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英烈傳
正文
續英烈傳[明]徐渭 著
第一回 幸城南面試皇孫 承聖諭阻止傳賢
詩曰:
治世從來說至仁,至仁治世世稱淳。
誰知一味仁之至,轉不如他殺代神。
又曰:
稱帝稱王自有真,何須禮樂與彝倫。
可憐正統唐虞主,翻作無家遁逸人。
嘗聞一代帝王之興,必受一代帝王之天命,而後膺一代帝王之歷數,決無僥倖而妄得者。但天命深微,或揖讓而興,或征伐後定,或世德相承,或崛起在位。以世俗論之,或驚以爲奇,或詫以爲怪。不知天心之所屬,實氣運之所至耳。必開天之聖主,名世之賢臣,方能測其祕密,而豫爲之計,若諸葛孔明未出茅廬,早定三分天下是也。遠而在上者,凡二十一傳,已有正史表章,野史傳誦,姑置勿論。單說這明太祖,姓朱,雙名元璋,號稱國瑞。祖上原是江東句容朱家巷人,後父母遷居鳳陽,始生太祖。這朱太祖生來即有許多徵兆,果然長大了,自生出無窮的帝王雄略,又適值元順帝倦於治國,民不聊生,天下塗炭,四方騷動,這朱太祖遂納結英雄豪傑,崛起金陵,破陳友諒於江右,滅張士誠於姑蘇,北伐中原,混一四海,遂承天命,繼了大位。開基功烈,已有《英烈正傳》傳載,茲不復贅。惟即位之後,興禮樂,立綱常,要開萬世之基。後來生了二十四子,遂立長子標爲皇太子,次子爲秦王,三子爲晉王,四子爲燕王,其下諸子,俱各封王。這長子標既立爲皇太子,正好承繼大統,爲天下之大主,不期受命不永,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竟一病而薨。太祖心甚悼之,賜溢號爲懿文太子,遂立懿文太子的長子允炆爲皇太孫。這皇太孫天性純孝,居懿文太子之父喪,年才十有餘歲,晝夜哭泣,木漿具不入口,形毀骨立。太祖看見,甚是憐他愛他,因對他說道:“居喪盡哀,哭泣成禮,因是汝爲人子的一點孝心,然此小孝也。但我今既已立汝爲皇太孫,上承大統,則汝之一身,乃宗廟社稷臣民之身,自有事我之大孝。況禮稱:‘毀不滅姓’,若不競競保守,以我爲念,只管哭泣損身,便是盡得小孝,失卻大孝也。”皇太孫聞言大驚,突然顏色俱變,哭拜於地道:“臣孫孩提無知,非承聖訓,豈識大意。今當節哀,以慰聖懷。”太祖見了大喜,因用手攙起道:“如此方好。”又將手在他頭上撫摩數遍,細細審視,因見他頭圓如日,真乃帝王之相,甚是歡喜;忽摸到腦後,見微微扁了一片,便有些不快,因嘆息道:“好一個頭顱,可惜是半邊月兒。”自此之後,便時常躊躇。又見第四子燕王棣,生得龍姿天表,英武異常,舉動行事皆有帝王器度,最是鍾愛,常常說:“此兒類我。”
一日,春明花發,太祖駕幸城南遊賞,諸王及羣臣皆隨侍左右。宴飲了半日,或獻詩,或獻頌,君臣們甚是歡樂。忽說起皇太孫近日學問大進,太祖乘着一時酒興,遂命侍臣,立詔皇太孫侍宴。近臣奉旨而去,太祖坐於雨花山上。不多時,遠遠望見許多近臣,簇擁着皇太孫騎了一匹御馬,飛一般上崗而來。此時東風甚急,馬又走得快,吹得那馬尾,颺颺拂拂,與柳絲飄蕩相似。太祖便觸景生情,要藉此考他。須臾,皇太孫到了面前,朝見過,太祖就賜坐座旁,命飲了三杯,便說道:“諸翰臣皆稱你近來學問可觀,朕今不暇細考,且出一對與你對,看你對得來麼?”皇太孫忙俯伏於地,奏道:“皇祖聖命,臣孫允炆敢不仰遵。”太祖大喜,因命侍臣取過紙筆,御書一句道:
風吹馬尾千條線;寫畢,因命賜與皇太孫。太孫領旨,不用思索,一揮而就,書華獻上。太祖見其落筆敏捷,已自歡喜,乃展開一看,見其對語道:
雨灑羊毛一片氈。太祖初看,未經細想,但見其對語精確,甚是歡喜,遂命傳與諸王衆臣觀看,俱各稱譽,以爲又精工,又敏捷,雖老師宿儒,不能如此,真天授之資也。太祖大喜,命各賜酒,大家又飲了數杯。太祖也欲自思一對,一時思想不出,因問諸臣道:“此對,汝諸臣細思,尚有佳者否?”諸臣未及答,只見諸王中早閃出一王,俯伏奏道:“臣子不才,願獻一對,以祈聖鑑。”太祖定睛一看,不是別人,乃第四子燕王棣也,因詔起道:“吾兒有對,自然可觀,可速書來看。”燕王奉旨,遂寫了一句獻上。太祖展開細視,卻是:
日照龍鱗萬點金。太祖看了,見其出語驚人,明明是帝王聲口。再回想太孫之對,雖是精切,卻氣象休雄,全無吉兆,不覺駭然道:“才雖關乎學,資必秉於天。觀吾兒此對,始信天資之學,自不同於尋常,安可強也。”因命賜酒,遍示羣臣。羣臣俱稱萬歲。君臣們又歡飲了半日,方纔罷宴還宮。
正是:
盛衰不無運,帝王自有真。
信口出天語,應不是凡人。
一日,太祖坐於便殿,正值新月初見,此時太孫正侍立於旁,太祖因指新月問太孫道:“汝父在日,曾有詩詠此道:
昨夜嚴灘失釣鉤,是誰移上碧雲頭?
雖然未得團圓相,也有清光追九州。此汝父詩也。今汝父亡矣,朕每憶此詩,殊覺慘然。今幸有汝,不知汝能繼父之志,再詠一詩否?”太孫忙應奏道:“臣孫允炆,雖不肖不才,敢不勉吟,以承皇祖之命。”遂信口長吟一絕道:
誰將玉甲指,掐破青天痕。
影落紅湖裏,蛟龍不敢吞。太祖聽了,雖亦喜其風雅,但覺氣象近於文人,不如燕王之博大,未免微微不暢。自是之後,每欲傳位燕王,又因見太孫仁孝過人,不忍捨去;況又已立爲皇太孫,一時又難於改命,心下十分狐疑不決。
忽一日,衆翰臣經筵侍講,講畢,太祖忽問道:“當時堯舜傳賢,夏禹傳子,俱出於至正至公之心,故天下後世,服其爲大聖人之舉動,而不敢有異議。朕今欲於傳子之中,寓傳賢之意,爾等以爲何如?”言未畢,只見翰林學士劉三吾,早挺身而出,俯伏於地,厲聲奏道:“此事萬萬不可!”太祖道:“何爲不可?”劉三吾道:“傳賢之事,雖公而易涉於私。只有上古大聖人,偶一爲之,傳子傳孫無黨無偏,歷代遵行,已爲萬世不易之定位矣,豈容變易。況皇太孫青宮之位已定,仁孝播於四海,實天下國家之大本也,豈可無故而動搖!”太祖聽了,心甚不悅,因責之曰:“朕本無心泛論,汝何得遂指名太孫,妄肆譏議。”劉三吾又奏道:“言者,事之先機也。天子之言,動關天下之禍福,豈有無故而泛言者。陛下綸音,萬世取法。今聖諭雖出於無心,而臣下狗馬之愚,卻不敢以無心承聖諭。故私心揣度,以爲必由皇太孫與燕王而發也。陛下如無此意,則臣妄議之罪,乞陛下治之,臣九死不辭;倘宸衷有爲而言,則臣言非妄,尚望陛下慎之,勿開國家骨肉之釁。”太祖含怒道:“朕嘗無心,即使有心,亦爲社稷靈長計,爲公也,非爲私也。”劉三吾哭奏道:“大統自有正位,長幼自有定序,相傳自有嫡派。順之,則公;逆之,雖公亦私也。先懿文太子,長子也,不幸早薨,而皇太孫,爲懿文嫡子,陛下萬世之傳,將從此始。如必欲舍孫立子,舍子立賢,無論皇太孫仁昭義著,難於廢棄,且將置秦晉二王子何地耶?”太祖聽之,默然良久道:“事未必然,汝何多言若此耶?”劉三吾又哭奏道:“陛下一有此言,便恐有人乘間播弄,開異日爭奪殺伐之端,其禍非小。”太祖道:“制由朕定,誰敢爭奪?”劉三吾道:“陛下能保目前,能保身後耶?”太祖愈怒道:“朕心有成算,豈迂儒所知也,勿得多言!”劉三吾再欲哭奏,而太祖已艴然還宮矣。劉三吾只得嘆息出朝,道:“骨肉之禍已釀於此矣。”次日有旨,降劉三吾爲博士。
正是:
只有一天位,何生兩帝王?
蓋緣明有運,變乃得其常。
太祖由此,心上委決不下,一日坐於便殿,命中官單召誠意伯劉基入侍。只因這一召,有分教:天意有定,人心難逆。欲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劉基就人論興衰 太祖順天傳大位
卻說太祖單召劉基入侍。你道這劉基是誰?他是處州府青田縣人,表字伯溫,幼時曾得異人傳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已往,後知未來,推測如神。在周可比姜子牙,在漢不讓張子房、諸葛孔明,在唐堪與李淳風、袁天罡作配。元末曾出仕,做過知縣,後見元綱解組,金陵有天子氣,遂棄職從太祖創成,一統天下,受封誠意伯之爵。真足稱明朝一個出類拔萃的豪傑。
這日聞太祖欽召,即隨中官而入。朝見過太祖,賜坐賜茶畢。太祖因說道:“今天下已大定矣,無復可虞,但朕家事尚覺有所未妥,故特召先生來商之。”劉基道:“太孫已正位青宮,諸王俱分封有地,有何不妥,復煩聖慮?”太祖蹙了眉頭道:“先生是朕股肱,何得亦爲此言!卿且論皇太孫爲何如人?”劉基對道:“陛下既以股肱待臣,臣敢不以腹心報陛下。皇太孫純仁至孝,繼世之令主也。”太祖道:“仁孝能居天位否?”劉基道:“仁則四海愛之,孝則神鬼欽之,於居天位正相宜。”太祖聽了,沉吟良久,道:“卿且說四子燕王爲何如人?”劉基道:“燕王龍行虎步,智勇兼全,英雄之王也。”太祖道:“英雄亦能居天位否?”劉基道:“英雄才略能服天下,於居天位又正相宜。”太祖道:“負帝王之姿,亦有不居天位者乎?”劉基道:“龍必居海,虎必居山。帝王不居天位,是虛生也。從來天不生無位之帝王。”太祖道:“帝王並生,豈能並立?”劉基道:“並立固不可,然天既生之,自有次第。故未陳希夷見了宋太祖與宋大宗,有一擔挑兩皇帝之謠,安可強也。”太祖道:“廢一興一,或者可也。”劉基道:“天之所興,人豈能廢。”太祖道:“細聽卿言,大有可思,但朕胸中,尚未了然。國家或廢或興,或久或遠,卿可細細爲朕言之。朕當躬採成法,以教子孫。”劉基道:“陛下歷數萬年,臣亦不能細詳。”太祖道:“朕亦知興廢,古今自有定理,但慮長孫不克永終,故有此問。先生慎勿諱言。”劉基見太祖屬意諄諄,因左右回顧,不敢即對。太祖知其意,即命賜羊脯湯、宮餅。
劉基食畢,太祖乃屏退左右近侍,道:“君臣一體,出卿之口,人朕之耳,幸勿忌諱。”劉基道:“承聖恩下問,愚臣焉敢隱匿?但天意深微,不敢明泄。姑將圖識之要,以言其略。陛下察其大意可也。但觸犯忌諱,臣該萬死,望陛下赦之。”太祖道:“直言悟君是功也,何罪之有?即使有罪,亦當諒其心而赦之。卿可勿慮。”劉基乃於袖中取出一冊獻上,道:“此柬明歷也,乞陛下審視,自得其詳。”太祖接了,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戊申龍飛非尋常,日月並行天下光。
煙塵蕩盡禮樂煥,聖人南面金陵方。
干戈既定四海晏,成施中夏及他邦。
無疆大曆憶體恤,微臣敢向天顏揚。
誰知蒼蒼意不然,龍子未久遭夭折。
良孫嗣統亦希奇,五十五月遭大缺。
燕子高飛大帝宮,水馬年來分外烈。
釋子女子仍有兆,倡亂畫策皆因劫。
六月水渡天意微,與難之人皆是節。
青龍火裹着袈裟,此事聞之心膽裂。
太祖看罷,艴然不悅道:“‘五十五月’,朕祚止此乎?”劉基道:“陛下聖祚綿遠,此言非關聖作,別有所指也。”太祖道:“‘燕子’爲誰?‘釋子’又爲誰?”劉基道:“天機臣不敢泄,陛下但就字義詳察,當自得之。”太祖沉思半晌,道:“天機亦難細解,但觀其大意,必有變更之舉。朕日夜所憂者此也。先生道德通玄,有何良策,可以爲朕消弭?”劉基道:“殺運未除,雖天地亦不能自主,神聖亦不能挽回,況臣下愚,有何良策?惟望陛下修德行仁,順以應之,則天心人事,將有不待計而自完全矣。若欲後事而圖,非徒無益,必且有害。”太祖長嘆不已,道:“天道朕豈敢違,但念後人愚昧仁柔,不知變計,欲先生指迷,庶可保全。”劉基道:“陛下深慮及此,子孫之永佑。”太祖道:“朕思‘青龍’者,青官也;‘火裏’者危地也;袈裟者,僧衣也。此中明明有趨避之機,先生何惜一言,明可指示乎?”劉基忙起立道:“臣蒙聖諭諄諄,敢不披瀝肝膽。’(反回頭,左右一看,見四傍無人,因趨進一步,俯伏於聖座之前,細細密奏。語祕人皆不聞,只見太祖又加嘆息。君臣密語半晌,劉基方退下就坐。太祖乃傳旨,敕禮部立取度碟三張,又敕工部立取剃刀一把,僧衣鞋帽齊備。又叱退左右,君臣們祕密緘封停當。又敕一謹慎太監王鉞,牢固收藏,遵旨至期獻出、又賜飲數杯,劉基方謝恩退出。
正是:
天心不可測,聖賢能測之。
祖宗有深意,子孫哪得知。
太祖自此之後,。便安心立皇太孫爲嗣,遂次第分遣諸王,各就藩封。諸王受命,俱欣然就道,唯燕王心下不服。原來這燕王爲人智勇絕倫,自幼便從太祖東征西戰,多立奇功。太祖深愛之,燕王亦自負其才,以爲諸王莫及,往往以唐朝小秦王李世民自比。自見皇太孫立了東宮,心甚不悅,只因太祖寵愛有加,尚望有改立之命。不料一時竟遣就落封,心下愈加不服,然聖旨已出,焉敢有違,只得快快就封燕國。這燕國乃古北平之地,自來強悍,金元皆於此而發。這燕王又是一北方豪傑;況且地靈人傑,適然湊合,自然生出許多事來,誰肯甘休老死。故燕王到了國中,便陰懷大志,暗暗招納英豪,只候太祖一旦晏駕,便思大舉。國中凡有一才一略之人,皆收養府中。但燕地終是一隅,不能得出類拔革的異人,因遣心腹之人,分道往天下去求。只因這一求,有分教;熊飛渭水明王夢,龍臥南陽聖主求。不知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姚廣孝生逢殺運 袁柳莊認出奇相
大凡天生一英武之君以取世,必生一異能之臣以輔佐之。且說南直棣長洲地方有一人姓姚,雙名廣孝,生得姿容肥白,目有三角,爲人資性靈警,智識過人。幼年間父母早喪,只有一個姊姊,又嫁了人。因隻身無依,便祝了發,在杭城妙智庵爲僧,改個法名,叫做道衍,別號斯道。他一身雖從了佛教,卻自幼喜的是窺天測地,說劍談兵。常以出身遲了,不及輔太祖取天下成誥命功臣爲恨。因此出了家,各處去邀遊。
一日遊於嵩山佛寺,同着幾個緇流,在大殿上閒談。忽走進一個人來,無意中將道衍一看,再上下一相,忽然驚訝道:“天下已定矣!爲何又生出這等一個寧馨胖和尚來?大奇,大奇!”因嘆息了數聲,便走出殿去了。道衍初聽時,不知他是何人,不甚留心,未及回答。及那人走去了,因問旁人道:“此人是誰?”有認得的道:“他就是有名的神相袁柳莊了,名字叫做袁珙。”道衍聽知,方心下駭異,便辭了同伴,急忙出寺趕上袁柳莊,高叫道:“袁先生,失敬了,請暫住臺駕,還有事請教,不可當面錯過。”袁柳莊迴轉頭來,見叫他的就是他稱讚的那個胖和尚,便立住腳,笑欣欣說道:“和尚來的好,我正要問你一個端的。”攜了手同到一個茶館中坐下。袁柳莊先問道:“你這等一個模樣,爲何做了和尚?且問你是何處人,因甚到此?”道衍道:“貧僧系長洲縣人,俗家姓姚,雙名廣孝,只因父母早亡,因此出家,法名道衍,賤號斯道。不過是個無賴的窮和尚,有甚奇異處,勞袁先生這般驚怪?”袁柳莊笑道:“和尚,你莫要自家看輕了。你容色皙白,目有三角,形如病虎;後來得志,不爲宰相,則爲帝王之師,蓋劉秉忠之流也。但天性嗜殺,不像個佛門弟子。奈何!奈何!”道衍笑道:“天有殺運,不殺不定。殺一人而生萬人,則殺人者正所以生人也,嗜殺亦未爲不可。但宰相、國師,非英雄不能做,先生莫要輕易許人。”袁柳莊道:“和尚須自重,我袁柳莊許了人,定然不差。但願異日無相忘也。”道衍道:“異日若果應先生之言,無論是人,雖草木亦當知報。”袁柳莊又道:“這樣便是了。只是還有一件要與你說,你須牢記,不可忘了。”道衍道:“先生金玉,敢不銘心。”袁柳莊道:“得意之後,萬萬不可還俗。”道衍連連點頭道:“是,是!”仍又談了半晌,方纔作別。
正是:
破衲塵埃中,分明一和尚,
不遇明眼人,安能識字相。
道衍自聞袁柳莊之言,心下暗暗喜歡,因想道:“要爲宰相、國師,必須有爲宰相、國師之真才實學,方能成事。這些紙上文章,口頭經濟,斷然無用。”遂留心尋訪異人,精求實用。由此謝絕交遊,隱姓埋名,獨來獨往。一日偶然到郊外閒步,看看日午,腹中覺餓,足力疲倦,就在一個人家門首石上坐下歇息。才坐不多時,只見門裏一個白鬚老者,領着一個十來歲的小學生走了出來,口裏說道:“日已午了,怎麼還不見來?”忽抬頭看見道衍坐在石上,忙定晴將道衍看了兩眼,遂笑嘻嘻的拱拱手道:“姚師父來了麼?我愚父子恭候久矣。”道衍聽了,忽喫一驚,忙立起身來道:“老居士何人,爲何認得貧僧俗家之姓?”那老者又笑笑道:“認得,認得。請裏面坐了好講。”道衍只得隨着老者,人到草堂之上。分賓主相見過,道衍忍不住又問道:“貧僧與老居士素昧平生,何以認識,又何以知貧僧今日到此?莫非俗姓相同,老居士錯認了?”那老者道:“老師俗諱可是廣孝,法諱可是道衍麼?若不是便差了。”道衍聽了,愈加驚駭道:“老翁原來是個異人!我貧僧終日訪求異人,不期今日有緣,在此相遇。”遂立起身來,要向老人下拜。那老者慌忙止住道:“姚老師,不可差了!我老漢那裏是甚異人,因得異人指教,正有事要求老師,故薄治一齋,聊申鄙敬。”原來齋是備端正的,那老者一邊說,家下人早一邊拿出齋來,齊齊整整擺了一桌。道衍道:“既蒙盛意,且請教老翁高姓?”那老者道:“我知老師已飢,且請用過齋,自當相告。”道衍見老者出言如神,不敢復強,只得飽餐了一頓。齋罷,那老者方慢慢說道:“我老漢姓金,祖籍原是浙江寧波勤縣人,因進軍籍,逋逃至此。”因指着那小學生道:“我老漢今年六十三歲,止生此子,名喚金忠,才一十三歲。去年九月九日,曾有一個老道士過此,他看見了小兒,說他十年後,當有一場大災,若過得此災,後面到有一小小前程。老漢見他說得活現,再三求他解救。他說道:‘我不能救你。你若要救時,除非明年三月三日午時,有一個胖和尚,腹飢到此,他俗名姚廣孝,釋名道衍,他是十年後新皇帝的國師,你可備一齋請他,求他救解。他若許你肯救,你兒子便萬萬無事了。’故老漢今日誌誠恭候。不期老師果從天降,真小兒之恩星也,萬望垂慈一諾。”道衍聽了,又驚又喜,因說道:“掛袖貧僧,那能有此遭際?若果如老翁之言,令郎縱有天大之災難,都是我貧僧擔當便了。”金老聽說,滿心歡喜,遂領着兒子金忠,同拜了四拜。拜罷,道衍因說道:“萬事俱如臺命矣。但這老道姓名居住,必求老翁見教。”金老道:“那老道士姓名再三不肯說,但曾說小兒資性聰明,有一種數學要傳授小兒,叫小兒過了十八歲,徑到桐城靈應觀,問席道士便曉得了。”道衍聽了,心中暗暗驚訝道:“桐城靈應觀席道士,定是席應真了。此人老矣,我時常看見,庸庸庸腐不像有甚奇異之處,全不放他在心上,難道就是他?若說不是他,我在桐城出家,都是知道的,那裏又有一個席道士?或者真人不露相,心胸中別有些奇異,也不可知。不可輕忽於人,等閒錯過。”遂謝別金老爺子,徑國桐城來尋訪。
正是:
明師引誘處,往往示機先;
不是好賣弄,恐人心不堅。
道衍回到桐城,要以誠心感動席道士,先薰沐得乾乾淨淨,又備了一炷香,自家執着,徑往靈應觀來。原來這靈應觀,舊時也齊整,只因遭改革,殿宇遂頹敗了,徒衆四方散去。此時天下才定,尚未修葺,故甚是荒涼。道衍走入觀中,四下一看,全不見人。又走過了大殿,絕無動靜。立了一回,忽見左邊一間小殿,殿旁附着兩間房屋,心中想道:“此內料有人住。”遂從廊下轉將入去。到了門邊,只見門兒掩着,就在門縫裏往內一張,只見一個老道十,須鬢浩然,坐在一張破交椅上,向着日色,在那裏攤開懷,低着頭捉蝨子。道衍看明白,認得正是席應真。遂將身上的衣服抖一抖,一手執香,一手輕輕將門兒推開,捱身進去。走到席道士面前,低低叫一聲:“席老師,弟子道衍,誠心叩謁。”席道士方抬起頭來,將道衍一看,也就立起身來,將衣服理好,問道:“師父是誰?有甚話說?”道衍道:“弟子就是妙智庵僧人,名喚道衍。久仰老師道高德重,懷窺天測地之才,抱濟世安民之略。弟子不揣因陋,妄思拜在門下,求老師教誨一二,以免虛生。”席道士聽了,笑起來道:“你這師父,敢是取笑我?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道士,只曉得喫飯與睡覺,知道甚麼道德,甚麼才略,你要來拜我?”因同進小殿來讓坐。道衍雙手執着香,拱一拱就放在供桌上。忙移一張交椅,放在上面,要請席道士坐了拜見。因說道:“老師韜光斂採,高隱塵凡,世人固不能知。但我弟子,瞻望紫氣,已傾心久矣。今幸得與老師同時同地,若不依傍門牆,則是近日月而自處暗室也,豈不成千古之笑。”說罷,納頭便拜。席道士急忙挽住道:“慢拜,你這師父,想是認差了。”道衍道:“席老師天下能有幾個,我弟子如何得差?”席道士道:“你若說不差,你這和尚,便是瘋子了。我一個窮道士,房頭敗落,衣食尚然不足,有甚東西傳你?你拜我做甚?快請回去!”道衍道:“老師不要瞞弟子了。弟子的塵緣,已蒙老師先機示現,認得真真在此,雖死亦不回去,萬望老師收留。”說罷,遂恭恭敬敬拜將下去。席道士挽他不住,只得任他跪拜。轉走到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了,說道:“你這和尚,實實是個瘋子。我老人家,哪有許多力氣與你推扯,只是不理你便了。你就磕破頭,也與我無干。”道衍拜完四拜,因又說道:“老師真人,固不露相,弟子雖愚,然尚有眼,能識泰山。望老師垂慈收錄。”席道士坐在椅子上,竟不開口,在道衍打恭叩拜時,他竟連眼也閉了,全然不理。道衍纏了一會,見席道士如此光景,因說道:“老師不即容留,想是疑弟子來意不誠,容弟子回去,再齋戒沐浴三日,復來拜求。”因又拜了一拜,方轉身退出。只因這一退,有分教:誠心自然動人,祕術焉能不傳。欲知後來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席道士傳授祕術 宗和尚引見英君
道衍拜完,出了觀門,走在路上,心中暗想道:“我看此老年紀雖大,兩眼灼灼有光,舉動皆有深心,定然是個異人,萬萬不可當面錯過。”回到庵中,志志誠誠又齋戒了三日。到第四日凌晨,便照舊執香,走到小殿來。只見殿旁小門已將亂磚砌斷,無路可人;立在門邊往裏細聽,靜悄悄絕無人聲。道衍嗟嘆不已,要問人,又無人可問,只得悶悶的走了出來。剛走出觀前,忽見個小道童,坐在門檻上玩耍。道衍有心,就也來坐在門檻上,慢慢的挨近前,問道:“小師父,我問你句話:裏面席老爺,門都砌斷,往哪裏去了?”那小道童將道衍瞅了又瞅,方說道:“席老爺前日被一個瘋和尚纏不過,躲到鄉下去了。你又來問他怎的?你莫非就是前日纏他的那位師父?”道衍笑道:“是不是你莫要管,你且說席老爺躲在鄉里甚麼地方?”那道童道:“你若是前日的師父,我就不對你說,說了恐怕你又去纏他。”道衍又笑笑道:“我不是,我不是。說也不妨。”小道童道:“既不是,待我說與你:
東南三十里,水盡忽山通;
一帶垂楊路,斜連小祕宮。”道衍聽了,因又問道:“如何‘水盡’?如何‘山通’?畢竟叫甚地名?”小道重道:“我又不曾去過,如何曉得?但只聽見席老爺常是這等說。你又不去,只管問他怎的?”說罷,遂立起身來,笑嘻嘻走了開去。道衍聽了又驚又喜,暗想道:“此皆席師作用。此中大有光景。席師定是異人。”因回庵去。
又齋戒沐浴了三日,起個早,出山南門,沿着一條小溪河,往東南曲曲走來。走了半日,約有二三十里,這條溪河彎彎曲曲,再走不盡。抬頭一望,並不見山,心下驚疑道:“他說‘水盡’、‘山通’,如今水又不盡,山又不見,這是何故,莫非走差了?我望‘東南’而來,卻又不差。欲要問人,卻又荒僻無人可問。”只得又向前走。又想道:“莫非這道童耍我?”正猶豫間,忽遠遠望見一個牧童,騎着只牛,在溪河邊飲水。道衍慌忙走到面前,叫他道:“牧童哥,借問這條溪河走到哪裏纔是盡頭?”牧童笑道:“這條溪河,小則小,兩頭都通大河,如何有盡頭之處?”道衍又問道:“這四面哪裏有山?”牧童道:“四面都是鄉村原野,哪裏有山?”道衍聽得呆了半晌,因又問道:“這地方叫甚名字?”牧童道:“這邊一帶只接着前面楊柳灣,都是幹河地方。”道衍心下想道:“‘水盡’,想正是於河了。但不知如何是‘山通’?”聽得前面有楊柳灣,只得又向前走。走不上半里多路,只見路旁果有許多柳樹,心下方纔歡喜。又走得幾步,只見柳樹中又閃出一座破寺來,走到寺門前一看,這寺牆垣雖多塌倒,卻喜扁額尚存,上寫着“山通禪寺”四個大字。道衍看得分明,方纔大喜道:“席老師真異人也!顏淵說‘夫子循循然善誘人’,恐正謂此等處也。”一發堅心勇往,又向前走。
走不上二三箭路,早望見一座宮觀,甚是齊整。再走到面前,只見席道士坐在一株大松樹下一塊石上。看見道衍,便起身迎說道:“斯道來了。我在此等你,你果然志誠,信有緣也。”道衍看見席道士,已不勝歡喜;又見席道士不似前番拒絕,更加暢快,慌忙拜伏於地道:“蒙老師不棄,又如此垂慈引誘,真是弟子三生之大幸也。”在地下拜個不停。席道士忙挽起,就叫他同坐在樹下道:“我老矣,久當隱去。但天生一新君以治也,必生一新臣以輔之,斯道正新君之輔臣也,故不得不留此以成就斯道。今日斯道果來從吾遊,雖人事,實天意也。”道衍道:“老師道貫大人,自有聖神之才,詳明國運。但弟子愚蒙,竊謂我太祖既能混一天下,又有劉青田名世斡旋;今日天下大定,若有未了之局,豈不能先事而圖,何故隱忍又留待新君?”席道士道:“天下有時勢,勢之所重,必積漸而後能平。天地有氣運,運之所極,必次第而後能回。戎衣一着,可有天下;而勝殘去殺,必待百年。太祖雖聖,青田雖賢,也只好完他前半工夫;後人之事,須待後人爲之,安能一時彌縫千古。”道衍聽了,因又離席再拜道:“老師妙論,令弟子心花俱開,謹謝教矣。但還有請。”席道士道:“你坐了好講。”道衍坐下,又問道:“定天下非殺伐不能,若今天下已定,自當舍殺伐而尚仁義。”席道士道:“仁義爲聖賢所稱,名非不美,但用之自有時耳。大凡開創一朝,必有一朝之初、中、盛、晚,初起若促,則中盛必無久長之理。譬如定天下,初用殺伐,殺代三十年,平復三十年,溫養三十年;而後仁義施,方有一二百年之全盛,又數十年而後就衰。此開國久遠之大規模也。若殺伐初定,而即繼以仁柔,名雖美,吾恐其不克終也。”道衍聽了大喜道:“老師發千古所未發,弟子方知治世英雄之才識,與經生腐儒相去不啻天淵。”席道士見道衍善參能悟,也甚歡喜,就留在觀中住下。日夕計論,又將天文地理、兵書戰策,一一傳授。道衡又堅心習學,一連五年,無不精妙。
正是:
名世雖天生,學不離人事。
人事合天心,有爲應得志。
一日,席道士對道衍說:“汝術已精,可以用世矣。今年丙子天下機括將動,汝可潛游四方,以觀機會。他日功成,再得相會。”道衍道:“弟子聞隆中有聘、莘野有徵賢者之事,弟子雖不肖,豈宜往就?”席道士道:“彼一時,此一時。況徵聘也不一道,有千金之聘,不如一顧之重者。存其意可也,不可膠柱而鼓瑟。”道衍道:“老師吩咐,敢不佩服。即此行矣。”
又過了數日,道衍果別了席道士,又向四方邀遊。但這番的道衍,與前番的道衍大不相同。
正是:
當日才華俱孟浪,而今學已貫天人。
從來人物難皮相,明眼方能認得真。道衍胸中有了許多才略,便覺眼空一世,每每游到一處,看的世人都不上眼,難與正言,遂常作瘋癲之狀。一日遊到帝闕之下,見許多開國老臣,俱已凋謝,而後來文武,皆白面書生,不知事變。天下所畏者,太祖一人耳。太祖若一旦不測,而諸王分到太侈,豈能常保無虞?遂逆流而上,遊三山二水;又乘流而下,遂於金焦北固。歷覽那些山川形勝,因浩然長嘆道:“金陵雖說是龍蟋虎踞,然南方柔弱,終不能制天下之強。”一日坐在金山寺中亭子上,偶賦覽古詩一首,遂書於壁上道:
譙櫓年來戰血幹,煙花猶自半凋殘。
五州山近朝雲亂,萬歲樓空夜月寒。
江水無潮通鐵甕,野田有路到金壇。
蕭梁事業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
道衍題罷,甚是得意,不提防亭子背後,走出一個人來,將道衍劈胸扭住道:“好和尚,你在此鄙薄南朝,譏消時政,將欲謀反耶?”道衍聽了,喫了一驚,嚇得面如土色。忙忙回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卻是一個老和尚,法名宗泐,是太祖敬重的國師。看他道容可掬,不像是個壞人,心下方纔放了一半,因說道:“弟子無心題詠,有何不到之處,老師便以謀反二字相加,莫非戲乎?”宗泐道:“你這和尚,還要嘴強!我說明了,使你心服。你首二句,戰血幹、花凋殘,說殺伐雖定,而民因未解,是也不是?第三句山近雲亂,明明譏刺江南淺薄,而王法無序。第四句夜月寒,明明譏消時政,而王綱不振。第五句至末句,明明是慕北平形勢,勝江南淺薄,無乃有意於北乎?你不要瞞我,我心亦與你相同,何不與我共商之。”道衍道:“實不瞞老師說,關中氣竭,伊洛四衝,當今形勢,實在北平。但不識燕王何如王耳?”宗泐道:“燕王龍行虎步,大類當今皇上。你若不放心,我打聽得他,只在這些時該來朝。我同你候他一見,便知道了。”道衍道:“如此甚好。”
二人商量定了,遂同到金陵。恰好燕王來朝見過,就要回國,有敕大小羣臣,護送出城。這日,燕王起駕,羣臣俱紛紛送出龍江關外。宗泐與道衍見遲不得,只得也就混在衆臣中,只說是奉旨護送。衆臣都知道宗泐是太祖敬重的國師,皆讓他先見。燕王素亦深知,便先宣他進去。宗勵見宣,就領道衍,一同入去。宗泐先進朝見,燕王道:“寡人還國,維蒙聖恩,敕諸臣護送,怎好勞重國師。”宗泐道:“貧袖一來奉旨護送,二來有一道友,願見殿下,故領來一朝。”說罷,就叫道衍,也過來朝見。道衍一面朝見,一面就將燕王細視,見燕王龍形鳳姿,瞻視非常,自是帝王氣象,滿心歡喜,便瘋瘋癲癲拜了四拜。燕王看見道衍形狀奇古,不象和尚的舉動,分明是個異人,便留心問道:“你這和尚,一向做何事體,今日要來朝見寡人?”道衍戲着臉答道:“貧僧朝見殿下,也沒甚事,只要送一頂白帽子與殿下戴。”此時百官俱在門外察聽,左右近傳又多,燕王心知道衍話中有因,欲要再問,恐怕他又說出甚麼不遜之言,被人察聽不便,只得轉作含怒道:“原來是個瘋和尚!看國師面上,既朝見過,去了罷!”道衍道:“去,去,去!”遂下階走出。只因這一去,有分教:驅將猛虎歸去,引得神龍出來。不知燕王再說何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姚道行借卜訪主 黃子澄畫策勸君
當時燕王見道衍去了,然後宣宗泐上殿,賜坐賜茶,又宣近前,密語道:“國師,這位道友哪裏人氏?是何法號?甚不尋常。但此間屬國之地,寡人不便領教。敢煩國師,爲寡人道意,得能辱臨敝國,則厚幸矣。”宗泐道:“此人俗家姓姚,名廣孝,法名道衍,長洲縣人。實抱經濟之才,可備顧問。既蒙殿下令旨,當圖機會,送至貴國。”燕王喜道:“如此則國師之賜也。是必留意,不可忘了。”宗泐領了令旨,起身辭出。燕王也就發駕去了。
宗泐回來就將燕王旨意細細與道衍說了。道衍歡喜,因又嘆息道:“老師在上,不是弟子好爲倡亂。因看燕王天生一個王者,如何教他不有天下!”宗泐也嘆息道:“天心氣運如此,你我只好應運而行,豈可強勉?此事當圖一個機會爲之。”
過了數日,恰好太祖夙病初起,坐在便殿,有旨召宗泐入侍。宗泐奉旨入朝,賜坐殿上,講談許多佛法。太祖大喜,因說道:“治天下,固有聖人之道,然佛法微妙,亦不可不聞。朕諸子俱分封在外,雖賢愚不等,未有不教而善者。卿秉教沙門,如有高僧能助教者,可薦數人來,待朕分遣諸王,使他們聞些佛法也好。”宗泐領旨退出。過了數日,就將幾個高僧,分薦各地,因將道衍薦作北平慶壽寺住持,入侍燕王。
不數日,奉了聖旨,道衍拜謝宗泐,揚揚得意,竟往燕地而來。到了燕國,便報名來朝見燕王。燕王聞知大喜,但因想:“這和尚瘋瘋癲癲,有些自侍。如今若厚意待他,恐他一發狂妄,且挫他一挫,看他如何。”遂宣他進見,並不加禮。道衍也不放在心上。雖然做了住持,全不料理佛事,只瘋瘋癲癲,到處遊戲。
卻說燕府有一個心腹指揮,姓張名玉,是河南祥符人。在元時曾做過樞密知院。後元君北遁,歸順太祖。生得虎頭燕頷,智勇兼備。太祖愛之,因燕王分封北平,與胡相近,邊防要緊,故賜與燕王,練兵防守。燕王知其爲人,遂待以心腹。一日,有酒在慶壽寺請客。客散了,張玉問道:“我在這寺裏半日,住持是誰,何不來見我?”管事僧答道:“住持法名道衍,有些瘋癲,每日只是遊行,寺中應酬之事,全不管帳。因他是皇帝差來的,無人敢說他。”張玉道:“就是皇帝差來,不過是一個和尚,如何這等大?可叫他來見我。”管事僧道:“如今不知往哪裏去了。”說完,只見道衍偏袒一領破衣,歪戴一頂僧帽,高視闊步,走進寺來。管事僧看見,忙迎着說道:“燕府張爺在此,老爺禮當接見。”道衍道:“燕府張爺,想是張玉了。他是個豪傑,我正要見他。”遂走進殿來,對着張玉拱手道:“張老先請了。”張玉此時聽見叫他名字,又說他是豪傑,心下已有幾分聳動,因假怒道:“你大則大不過是一個和尚,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如何這等放肆?”道衍笑道:“你這老先兒,也算是一個人物,怎麼不達世務?我雖是一個和尚,若無隆中抱負,渭水才能,也不到這裏來做住持了。”張玉聽了,忙離席施禮道:“老師大才,傾慕久矣。此特戲耳。”說罷,二人促膝坐談。道衍文談孔孟,武說孫吳,講得津津有味。把一個張玉說得心花都開,連連點頭道:“我張玉閱人多矣,從未曾見如老師這等學問。明日當與千歲說知,自有優待。”
張玉別了道衍,到次日來見燕王,說道:“殿下日日去天下求訪異人,如今有一個異人在目前,怎不刮目?”燕王道:“誰是異人?”張玉道:“慶壽寺住持道衍。臣昨日會見,談天說地,異人也。”燕王道:“此僧寡人向亦知他,故招他到此。但他瘋瘋癲癲,恐他口嘴不穩,惹出事來,故暫時疏他。”張玉道:“此人外雖瘋癲,內有權術,非一味瘋癲者,決不至敗事。殿下不可久疏,恐冷賢者之心。”燕王點頭道:“是。”燕王因命人召道衍入內殿相見。燕王問道:“張玉說你有文武異才,一時也難驗較。寡人聞古之聖賢,皆明易理。你今既擅才藝,未知能卜乎?”道衍道:“能卜。臣已知殿下要臣卜問,現帶有卜問之具在此。”隨即於袖中取出三個太平銅錢,遞與燕王道:“請殿下自家禱祝。”燕王接了銅錢,暗暗禱祝了,又遞與道衍。道衍就案上連擲了數次,排成一卦,因說道:“此卦大奇!初利建侯,後變飛龍在天。殿下將無要由王位而做皇帝麼?”燕王聽了,忽然變色,因叱道:“你這瘋和尚,不要胡說!”道衍又病癲癲答道:“正是胡說。”也不辭王,竟要出去。燕王道:“且住!寡人再問你,除卜之外,尚有何能?”道衍笑道:“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知,任殿下賜問。”此時天色寒甚,丹墀中積雪成冰,燕王因說道:“你這和尚專說大話,寡人且不問你那高遠之事,只出一個對,看你對得來否?”道衍又瘋瘋癲癲的道:“對得來,對得來。”燕王就在玉案上親書兩句道:
天寒地凍,水無一點不成冰;書畢,賜與道衍。道衍看見笑了笑道:“包含着水字加一點方成冰字,這是小學生對句,有何難哉!”因索筆即對兩句,呈與燕王道:
國亂民愁,王不出頭誰是主?燕王看見,王字上加一點,是個主字,又含着勸進之意,心內甚喜。但要防閒耳目,不敢招攬,假怒道:“這和尚一發胡說,快出去罷。”道衍笑道:“去,去,去!”遂搖搖擺擺,走出去。
張玉暗暗奏道:“殿下心事,已被這和尚參透。若只管隱諱,不以實告,豈傾心求賢之道?”燕王道:“參事已至此,料也隱瞞不得。”遂於深夜,悄悄召道衍入內殿,對他實說道:“寡人隨皇上東征西戰,立了多少功勞。若使懿文太子在世,他是嫡長子,讓他傳位,心也還甘;今不幸薨了,自當於諸子中擇賢繼立,如何卻立允炆一小子爲皇太孫,寡人心實不平。皇上若不悔,寡人決不能株守臣子之位。賢卿前在京,初見時即說以白帽相贈,寡人細思,今已爲王,王上加白,是一皇字。昨又卜做皇帝,未知賢卿是戲言,還是實意?”道衍因正色道:“國家改革,實陰陽升降一大關,必經幾番戰戮,而後大定。唯我朝一驅中原,而即歸命,於理察之,似有一番殺戮在後,方能泄陰陽不盡之敗氣。今觀外患,似無可虞,故皇上不立殿下,而立太孫,正天心留此以完氣運也。故臣敢屢屢進言。若以臣爲戲,試思取天下何等事,殿下何如主,臣何如人,焉敢戲乎!”燕王聽了,大喜道:“賢卿所論,深合寡人之心。但恐寡人無天子之福,不能上居天位耳。”道衍道:“以臣觀殿下,明明是天子無疑。殿下若不信,臣薦一相士,殿下試召他來一相,便可決疑矣。”燕王道:“相士是誰?”道衍道:“相士姓袁名珙,號柳莊,風鑑如神。”燕王道:“寡人亦久聞其名,但不知遊於何地,召之未必肯來。”道衍道:“這不難,目下國中逃軍最多,只消命長史出一道勾軍文書,差幾個能事人役,將文書中串人袁烘名字,一勾即來,誰敢阻擋。”
燕王大喜,遂命長史行文,差人往南方一帶去勾攝。原來袁柳莊名重天下,人人皆知,差人容易訪問。去不多時,即將袁柳莊勾到燕國。燕王想到:“道衍既薦袁柳莊,自是一路人;我若召他相見,他自然稱讚,如何辨得真假。莫若我私行,去試他一試,看他如何?”遂先命一個心腹侍臣,引袁柳莊在酒肆中飲酒。又在宿衛軍士中,選了九個體格魁梧的。自家也取軍士的衣服穿了,與九人打扮做一樣,共湊成十人,一同步行到酒肆,就坐在袁柳莊對面喫酒。袁柳莊忽然抬頭看見,喫了一驚,忙起身看着燕王道:“此相,帝王也。如何在此,莫非是燕王麼?”因拜伏於地道:“殿下他日貴不可言,不宜如此輕行。”燕王假驚道:“你這人胡說,我十人皆宿衛長官,甚麼殿下!”袁柳莊又抬頭一看道:“殿下不要瞞我。”燕王笑一笑,就起身去了。不多時,即召袁柳莊入見,因問道:“寡人之相,果是如何?汝當實言,不可妄贊。”袁柳莊道:“殿下龍形鳳姿,天高地闊,額如圜壁,伏犀貫頂,日麗中天,五嶽附地,重瞳龍髯,五事分明,二肘若玉,異日太平天子也。”燕王道:“汝之稱許,雖不盡妄;但天子之言,則未足深信。”袁柳莊道:“殿下若果應天子之相,請自看腳底有兩黑痣,文盡龜形,方知臣言不妄。”燕王喜道:“寡人足底,實有兩黑痣,從無人知。卿論及此,真神相也。但寡人如今守王位,何時能脫?”袁柳莊道:“必待年交四十,須過於臍,方登大寶。”燕王大喜道:“若果如卿言,定當厚封。”賞賜千金,命出不題。
且說燕王原有大志,時時被道衍聳動,又經袁柳莊相得如神,便滿心歡喜,決意圖謀。因命心腹臣張玉、朱能,暗暗招兵買馬,聚草屯糧。只候太祖晏駕,便行好事。時時差人入京察聽。
此時天下太平。太祖雖則慮皇太孫不能常有天下,卻見他仁孝異常,十分愛他,竟爲他圖謀萬全。一日視朝,因問各邊將官名姓。兵部對答不來,太祖又問道:“諸臣中也有知道的麼?”只見禮部主事齊泰出班,將各邊名姓,一一奏明,不遺一個,又且隨並方略陳之。太祖大喜,就升齊泰爲兵部尚書。因顧謂皇太孫道:“朕事事都爲你處置停當,你只消安享太平。但要修身齊家,敬承天命。”
皇太孫叩頭謝恩退出。因思皇祖之言,不覺憂形於色。就坐在東角門躊躇,適遇太常卿黃子澄走過。這黃子澄,曾爲皇太孫侍讀過。看見了,遂問道:“殿下爲何在此,有不悅之色?”皇太孫道:“適才皇祖聖諭,說事事爲孤處置停當,遺孤安享,真天高地厚之恩。但孤思之,尚有一事未妥,孤又不便啓奏。”黃子澄道:“何事?”皇太孫道:“方今內外,俱安無事,獨諸王分封太侈,又擁重兵,加以叔父之尊,倘不肯遜服,何以制之?”黃子澄道:“昔漢文帝分封七國,亦過於太侈,太傅賈誼痛哭流涕上書,言尾大不能掉,後來必至起釁。文帝不聽,至景帝朝,吳王濞果警蹕出入,謀爲不道。賴晁錯劃策,漸漸消奪浸弱。後雖舉兵,便易制也。此前事也,異日若有所圖,當以此爲法。此時安可言也!”皇太孫聽了,方歡喜道:“先生之言甚善,孤當佩之於心。”說罷,各各回去。只因這一語,有分教:君親無仁義之心,骨肉起嫌疑之釁。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建文帝仁義治世 程教諭術數談兵
話說太祖在位三十一年,享年七十一歲,忽一日寢疾不愈。皇太孫日夜侍奉,衣不解帶,飲食湯藥,俱親手自進。太祖病了兩月,到閏五月一日,鼎湖上升。皇太孫囗踊哭泣,哀毀骨立。羣臣百姓,望見其毀瘠之容,深墨之色,與哭泣之哀,莫不舉手加額,喁喁有至德之思。到十六日,始遵遺詔,登了大寶,改元建文。大赦天下,並頒孝詔於天下。詔頒去後,忽聞諸王皆來會葬。建文帝因詔百官商議道:“諸王各擁重兵,借會葬之名,一時齊集京師,恐有不測。奈何?”太常卿黃子澄出班奏道:“諸王齊集,誠爲可憂,陛下慮之良是。但陛下頒詔止之,諸王必不肯服,且示疑畏。須早草遺詔一道,稱地方爲重,詔諸王唯在本國泣臨,毋得奔喪。則會葬之舉自然止矣。”建文帝道:“卿言有理,然既稱遺詔,何不更於詔尾添一條,令王國所在吏民,悉聽朝廷節制。”黃子澄道:“聖諭允合機宜,宜速爲之。”建文帝因命翰林草詔,即刻頒行。
詔到各國,諸王開讀了,皆大怒道:“父王殯天,何等大事!即庶民父子,也須撫棺一慟;況諸子備居王位,哪有不奔喪會葬之理,這還說地方爲重!如何叫王國吏民,悉聽朝廷節制!殊與喪禮之遺詔無關,這明明是怕我們會葬生事,故假遺詔以彈壓耳。”諸王雖怒,卻也沒奈何,只得於本國泣臨罷了。
唯燕王有心窺伺,一聞太祖駕崩,即走馬奔喪。及遺詔下時,早已到了淮安。燕王接了遺詔,不肯開讀,道:“詔書原敕孤到本國開讀,孤已先出境,今雖路遇,卻不敢違旨路開。煩欽使先至本國,容孤走馬到京會葬過,然後回國開讀,便情禮兩盡了。”齎詔官聽了,哪裏敢強他開;又知詔書是止他會葬,若放他到京,豈不獲罪,只得奏道:“殿下大孝所感,既已匆匆出境,又匆匆而回,自非殿下之心;但適與遺詔相遇,若棄而竟行,亦似不可。乞殿下少緩數日,容臣遣人,星夜請旨定奪,方兩不相礙。”燕王不得已,只得在淮安住下。不數日,只見朝廷差了行人,齎了敕書,勒令燕王還國。燕王見敕,起怒道:“望梓官咫尺不容孤一展哭泣之誠,是斷人天倫也。既無父子,何有君臣!”遂恨恨而歸。還到本國,即與道衍商議道:“父皇新逝,孤欲親到京中,看他君臣行事如何。無奈一詔兩詔,勒令還國,殊可痛恨。”道衍道:“遺詔但止殿下一時不會葬,未嘗止殿下終身不入朝。請待葬期已過,殿下悄悄去入朝,看他們行事,未爲不可。他難道又好降詔攔阻?”燕王聽了大喜道:“汝言有理!”
到了建文元年二月,竟暗暗發駕入京。到了關外,報單入城,朝中君臣,方纔知道。果然不好攔阻,只得宣詔入朝。燕王原是個英雄心腸,橫視一世。此時建文帝是他侄子,素稱仁柔,諒不能制他,又看得兩班文武,如土木偶人,全不放在心上。故進了朝門,徑馳丹陛,步步龍行虎躍,走將上去。到了殿前,又不山呼萬歲,行君臣之禮,竟自當殿而立,候旨宣詔。忽左班中閃出一人,執簡當胸,俯伏奏道:“天子至尊,親不敵貴,古之制也。今燕王擅馳御道,又當陛下不拜,請敕法司拿下究罪。”燕王聽了大驚,忙跪奏道:“臣棣既已來朝,焉敢不拜。但於路傷足,不能成禮,故鵠立候旨。”建文帝傳旨道:“皇叔至親,可勿問說不了。”又見右班中閃出一人,俯伏奏道:“天子伯叔,何代無之!自古虎拜朝天,殿上敘君臣之禮;龍枝拂地,宮中敘叔侄之情。今燕王驕蹇不法,法當究治。”建文帝又傳旨道:“皇叔至親,朕爲屈法,可勿問也。皇叔暫退,容召入宮相見。”燕王奉旨趨出。早有戶部傳郎卓敬,俯伏奏道:“燕王智慮絕人,酷類先帝;況都北平,乃強幹之地,金元所興也,不如乘其有罪,早除之以絕後患。若陛下念親親之誼,不忍加誅,當徒封南昌,以絕禍本。”建文帝大驚道:“燕王至親,卿何論至此!”卓敬道:“楊廣、隋文,非父子耶?”建文帝聽了,默然良久道:“卿且退,容朕細思。”卓敬退出不題。
卻說燕王趨出,忙問左右道:“此二臣爲誰?”左右道:“右班乃御史曾鳳韶,左班乃侍中許觀。”燕王嘆道:“莫謂朝中無人!”候宮中朝見過,恐怕有變,忙忙還國去了。
再說齊泰、黃水澄密奏於帝道:“燕王名雖入朝,實是窺伺動靜。又當陛下不拜,藐視朝廷。既經御史、侍中彈劾,就該敕法司拿下,以絕禍根,不宜縱虎還山,以貽後患。”建文帝道:“燕王爲先帝愛子,今山陵骨肉未寒,即以小禮治之,不獨失親戚之義,而亦非孝治天下之道,朕不忍爲也。”齊泰又奏道:“陛下以仁義待人,真堯舜之心也!但恐人不以堯舜之心待陛下。今聞燕王以張玉、朱能爲心腹,招軍買馬,聚草屯糧,又造人招天下異人,以圖不軌。今不剪除,必有後患。”建文帝道:“燕王既所爲不法,當徐圖之,決不可因其來朝,輒加謀害,以生諸王之心。”因顧黃子澄道:“先生尚記東角門之言乎?”黃子澄道:“臣安敢忘!但事須漸次圖之,不可驟也。”建文帝道:“漸次當從何國爲先?”黃子澄道:“燕王預備已久,一旦削之,彼或不反,是促其反也。今聞周工與燕王,相與甚密,結爲脣齒。若是先削周王,使燕知警;燕不知警,再加削奪,則勢孤而可取矣。”建文帝道:“容朕熟思而行。”
到了次日,建文帝覽表,竟然見四川嶽池教諭程濟一本,奏道:“臣夜觀乾象,見熒惑守心,此兵象也。臣以術數佔之,明年七月,北方有大火起,侵犯京師,爲害不小。乞陛下先事撲滅,無貽後悔。”建文帝見了,甚是憂懼,因下其章,命羣臣合議。羣臣奉旨會議,奏道:“程濟以一教諭,無故出位,妄言禍福。且事關落主,大逆不道,罪當斬首。”建文帝見奏,暗想道:“北平燕王,謀爲不軌,已有形跡。這程濟一小官,而敢於出位進言,必有所見。今其言妄與不妄,尚未可知,而無端先斬其首,豈不冤哉。”次日設朝,召程濟入朝,而叱之道:“你多大官兒,有何才能,輒敢妄言禍福!可細細奏明。”程濟道:“臣子官階,雖有大小,而忠君愛國之心,則無大小也。出位言事,固有大罪;然知而不言,則其罪不更甚於出位乎!臣濟幼年,曾遇異人傳授,善天文術數之學。今觀熒惑守心,久而不退,且工氣見於朔方,不但明年北方兵起,而弒奪之禍,有不忽言者。陛下躬堯舜之仁,以至誠治世;文武羣臣,又皆白面書生,但知守常,而不知馭變,恐一旦噬臍,悔之晚矣。臣明知其故,豈敢惜一死,而不爲陛下陳之。”一面奏,一面痛哭失聲。建文帝聽了,殊黨動情,尚不忍加罪,當不得左右朝臣,一齊跪下,奏道:“今治國有道,臣子論事有體。今天下太平,國家全盛,而程濟借術數荒唐之說,敢痛哭流涕,而妄言禍福,以聳動人主,當與妖言惑衆同罪。陛下若不明正典刑,則讖緯之學進,而仁義道德之政微,何以治世?何以示後?”建文帝聞奏,心雖知程濟之忠,但屈於羣臣交論,無可奈何。正要傳旨拿人,忽視程濟又叩頭奏道:“臣罪至大,固不敢求赦。但求陛下緩臣之死,將臣繫獄,候至明年七月,北平若無兵起,臣到那時,雖被斬首亦甘願矣。”建文帝道:“此時斬汝,殊覺無名,到明年斬汝未退。”因傳旨將程濟下獄,候至期定奪。武士領旨,就將程濟押人獄中監禁。只因這一事,有分教:今日觸怒皇上之日,異日可顯忠臣之日。畢竟後來如何應驗,欲知端的,請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葛誠還燕復王命 齊黃共謀削諸藩
詩曰:
帝王立國最難論,治到親親更失倫。
大赦無加誰見德,嚴綸才及便傷恩。
仁柔寡斷終非聖,慘刻由人亦是昏。
覽史不須三嘆息,枝柯雖異實同根。
話說建文帝將程濟下了獄,羣臣退出,遂駕至便殿,遣人密召齊泰、黃子澄入殿,說道:“程濟之言,雖未足深信;然燕王之心,路人知之,亦不可不備。”齊泰奏道:“燕王久蓄異謀,但未發動,若以春秋無將之義誅之,亦未爲不可。但陛下存心仁義親親,又不欲以隱罪加兵。若不預備,恐一旦有警,淬難圖也。”建文帝道:“備固不可少,但何以備之?”齊泰道:“臣已思之熟矣。目今北平缺佈政,臣舉工部侍郎張囗。此人忠直,有心計,改他爲北平左布政使。聖上直諭其事,使他時時察訪燕王舉動。倘有異謀,即可撲滅。”黃子澄道:“張囗文臣,恐不濟事,莫若再升謝貴爲都指揮使,同守北平,則萬無一失。”建文帝聽了大喜,遂傳旨吏兵二部,着升張囗爲北平左布政使,謝貴爲都指揮使,二臣臨行,建文帝詔人便殿,面諭同察燕王之事。
二臣領旨趨出,即時上任。報到北平,燕王忙召道衍商量道:“朝廷差張囗、謝貴來,明明是疑我,預作防禦之計,但不知是誰人起的釁端?又聞有一人奏稱明年北平兵起,現今監候,不知此是何人,有此先見?寡人慾差一人前去打探。你道何如?”道衍道:“打聽固好,但得心腹機密之人方妙。”燕王道:“長史葛誠,寡人素待之厚,況其人謹慎可用。”因召葛誠入內,面諭道:“寡人本高皇帝嫡親第四子,先懿文皇兄既已早薨,秦晉二王,又相繼而逝,承大統者,舍寡人而誰?今允炆小子,僥僥得國,不思篤親親之義,尊禮諸叔,乃當太祖晏駕之初,就假傳遺詔,不許諸王會葬,斷人父子之恩。今又銓選官吏,監察人國,全無叔侄之情。推其設心置慮,不盡滅諸王不已也。此雖允炆小子不知世故所爲,當必有奸臣爲他圖謀,故至此也。今遣汝入朝,只說奏報邊情,並防禦之功,實欲汝細細訪明:朝中當國者何人?用事者何人?朝廷意欲何爲?寡人好爲防備。汝若能打聽詳明,歸來報命,寡人異日得志,定有重賞。”葛誠道:“臣既蒙殿下委用,敢不盡心圖報。”燕王大喜,賜宴遣行。
葛誠領了王命,赴京而來。一路想道:“孔子尊周,尊天子也。我雖燕臣,然燕、王也,建文、天子也。即我之臣燕,實受天子之命,以臣燕也;若受燕王之命,而圖建文,是盡小忠而失大忠也。豈孔子尊周之意哉。”主意定了,及到京師,報名朝見。建文帝正要問燕國消息,隨即召入。葛誠朝見過,一一將燕王要他奏報邊情並防禦之事,數陳明白。建文帝道:“燕王爲朕坐鎮北平,使邊疆無虞,非不勞苦功高,但君臣有分,各直安之。朕既承先帝傳位,年雖衝,君也;燕王職列藩位,分雖叔,臣也。前入朝時,擅馳御道,當陛不拜,藐視朕躬,廷臣交論。朕念親親,置之不問,自宜洗心滌慮,安守臣節。奈何北來之人,盡道燕王屯集軍馬,招致亡命,以圖不軌。廷臣皆勸朕先事撲滅,朕思欲以仁孝治天下,先於骨肉摧殘,豈齊家治國之道。故中外有言,朕俱不信。汝真誠之士,燕王所爲,果系何如?可細細奏知。”葛誠因俯伏奏道:“臣蒙陛下聖恩,拔爲燕府長史,則燕王、主也,臣、臣也,以臣言主之過,罪團當死。然陛下又天下主也,臣若諱而不言,則是以臣下之臣,而欺天下之主,罪尤當萬死。故臣寧甘受負燕王之罪,而不敢當負天子之罪,故不得不實言。燕王近日所爲,實如陛下所聞。即臣今日之朝,亦欲臣打探消息,非真爲奏報邊情也。”建文帝聽了,嘆息道:“汝一小臣,能斟酌大義,不欺朕躬,真忠義臣也。朕當留汝大用。但燕王既如此設謀,將來必有不測,朕若欲更遣人打探,未必忠義如卿。莫若暫屈卿,仍委身燕國,就以燕王之耳目,作朕之心腹。雖曰小就,實爲朕之大用也。異日事定,當有重報。”葛誠道:“陛下既誠心委用,臣敢不竭其犬馬?臣還國之後,凡有聞見,即報陛下。”建文帝大喜。又細細問燕王舉動,葛誠俱一一奏知。建文帝長嘆道:“燕王與朕同本同枝,何不相忘如此!”留葛誠數日,恐燕王動疑,即賜宴遣還。
葛誠回到燕國覆命,燕王問道:’‘曾召見否?”葛誠道:“臣到之日,即蒙召見。臣將邊情叵測,並殿下防禦之功,細細陳說。皇上大喜,甚稱殿下勞苦功高。”燕王又問道:“曾問寡人有異志否?”葛誠道:“竟不問及。”燕王又問:“你訪得前日張囗、謝貴,是誰之意遣來?”葛誠道:“是兵部尚書齊泰,大常寺黃子澄二人之意。”燕王又問:“前日有人奏北平兵起者是誰?”葛誠道:“是教諭程濟。皇上不聽其言,今已監禁獄中,只待過期斬首。”燕王又問:“有人議論欲加兵於寡人否?”葛誠道。“時時有人,皇上都不深信,決不允行。”燕王道:“據你說來,他竟相忘於寡人矣。”葛誠道:“縱不相忘,亦實無苛求之意。殿下不必疑之。”燕王道:“既如此,寡人可無憂矣。”遂命出。因召道衍商量道:“吾觀葛誠言語支離,似懷二心,以後有謀,不可使知。”道衍道:“葛誠腐儒,但知小忠,而不知開國承家之大計,宜有如殿下所慮者。但未可說破,留彼訛以傳訛可也。”燕王點頭稱是,按下不題。
卻說建文帝自聞葛誠之言,方信燕王陰謀不軌是實,日夜憂心。到了元年四月,忽有人告周王囗與燕、湘、代、岷四府通謀,建文帝因召齊泰、黃子澄商議道:“二卿前言削周使燕知警,朕非不即舉行,因念無實跡可據,而輒加廢削,非親親之道。今既有人告周王與四國通謀,則廢之削之,不爲無辭矣。朕意欲降詔,削周王爵爲庶人,遷之他方,使他彼此不相顧,庶可無憂。”齊泰道:“陛下念及此,社稷之福也。若明明降詔削爵,則周王必不奉詔,即連合四國,而兵起矣。莫若密遣一武臣,提兵暗至其地,執之到京,然後削之遷之,方無他變。”黃子澄讚賞道:“齊泰之言甚善。”建文帝道:“二卿如此盡心謀國,何憂天下不治。但此舉誰人可遣?”黃子澄道:“曹國公李景隆,實有文武全才,陛下遣之,當不辱命。”建文帝依奏,即傳旨,令李景隆暗領兵馬,擒捉周工並家屬到京回話。
李景隆領了密旨,悄悄帶了一千甲土,潛至河南,將周王府圍住,一一捉出周王並世子闔宅眷屬,不曾走了一個,盡解至京師覆命。朝廷發下旨意,說周王大藩,不思衛關,乃交結諸王,謀爲不道,本當加法,篤念親親,姑削王爵,廢爲庶人,改遷雲南,滌心易慮,以保厥終。周王奉旨有屈無伸,只得領了世子眷屬,遷往雲南而去。
正是:
九重龍種高皇子,一旦遷爲滇庶人。
王法無情乃如此,算來何貴又何親。
周王遷廢之後,各國親王聞知,俱大驚疑,各不自安。山東齊王,恐怕朝廷議己,因輕身入朝,留住京師數月。看見朝廷舉動,一味仁柔,全無重兵防禦,心下想道:“京師重地,疏虞至此,若有精兵一支,可襲而得也。”因悄悄差一心腹歸國,密令護衛柴真,訓練兵馬,以圖襲取。不料差的心腹,一時不密,爲青州中護衛軍曾深探知,竟入京告柴真練兵從工謀反。有旨拿柴真赴京師典刑,廢齊王博爲庶人還國。
過不多時,又有人告湘王僞造寶鈔,及殘虐殺人等事。廷臣議欲加罪。建文帝念其事小,但降詔切責,令其修省。原來湘王名柏,是太祖第十一子,生得丰姿秀骨,具文武全才,好結交名人賢士。自分封到荊州,造一景賢閣,以延攬四方俊彥,一國士民皆稱爲賢王。今忽被詔書切責,心甚不平,因口出怨言,謝恩表又詞多不遜,朝廷大怒。發兵至荊州圍其城,又圍其官,欲執之京師,削奪遷徙。湘王憤恨,便欲自盡。左右勸解道:“殿下無罪,到京自有辯處,何苦乃爾。”湘王道:“寡人非不自知無大罪。但思寡人是太祖之子,今上之叔,南面爲王,尊榮極矣。如今爲小人離間,遣兵相逮。若至京師,自當聽一班白面書生、刀筆奴吏妄肆譏議,心實不堪;況太祖不豫,寡人不及視疾;太祖殯天,寡人又不能會葬,使寡人抱恨且痛,何樂爲人!而猶欲向奴吏之手,苟求生活,寡人不願也!”因痛哭,呼“太祖父皇”不已,灑淚滿地,淚盡繼之以血。左右見者,皆唏噓不勝。湘王又道:“寡人王者,倉卒效庶民自裁,殊失大體。”因命宮中縱火,聚妃妾於大殿,自具衣冠,向北拜辭宗廟。拜畢說道:“寡人文武才也,苟爲亂,孰能當之!”遂乘馬執弓,躍人火中而死。闔宮妃妾,盡皆赴火焚死。使者細細回奏,建文帝聽了,慘然不樂。
過不多時,又有人告岷王兇悖,有旨削其護衛。過不多時,又有人告代王貪虐,將爲不軌。朝廷議要發兵討之,侍讀方孝儒奏道:“治民者當以德化,不當以威武,況諸王至親乎?諸王有過,若盡用兵,則存者無幾,枝葉盡而根本孤,豈立國親親之道哉?”建文帝道:“朕亦知威武不如德化,但諸王驕肆異常,非德化所能人。朕之用兵,不得已也。”方孝儒道:“人生有賢有不肖,賢者,不肖之師也。臣聞蜀王好善樂道,四海欽其賢哲。今代王不肖,與其發兵執之,莫若下認,遷之於蜀,使與蜀王相親,則不肖者,將漸積而爲賢矣。”建文帝聞奏大喜:“卿言是也,惜朕不早聞此佳謀,令骨肉多慚。”因詔遷代王於蜀。只因這廢削五個親王,有分教:釁起朝廷,禍生藩國。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徐輝祖請留三子 袁忠徹密相五臣
話說周王、齊王、湘王、岷王、代王,不上一年,盡皆廢削。報到燕國,燕王大怒道:“允炆小子,如此聽信奸臣,殺戮諸王,如同草芥。今我若不發兵制人,後將漸次及我矣!”遂欲舉兵。道衍忙止住道:“舉兵自有時,此時若動,徒費刀兵,未能成事。”燕王道:“若不舉兵,目今太祖小祥,例當人祭。寡人不往,朝廷必疑;寡人若往,朝廷奸臣甚多,又恐不測,卻將奈何?”道衍道:“殿下不可往,宜遣世子代之。”燕王道:“遣世子代往固妙,倘拘留世子爲質,又將奈何?”道衍道:“臣已算定,彼君臣不知大計。我以禮往,彼留之。畏我有辭,必不敢留。”燕王道:“既不敢留,單遣世子高熾一人,莫若並遣次子高煦、三子高燧同往之,更爲有禮,愈也使朝廷不疑。”道衍道:“殿下之言是也。”燕王遂遣三子,備了祭禮同往。
到了京師,朝見過,齊泰密奏道:“燕王不自來,卻遣三子來,當拘留他。拘留三子,亦與拘留燕王無異。乞陛下降詔拘留之,以系燕王之心。”黃子澄道:“不可,不可!前日廢削五王,皆五王自作之孽,非朝廷無故加罪。今燕王遣三子來行祭禮,是尊朝廷,無罪也;無罪而拘留之,則燕王之舉兵有辭矣。莫若遣還,以示無知。”建文帝道:“拘留非禮,子澄之言是也。”
原來燕王之妃,即魏國公徐輝祖、都督徐增壽之妹,燕王三子,即輝祖之甥。三子到京,就住在母舅徐輝祖府中。輝祖見次甥高煦,勇悍無賴,因暗暗入朝密奏道:“燕王久蓄異志,今遣三子來,實天奪其魂。陛下留而剪除之,一武士力耳;若縱歸回,必貽後患。”建文帝道:“留之固可除患,但恐無名。”徐輝祖又奏道:“臣觀三子中,次子高煦,騎射絕倫,勇而且悍,異日不獨叛君,抑且叛父,陛下拘留無名,乞且遣世子並高燧還國,單留高煦,亦可剪燕王之一臂。”建文帝躊躇不決,命輝祖退出。召徐增壽問之,不期增壽與燕王相好,力保其無他。建文遂不聽輝祖之言。俟太祖小祥,行畢祭禮,竟有旨着三子還國。輝祖聞旨,忙忙入朝,猶欲勸帝拘留。不期又被增壽得知消息,忙通知高煦。高煦大驚,此時旨意已下,遂不顧世子與高燧,悄悄走入廄中,竊輝祖一匹良馬,假說入朝,竟馳馬出城而去。輝祖候了一會,見建文帝無意拘留,因暗稱道:“朝廷雖不拘留,我即以母舅之尊,留他些時,亦未爲不可。”忙歸府中。早有人報知高煦竊馬逃去之事,輝祖大驚,忙差人追趕。去遠追不及了,心下想道:“高煦既遁,留此二甥何益?”遂奉明旨送二甥歸國。
正是:
忠臣雖有心,奸雄不無智;
豈忠不如奸,此中有天意。
卻說世子高熾並高燧,趕上高煦,一同歸見燕王,將前情一一說了。燕王大喜道:“吾父子相聚,雖彼君臣所謀不臧,實天讚我也,何優大事不成!”因問道:“近日朝廷有何舉動?”世子道:“亦無甚舉動,但聞要冊立皇子文奎爲皇太子。”燕王笑道:“先皇兄既號懿文,他又自名允炆,改年號又日建文,今太子又命名文奎,何重複如此!使臣民呼年與呼名相同,無乃不祥乎?且文奎二字,乃臣下儒生之常稱,豈有一毫帝王氣象?小子吾見其敗也。”過不多時,忽聞有旨,以都督耿(王獻)掌北平都司事,以左金都御史景清署北平布政司參議,又遣都督宋忠,調緣邊各衛馬步軍三萬,屯開平備邊,燕府精壯,悉選調隸於宋忠麾下。燕王聞報大怒,因與道衍說道:“前遣張囗、謝貴二人來,明明爲我;又今遣耿(王獻)、景清、宋忠三人來,亦爲我也。朝廷如此備我,我其危矣。”道衍笑道:“殿下勿憂。臣視此輩正如行屍耳。莫說這五人,即傾國而來,有何用處?”燕王道:“寡人聞人說,景清、宋忠,皆一時表表人物,汝亦不可輕視。”道衍道:“非臣輕視,彼自不足重耳。殿下若不信臣言,有神相袁柳莊之子,名喚袁忠徹,相亦稱神。待三司官來謁見,例當賜宴。賜宴時,可令袁忠徹扮作股役之人,叫他細相五人,便可釋大王之疑矣。”燕王道:“如此甚妙。”
不數日,景清等俱到,朝見過,燕王擇了一日,令一同賜宴三司官。這日景清、宋忠、耿(王獻),並張囗、謝貴,一齊都到,照官職次第坐定飲宴。燕王叫袁忠徹假作斟酒人役,雜於衆人中,執着一把酒壺,將五個大臣細細相了。不多時,宴畢散去。燕王問袁忠徹道:“五人之相何如?”袁忠徹道:“朱忠面方頭闊,可稱五大,官至都督至矣,然身短氣昏,兩眼如睡,非大福今終之人。張囗身材短小,行步如蛇。謝貴臃腫傷肥,而神氣短促。此二人不成大事,目下俱有殺身之禍。景清身矮聲雄,形容古怪,可稱奇相,爲人必多深謀奇計,殿下當防之,然亦必遭奇禍。耿(王獻)顴骨踵鬢,色如飛火,相亦犯兇。以臣相之,此五臣皆不足慮也。”燕王聞言,大喜道:“若果如此,寡人無憂矣。”只因這一相,有分教:今日評論術士之口,異日血濺忠臣之頸。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便知。
第九回 避詔書假裝病體 湊天時暗接龍鬚
話說五臣在燕府宴畢散去,到了次日,宋忠即奏詔旨,要調選燕府精壯兵馬,隸守開平。燕王因問道衍道:“如此奈何?”道衍道:“任他調去不妨。”燕王道:“府中精壯,能有幾何,若被他調去,明日誰人爲用?”道衍笑道:“調是憑他調去,用是終爲我用,殿下勿憂。”燕王猶不深信,然無可奈何,只得開了冊籍,聽宋忠選調。不期這護衛中有兩個官旗,一個叫做天諒,一個叫做周鐸,俱是精壯,大有勇力,恰恰宋忠選調中有他二人名字。他二人商量道:“我二人皆燕王心腹,異日燕王舉義,我二人在陣上一刀一槍,博得個封妻廕子,也不枉一身本事。今若調去守邊,混雜行伍中,何日能出頭?”遂用銀子,在管事人手中,買脫名字,又另籤兩個。那兩人不服,訪知於諒、周鋒密儀之言,就告在百戶倪諒處。倪諒聞知,見事有關係,就星夜奔到京師關下告變。建文帝即傳旨,將於諒、周鋒二人,拿至京師,付法司審問。法司嚴刑拷打,審出真情,遂將二人斬首。因二人口稱“異日燕王舉義”等語,遂降詔切責燕王,詔曰:
天下一家,國無兩大。朕系高皇帝嫡孫,既承大統,王雖
尊,屬臣也。前入朝不拜,擅馳御道。朕念親親,屈法赦王。王
宜改過,作藩王室。奈何蓄謀叵測,致及士卒有異日舉義之詞。
其爲大逆不道甚矣。姑念曖昧不究,詔書到日,宜盡削護衛,以
尊朝廷。特詔。
詔書將到之日,燕王先已探知,忙與道衍商量道:“朝廷有詔來,迫我甚矣。此時若不舉事,尚待何時?”道衍道:“此時尚早,王須耐之。”燕王道:“非寡人不耐,詔書一到,何以對之。”道衍道:“這也不難,殿下只託疾,不開讀便了。”燕王點頭解意,遂假裝中惡之病,忽然佯狂起來,也不帶人,也不冠履,竟跑出宮來,滿街亂走。宮門近侍,誰敢攔阻,只得緊緊跟隨。燕王走入市中,看貝各店飲食,便取來亂喫。哭一回,笑一回,口中胡言亂語。走得倦了,看見街上土堆,便睡在上面,全不怕汗穢。近侍慌了,只得抽入宮去,遍召醫生下藥。或說中疾,或說中風,俱不知其故。
過了數日,詔書到了,因王病狂,不省人事,只得將詔書供在殿中,候王病好開讀,寫表申朝廷。佈政張囗,都司謝貴,每日入宮問疾。此時夏月,天氣炎熱,見燕王擁着烘爐而坐,猶寒戰不已。張囗退出,與謝貴說道:“燕王何等英雄,今一旦狼狽如此,真朝廷之福也。我欲飛表,將燕王實病消息,報知朝廷。”謝貴道:“你我外臣,縱然體察,不過得其大概,內中發病詳細,必須會同葛長史,共同出本詳報,方見你我做事的確。”張囗道:“有理。”遂密遣心腹吏李友直,請葛長史來議事。葛城被請至,問道:“二位大人,有何見諭?”張囗因叱退左右,邀入密室,說道:“我等奉命,來守茲土,實爲監製燕王。若有差池,我等罪也。今幸燕王大病,昨見他這等炎天,尚擁爐稱寒,料不能痊矣。就使好了,也難圖大事。故擬會同貴司,將燕王病狀,細細奏聞,使朝廷得以安枕。你我責任,也可以少些。”葛誠道:“二位大人若如此輕視燕王,我等不久皆爲燕王戮矣。”張、謝大驚道:“何以至此!”葛誠道:“燕王之疾,詐也。就其詐而急圖之,使彼不暇轉圜,庶可撲滅。若信以爲真,防守一懈,彼突然而起,則墮其術中矣。”張囗道:“貴司何以知其詐,莫非有所聞見乎?”葛誠道:“非有聞見,以理察之。蓋國讓責詔書將到,不便開讀,故作此病態,固不可知。然夏月非擁爐之時,而故擁爐,擁爐非有寒可言,而特特言寒,非詐而何?”張、謝二人聽了,連連點頭道:“若非賢長史才智深微,幾乎被他瞞過。但此事如此區處?”葛誠道:“如今可乘其詐病,人心解體之時,急急請旨,奪其護衛,拿其官屬,然後系之逮之,一夫之力耳。”張囗大喜道:“承教,承教!即當行之。”
葛誠、謝貴辭出,張囗就在後堂,叱退書吏,寫下表章稿兒,報說燕王之病是詐,乞速敕有司削奪護衛,並拿有名官屬等事。做完本稿,又親自寫成表章,密密封印停當。猶恐怕內中有甚差訛,拿着本稿,只管思察。不料一時腹痛,要上東廁。本稿不敢放下,就帶到東廁上,重複審視。看了半晌,覺無差錯,便將本稿搓成一團,塞在廁中一堵破牆縫內,料無人知。上完廁,走了出來,將封印好的本章,差人星夜送往京師去了。不料這事被那心腹吏李友直看在眼裏。原來這李友直,最有機智,久知燕王是個帝王人物,思量要做個從龍功臣,時常將張囗的行事,報知燕王,以爲入見之禮。燕王甚是歡喜,吩咐管門人說:“這人來,即時引入見我,不可遲緩。”這日,恰恰李友直看見張囗叱退書吏,自坐後堂,寫下表章。知與燕府有些干礙,便留心伏在閣子邊,悄悄窺看。看見張囗寫完表章,封印停當,又看見他將本稿帶到廁上,去了半晌,及出來,都是空手,步到堂上,發過本,自回私衙去了。李友直放心不下,走到後堂,細細搜尋。不見有甚蹤跡,又走到廁上來尋。也是合當有事,那廁邊破牆缺中,露出一些紙角來。他信手扯出來,理清一看,恰正是參燕王的本稿,謝貴、葛誠,俱列名在內。遂滿心歡喜,以爲此本稿,又是一個進身好機會,忙忙拿了,即去報知燕王。走到燕府,管門人認得李友直,是燕王吩咐的人,即時引他入見燕王。李友直將張囗之事,說了一遍,就將本稿呈上。燕王看了,大怒道:“這等好臣,怎敢如此害我,我必要先殺他!”就對李友直說道:“你爲寡人如此留心打探,異日事成,寡人自然重重賞你。”李友直叩謝,退出去了。
燕王就召道衍,將本稿與他看,又說道:“寡人諸事已備,如今時勢又急,正直髮動,不可遲緩。”道衍道:“大王獨不記袁柳莊神相之言乎?他許大王年交四十,髯過於臍,方登大寶。今大王年雖才交四十,似乎可矣,但臣竊觀大王,髯倘未過於臍,則猶未可也。”燕王聽了,不悅道:“年可坐待,而髯之長短,卻無定期,如何可待?若必待髯長過於臍,方登大寶,寡人恐大寶之登,又成虛望了。”道衍道:“大福將至,鬼神自然效靈,非可尋常測度。願大王安俟之,髯生不過旦暮事耳。”燕王似信不信,無可奈何,只得退入內宮,時時覽鏡,自顧其髯,或拈弄而諮嗟,或撫視而嘆息。
徐王妃見了,問知其故,暗想道:“髯乃氣血所生,必積漸而後長,怎能頃刻便過其臍。王情急切,何以得安,必須如此如此,方可稍慰王懷。”算計定了,因治酒,苦功王飲。燕王被班,多飲幾杯,不覺大醉,就倒在榻上睡下。徐妃乘王睡熟,因將自己頭髮,檢選了數百根,摘下來,悄悄用手將一根根都打一個結兒,結在燕王龍鬚之上。接完了,再用手細細拂拭,竟宛然如生成一樣。及燕王酒醒,坐起身來,徐妃賀道:“恭喜大王,美髯得時乘運,已長過於臍矣。”燕王聽了,低頭一看,用手一捋,果然黑沉沉一縷香髯,直垂過臍,不覺又驚又喜。因看着徐妃笑說道:“我只睡得片時,爲何須忽長如此?雖鬼神栽培,亦所不及。賢妃忙忙賀我,定知其故。”徐妃笑而不言。燕王再三盤問,徐妃方奏道:“此妾之發也!因見王情不悅,妾心正憂,故將妾發,戲接工須,以博大王之一笑。不期天假妾手,竟若生成,實大王之洪福也。”燕王聽了,大喜道:“此乃鳳毛接龍鬚也。”因挽徐妃同坐道:“賢妃有如此靈心,又有如此巧手,異日同享富貴,是賢妃自得,非寡人所及也。”二人甚喜。只因這一事,有分教;天心有定,人事湊合。欲知後事,請看下文。
第十回 北平城燕王起義 奪九門守將降燕
再說張囗疏到了京師,朝廷果差一個內官齎詔來,坐名捉拿護衛官屬。又敕張囗、謝貴協同捉拿,不許走漏一人。張囗、謝貴得旨,便將北平城中護衛兵馬,並屯田軍士,俱調來佈列城中,暗暗圍着王府。又恐怕王城中有兵突出,復於端禮等門,盡將木柵塞斷,甚是嚴謹。但未奉詔擒王,不敢逼入王宮,隻日夜提防。而燕府中,只稱王病,不開讀詔書,內臣不敢拿人。捱了數日,見燕府只是如此,內臣急了,只得與張囗、謝貴商量道:“詔書原敕王自拿官屬付我,而王只託病,不開讀詔書,我輩豈敢妄動。”三人只得又共同飛疏,奏報朝廷。
朝廷又降下密敕與衛官張信,敕他乘人衛之便,手執燕王。張信接了密敕,大驚道:“朝廷殊無分曉,燕王何人,我一衛官,怎能手執?”又系密敕,不敢與人商量,只得告知母親。其母甚是賢智,因說道:“此事斷不可行。汝父在日,常說天下的王氣,在於燕分。故今燕王所爲所行,豁達大度,有王者氣象。妾聞王者不死,豈汝所能手執?若從密敕,輕舉妄動,徒自取滅亡耳。”張信道:“若不執王,何以繳此密敕?朝廷問罪,禍亦不免。”其母道:“不如轉視爲福,密告於王。王無禍,則汝亦無禍矣。”張信細細忖度,知母言爲是。遂暗懷密敕,走到燕府,要見燕王。府中人辭以王病,不敢通報。張信道:“我之要見王,非我私自要見,乃奉朝廷密敕要見。就病在牀,也須一面。”府中人只得通報,就引他入去。燕王見張信奉敕來見,不知何意,愈加裝出許多病態。張信見了,拜伏於地道:“微臣犬馬之誠,實在殿下。殿下不必瞞臣,有事當與臣商之。王若必以臣爲不誠,過加疑忌,則臣奉有密敕,在此執王,王須就執。”一面說,一面懷中就取出密敕,呈與燕王。燕王看了,真是密敕,忙忙起來,用手挽扶張信道:“賢卿救我一家性命,何以報德?”張信道:“君臣何言報也。但事急矣,願大王早爲之計,遲則恐有變。”燕王肯首道:“卿言是也。可暫退,即當舉義,決不使朝廷累你。”張信因退出去。
燕王召道衍入宮,將密敕與他看了,遂問:“今用何計?”道衍道:“今大王不必問矣,年至四十,髯已過臍,將士聚集,兵馬訓練,錢糧充足,七月交秋,天時已至,朝廷一詔二詔,人事又迫,此時不舉義,更待何時!”燕王大喜,遂召張玉、朱能入宮,諭以舉義當從何起。朱能道:“士衛兵馬,雖佈滿城中,不過虛張聲勢而已。大王起義之日,只消臣帶護衛一二百人,先擒張囗、謝貴來,斬首祭旗,則其餘自驚散矣。”道衍道:“將軍以兵擒之,不如以計捉之。”朱能道:“國師有何計策?”道衍道:“只須依詔書將所逮官屬收下,命謝貴、張囗入宮付之。彼一入宮,須如此如此擒之。”燕王大喜,遂傳出命旨,稱說病癒,約壬申日親御東殿,將所述護衛官屬,照坐名拿下,召謝貴、張囗入宮,查明交付內宮,以復明詔。正傳旨間,忽殿之前檐,墮下一片瓦來,跌得粉碎。燕王見了,不悅道:“莫非此舉不祥?”道衍道:“此大吉之兆,非不祥也。”燕王道:“何以言之?”道衍道:“舊瓦碎,欲殿下易黃瓦耳。”燕王方纔大喜。
到了壬申這日,燕王清晨出來,坐於東殿,暗暗埋伏精兵於殿旁之兩廡,然後大集王府官僚,傳出令言,召佈政張囗、都指揮謝貴入宮,交付朝廷所逮官屬。張囗、謝貴以爲兵馬圍繞王府甚衆,燕王計窮,詐病不能了局,故不得已而交付所逮官屬,遂信爲實情,昂然而入。走到殿前,望見殿上燕王,雖然病癒,卻尚倚杖而坐,只得朝見。朝見過,因奏道:“前奉朝廷明詔,坐名逮護衛並官屬人等,今又奉殿下令旨,捉拿交付臣等,故臣等特來朝見領去。”燕王道:“你要拿人麼?這個容易。”將頭一舉,近侍就大呼道:“護衛何在,有旨拿人。”殿上只傳得一聲,兩戾下早湧出二百精兵來。有許多跑到殿前,將張囗、謝貴綁縛起來;又有許多走到殿上,將長史葛誠拿將下去。三人被擒,忙大叫道:“此係朝廷明詔所爲,與臣等何干?今殿下加罪臣等,莫非殿下之病尚未痊癒?”燕王大怒,因將所倚之杖,投於地上,大罵道:“我有何病,不過爲你一班奸臣所逼耳!”張囗道:“殿下今日倚着伏兵,誘殺臣等,但恐朝廷聞知殿下擅殺欽命大臣,怎肯幹休!那時大兵臨門,恐大王悔之晚矣。”謝貴道:“一時之怒,終身之禍,大王須三思而行。莫若姑留臣等,尚可挽回。”燕王道:“寡人大兵,就要南下,朝廷救死不暇,焉敢加予。今先斬汝三奸人之首,懸之藁街,曉諭滿城奸人,使他知警。留之何用!”因叱校尉,把三人推出斬首。
就要發兵去奪北平城九門,忽官僚中閃出一人,俯伏殿前,大聲痛哭道:“大王斬此三人,禍不久矣。”燕王視之,乃伴讀餘逢辰也。因罵道:“迂儒!寡人今日起義,乃大吉之期,爲何哭泣,說此不祥之語!”餘逢辰道:“臣見大王所爲非禮,又有三大不可,故一時激切言之。至於吉不吉,祥不祥,不暇計也。”燕王道:“有甚麼‘三大不可’?”餘逢辰道:‘嘲廷,君也;大王,臣也。以臣殺君之臣,名分必有傷,此一大不可也。朝廷所有,天下也;大王所據,不過一隅。以一隅而欲抗衡天下,勢力不敵.此二大不可也。朝廷不加兵,而以詔敕勸戒,仁義也;大王不謝過,而擅殺命臣,暴虐也。以暴虐而欲加仁義,人心必不服,此三大不可也。有此三大不可,故臣但見爲取禍,不見爲舉義,乞大王加察。”燕王聽了,又罵道:“腐儒!只知死泥虛名,不知深思實義。寡人乃高皇帝嫡親第四子,以上三皇兄皆薨,則高皇帝之天下,原寡人之天下,孰當爲君,孰當爲臣。天下雖大,而一小子與兩班書生,豈能用之?寡人一隅縱小,明日兵出,不異漢之席捲三秦,勢力又安在哉?若其不一年而廢削五皇叔,今又兵圍寡人,仁義乎?暴虐乎?寡人遵祖訓,今日先誅此三奸,明日再舉兵向關,盡除君側之奸,使朝堂肅清,跡雖似乎暴虐,實大聖人之真仁義也。汝腐儒拘謹固執,安能知之!此等腐儒,留在世間,誤天下蒼生不少。”因命校尉,亦推出斬首。
隨即令張玉、朱能,領兵擒捉圍繞王城將士,並分奪省城九門。二將奉旨領兵突出,正要擒捉圍城將士,不料圍城將士,聽見燕王殺了張囗、謝貴,大家心慌膽碎,一齊散去。及二將領兵突出王城,已不見一人。正欲分奪九門,忽見一將,領着千餘人,竟奔府城而來。原來來的這將叫做彭二,也是一個都指揮,與謝貴同一營。聽得謝貴被燕王誘去要殺,不勝憤怒,忙傳號令,招呼兵將,要攻入王城去救。不料將士不齊心,一時招呼不來,招得半晌,只招得千餘人,遂領了競奔王城而來。恰遇着張朱二將領兵而來,彭二一馬當先,大叫道:“燕王藩臣,敢於擅殺天子命吏??已犯大逆之罪。汝臣下之臣,復助紂爲虐,其罪更當何如?”朱能大怒道:“燕王舉義靖難,汝等一輩爲難奸臣,不殺何爲!”因舉槍劈面刺來,彭二忙側躲過,亦舉槍還刺。朱能初出王城,正要賣弄英雄,鬥了數合,就乘空大喝一聲“着”,將彭二刺死於馬下。衆兵見彭二刺死,早紛紛逃散。及張、朱分奪九門,九門將士,早有八門自知力不能敵,皆拱手而降。唯西直門守將堅持不下,有人報知燕王。燕王復遣指揮唐雲,傳諭守將:“汝毋自苦,朝廷已聽燕王自制一方矣,汝爲誰守?”守將信之,遂亦降燕。燕王一舉義,誅了五臣,奪了九門,滿心歡喜,遂與道衍商量後事。只因這一商量,有分教:徵誅得計,仁義抱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攻王城馬俞敗走 奪居庸二將成功
卻說燕王既遣張玉、朱能、唐雲,奪了省城九門,便要捉拿三司衆官,道衍因說道:“凡舉義必須有名。今大王舉義,若不倡一舉之美名,則人必以爲是奪建文之天下,則有或符或違,非爲全算。”燕王道:“然則將何爲名?”道衍道:“臣讀祖訓,見內有清君側之惡訓。今齊泰、黃子澄,是君側之惡。朝廷之難,乃彼而作。大王何不以靖難爲名,請誅二人,使天下知大王非私天下,則舉義之名正言順矣。”燕王聽了大喜,遂命內臣爲文,以誓師道:
於太祖高皇帝之子也,今爲奸臣謀害。祖訓有云:“朝無正
臣,內有奸惡,必訓兵誅之,以清君側之惡。”況今禍迫於躬,
義與奸邪,不共戴天,故率爾將士討之。罪人既得,則當法周
公以輔成王。爾將士其體予心,毋違命!文未止書二年七月,竟削去建文年號。
燕王誓師畢,又出榜於通衢道:“三司奸臣張囗、謝貴、彭二,及長史葛誠,伴讀餘逢辰,同惡相濟,今已擒誅。其兵從正者,速赴府報名,照傳供職。”不一日,布政司秦政、郭資、按察司副使墨麟、都指揮同知李氵睿、陳恭,並府縣各官,俱次第到王府報名人冊。唯都指揮使馬宣、俞(王真)二將不服,竟統領麾下兵將,來攻王城。朱能、張玉聞知,便率兵抵敵。大家在城中,或大街,或短巷,東邊趕到西邊,南頭殺到北頭,竟混戰了一日。馬宣、俞(王真)畢竟衆寡不敵,被張玉、朱能殺敗了。馬宣逃走,往薊州去;俞(王真)逃走,往居庸關去,按下不題。
卻說朱能、張玉,見馬俞二人敗走他方,也不追趕,忙收拾兵馬,查點捉獲兵卒。直亂三日,然後城中大定,百姓安靖如故。此時燕王雄踞北平,以爲根本,竟自署官屬,遂以邱福、張玉、朱能,爲指揮僉事,統領合城兵馬。又耀布政司吏李友直,爲本司右參議,掌管府郡政事。凡有關係軍務,不論大小,皆奏請燕王親自裁奪。
城中既定,衆將報功畢,遂將當陣擒獲從亂士卒,冊籍呈上,候旨梟首。不期燕王未出,適值道衍入見,偶將冊籍一看,見內中有金忠名字,打動他十年前的心事。因叫長隨去查問:“這金忠系何處人,爲何在此從馬宣、俞(王真)作亂?”長隨問了,來回複道:“這金忠說是浙江寧波郭縣人,爲因有罪,遣戍到馬宣衛所。馬宣作亂,不得不從。”道衍問明,候燕王出殿,即奏道:“臣有一故人,叫做金忠,今犯從亂之罪,乞大王赦之。”燕王問故,道衍遂將十年前席道士指點之事,細細說了。燕王聽了,喜道:“原來塵埃中,原有異人。”因傳令旨,將從亂盡行梟首,單赦金忠,召入殿來。金忠承召,叩首謝恩,燕王因問道:“姚國師說,你受了席道士一種數學,可爲寡人細細一卜,看靖難師出,勝負何如,幾時能成大事?”金忠領旨卜完,因奏道:“此卦乃潛龍昇天,大吉大卦。靖難師出,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但遇大木穿日,小不利耳。若問成事,只候水擁馬來,便登大寶矣。”燕王問道:“何謂‘大木穿日’?何謂‘水擁馬來’?”金忠道:“此係天機,臣不敢泄,時至自知。”燕王大喜,遂令金忠爲府中紀善,隨侍帷幄。
金忠謝恩退出。燕王問道衍道:“北平自城,既已定矣,靖難之師,亦已起矣,爲今之舉,當取何地?”道衍道:“南征爲緩,北伐爲急。若不先清北地,必有內顧之憂。今宋忠擁兵居庸,意在圖燕。既聞囗、貴受誅,其謀愈急;又兼俞(王真)敗走,與他合黨,宜急攻之。”燕王深以爲然,遂召集諸將,說道:“居庸關路隘而險,乃北平之咽喉。我師必得此,方可無北顧之憂。今爲宋忠、俞(王真)所據,非我之利。又聞宋忠退保懷來,單留俞(王真)守關,須乘其初至,衆心未定,急往攻之,則易取也。若稍稍遲緩,彼部署一定,必增兵堅守,再欲取之,則未免費力。”諸將皆應道:“是!”燕王就令指揮徐安爲將,千戶徐樣爲先鋒,率兵先行,自帥大兵在後壓陣。徐安兵到關下,徐樣看見關前,並無準備。因領一隊兵馬,大呼殺入。俞(王真)見了,慌忙招呼將士迎敵,倉促中怎擋得燕兵奮勇而來,左衝右突,殺得馬倒人翻。俞鎮支持不住,只得棄關,領了殘兵,逃往懷來,報知宋忠而去。
燕王兵到,見得了居庸要地,滿心歡喜,就要發兵襲取懷來。諸將道:“宋忠調集沿邊的兵馬甚衆,今盡在懷來,我師若往襲取,不過數千,恐彼衆我寡,難與爭鋒。況居庸一關,乃彼必爭之地,俟彼來爭,則破之易耳。”燕王道:“凡用兵當以智勝,難以力論,朱忠擁兵雖衆,然無才膽小,又輕躁寡謀。聞我誅了張囗、謝貴,今又奪了居庸,彼心已碎,焉敢出兵。今乘其無措,潛師而往,破之必矣。”遂親帥八千兵馬,倍道而進。只因這一進,有分教:兵稱有制非關衆,將貴先機亦在謀。欲知後來勝敗,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設奇計先散士卒 逞英雄殺入懷來
卻說宋忠奉旨來調集沿邊兵馬,又選燕府精壯,隸於麾下,一時兵多將廣,可以壓住燕王的邪謀。若使宋忠果有忠君之志,定亂之才,一聞燕王起義,殺了張囗、謝貴,便當率沿邊將土,殺入燕府,可一時撲滅。不期宋忠果然無才膽小,忽聞燕王起義,恐禍及身,早退保居庸。及俞(王真)敗走居庸,他見勢頭不好,又退保懷來,單留俞(王真)坐守居庸。不料燕王又奪了居庸,俞(王真)逃到懷來,二人正慌張無措,忽又報燕王親帥大兵,來取懷來。宋忠聞報,這一驚不小。因心生一計,聚集調選燕府的精壯,說道:“燕王反叛朝廷,謀爲不軌,汝等知道否?”衆兵道:“已知道了。”宋忠道:“前日朝廷旨意,選調你們到我麾下,是愛你們精壯,可以邊上立功名。故着你們家小,原住北平,異日立了功名,封妻廕子。不期燕王反了,道你們歸順朝廷,不助他爲惡,一時惱怒,遂將你們家小都殺了。你們知道麼?”衆兵聽了盡喫一驚道:“這事小的們全不知道,只怕信還不確。”宋忠道:“我已見報,怎麼不確。”衆兵見是確信,皆放聲大哭道:“朝廷調選我們,我們原不情願,因被燕王送出冊子,故無奈何,拋棄父母妻子而來,爲何轉說我們歸順朝廷,殺我們家眷。這冤屈何處去伸?”宋忠見人心已動,因說道:“你們父母妻子,已被他殺了,哭也無用。莫若抖擻精神,與我去擒燕王,與你們去報仇。”衆兵厲聲答道:“莫不致死!”宋忠大喜,遂命指揮彭聚、孫泰,率領衆精壯爲前部,先渡河迎敵。自領衆兵在城,爲陣以待。
早有細作探知其事,報與燕王。燕王因命軍中查出選去精勇的子侄來,叫他張用舊時旗號。又叫衆精壯的親戚、朋友、鄉鄰,同聚一隊,向前廝殺。又立起一面招降旗,招呼精壯歸降。不多時,兩軍相遇,各各射住陣旗。衆精壯遠遠望見燕陣中的旗幟,倒有一半是他們舊時名號。有眼快的說道:“那個少年拿槍的,不是我兒麼?”又有看見的,指說道:“那個中年騎馬的,不是我叔麼?”這個認出家人,那個認出朋友;這邊呼名,那邊答應;那邊招手,這邊點頭。大家看得明白,盡歡喜道:“原來是主將騙我們!我們家眷俱各無恙。”又看見燕營豎着招降旗號,早紛紛過去了一半。彭聚、孫泰哪裏禁壓得住。
忽見燕陣上張玉提刀躍馬,衝過陣來。彭聚忙提槍迎敵,兩將並不答話,即時交戰。戰了數合,彭聚當不得張玉力大,漸漸要敗,孫泰見了,只得把馬衝出,提刀來攻,兩下混戰,張玉全無懼怯,愈覺精神。燕陣上朱能見兩將夾攻,遂提槍躍馬衝出,大喝道:“我來也!”那馬衝到彭聚面前,照左助下一槍刺來。彭聚措手不及,早被槍尖刺着,挑下馬來。那孫泰正與張玉苦戰,忽見彭聚被朱能刺死落馬,驚得魂魄全無,策馬退後便走。張玉放馬趕上,把刀砍來,孫泰躲閃不及,早已被砍爲兩段。合營將士看見兩個主將陣亡,精勇又招去一半,誰敢守陣,只得拋旗棄鼓而走。
燕王看得分明,將鞭鞘一舉,指揮將士渡河追趕。趕到城下,見宋忠將數萬人馬,擺成陣勢,列於城外。他見自家的敗兵湧至,早已衝動陣腳。又聽說燕兵勇不可當,雖奉軍令不許擅動,心下實是慌張。及燕師趕到,諸將還打算與他對壘。燕王忙召張玉、朱能,並諸將激之道:“兵不在多而在精。我觀宋營無頭無尾,無正無變,陣不成陣;孰偏孰裏,將不成將;東西散亂,兵不成兵。人馬雖衆,不過蜂蟻耳。衆將軍若奮勇直衝,自不戰而鴉鵲亂矣。不乘此時擒捉宋忠、俞(王真),更待何時!”張玉、朱能與衆將聽了,齊應道:“燕王詳審兵勢,有如觀火,已明示臣等功名之路。臣等敢不效力!”燕王見衆將齊心,大喜,因各賜酒三杯,命軍中擂鼓發炮。衆將一齊上馬,帶領精兵,乘着震天鼓炮,竟如一陣猛虎直往宋營殺來。宋忠看見,急合衆將迎敵。衆將雖有百餘員,卻你推我,我推你,無一將敢奮勇當前。宋忠見了大怒,遂揮劍臨陣,要一一斬首。衆將慌了,遂一齊擁出陣前。恰值燕將衝到,只得倚着人衆,一齊上前混戰。怎奈人雖多,卻非慣戰之將。戰不多時,張玉早刀砍了兩個,朱能早槍挑了三個,邱福早鞭打了一個,唐雲早槍刺了兩個,直殺得衆將膽戰心慌,這個東邊閃開,那個西邊遁去,一霎時殺得一個將官也不見了。衆燕將看見宋營,果然將不成將,兵不成兵,陣不成陣,遂一齊吶喊,殺入陣中,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宋忠看見勢頭不好,只得從後營飛馬遁入城中去了。合營軍士雖有數萬,但見主帥已逃,哪個還立得住腳,遂一鬨都往城裏亂竄。
此時俞(王真)正守城門,見宋忠逃走入城,恐燕兵乘勢趕人,急令關閉城門。怎奈數萬敗兵一湧入城,幾乎連城門都要擠破,怎容得你來關閉。敗兵入城尚未一半,後邊燕兵乘勝趕來,殺開一條血路,已衝入城中矣。俞(王真)在城上看見燕兵入城,知守不住,慌忙下城,奔到宋府,要約宋忠同逃往宣府去。遍尋宋忠不見,乃要自逃,而燕兵已圍住宋府,不能得出。燕兵擁入宋府,看見俞(王真),先捉了。遍搜宋忠,只是不見。直尋到東廁中,方纔將宋忠捉出,就乘勢奪了懷來城池。
此時燕王也飛馬入城,出榜文,招降兵馬,安撫百姓。不多時,宋忠沿邊調來的三萬兵馬,都隨着燕府選去的精壯來投降。燕王大喜,因謂張未二將道:“前日宋忠調選精壯時,姚國師就說,‘調是憑他調去,用是終爲我用’,今果然矣。”遂命張未二將,將三萬兵馬,分隸各部。不多時,衆將把宋忠、俞鎮解來,燕王因笑問道:“二位將軍,爲國防制寡人,可謂勞苦矣。然不知天命,勞而無功,卻將奈何!”宋忠、俞(王真)一言莫對。燕王又說道:“留汝不如殺汝,以成汝名。”因命軍士推出斬之。
正是:
盡忠自恨無才,甘死方知臣節。
未知燕王又取何方,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燕王定計取兩城 炳文戰敗回真定
燕王即得了懷來,斬了宋忠、俞(王真),又傳檄山後諸州,而開平、龍門、上谷、雲中諸守將,皆來歸附,一時兵威大震。探馬報到朝廷,朝廷聞知北平兵起,因命延臣議計之。廷臣皆薦長興侯耿炳文老將知兵。建文帝因降詔,命耿炳文佩徵北大將軍印,帥兵三十萬北伐。耿炳文奉詔,忙下教場,點齊三十萬人馬,選都指揮楊松爲先鋒,都督活忠、徐凱爲左右翼,擇吉出師,星夜往北進發。一日兵到真定,耿炳文探知燕兵已到涿州,相去不遠,因命駐師,待燕王兵至好接戰。又想兵聚一地,不足張威。就合先鋒楊松,領兵九千,進據雄縣,以爲前部;又遣都督徐凱,領兵駐河間;又遣都督潘忠,領兵駐莫州,三路以爲聲援。自以爲分撥有方,連絡合法。
早有細作打探明白,報知燕王。此時正是八月十五,燕王因命衆將,潛師屯於婁義。候至日晡,乃謂諸將道:“用兵有機,機不可失。今夕中秋,南將貪飲爲樂,必不設備。此破之一機也,願衆將軍努力。”衆將道:“大王神機妙算,自無遺策,敢不效命!”燕王大喜,遂命襪馬會食,乘着黃昏時候,帶領三千甲士,渡過白溝河,行到半夜方抵雄縣。果然靜悄俏,竟無準備。遂一聲炮響,衆將引軍,竟破城而入。此時楊松已醉,聽見炮響連天,嚇得膽戰心搖,急披掛上馬,招呼麾下迎敵。衆軍皆在醉中,而燕兵已湧入營來,刀槍齊下,竟如砍瓜切菜,不獨自身戰死,而九軍俱不能生還。
燕王遂取了雄縣,諸將皆稱大王用兵之妙,孫吳不及也。燕王笑道:“不獨此也,諸將軍若不惜勞苦,寡人還有一計,可乘此生擒潘忠。”衆將驚訝道:“潘忠在莫州,去此百里有餘,大王何計可以生擒?末將不解也。”燕王道:“寡人今夜破雄縣,潘忠未必知,可遣一人裝做楊使,乘夜到莫州報與潘忠,只說燕兵圍城,求他來救。耿炳文分他在莫州,原爲聲援,他聞報自然速來。來時伏兵斷其歸路,兩處夾攻,未有不成擒者。”衆將聽了,皆稱奇計。燕王就差人裝做楊使,去報潘忠。又命譚淵領兵一千,伏於月漾橋水中,候潘兵過後,聽號炮一響,即起據橋,以斷歸路。分撥已定,然後自率衆將,在雄縣以待。果然潘忠聞報雄縣被圍,即時領兵飛奔而來,以爲救援。過了月漾橋,將到雄縣,前哨探馬來報道:“楊松被殺,雄縣已失。”潘忠聽了大驚,方悔來差了,急急傳命回兵。忽見城上金鼓齊鳴,炮聲震地,燕將一齊擁出城來,喊殺連天。潘忠見退不及,只得指揮衆將,上前迎敵。衆將既傳令要退,又指揮迎敵,便覺人心不一,雖勉強交鋒,畢竟疲怠,怎當得住。燕王以爲得計,更加猛勇。潘兵戰不多時,陣腳立不住,只管挫將下來。潘忠看見勢頭是個敗局,遂令後營改作前營,速速退過月漾橋,以爲接應。不期後營退到月漾橋,又被譚淵領水中的伏兵,排列於月漾橋之兩岸,伏弩齊發,炮聲震地。稍若近前,矢石如雨。潘兵見了,忙去報與潘忠道:“不好了,歸路已被燕兵阻斷。”潘忠大驚,因傳令道:“前有勁敵,後無歸路,爲今之計,唯有捨命力戰而已。”令雖傳下,怎奈軍心已亂,哪裏禁約得定。前營戰敗,逃到後營,後營無路,又奔前去。前後一齊亂竄,燕兵四面圍襲,只叫要拿活的,不許走了潘忠。潘忠主張不定,只得棄了衆兵,策馬往小路而逃。不期小路中又有埋伏,把撓鉤套索將潘忠捉住綁縛,解去見燕王了。潘兵進退無路,又聽見主將被捉,只得四散逃生。逃不去的,不是被殺,就是投降,還有許多淹死在月漾橋水中。燕王料莫州城空虛,乘勝進兵,取了莫州。衆將皆進賀道:“大王妙算,真有鬼神不測之機。如此取天下,不啻摧枯拉朽矣!”燕王道:“此小敵耳,何足言奇。耿炳文雖稱老將,實不知兵。今大隊在真定,聞楊松之死,潘忠之擒,必不敢妄動。衆將軍不趁此時破之,更待何時?”衆將道:“大王勝算,自合兵機,末將敢不效力!”燕王遂點起精兵三萬,命張玉、朱能領了前部,先去與耿炳文對壘,自率大兵在後壓陣。
再說耿炳文兵馬駐紮真定,指望楊松前進一步,然後自進。不期駐紮不久,早已報楊松戰敗而死,心內猶想尚有徐凱兵在河間,潘忠兵在莫州,相爲犄角,燕兵或未敢深入。不期隔了一日,又報潘忠領兵救援雄縣,已被生擒,心內十分驚懼。暗想道:“久聞燕王善於用兵,我還不信;今我尚未與他接戰,他竟襲破二軍,取了兩城,真可謂迅雷不及掩耳。但恐他乘勝突至真定,我須要嚴陣以待,使他知我有備,方不敢輕覷。”因命左副將李堅,右副將寧忠,與左都督顧成,列營於滹沱河,準備炮石,埋伏弓弩。知燕兵必由西北而來,遂將西北一帶,守得鐵桶相似。
燕王領兵乘勝而來,離真定還有二十里,不知耿兵屯於何處,因叫前哨,去捉了幾個城中出來採樵的百姓,問他耿兵屯於何處,百姓道:“耿元帥大兵,俱在真定城中。今間得大王兵從西北來,遂命李、寧、顧三將軍,列陣在滹沱河北岸,以待大王。雄兵戰將,密密排布,七八停都聚於此。”燕王又問道:“東南也有營陣麼?”百姓道:“營陣雖有,但守衛單薄,料大王不從此來包。”燕王問得明白,厚賞百姓遣去。就命張玉、朱能,領衆兵鳴鑼擊鼓,從西北向直奔耿營作正兵,與之交戰。自帶邱福,暗暗領三千精騎,繞過城西,直逼東南的營陣作奇兵。
正是:
兵有奇正,所以能勝。
單奇不正,全無把柄;
單正不奇,只好聽命。
奇正不知,如坐陷阱。
奇正之用,雖有萬端。
奇正之理,則唯一定。
卻說張玉、朱能,奉燕王令旨,領了大兵,向真定來到了耿炳文陣前。耿炳文打探燕兵將到,恐三將有失,親自出城,臨陣督戰。張玉、朱能恐燕王的奇兵未曾繞到,不敢逼近耿營。見他矢石堅守,便也扎住營盤,休息兵力。到了次早,方同衆將,躍馬出陣前。南陣上耿炳文也領衆將。立馬門旗之上,請燕王答話。張玉厲聲道:“燕王乃高皇帝嫡子,今皇上之叔。汝何人,敢請答話!”耿炳文道:“叛逆何尊之有?吾奉命討燕,非不能戰,而請燕王答話者,蓋有善言奉勸,欲保全燕王也。”張玉大怒道:“燕王舉義是遵祖訓,以靖難誅奸,何爲叛逆?汝既奉命爲將,而用兵之大義,尚且未知,更有何善之可言!”耿炳文道:“皇上以仁義治天下,而天下安如磐石,有何難可靖!朝廷文武,盡皆忠良,有何奸可誅!若要靖難,除非自靖;若要誅奸,除非自誅。”張玉道:“周、齊、湘、岷諸王,皆高皇帝之子,有何罪過?而聽齊泰、黃子澄之謀,削之、奪之,遷之、死之,非難而何?非奸而何?今又屢詔,削奪燕王之護衛。燕王何如主,而肯受奸人之播弄!故舉兵誅之若罪人。斯得自效周公之輔成王,非有他也。汝不達大義,搖脣鼓舌,以惑三軍,真奸人之尤也。我若不先把你這老好誅之,誰肯知警。今日汝來,是送死也。”因舉刀縱馬,直衝過陣來,要擒炳文。炳文因命李堅出戰。李堅忙挺槍衝出陣前,大叫道:“反賊慢來,認得我李將軍麼?”張玉道:“我認得你是替耿炳文搪刀!”一面說,一面就舉刀照頭砍來。李堅忙用槍撥開,劈面相還,這一場好殺。但見戰鼓齊鳴,陣面上徵雲滾滾,槍刀並舉;沙場裏殺氣騰騰,一往一來,一上一下。兩人直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敗。耿炳文恐怕有失,忙令寧忠助戰。寧忠馬纔到陣前,燕陣上朱能早飛馬接住廝殺;耿炳文又令顧成助戰,燕陣上譚淵又接着廝殺。六個將軍作三對,正殺到龍爭虎鬥之時,耿炳文只顧立在陣前,催軍督戰,不提防燕王暗暗的從小路繞過城西,將東南二營襲破,轉從東南直殺到耿炳文西北的營後而來。忽有東南的敗卒報知耿炳文,炳文喫了一驚,急急分兵救應。而燕王與邱福的三千精騎,已從營後突人,橫衝直撞,如一羣猛虎。耿炳文營中,兵將雖多,今突然受敵,出其不意,便心下驚慌,把持不定。及聽得燕兵喊聲震地,殺將近來,部伍東西亂竄,自料是個敗局。又聞燕兵個個大叫,要活捉耿炳文。炳文聽見,十分慌張,哪裏能顧得衆將,竟帶了一隊親兵,從右營突出,逃回真定城中去了。只因這一逃,有分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不知後來如何抵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李元帥奉詔北征 康御史上疏直言
詩曰:
爲將雖然擁節旄,威名卻不在弓刀。
奇功早定風雲略,勝算先成虎豹韜。
六國勢分虧借著,八千人散賴吹簫。
若無張玉輕來去,雖保頭顱不被梟。
卻說劉堅、寧忠、顧成三將,奉耿炳文之令,苦戰張玉、朱能、譚淵等將,已討不得半點便宜。忽聽得東南二營破了,燕兵又從後營殺入,主帥已逃回城中去了,心下十分慌張,哪裏有心戀戰,要退入營中。見營中兵將,已鴉飛鵲亂,料難鎮定,只得望斜刺裏,各自逃生。李堅虛晃一槍,奔往西山,要逃入城去。不期轉過山嘴,忽山凹裏衝出一將,手持鐵棒,劈頭打來。李堅急用槍招架,那鐵棒卻不落下來,早掣回着地一掃,將馬腳打斷。馬倒了,將李堅掀下馬來。這將卻是薛祿,忙用鐵棒按定,叫跟隨用繩索縛瞭解回。這邊李堅被擒,不料那邊寧忠、顧成要逃走過河,亦被燕將捉住。其餘兵將莫不受傷。這一陣斬首三萬餘級,獲馬二萬餘匹,屍橫滿地,溺死於滹沱河中者無算,逃入城中者,不及十停之二三。此時耿炳文逃在真定城中,收拾殘兵,緊守四門,不敢再戰。燕王揮兵圍城,攻打兩日不下,道衍因對燕王道:“燕之得天下,不在此城。請還師北平,以休養兵力。”燕王以爲然,遂收兵舍之而去,按下不題。
且說耿炳文兵敗之信,報到朝廷,建文帝聽知大驚。因問羣臣道:“耿炳文宿將,領兵三十萬,徵進北平,不過一隅,爲何一敗至此。”黃子澄道:“勝敗兵家之常,偶然失利,陛下不必深憂。若再調兵五十萬,以天下之力,巢制一方,衆寡不敵,燕王自成擒也。”建文帝道:“耿炳文既敗,不可復任。不識誰堪爲將?”黃子澄道:“曹國公李景隆,文武全才,可當此任。陛下前日若用李景隆去,必無今日之敗矣。”建文帝深信之,遂召李景隆陛見,賜他斧鉞,使得專征伐。師行之日,親餞之江於。自北平起兵之時,已赦教諭程濟出獄。以其言驗,升爲翰林院編修。今遣景隆爲將,遂詔充軍師,護諸將北征。程濟辭道:“臣之術數,不過前知禍福,實非有經濟之才。恐濫處師中,無濟於用。乞陛下另選賢能,以當大任。”建文帝道:“禍福既能前知,則勝敗自在掌握之中。卿幸勉爲之勿辭。”程濟只得受命而去。又傳詔鎮守北邊諸將,各發兵徵北平。
有人告大寧寧王,潛與燕王合謀,有事成中分天下之約,因降詔削寧王護衛。監察御史康鬱因上疏奏道:“臣聞親其親,然後可以及於疏。此語陛下講之有素,奈何輔佐無人,遂令親疏莫辨。今夫諸王,以言其親,則太祖高皇帝之遺體也;以言其貴,則懿文太子之手足也;以言其尊,則陛下之叔父也。彼雖有罪可廢,而太祖之遺體可殘乎?不可殘乎?懿文之手足,可缺乎?不可缺乎?叔父之恩,可虧乎?不可虧乎?況太祖身爲天子,而一旦在天,遂不能保其諸子,使迂儒苛求,以致受禍,則其心寧不怨恫乎?臣每念及至此,未嘗不爲之流涕。此豈陛下不篤親親哉?皆殘酷豎儒,持慘刻之偏見,昧一本之大義,病藩王之太重,謀削奪之,所以至此也。吾其進言,不過曰六國反叛,漢帝未嘗不削;二叔流言,周公未嘗不誅。一言聳動,遂使周王流離播遷,有甚於周公之誅管蔡。況周王既竄,湘王自焚,代王被遷,而齊王又廢爲庶人,爲燕計者,必日兵不舉,則禍必加。則是燕之舉兵,皆朝廷激變之也。及燕舉兵,至今兩月,前後調兵,不下數十萬,乃日聞喪師,並無一夫之獲。何謀削奪則有人,謀殘骨肉則有人,及謀應敵除患則無人?謀國如此,謂之有謀臣可乎?當今之時,將不效謀,士不效力,徒使中原無辜赤子,困於道路,迫於轉輸,民不聊生,日甚一日。而帷幄大臣,反揚揚得意,竟以削奪藩王爲得計者,果何心哉?陛下此時,若再不悟削奪之非,異日必有噬臍之悔矣。俗語云:‘親者割之而不斷,疏者續之而不堅。’伏願少垂洞察,興滅繼絕,釋齊王之困,封湘王之墓,還周王於京師,迎代王於蜀郡,使其各命世子,持書勸燕,以罷干戈,以敦親戚,則天下安,而國家靖矣。”建文帝覽表,雖則感動,然行之恐燕王未必便退,故置之不問。
次日,都督府斷事高巍,亦上表奏道:“昔賈誼有言:‘欲天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國少則無邪心。’此真制衆侯之良策也。爲今之計,莫着師其意,勿行削奪之謀,而行推恩之令。命秦、晉、燕、蜀四府子弟,分王於楚、湘、齊、袞;楚、湘、齊、袞四府子弟,分王於秦、晉、燕、蜀。其餘比類皆然,則落王之權,不削而自弱矣。”建文帝見奏,以爲奇,因降詔命高巍,參督李景隆軍務。
卻說燕王自還北平,日與道衍商量南征之計。道衍道:“朝廷不以北平爲意者,以天下之兵衆也。今欲以一方之寡,而往敵天下之衆,是寡勞而衆逸,非爲勝算。莫若聲言靖難,而且自展疆域。則彼必勞師而遠來,師勞,則彼自就於弱;我展疆域,則地必廣,地廣,則我日就於強。然後一舉而渡淮涉江,孰能當之?則大事成矣!”燕王大喜道:“此論甚妙!”但廣地而大寧最要,不可不取,然取之無計。忽聞朝廷有詔,削寧王護衛,因又大喜道:“此天讚我也!”忽又聞朝廷拜李景隆爲元帥,領兵五十萬北伐,師已至德州。燕王因大笑道:“李九江膏粱豎子耳,寡謀而驕矜,色厲而中餒,伎刻而自用;況又未嘗習兵,見戰陣而輒怯。今朝廷以五十萬兵付之,是自喪之也。”忽又報朝廷詔各鎮守諸將,發兵徵燕,故遼東守將江陰侯吳高,已發兵圍永平。燕王聽了,謂諸將道。“我欲取大寧以自廣,但無故出師,而大寧將劉貞、卜萬等,必驚而設備。今吳高來侵永平,吾欲借救永平之名,而便道暗襲大寧。不知諸將以爲何如?”諸將道:“吳高之圍永平,勢非危也,而李景隆大兵,聞已至德州,其勢必壓北平。大王兵出而李師猝至,卻將奈何?”燕王道:“李景隆雖奉詔而來,然中心實怯,聞吾在此,必不敢至;彼不至而吾往攻之,必不能覆其全師。莫若借援永平之名,吾率師自出,彼聞我出,必悉衆來攻北平。俟其深入,吾回師擊之。彼時堅城在前,大兵在後,彼雖欲走而無路,必成擒矣。”諸將道:“大王妙算固深得其情,但恐北平兵少,不足當景隆之衆。”燕王道:“城中之衆,以戰則不足,以守則有餘。且世子能推誠任人,足以禦敵,不必憂也。”諸將道:“北平縱無憂,而蘆溝橋乃北平之要地,亦須命將守之。”燕王道:“今吾之出,欲誘景隆之深入,若守蘆溝橋,則景隆何由頓兵於城下而受困哉。諸君勿憂,吾籌之熟矣。”遂吩咐世子守城方略,而已竟帥大兵出援永平矣。只因這一援,有分教:進得雄疆,退擒大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燕王智襲大寧城 劉貞誤墜反間計
卻說江陰侯吳高鎮守遼東,今奉詔徵燕,只以爲李景隆大兵將到北平,燕王必無暇他援,故引兵來到永平。不期圍不多時,忽聞燕王親自率兵來援,自知不敵,遂引兵逃歸山海。燕王探知,忙遣張玉率兵追之,斬首數十而還。
燕王既解永平之圍,遂召諸將議取大寧。諸將道:“欲取大寧,必由松亭關而過。今松亭關有劉士亨率大兵守之,必破關然後得人。況此關險隘難破,倘遲留於此,而李景隆師至北平,北平兵少,恐城中驚恐,奈何?莫若且回師先破景隆,然後來取大寧,此萬全之計也。”燕王道:“不然也。襲取之兵,妙乎神速,歸遏之師,利其老顧。今由劉家口徑取大寧,不數日便可至。況大寧城中精勇,俱調守松亭,守城者不過老弱軍耳,兵到即可破。城破之日,因而撫綏守松亭將士家屬,則松亭之衆,若不跡,必自降也。大寧既得,則大寧之精勇,皆我之精勇。率兵而歸擊景隆,直摧枯拉朽。毋慮北平,北平深溝高壘,守備完固。縱有百萬之衆,未易敢窺。其師頓一日,老一日,諸君勿憂。”遂進兵往襲大寧。
卻說大寧守將有四人。兩個都督,一個叫做劉貞,一個叫做陳亨;兩個都指揮,一個叫做卜萬,一個叫做朱鑑。劉貞爲人柔懦不斷,易於欺瞞。陳亨小有才幹,卻懷二心,往往與燕府通謀。朱鑑一味樸實,卻不知變。唯卜萬智勇超羣,一心護衛朝廷。此時燕王正慮卜萬驍勇,欲思有以制之,未有計策。忽前軍獲大寧探卒十數人,解上帳來。燕王心思一計,因召一卒到面前,問道:“你叫甚麼名字?”其車道:“小人叫做王才。”燕王道:“吾有一封緊要書,要寄與卜將軍,你能替我悄悄送去,不但饒你之罪,且有厚賞。”王才道:“千歲爺告饒了小人之死,莫說送書小事,便蹈湯赴火,亦不敢辭。”燕王大喜,命賞他酒飯,喫得爛醉。遂寫了一封書,叫人替他縫在衣襟之內。再三吩咐他,小心送去,不可遺失。又賞他十兩銀子,遣他去了。然後吩咐將衆卒繫了,叫人看守內中一卒。他叫做李代,爲人甚奸,因問守者道:“這王才,爲何千歲爺不繫,又賞他酒飯銀子?”守者道:“千歲爺要他送書與卜將軍,故此賞他。”李代道:“千歲爺差錯人了。這王纔好酒,不小心,最要誤事;若差他下書,定要弄出事來。你須稟知千歲爺,改差我去,方纔謹慎細密。我又不要賞賜。”守者道:“你若果有好心,待我與你稟千歲爺。”因走去半晌復來,說道:“我已稟明千歲爺。千歲爺說:‘王才既已遣出,不便又改。他既不要賞,又肯出力,就遣他同去,候事成一總賞罷。”’李代聽了大喜,遂辭守者,趕上王才,同回大寧。
李代要與王才分賞,王纔不肯,道:“這是燕王賞我的,爲甚我分與你?”李代懷恨,遂悄悄報知劉貞、陳亨道:“王才因探事被獲,私受燕王之賞,替燕王傳書與卜將軍。”劉貞道:“如今書在何處?”李代道:“現在王才穿的衣內。”劉貞忙叫人將王才捉來,也不問長短,竟將他衣服剝下來。內中一搜,果然有書,密密的縫在衣內。拆出來打開一看,只見書中一半是褒獎卜萬,並謝他通好的言語,一半是低毀劉貞,叫他周旋之意。遂大怒道:“原來卜萬與燕王相通,怪道他屢屢要取大寧。”因與陳亨商量道:“外有強敵,內有接應,此城危如壘卵矣。這事若待奏聞,你我性命必不能保。”陳亨道:“兵法雲:‘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事在危急,先發後聞也。”劉貞以爲然,遂伏兵兩廊,着人請卜萬議事。卜萬不知,竟隻身而來。劉貞因喝伏兵拿下。卜萬驚問道:“爲何拿我?”劉貞道:“不必問我,你自做的事,豈有不知!”因取燕王之書與他看。卜萬看了,急辯道:“此燕王之反間計也,將軍爲何誤信之,以自傷羽翼!”劉貞道:“是真是反間,一時也難辯,但城池爲重,既有通書,豈敢復以地土託將軍。將軍且請獄中坐一坐,候皇上栽酌可也。”因叫人押至獄中。卜萬苦苦分辯。劉貞終是不聽,竟置於獄,又將卜萬的傢俬抄了。就寫疏飛奏朝廷。又把王才監候,做個證見,不題。
卻說燕王打聽得卜萬拿了,滿心歡喜,遂發兵從劉家口暗襲大寧。大寧雖然設備,然精勇俱調往松亭守關。大寧不過老弱,聞知燕兵到了,慌做一團。報與劉貞,劉貞雖是都督,但武藝平常,臨不得大敵。只有卜萬善戰.卻又下在獄中,不便復委。陳亨又東西推脫。只差朱鑑一人出城迎敵。朱鑑雖奮不顧身,直殺向前,怎當得燕兵個個猛勇。戰了半日,後無接濟,竟被張玉斬了。朱鑑既死,衆兵支持不住,竟敗走入城。燕王遂乘勝奪了城池。劉貞聞知大驚,只得自負敕印,單人獨馬,走出東門,逃往遼東,浮海以歸京師去了。
燕王入城,忙着人到獄中去請卜萬。不期卜萬在獄中,已被衆兵殺了。燕王聞知,不勝嘆息。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在都督府取出冊籍,查點調往松亭守關將士之家,皆開倉厚加存恤。初時報到松亭,衆將士聞知大寧被燕王奪了,皆以爲家屬未免受傷,盡惶惶不寧,思量要圖報復,不料過了兩日,紛紛信來,皆傳說燕王厚恤之事,衆將皆感激道:“燕王既厚恤吾家,則吾等皆受燕王之惠矣,如今何不降燕!”於是守關都督陳友,都指揮房寬,指揮徐理、陳文、景福,皆相率驍勇來降。燕王大喜,俱優禮厚賞,待以心腹。原來這大寧,城居遼東宣府之中,在喜峯口外,俯視北平,實一雄鎮。太祖不輕託人,故分封寧王於此,作東北一大藩。不意朝廷疑寧王與燕王合謀,因詔削他護衛,故寧王無權,一任燕王襲取。
燕王雖得大寧,恐留寧王於此,終非己有,因將大營紮在城外,親自單騎入城,到寧府來見寧王。寧王聞知,忙出來相見。行禮畢,燕王就執寧王手而大慟道:“吾與王皆高皇帝之子,縱不能傳位爲天子,封列藩王,亦禮之自然。奈何建文小子,聽信奸臣,苦苦見逼。周、齊、代、湘、眠五王,既已相繼受禍,今又命李景隆以大兵五十萬,直加於我。使我進不能陳情,退不能守位,萬不得已而用兵以救命。其窮蹙爲何如,王弟得不憐我乎?”寧王道:“建文一味仁柔,但憑齊、黃作惡。前日有詔,說我與王兄通謀,將弟護衛削去,殊可痛恨。今王兄既窮蹙如此,弟應上表,細訴此情,自然有個處分。”燕王致謝道:“得王弟用情,感激不盡。”彼此歡喜,留居數日,情好甚篤。燕王出入無忌,因得結交思歸之士,並招致守邊精勇,同歸北平。臨行之日,寧王不知燕王有謀,親送之郊外。燕王已暗命衆將,擁歸北平。寧王大驚,問故衆將,故衆將道:“大寧將士,皆四方造戍之人,邊地寒苦,實不願居;今蒙燕王招歸北平,盡樂從命。將士皆去,大寧城爲之一空,大王獨留於此,外臨邊地,豈不危乎?燕王有所不安,故命衆將,啓請大王,同至北平,共享富貴。”寧王道:“燕王既有此意,何不早言。”衆將道:“燕王原欲早言,恐大王狐疑不決,故臨行上請也。”寧王暗想事已至此,料難退去,只得說道:“既蒙燕王美意,但寡人無孤行之理。”道得令旨,着王府官吏奉世子妃妾,將府中所有資財,悉裝載明白,隨向北平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疆域廣而兵威盛,精勇多而攻戰克。不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李元帥屯師北地 瞿都督保帥南奔
卻說李景隆大兵駐紮德州,聞燕王在北平,不敢進逼。後打聽得燕王率衆去救永平,就要進兵,襲取北平,心下猶恐燕王有詐。過了數日,又打聽吳高逃歸山海,永平之圍解了,燕王就乘便去襲大寧,心下想道:“燕王只貪襲人,不顧自家非爲妙算。此時北平只一空城,若不引兵去取,更待何時?”遂率全師,竟往北平而來。
到了蘆溝橋,料必有人把守,不期兵到橋邊,竟無一人。景隆喜道:“燕兵不守此橋,則城中將帥,吾知其無能爲矣。”遂令兵馬直奔城下,高築營壘,將九門緊圍。又遣一將去攻通州;又恐燕兵從大寧一時突至,因結九營於鄭壩村,以待之。時時親督兵將攻城,見九門緊閉,不能得破,遂令兵將放火焚燒城門。燕府李讓,及燕將梁銘等,奉令守城,見李兵放火燒門,隨令軍士汲水撲滅。景隆又命用炮打城,又命架雲梯攻城,又命穴地道入城。外面百般攻打,內裏百般扼守,並不能人。燕世子選募勇士,乘夜墜下城來,鳴鑼擊鼓驚攪,各營將士,睡不能安。景隆無奈,只得將營退下來。
忽一日,張儀門偶然守得單薄,被都督程能父子,借雲梯之力,奮勇登城。守城軍士敵他不住,遂被他砍開城門,領千餘人,要殺入城。又恐城中寬大,千餘人攻不入王府,又恐城外無兵接濟,轉被燕兵圍住,不得脫身,因立在城門,招呼後兵接濟。衆兵看見,忙報景隆道:“瞿將軍父子,已奪了張儀門,立在城門,招呼後兵。元帥須速速發兵接應,便立刻破此城矣。”景隆聽了,暗想道:“我統五十萬兵攻城,怎破城之功,到被瞿能奪去?況此城已在垂危,既瞿能今日可登,則他將明日亦必可登。”因發令箭一枝,叫人飛馬傳與瞿能,叫他千餘孤軍,萬萬不可輕易入城,恐被人暗算。俟明日率領大隊,一齊殺入,未爲遲也。瞿能得了令箭,不敢違他,只得退出。
正是:
小人別自具心胸,不望成功只忌功。
朝不識人用爲將,江山那得不成空。
瞿能既退,燕世子喫了一驚,親自臨城審視。見城土於硬可登,忙督士卒汲水灌溼。時正天寒,一夜西北風起,早已水凍成冰,滑如油矣。景隆次日帶領兵將,親到張儀門,再要登城。見城上之冰,已凍成一片,哪裏有容足之處。瞿能看了,深嘆失了機會。李景隆全不追悔,竟想這城,破在旦夕。
不多時,忽探馬來報道:“燕王將大寧得勝之兵,已回至會州。”景隆聽了,心下着急,急忙令都督陳暉,領兵一營,渡過白河迎敵。又令鄭壩村九營兵,緊守要害,不許放燕兵過來。自卻列成一大陣,命將士晝夜防守。時正苦寒,將士晝夜立在大雪中,不得休息,凍死者甚多。燕王兵到會州,探知其事,因對衆將道:“景隆違天時,自斃其衆,我等可不勞而勝矣。”因檢閱將士,分立五軍,命張玉將中軍,朱能將左軍,李彬將右軍,徐忠將前軍,房寬將後軍。五軍又各置副將,把大寧歸附強兵,分隸其中,連環而進。兵馬正行,忽報南將陳暉,領兵在前面攔住歸路。五軍即欲並進,燕王道:“此小敵也,何必動衆。”因自率精騎薛祿等擊之。薛祿早一騎馬,衝至陣前,陳暉挺槍迎敵。戰未三合,燕王早揮精騎,一齊衝突過來。陳暉只一營兵馬,如何抵擋得住,早馬倒人翻,盡被踐踏。陳暉看見一營兵馬盡覆,怎敢戀戰,忙在敗軍中逃出,只剩一個身子,飛馬報與景隆道:“燕兵一大半是邊關勇壯,銳不可當。小將一營兵將,被他鐵騎衝突盡了。元帥須急準備。”景隆道:“你一軍或者抵他不住,吾於鄭壩村,已結連九營,用重兵把守。燕兵縱勇,恐一時也難匕過。”陳暉道:’‘燕兵勢大,恐九營兵也攔他不住。”說尚未了,忽見探馬來報道:“鄭壩村九營兵已被燕兵破了七營,那二營也怕難保,元帥鬚髮兵急救。”景隆聽了,着驚道:“燕兵有限,爲何如此厲害?”探馬道:“燕兵也不知有多少,但是人強馬壯,殺到面前,就似猛虎一般,誰敢與他對敵。”景隆還躊躇裁劃,忽又探馬來報道:“燕兵分做五軍,連絡而進。鄭壩村九營兵俱被他破了,只在時刻,就逼近大營了。”景隆聽了,十分着急,只得聚集衆將,齊列轅門外,準備廝殺。但南兵雖衆,俱是照策點來,未經選練。今忽聞燕王兵還,不一日之間,早殺了陳暉一軍,又連破了鄭壩村九營,今又逼近老營,先聲赫赫,早使人惕怯,只思退避。唯瞿能父子猛勇,又因景隆忌功,不敢向前。
不多時,金鼓連天,炮聲動地,燕王率領精兵,直壓李營。張玉在陣前高叫道:“李景隆,紈挎匹夫,膏粱豎子,怎敢妄領大兵,擅自圍城,暗襲王府!早早出來授首,使齊泰、黃子澄知警。”李景隆出陣應道:“吾奉詔討叛逆,不知其他!”張玉大怒道:“誰是叛逆?你要討誰?今且拿你來與千歲爺自問。”遂提刀躍馬,衝過陣來,要捉景隆。景隆忙揮衆將迎敵。衆將看見張玉,儼若天神,俱皆退縮,不敢上前。還是瞿能看不過,就縱馬出陣,喝道:“叛賊不要僥倖,得了小利,便眼底無人。你認得我霞將軍麼?”張玉道:“且待我割下你頭來,細細看,自然認得。”二人刀對刀,一搭上手,真是一雙蚊龍,兩隻猛虎,直殺得天慘慘,日昏昏,雲靄靄,霧騰騰。兩人鬥到四十餘合,不分勝敗。燕陣上朱能看見,大叫道:“五十萬兵,如此俄延,殺到幾時?我且先殺了李景隆這奸賊!”遂挺槍躍馬,飛過陣來。邱福看見,也挺槍躍馬,飛過陣來,大叫道:“偏你會殺李景隆,難道我不會殺李景隆?”景隆在陣前,看見二將衝來,忙揮一班二十員將,一齊出陣迎敵。二十員將,見主帥催戰甚急,只得一齊擁出來,迎着二將廝殺。戰不上三四回合,朱能早左一槍,右一槍,挑了兩將下馬;邱福也一槍,刺死了一將。瞿能正戰張玉,看見朱能、邱福,連刺三將下馬,恐主帥有失,因丟了張玉,來與二人交戰。張玉看見瞿能去戰朱能、邱福,便乘空飛馬,直奔李景隆。景隆遠遠望見,只倚人多,忙又揮一班衆將來迎敵。誰知衆將雖多,皆非慣戰之人,看見陣上殺得山搖地動,早已慌張,及令他出戰,未免膽怯。當不得軍令催促,只得一齊出來,接着張玉廝殺。燕王在陣前,看見燕將只三人,南將倒有四五十。雖如虎人牛羣,時時斬將落馬,猶恐寡不能奪衆之氣,遂鞭鞘一舉,揮喝五軍並進。這五軍人強馬壯,一時並進,就似山嶽一般壓來。李景隆看見,恐怕衝入營來,忙吩咐排列炮石、弓弩,緊守陣腳。吩咐未完,忽後營兵馬,紛紛來報說:“城中九門大開,無數兵馬,殺了出來,勢甚猛勇。元帥快分兵去迎敵。”李景隆又喫一驚,主張不定。張、朱、邱三將,在陣上看見本營中五軍齊出,一發有勢,槍刀到處,只見馬倒人翻,直殺得南軍人人害怕,個個膽寒,只管退縮下來。
李景隆看見內外夾攻,勢頭不好,思量要逃走,卻又見燕兵四圍合來,無個去路,只在營前立馬觀望。瞿能苦戰多時,見衆將漸敗,主帥又無變通,料想獨力難支,遂將槍一擺,回馬對李景隆說道:“兵勢已如破竹,元帥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景隆道:“非不欲走,奈無去路!”瞿能遂叫兒子,領了數百家將,保護李景隆在後,自卻一馬當先,殺開一條血路,向南而奔,回德州去了。燕將見瞿能父子英勇,便也不敢攔阻。南營將士,聞知元帥已逃,哪裏有心堅守,便逃的逃,躲的躲,被殺的被殺,投降的投降,一時鼎沸。只因這一敗,有分教:主帥掩飾託言,廷臣隱諱不奏。畢竟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掩敗跡齊黃徵將 爭戰功南北交兵
燕王既破景隆之師,又解北平之圍,又得大寧的雄鎮雄兵,兵威一發大震。這日得勝回城,衆將俱來稱賀道:“臣等前日見景隆兵到德州,皆請大王先破景隆,而後攻大寧。大王不從,要遠襲大寧,而誘景隆深入,然後以歸師遏之。臣等初以爲危,然自今觀之,一一皆如聖算,真睿計神謀,高出孫吳萬萬。”燕王道:“寡人想景隆柔懦無謀;又想大寧有可乘之機,偶爲之,賴諸君之力,得以成功。然諸君前言,自是萬全之策。不可以此爲常,後有所商,不妨直言。”諸將遜謝,按下不題。
再說李景隆敗回德州,收拾殘兵,不肯明明認敗,見人只說天氣嚴寒,進戰恐苦士卒,故退回德州休養,以待來春大舉。然敗走之信,紛紛傳到京師。黃子澄與齊泰,打聽的確,皆喫一驚。欲要奏聞,又奈是黃子澄自家力薦的,只得隱忍住了。此時齊、黃二人得君寵任,二人不言,也無人奏聞。當不得外人傳說的多,早有中官傳到建文耳朵裏。建文因召黃子澄問道:“聞得外邊傳說李景隆兵戰不利,不知果然否?”黃子澄奏道:“此信不確。但聞得與燕兵相持一月,不分勝敗。近因冬殘,北地寒冷,恐士卒不堪,只得暫回德州休息,俟來春更圖大舉。外面聞知退回德州,故有此亂傳。”建文帝道:“既北地嚴寒,將士勞苦,李景隆督師於外,深爲可憐,朕當遣使賜賚,使將士知感。”就遣中使資貂裘文錦,以及美酒賜之。其餘將士,俱各頒賞。李景隆得了此賜,知北平之敗,彌縫過了,心方放下。又招集人馬,以圖掩飾。
燕王打探得知,因與諸將議道:“??景隆雖然敗去,然士卒實無大傷,使之安坐德州,以養銳氣,殊非算也。”衆將道:“唯有發兵攻之,彼方不安。”燕王道:“發兵去攻他,則我勞而彼逸,亦非算也。”道衍道:“大王莫若領兵三千,去攻大同。大同必告急於景隆,景隆此時要整飾封疆,不得不往救。俟其往救,大王然後退師。大同苦寒之地,南軍脆弱,疲於奔命,則凍餒逃散者必多。兵法所謂‘逸而勞之,安而動之,不戰而屈人之兵’也。”燕王聽了稱善,遂親領兵三千,出居庸關,圍蔚州。蔚州守將王忠、李遠,自知不敵,遂以城降。燕王得了蔚州,就進取大同。大同守將緊守關隘,飛騎告急於李景隆,景隆道:“大同雄鎮,安可失守!”欲遣諸將往救,諸將皆以天寒推託。景隆大怒,遂親自帥師,往救大同,衆將士誰敢不從。大同連報燕兵圍攻甚急。景隆急急率衆出紫荊關,晝夜兼行,到了大同;而燕兵已由居庸關,退還北平矣。當此隆冬天氣,紫荊關又道路崎嶇,景隆驅衆將士,星夜奔來,今燕兵已退,又要星夜奔回,南軍柔脆,比不得北軍生長北地,耐得歲寒,奔來奔去,早凍死了許多,餓死了許多,奔走了許多,駝負不起,銷甲與衣糧,委棄於道旁者,不可勝算。及回到德州,景隆就誇耀於人道:“往援大同,擊走燕兵。今奏凱而旋,勞賞稱賀。”而不知損了朝廷多少資財,喪了朝廷多少士卒。
景隆外面雖然誇張,而心中卻甚懼怯,又不敢明告於人,只得暗暗懇求黃子澄道:“燕王兵馬雖寡,卻有張玉、朱能、邱福、薛祿一班戰將,與次子高煦,皆能爭慣戰,力敵萬人。朝廷將士照冊點名,雖有數百餘員,及至臨陣,卻無一人能挺身力戰。唯瞿能父子,方算得好漢,又獨力難支,所以往往失利。明春大舉,必須舉選幾員名將,搴旗斬將,方可成功。”黃子澄深以爲然,因與齊泰商量,又薦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越雋侯俞通淵,都督平安、胡觀,請旨俱着會兵真定,以徵燕。又請旨賜李景隆斧鉞旌旄,加階進級,使得一意專征,節制諸將。朝廷俱準了,例下旨來,各各奉行。中官領了敕書、斧鉞旌旄,往賜景隆。不期渡到江中,忽然風雨大作,浪顛舟覆,將所賜之物,盡沒於水。人人見了,皆知爲不祥之兆,只得另備諸物,遣別官往賜。景隆見進階太子太師,又受斧鉞旌旄,得專生殺,一發驕恣起來。及過了新春,又交四月,不得住在德州觀望,只得發兵。前至河間,遍傳檄文,會郭英、吳傑等衆將,期於白溝河,合勢徵燕。
燕王探知,因率兵將,進駐固安。道衍奏道:“燕雖連勝,卻是宋忠、耿炳文、李景隆一輩無謀之人,故所向無前。今朝廷會集名將,合勢同進,卻非前比。大王須命衆將,鼓勇勵志,方能克敵。若輕覷之,必有小失。”燕王道:“國師之言是也。然據寡人看來,李景隆志大無謀,又喜自專,因是無用之物;郭英雖系名將,然今老邁,定退縮而不敢前;平安雖英勇善戰,卻剛愎自用,無人幫助,不足畏也;至於胡觀,驕縱不治;吳傑、俞通淵,懦而無斷,皆匹夫耳,無能爲也。所以敢來者,恃其兵衆耳。然兵衆豈可恃戰?不知兵衆則易亂,擊前則後不知,擊左則右不應。既不相救,又不相聞,徒多何益。欲如古人之‘多多益善’者,能有幾人。況彼將帥不專,而政令不一,紀律縱馳,而分數不明,皆致敗之由也。甲兵雖多,何足畏哉!諸君但襪馬厲兵,聽吾指揮,吾取之如拾芥耳。”衆將皆踊躍道:“大王料敵如神,臣等敢不效命。”燕王大喜,遂進兵蘇家橋,列營以待。
李景隆一向懼怕燕王,今見朝廷敕命郭英等諸將相助,合兵進討,不覺一時又膽大起來,竟領諸軍,進次於白溝河。因命郭英、吳傑、俞通淵,各自分營,相爲犄角;瞿能、平安、陸涼、滕聚衆將,俱齊集麾下。朝廷又慮景隆輕敵,復令魏國公徐輝祖,率軍三萬,以爲景隆之殿。一時聚會白溝河,合兵共六十萬,連營數十里,硅旗耀日,金鼓震天。視彼燕軍,直如泰山壓卵。
不知燕王龍觀虎視,全不放在眼裏,竟列兩營,一營列於河南,一營列於河北,親自往來指揮衆將出戰。李景隆見燕王臨陣,也建大將旗號,立馬營前發令道:“燕王揹負朝廷,系是反叛,誰能擒來,便算頭功。”令還未曾傳完,瞿能早飛馬出陣應道:“待末將擒來,獻與元帥。”就衝過陣來。燕陣上邱福看見,忙接住廝殺。二人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敗。瞿能之子,看見父親不勝,便一馬衝出夾攻。燕陣李彬,早接住廝殺。平安看見殺得熱鬧,因大叫道:“無名小子,怎容他久戰,我來也!”燕陣上陳忠看見,便縱馬而出,接着廝殺。燕營將士見程能父子與平安勇不可當,邱福三將敵他不過,一時心驚,忙着入去報知燕王。
時燕王正在河北,與郭英等交戰。郭英自恃老將英勇,陣上往來馳騁。忽燕陣上一個內官,小名叫狗兒,看見甚憤,因躍馬挺槍,直刺郭英,道:“你自誇是老將,我偏要殺你。”千戶華聚亦躍馬衝出道:“老將不用汝殺,留與我殺罷。”兩員將,兩條槍,裹住郭英。郭英雖然英勇,果非少年,殺來殺去,只殺得個手平。燕王見了,率精兵從左右夾擊,遂殺了數千人,生擒了都指揮何清。南陣上虧得吳傑、俞通淵兩支兵護侍,郭英終是老將,久戰不敗,故不致大失。
燕王忽聞報河南失利,燕兵被殺甚衆,忙忙率兵來救。奈天色已晚,日漸黃昏,分辨不出對手,只取巧便砍,乘空便殺,箭射來,撞着的受傷,炮打去,遇着的被害,你不肯休,我不肯罷,直殺到人夜,彼此俱看不見,方各鳴金收軍回營。檢點兵馬,互相殺傷,兩下相當,也算不得輸贏。燕王因問道衍道:“今日殺傷相當,算不得勝負。南兵勢大,明日一戰,如何得成功,令他喪膽?”道衍道:“南兵不獨勢大,而瞿能父子與平安,皆系戰將,欲一戰而令他喪膽,也不容易。”燕王道:“若如此說,卻將奈何?”道衍道:“吾聞朝氣銳,暮氣衰,兵家之常也。大王若能鼓舞將士,朝氣暮氣,始終不衰,則明日一戰成功矣。”燕王聽了,遂激勵諸將道:“劍不利不能斬蛟,箭不力不能穿楊。明日與南軍血戰,一日若不大破南軍,誓不還營。”諸將皆應道:“願效大王之命。”
燕王遂勞賞將士,襪馬待旦。到了天明,令張玉將中軍,朱能將左軍,陳亨將右軍,房寬爲先鋒,邱福爲後繼,共率馬步十餘萬,盡渡過白溝河,直壓南營。又令高煦率精奇左右策應。自卻總兵督陣。南陣上程能見燕兵渡過河來,大怒道:“你是甚麼英雄,敢逼近我營?不要走,叫你認得我瞿將軍。”遂提刀殺去。房寬正遇着,忙接住廝殺。兩將戰了二十餘合,房寬正難招架,忽平安與瞿能之子分做兩翼,又夾攻將來。房寬還抖擻精神,要極力抵擋。當不得衆將士,見南軍勢大,漸漸披靡下來,故房寬獨力難支,遂敗下來。瞿能父子與平安,乘勢追殺了數百餘人。張玉將中軍兵正進,忽見房寬敗陣,忙報知燕王。燕王即麾親隨精銳數千,直欲突人南軍。張玉中軍,並朱能左軍,陳亨右軍,見燕王先馳,忙督兵齊進。燕王突至陣前,見瞿能與平安、俞通淵、陸涼,列陣甚堅,未易衝突,遂先率精勇七騎,馳擊以試之。瞿能見燕王輕身而出,恐有奇計,不敢出應,但以炮石御之。燕王以七騎馳擊,見無動靜,麾衆前突,乃突至前,見炮石交下,又復退回。退回無恙,仍又揮衆前突。且進且退,如此者數十次,兩下殺傷甚衆。南軍飛矢如雨,燕王全不懼避,故飛矢每每射中燕王之馬。戰不半日,燕王換過了三次馬。燕王被射中了三次,而回箭射之,已不知射倒了許多南軍。再欲射時,而所帶三服箭皆已射完,只得提劍剁擊。此時燕陣衆將,見燕王如此血戰,誰敢不努力向前。故南陣戰將,皆有對頭廝殺。只殺得陣雲滾滾,殺氣騰騰。
瞿能看見燕王馬經屢換,箭已射盡,所揮之劍,劍鋒又已擊缺,漸漸往後退出,因叫道:“燕王倦矣,不趁此時擒之,更待何時!”遂提刀縱馬趕來,道:“揹負朝廷的逆賊,哪裏走?我程將軍來也!”燕王看見,急呼衆將,而衆將皆在陣上酣戰。欲要自戰,而劍鋒又缺,喫了一驚,只得策馬繞着一帶長堤而走。不期跑到堤盡頭,那堤高有五尺,戰馬又乏,一時跳不上去,後面程能又緊緊追來,十分緊急。只因這一追,有分教:八面威風,不及百靈相助。欲知明白,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燕王乘風破諸將 景隆星夜奔濟南
話說燕王被瞿能追到堤盡頭,奈堤高馬乏,跳不上去。瞿能漸漸趕上,燕王事急,大叫道:“甚麼小將,敢逼我至此!要天地鬼神何用?”叫聲未絕,坐下的馬,忽驚嘶一聲,平地裏一躥,早躥起五尺高,競跳上堤去。瞿能趕到堤邊,把馬繮一提,也跳上高堤,隨後趕去。忽見燕王次子高煦,領一隊精勇來接應。看見瞿能追趕,因大罵道:“該死的賊,有甚本事,敢追逼我父王!”瞿能也不容話,就搶刀來戰。高煦笑道:“你的威風,只好在別處去逞,怎敢在我面前施展?”因舉鐵槊,劈面相還。二人在這邊酣戰不止。
那邊陣上,平安正與陳亨對戰,忽見瞿能追燕王下去,因大怒道:“他倒擒王去了!我怎一將也不能誅?”遂奮力一槍刺去。此時陳亨戰久刀乏,躲閃不及,竟被平安刺死。朱能看見陳亨被刺,忙丟了別將,來與平安接戰,道:“你能殺人,我豈不能殺你!”平安道:“來的好!叫你來一個,死一個。”二人苦力相持。陳忠亂戰時,忽被刀傷了兩指,已將斷了。陳忠恨一聲道:“身猶不惜,何況兩指!”因自割斷,裂衣包好,復向前大戰。當不得南陣上將廣兵多,俞通淵、胡觀、陸涼、滕聚,見陣上瞿能與平安戰得興頭,亦引兵圍上來。瞿能見有兵接應,因揮衆進前,大呼道:“今日誓死,必要滅燕!”
此時日已過午,燕王已戰的精疲力倦,又見南兵衆盛,諸將血戰,不能成功,因大怒,向天道:“魯陽尚能揮戈返日光武尚且堅冰渡河,我獨不能乎?”說不了,忽旋風大作,一霎時沙土漫天,從北直卷人南營。戰場上的將士,俱開眼不得。燕王見煙雲裏,隱隱有一位尊神,技發仗劍,乘着風勢向前殺去。因大喜道:“此天讚我也!不乘此破敵,更待何時?”因傳令衆將努力,自引鐵騎數千,乘着風沙迷目,人不留心,竟繞出南陣之後。又暗算道:“直突不如橫衝。”遂從旁突入,喊聲動地。南兵突然被衝,盡驚得亂竄。燕王衝來衝去,竟衝到瞿能之營。瞿能望見燕王衝破其營,心下甚慌,急欲回救,而高煦的鐵架,緊緊纏住。欲與高煦苦戰,而燕兵又在腦後衝來。再看各陣,俱被風沙卷得亂紛紛,竟不知誰勝誰敗。正在着急,忽又聽得燕兵亂喊道:“大王有令,不許放走了瞿能。”瞿能聽了,不敢戀戰,只得回馬就走。不期燕兵裹緊,無路可走,只得往前。正要衝開奪路,早被高煦趕上,一槊打落馬下。瞿能之子,見父親被打死,驚得魂飛魄散,那裏還能交戰,亦被燕兵殺了。平安力戰朱能,正討不得便宜,忽風沙北起,捲到面前,迷目難開。朱能乘着順風,只管殺來,平安見勢頭不好,回馬便走。南營衆將,見瞿能父子被殺,平安敗走;又見一班燕將,如龍似虎,哪個還有鬥志,盡皆奔潰。俞通淵與滕聚奔不及,皆被北兵殺死。燕王見南兵雖敗,營壘尚固,一時衝突不動,遂命衆兵,乘着上風,放起火來,將營壘燒得烈焰騰空。此時郭英尚據住西營,李景隆尚守住老營,欲收拾敗兵,待風定再戰。不意燕兵乘風縱火,風狂火猛,霎時燒到營前,心下大驚,只得也隨衆而奔。此時兩不相顧,郭英遂奔而西,李景隆遂奔而南,遺棄的器械輜重,有如山積。被燕兵殺死者,不下十餘萬。燕兵乘勢追至月漾橋,一時殺溺蹂躪死者,又不下數萬,屍橫百餘里。李景隆見事急,只得單騎走入德州。唯有徐輝祖領京軍三萬,在後爲殿。見諸將紛紛敗走,欲上前救援,因風勢甚猛,知救援不得,唯密排炮石,緊守營寨。燕兵不敢犯,故得全軍而還。燕王打探李景隆敗走德州,因諭衆將道:“追奔逐北,貴乎神速,不可令其停留長志。”遂檢點兵將,來攻德州。
當時李景隆軍中,有一個山東參政,姓鐵名鉉,朝廷命他督餉從徵。他見景隆毫無才略,舉動皆合敗轍,心甚忿忿不平,每與參督軍高巍談論。今見景隆敗走德州,自恨無兵權在手,不能出力支撐,只得隨他奔到德州。又聞燕王追來,事勢緊急。此時正值端午,鐵鉉置酒邀高巍同飲,飲到半酣,因慷慨涕泣道:“事有常變,不能守經,便當用權。我與你既爲朝廷臣子,則朝廷之事,亦你我之事,豈可坐觀成敗?今燕兵乘勝追來,李元帥又半籌莫展,唯有敗走。敗走一城,遂失一城;敗走一邑,又失一邑。自北而南,多少城邑,可盡供其敗走哉!”高巍道:“明公所論最是。但兵權在他掌握,豈容明公作主?”鐵鉉道:“德州已爲彼據,不必論矣。但我乃山東參政,濟南乃山東地界,我當爲朝廷死守也。”高巍大喜道:“此論是也!”因瀝酒誓死同盟,協力共守濟南,以待後援。遂不告景隆,趨還濟南,一面招集義勇兵將,一面收集潰亡士卒,堅守濟南,以待燕兵。
再說李景隆逃入德州,喘息未定,忽又報燕兵追至,驚慌無惜,只得寫一封書,叫人上與燕王,求他息兵講和。燕王得書,看了笑道:“乃已至此,兵可息乎?和可講乎?”道衍道:“雖然不可,宜緩之以懈其心,不可說破。”燕王點頭道:“是。”回書道:“要息兵講和,必得齊泰、黃子澄二奸人方可。”景隆得書,只得將書上與朝廷。朝廷見了,遂暫罷齊泰、黃子澄之職,以謝燕。不意燕王竟不肯息兵,而追來愈急。李景隆欲要又逃,卻不知逃往何處去好,忽有人說道:“聞鐵鉉招集兵將,保守濟南,可往依之。”景隆大喜。欲明明遁去,又恐燕兵追趕,只捱至夜間,方率兵逃往濟南。只因這一逃,有分教:逃身有路,再戰無功。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鐵鉉盡力守孤城 盛庸恢復諸郡縣
卻說李景隆率兵逃到濟南,鐵鉉接了入城。李景隆就要歸併其權,鐵鉉不肯,道:“元帥奉旨討燕,屢屢失利,駐紮無定。至於守濟南之城,乃鐵鉉地方之責。若元帥並去,倘一旦有失,則罪將誰歸?”景隆道:“既如此說,你須堅守。”鐵鉉一力應承不題。
且說燕王到德州,見李景隆已走,城中空虛,遂入城出榜安民。一時官吏盡皆歸順,唯教諭王貴,聞知燕王破了城,因升明倫堂,召諸生齊集,大哭道:“此堂名明倫,今日君臣之倫安在?倘欲苟活立於此,豈不愧死!”遂以頭觸柱而死。諸生哀而厚葬之。
燕王既下了德州,聞景隆逃往濟南,遂又引兵追至濟南。此時景隆雖然屢敗,尚有兵十餘萬。打探來追的燕兵,只三千人。一時膽又大,欲列陣城外,候燕兵初至,人馬睏乏以擊之。鐵鉉勸道:“燕兵精勇,不在疲勞;我師柔靡,實難取勝。莫若協同堅守,我主彼客,久之不利,自然退去。”景隆道:“三千人不能擊走,倘後兵齊到,卻將奈何?你不要阻我。”遂將十餘萬人馬,都調出城,要列成陣勢以待燕兵。不期陣尚未曾列定,而燕王早已追至。燕兵雖只三千人,卻不與你將對將廝殺。但聞得金鼓連天,炮聲動地,忽一隊從東殺入;忽一隊從酉殺入;忽又一隊從中突至。東邊人的,忽殺到西邊;西邊來的,直殺往東去;中間突至的,又兩頭分殺,將南陣衝突得七零八落。景隆又沒才於調度,一任兵將亂戰。戰不多時,當不得燕兵猛勇,逃的逃,躲的躲,早又敗將下來。又聽得燕王傳令,要活捉李景隆。景隆慌了,早乘空單騎走入城去。鐵鉉知道景隆必敗,單放了景隆入去,遂督兵排列炮石,緊緊守城。城外的勝敗,他俱不管。南陣中沒了主將,誰肯力戰,都想要逃入城,又見城門緊閉,只得四散逃去。燕王也不追殺,但令兵將將濟南的四門圍了,按下慢題。
且說李景隆自白溝河大敗,逃至德州;德州再敗,又逃入濟南;今濟南大敗,虧鐵鉉死守城池。先後俱有飛報,報到朝廷。建文帝聞知大驚,忙問齊、黃二人。二人隱瞞不得,黃子澄方伏謝誤薦李景隆之罪,請召回誅之。齊泰因薦左都督盛庸,才勇過人,堪代其任,右都督陳暉大可副之。建文帝准奏,因降旨:詔李景隆回命,盛庸爲徵北大將軍,以專其兵,陳暉副之,鐵鉉保守濟南,升爲山東布政使。命下,盛庸與陳暉星夜趕去督師。不日李景隆詔回,入朝請罪。黃子澄奏道:“李景隆辱國喪師,罪應萬死,乞陛下正法。”建文帝道:“李景隆罪團當誅,但念系開國功臣之後,姑屈法效之。”黃子澄道:“法者,祖宗之法,行法者以激勵將士也。今景隆奉皇命討逆,乃懷二心;觀望不前,以致喪師,雖萬死不足以盡其辜,陛下奈何赦之?”建文帝道:“論法本不當赦,但彼原無力,誤用在朕,誅之有傷朕心,故不如赦之。”因命釋去。景隆蒙赦,忙謝恩欲退,忽有副部御史練子寧,忙出班來,手執景隆,哭奏道:“敗陛下大事者,此賊臣也,斷不可赦!”建文帝道:“爲何不可赦?”練子寧又哭奏道:“受陛下隆恩,而擁節旋,專征伐者,此賊臣也;乃毫無才略,一敗於北平,再敗於白溝河,三敗於德州,四敗於濟南,自南而北,疆界已失一半。今濟南若無鐵鉉死守,不又引燕兵進犯淮上乎?臣備員執法,若法不行於此屢敗之賊臣,則臣先受不能執法之罪,雖萬死不辭。”建文帝道:“卿執法固是,但朕既已赦出,不容反汗。”因命退出。在延諸臣,無可奈何,唯有浩嘆而已。
正是:
仁乃君之美,然而不可柔;
一柔姑息矣,國事付東流。
且說燕兵見燕王先引精銳圍了濟南,遂一時雲集,將濟南圍得水泄不通。鐵鉉在城中,督率將士,分班晝夜堅守,親自領數百精騎,四門馳視,若一門有警,便飛騎救之,故燕兵雖勇,不能近城。燕兵架雲梯,鐵鉉即放火炮,燒其雲梯。燕兵穴地道,鐵鉉即用槌杵,坍其穴道。燕兵百計攻城,鐵鉉即百計御之。燕王無奈,道衍因說道:“河高城低,何不決水以灌城?”燕王大喜,就令將士決河。鐵鉉探知,因與高巍商量,如此如此。就教幾個能言的百姓,悄悄出城來,見燕王詐降道:“濟南孤城,苦苦堅守者,乃鐵佈政不知天命,非百姓之意。千歲爺若決水灌城,鐵佈政不過一逃,則滿城百姓,皆爲魚鱉矣。百姓皆千歲爺赤子,聞決水之令,甚是驚慌,故私自出城來見千歲爺。情願瞞鐵佈政,開西門投降。請千歲爺切不可灌城,傷殘百姓。”燕王大喜道:“汝百姓既知天命,開城迎降,我又決水灌城何爲。但不知約在幾時開城?”衆百姓道:“鐵佈政守城甚嚴,今又聞朝廷差都督盛庸並陳暉領兵來幫手,只在早晚便到,若到了一發難下手。事急矣,只在今夜五鼓,便聚百姓開城。須求千歲爺親自領兵入城接濟,若是來遲,百姓便要受鐵佈政之屠戮矣。”燕王道:“汝等既輸誠迎降,我自親身入城,拿擒鐵鉉。但汝等切不可誤事。”衆百姓領命去了。燕王遂收回決水之令。張玉因說道:“小將聞鐵鉉足智多謀,今百姓來降,莫非是鐵鉉之計?”燕王道:“孤城被圍了三月,百姓豈不困苦?今又聞決水灌城,自然慌張出降。多是實情。縱是鐵鉉之計,不過伏兵城門。若吾兵得人,縱有伏兵,何足畏哉。”因檢點兵將,伺候五更入城。到了五更,果聽得西門城L,喊聲動地,又見燈火亂明。燕王知是百姓有變,恐去遲失了衆百姓之望,遂不候齊將士,竟先帶數十親隨精勇,飛馬而去。到得城邊,是衆百姓皆伏於地,齊呼千歲,欲擁燕王入城。燕王國往城中一看,見城中點得燈火就如白晝,靜悄悄,並不見有一兵一將。一時忘情,遂隨衆百姓躍馬入城。不期到了月城邊,衆百姓吶一聲喊,忽城樓上一聲鑼鳴,早豁喇一聲響,城門中忽放下一塊千斤閘板來。燕王喫了一驚,忙拽馬往後退時,僅僅躲過身子,那馬早已被千斤閘板閘做兩半。燕王跌下馬來。喜得親隨精勇,俱跳下馬,扶起燕王,另上一馬,奔出城外。而鐵鉉在城上,把炮石弩箭,如雨放下。燕王身中數箭,幸有護身鎧甲,不致透入。後兵接着歸到營中,不勝大怒。遂命將士,繞城四面,架起無敵大將軍鐵炮來打城。那鐵炮打到城上,轟轟喇喇,就象雷響一般,東邊打倒了幾處垛子,西邊又震坍了一帶垣基。鐵鉉看見城崩只在旦夕,因心生一計,叫人將白朮爲牌,上寫“高皇帝神位”五個大字,用繩子遍懸掛於城上崩頹處。燕兵看見,不敢放炮,忙稟知燕王。燕王聽了,也無法處,只得緩攻。鐵鉉乘其緩攻,叫人連夜修城,心內想道:“如此示弱,燕兵如何肯退?”因選募壯士,乘燕兵不意,突出擊之。擊了一處,忽又一處,燕兵雖不至大傷,也被他擾得不靜。忽聞都督盛庸,與陳暉的救兵皆到了,道衍因勸燕王道:“凡用兵見可而進,知難而退;今圍濟南三月,頓師堅城之下,可謂老矣;縱勝亦不能長驅,莫若暫還,再乘機出。”燕王大悟道:“卿言是也。”因下令撤圍,竟班師還北平去了。
鐵鉉就開城迎盛庸、陳暉入城,商量道:“燕兵雖退,非敗也。還須緊守,不宜輕視。”盛庸道:“燕兵雖然屢勝,皆是李景隆毫不知兵之所致也。今遇明公才略超羣,善於守禦,僅一孤城,便不能破。今撤圍而去,雖其知機,然用兵之妙,亦可見矣。何不乘其情歸,恢復了德州,諸郡縣也見得朝廷專天下之威命,雖暫敗必復,非一隅之比。”鐵鉉以爲然,遂與盛庸進兵北向。不月餘,竟將李景隆所失的德州諸郡縣,俱收復了。忙遣人報知朝廷。只因這一報,有分教:事動君心,謀生藩府。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燕王託言徵遼東 張玉暗襲滄州城
卻說建文帝聞報鐵鉉與盛庸,恢復了德州諸郡縣,龍顏大喜,遂升鐵鉉爲兵部尚書,主理大將軍兵事,都督盛庸進封爲歷城侯,仍掌大將軍事,總平燕諸軍北伐,又命副將吳傑屯兵定州,都督徐凱屯兵滄州,相爲犄角,一時兵威又復大盛。
再說燕王既歸北平,因問道衍道:“前番屢戰屢勝,皆因是耿炳文、李景隆不知兵之將耳。今盛庸、鐵鉉等頗有才略,寡人慾再出破之,不知可能得意否?”道衍道:“大王之興,上合天心,安有不得意之理。盛庸縱有才略,不過多費兩日耳,他何足慮!”燕王大喜,因打聽得盛庸北居德州,吳傑屯定州,徐凱屯滄州,遂佯爲不知,竟自下令,要率將士往徵遼東。將士聽了,盡皆不悅,多有閒言。燕王聞知大怒,遂立即出師,違令者斬。衆將士無奈,只得奉命啓行。行到通州,張玉與朱能也自狐疑,因乘間問燕王道:“今敵兵已將壓境,急思破敵爲上,奈何遠道徵遼?況遼東嚴寒,士卒未免不堪。不知大王何故,定爲此舉?”燕王大笑道:“寡人之徵遼,正思破敵,諸君有所不知耳。”張玉道:“臣等愚蠢,實不知徵遼之爲破敵,乞大王明示。”燕王道:“寡人下令徵遼者,是因目今盛庸、鐵鉉屯德州,吳傑、平安屯定州,徐凱、陶銘屯滄州,相爲犄角,皆吾敵也。既已壓境,豈不思破之?但思欲破德州,而德州城壁堅牢,又爲敵衆所聚,破之不易;欲破定州,而定州修築已完,城守悉備,欲破之亦殊費力;唯滄州乃土城,況傾圯日久,徐凱兵至,雖欲修聾,而天寒地凍,兼之雨雪泥淖,諒亦未能成功。我乘其不備,出其不意,急趨而攻之,必有土崩之勢。若明往攻之,彼必提防矣。故今揚言往徵遼東,示無南伐之意,以怠其心耳。況往日李景隆兵至,吾下令徵大寧,後實徵大寧。今率師徵遼,彼必信之。乘其信不爲備,因偃旗息鼓,由間道直搗滄州,則破之心矣。滄州破,而德州、定州,自不能守而移營矣。豈非徵遼即破敵乎?但機事貴密,故不敢令衆知耳。”張玉與朱能聽了大喜,因叩頭稱讚道:“大王妙算,真鬼神莫測也。”因明言徵遼,而暗襲滄州。
正是:
兵機妙處無端倪,明擊於東暗擊西。
笑殺父書徒讀者,但能口說實心迷。
卻說徐凱分守滄州,初到時,見城廓不完,也緊緊防燕。後來因探知燕王往徵遼東,遂大喜,不爲防備,竟遣軍四出,伐木運土,晝夜修城,以爲萬萬無虞。不期燕兵行到直沽地方,燕王因對諸將說道:“徐凱聞我徵遼,必不防備,即能防備,亦不過但備青縣與長盧二處,至於磚垛兒與竈兒坡數處,一路無水,必不知備。若從此急進,便可徑至滄州城下,一鼓破之。”諸將以爲然,遂率領土兵,於夜半起程,一晝一夜就行了三百里路。若撞着滄州的哨騎,皆盡殺之,故無人報信。第二日早飯時,燕兵已掩至城下,而徐凱不知,尚督軍士運土築城。及聽得馬嘶人喊,方知兵到,喫了一驚不小。急急再點兵,閉了城門,分守城諜。衆軍士皆倉皇股。傈,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且一時分撥不定,唯有東西亂躥。燕兵見南兵驚慌,愈加鼓炮震天,四面緊攻。張玉見城東北一帶坍城,尚未修好,遂帶了一隊勇士,將盔甲卸去,肉袒了,爬將過去。南兵看見,喊一聲道:“不好了,燕兵已入城了!”遂亂紛紛盡都跑散。張玉既到了城裏,遂率衆砍開了城門,放燕兵入去。燕王見城破了,知徐凱要走,先命兵將埋伏于歸路之旁。候徐凱馬到,一齊擁出捉住,解往北平。朱能等入城亂戰,將士見主帥被擒,盡皆投降。燕王急傳令止殺。而衆將報功,已斬首萬餘級矣。只因這一事,有分教:勝在兼程,敗於兩日。欲知後來之事,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假示弱燕王欺敵 恃英勇張玉陣亡
詩曰:
興亡既已迴天數,殺代徵誅,又是何緣故?若言戰勝方遭
遇,所卜天心無乃誤。誰知一定者吾素,擾攘紛紜,無非亂其
度。不然勝敗頃刻中,何以先知早迴護。
卻說燕王既襲破了滄州,生擒了徐凱,報到德州,盛庸怒恨道:“朝廷用無能之將,不如無將!”因與鐵鉉商量道:“燕王出奇兵,暗襲滄州,必乘勝而驕,若與之戰,恐難大破。莫若聲言乏糧,移營東昌以示弱,誘其深入,然後伏兵合擊之,未有不成功者。”鐵鉉道:“移營東昌,伏兵合擊,因是妙算。但燕王善戰,麾下將士,俱皆勇猛。伏兵必須多伏精銳,合擊必須遍合英雄,方能挫其狂鋒。若突起不多,合圍單薄,擒捉不住,令其衝馳而去,豈不反爲所輕。”盛庸道:“公言是也。”遂一面移營東昌,一面會合衆兵,一面聚集大兵,分到四境,只候燕兵入境交戰之時,號炮一響,即四面圍來,合擊燕兵,生擒燕王,若有一路放走燕王者斬。分撥已定,因宰牛犒將士,誓師勵衆。然後又率精兵,皆城而陣,以待燕兵。
卻說燕王襲取滄州者,原爲要震動德州,今打探得盛庸移營東昌,因大喜,謂諸將道:“盛庸亦易取耳。”諸將問道:“大王何以知其易取?”燕王道:“今盛庸無故而移營,必乏糧草。彼既乏糧而就東昌,豈知東昌素無積蓄,其何所恃乎?吾乘勝掩攻,破之必矣。”衆將軍拜服,燕王遂揮衆而進。燕兵恃其屢勝,不復提防,望見庸軍,竟鼓譟而進。不期將近營壘,忽一聲炮響,火器與矢石齊發,猶如雨打來。燕兵一時不曾準備,盡皆受傷。燕王看見,喫了一驚,忙令急退。而四面的伏兵,已一層一層緊緊圍來。平安與吳傑的兵又到,與盛庸兵合做一處,就圍了數重。燕王與張玉、邱福等一班戰將,還認做是李景隆之師,一衝突便破。不期盛庸的令嚴法重,將士有進無遏,任燕將左衝右突,戰了半晌,竟衝突不開。燕王方纔着急,因揮劍刀戰道:“不努力破賊,不許生還!”張玉應道:“今日正英雄效命之時,誰敢不努力!”因躍馬提刀,東西馳擊。盛庸看見燕將被圍,猶敢戰不懼,恐怕戰久走脫,復又督兵緊圍急戰。
張玉見南兵苦戰,皆是盛庸督戰,暗想道:“要脫此圍,除非斬了盛庸,方纔能夠。”因大喝道:“盛庸奸賊,勿要逞雄,且喫我一刀!”遂舞刀直殺過來。不期盛庸貼身,皆有精勇弓弩護持,看見張玉突來,一齊放箭。張玉躲閃不及,左臂上早中了兩箭。再欲回馬,而盛庸揮衆齊上,竟將張玉斬於馬下。原來燕兵壯氣,全倚張玉,忽見張玉被斬,盡皆驚慌。又見南兵喊聲動地,炮矢如雨,受傷者衆,欲要逃走,卻又圍在垓心,無路可逃。事急了,要保性命,只得解甲而降。
燕王戰到此時,四圍衝突不出,未免力疲。喜得朱能、周長兵在後隊,未曾被圍。聞知燕王因在圍中,因率一隊兵,從東北角上,奮擊救援。東北圍兵被擊的兇猛,漸漸有分開之勢,盛庸看見,因撤西南圍兵,往救東北。邱福看見,忙對燕王道:“東北上兵馬紛紜,想有外兵衝突,大王何不乘此時,率衆往東北內外夾攻,則此圍可脫。”燕王道:“東北被擊,盛庸既調西南兵往救,則東北正其屬意之地,雖夾攻之,亦未易破。莫若轉從西南,乘其不意,突然衝擊,自可出也。”邱福點頭道:“是。”燕王進揮衆兵,發一聲喊,直攻西南。西南兵將早被撤去,圍得單薄,竟被燕王率兵將衝開而去。盛庸聽知,甚是懊惱,急急遣將來追。只殺了無數燕兵,而燕王已追之不及。盛庸心不肯甘,猶絡繹不絕的遣將來追。燕王此時人困馬乏,不復交戰,唯向北奔。
盛庸追兵將及,忽燕王次子高煦,領兵前來策應。看見追兵追趕燕王,迎着說道:“父王請先行,待兒擒斬追將。”因橫槊縱馬當先。追兵不知.竟擁上來,早被高煦挺槊打死了數將,又生擒了指揮常榮而去。追兵方知高煦之勇,漸漸退回。燕王勒馬看見大喜,深加贊獎道:“此兒肖我!”遂引殘兵回北平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虎離陷阱依然猛,龍脫深淵照舊飛。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聞捷報滿朝稱賀 重起義北平誓師
當時盛庸既戰敗燕王,遂與鐵鉉飛表奏捷。此時正是建文三年正月元日,正在設朝,而東昌捷至,建文帝親覽捷文,龍顏大悅,羣臣稱賀,遂降詔褒賞將士,一面人太廟告東昌大捷,一面詔回齊泰、黃子澄,仍預軍國之事。又聞得燕王被圍,幾乎不免,因降詔諭衆將道:“燕王雖然叛逆,然是朕叔父也,只可生擒,不可暗傷,使朕有殺叔父之名。”詔書下去不題。
且說燕王敗回北平,因召道衍問道:“我前日去兵,你言無不得意,爲何今日敗還?”道衍道:“臣前已言之矣,特大王不察耳。”燕王道:“卿何曾言東昌之敗?”道衍道:“臣言‘多費兩日’,‘兩日’非昌字而何?非但臣言之,昔年金忠爲大王卜數,他說‘靖難師出,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但逢大木穿日,小不利耳。’大木穿日’,非東字而何?勝敗皆已前定。大王再統衆出師,萬萬勿疑。”燕王聽了,回想前言,方大悟道:“原來東昌一敗,也有定數。卿能知禍福,不啻蓍龜矣,敢不敬從。”復下令檢閱將士,以備南下。
臨行之日,親祭東昌陣亡將士張玉等。一面奠酒焚帛,一面大慟道:“勝敗兵家常事,不足深計,所恨者艱難之際,喪吾一良輔,令吾至今寢不貼席,食不完咽。”說罷,涕零如雨,又自褫所服衣袍,命左右焚之,以衣亡者。諸將看見,盡皆感激,情願效力。燕王祭畢,又烹宰牛羊,以享將士。因諭諸將道:“凡爲將懼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前白溝河之戰,南軍怯懦,見敵即走,吾兵故得而殺之,所謂懼死必死也;爾等不畏刀槍,不顧首領,故能出百死而全一生,所謂捐生必生也。今賊勢鴟張,漸漸見逼,與其坐而受制,莫若先擊之。諸君若體予言,自能一戰而成功。”諸將皆頓首道:“謹遵令旨。
燕王遂出師,行至保定,打探得盛庸已離德州,而進兵於夾河。平安之兵,駐於單家橋。因命兵將,由陳家渡過河,與盛庸之軍相逆。盛庸探知,也列陣以待。到了次日,兩陣對圓。燕王聞知朝廷國東昌之捷,有“只須破敵,無使朕有殺叔父之名”之詔,心膽愈大。因先帥三騎,掠陣而過,以觀南營之虛實。盛庸恐其有詐,又受帝戒,不敢輕動。燕王掠陣歸營,遂揮兵攻其左腋。看見南軍擁盾自蔽,矢刀皆不能人,因制下鐵鑽,長六七尺,鑽上皆橫貫鐵釘,釘末又有利鉤,令勇士奮勇擲於盾上。若被釘鉤鉤住,遂牽連難動,不可輕舉以爲蔽。再以矢石攻之,南軍無以蔽,遂棄盾而走。燕兵乘其走,馳騎蹂躪之。南軍遂鬨然奔潰。燕將譚淵看見南軍敗走,遂率部下指揮董中峯等,從旁轉出而迎擊之。不知南軍奔潰,只因擁盾爲鐵鑽鉤牢,一時矢石驟至,無以爲蔽,實非戰敗。今忽見譚淵阻其歸路,南將莊得遂率衆上前死戰。南兵人人要歸,則人人死戰。譚淵雖勇,如何抵敵得住,遂同董中峯,皆被南軍殺死。燕兵欲去救援,因大色近晚,遂各鳴金收兵。
到了次早,燕王謂諸將道:“爲將事敵,貴乎審機識變。昨南軍雖少挫,然其鋒尚銳,譚淵竟去逆擊,欲絕其生路,彼安得不死戰耶?皆致喪身!今日若敗走,須順勢擊之,自大破之。”衆皆從計,因麾衆進戰。盛庸亦遣將來迎。先還是將對將,殺了半晌,不見勝負。這邊添將,那邊加兵。漸漸兩家兵將,一齊擁出。遂戰作一團,殺做一塊。但見旌旗蔽日,金鼓震天,槍刀亂舞,人馬紛馳,箭下如雨,炮響若雷。陣面上,殺氣騰騰,不分南北;沙場中,徵雲冉冉,莫辨東西。雖不分勝敗,早血流滿地;尚未定高低,已屍積如山。自辰時戰起,直到未時。真是棋逢對手,猶龍爭虎鬥不已。此時盛庸軍在西南,燕王軍在東北。燕王戰急了,因又揮劍,仰天大叫:“鬼神助我!”叫聲未絕,忽東北風大起,卷得塵埃障天,沙礫滿面。吹得南軍眼目昏迷,颶尺看不見人。燕兵知是天助,乘風大呼縱擊。南兵亂慌慌,只覺風聲皆兵,哪裏還敢戀戰。遂兵不由將,將不顧兵,各各奔潰。燕兵乘勝從後追殺,斬首數萬,溺死掉淪河及被追騎蹂躪死者,不可勝計。盛庸無奈,只得單騎逃歸德州。
卻說吳傑與平安,聞燕兵攻盛庸,遂引兵欲與盛庸會合,同破燕兵。未至夾河八十里,忽有人報燕兵已大破盛庸,盛庸已敗去德州矣。吳傑、平安聽了大驚,欲要上前,又恐燕兵乘勝,難與爭鋒,只得退還真定。燕王既擊走盛庸,因謂諸將道:“盛庸雖敗去,尚有吳傑、平安據守真定,未經一創。欲移兵擊之,但思野戰易,攻城難,莫若設計以誘其來,則破之易也。”邱福道:“聞吳傑、平安,昨日來會盛庸,因探知盛庸兵敗,遂引兵回,焉肯復來。”燕王道:“當計誘之。”因散軍四出,聲言各境取糧。又密令校尉扮做百姓,懷抱嬰兒作避兵之狀,奔入真定城內,佈散流言道:“燕王在夾河乘風之利,勝了一陣;卻因勝而驕,凡精勇兵將,皆遣去四境取糧,軍中竟不設備。盛元帥是奉旨徵燕的,今雖失利,焉肯就往。倘若再來,燕兵定敗、小民等住居,不幸與燕營相近,故各自逃生,以避其難。”吳傑與平安聽了,信爲實然,立刻出師,欲掩其不備。不半日,即至滹沱河,距燕營七十里。探馬報知燕王,燕王大喜,忙下令起兵渡河。有將道:“日將暮矣,夜戰不便,請俟明早,未爲晚也。”燕王道:“彼堅城不守,忽爾自至,此時也機也。乘時與機,當急擊之不可失;若緩至明辰,彼探知吾兵有備,退守真定,城堅糧足,再攻之,難爲力矣。”都指揮陸榮道:“時機雖不可失,但今乃十惡之日,爲兵家所忌,不宜進兵,奈何犯之?”燕王笑道:“拘小忌者誤大謀,吾焉肯自誤。”遂拔劍揮衆道:“敢有不進者斬!”將土不敢少停,遂拔營急進,與南軍遇於藁城。吳傑見燕王迎戰,知其有備,雖悔其誤來,然而不可退矣,因列方陣於西南以待。燕王看見,謂諸將道:“方陣四面受敵,豈能取勝?我但以精兵攻其一隅,一隅敗,則其餘自潰。”因令兵將盛陳旗鼓,以虛縻其三面,另命朱能、邱福率精勇,擊其北隅。朱能、邱福領命,引兵正與南軍酣戰。燕王就領驍騎數百,沿滹沱河繞出其陣後,大呼突人,奮勇馳擊。南軍一時無將可敵,唯強弓硬弩,緊緊守護。一時矢下如雨,燕王貼身所建的寶纛旗,箭集於上,就如蝟毛。燕師多被射傷。燕王正無奈何,忽東北大風又起,一時風沙走石,廢屋折樹,亂撲向南軍。燕兵看見,以爲天助。急乘勢殺來,南軍遂潰。燕王率衆緊追,直追至真定城下,俘斬六萬餘人,生擒都指揮鄧戩、陳鵬等。吳傑與平安,僅保入城。南兵被擒與投降者,燕王俱不殺,悉釋之南還。南軍甚是感激,由是南軍徵燕之氣,愈不振而解體矣。
正是:
三次大風起,三番成大功;
始知聖天子,消息與天通。只因這一勝,有分教:強者愈強,弱者愈弱。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明降詔暗調兵馬 設毒謀縱火焚糧
燕王既戰勝還營,看寶纛旗上之箭,甚是寒心,因說道:“寡人雖感上天庇保,身不被傷,然征戰之危,亦可見矣。”即叫人將旗送回北平,諭世子可善藏之,使後世無忘今日創業之艱難也。遂發兵進徇河北諸郡縣。諸郡縣探知南兵敗,多降於燕。燕兵遂進次於大名,一面休養人馬,一面上書朝廷,請誅齊、黃,即罷兵息民,以懈朝廷之心。
朝廷先聞了盛庸兵敗,後又報吳傑、平安亦敗,甚是驚慌,急詔廷臣商議。廷臣並無別策,唯有請降之名,實徵兵調將而已。今見燕王上書,請誅齊、黃,方肯罷兵。只得傳旨逐齊泰、黃子澄於外,令有司籍其家,以謝燕人,希圖燕王罷兵。但齊、黃雖然逐了,而帝心殊黨快快。方孝儒與侍中黃觀同奏道:“陛下令逐齊泰、黃子澄,雖因燕王要挾,然此一舉,卻實與兵機相合。”建文帝道:“如何相合?”二人道:“目今盛庸兵敗,一時徵調未集,正欲緩之,而燕王忽有此請。陛下既逐齊、黃以謝之,何不更遣一使臣,降詔以赦其罪,而令其罷兵還燕。況燕軍久駐大名,暑雨爲沙,已將困矣;若將詔赦之,彼定依從。彼若依從,自然馳備。而我調兵馬漸集,自強弱分矣;再調遣東軍,以攻永平,擾燕根本。彼自然往救,俟其往救,然後集將調兵,追躡其後,則破之必矣。”建文帝聞奏大喜,遂命黃觀草詔,赦燕王之罪,使歸本國,仍復王爵,永爲藩屏,以衛帝室。詔成遣大理寺少卿薛巖責往燕營,以諭燕王。又命黃觀作宣諭,一道刊印數千紙,付巖帶去,密散燕營將士,使歸心朝廷。
薛巖受命而往,既至燕營,使人報知,燕王命人。薛巖捧詔直入,欲燕王拜受。燕王不肯,道:“不知詔中何語,語果真誠,再拜不遲。”因索詔書讀之。讀完,燕王大怒道:“此詐我也!既要我罷兵,爲何自不罷兵。又遣吳傑、平安、盛庸,暗出兵,扼我炯道?此不過藉此緩我進攻,少待其徵兵調將耳。你今敢入虎穴,而捋虎鬚,可謂目無寡人矣!”叫勇士把薛巖推出斬首。衆勇士得令,竟將薛巖拖翻,要跳剝了去斬。薛巖大驚失色,忙大叫道:“朝廷誠僞,朝廷之事,小臣不過奉命而來,焉能與知?大王斬臣,實系無幸!”燕王聽了,方命放了。又說道:“懿文皇兄既薨,齊晉二王又逝,當嗣大統者,非嗣人而誰?即使太祖誤立建文,然寡人皇叔也,齒屬俱長,正當尊禮。奈何聽信奸人齊泰、黃子澄之言,乃遷張囗、謝貴等,至北平監製寡人;又明詔內臣,削奪護衛;又暗敕張信,手擒寡人,意何慘刻!寡人不得已,而舉兵誅君測之奸,使朝廷明親疏之分。送齊、黃於寡人,則寡人自還燕而守臣節。乃轉付託齊、黃以大權,而調天下兵以壓制寡人。試思寡人從太祖征戰以取天下,遇過了多少英雄,寡人俱視如士直。今日用這幾個朽木之兵,糞土之將,來與寡人抗衡,何其愚也!彼其意,不過恃天下之兵多耳。何不思耿炳文以三十萬敗於真定;李景隆以五十萬敗於北平;吳傑、郭英等以六十萬敗於白溝河。由此觀之,兵多豈足恃乎?豈不聞‘兵不在多而在精’,一旅精兵,可破頑師十萬,彼庸碌臣,烏足以知之。汝今既來我營中,我營兵將威武,也該看個明白,回去報知他君臣,方不虛此一行。”因傳令着各營將士,分隊揚兵較射。又着一將,領薛巖各營觀看。薛巖死裏得生,哪裏敢違拗分毫,只得隨着一將,一營看過,又是一營,戈甲相連,旗鼓相接,一路看來,約有百餘里。各營兵將,莫不馳馬試劍,演武較射,真是人人豪傑,個個英雄。薛巖細細看了,不覺膽寒,回見燕王,唯有稱讚,以爲天兵而已。燕王見薛巖稱讚,因笑道:“兵強何足道,妙在更有用兵之方略耳。吾欲直搗長驅,有何難哉!”因留薛巖住了數日,方纔遣還。臨行又說道:“朝廷既詔求罷兵,寡人非不欲罷,但怪朝廷心不相應耳。汝且先歸報知,寡人亦遣使來問明白。”薛巖即歸,遂將燕王之言奏知,建文帝聽了不悅。
過了數日,燕王果然遣指揮武勝來上書。書內稱:“朝廷既欲罷兵,昨獲得總兵官四月二十日囗書,又有會合軍馬之旨,此何意也?由此觀之,則罷兵之言,爲誠乎?爲僞乎?不待智者面後知也。不過欲張機阱,以陷人耳。人雖至庸,豈能信此!”建文帝看了,知燕王不肯罷兵,遂大怒,命系燕使武勝於獄。早有跟隨武勝的人,忙報知燕王。燕王大怒道:“敵國雖隙,從無斬使臣之理!彼敢如此者,未遭吾毒手也。吾必要塗毒他一番!”衆將道:“塗毒無過殺戮,但彼兵散處北地,縱能殺戮,亦算不得塗毒。”燕王道:“彼兵聚集北地,所資之糧,必由徐沛而來。吾今遣輕騎數千,邀截而燒絕之。則彼兵缺糧,兵雖多,勢必瓦解矣。”衆將道:“若能燒絕其糧,則此番塗毒,可謂真塗毒矣。”燕王見衆將皆以爲然,遂命指揮李遠,領兵六千,由徐沛一帶擾其糧道;又令邱福、薛祿合兵,潛攻濟州、以焚沙河、沛縣之糧。三將受命,各各分路而去。
且說李遠,領兵六千,暗帶火器,突至濟寧。此時燕王大兵駐紮大名,去濟寧甚遠,故濟寧守備不嚴。忽被李遠等突至,忙聚衆防守。李遠等卻不侵攪地方,待奔至,忽而將倉廒放火燒將起來。守兵知是焚糧,急來救營,可是火猛風狂,早已將所積之糧,俱已燒得罄盡矣。再說邱福、薛祿,合兵一處,往攻濟州。原來濟州,地非險要,城廓不堅。邱福、薛祿兵到了,也不攻打,竟命軍士架起雲梯,一擁登陴,城雖破了,卻不據城。探知南來糧船,正在河下,遂潛師竟至沙河沛縣,先分兵據在兩頭,再細細看來,果有數萬號糧船,塞滿於中。邱福、薛祿遂命軍士,將帶來的火藥,分數十處放起火來。及火燒着了,南軍方纔知道,慌忙要救,而火勢猛烈,撲滅不得。船多擁塞,撐放不開,只得任他延燒。一霎時,數百萬糧米,悉被燒燬,直燒得河水有如沸湯,魚鱉盡皆浮死。漕運軍士,一鬨逃去。邱福、薛祿與李遠三人,‘見糧盡燒完,大功已成,歸報燕王。燕王大喜,命各記功。原來朝廷雖然屢敗,然天下終大,兵損又增;糧餉不缺,氣尚未餒。今被此一燒,德州之糧響,遂覺流難,將土之氣,未免索然。一時報到京師,朝廷臣民,盡皆大震。無可奈何,只得又命戶部行文,各處催解糧餉接濟。只因這一事,有分教:南軍不振,北軍愈壯。不知後來如何攻戰,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間計不行於父子 埋伏竟困彼將士
卻說燕王既燒了南糧,知南軍不振,遂遣兵攻取彰德。彰德守將乃都督趙清,聞燕兵來攻,緊緊守護。燕兵攻之不克,遂絕其樵採,而伏兵誘之。趙清不知是計,又因城中乏薪,因遣兵追擊,而欲護民樵採。忽城旁山麓,伏兵齊出,遂被殺傷千有餘人。趙清忙閒城門,不敢復出,令民拆屋爲炊,以救目前。燕王屢攻不下,因遣使入城招之道:“天下大勢,已八九歸燕,彰德孤城,何能堅守,莫若早早請降,可以轉禍爲福。”趙清應道:“天命在燕,臣非不識。時勢歸燕,臣非不知。但臣受朝廷之命,而守此城,今天命尚未改,時勢尚未定,而一旦以城降人,恐燕殿下亦不樂有此不忠之臣也。殿下若朝至京城,夕下二指之帖以召臣,臣不敢不至。今爲朝廷守此城,死則死此城,尚不敢貪富貴,而貽羞於古也。”使者以其言回報燕王。燕王聽了,甚喜道:“此不隨不抗,識時守正之臣也,姑緩之。”遂命撤兵,罷其攻。
忽燕世子星夜遣人,齎文書來告急,稱南將平安,自真定率兵來攻北平。兵雄將猛,攻打甚急,乞速發兵救援,以固根本。燕王看完,大怒道:“平安怎敢大膽乘勢襲我!”因問諸將:“‘誰敢往救北平?”忽見都指揮劉江,挺身出道:“臣不才,願往救之。”燕王問道:“往救之兵,不過滿萬;而欲破平安圍城之衆甚難,不知計將安出?”劉江道:“末將聞‘兵不厭詐’,實擊之,不如虛聲驚走之爲妙。末將此去,查明言救援,直與對壘,則衆寡見矣,難保必勝。臣有一計,將兵分爲二,以炮聲爲號。臣先率一半,不與之戰;竟放一炮,突然決其圍;若放第二炮,則臣已決圍而入矣;若放第三炮,則臣已決圍而入城矣;若不聞第三炮,則臣戰死矣。臣若入城,聲言救至,守城軍士,自勇氣倍增,而願戰矣,後兵一半,預令每人各帶十炮,俟臣三次炮響後,遠遠近近,放炮不絕,使彼聞之,必謂有大兵來救援。臣再往城中殺出,平安雖勇,而將士人各一心,亦必震驚而走矣,何患北平之圍不解哉?”燕王聽了大喜,稱爲妙計,因呼酒壯其行。劉江率兵至北平,如其言而行之。果大敗平安,擒斬數千人。
平安遁還真定,報馬報到京師。建文帝愈加不悅,因詔羣臣廷議。衆臣皆無一言,唯方孝儒奏道:“日今河北師老無功,德州餉道又被燒絕,事勢艱危,大有可憂。向以罷兵之說誘之,既不能行,則當別用一策以圖之,安可坐視以待禍。”建文帝道:“卿有何策,可試言之。”方孝儒道:“臣聞燕王平素最愛次子高煦,及三子高燧。世子高熾,爲樸實,嘗爲二弟所讒。今世子居守北平,而高煦、高燧,隨徵在外,正嫌疑之際,何不因其嫌疑,而用計離間之?使燕王信讒,則必疑其子,而趨歸北平矣。俟彼趨歸北平,然後徐圖其後,不又易爲力乎?”建文帝聽之大喜,即命孝儒草詔賜燕世子,令其背父歸朝,許以燕王之位。遣錦衣衛千戶張安,齎賜燕世子。又令張安至北地,故露消息,與人知覺。
張安受命而行,既至燕國,遂悄悄進見世子,將朝廷詔書賜與,令其拜受開讀。燕世子正色說道:“在朝廷則大君爲重,在家庭則嚴父爲尊。尋常細事,尚且父在子不得自專;何況朝廷詔命,爲子者焉敢私開。”張安忙說道:“此天子密詔,單賜小殿下,不可使燕大王知之。”燕世子道:“爲君可以疏臣,爲子焉敢背父!”因命得當將官,將詔書並張安,送赴軍前。張安百般勸誘,世子只是不聽。張安此時不過一人,如何拗得世子過,只得聽其送來。
且說燕王有一個宦臣,叫做黃儼,素與三子高燧相好,忽聞得朝廷賜書與世子之信,遂乘此而獻讒言於燕王道:“世子近來與朝廷甚親,往往有密謀相通。今又聞朝廷有祕詔至燕賜與世子,千歲爺不可不察。”燕王不信道:“世子爲人純謹,焉肯背父,而與朝廷交通?”高煦亦譖說道:“黃儼之言非虛,父王若不信,可遣人回國,訪問朝中可曾差人來往,便明白了。”燕王躊躇不決,忽報世子遣官送詔並齎詔人張安至。燕王接詔書看了,因嘆息道:“吾父子至親,猶思離間,何況君臣乎?奸臣乘機播弄,安可兔也。且建文小子,動以仁義爲名,如此詔書,教子不孝,誘臣爲奸,是仁乎?是義乎?殊可笑也”因對張安道:“汝何等狗官,也敢來搖脣弄舌,離間吾父子!本當斬首,姑念非首謀。若竟縱汝還朝廷亦不知辱。”因命系之於獄。又想朝廷用計離間我父子,不勝憤怒,遂命邱福、朱能、房寬、張信、李遠、陳文一班將士,各率靖難師,分路南伐。衆將領命,一時齊發,聲勢之盛,遠近震驚。不多時,報靖難兵攻破河東及東平,擒獲指揮詹憬,其餘官吏俱遁去。唯吏國鄭華,知勢不支,先託妻子於友人,自率民兵守城,城破而死。不多時,又報靖難兵攻破坎上,擒獲指揮薛鵬。又報靖難兵攻沛縣,未及戰而指揮王顯早以城降;知縣顏伯瑋,衣冠升堂,向南再拜慟哭道:“臣文臣,無能報國!”遂自縊死;主簿唐子清,典史黃謙,皆被擒獲,不屈而死。
此時南兵屢敗,各郡縣守將,皆驚懼無策,但願燕兵不至爲幸。唯徐州乃南北必經之道,守將畏怯,只要堅守,不敢議戰。卻虧了翰林程濟,正奉命監軍於此,因對守將道:“諸君奉命守城,但務守城,未嘗不是。但須知戰守,原合一者也,未有不善戰而能善守者。今燕兵乘勝而來,若容其圍城,則必心高氣揚,極力攻打矣。莫若伏兵要地,乘其遠來疲勞,突出而迎擊之,彼縱不大傷,亦必爲吾一挫。挫後再來圍城,亦爲易守矣。”衆守將聽了,皆喜道:“參謀之論是也,末將等自當努力,但不知燕兵從何路來,當伏兵於何地,並乞參謀教之。”程濟道:“燕兵自從北來,衆將軍可分兵作三隊,俱出北門外,十里一隊,十五里一隊,二十里一隊,俱撿由深樹密處埋伏。燕兵初來,不可輕出。俟燕兵過盡圍城,城中兵放炮出戰之時,然後十里埋伏的人馬,速放炮震天,從燕兵之後殺來。燕兵自着驚,不敢戀戰而敗走矣。燕兵敗走之時,切不可苦苦邀截,若苦苦邀截,彼必死戰矣!可縱其敗走,卻合兵逐之。至十五里,伏兵起而擊之;至二十里,伏兵再起而擊之,彼自心寒膽喪而遠走矣。”衆守將聽了,更加歡喜,就要分兵去埋伏,程濟止住道:“燕王三日後方到,埋伏太早,未免將士勞苦,後夜發兵,未爲晚也。”衆將皆依計而行。
果然三日之後,燕兵突然湧至。此時燕將張武、火真,因屢屢戰勝,絕不提防徐州有埋伏,竟長驅而來。直到城下,正欲圍城攻打,不意城上炮響如雷,鼓聲動地。不多時城門大開,擁出兩將,統兵出來大叫道:“從叛逆賊,不要逞強!今汝身人重地,料想不能生還,莫若速速投降歸正,還保一條性命。若不悔悟,只怕頃刻之間,立爲齏粉矣!”張武與火真大怒道:“一路來經過了多少城池,望見靖難旌旗,便遠遠迎降,稍若不知天命,即立見摧殘。今汝這幾個殘兵敗將,怎敢說此大話!”就挺槍直衝過來,與二將對敵。兩下里戰了十餘合,忽聽得燕兵陣後,炮響連天,鼓聲震地。燕兵紛紛來報道:“南還埋伏精兵,轉從陣後殺來,甚是兇勇,須速分兵迎敵!”張武、火真聽了,着慌道:“不曾提防,誤中他計了!”遂不敢向前苦戰,忙撤回兵馬,往陣後來救應。到了陣後,恐被南兵攔住,前後夾攻,遂拼死殺開一條血路而走。喜得南兵只是殺人,卻不阻截歸路,讓燕兵敗回,卻合伏兵隨後趕殺。燕兵既脫出了險地,猶自誇道:“南兵終是膽怯,若因緊了不放,豈不盡受傷殘。”正說不了,忽又聽得鼓炮震天,突出一支伏兵來邀殺。二將大驚失色,只得揮兵苦戰了一番,被殺了許多,方纔脫去。走不得四五里,忽又聽得鼓炮震天,突出一支伏兵來邀殺。二將驚得魂魄全無,被伏兵殺得七損八傷,方纔脫去,報知燕王。只因這一報,有分教:小小孤城,不當大敵。欲知後事,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梅駙馬淮上傳言 何將軍小河大捷
卻說燕王見張武、火真來報徐州戰敗緣故,不覺大怒,復發兵來攻徐州。當時徐州衆守將,見殺敗燕兵,皆以爲從來未有之功,便出撤文,申文書,各處報捷。又請文人鋪敘戰功,立一石碑,豎在北門外。程濟再三勸止道:“不可,不可,此招災惹禍之端也!”衆守將正興興頭頭,哪裏肯聽。程濟無法,只得捱到夜深,悄悄叫人備了祭禮,自往碑下祭之;衆守將聞知,皆笑他作怪。不期過了些時,燕王親率大兵,破了徐州。看見立碑在此,勃然大怒,命左右錘碎。左右領命,方錘得一錘,燕王又止住道:“且錄下碑文來看了再錘。”及錄下碑文來看時,而程濟的名字,已被先一錘錘下去矣。後來燕王照碑上名字誅人,而獨不及於程濟,故程濟得安然從建文帝之亡,人方知程濟道術之妙,此是後話。
且說燕王攻破徐州,守將皆逃,就乘勝一路搶州奪縣,而來勢甚強旺。早有朱能、邱福,並一班將士,共上一表道:“大王功高德盛,宜早即皇帝位,以慰天下臣民之望。”燕王不允,道:“寡人舉兵者,爲靖難除奸也,非私天下也。此事豈可輕議?但諸將士,勞苦有功,不可不少爲升擢。”就升邱福、朱能、張信、劉才、鄭亨、李遠、張武、火真、陳珪、李彬、房寬等,爲五軍都督僉事;紀善、李忠,升爲右長史;其餘將士,俱進秩有差。一面發兵來攻淮安。
朝廷聞知,見聲息日近,舉朝張惶失措,無一人可用,因思駙馬梅殷。他尚太祖寧國公主,大有才智,太祖最爲眷注。臨崩時,梅殷侍側,太祖因囑之道:“汝老成忠信,可托幼主。”復出遺詔授之道:“敢有違大者,汝討之。”建文帝因事急,遂將各地召募的民兵,合在軍營上,共四十萬,命梅殷統領,駐割淮上,以扼燕師。梅殷受命統兵,謹守要害,以防燕師侵犯。報到燕王,燕王因思梅殷系太祖駙馬,親愛相關,難於攻逼。因寫書一封,遣使送與梅殷,內言:“往南者,欲進香金陵,以展孝思,非有他也。敢煩假道。”梅殷看了,回書道:“進香乃王之孝,但皇考有禁,不許進香。遵禁者爲孝,不遵禁即爲不孝。況奉命守淮,豈敢假道?”燕王看了回書,因大怒,又致書道:“進香有禁,是矣,寡人遵祖訓;而興兵以誅君側之奸,難道亦有禁乎?況寡人乃太祖嫡子,倫敘當承;今又爲天命所歸,豈汝人力所能阻也!”梅殷覽書亦大怒,因叫人將來使的耳鼻割去,道:“來書詞語狂悖,我也難回答,只好留汝口,報與燕王,說:‘當今天下,乃太祖之天下。當今天子,乃太祖所立。王既系嫡子,太祖何不立王?太祖既不立王,則王臣也,宜安守臣位,不可作此叛逆之想,以成千古不忠不孝之罪人’!”使者歸報燕王。燕王知梅殷忠直,難於煽動,遂舍淮安,竟望徐、宿而來。
不期平安自圍北平被劉江炮聲驚走後,訪知燕王大兵進至淮徐,遂暗算道:“燕王只知乘勝而前,卻不防後,我今領兵從後追之,前後夾攻,自成擒矣。”因選精兵四萬,隨後趕來。燕探馬報知燕王,燕王道:“平安暗暗襲人,以爲得計,必不防我有備。”因遣都督李彬等,領兩隊人馬潛伏於流河左右以待之。平安一時貪功,果不防備,打聽燕王的營寨,離此不遠,進進兵。不期到了淝河,忽一聲炮響,左右突出兩隊伏兵,截住廝殺。平安喫了一驚。雖急急交戰,終覺被算,人心慌張。而李彬又系勇將,戰不多時,平安料不能勝,只得領兵退走。燕王見了,也不命將追趕,竟乘勢分兵打破了宿州。一時齊魯諸營堡將士,聞知燕王勢盛,皆相率來降。
那平安雖遇伏兵截殺,一時退兵,但兵精將猛,不曾大損。聞知總兵官何福,領兵屯於小河,遂引兵前來,與之相合。何福正慮燕兵勢大,己軍單薄,見平安引兵來合,不勝歡喜,因商量道:“燕兵一路來犯,乘勝至此。今既至此,離神京不遠。若不努力,大殺他一兩陣,使他心寒遠適,則朝廷事危矣。我雖擁兵於此,卻恨寡難敵衆。今幸將軍天降,誓當同心,以報朝廷。但不知燕王之衆,何以破之?”平安道:“燕王自幼從太祖東征西戰,久稱知兵,凡諸巧計,俱算他不倒。唯有鼓勵將士,奮勇血戰,倘或朝廷福大,傷殘得他,方能平此禍難。”何福道:“將軍之言是也。”因激勵將士,打點鏖戰。
卻說燕兵到了小河,要渡過南來,見無橋樑,大將陳文令衆軍伐木爲橋,先將步卒並輜重渡了過去,隨後又渡騎兵,就分兵守橋。何福見了,因對平安道:“此時不戰,更待何時!”平安道:“將軍請先率步兵,沿河而東,爭其所守之橋,誘其兵出,然後待末將馳騎兵奮擊之,自無不勝。”何福以爲然,遂領了許多步兵,分做兩翼,沿河而來,欲奪燕兵所守之橋。燕王看見,先命大將王真,領兵過河追擊,自卻隨後接應。王真過得河來,看見何福的步兵散漫,猶未急擊,不料平安領一隊精騎,忽然衝至面前,大叫道:“燕王逆賊,怎不自出,卻叫你來替死!”就挺槍劈面刺來。王真暗喫一驚,急急躲過,再舉刀相還,爭奈一時神氣不振,又當不得平安勇猛,鬥不上三合,早被平安刺死落馬。陳文看見,喫了一驚,忙要上前接應,不期何福率步兵從橋後突到,四圍逼緊,脫身不得,也被何福殺了。南兵見殺了兩員燕將,不覺勇氣百倍,遂乘勢渡過橋來。燕將張武正在林中放馬,忽見王真、陳文被斬,忙忙提刀上馬,從林中突出,大叫道:“甚麼人敢大膽殺人!”此時燕王看見,也帶着指揮韓貴,趕來接應。遂合兵一處,向前攻擊。南陣上早有丁良、朱彬二將,接着廝殺。平安看見燕王立在陣前,暗想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必擒王。殺這些散賊何用?”遂乘衆人酣戰,竟悄悄縱馬挺槍,飛奔燕王。燕王看見大驚,欲揮將與戰,而衆將皆有敵手,只得回馬就走。平安緊緊追來,燕王見平安追得緊,欲待回身接戰,卻奈劍系短兵,當不得大戰。又知平安雄勇,敵他不過。事急了,大叫道:一甚麼賊將,敢追寡人!”平安道:“我是平將軍,奉獻大王一槍!”一面說,一面將槍尖指着燕王的頭。相去不遠了,果是聖天子百靈相助,平安的戰馬,忽一個前蹶,跪倒在地,早將平安跌下馬來。平安急急爬起來,再翻身上馬,欲往前追,而燕王已馳去遠矣。平安方知燕王有些奇異,不復來追。再到橋邊,早見了良、朱彬戰敗,爲燕兵捉去。而燕將韓貴,也被南兵殺死,因又助着何福,大殺一陣。燕兵見燕王被迫而去,不敢戀戰,俱漸漸退過橋去。何福見了歡喜,遂申文奏報小河之捷,又請增兵破敵。只因這一請,有分教:勳臣統兵,勇將陣亡。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魏國公奉旨助戰 李都督恃勇身亡
卻說建文帝見何福上表報捷,龍顏大悅,因降詔褒獎,又敕魏國公徐輝祖,率京軍五萬助戰。徐輝祖奉旨領軍,連夜趕至小河。
此時燕兵屯在齊眉山下,與何福、平安,日日對壘,不能取勝,正自憂疑。忽又聽得報徐輝祖率京軍來助戰,軍心愈黨訪惶。燕王毫不在意,但激勵衆將,奮勇與戰。臨對陣時,何福、平安乘着屢勝,其氣已壯,今又增了徐輝祖,領五萬京軍來助戰,一發添上威風。何福又請徐輝祖掌了中軍,卻自與平安兩騎馬飛出陣前,往來索戰。北陣朱能,光與平安對戰。戰不多時,又是薛祿與何福對戰。北陣上又有一將出,南陣上就有一將與之交鋒;南陣上又有一將衝來,北陣上就有一將與之抵敵。從午時殺到酉時,直殺得徵雲滾滾,戰氣騰騰,並不見有輸有贏。
忽北陣上又突出一員大將,乃是都督李彬,十分驍勇,此時見兩家苦戰,並無勝負,因大叫道:“廝殺不能斬將,直管殺些甚麼?待我斬一個大將,與你們看看。”遂一騎馬飛過陣來,直奔徐輝祖。不期徐輝祖“忙家不會,會家不忙”,看見有將衝來,知他要乘空襲取,因將刀按在身邊,只做不知。待他馬衝到面前,槍刺近身邊,方提起刀來,將槍隔去。還趁勢劈一刀來,大罵道:“你要槍刺人,獨不怕刀砍你麼?”李彬被徐輝祖伏刀將槍隔去,又隨手還刀,知是慣家,方喫了一驚,急急勒馬倒退以避刀。不料那馬跑急了,陡然勒回,未免要往後一挫。誰知這一挫裏一個後蹶,竟將李彬閃了下來。徐輝祖麾蓋下一班將士,見李彬閃下馬來,遂一齊上前捉人。李彬自知不免,遂棄長槍,拔出短劍,大叫道:“今日之死,誤也!但我也不肯獨死!”獨揮劍斬了數人,方被南兵亂刀殺死。
北陣將士,盡知李彬驍勇,今見他被殺,未免心寒,又見天已薄暮,遂個個皆退去。南陣平安、何福,並諸將見斬了李彬,諸將又皆敗去,一發有興,喊叫連天道:“今日定要打破燕營,生擒叛賊!”如狼如虎,一齊逼近燕營。虧得燕王見勢頭不好,忙將強弓硬弩,射住陣腳。南兵攻打不入,方纔退去。燕營將士,想起前日一路而來,俱是乘勝,意氣揚揚,不期今日連輸了兩陣,又兼勇將李彬被殺,便覺興致索然。諸將中就有進言的道:“北兵雖強,不過一方;南兵縱弱,天下皆是,只管徵調得來。況朝廷名分尚在,恐一時成功不易。莫若且還北平,養成精銳,俟有釁隙,以圖再舉。若不揣勢力,強爭苦鬥,恐怕有失,非算也。”又有的說道:”‘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兵法也。大王深知兵法,豈可強爲。”燕王聽了,知人心搖動,不便以威勢壓之,因默然不語。喜得朱能挺身而出道:“諸將爲何出此言也?昔漢高祖與項羽爭天下,漢高祖連敗七十二陣,志氣不衰,遂一戰而勝,終有天下。今大王自起兵以來,所取非一地,所敗非一人,自北而南,一路攻城,交戰克捷多矣,今奈何偶然一挫,便輒議還師。且請問諸君,還師北平,還是自立乎?還是北面事人乎?凡爲此言者,非不智則不忠也,乞大王速斬以警衆。”燕王聽了大喜,道:“諸將亦非不忠,各人智略不同耳。然究竟思之,終以朱將軍之言爲是。爲今之計,唯有急思破敵,再言還師者斬。”衆將方不敢言。然雖不敢言,而請燕王北還之議,早紛紛傳到何福耳朵裏。何福滿心歡喜,以爲燕兵一還,則我執燕之功成矣,遂按納不定,竟將燕王北歸消息,報知朝廷。朝廷聞知又按納不定,遂君臣商量道:“燕王既北還,則徐輝祖率京軍五萬,無戰可助矣。駐兵於外,未免要運糧接濟,不如召還,以實京師。”建文帝以爲然,遂降詔召還。只因這一召,有分教:南軍失勢,北將成功。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燕大王料敵如神 何將軍單騎逃脫
再說燕王自兩敗之後,因與衆將商量道:“平安、何福,皆久戰之將,今又加徐輝祖相助,實難摧挫。若苦苦與之爭鋒,徒勞殺傷,莫若且堅壁勿戰,只作北還,以懈其心。況彼駐紮之地,非城非廓,糧草皆須搬運,我但暗暗遣兵,或斷其炯道,或絕其樵探,彼自不能安而攪亂矣。”衆將皆以爲然。燕王算計已定,故平安、何福屢屢來挑戰,俱堅壁不出。平安、何福無可奈何,忽又有旨召徐輝祖還京,銳氣未免減少了一半,也就不敢十分來挑戰。
燕王打探得徐輝祖召還,知何福失勢,遂遣朱榮、劉江,暗暗率兵,四處斷其餉道,又遣遊騎,四處捉其樵探。何福聞知,急急差兵救護。東邊才保全了回來,西邊又報劫奪。日日驚擾,不得安寧,乃憤怒要與他大戰。燕兵又堅壁不出,每日空來空往,把一團銳氣,又消磨了幾分。因與平安商量道:“我兵駐紮此地,要搬運糧草,利於速戰;而燕王又不明戰,只暗暗侵擾,未免我勞彼逸,殊非算也。莫若移營靈壁以就糧,既可免其驚擾,又可堅持以待戰,不知將軍以爲何如?”平安道:“此言是也。”遂令軍士移營於靈壁。
此時燕王雖堅壁不出戰,然而兩壘相對,恐有意外之變,日夜提防,將士不解甲者月餘,未免勞苦而生怨,諸將因請燕王道:“目今盛夏,淮南一帶,地土卑溼,又兼暑雨連作,軍中常恐瘟疫。今南兵已移營靈壁,大王何不且渡過河去,擇一善地,休息士馬,相機再進,何如?”燕王道:“諸君只知過河爲安,卻不知過河有大不安也。既兩敵相持,進則人心奮,退則人心餒。今將士雖勞苦,然心中必惕厲而思破敵。若一渡河,樂於便安,則人心懈矣。人心一懈,則敵人乘勢來擊,未免被其戮辱。安乎?不安乎?今何福圖安,移營靈壁,即諸君之勸我渡河也,吾見其銳氣索然,不出數日,吾自有計擊走之。”諸將道:“大王妙算過人,臣等不及也。但擊走何福,更有何計,請大王明示。”燕王道:“兵貴乘隙。寡人聞得南軍運糧五萬將到,平安帥兵六萬,前往護還,此隙也。我往擊之,我自猛而彼自怯也。兵又貴擊情,我親領兵與戰,彼自盡力相持。俟彼此戰疲,我敗走以誘之,彼見我敗走,力雖疲亦必追逐;疲而追逐,其情可知。我再伏精銳,出而擊之,彼縱英勇,亦未有不惰而敗走者。”諸將聽了,大喜道:“大王神算,真無遺策。但他運糧已近,宜速爲之。”燕王因命次子高煦,領精兵一隊,伏於林間,再三誡之道:“縱我戰敗,亦不許輕出,必要窺伺敵兵疲倦之極,方可出而擊真惰歸,不患不成功矣。”高煦領命而去。燕王就分遣壯士萬人,四路掩擊護糧之軍。自引兵分作兩翼,進攻靈壁。何福見燕王久不出戰,今忽來攻,必然有謀也,堅壁不出。
且說平安率兵護糧,也防搶奪,將六萬兵分列於外,叫負糧者居中而行。忽見燕兵來搶奪,就引兵縱擊,殺傷燕王甚衆。燕王乃回師,命衆將與平安交戰。戰了許多,不見輸贏。燕王臨陣細觀,見其兵將前後連絡,更班出戰,因親麾一隊;轉出其旁,橫衝其陣。南軍不曾提防,被燕王衝做兩段,首尾不能相顧,兵心遂亂。燕將乘其亂,一發奮勇力攻,平安漸漸退下。何福在壁上,遠遠望見平安有敗陣之勢,忙引大兵,開了壁門,衝將下來,大叫道:“平將軍勿慌,我來也,誓必破賊!”平安見何福兵出,膽又壯了,遂復抖精神,向前力戰。一班燕將雖不畏怯,但戰已久,忽又何福的大兵齊出,一時只好抵敵,哪裏又能斬將搴旗,何福、平安轉攻,致使時有殺傷。此時高煦伏在林間窺看,早有副將說道:“燕師受傷矣,可出擊之。”高煦道:“燕師雖小有殺傷,卻大勢不敗。南兵何福初出,正在奮勇之時,此時我若出擊,縱能擊敗,他亦未至寒心。非父王命我伏兵意也,須再俟之。”又窺了多時,見兩軍血戰既久,俱有疲倦之色,燕王引衆漸漸退去,高煦方揮衆道:“此其時也。力戰成功,在此一舉!”遂放起號炮,一齊衝出林來,邀擊南兵之後。南兵苦戰了一日,雖僥倖戰勝,卻已精疲力竭,忽見有伏兵邀擊,怎不心慌。又見邀擊之將,乃是高煦,素知其勇,一發手忙腳亂,不敢戀戰,唯有奪路而走。平安、何福雖亦喫驚,然欺高煦兵少,尚拼命相持。當不得燕王大兵聽見炮響,知高煦伏兵已出,又復殺回。何福、平安不能支持,只得棄了糧,率領敗殘士卒,奔回靈壁,堅閉不出。高煦東西馳擊,斬首萬餘,獲馬數千,五萬南糧,俱爲北兵得了。
何福敗還,與平安商議道:“兵敗猶可再勝,軍中正爾乏食,五萬糧餉,又盡失去,何以支給?”平安道:“將士乏食,守此何益?爲今之計,唯有率衆,乘燕王不備,突圍而出,就食於淮,再作他圖。”何福道:“將軍之言是也。”因傳令將士道:“糧餉被劫,軍中乏食,須就食於淮,以待後運。但燕兵圍營,必須突出,方能前往。爾衆將士,俟明日號炮三聲,即齊心奮勇而出。違誤者斬!”衆將士苦戰了一日,又見有明旦突圍之令,盡去安歇,以待炮聲早起,好去突圍。不期燕王用兵神速,見何福敗還靈壁,堅守不出,銳氣正衰,恐其停留長志,又有救援,遂不待天明,即躬率將士,悄悄攻其壁壘。諸將見燕王先登,誰敢不前,一時盡蟻附而上。燕王命放炮三聲,衆將齊攻壁門。燕王這邊放炮,南軍在睡夢中聽見,認是本營將軍放炮,催衆突圍,往淮就食,忙忙爬起來收拾了奔到壁門。你見我來,我見你至,都認以爲真,竟將壁門開了。走到門外一看,見外面燕兵擺滿,方知誤了。及再要重閉壁門,而燕將早已喊聲如雷,有如潮水一般,一湧殺入矣。南兵不曾提防,突被殺入營中,一時鼎沸。諸將也有臥而未起的,也有起而未及披掛的,或被殺,或被擒,無一人得免。燕王忙傳令禁止殺入,但早已殺得人馬濠平塹滿矣。諸將報功,生擒武臣陳暉、平安、馬博、徐真、孫成、王貴等三十七員,文臣陳性善、彭與明、劉伯完等一百五十人,降者無數,唯何福一人逃脫。只因這一敗,有分教:滿朝失色,再謀無功。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燕王耀兵大江上 建文計窮思出亡
卻說靈壁之敗,報到朝廷,君臣聞之,皆無人色。廷臣只得又議各處召兵,建文帝又遣禮部侍郎黃觀往安慶,翰林修撰王叔英往廣德,都御史練子寧往杭州,三處召募義勇民兵,人援京師。三人受詔出朝,因詣黃子澄而問計。黃子澄大慟道:“大事去矣,吾輩萬死不足贖誤國之罪!諸公此行,恐亦無濟。不過臣子之心而已,他難論矣。”三人聞言,遂號泣而往。然所到之處,已知金陵不能守,並無一人應矣。
再說燕王既破了何福,遂引兵要渡過淮來。此時盛庸自夾河敗後,不敢南還,因走至淮上,收拾了馬步兵數萬人,戰船數千只,鎮守淮河南岸。燕王兵到北岸,諸將說道:“彼南岸有船,我北岸無船,何以能渡?”燕王笑道:“同一淮河,彼南岸之船,即我北岸之船,又何分焉?”諸將不悟,無言可對。燕王因命衆軍,伐木造筏,又命揚旗擊鼓,聲張其勢。若將待筏成,早晚即渡者。南軍在南岸望見,雖知其造筏艱難,一時未必能渡,卻見他猛勇之勢,未免懼怕。盛庸因吩咐排列炮石,緊緊護守。不期燕王卻遣朱能、邱福等將,率數千驍勇,悄悄西行二十里,於無人之處,用小舟潛渡過南岸。南軍只慮北兵筏成要渡,哪裏有防潛襲,忽炮聲大作,邱福、朱能等將,率兵衝入其營,大叫道:“燕王大兵已盡在此矣。有令不許走了盛庸!”南兵突然被攻,又見喊聲動地,金鼓震天,心膽俱破,皆無鬥心,四散而走。盛庸要逃,不及上馬,只得登一小舟,潛逃卻去。朱能、邱福見南兵逃走,忙揮南艦往渡北兵。燕王笑笑道:“諸君試看,這些戰艦,屬南平屬北平?”衆將皆拜服道:“大王勝算,真如觀火,非諸將所能及也!”
燕王既渡,又與衆將商議道:“此去京師,東西皆路,不知當從何路爲直截?”諸將中有說當先取鳳陽爲直截,有說當先取淮安無後患,燕王道:“皆不然也。若先取鳳陽,我想鳳陽樓櫓堅定,非攻不下。苦攻,則未免震驚皇陵,試思皇陵豈可震驚乎?若先取淮安,我想淮安積儲饒裕,人馬衆多,攻之豈易破乎?若攻不破,勢必曠日持久,那時援兵再集,豈我之利乎?莫若乘勝直趨揚州、儀真,況兩城兵弱,不須苦戰,可招而下。既得真、揚,耀兵江上,則京師震駭,必有內變矣。京師既定,鳳陽、淮安又何慮焉?”諸將皆喜道:“大王之言是也。”燕王因遣指揮吳玉,前往揚州招降,然後發大兵隨之。
此時揚州守備,乃指揮崇剛與御史王彬,二人皆忠義之臣。燕兵末至,有一個指揮叫做王禮,頗有才勇,聞知燕勢日強,因說崇剛與王彬降燕以明知機,而圖富貴。崇剛、王彬大怒不從,遂將王禮下獄,欲論其罪。及吳玉來招降,崇剛、王彬又拒絕道:“奉命守土,但知殺賊,焉肯從賊!”吳玉見二人固執不降,遂密寫了飛書,散入城中招降道:“有人能擒守將獻城者,加官重賞。’早有一個千戶叫做徐政,原與王禮同謀,因王禮下獄,不敢復言。今得吳玉飛書,暗暗通知王禮,又會同一班黨羽,候燕兵一到城下,即擁衆鼓譟,打開獄門,放出王禮,同擁至守備衙,捉住崇剛與王彬,大開城門,獻於燕王。燕王大喜,遂升二人爲都指揮。又欲崇剛、王彬歸降,二人不屈,遂命斬之。揚州既下,儀真孤城,不勞力而亦破矣。
儀真既破,北軍登舟往來江上,旗旗蔽天。南軍望見,知勢難遏,盡皆解體。建文帝聞報,慌張無措,方孝孺奏道:“事急矣,宜以計緩之。”建文帝道:“何計可緩?”方孝孺道:“如今事急,唯有遣人,許以割地,講和或者可延數日。倘東南招募一集,況有長江之險,彼北軍又不慣舟揖,再與決戰江上,則成敗未可知也。”建文帝不得已從之。又思外臣講和,恐其不信,因假太后之命,遣慶成郡主往燕營講和。郡主既至燕營,道達太后之命,以割地分南北爲請。燕王笑道:“此非太后意也,特欲假此緩我師耳。軍中非敘親情之地,郡主請回,無多言也。”郡主無奈,只得還朝覆命。
燕王在江上,獨往獨來,並無一人與之相抗。唯盛庸又領許多海艦,至浦子口迎戰,連戰至於高資港。朝廷聞知,忙遣都督企事陳瑄,帥舟師助之;陳瑄既至,知勢不可爲,遂叛而降燕。陳瑄既降,而盛庸敗績矣。燕師至龍潭,朝廷又遣李景隆並尚書茹琳往龍潭,仍以割地講和爲請。燕王終是不肯,竟遣李景隆等回朝。建文帝見割地講和不聽,因急召齊泰、黃子澄,入朝議事。近侍奏道:“齊泰已奔往廣德。黃子澄已奔往蘇州。口說徵兵,實不知所爲何事?”建文帝道:“起事皆出汝輩,而今事敗,皆棄朕去了!”因長嘆不已。忽報燕兵已進屯金川門,左都督徐增壽守左順門,竟對衆宣反,謀開門迎降。御史魏冕聽了大怒,因手擊之,又奏聞於帝。帝大怒,命左右擒徐增壽至廷,責以不忠,親自下殿手誅之。
既誅徐增壽畢,有茹(王常)等衆臣勸帝幸湖湘以避之,又有王韋等衆臣勸帝幸浙海以避之。方孝孺獨奏道:“國君與社稷同死生,避之非是,臣請效死勿去。”建文帝道:‘方卿之言是也。朕意已決,卿等且退。”衆臣退出,忽又一臣跪下奏道:“事已定矣。時已至矣,陛下宜早爲之,不容緩矣。”建文帝視之,乃是向日奏北平兵起的程濟。知他是個異人,因問道:“大位已不可保,汝雲事已定。時已至,莫非欲朕死社稷乎?”程濟道:“陛下大位雖不保,而太祖的社稷卻未曾失,何必死殉。”建文帝道:“社稷既不必死,臣下有勸應幸湖湘的,也有勸朕幸浙海的,莫非此中尚有義,可赴乎?”程濟道:“陛下以天下之大,尚不保此位,豈湖湘、浙海之死灰,得能復燃耶?”建文帝道:“一方之死灰,既不能燃,則燕王北平一方,爲何而猖撅至此乎?”程濟道:“此中蓋有天命也!天命所在,不當以大小論也。”建文帝道:“既天命在燕,太祖何不立燕王,而竟立朕,毋乃不知天命乎?”程濟道:“太祖,聖主也。又有賢臣劉青田輔佐之;豈有不知天命。然太祖不立燕王,而立陛下者,正知陛下亦有天命。且知天命之氣運有後先,不可強,故委曲而爲之也。”建文帝沉吟道:“殉社稷既不必,圖興復又不能,然則朕一身將何所寄?”程濟道:“唯有出亡而已。”建文帝道:“出亡固是一策,但行之於列國則可,行之於當今則不可。列國時諸侯割據,晉亡則於秦,楚亡則於吳,故出境則免。今天下一家,何地不,人於版圖,一稽查而即得。況燕王既不念君臣大義,又何有於叔侄之親。萬一後日求而得之以被害,莫若今日死社稷之爲得體也。”程濟道:“興亡既有天命,死生獨無大命乎?陛下之大位固止於此,而陛下之生卻正未艾,陛下又何慮乎?”建文帝道:“天命既然一定,而人事亦當先謀。朕帝王也,一旦出亡,不知稅駕何所?爲士爲農,爲工爲商,亦當先定其名,方不露。”程濟道:“士農工商,皆非帝王之事,唯有祝髮,庶可遊方之外。”正說未完,忽一老太監哭奏道:“萬歲爺,今日遇難,奴婢有事,不敢不奏。”只因這一奏,有分教:龍體披緇,帝頭削髮。欲知後事,請看下文。
第二十九回 欲滅跡縱火焚宮 遵遺命祝髮遁去
詞曰:
弱者敗來強者勝,盡忠虎鬥龍爭。誰知勝敗是天生。得昌
方得位,無福自無成。暗測潛窺雖莫定,其中原有高明。似
聾似啞似惺惺,已將善後計,指點作前程。
卻說建文帝正與程濟商量出亡之事,忽一個老太監,叫做王鉞,跪下哭奏道:“萬歲爺,今日事急矣,奴婢有事,不敢不奏。”建文帝道:“你有何事奏朕,快快說來。”王鉞道:“昔年太祖爺未升遐之先,知奴婢小心謹慎,親同誠意伯劉基,封了一個大篋子,付與奴婢,叫奴婢謹謹收藏。在奉先殿內,不許泄漏。只候壬午年,萬歲爺有大難臨身之日,方許奏知。今年已是壬午,奴婢又見燕兵圍城,萬歲爺進退無計,想是大難臨身了,故不敢不奏知。”奏罷涕淚如雨。建文帝聽了,忙命取來。王鉞因往奉先殿,叫兩個小近侍抬到御前。建文帝一看,卻是一個硃紅篋子,四面牢固封好,篋口用兩柄大鐵鎖鎖好,鎖門俱灌了鐵汁,使人輕易偷開不得。建文帝見了,大慟道:“前人怎爲後人如此用心?”因命程濟打去了鐵鎖,將篋子開了。一看卻無別物,只得爲僧的度牒三張,袈裟三套,僧帽三頂,僧鞋三雙,並祝髮的剃刀亦在內。度牒一張是應文名字,一張是應賢名字,一張是應能名字。又朱書於篋旁:“應文從鬼門出,其餘從御溝水關而行,薄暮會於神樂觀西房。”建文帝細看明白,再三嘆息。向程濟道:“你方纔議及祝髮,朕猶詫以爲奇異,不知太祖數年前,早已安排及此,惟智者所見相同,然亦數也!”因對篋子再拜受命,就要叫人祝髮。程濟忙止道:“且少緩,此祕舉也,不可令人知。宜應酬外事,掩飾耳目。”建文帝會意,乃傳旨,着衆親王並勳衛大臣,分守城門。
到了次早,乃六月十三日,燕王正圍城攻打,谷王(木惠)與李景隆分守金川門,知大勢已去,就開城門迎燕王。燕王大喜,遂率兵將一湧入城,先使人在前宣言道:“逆命者死,投誠者榮!”早迎降者,紛紛逃走者不絕,唯刑科給事中葉福井、工部郎中韓節,也不降,也不逃,尚立於城門死守,早被燕兵殺了。又有一個門卒,叫做龔翊,年十七歲,衆門卒見城破了,叫他同報名去降,他不聽,竟大哭一場,逃遁而去,隱於崑山,終身不出。當日燕王兵到,城中迎接者,皆稱功頌德,甚是快暢。忽御史連楹,衝着馬頭而來,燕兵只認他是迎降,遂讓他走到馬前,不期他對着燕王大聲說道:“燕殿下乃太祖嫡子,既奉太祖之命,分列燕藩,便當盡孝,以遵太祖之成命,而羽翼王朝,爲何乘朝廷之柔弱,遂爲此叛逆之事?殿下縱恃兵強,篡了大位,而不忠不孝,如何能服天下?”燕王道:“此天命也,汝迂儒不知,但當順受。”連楹道:“天命篡君,既可順受,倘天命殺父,亦當順受耶?”燕王聽了大怒,尚未開言,而左右將士,竟用亂兵殺了。連楹身雖被殺,而屍猶僵立不僕。
燕王既殺了連楹,又見徐輝祖引一隊兵來,與之巷戰,故不敢便逼近闕下,建文帝因得在宮中打點。此時一班具位之臣,已各有所圖,皆不入朝矣。唯有數十忠義之臣,或感恩深,或思義重,或激於君臣名分之難逃,竟不顧身家生死,入朝來相傍。程濟因說建文帝道:“時至矣,不容緩矣!陛下雖不死殉,卻當以死傳。”建文帝道:“死何以傳?”程濟道:“縱火焚宮,而以燼餘之袞冕爲證,則不死而死矣。然後祝髮遁去,便蹤跡不露,可安然長往矣。”建文帝點頭道“是”,遂命內侍聚珠衣寶帳,並內努珍異於蘭香殿,縱火焚燒。一時宮中火起,皇后馬娘娘知事不免,因領衆親倖嬪妃,皆赴火焚死。宮內外一時鼎沸,皆亂傳上崩矣。程濟同諸臣,請建文帝至一祕殿,就宣左善世僧博洽,與帝將發剃去。剃完,帝脫去龍衣,換上袈裟,並僧帽、僧鞋,竟爲和尚。
正是:
可憐王者身,忽爲佛弟子。
細想不須驚,太祖曾如此。
太祖未及終,建文全其始。
程濟就取出應文這張度牒,付與建文帝道:“此謀名與陛下相同,陛下應須領受。”建文帝受了,程濟復取那一張度碟,問諸君道:“有師必有徒相從,不知誰願爲徒?”忽有二臣應聲而出,一個是御史葉希賢,一個是吳王教授楊應能,俱說道:“臣二人名應度碟,已是前定之數,又何辭焉?”建文帝大悅。程濟因又使傅洽替二人將發剃了,換上僧服,付與度碟,使其與帝相隨。其餘衆臣看見,俱伏地哭道:“臣等受陛下深恩,縱不剃髮,也須從亡,少效涓埃。何忍頻年食祿,而一旦危亡,便戛然棄去!”建文帝道:“相從固好,但恐人多,惹出是非,反爲不美。”程濟道:“事急矣,非留連之時。”建文帝因舉手揮諸臣退出。諸臣無奈,因大慟,拜別而去。程濟遵太祖遺命,先令御史葉希賢,按察使王良,參政察運,教授楊應能、工資、劉伸,中書舍人梁良玉、梁中節、宋和、郭節,刑部司務馮囗,待詔鄭洽,欽天監正王之臣等十三人,從御溝水關而出,約於神樂觀相會。然後程濟與兵部侍郎廖平,刑部侍郎金焦,侍讀史仲彬,編修趙天泰,檢討程亨,刑部郎中梁田玉,鎮撫牛景先,太監周恕等九人,請建文帝至鬼門。
這鬼門內門在於禁中,外門直在太平門外,乃太祖暗設下一條私路,以備不虞。緊緊封鎖,無人敢走,不知內中是何徑路,盡皆惶惶。此時燕兵滿城,不敢從宮門直出,只得同走到鬼門。見鬼門的磚門堅厚,磚門外又有柵門緊護,建文帝心驚道:“似此牢固,如何可啓?”牛景先道:“陛下勿憂,待臣啓之。”遂在近侍手中,取了一條鐵棒,要將柵門抉開。只道年久還要費力,不期鐵棒只一撥,那一扇柵門,早已撥在半邊,露出磚門。再將鐵棒去搞磚門,誰知鐵棒纔到門上,還不曾用力,那兩扇磚門早呼啦一聲響,又雙雙開了。見一條路有物塞緊,衆皆喫驚。程濟忙上前,將塞路之物,扯了些出來看,原來是燈草,因奏道:“太祖爲陛下心機用盡矣!”建文帝道:“何以知之?”程濟道:“只留此路,已見親愛之心。又恐空洞中蛇蟲成穴,一時難行,故將燈草填滿其中,便蛇蟲不能容身又無人窺視。今事急,陛下要行,只消一次,便肅清其路矣。非親愛之至,誰肯如此設策?”建文帝聽了,不勝感激,又望太廟拜了四拜,方命近侍,點起許多火把,一路燒去。果然燈草見火,只一點着,便頃刻成灰。只消半個時辰,早已將內鬼門直至外鬼門一路燈草,燒得乾乾淨淨,竟成了一條草灰之路,且溫暖而無陰氣。君臣們平平穩穩走了出來。程濟恐人蹤跡,被看出破綻,又吩咐近侍,將內外鬼門,照舊關好。然後九人隨建文帝走到後湖邊。只因這一走,有分教:大位不保,年壽尚長。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夢先帝駕船伺候 即君位殺戮朝臣
當時程濟等九人,隨建文帝到後湖邊,正欲尋船渡去,忽見一個道士,駕着一隻船在那裏觀望,看見建文帝衆人走近,忙叫人將船撐到岸邊,自立在船頭上迎請建文、衆人上船。到了船中,建文坐下,就問道士道:“汝是何人?怎知我到此,卻般舟相待?”道士跪下奏道:“臣乃神樂觀道士。前蒙太祖聖恩,賜名王異。昨夜三更,夢見太祖萬歲爺,身穿大紅龍衣,坐在奉天門上,叫兩個校尉,將臣縛至御前,詰問道:‘汝爲提點,職居六品,皆皇恩也,何不圖報?’臣應道:‘臣雖犬馬,豈不感恩,但愧身爲道士,欲報無門。’萬歲爺道:‘汝既思報,明日午時,今上皇帝要親倖你觀中,你可艤一舟,至後湖鬼門外伺候。迎請到觀,便可算汝之報。汝能殷勤周旋,不致漏泄,則後福無邊;倘不奉吾言,定遭陰殛。今且赦汝。’因命校尉解縛臣,始驚醒。是以知陛下駕臨,故操舟伺候也。”建文聽了,感泣不盡。不多時,船到太平堤邊,一同上岸。道士王異在前引路,君臣們散步隨行。走到觀中,時已薄暮。坐不多時,楊應能、葉希賢等十三人也來了,查一查,共是二十二人。建文道:“今日滄桑已變,君臣二字,只合藏之於心,不可宣之於口。我既爲僧,自有僧家的名分。向後但以弟子稱師,師便尊矣,其餘禮節,一概勿拘,方便於往來。”程濟道:“師言是也。”衆人皆舍泣受命。程濟又道:“從亡,因衆人戀主之心;倘相從而惹是非,不如不相從之爲安也。衆人既要相從,須斟酌定相從之行藏蹤跡,方不致人之疑。”建文道:“此言有理。”因酌定楊應能、葉希賢兩個和尚,與程濟扮做道人。此三人隨師同行同止,頃刻不離,以防禍患。馮囗、郭節、宋和、趙天泰、王之臣、牛景先六人,各更名改號,往來道路,給運衣食。其餘則遙爲應援,不必拘也。議定同宿觀中。按下不題。
且說燕王戰敗了徐輝祖,正打點入宮,忽見宮中火起,遂忙率衆,入宮救火。救滅了火,忙問:“建文何在?”皆稱赴火死矣。燕王不信,親於火中檢看。一時不見屍骨,再三查問,內官因撿出皇后的屍骨,指着道:“這不是?”燕王方纔信之,因哭道:“小子無知,何至此乎?”
燕王正清宮未了,早有谷王(木惠),安王楹,及文武大臣,上表請正大位。燕王初也遜謝,後見勸進者多,遂於六月十七日,親御奏天殿,登了皇帝的大位,改元永樂,復周王(木肅)、齊王囗的爵土,命翰林侍讀王景,議葬建文之禮。王景議了,奏道:“建文雖爲奸臣所惑,不爲親親,然實系太祖高皇帝所立,已臨蒞天下四載,天下鹹稱其仁,乞仍葬以天子之禮爲宜。”永樂君從之,遂降旨敕有司,以天子之禮葬之。又揭齊泰、黃子澄等奸臣,榜於朝,以完其誅好之案。因衆奸逃去,又懸賞格於朝,有能擒獲奸臣者,重賞加官。自賞格一懸,而用事於建文的一班臣子,皆紛紛擒至。尚書齊泰被執到京,永樂君問道:“汝今倘能遣張呂、謝貴來監朕麼?”齊泰無語,因命族誅之,妻發教坊司爲娼。太常卿黃子澄逃至蘇州,欲航海借兵,被太倉百戶湯華擒至。永樂君痛恨之,問道:“謀削奪諸王是汝麼?”亦命族誅之,子侄共六十五人,妻妹皆發教坊司爲娼。右副都御史練子寧,被臨海衛指揮劉傑擒至,永樂君問道:“當日入覲,朕當陛不拜,敕法司拿者是汝麼?”練子寧道:“可惜先皇不聽臣言!若聽臣言,豈有今日?”永樂君大怒,命牽出碎磔之,族誅其宗一百五十人。兵部尚書鐵鉉,亦被擒至。永樂君道:“爲君自有天命,天命在朕,人豈能違?當日濟南鐵閘,不過成汝今日之死,於朕何傷?”鐵鉉道:“人誰不死?死於忠,快心事也,勝於篡逆而生多矣!”因昂然反背立庭中,永樂令其轉面反顧,鐵鉉不肯,道:“無面目對篡逆也!”永樂大怒,令人去其耳鼻。鉉亦不顧,永樂愈怒,復令人碎分其體,鉉至死罵不絕口。禮部尚書陳迪,邢部尚書恭昭,皆被擒至,俱謾罵不屈,同受慘刑而死。
燕兵初破金川時,宮中火起,盡道上崩。方孝儒聞知,即糹衰麻日夜號哭。及永樂君懸了賞格,鎮撫伍雲,將方孝儒繫了,獻至關下。永樂君見其糹衰糹至,因問道:“汝儒者也,宜知禮。朕初登大寶,你服此糹衰麻,何禮也?”孝儒道:“孝儒先皇臣也,先皇遭變崩逝,孝儒既食其祿,敢不哭臨!至於殿下登大寶,孝儒不知也。”永樂默然,命繫於獄。左右侍臣問道:“方孝儒奏對不遜,陛下何不殺之?”永樂君道:“朕在北平發兵南下時,姚國師再三奏道:‘方孝儒好學篤行人也。金陵城下,文武歸命之時,彼必不降而犯上,懇求忽殺之。若殺之,則好學之種子絕了。’朕已應允,故今舍容之,姑命繫獄,以觀其後。”過了幾日,朝廷要頒即位詔於天下,命議草詔之人。在延臣子,皆說道:“此係大製作,必得方孝儒之筆爲妙。”永樂因命侍臣,持節於獄中,召出孝儒。仍是糹衰麻而陛見,悲慟之聲徹於殿陛。永樂見了,親自降榻而慰道:“朕爲此舉,初意本欲效周公輔成王耳。奈何成王今不在矣,故不得已,而受文武之請,以自立。”孝儒道:“成王既不在,何不立成王之子而輔之?”永樂道:“朕聞國利長君,孺子恐誤天下。”孝儒道:“何不立成王之弟?”永樂道:“立弟,支也。既支可立,則朕登大位,豈不宜乎?且此乃朕之家事,先生無過。若今朕既即位,欲詔告天下,使衆鹹知。此豈小故,非先生之筆不可也,可勉爲草之。”因命左右授以筆扎。孝儒大慟,舉筆投於地下道:“天命可以強行,武功可以虛耀,只怕名教中一個篡字,殿下雖千載之下,也逃不去!我方孝儒,讀聖賢書,操春秋筆,死即死耳,詔不可草!”永樂大怒道:“殺汝一身何足惜,獨不顧九族乎?”孝儒道:“義之所在,莫說九族,便十族何妨!”哭罵竟不絕口。永樂怒氣直衝,遂命碎磔於市,復詔收其九族,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昔有人題詩,痛之道:
一個忠臣九族殃,全身遠害亦天堂。
夷齊死後君臣薄,力爲君臣團首陽。
永樂既殺了方孝儒九族,忽見欽天監密奏道:“臣夜觀天象,見文曲星犯帝座甚急,陛下當防之。”永樂聞奏,暗想:“降服之臣,何人可疑?”忽想起昔年袁忠徹細相景清之相,曾說他身矮聲雄,形容古怪,爲人必多深謀奇計,叫我當防之。莫非是此人慾犯我!到明早視朝之時,羣臣皆在,獨景清一人著緋衣。永樂愈疑之,遂命左右擒之,抄其身,暗藏短劍一口,欲以刺帝。永樂大怒,命擒出剝皮,實以草,繫於城樓上。一日,永樂駕過之,忽索斷,景清之皮,墜於駕前,行三步爲犯駕狀。其神遂入殿庭爲厲,永樂愈怒,命族誅之,並籍其鄉。
當時忠臣被殺之外,還有侍郎黃觀。領朝命徵兵上江,後聞得燕王已渡江正位,自恨大事已去,乃朝服東向再拜,拜畢投江而死。妻翁氏,在京師聞朝廷有旨,將給配爲奴,翁氏遂攜一女,亦投水死。翰林王叔英,徵兵廣德,聽得燕兵已入京城,暗想徵兵亦無用矣,乃沐浴其衣冠,望闕再拜,拜畢又書一聯道:“生既久矣,深有愧於當時;死亦徒然,庶無慚於地下。”書畢,自縊而死。妻亦縊死,女投井死。他如各省官員,並御史曾鳳韶,及臨海樵夫,盡節而死者,一筆如何能寫得盡?只因永樂這一除異己之臣,有分教:柯校既剪,漸及根株。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一時失國東入吳 萬里無家西至楚
話說永樂既得了天下,又殺戮了一班異己之臣,遂封賞姚廣孝等一班住命之臣,各個進爵,以酬其從前慫恿扶助之功。姚廣孝等既遭富貴,又各衣錦還鄉,報答有恩,以酬其塵埃拔識之力。後來姚廣孝終不蓄髮娶妻。一日奉命賑濟蘇湖,往見其姊。姊拒之曰:“貴人何用至貧家爲?”不肯接納。廣孝乃易僧服往,姊堅不出,家人勸之,不得已出立中堂,廣孝即連下拜,姊曰:“我安用你許多拜?曾見做和尚不了;底是個好人”遂還戶內,不復見。廣孝賑濟事畢,入朝覆命,未幾而卒,此是後話,不題。
卻說建文一個仁主,同着二十二個忠臣,寄宿在神樂觀中,有如失林之鳥,漏網之魚,好不悽悽惶惶。到了次日,打聽得燕王奪了大位,改元永樂,懸賞格追求效忠於建文之臣,殺戮了無數。建文與衆人甚是心慌,建文道:“此地與帝城咫尺,豈容久往?可往雲南,依西平侯沐晟,暫寄此身;或者地遠,無人蹤跡。”史仲彬道:“沐西平侯駐紮地方雖遠,然受命分符,聲息與朝廷相通,豈敢匿舊君而欺新王?況大家聲勢,耳目衆多,非隱藏地也。”建文道:“汝所慮亦是,但沐晟既不可依,則此身將何所寄?”程濟道:“師毋過慮。既已爲僧,則東西南北,皆吾家也。只合往來名勝,以作方外之緣。倘弟子中,有家素饒,而足供一夕者,即暫駐錫一夕,亦無不可。”建文道:“汝言有理,吾心殊竟一寬。但居此郊壇之地,甚不隱僻,必速去方妙。”程濟道:“是,明日即當他往。”
到了次早,牛景先與史仲彬商量道:“師患足痛,豈能步行,必得一船,載之東去方妙。”遂同步至中和橋邊尋船。原來這中和橋,在通濟門外,是往丹陽的旱路,往來車馬頗多,河下船隻甚少。二人立了半晌,忽見一船遠遠而來。二人忙走到岸邊,牛景先不等那船搖到面前,便大聲叫道:“船上駕長可搖船來裝載?”船上人回說道:“我依船自有事,弗裝載個。”史仲彬聽見是同鄉聲音,忙打着鄉語道:“我是同鄉,可看鄉情面上,來裝一裝,重重謝你。”叫還未完,只見那船早搖近岸邊,跳上兩個人來道:“哪裏不找尋老爺!卻在這裏!”仲彬再看時,方認得是自家的家人。因家中聞知京中有變,不知消息,差來打探的。仲彬與景先見船來的湊巧,不勝之喜。因吩咐船在橋邊,忙回觀報知,就請師下船,且往仲彬家暫住。師與衆弟子皆大喜。但恨二十二人不能同往,又未免惻惻。船中原議定葉楊兩和尚,並程濟一道人與師四人,仲彬、船主,自應隨侍,其餘俱使散走,總期於月終至吳江再晤。衆人聽了,各分路而去。
史仲彬暗暗載師與弟子轉出大江,行了八日,方到吳江之黃溪。仲彬因請師入至大廳,盡率家人出拜。恐正居不靜,遂奉師住於所旌之西邊一座清遠軒內。此軒一帶九間,前臨一池,後背一圃,樹木扶疏,花竹掩映,甚是清幽。師徒四人同居於中,頗覺快暢。過了三四日,相約請弟子俱陸續到了,大家相聚甚歡。牛景先道:“弟前日過丹陽時,曾撞着一個老僧,見我匆匆而走,因笑道:‘前程甚遠,何用急走,徐行則吉。’弟想其言,深有意味,今欲棄去前名,改爲徐行,以應僧言,不識可乎,求師指示。”師點頭道:“改名甚好,可以漸消形跡。”由此馮囗改稱塞馬先生,宋和改稱雲門生。趙天泰此時穿着葛衣,因說道:“我即以衣爲名,叫做葛衣翁罷。”大家相聚一堂,雖傷流落,卻也歡喜,建文道:“此地幽雅可居,又得衆弟子相從,吾即投老於此,何如?”仲彬道:“師若不棄布衣菜飯,弟子猶可上供。”程濟嘆道:“世事豈能由人料定,且過兩月再作區處。”建文聽了,也不留意。
不期永樂即位之後,名列奸臣者既已殺盡,乃查各處在任諸臣。暗暗逃去者共有四百六十三人,欲要拿來處分,卻又無大罪。到了八月,方降旨着禮部行文各府州縣,將逃去請臣盡行削籍,不容復仕。有浩敕者,俱是追繳。史仲彬是翰林侍讀,受有浩命,該當追繳。早有人報知仲彬,仲彬一時不知詳細,只道是走漏消息,心甚慌張,忙通知建文。建文也自着忙,因問程濟道:“你前日說‘世事豈能由人’,今果然矣。莫非朝廷不能忘情於我,知我在此,故先追奪仲彬的誥命,以觀動靜,恐還有禍及我。”程濟道:“禍害必無,師請放心。但既爲僧,即如孤立野鶴,原不宜久住人間。況此地離宮闕不過千里,縱使朝廷忘情,亦不安也。”建文聽了道:“是。”即欲遠行。仲彬苦留道:“追奪仲彬誥命,未必爲師。請暫寬一日,容再打聽。”建文只得住下。
到了次日,只見吳江縣丞,姓鞏名德,奉府裏文書,着他至仲彬家追奪浩命。仲彬相見,問知來意,只得捧出話命繳上。鞏德收了又道:“有人傳說建文君在於君處,不知果有此事否?”仲彬聽了,假作喫驚道:“久聞建文君已火崩矣,如何得能在此?”鞏德便不再言,微笑而去。仲彬送鞏德去後,忙走來對建文痛哭,將鞏德之言說了,又道:“本欲留師久住,少盡犬馬之私,不意風聲樹影,漸漸追求到此,倘有不測,禍及於師,卻將奈何?”建文道:“事已至此,我明白即當遠行。但師弟相聚未久,又要分散,未免於心測惻耳。”衆弟子聽了,俱各淚下。仲彬因命置酒,師弟作別,飲了半夜,說到傷心。鄭洽不禁嘆息道:“臨天下,當以仁義稱至治,今天下誰不稱仁慕義,乃不能保其位。此何意也?”梁良玉流涕答道:“曹瞞篡漢,司馬懿篡魏,反儼然承統,此又何意?總之天難問理難窮耳。”程濟道:“得失乃天數,而篡自篡,仁義自仁義,千古原自分明,諸君何不察也?”郭節道:“這總難言,只合聽之。且請問:師此行當往何地?不知何時方得再晤?”程濟道:“目今福星在滇中,弟子欲奉師至雲南。但云南道遠,衆弟子難至。襄陽中,當可以再晤。來春三月,當約會於廖平家。不知師意何如?”建文道:“所議甚善,即如此可也。”大家議定,方各就寢。
到了次日,建文與兩個和尚,一個道人,竟往京中而去。其餘衆弟子,各各分散。建文師弟四人,行藏不甚怪異,在路中雖無人物色,但心中終有些懼怯。及到了京中,不敢從金陵城外過去,恐有人認得,惹是招非。四人算計,競買舟渡過了大江,望六合而來。到得六合,大色晚了,要往大寺去住,又恐有人認得,只得就借一個草店裏歇宿。此時師弟四人,寂寂寥寥,在一間破屋內,喫了粗糲晚食,臥了稻草牀鋪,也說不得。到次早起來,離了草店,因想往楚,沿江西行。在路曉行夜宿,受過了許多風霜勞苦,方纔到得襄陽。你道建文爲何要到襄陽,來見廖平?原來燕兵入城時,建文意欲身殉社稷,卻念太子文奎年小,無處着落,偶值廖平入朝,知他忠義,遂悄悄將太子託付與他。廖平慨然受命,藏太子而出,差的當家人送回襄陽,故建文要來看看太子。及到襄陽,訪問廖平,不期廖平住在府前,正是衆人矚目之地。這日,忽然三個和尚,一個道人,突至其家,廖平出迎,似驚似訝,默然不語。竟邀入後堂去了。早有人看在眼裏。此時京中有人傳說建文帝不曾死,已削髮爲僧,逃亡在外,朝廷遣人各處追求,一發動人之疑,故就有人來問廖府家人說:“前日那三個和尚,是何人?”家人報知廖平,廖平着驚,因暗暗與建文商議。建文道:“我此來只爲要看看文奎,今已見他平安,我心已放下。既此地有人蹤跡,我即去矣。”廖平道:“師間剛到此,坐席尚不曾溫,怎忍就去?城中西北有一座西山,甚是幽僻,無人往來。我曾造個草菴在上,養兩個村僧照管。今屈師暫住於中,再打探消息。”建文見廖平情意殷殷,只得應允,乘夜移到西山去住。
早有兩個府役,將前日見三個和尚,一個道人,到廖侍郎家,廖侍郎邀入後堂,不見出來,蹤跡可疑,恐是建文帝等情,悄悄報知知府。知府聽了着驚,遂打轎來見廖平,問道:“朝廷疑建文未死,出亡在外,部中行文書到各府州縣搜查,此事幹系甚大。本府昨聞得府上有三個和尚一個道人來相投,不知是老先生甚麼親眷?故本府特來請教。”廖平聽了變色道:“老公祖此問甚奇!治生吞居司馬,豈不知法度,有甚和尚道人敢來投我?”知府道:“本府亦知無此事,因有人來報,不得不來請問。”廖平道:“既有人報知此事,糊塗不得,倒要屈老公祖暫住,可叫此人來,入去一搜,看個有無,方見明白。”知府見廖平說話朗烈,料想搜也無用,只得打一恭道:“既沒有,轉是知府有罪了。”忙忙退回,又喚府役來問道:“這和尚道人你曾親眼看見麼?”府役道:“小人實實親眼看見。他侍郎人家,深房大屋,就搜也沒用。這和尚道人,料不曾出城,只求老爺咐咐四門,添人防守,出入細查,他便插翅也飛不去。”知府大喜,即喚守門人來,吩咐嚴緊盤信。只因這一盤信,有分數:錘碎玉籠,劈開金鎖。欲知後事,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士卒奉命嚴盤詰 君臣熟視竟相忘
卻說廖平見知府去了,又打聽得知府吩咐四門盤詰,心中還是一憂,只得乘夜到西山報知建文。建文大驚,因問程濟道:“雀投羅,魚在網,卻怎生能脫去?”程濟道:“師自天而墜淵,亦非小事,安能不被一驚?若要保全,還要經歷幾難。此第一難也。”建文道:“後難且莫問,但不知今此一難,汝有何計,可以脫我否?”程濟道:“若無妙計,也不敢請師出亡,也不敢從師遠遁了。”建文見程濟說話有擔當,顏色方纔定了。廖平因問程濟道:“知府有心四門嚴緊盤潔,俗人還可改裝逃去;三個僧人,到眼即見,怎生隱藏,不知有何妙計?”程濟道:“他嚴緊盤詰,我自有設法,使他不嚴緊盤詰。”建文道:“既有設法,就可速行。”程濟道:“今日甲午,明日乙未,門奇俱不利。只到後日丙申,門是生方,又正值了奇到門,又遇天德,貴人在西矣,保無事。”算計定了,等到丙申前一夜,先吩咐備一隻小柴船,將三師藏伏其中,悄悄撐到西水城邊伺候。只候岸上報捉住建文了,衆水軍跑去看時,就乘空而去。又吩咐草菴中一個僧人,叫他如此如此;又叫幾個家人,吩咐他如此如此。衆人俱領命去。
等到丙申清早,自扮做一個鄉人,親到西城門邊來察聽。只見城門一開,早有一個和尚,夾在人叢裏慌慌張張,往外亂闖。衆門軍是奉知府之命,留心要捉建文的。看見有和尚要闖出城,遂一齊上前攔阻盤問。那和尚見有人攔阻,忙轉身要跑。衆門軍看見有些詫異,忙捉住問道:“你是哪寺裏的僧人,莫非就是建文帝麼?”那和尚驚呆了,口也不開,只是要跑。早有旁邊看的人說道:“這是建文無疑了。”這個人只說得一聲,又有三四個一齊吆喝道:“好了,捉住建文,你們大造化,都要到府裏去領賞了!”衆門軍認了真,都來圍着和尚,連守水城門的軍也跑來,圍着要分賞,哪裏還盤信那隻小柴船。那小柴船早已不知不覺撐出水門去了。
建文脫了此難,方知永樂不能忘情,遂一意竟往雲南。在路上因問程濟道:“你既有道術,又有才智,我命你充軍師護李景隆兵北伐時,你爲何半籌不展,坐看他們兵敗?”程濟道:“勝敗,天也!當其時,燕王應勝,景隆應敗,皆天意也。弟子小小智術,安敢逆天?使逆天而強爲之,縱好亦不過爲項羽之老亞夫,死久矣,安得留此身於今日,以少效區區。即今日之效區區,亦師之難原不至傷身,故僥倖億中耳。”建文聽了,不勝嘆息。
一日,行到夔州地方,見前面樹林裏,走出一個人來,建文道:“前面來的,莫非是馮囗麼?”程濟舉頭一看,說道:“正是。”遂上前叫道:“馮兄,我們師弟都在此。”馮囗忽然看見,又驚又喜。路上不便說話,就邀四人同往館中。到了館中,卻是一帶疏籬,三間草屋。廳上坐着十數個村童,因有客至,俱放了回去。大家坐定,馮囗方說:“自史家別後,回到黃岩,府縣見我是削籍之人,爲朝廷所忌,凡事只管苛求。我竟棄家來此,以章句訓童子爲衣食計。只愁道路多歧,無處訪問消息,不期天幸,恰逢於此。”建文亦訴說在襄陽廖平家之難,“我今要往雲南去,不知他曾被我連累否?我甚放心不下。”馮囗道:“師在,則廖平有罪;師既無蹤,則廖平自然無恙,又何慮焉?”因沽村酒獻師,大家同酌,草草爲歡。住了三日,師弟四人方纔起身往雲南去。在路耽耽擱擱,直到永樂元年正月,方到雲南。
果然雲南離京萬里,別是一天。人看見,只知是三個和尚,一個道人,並沒別樣的猜疑。故師弟四人,放下心腸,要尋一個叢林爲駐棲之地。訪知永加是個大寺,遂往投之。那寺中當家的老和尚,叫做普利,看見建文形容異衆,又見兩僧一道,皆非凡品。又想起昨夜伽藍託夢,說明日午時,有個文和尚,乃是天降的大貴人,領三個徒弟,要借這寺中棲身,你可殷勤留他,若怠慢不留,定遭神誦。恰好今日午時,果然有師弟四人來投,說要借寓,即時就滿口應允,備齋款待。建文師弟四人,也安心在永加寺寄跡,按下不題。
且說廖平自師脫去,門軍捉住他草菴和尚,解與知府。廖平雖叫人與知府辯明放了,卻紛紛傳說廖侍郎家窩藏建文帝。他着了忙,恐在家有禍,遂棄家隻身走出,要往雲南尋師。又恐不僧不俗,難以追隨,只得向東而走。不期走到會稽,盤纏用盡,資身無策,竟自負柴薪上街貨賣,以給衣食。這事且不表。
再說史仲彬與師分別之時,曾約明年三月於襄陽廖平家相會,時刻在心。一到正月盡,即起身往襄陽而來。至三月初三日,方到廖平家裏。細細訪問,方知廖平爲前番之事,已將家眷移住於漢中,自家遁去,不知何方,只留下僕人看屋,以待衆人來會。再問僕人:“曾有誰先在此?”僕人道:“只得牛爺在內。”仲彬忙入去相見,各訴別來之情:“不知師曾到雲南也不曾?又不知今日之約,能踐也不能踐?”
過了六日,忽見馮囗走來,相見時,細問行藏,馮囗說自家行遁在夔州教書,並說了路中逢師,要往雲南,留住三日之事。二人又問:“師到雲南,不知可有居停之地?又不知今日之約,復能來踐麼?”馮囗道:“自師行後,我不放心。正月中,即到雲南去訪看。喜得師已安居於永加寺中。說起今日之約,不敢來踐。恐舊事復發,故命我來,一者通知衆弟子,二者訪廖君消息,三者就約諸弟子,明年八月會於吳江,即便作天台之遊。”仲彬、景先聽了,放開心腸。又過了數日,衆弟子俱陸續來到,唯梁良玉不至。再細細訪問,方知已物故了,大家感傷了一番。說了師相約之話,方各各回去。唯牛景先留住在西山不去,馮囗仍回雲南,報知諸事。
建文見廖平家中無恙,心中放下,但不知他行遁何處,未免有懷。及聽到梁良玉物故,不勝悲涕。自此無事,潛蹤匿影在永加寺,過着日子。到了永樂二年正月,建文想起吳江之約,便打點起身。此時馮囗已先告回,約於天台相會矣,只與兩和尚一道人相伴而行。知牛景先住在西山,要會他同往,故就往襄陽。訪知前知府已去,舊事無人提起,遂大着膽,竟到西山來見景先。景先忽見師到,歡喜不勝。建文竟先遣景先,到吳江報信,然後僧道們慢慢而來。將近四安,程濟道:“明日辰時,我師又有一難。我四人可拆做四處孤行,方不犯它之忌。若聚在一處同走,未免動人耳目。”建文聽了喫驚,忙問道:“此難得免麼?”程濟道:“不但今日可免,由此終身亦可免矣。但凡大難臨身,必身親歷方纔算得,若枉道避之,則違天命矣。本可不言,但恐臨事師驚,故先說破耳。”到了次日,程濟取出兩件襤褸舊僧衣,替建文穿在身上,又取一個瓦鉢盂,叫他託了,裝做沿路乞食之狀。又囑咐道:“若有所遇,切不可驚張退避。”建文點頭。四人遂分四路而走,約於前途相會三人不題。
單說建文聽了程濟的話,遂大膽從四安而來。走到市中,撞着一乘大官轎抬到面前,轎大街窄,走不得,只得立在旁邊,讓官過去。那官轎中的官人,早看見了建文,遂自瞪着眼,將建文熟視。建文因受程濟之戒,便不退避,也瞪着眼看那官人。又恰值抬轎的立着換肩,彼此對看了半晌,方纔過來。你道此官是誰?原來是都給事胡氵熒,爲人忠厚老成。永樂君因察知建文未死,出亡在外,欲待相忘,又恐他潛謀起義;欲要行文書各處搜求,又念他無家可歸;又感他屢詔不許殺叔,倘搜求着了,未免要受殺侄之名。故明敕他訪求異人張邋遢,卻暗暗命他察訪建文蹤跡,若有異謀,急召地方撲滅;倘安於行遁,便可相忘。故胡氵熒今日遇着建文,見他孤身襤褸,惻惻於心,故一字不問,讓他過去,又恐一時被他瞞過,故復往來湖湘十餘年,知其萬萬無他,直至永樂十七年,方纔覆命道:“建文死滅矣,萬不足慮。”永樂信之,故後來禁網漸開,建文得以保身歸國,此是後話。且說建文見那官看得緊,未免心中突突。只等那官過去,急趕到前邊,尋見兩和尚,與程濟說知撞見官府醉心看他之事。程濟忙以手加額道:“吾師又一難過了。”建文道:“這員官,我有些認得他,卻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程濟道:“師尚認得此官,此官豈有不識師之理。識而不問,亦忠臣也。”建文點頭。恐人心不測,遂急急入吳而來。
至八月初九日,船到黃溪,天色將瞑,師上岸先行,兩僧一道收拾了衣鉢,就隨在後。師到了仲彬家,因前往久路熟,竟突人前堂。原來仲彬自得了牛景先之信,便朝夕在堂等候。忽見師至,大喜,即款至後堂。不多時,兩僧一道也到。仲彬家酒是備端正的,隨即獻上。師大喜,遂欣然而飲。飲至半酣,忽向楊、葉、程三弟子道:“可痛飲此宵,我明辰當即去矣。”仲彬大驚道:“師何出此言,弟子望師,不啻飢渴,今幸師至,快不可言,即留數月,亦不滿願,奈何限於明辰,豈弟子事師之念,有不誠乎?”建文道:“非也。衆弟子之心,可表天日,可泣鬼神,何況於我。我欲速去者,因新主尚苛求於我也。我前日到四安,遇一冠蓋顯臣,見我注目細看,定然認得。彼雖一時礙於名分,不便作惡,歸必暗暗奏知朝廷。若明知我在,必然追求我。無處追求,必波及通臣之家。東南逋臣,第一要數汝,有禍自然先及汝。我之速去者,爲汝計也。”仲彬道:“師若憂禍及弟子,弟子自甘之,請師勿慮。”建文道:“留我者,願我安也。我心惶惶,強留何益?”仲彬默然半晌道:“師即急行,亦須十日。”程濟道:“行止隨緣,何必諄諄斷定。”
建文見仲彬留意殷勤,住了三日,至十三日,始決意往浙。仲彬亦請隨行,遂分兩路,師與兩僧一道四人一路,景先、仲彬一路。既至杭州,恐有人識認,遂悄悄住在淨慈寺內,暗暗與兩和尚一道人,以及景先、仲彬,流覽那兩峯六橋之勝,甚覺快暢。留連了二十三日,方渡造江去,要遊天台。不期牛景先忽然患病,不能從行,留在寺中養病,又不期師行後,竟一病不起,奄然而逝。只因這一逝,有分教:往來漸獨,道路愈孤。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耶水難留再至蜀 西平多故遁入山
話說建文渡過錢塘江,乃是九日。到了重九這日,方登天台遊賞。忽見馮囗約會了金華、蔡運、劉伸,同走到面前謁師。大家相見甚喜,遂相攜在雁宕、石樑各處,遊賞了三十九日,方纔議別。蔡運不願復歸,也就視發,自號雲門僧,留住在會稽雲門寺。馮囗、劉伸、仲彬各各別去,建文依舊同兩僧一道,從舊路而回。
一日行到耶溪,因愛溪水澄清,就坐在溪邊石上歇腳。建文忽遠遠望見隔溪沙地上,坐着一個樵夫,用手在淺沙上劃來劃去,就象寫字一般,因指與他三人道:“你們看,隔溪這個樵子的模樣,好似廖平。”三人看了,說道:“正是他。”程濟因用手遠招道:“司馬老樵,文大師在此。”那樵子聽見,慌忙從溪傍小橋上,轉了過來。看見大師,便哭拜道:“弟子只道今生不能見師,不料今日這裏相逢!”建文扶他起來,亦大慟道:“我前日避難逃去,常恐遺禍於你。後馮囗來報知汝家無恙,我心才放下。但不知你爲何逃遁至此?”廖平道:“知府捉師不着,明知是我放走,無奈不得,卻暗暗申文,叫撫按起我做官,便好追求。我聞知此信,所以走了。”建文道:“我前過襄陽,打聽得知府已去任。汝今回去,或亦不妨。”廖平道:“弟子行後,家人已報府縣死於外矣,今歸豈非誆君?”建文道:“汝若不歸,則流離之苦,皆我累你。”廖平道:“弟子之苦,弟子所甘,師不足念。但師東流西離,弟子念及,未免傷心耳。欲留師歸宿,而茅屋毫無供給,奈何,奈何!”建文聽了,愈黨慘然,遂相攜而行,直送三十里,方痛哭分別而去。建文師弟四人,向蜀中而來。
到了永樂三年,要回雲南,行至重慶府,覺身子有些不爽,要尋個庵院,暫住幾日,養養精神,方好再行。因四下訪問,有人指點道:“此處並無大寺院,唯有向西二里,有一村坊,叫做善慶裏。裏中有個隱士,姓杜名景賢,最會在佛面上做工夫。曾蓋了一個庵兒,請一位雪庵師父,在內居住。你們去投他,定然相留。建文師弟聽了,就尋善慶裏庵裏來。走到庵中,叫聲雪庵,雪庵聽見,因走出來,彼此相見,各各又驚又喜。你道爲何?原來這雪庵和尚,是建文帝的朝臣,叫做吳成學,自遭建文之難,便棄官削髮爲僧,自稱雪庵。恐近處有人知覺,遂遁至四川重慶府住下,訪知善慶裏杜景賢爲人甚有道氣,因往投之。杜景賢一見,知非常人,因下榻相留,朝夕談論,十分相契,遂造一間靜室,與雪庵居住。當日出來,與建文相見,各各認得,驚喜交集。建文道:“原來雪庵就是你。”雪庵道:“弟子哪裏不訪師?並無消息,誰知今日這裏相逢!”因以弟子禮拜見了,又與三人見禮。就請師到房中,各訴變後行藏,悲一回,感一回,又嘆息一回。建文住了幾日,因見庵門無匾額,又見案有觀音經,因寫了“觀音庵”三個大字,懸於庵前。杜景賢聞知庵中又到了高僧,便時時來致殷勤。建文因住得安妥,便住了一年。直到永樂四年三月,方纔別了雪庵,又往雲南。
到了雲南,建文問程濟道:“我今欲投西平侯沐晟家去住,你以爲何如?”程濟聽了,默然半晌,方說道:“該去,該去,此天意也。”建文着驚道:“汝作此狀,莫非又是難麼?”程濟道:“難雖是難,卻一痕無傷,請師勿慮。”建文道:“事既如此,慮亦無用。但他一個侯門,我一個遊僧,如何入去與他相見?”程濟道:“若要照常通名請謁,假名自然拒絕,真名豈不漏泄,斷乎不可。我看這四月十五日已時,開門在南,太陰亦在南,待弟子用些小術,借太陰一掩,吾師徑入可也。”你道建文爲何要見沐晟?只因這沐晟,乃西平侯沐春之弟。建文即位時,沐春卒,沐晟來襲爵,建文愛他青年英俊,時時召見,賜宴賜物,大加恩禮,有此一段情緣,故建文想見。這日聽見程濟說得神奇,不敢不聽。等到十五日已時,果然見沐晟開門升堂,遂不管好歹,竟闖進門來。真也奇怪,就像沒人看見的一般,讓他搖搖擺擺,直走上堂,將手一舉道:“將軍請了,別來物是人非,還認得貧僧麼?”沐晟見那僧來的異樣,不覺心動。再定睛細看,認的是建文帝,驚得直立起來。一時人衆,不敢多言,只說一聲:“老師幾時到此?”就吩咐掩門,叫人散去。將建文請入後廳,伏地再拜道:“小臣不知聖駕到此,罪該萬死!”建文忙扶他起來,道:“此何時也,怎還如此稱呼?此雖將軍忠不忘君之雅意,然禍害相關,卻非愛我,切宜戒之。”沐晟受命,亦作師弟稱呼,就留師在府中住下。
不期此時安南國王胡整不靖,永樂差嚴震直作使臣,到雲南詔沐晟發兵往徵。宣過了詔書,到第二日,要回朝覆命,來辭沐晟,忽看見一個和尚走進去。沐晟便吩咐掩門,不容相見。此時建文做和尚,出亡在外的消息,已有人傳說在嚴震直耳朵裏,今日又親眼看見,怎不猜疑到此,遂趨近沐晟,低低說道:“犬馬之心,正苦莫申;今幸舊君颶尺,敢望老總戎曲賜一見。”沐晟聽了,假驚道:“舊君二字,關禍害不小,天使何輕出此言?”嚴震直道:“老總戎體要忌我,我已親眼看見。同是舊臣,自同此忠義,斷無他念。”沐晟暗想:“他看見是真,若苦苦推辭,恐不近人情,轉要觸怒。”只得低低說道:“天使既念舊君明此,自同此肝膽,同此死生,但須謹慎。”遂入內與建文說知,隨引震直入見。震直入到內廳,看見建文一個九重天子,今爲萬里孤僧,不勝痛楚,因哭拜道:“爲臣事君不終,萬死,萬死!”建文亦泣道:“變遷改革,此係天命,舉國盡然,非一人之罪。今還戀戀,便足斷跡夷齊。但須慎言,使得保全餘生,則庶幾無負。”震直聽了,哽咽不能出聲,唯說道:“臣愧其無辭,但請以死,明心而已。”遂再拜辭出,歸到旅舍。忽忽如有所失,竟吞金而死。
地方官見使臣死了,自然備棺衾收殮,申交上司。上司自然奏聞天子。沐晟聽知,暗暗與建文商議道:“震直一死,固是滅己明心之念。但死得太急,地方官奏報朝廷,朝廷未免動疑,又要苛求。雖昨日之見,無人得知。但府中耳目衆多,不可不防。況晟今又奉詔南征,師居此地,恐不穩便。”建文道:“汝言是也。”因問程濟,程濟道:“居此者,正師之一難也。今雖已過,自宜遠隱,以避是非。”師方大悟,遂別沐晟出來。又問程濟道:“出便出來了,卻於何處去隱?”程濟道:“隱不厭山深。弟子聞永昌白龍山,僻在西圍,甚是幽邃,可到那裏,自創一店,方可常住。”建文道:“此言有理。”大家遂同至永昌白龍山,選擇了一塊祕密之地。此時因有沐晟所贈,賢能二和尚,遂伐木結茆,造成一座小庵,請師居住。
到永樂五年七月間,住了一年有餘,雖喜平安,卻不抄不化,早已無布無食,漸近飢寒。程濟無奈,只得出來四下行乞。一日行乞到市中,忽遇見史仲彬,兩人皆大喜,仲彬忙問道:“如今師在哪裏?”程濟道:“師如今在白龍山上,結茆爲庵,草草棲身。你爲何獨身到此?”仲彬道:“我非獨身。我因放師不下,遂約了何洲、郭節、程亨同來訪師。料師必在雲南,故相伴而來。因路上聞得朝廷遣都給事胡氵熒,往來湘湖雲貴,祕密訪師。故我四人不敢作夥招彰,夜雖約了行,當日裏則各自分行。這兩日,因我尋不着,正苦莫可言。今幸相遇,方不辜負我心。”說罷,就引程濟到寄宿之處,候何洲、郭節、程亨。三人齊歸了,與程濟相見過,算計夜行。此時是七月十八夜,月上皎潔,彼此相攜出門。上下山坡,坐坐行行,直行了二十餘里,方到庵前。天已亮了,程濟叩庵,應能和尚開門,看見仲彬四人,忙入報師。仲彬四人,亦隨人而拜於榻前,建文喜而起坐榻上。衆人問候了一番,各各淚下。隨即取出禮物獻上,建文一一收了。自此情興頗暢,因率仲彬等四人,日日在白龍山遊賞以爲樂。住了月餘,四人要辭去,建文不捨。許何洲、郭節、程亨三人先行,又留仲彬住到永樂六年三月,方許其行。到臨行日,建文親送,痛哭失聲,再三囑咐道:“今後慎勿再來。道路修阻,一難也;關津盤潔,二難也;況我安居,不必慮也。”仲彬受命而去。建文在庵中,住過了兩年,乃是永樂八年。這兩年中,衆弟子常常來問候建文,不至寂寞。一日說道:“想我終身,只合投老於此處。”程濟笑道:“且住過了一年,再算計也不遲。”建文驚問道:“爲何住過一年,又要算計,莫非又有難麼?”程濟笑而不言。不期到永樂九年,地方報知府縣說:“白龍山庵中,常有不僧不俗之人,往來棲止,或歌或哭,蹤跡可疑。恐害地方,求老爺作主。”府縣聽了,竟行牌地方,叫將白龍山庵拆毀。只因這一拆毀,有分教:困龍方伏地,驚雀又移巢。不知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忠心從亡惜身亡 立志遜國終歸國
話說地方看了牌文,立即將白龍山庵拆毀。建文大驚,急問程濟道:“你舊年曾說‘且住過一年再看’,今果住了一年,就被有司拆毀。你真是個神人!莫非還有大難麼?”程濟道:“即此就是一難。已過了,師可勿憂。”建文道:“難雖過了,而此身何處居住?”程濟道:“吾聞大理浪穹,山水比白龍更美,何不前往一遊。倘若可居,再造一庵可也。”建文大喜。師弟四人收拾了,竟往浪穹。到了浪穹,登山一覽,果然山蒼蒼,林鬱郁,比白龍更勝。兩僧一道見師意樂此,遂分頭募化,草草蓋造一庵。不消一月,早已庵成。建文安心住在庵中。不期到永樂十年二月,而應能和尚竟卒矣;到了四月,而應賢和尚亦亡矣。建文見賢能兩弟子,一時俱死,大慟數日,不忍從僧家火化,遂命程濟並葬於庵東。過了月餘,無人相傍,只得納一個弟子,取名應慧。到十一年九月,因應慧多病,又納個弟子,取名應智。到十二年十月,應慧死了,又納個弟子,取名辨空。到十三年四月,同程濟出遊衡由,聞知金焦、程亨、馮囗、宋和、劉伸、鄭洽、黃直、梁良玉皆死了,不勝悲傷,無意遊覽,遂回庵中。到十五年二月,又別築一個靜空於鶴慶山中,時常往來。忽雪庵和尚的徒弟了空,來報知前一月其師雪和尚死了,建文大哭一場。自此之後,想起從亡諸臣,漸漸凋謝,常拂拂不樂。直到十七年四月,在庵既久,忽想出遊。又同程濟先遊於蜀,次遊於粵,後遊於海南,然後回來。到十九年十二月,不喜爲僧,蓄起發來,改爲道士。到二十年正月,命徒弟應智、辨空,爲鶴慶靜室之主,自與程濟別居於淥泉。到二十一年,建文又動了遊興,遂與程濟往遊於楚。此時二人俱是道裝,隨路遊賞,就在大別留住了半年有餘。到二十二年二月,因想起史仲彬,一向並無音信,就隨路東遊,按下不題。
卻說史仲彬自戊子年謁師東還之後,日日還思復往。忽被仇家將奸黨告他,雖幸辯脫,卻不敢遠行。到今甲辰年,相間十七年,不知師音來,心愈急切;又聞新主北狩,已晏駕了;革除之禁,漸漸寬了,遂決意南遊訪師,竟往雲南而來。一日行到湖廣界上,因天色晚了,住一旅店投宿。主人道:“客人來遲,客房皆滿,唯有一房甚寬,內中只兩個道者,客官可進去同住罷?”仲彬人房,看見兩個道人,酣睡牀上,忙上前看時,恰一個是師,一個是程濟。歡喜不勝,因自通名道:“史仲彬在此!”建文與程濟夢中聽了,驚而躍起,看見仲彬,滿心歡喜。建文問道:“汝爲何到此來?”仲彬道:“違師十七年,心中不安,故欲來問候。不知師將何往,又爲何改了黃冠?”建文道:“我東遊正爲思汝,改黃冠亦無他意,不過逃禪,久而思人道耳。”仲彬又問:“賢能二師兄,何不同來?”建文道:“他二人死已十餘年了。”仲彬聽了,不勝感傷。又說道:“師可知新主北狩迴鑾,已晏駕於榆林川了?”建文聞言,喜動顏色道:“此信可真麼?”仲彬道:“怎麼不真?弟子從金陵過,聞人傳說太子即位,已改元洪熙矣。”建文聽說是真,因爽然道:“吾一身釋矣。”到了次日,即相率從陸路東遊。因偕行有伴,一路看山玩水,直至十一月,方到吳江,重登仲彬之堂。仲彬忙置酒堂上,程濟東列,仲彬西列,相陪共飲。忽仲彬有個叔祖,叫做史弘,住在嘉興縣,偶有事來見仲彬,在堂下窺見,忙使人招出仲彬,問道:“此建文帝也,我要一見。”仲彬還打算瞞他,說道:“不是。”史弘道:“你不須瞞我,帝在東宮時,我即認得了。後來我家當抄沒,若非天恩赦了,我死無所矣。不獨君臣義在,文,恩主也!今幸瞻天,安敢不拜。”仲彬不得已,報知建文,史弘進拜堂下。拜畢,即命坐於仲彬之上,就說:“所曰感恩之事,建文不勝感激。”四人飲至夜深而止。
住了數日,建文欲起身往遊海上,史弘道:“弟子才得面師,不忍即別,願隨行一程,以表攣攣。”仲彬亦要隨行,建文不欲拂其意,只得允了,遂行到了杭州方辭。史弘、仲彬回去,只同程濟渡過錢塘江,直到南海,禮過大土,方纔從福建、兩廣回到淥泉。此時已是洪熙元年六月。洪熙又晏駕,又是太子即位,改元宣德。建文聞知,說道:“吾心可放下矣。”
到了宣德二年,建文又將發剃去,復移居鶴慶靜室中。忽聞趙天泰、梁田玉、王資、王良皆死了,不勝悲慟。到宣德三年正月,又聞知史仲彬,爲仇家訟其從亡之事,竟以此累死,又慟哭不已。到了十月,遊行漢中,遇見廖平之弟廖年,報知廖平已於元年死於會稽山中。未死之前,曾寄書家中,叫將他妹子配與太子文奎爲室。今已成親三年矣。建文聽了,又大慟不已。想起從亡諸臣,死去八九,竟神情恍惚,中心無主,又蓄髮出遊。自此以後,東西遊行,了無定跡。直到宣德八年,朝廷因奸僧李皋反,就下令:“凡是關津,但遇削髮之人,即着押送原籍治罪。”建文聞知,又還淥泉。到宣德十年,聞知何洲、蔡運、梁中節、郭節、王之臣、周恕又俱死了,心下更驚惕不安,因謂程濟道:“諸從亡皆東西死矣,我不知埋骨何所?”程濟道:“葉落還是歸根。”建文道:“可歸麼?”程濟道:“事往矣,人老矣;朝代已換矣,恩怨全消矣;天下久定矣,何不可歸?”建文自此遂萌歸念。到正統二年,又削髮行遊。
到正統五年庚申,建文年已六十四,遂決意東歸。命程濟卜其吉凶。程濟卜完道:“無吉無兇,正合東歸。”建文遂投五華山寺,登梵宮正殿,呼衆僧齊集,大聲說道:“我建文皇帝也,一向行適於此,今欲東歸,可報知有司。”衆僧聽了皆驚,忙報知府縣,不敢怠慢,因清至藩司堂上。建文竟南面而坐,自稱原姓名,追述往事:“前都給事故氵熒,名雖訪張邋遢,實爲我也。”府縣不敢隱,報知撫按,飛章奏聞。不多時,有旨着乘驛道至京師。既到京師,衆爭看之,則一老僧也,詔寓大興隆寺。此時正統皇帝,不知建文是真是僞,因知老太監吳亮,曾經侍過建文,遂命他去辨觀真假。吳亮走到面前,建文即叫道:“汝吳亮也,還在耶?”吳亮假說道:“我不是吳亮。”建文笑道:“你怎不是?我御便殿食子鵝,曾擲片肉於地,命汝舔喫,你難道忘了?”吳亮聽說是真,遂伏地痛哭,不能仰視。建文道:“汝不必悲,可爲我好好覆命。說我乃太祖高皇帝嫡孫。今朱家天下正盛,豈可輕拋骸骨於外?今歸無他,不過欲葬故鄉耳。”吳亮覆命後,恐不能取信,遂縊死以自明。正統感悟,命迎入大內,造庵以居。厚加供奉,不便稱呼,但稱老佛。後以壽終,敕葬於北京西城外黑龍潭北一邱,一碑碑題曰“天下大師之墓”。因禮非天子,故相傳言之西山不封不樹。此時從亡二十二臣俱死,唯程濟從師至京,送入大內,方還南去,不知所終。程濟當革除時,與魏冕言志,魏冕道:“願爲忠臣。”程濟道:“願爲智士。”今從亡幾五十年,屢脫主於難,後竟致主歸骨,自稱智士,真無愧矣!後人覽靖難遜國遺編,不勝感憤,因題詩嘆息道:
風辰日午雨黃昏,時勢休教一概論。
神武御天英烈著。仁柔遜國隱忠存。
各行各是何嘗悖,孤性孤成亦自尊。
反覆遺編深悵望,殘燈挑盡斷人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