樞、廉希憲等,方膺重任,上馬殺賊,下馬能文,乃承旨草詔,頒告天下道:蒙古文與漢文不同,在忽必烈即位前,惟太祖與汪罕書載史乘中,然亦不甚雅馴,至此始尚文律,故特錄之。
朕惟祖宗肇造區宇,奄有四方,武功迭興,文治多缺,五十餘年於此矣。蓋時有先後,事有緩急,天下大業,非一聖一朝所能兼備也。先皇帝即位之初,風飛雷厲,將大有爲。憂國愛民之心,雖切於己,尊賢使能之道,未得其人。方董夔門之師,遽遺鼎湖之泣。豈期遺恨,竟勿克終。
肆予沖人,渡江之後,蓋將深入焉。乃聞國中重以籤軍之擾,黎民驚駭,若不能一朝居者。予爲此懼,馹騎馳歸。目前之急雖紓,境外之兵未戢,乃會羣議,以集良規。不意宗盟輒先推戴,左右萬里,名王鉅公,不召而來者有之,不謀而同者皆是。鹹謂國家之大統,不可久曠,神人之重寄,不可暫虛。求之今日太祖嫡孫之中,先皇母弟之列,以賢以長,止予一人。雖在征伐之中,每存仁愛之念,博施濟衆,實可爲天下主。天道助順,人謨與能,祖訓傳國大典,於是乎在,孰敢不從!朕峻辭固讓,至於再三,祈懇益堅,誓以死請。語太過分。於是俯順輿情,勉登大寶。自惟寡昧,屬時多艱,若涉淵冰,罔知攸濟。爰當臨御之始,宜新弘遠之規。祖述變通,正在今日,務施實德,不尚虛文。雖承平未易遽臻,而飢渴所當先務。嗚呼!歷數攸歸,欽應上天之命;勳親斯托,敢忘列祖之規?體極建元,與民更始,朕所不逮,更賴我遠近宗族,中外文武,同心協力,獻可替否之助也!誕告多方。體予至意!
此旨下後,又仿中夏建元的體例,定爲中統元年。其敕文雲:
祖宗以神武定四方,淳德御羣下。朝廷草創,未遑潤色之文,政事變通,漸有綱維之目。朕獲纘舊服,載擴丕圖,稽列聖之洪規,講前代之定製。建元表歲,示人君萬世之傳;紀時書王,見天下一家之義。法《春秋》之正始,體大易之乾元,炳煥皇猷,權輿治道,可自庚申年五月十九日建元爲中統元年。惟即位體元之始,必立經陳紀爲先,故內立都省以總宏綱,外設總司以平庶政。仍以興利除害之事,補偏救弊之方,隨詔以頒。於戲!秉籙握樞,必因時而建號,施仁發政,期與物以更新。敷宣懇惻之辭,表著憂勞之意。凡在臣庶,體予至懷!
建元既定,乃敕修官制。先是成吉思汗起自朔方,部落野處,設官甚簡,最重要的叫作斷事官,兼掌政刑;統兵官叫作萬戶,餘無別稱。後仿金制置行省,及元帥、宣撫等官。至忽必烈即位,命劉秉忠、許衡酌定內外官制:總政務的叫作中書省,握兵權的叫作樞密院,司黜陟的叫作御史臺;其次有寺、監、院、司、衛、府。外官有行省、行臺、宣撫、廉訪,牧民長官,有路有府,有州有縣;官有常職,食有常祿,大約以蒙古人爲長,漢人南人爲副,一代規模,創始完備。此段文字似無關緊要,不知下文敘述各官,便可就此分曉。正在百度紛紜的時候,忽報少弟阿里不哥,也居然稱帝和林了。原來阿里不哥聞憲宗已殂,遂分遣心腹,易置將佐,並聯絡憲宗諸子,及定宗察合臺子弟,開庫里爾泰會,自稱大汗。命部下劉太平、霍魯懷等,乘傳至燕京。不意廉希憲已先至京兆,遣人誘執太平、魯懷,斃諸獄中。六盤守將渾塔噶,正舉兵應和林,希憲不待請旨,即遣總帥汪良臣,率秦、鞏諸軍往討。忽必烈亦遣諸王哈丹,率軍來會,擊斃渾塔噶。希憲乃自劾擅命遣將諸罪。忽必烈下敕嘉獎,反賜他金虎符,行省秦蜀,自統軍攻阿里不哥,與戰於錫默圖地方。阿里不哥敗遁,忽必烈乃引軍還,嗣從劉秉忠請遷都燕京,在位五年,復改中統爲至元。後又建國號曰元,也是秉忠所擬定的。曾記得有一敕雲:
誕膺景命,奄四海以宅尊;必有美名,紹百王而紀統。肇從隆古,匪獨我家。且唐之爲言蕩也,堯以之而著稱;虞之爲言樂也,舜因之而作號。馴至禹興而湯造,互名夏大以殷中,世降以還,事殊非古。雖乘時而有國,不以利而制稱。爲秦爲漢者,著從初起之地名;曰隋曰唐者,因即所封之爵邑。且皆徇百姓見聞之偶習,要一時經制之權宜,概以至公,不無少貶。我太祖聖武皇帝,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圖,四震天聲,大恢土宇,輿圖之廣,歷古所無。頃者耆宿詣庭,奏草申請,謂既成於大業,宜早定於鴻名。在古制以當然,於朕心乎何有!可建國號曰大元,蓋取《易經》乾元之義,茲大冶流形於庶品,孰名資始之功。予一人底寧於萬邦,尤切體仁之要,事從因革,道協天人。於戲!稱義而名,固非爲之溢美;孚休惟永,尚不負於投艱。嘉與敷天,共隆大號!
小子此後敘述,稱蒙古爲元朝,又因至元十六年,忽必烈汗滅宋,奄有中國,歿後廟號世祖,所以後文亦竟稱元世祖。閱者不要誤會,說我稱號兩歧。愛系以七絕一首道:
華夏由來屬漢家,何圖宋後遍胡笳?
史官據事鋪揚慣,我亦隨書不避瑕。
欲知元朝混一情形,請看官續閱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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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敘蒙哥忽必烈之絕續,而首插兩軍遠征一段,所以承前回之末,接入本回正傳,非好爲蕪雜也。有兀良合臺之平西南,有旭烈兀之平西域,於是蒙哥汗決意侵宋。著書人詳於西征,略於南下,蓋因《宋史》當自成演義,不必瑣述,蠻戎各方,他處罕見,即《元史》亦多從略,悉心裒錄,正所以示特長耳。忽必烈班師稱汗,改元立號,雖隱啓紛爭之禍,而化野爲文,入長中原,實於此基之。迭錄原教,未始非保存國粹之意。主非漢人,而文則從漢,故宋亡而文不亡,用夏變夷,此之謂歟?
第二十一回 守襄陽力屈五年 覆厓山功成一統
卻說元世祖即位,曾遣翰林侍讀學士郝經,爲國信使,翰林待制何源,禮部郎中劉人傑爲副,赴宋修好。宋少師衛國公賈似道,以前時稱臣納幣,乃是權宜的計策,未曾稟聞理宗,此次北使到來,定要機關敗露,瞞了一日好一日,不如將來使幽禁,省得漏泄奸謀,掩耳盜鈴,終歸失敗。遂將郝經等數人,幽住真州忠勇軍營。郝經屢上書宋帝,極陳和戰利害,且請入見及歸國,統被賈似道一手抹煞,並不見報。元世祖待使未歸,復遣人質問宋帥李庭芝。庭芝據實奏聞,也似石沉東海,毫無影響。於是元世祖擬舉兵攻宋,頒諭各路將帥道:
朕即位之後,深以戢兵爲念,故前年遣使於宋,以通和好。宋人不務遠圖,伺我小隙,反啓邊釁,東剽西掠,曾無寧日。朕今春還宮,諸大臣皆以舉兵南伐爲請,朕重以兩國生靈之故,猶待信使還歸,庶有悛心,以成和議。留而不至者,今又半載矣,往來之禮遽絕,侵擾之暴不已,彼嘗以衣冠禮樂之國自居,理當如是乎?曲直之分,灼然可見!今遣王道貞往諭卿等,當整爾士卒,礪爾戈矛,矯爾弓矢。約會諸將,秋高馬肥,水陸分道而進,以爲問罪之師。尚賴宗廟社稷之靈,其克有勳!卿等當宣佈腹心,明諭將士,各當自勉,毋待朕命!曲直有歸,故全錄詔敕。
是時阿里不哥雖已敗遁,尚有餘黨未靖,且因元江淮都督李氈,居心反覆,嘗把恫疑虛嚇的言詞,入奏世祖,因此攻宋的詔敕,頒發於中統二年,各路兵馬,尚未大舉。三年春季,李氈竟以京東降宋。世祖大怒,立遣史天澤總諸道兵,攻李氈於濟南,長圍數月,破城擒氈,支解以徇。五年,世祖復改元,稱爲至元。阿里不哥率衆來降,世祖以兄弟至親,格外赦宥,免他罪名。由是內訌悉平,一意對外。
適宋潼川副使劉整,爲賈似道所嫉忌,籍濾州十五郡,歸降元朝。又是賈賊毆使。整系南宋驍將,且盡知國事虛實,至此爲元所用,授夔路行省,兼安撫使。整遂與元帥阿術,同心籌畫,議築白河口城,斷宋餉道,進規襄陽。宋四川宣撫使呂文德,阿附似道,好爲大言,聞劉整築城消息,毫不介意。且謂襄陽城池堅深,兵儲可支十年,元兵即來,亦不足憚。襄陽守將呂文煥,遣人報知文德,請先事預防,反見斥責。待劉整築城已就,遂與阿術合兵攻襄陽。文煥登陴固守,數月未下,元世祖復遣史天澤等,督師援應。天澤到襄陽,見城高濠闊,料非旦夕可破,遂築起長圍,聯絡諸堡,把一座襄陽城,圍得鐵桶相似,水泄不通。
那時宋理宗已經歸天,太子禥循例嗣統,號爲度宗。度宗昏庸,過於乃父,一經登基,便封賈似道爲太師,倍加寵眷。似道入朝,度宗必答拜,有所諮詢,必稱師相;因此這位賈太師,越加尊嚴,一班蠅營狗苟的賊臣,且拍馬吹牛,稱似道爲周公。似道益發刁狡,屢求辭職,甚至度宗拜留,爲之泣下。且恐他不別而去,令衛卒夜臥第外,監住行蹤。後覆命他三日一朝,治事都堂,且就西湖中的葛嶺,替他築起大廈,以資休養,總道他是擎天柱石,保國元勳。若不如此,趙氏何致即亡。他遂頤指氣使,無論軍國重事,總須先行關白,方可舉行,朝右大臣,偶或齟齬,立加竄逐;或因度宗稍有可否,即稱疾求去,以故言路壅塞,苞苴公行。這度宗也全然昏迷,整日裏宴坐深宮,與妃嬪等飲酒調情,樂得將國家政務,付於師相。師相恰日居葛嶺,起樓閣亭榭,作半閒堂,築多寶閣,取了一個宮人葉氏,作爲己妾。他尚嫌不足,常令手下密訪美姝,如果姿色可人,任她是娼妓,是尼覡,一古腦兒招入宅中,日夕肆淫。這叫作盲子喫蟹,只只道鮮。還有一樁最喜歡的事情,乃是與羣妾鬥蟋蟀兒。大約是寓意教戰。自是累日不出,有詔令六日一朝,繼復令十日一朝,他還是不能遵旨,陽奉陰違。那時襄陽日危,呂文煥連歲支持,很是惶急,一面向呂文德乞援,一面請賈似道濟師。呂文德疽發背死,女夫范文虎代任,與乃翁同一糊塗,哪裏肯發兵往援。賈似道沒有別策,總教瞞着一個主人翁,便算妙計。
一日入朝,度宗問道:“襄陽被圍,已是三年,如何是好?”似道怫然道:“北兵已退,這語從何處得來?”度宗道:“日前有女嬪言及,因此懷疑。”似道問女嬪姓氏,度宗不答。似道又要求去,經度宗固留不從。度宗沒法,只好將女嬪遣出,活活賜死。可憐這紅粉佳人,只爲了一句話兒,平白地喪了性命!冤乎不冤。廷臣見這般情形,哪個敢再言邊事。
既而似道良心發現,飭李庭芝往援襄陽,又被這范文虎從旁阻撓,多方牽掣。後來文虎奉旨促師,沒奈何督兵十萬,進至鹿門,被元將阿術截殺一陣,嚇得心膽俱裂,連忙逃走。李庭芝聞文虎敗還,特遣勇將張順、張貴,率銳卒往襄陽。兩將乘漢水方漲,鼓舟而進,至高頭港口,滿江扎着敵艦,幾乎無縫可鑽。張貴冒險殺入,張順後繼,竟衝開一條走路,直抵襄陽城下。城卒出來接應,把張貴迎入,獨不見張順,過了數日,江上始浮出順屍,身中四槍六箭,怒氣勃勃如生,方知張順已死了。張貴見城中大困,募死士二人,遣赴范文虎處乞援。返報如約,貴遂辭別文煥,突圍東行。既出險地,已是天晚,望見前面來了無數軍艦,總道是援軍過來,急忙歡迎。誰知來舟統是元軍,一時不能趨避,被他困在垓心,殺傷殆盡。張貴身受數十創,力盡被執,不屈而死。嗣是襄陽絕援。
未幾,樊城又失。樊城與襄陽爲犄角,守將範天順、牛富,本與呂文煥誓約死守。至是兩將戰死,襄陽益孤,元兵複用西域人所獻新炮,攻破襄陽外郛,內城益急。文煥每一巡城,南望慟哭而後下。元將阿里海涯復招諭城中道:“爾等拒守孤城,至今五年,爲主盡忠,也是應分的事情;但勢孤援絕,徒害生靈,爾心何忍?若能納款歸降,悉赦勿治,且加遷擢,憑你等酌擇!”又折矢與文煥爲誓,文煥乃出降。偕阿里海涯朝燕,元主以文煥爲襄、漢大都督,與劉整一體重用。文煥之罪,似減於整。
襄樊既失,江南失險,警報連達宋廷。給事中陳宜中上疏,歸咎范文虎,乞即行正法。賈太師暗中庇助,止降一官。就是度宗優禮似道,也始終勿衰。似道母死,詔用天子鹵簿飾葬,並令似道墨絰還朝。師相的氣焰未衰,主子的福壽已盡。度宗病逝,子顯立,年僅四齡,由太后謝氏臨朝聽政,仍把那元惡大憝,倚作長城。想尚有一塊乾淨土耳。惹得元主連番下詔,數賈似道背盟拘使的罪名,飭史天澤、伯顏總諸道兵,與阿術、忙兀、遜都思塔出等,及降將劉整、呂文煥,大舉南侵。途次天澤遇病,有旨召還,飭各軍統歸伯顏節制。伯顏遂分各軍爲兩道,自與阿術由襄陽入漢濟江,以呂文煥將舟師爲前鋒;別命忙兀東出揚州,以劉整將騎兵爲先行,旌旗招颭,戈戟縱橫。看官!你想這區區南宋,還能保得住麼?伯顏軍順漢水南下,屠沙洋鎮,擒守將王虎臣;破新郢城,殺都統邊居誼;進拔陽邏堡,走淮西置制使夏貴;取鄂州,降城守張晏然、程鵬飛。
宋廷大懼,只得請出這三朝元老,督領諸路軍馬,抵禦元軍。可奈諸路將士,統已離心,陳弈以黃州叛,呂師夔以江州叛,都奉款降元,連賈太師極力庇護的范文虎,也居然反顏迎敵,叩首阿術軍前。這等小人最不足恃,然安富尊榮,偏在若輩,令人恨煞!元朝雖亡了史天澤,死了劉整,銳氣仍然未衰。賈似道聞劉整死,還自稱天助,調集精兵十三萬人,陸續起行。前哨委了孫虎臣,中權委了夏貴,自己帶着後軍,出駐江上。元伯顏率同阿術,渡江南來,與虎臣軍遇着,兩下接戰,炮聲如雷,虎臣懼甚,忙過其妾所乘舟。出戰時帶着美妾,究屬何用。豈亦學韓蘄王之挈梁夫人耶!大衆疑他遁走,頓時散亂。夏貴以虎臣新進,權出己上,本已事前觀望,此時亦不戰而奔。剩了似道一軍,還有什麼能耐,索性也走了他娘,管什麼國計民生!
元兵趁勢殘殺,江水盡赤。於是鎮江、寧國、江陰守臣,皆棄城遁去,上行下效,捷如影響。太平、和州、無爲軍,俱相繼降元。似道還想奉幣請和,遣使至元軍,被伯顏拒絕。奔至揚州,束手無策,只上書請遷都。太皇太后謝氏不許。廷臣窺見微旨,遂連劾似道,陳宜中初得似道援,驟登政府,至是也奏請誅逐。乃罷似道平章都督,並遣元使郝經等北歸。已無及了。一面下詔勤王,諸將多不至。只鄂州都統張世傑,率師入衛;江西提刑文天祥起兵赴難;湖南提刑李芾,也募壯士三千人,令將吏統帶,東出勤王。無如大勢已去,無可挽回。建康守將趙潽,棄城先遁,元伯顏安然入城。宋江淮招討使汪立信,聞建康被陷,料知宋不可爲,扼吭而死。宋吭已被元扼,汪公也只好絕吭了。元兵遂長驅入常州,下無錫,宋廷亟命張世傑總統人馬,分道拒敵,稍稍得手。
元世祖復遣尚書廉希憲,工部侍郎嚴忠範,奉國書南來,還有意與宋議和。希憲至建康,與伯顏會晤,請兵自衛。伯顏道:“行人在言不在兵,兵多反招疑忌。”嗣經希憲固請,發兵五百名送行。到了獨松關,宋守將張濡部曲,不分皁白,竟襲殺忠範,執希憲送臨安。及伯顏遣書詰責,宋廷遣使答報,只說是邊將所爲,未曾稟報。伯顏再遣議事官張羽,同宋使返臨安,不意到了平江,又被殺死。還要亂殺使人,真是壞事!
元兵愈加氣憤,直逼揚州。李庭芝遣將苗再成、姜纔等,率兵阻截,皆敗績。接連是荊南被陷,嘉定諸城叛去。軍報日緊一日,於是張世傑大出舟師,與劉師勇、孫虎臣等屯駐焦山,連舟爲壘,示以必死。元阿術登高遙望,想了一個火攻的計策,遂精選弓弩手,載舸直進,連發火箭,迭射宋軍。霎時間煙焰蔽江,篷檣俱焚,宋軍進退兩窮,相率赴水,師勇、虎臣等都截舟自遁。單剩了張世傑,已不能軍,只得奔回圌山,再請濟師。堅壁中流,並非萬全之策,即非火攻,亦難持久,張世傑殆忠有餘、而識不足者。
是時王爚、陳宜中,併爲丞相,意見不協,各自求去。至世傑敗潰,王爚以二相在朝,反多顧忌,不如遣一人出督吳門。太后不從,爚遂乞罷,因免相,未幾遂卒。還是死得乾淨。文天祥到臨安,上疏請分建四鎮,各專責成,亦不報。此時雖有明主,亦未能轉敗爲勝,況婦人秉國乎!只把賈似道貶置循州,被監押官鄭虎臣拉死,總算爲天下雪憤!罪不容於死。嗣是泰州失守,孫虎臣自殺,常州被屠,知州姚訔等戰死,劉師勇逸去,獨松關也被殘破,張濡不知去向。既而知州李芾,復殉難潭州,都統密佑,又遇害撫州。湖南、江西,盡爲元有。宋廷又遣工部侍郎柳嶽,赴元軍請和。伯顏憤然道:“汝國執戮我行人,所以興師問罪。從前錢氏納土,李氏出降,統是汝國祖制。汝國何不遵行?況汝國得天下於小兒,今亦由小兒失國,天道不爽,何必多言?”柳嶽不得已還朝。復遣宗正少卿陸秀夫,再至元軍,求稱侄納幣。伯顏不從。降稱侄孫,亦不見許。陸秀夫還,陳宜中奏白太后,請再使元軍,求封爲小國。太后依議,仍令柳嶽賚表前行。到高郵,被民人嵇聳所殺。太后婦人,尚不足責,陳宜中堂堂宋相,厚顏如此,實是可殺。
元兵進降嘉興,陷安吉,直搗臨安。文天祥、張世傑請移三宮入海,自率衆背城一戰。陳宜中不以爲然,商諸太后,遣監察御史楊應奎,奉了傳國璽印,出降元軍。伯顏受璽,並召宜中出議降事,宜中惶懼,夜遁溫州。張世傑憤甚,與劉師勇、蘇劉義等率所部入海。只文天祥尚是留着,太后令爲右丞相,如元軍議降。天祥辭去相職,竟赴元軍面責伯顏。伯顏將他拘住,遂遣將入臨安府,封府庫,收圖籍符印,並脅宋太皇太后手詔諭降。
過了數日,遂擄帝顯及皇太后全氏,福王與芮等北去。只太皇太后謝氏,因疾暫留,後來亦被元兵舁出,送至燕都。惟度宗尚有二子,長名是,封益王,年十一歲;次名昺,封廣王,年六歲。當臨安緊急時,與母楊淑妃潛行出城,奔至溫州。陳宜中迎着,同航海赴福州,奉爲嗣皇帝,尊楊淑妃爲太后,同聽政。張世傑、蘇劉義、陸秀夫等繼至,復組織朝堂,仍命陳宜中爲左丞相,都督諸路軍馬。還要用他,可笑可恨。張世傑等任官有差。那時文天祥亦自鎮江逃歸,浮海至閩,楊太后令爲右丞相。嗣與宜中議事未協,出督南劍州。
元兵一面入廣州,摧鋒軍將黃俊戰死,一面破揚州,宋右丞相李庭芝,指揮使姜才被執,勸降不從,俱被害。閩中因此被兵,任你文天祥開府招軍,張世傑傳檄勤王,都弄得落花流水,不見成功,帝是與太后楊氏,舍陸登舟,今日走這裏,明日走那裏,受盡驚風駭浪,支持到兩年有餘,可憐那十餘歲的小皇帝,已受了急驚病,到了碙州,一命嗚呼!再立其幼弟昺,年僅八齡。陳宜中遁死海南,用陸秀夫爲左丞相,與張世傑共秉朝政。秀夫正笏垂紳,猶把那大學章句,訓導嗣君。未免迂腐。
嗣聞元兵又至,復逃至厓山。元將張弘範,潛師至潮陽,先襲執了文天祥,復進兵厓山。張世傑又用這聯舟爲壘的法兒,守住峽口,複用水泥塗艦,防備火攻。張弘範倒也沒法,只遣人招降,世傑不許。弘範分兵堵截,斷宋軍樵汲孔道。宋軍大困。元兵復四面攻擊,不由宋軍不走,就是赤膽忠心的張世傑,也只好斷維突圍,帶着十六舟,奪港自去。陸秀夫先驅妻子入海,自負幼帝同溺。太后楊氏撫膺大慟道:“我忍死至此,無非爲了趙氏一塊肉,今還有甚麼望頭?”也赴海死。世傑至海陵山下,適遇颶風大作,遂焚香禱天道:“我爲趙氏,也算竭力,一君亡,又立一君。今又亡了,我尚未死,還望敵軍退後,別立趙氏以存宗祀。若天意應亡趙氏,風伯有靈,速覆我舟!”言已,舟果覆,世傑亦溺死。
宋自太祖至帝昺,共三百二十年,若從南渡算起,共一百五十二年。小子走筆至此,也覺滿腹悽愴,欲做一首吊宋詩,想了半晌,竟無一字,只記得文信國文天祥封信國公。目擊厓山詩,很是沉痛。諸君試一閱看,其詩曰:
長平一坑四十萬,秦人歡忻趙人怨,大風吹砂水不流,爲楚者樂爲漢愁。兵家勝負常不一,干戈紛紛何時畢?必有天吏將明威,不嗜殺人能一之;我生之初尚無疚,我生之後遭陽九,厥角稽首二百州,正氣掃地山河羞!身爲大臣義當死,城下師盟愧牛耳。閒關歸國洗日光,白麻重拜不敢當!出師三年勞且苦,咫尺長安不可睹!非無虓虎士如林,一日不戒爲人擒。樓船千艘下天角,兩雄相遭相噴薄。古來何代無戰爭,未有鋒蝟交滄溟。遊兵日來復日往,相持一月爲鷸蚌。南人志欲扶崑崙,北人氣欲河帶吞。一朝天昏風雨惡,炮火雷飛箭星落。誰雄誰雌頃刻分,流屍浮血洋水渾。昨朝南船滿崖岸,今朝只有北船在。昨夜兩邊桴鼓鳴,今夜船船鼾睡聲。北家去軍八千里,推牛釃酒人人喜。惟有孤臣淚兩垂,明明不敢向人啼,六飛杳靄知何處,大水茫茫隔煙霧。我期借劍斬佞臣,黃金橫帶爲何人?
欲知文信國後事,試看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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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敘南宋亡國,獨於攻守襄陽事,敘述較詳,蓋襄陽爲南宋咽喉,襄陽一失,南宋之亡,可翹足待也。此外俱從簡略,隨筆敘上,此由《宋史》當有專屬,不必於《元史》中詳述。惟於賈似道、陳宜中之誤國,文天祥、張世傑、陸秀夫之盡忠,仍行表白。彰善癉惡,史家之責,著書人夙存此志,不嫌煩複也。且觀其全回用筆,一氣趕下,“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此文似之。
第二十二回 漁色徇財計臣致亂 表忠流血信國成仁
卻說元將張弘範,既破厓山,置酒大會,邀文天祥入座,語他道:“汝國已亡,丞相忠孝已盡,若能把事宋的誠心,改作事元,難道不好作太平宰相麼!”天祥流涕道:“國亡不能救,做人臣的死有餘辜,況敢貪生事敵麼!天祥不敢聞命!”弘範也稱他忠義,遣使送天祥赴燕,弘範亦率軍北還。只有一個西僧楊璉真珈,曾掌教江南,借了元兵勢力,到處姦淫婦女,併發掘宋朝陵寢,及大臣墳墓,凡一百餘所,陵墓裏面的金玉,盡行掠取,不必說了,他還想將諸陵屍骨,與牛馬枯骼,聚作一堆,作爲鎮南浮屠。虧得會稽人唐珏,目不忍睹,典鬻借貸,湊得百金,陰召諸惡少飲酒,席間泣語道:“你我皆宋人,坐看陵骨暴露何以爲情?我擬竊取陵骨,易以他骨,望諸君助我臂力!”諸惡少許諾,乃於夜間易取陵骨,邀與唐珏。珏已造石函六具,刻紀年一字爲號,隨號收殯,瘞葬蘭亭山後;又移宋故宮冬青樹,植立冢上,作爲標識,後人才曉得宋帝遺骸,不與畜類爲伍,這也可謂宋祖有靈了。皇帝屍骸,幾儕牛馬,後世梟雄,何苦再作皇帝夢耶!
張弘範北還後,未幾病卒,此外開國功臣,或亦因百戰身疲,相繼謝世。還有一位賢德皇后,也於滅宋後兩年,抱病而終。後弘吉剌氏系德薛禪的孫女,父名按陳,從前太祖後孛兒帖,與按陳爲姊弟行。太宗時,曾賜號按陳爲國舅,封王爵,令統弘吉剌部,且約生女爲後,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絕,所以有元一代的皇后,多出自弘吉剌氏。世祖後天性明敏,曉暢事機,宋帝顯被虜,入朝燕都,宮廷皆歡賀,惟後不樂,世祖道:“我今平江南,從此不用兵甲,衆人皆喜,爾何爲獨無歡容!”後跪奏道:“從古無千年不敗的國家,我子孫若能倖免,方爲可賀!”世祖默然,又嘗把南宋珍寶,聚置殿廷,令後遍視,後一覽即去。世祖徐問所欲,後復答道:“宋祖歷年積蓄,留與子孫,子孫不能守,爲我朝有,難道我忍私取嗎?”是時宋太后全氏至京,不服水土,後嘗代她乞奏,遣回江南。世祖不允,且語道:“你等婦人,沒有遠慮,今日若遣她南歸,倘或浮言一動,反令我沒法保全,倒不如留她在此,時加存恤,令她安養便罷。”後聞言,格外厚待全太后。
此外如婉言進諫,隨時匡正,恰非小子所能盡述。
自後歿後,繼後系故後從侄女,仍是弘吉剌氏,雖史家也稱她賢德,究竟不及故後;且因世祖年邁,輒預聞朝政,未免貽誚司晨。世祖待遇繼後,亦不及從前的愛敬,所以採選民女,時有所聞,又嘗遊幸上都,託詞避暑,其實是縱情聲色,藉此圖歡。上都就是開平府,世祖稱燕京爲中都,所以號開平爲上都。上都裏面,舊有妃嬪等人,未曾南徙。蒙古以往的陋俗,做阿弟的可收兄妻,做兒子的可烝父妾,就是淫奔苟合,易妻掠婦的事情,也是數見不鮮,很少顧忌。這元世祖粗豪豁達,哪裏願作柳下惠,魯男子,看了前朝的妃嬪,多半年輕守孀,寂寂寡歡,樂得與之解悶,做一個風流天子。這妃嬪們見主子多情,難免順水使舟,迎雲作雨,還管甚麼名分不名分,節烈不節烈,所以羊車望幸,百轉柔腸,麀聚爲歡,五倫廢置。古人說得好,上行下必效!元世祖既這般同樂,那皇親國戚,中間,自有不肖之徒,怎麼不相率效尤,上烝下淫,習成風氣!民間有姦淫等情,有司也不欲過問,且聞於歲首元宵,縱民爲非,淫瀆宸極,穢瀆閨門,自古以來,也是罕見呢!始謀不臧,奚怪子孫。
還有一樁連帶的關係,好色的人主,大率好財。世祖在位三年,就用了回人阿合馬專理財賦。阿合馬竭智盡能,想出了兩條計策:一條是冶鐵;一條是榷鹽。從前河南鈞徐等州,俱有鐵礦,官吏隨鐵多寡,作爲稅額。阿合馬欲大興鼓鑄,遂括民三千,日夕採冶,每歲輸鐵,定要他一百三萬七十斤,不準短少。於是冶鐵的民工,無論曾否如額,只好照數補足,這叫作整頓鐵冶的效果。河東素多鹽池,小民越境私販,價值較廉,競相買食,以此官鹽滯銷,歲課短絀,每年止七千五百兩。阿合馬請歲增五千兩,不問諸色兵民,皆要出稅,這叫作增加鹽課的效果。名爲理財,實是硬派,且恐貪吏中飽尚是不少,歷代財政,多蹈此弊,可嘆!
世祖稱他爲能,遂擢爲平章政事。阿合馬得勢益橫,竟欲罷御史臺及諸道提刑司,還是廉希憲面折廷爭,方纔罷議,嗣復添立江南榷官,什麼榷茶運司,什麼轉運鹽使司,什麼宣課提舉司,多至五百餘人,大半是阿合馬的爪牙。他的子侄,不做參政,就做尚書,惱了廷臣崔斌,把他參奏一本,說他設官害民,一門悉處要津,有虧公道。世祖雖略加採納,裁併冗吏,奈始終寵任阿合馬,不以爲罪。尋遷斌爲江淮行省左丞,阿合馬遂乘機報復,遣使清算江淮錢穀,捏稱左丞崔斌,與平章阿里伯、右丞燕鐵木兒,私自勾結,盜取官糧四十萬,及擅易命官八百餘員,應命官查勘治罪。世祖准奏,令都事劉正往驗,查無實證,參政張澍等,奉旨再往,迎合阿合馬微意,竟將崔斌等鍛鍊成獄,置諸死刑。
皇太子真金一作精吉木。素懷仁孝,聞崔斌等已定死罪,方食投箸,急遣快足止住,已是不及。於是遠近鹹憤,民怨沸騰,益都千戶王著,密鑄大錘,與妖人高和尚謀,擬擊殺阿合馬。適皇太子從帝赴上都,留阿合馬守燕京,著遂遣二僧至中書詐稱太子還都作佛事。被禁衛高觿、張九思盤詰,倉卒失對,遂將二僧拘訊,尚未得供,不意樞密副使張易,又受了僞太子命,率兵至東宮。高觿問他來意,易與附耳道:“太子有敕,速誅左相阿合馬。”這語一傳,弄得各人似信非信,不得不遣使出迎。王著令黨人冒稱太子,見一個,殺一個,奪馬馳入建德門。時已二鼓,至東宮前,傳呼百官,阿合馬揚鞭而來,被王著手下的黨羽,推墜馬下,責他欺君害民,立出銅錘,擊他腦袋,甫一下,即腦漿迸出,仆地死了。民脂民膏,吸得太多,所以叫他迸出。又殺死中書郝鎮,拘執右丞張惠。頓時禁中大鬧,秩序紊亂。高觿、張九思開門呼道:“這是賊人倡亂,哪裏是真皇太子?”便叱衛士速捕亂黨。留守布敦,持梃擊倒僞太子,亂黨遂奔,被擒數十名。高和尚逃去,惟著挺身請囚。高觿等亟遣報上都,世祖聞報,立命和爾郭斯馳歸討逆,拿住高和尚及張易與王著,皆棄市。著臨刑大呼道:“王著爲天下除害,今日雖死,他日必令人紀念,我死也值得了!”王著雖自稱除害,然矯令擅殺,不爲無罪。
亂已定,世祖已返燕都,還道阿合馬等冤死,擬加撫卹。樞密副使孛羅一作博羅。歷陳阿合馬罪狀,方大怒道:“該殺!該殺!只難爲了王著。”覆命剖棺戮屍,縱犬拖食,人民聚觀,無不稱快。阿合馬家產,籍沒充公,復逮其子忽辛一作湖遜。至。忽辛時爲江淮右丞,既被逮,敕廷臣雜問,忽辛歷指道:“汝等曾受我家錢財,怎麼問我?”嗣至參知政事張雄飛,先問忽辛道:“我曾受過你家錢財否?”忽辛答稱沒有,雄飛道:“如此說來,我應當問你!”遂審實忽辛的罪名,正法伏辜。世祖復聞郝鎮黨惡,亦令戮屍。還有右丞耿仁,與郝鎮同罪,下獄論死。其餘奸黨,一律罷黜,並汰冗官七百十四人,罷官署二百餘所,內外總算一清。
世祖乃加意求治,遣都實一作篤什。窮探河源,命郭守敬定授時歷,焚燬道書,創始海運,詔諸路歲舉儒吏,蠲免燕南、河北、山東逋賦。招衍聖公孔洙,爲國子祭酒,提舉浙東學校,統是一時美政,傳播人口。
忽有閩僧上言,報稱土星犯帝座,防有內變。世祖本尊崇僧侶,曾拜拔思巴爲帝師,皈依釋教。至是聞閩僧告變,自不免迷信起來。且因平宋以後,江南多盜,漳州民陳桂龍及兄子陳吊眼,起兵據高安砦。建寧路總管黃華,叛據崇安、浦城等縣,自號頭陀軍,稱宋祥興年號,福州民林天成,也揭竿相應。又有廣州民林桂方、趙良鈐等,擁衆萬餘,號羅平國,稱延康年號。雖經諸路元帥,剿撫兼施,或殺或降,然大勢尚未平定。各處小丑未爲小害,故隨筆略過。自閩僧告變後,復聞有中山狂人,自稱宋主,有衆千人,欲取丞相。京城亦得匿名揭帖,內言某日燒蓑城葦,率兩翼兵起事,定卜成功,願丞相無憂等語!先是帝顯被虜,至燕京,降封瀛國公,令與宋宗室大臣,寓居蓑城葦。既得揭帖,乃將蓑城葦撤去,遷瀛國公及宋宗室至上都。疑丞相爲文天祥,有旨召見。
天祥初入燕,至樞密院,見使相孛羅。孛羅欲使拜,天祥長揖不屈,仰首自言道:“天下事,有興有廢,自帝王以及將相,滅亡誅戮,何代沒有?天祥今日,願求早死!”孛羅道:“汝謂有興有廢,試問從盤古至今,有幾帝幾王?”天祥道:“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我今日非應考博學鴻詞,何必泛論?”孛羅道:“汝不肯說興廢事,倒也罷了,但汝既奉了主命,把宗廟土地與人,何故復逃?”天祥道:“奉國與人,是謂賣國,賣國的人,只知求榮,還願逃去麼?我前除宰相不拜,奉使軍前,即被拘執,已而賊臣獻國,國亡當死;但因度宗二子,猶在浙東,老母亦尚在粵,是以忍死奔歸!”侃侃而談,純是忠孝。孛羅道:“棄德祐嗣君,德祐系帝顯年號。別立二王,好算得忠麼?”天祥道:“古人有言,‘社稷爲重,君爲輕。’我別立君主,無非爲社稷計算!從懷、愍而北,非忠,從元帝爲忠;從徽、欽而北,非忠,從高宗爲忠。”孛羅幾不能答。忽又道:“晉元帝、宋高宗,皆有所受命,你立二王,並非正道,莫不是圖篡不成?”天祥大聲道:“景炎帝昰年號。乃度宗長子,德祐親兄,難道是不正麼?德祐去位,景炎乃立,難道是圖篡麼?陳丞相承太皇命,奉二王出宮,難道是無所受命麼?”說得孛羅面赤頰紅,變羞成怒道:“你立二王,究有何功?”遁辭知其所窮。天祥道:“立君所以存宗社,存一日,盡臣子一日的責任,管甚麼有功無功?”孛羅複道:“既知無功,何必再立?”天祥亦憤憤道:“汝亦有君主,汝亦有父母,譬如父母有疾,明知年老將死,斷沒有不下藥的道理!總教吾盡吾心,纔算無愧,若有效與否,聽諸天命!天祥今日,一死報國,便算了事,何必多言!”義正詞嚴,足愧孛羅。
孛羅即欲殺天祥,還是世祖及廉、許各大臣,憫他孤忠,不欲用刑。至謠言迭起,召諭天祥,要他變志事元,即拜丞相,天祥答道:“天祥系宋朝宰相,不能再事二姓,請即賜死,便算君恩!”世祖心猶未忍,麾之使下,經孛羅等進諫,不如從天祥志,免生謠諑,世祖乃下詔殺天祥。
天祥被押至柴市,態度從容,語吏卒道:“吾事畢了。”南向再拜,乃就刑,年四十七歲。忽又有詔敕傳到,令停刑勿殺,事已無及。返報世祖,並呈天祥衣帶贊,大書三十二字,分作八句。看官記着,首二句是:“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中二句是:“惟其義盡,是以仁至;”末四句是:“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世祖連讀連嘆,且太息道:“好男子!好男子!可惜不肯爲我用,現已死了,奈何!”能令雄主贊惜,畢竟忠義動人。乃贈天祥盧陵郡公,諡忠武。命王積翁書神主,設壇祭醊。飭孛羅行奠禮。孛羅方臨壇奠爵,忽然狂飈大作,燭滅煙銷,上面擺着的神主,好似生有兩翼,陡然騰起,捲入雲中。此事見諸正史,並非作者捏造。孛羅大驚,乃令改書神主,寫着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國公數字,倉皇祭畢,天始開霽。燕京人民,相率駭異。
天祥盧陵人,所居對文筆峯,因自號文山。平生作文,未嘗屬草,一下筆,便數千言。流離中感慨悲悼,一發於詩,閱者見之,莫不流涕。其妻歐陽氏收天祥屍,面色如生,義士張毅甫,給資歸葬,適母夫人曾氏遺柩,亦由家人自粵奉歸,同日至城下,相傳爲忠孝的報應。後儒有挽文丞相詩二首道:
塵海焉能活壑舟?燕臺從此築詩囚。雪霜萬里孤臣老,光獄千年正氣收。諸葛未亡猶是漢,伯夷雖死不從周。古今成敗應難論,天地無窮草木愁。
徒把金戈挽落暉,南冠無奈北風吹。子房本爲韓仇出,諸葛安知漢祚移?雲暗鼎湖龍去遠,月明華表鶴歸遲。何人更上新亭飲?大不如前灑淚時。
天祥一死,謠言漸靖。不意遼東來一警報,說是十多萬大兵,俱死在日本海中了。是何原因,請看下回。
讀元奸臣阿合馬傳,令人生恨,莫不欲舉刀斫之。讀宋忠臣文天祥傳,令人起敬,莫不欲頂禮奉之,可見天道雖或無憑,人心尚有公理。是回前敘阿合馬事,後敘文天祥事,一則顯揭其奸,一則詳述其忠,語淺意深,老嫗都解,較諸史傳之餉人,爲益尤大。史傳非盡人能讀,且非盡人得讀,獲此一編,非舉兩弊而悉去之耶!此外雜以他事,有美有惡,雖循史家依事畢書之例,而盛衰之感,隱寓其中,不特簡略之分已也。
第二十三回 徵日本全軍盡沒 討安南兩次無功
卻說中國海東,有一日本國,與高麗國僅隔海峽,以其地近日出,故名日本。唐時曾遣使入貢,至元代征服高麗,與日本尚未通使。世祖至元二年,高麗人趙彝等,來元修好,奏稱日本可通,請世祖遣使東往。世祖本是個好大喜功的雄主,好大喜功四字,是世祖一生註腳。一聞趙彝等言,自然樂從。當於次年秋季,命兵部侍郎赫德,充國信使,禮部侍郎殷弘爲副,齎國書東行。至高麗,國王王禃,亦遣使爲導,航海至日本。既抵岸,未見有人出迎,只得西歸。世祖又命起居舍人潘阜等,持書復往,留居日本六月,全然不得慰問,也只好回來。
至元六年,高麗權臣林衍作亂,倡議廢立,國王禃情急入朝,乞爲援師。世祖乃發兵萬人,送禃回國。會林衍已死,亂黨聞元軍大至,相率遠竄。禃復王位,高麗無事。乃覆命祕書監趙良弼東往,並飭高麗王禃,派人送至日本,期在必達。良弼到了日本,始終不見國王,只與日本官吏彌四郎相見,彌四郎引他至太宰府西守護所。據守吏言及,從前被高麗所給,屢雲上國要來伐我,所以不接來使。今聞上國好生惡殺,實出意料。可惜我國王京,去此尚遠,只好先遣人從使回報,他日再當通好等語。良弼無奈,乃遣從官張鋒,先偕日使二十六人,馳還燕京。世祖召姚樞、許衡等入見,並問道:“日使此來,恐是受主差遣,來窺我國強弱,他稱由守護所差來,不盡確實,卿等以爲何如?”姚樞、許衡齊聲道:“誠如聖慮,現不應準他入見,只宜待他寬仁,看他以後作何對待,再作計較。”以人治人,計非不是,然懷柔之道究不在此。世祖點頭稱善。
姚、許退後,留日使居住客舍,兼旬不得召見。日使索然無味,即乞歸。趙良弼聞日使返國,也即啓程回來,嗣後良弼復往返一次,仍是徒勞跋涉。看官!這日本是東方舊國,也有君主臣民,爲什麼元朝行人,往來如織,他竟置諸不理,似癡聾一般哩!我亦要問。說來話長,小子不遑細敘,只好略說數語,令看官粗識原因。原來日本當日,藩臣擅權,方主閉關政策,首藩北條時宗尤爲頑固,無論何國使臣,一概拒絕。元使入境,還算格外客氣,任他來去自由。至若遣使偕行,虛與周旋,是第一等好意。偏偏元主不明情由,硬要向他絮聒,反令他惱恨起來,決計謝絕。
至元十一年,高麗王王禃殂,世子暙襲爵。世祖以高麗歸順有年,把皇女忽都魯揭裏迷失遣嫁嗣王,並命他發兵五千,助徵日本。於是命鳳州經略使實都,及高麗軍民總管洪茶邱,率大小舟九百艘,載水師一萬五千,會同高麗兵士,航海入日本境。日本聞元兵到來,也不遣將出戰,只令兵民守住要隘,堅壁以待。元兵路陌生疏,不敢鹵莽進攻,耽延了好幾日,費了若干糧餉,若干弓箭。迨至矢盡糧竭,不得已擄掠四境,捉住幾個日人,奪了一些牛馬,便算了事,回來報命。日境雖是難攻,元將恰也沒用。
越年,世祖又遣禮部侍郎杜世忠,兵部侍郎何文著等,往使日本,被他拒絕。到了至元十七年春間,再命杜世忠等東行,只知遣使,何益於事,反要送他性命。所齎國書,未免說得嚴厲,惱動了日本大臣,竟將杜世忠等殺死。那時世祖聞報,自然大怒,遂命右丞相阿嘍罕,右丞范文虎,及實都、洪茶邱等,調兵十萬,浩蕩東征。
阿嘍罕年老力衰,無志遠行,只因君命所委,不敢推辭,沒奈何硬着頭皮,率師東指。途中屢次延宕,及到高麗,竟逗留不進,只說是風水不利,未便行軍。嗣後接連會議,或說宜進兵壹歧島,可扼日本要口;或說宜先取平壺島,作屯兵地,然後轉攻壹岐。阿嘍罕茫無頭緒,未免心緒不寧,自是食不安,寢不眠,遂致老病復發,拜表辭職。未幾死於軍中。
世祖令左丞相安塔哈往代,尚未到軍,范文虎志欲圖功,從前受制阿嘍罕,不能自專,嘗譏他老朽無用,至阿嘍罕死後,軍中要推他爲統帥,一朝權在手,便把勢來行,當下出令發兵,竟往平壺島進發。平壺島四面皆水,日本人稱爲懸海,西面有五島相錯,叫作五龍山。元兵既到平壺島,一望無垠,方擬覓地寄泊,俄覺天昏地黑,四面陰霾,那車輪般的旋風,從海面騰起,頓時白浪翻騰,嘯聲大作。各舟蕩搖無主,一班舵工水手,齊聲呼噪,舟內的將士,東倒西歪,有眩暈的,有嘔吐的,就是輕舉妄動的范文虎,也覺支持不定。當下各舟亂駛,隨風飄漾,萬戶厲德彪,招討王國佐,水手總管陸文政等,統是逃命要緊,不管甚麼軍令,竟帶着兵船數十艘,乘風自去。
范文虎見各船散走,心中焦急起來,忙飭大衆趨避五龍山。既到山下,檢點各舟,十成中已散去三四成。留着的兵艦,多半是帆折檣摧,篷傾舵側。可見海軍不可不練,輪船不可不制。嘆息了一回,只得令兵士休息數天,將船中所有器械,漸漸修整。可奈海上的風勢,接連不斷,稍靜片刻,又是怒號。況此時正值涼秋天氣,商飇司令,不肯遽停。到了仲秋朔日,颶風復至,范文虎以下各將,懲着前轍,統嚇得魂不附體,三十六計,走爲上計,慌忙揀擇堅船,解纜西遁。虎是文的,無怪外強中乾。
軍中失了主帥,又沒有完善的舟楫,進退無據,只有一個張百戶,算做最高的官長,當由軍士推戴,號爲張總管,聽他約束。張總管乘風勢少鎩,令軍士登山伐木,修造船隻,意圖歸還。不料日本兵艦,竟從島中駛出,來殺元軍。看官!你想元軍雖有數萬,到此還能廝殺麼?你推我讓,彼驚此駭,結果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有二、三萬人喪身刃下,有二、三萬人溺斃海中,還有二、三萬人,作日本俘囚。日本問是蒙古兵、高麗兵,盡行殺死。惟赦南人萬餘名,令作奴隸,後來逃還中國,只有三人。中國向迷信星命,未知這三人命中究屬何如?那時這位張總管不知下落,想總是與波臣爲伍了。
范文虎逃歸後,報稱敗狀,並歸咎厲德彪、王國佐等,先自遁還,不受節制。諉過於人,庸夫長技。嗣經安塔哈調查,厲德彪等逃至高麗,將部兵遣散,自己也隱姓埋名,避匿他方,一時捕獲不着,遂成懸案。世祖覆命安塔哈爲日本行省丞相,與右丞徹爾特穆爾,左丞劉二巴圖爾,募兵造舟,再圖大舉。中丞崔彧及淮西宣慰使昂吉爾,都上書諫阻,世祖不從,可巧占城抗命,有事南征,只好將東征問題,暫時擱起一邊。
且說占城在交趾南方,舊稱佔婆國。自兀良合臺征服交趾後,曾遣使招致占城,未得實報。世祖令右丞唆都,一作索多。引兵南下,就國立省。占城王子補的,負固不服,遂命唆都進討。唆都率戰船千艘,道出廣州,浮海至占城。占城發兵迎戰,號稱二十萬,兩軍在南海中,鏖鬥起來,魚龍避匿,鯨鱷潛蹤,自辰牌殺到午牌,未分勝負。唆都大憤,帶着敢死士數百名,鼓舟直進,各軍亦不敢怠慢,魚貫而入,頓將敵艦衝開,趁勢掩殺。占城兵不能抵禦,立刻奔潰,被殺及被溺的兵卒,共五萬人。唆都復進兵大浪湖,與占城兵再戰,又斬首數萬級,遂乘勢薄城。王子補的遁入山谷,城中乞降。
唆都入城撫民,擬窮追補的,忽來了占城大吏,名叫寶脫禿花,說是奉王子命,納款輸誠。唆都道:“既願歸降,應即來見!”寶脫禿花只稱貢品未備,須延期數日,唆都照允,遣他歸去,轉瞬經旬,杳無音信。唆都方知是詐,引兵深入。轉戰至木城下,四面都是堡砦,不由唆都不懼,下令還軍。行未數里,斜刺裏忽閃出占城人馬,來截歸路,唆都猝不及防,幾乎被他躪躒。虧得衆軍死戰,方得走脫。檢點軍士,已是一半傷亡,只得退出占城,奏請濟師。唆都亦非將材。
世祖封第九子脫歡爲鎮南王,令與左丞李恆,領兵南下,往會唆都軍。脫歡欲假道安南,乘便出占城,並命安南國王陳日烜,接濟軍糧。去使還報,日烜願隨力助餉,但不肯假道。脫歡不問允否,只管前進,行入安南,見境上俱有重兵扎住,拒絕元軍,乃扎住大營,整備與戰。安南管軍官阮盝,竟出兵接仗,不到數合,阮盝敗走。元軍奮勇驅入,殺得安南兵七零八落,擒住安南將杜偉、杜祐。當下審問,始知日烜從兄陳峻,職封興道王,扼守界上,不許通道。脫歡遂行文招諭,教他退兵開路,未見答覆。乃再麾兵深入,迭破要隘,獲安南大將段臺,興道王陳峻遁走。
元軍在途中,拾得遺棄文字二紙,乃日烜致脫歡公文。內稱:“前奉詔敕,軍不入境,今因占城抗命,大軍經過本國,殘害百姓,是太子所行違誤,本國不能任咎。伏望仍遵前詔,勒回大軍,本國當具貢物馳獻”等語。脫歡閱畢,即令書狀官覆文,略說:“我朝命討占城,曾移文汝國,命汝開路備糧,不意汝違朝命,使興道王等提兵迎敵,射傷我軍。我軍不得已接戰,是禍及汝民,實由汝自己開釁。今與汝約,即日收兵開道,安諭百姓,各務生理,我軍所過,秋毫無犯,否則蹂躪汝國,毋貽後悔云云。”恃強脅迫,未免不情。
這書方發,忽由偵探來報,安南王日烜,調集軍船千餘艘,來助興道王拒戰了。脫歡道:“他既如此倔強,不如從速進兵。”遂督師親往,直抵富良江,只見江中排着一字兒戰船,高懸興道王旗幟,彩色鮮明。徒有形色。乃命將士駕筏前攻,大小並進,四面駛擊,奪得敵船二十餘艘,興道王覆敗走。元軍縛筏爲橋,渡過江北,岸上統豎着木柵,由元軍用炮猛攻,守兵亦發炮還擊,聲震天地。到了晚間,來了安南使臣阮效銳,奉書謝罪,且請班師。脫歡不允,次日復攻木柵,柵內已寂無一人。即令軍士拆卸,通道進兵,徑薄安南城下。日烜已棄城遁去,其弟益稷,率屬迎降。脫歡入城,搜查宮內,毫無珍物,只留文牘等件,亦盡行抹毀,料知日烜已盡室而去。亟遣將士追襲,獲住官吏多人,惟日烜不知去向。是時唆都已引兵來會,奉脫歡命,亦窮追日烜,向南去訖。
脫歡寓居安南城,無糧可因,軍士亦多勞瘁,加以水土不服,瘴癘交侵,未免日有死亡,不得已議定退兵。於是出城北旋,仍抵富良江口,方登山伐木,以便築橋通渡,不防山林裏面,統是安南兵伏着,一聲呼嘯,伏兵四起,都惡狠狠地來殺元軍。元軍倉猝迎戰,紀律不整,軍械不全,眼見得爲敵所乘,有敗無勝。脫歡一面督戰,一面令軍役速築浮橋,等到橋可通人,岸上的元軍,已有一半受傷。脫歡先自過橋,留李恆斷後。顧己不顧人,好一個大元帥。那安南兵見元軍渡江,索性用着毒箭,順風四射。元軍且戰且行,橋狹人多,不堪普濟。更兼毒矢飛來,左右閃避,就使倖免箭鏃,也要失足落水。因此元軍各隊,不是中箭,就是被溺,好多時才得渡完。李恆亦帶隊過來,右頰已受箭傷,血流滿面。安南兵尚思追逐,虧得元軍手快,把橋拆斷,方能止住追兵。這一番廝殺,元軍喫虧不小,狼狽入思明州,李恆創重死了。還有唆都一軍,與脫歡相去二百里,追寇不及,中道折回。總道脫歡尚在故處,仍由原路還軍,誰知到了乾滿江,前後左右,統是安南兵殺到。唆都無從趨避,拚着命與他奮鬥。可奈殺開一重,又是一重,殺開兩重,又有兩重,等到殺透重圍,手下已是零落,身上亦受重傷,看看前面又是江流,無橋可渡,後面的呼殺聲,尚是不絕,進退無路,投江而死。殘衆亦都隨着,撲通撲通的數十響,葬身魚腹去了。統是枉死。
世祖聞報,憤急得了不得,更發矇古軍千人,漢軍新附四千人,南往思明,歸鎮南王節制,再討安南。覆命左丞相阿爾哈雅等,大徵各省兵,陸續接濟。吏部尚書劉宣,奏稱安南臣事已久,歲貢並未愆期,似在可赦之列。且鎮南王出兵方回,瘡痍未復,若再令進討,兵士未免寒心。況且南交一帶,蠻瘴甚深,不如少緩時日,徐作後圖。世祖覽奏,乃遣使往諭脫歡,令其自籌行止。脫歡複稱從緩進行,惟日烜益稷,爲兄所逐,自拔來歸,應如何處置?請旨遵行雲雲。世祖乃令脫歡還軍,並居益稷於鄂州,容圖後舉。
至元二十三年,詔封益稷爲安南國王。覆命鎮南王脫歡,統率江淮、江西、湖廣三省蒙古軍,及漢軍七萬人,雲南軍六千人,海外四州黎兵萬五千人,再伐安南,並納益稷。所有右丞阿八赤,程鵬飛暨參政樊楫以下,統歸鎮南王調遣,於是水陸並舉,分道南進。安南王陳日烜,聞元兵大舉,也分道防守。元兵銳氣大張,逢關即破,遇險即登,大小十七戰,都得勝仗,遂深入國都。日烜仍用舊法,棄城入海,脫歡再入城中,仍令將士航海追尋。看官!你想,這大海茫茫,渺無津涯,憑你東尋西覓,哪裏獲得住日烜?不過徒然跋涉,多勞軍士罷了。前詳後略,用筆得體。用兵數月,已是至元二十五年仲春,右丞阿八赤語脫歡道:“敵棄巢穴,遠竄入海,意將待吾疲敝,再出爭戰。我軍統是北人,到了春夏交季,瘴癘將作,何能支持!敵弗就擒,吾糧且盡,不如退歸爲是!”脫歡遲疑未決,會日烜復遣使請降,仍是緩兵之計。乃頓兵待着。相持有日,仍無音耗。脫歡遣阿八赤等沿海巡查,返報海口有安南兵。正擬遣兵往攻,奈天氣日炎,疫癘又作,所得險隘,連報失守,不得不率衆退還。那陳日烜恰是厲害,從海上集衆三十萬,繞出安南國北方,到了東關,截住元軍歸路,連營以待。元軍也自防着,步步爲營。變換前文,不特免復沓之病,且揆情度理,亦應如此。不然脫歡爲元帥,豈竟不戒覆轍耶!既近東關,偵知安南兵在前,各懷着小心,上前奪路。安南兵初次接戰,倒也不甚起勁,只沿途散處,日與元軍戰數十合,他惟搶奪軍械,任他自走。迨元軍行至東關,面面皆山,安南兵都佔住山腳,差不多如螞蟻一般。元軍正在駭愕,不期敵軍隊裏,鼓聲一響,千萬杆箭鏃,復撲面飛來。正是:
日暮途窮天地黑; 風悽血薄鬼神愁。
畢竟元兵如何抵禦?且看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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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世祖即位以後,統一中原,宜乘此休養士民,修文偃武,古人放牛歸馬之風,何不可遵而行之?況元自太祖稱尊,至世祖滅宋,相傳其屠戮人數,共一千八百四十七萬有奇。既已統一海內,更宜止殺行仁,乃復窮兵東伐,黷武南征,天道惡盈,寧肯令其常勝耶?故無論阿嘍罕等之不足將兵,皇子脫歡等之未克料敵,而揆諸理數,亦斷無永久不敗之理。本回雖第述戰事,而於篇首之“好大喜功”四字,已評定世祖人品。以下逐節寫來,處處寓着譏刺,知寓戒之意深矣!
第二十四回 海都汗連兵構釁 乃顏王敗走遭擒
卻說元軍至東關遇敵,被安南兵連放毒箭,將士又復遭傷當下裹瘡力戰,還是殺不退敵兵。阿八赤、樊楫兩人,保住脫歡先行,只望突過東關,便好脫險。那安南兵偏專望大纛殺來,勢不可當,任你阿八赤、樊楫等努力衝突,總是無路可走。阿八赤遂語脫歡道:“王爺顧命要緊,須扮做兵士,莫令敵軍注目,方可逃生。我等願誓死報國了!”脫歡聞言,便卸下戰袍,帶着親卒,混入各軍隊裏,伺隙逃走。曹阿瞞割須棄袍,倒被他模仿得來。阿八赤、樊楫兩人,竟爾戰死。脫歡正偷出重圍,安南兵又復追上。幸前鋒蘇都爾領了健卒,回身奮戰,纔將安南兵截住。可笑這位鎮南王脫歡,窮極智生,不敢徑行大道,只望僻處奔逃,虧此一着,保全性命,要算大幸。
到了思明州,敗軍始陸續奔來。仔細檢查,十死五六,比前次損失,還要加倍。脫歡惱喪異常,只好據實奏聞。世祖以脫歡兩次敗還,勃然震怒,便下詔切責,令他留鎮揚州,終身不準入覲。一面擬另簡良將,指日再徵。
尋得安南來使,貢入金人一座,且卑詞謝罪,方把南征事暫行擱置。是時連歲用兵,多半無功。只諸王相答吾兒一作桑阿克達爾。及右丞檯布等,分道攻緬國,還算得手,收降西南夷十二部,直指緬城。緬國即今緬甸,與雲南接壤,役屬附近各部落,聲焰頗盛。至是爲元兵所敗,遁入白古。嗣復遣人乞降,願納歲幣,元軍方還。所有印度、暹羅及南洋羣島諸部落,亦聞風入貢,元威算遍及西南了。
世祖雄心未已,復擬斂財儲餉,再徵日本及安南。盧世榮以官利邀寵,嘗自謂生財有法,不必擾民,可以增利。因即擢他爲右丞。他遂濫發交鈔,妄引匪人,專權攬勢,毒害吏民。嗣經陳天祥奏彈,方召世榮入朝對質,由世祖親自鞫訊,一一款服,才命正法。
天下事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盧計臣方纔伏辜,皇太子偏又病劇。這皇太子便是真金,起病的原因,自王著矯殺阿合馬,真金心中,已不自安。到至元二十二年,忽有南臺御史,奏請內禪。臺臣以世祖精神矍鑠,定不準奏,遂將原奏擱起。其時盧世榮未戮,引用阿合馬餘黨,竟借公濟私,奏稱太子陰謀禪位,臺臣擅匿奏章;那時世祖未免忿怒,只因太子素來盡孝,還算勉強容忍,不加詰責。嗣被太子聞知,憂懼成疾,醫藥罔效,竟與老父長別,仙逝去了。真金以仁孝聞,所以轉筆加褒。
世祖方悲悼未休,忽西北一帶,警耗迭傳,竟有同族相殘的禍案,釀成分裂。於是接連用兵,擾擾了好幾十年。這亂源早已伏着,小子久思敘入,因恐文字夾雜,轉眩人目,不如總敘一回,省得枝枝節節。看官閱着,由小子一一敘來。原來,元太祖即大汗位,至世祖統一神州,先後不過七十年,除亞細亞洲極北部,及亞細亞洲極南部外,全洲統爲元有,就是歐洲東北土,亦爲元威所及,真是一個大帝國,自中國黃帝以來,所絕無僅有的。當時蒙古諸王族,各有分土,最大者有四國,分述如下:
(一)伊兒汗國 自阿母、印度兩河以西,凡西方亞細亞一帶地,統歸管領,亦稱伊蘭王國。旭烈兀子孫,君臨於此,都城在瑪拉固阿。
(二)欽察汗國 在伊兒汗國北方,東自吉利吉思荒原,西至歐洲馬加境,舉禿納河即多瑙河。下流,及高加索以北地,統歸管領,或稱金黨汗國。拔都子孫,君臨於此,都城在薩萊。
(三)察合臺汗國 阿母河東面,及西爾河東南,凡天山附近的西遼故土,統歸管領。察合臺子孫,君臨於此,都城在阿力麻裏。
(四)窩闊臺汗國 凡阿爾泰山附近的乃蠻故土,統歸管領。窩闊臺即太宗。子孫,君臨於此,以也迷裏附近,作爲根據地。
這四汗國就封后,一切內政,由他自理,名義上仍由元主統馭。世祖乃建阿母河行省,監製伊兒、欽察兩汗國;置嶺北行省,監製窩闊臺汗國;設阿力麻裏及別失八里兩元帥府,監製察合臺汗國。還有一班皇族宗親,分鎮滿洲,因立遼陽行省,作爲監督。總道是內外相維,上下相制,好作子孫帝王萬世的基業。秦始皇以郡縣治天下,元世祖以分封治天下,俱欲長治久安,後來都生禍亂,可知徒法不能自行。無如法立弊生,福兮禍倚。窩闊臺汗國,自憲宗嗣位後,早懷不平。應第十九回。至世祖入繼,阿里不哥構釁,太宗孫海都,爲窩闊臺汗國首領,曾隱助阿里不哥,謀傾世祖。阿里不哥敗亡,海都汗靜蓄兵力,志圖大逞。
是時察合臺早死,其從孫亞兒古爲察合臺汗,與海都聯盟。世祖探知底細,遣使至察合臺汗國,黜逐亞兒古,別立察合臺族曾孫八剌爲汗。且命連結欽察汗國,與拔都孫蒙哥帖木兒彼此相倚,共制海都。誰知八剌不懷好意,反嗾使海都,合圖欽察汗國。海都引兵入欽察境,蒙哥帖木兒已早聞知,潛出兵襲擊海都後面。海都還軍抵敵,八剌又背了海都,竟將海都所侵地,佔據了去。楊畏三變,尚愧勿如。海都憤不可遏,卑辭向欽察汗乞和,且得欽察援兵,殺退八剌。八剌很是刁狡,貽書海都,只說要乞師燕都,與他拚命。海都正防這着,不得已與他講和。由是三汗勾連,同會於怛羅斯河畔,模仿庫里爾泰會,推海都爲蒙古大汗。
海都傳檄伊兒汗國,令他一同推戴,共抗燕都。伊兒汗國的始祖,是旭烈兀,繫世祖親弟,向來服從世祖。旭烈兀歿後,他子阿八哈,承父遺志,不肯附和海都。海都遂與八剌聯兵,攻入伊兒汗國東境,一面約欽察汗、蒙哥帖木兒侵略伊兒汗國西北。阿八哈頗有父風,熟嫺兵事,竟調集部衆,逆擊海都、八剌的聯合軍。兩軍相遇,阿八哈略戰即退,誘敵兵深入險地,用四面埋伏計,衝破敵兵。海都八剌幾乎被擒,幸虧逃走得快,方得保命。
阿八哈既戰退聯合軍,復去迎截欽察兵。這欽察兵頗是厲害,聞着阿八哈到來,他竟退歸,至阿八哈回去,他復出來,弄得阿八哈疲於奔命,積勞成疾,未幾身死。子阿魯渾嗣立。阿八哈弟阿美德不服,屢與相爭。阿魯渾雖尚能支持,究竟內亂未平,不暇對外,所以海都的勢焰,愈加鴟張,竟欲入逼燕都。
元廷早議往討,世祖以誼關宗族,不忍發兵,只遣使招諭。假惺惺。海都不肯應詔,乃遣皇子耶木罕爲大帥,與憲宗子昔裏吉,及木華黎孫安童,統兵防禦。不意昔裏吉反叛應海都,竟將耶木罕、安童兩人,拘禁營中。那時世祖聞報,急令右丞相伯顏,率兵往救耶木罕等。伯顏兼程而進,聞昔裏吉已導海都部衆,將入和林。於是火速進兵,遇昔裏吉於鄂爾坤河畔,麾衆直前,攻破昔裏吉營帳,救出耶木罕、安童。昔裏吉遁走。正擬乘勝窮追,忽來了燕都欽使,促伯顏還朝。
伯顏班師南歸,入見世祖,世祖語伯顏道:“海都未平,乃顏一作納延。又復謀逆,所以促卿歸來,商決軍事。”伯顏道:“乃顏也敢謀逆麼?究竟有無實據?”世祖道:“乃顏屢次徵兵,朕命行省闍裏帖木兒不得輒發,聞他時出怨言,將來必要爲逆了。”伯顏道:“西北諸王,多得很哩。若乃顏一反,脅從王族,恐怕亂禍蔓延。現不如乘他未發,遣使宣撫爲是。”世祖問何人可遣?伯顏自請一行,遂奉旨去訖。
看官,你道乃顏究屬何人?原來就是太祖弟別勒古臺的曾孫。別勒古臺曾受封廣寧路、恩州二城,以斡難克魯倫兩河間爲駐牙地,子孫世襲爲王。傳至乃顏,適當海都倡亂,受他運動,遂思徵兵助逆。敘述明晰。
伯顏既奉命北行,車中滿載衣裘,每至一驛,輒把衣裘頒給,驛吏很是感激。爲大事者,不惜小費。及與乃顏相見,反覆慰諭,乃顏含糊答應。伯顏窺出私意,料非口舌所能挽回,竟不待告辭,夤夜出走。驛吏爭獻健馬,遂得速遁。至乃顏發兵來追,已是馳出境外。
迨返報世祖,很是憂慮。宿衛使阿沙不花道:“欲討乃顏,須先安撫諸王,諸王歸命,乃顏勢孤,不怕不受擒了!”世祖稱善,便命他往說諸王。阿沙不花有口辯才,一入西北境內,就揚言乃顏投誠。諸王聞言,爲之氣沮,自是所如無阻,把諸王說得屏足斂容,不敢抗衡。可見應對之長,斷不可少。至阿沙不花歸還,世祖遂決議親征,用桑哥一作僧格。爲尚書,斂財助餉。桑哥本盧世榮餘黨,一握政權,免不得暴斂橫徵。世祖急於討逆,哪裏管得許多。將要啓蹕,先遣諭北京等處宣慰司,令與乃顏部民,禁絕往來。所有京內兵吏,不得持弓挾矢,於是乘輿北發,肅靜無譁。
既入乃顏境內,見麾下將校,多與乃顏部兵,立馬相向,釋仗對語。世祖很以爲憂。左丞葉李密啓道:“兵貴奇不貴衆,臨敵當用計取。現看蒙古將士,與乃顏部多是親暱,哪個還肯爲陛下出力?徒然勞師糜餉,不見成功。臣請令漢軍列前,用漢法督戰,再用大軍斷他後路,示以死鬥。乃顏玩視我軍,必不設備,待我大軍衝入,無慮不勝!”元代嘗重用蒙古軍,所以葉李有此計議。
世祖依言,諭左丞李庭等,部勒漢軍,充作前鋒。至撒兒都魯地方,見前面塵飛沙起,料知叛兵到來,便下令佈陣,列馬以待。乃顏兵如排牆,號稱十萬,前哨頭目,名叫塔布臺,隨後的頭目,名叫金嘉努。乃顏自領中軍,疾馳而至。世祖麾軍與戰,廝殺了一日,未分勝敗,薄暮收軍。
次日世祖再督軍逆戰,乃顏堅壁不出,當即還軍。兩下相持數日,彼此沒甚動靜,司農卿鐵哥獻議道:“乃顏不來出戰,明是有意頓兵,他欲待我師老,方來邀擊,若與他相持,正中詭計。現請布一疑陣,淆亂敵心,令他自行退去,纔可用奇兵制勝哩。”世祖問計將安出?由鐵哥附耳道:“如此如此!”世祖大喜,依計行事。
乃顏雖然堅守,每日偵探元軍。一夕,得偵騎來報,說是元主據着胡牀,張蓋飲酒,態度很是從容,旁有大臣陪着,很是閒適,莫非長此駐紮不成。密計從偵騎敘出。乃顏忙與塔布臺等商議,塔布臺道:“元主如此閒暇,定是兵糧饒足,我若與他久持,反受牽制,不如乘夜退去,據險扼守罷了。”乃顏被他一語,倒也心動,便令部衆潛退。部衆得了歸命,巴不得即日回去,頓時收拾行裝,全營忙亂。
事被李庭探悉,即請世祖發令,引敢死士十餘人,執着火炮,夜入敵陣。乃顏部衆,正要奔走,不防炮火射入,聲如震雷,斯時大衆無心戀戰,便一鬨兒的逃散。李庭遂率漢軍奮擊,繼以玉昔帖木兒所領的蒙古軍,先後追殺,如虎逐羊。漢軍向被蒙古輕視,至此格外猛厲,顯些威風。蒙古軍見漢軍奮勇,也有爭功思想,顧不得甚麼情誼,況已得了勝仗,樂得乘勢驅逐,殺個爽快。遣將不如激將,便是此意。只乃顏部衆,確是晦氣,走到東遇着漢軍,跑到西碰着蒙古軍,更且黑夜迷濛,辨不出道路高低,就是倖免鋒刃,也因心慌腳亂,隨地亂僕。塔布臺受創身死,金嘉努不知去向。乃顏抱頭亂竄,已達數里,正慮元軍追着,喘吁吁的縱轡急逃。不意道路崎嶇,馬行未穩,猛覺得一聲崩蹋,那馬足陷入泥淖中,竟將乃顏掀翻地下。殘衆只管自逃,一任元軍追到,將他擒去。看官,你想叛逆不道的罪犯,還能保全性命麼?梟首以後,還要分屍,這也毋庸瑣述。
世祖班師而回,既到燕京,忽由遼東宣慰使塔出,飛驛馳奏,略說乃顏餘黨失都兒等,入犯鹹平,請速濟師。世祖遂令皇子愛牙赤,領兵萬人,馳驛往援。時鹹平東北一帶,多與乃顏連結,塔出恐他蔓延,急與麾下十二騎,星夜前行,沿途徵集數百人,直抵建州。適遇失都兒前軍,約有數千名,頭目叫作大撤拔都兒,來攻塔出。塔出毫不畏怯,當先陷陣,麾下數百人,也各自爲戰,以一當十,竟將大撤拔都兒殺退。
塔出兩中流矢,仍指揮自如,與未受痛楚一般。忽得偵報,叛黨從間道西出,將襲皇子愛牙赤軍,遂又調兵千名,繞道遮截。至懿州附近,與叛黨帖古歹相遇,兩陣對圓,只見帖古歹執旗麾衆,意氣揚揚,塔出拈弓搭箭,颼的一聲,穿入敵陣,不偏不倚的中了帖古歹口中,鏃出項間,頓時墜馬身死,餘衆不戰自潰。塔出追至阿爾泰山,方纔收兵。
回至懿州,懿州人民焚香羅拜道旁,都涕泣道:“非宣慰公到此,吾輩無噍類了!”塔出下馬慰諭道:“今日逐出叛黨,上賴皇帝洪福,下賴將士勇力,我有甚麼功績,勞汝等敬禮?”勞謙君子有終吉。遂慰諭人民,令他們歸去;一面露布告捷,世祖下詔嘉獎,賞他明珠虎符,充蒙古兵萬戶。皇子愛牙赤亦引還,無如乃顏餘黨,尚是未靖,海都又屢寇和林,於是令皇孫鐵木耳,一作特穆爾。巡守遼河,右丞相伯顏,出鎮和林。小子有詩嘆道:
胡人好殺本無親,構怨連年殺伐頻;
爲語前車宜後鑑,莫教骨肉未停勻!
畢竟叛黨能否平靖?容俟下回續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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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都構亂,兩汗響應,即西北諸王如乃顏者,亦起而響應,是爲元代分裂之原因,即爲蒙俗殘忍之報應。憲宗蒙哥不經庫里爾泰會通過,即竊據大位,妄肆殺戮。彼非應承大統之人,乃恃強稱帝,自殘同類,亦何怪宗族之解體乎?世祖得國,與乃兄無異,加以窮兵黷武,暴斂橫徵,外患未靖,而內亂迭作,誰爲爲之,以至於此!幸其時猶稱全盛,不致遽亡;然履霜堅冰,其象已見,讀此回應爲之黯然!
第二十五回 明黜陟權姦伏法 慎戰守老將驕兵
卻說乃顏餘黨,尚出沒西北,頭目爲火魯火孫及哈丹等,攻掠邊郡未下。經皇孫鐵木耳北巡,遣都指揮土土哈等擊破火魯火孫,復戰勝哈丹,收復遼左,置東路萬戶府,嗣是西北稍安。哈丹雖屢來擾邊,終被守兵擊退;只海都屢寇和林。伯顏尚未出發,世祖命皇孫甘麻剌一作葛瑪拉,系鐵木耳長兄。往徵,會同宣慰使怯伯等軍,共擊海都,一面命土土哈移軍接應。怯伯陽迓甘麻剌,陰與海都勾通,軍至航愛山,怯伯反引海都部衆,來擊甘麻剌,將他困在垓心。甘麻剌左衝右突,卒不得脫,心中焦急萬分。幸土土哈率軍殺到,突入圍中,將甘麻剌翼出,令他先行,自率軍斷後,敵衆不肯就舍,統跨馬追來。土土哈挑選精銳,依山設伏,俟追軍將近,先與截殺,佯作敗走形狀,誘敵衆入山,呼令伏兵齊起,一律殺出。敵兵腹背受敵,幾乎敗潰,虧得人數衆多,分隊抵敵。殺了一場,究竟有輸無贏,只好奪路遁去。
世祖聞報,複議親征,師至北方,土土哈率軍來會,由世祖撫背慰諭道:“從前我太祖經營西北,與臣下誓同患難,嘗飲班珠爾河流水,作爲紀念。今日得卿,不愧古人,卿其努力,毋負朕意!”應第九回。土土哈拜謝。海都聞世祖親到,不戰自退。
世祖回軍,適福建參知政事,執宋遺臣謝枋得,送至燕京。枋得天資嚴厲,素負奇氣,嘗爲宋江西招諭使。宋亡,枋得遁入建陽,賣卜驛橋,小兒賤卒,亦知他爲謝侍御。至元二十三年,世祖遣御史程文海,訪求江南人才,文海博採名士,選得趙孟適、葉李、張伯淳,及宋宗室趙孟等,趙孟字子昂,爲宋秦王德艻後裔,善書畫,冠以宋宗室三字,所以愧之。共二十人,枋得亦列在內。時枋得方居母喪,遣書文海,力辭當選。嗣宋狀元宰相留夢炎,亦已降元,復薦枋得,枋得復致書痛責,極言江南士人,不識廉恥,非但不及古人,即求諸晚周時候,如瑕呂飴甥,及程嬰、杵臼廝養卒,亦屬沒有,令人愧煞等語。夢炎見書,未免心赧,虧得臉皮素厚,樂得做我好官,由他笑罵。誰要你做過前朝的狀元宰相!此編大書前朝頭銜,已足令羞。會天祐聞元廷求賢,佯召枋得入城卜易。既至,勸他北行。枋得不答,再三慰勉,乃嫚詞譙訶。天祐曲爲容忍,偏枋得愈加倨肆,令他難堪。有意爲此。遂反脣相譏道:“封疆大臣,當死封疆。你爲宋臣,何故不死?”枋得道:“程嬰、公孫杵臼,兩人皆盡忠趙氏,程嬰存孤,杵臼死義。王莽篡漢,龔勝餓死。漢司馬子長嘗雲: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韓退之亦云,蓋棺方論定,參政何足語此?”天祐道:“這等都是強辭!”枋得道:“從前張儀嘗對蘇秦舍人雲:‘蘇君得志,儀何敢言?’今日乃參政得志時代,枋得原不必多言了!”天祐憤甚,硬令役夫舁他北行,臨行時,故友都來送別,贈詩滿幾。獨張子惠詩最切摯,中有一聯佳句道:“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半文錢!”確是名言。枋得覽至此句,嘆息道:“承老友規我,謹當銘心!”遂長臥眠簥中,任之舁行。途中有侍從進膳,他卻不食半菽,餓至二十餘日,尚是未死。既渡江,侍從屢來勸食,乃躊躇一番,何故躊躇?看官試猜。復少茹蔬果。及到燕京,已是困憊不堪。勉強起身,即問故太后攢所,及瀛國公所在地,見二十二回。匆匆入謁,再拜慟哭。所以躊躇者,只爲此耳。歸寓後,仍然絕粒。留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以進。枋得怒,擲諸地上,過了五日,奄然去世。世祖聞枋得死節,很是嘆息,命他歸葬。其子定之,遂往奉骸骨,還葬信州。忠臣足以服梟雄。
還有一位庸中佼佼的處士,姓劉名因,系保定容城人。他並未受職宋朝,只因蒙兒得國,不願委贄,專力研究道學,篤守周、邵、程、朱學說,並愛諸葛孔明靜以修身一語,表所居曰靜修。嗣經尚書不忽術舉薦,有詔徵辟,乃不得已入朝。世祖擢爲右贊善大夫。他敷衍了數日,奏稱繼母年老,乞歸終養,遂辭職去。所給俸祿,一律繳還。後復徵爲集賢學士,仍以疾辭,世祖稱他爲不召之臣,由他歸休。旋於至元三十年去世。贈翰林學士,封容城郡公,諡文靖。劉因有知,恐不願受。
劉因以外,第二個要算楊恭懿,他籍隸奉元。至元初年,與許衡俱被召,屢辭不起。太子真金,用漢聘四皓故事,延他入朝,與定科舉制度,及考正曆法。至歷成,授他爲集賢學士,兼太史院事。恭懿辭歸,尋又召他參議中書省事,仍不就徵,與劉因同年告終。
元初大儒,應推這兩人爲巨擘了。特別揄揚。此外要算國子監祭酒許衡。只許衡久食元祿,老歸懷孟,至七十三歲壽終。嘗語諸子道:“我爲虛名所累,不能辭官,死後慎勿請諡,勿立碑,但書許某之墓四字,使子孫知我墓所,我已知足了!”隱有愧意。及死後,世祖加贈司徒,封魏國公,諡文正。衡雖悔事元朝,究竟有功儒教,元制有七匠、八娼、九儒、十匄等階級,幸有許衡維持,方將周、孔遺澤,絕而復續,略跡原心,功不可沒,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世祖自西北還師,駐蹕龍虎臺,忽覺空中有震盪聲,地隨聲轉,心目爲之眩暈,不覺驚訝異常。越日得各處警報,地震爲災,受害最劇,要算武平路,黑水湧出地中,地盤突陷數十里,壞官署四百八十間,民居不可勝計。於是命左丞阿魯渾涯裏一作諤爾根薩里。召集賢翰林兩院官,詢及致災的原因。各官都注意桑哥,只是怕他勢大,不敢直言。地震之災,未必由桑哥所致,然桑哥虐民病國,諸臣不敢直言,仗馬寒蟬,太屬誤事。獨集賢直學士趙孟,因桑哥鉤考錢穀,有數百萬已收,未收還有數千萬,縱吏虐民,怨苦盈道,遂奏請下詔蠲除,借弭天災。世祖遂命草詔,適爲桑哥所見,悻悻道:“此詔必非上意。”孟道:“錢穀懸宕,歷徵未獲,此必由應徵人民,死亡殆盡,所以不曾奉繳,若非及時除免,他日民變驟起,廷臣得便上書,怕不要歸咎宰輔麼?”桑哥嘿然無言,方得頒詔。
後來世祖召見孟,與言葉李、留夢炎優劣。孟道:“夢炎是臣父執,操行誠實,好謀能斷,有大臣風。葉李所讀的書,臣亦讀過,所知所能,臣亦自問不弱。”世祖笑道:“你錯了!夢炎在宋爲狀元,位至丞相,當賈似道執政時,欺君誤國,他卻阿附取容,毫無建白。李一布衣,尚知伏闕上書,難道不遠勝夢炎麼?”
孟撞了一鼻子灰,免冠趨出。乃與奉御徹裏相遇,便與語道:“上論賈似道誤宋,責留夢炎不言,今桑哥誤國幾過似道,我等不言,他日定難逃責!但我是疏遠的臣子,言必不聽,侍御讀書明義,又爲上所親信,何不竭誠上訴,拚了一人的生命,除卻萬民的殘賊,不就是仁人義士麼!”你於宋亡時何不拚命,至此卻教人拚命,自己又袖手旁觀,好個聰明人,我卻不服。徹裏不覺動容,答稱如命。
一日,世祖出獵漷北,徹裏侍着,乘間進言,語頗激烈,世祖黜他詆譭大臣,命衛士用錘批頰,血流口鼻,委頓地上。少頃,復由世祖叫問,徹裏朗聲道:“臣與桑哥無仇,不過爲國家計,所以犯顏進諫。若偷生畏死,奸臣何時除?民害何時息!今日殺了桑哥,明日殺臣,臣也瞑目無恨了!”如徹裏者,不愧忠臣。世祖大爲感動,遂召不忽術密問,不忽術數斥桑哥罪惡多端,乃降敕按驗。廷臣遂相率彈劾,你一本,我一折,統說桑哥如何不法,如何應誅。世祖召桑哥質辯。那時臺臣百口交攻,任你桑哥舌吐蓮花,也是辯他不過。況且事多實據,無從抵賴,沒奈何俯伏請罪。世祖遂把他免職,一面命徹裏查抄家產,所積珍寶,差不多如內藏一般。返奏世祖,世祖憤憤道:“桑哥爲惡,始終四年,臺臣寧有不知的道理?知而不言,應得何罪?”御史杜思敬道:“奪官追俸,惟上所裁!”你前時何亦溺職。於是臺臣中斥去大半,阿魯渾涯裏與桑哥同黨,亦奪職抄家。葉李同任樞要,一無匡正,亦令罷官。先是桑哥專寵,一班趨炎附勢的官員,稱頌功德,爲立輔政碑,奉諭俞允;且命翰林學士閻復撰文,說得非常讚美。至是已改廉訪使,亦坐罪免官。未免冤枉。
世祖欲相不忽術,與語道:“朕過聽桑哥,以致天下不安,目下悔之無及,只可任賢補過!朕識卿幼時,使從學政,正爲今日儲用,卿毋再辭!”不忽術道:“桑哥忌臣甚深,幸蒙陛下聖鑑,諒臣愚忠,得全首領。臣得備位明廷,已稱萬幸,若再不次擢臣,無論臣不敢當,就是朝廷勳舊,亦未必心服呢!”世祖道:“據你看來,何人可相?”不忽術道:“莫如太子詹事完澤。《元史》作旺札勒。曩時籍阿合馬家,抄出簿籍,所有賂遺近臣,統錄姓氏,惟完澤無名。完澤又嘗謂桑哥爲相,必敗國事,今果如彼所料,有此器望,爲相定能勝任了!”不忽術有讓賢之美。世祖乃命完澤爲尚書右丞相,不忽術平章政事,朝右一清。
會中書崔彧,奏劾桑哥當國四年,賣官鬻爵,無所不爲,親戚故舊,盡授要官,宜令內外嚴加考覈,凡屬桑哥黨羽,統應削職爲民云云。真是打落水狗。有旨准奏,遂徹底清查,把京內外官吏,黜逐無數。有湖廣平章政事要束木,一作約蘇穆爾。系桑哥妻舅,尤爲不法,系逮至京,籍沒家產,得黃金四千兩,遂將他正法。今之官吏擁資數千萬,比要束木爲何如?自是窮兇極惡的桑哥,也被拘下獄,無可逃免,結果是推出朝門,斬首示衆。貪官聽着。嗣又有納速剌丁、忻都、王巨濟等亦被臺臣糾參,說他黨附桑哥,流毒江南,乞即加誅以謝天下。世祖以忻都長於理財,欲特加赦宥,經不忽術力爭,一日連上七疏,乃一併伏罪,與桑哥的鬼魂,攜手同去了。生死同行,可謂親暱。
小子把朝事敘畢,又要回顧前文,把海都的亂事,接續下去。世祖自親征回蹕後,因窮究桑哥餘黨,不遑顧及外務。且因江南連歲盜起,如廣東民董賢舉,浙江民楊鎮龍、柳世英,循州民鍾明亮,江西民華大老、黃大老,建昌民邱元,徽州民胡發、饒必成,建平民王靜照,蕪湖民徐汝安、孫惟俊等,先後揭竿,更迭起滅,看似隨筆敘過,實是隱咎元朝。累得世祖宵旰勤勞,幾無暇晷。還要開會通河,鑿通惠渠,溝通南北,累興大役,因此把北方軍務,都付與皇孫甘麻剌,及左丞相伯顏。
伯顏出鎮和林,威望素著,海都有所顧忌,不敢近邊。會諸王明裏鐵木兒被海都唆使,來攻和林。伯顏出兵阻截,至阿撤忽突嶺,已見敵軍滿布,倚險爲營。當下舉着令旗,當先陷陣,任他矢下如雨,只管冒險前進。各軍望風爭奮,頓時闖入敵營。明裏鐵木兒忙來攔阻,看伯顏軍似潮湧入,銳不可當,料知抵敵不住,索性迴轉營後,扒山逃去。伯顏令速哥梯迷禿兒等追殺敵軍,自引兵徐徐退還。
到必失禿嶺,夕陽下山,伯顏仰望嶺上,飛鳥迴翔,彷彿似怕懼蛇蠍,不敢投林;遂令軍士向山紮營,嚴裝待命。諸將入稟伯顏,願即回軍。伯顏道:“你等不見嶺上的飛鳥麼?天色已晚,不敢歸巢,豈不是內有伏兵!若鹵莽前進,正中他計!”老成持重,何至敗衄。諸將道:“主帥既料有伏兵,何不上山搜尋,痛剿一番!”伯顏道:“夜色蒼茫,不便搜剿。”諸將再欲有言,被伯顏叱退,並下令軍中道:“違令妄動者斬!”成竹在胸。已而暮夜沉沉,連營寂寂,猛聽嶺上四起胡哨,不待偵卒還報,就令各營堅壁固守,遇有敵兵衝突,只准在營放箭,不得出營接仗,如有擅動,雖勝亦斬!是謂軍令如山。嚇得將士戰戰兢兢,謹守號令,果然敵兵來襲數次,統被飛箭射退。守至天明,軍令復下,飭各將士越嶺速追,遲緩者斬!疊寫斬字,威聲凜凜。當下將士遵令,立刻拔營登山,遙望敵兵,已向山後退去,便搖旗吶喊,縱轡奔馳。敵兵前行如飛,伯顏軍後追如電。將要追着,只見敵兵後隊停住,前隊紛亂,便即乘勢殺入。看官,你道敵兵何故失律?原來速哥梯迷禿兒追趕明裏鐵木兒,未及而還,從間道來會伯顏軍,巧遇敵兵遁走,就此截住。這時敵兵窮蹙異常,怎禁得兩路夾攻,有幾十百個生得腳長,還算僥倖逃生,此外都作刀頭之鬼。
伯顏掃盡敵兵,當即收軍。各將士都將首級報功,共得二千數百顆,遂打着得勝鼓,回至和林。會偵騎獲到間諜一名,由伯顏召入慰問,賜他酒食。諸將爭欲殺他,伯顏不許,放他歸去。臨行時,給發回書,並賞以金帛,諜使感謝而去。過了數日,得明裏鐵木兒複音,情願率衆歸降,諸將方知伯顏妙用,勝人一籌。始懼以威,繼感以德,確是大將權謀。
是時海都聞明裏鐵木兒敗還,大舉入寇,伯顏只令各處要隘,嚴守不戰。元廷還道伯顏怯敵,遂劾他久鎮北方,觀望遷延,無尺寸功,甚或說他通好海都。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無怪豪傑灰心。世祖半信半疑,遂詔授皇孫鐵木耳軍符,統握北方軍務,以太傅玉昔帖木兒一作約蘇特穆爾。輔行,召伯顏還居大同,靜待後命。
伯顏聞旨,並無慍色,諸將卻很是不平,鹹請發兵對敵,先除海都,後接欽使。伯顏笑道:“要除海都,也沒甚難事,只恐諸君不聽我命。”諸將齊聲遵約,伯顏道:“既如此,且遣人止住欽使,待我除滅海都。”諸將喜甚,遂遣使止住鐵木耳等,一面麾軍出境,既遇敵營,伯顏令各軍往戰,只准敗,不準勝,違者斬。又出奇謀。諸將聞令,疑惑得很,奈因前誓遵令,不敢有違。便出與海都交綏,略略爭鋒,當即敗退。伯顏亦退軍十里下寨。次日便齊集聽令,見伯顏號令如故,仍復照行。伯顏復退軍十里下寨。一連五日,交戰五次,連敗五陣,退軍至五十里。諸將忍耐不住,都交頭接耳的談論伯顏。到第六日,伯顏下令,仍然照舊。諸將遂齊聲稟道:“連日退兵,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莫怪讒人鼓舌!還求改令方好!”伯顏道:“我與諸君定有前約,如何違慢?多言者斬!”復出二斬字,煞是奇異。諸將忍氣吞聲,不敢不去,不敢不敗。接連又是兩日,復退軍二十里,一邊着着退步,一邊着着進行,惱得諸將性起,不管甚麼死活,又來與伯顏爭辯。伯顏道:“這便所謂驕兵之計,你等哪裏知道!”諸將齊聲道:“戰了七日,敗了七陣,退了七十里,驕兵計也用得夠了,難道還要這般麼!”伯顏不禁長嘆。諸將複道:“我等願出滅海都,如或不勝,甘當重罰!”伯顏道:“諸君少安,待我說明。”正是:
老將驕兵操勝算,武夫好鬥隳奇功。
畢竟伯顏說出甚麼話來?看下回明白交代。
謝枋得爲宋盡忠,氣節不亞文山,足爲後人圭臬。劉因、楊恭懿等,未曾仕宋,亦能高尚志節,許莫廬對之,應有愧色,此著書人之所以亟亟表彰也。世祖名爲重儒,實是好武,因用兵而斂財,因斂財而任佞,阿合馬、盧世榮後,復有桑哥,三奸肆惡,元氣斲喪,雖先後伏誅,而民已不勝困敝矣。伯顏爲元室良將,匪特用兵如神,即謹守不戰,亦爲休養兵民起見,乃讒口囂囂,媒糵其短,卒至瓜代之使,奉敕遙來,雄主好猜,老臣蒙謗,乃知劉因、楊恭懿之屢徵不至,固有特識,非第華彝之防己也。閱者於夾縫中求之,庶識著書人深意。
第二十六回 皇孫北返靈璽呈祥 母后西巡臺臣匿奏
卻說伯顏因諸將爭議,復說明本意道:“海都懸軍入寇,十步九疑,我若勝他一仗,他即遁去。我擬誘他入險,使他自投羅網,然後一戰可擒。諸君定欲速戰,倘或被他逃走,哪個敢當此責?”諸將還是未信,複道:“主帥高見,原是不錯,但皇孫及太傅等,停止中道,彼未知我密計,又向朝廷饒舌,恐多未便,所以利在速戰。主帥若慮海都脫逃,當由末將等任責!”伯顏復長嘆道:“這也是海都的僥倖,由你等出戰罷!”
一聲令下,萬衆歡躍,便大開營門,聯隊出去。
海都因連日得勝,滿懷得意,毫不防着。正在飲酒消遣,偵卒來報,敵軍來了。海都笑道:“不過又來串戲。”隨即整隊上馬,出營督戰。說時遲,那時快,伯顏軍已踹入營盤,似生龍活虎一般,無人可當。海都部衆,紛紛退下,究竟海都老於戎事,見伯顏軍此次來攻,與從前大不相同,料得前番屢退,明是誘敵,遂招呼部衆,且戰且走。幸喜尚未入險,歸路平坦可行,不過兵馬受些損傷,自己還算幸脫。伯顏軍力追數十里,只奪了些軍械,搶了些馬匹,殺傷了幾百個敵兵,看着海都遠颺,不能擒獲,沒奈何收軍而回!伯顏道:“我說何如?”諸將惶恐請罪。徒勇無益。伯顏道:“此後你等出兵,須要審慎,有主帥的總須奉命;自己做了主帥,越宜小心,老夫年邁力衰,全仗你等努力報國,今日錯誤,他日可以改過,我也不願計較了!”言下感慨不盡。諸將感謝。
伯顏遂遣人往迓欽使。俟鐵木耳等到來,置酒接風,談了一番國務。次日即將印信交與玉昔帖木兒,告別欲行。鐵木耳亦還酒相餞,舉杯問伯顏道:“公去何以教我?”伯顏亦舉杯還答道:“此杯中物請毋多飲!還有一着應慎,就是女色二字!”名論不刊。鐵木耳道:“願安受教!”只恐受教一時,未必時時記着。飲畢,伯顏自赴大同去訖。
是年已是至元三十年,安南遣使入貢,有旨拘留來使,再議南征。看官道是何故?原來至元二十八年,世祖曾遣吏部尚書梁曾,出使安南,徵他入朝。這時安南王陳日烜已死,其子日燇襲位,聞元使到來,擬自旁門接詔。梁曾以安南國原有三門,舍中就偏,明是懷着輕視的意思,遂寓居安南城外,致書詰責。三次往還,始允從中門接入。相見畢,曾復勸日燇入朝。日燇不從,只遣臣下陶子奇偕曾入貢。曾進所與日燇辯論書,世祖大喜,解衣爲賜。廷臣見了,未免嫉忌,只說曾受安南賂遺。妒功忌能之臣何其多乎?世祖又召曾入問,曾答道:“安南曾以黃金器幣遺臣,臣不敢受,交與來使陶子奇。”世祖道:“有人說你受賂,朕卻不信;但你若稟過朕躬,受亦何妨。”恐亦是現成白話。廷臣又以日燇終不入朝,請拘留陶子奇。世祖允他所請,覆命諸王亦裏吉等,整兵聚糧,擇日南征。師尚未發,忽彗星出現紫微垣,光芒數尺。似爲世祖殂逝之兆。世祖頗爲憂慮,夜召不忽術入禁中,問如何能弭天變?不忽術道:“天有風雨,人有棟宇;地有江河,人有舟楫;天地有所不能,須待人爲。古人與天地參,便是此意。且父母發怒,人子不敢嫉怨,起敬起孝;上天示儆,天子亦宜恐懼修省。三代聖王,克謹天戒,未有不終。漢文帝時,同日山崩,多至二十有九,就是日食、地震,也是連歲頻聞,文帝求言省過,所以天亦悔禍,海內承平。願陛下善法古人,天變自然消弭了!”善補袞闕!世祖聞言,不覺悚然,不忽術複誦文帝《日食求言詔》。世祖道:“古語深合朕意。”復相與講談,直至四更方罷。是冬蠲賦賑饑,大赦天下。
越年元旦,世祖不豫,停止朝賀。次日,召丞相知樞密院事伯顏入京。越十日,伯顏自大同歸。又越七日,世祖大漸。伯顏與不忽術等入承顧命。又三日,世祖崩於紫檀殿,在位三十五年,享壽八十。親王諸大臣,發使告哀於皇孫。知樞密院事伯顏,總百官以聽。兵馬司請日出鳴晨鐘,日入鳴昏鍾,借防內變。伯顏叱道:“禁內何得有賊?難道你想作賊嗎?”會有役夫至內庫盜銀,被執,宰執欲立置死地,伯顏道:“嗣皇未歸,禁中無主,理應鎮靜爲是!尋常小竊,稍稍加懲,便可了事,不宜施用大刑,自示張皇!且殺人必須主命,目今何命可承?”可謂得大臣之度。說得宰執啞然無語,自是宮廷肅靜,一如平時。過了數日,靈駕發引,葬起輦谷,從諸帝陵。總計世祖一生,功不補過,如迭任貪佞,屢興師徒,尊崇僧侶,污亂宮闈四大件,最爲失德。史臣稱他度量洪廣,規模宏遠,未免近於諛頌,小子也不必細辯了。
且說皇孫鐵木耳聞訃,從和林還朝,將至上都,遇着右丞張九思率兵迎駕,並奉上傳國璽一枚。這傳國璽並非世祖御寶,乃是歷代相傳的璽印。先是木華黎曾孫碩迪,已死而貧,其妻出玉璽一枚,鬻諸市間,爲中丞崔或所得。或召祕書監丞楊桓,辨認印文,說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大篆字。或驚異道:“這莫非是秦璽不成!”秦璽早付灰爐,如何復能出現,況木華黎系元代世臣,既得此璽,安敢藏匿不獻,這是明明贗鼎,藉此以獻諛耳。遂獻諸故太子妃弘吉剌氏。皇孫鐵木耳,系故太子真金第三子,是弘吉剌妃所生。妃得此璽,遂遍示羣臣,丞相以下,次第入賀,俱稱世祖晏駕以後,方出此璽,明是上天留賜皇太孫,真可謂絕大喜事。乃遣右丞張九思,率禁卒數百名,齎璽迎獻。皇孫鐵木耳受璽後,喜形於色,慰勞有加。遂馳入上都,諸王宗親,文武百官,同日畢至,議奉皇孫爲嗣皇帝。親王中或有違言,時太傅玉昔帖木兒亦隨皇孫同還,遂與晉王甘麻剌道:“宮車晨駕,神器不可久虛,曩日天賜符璽,已有所歸,王系宗親首領,何不早言?”甘麻剌點頭,正欲發言,見伯顏帶劍上殿,宣揚顧命,備述選立皇孫的意旨。甘麻剌遂乘勢附和,決立皇孫鐵木耳。諸王至此,不敢不從,遂皆趨殿下拜。鐵木耳乃南面即尊,下詔大赦,其辭道:
朕惟太祖聖武皇帝,受天明命,肇造區夏,聖聖相承,光熙前緒。迨我先皇帝體元居正以來,然後典章文物大備,臨御三十五年,薄海內外,罔不臣屬,宏規遠略,厚澤深仁,有以衍皇元萬世無疆之祚。我昭考早正儲位,德盛功隆,天不假年,四海觖望。顧維眇質,仰荷先皇帝殊眷,往歲之夏,親授皇太子寶,付以撫軍之任。今春宮車遠馭,奄棄臣民,乃有宗藩昆弟之賢,戚畹官僚之舊,謂祖訓不可以違,神器不可以曠,體承先皇帝夙昔付託之意,合詞推戴,誠切意堅。朕勉徇所請,於四月十四日即皇帝位,可大赦天下,尚念先朝庶政,悉有成規,惟慎奉行,罔敢失墜。更賴祖親勳戚,左右賢良,各盡乃誠,以輔臺德。佈告遠邇,鹹使聞知!
是詔下後,覆上大行皇帝尊諡曰聖德神功文武皇帝,廟號世祖。追尊故太子真金爲裕宗皇帝,生母弘吉剌氏爲皇太后,改太后所居舊太子府爲隆福宮。以玉昔帖木兒爲太師,伯顏爲太傅,月赤察爾一作伊徹察喇。爲太保,並封賞各宗親百官有差。又放安南使陶子奇歸國,罷伐安南兵。朝政大定,乃移駕入燕都。鐵木耳後號成宗,小子依前文世祖故例,以下就改稱成宗了。
成宗即位後,河東守臣使獻嘉禾,稱爲瑞徵。平章政事不忽術問道:“汝境內所產,是否皆同?”來使答道:“只此數莖。”不忽術笑道:“照此說來,於民無益,有甚麼好處?”遂擱置不提。又西僧作佛事,每請釋放罪囚,謂可祈福,梵語叫傳“禿魯麻。”豪民犯法,統納賂西僧,乞他設法免罪;甚至奴僕戕主,妻妾弒夫,亦往往呼籲西僧,但教西僧答應,無論彌天罪惡,亦可邀免。有時西僧且爲代請,被罪犯以帝后服,乘坐黃犢,款段出宮門,即謂增福消災,得度一切苦厄,帝后亦深信不疑。據這般法制,無罪的人,不如有罪的好。不忽術卻憤憤道:“賞善罰惡,是政治的根本,今第據西僧一言,便將罪犯赦免,就使逆倫傷化,也不足責,自古以來,無此法度呢!”成宗聞言,責丞相完澤道:“朕嘗有言戒汝,毋使不忽術知道,今他退有後言,轉令朕生惶愧!”欲要不知,除非莫爲,況王道蕩蕩,豈可無故縱惡,諱莫如深耶!成宗之所以爲成者,恐第成人之惡,非成人之美也。又使人語不忽術道:“卿且休言,朕今聽卿!”
未幾有奴告主人,主已坐罪被誅,詔令將主人官爵,給奴承襲。不忽術又進奏道:“奴可代主,大壞天下風俗,將來連君臣上下,都可不管,請即收回成命!”成宗悔悟,乃將前旨取消。視國事如兒戲,元政之顛倒可知。完澤以不忽術位在己下,特膺寵眷,且遇事直言,不少迴護,心中未免銜恨。不忽術曾保薦完澤,今反恨他直言,人心之難料如此!廷臣亦多與不忽術有嫌,慫恿完澤。直道難行,令人浩嘆。完澤遂請不忽術外用,調授陝西行省平章政事,成宗亦以爲然。無非恐他多言。詔已下,被太后弘吉剌氏聞知,呼帝入內,與語道:“不忽術系朝廷正人,先皇帝所付託,汝奈何令他外用?我實不解。”成宗乃留使在京,仍供原職。
是年十二月,有大星隕於西北,聲如雷鳴。廷臣共以爲不祥,但未知有何變故。越數日,忽報太傅知樞密院事伯顏病歿,備書官職,一如史家書法。成宗悲悼輟朝。伯顏智勇深沉,曾將二十萬軍伐宋,如將一人,諸將仰之如神明。元將最喜屠戮,伯顏亦時申禁令,還朝未嘗言功,嗣後出御外務,入靖內訌,朝廷倚作長城,中外推爲柱石,好算是一位出將入相的全材。卒年五十九,贈太師,諡忠武。
越年即成宗元年,年號元貞,寰宇承平,宮廷靜謐,沒有大事可表,惟授嗣漢三十八代天師張與材,爲太素凝神廣道真人,管領江南道教。信釋及道,所以特書。又冊立駙馬托里斯女伯嶽吾氏爲皇后。伯嶽吾一作巴約特。後有才略,冊立後,成宗頗加敬憚,因此漸預外事,容後再表,暗伏下文。
元貞二年,贛州民劉六十,聚衆萬餘,私立名號。成宗遣將往徵,多半退縮不前,匪勢益盛。虧得江淮行省左丞董士選,親自往討。至興國,距賊營百里,命將校分守待命,先把奸吏貪民,查實正法。百姓很是感奮,爭出投效,遂導兵入賊寨,一鼓盪平,六十就擒。士選拜表奏捷,但請黜贓吏數人,並不言殺賊功績。輿論稱他不伐,這也可謂元室良臣了。不沒善人。
越年,復改元大德,五臺山佛寺告成。山在山西五臺縣東北,五峯聳立,高出雲表,山上無林木,狀如臺然,因名五臺。先是世祖在日,深信佛教,嘗推拔思巴爲帝師,尊信備至。凡西域郡縣土番地方,設官分職,盡歸帝師管轄。每遇大朝會,百官班列,帝師獨專席座旁,以此朝右大臣,莫得與帝師敵體。甚且帝后妃主,亦須向帝師前受戒,膜拜頂禮,帝師居然受拜。拔思巴又靠着些小才,創制蒙古新字,字僅千餘,字母四十有一,世祖令頒行天下,與梵文並重。升號拔思巴爲大寶法王。至拔思巴死,贈他嘉號,幾乎記不勝記。看官記着,乃是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宣文輔治,大聖至德,普覺真智,佑國如意,大寶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師。奇稱怪號,自古罕聞。其弟亦憐真嗣職,亦憐真夭逝,西僧答兒麻八剌乞列承襲,權力如故。
世祖殂後,宮廷中迷信益深,成宗母弘吉剌氏,因飭建五臺山佛寺,命司程陸信等統率工役,驅役民夫,冒險入山谷,伐木運石,壓死至萬餘人。寺既成,弘吉剌太后,備駕臨幸,惹動了監察御史李元禮,竟草奏數百言,力爲諫阻。中有扼要數語,錄述如下道:
五臺山創建寺宇,工役俱興,供億煩重,民不聊生。伏聞太后臨幸五臺,尤不可者有五:盛夏禾稼方茂,民食所仰,騎從經過,不無蹂躪,一也。親勞聖體,經冒風日,往復數千裏山川之險,萬一調養失宜,悔之何及!二也。天子舉動,必書簡策,以貽萬世,書而不法,將焉用之,三也。財非天降,皆出於民,今日支持調度,百倍曩時,而又勞民傷財,以奉土木,四也。佛以慈悲爲教,雖窮天下珍玩供養不爲喜,雖無一物爲獻亦不怒,今太后欲爲兆民求福,而親勞聖體,使天子曠定省之禮,五也。伏望回轅中道,端處深宮,上以循先皇后之懿範,次以盡聖天子之孝誠,下以慰元元之望;如此,則不祈福而福自至矣!
奏上,中丞崔彧見他言詞鯁直,不敢上聞,遂將原奏擱起。於是慈輿西幸,千乘萬騎,前後擁護,說不完的熱鬧,寫不盡的莊嚴。所過地方,供張浩繁,有司一律跪迎,盛稱太后仁慈,爲民祈福。只河東廉訪使王忱,獨述建工時的損害;並謂建寺所以福民,福尚未及,害已先受,恐朝廷初意,未必如是云云。太后亦爲動容,令頒給國帑,撫卹工役家屬。迨到了五臺,拈香已畢,賞賜僧侶也費了鉅萬,實則統是民膏民脂。爲了泥塑木雕的佛像,吸盡萬民血液,這又何苦呢!當頭棒喝。
太后迴鑾後,忽侍御史萬僧,取元禮封章入奏,略稱崔中丞私暱漢人,李御史大言謗佛,俱應坐罪。惹得成宗惱恨起來,令完澤、不忽術逮訊。完澤道:“往時臣亦入諫,太后謂先皇帝已有此心,非臣所知。”不忽術恰雲:“他御史懼不敢言,獨一元禮直諫,不特無罪,還當加賞!”兩人枉直,可於言下見之。成宗沈吟半晌,瞿然道:“御史元禮說的很是,遂任元禮原職,萬僧罷職。弄巧成拙,世之好訐人者,俱應如此處置。小子有詩詠道:
害人反把自身當,天道原來善惡彰;
我佛有靈應亦笑,癡迷喚醒即慈航。
五臺事了,八鄰又來警報,說是海都復猖獗得很,已由欽察都指揮使牀兀兒,領兵抵敵去了。事詳下回,請看官續閱。
故太子真金已死,世祖之意,將遞授皇孫,不應出使鎮邊,致有絕續之慮;況世祖年已八十,寧能長生不死乎?宮車晏駕,方遣使告哀,直至三月無君,幸有伯顏總己以聽,方得無事,否則殆矣!然猶須假璽愚民,帶劍宣命,以定策之大政,憑諸神道武力,僥倖成功,是固不足爲後世訓,宜乎後嗣之奇變迭出也。成宗嗣立,佞佛如故。太后雖賢,卒不能脫婦人之見,以致親倖五臺。李元禮一諫,千古不朽,崔彧之匿不上聞,果奚爲者?元之興不恃僧侶,元之衰亡,實自僧侶貽之。上昏下蔽,何以爲國耶?
懲前毖後,請鑑是書!
第二十七回 得良將北方靖寇 信貪臣南服喪師
卻說海都被伯顏戰退,兩年不敢入寇。嗣聞世祖已殂,伯顏隨歿,復乘隙進兵,即將八鄰據去。八鄰亦稱巴林,在今阿爾泰山西北,勢頗險要。欽察都指揮使牀兀兒,一作綽和爾。系土土哈三子,曾以從徵有功,封昭勇大將軍,出鎮欽察。既聞海都襲據八鄰,遂一面馳驛奏聞,一面率北征軍越過金山,即阿爾泰山。攻八鄰地。
八鄰南有答魯忽河,兩岸寬廣。海都將帖良臺阻水紮營,伐木立柵,把守得非常嚴密。俟牀兀兒師馳至,命將士下馬跪坐,持着弓矢,一排兒的待着。牀兀兒本欲渡河,看他這般嚴備,不敢輕渡,但矢不能及,馬不能前,如何可以進攻!他竟想出一法:命麾下吹起銅角,清音激越,又令舉軍大呼,聲震林野。這也是疑兵計。帖良臺部下,大喫一驚,不知所措,相率起身上馬。牀兀兒趁他慌亂,立即麾軍齊渡,湧水拍岸,木柵爲之浮起。守軍失恃,嚇得腳忙手亂,所持弓矢,不是待著,就是亂放,經牀兀兒奮師馳擊,已沒有招架能力。帖良臺撥馬先逃,餘衆四散奔逸。牀兀兒追奔五十里,不及乃還,把他人馬廬帳,一律搬回。
行至雷次河,遙見山上有大旗招展,料是海都遣來的援軍,當下挑選精銳,作爲前鋒,由自己帶着,徑自渡河,奔山上岡。那山上的敵將,名叫孛伯,剛思下山對仗,不防牀兀兒已經上山,執着令旗,舞着短刀,縱轡躍馬而來。孛伯亦仗膽上前,與他接戰,兩馬方交,牀兀兒部下,已大呼殺入。那時不及爭鋒,急忙領兵攔截,無如顧彼失此,阻不勝阻,未到一時,已是旗靡轍亂,無可約束。大衆沿山奔竄,馬多顛躓,被牀兀兒痛殺一陣,十死八九。只無從追尋孛伯,想是乘間脫逃,窮寇勿追,收軍回營,復遣使奏捷。成宗聞報,免不得有一番獎賞。
是時諸王也不幹,系太宗庶孫,也叛應海都。駙馬闊裏吉思,襲父高唐王孛要合封爵,疊尚公主。至是自請往討,成宗不許。三請乃允行,命大臣出都餞別。闊裏吉思酹酒誓道:
“若不平定西北,誓不南還!”又是死讖。遂慷慨北行。
至伯牙思地方,突遇敵軍前來,差不多有數萬人,即欲上前爭殺。部將謂寡不敵衆,應俟各軍齊集,方可與戰,闊裏吉思道:“大丈夫矢志報國,臨難尚且不避,況我奉軍命北征,正爲殺敵而來,難道定要靠人麼?”語雖不錯,然徒恃勇力,究嫌鹵莽。當下激厲孤軍,鼓譟前進,敵兵欺他兵少,未曾防備,被他殺得大敗虧輸。闊裏吉思當即奏捷,由成宗賞他貂裘寶鞍,統是世祖遺物。
嗣至隆冬,諸王將帥,謂去歲敵兵未出,不必防邊。闊裏吉思獨毅然道:“寧可多防,不可少防,今秋敵中候騎,來的很少,是如鷙鳥一般,將要擊物,必先遁形,奈何不加防備!”此說很是。諸王將帥,反以爲迂。闊裏吉思不暇與辯,只整頓兵備,嚴行防守。到了殘臘,果然敵兵大至。闊裏吉思即與接仗,三戰三勝,乘勝追殺過去,直入漠北。道旁多山澤,坳突不平,各軍隨行稍緩,獨闊裏吉思策馬當先,不管甚麼利害,只自前進。誰知敵兵掘有陷坑,一不小心,竟爾失足,馬躓身僕,被伏兵活捉了去。後騎趕緊馳援,已是不及。
敵兵執送至也不幹,也不幹勸他歸降。闊裏吉思不答,也不幹道:“你若肯投順了我,我有愛女,願給你爲妻。”闊裏吉思抗聲道:“我乃天子婿,無天子命,令我再娶,豈可使得!況你身爲王族,天子待你不薄,你何故背叛天子,私通海都?我今日被執,有死無降,你也不必籠絡我了!”也不幹憐他驍勇,不肯即誅,將他拘住別室。
成宗得知消息,令他家臣阿昔思特,赴敵探視。闊裏吉思只問兩宮安否,次問嗣子何如?餘不多言。次日復與相見,闊裏吉思復語道:“歸報天子,我捐軀報國了!”死得有名,但窮追致死,未免不智。
阿昔思特尚未歸國,闊裏吉思已經畢命。至阿昔思特返報,成宗追封爲趙王。其子術安尚幼,令其弟木忽難襲爵。木忽難才識英偉,謹守成業,撫民御衆,境內乂安。才過乃兄。至術安年已成人,即將王爵讓還,孝友可風。術安尚晉王甘麻剌女,且請旨迎父屍歸葬,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海都頻年寇邊,互有勝負,未能得志,至此又欲再舉,因察合臺汗八剌去世,遂令其子都哇一作都幹。承襲爲汗,並令他出兵爲助,合軍南侵。成宗命叔父寧遠王闊闊出,一作庫克楚。總兵北邊,防禦海都。闊闊出怯弱無能,只連日奏聞警耗,乃改命兄子海山一作海桑。往代。海山有智略,既至軍,即簡練士卒,壁壘一新。會聞海都軍已至闊別列地方,忙督兵出戰,奮鬥一晝夜,竟殺退海都軍。
海都回軍休息,養足銳氣,過了一年有餘,復與都哇合兵,傾寨前來。海山早已探悉,急檄令諸王駙馬各軍,會師迎敵。都指揮使牀兀兒,聞命前來。海山聞他智勇過人,即迎入帳下,慰勞畢,即與商軍事。牀兀兒道:“用兵無他道,只張吾銳氣,毋先自餒,總可望勝。”言已,遂自請爲先鋒。海山應允,即令各軍分爲五隊,向金山進發。時海都軍已越山而南,至迭怯裏古地,兩軍相遇,海都軍倚山自固,聲勢銳甚。牀兀兒引着精銳,向前突陣,左右奮擊,所向披靡,海山麾軍接應,海都收隊退去。牀兀兒奮勇欲追,由海山止住,方回軍下寨。
次日,都哇引兵挑戰,牀兀兒復躍馬出營。海山忙出督陣,見牀兀兒揮刀前進,勢不可當,約一時許,已連斬敵將數員,不禁驚歎道:“好壯士!我自出陣以來,從沒有見過這般力戰。”方欲驅兵援助,那都哇兵已紛紛敗去,乃鳴金收軍。牀兀兒還語海山道:“我正欲追殺都哇,王爺何故鳴金?”海山道:“海都此次入寇,聞他傾寨而來,其志不小,爲甚麼不耐久戰?想必別有詐謀!”料事頗明。牀兀兒道:“王爺所慮甚是。”海山道:“我想明日出戰,令諸王駙馬,先與接仗,我與你從後接應何如?”牀兀兒應命。
翌晨,進兵合剌合塔,由諸王駙馬各軍,前去攻擊,與海都軍混戰一場。海都麾兵徐退,諸王駙馬,一齊追上,忽敵軍分作兩翼,海都率右,都哇率左,從兩面包抄過來,將諸王駙馬各軍,圍住中心。頓時喊聲震地,呼殺連天,幾乎要把諸王駙馬,都吞將下去。諸王駙馬,知已中計,急欲突圍逃命,偏偏敵軍死不肯放,後來且箭如飛蝗,死傷甚衆,任你如何能耐,一些兒都沒用。方在驚惶失措,忽見敵軍左翼,紛紛自亂,有一大將舞刀突陣,帶着銳卒千名,隨勢掃蕩,竟入垓心。大將非別,就是欽察親軍都指揮使牀兀兒!一語千鈞。諸王駙馬大喜,便欲隨他殺出。牀兀兒道:“且慢!”言未已,敵軍右翼,復鼓譟起來,外面又闖入無數健卒,擁着一位大帥海山,聯轡入陣,把敵軍殺得東倒西歪。筆法又變。當下號召諸王駙馬,分隊馳殺,大敗敵軍。海都、都哇統行逃去,海山方整軍回營。
是曉復與牀兀兒密議,守至黎明,即令各軍出營攻敵,自與牀兀兒領着精銳,從間道去訖。此處用虛寫,待後敘明。各軍與海都交戰,只恐蹈着前轍,不敢奮勇爭先,海都軍反得乘間掩殺,恃衆橫行。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忽後面有兩軍殺到,一是元都指揮使牀兀兒,一是元帥海山。海都見前後受敵,知難取勝,忙督軍奪路,向北遁去。都哇遲了一步,被海山部將阿什,發矢中膝,號哭而逃。海山追了一程,奪得無數輜重,方纔班師。這一次大戰,方將海都的雄心,收拾了一大半,悵悵的回至本國去了。都哇亦負創自去。
海山連章報捷,盛稱牀兀兒戰功,並使尚雅思禿楚王女察吉兒。成宗亦非常欣慰,遣使賜以御衣。嗣因海都積鬱病亡,乃徵使入朝。成宗親諭道:“卿鎮北邊,累建大功,雖以黃金週飾卿身,尚不足盡朕意,況窮年叛逆,賴卿得除,不惟朕深嘉慰,就是先帝亦含笑九泉了。”遂賜以衣帽金珠等物,拜驃騎衛上將軍,仍使回鎮欽察部。
海都死後,子察八兒嗣,一作徹伯爾。都哇因懲着前敗,勸察八兒降成宗。察八兒不得不從,遂與都哇同遣使請降。欽察汗忙哥帖木兒勢孤,也束手聽命。於是西北四十餘年的擾攘,總算暫時安靖,作一段大結束。
後事慢表,且說緬國服元后,歲貢方物。大德元年,緬王的立普哇拿阿迪提牙,遣子僧合八的奉表入朝,並請歲增銀帛。成宗嘉他恭順,賜以冊印,並命僧合八的爲緬國世子,給賞虎符。未幾,緬人僧哥倫作亂,緬王發兵往討,執其兄阿散哥也,系諸獄中。尋將他釋出,不復問罪。阿散哥也偏心中懷恨,竟歸結餘黨,突入緬都,將緬王拘禁豕牢。旋且弒王,並害世子僧合八的,獨次子窟麻剌哥撤八,逃詣燕京。
成宗乃命雲南平章政事薛綽爾,發兵萬二千人往徵。
薛綽爾奏報軍務,言緬賊阿散哥也倚八百媳婦爲援,氣焰頗盛,應再乞濟師。雲南行省右丞劉深,且貽書丞相,備言八百媳婦應討狀。是時不忽術已卒,完澤當國,以劉深言爲可信,遂入朝勸成宗道:“世祖聰明神武,統一海內,功蓋萬世。今陛下嗣統,未著武功,現聞西南夷有八百媳婦叛順助逆,何不遣兵往討?彰揚休烈!”言未畢,中書省臣哈喇哈孫,出班奏道:“山嶠小夷,遠距萬里,若遣使招諭,自可使之來廷,何必遠勤兵力!況目今太后新崩,大喪才畢,尤宜安民節餉,毋自貽憂”。從哈喇哈孫奏中歸結太后,亦是省文。成宗不從,竟發兵二萬,屬劉深節制,往徵八百媳婦。御史中丞董士選,復入朝力諫,大略謂輕信一人,勞及兆民,實是有損無益。成宗變色道:“兵已調發,還有何言?”說罷,即麾他出朝。士選怏怏趨出。
看官,你道八百媳婦究屬何國?相傳是西南蠻部,爲緬國西鄰,其酋有妻八百,各領一寨,因名八百媳婦。荒誕無稽,不能盡信。劉深既奉命南征,取道順元。時適盛暑,蠻瘴橫侵,士卒死喪,十至七八,驅民運餉,跋涉山谷,一夫負米數鬥,數夫爲輔,歷數十日乃達,死傷亦數十萬人。於是中外騷然。劉深復發奇想,欲脅求蠻婦蛇節,作爲己妾。蛇節系水西土官妻,素有豔名,且趫健多力,喜着紅衣,土番號爲紅娘子。大約是美女蛇所變。土官聞劉深硬索己妻,哪裏就肯繳出。遂去連結蠻酋宋隆濟,抗拒元軍。
隆濟捏詞諭衆道:“官軍將徵發爾等,剪髮黥面,作爲兵役,身死行陣,妻子爲虜,爾等果情願否?”大衆齊稱不願。隆濟道:“如果不願,如何對付官軍?”大衆呼嚷道:“不如造反!”正要他說此語。隆濟道:“造反如何使得?”大衆道:“同是一死,如何不造反!”隆濟道:“造反須有頭領。”大衆道:“現在眼前,何必另舉?”遂推隆濟爲頭目,隆濟復令水西土官,去挈蛇節。至蛇節到寨,果然美貌絕倫,武藝出衆。名不虛傳。隆濟遂撥衆千名,令她帶着。夜間卻召入蛇節,只說是密商兵事,誰知他已暗地勾通,肉身演戰。水西土官,因要靠着隆濟,不敢發言,隆濟反得坐擁嬌娃,先嚐滋味。世之娶美婦者其慎諸。
不到數日,已脅從苗、獠諸蠻數千人,破楊、黃諸寨,進攻貴州。知府張懷德力戰敗死。劉深聞警赴援,恰巧狹路逢着冤家。看官道是何人?就是朝思暮想的紅娘子。那時劉深拚命與戰,恨不得立刻抱來,同她取樂,偏偏這個紅娘子,狡猾異常,出陣打了個照面,偏回馬逃走。劉深哪裏肯舍,下令軍中,生擒蛇節者賞金千兩。於是各軍力追,直至深山窮谷中,轉了幾個灣頭,蛇節不知去向。偏來了數千名土番,面目猙獰,狀貌可怖。一班羅剎鬼。他卻不知陣法,一味的跳來跳去,亂斫亂砍,弄得軍士手足無措,左支右絀。正驚愕間,蠻酋宋隆濟,復率衆馳到,將劉深軍攔入洞壑,四面用蠻衆圍住。爲了小洞,反入大洞。劉深陷入絕地,只好束手待斃。還是此時死了,省得後來梟首。虧得鎮守雲南的梁王闊闊,恐劉深窮追有失,率兵接應,方殺退隆濟,將他救出。
隆濟復進圍貴州,劉深整兵再戰,只是不能取勝。相持數月,糧盡矢窮,引兵退還,反被隆濟追擊,把輜重盡行委棄,又喪失了數千兵士,狼狽逃歸。敗耗傳至燕京,成宗乃改遣劉國傑爲帥,楊賽因不花原名漢英,其先太原人,自唐時平播州,世有其地,元時其父納土,乃賜名楊賽因不花,一作楊賽音布哈。爲副,率四川、雲南、湖廣各省兵,分道進討諸蠻。
是時徵緬統帥薛綽爾亦受緬人金賂,率兵遽退。元廷尚未聞知,封窟麻剌哥撤八爲緬王,賜以銀印,令他回國。方要出發,緬賊阿散哥也,已遣弟者蘇入朝,自陳弒主罪狀,乞加寬宥,並願奉窟麻剌哥撤八回緬。至此訊悉徵緬軍,已退回雲南。
那時薛綽爾奏報亦到,只託詞炎暑瘴癘,不便進兵,還師時反被金齒蠻邀擊,士多戰死等語。成宗大憤,遣吏按驗,查得薛綽爾圍緬兩月,緬城薪食俱盡,將要攻陷,雲南參知政事高慶,及宣撫使察罕,受納緬金,聳恿薛綽爾還軍,以致功敗垂成。於是高慶、察罕正法,免薛綽爾爲庶人。獨劉深受完澤庇護,未曾加罪。南臺御史陳天祥,遂抗詞上奏,大旨是參劾劉深殃民激變,非正法無以弭禍。小子閱着原奏,不禁技癢起來,即信筆成詩道:
堯階幹羽化苗日;元室兵戈釀亂時。
誰是聖仁誰是暴?興衰付與後人知。
欲知原奏詳細,請看下回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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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都肇亂四十年,戰殺相尋,幾無寧日,幸出鎮有人,或善攻,或善守,以此北方千里,尚未陷沒。海都不獲逞志,抑鬱以死。自是都哇倡議歸降,察八兒等同時聽命,三汗投誠,兵禍少弭;然勞師靡餉,已不知幾許矣!爲成宗計,當口不言兵,專謀富教,庶乎承平之治,可以期成。乃復徵緬國,徵八百媳婦,憤兵不戢,必致自焚。迨悍酋妖婦,連結構兵,擾擾雲、貴者有年,劉深之肉,其足食乎?本回於北方之戰,歸功牀兀兒;南征之役,歸罪劉深,而隱筆仍注意成宗,皮裏陽秋,可與言史矣。
第二十八回 蠻酋成擒妖婦駢戮 藩王入覲牝後通謀
卻說御史陳天祥,因劉深未曾加譴,抗疏嚴劾,說得洋洋灑灑,爲《元史》中僅見文字。小子不忍割愛,節錄如下:
臣聞八百媳婦,乃荒裔小夷,取之不足以爲利,不取不足以爲害。而劉深欺上罔下,遠勞大衆,經過八番,縱橫自恣,中途變生,所在皆叛,不能制亂,反爲亂衆所制,食盡計窮!倉皇退走,喪師十八九,棄地千餘里,朝廷再發四省之兵,以圖收復。比聞從徵者言經過之地,皆重山復嶺,陡澗深林,其窄隘處僅容一人一騎,賊若乘險邀擊,我軍雖衆難施。或諸蠻遠阻險隘,以老我師!進不能前,退無所掠,將不戰自困矣!且自征伐諸夷以來,近三十年,未嘗有尺土一民之益,計其所費,可勝言哉!去歲西征,及今此舉,何以異之?乞早正深罪,乃下明詔招諭,彼必自相歸順,不須遠勞王師,與小丑奪一朝之勝負也。苟謂業已如此,欲罷不能,亦當詳審成敗,算定後行。彼諸蠻皆烏合之衆,必無久能同心捍我之理。但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疑,以計使之互相仇怨,待彼有隙可乘,徐命諸軍數道俱進,服從者懷之以仁,抗敵者威之以武,恩威兼濟,功乃可成。若復舍恩任威,深蹈覆轍,恐他日之患,有甚於今日者也!謹奏。
奏入不報。只緬國嗣王,許者蘇奉回爲主,把徵緬事擱置不提。於是天祥託病辭去,成宗也不慰留。
忽西南緊報,雜沓而來,如烏撤、烏蒙、東川芒部及武定、威楚、普安諸蠻,統託辭供億煩勞,不堪虐苦,這邊發難,那邊響應,攻掠州縣,焚燒堡砦,幾乎鬧得一團糟。成宗乃急命陝西行省平章政事伊遜岱爾,統師往討,並令會同劉國傑,以資策應。國傑方討宋隆濟等,不及來會。成宗命他兼顧,原是無謂。伊遜岱爾督軍前進,分道驅殺,那蠻民本系烏合,趁着一時憤激,遽爾倡亂,一聞官軍驟至,既無統領,又無機謀,倉猝對敵,被官軍殺得大敗。頓時逃的逃,降的降,不到一月,已奏報肅清了。
只蠻酋宋隆濟,已猖獗年餘,集黨數萬人,肆行無忌,他竟自稱爲王,每日驅衆四掠,自己恰與蛇節宣淫。蛇節妖媚得很,一心一意的從着隆濟,要他封爲王妃。水性楊花。隆濟因她有夫,倒也礙着面目,不好發表。偏蛇節設心狡毒,竟唆隆濟殺死土官,實足副名。那時隆濟受她盅惑,只說水西土官違命,將他斬首。家家牀頭有蛇節,幸勿輕意。越宿,遂命蛇節正式爲妃。這一宿間興味何如?
嗣是朝歡暮樂,兩口兒非常愉快。忽聞元將劉國傑,帶領數省大兵,前來征剿,不免憂慮起來。蛇節道:“無妨,只教給我五千人,便殺他片甲不回。”恃有前勝。隆濟大喜,便整備兵械,着於次日起程。是夜把蛇節竭力奉承,不消細說。翌晨,便撥衆萬名,令蛇節帶着,先行起馬,自率萬人爲後應。
蛇節聞官軍自廣西進兵,遂向東進發,行至播州,方遇着官軍,她即抖擻精神,來與官軍接戰。劉國傑前軍接着,望見敵隊中的大旗,隨風飄蕩,露着數個大字,什麼南蠻王妃字樣。各軍早聞蛇節美名,都睜着眼望那蛇節,但見蛇節跨着繡鞍,裹着鐵甲,面上不塗脂粉,自然白中帶紅,兼且眉似初月,脣若朝霞,妖豔中露出三分殺氣,越覺宜笑宜嗔,蠻婦中有此豔婦,真是尤物。頓時齊聲喝采,不由的目眙神呆。孰意蛇節竟揮着鸞刀,驅殺過來,官軍無心戀戰,竟被衝動陣角,往後倒退。蠻衆個個奮勇,愈逼愈緊,有好幾個晦氣的官軍,早已身首分離。幸劉國傑督軍繼至,一陣力戰,才把蠻衆驅退。收軍後,察知前隊情形,即把將士訓斥一番,令他見敵即殺,不得爲色所迷。
是夕無話。越日,兩軍復戰,國傑令兵士不得退後,只向前進。蛇節不能抵禦,敗退十里。越日又戰,蛇節覆敗走,官軍追將過去,偏值隆濟殺到,蛇節亦轉身前來,合力奮鬥,殺敗官軍。國傑忙鳴金收軍,親自斷後,才得徐徐退回。入營檢查,已傷亡千人。
當下與楊賽因不花共同商議,想了一策:令軍士各在盾上加釘,準備要用。軍士得令,統摸不着頭腦,只能遵令辦就。翌日,軍士將盾獻上,國傑傳令道:“今日出戰,前隊攜盾對敵,稍戰即走,將盾棄地,不得取回;後隊整械聽令!”軍士奉命,即如法施行。將近敵營,隆濟、蛇節,並轡出來,蠻騎爭先馳突,官軍棄盾即走。隆濟見部衆得勝,忙令他前追,誰知地上都是棄盾,盾上有釘,馬足蹀躞不穩,多半顛躓,騎馬的人,自然隨僕。原來如此,的是奇想。國傑麾軍齊上,如削瓜砍菜一般。隆濟、蛇節,慌忙走脫,部衆已死了一半。
國傑得勝回營,只令堅壁弗動,過了數日,隆濟、蛇節,又邀合蠻衆,復來攻擊。國傑仍令固守,不準出陣。隆濟、蛇節無可奈何,收衆回去。接連數日,不發一兵。隆濟、蛇節更迭挑戰,只是不應。國傑又要作怪。軍士也不知何故,惟有嚴裝待命。
一夕見偵騎入營密報,即由國傑發令,教楊賽因不花率軍五千,夤夜去訖。越日仍無動靜,直到天晚,方下令夜薄敵營。時至三更,淡月迷濛,國傑令軍士出營,親自押隊,銜枚疾走。行近隆濟寨前,突發火炮,麾軍直入。那時隆濟正抱着蛇節,酣寢帳中,驀聞炮聲震天,方纔驚醒,還道營內失火。揭帳一望,只聞一片喊殺聲,嚇得心驚膽落,連忙扯起蛇節,連外衣都不及穿着,飛步逃至寨後,覓得戰馬兩匹,與蛇節跨鞍逃走。營內的蠻衆,都從夢中驚醒,伸了足即被斫去,展了手又被戳斷,大家是親親暱暱,同赴鬼門關。只營後守卒數百名,還有逃走工夫,拚命奔去。國傑掃盡敵營,天已黎明,即下令回軍。
將士因渠魁脫走,稟請追趕。國傑道:“不必,自有人擒來!”妙極!回營甫一小時,果有軍士入見,已將蠻婦蛇節擒到。國傑問道:“楊副帥來未?”軍士答道:“隆濟涉河遁走,楊副帥追覓去了。”
看官,你道這蛇節如何得擒?原來國傑計獲叛蠻,先時曾遣人探路,料知隆濟殺敗,必往墨特川,方可歸巢。因先命楊賽因不花率軍繞道,截住川濱。隆濟、蛇節果然中計,奔至川旁,被楊軍截殺,隆濟投入水中,鳧水逃生。偏蛇節不能泅水,單身孤騎,如何對仗,只好下馬乞降,所以先被拿到。國傑即命推入,軍士見蛇節只着衵衣,雲鬟半墜,面色微青,睡容中又帶驚容,好一幅美人圖。喘呼呼的下跪案前。國傑拍案道:“你是妖婦蛇節麼?”蛇節悽聲答道:“是!”國傑復怒道:“你擅拒天討,加害生靈,曾否知罪?”蛇節複流淚答道:“已經知罪!若蒙赦宥,恩同再造,就是收爲奴妾,也所甘心!”國傑厲聲道:“好沒廉恥的蠢婦!左右與我斬訖!”你若不要她作妾,何不送與劉深?將士聞了這令,都想求他釋放,賞做小老婆,怎奈國傑滿面殺氣,不敢率請,眼見得一個美婦,倏忽間化作兩段了。
又過一天,楊賽因不花回營,已將隆濟獲到,說是由他兄子宋阿重縶送,當問了數語,囚入檻車,一面請旨處置,旋奉詔就地正法。蠻境敉平,雲、貴總算安靖,連八百媳婦,也不再徵。惟劉深免官,嗣被哈喇哈孫再行奏彈,說他徼名首釁,喪師辱國,非正法不可,乃將劉深伏誅,南征事因此結局。暫作收束。
完澤也爲臺官所劾,且有納賂嫌疑,幾乎被譴,成宗格外包荒,釋置不問。獨冥官不肯饒他,偏叫二豎爲災,一病長逝。嗣職的便是哈喇哈孫。副相令阿忽臺繼任。阿忽臺一作阿呼岱。兩相爲武宗繼統所繫,故特表明。且復徵召陳天祥,授集賢院大學士。天祥再起就職,懷着一片忠心,屢欲暢陳時弊,偏成宗燕暱宮闈,常不視朝,後且時患寢疾,內政決於皇后,外政委諸廷臣。惹起天祥煩惱,忍不住意中鬱勃,便極陳陰陽反覆,天地易位,是今時大弊。且因宗廟被火,兩浙大飢,河東地震,太白經天,種種災祲,統陳列在內,說是咎由人致,很爲切直。看官,你想這道奏疏,明明是內譏牝後,外斥權臣,難道能邀批准麼?果然奏入留中,付諸冰擱,天祥復謝病去了。
大德九年,成宗以寢疾難痊,立子德壽爲太子。德壽非元后親出,乃是次後弘吉剌氏所生。元室宮闈,並後匹嫡,成爲常例,所以皇后不止一人。弘吉剌氏性安簡默,一切政務,俱由元后伯嶽吾氏主持。太子德壽,立未數月而卒。或言由伯嶽吾後暗中謀害,事無左證,不便直指。惟成宗從子愛育黎拔力八達,一作阿裕爾巴里巴特喇及其母弘吉剌氏,爲伯嶽吾後所忌,令他出居懷州。愛育黎拔力八達,就是海山的母弟。海山時封懷寧王,出鎮青海,聞知此事,頗懷不悅。奈因道途修阻,鞭長莫及,不得已靜待後命。
是冬,成宗老病復發,且比從前加甚,伯嶽吾後恐有不測,密令心腹去召安西王阿難答,一作阿南達。及諸王明裏帖木兒。阿難答繫世祖庶孫,與成宗爲兄弟行,接着密使,遂於次年正月,偕明裏帖木兒入朝。伯嶽吾後即陰令進見,與語道:“皇帝病日加重,恐不日就要賓天,我召你等來京,無非爲嗣位問題,須要密商。現在太子已逝,愛育黎拔力八達從前頗覬覦神器,我所以令他出居懷州。若召立海山,他必爲弟報怨,諸多不利。你等試爲我一決!”明裏帖木兒素與阿難答莫逆,便接着道:“何不就立安西王?”伯嶽吾後以目視阿難答,端詳一會,恰故作躊躇狀。明裏帖木兒複道:“皇后莫非慮嫂叔的嫌疑麼?須知嫂溺援手,道貴從權,若安西王得立,想必感恩圖報,皇后儘可臨朝稱制呢!”黜去從子,偏立皇叔,就是愚婦人亦不至出此,此中或有曖昧,何怪致人藉口!伯嶽吾後尚在沉吟,阿難答也說道:“這事恐怕未便。”明裏帖木兒道:“有了,皇后臨朝,皇叔攝政,還有何人可說?”伯嶽吾後道:“此議甚是,你去預告宰輔罷。”二王便辭別出宮。
越數日,成宗病殂,在位十三年,壽四十二。伯嶽吾後即下敕垂簾,命安西王阿難答輔政。右丞相阿忽臺奉敕,集羣臣商議祔廟及攝政事。太常卿田忠良,博士張昇道:“先帝祔廟,神主上應書嗣皇帝名,今書誰人?”一語便即駁煞,如何可以有成。阿忽臺道:“他日續書,有何不可?況先帝即位時,非亦三月無君麼?”虧他尋出故例。御史中丞何瑋道:“世祖駕崩,中外屬意先帝,祔廟時已書就嗣君,何嘗是沒有呢?”阿忽臺變色道:“法制並非天定,全由人事主張,你等獨不怕死麼?敢阻國家大事!”何瑋道:“不義而死,恰是可怕;若捨生取義,怕他何爲!”倒是硬漢。
是時右丞相哈喇哈孫未至,不好率行定議,當即散會。隨由內旨去召哈喇哈孫,他卻收拾百司符印,封儲府庫,自己守宿掖門,只是稱疾未赴。阿忽臺與明裏帖木兒等密議,想尋隙謀害哈喇哈孫,然後奉皇后正式臨朝。哈喇哈孫早已防着,適懷寧王遣康裏脫脫在京,急命返報,一面遣使至懷州,迎愛育黎拔力八達入都。
愛育黎拔力八達聞報,懷疑未決,詢其傅李孟。李孟道:“支子不嗣,繫世祖遺典,今宮車晏駕,懷寧王遠居萬里,請殿下急速入宮,借安衆心。”愛育黎拔力八達乃奉母返燕都。行至中道,先遣李孟問哈喇哈孫。正要進去,不防有人兜頭出來,見了李孟,停足不行。李孟面不動容,反上前問訊,那人說是奉後所遣,來此視疾。李孟道:“丞相安否?我正爲診疾而來。”妙有急智。便即趨入,見了哈喇哈孫,長揖不拜,即引哈喇哈孫右手,作診脈狀,哈喇哈孫覷破情形,自然與他談病,不及國政。至後使去後,乃與密言宮禁事,且令促愛育黎拔力八達入都。李孟返報愛育黎拔力八達,尚欲問卜,經李孟暗語卜人,教他言吉不言兇。卜人入筮,果得吉爻,李孟道:“筮不違人,是謂大同。”遂擁愛育黎拔力八達上馬,馳至燕京。諸臣皆步從,入臨帝喪,哭泣盡哀,復出居舊邸。
伯嶽吾後聞知,忙與安西王阿難答、左丞相阿忽臺密商。阿忽臺道:“聞得三月三日,系愛育黎拔力八達生辰,可託詞慶賀,逼他出見,憑老臣一些手力,立可撲殺此獠,並可除他黨羽。”原來阿忽臺素有勇力,人莫敢近,因此自信不疑。計畫已定,便遣人通知哈喇哈孫,預約屆期同往,慶賀生辰。
哈喇哈孫滿口答應,密遣使報愛育黎拔力八達,並函授祕計。愛育黎拔力八達閱函畢,忙令都萬戶囊加特,去邀諸王禿剌。一作圖剌。禿剌系察合臺四世孫,力大無窮,見了囊加特,敘談一番,允爲臂助。囊加特歸報。於是先二日率衛士入內,詐稱懷寧王有使到來,請安西王、左丞相入邸議事。
安西王頗懷疑懼,阿忽臺道:“不妨,有我在此!”復邀同明裏帖木兒,並馬偕行。既至愛育黎拔力八達邸中,甫行交談,那愛育黎拔力八達忽拂袖起坐,搶步出外,大呼道:“衛士何在?”言未已,外面走進如虎如狼的衛卒,來拿安西王等。阿忽臺亦即離座,揚眉大呼道:“來!來!你等莫非來送死麼?”旁有一人接着道:“你自來送死!還敢妄言!”阿忽臺瞧將過去,便失聲叫着,“不好了!安西王快走!”正是:
弄巧不成反就拙, 恃強無益適遭殃。
畢竟阿忽臺瞧見何人?容俟下回續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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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濟一蠻酋,蛇節一番婦,何敢叛?乃以苛求脅迫故,揭竿而起,猖獗異常,可見怨不可叢,叢怨必生禍;戎不可啓,啓戎必罹殃。微劉國傑,雲、貴陸沈矣!然因蛇節而隆濟致叛,因隆濟而劉深伏誅,婦人之害,一至於此,可勝慨哉!下半回敘牝後稱制事,亦由婦人生事,蔑祖制,蓄異謀,釀成巨釁,故天下不能無婦人,而斷不能授權於婦人。婦禍之興,人自啓之耳,於婦人乎何誅?
第二十九回 誅奸慝懷寧嗣位 耽酒色嬖倖盈朝
卻說阿忽臺正欲抵敵,猛見一赳赳武夫,才知不是對手。這人爲誰?就是諸王禿剌。禿剌指揮衛士,來擒阿忽臺。阿忽臺只怕禿剌,不怕衛卒,衛卒上前,被他推翻數人,即欲乘間脫逃。禿剌便親自動手,把他截住。阿忽臺至此,雖明知不敵,也只好拚命與鬥。俗語說得好,棋高一着,縛手縛腳,況武力相角,更非他比,不到數合,已被禿剌撳住,飭衛士用鐵索捆好。那時安西王阿難答,及諸王明裏帖木兒,向沒有甚麼本領,早被衛士擒住。縛扎停當,押送上都,一面搜殺餘黨,一面禁錮皇后。
事粗就緒,諸王闊闊一作庫庫、牙忽都一作呼圖。入內,語愛育黎拔力八達道:“罪人已得,宮禁肅清,王宜早正大位,安定人心!”現成馬屁。愛育黎拔力八達道:“罪人潛結宮闈,亂我家法,所以引兵入討,把他伏誅,我的本心,並不要作威作福,窺伺神器呢。懷寧王是我胞兄,應正大位,已遣使奉璽北迎。我等只宜靜等宮廷,專待吾兄便了。”
當下哈喇哈孫議定八達監國,自統衛兵,日夕居禁中備變,並令李孟參知政事。李孟損益庶務,裁抑僥倖,羣臣多有違言。於是李孟嘆息道:“執政大臣,當自天子親用,今鑾輿在道,孟尚未見顏色,原不敢遽冒大任。”遂入內固辭,不獲奉命,竟掛冠逃去。
是時海山已自青海啓程,北抵和林,諸王勳戚,合辭勸進。海山道:“吾母及弟在燕都,俟宗親盡行會議,方可決定。”
乃暫行駐節,專候燕都消息。
先是海山母弘吉剌氏,嘗以兩兒生命,付陰陽家推算。陰陽家謂“重光大荒落有災,”“旃蒙作噩長久。”小子嘗考據爾雅,大歲在辛曰:“重光,”在巳曰:“大荒落,”是重光大荒落的解釋,就是辛巳年。又在乙曰:“旃蒙,”在酉曰:“作噩。”是旃蒙作噩的解釋,就是乙酉年。海山生年建辛巳,愛育黎拔力八達生年建乙酉。弘吉剌妃常記在心,因遣近臣朵耳往和林,傳諭海山道:“汝兄弟二人,皆我所生,本無親疏,但陰陽家言,運祚修短,不可不思!”
海山聞言,嘿然不答。既而召康裏脫脫進內,語他道:“我鎮守北方十年,序又居長,以功以年,我當繼立。我母拘守星命,茫昧難信,假使我即位後,上合天心,下順民望,雖有一日短處,亦足垂名萬世。奈何信陰陽家言,辜負祖宗重託!據我想來,定然是任事大臣,擅權專殺,恐我嗣位,按名定罪。所以設此奸謀,藉端抗阻。你爲我往察事機,急速報我!”星命家言原難盡信,但也未免急於爲帝。
康裏脫脫奉命至燕,稟報弘吉剌妃。弘吉剌妃愕然道:“修短雖有定數,我無非爲他遠慮,所以傳諭及此。他既這般說法,教他趕即前來罷。”
當下遣回脫脫,復差阿沙不花往迎。適海山率軍東來,途次遇着兩人。阿沙不花具述安西謀變始末,及太弟監國,與諸王羣臣推戴的意思。脫脫復證以妃言。海山大喜,即與二人同入上都,命阿沙不花爲平章政事,遣他還報母妃又母弟。愛育黎拔力八達遂奉母妃至上都,諸王大臣亦隨至,當即定議,奉海山爲嗣皇帝。
海山遂於上都即位,追尊先考答剌麻八剌爲順宗皇帝,母弘吉剌氏爲皇太后。一面宣敕至燕京,廢成宗後伯嶽吾氏,出居東安州,又將安西王阿難答,及諸王明裏帖木兒,與左丞相阿忽臺等,一併處死。嗣以安西王阿難答與伯嶽吾後同居禁中,嫂叔無猜,定有姦淫情弊,所以不立從子,反欲妄立皇叔,業已穢亂深宮,律以祖宗大法,罪在不赦,應迫她自盡。詔書一下,伯嶽吾後無術可施,只好仰藥自殺了。垂簾亦無甚樂趣,爲此妄想,弄得身名兩敗,真是何苦!
海山後號武宗,因此小子於海山即位後,便稱他爲武宗。
當時改元至大,頒詔大赦。其文道:
昔我太祖皇帝以武功定天下,世祖皇帝以文德洽海內,列聖相承,不衍無疆之祚。朕自先朝肅將天威,撫軍朔方,殆將十年,親御甲冑,力戰卻敵者屢矣,方諸藩內附,邊事以寧。遽聞宮車晏駕,乃有宗室諸王,貴戚元勳,相與定策於和林,鹹以朕爲世祖曾孫之嫡,裕宗正派之傳,以功以賢,宜膺大寶。朕謙讓未遑,至於再三,早已蓄謀爲帝,偏說謙讓再三,中國文字之欺詐,多半如此,可嘆!還至上都,宗親大臣,復請於朕。間者奸臣乘隙,謀爲不軌,賴祖宗之靈,母弟愛育黎拔力八達,稟命太后,恭行天罰。內難既平,神器不可久虛,宗祚不可乏嗣,合詞勸進,誠意益堅,朕勉徇輿情,於五月二十一日即皇帝位。任太守重,若涉淵冰,屬嗣服之雲初,其與民更始,可大赦天下,此詔。
嗣是駕還燕京,論功封賞,加哈喇哈孫爲太傅,答剌罕一作達爾罕。爲太保,並命答剌罕爲左丞相,牀兀兒、阿沙不花並平章政事。又以禿剌手縛阿忽臺,立功最大,封爲越王。哈喇哈孫謂祖宗舊制,必須皇室至親,方可加一字的褒封,禿剌系是疏屬,不得以一日功,廢萬世制。武宗不聽,禿剌未免挾恨,暗中進讒,說是安西謀變,哈喇哈孫亦嘗署名,自是武宗竟變了初志,將哈喇哈孫外調,令爲和林行省左丞相,仍兼太傅銜,陽似重他,陰實疏他。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一面立弟愛育黎拔力八達爲皇太子,授以金寶,以弟作子,煞是奇聞。在武宗的意思,還道是酬庸大典,格外厚施。既欲酬庸,不妨正名皇太弟,何必拘拘太子二字耶!又令廷臣議定祔廟位次,以順宗爲成宗兄,應列成宗右,乃將成宗神主,移置順宗下。成宗雖爲順宗弟,然成宗爲君時,順宗實爲之臣,兄弟不應易次,豈君臣獨可倒置耶?胡氏粹中謂如睿宗,裕宗,順宗,皆未嘗居天子位,但當祔食於所出之帝,其說最爲精當。配以故太子德壽母弘吉剌後,因後亦早逝,所以升祔,這且不必細表。
單說武宗初,頗欲創制顯庸,重儒尊道,所以即位未幾,即遣使闕里,祀孔子以太牢,且加號“大成至聖文宣王,”赦全國遵行孔教。中書右丞孛羅鐵木兒,用蒙古文譯《孝經》,進呈上覽,得旨嘉獎,並雲《孝經》一書,系《孔聖》微言,自王公至庶人,都應遵循,命中書省刻版模印,遍賜諸王大臣。宮廷內外,統因武宗尊崇聖教,有口皆碑。既而武宗坐享承平,漸眈荒逸,每日除聽朝外,好在宮中宴飲,招集一班妃嬪,恆歌酣舞,徹夜圖歡。酒色二字,最足盅人。有時與左右近臣,蹴踘擊球,作爲娛樂,於是媚子諧臣,陸續登進,都指揮使馬諸沙一作茂穆蘇。善角牴,伶官沙的一作錫迪。善吹笙,都令他平章政事。角牴吹笙的伎倆,豈關係國政乎?樂工犯法,刑部不得逮問;宦寺幹禁,詔旨輒加赦宥,而且封爵太盛,賞齎過隆,轉令朝廷名器,看得沒甚鄭重。
當時赤膽忠心的大臣,要算阿沙不花,見武宗舉動越制,容色日悴,即乘間進言道:“陛下身居九重,所關甚大,乃惟流連麴櫱,暱近妃嬪,譬猶兩斧伐孤樹,必致顛仆。近見陛下顏色,大不如前,陛下即不自愛,獨不思祖宗付託,人民仰望,如何重要!難道可長此沉湎麼?”武宗聞言,倒也不甚介意,反和顏悅色道:“非卿不能爲此言,朕已知道了!卿且少坐,與朕同飲數杯。”大臣諫他飲酒,他恰邀與同飲,可謂歡伯。阿沙不花頓言謝道:“臣方欲陛下節飲,陛下乃命臣飲酒,是陛下不信臣言,乃有此諭,臣不敢奉詔!”武宗至此,方沈吟起來。左右見帝有不悅意,遂齊聲道:“古人說的主聖臣直,今陛下聖明,所以得此直臣,應爲陛下慶賀!”言未畢,都已黑壓壓的跪伏地上,接連是蓬蓬勃勃的磕頭聲。繪盡媚子諧臣的形狀。武宗不禁大喜,立命阿沙不花爲右丞相,行御史大夫事。阿沙不花道:“陛下納臣愚諫,臣方受職。”武宗道:“這個自然,卿可放心!”
阿沙不花叩謝而出,左右又奉爵勸酒。武宗道:“你等不聞直言麼?”左右道:“今日賀得直臣,應該歡飲,明日節飲未遲!”明日後,又有明日,世人因循貽誤,都以此言爲厲階。武宗道:“也好!”遂暢懷飲酒,直至酩酊大醉,方纔歸寢。越日,又將阿沙不花的言語,都撇在腦後了。可謂貴人善忘。
太子右諭德蕭,前曾徵爲陝西儒學提舉,固辭不至。武宗慕他盛名,召侍東宮,乃扶病至京師。入覲時,奉一奏摺,內錄尚書酒誥一篇,餘無他語。別開生面。嗣因武宗未嚴酒禁,謝病乞歸。或問故,蕭道:“朝廷尊孔,徒有虛名,以古禮論,東宮東面,師傅西面,此禮可行於今日麼?”遂還山。奉元人,操行純篤,教人必以小學爲基,所著有《三禮說》諸書。嗣病歿家中,賜諡貞獻。元代儒臣,多不足取,如蕭者亦不數覯,故特書之。過了數月,上都留守李璧,馳至燕都,入朝哭訴。由武宗問明原委,乃是西番僧強市民薪,民至李璧處訴狀,璧方坐堂審訊,那西僧率着徒黨,持梃入署,不分皁白,竟揪住璧發,按倒地上,捶撲交下。打到頭開目腫,還將他牽拽回去,閉入空室,甚至禁錮數日,方得脫歸。李璧氣憤填胸,遂入朝奏報武宗。武宗見他面有血痕,倒也勃然震怒,立命衛士偕璧北返,逮問西僧,械繫下獄。孰意隔了兩日,竟有赦旨到上都,令將西僧釋出。李璧不敢違命,只好遵行。
未幾僧徒龔柯等,與諸正合兒八剌妃爭道,亦將妃拉墮車下,拳足交加。侍從連忙救護,且與他說明擅毆王妃,應得重罪等語。龔柯毫不畏懼,反說是皇帝老子,也要受我等戒敕,區區王妃,毆她何妨!這王妃既遭毆辱,復聞譏詈,自然不肯干休,遣使奏聞。待了數日,並不見有影響。嗣至宣政院詳查,據院吏言,日前奉有詔敕,大略謂毆打西僧,罪應斷手,詈罵西僧,罪應斷舌,虧得皇太子入宮奏阻,始將詔敕收回等語。
看官閱此,總道武宗酒醉糊塗,所以有此亂命,其實宮禁裏面,還有一樁隱情,小子於二十六回中,曾敘及西僧勢焰,炙手可熱,爲元朝第一大弊。然在世祖成宗時代,西僧騷擾,只及民間,尚未敢侵入宮壷。至武宗嗣位,母后弘吉剌氏,建築一座興聖宮,規模宏敞得很,常延西僧入內,諷經建醮,禱佛祈福,不但日間在宮承值,連夜間也住宿宮中。那時妃嬪公主,及大臣妻女,統至興聖宮拜佛,與西僧混雜不清。這西僧多半淫狡,見了這般美婦,能不動心?漸漸的眉來眼去,同入密室,做那無恥勾當。漸被太后得知,也不去過問,自是色膽如天的西僧,越發肆無忌憚,公然與妃嬪公主等,裸體交歡,反造了一個美名,叫作“捨身大布施。”元宮婦女最喜入寺燒香,大約是羨慕此名。自從這美名流傳,宮中曠女甚多,哪一個不願結歡喜緣?只瞞着武宗一雙眼睛。武宗所嗜的是杯中物,所愛的是牀頭人,燈紅酒綠之辰,紙醉金迷之夕,反聽得滿座讚美西僧,譽不絕口,都受和尚佈施的好處。未免信以爲真。誰知已作元緒公。所以李璧被毆,及王妃被拉事,統擱置一邊,不願追究。就是太后弘吉剌氏,孀居寂寞,也被他惹起情腸,後來忍耐不住,也做出不尷不尬的事情來。爲下文伏脈。
武宗忽明忽暗,寬大爲心,今日敕造寺,明日敕施僧,後日敕開水陸大會,西僧教瓦班,善於獻諛,令他爲翰林學士承旨。並儒佛爲一塗,也是創聞。還有宦官李邦寧,年已衰邁,巧伺意旨,亦蒙寵眷。他的出身,是南宋宮內的小黃門,從瀛國公趙顯北行,得入元宮。世祖留他給事內廷,至此已歷事三朝,凡宮廷中之大小政事,他俱耳熟能詳。武宗嘉他練達,命爲江浙平章。邦寧辭道:“臣本閹腐餘生,蒙先朝赦宥,令承乏中涓,充役有年,愧未勝任。今陛下復欲置臣宰輔,臣聞宰輔的責任,是佐天子治天下,奈何以刑餘寺人,充任此職,天下後世,豈不要議及聖躬麼!臣不敢聞命!”武宗大悅,擢他爲大司徒,兼左丞相銜,仍領太醫院事。邦寧竟頓首拜謝,受職而退。江浙平章,與大司徒同爲重任,辭彼受此,何異以羊易牛,此皆小人取悅慣技,武宗適墮其術耳。
越王禿剌自恃功高,嚐出入禁中,無所顧忌,就是對着武宗,亦惟以爾我相稱。武宗格外優容,不與計較,後來益加放肆,嘗語武宗道:“你的大位,虧我一人助成;倘若無我,今日阿難答早已正位,阿忽臺仍然柄政,哪個來奉承你呢?”武宗不禁色變,徐答道:“你也太囉唣了,下次不要再說!”禿剌尚欲有言,武宗已轉身入內,那時禿剌恨恨而去。
後來武宗駕幸涼亭,禿剌隨着,將乘舟,被禿剌阻住,語復不遜,自此武宗更滋猜忌。及宴萬歲山,禿剌侍飲。酒半酣,座中俱有醉意,禿剌復喧嚷道:“今日置酒高會,原是暢快得很,但不有我,哪有你等。你等曾亦憶及安西變事麼了”念茲在茲,可見小人難與圖功。武宗咈然道:“朕教你不要多言,你偏常自稱功。須知你的功績,我已酬賞過了,多說何爲?”禿剌聞言,將身立起,解了腰帶,向武宗面前擲來,並瞋目視武宗道:“你不過給我這物,我還你便罷!”言畢,大着步自去。
武宗憤甚,便語左右侍臣道:“這般無禮,還好容他麼?”侍臣統與禿剌有嫌,哪裏還肯勸解,自然答請拿問。當即命都指揮使馬諸沙等,率着衛士五百名,去拿禿剌。好在禿剌歸入邸中,沉沉的睡在牀上,任他加械置鎖,如扛豬一般,舁入殿中。迨至酒醒,由省臣鞫訊,尚是咆哮不服。省臣乃復奏禿剌不臣,陰圖構逆,宜速正典刑,有詔准奏,禿剌遂處斬,一道魂靈,馳入酆都,與阿忽臺等鬼魂,至閻王前對簿去了。小子有詩詠道:
褒封一字費評章,祖制由來是善防。
誰謂濫刑寧濫賞,須知恃寵易成狂!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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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全爲武宗傳真,寫得武宗易喜易怒,若明若昧,看似尋常敘述,實於武宗一朝得失,俱櫽括其間,較讀《元史本紀》,明顯多矣。夫以武宗之名位論,敦不謂其當立,然吾謂其得之也易,故守之也難。嗣位未幾,即耽酒色,由是嬖倖臣,信淫僧,種種失政,雜沓而來。書所謂位不期驕,祿不期侈者,匪特人臣有然,人主殆尤甚焉!故武宗非一昏庸主,而其後偏似昏庸,爲君誠難矣哉!讀史者當知所鑑矣。
第三十回 承兄位誅逐奸邪 重儒臣規行科舉
卻說元武宗至大八年,複議立尚書省,分理財帛。先是世祖嗣位,審定官制,以中書省爲行政總樞。長官稱中書令,副以左右二丞相。中書令不常置,往往以右丞相兼攝。自阿合馬、桑哥等相繼用事,恐中書干涉,故特立尚書省,專握政柄。自是廷臣保八、樂實等,請復立尚書省,舊政從中書,新政從尚書,並推舉乞臺普濟脫、一作奇塔特伯奇。脫虎脫一作托克托。爲丞相。武宗准奏,乃命乞臺普濟脫爲右丞相,脫虎脫爲左丞相,三寶奴、一作三布幹。樂實爲平章政事,保八爲右丞,蒙哥鐵木兒爲左丞,王羆參知政事。這一班新任大臣,統是阿合馬、桑哥流亞,好言理財,其實並沒有甚麼妙法,只管從交鈔上着想,濫發紙幣,充作銀兩。從前中統交鈔及至元交鈔,統由計臣創議,頒行天下,民間只有紙幣,並沒有現銀,以致物價日昂,民生日困。行鈔無準備金,必受其弊,元代覆轍,今又將蹈之矣。樂實言舊鈔未良,應改用新鈔,方昭畫一。乃改造至大銀鈔,凡十三等,每一兩準至元鈔五貫,白銀一兩,黃金一錢,隨路立平準行用庫,及常平倉以權物價,毋令沸騰。元代鈔法,經此三變,無如有鈔無銀,總難信用,難道改造至大二字,便可作爲金錢麼?那計吏上下其手,從中刻削盤剝,卻中飽了不少,只百姓又重重受苦了!言之痛心。
武宗反以脫虎脫、三寶奴兩人,格外出力,加脫虎脫爲太師,封義國公;三寶奴爲太保,封楚國公。嗣又以樂實爲尚書左丞相,封齊國公,這也不在話下。只武宗嗣位數年,已當壯歲,六宮妃嬪,羅列數百,卻未曾正式立後,這也是史鑑上所罕聞的。想因妃嬪統得寵幸,一時難分差等耳。會皇太子舉薦李孟,遣使訪求,得孟於許昌陘山,徵爲中書平章事,集賢大學士。孟入見,首請立後以正陰教,乃立真哥皇后。後亦弘吉剌氏所出,才色軼羣。真哥有從妹,名速哥失裏,亦得武宗寵幸,武宗又稱她爲後。不立後則已,立後則必使匹嫡,元制之不經可知。還有妃子二人,一系亦乞烈氏,一系唐兀氏。亦乞烈氏實生和世,後爲明宗,唐兀氏實生圖帖睦爾,後爲文宗,後文再表。
單說太后弘吉剌氏,頤養興聖宮,除飭行佛事外,沒甚事情,未免安閒得很。她忽然動了一種邪念,暗想妃嬪公主等人,多與僧徒結歡喜緣,只自己身爲帝母,不便捨身佈施,欲保全名節,又是意馬心猿,按捺不住。武宗年已及壯,太后應亦將半百矣,乃猶因逸思淫,求逞肉慾,此逸豫之萌所以最足誤人也。她本是青年守孀,順宗於二十九歲去世,其時兩孤尚幼,嫠婦在幃,孤帳悽清,韶光辜負。虧得同族周親,有個鐵木迭兒,常相往來,隨時撫卹,每當花晨月夕,獨居無聊時,得鐵木迭兒與爲談心,倒也解悶不少。恐不止談心而已。後爲成宗後伯嶽吾氏所忌,出居懷州,遂與鐵木迭兒疏遠。嗣成宗復令鐵木迭兒爲雲南行省左丞相,路隔萬里,一在天涯,一在地角,就是憶念着他,也只好付諸長嘆,無可奈何。此次長子爲帝,尊作太后,一切舉動,無人監製,正好召幸故人,重尋舊約。當下遣一密使,遙徵鐵木迭兒。看官,你想這鐵木迭兒得此機會,哪有不來之理?一鞭就道,兩月至京,太后已待得不耐煩,迨見了面,如獲異珍。既見君子,我心則降。那鐵木迭兒向來巧佞,善承意旨,至此越發效力,竟在興聖宮中,盤桓了好幾天,杜門不出。雲南行省,不見了鐵木迭兒,遂稟報政府,說他擅離職守,應加處分。尚書省即據實奏陳,武宗尚莫名其妙,將奏牘批發下來,令尚書省訪查下落,以便定罪。誰知他早入安樂窩中,穿花度柳,快活得很。呂不韋故事復見元宮。過了數日,尚書省復接詔敕,說是奉皇太后旨意,援議親故例,赦鐵木迭兒罪名。親若皇父,安得不赦。尚書省中,統是一班狐羣狗黨,管甚麼宮內勾當,自然擱起不提。武宗還想恣意遊幸,令築城中都,飭司徒蕭珍監工,調發兵役數萬名,限五閱月告竣,逾期加罪。無如福已享盡,天不假年,至大四年正月元旦,百官俱入殿朝賀,待了半日,竟由宮監傳旨,帝躬不豫,免行大禮。廷臣始知武宗有疾,相率退班。過了七日,武宗竟崩於玉德殿,在位五年,壽只三十一。先是宦官李邦寧曾乘間入告武宗,謂陛下春秋日富,皇子漸長,自古以來,只有父祚子續,未聞有子立弟,應酌量裁斷等語。武宗不悅,並叱邦寧道:“朕志已定,你不必與我多言,可自去稟聞東宮。”
武宗友于之心,也不可沒。
邦寧碰了這大釘子,自然不敢再說。皇太子愛育黎拔力八達方得保全儲位。至武宗殂後,遂入理大政,第一着下手,便飭罷尚書省,把丞相脫虎脫、三寶奴、平章樂實、右丞保八、左丞蒙哥帖木兒、參政王羆,一律免官,逮禁獄中。命中書右丞相塔思不花,知樞密院事,鐵兒不花等參鞫。訊得脫虎脫等殃民誤國,種種不法等情,遂命將脫虎脫、三寶奴、樂實、保八、王羆諸人,即日正法;蒙哥帖木兒犯罪較輕,杖了數百,充戍海南。第二着下手,罷城中都,追奪司徒蕭珍符印,把他拘禁起來。凡中都所佔民田,盡行發還。第三着下手,召還先朝通達政務,及素有聞望的老臣,如前平章程鵬飛、董士選、前太子少傅李謙、少保張閭、右丞陳天祥、尚文、劉正,前左丞郝天挺,前中丞董士珍,前太子賓客蕭,前參政劉敏中、王思廉、韓從益,前侍御趙君信,前廉訪使程文海,前杭州路達魯噶齊等十六人,統令詣闕議政。只陳天祥、劉敏中、蕭不至。一面重用李孟欲授爲中書右丞相,偏皇太后已經降旨,將中書右丞相的職任,付與鐵木迭兒。皇太子不便違命,只好順從母意。敝笱之詩,寧尚未讀。太后且信陰陽家言,命太子即位隆福宮。御史中丞張珪,以嗣君正位,應在正殿,乃於大明殿即皇帝位,受諸王百官朝賀。並下詔大赦道:
惟昔先帝事皇太后,撫朕藐躬,孝友天至,由朕得託,順考遺體,重以母弟之嫡,加有削平內難之功,於其踐阼,曾未逾月,授以皇太子寶,領中書令樞密使,百揆機務,聽所總裁,於今五年。先帝奄棄天下,勳戚元老,鹹謂大寶之承,既有成命,非與前聖賓天,而始徵集宗親,議所宜立者比,當稽周、漢、晉、唐故事,正位宸極。朕以國恤方新,誠有未忍,是用經時。今則上奉皇太后勉進之命,下徇諸王勸戴之情,三月十八日,於大都大明殿即皇帝位,凡尚書省誤國之臣,先已伏誅,同惡之徒,亦已放殛,百司庶政,悉歸中書,命丞相鐵木迭兒,平章政事李道復等,從新拯治,可大赦天下。此詔!
詔中所言李道復,就是李孟。孟字道復,因前時翊戴功深,並調停母子兄弟間,格外盡力,所以特別推重,稱爲道復而不名。即位禮畢,復諭以次年改元,議定皇慶二字。小子披覽元史,武宗以後,就是仁宗,仁宗即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廟號,因此小子於他嗣位後,仍循例稱作仁宗了。仁宗以脫虎脫等雖已伏誅,黨羽尚多,擬盡加鞫訊。延慶使楊朵兒只一作楊多爾濟。上書諫阻,大旨以帝王爲治,不嗜殺人,今當嗣服初年,尤以省刑爲要,應寓恩於威,以敦治道等語。仁宗感悟,乃改從寬大,只擬用陝西平章孛羅鐵木兒,江浙平章烏馬兒,甘肅平章闊裏吉思,河南參政塔失鐵木兒,江浙參政萬僧,俱由臺官糾參,奉旨罷黜,不準再舉。
於是尊重文教,優禮師儒,先命釋奠先師孔子,行祭丁制,只主祭的人,卻遣了一個宦官李邦寧。邦寧曾在武宗前勸易皇太子,至仁宗登基,左右亦奏述前言,請即加罪。還是仁宗寬弘大量,諭以帝王歷數,自有天命,不足介懍,乃置不復問。此次命他爲集賢院大學士,且飭釋奠先師,褻聖甚矣。那邦寧竟爾受命,擺着儀仗,入大成殿行禮。看官,你想大成至聖文宣王,願受他拜跪麼?太牢方設,鼎俎雜陳,邦寧整肅衣冠,向案前就位。忽然狂風大起,捲入殿中,兩廡燭盡吹滅,燭臺底下的鐵鐏,陷入地中尺許,嚇得邦寧魂飛天外,慌忙屈膝俯伏,執事諸人,統伏地屏息。約過了幾小時,風始停止,才勉強成禮,邦寧慚悔數日。就是仁宗聞知,也悚然起敬,由是益敬禮儒臣。
平章政事李孟,幼擅文名,博學強記,貫穿經史,嘗開門授徒,遠近爭至。嗣入東宮爲太子師傅,與仁宗很是契合。至此君臣相得,如魚投水,嘗諭他道:“卿系朕的舊學,朕有不及,全仗卿忠心輔佐。”孟受命後,也深感知遇,力以國事爲己任,節濫費,汰冗員。貴戚近臣,多言不便,奈因帝眷方隆,無隙可乘,也只好忍耐過去。君子小人,總不相容。
孟又因大德以後,封拜繁多,釋道二教,俱設官統治,權抗有司,撓亂政事,大爲時害,遂奏請信賞必罰,賞善懲惡,並罷免僧道各官。至若風俗日靡,車服僭擬,上下無章,尊卑無別,孟復請嚴加限制。仁宗一一準奏,且與之立約道:“朕在位一日,卿亦宜在中書一日。”遂賜爵秦國公,命畫師圖像,詞臣加贊。入見必賜坐,與語必稱卿,或稱字,一面增國子生,爲三百人,令孟督率。孟因上言老成凋謝,亟應求材。四方儒士,如有德成藝進,請擢任國學翰林祕書太常,或儒學提舉等職,以昭激勸。且謂人材所出,不止一途,漢、唐、宋、金,嘗行科舉,得人稱盛,今欲興賢舉能,不如用科舉取士,較諸多門幹進,似勝一籌。惟必先德行經術,次及文辭,然後可得真才。仁宗乃決意進行,命中書省臣,規定條制。
先是世祖嘗議立科舉法,未及舉行。至是乃命中書省頒定科條,科場每三歲一次,以皇慶三年八月爲始,從士人本籍官司,於諸色戶內推舉,年及二十五,有孝行可稱,信義足述,以及經明行修的士子,以次敦遣。其或徇私濫舉,並應舉不舉的有司,監察御史肅政廉訪司,應體察究治。考試程式,蒙古色目人,第一場經問五條,《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設問,用朱氏章句集註,遇有義理精明,文詞典雅,乃算中選。第二場,策一道,以時務出題,限五百字以上。漢人南人第一場,明經經疑二問,《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出題,並用朱氏章句集註,結以己意,限三百字以上。經義一道,各治一經,《詩》以朱氏爲主,《尚書》以蔡氏爲主,《周易》以程朱爲主,以上三經,兼用古註疏,《春秋》許用三傳,及胡氏傳,《禮記》用古註疏,限五百字以上,不拘體格。第二場,古賦,詔誥,章表。內科一道,古賦詔誥用古體,章表四六,參用古體。第三場,策一道,經史時務內出題,不矜浮藻,惟務直述,限一千字以上。蒙古色目人,願試漢人南人科目,中選者加一等注授。蒙古色目人作一榜,漢人南人作一榜,第一名賜進士及第,從六品。第二名以下,及第二甲,皆正七品,三甲皆正八品,兩榜並同,乃即下詔道:
惟我祖宗以神武定天下,世祖皇帝設官分職,徵用儒雅,崇學校爲育材之地,議科舉爲取士之方,規模宏遠矣。
朕以眇躬;獲承不祚,繼志述事,祖訓是式,若稽三代以來,取士各有科目,要其本末,舉人宜以德行爲首,試藝則以經術爲先,詞章次之,浮華過實,則所不取。爰命中書參酌古今,定其條制,其以皇慶三年八月爲始。天下郡縣,興其賢者能者,充試有司。次年二月,會試京師,中選者朕將親策焉。
到了皇慶三年,改元延祐,八年開試舉人,至次年廷試,賜護都沓兒、張起巖等五十六人及第出身有差,分爲兩榜。蒙古色目人爲右,漢人南人爲左,嗣是垂爲常例。元代之有科舉,自延祐始,故詳紀之。仁宗複用齊履謙、吳澄爲國子司業。履謙字伯恆,汝南人,幼習推步星曆諸術,及稍長,讀洙泗、伊洛遺書,窮理格物。至元二十九年,授爲星曆教授,大德二年,擢任保章正,至大三年,升授侍郎,兼領冬官正事。仁宗即位,以履謙學行純篤,命教國學子弟。與吳澄並司教養。每五鼓入學,風雨寒暑,未嘗少怠。
吳澄字幼清,撫州人,宋末舉進士不第,隱居布水谷,讀書著述,夙負盛名。至元中曾召至燕京,欲授以官,澄乞歸養母,遂辭去。至大元年,復石爲國子監丞,皇慶元年,授爲司業,澄用宋程顥學校奏疏,胡瑗六學教法,朱熹學校貢舉私議,約爲教法四條:一經學,二行實,三文藝,四治事,逐條規勉,不憚求詳。嗣因履謙改僉太史院事,澄以同學乏人,託病歸籍,學制稍廢。
仁宗復調履謙爲司業。履謙律己益嚴,教道益張,嘗立升齋積分等法。每季考生徒學行,以次遞升,既升上齋,逾再歲,始與私試。詞理俱優爲滿分,詞平理優爲半分,歲終積至八分,得充高等,以四十人爲額,然後集賢院及禮部歲選六人,充作歲貢。三年不通一經,及在學不滿一年,定章黜革,所以人人勵志,士多通材。元朝學術,惟皇慶延祐時,推爲極盛。師道立則善人多,觀此益信。
仁宗又嘗將《貞觀政要》,《大學衍義》,並程復心所著《四書集註》,陸淳所著《春秋纂例》、《辨微疑旨》,及《資治通鑑》,《農桑集要》等書,悉令刊佈,頒行學宮。復以宋儒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邵雍、司馬光、朱熹、張栻、呂祖謙,暨元儒許衡,學宗洙泗,令從祀孔子廟廷,重儒尊道,也可謂元代第一賢君了。小子有詩詠道:
大元制典太荒唐,竟把儒生列匄倡!
幸有後王能幹盅,莘莘學子尚成行。
仁宗方有心求治,雅意得人,偏偏鐵木迭兒,得寵太后,從中播弄,舉佞斥賢,這也是元朝的氣數。欲知詳細,下回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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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宗在位四年,秕政甚多,惟孝友性成,不私天下,較之曹丕、蕭繹,相去遠矣!仁宗嗣服,首斥儉壬,召用老臣,並尊師重儒,興學育才,不愧爲守文之主。至若科舉一端,以一日之長,即第其高下,似不得爲良法。然曠觀古代,因選舉之窮,繼以科舉,殆亦有不得已之意,存於其間者。況科目亦曷嘗不得人乎?即如今日之廢科目,複選舉,弊端百出,罄竹難書,是選舉且不科目若也。元素賤儒,惟仁宗始注意及此,善善從長,故本回特備錄之。
第三十一回 上彈章劾佞無功 信儉言立儲背約
卻說鐵木迭兒奉太后弘吉剌氏敕旨,得居相位,起初還算守法,沒甚舉動。惟仁宗巡幸上都,留鐵木迭兒等留守,鐵木迭兒援丞相留治故例,出入張蓋,頗爲烜赫。廷臣不甚注目,統以爲故例如此,不足爲怪。越年鐵木迭兒偶然得病,自請解職,晝值朝房,夜值宮禁,宜其勞病。乃以禿忽魯代相。至延祐改元,禿忽魯免官,仁宗擬命左丞相哈克繖繼任,哈克繖自言非世勳族姓,不足當國,請再任鐵木迭兒。仁宗乃復拜他爲開府儀同三司,錄軍國重事。居數月,仍進爲右丞相,他即想出一條理財政策,毅然上奏道:
臣蒙陛下垂憐,復擢首相,依阿不言,誠負聖眷。比聞內傳隔越奉旨者衆,倘非禁止,致治實難,請敕諸司,自今中書政務,毋輒干預。又往時富民往諸番商販,率獲厚利,商者益衆,中國物輕,番貨反重,今請以江、浙右丞曹立領其事,發舟十綱,給牒以往,歸則徵稅如制,私往者沒其貨,又經用不給,苟不豫爲規畫,必至愆誤。臣等集諸老議,皆謂動鈔本則鈔法愈虛,加賦稅則毒流黎庶,增課額則比國初已倍五十矣,惟預買山東河間運使來歲鹽引,及各冶鐵貨,庶可以足今歲之用。又江南田糧,往歲雖嘗經理,多未覈實,可始自江浙以及江東西,宜先事嚴限格,信罪賞,令田主手實頃畝狀入官。諸王駙馬學校寺觀,亦令如之,仍禁私匿民田,貴戚勢家,毋得阻撓,請敕臺臣協力以成,則國用足矣。謹奏。
據奏中所言,不過清釐宿弊,澈查私販,有益國用,無損平民,看似正當不易的政策。無如中國官吏,多是貪財黷貨,凡遇計臣當道,變更舊制,往往被貪官污吏,乘間營私,無論若何良法,總歸弊多利少,結果是民生受苦,國庫仍枵,所得金錢,都入一班狗官的囊橐。歷代以來,俱蹈此轍,惟前代貪官中飽之資,尚在本國流通,所謂楚得楚失,挹彼注茲,猶不足患,今則多寄存外國銀行,自涸財源,其患益甚。做皇帝的身居九重,哪裏曉得許多弊竇,即如元代仁宗,好算一個明主,覽了鐵木迭兒奏牘,也道是情真語當,立準施行。鐵木迭兒遂分遣屬吏,循行各省,括田增稅,苛急煩擾,江西使臣暱匝馬丁,酷虐尤甚,信豐一縣,撤民廬千九百區,夷墓揚骨,作爲所增田畝,居民怨恨入骨。
贛州土豪蔡五九,素有武力,且頗任俠,鄉民推爲首領,抗拒官長。一夫作難,萬衆響應,頓時江漳諸路,四起爲亂,蔡五九乘此機會,佔奪汀州、寧化縣,戕殺有司,居然稱王建號,號令四方。奪了一縣,就想爲王,器量如此,安能成事。江浙行省平章張閭,奉旨往剿,五九也率着衆人,前來抵敵,究竟一時烏合,敵不住多大官軍,戰了數次,弄得十人九死,那時五九勢窮力蹙,逃入山谷,被官軍躡跡追尋,生生拿住,訊實正法,做了無頭之鬼。
張閭上章奏捷,仁宗才覺心慰。惟臺臣上言五九作亂,由括田增稅所致,乞罷各省經理,有旨准奏。只鐵木迭兒攬權如故,反且貪虐加甚,兇穢愈彰,朝野雖然側目,可奈鐵木迭兒氣焰熏天,欲要把他彈擊,好似蒼蠅撞石,非但不能動他,而且還要滅身,大家顧命要緊,自然相率箝口。
尋復由太后下旨,令鐵木迭兒爲太師。中書平章政事張珪,向來嫉惡如仇,至此不禁進言道:“太師論道經邦,須有才德兼全的宰輔,方足當此重任,如鐵木迭兒輩,恐不稱職!”仁宗本器重張珪,奈因迫於母命,不便違悖,只好不從珪言,加鐵木迭兒爲太師,兼總宣政院事。中國古典,夫死從子,況仁宗身爲人主,豈可依徇母后,專擢權奸,是殆徒知有順不知有孝者。會仁宗如上都,徽政院使失列門一作錫哩瑪勒。傳太后旨,召珪切責。珪抗論不屈,惹得失列門性起,竟喝令左右加杖,可憐這爲國盡忠的張平章,平白無辜的受了一頓杖責!古時刑不上大夫,張珪身爲平章,乃遭倖臣仗責,可嘆可恨!皮開血出,奄奄歸家。次日即繳還印信,挈了家眷,徑出國門。珪子景元,隨駕掌璽,宿衛左右,聞父因杖創乞休,遂奏請父病垂危,懇即賜歸。仁宗驚問道:“卿別時,卿父無病,怎麼今稱病篤了?”景元頓首涕泣,不敢言父被杖事。仁宗心知有異,乃遣使賜珪酒,進拜大司徒。珪已回籍養痾,上表陳謝便罷。
至仁宗還都,並未追究失列門,廷臣心益不平。會上都富人張弼殺人繫獄,納賄鐵木迭兒,鐵木迭兒遂密遣家奴,脅上都留守賀巴延,令他釋弼。巴延不肯,據實陳奏。侍御史楊朵兒只,已升任中丞,與平章政事蕭拜住蓄志除奸,遂邀同監察御史四十餘人,聯銜抗奏道:
鐵木迭兒桀黜奸貪,陰賊險狠,蒙上罔下,蠹政害民,佈置爪牙,威讋朝野,凡可以誣害善人,要功利己者,靡所不至;取晉王田千餘畝,興教寺後壖園地三十畝,衛兵牧地二十餘畝,竊食郊廟供祀馬,受諸王哈喇班第使人鈔十四萬貫,寶珠玉帶氍毹幣帛,又值鈔十餘萬貫,受杭州永興寺僧章自福賂金一百五十兩,取殺人囚張弼鈔五萬貫。且既已位極人臣,又領宣政院事,以其子巴爾濟蘇爲之使。諸子無功於國,盡居貴顯,縱家奴凌虐官府,爲害百端,以致陰陽不和,山移地震,災異數見,百姓流亡。己乃恬然略無省悔,私家之富,在阿合馬桑哥之上,四海疾怨已久,鹹願車裂斬首,以快其心,如蒙早加顯戮,以示天下,庶使後之爲臣者,知所警戒,臣等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仁宗覽了這奏,震怒有加,立即下詔,逮問鐵木迭兒。鐵木迭兒至此,也不免惶急起來,忙跑到興聖宮內,向太后下跪,磕着響頭,如同搗蒜。如搖尾乞憐一般。太后驚問何事,鐵木迭兒道:“老臣赤心報國,偏遭臺臣嫉忌,誣臣重罪,務乞太后爲臣剖白,臣死且感恩!”赤體報後則有之,赤心報國則未也。太后道:“皇兒難道不知麼?”鐵木迭兒道:“皇上已有旨,逮問老臣。”太后道:“何故這般糊塗!”如非糊塗,恐不令太后胡行。鐵木迭兒道:“臺臣聯銜奏請,怪不得皇上動怒。”太后道:“你且起來,無論甚麼大事,有我作主,怕他甚麼!”鐵木迭兒碰頭道:“聖母厚恩,真同再造,但老臣一時無可容身,奈何?”太后笑道:“你這老頭兒,也會放刁,你在宮中時常進出,今日便住在宮內,自然沒人欺你。”鐵木迭兒道:“明日呢?”太后道:“明日也住在這裏,可好麼?”鐵木迭兒道:“老臣常住宮中,不更要被人議論麼?”太后把他瞅了一眼,便道:“你怕議論,快些出去,休來惹我!”那時鐵木迭兒故作驚慌,抱住太后玉膝,裝出一副淚容,夫是之謂奸臣。果然太后俯加憐恤,用手把他扶起,並命貼身侍女,整備酒餚,替他壓驚,是夕,命鐵木迭兒匿宿興聖宮。一語夠了。
越日,楊朵兒只復入朝面奏,略說鐵木迭兒匿居禁掖,非皇上親自查拿,餘人無從逮問,說得仁宗動容。退了朝,竟踱入興聖宮來,侍女得知消息,忙去通報太后。太后即命鐵木迭兒,避匿別室。待仁宗進來,佯若無事,仁宗謁母畢,由太后賜坐,略問朝事,漸漸說到鐵木迭兒。仁宗遂啓奏道:“鐵木迭兒擅納賄賂,刻剝吏民,御史中丞楊朵兒只等,聯銜奏劾,臣兒令刑部逮問,據言查無下落,不知他匿在何處?”太后聞吉,怫然道:“鐵木迭兒是先朝舊臣,現在入居相位,不辭勞怨,所以我命你優待,加任太師。自古忠賢當國,易遭嫉忌,你也應調查確實,方可逮問,難道憑着片言,就可加罪麼?”仁宗道:“臺臣聯銜,約有四十餘人,所陳奏牘,歷敘鐵木迭兒罪名,想總有所依據,不能憑空捏造。”太后怒道:“我說的話,你全然不信,臺臣的奏請,你卻作爲實據,背母忘兄,不孝不義,恐怕祖宗的江山,要被你送脫了!”強詞奪理。說至此,便撲簌簌的流下淚來。老婦也會撒嬌。仁宗素具孝思,瞧這形狀,心中大爲不忍,不由的跪地謝罪。太后尚嘮嘮叨叨的說了許多,累得仁宗頓首數次,方纔趨出。
越日詔下,只罷鐵木迭兒右相職,令哈克繖代任,又遷楊朵兒只爲集賢學士,臺臣相率嘆息,無可如何。
會接陝西平章塔察兒急奏,報稱周王和世,勾結陝西,變在旦夕了。原來和世系武宗長子,從前武宗嗣位,既立仁宗爲太子,丞相三寶奴,欲固位邀寵,曾與康裏脫脫密談,擬勸武宗舍弟立子。康裏脫脫道:“太弟安定社稷,已經正式立儲,入居東宮,將來兄弟叔侄,世世相承,還怕倒亂次序麼?”持正不阿,難爲脫脫。三寶奴道:“今日兄已授弟,他日能保叔侄無嫌麼?”康裏脫脫道:“古語嘗雲:‘寧人負我,毋我負人!’我不負約,此心自可無愧;人若失信,自有天鑑。
所以勸立皇子,我不便贊成!”三寶奴嘿然而退。至延祐改元,欲立太子,仁宗頗覺躊躇,以情理言,當立和世,何待躊躇。鐵木迭兒窺透上旨,便密奏道:“先皇帝舍子立弟,係爲報功起見,若彼時陛下在都,已正大位,還有何人敢說!就是先皇帝亦應退讓。今皇嗣年將弱冠,何不早日立儲,免人覬覦呢?”仁宗道:“侄兒和世,比朕子年齡較長,且系先帝嫡子,朕承兄位,似宜立侄爲嗣,方得慰我先帝。”鐵木迭兒道:“宋太宗舍侄立子,後世沒有訾議,況宋朝開國,全由太祖威德,太宗無功可錄;加以金匱誓言,彼此遵約,他背了前盟,竟立己子,尚是相安無事。今如陛下首清宮禁,繼讓先皇,以德以功,應傳萬世,難道皇侄尚得越俎麼?”仁宗聞言,尚是沈吟,鐵木迭兒又道:“陛下讓德,即始終相繼,恐後代嗣君,亦未必長久相安。老臣爲陛下計,併爲國家計,所以不忍緘口,造膝密陳。”仁宗不待說畢,便問道:“你說舍子立侄,不能相安,莫非是爭位不成?”鐵木迭兒道:“誠如聖論!自古帝王,豈必欲私有天下!特以儲位未定,往往有豆箕相煎,骨肉相殘的禍端。即如我朝開國,君位相傳,非必父子世及,所以海都構釁,三汗連兵,爭戰數十年,至今尚未大定,陛下何不懲前毖後,妥立弘規,免得後嗣爭奪呢?”佞臣之言,最易入耳,非明目達聰之聖主,鮮有不墮入彀中,試觀鐵木迭兒之反覆陳詞,何一非利害關係,動人聽聞,此讒口之所以可畏也。仁宗矍然道:
“卿言亦是,容俟徐圖。”已入迷團。鐵木迭兒乃退。
靜候年餘,未見動靜,不免暗中惶急,遂私與失列門商議。看官,你道失列門是何等人物?就是前日傳太后旨,擅杖張珪的徽政院使。原來太后老而善淫,因鐵木迭兒年力垂衰,未能逞欲,有時或出言埋怨。鐵木迭兒善承意旨,遂薦賢自代。彷彿呂不韋之薦嫪毐。太后得了失列門,甚爲合意,大加寵幸。因此失列門的權勢,不亞鐵木迭兒。鐵木迭兒與他晤談,敘述前日密陳事,失列門笑道:“太師的陳請,還欠說得動人!”鐵木迭兒道:“據你的意思,應如何說法?”失列門道:“太師才高望重,難道不曉得釜底抽薪的計策麼?目今皇侄在都,無甚大過,你教主子如何處置!在下恰有一法,先將他調開遠道,那時疏不間親,自然好立皇子了。”鐵木迭兒喜動顏色,不禁拱手道:“這還要仰仗你呢!”失列門道:“太師放心!在下有三寸舌,不怕此事不行。”一蟹勝似一蟹。果然過了數日,有旨封和世爲周王,賜他金印,出鎮雲南。失列門之入讒用虛寫。
過了一年,復立皇子碩德八剌一作碩迪巴拉。爲太子,兼中書令樞密使。和世在雲南,已置官屬。聞仁宗已立太子,頗滋怨望,遂與屬臣禿忽魯、尚家奴及武宗舊臣釐日、沙不目丁、哈八兒、禿教化等會議。教化即常侍嘉琿。道:“天下是我武宗的天下,如王爺出鎮,本非上意,大約由讒構所致。請先聲聞朝廷,杜塞讒口,一面邀約省臣,即速興兵,入清君側,不怕皇上不改前命!”密謀脅君,亦非臣道。大衆鼓掌稱善。教化複道:“陝西丞相阿思罕,前曾職任太師,被鐵木迭兒排擠,把他遠謫;若令人前去商議,定可使爲我助。”和世道:
“既如此,勞你一行。”
教化遂率着數騎,馳至陝西,由阿思罕問明情形,很是贊成。當下召集平章政事塔察兒,行臺御史大夫脫裏伯,中丞脫歡,共議大事。塔察兒等聞命後,口中甚表同情,還說得天花亂墜,如何徵兵,如何進軍,不由阿思罕不信,議定發關中兵卒,分道自河中府進行,誰知他暗地裏寫了奏章,飛驛馳報,俗語說得好:
畫虎畫龍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未知元廷如何宣敕,請看下回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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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木迭兒之奸,中外鹹知,仁宗亦豈不聞之?況臺官劾奏,至四十餘人之衆,即賢明不若仁宗,亦不至袒庇權奸,違衆愎諫如此;就令重以母意,不忍遽違,而左遷楊朵兒只,果胡爲者,讀史者或以愚孝譏之,實則猶未揭仁宗之隱,迨觀舍侄立子之舉,出自鐵木迭兒之密陳,乃知仁宗之心,未嘗不以彼爲忠。私念一起,宵小得而乘之,是殆所謂木朽而蟲生者。然則仁宗之心,得毋謂婦人之仁耶!前回敘仁宗之善政,不忍沒其長;此回敘仁宗之失德,不敢諱甚短,瑕不掩瑜,即此可見矣。
第三十二回 爭位弄兵藩王兩敗 挾私報怨善類一空
卻說陝西平章塔察兒,馳奏到京,當由仁宗頒發密敕,令他暗中備禦。塔察兒奉旨遵行,佯集關中兵,請阿思罕、教化兩人帶領,先發河中,去迎周王和世,自與脫歡引兵後隨,陸續到河中府。待與周王相遇,託詞運糧犒雲南軍,求周王自行檢查,周王偏委着阿思罕、教化兩人,代爲察收。不防車中統藏着兵械,一聲暗號,軍士齊起,都在車中取出兇器,奔殺阿思罕等。阿思罕、教化手下,只有隨騎數十名,哪裏抵敵得住,一陣亂殺,將阿思罕、教化兩人,已剁作數十段。塔察兒遂麾軍入周王營,誰知周王命不該絕,已得逃卒稟報,從間道馳去。後來入都嗣位,雖僅半年,然究系一代主子,所以得免於難。塔察兒搜尋無着,還道他奔回雲南,飭軍士向南追趕,偏周王往北急奔,待至追軍回來,再擬轉北,那時周王已早遠颺了。塔察兒一面奏聞,一面再發兵北追,馳至長城以北,忽遇着一支大軍,把他截住,以逸待勞,竟將塔察兒軍,殺死了一大半,剩得幾個敗殘兵卒,逃回陝西。
看官!你道這支軍從何而來?原來是察合臺汗也先不花,遣來迎接周王的大軍。也先不花系篤哇子。篤哇在日,曾勸海都子察八兒共降成宗,事見前文。應二十七回。嗣後察八兒復蓄異謀,由篤哇上書陳變,請元廷遣師,夾擊察八兒。時成宗已殂,武宗嗣立,遣和林右丞相月赤察兒發兵應篤哇,至也兒的石河濱,攻破察八兒,察八兒北走,又被篤哇截殺一陣,弄到窮蹙無歸,只好入降武宗。窩闊臺汗國土地,至是爲篤哇所並。篤哇死後,子也先不花襲位,又反抗元廷。初意欲進襲和林,不料弄巧成拙,反被和林留守,將他東邊地奪去。他失了東隅,轉思西略,方侵入呼羅珊,適周王和世,奔至金山,馳書乞援。於是返旆東馳,來迎和世。既與和世相會,遂駐兵界上,專待追軍,果然塔察兒發兵馳至,遂大殺一陣,掃盡追兵,得勝而回。和世隨他入國,與定約束,彼此頗是親暱,安居了好幾年。元廷也不再攻討,總算內外靜謐。
無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王和世,已經北遁,魏王阿木哥,卻又東來。這阿木哥是仁宗庶兄。順宗少時,隨裕宗即故太子真金。入侍宮禁,時世祖尚在,鍾愛曾孫,特賜宮女郭氏,侍奉順宗。郭氏生子阿木哥,順宗以郭氏出身微賤,雖已生子,究不便立爲正室,乃另娶弘吉剌氏爲妃,便是武宗仁宗生母,頤養興聖宮中,恣情娛樂的皇太后。屢下貶辭,懲淫也。仁宗被徙懷州時,阿木哥亦出居高麗,至武宗時,遙封魏王。到了延祐四年,忽有術者趙子玉,好談讖緯,與王府司馬脫不臺往來,私下通信,說是阿木哥名應圖讖,將來應爲皇帝。脫不臺信爲真言,潛蓄糧餉,兼備兵器,一面約子玉爲內應,遂偕阿木哥率兵,自高麗航海,通道關東,直至利津縣。途次遇着探報,子玉等在京事泄,已經伏法,於是脫不臺等慌忙東逃,仍至高麗去了。
仁宗因兩次變亂,都從骨肉啓釁,不禁憶起鐵木迭兒的密陳,還道他能先幾料事,思患預防,幸已先立皇子,方得臣民傾響,平定內訌,事後論功,應推鐵木迭兒居首,因此起用的意思,又復發生。這鐵木迭兒雖去相位,仍居京邸,與興聖宮中嬖倖,時通消息。大凡諧臣媚子,專能窺伺上意,仁宗退息宮中,未免提起鐵木迭兒的大名。那班鐵木迭兒的舊黨,自然乘機湊合,攛掇仁宗,複用這位鐵太師。仁宗尚有些顧忌,偏偏這興聖宮中的皇太后,又出來幫忙,可謂有情有義。傳旨仁宗,令起用鐵木迭兒再爲右相。仁宗含糊答應,暗思復相鐵木迭兒,臺臣必又來攻訐,不如令爲太子太師,省得臺臣側目。主意已定,便即下詔。
越日即有御史中丞趙世延,呈上奏章,內陳鐵不迭兒從前劣跡,凡數十事,仁宗不待覽畢,就將原奏擱起。又越數日,內外臺官,陸續上奏,差不多有數十本,仁宗略一披覽,奏中大意,無非說鐵木迭兒如何奸邪,不宜輔導東宮,當下惹起煩惱,索性將所有各奏,統付敗紙簏中。適案上有金字佛經數卷,遂順手取閱,展覽了好幾頁,覺得津津有味,私自嘆息道:“人生不外生老病苦四字,所以我佛如來,厭住紅塵,入山修道。朕名爲人主,一日萬幾,弄到食不得安,寢不得眠,就是任用一個大臣,還惹臺臣時來絮聒,古人說得天子最貴,朕想來有甚麼趣味!倒不如設一良法,做個逍遙自在的閒人罷。”說畢,復嘿嘿的想了一番,又自言自語道:“有了,就照這麼辦。”便掩好佛經,起身入寢宮去了。故作含蓄。
小子錄述至此,又要敘那金字佛經的源流。這金字佛經,就是《維摩經》。仁宗嘗令番僧繕寫,作爲御覽,共糜金三千餘兩。一部《維摩經》,需費如此,元僧之多財可知。此時已經繕就,呈入大內,所以仁宗奉若祕本,敬置覽奏室內,每於披覽奏牘的餘暇,諷誦數卷,天子唸佛,實是多事。這且不必細表。
且說仁宗有心厭世,遂詔命太子參決朝政。廷臣見詔,多半滋疑,統說皇上春秋正富,爲何授權太子,莫非鐵木迭兒從中播弄不成?當下都密託近侍,微察上旨。侍臣在仁宗前,嘗伺候顏色,一時恰探不山甚麼動靜。只仁宗常與語道:“卿等以朕居帝位,爲可安樂麼?朕思祖宗創業艱難,常恐不能守成,無以安我萬民,所以宵旰憂勞,幾無暇晷,卿等哪裏知我苦衷呢?”仁宗之心,不爲不善,但受制母后,溺愛子嗣,終非治安之道。侍臣莫名其妙,只好面面相覷,不敢多言。過了數天,復語左右道:“前代嘗有太上皇的名號,今太子且長,可居大位,朕欲於來歲禪位太子,自爲太上皇,與爾等遊觀西山,優遊卒歲,不更好麼?”想了多日,原來爲此。左右齊聲稱善,只右司郎中月魯帖木兒道:“陛下年力正強,方當希蹤堯舜,爲國迎麻,爲民造福,若徒慕太上皇的虛名,實屬無謂。如臣所聞,前代如唐玄宗、宋徽宗皆身罹禍亂,不得已禪位太子,陛下爲甚麼設此念頭?”這一席話,說得仁宗瞠目無詞,才把內禪的意思,打消淨盡。嗣是復勤求治道,所有一切佛經,也置諸高閣,不甚寓目。
會皇姊大長公主祥哥剌吉,令作佛事,釋全寧府重囚二十七人,事爲仁宗所聞,咈然道:“這是歷年弊政,若長此不除,人民都好爲惡了。”想是迴光返照,所以有此清明。遂頒發嚴旨,按問全寧守臣阿從不法,仍追所釋囚,還置獄中。既而中書省臣奏參白雲宗總攝沈明仁,強奪民田二萬頃,誑誘愚俗十萬人,私賂近侍,妄受名爵,應下旨黜免,嚴汰僧徒,追還民田等語。仁宗一一準奏,並詔沈明仁奸惡不法,飭有司逮鞫從嚴,毋得庇縱,違者同罪。這兩道詔敕,乃是元代未曾見過的事情,不但僧侶爲之咋舌,就是元廷臣僚,亦是意料不及。
到了延祐七年元旦,日食幾盡,仁宗齋居損膳,命輟朝賀。甫及二旬,仁宗不豫,太子碩德八剌,焚香禱天,默祝道:“至尊以仁慈御天下,庶績順成,四海清晏。今天降大厲,不如罰殛我身,使至尊長爲民主。天其有靈,幸蒙昭鑑!”敘及此語,不沒孝思。祝畢,又拜跪了好幾次。次夕,拜祝如故。無如人生修短,各有定數。既已祿命告終,無論如何祈禱,總歸沒有效驗,太子禱告益虔,仁宗抱病益劇。正月二十一日駕崩光天宮,壽三十有六,在位十年。元世祖殂於正月,成、武、仁三宗亦然,這也是元史中一奇。史稱仁宗天性慈孝,聰明恭儉,通達儒術,妙悟釋典,不事遊畋,不喜征伐,不崇貨利,可謂元代守文令主。小子以爲順母縱奸,未免愚孝;立子負兄,未免過慈;其他行跡,原有可取,但總不能無缺點呢!得春秋責備賢者之義。
仁宗已殂,太子哀毀過禮,素服寢地,日歠一粥。那時太后弘吉剌氏,便乘機宣旨,令太子太師鐵木迭兒爲右丞相。越數日,覆命江浙行省黑驢一作赫嚕。爲中書平章政事。黑驢平時沒甚功績,且亦未有令望,只因族母亦列失八,在興聖宮侍奉太后,頗得寵信,因此黑驢迭蒙超擢,驟列相班。爲下文謀逆張本。自是鐵木選兒一班爪牙,又復得勢。
參議中書省事乞失監,素諂事鐵木迭兒,至是倚勢鬻官,被臺臣劾奏,坐罪當杖,他即密求鐵木迭兒到太后處說情。太后召太子入見,命赦乞失監杖刑。太子不可,太后覆命改杖爲笞。太子道:“法律爲天下公器,若稍自徇私,改重從輕,如何能正天下!”卒不從太后言,杖責了案。
徽政院使失列門,復以太后命,請遷轉朝官。太子道:“大喪未畢,如何即易朝官!且先帝舊臣,豈宜輕動,俟即位後,集宗親元老會議,方可任賢黜邪。”失列門慚沮而退。
於是宮廷內外,頗畏太子英明。獨鐵木迭兒以太子尚未即真,應乘此報怨復仇,借泄舊恨。當下追溯仇人,第一個是御史中丞楊朵兒只,第二個是前平章政事蕭拜住,第三個是上都留守賀巴延,第四個是前御史中丞趙世延,第五個是前中書平章政事李孟。上都距京稍遠,不便將賀巴延立逮,趙世延已出爲四川平章政事,李孟亦已謝病告歸,獨楊朵兒只、蕭拜住兩人,尚在都中供職,遂矯傳太后旨,召二人至徽政院,與徽政使失列門,御史大夫禿禿哈,坐堂鞫問,責他前違太后敕命,應得重罪。楊朵兒只勃然大憤,指鐵木迭兒道:“朝廷有御史中丞,本爲除奸而設,你蠹國殃民,罪不勝言,恨不即斬你以謝天下!我若違太后旨,先已除奸,你還有今日麼?”鐵木迭兒聞言,又羞又惱,便顧左右道:“他擅違太后,不法已極,還敢大言無忌,藐視宰輔,這等人應處何刑?”旁有兩御史道:“應即正法。”朵兒只唾兩御史道:“你等也備員風憲,乃做此狗彘事麼?”蕭拜住對朵兒只道:“豺狼當道,安問狐狸?我輩今日,不幸遇此,還是死得爽快。只怕他也是一座冰山了!”兩御史不禁俯首。
鐵木迭兒怒形於色,頓起身離座,乘馬入宮。約二時,即奉敕至徽政院,令將蕭拜住、楊朵兒只二人處斬。左右即將二人反翦起來,牽出國門。臨刑時,楊朵兒只仰天嘆道:“天乎!天乎!我朵兒只赤心報國,不知爲何得罪,竟致極刑?”
蕭拜住也呼天不已。元臣大率信天。
既就戮,忽然狂飈陡起,沙石飛揚,嚇得監刑官魂不附體,飛馬逃回。都人士相率嘆息,暗暗稱冤。
楊朵兒只妻劉氏,頗饒姿容,鐵木迭兒有一家奴,曾與覿面,陰加豔羨,至此稟請鐵木迭兒,願納爲己婦。鐵木迭兒即令往取。那家奴大喜過望,趕車徑去,至楊宅,假太師命令,脅劉氏赴相府。劉氏垂淚道:“丞相已殺我夫,還要我去何用?”家奴見她淚珠滿面,格外憐惜,便涎着臉道:“正爲你夫已死,所以丞相憐你,命我來迓,並且將你賞我爲妻,你若從我,將來你要什麼,管教你快活無憂。”此奴似熟讀嫖經。
劉氏不待言畢,已豎起柳眉,大聲叱道:“我夫盡忠,我當盡義,何處狗奴,敢來胡言?”說至此,急轉身向案前,取了一剪,向面上劃裂兩道,頓時血流滿面。復將髻子剪下,向家奴擲去,頓足大罵道:“你仗着威勢,敢來欺我!須知我已視死如歸,借你的狗口,回報你主,我死了,定要伸訴冥王,來與你主索冤,教老賊預備要緊!”罵得痛快,我亦一暢。家奴無可奈何,引車自去,既返相府,適鐵木迭兒在朝辦事,便一口氣跑至朝房,據實稟陳。鐵木迭兒大怒道:“這般賤人,不中抬舉,你去將她拿來,令她入鬼門關,自去尋夫便了。”旁有左丞張思明聞着這言,便向鐵木迭兒道:“罪人不孥,古有明訓。況山陵甫畢,新君未立,丞相恣行殺戮,萬一諸王駙馬等,因而滋疑,託詞謀變,丞相還能諉咎麼?”鐵木迭兒沈吟半晌,方悟道:“非左丞言,幾誤我事。”遂叱退家奴,家奴怏怏自回,楊妻劉氏,才得守節終身。張左丞保全不少。
鐵木迭兒毒心未已,復奏白太后,捏造李孟從前過失,誹謗宮闈,不由太后不信,遂命將前平章政事李孟封爵,盡行奪去,並將李孟先人墓碑,一律撲毀,總算爲鐵師相稍稍吐氣。只趙世延出居四川,一時無隙可尋,他就百計圖維,陰令黨羽賄誘世延從弟,前來誣告世延。世延從弟胥益兒哈呼,利令智昏,竟詣刑部自首,只說世延如何貪婪,如何誕妄,其實統是無中生有,滿口荒唐。刑部早承鐵木迭兒微意,據詞陳請,詔旨不得不下,飭緹騎至四川,逮問世延。小子有詩刺鐵木迭兒道:
賢奸自古不相容,欲籲君門隔九重!
尤恨元朝鐵師相,貪殘已甚且淫兇。
未知世延曾否被害,且至下回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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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本一守文主,其不能無失德者,類由鐵木迭兒一人,煬蔽而成。大奸似忠,大詐似信,非中智以上之君,末由燭其奸詐。仁宗第一中智者耳!故一用不已,至於再用;再用不已,猶且今爲太子太師。雖曰太后之主使,要亦仁宗之偏聽不明,有以致之也!兩藩之變,幸而即平,否則喋血宮門,寧俟他日耶!至仁宗崩逝,鐵木迭兒更出爲首相,睚眥必報,妄戮忠良,英宗雖明,內迫於太后,外製於師傅,且因居喪盡禮,無暇顧及,是英宗之縱奸,情可曲原,而仁宗之貽謀不臧,未能諉咎可知也,讀此回猶慨然於仁宗之失雲。
第三十三回 隆孝養迭呈冊寶 泄逆謀立正典刑
卻說趙世延爲四川平章政事,雖經逮問,究竟燕蜀遼遠,往返需時,未能刻日到京。京中帝位已虛,太子應承大統,自然擇日登陛,遂於三月十一日即帝位於大明殿。循例大赦,當即頒詔道:
洪維太祖皇帝,膺期撫運,肇開帝業;世祖皇帝,神機睿略,統一四海,以聖繼聖;迨我先皇帝至仁厚德,涵濡羣生,君臨萬國,十年於茲。以社稷之遠圖,定天下之大本,協謀宗親,授予冊寶。方春宮之與政,遽昭考之賓天,諸王貴戚,元勳碩輔,鹹謂朕宜體先帝付託之重,皇太后擁護之慈,既深繫於人心,詎可虛於神器?合詞勸進,誠意交孚,乃於三月十一日即皇帝位於大明殿,可大赦天下,鹹與維新!此詔。
即位後,追號先帝爲仁宗皇帝,尊皇太后弘吉剌氏爲太皇太后,皇后鴻吉哩氏爲皇太后。先是皇太后擬專國政,以和世少有英氣,恐不易制,不若太子碩德八剌,較爲謙和,因此亦勸仁宗舍侄立子。仁宗既受權奸的慫恿,復承母后的勸告,所以決定主意,立碩德八剌爲太子。
至仁宗殂後,太子居喪,所有政務,太后擬專任鐵木迭兒,獨斷獨行,偏太子嚐出來干涉,免不得有些介意,到了即位的日子,太后也算來賀。太子見了太后,詞色少嚴。太后回至興聖宮,暗自悔恨道:“我不該命立此兒!”死多活少,亦可少休。嗣是太后變喜成憂,漸漸的釀成疾病了。惟太皇太后冊文,元代未有此舉,乃由詞臣珥筆,敬謹撰成。其文雲:
王政之先,無以加孝,人倫之本,莫大尊親,肆予臨御之初,首舉推崇之典。恭維太皇太后陛下,仁施溥博,明燭幽微,爰自居淵潛之宮,已有母天下之望。方武宗之北狩,適成廟之賓天,旋克振於乾綱,諒再安於宗祐,雖有在躬之歷數,實司創業之艱難,儀式表於慈闈,動協謀於先帝,莫究補天之妙,尤如扶日之升。位履至尊,兩翼成於聖子;嗣登大寶,復擁佑於藐躬,矧德邁塗山,功高文母,是宜加於四字,或益衍於徽稱。謹奉玉冊玉寶,加上尊號,曰:儀天興聖慈仁昭懿壽元全德泰寧福慶徽文崇佑太皇太后。於戲!茲雖涉於虛名,庶庸申於善頌。九州四海,養未足於孝心;萬歲千秋,願永膺於壽祉。錄太皇太后冊文,所以愧之也。
又有皇太后冊文一篇,亦寫得玉潤珠圓。其文雲:
坤承乾德,所以著兩儀之稱;母統父尊,所以崇一體之號。故因親而立愛,宜考禮以正名。恭惟聖母溫慈惠和淑哲端懿,上以奉宗祧之重,下以敘倫紀之常,恢王化於二南,嗣徽音於三母,輔佐先考,憂勤警戒之慮深,擁佑眇躬,撫育提攜之恩至。迨於今日,紹我不基,規模一出於慈闈,付託益彰於祖訓。致天下之養以爲樂,未足盡於孝心;極域中之大以爲尊,庶可尊其懿美。式遵貴貴之義,用罄親親之情,謹遣某官某奉冊上尊號曰皇太后。伏維周宗綿綿,長信穆穆,備洛書之錫福,粲坤極之儀天,啓佑後人,永錫胤祚!元代之立皇太后,莫如仁宗後之正,且亦獲令終,故亦舉冊文並錄之。
太皇太后及皇太后,遞受諸王百官朝賀,說不盡的繁文縟節,小子也不必細敘。
單說太子碩德八剌既已嗣位,因身後廟號英宗,小子此後遂沿稱英宗二字。英宗大赦後,復封賞羣臣,特進鐵木迭兒爲上柱國太師,並詔中外毋沮議鐵木迭兒敕令。鐵木迭兒愈加橫行,降李孟爲集賢侍講學士,召他就職。在鐵木迭兒的意思,逆料李孟必不肯來,就好說他違旨不臣,心懷怨望,大大的加一罪名。不料李孟聞命,欣然就道。途次遇着翰林學士劉賡,正來慰問,遂與偕行至京,立赴集賢院中。
宣徽使以聞,並奏請李孟到任,例應賜酒。英宗愕然道:“李道復乃肯俯就集賢麼?”適鐵木迭兒子巴爾濟蘇在側,便與語道:“你等說他不肯奉命,今果何如?”巴爾濟蘇俯首無言。英宗復召見李孟,慰勞有加,由是讒不得行。李孟嘗語人道:“老臣待罪中書,無補國事,聖恩高厚,不奪俸祿,今已老了,欲圖報稱,恐亦無及了!”英宗聞言,格外稱善。未幾卒於官,御史累章辨誣,有旨復職,尋復追贈太保,進封魏國公,諡文忠。史稱皇慶延祐時,每一亂命,人必謂由鐵木迭兒所爲,得一善政,必歸李孟,所以中外知名。可奈母后擅權,僉人用事,以致懷忠未遂,齎志以終,這也真是可惜呢!究竟流芳百世,不同遺臭萬年,人亦何苦爲鐵木迭兒,不爲李道復耶。
是年五月,英宗幸上都,鐵木迭兒隨駕同去。他想中害留守賀巴延,使人往報,故意遲延一日。巴延計算道里,須五日方到,不料第四日午後,車駕已抵上都,累得巴延手忙腳亂,不及衣冠,先迎詔使,隨後方穿了朝服,出迎英宗。俟英宗入居行宮,鐵木迭兒即劾奏巴延便服迎詔,坐大不敬罪,請即嚴懲。英宗不欲究治,偏鐵木迭兒抗聲道:“如此逆臣,還好姑息麼?此時不嚴行究辦,將來臣工玩法,如何處治?”說得英宗不能不從。遂將賀巴延褫職,下五府雜治。鐵木迭兒密囑府吏,令將巴延置死,可憐秉正不阿的賀留守,爲了張弼一案,觸怒權奸,竟被他傾陷,冤冤枉枉的慘斃獄中。府吏報稱巴延病死,由鐵木迭兒作證,就使英宗知他舞弊,也只好模糊過去。
嗣鐵木迭兒聞知趙世延已械繫至都,飛飭刑部從嚴審訊。刑部又暗囑世延從弟,教他堅執前言,不得稍縱,於是世延從弟胥益兒哈呼,與世延對簿,全不管弟兄情誼,一味瞎造,咬定世延罪狀。貨利之壞人心術,至於如此!世延先與爭辯,嗣見刑部左袒從弟,轉忿爲笑道:“我的弟兄,從前還是安分,不敢如此撒謊,今日驟然昧良,必是有人導壞。我想你等官吏,也須存點公道,明察曲直,不要專附權奸,構陷善類。須知天道昭彰,報應不爽,一時得勢,能保得住將來麼?”刑部猶大聲呵叱,世延道:“何必如此!鐵太師仇我一人,只教我死便休,必導人爲非,嗾吏作奸,計亦太拙呢!”胥益兒哈呼聞着兄言,倒也自知理屈,寂然無語,偏刑部鍛鍊成獄,奏請置諸極典。會英宗已返燕都,覽刑部奏牘,批諭世延犯法,已在赦前,現經大赦,毋庸再議等語。
看官!你想這鐵木迭兒,用盡心思,想害世延,如何就肯幹休?當下入奏英宗,以世延罪符十惡,不應輕赦。英宗不從,鐵木迭兒覆命刑部屬吏,威嚇世延,逼令自裁。世延道:“我若負罪,應該明正典刑,借申國法,何必要我自盡!”刑部亦弄得沒法,尋思暗殺世延,偏英宗下詔刑部,飭他慎重羈囚,不得私自用刑,想亦由巴延斃獄之故。世延乃得安住獄中。鐵木迭兒復令侍臣伺間奏請,會英宗出獵北涼亭,臺官或上書諫阻,英宗不允。侍臣遂乘間進言道:“獮狩是我朝祖制,例難廢輟。臺臣無端諫阻,藉此邀名,此風殊不可長,即如前御史中丞趙世延,遇事輒言,朝右都稱他敢諫,其實都是沽名釣譽,舞文弄法呢。”英宗道:“你等爲鐵木迭兒作說客麼?世延忠誠,先帝尚敬禮有加,只鐵木迭兒與他有嫌,定欲加他死罪,朕豈肯替鐵木迭兒報復私仇?你等亦不必向朕饒舌?”英宗不愧英明,但既明知世延無罪,何不即爲昭雪,立命釋放,想是明哲有餘,剛斷不足,所以後卒遇弒。侍臣被英宗窺破私情,不禁面頰發赤,忙跪下叩首,齊稱萬歲。藉此遮羞,亦是一法。
嗣後世延從弟,自思言涉虛誣,不敢再質,竟爾逃去。後來世延尚囚繫兩年,至拜住入相,代他伸冤,方得釋放,這且按下。
再說鐵木迭兒欲殺世延,始終不得英宗聽信,心中很是憤悶,隨入見太皇太后,適太皇太后抱病,奄臥在牀,由鐵木迭兒慰問一番。太皇太后也無情無緒的答了數語。鐵木迭兒復與談起朝事,太皇太后長嘆數聲。鐵木迭兒道:“嗣皇帝很是英明,慈躬何故長嘆?”太皇太后道:“我老了,你亦須見機知退,一朝天子一朝臣,休得自罹羅網!”爲鐵木迭兒計,恰是周到。鐵木迭兒聞了這語,恍似冷水澆頭,把身上的熱度,降至冰點以下,頓時瞪目無言。
忽閃出一老婦道:“太皇太后慈體不寧,正爲了嗣皇帝!”語未說完,已被太皇太后聽着,便瞋目視老婦道:“你亦不必多說了,我病死後,你等不必入宮,大家若有良心,每歲春秋,肯把老身紀念,奠杯清酒,算不枉伴我半生!”言至此,潸然下淚。這等情形,都是激動人心,後來謀逆,不得謂非彼釀成。那老婦亦陪着嗚咽。鐵木迭兒也不知不覺的悽楚起來。看官欲知老婦名氏,由小子乘暇補出,此婦非別,就是上文敘過的亦列失八。
亦列失八嗚咽了一會,便對着鐵木迭兒以目示意,鐵木迭兒即起身告別。亦列失八也隨了出來,邀鐵木迭兒另入別室,彼此坐定。亦列失八道:“太皇太后的情狀,太師曾瞧透麼?”鐵木迭兒無語,只用手理須,緩緩兒的拂拭。繪出奸狀。惹動亦列失八的焦躁,不禁冷笑道:“好一位從容坐鎮的太師!事近燃眉,還要理須何用?”鐵木迭兒道:“國家並沒有亂事,你爲何這般慌張?”亦列失八道:“太皇太后的病源,實從嗣皇激成。太皇太后要做的事,嗣皇帝多半不從,太師身秉國鈞,理應爲主分憂,奈何袖手旁觀,反不若我婦人小子呢?”亦列失八也是一長舌婦。鐵木迭兒道:“據你說來,教我如何處置?”亦列失八道:“這是太師故作癡呆哩。”再激一語。鐵木迭兒道:“我並非癡呆,實是一時沒法。既蒙指示,還須求教!”亦列失八道:“我一婦人,何知國計!就使有些愚見,太師亦必不見從。”又下激語。鐵木迭兒道:“古來智婦,計畫多勝過男子,彼此相知,何必過諱!”亦列失八欲言又默,沈吟了好一歇,鐵木迭兒起坐,密語亦列失八道:“有話不妨直談,無論甚麼大事,我誓不漏風聲!”亦列失八道:“果真麼?”鐵木迭兒道:“有如天日!”亦列失八正要吐謀,復出至門外,四顧一週,然後轉入室內,與鐵木迭兒附耳密語。鐵木迭兒先尚點首,繼即搖頭,又繼即發言道:“我卻不能!”亦列失八道:“太師不泄祕謀,料可行得。”鐵木迭兒道:“我已宣誓,你休疑心!只我不便幫忙,你等須要諒我!”置身局外,刁狡尤甚。亦列失八道:“事若得成,太師亦與有力,但未知天意何如?”鐵木迭兒道:
“我不任咎,何敢任功!”隨即辭出。
亦列失八遂與平章政事黑驢,徽政使失列門,及平章政事哈克繖,御史大夫脫武哈,密議了許多次,專待機會到來,以便發作。不意英宗運祚未終,偏出了一位開國元勳的後裔,翊佐新君,窺破奸謀,令一場弒逆大案,化作霧盡煙消。這人爲誰?名叫拜住,乃是木華黎後嗣安童之孫。每敘大忠大奸,必鄭重出名,此是作者令人注目處。
拜住五歲喪父,賴母教養成人。母怯烈氏年二十二,寡居守節,拜住有所動作,必稟承母訓,偶一越禮,母即譙訶不少貸,以此飭躬維謹,煉達成材。不沒賢母。初襲爲宿衛長,尋進任大司徒,熟諳掌故,饒有聲望。英宗在東宮時,已聞拜住名,遣使召見。拜住道:“嫌疑所關,君子宜慎!我掌天子宿衛,私自往來東宮,我固得罪,皇太子亦幹不便,請爲我善辭!”來使返報英宗,英宗稱善不置。
既即位,即擢拜住平章政事,且隨時召見,令他密訪奸黨。拜住日夕留意,既略聞黑驢等事,便入奏英宗。英宗命內外官吏設法偵查,果得黑驢等謀變詳情。原來英宗有心報本,擬四時躬享太廟,命禮部與中書翰林等集議典禮。議畢復奏,無非踵事增華,所有法駕祭服,應格外修備,先祭三日,宜出宿齋宮,表明誠潔等情,英宗自然准奏。黑驢等既已聞命,便與失列門商議,將乘英宗出宿齋宮,遣盜入刺。會英宗復擢拜住爲左丞相,把哈克繖罷職,命出任嶺北行省。哈克繖悻悻不平,走告失列門,失列門即引爲同志,復陰報亦列失八,決議提早行事,改圖廢立,誰知謀變益亟,漏泄愈快。
英宗既知此事,立召拜住入議。拜住道:“這等好人,擅權已久,早應把他誅黜;今幸上天癉惡,得泄逆謀,及此不除,更待何時!”英宗尚未及答,拜住複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萬一奸黨生疑,弄兵構禍,恐怕都門以內,必致大亂。”英宗動容道:“朕志已決,卿爲我效力,擒此奸邪!”拜住即退,召集衛士千名,四處擒拿,不到一日,已將黑驢、失列門、哈克繖、脫忒哈等,一律拿到,復把亦列失八,亦擒出宮中。罪人既得,即復奏英宗,請交刑官鞫問。英宗道:“他若借太皇太后爲詞,朕反措詞爲難,不如速誅爲是!”此言甚是。拜住領命,即飭將四男一婦,如法捆綁,推出國門外,斬首伏法。小子有詩詠此事道:
上蒼覆幬本無私,莫謂天心不一知!
禍福惟憑人自召,及身戮沒悔嫌遲。
五犯伏法以後,未知鐵木迭兒有無獲罪!容至下回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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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賡續前文,仍是敘述奸黨,肆行不法事。開首錄太皇太后冊文,所以明禍階之有自。太皇太后爲順宗正妃,母以子貴,築宮頤養,二子一孫,皆爲天子,自來后妃之極遇,鮮有逾此者。乃東朝既正,淫恣無忌,內則亦列失八用事,外則鐵木迭兒、失列門、哈克繖等,朋比爲奸,至於宮廷謀變,幾成大逆,微丞相拜住,不待南坡之弒,而英宗已飲刃矣。故本回爲羣奸立傳,實不啻爲太后立傳,宮闈濁亂之弊,固有若是其甚者!
第三十四回 滿惡貫奸相伏冥誅 進良言直臣邀主眷
卻說鐵木迭兒,於黑驢等謀變事,本是置身局外,坐觀成敗。因此黑驢等同日授首,鐵木迭兒不遭牽累,反得了許多賞賜。這賞賜從何而來?因黑驢、失列門、哈克繖家產,盡付查抄,不得藏匿。各家擁資甚富,失列門平日仗着太后寵幸,所有內府珍玩,統移置家中。最寶貴的禁臠,猶令嘗試,何況珍玩。此外如金銀鈔幣,裘馬珠寶,幾不勝數。此次經拜住督率衛士,一律抄出,半充國帑,半給功臣。鐵木迭兒身居首輔,所得賞給,自然較多。又是他的運氣。拜住以下,頒賜有差,奸黨失勢,正士揚眉,這也不在話下。
到了冬季,英宗始被服袞冕,親祀太廟,先期齋戒,臨事矞皇,這是元代第一次盛典。禮畢還宮,鼓吹交作,道旁人民,莫不聳觀,英宗即下詔改元,年號至治。其文道:
朕祗矞貽謀,獲承不緒,念付託之維重,顧繼述之敢忘,爰以延祐七年十一月丙子,被服袞冕,恭謝於太廟。既大禮之告成,宜普天之均慶,屬茲逾歲,用協紀元,於以導天地之至和,於以法春秋之謹始。可以明年爲至治元年,特此布敕,宣告有衆。特錄英宗改元詔,因其在親祀宗廟之後,報本反始,嘉其知禮也。
至治元年元旦,英宗御大明殿,受諸王百官朝賀。越日,即令僧侶在文德殿修佛事。朝右諸臣,已有異議,只因元代素重佛教,不便奏阻。兼且英宗嗣位,曾飭各郡建帝師拔思巴殿,規制視孔廟有加,大家微窺上意,哪個肯來抗爭,轉瞬間已近元宵,英宗欲張燈禁中,疊成鰲山,於是禮部尚書兼參議中書省事張養浩,忍耐不住,繕具奏疏,親至左丞相拜住宅中,託拜住入陳,拜住先展開奏牘,略去起首套語,覽讀要文道:
世祖臨御三十餘年,每值元夕,閭閻之間,燈火亦禁,況闕庭之嚴,宮掖之邃,尤當戒慎!
讀至此,顧張養浩道:“你思奏阻張燈麼?聞主子已命籌辦,恐怕未必照準。”隨又讀下道:
今燈出之構,臣以爲所玩者小,所繫者大,所樂者淺,所患者深。伏願以崇儉慮遠爲法,以喜奢樂近爲戒,國家幸甚!臣民幸甚!
拜住又道:“說得痛切!”張養浩接着道:“大事多從小事起,今日張燈,明日酣歌,色荒酒荒,不期自至。公爲大臣,蒙主親信,所以養浩特來親託。若主子肯納芻言,就是杜漸防微的至計。公意以爲何如?”拜住道:“此等美舉,自當玉成,我當即刻進去,奏聞主子便了。”養浩稱謝而別。
拜住果即袖疏入宮,由英宗特別命見,問他何事,拜住即陳上養浩奏章。經英宗覽畢,勃然道:“朕以爲什麼要政,區區張燈的事情,也來諫阻,難道做主子的只可日日愁勞,連一日消遣,都動不得麼?”拜住免冠叩首道:“孔子說的爲君難,爲君有甚麼難?只因一舉一動,史官必書,寧善毋惡,寧得毋失,所以稱作難爲。張燈雖是小事,怎奈一夕消遣,千載遺傳,倘后王因此藉口,以致縱慾敗度,豈不是貽譏作俑麼?還求陛下明察!”英宗乃改怒爲喜道:“非張希孟不敢言,非卿亦不能再諫,朕即命他停辦罷。”拜住復叩首而退。希孟系養浩字,呼字不呼名,系特別敬重的意思。
越宿,又詔賜張養浩尚服金織幣帛各一襲,旌他忠直。君明臣良,故特書之。未幾,復飭改建上都行宮。拜住又進諫道:“北地苦寒,入夏始種粟麥,陛下初登大寶,未曾軫恤民瘼,先自勞動大役,恐妨害農務,致失民望,不如寬待數年,再議興工。”英宗點首稱善,亦命停止工役。惟敕建萬壽山大剎,驅役數萬人,並冶銅五十萬斤,鑄造佛像。
監察御史觀音保、鎖咬兒哈的迷失及成珪李謙亨等,上書直諫,大旨以連歲洊飢,宜休民力,且時當春季,東作方興,更不應病民動衆。這書入奏,偏惱動英宗性子,把書駁斥,適鐵木迭兒次子鎖南,爲治書侍御史,與觀音保等有隙,密奏他訕上沽直,坐大不敬罪。英宗便飭逮觀音保等,親加鞫訊,觀音保道:“諫諍是人臣的職務,臣甘爲龍逄、比干,不願陛下爲桀紂!”鎖咬兒哈的迷失道:“輦轂以下,僧侶橫行,陛下還要這般迷信,難道靠着這班禿頭,果可治國安家麼?如治御史鎖南,劾臣等訕上不敬,鎖南專逢君惡,臣等願格君非,孰爲有罪?孰爲無罪?就使一時不明,後世自有公論呢。”英宗道:“你等謗朕猶可,詆僧及佛,實是有罪,朕不便寬恕!”僧徒比皇帝尤大,無怪不宜謗毀。便命交刑部讞罪,刑部複稱應加大辟,遂詔殺觀音保及鎖咬兒哈的迷失,只成珪、李謙亨兩人,罪從末減,杖徙遼東奴兒干地。
鐵木迭兒以鎖南得寵,自己亦好乘此圖謀籠絡英宗,左思右想,復將從前做過的把戲,再演一出。看官曾記憶周王和世麼?仁宗爲了鐵木迭兒一言,把和世調往雲南,激成變釁,逐出漠北。還有和世胞弟圖帖睦爾,安居燕都,未曾受累。偏鐵木迭兒暗裏藏刀,又想將他驅逐出去,當下與中政使咬住商議,咬住本是個蔑片朋友,見了鐵木迭兒,非常奉承。至談及圖帖睦爾事,咬住道:“不勞師相費心,但教晚輩一言,包管他徙謫遠方。”鐵木迭兒大喜,拱手告別。
咬住即密上奏疏,果然一牘甫陳,詔書即下,命圖帖睦爾出居瓊州。瓊州系南海大島,屬粵東管轄,與京師相距七千餘里,地多蠻瘴,炎熇逼人。廷右諸臣,尚不知圖帖睦爾犯了何罪,充放到這般遠地,嗣復接讀詔敕,系禁術士交通諸王駙馬,並掌陰陽五科吏士,不得妄泄占候,大衆纔有些覺悟起來。嗣復偵得咬住密奏,系說圖帖睦爾與術士往來,恐將謀爲不軌,魏王覆轍,可爲前鑑,應三十二回。請先事預防,毋致噬臍等語。看官!你想九五之尊,誰人不欲?英宗的位置,本是從武宗兩子中,攘奪而來,他在位一日,防着一日,此次得咬住密疏,比槍矢還要厲害,不論他是真是假,究不若先發制人,因此把圖帖睦爾充發遠方,免得他在京作梗。這是人情同然,不要怪這英宗呢!諷刺得妙。
鐵木迭兒以事事得手,復思專寵,並引參知政事張思明爲左丞,作爲臂助。思明忌拜住方正,每與黨人密謀,設計構陷。或告拜住預爲戒備,拜住慨然道:“我祖宗爲國元勳,世篤忠貞,百有餘年,我今年少,叨受寵命,無非因皇上念我祖功,俾得相承勿替。每念國家大利,莫如大臣協和。今若因右相仇我,我便思報,是朝局水火,自召紛爭,非但吾兩人不幸,就是國家亦必不利。我惟知盡我心力,上不負君父,下不負士民,此外一切功怨,非我思存,死生憑諸命,禍福聽諸天,請你等不必多言!”言固甚是,然殺機已伏於此。自是拜住愈加效力,張思明等亦無隙可乘。會鐵木迭兒奏請殺平章王毅,右丞高昉。英宗密問拜住,是否當誅。拜住驚問何事?英宗道:“據原奏言在京諸倉,糧儲虧耗,王、高兩臣,責任清理,負恩溺職,罪在不赦,所以應加嚴刑!”拜住道:“平章右丞,統是宰臣的副手,宰相應論道經邦,不應責他錢穀瑣務。況且王、高二臣,曾由右相奏委,莫非他不善逢迎,因成嫌隙,否則,何故出爾反爾,前日奏委,今日奏誅?”料事如見。英宗沈思良久道:“卿言亦是!”遂不從鐵木迭兒言。
鐵木迭兒大爲失望,便奏請病假,數日不朝。英宗亦未嘗慰問,只冊立皇后亦啓烈氏,命他持節往迎,專授冊寶。立後禮成,鐵木迭兒仍稱疾不出。會拜住奉旨,回范陽原籍,爲祖安童立忠憲王碑。鐵木迭兒竟乘輿入朝,至內門,英宗遣左丞速速,賜以酒道:“卿年老,宜自愛重!待新年入朝,亦未爲晚。”鐵木迭兒怏怏退出。
是時奸黨佈滿朝端,遇有政務,必至鐵木迭兒家,稟陳底細,鐵木迭兒屢思傾陷拜住,無如拜住方得重用,任他百計營謀,終不得遂,因此這位鐵師相,也弄得神志懊喪,咄咄書空。不到數旬,竟爾疾病纏身,臥牀不起。假病弄成真病。偏偏不如意事,雜沓而來,他的心腹張思明,隨英宗至上都,被拜住奏了一本,杖責數十,逐回原籍。鐵木迭兒聞着,已經不安,不意拜住又疊奏兩案,都牽連鐵木迭兒,那時鐵太師不是病死,也要氣死。一案是司徒劉夔夔買田數千畝,賂宣政使八剌吉思,託詞買給僧寺,矯詔出庫鈔六百五十萬貫,償付田直。八剌吉思免不得與鐵木迭兒商量,鐵木迭兒父子,及御史大夫鐵失,共得贓鉅萬,經拜住訐發,劉夔夔、八剌吉思自然坐罪,不得復活,只赦了鐵失一人。何不將他並誅。一案是術士蔡道泰,私通良家婦女,妒姦殺人,獄已備具,道泰論抵,他偏私賂鐵木迭兒,打通關節,運動獄官,改供緩獄,又經拜住訐發,立誅道泰,獄官亦坐罪。鐵木迭兒雖未曾拿問,畢竟賊膽心虛,又驚又愧,又恨又悔,懨懨牀蔶,服藥無靈,結果是一命嗚呼,魂登鬼籙。不服明刑,難逃冥戮。
事有湊巧,那太皇太后弘吉剌氏,亦病勢沉重,奄然逝世。距鐵木迭兒病死,不過一二十日。總算親暱。原來太皇太后自英宗即位後,便已得病,接連是失列門伏誅,失了一個貼肉的倖臣,亦列失八駢戮,又少了一個知情的伴媼,一枕淒涼,萬般苦楚,且又不便說明,好似啞子喫黃連,只有自知,無人分曉,虧得參苓等物,朝晚服餌,總算勉勉強強的拖了一年,嗣復聞得鐵木迭兒身死,不禁唏噓道:“痴兒負我!痴兒負我!”嗣是病益加重,困頓了十數日,也即告終。英宗仍照例舉喪,追諡昭獻元聖皇后。特錄諡法,與上敘述冊文意同。
禮官以十月有事太廟,奏請國哀期以日易月,待旬有二日後,乃舉祀事。英宗道:“太廟禮不可廢,迎香去樂便了。”冬祭後,特授拜住爲右丞相,兼監修國史。拜住辭不敢受,英宗道:“卿佐朕二年,不避權貴,敢任勞怨,朕看滿廷王公,無出卿右,意欲授卿公爵,爲卿酬勞,至若右相一職,除卿外還有何人?卿毋再辭!”拜住頓首道:“陛下必欲以右相授臣,臣敢不祗遵上命,若三公秩位,所以崇德報功,臣無功德,何堪當此?”英宗道:“朕知道了。”
越日,即以立右丞相拜住,頒詔天下。惟左丞相一缺,不另設人。在英宗的意見,實是倚畀獨專,不使掣肘,拜住亦感激圖報,首薦張珪,令復爲平章政事,並召用舊臣王約、韓從益等,令他食祿家居,每日一至中書省議事。又起吳澄爲翰林直學士。澄年已老,因聞拜住求賢若渴,乃杖策入朝。
會英宗命寫金字藏經,令左丞速速代傳詔旨,飭澄爲序,澄瞿然道:“主上寫經,爲民祈福,原是盛舉;若用以追薦,臣所未解,如佛氏好言輪迴,不過謂善人死去,上通高明,光齊日月,惡人死去,下淪汙穢,微等蟲沙。徒侶不明此旨,反謂誦經設醮,可以超薦靈魂。試思我朝的列祖列宗,功德蓋世,何用薦拔?且自國初以來,寫經追薦,已不知若干次,若謂未效,是爲蔑佛;若謂已效,是謂誣祖,是此兩難,教臣如何下筆?就使遵旨撰就,也是一時欺人,不能示後,請左丞爲我復奏罷!”至理名言。
速速據實奏陳,適拜住在側,便道:“吳學士的言語,很是有理,從古以來,帝王得天下,總以得民心爲本,失民心便失天下,若徒索虛無,何關實際?梁武帝以佞佛亡國,願陛下詳察!”英宗道:“近有人謂佛教可治天下,難道此言不確麼?”拜住道:“清淨寂滅,只可自治;若要治天下,除仁義道德外,殊無他法!陛下試想佛教宗旨,無君臣,無父子,無兄弟夫婦,天下若照此通行,人種都要滅絕,還有什麼綱常呢!”剴切詳明。英宗道:“唐太宗時有魏徵,不愧諫臣,卿亦可算一魏徵了!”拜住道:“槃圓水圓,盂方水方,有納諫的太宗,自有敢諫的魏徵,陛下能從諫如流,臺官中不乏忠臣,何止一臣呢!”英宗道:“卿言甚善!朕當聽卿,所有政務,亦願卿熟慮慎行!”拜住遵旨而退。
越數日,監察御史蓋繼元、宋翼,奏言鐵木迭兒奸貪負國,生逃顯戮,死有餘辜!應追奪官爵,籍沒家資等語。英宗復問拜住,拜住道:“誠如御史等言。”英宗便詔奪鐵木迭兒原官,並一切封贈,又令衛士查抄家產,金珠玉帛,價值累萬。於是鐵木迭兒的遺黨,人人自危,朝思夜想,彼籌此畫,遂鬧出一場天大的逆案。小子有詩詠道:
芟惡宜如芟草嚴,胡爲奸黨未全殲?
須知蜂螫猶留毒,一誤何堪再誤添!
欲知逆案詳細,請看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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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宗之失德,莫如殺觀音保等一事。然觀音保等之死,實鐵木迭兒父子構成之。元自世祖以來,阿合馬、盧世榮、桑哥等,相繼爲奸,累遭顯戮。至如鐵木迭兒之貪淫忮虐,較阿合馬等爲尤甚,而乃權寵終身,安死牖下,後雖奪官籍產,而放恣一生,竟逃國法,未始非仁、英二宗之失刑也!拜住專任相職,不可謂不得君,觀其任賢去邪,陳善納誨,亦不可謂不盡忠,然朝右奸黨,未盡戮逐,死灰尚且復燃,能保奸黨之不肆反噬乎?故本回爲英宗君相合傳,而褒中寓貶,自有微意,讀者可於言外見之,毋徒視作斷爛朝報也!
第三十五回 集黨羽顯行弒逆 扈鑾蹕橫肆姦淫
且說御史大夫鐵失,本是鐵木迭兒的走狗,嘗拜鐵木迭兒爲義父,自稱乾兒。至鐵木迭兒奪官籍爵,其子鎖南亦免職,兩人很是怨憤,恨不得將英宗拜住兩人,立刻捽去。無如君臣相得,如漆投膠,拜住說一事,英宗依一事,拜住說兩事,英宗依兩事,鐵失、鎖南只恐拜住再行奏劾,重必授首,輕必加譴,因此日夜籌謀,時思下手。還有知樞密院事也先鐵木兒,大司農失禿兒,前平章政事赤斤鐵木兒,前雲南平章政事完者,典瑞院使脫火赤,樞密院副使阿散,僉書樞密院事章臺,衛士禿滿,及諸王按梯不花,孛羅月魯不花,曲呂不花,兀魯思不花,及鐵失弟索諾木等,統聯結一氣,伺機待發。巧值英宗幸上都,拜住隨去,奸黨或從或不從,內外煽謀,勢愈急迫。
一夕,英宗在行宮,忽覺心驚肉跳,坐立欠安,上牀就寢,彷彿似有神鬼在側,倏寐倏醒。爲被弒預兆。自思夜睡不寧,莫非有魔障不成,遂於次日起牀,飭左右傳旨,命作佛事。拜住聞命,即入奏道:“國用未足,佛事無益,請陛下收回成命。”英宗遲疑半晌,方道:“不作佛事,也屬無妨。”拜住退後,不到半日,又有西僧進奏,略言陛下驚悸,國當有厄,非大作佛事,及普救罪囚,恐難禳災徼福。英宗道:“右相說佛事無益,所以罷休,你去與右相說知,再作計較。”
西僧奉旨,即往與拜住商議。拜住瞋目道:“你等專借佛事爲名,謀得金帛,這還可以曲恕;惟一作佛事,便赦罪犯,你想朝廷憲典,所以正治萬民,豈容你僧徒弄壞?縱庇一囚,貽害數十百人,以此類推,釀惡不少,你等藉此斂財,佛如有靈,先當誅殛!我輔政一日,你等一日休想,快與我退去,不必在此曉舌!”
西僧撞了一鼻子灰,便出去通知奸黨。原來西僧進言,實是奸黨主使,意欲藉此赦罪,免得譴戮。偏偏拜住鐵面無私,疾詞呵斥。那時奸黨憤不可遏,齊聲呼道:“不殺拜住,誓不幹體!”鐵失時亦在場,便道:“你等亦不要瞎鬧,須計出萬全,方可成功。今日的事情,只殺一個拜住,也恐不能成事,看來須要和根發掘呢!”惡人除善,唯恐不盡,故小則廢主,大則弒君。大衆連聲道:“甚好!這等主子,要他何用?不如並殺了他。”鐵失道:“去了一個主子,後來當立何人?”這一語卻問住衆口。鐵失笑道:“我早已安排定當了!晉王現鎮北邊,何妨迎立?”大衆都齊聲贊成。鐵失道:“晉王府史倒剌沙,與我往來甚密,他子哈散,曾宿衛宮中,我前已令哈散回告乃父,繼復使宣徽使探忒密語晉王,諸已接洽,總教大事一成,便可往迎。”大衆道:“嗣皇已有着落,大事如何行得?”鐵失道:“聞昏君將回燕京,途次便可行事。好在我領着阿克蘇衛兵,教他圍住行幄,不怕兩人不入我手,就使插翅也難飛去!”言畢,呵呵大笑。大衆道:“好極!好極!但也須遣人密報,免得臨事倉皇。”鐵失道:“這個自然,我便着人去報便了。”當下派遣斡羅思北行。
斡羅思即日趲程,一行數日,方到晉王府中。聞晉王出獵禿剌,只探忒留着,兩下接談。探忒道:“我與倒剌沙已議過數次,倒剌沙很是贊成。只王意尚是未定。”斡羅思道:“倒剌沙內史,想伴王同去。”探忒道:“是的!”斡羅思道:“事在速行,我與你同去見王,何如?”探忒應着,便跑至禿剌地方,入見晉王。
晉王問有何事?斡羅思道:“鐵御史令我前來,致詞王爺,現已與也先鐵木兒、失禿兒、哈散等,謀定大事。若能成功,當推立王爺爲嗣皇帝!”這語說出,總道晉王笑臉相迎,不意晉王顏色驟變,大聲叱道:“你敢教我謀死皇侄麼?這等奸臣,留他何用,快推出斬訖!”斡羅思被他一嚇,身子似殺雞般抖將起來,但見旁邊走過一人,跪稟晉王道:“王爺如誅斡羅思,轉使皇帝疑爲擅殺,不如囚解上都,使證逆謀,較爲妥當。”晉王視之,乃是府史別烈迷失,便道:“你說得很是!便命你押解去罷。”於是命左右抬過檻車,把斡羅思加上鐐銬,推入車內,由別烈迷失,帶了衛卒百名,解送上都。
看官欲知晉王爲誰?待小子補敘詳明。晉王名也孫鐵木兒。一作伊遜特穆爾。系裕宗真金長孫,晉王甘麻剌嫡子。甘麻剌曾封鎮漠北,管轄太祖發祥的基址,領四大鄂爾多地,蒙語稱爲四大斡耳朵。世祖殂時,甘麻剌聞訃奔喪,至上都,擁立成宗。大德二年,甘麻剌歿,子也孫鐵木兒襲位,仍鎮北邊。武宗、仁宗先後嗣立,也孫鐵木兒統共翊戴,立有盟書。至是不願附逆,因囚遣斡羅思赴上都。偏值英宗南還,禍機已發,好好一位英明皇帝,及一個忠良右相,竟被鐵失兄弟等害死南坡。一聲河滿子。
原來南坡距上都,約百餘里,英宗自上都啓蹕,必至南坡暫駐。這日夜間,鐵失已密命阿克蘇衛兵,守住行幄,他即率領奸黨,持刀而入。拜住正要就寢,驀聽外面有喧嚷聲,即持燭出來,只見鐵失弟索諾木,執着明晃晃的刀,首先奔至。拜住厲聲喝道:“你等意欲何爲?”言未已,索諾木已搶前一步,手起刀落,將拜住持燭的右臂,剁落地上,拜住大叫一聲,隨僕於地,逆黨乘勢亂砍,眼見得不能活了。拜住已死,鐵失復帶着逆黨,闖入帝寢。英宗時已就臥,聞聲方起,正在披衣下牀,逆黨已劈門而入。英宗忙叫宿衛護駕,誰知衛士統不知去向,那罪大惡極的鐵失,居然走至榻前,親自動手,把刀一揮,將英宗殺死。英宗在位三年,年僅二十一,天姿明睿,史稱他刑戮太嚴,奸黨畏誅,因構大變。小子以爲鐵失、鎖南早罹罪案,若英宗先已加誅,便是斬草除根,難道還能圖變麼?這是史官論斷太偏,不足憑信。小說中有此評筆,方合曆史演義本旨。
這且休表,且說鐵失等已殺了拜住,弒了英宗,便推按梯不花、也先鐵木兒爲首,奉着璽綬,北迎晉王也孫鐵木兒。也孫鐵木兒聞着此變,一時不好究治逆黨,就在龍居河即克魯倫河。旁,設起黃幄,受了御寶,先即皇帝位,佈告天下。這詔敕卻用蒙文,很足發噱,抄錄如下道:
薛禪皇帝!蒙語尊稱,世祖爲薛禪皇帝,薛禪雲者,聰明天縱之謂。
可憐見嫡孫裕宗皇帝長子,我仁慈甘麻剌爺爺,根底封授晉王,統領成吉思皇帝四個大斡耳朵,及軍馬達達達達即韃子。國土都付來,依着薛禪皇帝聖旨,小心謹慎。但凡軍馬人民的,不揀甚麼勾留裏,遵守正道行來的。上頭數年之間,百姓得安業,在後完澤篤皇帝,蒙語稱成宗爲完澤篤皇帝,完澤篤者,有壽之謂。教我繼承位次,大斡耳朵裏委付了來,已委付了的大營盤看守着。扶立了兩個哥哥,曲律皇帝,蒙語稱武宗爲曲律皇帝,曲律者,傑出之謂。普顏篤皇帝,蒙語稱仁宗爲普顏篤皇帝,普顏篤者有福之謂。侄碩德八剌皇帝。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謀異心,不圖位次,依次本分,與國家出氣力行來。諸王兄弟每,衆百姓每,也都理會的也者。今我侄的皇帝,昇天了也麼,道迤南諸王大臣軍士的,諸王駙馬臣僚達之百姓每,衆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虛,惟我是薛禪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長孫,大位次裏合坐體例有,其餘爭立的哥哥兄弟也無有。這般晏駕,其間比及整治以來,人心難測,宜安撫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寧,早就這裏即位。提說上頭,從著衆人的心,九月初四日,於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裏大位次裏坐了也,交衆百姓每心安的,上頭赦書行有。此詔錄諸《元史》,系是蒙文,原底未曾就譯,故有數語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中國近日欲通行白話,恐其弊亦必至此,遷喬入谷,令人不解!
是日,即命也先鐵木兒爲中書右丞相,倒剌沙爲中書平章政事,鐵失知樞密院事,餘如失禿兒、赤斤鐵木兒、完者禿滿等,俱授官有差。晉王初囚斡羅思,遣別烈迷失首告逆謀,可謂守正不虧,及聞英宗遇弒,不思入朝討賊,即受璽踐位加封逆黨,是毋亦利令智昏耶!當下遣使赴上都,祭告天地宗廟社稷;一面令右相也先鐵木兒準備法駕,調集侍從,擇日啓程,向京師進發。
也先鐵木兒自恃功高,又得大位,心中欣慰異常,便致書鐵失,教他前來迎駕。鐵失以京師重地,不便輕離,彼非有意留守,實是固位希寵。只遣完者、鎖南、禿滿等,馳奉賀表,且表歡迎。完者等到了行在,謁見嗣皇,奉諭優獎,喜得心花怒開,歡躍得很!慢着!至與也先鐵木兒相見,彼此道賀,大家都說鐵失妙策,讚揚不盡。也先鐵木兒掀着短鬚道:“老鐵的功勞,原是不可沒的;但非我幫助老鐵,恐怕老鐵也不能成事的。況現在的嗣皇帝,前已囚解斡羅思,擬告逆謀,後來我奉着璽綬,馳到此處,他還出言詰責,虧我把三寸妙舌,說得面面俱到,方得他應允即位,各給封賞,列位試想,我的功績,比老鐵何如?”言畢,呵呵大笑。完者等本是拍馬長技,至此見也先鐵木兒位居首輔,權勢烜赫,樂得見風使舵,曲意奉承,且齊聲說的是“全仗栽培”四字。那時也先鐵木兒笑容可掬道:“諸君是我知己,我在位一日,總界諸君安樂一日,富貴與共,子女玉帛亦與共,諸君以爲好否?”你的相位,不過數日可保,奈何?完者等復連聲稱謝。也先鐵木兒便命擺酒接風,大家喫得酩酊大醉,方纔散去。
越數日,車駕扈從等,都已備齊,就稟聞嗣皇帝,啓蹕登程。沿途侍衛人員,統歸也先鐵木兒節制,跋山涉水,不在話下。只也先鐵木兒行轅,比嗣皇帝的行幄,幾不相上下。所有命令,反較嗣皇帝爲尊嚴。看官試想:這時的也先鐵木兒,你道他榮不榮呢,樂不樂呢?層層翻跌,亦文中蓄勢之法。
既到上都,留守官吏,都出城迎接,謁過嗣皇帝,復謁右丞相,也先鐵木兒只在馬上點首。寫盡驕態。入城後,免不得有一番筵宴。嗣擬留駐數日,再行啓鑾。上都舊有行宮,及中書行省各署,彼此都按着職掌,分班列居。是時正當秋暮,氣候本尚未嚴寒,偏是年格外凜冽,朔風獵獵,雨雪霏霏,官吏擁着重裘,尚覺冷入肌骨。大寧、蒙古等地方,尤爲奇冷,牛羊駝畜等,大半凍斃。疑是小人道長之兆。嗣皇帝念切民依,令發京米賑饑。朔方正在施賑,南方又報水災,漳州、南康諸路,霪雨連旬,洪波氾濫,廬舍漂沒,不計其數。當由中書省循例請賑,即奉旨照準,帝澤雖是如春,百姓終難全活。獨也先鐵木兒意氣自豪,毫不把民生國計,系在心上,鎮日裏圍爐御冷,飲酒陶情。
一日天氣少暖,與完者、鎖南等,並僕役數人,出門閒逛。只見盈山皆白,淡日微紅,一片蕭颯景象,無甚悅目。約行裏許,愈覺寒風侵袂,景色蒼涼。也先鐵木兒便道:“天寒得很,不如回去罷!”完者等自然遵諭,便循原路回來。將到門首,忽有兩輿迎面而至,當先的輿內,坐着一位半老佳人,紅顏綠鬢,姿色未衰,也先鐵木兒映入眼波,已是暗暗喝采。隨後的輿中,恰是一個娉婷妙女,豔如桃李,嫩若芙蕖,望將過去,差不多是破瓜年紀,初月丰神。便失聲道:“好一個女郎!不知是誰家掌珠?”
鎖南道:“何不問他一聲!”完者即命僕役,詢問輿夫,輿夫答是朱太醫家眷。也先鐵木兒聞着,也只好站住一旁,讓他過去。一面低語完者道:“想她們總是母女,若得這般佳人,作爲眷屬,也不枉虛過一生了!”完者道:“相爺的權力,何事不可行?”也先鐵木兒道:“難道去搶劫不成?”完者道:“這亦何妨!”也先鐵木兒道:“她是宦家妻女,比不得一個平民,如何可以搶劫?”難道平民的妻女,便可搶劫麼?鎖南道:“朱太醫是一個微員,相爺若取他女爲妾,還是把他賞收哩!”完者道:“我卻去問他允否?再作計較。”也先鐵木兒道:“也好!”
完者即領着僕役,搶前數步,喝輿夫停輿。輿夫尚不肯從,偏如虎如狼的僕役,將輿撳住,口稱相爺有命,教你回輿,你敢不從麼?輿夫無奈,把輿抬轉至中書省門前,勒令停住,叫婦女二人下輿,嚇得朱家母女,呆坐無言,只簌簌的亂抖。完者道:“裝什麼婦女腔?相爺要女郎爲妾,你等快即下輿!”二人仍是坐着,完者叱僕役道:“快拽她出來!”僕役聞言,就一齊動手,把母女兩人拽出,送入也先鐵木兒寢所。也先鐵木兒,並未命他強取,由完者等助成之,可見助紂爲虐,罪尤甚於桀也。遂隨也先鐵木兒入門,並拱手作賀道:“相爺今日入溫柔鄉,明日要賞我等一杯喜酒哩!”
也先鐵木兒道:“事已如此,倘她母女不從,奈何?”完者、鎖南齊聲道:“相爺這麼權力,不能制此婦女,如何可以制人?”說得也先鐵木兒無詞可答。二人遂告別欲行,也先鐵木兒道:“且慢,你等且爲我勸此母女,何如?”完者奉命入也先鐵木兒寢室,好一歇,方出來道:“她母女並不發言,想已是默許了!我等且退,何必在此觀戲。”當下挈鎖南手,與也先鐵木兒告別。
也先鐵木兒送出兩人,竟入寢室,來視朱太醫妻女。但見她二人相對坐着,玉容慘澹,珠淚雙垂,不由的淫興勃發,竟去抱這少女。誰知少女未曾入懷,面上已撲的一聲,竟着了一掌。正是:
弒逆已難逃史筆,姦淫尚不顧刑章。
畢竟掌聲從何而來?且至下回續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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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宗之被弒,人以爲英宗之過嚴,吾以爲英宗之過寬,其評已見上回。惟晉王即位,不先聲明討賊,且令也先鐵木兒爲首相,試思彼能弒英宗,獨不能戕自己乎?且自漠北入上都,一切命令,皆出也先鐵木兒之手,以致威權愈甚,肆意妄行,甚至太醫家眷,亦可強拽入門,恣情奸宿,前如阿合馬、盧世榮等,尚不若此兇橫。國家愈衰,奸惡愈滋,讀史者能無廢書三嘆乎!雖然,弒君之罪,尚可幸逃,強姦之罪,亦奚憚乎?大憝不誅,天下固無寧日也。
第三十六回 正刑戮衆惡駢誅 縱奸盜百官抗議
卻說也先鐵木兒欲擁着少女尋歡,面上忽被擊一掌。這掌非少女所擊,乃是這半老佳人,旁擊過來的。當下惱了也先鐵木兒,出外呼婢媼多人,將她母女褫去衣裳,赤條條的繫住牀上,覆以重衾。一面煨着爐炭,借禦寒氣,一面煮着春酒,狂飲了幾大觥。乘着酒興,揭被探嬌,先採老陰,後及少陰。朱家母女沒法可施,口中雖是痛詈,奈身子不得動彈,只好任他淫污。事畢,就覆衾擁臥,呼呼的睡去了。令人髮指。
次日起牀,仍把她母女繫住不放,只令侍媼強給飲食。到了晚間,依着昨夕的老法兒,復去姦淫兩次。可憐這朱家母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滿望朱醫設法相救,誰知望眼將穿,毫無音耗。只見這窮兇極惡的奸賊,日夕淫嬲,直至三日將盡,方有侍媼進來,令母女穿好衣服,把她梳洗,擁出省門,勒上便輿,由輿夫抬還朱家去了。看官,試想朱家母女,得邀釋放,不是朱太醫從中運動,哪裏有這般容易。原來朱太醫聞妻女被留,早知情勢不佳,先至中書省中,挽人設法,一些兒沒有效果,轉身去籲請留守。留守以新皇繼統,方寵任也先鐵木兒,不便在虎頭搔癢。況他是隨駕大臣,扈從人員,統歸節制,亦非留守所得越俎劾奏,因此反勸朱太醫得休便休,省得弄巧成拙。此何事也,乃便休乎!朱太醫焦急萬分,抓頭挖耳的思想,竟沒有頭路可鑽。哪裏曉得天道禍淫,奸人數絕,竟來了一個大大的救星,不但拔出朱太醫妻女,並且將元惡大憝,及一班狐羣狗黨,盡行伏法!這也是絕大的快事。好筆仗。那位救星恰是何人?乃是元朝宗室中一位王爺,名叫買奴。一作滿努。這買奴前曾隨着英宗,自上都扈蹕還京。至南坡變起,買奴孤掌難鳴,竟奔投晉邸,願效力討逆。偏晉王急於嗣位,將討逆事暫擱不提,且命他在晉邸中,收拾簡牘等件,自己啓蹕先發。及新皇帝寓上都,他方趲程到京。朱太醫曾與相識,忙去謁見,求他憐救妻女。買奴聞言,不由得怒髮衝冠,指天示朱太醫道:“我誓不與逆賊共戴此天!你回去候着消息,待我入見新帝,總有回報。”朱太醫拜謝欲去,買奴複道:“姦淫事尚小,弒逆事實大,我爲你計,亦不應說及姦淫,且與你面子上,亦過不下去,不如仍從討逆入手,方好一網打盡哩。”買奴計畫,很是妥當。朱太醫道:“全憑大力!”於是朱醫歸家,買奴入覲。經新皇帝慰勞畢,買奴乞屏去左右,以便密陳。新帝照準,立命侍從退出,買奴遂密啓道:“陛下嗣位,應天順人,奈何命也先鐵木兒作爲首相呢?”新帝道:“他有奉璽的功勞,所以命爲右相,”買奴道:“他若可自立爲帝,早已黃袍加身了,還肯來奉璽麼?他與奸賊鐵失,合謀圖逆,共弒英宗,陛下首宜把他正法,方覺名正言順哩!”新帝默然不答,買奴道:“逆賊等忍弒先皇,豈真願事陛下?他因陛下前鎮漠北,恐聲罪致討,無術自全,所以奉上璽綬,請駕入都。若權歸他手,陛下轉成傀儡,此後一舉一動,反被逆黨所制,他得安享榮利,陛下反蒙惡名,天下後世,將疑陛下爲篡國哩!”理正詞醇,真好口才。新帝愕然道:“朕何嘗有心篡逆?據汝說來,是朕且爲彼受過,朕亦不得不急圖討逆了!”買奴道:“前後左右,多是逆賊心腹,陛下既決意討逆,事不宜遲,便在今夕,休使他狗急跳牆!”新帝道:“甚善,勞汝替朕拿斬逆黨。”買奴請即書詔。新帝即手寫數行,給了買奴,並命遣晉邸衛兵,即夕前拿也先鐵木兒等。買奴趨出,立即召集衛士,至中書省。此時也先鐵木兒,已有人報知買奴密奏狀,他只道是姦淫事泄,但發放朱醫妻女,勒令歸家,便好消滅證據,洗釋罪惡;且可劾奏買奴誣妄,反坐罪名。因此將朱家母女逼歸後,把酒澆愁,從容自在。偏偏不由你算,奈何?買奴率着衛士,急馳而入,見他兀坐自斟,便笑着道:“右相在此獨酌麼?何不令朱醫妻女陪飲,格外歡暢哩!”也先鐵木兒起座,佯作驚訝道:“王爺說甚麼?何來朱醫婦女,休要含血噴人!”買奴道:“朱家事不遑追究,有旨拿你逆賊!”也先鐵木兒道:“我是保主功臣,何賊可言!敢是你思謀逆麼?”買奴道:“我不暇與你辯論,叫你去見先皇罷!”隨喝令衛士快行動手。也先鐵木兒尚欲抵拒,怎禁得衛士齊上,把他反翦起來,上了鐐械,牽出省門,一面將完者、鎖南、禿滿等盡行拿到。也先鐵木兒請入見嗣皇,面陳委曲。買奴道:“你是先皇的舊臣,應在先皇前自伏,何必再覲新帝!”當下設着御案,上供先皇帝靈牌,令也先鐵木兒等,就案跪着,然後由買奴朗聲宣詔道:
也先鐵木兒、完者、鎖南、秀滿等,合謀弒逆,神人共憤,飭王買奴帶領衛卒,即夕密拿。該逆等兇惡昭彰,罪在不赦;拿住後,着即斬首以謝天下,毋庸再鞫!
宣詔畢,即將也先鐵木兒等綁出,一聲炮響,劊子手刀隨聲落,統是身首兩分!何苦爲惡。當下奏聞新帝,遂改命宣政院使旭邁傑爲中書右丞相,陝西行中書左丞禿魯,及通政院使紐澤,併爲御史大夫,速速爲御史中丞,並令旭邁傑、紐澤率兵至京師,搜除逆黨。旭邁傑恐鐵失在京,抗命作亂,遂夤夜前進,既到京城,先遣使人報鐵失,暨失禿兒、赤斤鐵木兒、脫火赤、章臺等,令他出城迎駕。鐵失等曾邀封賞,至此不防有詐,便坦然出迎。旭邁傑、紐澤早已密囑兵士,令他列隊站着。待鐵失等下騎相見,便命跪聽詔敕。當由旭邁傑宣詔道:
先皇帝御宇三年,未聞失德,而鐵失、也先鐵木兒等,敢行大逆,竟有南坡之變,駭人聽聞!朕因諸王大臣推戴,嗣登宸極,若非首除奸惡,既無以妥先帝之靈,並無以泄天下之憤,爲此甫抵上都,即將也先鐵木兒等,聲罪正法。
惟在京逆黨,如鐵失輩,尚逍遙法外,特命中書右丞相旭邁傑,御史大夫紐澤,率兵到京,立將鐵失、失禿兒、赤斤鐵木兒、脫火赤、章臺等,拿下正法,餘如逆黨爪牙,亦飭令旭邁傑、紐澤,徹底查拿,毋得瞻徇,應加刑法,候復奏定議。
鐵失等聽着旭邁傑宣詔,開口便擡出先皇帝三字,已是魂魄飛揚;及讀到“拿下正法”四字,越嚇得心驚膽戰,意欲起身逃竄,只見兩邊排着衛士,好似天羅地網一般,插翅難飛。旭邁傑讀罷詔敕,即叫衛士過來,將鐵失等除去冠帶,命即正法。霎時間頭都落地,數道靈魂,入阿鼻地獄中去了。
若有地獄,當爲此輩特設。
鐵失等既伏誅,旭邁傑即刻進城。搜拿諸王月魯不花、按梯不花、曲呂不花、孛羅兀魯思不花,及鐵失弟索諾木,一併發交法司,並查得御史臺經歷朵兒只班,御史撤兒塔罕、兀都蠻郭、也先忽都等,素依附鐵失,朋比爲奸,遂並行奏復。月魯不花等擬賜死,朵兒只班等擬充戍,至復詔到來,俱減罪一等,擬賜死的減爲充戍,擬充戍的減爲免官。
時中書平章政事張珪,聞得此詔,獨勃然道:“國法上強盜不分首從,發冢傷屍者亦死;索諾木嘗從弒逆,親斫丞相拜住右臂,乃反欲保他生命麼?”遂繕就奏牘,遣陳行在,略稱賬黨不宜逭誅,索諾木加刃故相,親與逆謀,乞速付顯戮以快人心等語。於是新帝准奏,即將索諾木梟首,流月魯不花於雲南,按梯不花於海南,曲呂不花於奴兒干,孛羅及兀魯思不花於海島,朵兒只班等皆褫職爲民,一場逆案,總算處置明白,內外肅清。
新帝乃啓駕入京,親御大明殿,受諸王百官朝賀。禮成,追尊皇考晉王爲皇帝,廟號顯宗,皇妣弘吉剌氏爲宣懿淑聖皇后。嗣覆上先皇尊諡爲睿聖文孝皇帝,廟號英宗。擬定次年改元,號爲泰定元年。
臺官復奏言曩時鐵木迭兒專政,誣殺楊朵兒只、蕭拜住、賀伯顏、觀音保、鎖咬兒哈的迷失,杖竄李謙亨成珪,罷免王毅、高昉、張志弼,天下鹹知蒙冤,請旨昭雪。隨即頒詔,命存者召還錄用,死者贈官有差。旭邁傑又上言逆黨作亂,諸王買奴趕赴晉邸,願效死力,且言不除元兇,陛下美名不著,天下後世,無從察知。聖衷嘉納,屢承獎諭,令臣等考查懿戚,能自拔逆黨,爲國效忠,莫如買奴一人,應加封賞以示激勸。因此買奴將賞泰寧縣五千戶,受爵泰寧王。又頒賞討逆功臣,賜旭邁傑金十錠,銀三十錠,鈔七十錠;倒剌沙爲中書左丞相;倒剌沙曾與鐵失密議,理應加罪,胡反得遷擢,其私可知!知樞密院事馬某沙,御史大夫紐澤,宣政院使鎖禿,應加授光祿大夫,各賜金銀鈔有差;追贈故丞相拜住爲太師,爵東平王,諡忠獻,稱爲清忠一德功臣,授其子答兒麻失裏爲宗仁衛親軍都指揮使,賞功錄舊,恤死褒生,泰定初政,人民稱美。轉瞬間已是元年,小子因新帝歿後,木得立諡,史家亦稱爲泰定帝,所以後此稱帝,我亦云然。上文統稱新帝,與前數帝繼位時名號不同,即是此意。元夕御殿,朝賀禮儀,悉如舊制,不必贅述。惟敕諸王各還本部,並召還圖帖睦爾於瓊州,阿木哥於大同。會浙江行省左丞趙簡,能開經筵,及擇師傅,令太子及諸王大臣子孫受學,泰定帝乃命平章政事張珪,翰林學士承旨忽都兒都魯迷失,學士吳澄,集賢直學士鄧文原,以《帝範》、《資治通鑑》、《大學衍義》、《貞觀政要》等書,指日進講。一面冊定皇后弘吉剌氏,名叫巴巴罕。特書其名,一正《元史本紀》誤名爲氏之訛,一正後來下嫁燕帖木兒之罪。並立皇子阿速吉八一作阿蘇奇布。爲皇太子。冊立之日,天大風雨,四面晦霾,官民頗爲驚愕。已兆不祥。泰定帝不以爲意,複選了兩個麗姝,作爲妃嬪,一名必罕,一名速哥答裏,皆出弘吉剌氏,且系一對姊妹花。父名買住罕,曾封袞王,這且按下慢表。都爲後文埋根。
且說泰定帝即位改元后,有事太廟,忽然廟內神主,失去兩座,一是仁宗神主,一是仁宗後神主。先是太常博士李好文,曾建議在廟神主,應用木製,不宜金飾,所有金玉祭器,須貯諸別室,免致遺失等語。無如元代定製,神主概制以金,當時以李博士議論近迂,不足採用,況且宗廟社稷,各有守官,何人敢來盜竊,因此率由舊章,並未改革。至此竟有神主被盜一事,當令守京各官,派捕緝獲,偏偏追索十日,毫無贓證。監察御史宋本、趙成慶、李嘉賓等,奏言盜竊太廟神主,由太常守衛不謹,應即議罪。奏入不報。是時參知政事馬剌,兼領太常禮儀使,且有升遷左丞消息。惱動了平章政事張珪,抗言太常奉守宗祐,責有攸歸,今神主被竊,應待罪而反遷官,賞罰不明,紀綱倒置,上何以謝祖靈,下何以懲盜風,應持以宸斷,嚴核功過,方可報本追遠,黜貪懲邪。這數語說得詳明痛切,總道泰定帝準詞究辦,不料待了數日,也無批敕,只馬剌升遷事,纔算打消。
還有武備卿即烈,故太尉不花,受家吏撒梯賄託,強收寡婦古哈。古哈系鄭國寶妻,曾爲命婦。國寶死後,遺產頗多,撒梯陰加豔羨,且見古哈尚在中年,自己又值喪偶,遂浼人往諷古哈,勸她再醮。古哈以門閥相沿,頗欲守節,拒絕不從。偏這撒梯貪財戀色,定欲取她到手,就去請託即烈、不花兩人,硬行出頭,逼她改嫁撒梯。古哈仍不肯允,即烈等騎虎難下,詐稱奉旨令古哈再嫁。逼令再嫁之旨,雖是詐傳,然亦由元代之不尚節烈,致有此弊。看官!你想古哈是一介孀婦,哪裏抗得過聖旨?只好除了喪服 改着豔裝,乘輿至撒梯家,與他成婚。何不就死,但死節最難,到歡娛時,或亦感念帝德。撒梯得了古哈,歡愛非常,並將她家人畜產,一併取來。偏臺官不肯玉成,竟爾據實陳奏,殊殺風景。並劾即烈、不花矯旨的罪狀,有旨令刑部訊鞫。即烈、不花無從圖賴,暗中恰向左丞相倒剌沙處,奉送金銀鈔若干,託他挽回。果然錢神有靈,可以買命,不消兩日,竟下了一道赦詔,只說是世祖舊臣,加恩貸罪。
又有遼王脫脫,鎮守遼東,乘泰定帝新立,頒詔大赦以前,竟報復私仇,妄殺親王妃主百餘人,佔奪羊馬畜產。經臺官奏請廢徙,亦不見報。會值山崩地震,雷迅風烈諸災異,泰定帝只令番僧大作佛事,以期禳解。且令在壽安山寺,集僧諷經,約以三年,自己卻巡幸上都,備駕前去。於是平章政事張珪,邀集樞密院御史臺翰林集賢兩院官,會議時弊,決計諫諍。適上都亦有詔到來,戒飭百官,並命大都守臣,詳言利病,各官遂公推張珪主稿。珪正滿懷痛憤,即草就數千言,成了一篇曠前絕後的大奏章,擬親至上都面奏。大衆見了,無不稱爲大手筆,小子有詩詠道:
事君無隱由來久,千古爭傳諫士言;
留得一編遺草在,大元久邈直聲存。
欲知奏疏中如何措詞,待下回覼縷陳明。
泰定帝至上都,從買奴之請,誅也先鐵木兒等,看似鋤兇罰惡,足快人心,實則仍爲一己計,欲自免助逆之名,不得不討除逆黨。《春秋》之法在誅心,桃園之弒,史書趙盾,泰定帝雖稍差一間,其心固不可問也。況倒剌沙亦與逆謀,卒因前時私寵,不加其罪,反擢其官;盜神主者得逃法外;逼再嫁者且恕罪名;藩王有辜不之問;佛事屢修不之省,種種失政,安知不由倒剌沙輩,從中盅惑平?是回敘述,已將泰定帝之心跡,揭明紙上,史稱其能守祖憲,號稱治平,豈其然乎!
第三十七回 衆大臣聯銜入奏 老平章嫉俗辭官
卻說平章政事張珪,既擬就奏稿,出示百官,由員外郎宋文瓚,代讀奏稿,其詞雲:
國之安危,在乎論相。昔唐玄宗前用姚崇、宋璟則治,後用李林甫、楊國忠,天下騷動,幾致亡國,雖賴郭子儀諸將,效忠竭力,克復舊物,然自是藩鎮縱橫,紀綱亦不復振矣。良由李林甫妒害忠良,佈置邪黨,奸惑矇蔽,保祿養禍所致,死有餘辜。如前宰相鐵木迭兒,奸狡險深,陰謀叢出,專政十年,凡宗戚忤已者,巧飾危間,陰中以法,忠直被誅,竄者甚衆。始以髒敗,諂附權奸失列門,及嬖倖也裏失班之徒,苟全其生。尋任太子太師。未幾仁宗賓天,乘時幸變,再入中書。當英廟之初,與失列門等恩義相許,表裏爲奸,誣殺蕭、楊等以快私怨,天討元兇,失列門之黨既誅,坐邀上功,遂獲信任。諸子內布宿衛,外據顯要,蔽上抑下,杜絕言路,賣官鬻獄,威福己出,一令發口,上下股慄,稍不附己,其禍立至,權勢日熾,中外寒心。由是羣邪並進,如逆賊鐵失之徒,名爲義子,實其腹心,忠良屏跡,坐待收系,先帝悟其奸惡,僕碑奪爵,籍沒其家,終以遺患,搆成弒逆。其子鎖南,親與逆謀,所由來者漸矣。雖剖棺戮屍,夷滅其家,猶不足以塞責。今復回給所籍家產,諸子尚在京師,夤緣再入宿衛,世祖時,阿合馬貪殘敗事,雖死猶正其罪,況如鐵木迭兒之奸惡者哉!臣等宜遵成憲,仍籍鐵木迭兒家產,遠竄其子孫於外郡,以懲大奸。
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所以明綱常,別上下也。鐵失之黨,結謀弒逆,君相遇害,天下之人,痛心疾首,所不忍聞,比奉旨以鐵失之徒,既伏其辜,諸王按梯不花、孛羅、月魯不花、曲呂不花、兀魯思不花,亦已流竄,逆黨脅從者衆,何可盡誅,後之言事者,其勿復舉。臣等議古法弒逆,凡在官者殺無赦,聖朝立法,強盜劫殺庶民,其同情者猶且首從俱罪,況弒逆之黨,天地不容,宜誅按梯不花之徒以謝天下。
書曰:惟闢作福,惟闢作威,臣無有作福作威。臣而有作福作威,害於而家,兇於而國。蓋生殺予奪,天子之權,非臣下所得盜用也。遼王脫脫,位冠宗室,居鎮遼東,屬任非輕。國家不幸有非常之變,不能討賊,而乃覬倖赦恩,報復仇忿,殺親王妃主百餘人,分其羊馬畜產,殘忍骨肉,盜竊主權,聞者切齒。今不之罪,乃復厚賜放還,仍守爵土,臣恐國之紀綱,由此不振,設或效尤,何法以治。
且遼東地廣,素號重鎮,若使脫脫久居,彼既縱肆,得無忌憚;況令死者含冤,感傷和氣,臣等議累朝憲典,聞赦殺人,罪在不原,宜奪削其爵土,置之他所,以彰天威。
刑以懲惡,國有常憲。武備卿即烈,前太尉不花,以累朝待遇之隆,俱致高列,不思補報,專務奸欺,詐稱奉旨,令撒梯強收鄭國寶妻古哈,貪其家人畜產,自恃權貴,莫敢如何,事聞之官,刑曹逮鞫服實,竟原其罪,輦轂之下,肆行無忌,遠在外郡,何事不爲!夫京師天下之本,縱惡如此,何以爲政?古人有言:“一婦銜冤,三年不雨。”以此論之,即非細務。臣等議宜以即烈、不花,付刑曹鞫之中賣寶物,世祖時不聞其事,自成宗以來,始有此弊。分珠寸石,售直數萬,當時民懷憤怨,臺察交言。且所酹之鈔。率皆天下窮民膏血,錙銖取之,從以箠撻,何其用之不吝!夫以經國有用之寶,而易此不濟飢寒之物,是皆時貴與斡脫中寶之人,妄稱呈獻,冒給回賜,高其直且十倍。蠶蠹國財,暗行分用,如沙不丁之徒,頃以增價中寶事敗,具存吏牘。陛下即位之初,首知其弊,下令禁止,天下欣幸。臣等比聞中書,乃復奏給累朝未酬寶價四十餘萬錠,較其元直,利己數倍。有事經年遠者,計三十餘萬錠。復令給以市舶番貨。計今天下所徵包銀差發,歲入止十一萬錠,已是四年徵入之數,比以經費弗足,急於科徵。臣等議番舶之貨,宜以資國用,紓民力,寶價請俟國用饒給之日議之。
太廟神主,祖宗之所妥靈。國家孝治天下,四時大祀,誠爲重典。比者仁宗皇帝皇后神主,盜利其金而竊之,至今未獲,斯乃非常之事,而捕盜官兵,不聞杖責。臣等議庶民失盜,應捕官兵,尚有三限之法,監臨主守,倘失官物,亦有不行知覺之罪。今失神主,宜罪太常,請揀其官屬免之。
國家經費,皆出於民。量入爲出,有司之事。比者建西山寺,損軍害民,費以億萬計,刺繡經幡,馳驛江浙,逼迫郡縣,雜役男女,動經年歲,窮奢致怨。近詔雖已罷之,又聞奸人乘間,奏請復欲興修,流言喧播,羣情驚駭。臣等議宜守前詔。示民有信,其創造刺繡事,非歲用之常者悉罷之。
人有怨抑,必當昭雪,事有枉直,尤宜明辨。平章政事蕭拜住,中丞楊朵兒只等,枉遭鐵木迭兒誣陷,籍其家以分賜人,聞者嗟悼。比奉明詔,還給原業,子孫奉祀家廟,修葺苟完,未及寧處,復以其家財仍賜舊人,止酬以直,即與再罹斷沒無異。臣等議宜如前詔,以原業還之,量其直以酬後所賜者,則人無冤憤矣。
德以出治,刑以防奸。若刑罰不立,奸宄滋長,雖有智者,不能禁止。比者也先鐵木兒之徒,遇朱太醫妻女,過省門外,強拽以入,奸宿館所。事聞有司,以扈從上都爲解,竟勿就鞫。元惡雖誅,羽翼未戢。臣等議宜遵世祖成憲,凡助惡爲虐者,悉執付有司鞫之。臣等又議天下囚繫,不無冤滯,方今盛夏,宜命省臺選官審錄,結正重刑,疏決輕系,疑者申問詳讞。
邊鎮利病,宜命行省行臺,體究興除。廣海鎮戍卒更病者給粥食藥,力死者人給鈔二十五貫,責所司及同鄉者歸骨於其家。歲貢方物有常制,廣州東莞縣大步海,及惠州珠池,始自大德元年,奸民劉進、程連言利,分蜒戶七百餘家官給之糧,三年一採,僅獲小珠五六兩,入水爲蟲魚傷死者衆,遂罷珠戶爲民。其後同知廣州路事塔察兒等,又獻利於失列門,創設提舉司監採。廉訪司言其擾民,復罷歸有司。既而內正少卿魏暗都剌,冒啓中旨,馳驛督採,耗廩食,疲民驛,非舊制,請悉罷遣歸民。
善良死於非命,國法當爲昭雪。鐵失弒逆之變,學士不花,指揮不顏忽裏,院使禿古思,皆以無罪死,未得褒贈。鐵木迭兒專權之際,御史徐元素以言事鎖項死東平,及賈禿堅不花之屬,皆未申理。巨等議宜追贈死者,優敘其子孫,且命刑部及監察御史體勘,其餘有冤抑者具實以聞。
政出多門,古人所戒。今內外增置官署,員冗俸濫,白丁驟升,出身入流,壅塞日甚,軍民俱蒙其害。夫爲治之要,莫先於安民,安民之道,莫急於除濫費,汰冗員。世祖設官分職,俱有定製。至元三十年以後,改升創設,日積月增,雖嘗奉旨取勘減降,近侍各私其署,夤緣保祿,姑息中止。至英宗時,始銳然減罷崇祥壽福院之屬十有三署,徽政院斷事官江淮財賦之屬六十餘署,不幸遭罹大故,未竟其餘。比奉詔凡事悉遵世祖成憲,若復尋常取勘調虛文,延歲月必無實效,即與詔旨異矣。臣等議宜敕中外軍民,署置官吏,有非世祖之制,及至元三十年已後,改升創設員冗者,詔至日悉減除之。
自古聖君,惟誠於治政,可以動天地,感鬼神,初未嘗徼福於僧道,以厲民病國也。且以至元三十年言之,醮事佛事之目,止百有二,大德七年,再立功德使司,積五百有餘。今年一增其目,明年即指爲例,已倍四之上矣。僧徒又復營幹近侍,買作佛事,自稱特奉傳奉,所司不敢致問,供給恐後。夫佛以清淨爲本,不奔不欲,而僧徒貪慕貨利,自違其教,一事所需,金銀鈔幣,不可數計,歲用鈔數千萬錠,數倍於至元間矣。凡所供物,悉爲己有,佈施等鈔,復出其外,生民脂膏,縱其所欲,取以自利,畜養妻子,彼既行不修潔,適足褻慢天神,何以邀福?比年佛事愈繁,累朝享國不永,致災愈遠,事無應驗,斷可知矣。臣等議宜罷功德使司,其在至元三十年以前,及累朝忌日醮祠佛事名目,止令宣政院主領修舉,餘悉減罷。近侍之屬,並不得巧計擅奏,妄增名目。若有特奉傳奉,從中書復奏乃行。
古今帝王治國理財之要,莫先於節用。蓋侈用則傷財,傷財必至於害民。國用匱而重斂生,如鹽課增價之類,皆足以厲民矣。比年遊惰之徒,妄投宿衛部屬,及官者女紅太醫陰陽之屬,不可勝數。一人收籍,一門蠲復,一歲所請衣馬芻糧,數十戶所徵入,不足以給之,耗國損民,莫此爲甚。臣等議諸宿衛宦女之屬,宜如世祖時支請之數給之,餘悉簡汰。
闊端赤牧養馬駝,歲有常法,分佈郡縣,各有常數。而宿衛近侍,委之僕御,役民放牧,始至即奪其居,俾飲食之,殘傷桑果,百害蜂起,其僕御四出,無所拘鈐,私鬻芻豆,瘠損馬駝。大德中始責州縣正官監視,蓋暖棚團糟櫪以牧之。至治初復散之民間,其害如故。監察御史及河間路守臣屢言之。臣等議宜如大德團糟之制,正官監臨,閱視肥瘠,拘鈐宿衛僕御,著爲令。
兵戎之興,號爲兇器,擅開邊釁,非國之福。蠻夷無如,少梗王化,得之無益,失之無損。至治三年,參卜郎盜劫殺使臣,利其財物而已,至用大師,期年不戢,傷我士卒,費國資糧。臣等議好生惡死,人之恆性,宜令宣政院督守將,嚴邊防,遣良使抵巢招諭,簡罷冗兵,明敕邊吏,謹守禦,勿生事,則遠人格矣。天下官田歲入,所以贍衛士,給戍卒。自至元三十一年以後,累朝以是田分賜諸王公主駙馬,及百官宦者寺觀之屬,遂令中書酬直海漕,虛耗國儲。其受田之家,各任土著,奸吏爲贓官,催甲鬥級,巧名多取,又且驅迫郵傳,徵求餼廩,折辱州縣,閉償逋負。至倉之日,變鬻以歸,官司交忿,農民窘竄。臣等議惟諸王公主駙馬寺觀,如所與公主桑哥剌吉,及普安三寺之制輸之公廩,計月直折支以鈔,令有司。兼令輸之省部,給之大都。其所賜百官及宦者之田,悉拘還官著爲令。
國家經費,皆取於民。世祖時,淮北內地,惟輸丁稅。
鐵木迭兒爲相,專務聚斂,遣使括勘兩淮、河南田土,重併科糧,又以兩淮、荊襄沙磧,作熟收徵,徼名興利,農民流徙。臣等議宜如舊制,止徵丁稅,其括勘重並之糧,及沙磧不可田畝之稅悉除之。世祖之制,凡有田者悉役之民,典賣田隨收入戶。鐵木迭兒爲相,納江南諸寺賄賂,奏令僧人買民田者,毋役之以里正主首之屬,逮今流毒細民。臣等議惟累朝所賜僧寺田,及亡宋舊業,如舊制勿徵;其僧道典買民田,及民間所施產業,宜悉役之著爲令。
僧道出家,屏絕妻孥,蓋欲超出世表,是以國家優視,無所徭役。且處之官寺,宜清淨絕俗爲心,誦經祝壽。比年僧道,往往畜妻子無異常人。如蔡道泰、班講主之徒,傷人逞欲,壞教幹刑者,何可勝數?俾奉祠典,豈不褻天瀆神!臣等議僧道之畜妻子者,宜罪以舊刑,罷遣爲民。
賞功勸善,人主大柄,豈宜輕以與人?世祖臨御三十五年,左右之臣,雖甚愛幸,未聞無功而給一賞者。比年賞賜氾濫,蓋因近侍之人,窺伺天顏喜悅之際,或稱乏財無居,或稱嫁女取婦,或以技物呈獻。殊無寸功小善,遞互奏請,要求賞賜,奄有國家金銀珠玉,及斷沒人畜產業。
似此無功受賞,何以激勸?既傷財用,復啓幸門。臣等議非有功勳勞效,著明實跡,不宜加以賞賜,乞著爲令。
臣等所言弒逆未討,奸惡未除,忠憤未雪,冤枉未理,政令不信,賞罰不公,賦役不均,財用不節,民怨神怒,感傷和氣,惟陛下裁擇以答天意,消弭災變。臣等不勝翹切待命之至!
宋文瓚一氣讀畢,樞密院御史臺翰林集賢兩院官,統鼓掌道:“近今弊竇,統由張平章說盡。若此奏上去,能邀聖上允准,一一施行,乃是國家的大幸了!”張珪道:“我擬親至上都,面陳此疏,免得內臣沮格。”宋文瓚道:“晚生願隨老平章同去,何如?”張珪道:“好極!但繕錄奏稿,還仗大筆!我已老朽,不願作蠅頭小楷了。”文瓚道:“晚生理當效勞。”
當下百官散歸,文瓚亦回寓,把奏稿恭楷錄正,差不多至半日餘,方纔告竣。並將會議各官,聯銜署名。到了次日,便偕張珪赴上都。珪即入覲泰定帝,遞上奏疏。泰定帝展覽多時,似乎有些討厭的神氣。張珪嘔盡心血,不值泰定帝一顧奈何?淡淡的答道:“朕知道了!卿自京至此,未免勞頓,且在行轅休息,再作區處。”張珪叩謝而出。
待了兩日,並不見有詔敕下來,轉增煩悶。適宋文瓚亦來謁談,張珪道:“我等奏議,共有數條,偏似大石沉海,一條未蒙敕行,難道就此過去,便好治國麼?”文瓚道:“老平章何不再行謁奏?總要宸衷酌行,方可漸除時弊。”張珪點頭。次晨復至行宮朝泰定帝,行禮畢,復啓奏道:“臣聞日食修德,月食修刑。應天以實不以文,動民以行不以言。目今刑政失平,所以天象垂變,陛下仰承天心,務乞矜察,臣等逐條奏議,即請施行!”泰定帝答道:“待朕返京師後,擇要施行便了。”珪不便再陳,只得告退。既而御史臺臣禿忽魯、紐澤等,復奏陳災異屢見,宰相宜避位以應天變,可否仰自聖裁。且言臣等爲陛下耳目,不能糾察奸吏,慢官失守,宜先退避以授賢能。泰定帝覽了此奏,便批諭:“御史所言,失在朕躬,卿等不必辭職。”臺官等無可奈何。只丞相旭邁傑、倒剌沙兩人,心中未安,也遞呈一疏。略說天象告儆,陛下以憂天心爲心,反躬自責,謹遵祖宗聖訓,修德慎行,飭臣等各勤乃職。手詔至大都,居守省臣,皆引罪自劾,臣等爲左右相,才下識昏,當國大任,無所襄贊,以致災祲迭見,罪在臣等,理應退黜。此外諸臣,各勤職守,無罪可言!語中帶刺。泰定帝仍批諭道:“卿等若皆辭避,國家大事,誰與共理?總教靖供爾職,勉迪百工,自可徐迴天變,不必再闢!”嗣是以後,不聞再詔,連回蹕京師的期限,也懸宕過去。
張珪憤悶得很,遂託稱老病,上表辭職。有詔常見免拜跪,並賜小車,得乘至殿門下。珪復請剋日還京,總算邀準。迴鑾後,只望泰定帝踐着前言,如議施行,偏詔旨下來,一道是禁言赦前事,一道是將赦前籍沒的家產,如數給還。看官,你想此時的張平章,還肯在朝委蛇麼?當下奏陳病勢日劇,非扶掖不能行,懇即日放歸,得返首邱,死且感恩云云。
小子有詩詠張平章道:
忠臣不肯效阿容,可奈良言未見從!
從此掛冠林下隱,白雲深處住行蹤。
未知泰定帝曾否允准,且至下回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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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珪一疏,爲《元史》中僅見之文,列傳中備錄無遺。本回亦就此採入,一以揚張平章之忠,一以明泰定帝之失。泰定以旁支入承大統,龍飛九五,仰荷天休,不於此時從賢納諫,除害興利,何以孚輿望而貽孫謀乎?卒致晏駕以後,即滋內變,生無德政,歿無美諡,一代嗣君,反成國位,是不得謂非咎由自取也!張珪屢諫不從,即託病乞歸。古人云,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吾於珪殆遇之焉。
第三十八回 信佛法反促壽徵 迎藩王入承大統
卻說張珪辭職甚力,泰定帝尚是未允,只命養病西山,並加封蔡國公,知經筵事,別刻蔡國公印作爲特賜。不聽良言,留他何用?張珪移居西山,過了殘臘,覆上疏乞歸,乃蒙允准,解組歸裏,還我自由。未幾復接朝旨,召他商議中書省事。珪不肯就徵,引疾告免,至泰定四年卒於裏,遺命上蔡國公印。珪系弘範子,字公端。少時從父滅宋,宋禮部侍郎鄧光薦將赴水死,爲弘範所救,待以賓禮,命珪就學。光薦乃以平生所得,著成相業一書,授珪熟讀,珪因此成文武材。元朝中葉,要推這位老平章是一位純臣了。補敘履歷,所以旌善,且亦是文中綿密處。
這且休表。單說張珪回籍,朝右少一個直臣,泰定帝朝罷無事,一意佞佛。每作佛事,輒飯僧數萬人,賜鈔數千錠,並命各處建寺,雕玉爲楹,刻金爲像,所費以億萬計,毫不知惜。泰定帝又親受佛法於帝師,連皇后弘吉剌氏以下,也都至帝師前受戒。這時候的帝師,名叫亦思宅卜,每年所得賞賜,不可勝計。帝師弟袞噶伊實戩,自西域遠來,詔令中書持酒效勞,非常敬禮。帝師兄索諾木藏布,領西番三道宣慰司事,封白蘭王,賜金印,給圓符,使尚公主。僧可尚公主,大約亦捨身大布施耳。僧徒多號司空、司徒、國公,佩帶金玉印章,因此氣焰薰灼,無所不爲。在京尚敢橫行,出都愈加恣肆,見有子女玉帛,無不喜歡,所求不遂,即大肆咆哮。西臺御史李昌,嘗痛心疾首,據實抗奏道:
臣嘗經平涼府,靜會、定西等州,見西番僧佩金字圓符,絡繹道途,馳騎累百。傳舍至不能容,則假館民舍,因而迫逐男子,姦污婦女。奉元一路,自正月至七月,往返百八十五次,用馬至八百四十餘匹,較之諸王行省之使,十多六七,驛戶無所控訴,臺察莫得誰何。且國家之制圓符,本爲邊防警報之虞,僧人何事而輒佩之?乞更正僧人給驛法,且得以糾察良莠,毋使混淆;是所以肅僧規,即所以遵佛戒也,伏乞陛下准奏施行!
奏入不報,後聞僧侶擾民益甚,乃頒詔禁止,其實仍是一紙空文,敷衍了事。未幾又命建顯宗神御殿於盧師寺。這盧師寺在宛平縣盧邱山,向稱大剎,此次奉安御容,大興土木,役卒數萬人,糜財數百萬兩,裝飾得金碧輝煌,一時無兩。然後另建顯宗神主,奉置殿中,懸額署名,號爲大天源延聖寺。賜住持僧鈔二萬錠,並吉安、臨江二路田千頃。中書省臣,未免看不過去,又聯名奏道:
臣等聞養給軍民,必借地利。地之所生有限,軍民猶懼不足,況移供他用乎?昔世祖建大宣文、弘教等寺,賜僧永業,當時已號虛費。而成宗復構天壽萬寧寺,較之世祖,用增倍半。若武宗之崇恩、福元,仁宗之承華、普慶,租榷所入,益又甚焉。英宗鑿山開寺,損兵傷農,而卒無益。夫土地祖宗所有,子孫當共惜之,臣恐茲後借爲口實,妄興工役,徼福利以逞私慾,福未至而禍已集矣。唯陛下察之!
泰定帝得此奏後,卻也優詔旌直。但心中總是迷信,遇着天變人異,總令番僧虔修佛事,默祈解禳。番僧依着故例,請釋赦囚,所以赦詔疊見。凡有奸盜貪淫諸罪,統得遇赦邀恩,一律洗刷;就是出獄重犯,再被逮繫,轉瞬間又得釋放。看官試想,天下有幾個悔過的罪人?愈寬愈壞,輦轂之下,尚無王法,外省更不必論了。屢言佞佛之弊,是爲癡人說法。
泰定帝始終未悟,並因次子誕生,疑爲佛佑,甫離襁褓,即令受戒。爲了拜佛情殷,反把郊天禘祖的大禮,擱過一邊。監察御史趙思魯,以大禮未舉,奏言天子親祀郊廟,所以通精誠,迎福釐,生蒸民,阜萬物,歷代帝王,莫不躬親將事,應講求故例,虔誠對越,方可隱格純嘏。泰定帝不以爲然。有了佛佑,自可不必郊祀。全臺大譁,復入朝面陳。泰定帝道:“世祖成憲,不聞親祀郊廟。朕只知效法世祖,世祖所行的事件,朕必遵行;世祖未行的事件,朕也不願增添。此後郊天祭廟,可遣大臣恭代便了。”臺官還想再陳,泰定帝竟拂袖退朝。
嗣因帝師圓寂,大修佛事,命塔失鐵木兒、紐澤監督,召集京畿僧侶,誦經諷咒,差不多有數十天;一面另延西僧藏班藏卜爲帝師,齎奉玉印,詔諭天下。又命作成宗神御殿於天壽萬寧寺,一切規模,與顯宗神御殿相似。
正在百堵皆興的時候,忽由太常入奏,宗廟中的武宗金主,及所有祭器,統被盜竊去了。前時盜竊仁宗神主,至此又竊武宗神主,堂堂太廟,窩留盜賊,令人不解。泰定帝命再作金主,奉安廟中,應行捕盜等情,也模糊過去。後復因臺官劾奏,才酌斥太常禮儀等官,只神主不翼而飛,終無下落。
會揚州路崇明州、海門縣海溢,汴梁路畎溝、蘭陽河溢,建德、杭州、衢州屬縣水溢,還有真定、晉寧、延安、河南等路屯田遇了旱災,大都河間、奉元、懷慶等路遇了蝗災,鞏昌府通漕縣山崩,碉門地震,有聲如雷,晝色晦暝,天全道山亦爆裂,飛石斃人,鳳翔、興元、成都、峽州、江陵同日地震。各處警報絡繹。泰定帝只與西僧商量,教他朝唪梵語,暮鼓鍾鈸,膜拜頂禮,祈福消災。且遍飭京內外各官,恭祀五嶽四瀆名山大川。總道是神佛有靈,暗中庇佑,誰料旱荒水荒,蟲災風災,種種狀況,雜沓而來。百姓報官長,官長報皇上,弄得泰定帝胸無定見,卻想了一個法兒,下詔改元!祈佛無益,改元更屬無謂。當由廷臣議定“致和”二字,於泰定五年春季,改泰定爲致和。且仍詔告帝師,命各僧佛事加虔;並飭於沿海各地,建造浮屠二百一十六座,鎮壓海隘。真是搗鬼。
帝師藏班藏卜上言,皇帝雖已受佛法,但欲增福延壽,還須親受無量壽佛戒,泰定帝當即允准。擇日御興聖殿,邀請帝師到來,督設經壇,上供無量壽佛金牌,下設幢幡寶蓋,樂簴鍾懸。當由帝師座下的僧徒,吹起法螺,搖動金鈴,接着大鑼大鈸,敲擊起來。帝師着紅衣,戴毘盧帽,先至壇前焚香禱告,口中不知念着什麼番語,嘛咪叭吽的說了一回,然後導引泰定帝至壇前跪着,帝師在旁虔誦祝詞,復唸了無數佛號,方令泰定帝學着僧規,膜拜受戒。是時後妃人等,亦羣集壇前,興聖殿內外,擁擠得什麼相似。那一班僧侶,多是張頭探腦,搖目擦睛,你說是那個美麗,我說是這個妖嬈,彼此評頭品足,覷豔偷香,就是口中所念的波羅密多,阿彌陀佛,也覺顛倒錯亂,語無倫次。無量壽佛未曾請到,女觀音等先已值壇,安得不令僧侶動心?至受戒禮畢,泰定帝出殿,大衆散去,帝師亦回寺,僧徒等也都退歸,飲酒擁嬌去了。樂得過。
次日,由宮中發出金銀鈔,賞給僧徒,又費了若干萬兩。泰定帝以福壽雙增,非常欣慰。會出獵柳林,偶受感冒,不懌累日,遂思巡幸上都,遊春解悶。當命西安王阿剌忒納失裏,及籤書樞密院事燕帖木兒,一作雅克特穆爾。留守京師,自率皇后、皇太子,及丞相倒剌沙等,命駕北去。自春至夏,留寓行宮,整日裏流連酒色,不聞朝政。
會殊祥院使也先捏,自建康北來,密語丞相倒剌沙,以懷王將有他變,不可不防。倒剌沙立即奏聞,請旨徙懷王居江陵。這懷王卻是何人?就是武宗次子圖帖睦爾。先是泰定帝即位,召諸王還邸,圖帖睦爾亦自瓊州召歸,見三十六回。受封懷王。泰定二年,命出居建康,以也先捏爲懷王衛士。也先捏與懷王不協,乃私至上都,密進讒言。泰定帝不遑查察,竟照倒剌沙奏議,遣宗正扎魯忽赤、雍古臺南下,命懷王徙居江陵。懷王遵旨西遷,扎魯忽赤等回報。時泰定帝已遣疾病,日甚一日,竟於七月新秋,晏駕上都,壽僅三十六。無量壽佛戒之效何如?
丞相倒剌沙言太子年幼,不即擁立,竟擅權自恣,獨行獨斷,於是天怒人怨,衆叛親離,國家大變,又復從此發生。倡難的人,便是留守京師的燕帖木兒。燕帖木兒是元季大蠹,所以特別點醒。
燕帖木兒是從前的欽察都指揮使牀兀兒第三子,武宗鎮朔方時,已備列宿衛,深得寵幸。牀兀兒歿,承襲左衛親軍都指揮使。泰定二年,加授太僕卿,致和元年,進籤書樞密院事,留守京都,實掌樞密院符印。自聞泰定帝罹疾,遂懷異謀,自思身受武宗寵遇,不能輔他二子,入承帝位,未免有負主恩。泰定帝亦擢你高官,何不自思圖報。因此與繼母察吉兒公主,族黨阿剌帖木兒,及密友孛倫赤等商議,將乘泰定帝病殂後,迎立懷王圖帖睦爾,篡承武宗遺統。
至泰定帝崩,皇后弘吉剌氏,遣使詣京,命平章政事烏都伯剌,一作額卜德呼勒。收掌百司印章,諭安百姓。燕帖木兒知勢難再緩,即進語西安王道:“故主已殂,太子尚幼,國家須擇立長君,乃可無虞。況天下正統,應屬武宗嗣子,英宗已不當立,大行皇帝,更出旁支,益加淆雜,今日宜正名定分,迎立武宗嗣子,時不可失,功在速成,王爺以爲何如?”無非希定策功耳,遑期忠義。西安王阿剌忒納失裏道:“言固甚是,但周王遠居漠北,奈何?”燕帖木兒道:“懷王曾居江陵,何不先行迎立?”西安王道:“弟不先兄,此處還須商酌!”燕帖木兒道:“先迎懷王入都,安定人心,然後再迓周王,仁宗故事,何妨踵行。”西安王道:“上都方有命令,飭烏都伯剌收集印章,我欲舉事,彼竟不從,這又未免爲難了!”燕帖木兒道:“昔人有言,先發制人,王爺果允行義舉,只教募賞勇士,立可成功!”西安王點頭道:“你去妥行佈置,我總無不贊成。”
燕帖木兒趨出,即日召集心腹,準備停當。翌日黎明,由西安王下令,召集百官至興聖宮,會議要事。平章政事烏都伯剌、伯顏察兒,偕官屬先到,西安王亦乘車而來。
既入座,烏都伯剌正要宣佈後敕,令百官齊繳印章,忽見燕帖木兒,率着阿剌帖木兒、字倫赤等十七人,帶刀奔入,外面並有勇士數百人,趨立門外。烏都伯剌料知有變,遂叱問道:“籤書意欲何爲?”燕帖木兒厲聲道:“武宗皇帝有子二人,孝友仁文,播名遠邇,今乃一居朔漠,一處南陲,武宗有知,亦當深恫,況天下系武宗的天下,一誤寧可再誤?今日正統,應歸還武宗嗣子,敢有再紊邦紀,不從義舉,是與亂賊相等,例當處斬!”言畢,拔刀出鞘,怒目而立。彷彿強盜。
烏都伯剌、伯顏察兒兩人,欲抗詞答辯,偏燕帖木兒不容分說,竟令阿剌帖木兒、字倫赤等,一齊動手,將他二人拿下。中書左丞朵朵等道:“籤書莫非造反不成?”言未已,已被燕帖木兒砍倒,頓時闔座大亂。燕帖木兒指揮勇士,縛住朵朵,並執參知政事王士熙,參議中書省事脫脫、吳秉道,侍御史鐵木哥、邱士傑,治書侍御史脫歡,太子詹事丞王桓等,概置獄中,自與西安王入守內廷,分佈腹心於樞密院,自東華門夾道,重列軍士,使人傳命往來,嚴防他變。一面再召百官,入內聽命。即令前河南行省參知政事明裏董阿,前宣政院使答剌麻失裏,乘着快驛,迎懷王圖帖睦爾於江陵。且使囑河南行省平章伯顏,選兵扈駕,不得有誤。
明裏董阿等既去,遂封府庫,拘百司印,遣兵守諸要害,推前湖廣行省左丞相別不花爲中書左丞相,詹事塔失海涯爲平章,前湖廣行省右丞速速爲中書左丞,前陝西行省參政王不憐臺吉爲樞密副使,蕭忙古解仍爲通政院使,與中書右丞趙世延等,分典庶務。於是募死士,買戰馬,運京倉米,餉輸士卒,復遣使至各行省徵發錢帛兵器。
當時有衛軍失統,暨謁選與罷退軍官,俱發給符牌,靜候調遣。諸人受命後,未知所謝,各瞪目立着。當由中書省官,指使南向拜謝,大衆驚悚,毛髮凜然,方知內廷意屬懷王了。極寫祕密。
燕帖木兒宿衛禁中,一夕數徙,莫如所處,有時或坐以待旦。你亦怕死麼?暗思母弟撒敦,子唐其勢,尚在上都,因密遣塔失帖木兒,召使歸京。兩人都棄了家眷,星夜奔還。是時京內無主,羣議沸騰,燕帖木兒恐人心未安,詐令塔失帖木兒充作南使,只雲懷王旦夕且至,民勿疑懼;又令乃馬臺詐爲北使,稱周王亦已南來。用心亦苦。覆命撒敦率兵守居庸關,唐其勢率兵屯古北口,抗禦上都。一面再遣撤裏不花、鎖南班,往江陵促駕早發。
時董裏明阿等早至河南,晤着平章伯顏,與語密謀,伯顏告知平章曲烈,右丞別鐵木兒,令發兵南迎。偏兩人不識時務,硬行阻攔,伯顏嘆道:“我本受武皇厚恩,委以心膂,今爵位至此,還有何望?只因大義相臨,不敢推諉,所以爲此轉告,願兩公不要阻撓。”曲烈仍是不從,惹得伯顏性起,竟將兩人殺斃,遂別募勇士五千人,令蒙哥不花帶着,馳迎懷王。自己亦秣馬厲兵,嚴裝以俟。參政脫別臺進諫道:“今蒙古兵馬,與衛卒同在上都,內地諸隘,守兵單弱,恐此事不易成功哩。”伯顏怒叱道:“你敢撓亂士心麼?違令者斬!”脫別臺慌忙退出。是夕竟懷刃入刺伯顏,被伯顏察覺,拔劍砍死,並奪他所部軍器,收馬千二百騎。會懷王在江陵,經撤裏不花等催促,即日動身。先令撤裏不花往報伯顏,封爲河南行省左丞相。至懷王到河南,伯顏屬橐鞬,擐甲冑,率百官父老,肅迎郊外,既導入,復俯伏稱萬歲,並上前叩首勸進,懷王解金鎧御服寶刀,親賜伯顏,又命他扈從北行。正是:
萬騎遙從南陸發,六飛快向北郊來。
欲知入京後如何情狀,容待下回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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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之佞佛,自世祖始,後世子孫,益增迷信,此創業垂統之君,所由貴慎自貽謀者也。本回於泰定佞佛事,慨乎言之,至受無量壽佛戒一段,尤寫出僧侶情弊。禹鼎鑄奸,神犀照怪,無逾於此。此非著書人好爲描摹,實因淫僧賊禿,大都爾爾,奉勸世間,善男信女,速即回頭,毋爲若輩播弄,其苦心固可見也。且泰定帝在位五年,乏善可述,所誅逆黨,亦非本心,至其後好作佛事,意者其恐逆黨之冥中報復,姑藉此爲懺悔計乎?晏駕以後,即生內變,佛其果有靈耶?抑無靈耶?彼如燕帖木兒之圖立懷王,抗拒上都,尤足以見佞佛之主,非徒無益,反且速禍,讀史者當亦知所戒矣。
第三十九回 大明殿稱尊頒敕 太平王殺敵建功
卻說懷王圖帖睦爾,既至河南,令伯顏從行,以前翰林學士承旨阿不海牙,繼伯顏後任,遣前萬戶孛羅等將兵守潼關;並分道遣使,召宣靖王買奴,鎮南王鐵木兒不花,威順王寬徹不花,高昌王鐵木兒補化等,率屬來會。諸王陸續到來,然後整駕北發。是時上都諸王滿禿、阿馬剌臺,宗正扎魯忽赤、闊闊出,前河南平章政事買閭,集賢侍讀學士兀魯思不花,太常禮儀院使哈海赤等十八人,已得燕帖木兒密函,令他即日起事,響應京師,正在暗中安排。不料事機漏泄,被倒剌沙聞知,竟親率衛兵,各處搜拿,不到一日,竟將十八人捉住九雙,請了泰定皇后命令,斥他謀逆,個個處斬。
倒剌沙自思逾月無主,究竟不妥,遂入謁泰定皇后,願擁立皇太子阿速吉八爲帝,剋期登位。泰定皇后自然樂從,遂於致和元年八月,召集梁王王禪,一作旺辰。遼王脫脫,右丞相塔什特穆爾,舊作塔失鐵木兒,因與前大都使臣名重複,故用新名。太尉不花,御史大夫紐澤等,奉皇太子阿速吉八即位上都,尊皇后弘吉剌氏爲皇太后,擬定次年改元天順。泰定帝在位五年,其子已早爲儲貳,依父終子及之例,則阿速吉八之嗣位,亦屬正當,故特書改元,以存書法。天順帝年才九齡,書天順帝,亦有微意。朝賀時統由倒剌沙護持,方得終禮。遂命諸王失剌,平章政事乃馬臺,此乃馬臺與上文異人同名。詹事欽察,率兵襲京畿。巧值阿速衛指揮使脫脫木兒,由上都自拔來歸,奉京師命令,駐守古北口。他已預知失剌等潛師進襲,遂領兵出據宜興,四面埋伏。
失剌分軍三隊,先後南下。第一隊歸乃馬臺統率,第二隊歸欽察統率,第三隊方由自己領着,乘着銳氣,倍道而來。前軍甫到宜興,紮營造飯,炊煙甫起,號炮驟聞。大衆正在四望,驀見敵軍蜂擁來前,連忙上馬截殺。說時遲,那時快,衆軍未曾排齊,敵兵已經殺入,眼見得轍亂旗靡,人仰馬翻,乃馬臺措手不及,被脫脫木兒刺落馬下,生擒活捉去了。第一隊已了。
脫脫木兒已掃盡前隊,便趁着現成的飯鍋,令軍士飽餐一頓,前驅疾進。那邊第二隊兵士,由詹事欽察押隊前來,途次接得潰卒敗報,忙上前來援,未達數里,已與脫脫木兒軍相遇。脫脫木兒握着一柄大刀,當先突陣,麾下軍士,隨勢衝入,欽察不知好歹,也撥馬舞刀,來戰脫脫木兒,才數合,忽聽脫脫木兒喝聲道着,那欽察的頭顱,不知不覺的滾落地上。奇語。俗語說得好,蛇無頭不行,欽察已身首兩分,還有何人敢來抵敵?霎時間紛紛逃潰,走得慢的一大半都做了矮腳鬼,暴骨沙場。第二隊又了。
還有失剌的所領的後軍,惘惘南來,接連得着兩隊敗耗,料知不能抵擋,忙令後隊變作前隊,前隊變作後隊,向北退還。待脫脫木兒趕去,失剌已逃得很遠,只有殿卒數百名,被脫脫木兒軍屠殺淨盡,其餘統僥倖生免了。失剌還算見幾。
脫脫木兒追趕十餘里,不及而還,當即報捷京師。燕帖木兒等屬酒相賀。方在滿座慶宴的時候,忽見撤裏不花馳入,報稱懷王已自河南登途,現距京師只百里了。燕帖木兒道:“甚好!”撤裏不花道:“還有一事賀公,已奉命升公知樞密院事了!”燕帖木兒大喜,便於席間派使遠迎。至宴饗畢後,即令太常禮儀使,整備法駕。
越兩日,聞懷王駕已抵郊,遂偕諸王百官,恭奉法駕,出迎郊外。懷王慰勞有加,改乘法駕,馳入京師。燕帖木兒與西安王阿剌忒納失裏等,立即勸進。懷王道:“大兄尚在朔方,我不得越次僭位,俟兩都平靖,當遣使迎兄。目下暫由我監國,願卿等勿生異議!”初意原是不錯。燕帖木兒道:“大王讓德,卓越古今,惟時勢相迫,亦貴從權,既承鈞命,容後再議!”
懷王乃入居宮中。
越宿命速速爲中書平章政事,前御史中丞曹立爲中書右丞,江浙行省參知政事張友諒爲中書參知政事,河南行省左丞相伯顏爲御史大夫,中書右丞趙世延爲御史中丞,各官俱受職視事,不必細表。
又越兩日,由偵騎入報,上都梁王王禪,右丞相塔什特穆爾,太尉不花,御史大夫紐澤等,又興兵南犯了。懷王召燕帖木兒,商議軍務,燕帖木兒自請效勞。懷王甚喜,遂發兵數萬,供燕帖木兒調遣,命他便宜行事,不爲遙制。燕帖木兒遂帶兵至居庸關,由其弟撒敦迎入。燕帖木兒道:“聞北兵已發上都,吾弟何不率兵急進,反在此遊疑觀望?難道待他自斃麼?”撒敦道:“聞兄拳命督師,所以靜候調度,不敢妄進。”燕帖木兒道:“我不害人,人將害我,你快率萬人前去,截住北軍,我當爲你後應便了。”
撒敦依言,就率兵出關,浩浩蕩蕩的殺奔榆林。適值北軍到來,也無暇答話,即麾兵猛擊。北軍不及佈陣,頓時被他踹入,亂砍亂戳,不消片時,已將北軍殺得七零八落,往北奔逃。
撒敦乘勝長驅,直到懷來,才見燕帖木兒督軍到來。當下叩馬報捷,並請徑攻上都。燕帖木兒道:“且慢前進,回關再商。”撒敦道:“兄前責弟,今弟將詰兄;北軍既已敗去,不乘此入搗上都,還待何時?”燕帖木兒道:“吾弟有所未知,兵以氣動,氣盛乃勝,氣餒必敗。我前日並非責你,實所以激動弟心,鼓氣禦寇。今已得勝,銳氣將衰,若再進兵,頓師城下,那時再衰三竭,不要進退兩難麼?”論兵卻是有識。撒敦無言,乃隨返關中。燕帖木兒即馳書報捷。嗣得覆命,令他即日還京,燕帖木兒乃留弟守關,奉命還朝。入京後,把前時拿下的烏都伯剌,及擒住的乃馬臺,統置大辟。一面約諸王大臣,伏闕上書,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懷王尚是固辭。燕帖木兒道:“人心向背,間不容髮,現在兵戈擾攘,非速正大名,不足以系人心,萬一中外失望,後悔何及?”懷王道:“必不得已,亦須將我的本意,明示天下,方可權攝帝位。”古時惟王莽稱攝皇帝,懷王亦欲居攝,染鼎之意已動矣。乃命中書省臣,擬定詔旨,於九月十三日,即帝位於大明殿,受諸王百官朝賀,頒詔天下道:
洪維我太祖皇帝,混一海宇,爰立定製以一統緒,宗親各受分地,勿敢妄生覬覦,此不易之成規,萬世所共守者也。世祖之後,成宗、武宗、仁宗、英宗,以公天下之心,以次相傳,宗王貴戚,鹹遵祖訓。至於晉邸,具有盟書,願守藩服,而與賊臣鐵失、也先鐵木兒等,潛通陰謀,冒幹寶位,使英宗不幸罹於大故。朕兄弟播越南北,備歷艱險,臨御之事,豈獲與聞?朕以叔父之故,順承惟謹。於今六年,災異迭見,權臣倒剌沙、烏都伯剌等,專權自用,疏遠勳舊,廢棄忠良,變亂祖宗法度,空府庫以私其黨類。
大行上賓,利於立幼,顯握國柄,用成其奸。宗王大臣以宗社之重,統緒之正,協謀推戴,屬於眇躬。朕以菲德,宜俟大兄,固讓再三,宗戚將相,百僚耆老,以爲神器不可以久虛,天下不可以無主,周王遼隔朔漠,民庶皇皇,已及三月,誠懇迫切,朕固從其請,謹俟大兄之至,以遂朕固讓之心。已於致和元年九月十三日,即皇帝位於大明殿,其以致和元年爲天曆元年,可大赦天下。自九月十三日昧爽以前,除謀殺祖父母父母,妻妾殺夫,奴婢殺主,謀故殺人,但犯強盜印造僞鈔不赦外,其餘罪無輕重,鹹赦除之。於戲!朕豈有意於天下哉!重念祖宗開創之艱,恐隳大業,是以勉徇輿請,尚賴爾中外文武臣僚,協心相予,輯寧億兆,以成治功,諮爾多方,體予至意!
是日封賞羣臣,並賜大都將士金銀鈔,多寡有差。流朵朵、王士熙、伯顏察兒、脫歡等於遠州,各籍沒家資,分給諸王大臣。忽警報自遼東傳來,平章禿滿迭兒,及諸王也先帖木兒等,率兵入遷民鎮,進襲薊州。懷王懷王已即帝位,本文仍稱懷王,一因天順正位,國無兩君,一因周王在北,懷王暫攝帝位故也。乃封燕帖木兒爲太平王,以太平路爲食邑,並命爲中書右丞相,兼知樞密院事,賜黃金五百兩,白金二千五百兩,鈔萬錠,金素織緞色繒二千匹,平江官地二百頃,即日詔促出師薊州,拒遼東軍。
燕帖木兒聞命即行,且調撒敦會師北進。方到三河,接着通州急報,梁王王禪等已入居庸關,不由得大驚道:“居庸被破,不特通州喫緊,連京師也要戒嚴。我軍須回保京師,休被蹂躪爲是!”乃留兵拒遼東軍,自與撒敦星夜馳還。
既抵榆河關,聞懷王已出齊化門視師,益覺焦急萬分。遂驅馬直奔京城,謁見懷王,並面啓道:“陛下何故親自視師?”懷王道:“寇兵已入居庸關,將要來犯京師了。”燕帖木兒道:“陛下一出,民心必驚,凡翦寇事儘可責臣。陛下亟宜還宮,安定人民,請勿輕動!”此時燕帖木兒確是懷王忠臣。懷王道:“待卿未來,所以躬自督師,今已到此,朕心安了,軍事由卿作主,朕當從卿言,還宮安民。”言畢,即與燕帖木兒別去。
燕帖木兒復還至軍中。梁王王禪等亦乘勝進逼,與燕帖木兒軍遇於榆河。燕帖木兒升座誓師道:“寇已深入,大都戒嚴,孰勝孰負,在此一舉。將士等爲國前驅,理宜奮力殺敵,若有退避不前,本爵帥只有軍法從事,休得後悔!”將士等唯唯聽命,燕帖木兒遂命開營逆戰。
兩下里交鋒起來,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一邊是誓扶幼主,期立大功;一邊是力保長君,目無全虜,足足戰了三四個時辰,不分勝敗。燕帖木兒執旗當先,引軍突陣。部下見主帥奮勇,格外效力,無不以一當十,以十當百,北軍漸漸敗卻,退至紅橋。
燕帖木兒步步進逼,一些兒不肯放鬆,惱動了梁王部將。一名阿剌帖木兒,曾爲樞密副使,一名忽都帖木兒,曾爲上都指揮,兩人素稱驍勇,至此氣憤填胸,挺身還戰,竟攻入燕帖木兒陣中。燕帖木兒正揮刀前進,適值阿剌帖木兒突至馬前,挺戈刺來,虧得燕帖木兒眼明手快,將身閃過一邊,右手用刀格住戈鋌,左手拔劍砍去,不偏不倚,正中阿剌帖木兒左臂。阿剌帖木兒狂叫一聲,撥馬就逃。燕帖木兒緊緊追去,又來了忽都帖木兒,接住廝殺,奮鬥了數十合,彼此尚不相讓,仍惡狠狠的搏戰。燕帖木兒手下,有一矮將名和尚,短悍絕倫,善使雙錘,他恐主帥有失,忙撥馬助戰。忽都帖木兒欺他短小,不以爲意,誰知這和尚煞是趫捷,左右馳擊,防不勝防,忽都帖木兒方思退避,左臂上已着了一錘,幾乎跌落馬下,幸他將前來救護,才得走脫。兩帖木兒不敵一帖木兒,無愧爲太平王。北軍見兩將敗衄,人人奪氣,遂馳過紅橋,阻水而陣。燕帖木兒恐軍士力疲,不欲再戰,只命弓弩手用矢攢射,把北軍一陣射退,然後收兵。
次日復分軍爲三隊,令也速答兒率左,八都兒率右,進逼北軍。時北軍退至白浮,因燕帖木兒挑戰,也出來對仗。燕帖木兒麾兵佯退,俟北軍追來,命左右兩隊包抄過去。北軍正殺得高興,猛見也速答兒從右邊殺來,忙分軍抵敵。方在酣戰,左邊又遇着八都兒軍,又分軍敵住,不意燕帖木兒復轉身殺到,所向披靡。那時北軍招架不住,只好且戰且走,復退十里下寨。燕帖木兒見北軍雖敗,行列尚是整齊,也即鳴金收軍。
越宿復戰,北軍抖擻精神,前來衝突,燕帖木兒也不肯稍讓,督軍猛擊,自辰至午,相持不下。驀見燕帖木兒陣中,跳出銳卒數百名,由燕帖木兒親自督領,衝殺過去。北軍前來抵截,被燕帖木兒手刃七人,方纔退卻。燕帖木兒也即鳴金收軍。
是夜二鼓,燕帖木兒召孛倫赤、嶽來吉入帳,密議道:“連日酣戰,兩軍俱疲,長此堅持,何以退敵?”孛倫赤道:“不如今夜發兵劫營,想寇兵應亦疲倦,定中我計!”燕帖木兒道:“我亦想及此着,但彼此對壘下營,豈有不防之理?從前甘寧百騎,夜劫曹營,我何不仿他一行,也可擾亂敵心,使他自退?”燕帖木兒想曾閱過《三國演義》。孛倫赤、嶽來吉二人齊聲道:“末將等願效死力!”燕帖木兒大喜,便調集銳卒百騎,令各帶弓箭,並持戰鼓,隨孛倫赤、嶽來吉二人同去。臨行時又吩咐道:“你等抵敵營時,只宜左右鼓譟,四面馳射,不必與他廝殺,但能使他驚擾,便算頭功。”孛倫赤等領命去訖。燕帖木兒恰高枕自臥。
那邊梁王王禪,正恐燕帖木兒劫營,令兵士小心嚴防。到了三鼓,突聞外面鼓聲大震,忙令各營出戰,兵士開營出去,只見來兵東馳西射,散無紀律。當下冒矢追殺,走到這邊,他到那邊;走到那邊,他到這邊。嗣後來兵越多,混戰一回,互有殺傷。戰到天明,彼此相見,才知所殺傷的統是自家人,不禁懊喪異常。這時的孛倫赤、嶽來吉兩人,早已收集百騎,回營報功去了。小子有詩讚燕帖木兒道:
力戰何如智取工?榆關猶憶大王風。
須知兵事無嫌詐,燕邸當年固善攻。
畢竟北軍曾否再退,請看官續閱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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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王之立,不當立也。以泰定之正統言,則皇太子已即位上都,懷王固不當立;以武宗之正統言,則嗣位者應屬周王和世,懷王亦不當立也。燕帖木兒希寵取媚,南迎勸進;借使懷王正言抗斥,則燕帖木兒之志不得逞,而兵禍可立弭矣。乃江陵遽發,飄然入都,御殿即真,封王拜爵,彼已南面稱尊,詎尚肯北面爲臣耶?讓兄之言,徒虛文爾。然發難之首,實出自燕帖木兒,故本回中敘述各事,皆以燕帖木兒爲前提,西安以下,概置後列。至如出師戰勝之舉,尤寫得機變神智,非稱美燕帖木兒,實隱誅燕帖木兒也。曹阿瞞以知兵聞,阿瞞得謂漢之忠臣否耶?吾於燕帖木兒亦云。
第四十回 入長城北軍敗潰 援大都爵帥馳歸
卻說孛倫赤、嶽來吉等,回營報功,燕帖木兒時已起牀,即將二人功績,書錄簿上;並命撒敦帶着偏師,出營巡哨。是日大霧迷濛,眼不見影,撒敦巡至敵營,已是空空洞洞,留着虛壘。走將進去,只有敵卒數名,尚在寨中收拾行李,見了撒敦等,一鬨而逃,被撒敦兵追上,擒住二卒。經撒敦審訊,才知北軍已竄匿山谷中。撒敦即將二卒帶還,報知燕帖木兒。
燕帖木兒道:“王禪未曾大挫,即行遁匿,我料他必有詐計,將乘我不備,前來掩擊哩!”料事如神。便下令將士,教他裹糧坐甲,靜待後命,不得私自出營,違令者斬!越夕,又命堅壁嚴裝,如遇寇至,只准固守,不準出戰,違令者斬!到了夜間,防備尤密,四面布着偵騎,探聽消息。未幾雞聲報曉,遠遠的接吹角聲,燕帖木兒聽着道:“寇兵來了!”忙出升帳,見偵騎亦來稟報,說是北軍成列出山,距此只數裏了。燕帖木兒仍飭各軍守着前令,不得有違。約一時許,北軍鼓譟而至,衝突數次,堅不能入,沒奈何退後下營。
燕帖木兒命撒敦、八都兒兩人,各率一軍,分授密計,命俟至天晚,分頭趨出。兩人依計而行。是夜天色愈暝,四面陰霾,北軍也嚴行準備,不遑就寢。一更以後,但聽後面有銅角聲,吹得非常響亮,不由得慌忙起來,梁王王禪,懲着前轍,只令各營靜守,不敢出頭。忽前面又起角聲,亦覺激越異常。時值深秋,寨外草衰,正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加以角聲震盪,前後相應,益令軍心膽怯,不寒而慄。梁王王禪,尚兀自守着,偏營內各兵,自相騷擾,不肯鎮定。至三鼓以後,角聲越吹得厲害,彷彿有千軍萬馬,四面殺來,那時軍心益亂,情勢倉皇,任你王禪如何禁遏,也是彈壓不住,遂不禁嘆息道:“罷了!罷了!看來幼主無福,偏遇這燕帖木兒,不如就此退兵罷!”你自己無將帥才,不足勝敵,反說看幼主無福,是謂肚痛埋怨竈司。當下撤營遁去。
看官道這銅角聲如何而來?就是撒敦與八都兒,奉着燕帖木兒密計,虛嚇敵兵。原來撒敦自營後出師,潛繞北軍後部,吹角懼敵;八都兒自營前出師,直逼北軍前面,鳴角相應。兩軍並不去廝殺,只仗這銅角爲號,虛聲恫喝,那北軍竟墮計中,夤夜遁去。
撒敦等來報燕帖木兒,燕帖木兒即命傾寨窮追,直到昌平州,方見北軍還在前面。一聲鼓號,驅馬殺去,北軍心膽俱裂,哪個還敢攔阻?你奔我潰,彼跌此僕,被燕帖木兒軍,乘勢掩殺一陣,斬首約數千級,所有逃不及的北軍,顧命要緊,管不得什麼面子,只好匍匐乞降。燕帖木兒準他投誠,收降至萬餘人。
正擬飭兵再追,適值欽使到來,忙下馬接旨。詔中所說,略稱丞相親冒矢石,恐有不測,萬一受傷,朕恃誰人?自今以後,但教憑高督戰,視察將士,用命行賞,不用命行罰,毋得再自冒險,以滋朕憂!燕帖木兒謝旨畢,即語來使道:“我非好死惡生,但猝遇大敵,不得不身先士卒,爲諸將法。現在寇已敗退,自當遵旨小心,請欽使轉達御前,免勞聖慮爲是。”欽使應着,即行別去。
燕帖木兒麾軍再上,殺得王禪等棄甲拋戈,抱頭竄逸。於是燕帖木兒勒馬中途,但令也速答兒、也不倫,及弟撒敦,率兵三萬,再追北軍,自率餘軍徐徐後行。將到居庸關,接也速答兒軍報,北軍已逃出關外去了。燕帖木兒即遣使上追,馳馬入關,會也速答兒等亦已回軍,遂命也速答兒居守,輔以僉院徹裏帖木兒,並就他統卒三萬名,留供驅遣,自率得勝軍南還。
至昌平南,來了古北口急報,上都軍已入古北口,進掠石漕。燕帖木兒憤憤道:“居庸關才得收回,古北口又聞失守,如何是好!”撒敦即上前進言道:“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怕他何爲?弟願前去,殺他片甲不回!”燕帖木兒道:“吾弟前去,須要小心!”撒敦應命,即領着萬人,倍道去訖。燕帖木兒,率軍後應,亦兼程而進。
撒敦驅軍至石漕,不管甚麼利害,竟上前掩擊,敵軍正在午炊,倉猝遇敵,不及攔阻,便向北竄去。撒敦追擊數十里,殺斃敵軍無數。
正擬下營,燕帖木兒大軍亦到,兩下相會,當由撒敦報明勝仗。燕帖木兒問敵軍主將,系是何人?撒敦嘿然。燕帖木兒道:“吾弟殺了一日,難道連敵將姓名,尚未查明麼?”撒敦道:“問他何爲?我只知見敵就殺,得勝報功。”是一員莽將口吻。燕帖木兒微笑道:“幸你所遇的都是庸將,倘使遇着將材,恐怕有敗無勝哩!”
當下令偵騎探明,返報敵將姓氏,一個是駙馬孛羅帖木兒,一個是平章答失雅失帖木兒,一個是院使撤兒討溫。此處敘敵將姓氏,恰從偵騎探報,無非避文筆復沓耳。燕帖木兒道:“這等乳臭小兒,也來將兵,真是可羞!待我用一條小計,便好擒住三人。”撒敦道:“用什麼計?小弟出去,包管擒來。”燕帖木兒道:“你只知力戰,不知智取,難道他束着雙手,任你擒獲麼?”言畢,便問偵騎道:“我見前面有一大山,此山叫作何名?”爲將須明地理,觀此益信。偵騎道:“名叫牛頭山。”撒敦道:“哥哥專會使刁,查了敵將姓氏,還要問着山名,有何用處?”燕帖木兒之狡,借撒敦口中敘出,映帶無痕。燕帖木兒怒道:“你不要瞎說!我非顧着兄弟情誼,管教你一頓杖責。”從燕帖木兒口中自陳私弊,用筆尤妙。撒敦伸舌而退。燕帖木兒換了微服,帶着偵騎數名,出營自去,直到天晚,方纔回營。
次日升帳,召諸將面囑道:“我昨晚登牛頭山,望見敵營扎住山後,料他是倚山自固的意思,但山中有小路可通,我若乘高壓下,便可踏破敵營,可奈敵營雖破,敵將必逃,若要追擒,也是難事,不若引他入山,使入陷穽,我卻前後夾攻,令他無路可走,自然一鼓成擒了。”衆將都拍手稱善,燕帖木兒命八都兒道:“你今夜引兵千名,潛上牛頭山,就小路中掘着陷坑,斬木掩覆,上表暗記,令我軍便於趨避,敵兵易致誤入,方好成功。至陷坑造就,你可越山劫營,準敗不準勝,俟敵兵趕來,你卻誘他入小路,我自有兵接應,休得違慢!”八都兒依令去訖。又命裨將亦訥思道:“你率兵千名,備着撓鉤,就山上小路旁,左右伏着,待敵兵入穽,便好一一擒住哩。”亦訥思亦去。又命撒敦道:“你領兵萬人,沿山繞轉,就敵營左右埋伏,但聽山上有號炮聲,你便殺出,斷他後路,不得有違!”撒敦亦領命去了。覆命諸將道:“你等隨我上山,視我大纛所向,奮力殺敵,明日可滅此朝食了。”衆將唯唯聽命。到了傍晚,命將士飽餐畢,隨飭各帶乾糧火具,向牛頭山進發。
是時八都兒已掘好陷坑,乘夜越山,去劫敵營。敵營中設有探馬,偵得八都兒到來,便去稟報主將。駙馬孛羅帖木兒,年輕好勝,就上馬領兵,出營搦戰。八都兒上前對仗,略戰數合,佯作慌張的形狀,棄戈退走。孛羅帖木兒不知是計,即趨馬奮追,平章答失雅失帖木兒,與院使撤兒討溫,亦出營接應,撤兒討溫道:“駙馬追去,恐防有失,況夜色悽其,山嶺狹隘,倘有不測,必致敗挫,不如遣人禁他前進,方可無虞。”答失雅失帖木兒聞言,便遣使去訖,俄得去使回報,駙馬言月色甚明,可以夜戰,請平章院使速即接應,可以殺盡敵人。撤兒討溫複道:“營寨亦是要緊,請平章守住勿動,我帶兵接應便了。撤兒討溫,亦頗仔細。答失雅失帖木兒應着,便分兵與撤兒討溫,長驅進發。
時孛羅帖木兒已被八都兒誘進山中,走入間道,猛聽得一聲鼓響,山岡上火炬齊明,豎着一面大纛,上書太平王右丞相等字樣。孛羅帖木兒道:“燕帖木兒在此,我等快上岡去,刺殺了他。”言未畢,山上已馳下將士,來敵孛羅帖木兒。孛羅帖木兒尚不畏怯,奈因嶺路逼窄,不便戰鬥,只好勒馬退回,不期撲塌一聲,連人帶馬,跌入陷坑去了。亦訥思早已留意,便命軍士鉤起孛羅帖木兒,捆綁而去。
孛羅帖木兒部下士卒,爭思來救,無如走近一個,陷落一個,走近兩個,陷落兩個,那時也只好尋路逃走。偏偏燕帖木兒的將士,四面殺來,心中一慌,足下更走立不穩,一半跌入陷坑,一半死於刃下。
此時的撤兒討溫,尚未知前軍敗狀,領兵入山,步步爲營。一入間道,已望見大纛飛揚,料知孛羅帖木兒必遇伏兵,前去定必無幸。奈又不能不急急馳救,只好硬着頭皮,驅馬進去,一面令左右分射,以備不虞。誰知山上的喊殺聲,漸漸逼緊,雖是嚴行備禦,究竟不免心虛。轉瞬間敵已四至,任你如何放箭,總是射他不住。撤兒討溫,命軍士隨射隨退,未及數武,見軍士都鑽入地中,慌忙察視,自身亦隨馬而陷。幾似《封神傳》中的土行孫。兩旁突出亦訥思軍,又被他搭上撓鉤,捆縛去了。餘衆走投無路,只得大呼乞降。
答失雅失帖木兒坐守營盤,專聽軍報。遠遠的聞有炮聲,心中正忐忑不定,忽營外有兵到來,還道是撤兒討溫等回營。正欲出來探問,不意來兵很是兇猛,如攪海龍一般,搗入營中。答失雅失帖木兒急上馬抵敵,湊巧遇着撒敦,一槍刺來,正中左腕,倒僕馬下。撒敦麾下的軍士,便來抓住,拖了過去。
北軍頓時駭散,由撒敦追擊一陣,殺死多名。是時天尚未明,撒敦即縛送答失雅失帖木兒,上山報命。燕帖木兒覆命他追趕潰卒,他即回馬下山,逐潰卒出古北口,然後回軍。
這邊的燕帖木兒,收集各軍,整轡回營。時方天曉,由軍士推上孛羅帖木兒及撤兒討溫、答失雅失帖木兒。燕帖木兒拍案道:“你等助逆叛順,死有餘辜,本爵帥不便饒你!”孛羅帖木兒等亦大聲話詈,即由燕帖木兒申明軍法,喝令斬首。
須臾,已將首級三顆,呈上帳前。
燕帖木兒方遣人奏捷,帳外又遞到緊急文書,由燕帖木兒展閱一週,即語諸將道:“叛王也先帖木兒,與禿滿迭兒,又陷通州,將到京師。京中已召我還援,我等勤王要緊,速即啓程。”此處北軍,借燕帖木兒敘明,又是一種筆法。諸將不敢有慢,當即隨燕帖木兒拔營而南。趲途兩日,即到通州,時已日色銜山,晚煙四起。諸將請擇地立營,燕帖木兒道:“寇敵將近,不馳去殺他一陣,還待何時!”說着,已揮兵疾進,約數里,即遇敵兵。敵兵未曾防備,狼狽奔趨,燕帖木兒追殺裏許,因天色昏暮,才命下營。
次日黎明,復整兵追敵,西至潞河,見北軍已在河北,列陣以待,人如排牆,燕帖木兒倒也不敢進逼。至夜間,欲渡河擊敵,奈隔岸火光透澈,映入河流,好似掣電空中,羣芒四射,因此按兵不動。待到黎明,遙望敵營中已無聲響,只有人影模糊,尚是沿河立着。此時也無暇細辨,便麾兵結筏渡河,各軍安然西渡。及達彼岸,各持刀砍人,不意統是黍稭做成,上披氈衣,地土積草,尚有餘焰未熄,才曉得敵已夜遁,但放火植秸,作爲疑兵罷了。燕帖木兒也有被欺之時。
燕帖木兒憤甚,復率兵窮追,將抵檀子山,四面都是棗林。這棗林中恰有敵兵伏着,陡從斜刺裏殺出,虧得燕帖木兒軍律素嚴,不爲所迫,猛見也速帖木兒、禿滿迭兒,糾合陽翟王太平,國王朵羅臺,平章塔海軍,踊躍前來,差不多有五六萬人。燕帖木兒不敢輕敵,只先令軍士列好陣勢,前面持弓矢,後面執刀盾,又後面挺戈矛。直待敵兵逼近,一聲令發,萬矢齊射,勢似飛蝗,偏敵兵持盾而前,冒死上來。燕帖木兒復令止射,驅刀盾、戈矛兩隊,直前抵格。兩軍混戰一場,互有死傷,看看紅日將落,敵兵毫不退卻,只管捨命相持。
燕帖木兒子唐其勢,見各軍戰敵不下,惱動性子,撥馬臨陣。陽翟王太平,挺槍來戰,唐其勢大吼一聲,嚇得太平倒退。未及數步,已被唐其勢用戈刺着,翻身落馬。軍士乘勢蹴踏,把太平肉體,變作爛屎相似了。敵兵見太平被殺,頓時驚潰。燕帖木兒就此趕上,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方欲收軍,巧值撒敦到來,得了一支生力軍,便命引兵再追,自率大軍南歸。撒敦追了數十里,見敵兵四散逃去,殺斃了數百名,也即回來。
會上都諸王忽剌臺,指揮阿剌鐵木兒,及安童等,復攻入紫荊關,進犯良鄉,遊騎徑逼京南。此處用直敘法,視前又變。燕帖木兒聞警,即循北山西行,令將士脫銜系囊,盛莝豆飼馬,且行且食。晨夜兼程,至蘆溝河,並不見敵。嗣得探報,忽剌臺等已聞風西竄了。
燕帖木兒因已抵京師,遂入覲懷王,甫至肅清門,都人士焚香迎接,羅拜馬前。燕帖木兒辭不敢受,都人齊聲道:“非王爺忠誠報國,民等何能更生?此恩此德,敢不拜謝!”燕帖木兒下馬慰勞道:“此皆天子威靈,我有何力可言?”此時的燕帖木兒,幾似古之名將,無以加之。及至內城,懷王親出迎師。燕帖木兒下馬行禮,由御手扶起,相偕入城。隨即賜宴興聖殿,賞給無算,親授太平王黃金印,盡歡乃散。燕帖木兒擬休息數日,再行出兵,忽接撒敦軍報,古北口又被陷了。正是:
兩都軍報無虛日,萬里烽煙未靖時。
未知何人陷入古北口,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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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純敘燕帖木兒戰事,見得上都各軍,均不足與燕帖木兒相敵,燕帖木兒,信一元代之梟雄哉?讀《元史·燕帖木兒列傳》,未嘗不臚敘戰跡,而寫生妙手,卻不若此書之爲良。蓋彼第直錄事實,而此且曲爲描摹;不特渲染戰爭,並舉燕帖木兒之權詐,亦揭露紙上,吳道子之手筆,亦無以過之。且旋師入京時,卑以自牧,讓美君王,處處似忠,實處處是詐;周公恐懼流言日,王恭謙恭下士時,讀此益無限生感矣。
第四十一回 倒剌沙奉寶出降 泰定後別州安置
卻說燕帖木兒得撒敦來文,報言古北口復陷,心中大憤,即日召集各軍,出京北去。途次又接紫荊關急報,苦難分身,只得遣快足至遼東,飛調脫脫木兒西援。看官!你道陷古北口及紫荊關的兵馬,從何而來?原來就是禿滿迭兒,及忽剌臺、阿剌鐵木兒等軍。禿滿迭兒等,被燕帖木兒殺敗,逃出口外,會集散卒,定議分攻,禿滿迭兒自率一軍襲古北口,忽剌臺、阿剌鐵木兒、安童、朵羅臺、塔海等,聯軍襲紫荊關,意欲兩面夾攻,令燕帖木兒無暇兼顧,可以轉敗爲勝。計非不佳,奈庸駑何?不意燕帖木兒煞是神勇,禿滿迭兒方入古北口,燕帖木兒已到檀州,兩軍南北各進,即行對壘,一場大戰,禿滿迭兒覆敗,潰走遼東。後軍被燕帖木兒截住,無處投奔,統軍的頭目,乃是東路蒙古萬戶哈剌那懷,看得兵勢垂危,只好束手乞降。燕帖木兒收了降衆,共得萬人,也不暇悉心檢查,只留部將數人,約束士卒,守住古北口,自率健卒兼程西進,去援脫脫木兒。餘勇可賈。
脫脫木兒前奉調發兵,只帶着四千人,到紫荊關,與忽剌臺等對陣。兩造人數,相去甚遠,北軍約三四萬名,脫脫木兒與關上守將相合,尚不達萬人。暗思衆寡不敵,恐遭敗仗,不如固關嚴守,還好勉力支持。至燕帖木兒星夜趕到,很是喜慰。燕帖木兒查明情形,便與脫脫木兒道:“我兵遠來,敵人尚未知曉,你且開關搦戰,誘他入關,我出大軍伏在關內,他若冒昧進來,便好閉住關門,殺他一個精光哩。”
脫脫木兒領命,即率本部四千人,大開關門,來戰北軍。北軍逗留關外,已是數日,猛見脫脫木兒出戰,倒也喫了一驚;及見出關的兵士,不過數千人,頓覺膽大起來,當下分作兩翼,來圍脫脫木兒。脫脫木兒不及退還,已被敵軍裹住,他本恃有後援,一些兒沒有害怕,便奮起精神,馳突圍中。
燕帖木兒在關內覷着,見脫脫木兒不能脫身,恰變了一計,令關上故意鳴金,促脫脫木兒退歸,一面命關吏虛掩半扉照燕帖木兒原計故意參換,是文中化板爲活法。敵軍裏面的阿剌鐵木兒,望着關中的模樣,大叫道:“此時不急搶關,尚待何時?”言未畢,已挺戈躍馬,奔入關中。自來尋死。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只恐阿剌鐵木兒佔着頭功,也即策馬隨入。一入關門,見守卒在前散走,還道他是避鋒逃命,又緊緊的追了一程。驀然間四面八方,互發炮聲,伏兵一時齊起,統行殺到。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知事不妙,忙即退回,奈後面的兵士,相率入關。前後擠緊,運動不靈。待退近關門,已是多半被殺。那時忽剌臺、安童等,如漏網魚,如喪家狗,只想跑出關外,逃脫性命,偏偏關門已閉得很緊。這一嚇非同小可,險些兒連三魂六魄,都飛至鬼門關!如果嚇死,或得保全首領。忙麾兵斬關欲遁,忽關門左右,又閃出無數健卒,大刀闊斧,前來阻住。背後又是燕帖木兒領軍追來,忽剌臺等只是哭不出的苦,勉強馳突,不消片刻,安童、塔海兩人,馬首被刺,俱墮馬下,活活的被人擒去。忽剌臺、朵羅臺急得沒法,左右亂撞,驟被流矢射着,一同墜馬,也只得閉目就擒了。
是時的阿剌鐵木兒,尚似瘋犬一般,東衝西突。燕帖木兒知他驍悍,但令部將纏住了他,與他車輪般的廝殺。至忽剌臺等俱已擒住,便一擁上前,任他力大如牛,也被衆人牽倒。待捆縛停當,已是身受數創,奄奄一息。燕帖木兒宣令道:“降者免死。”於是入關的北軍,都做了矮人兒,情願投誠。
當下重開關門,接應脫脫木兒,誰知關門外已虛無一人。驚人之筆。看官道是何故?原來阿剌鐵木兒等入關時,各軍俱隨着主帥,一擁入關,外面與脫脫木兒相持,也不過數千人。脫脫木兒見北軍中計,格外奮勇,一枝大戟,隨手飛舞,觸着他原是喪生,讓着他還要顛仆,敵軍正支持不住,又見關門忽閉,越加驚慌,一古腦兒向北遁去。脫脫木兒驅軍力追,復斬殺了一大半,只有寥寥數百人,命不該死,四散逃脫。敘得明淨。
脫脫木兒已經回軍,方遇着大軍接應,彼此說明,統喜歡的了不得,大家奏着凱歌,陸續歸營。燕帖木兒休兵兩日,即親押囚車,送至京師。懷王迎入,又有一番宴賞,無庸細說。
先是燕帖木兒曾遣人召陝西平章探馬赤,行臺御史馬紮兒臺,皆不至。及懷王即位,頒詔陝甘,覆被他焚燬詔紙,執使送上都。既而浙江省臣,亦拒絕詔使。由使臣還報,懷王大怒,即與燕帖木兒商議,欲一律誅戮。燕帖木兒模棱兩可,因此詔尚未下。左司郎中自當,聞着此信,謁見燕帖木兒道:“雲南、四川,今尚未定,若復殺行省大臣,轉恐激變,不如俟上都平定,再議降罰未遲!”燕帖木兒尚沈吟未決,俄得河南警報,靖安王闊不花等,一作庫庫布哈。叛應上都,自陝西破潼關,克閿鄉、陝州,復分兵北渡河中,趨懷孟,南過武關,逼襄陽,猖獗的了不得了。燕帖木兒閱畢,便進謁懷王,詳述河南軍事,並把自當所說的言語,亦復陳一遍。懷王道:“上都未平,原是可慮,看來又要勞卿一行。”燕帖木兒道:“毋勞聖慮,臣已密令齊王月魯帖木兒,及東路蒙古元帥不花帖木兒,進攻上都去了。”遣齊王等攻上都,原是燕帖木兒妙算,但懷王尚未聞知,已見燕帖木兒擅權之漸。懷王道:“卿算無遺策,料必成功。”燕帖木兒謝獎而退。過了旬日,果然紅旗報捷,上都已降服了。
自梁王王禪等敗回上都,聲勢日衰,幸都城尚未被兵,所以殘喘苟延。至齊王月魯帖木兒,元帥不花帖木兒等,受燕帖木兒密令,舉兵趨上都,於是都城受圍。王禪等率兵出戰,屢爲所敗,人心大駭。且因禿滿迭兒逃還遼東,忽剌臺等統已敗沒,城孤援絕,士無鬥志。獨倒剌沙談笑自若,恰似沒事一般。存心已壞,自可無憂。王禪與他會議數次,也不見有什麼法兒,自思身陷圍城,危險萬狀,不若乘夜逃走,還是三十六計中的上計。主意已定,便於夜間託詞巡城,登陴四望,嘆息了一口氣,竟縋城自去了。
城中失了王禪,越加惶懼,倒剌沙竟暗中遣使,通款齊王,約定次日出降。齊王月魯帖木兒,自然準約。越日遲明,果見南門大啓,任他進去。月魯帖木兒等,即麾兵入城,倒剌沙奉着御璽,伺候道旁,由齊王接着,他即屈膝請安,把璽呈上,且口稱請死。齊王道:“這事我難作主,須候大都裁奪!”遂令左右帶着倒剌沙,一面將御璽藏好。方思驅馬再進,忽見遼王脫脫,領着數十騎,持刀前來。齊王望將過去,不是來降的情狀,即整備迎敵。脫脫到了齊王馬前,竟用刀刺入,虧得齊王早已防着,也用刀相抵,不到數合,齊王麾下的將士,都上前效勞,你一槍,我一刀,兵鋒環繞,將脫脫剁成數段,其餘數十騎,統死於亂軍之中。脫脫還不愧爲忠。齊王馳入行宮,查明後妃人等,俱還住着,只小皇帝阿速吉八,不知去向。及詰問泰定皇后,但有滿面淚痕,嗚嗚哭泣,反令人厭煩得很,遂抽身出外,只命部兵監守宮門,盤查出入罷了。阿速吉八想爲倒剌沙殺斃。
上都已定,當由齊王飭使齎奉御寶,及諸王百司符印,概攜送入京。還有倒剌沙等一班俘虜,也派兵押解京師。懷王聞上都捷音,快慰異常,諸王百官等統上表慶賀。中書省臣且奏言上都諸王大臣,不思祖宗成憲,遽被倒剌沙所惑,屢犯京畿,幸賴陛下神武,王禪等相繼敗亡,今上都亦已平靖,所有俘囚,應明正典刑,傳首四方,借示與衆共棄之意。奏入照準,先將阿剌帖木兒、忽剌臺、安童、朵羅臺、塔海等,斬首示衆。一面御門受俘,命將倒剌沙等,暫羈獄中,自登興聖殿受了御寶,分檄行省內郡,罷兵安民。
是時靖安王闊不花,方大破河南守兵,獲輜重數萬,進拔虎牢,轉入汴梁。忽聞上都被陷,諮嗟不已。嗣又得懷王詔諭,料知獨木難支,乃逡巡引去。惟四川平章政事囊嘉岱,自稱鎮西王,以左丞托克托爲平章,前雲南廉訪楊靜爲左丞,燒絕棧道,獨霸一隅。其餘行省各官,都隨風轉篷,但教祿位保存,無不拱手聽命。一班飯桶。
懷王又封賞功臣,以燕帖木兒爲首功,賜號答剌罕,子孫世襲,又賜他珠衣兩件,七寶帶一條,白金甕一,黃金瓶二,還有海東白鶻青鶻,及白鷹文豹等物,不計其數;尋設大都督府,令他統轄,飭佩第一等降虎符,並命他驅至上都,遷置泰定后妃,並料清軍務。
至燕帖木兒出發後,又下詔懸賞,購緝逃犯。於是王禪、紐澤撤的迷失、也先鐵水兒及倒剌沙兄馬某沙等,盡被拿到。還有湘寧王八剌失裏,曾附和忽剌臺等南侵冀寧,至是被元帥也速答兒捕獲,械送京師。懷王命將倒剌沙磔死,王禪賜自盡,紐澤撤的迷失、也先鐵木兒、馬某沙等皆棄市。倒剌沙最不值得,若早知如此,想亦不願奉寶出降了!並將罪犯的妻孥家產,分給功臣。只八剌失裏,罪從末減,留錮獄中,總算還保全首領,九死一生,這且慢表。
且說燕帖木兒到了上都,由齊王月魯帖木兒,及元帥不花帖木兒,出城迎入,彼此敘過寒暄,方談及遷置后妃的命令。月魯帖木兒道:“我早已飭兵守宮,除阿速吉八不知下落外,所有泰定后妃以下,盡行錮着,一個兒不曾放脫。”燕帖木兒點首稱善。隨即起身離座道:“我且入宮傳旨,令他整備行裝,以便遷置。明日就可要他動身了。”月魯帖木兒道:
“甚好!請公自便。”
燕帖木兒別了齊王,遂入行宮,早有宮女報知泰定后妃,泰定後聞知此信,恐有不測的命令,急得面色倉皇,形神黯淡。還有妃子必罕,及速哥答裏兩姊妹,統是嬌軀發顫,帶哭帶抖,縮做一團。燕帖木兒到了宮門,守兵早已分隊站着,讓開正路,由燕帖木兒趨入。燕帖木兒一入宮中,見后妃等並不相迎,未免懷着懊惱。方欲瞋目呵叱,忽眼簾中映入紅顏,不覺爲之一迷。尋見泰定後欠身欲起,悲慘中帶着數分嫋娜,正是徐娘半老,猶存丰韻,已令人憐惜不禁。背後又立着一對姊妹花,綠鬟高擁,粉頸低垂,鳳目中統含着一泡珠淚,尤覺楚楚可憐。是所謂尤物移人。
當下站着一旁,向泰定後道:“皇后不必驚慌!大都也沒有嚴命,不過因皇后在此,殊多不便,所以暫令移居,一切服食,儘可照常,毋庸耽憂!”泰定後潸然道:“先皇歿後,擁立皇子,統是倒剌沙的主意,我輩女流,並無成見,目今嗣子已亡,大勢一變,剩我嫠婦數人,備嘗苦況,也是夠了,還要移居何處?”只諉罪倒剌沙,不用正詞駁詰,已見其志在偷生。燕帖木兒道:“無非移居東安州,途程尚近,無慮艱阻,諸請放心!”泰定後複道:“今日要我遷居,他日即索我性命,始終總是一死,不如死在此處!”燕帖木兒不待說畢,忙婉言慰勸道:“皇后後福正長,休要自尋煩惱,將來要做太平王妃,自然有福。若慮有意外情事,但教我燕帖木兒存着,都可挽回。明日請皇后暫赴東安,所有宮中侍從,儘可帶去,途中自有妥卒保護;如有人敢來欺凌,我燕帖木兒誓不與他干休!”獨力愛護,泰定后妃應該以身報德。
泰定後方轉悲爲喜道:“既有太平王照拂,我等如命起程便了。”一面說着,一面命兩妃向前拜謝。此時一對姊妹花,也漸覺開顏,遵着泰定後囑咐,分花拂柳的走近燕帖木兒前一同斂衽。急得燕帖木兒答禮不及,忙避開一旁,連稱不敢。並將那一雙色眼,細瞧兩妃,兩妃也似覺着,抬起頭來,向他微笑。這樣情景,幾乎無可摹擬,只小子曾記有兩句古詩,彼此湊合,頗得神似,其詞雲:
目含秋水雙瞳活,心有靈犀一點通。
畢竟泰定后妃,何日登程,容待下回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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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都淪陷,天順帝不知所終,著書人依史敘錄,原不能憑空捏造,構一死證。但奉寶出降者爲倒剌沙,則幼主之死,出自倒剌沙之手,應無疑義。倒剌沙始以寵利自私,致僨國事,及勢處窮蹙,乃戕主奪璽,出降軍前,是殆人類所不齒,較諸王禪等之臨難遁去,尤覺死有餘辜!大都磔屍身名兩裂,後世臣子,可作炯戒!若夫泰定後之身遘憂危,稍具節烈,應即捐軀以殉。況移置東安之命,接踵而來;燕帖木兒又爲發難之首領,平昔未曾厚遇,能望其竭誠保護,不作他想乎?是回敘移置后妃事,已將燕帖木兒心跡,隱約表明,匣劍帷燈之妙,可即於本回中見之。迨閱至後文,圖窮匕見,更知伏筆之不虛設矣。
第四十二回 四女酬庸同時釐降 二使勸進剋日登基
卻說泰定二妃,與燕帖木兒打了照面,一笑傳情,這時候的燕帖木兒,心癢難搔,恨不得將兩個麗姝,吞下肚去。只因衆目共睹,不便動手躡腳,沒奈何定一回神,站定身軀。待兩妃復了原處,方向泰定後道:“明日後如動身,當備輩派兵,護送至東安州。”泰定後應着,燕帖木兒方出行宮。
是夕,竟不成寐,默默籌畫,想定了一個法兒,方纔有些疲倦。朦朧片刻,便聞雞聲,當即披衣起牀,俟盥洗進膳後,就跑入行宮。見過泰定后妃,復代爲收拾行裝,連脂盝粉函等件,無不凝神檢點,親手安排。至料理清楚,方出來面囑親兵,教他途中伺候后妃,須格外周到,不得有誤。吩咐畢,再入宮導引后妃,出宮駕輿,自己亦上馬揚鞭,送她們出城。
正啓行間,對面來了京使,不得不下馬相見。當由京使宣詔,命他即日入朝。燕帖木兒很是懊喪,奈不好當面直言,只得與京使敷衍數語,要他入城待着,以便偕行。
京使驅馬自入,燕帖木兒加鞭疾出,趕至泰定后妃輿旁,和顏悅色的說道:“今日後妃東去,本擬護送出境,奈大都又頒敕召回,不好遲慢,萬望此去自愛,切勿苦壞玉軀!他日相見有期,決不負言!”好一個有情有義的真男子!泰定後也即稱謝,兩妃亦從旁插口道:“王爺亦須珍攝!我姊妹二人,得仗庇護,也不忘恩!”此心已許君矣。說着,又覺得四目盈盈,淚珠欲下。燕帖木兒幾不忍舍,無如此時只好暫別,乃悽然語着道:“我去了!前途保重!”好似長亭送別。於是勒馬而回。臨別時,猶返顧去車,悵望不已,直至去車已遠,才縱馬入城。
是日午後,即與京使並轡還朝,入見懷王,報明遷置后妃事,並問懷王何故立召。懷王道:“上都平定,餘孽掃除,這般大功,統由卿一人造成,朕所深感。但朕的本意,帝位須讓與長兄,所以召卿還商,即擬遣使北迎。”燕帖木兒聞言,一時竟難置詞,句中有眼。好一歇不答懷王。懷王複道:“卿意如何?”燕帖木兒道:“自古立君,有立嫡、立長、立功三大例。以立長言,陛下應讓位長兄;以立功言,陛下亦不妨嗣位。唐太宗喋血宮門,後世尚稱爲賢君呢。”引唐太宗故事,直是教懷王殺兄。懷王道:“說雖如此,然朕心終屬未安,寧可讓位朕兄,兄如不受,再作計較!”着眼在末二句。燕帖木兒道:“今歲已值隆冬,漠北嚴寒,未便行道,俟來春遣使未遲。”懷王道:“朕兄還京師,不妨以來春爲期;惟朕處遣使,應在今冬,免得朕兄懷疑。”燕帖木兒道:“但憑陛下裁處!”
懷王道:“社稷已安,宗廟無恙,朕與卿亦可稍圖娛樂。聞卿家只有一妃,何勿再置數人?宗室中不乏良女,由卿自擇;朕可即日詔遣。”燕帖木兒道:“陛下念臣微勞,竟替臣想到這層,天恩高厚,何以爲報?但陛下且未冊定正宮,臣何敢竟尚宗女,請陛下收回成命!”懷王道:“朕及大兄生母,尚未追尊,如何便可立後?”懷王尚知有母,較燕帖木兒心術略勝一籌。燕帖木兒道:“追尊皇妣,原是要緊,冊立皇后,亦難從緩,上承廟祀,下立母儀,兩事並重,應請同日舉行。”懷王既欲讓兄,何必驟立皇后,此由燕帖木兒乘隙盅君,欲立後爲內閒耳,看官莫被瞞過。懷王道:“且待來春舉行。”燕帖木兒才退。
過了一日,竟由懷王下詔,賜燕帖木兒以宗女四人。燕帖木兒道:“我昨日已經面闢,如何今日邀賜?這事卻使不得!我當入朝固謝。”意中已有他人,所以欲去固辭。便命役夫整輿,甫出大門,猛聽得一陣弦管聲,由風吹至,不禁驚訝起來。尋見有繡幰四乘,導以鼓樂,護以侍從,車馬雜沓,冉冉來前。不由得失聲道:“啊喲!公主等已來了,如何是好?”正說着,宣敕官已加鞭至門,下馬與燕帖木兒相見。燕帖木兒不得不斂容迎入。當由宣敕官恭讀詔書,令燕帖木兒接旨。燕帖木兒照例跪聽,詔中無非是盛敘功勞,合頒優賜,特遣宗女四人,侍奉巾櫛,並媵女若干名,該王毋得固辭!
燕帖木兒謝恩而起,接過詔軸,懸掛中堂,宣敕官又向他賀喜。燕帖木兒道:“這事從何說起?我已陛辭盛賜,今反命尚四公主,自問何德何能,敢邀釐降!還請公傳語折回,我即來朝面奏,斷不使公爲難!”宣敕官笑道:“王爺未免太迂!聖旨豈可違得?況四位公主,已經釐降,也不便中道折回,請王爺不必遲疑!今日系黃道良辰,即可謝恩成禮呢。”言畢,即命侍從等導入繡幰,停住大廳。一面令從人治外,媵女治內,所有鋪設等件,除太平王邸現成佈置外,其餘盡出帝賜。
太平王邸本闊大得很,從前罪犯第宅,大半撥給,京師裏面,幾乎佔了半城。邸中僕從如雲,更兼四公主帶來的侍從,又不下千名,內外陳設,衆擎易舉,不消一二時,即已措辦整齊。當請燕帖木兒祭告天地,並向北闕謝恩,然後請四公主下輿,先行了君臣禮,後行了夫婦禮。此時的燕帖木兒,又驚又喜,又喜又憂,但已事到其間,無從趨避,樂得眼前受享,再作區處。夫婦禮成,又請出繼母公主察吉兒,再行子婦相見禮,然後洞房合巹。此時的太平王妃不知哪裏去了。諸王百官,復陸續趨賀,綠酒紅燈,大開綺席,瓊漿玉液,盡是奇珍,說不盡的繁華,寫不完的喜慶。
到了黃昏席散,宣敕官與賀客等,俱已散去,那時燕帖木兒返入洞房,由四公主列坐相陪,霞觴對舉,綺縠生香,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況燕帖木兒本是個色中餓鬼,見這如花似玉的佳人,哪有不移篙相接?左擁右抱,解帶寬衣,夜如何其,其樂無極!設非有牛馬精神,安能當此。
次日,復入朝面謝。退朝後,又與那四位公主,把酒言歡。方在十目調情的時候,突見侍女中有一淡裝婦人,年可花信,貌獨鮮妍,比較四位公主,色澤不同,恰另有一種的天然丰韻。當下觸目動心,未免呆定了神,連公主等與他談話,也不暇理睬。公主等動了疑衷,殷勤動問,他自覺好笑,遂打着謊語道:“我適記起一樁國事,擬於今晚草奏,適與公主等飲酒談心,幾致忘卻,所以一經想着,不覺馳神。”四公主齊聲道:“王爺既有軍國重事,何不早說?免得以私廢公。”燕帖木兒道:“不妨!晚間起稿未遲。現在有花有酒,不如再飲數樽。”於是復同酌了一回,始命撤席。乘着酒興,別了繡闥,竟踉蹌至書齋,密命心腹小廝,潛召這淡裝小婦。
不一時,小廝導着少婦,亭亭而至。見了燕帖木兒,便上前請安。燕帖木兒命她起立,仔細瞧着,眉不畫而翠,脣不脂而紅,顏不粉而白,發不膏而黑,秀骨天成,長短合度。俗所謂本色貨。那少婦從旁偷覷,見燕帖木兒身材,長逾七尺,虎頭猿臂,燕頷豹頸,精神充滿,氣宇深沈,似乎人間男子,要算他一時無兩。婦人窺男子,較諸男子窺婦人,尤進一層。兩下相對,脈脈含羞,又被這燕帖木兒釘住雙目,頓覺桃花面上,愈映緋紅,遂俯着首拈那腰帶。燕帖木兒乃啓口問道:“你是何處人氏?”連詢數聲,竟不見答。
燕帖木兒不禁驚訝,猛見小廝尚站着一旁,就命他退去,然後再問少婦。只見少婦顰着雙眉,嗚嗚咽咽的說道:“承蒙見問,言之可愧,妾數年前亦爲命婦,今則家亡身辱,充沒官掖,隨着公主前來,尚算皇恩高厚,命該如此,還有何說!”燕帖木兒見她愁容慘淡,口齒清明,益覺由憐生羨,由羨生愛,遂堆着滿面笑容,婉詞再詰。嗣經少婦說明,方知少婦不是別人,乃是前徽政院使失列門的繼妻。聞名之下,我亦一驚。燕帖木兒太息道:“宦途危險,家室仳離,失列門亦不必說了;累你青年少婦,寂守孤幃,豈不可痛?”少婦聽了此言,禁不住淚下兩行。燕帖木兒復語道:“你既到了我家,我不願辱沒你!”如何叫作辱沒。少婦道:“全仗王爺庇護。”說至護字,已被燕帖木兒攬住嬌軀,擬把她置諸膝上。看官!你想燕帖木兒膂力過人,雖明知少婦乏力,輕輕一扯,奈少婦已倒入懷中,彷彿如小兒喫奶一般,緊貼住燕帖木兒胸前。燕帖木兒替她拭淚,又溫存了一番,情投意合,男貪女愛,竟攜手入幃,同赴陽臺去了。好一件軍國重事。公主等只道出草奏牘,不去驚動,直至更深人靜,方令侍女促眠。那時兩人早雲收雨散,一同起牀,訂了後約,各歸內寢,這且慢表。
且說時光易過,殘獵復催,轉瞬間已是天曆二年,懷王冊妃弘吉剌氏爲皇后。後名卜答失裏,系魯國公主桑哥吉剌女,曾與懷王出居建康,並徙江陵,至懷王入京,也隨駕同行。懷王以艱苦同嘗,應該安樂與共,因冊立爲後。爲後文謀殺明宗後及安置東安州張本,所以特書其名。一面追尊生母唐兀氏,及兄母亦乞列氏,爲武宗皇后。再遣使臣撤迪哈散等,馳赴漠北,恭迓周王。
撤迪等至周王行在,由周王召見,問明大都情狀。撤迪一一陳明,並啓周王道:“大王以德以長,應有天下;況臣奉命前來,原是請大王早正帝位,一則安天下的人心,二則成皇弟的讓德,事機相迫,幸勿遲疑!”周王道:“平定上都,統是吾弟一手安排,且已稱帝改元,君臣分定;我若再即尊位,豈不是多了一帝麼?”周王自知亦明。撤迪道:“仁宗靖變,迎立武宗,至武宗賓天,仁宗始承大統,故例猶在,儘可踵行。”周王道:“據你說來,我即位後,可規仿前制,立朕弟爲皇太子麼?”撤迪道:“這個自然,兄弟禪讓,仁德兩全,頗不是追美堯舜麼?”援仁宗故例,已是不符,又云可追美堯舜,尤屬牽強。周王意尚未決,復集府史等商議。府史等侍從多年,遇着這樁絕大的喜慶,哪個不想攀龍附鳳,做個冊命功臣!既遇周王諮詢,自然極力贊成,殷殷勸進。周王乃決計即位,遂於天曆二年春正月,設帝幄於和寧北陸,禮儀仍舊,氣象式新。漠北諸王大臣及撤迪、哈散等,相率入賀。大出懷王意料。越日,又有兩使自燕都到來,系輦奉金銀幣帛,進供御用。兩使爲誰?一是前翰林學士不答失裏,一是太府太監沙剌班。既到行幄,即入帳覲賀。是時周王和世,已即位爲帝,小子不得不改稱;因他後來廟號,叫作明宗,自然遵例稱明宗了。明宗見過兩使,慰問數言,當由兩使齎呈貢物。明宗很是心喜,便命撤迪等還京師。並諭撤迪道:“朕弟向覽書史,近時得毋廢棄否?聽政有暇,總宜與賢士大夫常相晤對,講論史籍,考察古今治亂得失。卿等至京師,當將朕意轉告,毋違朕命!”令尹子圉故事,明宗胡未之讀,乃亟亟於爲帝耶?撤迪等唯唯而返。
到了京師,即將明宗面命,傳告懷王,懷王嘿然不答。已具異心。是夕,即召燕帖木兒入議。燕帖木兒進談多時,左右大都屏退,無從聞悉祕言。爲下文伏線。次晨,便遣燕帖木兒奉皇帝寶赴漠北,以知樞密院事禿兒哈帖木兒,御史中丞八即剌,翰林直學士馬哈某,瑞典使教化的,宣徽副使章吉,僉中政院事脫因,通政使那海,大醫使呂廷玉,給事中咬驢,中書斷事官忽兒忽答,右司郎中孛別出,左司員外郎王德明,禮部尚書八剌哈赤等從行。覆命有司奉金千五百兩,銀七千五百兩,幣帛各四百匹,及金腰帶二十,備行在賞賜之用。懷王又飭在京諸臣道:“寶璽既已北上,繼今國家政事,應遣人奏聞行在,我不便專擅了。”廷臣都讚揚懷王讓德,冠絕古今。
正是:
有口皆碑周泰伯, 昧心誰識楚靈王?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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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燕帖木兒列傳》,前後尚宗室女,至四十人,本回第稱四公主,是舉其最先釐降者而言。若失列門妻一段,觀《文宗本紀》,亦曾有其事,並非著書人好爲捏造。是燕帖木兒荒淫之漸,固自懷王導成之。其餘所述大政,概見正史,惟經著書人略爲渲染,則當時所行之政跡,俱屬有隙可尋,謂之演義也可,謂之評史,亦無不可也。夫懷王襲位,本其初志,所謂讓兄者,特其矯情耳。燕帖木兒知之最深,故受賜最厚。周王和世,未曾入京,遽正大位,曾不知他人已耽耽其旁,欲以之爲嘗試地,而在己且願供玩弄而不之悟也。哀哉!
第四十三回 中逆謀途次暴崩 得御寶馳回御極
卻說明宗即位後,飭造乘輿服御,及近侍諸服用,準備啓行。且命中書左丞躍裏帖木兒,籌辦沿途供張事宜。行在人員,俱忙個不了。未曾講求初政,但從外觀上着想,即令爲君得久,亦未必德孚民望。適燕帖木兒奉寶來轅,率隨員進謁明宗。明宗嘉獎有差,並封燕帖木兒爲太師,仍命爲中書右丞相,其餘官爵,概從舊例。且面諭道:“凡京師百官,既經朕弟錄用,並令仍舊,卿等可將朕意轉告。”燕帖木兒道:“陛下君臨萬方,人民屬望,惟國家大事,系諸中書省、樞密院、御史臺三堦,應請陛下知人善任,方免叢脞。”
明宗稱善,乃用哈八兒禿爲中書平章政事,伯帖木兒知樞密院事,孛羅爲御史大夫。這三人統是武宗舊臣,明宗以爲不棄舊勞,所以擢居要職。既而宴諸王大臣於行殿。特命臺臣道:“太祖有訓:美色名馬,人人皆悅,然方寸一有繫累,即要壞名敗德。卿等職居風紀,曾亦關心及此否?恐非燕帖木兒所樂聞。世祖初立御史臺時,首命塔察兒、奔帖傑兒兩人,協司政務,綱紀肇修。大凡天下國家,譬諸一人的身子,中書乃是右手,樞密乃是左手,左右手有疾,須用良醫調治,省院闕失,全仗御史臺調治。自此以後,所有諸王百官,違法越禮,一聽舉劾,風紀從重,貪墨知懼,猶之斧斤善運,入木乃深;就使朕有缺失,卿等亦當奏聞,朕不汝責,毋得面從!”臺臣等統齊聲遵諭。
越日,又命孛羅傳諭燕帖木兒等道:“世祖皇帝,立中書省,樞密院、御史臺,及百司庶府,共治天下,大小職掌,已有定製。世祖又命廷臣集議律令章程,垂法久遠,成宗以來,列聖相承,罔不恪遵成憲。朕今承太祖、世祖的統緒,凡省院臺百司庶政,詢謀僉同,悉宣告朕;至若軍務機密,樞密院應即上聞;其他事務,有所建白,必先呈中書省臺,以下百司及近臣等,毋得隔越陳請,宜宣諭諸司,鹹俾聞知。倘違朕意!必罰無赦!”注重中書省臺,其如權臣雍蔽何?又越數日,遣武寧王徹徹禿及哈八兒禿至京,立懷王爲皇太子。仍蹈武宗當日之弊。並命求故太子寶,繳給懷王。嗣聞故太子寶已失所在,乃申命重鑄,姑不必細表。
且說徹徹禿等既到京師,傳達行在詔命,懷王敬謹受詔。一面馳使行在,請明宗啓蹕。一面親自出京,就中道恭迎。會陝西大旱,人自相食,太子詹事鐵木兒補化等,請避職禳災。太子親諭道:“皇帝遠居沙漠,未能即至京師,所以暫攝大位。今亢陽爲災,皆予闕失所致,汝等應勉盡乃職,祗修實政,庶可上達天變,辭職何爲?”乃起前參議中書省事張養浩,爲陝西行臺御史中丞,命往賑饑。先是養浩辭官家居,七徵不起,至是聞命,登車即行,見道旁餓夫,輒施以米,溝前餓莩,輒掩以土,迨經華山,禱西嶽祠,泣拜不能起。忽覺黑雲四布,天氣陰翳,點滴淅瀝諸甘霖,一降三日。及到官,復虔禱社壇,又復大雨如注,水盈三尺,始見天霽。陝西自泰定二年,至天曆二年,其間更歷五六載,只見日光,不聞雨聲,累得四野槁裂,百草無生。這時遇了這位張中丞,泣禱天神,誠通冥漠,居然暗遣了風師雨伯,來救陝民,那時原隰潤膏,禾黍怒發,一片赤地,又變青疇。看官!你想這陝西百姓,還有不感泣涕零,五體投地麼?其時鬥米值十三緡,百姓持鈔出糴,鈔色晦黑,即不得用,詣庫掉換,刁吏黨蔽,易十與五,且累日不能得,人民大困。養浩洞察民艱,立檢庫中舊鈔,凡字跡尚清,可以辨認的鈔數,得一千零八十五萬五千餘緡,用另印加鈐,頒給市中,以便通用。又刻十貫五貫的錢券,給散貧乏,命米商視印記出糶,詣庫驗數,易作現銀。於是吏弊不敢行。又率富民出粟,請朝廷頒行納粟補官的新令,作爲獎勵。因此富民亦慨然發倉,救濟窮民。養浩又查得窮民乏食,至有殺子啖母的奇情,爲之大慟不已。遂出私錢給濟。且命齣兒肉遍示屬官,責他不能賑貸。到官四月,未嘗家居,止宿公署,夜則禱天,晝則出賑,幾乎日無暇晷,每念及民生痛苦,即撫膺悲悼,因得疾不起,卒年六十。陝民如喪考妣,遠近銜哀,後追封濱國公,諡文忠。養浩爲一代忠臣,所以始終全錄。
話分兩頭,單說皇太子遣使施賑後,復將鐵木兒補化辭職等情,報明行在。明宗諭闊兒吉思等道:“修德應天,乃君臣當盡的職務,鐵木兒補化等所言,甚合朕意。皇太子來會,當與共議,如有澤民利物的事件,當一一推行,卿等可以朕意諭羣臣,務期上下交儆,仰格天心。”
於是監察御史把的于思,奏言“自去秋命將出師,戡定禍亂,凡供給軍需,賞賚將士,所費不可勝計。若以歲入經費相較,所出已過數倍。況今諸王朝會,舊制一切供億,俱尚未給,乃陝西等處,饑饉薦臻,餓莩枕籍,加以冬春交際,雨雪愆期,麥苗槁死,秋田未種,民庶皇皇。臣竊以爲此時此景,正應勉力撙節,不宜妄費。如果有功必賞,亦須視官級崇卑,酌量輕重,不惟省費,亦可示勸。其近侍諸臣,奏請恩賜,當悉飭停罷,借紓民力”云云。明宗覽奏,爲之動容,乃詔令上下節用,並啓蹕入京,所過地方,一切供張,俱宜從儉等語。有司雖都奉敕,究竟不敢過省,沿途供應,彼此爭華。明宗雖明,仍是莫名其妙,無非以爲例所當然,得過且過罷了。
這邊按站登途,已到王忽察都地方,那邊皇太子亦率着羣臣,到了行轅。兩下相見,握手言歡,名分上原隔君臣,情誼上終系骨肉。恐懷王不作是想。明宗格外歡慰,遂大開筵宴,暢談了好多時,興闌席散,大家歸寢。只燕帖木兒來見太子,又密談了半夜。到底爲着何事。太子尚躊躇未決,一連三日,方纔決議。天曆二年八月六日,天已遲明,明宗尚高臥未起。皇后八不沙,只道明宗連日勞頓,不敢驚動,待到巳牌,尚不聞有覺悟聲,纔有些驚訝起來。近牀揭帳,不瞧猶可,仔細一瞧,頓嚇得面無人色。原來此時的明宗,已七竅流血,四肢青黑,硬挺挺的奄臥牀中。八不沙皇后,究系女流,被這一嚇,連話語都說不出來。幸有侍女在旁,急報知近臣,令傳太子入寢。
太子正與燕帖木兒同坐一室,靜待消息。得了此信,即相偕趨入,見了明宗的死狀,太子情不能忍,恰也慟哭起來。良心原是未泯。燕帖木兒恰從容說着道:“皇帝已崩,不能復生,太子關係大統,千萬不可張皇,現在回京要緊,倘一有不測,豈非貽誤國家麼?”說着,已向御榻間探望,見御寶尚在枕旁,便伸手取來,奉與太子道:“這是故帝留着,傳與太子,太子不妨速受。況皇后親在此間,論起理來,亦應命交太子,責無旁諉,何庸推辭!”無非爲了此着。此時的八不沙皇后,只知慟哭,管甚麼御寶不御寶。就是燕帖木兒一派言語,亦未曾聞着。太子瞧這情形,料知皇后無能,遂老老實實的將御寶受了,並止住了哭,想去勸慰皇后。經燕帖木兒以目示止,遂也不暇他顧,徑出行宮。燕帖木兒當即隨出,扶太子上馬,疾馳而去。途次傳命伯顏爲中書左丞相,竝封太保,欽察臺、阿兒思蘭海牙、趙世延,併爲中書平章政事,朵兒只爲中書右丞,前中書參議阿榮,太子詹事趙世安,併爲中書參知政事,前右丞相塔失鐵木兒知樞密院事,鐵木兒補化及上都留守鐵木兒脫併爲御史大夫。御璽到手,即易大臣,可謂如見肺肝。於是明宗所用的一班舊臣,又復束諸高閣,歸去來兮。
及太子既到上都,監察御史徐爽,遂上書勸進,略言天下不可一日無君,神器不可一夕虛懸,先皇帝奄棄臣庶,已逾數日,伏望皇上早正宸極,上奠宗社,下安兆民,俾中外有所依歸等語。蓄志久矣,何庸爾請。乃復擇吉登位,親御大安閣,受諸王百官朝賀。免不得又有一道詔敕,其文雲:
朕惟昔上天啓我太祖皇帝,肇造帝業,列聖相承。世祖皇帝,既大一統,即建儲貳,而我裕皇天不假年!成宗入繼,才十餘載。我皇考武宗,歸膺大寶,克享天心,志存不私,以仁廟居東宮,遂嗣宸極。甫及英皇,降割我家。
晉邸違盟搆逆,據有神器,天示譴告,竟隕厥身。於是宗戚舊臣,協謀以舉義,正名以討罪,揆諸統緒,屬在藐躬。朕興念大兄播遷朔漠,以賢以長,歷數宜歸,力拒羣言,至於再四。乃曰:艱難之際,天位久虛,則衆志勿固,恐隳大業。朕雖從請而臨御,實秉初志之不移,是以固讓之詔始頒,奉迎之使已遣。尋命阿剌忒納失裏燕帖木兒奉皇帝寶璽,遠迓於途。受寶即位之日,即遣使授朕皇太子寶。朕幸釋重負,實獲素心,乃率臣民北迎大駕。而先皇帝跋涉出川,蒙犯霜露,道里遼遠,自春徂秋,懷險阻於歷年,望都邑而增慨。徒御勿慎,屢爽節宣。信使往來,相望於道路。彼此思見,交切於衷懷。八月一日,大駕次王忽察都,朕欣瞻對之有期,獨兼程而先進。相見之頃,悲喜交集,何數日之間,而宮車勿駕,國家多難,遽至於斯,念之痛心,以夜繼旦!欺人乎!欺己乎!諸王大臣以爲祖宗基業之隆,先帝付託之重,天命所在,誠不可違,請即正位以安九有。朕以先皇帝奄棄方新,摧怛何忍,銜哀辭對,固請彌堅。執誼伏闕者三日,皆宗社大計,乃以八月十五日,即皇帝位於上都。可大赦天下,自天曆二年八月十五日昧爽以前,罪無輕重,鹹赦除之。於戲!戡定之餘,莫急乎與民休息;不變之道,莫大乎使民知義,亦惟爾中外大小之臣,各究乃心,以稱朕意!
即位詔下,又命中書省臣等,議定先帝廟號,叫作明宗。可憐明宗稱帝,只七閱月,連改元的詔旨,都未及下,竟爾被人暗算,中毒身亡!年僅三十,空留了一個明字,作爲尊號!其實這明字尚未切貼;若果甚明,何致爲圖帖睦爾及燕帖木兒兩人一同謀斃呢?坐實兩人謀斃,書法無隱。
話休敘煩,且說圖帖睦爾既已正位,此次情形,與前次不同。前次猶稱暫攝,此次正名定分,實行帝制,因他後來廟號,叫作文宗,小子不好仍稱懷王,只得沿號文宗。劃清眉目。文宗首命阿榮、趙世安兩人,督建龍翔集慶寺於建康,又派臺臣前往監工,南臺御史恰聯銜奏阻,說得剴切詳明,不由文宗不從,其詞道:
陛下龍潛建業,居民困於供給,幸而獲睹今日,莫不跂望非常之思。今奪民時,毀民居,以創佛寺,臺臣表正百官,委以監造,豈其禮哉?昔漢高祖復豐沛兩縣,光武帝免南陽稅三年,今不務此,而隆重佛教,何以慰斯民之望?且佛教慈悲方便,今尊佛氏而害生民,無乃違其教乎!
臣等心以爲危,故不避斧鉞,惶恐上陳!
尋得詔旨,罷免臺臣監役,臺臣方免得往返,也算文宗肯納嘉言了。但文宗的心中,總想皈依佛教,懺除一切罪厄。推刃同胞,宜乎自慄。所以餘政未修,先已建寺。並因帝師圓寂,改立西僧輦真乞剌思爲帝師。新帝師自西域到來,文宗命朝臣出迎,凡位列一品以下,俱應此役。帝師卻大模大樣,乘車入都。既登殿,文宗亦恭立門內,親揖帝師,帝師傲睨自若,不過略略合掌,便算答禮。及入座,由文宗飭諭,命大臣俯伏進觴,帝師又傲然不爲動。惱動了國子祭酒富珠裏翀,大踏步走至帝師座前,滿滿的斟了一觥,遞與帝師道:“帝師祖奉釋迦,是天下僧人的宗師,我祖奉孔子,是天下儒人的宗師,彼此各有所宗,各不爲禮,想帝師亦應原諒!”帝師聞言,無從駁辯,卻一笑起身,受觴卒飲,大衆爲之慄然。富珠裏翀恰徐徐的退入班中去了。難倒帝師。
文宗也不加斥責,盡歡而罷。嗣以燕帖木兒,功勳無比,追封三代,以他曾祖父班都察爲溧陽王,曾祖妣王龍徹,爲溧陽王夫人,祖父土土哈爲升王,祖妣太塔你,爲升王夫人;父牀兀兒爲揚王,母也先帖你及繼母公主察吉兒併爲揚王夫人。又命禮部尚書馬祖常,鋪張燕帖木兒功績,制文立石,矗峙北郊。嗣復因種種賞賜,未足報功,特命專任宰輔,改伯顏知樞密院事,罷設左丞相,並頒詔以示寵眷道:
燕帖木兒勳勞惟舊,忠勇多謀,奮大義以成功,致治平於期月,宜專獨運以重秉鈞,授以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太師太平王答剌罕中書右丞相,錄軍國重事,監修國史,提調燕王宮相府事,大都督領龍翊親軍都指揮使司事。凡號令、刑名、選法、錢糧、造作一切中書政務,悉聽總裁。諸王公主駙馬近侍人員,大小諸衙門官員人等,敢有隔越奏聞,以違制論,特詔。
自是燕帖木兒權勢日隆,凡所欲爲,無不如意,因此宮廷內外,只知有太平王,不知有文宗。正是:
擁戴功高無與匹; 威權日甚易生驕。
欲知文宗此後行政,且從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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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宗即位和寧,觀其所頒詔令,無非普通行政,並不聞有暴虐之行,致幹民怨,而王忽察都之信宿,即致暴崩。值春秋鼎盛之時,遇此極大變故,而皇太子不加追究,右丞相亦未發言 且取得御寶,即上馬南馳,此非太子、右相之暗中加毒,能如是之默爾而息乎?太子未曾登極,即易舊臣,機一至而即發,情慾蓋而彌張。至於內省多疚,欲假佛事以懺過,佛果有靈,豈爲亂賊呵護平?獲罪於天,禱亦何益,多見其不知量也。
第四十四回 懷妒謀毒死故後 立儲君驚遇冤魂
卻說文宗天曆三年,改元至順。其時明宗後自漠北返京,文宗迎居宮中,敕有司供幣帛二百匹,作爲資用,並命明宗子懿璘質班一作額林沁巴勒。爲鄜王。懿璘質班年才五歲,系明宗嫡子,乃八不沙皇后所出。還有一子名妥歡帖睦爾,一作託嘆特穆爾。比懿璘質班年紀較長,其母名叫邁來迪,相傳邁來迪系北方娼婦,前宋恭帝趙顯,被虜至京,受封瀛國公,趙顯安居北方,平日無事,未免尋花問柳,適見邁來迪姿容韶麗,遂與她結成外眷,產下一子,便是妥歡帖睦爾。嗣趙顯病歿,邁來迪華色未衰,被明宗和世所見,納爲侍妾,載與同歸。妥歡帖睦爾隨母入侍,子以母貴,居然爲明宗長子。俗語所謂拖油瓶。因此明宗左右,嘖有煩言,至是亦同入宮中。文宗卻也不欲窮詰,待遇如猶子一般。任他出入宮禁,撫養成人。不過懿璘質班是嫡子,妥歡帖睦爾爲庶子,嫡庶不能無別,所以一封王,一不封王,這且不必細表。
就中單說八不沙皇后,雖入宮中,受着文宗的敬禮,奈心中不無怨懟,有時暗中流淚,有時對人微言,文宗雖略有所聞,倒也不暇理睬。只文宗後卜答失裏與八不沙本不相親,此時同住宮中,面上似屬通融,意中不無芥蒂。這是娣姒常態。彼此相見,免不得暗嘲熱諷,冷語交侵。看官!你想這八不沙皇后,本是沒甚材幹,遇着這等尷尬的遭際,又不能處之泰然,每不如意,輒遷怒左右,侍女們有何知識,得着主寵,便是喜歡,逢着主怒,便是懊惱,哪個肯體心貼意,曲意奉承?況八不沙是個過去的皇后,留住宮中,好似一個寄生蟲,怎及得卜答失裏系當時國母,節制六宮?所以八不沙一言一動,統由侍女們傳報,卜答失裏遂無乎不知。非平時揣摩世態,不能如此詳明。
冤家有孽,偏出了一個太監,與八不沙硬做對頭,這太監的名字,與英宗時的賢相拜住同一大名。這正是名同心不同呢。某日太監拜住,在宮中往來,巧遇着八不沙皇后,他也不上前請安,反在旁邊立着,指手畫腳,與小太監調笑。八不沙皇后,不禁氣惱,便向他呵叱道:“你是一個區區太監,也敢這般無禮!人家欺負我,是我命苦所致,似你這廝,也看我是奴僕一般!罷罷!你等仗着皇后威勢,竟爾無法無天,須知我也是個皇后,不過先帝忠厚,不甚防着,反被那狗男女從中暗算,倉猝崩逝,難道皇天無眼,作善罹殃,作惡反得降祥?泰山有坍倒的日子,你等應留着餘地,不要有勢行盡呢!”婦女口吻,虧他描摹。說罷,負氣竟去。
這太監拜住恰冷笑了幾聲,又慢騰騰地走入中宮,見了皇后卜答失裏,便跪倒地上,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忽笑忽哭,寫盡奸刁。卜答失裏本寵愛拜住,瞧着這副情狀,便問道:“你受何人委屈,來到我處訴苦?”拜住道:“奴婢不敢說!”卜答失裏道:“叫你說你卻不說,你爲何向我來哭?你莫非逞刁不成?”拜住磕頭道:“奴婢怎敢!只此事關係甚大,不說不可,欲說又不可。”卜答失裏道:“你儘管說來,有我作主何妨!”拜住纔將八不沙皇后所言,轉述一遍,且捏造幾句詈詞,惹動卜答失裏盛怒,陡然起座,擬至八不沙皇后處,與她評理。
拜住恰又勸阻。刁狡之極。
卜答失裏頓足道:“我與她勢不兩立,定要她死在我手,方出胸中惡氣!”拜住道:“這亦不難,總教稟明皇上,賜她自盡,便可了案。”卜答失裏道:“我也曾說過幾次,奈皇上不肯見從,奈何!”拜住道:“從太子入手,便好行事。”卜答朱裏沈吟道:“你且起來,好好商酌爲是。”拜住頓首起立。經卜答失裏屏去侍女,密與拜住商量。拜住道:“皇子雖幼,然將來總是儲君,現在鄜王已立,同處宮禁,勢必從旁窺伺,倘或皇上舍子立侄,如皇子何!如皇后何!”卜答失裏道:“我亦防這一着,目今計將安出!”拜住道:“只教稟聞皇上,但說明宗皇后潛結內外,謀立鄜王爲太子,不怕皇上不信!”卜答失裏道:“皇上曾有立侄的意思,倘若弄假成真,如何是好?”拜住道:“明宗暴崩,謠言蠭起,多說太平王燕帖木兒主謀,連皇上亦牽累在內,就是明宗皇后,也懷着疑心,所以語中含刺,我想皇上讓德昭彰,斷不如羣情所料,若把此言一一奏聞,管教皇上動氣,早些斬草除根,免得後患!”卜答失裏尚在搖頭,拜住道:“再進一層,竟說她謀爲不軌,將不利皇上,皇上莫非再讓不成!”讒人罔極。
卜答失裏不禁點首,便令拜住暫退,自己待文宗入宮,便一層一層的詳告。文宗雖是動怒,然不肯驟用辣手,經卜答失裏婉勸硬逼,弄得文宗心思亦被她搖惑起來。俗語說得好,枕蓆之言易入,況加以父子夫婦,關係生死,就是鐵石人也要動心。不由得嘆息道:“凡事不爲已甚,我已爲燕帖木兒所惑,做到不仁不義;目今又被勢逼,教我再做一着,豈不是已甚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只好將錯便錯罷了!”誤盡世人,莫如此言。便語皇后卜答失裏道:“據你說來,定要處死八不沙皇后,但我心終屬未忍。寧可由別人去處置她,我卻不好自行賜死!”分明是教她矯詔。卜答失裏無言。
到了次日,文宗自去視朝,卜答失裏即召拜住密議,並將文宗語述畢。拜住道:“皇上太屬仁慈,此事只可由皇后作主。”卜答失裏道:“你叫我去殺她麼?”拜住道:“請皇后傳一密旨,只說皇上有命,賜她自盡,她向何人去說,只好自死罷了。”卜答失裏道:“事果可行麼?”拜住道:“何不可行?皇上決不爲難。”卜答失裏道:“你與我小心做去,何如?”
拜住遂出,擬好密旨,並親攜酖酒,徑向八不沙皇后處行來。八不沙皇后梳洗才畢,驟見拜住入內,令她跪讀詔旨,不禁戰慄起來。拜住怒目道:“快請受詔,以便覆命!”八不沙皇后無可奈何,只得遵命跪着,由拜住宣讀詔敕,乃說她私圖不軌,謀立己子,應恩賜自盡等語。八不沙撫膺慟哭道:“既殺我先皇,又要殺我,我死,必作厲鬼以索命!”言至此,即從拜住手奪過酖酒,一飲而盡。須臾毒發,身仆地上,拜住由她暴斃,竟回報卜答失裏。卜答失裏很是快慰。及文宗聞知,只說八不沙皇后,暴病身亡,文宗明知有變,但絕了後來的禍根,也是愜意的多,失意的少。既忍殺兄,遑問其嫂。
卜答失裏遂欲正名定分,立子阿剌忒納答剌一作喇特納達喇。爲太子,文宗倒也應允。先將八不沙皇后的喪葬,草草理畢,然後安排冊命。正擬命太常各官,議定冊立太子禮儀,偏皇后卜答失裏,與太監拜住,計上生計,又復想出了一種毒謀。他想鄜王懿璘質班,與妥歡帖睦爾尚處宮中,究竟不是了局,擬將他驅逐出外,拔去了眼中釘,庶幾始終無患,遂日向文宗前絮聒,把禍福利害的關係,反覆密陳。文宗以兩人年尚幼弱,不便遣發,只說是從緩再商。文宗尚有良心。卜答失裏總不肯放手,暗中唆使妥歡帖睦爾的乳母,叫她告知其夫,入見文宗,略言妥歡帖睦爾實非明宗所出,娼妓雜種,如何冒充天潢,自亂血統?且明宗在日,已欲將他驅逐,此刻正宜慎重名義,休使一誤再誤呢。於是文宗下令,將妥歡帖睦爾母子逐出,東戍高麗,幽居大青島中,不準與人往來。去了一個。
妥歡帖睦爾既去,只有一個懿璘質班,孤苦伶仃,無人撫字。卜答失裏還想將他調開,偏偏文宗不從。拜住復獻計道:“一個小孩子,曉得甚麼計策?只教糕餌中間,稍置毒藥,便可將他酖死。”言未畢,忽似有人從後猛擊,竟致頭暈目眩,跌仆地上。卜答失裏大爲驚訝,忙令侍兒攙扶拜住,不防拜住反瞋目怒叱道:“哪個敢來救他?他是一個小太監,恃寵橫行,謀死了我,還要謀死我子麼?”這語一出,嚇得卜答失裏牙牀打戰,面色似灰。拜住又戟指痛詈道:“都是你這狠心人,妄逞機謀,欲將我母子置諸死地,所以家奴走狗,亦得肆行無忌,巧圖迎合。須知天下是我家的天下,你等害我先皇,奪我帝位,還嫌不足,又將我矯旨酖死,我死得好苦嚇!”說至此,槌胸大哭。嗣復慘然道:“可憐我夫婦兩人,俱遭你等毒斃,現只剩了一個血塊,年只四五齡,你等亦應存點天良,好好顧全了他。人生修短,就使有數,總不該死於你手!此語爲後文埋根。你道害了我子,你子便得長壽延命,萬歲爲君麼?你且看着,我先索了賊奴的性命,回去再說!”言畢,即寂然不動。至卜答失裏漸定驚魂,再將拜住仔細一瞧,已經滿口皆血,嚼舌而死。厲鬼未嘗無有,並非作者迷信。
自是六院深宮,常帶陰氣,一班宮娥綵女,互相驚嚇,不是說有鬼嘯聲,就是說有鬼履痕,白晝時結侶呼羣,方敢進出,夜靜時關門閉戶,尚覺陰沈。這是疑心生暗鬼。卜答失裏由驚生畏,由畏生憂,遂與文宗商議,欲向帝師前親受佛戒。文宗本已心虛,又聞宮中時常見鬼,也覺毛髮森然。至此聞皇后言,自然滿口應允,當下告知帝師輦真乞剌思,擇日受戒。輦真乞剌思無不從命。屆期請帝師入興聖殿,由文宗率着皇后,及皇子阿剌式納答剌,俱到壇前行受戒禮。好在一切儀制,都有成例可援,不過由太常官稍費手續,僧徒輩多念真言,便算大禮告成了。文宗又命懿璘質班,也受了佛戒。滿望慈航普渡,保合太和,宮內一切人等,也以爲如來默護,可以消除魔障,縱有鬼物,不敢爲殃,自此化怪爲常,稍稍鎮靜。文宗遂封皇子阿剌忒納答剌爲燕王,立宮相府,命燕帖木兒總領府事。外無異議,內無妖孽,恰安安穩穩的度將過去。從此一心信佛,命西僧作佛事於明智殿,自四月朔日起,命至臘月方罷。
會故相鐵木迭兒子鎖住,復夤緣幹進,得爲將作使,他因將作使一職,位微秩卑,尚不滿欲,因與弟觀音奴,陰謀作亂。無如勢孤力弱,一時無從發難,乃與姊夫太醫使野理牙,暗謀鎮魔。適聞宮中有鬼作祟,益滋迷信,以爲乘機厭禳,應較靈驗。野裏牙姊阿納昔木思,素信道教,遂向道教徒侶,乞得符籙數張,在庭中設起神壇,上供北斗星君牌位,朝夕頂禮,口中所祝,無非祈君相速死,另易真命天子,制治天下等語。可謂愚甚。還有前刑部尚書烏馬喇,前御史大夫孛羅,及前上都留守馬兒,統失職閒居,各懷怨望,這數人平日,與鎖住等很是莫逆,至此聞鎖住得了此法,相率贊成。哪知事機不密,竟被別人舉發,當由燕帖木兒奏報文宗。看官!你想鎖住等人,還能倖免麼?緹騎一發,先將鎖住、觀音奴、野理牙三人逮問,中書省臣嚴刑審訊,後核得烏馬喇、孛羅、馬兒及野理牙姊阿納昔木思等,一同與謀。隨將他四人一併拿至,訊明屬實,律以呪詛主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便將他推出正法。
一波未了,一波已起,知樞密院事闊徹伯、脫脫木兒,通政使只兒哈郎,翰林學士承旨伯顏也不幹,燕王宮相斡羅思,中政使尚家奴禿烏臺,右阿速衛指揮使那海察拜住等,以燕帖木兒專權自盜,不忍坐視。意欲興甲問罪,入清君側,偏被燕帖木兒的爪牙,名叫也的迷失脫迷,洞察異圖,先行密報。燕帖木兒先發制人,即率兵掩捕,共獲住十二人,盡行棄市,並將他家產籍沒充公。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諸王大臣等,以內亂疊平,統向太平王處賀喜。燕帖木兒,也率文武百官,暨耆老僧道,伏闕上書,請文宗宏加尊號。文宗也覺增歡,俯允所請,遂親御大明殿,由燕帖木兒等奉玉冊玉寶,上尊號曰:“欽天統聖至德誠功大文孝皇帝”。弒兄殺嫂的美名,何不加入。御史臺臣,又思踵事增華,請立燕王爲皇太子。文宗道:“朕子尚幼,非裕宗爲燕王時比,俟緩日再議。”
過了月餘,復由諸王大臣,籲請立儲。文宗又道:“卿等所言,未嘗不是,但燕王尚幼,恐他識慮未弘,不堪負荷,稍從緩議,當亦未遲。”廷臣以再請未允,不欲再言,奈皇后卜答失裏,急欲立子,暗中通知諸王大臣,令他續請,自己亦乘間力陳,請文宗速從羣議,以饜輿望。膽又放大了。文宗不好固執成見,乃先令太保伯顏,祭告宗廟,然後立燕王阿剌忒納答剌爲皇太子,禮成逾日,忽皇太子生起病來,熱了三日三夜,全身露出紅斑,彷彿似痘疹一般,急得帝后日夕不安。正在牀前視疾,驀聞皇太子大叫道:“你想立太子麼?我兩人特來索命呢!”文宗聞着,不覺驚倒牀上。小子有詩詠道:
弒兄殺嫂太無良,用盡機能反惹殃。
我勸世人休昧己,人謀不及鬼謀臧!
畢竟文宗性命如何,且從下回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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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不沙皇后之死,誰殺之?文宗後卜答失裏,及宦者拜住殺之也。史家多歸罪卜答失裏;吾謂卜答失裏之罪猶居其次,爲罪首者實文宗耳。明宗後之爲厲鬼,史筆雖無明文,然無辜被逼,飲酖以終,鬼而有知,能不爲厲乎!鄭人相驚以伯有,子產明其爲厲。夫伯有罹可死之罪,猶且如此,況飲恨如明宗後,必謂其無能爲厲,識者亦知其未然也。若以本回爲無端臆造,荒誕不經,試觀文宗崩後,燕王雖殤,次子猶在,皇后卜答失裏,胡竟命立鄜王,甘捨己子?及鄜王驟薨,又命迎立妥歡帖睦爾,非彼此隱懷畏懼,能如是之改行爲善乎?揆情度理,必由明宗帝后,暗中爲祟,有以懾其魄而褫其神耳。從無生有,即似寓真,是謂之善演史。
第四十五回 平全滇諸將班師 避大內皇兒寄養
卻說文宗被冤魂一嚇,驚倒牀上,幾乎暈厥過去。慌得皇后卜答失裏,沒了主意,忙匍伏牀前,口稱該死,只求先皇先後,休念前嫌,保護太子性命要緊。但聽太子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夫婦瞞心昧己,毒死我等,今朝權在我手,看你等再能害我麼?”卜答失裏又跪求道:“如能保全太子,願做佛事三年,超薦先靈。”全然婦女口吻。太子又冷笑道:“佛事麼?只可欺人,不能欺鬼,我要索命,任你做佛事三十年,也無用處。”卜答失裏又道:“先皇后如不肯饒恕,寧可將我作代,皇子無知,還乞矜宥!”太子又道:“似你狼心狗肺,自有現世的報應,不勞我輩出力。”隱伏後文。卜答失裏還是磕頭不已,太子復欷歔道:“你既撇不掉你子,且再寬假數日,再作區處。”言已寂然。
斯時文宗亦已起牀,聞得一派鬼言,不禁自怨自悔。尋見卜答失裏尚是跪着,乃流淚道:“你可起來,前事已經做錯,跪求亦恐無益。”卜答失裏方纔起身,瞧着文宗下淚,也覺滿腹悽惶。轉撫太子身上,仍同火炭一般,似醒非醒,似寐非寐,叫了數聲,亦不見回答,急得無法可施,與文宗淚眼相對。文宗道:“我初意原不欲立儲,爲了內外交迫,乃成此舉。看來先兄先嫂不肯容我過去,我只好改立皇侄,隱妥先靈,或可保全兒命呢。”卜答失裏道:“如果皇子病癒,總可改易前議。”
正商議間,忽外面呈入奏報,乃是豫王從雲南發來,詳述軍情。當由文宗披閱,軍事甚是得手,請皇上不必憂慮等語。文宗心下少慰,遂屬皇后善視病兒,自出宮視朝去了。
先是上都告變,各省多懷貳心,至燕帖木兒等戰勝上都,內地方稱平靜。四川平章囊嘉岱,前曾僭稱鎮西王,四出騷擾。應四十一回。至明宗即位,由文宗遣使詔諭,囊嘉岱方束手聽命,削王稱臣。及明宗暴崩,文宗又復登極,聞囊嘉岱又有違言,乃召他入朝,詭稱朝廷將加重任,囊嘉岱信爲真言,動身離蜀。一出蜀道,便由地方官吏,奉着密詔,將他擒住,檻送入都。由中書省臣案問,責他指斥乘輿,立即梟首,籍沒家資。
這消息傳到雲南,諸王禿堅,大爲不服,遂與萬戶伯忽、阿禾等謀變。傳檄遠近,聲言:文宗弒兄自立,及誘殺邊臣等情弊;遂興兵攻陷中慶路,將廉訪使等殺死,並執左丞忻都,脅署文牘。一面自稱雲南王,以伯忽爲丞相,阿禾等爲平章等官,立城柵,焚倉庫,拒絕朝命。
文宗聞警,乃以河南行省平章乞住,爲雲南行省平章八番順元宣慰使,帖木兒不花爲雲南行省左丞,率師南討,命豫王阿剌忒納失裏,監製各軍。
時有云南土官祿餘,驍勇絕倫,名震各部,文宗令豫王妥爲招徠,夾攻禿堅。祿餘初頗聽命,招集各部蠻軍,效力出征,連敗禿堅軍,有旨授他爲宣慰使,並雲南行省參知政事。不防禿堅亦暗中行賂,買囑祿餘,教他背叛元廷。祿餘貪利如命,竟歸附禿堅,率蠻兵千人,拒烏撒、順元界,立關固守。
是時重慶五路萬戶軍,奉豫王調遣,入雲南境,爲祿餘所襲,陷入絕地,死得乾乾淨淨。千戶祝天祥,本爲後應,虧得遲走一步,得了前軍敗耗,倉猝遁還。事爲元廷所聞,再遣諸王雲都思帖木兒,調集江浙、河南、江西三省重兵,與湖廣行省平章脫歡,合兵南下。諸路兵馬,尚未入滇,帖木兒不花,又被羅羅思蠻,邀擊途次,斬首而去,雲南大震。
樞密院臣奏言禿堅、伯忽等勢益猖獗,烏撒、祿餘亦乘勢連約烏蒙、東川、茫部諸蠻,進窺順元,請嚴飭前敵各兵,兼程前進,並飭邊境慎固防守云云。於是文宗又頒發嚴旨,命豫王阿納忒剌失裏等,亟會諸軍進討。且以烏蒙、烏撒及羅羅思地,近接西番,與碉門安撫司相爲脣齒,應飭所屬軍民,嚴加守備。又命鞏昌都總帥府分頭調兵,戍四川開元、大同、真定、冀寧、廣平諸路,及忠翊侍衛左右屯田。那時軍書旁午,烽燧謹嚴,戰守兼資,內外鞏固。
雲南茫部路九村夷人,聞大軍陸續南來,料知一隅小丑,不足抵禦,乃公推頭目阿斡阿里,詣四川行省,自陳本路舊隸四川,今土官撤加伯,與雲南連叛,民等不敢附從,情願備糧四百石,丁壯千人,助大軍進徵。當由四川省臣據實奏聞,文宗以他去逆效順,厚加慰諭。
自此遐邇聞風,革心洗面,豫王阿納忒剌失裏,及諸王雲都思帖木兒,分督各軍,同時竝集。還有鎮西武靖王搠思班,繫世祖第六子,亦領兵來會,差不多有十餘萬人,四面進攻。
先奪了金沙江,亂流而渡,既達彼岸,遇着雲南阿禾軍,併力衝殺,阿禾抵敵不住,奪路潰退,官軍哪裏肯舍,向前急追。弄得阿禾無路可逃,只好捨命來爭,猛被官軍射倒,擒斬了事。
進至中慶路,又值伯忽引兵來戰,兩軍相遇於馬金山,官軍先佔了上風,如排山倒海一般,掩殺過去。伯忽雖然勇悍,怎禁得大軍壓陣,勢不可當。又況所統蠻軍素無紀律,勝不相讓,敗不相救。看看官軍勢大,都紛紛如鳥獸散。剩得伯忽孤軍,且戰且行,正在勢窮力蹙的時候,斜刺裏忽閃出一支伏兵,爲首一員大將,挺槍入陣,竟將伯忽刺死馬下。這人非別,乃是太宗子庫騰孫,曾封荊王,名叫也速也不幹,他與武靖王搠思班,同鎮西南。至是聞大軍進討,他竟帶領親卒,遶出伯忽背後,靜悄悄的伏着,巧巧伯忽敗走,遂乘機殺出,掩他不備,刺死伯忽。
當下與豫王等相會,彼此歡呼,合軍再進,直入滇中。禿堅走死,祿餘遠遁。雲南戰事,無甚關係,所以隨筆敘過。乃遣使奏捷,回應上文。且請留荊王鎮守,撤還餘軍。
文宗視朝,與中書省臣等會議,僉雲南徵將士,未免疲乏,應從豫王等言。乃命豫王等班師還鎮,留荊王屯駐要隘,另遣特默齊爲雲南行省平章,總制軍事。
特默齊抵任後,復遣兵搜剿餘孽,適值羅羅思土官撤加伯,潛遣把事曹通,潛結西番,欲據大渡河,進寇建昌。特默齊急檄雲南省官躍裏鐵木兒,出師襲擊,將曹通殺斃,又一面令萬戶統領周戡,直抵羅羅思部,控扼西番及諸蠻部。土官撤加伯,無計可施,竟落荒竄去。
既而祿餘又出招餘黨,進寇順元等路。雲南省臣,以祿餘剽悍異常,欲誘以利祿,招他歸降。乃遣都事諾海,至祿餘砦中,授以參政制命。祿餘不受,反將諾海殺死。都元帥怯烈,素有勇名,聞諾海遇害,投袂奮起,夤夜進兵,擊破賊砦,殺死蠻軍五百餘人。禿堅長弟必剌都古彖失,舉家赴水死,還有幼弟二人,及子三人,被怯烈擒住,就地正法。只祿餘不知下落,大約是遠奔西裔了,餘黨悉平,雲南大定。了結滇事。
文宗以西南平靖,外患已紓,倒也可以放心。只太子阿剌忒納答剌疹疾未痊,反且日甚一日,有時熱得發昏,仍舊滿口譫語,不是明宗附體,就是八不沙皇后纏身。太醫使朝夕入宮,靜診脈象,亦云饒有鬼氣,累得文宗後卜答失裏祈神禱鬼,一些兒沒有效驗,她已智盡能索,只好求教帝師,浼她懺悔。帝師有何能力,但說虔修佛事,總可挽回,乃命宮禁內外,築壇八所,由帝師親自登壇,召集西僧,極誠頂禮。今日拜懺,明日設醮,琅琅誦經,喃喃呪呪,闔宮男婦,沒一個不齋戒,沒一個不叩禱,籲求太子長生。連皇后卜答失裏,時宣佛號,自晝至暮,把阿彌陀佛及救苦救難觀世音等梵語,總要念到數萬聲。佛口蛇心,徒增罪過。怎奈蓮座無靈,楊枝乏力,任你每日禱禳,那西天相隔很遠,何從見聞。
卜答失裏無可奈何,整日裏以淚洗面,起初尚求先皇先後保佑,至兒病日劇,復以祝禱無功,改爲怨詛。一夕坐太子牀前,帶哭帶詈,忽見太子兩手裂膚,雙足捶牀,怒目視後道:“你還要出言不遜麼?我因你苦苦哀求,留你兒命,暫延數天,你反怨我罵我,真是不識好歹!罷罷!似你這等狠婦,總是始終不改,我等先索你長兒的性命,再來取你次兒,教你看我等手段罷!”原來文宗已有二子,長子名阿剌忒納答剌,次子名古納答剌,兩子都尚幼稚。此次卜答失裏聞了鬼語,急得甚麼相似,忙遣侍女去請文宗。
文宗到來,太子又厲聲道:“你既想做皇帝,儘管自做便罷,何必矯情干譽,遣使迎我?我在漠北,並不與你爭位,你教使臣甘言諛詞,硬要奉我登基。既已忌我,不應讓我,既已讓我,不應害我,況我雖曾有嗣,也不忍沒你功勞,仍立你爲皇太子,我若壽終,帝位復爲你有,你不過遲做數年,何故陰謀加害?害了我還猶是可,我後與你何嫌?一個年輕孀婦,寄居宮中,任她有甚麼能力,總難逃你手中。你又偏信悍婦,生生的將她酖死,全不念同胞骨肉,親如手足?你既如此,我還要顧着什麼?”文宗至此,也不禁五體投地,願改立鄜王爲太子。只見太子哈哈笑道:“遲了!你也隱受天譴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積因成果,莫謂冥漠無知呢!”暗伏文宗崩逝之兆,然藉此以喚醒世人,恰也不少!
文宗尚欲有言,太子已兩眼一翻道:“我要去了!你子隨了我去,此後你應防着,莫再聽那長舌婦罷!”這語才畢,文宗料知不佳,急起視太子,已經喘做一團,不消半刻,即蘭摧玉折了。看官!你想此時的文宗,及皇后卜答失裏心下不知如何難過。呼籲原是沒效,懊悔也覺無益,免不得撫尸慟哭,悲痛一回。
文宗以情不忍舍,召繪師圖畫真容,留作遺念。兄嫂也是骨肉,如何忍心毒死!一面特製桐棺,親自視殮,先把兒屍沐以香湯,然後着衣含玉,一切儀式,如成人一般。後命宮內廣設壇場,召集西僧百人,追薦靈魂。忙碌了好多日,乃令宮相法裏,安排葬事,發紖時,役夫約數千名,單是舁送靈轝人夫,也有五十八人,差不多如梓宮奉安的威儀。俟祔葬祖陵後,又飭營廬墓,即囑法裏等守護。一面將太子木主,供奉慶壽寺,彷彿與累朝神御相等。視子若祖考,慈孝倒置。
喪葬才畢,次兒古納答剌,又復染着疹疾,病勢不亞皇儲。這一驚非同小可,不但文宗帝后,捏了一把冷汗,就是宮廷內外,也道是先皇先後不肯放手,頓時風聲鶴唳,無在非疑,杯影虵弓,所見皆懼。文宗圖帖睦爾及皇后卜答失裏悽悽惶惶,鬧到發昏第一章,猛然記起太平王燕帖木兒足智多謀,或有意外良法,乃亟命內侍宣召。燕帖木兒如命即至,由文宗帝后與他熟商。奈燕帖木兒是個陽世權臣,不是冥中閻王,至此也焦思苦慮,想不出甚麼法兒。及見帝后兩人,銜着急淚,很是可悲,乃委婉進言道:“宮中既有陰氣,皇次子不應再居,俗語有道,趨吉避凶,據臣看來,且把皇次子避開此地,或可化兇爲吉。”文宗道:“何處可避?”燕帖木兒道:“京中不乏諸王公主,總教老成謹慎,便可託付。”皇后卜答失裏即插口道:“最好是太平王邸中,我看此事只可託付了你,望你勿辭!”燕帖木兒道:“臣受恩深重,敢不盡力!但在臣家內,恐怕有褻,還求宸衷再酌!”文宗道:“朕子即卿子,說甚麼褻瀆不褻瀆!”燕帖木兒又道:“臣家居比鄰,有一吉宅,乃是諸王阿魯渾撤裏故居,今請陛下頒發敕令,將此宅作爲皇次子居第,俾臣得以朝夕侍奉,豈不兩便!”文宗道:“故王居宅,未便擅奪,不如給價爲是。”燕帖木兒道:“這是皇恩周浹,臣當代爲叩謝。”說罷,便跪地叩首。文宗親手攙扶,叫他免禮,且面諭道:“事不宜遲,就定明日罷。”燕帖木兒領旨而出,即夕辦理妥當,佈置整齊。次日巳牌,又復入宮,當即備一暖輿,奉皇次子古納答剌臥輿出宮。小子有詩詠道:
頻年懺悔莫消災,無怪皇家少主裁。
幸有相臣多智略,奉兒載出六宮來。
畢竟皇次子能否病癒,容俟下回續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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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南之變,聲討文宗,可謂名正言順。事雖未成,亦足以褫文宗之魄,故本回於禿堅等有恕詞。惟祿餘反覆無常,心懷叵測,且系羣蠻首領,有志亂華,所以特別加貶耳。至於太子歿後,次子復遇疹疾,史稱市阿魯渾撤裏故宅,令燕帖木兒奉皇子居之,後儒不察,以爲遣子寄養,蹈漢覆轍。夫文宗溺愛情深,觀於太子之逝,喪葬飾終,何等鄭重,顧肯以孑遺之次子,寄養他家乎?揆其原因,必由宮中遇祟,連日來安,一兒已殤,一兒又病,不得已而出此,著書人從明眼窺出,既足以補史闕,復足以儆世人。是固有心人吐屬,非好談鬼怪也。
第四十六回 得新懷舊人面重逢 納後爲妃天倫誌異
卻說皇次子古納答剌,由燕帖木兒護送出宮,當至阿魯渾撤裏故第,安居調養。隨來的宮女,約數十人,復從太平王邸中,派撥婦女多名,小心侍奉,還有太平王繼母察吉兒公主,及所尚諸公主等,也晨夕過從,問暖視寒,果然冤魂不到,皇子漸瘳。燕帖木兒奏達宮中,帝后很是心喜,立賜燕帖木兒及公主察吉兒各金百兩,銀五百兩,鈔二千錠。就是燕帖木兒弟撒敦,也得蒙厚賚。又賜醫巫乳媼宦官衛士六百人,金三百五十兩,銀三千四百兩,鈔三千四百錠。各人照例謝賞,正是天恩普及,輿隸同歡。
文宗又命在興聖宮西南,築造一座大廈,作爲燕帖木兒的外第,並在虹橋南畔,建太平王生祠,樹碑勒石,頌德表功。又宣召燕帖木兒子塔剌海,入宮覲見,賜他金銀無算,命爲帝后養子。一面令皇次子古納答剌,改名燕帖古思,與燕帖木兒上二字相同,表明義父義子的關係。父子應避嫌名,元朝定例,偏以同名爲親屬,也是一奇。燕帖木兒入朝辭謝,文宗執手唏噓道:“卿有大功於朕,朕恨賞不副功;只有視卿如骨肉一般,卿子可爲朕子,朕子亦可爲卿子,彼此應略跡言情,毋得拘泥。”自己的親兄,恰可毒死,偏引外人爲骨肉,誠不知是何肺肝!燕帖木兒頓首道:“臣子已蒙皇恩,不敢再辭,若皇嗣乃天演嫡派,臣何人斯,敢認作義兒?務請陛下收回成命!”文宗道:“名已改定,毋庸再議!朕有易子而子的意思,願否由卿自擇,”燕帖木兒拜謝而出。
過了數日,太平王妃忽然病逝。文宗親自往吊,並厚贈賻儀。喪葬才畢,復詔遣宗女數人,下嫁燕帖木兒,解他餘痛。又因宮中有一高麗女子,名叫不顏帖你,敏慧過人,素得帝寵,至此也割愛相贈。何不將皇后亦給了他?燕帖木兒辭不勝辭,索性制就連牀大被,令所賜美女相夾而睡,憑着天生神力,一夕御女數人,巫峽作雲,高唐夢雨,說不盡的溫柔滋味,把所有鼓盆餘戚,早已撇過一邊。但正室仍是虛位,未嘗許他人承襲,大衆莫名其妙,其實燕帖木兒恰有一段隱情,看官試猜一猜,待小子敘述下去。
小子前時敘泰定后妃事,曾已漏泄春光,暗中伏線。應四十一回。燕帖木兒本早有心勾搭,可奈入京以後,內外多故,政務倥傯,他又專操相柄,一切軍國重事,都要仗他籌畫;因此日無暇晷,連王府中的公主等,都未免向隅暗歎,辜負香衾。既而滇中告靖,可以少暇,不意皇子燕帖古思,又要令他撫養,一步兒不好脫離。至皇子漸痊,王妃猝逝,免不得又有一番忙碌。正擬移花接木,隱踐前盟,偏偏九重恩厚,復釐降宗女數人;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又不得不竭力周旋,仰承帝澤。可謂忙極。
過了一月,國家無事,公私兩盡,燕帖木兒默唸道:“此時不到東安州,還有何時得暇?”遂假出獵爲名,帶了親卒數名,一鞭就道,六轡如絲,匆匆的向東安州前來。既到東安,即進去見泰定皇后。早有侍女通報,泰定後率着二妃,笑臉出迎,桃花無恙,人面依然。燕帖木兒定睛細瞧,竟說不出甚麼話來。泰定後恰啓口道:“相別一年,王爺的丰采,略略清減,莫非爲着國家重事勞損精神麼?”出口便屬有情。燕帖木兒方道:“正是這般。”二妃也從旁插嘴道:“今夕遇着甚麼風兒,吹送王爺到此?”燕帖木兒道:“我日日惦念后妃!只因前有外變,後有內憂,所以無從分身,直至今日,方得撥冗趨候。”泰定后妃齊稱不敢,一面邀燕帖木兒入室,與泰定後相對坐下。居然夫妻。二妃亦列坐一旁。居然妾媵。
泰定後方問及外變內憂情狀,由燕帖木兒略述一遍,泰定後道:“有這般情事,怪不得王爺面上,清瘦了許多。”燕帖木兒道:“還有一樁可悲的家事,我的妃子,竟去世了!”泰定後道:“可惜!可惜!”燕帖木兒道:“這也是無可如何!”二妃插入道:“王爺的後房,想總多得很哩。但教王爺揀得一人,叫做王妃,便好補滿離恨了。”輕挑暗逗,想是暗羨王妃。燕帖木兒道:“後房雖有數人,但多是皇上所賜,未合我意,須要另行擇配,方可補恨。”二妃複道:“不知何處淑媛,夙饒厚福,得配王爺!”燕帖木兒聞了此言,卻睜着一雙色眼,覷那泰定後,復回瞧二妃道:“我意中恰有一人,未知她肯俯就否?”二妃聽到俯就二字,已經瞧料三分。看那泰定後神色,亦似覺着,恰故意旁瞧侍女道:“今日王爺到此,理應杯酒接風,你去吩咐廚役要緊!”侍女領命去訖。
燕帖木兒道:“我前時已函飭州官,叫他小心伺候,所有供奉事宜,不得違慢,他可遵着我命麼?”泰定後道:“州官供奉周到,我等在此尚不覺苦。惟王爺悉心照拂,實所深感!”燕帖木兒道:“這也沒有甚麼費心,州官所司何事?區區供奉,亦所應該的。”正說着,見侍女來報,州官稟見。燕帖木兒道:“要他來見我做甚?”言下復沈吟一番,乃囑侍女道:“他既到來,我就去會他一會。”
侍女去後,燕帖木兒方緩踱出來。原來燕帖木兒到東安州,乃是微服出遊,並沒有什麼儀仗。且急急去會泰定后妃,本是瞞頭暗腳,所以州官前未聞知。嗣探得燕帖木兒到來,慌忙穿好衣冠,前來拜謁。經燕帖木兒出見後,自有一番酬應,州官見了王爺,曲意逢迎,不勞細說。待州官別後,燕帖木兒入內,酒餚已安排妥當,當由燕帖木兒吩咐,移入內廳,以便細敘。伏筆。
入席後,泰定後斟了一杯,算是敬客的禮儀,自己因避着嫌疑,退至別座,不與同席。燕帖木兒立着道:“舉酒獨酌,有何趣味?既承后妃優待,何妨一同暢飲,彼此並非外人,同席何妨!”泰定後還是怕羞,躊躇多時,又經燕帖木兒催逼,乃命二妃入席陪飲。燕帖木兒道:“妃子同席,皇后向隅,這事如何使得?”說着,竟行至泰定後前,欲親手來挈後衣,泰走後料知難卻,乃讓過燕帖木兒,繞行入席。揀了一個主席,即欲坐下,燕帖木兒還是不肯,請後上坐。泰定後道:“王爺不必再謙了!”於是燕帖木兒坐在客位,泰定後坐在主位,兩旁站立二妃。燕帖木兒道:“二妃如何不坐?”二妃方道了歉,就左右坐下。
於是淺斟低酌,逸興遄飛,起初尚是若離若合,不脫不粘,後來各有酒意,未免放縱起來。燕帖木兒既瞧那泰定後,復瞧着二妃,一個是淡妝如菊,秀色可餐,兩個是濃豔似桃,芳姿相亞,不禁眉飛色舞,目逗神挑。那二妃恰亦解意,殷勤勸酌,脈脈含情,泰定後到此,亦覺情不自持,勉強鎮定心猿,裝出正經模樣。
燕帖木兒恰滿斟一觥,捧遞泰定後道:“主人情重,理應回敬一樽。”泰定後不好直接,只待燕帖木兒置在席上。偏燕帖木兒雙手捧着,定要泰定後就飲,惹得泰定後兩頰微紅,沒奈何喝了一喝。燕帖木兒方放下酒杯,顧着泰定後道:“區區有一言相告,未知肯容納否?”泰定後道:“但說何妨!”燕帖木兒道:“皇后寄居此地,寂寂寡歡,原是可憫;二妃正值青春,也隨着同住,好好韶光,怎忍辜負!”泰定後聽到此語,暗暗傷心;二妃更忍耐不住,幾乎流下淚來。
燕帖木兒又道:“人生如朝露,何必拘拘小節!但教目前快意,便是樂境。敢問皇后二妃,何故自尋煩惱?”泰定後道:“我將老了,還想甚麼樂趣?只兩位妃子,隨我受苦,煞是可憐呢!”燕帖木兒笑道:“皇后雖近中年,丰韻恰似二十許人,若肯稍稍屈尊,我卻要……”說到要字,將下半語銜住。泰定後不便再詰。那二妃恰已拭乾了淚,齊聲問道:“王爺要甚麼?”燕帖木兒竟涎着臉道:“要皇后屈作王妃哩!”滿盤做作,爲此一語。泰定後恰嫣然一笑道:“王爺的說話,欠尊重了!無論我不便嫁與王爺,就使嫁了,要我這老嫗何用?”已是應許。燕帖木兒道:“何嘗老哩!如蒙俯允,明日就當迎娶哩。”泰定後道:“這請王爺不必費心,倒不如與二妃商量囉!”燕帖木兒道:“有禍同當,有福同享。皇后若肯降尊,二妃自當同去。”說着,見二妃起身離席,竟避了出去。那時侍女人等,亦早已出外。都是知趣。只剩泰定皇后,兀自坐着,他竟立將起來,走近泰定後旁,悄悄的牽動衣袖。泰定後慌忙讓開,抽身脫走,冉冉的向臥室而去。逃入臥房,分明是叫他進來。
燕帖木兒竟躡跡追上,隨入臥室,大着膽抱住纖腰,移近榻前。泰定後回首作嗔道:“王爺太屬討厭!不怕先皇帝動惱麼?”燕帖木兒道:“先皇有靈,也不忍皇后孤棲。今夕總要皇后開恩哩。”看官!你想泰定後是個久曠婦人,遇着這種情魔,哪得不令她心醉!當下半推半就,一任燕帖木兒所爲,羅襦代解,薌澤猶存,檀口微開,丁香半吐,脂香滿滿,人面田田,諧成意外姻緣,了卻生前宿孽。正在雲行雨施的時候,那兩妃亦突然進來,泰定後幾無地自容。燕帖木兒卻餘勇可賈,完了正本,另行開場。二妃本已歡迎,自然次第買春,綢繆永夕。
自此以後,四人同心。又盤桓了好幾天,燕帖木兒方纔回京。臨行時與泰定後及二妃道:“我一入京師,便當飭着妥役,奉輿來迎。你三人須一同進來,休得有誤!”三人尚戀戀不捨。燕帖木兒道,“相別不過數日,此後當同住一家,朝歡暮樂,享那後半生安逸。溫柔鄉里,好景正多,何必黯然!”
只恐未必。三人方送他出門,嚀叮而別。
燕帖木兒一入京師,即遣衛兵及幹役赴東安州,去迎泰定后妃,囑以途次小心。一面就在新賜大廈中,陸續佈置,次第陳設,作爲藏嬌金屋。小子前時曾表明泰定后妃名氏,至此泰定後已下嫁燕帖木兒,二妃也甘心作媵,自不應照舊稱呼。此後稱泰定後,就直呼她芳名八不罕,稱泰定二妃,亦直呼她芳名必罕及速哥答裏。稱名以愧之,隱寓《春秋》書法。
八不罕等在東安州,日日盼望京使。春色未回,陌頭早待,梅花欲放,驛信纔來。三人非常歡慰,即日動身。州官亟來謁送,並獻上許多贈儀。是否奩儀。八不罕也道一謝字。鸞車載道,鳳翣呈輝,衛卒等前後擁護,比前日到東安州時,情景大不相同。
不數日即到京師,燕帖木兒早派人相接迎入別第。京中人士,尚未得悉情由,統是模糊揣測。只有燕帖木兒心腹,已知大概,大家都是蔑片,哪個敢來議長論短,只陸續入太平王府送禮賀喜。一傳十,十傳百,宮廷內外,都聞得燕帖木兒繼娶王妃,相率趨賀。文宗尚未知所娶何人,至問及太保伯顏,纔算分曉。蒙俗本沒甚名節,況是一個冷落的故後,管她甚麼再醮不再醮。當下也遣太常禮儀使,奉着許多賞品,賜與燕帖木兒。正是作合自天,喜從天降。
到了成禮的吉期,燕帖木兒先到新第,飭吏役奉着鳳輿,及繡幰二乘,去迎王妃等人,八不罕等裝束與天仙相似,上輿而來。一入新第中,下輿登堂,與燕帖木兒行夫婦禮,必罕姊妹,退後一步,也盈盈下拜,大家看那新娘嬌容,並不覺老,反較前豐豔了些,莫不嘆爲天生尤物。大約夏姬再世。及與察吉兒公主相見,八不罕本是面熟,只好低垂粉頸,斂衽鳴恭。虧她有此厚臉。必罕姊妹,行了大禮,一班淫婢。方相偕步入香巢。
燕帖木兒復出來酬應一回,日暮歸寢,八不罕等早已起迎。燕帖木兒執八不罕的手道:“名花有主,寶帳重春,雖由夫人屈節相從,然夫人性命,從此保全,我今日才得寬心哩!”八不罕驚問何故?燕帖木兒道:“明宗皇后,尚且被毒,難道上頭不記着夫人麼?我爲此事,煞費周旋,上頭屢欲加害,我也屢次挽回。只夫人若長住東安,終難免禍,現今做我的夫人,自然除卻前嫌,可以沒事哩。”佔了後身,還想巧言掩飾,令她心感,真是奸雄手段。八不罕格外感激,遂語燕帖木兒道:“王爺厚恩,愧無以報!”以身報德,還不夠麼?燕帖木兒道:“既爲夫婦,何必過謙!”復語必罕姊妹道:“你二人各有臥室,今夕且分住一宵,明日當來續歡罷了。”
二人告別而去。燕帖木兒乃與八不罕並坐,攬住髻雲,搵住香腮,先溫存了一番,嗣後寬衣解帶,同入鴛幃,褥底芙蓉,相證無非故物;巢間翡翠,爲歡更越曩時。一夜恩愛,自不消說。次夕,與必罕姊妹,共敘舊情,又另具一種風韻。小子有詩詠道:
綱常道義盡淪亡,皇后居然甘下堂,
萬惡權臣何足責,楊花水性太荒唐!
未知後事如何,且至下回續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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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表述風情,暗中恰深刺燕帖木兒及泰定后妃,泰定後雖遷置東安州,然名分猶在,不可得而污衊也,燕帖木兒貪戀酒色,甚至佔後爲妻,任所欲爲,而八不罕皇后等,亦甘心受辱,屈尊下嫁,雖畏其權勢之逼人,要亦由廉恥之掃地。盈廷大臣,唯唯諾諾,不聞有骨鯁之士,秉直糾彈,元其能不亡乎?故此回敘燕帖木兒事實,嫉其強暴,敘泰定后妃事實,惡其淫邪,幸勿視爲香奩瑣語也!
第四十七回 正官方廷臣會議 遵顧命皇侄承宗
卻說燕帖木兒納後爲妃,又得了必罕姊妹,並有從前宗女等人,總計後房佳麗,已有二三十人,左擁右抱,夜以繼日,正是快活得很。但女色一物,最足盅人。尋常一夫一婦,尚宜節慾養精,不能旦旦而伐。況一個男子,陪着幾十個婦人,若非自知節養,就使有牛馬精神,也恐不能持久呢。至理名言。燕帖木兒日漸清羸,筋力已耗去大半,偏偏好色心腸,愈加熾張,得隴望蜀,厭故喜新,他若聞有美人兒,定要攛取到手。無論皇親國戚,閨女孀姝,但教太平王一言,只可親送上門,由他戲弄。自從至順元年以及三年,這三年間,除所賜公主宗女,及娶納泰定后妃外,復佔奪了數十人,或有交禮三日,即便遣歸。大衆忍氣吞聲,背地裏都祈他速死。他尚恃勢橫行,毫不知改,甚至後房充斥,不能盡識。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殘喘雖尚苟延,死期已不遠了。
話分兩頭。且說文宗登位以後,第一個寵臣是燕帖木兒,第二個就是伯顏。至順元年,改任伯顏知樞密院事。應四十三回。文宗以未足酬庸,覆命尚世祖子闊出女孫,名叫伯顏的斤,作爲伯顏妻室。並賜虎士三百名,隸左右宿衛。嗣復給黃金雙龍符,鐫文曰:“廣宣忠義正節振武佐運功臣。”組以寶帶,世爲證券。又命凡宴飲視宗王禮。至順二年,晉封浚寧王,加授侍正府侍正,追封其先三世爲王,尋又加封昭功宣毅萬戶,忠翊侍衛都指揮使。三年拜太傅,加徽政使。是時燕帖木兒,深居簡出,每日與妻妾尋歡,不暇問及國事。因此朝政一切,多由伯顏主持;伯顏的權力,也不亞燕帖木兒。一個未死,一個又起。於是一班趨勢的官兒,前日迎合太平王,此日迎合浚寧王,朝秦暮楚,昏夜乞憐,但蒙浚寧王允許,平白地亦可升官。就使遇着親喪,不過休假數日,即可衰絰供職,且給以美名,稱爲奪情起復。監察御史陳思謙,目擊時艱,痛心銓法,因上言內外各官,若非文武全才,關係天下安危,儘可令他終喪,不許無端起復。文宗雖優詔允從,奈暗中有伯顏把持,總教賄賂到手,無人不可設法,陳思謙又抗詞上奏道:
臣觀近日銓衡之弊,約有四端:入仕之門太多,黜陟之法太簡,州郡之任太淹,朝省之除太速。欲救四弊,計有三策:一曰,至元三十年以後,增設衙門,冗濫不急者,從實減並,其外有選法者,併入中書。二曰,宜參酌古制,設辟舉之科,令三品以下,各舉所知,得材則受賞,失責則受罰。三曰,古者刺史入爲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蓋使外職識朝廷治體,內官知民間利病。今後歷縣尹有能聲善政者,授郎官御史,歷郡守有奇才異績者,任憲使尚書。其餘各驗資品通遷,在內者不得三考連任京官,在外者須歷兩任,乃遷內職。績非出類,守不敗官者,則循以年勞,處以常調。凡朝缺官員,須二十月之上,方可遷除,庶仕路澄清,賢者益勸,而不肖者無從幹進矣。臣爲整頓銓法計,故冒昧上陳,伏乞採擇!
其時河北道廉訪副使僧家奴,亦遙上一疏,乞御史臺臣代奏。略雲:
自古求忠臣必於孝子之口,今官於朝者十年,不省覲者有之;非無思親之心,實由朝廷無給假省親之制,而有擅離官次之禁。古律諸職官父母在三百里外,三年聽一給定省,假二十日;無父母者,五年聽一給拜墓,假十日,以此推之,父母在三百里以至萬里,宜計道里遠近,定立假期。其應省覲,匿而不省覲者,坐以罪;若詐冒假期,規避以掩其罪,與詐奔喪者同科,則天下無背親之人,亦即無背君之人!移孝作忠,端在此舉,伏乞宸鑑!
御史臺臣,恰也不好隱匿,便將原奏呈入,文宗與陳思謙奏摺,一併發落,飭中書省、禮部、刑部,及翰林、集賢兩院,詳議以聞。各官明知所奏無私,因礙於伯顏情面,免不得模棱兩可,參酌了一篇圓滑的奏章,覆呈上去。文宗亦有詔下來,大旨須用人宜慎,臨喪宜哀,說得理明詞達,其實也是一紙具文,無補實際。下欺上,上欺下,此是中國積弊,不特元代爲然。還有司徒香山,有意逢君,進陳符讖,援行陶弘景《胡笳曲》,有“負扆飛天曆,終是甲辰君”二語,與皇上生年紀號,適相符合,足爲受命的瑞徵,乞錄付史館,頒告中外。有詔令翰林、集賢兩院及禮部會議。此時文宗早改元至順,如香山讕言,不值一辯,乃猶令羣臣集議,真是好諛。嗣經翰林諸臣,以謂唐開元間,太子賓客薛讓,進武后鼎銘雲:“上玄降鑑,方建隆基。”隱爲玄宗受命的慶兆。姚崇表賀,請宣示史官,頒告中外。至宋儒司馬光,斥他強詞牽合,以爲符瑞,小臣貢諛,宰相證成,實是侮弄君上。今弘景遺曲,雖於生年紀號,似相符合,但陛下應天順人,紹隆正統,於今四年,薄海內外,無不歸心,何待旁引曲說,作爲符命;若從香山言,恐啓讖緯曲談,反足以亂民志,淆政體,請毋庸議等語。文宗乃把此事擱起。
未幾江浙大水,壞民田十八萬八千七百三十八頃。越年,江西飢,湖廣又飢,雲南又大飢;既而熒惑犯東井,白虹並日出,長竟天。京師及隴西地震,天鼓鳴於東北,文宗一面遣賑,一面飭修佛事。始終佞佛,至死不悟。迨至梧桐葉落,天下皆秋,文宗帝運已終,竟染了一種奇症,整日昏昏,譫言囈語。皇后卜答失裏,就榻侍疾,但聽文宗所說,無非舊日陰謀,有時大聲呼痛,竟似有人捶擊一般。經醫官朝夕診視,也辨不出是甚麼病症,所開藥方,全是不痛不癢,無效可言。
一夕,卜答失裏侍側,忽被文宗牽住兩手,大呼哥哥恕我!嫂嫂恕我!嚇得卜答失裏毛髮皆豎。急時抱佛腳,又只得在旁哀求,嗣見文宗神志稍清,纔敢問明痛苦。文宗不禁嘆息道:“朕病將不起了,自思此生造了大孽,得罪兄嫂,目今悔不可追!惟朕歿後,這帝統須傳與鄜王,千萬勿可爽約!”卜答失裏嗚咽道:“皇侄登基,皇子奈何?”文宗道:“你還要顧全皇子麼?恐你也保不住這性命!”卜答失裏道:“且召太平王商議何如?”文宗道:“太平太平害死朕了!他也死在目前,召他何爲?”卜答失裏唯唯聽命。嗣令太監密召燕帖木兒,果然抱病在牀,溺血不起,乃改召伯顏入議。
伯顏到了御寢,聞文宗喃喃譫語,倒也未免心驚。及見過卜答失裏,敘談片時,卜答失裏提及文宗身後,擬立鄜王事,伯顏道:“皇子年齡,也與鄜王相仿,何必另立皇侄?”卜答失裏以手指牀,似乎表明文宗的意思。伯顏不待明說,已經覺着,又悄語卜答失裏道:“聖上不豫,或致心煩意亂,始有此說。且待聖躬康泰,再行定議未遲。”言尚未已,忽聞文宗噫聲道:“你是太傅伯顏麼?朕雖有疾,並不是時時昏亂,須知先皇即位,不過數月,我已御宇數年,倘有不諱,應把帝位傳與鄜王,朕尚可見先皇於地下!你不要再生異議!”伯顏尚欲申說,文宗又向卜答失裏道:“朕已決定意見,此後倘有改議,無論先帝后不依,我也死難瞑目呢!”這卻是臨終懺悔。伯顏又啓奏道:“聖上春秋正富,稍稍違和,自能漸瘥,何必耽憂!”文宗搖首道:“朕已不濟了!少年種種,自悔已遲,今日天祿告終,無可挽回。太平亦應遭劫,將來國事,仗卿作主。卿須遷善改過,竭忠盡誠,莫效那貪淫狡詐哩!”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惜伯顏不遵。伯顏聞了此言,也覺爲之悚然。既而告退出宮。
是夕,文宗病勢驟劇,竟痰喘交作,一命嗚呼。臨終時,猶諄囑皇后,毋忘遺囑。統計文宗在位五年,壽只二十九歲。
燕帖木兒聞了這耗,也只得勉強起牀,踉蹌入宮。是時皇子燕帖古思,早召歸宮內,倚榻送終。他本是乳臭小兒,曉得甚麼悲慼!看看燕帖木兒到來,便跳躍而出,笑顏相迎。燕帖木兒便稱他爲小皇帝,拉住了手,入謁皇后。只見后妃以下,相率慟哭,不得已站住一旁,陪了數點眼淚。約一小時,后妃等哀尚未止,不禁煩躁起來,即大聲道:“皇上大行,應由皇子嗣位!此時請皇后即頒遺詔,傳位皇子爲要!”皇后卜答失裏也不回答,越加號咷不止。燕帖木兒很是驚訝,又只好婉言勸慰,至皇后哀聲少輟,復將傳位的問題,重行提起。皇后卜答失裏道:“大行皇帝,已有遺囑,命鄜王繼承大統。”燕帖木兒頓足道:“傳位鄜王麼?臣不敢與聞!”卜答失裏道:“這事不便改議。太傅伯顏,曾與先皇面洽,太平王可去問明,自然洞悉底蘊了。”燕帖木兒不好再說,就出宮而去。
當下安排喪葬,自有一番手續,不必細表。只是帝位雖定,鄜王年才七歲,不能親聽國政,當由太平王燕帖木兒召集諸王會京師,凡中書百司庶務,統須稟命中宮,方得決行。轉瞬間已是十月,諸王畢會,由太師燕帖木兒及太傅伯顏奉鄜王即位於大明殿,大赦天下,循例下詔道:
洪維太祖皇帝,啓闢疆宇;世祖皇帝,統一萬方,列聖相承,法度明著,我曲律皇帝,即武宗。入纂大統,修舉庶政,動合成法,授大寶位於普顏篤皇帝,即仁宗。以及格堅皇帝,即英宗,詳註俱見上。歷數之間,實當在我忽都篤皇帝,忽都篤三字,蒙古語,有祿之謂,即明宗尊號。扎牙篤皇帝,扎牙篤三字蒙古語,謂有天命,即文宗尊號。而各播越遼遠。時則有若燕帖木兒建議效忠,戢平內難,以定邦國,協恭推戴札牙篤皇帝。登極之始,即以讓兄之詔,明告天下,隨奉璽紱,遠迓忽都篤皇帝。朔方言還,奄棄臣庶,扎牙篤皇帝,薦正宸極,仁義之至,視民如傷,恩澤旁被,無間遠邇,顧育眇躬,尤篤慈愛。賓天之日,皇后傳顧命於太師太平王右丞相答剌罕燕帖木兒,太傅浚寧王知樞密院事伯顏等,謂聖體彌留,益推固讓之初志,以宗社之重,屬諸大兄忽都篤皇帝之世嫡,乃遣使召諸王宗親,以十月一日來會於大都,與宗王大臣同奉遺詔,揆諸成憲,宜御神器。以至順三年十月初四日,即皇帝位於大明殿,可大赦天下。自至順三年十月初四日昧爽以前,除謀反大逆謀殺祖父母父母,妻妾殺夫,奴婢殺主,謀故殺人,但犯強盜,印造僞鈔,盅毒魘魅犯上者不赦外,其餘一切罪犯,鹹赦除之。大都、上都、興和三路,差稅免三年,腹裏差發,並其餘諸郡,不納差發去處稅糧,十分爲率免二分,江淮以南,夏稅亦免二分。土木工役,除倉庫必合修理外,毋復創造以紓民力。民間在前應有逋欠差稅課程,盡行蠲免。監察御史肅政廉訪司官,並內外三品以上正官,歲舉才堪守令者一人,申達省部,先行錄用。如果稱職舉官,優加旌擢,一任之內,或犯贓私者,量其輕重,黜罰其不該。原免重囚淹禁三年以上,疑不能決者,申達省部詳讞釋放。學校農桑,孝弟貞節,科舉取士,國學貢試,並依舊制。廣海、雲南梗化之民,詔書到日,限六十日內出官與免本罪,許以自新。於戲!肆予沖人,託於天下臣民之上,任大守重,若涉淵冰,尚賴宗王大臣百司庶府,交修乃職,思盡厥忠,嘉與億兆之民,共保承平之治。諮爾多方,體予至意,故茲詔示,想知悉!
斯詔下後,又尊皇后卜答失裏爲皇太后,敕造玉冊玉寶。又皇太后降旨,命作兩宮幄殿車乘供帳,一面告祭南郊,及社稷宗廟。至太后冊寶告成,復敬奉如儀,太后御興聖殿受朝賀。宮廷內外,賞賚有差。還有一樁咄咄怪事,七齡的幼主,居然立起一位皇后。這皇后名叫也忒迷失,也系弘吉剌氏,與幼主年齡,也不相上下。小子有詩記此事道:
欲賦桃夭貴及時,成年方始葉婚期,
如何七歲沖人子,也詠周南第一詩?
欲知立後後如何情形,待至下回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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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元一代,權奸最多。至燕帖木兒之恃功專寵,可謂極矣;然繼起者尚有伯顏。陳思謙等雖抗直敢言,然豺狼當道,安問狐狸。所傳諫草,無非徒供後人之覽誦,著書人不忍掩沒,故特志之。至若鄜王之立,於伯顏無甚關係,而於燕帖木兒,則有所顧忌,舍子立侄之議,無怪其不樂贊成。而皇后卜答失裏,必導揚末命,不從燕帖木兒之請,彼未能容明宗後,詎轉能愛明宗子乎?是必由明宗帝后,從中示儆可知也,證以四十五回,前後聯貫,閱者應益恍然。
第四十八回 迎嗣皇權相懷疑 遭冥譴太師病逝
卻說鄜王於十月即位,閱十餘日,即立了一個皇后。同處宮中,兩小無猜,倒也是一段元史奇聞。是時雲已隆冬,轉眼間又要殘臘,乃詔羣臣會議改元,並先皇帝廟號神主,及升祔武宗皇后等事。議尚未定,小皇帝又罹着絕症,不到數日,又復歸天。
諸王大臣統驚異不置,獨燕帖木兒喟然道:“我意原欲立皇子,不知先帝何意,必欲另立鄜王?太后又是拘泥得很,定要勉遵顧命。到底鄜王沒福,即位不過六七十日,便已病逝,此後總應立皇子了。”乃復入宮謁見太后,先勸慰了一番,然後提及繼位問題。
太后道:“國家不幸,才立嗣君,即行病歿,真令人可悲可嘆!”燕帖木兒道:“這是命運使然,往事也不必重提了!國家不可一日無君,今日正當繼立皇弟呢。”太后道:“據卿所說,莫非是吾子燕帖古思麼?”燕帖木兒應聲稱是。太后道:“吾子尚幼,不應嗣位,還宜另立爲是。”燕帖木兒道:“前日命立鄜王,乃是遵着遺囑,化私爲公。現在鄜王已崩,自然皇子應立,此外還有何人?”太后道:“明宗長子妥歡帖睦爾,前居高麗,現在靜江,今年已十三歲了,可以迎立。”畢竟婦人畏鬼,還不敢立己子。燕帖木兒道:“先帝在日,曾有明詔,謂妥歡帖睦爾非明宗子,所以前徙高麗,後徙靜江,今尚欲立他麼?”太后道:“立了他再說,待他百年後,再立吾子未遲。”燕帖木兒道:“人心難料,太后優待皇侄,恐皇侄未必記念太后哩。”太后道:“這也憑他自己的良心,我總教對得住先皇,並對得住明宗帝后,便算盡心了。”燕帖木兒尚是搖首,太后道:“太平王,你忘卻王忽察都的故事麼?先皇帝爲了此事,始終不安,我也嚇得夠了。我的長子,又因此病逝,現只剩了一個血塊,年不過五六齡,我望他多活幾年,所以寧立皇侄,無論妥歡帖睦爾是否爲明宗自出,然明宗總稱他爲子,我今又迎他嗣立,陰靈有知,當不再怨我了!”燕帖木兒道:“太后也未免太拘!皇次子出宮後,由臣奉養,並不聞有鬼祟,怕他甚麼?”太后道:“太平王,你休仗着膽力!先帝也說你不久呢。”燕帖木兒至此,也暗暗的喫了一驚,又默想了片時,方道:“太后已決議麼?”太后道:“我意已決,不必另議!”燕帖木兒嘆息而出。太后遂命中書右丞闊裏吉思,速即馳驛,往廣西的靜江縣,迎立妥歡帖睦爾。嗣主未來,殘年已屆,倏忽間已是元旦,仍依至順年號,作爲至順四年。
過了數日,由闊裏吉思遣使馳報,嗣皇帝將到京師了。太后乃命太常禮儀使,整具鹵簿,出京迎接。文武百官皆往。燕帖木兒病已早愈,亦乘馬偕行。既至良鄉,已接着來駕,各官在道旁俯伏,只燕帖木兒自恃功高,不過下馬站立。妥歡帖睦爾年才成童,前時曾見過燕帖木兒的威儀,至此又復晤着,容貌雖憔悴了許多,但餘威尚在,未免可怕,竟爾掉頭不顧。嗣經闊裏吉思在旁密啓道:“太平王在此迎駕,陛下應顧念老臣,格外敬禮。”妥歡帖睦爾聞言,無奈下馬,與燕帖木兒相見。燕帖木兒屈膝請安,妥歡帖睦爾也答了一揖。闊裏吉思復宣諭百官免禮,於是百官皆起。妥歡帖睦爾隨即上馬,燕帖木兒也上馬從行。
既而兩馬並馳,不先不後。居然是並肩王。燕帖木兒揚着馬鞭,向妥歡帖睦爾道:“嗣皇此來,亦知迎立的意思,始自何人?”妥歡帖睦爾默然不答。燕帖木兒道:“這是太后的意旨。從前扎牙篤皇帝遇疾大漸,遺命舍子立侄,傳位鄜王,不幸即位未幾,遽爾崩殂。太后承扎牙篤皇帝餘意,以弟歿兄存,所以遣使迎駕,願嗣皇鑑察!”妥歡帖睦爾仍是無言。燕帖木兒道:“老臣歷事三朝,感承厚遇,每思扎牙篤皇帝,大公無我,很是敬佩,所以命立鄜王,老臣不敢違命;此次迎立嗣皇,老臣亦很是贊同。”借太后先皇折到自己前是賓,此是主,無非爲希寵邀功起見。語至此,眼睜睜的瞧着妥歡帖睦爾,不意妥歡帖睦爾仍然不答。燕帖木兒不覺動惱,勉強忍住,復語道:“嗣皇此番入京,須要孝敬太后。自古聖王,統以孝治天下,況太后明明有子,乃甘心讓位,授與嗣皇,太后可謂至慈,嗣皇可不盡孝麼?”語帶雙敲,明明爲着自己。說至盡孝兩字,不由得聲色俱厲,那妥歡帖睦爾總是一言不發,好似木偶一般。燕帖木兒暗歎道:“看他並不是傀儡,如何寂不一言!莫非明宗暴崩,他已曉得我等密謀?看來此人居心,很不可測,我在朝一日,總不令他得志,免得自尋苦惱呢?”計非不佳,奈天不假年何!
乃不復再言,惟與妥歡帖睦爾並駕入都。
至妥歡帖睦爾入見太后後,燕帖木兒又復入宮,將途次所陳的言語,節述一遍,復向太后道:“臣看嗣皇爲人,年齡雖稚,意見頗深,若使專政柄,必有一番舉動,恐於太后不利!”太后道:“既已迎立,事難中止,凡事只由天命罷!”燕帖木兒道:“先事防維,亦是要着。此刻且留養宮中,看他動靜如何,再行區處。且太后預政有日,廷臣並無間言,現在不如依舊辦理,但說嗣皇尚幼,朝政仍取決太后,哪個敢來反抗呢?”太后猶豫未決,燕帖木兒道:“老臣並非懷私,實爲太后計,爲天下計,總應慎重方好。”總是欺人。太后尚淡淡的應了一聲。燕帖木兒告退。
越日,由太史密奏太后,略言迎立的嗣皇,實不應立,立則天下必亂。太后似信非信,召太史面詰,答稱憑諸卜筮。於是太后亦遲疑不決,自正月至三月,國事皆由燕帖木兒主持,表面上總算稟命太后。妥歡帖睦爾留居宮中,名目上是候補皇帝,其實如沒有一般,因此神器虛懸,大位無主。燕帖木兒心尚未愜,總想擠去了他,方得安心,奈一時無從發難,不得已遷延過去。
前平章政事趙世延,平時與燕帖木兒很是親暱,燕帖木兒亦嘗以心腹相待,日相過從。至此見燕帖木兒愁眉未展,也嘗替他耽憂,因當時無法可施,只好藉着花酒,爲他解悶。
一日,邀燕帖木兒宴飲,並將他家眷也招了數人,一同列席。又命妻妾等亦出來相陪。男女雜沓,履舃交錯,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任你燕帖木兒如何憂愁,至此也不覺開顏。酒入歡腸,目動神逸,四面一瞧,婦女恰也不少,有幾個是本邸眷屬,不必仔細端詳,有幾個是趙宅後房,前時也曾見過,姿貌不過中人,就使年值妙齡,畢竟無可悅目。忽見客座右首,有一麗姝,荳蔻年華,丰神獨逸,桃花面貌,色態俱佳。當醉眼模糊的時候,襯着這般美色,越覺眼花繚亂,心癢難搔,便顧着趙世延道:“座隅所坐的美婦,系是何人?”世延向座右一瞧,又指語燕帖木兒道:“是否此婦?”燕帖木兒點首稱是。世延不禁微笑道:“此婦與王爺夙有關係,難道王爺未曾認識麼?”這語一出,座隅婦人,已經聽着,嗤嗤的笑將起來。就是列坐的賓主,曉得此婦的來歷,大都爲之解頤,頓時鬨堂一笑。燕帖木兒尚摸不着頭腦,徐問世延道:“你等笑我何爲?”世延忍着笑道:“王爺若愛此婦,儘可送與王爺。”燕帖木兒道:“承君美意,但不知此婦究竟是誰?”世延道:“王爺可瞧得仔細麼?這明明是王爺寵姬,理應朝夕相見,如何轉不認識?”燕帖木兒聞言,復抽身離座,至少婦旁端詳一番,自己也不覺粲然,便對世延道:“我今日貪飲數杯,連小妾鴛鴦,都不相識,難怪座客取笑呢?”人而無目,宜乎速死。世延道:“王爺請勿動氣!婦人小子,哪裏曉得王爺苦衷!王爺爲國爲民,日夕勤勞,雖有姬妾多人,不過後房備數,所以到了他處,轉似未曾相識哩。”善拍馬屁。燕帖木兒也對他一笑,盡歡而罷。便挈鴛鴦同輿,循路而歸。
是夕留鴛鴦侍寢,自在意中,毋庸細說。名曰鴛鴦,自應配對。只燕帖木兒憂喜交集,憂的是嗣皇即位,或要追究前愆;喜的是佳麗充庭,且圖眼前快樂。每日召集妃妾,列坐宴飲,到了酒酣興至,不管甚麼嫌疑,就在大衆面前,隨選一婦,裸體交歡;夜間又須數人兵寢,巫山十二,任他遍歷。看官!你想酒中含毒,色上藏刀,人非金石,怎禁得這般剝削!況且殺生害命,造孽多端,相傳太平王廚內,一宴或宰十二馬,如此窮奢極欲,能夠長久享受麼?俗語說得好,銅山也有崩倒的日子,燕帖木兒權力雖隆,究竟敵不過銅山,荒淫了一二個月,漸漸身子尫瘠,老病復發,雖有參苓,也難收效!運退金失色,時衰鬼來欺,燕帖木兒從未信鬼,至此也膽小如鼷,日夜令人環侍,尚覺鬼物滿前。
一日,方扶杖出庭,徐徐散步,忽大叫一聲,暈倒地上。左右連忙扶起,舁入牀中,他卻不省人事,滿口裏胡言誕語,旁人側耳細聽,統是自陳罪狀,悔泣不休。忙從太醫使中,延請了數位名手,共同診治。大衆都是搖首,勉勉強強的公擬一方,且囑王府家人道:“此方照飲,亦只可少延數日,看來精神耗盡,脈象垂絕,預備後事要緊,我等是無可爲力了!”
王妃八不罕以下,俱惶急異常。俟進藥後,卻是有些應驗,燕帖木兒溺了一次瘀血,稍覺神氣清醒。但見妃妾等環列兩旁,還有子女數人,一併站着,便喘吁吁道:“我與你等要長別哩。”八不罕接着道:“王爺不要這般說。”燕帖木兒道:“夫人!夫人!你負泰定帝,我負夫人!彼此咎由自取,尚復何言!”八不罕不禁垂淚,燕帖木兒複道:“人生總有一死;不過我自問生平,許多抱歉,近報在身,遠報在子孫,這是不易至理,悔我前未覺悟哩!”曉得遲了。
正在訴別的時候,外面已有無數官員,統來問疾。由燕帖木兒召入,淡淡的談了數語。惟問及太傅伯顏,未見到來,他卻自言自語道:“一生一死,乃見交情,我前時嘗替他出力,目今我病,他即視同陌路,可見生死至交,原是不易得呢!”
暗伏下文。大衆勸慰一番,告別而去。
燕帖木兒復召弟撒敦,及子唐其勢、塔剌海囑咐後事,教他勤慎保家。尋又自嘆道:“炎炎者滅,隆隆者絕。我、我、……”說了兩個我字,痰已壅上,竟接不下去。須臾面色轉變,兩目雙睜,但聽得二語道:“先皇先後恕臣,臣去,臣去!”言畢遂逝。遠遠聽得一片呼喝聲,號慘聲,陰氣森森,令人發豎。
八不罕等又悲又驚,待驚魂少定,闔家掛孝治喪,不必絮述。惟八不罕身爲皇后,曾已母儀八方,爲了情根未斷,甘心受辱,竟嫁燕帖木兒爲妃;乃歷時未幾,又復守孀,總是一場別鵠離鸞,悔不該再行顛鸞倒鳳!還有必罕姊妹,更不值得。可見婦人以守節爲重,既以不幸喪夫,何必另圖改醮呢!大聲疾呼,有關名教。小子走筆至此,且暫作一束,綴以俚句一絕雲:
《國風》猶憶刺“狐綏”,一念癡迷悔莫追,
盡說回頭便是岸,誰知慾海竟無涯!
燕帖木兒已死,那時妥歡帖睦爾方得乘勢出頭,由太后卜答失裏召集羣臣,奉他即位,欲知嗣位情形,且看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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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帖木兒大詐似忠,始仇泰定而迎二王,繼助文宗以戕明宗,一再弒立,視君如奕棋。董卓、曹操之所不能爲者,而燕帖木兒敢爲之,一代奸雄,絕無僅有。惟文後初立鄜王,繼立妥歡帖睦爾,皆非燕帖木兒所贊成,彼挾震主之威,肆行無忌,詎不能抗違後命,另立嗣君乎?吾推其意,當鄜王嗣立時,利其年幼,姑暫聽之;至鄜王天逝,迎立妥歡帖睦爾,並馬徐行,舉鞭指示,而妥歡帖睦爾不答;燕帖木兒遂懷異志,暗中把持,三月無君,假使未死,則妥歡帖睦爾其能免彼暗算耶?乃溺之以酒,盅之以色,俾其荒淫體羸,溺血以死,是殆天之福善禍淫,而陰奪其魄者?本書歷敘權奸,而於燕帖木兒之生死,記載獨詳,其所以庽戒之意,昭然若揭,餘事已見細評,要無非一儆世也。
第四十九回 履尊擇配後族蒙恩 犯闕稱兵豪宗覆祀
卻說妥歡帖睦爾留宮三月,因燕帖木兒已死,乃由太后與大臣定議,奉他即位,且約以萬歲之後,傳位燕帖古思,如武宗、仁宗故事。諸王宗戚,相率贊成,遂奉上璽綬,於至順四年六月,赴上都即位,又有一道赦詔,其文雲:
洪維我太祖皇帝,受命於天,肇造區夏。世祖皇帝,奄有四海,治功大備。列聖相傳,不承前烈。我皇祖武宗皇帝,入纂大統,及致和之季,皇考明宗皇帝,遠居沙漠,扎牙篤皇帝,戡定內難,讓以天下。我皇考賓天,扎牙篤皇帝,復正宸極,治化方隆,奄棄臣庶。今皇太后召大臣燕帖木兒、伯顏等曰:“昔者闊徹、脫脫木兒、只兒哈郎等謀逆,以明宗太子爲名,又先爲八不沙,始以妒忌妄搆誣言,疏離骨月,逆臣等既正其罪,太子遂遷於外。扎牙篤皇帝,後知其妄,尋至大漸,顧命有曰:朕之大位,其以朕兄子繼之。”時以朕遠征南服,以朕弟懿璘質班,登大位以安百姓,乃遽至大故。皇太后體承扎牙篤皇帝遺意,以武宗皇帝之玄孫,明宗皇帝之世嫡,以賢以長,在予一人,遣使迎還,徵集宗室諸王來會,合辭推戴。今奉皇太后勉進之篤,宗親大臣懇請之至,以至順四年六月初八日,即皇帝位於上都。於戲!惟天惟祖宗,全付予有家,慄慄危懼,若涉淵冰,罔知攸濟。尚賴宗親臣鄰,交修不逮,以底隆平。
其赦天下,俾衆周知!
詔書一布,帝位既定,這便是元朝末代皇帝。後來明兵入燕都,元主北去,明太祖以他知順天命,退避朔漠,特加號曰順帝。小子沿例乘便,從此就稱爲順帝了。
順帝有親臣,名阿魯輝帖木兒,上言天下事須委任宰相,庶有專責,可望成功;若親目聽斷,必負惡名。恐由伯顏運動得來。順帝信爲真言,遂命伯顏爲太師中書右丞相,監修國史,兼奎章閣大學士,領學士院、太史院回回、漢人司天監事。復置左丞相,令撒敦充任,並加號太傅。唐其勢爲御史大夫。
燕帖木兒有一女,名答納失裏,太后以燕帖木兒遺功卓著,遂將答納失里納入後宮,命順帝冊立爲後。順帝此時不敢專擅,自然遵命而行,一切儀注,悉循舊制。冊文有云:
天之元統二氣,配莫厚於坤儀;月之道循右行,明同貞於乾耀。若昔帝王之宅後,居多輔相之世勳;蓋選德於亢宗,亦疇庸於先正;造周資任、姒之化,興漢表馬、鄧之功。諮爾皇后欽察氏,雍肅慈惠,謙裕靜淑,乃祖乃父,夙堅翼亮之心,於國於家,實獲修齊之助,朕纘丕圖之初載,親承太后之睿謨,眷我元臣,簡茲碩媛,相嚴禋而率典,奉慈極以愉顏,用彰禕翟之華,式著旂常之舊,爰授玉冊寶章,命爾爲皇后,備成嘉禮,宏賁大猷。於戲!嵩高生賢,予篤懷於良佐,關雎正始,爾勉嗣於徽音。永錫壽康,昭示悠久。錄冊後文,爲下文被鴆張本。
立後以後,錫類推恩,復封撒敦爲榮王,食邑廬州;唐其勢襲爵太平王,進階金紫光祿大夫。燕帖木兒的餘蔭,好算千古無兩了。是謂天奪之鑑。又封伯顏爲秦王,令與榮王左丞相撒敦,統理百官,總治庶政。一面定議改元,以至順四年,改爲元統元年。既而上札牙篤皇帝尊諡曰聖明元孝皇帝,廟號文宗,上鄜王尊諡曰衝聖嗣孝皇帝,廟號寧宗。鄜王廟號寧宗,特爲補入,文筆不漏。惟升祔武宗皇后,議久未決。武宗正後真哥,未有子嗣;明宗母亦乞烈氏,文宗母唐兀氏,雖皆追尊爲後,然原本返始,究系武宗妃嬪,太師右丞相伯顏,亦懷疑莫釋,左右兩難,因問太常博士逮魯曾道:“先朝以真哥皇后無子,不爲立主,目今定議配饗,應屬明宗母呢?抑系文宗母呢?”逮魯曾道:“真哥皇后在武宗朝,已膺寶冊,名分已定,非文、明二母所比。文、明二母,位居妃妾,若以真哥皇后無出的緣故,遂將她廢黜,竟以妾母爲正,是爲臣的人,敢廢先君的嫡母!爲子的人,私尊先君的親媵,何以正名?何以傳世?”
伯顏頻頻點首,適集賢學士陳顥,素與魯曾未協,竟出來獻議道:“唐太宗時,嘗冊曹王明母爲後,是古時亦有二後的成制;況文、明二母,各產英君,母以子貴,難道不可升祔麼?”牽強得很。魯曾正色道:“堯母慶都,系帝嚳庶妃,堯未嘗以配嚳,今不法堯舜,偏欲依唐太宗故例,殊不可解!”伯顏莞爾道:“博士言是,我當依言奏聞,升祔真哥皇后便了。”
議既決,奏入照準。乃以真哥皇后,配饗武宗,立主升祔。覆上皇太后尊號,再行大赦,並免民租之半。
會左丞相撒敦,因多病辭職,順宗眷念後族,命唐其勢代任,凡有中書省事,仍令撒敦會議。唐其勢就任數日,屢與伯顏齟齬,奏乞罷職。順帝慰留不允,只得仍召撒敦,再命爲左丞相,並追贈燕帖木兒公忠開濟弘謨同德翊運佐命功臣,儀同三司太師中書右丞相,加封德王,諡曰“忠武”。其餘廷右各臣,亦多邀封賞。惟奎章閣侍書虞集,謝病乞歸。
集學問賅博,有長者風。先是御史中丞馬祖常,嘗求集薦引鄉人襲伯燧,集不從所請,因此挾嫌。順帝赴上都時,曾召集隨往,祖常使人告集道:“御史已有後言,請公留意。”集知祖常有傾軋意,俟順帝即位後,即託病謝歸。看官!你道祖常如何尋隙,令集聞言即去?原來文宗嘗命集書詔,言妥歡帖睦爾非明宗子,所以祖常乘隙而入,得肆擠排。不設暗箭,乃用明槍,令虞集歸安故里,我謂馬祖常還是好人。虞集去後,侍臣猶上啓順帝,謂虞集曾書舊詔,順帝悵然道:“此朕家事,與他何涉?”順帝初政,尚有一隙之明。說得侍臣失色而退。尋遣使賜他酒幣,召使還朝,集終不起。閱十五年,卒於臨川原籍,賜諡文靖,學者稱爲邵庵先生。這且擱過不提。
且說順帝嗣位以後,天災人異,相逼而至。京畿大水,黃河氾濫,兩淮亢旱,徽州、秦州、鳳州的大山,相繼崩裂,至元統二年元旦,汴梁雨血,着衣皆赤。嗣到春季,彰德路雨白毛,繼續似線,土人相率驚詫,或呼作菩薩線,或稱爲老君髯。既而民間編成歌謠,分作四句;首二句是“天雨線,民起怨,”次二句是“中原地,事必變”。當時共議爲不祥。未幾水旱疾疫,及山崩地震諸怪異,所在迭見,太白星屢晝見經天,經太史接連報聞,順帝只知加恩肆赦,凡所有修省事宜,未聞舉行。時光易過,又是元統三年。順帝欲出獵柳林,御史臺聯銜進奏道:“陛下春秋鼎盛,宜思文皇付託的重任,修德行仁,勉致太平。方今赤縣民生,供給繁勞,農務方興,日不暇給,陛下乃馳騁朔方,既需調發,又防銜橛,恐非上承宗廟,下奠黎庶的至意。”順帝乃收回原議,罷獵不行。
會左丞相撒敦病歿,伯顏獨秉政,唐其勢心甚不平,嘗語密友道:“天下本我家的天下,伯顏何人,位置偏居我上,煞是可恨!”這語傳入伯顏耳中,伯顏心甚不悅,遂繕疏入奏,請以右丞相職位,讓與唐其勢。又是奸雄手段。奉詔不允,只命唐其勢爲左丞相,唐其勢仍是怏怏。
撒敦弟答裏,曾封句容郡王,與諸王晃火帖木兒數相往來。唐其勢貽書答裏,極言伯顏專權,順帝昏庸,應入清朝右,且行廢立故事。才力不及乃父,竟思效乃父故智,無怪弄巧成拙。答裏遂與晃火帖水兒商議,晃火帖木兒也蓄異圖,竟勸答裏備兵舉行。答裏乃復告唐其勢,約以內外夾應,指日圖功等語,唐其勢遂決意發難。郯王徹徹禿,伺得逆謀,首先密報。有詔召答裏入朝,待久不至。順帝乃密告伯顏,預行防備。
至六月晦日,唐其勢伏兵東郊,自率勇士突進宮闕,甫入禁城,衛兵齊起,伯顏率着完者帖木兒等,大刀闊斧,前來掩殺。唐其勢惘惘進來,總道是出人不意,可以唾手成功,誰知四面八方,統是敵兵,那時叫苦不迭,慌忙抵禦,戰了數合,畢竟寡不敵衆,手下健卒,漸漸死亡。伯顏復下令道:“生擒唐其勢者賞萬金,立即升官!”衛士聞得此令,沒一個不奮力上前,把唐其勢圍住。唐其勢只有進路,沒有出路,也只好拚命死鬥,怎奈雙手不敵四拳,漸漸支持不住,竟被衛士扯落馬下,七打八抬的拖入宮中。也算闊綽。
伯顏掃清叛卒,復引兵馳往東郊,唐其勢弟塔剌海,尚未知乃兄被擒,竟挈着伏兵,前來對仗。無如伏兵也是不多,經伯顏麾兵猛擊,一陣驅殺,已將塔剌海手下,殺得東逃西潰。塔剌海也回馬急奔,被衛士射倒馬下,活擒過去。
伯顏既執住唐其勢兄弟,復馳入宮中,請順帝登殿審訊,順帝道:“逆謀已著,何庸再鞫,卿可照律懲辦便了!”伯顏遂命衛士動手,將唐其勢兄弟牽出。唐其勢攀住殿檻,且朗聲道:“陛下曾有明詔,宥臣父子孫九死,爲何今日食言?”補前闕文。順帝怒叱道:“誰叫你謀逆,興兵犯闕?尚欲保全首領麼?”衛士聞旨,都來牽扯唐其勢,甚至殿檻攀折,方將唐其勢曳出,一刀兩段。還有塔剌海少年膽怯,竟避匿皇后座下,皇后以情關手足,牽裙遮蔽。伯顏喝令衛士,從皇后座下,牽出塔剌海,自己拔劍出鞘,把手一揮,竟將塔剌海殺死,血濺後衣,嚇得皇后答納失裏戰兢兢的縮做一團。
伯顏復啓奏道:“皇后兄弟謀逆,皇后亦應有罪;況袒蔽兄弟,顯系黨惡,請陛下割情正法,爲將來戒!”順帝尚未回答,伯顏復叱衛士,牽皇后出宮。衛士未敢動手,伯顏大怒,竟走至後前,揪住皇后髮髻,拖落座下。皇后號泣道:“陛下救我!陛下救我!”順帝至此,亦嗚咽道:“汝兄弟爲逆,朕亦不能相救。”言未已,伯顏已將皇后牽去,交與衛士。伯顏可惡。衛士擁後出宮,到了開平民舍,暫令居住。伯顏不肯干休,竟遣人攜了鴆酒,脅皇后飲訖。可憐皇后身入椒房,未滿二載,爲了兄弟謀逆,竟被伯顏鴆死!流水無情,落花有恨,這也由命數使然,徒令人嘆息罷了!這是燕帖木兒害她,不專由她兄弟二人。逆黨敗奔答裏,答裏即舉兵抗命。順帝遣使臣哈兒哈倫阿魯灰奉命招諭,答裏不從,反將他捆縛起來,用以祭旗。順帝再遣阿弼往諭,又被他殺死,於是命搠思監火兒灰、哈剌那海等,領兵前討。答裏亦率黨和尚、剌剌等迎戰,兩軍相遇,酣鬥一場,和尚、剌剌等敗走。答裏亦遁,擬往投晃火帖木兒。不意行至中途,閃出了一支人馬,主帥名叫阿里渾察,奉上都差遣,前來夾攻答裏。答里正勢窮力蹙,倉猝不及備戰,被阿里渾察衝至馬前,一戟刺下,把他擒住,押送上都,眼見得不能活了。
晃火帖木兒聞內外黨羽,俱已敗死,驚得甚麼相似。忽又報元將孛羅晃火兒不花,引了萬人,奔殺前來。不得已徵兵數千,出去對陣,可奈兵心未固,遇了敵將,當即棄甲曳兵,紛紛潰散。晃火帖木兒自知難免,遂服毒自殺。
還有怯薛官阿察赤,也與唐其勢勾連,欲殺伯顏。經伯顏調查確實,發兵掩捕,執付有司,統共伏辜。一場逆案,化作日出煙消。順帝復將燕帖木兒及唐其勢引用的人員,一併黜逐,並頒下一道諭旨,其文雲:
曩者文宗皇帝,以燕帖木兒嘗有勞伐,父子兄弟,顯列朝廷,而輒造事釁,出朕遠方。文皇尋悟其妄,有旨傳次於予。燕帖木兒貪利幼弱,復立朕弟懿璘質班,不幸崩殂;今丞相伯顏,追奉遺詔,迎朕於南。既至大都,燕帖木兒猶懷兩端,遷延數月。天隕厥躬,伯顏等同時翊戴,乃正宸極。後撒敦、答裏、唐其勢相襲用事,交通宗王晃火帖木兒,圖危社稷。阿察赤亦嘗與謀。伯顏等以次掩捕,明正其罪。元兇搆難,貽我皇太后震驚,朕用兢惕。永惟皇太后後其所生之子,一以至公爲心,親挈大寶,畀予兄弟,跡其定策兩朝,功德隆盛,近古罕比,雖嘗奉上尊號,揆之朕心,猶未爲盡,已命大臣特議加禮。伯顏爲武宗捍禦北邊,翼戴文皇,茲又克清大憝,明飭國憲,爰賜答剌罕之號,至於子孫,世世永賴,可赦天下,俾衆鹹悉!
嗣是秦王伯顏,愈得寵任,遂命他獨任中書右丞相,彷彿與前日燕帖木兒同一寵榮。一面將唐其勢家產,盡行籍沒。
小子有詩詠道:
追原禍始是驕盈,人事由來滿必傾;
若使權奸生令子,怎教善惡得分明!
欲知元廷後事,且從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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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帖木兒家族之亡,不由順帝之追究前嫌,而由唐其勢之自行謀逆,是正燕帖木兒生時之所不料,實即天道之巧於報應也。燕帖木兒貪淫驕恣,得保全首領以歿,可謂幸矣。厥後子封王,女冊後,烜赫尊榮,一時無匹,乃曾幾何時,子弟族誅,女後被鴆,遺資宿產,悉數籍沒。乃知天之所以福彼者,不啻所以加禍,愚者特不自覺耳!雖然,燕帖木兒之後,尚有伯顏,未鑑前車,復循覆轍,脅主捽後,任所欲爲,是殆愚之又愚者。傳曰:其興也暴,其亡也忽。觀於此文益信!
第五十回 辱諫官特權停科舉 尊太后變例晉徽稱
卻說秦王右丞相伯顏,自削平逆黨後,獨秉國鈞,免不得作威作福起來。小人通弊。適江浙平章徹裏帖木兒,入爲中書平章政事,創議停廢科舉,及將學校莊田,改給衛士衣糧等語。身非武夫,偏創此議,無怪後之頑固將官,痛嫉學校,動議停辦。小子前述仁宗朝故事,曾將所定科舉制度,一一錄明,嗣是踵行有年,科舉學校,並行不悖。徹裏帖木兒爲江浙平章時,適屆科試期,驛請試官,供張甚盛。徹裏帖木兒心頗不平,既入中書,遂欲更張成制。
御史呂思誠等,羣以爲非,合辭彈劾。奏上不報,反黜思誠爲廣西僉事。餘人憤鬱異常,統辭官歸去。參政許有壬也代爲扼腕。會聞停罷科舉的詔旨,已經繕就,僅未蓋璽,不禁忍耐不住,竟抽身至秦王邸中,謁見伯顏,即問道:“太師主持政柄,作育人材,奈何把罷除科舉的事情,不力去挽回麼?”伯顏怒道:“科舉有甚麼用處?臺臣前日,爲這事奏劾徹裏帖木兒,你莫非暗中通意不成?”確是權相口吻。有壬被他一斥,幾乎說不出話來,虧得參政多年,口才尚敏,略行思索,便朗聲答道:“太師擢徹裏帖木兒,入任中書;御史三十人,不畏太師,乃聽有壬指示,難道有壬的權力,比太師尚重麼?”
伯顏聞言,卻掀髯微笑,似乎怒意稍解。奸相有壬複道:“科舉若罷,天下才人,定多觖望!”伯顏道:“舉子多以贓敗,朝廷歲費若干金錢,反好了一班貪官污吏!我意很不贊成。”有壬道:“從前科舉未行,臺中贓罰無算,並非盡出舉子。”伯顏道:“舉子甚多,可任用的人材,只有參政一人。”有壬道:“近時若張夢臣、馬伯庸輩,統可大任,就是善文如歐陽元,亦非他人所及。”伯顏道:“科舉雖罷,士子欲求豐衣美食,亦能有心向學,何必定行科舉?”有壬道:“志士並不謀溫飽,不過有了科舉,便可作爲進身的階梯,他日立朝議政,保國抒才,都好由此進行呢。”
伯顏沈吟半晌,複道:“科舉取人,實與選法有礙。”本意在此,先時尚欲自諱,至此無從隱蔽,方和盤托出。有壬道:“今通事知印等,天下凡三千三百餘名,今歲自四月至九月,白身補官,受宣入仕,計有七十三人,若科舉定例,每歲只三十餘人,據此覈算,選法與科舉,並沒有甚麼妨礙;況科舉制度,已行了數十年,祖宗成制,非有弊無利,不應驟事撤除。還請太師明察!”伯顏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事已有定議,未便撤消,參政亦應諒我苦心呢!”遁辭知其所窮。有壬至此,無言可說,只得起身告辭。
伯顏送出有壬,暗想此人可恨,他硬出頭與我反對,我定要當着大衆,折辱他一次,作爲儆戒,免得他人再來掣肘。當下默想一番,得了計畫,遂於次日入朝,請順帝將停辦科舉的詔書,蓋了御寶,便把詔書攜出,宣召百官,提名指出許有壬,要他列爲班首,恭讀詔書。有壬尚不知是何詔,竟從伯顏手中,接奉詔敕。待至眼簾映着,卻是一道停辦科舉的詔書,那時欲讀不可,不讀又不可,勉勉強強地讀了一遍,方將此詔發落。
治書御史普化,待他讀畢,卻望着一笑,弄得有壬羞慚無地。須臾退班,普化復語有壬道:“御史可謂過河拆橋了。”有壬紅着兩頰,一言不發,歸寓後,稱疾不出。原來有壬與普化,本是要好的朋友,前時嘗與普化言及,定要爭回此舉。普化以伯顏攬權,無可容喙,不如見機自默,作個仗馬寒蟬。保身之計固是,保國之計亦屬未然。有壬憑着一時氣惱,不服此言,應即與普化交誓,決意力爭,後來弄到這般收場,面子上如何過得下去?因此引爲大恥,只好託稱有疾罷了。
伯顏既廢科舉,復敕所在儒學貢士莊田租改給宿衛衣糧。衛士得了一種進款,自然感激伯顏,惟一般士子,紛紛謗議,奈當君主專制時代,凡事總由君相主裁,就使士子交怨,亦只能飲恨吞聲,無可如何。這叫作秀才造反。
這且慢表。惟天變未靖,星象又屢次示異,忽報熒惑犯南鬥,忽報辰星犯房宿,忽報太陰犯太微垣,餘如太白晝見,太白經天等現象,又連接不斷,順帝未免懷憂。輒召伯顏商議,伯顏道:“星象告變,與人生無甚關係,陛下何必過憂!”
伯顏似預知西學。
順帝道:“自我朝入主中夏以來,壽祚延長,莫如世祖。世祖的年號,便是至元,朕既纘承祖統,應思效法祖功,現擬本年改元,亦稱作至元年號,卿意以爲何如?”愚不可及。伯顏道:“陛下要如何改,便如何改,毋勞下問!”順帝乃決意改元。
這事傳到臺官耳中,大衆又交頭接耳,論個不休。監察御史李好文,即草起一疏,大意言年號襲舊,於古未聞,且徒襲虛名,未行實政,亦恐無益。正在搖筆成文的時候,外面已有人報說,改元的詔旨,已頒下了。好文忙至御史臺省,索得一紙詔書,其文道:
朕祗紹天明,入纂丕緒,於今三年,夙夜寅畏,罔敢怠荒。茲者年穀順成,海宇清謐,朕方增修厥德,日以敬天恤民爲務,屬太史上言,星文示儆,將朕德菲薄,有所未逮歟?天心仁愛,俾予以治,有所告戒歟?弭災有道,善政爲先,更號紀元,實惟舊典。惟世祖皇帝在位長久,天人協和,諸福鹹至。祖述之志,良切朕懷,今特改元統三年,仍爲至元元年。遹遵成憲,誕布寬條,庶格禎祥,永綏景祚,可赦天下。
好文覽畢,啞然失笑,即轉身返入寓內,見奏稿仍擺在案頭,字跡初幹,硯坳尚溼,他憑着殘墨禿筆,寫出時弊十餘條,言比世祖時代的得失,相去甚遠,結束是陛下有志祖述,應速祛時弊,方得仰承祖統云云。屬稿既成,從頭至尾的讀了一遍,自覺言無剩意,筆有餘妍,遂換了文房四寶,另錄端楷,錄成後即入呈御覽。待了數日,毫無音信,大約是付諸冰擱了。
好文愈覺氣憤,免不得出去解悶。他與參政許有壬,也是知友,遂乘暇進謁。時有壬舊忿已消,銷假視事,既見了好文,兩下敘談,免不得說起國事。好文道:“目今下詔改元,仍復至元年號,這正是古今未有的奇聞。某於數日間曾拜本進去,至今旬日,未見綸音,難道改了‘至元’二字,便可與全盛時代,同一隆平麼?”
有壬道:“朝政煞是糊塗,這還是小事呢。”好文道:“還有甚麼大事?”有壬道:“足下未聞尊崇皇太后的事情麼?”好文道:“前次下詔,命大臣特議加禮,某亦與議一二次,據鄙見所陳,無非加了徽號數字,便算得尊崇了。”有壬道:“有人獻議,宜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足下應亦與聞?”此處尊皇太后事,從大臣口中敘出,筆法不致復沓。好文笑道:“這等乃無稽讕言,不值一哂。”有壬道:“足下說是讕言,上頭竟要實行呢!”好文道:“太皇太后,乃歷代帝王,尊奉祖母的尊號,現在的皇太后,系皇上的嬸母,何得稱爲太皇太后?”有壬道:“這個自然,偏皇上以爲可行,皇太后亦喜是稱,奈何!”
好文道:“朝廷養我輩何爲?須要切實諫阻。”有壬道:“我已與臺官商議,合詞諫諍,臺官因前奏請科舉,大家撞了一鼻子灰,恐此次又蹈覆轍,所以不欲再陳,你推我諉,尚未議決。”好文道:“公位居參政,何妨獨上一本。”有壬道:“言之無益,又要被人嘲笑。”顧上文。好文不待說畢,便朗聲道:“做一日臣子,盡一日的心力;若恐別人嘲笑,做了反舌無聲,不特負君,亦恐負己哩!”有壬道:“監察御史泰不華也這般說,他已邀約同志數人,上書諫阻,並勸我獨上一疏,陳明是非。我今已在此擬稿,巧值足下到來,是以中輟。”好文道:“如此說來,某卻做了催租客了。只這篇奏稿,亦不要甚麼多說,但教正名定分,便見得是是非非了。”有壬道:“我亦這般想,我去把擬稿取來,與足下一閱。”言畢,便命僕役去取奏稿。不一刻,已將奏稿取到,由好文瞧着,內有數語道:從好文目中述及許有壬奏稿,又是一種筆法。
皇上於太后,母子也;若加太皇太后,則爲孫矣。且今制封贈祖父母,降父母一等;蓋推恩之法,近重而遠輕,今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是推而遠之,乃反輕矣!
好文閱此數語,便贊着道:“好極!好極!這奏上去,料不致沒挽回了。”說着,又瞧將下去,還有數句,無非是不應例外尊崇等語。瞧畢,即起身離座,將奏稿奉還有壬道:“快快上奏,俾上頭早些覺悟。某要告別了。”
有壬也不再留,送客後,即把奏稿續成,飭文牘員錄就,於次日拜發。監察御史泰不華亦率同列上章,謂祖母徽稱,不宜加於叔母。兩疏畢入,仍是無聲無臭,好幾日不見發落。有壬只諮嗟太息,泰不華卻密探消息,非常注意。
一日到臺辦事,忽有同僚入報道:“君等要遇禍了,還在此從容辦事麼!”泰不華道:“敢是爲着太皇太后一疏麼?”那人道:“聞皇太后覽了此疏,勃然大怒,欲將君等加罪,恐明日即應有旨。”言未已,臺中譁然,與泰不華會奏的人員,更是惶急,有幾個膽小的,益發顫起來,統來請教泰不華想一條保全性命的法兒。挖苦得很。泰不華神色如故,反和顏慰諭道:“這事從我發起,皇太后如要加罪,由我一人擔當,甘受誅戮,決不帶累諸公!”於是大家纔有些放心。
越日,也不見詔旨下來,又越一日,內廷反頒發金幣若干,分賜泰不華等,泰不華倒未免驚詫,私問宮監,宮監道:“太后初見奏章,原有怒意,擬加罪言官,咋日怒氣已平,轉說風憲中有如此直臣,恰也難得,應賞賜金幣,旌揚直聲,所以今日有此特賞。”泰不華至此,也不免上書謝恩。許有壬不聞蒙賞,未免晦氣。只是太皇太后的議案,一成不變,好似金科玉律一般,沒人可以動搖,當由禮儀使草定儀制,交禮部覈定,呈入內廷,一面飭制太皇太后玉冊玉寶。至冊寶告成,遂恭上太皇太后尊號,稱爲贊天開聖徽懿宣詔貞文慈佑儲善衍慶福元太皇太后,並詔告中外道:
欽惟太皇太后,承九廟之託,啓兩朝之業,親以大寶付之眇躬,尚依擁佑之慈,恪遵仁讓之訓。爰極尊崇之典,以昭報本之忱,用上徽稱,宣告中外。
是時爲至元元年十二月,距改元的詔旨,不過一月。小子前於改元時,未曾敘明月日,至此不能不補敘,改元詔書,乃是元統三年十一月中頒發,史家因順帝已經改元,遂將元統三年,統稱爲至元元年。或因世祖年號,已稱至元,順帝又仍是稱,恐後人無從辨別,於至元二字上,特加一“後”字,以別於前,這且休表。上文敘改元之舉,不便夾入,至此纔行補筆,亦是銷納之法。
且說太皇太后,於詔旨頒發後,即日御興聖殿,受諸王百官朝賀。自元代開國以來,所有母后,除順宗後弘吉剌氏外,見三十三回。要算這會是第二次盛舉,重行曠典,增定隆儀,殿開寶翣,仰瞻太母之丰容;樂奏仙璈,不啻鈞天之逸響。這邊是百僚進謁,冠履生輝;那邊是羣女添香,珮環皆韻。太皇太后喜出望外,固不必說,就是宮廷內外,也沒一個不踊躍歡呼,非常稱慶。唯前日奏阻人員,心中總有些不服,不過事到其間,未便示異,也只有隨班趨蹌罷了。插寫每爲下文削去尊號,故作反筆。
慶賀已畢,又由內庫發出金銀鈔幣,分賞諸王百官,連各大臣家眷,亦都得有特賜。獨徹裏帖木兒異想天開,竟將妻弟阿魯渾沙兒,認爲己女,冒請珠袍等物。
一班御史臺官,得着這個證據,樂得上章劾奏,且敘入徹裏帖木兒平日嘗指斥武宗爲“那壁”。看官!你道“那壁”二字,是甚麼講解?就是文言上說的“彼”字。順帝覽奏,又去宣召伯顏,問他是否應斥。伯顏竟說是應該遠謫,乃將徹裏帖木兒奪職,謫置南安。相傳由徹裏帖木兒漸次驕恣,有時也與伯顏相忤,因此伯顏袒護於前,傾排於後。正是:
貴賤由人難自主,諂諛無益且招殃。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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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之得失,前人評論甚詳,即鄙人於三十回中,亦略加論斷,毋容贅說。惟伯顏之主停科舉,實有別意。一則因徹裏帖木兒之言,先入爲主;二則朝綱獨擅,無非欲攬用私人,若規規於科舉,總不無掣肘之虞,故決議罷免之以快其私,非關於得失問題也。其後若改元,若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俱事出創聞,古今罕有,伯顏下行私,上欺君,逢迎矇蔽,借邀主眷,權奸之所爲,固如是哉!此回敘元廷政事,除罷免科舉外,似與伯顏無涉,實則暗中皆指斥伯顏。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閱者體會入微,自能知之。
第五十一回 妨功害能淫威震主 竭忠報國大義滅親
卻說元順帝寵用伯顏,非常信任,隨時賞給金帛珍寶,及田地戶產,甚至把累朝御服,亦作爲特賜品。伯顏也不推辭,惟奏請追尊順帝生母,算是報效順帝的忠忱。順帝生母邁來迪,出身微賤,小子於前冊中,已略述來歷。見四十四回。此次伯顏奏請,正中順帝意旨,遂令禮部議定徽稱,追尊生母邁來迪爲貞裕徽聖皇后。追尊所生,未始非報本之意,惟出自伯顏奏請,不免貢諛。順帝以伯顏先意承旨,越加寵眷,復將“塔剌罕”的美名,給他世襲,又敕封伯顏弟馬扎爾臺爲王。馬扎爾臺夙事武宗,後侍仁宗,素性恭謹,與乃兄伯顏謙傲不同,此時已知樞密院事,聞寵命迭下,竟入朝固辭。順帝問以何意,馬扎爾臺道:“臣兄已封秦王,臣不宜再受王爵,太平故事,可作殷鑑,請陛下收回成命!”善鑑前車,故不俱亡。順帝道:“卿真可謂小心翼翼了!”馬扎爾臺叩謝而退。順帝尚是未安,仍命爲太保,分樞密院往鎮北方。
馬扎爾臺只好遵着,出都蒞任,蠲徭薄賦,頗得民心。惟伯顏怙惡不悛,經馬扎爾臺屢次函勸,終未見從,反且任性橫行,變亂國法,朝野士民,相率怨望。廣東朱光卿,與其黨石崑山、鍾大明聚衆造反,稱大金國,改元赤符。惠州民聶秀卿等,亦舉兵應光卿。河南盜棒胡,又聚衆作亂,中州大震。此爲順帝時代亂禍四起之肇始。元廷命河南左丞慶童往討,獲得旗幟宣敕金印,遣使上獻。
伯顏聞報,即日入朝,命來使呈上旗幟宣敕等物。順帝瞧着道:“這等物件,意欲何爲?”瘟皇帝。伯顏奏道:“這皆由漢人所爲,請陛下問明漢官。”參政許有壬正在朝列,聽着伯顏奏語,料他不懷好意,忙出班跪奏道:“此輩反狀昭著,陛下何必下問,只命前敵大臣,努力痛剿便了!”順帝道:“卿言甚是!漢人作亂,須漢官留意誅捕,卿系漢官,可傳朕諭,命所有漢官等人,講求誅捕的法兒,切實奏聞,朕當酌行。”誅捕漢賊,責成漢官,若誅捕蒙逆,必責成蒙官,此乃自分畛域,適足召亡。許有壬唯唯遵諭。順帝即退朝還宮。伯顏不復再奏,怏怏趨出。看官!你道伯顏寓何意思?他料漢官必諱言漢賊,可以從此詰責,興起大獄;孰意被有壬瞧透機關,竟爾直認,反致說不下去,以此失意退朝。
嗣聞四川合州人韓法師,亦擁衆稱尊,自號南朝越王,邊警日有所聞。當由元廷嚴飭諸路督捕,才得兵吏戮力,漸次蕩平。各路連章奏捷,並報明誅獲叛民姓氏,其間以張、王、劉、李、趙五姓爲最多。伯顏想入非非,竟入內廷密奏,請將五姓漢人,一律誅戮。虧得順帝尚有知覺,說是五姓中亦有良莠,不能一律盡誅,於是伯顏又不獲所請,負氣而歸。
轉眼間已是至元四年,順帝赴上都,次八里塘。時正春夏交季,天忽雨雹,大者如拳,且有種種怪狀,如小兒環玦獅象等物,官民相率驚異,謠諑紛紛。未幾有漳州民李志甫,袁州人周子旺,相繼作亂,騷擾了好幾月,結果是同歸於盡,訛言方得少息。順帝又歸功伯顏,命在涿州、汴梁二處,建立生祠。嗣復晉封大丞相,加元德上輔功臣的美號,賜七寶玉書龍虎金符。元無大丞相名號,伯顏得此,可稱特色。
伯顏益加驕恣,收集諸衛精兵,令黨羽燕者不花,作爲統領,每事必稟命伯顏。伯顏偶出,侍從無算,充溢街衢。至如帝駕儀衛,反日見零落,如晨星一般。天下但知有伯顏,不知有順帝,因此順帝寵眷的心思,反漸漸變做畏懼了。
會伯顏以郯王徹徹禿,頗得帝眷,與己相忤,暗思把他捽去,免做對頭;遂誣奏徹徹禿隱蓄異圖,須加誅戮。順帝默忖道:“從前唐其勢等謀變,徹徹禿先發逆謀,彼時尚不與逆黨勾結,難道今反變志?此必伯顏陰懷嫉忌的緣故,萬不可從。”乃將原奏留中不發。
次日伯顏又入內面奏,且連及宣讓王帖木兒不花,威順王寬徹普化,請一律誅逐。順帝淡淡的答道:“這事須查有實據,方可下詔。”伯顏恰說了許多證據,大半是捕風捉影,似是而非,說得順帝無言可答,只是默然。順帝慣作此狀。
伯顏見順帝不答,忿忿的走了出去。順帝只道他掃興回邸,不復置念,誰知他竟密召黨羽,捏做一道詔旨,傳至郯王府中,把徹徹禿捆挷出來,一刀了訖。復僞傳帝命,勒令宣讓王、威順王兩人,即日出都,不準逗留。待至順帝聞知,被殺的早已死去,被逐的也已攆出,不由得龍心大怒,要將伯顏加罪,立正典刑。怎奈順帝的權力,不及伯顏,投鼠還須忌器,萬一不慎,連帝位都保不住,沒奈何耐着性子,徐圖良策。然而惡人到頭,終須有報,任你位高權重的大丞相,做到惡貫滿盈的時候,總有人出來擺佈,教他自去尋死。儆世名言。
這位大丞相伯顏的了局,說來更覺可奇,他不死在別人手中,偏偏死在他自己的侄兒手裏,正是天網難逃,愈弄愈巧了。看官聽着,他的侄兒,名叫脫脫,一作托克托。就是馬扎爾臺的長子。先是唐其勢作亂時,脫脫嘗躬與討逆,以功進官,累升至金紫光祿大夫,伯顏欲令他入備宿衛,偵帝起居,嗣因專用私親,恐幹物議,乃以知樞密院事汪家奴,及翰林院承旨沙剌班,與脫脫同入禁中。脫脫得有所聞,從前必報知伯顏,尋見伯顏攬權自恣,也不免憂慮起來。
時馬扎爾臺尚未出鎮,脫脫曾密稟道:“伯父驕縱日甚,萬一天子震怒,猝加重譴,那時吾族要滅亡了,豈不可慮!”馬扎爾臺道:“我也曾慮及此事,只我兄不肯改過,奈何!”脫脫道:“總要先事預防方好哩。”馬扎爾臺點頭稱是。至馬扎爾臺奉命北去,脫脫無可稟承,越加惶急,暗思外人無可與商,只有幼年師事的吳直方,氣誼相投,不妨請教。
當下密造師門,謁見直方,問及此事,直方慨然道:“古人有言,大義滅親,汝但宜爲國盡忠,不要專顧甚麼親族!”
脫脫拜謝道:“願受師教!”言畢辭歸。
一日,侍帝左右,見順帝愁眉不展,遂自陳忘家殉國的意思。順帝尚未見信,私下與阿魯、世傑班兩人述及脫脫奏語,令他密查。阿魯、世傑班,算是順帝心腹,做了數年皇帝,只有兩人好算心腹,危乎危乎!至此奉順帝命,與脫脫交遊,每談及忠義事,脫脫必披膽直陳,甚至欷歔涕泣,說得兩人非常欽佩。
遂密報順帝,說是靠得住的忠臣。
會郯王被殺,宣讓、威順二王被逐,順帝敢怒不敢言,隻日坐內廷,咄咄書空。脫脫瞧着,便跪請爲帝分憂。順帝太息道:“卿固懷忠,但此事不便命卿效力,奈何!”脫脫道:“臣入侍陛下,總期陛下得安,就使粉骨碎身,亦所不恨。”順帝道:“事關卿家,卿可爲朕設法否?”脫脫道:“臣幼讀古書,頗知大義,毀家謀國,臣不敢辭!”順帝乃把伯顏跋扈的情跡,詳述一遍,並且帶語帶哭,脫脫也爲淚下,遂奏對道:“臣當竭力設法,務報主恩!”順帝點頭。
脫脫退出。復去稟告吳直方,直方道:“這事關係重大,宗社安危,在此一舉,但不知汝奏對時,有無旁人聽着。”脫脫道:“恰有兩人,一爲阿魯,一爲脫脫木兒,想此兩人爲皇上親臣,或不致漏泄機密。”直方道:“汝伯父權焰熏天,滿朝多系黨羽,若輩苟志圖富貴,竟泄祕謀,不特汝身被戮,恐皇上亦蹈不測了。”脫脫聞了此語,未免露出慌張情形。直方道:“時刻無多,想尚不致遽泄,我尚有一計,可以挽回。”脫脫大喜,當即請教。直方與他附耳道:“如此如此!”此處爲省文起見,所以含渾。喜得脫脫歡躍而出,忙去邀請阿魯及脫脫木兒至家,治酒張樂,殷勤款待,自晝至夜,始終不令出門。自己恰設詞離座,出訪世傑班,議定伏甲朝門,俟翌晨伯顏入朝,拿他問罪。當下密戒衛士,嚴稽宮門出入,螭坳統爲置兵,待曉乃發。
脫脫暫歸,天尚未明,伯顏已遣人召脫脫,脫脫不敢不去。及見伯顏,竟遭詰責,說是宮廷內外,何故驟行加兵?消息真靈。那時脫脫心下大驚,勉強鎮定了神,徐徐答道:“宮廷爲天子所居,理宜小心防禦;況目今盜賊四起,難保不潛入京師,所以預爲戒嚴!”伯顏又叱道:“你何故不先報我?”脫脫惶恐,謝罪而去。料知事難速成,又去通知世傑班,教他緩圖。果然伯顏隱有戒心,於次日入朝時,竟帶衛卒至朝門外候着,作爲保護。及退朝無事,又上一奏疏,請順帝出畋柳林。
是時脫脫返家,已與阿魯、脫脫木兒約爲異姓兄弟,誓同報國。忽來宮監宣召,促脫脫入議,脫脫與二人相偕入宮。順帝即將伯顏奏章,遞與脫脫。脫脫閱畢,便啓奏道:“陛下不宜出畋,請將原奏留中爲是。”順帝道:“朕意也是如此,只伯顏圖朕日急,卿等務替朕嚴防!”言未已,宮監又呈進奏牘,仍是伯顏催請出獵。順帝略略一瞧,即語脫脫道:“奈何?他又來催朕了。”脫脫道:“臣爲陛下計,不妨託疾,只命太子代行,便可無慮。”順帝道:“這計甚善,明晨就可頒旨,勞卿爲朕草詔便了。”脫脫遵諭,即就順帝前領了筆墨,寫就數行,覆呈順帝親覽。由順帝蓋了御寶,於次日頒發出去。自此脫脫等留住禁中,與順帝密圖方法,三個縫皮匠,比個諸葛亮,這遭伯顏要墮入計中了。
伯顏接詔後,暗思太子代行,事頗尷尬,但詔中命大丞相保護,又是不好不去。默默的思索多時,竟想出廢立的一條計策來,擬乘此出畋時候,挾了太子,號召各路兵馬,入闕廢君。又蹈唐其勢覆轍,這正是暗中報應。計畫已定,便點齊衛士,請太子啓行,簇擁出城,竟赴柳林去訖。
看官!這太子卻是何人,原來就是文宗次子燕帖古思。從前順帝嗣位,曾奉太后諭旨,他日須傳位燕帖古思,所以立燕帖古思爲太子。應四十九回。
伯顏既奉太子出都,脫脫即與阿魯等密謀,悉拘京城門鑰。命所親信佈列城下,夤夜奉順帝居玉德殿,召省院大臣,先後入見,令出五門聽命。一面遣都指揮月可察兒,授以祕計,令率三十騎至柳林,取太子還都。又召翰林院中楊瑀、範匯二人,入宮草詔,詳數伯顏罪狀,貶爲河南行省左丞相。命平章政事只兒瓦歹,齎赴柳林。脫脫自服戎裝,率衛士巡城。
俟諸人出城後,闔了城門,登陴以待。
說時遲,那時快,不到數時,月可察兒已奉太子回來,傳着暗號,由脫脫開城迎入,仍將城門關住。原來柳林距京師,只數十里,半日可以往返。月可察兒自二鼓起程,疾馳而去,至柳林,不過夜半。當時太子左右,已由脫脫派着心腹,使爲內應,及與月可察兒相見,彼此不待詳說,即入內挈了太子,與月可察兒一同入都。
伯顏正在睡鄉,哪裏曉得這般計畫。至五鼓後,睡夢始覺,方由衛士報聞太子已歸,急得頓足不已。正驚疑間,只兒瓦歹又到,宣讀詔敕。伯顏聽他讀畢,還仗着前日勢力,不去理睬,竟出帳上馬,帶着衛士,一口氣跑至都門。
時已天曉,門尚未闢,只見脫脫劍佩雍容,踞坐城上,他即厲聲喝着,大呼開城。威權已去,厲聲何益!城上坐着的脫脫,起身答道:“皇上有旨,黜丞相一人,諸從官等皆無罪,可各歸本衛!”伯顏道:“我即有罪,被皇上黜逐,也須陛辭皇上,如何不令我入城?”脫脫道:“聖旨難違,請即自便!”伯顏道:“你是我侄兒脫脫麼?你幼年的時候,我曾視若己子,如何撫養,你今日怎得負我?”脫脫道:“爲國家計,只能遵着大義,不能顧着私恩;況伯父此行,仍得保全宗族,不致如太平王家,禍及滅門,還算是萬幸呢!”確是萬幸。
伯顏尚欲再言,不意脫脫已下城自去。及返顧侍從,又散去了一大半,弄到沒法可施,不得已回馬南行。道出直定,人民見他到來,都說丞相伯顏,也有今日。有幾個樸誠的父老,改恨爲憫,奉進壺觴。伯顏溫言撫慰,並問道:“爾等曾聞有逆子害父的事情麼?”父老道:“小民等僻處鄉野,只聞逆臣逼君,不曾聞逆子害父!”伯顏被他一駁,未免良心發現,俯首懷慚。旋與父老告別,狼狽南下,途次又接着廷寄,略稱伯顏罪重罰輕,應再行加罰,安置南恩州陽春縣。看官!你想南恩州遠在嶺南,鎮日裏煙瘴薰蒸,不可向邇,如這位養尊處優的大丞相伯顏,此時被充發出去,受這麼苦,哪裏禁當得起!他亦明知是一條死路,今日挨,明日宕,及行抵江西隆興驛,奄奄成病,臥土炕中。那驛官又勢利得很,還要冷譏熱諷,任情奚落,就使不是病死,也活活的氣死了。爭權奪利者,其鑑諸。
伯顏既貶死,元廷召馬扎爾臺還朝,命爲太師右丞相,脫脫知樞密院事,餘如阿魯、世傑班等,俱封賞有差。嗣復加封馬扎爾臺爲忠王,賜號答剌罕。馬扎爾臺固辭,且稱疾謝職。御史臺奏請宣示天下以勸廉讓,得旨允從。臺官又來拍馬。乃詔令馬扎爾臺,以太師就第,授脫脫爲右丞相,錄軍國重事。脫脫乃悉更伯顏舊政,復科舉取土法,雪郯王徹徹禿冤誣,召還宣讓、威順二王,使居舊藩,又弛馬禁,減鹽額,蠲宿逋,並續開經筵,慎選儒臣進講,中外翕然,稱爲賢相。小子也有詩詠脫脫道:
春秋書法本森嚴,公義私恩不兩兼,
鴆死叔牙誅子厚,忠臣法古有誰嫌?
脫脫秉政後,元廷忽又發生一種奇聞。欲知詳細情形,且待下回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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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顏以平唐其勢功,敢弒順後,目無尊長,至專政以後,日益鴟張,生殺予奪,任所欲爲,迨弒郯王,逐宣讓、威順二王,矯制罪人,不法蓋已極矣,僅加貶逐,尚爲失刑。然非脫脫之以公滅私,恐貶逐猶非易事也。脫脫大義滅親,爲《麟經》所特許,固無待言;但天嫉伯顏之專擅,獨假手於其猶子以報之,何其巧歟!本回依次鋪敘,好似無數精采,隨筆而下,其實不過一敘事文而已。然讀《元史》至伯顏、馬扎爾臺、脫脫諸傳,不如讀此一回文字,較有興味,是非用筆之長,曷克臻此,閱者寧得徒以小說目之!
第五十二回 逐太后兼及孤兒 用賢相併徵名士
卻說順帝既放逐伯顏,好似捽掉了一個大蟲,非常喜悅,所有宮禁中一切近臣,俱給封賞,自不消說。惟順帝是個優柔寡斷的主子,每喜偏信近言,優柔寡斷四字,是順帝一生註腳。前此伯顏專政,順帝無權,內廷一班人物,專知趨奉伯顏,買動歡心,每日向順帝前,歷陳伯顏如何忠勤,如何煉達,所以順帝深信不疑,累加寵遇。到了伯顏貶死,近臣又換了一番舉動,只曲意逢迎順帝。適值太子燕帖古思不服順帝教訓,順帝未免忿懣,近臣遂乘隙而入,都說燕帖古思的壞處,且奏稱他不應爲儲君。順帝礙着太皇太后面子,不好猝然廢儲,常自猶豫未決。偏近臣等搖脣鼓舌,助浪生風,更把那太皇太后故事,及文宗當日情形,一古腦兒搬將出來,又添了幾句誣陷話兒,不由順帝不信。但順帝雖是信着近臣,終因太皇太后內外保護,得以嗣位,意欲宣召脫脫,與他解決這重大問題。近臣恐脫脫進來,打斷此議,又奏請此事當由宸衷獨斷,不必與相臣商量。並且說太皇太后離間骨肉,罪惡尤重,就是太皇太后的徽稱,也屬古今罕有,天下沒有嬸母可做祖母的事情,陛下若不明正罪名,反貽後世惡謗。因此順帝被他激起,竟不及與脫脫等議決,爲脫脫解免,似有隱護賢相意。只命近臣繕就詔旨,突行頒發,宣告中外。其詔雲:
昔我皇祖武宗皇帝,升遐之後,祖母太皇太后惑於儉慝,俾皇考明宗皇帝出封雲南。英宗遇害,正統濅偏,我皇考以武宗之嫡子,逃居朔漠,宗王大臣,同心翊戴。於是以地近先迎文宗,暫總機務。繼知天理人倫所在,假讓位之名,以寶璽來上。皇考推誠不疑,即授以皇太子寶。文宗稔惡不悛,當躬迓之際,乃與其臣月魯不花、也裏牙、明裏董阿等謀爲不軌,使我皇考飲恨上賓。歸而再御宸極,又私圖傳子,乃構邪言,嫁禍於八不沙皇后,謂朕非明宗之子,遂俾出居遐陬,祖宗大業,幾於不繼。內懷愧慊,則殺也裏牙以杜口。上天不佑,隨降殞罰,叔嬸卜答失裏,怙其勢焰,不立明考之冢嗣,而立孺稚之弟懿璘質班。奄復不年,諸王大臣,以賢以長,扶朕踐位。每念治必本於盡孝,事莫先於正名,賴天之靈,權奸屏黜,盡孝正名,不容復緩,永惟鞠育罔極之恩,忍忘不共戴天之義?既往之罪,不可勝誅,其命太常脫脫木兒,撤去文宗圖帖睦爾在廟之主。卜答失裏本朕之嬸,乃陰構奸臣,弗體朕意,僭膺太皇太后之號。跡其閨門之禍,離間骨肉,罪惡尤重,揆之大義,削去鴻名,徙東安州安置。燕帖古思昔雖幼衝,理難同處,朕終不陷於覆轍,專務殘酷,惟放諸高麗。當時賊臣月魯不花、也裏牙已死,其以明裏董阿等,明正典刑。
以示朕盡孝正名之至意!此詔。
這詔頒發,廷臣大譁,公舉脫脫入朝,請順帝取消前命。脫脫卻也不辭,便馳入內廷,當面諫阻。順帝道:“你爲了國家,逐去伯父。朕也爲了國家,逐去叔嬸;伯父可逐,難道叔嬸不可逐麼?”數語調侃得妙,想是有人教他。說得脫脫瞠目結舌,幾乎無可措詞。旋復將太皇太后的私恩,提出奏陳,奈順帝置諸不理!又做啞子了。脫脫只好退出,衆大臣以脫脫入奏,尚不見從,他人更不待言,一腔熱忱,化作冰冷。太皇太后卜答失裏,又沒有甚麼能力,好似廟中的城隍娘娘一般,前時鑄像裝金,入廟升殿,原是莊嚴得很,引得萬衆瞻仰,焚香跪叩,不幸被人侮弄,舁像投地,一時不見甚麼靈效,遂彼此不相敬奉,視若芻狗,甚至任意蹴踏,取快一時,煞是可嘆!此附確切。且說文宗神主,已由脫脫木兒撤出太廟,復由順帝左右奉了主命,逼太后母子出宮。太后束手無策,唯與幼兒燕帖古思相對,痛哭失聲。怎奈無人憐惜,反且惡語交侵,強行脅迫,太后由悲生忿,當即草草收拾,挈了幼兒,負氣而出。一出宮門,又被那一班狐羣狗黨,扯開母子,迫之分道自去,不得同行。古人有言,生離甚於死別,況是母子相離,慘不慘呢!適爲御史崔敬所見,大爲不忍,忙趨入臺署中,索着紙筆,繕就一篇奏牘,大旨說的是:
文皇獲不軌之愆,已撤廟祀;叔母有階禍之罪,亦削鴻名,盡孝正名,斯亦足矣。惟念皇弟燕帖古思太子,年方在幼,罹此播遷,天理人情,有所不忍;明皇當上賓之日,太子在襁褓之間,尚未有知,義當矜憫!蓋武宗視明、文二帝,皆親子也,陛下與太子,皆嫡孫也,以武皇之心爲心,則皆子孫,固無親疏,以陛下之心爲心,未免有彼此之論。臣請以世俗喻之:常人有百金之產,尚置義田,宗族困阨者爲之教養,不使失所,況皇上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子育黎元,當使一夫一婦,無不得其所。今乃以同氣之人,置之度外,適足貽笑邊邦,取辱外國!況蠻夷之心,不可測度,倘生他變,關係非輕,興言至此,良爲寒心!臣願殺身以贖太子之罪,望陛下遣近臣迎歸太后母子,以全母子之情,盡骨肉之義。天意回,人心悅,則宗社幸甚!
繕就後,即刻進呈,並不聞有甚麼批答,眼見得太后太子,流離道路,無可挽回。太后到了東安州,滿目淒涼,舊有女侍,大半分離,只剩了老媼兩三名,在旁服役,還是呼應不靈,氣得肝膽俱裂,即成癆疾。臨歿時猶含淚道:“我不聽燕太師的言語,弄到這般結果,悔已遲了!”嗣復倚榻東望道:“我兒!我兒!我已死了!你年才數齡,被讒東去,料也保不全性命,我在黃泉待你,總有相見的日子!”言至此,痰喘交作,奄然而逝。閱至此,令人嗚咽,然複閱四十四回鴆殺八不沙皇后時,則斯人應受此苦,反足稱快!此時的燕帖古思,與母相離,已是半個死去,並且前後左右,沒人熟識,反日日受他呵斥,益發啼哭不休。監押官月闊察兒,兇暴得很,聞着哭聲,一味威喝。無如孩童習性,多喜撫慰,最怕痛詈,況前爲太子時,何等嬌養,沒一人敢有違言,此時橫遭慘虐,自然悲從中來。月闊察兒罵得愈厲,燕帖古思哭得愈高,及行到榆關外面,距都已遙,天高皇帝遠,可恨這月闊察兒,竟使出殘酷手段,呵叱不足,繼以鞭撻,小小的金枝玉葉,怎禁得這般蹂躪,幾聲長號,倒地斃命!慘極!月闊察兒並不慌忙,命將兒屍瘞葬道旁,另遣人馳報闕中,捏稱因病身亡。順帝本望他速死,得了此報。暗暗喜歡,還去究詰什麼?從此文宗圖帖睦爾的後嗣,已無孑遺了。害人者必致自害,閱者其鑑諸!順帝既逐去文後母子,並殺了明裏董阿等人,尚是餘怒未息,再將文宗所增置的官屬,如太禧宗禋等院,及奎章閣藝文監,皆議革罷,翰林學士丞旨巙巙。一作庫庫。奏言人民積產千金,尚設有家塾,延聘館師,堂堂天朝,一學房乃不能容,未免貽譏中外。順帝不得已,乃改奎章閣爲宣文閣,藝文監爲崇文監,餘悉裁去。褊窄至此,宜其亡國。一面追尊明宗爲順天立道睿文智武大聖孝皇帝,親祼太室。既而臘鼓頻催,歲星又改,順帝復想除舊佈新,敕令改元。當由百官會議,把至元二字的年號,留一至字,易一正字。改元爲正,有何益處?議既定,於次年元旦下詔道:
朕惟帝皇之道,德莫大於克孝,治莫大於得賢。朕早歷多難,入紹大統,仰思祖宗付託之重,戰兢惕厲,於茲八年。慨念皇考久勞於外,甫即大命,四海觖望,夙夜追慕,不忘於懷。乃以至元六年十月初四日,奉玉冊玉寶,追上皇考曰順天立道睿文智武大聖孝皇帝,被服袞冕,祼於太室,式展孝誠。十有一月六日,勉徇大禮慶成之請,御大明殿,受羣臣朝賀。憶自去春疇諮於衆,以知樞密院事馬扎爾臺爲太師右丞相,以正百官,以親萬民,尋即陛辭,養疾私第。再三諭旨,勉令就位,自春徂秋,其請益固。朕憫其勞日久,察其至誠,不忍煩之以政,俾解機務,仍爲太師,而知樞密院事脫脫,早歲輔朕,克著忠貞,乃命爲中書右丞相;宗正扎魯忽赤、帖木兒不花,嘗歷政府,嘉績著聞,爲中書左丞相,並錄軍國重事。夫三公論道,以輔予德,二相總政,以弼予治,其以至元七年爲至正元年,與天下更始。前錄改元詔,見順帝之喜誇;此錄改元詔,見順帝之無恆。
自是順帝乾綱獨奮,內無母后,外乏權臣,所有政務,俱出親裁。起初倒也勵精圖治,興學任賢,並重用脫脫,大修文事。特詔修遼、金、宋三史,以脫脫爲都總裁官,中書平章政事鐵木兒塔識,中書右丞太平御史中丞張起巖,翰林學士歐陽玄,侍御史呂思誠,翰林侍講學士揭傒斯爲總裁官。先是世祖立國史院,曾命王鶚修遼、金二史,及宋亡,又命史臣通修三史。至仁宗、文宗年間,復屢詔修輯,迄無所成。脫脫既奉命,飭各員搜檢遺書,披閱討論,日夕不輟。又以歐陽玄擅長文藝,所有發凡起例,論贊表奏等類,俱令屬稿,略加修正,先成遼史,後成金、宋二史,中外無異辭。脫脫又請修至正條格,頒示天下,亦得順帝允行。
順帝嘗幸宣文閣,脫脫奏請道:“陛下臨御以來,天下無事,宜留心聖學,近聞左右暗中諫阻,難道經史果不足觀麼?如不足觀,從前世祖在日,何必以是教裕皇!”順帝連聲稱善。脫脫即就祕書監中,取裕宗所受書籍,進呈大內,又舉薦處士完者圖、執理哈琅、杜本、董立、李孝光、張樞等人,有旨宣召。完者圖、執理哈琅、董立、李孝光就徵到京,詔以完者圖、執理哈琅爲翰林待制,立爲修撰,孝光爲著作郎。唯杜本隱居清江,張樞隱居金華,固辭不至。不沒名儒。順帝聞二人不肯就徵,很加嘆息。
既而罷左丞相帖木兒不花,改用別兒怯不花繼任,別兒怯不花與脫脫不協,屢有齟齬,相持年餘,脫脫亦得有羸疾,上表辭職。順帝不許,表至十七上,順帝乃召見脫脫,問以何人代任。脫脫以阿魯圖對。阿魯圖繫世祖功臣博爾術四世孫,曾知樞密院事,襲爵廣平王,至是以脫脫推薦,乃命他繼任右丞相。另封脫脫爲鄭王,食邑安豐,賞賚鉅萬,俱辭不受。阿魯圖就職後,順帝命他爲國史總裁,阿魯圖以未讀史書爲辭,偏順帝不準所請。幸虧脫脫雖辭相位,仍與聞史事,所以遼、金、宋三史,終得告成。
至正五年,阿魯圖等以三史進呈,順帝與語道:“史既成書,關係甚重,前代君主的善惡,無不俱錄。行善的君主,朕當取法,作惡的君主,朕當鑑戒,這是朕所應爲的事情。但史書亦不止儆勸人君,其間兼錄人臣,卿等亦宜從善戒惡,取法有資。倘朕有所未及,卿等不妨直言,毋得隱蔽!”如順帝此言,雖歷代賢君無以過之,奈何有初鮮終,行不顧言耶!阿魯圖等頓首舞蹈而出。
會翰林學士承旨巙巙卒於京,順帝聞訃,嗟悼不已。巙巙幼入國學,博覽羣書,嘗受業於許衡,得正心修身要旨。順帝初年,曾爲經筵官,日勸順帝就學。順帝欲待以師禮,巙巙力辭不可。一日,侍順帝側,順帝欲觀畫,巙巙取比干剖心圖以進,且言商王紂不聽忠諫,以致亡國。順帝爲之動容。又一日,順帝覽宋徽宗畫圖,一再稱善,巙巙進奏道:“徽宗多能,只有一事不能。”順帝問是何事,巙巙道:“獨不能爲人君!陛下試思徽宗當日,身被虜,國幾亡,若是能盡君道,何致如此!可見身居九五的主子,第一件是須能爲君,外此不必留意。”巙巙隨事箴規,可謂善諫,其如順帝之亦蹈前轍何?順帝亦悚然道:“卿可謂知大體了。”後來如何失記?至正四年,出拜江浙平章政事,次年,復以翰林院承旨召還。適中書平章闕員,近臣欲有所薦引,密爲奏請。順帝道:“平章已得賢人,現在途中,不日可到了。”近臣知意在巙巙,不敢再言。巙巙到京,遇着熱疾,七日即歿。旅況蕭條,無以爲殮,順帝聞知,賜賻銀五錠,並令有司取出罰布,代償巙巙所負官錢,又予諡文忠,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左丞相別兒怯不花,與阿魯圖同掌國政,彼此很是親暱,有時隨駕出幸,每同車出入。時人以二相協和,可望承平,其實統是別兒怯不花的詭計。別兒怯不花欲傾害脫脫,不得不聯絡阿魯圖作爲幫手。待至相處既洽,遂把平日的私意,告知阿魯圖。阿魯圖偏正色道:“我輩也有退休的日子,何苦傾軋別人!”這一語,說得別兒怯不花滿面懷慚,當下惱羞成怒,暗地裏風示臺官,教他彈劾阿魯圖。阿魯圖聞臺官上奏,即辭避出城,親友均代爲不平。阿魯圖道:“我是勳臣後裔,王爵猶蒙世襲,偌大一個相位,何足戀戀!去歲因奉着主命,不敢力辭,今御史劾我,我即宜去。御史臺繫世祖所設,我抗禦史,便是抗世祖了。”言訖自去,順帝也不復慰留,竟擢別兒怯不花爲右丞相。所有左丞相一職,任用了鐵木兒塔識。別兒怯不花也僞爲陛辭,至順帝再行下詔,乃老老實實的就了右相的位置,大權到手,讒言得逞,故右相脫脫一家,免不得要遘禍了。正是:
黜陟無常只自擾,賢奸到底不相容。
欲知脫脫等遘禍情形,待小子下回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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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回敘順帝故事,活肖一庸柔之主,忽而昧,忽而明,明後而復昧;庸柔者之必致覆國,無疑也!太后卜答失裏,雖未嘗無過,然既自悔前愆,舍子立侄,又始終保護順帝,俾正大位。人孰無良,乃竟忘德思怨,驟行遷廢耶!且上撤廟主,下戮皇弟,反噬不仁,莫此爲甚,其所爲忍而出此者,由有浸潤之譖,先入爲主也。改元至正,與民更始,觀其任賢相,召儒臣,勉阿魯圖之交儆,惜巙巙之遽歿,亦若有一隙之明。乃天日方開,陰霾復集,可見小善之足陳,卒無補於大體,特揭錄之以垂炯戒,俾後世知一節之長,殊不足道雲。
第五十三回 寵女侍僭加後服 聞母教才罷彈章
卻說別兒怯不花執政,以與脫脫有宿憾,遂一意排擠,屢入內廷,密陳脫脫過失。順帝尚疑信參半,嗣由別兒怯不花,陳請脫脫父馬扎爾臺,佯稱就第養疾,意實結黨營私,暗圖不軌。於是順帝轉疑爲信,竟下了一道嚴諭,放逐馬扎爾臺,安置西寧州。馬扎爾臺奉詔欲行,脫脫願隨父同往,即拜疏上陳,力請與俱。得旨准奏,乃整裝出都,時馬扎爾臺已老,狀態龍鍾,起居服食,隨在需人。虧得脫脫隨着,寸步不離,朝視寒,夕問暖,一切供應,俱小心監察,極至膏車秣馬,亦必親自檢點,因此出都以後,沿途奔走,雖未免風雨交侵,獨馬扎爾臺一人,毫不覺苦,竟安安穩穩的到了西寧。書此以見脫脫之孝。
別兒怯不花聞馬扎爾臺父子,安抵戌地,心中尚是未快,復唆使省臺各員,上書告變,牽及馬扎爾臺。順帝時已着迷,不辨真僞,竟接連下詔,徙馬扎爾臺至西域,地名撤思,乃是一個著名的苦地。馬扎爾臺父子,不敢違旨,又只好看險起行!到了途中,復接詔召回甘州,免他遠戌。原來別兒怯不花專政後,河決地震的變異,時有所聞;河南、山東,盜賊蔓延;江淮一帶,亦多暴徒,四出劫掠;湖廣又遭傜亂。有幾個剛正不阿的臺官,劾奏宰輔非人,以致調燮失宜,亂端屢見等語,別兒怯不花也覺不安,入朝辭職。有詔令以太師就第,御史大夫亦憐真班趁着這個機會,保奏脫脫父子;略稱馬扎爾臺謙讓可風,脫脫爲國宣勞,有功無過,奈何謫戍遠方,迫入險地!於是順帝稍稍覺悟,又有召回甘肅的諭旨。
孱主寡斷,於此益見。
馬扎爾臺從中道折回,途次不免受些感冒,及抵甘州,病日加劇,脫脫衣不解帶,服侍了好幾日,畢竟天定勝人,壽難再借,苟延數夕,竟爾去世。脫脫經此變故,悲憤交集,恨不得將朝右佞臣,一概除滅,抵那老父的生命。暗伏後來報怨事。
可巧別兒怯不花又遭臺官彈擊,貶戍渤海,得病而死。這也是冥中報應。左丞相鐵木兒塔識,也歿於任中,元廷用了朵兒只一作多爾濟。爲右丞相,太平爲左丞相。朵兒只系元勳木華黎六世孫,即故丞相拜住從弟,初爲御史大夫,因鐵木兒塔識病歿,升任左丞相,旋即調任右丞相,性頗寬簡,務存大體。太平本姓賀,名惟一,至正四年,爲中書平章政事,六年,超拜御史大夫。元制重蒙輕漢,凡省院臺三署正官,非國姓不得授,惟一援例固辭,順帝不允,特賜國姓,並改名太平。太平與脫脫父子,本來是沒甚友誼,因聞馬扎爾臺身死甘州,不能歸葬,未免存一兔死狐悲的觀念,遂上疏力請,令脫脫奉柩歸都,以全孝道。疏入不報,太平竟入廷面奏道:“脫脫盡忠王室,大義滅親,今父已病歿,不許歸葬,將來忠臣義士,寧不灰心?乞陛下特恩赦還,爲善者勸!”順帝躊躇不答,太平又道:“陛下曾亦記及雲州故事麼?”順帝不待說畢,便道:“非卿言,朕幾忘懷。脫脫確係忠臣,卿即傳朕面諭,遣使召歸。”太平叩謝而出。
看官!這雲州故事,前文未曾敘及,此次突由太平口中說出,轉令閱者無從捉摸,諸君不要性急,待小子補敘出來。藉此一段文字補敘宮闈事實,即是文中銷納處。原來元統三年,順帝后欽察氏答納失裏,因兄弟謀逆,被遷出宮,鴆死民舍。應四十九回。答納失裏無出,越二年,改冊皇后弘吉剌氏,名伯顏忽都,系真哥皇后侄孫女,父名孛羅帖木兒,曾封毓德王。後既冊立,旋生一子,名真金,二歲而殀。
先是徽政院使禿滿迭兒,曾進高麗女子奇氏入宮,作爲服役。奇氏名完者忽都,秀外慧中,善伺主意,順帝愛她秀媚,又因她善於烹茗,命司飲料,好似一個黨家奴。她遂日夕侍側,眉目傳情,引得順帝欲心漸熾,竟與她同入龍牀,做一對鸞交鳳友。酒色二字,本系相連,不意司茶女亦邀王眷。事爲正宮皇后欽察氏所悉,怒召奇氏,箠辱了好幾次。答納失裏之不得令終,於此事亦有關係。至後被鴆死,順帝已欲立奇氏爲繼後。大約是憐她箠辱耳。偏偏大丞相伯顏,硬行諫阻,又是一個奇氏對頭。弄得順帝沒法,只得改立弘吉剌後。這位弘吉剌後與前後大不相同,性本節儉,量獨寬宏,不願與奇氏爭夕,所以奇氏仍得專寵。時來福湊,又產下一個麟兒,取名愛猷識理達臘,一作阿裕錫哩達喇。益得順帝歡心。那時奇氏因寵生驕,因驕成妒,除皇后弘吉剌氏無所嫌怨,不與計較外,凡內如太后母子,外如權相伯顏,俱視若眼中釘,嘗在順帝前說他短處。後來伯顏被黜,太后母子被逐,雖有種種原因牽涉,然大半由奇氏暗中媒櫱,所以先後發生變端,幾致出人意外。加罪奇氏,不特補前文所未及,且足發正史所未明。
奇氏私願既償,遂與嬖臣沙剌班祕密商量,欲乘此升爲皇后。不過因皇后待她有恩,恩將仇報,未免心懷不忍,因此不能決議。奇氏還是好良心。沙剌班情急智生,猛記起先代皇后曾有數人,此時援着祖制,奏請一本,何人敢有異言!祖宗貽謀不臧,轉使若輩藉口。當下稟知奇氏,奇氏大喜,便命他即日上奏。果然數語入陳,綸音立下,即命冊立奇氏爲第二皇后。大禮已成,奇氏居然象服委佗,安居興聖西宮。
轉眼間,皇子愛猷識理達臘已離懷抱,漸漸的長大起來,順帝愛母及子,輒令皇子隨侍,凡有巡幸,亦令偕行。時脫脫尚秉國鈞,爲順帝所親信,所以脫脫入內廷時,順帝曾飭皇子拜他爲師,並命他隨時教育。脫脫受命不忘,格外注意,有時皇子出遊脫脫家,一留數日,稍遇疾病,脫脫即親爲煎藥,先嚐後進。
一日,順帝幸上都,皇子隨行,脫脫亦從駕。道過雲州,猝遇烈風暴雨,山水大至,車馬人畜,多被漂溺,順帝不及提攜皇子,只顧着自己性命,即登山避水。脫脫見順帝自去,忙涉水至御輦旁,抱出皇兒,負在背上,跣着足奔上山岡。順帝正繫念皇子,在山盼望,但見脫脫負子而來,好似得了活寶貝一般,即趨前抱下皇子,一面慰撫脫脫道:“卿爲朕子,勤勞至此,朕必不忘!”未必未必。脫脫當即謝恩,誰知過了一兩年,順帝竟信了讒言,將脫脫父子謫戍,所以太平爲之不平,提出雲州故事,教順帝自己反省。順帝被他一說,也自悔食言,遂命脫脫奉父柩還葬。
脫脫既還京師,葬父畢,拜表謝恩,復得旨命爲太子太傅,綜理東宮事宜。脫脫受命後,默唸此次起復,定是有人從中調停,不可不密圖酬報。湊巧來了侍御史哈麻,一作哈瑪爾。由脫脫延入,與談年餘闊別情狀,甚是歡洽。看官!你道這哈麻是何等人物?他是寧宗乳母的兒子,父名圖嚕,受封冀國公。哈麻與母弟雪雪,早備宿衛,兩人均得主寵,唯哈麻口材尤捷,益爲順帝所褻幸,累次超擢,得任殿中侍衛史。亡元者哈麻之力,故出名時不嫌求詳。當脫脫爲首相時,哈麻日事過從,曲意趨附,至脫脫罷職,隨父出戍,哈麻在順帝前,稍稍替他緩頰。至是與脫脫敘舊,自然把前日營護的功勞,一一說明,且添了許多詭話,說是如何記念,如何排解,小人專會搗鬼。脫脫秉性忠厚,總道他語語是真,非常感激。哈麻說一句,脫脫謝一聲,至哈麻去後,脫脫還稱他是第一個好人。獨太平秉公辦事,把保奏脫脫的事情從未提起,所以脫脫全然不知。
會太平以哈麻在宮,導帝爲非,意欲將他驅逐,商諸御史大夫韓嘉納。嘉納很是贊成,便授意監察御史沃哷海壽,教他彈劾哈麻,歷陳罪狀。第一款,是在御幄後僭設帳房,犯上不敬。第二款,是出入明宗妃子脫忽思宮闈,越分無禮。還有私受饋遺,妄作威福諸條款,亦列入奏中。尚未拜發,偏已漏泄消息,傳入哈麻耳中,哈麻即至順帝前哭訴,略稱太平、韓嘉納有意構陷,唆使海壽出頭,將臣劾奏,即乞解臣職以謝二人等語。順帝摸不着頭腦,只說是並無奏章,何必着急,哈麻複稱海壽已繕就奏牘,明日即要進呈。看官!你想臺官的疏奏尚未上陳,那哈麻已先聞知,預爲哭訴。若使明白的主子,見哈麻如此狡黠,定要疑他潛布爪牙,暗通聲氣,所以事前偵悉,先使機詐。這種鬼蜮伎倆,一加斥責,便無遁形。怎奈順帝昏饋得很,平時甚寵愛哈麻,擲骰擊毬,聯爲狎侶,此次聞他辭職,如何肯依,免不得溫語慰留。
次日視朝,果然由韓嘉納代呈奏章,內系沃哷海壽署名,劾哈麻數大罪,順帝不待瞧畢,便擲諸案上,悻悻退朝。韓嘉納料知不佳,忙與太平計議。太平到了此時,也不禁氣憤道:“有哈麻,無太平,有太平,無哈麻,明晨當入朝面奏。”
翌日昧爽,即偕韓嘉納入朝,俟順帝登殿,便直陳哈麻兄弟,盤踞宮禁,權傾內外的罪狀。順帝徐徐答道:“哈麻罪狀,當不至此。”太平道:“歷代以來的奸臣,若非顯行構逆,定是獻媚貢諛,表面上很是愛君,暗地裏都是罔上,齊桓公寵用三豎,終致亂國,宋徽宗信任六賊,遂以喪身。陛下試借鑑前車,便可知哈麻兄弟,實兆禍階,理應即日黜逐!”太平有識。順帝默然不答,韓嘉納復出班叩首道:“左相太平的奏請,關係國家興亡,幸陛下采納施行。”順帝艴然道:“卿何量狹,不肯容這哈麻兄弟!”明是左袒哈麻,偏說的量狹難容,令人一嘆。嘉納復頓首道:“臣非爲一身計,實爲天下國家計;似哈麻兄弟欺君誤國,所以請陛下斥逐。陛下果立斥哈麻兄弟,臣亦甘心受罪,以謝哈麻!”嘉納有膽。順帝尚是不悅,太平復啓奏道:“陛下如信用哈麻兄弟,臣願解職歸田!”順帝道:“朕知道了,卿毋多言!”說畢,拂袖還宮。
是時哈麻已詳聞消息,復至順帝前籲請罷官,惹得順帝厭煩起來,索性一概黜退。當命侍臣擬定兩道詔旨,一道是免哈麻及雪雪官職,出居草地;一道是罷左丞相太平,降爲翰林學士承旨,出御史大夫韓嘉納,爲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謫沃哷海壽爲陝西廉訪副使。詔既下,朵兒只亦不安於位,奏請免官。順帝准奏,遣他出鎮遼陽。仍任脫脫爲右丞相,賜上尊名馬,襲衣玉帶,復令他管理端本堂事。端本堂系皇子肄業處,順帝曾命李好文爲諭德,歸暘爲贊善,教導皇子,開堂授書。
脫脫既兼握大權,尊榮如舊,聞哈麻兄弟被黜,未免代爲扼腕。脫脫丞相,私心萌矣。適哈麻至脫脫處辭行,並訴太平攻訐狀,脫脫勸慰道:“我若在朝,必不使若輩得志!你且出居數日,得有機會可乘,便當代請復官,幸勿過憂!”哈麻歡謝而去。脫脫遂將中書省內屬員,一一稽考,查得參政孔思立等,俱由太平薦拔,竟不問賢否,坐罪黜退,改用烏古孫良楨、龔伯遂、汝中柏等爲僚屬。汝中柏系左司郎中,素與太平有隙,至是即入語脫脫,捏稱太平罪惡,並言太平子也先忽都,僭娶宗女,勾結諸王,覬覦要職等情。
脫脫正私憾太平,遂將汝中柏所言,列入奏稿。正待拜發,適爲老母薊國夫人所見,即語脫脫道:“我知太平是好人,你何故謊言誣奏,指善爲惡?”脫脫道:“是由郎中汝中柏所言,想系調查確實,不致說謊。”薊國夫人道:“無論是真是假,儘可聽他自由,他與你何嫌何怨,必欲將他加害!”脫脫被母一詰,轉有些囁嚅起來。薊國夫人怒道:“你如不聽吾言,從此休認母了!”脫脫本具孝思,見老母含有怒色,忙跪稱不敢。薊國夫人復取了奏稿,信手撕毀,於是一場彈案,化作冰消。不沒賢母。
不意太平、嘉納等人,正交晦運,一降一謫,尚似未足,不到半年,又有嚴諭頒下,削沃哷海壽官,流韓嘉納於尼嚕罕,並放太平歸裏。太平即襆被出都,故吏田復,勸他自裁,太平道:“我本無罪,當聽天由命;若無故自盡,轉似畏罪而死,死亦蒙羞。”言已,即躑躅而去,徑歸奉元原籍。韓嘉納秉性剛直,未免叢怨,被戍詔下,又經仇人誣奏贓罪,加杖一百,才令起行,途中受了無數苦楚,杖瘡復潰爛不堪,竟致殞命。小子有詩詠道:
千秋忠骨瘞荒原,地下猶含不白冤,
休怪盈廷多仗馬,由來亂世莫危言。
當時廷臣等還疑脫脫主使,其實內中尚有隱情,不得歸咎脫脫。欲知詳細,請閱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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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季賢相,莫若脫脫,著書人於脫脫多譽辭,非輕袒脫脫也。自古忠臣必出於孝子之門,脫脫隨父出戍,盡心侍奉,其孝可知;厥後擬劾奏太平等人,卒以老母一言,撤消奏牘,非夙具孝思者其能若是乎?或謂哈麻爲佞人之尤,而脫脫信之,汝中柏爲讒夫之尤,而脫脫暱之,至若皇子愛猷識理達臘,爲奇氏所出,脫脫乃竭力保護,取悅寵妃。是而謂賢,孰非賢臣?不知賢者未嘗無過,觀過益足以知仁。脫脫之信哈麻,暱汝中柏,實爲老父被戍而起,父謫遠方,因而病歿,脫脫以爲終天之恨,而太平等適當其衝,太平有德於脫脫,脫脫固未之聞也,未聞太平之有德,反疑太平之不仁,於是哈麻之佞,汝中柏之讒,得以乘隙而入。雖曰比之匪人,然略跡原心,尚堪共諒。若謂皇子爲寵妃所出,不應視若儲君,似矣;然欽察後無子,弘吉剌後有子而殀,當時順帝膝下,只有此兒,奉命教養,自應效忠,安能遽論嫡庶乎?故本回所敘,實以脫脫爲主,餘人皆賓也,借賓定主,而他事皆藉此銷納。尤見其天衣無縫雲。
第五十四回 治黃河石人開眼 聚紅巾羣盜揚鑣
卻說太平歸田,韓嘉納貶死,沃哷海壽削職爲民,這事從何而起?原來由脫忽思皇后泣訴帝前,致有此詔。脫忽思皇后,系明宗妃,即順帝庶母。順帝嗣位,嘗尊稱脫忽思爲皇后,海壽奏劾哈麻時,曾說他出入無忌,越分無禮。應上回。此語被脫忽思皇后聞知,想是由哈麻報聞。哪裏禁受得起,況哈麻覆被遷謫,更覺與之有嫌,卿試自問,曾與哈麻相暱否?當下入白順帝,只說海壽等挾嫌誣控,含血噴人,一面說着,一面流淚。婦人常態。順帝見她悽楚情狀,自然怒上加怒,遂頒發一道嚴厲的詔敕,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右丞相脫脫,仍執朝政,復經順帝親信,其弟也先帖木兒,亦得任御史大夫。兄弟同據要津,一班大小臣工,免不得又來迎合。適中統、至元等鈔幣,流通日久,致多僞鈔,脫脫欲另立鈔法,吏部尚書偰哲篤,遂建言更造至正交鈔,以鈔爲母,以錢爲子。是之謂巧於迎合。脫脫集臺省兩院諸臣,共議可否,衆皆唯唯如命。獨國子祭酒呂思誠道:“錢爲本,鈔爲輔,母子並行,奈何倒置?且人民皆喜藏錢,不喜藏鈔,今如歷代錢,爲至正錢,及中統鈔,至元鈔,交鈔分爲五項,錢鈔相等,民尚喜錢惡鈔;如更增新鈔一種,鈔愈多,錢愈少,下必病民,上必病國。”偰哲篤道:“至元鈔多僞,所以改造。”思誠道:“至元鈔何嘗是僞?乃是奸人牟利仿造,以致僞鈔日多。公試思舊鈔流通有年,人已熟睹,尚有僞鈔攙雜,若驟行新鈔,人未及識,僞且滋多,豈不可慮!”偰哲篤道:“錢鈔兼行,便無此弊。”思誠正色道:“錢鈔兼行,輕重不論,何者爲母?何者爲子?汝不明財政,徒然搖脣鼓舌,取媚大臣,如何使得!”議正詞嚴,爲《元史》中所僅見。偰哲篤被他駁斥,由羞成憤道:“汝有何議?”思誠道:“我只知有三個大字。”偰哲篤復問何字?思誠卻厲聲道:“行不得!行不得!”脫脫在座,見兩人爭論起來,便出爲解勸,但說是容後緩圖,思誠乃退。
脫脫弟也先帖木兒道:“呂祭酒的議論,也有是處;但在廟堂中厲聲疾色,未免失體。”脫脫也爲點頭。臺官瞧着脫脫情形,遂於會議散班後,草就一篇奏牘,竟於次日進呈,奏劾思誠狂妄。畢竟直道難行。有旨遷思誠爲湖廣行省左丞。未幾,即造至正新鈔,頒行全國。鈔多錢少,物價騰踊,至逾十倍,所在郡縣,均以物質相交易,由是公私所積的鈔幣,一律壅滯,幣制大壞,國用益困。近今亦有此弊,恐將循元覆轍。
會黃河屢決,延及濟南、河間,大爲民害。脫脫復集羣臣會議。大衆議論紛紛,莫衷一是,獨工部郎中賈魯,方授職都水監,探察河道,留意要害。至是便議稱塞北疏南,使復故道,方可無虞。看官!這賈魯所說的黃河故道,究在何處?小子欲詳敘巔末,很覺煩雜,只好臚舉大略,俾人人一覽瞭然,方不至辭煩義晦,取厭諸君呢。原來黃河發源崑崙山。曲折東流,入中國甘肅境,道出長城,由北趨東,由東折南,成一大麴,名爲河套,自是南下,行壺口、龍門兩山谷中,爲山西、陝西兩省的界線,復東折入潼關,經砥柱山麓,直入河南省,始由高地陡落平原,地勢散漫,遷流無定。從古時大禹治河以後,河不爲患,約八百年,殷代已屢有河患,嗣後屢次橫決,忽北忽南,總計自殷、周起,至元朝順帝年間,河流變遷,不可勝紀,惟大變遷共有五六次。大禹治水,就大陸以北,分爲九河,合於天津入海。大陸即今直隸省西北的寧晉泊。至周定王五年河徙,由運河達天津入海。新莽始建國三年又徙,由徒駭達利津入海,宋仁宗慶曆八年又徙,又由今運河達天津入海。金章宗明昌五年又徙,分爲南北兩派,北派合濟水入海,南派合淮水入海。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又徙,兩派河流,總合淮水入海,就是今江蘇省內的淤黃河。以上所述今字,俱就著本書時立說,蓋至清季咸豐五年,河道又徙入山東,合大清河入海,咸豐以前之河流出海,實在江蘇省東北舊淮安府境內,至今陳跡猶留,稱爲淤黃河。世祖後,河又屢決,累歲築防,終乏成效。順帝至元元年,河決開封,至正四年,河決曹州,未幾又決汴梁,五年又決濟陰,乃立山東、河南等處行都水監,一意治河。賈魯所說的塞北疏南,使復故道,就是要河流仍合淮水,照前出海的意思。元元本本,殫見恰聞。但欲依議而行,必須大興工役,方可成事。脫脫令賈魯估算,需用兵民二十萬人,倒也未免喫驚。遂遣工部尚書成遵,與大司農禿魯,先行視河,覈實以聞。成遵等自京出發,南下山東,西入河南,沿途履勘,悉心規畫,所有地勢的高下,與水量的淺深,統已測量明白,繪就略圖,附加臆說,於是相偕還都,徑入相府,來見脫脫。脫脫立即延入,問明河道情形。成遵開口,便說河流故道,斷不可復,賈魯計議,斷不可行。脫脫問是何故?成遵即將圖說呈上,由脫脫閱了一週,置諸案上,大約是莫明其妙。淡淡的答道:“汝等沿途辛苦,且休息一天,明日至中書省中核議便了。”兩人辭去,翌晨,即赴省署中候着,不一時,脫脫到來,賈魯亦隨入,餘如臺省兩院各官,亦先後會集。當下開議,成遵與賈魯兩人,意見互歧,彼此各主一說,免不得爭論起來。各官吏等未曾親歷,兼以平日在都,也不暇留意河防,只好眼睜睜的看他辯論。一班行屍走肉的人物,樂得揶揄數語。自辰至午,兩人爭議未決,方由各官勸解,散坐就膳。膳畢,復行核議,仍是雙方扞格。脫脫乃語成遵道:“賈友恆的計畫,實爲一勞永逸起見,公何固執若是?”成遵道:“河流故道,可復不可復,尚不暇辯;據國計民生上立論,府庫日虛,司農仰屋,若再興大工,尤恐支絀!是顧及國計。且如山東一帶,連歲歉收,百姓困苦已極,倘調集二十萬衆,騷擾民間,是顧及民生。將來禍變紛乘,比河患還怕加重哩!”脫脫變色道:“汝謂百姓將反麼?”成遵道:“恐防難免!”半語不讓,恰也倔強。各官見成遵執性,竟與丞相鬥起嘴來,未免不雅,遂將成遵勸開,令他歸去。禿魯何在,如何噤不一言。脫脫餘怒未息,復語衆官道:“主上視民如傷,做大臣的應爲主分憂。明知河流湍急,最不易治,但或遷延過去,他時爲禍尤大;譬如人有疾病,遷延不治,終致斃命。黃河爲中國大病,我欲將它治癒,偏有人硬來攔阻,奈何!”衆官聞言,齊聲答道:“傅相首秉國鈞,這事但憑鈞裁,何庸他顧!”脫脫又道:“好在今日得了賈友恆,使他治河,必能奏功。”原來友恆系賈魯別字,脫脫契重賈魯,所以稱字不稱名。補筆不漏。衆官又齊聲贊成。樂得逢迎。賈魯獨上前固辭。脫脫道:“此事非汝不辦,明日入奏便了。”言已,命駕而去,衆官陸續散歸。
次日入朝,成遵亦到,有幾個參政大員,與遵爲友,密語遵道:“丞相已決計修河,且已有人負責,公此後幸毋多言。”成遵道:“腕可斷,議不可易!”硬漢子。既而隨班入朝。及順帝升殿,脫脫即奏言賈魯纔可大用,令他治河,必能勝任。順帝大悅,便宣召賈魯。魯奏對稱旨,當命他退朝候敕。成遵不便出奏,只好一同退班。越宿有詔頒發,罷成遵官,出爲河間鹽運使,特授賈魯爲工部尚書,充總治河防使,進秩二品,賞給銀章,發大河南北兵民十七萬,令歸節制,便宜興繕。原來脫脫退朝後,又將賈魯計畫,詳奏一本,並有成遵恇怯無能,大非魯比等語,所以有此詔旨。
成遵奉詔,交卸原職,出都就任,自不消說。惟賈魯受職治河,倒也竭誠行事,不敢少懈,當日出都就道,到了山東,一面徵集工役,一面巡視堤防,某處派萬人繕修,某處派萬人增築,統是主張障塞,不使泛溢。是塞北河。自山東馳入河南,由黃陵岡起,南達白茅,直抵黃固、哈只等口,見有淤塞地方,浚之使通,遇有曲折地方,導之使直,隨地派工,鍬鍤兼施。又自黃陵岡西至楊青村,在北加防,在南施鑿,通計修治地段,共二百八十里有奇。這位敏達幹練的賈尚書,整日裏往來跋涉,僕僕道旁,入夜又估工考績,閱簿稽財,真是耐勞任怨,不憚勤勞;元廷雖派了中書右丞玉樞虎兒吐華,與知樞密院事黑廝,率兵彈壓,作爲賈尚書幫手,怎奈若輩只袖手旁觀,不能爲力,所以一切興繕,全要賈尚書主持。歸功賈魯,亦是平允之論。至正十一年四月興工,七月疏鑿告竣,八月決水故河,九月舟楫通行。十一月諸埽堤亦成,河復故道,南匯淮水,東流入海。賈魯以河平入告,順帝歡慰異常,即遣使報祭河伯,並召魯還都。魯至京入朝,由順帝溫言慰諭,面授魯爲集賢大學士。並因脫脫薦賢有功,賜號答剌罕,令他世襲。他如從魯治河各官,俱特旨遷賚。復敕翰林學士承旨歐陽玄,制河平碑,旌揚脫脫丞相,及賈尚書魯功績。真是一夫創議,萬夫臚歡。
脫脫方私下告慰,不意河流方順,兵變迭興,有元一百數十年江山,一百數十年,指自太祖開國而言。竟從此土崩瓦解,化作烏有子虛。說也奇怪,那元代滅亡的應兆,偏似從賈魯治河,開釁起來。語有分寸。先是至正十年,河南北已有童謠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當時有人聞着,大都不解所謂,及賈魯治河,督工開鑿黃陵岡,果從地下掘起一個石人,眼睛只有一隻,作啓視狀,役夫相率驚訝,報知賈魯,魯出瞧石人,也覺暗暗稱奇。只面上恰毫不動容,命役夫用鋤擊碎,搬開了案。嗣後功成返京,全未提及,偏偏汝、潁亂起,應着童謠。小子欲歷敘亂事。因頭緒紛煩,只好編列一表,說明如左:
(一)潁州人劉福通奉韓山童子林兒爲主,倡亂潁州。
韓山童系欒城人,其祖父以白蓮會燒香惑衆,謫徙永平,傳至山童,詭言天下大亂,彌勒佛出世,河南及江淮間愚民,信爲真言。潁州人劉福通,與其黨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鬱、王顯忠、韓咬兒等,復詭稱山童系宋徽宗後裔,當爲中國主,乃集衆設誓,起亂京畿,地方官即飭兵搜捕,擒住山童,福通挈山童妻楊氏,及其子林兒,遁入河南,號召黨羽,至數萬人,均以紅巾爲號,稱爲紅巾賊,橫行河南。
(二)蕭縣人李二,倡亂徐州。
李二亦一無賴子,嘗燒香聚衆,聯結黨人趙均用、彭早住等,攻陷徐州,作爲盤踞地。李二綽號芝麻李。
(三)羅田人徐壽輝,倡亂蘄水。
徐壽輝系一商人,素販布。有僧彭瑩玉,好言妖異,見壽輝以狀貌魁奇,稱爲貴相,遂與黨人鄒普勝、倪文俊等奉壽輝爲主,攻陷蘄水及黃州路,亦以紅巾爲號,時人也稱爲紅軍。
這三路寇亂,騷擾河南及江淮間,《元史》上稱爲汝、潁妖寇。有先時發難的方國珍,後時響應的郭子興、張士誠,倒也鼎鼎名,小子也應把他來歷,略述於下。
(一)台州人方國珍作亂,在至正八年十一月間。
方國珍素販鹽,浮海爲業。時有蔡亂頭爲海盜,經有司緝捕,或告國珍亦嘗通寇,國珍懼,遂航海爲亂,劫掠漕運,執江、浙參政朵兒只班,脅使奏聞元廷,赦罪授官。
詔授國珍爲定海尉,國珍嫌官卑祿微,不肯受命,尋進攻溫州,猖獗日甚。
(二)定遠人郭子興作亂,在至正十二年二月間。
郭子興少有俠氣,喜與壯士結交,及見汝、潁兵起,亦與其黨孫德崖等,舉兵作亂,自稱元帥,攻陷濠州。
(三)泰州人張士誠作亂,在至正十三年三月間。
張士誠與弟士德、士信等,皆以操舟運鹽爲業,富家多視爲賤役,動加侮弄,弓手邱義,窘辱尤甚。士誠大怒,率壯士十八人,殺邱義及諸富家;遂招集鹽丁,佔據泰州。
嗣復陷高郵,戕知府李齊,自稱誠王。
寇氛擾擾,戰鼓鼕鼕,警報似雪片般飛達元廷,順帝大驚,連忙調發兵馬,分道出徵。正是:
勝、廣揭竿秦社覆,竇、楊起釁隋廷亡。
畢竟勝敗如何,容俟下回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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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亡於漁陽之戍,唐亡於桂林之卒,元亡於開河之役,論者多歸咎賈魯及脫脫,其實未然!元之亂,由上下宴逸所致,並不繫於河之開不開。且治河所以保民,賈魯塞北疏南之議,亦非全無識見,惟當時山東一帶,連歲饑饉,何弗以工代賑,爲一舉兩得之計,而乃徒發兵役,多至十七萬人,未蘇民困,轉耗民食,此不得爲無咎,而治河之得失無與焉。石人開眼,童謠本屬無稽,賈魯鑿河,適與童謠相應,安知非草澤之徒,隱爲埋藏,藉此以圖煽惑耶?本回敘治河事,詞不厭詳,而下語多有分寸,至於羣盜之起,僅列表以明之,蓋前應化簡爲繁,後應刪繁就簡,作者之着意在此,閱者之醒目亦在此,毋視爲尋常鋪敘也!
第五十五回 失軍心河上棄師 逐盜魁徐州告捷
卻說順帝迭聞警報,很是焦灼,忙與首相脫脫商議。脫脫道:“中州爲全國腹心,今紅巾賊起,適在中州,中州即河南。實是腹心大患。臣擬先發大兵,剿紅巾賊,肅清腹地,然後依次進兵,討平餘寇。”順帝道:“各處亦統來告急,奈何!”脫脫道:“各地非無守將,請陛下分道頒詔,令他就近赴援,剿撫兼施,一俟中州平定,餘寇自然瓦解。這是目前最要的計策。”順帝道:“何人可遣?”脫脫道:“臣受恩深重,督師平寇,報答皇恩。”順帝道:“卿系朕股肱耳目,不可一日相離,朕聞卿弟亦有才名,何妨遣他討賊。”脫脫道:“臣弟可去,但必須添一臂助。”順帝道:“衛王寬徹哥何如?”脫脫道:“宸衷明鑑,諒必得人。”脫脫議先剿河南,計非不是,惟乃弟素不知兵,如何說是可去?
計議已定,便命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知樞密院事,與衛王寬徹哥,率諸衛兵十餘萬,出討河南妖寇,一面頒詔各路就近剿撫。也先帖木兒奉命,即日會同衛王,調兵出都。
他本是個矜才使氣的人物,握着了這麼大權,益發趾高氣揚,目無全虜。反射下文。到了上蔡,城已爲寇黨韓咬兒所據,當即在城下紮營,安排攻具,夤夜圍城。韓咬兒登陴守禦,見元兵四面攢聚,好似蜂蟻一般,頓喫了一大驚,怎奈事已到此,無可如何,只得帶領黨羽,勉強守着。元兵圍了好幾日,尚是不能攻入,也先帖木兒大怒,嚴申軍令,限日破城,逾限立斬。將士聞命,相率驚惶,幸上蔡城池卑狹,寇黨不過數千人,城外又無餘寇接應,但教合力進攻,不難得手;當下將士效命,互約進行,四面布着雲梯,冒死登城。韓咬兒顧此失彼,頓被元兵殺入,劈開城門,招納大兵,與韓咬兒巷戰起來,兩下廝殺多時,把寇黨大半屠戮,剩了韓咬兒孤身,還有甚麼伎倆,自然被元兵擒住。
也先帖木兒大喜,便遣使報捷,並將韓咬兒囚解至京。順帝誅了韓咬兒,傳旨獎賞,頒給鈔幣數千錠。也先帖木兒得此快事,越加驕倨,小小一個孤城,且圍攻了多日,方得幸勝,如何便驕倨起來?不但虐待軍士,就是同行的衛王,也看他與傀儡相似,不屑協議,所有一切軍政,統是獨斷獨行。衛王以下,無人敬服,不過因受了主命,一時不便解散,沒奈何隨他前進。
劉福通聞咬兒被擒,忙分派死黨,嚴守所得要害,阻住元兵。也先帖木兒麾下,雖有十多萬人,大都觀望不前,任你也先帖木兒如何嚴厲,總是不肯出力,或且潛行逃避,因此也先帖木兒無威可逞,只好逗留中道,待賊自斃。
偏偏殺運方開,寇焰愈熾。劉福通猖獗如故,固不必說;他如芝麻李等,亦相率橫行;最厲害的莫如徐壽輝。壽輝據蘄水後,居然自稱皇帝,僭號天完國,改元治平;以鄒普勝爲太師,出兵江西,攻陷饒州、信州,另派部將丁普郎等,溯江而上,連陷漢陽、興國、武昌等處,威順王寬徹普化,及湖廣平章政事和尚,棄城遁去。轉陷淝陽,推官俞述祖被擒,怒罵壽輝,被他磔死。復陷安陸府,知府醜驢陣亡。壽輝又派別將歐祥等寇九江,沿江各兵,聞風宵遁。江州總管李黼,傳檄兵民,募集丁壯,與寇衆血戰數仗,水陸獲勝,嗣因附近城堡,多被陷落,寇衆四集城下,晝夜環攻,平章禿堅不花,又縋城潛走,中外援絕,勢難再守,李黼猶力捍數日,至寇入東門,尚揮劍斫數十人,與從子秉昭,一同殉難。不沒忠臣。
江州既陷,袁州、瑞州等,接連失守,元廷連日聞警,免不得又開廷議。當由脫脫等議定各路進兵,責成統帥,以覘後效。其時授詔討賊的官員,約有數處:
四川行省平章政事咬住,率兵徇荊襄。 江西行省左丞相亦憐真班,率兵守江東西關隘。 知樞密院事也先帖木兒,與陝西行省平章政事月魯帖木兒,討南陽、襄陽賊。
刑部尚書阿魯,討海寧賊。 江西右丞火爾赤,與參知政事朵,討江西賊。 江西右丞兀忽失等,討饒信等處賊。
分派既定,宮廷少安。嗣聞方國珍兄弟,忽降忽叛,浙東道宣慰使都元帥泰不華戰歿,泰不華見第五十回。乃復飭江浙左丞左答納失裏往討國珍。
原來國珍入海,攻掠沿海州郡,官軍多不戰自潰。元廷遣大司農達什帖木兒等,南下黃岩,招之使降,國珍居然受命,挈二弟登岸羅拜道旁。達什帖木兒喜甚,遽授以官,國珍兄弟,歡躍而去。獨浙東宣慰使泰不華,料其狡詐,夜訪達什帖木兒,擬命壯士襲殺國珍。達什帖木兒不從,且斥泰不華違詔喜功,計遂不行。及達什帖木兒還都,國珍果復率黨羽,入海剽掠。泰不華遣義士王大用往諭,被國珍羈住,另遣戚黨陳仲達報聞,如約願降。泰不華乃率部下數十人,偕仲達乘舟,張受降旗,乘潮而前。舟觸沙不能行,猛見國珍鼓掉前來,急呼仲達與伸前議,仲達目動氣索,泰不華知有異謀,手刃仲達,即前搏國珍船,射死賊目五人。國珍船中盡藏伏兵,至是齊起,躍登泰不華舟,泰不華奪刀亂揮,復斃賊數人。賊攢槊競刺,中泰不華頸,鮮血直噴,猶直立不僕,卒被賊投屍海中,餘衆皆戰死。事聞於朝,追封魏國公,諡忠介,命左丞左答納失裏剋日進討,不得違慢。左答納失裏也奉命去訖。此段爲說明文,亦爲銷納文,因欲明泰不華之忠,方國珍立狡,所以插入。
元廷又頒下詔旨,令各路統帥,便宜行事。滿望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不意第一路注意人馬,竟無端潰散,自沙河退駐朱仙鎮,幾不成軍。看官欲問這統帥姓氏,就是脫脫丞相的母弟,叫作也先帖木兒。加入脫脫丞相母弟六字,句中有刺。他自上蔡得勝後,進至沙河,駐紮了兩三月,未曾對仗。忽軍中自起訛言,競稱劉福通糾合衆寇,前來劫營,累得也先帖木兒日夕防備,連寢食都是不安。忙亂了好幾日,並不見有一寇到來,頓時懊惱得很,把所有軍官,斥辱一番,並令此後不得妄言,違令者斬。不把軍官立斬,還算仁恕,但也虧有此着,才得逃命。一班軍官,本已心懷怨望,又被他嚴加訓斥,索性一鬨而散,夤夜逃去。也先帖木兒並未預聞,到了日上三竿,升帳檢閱,只有親兵數百名,兀自守着,其餘不知去向。慌忙去請衛王,衛王也騎馬走了。那時也先帖木兒倉皇失措,也只好上馬急奔,行了三十六策中的第一策。奔至朱仙鎮,方遇衛王寬徹哥,帶着一半散卒,在鎮紮營。他尚莫明其妙,及與衛王相見,欲問底細,衛王又模模糊糊的說了數語,沒奈何上書奏聞。嗣得詔敕,遣中書平章政事蠻子一作曼濟。代爲統帥,召他還京。他即將兵符繳與衛王,即日北歸。
既到京師,仍受命爲御史大夫。西臺御史範文,抱着一腔忠憤,聯絡劉希曾等十二人,上書奏劾,說他喪師辱國,罪無可原。中臺御史周伯琦,反劾範文等越俎上言,沽名釣譽。兩篇奏章,先後進呈。順帝竟從伯琦言,斥責範文等十二人,統降爲各郡判官。又加罪西臺御史大夫朵爾直班,說他授意屬僚,好爲傾軋,外徙爲湖廣平章政事。真是憒憒。朵爾直班素感風疾,及出都門,老病復發,行至黃州,又奉詔令他司餉,各路統帥,日來絮聒,總是迎合當道。卒至憂憤填胸,嘔血而死。
脫脫不能辭其咎。
盈廷人士,從此噤不敢言。惟脫脫雖多矇蔽,心終憂國,默唸各路已有重兵,只徐州被李二佔據,尚未克復,決意自請出徵,規復徐州。遂入朝面請,奉旨特許,命以答剌罕太傅右丞相,分省於外,總制各路軍馬,爵賞誅殺,悉聽便宜行事。並命知樞密院事咬咬,中書平章政事搠思監,也可扎魯忽赤此六字系元代官名。福壽,坊間小說有赤福壽,想系福壽以上誤添一赤字,遂致以訛傳訛。從脫脫出師。脫脫臨行時,復奏請哈麻兄弟,可以召用。恩怨太明,反致自誤。順帝自然准奏,立召哈麻爲中書右丞,雪雪爲同知樞密院事。兩人星夜進京,來送脫脫,脫脫以國事相托,教他盡職效忠。看錯了人。兩人唯唯聽命。脫脫便麾兵出都,渡河而南,直抵徐州,於西門外安營。
李二本是劇盜,聞丞相脫脫親自到來,便號召羣盜,一齊殺出,衝突過去;虧得脫脫軍律嚴明,一些兒不見慌忙,各自攜械抵禦。正交戰間,但聽李二陣內,梆聲一響,飛箭便應聲射來。元兵前隊未曾預防,被射死了數十名。脫脫恐中軍驚退,忙策馬向前,領兵殺上,說時遲,那時快,脫脫所乘的馬首,已中着一箭,箭鏃甚長,飾以鐵翎,這馬負着痛楚,幾乎支持不住,衛士忙來扶住脫脫。脫脫叱開衛士,下馬易騎,仍舊麾旗前進。麾下見主帥拚命,哪個還敢退後,一陣衝殺,竟將李二部衆,逼回城中;李二忙令閉城,方闔半扉,元兵已如潮湧入,勢不可當。幸徐州尚有內城,外郛雖破,內城尚可自保。李二急呼衆奔入,閉門固守。
脫脫乘勝攻城,城上矢石如雨,眼見得一時難下,方命各軍休養一宵,越日復督軍圍攻,喊聲如雷,震動天地。那李二恰也厲害,把平日積貯的守具,盡行取出,對付元兵。一連數日,相持未下,脫脫以李二負嵎,持久非計,遂令軍士撤退西南,專攻東北,日間命他猛擊,夜間更迭退休。城內的趙均用、彭早住二人,見元兵如此舉動,遂向李二獻計道:“元兵遠來,攻戰數日,必致疲乏,所以銳氣漸衰,撤圍自固。我等可乘夜出兵,掩殺過去,必可獲勝。”李二道:“今夜已來不及了,明天夜半,我率衆出南門,你兩人率衆出西門,左右夾攻,尤爲妙計。”趙、彭二人鼓掌稱善。計固妙矣,奈城內無人何。
到了次日,城上下攻守如舊,二更時候,李二與趙、彭二人,分頭出城,竟來掩襲元營。營外有元兵站着,見李二等併力殺來,一聲吶喊,紛紛四走,李二等便搗入營中,來擒脫脫,誰知營內只有燈燭,並無人馬。至此才知中計,忙令退兵,忽聽炮聲四響,元兵盡行殺到,把李二等困在垓心。李二此時,也顧不及趙、彭二人,只好拚命殺出,奔回南門,舉頭一望,叫苦不迭。看官,你道何故?原來城樓上面,萬炬齊明,火光中現出一位紫袍金帶,八面威風的元丞相。突如其來,令人叫絕。驚得這個芝麻李,魂飛天外,回馬急逃。元兵又復追至,殺得李二手下,七零八落,李二已無心戀戰,只管奪路奔走。元軍尚欲追趕,但聞城內已經鳴金,遂相率勒馬,由他自去。此時彭、趙二盜,料無可歸,早殺開血路,逃出外城,向濠州去訖。至李二出外城,二人已去得很遠。李二垂頭喪氣,徑投淝陽,後來不知下落,想是窮途致死了。芝麻變油,成了流質,所以無從稽考。天已大明,各元將入城獻功,斬首約數千級,並獲得黃傘旗鼓等,由脫脫一齊檢閱,錄功行賞有差。脫脫復下令屠城,福壽上前諫阻道:“劇盜如李二等,傅相尚不欲窮追,百姓何辜,偏令屠戮?”脫脫道:“汝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圍城數日,但見盜賊人民,齊心守禦,料是不易攻入,所以我撤圍西南,故意示懈,令他前來掩襲。我先授諸將密計,四處埋伏,截住他的歸路,以便我乘隙入城。我入城時,百姓還來抗拒,被我殺退,嗣見李二等出走,尚有百姓隨着,我恐城中再擾,所以鳴金收軍。看來此等頑民,不便再留,一律屠戮,才無後虞。”攻城之計,從脫脫口中自敘,又開一補述文法。福壽不便再言,當由衆將奉令,把城中老少男女,盡行殺訖。然後上書告捷。脫脫之罪,莫如此舉。
順帝聞報,立遣平章政事普化等,頒賞至軍,且加封脫脫爲太師,召使還朝,並改徐州爲武安州,立碑表功。脫脫班師北歸,由順帝遣使郊迎,入見後,賞給上尊珠衣白玉寶鞍,一面賜宴私第,命皇太子親去陪宴,這正是異數寵榮,一時無兩。盛極必衰。
脫脫因東南盜起,漕運爲難,復請於京畿立分司農司,自領大司農事,令右丞悟良哈臺,左丞烏克孫良楨兼大司農卿,作爲襄辦。西至西山,東至遷民鎮,南至保定、河間,北至檀順州,均導引水利,立法耕種,不到一年,居然禾麥芃芃。收入京倉,可充食俸。順帝以宰輔得人,一切國政,委他處理,自己恰日居宮中,恣情酒色,於是貢諛獻媚的哈麻,又在宮中日夕伺候,想出了一條極樂的法兒,導帝肆淫。小子有詩詠道:
得人興國失人亡,況復宮廷已色荒;
莫謂誤君由嬖倖,君昏何自望臣良?
欲知哈麻所獻何術,容待下回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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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敘寫戰事,獨於脫脫兄弟之出征,演述較詳,其他隨筆敘過,概行從簡;非詳於此而略於彼也;文法有賓主,上文已備言之。若不問主賓,依事類敘,徒使閱者眩目,毫無興味,何足觀乎?且不特法分賓主已也,又有賓中主,主中賓之法,如本回前半,敘也先帖木兒事,主中賓也,而脫脫實爲賓中主;後半敘脫脫事,似爲主文,然亦一主中賓,所足稱賓中主者,實爲順帝。由是類推,則雖爲夾敘之文,亦有主賓之分,與主中賓、賓中主之分,在閱者默揣而得耳。若論脫脫兄弟之戰略,則乃弟遠不及乃兄,文已敘明,毋庸贅說。惟著書人頗重視脫脫,故雖不掩脫脫之短,而獨喜述脫脫之長。意者其亦善善從長之意乎?然元代賢相,絕無僅有,如脫脫者,固不容盡沒甚功也。
第五十六回 番僧授術天子宣淫 嬖侍擅權丞相受禍
卻說哈麻兄弟,得脫脫薦引,復召回重用,適順帝厭心國事,尋樂解憂,哈麻遂引進一個番僧,日侍左右;這番僧無他技能,只有一種演揲兒法,獨得祕傳。什麼叫做演揲兒?譯作華文,乃是大喜樂的意義。大喜樂三字,尚是含糊,小子從《元史》上考查,實是一種運氣的房術。順帝正考究此道,得了番僧,如獲聖師,當即授職司徒,令他在宮講授,悉心練習,到了實地試行的時候,果然比前不同,就是六宮三院的妃嬪,也暗中欣慰。
哈麻有一妹婿,名叫禿魯帖木兒,曾爲集賢院學士,出入宮禁,甚得帝寵,至是亦密奏順帝道:“陛下雖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其實不過一保存現世罷了。臣聞黃帝以御女成仙,彭祖以採陰致壽,陛下若熟習此術,溫柔鄉里,樂趣無窮,並且上可飛昇,下足永年。”順帝不待說畢,便道:“你難道不聞演揲兒麼?朕已粗得此訣了。”禿魯帖木兒道:“尚有一雙修法,比演揲兒尤妙,演揲兒僅屬男子,雙修法並及婦女,陛下試想房中行樂,陽盛陰不應,上行下不交,還是沒甚趣味。”雙修法得此解釋,足補元史音注之闕。順帝喜道:“卿善此術否?”前稱汝,後即稱卿,其意可知。禿魯帖木兒道:“臣且不能,現有西僧伽璘真,一作結琳沁。頗善此術。”郎舅俱能薦賢,好算是順帝功臣。順帝道:“卿速爲朕宣召,朕當拜他爲師。”可謂屈尊盡禮。
禿魯帖木兒奉旨,立召伽璘真入宮。順帝接見畢,敬禮有加,便命他傳授祕訣。伽璘真道:“這須龍鳳交修,方期完美。”順帝道:“朕的正後,素性迂拘,不便學習,忽都皇后,史稱其賢,所以借順帝口中代爲解免。其他后妃,或可勉學,但一時也恐爲難呢。”伽璘真道:“普天下的子女,何一非陛下的臣妾,陛下何必拘定后妃,但教採選良家女子,入宮演習,自多多益善了。”順帝大喜,便面授爲大元國師。一面親受祕傳,一面命禿魯帖木兒督率宦官,廣選美女入宮,演習種種祕術。
伽璘真一團和氣,藹然可親,入宮數日,宮娥綵女們,無不歡迎。是謂無量歡喜佛。就是前次入宮的西番僧,也與他往來莫逆,聯爲知交。順帝各賜他宮女三、四人,令供服役,稱作供養。二僧日授祕密法,夜參歡喜禪,無拘無束,逍遙自在。他又想出一法,令宮女學爲天魔舞。每舞必集宮女十六人,列成一隊,各宮女垂髮結辮,首戴象牙佛冠,身披纓絡大紅銷金長裙,雲肩鶴袖,錦帶鳳鞋,手中各執樂器,帶舞帶敲,逸韻悠揚,彷彿月宮雅奏;霓裳盪漾,渾疑天女散花。臨舞時先宣佛號,已舞后再唱曼歌,樂得順帝心花怒開,趁着興酣的時候,就隨抱宮女數人,入祕密室,爲云爲雨,親試這演揲兒法及雙修法。佛法無邊,樂何如之。兩僧也樂得隨緣,左擁右抱,肉身說法,還有一個親王八郎,是順帝兄弟行,乘這機會,也來竊玉偷香。又由禿魯帖木兒聯結少年官僚八九人,入宮伺候,分嘗禁臠。禿魯帖木兒也來偷香,不怕哈麻妹子喫醋麼?順帝賜他美號,叫作“倚納”。倚納共有十人,連八郎在內。得入祕密室。祕密室的別名,叫作“色濟克烏格”。一作皆即幾該。色濟克烏格五字,依華文譯解,系事事無礙的意思。後來愈加放恣,不論君臣上下,統在一處宣淫,甚至男女裸體,公然相對,豔話淫聲,時達戶外。兩僧又私引徒侶,出入禁中,除正宮皇后外,統是一塌糊塗,不明不白。佛經所謂“皆大歡喜”者意在斯乎?
順帝復敕造清寧殿,及前山、子月宮諸殿宇,令宦官留守也速迭兒,及都少水監陳阿木哥等監工。日夕趕造,窮極奢華。工竣後,遂於內苑增設龍舟,自制樣式,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二十尺,上有五殿,龍身並殿宇俱五采金裝,用水手二十四人,皆衣金紫,自後宮至前宮,山下海子內,往來遊戲。舟一移椗,龍首及口眼爪尾,無不活動,栩栩如生。又制宮漏高六七尺,闊三四尺,造木爲匱。藏壺其中,運水上下,匱上設西方三聖殿,匱腰設玉女,捧腰刻籌,時至輒浮水上升,左右列二金甲神,一懸鐘,一懸鉦,夜間由神人司更,自能按更而擊,不爽毫釐。鳴鐘鉦時,左獅右鳳,自能翔舞。匱東西又有日月宮,設飛仙六人,序立宮前,遇子午時,又自能耦進,度仙橋,達三聖殿,逾時復退立如前,真是窮工極巧,異想天開。目今西人雖巧,尚不能有此奇制,不知順帝從何處學來?豈西僧所教如演揲兒法及雙修法中亦有此祕傳耶?皇子愛猷識理達臘,日漸長成,見宮中如此荒淫,恨不將這班妖僧淫賊,立加誅逐,可奈權未到手,力不從心,整日間忐忑不定,乃潛出東宮,往訪太師脫脫。適脫脫自保定還京,得與皇子相見,敘過寒暄,即由皇子談及宮闈近況。脫脫嘆息道:“某爲屯田足食起見,往來督察,已無暇晷;近且寇氛不靖,汝、潁、江、淮,日見糜爛,每日調遣將士,分守各處,尚且警報頻來,日夜焦煩,五中如焚,所以並宮禁事情,無心過問了。”皇子道:“現在亂事如何?”脫脫道:“劉福通出沒汝穎,徐壽輝擾亂江淮,方國珍剽掠溫臺,張士誠盤踞高郵,劇盜如毛,剿撫兩難。近聞池州、太平諸郡,又被賊黨趙普勝等陷沒,江西平章星吉,與戰湖口,兵敗身死。趙普勝作亂,星吉殉節事,從脫脫敘出,亦爲省文計耳。某正擬上奏,再出督師,如何宮禁中鬧得這般情形,難道哈麻等日侍皇上,竟不去規諫麼?”皇子道:“太師休提起哈麻,他便是禍魁亂首哩。”脫脫大爲驚異,復由皇子申述淫亂原因。脫脫道:“哈麻如此爲惡,不特負皇上,並且負某,某當即日進諫,格正君心。”皇子道:“全仗太師!”脫脫道:“食君祿,盡君事,這是人臣本分呢。”脫脫著元史, 恃有此心。皇子申謝而別。脫脫還未免懷疑,再去私問汝中柏。汝中柏極陳哈麻不法,惱動了脫脫太師,立即命駕入朝。原來汝中柏得脫脫信用,由左司郎中,入爲中書省參議。應五十三回。他仗着脫脫權力,遇事專斷,平章以下,莫敢與抗,獨哈麻不爲之下,屢與齟齬。一恃相權,一恃主寵,安能協和?汝中柏銜恨已久,遂乘機發泄,極力指斥哈麻,這且不必絮述。
且說脫脫盛氣入朝,至殿門下輿,大着步趨入內廷,不料被司閽的宦官,出來阻住。脫脫怒叱道:“我有要事奏聞皇上,你爲何阻我進去?”宦官道:“萬歲有旨,不準外人擅入!”脫脫道:“我非外人,不妨入內。”宦官再欲有言,被脫脫扯開一旁,竟自闖入。這時候的元順帝,正在祕密室演法,忽由禿魯帖木兒報道:“不好了!丞相脫脫來了!”順帝喘着道:用一喘字妙。“我句我無暇見他!司閽句司閽何在?如何令他擅入!”順帝行淫,禿魯帖木得以入報,是回應事事無礙語。禿魯帖木兒道:“他是當朝首相,威焰熏天,何人敢來攔阻?”只此三語,脫脫已是死了。順帝道:“罷了!罷了!我便出來,你速去阻住,教他在外候着!”禿魯帖木兒出去,順帝方收了雲雨,着了冠裳,慢騰騰的出來。只見脫脫怒目立着,所有禿魯帖木兒以下,俱垂頭喪氣,想已受脫脫訓責,所以致此。當下出問脫脫道:“丞相何事到此?”脫脫聽着,便收了怒容,上前叩謁。順帝命他立談,脫脫起身,謝過了恩,遂啓奏道:“乞陛下傳旨,革哈麻職,逐西番僧及禿魯帖木兒等,以杜淫亂!”順帝道:“哈麻等有何罪名?”脫脫道:“古時所說的暴君,莫如桀紂,桀寵妹喜,禍由趙梁,紂寵妲己,禍由費仲,今哈麻等導主爲非,也與趙梁、費仲相類,若陛下還要信任,不加誅逐,恐後世將比陛下爲桀紂哩。”順帝道:“哈麻系卿所舉薦,如何今日反來糾劾?”此語頗問得厲害。脫脫道:“臣一時不明,誤薦匪人,乞陛下一律加罪!”順帝道:“這卻不必!朕思人生幾何,不妨及時行樂,況軍國重事,有卿主持,朕可無虞,卿且讓朕一樂罷!”脫脫道:“變異迭興,妖寇日熾,非陛下行樂之時,陛下亟宜任賢去邪,崇德遠色,方可撥亂致治,易危爲安,否則爲禍不遠了!”順帝道:“丞相且退,容朕細思。”脫脫乃趨出內廷,守候數日,並不見有甚麼詔旨。只各省警報,復陸續到來。先是張士誠據高郵,脫脫命平章政事福壽,發兵招討,嗣得福壽稟報,士誠負固不服,且轉寇揚州,殺敗達什帖木兒軍。於是脫脫上疏自請出兵,並再劾宮中嬖倖,冀清君側。順帝只左調哈麻爲宣政使,餘人不問。一面下詔命脫脫總制各路軍馬,剋日南征。脫脫奉命即行,途次會齊各路來兵,次第南下。這番出師,比前番還要烜赫,所有省臺院部諸司聽選官屬,一律隨行,稟受節制。還有西域西番,亦發兵來助,旌旗蔽天,金鼓震野,數百里捲雲掃霧,十萬衆掣電追風,真個是無威不揚,無武不耀。全爲下文反射。脫脫到了濟寧,遣官詣闕里祀孔子,過鄒縣又祀孟子。及達高郵,張士誠已遣兵抵禦,兩下不及答話,便即開仗,脫脫的兵將,彷彿如虎豹出山,蛟龍攪海,任你百戰耐勞的強寇,也是抵擋不住,戰了數合,士誠兵已是敗退。脫脫率軍進逼,直抵城下,士誠復自行出戰,奮鬥半日,也不能支持,退守城中。脫脫一面攻城,一面分兵西出,規復六合,絕他援應。士誠恐城孤援絕,如入阱中,千方百計的謀解重圍,或率銳出鬥,或縋師夜襲,都被脫脫麾兵殺退,急得士誠驚惶萬狀,無法可施。
脫脫正擬策勵將士,指日破城,忽聞京中頒下詔敕,命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花,中書平章政事月闊察兒,知樞密院事雪雪,代統脫脫所部兵。脫脫正在驚異,帳外守卒,又報宣詔使到來,軍中參議龔伯遂,料知此詔必加罪脫脫,忙向脫脫密稟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丞相只管一意進討,休要開讀詔書:若詔書一開,大事去了!”脫脫道:“天子有詔,我若不從,便是抗命;我只知有君臣大義,生死利害,在所不計。”言畢,遂延入宣詔使,跪聽詔命。與宋時之嶽忠武大致相同。詔中略稱丞相脫脫,勞師費財,不勝重任,着即削去官爵,安置淮安。將吏聞詔皆驚,獨脫脫面不改色,且頓首道:“臣本至愚,荷天子寵靈,委臣軍國重事,早夜兢兢,懼弗能勝,今得釋此重負,皇恩所及,也算深重了!”言畢而起,送歸宣詔使。
當下召集將士,令各率所部,聽後任統帥節制。又命出兵甲及名馬三千,作爲分賜。各將士一律垂淚,客省副使哈剌答,奮身躍起道:“丞相此行,我輩必死他人手中,今日寧死相公前,借報知遇。”言至此,即拔劍在手,向頸上一橫。脫脫忙出座攔阻,已是不及,只見頸血四濺,倒仆地上。脫脫撫屍大慟,衆將亦不勝悲感,哭聲如雷。讀至此我亦淚下。
嗣命將屍首安葬,並把軍符封固,遣送太不花,自率數十騎徑赴淮安。途次聞母弟也先帖木兒也削職出都,安置寧夏,雖是意料所及,究不免愁上加愁,況復時當歲暮,四野蕭條,寒風慘慘,雨雪霏霏,百忙中敘入景色,殊有關係,不應作閒文看。脫脫被貶在至正十四年十二月中,故特書以揭之。人孰無情,誰能遣此!驛館中過了除夕,至正月初始到淮安,才閱數日,又接到廷寄,命徙甘肅行省亦集乃路。脫脫又不能不行,甫啓程,復來了一道嚴厲的詔敕,不但命他轉徙雲南,並將他弟也先帖木兒移徙四川,他長子哈剌章,充戍肅州,次子三寶奴,充戍蘭州,所有家產,盡籍沒入官。脫脫聞命太息道:“罷罷!哈麻,哈麻!你也太惡毒了。”就脫脫口中敘出哈麻,是行文過脈處。原來哈麻左遷,聞系由脫脫劾奏,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暗思脫脫如此可惡,定要將他處死,才肯幹休。於是一面聯結寵後奇氏,一面囑託臺官袁賽因不花,教他內外交譖,構陷脫脫全家,順帝沉湎酒色,已是昏迷得很,且因前次脫脫強諫,暗懷忿怒。打斷歡情,宜乎動氣。至此內惑女盅,外信儉言,如火添油,越加沸烈,遂不問是非,迭下亂命。補敘情由,言簡而賅。
脫脫轉徙雲南,行次大理騰衝,遇着知府高惠,殷勤接見,盛筵款待,酒過數巡,高惠啓口道:“公系國家柱石,偶遭晦塞,轉瞬間就要光明,還請勿憂。”脫脫道:“某無狀,已負國恩,皇上不賜某死,令某安置此方,尚稱萬幸。”高惠道:
“這是太謙了。”
正談話間,忽屏後有一妙年麗姝,冉冉出來,柳眉半蹙,杏臉微酡,此八字含有無數情緒,閱者接讀下文,自知妙處。縮縮捏捏的,至高惠座旁站住。高惠命拜見脫脫,驚得脫脫連忙離座,答了半禮,一面忙問高惠道:“這是公家何人?”高惠道:“就是小女;因公不是常人,所以令小女拜謁。”脫脫愈覺懷疑,口中只連稱不敢。
高惠乃令女入內,復請脫脫就座,再行斟酒道:“公此來不挈眷屬,一切起居,諸多不便,小女蓬門陋質,雖不值一盼,然奉侍巾櫛,倒還可以使用,鄙意擬即獻納,望勿卻爲幸!”脫脫驚答道:“某一罪人,何敢有屈名媛!”高惠不待說畢,便道:“公今日到此,明日即當起復,此後鴻毛遇順,無可限量,鄙人等俱要託庇哩。”原來爲此,不然,一知府女兒,何必下嫁罪人耶!
脫脫搖首道“某自知得罪當道,區區生命,尚恐難保,還望甚麼顯榮?”高惠道:“不妨!當爲公築一密室,就使有人加害,有我在此,定可無虞。”脫脫只是固辭。教他金屋藏嬌,尚不肯允,毋乃太愚。高惠不禁憤憤,俟脫脫別後,竟派鐵甲軍監察行蹤,至阿輕乞地方,竟將他驛舍圍住。是不中抬舉之故。脫脫心中已橫一死字,倒也沒甚驚慌,怎禁得都中密詔又飛驛遞到雲南,這一番有分教:
巨棟自摧元室覆;大星陡落滇地寒。
欲知密詔內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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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僧進,房術行,上下宣淫,恬不知恥,脫脫在朝,寧無聞知,而《元史·脫脫列傳》中,不聞其有進諫之舉,是脫脫固未足道者,何以死後留名,即鄉曲婦孺,亦嘖嘖稱道之?且《列傳》言脫脫信汝中柏之譖,改哈麻爲宣政使,若僅緣此生隙,哈麻雖惡,度亦不過排擠出外,至於安置遠方而止,胡心置諸死地,且敢冒大不韙之舉,竟傳矯詔乎?本回演述史事,已覺渲染生妍,至插入脫脫進諫一段,尤足補史之闕。揆情度理,應有此文,不得以虛僞少之。
第五十七回 朱元璋濠南起義 董搏霄河北捐軀
卻說脫脫流徙滇邊,忽又接到密詔,竟是要他的性命,還有一樽特賜的珍品。看官道是何物?乃是加入鴆毒的藥酒,原來這道詔敕,實是哈麻假造出來,他此時已接連升官,進爲左丞相,因脫脫未死,總是不安,所以大着膽子,假傳上命,賜脫脫鴆酒,令他自盡。餘少時閱坊間小說,至英烈傳中載脫脫自盡事,由丞相撒敦及太尉哈麻主使,其實當時只有哈麻,並無撒敦,正史俱在,不應臆造一人。脫脫只知君命,辨什麼真僞,竟遙向北闕再拜,接過鴆酒,一飲而盡,須臾毒發,嗚呼哀哉!年僅四十二。強仕之年,正可爲國出力,乃爲賊臣害死,令人憤嘆。
脫脫儀狀雄偉,器宇深沉,輕貨財,遠聲色,好賢下士,不伐不矜,且始終不失臣節,尤稱忠藎,惟爲羣小所惑,急復私仇,報小惠,後來竟被構陷,流離致死,都人士相率嘆惜。逮至正二十三年,監察御史張衝等,上書訟冤,乃詔復脫脫官爵,並給復家產,召哈剌章、三寶奴還朝,只也先帖木兒已死,無從召歸。至正二十六年,臺官等覆上言奸邪構害大臣,以致臨敵易將,我國家兵機不振從此始,錢糧耗竭從此始,盜賊縱橫從此始,生民塗炭從此始;若使脫脫尚在,何致大亂到今,乞加封功臣後裔,並追賜爵諡,以慰忠魂。順帝聞言,也覺追悔,立授哈剌章、三寶奴官職,且命廷臣擬諡。事尚未行,明師已至,連逃避都來不及,還有何心顧着此事,所以脫脫丞相的諡法,竟無着落!著書人深惜脫脫,所以詳述始末。
閒文休提。單說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花,本無軍事知識,至代爲統帥,尤驕蹇不遵朝命。部下兵士,看主帥如此怠玩,樂得四出劫掠,搶些子女玉帛,取快目前,還想奪甚麼徐州。臺官因劾他慢功虐民,應即黜退,另易統帥。順帝乃命平章政事答失八都魯,往代太不花,又削太不花官職,令他在軍效力。軍中一再易帥,頭緒紛繁,自然無心攻賊,外如各路招討的大員,也大半膽小如鼷,一些兒沒有功績。於是亂黨愈熾,勢益燎原。
河南盜劉福通,居然奉韓林兒爲小明王,僭稱皇帝,建都亳州,國號宋,改元龍鳳,以林兒母楊氏爲太后,自爲丞相。當下分兵四出,焚掠河南郡縣,大爲民害。元廷即命答失八都魯,引軍往援。答失八都魯奉命西行,馳至許州,適遇劉福通派來的兵隊,一陣廝殺,竟大敗虧輸,逃得無影無蹤。
答失先已遁去,到了中牟,潰卒方稍稍還集,忽又有一路兵馬到來。慌忙着人探聽,乃是都中遣來的援師,統領叫作劉哈剌不花。還好,還好。答失方纔少慰,出營接見,敘及敗潰情狀。劉哈剌不花頗有些忠勇氣象,便道:“連年征戰,並沒有一處平靖,我輩身爲將帥,寧不羞死!明日決去一戰,我爲前茅,公爲後勁,若得着勝仗,還可爲我輩吐氣哩。”答失八都魯也只好依從。
翌晨,劉哈剌不花誓師出營,仗着一股銳氣,往撲敵寨。敵寨不及防備,猛被元兵攻入,車馳馬驟,掃了一個精光。答失八都魯麾軍趨至,已是不見一敵,只覺水碧山清。當下兩軍並進,從汴梁直達太康,劉福通自行出戰,又被劉哈剌不花殺退,乘勝抵亳州,晝夜攻擊,嚇得韓林兒魂膽飛揚,與劉福通僭開後門,遁走安豐。
劉哈剌不花等入城,即飛章告捷。元廷以亳州既破,召劉哈剌不花還都,猛將既去,寇衆復張,劉福通又四處馳檄,勾結各路梟雄,作爲犄角。於是潛龍起蟄,鳴鳳朝陽,濠州大陸,竟出了一位不文不武,亦文亦武的真人,撥亂致治,誕膺天命。這位真人姓甚名誰?就是大明太祖朱元璋。敘明太祖,下筆不苟。
元璋先世居沛,再徙泗州,及父世珍復徙濠州,居鍾離縣。至無璋年十七,父母相繼去世,孤苦無依,乃入皇覺寺爲僧,遊食諸州,尋復還寺。至郭子興起兵濠州,民間不得安居,相率趨避。元璋亦思避難,卜諸神,去留皆不吉,不禁嬉笑道:“莫非要我做皇帝不成?”再卜得吉占,遂決意棄僧投軍。徑入濠州謁郭子興。子興見他狀貌魁奇,留爲親兵。會元將徹裏不花,引兵來攻,元璋隨子興出戰,格外奮勇,竟將元兵殺敗。嗣元廷復遣賈魯進圍,城幾被陷,虧得元璋募集死士,出城衝殺,才把賈魯擊退。子興大喜,署爲鎮撫,復將養女馬氏,給與元璋爲妻。後來妻隨夫貴,竟做了明朝第一代的皇后,這真所謂天生佳耦了。同是出身微賤,所以稱爲佳耦。
時李二餘黨趙均用、彭早住,奔投子興,所部暴橫,幾乎喧賓奪主。元璋以子興懦弱,不足與共大事,乃自率里人徐達、湯和等,南略定遠,計降驢牌寨民兵三千。復東行,夜襲張知院於橫岡山,收降卒三萬人,道遇定遠人李善長,與語大悅,遂用爲謀士,進拔滁州。旋聞子興爲趙均用所困,以計救免,迎子興入滁。另遣將張天佑攻陷和州,子興即命元璋往守,總制諸軍。
既而子興病歿,子天敘嗣,得劉福通檄文,令爲都元帥,張天佑及元璋爲左右副元帥,元璋不受。繼念僞宋主韓林兒,氣焰方盛,暫可倚借,乃用龍鳳年號,號令軍中。就劉福通事折入朱元璋,就朱元璋事帶過郭子興,此是文中綰合法。惟元璋爲開國英雄,而敘次如此簡略,蓋由詳細情形,應入《明史演義》中,故本文只從簡略而已矣。忽聞懷遠人常遇春來歸,元璋忙令延入,見他燕頸豹頷,相貌堂堂,立擢爲帳下總兵,接連復報聞巢湖渠帥,有書到來,願率水師千艘,前來投誠。元璋閱書畢,大喜道:“我正慮渡江無舟,今巢湖帥廖永忠、俞通海等,願來歸附,真是天賜成功了!”當下率兵至巢湖,與廖、俞等人相見,推誠接待,彼此歡洽。留駐三日,揚帆出發,至銅城牐,遇元中丞蠻子海牙軍,阻住要口,舟不得出。會天雨水漲,得從小港縱舟,出襲元兵,一鼓退敵,遂順風直抵牛渚。牛渚南岸有采石磯,向稱要隘,與牛渚爲犄角,兩岸統有元兵扎住,刀槍森列,壁壘謹嚴。元璋命先攻牛渚,後攻採石磯,衆將士應聲齊出,爭登牛渚渡。元兵也齊來抵禦,禁不住這邊奮勇,漸漸倒退。常遇春徒步揮戈,殺死元兵無數,元兵遂一律逃去。牛渚既下,復攻採石,採石磯高出水面,約有丈餘,衆將士艤舟進攻,都被矢石擊退。常遇春左手持盾,右手持矛,一躍而登,刺死守磯頭目老星卜喇,單身直入。各將士見遇春登磯,自然隨勢擁上,霎時間攻破採石,掃蕩元兵,遂乘勝進拔太平,元總管靳義赴水死節。衆將迎元璋入城,乃置太平興國翼元帥府,自領元帥事。召當塗人陶安參議戎幕,進耆儒李習爲知府,揭榜安民,嚴申軍禁,民心大悅。太平路真太平了。
休息數月,復率兵進侵集慶,連破元將大營,直逼城下。此時元將福壽爲江南行臺御史大夫,奉命守集慶路,屢督兵出戰,終未獲勝。至城陷,百司皆潰,福壽獨踞牀高坐,爲亂兵所殺。不沒忠臣。
元璋入城,慰撫吏民,改集慶路爲應天府,自稱吳國公。
一面遣將四出,分徇鄰郡,鎮江、廣德等處,相繼攻下。
這時候的劉福通,招集亡命,勢焰日張,分兵略地。遣毛貴出山東,李武、崔德出陝西,關先生、破頭潘、馮長舅、沙劉二、王士誠出晉、冀,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出秦隴,自居河南調度,節制各軍。毛貴頗有智勇,率衆東趨,連陷膠州、萊州、益都、般陽諸郡縣。濟南路飛章告急,順帝遣知樞密院事卜蘭奚,率同董搏霄等,兼程往援。
援軍既發,御史張楨,上書陳十禍,語語剴切,字字蒼涼,好算元末一位大手筆。小子曾閱《元史·張楨列傳》,尚能約略記述。所說根本上禍端,記有六條:一曰輕大臣,二曰解權綱,三曰事安逸,四曰杜言路,五曰離人心,六曰濫刑獄,這統是根本上的關係。所說征討上禍端,計有四條:一是不慎調度,二是不資羣策,三是不明賞罰,四是不擇將帥;這統是征討上的關係。他又逐條分釋,每條數百言,內有事安逸的禍源,及不明賞罰的禍源,最說得淋漓痛快,小子試略錄如下:
臣伏見陛下以盛年入纂大統,履艱難而登大寶;因循治安,不預防慮,寬仁恭儉,漸不如初。今天下可謂多事矣,海內可謂不寧矣,天道可謂變常矣,民情可謂難保矣,是陛下警省之時,戰兢惕厲之日也。陛下宜臥薪嚐膽,奮發悔過,思祖宗創業之難,而今日墜亡之易,於是而修實德,則可以答天意;推至誠,至可以回人心。凡土木之勞,聲色之好,宴安鴆毒之戒,皆宜痛撤勇改,有不盡者,亦宜防微杜漸,而禁於未然。黜宮女,節浮費,畏天恤人,而陛下乃安焉處之,如天下太平無事,此所謂根本之禍也。以上言事安逸。臣又見調兵六年,初無紀律之法,又無激勸之宜,將帥因敗爲功,指虛爲實,大小相謾,上下相依,其性情不一,而邀功求賞則同。是以有覆軍之將,殘民之將,怯懦之將,貪惏之將,曾無懲戒;所經之處,雞犬一空,貨財俱盡,及其面諛遊說,反以克復受賞。今克復之地,悉爲荒墟,河南提封三千餘里,郡縣星羅棋佈,歲輸錢穀數百萬計,而今所存者,封邱、延津、登封、偃師三四縣而已;兩淮之北,大河之南,所在蕭條。夫有土有人有財,然後可望軍旅不乏,饋餉不竭。今寇敵已至之境,固不忍言,未至之處,尤可寒心,即使天雨粟,地湧金,朝夕存亡,且不能保,況以地方有限之費,供將帥無窮之慾哉!潁上之寇,始結白蓮,以佛法誘衆,終飾威權,以兵抗拒,視其所向,駸駸可畏,其勢不至於亡吾社稷,燼吾國家不已也。堂堂天朝,不思靖亂,而反階亂,其禍至慘,其毒至深,其關係至大,有識者爲之扼腕,有志者爲之痛心,此征討之禍也。以上言不明賞罰。
奏入不報,權臣恨他多言,反劾他市直沽名,出爲山南道廉訪僉事。看官,你想順帝如此糊塗,還能保得住一座江山麼。
卜蘭奚到了山東,遣董搏霄援濟南,自赴益都路。搏霄提兵急進,連敗寇衆於濟南城下。寇衆卻退,詔命爲山東宣慰使都元帥。此時太尉紐的該,方總諸軍守禦東昌,聞濟南已靖,促搏霄從徵益都。搏霄道:“我去,濟南必不保;且我適有疾,不如令我弟昂霄前往。”乃將此意奏聞元廷,順帝准奏,授昂霄爲淮南行院判官,調赴益都。
未幾復有朝旨,命搏霄移守長蘆,搏霄不得已北行,誰知毛貴已乘隙而入,進陷濟南,且率精銳躡搏霄後。搏霄纔到南皮縣,望見毛貴率大隊趕來,紅巾迷目,鐵騎揚氛。搏霄部下的將士,驚告搏霄道:“彼衆我寡,營壘未完,奈何!”搏霄道:“我受命到此,只有以死報國,此外尚有何言!”遂拔劍出營,督軍奮戰,殺死敵衆多名。怎奈敵人前仆後繼,反張了兩翼,圍裹搏霄,自午至暮,搏霄兵傷亡過半,寇衆突至搏霄前,刺搏霄下馬,叱問道:“汝系何人?”搏霄瞋目道:“我就是董老爺!汝何爲?”言未畢,寇衆用矛攢刺,但見數道白氣,衝入空中,凝作一團,向天而去。屍身上並不見有血跡,連寇衆都是駭愕,驚以爲神。是日,益都兵亦敗,昂霄亦戰死。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可爲董氏兄弟註腳。事聞於朝,追封搏霄爲魏國公,諡忠定,昂霄爲隴西郡侯,諡忠毅。
毛貴已破董軍,遂由河間趨直沽,陷薊州,略柳林,逼畿甸。樞密副使達國珍戰歿,元廷大震,廷臣紛議遷都。只有此策。虧得同知樞密院事劉哈剌不花,又復出現。督率禁軍,直趨柳林,與毛貴酣鬥一場,殺得毛貴大敗而逃,逐出畿輔,京師稍安。毛貴退回濟南,氣焰漸衰,後被趙均用殺死。均用又被續繼祖所殺。了毛貴。惟李武、崔德趨陝西,破商州,攻武關,直逼長安,分掠同華諸州。白不信、李喜喜等趨秦隴,據鞏昌,陷興元,入圍鳳翔。關先生、破頭潘等趨晉、冀,分兵二道:一出絳州,一出沁州,逾太行山,焚上黨郡,攻破遼州,專掠遼陽,進陷上都,把元朝祖宗歷代經營的宮闕,付諸一炬,盡變作烏焦巴弓!趣語!劉福通乘這機會,攻入汴梁,逐去守將竹貞,迎僞宋帝韓林兒居住,大河南北,袤延萬里,幾無一塊乾淨土。那時復出了一個著名人物,爲元效力,轉戰東西,竟將所失各地,克復了一大半。想是回光反照。正是:
八方搶攘無寧日,一將馳驅得勝時。
未知此人爲誰,待小子下回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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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回前敘朱元璋事,後敘劉福通事,兩兩相對,似元璋之勢力,遠不及福通,不知真人出世,必別有二三揭竿之徒,爲之先驅:秦無勝、廣,不足以亡秦而啓漢;隋無竇、李,不足以亡隋而啓唐,韓、劉揭竿,正爲朱氏先驅之兆,猶之勝、廣、竇、李等也。惟敘朱元璋事,概從簡略,已見細評。至於毛貴陷山東時,獨錄入張楨奏疏,百忙中敘及此奏,所以明元季之失政,以致將驕卒惰,盜賊四起,禍由自召,一疏盡之,若董搏霄之殉,雖獨有白光之異,且兄弟同日戰死,尤爲難得,故敘述亦較他人爲詳,可見下筆時具有斟酌,非率爾操觚者比也。
第五十八回 掃強虜志決身殲 弒故主行兇逞暴
卻說劉福通奉了韓林兒,分道出兵,正在猖獗得很,其時有一潁州沈邱人,名叫察罕帖木兒,募集子弟,仗義討賊。他本是闊闊臺後裔,闊闊臺收河南時,留家潁州,所以子孫相傳,未嘗他徙。會潁州盜起,遂募子弟數百人,與羅山人李思齊,同設奇計,襲破寇衆,平定羅山。元廷聞報,授察罕帖木兒爲汝寧府達魯花赤,達魯花赤系元代官名。李思齊知府事。於是所在義士,統率兵來會,得萬餘人,自成一軍,轉戰南北,所向無前,潁上羣盜,與戰輒敗,因此威名大震,莫敢爭鋒。
嗣因劉福通遣兵西出,攻據陝州,知樞密院事答失八都魯方入河南,節制諸軍,見上回。聞陝州被陷,急檄察罕帖木兒、李思齊赴援。察罕帖木兒聞命獨行,至陝州,見城堅不可拔,便想了一計,就營中焚着馬矢,如炊煙狀,作爲疑兵,自率軍夜襲靈寶。靈寶與陝州,倚爲脣齒,此時亦被寇所陷,守城的寇黨,毫不防備,被察罕帖木兒驅衆登城,逐去守賊,還攻陝州。陝寇聞風遠揚,復由察罕帖木兒追殺數十里,斃賊無算,以功加河北行樞密院事。
至寇黨李武、崔德等逼長安,分掠同、華諸州,陝西行臺長官爲豫王阿剌忒納失裏,用侍御史王思誠言,移書察罕帖木兒,求發援兵。察罕帖木兒新復陝州,得書大喜,遂提輕兵五千,與李思齊倍道往援。李武、崔德等已聞察罕帖木兒大名,不敢輕敵,當下挑選健卒,前來對壘。察罕帖木兒與李思齊分隊夾攻,人自爲戰,如鷹驅雀,似獺祭魚,當鋒者死,逃命者生,霎時間寇卒四散,李武、崔德阻遏不住,只得敗陣退走。察罕帖木兒與李思齊追至南山,殺獲無數,方纔回軍。豫王忙拜表告捷,歸功兩人,詔擢察罕帖木兒爲陝西左丞,李思齊爲四州左丞,協守關陝,並許便宜行事。了李武、崔德。
過了數月,白不信、李喜喜等,復自鞏昌窺鳳翔。察罕帖木兒偵悉,先分兵入守鳳翔城,俟白不信等進薄城下,立率鐵騎數千,夤夜趨至。將近敵營,分軍爲左右兩翼,掩殺過去,城中守兵,亦鼓譟出來,內外合擊,呼聲震天地,嚇得白不信等抱頭鼠竄,不知下落,餘黨自相踐踏,死傷數萬人,只有命不該死的幾個毛賊,逃生去了。了白不信、李喜喜等。
關、隴方定,四川復亂。隨州人明玉珍,初投徐壽輝部下,隨壽輝黨倪文俊攻破淝陽,留守城中。嗣見蜀中空虛,遂率舟師五十艘,進襲重慶,右丞完者都出走,城被陷沒。完者都走至嘉定,會集平章朗華歹,參政趙資,招集散卒,謀復重慶,不期玉珍兵又復猝至,三人措手不及,各被擒去。玉珍脅降,皆不屈遇害,蜀人稱爲三忠。自是蜀中郡縣,多爲玉珍所據。隨手敘入明玉珍及四川亂事,亦一銷納法也。
察罕帖木兒得知此信,擬開關西出,往討玉珍,忽接京中飛敕,因毛貴內犯京畿,命他入衛,他即遣部將關保等,分屯關陝要口,自率重兵東行。至山西,聞關先生、破頭潘等,正從塞外大掠,飽載而歸,不禁忠憤填膺,投袂而起,忙麾兵趨聞喜、絳陽,截住關先生等歸路,並遣別將伏南山要隘,堵塞間道。兩下里安排妥當,專待寇至,好來祭刀。所謂磨厲以須。關先生等卻也小心,偵得察罕帖木兒屯兵要路,不敢前來冒犯,只得舍了大道,潛行僻徑。方入南山,炮聲四響,前後左右,統豎起陝西左丞的旗幟,一隊隊的雄師猛將,分頭殺來。關先生忙令部衆棄去輜重,遁入山谷,這輜重真是不少,遺棄道旁,阻礙出入,伏兵雖是得勢,未免爲所牽羈,只殺了數百人,即便休戰,各搬輜重而回。察罕帖木兒聞寇黨入山,恐他復出,急分軍三道,阻住賊蹤。一軍屯澤州,塞盌子城;一軍屯上黨,塞吾兒谷;一軍屯幷州,塞井陘口。果然寇兵屢出,血戰了五六次,統由屯兵殺敗,斬首數萬級,餘黨遠遁,河東又平。了關先生、破頭潘等。
順帝聞他連捷,擢爲陝西行省右丞,兼行臺侍御史,扼守關陝、晉冀,鎮撫漢淝、襄陽,便宜行閫外事。統錄頭銜,名副其實。察罕帖木兒益練兵訓農,志平中原,休養了半年,即大發秦、晉人馬,直搗汴梁。
是時韓林兒自安豐入汴,名目上算做皇帝,卻事事爲劉福通所制,在外諸將,又不服劉福通,弄得上下解體,內外離心,各路兵馬,多半敗歿,河南諸郡,旋得旋失,因此汴梁一城,已陷入孤危。驀聞察罕帖木兒提着大兵,水陸齊下,韓林兒等,都抖做一團。還是劉福通有些膽力,招集全城丁壯,登陴守禦,自督軍出城逆戰,列陣以待。察罕帖木兒麾兵馳至,迎頭痛擊,差不多似泰山壓頂,所當輒碎。福通勉強支持,殺了數十回合,究竟敵他不過,只好勒馬退回。察罕帖木兒見福通敗退,忙躍馬前進,緊追福通。福通方入城門,策馬回顧,收束部隊,不防察罕帖木兒也到門限,那時閉城不及,只好捨命相搏,再行廝殺。可奈察罕帖木兒的兵將,一擁齊上,眼見得門不能閉,戰亦無益,忙命兵民棄了外城,馳入內城。察罕帖木兒尚欲追入,內城門已經闔住,不能進去。於是環城設壘,悉力圍攻,劉福通嬰城固守。察罕帖木兒督攻數日,終不能下,乃夜於城南設伏,至天明,遣苗軍略城而東。守卒出追,伏發多死,又佯令老弱立柵外城,守卒復出城來爭,因縱鐵騎突擊,把守卒悉數擒住。嗣是屢誘不出,相持多日,城中糧食將盡,劉福通正擬出走,猛聽得城頭鼎沸,喊殺連天,料知外兵已入,忙挈僞主韓林兒,從東門竄去,復返安豐,守卒不及隨逃,多棄械乞降。福通亦未了將了。
察罕帖木兒下令安民,即馳書奏捷,詔進察罕帖木兒爲河南平章兼知行樞密院事。察罕帖木兒再修車船,繕甲兵,厲兵秣馬,謀復山東。忽由冀寧遞到急報,大同鎮將孛羅帖木兒,自石嶺關進兵,徑來攻城了。此孛羅帖木兒與忽都皇后父同名異人,閱後便知。察罕帖木兒道:“冀寧一帶,由我手定,何物孛羅,敢來掩擊!”當下調遣人馬,倍道往援。看官到此,必要問這孛羅帖木兒究系何人?小子查明《元史》,就是答失八都魯的兒子。答失八都魯在河南統軍,屢戰屢敗,元廷頗加詰責,答失憂恚而死。其子孛羅帖木兒,曾任四川左丞,隨父在軍,父歿後所遺部衆,歸他代領,頗得勝仗,克復曹、濮諸州。至察罕帖木兒移軍河南,孛羅帖木兒恰奉命移鎮山西,駐紮大同,令衛京師,他想並據晉冀,擴充權力,所以發兵掩擊冀寧,坐實孛羅帖木兒罪狀。察罕帖木兒怎肯幹休,自然調兵拒戰。爲將帥不和之始。元廷聞兩帥互爭,忙遣參知政事也先不花等,往與調停,令孛羅帖木兒守石嶺關以北,察罕帖木兒守石嶺關以南,兩下各遵約退兵。不意隔了數日,又有旨命孛羅守冀寧,真是憒憒。孛羅帖木兒即出兵趨冀寧城下,守兵不納,察罕帖木兒亦派兵往襲孛羅帖木兒,彼此混戰一場,互有殺傷。自殘同類。適以召亡。嗣是搆兵數月,又經元廷遣使諭解,方各罷兵還鎮。
察罕帖木兒以宿怨已解,一意東征,自陝抵洛,大會諸將,與議師期;發幷州兵出井陘,遼沁軍出邯鄲,澤潞兵出磁州,懷衛軍出白馬,汴洛軍出孟津,五道並進,水陸俱下。當時山東羣盜,自相攻殺,惟僞宋將田豐,據守濟寧,王士誠據守東平,最稱強悍。察罕帖木兒渡河而東,大纛所經,相率披靡,復了冠州,降了東昌,將乘勢攻濟寧、東平。養子擴廓帖木兒,一作庫庫特穆爾。凡《元史》上所稱帖木兒三字,《通鑑輯覽》俱改作特穆爾。請諸父前,以大軍攻濟寧,自率偏師搗東平。察罕帖木兒即撥兵五萬,佐以關保、虎林赤等良將,令擴廓帖木兒統兵自行。擴廓本姓王,小字保保,系察罕帖木兒的外甥,察罕帖木兒愛他驍勇,養爲己子,時已受職爲副詹事。他領着五萬人馬,踊躍前進,途次遇着敵衆,奮力衝殺,如拉枯朽,斬首萬餘級,直抵城下。王士誠出戰又敗,勢漸窮蹙,忙遣人求救田豐,誰知田豐已歸降察罕帖木兒。那時士誠孤立無援,也只好開城請降。原來察罕帖木兒因田豐久據濟寧,頗得民心,先貽書詳陳利害,勸他投誠,田豐料知難敵,所以出降。
濟寧、東平既復,只有濟南、益都一帶,尚有悍寇佔住。察罕帖木兒遂自將大軍逼濟南,另派別將攻益都。濟南城守堅固,經察罕帖木兒費盡心力,至三閱月乃下。瀕海諸郡,望風送款,獨益都孤城不能拔。元廷進察罕帖木兒爲中書平章政事,餘職如故。察罕帖木兒復移兵圍益都,大治攻具,諸道並進,寇衆悉力拒守,忽天空白氣如索,長五百餘丈!自危宿起,直掃紫微垣,軍中相率驚異,察罕帖木兒毫不爲意,降將田豐,請他閱營,諸將以天象示儆,爭來諫阻。察罕帖木兒慨然道:“吾推心待人,人將自服;若變生意外,也是命數使然,何能預防?”諸將復請多帶衛士,察罕帖木兒又不許,只命十一騎從行,甫入豐營,帳下伏甲突出,一將挺槍猛刺,貫入察罕帖木兒腹中。察罕帖木兒從馬上躍起,大叫一聲而亡。悲哉痛哉!
這行刺的將官,究是何人?乃是降將王士誠。原來益都賊目,叫作陳猱須,本與田豐、王士誠等一氣勾通,及城圍已急,復遣人密來引誘,啗以重賄,田豐、王士誠利令智昏,又復謀變,遂設計刺死察罕,察罕既歿,全軍失主,幸有擴廓帖木兒代爲支持,軍心復固。擴廓帖木兒含哀舉喪,正在發訃,京使已到,齎傳詔旨,說是天變恐應在山東,戒勿輕舉。擴廓奉詔大慟,當與京使說明禍變,京使匆匆去訖。
越數日,又有詔敕頒到,追封察罕帖木兒爲潁川王,諡忠義,所有各軍,令擴廓代父職守,襲有全權。擴廓拜命後,誓師復仇,攻城益急。田豐、王士誠已入城中,助賊協御。城外百計攻撲,城內亦百計守備,相持數月,仍不能下。擴廓大憤,密令人掘穿地道,以重賞募死士,從地道入城,自率大軍從城外猱登,守賊只防外敵,擲射矢石,不意城中鑽出健卒,縱起火來。若在《封神傳》中,定說是土行孫、哪吒等舉法。頓時全城駭亂,大軍一半登城,一半尚在外兜圍,登城的軍士,殺入城內,擒住賊目陳猱須,並其下悍寇二百餘人。兜圍的軍士,正在城門旁伏着,巧遇田豐、王士誠兩人出逃,一聲鼓響,奮起兜拿,兩人中捉住一雙。設伏襲人,自己亦中伏被擒,正是天道好還。擴廓掃盡賊寇,便設起香案,供父牌位,推田豐、王士誠至案前,洗剝上衣,剖心致祭。祭畢,復將陳猱須等二百餘人,檻送闕下,然後再遣兵略定餘邑。山東悉平,乃引兵歸河南去了。
這是至正十六年起,至二十一年間事。點醒年月,萬不可少。惟這四五年間,北方一帶,原是兵戎倥傯,南方一帶,恰亦擾亂不已。小子只有一枝筆,不能並敘,所以將北方事總敘一段,稍有眉目,纔好說到南方。南方的徐壽輝,自僭據江西后,遣倪文俊陷淝陽,應五十五回及本回全文。進破中興路。元統帥朵兒只班戰死。文俊復轉拔漢陽,迎壽輝入居,據爲僞都。淝陽人陳友諒,粗知文墨,初投文俊麾下,爲簿書掾,尋亦自領一軍,幾與文俊相埒。文俊佯奉壽輝,暗思行逆,被友諒察覺,襲殺文俊,並有其衆,自稱平章政事。盜賊行徑,大率類是。一面親督水師,順流而下,直搗安慶。淮南行省左丞餘闕,正奉詔守安慶城,號令嚴明,防戍慎固,江淮推爲保障。至是督軍堵御,屢敗友諒軍。友諒忿甚,飛召饒州黨魁祝寇,巢湖黨魁趙普勝,水陸畢集,直逼城下。闕徒步提戈,開城血戰,殺斃敵兵無數,闕亦身中十餘槍,方入城暫憩,西門已被攻入,火焰沖天,自知事不可爲,引刀自剄。妻耶卜氏,子德生,女福童,皆赴井死。守臣韓建,亦闔門被害。居民誓不從賊,多被焚死。友諒又進陷龍興,殺死平章政事道童,再派悍將王奉國,引兵寇信州。江東廉訪副使伯顏不花的斤,自衢州往援,與守兵內外夾擊,戰退奉國,既而友諒弟友德,又前來接應奉國,再行攻城,日夜鏖戰,不分勝負。嗣因城中食盡,至殺老弱以餉士卒,軍心雖未渙散,卒因乏力支持,竟被奉國等攻入,伯顏不花的斤及守將海魯丁等,皆戰死。死事諸臣多半錄入,以表孤忠。
友諒既略地千里,亦思南面自尊,稱孤道寡,適壽輝欲徙都龍興,引兵東下。至江州,友諒設伏城西,自服櫜鞬出迎。及壽輝入城,門閉伏發,竟將壽輝所部親兵,盡行殺死。只饒了壽輝,及文吏數人與之東行,仗着戰艦數十艘,攻入太平。太平系朱元璋所略地,留守花雲,及養子朱文遜等,力戰被擒,不屈而死。
友諒志益驕縱,急謀僭竊,進據採石磯,募壯士數人,佯使白事壽輝前,俟壽輝接見,由壯士袖出鐵錘,奮力猛擊,撲塌一聲,壽輝的頭顱,化作兩截,腦漿迸流,死於非命。想做皇帝的趣味。友諒遂以採石五通廟爲行殿,稱皇帝,國號漢,改元大義,仍以鄒普勝爲太師,張必先爲丞相。方擬排班行禮,忽然天昏似墨,石走沙飛,似車輪般的旋風,從大江吹來。小子有詩詠道:
莫言天命本無常,盜賊終難作帝王。
試看飈風江上卷,怒威我已仰穹蒼。
欲知後事如何,且至下文說明。
察罕帖木兒起自潁邱,仗義討賊,一戰而破羅山,二戰而定河北,三戰而復陝州,四戰而下汴梁,五戰而入山東,出奇制勝,所向必克,何其智且勇也!雖與孛羅互鬥,似犯蚌鷸相爭之忌,然孛羅實爲禍始,不得盡爲察罕咎,惟田豐詐降,禍生不測,以智勇之察罕帖木兒,竟爲小丑謀斃,良將亡,胡運終矣!若徐壽輝僭號蘄水,起訖共十年,卒斃命於陳友諒之手,盜性靡常,何知仁義,以視田豐、王士誠輩,狡黠相似,而兇暴尤過之。然察罕帖木兒之死,似屬可悲;徐壽輝之死,殊不足惜。觀此回之用筆,不特一詳一略,隱寓機緘,而一可悲一不足惜之意,亦流露於楮墨間。文生情耶!情生文耶!即文見情,是在閱者。
第五十九回 阻內禪左相得罪 入大都逆臣伏誅
卻說陳友諒僭稱帝制,適狂風驟至,江水沸騰,繼以大雨傾盆,連綿不已,弄得這班亡命徒,統是拖泥帶水,狼狽不堪。大衆在沙岸稱賀,不能成禮,連友諒一團高興,也變做懊喪異常。忽接朱元璋麾下康茂才來書,促他速攻應天,願爲內應。茂才與友諒,相識有年,至是奉元璋命,來誘友諒。友諒大喜,遂引兵東下,到江東橋,四面伏兵齊起,殺得友諒落花流水,單舸遁還。元璋復進兵奪江州,降龍興,略定建昌、饒、袁各州,聲勢大震,自稱吳王。
友諒遁至武昌,日漸衰敝。明玉珍本事徐壽輝,聞壽輝爲友諒所害,未免憤恨,遂整兵守夔關,拒絕友諒,不與交通,因此友諒益成孤立。玉珍復遣兵陷雲南,據有滇、蜀,僭稱帝號,立國號夏,改元天統。朱元璋、明玉珍事,俱從陳友諒事帶出。減賦稅,興科舉,蜀民鹹安。元末盜賊橫行,專事淫掠,彼此比較,還算明玉珍稍得民心,惟偏據一方,已斷胡元左臂。還有方國珍、張士誠等,出沒江浙,元廷屢遣使招撫,畢竟狼子野心,反覆無常,忽降忽叛,始終不服元命。其餘跳樑小醜,乘亂四出。江西平章政事星吉,戰死鄱陽湖,江東廉訪使褚不華,戰死淮安城,二人系元朝良將,身經百戰,畢命疆場,於是東南半壁,捍守無人,只有那草澤英雄,自相爭奪。南方一帶,亦大略表明,下文接敘內政。
元廷雖時聞寇警,反若習以爲常,順帝昏迷如故,任他天變人異,雜沓而來,他是個全然不管,一味荒淫,所有左右丞相,不是諂佞,就是平庸;所以外患未消,內亂又熾。健筆凌雲。
先是哈麻爲相,其弟雪雪,亦進爲御史大夫,國家大柄,盡歸他兄弟二人。哈麻忽以進番僧爲恥,何故天良發現,想是要變死耳。告父圖嚕,謂妹婿禿魯帖木兒在宮導淫,實屬可恨。我兄弟位居宰輔,理應劾佞除奸,且主上沈迷酒色,不能治天下,皇子年長聰明,不若勸帝內禪,尚可易亂爲治云云。圖嚕也以爲然,適其女歸寧,遂略述哈麻言,並囑他轉告女夫,速令改過。
禿魯帖木兒得了此信,暗思皇子爲帝,必致殺身,忙去報知順帝。順帝驚問何故,禿魯帖木兒道:“哈麻謂陛下年老,應即內禪。”順帝道:“朕頭未白,齒未落,何得謂老?諒是哈麻別有異圖,卿須爲朕效勞,除去哈麻!”禿魯帖木兒唯唯而出,即去授意御史大夫搠思監,教他劾奏哈麻。搠思監自然樂從,即於次日馳入內廷,痛陳哈麻兄弟罪惡。順帝偏說哈麻兄弟待朕日久,且與朕弟寧宗同乳,姑行緩罰,令他出徵自效。隔了一宵,又變宗旨,極寫順帝昏庸。搠思監默唸道:“這遭壞了!”飛步退出,奔至右丞相第中。
是時右丞相爲定住,見他形色倉皇,問爲何事?搠思監道:“皇上欲除去哈麻,密令禿魯帖木兒授意與我,教我上書劾奏。我思上書不便,不如入內面陳,誰知皇上偏諭令緩罰,倘被哈麻聞知,豈不要挾嫌生釁,暗圖陷害?我的性命,恐要送掉了!”定住笑道:“你弄錯了主見,沒有奏章,如何援案處罰?”順帝之意,未必如是。搠思監道:“如此奈何?”定住道:“你不要怕,有我在此,保你無事!”搠思監還要細問,經定住與他密談數語,方喜謝而去。定住遂與平章政事桑哥失裏,聯銜會奏,極言哈麻兄弟不法狀。果然奏牘夕陳,詔書晨下,將哈麻兄弟削職,哈麻充戍惠州,雪雪充戍肇州。兩人被押出都,途次忤了監押官,活活杖死。宮廷不加追究,想總是相臣授意,令他如此。上文密談二字,便已寓意,然亦可爲脫脫泄憤。
順帝即拜搠思監爲左丞相,已而定住免官,搠思監調任右相,這左丞相一職,仍起復故相太平,令他繼任。搠思監內媚奇後,外諂皇子,獨太平秉正無私,不肯阿附。時皇子愛猷識理達臘已正位青宮,因見順帝昏迷不悟,常以爲憂,前聞哈麻倡議內禪,心中很是贊成,及哈麻貶死,內禪輟議,不禁轉喜爲悲,密與生母奇皇后商議,再圖內禪事宜。奇皇后恐太平不允,乃遣宦官樸不花,先行諭意,令他勉從,太平不答,嗣又召太平入宮中,賜以美酒,復申前旨。可奈太平堅執如前,雖經奇皇后曉諭百端,總是拿定主意,徒把那依違兩可的說話,支吾過去。奇後母子,緣是生嫌,左丞成遵,參知政事趙中,皆太平所擢用,皇太子令監察御史買住等,誣劾他受贓違法,下獄杖死。太平知不可留,稱疾辭職,順帝加封太保,令他養疾都中。
會陽翟王阿魯輝帖木兒擁兵抗命,將犯京畿,順帝命少保魯家,引兵截擊,未分勝負。皇太子稟諸順帝,請飭太平出都督師,順帝照準。太平知皇子圖己,立即奉命出都。可巧陽翟王兵敗,其部將脫驩縛王以獻,太平不受,令生致闕下,正法伏誅,於是太平幸得無事。嗣後上表求歸,順帝命爲太傅,賜田數頃,俾歸奉元就養,太平拜謝而歸。既而順帝欲相伯撤裏,伯撤裏面奏道:“臣老不足任宰相,若必以命臣,非與太平同事不可。”順帝道:“太平方去,想尚未到原籍,卿可爲傳密旨,飭他留途聽命。”伯撤裏連聲遵旨;退朝後,亟遣使截住太平,太平自然中止。不料御史大夫普化,竟上書彈劾太平,說他在途觀望,違命不行。這位昏頭磕腦的元順帝,也忘卻前言,竟下詔削太平官。並非貴人善忘,實系精血耗竭,因此昏昏。搠思監又受奇後密敕,再誣奏太平罪狀,有旨令太平安置土蕃。太平被徙,行至東勝州,復遇密使到來,逼他自裁,太平從容賦詩,服藥而死,年六十有三。
太平之死,與脫脫相類。
太平子也先忽都,尚爲宣政院使,搠思監陽爲勸慰,陰謀加害,遂釀成一場大獄,闖出漫天禍祟,擾得宮闕震驚,一古腦兒送入冥途,連有元百年的社稷,也因此滅亡。一鳴驚人。原來奇後身邊,有一宦官,與奇後幼時同裏,及奇後得寵,遂召這宦官入宮,大加愛幸,如漆投膠,這宦官叫作何名,就是上文所說的樸不花。樸不花內事嬖後,外結權相,氣焰燻灼,炙手可熱,宣政院使脫歡,與上文脫驩異。曲意趨附,與他同惡相濟,爲國大蠹。監察御史傅公讓等,聯銜奏劾,被奇後母子聞知,擱起奏摺,把傅公讓等一律左遷,惱動了全臺官吏,盡行辭職。彷彿同盟罷工。
治書侍御史陳祖仁上書太子,直言切諫,太子雖是不悅,奈已鬧成大禍,不得不據實奏聞。順帝方纔得悉,令二人暫行辭退。祖仁猶強諫不已,定要將二豎斥逐,同臺御史李國鳳,亦言二豎當斥,順帝接連覽奏,怒他絮聒,竟欲將陳、李二人加罪。御史大夫老的沙,系順帝母舅,力言臺官忠諫,不應摧折,乃僅命將二人左調。惟奇後母子,懷恨不已,竟譖及老的沙。順帝尚不忍加斥,封爲雍王,遣令歸國。尚有渭陽情。一面命樸不花爲集賢大學士。老的沙憤憤西去,知樞密院事禿堅帖木兒,素與老的沙友善,且與中書右丞也先不花有隙,至是亦隨了老的沙西赴大同。
大同鎮帥孛羅帖木兒與禿堅帖木兒,又是故友,遂留他二人在軍。搠思監偵知消息,竟誣老的沙等謀爲不軌,並將太平子也先忽都也加入在內。注意在此。此外在京人員,稍與未協,即一網牽連,鍛鍊成獄。也先忽都等貶死,又遣使至大同,索老的沙等。孛羅帖木兒替他辨誣,拒還來使,搠思監與樸不花遂並劾孛羅帖木兒私匿罪人,逆情彰著,順帝頭腦未清,立下嚴旨,削孛羅帖木兒官爵,使解兵柄歸四川。
看官!你想孛羅帖木兒本是個驕恣跋扈的武夫,聞着這等亂命,哪裏還肯聽受,當下分撥精兵,令禿堅帖木兒統領,馳入居庸關。知樞密院事也速等,與戰不利,警報飛達宮廷,皇太子率侍衛兵出光熙門,擬去邀擊。行至古北口,衛兵潰散,無顏可歸,只得東走興松。禿堅帖木兒乘勢直入,竟至清河列營,京城大震,官民駭走。順帝遣國師達達,馳諭禿堅帖木兒,命他罷兵。禿堅帖木兒道:“罷兵不難,只教奸相搠思監,權閹樸不花,執送軍前,我便退兵待罪。”達達回報,急得順帝沒法,不得已如約而行。此時的奇皇后,也只有急淚兩行,不能保庇兩人,眼見他雙雙受縛,出畀外軍。謀及婦人,宜甚死也。禿堅帖木兒見此兩人,不遑詰責,立命軍士將他剁死。死有餘辜。乃引兵入建德門,覲順帝於延春閣,伏哭請罪。順帝慰勞備至,賜以御宴,並授爲平章政事,且復孛羅帖木兒官爵,並加封太保,仍鎮大同,禿堅帖木兒,乃驅軍退還大同去了。
順帝以外兵已退,召還太子。太子還宮,餘恨未息,定要除孛羅帖木兒,遂遣使至擴廓帖木兒軍前,命他調兵北討,擴廓素嫉孛羅,便即應命發兵。孛羅帖木兒察知此事,不待擴廓兵到,先與老的沙、禿堅帖木兒兩人,率兵內犯,前鋒入居庸關。皇太子又親督衛兵,守禦清河,軍士仍無鬥志,相率驚潰。太子孤掌難鳴,遂由間道西去,往投擴廓帖木兒。孛羅等長驅並進,如入無人之境,既抵建德門,大呼開城。守吏飛奏順帝,順帝又束手無策,忙與老臣伯撤裏商議。伯撤裏擬出城撫慰,並自請一行,順帝喜甚。忽優忽喜,好似黃口小兒。當日伯撤裏出城,會晤孛羅帖木兒,表明朝廷調遣,事由太子,非順帝意。孛羅因請入覲。伯撤裏請留兵城外,方可偕入。孛羅應允,只與老的沙、禿堅帖木兒二人,隨伯撤裏入朝。既見帝,並陳無罪,且訴且泣,順帝也爲淚下。嘗謂婦人多淚,不意庸主逆臣,亦復如是。當下賜宴犒軍,並授孛羅帖木兒爲左丞相,老的沙爲平章政事,禿堅帖木兒爲御史大夫。尋復進孛羅爲右丞相,節制天下軍馬。
孛羅既專政,將所有部屬,佈列省臺,逐宮中西番僧,誅禿魯帖木兒等十餘人。此舉差快人心。且遣使請太子還京,並齎詔奪擴廓官。擴廓拘留京使,奉太子名號,檄召各路人馬,入討孛羅帖木兒。孛羅大怒,帶劍入宮,硬要順帝繳出奇後。順帝只是發抖,不能出言。孛羅彷彿曹阿瞞,順帝彷彿漢獻帝。惹得孛羅性起,指揮宦官宮女,擁奇後出宮,幽禁諸色總管府,並調也速御擴廓軍。也速以孛羅悖逆不法,陽爲奉命,陰遣人連結擴廓,並及遼陽諸王。待至安排妥當,竟聲明孛羅罪狀,倒戈相向。
孛羅帖木兒聞警,忙遣驍將姚伯顏不花,出拒通州,適遇河溢,留駐虹橋。不意夜間河水灌入,倉猝警醒,幾已不及逃生,姚伯顏還恃着驍勇,鳧水出營。突來了許多小筏,分載軍士,首先一筏,上立大將,挺槍來刺姚伯顏。姚伯顏忙躲入水中,誰知下面已伏着水手,竟將他一把抓住。看官!你道這大將爲誰?就是知院也速。他乘着水漲,來襲姚伯顏營,順流決灌,淹入營中,以致姚伯顏中計,被他擒去,受擒以後,哪裏還能活命!孛羅帖木兒憤甚,自將兵出通州,途遇大雨,三日不止,只得還都。
湊巧來了一個宦官,帶着美女數人,入府進獻。孛羅瞧着,統是亭亭弱質,楚楚丰姿,不由的喜笑眉開,忙問宦官道:“何人有此雅意,送我許多美姬?”宦官答說,是由奇皇后遣送,爲丞相解憂。孛羅大悅道:“難得奇後這般好心,你去爲我代謝,且致意奇後,儘可即日還宮。”奸雄如曹阿瞞猶悅張濟之妻,何況孛羅。宦官受命去訖。孛羅帖木兒忙去邀請老的沙,來府宴飲,老的沙即刻赴召,主賓入席,美女盈前,正是花好月圓,金迷紙醉。迨至半酣,那美女起座歌舞,珠喉宛轉,玉佩鏗鏘,差不多與飛燕、玉環一般神妙。怕就是學天魔舞的宮女。待酒闌客去,孛羅帖木兒任意交歡,自不必說。嗣是連日沈迷,厭聞外事,到了警報四至,乃遣禿堅帖木兒出御,自己仍淫樂如常。一日奉到急詔,促他入宮,不得已跨馬馳入,甫到宮門,放繮下馬,猛見數勇士持刀出來,方欲啓問,刀鋒已刺入腦中,腦漿直流,倒地而亡。作惡多端,總難逃過此關。原來威順王子和尚,恨孛羅無君,密稟順帝,結連勇士上都馬、金那海、伯達兒等,暗伏宮門,一面召他入宮,乘便下手。孛羅果然中計,遂被斫死。老的沙聞孛羅被殺,急至孛羅家中,挈他眷屬,出都北遁,伯達兒等復奉旨趕殺,中途追及,一陣亂剁,不分男女老幼,盡行殺死,連老的沙也化作肉糜。老的沙等不必惜,只惜美女數人,也同受死。禿堅帖木兒接着京報,引兵自遁,到八思兒地方,亦爲守兵所殺。
順帝乃函孛羅首,遣使齎往冀寧,召太子還,擴廓帖木兒扈從至京師,途次忽接奇後密諭,令他率兵擁太子入城,脅帝內禪。奇後又出風頭。擴廓意不謂然,將到京城,即遣還隨軍,只帶數騎入朝。奇後母子,復怨及擴廓,獨順帝見了太子,很是喜歡。尚在夢中。並嘉諭擴廓,令爲右丞相,擴廓面辭,乃以伯撤裏爲右丞相,擴廓爲左丞相。伯撤裏是累朝老臣,擴廓系後生晚進,兩下意見,未能融洽。過了兩月,擴廓即請出外視師。是時江、淮、川蜀,已盡陷沒,皇太子屢擬往討,爲帝所阻。至擴廓奏請視師,遂加封太傅河南王,總制關、陝、晉、冀、山東諸道,並迤南一應軍馬,所有黜陟予奪,悉聽便宜行事。擴廓拜辭去訖。
會皇后弘吉剌氏去世,順帝即冊立次皇后奇氏爲皇后。又因奇氏系出高麗,立爲正後,未免有背祖制,當由廷臣會議,於沒法中想出一法,改奇氏爲肅良合氏,算做蒙族的遺裔,仍封奇氏父以上三世,皆爲王爵。小子有詩詠奇後道:
果然哲婦足傾城,外患都從內釁生。
我讀殘元《奇氏》傳,悍妃罪重悍臣輕。
奇氏既立爲正後,母子權勢益盛,免不得愈鬧愈壞。有元一代,從此收場,請看下回交代。
女寵也,宦官也,權臣也,強藩也,此四者,皆足以亡國,順帝之季,蓋兼有之,而禍本則基於女寵!看此回陸續敘來,有宦官樸不花,有權臣搠思監,有強藩孛羅帖木兒及擴廓帖木兒,彼此迭起,如層巒疊嶂,目不勝接,而最要線索,則覷定奇後母子。奇後母子謀內禪,於是樸不花、搠思監,表裏爲奸,乘間希寵;於是孛羅、擴廓,先後入犯,藉口誅奸。倘非順帝之素耽女寵,何自致此奇禍耶?哲婦傾城,我亦云然!
第六十回 羣寇蕩平明祖即位 順帝出走元史告終
卻說奇後母子,既怨恨擴廓,自然專伺擴廓的間隙,以便下手。擴廓尚不及防,出都南下,軍容甚盛,鹵簿甲仗,亙數十里。既到河南,便傳檄各路將帥,會師大舉。是時兩河南北,總算平靖,前時受調的軍馬,多半還鎮,如咬住、亦憐真班、月魯帖木兒等,死的死,老的老,或內用,或罷官,收束第五十五回的將官。只關陝一帶,尚有李思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諸人,擁兵自固,隱蓄異圖。會接擴廓帖木兒檄文,張良弼首先拒命。良弼曾爲陝西參政,駐兵藍田,當察罕帖木兒奉命總軍,良弼已不受節制。察罕嘗與李思齊聯兵往攻,經元廷遣使調解,方纔罷手。看官!你想察罕是擴廓的父親,良弼尚欲抗拒,況輪到擴廓身上,哪裏肯低頭忍受?擴廓帖木兒以鎮將未受調遣,不便討賊,遂遣關保、虎林赤等,西攻良弼,一面遣人與李思齊聯盟。思齊與察罕爲老友,至是要受制擴廓,意亦不平。良弼又結歡思齊,願遣子弟爲質,連兵拒守,因此思齊卻擴廓使,竟與良弼相連。統有私意用事,如何可以保國?關保等進戰不利,擴廓帖木兒遂親自往攻,留弟脫因帖木兒駐濟南,防遏南軍。良弼聞擴廓自至,忙邀同孔興、脫列伯等會議,推思齊爲盟主,合兵防禦。兩下角逐,互有勝負,皇太子乘隙進言,謂擴廓奉命南征,反行西進,顯有跋扈情狀。順帝乃遣使馳諭擴廓,令他速即罷兵,專事江淮,擴廓復奏,須平定關陝,然後東行,廷臣大譁。太子亦自請出徵,遂由順帝下詔道:
曩者障塞決河,本以拯民昏墊,豈期妖盜橫造訛言,簧鼓愚頑,塗炭郡邑,前察罕帖木兒仗義興師,獻功敵愾,迅掃汴洛,克平青齊,爲國捐軀,深可哀悼。其子擴廓帖木兒,克繼先志,用成駿功,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計安宗社,累請出師,朕以國本至重,詎宜輕出。遂授擴廓帖木兒總戎重寄,畀以王爵,俾代其行。李思齊、張良弼等,各懷異見,搆兵不已,以致盜賊愈熾,深貽朕憂。詢諸衆謀,僉謂皇太子聰明仁孝,文武兼資,聿遵舊典,奚命以中書令樞密使,悉總天下兵馬,一應軍機政務,如出朕裁。其擴廓帖木兒總領本部軍馬,自潼關以東,肅清江淮,李思齊總統本部軍馬,自鳳翔以西,進取川蜀,以少保禿魯爲陝西行省左丞相,總本部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各支軍馬,進取襄樊。詔書到日,宜洗心滌慮,共濟時難,毋負朕命!
此詔下後,擴廓帖木兒及李思齊、張良弼等,俱不受詔,仍是互相殘殺。皇太子亦留都不行,但遣人運動擴廓麾下,陰使脫離關係,自歸朝廷。於是關保、貊高等,都叛了擴廓,願從朝命。皇太子稟準順帝,罷擴廓兵柄,削太傅左丞相職銜,仍前河南王,食邑汝州,所有前統各軍,概派別將分領。擴廓帖木兒仍不受命,惟退軍還澤州。順帝又命李思齊、張良弼等,東向出關,關保、貊高等,西向進逼,兩路夾攻擴廓。擴廓大憤,竟引兵據太原,盡殺元廷所置官吏,居然行逆。坐實一個逆字,書法謹嚴。順帝再削他爵邑,令諸軍四面進蹙,擴廓也覺勢孤,由太原退守平陽。
正在難解難分的時候,忽然霹靂一聲,各軍瓦解,把紛紛擾擾的江山,盡行掃淨,發現一個大明帝國出來!又作驚人之筆。原來河北諸將,自相爭戰,無暇顧及南方。那時吳國公朱元璋,蒐集人材,招募兵士,武有徐達、常遇春、胡大海、俞通海、李文忠等,文有李善長、劉基、宋濂、葉琛、章溢、王禕等,先略浙東,次平江表,所經各地,秋毫無犯,人心相率歸向,望風投誠。帝王之師,比衆不同。
元廷曾遣戶部尚書張昶至江東,授元璋爲江西平章政事。元璋極陳元廷失政,難與共事,說得張昶亦被感動,竟留住元璋營中,願佐戎幕。就是海上魔王方國珍,也因他威德服人,遣使奉書,願獻溫、臺、慶元三郡,只陳友諒與張士誠勾結,共抗元璋。士誠遣將呂珍,攻入安豐,殺劉福通,拘韓林兒。元璋率徐達、常遇春等,倍道赴援,擊走呂珍,迎林兒歸居滁州。友諒聞元璋救安豐,大興水師,來圍洪都。洪都系龍興改名,元璋留從子文正,及偏將鄧愈等協守,至友諒進攻,一面率兵備禦,一面飛書告急。元璋親率大兵往援,師至湖口,友諒亦撤圍東行,渡鄱陽湖,至康郎山,遇着元璋軍。元璋督兵死戰,縱火焚友諒舟,友諒大敗,中矢而死。是戰爲朱氏興亡關鍵,因與《元史》無甚關係,應另詳《明史演義》中,故敘述從略。
友諒驍將張定邊,挾友諒次子陳理,遁還武昌。元璋遣常遇春督軍進攻,自還應天,稱爲吳王,復率軍自搗武昌,降陳理及張定邊,湖廣、江西諸郡縣,次第蕩平。友諒了。再下令討張士誠,時士誠所據地,南至紹興,北有通、泰、高郵、淮安、濠泗,直達濟寧。徐達、常遇春等,奉元璋命,攻取淮安諸路,連敗士誠軍,濠、徐、宿諸州,相繼攻下。又分兵徇浙西,拔湖州、嘉興、杭州,東入紹興。會韓林兒死,乃除去龍鳳年號。韓林兒了。建國號吳,立宗廟社稷。覆命徐達等進逼平江,士誠固守數月,援盡力窮,城遂陷沒,執士誠歸應天,士誠自縊死。士誠了。
方國珍前降元璋,後又據境稱雄,經元璋將湯和、廖永忠等,水陸夾攻,國珍乃窮蹙乞降。湯和以國珍歸應天,未幾病歿。國珍了。
嗣是取福州,拔永平,殺福建平章陳友定,復進徇廣州,降廣東行省左丞何真,誅海寇邵宗愚,各郡縣相繼歸降,連九真、日南、朱崖、儋耳諸城,亦俱納印請吏,心悅誠服。於是南方大定,吳相國李善長等,連表勸進,奉吳王朱元璋爲帝。當於元順帝至正二十八年正月初四日,載明年月日,爲元明絕續之界限。行即位禮,國號明,建元洪武。一個禿頭和尚,居然做到皇帝,可見天下無難事,總教有心人。一班開國功臣,於是日辰刻,簇擁吳王朱元璋,出應天城,先至南郊,祭告天地,由太史官劉基,代讀祝文。其文雲:
惟大明洪武元年,歲次戊申,正月壬辰朔,越四日乙亥,皇帝臣朱元璋,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曰:伏以上天生民,俾以司牧,是以聖賢相承,繼天立極,撫臨億兆,堯、舜禪讓,湯、武吊伐,行雖不同,受命則一。今胡元亂世,宇宙洪荒,四海有蠭蠆之憂,八方有蛇蠍之禍;羣雄並起,使山河瓜分,寇盜齊生,致乾坤棄滅。臣生於淮河,起自濠梁,提三尺以聚英雄,統一旅而救困苦。託天之德,驅陸軍以破肆毒之東吳,仗天之威,連戰艦以誅梟雄之北漢。因蒼生無主,爲羣臣所推,臣承天之基,即帝之位,恭爲天吏,以治萬民。今改元洪武,國號大明,仰仗明威,掃盡中原,肅清華夏,使乾坤一統,萬姓咸寧。沐浴虔誠,齋心仰告,專祈默佑,永荷洪庥。尚饗!
讀祝畢,吳王朱元璋,率羣臣行九叩禮。禮成,乃移就黃幄,南面稱尊。文武百官,及都城父老,揚塵舞蹈,三呼萬歲。但見天朗氣清,風和景霽,居然現出一番昇平氣象。自是吳王朱元璋,便成了明太祖高皇帝。標清眉目。即位後,返都升殿,又受羣臣朝賀,追尊列祖爲皇帝,冊馬氏爲皇后,世子標爲皇太子,以李善長、徐達爲左右丞相,諸功臣亦進爵有差。
越日即下詔伐元,命徐達爲徵虜大將軍,常遇春爲副將軍,率師二十五萬,即日北行。大軍由淮入河,直趨山東,勢如破竹,陷沂州,下嶧州、般陽、濟寧、萊州、濟南、東平諸路,迎刃即解。轉旆河南,入虎牢關,大破元將脫因帖木兒,即擴廓弟。乘勝攻入汴梁。元將李思齊、張良弼等,屢接順帝詔敕,令出潼關御南軍,他偏遷延不發,至明軍已入河南,不得已率兵駐潼關。漁人到了,蚌鷸危矣。不防明軍煞是厲害,數日即至,放起一把大火,將張良弼營兵,燒得焦頭爛額。良弼遁去,思齊亦奔還鳳翔。大好一座潼關,被明軍佔據去了。
擴廓帖木兒聞思齊等爲明軍所困,乘隙東出,來襲關保、貊高,兩人不及防備,都被他生擒了去。還要驅兵內犯,險些兒逼入京畿。順帝大恐,忙下詔歸罪太子。復擴廓帖木兒官爵,仍前河南王左丞相,統軍南下,截擊明軍。擴廓乃退屯平陽,逗留不發。
明將徐達,已連下衛輝、彰德、廣平,進次臨清,大會諸將,分道北攻。至德州,複合軍長驅。元兵水陸俱潰,遂進陷通州。元知樞密院事卜顏帖木兒,力戰被擒,不屈遇害,元廷大震。順帝無法可施,只得集三宮后妃,至皇太子妃,同議避兵北行。左丞相失列門,暨知樞密院事黑廝,宦官趙伯顏不花等,極力諫阻,順帝不從。趙伯顏不花慟哭道:“天下繫世祖的天下,陛下當以死守,奈何輕出?臣願率軍民出城拒戰,請陛下固守京都。”元末有此宦官,可謂庸中佼佼。順帝尚是沈吟,偏偏警信又到,報稱明軍將抵京城。那時順帝手忙腳亂,急令后妃太子等,收拾行裝,一面命淮王帖木兒不花監國,以慶童爲左丞相,同守京師。捱過黃昏,便挈后妃太子等,開建德門北去,待明軍抵齊化門,都中已倉皇萬狀,淮王率着殘兵,守禦數日,哪裏當得住百戰百勝的明軍!至正二十八年八月二十日,明軍入城,淮王帖木兒不花,左丞相慶童,及右丞相張康伯,平章政事迭兒必失,樸賽因不花,御史中丞滿川,都路總管郭允中,皆死難。不沒死事之臣。元亡,統計元自太祖開國,至順帝北奔,共一百六十二年。自世祖混一中原,至順帝亡國,只八十九年。
徐達督諸軍入城後,禁士卒侵暴,封府庫及圖籍寶物,令指揮張勝,監守宮門,不得妄入。吏民安堵,市肆無驚,當下露布告捷,由太祖傳旨獎賞,並命出師西略,徐達復率常遇春等,入山西,逐擴廓帖木兒,順道趨關中,降李思齊等。尋聞元兵猶出沒塞外,乃趨還燕都,準備北伐。至洪武二年,出師拔開平,元帝奔和林,三年復北伐,元帝奔應昌。未幾元帝逝世,元人諡爲惠宗。明太祖以元帝順天退位,諡爲順帝。明軍又進克應昌,元嗣君愛猷識理達臘,倉猝北竄,其子買的裏八剌,及后妃諸王等,不及隨行,皆被獲。未知奇後亦受擒否?送至應天,明太祖下詔特赦,且封買的裏八剌爲崇禮侯。元參政劉益,亦以遼陽降。朔漠又定,頒詔天下。四年,復遣湯和、傅友德進軍四川,時明玉珍已死,子升襲位,發兵拒敵,屢戰屢敗,沒奈何面縛輿櫬,出降軍前。明玉珍父子又了。明太祖封爲歸義侯。於是蕩蕩中華,盡入大明,《元史演義》,可從此告終了。惟還有一段尾聲,不能不補敘出來,歸結全書正傳。
先是西域分封,共有四國,自察合臺汗也先不花,並有窩闊臺汗地,卻成了鼎足三分。應三十二回。也先不花死後,國勢漸衰,至元順帝至正十九年,察合臺後裔特庫爾克嗣位,復簡閱軍馬,征服叛亂。麾下有屬酋帖木兒,系蒙古疏族,強健善戰,所向有功。特庫爾剋死,子愛裏阿司嗣與帖木兒不協。帖木兒遂佔據中央亞細亞,自行建國,奠都撤馬兒罕。嗣復逐愛裏阿司,並有察合臺汗國全土。適伊兒國汗亞爾巴孔,系旭烈兀弟,阿里不哥遠孫。庸弱不振,部下多分據獨立,互爭不已,帖木兒又代爲討平,乘勢佔領,兩國併合爲一。只有一欽察汗國,與他抗衡。欽察汗統轄阿羅思各部,威振西方,拔都遠孫月即別汗,及子札尼別汗二代,驅役阿羅思諸侯,氣焰尤盛。莫斯科大公宜萬一世,最得欽察汗信任,借勢營殖,後來俄羅斯肇興,實基於此。札尼別死,篡弒相繼,國又大亂,阿羅思諸侯,亦各圖分立。帖木兒引軍入援,鎮定全境,扶立脫克達米昔爲欽察汗。及帖木兒還軍,脫克達米昔別圖拓地,侵入帖木兒境內。帖木兒怎肯幹休!即親率大軍問罪,逐去脫克達米昔,另立一汗,叫作可裏的克。表面上令他管轄,實際上仍歸自己節制,彷彿近今國際法上,所稱的被保護國。
帖木兒既併吞西域,復南略印度,侵母兒坦,陷疊爾黑。旋因突厥遺種阿斯曼國即今土耳其國。部長,名巴賈塞脫,連結阿非利加洲的埃及國,夾擊帖木兒屬地,帖木兒即還軍拒戰。一戰破埃及軍,再戰擒巴賈塞脫,略定小亞細亞全境,兵威大震,遂招集蒙古各王族,大舉而東,竟欲規復中原,混一區宇,仍追效那元太祖的雄圖,元世祖的宏業。無如天已厭元,不使再振,這位大名鼎鼎的帖木兒,竟中道病亡,未損明朝片土。此事已在永樂年間,他日演述《明史》,再當詳細交代,本書至元亡爲止,不過應二十四回,及三十二回中,曾敘及西域四汗國事,若非補入此段,反似上文虛懸,無所歸結。看官如嫌簡略,請看日後出版的《明史演義》,自知分曉。小子欲就此擱筆,惟尚有俚句四首,錄述於後,作爲全書的總束,看官不要誚我畫蛇添足哩!詩曰:
開疆容易守疆難,文治無聞運已殘;
八十九年元社稷,徒留戰史付人看!
累朝佞佛太無知,釋子居然作帝師;
果有如來應一笑,百年幻夢被僧欺。
到底華夷俗不同,上烝下亂竟成風;
濠梁幸有真人出,才把腥羶一掃空。
大好江山付劫灰,前車已覆後車來;
須知殷鑑原非遠,試看全書六十回。
本回爲結束文字,故於元末各將帥,及東南諸寇盜,一齊敘過,如風掃殘雲,倏然而盡。至後段述及四汗國事,亦隨敘隨略,傳所謂其興也勃,其亡也忽者,文境殆似之矣。或謂如許大事,一回了畢,究嫌太簡,不知朱明之平定南方,應屬諸《明史》中,細評中已屢次說明。至若帖木兒之奄有西域,亦在元亡後數十年間,必欲於此詳述,試問元、明兩代,將從何處分界耶?故宜詳者不厭其煩,宜簡者不嫌其略,著書人固自有深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