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傳

明 · 徐渭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81 段)
  • 正文
  • 第一回 元順帝荒淫失政
  • 第二回 開浚河拆民房
  • 第三回 專朝政羣奸致亂
  • 第四回 真明主應濠梁
  • 第五回 衆牧童成羣聚會
  • 第六回 伽藍殿暗卜行藏
  • 第七回 販烏梅風留龍駕
  • 第八回 郭光卿起義滁陽
  • 第九回 訪徐達禮賢下士
  • 第十回 定滁州神武威揚
  • 第十一回 興隆會吳禎保駕
  • 第十二回 孫德崖計敗身亡
  • 第十三回 牛渚渡元兵大敗
  • 第十四回 常遇春採石擒王
  • 第十五回 陳也先投降行刺
  • 第十六回 定金陵黎庶安康
  • 第十七回 古佛寺周顛指示
  • 第十八回 劉伯溫法伏猿降
  • 第十九回 應徵聘任人虛己
  • 第二十回 棟樑材同佐賢良
  • 第二十一回 王參軍生擒士德
  • 第二十二回 徐元帥被困牛塘
  • 第二十三回 郭先鋒活捉吳將
  • 第二十四回 趙打虎險受災殃
  • 第二十五回 張德勝寧國大戰
  • 第二十六回 釋亮祖望風歸降
  • 第二十七回 取樊嶺招賢納士
  • 第二十八回 誅壽輝友諒稱王
  • 第二十九回 太平城花雲死節
  • 第三十回 康茂才夜換橋樑
  • 第三十一回 不惹庵太祖留句
  • 第三十二回 張金箔法顯街坊
  • 第三十三回 胡大海被刺殞命
  • 第三十四回 花雲親義保兒郎
  • 第三十五回 朱文正南昌固守
  • 第三十六回 韓成將義死鄱陽
  • 第三十七回 丁普郎假投友諒
  • 第三十八回 遣四將埋伏禁江
  • 第三十九回 陳友諒鄱陽大戰
  • 第四十回 歸德侯草表投降
  • 第四十一回 熊天瑞受降復叛
  • 第四十二回 朱亮祖魂返天堂
  • 第四十三回 損大將日現黑子
  • 第四十四回 常遇春收伏荊襄
  • 第四十五回 擊登聞斷明冤枉
  • 第四十六回 幸濠州共沐恩光
  • 第四十七回 薛將軍生擒周將
  • 第四十八回 殺巡哨假擊鑼梆
  • 第四十九回 張士誠被圍西脫
  • 第五十回 弄妖法虎豹豺狼
  • 第五十一回 朱亮祖連剿六叛
  • 第五十二回 潘原明獻策來降
  • 第五十三回 連環敵徐達用計
  • 第五十四回 俞通海削平太倉
  • 第五十五回 張豹排八門陣法
  • 第五十六回 二城隍夢告行藏
  • 第五十七回 耿炳文殺賊祭父
  • 第五十八回 熊參政捷奏封章
  • 第五十九回 破姑蘇士誠殞命
  • 第六十回 啞鐘鳴瘋僧顛狂
  • 第六十一回 順天心位登大寶
  • 第六十二回 方國珍遁入西洋
  • 第六十三回 徵福建友定受戮
  • 第六十四回 破元兵順取汴梁
  • 第六十五回 攻河北大梁納款
  • 第六十六回 克廣西劍戟輝煌
  • 第六十七回 元宮中狐狸自獻
  • 第六十八回 燕京破順帝出亡
  • 第六十九回 豁鼻馬裏應外合
  • 第七十回 追元兵直出咸陽
  • 第七十一回 常遇春柳河棄世
  • 第七十二回 高麗國進表頒揚
  • 第七十三回 獲細作將計就計
  • 第七十四回 現銅橋天賜奇祥
  • 第七十五回 賜鐵券功臣受爵
  • 第七十六回 取西川劍閣兵降
  • 第七十七回 練猢猻成都大戰
  • 第七十八回 皇帝廟祭祀先皇
  • 第七十九回 唐之淳便殿見駕
  • 第八十回 定山河慶賀封王
  • 正文

    前言

    受《三國志通俗演義》的影響,明代中期就產生了大量的歷史小說,大都是根據有關史料“演義”而成,是書商爲了迎合市民階層瞭解歷史知識的需要草率編寫而成的。它們沿襲《三國演義》的方式,依託歷史,結合民間傳說,按照“七真三假”的方式演繹故事。演繹前代歷史有《列國志傳》、《北宋志傳》、《南宋志傳》、《楊家府演義》等,演繹本朝歷史則首推《英烈傳》、《續英烈傳》。

    本書是明代兩部歷史小說《英烈傳》、《續英烈傳》的合集。《英烈傳》,一名《皇明開運英武傳》、《皇明英烈傳》、《雲合奇蹤》,此書不題撰人。據明代沈德符《野獲編沁,此書爲嘉靖時武定候郭勳所撰,旨在爲其祖郭英冒功,郭英功績在《英烈傳》中主要指鄱陽湖大戰中郭英一箭射死陳友諒,太祖稱讚郭英一箭勝百萬甲兵,後郭英被封爲武定侯。郭勳是他的五世玄孫,後因挾寵專權,下獄致死。又有題“稽山徐渭文長甫編”者,徐文長爲明朝中葉著名的文學家和書畫家。兩種說法皆不可信。

    《英烈傳》以元末農民起義戰爭爲時代背景,描寫朱元璋及其“開明武烈”興兵滅元、平定天下、建立大明王朝的事蹟。故事從元順帝荒淫失政、天下大亂開始寫起。元代末年,政治腐敗,民不聊生,韓山童、劉福通、方國珍、徐壽輝、張士誠等十四路人馬相繼興兵造反,元丞相脫脫鎮壓各路義軍有功,反被奸臣陷害,飲鴆而亡。朱元璋乃玉皇大帝身邊金童下凡,自幼工於心計,有帝王之志。父母雙亡後出家爲僧,後往滁州投靠孃舅郭光卿,途中邂逅鄧愈、湯和、郭英等好漢。因見朱元璋常有異象,衆人立意拜從朱元璋。到滁州後,他鼓動郭光卿自立爲滁陽王,同時招攬英雄,禮賢下士,先後有丁德興、李善長。徐達、常遇春、胡大海等衆多英雄來投。滁陽王死,立其子爲和陽王,朱元璋自任兵馬大元帥。率衆引兵四萬,以常遇春爲先鋒直取金陵,沿途大敗元將蠻子海牙,勇奪採石磯,誅殺陳也先,佔據金陵,和陽王奉朱元璋爲吳國公,主持軍務,同時又得宋濂、劉基(即劉伯溫)輔佐,乘勢計擒張士德,大敗張士信,收降元將朱亮祖,奠定了朱元璋在江南的基礎。和陽王病死,衆人議立朱元璋爲帝,未從。陳友諒殺徐壽輝,自立爲漢帝,與張士誠合謀,率精兵三十萬水陸並進取金陵。在採石磯,守將花雲力戰不利,城破死節。陳友諒中康茂才詐降之計,大敗而歸。之後朱元璋與陳友諒大戰鄱陽湖,被困馬家渡口,幸虧韓成捨身取火,假扮朱元璋投水身死,使朱元璋得以逃脫。最後用劉伯溫之計火攻陳友諒,混戰中郭英一箭將他射死。徐達、常遇春與張士誠大戰湖州城,常遇春派人潛入張營地,放火攻殺,張軍大敗,張士誠乘亂逃走,徐達率衆直追至蘇州城下,城破,張士誠被擒不降,自縊而死。朱元璋見大勢已定,築壇受禪,國號大明,改元洪武,自稱太祖。此後,太祖令徐達北伐元廷,同時派湯和伐陳友家,派李文忠攻方國珍,派鄧愈取兩廣,藉以平定南方。陳友定、方國珍先後兵敗歸降,後被殺。徐達一路定山東、取汁梁、攻河北,連敗元將擴廓木兒、普顏不花、脫因帖木兒、丞相也速,直逼燕京。順帝見大勢已去,棄城逃走。徐達平定燕京後,又在太原、咸陽大敗元軍殘部,居庸城下常遇春一槍刺死丞相也速。順帝傷亡,太子逃脫。太祖平定天下後猜忌功臣,宋濂、朱亮祖被貶,劉伯溫避禍乞歸。太祖封諸子爲王,鎮守各地。

    《續英烈傳》敘述明太祖朱元璋死後,其孫建文帝登基,引起諸叔王不滿,燕王朱棣以“清君側”爲名,起兵靖難。導致建文帝出走,燕王篡位。諸王勸早除燕王,以絕後患,建文帝不許,降詔雖言燕王叛逆,但爲皇叔,下令只可生擒,不可暗傷。小說以建文帝出家爲僧,至正統時又被迎入大內結束。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五篇中說:“敘一時故事而特置重於一人或數人……較顯者有《皇明英烈傳》。”從“較顯”二字反映出魯迅對這本書的重視。小說是在歷史的基礎上編寫的,客觀上反映了元代末年民不聊生的政治局面,揭露了當時嚴重的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同時以朱元璋爲中心,引出衆多風雲人物,用簡潔的筆墨生動地塑造出徐達、常遇春、胡大海、花雲、韓成、劉伯溫、朱亮祖等英雄人物,又以這些人物爲重點,安排了一系列精彩場景,使故事引人入勝,如:常遇春獨佔採石磯、花雲太平府死節、韓成捨身救主、徐達被困牛塘谷等。人物形象的塑造也很鮮明,作者着力描寫的中心人物是朱元璋,他雄才大略,廣納豪傑,善用人才,實際成了農民階級在極度困苦的情況下理想政治的一種化身,寄託着他們的全部希望。他以“真命天子”的身份出現,遇到危難,總有神人相助,輔佐他的衆多將士也都是玉帝特意派來的星宿。這些傳說通過朱元璋本人和身邊其他的人不斷加以神化,故能形成一股凝聚力,團結衆多人才,以逐步完成他爭奪皇權的使命,實現他的政治野心。小說對朱元璋的虛僞狡詐、猜忌功臣也有涉及,這就使得這個形象更趨完整。除朱元璋之外,其他人物,如劉伯溫足智多謀,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常遇春英勇善戰,胡大海豁達鹵莽,元順帝昏庸無能,陳友諒陰險殘暴,等等,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小說以歷史爲線索,加入許多神話傳說的內容,如:朱元璋金童下凡,劉伯溫法伏猿降,朱亮祖魂返天常,常遇春柳河棄世,元太子銅橋脫險,二城隍夢告行藏,等等。另外還有鐵冠道人、周顛等似人非人、似神非神的神祕人物穿插其中,使小說蒙上一層神祕主義的色彩。這些東西現在看來都是荒誕不經的,宣揚的是一種天人感應的宿命論理想。但以民間神話傳說入歷史小說在中國文學史上是司空見慣的,同時也是中國傳統小說藝術的一個顯著特點,它增加了小說的可讀性,爲廣大市民階級所喜聞樂道。

    描寫草澤英雄發跡變泰,投合了市井平民的口味,再加上這些神話傳說符合市井階層的欣賞心理,所以雖然本書在中國文學史上地位不高,但它在民間卻頗爲流行,特別是在我國戲曲、曲藝界影響很大。京劇及各種地方戲至今還在上演其中的許多精彩劇目,如《朱洪武打擂》、《三請徐達》、《智取北湖州》、《常遇春求駕》、《採石磯》、《戰太平》、《九江口》、《劉基辭朝》等。平話也有專說《英烈傳》的,如《常遇春反武場》、《徐達被困牛塘谷》等。

    本書是一部歷史小說,但因爲過分注重史實,力求事事有依據,故而使整部小說顯得敘事多而描寫少,缺乏必要的文學性,特別是後半部分,幾乎成了史實紀聞。小說記敘的內容大部分都可以在《元史》、《明史》、《南村綴耕錄》、《皇明紀事錄》、《國初羣雄事略》、《吳中故語》、《明良記》、《庚已編》、《高坡異篡》等正史、野史及筆記中找到依據,缺乏進一步的想象和發揮,缺乏典型人物、典型情節的錘鍊,故而失去了小說的意味。而那些虛擬的情節,如神話傳說,處理得又不佳,人工雕琢的痕跡明顯。

    本書將史料演繹成小說,“急就章”的特點也很明顯,無論是人物描寫,還是情節安排,摹仿因襲前人著作的情況較爲嚴重。如第十一回“興隆會吳禎保駕”,敘滁陽王舊將孫德崖父子設興隆會於百涼樓,誑朱赴宴,吳禎保駕前往,席間吳通舞劍要行刺朱元璋,反被吳禎所殺,一看即知與《史記·鴻門宴》如出一轍。又如第十九回“陳友諒鄱陽大戰”,敘鄱陽湖口,劉基設計火攻陳友諒水師,令原陳友諒部將丁普詐降以爲內應,劉基設壇祭風,朱兵乘風舉火攻殺。這幾乎是《三國演義》赤壁之戰的翻版,只是長江赤壁換成了鄱陽湖口,諸葛亮換成了劉基,黃蓋換成了丁普。總的說來,小說缺乏獨創性。

    由於前人對此書重視不夠,所以《英烈傳》的各種版本出入較大,並且錯誤百出。《英烈傳》最早的版本是明萬曆十九年(1591)楊明鋒刊行的《皇明開運英武傳》八卷,卷一題“原板南京齊府刊行”。齊府指朱元璋七子朱搏被封爲齊王,後被貶爲庶人,子孫居南京,稱齊府。其次是日本內閣文庫藏《新刻皇明開運輯略武功名世英烈傳》六卷,北京圖書館藏崇禎本《皇明英烈傳》六卷。我們沒有對各種版本進行全面的研究和考證,只是以較爲流行的致和堂本爲底本,參照其他各本,參校改正調整,同時儘量保持原書面貌。

    第一回 元順帝荒淫失政

    卻說從古到今,萬千餘年,變更不一。三皇五帝而後,漢除秦暴,赤手開基。方得十代,有王莽自稱皇帝,敢行篡逆。幸有光武中興,迨及靈、獻之朝,又有三分鼎足之事。五代之間,朝君暮仇。甫至唐高祖混一天下,歷世二百八十餘年,卻有朱、李、石、劉、郭,國號:梁、唐、晉、漢、周。皇天厭亂,於洛陽夾馬營中,生出宋太祖來,姓趙名匡胤。那時赤光滿室,異香襲人,人就叫他做“香孩兒”。大宋削平僭國,建都汴梁。傳至徽、欽二宗,俱被金人所擄。徽宗第九子封爲康王。金兵洶湧,直逼至揚子江邊,一望長江天塹,無揖無舟,忽有二人牽馬一匹,說道:“此馬可以渡江。”康王見勢急,就說:“你二人如果渡得我時,重重賞你!”那二人竟將康王推上馬鞍,那馬競往水中,若履平地。康王低着頭,閉着眼,但聽得耳邊風響,倏忽之間便過長江。那二人說:“陛下此去,尚延宋柞有二百五十餘年,但體忘我二人!”便請下馬。康工開眼一看,人與馬俱是泥做的。正在驚疑,遠遠望見一簇旌旗,俱是來迎王駕的,便即位於應天府。這是叫做“泥馬渡康王”故事。

    話分兩頭。卻說韃靼國王曾孫,名喚忽必烈,居於烏桓之地。後來伐荊蠻,蹙西夏,井了赤烏的部落,僭稱王號。在斡難河邊,破了白登,過了狐嶺,直至居庸關,金人因而逃遁。忽必烈遂渡江淮,逼宋主於臨安。宋祚以亡,他遂登於寶位,國號大元。傳至十世,叫做順帝。以脫脫爲左丞相,撒敦爲右丞相。一日,早朝已畢,帝說:“朕自登基以來,於今五載。因見朝事紛紛,晝夜不安,未得一樂,卿等可能致朕一樂乎?”撒敦奏道:“當今天下,莫非王土;衛土之士,莫非王臣;主上位居九五之尊,爲萬乘之主,身衣錦繡,口飫珍饈,耳聽管絃之聲,目睹燕齊之色,神仙遊客,沉湎酣歌,惟陛下所爲,有何不樂?徒自晝夜勞神!”正是:

    春花秋月休辜負,綠髯朱顏不再來。順帝大喜道:“卿言最當。”左丞相脫脫進言道:“乞陛下傳旨,速誅撒敦,以杜淫亂!”帝說:“撒敦何罪?”脫脫說:“昔費仲迷紂王,無忌惑平王;今撒敦誘君敗國,罪在不赦!望陛下聽臣講個‘樂’字:昔周文王有靈臺之樂,與民同樂,後來便有賢君之稱;商紂有鹿臺之樂,恣酒荒淫,竟遭牧野之誅。陛下若能任賢修德,和氣恰於兩間,樂莫大焉!倘效近世之樂,必致人心怨離,國柞難保,願陛下察之!”順帝聽了大喜道:“宰相之言極是!”令近侍取金十錠、蜀錦十匹賜之。脫脫辭謝道:“臣受天祿,當盡心報國,非圖恩利也。”順帝說:“昔日唐太宗賜臣,亦無不受,卿何辭焉?”脫脫再拜而受。

    撒敦惶恐下殿,自思煩惱:“這廝與俺作對,須要驅除得他,方遂吾之意!”正出朝門,恰遇知心好友,現做太尉,叫做哈麻,領着一班女樂,都穿着絕樣簇錦團花白壽衣,都帶着七星搖拽墮馬妝角髻,都履着絨扣錦幫三寸鳳頭鞋;如芝如蘭一陣異品的清香,如柳如花一樣動人的嫋嫋;叮叮咚咚,悠悠揚揚,約有五十餘人,進宮裏來。兩下作揖才罷,哈麻便問:“仁兄顏色不善,卻是爲何?”撒敦將前情備細說了一遍。哈麻勸慰道:“且請息怒,後來乘個機會,如此如此。”撒敦說:“若得如教,自當銘刻!”撒敦別過,憤憤回家不題。

    且說哈麻帶了女樂轉過宮牆,撞見守宮內監,問道:“爺爺、娘娘,今在哪裏?”內監回說:“正在百花亭上筵宴哩。”哈麻竟到亭前,俯伏說:“臣受厚恩,無可孝順,今演習一班女樂,進上服御伏乞鑑臣犬馬之報,留宮聽用!”順帝納之。哈麻謝恩退出。

    且說順帝凡朝散回宮,女樂則盛妝華飾,細樂嬌歌,迎接入內,每日如此,不在話下。一日,順帝退朝,皇后伯牙吳氏設宴於長樂宮中,遂命女樂吹的吹,彈的彈,歌的歌,舞的舞,彩袖殷勤,交杯換盞,作盡溫柔旖旎之態,飲至更深方散。是夜,順帝宿於正宮,忽夢見滿宮皆是螻蟻毒蜂,令左右掃除不去,只見正南上一人身著紅衣,左肩架日,右肩架月,手執掃帚,將螻蟻毒蜂,盡皆掃淨。帝急問道:“爾何人也?”其人不語,即拔劍砍來。帝急避出宮外,紅衣人將宮門緊閉。帝速呼左右擒捉,忽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順帝冷汗遍體,便問內侍:“是甚麼時候?”近臣奏道:“三更三點。”皇后聽得,近前問道:“陛下所夢何事?”順帝將夢中事細細說明。皇后說:“夢由心生,焉知吉凶,陛下來日可宣臺官,便知端的。”言未畢,只聽得一聲響亮,恰似春雷。正是:

    天開雪動陽春轉,地裂山崩倒太華。順帝驚問:“何處響亮?”內侍忙去看視,回來奏道:“是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順帝聽罷,心中暗思:“朕方得異夢,今地又陷一穴,大是不祥!”五鼓急出早朝。衆臣朝畢,乃宣臺官林志衝上殿。帝說:“朕夜來得一奇夢,卿可細詳,主何吉凶?”志衝說:“請陛下試說,待臣圓之。”帝即說夢中事體。志衝聽罷,奏道:“此夢甚是不祥!滿宮螻蟻毒蜂者,乃兵馬蜂屯蟻聚也;在禁宮不能掃者,乃朝中無將也;穿紅衣人掃盡者,此人若不姓朱必名赤也;肩架日月者,乃掌乾坤之人也。昔日秦始皇夢青衣子、赤衣子,奪日之驗,與此相符。望吾皇修德省身,大赦天下,以解災患!”帝聞言不悅,又說:“昨夜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主何吉凶?”志衝說:“天地不和,陰陽不順,故致天傾地陷之應,待臣試看,便知吉凶。”帝即同志衝及羣臣往看,只見地穴長約一丈,闊約五尺,穴內黑氣沖天。志衝奏道:“陛下可令一人往下探之,看有何物。”脫脫說:“須在獄中取一死囚探之,方可。”當即令有司官,取出一個殺人囚犯,姓田名豐。上說:“你有殺人之罪,若探穴內無事,便赦汝死。”田豐應旨。手持短刀,坐在筐中,鈴索吊下,深約十餘丈,俱是黑氣。默坐良久,見一石蠍,高有尺許,田豐取入筐內,再看四方無物,乃搖動索鈴,使衆拽起。順帝看時,只見石碣上面,現有刻成二十四字:

    天蒼蒼,地茫茫;干戈振,未角芳。

    元重改,日月旁;混一統,東南方。順帝看罷,問脫脫道:“除非改元,莫不是重建年號,天下方保無事麼?”脫脫奏道:“自古帝王皆有改元之理,如遇不祥便當改之。此乃上天垂兆,使陛下日新之道也!”帝說:“卿等且散,明日再議。”言畢,一陣風過,地穴自閉。帝見大懼,羣臣失色。遂將石碣藏過,赦放田豐。駕退還宮。翌日設朝,頒詔改元統爲至正元年。

    如此不覺五年。有太尉哈麻及禿魯、帖木兒等,引進西番僧,誘帝行房中運氣之術,號演揲兒法。又進僧伽璨真,善授祕法。順帝習之,詔以番僧爲司徒;伽璨真爲大元國師。各取良家女子三四人,謂之供養。璨真嘗向順帝奏道:“陛下尊居九五,富有四海,不過保存有現在而已,人生幾何?當授此術。”於是順帝日從其事,廣取女子入宮,以宮女一十六人,學天魔舞,頭垂辮髮,戴象牙冠,身披纓絡,大紅銷金長裙,雲肩鶴袖,鑲嵌短襖,緩帶鞋襪,各執巴刺般器,內一人執鈴杵奏樂。又宮女十一人,練垂髻,勒手帕長服,或用唐巾,或用漢衫。所奏樂器,皆用龍笛、鳳管、小鼓、秦箏、琵琶、鸞笙、桐琴、響板。以內宦長壽拜布哈領之,宣揚佛號一遍,則按舞奏樂一回。受持祕密戒者,方許入內,餘人不得擅進。如順帝諸弟八郎,與哈麻、禿魯、帖木兒、老的沙等十人,號爲倚納,皆有寵任。在帝前相與褻狎,甚至男女裸體。羣僧出入禁中,醜聲外布。皇太子深嫉之,力不能去。帝於內苑造龍舟,自制式樣,首尾長二百二尺,闊二丈,廊殿樓閣俱全,龍身並殿宇俱五彩金妝。前有兩爪,用水手一百二十名,紫衫金帶,頭戴紗巾,在兩旁撐篙,在前後宮海內往來遊戲。舟行頭尾眼爪皆動。又制宮漏,高六七尺爲木櫃,運水上下,櫃上設西方三聖殿,櫃腰設玉女捧時刻籌,時至即浮水面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持鍾,一持鈴,夜則神人按更自敲,極其靈巧,皆前朝所未有。又於內苑起一樓,名叫“碧月樓”。朝夕與寵妃宴飲其上,縱慾奢淫,不修德政,天怒人怨,干戈四起。各處申奏似雪片的飛來,都被奸臣隱瞞不奏。順帝只知昏迷酒色,那裏曉得外面的災異。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開浚河拆民房

    卻說屢年之間,順帝宴安失德,各處災異多端,人心怨恨盜賊蜂生。都被丞相撒敦、太尉哈麻,並這些番俗等,瞞住不奏。順帝那裏曉得,終日只在宮中戲耍不題。卻說穎州地方,有個白鹿莊:

    樹木森陰,河流清淺。春初花放,萬紅千紫鬥芳菲;秋暮

    楓寒,哀雁悲蛩爭嘹亮。到夏來,修竹吾廬,裝點出一個不染

    塵埃的仙境;到冬來,古梅繞屋,安排起幾處遠離人間的蓬萊。

    對面忽起山岡,盡道像黃陵古渡,因聲聲叫同做“黃陵”;幽村

    聚集珍奇,每常有白鹿成羣,便個個喚村爲“白鹿”。不知那裏來個官兒,搖搖擺擺,走到林間,說道:“真是人間神仙府。”便吩咐跟隨的人:“你可去查此處是誰人家的,叫他將這個莊兒送了我老爺,做個喫酒行樂的所在。”跟隨的就到莊內問道:“你是甚麼人家,做甚勾當的?如何我們賈老爺在此,茶也不送一盞出來?”卻見一人身長丈二,眼若銅鈴出來應接到:“不要說是‘假老爺’,就是‘真老爺’,也休想一點水喝,快走!快走!”說罷,手持長槍,竟趕出來。那些跟隨的人,扯了這官兒,沒命的奔出林中。那人就也回去了。那官兒自言自語的說道:“我賈魯的聲名,那處不曉得,可惡這廝如此無禮,須略施小計,結果了這個地方。”不日,到了京師,朝見拜畢。帝問:“賢卿一路勞苦。且說你一向出朝,孤家甚覺寂寞。”又問:“賢卿回來,一路民情風景如何?”賈魯便奏說:“一路黃河淤塞,漕運不通,但聽得民間謠道:‘石人一隻眼,不挑黃河天下反’。依臣愚見:須挑開沿河一帶,藉應民謠,且通漕運。”順帝應道:“我日前在宮中要開些小池沼,那些言官上本說道,民謠洶洶,盡說‘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不宜興工勞役’,照你今日說來,竟不挑的不好了。”賈魯一向口舌利便,又奏說:“陛下若依言官不挑黃河,由他淤塞了,嗣後這些糧米,將從哪路運來?南北不通。糧米不濟,不反何待!”順帝說:“極有理,極有理,只是當從何處開起?”賈魯說:“臣一路經過徐、穎、薪、黃,處處該開;至如穎州、白鹿莊、黃陵岡,俱被民房佔塞,上下四十里,更爲淤壅,更宜急開。”順帝即刻傳旨差發河南、河北丁夫七十萬人,開浚黃河原路,限定一月之內完工,阻撓者斬。起駕回宮。不題。

    卻說穎州白鹿莊,日前提槍來趕的,原來是漢高祖三十六代孫,姓劉名福通。全身膂力過人,且又深通妖術。家藏一面鏡子,有人要照,只須對鏡焚香,鏡中就出現官吏、庶民、軍士等模樣;如前來求照的人心不虔誠,便出現諸般禽獸形像來。又結識一個朋友,叫韓山童,假稱世界將要大亂,彌勒佛降生,造出一個“白蓮會”來。所有部下,皆系紅巾爲號,鼓動那些鄉民,如神如鬼的尊敬他。遇着些小事,便去照那鏡子問下落。這日,兩人正在莊前哄騙衆人說:“佛力如此廣大,還怕不做皇帝麼?”忽聽得鑼聲連連響亮,呼的呼,喝的喝,兩人遠遠看去,認得是本州的知州,坐在馬上,帶領弓兵三百餘人,竟投莊裏來,說道:“今奉聖旨開浚黃河,拆去民房,先從白鹿莊與對面黃陵岡開起。”內有里正稟道:“民間謠說:‘挑動黃河天下反。’只怕不便麼?”知州喝道:“這是奉旨的,誰敢違逆!況旨上載明,阻撓者斬。今日就借你這頭示衆。”說罷喝令刀斧手,將里正梟首。知州吩咐將首級用木桶盛着,沿河四十里,號令前去。這些弓兵,便把劉福通住屋,霎時間拆去。婦孺雞犬,趕得雪花飛散一般。福通低着頭,只是捶胸叫苦,思想到:“青大白日,竟起這個霹靂,安排得我竟是無家可歸,無地可依,奈何,奈何!”大叫道:“事已如此,反了罷,反了罷!爾等肯隨我共成大事的,同享富貴;如不肯隨我的,聽你們日夜開河,受官司苦楚去。”登時,聚會有五六百人,便向前把知州一刀,執頭在手,叫道:“胡元混亂中國。今日開河,拆去民居,你們既肯從我,便當進城,開獄放了無罪犯人,收了庫中財寶,包你們有個好處。”又往手中把那鏡子,在水中一照,說:“如心中尚有狐疑的,可從河中掘下,自見分曉。”只見左邊一夥,也約有五六百人,竟向河中用力掘下。不曾掘得一尺,只見掘出一個石頭人來,身長一丈,鬚眉口鼻都是完全的,當中鑿着一隻眼。福通大呼道:“衆位可曉得麼?一向謠言:“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今剛剛在此處掘得石人,這皇帝可不應在此處,你們心上如何?”這些人便合口說道:“敢不從命。”福通便帶了衆人,竟投州里來。城中掌軍官朵兒只班,因殺了知州,便時刻飭備。一聲鑼響,即刻衝出一標人來,兩下廝殺。福通雖是力大,手下的兵,終是未曾習熟,被官軍趕殺十餘里。韓山重馬略落後,卻被官軍趕上一刀。福通便率杜遵道、盛文鬱、羅文素等勒馬回殺,救得後邊的人,竟到毫州立寨。因立山重的兒子韓林爲王,國號宋大建元龍鳳。以山童妻楊氏爲皇太后,杜遵道、盛文鬱爲左右丞相。福通與羅文素爲平章,同知樞密院事。招集無籍十餘萬人,攻破羅山、確陽、真陽、葉縣等處,直侵汴梁,不題。

    且說官軍依舊進城,堅閉城門。朵兒只班星夜申奏京師,備陳事情;一邊又具揭帖到中書省丞相處。脫脫見揭,便吩咐見齎本官:“明早隨我進奏。”次早,脫脫奏說:“近來僭號稱王者甚多。昨日接得各府州縣報說:‘賊兵反了共一十四處。”’順帝大驚,問:“哪十四處?”脫脫說:“穎州劉福通、台州方國珍、閩中陳友定、孟津毛貴、蘄州徐壽輝、徐州芝麻李、童州雀德、池州趙普勝、道州周伯顏、汝南李武、泰州張士誠、四川明玉珍、山東田豐、沔州倪文俊。”順帝聞奏大驚,說:“如之奈何?”脫脫奏說:“請大兵先討平徐壽輝、劉福通、張士誠、芝麻李四寇,庶無後患。”帝便說:“着罕察帖木兒討徐壽輝,李思齊討劉福通,蠻子海牙討張士誠,張良弼討芝麻李。先除大寇,後剿小賊。”敕旨既下,脫脫叩頭下殿。那四將各點兵五萬,擇日辭朝。竟離了燕京,各自尋路攻取。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專朝政羣奸致亂

    卻說諸官得旨,分討各處賊兵,誰知皆不能取勝,都帶些殘兵敗甲回來。順帝見了,日夜憂悶。一日設朝,對文武羣臣商議說:“目今盜賊蜂生,各處征討的官兵,沒一個奏凱。卿等何策剿除,爲朕分憂?”脫脫叩頭奏說:“今者羣奸擾亂,震恐朝廷,黎庶不安,災傷時見。臣等不能爲國除患,心實恥之。臣願竭駑駘之力,肅清江、淮,以報皇恩。”順帝聞奏,降座語脫脫道:“丞相若能爲朕掃除賊寇,奏凱還日,朕當裂土,以酬心膂。但中書省是政事根本,不可一日離左右,賢卿若去,朕將誰依?”脫脫又叩頭說:“盡忠報國,乃臣子之責,豈敢忘恩!但微臣此去,全望陛下親賢遠佞,以調天和,以安黎庶。”順帝便敕脫脫爲總兵大元帥,以龔伯遂爲先鋒,哈喇答爲副將,也先帖木兒爲行臺御史,節制兵馬,大小官軍俱聽脫脫指揮,便宜行事。脫脫拜辭,即日領兵望南進發,竟到孟津。宋將毛貴率本部五千人納降。脫脫便驅兵渡黃河,從虎牢關至汴梁正北安營。宋韓林的探子報知,便集衆商議,只見杜遵道說:“水來土壓,兵至將迎,殿下勿憂,臣當領衆迎敵。”宋主即令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鬱三將,急帶領五萬人馬與元軍對敵。遵道勒馬橫槍,高叫道:“送死的出來!”脫脫大怒說:“反國賊子,敢出大言。”就縱馬橫刀,直取遵道。二將交馬,戰上五十餘合。遵道力怯,撥馬便回,脫脫趕上一刀,斬於馬下。元兵陣上,催兵奮殺,宋兵潰亂,生擒一千四百餘人,斬首一萬七千餘級。羅文素等領兵入城,堅守不出。龔伯遂請道:“乘此勢攻城,料可必破。”脫脫笑說:“我兵千里而來,勞力過多,還當息養,不宜倉卒。倘賊兵計窮,冒死血戰,不可支矣。”衆將唯唯。時韓林見殺了杜遵道,心甚驚恐,決策於福通。福通說:“脫脫智勇足備,鋒不可當,不若且避,再圖恢復。”韓林依計,乘夜棄城而走。次早,元兵到城搦戰,只見城門大開,城中老幼俱頂香迎接,備言賊兵懼威,引兵逃去等情。脫脫大喜,入城撫民。一宿,明日倍道徑抵徐州西門外十里安營。打下戰書與芝麻李說,明日交戰。脫脫到酉刻時候,密喚諸將受計,如此如此。各各依令去訖。

    且說芝麻李對衆說:“元兵遠來疲乏,今夜必無準備。我當前行劫寨,爾衆隨後即來,兩下夾攻,必獲全勝。”二更時分,果然引兵出城,兵銜枚,馬勒轡,直抵元營,悄然無備。芝麻李暗喜,領兵併力殺入,細看更無一人,心下大驚,速令退兵。忽聞炮響一聲,四面伏兵盡起,把芝麻李團團圍住,兵卒也不十分來鬥,只是沒個隙路可逃,賊兵自相殘害,約折去大半。及至天明,只見一將傳令說:“你們可松一條路,放他逃走。”芝麻李聽着,又驚又喜,心內暗道:“我且殺開一路回城,再作計議亦可。”只見元兵果然放開一條路,讓芝麻李回城,將到城邊,急叫城上:“我被元兵混殺一夜,至今方得逃回,快開門,如遲,恐又趕來也。”正叫之時,舉頭一望,看見兄弟李通的頭,懸掛在城,敵樓邊,立着一員大將,紫袍金甲,大喝道:“你這賊子,我元丞相已取得此城了,你還不認得?”芝麻李驚得魂飛九霄雲外,抱頭竄鼠,徑往沔陽去了。天色大明,各將論功行賞,因問:“元帥爲何曉得要來劫寨,預先吩咐埋伏,又離了中軍,獨去取城?”脫脫笑說:“此是乘虛搏將之法:昔日裴令公元宵夜,大張華燈,設宴待客,匹馬擒吳元濟正是此樣機關,反看便是。他今日以我兵遠來,料來疲睏,必帶雄兵劫寨,城中不過老弱守門耳。我令爾輩四下伏住,等他來時,便圍繞混殺一夜,此時我領精兵,乘虛攻取城門,自然唾手可得。”衆將又問:“圍住之時,元帥吩咐不可廝殺爲何?”脫脫說:“黑夜誰知彼此,我兵只密圍數層,虛聲叫喊,任他自相殘殺,這又是以逸待勞。”衆將齊聲稱說:“元帥神機,非我等所及。”脫脫撫卹人民,一面遣牙將奏捷,不題。

    且說右丞相撒敦與太尉哈麻,聞得脫脫得勝,上表申聞,計較說:“脫脫向來威振中外,使我們不得便宜行事,今又成大功,皇帝必加信用,我輩卻是怎生?”哈麻說:“這有何難,趁此捷表未上之時,令臺官劾他說:‘出師三月,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以爲己資;半朝庭之官,以爲己用。乞加廢斥,以做官邪。’這個計策如何?”撒敦說道:“此計大妙、大妙”遂將進表官邀入密房,除了他的性命。因而上個表章,說得脫脫十分不好。順帝說:“既如此,可敕月潤察兒爲元帥,以樞密雪雪代他爲將,令姚樞持詔赴徐州傳示。”不止一日,來到徐州。脫脫拜受了詔書,便對衆將說:“朝廷恩旨,釋我兵權,即當權與諸將分別,諸將可各率所部聽新元帥節制。”只見哈喇答向前說:“元帥此行,我輩必死他人之手,不如今日先死丞相之前,以酬相許夙志。”說罷,拔劍自刎而死。衆將撫慟如雷,將哈喇答以禮殯葬。脫脫單馬竟赴淮安安置。未及半月,臺臣又劾脫脫貶滴太輕,該徒雲南。脫脫嘆道:“我不死,朝中也不肯放過我,倒不如一死,以免衆奸茶毒。”遂服鳩而死。

    卻說劉福通、芝麻李聞說脫脫身故,各統兵攻復前據城池,元軍陣上那個殺得他過。數日間,劉福通與芝麻李殺並,一箭射死了芝麻李,復了徐州。毛貴仍歸部下。正是:昏君信佞忠臣死,羣鬼貪殘社稷墟。後來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真明主應濠梁

    卻說丞相脫脫,受了多少讒言,以身殉國。那時四海紛爭,八方擾攘。劉福通並了芝麻李一部人馬,又收了毛貴一黨賊衆,縱橫洶湧,官兵莫擋。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淮西濠州,就是而今鳳陽府,好一座城池。離城有一個地方,名喚做鍾離東鄉,據說是當初鍾離得道成仙的去處。那裏有個皇覺寺,原先是唐高祖建造的。只見那:

    中間大雄寶殿光晃晃,金裝成三世菩提;兩邊插翅迴廊影

    搖搖,彩畫出蓬萊仙境。當門望一個韋馱尊天,秀秀媚媚,卻

    似活移來一個金孩兒,見了他那個不歡天喜地;兩側裝四個金

    剛力士,古古怪怪,又像繪坐定一班鐵甲漢,猛抬頭人人自膽

    破心驚。鐘聲半徹雲霄,舞動起多少回駕翔鳳;佛號忽天碧醒

    覺了萬千愚漢農夫。挨的扶,擠的擠,都到羅漢堂前,才明數

    出前生今世;爭了爭,嚷了嚷,齊向觀音閣上,暗投誠意想心

    思也修得肩盒抬攢,逐男趁女,汗浴了一片清淨佛場,知賓的

    也難管青紅皁白。也有的打齋設供,祈神禧福,澄徹了一點如

    來道念,大衆們那裏曉水火雷風。那寺中住持的長老,喚做高彬,法名曇雲。這個長老,真是宿世種得了智果,今世又悟了大乘。一日冬景淒涼,彤雲密而,灑下一天大雪。曇雲長老吩咐大衆說:“今日是臘月二十四,經裏面說:‘天下的竈君,同天下的土地,今夜上天,奏知人間善惡。’我今早人定時節,見本寺伽藍,叫我也走一遭。我如今放了晚參,我自進房,你們或有事故,不可來動問我。”囑咐已畢,竟到房中打坐了。只覺頂門中一道毫光,直透雲霄,本寺伽藍,早已在天門邊拱候着。長老二人交了手,竟到九天門下。卻好玉皇登座,三官玄聖並一切神祗,都一一講禮畢,長老也隨衆神施了禮,立在一邊。只聽得玉皇說:“方今世間混亂,黎庶遭殃,這些魑魅,將如何驅遣?”忽然走出一個大臣,口稱說:“臣是明年戊辰年值年太歲。以臣看來,連年戰伐,只因下界未生聖主,明年辰年,應該真龍出世,混一乾坤,肅清世界。且個月今日,是天下土地、竈君申奏人間善惡,乞陛下細察。凡世修行陰德的,付他聖胎,以便生隆。特此奏聞。”玉皇說道:“朕也如此思量,但原先歷代皇帝降生,都是星宿。如今果要混一天下,定須星宿中,下去走一遭。你們那個肯去,宜直奏來。”問而又問,這些星宿都不作一聲。玉皇惱道:“而今下界如此昏蒙,你們難道忍得不管?我如今問了四五次,也只不作聲,卻是爲何?雖然是墮入塵中,也須即速還大上,何故十分推阻?”正說間,只見左邊的金童並那右邊的玉女,兩下一笑,把那日月掌扇,混做一處,卻像個“明”字一般。玉皇便問:“你二人何故如此笑?我如今就着你二人脫生下世,一個做皇帝,一個做皇后,二人不許推阻。明年九月間,着送生太君,便送下去吧。”那金童玉女那裏肯應,玉皇又說:“恐怕下去喫苦麼?我便再撥些星宿輔弼你二人;你二人下去,便於方纔扇子一般,號了‘大明’吧,不得違誤!”只見本寺伽藍輕輕的對長老說:“我寺中也覺有些彩色……”說猶未了,那些諸方的土地及各家竈君,一一過殿,遞了人間善惡的細單。玉皇便說:“今據戊辰太歲奏章,說明歲該生聖主,以定天下。我已囑咐金童、玉女,下生人世,但非世德的人家那能容此聖胎,你們可從世間萬中選千,千中選百,百中選十,送到我案前,再行定奪。”吩咐才了,那天下各省、各府、各縣的城隍,同那天下各省、各府、各縣、各里的土地,都出到九天門外,議來議去。不多時,有天下都城隍,手中持着十個摺子奏稱:“揀選仁厚人家,萬中選成了十個,特送案前。”玉皇登時叫取衡善平施的秤來,當殿明秤,十家內看是誰人最重的。只見一代一代較過,止有一家修了三十三世,仁德無比。玉皇即將摺子拆開,口中傳說:“可宣金陵郡滁州城隍進來聽旨。”那城隍就案前伏了。玉皇囑咐道:“汝可接旨行事去。”便遞這摺子與他。城隍叩頭領訖,玉皇排駕回宮。長老也出了天門,與伽藍拱手而別,便回光到自己身上。卻聽得殿上正打三更五點。長老開眼,見佛前琉璃燈內火光,急下禪牀,拜了菩薩,說:“而今天下得一統了,但貧僧方纔不曾看得那摺子,姓張、姓李,誰是真龍,這是當面錯過了,也不必題。但方纔本寺伽藍說:“連我寺中有些彩色。”不知是何主意,待我再打坐去細細問他,便知端的。”長老重新人定,去見伽藍,問說:“方纔摺子內所開誰氏之子,想明神定知他的下落。”伽藍對他說:“此去尚有半年之期,恐天機不可預泄。”長老唯唯。只見左邊順風耳跪下:報稱:“滁州城隍有使者到門,奉迎議事,立等神車。”伽藍便起身別了長老,出門不題。

    時光荏苒,不覺又是戊辰中秋之夕。忽報山門下十分大火,長老急急出望,四下寂然,並無火焰。長老道:“甚是古怪!”便獨自從迴廊下邊枷藍殿,到山門前來。只見伽藍說道:“真命天子來也,師父當救之。”長老迅步而住,惟見一男人同一婦女,睡在山門下。長老因叫行者推醒,問他來歷。那人說道:“姓朱名世珍,祖居金陵朱家巷人。因元兵下江南,便徒居江北長虹縣,後又徙滁州;也略略蓄些資財。昨因失火,家業一空,有三子:朱鎮、朱鏜、朱釗,又皆失散。今欲與妻陳氏同上府城,投女婿李禎,織蓆生理。至此天晚,且妻子懷孕,不便行動,打攪禪門,望師父方便!”長老看朱公相貌不凡,所娠的莫不是真主,因說:“懷孕人行路不便,不如就在此鄰側賃一間房子,與公居住何如?”朱公道:“難得師尊如此。”次日,長老到東鄉劉太秀家,賃一間房子,與未公住了,又與些資本過活。三個失散的兒子,也仍舊完聚了。但未知所生是男是女,正是: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瑞氣落誰家?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衆牧童成羣聚會

    卻說曇雲長老賃下房子,與朱公夫妻安頓,又借些資本與他生意。不止一日,卻是九月時候,不暖不寒,風清日朗,真好天色。長老心中轉念道:“去年臘月二十四晚,人定之時,分明聽得是九月間真主降生。前月伽藍分明囑咐,好生救護天子。這幾時不曾往未公處探望,不知曾生得是男是女,我且出山門走一遭。”將到伽藍殿邊,忽見一人走來,長老把眼看了看,這人生得:

    一雙碧眼,兩道修眉。,雙碧眼光炯炯,上逼雲霄;兩道

    修眉虛飄飄,下過臍底。顴骨棱棱,真個是煙霞色相;丰神燁

    燁,偶然來地上神仙。行如風送殘雲,立似不動泰山。那人卻對長老說道:“我有丸藥兒,可送去與前日那租房子住的朱公家下,生產時用。”長老明知他是神仙,便將手接了,說道:“曉得。”只見清風一陣,那人就不見了。長老竟把丸藥送與朱公,說道:“早晚婆婆生產可用。”朱公接藥說道:“難得到此,素齋了去!”說畢,進內打點素齋,供養長老。長老自在門首。不多時,只聽得一村人,是老是少,都說天上的日頭,何故比往日異樣光彩。長老同衆人抬頭齊看,但聞天上八音齊振,諸鳥飛繞,五色雲中,恍如十來個天娥綵女,抱着個孩子兒,連白光一條,自東南方從空飛下,到朱公家裏來。衆人正要進內,只見朱公門首,兩條黃龍繞屋,裏邊大火沖天,煙塵亂卷。衆人沒一個抬得頭,開得眼,各自回家去了。長老也慌張起來。卻好朱公出來說:“蒙師父送藥來,我家婆婆便將去嚥下,不覺異香遍體,方纔幸得生下一個孩兒,甚是光彩,且滿屋都覺香馥侵人。”長老說:“此時正是未牌,這命極貴,須到佛前寄名。”朱公許諾。長老回寺去了,不題。

    卻說朱公自去河中取水沐浴,忽見紅羅浮來,遂取去做衣與孩子穿之;故所居地方,名叫紅羅港,古蹟至今猶存,不題。

    且說生下的孩子,即是太祖。三日內不住啼哭,舉家不安來公只得走到寺中伽藍殿內,祈神保佑。長老對未公說:“此事也非等閒,諒非藥餌可愈,公可急回安頓。”長老正送朱公出門,只見路上走過一個道人,頭頂鐵冠大叫道:“你們有希奇的病,不論大小可治。”長老便同朱公問說:“有個孩子,生下方纔三日,只是啼哭,你可醫得麼?”那道人說:“我已曉得他哭了,故遠遠特來見他;我若見他,包你他便不哭。”朱公聽說,便辭了長老,即同道人到家,抱出新生孩子,來見道人。那道人把手一搖,口裏囑咐道:“‘莫叫莫叫,何不當初莫笑,前路非遙,月日井行便到;那時還你個呵呵笑。”拱手而別,出門去了。朱公抱了孩子進去,正要出來款待道人,四下裏找尋不見。此後,朱公的孩子,再也不哭,真是奇異。一日兩,兩日三,早已是滿月兒、百祿兒、拿周兒。朱公將孩子送到皇覺寺中佛前仟悔,保佑易長易大。因取個佛名叫做朱元龍,字廷瑞。四歲五歲,也時常到寺中頑耍。不覺長成十一歲了。朱公夫婦家中,忍饑受餓,難以度日,將三個大兒子俱僱與人家傭工去了,只有小兒子元龍在家。一日,鄰合汪婆走來,向朱公道:“何不將元龍僱與劉太秀家牧牛,強似在家忍餓。”朱公思想到:“也罷!”遂煩汪婆與劉太秀說明。太祖道:“我這個人豈肯與他人牧牛!”父母再三哄勸,他方肯。母親同汪婆送到劉家。

    且說太祖在劉家一日一日漸漸熟了,每日與衆孩子頑耍,將土累成高臺。內有兩三個大的,要做皇帝頑耍,坐在上面,太祖下拜,只見大孩子骨碌碌跌的頭青臉腫,又一個孩子說:“等我上去坐着,你們來拜。”太祖同衆孩子又拜,這個孩子,將身撲地,更跌狠些,衆人嚇得皆不敢上臺。太祖說:“等我上去。”衆孩子朝上來拜,太祖端然正坐,一些不動。衆孩子只得聽他使令,每日頑耍不題。一日,皇覺寺做道場,太祖扯下些紙幡做旗,令衆孩子手執五方站立,又將所牧之牛,分成五對,排下陣圖,呼喝一聲,那牛跟定衆孩子旗幡串走,總不錯亂。忽一日,太祖心生一計,將小牛殺了一隻,同衆孩子洗剝乾淨,將一罈子盛了,架在山坡,尋些柴草煨爛,與衆孩子食之。先將牛尾割下,插在石縫內,恐怕劉太秀找牛,只說牛鑽人石縫內去了。到晚歸來,劉太秀果然查牛,少了一隻。便問。太祖回道:“因有一小牛鑽入石中去了,故少了一隻。”太秀不信,便說:“同你去看。”二人來至石邊,太祖默祝:“山神、土地,快來保護!”果見一牛尾搖動,太秀將手一扯,微聞似覺牛叫之聲,太秀只得信了。後又瞞太秀宰了一隻,也如前法。太秀又來看視,心中甚異,忽聞太祖身上有羶氣,暗地把孩子一拷,方知是太祖殺牛喫了。太秀無可奈何,隨將太祖打發回家。

    光陰似箭,不覺已是元順帝至正甲申六月。太祖年已十七歲。誰想天災流行,疾癘大作,一月之間,朱公夫婦並長子朱鎮,俱不幸辭世。家貧也備不得齊整棺木,只得草率將就,同兩個阿哥抬到九龍同下。正將掘土埋葬,倏忽之間,大風暴起,走石飛沙,轟雷閃電,霖雨傾盆。太祖同那兩個阿哥,開了眼,閉不得;閉了眼,開不得。但聽得空中說:“玉皇昨夜宣旨,喚本府城隍、當方土地,押令我們四大龍神,將朱皇帝的父母,埋葬在神龍穴內,上封三尺。我們須要即刻完工,不得違旨。”太祖弟兄三人,只得在樹林叢蔚中躲雨。未及一刻,天清日出,三人走出林來,到原放棺木地方,俱不見了,但見土石壅蓋,巍然一座大墳。三人拜泣回家。長嫂孟氏同侄兒朱文正,仍到長虹縣地方過活。二兄、三兄,亦各自贅出。太祖獨自無依。鄰合汪婆,對太祖說:“如今年荒米貴,無處棲身,你父母向日,曾將你寄拜寺中,不如權且爲僧何如?”太祖聽說,答應道:“也是也是。”自是託身皇覺寺中。不意曇雲長老,未及兩月,忽於一夕圓寂。寺中衆僧,只因朱元龍,長老最是愛重他,就十分沒禮。一日,將山門關上,不許太祖入內睡覺。太祖仰天嘆息,只見銀河耿耿,玉露清清,遂口吟一絕:

    天爲羅帳地爲氈,日月星辰伴我眠。

    夜間不敢長伸腳,恐踏山河社稷穿。吟罷,驚動了伽藍。伽藍心中轉念:“這也是玉皇的金童,目下應該如此困苦。前者初生時,大哭不絕,玉皇喚我召鐵冠道人安慰他;但今受此囗囗,倘或道念不堅,聖躬有些嗽卿,也是我們保護不周。不若權叫夢神打動他的睡魔,託與一夢,以安他的志氣。”此時,太祖不覺身體睏倦,席地和衣而寢。眼中但見西北天上,羣鳥爭飛,忽然仙鶴一隻,從東南飛來,啄開衆鳥,頃間仙鶴也就不見了。只見西北角起一個硃紅色的高臺,周圍欄杆上邊,立着兩個像金剛一般,口內唸唸有詞。再上有帶幞頭抹額的兩行立着,中間三尊天神,竟似三清上帝,玉貌長髯,看着太祖。卻有幾個紫衣善士,送到繹紅袍一件,太祖將身來穿,只見雲生五彩。紫衣者說:“此文理真人之衣。”旁邊又一道士,拿劍一口,跪送將來,口中稱說:“好異相,好異相!”因拱手而別。太祖醒來,卻是南柯一夢。細思量甚是奇怪。

    次早起來,卻有新當家的長老囑咐說:“此去麻湖約有三十餘里,湖邊野樹成林,任人採取,爾輩可各輪派取柴,以供寺用;如違:逐出山門,別處去喫飯。”輪到太祖,正是大風大雨,彼此不相照顧,卻又上得路遲,走到湖邊,早已野林中螢火相照,四下更無一人,只有蟲鳴草韻。太祖只得走下湖中砍取,那知淤泥深的深,淺的淺,不覺將身陷在大澤中,自分必遭淹溺,忽聽湖內有人說:“皇帝被陷了,我們快去保護,庶免罪戾。”太祖只見身邊許多蓬頭赤發、圓眼獠牙、綠臉的人,近前來說:“待小鬼們扶你上岸。”岸上有小鬼,也替皇帝砍了柴,將柴也送至寺內。太祖把身一跳,卻已不在澤中,也不是麻湖,竟是皇覺寺山門首了。太祖挑着柴進香積廚來,前殿上鼓已三敲,衆僧卻已睡熟。未知長老埋怨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伽藍殿暗卜行藏

    且說太祖陷在湖中,諸般的鬼怪,也有來攙腳的,也有來扶手的,也有將肩幫襯着太祖的,也有在水底下將背脊肩着太祖的,也有在岸上替太祖砍柴的,也有在路上替太祖挑擔的。不多時,已送到寺邊門首,說:“我們自去,皇帝請進內方便。”那時覺有三更左右,太祖進內就睡,不題。

    卻說這些和尚說:“向來曇雲師父在時,只說他後來發跡,不意今朝至此不回,多分淹沒湖中了。”說說笑笑,各自歸房。次日天明,當家長老叫行者起早燒湯做飯,那行者摹來摹去都是柴堆塞的,那裏尋個進廚房的路頭,口中不說,心中想道:昨日臨睡時空空一個竈房,這柴那得許多,便是朱行者一個去湖中樵打,怎麼便有這山堆海積的柴草。只得叫動大衆:挑的挑,抬的抬,出潔了半日,方纔清得條走路。太祖起來,自家也看得呆了。心中想道:“若是如此看來,莫不是我果有天子之分?但今日沒有一個可與計議的,我不如走到伽藍殿中,問個終生的兇吉,料想神明也有分曉。”將身竟到伽藍殿來,卻有爻經在側,太祖一一訴出心事,問說:“如我雲遊在外,另有好處,別創個庵院,不受這些醃臢閒氣,可還我三個陰爻;如我不戴禪冠,另作主意,將就做得個財主,可還我三個陽爻;如我趁此天下擾亂,去投奔他人,受得一官半職,可還我三個聖爻。”將望空擲下,那爻不仰不復,三次都立着在地。太祖便打動做皇帝的念頭,暗暗向神訴說:“今我三樣禱告,神明一件也不依,莫不是許我做皇帝麼?如我果有此分,神明可再還我三個立爻。”望空再擲,只見又是三個立爻。太祖又禱告說:“這福分非同小可,且無一人幫扶,赤手空拳,如何圖得大事?倘或做到不伶不俐,倒不如做一個愚夫愚婦。再告神明,以示萬全。如或果成大事,當再是三個立爻。”那知擲去,又是三個立爻。太祖便深深拜謝,許說:“我若此去,一如神鑑,我當重新廟宇,再整金身。”拜告未已,只見這些和尚走來埋怨說:“你把這些柴亂堆亂塞,到要我們替你清楚,你獨自在此耍子。”太祖也只做不聽得,竟到房中,收拾了隨身衣服,出了寺門,別了鄰舍汪媽媽,竟投盱眙縣,尋姊夫李禎。

    路上不止一日,來到盱眙,見了他姊姊。姊姊說道:“此處屢經旱荒,家業艱難,那裏留得你住,你不若竟往滁州去投母舅郭光卿,尋個生計,庶是久長。”太祖應諾。姊姊因安排些酒果相待,不意外邊走進一個孩兒來:

    燕額虎頭,蛾眉鳳眼,丰儀秀爽。面如塗粉,口若凝朱,骨

    格清瑩。耳若垂珠,鼻如懸柱。光朗朗一個聲音,恍惚鶴鳴天

    表;端溶溶全身體度,儼然鳳舞高崗。不長不短,竟是觀音面

    前的善財;半瘦半肥,真是張仙抱來的龍種。太祖便問:“此是誰家的小官?”姊姊說道:“此便是外甥李文忠。”便叫文忠:“你可拜了舅舅。”太祖十分歡喜,問他年紀。說道:“今年十歲。”席中談笑,甚是相投。當晚酒散。

    次日,太祖取路,上了滁州,見了孃舅郭光卿,敘起寒溫。太祖將父母、兄弟的苦楚,訴說一遍。郭光卿說:“你既來此,正好相伴我兒子讀書。”次日,竟進館中。太祖性甚聰慧,郭氏五子,因遂惡之,假以別事哄至空房,以絕太祖飯食。郭氏因有育女馬氏,私將麪餅飼之。一日,忽被郭氏窺破,遂納懷中,馬氏胸前因有餅烙腐痕,此事不在話下。光陰迅速,太祖卻已十八歲了。郭光卿收拾幾車梅子,同太祖上金陵販賣,進至和州,時適夏初天氣,路上炎熱。光卿說:“你可將車先行,我歇息片時便來。”太祖推船趕路不題。

    卻說光卿兩年前曾與一個光棍爭執到官,那光棍理虧輸了,便出入衙門,做了一個聽差的公人,今卻同一夥公差,在途中撞見。那光棍睜開兩眼,叫道:“仇人相見,分外眼清,郭光卿今日那裏走,且喫我一拳!”光卿喝道:“你這廝還不學好,猶敢如此無禮。”那漢子劈面打來,光卿把手一格,那漢子見光卿把手格開,又趕過來一拳。光卿也只不來抵敵,把那身子一閃,那漢子想是虛張的氣力,眼中對日頭昏花,一交跌倒,卻好跌在一塊尖角的大石頭上,來得兇,跌得重,一個頭撞得粉碎,一命嗚呼。那些夥計叫道:“你何故打殺了公差,且送到官司,再作道理。”光卿逞着平生武藝,打開一條路,連夜逃奔去了。太祖將車向前等待,多時不見光卿,轉來尋覓,路上人洶洶,只說前面有一個人被人打死了,那兇手逃走了。太祖心下思量:“大分是母舅做出這事了。”話未說完,來至三叉路口,正在沉吟,只見那柳陰之下,立着有四五個人:或是舞刀的,或是弄槍的,或是要棍的;演了一回,又坐息一回。太祖見他們個個都是好手段,便將車子推在一邊,把眼睛註定來看。那些人又各演試了一回,從中一個人叫道:“好口渴也!那得茶喫,一口也好。”卻有一個便指着車子說:“你可望梅止渴麼?”太祖便從車中取出百十個梅子,送與四五個喫,說道:“途中少盡寸情。”那些人那裏肯受。太祖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便收了罷。”再三送去,他們勉強收了。就將梅子勻勻的分做五處,各人遜受一處,便問太祖行徑。太祖一一直說。這也是天結的緣,該在此處相逢。太祖也問他們姓名,只見、個最年少的,便指着說道:“這。個是我們鄧大哥,單名喚鄧愈,從來舞得好長槍。”又指一個道:“這是我們湯大哥,單名叫湯和,自幼兒慣舞兩把板斧。”側身扯過一個說:“這個是我們郭大哥,單名郭英。七八歲兒看見五臺山和尚在此抄化,那和尚使一條花棍,如風如電一般,郭大哥便從他學這棍法。而今力量甚大,用熟一條鐵棍,那個敢近他。”一夥兒正說得好,忽起一陣怪風,那風拔樹揚沙,對面不識去路。這四五個人都扯了太祖說:“我們且到家裏一避惡風,待等過了,你再推車上路如何?”太祖道:“邂逅之間,豈敢打攪。”這四五個人說:“不必過謙。”只見那後生,先把太祖的梅車,已是推去了,口叫道:“你們同到我家來。”正是:燕趙悲歌士,相逢劇孟家。不知太祖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販烏梅風留龍駕

    卻說那後生,趁着大風,先把太祖的梅車,如飛似水推着口裏叫道:“你們都到我家權避一回,再作區處。”這些衆人,也把太祖扯了就走。不上半里,就到那後生家裏。後生便將車子推進,叫道:“哥哥!我邀得義兄弟們到家避風,又有一個客人也到此,你可出來相見。”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那後生說:“這是家兄。”太祖因與衆人一一分賓主坐了。那後生說道:“方纔大風路上不曾通得姓名完備。”因指着郭英肩上一個說:“他也姓郭,便是郭大哥同宗,雙名郭子興。專使得一把點鐵鋼叉,一向在神策營十八萬禁軍中做個教師,因見世道不寧,回家保護。”他又說:“我小可姓吳名須,家兄名良,原是廬州合肥人。家兄也能使兩條鐵鞭,約三十餘斤,運得百般閃爍。”

    太祖便問:“長兄方纔在柳陰下也逞威風,幸得注目,看這兩把長劍,每把約有八尺餘長,長兄舞得如花輪兒一般,空中只見寶劍不見人,這方法從那裏學來,真是奇怪罕有,畢竟也有人讚歎,願聞願聞!”吳禎說:“小可年輕力少,那能如得這幾位義兄。”只見鄧愈對太祖說:“這個義弟的劍法,前者從雲中看見兩條白龍相鬥,別人都躲過了,不敢看他;他偏看得十分清楚,自後便把劍來舞動。幾次有俠客在此較量,再沒有一個勝得他的。人人都也道,此是鬼神所授。”

    太祖應聲說:“列位果是武藝高強。但而今混亂世界,只恐怕埋沒了列位英雄。”四五個都說:“正是如此。前者望氣的說:‘金陵有天子氣。’我輩正在此打探,約同去投納,至今未有下落。只見昨日有一個道人,戴着鐵冠在此叫來叫去:‘明日真命天子從此經過,你們好漢須要識得,不要當面錯過。’我們兄弟,所以今日清晨在此候了,直至如今,更不見有人來往。”正說時,只見吳良、吳恢托出一盤酒菜來,扯開桌子,說:“且請酌三杯。”太祖便起身告辭,吳良兄弟說:“那有此理,今日相逢,也是前生緣分;況外面惡風甚急,略請少停,待風寂好行。”這些義兄弟也說:“借花獻佛,尊客還請坐。”太祖只得坐了。酒至數巡,風越大了,天色漸漸將晚。吳禎開口說:“尊客今日不如在此荒宿一宵,明日風息,方纔可行。”太祖說:“如此攪擾,已覺難當,怎敢再在此住宿。”衆人又一齊說:“即今日色又將西落,此去過了五六十里,方有人家,我們衆兄弟,都各將一壺格來,以伸寸敬,便明早去吧。”太祖見他們十分殷勤,且想此去若無人家,何處歇腳?便說:“既然承教,豈敢過辭,但是十分打攪。”說話之間,這些兄弟們,不多時,俱各整頓七八色果餚來,羅列了四五桌,攢頭聚面,都來恭敬着太祖。太祖一一酬飲了十數杯,不覺微醉,便說:“酒力不堪,少容慈息片時,再起來奉擾。”吳禎便舉燭照着太祖,轉彎抹角,到一所清淨的書房,說:“請小息,頃間便來再請。”便反手關了房門去了。太祖抬頭一看,真是清香爽朗,竟成別一洞天;和衣睡倒,不題。

    卻說湯和開口對兄弟說:“列位看這梅子客人,生得如何?”衆人都說:“此人相貌異常,後來必有好處。”湯和點頭說道:“昨日的道人,也來得希奇,莫非應在此人身上。”正說間,只見外面多人簇擁進來,說:“吳家後面的書房起火了!”衆人流水跑到後面看,不見響動,止見一片紅光罩着書房,旁人也都散了。湯和說:“此事不必疑矣,我們六弟兄,不如乘此夜間,請他出來,拜從他,爲日後張本,何如?”六個人一齊走到書房。太祖也恰好醒來,六人納頭便拜。太祖措手不及,流水扶將起來。他六個把心事細說一遍。太祖說:“我也有志於此。”因說起投母舅郭光卿事情。是夜連太祖七個,都在書房中歇了。

    次早,天清氣爽,太祖作謝了衆人起身。他們六個說:“我們都送一程。”路途上說說笑笑,衆兄弟輪流把梅車推趕,將近下午,已到金陵。金陵地方,遍行瘟疾,烏梅湯服之即愈,因此梅子大貴,不多時都盡行發完,已獲大利。太祖對六人說:“我欲往武當進香,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列位且各回家,待我轉來,再作區處。”衆人說:“我們也都往武當去走一遭。”是日登船渡江,不數日,同到武當。燒了香,回到店中,與六兄弟買酒。正喫間,忽有人來說:“滁州陳也先在此戲臺上比試。”太祖說:“我們也去看看。”只見陳也先身長丈八,相貌堂堂,在戲臺上說:“我年年在此演武,天下英雄,沒有敢來比試的。倘贏得我的,輸銀一千兩。”太祖大怒,便湧身躍上臺來,說:“我便與你比比如何?”兩人交手,各使了幾路有名的拳法。他先欺着太祖身材小巧,趁着太祖將身一低,便一跳將兩腳立在太祖肩膀上,喝采道:“這個喚作:‘金雞獨立形’。”衆人就也喝采。太祖趁勢卻把肩膀一縮,把兩手扭緊了也先的腳,在臺上旋了百十遭,喝聲道“吒!”把也先從臺上空中丟下來,叫說:“這個喚作‘大鵬攪海勢’。”衆人喊笑如雷。也先懷羞,連呼步兵數百人,一齊湧過動手。太祖跳下臺,望東便走,也先隨後飛也趕來。只見鄧愈、湯和在左邊,郭子興、吳良在右邊,兩邊迎着喊殺;吳禎、郭英,又保着太祖先走。也先並數百步兵,力怯而逃。這四人也不追趕。天晚走進一個玄帝廟,後殿歇息。一更左右,只聽得前邊草殿鼓樂喧天,太祖同衆探望,卻正是陳也先飲酒散悶。太祖大怒,四下放起火來,焚了這草殿,也先逃去了,不題。

    次日,太祖與衆人離了武當,返回金陵,只見途中一人口裏問說:“足下莫非武當山臺上比試的豪傑麼?”太祖便應說:“不敢。”那人即同三人攔路就拜。太祖慌忙扶起,問他來見的原由。正是:不惜流膏助仙鼎,願將幀幹捧明君。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郭光卿起義滁陽

    卻說太祖同衆人路取金陵而回,卻有一個人領着三人,聞說是武當山比試的朱公子,攔路便拜。太祖連忙扶起,看那人一表身材,年紀止約有十五六歲,便問:“尊姓大名?”那人對說:“小可姓花名雲。從小兒學得一條標槍,也要圖些事業。因見足下臺上本事,且一毫沒有矜誇之色,後來必大有爲。因同這三個結義兄弟華雲龍、顧時、趙繼祖來投。伏乞不拒。”太祖不勝之喜,領四個見了鄧、湯等衆,共到滁州。只見孃舅郭光卿已在家中,甚比常時不同。太祖便問說:“孃舅何以速然顯赫?”光卿對說:“自那日壞了公人,不敢回家,徑到淮東安豐,投順了紅巾劉福通。他見我形表異常,因與兵一萬,掠淮西一帶郡縣。誰知兵到境州,守將孫德崖聞風投降,我因進城招募豪傑,如今恰好回來,看看家眷。爲何賢甥身邊,也有這些人歸附?”太祖也一一把事情說了一遍,因勸孃舅,何不去了紅巾,自立工號。光卿依了太祖,自稱做滁陽王,令部下去了紅巾,以太祖爲神策上將軍,便把所育的女兒,原姓馬氏配與太祖。太祖因感馬氏懷餅前情,遂即允諾。又立一個招賢館,把太祖招集天下英雄。

    卻說劉福通聽了這個消息,便着人來問,何以去了紅巾,稱了王號?太祖對來人說:“方今天下豪傑並起,各據一方,不必相問。若日後你們有厄,我當與你解圍,以報起兵之義。”那人回覆,不題。

    太祖在館,日夕招納四方英雋。卻已是至正十三年。忽一日,兩個人走進館來拜說:“小可是定遠人,姓了名德興;這個滾州人,姓趙名德勝,聞明公聲名,願歸麾下。”太祖看那丁德興:

    面如黑棗,眼若銅鈴。穿一領皁羅袍,立在旁卻是光黑漆

    的庭柱;杖一條生鐵棍,靠在後渾如久不掃的煙囪,真個是:黑

    夜又來人間布今,鐵哥哥到世上追魂。太祖因喚他做黑丁。那個趙德勝督力異常,魁梧出衆,馬上使一條花架,運動如飛,百發百中,奮勇當先。太祖也命他爲前鋒。丁德興即對太祖說:“我們定遠有一個喚做李善長,此人足智多謀,潛心博古。當初他的母親懷着他時,夢見一個絆袍的神說道:“不久該真龍出世,我特把洞明左輔星君爲汝子。長來做第一位文臣輔佐。”他後來生下此子,聰明異人。又有兄弟兩人,一個喚做馮國用,一個喚做馮勝,他兩人一母所生,武藝高強。明公若好賢禮士,德興當去招他。”太祖說:“我一向聞李公的名,正愁無門可去通個信息,你當去走一遭。若馮家兄弟同來更好。”德興出館而去。不一日,請他們三個到館中,見了太祖。太祖下階迎接。說話之間,句句奇撥。馮家兄弟,亦各英偉,因說:“果然名下無虛。”遂任善長爲參謀;馮家兄弟俱託腹心之任。正說話間,只見外甥李文忠、侄兒朱文正,領着三個人進來。太祖歷歷說了別來的事務,便指道:“這三位是誰?”文忠等說:“我們路上正走,不意撞着他父子二人。父親叫耿再成,令郎喚做耿炳文,俱臂力過人。路中商量無人引進,故我們把他帶來。這位姓孫名炎,字伯容,金陵句容人。一足雖破,無書不讀,善於詩歌,向有文學之名,今亦願在府中做個幕友。”太祖大笑道:“今日之會,叔、侄、甥、舅,文學干戈,都爲異集,亦是大快事!”席間便問李善長說:“我欲立一員大將,統領軍校,未知何人可用?”李善長道:“昔日漢高祖問蕭何誰人可將,蕭何對說:‘周勃敦厚少知,灌嬰愛慾不明,樊哈勇而無才,王陵氣小不大。凡爲大將者,仁、智、信、勇、嚴,缺一不可。國君好賢,賢才必至。’高祖國聘募天下豪傑,不上二月,韓信棄楚投漢,遂設壇拜他爲天下掌兵都元帥,後來撫有漢柞。今欲求大將,庶幾一人,可當此任。”太祖問說:“是誰?”善長說:“像州城外永豐縣,有一人姓徐名達,字國顯,祖貫鳳陽人,精通韜略,名振鄉關。如今也約有二十餘歲了。徐壽輝、劉福通、張士誠,常遣人來請,他說彼輩非可輔之人,堅意守己待時而出。常說帝星自在本郡,我豈遠適他人!若得此人,大事可成。”太祖說:“煩公就與我招他如何?”李善長說:“昔湯聘伊尹,文王訪呂尚,漢得張良,光武求子陵,蜀主三顧諸葛,荷堅任王猛,此乃禮賢之效,還是明公自去迎他纔是。”太祖次日,因去對滁陽王說道:“‘麾下雖有數萬甲兵,惜無大將。今李善長薦舉徐達,特請命欲與李善長親去請他。”滁陽王依允。太祖即同善長策馬去請。正是:欲圖一統山河業,先覓樓睦閣上人。未知來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訪徐達禮賢下士

    卻說太祖同李善長辭了滁陽王,前至永豐縣。太祖傳令三軍,不許攏動居民。兩人竟下馬步入村中,探到徐達門首,忽聽得門內將琴彈了幾下,作歌道:

    萬丈英雄氣,懷抱凌霄志。

    田野埋祥羣,鹽車困良授。

    何年龍虎逢?甚日風雲際?

    文種枉奇才,卞和屈真器。

    揮戈定太平,仗劍施忠義。

    蛙龍潛淺池,虎豹居閒地。

    傷哉時不通,未遇真明帝。善長便向太祖說:“此歌便是徐達聲音。”太祖喜道:“未見其面,先聞其聲,只這歌中的意思,便知是個賢才。”善長叩門良久,只見徐達自來開門。太祖看了,果然儀表非常,又溫良,又軒朗,又謹密,又奇偉。三人共人草堂,講禮分賓坐了。茶罷一巡,徐達問說:“二公何人,恁事下顧?”善長敘出原因。徐達俯謝說:“既蒙光召,焉敢不往?但未卜欲某何用。”太祖說:“羣雄競起,四海流離,特請公共救生靈。”徐達便說:“欲救生靈,還須掃淨羣雄,統一天下。但今元勢尚盛,諸雄割據,亦都富強,以壕州一郡之兵,欲成六合一統之業,不亦難乎?”太祖說:“昔周得太公而滅紂,漢得韓信而楚亡;得賢公輩,仗義誅奸,且俟有德者,以系民望,何慮其難?”徐達笑道:“從來定天下者,在德不在強,明公能以仁、德爲心,不嗜殺爲本,天下足可平也。”便安頓了家屬,與太祖、李善長三人,並馬齊至禮賓館中。太祖細問戰攻之術,徐達說:“臨時發謀,宜隨機轉變,豈有定着?但上勝以仁,中勝以智,下勝以勇。仁、智、勇三事,爲將者缺一不可。”太祖又問:“爲國者,有小而致大,有大而反亡者何故?”徐達說:“合天理,順人心,受衆恤物,敬老尊賢,人自樂而從之,雖小可以致大;倘奢淫暴虐,或柔而無斷,或剛而少仁,或愚昧不明,或好殺不改,未有不亡者也。”太祖大喜。自後與李善長、徐達同眠共寢。次日,引見滁陽王。王授以鎮撫之職。

    數日後,滁陽王以太祖爲元帥,徐達爲副將,趙德勝統參軍,鄧愈統後軍,耿再成統左軍,馮國用統右軍,李善長爲參謀,耿炳文爲前部先鋒,馮勝爲五軍統制,李文忠爲謀計使,率兵七萬,攻打滁、泗二州。刻日起兵,至泗州界上安營,議取泗州之計。大夫孫炎L前說:“泗州張天祐是不才放人,其人剛直忠厚,與我甚契,願往泗州說他來降。”太祖吩咐大夫用心做事,孫炎辭了出帳,徑入泗州城來見天祐。二人敘禮畢。天祐問說:“仁兄何來?”孫炎說:“某因放志飄流,近投滁陽王帳下。他館中有個朱明公,才德英明,文武兼備。龍行虎步,必大有爲。今提兵取泗州。炎知足下守此,特來相告;倘肯歸附,足見達權。”天祐說:“我也慕他是一時之英,有人君之度,但我受元爵祿,背之不忠。”孫炎說:“今元順帝以胡元而居中國,淫慾不仁,退賢任佞。、君棄暗投明,有何不可?”天祐思量了一會說:“遵命!遵命!”即列儀仗鼓樂,出城迎降。孫炎先到營中,具說前事,便引天祐到帳中相見。太祖道:“將軍來歸,真達權知機之士。”遂授中軍校尉。太祖引兵入城,撫卹百姓,即留天祐守城。次日起兵,向滁州,以花云爲先鋒。那先鋒怎生打扮,但見:

    頭頂一個晃朗朗金盔,身披一領密鱗鱗銀黨。腰邊系一條

    蠻獅錦帶,心前扣一個盤龍金環。弓張斜掛魚囊,革鋒鋒弦嗚五

    色;箭羽橫裝象袋,鋼爍爍簇聚三棱。坐下千里馬,白若飛霜;

    襯着九雲裘,花如映日。手中紀七八條標槍,運將來那管你心

    窩手腕;袋裏藏六七升鐵彈,拋將去決中着腦後胸前。喝一聲

    似霹靂捲風沙,舞幾回都鋒芒飛劍我。正是:花貌卻如觀自在,

    追魂勝過大閻羅。單騎在前,恰遇着賊兵數千,那時花雲盼着後軍未到,便抖擻精神,保了太祖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地,驚得那數千賊兵,沒有一個敢爭先抵擋。

    元兵潰散,花雲因於滁州北門外屯兵。元將平章陳也先橫刀直殺過來。後軍左哨統制將軍郭英,卻好迎敵,戰了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元陣上又閃出他兒子陳兆先與姚節、高來助戰,早有湯和、鄧愈、馮勝、趙德勝,一齊衝殺。只聽得東南角上,一支兵吶喊如雷,紅旗招展,繡帶飛翻。爲首一將,坐在馬上,竟有五尺餘高,生得面如鐵片,須似鋼針,坐騎趕日黑棗騾,肩挑堰月宣花斧,從元兵陣後衝殺出來。元兵三面受敵,陳也先大敗,不敢入城,競棄了滁州向北路而走。太祖嗚金收兵,駐紮城外。只見那員大將,身長九尺,步到營前下拜。太祖急將手扶起,問說:“將軍何人?”那將說:“小可姓胡名大海。字通甫,泗州虹縣人。因芝麻李亂,自集義兵,護待鄉閻。聞元帥德名,故來助陣納降。”太祖便授他軍前統制。是日,元將張玉獻出城投降。太祖入城撫民,將兵次於滁州,仍分兵取鐵佛岡寨,攻三河口,破了張家堡,收了全椒,並大柳諸寨,因分兵圍六合。神將趙德勝,爲流矢傷了左股,血染徵袍,昏暈數次。太祖親爲敷藥調治。隨令耿再成同守瓦果壘。元兵急來攻打。太祖逐日設計備敵,探知事勢稍緩,欲暫回滁州,早有哨馬來報說:“元人又集大兵來攻滁州。”耿再成對太祖說:“他兵聚集而來,其勢盛大,如此如此何如?”太祖說:“甚好,依計而行。”衆將得令,各自整點軍馬行事。耿再成率了本部人馬,自來應敵。正是:大將營中旗一豎,敵人惟有膽心寒!欲知後事如何,而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定滁州神武威揚

    卻說諸將各自得令,四下安頓去訖。將軍耿再成率了部伍,結束上馬,來到陣前一望,只見那元兵,浩浩蕩蕩,如雲如霧的打來。頭一員大將,掛着先鋒旗號,不通姓名,直殺過來,耿再成見他驍勇,便也不打話,兩馬相交,戰上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再成便沿河勒馬而走,那個先鋒便乘機率了元兵,一齊趕來。再成見元兵緊趕便緊走,慢趕便慢走,約將二十里地面只見那柳上插着紅旗一面,趁風長搖,再成勒轉馬來,大喝一聲說:“元兵陣上來送死也!”喝聲未已,火炮一聲響亮,左邊衝出一標白衣、白甲、白旗、白號的人馬來,當先一員大將湯和,左邊鄧愈右邊馮勝;右邊衝出那皁衣、皁甲、皁旗、皁號的人馬來,當先一員大將胡大海,左邊趙德勝,右邊趙繼祖,把元兵截做三段。那先鋒看勢頭不好,急叫回軍,元軍那裏回得及。正驚之間,只見後面城中,又有赤衣、赤甲、赤旗、赤號的人馬鼓譟而出,當先一員大將徐達,左有耿炳文,右有姚忠,殺得那元兵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那再成挺出夙昔威風,駕着那追雲的黑馬,向前把先鋒一刀,取了首級。有詩爲證:

    殺氣橫空下大荒,海天雄志兩茫茫。

    血痕染就芙蓉水,骸枕堆成薛荔牆。

    樹列施旗千里目,江開劍我九迴腸。

    應知潭底蚊龍現,處處旗開戰勝場。元兵大敗,滁州因得安駐軍糧。太祖一面差人報知滁陽王,會守滁州,不題。

    卻說鐵冠道人,已知太祖駐兵滁州,一日竟進帳前說:“道人善相,將軍要相麼?”太祖因記前柳蔭中鄧愈六人等說,遇見道人,戴個鐵冠等話,便迎入帳,問道:“道人高姓?”道人說:“我姓張字景和,江西方外之士。將軍若聽我,我替你說;若不聽我,說也無用。”太祖說:“君子問兇不問吉,正要師父直講。”道人說:“聲音洪亮,貴不可言。但四圍滯氣,如雲行月出之狀。所喜者:準頭黃明,貫於天庭,直待神采煥發,如風掃陰經,便是受命之日,然期也不遠,應在千日之內。但邊頭驛馬有驚氣,南行遇敵,切須戒慎。”太祖說:“師父肯在此軍中,時時看看氣色,以知休咎何如?”道人說:“我雖雲遊天下,卻時常可來,你既有盛情,便在此也可。”自此道人常在軍中聚首。

    且說那滁陽王得了捷報。留都督孫德崖駐紮境州。即日自率兵到滁州,因命設宴與太祖稱賀,且與衆官計功行賞。次日,設計攻取和州。卻命張天祐、耿再成、趙繼祖、姚忠四將,領兵三千,爲遊擊先鋒前進。四將得令,望和州進發,直抵北門溺戰。城中元將也先帖木兒,急領兵三萬迎敵,直取再成。再成舞刀,鬥上五十餘合,終是元兵勢大,兩翼衝殺,朱兵演奔。姚忠接刃復戰,恨後隊不繼,被元兵所殺。日暮,幸天祐等兵至,又大殺一場,元兵方纔敗走。再成等收兵屯於黃泥鎮,損了大將姚忠,折去兵一千餘人。二人憂悶,說:“必須元帥兵來,方好取勝。”

    且說滁陽王聞再成等敗績,因命太祖率徐達、李善長及驍勇數千人,來到黃泥鎮。二人見了太祖,備細說了一遍,伏地請死。太祖大怒,說:“元兵既盛,只宜堅守,取兵救應,何乃輕敵,以致敗誤?”喝令斬首示衆。李善長說:“罪固當誅,但今用人之際,望且姑容這番,待他將功贖罪。”二將叩謝出帳。太祖甚是憂惱。徐達向太祖身邊說:“如此如此,不怕和州不得。此事還須耿再成走一遭。”太祖即召再成同繼祖上帳,徐達便各與緘帖一紙,再三叮嚀說用心做事,再成等領計而行。徐達又喚鄧愈、郭英、胡大海,領兵二萬,去大道深林中埋伏,如此行事。分遣已定,又對太祖說:“末將自當領兵一萬,當先索戰,元帥宜與衆將將二萬兵殿後。”次日,兩軍對陣,元陣中也先帖木兒出馬,說:“若不急退,當以姚忠爲例。”徐達說:“大兵壓境,爾還不識賢愚,尚自誇詡?”二人舉刀對殺。元陣上張國升、禿堅帖木兒,混兵直殺過來。徐達覷空轉馬便走,元兵隨後趕來,未及甘裏,只見元兵探馬飛報說:“我們被趙繼祖劫了大寨,火燒了營帳。”那也先到戈急走,只見兩邊伏兵並起,湯和、鄧愈、郭英、胡大海夾擊而來。後面太祖領了大軍,又直來攻殺,也先不敢回營,竟領兵奔至和州城邊。卻見城上都是赤色旗幟,敵樓上徐達大叫說:“也先帖木兒,我已取此城,少報前仇,你還來甚麼?”此是徐達先着耿再成,假扮元兵,待也先帖木兒出戰,乘夜賺開了城門,取了和州。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那也先回身逃命而走,太祖的兵正在追趕,只見當先閃出一彪兵來,勒馬橫刀,問說:“來將何人?”也先帖木兒說:“吾乃元兵,被朱兵十分追急,若將軍救我,當有重報。”那將軍大喊一聲,將自一縱,在馬上活捉了也先帖木兒,綁縛直到太祖軍前,下馬便拜道:“小可漾州懷遠人,姓常名遇春,聞將軍仁義。故來相向投。特擒元將爲進見之禮。”太祖舉眼一看,真個是:

    豹頭猿眼,燕額虎鬚。挺一把六十斤大刀,舞得如風似電;

    駕一匹捕日烏雅馬,殺來直撞橫衝。惹動了殺人心,萬馬千軍

    渾如切菜;奮起那英雄志,銅牆鐵壁倒若摧枯。黑着一片鐵扇

    臉,吒一聲,那愁霸陵橋不斷!矗起兩隻銅鈴眼,眨幾眨,憂

    甚虎牢關難過。飛而食肉,世罕有封侯萬里威儀;義而有謀,天

    生成拓靖乾坤品格。

    太祖說:“得足下棄暗投明,三生之幸也!”喝令斬了也先帖木兒,屯兵城外,單車入城,撫卹合城百姓,歡天喜地。正是:滁和有福仁先到,神武多謀世莫知。是日,軍中筵宴稱賀。滁陽王傳令加太祖神策將軍之職。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興隆會吳禎保駕

    卻說滁陽王立太祖爲神策將軍,太祖便爲各帥之主:掌文的有李善長、孫炎等;掌武的有徐達、胡大海、常遇春、花雲、鄧愈、湯和、李文忠等共約三十餘人。卻又有定遠人茅成,台山人仇成來投麾下。太祖總兵和陽,與張天祐等議築和陽城郭,以爲守備之計,測限丈數,刻日完工,分兵拒守。因集從計議,授常遇春總兵之職。常遇春叩頭謝說:“小將初至,未有寸功,不敢受爵,乞命爲前部開路先鋒,庶或可以自效。”太祖正欲依允,忽帳下一人叫說:“我來數月,尚不得爲先鋒,他有何能,敢來壓衆!”太祖急看,卻是胡大海。遇春怒說:“主帥有命,乃敢攙越?你欺我無能,敢來比試否?”二人各欲相逞。太祖說:“君等皆我手足,今欲相爭,便似我手足交鋒,有何利益!”因令胡大海爲左先鋒,常遇春爲右先鋒,待後得頭功的爲正先鋒,二人各拜謝去。一邊令人到滁州報捷不題。此時正是新秋節候,和陽亦喜無事。

    一日忽報壕州守備孫德崖,領兵到來。太祖驚疑,與徐達說:“境州不得擅離,他來何意?多是欲分據和陽耳;不然必是塗州失守,故來歸附。且容入城,再當議之。”頃刻間。德崖進城,太祖與衆將迎入。敘禮畢,因問:“何事到來?”德崖說:“因無糧草,特來就食。”太祖便問:“如此,今令何人守之?”德崖說:“空城無用,守他無益。”太祖暗念:“像城是吾等本土,如若失守,取之甚難。德崖此行,是通穴鼠了。”因他同起義兵,且自忍耐。卻好滁陽王駕到,太祖將取和州原由,備說一遍。王看見傍邊立着孫德崖,大驚問說:“你何不守境州,卻在此處?”德崖跪說:“爲乏糧到此就食。”王大怒說:‘’塗州是吾鄉士,安得輕舍!”喝令推出斬首。太祖與李善長說:“孫德崖之罪,雖當斬首,還望念故鄉舊誼,饒他這次,仍令去守境州,以贖前惠。”滁陽王即刻與兵一萬,前去鎮守,吩咐:“有失,決不饒恕!”德崖領命去訖。

    卻說滁陽王未及半月,偶團驚疑成疾,太祖日視湯藥,十分狼狽,因召太祖及李善長、徐達等至榻前,說:“某生民間,因見元綱解墜,羣盜蜂起,吾奮臂一呼,得爾等賢能,共守境州,希成大業,救民塗炭。不意遇此篤疾,我死不足惜,所恨羣雄未除,天下未定耳!朱將軍仁文英武,厚德寬洪,爾等可共謀翊運,以定天下。”太祖頓首說:“愚昧不堪承大王之志,然敢不竭盡股腦,以報厚恩。”少頃,目瞑。後人因有詩詠道:

    和州境上見星飛,壕郡江邊掩義旗。

    同上空垂千樹柳,年年春半子規啼。太祖命軍中都易服舉哀,哀聲動地,葬於和陽城白馬岡上。衆人因議立太祖爲王。太祖說:“我等受滁陽王大恩,今尚有子在,可共立爲王,亦足見你我不背之心。”衆人都道:“是。”遂立王子爲和陽王,改和州爲和陽郡。即日封太祖爲開基侯兵馬大元帥,徐達爲副。衆官加爵有差。

    卻說孫德崖對兒子孫和說:“滁陽既歿,兵權該統於我,今朱君輩外挾公義,立他的兒子,陰竊他的威權,甚可惱恨,我當率兵以正其罪。”孫和說:“朱公如此,亦爲有名。況他們一班智勇足備,若與爭長,恐難取勝。不如在營中設起筵宴,名日‘興隆會’,假賀新王,請他赴會,席上須逼他引兵來歸。倘若見拒,就席中拿住。朱君一擒,權必歸父王矣。”德崖大喜,即修書遣人人和9II來請。太祖正與諸將議事,卻報德崖有書來到,即拆開口唸說:“都統孫德崖端肅,書奉碩德朱公臺下:茲者恭遇新王嗣位,繼統得人,下情不勝忻仲。特於營中設宴,名日‘興隆’,欲與公共慶雍熙。翌日掃營敬候。再拜。”太祖與李善長說:“此必德崖欲統衆軍。以我輩立其子,故設酒以挾我耳。不去則彼益疑;若去須不墮其計方好。”徐達說:“主帥所料極是,此會猶范增鴻門設宴之意,須文武兼濟的輔從,方保無虞。”道未罷,帳前常遇春、胡大海俱願隨往。太祖不許。吳禎道:“不才單刀隨主帥走一遭。”太祖說:“公便可去。”胡大海忿忿不平。太祖說:“刀砧各用,鼎鰲不同,吾擇所直而使之。”

    次日,太祖遂單騎獨前,吳債一身隨後,徑至德崖營前。德崖見太祖並無甲士相隨,心中大喜,說:“中吾計了。”密令吳通說:“你須如此如此。”便即出營迎朱公。就席把盞,酒至數巡,德崖因說:“滁陽已募,兵權無統,以義論之,應屬不才掌管,故藉此酒相煩。”太祖說:“先王有子繼統,兵權還該彼掌握。今都統既欲掌時,某回城啓知和陽王,即當請在此事。”德崖大喜。孫和思量:“朱君才智過人,此言必詐。”把眼覷着吳通。吳通持杯、劍在手,說道:“小將有杯、劍二件,系周穆時西域獻來,名“昆吾割王劍、夜光常滿杯”。此劍切工如泥,這杯爲白玉之精。向天比明,水注便滿,香美且甘。稱爲“靈人之器”。小將願持杯爲壽,舞劍佐歡。”說罷,便將杯獻在太祖面前,拔劍起舞,漸漸逼近太祖。吳禎看他勢頭不好,掣開佩劍,大叫道:“我劍也不弱!”便飛舞過來,一劍砍去,把吳通砍做兩段。旁邊呂天壽見殺了吳通,也撥劍砍來。吳禎將身一跳,跳上二三人高,把那劍從空而下,呂天壽的頭早已滾下來。吳禎殺了二人即一手提了劍,一手摳了德崖腰帶叫說:“德崖,你何故如此無禮,設計害我主帥,即須親送主帥出營,萬事全體;不然,以吳、呂二人爲例!”德崖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便說:“將軍體怒,即刻送主帥策騎先行。”吳頓約太祖去遠,才放了德崖的手,說:“暫且放你回去。”即追馬保着太祖而行。後人有詩嘆贊?

    興隆會上凜如霜,此處吳禎武勇強。

    劍劈吳呂頭落地,華名應與海天長。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孫德崖計敗身亡

    卻說德崖自知計敗,便率精銳數千,四下裏從小路追趕。早有李善長傳令胡大海前來救應,恰好撞着德崖,便大叫道:“德崖那裏走?”德崖措手不及,被大海砍做肉醬,造次中逃走了孫和。大海、吳項保了太祖人和陽,衆等迎接入帳,都說:“主帥受了驚恐。”太祖因說:“若非吳禎幾乎不保。”備說了會上事情,衆將皆稱吳禎真是虎將。太祖賜吳禎白金三百兩,大海白金一百兩。大海不受,但說:“主帥向曾有說,得首功者爲正先鋒。今日誅了德崖,望主帥不食前言。”太祖沉吟不語。徐達說:“君雖誅了德崖,尚未爲克敵之大,若常將軍今日去亦能成功。”衆人都說:“徐元帥說得極是。”大海方受賞。

    話分兩頭。卻說巢湖水軍頭領俞延玉,有三個兒子:長名通海。次名通源、第三的名通淵。他三個俱管力異常。能在水中伏得八九個晝夜。大的通海,慣耍一個流星錘,索長三丈,轉轉折折,當着他粉身碎骨。人便有四句口號:

    一個金錘忒煞精,飛來飛去耀星明。

    忽朝水低轟雷振,攪得蛙龍夢不成。那次子通源,使一條鐵銅,鋒鋒有聲。小時忽下江中洗澡。陡然雲雨四合,水中只見癲頭重開了個大口,竟來吞他。他手中並無別物,卻打一個沒頭拱,直至水底,摸着四五尺長一塊條石,他便擔在肩背上,一步步兒踏上水面。那癲頭量正張開四爪,搶到前面,通源叱吒一聲,將那石頭砍過去,誰知那重的頭頸,仰得壁直,湊着石上頑鋒,竟做兩段,滿江中都是血水。岸上人不知通源在水中與重交戰,只見滿江通紅,驚得沒做理會。歇了半個時辰,通源慢慢地將重從水中拖到沙邊,便把身跳上了岸,拿條索子縛了重腳,叫岸上人拽替上去。那岸上張三、李四、王二、沈六等十來個,那裏拽得動。通源說:“你們好自在貨兒,只好喫安耽飯,這些兒便拽不起。”從新自來,把那重如拾芥一般,提上岸去。那些閒漢說:“俞二官人,活的都砍了,我們死的都拽不動,卻也好笑。”有人歌道:

    江中忽起一條富,閃爍風雲雷雨翻。卻通通源水底石。嗚

    呼一命在水邊。富也富、冤也冤,我們十來個扛勿動,被他一

    人一手便來牽,真個是天旋地轉氣軒軒。

    還有那第三個通淵,越發了得,每手用一把耀疊韭邊刀,那刀用開來,二丈之內,令人仁身不得。曾到江邊金龍四大王廟中賽神,那廟前路臺上,原鑄有鐵爐一鼎,有等閒不過的,說:“這等東西,又無關組,又無把柄,有人捧得動,輸與銀子十兩。”那通淵時只一十四歲,心裏想道:“這些兒擔不動,恰像終日舞燈草過日子。”走到廟中,虔誠完了神願,正好來到臺上燒紙,只見十五六個好漢,來抬那爐,都抬不動。通淵竟要來拿,看了他們行徑,又恐怕掇不動時,反被恥笑。仔細思量,必竟有斤兩數目,鑄在上面,近前看得分明。又走過去想道:“只是一千斤,該託也託得起。”便走到後殿,先把別樣試試看。抬頭一望,卻有兩個大石獅子,在後邊雨道上石欄杆邊。悄悄的脫下長袍,趁人不見,把左邊石獅子一託便託在左手裏,顛上幾顛,說道:“約有千斤還多些。”輕輕的便安在地下。再將右邊獅子也託一託,正託在右手上,估估斤兩,未及放手,只見一個人大叫道:“前上殿二三十人弄不得一個香爐,這俞三官十四五歲一個兒,把石獅子顛來顛去,你們好不羞殺。”道猶未了,這些閒漢都來看。通淵只不做聲,把那石獅子連忙放在地下,穿上長袍,望山門外走出去。這些人說:“我們有眼不識泰山,俞三官你何故不做個把勢我們看看。”那些人攔了又阻,阻了又攔,恰好父親俞廷工走來,看見說“三兒,你何故被這些人攔阻?”通淵說:“我自在後殿把石獅子託託耍子,不知他們何意攔阻。”那些人便向他父親備說了原故。廷工便開口說道:“既如此,你便攝掇把他們看看何妨。”通淵被父親勸不過,只得走向殿前,把隻手託了鐵香爐,便下路臺,那些人喝采,如雷震耳。通淵又託上路臺,如此三遍,輕輕的放在臺下便走。卻說管廟的長老,埋恐衆人說:“俞三官又去了,這爐又不放在臺上,如之奈何?”那些人說:“不要緊,我們幾十人包抬齊整還你。”吶喊一聲,齊將手來抬,誰知地下是糊泥,這爐越抬越陷下去了,幾十個人說:“求求張良,拜拜韓信,還須到俞宅勞小官人走一遭。”這些衆人說說笑笑,走到俞宅,見了俞媽媽,說了緣故。媽媽笑道:“這個小官人倒會耍人,勞你們遠遠的走來接他。方纔他到後園舞刀去了,你等可到後面見他,他決然肯去。”衆人來到後園懇求。通淵只是個笑,也不應他們,大步到廟,仍將手托起香爐,依舊放端正了。驚動得合州縣人,那個不敬他。人也編個歌兒《烏悲詞》喝采他說:

    俞家又生了個熊黑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手託千

    斤,奇打希,希打奇;甚差池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舉

    起香爐不費力呀,忒也希奇。佛前獅子,希打奇,奇打希,任

    施爲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他父親做個頭領,並三個兒子,率副將廖永安、廖永忠、張德興、桑世傑、華高、趙庸、趙鹼等,初投個師巫彭祖。後來彭祖被元兵所殺。廬州左君弼,便以書招降廷玉等一班水軍。廷玉等諒君罰不是遠大之器,不肯投納。君弼因統兵來攻,廷玉等累戰不利,受困在湖中,因集衆將圖個保全之計。俞通海說道:“今江淮豪傑甚多,不如擇有德者附他,庶或來救,不爲奸邪所害。”廖永忠便說:“徐壽輝、張士誠、劉福通、陳友定、方國珍、明玉珍、周伯顏、田豐、李武、霍武、皆是比肩分居的。”趙庸說:“此輩俱貪慾嗜殺,鼠竊狗盜之徒,怎得成事!我說一人,你們肯從麼?”正是,知君多意氣,仗劍且相投。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牛渚渡元兵大敗

    卻說俞廷玉問話將:“誰處可投?”廖永安數出多人,俱是貪財好色的,那裏是英雄出世之主。趙庸說:“我聞和陽朱公,仁德無雙,英雄蓋世,且將勇兵強。若是投他,他必來救應,可解此危,諸公以爲何如?”衆人齊聲道:“好!”因作書,遣人求救,不題。

    且說太祖,一日與諸將會議,說:“此處雖得暫駐,然後羣雄肘腋,非用武之場,必擇地方可攻守。”馮國用說:“我看金陵乃龍盤虎踞,真聖主之都,願先取金陵,以固根本。”太祖說:“我意亦欲如此,但渡大江,必須舟揖,且錢糧不濟,奈何!”正商議間,忽報巢湖俞廷玉等遣人持書來見。太祖拆開看本,書中說道:

    巢湖首將俞廷玉,並男通海、通源、通淵;稗將廖永忠、永

    安、張德興、桑世傑、華高、趙庸、趙裁等,書呈朱主帥臺下;

    玉等向集湖濱,久聞仁德,冀居麾下,不意左君弼累以書招,恨

    玉不從,率兵圍困,廷玉等,敢奉尺書,上幹天威,倘振一旅,

    以全萬人,所有戰艦千餘,水兵萬數,資儲器械,畢獻轅門,以

    憑揮令。誓當捐軀報命,伏維臺亮。

    太祖得書,與諸將會議,李善長說:“久聞他們爲水軍驍騎,今危急來歸,若以兵去援,必效死力。且借之以取金陵,此天所以助主帥也。”太祖因召使者到帳下,問他名姓。使者答道:“名韓成。”太祖說:“即陽發兵汝可爲嚮導。”遂留李善長、李文忠等守和陽,總理軍務。自率徐達、胡大海、趙德勝等,領兵四萬,直抵桐城,進巢湖口。君弼因太祖兵到逃去,俞廷玉迎太祖入寨,備陳歸順無由,蒙提師遠救,思實再生。太祖慰恤倍至,駐兵三日。忽報左君弼勾引池州城趙普勝一支兵,截住桐城閘;一支兵,截住黃墩間。又引元將蠻子海牙,領兵十萬,扎住江口,勢不可當。太祖大驚,因上水寨,登敵樓觀看.果見兵寨數里,施旗蔽天,金鼓雷振。太祖顧徐達道:“此君弼調虎離山之計.引我人湖,頓兵圍繞,奈何,奈何!”胡大海答道:“主帥勿憂。主帥可領衆將壓陣,臣願當先,只須此斧.可破賊圍。”太祖說:“不然,賊兵勢重,你我縱可衝陣而出,部下兵卒何辜,還宜再思良策。”徐達說:“必須一人密從水中上和陽,調取救兵,內外夾攻,方能出去。”只見韓成說道:“種將願往。”太祖即修書付與,吩咐速來,毋得誤事。韓成出了水寨,抄巢湖口人江.從牛渚渡河,在水中行三日夜,方得上岸,直抵和陽。見了和陽王,遞了太祖的書。李善長說:“即鬚髮兵去救!”傳令鄧愈爲正元帥,湯和爲副元帥,郭英爲參謀,常遇春爲先鋒,耿炳文爲掠陣使。吳良、吳禎、花雲、華雲龍、耿再成、陸仲亨,皆隨軍聽用,率兵五萬前進,其餘將住,與朱文剛、朱文遜、朱文英,率兵保守和陽。衆將領兵至江口,與蠻子海牙對陣。鄧愈列陣向前,蠻子海牙急令番將二十員迎敵。尚未及前,先鋒常遇春挺槍奮擊,元兵陣上如摧枯拉朽,那個敢當。鄧愈等催兵並殺,蠻子海牙大敗,遂過了牛渚渡。各部將士,都去收拾元兵所棄馬匹、器械、糧草、輜重。止有湯和使帳下兵卒,只砍沿岸一帶蘆葦、美草,使繩索一一縛成捆束,共約有千餘擔。常遇春問說:“要他何用?”湯和對說:“夜間亦可備明。”那時聚集船隻,共計一千有餘艘。鄧愈便令分爲五隊:鄧愈居中,湯和居左,郭英居右,耿炳文壓後、常遇春當先,齊往巢湖進發。探子哨知信息,報與趙普勝,普勝遂與左君弼說:“你可領兵當俞廷玉輩內衝,我當領兵拒常遇春等外患。”君弼自己整齊船隻,截住桐城閘,不題。普勝領了大船五百隻,排開陣勢,遇春便挺槍來殺,兩下交兵。正是:

    浪疊千層龍噴海,風生萬壑虎吟山。

    卻說那普勝的戰船高大,又從上流,亂把石炮打來,苗葉槍替那箭,像雨點的飛去飛來。朱兵船小,又無遮蔽,不能前進。常遇春正在煩躁,只見湯和領了十數只中樣大的船,船上皆把牛皮張定,那些箭石雖然來得猛密,粘着軟皮,都下水去了。每船上用水手五十人,齊把那蘆葦、莽草點着,恰遇西北風吹得十分緊急,湯和便叫衆軍放火。那趙普勝的船,都是蔑章竹篷,引火之物,朱兵火箭火炮,飛星放去,便燒起來。風又大,火又緊,哈喀喇喇,把那二百餘隻船,不過兩個時辰,焚燬殆盡。這邊衆將乘火奮擊,賊兵大亂。那普勝只得駕小船向西北上逃走。常遇春恰從上流趕來,大喝一聲,把他的兄弟趙全勝,一刀砍落水內。普勝拚命的搖船,徑投薪州徐壽輝去了。鄧愈叫鳴金收軍,共獲戰船七百餘隻,刀杖、器械不計其數。鄧愈說:“今日之捷,是湯和居首。”湯和拱手,說道:“此是朱元帥天威,衆將虎力,與和何干?”常遇春說:“我早來見湯公,命軍卒束草,只說備明,豈知有此大用。公何不早言之?”湯和說道:“機謀少泄,恐反不成。”衆將稱善。鄧愈說:“兵貴神速,乘此長驅,種左君弼無備,一鼓可擒也。”便都即刻解舟,順流而下。

    此時太祖被困日久,苦無出圍之計,只見哨子來報,湯和等連破海牙、普勝等寨,已將至桐城問了。太祖大喜,即同衆將登敵樓觀望,果然西北角上大隊人馬殺來。太祖吩咐:“我們便可從裏面衝殺出去。”當下徐達、趙德勝、胡大海,共領兵五萬,大小船約二千零四十餘隻,列成隊伍,竟衝出來。喜得左君弼船大,不利進退,趙德勝便以小船對戰,操縱如飛。廖永安又繞出其後,兩下夾攻,君湖大敗。永安直追至雍家城下,奈賊黨蕭羅,率衆捨命而來,箭石如飛蝗雪片,那永安鼻中,中了冷箭,便叫道:“大小三軍,更宜努力!”遂將身跳出船頭,死力督戰。便活捉了蕭羅過船,敵人不戰而走。

    卻說鄧愈所統大兵,未得人江,太祖船隻尚擁溪內,彼此都無策可施。恰好大雨連落十日,看那水勢滔天,廖永安喜說:“乘勢越山可渡。”中間有一條大洞,斷開山嶺,山脊上有清陽橋,這些小船盡皆過澗。太祖所坐戰艦,正憂難過,意欲棄舟,另坐別船,永安吶喊一聲說:“聖天子百神護衛,橋神自有靈效。”只見那船倏忽間,烏雲繞轉如飛,從洞裏穿過,一毫不差些須,遂人大江,與湯和等相會。太祖備說了被困的事,且慰勞諸將遠征,吩咐筵宴稱慶,就與新來諸將相敘。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常遇春採石擒王

    卻說太祖出得湖口,與水陸衆將聚畢。自此,大將、步將、騎將、先鋒將、水將,都已雲集。便留步軍一萬。戰船五百,與俞通海、廖永安二將,在牛清渡紮營操演,其餘將士,盡隨至和陽。正是:“鞭敲金橙響,齊唱凱歌還。”不一日,來至和陽,即欲提兵過江,取金陵爲建都之計。和陽王依議,乃留朱文正、朱文遜、朱文剛、朱文英、趙繼祖、顧時、金朝興、吳復等,統兵一萬,保守和陽,其餘人馬,俱隨太祖即日引舟東下,向江口進發。恰喜江風大順,征帆飽拽,頃刻到牛渚渡。俞、廖二將迎接,說道:“蠻子海牙屯兵南岸採石磯,阻截要路,勢甚猖撅,如之奈何?”徐達說道:“兵貴神速,乘此順風明月馳行,淬然而至,彼必措手不及。”遂分戰船爲三路:太祖居中隊,領戰船七百隻,郭英爲先鋒;徐達居左隊,也領戰船七百隻,胡大海爲先鋒;李善長居右隊,也領戰船七百隻,常遇春爲先鋒。掩旗息鼓。那時月明風順,水溜江深,這戰船如飛馳駛,比至五更,竟到採石磯。元兵哨馬報知蠻子海牙,他便摯兵而待,那磯土刀槍麻列,族旗雲屯,水上戰船如織,兩軍相去不及三丈,便擺開陣勢。郭英領長槍手,奮勇爭先,將及上磯,誰想上面矢石星飛雨灑將來,士卒多傷,不能前進。太祖傳令胡大海、常遇春說:“二公先鋒定在今日,有先登採石磯者,即正先鋒。”大海大喜,意在必登,率衆向前。誰想岸上炮彎較先更急,大海力不能支。遇春乘快船後至,便領防牌、神槍手,奮力衝至磯下。元兵見朱兵近岸,炮箭如飛蝗的放來,防牌也不能遮,神槍也無可用,衆兵亦欲退後。遇春大叫道:“取不得采石磯,誓不旋師!”便舍舟提牌,挺槍先登。那磯在水面上,約高二丈有餘。磯上元將老星卜喇正用長矛戳下,遇春便用右手拿住防牌,護了矢石,把左手便捏住矛杆,就勢大叫一聲,從空直跳而上,就撒了防牌,將槍刺了老星卜喇。三隊軍士,看見遇春登岸,各催兵鼓譟而登,元兵棄戈奔走,死者不可勝數。蠻子海牙收拾殘兵,退駐西南方山。太祖就於採石磯安營,衆將各各獻功。太祖便說:“常將軍奮勇爭先,萬將莫敵,攻克採石磯,特拜爲正先鋒。”遇春叩謝,惟大海有不平之色。太祖又說:“此舉非獨崇獎常將軍,正以激勵諸將。”大海氣方平妥。

    是夕,屯兵磯上。正值新秋,月色如畫,衆將在帳前共玩明月,盡歡而散。次早,拔寨直抵太平城下。郡將吳升聞知,便開西門納降。太祖說:“久聞汝是江左名賢,今日相見,猶恨晚也。”即耀爲總管。吳升俯伏謝恩說:“主帥如此恤民撫士,無徵不服。”太祖遂命善長揭榜通衡,嚴禁將士剽掠,城中肅清,便進城撫卹士民。恰有元平章李習,率衆來見。習本漢人,博通經術,看得元綱不振,特來投見。太祖說:“太平誰是賢才?”李習對說:“有一人姓郭名景祥。又一人姓陶名安,字立敬,少年敏悟。他年少時,鄰近有個土地廟,前通大河,後接深巷,神明極靈。那廟祝先一夜夢見土地對他說:“明日河中有一件異樣的事:其中有一人不久便當輔佐真主,安邦立國,你可十分恭敬他,便留在廟中攻書,不可有誤。次日,廟祝絕早起來,呆呆的等到日中,也無人來,也無異樣的事。廟祝對衆僧說:‘大分是個春夢。’正說間,只看見對岸十數個小孩兒,止約有十來歲,在大樹底下趁着晴明,猜三角五,翻筋斗,疊灰堆耍子。不知那處,忽然從河中溜過一株紫皮大樹來,那大樹又叉丫丫,一些枝葉也不曾去。這十數個孩子,便把一條竹竿到河邊搭住那樹,那樹在水中如解人意,竟貼岸邊來。這些孩子,都把身坐在上面,有一個略大些的,把那竹竿在水中撐來撐去,正如船中坐定,說說笑笑,攏了又開,開了又攏,卻有十數次。只見一個孩子,在樹上立起身來說:‘偏你會撐,我也會撐撐耍子。’那大些的孩子說:‘使得使得,我正撐得沒力氣哩,讓你耍耍。’那孩子按過竹竿在手便撐,方撐得到河當中,倏然間四邊黑雲陡合,大雨傾盆。那孩子慌了,流水的持命要撐攏來,冤家的竹竿陷在泥中,再拔不起。頃刻間,那樹頭動尾擺起來,竟如活龍在水中游來游去,嚇嚇有聲不止。那雨越落得大,把十數個孩子,都蕩在水中,沒了性命。只有一個穿着一領紫色袍,縛住了樹枝,任他顛顛倒倒,只不放手,竟隨風浪過廟岸邊來,大叫救人。那些僧人,立在山門屋下,望見,便往雨叢中趕去,扯得他上岸。轉眼之間,那樹也不見了。廟祝暗思道:‘昨日神明囑咐,是這位了。’便問孩子:‘你是那村小官人,姓甚名誰,因何到此頑耍?’那人便對說:‘我姓陶名安,是對河陶家村裏住。’自後,廟祝便留他在廟讀書。近來果是知今達古。那徐壽輝、張士誠等皆慕他的名,遣人來請,他也不屈節輕仕。”太祖說:“我也素聞他名字,你便可同孫炎去請來。”不知肯來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陳也先投降行刺

    卻說李習薦了陶安,太祖便叫孫炎同去請。二人叫探子探得陶安在村中開館,便徑到館中來訪。三人敘禮畢,備說太祖禮賢下士的虛懷。陶安便整衣襟,同二人來帳中參見。太祖見陶安儒雅,大是歡喜。陶安見太祖龍姿風采,也自羨得所主,便說:“方今豪傑並爭,屠城攻邑,然只志在子女玉帛,曾無救民之心。明公率衆渡江,神威不殺,此應天順人之師,天下不難平也。”太祖因問:“欲取金陵,何如?”陶安說:“金陵古帝王之都,虎踞龍蟋,限以長江天塹,據此形勢以臨四方,何向不克。此天所以助明公也。”遂拜陶安爲參謀都事。

    次日,太祖與諸將計議,起兵進取金陵。忽報元將陳也先,領兵十萬,分水陸來犯太平,報滁州之仇。太祖命徐達等防禦。徐達出帳,吩吩常遇春、湯和二將,先領兵一支,往南門攻他水軍。自家便與鄧愈、胡大海等將,率兵五萬,出城北門,擋他陸路。兩軍對圍,徐達正欲親戰,只見胡大海挺斧徑奔陣前,與也先對戰,未分勝敗。忽聽元兵陣上,大叫:“待吾斬此賊,與父親報仇!”大海看時,恰是孫德崖兒子——前日逃走的孫和。大海便放出平生氣力,獨來戰他。只見陳也先二子陳兆先、陳明先及韓國忠、陶榮四人,又來夾攻。陣中早有華雲龍、郭英、鄧愈、花雲向前敵住。恰有常遇春、湯和已攻破了水寨,領着部兵,繞出其後。賊兵見勢頭不好,矢石交集,湯和被矢中了右臂,卻殺氣益厲,賊兵各棄甲而走。胡大海趕上,將孫和一斧砍倒。陳明先措手不及,被郭英刺死於馬下,踏做肉泥。華雲龍飛劍斬了陶榮,死者不計其數。陳也先單騎望西逃走,被遇春截住去路,也先便下馬拜降。只有陳兆先與韓國忠,引殘兵奔回方山寨,不題。徐達命鳴金收軍入城,衆將恰擁也先來見太祖,也先連連叩頭說:“願饒草命!”太祖便授也先千戶之職。馮國用密言道:“稗將看此人蛇頭鼠耳,乃無義之相,不可留於肘腋之間;還當斬首,以除奸患。”太祖然其言,又思:“斬降誅服於義不當。”次日,乃宰牛馬,與也先獻血。也先誓道:“若背再生之恩,當受千刃之慘。”太祖仍令統其所部。自此也先雖有異圖,然馮國用時時防備,竟不能爲害。

    一日,太祖遣徐達爲元帥,華雲龍爲副將,郭英爲先鋒,領兵三萬,攻取傈陽等處。那也先見衆將俱各分遣,遂乘機帶了利劍,摹夜潛入帳中,看那守帳軍卒,又皆酣睡。太祖正在胡牀,眠來睡去,再也睡不着,忽覺耳中說:“可快起來,可快起來!”虛空似被人扶起一般。心中正起骼突,只聽得帳門外呀的一聲響,太祖便跳將起來,閃在一處。也先便仗劍砍中牀幹,知太祖已不在牀,遂繞帳亂刺。太祖恰欲出來,又恨無寸鐵在手,正急間,忽聽帳外人馬馳驟,正是馮勝、馮國用,夜哨巡來。太祖大呼:“有刺客在帳!”二將急人擒拿,也先這時,早已從帳後潛逃在外,徑奔他兒子兆先去了。國用等通帳尋覓不得,便說:“此必是陳也先、主帥可傳令召他入帳議事。”衆軍回報,已不見了。國用便說:“稗將向謂此賊是無義之徒。今敢如此,誓必殺之,以報主帥。”

    至曉,太祖正欲暫爾歇息,待徐達等衆兵回時,方圖南進,忽江南巡卒來報,蠻子海牙領兵十萬,連營採石磯,擋住江口。陳兆先領兵五萬,擋住方山路。朱兵南北不通,糧草斷絕。太祖大驚,說:“我將士渡江,其父母妻努,皆在淮西,今元兵阻路,是絕我咽喉之地,當用何計破之?”李善長說:“他二人連兵來寇,若攻其一處,彼必互相救應,便難取勝。可傳令着湯和、李文忠、胡大海、廖永安、馮國用等領兵二萬,去攻方山。神將與衆將保主帥領兵攻採石磯。”太祖允議。遂分兵與湯和等去訖。太祖說:“採石磯雖離不遠,先須設寄兵以勝之。”常遇春便向太祖耳邊密密的說了幾句話,太祖點頭說:“好,好,好!”便傳命喚耿炳文、陸仲亨、廖永忠、俞通海,入帳聽令。四將受令,各自依計而行。只見常遇春率精銳三萬,徑抵採石磯。哨見元兵盡地而來,蠻子海牙橫如早先出馬,遇春驟馬對海牙說:“你不記昔日牛渚、採石之敗乎,還來怎麼?”海牙也不打話,舞如直取遇春。二將戰未數合,遇春把身橫困在馬上便走。海牙只道朝刺傷了遇春,負痛而逃,便望南催兵,只顧趕來。約近十里地面,遇春把號帶一拈,忽樹林中炮聲連天,金鼓大振。海牙急令後兵速返,說未罷,只見耿炳文、陸仲亨在左邊殺來;俞通海、廖永忠,在右邊殺來;常遇春復轉過馬來,直搗中間;太祖又引大兵團團圍住,似銅牆鐵壁一般。海牙前後受敵,勢力難支,逃到東,東無去路;回到北,北是迷途。正是:

    金盔晃晃,背在肩頭,好似道人的藥葫蘆;銅甲鈴鈴,掛

    着幾片,一”打漁的破線網。丈八長矛,止剩得半條沒頭的畫

    棍,只好打草驚蛇;滿筒鐵箭,惟留得一個滑溜溜的竹管,止

    堪盛醬盛鹽。雕弓半折,將來彈不動棉花;護鏡虧殘,拿去照

    不成臉嘴。只得突圍走至江濱,浮舟逃走。遇春、鄧癒合兵追趕,更喜順風,便令將薪草灌了松油,致炮於其中,乘風放火,烈烈的趁着風,颶颶的吹着火,把那海牙的水師並舟筏,一時燒盡。廖永忠、王銘等生擒吳長官輩頭目十一人,溺死者不計其數。海牙正坐着小船脫走,忽見上流大船三十來只,也無旗號,向東而來。海牙只道是本軍,大叫救應。只見船上一個將軍,錦袍、金甲,拈了弓,搭上箭,一箭射來,那海牙應弦而倒。將那殘兵殺死殆盡。

    自此之後,元人再不敢有扼江之戰。後人看此,有一篇古風喝采他:

    涼風噓碧海,薄霧噴長天,莽蒼江色何茫然。氓峨之流奔

    騰,急走幾千裏,峻峨戰艦凌江煙。江煙乍開殺氣起,離魂愁

    魄傲波底。劍上斑斑血濺衣,旗旗拂拂霞浮水。夾岸金鼓聲不

    停,恍飽水底恢龍驚。增奴錯認援兵集。誰測閻羅江上迎。左

    手開弓右挾矢,飛來胸前才一指,復然公地渺知無,任是英雄

    今已矣。挺戈縱殺日爲昏,直欲旋乾且轉坤。試究根苗誰者子?

    星日烏精沐氏孫。沐家孫子真奇傑,北淨胡塵南靖粵。但願山

    河帶確券書新,永體金設無少缺。太祖便令鳴金收軍,諸將各自獻功。只見那將也收船攏來,合兵一處。不知太祖看了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定金陵黎庶安康

    卻說常遇春大破了蠻子海牙,那海牙正坐小船,向北而走,只見戰船三十餘隻,忽從東下,朱文英將海牙一箭射死。常遇春收兵江口,即向太祖前拜倒,說道:“朱文英適領兵哨江,湊遇海牙船到,把箭射死了,特來獻首級。”太祖大喜,升遇春爲行軍大總管之職。回兵太平,吩咐與衆將筵宴。筵上喚過朱文英來,說:“你本是鳳陽定遠人,沐光之子,沐正之孫。因爾父與我交厚,不幸早亡,母親亦隨喪,就將你寄養於我。彼時爾方十歲,不覺已是九年。今爾英勇善武,與國建功,吾不忍沒耳之姓,可仍復姓沐。異日立大功,成大用,可與爾祖父爭光。”因賜名沐英。英再拜叩首謝恩,不題。

    卻說湯和等引兵進攻方山寨,紮寨才定,只見那刺賊也先,挺了槍飛也似殺出來。陣上廖永安見了他,怒從心上起,便罵道:“你這不忠、不義的賊,主帥待你不薄,你卻忍行傷害之事。還有何面目來戰!”兩馬攪作一塊,一上一下,一來一往,戰上三十餘合。永安起個念頭說:“我若再在此與他戰,他陣上必然有幫手殺出來,我怎的捉住他?不如放個破綻,待這廝奮力來追趕,我恰好拿他。”便往北路而走,那也先縱馬趕來。不上三里之地,永安大叫一聲,說:“你來得好!”把那馬一帶,挺着長槍,突地轉來。那也先卻把身一扭,避那槍頭,誰知身子一側,側下馬來,湊巧腳鐙纏住了一隻腳,被馬橫拖倒扯。永安一槍正中其心,手下的兵卒,向前亂砍,也先即時死去。陳兆先因率衆而降。湯和領了兆先來到太祖跟前,說道:“望主公不記伊父昔日之罪,以安歸順之心。”太祖便說:“天下有福的,雖百計不能害之;況古人說:‘罪人不孥。今兆先既誠心款服,吾豈念舊惡哉!即可令他入見。”兆先進帳叩頭,說:“臣系叛臣也先之子,願受誅戮。”太祖又說:“大丈夫存心至公,何思報後。爾果同心協力,以救生民,他日功成,富貴與共。”即授千軍長左軍掠陣頭目。便命馮國用選精銳五百,聽其揮使。五百人多疑懼不安。太祖熟視軍情,是日即喚兆先同五百人上宿護衛,舊軍盡退在外,獨留國用伴臥榻前。太祖解甲熟睡達旦。五百人個個安心,都道是天地父母之星。

    次日,徐達等攻取保陽等縣,全軍而回。太祖便議取金陵之計。那金陵地方,元朝叫文臣達魯花赤福壽、同武將平原指揮曹良臣把守。二人聞知兵至,曹良臣同福壽說:“和陽兵來,勢如破竹。公爲文臣,可堅壁固守。我當率兵死戰,以保此城。我聞兵法說:‘軍行百里,不戰自疲。’彼今遠來,今夜乘其不備,先去劫寨,必獲大勝。”福壽說:“此計大妙,只待晚來,依計而行。”

    卻說太祖兵至城下,在北門外安營。那元將卻不肯出兵。太祖對徐達說:“彼必度吾疲憊,今夜決來劫營,須宜預備。”徐達對說:“主帥所見與達暗合。可令各軍,俱在遠處埋伏,只留一個空營。敵人一至,放炮爲號。”吩咐已定,那曹良臣果然更深時分,領二萬兵出鳳台門,銜杖疾走,直至營前。只聽得營鼓頻敲,那些軍士俱攔路熟睡。良臣大喜,即領兵併力殺入營來。誰知:“地上插旗惟伏兔,營中點鼓是贏羊。”卻是一個空寨。良臣知中了計,急令退兵,忽聽帳外一聲炮響,四下伏兵並起,把良臣二萬人,困在核心。徐達便令旗牌官執了令旗,四下大叫:“劫寨元將,不必衝陣,今和陽朱主帥率精兵二十餘萬,圍得似鐵壁銅牆,若來衝陣,徒傷士卒。我朱主帥聖仁神武,寬厚聰明,若降的自有重用。爾等將士,各宜自思。”良臣正在猶豫,那些頭目便說:“昔蠻子海牙,有舟師二十萬,三戰皆亡;陳也先有雄兵十五萬,一戰而斃。料今日勢必不贏,望元帥開一生路,乘機就機,以活二萬人之命。”良臣便令小卒對說:“和陽兵!且待到天明,當得投降。”太祖與徐達說:“彼欲遲遲,恐是詐語。”徐達說:“我軍緊圍,雖詐何爲。”頃之,東方漸白,徐達單馬向軍前說道:“元將可速投降,免受傷殺。”良臣問道:“公是何人?”徐達說:“我是主帥帳前副元帥徐達。”良臣說:“我也聞朱主帥名譽,人皆以聖主稱之,若得一見,果如所譽,便當率衆投降。”太祖聞說,即至陣前,免冑示之。良臣見太祖龍眉鳳眼,禹背湯肩,便丟去了手中長矛,率衆拜降,說:“久慕仁德,多緣迷謬,歸順無階。今幸寬宥,當效死力,以謝不殺之恩。”太祖便將部下士卒,散與各將調遣,乘勝引兵圍困金陵城。

    福壽見良臣被困,因率兵登城死守。徐達等四面圍攏。城上矢石如雨的下來,那裏近得前。一連圍了半個多月,不能遽取。常遇春率精銳架起雲梯,向鳳台門急攻。馮國用又領兵協助,城內便不能支。遇春挺槍先登,三軍乘勢而入。福壽恰向北拜了四拜,哭說:“吾爲國家重臣,不能固守,城存與存,城亡與亡。”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太祖進城,便諭官吏父老道:“元失其政,所在紛擾,兵戈並起,生民塗炭。吾率衆爲民除亂,汝等直各安職業,毋懷疑懼。”當日,吏民大悅,且更相慶慰,遂改爲應天府。共得兵士五十萬。因立天興建康詡天元帥府。憐福壽死得忠義,以禮殯葬,敕封鳳台門城隍。至今香煙不絕。仍優恤其妻子。即遣使迎和陽王遷都金陵。

    不一日,王到金陵,太祖率諸將士朝見畢,王大悅。奉太祖爲吳國公,得專征伐。置江南行中書省,把主帥總事,以李善長爲參議官。郭景祥、陶安爲郎中,分房掌事。置左、右、前、後、中翼元帥府,進李善長左丞相,徐達總督軍馬行軍大元帥,常遇春前軍元帥,李文忠後軍元帥,鄧愈左軍元帥,湯和右軍元帥,胡大海提點總管使,張彪、華雲龍、唐勝宗、陸仲亨、陳兆先、王玉、陳本等,各副元帥。太祖既掌征伐,日命諸軍將,統後以徵不服。一日,問曹良臣說:“金陵人物之地,公等守此土,當爲我舉之。”良臣說:“自今乾坤鼎沸,盜賊如麻。凡豪傑勇士,皆挺身以就羣雄;那賢達之士,又韜光以觀世變,此處恰不聞得。只知有一個人,小將曾聞得他。”不知國公心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古佛寺周顛指示

    卻說太祖新受王命,拜爲吳國公,便問曹良臣道:“金陵有甚賢才,煩君推舉,我當以禮往聘。”良臣答道:“恰是未聞有人,只有一個姓宋名濂,又不是金陵人氏,乃是金華人。一向聞得他有王佐之才,國公何不去請他來,合議天下大事。”太祖說:“我耳中也聞得有此人,但不知何人可去請他。”只見帳下孫炎挺身出道:“卑職願往。”太祖大喜,囑咐孫炎去請,不題。

    卻說處州有個青田縣,那縣城外南邊有一座高山,俗名紅羅山,妙不可言。怎見得他妙處,但見:

    層崗疊嶺,峻石危鋒。陡絕的是峭壁懸崖,逶迤的是巖流

    澗脈。蓊翳樹色,一灣未了一灣迎;潺驟泉聲,幾派欲殘幾派

    起。青、黃、赤、白、黑,點綴出嫩葉枯枝;角、微、羽、官、

    商,唱和那驚湍細滴。時看雲霧鎖山腰,端爲那插天的高峻;常

    黨風雷起嶺足,須知是絕地的深幽。雨過翠微,數不盡青螺萬

    點;日搖(赤頁)萼,錯認做金帳頻移。只因這山,巖穴甚多,內藏妖精不一。聞說那個山中常有毒氣千萬條出來,或裝做婦人去騙男子,或裝做男子去騙婦人。人人都說道有個白猿作怪,甚是沒奈何他。恰有元朝的太保劉秉忠,他的孫兒名基,表字伯溫,中了元朝進士,做高郵縣丞。將及半年,猛思如今英雄四起,這個官那裏是結果的事業,便棄了官職回鄉。每日手把春秋,到這山下揀個幽僻去處,鋪花茵,掃竹徑,對山而坐,觀書不輟。將近年餘了。忽一日崖邊豁地響了一聲,只見石門洞開,可容一人側身而進。那伯溫看了半晌,便將書丟下,大步跨入空谷中。卻有人大喝道:“裏面毒氣難當,你們不可亂進。”伯溫乘着高興,只顧走進洞中,漆黑難行,有好幾處竟是一坑水,也有幾處竟如螺螄灣。伯溫走了一會,正在心下狐疑。轉彎抹角,卻透出一點天光來。伯溫大喜,暗想:“此處必有下落了。”又走了數百步,忽見日色當空,天光清朗,有石室如方丈大一個所在。石室上看有七個大字道:“此石爲劉基所破。”伯溫心知此是天意,令我收此寶藏。遂抬個石子,向那石上猛擊一下,只見毫光萬道,即時裂開,一個石函中有朱抄的兵書四卷。伯溫便對天叩謝,將書藏在袖中。正欲走出,忽聽得豁喇一聲,枯藤上跳出一隻白猿來,望着伯溫張開了口,扯開了腳,竟要撲上來。伯溫大喝道:“畜生,天賜寶貝,原說與我劉基的,你待怎樣!”那猿便斂形拜伏在地,忽作人言說:“自漢張子房得黃石公祕傳之後,後來辟穀嵩山,半路中將書收藏在內。便命六丁、六甲,拘本山通靈神物管守。丁甲大神在雲頭上一望,看見小猿頗有些靈氣,便拘我到留侯面前。那留侯卻把手來打一個圓圈,許我在此,只好到山上山下走動走動,再不得出外一要。今日,天意將此書付與先生,輔主救民,要我在此無用。求先生方便,破開圓圈,把小猿寬鬆些也好!”伯溫便對他說:“天書我雖收得,其中方法,竟未曾看着,待我回家細看,倘其中有破開圓圈方法,我方好放你。目下我如何會得?”白猿只是苦苦哀求,說:“先生此時不放我去,何時再得進來?我從前被留侯拘住時,曾問他何年放我,他便說:‘留着,留着,遇劉方放着。’今日遇着‘劉’,便須遇着‘放’。先生可憐見,寬放小猿,待我遊行灑落,遍看錦繡江山,則感恩不淺!”伯溫看他哀求不過,便要從抽中扯出天書來看,誰知那衣袖太小,書本過大,只得扯出一本來,將手翻開,恰是落末一本,湊巧簿面寫着,拘收自猿,管守天書事情,看到後面,果有打破圈箍,放白猿的神法。伯溫心中原要試驗一番,卻又不解此中咒語,只好將他當書誦讀。誰想把寬放他的法兒讀完,只見那白猿朝着伯溫拜了幾拜,竟從山後跳出去了。伯溫也不顧他,遂放開大步,復從原路而回。回頭一看,那石壁依然合了。伯溫一路且驚且疑,方到家中,只聽得人說:“山上有白光一條,光中燦燦的恰如白猿一個,奔到淮西那路去了。”不題。

    伯溫雖得此書,其中旨趣尚未深曉。因歷遊名山佛寺,訪求異人提醒於他。聞說建昌有個周顛,年四十歲,得了顛疾,便乞食於南昌。及到長成,舉措詭怪,人莫能識。每常見人,便大叫:“告無平!告天平!”人也解不出。今在淮西濠州山寺。伯溫心下轉念道:“一向觀望天象,帝星恰照彼處,今日此行。正好探聽。”遂收拾了琴劍書箱,安頓了家中老少,次日起身。不一日來到濠州,打聽周顛下落,人都說在西山古佛寺藏身。伯溫便往寺中,見那周顛,身倚胡牀,口中念念的看着一本齷齷齪齪、沒頭沒腦的書。伯溫近前便拜,說:“請教請教!”那周顛那時來睬,伯溫隨即訴道:“小可不辭跋涉而來,全望先生指教!”周顛見他至誠,便把那看的書遞與伯溫,說:“你拿去讀,十日內背得出,便可教你;不然,且去,不必復來。”伯溫遂接過書來一看,與前石匣中所得的大同小異。是日,就在寺中讀了一夜,明早俱覺溜口兒背得,於是攜書入見。周顛說:“爾果天才也。”因一一講論,未及半月,完全通轍。伯溫欲辭而行,周顛說:“此術是帝王之佐,值今亂離,匆可磋過。且回西湖,自有分曉。”

    伯溫別了周顛,來到濠州城,束裝起程,便與店家告別。只見店小二混濁濁的自言自語,一些也不對答。伯溫焦躁,說:“你這位小官人沒分曉,我在此打攪了一番,自然算房錢、飯錢、酒錢還你;你何須卿卿咕咕,不瞅不睬於我。”那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不來理值,但只爲我主人孔文秀,有個女兒,年方一十五歲,近來爲個妖怪所迷,每夜狂言亂語。今日接個醫生來,他說犯了危疾,命在早晚,因此懷慮,衝撞了相公。”伯溫問說:“什麼妖精,如此作怪?我也略曉得些法術,快對你主人說,我當爲你除滅。”店小二不勝之喜,連忙進去與主人報知。頃間,孔文秀出來見了伯溫,備訴了妖精事情,因說:“相公果若救得小女,便當以小女爲贈。”伯溫說:“除災祛患,君子本心,何以言謝。”便叫文秀領了了他到女兒房中,看他光景如何,以便搭救。文秀攜了伯溫,徑到女兒牀前,揭起了帳子。伯溫輕輕叫道:“可取個燈來,待我仔細觀看,便知下落。”正是:伊誰錯認梨花夢,喚起閒愁斷送春。未知如何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劉伯溫法伏猿降

    話說孔文秀的女兒,被妖怪迷住,日夜昏沉。恰聽得伯溫說,有除妖之術,不勝之喜,便領了伯溫到女兒房中,觀看怎麼模樣。孔文秀說:“我女兒日間亦是清醒,但到得晚間,便見十分迷悶。相公日間看視,尚未分明,還到晚間,方見明白。”伯溫說:“不妨不妨。”揭起帳來看,但見:

    春山雲半蹙,秋月雨偏催。問到無言。苦厭厭。恍似經霜

    敗葉;愁來吐氣,昏迷迷,渾如煙鎖垂條。若明若暗的衷腸,對

    人難吐;如醉如癡的弱態,只自尋思。花鎖千點淚,回雲斷而

    總成愁;香散一天春,怕夜羞明都幻夢。扶不起海棠嬌睡,村

    不上芍藥紅殘。伯溫看了一回,竟出房來,對文秀說:“今夜,可將你女兒另移在別處去睡,至夜來我住令愛房中,自有區處。”文秀得了言語,急急安排靜室,移女兒別處去睡。將及一更左右,伯溫恰到房裏,睡在牀中,把一口劍,緊緊放在身邊。房門上早已貼了靈符,唸了咒語。吩咐衆人,都各安心去睡,不必在此驚動攪擾。房間中止點一盞璃璃燈,也不大明大暗。約莫二更,只聽簾攏響處,妖怪方纔人門,那符上豁喇喇一聲,真似:“霹靂空中傳號令,太華頂上拆岡峯。”這妖恰已倒在地上。伯溫近前一看,就是前者紅羅山上用法解放的白猿。伯溫便問:“你如何直來到此?”那白猿叩頭謝了前日釋放之恩,便說:“近因城外鍾離東鄉皇覺寺內,有個真命天子,因此各處神祗都去護衛。我那日便斗膽在雲中翻筋斗過來,不意今日撞着恩主,望恩主寬恕!”伯溫便吩咐說:“我前日爲好把你寬鬆些,誰知你到此昏迷婦女,本該將你斬首,姑念你保守天書分上,放汝轉去。以後只許你在山林泉石之間,採取些松榛果實,決不許擾害人家!”白猿拜領而去。伯溫次早將此事說與文秀,文秀便將女兒爲贈,伯溫固辭而去,徑到皇覺寺來尋訪真主;恰又想天時未至,因此取路向青田而行。道過西湖,湊與原相契結的字文諒、魯道源、宋濂、趙天澤遇着,便載酒同遊西湖。舉頭忽見西北角上,雲色異常,映耀山水。道源等分韻題詩爲慶,獨伯溫縱飲不顧,指了雲氣,對着衆人說:“此真天子出世,王氣應在金陵。不出十年,我當爲輔,兄輩宜識之。”衆人唯唯。到晚分袂而別。

    自此,暑往寒來,春秋瞬息,伯溫在家中,只是耕田、鑿井,與老母妻兒,隱居邱壑之內,不覺光陰已是十年了。那些張士誠、方國珍、徐壽輝、劉福通,時常用金帛來聘他,伯溫想此輩俱非帝王之器,皆力辭不赴。

    話分兩頭,卻說大夫孫炎,領太祖的軍令,來到金華探訪宋濂,那宋濂清潔自高,居止不定:

    也有時挈同濟尋山問水,也有時偕知己看竹栽花;也有時

    冒雪夜行,如剡溪訪戴;也有時乘風長往,如出兵千里。心上

    經綸,倏忽間,潛天潛地;手中指點,霎時裏,驚鬼驚神。腹

    中書富五車,筆下文堪千古。那大夫孫炎,到了宋濂住宅,誰想緊閉着門,門上大書數字:“倘有知己來尋,當至台州安平鄉相會。”孫炎便勒轉馬頭,向台州安平鄉進發。不一日,來到安平鄉林莽中,遠遠望見三個人攜手而行,俱戴着一頂四角鑲邊東坡巾,都著一領大袖沉香綿布六幅褶子道衣。腰間各系一條熟經皁絲絛,腳下都套一雙白布襪,端着的是棕結三耳麻鞋。後面又有一個山童,綰一個雙丫髻,隨常打扮。肩挑着一擔琴劍衣包,自自在在的對面走來。孫炎望見舉動,不是個村夫俗子形穢,心中想道:“三人之中,或有宋濂在內,也未可知。”便將馬拴在柳陰之下,叫從軍跟了走來,自家便把巾幘整一整,恰向前施禮,道:“來者莫非是宋濂先生的朋友麼?”那三人也齊齊行了個禮。其中一個問說:“尊公要問那宋濂爲何?”孫炎看三個雖是衣冠中人,還不知心中怎麼,便說:“小生久慕宋先生大名,特來拜謁請教,不意昨到金華,他府上門首大書:‘可到台州安平鄉來尋。’故而來此。遠望三位丰采迥異,此處又是安平鄉,故造次動向。”那人便道:“小生就是宋濂,但從來未識尊面,不知高姓大名?今遇田野之中,又失迎待之意,奈何奈何!”只見那從旁二人說:“今尊駕遠來,我們雖要出外訪友,然此去敞言不遠,便且轉去奉陪,再作區處。”孫炎就同三位分賓、主前後而走。那二人也吩咐山童先去打掃等候。但見:

    東風芳草徑泥香,佳景追游到夕陽。

    興引紫絲牽步障,春憐新柳拂行觴。

    奪將花色同人面,望去山光對女妝。

    歌吹自喧人意爽,安平相遘且徜徉。

    未及半刻,已到書齋,四人遜禮而坐,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良友相逢亦解愁。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應徵聘任人虛己

    卻說孫炎等走到齋中,分席而坐。宋濂對孫炎道:“請問行旌從何而來?高姓大名?不知來尋在下,有何見教?”孫炎便說:“在下姓孫名炎,今在和陽朱某吳國公帳前。我國公只因元將曹良臣以金陵來降,且薦先生爲一代文章之冠,故着在下奉迎,且多多致意。凡有同道之朋,不妨爲國舉薦,以除禍亂。”宋濂便起身對說:“不肖村野庸才,何勞天使屈降。有失迎侯,得罪,得罪。”孫炎因問二位朋友名姓。宋濂說:“這位姓章名溢,處州龍泉人;這位姓葉名琛,處州麗水人。因道合相親,今因避亂,在此居住。”茶罷數巡,孫炎又道起吳國公禮賢下士,虛己任人,特來徵聘的事情,且欲三位同往的意思。宋濂因說:“我有契士姓劉名基,處州青田人。他常說淮、泗之間,有帝王氣。今日我三人正欲到彼處相邀,同到金陵,以爲行止。誰意天作之合,足下且領國公令旨遠來,又說不妨廣求俊彥。既然如此,相煩與我同去迎他何如?”孫炎聽到劉基名字,不覺頓足,大聲叫道:“伯溫大名,我國公朝夕念念在口,今先生既與相好,便宜同去迎他。”是晚,筵罷安寢。次日,宋濂仍舊收拾了自己琴、書,打點起身,因與孫炎說:“此去尚有二三日的路程,在下當與先生同到伯溫處迎他同來。章、葉二兄,可在此慢慢收拾,待三五日後,亦可起身,同在杭州西湖上淨慈寺前,舊宿酒店相會。”囑咐已畢,孫炎叫從人備了兩匹馬,叫人挑了宋先生行李,一半往青田進路,一半留在村中準備薪米,等待章、葉二先生,收拾行李,會同家眷,擇日起身,一路小心伏侍,不許違誤;如違,以軍法治罪。此時,章。葉二人,回家整備行李等項,不題。

    卻說孫炎同宋濂來請劉基。一路風景,但見:

    簇簇青山,灣灣流水。林間几席,半邀雲漢半邀風;杯水

    帆牆,上入溪難下入海。點綴的是水面金光,恰像龍鱗片片;暗

    淡的是山頭翠色,宛如螺黛重重。月上不覺夕陽昏,歸來啞啞

    烏鴉,爲報徵車且安止;星散正看朝色好,出谷嚶嚶黃鳥,頻

    催行客且登程。馬上說同心,止不住顛頭播腦;途中契道義,頓

    忘卻水遠山長。正是:

    青山不斷帶江流,一片春雲過雨收。

    迷卻桃花千萬樹,君來何異武陵遊。孫炎因問宋濂說道:“章葉二人,何以與足下相善?”宋濂對說:“章兄生時,其父夢見一個雄狐,頂着一個月光在頭上,長足闊步從門內走來。伊父便將手拽他出去,那狐公然不睬,一直走到伊臥榻前伏了不動,伊父大叫而醒,恰好湊着他夫人生出這兒子來。他父親以爲不祥,將兒接過手來,一直往門外去,竟把他丟在水中。誰想這葉兄的父親,先五日前,路中撞見一個帶鐵冠的道人,對他說道:‘葉公,葉公,此去龍泉地方,五日之內,有一個嬰孩生在章姓的家內,他父親得了奇夢,要溺死他,你可前去救他性命。將及二十年,你的兒子,當與他同時輔佐真主,宜急急前去。’這葉兄令尊,是個極行方便的善人,又問那道人說:‘救這孩子,雖在五日之間,還遇什麼光景,是我們救援的時候。’那道人思量了半晌說:‘你倒是個細心人,我也不柱了託你。此去第五日的夜間,如溪中水溢,便是他父親溺兒之時,你們便可救應。’大笑一聲,道人不知那裏去了。這葉公依言而往,至第五日的夜間,果然黑暗中,有一個人抱出一個孩兒,往水中一丟,只見溪水平空的如怒濤驚湍一般,徑湧溢起來,那孩兒順流流到船邊。葉公慌忙的撈起,誰想果是一個男子。候得天明,走到岸邊,探問:‘此處有姓章的人家麼?’只見有人說:‘前面竹林中便是。’葉公抱了孩兒,徑投章處,備說原因。那章公、章婆方肯收留,收溪水湧溢保全,因而取名喚做章溢。後來長成,便從事葉公。章兄下筆恰有一種清新不染的神骨。

    那個章公款待了葉公數日,葉公作別而行。到家尚有二三十里之程。只聽得老老少少,都說從來不曾聞有此等異事。葉公因人說得高興,也挨身人在人叢中去聽,只說如何便變了一個孩兒。葉公便問說:“老兄們,甚麼異事,在此談笑?”中間有好事的便道:“你還不曉麼?前日我們此處,周圍約五十里人家,將近日暮時,只聽得地下轟轟的響,倏忽間,西北角上衝出一條紅間綠的虹來,那虹閃閃爍爍,半天裏,游來游去,不住的來往,如此約有一個時辰。正人人來看時,那虹頭竟到麗水葉家村,竟生下一個小官人來,頭角甚是異樣,故我們在此喝采。葉公口裏不說,心下思量說:“我荊妻懷孕該生,莫不應在此麼?”便別了衆人,三腳兩步,竟奔到家裏來。果然,婆子從那時生下孩兒,葉公不勝之喜,思量:孔子注述“六經”,有赤虹化爲黃玉,上有刻文,便成至聖;李特的妻羅氏,夢大虹繞身,生下次子,後來爲巴蜀的王侯,虹實爲囗龍之精,種種虹化,俱是祥瑞。及至長大,因教葉兄致力於文章,今葉兄的文字,果然有萬丈雲霄氣概。他兩人真是一代文宗。在下私心慕之,故與結納,已有五七年了。”正說話間,軍校報道:“已到青田縣界。”宋濂同孫炎吩咐軍校,都住在村外,二人只帶了幾個小心的人,投村裏而來。宋濂指與孫炎道:“正東上,草色蒼翠,竹徑迷離,流水一灣,繞出幾檐屋角;青山數面,剛遮半畝牆頭。籬邊茶菊多情,映漾出百般清韻;壇後牛羊幾個,牽引那一段幽衷。那便是伯溫家裏了。”兩個悄悄的走到籬邊,但聞得一陣香風。裏面鼓琴作歌:

    壯士宏兮貫射白雲,才略全兮可秉鈞衡。

    世事亂兮羣雄四起,時歲款兮百姓飢貧。

    帝星耀兮瑞臨建業,王氣起兮應在金陵。

    龍蛇混兮無人辨,賢愚淆兮誰知音。歌聲方絕,便聞內中說道:“俄有異風拂席,主有故人相訪,待我開門去看來。”兩個便把門扣響,劉基正好來迎,見了宋濂,敘了十年前的西湖望氣之事,久不相見,不知甚風吹得來。宋濂便指孫炎,說了姓名,因說出吳國公延請的情節。他就問:“吳國公德性何如?”孫炎一一回報了。又問道:“我劉基向聞江、淮狂夫,姓孫名炎,不知便是行臺麼?”孫數炎俯躬,道:“正是在下。”三人秉燭而談,自從晌午,直說到半夜,始去就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棟樑材同佐賢良

    那劉基與宋濂、孫炎說了半夜,次早起來,劉基到母親面前訴說前事,母親便說:“我也聞朱公是個英傑,我兒此去也好。”劉基便整頓衣裝,對孫炎說:“即日起行。”孫炎吩咐軍校將車馬完備,離青田縣迤邐向東北迸發。話不絮煩,早到杭州西湖湖南淨慈禪寺。章溢、葉琛摯領家眷並行李,已等候多時。軍校們也合做一處同往。正是:“一使不辭鞍馬苦,四賢同作棟樑材。”在路五六日已至金陵。次早,來到太祖帳前謁見。太祖遂易了衣服,率李善長衆官出迎,請入帳中,分賓而坐,太祖從容問及四人目下的治道急務,酒筵談論,直至天曉。因授劉基太史令,宋濂資善大夫,章溢、葉琛俱國子監博士。四人叩頭而退。

    太祖對諸將說:“今常州府及宜興、廣德、寧國、鎮江等處,正是金陵股肱,若不即取,誠爲手足之患。”遂着大元帥徐達掛印征討。郭英爲前部先鋒,廖永安爲左副將,逾通海爲右副將,張德勝統前軍,丁德興統後軍,馮國用統左軍,趙德勝統右軍,領兵五萬,徵取各郡。徐達等受命而出,乃擇日起程。臨行之日,太祖出郊戒衆統將說:“爾等當體上天不忍之心,嚴戒將士;城下之日,毋得焚掠殺戮,有犯令者處以軍法。”徐達等頓首受命,率兵前進。大兵過了揚子江,至鎮江府地面,徐達下令安營,爲攻城之計。

    卻說把守鎮江府城,乃是張士誠所募驍將鄧清,並將副趙忠二人。他聞金陵兵至,便議迎敵之事。那趙忠說:“我聞和陽兵勢最大,所至無敵;且朱公厚德寬仁,真命世之英,非吳王(即是士誠)可比。況鎮江爲金陵向臂,彼所力爭。今我兵微弱,戰、守兩難,奈何、奈何!我的主意:不如開城投降,一來可救百姓的傷殘;二來順天命之所歸;三來我們還有個出頭的日子。”鄧清聽了,大喝道:“你受吳王大恩,不思圖報,敵兵一至,便要投降,乃是狗彘之行。”趙忠又說:“我豈不知,食人之食,當忠人之事,但張士城貪饕不仁,決難成事。何如趁此機會,棄暗投明。”鄧清愈怒,即抽刀向前,說:“先斬此賊,方破敵兵。”趙忠也持刀相迎。兩個戰到數合,鄧清力怯,便向後堂走脫。趙忠見左右俱有不平之色,恐事生不測,急忙也跑出衙門,恰遇着養子王鼎,備言前事。王鼎說:“事既如此,若不速避,禍必及身。”他二人因到家,載母、摯妻,策馬向東而走。鄧清聞知,即聚軍民一千餘人趕來,適遇徐達兵到,趙忠徑望軍中投拜,說:“鎮江副將趙忠,因勸鄧清投降,彼執迷不悟,後來趕殺,乞元帥救我家屬入營,我便當轉殺此賊,以爲進見之功。”徐達心中私喜,便與趙忠附耳說了兩三句話說:“如此而行。”趙忠得令自去。徐達即催兵前進,與鄧清迎敵,我陣上趙德勝躍馬橫槍,徑取鄧清。鄧清見德勝威猛,不戰而走,衆兵掩擊直逼城下。鄧清正要進城,只見趙忠在城上大呼:“奸賊鄧清何往?”清知事勢緊急,進退無門,遂下馬乞降。原來徐達吩咐趙忠,趁兩軍相敵之際,你可賺入城門,先奪了城池,以截鄧清歸路,所以趙忠先在城上。徐達入城撫卹了士卒,安慰了百姓,捷報太祖。太祖加徐達爲樞密院同籤之職,率數萬人,攻打常州。太祖對徐達說:“我查張士誠系泰州白駒場人,原是鹽場中經紀牙儈。因夾帶私鹽,官府拿究。癸巳年六月間,聚衆起兵,便陷入秦興,據了高郵州,今稱吳王,國號大周,改元天祐。前者,又遣士德,將五萬兵渡海,攻陷平江,松江一帶,與常州、湖州諸路,地廣兵強,實是勁敵。況渠奸詐百出,交必有變,鄰必有猜。爾今率三軍,攻毗陵,倘有說客,勿令擅言,便阻了詭詐之弊。營壘可坐困也。”徐達等領命而出,即合兵七萬,號稱十萬,徑望常州進發。

    數日間,來到常州南門外安營。先鋒郭英便率兵三千出戰,那把守常州的正是吳將統軍都督呂珍。原來呂珍有謀智、有膽力,善使一條畫戟,年紀約有三十五六歲,正直公平,撫民恤孤,每當只是長聲的嘆息。人問他,便說:“此身已受了他的爵祿,雖死亦是臣子分內事。但恨當時不擇所主,將身誤託耳!常常聞得金陵朱公聲息,便道好個仁義之主,天下大分歸統於他了。然也是天數,怎奈何他。只是今日,吾當完吾事體。”探子報說:“朱兵攻取常州。”他便縱馬挺朝來戰。與郭英戰到三十餘合。彼此心中俱暗暗喝采。只見營內右哨中張德勝持了一管槍,奮力衝將出來,三將攪做一團。呂珍見兩拳敵不得四手,便將馬跳出圈子外邊,叫說:“天色已晚,晚來乘着錯誤,傷人性命,不見高強,你我俱各記兵多少,來日拼個勝負,方是好漢。”郭英便也鳴金收軍。次日,呂珍全身結束,出到城邊,早有郭英、張德勝二人迎住,自早又殺到未牌,不見勝負。朱陣上便麾動大軍,趕殺過來,呂珍急走入城,堅閉不出;一面作表,喚過兒子呂功,前往蘇州去求取接應兵馬,不題。

    且說呂功抄路往湖州舊館縣,由森林地方,轉到蘇州。次日,張士誠臨朝,文武百官依班行禮畢。呂功出奏,常州被困一事。張士誠大怒,說:“彼真不知分量,我姑蘇堅甲百萬,勇將三千,彼取金陵,我不與爭便了,反來奪我鎮江,今又因我常州,是何道理!”即召大元帥李伯升,領兵十萬往救,又吩咐說:“若得勝時,便可長驅收復鎮江,破取金陵,以擒朱某。”伯升得令,叩首將出,只見王弟張士德,在階中大喝一聲道:“何勞元帥動兵,乞將兵三萬與臣,去救常州,決當斬取徐達首級,人建康擄和陽王,飛報我主,萬祈允臣之奏!”士誠聞奏大喜,說:“得弟一行,何懼敵兵哉!”便拜士德爲元帥,張虎爲先鋒,張鶴飛爲參謀,率兵五萬前往常州救應。又造呂功乘勢領兵二萬,攻打宜興,以分徐達之勢。連夜起行。探事探的實,報與徐達得知。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王參軍生擒士德

    卻說吳王張士誠,他有兄弟二人:一個喚做士信,一個喚做士德;那士信足智多謀,熟識兵法,人號爲小張良,使一條鐵鞭,神驚鬼怕;那士德鬼猛過人,雄冠千軍,人號爲小張飛,用得一條長槍,追風逐電,因輔士誠,奪了蘇州,奄有嘉、湖、杭及松、常、鎮三郡地方。又有五個養子,叫做張龍、張虎、張彪、張豹、張虯,在手下操練軍士,人因號做“姑蘇五俊”。那士誠因呂珍叫兒子呂功求救,便吩咐說:“王弟既然肯往,便當拜爲先鋒,帶了張虎、張鶴飛及三萬人馬前進。”又召呂功乘勢領兵攻宜興,以分徐達兵勢。

    徐達得了信,對耿再成說:“宜興地界,乃常州股肱,士誠以我所必爭,故特分兵來攻,以弱我勢。你可領兵悉力據守,一失屍寸,則全軍敗亡,千萬小心在意。”再成得令,臨行對徐達說:“自從不才從主公於起義之日,得元帥視如骨肉,自謂肝膽惟天可知,今日拜別,決當萬死以報國家。倘有不虞,亦盡臣子馬革裹屍之志,惟元帥諒此忠貞!”徐達聽了說道:“此行將軍自宜努力,生死原各聽之於天,你我一心,自可表諒,不久即能完聚。”二人灑淚而別。再成率了兵,即日奔赴宜興,與吳兵對壘安營,日相持抗。

    原來再成極善撫衆,如有甘苦,與士卒同受;至於號令之際,又極嚴明,一毫不許苟且。適有後軍一隊,是新歸義兵,就令原來頭目鄭企院統領。那鄭僉院只好酒喫,是日,輪當夜巡,鄭僉院帶酒來與衆飲,這些衆軍,雖支持了半夜,恰到四更時分,鈴析也不嗚,更鼓也錯亂。再成夢裏驚醒起來,卻見營中巡邏的,俱東倒西歪,熟睡不醒。再成查是鄭僉院,便馳使喚渠入帳,責道:“軍中設夜巡,是以百人之勞,致千人之逸。你今玩事如此,設或有敵兵乘夜劫寨,或有刺客乘夜肆奸,軍國大事去矣。且記你這顆首級在頭上。”發軍政司重責四十棍,穿了耳箭,以警衆軍。鄭僉院明知自家不是,然痛楚難熬,且對人前似無光彩。次日夜間,仍領了新歸一隊義兵,徑到呂功處投降,備述受苦一事,且將營中事體,一一訴知。再成正在帳中,忽聽得探子報說此事,不覺憤怒起來,便不戴帽盔,不穿重鎧,飛馬去趕捉他。只見呂功陣中密札札的木柵圍住,再成卻乘勢砍破了木柵,殺入營中,無不以一當百,殺得呂功軍中,沒有一個敢來抵當。呂功恰待要走,早有夜巡鐵甲士一千,走來併力助戰,被賊一槍,正破傷了再成額角。再成猶然死殺不休,東衝西突,殺透重圍,正到本營,只見頭上血流如注。再成曉得甚是沉重,便昏暈中,潦草寫了割子封好,報太祖;又寫一封書,寄與徐達元帥,卒於營寢。正是:“赤心未逐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太祖接報,痛悼不已。便令他子耿炳文襲職,統領兵卒,鎮守宜興,不題。

    且說士德領兵望常州進發,不數日,來到常州東界古槐灘下寨。徐達聞知,對衆將說:“士德勇而無謀,與之相戰,未必全勝。”即傳令郭英、張得勝二人,如此如此。再喚趙德勝,王玉二人到帳前,徐達吩咐各帶所統人馬,並付字紙一封,前去本營二十里外拆封看字,便知分曉。徐達自領兵十萬,東路迎敵。恰遇士德軍到,兩陣對圓,前陣廖永安,躍馬出戰,士德勢力不支,落荒便走。永安獨馬追趕了十里地面,所恨士卒都在後邊。士德恰見永安勢孤,因勒馬轉來,團團的把永安圍在裏面,便叫放箭,那箭如雨飛來。永安把這槍如飛輪的一般,在馬上遮隔了一會,慌忙中不意一箭竟射透了後腿,永安奮出平生本事,衝突而出。士德掩殺過來。徐達見士德兵卒漸近,亦不戀戰,便望後陣而走。那士德緊緊來追,經過紫雲山崖,轉過山坡,恰不見了徐達。衆人都道:“將軍體趕,恐有伏兵在後。”士德回說:“彼勢已窮,何有埋伏!”放心趕去。正趕之間,只見趙德勝當先截戰,未及四五合,恰又棄甲而走。士德大叫:“快留下首級了去!”德勝也不回話,把馬連打幾下,如飛的逃走一般,早已是甘露地方。一聲炮響,王玉所部的兵卒都在草中齊喝一聲說:“倒了!倒了!”原來徐達昨日付與王玉字一紙,上寫:“伏甘露,掘深坑,擒士德,如違者斬。”因此王玉連夜傳令衆土,掘成大坑,約五十餘畝,二丈餘深,上將竹簟虛鋪蓋了浮士。那士德只認徐達與德勝真敗,誰想趕到此間,連人和馬,都跌下坑裏去。真個是:

    汩汩的惟聽水響,混混裏只見泥濘。滿身錦繡,都被醃臢,

    那認青黃赤白;全頭軀骸,盡遭齷齪,難辨口鼻鬚眉。初起時

    撲地一聲,也不知馬跌了人,也不知人跌了馬;到後來諢淪一

    滾,那裏管人離卻馬,那裏管馬離卻人。護心寶鏡,渾如黃豆,

    圍帶在胸中;耀目金盔,卻如黑嵌,這掛着腦後。水護了箭羽、

    弓衣,顯不出勁弓利鏃;泥糊了金鞍王敕,搖不響錫駕和鈴。

    正是:

    昔日湖波淹七將,今朝泥水陷張王。兩側邊卻把撓鉤扎住,活捉了士德上岸,捆縛在囚車中,送到帳前。那張虎與呂功死戰得脫,引了殘兵,屯住在牛塘谷。

    卻說張士誠只恐兄弟士德未能取勝,隨後便遣弟張九六率兵二萬來援。那九六身長八尺,腰大十圍,慣舞兩把雙刀,驍勇無比。兵馬將到常州,就聞得士德被擒的信息,隨即督兵到常州東門十里外下營。次早,出陣大叫道:“好好還我御弟,方爲上策,不然貪得無厭,命都難保!”朱陣上馮國用奮先迎敵,戰才數合,被九六一刀,正砍着馬腳,國用連忙下馬棄敵而走。九六橫刀殺入,早有諸將擋住。徐達傳令鳴金收軍,沉思了半晌,恰對馮國用、王玉說:“九六驍勇難當,二公可各引兵,即去牛塘谷邊,兩旁林中埋伏,待白鴿飛起爲號,便宜發動,併力夾攻。今日他揮兵殺來,我們便鳴金收兵,他必信我們氣怯。不如乘此退三十里屯紮,彼必連夜追趕,我當且戰且走,誘至谷中,好便宜行事。”是時,日尚未西,二人引兵,各自埋伏去訖。頃刻,徐達傳令衆軍,即刻拔寨退三十里屯紮。要有心忙意亂光景,倘或遲誤,梟首示衆。令下,諸部士卒,俱各狐奔鼠竄退去。只見探子探得移營,竟去報與九六知道。九六大喜,道:“我諒徐達怎的敢來對敵,今彼移營,不去追趕,更待何時!”即叫備馬過來,領兵追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徐元帥被困牛塘

    卻說徐達引兵退三十里屯紮,那張九六果然引兵趕來。徐達且戰且走,將到牛塘谷邊,是時恰有申牌時分。徐達見九六趕得漸近,便回身說:“張公,張公,得放手時須放手,你何故逼追得緊?”那九六睜開雙眼,飛馬搶趕上來,徐達又飛馬而走。九六大喝道:“徐達你何不下馬投降?”徐達也應聲說:“你且看是甚麼所在,要我投降。”正說之間,恰把手伸入懷中,把一條白帶扯出來一抖,恰早是一雙白鴿,帶了鈴兒,旺旺的直飛上半天。那張九六恰把頭向天去看,只聽一聲炮響,左邊馮國用,右邊王玉,兩岸裏殺將出來,把九六軍馬截做兩處。徐達見伏兵齊出,便迴轉馬頭,併力來戰。九六身被數槍,尚不跌倒,負痛而走。才得半里,被王玉拈弓搭箭,叫聲道:“着了!”正中九六左目,翻身墮下馬來,衆軍就活捉了,縛在馬上,同入帳中,衆將一一依次獻功。便令把張士德、張九六二人,各處監固,不許疏縱;仍令移兵屯紮舊館。即遣人赴金陵報捷。太祖得了捷報,說:“士德是士誠謀主,九六是士誠牙將;今皆被擒,士誠事可知也。”即詔徐達等促兵攻城,復諭廖永忠、常遇春攻取池州,不題。

    卻說張虎、呂功收了殘兵,走入牛塘谷,計點人馬,折了二萬。張虎放聲大哭,說:“自我國興師以來,未有如此之敗,急須遣人求救,待得兵來,再作區處。”星夜寫表馳奏。那士誠見表,頓足切齒,說:“孤與朱家,真不共戴天之仇。卿等有能爲孤報仇者,決當裂土分王,同享富貴。”只見士信上前,說道:“曏者二人皆恃勇無謀,故致喪敗。臣願竭弩駘之力,擒徐達,取金陵,以雪二人之冤。”士誠便令其子張虯爲先鋒,士信爲元帥,呂升祖爲副將,趙得時爲五軍都督,統兵十萬,來救常州。臨行,士誠設酒,郊外祖餞。士誠對他們說:“孤與卿等兄弟三人,於白駒場起義。以至今日,威鎮江南,無人敢敵。今彼糾集黨類:據有金陵,侵我鎮江,困我常州,殺我之弟,此仇痛人骨髓,卿當用力剿除,以報此恨。”士信叩頭受命。當日兵出蘇州,倍道而行,不一日來到牛塘地方。張虎引兵來接,備稱朱兵驍勇多智。士信說:“不足爲慮。”引兵屯住谷口。士信騎在馬上,把谷口前後、左右,仔細一望,只見:

    兩邊山勢巍峨,一片平陽曠蕩。峻絕處,便老猿長臂,無

    可攀援;溪壑間,縱萬馬齊奔,未知底極。亂石饞巖,忽露一

    條石竇,往常見霧銷雲迷;怪林森列,倏開小洞迤邐,此內惟

    猿啼虎嘯。深長八九里,這邊喚不應那邊;寬綽千百步,此岸

    看不見彼岸。綴纓風送草聲,險惡山巒,這境界未許神仙來煉

    性;潺潺洞流泉響,橫行水脈,那地面庶幾鬼魅可潛形。止有

    麗日中天,堪見一時光彩;儻或雨雲墜地,恍如長夜暈迷。

    士信看了一看,便對張虎、張虯說:“只此一處,便可生擒徐達了。”就分五萬兵,與他兩人依計而行。士信自領兵至常州地界,與徐達對陣。徐達便令郭英、張德勝領兵十萬,圍困常州,自與趙德勝、俞通海、趙忠、鄧清領兵十萬,與士信迎敵。那士信縱馬橫槍,直取徐達。徐達也舉刀相迎,戰下十數合,未分勝敗。他陣上呂祖升、趙得時前來衝擊;我陣上趙德勝、俞通海恰好接應,殺得士信陣中大潰而走。徐達率衆爭先,諸軍也奮力追殺。追到牛塘谷,方到谷中,被那士信發動伏兵,阻住了東谷口,張虯抗住了西谷口,兩壁廂崖上矢石如雨而來。徐達便令:“三軍勿得驚亂,是我欺敵,中彼詭計了。你們已暫屯守,另圖計策。”正在沉吟,只見後軍報來:“鄧清乘勝劫了糧草,往投士信去了。”那徐達聽了大驚說:“糧草乃兵馬生死所關,鄧清這賊,直是這般狼惡,誓當擒獲,以報此仇。”計點糧草,尚可支持半月,徐達對衆將說:“半月之內,救兵必到,爾輩皆宜放心!”因下命掘下深濠,中間填起土岡,約高十丈:一來防士信引太湖水浸灌之患;二來據此高岡,亦可探望四山行徑,以圖出路,不題。

    卻說郭英、張德勝,探知徐達被困一事,便議說:“我輩若撤兵往救,呂珍乘勢必躡其後;況圍或未解,反遭其毒。我等還須緊困常州,以抗張虯、呂珍夾攻之患。星夜着人往金陵求救,方保無虞;不然徐元帥糧草一絕,三軍之命休矣。”因遣張天祐持表,疾忙趨金陵求救。太祖得報大驚,湊遇常遇春、廖永忠等取了池州,留趙忠鎮守,引軍來到。太祖喜見眉睫,說:“常將軍回來,徐元帥無虞矣!”即令遇春爲元帥,吳良爲先鋒,領兵五萬行南路去救西谷口;湯和爲元帥,胡大海爲先鋒,領兵五萬,行北路去救東谷口,即日兼程進發,兩日光景,便到常州。與郭英、張德勝兵相合,遇春備問消息。郭英便說:“徐元帥已受困十九日了。前日張虯領兵來救常州,我與他相持了數日,彼乃密約城中呂珍,夜來劫寨,內外夾攻,力不能支,因退兵在此。”遇春說:“既然如此,須先救牛塘谷,後攻常州。”便令兵直抵西谷口安營。即令郭英、張德勝領兵先抄谷後埋伏,只待我軍交戰時,更往張虯寨中,用火燒劫輜重、糧草。

    卻說張虯見常州困解,仍令呂珍守城,復回兵與張虎守住谷口。聞知常遇春來救,對張虎說道:“此來必有勇將,吾兄可與鄧清謹守谷回,只我引兵去救,若都去,恐挫銳氣。”張虎只得依議。張虯便領兵出營,正與遇春相對。兩個鬥了四五十合,不見勝敗,卻被那郭英、張德勝發動伏兵,斷絕了他後頭糧草。張虎恰待求戰,被郭英一槍刺死,屯紮的兵,四下奔潰。時張虯正與遇春相持,只聽得後軍報道,被朱兵焚了輜重,殺了張虎,心下慌張、殆欲逃脫而走,誰想遇春手到鞭落,重傷了肩背,負痛死命的奔回。吳兵殺死的不計其數。徐達在谷中間得外面鑼鳴鼓振殺氣沖天,曉得救兵已到,又引兵殺出來。徐達見了遇春,深謝脫難之恩。遇春說:“以元帥之德器。天必保佑,斷不淪於賊人之手;況主公天命有在,你我皆朝廷股肱乎?”當時,湯和也殺敗了士信的兵,轉回於東谷口相會。只見胡大海、吳良、吳禎、耿炳文,俞通海、趙德勝、丁德興、趙忠、張德勝等將俱各引兵來集,內中只不見郭英,徐達百般擔憂起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郭先鋒活捉吳將

    且說諸將領兵到谷會齊,內中不見了郭英。徐達煩憂,道:“郭先鋒不見,多恐沒於亂軍之中了。但一來他是主公愛將;二來又爲不才解圍,吾輩不能救取,有何面目再見主上?”因喚過本部士卒細問,都說:“不知下落。”便教四下訪尋。正優悶間,只見探子報說:“郭先鋒活捉了一人在馬上,遠遠望見從東邊來了。”徐達聽了,便同衆將出營去望。俄頃時,見郭英捉了鄧清,到帳前下馬,與衆將施禮。徐達好生歡喜,問說:“將軍從何處活捉鄧清來?我輩不見了將軍,甚是着忙。今不惟得見將軍,且得這賊子,憂煩具釋,誠生平大快事!”原來郭英一槍刺死張虎,那鄧清見勢頭不好,竟脫身而逃。郭英便單騎追至舊館橋,生擒了纔回,故亂軍中不知下落。徐達便指鄧清罵道:“昔者兵敗投降,吾不忍殺你,使爲將帥。今反奪了我的糧草,致使我重困半月,如此不仁不義之賊,更有何說!”叫劊子手取張士德一同斬訖報來。左右得令,不多時報說:“二犯斬訖。”

    徐達次日分兵圍困常州。呂珍自思兵丁疲憊已極,孤城必定難守,不若領兵東走湖州,再圖恢復,勝敗還未可知。徐達者呂珍在城,久無動靜,諒他必走。即令胡大海、常遇春附耳說了兩句話,二將領令而去。因令兵士們,只從南、北西三面攻打,東邊一門勢力獨寬縱些,那呂珍到晚,向城上觀看,但見東門士卒僵甲而睡,便率兵往東衝出,正及衝開,忽聞火炮震天,左有常遇春,右有胡大海,合領伏兵,截住去路。兩兵夾擊,斬首三千餘級。呂珍只得匹馬仍復進城,堅拒不出。徐達仍令四圍緊圍,不題。

    且說張士信、張虯、呂祖升、趙得時收拾殘兵,屯住舊館橋太湖邊,遣使求救。吳主張士誠得報大驚,便思既然難與爭長,不若且書給之,騙他退兵,再作防禦。遂遣人將書到金陵求和。其書說:

    曏者竊伏淮東,甘分草野,以元政日弛,民心思亂,乘時

    舉兵,遂有泰州、高郵等地,東連海圩。今春據姑蘇,若無名

    號,何以服衆;南面稱孤,勢所使然。乃二賢以神武之資,起

    兵滁陽,跨有江東,金陵乃帝王之都,用武之國,可爲建大業

    之賀。向獲詹、李二將,禮遇未遣,續蒙通好,理暗未明。久

    稽行李,先遣儒士楊憲問好,士誠留之不遣。故云今逼我毗陵

    咎實自貽,夫復何說!然省已知過,願與請和,以解圍困。當

    歲輸糧三十萬石,黃金五百兩,白金三千斤,以爲犒軍之費,各

    守封疆,不勝感仰!太祖得書,便命移檄回報說:

    春三月取鎮江,抵奔牛壘城,彼時來降,繼復叛去,鹹爾

    之謀。約我逋逃之人,拘我通好之士,子之興師,亦豈得已。既

    許給軍糧,中更爽約,原其所自,咎將誰歸?今若果能再堅前

    盟,分給糧五十萬石,歸我使者,則常州之師可罷,而爭端絕

    矣。

    士誠正與諸將商議,忽元帥李伯升奏說:“此貪兵也;兵貪者敗。且今兩次敗績,皆因我將逞勇而少謀,實非彼之能爲。況貪得無厭,如依其議,彼將終何底止,乞殿下假臣以兵,必能成功。”士誠大喜,說:“元帥之言最當。”即日拜伯升爲元帥,湯雄爲先鋒,領五萬人馬去救應。伯升受旨,次日率兵往常進發。前至舊館,與士信等相見,備細問了前事。伯升笑說:“來日當爲大王擒之。”即同士信等起兵至古槐灘安營。徐達對衆將說:“李伯升乃吳國名將,未可輕敵。”因令湯和、胡大海、郭英、張德勝四將仍困常州。令常遇春、俞通海領兵一萬,抄徑路到牛塘谷口埋伏。令趙德勝、廖永忠領兵一萬,去劫他的老營。令鄧愈、華高領兵一萬,衝左右哨。分遣已定,其餘衆將,俱隨大部東向迎敵。列陣才完,那士信帳中,湯雄將槊出戰,德興拍馬來迎。鬥到三十餘合,德興力怯而走,伯升、士信各驅兵趕來。那鄧愈、華高便分兵直衝他左右兩哨,吳兵潰亂。徐邊因統大隊人馬,直追至古槐灘。伯升急急回營,早被廖永忠、趙德勝殺入老營,就將火四散放起,烈焰沖天,吳兵鴉飛鵲亂的逃走。伯升與士信死戰得脫,幸遇張虯兵合做一處同行。方過牛塘谷,當先兩員大將,正是常遇春、俞通海,發伏兵到那裏等候廝殺,吳兵死的如山堆一般,那記得數。遇春急趕着湯雄來戰,又遇華雲龍領一支兵,攻廣德州得勝而回,路經舊館橋,見遇春與湯雄鏖戰,便大叫道:“常將軍待小將來捉此賊。”湯雄就把槍去刺雲龍,雲龍奮劍砍來,把槍砍做兩截。湯雄一驚,將身墜下馬來,被雲龍舒開快手,活捉在馬上,賊兵奔潰。後面徐達又率兵追擊,殺得屍橫遍野,血染河流。委棄糧草、輜重、盔甲、器械,不計其數。張士信、李伯升,僅以身免。剩得三百殘兵,逃向蘇州去訖。那呂珍探得援兵盡散,思量獨力難支,便開門衝城逃走。郭英馳兵攔住,珍奮力接戰,恰有遇春追兵又來,兩方夾攻。珍且戰且走,竟抄小路,望杭州路回蘇州去。常州城池方得底定。大約兩兵相持,共將五個月,這呂珍以一身當之。雖是士誠的臣,其功德著在毗陵者不淺。徐達等乃率兵人常州;一面出榜安撫百姓,大開倉廒,給與士兵,以蘇重困。便令湯和率本部鎮守城池。徐達與常遇春分兵往宜興一帶地方安輯,並剿捕未降羣寇。

    卻說耿炳文承太祖鈞旨,去攻長興。守將卻是士誠驍將趙打虎,單使一條鐵棍約五十來斤,在那馬上,使得天花亂墜,百步之內,人沒有敢近得他。聞得炳文領兵來攻,他便點選鐵甲軍三千,出來迎戰。恰好炳文也披掛上馬,但見他:

    渾身縞練,遍體素絲。戴一頂五雲捧日的銀盔。水磨得如

    電光閃爍;著一件雙獅線球的銀鎧,素淨得如月色清明。手榆

    畫戟,渾如白練飛空;腰繫寶引嚴似素檐吐月。坐着追風驟

    日的白龍駒,匹腳奔騰,幌幌長天雪灑;佩着吹毛飲血的純鋼

    劍,七星照耀,飄飄背地生風。只因他父喪三年,因此上一身

    皓白。韜戈不動,人只道太白星臨;奮勇當場,方曉得無常顯

    世。兩邊站定了陣腳,這場廝殺,實是驚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趙打虎險受災殃

    那趙打虎見了耿將軍出陣夾戰,便叫道:“對陣耿將軍,你也識得我的才技,我也曉得你是英雄,今日各爲其主而來,不必提起。但或是混殺一番,也不見真正手段,你我都吩咐不許放冷箭,只是兩人刀對刀,槍對槍,那時方見高低,就死也甘心的。”耿炳文道:“這個正好。”兩馬相交,鬥了一百餘合,自從辰牌直殺到未刻。天色將昏,那趙打虎便道:“耿將軍,明日再戰纔是。”耿炳文回說道:“順從你。”兩個各回本陣去了。

    且說趙打虎來到陣中,對衆將說:“我的刀槍並矛戟的手法都是天下第一手,誰想這耿家兒子都一一相合;倘得他做個接手,也是天生一對好漢。只可惜他落在別國,倒在此處做了對頭,奈何奈何!”心中悶悶不樂,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耿炳文自回帳中,沉想那趙打虎人傳他吳國第一好漢,我看來真個高強,不知誰教導他得此手法。明日將何策勝得他,也正在沒個理會。只見軍中整頓出晚餐,炳文也連啜了幾杯悶酒,卻有一陣冷風,把炳文吹得十分股票。燈燭吹滅了,恍惚之間,忽有一個人來,叫道:“炳文,炳文,我是你的父親。前日因你受了主公鈞旨,來此攻取長興,我便隨你在戰陣中。今日打虎這廝,好生手段,明日他必仍來搦戰,便可對他說:‘昨日馬戰,今日當步戰。’他的氣力也不弱於你,待到日中,你可與他較拳,方可贏得;倘他逃走,你也不須追趕。”炳文見了父親,不覺大哭起來,卻被巡夜的鑼聲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在胡牀上翻來覆去,不得睡着,只聽得雞聲嘹亮,東方漸明,炳文坐起身來,吩咐軍中一鼓造飯,二鼓披掛,三鼓擺列。不多時,趙打虎早到陣前溺戰。炳文一如夢中父親教導的話對打虎說:“今日步戰如何?”打虎聽了不覺大喜道:“我的步戰法,那個不稱讚的,這孩子反要與我步戰,眼前這機關,落在我彀中了。便應道:“甚好甚好!”兩人各下了馬,整頓了衣服,一東一西,一來一往,又約鬥了六十餘合。日且將中,那打虎便叫道:”’我與你弄拳好麼?”原來這打虎當初是在五臺山披剃的長老那裏學了“少林拳法”,走遍天下十三省,五湖四海,處處聞名。因見天下多事,便留了頭髮,投歸張士誠,圖做些大事業。他見馬戰、步戰俱贏不得炳文,必然是盡拿出平生本事,方可捉他。誰知炳文夢中先已提破,便應道:“這也使得。”兩人便丟下了器械,正要當場,只見打虎說:“將軍且慢着,待我換了鞋子好舞。”炳文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鞋兒是甚結作,怎麼反着鞋兒,其中必有緣故,我只緊緊防他便了。”兩個各自做了一個門戶,交肩打背,也約較了三十餘圍。那打虎把手一張,只見炳文便把身來一閃,那打虎便使一個飛腳過來,炳文心裏原是提防,恰搶過把那腳一拽,打虎勢來得兇,一腳便立不住,仆地便倒。炳文就拖了他腳,奮起生平本事,把他墩來墩去,不下三五十墩,叫聲“叱”!把打虎丟了八九丈高,虛空中墜下來,跌得打虎眼彈口開,半晌動不得。陣中兵卒,一齊吶喊,扛抬了回陣去了。炳文飛跳上馬,橫戈直撞,殺入陣來。那打虎負痛在車子上,只教奔到湖州去罷。陣中也有幾個能事的,且戰且走,保了打虎前去,不題。炳文鳴金收軍進城,安慰了士兵。恰有水軍守將李福、答失蠻等,都領義兵及本部五百餘人,至階前納降。炳文也一一調撥安置訖。正待定下戰甲,誰想那打虎腳上的鞋子,原拽他時,投入衣中,今卻抖將出來。炳文拿了一看,那面上恰是兩塊鋼鐵包成。炳文對衆校道:“早是有心提防着他,不然那飛腳起來,豈不傷了性命!所以這賊子要換鞋子,可恨可恨!”一面叫寫文書報捷,不題。

    且說吳良同郭天祿得令來取江陰,那張士誠聞知兵到,便據秦望山以拒朱兵,恰被總營王忽雷奮先力戰。適值風雨大作,我軍便值上秦望山,殺得吳兵四處奔散。次日,便從山上放起火炮,直打人江陰城中,那城中四散烈焰的燒將起來。四門城上因近山邊,人難蹲立,朱兵便布起雲梯,徑殺進城,開了西門。張士誠慌忙逃走去了。遂以耿炳文守長興,吳良守江陰,捷到金陵。太祖不勝之喜,便對李善長、劉基、宋濂諸人說道:“常州既得,失了士誠左翼,江陰、長興又爲我有,塞住士誠一半後路……”正在府中商議,乘勢攻取事情,忽有內使到階前,跪說:“我王有命,奏請國公赴宴,頃間便着二位王弟躬迎,先此奉達。”太祖回聲說:“曉得了。”那內使出府門出訖,只見李善長、劉基、宋濂諸人過來,說:“和陽王今日清主公赴宴,卻是爲何,國公可知否?”太祖心中因他們來問,便說道:“諸公以爲此行何如?”李善長說:“素聞和陽王有忌國公之心。今早聞說,置毒酒中奉迎車駕,正欲報知,不意適來以國事相商,乞國公察之。”太祖聽說,便道:“多謝指教,我自有處置。”府門上早報說:“二位王弟到來,奉迎國公行駕。”太祖請進來相見,敘禮畢,便攜手偕行,吩咐值日將官只在府中伺候,不必迎送,更無難色。兩位王弟心中暗喜道:“此行中我計了。怕老朱一人進宮,難道逃脫了不成。”一路上把虛言敘說了數句,將至半途,太祖忽從馬上仰天顛頭,自語了一回,若有所見的光景,便勒住馬罵二王,說:“你等既懷惡意,吾何往哉?”二王假意連聲問道:“卻是爲何?”太祖說:“適見天神說,你輩今日之宴,以毒酒飲我,必不可去,吾決不行矣。”二王驚得遍身流汗,下馬拱立,道:“豈敢豈敢!”太祖遂逡巡而去。他兩人自去回覆和陽王,說如此如此。三個木呆了一歇,說:“天神可見常護衛他的。”自此之後,再不敢萌動半星兒歹意,這也不題。

    且說太祖取路而回,卻見一個潭中水甚清漪可愛。太祖便下了馬,將手到潭洗灌,偶見有花蛇五條,游來游去,只向太祖手邊停着。這也卻是爲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張德勝寧國大戰

    卻說太祖正在潭中洗手,只見五條花蛇兒,攢聚到手邊來。太祖暗祝說:“若天命在予,遂當一心依附我。”便除下頭上巾幘,將五條蛇兒盛在巾內。恰喜他蜿蜿蜒蜒,聚做一處不動。太祖正仔細觀看,那些值日將官並李善長、劉基、宋濂一行人,騎着馬向前來迎,太祖連忙將巾幘仍戴在頭上,路中備細說了前事,倏忽間已到府門。太祖偕衆上堂,解去衣冠,另換便服。忽空中雷雨大作,霹靂交加,望那巾幘中燁燁有光,頃間白龍五條,從內飛騰而去,諸將的心,益加畏服。以後如遇交戰,巾裏躍躍有聲,這也不題。

    未及半晌,仍見天清月朗,便同李善長、劉基、宋濂等將晚膳。杯筋方列,太祖便舉筋向劉基說:“先生能詩,可爲我作斑竹筋詩一首。”劉基應聲吟道:

    一對湘江玉細攢,湘君會灑淚斑斑。太祖蹙眉,說:“未免措大風味。”基續韻道:

    漢家四百年天下,盡在張良一借間。太祖大笑。酒至數巡,卻下階淨手,看見階前菊花,太祖又說:“我也乘興做黃菊詩一首。”遂吟與衆人聽道:

    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嚇殺。

    要與西風戰一場,滿身披上黃金甲。諸人敬服,稱讚道:“真是帝王氣概!”後來天兵俘士誠,破友諒,克元帝,大約都在八九月間,亦是此時爲之讖兆。當夜盡歡而罷。次日,商議出兵攻討之事,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元順帝一日視朝,文武百官朝見禮畢,順帝對羣臣說:“目今大江南北,賊盜蜂起,江淮之地,十去其五;河南、河北,或復或失,不得安寧。欲待命將出徵,爭奈錢糧缺少,滿朝卿等,將如何處置?”只見有御史大夫伍十八上前奏說:“今京師周圍雖設二十四營,軍士疲弱,實可寒心,急宜選擇精勇,以衛京師。若安民莫失足食。還宜降發努錢,措置農具。命總兵官於河南、河北,克復州郡,且耕且戰,方合古者寓兵於農之意。又常委選廉能之人,副府、州、縣官之職,庶幾軍、民得所,天下事尚可圖復。”言方畢,武德將軍萬戶平章事朱亮祖出班奏說:“此法極善,但可行於治平的時節。方今事屬急迫,還望速開府庫,以濟饑荒,方止得饑民思亂之事。”順帝說:“若救濟饑民,開發府庫,使內帑告竭,何以爲國?”亮祖復奏道:“今郡縣貪官酷吏,刻剝民脂。況以賦稅日增,天災四至,民生因爲飢餓所苦,民貧則爲盜賊,干戈焉得不起?望陛下聽臣之言,不然恐傾亡立至矣。”順帝聽了,顏色有些不喜。右丞相撒敦便迎旨奏道:“方今民頑,不肯納稅,倘或再發內空,軍國之需,何以供之?此乃誤國之言。”順帝聽了,因貶亮祖做寧國守禦,排駕回宮。亮祖出朝,收拾行李家屬出京,取路向寧國府進發。

    不一日,來到了該管地方,吏民人等迎接了,不免有許多新官到任,參上司,接賓客,公堂宴慶的行儀,亮祖一一的打發完事。便問民間疾苦,千方百計,撫卹軍民。時值深秋光景,忽一日乘興獨步後園,見空階明月,田徑清風,徘徊於籬菊之下,作歌道:

    秋風急兮寒露滴,秋月圓兮寒蟬泣。

    思鄉夢與角聲長,去國心同砧韻促。

    氣貫虹霓恨逐波,時乎奸黨奈如何。

    空將滿腹英雄志,彈劍當空付與歌。

    歌罷縱步走過竹林邊,只見一個人也對了明月在那裏口吟道:

    銀燭輝輝四海圓,幾人得志幾人閒。

    未思範老違天祿,欲效韓侯握將權。

    節義有誰懷抱日,忠良若個手擎天?

    茫茫大塊沉魚鱉,何處堪容魯仲連。朱亮祖聽罷大驚,思量決非以下人品,便向前問說:“壯士何人?”那人望見便拜,回覆道:“小人是此處館夫。姓康名茂才,字壽卿,蘄水縣人。不知大人在此,有失迥避。”亮祖就對他說:“你既有奇才,何爲甘心下賤!明日當以公禮見我,我當重用。”茂才別了亮相,自思:“我做過江西參政,累建奇功,升爲參知政事,見世務不好,因而歸隱。那徐壽輝聞我賢名,數使人來迎我,我看他不足有爲,潛匿到此。近聞金陵朱公是命世之英,只是未有機會投納,幸聞徐達早晚來攻取寧國,我國託做館夫,獻城投降。你區區一個守禦,如何重用得我!”便連夜逃脫而去。

    且說亮祖次日早起,叫人去召館夫,只見驛司報說:“此人昨夜不知何意,偷了一匹馬,連夜逃去,尚未拿獲哩。”亮祖沉思:“茂才是個有才無德的人。”便對驛司說:“你可令人慢慢的訪問了來回復。”正說話間,探子報道:“金陵朱公命常遇春傾兵來攻寧國,兵馬已到城下了。”亮祖便率兵一萬,勒馬橫槍來到陣前。朱陣上常遇春恰好迎敵,兩個戰了五十餘合,亮祖佯敗退走,遇春卻拍馬追來,被亮祖一槍刺着左腿,遇春負痛還營。趙德勝因提刀接戰,力量不敵,返騎而走,卻被亮祖獲去士卒七千餘人。

    明日,亮祖復出城溺戰。驍將郭英挺槍直刺過來,戰有六十多合,郭英也覺難敵,恰待轉身,那亮祖惹得火性沖天,便勒馬直追上來。早有張德勝、趙德勝、耿炳文、楊璟四員虎將,併力鬥住。郭英便抄兵轉來,五個人振了精神,把亮祖鐵桶的圍將起來。那亮祖身敵五將,橫來倒去,竟不在他心上。又戰有兩個時辰,恰好唐勝宗、陸仲亨,領了伏兵截他後路,見他們五個未能得勝,放馬跑人重圍喊殺。七個人似流星趕月一般,密攢攢不放些兒寬鬆,亮祖縱馬殺回本陣,方透重圍,冤家的馬一腳踏空,便蹶倒在地。亮祖正跳出馬外,卻望城內早有一將砍倒了幾個把門的軍校,縱馬殺將出來,引人朱軍,都登城上排列,心中正慌,誰知一支箭颼的一聲射過來,恰中左臂腕肘之上。諸將奮力趕來,把亮祖活捉了馬上,元軍大敗。常遇春領兵入城,一面撫卹軍民,一面請過開城投降的壯士,優禮相見;那知就是康茂才。亮祖見了茂才,便罵道:“你這賣國之賊,身爲館夫,也受君上升鬥之給,怎麼潛開城門投獻!”大喝一聲,把綁縛的繩索,條條掙斷,便要奪刀來殺茂才。卻幸得絆腳索尚不曾脫,衆將慌忙帶住。郭英連捶了三鐵筒,亮祖方纔不得近前。常遇春喝令左右,擁過亮祖到階,大怒罵道:“匹夫無知,敢以槍來刺我,幸有護甲,不致重傷。今日被拿,更有何說?”亮祖對說:“二國交鋒,豈避生死,今事既然如此,便殺我足矣,又何必與你言。”遇春聽了益加氣惱,叫左右快推出去斬。亮祖回頭說道:“大丈夫要殺就殺,何必發怒,況既到你階前,任你凌辱,雖怒何爲。”大步的向外走去。遇春見他勇壯,心中一時轉念說:“有如此不怕死的奇男子,真也罕見。”便對諸將說:“不知亮祖可肯降否?”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釋亮祖望風歸降

    那常遇春看了朱亮祖慷慨就死,便轉念道:“有如此好漢!”因對衆將說:“昔日張翼德釋嚴顏,後來有收蜀之功;今我欲釋彼,以取江西如何?”衆將說:“常元帥既然惜才,有何不可!”遇春急命且寬亮祖轉來,就下帳解了縛索,問說:“朱公肯爲我用否?”亮祖國說:“生則盡力,死則死耳。”遇春急喚取上等衣冠來,與亮祖穿戴了,就說:“將軍智勇無雙,英雄蓋世,請上坐指教,以開茅塞。”飲酒間,卻把江南、江北攻取州郡的事情訪問。亮祖初次也謙讓了一會,後見遇春虛心,便說道:“江南、江北十分地面,羣雄已分據八九,若欲攻打,必由馬馱沙清山縣而入。今馬馱沙一帶,俱屬某管轄,料用一紙文書,可定之。”本日極歡而罷。次早,亮祖打發各處文書寫出,上公、德公一一招降去訖。卻有徐達領兵與遇春相會,遇春便領亮祖相見,商議攻取各處城池。就把取寧國收亮祖事情,申報金陵,不題。

    且說張士誠見朱兵克取鎮江、常州、廣德、江陰、宜興、長興等處,心中甚是驚恐;欲與親戰,又恐不利,統集多官計較。恰有丞相李伯升奏說:“自古倡伯業者,國先滅亡。今朱某佔據金陵,天下羣雄皆懷不平,殿下可以書交結田豐、方國珍、陳友諒、徐壽輝、劉福通,約同起兵討伐,成功之日,分土爲王,雄羣必來合應;再一面修表到元朝納款,許以歲納金幣若干,元必納受,那時即顯暴金陵僭竊之罪,要他興兵來攻,然後我國乘他虛疲,一鼓而取之,失去州郡,可復得矣。”士誠大喜。因修書遣使,各處借兵去訖。

    且說順帝一日坐朝,恰有飛報,說:“朱亮祖失了寧國,亦投降了金陵;且勾引馬馱沙、池州、潛山等處一帶,亦皆投順。”正在煩惱,忽聞張士誠遣使奉表到來,即命宣人,拆開看道:

    浙西張士誠死罪上言:臣竄伏東南,豈敢狂圖,實謀全命。

    恆思前事,疾首痛心。臣今一洗前愆,願承新命。敬具明珠一

    斛,象牙二雙,敬獻。再啓:東南盜賊峯屯,若金陵朱某,尤

    爲罪魁;據名都,奪上郡,誘納逃亡,事難縷悉。伏乞大張神

    武,命將徵兇,臣願先驅以清肘腋,不勝引領待命之至。順帝看罷,與衆官參議,只見淮王帖木兒奏說:“此乃士誠挾詐之計。臣聞立誠爲金陵所困,不過欲陛下代彼報仇耳。我兵一動,彼必乘勢去取金陵,不如將計就計,許以發兵,便徵他軍糧一百萬石;一來不費軍資,二來亦示朝廷不被其詐,方一舉兩得。”順帝又說:“不起士誠疑心麼?”帖木兒再奏:“今士誠已僭稱吳王,陛下可賜以龍袍、玉帶、玉印、敕爲吳王,使他威鎮羣雄,他必傾心不疑,樂輸糧米矣。”帝允奏,即令指揮毛守郎齎詔及什物,同吳使到蘇州冊立士誠爲吳王。毛守郎銜命出京,不一日來到武昌郡,即三江夏口。當先一彪人馬,十分雄猛,爲首的高叫說:“來者何人?”毛守郎即說了前情。那人說:“我是江州薪王徐壽輝大元帥陳友諒。吾王正欲即皇帝位,龍袍等物,可將與我。”毛守郎不應。友諒縱馬向前,把守郎一刀斬訖。正是:“奸臣用計才舒手,天使無心卻沒頭。”衆軍士見殺了守郎,就將什物送與友諒。友諒回到江州,入城見了徐壽輝,俱言得龍袍、帶、印之事,壽輝大喜。便聚臣共議稱號改元。明日爲始,稱道:天完國治平元年。以趙普勝爲太師;封陳友諒爲漢國公;倪文俊爲蘄黃公;以劉彥弘爲丞相。詔到所屬州郡,話不絮煩。

    卻說冬盡春來,正是元至正十八年戊戍之歲,春正月,和陽王病不視朝,未及十日,以病斃於金陵。太祖哀拗,便率羣臣發喪成服,擇日葬於聚寶山中。李善長、劉基、徐達,表請太祖早正大位,以爲生民之主。太祖笑說:“諸公專意尊我,足見盛心。但今止得一隅之地,尚未知天心何歸,豈可妄自尊大;倘或不謹,以致名辱事敗,反遣後羞。惟願齊心協力,共成大事,訪有德者,立之未遲。”十分堅拒不肯,衆人因也不敢強。次日,劉基啓說:“金華、處州、婺州一帶,皆金陵肘腋之患,即望主公留心!”太祖便着徐達南取婺州。劉基說:“徐元帥現鎮寧國、常州等處,若令前去,恐奸雄乘機竊發,還得主公親征爲是。太祖傳令,以常遇春爲左元帥,李文忠爲右元帥,劉基爲參謀,胡大海爲先鋒,郭英統前軍,馮勝統中軍,華雲龍統後軍,耿炳文統左軍,領兵十萬,擇日起行。留李善長、鄧愈等,權守金陵,錄軍國重事。不一日,到金華城南十里安營。劉基說:“此城是浙東大藩,控質引越,誠爲重地。然最是堅固,須計取之。常元帥可領兵三於北門外溺戰,胡先鋒領兵一萬攻西門,待他兵出,當乘機取之,可必得也。”二將得令訖。

    卻說守將乃元總管胡深,字仲淵,處州龍泉人。穎拔絕倫,倜儻好施。彼若周人的急,便傾囊倒橐,也是情願。聞知兵至,與副將劉震、蔣英、李福等議說:“金陵兵極強盛,三公可堅壘而守,待我迎敵,看他動靜,方以計退之。”即率兵五千出戰。兩將通了名姓,戰到三十餘合,胡深一槍刺來,正中遇春坐馬的胸膛,那馬便倒。遇春就跳下馬步戰,也有三十餘合,忽聽得哨子報來:“胡大海已乘機取城,劉震等俱各投降了。”胡深聞言大驚,慌忙領兵向南而走。遇春追殺,元軍大潰。收兵回城,具言步戰一事。太祖甚加慰勞,因說:“向聞胡深智勇,軍師何策使他來歸?”劉基說:“且再處,且再處。”

    次日,令胡大海與降將劉震、蔣英、李福等領兵一萬,鎮守金華。便引兵南抵諸暨地界。元將重蒙不戰而降。南行七十里,向東徑通衢州。又東七十里,就是錢塘江。江東杭州,即張士誠之地。太祖來看,此是四通五達之地,便下令胡大海兒子胡德濟,堅築城池以爲諸州郡保障,即率兵南至樊嶺。只見那嶺四圍峭絕,險不可登,乃是處州元將石抹宜孫與參將林彬祖、陳仲真、陳安,將軍胡深、張明鑑,列營七座,如星羅棋佈,阻塞要路。遇春同副將纓美玉,率精銳爭先而行,誰想矢石雨點的來,不能進取。劉基說:“此未可以力爭。”令遇春引兵向南寨溺戰,引出胡深說話。不多時,胡深果出來相敵。劉基向前說:“胡將軍,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我主公文明仁德,真天將之英,何不改圖以保富貴?”胡深說:“公系儒生,焉知軍務,且勿勞作說客。”劉基便說:“我固儒生,公亦善戰,然排兵列陣,恐尚未能深曉。我布一陣,公能破得否?”胡深答說:“使得使得!”劉基便附常遇春耳邊說了幾句話,遇春恰把令旗轉來轉去,倏忽間,陣勢已定,就請胡深打陣。胡深走上雲梯,細細看了一會,卻走將下來。不知說些甚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取樊嶺招賢納士

    那胡深走下梯來,暗想他居中豎一面黃旗,四方各按着生克,擺列旗幟,便出陣說:“此是‘太乙混沌陣。’不許放箭,我自來打。”令軍士鼓譟而進。胡深驟馬直衝中央,要奪那黃色旗號。誰想劉基先叫遇春當中,登時掘下深坑,約有五十餘步,浮蓋泥土在上。胡深勢來得緊,竟跌人坑中,被撓鉤手活縛了送與劉基,劉基即忙喝退軍士,親解了縛索,便拜倒在地下,說:“望乞恕罪!”胡深木呆了一時,也不做聲。即喚軍士推過步車來。劉基攜了胡深的手,上車同到太祖帳前,便令葉琛以賓禮邀入。

    卻說常遇春也馳馬追殺了元兵回來。頃間,胡深謁見太祖,太祖慌忙把手扶起,說:“今日相逢,三生之幸!當富貴共之。”胡深應道:“願展微才,少酬大德。”太祖即令設宴款待。酒至數巡,劉基說:“今日之事,不必久延,即晚便勞胡將軍取回樊嶺。”就附胡深耳邊,說了幾句話,見胡深慨然前往,即令郭英、康茂才、沐英、朱亮祖、郭子興、耿炳文六將,各領兵一千隨往。時約三更,胡深卻向嶺下高叫:“山嶺守卒,我是胡元帥,早喫他用計捉去,幸得走脫,你們休投矢石。”元兵聽是元帥聲音,果然寂寂的不響。胡深領了兵,徑上嶺來,殺散守嶺士卒。朱亮祖、沐英、郭英等六路分兵,馳到六營,各用火炮攻打,頓時六寨火起。宜孫等併力來戰,那能抵當。宜孫領了部兵,望建寧走了。林彬祖見勢頭不好,也投溫州去訖。六將據住嶺北,待至天明,大軍齊到,便過嶺直抵處州城邊。城中守將,乃是李祐之、賀德仁,二人料來難守,開門納降,太祖入城,吩咐軍校不許驚動土民。次日下令,着耿炳文鎮守,即率兵南攻婺州。

    不數日來到地界。太祖看了地勢,命在梅花嶺安營,傳令着鄧愈、王弼、康茂才、孫虎率兵取嶺。守嶺元將叫做帖木兒不花,聞知,因下嶺溺戰。自早到晚,不見勝負。鄧愈把令旗一招,恰見茂才先去攻嶺北,王弼去攻嶺南,三路並進,遂拔了老寨。不花早被衆軍拿住,送到帳前斬訖。太祖安營嶺上。卻有胡大海領烏江儒士王宗顯來見,太祖問取婺州方略,宗顯說:“城內吳世猷與顯舊相識,待我進城打探,事情虛實何如。”太祖說:“極妙極妙!”宗顯裝起行李,只說來探望親戚,人得城來,竟到吳家安下。因知城中守將,各自生心。次日,即別了吳世猷,徑到帳中,備說細底。太祖說:“若得婆州當命汝爲知府。次日,令金朝興統領銳卒罵戰,再令茅成駐節皋亭山接應。茅成得令前去。元將先鋒是李眉長出兵迎敵,戰未數合,那眉長轉身不快,卻被金朝興擒住。胡大海率領纓美玉趁勢追殺,誰想石抹宜孫聞知大兵到來,便率兵從獅子嶺抄路來救。太祖就着胡大海、胡保舍分兵梅花嶺邊,截住救兵,卻令郭英引兵一萬,扣城索戰。守將是僧住、同籤帖木烈思、都事寧安慶、李相。那僧住同清將計議,說:“彼兵乘勝而來,暫且堅守,待其少倦,方分兵三路應之。可先在甕城中掘了陷坑,我領兵出北門與戰,佯敗入城,他必追趕,待至城門,以炮火齊擊,必然跌人坑內。將軍輩宜各領兵三千,出東、西二門截殺,定可取勝。”分佈已定。

    歇了數日,早有郭英縱兵趕來,看見城門大開,爭先而入,都落在坑內,四壁木石弓弩,如雨般下來。郭英急退,又有兩個大將截住去路,郭英衝陣而出,二將追殺了許多地面,方收兵回去。郭英收了殘兵來見太祖,太祖驚說:“行兵多年,尚然不識虛實,損威折土,罪過不小。”劉基向前,說:“乞主公寬宥,待彼將功贖罪。”便密付一紙,遞與郭英,說:“將軍可乘今夜,再取婺州。”郭英接過封札在手,卻自想道:“白日裏尚不能成功,黑夜如何施展。”但不敢不去。此時乃是正月下旬,天色正黑,郭英只得領了兵牢,奔到婺州城邊,只帶一個火種,便拆開軍師封札來看,內中陳說,可竟到東南角登城。看畢,便領了兵馬,依令而行。走至其處,卻見城角損壞不完。郭英便分兵五千與部將於光,令他南門外接應,只親率兵二千,從缺處懸石而上。那士卒因地方偏僻,全不提防,都酣酣的大睡。英便輕步捷至南門,守將徐定倉卒無備,遂降。乃大開城門,引於光五千兵殺進城來,徑到府前。李相因與帖木烈思不和,大開府治以納我兵。僧住急與寧安慶、帖木烈思等率兵奪門而走。卻有朱亮祖、胡大海、金朝興引兵截住,僧住身被數槍,且戰且走,回看四百殘兵,更不剩一個,便謂寧安慶等說:“受王爵祿,不能分王之憂,要此身何用!”遂拔劍自刎。安慶、烈思隨下馬拜降。

    太祖領兵入城,撫諭了軍民,以王宗顯爲知府。甯越既定,命諸將取浙東各郡;且對諸將說:“克城以武,安民須用仁。吾師人健康,秋毫無犯,今新取婺州,民苟少蘇,庶各郡望風而歸。吾聞諸將皆不妄殺,喜不自勝。蓋師行如烈火,火烈而民必避;倘爲將者,以不殺爲心,非惟利國家,己亦必蒙厚福。爾等從吾言,則事不難就,大功可成。”諸將拜受鈞旨。便召寧安慶、李相、徐定,問說:“婺州是浙之名郡,必有賢才,爾等可爲召來。”徐定答道:“此地有個文士姓王名禕,系金華義烏人。自幼兒生的奇異,他見了元朝政事日非,便隱於青巖山,近因饑饉,徙居婺州。又一個武士,喚幫薛顯,原是沛縣人,勇略出羣,曾做易州參將。他也見世事不好,棄職歸山。然而家貧,因以槍刀弓矢教人,今流離在此。倘主公欲見,當爲主公請來。”太祖說:“招賢下士,吾之本願,你可急急去走一遭。”

    徐定出帳前去。寧安慶因進婺州戶口文冊,共二萬七千戶,計十二萬三千五百餘人。明日,徐定請了王禕、薛顯二人,早至帳下。太祖今文武官將迎入帳中。太祖見二人超脫,因細問治平攻取之策,二人對答如流,太祖大喜,授王禕參奏大夫,薛顯帳前指揮使。自是太祖在婺州半月時光,各處州郡,都望風歸順。乃遣胡深鎮婺州;耿炳文鎮處州,其子耿天壁守衙州;王世守諸暨;胡大海守金華,其子胡德濟守新城。分撥已定,遂率大隊人馬,向金陵而回。不多日子,卻便到了金陵。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誅壽輝友諒稱王

    那太祖領了大隊人馬,自婺州回至金陵,文武官員,出城迎接慶賀,不題。且說江州徐壽輝,有手下陳友諒奪得龍袍、玉帶什物,獻於壽輝,擇日改了國號,即了天子之位。常慮安慶府爲江州左肋之地,不可不取。屢屢遣兵命將,皆不得利,壽輝甚是惱怒。一日,早朝已畢,遂遣陳友諒爲大元帥,統了十萬兵馬,駐小孤山。都督倪文俊,領精兵五萬,夾攻安慶。那安慶府城,元將姓餘名闕,字廷心。世家威武,父親在廬州做官,遂居住在廬州。元統元年,舉進士及第,除授湖廣平章,真個是文武全才,元朝第一員臣子。把那徐壽輝麾下攻打的軍馬七戰七敗。聞知陳友諒領兵來攻,便縱步提戈,當先出馬,與那先鋒趙普勝戰到八十餘合,不分勝敗。天晚回兵。將及二更,恰有祝英領兵二十萬來接應。陳友諒便叫趙普勝攻東門,倪文俊攻南門,祝英攻北門,自統大兵攻西門,四面如蟻的重重裹來。餘闕見西門勢頭更急,心知寡不敵衆,便督敢死士三千,出城與陳友諒對戰。從古說得好:“一人拚命,萬夫莫當。”那餘闕到友諒陣中,奮起生平氣力,這些隨來的精勇,個個持死殺來,真個是摧枯拉朽,直撞橫衝,殺得友諒遠走二十里之地。正好追趕,恰聽得倪文俊攻破了南門,餘闕大驚,把頭回看,但見城內火焰沖天,便勒馬回兵來救。那友諒也騎馬追來,趙普勝、祝英又殺入城中,隨行兵將,俱各逃散。餘闕獨馬單槍,與賊死戰,身中了十餘槍,路至清水塘邊,以刀自刎,死於塘內。其妻蔣氏及妾耶律氏,抱了兒子德臣、女兒安安、外甥福童,皆在官署中投水而死。那餘闕死時,年才五十有六,著有五經餘氏註疏,至今學士遵爲指南。葬在南門外。後來太祖一統登基,特嘉其忠,立廟於忠烈坊,歲時致祭,這也不贅。

    且說陳友諒既取了安慶,留旗將丁普郎鎮守。自領兵回到江州,朝見徐壽輝,備說安慶已取,留兵鎮守一節。壽輝大喜,正將賞功,只見倪文俊出班大喊如雷,說:“攻取安慶,全是微臣之功,不幹友諒之力!”壽輝變色,問說:“怎見是卿之功!”文俊奏道:“友諒攻打西門,被餘闕領敢死之士三千,出城大戰,友諒奔走二十里外。臣率士卒奮勇先登,衆所共知,怎說是友諒的功績?”壽輝大怒,對友諒說:“你爲元帥,不能對敵敗走,且欲冒領軍功,欲學晉時王渾乎?”友諒說:“初時四面攻打,餘闕只是固守城池,我們兵馬誰敢先登。後來餘闕因臣攻西門勢急,只得引兵出戰,臣假作佯輸,哄他來趕,文俊方得領兵人。設奇指示,皆臣之力。”壽輝便叱說:“休得胡說。本當治以軍法,姑念汝舊功免死。”即刻令左右拘拿印綬,不許與共軍國事;惟今朝參。友諒此時真個是:“地裂無處遮醜面,鬼門難進免羞慚。”退出朝堂,閒住在家,甚是惱恨。

    原來張定邊、陳英傑兩人與友諒相善,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向來彼此依附,往來極密的。一日,友諒接兩人到家,說:“壽輝昔日蘄黃起義,今日據有荊、襄地面,坐享富貴,皆出我萬死一生之力;今一旦削我兵權,安置私第,真是無義之徒,令人可惱!”定邊對說:“‘事有何難,今宅中家兵有五百餘人,明早可令暗藏利器,伏於朝外,只喚二人帶劍隨行。元帥佯言上殿奏事,壽輝必無所備。元帥便可挺劍行事,我二人乘機殺了倪文俊,號令滿朝文武,事可頃刻而成。”友諒大喜,說:“若得事成,富貴同之。”二人別去,不題。友諒便令家兵準備器械。

    次日早晨,友諒便把家兵五百,暗暗的四散伏於朝門之外,只引力士二人跟隨。依班行禮畢,便挺身上殿,說:“昔日着黃起義,直到如今,無限大功,皆我一身死力成事,今日何故忘我的功勞,奪了我的兵權?”壽輝聞言大怒,喝令左右擒獲。友諒便把劍砍了壽輝。倪文俊急奪武士鐵撾,還擊友諒,早被張定邊在後一劍殺死;遂同陳英傑按劍高叫說:“徐壽輝不仁、不義,不足爲王;陳元帥英武蓋世,才德兼全,我等宜共立爲帝,享有大寶。倘有不服者,以文俊爲例!”羣臣那個敢再作聲。那張定邊即令扛去了壽輝、文俊屍首,率羣臣下殿,呼拜萬歲。友諒說:“今日非我忍爲此不仁之事,但壽輝負我恩德,吾故仗義行誅。今張元帥扶我爲主,卿等俱宜協力同心,鋪成大事,所有富貴,我當照功行賞。”羣臣聽命。當日,友諒立妻楊氏爲皇后,長子陳理爲太子,以楊從政爲大丞相,張定邊爲江國公,兼掌兵馬大元帥,陳英傑爲武國公,趙普勝爲勇德侯,各兼平章政事。胡美、祝英、康泰三人,守淇都。建都江州,國號漢。頒詔所屬州郡,退朝回宮,不題。

    卻說陳友諒原是沔陽人,漁家之子。大來做個縣吏,嫌出身不大,因棄去了職業,學些棍棒,會徐壽輝起兵,便慨然從之。嘗爲倪文俊所辱。後來領兵爲元帥,與倪文俊爭功,便殺了壽輝,害了文俊,自稱爲漢帝。此時正是至正十九年十二月初旬的事。次日設朝,勇德侯趙普勝出班奏說:“今有池州地界,實爲我國藩籬,近被金陵竊據,我國未可安枕,望我王起兵攻之。”友諒准奏。即令普勝爲元帥,率兵五萬,攻打池州,擇日起兵。友諒對普勝說:“金陵人多智勇,猝難取勝。可揚言攻取安慶,使其無備,庶可一鼓而下。”普勝領命,因率兵從南路來寇池州。不一日到城下安營。朱兵鎮守池州,向是張德勝、趙忠二人,聞得漢兵猝至,便議道:“此明是襲我無備耳。”趙忠說:“元帥可設備堅守,我當領兵對敵。”次早率兵一千出戰,趙忠奮勇先馳,部卒都死力爭赴,賊衆大敗。趙忠乘勢追逐,約有五十餘里,不意馬僕,被賊兵捉去。陣上劉友仁急來救時,又被賊兵萬弩俱發,當心一箭,死於陣中。那普勝便領兵周圍困了池州,攻打甚急。張德勝在城上,把那飛弩、石炮擲將下來,賊兵雖是中傷,然衆寡莫敵。正沒理處,只見正西角上一支人馬飛奔趕來,擺開陣勢。德勝把眼細看,卻是俞通海取了黃橋、通州一路,得勝回兵來援。那通海水陸並進,士卒勇敢,普勝只得棄州而遁。通海也因升了籤書樞院密事,便與張德勝稍稍敘些心事,即日向金陵而回。

    且說普勝途中聞知俞通海兵已回去,仍復引兵前來攻打。張德勝出兵對敵,普勝敗走,德勝飛奔來追,不防普勝放一標箭,正中右腿,德勝負痛奔回,四下裏被普勝緊緊圍住。卻有養子張興祖對德勝商議,說:“如此重圍,急須向金陵求救,方可解脫;不然恐糧草不支,是爲釜中魚矣。”德勝說:“這般鐵桶,誰能出去?”興祖說:“今夜一更,父親可選精銳兵三百,兒當捨命前往。”德勝依計,草了奏章,至夜付予興祖,領兵衝出。果然殺透了重圍。普勝因見他所部軍卒甚是驍勇,也不敢十分趕來。此行卻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太平城花雲死節

    那張興祖領了三百鐵騎,連夜衝出重圍,離了池州地面,那裏有曉起夜眠,渾忘卻飢餐渴飲。在路行了一日兩夜,方至潛山地界,正遇常遇春領兵巡行,興祖便具訴危困的事情,遇春說:“我已知之,特來相救。”因對興祖說:“吾聞汝智、勇,汝須如此先行。”興祖受計去訖。便令郭英、俞通海、朱亮祖、康茂才,前去四下埋伏。次日,興祖過了九華山,徑到池州與普勝對陣逆戰,普勝便來迎敵。未及數合,興祖勒馬就走,普勝料無伏兵,乘勢趕來,約及五十餘里,日已將西,恰到九華山谷,興祖便把馬轉入谷中。普勝心中想道:“這黃頭孺兒,恰不是送死麼?到了谷中,怕他走到那裏去。”縱馬正趕得緊,只聽得一聲炮響,兩崖上木石、箭弩、銃炮如飛蝗雲集的下來。普勝急待迴轉,那一彪兵馬,旌旗蔽日,塵土遮天,恰是常元帥旗號,只得挺槍來戰。未及數合,遇春把旗蠢招動,左有郭英,右有俞通海、廖永忠,前面有朱亮祖、趙庸,後邊有康茂才、張興祖,四面夾攻,賊兵大敗,斬二萬餘人,活捉的也有五千餘人。普勝單人匹馬,躲在茂林中。次早,收拾殘兵,止有一千餘人。低頭嘆氣,說:“今日折兵敗北,有何面目去見漢王!況漢王立心猜疑,若是回去,彼必不容,不如且走漢陽,使人求救,再作計議。”便使人詣友諒處奏知。友諒大怒,正欲喚取殿前刑官,械送普勝回朝取決,張定邊輕聲向前,奏道:“普勝奸詐多端,膂力出衆,今駐兵求援,是欲觀陛下何意耳。若以怒激,他必引兵投降別處,是又生一敵也。主公當以好言語慰之耳。”友諒允奏,因遣人到普勝帳前,說:“元帥之功,吾已素知,必欲即日率兵親征,元帥可引兵來會。”普勝得報大喜,便率兵馳會江州。友諒見了普勝大喝道:“敗兵折將,罪將誰歸!左右快推出斬訖報來。”普勝悔恨無及。友諒既殺了普勝,因對衆人說:“池州之仇,決當親征報復。”因令太子陳理守國,以張定邊爲先鋒,陳英傑爲副將,張強爲參謀,選精兵三十萬,戰船五千只,刻日離江州,水陸並行,向池州進發。

    不一日,來至採石磯太平府。守將卻是花雲,並都督朱文遜、籤事許援,更深夜靜,不提防漢兵直抵磯下,鼓譟而前,驚惶無惜。花雲、朱文遜急急忙忙引兵出迎,力戰不利,便奔回太平。友諒便乘勢追至城下,四面緊圍。花雲與王鼎、朱文遜分兵拒守。是月十九日,賊將陳英傑舟師直泊城南,士卒緣舟攀尾而上。那王鼎百計力拒,可恨漢兵強盛難支,且戰且罵,中槍而死。陳友諒兵奔殺入城。花雲間西南城陷,急同朱文遜來救,卻遇張定邊、陳英傑、張強三人一齊逼攻,雲等力不能支,都被鉤索縛住。雲妻部氏聞夫被擒,便抱了三歲兒子花偉,拜辭了家廟,對衆人說:“吾夫忠義,必死賊手,吾豈可一身獨存。花氏止此一兒,汝等宜善視之,勿令絕嗣!”言畢投水而死。侍女孫氏大哭,徑抱了花偉,逃難去了,不題。

    且說友諒進城,直登堂上,定邊擁兩將來到階前。友諒吩咐先將朱文遜斬訖,朝着花雲說:“你還欲生乎欲死乎?”花雲對天叫道:“城陷身亡,古之常事。你這殺君之賊,誰貪你的富貴,還欲多言。今賊縛我,若我主知之,必砍賊爲肉膾。”言罷,大喝一聲,把身一跳,那道麻繩盡皆掙斷,奪了階下人手中的刀,便向前來,又殺了五六人。張定邊等一齊奮力拿住。友諒便令縛在廳牆之上,着衆軍亂箭射來。花雲至死,罵不絕口,是年方得二十九歲。友諒傳令安營。夜至三更,在帳中寢睡不安,只見陰風透骨,冷氣侵人,恍惚中忽聽得兩個人自遠而近,漸漸前來,高聲說:“友諒,友諒,你這逆賊,快快償我命來!”友諒近前一看,恰是朱文遜與花雲,各帶死傷,被他們抱住不放。友諒大驚,極力掙脫,卻欲迴避,早被花雲一箭,正中着左邊眼睛,貫腦而倒,大叫一聲,醒來乃是一夢。友諒自知不祥。次早對諸將說知,心中正是悶悶不樂,忽報張士誠統兵十五萬來取金陵,現在攻打常州。張定邊近前,奏說:“此乃上天假陛下取金陵之便也。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陛下但默觀動靜,若士誠克了常州,乘勝而進,則金陵必當東南之患,我兵乘虛徑入,金陵唾手可得矣。今即遣一使,前往吳國通和,然後會同發兵,必成大事。”友諒大喜,遂喚中軍參謀王若水,領了健卒數人,前往蘇州進發。行有三百餘里,忽見當先一隊人馬,爲首一將高叫:“來者何人?”若水答道:“我乃漢王駕下參謀王若水,使吳通好,望乞借路。”那將軍大怒,近前大喝一聲,竟把若水捉住,王若水連聲叫道:“將軍饒命!”那將軍說:“我與湯和元帥,鎮守常州,因不曾與那友諒逆賊交鋒,怎麼你們悄地犯我太平,把我花、朱二將亂箭射死;今又來與那士誠通好,合兵來攻我們。我華雲龍將軍,天下聞名,誰人不曉。你卻要我假道,且同你去見主公,再作區處。”原來湯和因士誠團打常州,特着華雲龍引五百人衝陣,往金陵求援,恰遇着王若水,便捉瞭解送金陵,不題。

    且說探子打聽來情,報與太祖;太祖悉知了底裏,就集衆將商議,說:“我兵雖有三十萬,胡大海等鎮守湖廣,分去了五萬;耿炳文等鎮守江陰,分去了五萬;常遇春等救援池州,又分去了五萬;今在帳下,不過十萬有餘。彼漢兵三十萬,吳兵十五萬,合謀來攻打,如何抵敵?”俞廷玉說道:“友諒之兵善水戰,深入我境,金陵必危。不若且降,再圖後計。”趙德勝說:“不可,不可!主公德被四方,名高天下,豈可稱臣逆賊。今鐘山險峻,夜觀天象,旺氣正盛。不若權奔鐘山,且爲固守,再從別議。”薛顯上前說:“此亦不可。金陵根本重地,若棄而爲賊有,豈可輕易復得,是與宋時囗帝航海無異也。今城中尚有強兵十餘萬人,同心協力,戰未必不勝,豈可議降議遷!”衆論紛紛,莫知所定。旁有劉基笑而不言。太祖便問:“先生何獨默然?”劉基說:“主公可先斬議降與議遷鐘山的,然後賊可破耳。古人說:‘後舉者勝。’宜伏兵示隙以擊之。取威制敵,以成王業,正在此際。”太祖嘆說:“先生真不在臥龍之下!”即日取金印拜爲軍師,劉基力辭。太祖說:“方今蒼生無主,賊子猖狂,金陵危在旦夕,定賴先生出奇調度,何乃固推?”劉基方肯受命。恰好華雲龍入見,備說張士誠分兵三路攻打:呂珍引兵五萬困江陰,李伯升引兵五萬困長興,張士誠引兵五萬困常州。特奉湯元帥之命,來求救兵。太祖說:“我已遣徐元帥提兵往救,想此時也到了。”雲龍又備說途中遇着王若水事。太祖大怒,令武士推若水出帳斬之,便喚指揮康茂才入帳聽令。不一會,茂才向前領旨。太祖對茂才說:“陳友諒將寇金陵,吾意欲其速到。向聞汝與友諒稱爲舊交,可修書一封,遣人詐降,約爲內應,分彼分兵三道而來。倘得勝時,當列爾功爲第一。”茂才便說:“養子康玉向曾服事友諒,令彼齎書前往,彼必不疑。”太祖大喜。茂才領命而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康茂才夜換橋樑

    那康茂才領了太祖軍令,即到本帳修起一封書來,付與康玉,叫他小心前去,不題。卻說李善長見太祖如此傳令,便問說:“太祖方以寇來爲憂,今反誘其早至,卻是爲何?”太祖說:“大凡禦敵,促則變小,久則患深。倘二賊合併來攻,吾決難支。今如此計誘他,友諒必貪得,連夜前來,我自有計破之,士誠聞風膽落矣。”善長極口稱妙。

    再說康玉齎了書,徑到友諒營前,見了營士卒,備細說有密事奏漢王。守卒報知友諒,友諒認得是康玉,便驚問說:“你隨爾主在金陵,今竟到來,欲報何事?”康玉不說,假爲左右顧盼之狀。友諒知他意思,即令諸人退出帳外,止留張定邊、陳英傑二人在旁。康玉見人已退,遂在懷中取書,遞與友諒。友諒拆開,讀道:

    負罪康茂才頓首,奉啓漢王殿下:嘗思昔日之恩,難忘頃

    刻。今聞師取金陵,雖金陵有兵三十萬,然諸將分兵各處鎮守,

    已去十分之八。城中所存僅萬,半屬老贏,人人震恐。今主公

    令臣據守東北門,江東大橋,乞殿下乘此虛空,即晚親來攻取,

    當獻門以報先年恩德。倘遲多日,常遇春、胡大海等兵回,勢

    難得手。特此奉聞,千萬臺照。

    友諒見書大喜,便問:“江東橋是木是石?”康玉說:“是木的。”友諒說:“你可即回報與主人,吾今夜領兵到橋邊,以呼‘老康’爲號,萬勿有誤。事成之日,富貴同之。”因賞康玉金銀各一大錠。康玉叩首而歸。張定邊奏道:“此書莫非有詐麼?”友諒說:“茂才與我道義至交,必無有詐。今夜止留陳英傑守營,卿等當隨孤領兵二十五萬潛取金陵。”吩咐已定,只待晚來行事。

    且說康玉回見太祖,具言前事。太祖拍手,說:“他已人吾掌中矣。”李善長進奏道:“此事尚未萬全。若友諒引三十萬精銳,徑過江東橋來攻清德門,亦是危事!據臣愚見,不若即刻將橋砌換鐵石,使友諒到此,頓時起疑心,不敢前進。又於橋西設一空寨,他望見營寨,必然來劫。及至寨中,一無所有,令彼驚疑奔潰。然後四圍用火攻擊,可得全勝。”太祖大喜,即令李善長如法佈置,仍聽軍師劉基調遣。劉基便登將臺,把五方旗號,按方運動,發了三聲號炮,擊了三通鼓,諸將都到臺下聽令。劉基傳下鈞旨,說:“今夜廝殺,不比等閒,助主公混一中原,廓清妖穢,踏平山海,俱是今日打這腳樁;你等顯親揚名,封妻廕子,帶礪山河,也俱在今日。施展手段,稍不小心,有違軍令,決當斬首不饒。”諸將一一跪說:“願領鈞旨。”劉基便令馮勝、馮國用、丁德興、趙德勝四將,領兵三千,埋伏江東橋,據虎口城諸處險隘,只等待友諒陣中馬亂,便用神槍、硬弩、火炮等物,一齊擊殺,任他奔走,不得阻攔,都只在後邊追趕;再令華高、趙良臣、茅成、孫興祖、顧時、陸仲亭、王志、鄭遇春、薛顯、周德興、吳復、金朝興十二員將住,領兵二萬,在正東深處埋伏,西對龍江,漢兵若敗,他必沿江北走,便可率兵從東攻殺;又令鄧愈領兵三萬,待友諒兵來,便去劫他老營,截他歸路;又令李文忠領兵二萬,即刻抄龍江竟人大洋,將漢兵所有船隻,盡行拘掠,止留破船三百隻於江南邊,待他敗兵奔渡。太祖聽令,便在臺下稱說:“此舉直令片甲不存,軍師何以留船與渡?”劉基說:“兵法上說:‘陷之死地,必有生路。’昔者項羽渡河,破釜沉舟,以破章邯;韓信背水列陣,以破趙軍,俱是此法。倘漢軍三十萬逃奔採石,無船可渡,彼必還兵死戰,勝敗又未可知。惟留此破船,待他爭先逃渡,若至江心,我軍奮力追趕,破船十無一存,始爲全勝。”分撥已定,諸將各自聽令行事,不題。

    卻說陳友諒親督元帥張定邊,及精銳二十萬,待到酉牌時候,都向金陵進發。偃旗息鼓,倍道而行。將及半夜,方到江東橋。友諒便問:“橋是如何?”只聽前哨報說:“是鐵石造成的。”友諒驚說:“康玉分明說是木頭的,何故反是鐵石,可再探到前面還有木橋否?”那哨子上前探看良久,回報道:“此橋長二十步,盡是鐵石囗砌成,上前去探,更無木橋。”友諒心疑,便自領兵,前行數百餘步,只見營鼓頻敲。友諒喜道:“此必茂才紮下營寨。”即令張志雄領兵前往,密呼“老康”,以爲內應。誰想志雄前至寨口,隔柵遙望,營中並無一個士卒,止是懸羊駕犬、擊鼓如雷。領兵急回阻住,備說前事,不可前往,必有伏兵在彼,勿墮奸計。友諒大驚,說:“吾被茂才誘矣。”下令急回兵北走,衆軍膽碎心驚,奔潰爭先。看官看到此想說:“若是陳友諒果有智量,且按兵不動,列陣以待,雖有伏兵,見如此強盛,也決不敢輕犯。”誰知智不及此,只是鼠竄狼奔,那裏擋得住。

    此時正值暑熱,太祖穿着紫衣茸甲,張着黃羅傘蓋,與軍師登城,坐敵樓中細細而望。衆將見友諒兵馬奔潰,急欲出戰。軍師且下令說:“紅日雖升,大雨立至,諸將且宜飽餐,當乘雨而擊之……。”說話未完,果然風雨蔽天而來。太祖便擊鼓爲號,只聽得信炮震天,伏兵並起。馮勝、馮國用、趙德勝、丁德興四將把那火器追擊,驅兵來殺。友諒軍中,惟有各逃性命,人上踏人的逃走。張定邊見事危急,高叫說:“三軍體恐,當併力殺出!”這些軍士,那裏聽令。四將分兵兩翼而攻,容賊奪路而走,只是隨後追殺。友諒急奔走本營。那本營已被鄧愈殺入,四圍放火,黑焰迷天,十萬之師、都皆逃散。友諒領了殘兵,只得沿大江岸邊奔走。正行之際,當先一路兵截住,爲首一員大將,正是康茂才,高叫:“友諒可速來,老康等候多時了。”友諒聽了大怒而罵,便叫:“衆將中若能擒得此賊,富貴同之。”張定邊拍馬來迎,茂才橫槍敵住,從中大叫麾軍奮擊。定邊力不能支,勒馬轉走。茂才乘勝追來,活縛將士共二萬餘人。張志雄、梁囗、俞國興,解甲投降。陳友諒引兵突圍北走。約有二十餘里,忽見旌旗蓋天,四下金鼓齊鳴,當先排着華高、趙良臣、茅成、孫興祖等十二員大將,從東驅兵掩殺過來。友諒不敢戀戰,便與張定邊斜刺殺出。恰遇李文忠、俞通淵等拘掠友諒戰船方回,路至慈湖,又是一番鏖戰,擒得副將張世方、陳玉等五人。此時友諒軍人已死大半,約剩七萬有零,沿岸奔走,自分到江邊再作區處。那想到江一望,樓船、戰艦,十無一全,訪問舟人說:“李文忠率了精銳焚掠殆盡。”友諒仰天捶胸,忿叫說:“早不聽張公之言,竟至如此!”腰間拔出寶劍,將要自刎,那張定邊忙來抱住,勸說:“古之聖人,俱遭顛沛,臣替陛下忍一時之小忿,圖後日之大功,未爲晚也。”友諒只得上馬再行,料得來路已遠,再無伏兵,無可從容而行。那想採石磯邊,扎駐大營,正是常遇春、沐英、郭子興、廖永忠、朱亮祖、俞通海、張德勝,倍道從僻路在此阻截,殺得友諒單騎而奔。恰又遇着薛顯兵到,大殺一陣,活捉了賊將僧家奴等一十五人。止有張德勝深入賊陣,面中流矢而死。友驚慌忙同張定邊逃走,幸得陳英傑領殘兵亦至採石,合兵一處,止見破船二三百隻,泊在江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不惹庵太祖留句

    卻說陳友諒同張定邊逃竄,幸得陳英傑領了殘兵,亦到採石磯,合做一處,只見破船二三百隻,泊在岸邊。友諒且憂且喜,說:“我還有一線之路。”那些軍土爭先而渡。不移時,常遇春等將,一齊趕殺來到,硬弩、強弓、噴筒、鳥槍,飛也似的打將過來。比至江心,這些破船一半沉沒。常遇春鳴金收軍,共計斬首一十四萬三千餘級,生擒二萬八千七百餘人。所獲輜重、糧草、盔甲、金鼓、兵器、牛、羊、馬匹,不可勝數。復取了太平城,引兵回到金陵。恰好徐達同華雲龍率兵去救常州,與士城連戰得勝。士誠見勢頭不好,便退兵攻打江陰。徐達等隨救江陰,正在交兵,忽報友諒大敗虧輸,士誠心膽俱碎,連夜逃遁,回蘇州去了。徐達等也班師回到金陵。太祖不勝之喜,相與設筵,慶賀諸將,各論功升賞有差。

    此時已是暮秋天氣,營中無事。太祖吩咐李善長及翰林院,都各做起文書,分馳各處鎮守將吏,俱宜趁閒修造兵器、甲冑,練習部下士卒;至於牧民州府,俱要小心撫安百姓。秋收之後,及時播種麥、豆、栽桑、插竹,盡力田畝,毋得擾害民生,以養天和;至於遠近稅、糧,俱因兵戈擾攘,一概蠲免;所有罪過人犯,除是十惡難赦的,俱各放釋回家,並不許連累妻孥,羈糜日月。文書一到,大家小戶,那個不以手加額,祝讚太平天下,這也不必贅題。

    忽一日,太祖心下轉道:“太平府地界,近爲僞漢友諒所陷,至今百姓未知生理如何。”便帶了十來個知心將住,潛出府中,私行打探。卻到一個庵院住宿,把眼一看,匾額上寫着“不惹庵”。迅步走將進去,只見一個老借問道:“客官何來,尊居何處?”太祖也不來應。那老僧又問道:“尊官何以不說居處姓名,莫不是做些什麼歹事?”太祖看見桌間有筆硯在上,便題詩一首;

    殺盡江南百萬兵,腰前寶劍血猶腥。

    山僧不識英雄漢,只顧嘵嘵問姓名。寫完就走。恰有一個癩狂的瘋子,一步步也走進來,替那小沙彌們一齊爭飯喫。太祖近前一看,卻就是周顛。太祖因問道:“你這幾時在何處,不來見我?”他見了太祖,佯癡作舞,口叫“告太平”一會,便塌塌的只是拜。在庵中石砌而道上,把手畫一個箍圈,對了太祖說:“你打破一桶。”太祖一向心知他的靈異,便叫隨行的一二人,扯了他竟出庵來,把馬匹與他坐了,徑回金陵而去。那周顛日日在帳中閒耍,太祖也不十分理論。只見一日間,他突突的說:“主公,你見張三丰與冷謙麼?”太祖也不答應。他也不再煩。誰想滿城中畫鼓齊敲,紅燈高掛,早報道元至正二十一年歲次辛丑元旦。太祖三更時分,拜了天地神明、宗廟、社稷,與文武百官宴賞。卻有劉基上一通表章,道:

    伏維殿下仁著萬方,德施四海。如雨露之鹹沾,似風雷之

    並震。竊念:僞漢陳友諒,盜國弒君,乃糾僞吳張士誠,殘害

    善良,如茲惡逆,不共戴天。望統熊虎之師,掃清妖孽之寇,

    先侵左患,後劫右殃;況觀天時,有全勝之機。惟賴宸衷,奮

    神威之用。冒贖嚴威,不勝惶恐。謹拜表以聞。

    太祖看了表章,對劉基說:“所言正合吾意。”因命徐達掌中軍爲大元帥,常遇春左副元帥,鄧愈右副元帥,郭英爲前部先鋒,沐英爲五軍都督點使,趙德勝統前軍,廖永忠統後軍,馮國用統左軍,馮勝統右軍。其餘將帥俞通海、丁德興、華高、曹良臣、茅成、孫興祖、唐勝宗、陸仲亨、周德興、華雲龍、顧時、朱亮祖、陳德、費聚、王志、常遇春、康茂才、趙繼祖、楊璟、張興祖、薛顯、俞通源、俞通淵、吳復、金朝興、仇成、張龍、王弼、葉升等,皆隨駕親征調用。止留丞相李善長、軍師劉基、學士宋濂等,率領後軍,鎮守金陵。

    擇日大軍進發。劉基等率羣臣餞送,隨對太祖說:“此行徑逆大江而上,從安慶水道,越小孤山直抵江州,以襲友諒之不備。彼着迎戰,我當即發陸兵圍之;彼若敗走,棄江西而奔,主公不必追襲,惟盡收江西諸郡,然後取之未遲。”太祖說:“軍師所諭最是,孤不敢忘。”宋濂因仿漁家做一闕,以餞。詞說:

    紅日光輝萬物秀,春風披拂乾坤垢。英雄豪氣凌雲透,好

    抖擻,長驅虎士除殘寇。聖明誅亂將民救,至德仁心天地厚。旌

    旗指處羣雄朽,須進酒,玉階遙獻南山壽。

    太祖大喜,即命李善長草記其事,刻時起兵。劉基等送至江岸而別,自去不題。

    太祖不日兵至採石磯,令軍士登舟逆流而上。但見江水澄清,洪濤巨浪,風帆如箭。俄報兵至安慶。太祖因留郭英、鄧愈分兵一萬,攻取安慶。自率大兵,經過鄱陽湖口,前至小孤山。有一員大將:

    身長八尺,闊面長鬚。一雙隱豹的瞳人,兩道臥蠶的眉宇。

    不激不隨,又似化成王,又似閻羅王,能強能弱,既如佩着革,

    又如佩着弦。提起青龍偃月刀,晃晃(火良)(火良),掃盡環中

    妖孽;跨着赤兔追風馬,騰騰烈烈,拓平海內山川。真是人世

    奇男,原說天邊靈宿。

    這個將軍,你道是誰?就是陳友諒授他做前將軍平章指揮使,姓傅,雙名友德的便是。當初祖上住在宿州,後來移居穎州,今又徙湯山,傅善人的兒子。他祖上自來好善,施行陰德。一日間,門首忽有一個道人,渾身遍體,都是金箔般裝成的光彩,鬨動了一街兩岸的人,都來看他。傅善人也走出來看看,便問:“師父何來,尊姓大名?一一求教。”那道人說:“我貧道兩腳踏地,雙手擎天,大千世界,那個不是這廬。方今從山西平陽地方過來,俗姓姓張,人都稱我爲張金箔。”這善人又問說:“怎麼稱師父爲金箔,其中必有緣故?”那道人又笑了一聲,便道:“你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便脫下了袖攝,叫喚衆人,說:“你們午間如若未有米飯的,日來未有柴燒的,家中或有老父、老母、幼女、稚男,沒有財物侍養的,或有官司橫事沒有使費的,都走到我身邊來,揭金箔取些用用也使得。”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張金箔法顯街坊

    那張金箔叫喚,人間若沒有錢鈔使用,無可奈何的,便到我身邊來揭取些金箔,去用用也得。只見那些人一個也不動手來取。那道人又喚道:“還有東來西去、一時沒了盤纏的,貧窮落難、一時病死沒有葬費的,都可來取些用用。”又叫道:“如有希奇古怪、百計難醫的病症也可取些去喫喫。包得你們都好。”如此叫喊了三四遍,那些人都來把他臉上的、或身上的、或腿上的金箔,都去揭取下來。也有重三分的、也有重半分的、也有重一錢的,揭了起去也不見有些疤痕,仍舊見有金箔生將出來。這些人,把金箔放在火中一煎,恰是十成的寶貝,真正好去買賣東西,做正果實用。那善人便向前,問道:“師父,你的功德真是無量;但不知緣何有厚有薄,不同的分量?”那張金箔又道:“這是我因物平分,稱他的行事,給付與他的。孔子也曾說:‘周急不繼富’。怎麼可濫予他。”傅善人便說:“請師父到我家素齋了去。”那道人說:“我也要到你家中一看耍子。”這些街上人來取金的,成千成萬,一會兒也都把些去了。那道人穿了袖掇,便同善人走入家裏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鳥兒,鴉鴉的叫,對善人說:“這是畢月鳥精。我聞你家良善,今日遠遠的特送與你,晚來自有分曉,公可收取在臥房牀帳之內。”善人接了上手,好好的走進臥房,把鳥兒放在帳子內。正好走得出來,見這些取金箔的人,拈香點燭,一齊擁將進來,說:“我們二三十年不好的病,喫這金子下去,沒有一個不好。”還有那揭去買菜、糴米的,侍養爺、娘、兒、女的,了結官司的,殯送的,都進來把張椅子攝在廳前中心,衆人正好禮拜,一陣風過,那道人不見了。衆人說:“從來未見過有這樣神異。”各各散去,不題。

    且說傅善人見衆人各自回去,走進房中,對了婆婆說了神異,便也同去看帳中鳥兒。那鳥兒馴馴伏伏,也不飛,也不叫,停在帳竿柱上,一眼兒只看他夫妻兩個。他二人看了一會,說說笑笑,道:“不知這師父將他送與我們何意。”善人說:“且到夜來再處。”轉過身到外邊,吩咐司香的,燒佛前午香,只見丫環翠兒說:“外面錢大醫,因院君將產,着人送保生丹在此。”善人說:“可多多致謝他。”丫環便出去回覆,不在話下。

    看看紅日西沉,銀蟾東起,不覺又是黃昏時分了。那院君身子甚是不安,卻要上牀來睡。誰想這鳥兒不住的叫了兩聲,在帳內飛來飛去,忽然跌在席上,骨碌碌的在席邊滾做一團。那院君急把手來捉他,一道清光徑從口中直灌進去,喫了一驚。那鳥便不知何處去了。將近半夜,生下傅友德來,甚是奇偉。將及天明,那張金箔直到傅善人堂中叫了恭喜,便說:“不三十年,令郎自當輔佐真主,建立奇功。”遂別了自去。

    那友德長成,果然靈異非常。他見元綱不整,便從山東李善之起兵,剽掠西蜀;後來李善之事敗,便下武昌,從了友諒。前日,友諒爲朱兵敗於龍江,因使友德把守小孤山。他明知友諒所爲不正,特來投降。太祖見了他,心中暗喜,便問道:“既爲漢將,何以復來?”傅友德拜說:“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昔陳平棄楚,叔寶投唐,皆有緣故。聞殿下神明英武,聖德寬宏,願竭駑駘,萬望不拒。”太祖便授帳前都指揮。即日領兵直抵九江五里外安營,不題。

    且說友諒自龍江敗回,懊悔自家遠出的不是,因此只守原據地方。只道自不來惹人,人也不來惹他,只與諸姬嬪,每日在宮內飲酒歡歌的快樂。一聞天兵突到,以爲從天而下,驚得魂不附體,急召張定邊議論抵敵。定邊說:“金陵將士,足智多謀,前者三十萬兵馬人龍江,被他一鼓戰敗。今孤城弱卒,怎能抵當!倘先困吾城,進退無路了。以當今之計,不如暫幸武昌,以圖後舉。”友諒依計,即刻傳旨,令眷屬收拾細軟、寶貝,輕裝快輦,率近臣今夜開北門,徑走武昌權避。

    次日,太祖列陣,叫探子去下戰書。探子回報:“城門大開,城中父老皆出城迎伏道左,說:‘漢王昨夜挈官潛遁去了。”’太祖大喜,便率將位數員及文官幾人,入城安撫百姓。收穫友諒華蓋、日月旗傘等物。其餘軍卒,並不許騷擾地方。次日,留黃勝、章溢鎮守。即統本部進至饒州。守將李羅庚開城十里外迎接。因把兵馬直趨南昌府。守將王文任,也出城投降。太祖分撥葉琛、趙繼祖守南昌;陶安、陳定守饒州。陶安向前,說:“自從主公車駕往返,皆得朝夕依附,今承命守饒州,遂未能日傳主公顏色,奈何奈何!”太祖說:“如此重地,非公不可撫理。”陶安拜謝,自去料理府事。只見袁州歐普祥,龍泉彭時中,吉安曾萬中等,俱獻表納款。又有康茂才前奉軍令,引兵直下蘄黃、興國、沔陽、黃梅、瑞州等處。誰想各郡聞知大駕親征,沒一處不聞風來降。是日,茂才領全兵而回,盡有江西之地,進帳覆命。太祖正在歡喜,卻有探子報說:“南昌府原任漢將祝宗、康泰二人,同謀殺了知府葉琛,守將趙繼祖,復據了城池,甚是毒害無理。”太祖聞報大怒,便遣徐達、鄧愈、趙德勝等,領兵一萬,即刻攻復。臨行吩咐:“不五日,大隊人馬便到,爾等宜盡心徵捕,毋得走了逆賊。”那徐達星夜兼程而往。不一日,來到南昌,四下裏把兵圍住,就布起雲梯。頃刻間,軍士奮勇上城,把視宗、康泰二人捉住,落了囚車。次日,太祖恰好也統兵來到,徐達等出城迎接了,便解送囚犯到太祖面前。太祖吩咐軍中設祭,遙望葉、趙二靈所葬之處,將祝宗、康泰,斬首致獻訖。因對諸將說:“南昌爲楚重鎮,又是西南屏藩,今得其地,是陳氏斷右臂;而立誠亦爲膽寒。”即遣朱文正、鄧愈等鎮守南昌,自回金陵,不題。

    且說原先太祖下了處州,有苗將賀仁德、李伯之投降。太祖因命耿炳文暫離長興,來此鎮守。後來長興一帶地方,被士誠攪擾,便着孫炎知府事,以元帥朱文剛、王道童等協力撫治。耿炳文仍去鎮長興。那賀仁德、李佑之二人,各懷異心,只恐鎮守金華胡大海來援,因是未敢動手。乃密交金華苗將劉震、蔣英、李福,約定彼此各殺守臣,共據其地,以圖富貴。劉震等允許,便招集苗兵數百,只乘空隙兒下手。適值二月初九,李伯之、賀仁德、陰謀乘元帥朱文剛與知府孫炎、王道重,在衙設宴,暗率苗兵三千餘圍定。一聲鑼響,殺將進來。朱文剛即提劍上馬接戰,大罵道:“國家何負於汝,汝乎反耶?若不急降,砍汝萬段。”李佑之提槍來戰,文剛連斷其槊。他見勢難抵敵,便把手招動,苗兵亂來攢住,文剛轉戰殺出,不提防賀仁德從後心一槍,墜馬而死;王道童亦遇害。仁德把孫炎夫妻二人,幽拘在暗室中,逼他投伏。孫炎自思不久救兵便到,就哄他說:“倘若不殺我,即成汝謀。”李伯之看他終是不屈的心事,因對賀仁德說:“到晚來再處。”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胡大海被刺殞命

    且說李伯之見孫炎終有不屈的光景,恐留着他反貽後患,約莫黃昏時候,將酒一斗、雁一隻送與孫炎,說:“以此與公永訣。”孫炎拔劍割雁肉來喫,且舉卮酌酒,仰天嘆了數聲,說:“大丈夫爲鼠輩所擒,不及一見明公,在此永訣;然萬古之下,芳名自存。恨這賊奴,天兵到來,難逃凌遲碎剮。但笑肉臭,狗都不要喫他!”苗兵大怒,(目真)目而視。孫炎飲酒自若,持劍在手,喝令士卒前向羅跪,吩咐說:“我且死,這身上紫績裘,乃主公所賜,不得毀亂。”回顧其妻王氏已自縊而亡,遂自刎而死。

    賀仁德、李伯之因據有其城,千戶朱絢潛夜馳赴金華,報知胡大海;大海大驚,急命劉震、蔣英、李福等點兵前去拿獲逆賊。那劉震向前,說:“此賊全丈標槍,元帥往戰,須備弩箭纔好!”大海便入帳中,獨背自備弩箭,不想蔣英從背後把劍直刺透大海前心,一時身死。次子關住、郎中王愷、總管張誠俱遇害。適有大海長子胡德濟在諸暨聞變,便奔到李文忠帳前,訴說前事。文忠即刻點兵攻復,路至蘭溪,衆賊棄城而走。德濟奮力直追,以報父仇。恰好追到一個去處,上臨星斗,下(目間)深溪。劉震、蔣英、李福三賊見無去路,也冒死殺來。德濟眼到手落,一刀削去,把李福腰斬做兩段。劉震正待持槍來刺,那刀頭一轉,把槍頭砍將下來,德濟大叫:“賊奴休走!”劉震連人和馬跌落深溪,被朱兵亂刀殺死。蔣英自知無用,連忙跳下馬來投降,德濟說:“殺我父親,正是你這賊子,不殺你等待何時!”也一刀砍下頭來,轉馬回報文忠,不題。

    卻說千戶朱絢,見劉震等三賊刺死胡大海,便獨馬奔出金華。乃潛身到處州地面,糾集向來所與將士,約有兵五六百人,攻打處州。那賀仁德、李佑之,一齊殺出,被朱絢背城而戰,徑據了城門,不放二賊回城。那二賊只得奔走劉山。朱絢吩咐將士百人,守住四門,前領衆軍追殺。仁德且戰且走,恰巧爲馬所蹶,被軍士活捉了過來。李伯之見捉了仁德,心下自慌,槍法都亂了,急急落荒而逃。朱絢拈弓搭箭,一箭正中佑之咽喉而死。收軍回城,把仁德斬首號令,差使報捷金陵。太祖聞報,深羨胡德濟爲父報仇;朱絢獨身恢復,實是難得,各令賞金百兩,銀五千兩,嘉賞功勳,升受有差。因命耿天壁鎮守處州。且對軍師劉基說:“自隨我征戰以來,攻城守隘,死於國事者,皆忠義之臣,不可不封,以獎勵將士。”即喚工作局設廟於金陵城,塑耿再成、胡大海、廖永安、張德勝、桑世傑、花雲、朱文遜、朱文剛、孫炎、葉琛、趙繼祖等像,論功追封,歲時剿已,不題。

    卻說花雲的侍女孫氏,見主母都氏身死,便抱了三歲孩兒花煒逃難,誰想被友諒部下百戶王元所擄。元見孫氏色美,強納爲妾。孫度不從,必與此兒同被殺害,因不得已從之。後來友諒侵人龍江,王元往江州運糧,因摯孫氏與妻李氏同住。花兒晝夜啼哭,妻李氏甚惡之,欲置之死。孫氏跪位,說:“萬望夫人憐憫勿殺,妾當丟在草野之中,把人抱去,乃是夫人天地之德。”李氏聽了,吩咐:“抱了去,可就來。”孫氏出門,抱至江邊,拜告了天地,說:“花雲是個忠義好漢,死節而亡。天如憐念忠魂,俾其有後,頃刻之間,當有舟師救渡;倘命或該絕,妾身當抱此兒,共赴江水,葬於魚鱉之腹……”言未了,只見蘆葦中簌簌的響,有一個人似漁翁打扮,出來備問其故,孫氏對他說知,漁翁嗟嘆不已,便說:“我當爲你哺育此兒。”因引孫氏到家中。孫氏細細看了所在,認識了東西南北,便在身上取出金環一隻、銀馴一隻,與漁翁,說:“此物權爲收養之資,後日相逢,當出環釧配合爲記。”再四叮嚀,灑淚而別。仍歸王元家中,服事正室李氏。

    至次年辛丑,太祖舉兵代漢,友諒見勢大難敵,竟棄江州奔到武昌。王元也帶軍前去,惟留妻與妾孫氏在家。孫氏聞太祖駐紮江州,因往漁家索此兒,以獻太祖;不意漁翁無子,且愛他聰明,決不肯還,孫氏只得歸去。號哭了七日七夜,因正妻李氏怒罵而止。後復往漁家索之,湊巧漁家往江上捕魚,其妻亦送飯,反鎖此兒在屋子裏。孫氏撬開房門,竟負此兒而逃。奔至城中,誰想太祖大駕已去江州。孫氏進退無路,又恐漁翁追尋,只得向夜到江渚邊、深草內歇了一夜。次早,出江口買舟過江,又遇陳友諒南昌兵敗,爭船而渡,造次中,孫氏並花兒,俱被捱落水中。孫氏落水,緊抱花兒不放,出沒波浪中,忽見水上有大木如圍一條,溜將過來,孫氏大喜,遂摯兒攀木而坐,漂來漂去,倏入一個蓮渚間,內外、上下俱有荷葉遮蔽。孫氏與兒躲閃不出,因摘蓮子充飢。凡在淺渚坐木上,已經八日,得不死。孫氏默祈天神保護。時已半夜,急聞岸上有人說話,孫氏高聲求救。只見月明中,一老翁駕了小船,行人諸中,細問來歷,因引孫氏井兒上船,且說:“你既是忠臣之裔,我當送至金陵,你勿驚慌。”孫氏與兒坐船內,耳邊但聞如暴風、疾雨,眼裏只見這船或旋上頂,或涉江灘。欲知孫氏能否脫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花雲親義保兒郎

    卻說老者將孫氏送到金陵,說道:“天色方明,金陵已到,我當送你進城。”進得城來,正遇李善長路間判斷公事。吏人將此事報知,說:“有太平府花雲侍女,抱小兒來見。”善長即便喚到面前,那老者具說了一遍。善長嘆說奇異,就引孫氏等來見太祖;太祖把花偉坐在膝間,謂衆官說:“我不意花將軍尚有此兒,真是將種。”因喚老者人問名姓,並賜以金帛。太祖說:“花將軍殉身報國;孫氏艱苦救兒,忠義一門,真正難得。”詔封孫氏爲賢德夫人,花煒襲父都指揮之職。待年至十六歲,相村任用。選給官房一所與住,月支米祿優養。

    光陰無幾,又是元至正二十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天氣。那陳友諒逃至武昌。建築宮闕、都城、朝市、宗廟。時當初夏,友諒視朝,諸文武百官,三呼拜舞禮畢。乃宣江國公張定邊向前問道:“金陵恃強侵我江西,此仇不可不復,寡人也日夜在心。前者下詔命卿等招兵買馬,不知到今,共得幾何?”定邊對說:“主公雖失江西,而江北兩淮、蘄、黃等處地方,糧儲不少。即今諸路年穀不登,人民饑饉。聞殿下招兵,俱來就食。羣雄、草寇來投伏者,計有六十餘萬人。”友諒又說:“軍兵雖足,這些盔甲、器械、舟船、髏櫓,恐未能悉備停當。”定邊說:“臣同陳英傑百計經營,幸已周備了。”友諒又問:一糧草濟得事麼?”定邊把手指計算了一番,說:“以臣計料,也有一百三十餘萬,儘可支持。”友諒大喜,說:“既如此,便可發兵收復江西,並下金陵,以報前仇。……”言未畢,只見丞相楊從政,出班啓奏:“若論此仇,不可不復,奈金陵君臣,智勇足備,不可輕敵。以臣愚昧,細思吳王張士誠,他與朱家久是不共之仇,且兼三吳糧多將衆。今主公既欲收復失地,並取金陵,莫若修一封書,遣一個能言之士,往吳國連和,說以利害,使彼憤怒發兵,與朱家作對。主公再令二人,一往浙東說方國珍;一往閩、廣說陳友定,一同發兵攻打金陵,則朱兵必當東南之敵。主公然後統了大軍,前驅而進,那時取金陵,在反掌之間矣。”友諒聽了大喜,說道:“此計最妙。”遂遣邱士亨往蘇州,孫景莊往溫州,劉汝往福建,刻日起程。

    且說邱士亨不日間已至姑蘇,竟到朝門外伺候。卻有近臣奏知,因引他入見。士誠問了些閒話,便拆書觀看,念道:

    寓武昌漢王陳友諒,書奉大吳王殿下:伏爲元綱解紐,天

    下紛紜,必有英才,後成功業。茲有金陵朱某,竊形勝之區,聚

    無籍之徒,侵吳四郡,奪我江西,心誠恨之,時圖恢復。乞念

    舊好,共成其勢,兩力夾攻,必可瓦解。兩分其他,各復基仇,

    利莫大焉。特命小使會約,乞賜明旨。依期進兵,萬勿渝信。友

    諒頓首再拜。

    士誠得書大喜,因對士亨說:“孤受朱家之恥,日夜飲恨,力不能前。若得爾主同力來攻,孤之願也。”因重賞士亨,約期起兵,令他回國,不題。

    次日,士誠便同元帥李伯升、御弟張士信、副帥呂珍,商議乘漢兵夾攻,即當親征,以復故土。只見丞相李伯清進奏道:“漢王從江下攻金陵,舟師甚便。我若先投其鋒,彼必與我相迎。那時漢兵乘虛而入,是於漢有益,於吳有損。以臣愚見,可先領兵從牛渚渡江,攻採石、太平、龍江等處,只約漢兵攻池州西路,則金陵之師,必悉力以拒二敵,此時殿下統大兵,乘虛直搗金陵,勢必攻破矣。”又說:“宋主韓林,近處安豐,亦我之肘腋。以兵攻之,彼必不勝,決請救於金陵,是我得安豐,且分金陵勢也。”士誠聽計,說:“極妙!極妙!”遂宣呂珍、張虯、李定、李寧四將,領兵十萬,攻取安豐。自領大部人馬,竟向金陵進發。又說:“卿等宜戮力同心,攻復舊壤,平定來地,並取金陵。遂有準東,俱當割地封王,以酬功賞。”四人領命,竟取路望安豐而來。

    宋主韓林,聞說吳兵驟至,大驚,急請劉福通計議。福通說:“主上勿憂。”便引羅文素、鬱文盛、王顯忠、韓咬兒,率兵二萬迎敵。吳兵陣上,早有張虯領兵一萬,到城下溺戰。這邊羅文素等四將,力戰張虯,張虯力不少怯,鬥上四十餘合。卻笑羅文素、鬱文盛二將,並馬轉過東來,那張虯一錘飛去,連中二人面門,都翻身下馬,被亂槍刺殺。韓咬兒見勢不好,持鞭趕來,張虯也轉過一錘,把他腦蓋打的粉碎。王顯忠急要逃走,張虯縱馬奔到,大喝道:“休走!”輕舒猿臂,把顯忠活捉了在馬上。劉福通因此棄陣逃回。吳兵擁殺過來,十亡八九。韓林傳令堅閉城門,再處。便同福通商議,說:“吾聞金陵未公,兵強將勇,仁義存心,若往彼處求救,必不見拒。”便修表,遣太尉汪全從水關浮出,抄河路十五里,方得上岸,星夜奔赴金陵。

    正值太祖升殿,早有近臣上前,啓說:‘叫b宋韓林,有使臣到此。”太祖召見了,便拆書來看道:

    北宋玉韓林,頓首再拜上,金陵吳國公朱殿下麾前:切念

    我公威震海內,德薄四方。林本欲助手足之形,佐張皇之勢;奈

    因奸黨阻梗。今漢賊窺伺江西,吳寇攻擾安豐,望驅一旅之師,

    以解倒懸之急。林雖無用,亦當圖報。勢在旦夕,懸拜垂仁不

    宣。

    太祖看書畢,便令江全館驛筵宴。遂對衆將說:“今吳因安豐,韓林求救,此事如何?”軍師劉基說:“此正士誠‘假途滅虢之計’。欲圖我金陵耳。安豐是淮西藩蔽,若有疏失,則淮西不安;彼得淮西,必取江南。漢兵又從江西來夾攻,則我有分爭之禍矣。”太祖聽得,細思了一會,便問:“似此奈何?”劉基說:“凡有病,須醫未定之先。主公可同常遇春領兵先救安豐。便遣人往江西調徐達兵來,隨後策應,庶幾淮西、江南、兩保無虞。”太祖又說:“我離金陵,吳兵必來襲我;徐達離江西,漢兵必來攻擾,是內外交患了。”劉基說:“臣與李善長、湯和、耿炳文、吳良、吳禎領兵十萬,鎮住金陵、常州、長興、江陰一帶地方,便足拒絕吳師;江西有鄧愈、朱文正,領兵五萬,亦可拒友諒。主公此去,若定淮西,然後或破漢或破吳,但滅得一國,大事可成矣!”太祖稱善。便令汪全先回,教宋主堅守城池,自領三軍,即日來救。汪全拜謝先去。次日,令常遇春、李文忠,領兵十萬徵進。留世子朱標,權理朝政。劉軍師同李丞相協掌軍國重事;再傳檄與湯和、鄧愈知道,須嚴整軍馬,提防東吳及北漢之寇。分遣已定,剋日領兵,望安豐進發。

    不一日,進泗州界上,傳令安營。忽汪全馳至,泣拜說:“臣未到安豐。中途聞知呂珍、張虯,攻破城池,把臣主及劉福通等,盡皆殺害,據有安豐了。”太祖聽說大怒,下令諸將,努力攻取,拿獲二賊,與宋王報仇。又對汪全說:“爾主既滅,你亦無所歸,不若留我麾下,復署舊職。”汪全拜謝受職。即日兵至安豐,正南七里安營。

    且說呂珍,張虯,得了安豐,不勝之喜,終日飲酒爲樂。忽報朱兵來救,二人大驚,呂珍說:“金陵兵未可輕敵。今夜可令部將尹義,先將金帛輜重,送赴泰州。明日我輩方領兵對敵,勝了不必說起;若是不勝,便棄城而走,仍奔泰州,以圖後舉。”張虯說:“極妙!”當夜收拾起細軟貨物,付尹義押赴泰州去訖。次日,分兵五萬,張虯鎮後,呂珍當先,旗門開處,早有常遇春橫槍在馬上殺來。呂珍與常遇春戰有許久,呂珍力怯便走。遇春追趕約有十數里,猛聽一聲炮響,卻是張虯領兵五萬突出,把遇春三千兵困在核心。遇春大怒,奮勇喊殺如雷。卻好太祖大隊人馬也到,遇春望見我兵軍旗號,催兵在內衝殺,三入陣中,三拔其幟,吳兵大敗。呂珍、張虯領兵徑奔泰州去了。太祖鳴金收軍。入城撫民方罷,忽有哨子報說:“左君弼領兵來取安豐。”太祖對諸將說:“吾方敵乘此取廬州,可奈這賊又來攻擾,是自取其禍了。”即令衆將披掛L馬迎敵。只見左哨上郭英挺槍直取君弼。戰未數合,後陣上常遇春、傅友德、李文忠、廖永忠、朱亮祖、馮勝、馮國用、康茂才、薛顯,一齊擁殺過來,君弼捨命急走。忽撞一彪軍馬又殺將來,正是徐達,在江西得勝,領兵而回,當先阻住。君弼無心戀戰,領殘兵奔入廬州城,堅守不出。朱軍四面圍打,徐達收兵,參見了太祖。備說主公威德,江西已定。今蒙軍令,特來廬州策應軍情。太祖因與徐達計議。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朱文正南昌固守

    卻說太祖與徐達合兵一處,日夜計取廬州,不題。且說僞漢陳友諒,一日設朝,張定邊出班奏說:“近聞金陵朱某,領兵十萬去救安豐,殺敗了張虯、呂珍;不意左君弼來相助,亦遭困敗,迫至廬州,堅閉不出。徐達亦往廬州接應,日夜攻打,即今金陵與江西兩地皆虛,主公正好乘隙,以圖報復。”友諒說:“朱某既空國遠戰,卿等可領兵直搗其境,先取了江西,後克了江南,金陵便可圖了。”因令丞相楊從政權軍國重事;皇后楊氏權朝政。自與太子陳理、張定邊、陳英傑等,率水陸軍兵,共六十萬,戰船五千只,刻日由武昌進發,竟過鄱陽湖登岸,至南昌府,離城十里安營。

    卻說南昌,正是太祖侄子朱文正,同左軍元帥鄧愈、趙德勝把守,聞知友諒兵到,便商議說:“此是知我主公遠在淮東,故乘虛人境,來取江西耳。但城中兵少,恐難抵敵,似此奈何?”德勝對文正說:“將軍且勿憂。如今只留一千兵守城,待小將同張子明,夏茂誠,率兵一千出城迎敵。”朱文正說:“雖然如此,賊兵勢重,未可輕視。”德勝說:“不妨。”便領兵出陣來戰。漢兵陣上,早有張定邊兒子張子昂,縱馬相對,被德勝一槍刺於馬下。那陣中有金指揮急來抵敵,又被德勝飛箭射倒,斬了首級。德勝便把子昂的頭懸在槍竿上,高聲叫說:“再來戰者,當以爲例!”定邊看見兒子的頭,放聲大哭,便舉刀上馬,奔出陣上,與德勝戰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陳友諒見定邊勢力不加,便催兵混殺過來。德勝陣上張子明等四將,一齊擋住。那德勝奮勇爭先,以一當百,殺得漢兵大敗而奔。德勝也不追趕,收兵入城。朱文正說:“今日元帥虎威,足破賊兵之膽。但勢終難敵,彼必復來困城,還宜修表,令人急往廬州求救,庶保無失。”即遣百戶劉和,責表前去。誰想劉和出城未數里,竟被賊兵拿住。劉和見事敗,便將表章扯得粉碎,把口嚼做糊泥一般,隻字也看不出,就跳人江中而死。友諒心知此是求援,便於夜間把南昌四面圍住,高叫:“城中將士,可速來投降,共圖富貴。”鄧愈等厲聲大罵道:“弒君之賊,還不知天命,賊巢不守,反來圖謀江西,是自取敗亡了。”因令衆將分派各門拒守,日夜提防。那友諒用雲梯百計攻擊,鄧營將士卻用炮石等項,飛打過去,漢兵中傷者,不計其數。時已月餘,文正等計算說:“劉和去久不回,大都途中爲賊兵所害,還須令人再行方好。”只見張子明向前說:“待末將駕着小船,乘夜越關而出,必然無害。”文正便修表,着子明齎發,依計向夜而行。

    誰想友諒圍住南昌,又分遣知院蔣必勝、饒鼎臣等,將兵一萬,攻打吉安。那吉安守將明道,與參政粹中、親軍指揮萬中,兩情不睦,那明道潛通必勝約期來攻,以城中火起爲號。萬中迎戰被殺,粹中見勢便走,又被仇家黃如潤所執,便與知府朱華、同知劉濟、趙天麟,一齊械送至友諒帳前,被友諒殺了,統號令於南昌城下。文正等安然不理。是日,攻城益急。指揮趙顯銳卒開門奮戰,殺了漢平章劉進昭、樞密使趙祥;又有謝成,首冒矢石,竟活捉他驍將三人,賊兵方退。惟是趙德勝夜裏巡至東門,被賊一箭,正中腰眼,深入六寸。德勝負痛拔出,血流如注,因撫腹嘆道:“吾自從軍,屢傷矢石,其害無過如此。大丈夫死何足惜,但恨不能從主上掃清中原,勳垂竹帛耳!”言訖遂卒。文正等三軍大哭失聲,即具棺槨殯殮。益加小心堅守。

    卻說張子明潛夜駕小船,越水關,曉夜兼行了九日,方抵牛渚渡登岸。又經四個日頭,到得廬州,入見太祖,上表求救,太祖說:“這賊乘虛取我江西,大爲可恨。”因問:“兵勢若何?”子明答說:“彼兵雖多,然聞死者亦不少,此時江水日涸,賊之戰艦,皆不利用;況師久乏糧,大兵一至,必可破矣。”太祖因囑咐子明先回,說:“但堅守一月,吾當取之。”子明辭了出帳,還至湖口,恰被友諒巡兵捉住,送到友諒帳前,子明略無懼色。陳友諒便說:“你招得文正來降,必有重用。”子明暗想道:“若不假從,必至誤了軍國大事,不如順口應承,且到城下,再做區處。”便應道:“這個盡使得。”友諒大喜,就封子明爲親軍萬戶侯之職。子明拜謝,便說:“待我去招他來降。”走至城邊,大叫說:“前蒙元帥命末將到廬州上表,主公吩咐道:‘元帥謹守城池,目下便統大兵自來。’不期回至湖口,爲漢兵所獲。友諒要我招元帥來降,我特佯詐脫身,來見元帥,告知此情。我今必然死於賊人之手,望元帥盡忠報國,與主公平定天下!”言訖下馬,撞階而死。友諒大怒,說:“吾被這廝所誘了。”命左右梟子明首極,懸於南昌城外示衆,不題。

    卻說太祖聞南昌被圍,因還金陵,集諸將商議說:“我今欲救江西,猶恐呂珍、張虯、左君弼,襲我之後;又聞張士誠起兵二十萬,侵犯常州四郡,湯和等與戰,又不見勝。似此。路兵來,如何設法應敵?”衆將都說:“江西離此尚遠,今蘇湖一帶地方,民衆肥饒,宜先攻打。待士誠平復,盡力去攻友諒,庶金陵無肘腋之患。”惟劉基說道:“士誠自守彈丸,今雖侵犯東南,有李丞相、湯鼎臣、耿文炳等,連兵拒守,包得不妨。若呂珍、張虯、左君弼等,乘虛襲後,可留一條,領兵五萬,駐於淮西,則三賊亦不足懼。惟友諒居上流,且名號不正,宜先剿滅陳氏,後除士誠,如囊中物矣。”太祖想了一回,說:“陳友諒剽輕而志驕,專好生事;張士誠狡懦而器小,便無遠圖;若先攻士誠,友諒必空國襲我金陵了。”攻取自有先後,軍師所見極是。因令常遇春、李文忠、發兵十萬,再起淮西水軍十萬,同救江西,攻取友諒。刻日從牛渚渡人大江,逆流而西。

    此時正是至正二十三年癸卯,秋七月中旬。太祖乘龍舟中,有王禕,宋濂、常遇春、李文忠等在側,太祖嘆說:“秋江人目,忽起壯懷,卿等可作一詞,以記秋江之景。”王禕援筆而就,太祖取來一看,只見寫道:

    蘆花飄白絮,楓葉落紅英。霜凋嫩枝,又青又赤映清波;露

    滴殘荷,半白半黃浮水面。漁舟橫蕩,商韻徹青霄,畫舫輕搖,

    網珠羅碧水。又若萬點寒雲,歸鴉飛落晚州前;一團練雪,野

    鷺低棲平渚上。岸畔黃花金眼,樹頭紅葉火龍鱗。

    太祖看畢讚道:“直寫出秋江景色,極佳,極妙!”宋濂亦賦詩一首道:

    清水秋天晚,孤鴻落照斜。

    一航風掉穩,迅速到天涯。

    太祖大悅,說:“浙江才士,二人不相頜頑。學問之博,王禕不如宋濂;才思之宏,宋濂不如王禕,各成其妙。”兩人俱賜帛五匹。說話之間,卻報前路人馬已抵鄱陽湖口,早有探馬報於陳友諒得知。友諒便宣張定邊,及帳內多官計議迎敵。張定邊沉思半響,便上前奏道:“臣已有計在此。”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韓成將義死鄱陽

    那張定邊國友諒會集多官,計議迎敵,上前奏道:“可先驅船據住水口,彼不能人,則南昌不攻自破;不然彼得進湖,與鄧愈等裏應外合,必難取勝。”陳友諒說:“此見極是。”急傳令取南昌兵及戰船,人鄱陽湖口,向東迎敵。兩家對陣,在康郎山下。朱營陣上徐達當先奮殺,把那先鋒的大船擁住,殺得血染湖波,船上一個也不留,共計一千五百零七顆首級,乃鳴金而回。太祖說:“此是徐將軍首功,但我細想,金陵雖有李善長衆人保守,還須將軍鎮攝方可。”因命徐達回守,不題。

    次日,常遇春把船相連,列成大陣溺戰。漢將張定邊率兵來敵。遇春看得眼清,彎弓一箭,正中定邊左臂;又有俞通海將火器一齊射發,燒燬了漢船二十餘隻,軍聲大振。定邊便叫移船退保鞋山。遇春急把今旗招動,將船扼守上流一帶,把定湖口。那俞通海、廖永忠、朱亮祖等,又把小樣戰船,飛也來接應,定邊不戰而走,漢卒又死了上千。到了明日,友諒把那戰船洋洋蕩蕩一齊擺開,說:“今日定與朱某決個雌雄。”太祖陣上,也撥將分頭迎戰,自辰至西,賊兵那裏抵擋得住。卻見朱亮祖跳到一隻小船來,因帶了七八隻一樣兒飛舸,戴了蘆獲,置了火藥,趁着上風,把火刮刮燥燥的直放下來。那些賊船,煙焰障天,湖水都沸。友諒的兄弟友貴,與平章陳新開,及軍卒萬餘人,盡皆溺死,賊兵大敗。友諒見勢力不支,將船急退。那廖永忠奮力把船趕來,見船上一個穿黃袍的,軍士們盡道是友諒,永忠懸空一跳,竟跳過那船上去,只一槍刺落水中。仔細看時,並不是友諒,卻是友諒的兄弟友直。原來友諒兄弟三人,遇着廝殺,便都一樣打扮。混來混去,使我們軍中廝認不定,倘有疏虞,以便脫逃,此正是老奸巨猾處,然也是他的天命未盡,故得如此。太祖鳴金收軍,在江邊水陸駐紮,衆將依次獻功。太祖說:“今日之戰,雖是得勝,未爲萬全,尚賴諸卿協力設法,獲此老賊,以絕江西日後之患。若有奇謀者,望各直陳。”俞通海說:“我們兄弟,今夜當領兵暗劫賊營,使他大小士卒,不得安靜。來日索戰,卻好取勝,此亦以逸馭勞之法。”只見廖永忠也要同去。太祖便令點兵五百,戰船十隻,囑咐俞通海等小心前去,約定二更時刻,將船悄悄的掉到友諒寨邊。那些賊兵屢日勞碌,都各鼾鼾熟睡。朱兵發聲大喊,一齊殺入,賊兵都在夢中,驚得慌慌張張,那辨彼此。朱兵東衝西突,直進直退,那賊人只道千軍萬馬殺入寨來,混殺了一夜,天色將明,乃轉船而走。陳友仁縱船趕來,忽見前面卻有三十隻船,把俞通海等十隻船盡皆放過,攔住去路。爲首一將,白袍銀甲,手執鐵棍,正是郭英,向前接應。陳友仁見了郭英大怒,直把船逼將過來,卻被郭英隔船打將過去,把友仁一個軀骸,連船打的粉碎,賊兵大敗逃回。郭英便同俞通海合兵一處,來到帳前,備說了一番。太祖說:“昔日甘寧以百騎劫曹營,今日將軍以十船闖漢寨,郭將軍又除他手足,其功大矣。”

    且說友諒被混殺了一夜,折了兩千軍馬,心中納悶,沒個理會處,卻有參謀張和燮說:“臣有一計,可將五千戰船,用鐵索攣爲一百號,篷、窗、櫓、舵,盡用牛馬的皮縫爲垂帳,以避炮箭。外邊即于山中砍取大樹,做了排柵,周圍列在水中,非特晝不能攻,亦且夜不得劫。”友諒聽了大喜,即令張和燮督理製造。不數日,聞俱已編攣停當。友諒看了,讚道:“真個是鐵壁銀山之寨,朱兵除非從天而來。”因着張和燮把守水寨,自同陳英傑領了三十號船,出江來戰。

    太祖見了友諒,勸說:“陳公,陳公,勝負已分,何不退兵回去?”友諒對說:“勝敗兵家之常,今日此戰,誓必捉你。”那陳英傑便統船衝來。只見常遇春早已迎敵,金鼓大振,戰了三個多時辰,遇春將船連殺入去。即恨太祖坐的船略覺矮小,西風正來得緊,友諒的船,從上而下,把太祖船壓在下流。衆將奮力攻打,炮石一齊發作,俱被馬牛皮帳遮隔了,不能透入。頃刻間,太祖的船,被風一刮,竟擱在淺沙灘上。衆將船隻,又皆刮散,一時不能聚合。那陳英傑見船擱住馬家渡口,便把旗來一招,這些軍船團團圍繞,似蟻聚一般。太祖船上止有楊璟、張溫、丁普郎、胡美、王彬、韓成、吳復、金朝興等八將及士卒三百餘人,左右衝擊,那裏殺得出。陳英傑高叫說:“朱公若不投降,更待何時?”太祖對衆嘆息說:“吾自起義以來,未嘗挫折,今日如此,豈非天數!”楊璟等勸解說:“主公且請寬心。”太祖說:“孤舟被圍,勢不能動,雖有神鬼,亦奚能爲……”正說之間,卻見韓成向前,說:“臣聞殺身成仁,捨身取義,是臣子理之當然。昔者紀信誑楚,而活高祖於榮陽。臣願代死,以報厚恩。敢請主公袍服、冠履,與臣更換,待臣設言,以退賊兵,主公便可乘機與衆將逃脫。”太祖含淚說:“吾豈忍卿之死,以全吾生……”正躊躇間,那陳英傑把船漸放近來圍逼,連叫投降,免至殺害。太祖只得一邊脫下衣冠,與韓成更換,因問:“有何囑咐?”韓成說:“一身爲國,豈復念家!”太祖曬淚,將韓成送出船來。韓成在船頭上,高叫:“陳元帥,我與爾善無所傷,何相逼之甚?今我既被圍困,奈何以我一人之命,竟把闔船士卒,死於無辜。你若放下將校得生,吾當投水自殉。”只聽得陳英傑說:“你是吾主對頭,自難容情,餘軍豈有殺害之理?”韓成又說:“體要失信。”英傑只要太祖投水,便說:“大丈夫豈敢食言。”韓成說:“既如此,便死也甘心。”就將身跳入湖中。後人卻有古風一篇,追贈韓成說:

    徵雲慘慘從天合,殺氣凌空聲奄咯。貔貅百萬吼如雷,巨

    艦艨艟環幾匝。須臾水泊屍作叢,岸上鵑啼血淚紅。古來多少

    英雄死,誰似韓成待主忠。人道天命既有主,韓公不死誰焉取。

    不知無死不成忠,主聖臣忠垂萬古。此時生死勘最真,舍卻一

    身活萬身。聖人不死人人識,韓公非是癡迷人。而今湖水漲鄱

    陽,鐵馬金戈誰富長。惟有忠魂千古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丁普郎假投友諒

    卻說韓成替太祖投入湖中,那陳英傑對衆將說:“爾主既死,何不歸順漢王,以圖富貴?”楊璟說:“我們村野鄙夫,久爲戰爭所苦,每每不欲從軍,乞將軍高鑑!”兩邊正把言語相持,忽聽得上流吶喊連天,百餘隻戰船衝將下來,劍前排空。卻是常遇春、朱亮祖,聞得太祖被圍,急來救應。陳英傑奮力來拒,那亮祖上了漢船,橫殺了十餘人。陳英傑認說太祖既歿,想他成不了大事,因而轉船回去。遇春、亮祖,救得太祖船出,都來拜伏請罪。太祖說:“這是數該如此,但若得早來半個時辰,免得忠臣枉死耳。”便說韓成的事。乃命諸軍移船罌子口,橫截湖西口子,且將書與友諒,說:

    方今之勢,干戈四起,以安疆土,是爲上策。兩國紛爭,民

    不聊生,策之下也。囊者公犯他州,吾不以爲嫌,且還所俘士

    卒,欲與公爲從約之舉,各安一方,以俟天命也。公復不諒,與

    我爲仇;我是以有江州之役。遂復薪黃之地,因舉龍興等十郡。

    今猶不悔,復起兵端,二團於淇都,兩敗於康山。殺其弟、侄,

    殘其兵將,損數萬之命,無尺寸之功,此道天悻人之極也。以

    公平日之強,宜當親決一戰,何徘徊猶豫,畏縮不前,毋乃非

    丈夫乎?公早決之。

    友諒得書不報。太祖因韓成替死一節,也只是心中不忍,時時長吁短嘆。只見帳外報說:“周顛在外面,大步的跨進來了。”太祖便說:“你這顛子,近從那裏來?”他也不做一聲。太祖又問說:“我今在此徵友諒,此事如何?”周顛大叫:“好,好!”太祖說道:“他如今已稱爲皇帝,恐我難以收功。”周顛仰天看了一會,把手搖着說:“上面沒他的,上面沒他的。”便把拄的拐兒高舉,向前做一個奮勇必勝的形狀。太祖便留他在帳中宿歇。

    當晚,俞海通對衆商議,道:“湖水有深有淺,不便來回,不若移船人江,據敵上流,彼舟一人,必然擒住。”方欲依議而行,那陳英傑復來搦戰。太祖大怒,說:“誰與我擒此助虐之賊,以報馬家渡口之仇?”恰有楊璟、丁普郎,向前迎敵。英傑望見了太祖,方知昨日爲韓成所誘。兩邊混殺多時,只見俞通海、廖永忠、趙庸、朱亮祖、郭英、沐英六將,各駕着船,內載蘆草、火器、殺將上來。且戰且進,誰想那賊連着鉅艦擁蔽而行。船上槍戟如麻,以拒朱軍。太祖看六將殺了進去,一個多時辰,再不見形影。太祖捶胸頓足,叫說:“可惜了!”六員虎將,陷於漢賊陣中,正沒個區處,忽然間,看那友諒後船,騰空焰焰的燒將起來。但見:“江水澄清翻作赤,湖波盪漾變成紅。”不多時,那六員虎將駕着六船,勢如游龍繞出,在賊船之後,殺奔而出。朱軍陣上看見,勇氣百倍,督戰益力,搖旗吶喊,震天動地,風又急,火又猛,殺的賊兵大敗。友諒見勢頭不好,急令衆船向西走脫,方得數里,早有張興祖紅袍金甲,手執畫戟,擋住大路,大喝道:“友諒逆賊走那裏去!”一朝直刺入腦上,倒船而死。興祖便跳過船來,割下首級,仔細一看,卻是友諒次子陳達,不是正身。鳴金而還。太祖依着俞通海屯兵江中,水陸結寨,安妥了諸將,各自次第獻功訖。太祖對衆將說:“適六將深入賊中,久無聲息,我不勝悽惋,幸得以成大事。今日之功,六將居首。”因命酒相慶,席上覆着書,着人傳與友諒。中間皆勸其何苦自相吞併,傷殘弟、侄,勿作欺人之寇及要友諒即去帝號,以待真主等意。友諒復不答。

    太祖發了書去,便與衆將計議攻取之術。恰好軍師從金陵來見太祖;太祖便問軍師與張士誠交戰勝負的事體。劉基對說:“李善長並湯和、耿炳文、吳禎、吳良等,連兵累敗了張士誠三陣,他如今退兵在太湖安營。此乃鼠竊之賊,不足計慮。夜觀天象,西北上殺氣,甚是不祥,應當一國之主,想來陳友諒合當復亡。然中天紫微垣,亦有微災,故不放心,特來相探。”太祖把船擱在沙上,韓成替死的事,細細說了一番,就問:“目今陳友諒,有五百號戰船,每一號計船五十隻,兼領雄兵六十餘萬,聯柵結寨,實是難破,奈何,奈何!”劉基聽了結寨的光景,便笑道:“孫子曾說:“陸地安營,其兵怕風,水地安營,其兵怕火。‘上岡者恐受其圍,下岡者恐被其陷。’今水上聯船結寨,正取禍之道,豈是良策。有計在此,令六十餘萬雄兵,片甲不回。”太祖聽罷大喜,便問:“計將安出?”劉基說:“此須以火相攻,必然決勝。”太祖又說:“兩三次俱把火攻,但賊寨深大,四面盡有排柵、鐵索穿縛,外面的火,焉能透到裏頭?”劉基又說:“主公可有友諒部下來投降的將校否?”太祖說:“盡有,盡有。”劉基便令喚來。不移時,卻有許多,都來聽令。劉基因對他們道:“公等來降,皆是棄假投真,識時務的好漢。今主公欲破賊兵水寨,要用公等,裏應外合,此事甚不輕易,必須赤心報國者方能成就。若不願行的,亦聽各人心事,不敢相強。”說罷,卻有丁普郎等三十五人,挺身向前說:“向受主公厚恩,願以死報。”劉基便囑咐說:“你們今夜可去詐降友諒,明夜只看外面火起,卻從內放火爲應。”衆將聽什說:“舉火不難,只怕友諒不信,有誤軍國大事。”劉基便附普郎的耳朵說了兩聲,各人便整理隨身要用的物件,到晚駕一隻戰船,徑抵康郎山下。

    正是友諒與張定邊、陳英傑帳中飲酒,哨子報說:“有丁普郎等來見。”友諒喚至帳下說:“爾等既降朱家,今夜來此,有何議論?”普郎對說:“前守孤城,力不能敵,一時無奈,所以詐降。今夜得便,故率衆逃回,望主公容納!”友諒說:“你必爲朱家細作,假意來降。左右們,可盡力捉下,斬訖回報。”只見三十五人,齊聲叫道:“我等特來獻功,主公反生疑忌。”友諒便問:“你等來獻何功?”普郎說道:“我等聽他定計,叫常遇春來日領二萬雄兵,抄路往康郎山襲取水寨,所以冒險來報,指望封賞,反要殺害,此冤那個得知。”友諒聽了大驚道:“不說不知,幾乎殺了好人。”因喚三十五個,都入帳中踢與酒食。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遣四將埋伏禁江

    卻說丁普郎等三十五人,說起常遇春要劫水寨一節,友諒驚得木呆,說道:“早是你們來報消息,我可預備接應。”便賜與衆人酒食。只見張定邊、陳英傑在側,說道:“不可收用。”友諒回說:“他是我手下舊臣,何必多疑。”因與商議,倘遇春來奪水寨,何計禦敵。張定邊說:“主公且莫驚憂,待臣領兵三萬,將康郎山小徑,截住了遇春來路。主公若破得朱兵,便引大隊人馬隨後夾攻,定然得勝。”友諒聽罷,便令張定邊點兵三萬,駕着戰船三百隻,辭去把截,不題。

    次日,太祖升帳,思量劉基所議,水戰火攻,亦是兵家之常。但未知今日製變之法何如。吩咐軍中整頓,特請軍師行事。只聽得轅門之下,畫鼓齊鳴。擂了大鼓一通,四下裏巡風角哨的,都去通知諸將官,在本帳整齊披掛結束。卻有一刻時光,四角上軍中鼓樂喧天。太祖大帳前,九緊九慢,又發下一通花鼓。只見諸將官,如雲、如雨,似蟻、似蜂。但手各執刀槍,腰跨了寶劍,東西南北,一一的依次排立在行營門外。只待軍師升壇布令。又有半刻時光,傳說太祖帳內,把雲板輕敲了五聲,帳外便接應號子三聲,畫角三聲,粗樂、細樂各吹打了兩套。早有裏班的軍車,把那五軍的旗牌,唱名的點單,並要用的什物,俱一一的擺列在壇上、硃紅桌子高處。恰好軍師高足大步的出來,與太祖分賓主行禮訖。太祖便說:“今日特請軍師登壇,遣兵調將,破敵除殘,末將敬率偏神,聽命於法壇之下。”軍師與太祖拱一拱手,竟步步登上壇來。便有五軍提點使同那五軍參謀使,先進帳中,向軍師行了個禮,分立在壇下兩邊。只聽得鼓兒鼕鼕的響,提點使將五色旗號,各各麾動。那些將官,一一的走到壇前,按方而立。提點使又將五色旗幡總來一展,那些將官又一一的魚貫而行,序立在壇邊,向軍師總行了一個禮。那提點使,即將一色素帶,飄飄搖搖,在壇中展了一回,那些將官,便一一左右分班,不先不後,序立在兩行。走過五軍參謀使,即來稟道:“衆將已齊,請軍師法旨。”軍師隨吩咐說:“主公一統之策,全在今朝。衆將官俱宜悉心盡力,無落吾事,有功者賞,違令者誅。”衆將官俱說:“聽令。”軍師便將紅旗一面在手,喚過俞通海爲南隊先鋒,俞通淵爲副,帶領華高、曹良臣、茅成、王弼、孫興祖、唐勝宗、陸仲亨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隻,都是紅旗、紅甲,頭戴沖天彪熾赤色金盔,手執鐵焰火燃八龍吐烈槍,按着南方丙、丁、火,往南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各將木柵鋸開,攻打漢賊西邊水寨。又將青旗一面在手,喚過康茂才爲東隊先鋒,俞通源爲副,帶領周德興、李新、顧時、陳德、費聚、王志、葉升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隻,都是青旗、青甲,頭戴太乙蚊飛翠點紫金盔,手執點銅鋼七葉方天戟,按着東方甲、乙、木,往東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只看木柵砍開去處,竟衝入水寨軍中,砍倒漢賊將旗,從中相幫放火。又將黑旗一面在手,喚過廖永忠爲北隊先鋒,郭子興爲副,帶領鄭遇春、趙庸、楊璟、胡美、薛顯、蔡遷、陸聚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隻,都是黑旗、黑甲,頭戴玄都豹翼黑色金盔,手執水紋鋼鏈九龍取水槍,按着北方壬、癸、水,往北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各將木柵砍開,攻打漢賊南邊水寨。又將白旗一面在手,喚過傅友德爲西隊先鋒,丁德興爲副,帶領韓正、王彬、梅思祖、吳復、金朝興、仇成、張龍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隻,都是白旗、白甲,頭戴太兄龍幡珠銜金盔,手執蛟騰出海熟鐵點鋼叉,按着西方庚、辛、金,往西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各將木柵砍開,攻打漢賊東邊水寨。又將黃旗一面在手,喚過馮國用爲中隊先鋒,華雲龍爲副,帶領陳恆、張赫、謝成、胡海、張溫、曹興、張翠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餘隻,都是黃旗、黃甲、頭戴地平雉翅五色彩金盔,手執十二節四方銅點龍吞銅,按着中央戊、己、土,往中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各將木柵砍開,攻打漢賊北邊水柵。再調常遇春、郭英、朱亮祖、沐英四將,各領戰船三百隻,水兵一萬,左右參差,埋伏禁江小口兩旁,若友諒逃出火陣,必走禁江小口,四將宜奮力截殺,擒獲友諒,務成大功。又調李文忠同馮勝,領兵十萬,駕船隨着太祖,把住鄱陽湖口,不許友諒的兵一個逃脫。復喚周武、朱受、張鈺、莊齡四將,即刻領兵一千,從小路馳到湖口西北角上,架築木壇一座,高二十四丈,按着二十四氣;大十二圍,按着十二個月;四邊柱腳,上下一百零八,按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層壇之上,整備香燭、素淨祭品。分遣已定,諸將各各領計,出帳施行。

    軍師下得壇,便同太祖駕着赤龍舟,沿岸而走,忽然周顛說:“我也要附舟前去。”太祖吩咐水手,可扶顛子上船。止恨烈日中天,一些風也不生,大船那裏行得動,周顛在船上大叫道:“只管行,只管有風。倘是沒膽氣行,風也便不來。”太祖便令衆軍着力牽挽。行未二三里,那風果然迅猛的來。倏忽之間,便至湖口,卻望見江豚在白浪中鼓舞。周顛做出一個不忍看的模樣來。太祖取笑問道:“爲着甚的?”那顛子便對說:“主損士卒。”太祖聽了大怒,即令衆人扶出在船上,推他下水去。將有一個時辰,他復同這些士卒到船裏來。太祖因問:“何不溺死了他?”這些衆人說:“把他設在水中十來次,他仍舊好好的起來,怎麼溺得他死。”周顛卻把衣裳整一整,把頭也摩一摩,倒像遠去的形狀,恰到太祖面前,伸直了頭頸,說:“你殺了我罷。”太祖說:“我也不殺你,姑饒你去。”顛子便在船中一跳,跳在水裏去了。不題。

    此時卻已日墜西山,月生東嶺,太祖便同軍師登岸。那四將已把木壇依法築成。太祖上壇看了一回,但見浮雲一點也不生,河湖澄清,新秋薦爽。日間的風,又是寂了。卻問軍師:“怎得大風來?”劉基回說:“但請放心,自當借來助陣。”就一邊喚四將,作速擺列行儀。軍師整肅衣冠,登壇禮請。不多時,果然風起。

    這個大風,從來也不曾有,便吹得那人人股慄,個個心寒。陳友諒水柵中,搖搖拽拽,那裏有一息兒定。此時卻有二更有餘,三更將近時分,諸軍將土恰待將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陳友諒鄱陽大戰

    卻說大風陡地的發將起來,颳得那友諒寨中,刺骨寒冷,那些軍士也不提防,況是虎吼龍吟的聲響。朱軍水上往來,砍關截柵,他帳中一些也不知覺,俞通海等五支人馬,四面團團的圍繞,三軍奮力向前,劈開寨柵,卻放起火銃、火炮,只是從裏攻擊。不多時,四面刮刮燥燥,烈烈騰騰的延燒起來。丁普郎等,見外面火起,知是大兵已到,遂於柴場內也放火燒將出來,內外火勢沖天。早又有康茂才等七將,竟衝殺中心,砍倒了將旗,四下裏放流星火箭,只是喊殺。陳友諒在帳中方纔驚醒,急喚太子陳理並陳英傑細問,誰想火勢已在面前,對面不知出路。陳英傑說:“勢不可救。主公可速奔康郎山,投張定邊陸營權避。”陳友諒依議急出,登山涉水而逃,耳邊但聞喊殺之聲,震撼山谷。此時丁普郎等三十五人,肆行衝擊,忽被一陣黑風煙貫將來,把衆人一卷,大都燒死。止剩普郎捨身殺出,又避逃兵,互相踐殺,把普郎身上刺了十餘槍,頭雖落地,猶手執利刃。次日,朱軍收拾燒殘兵器,見普郎直立不僕,說與太祖。太祖隆禮埋葬康郎山下,不題。

    且說友諒君臣父子三人走至張定邊寨中,備言火燒一節。定邊說:“此皆是詐降之計,然亦是主公合當有此厄。如今他必乘勢來追,決不可在此屯紮,不若竟抄禁江小口,奔回武昌,再作計議。”友諒傳令即行。回看康郎山,火勢正猛,頓足大哭說:“可惜五十餘萬雄兵,俱喪於此!”比及天明,漸近禁江小口,張定邊向前笑道:“劉伯溫之計,尚未爲奇,倘此處伏兵一支,吾輩豈有生路!此正主公洪福,天命有歸……”言未罷,忽聽炮響連天,兩岸伏兵並起。左有郭英、朱亮祖;右有常遇春、沐英四將,截住去路。陳友諒慌忙無措,急令張定邊催兵迎敵。

    且說太祖正與軍師劉基,同坐黃龍船上,細看將卒搏戰。那劉基忽然跳起,大呼一聲,雙手把太祖抱了,跳在別一隻船內,太祖一時見他的模樣,也不知何故,只聽劉基連聲叫說:“難星過了!”太祖回頭一看,適才坐的龍船,被火炮打的粉碎。朱將揮兵湧殺,自早晨直至酉牌,轉戰益力,軍聲呼嘯,湖水盡赤,漢兵大敗。友諒看事勢窮促,即與長子陳理同陳英傑、張定邊,另搶了一隻船,徑往北奔走。誰想猛風當面刮來,把友諒這隻船,盤盤旋旋,倒像縛住的,那裏行得動。黑風影裏,友諒卻見徐壽輝、倪文俊、花雲、朱文遜、王鼎等,立在面前討命。友諒昏昏迷迷,也竟不曉是南是北,恰有常遇春又來追着。友諒的船,且戰且走,未及數里,那郭英、沐英、亮祖,又截住了來殺。兩船將近,只見張定邊拈弓搭箭,正射着郭英左臂,那郭英熬着疼痛,拔出了箭頭,也不顧血染素袍,便也一箭,正中着陳友諒的左眼,透出後顱,登時而死。朱亮祖看見射死了友諒,便俘了次子善兒及平章姚天祥、陳榮、蕭壽、吳纔等,共軍士十萬有餘。常遇春獨奪得戰船五千七百餘隻。那湖中浮屍蠢動,約有四五十里。所獲輜重、衣甲、器械,山堆一般。太祖鳴金收軍,駐在江岸。衆將各各獻功,惟有郭英不說起射死友諒的事。朱亮祖見他不說,因對太祖細說:“郭英一箭射死友諒,此功極大。”太祖大喜,稱讚郭英一箭勝百萬甲兵,有此大功,並不自逞,人所難及。先令人取黃金百兩,略酬今日不施逞的大德。當日聚會水陸諸將,筵宴慶賞。大小三軍,俱各在本帳宰殺馬牛,分給酒食犒賞。

    次日,太祖旋師,再入鄱陽湖裏來,只見康郎山邊,屍首交橫,血肉狼藉,不覺淚下潛潛,對衆將士說:“我當初從滁陽王起義,今日如此大戰,幸得諸將成功,卻不見了滁陽王;二來丁普郎等三十五人,並軍士三百名,爲我立功,一旦身死,忠臣義士,實可憐憫;三來友諒領雄兵六十萬,與我交鋒,爲主者思量大位爲天子,爲臣者思量富貴作公侯,今者,一旦主死臣亡,三軍覆沒,屍骨山堆海積,血水汪洋,令我不忍目睹。”劉基等啓說:“昔在殷者爲頑民,在周者爲順民。彼不順主公,是自取其死,非人所能害之也。”太祖說:“這也說得是。但如陳兆先是逆賊也先之子,克蓋前愆,更可傷心。”因命於康郎山下,建立忠臣廟,春秋二祭。追贈三十六人的官爵,以韓成爲首。

    韓成高陽侯。丁普郎濟陽郡侯。陳兆先穎天候。宋貴京兆

    郡侯。王洽代原郡侯。李信隴西郡侯。姜潤定遠侯。王咬柱太

    原郡侯。王鳳顯羅山縣侯。李志高隴西侯。程國勝安定郡侯。常

    惟德懷遠侯。王德合淝縣侯。張志雄清河侯。文貴汝南郡侯。俞

    泉下邳郡侯。劉義彭城郡侯。陳弼穎川郡侯。後明梁山縣子。朱

    鼎合淝縣子。王清盱眙縣子。陳沖巢縣子。王喜先定遠縣子。汪

    澤廬江縣子。丁官含山縣子。逯德山汝陽縣子。羅世榮隨縣子。

    史德勝安定縣子。徐公輔東海縣子。裴軫永定縣子。鄭興表隨

    縣男。常德勝壽春縣男。華昌虹縣男。王仁豐城縣男。王理五

    河郡男。曹信含山縣男。隨死軍士三百人,各依姓名,贈爲武

    毅將軍,正百戶,子孫世襲。

    說話間,船已出彭蠡湖口。太祖令餘兵俱隨常遇春屯紮湖口,止同劉基領兵三萬,向南昌而行。早有朱文正、鄧愈等將出城迎接。太祖備稱漢兵攻困三月不克,俱是爾等防禦之密,即命取黃金二百兩、白金一千兩、綵緞一百匹,給賞衆將。文正因啓拒戰死事之臣,共一十三人,乞賜褒忠,以慰九泉。太祖便問:“趙德勝爲我股肱之將,何以遇害?”鄧愈便歷歷把前事,說了一遍。太祖說:“可憐忠良俱被戰死。”吩咐鄧愈,依照康郎山,於南昌城中,建廟致祀。卻有來濂在旁,又說:“前日葉琛死王事於豫章,亦宜列位並祀爲是。”太祖說:“我正有此意,中書省可議追贈的官爵來。”因定豫章忠臣廟,共祀十四人,以趙德勝爲首:

    趙德勝梁國公。李繼龍隴西侯。劉濟彭城郡侯。許圭高陽

    郡侯。趙國昭天水侯。朱潛吉安郡侯。牛海龍山西侯。張子明

    忠節侯。張德寒山千戶。徐明合淝縣男。夏茂成總管使。葉思

    成深直侯。趙天麟天水伯。葉琛南陽郡侯。

    太祖定了追贈的官爵,便對宋濂等說:“你們還可做一篇祭文。”令祝史於致祭時,朗誦一遍,且同絹帛焚化。宋濂承命,草成祭文,把與祀宮,不題。

    且說當晚,太祖在帳中晚膳才罷,卻見明月如洗,夜色清和,正是孟冬望日。徘徊月下,忽有金、甲二神,隨着兩個青衣童子,走入帳來,說:“臣系武當山北極真君座下符使。大聖有命致意大明皇帝。頃刻大聖即當進帳說話,萬勿嚴拒。”太祖聽了便吩咐大開重門,奉延真君聖駕。早有香風飄渺而來,抬頭一看,真君已在面前。太祖急急迎進,分賓而坐,未及開口,只見真君就說:“自從前者皇帝,來武當賜香以後,未及再晤。今僞漢友諒已亡,其子不久歸附,瀟湘之上,荊楚而南,不數年間,亦當盡人版圖。小神今特奉迎,若草菴見毀一節,成功之後,萬惟留心。”太祖應道:“今者友諒雖死,其子又立,本宣乘勝而往,但彼國士卒傷亡已多,一時窮追,恐無完卵,於心慘然。進退正在猶豫,望神聖指教。”真君對說:“這也是劫數應該,何必過慮。”風過處拱手而別,卻是睡中一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歸德侯草表投降

    卻說太祖次早起來,聚集諸將,商議興兵伐北之事,恰令軍師劉基仍回金陵,與李善長等畫策攻取東吳。劉基方要起身,太祖恰也送出帳外。此時正是晌午時節,只見紅日當中有一道黑光,從中相蕩。太祖仔細看了一會,對劉基說:“莫非閩、廣之地,有小災麼?”劉基說:“此不主小災,還主東南方,有折損一員大將之慘,主公可遣使往東南,曉諭將帥謹慎防禦。”遂辭了太祖,竟回金陵,不題。

    太祖便作書,往諭東南守將胡深、方靖、胡德濟、耿天壁等,各須謹慎軍情。四下遣使去訖,因對朱文正說:“汝可謹守南昌,吾當先下湖、廣,次定浙西,然後還建康。”文正等應命。即日,太祖領兵離南昌,至湖邊,常遇春接入水寨,吩咐檢點軍士,共有一十六萬。太祖下令諸將,各統本部軍卒,悉上武昌,待凱旋之日,一總封賞。言罷,大兵順流而下,竟過瀟湘。太祖乘興作詩:

    馬渡沙頭苜蓿香,片雲片而過瀟湘。

    東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

    不一日,竟抵武昌郡嶽州府。原來此城三面皆水,惟北邊是陸路。太祖便令正北安營,即令廖永忠、康茂才於江中聯舟爲長寨,絕他出入救援之路。

    卻說張定邊在鄱陽大敗,便夜裏把小船裝載友諒屍骸,並長子陳理,奔回武昌發喪成服。因立陳理即了皇帝的位,建元德壽。恰有探子報知,陳理聽了大驚,即時與張定邊計議。張定邊說:“臣荷先王之恩,自當死報。”乃率兵二萬,屯於高冠山。那山極其峻偉,朱師仰面而攻,甚難措辦,彼此相持,將有半月。太祖雖憤怒,亦無可奈何。因對衆將說:“來朝敢有奮勇先登者,吾當隆以上賞。”只見陣中博友德當先直上,面上中了一箭,脅下復中一箭,友德呼噪愈力,顏色不變。郭子興看友德猛力爭登,因相與夾攻,被賦一刀,傷了左手,猶然灑血馳擊,斬獲甚多,賊遂四散而走。我們軍士,便據了此山,俯瞰城中,毫忽都見。太祖親爲友德敷調創藥,讚歎說:“便是關、張曉勇,亦只如此。”太祖便率兵環攻保安門。

    恰說陳英傑見朱兵攻門甚急,便啓奏陳理,說:“昔關羽以單刀斬顏良於百萬軍中,張飛以一騎當曹兵百萬於霸陵之左。臣雖不才,願以死報主公,衝入敵營,斬那朱某首級回來。”陳理說:“他那裏有雄兵二十萬,勇將千員,不可輕去。”英傑回說:“彼處方纔安營,各將決然都在帳整頓隊伍,驟然衝入,必可成功。”陳理說:“縱使成功,恐亦難出敵人之手。”英傑仰天嘆息,說:“若殺得朱君,志願畢矣,雖死何惜。”便縱馬持刀,直入轅門。太祖方纔坐定在胡牀上,只見英傑徑至帳中,太祖大驚,止有郭英在帳中,便叫:“郭四爲我殺賊!”那英傑徑對太祖刺將過來。郭英奮呼直入,手起一槍,把英傑登時塑死,將劍來了首級。太祖即解所御赤戰袍,賜與郭英,說:“真是唐之尉遲敬德。”郭英拜受說:“即今可將這賊首級,招陳理來降。”太祖聽計。郭英拿了首級,走至轅門,看着衆將,說:“因何不守營門,讓賊人肆志衝入?猶幸有我在此救主公,你們合當斬首示衆。”這些軍士齊齊跪下,道:“果是不小心。奈賊人一路殺死了七八人,兇勇得緊,不能阻擋。且營帳未定,都各自去整理,因此疏虞,望將軍寬宥!”郭英吩咐:“姑恕你們的死,發令軍政司,各打六十,以懲後來。”說罷,匹馬單槍,徑直向武昌北門而走。陳理同張定邊正在城樓上遙望,只見一將提着首級,飛馬而來,二人大喜,只說:“是英傑手到功成。”忽然轉念道:“陳將軍去時,卻是紫袍、金甲,卻緣何是白袍、銀銷?”便同衆人仔細認識,方曉得是郭英。漸漸的來至城下,大叫:“爾等大羊之徒,焉敢充作虎狼,而戲蚊龍乎?吾今擲還陳英傑首級,汝等若知時務,可速投降;不失富貴。”便將英傑首級從馬上一丟,直丟進城裏來。又說:“我郭將軍且回去,你們可清夜思量。”把馬勒轉而去。太祖說道:“郭英此去,陳理等必然寒心;然尚在猶豫未決。”便喚編修羅復仁,再到城下,極口備陳利害。那陳理回到殿中,對衆人說:“欲降則失了先君的事業;欲不降,則兵糧俱乏,如之奈何!”卻閃過楊從政來,說:“昔日秦王子嬰降漢,漢且全之;令聞朱公仁德,倘是去降,非惟保身,亦可免及九族黎民之厄。”陳理回看張定邊,那定邊道:“社稷已危,有負先王之託,惟死而已。”遂拔劍自刎。陳理放聲大哭,說:“定邊、英傑,是先王託他輔助寡人驍將,今皆身死,孤將何恃!楊丞相可草表投降。”一面吩咐將張定邊屍骸及陳英傑首級,俱以禮葬於城外。即進宮中見母親楊氏,具吉納降一事。楊氏說:“我不能爲孟昶之母。”將頭撞柱而死。

    陳理次日,率羣臣換了縞素,拜辭家廟,及友諒的靈,開北門,徑到太祖帳中。太祖看見,甚是不忍,令人解其縛。陳理向前俯伏請罪,蒙主上寬釋了,便步隨車駕入城。凡府庫儲積,俱令陳理恣意自取,不殺戮一人,所積倉糧,下令散給遠近百姓,以舒飢困,百姓大悅。太祖升殿後,陳理復叩頭階下。太祖說:“待我還到金陵,授你官職。”太祖即令陳理髮檄與湖、廣未附州縣。不數日,盡行納款。因立湖、廣行中書省,以楊璟爲參知政事,且籍戶口、田地、賦稅,並記友諒原留宮殿什物器皿,太祖一一細看。後籍上卻寫友諒按金牀一張,太祖笑說:“此與孟昶七寶溺器何異,如此侈奢,焉得不亡。”即令譭棄。此時卻是至正二十四年,歲次甲辰二月光景。太祖留軍鎮守,仍領兵望金陵而回,復人江西至南昌。朱文正、鄧愈等,迎接稱賀平定武昌一事,不題。

    且說太祖偶出營前散步,但見四面山水清幽可愛。正是:

    依依柳綠,灼灼桃紅。奇花異草,翠柏青松。正看之時,忽聽鶯聲鳥語,林木青蒼,心中不捨,只管信步行去,耳畔微聞鐘聲。太祖定睛一望,只見一所古寺,周圍水繞,寺前又有一座石橋,太祖緩緩行至橋上。但見雲浪騰空,波濤洶湧,太祖心中驚懼,站立不住,只得走過橋去,已到寺前。山門口上懸一匾,寫着“古雷音寺”。太祖正欲進去,不想一陣怪風響過,跳出一隻吊睛白額錦毛花斑虎來,好生厲害。太祖猛然一見,早已跌在山崖石邊,口內說道:“吾命休矣!”只見寺中忙奔出一個老借來,形容古怪,鬚眉皓然,手執竹杖,口內吆喝:“孽畜,體得無理!”那虎俯伏崖邊不動。老僧走近前來,用手扶起太祖,便說:“不知陛下駕臨,有失迎候,被這惡畜驚了聖躬,實老僧之罪也。”太祖起來,整整衣冠,看見老僧舉止異常,乃開口道:“偶然閒步,何幸得瞻慈容,更勞驅逐惡畜,誠萬幸也。”老僧又道:“陛下連日運籌帷幄,因便至此,請方丈一茶,少盡山僧微意。”太祖欲待不去,看見景緻清幽,心中羨慕;欲待竟去,猶恐久坐耽遲,礙於長行。正在沉吟,和尚又道:“陛下不必遲疑,請獻過茶,即送駕返,決不相羈。”太祖遂舉步走進山門。但見松柏森森,雲連屋宇。又走到一重門首,似王母瑤池,真非人世。不覺已至大殿檻外。太祖抬頭一看,正是:

    黃金殿宇,白玉樓臺。一帶平坡,盡是瑪瑙砌就;兩過階

    級,尤如寶石嵌成。碧欄外,萬朵金蓮騰瑞色;寶殿上,千顆

    舍利放光明。白玉瓶內,插九曲珊瑚樹;矮銅鼎中,焚八寶紫

    真氳。一對青金榻,兩扇白玉屏。珍珠亭,焰焰寶光連白日;琉

    璃塔,騰騰瑞氣接青雲。三尊古佛,指破有爲、有相;十八羅

    漢,參透無滅、無生。香風細細菩提樹,花雨紛紛紫竹林。

    老僧引太祖進殿,衆僧參見,俱道:“陛下享人間富貴,一朝帝主,今到寒寺,山荒徑僻,多有褻尊之罪。”太祖道:“今來寶剎,得睹人間未見之珍,天下罕有之物,令人目眩神搖,不知身在何世。”衆僧說:“請陛下一觀。此處雖系山徑荒涼,也是難得到的。”太祖微笑,抬頭四下觀玩,真是一塵不染,萬慮俱消。只見十數衆僧人,身披架裟,手敲鐘鼓,誦經禮懺。太祖看畢,將頭點了點,道:“真有誠心!”老僧引着太祖行至方丈。老憎躬身,奉請太祖上座,老僧下席相陪。少頃,小沙彌捧上茶來。須臾茶罷,又擺素齋。老僧說道:“山中無物爲敬,多有褻讀!”太祖連稱:“不敢,後當報答高情。”齋畢,老僧遂於抽中取出一個緣簿來,面上寫着:“萬善同歸”四字。雙手遞與太祖,又說道:“願主上早發慈悲之心!”太祖接過緣簿,揭開一看,俱列歷代帝王名諱。第一位是漢文帝,喜施馬蹄金一萬;第二位卻是梁武帝,願施雪花白銀一萬;第三位便是唐玄宗,樂施珍寶六斤;第四位是傅大士,施財一萬;第五位卻是日蒙正,樂助白金二萬;第六位宋仁宗,樂輸銀三萬;第七位晁元相,喜助黃金二百兩;第八位則天后,發心樂施七千金。老僧在旁,便說:“如今正在起黃金寶殿,尚少一位未得完成,望陛下發念。”太祖心中想道:“行軍需用,尚且不足,那有許多金銀佈施。”沒奈何,提筆寫道:“朱元璋助銀五千兩。”老僧接緣簿,深深一揖,再三致謝,即送緣簿回房。太祖自思道:“那簿上如何有前朝的人,想是歷代留下來的亦未可知。”又說道:“和尚不是好惹的,見面就要化緣。我本無心到此,被他將茶果誆住,寫上許多銀子,若我日後登了大位,當殺此貪憎,滅盡佛教。”猛想起道:“我在此遊了一會,何不留題,也不枉來此一場。”遂題於碧玉門上:

    手握乾坤殺伐機,威名遠鎮楚江西。

    青鋒起處妖氛淨,鐵馬鳴時夜月移。

    有志掃除平亂世,無心參悟學菩提。

    陰陰古木空留意,三嘯長歌過虎溪。

    朱太祖題畢,老僧出來,看詩句,變色說道:“我這寺裏,是清淨極樂之鄉,無生、無滅之地。今主上殺伐太重,昨日燒漢兵六十萬;江東大戰,又傷軍卒二十多萬,雖然天意,亦當體念民生。貴賤雖殊,痛癢則一。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不從。仁與不仁,其理迥別,願陛下察之。方纔以佈施之事,陛下即動嗔念,吟詩又動殺機,陛下即有天下,易得之,亦易失之。”遂叫沙彌洗去字跡。太祖自覺慚愧,即便辭回。老僧道:“此地山路險峻,虎狼且多,吾當遠送。”二人同行,來至橋上,只見那虎仍然俯伏崖邊,太祖看見畏懼。老憎道:“陛下勿驚,此乃家獸耳……”話未說完,老僧又道:“請看軍兵,乘舟來尋陛下了。”太祖舉目忙看,老僧將手往下一推,撲通一聲,跌下河去。太祖大叫道:“死也!”急忙睜眼看時,已在自己營前。衆將一見,甚是歡喜,向前問道:“陛下何處去來?吾等水陸尋了三日,今幸得見天顏。”太祖說:“我纔去了半日,如何便是三天。”遂把閒遊事體,細細說了一遍,衆將稱異。當晚即在營內治酒賀喜,飲至更深方散,各歸寢處。前人有詩說:

    廬山高萬丈,原何不接天。

    一朝雲霧起,天與地相連。此段即是太祖誤入廬山也。不題。

    卻說次日,太祖出城取路而回。不一日,便至金陵。李善長、劉基、李文忠率文武迎於城外。即上表勸登帝位,太祖不允。次日,復同百官勸進,因擇三月朔日,即吳王位,升奉天殿,羣臣參拜稱賀。次日,太祖告廟,建百司官屬,並賜平漢功臣,論功行賞,封陳理爲歸德侯,又顧李文忠問:“卿等與吳兵交戰,勝負如何?”文忠說:“臣與湯和,合兵大敗士誠,追至湖州舊館而回。士誠卻從杭州過錢塘,侵婺州等處。後聞陛下大破陳友諒,進克武昌,士誠大懼,連夜領兵,仍還蘇州去了。”太祖笑道:“此真穴中鼠耳。但我近日聞陳友定爲元把守汀州,今卻甚是跋扈,迫脅元福建省平章燕只不花,此事你們得知否?”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熊天瑞受降復叛

    卻說太祖說:“陳友定爲元把守汀州,聞近來甚是貪殘,迫脅元臣,搔擾郡縣。我欲遣兵剿滅這廝,你們衆官意下如何?”衆官都說:“主上不忍生民塗炭,此舉甚好。”因命朱亮祖率兵五千,前伐友定,攻取浦城、建陽、崇安等縣。亮祖刻日領兵,望河州進發,不題。卻有江西守將朱文正等,檄文來報說:“僞漢陳友諒舊將熊天瑞,向守贛州、南雄、南安、韶州等郡,復負臨江之固,不肯來降,望乞興兵攻討。”太祖看罷大怒,說:“熊天瑞既已請降,受了厚賞,今復背初言,據我地方,理宜討罪,以安百姓。”便令常遇春總兵,陸仲亨爲副,領兵一萬,協同南昌鄧愈,合兵南下贛州。遇春得令前去。

    話分兩頭,卻說陳友定前者見陳友諒攻陷汀州,便起兵替元朝出力,復下河州地面。那元順帝便敕他鎮守汀州,十分隆禮他。他一朝威權在手,因迫脅福建平章燕只不花,把他管的軍卒,俱糾集在自己部下。近地州縣,所有倉庫,俱搬運到自己家裏來。至於一應官僚,悉要聽他驅使,稍不如意,輒行誅戮。威震閩中、福建地面,正是十分強梁。卻聞得金陵興師攻討,便與手下驍將王遂、彭時興、江大成、葉鳳計議,說:“金陵將帥,是難惹他的,我們如何迎敵?”那彭時興思量了一會,說道:“此去城東二十五里地方,有座鶴鳴山。這山四面陡絕,兩頭止有一條出路,又是奇石峻巖,路口止可以一人一馬來往。谷裏相傳有一個火神廟,甚是厲害。若有人在谷中略有聲響,驚動了火神,就是青天白日之下,他放出火驢、火馬、火龍、火鼠、火雞、火牛,不論你多少人,俱登時烈火奔騰,活燒熟來喫了。那地方上人,若要在谷中砍伐些柴草,或牧養些牛馬,俱要本日投誠,先獻了三牲福禮,又於春、秋二祀,將童男、童女祭獻,一年之中,方纔免禍。如今金陵兵來,須從這山外大道經過,我們可先遣精兵,在山口埋伏,又於牢中,取出該死的罪犯三六十人,假插將軍旗號,徑在山外大道截戰。苦戰得他過,便可將功贖罪;若戰他不過,就可望谷中而走,引他進來,那時只消借火神一餐之飽。更不然,兩邊伏兵困住他在裏面,多則半月,少則十日,命必休矣。此計如何?”那友定聽了,拍手大叫道:“大妙,大妙!依計而行。”正說話間,恰報朱亮祖大軍,已將到鶴鳴山左近。友定便吩咐葉鳳,領兵一千,埋伏山東口子,江大成領兵一千,埋伏山西口子,只待炮響,兩邊伏兵齊起,不許放走一人。王遂、彭時興領兵三千,不時在山中前後提防接應。自己領兵五千,鎮守汀州。發出該死罪犯百名,打起先鋒旗號,在山外大路截戰。若是勢力不敵,便往山谷中逃匿,引誘朱兵追趕。衆人得令去訖。那朱亮祖一路上率了五千人馬,果是:

    旗開八面,馬列雙行。一對對整整齊齊,一個個精精猛猛。

    閫內用嚴,閫外用寬,真是利用張弛;望星而止,望星而行,恰

    如庶幾夙夜。曉得的說是東征西討,絲毫不犯王師;不曉得的,

    只道人喜神歡,春秋祭賽的佛會。

    前軍報道:“卻是河州鶴鳴山下。前邊金鼓齊鳴,想是有賊人截戰。”亮祖把弓刀一整,當先迎敵。只見這些賊人,也不打話,竟殺過來。亮祖手起刀落,連殺了三十餘人,心下思量:“這夥人,刀也不會拿一拿,分明是夥毛賊,我不如活捉幾個,問他下落。”殺近前去,把一個竟活捉了,帶在馬後。這些賊看了,都拍馬而走,竟望鶴鳴山谷裏去。亮祖也縱馬趕來,方纔全軍進得谷裏,只聽一聲炮響,兩下伏兵俱起,東有葉鳳,西有江大成,密密層層,將兩頭山口把定。亮祖即傳令,且下了馬,另思計議。便帶過那活捉的人問道:“這是甚麼去處,有無去路?你若說個明白,便放了你。”那人備細把火神廟喫人厲害的事,並我們一班俱是罪犯人,假拽旗號,引人谷中的緣由,告訴了一番。亮祖說道:“既然如此,你們衆兵俱不可聲響。且各隊埋鍋造飯,衆軍都可飽餐了,便着三百精兵,隨我步行,前後探望些出門人戶的路頭;一邊整齊潔淨祭品,待我到廟中祝告他,看這神道是甚麼光景,何以如此厲害。”吩咐才罷,只見那犯人指道:“山頂上紅焰焰的火騾、火馬等物,不是精怪來了麼?將軍可自打點應付他。”亮祖便叫三軍一齊都跳上馬,不要心驚,就如上陣,也迎他一回,再作計較。方說得完,看他殿中烈烈熾熾,殺奔一陣,火焰,及牛、馬、龍、蛇等物出來,中間擁着一個絆袍、金冠、紅髮、赤臉的妖神,騎着一條火龍,竟向朱軍陣上趕來。亮祖定着眼睛,拈弓搭箭,把那衝鋒的火馬,一箭射中,那馬仆地便倒。這個妖神吩咐隊下小鬼,把那箭拔了來看,是什麼人如此無禮。小鬼得令,把箭拔來,細看了朱亮祖三字。那神便道:“我道是誰,快回殿中去吧。”原來上陣的箭,恐怕人來爭功,那箭上都刻着某人的名字。這個火神所以曉得是朱亮祖。頃刻之間,山色仍舊清雯。亮祖下了徵鞍,對衆軍說:“這箭雖退了這火神,但不知還是禍還是福,我們還須上山,到殿中探望一番。祭品倘然齊整,即可隨用。衆軍還須各帶利器,以備不測。”衆人聽了,俱說耳朵裏也不得聞,眼睛裏也不曾見,要都跟隨了元帥上山,到廟中探望。

    亮祖當先,大步的走,行有一里多路,卻是山腰光景,造有一個亭子,匾額上寫着“天上羅囗”四字。自此直上,俱是大塊的火石砌成,約有一丈多闊路道。兩邊都是松柏的皮,卻又似榴樹的葉。指着這樹問那捉來的人,他說:“這樹向來傳說是無煙木,火中燒着時,只有焰卻無煙,因此人喚他做‘無煙木’。”亮祖又走了百十步,早有一陣風來,都是疏黃焰硝氣味,卻帶有腥穢難當之氣。那捉來人便說:“這風叫做‘火風’。這腥臭便是時常有人不曉得的,來衝撞了神明,便燒殺他喫。那山洞中白骨如麻,都是神道所享用的。”亮祖也不回答,只是放開了腳步。又約有半里地面,卻又是三間大一個亭子,四圍把磚封砌,匾額上題着“蚩天”二字。只一條路上去。那封砌的磚上,大字寫道:“來往人各宜自保,勿得上山,恐觸神怒。”那人便立住了腳,對亮祖說:“元帥,到此是了。我們每當地方上祭獻,也只擺列在此。”亮祖說:“怎麼上面不可去?豈有此理!上面有通衢大路,怎麼我們便上去不得?”那人說:“元帥,且看那亭子上,現寫着不可去的字,小人怎敢抵擋。”亮祖也只是走,那些隨行的軍校,也都隨從上來。又約有半里路途,只見萬木影這,一亭巍立。亭子前後左右,俱生有四塊萬刃插天的石壁,止有一條小路,從旁可走。遠遠地卻聽見木魚響聲。亮祖心中自喜,便在亭子中立了,對那罪人說:“你道沒有人上山,緣何有木魚聲喀塔的響?”那人也不敢答應。亮祖再將身走上路來,恰好一個道人,帶着個鐵冠兒,身上穿一領黃色道袍,手中拄一條萬年藤的柺杖,背上背四五個藥葫蘆,一步步走將下來,見了亮祖,拱一拱手,說:“將軍你要上山,可往這條路去。”亮祖正要問他話時,他把手一指,轉眼間恰不見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朱亮祖魂返天堂

    卻說朱亮祖山上見了鐵冠道人,正要問他火神光景,那道人把手一指,轉眼間卻不見了。轉過山彎,已是羅(目侯)神廟。朱亮祖走到殿中,這些軍從卻把祭品擺列端正。亮祖便虔誠拜了四拜,口中禱告一會,又拜了四拜。軍士們將紙馬焚化畢。亮祖在殿中細看多時,更不見有一些兇險,惟有這些軍士們,只在背後說了又笑,笑了又說,不住的聒絮。亮祖因而問道:“爲何如此說笑?”軍士們那一個敢開口,卻有活捉的犯人對着說:“他們軍士看見廟中塑的神靈,像元帥面貌,一些兒也不異樣。不要說這些丰儀光彩,就是這發髯也都像看了元帥塑的,所以他們如此說笑。”亮祖也不回言,只思量怎麼打開敵人,出得這個山的口子。不覺的,那雙腳信步走到後殿邊,一個黑叢叢樹林裏。亮祖抬頭一看,卻是石壁峻巖,中間恰好一條石徑。亮祖再去張一張,只聽得裏面道:“快請進來,快請進來!”亮祖因而放膽,跨腳走進石徑裏去。轉轉折折,上面都是頑石生成,止有一個洞口,倒影天光,並不十分昏暗。如此轉有二三十折,恰見一塊石牀,四面更無別物。牀上睡着一個神明,與那殿上塑的神道,一毫無二。亮祖口中不語,心下思量說:“想必此神在此山中顯靈作怪,今趁他睡着,不如刺死了他。也除地方一害。”於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把手掣出腰間寶劍,正要向前下手只聽得豁喇喇響了一聲,山石中裂開一條毫光,石壁上寫道:

    朱亮祖,氣勢洶洶亮祖,今生今世就是我。暫借你體翼皇明,須

    知我靈成正果。天上羅(目侯)_耀耀明,舒之不竭三味火。六十餘年

    蛻化神,已未花黃封道左。北靖胡塵西靖戎,爾爾我我隨之可。

    ——鐵冠道人謹題

    亮祖看了一會,心中想道:“有這等的事,怪不得從來軍士說,殿上神明像我。可見得我這身子,就是羅眼神蛻化的。方纔路上遇着的道人,戴着鐵冠,想就是題詩點化我來。不免向我前身,也來拜他幾拜。”才拜得完,只見一片白光,石壁也不見了。亮祖轉身仍取舊路而出。這些軍士看見一驚,稟道:“元帥不知道往那裏進去了,衆軍人正沒尋處,元帥卻仍在這裏。”亮祖道:“我也不知不覺,走進一個所在去,你們尋有多少時節?”衆軍說道:“將有一個時辰。但下山路遠,求元帥早起身回去。”亮祖應道:“說的是。”便將身走出前殿,辭了神祗,竟下山來。只聽山下東西谷邊,吶喊搖旗,不住的虛張聲勢。亮祖在山腰望了半晌,沒個理會。頃見紅日沉西,亮祖也緩緩步入帳中。這些軍士進了晚膳,各向隊中去訖。亮祖獨對燭光,檢閱兵書,想那衝圍出谷的計策。忽見招招搖搖,一陣風過,只見日間到山上祭的神道,金盔、絆甲來到面前。亮祖急起身迎接,分賓而坐。那神說道:“將軍此身,今日諒已知道。六十年後,仍當還歸此地。但今日被友定困住,將軍何以解圍?”亮祖說道:“此行爲王事而來,不意悟徹我本來面目。今日之困,更望神靈顯庇,大使法力,與我主上掃除殘虐,綏靖封疆。”那神說道:“這個不難。此東西山口,我一向怪他狹隘昏黯,有害生民來往。但我這點靈光,又託付在將軍陽世用事,因此不得上玉皇座前,奏令六丁、六甲神將,開豁這條門路。今將軍既在此被困,今夜可即付我靈光,上天奏聞。奏回之時,仍還與將軍幻體。明日三更,我當率領了甲、山鬼、神將、東、西、南路,用火噴開,將軍即可分兵,乘火攻殺出去。”亮祖說:“這個極好。但我近到山中,聞神祗用火射人,春秋必須重男童女祭獻,此事恐傷上帝好生之心。”那神明對說:“此是將軍本性上事,將軍蛻生時,該除多少兇頑,多一個也多不得,少一個也少不得。只因帶來這分火性,自然勇猛難消。既然如此說,今夜轉奏朝庭,把將軍烈火按住,竟做個水旱有禱必靈的神道何如?”亮祖大喜,說:“如此便好!”於是拱手而別。亮祖便上胡牀,恰如死的一般,睡熟在牀上。直到五更,天色將曙,那神道從天庭奏事而回,旋入帳中,囑咐亮祖說:“我已一一依昨晚所說,奏請玉皇,都依允了。靈光仍付將軍,將軍可醒來,吩咐三軍,晚來攻出重圍,相逢有日,前途保重!”亮祖醒來,梳洗了,仍領軍士上山,焚香拜謝。到得日暮,作急下山,吩咐今夜三更攻打,不題。

    卻說陳友定在河州府中,那王遂等四將,把引誘來軍攻打消息,報與友定得知,十分歡喜,大開筵宴慶賞。且打發許多酒食,送王遂等四人帳中,說:“功成之日,另行升賞,今日且各請小宴。”這四將也會齊在山前一個幽雅所在,呼廬浮白的快活。亮祖卻吩咐三軍L山砍取柴竹,縛成火把五六百個,待夜間以山上神光爲號。神火一動,軍中便點着火把,協力乘火殺出口子。衆軍得令,各出整理齊備。恰有二更左右,帳中軍士,果然望見山上殿中火光燭天,那些火馬、火騾、火鼠、火雞、火龍、火牛等件,一些也不見,只見東西各路,都是些執着斧、錘、鋸、鏨的牛頭、馬面,每邊約有一二百個,竟奔下來。朱軍一齊點起火把,神兵在前,朱兵在後,從東、西山口,悄悄地直殺出來。誰想神兵斧到石落,把口子上的軍土,都壓死在石頭下面。殺到大路,那神明便把手與亮祖一拱說:“此處便有幽明之隔,不得同事,趁此靜夜無備,將軍可逾山而上,徑到城中,攻取城池。那友定惡貫未滿,尚得逃脫,不必窮追了。”這火神自向山中去訖。亮祖聽言,因令三軍直登前嶺。誰想這城依山而築,東南角上,果是依山作城。軍士銜枚疾走,下得嶺來,已在城中。正是友定府牆。三軍便團團圍住,亮祖當中殺入。那友定在夢中走將起來,只得在茅廁牆上,跳出逃走,徑向建寧而去。亮祖待至天明,安撫了遠近百姓,便將檄文前往浦城、建陽、崇安等處招諭。不止一日,三處俱有耆老,裏甲,帶了文書,投遞納降。亮祖自領全軍,竟回金陵奏復。

    且說陳友定從廁中跳牆而逃,恐大路上或有軍馬趕來,也向東南角土,登山逾嶺,徑尋鶴鳴山一路行走。手下只帶有一二百精壯。走過山口,但見東西兩路二千個士卒,都不是刀劍所傷,盡是石頭壓死的。至於王遂、彭時興、葉鳳、江大成四將,竟像石欄圈~個,把四將頭頸箍死在內。友定搖頭伸着舌,說:“這朱亮祖甚是作怪,怎能運動這些石片下來攻打,希奇,希奇!”回看山口,又是堂堂大路,與前日光景,一些也不同。嘆息了一回,尋思元朝建寧守將阮德柔,極是相好,不如且去投他,做些事業,報復前仇,也還未遲。一路之間,提起朱亮祖三字,便膽戰心寒。說總有神工鬼力,那有這等奇異,說話之間,已到建寧地面。友定走進德柔府中,將石壓軍士,失去浦城等事,與德柔細說一遍。那德柔也驚得木呆,半日做不得聲。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損大將日現黑子

    且說元將阮德柔把守建寧,卻有陳友定從訂州逃脫來見。那德柔聽了朱亮祖劈開石壁,殺傷士卒希奇的事,便說:“仁兄此來,我當爲你報仇。此地離處州界限不遠,我如今點兵四萬屯住錦江,復領一支兵繞出處州山背,便當一鼓攻破城池。”友定應道:“絕好!絕好!”就整頓軍馬起行,不題。

    卻說處州鎮守大將,姓胡名深,字仲淵,此人沉毅有守,智勇兼全。又評論時文,高出流輩。大小三軍,莫不畏之如神,親之如父;真是浙東一方保障。探子報知信息,他便上了弓弦,出了刀鞘,統領鐵甲雄軍三千,上馬出城迎敵,正遇友定兵到,兩邊射住了陣腳。友定看胡深人馬不多,縱馬直殺過來,胡深把大刀抵住,你東我西,你來我往,戰上五十餘合。胡深兵十分精猛,各自尋個對手相殺,殺得友定陣中,旗倒盔歪,十停之中,留有五停,友定大敗,忘魂喪膽。大色已晚,兩家收兵,明日再戰。友定自回本陣去訖。胡深領兵人得城來,恰好兒子胡禎迎着,問:“今日之勝,雖荷主上洪福得勝,但父親不着孩兒出陣,決要自戰,卻是爲何?”胡深說:“你不曉得,那友定因輸與亮祖,又失了若干地方,此行倚仗阮德柔,以圖報復。其勢必勁,其謀必深,你少年人那識行兵神妙。但我今日雖然得勝,此賊明日必另有詭計應付我師,我前日接主上密札,吩咐說:‘日中有黑子,主東南主將不利。’我連日坐臥不安,心神若失,不意此賊攪擾界限,倘有疏失,我當萬死以報主公。你爲我子,更宜戮力爲國盡忠,爲父爭氣。”言畢不覺淚下。胡禎慌忙答應:“父親放心,料當必勝。”軍中把酒已罷。

    次日,黎明時候,胡深傳令軍中造飯,結束齊整,三千鐵甲兵,沒一個被半點傷痕。正要上馬,只見走過兒子胡禎來說:“父親今日可令孩兒出陣溺戰,稍稍替你氣力,父親可督中軍壓陣。”胡深笑道:“孩兒不須掛心,我今日若不出陣,那友定便說我畏懼,氣力不加,反被賦人笑侮。你可領兵去鎮守城池。”吩咐才罷,便跳上馬,把身子一扭,那馬飛也似當先去了。剛剛排列陣勢完成,早有陳友定前來,大叫道:“胡將軍出來相對,決個勝負。”胡深聽了,便說:“陳元帥你爲何迷而不悟?你陣上四萬甲兵,到晚點數,不上二萬有零;我兵三千,全軍而返。昨日之戰,已見分明,元帥何不順天來歸?我主公仁明英武,羣臣樂用,不久四海自當混一。昔日竇融歸漢,至今稱爲英雄。元帥請自三思,何苦傷殘士卒!”友定聽了一會,也不回言,馳兵竟向陣中殺入。胡深大怒,領三千鐵甲兵,殺入重圍,把那賊大寨柵登時斫倒,殺到核心。那二萬餘人,又去了十分之四。友定大敗,勒馬向建寧路上逃走。胡深縱馬趕來,約有二十餘里,看看較近,那友定心下轉說:“前者被亮祖出奇兵奪去了建陽、崇安、河州等地,無可安身,幸有阮德柔肯分兵與我報仇,今只存得殘兵萬餘,雖然回去,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諒他後面又無接應兵馬,不如拚死與他再戰。”這也是胡深命合當體,上應天象,那友定大喊一聲,轉馬來殺。胡深道:“你正該受死。”兩馬正將湊合對敵,誰想胡深坐的馬,被那旗幡一動,日光竟射過來,只道是什麼東西,把雙腳一跳,湊巧前腳踏着一把長草,那草把後蹄一絆,絆倒在地。胡深雖便跳下馬來,卻被賊兵撓鉤搭住不放,衆軍便活縛了過去。三千鐵甲兵直衝過來救應,那友定奮力殺奔前來,無可下手,三千鐵甲兵士,只得含淚逃回,報胡禎得知。那友定見軍士四散,便拍馬先回建寧城中,見了阮德柔,說,“捉大將胡深到來。”德柔大喜,就請友定暫回本營,解甲安息,待衆軍解到胡深,方請公堂筵宴慶賀。友定回至本營,未及半刻,衆軍把胡深解到。友定便下了階,解去了縛,說:“且清上堂說話。”胡深只得上堂,便開口說道:“既然被擒,願得一死。倘如釋放,便當與公同事聖明,不枉了君明臣良之大道。”說了又說,勸了又勸。友定心中甚是尊愛。不想阮德柔處,屢次打發人來請赴宴,國友定聽了胡深言語,只是沉吟,不見發付,便不敢上堂相稟。誰想德柔之賊,坐在自己堂上,正要十分施逞快活,怎奈二三十個差去接的人,都不去回覆,忍耐不住,便放開腳步,走到館門首,大喝到:“陳將軍把這胡深一刀兩段便了,何必待他說張說李,終不然放了他不成?”友定慌忙下堂迎接,那德柔已到堂前,喝令中軍,把胡深斬訖報來,連友定也沒做理會。頃間,軍士獻上首級。德柔同友定到府中筵宴。

    話分兩頭,胡深兒子胡禎,在城上自早盼望到晚,沓無消息,自要領兵出城接應,又恐孤城失守。正在狐疑不定,心驚肉跳,卻有一種口裏說不出的光景。隔不多一會,鐵甲兵士到來訴說,馬絆被捉事情。胡禎放聲大哭,哀動三軍。暈倒了半日方醒。次日,申發文書,知會四方接應:一面將事情上表奏聞太祖,申請急調兵將把守,不在話下。

    卻說朱亮祖承命攻取汀洲等處,得勝而回,不日來到金陵。次日,入朝朝見,禮畢出班,將前事一一面奏。太祖不勝歡喜,便令御馬監將自己所乘駿馬,並庫中金、銀、綵緞,及表裏賜與亮祖:亮祖拜謝出朝。只見殿中走過一位使臣,將表章託在手上,口稱:“處州府鎮守胡深子胡禎,遣來奏聞的表章。”太祖聽了“胡深子胡禎”五字,喫了一驚,便問:“胡元帥好麼?”那使臣不敢答應,只是兩眼淚汪汪。太祖慌忙把表章一看,方知胡深被害,便對宋濂說:“胡將軍文武全才,吾方倚重,不意竟爲友定這賊所害!”即追贈“縉雲伯”,遣使到處州致祭。就蔭長子胡禎處州衛,用爲將軍指揮企事之職。正在調遣間,恰好徐達領兵回見太祖。太祖見了,便問呂珍消息。徐達回奏:“呂珍聞主公取了湖廣,因遁跡蘇州。那左君弼來攻牛渚渡,幸託主公洪庇,被臣連敗六陣,追至廬州。左君弼復棄廬州,北走陳州。臣即俘其老母妻子解送軍前。”太祖令將君弼家眷,擇深大宮舍寓寄,支領官俸,優恤隆眷。即對徐達說:“前者軍師劉基,在豫州別我時,曾言日中黑子相蕩,主損東南方大將之象。今胡深與陳友定相持,馬蹶被捉,不屈而死,大可痛憐。我今思量,向年廖永安領兵往救常州,被呂珍所獲,後來我兵活捉張九六,他要將永安來換,彼時不知主何意思,不換與他。至今守義不屈,被其羈禁。你可喚咐中書寫誥文與他,遙授光祿大夫程國江淮行省平章事楚國公,以表孤不忘遠臣至意。”徐達領命而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常遇春收伏荊襄

    話說太祖因胡深不屈身死,輾轉念及廖永安,陷於張士誠,守義有年,敕授官爵命中書寫法與他家內,以勉忠貞。早有細作報與士誠得知,且說太祖加稱吳王封號等事。士誠即自稱爲帝,改國號爲大周,改年號爲天祐。立長子張龍爲皇太子;次子張豹、張彪、張虯,總理軍國重事;以大元帥李伯升,領兵十萬,把守湖州;以潘原明領兵五萬,把守杭州,阻住錢塘江口;以萬戶平章尹義,守住太湖;封弟張士信爲姑蘇王;李伯清爲右丞相。一面請命於元朝。而今他也曉得元朝遮護他不得,且做事還有妨礙,盡把監製他的元臣,一一逼脅身死,放情自縱。每常只有提防朱家兵馬、征伐浙右意思,這也慢表。

    且說常遇春同鄧愈領兵進攻贛州,賊將熊天瑞,從東門外十里列陣迎敵,相持日久,勝負未決。太祖乃遣左司郎中汪廣洋前往參謀。因諭遇春等道:“天瑞困守孤城,猶寵禽阱獸,諒難逃脫。但恐破城之日,殺傷過多,爾等須以保全生命爲心:一則可爲國家使用,二則可爲未附者戒,三則不妄誅殺,子孫昌盛,漢時鄧禹可以爲法。前者,友諒即敗,生降諸軍,或逃歸者,至今軍爲我用,民爲我使。後克武昌,嚴禁軍士入城,故得全一郡之命。苟得郡而無民,雖得何益。正說間,汪廣洋來到軍中,傳與上命。當時幕冬天氣,江西近贛諸地,頗苦嚴寒,聞有天命來諭,保全民命的話,便覺陽和春色,一時照臨,都如挾擴一般。遇春見天瑞拒守益堅固,命軍士深掘溝池,廣立柵閘,周匝圍繞,以防救援,且絕城中往來信息。日復一日,已是元至正二十五年,歲在乙己正月元旦。常遇春等領諸軍,在贛州東向金陵稱臣祝壽,呼天動地。那天瑞在城上遙望了一會,對那些軍士說:“朱家真好臣子,真好禮體,以此光景,頗有一統規模。但未識朱公德量如何?前聞使者到軍中傳諭,不許妄殺,未知果否?”自言自語,下城調遣軍士把守。此時春色已動,朱軍加倍精銳。又將半月,天瑞自揣力不能支,只得寫降書,開門送遇春營內。遇春細看了來情,並問來人心事,已知天瑞困迫。因對來人道:“前者我王駕到江西,你將軍已是投降,並收了我主許多賞賈。不意他復生歹心,勞我師旅。今日本當不受納降,但我何苦爲你將軍一人之頭,帶累許多無辜之衆。你今回報,叫他再清夜自思,不可造次做事。倘或日下勢迫而降,後來仍如今日叛逆,天兵一到。決不容情。”那人回城,備講了這一番話。次日,天瑞親到軍中負荊納款。遇春因傳令諸軍,不許攪動村居百姓,各守隊伍。倘有一軍走入民居者,剛足示衆。號令已畢,止率從者十人進城,調查戶籍,釋放無罪良民,將存有倉儲,盡行散給遠近人民,以濟騷擾之苦。一面申奏朝廷,一面傳檄南安、南雄、韶州等郡,曲諭主上之德意,諸處望風而降。因令原守韶州同知張秉彝,仍守韶州;指揮王嶼守南雄;自己統領三軍,不日回至金陵。太祖臨御前門,頒賞犒勞,因對遇春說:“孤聞將軍破敵不殺,足稱仁者之師。曹彬之下江南,何以有加。此真天賜將軍,以隆我國家也。但思安陸及襄陽一帶地方,正是江西肩背,不可不取,還煩將軍一行。”遇春拜謝賞齎,口銜新命,即日出城,往荊州進發,不表。

    且說僞周張士誠、元帥李伯升,見朱兵往江西一帶徵取,湖州諒來無事,悄地率衆二十萬,星夜兼程而進,竟把諸全新城圍住。主將胡德濟堅守,即遣使往李文忠處求救。李文忠得報,便率衆來援,未至新城十里,土名龍潭地方,文忠傳令前軍,據險安營溺戰。德濟知文忠已到,遣人間道對文忠說:“衆寡不敵,將軍少待大兵,一齊攻殺,方保無虞。”文忠對來使說:“以衆論,則我非彼敵;以謀論,則彼非我敵。昔謝玄以兵八千,破荷堅雄兵八十萬。若未與戰,便遽退避,則彼勢益熾,縱有大軍到來,難爲攻矣。莫若與之一戰,死中求生,正在今日。”遂下令說:“彼衆而驕,我寡而銳,可一戰而擒;擒彼之後,輕重車馬,任汝等所取,汝等當戮力同心廝殺。”明日,兩軍相對,文忠仰天大叫:“朝廷大事,在此一舉。敢自愛其身,以後三軍哉!”即橫槊馬,領了數十鐵騎,乘高而下,直搗伯升陣後,衝開中軍,一把刀登時砍倒二十餘人。即督衆乘勢四下趕殺,賊兵大潰,自相踐踏。胡德濟在城,聞知文忠力戰,因率城中將土,鼓譟而出,聲震山谷,旌旗蔽天,無不以一當百,斬首萬級,血流成河,河水盡赤。伯升卻要望東而逃,又遇左翼指揮朱亮祖,卻好領兵殺來,把大營四下放火騰燒,活捉同企韓謙、元帥周遇、蕭山等六百餘人,散卒軍士七千餘衆,馬一千八百餘匹。棄去的輜重。鎧甲、器械,山堆阜積。衆軍士搬運了五六日,尚不能了。李伯升領殘兵萬餘,保僞週五太子,星夜赴蘇州而去。文忠仍領兵鎮守舊地。

    話分兩頭,卻說太祖命元帥常遇春往取安陸、襄陽,復調江西省左丞鄧愈,爲湖廣平章事,領兵接應。因使人諭知鄧愈說:“凡得州郡,汝宜駐兵撫輯降附。近聞元將王保,現集兵法寧,他的行徑,如築堤壅水,惟恐漏泄。爾往荊南,倘能愛恤軍民,則人心之歸,猶水之就下。是穿其堤防,使所聚之水,都漏泄也。用力少而成功多,正在今日,爾宜敬之。”鄧愈奉命,來至遇春營前,那遇春正與安陸守將任亮血戰。看那任亮甚是驍勇,二將鬥到五十餘合,未分勝負。鄧愈大叫道:“常將軍,待末將爲公活擒此賊……”聲未絕,手中展開錦索,向天一撒,把那任亮活捉到馬上去了。一個回馬,把馬一拍,向自己營中跑回。着三軍將任亮打人囚車,解金陵候旨發落。遇春見鄧愈捉了任亮,便縱馬入城,撫慰百姓。即令沔陽衛指揮吳復,在城把守。次日,發兵前至襄陽。只見城門大門,百姓攜老扶幼,一路跪接,備說鎮守元將,聞風逃遁。遇春吩咐後兵傳言,請平章鄧愈進城,安輯人民,出榜曉諭,自己統領大兵追殺元將五十餘里,因俘士卒五千餘衆,獲馬七百餘匹,糧一千餘石。正要轉身回軍,恰有元僉院張德山、羅明,跪在馬前,將轂城一帶地方,與思州宣撫並湖廣省左丞田仁厚等將,所守鎮遠、吉州軍民二府;婺川、功水、常寧等十縣;龍泉、瑞溪、沿河等三十四州,盡行附降。遇春即令軍中取過馬匹,與三人騎了同至襄陽城中。早有鄧愈在府整備筵宴邀人相聚;一面再將得勝納降事務,修成表章,申奏金陵。內並請改宣撫司南鎮西等處宣慰使司,仍以田仁厚爲宣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擊登聞斷明冤枉

    卻說常、鄧二將軍,統兵攻取荊、襄之地,恰有張德山、羅明、田仁厚三人,聞風而來,歸有許多地面。因一面申文保留仁厚爲宣慰使,又備說元將任亮,雖被擒獲,然壯毅可用。太祖俱允奏。以田仁厚巡撫荊南,仍授宣慰之職;釋任亮爲指揮企事;敕令鄧愈爲湖廣行省平章,鎮守襄陽;常遇春暫領兵回金陵,聽遣征討。

    是時湖廣江西皆平,太祖因會集多官計議,說道:“張士誠貪得無厭,僭稱皇帝,倘不及時剪滅,小民何忍受其凌辱!”因吩咐將士:“明日在教場觀兵,倘能戰勝者,受上賞;其有被傷而不退怯者,亦是勇敢之氣,受中賞。”諸將帥領命退朝,整點各部軍馬去訖。次日五更,太祖出宮,排駕直到演武場中坐下。即謂起居郎官詹司,從旁登記今日比試勝負於簿上,以便賞罰。大小三軍,個個抖擻精神:遂隊、遂伍、遂哨、遂營,刀對刀,槍對槍,射的射,舞的舞。十八般武藝,從大至小件件比試過了。又命火藥局裝起火銃、火炮、火箭、鳥嘴噴筒等項,都一一試過。自黎明至天晚,太祖照簿上所記勝負,各行賞罰。排駕回宮,昏暗中遠遠望見一人,倚牆而立。太祖問巡街兵馬指揮說:“那人是誰?”指揮即刻將此人拘押到駕前,詢問籍貫、姓名。那人回說:“小人攸州人氏,姓彭,雙名友信。縣官以臣文學,齊發來此,今早方到。聞吾主選拔將士,不敢奏聞;適見駕回,遍走民家迴避,以面生可疑,無人許臣進門,因此倚牆而立。”太祖聽他言辭清亮,且舉動從容,抬頭一看,天邊霓色粲然。因說:“我方纔登駕,以雲霓爲題,得詩二句。你即有文學。可續成麼?”友信奏說:“願聞溫旨!”太祖吟道:

    誰把青紅線兩條,和雲和雨系天腰?

    友信接應答道:

    玉皇知有鸞輿出,萬里長空駕彩橋。太祖聽罷大喜,即令明早入朝進見。

    次日,鐘聲方歇,太祖密着內臣出朝,探視友信來否。只見友信整衣肅冠已到多時。太祖視朝禮畢,對侍臣說:“此有學有行之士,我欲任爲翰林編修,衆卿以爲如何?”廷臣齊聲應道:“極當,極當!”友信拜謝方畢,只聽朝門外鼓聲冬隆的響,原來太祖欲通天下民情,及世間冤枉,倘無人替他伸理,便任百姓到朝撾擊此鼓,名叫“登聞鼓”。如有大小官軍,阻遏來人者,處斬。太祖聽見,便宣擊鼓的進見。不多時,只見一個極美極潔的婦人,年紀只有二十餘歲,飄漂冉冉,走向殿前叩了幾個頭,跪着訴說:“小婦人周氏,父親是揚子江邊漁戶。將奴嫁與李郎,在金山寺附近捕魚爲業。方嫁兩載,生下一個孩兒。時常有鄰家江媽,送我些胭脂花粉,小婦人亦時常把些東西回她,因此往來甚是親密。一日,李郎捕魚未回,婦人因邀江媽到家相伴同睡,誰想江媽,暗將僧鞋一雙藏在牀下。次早,江媽回去,恰好李郎歸來,在牀下見有增鞋,疑是婦人與和尚通姦。任我立誓分辯不信,逐我回到孃家。離別時,曾佔詩一首,訴明衷情。那詩記得說:

    去燕有歸期,去婦有別離。妾有堂堂夫,妾有呱呱兒。撇

    了夫與子,出門將何之?有聲空嗚咽,有淚空漣漣。百病皆有

    藥。此病最難醫。丈夫心反覆,曾不記當時:山盟與海誓,瞬

    息竟更移。吁嗟一婦女,方寸有天知!李郎也只做不聞,只得長別。自此,將及半年。有個新還俗的僧人,叫做惠明,原是金山寺和尚,託媒來說,要娶婦人。父親作主,便嫁了他。前晚酒中說出,當年江媽媽時常送些花粉、胭脂,及藏僧鞋的事務,原來都是這和尚的奸謀,因此將小婦人夫妻拆散。後訴本地知縣做主,誰想他又央人情,不準呈詞。這段冤枉,全仗皇上審理。”太祖聽了大怒,即喚殿前校尉,星馳拿促奸僧、江媽並本地知縣,同金山寺合寺僧衆到殿前鞠問。不一日,人犯齊到,一一都如婦人所言。登時,命將惠明凌遲處死;江媽主媒梟首。同寺內十二個僧人,坐知情罪杖責;知縣遏絕民情,收監究問;其餘寺僧,具發邊遠充軍;這婦人仍着原夫李郎領回,永爲夫妻。判訖。

    暑往寒來,不覺又是孟冬天氣。太祖對徐達、常遇春說:“今日士卒訓練已精,資糧頗足,公等直率馬、步、舟師,一齊進取準東,先克淮安。順便攻泰州一帶,剪去士誠東北股肱之地。”二將領名辭朝,擇日率兵二十萬,向淮東一路進發。

    且說士誠知朱軍攻取風聲,即召滿朝文武商議。恰有四子張虯向前奏說:“臣意金陵兵馬,本欲先取淮安,後攻泰州,我處不如遣舟師進薄淮安,次於範蔡港口,以疑彼師,使他進退兩難,彼此分勢,日久師老,不戰自退。”士誠聽了,稱說有理。即令張虯帶領舟師,依計而行,一面又遣人馳赴泰州,令守將史彥忠,小心防守不表。

    且說太祖在金陵,探子報知士誠如此行兵信息,因作書諭徐達道:

    賊兵駐紮範蔡,不敢陳於上流,分明是欲分我兵勢耳,非

    真有決機之謀也。宜遣廖永忠等,率舟師御之。大軍切勿輕動,

    待他徘徊江上,聽其自老。乘其怠惰,攻之必克矣。泰州既克,

    則江北瓦解,不卜可知。

    徐達接諭,即率兵馳赴,由淮安至泰州安營。泰州史彥忠早已知風,便對衆人商議說:“金陵兵勢浩大,若與對敵,必不得利。以我見識,城中糧餉甚多,只宜固守。一面使人往姑蘇,求取救兵接應,方可迎敵。”衆人都說:“元帥高見。”史彥忠即修表,遣人往蘇州求救,調各將士固守城池。朱兵直抵城下,每日令人大叫罵戰,彥忠只是堅閉不出。徐達傳令,在正南上七里外安下大營。衆將都來議圍城攻擊之策。徐達說:“吾知此城極其堅固,而且兵多糧廣,以力攻之,必不易克,徒傷士卒之命。莫若乘機另生計較。”因命衆將,每日遣小卒在城下百般毀罵,激他出戰。那史彥忠只是在城堅守,不許一人出城,一連相持了半月。徐達見衆軍無事,即令馮勝帥所部軍馬一萬,進攻高郵去了;過有七八日,又命孫興祖領兵一萬,把守海安去訖;又對遇春、湯和、沐英、朱亮祖、郭英等說:“我想史彥忠乃東吳善守之將,不若乘此嚴冬,人將過歲,吾有方略在此。只是事機要密,諸公幸勿漏泄。”即向衆人耳旁說了幾句,如此,如此。衆將說:“元帥之計,甚妙。”次日,徐達傳令:“諸軍在此,以客爲家。今彥忠既不出戰,亦且聽其自然。目下已是除夜元旦,汝等自宜慶賀數日,以享韶華。”說完,即在帳下設一個大宴會,齊集衆將,高歌暢飲,扮戲娛情,一連的熱鬧了七八日。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幸濠州共沐恩光

    且表徐達見史彥忠堅守不戰,因此設計,令軍士也不攻城,趁着三陽佳節,解甲休兵,大吹大擂,一連飲了七八日光景。早有細作看了朱軍這般光景,報與彥忠知道。彥忠大笑,說:“如此村野鄙夫,豈堪出任大將。今彼既自驕自肆,上下各無鬥志,不如乘機破之,何必定要外兵來援,方纔迎敵。”彥忠又恐未必的實,就喚兒子史義說:“我令你前往打探虛實,汝可將書一封,假以投降獻城爲名,觀其動靜,事成之日,重重奏請升賞。”史義領令,資了降書,徑投徐達營前,令士卒報入。那些士卒也不阻止。史義直入營中,但問笙歌聒耳,嬉戲的妝生妝旦,抹朱搽粉,在堂中搬演雜劇。那個徐達元帥,與這些衆將,沉酣狼籍,略無紀度。史義在旁,細看了一會,也沒有人來查他姓張姓李,又是半晌走到桌子邊,摸出書來投遞。徐達假作醉眼,問他:“你是何人?”史義答說:“小的是史彥忠帳下將書來的。”徐達慢慢地拆開,念說:

    泰州守將萬戶侯史彥忠端肅書奉大德總戎徐公麾下:伏念

    彥忠思聖澤,願沃仁風。昨聞師臨敝邑,即欲銜命投降:奈吳

    有監史,未得隙便。今監使己回,謹獻戶歸降;乞保餘生。特

    此先容,餘當面稟。

    徐達看書大喜,便以酒與史義喫,問說:“主師幾時來降?”史義權對說:“明日即來。”徐達即傳令軍中,說:“泰州已降,正可設宴作賀。明日可增多筵席十桌。至如帶來軍士,且到臨時,宰殺牛、馬犒賞。”忠義即時出得營來,又聽得帳裏,鼓吹聲歌,不住交作,喜不自勝,即刻回到了泰州,備說三軍的榜樣。彥忠大喜,說:“今夜不殺徐達,永不爲大丈夫。”是日,正是元至正二十六年,丙午正月七日。約莫一更左右,彥忠率兵二萬,出泰州南城,悄悄的馳至徐達營前。但聞營中更鼓頻敲,便引兵直向營側,只見滿地士卒,皆熟睡不醒。彥忠吩咐將卒說:“汝等不必殺死士卒,徑殺徐達,方爲大功。”帳中燈燭微明,遙見徐達隱几而臥。彥忠遂令三軍,奮力殺入。誰想方踏進營中,都落入坑中。坑深達四丈,下面都是兩頭尖的鐵釘、狼牙、虎爪,陷入即死。仔細一看,卻是草人。彥忠大驚,倒戈退步而走。忽聽得一聲炮響,伏兵盡起,東、南、北三面,密密叢叢的軍校,殺將攏來。止有西面兵馬少些,彥忠便命令軍士投西而走。徐達傳令,即將火銃、火炮、火箭、長槍手,一齊追來。面前皆是大溝,闊有二丈零,深有三丈零。泰州兵馬,墮死不計其數,止約剩有百餘士卒。彥忠只得踏着浮屍而逃。此時天色已明,彥忠深恨爲朱兵所誘,且行且怨。只見當先一軍阻住,爲首大將卻是湯和,高叫說:“不如早降,免得身死!”顏忠大怒,縱馬來戰,湯和便舉刀相迎。未及數合,彥忠勒馬而逃。湯和乘勢追殺。將到泰州城邊,惟見城上搖搖曳曳,耀日遮雲,俱是金陵常元帥旗號。吊橋邊旗竿上,早將史義首級,懸在高頭。彥忠自度力不能勝,拔劍自刎而死。徐達帶領數十人,入城安撫人民。其餘軍士,不得亂離隊伍。次日,發兵一萬,前往高郵助馮勝攻打。那高郵守將俞中,被馮勝日夜督戰,正在危急,俄問泰州又破,且益雄兵萬餘,前來攻打,只得出降,不題。

    且說太祖一日說:“濠州是吾家鄉里,今被士誠所據,是吾雖有國而實無家!”前者,命韓政率顧時領兵攻取,誰想守將李濟領兵拒敵。又着龔希魯去說蕭把都,亦觀望未決。因點兵一萬,攻他水濂洞內城,又連兵攻打西門。那李濟拒守益堅,傷殘士卒,難以下手。徐達即取泰州,太祖即馳書與韓政、顧時,命以雲梯、炮石,四面併力攻打,誓在必克。李濟力不能支,遂出城納款。太祖得了捷報,大喜,說:“吾今有國有家矣!”即日起程,駕幸濠州,拜謁陵墓。禮畢,即與諸父老排宴歡敘。因令修城浚池,着顧時駐紮。駕留五日,仍回金陵而去。濠州即降,淮東遂失左臂。於是淮安僞周守將梅思祖、徐州、宿州守將陸聚,皆望風來歸。

    卻說孫興祖前領徐達將令,把守海安。那興祖方纔紮營十餘里,士誠的兵果然來寇海口。興祖便率兵併力攻殺,活擒將士四百餘人,殺死約二千餘衆。士誠的兵,遂連夜逃遁而去。孫興祖即進攻通州。那通州守將吳魁,嚴兵相拒。興祖向東城外五里安營,便排開陣勢,單刀縱馬殺來。對陣中米爾忠、張大元、虎布武、李通,一齊接住。興祖統兵大叫,聲震天地,河水若立,把四將一齊殺死,斬首數百級。吳魁連忙奔入城中,緊閉了不敢出戰。興祖也暫領兵而回。

    卻說徐達見淮安等處投降,便統兵渡江,過了常州,從長興大路進發,徑到太湖,貼着湖州岸上安營。早有僞周守將尹義,練着戰船一千餘隻,在東岸截住去路。哨子探知來報,徐達思量,太湖是東吳要地,正宜固守,即遣郭英馳入長興,取船二千餘隻,同耿炳文調水軍在湖邊駐紮。次日,即領兵徑泛太湖。郭英得令,逐向長興進發。明日黎明,已同耿炳文到軍前來會。徐達見了炳文,便道:“自從將軍鎮守長興,備禦多方,賊人遠遁,毫不敢犯,真非他人所及。”炳文回說:“卑職效勞,是臣子分內之事,末將愧無才能,但心中可盡,不可不爲耳。”徐達因問郭英說:“昨勞先鋒料理船隻,可曾完備否?”郭英道:“已有三千餘隻,整備湖口了。”徐達便別了耿、郭二人,領兵直至太湖,望東南而行。但見綠水潺潺,清波渺渺,南接洞庭,東連滄海,西注錢塘,北通揚子。五湖之景,此爲第一。徐達回顧湖景,因對衆將說:“湖光浩蕩,長天一色,吾恨無才,不足以寫其妙。聊作春湖歌一首,念與諸公請教:

    紫氣參差煙霧繞,清波盪瀾連蓬島。

    湖中落日映金盤,水上風生飛翠鳥。

    蘆舞銀花白蒂輕,荷生翠點青錢小。

    洪濤滾滾連天涯,雪浪滔滔連海表。

    囗囗黃鶯訴景和,呢喃燕子啼春老。

    魚龍吹浪水雲腥,珠浸湖中煙月曉。

    岸邊遊士喚開舟,船上漁翁拖短棹。

    南越憑依作障籬,東吳倚借爲屏保。

    千團星月玉珠簾,萬里煙霞瑞氣好。

    勝景繁華第一寺,輕帆破浪奸邪掃。

    歌畢,衆將俱稱嘉美。滿湖中但見旌旗蔽日,金鼓喧天。遠望東岸,一派號旗林林的布立得整齊。岸下戰艘蜂屯,正是僞周虎將尹義屯紮的水寨。他兵望見朱師將至,便擺開船隻,頭頂着尾,尾旁着頭,一字兒擺開,飄飄蕩蕩,恰有十里之路。每船上只見頭上立着二人,艄上一人,中間艙內五六人,也不吶喊搖旗,鳴金擊鼓,俱是一把長槍在手,直衝前來。常遇春與衆將看了,大笑說:“這是漁翁的把勢,說甚麼舟師!”惟是主將徐達見如此形勢,急傳令三軍:“且宜慎重,萬勿輕敵。我看他們,必有詭計……”傳令未完,不料他軍看見如此光景,便縱船殺入。約有五百餘號,後船略不相接。只見小船上號炮一聲,那些頭尾相接的船,飛也似圍將過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薛將軍生擒周將

    話說我們水軍,前船殺進,約有五百餘隻,後船不繼。誰想僞周的小船上,一聲號炮,那些一字兒擺開的兵船,卻飛也似圍將攏來。先前每船上止不過有六七人在上,不知而今平白裏,倒有七八十人。畫角一聲,重重疊疊,如蜂似蟻的圍住。朱軍的船在內,前後分作兩段。只是虛聲吶喊,卻也不近前廝殺。

    且說常遇春、王銘、俞通源、薛顯四員虎將,分頭殺出,但是我軍將到,他們軍士便都跳下水去,我船略開,他們仍然跳回船上來。遇春傳令說:“他軍既然如此,不過欲老我兵耳。但是我軍糧草不繼,如此三日,則枵腹了,何以當勁兵?我們的船,且集在一處,再作商議……”說還未已,只見船上都說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軍船底被他們鑿破,湧進水來了。”衆軍着急,都去艙內補塞。未及半晌,那些水軍紛紛的在水上,如履平地而來。將我在外的船隻,提起鐵錘,只是亂打。頃刻間,朱軍溺死的已是一千餘人。常遇春等無計可施,遙看三面俱是蘆蕩,約有二十餘里。蘆蕩之外,仍是無邊水面,要望外邊援軍,他又盡將鉅艦在十里之外,重重隔斷,聲息無聞。遇春仰天嘆說:“不意此身沉沒在此。”薛顯說:“常元帥,你且慢着心焦。這場事務,須從萬死一生中,尋個計策。我們且把船一齊盪開,不可聚在一處。倘若他四下裏以火相攻,比鑿穿船底尤是厲害。我有一計,即喚衆軍收撈已壞的船隻,盡將艙底打,只留船底,將鐵鏈縛船成,鋪浮水面。每片約長十丈,闊二十五丈。板多則負重。每板上立四十人,各持火鏡、火炮、火箭等物,乘他鉅艦挨擠水面之時,今夜以火攻向前去。其餘不壞船隻,緊隨火器廝殺,必能殺開重圍。”俞通源聽了搖頭說:“不可,不可!我軍駕着船板而行,仰視艨艟鉅艦,多有二三丈之高,一時難得上去;且風又不便,二者毫無掩蔽,則重傷必多,此計未妥。我仔細思量,尹義守此,不過十萬之師,他如今駕着大船,當湖心截住前後,則衆軍必然盡罄的俱在水面上把守。岸上陸兵見我們前後不應,必不準備,莫如今夜將船分半,竟抵彼岸,直劫他岸兵。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之法也。未知將軍以爲可否?”遇春聽了便說:“二位的議論都好,我如今都用。但只與二位相反的,薛將軍說將船底連攏去向後邊放火,俞將軍慮及以下攻上,且無掩蔽,重傷必多。我如今盡將好船帶領火器,到他攔阻的船邊放火攻殺,便有遮隔,也無俯仰之苦;俞將軍說將船直抵彼岸,“乘其無備,劫他岸兵,我們又苦無船可波,薛將軍將船底連攏渡去,此正如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計策,使他兩下救應不及,二位以爲如何?”衆人都說:“絕妙,絕妙!”即令衆軍將打壞不能裝載的船,盡行拆散,把鐵鏈如法連成一片。如今反將底面向天,以防釘腳損傷士卒,及到岸邊,仍然翻轉,將面子向天,防他水兵被火,逃脫上岸,一時觸傷腳底,難以向前。又令在船衆軍,整理火器等件。俞通源、薛顯領兵攻打水寨。自同王銘領兵攻劫岸兵。只待夜間,分頭行事。急忙料理,不覺紅日西沉,但見湖中清風徐來,水光接天,衆籟無聲,一碧萬頃。可惜只爲王中在身,無心盼睞煙光景色。

    卻說元帥徐達,在中軍聽得一聲炮響,忽見尹義陣上的船,如飛圍繞,把我截做兩段。倏忽之間,大船如雲而來,似銅牆鐵壁,攔阻在湖心內。自知中他奸計,急令軍士慢施櫓掉,且集衆將細議攻打。軍令一下,衆將會集到船,都說:“起初之際,更不見一隻大船,只是幾處蘆葦蕩邊,有些捕魚小船,我們因此也都放心,誰知落他的圈套。”正說話間,那些被溺死的軍士,飄飄蕩蕩,竟如雪片的流到船邊,心中十分不忍。欲要打探,更無去路。又不見裏面一些響動。俞通海、俞通淵因有兄弟通源截住在內,不覺放聲大哭起來。衆軍洶洶茫茫,也沒有個理會。徐達此時待將轉回湖口,又思前軍無人接應,欲殺向前去,那船上只是把噴筒、火炮、火銃等物,不住的打過來。刀槍、劍朝,密密擺列船上,不讓你近前。徐達只是口中不住的嘆氣,看看傍晚,無計可施,但只吩咐各船上,夜間小心巡哨,靜聽裏面,恐有聲聞,以便救應。衆將得令。但聽得僞周船上鳴鑼擊鼓,畫角長鳴,四下裏分頭巡更,不覺已是初更左右。只見月色朦朧,星火暗淡,朱軍側耳細聽,並不見有一毫動靜。將近二更,只見水面上颳起波紋,早有軟浪,打到船頭。徐達獨坐艙中,聞得風聲,愈加煩悶。且說裏面被圍,水帥俞通源、薛顯傳令,凡是好船,都撐轉船頭,仍從原路而行。恰好趁着順風,倏忽之間,都頂尹義大船的舵上,只待常遇春等船板渡軍上岸,以放炮爲號。一邊放火殺出,一邊上岸殺人。且喜他的船上,都料如此佈列,萬無一失,俱各放心安睡。起初,敲更鼓的,與那提鈴、喝號的,雖是嚴明,挨至三更,俱各倦然睡去。我們在船板上渡水的軍,雖遇了風,幸無篷扇,止得一片光板,奮力撐持,已到彼岸。遇春即令將船板盡行翻轉,塞滿岸邊,即銜枚疾走。不及一里,已是尹義陸寨,更沒有一人巡視。遇春吩咐軍士,四下裏放起火炮。一時火光燭天,直殺入寨裏去。此時止有僞周副將石清在寨把守,夢中驚起,不知此兵從何而降,盔甲都不及穿。遇春帶領虎將王銘,橫衝直撞,喊殺連天,沒一個敢來迎敵。即將石清擒住,不表。

    且表俞通源、薛顯,因順風船到得早,即令齊將火炮、火銃、火箭及蘆葦引火之物,輕輕着水軍抓上各船艄上,設法準備。正好安置妥貼,只聽得一聲炮響,即便同時發作起來。火又猛,風又大,尹義聽得喊聲從後而起,即披甲跳出艙來。只見火光徹天,一時間,水上連攏的船一隻也放不開,只得向小船中逃走。外面徐達船上,看見敵船上火起,不住的喊殺,也殺將進來。不上一個時辰,將三千敵船,盡皆燒了,沒有一個逃脫的軍士。真好一場廝殺。正是:

    萬道紅光,滿天煙障。遠望似片片雲霞,罩着湖中綠水,近

    觀如條條綿繡,映來水面清波。三江夏口,那數妙計周郎,驪

    山頂頭,不羨美人褒擬。起初問烈焰焰一叢不散,便浮樑御器

    廠閃爍驚人,到後來虛飄飄萬點移開,便深秋螢火蟲焰光滿目。

    沸水騰川,不讓普咸陽三月,炊人爨骨,誰說道鬼火神燈。真

    是:丙丁烘得千千裏,蚩火燒得萬萬魂。尹義落得小船逃走,回看一眼,傷心頓足,道:“可憐!可惜!只說要圍他,誰知反受其害。”正在頓足不暇,又被朱亮祖、沐英,將小船殺近前來。約到岸邊,滿岸口都是船板,釘頭向天,正要提步而走,早有朱亮祖追上,一捶打落水中,活捉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殺巡哨假擊鑼梆

    且說常遇春分兵兩支,水陸夾攻,前後接應。將及天明,一齊會集。徐達傳令,鳴金收軍。與常遇春、俞通源、薛顯、王銘等相見,真如再生兄弟,夢裏重逢,不勝之喜。即喚軍士將尹義、石清梟首。隨集衆船,直走湖州的崑山崖邊屯紮。與伯周的兵,水陸交戰,共計有五陣,僞周兵馬大敗。遂統三軍,直抵湖州城下。丞相張士信聞知大驚,即率境內精兵十萬,徑往舊館地方,以擊朱軍之背。常遇春探知此信,便對徐達說:“賊兵此計,是欲使我兵前後受敵。既來困我的兵,又來分我的勢,不可不防。不如待末將與朱亮祖、王銘揀選健土三千,徑從大全港而入,結營東阡,復抗敵人之背。因令軍士負土阻塞港口,絕其歸路,此計何如?”徐達道:“所見亦妙,常將軍依此而行。”遇春領令,即引兵前往東阡屯駐。士信陣上,早有先鋒徐義出馬迎敵。遇春一邊擺開陣勢,一面喚衆將士,吩咐說:“今日士信有兵十萬,我兵僅止三千,爾等切須努力盡心,功成之日,當受上賞,決不食言。”便傳令軍中將酒過來。遇春酌酒在手,對衆將說:“敢有面不帶矢,身不被傷者,有如此酒。”即持刀勒馬,當先而出。一見徐義,也不打話,便把刀亂砍,好似剖瓜切菜。那三千人看見,即放馬殺去。殺得士信陣上的兵,人人膽戰,個個心寒,只得四散而脫。徐義引殘兵數百,向樹林中伏了一夜,方纔脫逃得去。遇春一領綠色徵袍,及一匹追風白馬,俱被染得渾身血跡。東阡前後五里地面,東倒西歪,都是死屍堆積。

    張士信連夜申奏士誠,說:“金陵兵勢浩大,望御駕親征。”士誠先請,即刻帶五大子及呂珍、朱逞等,再添兵五萬,駕了赤龍船,列陣於烏龍鎮上,與朱軍相去不遠。常遇春即喚副將王銘說:“我聞五太子雖然矮小,其實精悍,力敵萬人,人都說他平地能躍起三丈。又呂珍亦是力雄氣足,非比尋常。今又加兵五萬前來。我兵三千,明日何以抵敵?今我再三思量,士誠駕了大舟而來,其兵必疲,不如今夜乘其困憊,汝速領水軍駕小舟百隻,各帶火具,傍近大船,四散放火攻殺。他見勢頭不利,必然登岸而逃。我於東、南、北三面樹林中,插旌旗,掛燈火,令軍士五百人,擊鼓吶喊。他必向西路而走,我同朱將軍帶領二千勇士,於西路左右,參差犄角,待他來時,分頭而出,倘不能擒,亦必破膽。”王銘領命。將近初更,先駕一舟前往。恰好士誠水寨中有五六個一隊,在岸上左右巡哨過來。王銘向前,將一個敲鑼的一把扭住,說:“你且勿叫,若叫起來,吾即殺你。你本身姓甚名誰?派在何營巡哨?”那人便說:“我姓王,排行第七,叫做王七星。派在前營巡風,一連六個人。”王銘一一問個仔細,將六人殺了,把號衣剝將下來,交與面貌相似的六人,依照巡哨的打扮,即叫軍士把那六人屍首,丟在遠處河中。正好收拾停當,又見一夥兒六人,又慢慢地提鈴擊梆走將過來。王銘叫道:“阿哥,我王七星早在鎮上搶有熟牛肉一包,我們同伴邱大元又搶有白酒一樽。我們今日辛辛苦苦,到晚上卻要坐享了,到船艄上去安睡,不意又派令巡哨。阿哥們,可憐兒見,替我們在此巡哨一回,待我兄弟們走到船喫些兒就來,也不枉了同夥共事。”其中有兩個便說:“這個有何不可,但我們也要喫一盅酒,嚼塊兒肉,方肯替待替待。’王銘便答應說:“這些酒,這些肉,又不是真金白銀買來的,不過是用首飾貨換來的。俗說:‘首飾買的,將來結交兄弟。’有何不可,就請下船。”直到半路光景,中間一個說:“我們兩處巡哨人,俱走了來,倘有失誤,明早喫軍政司棍子。王七哥,你可先同他們夥中四位去喫一些兒,再來換我們。公私兩盡何如?”王銘答道:“好,好,好!”一頭走,一頭問他們是張三李四的名字。倏忽間,將近船邊,王銘先跳上船,把後腳將岸一蹬,那船忽地裏離岸有二三丈。王銘便把篙子在手,撐將過來,說道:“列兄,逐位兒請下船,但船小不堪重載。”艙中早有一個知心的持刀在手。王銘先把手接着一個下船,便將身子故意一推,將那人推進船艙裏。那人叫一聲:“啊呀!”就不見響。王銘因而再把手接一個下船,接連四個,皆如此做作。誰知那人叫得一聲,俱被艙中人殺了。王銘即時收拾起四人屍首,把他衣服與我軍士四人穿了。又到岸上來,叫兩個喫酒。那兩人又被朱軍照前方法結果了性命。王銘側耳一聽,已是三更一點,即喚從軍招呼衆船,到來行事。正說之間,又有南邊巡哨的人六個走來。王銘把嘴一拱,只見我軍士即將他們兩個扭住廝打,說:“今朝爲何沒有飯分與我等喫?”那二人說:“我何曾認是你!”扭來扭去,四個滾作一團,一滾直滾落河岸邊去了。朱軍即掣出刀來砍了。口裏叫說:“你便詐死,我明日與你哨長處講理。”扒上岸來,那四個人亦被王銘一般把來結果了性命。

    三處巡哨的,此時卻已都是王銘手下所扮的,敲鑼擊柝,走來走去,不上半會,只見朱軍的船如蟻而至。王銘便在岸上大叫說:“張千戶,偏你護駕來遲,王爺發怒,方纔被我們遮過也。如今你這百隻小船,不可在外,可分投裏面去支值,省得再誤大事,招惹受軍政司計較。”那小船上便應道:“岸上招呼的莫不是羽林衛左哨工七哥麼?”王銘應道:“正是,正是。”那人叫聲:“多謝迴護,明日店中相謝。”便領了小船兒,只向大船兒邊撐進去。那船上人只道果是護駕的官軍,又是王七星在岸上打話,那裏來提防他,任他分頭在船旁往來。再停了半會,將近三更左側,王銘在岸上越發敲得響朗,即對船上說道:“船上官長,趁我此時精神,可以略略睡一睡兒,若到四更左右,我招呼你們甦醒,那時候待我們也偷些懶兒如何?”船上人說:“這等甚好,你們卻要小心。”王銘說:“這個敢替你取笑耍子哩。”那船上因此也都去打睡了。王銘低叫衆軍說:“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那小船上人,便即四下放起火來。王銘看見火熱已猛,四下已難救了,便喚衆人駕的小船,一一放開,在岸上大喊道:“船中有火,可起來,可起來……”方叫得完,那船上的人,夢中驚跳起來。見士誠龍舟上已是烈焰騰空,連自家帶來的火具,見火一齊發作。五太子見勢頭不好,便從煙火中搶得士誠出來,便登岸而逃。呂珍、朱逞在後面相隨。其大小官軍,約莫燒死了大半。逃得性命的,昏昏花花也分不清東南西北。王銘假意上前跪說:“王爺還向西路而行,庶於姑蘇近路。”便又指南邊、東邊、北邊三處說:“他三路兵,又趕來了。”衆軍也說陛下還是向西邊爲妙。士誠說:“巡哨軍士,極說得有理,明日可到軍前請賞。”王銘一路走,一面喝道:“小的是左哨工七星,求王爺抬舉!”未及半里,忽見一個水缺,假意一跌,直跌到河邊,大叫:“疼殺我也!”那士誠及殘軍,已去的遠。走上岸來,一望,那水寒正聒聒噪噪,火勢十分猛烈。恰有朱船一隻搖來,王銘跳上船頭,自回營中而去。那五太子保着士誠向西而行,說道:“遠望朱兵都從東、南、北三面追趕,偏獨不曉得我們從此逃脫,是天賜一條便路,以寬我王之憂。”未知逃出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張士誠被圍西脫

    那士誠從水上逃脫,因王銘假說,果然向西而走。又見朱軍東、南、北三方盡布旗篩,越發不敢向別路去。但只見:

    路途間高高低低,也分不出是泥是石;黑暗地挨挨錯錯,又

    那辨得誰君誰臣。一心要走蘇州,恰恨水遠山遙,不曾會得縮

    地法;轉念回思水寨,猛可天昏地黑,誰人解有反風。雖船底

    便是波濤,救不得上邊烈焰,說什麼人水既濟,本性原無爾我。

    突地的竟成仇敵,那裏是四海一家。烏龍鎮上駐不得赤龍舟,攪

    得翻江震海;大全港中做不得周僉事,空教拔地搖山。

    此時天色已是黎明,士誠帶領殘兵,放心前行。遠遠望見一座叢林,正要走近,誰想一聲炮響,殺出一支人馬來。當先一員大將,正是朱亮祖,在前阻住。士誠見了,慌做一堆,說:“如此殘兵,何能對敵?”五太子走上前來,說:“臣兒敵住朱軍,父皇可與呂珍、朱逞竟從荒郊之內,保駕而走,庶可保全。”衆將都道:“有理。”五太子領兵萬餘,排開陣勢,叫道:“誰人敢來阻擋,可曉得五太子麼?”朱亮祖便持刀殺出陣來,喝道:“好不識天時。你若與父同降,包你後半生受用;不然,恐大禍一到,悔之無及。”五太子聽了大怒,直掄刀亂砍。亮祖因而抵敵,來來往往,約有二十回合。那五太子雖然勇悍,因夜來被火驚呆了,且一心上要保護士誠,那裏有心貪戰。亮祖明知僞周的陣上,只有他與呂珍,略略較可,我如今不放他寬轉,便聽士誠落荒而走,料常遇春在前,必捉得住。因此只是誘他相殺。古來說得好:“一身做不得兩件事,一時丟不得兩條心。”那五太子沒了心思,刀法漸漸亂了。朱亮祖心中忖道:“殺死了他,也不爲難,不如活捉了這賊。走向前面,把士誠看看寒心,恰有許多妙處。”便縱馬向前而去,五太子只道亮祖竟去追趕士誠,也縱馬趕來。亮祖輕輕放下大刀,帶回馬頭,喝道:“那裏走。”這一聲,直個似地塌天傾,山崩雷震,嚇得五太子打一個寒噤,即便搶上一步,劈手的將五太子活捉過來。喚軍士用軟索團團的捆了。那太子身原矮小,團攏來竟像一個大牛糞堆。落了囚車,解往軍前而去。只聽得後面叫一聲:“朱將軍,你捉的是何人?”亮祖回身一看,恰是王銘,打發水軍船往河裏自回。他率精兵一百人,從陸路趕來,幫捉士誠等衆。亮祖說:“你來得正好,前面煙塵蔽天,必定是常將軍發動伏兵,擋住士誠不放。我如今和你分爲左右二翼,前去接應,殺一個乾淨,心上也爽利些。”二人行約裏許,果見呂珍、朱逞同遇春三人,殺做一堆,在狹隘路口阻住士誠過去。看官看到此處,必以爲既有遇春與二人相敵,又有亮祖、王銘殺來,不要說一個士誠,便十個士誠,走那裏去。誰知士誠的性命,尚未該絕,忽地裏起了一陣狂風,飛沙走石的捲來。恰好遇春、朱暹二人的馬,一齊滾下田坡裏去。那坡底有一丈餘深,泥濘坑坎,一時難得起來。呂珍即領殘兵,保了士城,如飛的過了這個路口去了。那些軍士也都乘勢逃脫而行。那兩個在坑中光拳的廝打。亮祖即同王銘另尋一條下囗的小路,走上前去,輕舒猿臂,把朱暹捉住,陷在囚車上,即忙與常遇春另換了身上衣服,整頓上馬。遙望士誠的敗兵殘卒,已離有十餘里,追之料來不及。因率兵前往湖州,與徐達相會。那士信聞知士誠兵敗,也舍了舊館地面,領殘兵而回。

    恰說湖州正是僞周虎將李伯升,領着十萬雄兵鎮守。聞知朱兵攻打,他便引兵迎敵。陣上常遇春當先出馬,叫道:“李將軍何不早獻城池,以圖重用。”伯升回到:“你不守地方,犯我境界,喪亡就在眼前,爲何反說大話!”遇春聽了這一句話,怒氣填胸,無明火直高三丈,手起鞭落,打中伯升後心,那伯升負痛而走。遇春催兵追殺過來,死者不計其數,降的也有萬餘人。伯升連夜申奏蘇州求救,即緊閉城門,不敢出戰。徐達乘勢便令大小三軍,將那湖州圍住。不上兩日,丞相李伯清接着湖州求救的表文,即轉奏士誠說:“金陵的兵圍困湖州甚急,乞早定退兵之策……”說猶未了,只見張士信過來,說:“臣願領兵前往,以保湖州。”李伯清說:“朱兵糧多將勇,今著與戰,恐未必勝。以臣愚見,不若徑往建康,說以利害,使兩國休兵,庶爲長策。”士誠聽了,便說:“此事即煩賢卿一行。”仍遣士信爲元帥,呂珍副之;張虯爲先鋒,領兵十萬,前往湖州救援;一面打發李伯清到金陵講和,不表。

    且說太祖見士誠遣兵調將,都去救援湖州,因對軍師劉基商議,說:“不如趁着此時,攻取浙江一帶何如?”劉基道:“好!”即傳令速到金華,命李文忠總水陸軍兵,向臨安、富春一路進發,全收江北地面。軍師劉基致書道:“此行不數日間,即當獲一僞周細作,元帥可以正理折之。”文忠領旨,取路前進,分遣指揮朱亮祖、耿天壁前攻桐廬。那守帥戴元,聞知亮祖來到,搖頭伸舌,對軍士說:“這就是與陳友定交兵,運石劈死士卒的朱將軍。我們何苦送死。”便率衆出降。文忠在軍中聞報,隨着亮祖同耿天壁及指揮袁洪、孫虎進克富陽。那富陽縣治,前面大江,後枕峻嶺,右有鶴山,插出江口,石骨峻憎,朝夕當潮水浸射。再下又有大領頭,又有扶山頭,都是山高水深,易於把守。至如左邊有鹿山,繞住水口;再上十里,有長山弄;再行三十里,有清水港,重重圍繞。真個是“一夫當關,萬人莫敵”的去處。那亮祖得了將令,因對三人說:“此行不可當耍,我們須把水、陸二軍,俱屯紮在幽靜所在,且先向前打探出門人戶的徑路,並看好我軍可埋伏接應的所在,方可進攻。”便令大壁、袁洪二人,帶領能事的十餘人,駕着小舟,扮着長江上打魚的漁戶,往前面打探水路,及沿江共對岸動靜,自己便同孫虎帶領壯兵二三千人,手持鋼叉、戈箭,穿上虎、豹、糜鹿等皮襖,扮作捕野獸的獵戶,徑往後面山上尋取小徑,探望陸路關隘及城中消息。再着報子知會文忠,叫他水、陸軍馬,緩緩而來。又吩咐本部水、陸官軍,亦不許擅離部位,如違,按軍法處斬。

    且說耿天壁、袁洪同十數人坐着六隻小船,帶了捕魚網罟,依着蕭山岸邊捕魚地方慢慢的放過富陽扶山頭來。一望渺茫,再沒有一個船隻往來。只見大嶺頭左右戰船約有二百餘隻,屯在江裏。那六隻船,或前或後,順流撒起魚網來。船後艄敲着漁梆,(舟了)(舟了)蕩蕩,正貼攏岸邊而來。只見兵船上幾個人,在艙中伸出頭來,看了一看,叫道:“這是什麼太平時節,你們大膽在此捉魚哩!”那漁船上便應道:“船上長官,我們豈不知生死,因諸暨縣太爺,不知要辦什麼酒席,發出官票來,要取鰣魚二十尾,每尾俱要八斤重,一樣的大。小人也曾稟知:‘江上防守甚嚴,一時措手難辦。’他便大怒,把我們各打三十大板,剋期定要。”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弄妖法虎豹豺狼

    且說兵船上人看見打魚的船,漸漸傍來,即便喝道:“你船上捕魚的,敢是鐵做的頭麼,敢在此來往。”船上一齊應道:“長官且聽,我們也只爲官差,沒奈何,在此辛辛苦苦的。你們不信,臂腿打得破爛在這裏。……”說未完,一個人便脫下待子來,兩腿上血淋淋的怕人。那些軍士便都道:“可憐!可恨!就似我們縣裏的瘟官,一樣不通人情的。”又有一個打魚的說:“你們縣官,一向聞將說好,怎麼你們也說這個話兒?”恰有一人道:“好,好,好!只恐幹事不了,我們這個李天祿,終日克減軍糧,如今卻要我們當風抵浪。可惜只是朱兵不來,若來呵,我們這夥兒散了,還在這裏不成。那打魚的搖着船,也笑道:“長官,長官!怕衆人不是你一人的心哩。”那人又道:“這個倒是人人的真情,怕他做甚?”漁船上因唱個吳歌道:

    峻(山曾)石壁倚江干,水闊漁船臥晚煙。

    夕陽萬樹依巖岸,秋影千帆接遠天。

    接遠天,接遠天,寒雲落雁渡沙邊。

    耳中聽說心中語,說道無緣也有緣。

    一邊搖,一邊唱,漸到鶴山嘴子上又望見一叢兵船,大大小小也有二百隻,恰一般如此,懈懈的不甚提防。那六隻漁船,擺來擺去,不住在東西打探實落消息。又只見一個官兒,遠遠的騎着匹馬,前面卻有數十對弓兵,俱執着槍刀或火器的。又有兩個人,揹着兩面水牌,牌上寫許多字跡。一聲高一聲低,喝將過來,在水兵船邊坐下。這些船上官兵,俱披掛盔甲,手執器械,在船邊立着。趙甲、錢乙、孫丙、李了逐名的點過去。一船完了,又是一船。看看點完了,又聽得那官口裏吩咐道:“主將有令,建康朱兵不日到來,你們須要小心把守。岸上人不許上船,船上人不許上岸。江上船隻不許一個往來,恐有奸細。若是岸上有些疏失,罪坐陸兵;若是江上有些疏失,罪坐水兵,殺得朱兵一個,賞銀十兩;殺得十個,賞銀百兩,官升三級。前者,或有糧炯扣除,今盡行補足外,又每日每名加給行糧銀二錢。汝等須要努力同心,務在必勝。”吩咐才完,人人皆奮勇十倍。那官兒正欲起身,忽指着這漁船說:“這些船決不許一個攏來,你們可吩咐他們,火速回去。倘若不從,拿來梟首示衆。”那漁船聽了,便也慌忙依他撐過鶴山去了。漸到江心,六隻船商議道:“看了起初光景甚覺容易,及至號令,便大不相同。我們且把船蕩去,看鹿山頭邊施爲怎麼,方可計較用事。”說說笑笑,因指一個說:“你先前腿上的血,從那裏來的?”那軍士應說:“這就是早時殺雞來喫飯的雞血。”十餘人拍手大笑。不覺的船到鶴山嘴上,只見遠遠的兵船,望見我們的漁船,便都立在船頭搖着旗,彎着弓,喝道:“你們這些船做什麼的?”漁人見問,便流水將網撒到大江中去。這些水兵看是捕魚的,各各下艙去了,衆人打個暗號,仍舊放到江心裏來。日間大都如此了,夜裏再放了船去打探,話不絮煩。

    且說亮祖同孫虎帶了些人,徑尋富陽後山小路而行。由先賢程伊川的衣冠墓,上鹿山麥阪嶺,又過了十來個山頭。天色向晚,路徑錯雜。遠遠望見一個坡裏,蓋着幾間茅屋,一點燈光射將出來。亮祖便領衆人上前叩門,只見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兒,在門裏盤問說:“是那一個?”亮祖便應說:“我們是桐廬獵戶張十七,因趕一個野獸兒在這近邊,如今天晚,不便找尋,特到府上討擾一宵,明日奉酬金帛。萬望父老相容。”那老兒搖得頭落說:“客官請別處方便,我這裏一來淺窄;二來寒舍偶有小事;三來前面不上半里路,就有宿店,何不到那邊倒穩便。”才說得完,即走進裏面去了。亮祖國叫人去前後樹林探望,再沒有一個人家可以借宿,只得再去叩門。那裏面任你怎麼叫,再不來睬你。惹得孫虎人性起來,跑到後門邊,恰有一隻犬,猜猜的吠,他即抽出腰刀一刀,說:“你家裏人,一毫不曉事。我們奉了上司明文,到此要虎膽合藥,限定時日,不許有違。在山砍山,遇水渡水。先前明明趕了個大蟲到你後園,你這人家怎麼如此大膽,竟閉了門,不許我們來捉。你等今日既不開門,只恐明日稟知上司,教你這老頭死不死,活不活的苦哩。”便叫幾個軍士,假意在後樹林中,不住的叫喊。又扒到樹上,故意截些竹、木,在屋上草裏亂丟下去。頃刻間,又砍了一堆茅草,放在他的房邊,便把取火的石頭敲了幾下,那火烘烘的着起來。裏面人只當延燒屋宇,慌忙開了後門來救。那些軍士,一個做惡,一個做好,早把身子捱進他家裏去。那老兒見勢頭不好,只得張起燈來,開前門接入。亮祖等一夥人,進內坐下。朱亮祖到堂上與老兒施了個禮,說:“老丈體得見怪,我們只因前後沒處安身,故此兄弟們造次行事。”老兒道:“列位大哥,體要發惱。我這裏地名叫做塔前。近來有個姓來的,專能行妖術,兄弟四人,俱會剪紙爲馬,撒豆成兵。平日間,只在村坊上,或鄰近地方,賣些符法;敬重他的,他便乘機騙些財帛,或是酒食;倘若不敬重他,他便在人家門首邊,或廚頭邊,或廳堂邊,做下些妖法,使你家中日夜不得安穩,然後待人去請求他,他便開了大口,要多少謝儀,方肯替你收拾回去。因此,人都稱他做宋菩薩,或稱爲殿下,今者我們縣官,爲建康朱兵殺來,因此禮請這宋殿下,要他在軍中作法救護。他說一句話兒,官吏無不奉行。我們近鄰與他有口舌的,他就乘機報復。今早,又叫縣官行牌來說:‘朱兵既取桐廬,諒不日要來攻打,必有細作到來打探虛實,須要嚴行保甲,不許容留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在下原與他有些小隙。今見大哥們一夥人,又不是我本縣居民,倘有些山高水深,必然落在他的圈套裏,所以方纔不敢應命。”亮祖說:“我們只道爲着甚的,原來如此,請老人家寬心!”那老兒叫伴當快關好了前後門,便告辭進去了。亮祖因吩咐從人做了晚膳,各取出被鋪來睡了。

    次早起來,喫些早膳,仍然獵人打扮,別了老兒,上山取小路而行。扒山過嶺,約有十餘里,恰見樹木參差,部叢叢的俱是長松翠柏,地上俱是矮蓬的竹條荊棘真個是上不見天,下不見地。亮祖把眼細細一望,正是官衙後面,所以蔭養這些草木。亮祖便對孫虎說:“你可記着此處。”孫虎應道:“得令。”正待要走過去,只見搖旗吶喊,火炮連聲,亮祖喫了一驚。原來縣官在那裏操演軍士。亮祖因而立住了腳,細細看他的光景,馬軍步卒一共也不上五千之衆。未及半個時辰,恰見一連三四個,都一般披了發,叉了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如律令!”只見一個紅葫蘆,早有許多盔甲、軍馬,分着青、黃、赤、白、黑五方旗號,倒將出來。又有一個把藥葫蘆一傾,卻是許多虎、豹、獅、象,張牙舞爪,在演武場中撲來撲去,把這些軍士趕得沒處安身,那縣官也沒做理會。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朱亮祖連剿六叛

    卻說那四個人,起初一個,從葫蘆內放出許多兵馬,在場中廝殺。又一個,放出花花斑斑一陣的虎、豹、獅、象,往來撲人,那些人東奔西走,不住逃避。正在沒可奈何,恰又從中一個,把手一伸,將頭髮一抖,那頭髮便衝出萬道火光,直射出來,這些人馬、走獸,都在火中奔竄。誰想走過人來,把劍一指,陡地飛沙走石,大雨傾盆,那火也漸漸沒了,人馬、走獸也都不見了。須臾仍然天清月朗,雨散雲收,演武場上打了得勝鼓回軍。朱亮祖看了一番,同衆人取舊路而回。徑到鹿山嘴上,遠望江中恰好六隻漁船,也趁着月色搖上來。衆人立在岸邊,打個暗號,都落了船,回得本寨,便商議道:“明日耿天壁,可領兵四千,駕船百隻,往對岸而行,待我陸兵交戰時,以百子炮爲號,炮聲響處,便將船直殺過來;再令袁洪帶領水軍一千,往來江上接應;孫虎今夜更深時候,率領短刀手,帶着防牌,仍到山邊小路,直到縣治背後,樹林裏埋伏,也待百子炮響,竟在山後殺出,放火燒他衙署。”亮祖自領岸兵,到大路上攻打,水陸兵馬,俱帶牛、羊、狗血,裝貯竹筒,若遇妖人,便一齊噴出;一邊着人火速催趕元帥李文忠大隊人馬到來督陣。分調已畢。

    次日黎明,拔寨而進。探子報知李天祿,天祿即請來家兄弟四人,在陣後相機作法對戰,自領岸上人馬,直來抵敵。兩馬相交,那天祿戰了不上兩合,便往本陣而走。亮祖督率三軍奔殺過去,只見黑風過處,有許多人馬,分着青、黃、赤、白、黑旗甲,並那些虎、豹、獅、象等獸,猙獰咆哮的,一齊亂殺出來。亮祖已知他是妖術,即令三軍把馬頭掇轉,團團的駐紮在一處,其餘步兵,依着馬軍向前而立。一個擯榔間着一個鋼叉,一個滾牌間着一個鳥嘴,並一個長槍,五個一排,五個一排,周圍的扎着。聽他橫衝直撞,只把牛、馬、豬、狗等血噴出,不許亂動。衆人得令,但見這些妖物,撞着血便飄飄化着紙兒飛去。那宋家兄弟,看大軍不退,便把妖火來攻殺。朱兵也識得破,全然不怕。亮祖便着三軍叫道:“你這宋賊妖法,我們陣中個個曉得,不必再來施逞。”李天祿聽了,因此捨命而逃。未及半里,只聽得一聲百子炮響,震得:

    天柱折了西北,地角陷了東南。蚊龍在海底,驚得頭搖;猛

    虎在林間,忙將尾擺。

    亮祖乘勢緊緊的追來,將到鶴山嘴邊,早有孫虎在山後,領着羣刀手奮殺出來。四下裏殺入官衙,把火熾熾放着。軍馬殺傷大半,這些妖人,幸得逃脫。天祿便捨命逃到江口,跳下船來。那船上人欣欣的說:“元帥可將身鑽進艙中,免得建康軍看見了來趕。”天祿把頭一低,正要進艙,被這船頭上人,將手來反綁了,說道:“你這賊,可不認得耿將軍,竟來虎頭上搔癢,船上軍人可把他捆了,解送營裏去。”正好捉得上岸,恰有李文忠大軍已到。朱亮祖、耿大壁、孫虎、袁洪等來到帳中。文忠對亮祖說:“桐廬、富陽是杭州東南要路,將軍一鼓而下,功績非輕。明日將軍可合兵進圍餘杭,然後議取杭州。”當日駐紮富陽,寨中筵宴,不題。

    且說僞周丞相李伯清,承命到金陵講和,曉得湖州有兵阻隔,行路不便,乃抄杭州望錢塘而去。渡江來到富陽,當先遇着一彪哨馬,伯清知是朱軍,急下馬而走,被哨軍捉住,送到文忠帳下。原來伯清前曾通使金陵,太祖命文忠陪他飲酒,因此識面,便問說:“你莫不是東吳丞相李伯清麼?”伯清低着頭應說:“不敢。”文忠便令解去綁縛,問道:“何故私行過江?”伯清說:“不敢相欺。只因徐元帥圍住湖州,胡奉主命講和以息兵爭。”文忠說:“此意雖美,但大勢所在,丞相知之乎?據丞相論,今日爾主與我主,品孰優劣?”伯清說:“俱是英雄。”文忠便道:“品既相同,吾恐一穴不容二虎,英雄不容並立。昔日友諒,勢力十倍於爾主,友諒既滅,天心可知。爾主今日來順,方不失爲達變之計,奈何兵連禍結,累年戰爭?今吾主上告天地,有滅周之心,因令徐元帥攻打北路,我攻打南路,爾國之亡,且在旦夕,猶欲講和,是以杯水救燎原,勢必不得已也。”伯清低着頭,沉吟無語。文忠因諷他道:“足下亦稱浙西哲士,請審汝主何如?不然他日就擒,恐悔無及。”伯清長嘆一聲,說道:“背主不仁,事敗不智!”恰把頭向石上一撞而死。文忠笑說:“這狂賊汝待欲降,誰肯容你降。”便令左右扛去屍首,埋於荒嶺之下。因思前日軍師有書來說,有僞周細作來見,不知軍師何以先曉得?真希奇,真希奇!正與亮祖等說話間,忽聽轅門外擊了大鼓四聲,大門上便擊有花鼓四聲,二門上也擊有云板四聲。文忠說:“不知何處來下文書?”因同衆將到帳前,着令中軍官領來究問。沒多一會,那中軍官領一個人報說:“謝再興同子謝清、謝浚、謝洧、謝洪、謝洋,領兵五萬,連營阻住錢塘江口,水軍不得直下。”文忠大怒,罵道:“再興曾爲主公部將,今復叛降士誠,又來阻路,若不擒此賊,永不渡江。”遂折箭爲誓,即刻令大軍登舟東渡。只見賊軍劍戟如林,朱軍難於直上。文忠傳令戰船列爲長陣,用那神槍、弓弩,間着銃炮,飛去衝擊,岸兵大潰。文忠因同亮祖等,挺戈先登。他長子謝清、謝洋,躍馬橫刀砍來。亮祖也不及排列陣勢。向前直殺過去,手起刀落,把講清一劈,劈做兩段。那謝洪、謝浚見勢不好,幫着謝洋來殺。文忠拈弓搭箭,叫聲道:“倒了!”便把謝洪當心射死在馬下。再興便挺戈同三個兒子前來報仇,朱軍陣上亮祖領兵在右邊,耿天壁領兵在左邊,文忠率着中軍,大隊混殺。再興恃着有力,大呼入陣,又被文忠一槍,刺入左膛,墮下馬來,軍中砍做肉醬。謝洋正要來救,遇着天壁,戰了四十餘合,自知氣力不加,恰待要走,被朱軍砍斷馬腳,翻個筋斗,跌下馬來,頸骨跌做兩段。衆將亂踹,骨頭也不知幾處。謝洧方與亮祖迎敵,那謝浚也趕來夾攻,誰知謝浚一槍,這槍頭恰套着亮祖刀環裏,那亮祖奮力一攪,把槍桿攪斷,謝洧連忙轉身,把亮祖一朝,那亮祖左手正接戟的叉口,右手乘勢把朝一扯,那戟早奪將過來,便大喝一聲,把刀砍去,將謝浚腰斬而死。謝洧把馬勒轉,飛走逃命,亮祖一箭正中着後心。衆兵勇氣百倍,殺得那僞周軍士,百不留一。文忠傳令收軍。就於諸暨撫民。一宿,次日起兵,徑至杭州,向北十里安營。正集諸將商議攻打之策,只聽外邊有人來報。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潘原明獻策來降

    且說李文忠率領大兵,駐紮在杭州江上,向北十里安營,正集諸將商議。文忠說:“此城糧多將廣,況是守將潘原明。向聞他是個識時務、愛士民的漢子,甚難下手,奈何,奈何!”只聽外邊有僞周員外郎方彝,奉主帥潘原明來書獻城納降。文忠便令他進見。方彝走進轅門,但見劍戟森森,弓刀整肅,遠遠望着裏面,文忠凜然端坐,階前如狼如虎的將官,排列兩行,就如追魂奪魄的一般,甚是畏懼,縮縮的走至帳中。文忠高聲說:“大軍未及對陣,而員外遠來,得無以計緩我麼?”方彝答道:“元帥奉命伐叛,所過地方,不犯秋毫,杭州雖是孤城,然有生齒百萬;我主將實是擇所託而來,安有他意。”文忠看他真心,便引人後寨歡笑款待,因命他規面入城次第,明朝即着回去。那原明便封了府庫,把軍馬、錢糧的數目,一一登籍明白,且捉了苗將蔣英、劉震賊黨,帶出城來,叩見文忠。文忠當晚便宿在城內,下令如有軍人敢離隊伍,擅人民居者斬。恰好一個才走民家,借鍋煮飯,文忠登時殺戮示衆。全城帖然,更不知有更革事務。當日申奏金陵。太祖以原明全城歸降,百姓不受鋒鎬,仍授浙江行省平章。隨令軍中懸胡大海畫像,把劉、蔣黨衆,割其心血致祭。且下平僞周榜文說:

    吳王今旨:嘗聞王者代罪救民,往古昭然;非富天下也,爲

    救民也。近睹有元,生居深官,臣操威福,官以賄求,罪以情

    免。羞貧優富,舉親劾仇。添設冗官,又改鈔法。役民數十萬,

    湮塞黃河,死者枕於道途,哀聲聞於天下。不幸小民覆信彌勒

    爲真有,冀治世而復甦。聚黨燒香,根幡汝、穎,蔓延河、洛。

    焚燒城郭,殺戮士民。元以天下之勢而討之,愈見猖撅。是以有

    志之士,乘勢而起,或假元世爲名,或託香車爲號,由是天下

    瓦解土崩。餘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漸主提兵。見妖言必不

    成功,度元運莫能濟事,賴天地祖宗之靈,仗將相之力,一鼓

    而有江左,再戰而定浙東。鼓臺交兵,陳氏授首,兄弟父子,面

    縛與村,既待之不死,又爵以列侯。士位於朝,民休於野。荊、

    襄、湖、廣,盡入版圖,雖教化未臻,而政令頗具。惟茲姑蘇

    張士誠,私販鹽貨,行劫江湖,首聚兇徒,負固海島,其罪一

    也;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詐降於元,坑其監使,二也;厥

    後掩襲浙西,兵不滿萬,地無千里,僭號改元,三也;初寇我

    兵,已擒其親弟,再犯浙省,又搗其近郊,乃復不悛,首尾畏

    縮,四也:詐害謀楊左丞,五也;佔據浙江,連年不貢,六也;

    知元綱已墜,僭立丞相、大夫等,七也;誘我叛將,掠我邊人,

    八也。凡此八罪,理宜征討,以靖天下,以濟斯民。受命左相

    國徐達,統帥馬步舟師,分道並進,殲厥渠魁,協從罔治。凡

    通逃臣民,被陷軍士,悔悟來歸,鹹宥其罪;凡爾張氏臣僚,識

    時知事,或全城附順,或棄刀投降,名爵賜齎,予所不吝;凡

    爾百姓,果能安業不動,即爲良民。舊有田舍,仍前爲生,依

    額納糧,以供軍儲,更無苛取。使汝等永保鄉里,以全家室,此

    興兵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抗拒王師者,即當剿滅,且徙宗

    族於五溪、兩廣,以御邊戎。凡餘之言,信如皎日。諮爾臣庶,

    毋或自疑。

    這榜文一下,海字內外,人人都生個喜歡心。

    且說張士信領兵十萬,來救湖州,卻在正東地方皁林屯紮。探馬報知,徐達因對衆將說:“士信是僞周驍將,伯升又堅城固守,倘或他約日內外夾攻,勢恐難敵。衆將內敢有東迎士信的兵麼……”話猶未了,只見常遇春說:“我去,我去!”徐達向他道:“將軍肯去,此賊必擒。但士信狡猾之徒,切須謹慎。”遂令遇春同郭英、沐英、廖永忠、俞通海、丁德興、康茂才、趙庸等,領兵七萬,離了大營前去。遇春因喚趙庸、康茂才領兵一萬,抄着湖邊小路,徑入大全港,過皁林,約在戰日,劫他老營。郭英、沐英須兵二萬,到前面大路邊埋伏,只看流星炮爲號,便發伏兵奮力夾攻。廖永忠領兵二萬,自去溺戰,可佯輸誘他追趕。分撥已定,廖永忠因領兵前去皁林,擺開陣勢。

    且說那僞周陣上,早有一將,身穿銷甲,坐騎烏騅,勒兵向前,說:“來者何人,可曉得丞相張士信手段麼?”永忠就說:“想吾兄永安,爲你士德所殺;士德雖亡,恨尚切齒。吾今上爲朝廷,下圖報復,何必多言。”便舉刀直向士信殺去,戰未數合,忽聞喊聲大起,左邊張虯,右邊呂珍,兩翼衝擊出來,永忠隨回馬而走。士信催兵奔殺過來,約有十里之地,只聽一聲炮響,常遇春領着大隊人馬,高叫:“張士信何以不降,還來迎敵!”士信便獨戰了遇春。張虯、呂珍夾攻着永忠,又戰數合,恰好哨探報說:“我們老營卻被朱兵劫了。”士信回頭一望,果然本營四下裏烘天焰日的大火,急回救取。常遇春、廖永忠驅兵逼來,誰想速的一聲,一個流星鑽在半天,遙遙的分作兩條龍一般下來了。早有沐英在左,郭英在右,深林中突然擋住了相殺。此時士信人馬殺死大半,士信也沒可奈何,幸喜得張虯、呂珍拚命的保護;恰又有康茂才、趙庸兩將劫寨而回,大叫道:“張士信,你的老營已是塊空地,要走那裏去!”挺着槍徑搶過來,士信只得單騎脫圍而走。丁德興、廖永忠也來緊緊追着,只不放寬。那張士信又不見了幫手,便向壺中取了枝箭,將身扭過,正要拈弓射來,不防前邊是個大坑,連人和馬,跌將下去。軍中就用撓鉤鉤起,活縛到陣裏來。常遇春即日拔寨,仍回湖州,恰好徐達升帳,即與遇春相見。那些軍士已將囚車解人送來。徐達看了士信說:“你弟兄何不早降?自遭其禍。”士信回說:“昔日原與你爲脣齒之邦,今日你等來取湖州,是你等先解好成仇。皇天不佑,將我墮馬,豈真汝等之力乎?”徐達大怒,命把士信梟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連環敵徐達用計

    那張士信被軍士捉住,解送到帳前來,徐達吩咐推出斬首。恰說張虯、呂珍領了殘兵東走,只得在舊館駐紮,即日修了表文,令萬戶徐義,前往蘇州求救。士誠見了放聲大哭,說:“吾兩弟一兄,皆死於仇人之手。李伯清到金陵已久,生死又未可知。杭州潘原明,又以城投降金陵,使我束手無策,奈何!奈何!”徐義便說:“今事在危急,何不召募天下勇將,以當大敵?”士誠嘆息幾聲,說:“倉猝之間,何處去尋。”只見殿前都尉韓敬之向前,奏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臣舉二人,可以退敵,不知殿下用否?”士誠便道:“此時正是燃眉之急,豈不用他。但不知卿舉者何人?”韓敬之說:“吾聞臨江有兄弟二人,一個叫金鎮遠,身長丈二,腰闊三尺,就是個巨無霸,一隻手能舉五百斤;一個叫紀世雄,身長一丈,腰大體肥,渾似個鄧天王,膂力千斤。他二人一母兩父,因此各姓。只爲世亂,沒人曉得他,所以潛居草野,以武藝教人過活。”士誠聽了,便着韓敬之到臨江召來,二人蔘見已畢。士誠見了,果是奇異,不勝之喜,就說:“今徐達圍困湖州甚急,汝能與我迎敵麼?”二人答道:“若論文章,臣不能強;若論相殺,臣敢當先。”士誠叫取金花、御酒過來,便授二人同金先鋒之職,若得勝時,世襲公侯。二人叩頭拜謝。

    次日,正是黃道吉辰,敕令世子張熊權朝,張彪授元帥印,張豹副元帥,隨駕親征。率兵二十萬,取路望舊館進發。呂珍、張虯,聞知士誠駕到,出城迎接,備把遇春用埋伏之計,擒了士信,不能取勝的話,說了一遍。士誠說:“今後發兵,必須審度虛實停當,方可進戰。”連同舊館兵六萬,共合二十六萬。翌日起行,直抵皁林。那徐達在帳,探子將士誠親領兵三十萬,來救湖州,已抵皁林的事報知,徐達因對衆將說:“士誠傾國而來,其計必然窮蹙,衆將軍須努力此戰,東南混一之機,全決於此。可留湯元帥分兵七萬,與耿先鋒、吳將軍等,牢困湖州。我自己與諸將領兵十三萬東破士誠,如此方無前後腹心之慮。”衆將齊聲道:“此真萬全之術。”即日,徐達起兵東行,與士誠兵隔五里,駐紮大寨。士誠聞知兵至,便排陣迎敵,左右諸將簇擁着士誠出馬。徐達認是士誠當先,自己也披掛了出來,說道:“衣甲在身,乞恕不恭之罪。”士誠就將鞭指說:“孤與爾主,各居一天,何故屢相攻殺?”徐達答道:“天命歸一,羣雄莫爭。昔唐太宗不許竇建德三分鼎足;宋太宗不容臥榻之中,他人鼾睡;今元世衰亡,英雄競立,不及十年,吾主公剪滅殆盡。天命人心,已自可知。足下若能洞悉時務,真心納款,諒不失爲藩王之貴,何自苦乃爾!”士誠大怒,說:“天下有孤及元,豈得便成一統,汝等徒生這妄想耳。”徐達便說:“足下不聽好言,恐貽後悔。”言畢,兩馬俱回本陣。那士誠左哨上,恰有新先鋒金鎮遠突陣殺來,常遇春便縱馬迎敵,未分勝負。沐英見遇春不能勝他,因奮勇大叫,出來助戰。金鎮遠就舞刀直取沐英,被沐英起手一槍,正中鎮遠的左臂,這把刀便拿不住,直墮下地來。遇春就把槍刺中左脅,墮馬而死。敵兵大潰。徐達因把大旗麾展,這些大隊軍士,追殺過來,趕得士誠守不住皁林,只得技寨十五里外屯紮。天晚收軍。士誠悶悶不悅,對紀世雄道:“今日之戰,先鋒金鎮遠敗沒,又折兵六萬有餘,將何處置?”世雄說:“朱兵智巧勇力,謀出萬全,恐非一戰便能得勝。今日他追殺十餘里,戰既得勝,必衆心疏略,我們不如同衆將暗去劫營,這是乘其不備,必可生擒徐達矣。”士誠聽計,便令衆將整備劫營,不題。

    且說徐達回到帳中,說:“今日士誠雖敗,其鋒尚未盡頹,明日還宜相機度勢,使他片甲不反,方纔喪他的志氣……”正說間,忽見帳前黑風驟起,吹得煙塵陡亂,樹木摧搖。徐達看了風色,對衆將說:“此風不按時氣,主有賊兵劫營。今夜與明日之戰,非同小可,當用‘八方連環陣’抵敵,擒拿這廝。爾等急宜造飯飽餐,到營前聽令。”諸將聽了吩咐,即刻來到各營,蓐馬餉軍。沒有半個時辰,早聽得大帳中擂鼓一通,催發各營軍將披掛起身。又沒有一頓茶時,恰又把畫角吹了七聲,那些軍將,都齊齊排列在轅門之外。只見雲板五下,主帥徐達升了中軍帳。五軍點提使,已把名字逐一在二門上挨次點將進來,諸將魚貫而行,都一一排立在階前左右。元帥便道:“今日東、西二吳,勢無並立。從古帝王之興,全賴名世之士;今日我主上高爵厚祿,優待我輩,全圖我輩捨生拚死,受怕擔驚;我輩所以血戰心勞,亦指望個帶礪山河,封妻廕子。今日諸將軍,宜各盡力,以成大功。倘若有違,吾法無赦。”諸將齊聲應道:“是,謹聽令。”元帥便將令箭一枝,喚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淵三將向前,着領水軍三萬,即刻抄小路到大全港口,閘住上流,待吳兵半渡,只聽連珠七聲炮響,將問邊四下掘開,決水沖人,溺死吳軍。又將令箭一枝,喚郭英、沐英二將向前,着領馬兵二萬,即刻到士誠老營埋伏,且先分軍一隊,假裝西吳探子,徑到士誠營中報說,紀世雄前去劫營,被朱兵大敗,現今徐達乘勢追殺將來,待彼拔寨而起,便發伏兵追擊。又將令箭八支,喚康茂才、朱亮祖、廖永忠、趙庸、丁德興、張興祖、華雲龍、曹良臣八將向前,着每將各領兵馬五千,分着方向,到舊館要路上埋伏,但聽轟天雷八聲響亮,八方虎將,應聲齊起,團團圍殺。又將令箭一枝,喚常遇春同左哨薛顯、右哨郭子興向前,着令馬步軍校三萬,前至白沙島,截住士誠去路。自家帶領大隊人馬,紛紛的拔寨,乘夜便往西北而行,待他追趕。調遣已定,衆將各各領了號箭,分頭自去,不題。

    將近一更光景,張士誠猶恐徐達帳中有備,因使紀世雄率兵三萬爲前隊,張虯率兵三萬爲中隊,呂珍率兵三萬爲後隊;一隊被害,二隊救應。世雄等領命出營。約莫二更,將至徐達寨邊,但聽營中鴉飛鵲亂的擾攘,世雄便先令哨子去探虛實。沒有半晌,那探子報說:“朱兵想是因我兵來,俱向西北逃竄,並無埋伏。”世雄大喜,便催兵追殺。比及五更,只見大全港中,徐達帶了甲兵,如蜂似蟻的,在港中爭渡。世雄在馬上把眼一看,那水極深處也不滿二尺,便道:“不殺徐達報仇,不是大丈夫!奪得頭功者,即時奏聞,加官重賞。”催動後軍,過河衝擊。三萬軍士,個個爭先。此時已是黎明,軍士正在半港,猛聽連珠炮響,徐達的軍便從閘口掘開,河水驟湧起來,橫衝三十里地面。世雄的兵進退無路,溺死者二萬有餘。世紀雄也做了膨膨氣脹的水鬼。其餘扒得上岸,被衆軍活捉的也約有八千有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俞通海削平太倉

    話說紀世雄三萬軍馬都沒於河水之內,或有識水的,掙得上岸,亦被朱軍捉住。主帥徐達,因收兵在河口安營。那士誠見世雄等三隊人馬去了,半夜不見回來,正在疑惑。恰見一隊哨馬,約有五十餘人,徑撞前來,報說:“大王爺,禍事到了,還不曉得?”士誠連忙問說:“禍從何來,事在那裏?”那哨子就在馬上指道:“紀世雄三萬人馬,都被河水淹死,一個也沒留。現今徐達乘勢趕來,正要活捉大王,大王可急急拔寨而行,還且自在哩。”便把哨馬緊緊的一路叫喊道:“快快逃命!快快逃命呀!”士誠聽罷,驚得魂不附體,即令三軍望蘇州進發。這些軍士只恐朱軍追及,那裏肯依行逐隊,都爭先奔潰而走。未及一里,忽聽一聲炮響,左邊郭英,右邊沐英,兩處伏兵衝出擊殺。幸有張彪、張豹分身迎敵。士誠在車中吩咐:“且戰且走,不可戀敵。”那張彪、張豹也只要脫離苦難。誰想戰未數合,郭英、沐英放條生路,撥馬向前而去。半空中如雷震一般,轟天炮響,不住的震了七八聲:正東上康茂才,正西上朱亮祖,正南上廖永忠,正北上趙庸,東南上丁德興,西南上張興祖,東北上華雲龍,西北上曹良臣,各帶精兵五千,團團的殺將過來,把士誠銅牆似的圍困在內。他使張彪、張豹拚死的殺條血路逃走。八員虎將,拚命也追殺不放。約有五里地面,正是白沙島邊。常遇春又在柳蔭深處殺將過來,擋住去路,大叫道:“士誠,你此時不降,更待何時!”嚇得士誠正是:

    膽破心驚,手搖腳戰。一張臉無些血色,渾如已朽的骷髏;

    兩隻眼沒個精芒,徑似調神的巫使。一個降禍祟太歲,領着八

    大龍神,那怕野狐精從天脫去;四對追靈神魔王,隨着閻羅天

    子,便是羅剎鬼何地奔逃。正是:任他走上焰摩天,腳下騰雲

    須趕上。

    誰知士誠乃是蘇州人,畢竟乖巧,便將黃袍玉帶,並頭上巾幘,都脫下來,紮起一個草人,將前樣服色穿帶了,縛在六龍盤繞的香車綿帳之內,自己隨換了小軍衣服,跨上一匹躡雲捕影烏騅,與張彪、張豹打個暗號,趁個時機,帶領一隊人馬,飛也似逃走。那張彪、張豹假意兒只保着龍車廝殺。約莫士誠相去已遠,又望見一彪人馬,恰正是呂珍、張虯趕來救主。他二人便賣個破綻,一道煙落荒尋着士誠,同路而行。追來九個將軍,那知道這個緣故,只望着龍車兒圍困過來。就是呂珍、張虯也不解此事,死命保着。看看天晚,恰好郭子興、薛顯又分兩翼喊殺向前,把眼在車中一望,見是草人,便叫道:“列位將軍,只捉了呂珍、張虯也罷,這士誠想是去遠了。”衆人才知墮了奸計。常遇春因對呂、張二人說:“二位何不揣度時勢?我主公英明仁武,統一有機,二位何執迷如此?”呂珍接應說:“元帥所言亦是,但降服者降服其心。昔日呂布轅門射戟,心服紀靈。如元帥也有射戟的手段,吾輩即當納降。”遇春笑道:“這有何難。”便令人三百步外,立一戟。連發三矢,三中其眼。呂珍、張虯大驚,下馬拜說:“真天神也!吾輩敢竭駑駘之用,情願領兵六萬投降。”遇春大喜。便令軍政司計收器械、盔甲。因着俞通淵領下步兵三千,押送新降士卒,前至金陵,請太祖令旨,或今爲民,或分編各隊。即日起行。遇春檢點降兵去了,便登帳請張虯、呂珍進見,呂珍說:“敗降之卒,願受抗軍之罪。”遇春笑道:“何罪之有?東漢岑彭,初佐王莽,與光武大戰,光武幾受其危。後知天命在於光武,因棄邪歸正,名列雲臺。前後事體。略不相妨。但今日之降,在呂將軍可留,若張將軍乃吳世子,我當擇日送還姑蘇。”張虯說:“元帥勿疑,自當盡力圖報!”遇春回說:“假如着將軍去攻姑蘇,豈有子弒父之理。吾豈不愛將軍雄傑,但天理人情上,難以相款。”張虯聽罷,對天嘆息了數聲,便說:“吾聽常將軍之言,反爲不忠不孝之人矣,有何面目再生人世乎!”登時自刎而死。遇春假意喫驚說:“將軍爲何如此,是我之罪也!”傳令軍中具玉帶、朱冠、棺槨葬回舊館蘭水橋下。因留胡濟美統本部兵,屯紮舊館。仍令大軍回至湖州,見了徐達,且將前事說過了一遍。徐達說道:“將軍處分極是。至如先令六萬降軍,散回金陵,使張虯進退無路,更是高見!”遇春便對徐達商議:“湖州久不能下,以卑職拙見,乘此長勝之勢,即令呂珍往說何如。”呂珍向前說:“自思不知順逆,悔恨歸降之晚。元帥有令,即當盡心。”徐達大喜,便着沐英、康茂才領兵一千,護送呂珍直至湖州城下。李伯升聞得消息,急上城問說:“呂將軍因何到此?”呂珍回說:“自元帥受困,主公兩次親來救援,前者被火攻,今者又被水溺,折兵共約甘萬,暫且適回。今姑蘇士卒與糧炯俱已空虛,士信與張虯皆已身死。我見常遇春射戟神手,因也拜降,特來告知元帥。想是西吳亡在旦夕,元帥可早順天命,開門納款,庶不失爲達人哲士。”李伯升聽罷,沉思半晌,狐疑未決。呂珍又道:“元帥豈不聞韓信棄楚歸漢,敬德棄周降唐?見機而作,方是正理。”伯升便道:“是,是,是。”遂率左丞張天齡等,同呂珍到帳前納降。徐達見了,設宴相待。次日帶領侍從十餘人,入城安撫,便留華高領兵二萬,鎮守湖州等處,已畢。一邊申奏金陵;一邊令華雲龍率本部取嘉興;一邊令俞通海率本部攻太倉;一邊仍率兵二十餘萬,徑向蘇州進發。兵過無錫,那守將莫天枯堅閉不出。常遇春即欲攻打,徐達說:“若攻打非數日不能下,況蘇州離此不上百里,張士誠得知,必生異謀,反爲不便。不如長驅先破蘇州,則此城不攻自下。”遇春依計,遂過無錫,徑到蘇州城外安營,不題。

    且說張彪、張豹,看見呂珍、張虯接應,便一道煙落荒尋小路而走,趕着士誠,一齊登路。計點人馬,止約二萬有零。漸到蘇州,太子張龍早有哨馬報知逃竄信息,便發兵出城五十里保駕。進得城門,真個是父子重逢,君臣再會,憂喜交集。次日坐朝,士誠聚羣臣議救湖州之危。只見哨子報道:“李伯升把湖州,呂珍把舊館,俱降建康;張虯自刎而死。今徐達親領雄兵二十萬,虎將五十員,在正北十里外安營搦戰。”士誠聞報,不覺兩行淚下,說:“四子張虯,膂力超羣,同五太子一般精悍,今兩弟淪亡,兩兒繼喪;若呂珍向稱萬人之敵,又到彼麾下,此事怎了!”恰有平章陶存議啓說:“今朱兵強盛,所至郡縣,莫敢當鋒。以臣愚見,不若獻璽出降,庶免刀兵之苦,不然天時已迫,必非人力能支。……”言未已,只見一人大罵道:“辱國反賊,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此事斷然不可!”士誠定睛來看,恰正是三王子張彪。士誠便問:“吾兒,你的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張豹排八門陣法

    卻說三王子張彪,聽了陶存議的說話,大惱道:“吾父王威鎮江淮數年,豈可一旦稱臣於孺子,貽笑於後世?城中尚有鐵甲五十萬,戰船五千艘,糧積十年,民多富足,乃不思固守,卻欲投降,甚非遠圖。況此地離太倉不遠,萬一不勝,還可航海遠遁,以爲後圖。臣意正宜死戰,是爲上策。”士誠與太子張龍俱說:“最是!最是!”便開庫取出金銀財寶,置在殿中,諭羣臣中有勇敢當先,捨身保國者,隨意所取。待退敵之後,裂土封王,同享富貴。當下就有都尉趙玠、平章白勇、萬戶楊清、指揮吳鎮、千戶黃轍、總管萬平世、統制李獻、僉院鄭祿八人,公然上殿分派了寶物,向前啓說:“臣等各願領兵一萬,爲主公分憂。”士誠便敕張豹爲總督都元帥,張龍爲左先鋒,張彪爲右先鋒。八個新領兵的,俱帶本身職役,陣前聽令。張豹當日簪了兩朵金花,飲了三杯御酒,掛了大紅剪絨葡萄錦一匹,跨着雪白騰空戰馬,大吹大擂,徑到演武場中軍廳坐下。

    衆將官自小至大,一一依軍中施禮畢,張豹便吩咐說:“今日之戰,國家存亡,在此一舉。惟不曾臥薪嚐膽,因此須破釜沉舟。凡我三軍,各宜努力。我今排下了一個太乙混形、九星戶轉的陣法。你們俱要認着方向,擊父則子應,擊首則尾應,擊中則父子首尾皆應。恰又變化無端,便是鬼神莫測。你等要小心聽令而行。”那張豹便着軍政司,將青色令旗一面招動,千戶黃轍一營軍馬向前。吩咐本營駐紮正東方,俱青旗、青甲,坐着青鬃馬,上按北斗貪狼星鎮寨,將白色令旗一面招動,都尉趙玠一營軍馬向前。吩咐本營駐紮正西方,俱白旗、白甲,坐銀鬃馬,上按北斗破軍星鎮寨。將黑色令旗一面招動.指揮吳鎮一營軍馬向前。吩咐本營駐紮正北方,俱黑旗、黑甲,坐着烏色雅,上按北斗文曲星鎮寨。將紅色令旗一面招動,萬戶楊清一營軍馬向前。吩咐本營駐紮正南方,俱紅旗、紅甲,坐着大紅騮,上按北斗廉真星鎮寨。將黑間白色令旗一面招動,總管萬平世一營軍馬向前。吩咐本營駐紮西北方,俱白鑲黑色旗、白鑲黑色甲,坐着黑間白點子馬,上按北斗武曲星鎮寨。將黑間青色令旗一面招動,平章白勇一營軍馬向前。吩咐本營駐紮東北方,俱青鑲黑色旗、青鑲黑色甲,坐着青鬢馬,上按北斗巨門星鎮寨。將青間紅令旗一面招動,僉院鄭祿一營軍馬向前。吩咐本營駐紮東南方,俱紅鑲青色旗、紅鑲青色甲,坐着火色青鬃馬,上按北方輔弼二星鎮寨。將白間紅色令旗一面招動,統制李獻一營兵馬向前。吩咐本營駐紮西南方,俱白鑲紅色旗、白鑲紅甲,坐着火色白點馬,上按北斗祿存星鎮寨。將黃色令箭一枝招動,自己主帥帳前大隊人馬向前。吩咐當於本營之中,俱黃衣、黃甲,坐着黃色馬,上按北極紫微垣臨鎮中宮。按着本日的干支,移換那隊的旗甲,倘有疏虞,八營齊應。將赤色令箭一枝招動,王子張彪所部人馬向前。吩咐當於紫微垣前,東南相向,俱紅間黃的旗甲,坐着青黃雜色的龍駒,從正東方起,環列至西南方止,上按太微垣,外應正東、正南、東南、西南四營的不測。將金色令箭一枝招動,太子張龍所部人馬向前。吩咐當於紫微垣後,西北相向,俱黑問黃的旗甲,坐着黃黑雜色的烏騅,從正西方起環列至東北方止,上按天市垣,外應正西,正北、西北、東北四營的不測。這些將士,看張豹分撥已定,便發了三聲號炮,吶了三聲喊,一直的徑到十里之外,登時依令屯紮了營寨。那張豹也軒軒昂昂,在後面徐徐面行。

    早有哨馬報與徐達得知,徐達便叫軍中搭了雲梯,同常遇春、沐英、郭英、朱亮祖四人仔細一看:但見各陣有門,各門有將,有動有靜,倏開倏閉。中間一片的浩浩蕩蕩,列列森森,不知藏着幾十萬兵馬。徐達笑了一笑,對着四位說:“不想此人也有這學問,且到明晨挑戰,方知他的光景。”下得雲梯,恰好俞通海取了太倉並崑山、崇明、嘉定、松江等路,華雲龍取了嘉興等縣,全軍而回,來見主帥。徐達見二將得勝,喜動顏色,吩咐筵宴,與二將節勞。此時卻是暮冬天氣,瑞雪飄飄而下。雖然酒對數巡,諸將見徐達只是躊躇不快,便問:“元帥卻爲什麼來?”徐達對說:“方纔看見張豹這廝,排下那陣,甚有見識,我憂此城,但恐一時急促難下,故深憂耳!”正說間,轅門外傳鼓數聲,傳說王爺有令旨到。徐達慌忙撤席,接入看時,原來是文武各廷臣,屢表勸進大位,太祖從請,自立爲吳王。議以明年爲吳元年,立宗廟社稷,建宮闕。令部下官員,將宮室圖畫以時。命協律郎冷謙,以宗廟雅樂音律,又鍾磐等器並樂舞之制以進,曉諭天下,故軍中成使聞知。徐達同諸將以手加額,說:“只這幾件事務,便是主公唐、虞三代的盛心了。”當晚極歡而罷。

    次日黎明,探子來報:“周軍擺陣。”徐達細思了一番,說:“此行還用常、朱二將軍走一遭。”便命常遇春、朱亮祖兩將迎敵。臨行之時,對二將說:“二公可先往,我當另遣將接應。但此陣甚難測度,倘得勝時,切勿輕騎追趕,防他引誘。”二將得令,便率兵一萬前去,陣前擺開廝殺。只聽張豹陣上傳令說:“今日須是吳指揮出陣,黃千戶、趙都尉接應。”吩咐才了,但見正北營門內,放了三個轟天的響炮,挨挨擠擠,轟轟烈烈的擁出一萬有餘兵馬,直殺過來。遇春、亮祖見他來的勢猛,便分開兩路夾攻前去。那吳鎮毫無懼怕,三將正好混殺。誰想正東營裏,與那正西營裏,倒像約會的一般,不先不後,一聲鑼響,兩邊人馬蓋地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二城隍夢告行藏

    話說遇春、亮祖正對着吳鎮廝殺,誰想一聲鑼響,正東營裏,與正西營裏,兩彪人馬,蓋地裏圍將攏來,把遇春軍馬截做兩段。遇春叫說:“朱將軍,你去救援後軍,我當保着前軍,力戰那廝。”亮祖拚命的撞人後陣來。那些軍士看見亮祖來救,就是如魚得水,歡天喜地的跟着喊殺。兩個將軍分做前後對敵,自辰至午,互相殺傷,更不見一些勝負。只見北邊一隊人馬,恰是郭英、湯和、孫興祖、廖永忠前來接應。張陣上見通春兵來,便將重圍散開,各自尋對頭相併。前後六將,合做一處,對着黃轍、趙玠、吳鎮三匹馬又戰了兩個時辰,看看天晚,兩邊收了軍馬,明日再戰,兩陣上各回本營,不題。

    卻說遇春等領兵回寨,備說了他出兵的方向,並救應的事體。徐達便取過歷頭來看了,說:“今日是壬子干支,遁甲宜該在坎方做事。但不知何以正東、正西上出來接應。”自此以後,一連相持了半月。但見他陣中甚是變幻,一時難得通曉。恰好明日是吳元年,歲次了未的元旦。徐達在帳中爲着一時難得取勝,十分煩惱。忽聽帳外報道:“僞周陣上遣使來見。”徐達因升帳問來使道:“你三將軍張豹,因何着你到來?”那人答道:“我主帥多拜上將軍說,明日系是元旦,彼此相持,未便見分曉,且各休息數宵,待好良辰,再下戰書迎敵,特此來約。”徐達因胸中也未有決勝之策,便隨口應說:“這也使得。”那使者領了迴音,出帳而去。次早,徐達率衆將在營中朝北拜賀畢,便與衆人各各稱慶。筵席間細商破敵之計,恨無長策。當晚筵罷,各散回營。徐達獨坐胡牀,恍惚中見一個金童,向前說:“滁州城隍同姑蘇城隍,二位到帳相訪。”徐達急急披衣延人,分賓而坐,便道:“草茅下士,荷蒙神聖降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滁州城隍回說:“自從元帥誕生之後,一緣幽明阻隔,二以元帥時出省邑征討,因此甚相疏闊。今主公改元,不三年間便成一統。主帥倘念及桑梓之地,乞於皇帝前贊助,褒崇賜號,以顯小神護翊皇明之靈,是所望也。”徐達便應道:“某致身王家,十有餘年,仰荷天地眷佑,聖主洪威,所在成功。但今受命攻吳,誰料張豹布成此陣,兩月以來,不收寸功,尚未知後來是何景色。適聞神明所言,三年之間,便成一統,恐不若此之易。”只見姑蘇城隍說:“此陣雖是有理,不過以北斗九星八方生克。元帥只從剋制的道理,分兵八隊前去攻打,他自然救應不及。又裏面他列爲紫微、太微、天市三垣,分應八宮,元帥當以太極、兩儀之理制之。士誠氣數不上一年,元帥何必過慮。但恐攻城之時,有傷虎將,爲可悲耳。”徐達聽得有傷虎將一句,驚得木呆了半晌,便道:“我同來將士,俱各赤心圖報朝廷,分有偏稗,情同骨肉。此時全望神明佑助;倘得一旅不傷,一將不損,降城之日,即當重修廟貌,申請褒封。”那城隍道:“今以元帥至此行軍,我們便在此保護,但其中也有在劫在數的,怎麼十分救應得無事。元帥既如此囑咐,當曲圖遮蔽,全他首領便了。”兩神整衣而起。徐達方送得出營,卻被巡哨的一聲鑼響,把徐達猛然驚醒,知是一夢。次早起來,吩咐各營趁閒整理軍器,待彼下書交戰,另行調遣,不題。

    且說僞周無錫守將莫天祐,從小兒便習武藝。身長丈二,面如噴血,有萬夫不當之勇,人都稱他爲莫老虎,善使一把婚月刀,屯兵十萬,在無錫城中,足爲士誠救應。他見朱軍駐紮姑蘇,日夜攻打,終有難保之勢,心思一計,修下三封書:一封着人往方國珍處投遞;一封着人往陳友定處投遞;一封着人往擴廓帖木兒王保保處投遞。約他趁朱兵攻打蘇州之時,正好乘勢侵擾地方,朱兵彼此不支,必然得勝。他三處得了天祐來書,果然友定從閩、廣來到界上侵擾;國珍從台州來到界上侵擾;王保保遣左丞李囗來到陵子村,在徐州界上侵擾。三處的文書,齊至金陵,太祖便令李文忠率錢塘兵八萬,東敵方國珍;令胡德濟、耿天璧率婺州、金華兵八萬,東南上敵陳友定;令傅有德率兵五萬,西北上敵李式;一面又着人到徐達帳前知會,各家兵馬俱動,都是莫天桔之故,可仔細提防。徐達得了信息,朝夕在帳計議。

    只見張豹打下戰書說道:“上元已過,十八日交戰。”徐達將姑蘇城隍囑咐,生克分兵相制的話,仔細思量了一夜。次早,升中軍帳,着軍政司打了幾通鼓,吹了幾聲畫角,那些將軍依次聚在帳前。徐達便道:“明日交兵,諸將俱宜小心聽令而行,以濟大事;倘不遵法,罪有難逃。”諸將齊聲道:“聽令。”徐達恰取號箭一枝,喚過俞通海充正西隊先鋒,華雲龍、顧時爲左右翼,領精兵五千,俱用白色旗甲,攻打擅將正東營。取號箭一枝,喚過耿炳文充西北隊先鋒,孫興祖、丁德興爲左右翼,領精兵五千,俱用黑白雜色旗甲,攻打僞將東南營。取號箭一枝,喚過朱亮祖充正南隊先鋒,張興祖、薛顯爲左右翼,領精兵五千,俱用紅色旗甲,攻打僞將正西營。取號箭一枝,喚過吳禎充正北隊先鋒,曹良臣、俞通淵爲左右翼,領精兵五千,俱用黑色旗甲,攻打僞將正南營。取號箭一枝,喚過郭英充西南隊先鋒,俞通源、周德興爲左右翼,領精兵五千,俱用黃色旗甲,攻打僞將正北營。取號箭一枝,喚過沐英充正東隊先鋒,趙庸、楊璟爲左右翼,領精兵五千,俱用青色旗甲,攻打僞將西南營。取號箭一枝,喚過康茂才充東南隊先鋒,王志、鄭遇春爲左右翼,領精兵五千,俱用青紅雜色旗甲,攻打僞將東北營。取號箭一枝,喚過廖永忠充中將左哨先鋒,唐勝宗、陸仲亨爲左右翼,領精兵一萬,俱用黃黑雜色旗甲,從東南營殺入,攻打僞將大微垣。取號箭一枝,喚過馮勝充中軍右哨先鋒,陳德、費聚爲左右翼,領精兵一萬,俱用黃紅雜色旗甲,從東北殺入,攻打僞將天市坦。取號箭一枝,喚過湯和充中軍正先鋒,郭子興、蔡遷爲左翼,韓政、黃彬爲右翼,統精兵三萬,俱用純青、純白、純紅、純黑四色旗甲,從正北營殺入,攻打僞將紫微垣,砍倒將旗,四圍放火。取號箭一枝,喚過王弼、茅成、梅思祖三將,各領兵五千,出陣迎敵,待他明日那營出兵,必有兩營接應,只可佯輸,誘其遠趕,以便我兵乘勢奪寨。取號箭一枝,喚過陸聚、吳復二將,各領本部人馬,堅守老營,以防衝突。常遇春獨領精兵五千,沿路衝殺,只留西北一營不去攻打,以便彼兵逃竄。自率大隊從後救應。分撥已定,只等明日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耿炳文殺賊祭父

    卻說徐達依了蘇州城隍託夢,分兵做十路攻打,調遣已定。次早正是十八日,只見哨子來報,東北營中平章白勇領兵一萬殺過來了。我軍陣上,早有王弼持刀迎敵。未及半個時辰,他正南上楊清,西北上萬平世,各領兵前來接應。恰好茅成、梅思祖放馬前來攔擋,六匹馬攪做一團。只見梅思祖賣個破綻,徑落荒而走。楊清便勒馬來追,那白勇與萬平世,恐楊清得了頭功,因一齊趕上來。王弼、茅成也裝一個救思祖的模樣,也將馬放來廝殺。正殺得十分熱鬧,只聽得寨中一聲炮響,十路兵馬,都殺出來,徑往張彪陣中分頭的去攻打。他營中只說朱軍與陣上軍馬相殺,那曉得這般神算,慌促之中,俞通海等殺入正東營內,朱亮祖殺入正西營內,湯和率了中軍,徑殺入紫微垣。驚得張豹上馬不及,湯和便一刀砍折了馬腳,張豹只得從軍中逃竄。郭子興兩翼兵馬,就營下放起火來,中軍帥旗早被亂軍砍倒,煙塵滿眼,個個只得尋路而走,那一個敢來對敵。吳禎殺入南營,誰想楊清一營已在外邊接應白勇,竟是一個空寨,便幫着耿炳文等殺入東南上。那營中正是僉院鄭祿把守,他看朱軍殺入,便也率衆相持。炳文大叫說:“鄭祿,你記得當初帶了義兵,投降呂功,致我父親追趕,撞木欄而死,你今日當碎剮萬段,還走那裏去!”手轉一槍,正中着鄭祿左腿,耿炳文便活捉了,吩咐軍士押在囚車內,殺得營中一個也不留。吳禎對炳文說道:“楊清既在陣前,我自趕去殺了楊清,才完得我的事。”炳文顛着頭說:“是,是。”吳禎也自去了。炳文徑殺入張彪陣內,那張彪正與廖永忠三將相持。炳文大喊一聲殺來,張彪見不是事,即帶了殘兵,只向兵少的去處逃走。那朱亮祖殺入西營,只見些散軍一路跪着迎降,更不見有趙玠,亮祖便坐在本營廳上問道:“你們趙玠走往何處?”那些小軍回說:“趙都尉聞知將軍殺來,便登時逃走,不知去向……”說猶未了,誰想這賊躲閃在門後,把刀向背上竟砍將過來,幸得恰是刀背,把亮祖肩上擊了一下。亮祖忍着疼痛,跳轉身,急搶刀在手,就在堂上兩個戰了數合。那趙玠看本事難當,拖着刀向外便跑,亮祖趕上一刀,分爲兩段。張興祖、薛顯,起初看見營中投降,只道無事,把馬在外邊尋人相殺,聽見營中喊聲,方殺入來,那趙玠已結果了。營中一萬人馬,盡皆投降。亮祖仍出營來,見沐英三將,已殺了李獻;俞通海三將已殺了黃轍;郭英三將,殺了吳鎮;四哨人馬,合做一處,望着張豹的中營,且是烈焰焰的燒得好,便將馬從西北上放來,聽得天市營內喊聲大震,沐英、郭英、朱亮祖、俞通海吩咐各哨兩翼將軍,俱率兵在外,不必隨人相混,止四馬趕人,看他光景。只見張彪、張豹領了殘兵,聚集天市營內,保着張龍太子,與馮勝、湯和、廖永忠、耿炳文等廝殺。沐英四將,乘勢趕進救應,殺得他屍如山積,血似河流。張彪保着張龍,拚命向西北路上奔走,張豹一人力敵衆將。那陣下白勇、萬平世、楊清,正與王弼等交戰,忽聽得朱兵分頭殺入老寨,回頭一看,煙障沖天,三個飛也似趕回。恰撞着吳禎一彪軍來,手起一槍,正中着萬平世的心口,立死於馬下。白勇急上前來救,那槍梢轉處一帶,徑把白勇一隻眼珠帶將出來。俞通淵趕上一刀,連人和馬砍做兩截。楊清便勒馬騰雲的相似,往別路逃走去了。張彪保着張龍而行,只見林叢中叫道:“還那裏走!”睜眼看時,是常遇春擋住去路。兄弟二人道:“一身氣力,殺得沒有些兒,又撞着對頭,奈何!奈何!”正沒做理會,恰好張豹帶了殘兵逃走過來,兄弟合做一處,也不與通春相對,徑衝陣而走。遇春飛馬追趕,將到城門,那城上矢石銃炮如雨的飛下來,遇春也不回兵,便令後軍迎元帥大隊人馬到來,分頭攻打蘇州。

    頃刻之間,諸將軍畢集。吳禎把萬平世首級,沐英把李獻首級,朱亮祖把趙玠首級,郭英把吳鎮首級,俞通淵把白勇首級,俞通海把黃轍首級,一一到帳前依次獻了。只有康茂才一哨人馬,竟無消息。徐達令探馬四下哨探消息,恰有耿炳文令軍卒推過囚車上帳,說:“先父因僉院鄭祿投降僞周追趕身死,今託虎威,活捉此賊到帳,乞主帥下令處置!”徐達便命軍中急辦牲醴,把耿君用公神像中堂懸掛,自己同諸將行了四拜禮。那炳文在旁邊回了四拜,即下堂朝了元帥及諸將軍拜謝了,依舊上堂,換着一身縞素便服,朝着父親神像,拜了又哭,哭了又拜。徐元帥一邊喚了軍校,把僉院鄭祿活綁過來,就一刀剖出心肺,放在盤子裏,供養君用像前。那炳文看見擺列着那清清的酒卮,香香的餚撰,活鮮鮮的肺心,爽爽朗朗的香燭,儀容空對,音響無聞,眼淚不止,一路的捶胸頓足,愈覺哀慟起來。帳前軍士,沒一個不酸心合痛,聲徹天地。驚得那張士誠在城裏也不知爲着甚的。約有一個時辰,徐元帥同着諸將齊來勸說:“耿公請自寬心,今日公能爲父報仇,又爲國出力,忠孝兩全;便是先公靈在九泉,也必喜悅。萬匆過傷,巳請治事。”炳文只得住了哭聲。一日之間,不住欷噓,杯酒片肉,毫不沾牙,真實難得。話不絮煩。

    卻說康茂才同着王志、鄭遇春帶了人馬,殺入東北營中,止有二三百個守營的頹卒,因各轉身沿路去尋白勇下落。只聽人說:“白平章今日當先罵陣,倒不見這般悽愴。”茂才聽知,便往場上殺來,恰撞着巡哨賊徐仁、尹暉兩個,帶領五千精兵,從北路而行,阻住去路。茂才心中轉道:“這送死賊,到替了白勇的悔氣了。便排開陣勢,匹馬混殺了一個時辰。後來徐仁望見中營火起,即刻同尹暉脫身,朱軍陣上那個肯放,古人說得好:“心慌意亂,自沒個好光景做出來。”那尹暉槍法漸亂,茂才轉過一刀,結果了殘生。徐仁便殺條血路而走,茂才招動人馬來追。誰知楊清見吳禎殺了萬平世,俞通淵殺了白勇,便領殘兵逃走,正撞着徐仁,合兵做一處。那徐仁見楊清既來,茂才一面兵又沒接應,仍來迎敵。且說鄭遇春看見徐仁馬頭將近,大叫一聲,道:“看箭!”徐仁只道果然有箭,把頭一低,遇春趁着勢一刀,正把頭砍將下來。茂才心知楊清又要逃走,把旗一招,朱軍便密匝匝只圍他在中心。茂才等三將,橫來直往,把他圍在覈中廝殺。未及半晌,被王志一槍中着馬腳,那馬仆地便倒,衆軍向前,把楊清砍做數段。茂才方得收兵轉來。哨馬望見了茂才一彪人馬,飛也似報與元帥,說:“康將軍從東路來了。”徐達聽得,便同衆將出帳外來望,恰好茂才下馬進來,備說前事。徐達大喜。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熊參政捷奏封章

    且說徐達大軍駐紮在姑蘇城下,只不見康茂才這支人馬,正在狐疑,恰有哨馬報道:“康將軍得勝,由東路回來了。”徐達不勝之喜,因令馮勝爲首,協廖永忠、郭英、吳禎、趙庸、楊璟、張興祖、薛顯、吳復、何文暉九員虎將,將兵二萬,圍住葑門。湯和爲首,協曹良臣、丁德興、孫興祖、楊國興、康茂才、郭子興、韓政、陸聚、仇成九員虎將,領兵二萬,圍困前門。常遇春爲首,協唐勝宗、陸仲亨、黃彬、梅思祖、王弼、華雲龍、周德興、顧時、鄭德九員虎將,領兵二萬,圍困閶門。沐英爲首,協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淵、費聚、王志、蔡遷、鄭遇春、金朝興、茅成九員虎將,領兵二萬,圍困婁門。朱亮祖領兵三萬,屯紮城西北上。耿炳文領兵三萬,屯紮東南上。築設長圍,架起木塔,樹着敵樓,四處把火炮、噴筒、鳥嘴火箭,及襄陽炮,日夜攻擊。徐達自統大軍六萬,環迭諸軍之後,相機救應,防禦外邊來救兵馬。諸將得令,各自小心攻打,不題。

    且說張龍、張彪、張豹領着殘兵,不上萬餘,逃入蘇州城,見父王張士誠,哭訴朱兵十分厲害,無可處置。士誠正是煩惱,恰見探子慌忙入朝,報道:“朱兵四下密佈,重重的把各門圍了。”士誠驚得手腳忙亂,便集民兵二十萬,上城看守,炮弩、矢石、防設甚嚴。朱兵屢被傷折。圍有三個月日。太祖在金陵聞知難於攻打,因此使人傳諭,令三軍勿得輕動,以待其自困。徐達接旨,對使者說:“我也不敢急性行事,但慮莫天祐這廝,奸謀百出;前者以書招三處賊兵,幸我邊境東南閩、廣諸路,有峻山阻隔,諒無他虞。但患的彭城一帶;彭城四無險阻,倘或天祐約渠順黃河而下,間道由江北抵吳油與姑蘇結爲表裏,便一時難爲支吾耳。”那使者對道:“元帥如此說,還未知那傅將軍近來行事哩。”徐達便說:‘哦正在此記念他,近日如何行事,並未有消息,是以日夜不安,你且細說與我聽着。”使者道:“前日主公着我來時,正在殿中給予我的路引,只見通政司一員官過來,奏道:‘徐州參政熊聚差人奏捷。’主公便道:‘連人與表章即刻一齊進來……’說猶未了,那承差跪在殿外,備說徐州熊參政令指揮使傅友德率兵三千,逆水而上,舟至呂梁,正遇元將左丞李式出掠。傅友德率衆便舍舟登岸,擊元兵。李式即遣稗將韓一盛引兵接戰,友德手起槍落,把一盛刺死馬下,元兵敗走。友德揣李式必然廣招部將來鬥,即令人馳還城中,開了城門,着兵卒佈列城外,皆坐地持槍而待,以鼓聲爲號,一齊奮發。頃刻之間,那李式果招上許多毛賊到來。友德望賊將近,鳴鼓三聲,我師猛發,直衝過去,賊衆大潰,爭先渡水而逃,溺死者不計其數。現生擒李式及其他頭目二百七十餘人,獲馬百餘匹,乞令旨發付。主公聽了大喜,令把李式在西郊外梟首,其餘所虜人犯,羈候細審,重賞來差,即手書褒嘉友德加升三級。我臨行目睹來的。”徐達聽了,說:“如此,姑蘇便不足慮矣。”遣使者出帳回金陵而去。

    正轉身回寨,忽人報水關巡軍,獲得一個細作,特送到元帥帳前發付。徐達便令押至軍前,問說:“汝是何人,敢來越關?若從直說來,饒汝之死。”那人說:“小人是無錫莫天祐手下總領官楊茂。慣能游水,特往姑蘇上表的。”徐達因問:“表在何處?”楊茂站起身來,把肚兜解下,摸出一個蠟丸子,說:“這表在丸子裏。”徐達將九剖開,細看了表章,就問:“你家還有誰人,還是要生還是要死?”茂回報:“有老母及妻子,望元帥活縷蟻之命!”徐達把楊茂發去俞通海處做個水軍頭目。隨暗地喚華雲龍入帳,着領小心聰慧軍校二十名,潛往無錫,去誘楊茂家小,並且探聽城中虛實。雲龍得令,隨見楊茂,備問了住處及兒子名字,來到營中,說:“莫天祐這廝,不是戲耍,他看我軍攻打蘇州城時,必定仔細盤話。我們二十人,可分作六七樣打扮。聞無錫大小人家,也都結蒲鞋面販賣,我們着五個會打紹興鄉談的,扮作販鞋客人。縣前專做好魚面,我們可着兩個,買大魚數頭,鱔魚數斤,挑了魚擔兒,沿街賣貨入城。再着三個扮做福建打造那假銀首飾的銀匠,細巧錐鑿,俱要隨帶備用。又將牲口五隻,裝着糙犧、大麥,把五人扮做鄉間大戶人家,糴來粞麥,挑進城內糖坊裏用。後面即着兩個挑了糖擔,一頭辦有搖鼓兒、引線兒、紙糊小匣兒,丁丁當當,跟着糖鋪的人,一夥兒走。都約在西門水濂街會齊。”吩咐已定,各人整備了。

    次早,走到城邊,那城上果然逐一查問。一夥過了又是一夥,都被這巧計兒零星走入了城。他們穿街走巷,城中虛實,早已打探清楚,便徑到水濂街。那雲龍走到一個裁衣人家,便道:“師父,此處總領楊茂官人在那家是?”那裁衣說:“楊官人正在轉彎紅角子門裏。”雲龍問了的確,叫聲起動,轉過彎來,直到紅角子門裏撞進,連聲叫道:“楊名官在家麼?”那楊名知有人叫他,就走出來問道:“客官何來?”雲龍回報道:“你們父親承着官差,一路上得病未好,今已到西門外。那病十二分重,命在須臾,要見你母親及祖母,與你一面,特央我來通知,你們可急急去;倘得見他,也好永訣。”楊名走進去說了,祖母與母親又出來問了詳細,便同雲龍直到西門。只見兩個魚擔兒,三個糖擔兒及五六個販鞋面的,五六個空手走的,笑笑說說,看看雲龍道:“這客官就是前面酒店裏病人,央來報信的,恰也又出來了。世間有這等熱心人,真個難得。”雲龍把眼一梭,這些人三腳兩步,四下都走前面走了。約至五里路程,只見路上有個小車,轆轆的往前面推着。雲龍便叫道:“推車的長官,我有兩位內眷,到前面王家酒店裏,探望一個病人,他們弓鞋腳小,一時趕不上路,勞你帶一帶在車兒上,我重重送酒錢與你。”那漢子便站定說:“上來上來,前面酒店路也不多,諒想你們也不虧我。”雲龍便扶着他祖母與母親上了車兒,自同楊名一路的說,一路的走。那個推車的,推動這車似飛而去。雲龍故意叫道:“長官,長官,便慢着些兒也好,倘若先到王家酒店,千萬坐坐,待我數錢與你買酒喫。”那漢子指一指道:“日已西了,還遲到幾時!”約莫二十餘里,楊名又問道:“還有多少路?”雲龍笑着說:“你且跟我來。”不上裏許,卻是個黑林子。但見十六七人叫道:“楊名你還待怎的?吾奉金陵徐元帥將令,你父楊茂越關被獲,已願投降。徐元帥恐莫天祐害及你家屬,特來取你歸營,你若狐疑,有劍在此。”楊名同他祖母、母親三個,都呆了口,也沒得回報。華雲龍脫下了便服,換了盔甲,便叫楊名一起同衆軍跨着飛馬,押了車子,緊趕着上路,將及二更,已到軍前,不題。未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破姑蘇士誠殞命

    卻說那華雲龍用了一番心機,挈取楊茂家屬,將及二鼓,纔到軍前。轅門上把守的稟道:“元帥正在帳中相等。”雲龍便進去,備數了事情一遍,且說他家屬現在營外。徐達即令送至後營,因喚楊茂說:“吾恐莫天祐害你家小,已令人摯取來營,足下可去相見。”楊茂見了母子、妻兒,不勝之喜,便說:“殞首碎軀,莫能圖報!”當晚歸本帳而去。過了數日,徐達寫了一張柬帖,喚取楊茂到帳,說:“我欲你幹一件事,你可去麼?”楊茂說:“小人受了大恩,赴湯蹈火,甘心前往。”徐達便取柬帖遞與,吩咐出營五更,可看了行事。楊茂接過在手,走至前途,開封一看,大笑道:“元帥要我去賺莫天祐,這有何難。”便放腳走入無錫城中,參見了莫天祐。天祐見楊茂回來,大喜問道:“主公有何話說?”楊茂道:“主公吩咐,徐達軍糧屯於桃花塢中。明晚是八月十八,城中當舉火爲號,主公領兵衝陣,命元帥赴桃花塢燒燬他的糧草,即往東攻殺圍兵,內應外合,不得有誤。”天祐說:“這計較極好!”遂留兵五萬守城。次早,帶領精銳五萬出城,徑到桃花塢密林中屯住。將及二更,遙見東門起火,天祐便喚楊茂引路,將到塢邊,只聽一聲炮響,四下伏兵齊起。天祐大驚,說:“吾中徐達奸計了!”連叫楊茂,不知去向,因引兵衝西而走。徐達陣上俞通海拚命趕來,身上被了四箭,頭上被了一箭,血染徵袍,白練盡赤,猶是奮勇衝殺,屍橫遍野。殆至黎明,才知此身帶着重傷,負痛而返。徐達只得令本部士卒,星夜送還金陵調治,不題。

    那個天祐逞着驍勇,衝陣回至無錫,惟見城上遍插的是金陵徐元帥旗號。大場之間撞見郭英、俞通淵殺來,大叫:“莫天祐若是早降,免得一死!”天祐縱馬來敵,恰被俞通淵後心一槍,下馬而死。徐達入城,撫輯了軍民纔去。原來十八之夜,徐達先令四將,各提兵一萬,前來攻殺。一夜之間,便取了無錫而回。仍令衆將回攻姑蘇。忽見前軍報道:“軍師劉基來訪。”徐達迎入帳中,訴說蘇城久攻不下,全望軍師指教。

    次日早起,劉基、徐達二人同在城下,走來走去,熟察形勢。忽見一個頭陀與一個金色道人,飄飄的乘風從胥門城腳而來。那頭陀一跑跑到身邊,叫道:“劉軍師,徐主帥,一向好麼?爲何二人在此來往?”劉基一看就是周顛,便問:“你一向在那裏?”顛子應道:“我自在這裏,你自不見哩。”呵呵的只是笑。徐達因問:“這位師父是誰?”顛子說道:“這是張金箔。就是與張三丰一班兒在鐵冠道人門下的,你還不認得麼?”軍師與元帥心知他們倆是異人,便四個交着手,走向營裏來。杯酒之後,共談破城之法。張金箔說:“此城竟是龜形。盤門是頭,齊門是尾。龜之性,負水而出,乘風則歡。今暮秋之時,正水木相乘之會,劉軍師當擇水木干支的日子,借風駁擊其尾,則其首必出,決當殲滅僞周矣。”元帥聽了大喜。劉軍師把手掌一輪,說:“事不宜遲,明日便可動手。”急令各將於各城大河外四周,築成高臺十座,每臺長五十步,闊二十步,與城一樣高。上蓋敵樓,以便遮蔽。整備銃弩攻打。未及三個時辰,各營齊報高臺依法齊備。

    那士誠看見外面如此光景,與羣臣設計抵擋。張彪奏說:“不如潛夜出城,徑作航海之行爲上。”士誠聽了,便收拾寶玩、細軟財物,摯領家眷,深夜開城,突圍而走。常遇春一見,便分兵截住,那士誠軍馬,拼死的廝殺良久,勝負未分。此時王弼統領左軍,遇春見了撫王弼肩背說:“軍中皆稱足下與朱亮祖爲雄,今亮祖獨屯兵於西北,不當機會,足下何不徑取此賊?”王弼聽了,直揮雙刀,奮勇向前,敵衆方得少卻;遇春便率衆乘之。恰好亮祖又到,三面夾攻,喊殺將來。土城兵馬大敗,溺死沙盆譚者,不計其數。士誠坐着飛龍追日千里馬,也幾乎墮入水中。遇春同亮祖併力追趕,一槍刺去,正中世子張龍,下馬而死。士誠驚忙逃回城中,堅閉不出。

    次早,周顛與張金箔作別要行,軍師與徐元帥再三留住,他們回說:“後會有期,不必苦留。”說罷便出帳而去。劉基看高臺已築,因令衆將率軍校上臺攻打,只留正東的臺聽起自用。劉基按定吉期登壇,技發仗劍。不一時間,忽見雷霆霹靂交加,大雨奔注,臺上衆軍一齊放起火箭、神槍、火銃、硬弩飛將過去,盤門果然大開。城上民軍,爭先冒雨奔走。只聽大震一聲,把姑蘇城攻倒三十六處。徐達便傳令四面軍士,俱依隊伍入城,不許越次亂殺。如有生擒張士誠者,與金千兩;斬首來獻者,與金五百兩;斬渠妻子一人者,與金百兩。那士誠看見城破,便率了子女及妻劉氏,並家屬同登齊雲樓,於天泣道:“今日至此,兔爲他人所辱。”自行放起火來,把閤家燒死了。自走至後苑梧桐樹邊,大叫數聲:“天喪我也!天喪我也……”正要解下絲絛自縊,突然走過沐英,一箭射斷了絲絛,士誠仆然墮地,沐英着軍校上前捉住。徐達收了圖籍並錢糧器械,即與衆將起程,回到金陵,止留數將在蘇鎮守。誰想那士誠拘在軍中,只是閉着雙眼,咬着這口牙齒。軍校們勸他喫粥喫飯,只是不喫。

    將到金陵,徐達先遣人報捷。太祖便命丞相李善長遠出款接。士誠也毫不爲禮。善長戲道:“張公,你平日據土稱王,智勇自大,今日何爲至此!且吾之盡禮於足下,正以王命,不欲自失其儀,足下還重己輕人乎。”頃刻,已至龍江,諸將把士誠縛了,送到太祖面前。士誠也只低頭閉目,朝上着地而坐。太祖叱他道:“你何不視我!”士誠大聲答道:“天日照你不照我,祝你何爲!”太祖大怒,命人將士誠監禁,排駕回宮去了。士誠自思赧顏,泣下如雨,至夜深以衣帶自縊而死。太祖敕令爲姑蘇公,具衣冠葬於蘇城之下。這些高官厚祿之臣,聞知蘇州城破,或投降的,或逃走的,且有替我兵私通賣國的,更沒有一個死難。後來唐伯虎有“清江引”詞,道:

    皁羅辮兒錦扎梢,頭戴方檐帽。穿領闊袖衫,坐個四人轎;

    又是張吳王米蟲兒來到了。

    太祖次日早朝,將削平僞周諸將,一一升賞有差。恰有徐達奏道:“臣等攻打蘇州,曾檄俞通海提兵到桃花塢蕩賊老營,身中流矢,因毒甚,送還京師。聞主公親倖第宅,問他死後囑咐何事,通海已不能語,主公揮淚而出。次日報身沒,車駕復臨慟哭,慘動三軍,莫能仰視。臣等身在遠方,聞此眷注,不勝感激。又陣中丁德興,被刀折其左股而亡;茅成被火箭透心而喪,俱乞殿下褒封,以表忠節。又前者正月朔日,臣夜夢姑蘇城隍與滁州城隍,同至帳中,恍惚言語,謂主公三年之間,混一大統;士誠不及一載,決至淪亡,但虎將不免殞傷。臣因求其保護,今皆保回首領而沒。全望主公勉賜褒崇,以表神爽;又今蘇城天王堂東廡,土地神像,儼然像聖容,三軍無不稱賀,亦望主公裁處。”太祖便說:“隨吾渡江精通水戰者,無如廖永安、俞通海。又丁德興、茅成俱是虎臣,今功成而身死,深爲可惜!”因命有司塑像於功臣廟中致祭,永安向死於蘇州,可迎葬於鐘山之側。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啞鐘鳴瘋僧顛狂

    且說太祖下命,着有司將廖永安等塑像於功臣詞,歲時祭祀,一邊迎永安靈柩葬於鐘山之側。又說:“滁州城隍與蘇州城隍,軍中顯靈,可同和州城隍,共敕封‘承天監國司命靈護王’特賜褒崇。其敕書用錦標玉軸,與各處有異;至如天王堂東廡之土地神像,重建金殿遮蓋。”徐達領命出朝而去。

    卻說當初唐時有個活佛出世,言無不靈應,甚是希罕,人都稱他做寶誌大和尚。後來白日昇天,把這副凡胎,就葬在金陵。前者詔建宮殿,那禮、工二部官員,奏請卜基,恰好在寶誌長老家邊。太祖着令遷去別處埋葬,以便建立。諸臣得令,次日百計鋤掘,堅不可動。太祖見工作難於下手,心中甚是不快。回到中宮,馬娘娘接問道:“聞志公的冢甚是難遷,妾想此段因果,亦是不小,主上還直命史官占卜妥當,才成萬年不拔之基。且志公向來靈異,冥冥之中,豈不欲保全自己軀毅?殿下如卜得吉,宜擇善地,與他建造寺院,設立田土,只當替他代換一般,做下文書燒化,庶幾佛骨保佑,不知殿下主意何如?”太祖應道:“這說得極是。”次早,便與劉基占卜。卜得上好,就着諸工作不得亂掘。太祖自做下交易文書,燒化在志公冢上。因命在鐘山之東,創造一座寺院,御名靈谷寺。遍植松柏,中間蓋無樑殿一座,左右設鐘鼓樓,樓上懸的是“景陽鍾”。又唐時鑄就銅鐘一口,欲爲殿上所用。鑄成之日,任你鼓擊,只是不響。那時便都叫道“啞鍾”且有童謠說道:

    若要撞得啞鐘鳴,除非靈谷寺中僧。

    殿造無樑後有塔,志公長老耳邊聽。

    殿成之日,寺僧因鐘鼓雖設,然殿內還須有副小樣鐘鼓,逐日做些功課,也得便當。正在商議,忽然有個頭陀k殿說:“那‘啞鍾’不是好用的。何必多般商議。”這些僧人與那諸般工作,拍手大笑,道:“你既曉得‘啞鍾’,用他怎麼?”那頭陀回說道:“而今用在這殿中,他就不啞了。”衆人也隨他說,更不睬他。那頭陀氣將起來。大叫道:“你們不信,貧僧也自由你。若我奏過朝廷,或依了我,懸掛起來,敲得旺旺的響,那時恐怕你們大衆得罪不小,自悔也遲。”便把袖襖整了一整,向長安街一路的往朝裏來,這些人也有的只說這頭陀想是瘋子,不來理他;也有的只說此鍾多年古物,實是不響,這頭陀枉自費心;也有的說我們且勸他轉來,倘或觸動聖怒,也在此自討煩惱,便一直趕來勸他。那頭陀說:“既是你們勸我,想你們從中也有肯依我的了,我又何苦與你們作對。”因也轉身到寺裏來。那些人因他到了,都不做聲,開着眼看他怎麼。那頭陀便向天打了一個信心,就向這鐘邊走了三五轉,口裏唸了幾句真言,喝聲道:“起!”這鐘就地內平空立將起來。這頭陀把鐘上泥,將帚拂試淨了,看殿上鍾架恰好端正的,便以手指道:“你自飛懸架上去罷。”那鍾又平地裏走入殿來,端端正正掛在架子上。看的人堆千積萬,止不住喝采。頭陀便從柏中取出一條楊枝,與一個淨瓶來,將瓶中畫了道符,那瓶內忽然現一瓶淨水,便念動幾句梵語,將淨水向鐘上周圍灑了三遍,取一紙來焚化在鍾邊,把手四下裏一摸,只聽得鏗然有聲。他便取木植一株,輕輕撞將過去,那鐘聲真個又洪又亮,這千千萬萬人,齊聲道:“古怪!古怪!”合寺僧人,同那善男信女,納頭拜道:“有眼不識活佛,即請師父在此住持。”那頭陀道:“我自幼出家,取名宗泐。去無蹤,來無跡,神通變化,那個所在能束伏我這幻軀?近聞大明天子,將我師父志公的法身遷移到此,且十分尊禮,我因顯這個小小的法兒,你們不須在此驚擾。”正在這邊指示大衆,誰想在那邊監造的內使,見他伎倆,飛馬走報太祖。太祖便同軍師劉基及丞相李善長一行人衆,齊到寺來。宗泐早已知道,向前說:“皇帝行駕到此,我宗泐有緣相遇。但今日也不必多言,如過年餘,還當再面。”在人叢中一撞,再不見了。太祖看殿已造完,便擇日遷起志公肉身,猶然脂香肉膩,神色宛然如生,另造金棺銀槨藏貯。即發大願說:“借他一日,供養一日。”槨上建立浮圖,大十圍,高七層,工費百萬。再賜莊田三百六十所,日用一切之資,來給志公供養。

    天色將晚,太祖便同劉基等從朝天宮微服步行而回。忽見一婦人,穿着麻衣,在路旁大笑。太祖看他來得怪異,便問:“何故大笑?”婦人回說:“吾夫爲國而死,爲忠臣;吾子爲父而死,爲孝子。夫與子忠孝兩盡,吾所以大喜而笑。”太祖因問:“汝夫曾葬麼?”那婦人用手指道:“北去數十里,即吾夫葬所。”言訖不見。次早,着令有司往視,惟見黃土一堆,草木蔥鬱,掘未數尺,則家頭一碑,上鐫着:“晉卞壺之墓”五字。棺已朽腐,而面色如生。兩手指爪繞手六七寸。有司馳報,上念其忠孝,遂命仍舊掩復,立廟祭祀。正傳詔令,恰好孝鈞城西門之內,也掘出個碑來,是吳大帝孫權之墓。衆臣奏請毀掘行止,上微笑,說:“孫權亦是個漢子,便留着他守門也好;其餘墓墳,都要毀移。”

    明日,正是仲冬。一日,李善長、劉基、徐達率文武百官上表,勸即皇帝寶位。太祖看了表章,對衆臣說:“我以布衣起兵,君臣相遇,得成大功。今雖擁有江南,然中原未定,正有事之日,豈可坐守一隅,竟忘遠慮。”不聽所奏。過了五日,李善長等早朝,奏說:“願陛下早正一統之位,以慰天下民心。”太祖又對朝臣說:“我思:功未服,德未孚,一統之勢未成,四方之途尚梗。昔笑僞漢,才得一隅,妄自尊大,迨至滅亡,貽笑於人,豈得便自效之;果使天命有在,又何必汲汲乎!”善長等復請說:“昔漢高祖誅項氏,即登大位,以慰臣民。陛下功德協天,天命之所在,誠不可違。”太祖也不回覆,即下殿還宮,以手諭諸臣說:“始初勉從衆言,已即王位。今卿等復勸即帝位,恐德薄不足以當之,姑俟再計。”乃擲筆易便服,帶領二三校尉,竟出西門來訪民情。迅步走到一個坍敗的寺院,裏面更沒有一個僧人。但壁間墨跡未乾,畫着一個布袋和尚,傍邊題一偈道: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入都將一袋裝。

    畢竟有收還有散,放寬些子又何妨。

    太祖立定了腳,唸了幾遍,說:“此詩是譏消我的。”便命校尉從內亟索其人。毫無所得。太祖悵悵而歸。走到城隍廟邊,只見牆上又畫一個和尚,頂着一個禪冠;一個道士,頭髮蓬鬆,頂着十個道冠;一條斷橋,士民各左右分立,巴巴的望着渡船。太祖又立定了身,看了半晌,更參不透中間意思,因教敕坊司參究回報。次日坊司奏說:“僧頂一冠,有冠無發也;道士頂十冠,冠多發亂也;軍民立斷橋,望渡船,過不得也。”太祖於是稍寬法網。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順天心位登大寶

    話說太祖微行看了兩處畫壁,分明曉得是隱諷的,心中忽然儆醒。因諭中書省御史臺臣及刑部官定爲律令,頒行四方,不許以意出入。次日視朝,李善長等復表勸進登皇帝大位。太祖又說:“中原未平,軍旅未息。且當初朱升來見,我問天下大計,朱升復我說:‘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此三語,我時時念及;你等何爲如此急急。此事關係極大,爾等須一一酌禮儀而行,不可草草。”李善長等得蒙允奏,不勝之喜,便傳軍令着郭英領民兵三萬,於南郊築壇受禪。禮官議定擇來年戊申歲,正月四日乙亥即皇帝位。三日之前,壇已告成,一應禮儀俱備。禮官備將行儀申奏。太祖傳旨,着羣臣齋戒沐浴,至期同赴南郊。鑾輿所過,遠近觀看的填街塞巷。

    不移時,駕到南郊。當時公侯將相諸臣,扶擁太祖高皇帝登壇。壇上列着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風雲雷雨,五嶽四讀,名山大川之神,及伏羲三皇,少吳五帝,禹、湯三代聖君之位。壇下鼓樂齊鳴,作了三通。太祖行八拜禮。太史官弘文館學士劉基讀祭文道:

    維

    大明洪武元年,歲次戊申,正月壬辰,朔越四日丁亥,天

    下大元帥皇帝臣朱,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風雲雷雨,

    天地神祗,歷代聖君之靈。道:天地之威,加於四海。日月之

    明,昭於八方。雲雷之勢,萬物鹹生。雨露之恩,萬民鹹仰。伏

    以上天生民,俾以司牧,是以聖賢相承,繼天立極,撫臨億兆。

    堯、舜相禪,湯武吊伐;行雖不同,受物則一。今胡元亂世,宇

    宙洪荒,四海有蜂囗之憂,八方有蛇蠍之禍。羣雄並起,使山

    河瓜分;寇盜齊生,致乾坤鼎沸。臣生於淮甸,起自漾梁。提

    三尺以聚英雄,統一派而救困苦。託天之德,驅一隊以破肆毒

    之東吳;仗天之威,連千艘以誅梟雄之北漢。因蒼生無主,爲

    羣臣所推,臣承天之基,即帝之位,忝爲天吏,以治萬民。今

    改元洪武,國號大明。仰仗明威,掃靜中原,肅清華夏;使乾

    坤一統,萬姓咸寧。沐浴虔誠,齊心仰告,專祈協贊,永克不

    承。尚饗。

    劉基讀了祭文,壇下音樂交奏。太祖合羣臣設三十六拜。祭告之時,但見天宇澄清,風和景霽,氤氳香霧,上凝下靄,中星輝露。頓與連朝雨雪陰霸的氣色迥異。人人說是景運休微。祀畢下壇,李善長率文武百官及都城父老,揚塵舞蹈,山呼萬歲,五拜三叩頭畢。太祖引世子及諸王子、文武羣臣,奉四代神主回城,送入太廟。追尊:

    高祖考德祖玄皇帝,高祖批玄太皇后;曾祖考懿祖恆皇帝,

    曾祖她懿聖皇太后;祖考熙祖裕皇帝,祖批裕聖皇太后;考仁

    祖淳考皇帝,批淳聖睿慈皇太后。

    上玉璽寶冊,行追薦之禮,因對羣臣說:“朕何蒙先德,慶及朕躬,今遵行令典,尊崇先代,奉主之時,若或見之矣。”言訖,登輦升殿,受羣臣稱賀。命劉基奉寶冊,立妃馬氏爲皇后;且說:“朕念皇后,偕起布衣,同甘共苦。常從朕在軍,自忍飢餓,懷糧以飼朕。又朕素爲郭氏所疑,皇后從中百般調停,百計庇護,得免於患。家之良婦,猶國之良相,未忍忘之。”退朝回宮,因以語皇后。後回報說:“嘗聞夫婦相保易;君臣相保難。望陛下今日正位以後,時當兢惕,以保久安長治之業,是所願耳。”

    次日設朝,文武朝見華,命立世子朱標爲皇太子。贈李善長爲銀青榮祿大夫、上柱國中書左丞相、太子太師宜國公。贈劉基右丞相、太子太傅安國公。劉基再四懇辭不受,說:“臣賦命淺薄,若受大爵,必折壽命。”太祖見他懇切,乃授以弘文館大學士太史令。贈徐達上柱國中書右丞相、太子太保信國公。贈常遇春中書平章鄂國公。其李文忠、鄧愈、湯和、沐英、郭英、馮勝、廖永忠、吳禎、吳良、朱亮祖、傅友德、耿炳文、華雲龍等,封爵有差。羣臣叩首拜謝。命改建康金陵府爲南京應天府。佈告天下,改元洪武。只見翰林學士王禕出班叩頭,上一篇報天下成大業,祈天永命的表章。中間要求減茶課,免軍需,輕田租,蠲邊郡稅糧,以順人心等語。太祖看了大喜,賜帛五匹。便宣大元帥徐達說:“朕思胡元未定,中原未收,又閩、廣、浙東、兩廣等處,尚未歸附,四海黎民未安,此心殊是歉然。卿宜與常遇春、馮勝、郭英、耿炳文、吳良、傅友德、華高、曹良臣、孫興祖、唐勝宗、陸仲亨、周德興、華雲龍、趙庸、康茂才、楊璟、胡美、江信、張興祖、張龍等,率兵十萬,北伐大元,以定天下。以湯和爲元帥,領吳禎、費聚、鄭遇春、蔡遷、韓政、黃彬、陸聚、梅思祖等,率兵十萬,伐陳友定,取閩廣之地。李文忠爲元帥,領沐英、朱亮祖、廖永忠、阮德、王志、吳復、金朝興等,率兵十萬,伐方國珍,取浙東之地。鄧愈爲元帥,領王弼、葉升、李新、陳恆、胡海、張赫、譚成、張溫、譚興、周武、朱壽、吳德濟等,領兵五萬,取東西兩廣未附州郡。”四將領命出朝,專候擇日起兵前去。

    次早,徐達率領衆將,入朝請旨。太祖命禮官將興兵四討救民伐暴的情由,做了祭文,上告天地山川之神祗。覆命衆將一一向前。吩咐:“決不許妄行殺害,茶毒生靈。”衆將拜命,陸續分兵往各路進發。

    先說李文忠統了諸將軍馬,離卻金陵,望浙東而行。不一日,到溫州城南七里外安營。那方國珍得知兵到,便與兒子方明善欲計謀廝殺。那明善細思了半晌,對父國珍說:“朱兵雄勇難當,且李文忠所統將校,個個是足智多謀之士,若待圍城,必難取勝。不若乘其遠來疲睏之時,先出兵衝殺,或可取勝。”國珍說:“我意亦欲如此。”即日便領兵一萬,至太平寨排開拒截。哨馬報入營來,文忠便率兵將對陣,卻見明善出馬。文忠在旗門之下說:“今主上混一天下,指日可成,你們父子不思納款,而區區守一隅之地,以抗天兵,將復爲陳、張二姓乎?”明善大怒,罵道:“你們貪心無厭,自來尋死耳,何用多言。”便縱馬殺來。恰有左哨上廖永忠掄刀向前迎敵,兩下喊殺,約有四十餘合。右哨朱亮祖恐難取勝,因從傍直嚮明善刺來;明善力怯而走。明兵乘勢趕殺,破了太平寨,追到城邊。那明善領着殘兵,急急進城,堅閉了城門不出。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方國珍遁入西洋

    卻說明善領了殘兵,奔回城中,緊閉着城門不出。李文忠召諸將商議,說:“今日大敗,賊衆心膽俱寒,即直四下攻打,卻可拔城。”衆將得令。亮祖就遣指揮張俊、湯克明攻打西門,徐秀攻東門,柴虎率遊兵接應。城下喊聲雷動。亮祖自統精銳,不避矢石,駕着雲梯徑從西門而上,捉了員外郎劉本善及部將百餘人。國珍看見城破,即便帶領家屬,出北門衝陣,徑往小路,直走海口,落了大洋,遂向黃岩上臺州與弟方國瑛合兵一處再圖恢復,不題。

    那朱亮祖奉了元帥李文忠入城撫輯。即日把軍情申奏金陵,太祖看了表章大喜,便令承差到殿前,說:“那國珍遁人海洋,必向台州與弟國瑛合兵據守。事不宜遲,即着中書省寫敕專付朱亮祖,仍帶浙江行省參政職銜,率馬步舟師,向台州進發。”差官星夜火速諭知。亮祖拜命,遂進大臺。那天台縣官湯盤聞知兵到,出二十八長亭迎降。亮祖在馬上安慰了黎庶,着湯盤仍領舊職撫理本縣地方。自己帶了人馬兼程直到台州城下溺戰。一邊把令牌一面,邀廖永忠入帳,說如此而行。永忠得令去訖。再令阮德、王志、吳復、金朝興四將,領兵二千,前至白塔寺側,左右埋伏,夜來行事,不題。那方國珍與弟國瑛及子明善三人商議,說:“這赤城形勢最是險阻,今我軍合兵一處迎敵,必然取勝。”便放了吊橋,出城對敵。未及十合,明善力不能支,轉馬而走。朱亮祖乘勢剿殺,力氣百倍。國珍父子三人,連忙驅衆入城。亮祖因吩咐四下圍住,只留東門聽其逃走。約莫初更,亮祖令軍中砍木伐薪,縛成三丈有餘的燔燎一般,立於城外。布起雲梯,縱鐵用軍五千,從西右而上。城中見四下火光燭天,軍民沒做理會,驚得國珍兄弟父子,膽怯心寒,開了東門,徑尋小路,往海邊進發。此時已是三更有餘,誰想家眷帶了細軟什物,正好奔到白塔寺邊,計到海口僅離二里,只聽一聲炮響,左邊阮德、金朝興,右邊王志、吳復,兩下伏兵盡起,追殺而來。國珍等拚命登得海船,吩咐水手用力撐開,未及三五里之地,早有一帶兵船,齊齊攔住去路。馬上鳥嘴噴筒,如雨圍將過來。火光之下,卻有廖永忠絆袍、金甲,高叫道:“方將軍,你父子兄弟何不知時勢。我主上聖明英武,又是寬大仁慈,胡不歸命來降,以圖富貴,何苦甘爲海島之賊。況此去如將軍逞有雄威,佔得一城、一邑,亦不過外中國而別親蠻夷。倘或不能爲唐之虯髯,漢之天竺,則飄飄海上,將何底止。且將軍縱能殺出此島,前面湯將軍見受王令,遵海往討陳友定,舟師十萬,把守大洋,亦無去路。怕一朝勢敗,將軍悔無及矣。請自三思。”方國珍聽了說話,便對國瑛、明善說:“我巢已失。今朱兵莫當,便出投降,以保身家,亦是勝算。”因回覆道:“廖將軍言之有理。”即於船內奉表乞降。次早仍回城,見了朱亮祖;亮祖慰勞了一番,吩咐拔寨來會李文忠。此時浙東地面,處處平服。文忠便差官申奏金陵,一面與朱亮祖等計議,道:“今湯元帥進徵福建,未聞報捷,我們不如乘便長驅延平,合攻陳友定,令渠彼此受敵,那怕友定不亡乎。”亮祖說:“主帥所見極妙。”便發兵即日起身。

    且說湯和統了吳禎、費聚等八員虎將,雄兵十萬,前取閩、廣,直到延平地面。拒守元將,正是陳友定。那元順帝以友定敗了朱將胡深,便命爲福建行省平章政事。自行之後,友定益肆跋扈,遂有雄據福建之心,興兵取了諸郡,聲勢甚是張大。且命兒子陳海據守將樂,以樹犄角。元帥湯和屢次以書招諭,友定說:“我這八閩,憑山負海,爲八州的上游;控番引夷,爲東南的嶺表。進足以攻,退足以守,你朱兵奈何我不得。”因與參政文殊、海牙等商議拒敵。湯和四次搦戰,友定只是堅壁固守,以老其師。恰好報說,李文忠同沐英、朱亮祖等率陸兵七萬,前來接應。

    且說廖永忠統領水師三萬人,依水列營,以分友定之勢。湯和得報,喜不自勝。便令哨兵傳令沐英、阮德、吳復領所部徑攻南門;朱亮祖、王志、金朝興統所部徑攻東門;李文忠統大隊爲遊兵,接應東南二處。原在將校鄭遇春、黃彬、陸聚統所部協攻北門;原在吳禎、費聚協助同新到彥永忠,統領水軍徑攻水西門;自領蔡遷、韓政、梅思租率水陸游兵,接應西北二處,晝夜攻擊。那友定在敵樓上看見明兵勇壯,不敢爭鋒。只見驍將蕭院,慌慌張張向前稟說:“朱兵日夜攻打,精力必疲,倘驅十萬兵奮勇出戰,必可得勝,何苦坐視其危。”友定沉思不語者久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徵福建友定受戮

    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又說道:“三思而行;再思可矣。”誰想這友定聽了驍將蕭院的言語,存省了半晌,方纔說道:“彼兵正銳,何謂疲竭,汝等那得亂惑軍心。”便叫階下羣刀手,推出斬訖報來。不多時,那蕭院做了黃泉之鬼。自此之後,這些軍將,那個敢說一聲,便有許多乘夜越城出來投降的。明營軍中看他這等光景,四下裏攻打益急。早有朱亮祖率着部軍,攻破了東門,軍校爭呼而入。文殊海牙見勢頭不好,便也開水門出降。廖永忠率水軍鼓譟,直殺到官衙河畔。友定仰天嘆息,退入後堂,正要服毒而死,恰被官兵縛住,解送到宮。

    次日湯和着令部將蔡玉鎮守延平。那友定兒子陳海問得父親被執,也服毒而死。湯和令軍中將友定送京,聽旨發落。即會同李文忠所部人馬,乘勢徑趨閩縣,奄至成都。鎮守元將乃郎中行省拍帖本兒,聞大兵到來,知城不可守,便引妻、妾上樓,說:“丈夫死國,婦人死夫,從來大義如此,今此城必陷,我亦旋亡,汝等能從之乎”?妻妾相對而泣,盡皆縊死,只有一乳媼,抱幼子而立。木兒熟視良久,嘆道:“父死國;母死夫;惟汝半歲兒,於義何從,留爾存柏帖一脈可也。”便收拾金寶,囑咐乳媼說:“汝可抱兒逃匿民間,倘遇不測,當以金珠買命。”乳媼領命自去。有頃,大兵進城,木兒從樓中放火,自焚而死。湯和聞知如此忠義,傳令於灰燼中覓取骸骨,備冠帶衣衾,葬於芙蓉山下。因將聖主恩德,馳諭省下郡邑,諸處俱各望風納款。恰好胡天瑞率兵攻取興化,那建陽守將賈俊疇、河州守將陳國珍也都降順。於是泉州、漳州、潮州等處悉皆平定。湯和見福建安妥,仍會李文忠整旅回京。未及一月,諸將解甲韜胄,午門外朝見。太祖面加獎慰,賞齎有差。這方國珍反覆不常,梟首示衆;這陳友定賜與胡深之子胡禎,將渠臠取血肉,以祭父親。三軍爲之稱快。

    次日早朝,百官行禮方畢,走過中書左丞王博出班奏說:“近奉敕督採黃木建告皇殿,卻於建昌蛇古巖採取,忽見巖上有一人,身著黃衣,口中歌道:

    虎踞龍蟠勢苕蕘,赤帝重興勝六朝。

    八百餘年正氣復,重華從此繼唐堯。

    其聲如雷,萬衆聳聽,如此者三遭,歌畢忽然不見。乞付史館,以紀符瑞。”太祖聽了說:“此事終屬誣罔,今後如此無憑信的虛聲,一切不可申奏。”因令工人在大內圖畫的四壁,俱採豳風七月之詩,及自己歷來戰陣艱難之事,繪圖以示後世,且說:“朕家本農桑,屢世以來,皆忠厚長者,積善餘慶,以及朕躬。乃荷皇天眷命,方有今日。特命爾爲圖,凡有流離困苦之狀,悉無所諱,庶幾後世子孫,知王業之興極其艱難,庶有儆懼,毋自幹淫,以思守成之道;爾等做官的,亦宜照朕立法,以警後來,方可保有富貴。”羣臣皆呼萬歲。正及退朝,卻見有個內官,着了新靴,在雨中走過。太祖大怒,道:“靴雖微物,然皆出自民財,且非旦夕可就,爾等何敢暴殄天然如此?朕嘗聞元世祖初年,見侍臣着有花靴,便杖責說:‘汝將完好之皮,爲此費物勞神之事。’此意極美。大抵嘗歷艱難,便自然節儉。稍習富貴,便自然奢華。爾等急宜改換。”隨發內旨,今後百官入朝,倘遇雨雪,皆許穿油衣雨服,定爲常訓。明日天晴,太祖黎明臨朝,宣廖永忠、朱亮祖上殿,諭說:“兩廣之地,遠在南方,彼此割據,民困已久。定亂安民,正在今日。朕已令鄧愈等率師徵取,久無捷音。爾平章廖永忠可爲徵南將軍;爾參政朱亮祖可爲副將軍,率師由海道取廣東。然廣東要地,惟在廣州。廣州一下,則沿海州郡自可傳檄而定,海北以次招徠,務須留兵鎮守。其有歸款迎降的,爾可宣佈德威,慎勿亂自殺掠,阻彼向化之心。仍當與平章鄧愈等協心謀事。廣東一定,徑取廣西,肅清南服,在此一舉。”永忠與亮祖二人,受命出朝,擇日領兵前去,不題。

    且說徐達引大兵已到山東。鎮守山東卻是元將擴廓帖木兒,原是察罕帖木兒之子。先是癸卯年元順帝曾着尹煥章將書幣通好於太祖,太祖因遣都事江可答禮。汪可去至元營,細爲探訪軍務。這擴廓帖木兒便起疑心,拘留住汪可,不令還朝。後來太祖連修書二封問討,那擴廓帖木兒倚着兵勢,不以爲然。才過一年,不意順帝削了他的兵權,使他鎮守山東,甲兵不上五萬。是日聞徐達兵過徐州,擴廓帖木兒甚是驚恐,登時聚衆商議。有平章竹貞說道:“元帥麾下,雖有數萬之衆,發散在山東、河南、山西等處,一時難聚。如今徐達智勇無雙,常遇春蓋世英雄,還有一個叫做朱亮祖,他能神運鬼輸,當年曾在鶴鳴山,劈石壓死陳友定許多軍馬,不知如今陣上,他來也不來。至如郭英、耿炳文、吳良、華雲龍、傅友德、康茂才等一班,俱是驍勇的虎將。元帥與他拒敵,只恐多輸少勝。莫若權棄山東,且往山西,再聚大兵,以圖恢復。”擴廓帖木兒聽竹貞許多言語,便說:“這話兒極講得有理。”急忙領兵,夜間潛回山西太原府而去。哨兵報知徐達。徐達對衆將說:“擴廓帖木兒算是元朝重臣,他今恐懼逃走,則各處守臣,必皆震惶無疑。料這山東、河南唾手可得;河北燕京亦指日可定矣。”便領兵直至山東沂州駐紮軍馬。守將王宜聞知,即率各司官吏出城迎降,峯州地方,也即投順。大兵徑到青州郡,青州守將恰是普顏不花。這不花守禦地方,甚是了得,向來抵當徐壽輝並陳友諒,前後拒戰三月有餘。固守城池,調遣軍馬,俱有方法,誓與此城同存亡,真個是赤心報國的忠臣。他見大軍壓境,便領了三千敢死之士,當先出戰。又分兵七千,爲後哨埋伏。我這裏郭英出馬,對了不花說:“守將,爾可知天命麼?”不花回說:“我等爲臣的只曉得忠義爲心;至於天命去留,付之命數,何必多說。”便揮刀直取郭英。兩人力戰良久,未分勝敗。忽聽一聲吶喊,那七千埋伏元兵,盡行排力殺來。把郭英困在核心,如鐵桶銅牆,更無出路。郭英心中忖道:“從來聞這不花手段高強,今日方見他的力量。”便吩咐三軍,面不帶矢者斬。三軍抖擻精神,奮力的衝殺。恰好向南一彪人馬,爲首的大將乃是常遇春,領了三萬人從外攻入。郭英又從內攻出,內外夾攻。不花見勢不好,便領着殘兵急走入城,堅閉不出。徐達因令前軍直至城下,四圍攻打。不花退入官衙,見了母親,說道:“此城危在旦夕,兒此身決以死報國,忠孝難以兩全,如何是好?”那母親回答道:“有兒如此,雖死何恨。況爾尚有二弟,我的老身,自可終養。”正要抱頭而哭,只見外面報道:“平章李保保開門投降,明兵已入城了。”不花即至省堂服鴆酒而死。其妾阿魯貞抱了幼子,攜了幼女,俱到後院池中投水而亡。徐達命將不花及殉節家小,備整齊棺衾,以禮殯葬;一面安輯人民,三軍不許混離隊伍。於是山東、濟寧、萊州、登州諸郡,望風歸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破元兵順取汴梁

    卻說元帥徐達,即定了山東諸郡,便率兵向河南進發。不數日來到大梁,真實好個形勢。但見:

    中華問奧,九州咽喉。虎踞龍蟠,從古來稱爲陸海;負河

    面洛,到今來人道天中。左盂門,右太行,沃野千里,描得上

    錦繡乾坤;東成皋,西泥池,平行膏腴,贊不盡盤纖山水。中

    間有具茨山、白雲山、黃花山、薊門山、王屋山、女兒山、桐

    柏山、朗陵山、雲夢山,簇簇堆堆,隱隱顯顯,都留下仙蹟神

    蹤;又有那靈巖洞、華陽洞、水簾洞、王母洞、白鹿洞、達摩

    洞、空同洞、浮戈洞、靈源洞,幽幽窈窈,折折彎彎,無非是

    罕見奇聞。鍾靈毓美,多少帝,多少主,多傑少豪;建都立國,

    控齊秦,誇燕趙,俯視荊吳。

    唐時有韋蘇州詩說:

    夾水蒼茫路向東,東南山豁大河通。

    寒樹依微遠天外,夕陽明滅亂流中。

    孤村幾歲臨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風,

    爲報洛陽遊宦侶,扁舟不繫與心同。

    徐達領兵來到汴梁,與元將平章李景昌相持了二十餘日。那李景昌只是緊閉上城門,日夜提防,不敢出戰。副將軍常遇春向前,諫道:“元帥攻山東,一鼓而下。今到此日久,不能拔得一城,倘河南諸郡及元帝遣兵來援,反而不美。我思量洛陽俞勝、商嵩、虎林赤、關保這四個人,號爲胡元智勇之土。可分兵五萬,隨種將先取洛陽,便攻河南諸郡,則汴梁自不能守。汴梁既得,踞有東西二京,形勢之地,雖有元兵來援,不足懼矣。”徐達大喜,說:“常公此言極妙。”遂命傅友德、康茂才、楊璟、任亮、耿炳文等,領兵五萬,隨遇春向西進發。是日天晚,兵便到了洛陽。就令在洛陽之北,列陣溺戰。那元將脫因帖木兒,恰同都統俞勝、高嵩、虎林赤、關保四人,率兵五萬,對陣迎敵。那虎林赤生得好條大漢,甚是醜惡難看。你道如何?真個好笑:

    黑踢塔一張闊臉,狠粗疏兩道濃眉。尖着雷公嘴,好掛油

    瓶;彎着鸚鵡鼻,緊連腦髓。兩耳兜風,盡道賣田祖宗;絡腮

    鬍子,怕看刷帚髭鬚。睜開了一雙鬼眼,白多黑少,竟是那討

    命的無常;酒開了兩隻毛拳,肉少筋多,何異那催魂的鬼判。喝

    一聲,響索索,破鑼落地;走幾步,披離離,毒虺輕移。

    他也不打話,竟對了常遇春直殺過來。常遇春心下想道:“天生出這班毛鬼,也敢在世間無禮。”叱吒一聲道:“看箭!”這箭不高不低,正望着咽喉射去,那虎林赤應弦而倒。遇春便招動三軍,左有任亮、耿炳文;右有楊璟、傅友德;後軍又有康茂才,一齊殺奔前來。殺得元兵大敗虧輸,俘獲無算。那脫因帖木兒收了敗兵,徑走陝西去了。遇春入城安撫百姓;那百姓扶老攜幼,說道:“我等陷沒元塵,已經九十餘年,豈想到今朝還能復睹天日!”常遇春令三軍秋毫無犯。百姓歡聲動天。次日下令,着任亮往諭嵩州。那嵩州望風投款。遇春因令傅友德守洛陽,任亮守嵩州。自領兵攻取附近州郡,不題。

    且說元朝知明兵攻取中原乃招擴廓帖木兒爲大元帥,經略山東等處,保守河北。李思齊爲左元帥,張良弼爲右元帥,會陝西八路的兵馬,出潼關恢復河南。又着丞相也速,領兵十萬,捍禦海口,以次恢復山東。那李思齊、張良弼,刻日東出潼關,過了閿鄉、靈寶等縣,徑到陝石山前屯紮。大兵一連佈列數里地面。兩個商議道:“大明將士,頗善衝擊。今此地最爲平坦,可以依着山岸築立排柵。兩旁現有樹木,堅立營寨,教他馳突不得,然後再議迎敵爲是。”哨馬備將軍務報與徐達。徐達對衆將說:“今在此圍困汴梁,徒耽日月,久無利益。今洛陽、新安、澠池等處,雖見新附,然常將軍攻取穎州未還,倘他們元將仍來收復,佔了形勢之地,於我反爲不利矣。況李景昌苦守汴梁,全望河北、陝西兩處來援,我們不如且棄汴梁,將兵竟去破了李思齊,則汴梁不戰自服。”諸將齊聲讚道:“此論極妙,元帥果是神算。”徐達便令三軍,即日解圍,向陝西進發。那李景昌在城,不知何故,也不敢來追趕。明兵不數日,已到陝西,與李軍相近。徐達傳令離山二十里安營,謹防元軍衝突。三軍各自飽食而進。未及半路,果然元兵大至。李思齊當先出馬,明陣上郭英縱馬迎敵。兩將交戰良久,思齊自己力量不加,轉馬逃回本陣而去。徐達即着馮勝扎駐大兵,親身便同郭英領了三千人馬,乘勢追殺。馮勝上前,說:“我聞元兵二十餘萬,駐在硤石山邊,元帥止帶三千士卒,倘有不測,何以支應?”徐達不聽,揮兵而行,約有六七里之地,那些元兵俱直登了硤石山。徐達吩咐便也追到山上,不得退步。早見山上木石如雨的打將下來,明兵不能抵擋,被他傷殘的約有二百餘衆。徐達把眼仔細看了山寨,便令奪路而回。恰聽一聲喊叫,四下伏兵殺將攏來,東有張良臣,西有趙琦,南有張德欽,北有薛穆飛,統了五萬人馬,截住去路。徐達喚令不許交戰,只是奔走,我軍又折了千餘,走得回營。馮勝接着,道:“元帥今日孤軍深入賊營,竟受驚厄。”徐達回說:“此等小事,何憂之有。”急令帳中將奔回將士,重加犒賞,以慰勞力;如有傷殘的,速爲調治。徐達到晚筵宴,談笑自若。馮勝等見他更不着意,便問:“元帥今日以輕身人虎穴,必有深思,偏稗愚才,敢問其略。”徐達道:“迎鋒對敵,豈能保得士卒不傷。然用兵者,全要按其寨之虛實。吾捨不得千人,何以破李思齊二十萬之衆,故我冒危前去,以探敵情。今見他倚樹立柵,左邊積糧草,右邊出軍卒,於兵法大是不合。若以火攻之,其破必矣。”馮勝等深爲敬服。

    次日,徐達向轅門外傳令各營將帥會齊,早入營前聽令。只見營前不緊不慢,打了三通鼓,裏面接應擊了三通雲板,吹了三聲畫角,這些將官,芸芸簇簇,整整齊齊,都站立在轅門之外,只等營門開了進來。徐達聽見外面打了報時鼓,已知衆將齊集,隨將五方旗牌,交付了旗牌官,跟隨着升了中軍寶帳。三聲銃響,鼓樂齊鳴,轅門外東西兩班的將官,魚貫而入,排在階下。五軍提點使,逐名點過,諸將應了本名,都立在兩旁聽令。徐達傳令吳良、華高二將,統領刀斧手三千,乘夜上硤石山東寨,吹倒樹柵,隨帶火器前進攻打,孫興祖率本部鐵甲軍五百接應;陸仲亨、張興祖二將,統領刀斧手三千,乘夜上硤石山西寨,砍倒樹柵,隨帶火器進內攻打,趙庸率本部鐵甲軍五百接應;周德興、華雲龍二將,統領刀斧手三千,上硤石山南寨,砍倒樹柵,帶着火器進內攻打,唐勝宗率本部鐵甲軍五百接應;薛顯、曹良臣二將,統領刀斧手三千,上硤石山砍倒北寨村柵,帶着火器進內攻打,胡美率本部鐵甲軍五百接應;自領中軍鐵騎五千,張龍爲左翼,郭英爲右翼,直取李思齊中營;馮勝權守兵營;汪信率本部軍校爲遊兵,捕獲逃兵,左右來往報信。分撥已定,各將出營,整備行事,只待夜間進發。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攻河北大梁納款

    那李思齊見徐達追趕上山,四下裏將木石打將下來。徐達急令退走,又被張良臣等四路伏兵喊殺,殺傷明兵有一千餘人。這思齊不勝之喜,對了張良臣等,誇着大口說:“如此光景怕中原不復,王業不興。”即日大開筵宴稱賀,自午至夜,那些小兵卒,都也熟睡,東倒西歪。也不見有搖鈴擊拆的,也不見有查夜巡風的。約近二更光景,明兵銜枚疾走,各聽將令,分行直至陵石山腰。四邊一齊將樹柵砍開,火銃、火炮處處發作,須臾之間,五七處火焰沖天,金鼓大震。元朝的兵,都在睡中驚醒,刀槍器械,俱被黑煙漲滿,那處去尋。只是四散奔潰,被火燒死的,倒有大半。逃得下山,又被路上游兵捕捉投降的,也有七千餘衆。東寨張良臣,正要上馬迎戰,撞着吳良殺到面前,一槍中着面門而死。那張德欽看見煙塵徒亂,望寨外飛跑,被薛顯大喊一聲,喫了一驚,竟從山坡上直跌下去,撞着周德興,手起刀落,砍做兩段。趙椅、薛穆飛二人保着李思齊逃走山下,恰好徐達大兵迎住,左翼張龍,右翼郭英、衝殺將來,元將無心戀戰,領着殘兵前往葫蘆灘而去。誰想馮勝在營,哨報明兵大勝,便令拔寨而行,已據葫蘆灘,進取華州,將兵徑向潼關。李思齊料知無可潛身,棄關徑往鳳翔去了。徐達鳴金收軍,糧草、輜重、衣甲、頭盔、器械、金鼓,所獲不計其數。衆將稱賀,說:“元帥舍小敗成大功,真非諸人所及。”徐達回答道:“列位將軍,以爲李思齊雄心頓輸,於我看來,今日雖勝,他此行必還聚三秦之士,爲右脅之患,不可不防。”因令馮勝、唐勝宗、陸仲亭、曹良臣四將,領兵五萬,鎮守潼關,以擋思齊之兵。自家引了大隊,會齊常遇春兵馬,收取河南之地。馮勝等四將即日領了將令自去。

    且說李景昌堅守汴梁,只道李思齊及擴廓帖木兒兩人駐紮太原,前來恢復河南,到如今聞得李思齊二十萬人馬,被徐達殺了不停。又聞擴廓帖木兒駐兵太原,公然不來接應,景昌十分畏懼,連夜引兵棄了汴梁,奔走河北地面。徐達正商攻城之策,恰有哨子報道:“汴梁黎民扶老攜幼,燒燭焚香,直至營前迎接入城。”徐達喚令納款民人,進營問了來由,便令十數騎官將,入城撫輯。路間湊巧,常遇春也平定了汝南一帶郡縣,撤兵而回,與徐達相見。徐達便寫了表章,差官前到金陵報捷。那官兒兼程而進,得到朝門,正值早朝時候。那個光景,有唐王維詩爲證:

    綠績雞中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臨仙掌動,香菸欲傍哀龍浮。

    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向風池頭。

    差官跟隨着一班申奏的使臣,上了表章。太祖看了,喜動顏色,便對李善長及合朝衆臣說:“朕今欲幸河南,肅清北土,激勵將士,共徐元帥謀取燕都,卿等以爲何如?”善長等回奏說:“此乃陛下神明之見,有何不可?”太祖即令新回元帥湯和、李文忠,以及原在朝文臣劉基、宋濂等,整備擇日起行,留李善長等輔佐皇太子保守京師,且吩咐道:“鄧愈、朱亮祖、廖永忠,平定兩廣而回,可令鄧愈領本部兵上暫駐京師,朱亮祖、廖永忠二人,前至濂梁,候旨調用。”善長等叩首受命。

    次日,太祖領兵十萬,向北往汴梁進發,不數日駕到陳州郡。守將恰是元朝左君弼。當初左君弼因幫着呂珍與徐達戰於牛渚渡,被朱師追趕,殺奔至廬州。朱師攻逼廬州,君弼棄州而逃。徐達拘了他的母親與妻子來到金陵,太祖知君弼是個豪傑之士,因厚待其家屬,不期君弼降於胡元,元順帝使爲陳州太守。太祖欲其來降,駕發之日,令軍中攜其家屬而行,及至陳州,遣人致書說:

    大明皇帝,書付左將軍君弼:囊者朕師與足下爲敵,不意

    足下竟舍親而之異國,是皆輕信他言,以至於此。今者足下奉

    異國之命,御彼邊疆,與朕接壤,然得失成敗,自可量也。且

    朕之國,乃足下父母之國;合肥之城,乃足下邱隴桑梓之鄉,寧

    不思乎?天下興兵,豪傑並起,寧獨乘時以就功名哉!亦欲保

    親屬於亂世也。足下以身爲質,而求仕異國,既已失察,且使

    垂白之母,糟糠之妻,天各一方,朝思暮想.以日爲歲。足下

    縱不念妻子,何忍於老親哉?富貴可以再圖,親身不可復得。足

    下若能幡然而來,朕當待以故舊之禮,足下亦於天理人心,無

    不順也。特修書以表朕意。

    君弼得書,猶豫未決。太祖復將他的家屬給還君弼;君弼感泣,出城拜降,說:“下愚迷謬,誤抗天顏。今深荷仁恩,伏乞容宥!”太祖說:“昔雍齒歸劉,岑彭降漢,何嘗念及舊惡。”便封君弼廣西衛指揮僉事。太祖駕入陳州,撫輯百姓。仍留君弼把守,自率師前往汴梁。早有徐達率諸將出城迎接。太祖溫旨慰勞。恰好陝西哨子報道:“馮勝等殺入陝西,元將薛穆飛、張良弼陣亡,連取華陰、華州一帶地面。”太祖不勝之喜,對諸將說:“華陰等地,是潼關左股。今幸有此,可稍寬兩顧之憂。”便令軍中將金帛百端,白金五十兩,黃金二十兩,資發憧關賞齎馮勝等將。

    次日正值孟秋朔日,太祖行駕,駐蹕汴梁,受百官朝駕,即遣徐達、常遇春、張興祖等,率兵攻取河北,並道而進,以克燕京,只留郭子興、王志、陸聚、費聚、黃彬、韓政、蔡遷、吳美八員護駕。徐達等拜受敕旨,當日領了二十萬軍馬,出汴梁,自中欒地方波了黃河,便令薛顧、俞通源前攻衛輝、彰德、廣平等地。薛顯等得令,領兵到了衛輝。守將龍二,棄城而走。步將楊義卿,率有兵船八十五隻來降。彰德、廣平、順德及東路臨清、德州、滄州、長蘆,以至直沽,俱望風而附,勢如破竹。明兵徑到直沽海口,前面卻有無丞相也速領兵十萬,水陸結寨,把住海口。徐達聽了哨馬來報,便拘集海船,先着顧時帶領水兵一萬,疏通一路壩閘,以通船隻。復着常遇春領騎將張興祖、吳良、周德興、薛顯、張龍、汪信、趙庸七員,率兵五萬,由左岸而行。郭英領騎將孫興祖、華雲龍、康茂才、金朝興、華高、鄭遇春、梅思祖七員,率兵五萬,由右岸而行。俞通源領水軍耿炳文、俞通淵、楊璟、吳禎、吳復、阮德六員,率舟師三萬,戰艘二百隻,隨着顧時進發。李文忠率兵三萬,策應左岸。沐英率兵三萬,策應右岸。自同湯和率舟師從水上分岸哨探,以爲遊兵,支應不虞。只見海口地面,丞相也速將舟師擺開陣勢,專待廝殺。徐達傳令水陸三軍,一齊進戰,以防賊衆,彼此支持。那水師正是元平章俺普達朵兒。左邊岸寨,是知院哈嗽孫;右邊岸寨,是省丞相顏普達。明營軍校得令,便各自準備廝殺,這一場真實希罕。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克廣西劍戟輝煌

    卻說那三軍水陸鏖戰,彼此相持,在那直沽海口之上,真個好場廝殺,但見:

    怒濤漲海,殺氣迷天。岸上旌旗倒映,水中波浪騰翻。浪

    裏蚊龍,船中金鼓間敲;陸上煙塵,岸邊驊騮奔逐。得志的橫

    衝直撞,似陸走蛟龍,水奔駿馬;失魂的東逃西竄,像龍游淺

    水,虎入深林。高高原上鷂兒飛,你猜我,咱忌他,認道是伏

    兵的號帶;渺渺浪頭魚影躍,此耽驚,彼受怕,都恐是策應的

    艋船。初時綠水黃沙,忽變做骨堆血海;正是青天白日,倏然

    間風慘雲愁。

    這三處正殺得熱鬧,尚未曾見得輸贏,誰想一聲炮響,後面翻江攪海的殺將來,恰是左翼朱亮祖、右翼廖永忠,各駕小船一百號,飛前奔殺救應。原來朱、廖兩將,前領敕旨,幫着鄧愈等徵攻兩廣。他二人宣力進兵,取了兩廣梧州,恰遇着顏帖木兒、張翔募兵,與明兵迎戰,亮祖設奇應敵,他便率軍千餘人前走鬱林。亮祖隨領兵追至鬱林,斬了張翔,餘衆降服。因而潯州、貴州、容州等處以次來附。亮祖遂出府江,克平樂,又進克了橫州,兵到南寧、土浪。屯四千戶何真,聞風降順。亮祖即令何真把守南寧。恰好元平章呵思蘭駐紮賓州等地,亮祖令指揮耿天壁追至賓州,勢不能支,也率所部詣軍門拜降。亮祖便同廖永忠等共收銀印三顆,銅印三十七顆,金牌五面,廣西悉平。

    且聞鄧愈統兵,亦克隨州、信陽、舞陽、羅山、葉縣等處,因此朱亮祖、廖永忠二將先回,來至汴梁,朝見拜覆。太祖大喜,賞齎封爵有差。就於本日傳令二將,星馳分兵策應北伐諸將。二人兼程而進,徑至直沽海口。只見殺氣橫空,煙塵蓋野,便喊殺進來。那水師俺普達朵兒轉着船頭迎敵,正好撞着亮祖的小船,從上風頭溜來。亮祖趁勢一跳,竟跳在俺普達朵兒的船上,大喊一聲,把俺普達朵兒砍做兩段。那把艄的好員狠將,彎着弓射將過來。那亮祖左手持刀,右手輕輕的把來箭搶在手內,叫聲道:“你要怎的!”飛一般跑人後艄,把那員很將緊緊抱了,道:“下去!”竟丟在水中去了。衆水軍見殺了頭腦兒,齊齊拜倒在船,都願歸附。廖永忠因與亮祖議道:“你們便舍舟登陸,分兵殺上岸去如何?”亮祖道:“極是好!”招動水軍,兩邊各上了岸,一直徑去劫他老營,焰的放起火來。那元軍望見營中火起,急忙各自逃回。哈嗽孫恰被吳良一劍斬折了左臂,翻身落馬,汪信趕上一槍,結果了性命。那俺普達領着敗兵而逃。郭英勒馬追及百步之內,背後一箭,直透心窩,衆軍亂砍做十數段。丞相也速領了殘兵,奪路各自逃生,徑往遼東去了。俘有將校二百六十三人,水、陸散兵四萬七千餘衆,輜重器械三百五十六車,糧二萬八千六百餘石,馬三萬九千六百餘匹,船七百四十三隻,牛、羊之類,不計其數。徐達傳令諸軍,陸續俱到濟寧會齊。各營拔寨起行,未及兩日,俱到中軍帳參見。徐達對朱亮祖、廖永忠道:“今日之捷,二位將軍爲最。且二位新平百粵而旋,未及解衣,復星馳而來,又是勞精費力,所到成功;功莫大焉,勤莫殷焉,真是難得!”朱亮祖與廖永忠謙讓不勝。

    當晚筵席間,徐達出問廣西形勝。朱亮祖應聲而起,說道:“這個廣西,上應軫翼之星,古爲荊州之域,爲府十一,爲州有八,爲長官司有二;襟有嶺,控南越,襟山帶江,西南都會。唐叫:建陵,宋叫:靜江,這是那桂林府。山水清曠,居嶺嶠之表,漢屬鬱林,晉叫:象郡,唐叫:龍城,這是那柳州府。江山峻險,爲嶺南要地,在漢名交趾、日南,在唐叫粵州、龍水,這是那慶遠府。山極清,水極秀,爲嶺表之咽喉,漢屬蒼梧,吳名始安,唐爲昭州,周爲百粵,這是那平樂府。地總百粵,山連五嶺,湖湘之襟帶,水陸之要衝,漢叫交州,宋叫:梧鎮,這是那梧州府。山水奇秀,勢若游龍,梁叫:桂平,唐叫:潯江,這是那潯州府。內製廣源,外控交趾,南瀕海徽,西接溪崗,唐叫:扈州,宋叫:永寧,這是那南寧府。峻嶺、長江,接壤交趾,漢叫:麗江,唐爲羈縻州,宋立五兩寨,這是那太平府。石山峻立,江水氵榮洄,唐置上石,宋置下石,這是那思明府。山雄水繞,勢立形奇,這是那恩恩軍民府。峯高嶺峻,環帶左右,這是那鎮安府。若夫山明水秀,地僻林深,漢屬交趾,今叫:泗城,則州之最首者也。山高水深,爲利州之勝;山環水帶,是爲奉議州之勝。龍蟋虎踞,嶺絕峯高,這是向武州。山鬼江險,威生不測,這是都康州。控南交爲極邊之地,則爲龍州。山林環秀,回顧有情,則爲江州。諸峯簇秀,二水交流,則爲思陵州。累峯據前,峻嶺峙後,那是上林長官司。羣峯聳峙,洞水環流,那是安降長官司。”諸將把酒在手,盡皆稱獎,說:“朱平章真可謂指顧山川,盡在掌上,敬服!敬服!”徐達又問:“何真以嶺表地方投降,今主上何以待之,不知當初何真何以據有此地?廖將軍必悉知底裏。”永忠對說:“他是廣州東莞人,英偉好書史,學劍術,出讓於元,後以嶺海騷動,棄官保障鄉里。卻有邑人王成構亂,他糾集義兵,共除亂首。誰想王成築寨自衛,堅不可破,何真立榜於市。說:‘有人縛得王成者,賞給黃金十斤。’不料,王成有奴縛之而出。何真大笑,對王成說:‘公奈何養虎爲害,此正自作之孽,天假手於奴耳。’便照數以金賞他,一面令人置湯鑊,駕於車輪之上,令將王成之奴,於鑊中烹之,使數人鳴鼓推車,號於衆說:‘四境之內,無如奴縛主,以羈此刑也。’由是人人畏服,遂有嶺南。一方之民,果蒙保障。聞明師至潮州,何真上了印章,即籍所部郡縣戶口、兵馬、錢糧,奉冊歸附。主上特賜褒嘉,命其乘船入朝,宴賞甚厚。”說話之間,不覺軍中漏下二鼓,諸軍各回營安歇。次日,徐達備將軍情,差官到汴梁申奏,不題。

    且說元順帝自從受了太尉哈麻女樂,宮中日夜歡娛,又有妹婿禿魯帖木兒等,攛哄做造魔天之舞,雕龍之船,晏安失德,四方戰爭的事,俱不奏聞。便略有些聲響,都被這些好人遮糊過去,順帝也不留心。忽一夜間,順帝在宮中甚是睡不安穩,朦朧之中,見有一個大豬徘徊都中,徑入宮內,把身子直撲過來。順帝連忙逃走,躲在一個沙塵煙障去處。驚醒了,甚是憂悶,披衣而起。待得天明,正將視朝,忽有兩隻狐狸,黑齪齪的毛片,披披離離,若啼若哭,從內宮內殿,直跑上金交椅邊,咬了順帝的袍服。拖扯出去的一般。順帝如癡如醉,沒個理會。兩邊宮娥、內監,看了急來救應,那兩個狐狸,望外邊直走,頃間,更不知那裏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元宮中狐狸自獻

    且說胡元滿朝臣子,且不行君臣之禮,只去尋捉狐狸,那知道兩個孽畜,一陣煙便不知那裏去了。倏忽間轉出一個官來,奏道:“臣司天使者,前日癸酉,都城中紅氣佈滿,空中如火照人,自寅至已,此氣方息,如此二日。昨者乙亥,又見黑氣瀰漫,十步之內,昏不見人,亦自辰至巳方消。佔及天文,似主不吉。今夜又聞清夢不寧,朝來又有二狐啼哭,伏乞陛下修省,以正天變。且又聞得大明之兵,已至濟寧,此去甚近。倘或不備,都城恐難堅守。”元帝聽了,驚得魂不附體,因對衆將說:“前者脫脫爲丞相,但有四方邊警,他便在孤家面前百計商量,調兵征剿。近來聞得他已沒了,此處更不見一人說及征戰之事。今聞大明攻取中原,已詔諭擴廓帖木兒掛帥,經略山東,據保河北。李思齊爲左帥,張良弼爲右帥,會陝西八路之兵,出潼關轉河南。丞相也速領兵十萬御海口復山東。何以諸處不聞一些信耗,反又說大明兵至濟寧。衆卿有何妙計,爲朕分憂?”只見諸臣面面相視,不能對答。元帝長嘆一聲,悶悶排駕回宮。

    且說徐達令諸將會集濟寧,一面差官到汴梁申奏軍情,一面與衆將定取燕都之計。仍令朱亮祖同廖永忠集水寨俞通源等八將,選戰船六百隻,分爲東西兩路,進攻閘河。前番分班進徵的陸兵,俱合大部聽遣。又撥郭英領兵三萬爲先鋒,吳復、周德興、薛顯、張興祖率兵一萬爲左翼。華雲龍、孫興祖、康茂才、華高,率兵一萬爲右翼。常遇春、李文忠領鐵甲兵五千,爲右軍接應。湯和、沐英領鐵甲兵五千爲左軍接應。徐達自己督領張龍、汪信、趙庸、金朝興、鄭遇春、梅思祖壓陣而行。分撥已定。此時正是夏去秋來,一向苦於無水,一應船隻,囗不可動。朱亮祖行了火牌令濟寧知府方克勤,火速派撥民兵一萬,自己亦令舟師一萬,星夜開浚。民與兵各分東西,量定丈數疏通,稍自遲延,依軍法處斬。克勤看了火牌,欲待開浚,苦於勞民;欲待不開,苦於違法。正在十分煩腦,那兒子叫方孝儒上前對父親說:“軍令開浚,豈宜有違?但非民力之所能爲。我聞聖天子行事,自有神助。父親還當虔誠禱告於天,早賜甘霖,以濟行兵,以囗民苦,庶幾有濟,亦未可定。”克勤聽了兒子的話,也不差派民工開浚,只在府城中心,青衣素帶,率了耆老百姓,連日哀告天地,拜了二日。亮祖的水軍,依令疏通東邊,開有二十餘里,更不見方知府差一個人兒浚掘,亮祖也不知克勤如此情由,一時着惱起來,說道:“這是元帥軍令,約着水、陸兼程而行,那方知府何故敢於怠緩。即刻提他書史各于軍前捆打三十大棍,押解下來,火速撥民疏浚。”且說天有感應,夜來大雨如注。將及黎明,水深六七尺。舟師奮力而進。遂克了河西,竟去灣頭上岸。恰好郭先鋒人馬也抵通州。只見大霧迷江,數步之間,不見人面。郭英大喜,便對水師廖永忠、朱亮祖等十將說:“如今大霧迷江,不若乘此機會,公等十人,分着東、西,各帶兵五千埋伏道側,我自領兵前進。只聽連珠炮響,公等張兩翼而出。”永忠等依計而行。郭英直至城下罵陣。拒守的正是元將五十八國公,從來號爲萬夫不當之勇。每常聞說大明將校智勇,他只狠狠的對人說道:“只是不曾逢着敵手,天下那有常勝的。可恨我不曾與他們對手。”如今把守通州。他便磨拳擦掌,說道:“決不許朱兵駐足三十里之內。”誰想大霧瀰漫,直至朱軍攻城,方纔知覺,就同知院卜顏帖木兒率敢死士一萬,開城迎敵。郭英對敵多時,一來自覺力不能支;二來原欲詐敗誘他追趕着,即便把馬緊加一鞭,奪路而走。那五十八招動元兵,拚命的趕着。約將甘裏之地,郭英把號帶一招,從軍便點起了連珠炮。轟天的振響。早有廖永忠、吳禎、吳復、阮德、楊璟領着精兵從左邊殺來。朱亮祖、俞通源、俞通淵、耿炳文、顧時領着精兵從右邊殺來,把元兵截做兩處。楊璟一箭射去,那卜顏帖木兒應弦而倒。朱兵橫來直去,斬首七千餘級。五十八見勢不好,不敢進城,被亮祖、炳文兩將活捉過來,斬於馬下。將至三更,乘勢克了通州,捉了元宗室孛羅、梁王等十人。徐達大兵也到,遂令城外安營。次日進取燕京,不題。

    且說元帝聞知兵到,因命丞相慶童把守宏文門,中丞滿川把守建德門,伯顏不花守安慶門,樸賽因不花守順承門,大御署令趙弘毅守齊化門,侍制王殷士守西寧門,樞密院黑廝宦守厚成門,左丞相失烈門守振武門,右丞相張康伯守天泰門。都總管郭允中率雄兵十萬,在城外十里駐紮,防禦朱兵近城攻打。左丞相於敬可率遊兵五萬,近城五里外策應。淮王枯木兒不花領鐵甲兵十萬,在城上爲遊兵,相機禦敵,日夜戒嚴固守。恰有探子報說:“大明兵已駐通州,不日即至大都。”順帝甚是憂煩。羣臣都說:“陛下且請寬心。倘或近逼都城,城中糧草,已有十數萬之積,還可堅壁而守。山、陝之間,必有勤王之師,前來救應。”順帝道:“到那地位,恐已遲了…… ”正說間,但聞殺氣動地,金鼓振天。順帝帶領羣臣,上城細看:只見郭英當先,左邊吳良等四個翼着;右邊華雲龍等四個翼着,其後又有廖永忠、朱亮祖等十員大將,緊緊接應。未有五里,誰是茫茫蕩蕩,耀日的是刀槍,飄揚的是旗幟,漫天蓋地而來,那裏算得出若干軍馬。順帝捶胸頓足,只是叫苦。忽聽得一聲炮響,兩陣對圓。一邊郭允中,一邊郭英,兩馬相交,戰上二十餘合。一個兒手高;一個兒眼快,一箭射來,恰中郭英冠上的紅纓,噹的一聲響。郭英心中暗想道:“這元將也有這般伎倆。”趁他彎弓未放,將畫戟一轉,正中在允中左肋之上,騰空跌將下來,被亂軍踏做泥醬,便招動後軍,直砍過來。左丞相於敬可急令精兵策應,左邊周德興正好迎着。兩邊張翼向前,把於敬可圍在覈心,更無出路。華高向前一刀砍死。這五萬兵,當不得個砍瓜切菜,且戰且進,直抵燕都城下。順帝驚得木呆,做不得聲。早有九門拒守將官,各將那火箭、石炮飛一般打將下來。郭英傳令三軍,且待後面大隊人馬齊到,另行攻取之計。頃間,徐達統率後軍,到城下安營,便着哨子在城外繞轉了一遍,看城中無甚動靜,因同湯和、沐英、常遇春、李文忠四人,率領鐵騎一千,自自在在,往城外逐步而行。看了形勢,復到營中,對衆將說:“這等高城深池,若僅平平的照常攻打,他恃着積蓄,倉卒難破。我意當趁此大勝之勢,盛兵而前,使敵人心寒膽落;否則彼將老我之師,且外邊必有相救之兵,那時反難料理。不如連夜乘勢行事爲妙。”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燕京破順帝出亡

    卻說徐達細看了城池,回到營中,對衆將說:“只宜乘勢攻打纔是。”即下令:安慶門,吳良、張龍領兵一萬攻打;振武門,華雲龍、趙庸領兵一萬攻打;西寧門,康茂才、梅思祖領兵一萬攻打;順承門,朱亮祖、華高領兵一萬攻打;天泰門,耿炳文、張興祖領兵一萬攻打;宏文門,薛顯、吳禎領兵一萬攻打;齊化門,俞通源、周朝興領兵一萬攻打;建德門,廖永忠、孫興祖領兵一萬攻打;厚成門,俞通淵、周德興領兵一萬攻打。再令沐英帶遊兵一萬,在西城策應;李文忠帶遊兵一萬,在南城策應;常遇春帶遊兵一萬,在東城策應;湯和帶遊兵一萬,在北城策應,截斷外邊來救軍馬。吳禎、楊璟、郭英、顧時分率鐵騎四萬,隨處相機佈設雲梯,樹築高臺,與城一般相似,施放火器,使元兵城上站立不住。自領大隊壓陣。鄭遇春、阮德分爲左右二哨,各帶兵三千巡邏。調遣已定,諸將即刻分隊行事,都令各帶防牌、神槍手攀城而上。外邊的或是雲梯,或是高臺,不住的將噴筒、鳥嘴、火銃、火箭俱打將進去。順帝看見知難固守,便集三宮后妃、太子、太孫、駕着飛輦,點勇敢拚死的軍士約有二萬人,三更之際,潛夜開了建德門,殺條血路而走。衆將死留不得。殆及天明,淮工帖本兒不花,被郭英火炮打死。中丞滿川把守厚成門,正在敵樓邊橫槍出視,俞通淵看定一箭,正中咽喉而死。丞相慶重,聞知順帝脫逃,正不勝悲哭,薛顯飛刀砍來,把頭劈做兩塊。安慶城樓,被吳良火箭射來,左角上焰焰火着。那伯顏不花,急令軍卒打滅火焰,早被吳良、張龍派統卒,逾城直上。那伯顏不花撞着張龍,一槍僕於地下,取了首級。耿炳文同着張興祖,攻打天泰門,那張康伯十分兇勇,朱兵上前不得。耿炳文斬袍而誓,說:“不殺張康伯,俱各自願就死。”衆軍冒矢石先登,城上長槍亂殺下來,炳文乘勢扭着長槍,從空一躍而上,殺倒了守跺子的統卒十有餘人,叫聲道:“好了!”諸軍相繼登城。張康伯捨命來戰,恰被死屍絆倒,耿炳文向前結果了性命。黑廝宦把守建德門,誰想被廖永忠等領強兵一時撥掘,竟攻破了一角,三軍躡級前行,黑廝宦知事不濟,服鴆毒以死。王殷士在西寧城上,窺探朱兵,恰巧楊璟駕着飛天炮,直打過來,把頭頂打得粉碎。華雲龍、趙庸二將發憤來攻振武門,恰好顧時築起高臺,便率衆登臺對殺,失烈門忽中流矢,平空的跌出城外來,被我軍亂刀砍死。樸賽因不花領贏卒數千,把守順承門,預知必不能守,因對趙弘毅說:“國事如此,有死而已。”忽報元帝已走,正要自盡,被朱亮祖捉住,終不肯屈,復送軍前殺了。趙弘毅看四下軍兵撩亂,即下城與妻解氏及兒子趙恭與孫女官奴共人中堂,穿了公服,北面拜罷,一家懸樑自縊。在城軍將,俱開了城門,四邊策應人馬,一齊殺入。徐達即令軍士,不許擾害良民,擅離隊伍。因是燕京人民安堵。徐達便人元宮,檢有玉印二顆,承宗玉印一顆,就封了府庫,鎖了宮門,財帛、婦女,一無所取。即差官持表到汴梁奏捷,說道:“洪武元年,歲次戊申,秋八月二十庚午,平定了燕京。”太祖看了表章大喜,馳官賞賚封爵有差,改大都爲北平府。即令都督馮勝移鎮汴梁。都統孫興祖領燕山、驍騎、虎賁永清、龍驤、豹韜六衛的兵鎮守居庸關,以御北平。原守潼關總督指揮曹良臣移鎮通州,以御遼東。取李文忠回汴梁,帶領錦衣刀手羽林等軍,護駕南還金陵。原任常遇春、湯和、沐英、朱亮祖、郭英、吳良、廖永忠、俞通源、俞通淵、耿炳文、吳禎、吳復、楊璟、阮德、顧時、華雲龍、華高、康茂才、周德興、薛顯、張興祖、張龍、趙庸、汪信、金朝興、梅思祖、鄭遇春二十七員,又新撤回傅友德、並汴梁護駕郭子興等人員,共三十六員大將,俱隨大元帥徐達攻取河北諸郡。

    徐達拜受明旨,即日統兵二十萬前行。所過涿州、定興、保定、定州、易州、中山、河間等郡,不戰而附。直至真定府,守將正是洛陽的逃賊俞勝。徐達傳令常遇春、朱亮祖入營,附耳說了兩句話,二將得令前去。因使趙庸、王志、韓政、黃彬各率精兵三千搦戰。俞勝料來孤城難守,竟領兵西出小北門而去。未及數里,早有遇春在東邊,亮祖在西邊,截住去路。常遇春挺槍直入陣去,活捉了俞勝到營。原來徐達諒他必走太原府,與擴廓帖木兒會兵,以圖後舉,故先着兩將截路,果然不出神機。軍前把俞勝斬首,揭之竿頭,一路號令去訖。次日便進攻山西。

    且說駕返金陵,所過地方,備細訪問民間的利病,做官的賢愚。忽見江左途中,有個孩兒充作驛卒,太祖召問:“何以充此,今年幾歲?”那孩兒奏道:“今年七歲,爲父親雖死,名尚未除,因而代役。”太祖當出一對道:“七歲孩兒當馬驛。”孩兒應聲道:“萬年天子坐龍廷。”龍顏大喜,即令蠲恤。那孩兒謝恩而去。

    未及半里,遠望一簇人,抬着香燭,後面託着一個盒盤隨着。太祖因也召問。只見盒盤中盛着一個殺死的小孩子。太祖驚說:“你們是何人,將此死兒何干?”那人道:“小人輩都是江伯兒的親戚。這個江伯兒母病之時,割下自己肋肉煎湯,來救母親,未及痊好,他便懸禱於泰山神前,告訴母好之日,殺子以祭。如今他的母親病果脫體,他便殺這三歲的孩兒,爲母親還願。小人們見他孝心感應,故也隨他到廟燒香。太祖聽了喝罵道:“父子是天倫極重的至情,古禮原爲長子服三年之服。今忍殺其子,絕倫滅禮,慘毒莫此爲甚,還認是孝子!”發令刑官把伯兒重杖一百,着南海充軍。這些親戚忍心不救,各杖三十。因命禮部今後族表孝行,須合於情理者,不許有逆理亂行。

    發放伯兒等纔去,只見兩個使臣,及一個百姓,帶一個女兒,到駕前跪說:“臣江西蘄州知州差來進竹簟的;臣浙江金華府知府,差來進香米的。”太祖笑對中書省官說:“方物之貢,古亦有之。但收了竹簟,天下必爭進奇異之物。朕聞所貢香米,俱於民間揀擇圓淨的,盛着黃絹囊中,封護而進,真是以口腹勞民!今後竹簟永不許獻;朕用米粒,也同秋糧一體,納在官倉,不必另貢。”使臣領旨自去。又問這百姓領此女子來見何故?那人奏道:“此女年未及笄,頗諳詩律,特進宮中使用。太祖怒道:“我取天下,豈以女色爲心耶?可即選佳婿配之。你做父親,不令練習女工,反事末務!”發刑官杖六十而去。途中許多光景,不能盡說。來至金陵,太子率百官出郊迎接。次日設朝,不題。

    那元帝自領親屬,逃脫燕京,退居應昌府,乃下勤王之詔。以擴廓帖木兒爲大元帥,督山西十八州及雲中會寧之兵,攻取大都,恢復中原。他便集兵三十萬,出雁門關,取保定路,來攻後庸。徐達進攻山西,出了滹沱河,令前軍抄取近路,直抵澤州城外,便命安營溺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豁鼻馬裏應外合

    卻說大明兵到澤州搦戰,那守將就是原任山東勸擴廓帖木兒奔走山西的平章竹貞,率兵五萬,由東門對陣。徐達見了竹貞,說道:“竹平章,今日之勢,元室不振可知,公何不順天而行?我主仁聖,亦不輕待。”竹貞應道:“南北中分,從古自定。今與元帥講和,我大元守陝西、山右、雲中、應昌等處;大明守江、浙、閩、廣、中原、河北、燕京等處,兩相和好何如?”徐達答說:“中原本人倫之地,被汝等混亂百年。今日我主,應天挺生,不數間,滅漢殲吳,擒國珍,執友定,四海成歸,寧容講和乎?”即令揮兵合戰。元兵久未操練,未及交鋒,奔潰而走。竹貞便棄了澤州。徐達進城,出了安民的榜文,便與衆將定取山西之策。衆將說:“今擴廓帖木兒進攻居庸,深恐北平難保,我兵宜先救心腹之憂,後除手足之患。”徐達說:“不然。彼率師遠出,其勢實孤,孫都督總六衛之師,自足捍禦。我等正宜乘其不備,直抵太原,傾彼巢穴。則彼進不利,退無所棲,此兵書所謂:‘推穴搗虛之法’也。”諸將稱善。遂率兵前進。

    太原守城的恰是統都賀宗哲,不敢出戰,遣人星夜上居庸關求救。擴廓帖木兒得知信息,即統元兵來迎。徐達便令傅友德、朱亮祖、郭英、薛顯領兵二千,分左右探聽虛實。四將分做四路前往,見元兵隊伍不整,旗號披離,因各回營報說:“元兵雖多而不嚴,雖銳而無備。我們步卒未至,然騎兵已集,不若乘夜劫營,賊衆一亂,主將可縛也。”徐達說:“我正有此意。”只見擴廓步將豁鼻馬使人求見。徐達令門上放他進來。那人向前稟說:“左部將豁鼻馬,特着小人納降,且爲內應。”徐達細問了端的,因着郭英、傅友德領鐵騎一千,依照元兵裝扮隨着使人,混人元營,半夜舉火爲號。即令:朱亮祖帶部兵一萬,埋伏正南方,顧時、阮德爲左右翼;康茂才率部兵一萬,埋伏東北方,趙庸、汪信爲左右翼;常遇春率部兵一萬,埋伏西南方,張龍、陸聚爲左右翼;湯和率部兵一萬,埋伏正東方,胡美、蔡遷爲左右翼;楊璟率部兵一萬,埋伏正西方,費聚、黃彬爲左右翼;華雲龍率部兵一萬,埋伏西北方,韓政、王志爲左右翼;張興祖率部兵一萬,埋伏東南方,梅思祖、鄭遇春爲左右翼;俞通源率部兵一萬,埋伏正北方,周德興、金朝興爲左右翼;自同沐英、吳禎等八將,統領大軍,在後截殺。專候營中火起爲號,衆將得令而行。那郭英、傅友德領兵隨了來使,混人元營。約至三更時分,郭英吹了一聲囗篥,朱軍將火器四下裏一齊舉放。頃刻間營中火焰沖天,喊聲動地,八面埋伏兵在外,也同聲而起。元兵大亂。擴廓帖木兒方燃燭獨坐帳中,聽得衆軍擾亂,急急披甲而出,看見兇險勢頭,馬也不及備鞍,腳也不及着靴,與十八個騎兵,衝陣向北而逃。元兵死者大半。豁鼻馬率餘衆來降。計得六萬六千七百餘人,馬亦如數;刀、槍、劍、杖、牛、羊、輜重,不可勝計。

    此時天已大明,徐達即令前軍直逼太原城下安營,城中早有王保保領兵出陣相拒。常遇春當先迎敵,華高、吳復、沐英、廖永忠、吳禎等,相繼接應。他也勢大不怯。惟是郭英同着朱亮祖二十餘騎,望平原高阜之處,縱馬而行。在那裏立定,看了半晌,方纔回營。王保保也高叫道:“日已將哺,各自收兵,明日再戰何如?”保保領兵回營自去。我們衆將,俱到大營,議道:“王保保這廝,名不虛傳。”徐達道:“我兵連夜攻打,精神固是睏倦的。且到明日,再做計較。”恰有郭英、朱亮祖上前,說:“我二人方纔登高細望,敵營終是散漫。不如乘夜劫他的寨,是爲上着。”徐達說:“有理!有理!”便令耿炳文、廖永忠、吳良、郭子興四將,各帶鐵騎五千,近城埋伏,看見元兵追趕我軍,賺開城門;吳禎、吳復、薛顯、華高四將,各帶本部人馬,埋伏十里之外,以備我軍移營時元兵趕來的救應;朱亮祖、傅友德、常遇春、郭英、俞通海、康茂才、梅思祖、顧時八將,帶領二萬人馬,分爲四處,近伏元營,若見他領兵追趕,即殺入他老營,四下放火燒他營寨;自率大隊人馬,乘此月光,急急退走,誘他追殺。軍令一下,明兵紛紛逐逐,鴉飛鵲亂的移營。恰有哨馬報與王保保知道。那保保笑道:“我今日力敵十將,故知朱兵退怯,不如乘此追擊。”便令鐵騎三萬,隨着自己趕殺;其餘大隊,俱聽大將貊高約束,守着本營,不得亂動。吩咐已罷,便跨上了馬。如雲如電的殺來。朱軍只是倒戈而走。約及十里境界,黑林之中、兩邊殺出四員將軍。正中薛顯、華高、吳禎、吳復帶領伏兵迎敵。大隊人馬,因而都勒轉馬頭,裹住元兵,廝殺不放。朱亮祖等八將,看見保保領兵追殺我軍,約有十里之遙,一聲炮響,四下伏兵俱殺入老營中來。貂高挺刀來戰,被傅友德一箭射中左臂,朱亮祖趕上一刀砍死。其餘殺得屍橫血濺,投降的約有三萬餘衆。日間密扎扎了多少營壘,到夜來光蕩蕩一般白地。耿炳文、廖永忠、郭子興、吳良,黑暗裏帶了人馬,徑到城邊,叫道:“快開門!快開門!”鎮守的軍士,只道王保保回來連忙放人。誰知恰是大明兵卒。賀知哲坐在官衙,着人探聽,朱兵早已殺到衙前。他便往後堂尋條小路,逃脫六盤山去了。可憐這王保保被我兵圍殺了一夜,三萬鐵騎,剩無十分之一。將至黎明,四下裏叫道:“元帥將令,着各將暫且收軍,聽王保保自去。”王保保衝開血路,竟向舊寨而走,誰知成了一塊白地。縱馬來到城邊,城上耀日迎風,都是大明旗幟。悶着一口氣,只得往定西而逃。

    徐達鳴金收軍,但不見了朱亮祖、薛顯兩員大將,便令哨卒四下探望。半日之間,更沒一毫影響,因喚各軍之中,查原隨朱、薛兩部兵卒,這些人也都在那裏找尋。漸漸天色晚了,徐達垂着雙淚,對衆說:“朱平章、薛參使,勇智俱奇,若是被元兵殺了,也須有個駭骨;若是追殺無兵,也須帶本部軍兵。如此一日,查無下落,何以爲情,日後又何以回覆聖主!”此時正是臘盡春初,當晚飄飄的下了一夜大雪,越覺悽慘,越覺更長。猛想着武當山有個煉真的道人,髭髯如戟,不論寒暑,止衣一件衲衣,或處窮寂;或遊市井。人問他吉凶,無不靈驗,號叫張三丰,又自號爲邋遢張。人如有齋供他。或升或鬥,無不立盡;若沒人供養他,半月一月,週年半載,也只如常。登山步嶺,其行如飛。隆冬臥倒雪中,也只鼾鼾的睡。近聞得棲於五臺山上,此處離彼不遠,急喚請湯和、傅友德、華高、郭英四位,領馬軍五千,火速請來,叩問前事。比時軍中漏下,纔是一更時分。他們一來是軍令,一來唸及同胞最好,便騎馬冒雪而行。抬頭一望,正好一派五臺景色。只見:

    左帶大河,右連恆嶽。五峯高出於雲漢,清涼回異於塵寰。

    月色橫空,疏淡的是半山松影;雪風飄漾,氤氳的是一陣梅香。

    初時天連山,山連雪,灑灑揚揚,還認得有雁門關、石樓山、中

    條山、太行山、姑射山、賀蘭山,都象玉攢銀砌;後來月滿山,

    山滿雪,層層密密,縱然有玉華峯、盤秀峯、抵柱峯、過雁峯、

    五老峯、桃花峯,更無凸凹囗歌。徵雁嘹嚦斷人腸,封不定禪

    心枯寂;孤鶴翩躚驚客夢,拋不開佛子淒涼。向來說:文殊舍

    利,在上修行,誰知那,道骨仙風,從中磨鍊。

    孟浩然題禪房詩道:

    義公習禪寂,結字依空林。

    戶外一峯秀,階前衆壑深。

    夕陽連雨足,空翠落庭陰。

    看取蓮花淨,方知不染心。

    四將一路歎賞不已,不覺早到了五臺山。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追元兵直出咸陽

    四將乘夜冒雪而行。天色將明,已到五臺山下。正要上山求見張三丰,恰有一個小童在門外掃雪,便對湯和說:“四位將軍,莫不是大明徐元帥差來,謁見三豐師父的麼?”湯和聽了這話,便道:“你師父真好靈異,原何得知我們到此?我四人正是來見三豐師父的,煩你指引。”這童子道:“我們師父昨日早間,在庵中與天目使者周顛、鐵冠道人張景華、不壞天童張金箔三人,軟流對養飲酒,杯中忽見火光兩道,直衝西北,便對他三位說:‘今日大明之兵,以火攻取太原了,我們四人即可跨鶴下山,乘勢引着朱亮祖、薛顯追趕元兵,涉歷了潞州、汾州、崞州、忻州、朔州、代州、嵐州,使這些地面望風而降,庶幾三府十八州,都屬大明,以成一統之業;且救了多少生靈如何?’他三人應聲道:‘好。’我師父跨鶴將行,吩咐我說:‘明日黎明時候,有四位將軍,冒雪來此尋我,你可直以此言回覆,說我保護了朱、薛兩將軍,隨到揚州瓊花觀看花,叫他們旋師之日,到瓊花觀中,便知分曉。此書一封,可付與湯、郭、傅、華四公開看。又有書一封,即煩四公帶去,付與常遇春將軍收拆。’這書都在這裏。”四人聽了消息,便知朱、薛二將軍的事情,便帶笑拆開前書來看。只見上面寫詩一首,道:

    瓊枝玉樹屬仙家,未識人間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標猶帶古煙霞。

    歷年既久何曾老,舉世無雙莫漫誇。

    便欲載迴天上去,擬從博望借靈搓。

    右詠揚州瓊花觀一律,請政。湯、郭、傅、華四位將軍麾

    下。

    四人看罷,也不知其中之意,便將香燭禮儀,送在童子面前,說:“此是徐元帥的下情。今日不見師父道範,敬留此山,以表微忱。”那童子對四將收了,因清上山清齋供養。四將說:“軍情重大,不敢遲延。”即刻辭了童子,跨馬緊緊的走着。一路上雪霧天晴,風和日朗,處處是堪描堪畫的人世蓬萊,種種是難說難窮的幽奇景緻。未及下午,已到營中,恰值常遇春也在座。四人將前事備細說了一遍。徐達說:“既如此,朱、薛兩將軍必有下落了。”四人又將書一封,遞與常遇春說:“此書是張三丰送與將軍開拆的。常遇春急急開來看時,也是四句詩:

    一世多英武,胸中虎豹藏。

    先於和裏貴,後向柳中亡。

    常遇春見了驚得呆了半晌,因向衆位說:“這詩是當初老母生下不才之時,方纔三日,忽有一位老人,走到堂前說道:‘你家新生令郎,大有好處,我有小詩一首,是他終身讖兆,你可收而留之。’言罷,便不見了老者。後來不才長大,老母就將此詩,置在錦囊之中,付我收留。不才承命外出,也帶之而行。今看此詩字跡,與前詩字跡毫無兩樣,因此心下驚奇。”一面說,一面就在左手佩帶中,取出紫囊內的詩來看,果然無差。衆人也都驚訝。恰好營前報道:“朱、薛兩將軍到來。”徐達連忙出帳接道:“兩位將軍那裏去來?我等在營中,尋覓不見,十分焦躁。”朱亮祖、薛顯便說:“我二人同諸將追逐王保保之時,意下也要收兵,忽遇一個道人,將手指說:‘兩位將軍,前面騎馬的不是王保保麼?你兩位趁此不捉了他更待何時!’我們二人便縱馬去趕,那王保保飛煙也似去,我們兩馬也飛煙也似的隨着他,及至天晚,已過了潞安等府。只聽路上人說:‘真是神兵從天而降,那個敢不順服。’夜間也止不住馬頭,惟見一個頭陀,三個道士,駕鶴而行,便覺七八萬人,擁護在後邊隨着。因此潞州、汾州、朔州、忻州、崞州、代州、嵐州,所有山西地面,三府十八州,俱皆納款。今早旋馬而回,來見元帥。”徐達不勝之喜。此是洪武二年已酉春正月,平定了山西,便一面差官申奏金陵,一面設宴與朱、薛二位將軍稱賀。把酒之中,說起張三丰神異等事,各人神情竦然。

    次日徐達便領兵下陝西。兵至潼關,與唐勝宗、陸仲亨相會,議取陝西諸郡。衆將俱說:“張思道之才,不如李思齊,且慶陽勢弱,易於臨洮。不如先取慶陽,後從隴西進取臨洮爲是。”徐達說:“那慶陽城險而兵悍,未易猝破。彼臨挑之地,西通隴右,北界河湟,得其人民,足以備戰鬥;得其地產,足以供軍儲。我以大軍蹙之,李思齊必然束手就降,臨洮既克,諸郡自下矣。”諸將悅服。遂進兵克了隴州、泰州及鞏昌地方。因集馬騎步卒,一齊直趨臨挑府正東五里緊蘭灘安營。徐達對諸將說:一我想思齊其勢已窮,得一人諭以利害,必來投順。”只見蔡遷欲往。徐達便令輕裝,直至城下,與思齊相見。蔡遷委委曲曲的勸他納款。思齊猶豫未決,又有養子趙傳相阻說:“如果不勝,尚有西番可連。”惟是諸將齊聲道:“還是早降,可免殺傷之厄;況今元兵百萬,且不能勝,縱連西番,亦無用武之地,不如降爲上策。”思齊便隨蔡遷奉表乞降。徐達待以國士之禮。安撫了百姓,便起兵攻慶陽。

    那城池是張思道同弟張良輔把守。朱軍陣上,郭英扣城溺戰。思道即欲率兵出迎。良輔向前說:“大明兵勢如山,李思齊尚且降伏,兄將何爲!弟意不如假意獻城,圖個空隙,刺了徐達,以報元主,也顯得我們的忠心。不然,孤軍出戰,既無後援;棄城而走,又遺恥笑,兄請度之。”思道從計,遂開門出降。郭英引見了徐達。徐達留了部將,鎮守慶陽;令張思道等,隨軍中向西徵平涼府。在路二日,軍至延陵地界,思道自恃兵精將悍,且有王保保爲聲援,賀宗哲爲羽翼,平章姚暉爲爪牙,見徐達前軍已行,便隨後殺了軍卒數千人,截了糧草一半,徑向北而走。哨子報知徐達。徐達大驚,說:“真個是海枯就見底,人死不知心。不料思道兄弟,如此奸毒。”即令郭英、朱亮祖、傅友德,各帶兵馬三千,分着三路追趕。

    且說思道同弟良輔,殺死朱兵三千有餘,搶得糧草數萬,心中甚是快樂,向北而行,恰到徑州地面,當先一軍,正是催糧騎將廖永忠,便勒馬橫槍來問。良輔不知情由,便道:“吾乃張良輔同兄思道,近以慶陽降大明徐元帥,今奉軍令,上山西、河北催糧。”廖永忠心下思量:“我奉軍令催糧,豈有用他再催之理?況從來錢糧重事,元帥決無差託新降之將,且原何更無他人同催,徑用他兄弟兩個?”便大叫道:“你既催糧,何不向前行,反從北走,必是降而復叛之賊,劫我糧草的。”良輔被永忠說破,無以爲應,便揮刀來敵。永忠奮力敵住他兄弟二人,戰未數合,恰好郭英、朱亮祖、傅友德三人趕至,兩下夾攻。良輔兄弟力不能支,遂逃入徑州,士卒死者過半。徐達便遣四將抄他出入之路,俞通源略其西,傅友德略其東,朱亮祖略其南,顧時略其北。良輔着人夜半縋城往寧夏求救,又被巡軍所拿,於是音信隔絕。城中乏食,只得煮人汁和泥食之。徐達四下着人布令,說:“反叛的只是張良輔兄弟,其餘皆是良民。如有生擒來獻者,賞銀千兩;斬首來獻者,賞銀五百兩;開門投降者,賞銀一百兩。如終抗拒,城破之日,盡行誅戮。”良輔部下萬戶揮使姚暉與子姚平商議,詐稱西門城垣將傾,請良輔上西城市探修茸。良輔只道是真的,果然往到西門。他父子上前一刀砍死,乘勢開門納降。徐達統兵入城。張思道因挈妻正要投井被軍士梟首來獻。徐達令將首級一路號令前去,出榜安民。於是陝西八府,悉皆平定。次日上表奏捷。差官出得城來,恰報有聖旨到來。未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常遇春柳河棄世

    卻說徐達見有聖旨到來,即忙整排香案,迎接到堂,三拜九叩首,山呼萬歲禮畢。使臣宣讀詔書道:

    敕諭大元帥徐達:朕聞卿等屢次捷音,所向必克,此朕得

    所託也。不期元主,即今三路分兵,侵我邊鄙。以丞相也速爲

    南路元帥,領兵十萬,從遼東侵薊州;以孔興同脫列伯爲西路

    元帥,領兵十萬,從雲中攻雁門;以江文靖爲中路元帥,領兵

    十萬,攻居庸;三處最急。特令李文忠前到軍中,副常遇春領

    兵十萬,以當三路之患。卿宜統率大兵,鎮守山西、陝西沿邊

    地方,以杜王保保入寇。特此詔示,望勿羈遲。

    徐達得詔,即令常遇春爲大元帥,李文忠爲左元帥,郭英爲右元帥,傅友德爲前部先鋒,朱亮祖爲左翼先鋒,吳禎爲右翼先鋒,華高、薛顯、蔡遷、費聚、金朝興、梅思祖、黃彬、趙庸、韓政、顧時、汪信、王志、周德興、張龍十四員大將,率本部軍校步兵十萬,隨行聽遣,即日出延安府進發。兵至潼關,常遇春對諸將說:“元兵三路來侵,乃虎護九穀之勢,我軍先救何處爲是?”李文忠說:“孔興與脫列伯二人進侵山西,有徐元帥沿邊鎮御,必無他患。今江文靖來攻居庸,那居庸是北平左輔,乃薊鎮所控,東至遼陽,西至宣府,約有一千餘里,中間古北口、石門寨、喜峯口、鎮邊城、黃花嶺、八達嶺、俱極衝要,誠爲緊急,兼之他進攻遼東,以爲恢復北平之計,使我兵東西受敵,元帥宜領兵徑抵居庸。若擒了江文靖,則餘兵自然落膽。”常遇春依計,便整肅隊伍,從蒲州、河北一路來援居庸關,不題。

    且說元丞相也速領兵過薊州、遵化、香河、寶抵,前至通州正東十里安營。我們總管曹良臣鎮守通州,聞知元兵大至,因與部將陳亨、張旭議道:“我兵止有三千,何以迎敵?還宜設計以破之。”因下令集民間驢、騾,不拘多少,身上縛草爲人,穿戴衣甲,執着長槍、大弓,依着樹木,插立鮮明旗號,於十裏外,高原之上屯紮下;用婦女三百,俱扮作男人,擂鼓敲鑼,不住的吶喊。城頭之上,也一般裝扮把守。陳亨可率精銳一千,於大河左邊埋伏。張旭可率精銳一千,於大河右邊埋伏。只看林莽中高懸紅燈爲號,一齊發伏追擊。曹良臣自率精兵一千,二十里外迎敵。再選居民壯了五百,執着五色旗號,按方而列,駐在城外深池之旁,中間設立高臺,上縛草人,着了衣服,虛張聲勢。衆將得令,依法而行。恰好也速大兵已到,良臣奮力來迎,自未至申,天色漸漸將晚,良臣撥馬便走,那也速乘勢趕來。一路高原之上,但見軍馬搖旗吶喊遠望竟有數十萬之衆,駐紮不動。也速正在疑心,早見綠林中一盞紅燈寵,朗然高掛,兩邊伏兵不知多少,橫衝直撞的來,真所謂:“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左有陳亨,右有張旭,後有曹良臣,三千兵排死攻擊,殺得元兵四散奔潰。也速只得領了敗兵,向遼東而走。曹良臣等只是鼓譟趕來,直到薊州而還。恰有元兵江文靖領兵來攻居庸,也速幸得合兵一處。鎮守居庸的原是都督孫興祖,聞元兵合來侵犯,正要出兵迎敵,只見哨子報:“有常遇春領兵十萬,前來救應。”不勝之喜。次日,江文靖在錦州列陣溺戰,常遇春自挺槍相迎。未及五六合,把也速一槍刺死。江文靖捨命而逃。遇春驟馬追到,便活擒於馬上。元兵踏死者不計其數,斬首一萬六百七十餘級。常遇春對着孫興祖說:“都督可仍鎮此關,我們當提戈北往。”即日進發,克了大寧、興和、開定,竟至開平府十里外安營。

    開平守將乃元驍將孫伯役與平章王鼎。他二人便出城拒敵。常遇春令左翼朱亮祖,右翼吳禎三路分兵而進。郭英把王鼎活擒過來,送至軍前泉首號令。逃脫了孫伯役,遇春既取開平府,遂進兵到柳河川安營。

    當晚遇春獨坐營中,忽然得疾,精神甚是恍惚。帳中軍校,即時傳與各營,衆將都來問安。遇春說:“某與諸公數年共事,期享太平,不意今日在此地,與諸公永訣。”衆將驚問原故。遇春將生時老者的詩,與前者五臺山張三丰送來詩的事情,重新說了一遍,因說:“‘先於和裏貴,後向柳中亡。’我於和州得通聖主,幸而所在成功,受了顯爵,今兵至柳川,其亡可知。且病體十分沉重,諸公可爲我料理身後之事。”駐在營中,約莫半月,果然病篤,瞑目而逝。時年四十歲。李文忠下令諸將,且勿舉哀,將衣衾、棺木,備得齊整,殯殮了,即着金朝興領兵三千,保護靈樞而回。不一日來到龍江驛。太祖聞得信息大驚,御製祭文,親至驛中致祭,駕詣櫃前,拈香、敬酒、焚楮,長揖痛哭而還。且命葬於鐘山草堂,追封翊運推誠宣德靖遠功臣,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太保中書、右丞相、開平王。溢曰:忠武。配享太廟。長子常茂襲鄭國公;次子常廕襲開國公;三子常森襲武德侯。追贈祖考三代。

    卻說孔興、脫列伯二人,聞知常遇春身故,進攻大同甚急。太祖傳旨:李文忠爲大元帥,湯和補左元帥,其餘將住,仍供;日職,來救大同。李文忠領兵過雲中出雁門,次馬邑地方,遇着元兵數千突至。文忠乘其不備,揮兵一鼓而敗之,捉了平章劉帖木兒及龍虎四大王。此時天大雨雪,文忠疑有伏兵,因令哨騎出入山谷,查視彼卒往來。卻見哨馬回報:“我軍前隊已去敵五十里之地屯駐。”文忠與諸將商議,說:“我軍去敵五十里之遙,分明示之以弱。”即傳令去敵五里,阻水爲營,乘晚而進。一邊傳與原守大同將帥汪興祖得知,以便彼此攻殺。大兵駐紮方定,忽見黑雲一片,壓住營壘,宛如夏蓋。文忠望了半晌,對諸將說:“有此雲氣,必主賊兵劫營。”傳令傅友德率前軍三萬,張龍、周德興二將接應朱亮祖率後軍三萬,王志、汪信二將接應;吳禎率左軍三萬,顧時、韓政二將接應;郭英率右軍三萬,趙庸、黃彬二將接應。俱北退五十里,於白楊門四面埋伏。只候曉星將落,東日將升,林中放震天雷爲號,便發伏圍剿元兵。湯和統軍五萬,分作十營,如連珠相似,佈列平坦地面,一路接應我軍。但只護行,不必相殺。自領大隊三萬,襪馬炯軍,安住營寨,堅立不動,只待元兵來劫,便向北且戰且走。衆將得令而去。將及三更,果然脫列伯領着元兵,竟從西營殺入。李文忠揮兵北走,脫列伯騎兵趕來,路上早有十營軍馬相繼救應。比及天明,前至白楊門,文忠大隊人馬,都投深林中去。只聽轟無一聲炮響,四下伏兵一齊殺出,密密的把元兵圍住了廝殺。文忠立馬於高原之上,着人高叫:“元兵中擒得脫列伯來降的,從重加賞,決不食言。”須臾之間,果有本部將士,縛着脫列伯來獻。文忠即令軍中取過白金五百兩、彩絹二十匹,重賞來將。投降士卒,計有二萬多人。輜重、馬匹,不計其數。孔興聞知信息,也解了大同之圍。綏德部將,乘機斬首,來到軍前納降。哨馬星飛報於元主。元主曉得事都不濟了,從此以後,越發的往北而行,無復南向之心矣。西北一帶地方,悉皆平定。李文忠便班師駐於汴梁,差官奏捷。太祖看錶大喜。只見太史令劉基出班奏道:“臣觀北兵今日勢衰,不如乘此銳兵,四路窮追剿滅,庶幾後無他患,古人說:‘除惡務盡,樹德務滋。’伏惟陛下聖裁,以便諸將行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高麗國進表頒揚

    且說劉基奏稱:“元兵既敗.正直乘勢剿擊。”恰好鄧愈等向承欽命,征討廣東、廣西洞蠻,及唐州一帶地方,也得勝而回。太祖因對劉基說:“平定中原及徵南諸將,尚未賞賚。朕欲賞賜之後,方議出師。”劉基回奏說:“陛下英明神武,所見極好。”即命庫內辦取賞賜紋銀,次日頒出:徐達白金五百兩,文幣五十表裏;李文忠、廖文忠各白銀二百五十兩,文幣二十五表裏。胡廷瑞、楊璟、康茂才各白銀二百五十兩,文幣十七表裏;傅友德、薛顯各白金二百兩,文幣十七表裏;馮勝、顧時、朱亮祖、郭興等各白金二百兩,文幣十五表裏;其餘將士俱各賞賜有差;諸臣頓首拜謝。當日設宴殿臣,文臣劉基等在左班,武臣徐達等在右班,一一賜坐。惟有丞相李善長以有病不與。太祖國命劉基侍坐本席,附耳問道:“朕向欲易相,不意去年九月,參政陶安卒於江西,今年冬,中丞章溢又了憂回鄉,誰人可以代之?”劉基對道:“國之有相,猶家之有棟樑,若未毀壞,不宜輕去;若無大木,不可輕易。今善長系陛下勳舊,且能和輯臣民。”太祖便笑說:“渠每每欲害汝,汝反爲之保耶?楊憲可爲相麼?”劉基應聲說:“憲有相才,無相量。嘗思爲相的,宜持心若水,不得以己意衡之。今楊憲不然,恐致有敗。”又問:“汪廣洋、胡惟庸二人若何?”劉基搖着頭說:“廣洋懦不任事,且量小又偏淺;胡惟庸小犢也,此人一用,必敗轅破犁。”太祖聽了言語,紅着聖顏說:“朕之相,當無如先生。”劉基即離席叩首,說:“臣福薄德淺,且多病憊。況性最剛狠,疾惡太深,又才短不堪煩劇,胡能當此?”言訖,赴本位而坐。當晚飲酒,極歡才罷。

    次日,御文華殿。卻有通政使司奏說:“高麗國遣使嗐哩嘛哈,以明日是洪武三年元旦,故奉表稱賀。”太祖將表章看了,因宣嗐哩嘛哈問彼國風俗。他便不煩檢點,口中念出一道詩道:

    國比中原國,人同上古人。

    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

    銀甕儲新酒,金刀囗錦鱗。

    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

    太祖聽了,對朝臣道:“莫謂異地不生人才,只此一詩,亦覺可聽。”傳旨提督四夷賓館官,好生陪宴,不題。

    隨有一個職官的內眷,滿身素裳,向前行禮畢。太祖看他儀容閒整,因問:“老溫爲誰?”那內眷跪奏道:“臣妾系原任江西中書省參政陶安之妻。”太祖驚道:“是陶先生之嫂乎?說起陶先生,使人心懷愴然!”又說:“嫂有兒子麼?”老溫對說:“妾有不肖子二人,近被事伏事論死。家丁四十人,悉補軍伍。今以一丁病故,州司督妾就道補數。犬馬餘年,無足顧惜。惟望聖恩,念先學士安一日之勞,令得保首領,以人溝壑,則妾幸矣!”太祖立即召兵部官諭說:“朕渡江之初,陶先生首爲輔佐,涉歷諸艱,功在鼎彝。方爾形寂,遽令子孫殘落,深可憐憫!爾可盡赦四十餘軍,還養老嫂。”再問老溫說:“你今家業何如?”那老媼惟有血淚千行,愁腸一縷,那裏回報得出。太祖即令內庫將白金二千??,布二百匹,賜與老媼。又說:“原住舍宇,所在官司可爲修葺;並記得朕前賜與門聯說:‘國朝謀略無雙士,翰苑文章第一家。’可仍裝刻,以顯褒崇之意。”那夫人辭謝出朝。

    翌朝,太祖因新年萬幾稍暇,命駕隨幸多寶寺。步入大殿,見幢幡上,盡寫多寶如來佛號,因出對說:“寺名多寶,有許多多寶如來。”學士江懷素在側,進對道:“國號大明,無更大大明皇帝。”龍顏大喜,即刻耀爲吏部侍郎。

    寺中盤桓半響,又步至方丈之側,恰有彩箋,上書維揚陳君佐寓此。太祖因問住持說:“陳君住非能醫者乎?”僧人跪對說:“能醫。”太祖道:“吾故友也,可即喚來相見。”陳君佐早到聖前,山呼拜舞畢。太祖帶笑問道:“你當初極喜滑稽,別來雖久,濾浪如故乎?”陳君佐默然。太祖便問:“朕今既有天下,卿當比朕似前代何君?”君佐應聲說:“臣見陛下龍潛之日,飯糧茹草,及奮飛淮泗,每與士卒向受甘苦,臣謂酷似神農;不然何以嘗得百草。”太祖撫掌大笑,聯手而行,命駕下人,俱各遠避。止有劉三吾、陳君佐隨着,便人一小店徽飲,奈無下酒之物,因出對道:“小村店,三杯五盞,無有東西。”君佐立對說:“大明君,一統萬歲,不分南北。”太祖對他說:“朕與卿一個官做如何?”君住固辭不受。劉三吾將錢酬還了酒家。

    正要出店,只見一個監生進來。太祖問道:“先生何處人,亦過酒家飲乎?”那人對道:“本貫四川。雅慕德化,背主遠來坐監,聊寄食耳。”太祖便與生對席同坐,即屬詞道:“千里爲重,重水、重山、重慶府。”監生對道:“一人是大,大邦、大國、大明君。”太祖便將几上片木,遞與監生說:“方纔對語頗佳,先生可爲我即木賦詩。”監生便吟道:

    片術原從斧削成,每於低處立功名。

    他時若得臺端用,還向人間治不平。

    太祖私心自喜,拱手別去。回宮,即令監中查本生名字,拜受禮部郎中。次早視朝,監生朝見,方知酒肆中見的是太祖。

    劉基因奏:“春氣將和,乞命將四出,以犁邊廷。”便調徐達爲徵元大將軍,帶領沐英、耿炳文、華雲龍、郭英、周德興、梅思祖、王志、汪信八員虎將,並所部軍兵十萬,自控關出西安以搗定西;李文忠爲左副將軍,帶領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趙庸、薛顯、黃彬、吳復、張旭八員虎將,並所部軍兵十萬,由北平經萬全進野狐嶺一帶地面北伐;湯和爲右副將軍,帶領俞通源、俞通淵、胡廷瑞、蔡遷、鄭遇春、朱壽、張赫、謝成八員虎將,並所部軍兵十萬,出雁門關北伐;鄧愈爲東路都總管,帶領吳良、吳禎、康茂才、唐勝宗、陸仲亨、楊國興、韓政、仇成八員虎將,井所部軍兵十萬,出遼東北伐,務在肅清,方許班師;再令中書省寫敕旨,令汪興祖、金朝興守大同,孫興祖守居庸,曹良臣守通州,郭子興、張龍守潼關,張溫守蘭州,俱是切近邊鄙地方,宜小心提防,操練軍將。又念僞夏據有西蜀,明升尚幼,都爲奸臣戴壽所惑,特今都督楊璟持書,諭以禍福,開其納款之門。葉升、李新二將,輔翼同往。分遣已畢,諸將擇日取路,分路進發。那徐達引兵,前至定西界安營。早有元兵護廓帖木兒與王保保互爲犄角之勢,列着營柵,向前拒敵。徐達傳令沐英領兵三萬,敵住護廓帖木兒,耿炳文、周德興分爲左右二哨接應;郭英領兵三萬,敵住王保保,華雲龍、梅思祖分爲左右二哨接應。自領王志、汪信壓後。兩邊一齊進發,殺得元兵大敗。所獲人馬、輜重無數。生擒元將嚴奉先及元公主以下一百零七人,散卒六萬有餘。那擴廓帖木兒與王保保,竟望西北掙命的奔走去了。

    且說李文忠統了將校,出居庸關,前至野孤嶺。只見嶺上突出一彪兵來,與我軍對敵。旗號上寫着:大尉蠻子佛思。未及戰得五合,被傅友德一槍刺死,催動大兵,便至白海子駱駝山駐紮。這個山離應昌府七十里之程,卻是應昌藩屏。元帝着太子愛獻識裏達臘與丞相沙不了及大將陳安禮、朵兒只八喇,率兵三十萬,據守此山。文忠便令于山南安營。次日,排開陣勢,在山下溺戰。未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獲細作將計就計

    卻說元太子知我軍山下搦戰,因與衆將商議。丞相沙不丁上前,奏說:“殿下且勿憂愁,這駱駝山勢若長城,險過華嶽,臣請率兵下山迎敵,勝則乘勢追殺,敗則列寨固守。大明兵將,如或登山,只須將炮石打下,必不能當。況糧草積有六七年之資,軍兵尚有三十萬之衆,彼南人不禁水草之苦,朔漠之寒,以臣計之,當得保勝。”太子道:“丞相雖然如此,勿視等閒。”沙不丁遂領兵一萬來戰。兩陣方交,元兵終是氣怯,奔潰而走。文忠便令薛顯率領鐵甲五百,乘勢上山攻打。那山上矢石,如雨飛來,朱軍傷死者七十餘人,薛顯只得收軍回陣。次日,李文忠會集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薛顯等八將,細議說:“你們八人,可分兵四支,各帶馬兵三千,四下沿山,遠哨山中虛實,並峯蠻夷險,回來做個計較。”各將分頭去訖。恰好軍前報說:“軍師劉基到來。”文忠慌忙迎入,且說駱駝山難克一事,劉基也沒個理會。將及半晌,四路哨軍回來,都說山勢甚是綿延險阻,元兵營寨,密密的駐紮。軍馬、錢糧,想都周實;況他只是堅壁不動,看來不易攻取。自此相持了二十餘日。忽一日報有巡邏的捉得細作,在帳外聽元帥發落。劉基便附李文忠耳朵說:“如此,如此,何如?”文忠一面同劉基升帳,一面低頭說:“甚好!甚好!”只見那細作跪在面前,劉基看了,反樣問他說:“你是本營小卒,前者差你去上駱駝山打聽,何故而今纔回?”那人見劉基錯認,也便奸詐,回說:“小人奉命打探元兵,山L把守極嚴,未可一時攻打。”劉基說:“正是。如此,奈何,奈何!”那人未見發落,尚跪在帳前,忽有一個官兒,口稱軍政司來說,軍糧已盡,只可應今日支用。劉基便假意對李文忠併合帳將校說:“糧儲大事,你這官所掌何事,且到沒了,方纔報知,推出轅門斬訖報來。”那官兒十分哀告求生。劉基便吩咐,着令轅門官捆打八十,就令三軍今夜密地拔寨而行,回到開平,待秋深再議攻取,切不可把元兵知覺,恐其乘勢追趕。因復發落那人說:“你可仍到元營細探下落。我在開平駐營,倘若他們把守稍懈,即來報知。”且叫軍中取三兩重的銀牌一面賞他,以酬勞苦,待回來之日,再行奏請升職。那人領賞暗喜,徑回駱駝山見了太子,備言前事,且說:“賞我銀牌,如此僥倖。”太子聽了大喜,便令陳安禮領兵三萬爲左哨,朵兒只八喇領兵三萬爲右哨,即同沙不丁領兵五萬爲中隊,連夜下山追擊。沙不丁說:“殿下且莫輕動,待臣同朵兒只八喇各領兵三萬,分左右追趕,殿下還宜同陳安禮把守老營。”太子說:“這也有理,依卿所奏。”元將整備夜來追殺,不題。

    且說劉基把細作發付出營,便令哨子暗地隨他打探,回報今夜果來追趕。因密授傅友德、朱亮祖領兵四萬,分伏駱駝山左右,只聽本營的連珠炮響,便上山如此而行;趙庸、黃彬各領兵一萬,分左右接應;胡美、吳復各率本部兵馬五千,在營中乘暗迤邐而行,向開平原路走動,誘元兵追殺;廖永忠、薛顯各領兵三萬,在營兩邊深林裏埋伏,待元兵來劫營,以賽月明在空中放起爲號,便兩脅夾攻而入;李文忠自同軍師劉基,領着大隊人馬,俱飽食帶甲而睡,營中並不許張點燈燭,只待元兵到來,一聲炮響,四下裏齊燃庭燎殺出。分撥已定。約莫二更時分,是夜月色膝隴,煙霧四起,果有兩員大將,領着兵馬,分左右趕殺出來,正到營前,不見文忠動靜。沙不丁傳令三軍,趁早上前追趕。未及說完,忽聽暗地營中一聲炮響,四下光光燭天,大隊人馬,東、西、南、北,處處殺將出來,早有賽月明不住的放到半空中明亮。沙不丁大叫中了劉基的計了,可即取路而回。卻好廖永忠、薛顯,兩邊發動伏兵,奮力夾攻過來。那沙不了被廖永忠一槍,刺中咽喉而死。朵兒只八喇捨命而回,將到駱駝山,把眼一望,但見山上星羅的營寨,俱各火焰烘天,金鼓震地,滿山都是大明的旗幟。正欲沿山逃走,被接應的左哨趙庸,一錘飛來,把腦蓋打得粉碎。原來傅友德、朱亮祖聽得老營炮響,明知無兵與我軍大戰,因乘機裝做元兵殺輸逃竄模樣,把馬直奔上山。那元兵黑夜中,只道是自家軍馬回來,也不提防,竟被朱兵殺入營寨。元太子慌忙上馬,僅有殘兵六七百騎相隨,連夜走應昌去了。元將陳安禮被敵軍中砍做數十段。真個殺得斗轉星移、屍山血海。天已大明,李文忠把人隊人馬,徑抵應昌城外安營。這正是劉軍師施的調虎離山之計。

    且說元太子領了殘兵不上一千,逃入應昌城中來見元帝。元帝聞說大驚,向染痢疾,愈加沉重,四月二十八日,身人黃泉。太子便權葬在城中玄隱山下。李文忠知元帝已死,傳令衆將圍攻應昌。約定三日之間,決然要下。諸將四圍攻打,卻有元平章不花,看這勢頭破在旦夕,便對太子說:“何不棄此北去?”太子含淚,吩咐部將百家奴、胡天雄、楊鐵刀、花主帖木兒等,率領所有兵馬萬餘,開了北門,殺條血路而走。誰想東西兩彪人馬,煙塵陡亂起來,截住去路。哨馬探看,卻是湯和帶了俞通源等八將,統兵十萬,出雁門,一路蕩除未降元兵;鄧愈帶領吳良等八將,統兵十萬,從遼東一路蕩除未降元兵。恰好東、西合着混殺。元兵死者過半。百家奴等保着太子愛猶識裏達臘,不上三千騎,落荒拚命逃去。李文忠率師人了應昌城,撫安百姓。獲元太孫買的裏八喇井后妃、宮嬪、王子裏的罕、國公答失帖木兒,及宋、元所傳玉璽,玉冊、玉圭、玉囗、玉斧、玉圖書等物。元臣達魯化赤因也歸順。李文忠一概納降。當日三處統兵元帥,都會齊在應昌,開筵慶敘。劉基說:“元太子北走,誠爲後患。湯、鄧兩位元帥,可領本部屯紮此城。李元帥還當剿捕餘黨。”即日,劉基、李文忠等,進兵北追,在路三日,到麻歌嶺地面。時天氣暑熱,三軍一路煩渴,更無滴水可濟,沙塵噎人,死者竟至數千。李文忠便令三軍駐紮。自己下馬,便告天神,說:“如大明聖主有福北征,諸將不致滅亡,願天降甘霖,地開泉脈,以濟三軍之渴!”衆將虔誠一齊下拜。恰有文忠所乘青聰捕影的龍駒,向天長鳴,把身子周圍在軍前,雙足跑了三匝,向前跑在一個去處,爬開沙土,有五尺餘深,忽見甘泉湧流,涓涓不竭。軍士直如波羅蜜一般,個個死中復生。文忠便殺烏牛、白馬,祭答天地。至今麻歌嶺有馬跑泉勝蹟。又行了四日,只見哨馬報說:“前是紅羅山,元太子在此屯紮。過此山後,但見茫茫白水,渺渺煙波,也沒有橋樑,也沒有舟揖,一望無際,更不知什麼結局,特此報知。”劉基聽了哨報,沉吟半晌,嘆息道:“可見定數,再莫能逃。”文忠便問道:“軍師何出此言,想來必有原故,末將願聞其詳。”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現銅橋天賜奇祥

    卻說軍師劉基聽了紅羅山三字,不勝嘆息,被李文忠定要問個根底。劉基道:“敝處青田,也有紅羅山一座。不才當年未遇聖主之時,每愛此山幽僻,常在山中,行思坐想這道理。不期一日,見山岩中響亮一聲,開了一條石竇,不才挨身而入,果有些異見異聞。當日回家,夜來忽夢金甲神口吟詩句,叫不才緊記在心;還說:‘是你一生之事。’那詩道:

    南北紅羅一樣名,只將神變顯清聲。

    大大明大胡邊靖,妙玄玄妙匣中興。

    卯金刀是角蚊精,未頭一角爾崢嶸。

    須念機關無盡泄,角端見處一身清。不才時常思量,止有首句與末句,未有應驗。今日復遇有紅羅山,想此生結局,只如此了。”文忠嘆息了一回,因商議攻取之計。劉基說:“必須先看山勢,夷險如何,方可定策。”便令傅友德、廖永忠領兵三千,到前探望。但見林樹參天,陰翳滿地,密密營柵,甚是列得周匝。回來報知。文忠說:“既是這般,便有固守之意。然我兵遠來,只宜急攻,不宜緩取。我意今夜以火攻之,必然得勝。”劉基大笑道:“我心下亦欲如此。”就遣趙庸、黃彬、吳復、胡美四將,各領鐵甲五千,帶着斧鋸併火器,四面分頭,夜至紅羅山下埋伏。待半夜時候,炮響爲號,一齊上山攻開樹柵,便各處放火。朱亮祖、薛顯領兵二萬接應;傅友德領兵一萬,直搗中營。廖永忠領兵四萬,山下截殺逃兵。李文忠自率大兵隨後。各將得令前去。待至二更左右,只聽得半空中一聲炮響,四將登時上山,砍開山柵,火鏡、火炮、火箭處處發作。倏忽之間,火勢焰天,驚得元兵在夢中醒覺,自相殘殺,四散奔潰,掙命而逃。百家奴被傅友德砍死。胡天雄被薛顯一槍當心刺死。楊鐵刀恃着兇勇,保了元太子及些殘兵敗卒,約有二千餘衆,向北而馳,被朱亮祖同廖永忠趕上,朱亮祖一箭射去,正中楊鐵刀腦後,落於馬下。只有花主帖木兒緊隨太子北行。殆及天明,李文忠大兵駐在紅羅山上,埋鍋造飯。恰有一個老兒,皓首蒼髯,童顏鶴骨,來見李文忠,說:“某乃此地居民,有一禮啓上。”李文忠看他言貌非常,將手接他札子看來,只見有詩四句,道:

    兵過紅羅山,須知見囗端。

    倘然不相信,士卒必傷殘。

    文忠看完時,抬頭來看,那老兒隨風冉冉的去了。即請劉基商議,劉基說:“我因前者夢中神人的詩,因查得用端乃是神獸。既有此言,元帥不可不信。況茫茫沙漠之地,縱取來亦無益於朝廷。”文忠應道:“軍師之言有理,可即在此屯兵。末將當與傅、朱二先鋒領兵過山,追襲元太子,試看此老之言,果有靈驗否。”劉基說:“這也使得。但元帥此去果見用端。可速回兵。”文忠唯唯而行,遂率兵追過紅羅山。將及五十里地面,遙望元兵無食可饗,俱從曠野中拔草爲糧。看見我兵將到,驚慌逃避。傅友德、朱亮祖奮擊而前,斬獲二千餘級。止有三五百騎,隨了元太子前至烏龍江,渺渺茫茫,無船可波。朱兵又追趕漸漸近來,那太子血淚包着雙珠,下馬跪在地上,望着青天禱告,說:“我世祖奄有中國已經百年,今大明追逐我們至此,無路可逃,全望蒼天不珍滅我等,曲賜全周!”三五百人個個嚎天呼地。忽然江中雪浪分開,狂波四裂,顯出一道長虹,橫截那千頃碧水上一條鋼橋,待元兵一擁而波。朱兵連忙追擊,將欲上橋,誰想是空中一條白浪,何從得濟。文忠看了半響,嘆息數聲,說道:“可知皇天不欲絕彼。”惆悵之間,只聽得響亮一聲,看見紅羅山上有個東西,身高六尺,色若烏雲,頭上一角,碧色的一雙眼睛,如笙如簧的叫響。文忠對傅、朱兩人並所領士卒,說:“此必是用端神獸了。”因高叫說:“角端,用端,爾乃天之神奇,物之靈異,必能識天地未來氣數。倘元人此後更不復生,爾可藏形不叫;若是元人復生,爾可叫一聲;若止南侵,不能進關,爾可叫兩聲;若復來犯邊,爾可叫三聲。”文忠吩咐方罷,那獸連叫三聲而去。文忠心知天意,便引兵乘夜回紅羅山。天明到了本營,將鋼橋渡元兵,及山上見用端的事,一一對劉基說了一遍。劉基道:“真是奇異。”即日拔寨而起,回至應昌,與鄧愈、湯和等將相見了。文忠具言前事,諸將嘆息不已,因留將鎮守應昌撫慰軍兵,其餘兵卒,俱隨文忠、鄧愈、湯和等回京。恰好大將軍徐達與諸將西征土番,克了河州。那土番元帥何鎖南、普花兒等,皆納印請降。便將兵追元豫王至西黃河,直到黑槍林殺了阿撒禿子。於是河州以西甘朵烏、思藏等部,來歸者甚衆。甘肅西北一帶數千裏,不見一兵卒,因也收兵回京。太祖聞得勝旋師,乃率衆臣出勞於江上。

    次日,徐達等進平沙漠表章。太祖因對朝臣說:“爾等戮力王家,著有茂績,非有世賞,何以報功。朕已命大都督府及兵部官,祿諸將功績,吏部定勳爵,戶部備禮物,禮部定禮儀,工部造鐵券,翰林撰制誥。明日是仲冬丁西之吉。諸臣各直明聽朕言。”本日退朝。次日五鼓,太祖夙興,御奉天殿。皇太子及諸王、文武百官,朝見禮畢,排列在丹墀左右。太祖說:“今日定行封賞,非出一己之私,皆仿古來之典。向以征討未逞,故延至今日。如左丞相李善長,雖無汗馬之勞,然供給軍糧,更無缺乏;右丞相徐達,朕起兵時,即從征討,摧堅撫順,勞勳最多,二人進列公爵,宜封大國,以示褒嘉,餘悉照功加封。書經上說:‘德懋懋官,功懋懋賞’。今日若爵不稱德,賞不酬功,卿等宜廷論之,毋得退後有言。”於是封徐達爲開國輔運推誠直力武臣,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傅中書右丞相,進封魏國公;參軍國事,食祿五千石,賜誥命鐵卷。因着中書宣卷文,道:

    朕聞自古帝王創業垂統,皆賴英傑之臣,削羣雄,平暴亂;

    然非首將智勇,何能統率而成大功。如漢、唐初興,諸大名將

    是也。當時雖得中原,四夷未及賓服,以其宣謀效力之將比之,

    豈有過我朝大將軍之功者平?爾徐達起兵以來,爲朕首將。十

    有六年,廓清江漢、淮楚,電拂兩浙,席捲中原,威名所振,直

    連塞外,其間降王縛將,不可勝數。頃令班師,星馳來赴。朕

    念爾勤既久,立功最大,天下已定,論功行賞,無以報爾,是

    用加爾爵祿,使爾之子孫,世世承襲,朕本疏虞,皆遵前代之

    典禮。茲與爾誓:除謀逆不宥,其餘若犯死罪,免爾二死,子

    免一死,以報爾功。嗚呼!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

    溢,所以長守富也。爾當慎守朕言,渝及子孫,世世爲國之良

    臣,豈不偉歟?

    宣讀已畢。那鐵券制度,宛如大瓦一片,面刻誥文,背鍋免罪減死俸祿之數,字畫俱用金嵌成。一片藏在內府,一片給與功臣。兩邊相合,因叫做鐵卷。這規矩依照宋時賜錢囗王的鐵卷造成。太祖特令使臣到浙江台州錢王的子孫那裏,取樣鑄造的。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賜鐵券功臣受爵

    卻說太祖賜券與徐達後,因封李善長太師守正文臣韓國公;食祿四千石。封常遇春子常茂鄭國公,李文忠曹國公,馮勝宋國公,鄧愈衛國公;食祿三千石。封湯和信國公,耿炳文長興侯,沐英西平侯,郭子興鞏昌侯,吳良江陰侯,廖永忠德慶侯,傅友德穎川侯,郭英武定候,朱亮祖永嘉侯,吳禎靖海侯,顧時濟寧侯,趙庸南雄侯,唐勝宗延安侯,陸仲亨吉安侯,費聚平涼侯,周德興江復侯,陳德臨江侯,華雲龍淮安侯,胡廷瑞豫章侯,俞通源南安侯,俞通淵越西侯,韓政東平侯,康茂才蘄春侯,楊璟諭蜀未還,遙封營陽侯;並食祿一千五百石。王志六安侯,鄭遇春榮陽侯,曹良臣宜寧侯,黃彬宜春侯,梅思祖汝南侯,陸聚河南侯;並食祿九百石。華高廣德侯,食祿六百石;並賜鐵券,子孫世襲。又封孫興祖燕山侯,張興祖東勝侯,薛顯永成侯,胡美臨川侯,金朝興宜德侯,謝成永平侯,吳復六安侯,張赫航海侯,王弼定遠侯,朱壽舳艫侯,蔡遷安遠侯。葉升在蜀未回,封靖寧侯,仇成安襄侯。李新在蜀未回,封崇山侯,胡德濟東川侯。其餘諸將,各照功升賞。又追封馮國用鄧國公,俞通海虢國公,丁德興濟國公,加封耿再成泗國公。

    只有劉基初封上柱國安國公,他再四拜辭不受,說:“臣命輕福薄,若今日受恩,必折壽算,伏乞陛下俯從臣請。”太祖因他力辭,改封爲誠意伯,食祿二千四百石。應日筵宴而散。過了數日,楊璟率副將李新、葉升朝見,太祖便問僞夏明升的事務。楊璟說:“那明升年止一十四歲,其罪雖輕,但爲丞相戴壽專權,蠹國殘民,生黎極苦;況是梁王所封,是元朝餘孽。前者臣受明命,將書曉諭禍福,那戴壽公然大言,說彼西川,北有陳倉之險,東有瞿塘之固,南有漢洋之隘;大明幸而得志中原,何敢輕我西夏?將聖諭丟棄在地,甚是無禮。伏望陛下大振神威,肅清巴蜀。”太祖聽了大怒,便沉吟了一會,說:“西川山水險阻,我軍未知道路,不利進攻。奈何,奈何!”楊璟從袖中取出一個手卷,說:“臣前日行時,也慮及僞夏必然抗拒,因着畫工隨行,暗將地理夷險處,細細圖畫於此。他日進兵道路,儘可瞭然在目。”太祖含笑,就將手卷展開,果然山川形勢,儘可揣摩,便下令徐達,以兵鎮守山、陝等處;鄧愈以兵鎮守廣、浙等處;李文忠以兵鎮守山東、河南等處;湯和、傅友德二人,可率廖永忠、曹良臣、周德興、顧時、康茂才、郭英等十八員大將隨徵,分道而進。因命太史擇日,祭告行師。太史奏說:“今洪武四年辛亥,三月初二日可祭告天地,初八日可出師西行。”至日,太祖乘鑾輿率文武羣臣,直至南郊,設奠行禮,讀祝文,道:

    大明洪武四年三月初二日,皇帝臣謹以牢醴致祭於吳天后

    土、太歲風雲雷雨、嶽鎮海讀、山川城隍,旗纛之神,曰:臣

    起布衣,率衆渡江,平漢吳,立國業,削羣雄,定四方,於今

    十有七年。有凡水陸徵行,必昭告於神低,受命於上蒼,賴神

    陰佑,天下一統。惟西蜀戴壽,假幼主之權,恣行威福,據一

    隅之地,戕賊生民。聲教既有彼此之殊,封疆實宜中原所統。若

    恣其傑傲,必損我藩籬。特拜湯和爲徵西大將軍,率楊璟、廖

    永忠、周德興、曹良臣、康茂才、汪興祖、華雲龍、葉升、趙

    庸、從瞿塘以攻重慶;傅友德爲徵西前將軍,率耿炳文、顧時。

    陳德、薛顯、郭英、李新、朱壽、吳復、仇成、從階、文以趨

    成都。二路分行,鹹祈神佑。

    祭告禮畢,駕回奉天殿,命湯和掛徵西大元帥金印,廖永忠爲左副帥,周德興爲右副帥,康茂才爲先鋒,率京衛荊湘舟師一萬,由瞿塘趨重慶;命博友德掛前軍元帥金印,汪興祖爲左副帥,耿炳文爲右副帥,郭英爲前鋒,率河南、陝西步騎十萬,由秦隴趨成都。因諭衆將道:“今天下惟巴蜀未平,特命卿等,率水陸之師,分道並進,首尾攻之,勢應必克,但行師之際,在嚴紀律,以率士卒;用恩信,以懷降附,無肆殺掠;王全斌之事,可以爲戒,卿等慎之。”諸將拜辭。上覆密諭傅友德道:“蜀人聞吾西伐,必悉其精銳,東守瞿塘,北拒金牛,以拒吾師。謂恃彼地險,我兵難至也。若出其不意,直搗階文,門戶既隳,腹心自潰。兵貴神速,爾須留心。”友德復頓首聽命。是月八日,大兵分南、北二路前進。

    且說湯和率楊璟、廖永忠等九將,從南路進發,先令趙庸分兵五千,合攻桑植芙蓉洞及罩垢茅岡寨,皆平之。因逼取龍伏隘,恰有企事任文達迎敵。曹良臣奮馬面前,把文達斬於馬下,擒獲五千餘人,遂攻天門山。那山正是僞帥張應垣及小張僉事把守。周德興、華雲龍各領兵三千,分左右衝殺。他也分兩支接應。小張企事,看了華雲龍兇勇,早已心寒,未及戰得兩合,被雲龍一鞭,把腰脊打斷。雲龍乘勢趕殺,看見張應垣與周德興兩馬交鋒,正是放潑,大叫道:“周將軍,僞賊的槍桿都折了,不活捉他,再待何時?”那應垣聽得槍桿折,只道果然,把頭回轉來看,被華雲龍一箭正中左眼,翻空落馬而死。朱兵大勝,便直至歸州城下安營。湯和對康茂才說:“歸州地面,去瞿塘不遠,必期破敵,以震蜀人之心。”茂才回說:“不必元帥勞心,末將自有方略。”即率兵三千溺戰。守歸州的乃蜀中虎將龔興,便出城對殺。茂才縱馬向前,如入無人之境,力氣百倍,喊殺震天。龔興那能抵擋,不敢進城,經往瞿塘關去了。茂才殺入城中,便令哨馬報知湯和。撫安百姓。留參將張銓鎮守。

    次日起行,來到大溪,離瞿塘二十里屯駐。湯和隨遣楊璟、汪興祖、康茂才,領遊兵五千,探取虛實。他兩個出營西去,前至瞿塘關。關前是金沙江。應初諸葛武侯於此江中樹立石椿鐵柱,約有千餘,便用鐵索周遭繞住,以拒東吳之師。後來蜀王孟昶,復於柱間築成關隘,名叫瞿塘關。此處正是夏丞相戴壽、元帥吳友仁、副將鄒興、樞密使莫仁壽,又有歸州逃來龔興在關把守。戴壽因看山勢,南有赤甲山,北有羊角山,彼此相望,便把兩山分開石竅,用鐵索子萬條相連,橫截關口。鐵索之上,鋪着大片木板,號爲飛橋,以通往來。橋上備着矢石、銳炮等物,以備攻擊,真所謂:“一夫應關,萬人莫敵。”橋下水勢彌天,怦湃若立。盛夏雪消,水勢洶湧,直如萬馬奔騰,不敢行船。數里之間,石刳成穴,如箱子一般,因又名風箱峽。山高水深,峭壁萬仞,惟是日正午時,始見日色。三將細看了形勢,歎羨諮嗟。只聽得一聲炮響,早有吳友仁的虎將,一個叫做飛天張,一個叫做鐵頭張,兩邊帶領雄兵,夾擊而來,直取汪、康、楊三將。茂才見勢頭不美,揮戈迎敵。楊璟與興祖也躍馬相持,殺得僞兵大敗,倒戈曳甲,拚命的走過鐵索板橋。茂才同興祖飛兵來趕,誰想橋上的矢石、箭炮、橫衝過來,就如飛蝗猛雨一般,可惜茂才與興祖兩個英雄,竟被飛炮所中而死。楊璟急收兵退回,亦被滾木滾來,連人和馬撲入水中,幸得未受大傷,止害了坐下烏雅,只得步行,引着殘兵,收了兩將的屍首,來見湯和,具言失陷之事。湯和與衆將放聲大哭,具棺槨殯葬於大溪口山坡之麓。與廖永忠衆將商論,都道:“這等洶湧險峻,舟揖難施,且待秋後,方可攻打。”不題。

    且說太祖以諸將伐蜀,未見捷報,因覆命永嘉候朱亮祖爲徵西右將軍,率兵往助,大會進徵。亮祖得令,星夜馳發,至陝西西安府,恰好傅友德率大隊暫住西安。亮祖備言上旨說久未見捷。傅友德說:“一來糧草未足;二來諸道兵馬未集,所以暫住於此。”亮祖聽了便對友德耳邊說道:“如此如此。”未知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取西川劍閣兵降

    卻說朱亮祖對着傅友德說:‘吟主將暫屯於此,齊集兵糧,不如乘機就機,一面聲言進取金牛,人棧道攻劍閣:一面暗使他人,觀青川、果陽地面虛實,以圖進取何如?”友德道:“極是妙見。”即刻差人哨聽。不數日間,哨人打聽回來,報說:“青川、果陽守備空虛;階、文地面,雖有兵壘,而兵資單弱。”友德聽報,就拔寨直取陳倉。又令朱亮祖領精騎五千爲先鋒,攀緣山谷,晝夜兼行,兩日夜竟抵階、文之地,離城五里安營,方纔整列隊伍。守階州的是僞夏平章了世珍,正與虎將雙刀王、衆多官長宴樂。席間說及朱兵,便道:“戴丞相同吳友仁等守着瞿塘,何大亨將十萬雄兵守着劍閣,我這階州,料他插翅也飛不來,且可安心把盞。”忽有哨子報道:“大明兵不知何處過來,現在城外五里紮營溺戰。”世珍對衆將說:“他既遠來,必然勞困,即日便當點兵出城迎殺。”早有王子實上馬,領着精兵二萬,挺槍殺過陣來。亮祖大怒,縱馬交兵,未及二合,手起一刀,那子實的頭骨碌碌滾下地去。世珍看勢頭不好,急命雙刀王接應。那雙刀王跳馬上前,說:“平章放心,待小將砍他首級,以報前仇。”亮祖見他來得奮勇,便放馬出陣,雙刀王把刀兒舞得飛輪似的殺來。亮祖看的眼清,便一隻手拿着刀,一隻手展開浪索,從空中灑開,叫聲:“着!”將雙刀工反縛的一般緊緊拴住,活捉過馬上,便扯腰間寶劍,剁下頭來,乘勢殺入僞夏陣內。了世珍望風逃脫,到文州去了。友德大隊人馬,卻好也到,遂合兵至文州,離城二十里,行到白龍江邊。蜀軍把吊橋拆開,以阻朱軍。郭英同朱亮祖督兵乘夜將寨柵登時轉移,布成水橋,頃刻而渡,直至五里關下寨。世珍復集兵據險而戰。傅友德奮力急攻,僞兵大敗。世珍只帶得數騎往綿州而走。遂拔了文州,留將鎮守,便統大兵來攻綿州。明軍威勢大振,人人震恐,都棄城遁逃。不勞寸刃,又連取川、陽二城。

    兵到綿州,丁世珍對着守將馬雄商議交鋒。馬雄說:“此何足慮。他們長驅得志,只是未逢敵手,且清平章同到陣前,看下官擊殺來將。”原來這馬雄身長不滿四尺,力敵萬人,手中舞一把五十斤重的鐵桿鋼叉,颼颼的渾如燈草,一向負着雄名。他也自誇着大口。世珍認是真正好漢,果然同出溺戰。朱亮祖看了馬雄,便飛也殺將出來。兩邊一聲鑼響,兩馬合做一處,未及三合,亮祖大叫一聲,把馬雄一刀砍於馬下。傅友德催兵湧殺,世珍大敗而走。將及城門,只見城上都是大明旗號。原來傅友德先令耿炳文、顧時、薛顯、陳德四將,帶着雄兵一萬,裝作蜀軍,賺開城門,復令郭英領兵五千,在城東埋伏。世珍看見城池已破,果然從東而走,當先一將,截住去路。世珍也舉刀來擋,恰被郭英手起一槍,正中世珍的右眼,落馬而死。明軍駐於綿州城外。次早,便趨兵往漢陽江岸安營。友德要把取勝之事,報與湯和、廖永忠得知,以便彼此乘勢攻取,奈山川遙隔,無路可通。幸得一夕水勢漲大,便令軍中造成木牌數千,上面備將克取階、文等州年月寫明,浮於江面那水流直下,這也不題。

    且說漢陽蜀屯兵在西岸,那員大將恰是何大亨。隔江對陣,彼此相看了五日。朱亮祖說:“今日之勢,更不可緩,元帥尊意何如?”傅友德說:“兵法上說:‘察事而行。’今彼雄兵十萬,阻絕漢水,我師明渡,必不得勝,我正待蜀兵少懈,然後攻之。”便令軍中暗地造竹筏三百餘扇,令郭英、李新、朱壽、吳復,率領鐵甲兵二萬,將筏盡載火器前進,餘兵隨筏而行。待夜三鼓,順流而下,直抵漢陽江右。探那漢陽軍卒,果然熟睡無備,便令士卒,將火器齊發,喊聲震天,夏兵驚潰四散奔走。傅友德、朱亮祖率領大兵相殺,斬首二萬餘級,漢水爲之咽流。何大亨潛夜匹馬投漢州去了。納降的軍馬,計有三萬七千之數。友德即督兵困住漢州。

    那夏主明升在重慶府設朝,聞報知大明軍將明進金牛,暗渡了階、文,三敗了丁世珍,又取了青陽、綿州,今因漢州最急,便大驚訝,道:“起初只聽得大明攻瞿塘,因遣丞相戴壽,統精兵相敵,不料他探穴搗虛,竟從西北而來,據取劍閣漢江之險,若再失了漢州,都城必不能保。”便差官星夜至瞿塘報戴壽得知,着他分兵來救漢州纔是。不只一月,戴壽探到信息,即對諸將商議,說:“此事不可遲緩,可留莫仁壽、鄒興、龔興、飛天張,鐵頭張五將,以三萬兵固守關口;我與吳友仁元帥,領兵七萬,去迎傅友德相殺。”吳友仁說:“吾聞傅友德昔日曾輔先王,先王不用,便從了友諒;友諒待他甚薄,後方歸了大明。友德文武兼全。且今又聞得大明皇帝,因久徵無功,復敕朱亮祖爲副,此人更是智勇足備。當年曾在鶴鳴山設奇運石,壓死敵兵。今已入川,猶虎之入室也。我與丞相可分兵而進,丞相從西路,末將從東路,又約何大亨從南路,三處爲犄角之勢,以拒友德,只待他糧完師老,必可得勝。”戴壽說:“此說亦是。但分兵則勢孤。今友德領着雄兵十萬,來困漢州,我等只得七萬,不如俱從西路進發爲是。”次日,到漢州城下,正西安營。明兵聞他救兵已到,便撤圍在南向駐紮。城中何大亨即與黃龍、梁士達,領精銳三萬出城,與戴壽合兵列寨。傅友德整肅三軍,下令說:“戴壽領兵遠來,何大亨又一向怯弱,心中甚是慌張的,爾等各宜奮力,平蜀之功,只在今日。”便令朱亮祖統左軍,陳德、薛顯接應;顧時領右軍,趙庸、李新接應;自與郭英等統着中軍,向西南迎殺。兩陣對圓,那夏陣中吳友仁、何大亨、黃龍、梁士達、胡孔章五將,一齊分兵來戰。朱亮祖、郭英、顧時三路,也各尋着對頭相殺。郭英一槍刺死了黃龍。顧時刀頭轉處,把梁士達砍在馬下。胡孔章被朱亮祖一箭射倒了坐馬,輪轉槍來一槍,倒在塵埃。那戴壽即要走去,傅友德早已料定,便縱馬趕來,一刀直砍過去,把金盔劈得粉碎。幸得馬快逃得性命,便與何大亨脫逃往成都去了。吳友仁也從亂軍中逃脫,往古城而去。傅友德招動大兵,殺入漢州城,活捉了招討王隆,萬戶梁丞等一百餘人。連夜追至古城,又捉了宜諭趙秉圭及馬、騾五百餘匹。友仁復逃走保寧去了。大軍徑向成都。那餘川、九龍山等寨,並平章俞思忠,率官屬,軍民三千餘人,獻良馬十匹,到軍前納降。

    且說夏王明升對延臣數說:“這蜀中之地,號爲四1!;:以成都爲西川、潼關爲東川,利州爲北川,菱州爲南川。中有六個大山,是:峨嵋山、青城山、錦屏山、赤甲山、白鹽山、巫山。其間有金水江、白龍江、漢陽江,極爲江之險阻。又如瞿塘爲第一關,劍閣爲第二關,陽平爲第三關,葭萌爲第四關,石頭爲第五關,百牢爲第六關。從來說,秦資其富,漢用其財;今如此光景,險阻去其大半,奈何!奈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練猢猻成都大戰

    且說僞夏明升,對着衆臣說:“巴蜀的險阻,已失去了一半,如何是好!”正在憂惱,恰有哨子來報:“大明兵將竟到成都府正東安營。”守成都的是戴壽、何大亨兩將,又有吳友仁,也從古城逃來,便商議道:“今日之事,若用人力,必難取勝。此處城東七十里有座黑支山,極多猢猻,向來遊手遊食的人都將他教成拖槍舞棒,扮演雜戲。我們不如下令,凡民家所養猢猻,盡行入宮,每猢猻十頭,出獄中死回一人,率領在前廝殺,繼後便以大兵相隨。那猢猻隨高逐低,扳援林木,踏山越嶺,極是便利,朱兵料難抵擋,此計何如?”衆人應道:“大好,大好!”即刻拘集猢猻,接連在城中,令死回演習了十餘日,只不開城迎敵。傅友德對衆將說:“他們何故如此遲延,若是待救兵來,則重慶地面是個孤城,他恐我分兵攻取,必不分兵來救。瞿塘地面,去此甚遠,且湯元帥等在彼攻打急迫,也難分兵來救;若要坐老我師,則內邊兵糧聞得積聚不多,不知何故如此?他們必有奸計,我等須要提防。”因而下令哨子,暗行打探,不題。

    且說太祖一日視朝,通使奏說:“外有一人,自稱赤腳僧。從峨嵋山到此,求見陛下,言國祥的事。”太祖恐他出言惑衆,不令相見。次日,忽然龍體不安。太醫院官,未敢造次進藥。卻又報道:“赤腳僧說,天目尊者着他轉送藥方。在午門外候旨,畢竟要求一見。”太祖因念當年師過五臺,湯和等去訪張三丰,那道重備言天目尊者便是周顛。且今赤腳僧道從峨嵋山而來,大軍已徵巴蜀,未知下落,便令一見也可。乃傳旨出去。那僧人見了太祖,袖中取出一件東西,說:“這是溫良石,須以金盤盛水,磨藥飲下,那病便好。”太祖看他來得奇異,即令內侍照方磨服,果然胸次即刻平安,倍覺精神。那赤腳僧即大步從外面走進,太祖連忙向前問道:“周顛年來未見,恰在何方?且師父說從峨嵋山來,不知近來曉得征討僞夏的消息否?”那僧答道:“天目尊者在廬山與張金箔、謙牧、宗泐四人,輪番較棋,你可着人往問;若是巴蜀事務,七月中旬,可以稱賀。但此時博、朱二元帥,陸路軍馬,大是憂疑。我此去可同冷謙一走,指與方略。”太祖便說:“冷謙我一向聞他善於仙術,至於卜課、樂律之伎,更是精工。他如今在此做官,師父既同他至軍中,不知幾時得有曉報哩?”那赤腳僧道:“這也容易,成都得勝,便着冷謙來見。”太祖允奏。他便同冷謙登雲而去。按下雲頭,正是匡廬山上。赤腳僧與周顛等三人相見,備說把藥醫治了太祖。並說太祖要巴蜀近日攻討信息,因要冷謙同行。冷謙道:“我一向在金陵做個太常協律郎,近來頗厭塵務,今日塵累將滿,我便同你巴蜀走遭去,報與大明之主也。”便同赤腳僧飛向成都而來。在雲頭一望,但見僞夏戴壽等,在城中演練猢猻,教他拖槍舞棍,搶箭奪刀的把勢。看了一回,竟從朱、傅二元帥營前歇下。走到轅門,叫轅門軍校報知。傅友德、朱亮祖聽了,便着中軍官迎到寨中,分賓而坐。將僞夏閉門不戰,拖延時日,憂間無處,細說把二個得知。赤腳僧道:“我們方纔看城中,百般演習猢猻,元帥可謹慎提防。”冷謙又道:“細觀氣數,並按着干支,明日他決然出戰。這只是些逆畜,其類屬火,所以依山林、岩石而生。山林岩石,俱能生火。今在巴西,又爲金方;火、金相剋。他們用此,雖是困苦無奈,其實也合此道理。明日行軍,俱可用赤旗、赤甲、赤馬、火炮、火銃、火箭等物,取以火勝火之義。朱元帥爲前鋒,傅元帥當後陣,其餘將軍分翼而前,必然取勝。”傅友德聽計,便令軍中旗甲、鞍馬,俱改做了赤色。但於號帶之間及旗巾之上,暗分隊伍,整備明日廝殺。待至天明,只聽一聲炮響,成都城中果然擁出許多猴子,並人馬衝突將來。朱亮祖即令前軍用標槍、榔棍,間着火器,密密的排列在前,施放過去。那些猢猻聞了疏黃、硝焰之氣,又被殺傷,都轉頭望本陣而逃,自相沖殺。明兵乘勢攻擊,夏兵踏死者有一大半。吳友仁回陣要走,被郭英大喊道:“你這賊慣會逃脫,今待那裏去!”一槍直透前心而死。戴壽、何大亨領了殘兵,連忙進城不出,這也慢說。

    只是明太祖接連三日,望着赤腳僧回報,也沒有響動,恰有管內空的奏說:“臣把守內庫,時常檢點庫中銀兩,每有缺失,細覓蹤跡,更無可得。今日進庫,忽見一張憑引,失在地下。臣意庫中嚴密,那得有人進來,今金寶失去無蹤,反而憑引一紙,伏乞聖裁。”太祖便令五城兵馬司,照憑上姓名,拘拿到殿鞠審。不及半刻,那人拿到。太祖細行審問,那人道:“臣向與冷謙友善,渠憐臣親老家貧,難以度日,即於臣寓所壁間,畫着庫門一座,白鶴一隻,因對臣說:‘若要銀子時,可將畫門輕敲,其門自開,一進內便有銀兩,但無得多取。’微臣依法行事,果然開門,可以進取。昨日之間,臣見金銀滿庫,或多取也不妨,便恣意取之而出,不覺失下憑引。臣出無奈,實是冷謙所爲。”太祖笑道:“那冷謙前日方與赤腳僧前往巴蜀去了,你何得調謊弄舌?”那人道:二臣豈敢妄言,他方纔尚在家中。”太祖隨令御前校尉收取冷謙。校尉一到,便說:“冷謙,聖旨所在,不得遲延。”便隨校尉行至午門前,且對校尉說:“今日我死也。但是十分口渴,列位可將水一碗略解吾渴,亦感盛情!”校尉看他衷訴,便汲水一碗,把他喝了。一眼但見冷謙一個身子,都在碗中,恁你拽扯,只是不起,攸然之間,連形連影一些也看不見,止有清水一匝。校尉高聲的叫道:“冷謙,冷謙,你既如此,我們都要死了!”正要啼哭,那水碗中忽發聲響,說:“你們都莫憂慮,將水進上御前,你們必然無害;且我也有話正要奏聞。”那校尉只得收淚,把水盞進上,並他的言語一一申奏。太祖便說:“冷謙,可顯出來見朕,朕必不殺你。”那碗中便應道:“臣有罪決不敢出。”龍顏大惱,將盞擊碎於地,令內侍拾起,片片皆應。太祖因問巴蜀情由,他細把以火勝火的軍情,備說了一番,便說:“臣自此同周顛、謙牧、張金箔遊於清宇之間,朝北海,暮蒼梧。惟願聖躬萬壽元疆,清寧多福,臣從此辭矣!”太祖聽其自匿,吩咐管庫官仍舊供職。那失憑引的,追出原盜金銀;然孝念可原,但行答罪去訖。

    且說湯和、廖永忠等,向團江水泛漲,駐兵大溪口。一日間,巡江邏卒報說:“金沙江口,得木牌數百面。牌面恰是穎川侯傅友德把由陳倉取階、文、青陽、綿州、漢州等日期,報與湯元帥得知的。”湯和便說:“既是如此,僞將俱必膽寒,我們正宜乘勢攻取。”廖永忠細籌了一會,道:“今舟師既不得進,可急密遣精銳千人,照像樹葉的青綠之色,做成蓑衣,各帶糧糧、水筒,以御飢渴,只揀山崖巉險草木茂密處;魚貫而前,且行且伏,逾山渡關,埋伏在上流。約定五月甘五日更,在上流接應。水寨將士,可將鐵包裹船頭,盡置火器,在船備用;元帥可帶曹良臣、周德興、仇成、葉升爲左右哨,領陸兵六萬去攻龔興的陸寨;末將自帶華雲龍、楊璟爲左右哨,領着水師,駕着小船,從黑葉渡攻鄒興的水寨。若水寨一破,便燒斷了鐵索,毀去了橋柵,一過瞿塘,自可直趨重慶。”湯和聽計,因遣精兵千人,扮成青綠色的衣裳先行,只待甘五日在上流行事。那蜀兵見我們寨中向來毫無動靜,也便懈怠,不甚提防。至甘五日五更,湯和領了陸兵去攻陸寨。廖永忠因令水師,奮力挽水而行,把火炮、火筒,一時發作,水將鄒興中着火箭而死。一邊廝殺,一邊炬火燒着鐵索,趁紅斬斷,遂焚燬了三橋。早見上流埋伏的精銳,揚旗鼓譟,迅疾攻殺。蜀人上下抵擋不住,便活捉了有職的官員蔣達等八十餘人,斬首二千餘級,溺死者不計其數。莫仁壽卻被華雲龍一刀砍死。那陸兵飛大張、鐵頭張同龔興前來相迎。廖永忠在船頭望得眼清,那火箭射來,正中鐵頭張面門,落馬而死。龔興正要逃走,周德興趕來一刀兩斷。飛天張便脫了衣甲,混在衆軍中奔逃,被軍中縛了,解送軍前。湯和令同職官蔣達等斬首號令。水陸二路兵馬,直過了瞿塘關,仍合一處,湯和因與衆將說:“趁此前往,可保勢如破竹。廖永忠當率曹良臣、葉升、仇成率本部兵,從北路而行。我當同華雲龍、周德興、楊璟率本部兵從南路而行。”即日拔寨而往,四方州郡,望風投附。

    洪武四年,七月中旬丙申日,大兵徑抵了重慶府,離城十里正東銅羅峽安營,明升聞報大懼。右丞相劉仁勸說:“且奔成都,再圖後舉……”未及說完,只見探子又報道:“大明傅、朱二元帥,把成都攻困甚急,來求救兵。”那明升與劉仁面面相看,更無計較。其母彭氏,吞聲飲淚,對着明升道:“事已至此,不如早降,以免生靈之苦。”明升從了母親的說話,便寫表着劉仁赴大明營中謁降。湯和便知會廖永忠,陳兵於重慶府朝天門外。明升帶了家屬,待罪軍門。那成都城中戴壽、何大亨,知本王已降,也將城出獻。傅、朱二元帥入城安民已畢。於是三巴地面,盡歸大明。三月出兵,七月平蜀,百日之間,底定了僞夏。湯和、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擇日班師回朝。在路早行暮止,於民間秋毫無犯。所得西蜀金寶、五冊、銀印五十八顆,銅印六百四十顆。路府有七,元帥府有八,宣慰安撫司二十有五,州三十有七,縣六十有七所。俘官吏將士,與所獲牛、馬、輜重,俱以萬計。太祖臨朝,等第平蜀功績:傅友德第一,廖永忠第二,朱亮祖、湯和第三,各賜銀一千兩,綵緞五十匹;其餘俱各賞齎有差。明升率家屬門外候罪。未知如何處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皇帝廟祭祀先皇

    那僞夏明升率了家屬,在午門外待罪來降。太祖憐他年幼無知,因封爲歸命侯,賜以居第,在南京城裏,隨廷臣行禮朝謁。若致君無道,暴虐庶民,俱是權臣戴壽,命將戴壽斬首,爲權臣誤國之戒。其餘脅從,罪有大小,鹹各赦除。且親制平蜀文,命官載入史籍,以彰諸臣勤勞王家之績。惟有曹良臣、華高,因領人馬追擊夏兵,馬陷坑阱,被槍而死,太祖甚是痛惜,追封安國公,且說“不意西征傷我康茂才、汪興祖、曹良臣、華高四員大將!”因令所在有司,建飼歲祭。且與文臣宋濂等說:“從古歷代帝王,禮宜祭祀。卿等當訪舊制參酌奏行。”

    未數日間,禮官備將具奏,請每年一祀,每位帝王之前,通酒一爵。時值秋享,太祖躬臨祭獻。序至漢高祖前,笑道:“劉君,劉君,廟中諸公,當時皆有憑藉以得天下,惟我與公,不惜尺土,手提三尺,以登大寶,較之諸公,尤爲難事,可供多飲二爵。”又到元世祖位前,只見面貌之間,忽成慘色,眼膛邊若淚痕兩條,直垂至腮。太祖笑道:“世祖,你好癡也!你已有天下幾??百年,亦是一個好漢。你子孫自爲不道,豪傑四起,今日我到你廟宇之中,你之靈氣,亦覺有榮,反作兒女之態耶?”太祖慰論才罷,世祖面貌稍有光彩。至今對漢高祖進酒三爵,遂爲定製。至如元世祖淚痕宛然尤存,亦是奇蹟,此話不題。

    且說太祖出廟,信步行至歷代功臣廟內。猛然回頭,看見殿外有一泥人,便問:“此是何人?”伯溫奏明:“這是三國時趙子龍。因逼國母,死於非命,抱了阿斗逃生。”太祖聽罷,說道:“那時正在亂軍之中,事出無奈,還該進殿纔是。”話未說完,只見殿外泥人,大步走進殿中。太祖又向前細看,只見一泥人站立,便問:“此是何人?”伯溫又道:“這是伍子肯。因鞭了平王的屍,雖繫有功,實爲不忠,故此只塑站像。”太祖聽罷,怒道:“雖然殺父之仇當報,爲臣豈可辱君,本該逐出廟外。”只見廟內泥人,霎時走至外邊。隨臣盡道奇異。太祖又行至一泥人面前,問道:“此是何人?”伯溫奏道:“這是張良。”太祖聽罷,烈火生心,手指張良罵道:“朕想當日漢稱三傑,你何不直諫漢王,不使韓信封王,那躡足封信之時,你即有陰謀不軌,不能致君爲堯、舜,又不能保救功臣,使彼死不瞑目,千載遺恨。你又棄職歸山,來何意去何意也?”太祖細細數說,只見張良連連點頭,腮邊吊下淚來。伯溫在旁,心內躊蜘,“我與張良俱是扶助社稷之人。皇上如此留心,只恐將來禍及滿門,何不隱居山林,拋卻繁華,與那蒼松爲伴,翠竹爲鄰,閒觀糜鹿銜花,呢哺燕舞,任意邀遊,以消餘年。”籌畫已定,本日隨駕回朝。

    且說太祖在龍輦中,遍望城外諸山,皆面面朝拱金陵,直是帝王建都去處。卻遠望牛首山並太平門外花山,獨無護衛之意。太祖悵然不樂,命刑部官,帶着刑具,將牛首山痛枚一百,仍於形像如牛首處穿石數孔,把鐵索鎖轉,令伊形勢向內,遂着隸屬宣州,不許人江寧管轄。花山既不朝拱鐘山,聽大學中這些頑皮學生,肆行樵採,令山上無一茅,不許翠微生色。且諭且行,不覺已進東華門殿間。正見畫工周玄素承旨繪天下江山圖於殿中通壁之上,其規模形勢,俱依御筆,揮灑所成,略加潤色。太祖便問道:“你曾畫牛首山與花山麼?”素棄筆跪復說:“正在此臨摹。”太祖命把二山改削。玄素頓首道:“陛下山河已定,豈敢動移。”太祖微笑而罷。然聖衷終以二山無情,便有建都北平之意。

    次日太祖設朝,劉基叩首奏道:“臣劉基今有辭表,冒犯無顏,允臣微鑑。”太祖覽表,說道:“先生苦心數載,疲勞萬狀,方今天下太平,君臣正好共樂富貴,何故推辭?”伯溫又奏道:“臣基犬馬微軀,身有暗病,乞放還田裏,以盡天年,真是微臣僥倖,伏惟聖情逾允。”太祖不從。伯溫懇求再三,太祖方準其所奏。令長子劉連,襲封誠意伯,劉伯溫拜謝,辭出朝門,即日歸回,自在逍遙,不題。

    太祖便問待制王禕等官道:“朕看北平地形,依山憑眺,俯視中原,天下之大勢,莫偉於此。況近接陝中堯、舜、周文之脈,遠樹控制邊外之威,較之金陵更是雄壯。朕欲奠鼎彼處,卿等以爲何如?”恰有修撰鮑頻奏說:“元主起自沙漠,故立國在燕。及今百年,地氣已盡。今南京是興工本基,且宮殿已成,何必改圖?古人說:‘在德不在險。’望陛下察之。”太祖變色不語,看了王禕道:“還須斟酌。”王禕道:“前年鼎建宮關,劉基原卜築前湖爲正殿基址,已曾立椿水中,彼時主上嫌其逼窄,將椿移立後邊。劉基奏說:‘如此亦好,但後來不免有遷都之舉。’今日萌此聖念,或亦天數使然。但今四方雖是清寧,然尚有順帝之侄,把匝刺瓦爾密封授梁王,據有雲、貴等地,還是元朝子侄。以臣愚見,待剪滅此種之後,再議改建之事爲是。”太祖道:“梁王自恃地險兵強,糧多道遠,因此不來款附。朕意欲草敕一道,諭以禍福,開其自新。一向難於奉使之人,所以未曾了此一段心事。”王禕便奏:“臣當不避艱險,前奉聖旨招降。”太祖大喜,即日着翰林官寫敕與王禕上道,覆命參政吳雲,副禕而行,兩人在路上順覽風景,不題。

    不一日前至雲南,見了梁王,將書敕開讀了,付與梁王爾密自家主張,梁王送王禕等在別館室,日日供飲。數日後,王禕諭說:“餘奉命遠來,一以爲朝廷,一以念雲南生靈,不欲罹於鋒鏑耳。公獨不聞元綱解紐,陳友諒據荊湖,張士誠據吳會,陳友定據閩、廣,明玉珍據全蜀。天兵下徵,不四五年,盡膏斧鉞。惟爾元君,北走而死,擴廓帖木兒輩或降或竄,此時先服的,賞以爵祿;違抗者,戮及子孫。公今自料勇悍強擴,比陳、張孰勝;土地甲兵,比中原孰勝;度德量力,比天朝孰勝;推亡固存,在天心孰勝;天之所廢,誰能興之?若是堅意不降,則我皇上臥榻之側,豈肯容他人酣睡?必龍驤百萬,會戰於昆明,公等如魚游釜中,不亡何待?”梁王君臣聽了這些說話,都各心驚膽怯,乃有投降的念頭。誰想故元太子愛猷裏達臘仍集兵將立於沙漠,着侍郎雪雪從西番僻路而來,徵收雲、貴糧餉,且約連兵以拒大明,恰好來到。早有小卒把天使招降事情,說與雪雪得知。雪雪因責梁王說:“國家顛覆而不能救,反欲降附他人,是何道理?”梁王看事勢瞞隱不下,因引王禕、吳雲與雪雪相見。雪雪也不交話,就把腰邊劍砍將過來。王禕大罵道:“你這不知進退的蠻奴,今日天亡汝元,我大明實代之。譬如爝火之餘燃,尚敢與日月爭光乎?我承命遠來,豈爲汝屈,今日止有一死。但你一殺我,我大兵不日就到,將汝碎屍萬段,那時悔將不及。”梁王便也軟言苦勸,雪雪不聽。王禕與吳雲遂被害。此地時卻洪武六年,冬盡的光景。梁把匝刺瓦爾賽心暗想,惹起禍事,聲聲只是叫苦。因同丞相達裏麻等商議,整備上好衣衾、棺、槨,連夜送到地藏寺左側埋葬。又恐聲聞到大明地面來便把那抬進安葬的人,盡行殺除,以滅其口。因此,後來更沒有曉得大明使臣的葬處,這也休題。

    且說太祖登基,宏開一統,自從洪武六年,直至洪武十四年,這幾年間,也有時改築天地、日月、星辰、風雪、雷雨的壇宇,上答乾坤的生化;也有時創四代祖宗的大廟,並同堂異室的規模;也有時教民間栽種桑麻,開衣食的本原;也有時量天時,浚免稅糧,博無窮的惠澤;最急的設立學校,養育千人之英,萬人之傑;至緊的欽定律令,愛惜螻蟻微命,草木殘生。因北平沙漠之地,冰厚雪深,加給將士的衣祆;因倭番朝貢之便,梯山航海,曲致懷遠的恩威。樂奏九章:其一日本太初,二曰仰大明,三曰民初生,四曰品物亨,五曰御六龍,六日太階平、七日君聽清,人曰聖道成,九日樂清寧。命尚書詹同、陶凱等,革去鄙陋的淫詞,雍雍和和,播出廣大寬平之趣。爵列九品,則有若:正一品與從一品,正二品與從二品,正三品與從三品,正四品與從四品,正五品與從五品,正六品與從六品,正七品與從七品,正八品與從八品,正九品與從九品。命學士宋濂等,分定尊卑的服制,冠冠冕冕,弘開聲名文物之觀。收羅天下英豪,有文、有武、有貢,並用三途。憐恤戰死家丁、老親、孤子、嬌妻,賜居存養。仁政多端,說不盡洪恩大惠,天地萬幾。古詩說得好:“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數年來,那些功臣,如文有劉基,雖然因病致仕回家,以前者論相,說胡惟庸是敗轅之犢,惟庸懷恨於心,轉情醫人下毒而死。學士宋濂,以胡惟庸謀逆事泄,語侵宋濂,太祖竟欲殺他,以太后苦功赦死,充發茂州,驚泣而亡。鄧愈在河南班師,路上得病而死。廖永忠以坐累而死。陳德從巴蜀回,以多飲火酒,病疽而死。吳禎以督海運,冒風寒而死。朱亮祖徵蜀有功,隨團浙江、金華等處多賊難治,太祖特命兼程以往,鎮撫兩浙。亮祖纔到浙省,賊衆改行自新。未及一年,太祖又以廣東搖憧作叛,專命亮祖移鎮廣東。番高知縣道同,恰是方孝孺門生,孝孺爲前者父親方克勤,以河干不浚,王師不能徵進,被亮祖提他吏書責治,此恥未雪,因諭道同上疏奏其不法。太祖以其功多,且所以示信,但令罷戰歸京。亮祖憂憤,不久病死。太祖哀悼不休,仍以侯禮賜葬。吳良偶以疾病而死。華雲龍鎮守北平而死。陸仲亨也因胡惟庸事,許令致仕還家。他如徐達率李新、郭子興、周武三將,鎮守山、陝一帶邊關。薛顯督理屯田北平地面。李文忠鎮守山東。朱文正鎮守南昌。周德興鎮撫湖南五溪。馮勝鎮撫汴梁。湯和鎮撫兩廣。唐勝宗督理陝西二十二衛馬政。謝成鎮撫北平以訓練士卒。耿炳文訓練陝西軍士,兼理屯田。俞通源、俞通淵、戴守、張溫督理海運糧儲。楊璟訓練遼東士卒。陸聚鎮守徐州。胡廷瑞改名胡美,督造各三分封所在的宮殿,這也不題。

    且說太祖每念:王禕前去雲、貴招諭梁王來降,何以音信杳然,更無消息?忽一日,四川地面,把王禕、吳雲被害的聲息申報。太祖龍顏大怒,即刻令五軍都督府,及兵部官將,留京聽遣的將帥,一一備開點單奏聞,以便隨時任使。次日黍明太祖駕御戟門。文武大臣朝見禮畢,五軍提點使,將花名手冊呈覽,以便點用。卻只有沐英、王弼、郭英、傅友德、金朝興、仇成、張龍、吳復、費聚、陳桓、張赫、顧時、韓政、鄭遇春、梅思祖、王志、黃彬、葉升一十八員大將。因命傅友德爲徵南大元帥,沐英爲左副元帥,郭英爲右副元帥,王弼爲前部先鋒,張龍統前軍,陳桓、費聚力翼;吳復統後軍,顧時、韓政爲翼;仇成統左軍,鄭遇春、梅思祖爲翼;金朝興統右軍,葉升、黃彬爲翼;王志、張赫督理軍儲馬料。九月初七黃道良辰,發兵起行。太祖出錢於龍江。但見那:

    旌旗蔽江,干戈映日。三十萬軍馬,浮舶艫而上,個個虎

    責龍驤;五十號艘船,載精銳而前,人人忠心烈性。尾接頭,頭

    接尾,魚貫行來,那敢挨挨擠擠;後照前,前照後,雁行列去,

    無非濟濟蹌蹌。明月映蘆花,助我銀戈揮碧漢;秋霜染楓葉,使

    人赤膽逼丹霄。刁斗風寒,漫應漁棕輕響;軍營夜簫,頻看鶴

    翅橫空。白下溯潯陽,渺渺長江,盼不到楚天遙遠;荊南控滇

    水,茫茫圖宇,數不了大地山河。

    正是:

    山川擾擾戰爭時,渾似英雄一局棋。

    最好當機先一着,由他詐狠到頭輸。

    太祖對諸將說:“雲南僻在遐荒,全在觀其山川形勢,以視進取。朕細覽與圖,諮詢衆人,當自永寧地方,先遣驍將分兵一支,以向烏撤,然後以大軍從辰沉而入普定。分據要害,纔可進兵曲靖,以抗雲南之咽喉。彼必拚力以拒我師。審察形勢,出奇制勝,正在於此。既下了曲靖,便可分兵直向烏撤,以應永寧之師。大軍直搗雲南,彼此牽制,彼疲於奔命,破之必矣。雲南一失,可分兵徑走大理。軍聲一振,勢將瓦解。其餘部綜,可遣人招諭,不必苦煩也。”諭旨已畢,鑾駕自回。諸軍奮迅而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唐之淳便殿見駕

    且說傅友德領了大兵,一路由江而上,來至湖廣地方。友德對衆將軍商議,道:“皇上英明天縱,睿審性成。前日臨行所諭旨極稱神算,我等亦須依旨行師。我同郭元帥、王先鋒率費聚、顧時、黃彬、梅思祖統兵十五萬入四川、永寧路去攻烏撤;沐元帥可統大隊人馬,出辰沉路,人貴州、普定、普安、曲靖,共約在白石江會齊。”各將分兵前進。

    且說沐英望辰沅前至貴州,那土酋安贊領着士兵出城迎敵。沐英當先出陣,那蠻兵未經汗馬,一鼓成擒,士兵都四散逃竄。安贊上前叩頭說:“元帥若饒了螻蟻的命,願將貴州一路盡行投降。”沐英看他出於真情,因饒他性命,便人貴州城,撫慰了百姓,仍留安贊守城。次日起兵南行,三日內早至普安南五里安營。次早,沐英親至城下溺戰,守城的是梁王手下平章段世雄,甚是厲害。聽了哨馬的報,便着了虎皮袍,掛上獷猊鎧,跨上一匹黃驃馬,輪一把合扇刀,領着鐵騎五萬,橫刀直取沐英。沐英大怒,手提鋼錘,飛一般打去,戰有二十餘合,把世雄一錘打死於馬下,蠻兵大敗。沐英隨殺進普安城。這些人民俱各燒香燃燭,家家歸順。沐英留部將張銓鎮守,即刻起兵南至普定城池。羅鬼苗蠻子仡佬聞知天兵來到,率衆投順。明早正欲南行,恰見兩角上一路兵馬衝來,沐英疑是蠻兵來敵,令衆急急迎敵,誰知傅元帥同郭副元帥領兵攻破了永寧,將欲進取烏撤,因此統兵前到白石江相會。沐英大喜。兩下合兵,共取雲南,不題。

    且說梁王把匝刺瓦爾密聞大明兵分兩路而來,心甚驚恐。遂遣大司徒達裏麻爲元帥,率兵十萬,把住着曲靖、白石江的南岸,以拒朱軍。大明軍馬離着白石江約有五十里地面,忽然一日大霧,從天而下,蔽寨四野,對面不辨形影。傅友德要待霧消進兵,沐英沉思了一會,說:“彼方謂我師疲於深入,未必十分憂慮,趁其無備,必可敗之。況如此大霧,恰是皇天助我機會,正當乘霧進兵,蠻人一鼓可破矣。”傅友德道:“極是極是!”便直抵江岸駐紮,與查兵對面安營。依山附水,十分停當。恰好霧氣開豁,蠻兵望見,報與達裏麻知道,驚得舌吐頭搖,腳忙手亂,說:“大明兵分明從天而降,奈何,奈何!然事勢既已如此,也須迎敵廝殺。”便分兵列陣在南岸。友德傳令,兵卒登舟過江攻取,沐英說:“我看蠻兵俱用長槍、勁弩,排列江邊,若我師渡水,未必得利。元帥不如先令郭英元帥、王弼先鋒各領精兵五千,從下流分岸潛渡,繞出蠻兵之後比及彼處,各把銅角吹動于山谷林木之間,高立旗幟,以爲疑兵,再分兵吶喊搖旗,從後殺來,岸邊蠻兵,決然亂奔。我們舟中更把鐵銃之土,並善於泅沒者,長矛相向,中間再以防牌竹撂遮護前邊,我師方可安然渡江。若得上岸,就把矢石,銃炮一齊發作,複用鐵騎搗彼中堅,不愁蠻兵不破。”友德大笑道:“足下神算,真出萬全!”因令郭、王二將,依計領兵先行,陳桓、顧時領兵三千接應,約定次日午時,彼此前進;再令沐英統率張龍、吳復、仇成、金朝興四將,各乘大船,領兵先渡。傅友德自領大隊隨後,相繼而行。吩咐已畢,各將整備前往。翌日辰刻,達裏麻在岸邊,望見明兵大部,要從舟而渡,將殺過江,因令沿岸一帶精勇,俱備長槍、勁弩,與那火銃、火炮間花兒列着,拒着吾舟。真個是密密攢攢,明兵插翅也飛不上岸。蠻兵恰要施放火器,忽聽背後山林之中,一聲炮響,銅角齊鳴,不知多多少少人馬,都排列在山上。正是寒心,又見兩彪精勇,俱各搖旗吶喊,往後面殺將過來。達裏麻欲待率兵轉身迎敵,又見江舟奮迅而前。頃刻之間,舟師俱上彼岸,便把火炮、火鏡一齊施放。那蠻兵背後受敵,前後相攻。明師聲震林谷,水陸之師互爲接應。蠻兵自相殘殺,屍堆似嶺,血濺成河。達裏麻即欲逃脫,被郭英一槍刺死。曲靖一帶地方,盡行降服。友德下令,凡在投降者,各歸本業安生,前罪並不究治。夷人老老幼幼,個個頂禮拜謝,猶如時雨之至,喜其來悲其晚。友德因對沐英說:“我當率師三萬,去擊烏撤,足下當領前兵竟走雲南。”沐英得令,即領神槍、火炮、精銳一萬兼程而往,不題。

    且說先年翰林院有個應奉官,喚做唐肅,太祖每喜他的才華。一日侍膳,自己食罷,把兩手拿着筋兒甚是恭敬。太祖問:“此是何禮?”答說:“臣幼習的俗禮。”上怒,說:“俗禮可施之天子乎?”坐不敬,滴戍桂林。生子名叫之淳,文名亦重。今大兵徵取貴州,傅友德聞之淳文學,因延至軍中,草爲露布上奏。太祖看露布做得好,隨着使臣訪於友德。友德把轉延之淳的草筆事情,一一實報。太祖便令飛騎召之淳到京師。使者不將旨意明諭,之淳恐以文得罪,不能自保,驚懼特甚。到得京師,囑託姑娘,說:“聖威不測,姑娘可爲我斂屍首。”使者急催進朝,行至東華門,門已關閉,守門的傳旨說:“可將之淳把布包裹,從屋上遞入。”守門官依旨奉行,把之淳如法從空累累遞進,直至便殿,奏說:“之淳到了。”太祖命將布解開,之淳俯伏階下,望見殿上燈燭輝煌,龍睛閱書者久之,忽間說:“爾草露布耶?”之淳奏說:“臣昧死代草。”太祖命中官將幾一張,放在之淳面前,几上列燭二臺,因說:“朕在此草封王冊,你可膝坐,少爲朕加潤色。”之淳叩頭奏,說:“龍章鳳篆,出自神明,臣萬死不敢。”太祖笑道:“爾即不敢,須爲旁註之。”之淳如命。改定訖,上令中侍續報。遙望燭影之下,龍顏微喜,因次第下幾十篇。每改奏,俱嘉悅。此時夜猶未央,上命仍如法遞出,且着之淳明早朝謁。之淳到得姑娘家中,深相慶幸。

    次早朝見,命嗣父親官職,因與說:“朕聞金華浦江有個鄭家,他的扁額是‘天下第一家’。卿可星夜召渠家長來問。”之淳得旨,不一日領鄭家家長前到金陵朝見。太祖問道:“你何等人家,名爲第一?”那人對說:“本郡太守,以臣合族已居八世,內外無有間言,因額臣家以勵風俗,實非臣所敢當。”上覆問:“族人有幾?”對說:“一千有餘。”太祖亦高其義。忽太后從屏後奏說:“陛下以一人舉事有天下;彼既人衆,倘有異圖,不尤容易耶?”上深以爲然,遂又問:“汝輩處家,亦有道乎?”那人再叩頭,道:“但大小事,不聽婦人言。”上大笑而遣去。

    恰好河南進有香水梨,命賜二枚,此人叩謝,雙手把梨頂之趨出。太祖早着校尉尾其行事。見他至家,召合族置水二缸於堂,將梨碎投水中,合族各飲梨水一杯,仍向北叩頭拜謝。校還報,尉太祖因題爲鄭義門,推作糧長。屢以事入觀,上必細詢近來風俗並年歲豐歉。誰想有人告他家與權臣通相販易,太祖將族長治罪。恰聞鄭塗鄭提兄弟二人,爭先就史就鞠,太祖可憐他道:“朕知義門,必無是事,殘人誣之耳。”且官鄭提爲福建參議,誣告者依律懲治。

    發放才罷,有一刑官奏說:“東華安街,張校尉妻被賣菜王二殺死,鄰右捉拿究罪,蒙旨將賣菜王二抵罪,及上法場,忽有一校尉出叫道:‘張妻系我手殺,不得冤枉王二,甘心就刑。’待請聖裁。”太祖聽了說:“此又是奇事了,快召來再審。”不移時,法官將願死的跪在殿前。太祖一一細問。那校尉說:“臣向與張校尉妻和姦。前日五更,瞰渠親夫出去,臣因而入門同寢,不意丈夫轉意回來,臣惶急中伏於牀下。其婦問他,何以復回,他說:“天色甚寒,恐你熟睡,腳露被外,特回與你蓋被而去。”臣思其夫這般恩愛,此婦竟忍負情,一時忿怒,把佩刀殺死,即放步走出門外。不意賣菜王二,照常到彼賣菜,鄰人因起而疑,捉送到官。今日臨刑,人命關天,自作自受,臣豈敢妄累他人,故來就死。”太祖嘆息了數聲,說:“殺一不義,生一無辜,爾亦義人也;張妻忍於背夫,罪當死。王二與你,俱各赦罪。鄰右妄累平民,更無實跡,法官可各答五十。”這也不必多說。

    且說梁王把匝刺瓦爾密聞達裏麻兵敗亡,茫然無措。早有刀斯郎、郎斯理二將上前叩頭,啓道:“臣等向受厚恩,且敵人雖是兇勇,臣等當矢志圖報。臣看殿前,現有虎賁之士五萬,可用大象百隻,尾上灌了焰硝、硝黃,頭上身中都各帶了利刃,驅到陣前,便把火點着,那猛獸渾身火痛難當,必然奔潰,縱是強兵,豈能對敵?後便以虎士相繼而行,料來百戰百勝。”軍中設法得停停當當,只待大明兵到廝殺。本日恰好沐英統兵徑薄城邊。只見:

    林級間紅日西沉,林榔內震起清風。雉煤傍危巒,顯得嚴

    城高爽;風鈴應鐵馬,增添壯士淒涼。空濛河漢照天兩,滅滅

    明明,早催動城頭鼓角;隱瞿雲霞澈清碧,層層密密,偏驚聞

    塞上布聲。

    沐英看那城邊,悄然無聲,便吩咐前軍,且莫驚動,只將部伍嚴整,待至明天,相機攻取。軍中得令,各各駐紮。沐英獨坐帳中,忽見一陣清風,轅門上報說:“鐵冠張道人要進帳相見。”沐英倒展相迎,分賓而坐。沐英開口,敘了寒溫,便說:“今日攻取雲南,師父必有指教。”道人說:“我適與張三丰、宗泐及曇雲長老四人將一華渡過西海,望見雲南梁王將珍滅;但明日元帥出戰,恐軍士亦遭刀火之傷,特來相報。”沐英應聲說:“曇雲法師,不是先年護我聖主,後來在皇覺寺中坐化的麼?”道人說:“此老正是。”沐英聽有刀火之慘,便說道:“既有此厄,萬望神聖週旋!”道人口中不語,把手向袖中扯出一條如紙如鋼的東西來,約有三五寸闊,遞與沐英手中,說:“元帥可傳令軍中,連夜掘成土坑,長三百六十丈,深三丈六尺,闊四十九丈,上用竹章蓋着浮士,以備蠻兵。若見畜類橫行,便將此物從空丟去,必然獲勝。”沐英說:“謹領教誨。”即令軍中連夜行事,不題。

    卻說梁王在城中,哨子將大明兵情,火速報知,梁王便令驅象出城迎敵。將及天明,只見郎斯理領虎賁二萬,驅着猛象五十隻,從南門殺出來;刀斯郎領虎賁二萬驅猛象五十隻,從東門殺出來。明兵擂動戰鼓,正欲交兵,且見蠻兵將象尾燒着,那象滿身火起,痛疼難當,飛也似衝將過來。沐英看見勢頭兇猛,把那一條如紙的物件,從空撤去,早見鐵冠道人在雲中把劍一揮,蠻兵和象俱陷入土坑之內,像縛住一般,不能轉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定山河慶賀封王

    卻說刀斯郎領得殘兵二千,逃入城內。沐英下令,張龍、仇成率所領軍士,將坑內人畜擒獲。其餘將帥,乘勢追趕。刀斯郎正收兵殿後,沐英拽開勁弩,一箭飛去,正中咽喉而死。便要縱馬入城,忽聽一聲炮響,城門左右井那城頭上,飛磚走石,如驟雨打將下來。沐英大叫:“雲南之捷,在此一舉。大小三軍如有不帶殘傷者斬。”人人勇增百倍,展起神槍,施發火炮,間着防牌短劍,一齊而入。那守東門的,緊把城門緊閉。軍中駕起火炮,一個打去,竟開了城門,明兵蜂擁蟻聚,殺入城中。梁王知事不濟,領了眷屬,走到滇池島中,先把妃子縊死,便服藥跳入水中而亡。後宮嬪妃,投水的亦難計數。城中父老,填街塞巷,在金馬山邊焚香拜迎。沐英出榜安諭士民,秋毫無犯。封鎖府庫,收得梁王金印並一應官吏符節,及戶口田地圖籍,遂定了雲南。止有金朝興被亂箭射死。實是洪武十四年十月甘四日也。次日升帳,正要具表申奏,恰好傅友德前者由曲靖過格孤山,合了永寧兵馬,正直搗烏撤。明軍鼓譟而登,元右丞實卜聞、胡升等俱各奔潰,因得了七星關。於是東川、烏蒙芒部諸蠻,皆來降服。傅友德也班師,還至雲南省城相會。沐英不勝之喜,令軍中排筵稱賀。鐵冠道人在筵頭,駕着祥雲一朵,對着諸將說:“道人從此相辭,煩寄語聖君,萬歲千秋,享有國祥。曇雲法師自元朝丁卯十二月甘四夜,與滁州城隍在天門邊看玉皇聖旨,吩咐金童玉女下世救民,到今一統山河,且喜亦是十二月甘四日。靈爽不忒,惟聖主念之。張三丰並多致意。”吩咐已畢,清風一陣,將祥雲冉冉飛送而去。傅友德、沐英同諸將,不勝感概嘆說:“聖人天助,有開必先。我等須即旋軍,把神道變靈的事奏聞纔是。”因算自九月出師,至今十二月,未及百日,底定了滇、黔兩省,真是德威所播,萬國鹹安。擇日起兵,離城望金陵進發。路途中好一派初春景色。但見:

    桃杏爭妍,蕙菊競馥。無數旌旗掩映。名香朵朵;多般盔

    甲照耀,芳英累累。奏凱的把畫鼓齊敲,一聲聲和着呢哺春燕;

    得騰處如大同遞奏,響嚨嚨應着百轉黃鵬。和風拂面,鞍馬起

    輕塵;靄日親人,征衣烘弱暖。潺潺流綠水,幾灣清處漾清波;

    點點綴清山,高頂頂頭這翠色。真個是:依依弱柳弄春晴,惹

    動關中萬里情。幸得功臣青鬢在,堪從宇內樂平生。

    不一日,前至南京,駐軍於城外。次日,傅友德、沐英、郭英、王弼率諸將,入朝拜見,進了平定雲南的表。太祖看罷,隨降敕進封傅友德爲穎國公,沐英爲黔國公,其餘將帥,郭英、王弼、張龍、費聚、吳復、顧時、韓政、鄭遇春、梅思祖、葉升、黃彬、仇成、王志、張赫,俱各論功升賞有差。金朝興令所在有司,歲時致祭。

    卻說太祖敕封已定,恰好徐達、子興二人,令裨將李興、周武署鎮山陝一帶邊關;馮勝令裨將胡海署守汴梁;周德興令裨將曹震署撫湖南;薛顯、謝成、楊璟三人,也令種將盛庸、李堅、孫恪署領屯田訓練之職,從遼東、北平取路向金陵進發朝賀。路過山東,謁見李文忠。文忠說:“我與聖主分則君臣,思原甥舅,三位在路少待。”因託都門胡顯署事,同日進京。比至徐州,恰好耿炳文、唐勝宗也將督理馬政、訓練士卒的職事,着張翌、濮囗代理,從陝西入京,同在徐州支應。把守徐州的陸聚說:“我也同走一遭。”來至南京,在通政司報了朝見名姓。只見朱文正、湯和也從南昌兩廣來到。

    次日,正是洪武十六年,歲次癸亥,正月元旦。各功臣齊集午門。又遇着督理海運的俞通源、俞通淵、朱壽、張溫並督造各王分封宮殿的胡美也趕着歲已回京。都頂朝冠,穿着朝服,履着朝靴,捧着朝笏,同徵取雲南新回元帥傅友德、沐英等一十七員,整整齊齊,在門外伺候。

    太祖視朝,受百官稱賀,禮畢,說道:“今日喜是元辰,更見國泰民安,元勳聚集。前曾作冊文,即日當分封諸子。”因封長子爲皇太子,次子秦王都關中,普王都太原,成祖文王帝初封燕王,都北平,周王都開封。以上皆高太后誕生。楚王都武昌,齊王都青州,潭王國除,魯王都京州,蜀王都成都,湘王都荊州,代王都大同,肅王都甘肅,移簡州,遼王都廣寧、移荊州,慶王都寧夏,寧王都大寧、移南昌,岷王都雲南、移武岡,谷王都宣州、絕,韓王都平涼,沈王都潞州,安王、絕,唐王都南陽,郢王、絕,伊王都洛陽。皆諸王妃所生。諸王頓首受命,當即擇日辭朝就國。再命將開國起兵時,御用盔甲,藏在內庫,鐵槍藏在五鳳樓上,渡採石的龍船,復於龍沙江,護着朱闌,示後來創業艱難光景。武當建天玄寶殿,以報神麻。至如歸德侯陳理,是友諒的嫡男;歸義侯明升是玉珍的嫡侄,留在中華彼還不快,用船送往高麗,聽其自樂;元太孫買的裏八喇,以禮送歸塞北。遠方來賀臣僚,俱賜金帛燕賞。將及半月,太祖仍敕各公侯、將帥,分鎮原有地方。加敕沐英鎮雲南,去訖。自後:瑞氣常呈,禎祥累現。谷生三穗,年年社雨飽春膏;麥秀兩歧,處處村雲蒸夏澤。宅畔閒栽五柳,曾無小犬吠清霜;道旁似有遺舍,羞見途人櫻白日。文明丕顯於清廟,東壁映圖書之燦;豪傑挺生於盛世,泰階欣熙囗之年。是用渥沐皇牀,謳歌頌美。然而天生聖人,豈徒一手足之烈;惟是從龍偉士,匯是楨幹之材。貞淑聚於滁、和,清靜貽於海宇。仰瞻莫馨,用吐長歌:

    當年造化闢神奇,真龍崛起淮泗湄。

    肇開宇宙還寧一,德威茂著天壤馳。

    友諒士誠最叵測,潛借胡元爲羽翼。

    西川東浙舉兵弋,鼎沸玄黃無霽色。

    諸豪振振鬼神謀,談笑功名千百州。

    城上愁雲灑錦繡,湖邊春色潤箜篌。

    從今清化滿冠裳,鱗在郊兮鳳在罔。

    太平無象誰能說,只有家家清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