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演義
正文
狄青演義
西湖居士 著
第四十七回 郭海壽街頭賣菜 李太后窖內逢臣
第四十八四 訴冤情賢臣應夢 甘淡泊故後安貧
第六十八回 趙元昊兵敗求和 宋將帥凱旋完娶
狄青演義
第一回 選秀女內監出京 赴皇都嬌娥灑淚
詩曰:
一編欣喜有奇文,奸佞忠良各判分。
決獄同欽包孝肅,平戎共仰狄將軍。
威棱面具留佳話,旋轉宮闈立大勳。
莫笑稗官憑臆說,主持公道最情殷。
卻說大宋真宗天子,乃太宗第三太子,名恆。初封壽王,尋立爲皇太子。太宗崩,遂登大寶。在位二十五載,壽五十五而崩。溯其即位,在戊戌鹹平元年,其時乃契丹統和十六年。考帝之初政,寬仁慈愛,大有帝王度量,然好奉道教,信惑異端,以致禍亂叢生,屢有邊疆之患,後有契丹澶州之擾也。
且說真宗登基後,即進劉皇妃爲東宮皇后,封贈李妃爲宸妃,二後俱得寵幸。其年兩宮皇后齊懷龍妊,真宗暗暗欣然,惟願二後早生太子,接嗣江山。當時朝中文武,自首相一品以下,二三四品官不下百餘員。其中忠誠爲國者不少,奸佞不法的亦多。時稱爲賢良的有太師李沆、樞密使王旦、平章寇準、龍圖閣待制孫爽四位大臣,真乃忠心貫日的賢臣。只有王欽若、丁謂、林持、陳彭年、劉承畦五人,相濟爲惡,聚斂害民,時人號爲朝中五鬼。又有包拯初爲開封府尹,龐洪職居樞密副使,忠佞二臣,容後交代。
卻說庚子三年,有內監陳琳,一天出朝上殿,俯伏金階,口稱:“我主萬歲,奴婢見駕。”天子一見說道:“你乃掌管宮闈司禮內監,今來見朕,有何章奏?”陳琳奏道:“奴婢並非文武司職,並無本章上奏,不過面陳罷了。”天子道:“你且當面奏來。”陳琳道:“只因上年蒙我主隆恩,放出宮內中年妃嬪一千五百餘名,各官民父母領回已訖。如今三宮六院,缺少了許多妃嬪,遂覺不夠使喚,望乞我主萬歲頒旨,另選少艾,以備宮中充用。奴婢職掌內宮,不敢隱瞞。”當下天子聞奏,暗想:宮中妃嬪,上年雖則放出一千五百餘名,目下少年者尚屬不少,倘若再選,豈不有屈民間多少年少美女!如今朕有個主意,想上年王嫂賓天,八王兄中饋已缺。他年將半百,尚無後嗣,不着趁此選點秀女,挑其美麗超羣有貴相的,送與王兄作配,豈不是美事。倘或一二載產下麟兒,以接宗枝,也未可知。當日真宗想定主意,隨即降旨前往山西太原。只許一府挑選才女八十名,不許多選,亦不得藉端滋擾良民。限五個月內回朝繳旨,即命陳琳前往。陳琳領旨,天子退朝進宮,文武官員各回衙署不提。
單說內監陳公公齎了聖旨,帶了八名近身勇士,一千護送宮女的兵丁,一路長行,一月餘方得到了山西省首府太原。早有大小文武官員前來迎接欽差。陳公公一路進至城中,一同滾鞍下馬,到了大堂,開讀聖旨已畢。衆文武接旨之後,一同見禮,依次坐定,談說一番。是夜置酒相待,晚膳已完,衆文武各自散去不表。
卻說太原府城中大小文武五十多位官員,當時得知萬歲旨下,挑選才女,以備內宮之用,大家怎敢延慢。知府轉委知縣,傳集保領人等,一刻齊集縣堂。有縣主吩咐傳言:“當今萬歲旨意,挑選美女八十名。不論官家宦女,民家才女,凡十三歲以上,十九歲以下,生來才貌兩全,俱要報名上冊。限十日之內,報足八十名之數,候欽差挑選。如有匿名違命循私,定當重責不貸。”衆保各領命而去。
當日地方保領於一府之中,城廂內外,不論名門宦戶,逐一點名覈查。不想太原一府地方,軍民百姓,貧富不一,聞此消息,甚是驚惶。內有許了人的,自然即時完娶,其年少些未曾定配的,倉卒間也不用過聘,立刻嫁娶的甚多。至有年高定了年少,貧賤娶過富豪的也不少。若論挑選宮女,於一府地方只選八十名,衆民何故如此慌忙?皆因父母愛惜子女,好不容易將女兒育成十四五歲,有六七分姿容,倘或被選,便永無相見之日,猶如死了一般,爲父母者又怎不着急?當日不特民間慌亂,即名門官宦之家,倘有美貌超羣、才情出衆的,也都不敢隱瞞,只因奉了聖上旨意,你傾我軋,皆要獻出。
期滿這一天,衆美人帶至金亭驛中,計民家美女卻有二百餘名,內中官宦之家的貴女不過二十名。陳琳一一挑選過,其上等美麗,身材窈窕,纖纖指足者,不過五六十名,其餘的雖然有六七分容貌,不是面色黑些,便是身材不稱,都選不上。陳琳道:“衆位大人,你們若不嗔怪,咱就直言了。想聖上上年放出中年宮女一千五百餘名,如今只選回稍美者八十名,可謂仁德之至了。咱家臨出京之時,聖上曾命要首選一名絕色才貌雙全的爲貴人,豈知太原一府地方,八十名尚且不足,衆位大人試想,難道咱家就這樣還朝覆命不成?倘列位大人有意隱瞞,欺着聖上,就難怪陳某親往挨查。倘若衆官長中查出有美麗貴人,勿言某之不情,奏明聖上,以違旨論!”衆文武聽罷,皆無言語,只是眼睜睜的看着一位官員。
此人姓狄名廣,現爲本省太原府總兵,祖上原居山西。他祖父名狄泰,五代時曾爲唐明宗翰林院。父親名狄元,於本朝先帝太宗時,職居兩粵總制,威振邊夷,名聲遠播,中年而亡。老夫人岳氏尚存,生下一子一女,長子即今狄廣總爺。後得懷胎幼女,喚名千金,長成十六之年,真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不獨精於女工,而且長於翰墨,還未許字人家。這岳氏老太太愛之猶如掌上之珠,怎肯去報名上冊?如今狄廣聽了陳琳要親身到各府搜查,衆官員也都知狄門有此美女,內中亦有爲子求過婚的,只因老太太不捨,未能成就。當時狄爺知瞞不過,心中悶悶不樂,只得與衆官同聲說道:“陳公公將就些,且寬限我們三天,如有美不獻,一朝奏知聖上,也怪不得了。”當時陳琳允諾,衆文武各散回衙。
單說狄爺已有二女一子,長名金鸞,次名銀鸞,但次女未及三歲,已早夭亡。如今大小姐年方九歲,公子狄青初產,方纔對月。當日狄爺回至府中,滾鞍下馬,回進後堂,悶悶不樂,不言不語。孟氏夫人見此光景,即呼:“老爺往日回來,愉顏悅色,如今有何不樂?”狄爺見問,便將陳琳催迫之言,細細說知。夫人聽了,也覺驚駭。正在對坐愁悶,不料小姐適進中堂,一聞愁嘆之聲,也覺驚惶。聽了哥嫂之言,早已明白,便輕移蓮步,來至堂中,與哥嫂見禮,只做不懂,開言道:“哥嫂緣何在此愁嘆,有甚因由?”狄爺見問,只得叫聲:“賢妹,愚兄因思父親棄世太早,說起不禁令人感傷。”小姐道:“哥哥既然思念父親,緣何又有違逆聖旨只恐舉家受累,罪過非輕之言,此是何說?”狄爺夫婦聽罷,低頭不語,小姐又道:“哥嫂所言,妹子已經盡悉,今日既然事急,何必隱瞞?”狄爺聽了,即道:“賢妹呵!不幸父親歸天太早,拋下萱親在堂,只有你我兄妹二人。如若今日將妹子獻出上冊,一來怕哭壞了老母,二來難以割捨同胞之誼,因此覺得愁悶不堪。明天待愚兄備下一本,請陳琳還朝,奏個明白,正在籌思,不知可否。”小姐聽了,說:“哥哥,此事萬萬不可!哥哥爲官日久,豈有不明法律之理?聖上倘準了此本固好,倘或不準,怪責起來,聖上一怒,哥哥便有逆旨之罪,一家性命難保,反累及母親,豈不是隻因妹子一人,使哥哥負了不忠不孝之名,此舉望哥哥再爲參詳。”狄爺聽罷,低頭想了一番,便問:“賢妹,依你主意怎樣?”小姐說:“依愚妹之見,還是舍着我一人,既保全了舉家大小,又免了哥哥逆旨之罪,方爲上策。但不知哥哥意下如何?”狄爺不覺愁眉倍蹙,長嘆一聲。三人談論一番,不覺天色已晚。
忽然過了三天,是日狄爺夫妻,正與小姐商量之際,只見一個老家人慌忙走進內堂,口稱:“老爺,今有陳公公領了軍兵,先往節度使衙門搜尋,少刻定到我們府中來的。”狄爺聽了,悶上添愁,孟夫人嚇得沒了主意。小姐說:“哥嫂不必慌忙,愚妹自有定見。”便吩咐老家人:“且往外堂喚中軍迎接陳公公,請他早回金亭驛,不必到我府中。就說狄總爺有位姑娘報冊。”當下老家人領命出外堂去了。小姐喚丫環進佛堂內,請到岳氏,老太太坐下,看見孩兒愁容滿面,又見媳婦女兒,各人一汪珠淚。太太見此,好不驚駭,即問:“你夫妻兄妹爲何如此?”狄爺只是搖首難言,猶恐太太悲痛。太太又問女兒:“你因何也是如此悲傷?其中必有緣故,快些說與爲娘得知。”狄小姐未及啓言,淚浮粉面,說聲:“母親,女兒從小長育宦門,深居閨閣,有誰委曲我,只因今日聖上有旨,到本省點選秀女,冊上缺少人數,欽差難以復旨,只要官宦人家閨女補數。如今挨戶搜查,如若再匿名不報,全家就有不測之災。早聞報到挨搜至節度使府中,搜畢必然來搜查我府了。只因哥嫂慌亂,又無可再設施的,女兒只得舍着一身去報名,以免滿門之累。但割捨不得母親之恩,哥嫂之情,因此不免悲傷。”言罷,珠淚沾襟。老太太聽了此言,嚇得魂飛魄散,手足如冰,母女抱頭痛哭。
狄爺夫婦正勸解間,有老家人跑進內堂,報說:“中軍官方纔將陳公公請回金亭驛去了。陳公公說:‘老爺若肯將小姐獻進,至爲知機,但切不可延留過久,即日就要回朝復旨。’”狄爺說:“知道了,你去吧。”家人退出。
卻說這狄廣止有一子,方在哺乳,固屬不知事體,即九歲女兒,雖知人事,別離苦楚,到底不甚明白。只有母女夫妻四人十分悽慘。又過了三天,見老家人傳報:“陳公公今日立刻要請小姐出府,因於官宦人家選足了八十名之數,只少我家小姐一人未到。”老太太聽了,倍加悽慘。狄爺夫婦含淚苦苦相勸,老太太只得揩了眼淚,說:“也罷,我爲娘且送你至驛中,以盡母女之情。”狄爺連忙吩咐備了兩乘大轎伺候。小姐帶淚相辭嫂嫂,這孟氏夫人下淚紛紛,各言珍重之話。
當時母女上了大轎,狄爺騎上駿馬,一班隨行家將,一路呼呼喝喝,出了大堂,來至驛中。先差旗牌官去通報,然後將二乘轎抬到內廂,狄爺下馬相隨,來到大堂。陳公公敬他是位小姐,又是狄爺同到,忙下階相迎。母女下了大轎,太太攜挽嬌兒站立堂右,陳琳先與狄爺見禮,後對小姐舉目一瞧,果然生得姿色美麗,與衆不同。
有詩讚曰:
嬌豔輕盈一朵花,西施敢與鬥容華?
慢言秀美堪餐色,再世楊妃產狄家。
當下陳琳看見小姐生得容光姣豔,迥異尋常,滿心喜悅,說聲:“總戎大人,此位是令愛小姐麼?”狄爺道:“非也,乃下官同胞小妹。”陳琳道:“原來乃大人今妹。果然天生麗質,非凡美所及,倘註上冊名回朝,如經聖上青目,必然大貴,福分非輕的。”狄爺說:“老公公前日有言在先,倘衆文武中有美不即獻出,回朝奏知聖上,以違旨論。但下官思量,妹子雖有此美材,只因家母年高,愛惜女兒如珍,真難割愛,是以延遲至今始報。望祈老公公回朝將就些,以免下官有欺君之罪,不勝感激!”陳琳道:“總戎大人何須過慮。你今依旨將令妹上冊,何雲欺君?其遲些報獻,不過人子體念親心之意,陳某怎敢誅求。但令妹是何閨名?”狄爺道:“小妹閨名千金。”陳琳即命執筆人,將宮女冊上頭名註上狄千金畢。
陳琳得此美人,隨即於衆美中選了十餘名,湊足了八十名之數,餘女發回各家父母領還。當時不用狄府大轎,要請小姐坐上香車。老太太心如刀割,淚似泉湧,小姐牽衣頓足,母女奚忍分離?狄爺見此光景,也覺慘然,只得硬着心解勸母妹一番。老太太無奈,含淚囑咐女兒一遍,轉身又向陳琳道:“陳公公,我女兒年少,寸步未離閨閣,嬌生慣養,一十六年。萬里風霜,望祈照管,老身即死在九泉,亦當銜環相報。”陳琳一口應允,又呼:“老太太,小姐今日應選還朝,定然是一位大貴人,實乃可喜,何須悲苦?陳某凡事自當照管,不用掛懷,且暫請回府去,吾即速登程回朝了。”母女只是珠淚紛紛,實乃生離死別,母子情深,筆難盡述。狄爺也來催促,小姐又含淚道:“哥哥,小妹此去,吉凶未卜。但母親年老,小妹一別之後,定然愁慘不堪,萬望哥哥嫂嫂百般解勸,諸事留心,小妹別後,死死生生,別無所慮了。但今日陳公公催促甚急,不能與嫂嫂面別一言,心實不安,望哥哥回去,代小妹多多拜上。侄兒侄女,哥嫂自能教育,不用小妹多囑,總於母親處用心留意,即是哥哥看待小妹之恩了。”一言未罷,珠淚雙行。狄爺帶淚,連聲答應道:“賢妹放心!愚兄平日侍奉母親,你亦盡曉,儘可寬懷,一切還望留意珍重。”
當日兄妹二人,身同一脈,也覺不忍分離,有許多衷曲之語要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特小姐女流情重,固屬依依留戀,即狄爺是轟轟烈烈英雄,此際也未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說至跑誼生離,不禁潸然下淚。
不知狄小姐分袂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回 八王爺蒙恩獲美 狄千金慰母修書
當時狄爺兄妹正在悲離之際,老太太流淚,在袖中取鴛鴦一對,呼喚女兒:“此對玉鴛鴦,乃是當初你爹爹奉旨徵遼,回朝加爵,聖上恩賜此寶。善能辟邪鎮怪,刀斧不能砍下。此乃傳家之寶,父親去世遺下,爲娘敬謹收藏數十秋,今日與一隻給你帶去,留下一隻與你哥哥,以作日後遺念便了。”小姐伸手接過,正要說話,有陳公公幾次催促,小姐只得含淚上了香車,同着衆女子進京。當日也有父母姑嫂一班相送,何止三五百人。哭泣的哭泣,囑咐的囑咐,一一實難盡述。陳公公吩咐起程,文武官紛紛送別。
單說岳氏太太,見女兒香車一起,淚如雨下,心似刀割,哭聲悽楚,撲跌於地。狄爺連忙扶起,解慰一番,太太只得帶淚上轎。狄爺辭別衆官,乘馬回衙,進內安慰太太。孟氏夫人已知姑娘別去,夫妻談論,不勝傷感。按下狄府慢提。
卻說陳琳催車出了城外,一路直向汴京而來。水陸並進,過了月餘,已至河南地面,又是數天方達帝都,於午朝門外候旨。此日適值真宗天子方纔朝罷,與南清宮八王爺在長樂殿內下棋,有內侍奏知挑擇秀女回朝一事。天子聞奏,龍顏大悅。傳旨先宣陳琳,一一奏明。然後又命宣進美人於殿內。陳琳領旨,即跑出外殿,至午朝門外,吩咐衆美人下了香車,即要入朝見聖。當下陳琳帶領八十位美人,引進長樂殿中,在丹墀下齊齊倒身下跪。陳琳捧冊獻上,有內侍展於龍案上,天子舉目一觀,只見頭一名美女姓狄名千金,下邊注着宦門二字。天子看罷,即傳旨宣首名狄千金上殿。陳琳領旨下階,奉宣千金見駕。言畢,只見中央一位美裙釵,金蓮慢步,上了丹墀,正身跪下俯伏,燕語鶯聲,口稱萬歲。天子見着這位美人,不啻蕊宮仙女,宛如月殿嫦娥,龍顏倍喜,說:“此女果然美麗不凡。”八王爺也讚歎道:“不獨姿色美麗,而且禮數雍容,出身必非貧賤之輩,但不知是怎樣官職人家?”天子說:“待朕細問。”便朗呼道:“狄千金,你既是山西太原人氏,生長宦門,父居何職?且細細奏與朕知。”狄千金說:“臣妾領旨。”即有七言絕句奏上。
詩曰:
原籍山西府太原,父爲總制狄名元,
總兵狄廣親兄長,深沐皇恩世代沾。
真宗天子聽奏,喜色揚揚,八王爺道:“不意此美人才貌雙全。”天子說:“王兄果然眼力不差,且她是世代勳臣之女。朕選此美女,原有個主意在先,想來王嫂去歲登仙,王兄目今尚缺中饋之人,朕今將此女賜與王兄,送至南清宮內,以爲內助便了。”當時八王爺一聞天子之言,慌忙離位,欠身打拱,口稱:“陛下雖有此美意,但臣該有罪欺天了。狄千金乃奉旨挑選,以充聖上宮中使喚,微臣焉敢領旨作配?伏望我主龍意詳察。”天子說:“王兄不必推辭,朕已有旨在先,如不合於理,陷王兄於不義,朕豈爲之哉?”即傳旨着陳琳將狄美人送至南清宮,再贈宮娥十六名,陪伴美人,又賜脂粉銀十萬兩。八王爺只得謝恩而出。
此時陳琳領旨,送狄小姐往南清宮去了。天子又看名冊上第二名美人,乃是寇承御。天子說聲:“好個承御的美名也!”就將她改作頭名。當時天子又命宮娥領了七十九名美人,帶引至東宮娘娘處交代,分發在三宮六院,暫且不表。
次日天子命發出庫銀一萬六千兩,發往山西應選各家父母,以爲保養之資。
是日狄小姐,早有宮娥與她梳洗,換過宮衣服式。八王爺望北闕先拜謝君恩,後坐於正殿當中,早有宮娥扶出貴人,兩邊音樂齊鳴,鏗鏘盈耳,來至正殿中,朝見千歲,行了君臣大禮,然後參拜天地。拜畢,有宮女一班扶了美人還宮。當晚王府內排設筵宴,衆文武俱來叩賀,在正殿上飲燕慶鬧,直至日落西山,衆大人才拜辭千歲爺回府而去。陳琳復又進宮,回覆聖上不表。
單言是夜王爺回進宮中與貴妃合巹,傳情交杯,酒至數巡,方命散去餘席。次日梳洗已畢,清晨進朝謝了君恩。退朝還歸王府,有狄妃迎接王駕坐下。王爺開言說:“賢妃,你匹配孤家,實乃聖上龍恩美意。但有一言,前日陳琳奉旨往選時,將你名姓報入皇冊內,充作宮娥,以供使喚,今日身作王妃貴人,你的令堂令兄遠隔數千裏外,未必知之。明日聖上差官往山西賞賜銀兩與衆秀女父母,以補養育之資,你何不修書一封,待孤家命差官付你母兄,以免他切望之心,不知你意如何?”狄妃聞命,高位下拜謝恩。八王爺命左右宮娥扶起。即取過文房四寶,放於桌上。宮女濃研龍煤,輕拂玉箋,狄妃提起筆來一揮而就。書中大意不過請安問候,不用多述。八王爺見狄妃下筆敏捷,將書箋一看,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心中暗喜,讚道:“賢妃真乃才貌兩兼!”此刻妃子將家書封固,八王爺接轉,即起位離後宮,到正殿上坐下。命掌府官,宣往山西的欽差來見。
掌府官領旨,去不多時,將欽差宣到王府,一見王爺,登時俯伏朝見,八王爺即命平身。原來這欽差乃一個奸臣,由知府賄賂上司,拜大奸臣馮拯太尉爲門下。龐太師是他岳丈,數進財帛於衆權奸,是以由知府升任巡道,以至知諫院。此人姓孫名秀。當日躬身立着,八王爺喚道:“孫欽差,你今奉旨往山西給賞,孤家狄妃有家書一封,勞你順便帶去,投於狄總戎府中,回朝之日,孤家自有重賞。”孫秀聽了,諾諾連聲,雙手接過書來,叩謝出了王府,扶鞍上馬,數名家丁隨後。心下暗想:“這狄總兵名狄廣,乃是狄元之子。想當初狄元爲兩粵總制時,吾父在他麾下奉命解糧,只因違誤了限期,被他按軍法梟首,死得好不慘傷。我與狄門有不共戴天之恨,如今八王選這狄妃,此女是他親生,此書不過是報喜的吉信,不若我將此書埋沒不與,再與他報個凶信,暫解心頭之忿,豈不快哉!”主意已定,即將原書藏過。
次晨,孫秀領了王庫中一萬八千兩白金,押着車輛,離卻對京城,一路登程,水陸並進,已至山西。城中大小官員,早知欽差到來,遠遠恭迎,見禮之間,不能盡述。當日孫欽差將銀子交付布政使司暫存,即命縣主傳示選女的父母,報名領賞,每一名賞白金二百兩,實得一百二十兩。此緣孫秀是奸貪之輩,每二百兩減克了八十兩,賺出六千四百兩,飽充私囊,衆人哪裏得知?
當日狄總爺聞聖上有銀兩恩賜,故欽差一到,他正要打聽妹子信息。次日早晨,具備名帖,邀請孫秀。孫秀吩咐即日打道,向總戎狄府而來。狄爺聞報孫欽差來拜會,又稱言有機密事相商,必要到後堂纔好相見,連忙出府迎接。兩下見禮畢,攜手進後堂,再復敘禮坐下,家丁敬遞過香茗,狄爺道:“無事不敢邀駕,欽差大人奉旨到來,給賞衆秀女父母,內有位狄千金之名,進京之後,不知如何下落?諒大人在朝,必然細悉,故小將特請孫大人到來,求達消息。”孫秀聽了,反問:“老總戎,你何以知有狄千金之名,又是同姓,莫非此女是總戎令愛麼?”狄爺道:“非也,不瞞大人,此女乃小將舍妹。”孫秀道:“原來乃總戎大人令妹,真是可惜!”狄爺聽了,連忙問道:“孫大人爲何說起可惜二字,莫非有甚差池麼?”孫秀故意左右一瞧,呼聲:“總戎大人,凡入侍家丁,可是內堂家人,還是外班散役?”狄爺回言,都是內堂服役。孫秀道:“下官言來,不要傳揚出外方妙,倘走漏風聲,恐有不測之禍,連下官也有累及了。初時令妹進到王宮,略聞她思念家鄉,懷憶父母,日夜悲啼,天天怒吵,三宮六院個個憎嫌不悅。豈知令妹性急,抑或憂忿過多,竟是懸樑而死。聖上聞知大怒,說污瀆了宮闈,罪不容誅,已將屍首拋棄荒郊之外。下官奉旨之日,聖旨命我密訪她父母問罪,幸得陳公公一力爲大人這瞞,不說是大人嫡妹。在下官想來,大人還是趁早尋條出路,以免羅網之災,下官但據事直言,只恐衝瀆,休得見怪。”狄爺聽了,神色慘變,只得滿口稱謝。孫秀登時告別,狄爺當時亦無心款留。
待飲差去了,回至內堂,早有岳氏太太在堂後聽得明白,一見狄爺進來,她便一把扯住問道:“我兒,方纔欽差之言,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爲娘性命斷難留於人世了。”狄爺聽了,忙道:“母親何用驚慌?早間欽差不過談論國家事情,未有什麼言辭,母親爲甚如此着忙?”太太呼道:“我的兒呵!方纔欽差與你說的一番話,我已聽得明白,你還要瞞我麼?”狄爺聽了,不覺垂淚,說:“母親,這是禍福無常,如今亦不必追究真假,母親既然聽得欽差之言,便是如此了。”老太太說:“你的妹子到底怎生光景,須速速說來。”狄爺道:“母親呵,今日聖上旨調孫欽差到來,恩賞衆秀女父母,不論官民,一概俱有給賞,惟我家無名,想起來妹子定然吉少兇多了,這欽差之言,豈不是真的麼?”岳氏老太太聽了,早已嚇得三魂失去,七魄飛騰,大呼一聲道:“我的女兒呵,你死得好慘傷也!”往後一交,跌倒地中,氣息頓時絕了。狄爺夫婦齊步趕上,慌忙扶起,哭呼母親、婆婆。衆丫環使女齊集,看見老太太面如金紙,一息俱無,已是死了。狄爺含淚道:“手足已冰冷了。”夫婦對看,放聲大哭,狄爺道:“今日妹死母亡,如此慘傷,何天之不柞,弄得如此收場呵!”孟氏夫人紛紛下淚說:“不意狄門不幸,禍從天降,有此災殃。可憐姑娘年少慘死,又受此暴露屍骸之罪,老婆婆又因此而亡,數月之間,人亡家散,言之痛心不已!”狄爺聞言,更覺悽惶,夫妻對着屍骸只是痛哭。當時衆家丁丫環僕婦,一同下跪稟道:“老爺、夫人,不可過拗,老太太既已歸天,打點料理後事要緊。況天氣炎熱異常,誠恐老太太玉軀不得久停。”狄爺夫婦聽得家人稟告,只得收淚,即於堂中安放。狄爺又進內取出白金百兩,命得力家丁去備辦棺木,不一會將材料等抬到,即命匠人登時趕造一棺一槨,又命人趕辦衣衾等類。官家使用,自然不比民間,一一實難盡述。到了次日入殮,夫婦又復痛哭一番。其時大小姐金鸞,年及十歲,已知人事,亦不免傷感,憶着婆婆。只有公子年幼,不知人事。
當日收殮老太太之後,少不得僧道追薦,狄爺忙亂數天,方得安靜。一日夫妻商議,狄爺道:“如今妹子在朝自盡,母親又因妹子氣忿身亡,且孫欽差又通知皇上大怒,只因妹子自縊,污穢了宮闈,還言要訪拿父母。幸得此機未泄,我今不如趁母親亡故,預上一本,辭退官職,一來省卻禍患,二來歸回祖居,以葬母親,夫人以爲何如?”孟氏夫人聽了道:“此言亦是,只是孫欽差之言,未知真假,豈可因此一言,便灰了壯志?老爺還該細細酌議,或命人回朝打聽明白,再作計議。”狄爺道:“據孫秀之言如此,想必不差,況他從京都來,事關重大,必無訛傳之理。若要回朝打聽,往返又要數十日,倘聖上當真追究起來,那時逃遁不及了。況吾年已四旬,在朝爲官十餘年,後來奉旨回鄉剿寇,不覺將近十載,如今看得仕宦之途,甚是無味。不若趁早退歸林下,樂得逍遙自在,省得擔憂喫驚,受制於人。如今亦不必管孫秀之言是真是假,總是辭官歸裏爲妥。”
不知狄爺如何辭官,究竟允准否,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回 寇公勸駕幸澶州 劉後陰謀換太子
卻說狄廣夫妻商議已定。是夜狄爺於燈下寫了一道辭官殯母本章,次日打道來至節度使衙中,懇求代爲轉呈,節度使只得順情收了。狄爺辭別回府,登時打點行裝,天天等候聖旨慢表。
先說孫欽差頒給完了回朝。彼乃奸貪之輩,所有各府司道送來財禮,一概收領,並不推辭。是日文武官員紛紛送別,刻日登程,月餘方到汴京城中,次日上朝繳旨,後到南清宮覆命,對八王爺道:“狄總兵出外巡邊,未曾付得回書,且臣難以久候,今日還朝,特來複命。”當下八王爺信以爲確,倒厚賞了孫秀數色禮物,孫秀拜謝回府。所有私克秀女銀兩及各官送禮,共得銀三萬餘兩,他即派作三股,與馮拯、龐洪共分,兩個奸巨大悅。次日上朝,馮太尉、龐樞密啓奏聖上,言孫秀奉旨往山西,一路風霜,未得賞勞,且力薦他纔可大用,請聖上升他爲通政司,專理各路本章。孫秀不勝喜悅,感激馮、龐二人,侍奉甚恭,三人十分相得。
閒話休提,忽一日,山西節度使有本回朝奏聖,並附着狄廣辭官告假本章一道,一同投達通政司。孫秀見了此本,猶恐八王爺得知,泄露機關,就不妙了,竟將狄廣本章私下隱沒,止將節度使本章呈達,又陰與馮、龐二相酌量,假行聖旨,準了狄廣辭官歸林,此事果然被三奸隱瞞了。
狄爺接得旨意,欣然大喜,與孟夫人連日收拾細軟物件,打點起程。是日帶領家眷人口車輛,駕着老太太靈柩,一直回到西河縣小楊村故居宅子。住了數天,選擇良辰吉日,將老太太靈柩安葬已畢,狄爺又在墳前起造一間茅屋,守墓三年,方回故居,這也是狄爺天性純孝,不忍離親之意。
且說狄青原是武曲星君降世,爲大宋撐持社稷之臣。狄門三代忠良,衛民保國,是以武曲降生其家,先苦後甘,以磨礪其志。另有江南省廬州府內包門,三代行孝,初時玉帝,原命武曲星下界,降生包門。文曲星得知,亦向玉帝求請下凡,先到包氏家降生了,故玉旨敕命武曲往狄府臨凡。還有許多兇星私自下凡。原因大宋訟獄兵戈不少,文武二星應運下凡,除寇攘奸。故在仁宗之世,文包武狄,都能安邦定國。
按下閒言少表,且說景德甲辰元年,皇太后李氏崩,文武百官掛孝,旨下遍告四方,不用多述。至仲秋八月,畢士安、寇準二位忠賢,並進相位。至閏九月,契丹主忽興兵五十萬,殺奔至北直保定府,逢州奪州,遇縣劫縣,四面攻擊,兵勢甚銳。定州老將王超,拒守唐河,契丹幾次攻打,王將軍百般保守,城上準備弓箭火炮,親冒矢石,日夜巡查,契丹攻打不利,只得駐師於陽城。王老將軍即日告急於朝,又有保定府四路邊書告警,一夕五至,中外震駭,文官武將,個個驚惶。
真宗天子心頭煩悶,惶惶無主,問計於左相寇準。寇準道:“契丹雖然深入內境,無足懼也!向所失敗,皆由他衆我寡,人心不定,以至失去數城,倘我主奮起一時,御駕親征,虜寇何難卻逐!”時天子心疑略定,適值內宮報道:“劉皇后、李宸妃兩宮娘娘,同時產下太子。”當日帝心悶亂,憂喜交半,聞奏正欲退回內宮,有寇公諫道:“今日澶州有泰山壓卵之危,人心未定,若陛下疑難不決,不往進徵,則北直勢難保守。北省既陷,大名府亦危,況大名府與汴梁交界,若此則中外彷徨,大事去矣!懇乞陛下深思,請勿回宮,俯如微臣所請,宗社幸甚,天下幸甚!”當時畢士安丞相亦勸帝聽寇準之言。真宗於是准奏,中止回宮,酌議進徵之策。傳旨兩宮皇后,好生保護二位太子。
是日真宗召集羣臣,問以征伐方略,有資政學士王欽若,乃南京臨江人,深恐聖上親征,累及自己要隨駕同往征伐。暗思契丹兵精將勇,抵敵不過就難逃遁了。故奏請聖上駕幸金陵,以避契丹鋒銳,然後調各路勤王師征剿,無有不克。又有陳堯叟附和,奏請帝走成都,因他是四川保寧府人。二人都是各懷私見,便於家鄉之意。其時天子尚未准奏,即以二臣奏請出幸之言,問於寇公,寇公心中明白二人奸謀,乃大言道:“誰爲陛下設畫此謀者,其罪可誅也!此人勸駕出幸,不過爲一身一家之計,豈以陛下之江山爲重乎?況今陛下英明神武,君臣協和,文武共濟,倘御駕親征,敵當遠遁,不難出奇以撓其謀,堅守以老其師,兵法所謂以逸待勞,以主待客,無往而不勝者,正今日之謂也。奈何陛下棄社稷而遠幸楚蜀乎?萬一人心散潰,敵人乘勢深入,豈不危哉!”於是帝意乃決,準於即日興師,將陳堯叟罰俸。寇公又懼王欽若詭謀多端,沮誤軍國大事,奏他出鎮大名府。
卻有馮拯太尉,見聖上依寇準之謀,御駕親征,又罰去陳堯叟俸,貶出王欽若,心中忿恨不平,即奏道:“寇準之言,未可深恃,望陛下詳察,切勿輕舉。諺雲:‘鳳不離窠,龍不離窩。’今陛下離廊廟面履疆場險地,豈不危乎!不若命將出師,以伐契丹,何必定請聖上親征,伏乞我主勿用寇準之言,則社稷幸甚!”聖上未及開言,寇公怒道:“讒言誤國,妒婦亂家,自古如斯!馮拯不過以文章耀世,軍國大事,非你所知也。如再沮疑君心,所誤非淺,不念君恩,不顧生民,只圖身家計者,豈是作人臣的道理?”
馮拯亦怒,正要開言,惱了一位世襲老元勳,官居太尉,姓高,他乃高懷德之子高瓊,即出班大聲奏道:“寇丞相之謀深遠,真安社稷良謀,奈何沮惑於奸臣之論。今日澶州危在旦夕,百姓彷徨,將士離心,目擊澶州全境將陷,陛下再遲疑不往親征,則北直失守,中州四面受敵,社稷非吾有矣。陛下不免爲失國之君!”馮拯在旁大喝道:“辱罵聖上,罪當斬首,還敢多言麼!”高太尉厲聲喝道:“老匹夫!無非仗着區區筆墨,以文字位至兩府,不思報答君恩,只圖私己以病天下生民,人面獸心,還敢多言沮惑!如衆文武中有忠義同心者,當共斬你頭,以謝天下,然後請聖上興兵。況你既以文章得貴,今日大敵當前,你何不賦一詩以退寇虜乎?”馮拯被他罵得羞慚滿面,不敢復言。當時天子決意親征,不許再多議論。即日點精兵三十萬,偏將百餘員,命高千歲掛帥,寇丞相爲參謀,大小三軍,皆聽高寇二人調度。即日祭旗興師,旌幡招展,一直出了汴京。水陸並進,非止一日。自是一連相持十餘年,契丹方得平服。按下不提。
卻說宮中劉皇后當日聞知李妃產下太子,至晚自己產下公主,心頭不悅,卻命內監奏報,也說是生的太子。但劉後思量,今日聖上雖然出征,不知何日回朝,倘班師回來,吾生下公主,謊報太子,因一時之忿,豈不惹下欺君之罪,怎生是好?忽想內監郭槐,是吾得用之人,且喜他智謀百出,不免召他來商議有何良策便了。想罷,即命宮女寇承御召郭槐到來。郭槐叩見劉娘娘,問道:“呼喚奴婢,有何吩咐?”當下劉娘娘將一時心急差見,報產太子之事說了一遍。猶恐聖上回朝詰責,既防見罪,又惱着碧雲宮李宸妃產下太子,將來聖上倍寵於她,故今日特召你來商量,怎生了結。郭槐聽了,想了一計,呼道:“娘娘勿憂,只須如此如此,包管謀陷得太子了。”劉後聽了大悅,說:“好妙計!”即要依計而行。
忽一日,李氏娘娘正在宮中閒坐,思量聖上爲國辛勞,不見親生太子一面,刻日興兵去了。但願早早得勝回朝。如今太子生下數月,且喜精神煥發,相貌翹秀,倒可放懷。李娘娘正在思量間,忽見宮女報說劉娘娘進宮。李娘娘聽了,出宮相迎,二後一同見禮坐下,細細談論。劉後裝成和顏悅色,故意說爲了公主乏乳,要太子的乳孃餵乳,當時李娘娘接抱了公主,劉娘娘抱着太子,耍弄一番。劉後十分喜悅,說:“今日聖上親征北夷,閒坐宮中,甚是寂寥,賢妹不若到吾宮中一遊,以盡姊妹之樂,不知賢妹意下如何?”李後不知是計,不好過卻,只說:“蒙賢姐娘娘美意,但吾往遊,只恐太子無人照管,怎生是好?”劉後說:“不妨,這內侍郭槐,爲人甚是謹慎小心,太子交他懷抱,一同進宮去,便可放心了。”李後欣然應允。只帶領了八個宮娥,將公主交回劉後,劉後將太子交郭槐懷抱。一路進到昭陽宮,二後坐定,劉娘娘傳命擺宴。不一刻擺上盛筵,二位皇后東西並席,兩行宮娥奏樂,歡敘暢飲,劉後殷勤相勸,交酢多時,已至日落西山,方纔止宴。李後問及太子時,劉後言太子睡熟,恐驚了他,故命郭槐早送回賢妹宮中去了。此時李後信以爲真,安心在此交談一番,已是點燈時候,李後謝別,劉後相送回宮去了。
卻說劉後回至宮中,喚來郭槐,問及太子放於何所。郭槐道:“稟上娘娘,已用此物頂冒,並將太子藏過了。但奴婢想來,此事瞞不得衆人,況娘娘生的是公主,人人盡知,倘聖上回朝被他查明,便禍關不測,不特奴婢罪該萬死,即娘娘亦危矣。”劉後聽了大驚,說:“此事弄壞了,怎生是好?”郭槐一想,說:“娘娘,如今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只須用如此如此計謀,方兔後患。”劉後說:“事不宜遲,即晚可爲。”時交三鼓,二人定下計謀,劉娘娘命寇宮娥將太子抱往金水池拋下去。寇宮娥大驚,只得領命,抱着太子到得金水池。是時已將天亮,寇宮娥珠淚汪汪,不忍將太子拋溺。但無計可出得宮去,救得太子,只深恨郭槐奸謀,劉後聽從毒計,此事祕密,只有我一人得知,如何是好?
不表寇承御之言,卻說碧雲宮李後回至宮來,問及衆宮娥,太子在哪裏。宮娥言:“郭槐方纔將太子抱回,放下龍牀,又用綾羅袱蓋了,說太子睡熟,不可驚醒他,故我們不敢少動,特候娘娘回宮。”李後說:“如此,你們去睡吧。”衆宮娥退出,其時李後卸去宮妝,正要安睡,將羅帳揭開,綾袱揭去,要抱起兒子。一見嚇得魂魄俱無,一跌倒僕於塵埃,頃刻悠悠復甦,慢慢挨起,說:“不好了!中了劉後郭槐毒計,將我兒子換去,拿一隻死狸貓在此,如何是好!”不覺紛紛下淚,“況且聖上不在朝,何人代我做主,劉後兇狠,外與奸臣交通,黨羽強盛,泄出來聖上未得詳明,後爲不美。不若且待聖上班師回朝,密密奏明,方爲妥當。”
不表李後怨忿,卻說寇宮娥抱持太子在金水池邊,下淚暗哭。時天色已亮,有陳琳奉了八王爺之命,到御花園來採摘鮮花,一見寇宮娥抱持一位小小王子,在金水池邊落淚。大驚,即問其緣由,寇宮娥即將劉後與郭槐計害李後母子緣故,一一說明。陳琳驚怕說:“事急矣!且不採花了,你將太子交吾藏於花盒之內,脫離了此地纔好。”當時寇宮娥將太子交與陳琳,叮囑他:“須要小心,露出風聲,奴命休矣!”陳琳應允。急忙忙將太子藏於盒中,幸喜太子在盒中,不獨不哭泣,而且沉沉睡熟,故陳琳捧着花盒,一路出宮,並無一人知覺。
寇宮娥回宮復稟劉後不提。且說是晚劉後與郭槐定計,又要了結李娘娘。至三更時候,待衆宮娥睡去,然後下手。有寇宮娥早知其謀,急忙奔至碧雲宮,報知李娘娘,李後聞言大驚。寇宮娥說:“娘娘不可遲緩了。倘若多延一刻,脫逃不及了!幸太子得陳公公救去,脫離虎口,今奴婢偷盜得金牌一面,娘娘可速扮爲內監,但往南清宮狄娘娘處權避一時,待聖上回朝以後,再伸奏冤情。”當下李後十分感激,說:“吾李氏受你大恩,既救了吾兒,又來通知奸人焚宮,今日無可報答,且受吾全禮,待來生銜環結草,以酬大恩。但今一別,未卜死生,你如此高情俠義,令我難忍分離。”言罷,倒身下拜。寇宮娥慌忙跪下道:“娘娘不要折殺奴婢,且請起,作速改妝,逃離此難,待聖上還朝,自有會期。但須保重玉體,不可日久愁煩。”說完,李後急忙忙改妝,黑夜中逃出內宮,一時不知去向,後文自有交待。是晚火焚碧雲宮,半夜中宮娥太監,三宮六院,驚慌無措,及至天明,方纔救滅。衆人只言可惜李娘娘遭這火難,哪裏知是奸人計謀。
卻說有宮人報知劉後:寇宮娥投水死於金水池中。劉後與郭槐聞知大驚,說:“不好了!此事必定是他通知李後逃出去。他既通知李後,太子必不曾溺死。”但此時又無蹤跡可追,只得罷了,命人掩埋了寇宮娥。
卻說狄廣自從埋葬了母親,守墓三年,不覺又過幾載,狄爺年已四十八,狄青公子年方七歲,小姐金鸞年已十六。此時狄爺對夫人言道:“女兒年已長成,前時已許字張參將之子,吾年將五十,來日無多,意欲送女兒完了婚,也了卻心頭大事。”孟夫人說:“老爺之言不差。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一定不移之理。所恨者前時姑娘年長,尚未許字,可憐她青年慘死。現在我的女兒,不可再誤。”於是具柬通知張家。
這張參將名張虎,原做本省官,爲人正直,與人寡合。數年前夫婦前後逝世,遺下一子張文,他自父母棄世,得廕襲守備武職官,年方二十歲。這日接得狄爺書信,他思量父母去世,又無弟兄叔伯,不免承命完娶了,好代內助,維持家業。是以一諾允承,擇了良辰吉日,娶了狄小姐,忙亂數天,不用煩言。他二人年少夫妻,小姐又賢慧和順,夫妻自是恩愛。這張文家與狄府同縣,時常來探望岳家,時狄公子年已八歲,郎舅相得,言談極盡其歡。張文見小舅雖然年少,生得堂堂一表,氣概與衆不同,必不在於人下,甚是喜歡。
話休煩絮。一天狄爺早起,打個寒噤,覺得身子欠安,染了一病。母子驚慌,延醫調治,皆雲不治。這日,張文夫婦同到狄府,看見狄爺奄奄一息,料想此病不起,母子四人暗暗垂淚,不敢高聲哭泣。小姐暗對狄公子含淚道:“兄弟呵,你今年幼,倘爹爹有甚差池,倚靠何人?”公子含淚道:“姐姐,這是小弟命該喫苦。”姐弟相對談論,愈加悲切。
不表姐弟傷心,忽一天狄爺命人與他穿着冠帶朝服,衆家人不知其故,孟夫人早會其意。又見狄爺兩目一睜,也知辭世之苦,淚絲一滾,呼道:“賢妻子女,就此永別了。”說完,瞑目而逝。孟夫人母子哀慟悲切,一家大小,哭聲悽慘,張文含淚勸解岳母道:“不必過哀,且料理喪事要緊。”當日公子年幼,未懂事情,喪事均由張文代爲料理,忙了數天,方纔殯葬了狄爺。
這狄爺在日,身爲武職,並非文員有財帛的。況他爲人正直,絲毫不苟,焉有重資遺後,無非借些舊日田園度日。是以身後,一貧如洗,小公子只得倚靠園中蔬菜之類,與母苦度。虧得張文時常來往照管,公子年幼,真是伶仃孤苦。
轉眼又是一陽復始,家家戶戶慶賀新年,獨有那公子母子寂寥過歲。忽一日天正中午,狂風大作,呼呼響振,烏雲滿天,又聞平空水浪洶湧之聲,一鄉中人高聲喧叫:“不好了!如何有此大水滔滔湧進,想必地陷天崩了!”母子聽了大驚,正要趕出街中,不想水勢奔騰,已湧進內堂,平地忽高三尺,一陣狂風,白浪滔天,母子漂流,各分一處。原來此地向有洪水之患,這次竟將西河一縣變成海洋,不分大小屋宇,登時衝成白地,數十萬生靈,俱葬魚腹。當日公子年方九歲,母子在波浪中分離。
按下孟夫人不表,單言公子被浪一衝,早已嚇得昏迷不醒,哪裏顧得孃親,耳邊忽聞狂風一卷,早已吹起空中。又開不得雙目,只聽得風聲呼呼作響,不久身已定了。慌忙定睛四面一看,只見山岩寂靜,左邊青松古樹,右邊鶴鹿仙禽,茅屋內石臺石椅,幽雅無麈,看來乃仙家之地。心中不明其故。見此光景,心下只自驚疑,發覺洞裏有一位老道人,生得童顏鶴髮,三綹長鬚,身穿道衣,方巾草履,浩然仙氣不凡。公子一見慌忙拜跪,口稱:“仙長,想來搭救弟子危途也。”老道人聽了,呵呵笑道:“公子,若非貧道救你,早已喪身水府了。你今水難雖離,但休想回轉故鄉了。”
不知公子有何話說,何日迴歸故土,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回 遭洪水狄青遇救 犯中原西夏興兵
當下狄公子言道:“仙師,弟子如此苦命,自幼年失怙,與母苦度安貧。不意洪水爲災,母親諒來已死於波濤之內。今弟子雖蒙仙師救起,但想母親已亡,又是舉目無親,一身孤苦,實不願偷活人間,伏望仙師仍將弟子送回波濤之內,以畢此生,免受風塵苦楚,實感恩德。”道人聽了微笑道:“公子不用心煩,吾非別人,道號王禪老祖,此地是峨嵋山,貧道在此山修道有年,久脫塵凡,頗明天意。目今你雖然困苦多災,日後實乃國家的棟樑,即你母親雖然被水漂流,尚還未死,已經得救了,日後母子還有重逢之日。你且堅心在吾山中守候幾年,待貧道傳授你兵機武藝,災退之後,再歸故土,自有一番驚天動地揚名後世之舉,方合吾救你上山一番遇合之緣。”
公子聽了,即連連叩首不已,願拜仙長爲師。自此狄公子在洞中,安心肄業武藝,王禪又授他六韜三略奇門,以待天時。公子雖聽仙師勸勉,但思親之念,未嘗或忘,又時時想到姊丈夫妻生死未卜,心中甚爲愁悶。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南清宮八王爺,自從陳琳救得小太子回宮,只因聖上起兵征討未回,故未奏明奸後奸監陷害太子情由,只將太子認作親生,由狄妃撫育。至次年狄妃產下一子,八王爺大喜,一同撫養。又過了數年,聖上仍未回朝,時真宗親征已有九載,太子已有九歲,狄妃子已八歲。其年八王爺年五十八。一日王爺得病不起,薨於庚申四月,聖上未回,滿朝文武百官開喪掛孝。只因八王爺乃太祖匡胤嫡裔,其威名素著外夷,蕭後也聞其賢,即當今皇帝亦敬重他,故其薨逝,不異帝崩,大小文武掛孝,禁止音樂。
閒言體絮,卻說真宗天子一連進徵十一載,方解了澶州之圍,敗逐契丹,遣使講和,每歲納幣二十萬。天子準旨,命寇丞相、高元帥即日班師。涉水登山,非止一日,大兵一路唱奏凱歌。王者之師,秋毫無犯,百姓安寧。一日回至汴梁,各文武大臣齊集,遠遠出城接駕。天子只因得勝還朝,文武大臣各各加升,隨徵文武,論功升賞,不能盡述。
帝回朝後,方知八王去世,不勝傷感,賜溢爲忠孝王。其子長的原是太子,真宗哪裏得知,八王去世,狄妃又不敢奏明,故聖上只痛恨火毀碧雲宮,李後母子遭難而已。只言不幸,不得太子接嗣江山,自思年將花甲,精力已衰,即有孕嗣,恐己不久於世,衝子亦難接嗣位,不如冊立八王長子,以嗣江山便了。主意已定,次早降旨,冊立受益爲王太子,改名曰楨,是年十四歲。又敕旨加封狄妃爲王后,八王次子封潞花王,年方十三,襲父職。於是羣臣朝賀,大赦天下。次年壬戌乾興元年春二月,真宗疾漸重,御醫診治無效,不一月崩於延慶殿,享年五十五,在位二十五載,溢曰文明武定,葬於永定陵。是時百官舉哀,遍頒天下,不用多述。
太子楨即位,是爲仁宗。劉、狄二太后並尊爲皇太后,其時未有太子,故未冊立,癸亥天聖元年,立正宮郭氏爲皇后,美人張氏爲貴妃。後來聽呂夷簡唆言,郭後被廢,再立曹彬孫女曹氏爲皇后,後話不提。至秋閏九月,故相寇準卒於雷州。自真宗得勝回朝,王欽若、丁謂、錢惟演、馮拯、陳堯叟、內侍雷允恭等一班奸賊,讒毀寇準。丁謂內結劉太后,假傳聖旨,降貶寇準爲雷州司戶。帝尚年幼,人畏太后、丁謂,無人敢奏明此事,終至卒於雷州,歸葬西京。喪至荊州公安縣,民感其德,皆設祭於路,因立廟飼之,號竹林寇公祠。公三居相位,忘身報國,守正嫉邪,終被奸臣陷害,深爲可嘆。後追贈爲中書令,敕封萊國公,溢曰忠憋,從優賜卹不表。
更考大宋真宗之世,常有契丹入寇之患,至仁宗即位之後,增歲幣爲四十萬,契丹侵擾之患方息。然當日雖無契丹北擾,而西夏日見強盛,屢思奪佔宋室江山,幸虧楊延昭拒敵,屢次興師,未見得利。延昭既沒,子楊宗保鎮守三關,屢挫其鋒,多年不見侵擾。不意西夏自被楊宗保敗回之後,日事訓練,養精蓄銳,以圖報復,是年秋間,竟發動大兵四十萬,戰將數十員,贊天王爲領兵主帥,子牙釵爲副元帥,大孟洋、小孟洋爲左右先鋒,伍須豐爲中軍,五員猛將,乃西戎頭等英雄。奉了西夏主命,徑往鞏昌府進發。鞏昌府在陝西邊界,一連鳳翔、平涼、延安幾府,俱被攻陷,直抵綏德府與山西省偏頭關交界。守三關口主將楊宗保,幾次開兵,未分勝負,只得差官馳驛上本告急。當時差官不分晝夜,趕程來京。
是日正在設朝,衆文武趨蹌朝賀畢,有值殿官傳旨:“有事出班啓奏,無事退朝。”旨意宣罷,只見武班中有兵部尚書孫秀出班奏道:“雄關楊元帥有本上奏。”當有殿前侍衛接本,展開在御案上,仁宗看時,上寫着:
雄關總領、兼理軍兵糧務事、軍國大臣楊宗保奏:臣奉守三關二十餘年,向借聖朝威德,陛下深仁,寧謐多年,兵無鋒鏑之憂,將無甲冑之苦。不意西夏國趙元昊賊心不改,稱帝於西羌,於七月某日,興兵四十萬,水陸並進,寇陷陝西。全省震動,數府淪陷,直抵綏德,將近三關,臣幾次開兵,未得其利。臣年逾花甲,精力已衰,恐難勝任,懇乞陛下速簡良將,統領銳師,以解旦暮之危;緩則兵力單薄,雄州之地,恐非吾有矣。並慮隆冬天氣,軍士苦寒,伏望陛下早賜軍衣三十萬,得以均沾挾纊,不至興嗟無衣,以致軍士離心,兵民幸甚!天下幸甚!臣冒死謹陳,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當下仁宗看畢,開言問道:“既然元昊作叛,寇陷陝西,衆卿有何良策?”一言未了,只見文班中吏部天官文彥博,執笏步至金階奏道:“臣思偏頭關與綏德府交界,三關重地,若非楊元帥鎮守,不獨陝西失守,即鄰省山西亦危矣。今他飛章告急,軍情之危,不言可知,遣師往援,固有不可終日之勢。但北有契丹,朝中謀臣良將,如曹偉、韓倚、種世衡等,皆分守要鎮,此外更無可遣之將,可調之師。惟有一面出榜求賢,或令內外大臣各舉賢能,如有武藝超羣,才略出衆,堪膺將帥之任者,不次超擢,即令彼統兵往援。一面招兵募勇,挑選健卒,練成勁旅,聽候統兵大臣調撥,並趕辦征衣,即令解送,未知陛下以爲何如?”仁宗點頭道:“依卿所奏。”即降旨着內外大臣,各舉所知村能之士,聽候錄用。並降旨命孫兵部招集兵勇,往御教場操演十萬軍馬,以備登程。是日孫秀領旨,天子退朝,文武各散回衙不表。
卻說當日仁宗即位之後,選了龐洪之女爲西宮昭儀,因命龐洪入相。龐洪之婿孫秀,因由通政司進爲兵部尚書。二人權勢,顯耀中外,更兼西夏用兵,丈人蔘軍機,女婿掌兵符,愈加威赫。按西夏姓拓跋,自赤眉歸唐,太宗賜姓李氏,後又討黃巢有功,雖未稱國而已稱王。歷五代至宋太祖,加封彝興太尉,賜德明姓趙,臣事宋室,至子元昊始僭稱帝,興兵寇宋。用兵幾二十年,被狄青降服,乃以父事宋,凡傳二百五十八年,後爲蒙古所滅不提。
卻說狄青公子,自遭水難之後,母子分離,幸得王禪仙師救上峨嵋山,收納爲徒,傳授諸般武藝。屈指光陰迅速,已有七載,一日獨自思量道:我生不辰,父親身居武職,祖父亦是名將,不料父親亡後,與母藉些薄產,苦挨清貧,命途多舛,九歲時洪水爲災,室廬淹沒,母親被水漂去,存亡未卜。吾雖蒙王禪老祖救到山上,收納爲徒,但母子分離,舉目無親,孤苦伶仃,實是傷心。日前師父說吾母命不該終,定有人拯救,自得重逢。但師父雖如此說,此刻心中如何安放得下。幾次要拜辭師父下山,尋訪母親,無奈師父不允,我亦不明其意。今在山中七載,蒙師父傳授韜略,俱已嫺熟,他日果能安邦定國,建功立業,恢復先人之緒,方進我願。想我年已十六,正是少年英雄,應該與國家出力,師父教我待時而動,下山扶助宋君,但不知待到何時。
正在胡思亂想,只見童子呼道:“師兄,師父有話等你。”狄青聞喚,即同童子前來拜見師父。說道:“蒙師尊呼喚,不知有何囑咐?”老祖道:“賢徒,我推算陰陽,喜得你災難已滿。今日命你往汴京去,一則你到汴京,該有親人相會。二則你不該在山修道,理應扶佐宋室。現在西夏猖獗,須你平定。趁此機會,作速下山吧!”
公子聞言,不覺垂淚道:“師父,既然弟子災難已滿,可以離山,但蒙師父拯救教育七年,一日分離,實覺不忍。二者弟子思親念切,意欲先回山西故上,找着母親,然後到對梁,未知可否?”老祖聽了微笑道:“賢徒,我許你到汴梁,自有親人相會,豈有誤你的,何必定轉故鄉?至於不忍分離,雖是師徒至情,但國事要緊,斷不能久留。”公子思想道:師父命我速回汴梁,許有親人相見,想必是我母親了。只得諾諾應允,但盤費毫無,哪裏走得?不免要求師父指示。老祖卻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盤費小事,何須掛慮。我今與你子母錢一個,須當謹謹收藏,便是盤費日用了。只要到汴河橋地面,就沒了這金錢也無妨礙了。”公子聽了大喜,雙手接了金錢,拜謝師尊,收入囊中,微笑道:“上啓師尊,再有什麼神通法術傳些與弟子,以作防身之用。”老祖道:“賢徒,你的隨身武藝,儘可護身,何必再求仙術?趁此天氣晴明,下山去吧!”公子稱:“是,弟子就此拜別了。”
說完,肩負行囊,邁開大步而去。老祖微笑道:“好個少年英雄也。實乃國家棟梁之臣,西羌雖有猛將雄師,有何慮哉!但狄青此去,尚有微災,但趁趕機會應該如此,雖然先歷些苦楚,後來自然顯貴非常。”因喚童子道:“你可於七月十五日,在河南開封府汴河橋,將狄青子母金錢收取回來,不得有誤。”童子奉命去了不提。
卻說狄公子出洞下山,獨自行走,忽然耳邊呼呼響亮,開不得雙目,身不由主,起在空中。不久騰騰而下,雙眼睜開來一看,不是仙山,乃平街大道,日已歸西,一見旅店,即進內安身。但思量不知此處是何地名,正值店主拿到酒飯,便問他此地何名。店主言河南省近開封府。狄青聞言大悅道:“不料師父一陣風送我到汴京。不用跋涉程途,妙呵!”不覺放開大量飲嚼。只因在山上素食七年,如今見了三牲魚肉,覺得甘美異常,喫個不休。
這狄青生來堂堂一表,身軀不長不短,肥瘦合宜。面如傅粉,脣似丹朱,口方鼻直,目秀眉清,看來不甚像個有勇力有武藝之輩。豈知他乃一員虎將,食量自然廣大,店主多送酒撰,一概喫個淨盡,反嚇得店主驚訝不已。老夫妻兩口兒說:“不料這人生來如此清秀,又不是猛漢粗豪,喫酒撰卻如此大量,真是奇哉!”
且不提店主兩夫妻言語,卻說小英雄喫酒半酣半飽之際,偶然想起沒有盤費給店主酒撰錢,心中等思,說聲:“罷了,且將囊內金錢與店主婉商,暫做抵押,且另尋機會便了。”用飯已畢,即向囊袋中一摸,不覺大喜,說道:“奇了!吾別師父動身之時,只得一個金錢,爲何此時有了許多!”摸將出來數了一數,卻有一百個銅錢,再摸沒有了。原來老祖的子母金錢,乃是仙家寶物,產出一百個銅錢,待他作一天用途,多也不得,少也不得。狄青深感師父大恩,一銅錢反化出一百個來。但願天天如此,路中盤費可不用顧慮了。當日歇宿一宵,次日又用了早膳,店主算賬:用了酒飯銅錢九十三文。公子交付完畢,又問明開封府城路途,據云:還有四五天,方得進城。問畢,別了店主,一路而去。
這子母錢日日產出一百個來。公子一連走了數天,夜宿曉行,單身遺徵,不覺到了皇城。但見六街三市,人煙稠密,到了一處,名曰汴河橋。公子就住足於橋欄上,想道:“師父有言吩咐,倘我進了汴京城,自得親人相會。我今已進了皇城,未知親人在於何方?教我哪裏去找尋?況且我年交九歲,就上了仙山,於今七載,縱使親人在目前,日久生疏,也難識認。料想必非別的親人,想必是我生身母親,但不知究竟在於何方?”一路感嘆,腹中餓了,伸手向袋中一摸,不覺大驚說:“不好了,因何子母錢今天只得一個,連餘剩的一文也沒了。”不信又摸一回,果然只剩下金錢一個,此時小英雄心中煩惱,緊斂雙眉。
不知狄青此後如何度日尋親,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回 小英雄受困求籤 兩好漢憐貧結義
當下狄公子道:“金錢呵,我一路而來,天天虧得你以作用度。爲什麼你今天產不出百十個來?倘你化不出來,就沒了盤費,教我哪裏去覓食。”當時公子自言自語的躊躇,取出金錢,反反覆覆的摸弄,不覺失手落到橋欄上,咕碌碌滾將下去。公子說聲:“不好。”兩手搶抓不及,跌於橋下波瀾中。公子心中大惱,眼睜睜只看着橋下水似箭流,對着波瀾說出癡話來,叫聲:“水呵,你好作孽!此子母錢,乃師父贈我度日的,你因何奪去!真好狠心也!如今失去金錢,將何物覓食,又無親戚可依,如何是好?”心中氣悶,長嘆一聲道:“罷了!我狄青真是苦命之人,該受困乏的,奉師之命到此,只望得會親人,豈知到此失去子母錢,弄得我難以度日。想我是頂天立地之漢,斷不能在街頭求乞的,不如身投水府,以了此生,豈不是乾乾淨淨!”當時放下衣裳,在橋邊低頭下拜。嘆聲:“水呵,我九歲時便遭大難,因命未該終,得師拯救。今朝沒了子母錢,難以度日。又不願沿途求乞,累辱我親,不如仍入波濤之內。”說罷,正在倒身下拜,有些來往之人,立着觀看,多說他癡呆,交頭接耳,紛紛談論。
忽然來了一位年老公公,扯着小公子問道:“你這小小年紀,是何方來此,緣何在此望空叩拜?且說與老漢得知。”公子抬頭一看,說道:“老公公,你有所不知,吾不是你貴省人,我乃山西省來的,只爲遭了水難,得仙師救上仙山收錄爲徒。習武七年。”老公公說:“你既上仙山,爲何又來此處?”公子道:“只因奉師父之命,到此訪親,得師贈我金錢度日,方纔墮下水中,沒有盤費,又不願乞食偷生,特地拜謝師父之德,父母之恩,願溺於波濤之中。”老公公聽了,微笑道:“你這小官人好癡呆,萬物皆惜生,爲人豈不惜命!你爲失此金錢小事,就尋此短見麼?”公子道:“老公公,非我看得生死輕微,只因沒了金錢,乏了盤費,乞食道中,豈不羞煞先人?不如速死爲愈。”老人聽罷,說:“小漢子,你是遠方外省人,不曉得我們本省事。待老漢指點你一個所在,離此地不遠,有一座相國寺,當日周朝鄭國賢大夫子產,爲官愛民清正,死後人感其德,立廟祀之,十分靈感。人若虔誠祈禱,十有九驗。你不如去求問神聖,倘若神聖許你得會親人,自然會相見了。如神聖說你難會親人,那時候再死,亦不爲晚。”
在旁觀看之人,也來相勸。狄公子聽罷,只得依從,說道:“既蒙老公公和衆位指教,我前往求禱神明便了。”老人又呼小漢子道:“還有一言,你可曉得?古語云:‘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你師命你下山,必有用意,言語之間,須要斂跡些。在老漢跟前,言既出口便罷了,倘別人詢你真情.斷斷不可透露。”公子應允,當時拿回包囊,踩開大步而去。
列位須知這子母錢,雖是狄青失落水中,實是老祖手下童子收去。老祖因他到得汴京,自然另有機會,故收去此錢。正是助他儘快得會親人。即方纔老公公對他說的那些話,亦是老祖化身來點化他的。
卻說當下狄青一路上逢人便問相國寺的去處。一到寺前,果見來往參神之人,十分擁鬧。公子等候一回,俟人少些,即忙進內,放下衣囊。只見有僧人在此,便呼道:“和尚,吾要參神,求問靈籤。”僧人聽了應諾,即引公子到了中殿,炷上名香,跪於蒲團之上,稽首默禱,訴明來意。告罷起來,到神案上籤筒裏,伸手拾起竹籤一枝。公子一看,其簽上有絕句詩道:
古木連年花未開,至今長出嫩枝來,
月缺月圓周復始,原人何必費疑猜。
狄公子看罷,持籤對僧人道:“和尚,吾請問你,我要尋訪一人,來知可得會晤否?”和尚接着籤詩看罷,問道:“你尋訪之人,未知是親戚還是朋友?”公子道:“是親戚。”和尚道:“據貧僧看來,此位親人分離日久的了。”公子道:“何以見是久不會的?”和尚道:“首言古木連年,豈不是日久不會之意。”公子說:“不差。”和尚又道:“至今長出這句,是與你至親至切,同脈而來,他是尊輩,你是幼輩之意。其人必然得以相會,日期不遠。”公子想來一脈親人,必然吾母親無疑了。又問:“應於何時相會?”和尚道:“月缺月圓,即在此一二天可以相會了。但今日雖是月圓之夜,據貧僧推詳起來,即此七月還未得相會。”公子道:“緣何還有一月間隔?”和尚道:“周復始三字,還要過了此月,待至下月中旬中秋節,定得親人敘會無疑了。”公子聽罷,復又倒身下跪,叩謝神祗,又拱手再謝過僧人。
正要走出,僧人上前與公子討籤資,公子微笑道:“和尚,小子是個初到汴京貧客,實無錢鈔,今動勞於你,實不該當,待改日多送雙倍香資便了。”豈知出家人最是勢利,錢財上豈肯放得分文?聽了狄青之言,即上前扯牢,怒道:“萬般閒物,可以賒脫得,惟有神明的求神問卜之資,難以拖欠。你這人真是可惡,動勞貧僧一番,分文不與的麼?你真不拿出錢鈔來,休想拿出此包囊。”說未了,將包囊搶下。當時公子大怒,喝聲:“休走!”搶上拉住僧人,一手按住。這僧人十分疼痛,掙扭不脫,高聲嚷救。
不意當時外邊來了兩個人,一人是淡紅臉,宛如太祖趙匡胤一般,一人生得黑漆臉,好像唐朝尉遲敬德模樣。若問兩漢來由,乃是天蓋山的綠林英雄,結義弟兄。當日扮爲販賣綢緞客商,實是在山打劫得來的綢緞,來到河南開封府城販賣。進城將緞子放在行家銷售。因尚未銷完,是以也來相國寺中參神。參神甫畢,早聞公子僧人爭論之言,並見狄公子一表人才,必非等閒之輩,便帶笑言道:“你這和尚行爲太差,你既爲出家之人,原要方便爲主。既然他是外省的人,未曾帶得錢鈔也罷了,不該強搶他包囊。”又呼公子道:“此位仁兄,且看我弟兄面上,不必和他爭論!放手饒了他吧。”當下公子抬頭一看,便道:“僧人勢利,何足爲怪,多蒙二位排解,小弟感謝不盡。”
僧人見狀,雖是心中氣悶,只好進內拿出杯茶相奉。三人敘禮坐下,紅臉漢道:“請問仁兄尊姓高名,貴省仙鄉,乞道其詳。”狄公子道:“小弟姓狄,賤名青,乃山西太原府西河人氏,二位尊姓高名,還要請教。”紅臉漢微笑道:“原來狄兄與弟有同鄉之誼。”公子道:“足下也是西河人麼?”他道:“非也,乃同府各縣,吾乃榆次縣人,姓張名忠。”公子道:“久仰英名,此位是令崑玉麼?”張忠道:“不是,他是北直順天府人,姓李名義。吾二人是結義弟兄。但不知狄兄遠居山西,來到汴京何干?”狄青道:“小弟只因貧寒睏乏,特到京中尋訪親人下落。二位仁兄到此,未知作何貴幹?”二人道:“吾二人只因學些武藝,無人推薦,不得效力之處,在家置辦些緞子布匹,來京銷售。如今貨物尚未銷完,偶然來此閒遊,不意得逢足下,實是三生有幸。”公子道:“原來二位也是英雄,欲與國家效力,實與弟同心相應。”張忠道:“敢問狄兄,小弟聞西河縣有位總戎狄老爺,是位清官,勤政愛民,除兇暴,保善良,爲遠近人民稱感,不知可是狄兄貴族否?”公子道:“是先嚴也。”二人聞言,笑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多多有罪,乞恕冒昧不恭。原來狄兄是一位貴公子,果然品格非比尋常。”公子道:“二位言重,弟豈敢當。但吾一貧如洗,涸轍之魚,言之慚愧。”二人笑道:“公子休得太謙,既不鄙我弟兄卑賤,且到吾們寓中敘首盤桓,不知尊意如何?”公子道:“既承推愛,受賜多矣。”於是李義又呼喚和尚,且拿去一小錠銀子,只作狄公子的香資。這僧人見了五兩多一錠銀子,好生歡喜,連連稱謝,還要留住再款齋茶,三人說不消了,於是一同出廟。
三人一路談談說說,進了行店中,店主人姓周名成,當時與狄公子通問了姓名,方知狄青乃官家之子,格外恭敬。當晚周成備了一桌上品酒筵,四人分賓主坐下,一同暢敘,傳杯把盞,話得投機,直至更深方始各自睡去。
次日張忠李義對狄青言道:“足下乃一位官家貴公子,吾二人出身微賤,原不敢親近。但我弟兄最敬重英豪,今見公子英雄義氣,實欲仰攀,意欲拜爲異姓手足之交,不知尊意肯容納否?”公子聽罷,笑道:“我狄青雖然忝叨先人之餘光,今已落魄,是個貧寒下漢,二位仁兄是富豪英雄,弟爲執鞭,尚虞不足,今辱承過愛,敢不如命!”二人聽了大悅,張忠又道:“若論年紀,公子最小,應該排在第三,但他英武異常,必成大器,若稱之爲弟,到底心上不安,莫若結個少兄長弟之意。”李義笑道:“如此甚好!”公子聞言道:“二位仁兄說的話,未免於理不合,既爲兄弟,原要挨次序纔是。年長即爲兄,年少即爲弟,方合於理。”李義又道:“吾二人主意已定,公子休得異議,即在店中當空叩告神抵便了。”當下又煩店主周成,備辦香燭之類,焚香畢,一同禱告。三人祝畢,起來複坐,自此之後,張忠李義不稱狄公子,呼爲狄哥哥。
是日狄青想道:我自別恩師,來到汴梁,豈料親人不見,反得邂逅異姓弟兄,算來也是奇遇。他二人一紅臉,一黑臉,氣概軒昂,定是英雄不凡。他說在家天天操習武藝,未知哪個精通,且待空閒之日,與他比個高低。一日,張忠呼聲:“狄大哥,你初到汴京,未曾耍過各地頭風俗,且耽擱幾天,與你頑耍。待銷完貨物,再與你一同訪親,未知意下如何?”狄公子未及開言,李義笑着先說。
不知李義有何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回 較技英雄分上下 閒遊酒肆惹災殃
當時李義笑道:“張二哥,今日既爲手足,何分彼此,好鳥尚且同巢,何況我們義氣之交?狄哥哥遭了水難,親人已稀,此地訪尋,又不知果否得遇親人,莫着三人同居,豈不勝於各分兩地。”張忠聽罷,說道:“賢弟之言有理。”狄青聽了二人之言,不覺諮嗟一聲,說道:“二位賢弟,提起我離鄉別並,不覺觸動吾滿腹愁煩。”張、李道:“不知哥哥有何不安?”狄青道:“吾單身漂泊,好比水面浮萍,倘不相逢二位賢弟,如此義氣相投,尋親不遇,必然流蕩無依了。”張、李齊呼道:“哥哥,你既爲大丈夫英雄漢,何必爲此擔憂。古言:‘錢財如糞千金義’,我三人須效管、鮑分金,勿似孫、龐結怨。”狄青聽了道:“難得二位如此重義,吾見疏識淺,有負高懷,抱愧良多。”談論之際,不覺日落西山,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李義取了幾匹緞子,與狄青做了幾套衣裳更換。張忠又對行主周成說:“狄哥哥要用銀子多少,只管與他,即在我貨物賬扣回可也。”周成應允。從此三人日日往外邊玩耍,或是飢渴,即進酒肆茶坊歇敘,玩水遊山,好生有興。當時張忠對李義私議道:“吾們且待貨物銷完,收起銀子,與狄大哥回山受用,豈不妙哉!今且不與他說明。”
不表二人之言,原來狄青又是別樣心思,要試看二人力量武藝如何。有一天,玩耍到一座關公廟宇,庭中兩旁有石獅一對,高約三尺,長約四尺。狄青道:“二位賢弟,當日楚項王舉鼎百鈞,能服八千英雄,此石獅賢弟可提得動否?”張忠道:“看此物有六百斤上下,且試試提舉吧。”當下張忠將袍袖一擺,身軀一低,右手挽住獅腿,一提拿得半高,只得加上左手,方纔高高擎起。只走了七八步,覺得沉重,輕輕放下,頭一搖,說聲:“來不得了,只因此物重得很。”李義道:“待吾來。”只見他低軀一坐,一手提起,亦拿不高,雙手高持,在殿前走了一圈,力已盡了,只得放將下來笑道:“大哥,小弟力量不濟,休得見笑。”狄青道:“二位賢弟力氣很強,真是英雄!”李義道:“大哥你也提與小弟一觀。”狄青道:“只恐吾一些也拿不動。”張忠道:“哥哥且請一試。”狄青微笑,走上前,身軀一低,腳分八字,伸出猿臂,一手插在獅腿上,早已高高擎起,向周圍走了三四轉。張忠、李義見了,吐舌搖頭道:“不想哥哥如此弱怯之軀,力量如此強狠,我們真不能及。”
當下狄青提着獅子連轉幾回,面不改色,氣不速喘。將獅子一高一低連舉幾次,然後輕輕放下,安於原處。張忠笑道:“哥哥,你果然勇力無雙,安邦定國,意中事耳,功名富貴何難唾手而得。”狄青道:“二位賢弟休得過譽,愚兄的力量武藝,有甚希罕。”又見廟左側有青龍僵月刀一把,拿來演舞,上鐫着重二百四十斤。張忠、李義雖然舞動,仍及不得狄青演得如龍取水,燕子穿梭一般。張李實在深服。
玩耍一番,三人一同出了廟門,向熱鬧街道而去。李義道:“二位哥哥,如今天色尚早,玩得有些餓了,須尋家酒肆坐坐纔好。”張忠、狄青皆言有理,一路言談,不覺來到十字街頭。只見一座高樓,十分幽雅,三人步進內樓。呼喚拿進上好美酒佳撰來。酒保一見三人,嚇了一驚,說:“不好了!蜀中劉、關、張三人出現了,走吧!”張忠道:“酒保不須害怕,我三人生就面龐兇惡,心中卻是善良的。”酒保道:“原來客官不是本省人聲音,休得見怪。且請少坐片時,即有佳酒撰送來。”
只見閣子上有幾桌人飲酒。那樓中不甚寬大,可望到裏廂,對面有座高樓,雕畫工巧,花氣芳香,遠遠噴出外廂,陣陣撲鼻。張忠呼酒保,要換個好座頭。酒保道:“客官,此位便是好了。”張忠道:“這個所在,我們不坐,須要對面這座高樓。”酒保說:“三位客官要坐這高樓,斷難從命。”張忠道:“這是何故?”酒保說:“休要多問,你且在此飲酒。”張忠聽了,問道:“到底爲什麼登不得此樓?快些說來!如果實在坐不得的,我們就不坐了,你也何妨直言。”酒保說:“三位客官,不是吾本省人,怪不得你們不知。隔樓有個大勢力的官家,本省胡坤胡大人,官居制臺之職。有位兇蠻公子,強佔此地,趕去一坊居民,將吾閣子後廂,起建此間畫樓。多栽奇花異草,古玩名畫,無一不備,改號此樓爲萬花樓。”
張忠道:“他既是官家公子,如何這樣兇蠻呢?”酒保道:“客官不知其故,只因孫兵部就是龐太師女婿,胡制臺是孫兵部契交黨羽,倚勢作惡,人人害怕。這公子名叫胡倫,日日帶領十餘個家丁,倘愚民有些小關犯,他即時拿回府中打死,誰人敢去討命。如今公子建造此樓,時常到來賞花遊玩,飲酒開心,並禁止一衆軍民人等,不許到他樓上閒玩。如有違命者,立刻拿回重處,故吾勸客官休問此樓,又恐惹出災禍,不是頑的。”
當時不獨張忠李義聽了大怒,即狄青也覺氣忿不平。張忠早已大喝一聲道:“休得多說!我三人今日必要登樓飲酒,豈怕胡倫這小畜生!”說罷,三人正要跑上樓去,嚇得酒保大驚,額汗交流,跪下磕頭懇求道:“客官千祈勿上樓去,饒我性命吧!”狄公子道:“酒保,吾三人上樓飲酒,倘若胡倫到來放肆,自有我們與他理論,與你什麼相干,弄得如此光景。”酒保道:“客官有所不知,胡公子諭條上面寫着:本店若縱放閒人上樓者,捆打一百。客官呵,我豈經得起打一百麼?豈非一命無辜,送在你三人手裏!懇祈三位客官,不要登樓,只算是買物放生,存些陰騭吧。”張忠冷笑道:“二位兄弟,胡倫這狗才如此兇狠,恃着數十個蠢漢,橫行無忌,順者生,逆者死,不知陷害過多少良民呢!”狄青道:“我們不上樓去,顯然怕懼這狗烏龜了,不是好漢!”李義也答道:“有理。”當下三人執意不允,嚇得酒保心頭突突亂跳,叩頭猶如搗蒜一般。張忠一手拉起,呼道:“酒保且起來,吾有個主張了。如今賞你十兩銀子,我三人且上樓暫坐片時就下來,難道那胡倫有此湊巧就到麼?”李義又接言道:“酒保,你真呆了,一刻間得了十兩銀子,還不好麼!”
酒保見了十兩銀子,轉念想道:“這紫臉客官的話,倒也不差,難道胡公子真有此湊巧,此時就來不成?罷了,且大着膽子,受用了銀子吧。”即呼道:“三位呵,既欲登樓,一刻就要下來的。”三人說道:“這個自然,決不累着你淘氣的,且拿進上上品好酒餚送上樓來,還有重賞。”酒保應諾。三人登樓,但見前後紗窗多已閉着,先推開前面紗窗一看,街街上多少人來往,鋪戶居民,屋宇重重。又推開後面窗扇,果見一座芳園,芳草名花,珍禽異獸,不可名狀,亭臺院閣,猶如畫圖一般。三人同聲稱妙,說道:“真真別有一天,怪不得胡公子要趕逐居民,只圖一己快樂,不顧他人性命了。”
談論問,酒餚送到,排開案桌,弟兄放開大量暢飲。又聞陣陣花香噴鼻,更覺稱心。原來這三位少年英雄,包天膽量,況且張忠、李義乃是天蓋山的強盜,放火傷人,不知見過多少,哪裏畏懼什麼胡制臺的兒子。他不登樓則已,到了此樓,總要喫個爽快的。酒保送酒不迭,未及下樓,又高聲喧鬧,幾次催取好酒。酒保一聞喊聲,即忙跑至樓上說道:“客官,小店裏實在沒酒了,且請往別處去用吧。”張忠喊道:“狗囊!你言沒了酒,欺着我們麼!”一把將酒保揪住,圓睜環眼,擎起左拳,嚇得酒保變色發抖,蹲做一堆求饒。李義在旁道:“酒保,到底有酒沒有酒?”狄青言道:“酒是有的,無非厭煩我們在此,只恐胡倫到來,連累於他罷了。——酒保,如若胡倫到來,你只言我們強搶上樓的,決然不幹累於你。”酒保道:“既如此,請這位紅臉客官放手,吾拿酒來吧。”當下張忠放手,酒保下樓來,吐舌伸脣道:“不好了!這三人喫了兩缸酒,還要添起來。這也罷了!只怕公子到來,就不妥當的。”酒保正在心頭着急,恰巧胡倫到了。
卻說胡倫年方二十開外,生得面貌醜陋,他並非胡坤親生,乃是繼養義子。只貪遊蕩,不喜攻書,胡坤並不拘束,聽其所爲。把胡倫放縱得品行不端,平素凌虐良善,百姓一聞他到,便遠遠躲避,所以送他一個混名胡狼虎。這一天,乘了一匹白馬,帶了八個家丁,各處去玩耍而回。本來不是要到酒肆中,只因狄青三人未登樓之先,已有一個無賴漢混名徐二,在裏面飲酒,後來看見酒保得了張忠十兩銀子,私放三人在萬花樓飲酒。徐二暗言道:我前日喫他的酒餚,未有錢鈔,仰懇他記掛數日賬,他卻偏偏不肯,要我身上衣衫抵折了。如今破綻落我眼內,我不免報稟與公子得知,搬弄些脣舌,料想惡公子必不肯干休,將這狗囊混鬧一場,方出我的怨氣。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想罷,完了酒鈔,出門而去。
事有湊巧,胡公子正在那路回府,徐二急趕上跪下道:“小人迎接胡大爺。”胡倫道:“你是何人,有甚事情?”徐二道:“無事不敢驚動大爺,只因方纔酒保故違大爺之命,貪得財帛,擅敢容放三人在萬花樓飲酒,特來稟知大爺。”胡倫聽了,問道:“如今還在麼?”徐二道:“如今還在樓中。”胡倫道:“你且去吧,明天到來領賞。”徐二道謝而去,暗喜道:搬弄口舌,還有賞領,這場買賣真算得好。
不談徐二喜悅,卻說胡倫怒氣衝衝,帶了家丁,如狼似虎,一直來至酒肆中,喝問酒保,何人登樓飲酒?當時店中閣內的飲酒人,一見公子到來,一鬨都走散了。酒家嚇得魄散魂飛,連忙跪下叩頭不止。八個家丁跑進樓臺,大喝道:“這裏什麼所在,你們膽敢在此喫酒麼?”弟兄三人聽了大怒,立起言道:“酒樓是留客之所,人人可進,你莫非就是胡家幾個狗奴,來阻撓吾們喫酒,好生大膽!”八人齊喝道:“我家胡府大爺要登樓來,你們快些走下還好,只算不知者不罪。”三人喝道:“放屁!胡倫有甚大來頭,不許吾們在此麼?快教他來認認我桃園三弟兄,立着侍酒,方恕他簡慢之罪!”家丁大怒,喝道:“大膽奴才,好生無禮!”早有胡興、胡霸搶上,揮起雙拳就打,卻被張忠一手格住一人,乘勢一撂,二人東西跌去丈遠,又有胡福、胡祥飛步搶來。
不知如何爭持,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七回 打死兇頑除衆害 開脫豪傑順民情
當時李義看見兩人打來,他圓睜環眼,喝聲:“慢來!”飛起連環腳,二人一齊跌倒。胡昌、胡順、胡榮、胡貴四人一齊擁上,向三人奔來。狄青毫不介懷,將身一低,伸開雙手,在四人腿上一擦,四人喊聲不好,立即撲地跌下。八人同時爬起,又要搶上,豈知身軀未近,人已先跌,只得爬起身來,逃下樓去。狄青看見,冷笑道:“這八個奴才,不消三拳二腳,打得奔下樓去。二位賢弟,我想胡倫未必肯幹休,料他必來尋事,我們三人一同下樓,方爲上策。雖然不是怕他,恐他多差奴才來,就虎落平陽被犬欺了。”張忠道:“哥哥所算不差,我們下樓去吧。”
狄青在前,張忠、李義在後,正要下樓,豈料胡倫公子,已經雄赳赳氣昂昂搶上樓來,高聲大喝:“誰敢無禮,我胡大爺來也!”狄青問道:“你就是胡倫麼?”用手在他肩上一拍,胡倫已立腳不穩,全身跌下,八個家丁上前扶起.已跌得頭暈眼花了。即喚家丁們,快拿住三個賊奴才。狄青喝道:“胡倫!你還敢來麼!”胡倫被跌撲得疼痛,心中忿怒,喝聲:“何方野畜,擅敢放肆,我公子就來,你便怎的!”直搶上前,八個家人隨後,只有胡興見勢頭不好,先回家中稟報去了。
胡倫搶奔至狄青跟前,狄青伸手夾胸抓住,提起脊背向天,如拎雞一般。七個家人只管吶喊,又見張忠、李義怒目睜圓,不敢上前,大罵:“這還了得!三個死囚如此膽大凶狠,還不放下公子!胡大人一怒,只怕你三條狗命不保!”狄青乃少年英雄,酒已半酣,一聞家丁之言,怒氣衝衝,喝聲:“狗奴才!要吾放他麼,也不難,且還你吧!”說着,將胡倫一拋,高高擲起,頭向地,腳頂天,已跌於樓下。三人哈哈冷笑,重回樓中飲酒,已忘記了方纔下樓之言。當下七名家丁,見拋了公子下樓,急急跑走下樓來,只見公子跌破天靈蓋,血流滿地,已是死了,嚇得面如土色,大呼:“反了,反了!清平世界,有此兇惡之徒,將公子打死,真乃目無王法了!”店家早已跌得半死,街上閒觀之人漸多,是時胡府家丁,又添上百十餘人,將萬花樓重重圍了。
這三人在樓中飲酒,還不曉得胡倫跌死,正在飲得高興,你一杯,我一盞,見有二三十人一擁上樓來,要捉拿兇手。這三人一見大惱,立起來仍復拳打腳踢,都已打退下去。酒家看來不好,只得硬着膽子,登樓來跪下,叩頭不已,稱言:“三位英雄,祈勿動手,救救小人狗命纔好。”三位道:“我們又不是打你,何用這樣慌忙?”酒家道:“三位啊,你今跌撲胡公子死了,他的勢大凶狠,你不知麼?方纔小人已曾告稟過了。”狄青道:“胡倫死了麼?”酒保道:“天靈蓋已打得粉碎,鮮血滿地,還是活的麼!但今胡大人必來拿問我了,豈不是小人一命,喪於你三位之手!”狄青道:“店主休得着忙,我們一身做事一身當,決不來干連你的。”酒家道:“你雖然如此說,只是你三位乃異省人氏,一時逃脫,豈不連累了小人?”張忠道:“我三人乃頂天立地英雄,決不逃走的,你且再去拿美酒上來,我弟兄飲得爽快就是。如不送來,我們就逃走了。”酒家聽了,諾諾應允道:“要酒也容易。”因急忙跑下樓去,取一罈美酒送上樓來,只恐三人脫身而去,是以不論美酒佳餚,多送上樓。三弟兄大悅,儘量暢飲不休。
是日胡坤聞報,大驚大怒,即刻傳祥符知縣,前往拿捉凶身。差役等人數十名,到了酒肆門前.縣主於此排堂,驗明屍傷,系撲跌殞命的。只因知縣要奉承上司胡大人,少不得要格外苛求,當喚酒家問其姓名,酒家稟道:“大老爺在上,小人名喚張高。”縣主又訊三人姓名,怎樣將公子打死的,須從實說來。酒家道:“啓老爺,他三人名姓,小人倒也不曉,只是一個紅臉的,一個黑臉的,一個白麪的,同來飲酒,要上對面樓中。當時小人,再三不肯,再四推辭,豈知他們十分兇狠,伸出大拳頭,將小人揪住要打。小人力怯無奈,只得容他登樓。後來公子到了,即時登樓廝鬧,若問如何毆打,小人倒也不知。只爲小人在樓下,毆鬥在樓上,所以不知其由。老爺若問公子死法,只要訊三個客人,就得明白。”
縣主聽罷點頭,當下衙役喚過三人,縣主問道:“你等什麼名姓?”張忠道:“吾姓張名忠,山西榆次縣人氏。”李義稟道:“吾是北直順天府人,名喚李義。”狄青道:“吾乃山西西河人,姓狄名青。”縣主道:“你三人既爲異省人氏,在外爲商,該當事事隱忍纔是。在此飲酒,緣何便將胡公子打死?你們且從實招來,以免動刑。”張忠道:“大老爺明見,吾三人在樓中飲酒,與這胡倫兩無交涉。豈料他領了七八個家丁,打上樓來,不許我們飲酒,這先是胡倫的錯。”縣主聽了,喝聲:“胡說!你還說與胡公子兩無交涉麼?你既坐了他樓,理須相讓,用些婉辭,陪話解勸,何至相毆?況他是個貴公子,你三人是平民,即同輩中借用了東西,還要婉辭求讓,如今你三個兇徒,欺他弱質斯文,行兇將他打死了,還說此蠻話,好生可惡!”狄青道:“老爺若論理來,胡倫亦有錯處,他一到店中,既差家人打上樓來,不由理論。後至胡倫廝鬧進樓,小人並不曾將他毆打,他已怒氣衝衝,失足撲於樓下,他是失足跌死,怎好冤屈小人打死他?望乞大老爺明見詳察!”縣主大怒,喝聲:“利口兇徒!你將公子打死,還要花言強辯,皇城法地,豈容如此兇惡強徒,若不動刑,怎肯招認!”吩咐先將這紅臉賊狠狠夾起來。
當時差役正要動手脫張忠靴子,豈知這時來了一位鐵面閻羅。此人姓包名拯,一路巡查到此。若論包爺身爲開封府尹,此時不是聖上差他做個日巡官,乃是包公因目下奸黨甚多,恐防作弊陷民。是日不打道,不鳴鑼,只靜悄悄,帶了張龍、趙虎、董超、薛霸四個親軍,各處巡察。才近酒肆坊中,只見喧譁人擁,包爺住轎,喚張龍、趙虎去查問何事。兩人領命而去,回來稟道:“大老爺,有三位外省人氏,張忠、李義、狄青,將胡制臺的公子打死於酒肆中,縣主老爺在此相驗問供,是以喧鬧。”包爺一想,這老胡奸賊,縱子不法,橫行無忌,幾次要捉他破綻,無奈他機巧多端,無從下手。這小畜生有了今日,正死得好,地方除一大蟲了。
想未了,有知縣到來迎接,曲背拱腰,稱言:“卑職祥符縣接見包大人。”包爺就問:“貴縣,這三個凶身,哪一人招認的?”知縣道:“上稟大人。這三個凶身,都不招認,卑職正要用刑,卻值人人到此,理當恭迎。”包爺道:“貴縣,這件案情重大,諒你辦不來,待本府帶轉回衙,細細究問,不由他不招認。”縣主道:“包大人,卑職是地方官,待卑職審究,不敢重勞大人費心。”包爺冷笑道:“你是地方官,難道本府是個客官麼?張龍、趙虎,可將三名兇犯帶轉回衙。”二人應諾,一同帶住三人。包公轉店,再驗屍首,並非拳刀所傷,只是破了天靈腦蓋。當下心中明白,登轎回衙,只有祥符知縣心中不悅,恨着包公多管閒事,必要帶去開脫凶身,豈不教胡大人將吾見怪,只恐這官兒作不成了。便吩咐衙役,錄了張酒家口供,將公子屍首送來胡府。
卻說胡坤一聞兒子身亡,忿怒不已,夫人哀哀啼哭,痛恨兒子喪於無辜。忽報祥符縣到來,胡坤命後堂相見。知縣進來叩見畢,低頭稟道:“大人,方纔卑職驗明公子被害,正要嚴究凶身,不想包大人到來,將三名兇犯拉去,爲此卑職特送公子屍身到府,稟明大人定奪。”胡坤說:“包拯如此無禮麼?”知縣道:“是。”胡坤道:“包拯啊,這是人命重大事情,諒你不敢將凶身開脫的。暫請貴縣回衙吧。”知縣打拱道:“如此卑職告退了。”
知縣去後,胡坤回進後堂,一見屍首,放聲悲哭。又見夫人傷心,家丁丫頭也是悲哀,胡坤長嘆一聲道:“只爲爹孃年老,單養成你一人,愛如掌上明珠,兒呵!指望你承嗣香菸,今被兇徒打死,後嗣倚靠何人?賊啊,我與你何仇,竟將吾兒打死,斬絕我胡氏香菸,恨不能將你這賊子千刀萬剮。”閒話休提,是日免不得備棺成殮。
卻說包公帶轉犯人,升堂坐下,命先帶張忠,吩咐抬起頭來。張忠深知包公乃是一位正直無私清官,故一心欽敬,呼聲:“包大老爺,小民張忠叩見。”包公舉目一觀,見他豹頭虎額,雙目如電,紫紅面龐,看他是一個英雄之輩,如挑他做個武職,不難爲國家出力,即言道:“張忠,你既非本省人,做什麼生理,因何將胡倫打死?且從實稟來!”張忠想道:這胡倫乃是狄哥哥撩下樓去跌死的,方纔在知縣跟前,豈肯輕輕招認。但今包公案下,料想瞞不過的,況且結義時立誓義同生死,罷了!待我一人認了罪,以免二人受累便了。定下主意,呼聲:“大老爺,小民乃山西人氏,販些緞匹到京發賣,與李、狄二人,在萬花樓酒肆敘談。不料胡倫到來,不許我們坐於樓中,領着家人七八個,如虎如狼,打上樓來。只爲小人有些膂力,打退衆人下去,後來胡倫跑走上樓,與小人交手,一交跌於樓下,撞破腦蓋而亡。雖是小人不是,實是誤傷的。”包爺想道:本官見你是個英雄漢子,與民除害,倒有開脫之意,怎麼一刑未動,竟是認了?若竟開脫,未免枉法,罷了,且帶下去,再問這二個吧。
主意已定,喝聲:“帶下去,傳李義上來。”當下李義跪下,包公一看,李義鐵面生光,環眼有神,燕頷虎額,凜凜威儀。包爺道:“你是李義麼?哪裏人氏?這胡倫與你們相毆,據張忠說,他跌墜下樓身死,可是真的麼?”原來李義亦是莽夫,哪裏聽得出包公開釋他們之意,只想張二哥因何認作兇手,待我稟上大老爺,代替他吧。想罷說道:“啓稟大老爺,小民乃北直順天府人,三人到來販賣緞匹,在萬花樓飲酒,與胡倫吵鬧,小的性烈,將他打下樓,墮撲身亡。”包爺喝道:“張忠說是他與胡倫相爭,失足墜樓而死,你又說是你打死的,難道打死人不要償命的麼!”李義道:“小的情願償命,只懇大老爺赦脫張忠的罪,便沾大思了。”包爺聽了冷笑道:“張忠說是他失手傷的,李義又說是他失手傷的。一個胡倫,難道要二人抵命?此中定有蹊蹺,且待我帶狄青上來訊問。”吩咐李義也退下,再喚狄青上堂。
包爺細看小英雄十分英俊,不由心中愛惜。原來包公乃文曲星,狄青乃武曲星,今生雖未會過,前世已相會,故當時包公滿腹懷疑,此人好生面善,但一時記認不起,呼道:“你是狄青麼,哪省人氏?”狄青稟道:“小民乃山西省太原府西河人,只爲到此訪親不遇,後逢張、李,結拜投機。是日於樓中飲酒,不知胡倫何故,引了多人跑上樓,要打吾三人。小民等頗精武藝,反將衆人打退下樓,吾將胡倫丟拋下樓墜死。罪歸小民,張、李並非兇手,大老爺明見萬里,開脫二人之罪。”
包爺暗忖道:這又奇了!別人巴不得推諉,他三人倒把打死人認在自己身上,必有緣故。想來三人是義俠之徒,同場做事,不肯置身事外,所謂甘苦患難,死生共之。但三人抵一命,決無此情理。想張忠、李義,像是兇手,狄青如此怯弱,決不致打死人。大約他因義氣相投,甘代二人死的,本部且將他開脫,再問張、李二人吧。於是把驚堂木一拍,大喝道:“你小小年紀,說話糊塗,看你身軀怯弱,豈像打鬥之人,況且胡倫驗明被跌身死,如何這等胡供,豈不知打死人要償命的!你莫不是瘋癡的麼?”喝命攆他出去!早有差人將狄青推出去了。
旁邊胡府家人看見,急上前稟道:“大老爺,這狄青既是凶身正犯,因何將他趕出?”包爺道:“他乃年輕弱質,不是打架之人。”家丁啓上:“大老爺,他自己招認作凶身的。”包公道:“他乃冒認,欲脫張、李二人之罪,本部欲將張、李二人再訊,狄青並非兇犯,留他怎的?況且一人抵一命,公子之命,現有張、李二人在此,何得累及無辜?”家丁說:“求懇大老爺,切勿放走兇手,只恐家老爺動惱了。”包公怒道:“你這狗才,將主人來壓制本府麼?”扯籤撒下,大喝:“打二十板!”打得家丁痛哭哀求,登時逐出。包公本欲將張、李一齊開脫了,乃無此法律,不免暫禁獄中再處。即時退堂。有衆民見包公審三人,將狄青趕出,打了胡府家人。好不稱快。只爲胡倫平日欺侮衆民,被害過多,今日見三人乃外省人氏,打死他兒子,猶如街道除去猛虎,十分感激三人,實欲包公一齊放脫了他們。你言我語,不約同心,想來好善憎惡,個個皆然。
不知張、李如何出獄,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八回 說人情忠奸辯駁 演武藝英傑縱橫
話說衆人喜得打殺了胡倫公子,除去本地大患。卻說狄青被包公趕逐,出了衙門,不解其意。一路思量:包大人將吾開釋了,難道我父親做官時與他是故交?但我幼年時,父親升到本籍山西省做總兵,包爺初在朝內做官。今雖將我罪名出脫,還不知兩位弟兄怎麼樣了?狄青正在思想,只見衙役等押出二人,連忙上前道:“二位賢弟出來了麼?愚兄在此守候多時了。”二人說:“哥哥,你且回店中,等我二人則甚?”狄青道:“候你二人一同回去。”二位微笑道:“小弟回去不成了。”狄青道:“不知包大人如何斷你二人?”張忠道:“包大人沒有怎麼審斷,只傳諭下來,將我二人收禁候審。”狄青道:“你二人監牢內去,如此我也同去。”二人道:“大哥你卻癡了。你是無罪之人,如何進得獄巾?”狄青道:“賢弟說那裏話來!打死胡倫,原是我爲兇手,包大人偏偏不究,教我如何得安?豈忍你二人羈於縲紲之中!我三人不離死生,方見桃園弟兄之義呢。”張忠笑道:“哥哥,你今日就欠聰明瞭。吾二人是包大人之命,不得不然,你是局外之人。況且這個所在,不是無罪之人可進得的。吾還有一說……”便附耳細言道:“這件事情,包公卻有開釋之意,小弟決無抵償之罪,哥哥可放心回去,對周成店主說知,拿一百兩銀子來使用便是了。”狄青聞言嘆道:“屢聞包大人鐵面無私的清官,若得他開脫你二人,我心方定呢。”談談說說,不覺到了牢中,狄青無奈,只得別去。迴歸店中,將近情達知周成店主,嚇得他一驚不小,就將貨物銀子,兌了一百兩,交付狄青。次日到獄中探望二人,分發使費。少停迴轉行中,心頭煩悶,日望包公釋放二人。按不下表。
再說胡坤府內之事,家丁被打回來,向家主稟道:“包爺審理此事,將一個正犯狄青釋放,小人駁說得一聲,登時拿下打了二十板,痛苦難堪。”胡坤聽了,怒道:“可恨包拯,竟將正犯放走了,又毒打家人,如此可惡!包黑賊真不近人情了。”吩咐打道出衙,一路往孫兵部府中而來。
原來孫秀因龐洪入相,進女入宮爲貴妃,他是國丈女婿,故由通政司升爲大司馬,成爲名聲赫赫的大權奸。這胡坤是龐國丈的門生,故孫、胡二人十分交厚,宛然莫逆弟兄。胡坤不去見包公,名正言順,說秉公之論,反鬼頭鬼腦來見孫秀,顯見他不是光明正大之人了。當日孫兵部聞報,吩咐大開中門,衣冠整整的迎接。攜手進至內堂,分賓主坐下。孫爺問道:“不知胡老哥到來,有失遠迎,望祈恕罪。”胡坤道:“老賢弟,休得客氣。愚兄此來,非爲別故。”當將此事一長一短說知,又道:“孫賢弟,吾平日本與包拯不投機的,今又打吾家丁,欺我太甚,故特來與你相商。但狄青是個凶身正犯,他已放脫了,有煩老賢弟去見這包拯,要他拿回狄青,與張、李一同審作凶身,一同定罪,萬事干休。如若放走了狄青,勢不兩立,立要奏明聖上,究問他一個壞法貪贓之罪,管教他頭上烏紗帽子除下!”孫兵部聽了大怒道:“可惱,可惱!包黑賊欺人太甚,胡兄不必心焦,愚弟亦與包拯不合,爲此事且代你走一遭,憑他性子倔強固執,吾往說話,諒包拯不得不依。”胡坤道:“如此足感賢弟,有勞了。”孫秀當日吩咐在書房備酒,二人飲酒,談至紅日西沉,胡坤方纔作別回衙。
次日孫秀一直來至開封府,令人通報。包公一想:孫秀從不來探望我的,此來甚是可疑。只得接進衙內,兩下見禮坐下。包公道:“不知孫大人光降,有何見教?”孫秀冷笑道:“包大人,難道你不曉得下官來意麼?”包公道:“不曉得。”孫秀道:“只爲胡公子被人打死,理當知縣審究,卻被包大人把人犯帶回衙來。”包公道:“孫大人,這件案情知縣辦得,難道下官管不得麼?”孫秀道:“管是管得的,但不應該將個凶身正犯放脫,不知是何道理?”包公道:“怎見小小少年狄青是凶身正犯?”孫秀道:“這是狄青自己招認的。”包公道:“是孫大人親眼目睹麼?”孫秀道:“雖非目睹,難道那胡府家人算不得目睹麼?”包公道:“如此只算得傳來之言,不足爲信。倘國家大事,大人可以到來相商,如今不過是一件誤傷人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若要私說情面,休得多言。”孫秀道:“包大人,你說的都是蠻話。”包爺冷笑道:“下官原是蠻話,只要蠻得有理就是了。但這胡倫是自己跌撲樓下而死,據你的主見,要三人償他一命。你豈不曉得家無二犯,罪不重科?比方前日有許多人在那裏飲酒,難道俱要償他的命麼?爲民父母,好善樂生,應當矜恤民命。況且此案下官未曾發落,少不得還要複審,再行定奪。”孫秀道:“包大人,你一向正直無私,是以聖上十分看重,滿朝文武,人人敬你。豈知今日此樁人命重案,偏存了私心,放了正犯,胡坤豈肯幹休。倘被他奏聞聖上,你頭上烏紗帽可戴得牢穩麼?”
包爺聽罷,冷笑道:“孫大人,下官這烏紗時刻拚着不戴的,只有存着一點報國之心,並不計較機關利害。”孫秀道:“包大人,據你的主見,這狄青不是個兇犯,應得釋放的麼?”包公道:“不是兇犯,自然應放脫的,少不得也要奏知聖上。這胡坤不奏明聖上,下官也要上本的。”孫秀道:“你奏他什麼來?”包公道:“只奏他縱子行兇,欺壓貧民,人人受害的款頭。”孫秀道:“這有什麼爲據?”包公冷笑道:“你言沒有憑據麼?這胡倫害民,惡款過多,我已查得的確,即現在萬花樓之地,亦是趕逐居民強佔的。況且張忠、李義、狄青三人乃異鄉孤客,這顯見是胡倫恃着官家勢力,欺他們寡不敵衆,弱不敵強,哪人不曉。豈有人少的,反把人多的打死,實難準信。倘若奏知聖上,這胡坤先有治家不嚴之罪,縱子殃民,實乃知法犯法,比庶民罪加一等。即大人來私說情面,也有欺公之罪。”這幾句話說得孫秀無言可答,帶怒說:“包大人,你好鬥氣,拿別人的款頭,捉別人的破綻。我想同殿之臣,何苦結盡冤家,勸你把世情看破些吧!”包公言道:“孫大人,這是別人來惹下官淘氣的,非我去覓人結怨。奏知聖上,亦是公斷,是是非非,總憑公議。倘若我錯了,縱然罷職除官,我包拯並不介懷的。”
當時包公幾句侃侃鐵言,說得孫秀也覺驚心。想來這包黑子的骨硬性直,動不動拿人蹤跡,捉人破綻,倘或果然被他奏知聖上,這胡坤實乃有罪的,悔恨此來反是失言了。此時倒覺收場不得,只得喚聲:“包大人,下官不過聞得傳言,說你將兇手放脫了;又想大人乃秉正無私的,如何肯抹私瞞公,甚是難明,故特來問個詳細,大人何必動怒?如此下官告辭了。”當下孫兵部含怒作別,一直來到胡府,將情告復。又將包拯硬強之言,反要上朝劾奏胡兄的話述了一遍。胡坤聽罷這番言語,深恨包公,是晚只得備酒相待孫秀。講起狄青,言他乃一介小民,且差人慢慢緝訪查明下落,暗暗拿回處決他,有何難處。
不表二奸敘話,再言鐵面清官包公,見孫秀去後,冷笑道:“孫秀啊,你這奸賊,雖則藉着丈人勢力,只好去壓制別人。若在我包拯跟前弄些乖巧,你也休想,真個颳得他來時熱熱,去時淡淡的。”又想:胡倫身死,到底因張忠、李義而起,於律不能無罪,故我將二人權禁於囹圄中,這胡坤又奈不得我何。
不說包公想論,再說狄青自別張忠、李義之後,獨自一人在店中,寂寞不過,心中煩悶。只因弟兄二人坐於獄中,不知包爺定他之罪輕重,一日盼望一日。當有周成笑呼:“狄公子,有段美事與你商量。”狄青道:“周兄有何見教?”周成道:“小弟有一故交好友,姓林名貴,前一向當兵,今升武職,爲官兩載。日中閒暇,到來談敘,方纔無意中談起你的武藝精通。林老爺言,既是年少英雄,武藝精熟,應該圖個進身方是。我說只爲無人提拔,故而埋沒了英雄。林爺又說,待他看看你人品武藝如何。依吾主見,公子有此全身武藝,如何不圖個出身?強如在此天天無事,若得林老爺看待你,就有好處了,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狄青想道:這句話卻是說得有理。但想這林貴不過是個千總官兒,有什麼希罕,有什麼提拔得出來?又因周成一片好意,不好拒卻他,即時應諾,整頓衣巾,一路與周成同來拜見林貴。
當日林老爺一見狄青,身材不甚魁偉,生得面如傅粉,目秀神奇,雖非落薄低微之相,諒他沒有什麼力氣,決然沒有武藝的。看他只好作文官,武職休得想望了。便問狄青:“你年多少?”狄青道:“小人年已十六了。”林貴道:“你是年少文人,哪得深通武藝?”狄青道:“老爺,小人得師指教,略知一二。”周成道:“林兄長,不要將他小覷,果然武藝高強,氣力很大。”林貴哪裏肯信,便向狄青道:“既有武藝,須要面試,可隨吾來。”狄青應允。林貴即刻別過周成,帶了狄青回到署中,問狄青:“你善用什麼器械?”狄青道:“不瞞老爺,小人不拘刀槍劍戟,弓矢拳棍,皆頗精熟。”林貴想:你小小年紀,這般誇口,且試演你一回,便知分曉了。即同到後院,已有軍械齊備,就命狄青演武。狄青暗想:可笑林貴全無眼力,輕視於我,且將師父所傳武藝演來,只恐嚇殺你這官兒。當時免不得上前叫聲:“老爺,小人放肆了。”林貴道:“你且試演來。”小英雄提起槍,精神抖擻,舞來猶如蛟龍翦尾,獅子滾球,真乃槍法希奇,世所罕有。隨營士卒,見了心驚,林貴更覺慌張,深服方纔周成之言非謬。槍法已完,又取大刀舞弄,只見霞光閃閃,刀花飛轉,不見人形,一時人人喝彩,個個稱揚。林貴登時大悅。舞完大刀,劍戟弓矢,般般試演,實是無人可及。林貴不勝讚歎,暗道:肉眼無能,錯覷英雄!便問:“狄青,你的武藝哪人傳授你的?”狄青道:“家傳世習的。”林爺道:“既是家傳,你父是何官職?”狄青道:“父親曾爲總兵武職。”林貴道:“原來將門之種,怪不得武藝迥異尋常,吾今收用你在營效用,倘得奇遇,何難顯達?恨我官卑職小,不然還借你有光了,今且屈你在此效力。”狄青道:“多謝老爺提攜!”狄青思算,欲托足於此,以圖機會,不然即做了千總官兒,亦不希罕的。周成店主得知此事,心中喜悅,以爲狄公子得進身之地了。是淺人之見如這此,但他一片好心,故狄公子也不忍卻他之意,權在林貴營中羈身。
不知如何圖得機會進身,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九回 急求名題詩得禍 報私怨越律傷人
慢言狄青在林貴營中候用。其時七月方殘,始交八月。前時西夏趙元昊興兵四十萬,攻下陝西綏德、延安二府,一直進兵偏頭關。有楊元帥鎮守三關口。三關一曰偏頭,二曰寧武,三曰雁門,全是萬里長城西北隘口重地,屢命名將保守。如今關內亦是兵雄將勇。上月楊元帥已有本告急回朝,仁宗天子旨命兵部孫秀,天天操演軍馬,挑選能將,然後發兵。時乃八月初二,選定吉日,諭集一班武職將官,要往教場開操。是日城守營正值林貴,將教場命人打掃潔淨,鋪氈結綵,安排了坐位,各款預備,以俟孫秀下教場不表。
卻說狄青在教場中,獨自閒玩,不覺思思想想,動着一胸煩惱,長嘆一聲道:“吾蒙師父打發下山,到了汴京,已有二十多天,不見親人,反結交得異姓骨肉,實是義氣相投。豈知不多幾日,惹起一場飛災。想我雖在營中當兵效用,到底不稱我心,不展我才,就是目下兵困三關,我狄青埋沒在個小小武員名下,怎能與國家出力,真枉爲大丈夫了!”當時,小英雄雙眉交鎖,自嗟自嘆,又想:目下正是用兵較武之際,只可惜我狄青枉有全身武藝,又不便懇求林爺,將自己推薦。這孫兵部焉能曉得石中藏玉,草裏埋珠,這便怎生是好?自言自想,走過東又走過西,只見公案上,有現成的筆墨在此,不免在粉牆上面題下數言,將姓名略現,好待孫兵部到此細問推詳。倘得貴人抬舉,便可一展安邦定國之略了。想罷,即提起羊毫,寫了四句詩詞於粉壁間,後邊落了姓名,放下筆說道:“孫兵部啊,你是職居司馬,執掌兵符,總憑你部下許多將士,焉能及得我狄青仙傳技藝。”眼見紅日沉西,逕自回營去了。
次日五更,教場中許多武將兵丁,紛紛聚集,隊隊排班,盔明甲亮,旌幡招展,人馬擁擠。當時天色黎明,尚未大亮,壁上字跡,沒有人瞧見。少停,鼓樂喧天,孫兵部來到教場。各位總兵、副將、參將、守備、遊擊、都司、總管等,五營八哨,諸般將士,挨次恭迎,好不威嚴。孫兵部端然坐下公位,八位總兵分開左右,下邊挨次侍立,兩名家將送上蔘湯用過。時天色大明,偶然看見東首正面壁上有字幾行,不知哪人膽大,書於此壁。只爲往日開操,此壁並無一字,孫秀如今一見,命張愷、李晃二總兵,往看分明。二位總兵奉命向前,細將詩句姓名記了,上稟部臺道:“粉牆上字跡,乃是詩詞,旁邊姓名書着,乃山西人姓狄名青。”孫秀聞言,想來狄青還在京,又問:“其詞如何?”張愷將其詩呈上:
玉藏噗內少人知,識者難逢嘆數奇,
有日琢磨成大器,惟期卞氏獻丹墀。
孫秀當下想來一些不錯,料是前日打死胡公子的狄青,卻被包拯放走了他。雖則同名同姓,天下所有,怎的卻又是山西人氏,想必他仍在京中,未回故土,但未知安身在於何處。倘然爲着胡倫之事,查捕於他,恐怕結怨於包黑,不若藉此事問罪,何難了結這小畜生的性命。想罷,傳知八位總兵,道:“作詩之人,詩句昂昂,寓意狂妄,你等須要留心細訪其人,待本帥另有規訓於他。”衆人同聲答應,旁邊閃出一員總兵道:“啓上大人,卑職馮煥,前日查得兵糧冊上,有城守營林貴麾下,新增步卒,姓狄名青,亦是山西人氏。”孫兵部聽罷,喜形於色,即傳諭道:“暫停演操,着林千總引領狄青來見本部。”一聲軍令,誰敢有違。
當時孫秀心花大放,暗言:狄青呵,誰教你題詩句,這是你命該如此。少停來見本部時,好比蜻蜓飛入蛛絲網,鳥入牢籠哪裏逃。此時弄翻了,這包黑子,哪裏曉得,還能來放脫他麼!想還未了,家將領進營員林貴到案下,雙膝跪下,呼聲:“大人在上,城守營千總林貴叩見。”孫秀道:“林貴,你名下可有一新充步兵狄青麼?”林貴稟道:“小弁名下果有步兵,姓狄名青,蒙大人傳喚,已將狄青帶同在此。”孫秀道:“如此快些喚來見本部。”林貴只道是好意,恨不能狄青得遇貴人提拔,是以滿心大悅,忙帶同他到來參叩。
此時,狄青跪倒塵埃,頭不敢抬,孫秀吩咐抬頭,呼聲:“狄青,你是山西人氏麼?”狄青道:“小人乃山西省人氏。”孫秀道:“前日你在萬花樓上,打死了胡公子,已得包大人開脫,你怎不迴歸故土?”狄青道:“啓稟大人,小的多蒙包大人開釋了罪名,實乃感恩無涯,如今欲在京中求名,又蒙林爺收用名下,故未迴歸故里。今聞大人呼喚,特隨林爺到來參見。”孫秀聽了點頭,暗想正是打死胡倫之狄青,登時怒容滿面,殺氣頓生,喝聲:“左右,拿下!”當下一聲答應,如狼似虎搶上,猶如鷹抓雛兒一般。若論狄青的英雄膂力,更兼拳藝絕羣,這些軍兵焉能拿捉他,只因國法爲重,這孫秀乃一位兵部大臣,此時身充兵役,是他營下之人,哪裏敢造次?這是有力不能用,有威不敢施,只得聽他們拉拉扯扯。
當時旁邊林貴,嚇得面如土色,又不敢動問。孫秀復喝令將狄青緊緊捆綁起。狄青急呼道:“孫大人呵,小人並未犯法,何故將吾拿下?”孫秀大喝道:“大膽奴才,你緣何於粉壁上妄題詩句?”狄青稟道:“若言壁上詩句,乃是小人一時戲筆妄言,並未冒犯大人,只求大人海量開恩。”孫兵部喝聲:“狗奴才,這裏是甚麼所在,擅敢戲筆侮弄麼?既曉得本部今日前來操演,特此戲侮,顯見你目無法紀,依照軍法,斷不容情!”吩咐林貴:“將他押出斬首報來!”狄青呼道:“大人,原是小人無知,一時誤犯.只求大人海量,恕小人初次。”說罷又跪下連連叩首。林千總也是跪在左邊,一般的求免死罪。孫兵部變臉大喝道:“休得多言,這是軍法,如何能看面情!林貴再多言討情,一同梟首正法。”林千總暗想,狄青必然與孫賊有甚宿仇,料然難以求情得脫的,只可惜他死得好冤屈。逆不過兵部權令,早將小英雄緊緊捆綁起,兩邊刀斧手推下。
狄青見此情形,只是冷笑一聲道:“我狄青枉有全身武藝,空懷韜略奇能,今日時乖運蹇,莫想安邦定國,體思名入凌煙,既殘七尺之軀,實負尊師之德。”不覺怒氣沖天,雙眉倒豎,二目圓睜。不一時,推出教場之外,小英雄雖然不懼,反嚇得林貴非常憂驚,教場中大小將官士卒,個個駭然。又見林貴被叱,哪得還有人上前討救。
當時軍令森嚴,不許交頭接耳,到底軍衆人多,暗中你言我語道:“狄青死得無辜,孫兵部實乃糊塗之輩,全不體念人苦當兵,也是出於無奈。他縱然一時戲寫了幾句詩詞,犯了些小軍法,也不該造次將他斬殺的。”有人說:“孫兵部乃是龐太師一黨,共同陷害忠良,想這狄青是忠良後裔,是以兵部訪詢得的確,要斬草除根,不留餘蔓,也未可知。況且狄青是一小卒,入隊尚未多日,怎能盡曉軍法,儘可從寬饒恕於他。有意陷害於人,也就狼心過毒了!”
不表衆將、衆兵私談,再表狄青正在推出教場之際,忽報來說,五位王爺千歲到教場看操。孫秀吩咐將狄青帶在一旁等候開刀。是時兵部躬身出迎,林貴帶狄青在西邊兩扇繡旗裏隱住他的身軀。林貴附耳,教他待王爺一到,快速喊救,可得活命。
卻說兵部迎接的王爺,第一位潞花王趙壁;第二位汝南王鄭印,是鄭恩之子;第三位勇平王高瓊,高懷德之子;第四位靜山王呼延顯,呼延贊之子;第五位東平王曹偉,曹彬之子。此五位王爺,除了潞花王一人,皆在七旬以外,在少年時,皆是馬上功名,故今還來看軍人操演。
當下五人徐徐而至,許多文武官員伺候兩邊,林貴悄悄將狄青肩背一拍,狄青便高聲大喊:“千歲王爺冤枉,救命呵!”一連三聲,孫兵部呆了一呆。有四位王爺不甚管閒賬的,只有汝南王鄭印,好查察軍情,問:“甚麼人喊叫?左右速速查來!”當下孫兵部低頭不語,接了五位王爺坐下,一同開言問道:“孫兵部,因何此時尚未開操?”孫秀道:“啓上衆位千歲,因有步卒一名,在正對公位的粉壁上胡亂題詩戲侮,將他查明正法,故而還未開操。”鄭王爺間道:“詩句在哪裏?”孫秀道:“現在對壁上。”汝南王踱上前去,將詩詞一看,思量這幾句詩詞,也不過自稱高才,求人薦用之意,並非犯了什麼軍法。想孫秀這奸賊,又要屈害軍人,本藩偏要救脫此人。既踱回坐下。早有軍兵稟覆:“千歲,小人奉命查得叫屈之人,乃是一名步兵,姓狄名青。”王爺吩咐帶他進來,汝南王呼道:“孫兵部,此乃一軍卒無知偶犯,且姑饒他便了,何以定要將他斬首?”孫秀呼聲:“老千歲,這是下官按軍法而行,理該處斬的。”千歲冷笑道:“按什麼軍法?只恐有些仇怨是真。”一言未了,帶上狄青,捆綁得牢牢的跪下,王爺吩咐:“放了綁,穿上衣。”狄青連連叩首,謝過千歲活命之恩。王爺道:“你名狄青麼?”狄青俯伏稱是。王爺又問:“你犯了什麼軍法?”狄青道:“啓稟千歲,小人並未犯軍法,只爲壁上偶題詩句,便幹孫大人之怒,要立時處斬。”鄭千歲聽了,點頭言道:“你既充兵役,便知軍法,今日原算狂妄。孫兵部,本藩今日好意,且饒恕他如何?”孫秀道:“狄青身當兵役,豈不知軍法厲害,擅敢如此不法,若不執法處斬,便於軍法有乖了。”王爺冷笑道:“你言雖有理,只算本藩今日討個情,饒恕於他吧。”孫秀道:“千歲的鈞旨,下官原不敢違逆,但狄青如此狂妄,輕視軍法,若不處決,則千萬之衆,將來難以處管了。”鄭千歲道:“你必要處斬他麼?本藩偏要釋放他。”
一旁激惱了靜山王道:“孫兵部,你太不情了!縱使狄青犯了軍法,鄭千歲在此討饒,也該依他的。”四位王爺不約同心,一齊要救困扶危,你言我語,只弄得孫秀啞口無言,發紅滿面。深恨五人來此,殺不成狄青,又不好收科,只得氣悶悶的言道:“既蒙各位千歲的鈞旨,下官也不敢復講了。但死罪既饒,活罪難免。”汝南王道:“據你說便怎麼樣?”孫秀道:“打他四十軍棍,以免有礙軍規。”鄭千歲道:“既饒他死罪,又何苦定打他四十棍,且責他十棍也罷。”
二人爭執多時,孫秀皆以軍法爲言,衆位王爺覺得厭煩了,勇平王大言道:“若論軍兵犯了些小軍律,念他初次,可以從寬概免。如責他四十棍,也過於狠毒,也罷,且打他二十棍,好待孫兵部心頭略遂,不許復多言了。”孫秀聽了大慚,不敢再辭,即離了坐位,悄悄吩咐範總兵用藥棍,範總兵應允。原來孫秀平日間製造成藥棍,倘不喜歡其人,或冒犯於他,便用此藥棍。打了二十棍,七八天之內,就要兩腿腐爛,毒氣攻於五髒,就嗚呼哀哉了。打四十棍對日死,打三十棍三日亡,打二十棍不出十天外,打十棍不出一月,也就要死的。
範總兵當日領命將藥棍拿到,按下小英雄一連打了二十棍,痛得好厲害。打畢,稟上千歲,已將狄青打完了繳令。王爺命且放他起來。孫秀吩咐:“除了他名,拈他出去!”然後發令人馬操演。此日金鼓齊鳴,教場中鬧熱操演,只有狄青被藥棍打了二十,苦痛難忍,血水淋漓,真覺可憫,出了教場而去。
不知狄青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回 受傷豪傑求醫急 濟世高僧贈藥良
慢言教場中操演軍馬,卻說狄青被藥棍打了二十,痛楚難當,雖是英雄猛漢強健之軀,也難忍此疼痛。一程出了教場,連心胸裏也隱痛起來,可憐一路慢行遲步,思思想想,暗道:這孫兵部好生奇怪!吾與他並非冤仇,爲何將我如此欺凌?若無千歲解救,必然一命嗚呼了。想我狄青,年方二八,指望得些功勞,爲國家出力,以繼先人武烈,豈知時命不齊,運多鈍賽,受此欺凌。但想孫秀,你非爲國家求賢之輩,枉食厚祿,職司兵權,倘我狄青日後得有寸進,不報此怨,誓不立於朝堂。當下鮮血淋漓,不住滴流,猶如刀割一般,走了半里之遙,實欲走回周成店中。不想痛得挨走不動,不覺行至一座廟堂,不曉是何神聖,只得挨踱進店中,權且在丹墀上臥下歇息。呼喘叫痛之餘,約有半個時辰,來了一位本廟司祝老人,定睛一看,動問道:“你是何人?睡臥於此。”狄青道:“吾乃城守營林老爺手下兵役,因被孫兵部責打二十棍,兩腿疼痛,難以行走,故於此處歇止片時。”司祝道:“這孫兵部可與你有什麼怨仇,抑或誤了公幹事情?”狄青道:“非與他有仇,亦不是誤了公幹,只一時犯了些小軍法,被他責了二十軍棍,痛苦難禁。”司祝道:“久聞孫爺的軍棍,比別官的倍加厲害,軍人被打的,後來醫治不痊,死過數人。你今着此棍棒,必須趕緊調治纔好。”狄青道:“不瞞尊者說,吾非本省人氏,初至京城,哪裏得知有甚高明國手?”司祝道:“醫士甚多,只不能凋愈得此棒毒,只有相國寺內有位隱修和尚,他有妙藥方便,是吾省開封一府,有名神效的跌打損傷諸般腫毒方藥。這和尚比衆不同,他爲人心性最清高,常閉戶靜養,只有官員偶然來交往。又有一說,他既與官宦相交,心勝定然驕傲,卻又不然,生來一片慈善之心,倘得醫治人痊效,富厚者定然酬謝千金玩器,如遇貧困人,苦切求懇,即方便贈送方藥,也常常有的。”狄青聽了,說:“多蒙指教。”司祝言罷,進內去了。
狄青思量,既有此去處,不免挨去求和尚調治,但我今身上未有資財,只得去懇求他發個善心。等調理好,張、李兄弟在店中尚有銀子,借些來酬謝也使得。想罷起來,踱出廟門,一步挨一步,直向相國寺行來。行行不遠,到得寺前,只見閉着寺門,只得忍着疼痛,將門叩上幾下。裏面走出來一位小和尚言道:“你這人因何叩門,到此何事?”狄青道:“小師父,吾狄青有急難來求搭救,只爲我身當兵役,卻被棍棒打傷,要求和尚大師父調治。”這小和尚聽了,進內稟知。去半刻而回,言道:“大和尚呼喚你進內相見。”
狄青忍着痛,隨了小和尚進至裏廂,一連三進,一座幽靜書齋,一位和尚,坐在當中交椅上,年紀已有花甲,丰姿健旺,雙目澄清,容顏瀟灑,開言道:“你這人來求藥調疾的麼?”狄青見問,即倒身下拜,將情形一一達知。老和尚見他如此痛楚,便喚徒弟扶起,言道:“你既受此重傷,十分痛苦,何須跪倒塵埃,如此更然痛上加痛了。貧僧是出家人,總以救人爲心。又念你山西遠省,孤零外客,決不計較分毫。我素聞這孫兵部爲人嫉賢害能,胸襟狹小,軍中有人得罪了他,常被用藥棍毒打,每難活命,實是大奸大惡之人。在貧僧看你的痛苦,直透心內,必是被他用藥棍打傷的。這奸巨製造成毒藥棍,傷害人死的已多。”言罷,引狄青至側室禪牀睡下,將窗門緊閉,又細問狄青一番,便道:“你今受孫賊毒害了。他用藥棍打你兩腿,不出三天就腐爛,至七天之內,毒傳五臟,縱有名醫妙藥,也難救解。”
狄青一聞此言,心內大驚,口稱:“大和尚,萬望慈悲,搭救我異鄉難人,叨感恩德如山。”這隱修聽了笑道:“貧僧既入修戒之門,六畜微命,尚且惜生,何況同類之人。你今受此重傷,吾若坐視不救,何用身入修行之域?”當時在架上取下一小葫蘆,倒出兩顆丹藥,一顆調化開,教他先喫下,一顆汗後再服。回身又取出草藥三束,一束善能解毒,一束善能活血,一束善能止痛。就命小和尚一齊搗爛,用米醋化開,塗搽於兩腿之上。狄青搽藥之後,越覺痛得厲害,大叫一聲:“痛殺我也。”足一伸一縮,登時昏暈過去,遍身冷汗,滾流不住。小和尚見他昏迷不醒,也嚇一驚。大和尚又喚道:“徒弟,快取油紙,將他傷處封固,再取被褥一張,與他蓋好身軀,這一顆丹丸,待他汗止後,化開而服。”一時天色已晚,小和尚端進齋膳,殷勤服侍,按下慢提。
卻說教場孫兵部,見天色已晚,吩咐暫止操演,明日再操。五位王爺一同起駕,孫秀恭送。
再說林千總回到署內,悶悶不樂道:“狄青,你具此英雄偉略,何難上取功名?豈知禍起壁上幾行字跡,險些一命難逃。你今雖得汝南王救了,久聞這奸臣造成藥棍一條,傷人不少,倘或被他仍用此棍打你,又是難逃一命。但今未知你走在哪方,痛在哪裏,使吾一心牽掛不安。也罷,且差人查訪他便了。”
不談林貴差人查訪,且言狄青雖遭藥棍傷害,幸得隱修的妙藥調治,當日內服丹丸,外敷仙藥,毒氣盡消。一連過了五六天,腐爛處已皮光肉實,行動如常。這隱修和尚實乃濟世善良之輩,調愈了狄公子,尚憐他行走未得如常,且冒不得風,既無財帛相謝,反將公子留下,飽膳之費仍是他的。看來真乃救急扶危爲心,不以資財爲重之輩,在出家入中如是存心,亦不可多得。
狄青在寺中已有數天,又調服了幾次丹藥,症已痊癒了。想道:這和尚如此救濟,得調理痊癒,我赤手到來,飧膳所供,亦是他的。今日無物作謝,不免將此血結玉鴛鴦,相送與他便了。但思此寶乃我七歲時母親交付。母親對我說,此物乃三代流傳家寶,外邦進貢一對與朝廷,聖上賜與祖父,乃雌雄一雙。一隻雌的祖母已交付姑母,一隻雄的與我母親收拾。如今交我佩於身邊,一見鴛鴦,如見生身之母,至今已有九載。今日無可奈何,只得將此寶送與和尚吧。主意已定,向腰間解下香囊,取出玉鴛鴦,但見霞光閃閃,不由嘆道:“寶物啊,你出產番邦,祖父叨先皇恩賜,伴我多年,今日不想要分離了。但今見此鴛鴦,不覺又想起我的姑母。曾記幼年時,母親常說,父親有一同胞妹子,似玉如花之美,被先帝選上朝中。後來得聞凶信,已歸黃土,可憐屍柩還在京邦,不得歸鄉入土,想來也令人心酸。想我姑母雖則身死,未知雌的鴛鴦存於何所?鴛鴦好比夫婦一般,前日成雙成對,豈料今朝又歸別人,實乃不得完敘。”
狄青正自言自想之際,只見小和尚含笑到來,言道:“官人,你今患症已痊癒了。”狄青道:“多感你師莫大之恩,無可酬報。”小和尚道:“你手中弄的是什麼東西?”狄青道:“此乃血結玉鴛鴦,因思量大和尚活命之恩,怎奈我並無財物相謝,故將此寶送他,聊表微忱,有勞引見。”小和尚微笑道:“難得你有此心,來吧。”小和尚當即引着狄青來至靜房,拜見隱修,狄青叩謝活命之恩,跪拜在地。大和尚微笑道:“些小搭救之情,何足言謝。”起位扶挽小英雄,狄青遞上鴛鴦,隱修一見此寶,連忙問其緣由。狄青將此物來歷說明,言道:“深沾活命洪恩,無以報答,只有隨身小物,聊表寸心,伏望勿嫌微薄收領,小子心下略安。”
隱修聽了,微微含笑道:“吾既入戒門,必以方便救濟爲懷,哪個要你酬謝?況此物乃是你傳家之寶,老僧斷不敢領情。”狄青懇切說了一番,隱修只得收受放下。狄青自思,身體已痊癒了,便要拜辭出寺,隱修道;“且慢,你患傷雖愈,還未可多動,且從緩耽擱三兩天乃可。”狄青道:“還動不得麼?”隱修道:“這孫賊用毒藥汁,浸淫棍棒,他一心要絕你性命,非用藥快速,不出十天之內,毒氣傳於六腑,難以挽救。今幸而安痊,到底兩腿尚弱,且再靜耐數天,服些丹丸,便永無後日之患了。”狄青聽罷,應諾依命,隱修又吩咐徒弟,引他回到禪牀安息去了。
卻說隱修平生所愛者,乃古董玩器之物,如今狄公子做人情相送,一時滿心欣然,拿起玉鴛鴦看弄一番,笑道:“果然好一件寶物。我想狄青有此奇寶,必非等閒人家之子,老僧要問個明白才得放心。”說罷,把玉鴛鴦裝入香囊,霞光閃射於外。
又過了三天,此日乃八月初十,隱修正在禪房閒坐,忽小和尚報說:“靜山王爺到來。”原來靜山王呼延千歲,與這隱修和尚,時常來往,兩人交誼甚厚。這一天呼延千歲騎馬,帶着八名家將,來到相國寺門首。隱修忙出來迎接,遂至靜堂參禮畢,遞奉過香茗,隱修請過千歲金安。王爺言道:“吾倒忘記了。”隱修道:“千歲忘記了什麼?”王爺說:“本藩有丹青一幅,想送與你,不想連次忘懷了,當真記性平常。”隱修道:“千歲爺爲國分憂,記大不記小,貧僧改日到府領賜便了。”王爺四邊一看,只見禪榻清淨,迥絕塵埃,幽雅的很,不覺嘆道:“你修行無憂無慮,可比活神仙,我等爲官,政務紛繁,實不如你自得逍遙。”隱修道:“承千歲謬讚,念貧僧在此,無非靠着十方田土,供應三尊聖佛,閒來數卷經書消遣,多蒙王爺抬舉,貧僧藉以有光。”王爺笑道:“你卻會言語,今日本藩不往看操,且取棋來與你下幾局吧。”隱修向香囊內拿出棋子。王爺偶然看見囊中一隻玉鴛鴦,毫光四射,帶笑把頭一搖,道:“你這和尚果是個趣客,這玉鴛鴦是件至趣妙東西,但非民間所有,哪一位老爺送你的?”隱修微笑道:“原非民間之物,只可惜雌雄不得成雙。”王爺道:“是了,倘得雌的配成一對,價值連城,可以上進得朝廷的。不知你多少銀子買下來的。”隱修笑道:“不用得銀子,只因貧僧醫痊一人,他送我作謝的。”王爺道:“你這光頭倒也得此便宜奇貨。”當時王爺放下這玉鴛鴦,隱修已將棋子四圍排開,擺下對坐交椅,棋盤棋子全是象牙造成。
不知二人下棋後,狄公子如何拜別老和尚,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一回 愛英雄勸還故里 恨奸佞賜贈金刀
卻說靜山王正在與隱修長老下棋,方完了局,有一小和尚趨進稟道:“啓上師父,今有狄青在外,要拜辭師父,因見千歲爺在此下棋,故等候於外廂,不敢進來。”隱修道:“狄青要去了麼?教他且耐半天吧。”小和尚應諾而去。王爺聽得狄青之名,接言問道:“這狄青是何等之人,是你徒弟還是外來人?”隱修道;“千歲,這狄青乃營守林幹總部下的步卒。”王爺道:“他在此何干?”隱修道:“只爲此人前數天被孫兵部打了二十藥棍,故來見貧僧,求吾醫治,今已痊癒了。”王爺道:“想這狄青乃一窮兵,恐沒錢鈔謝你。”隱修道:“不瞞千歲,貧僧原不冀他酬謝的,倒虧了他有知恩報恩之心,方纔那個玉鴛鴦乃他三代家傳之寶,送吾作謝。”靜山王聽了,看看隱修,冷笑道:“你方纔不說明白此物來因,莫非你貪財愛寶,有意圖謀他的?”隱修道:“千歲責備貧僧太重了。我並非有貪圖之心,實乃他懇切相送,迫吾收下的。”靜山王道:“此寶是他世代流傳之物,竟然一旦送了你,然而你是出家之人,不該受領他的纔是。”隱修道:“貧僧原推卻不肯受領,但他十分懇切,只得權且收下,待他辭去時,歸還於他。”
王爺想道:曾見八月初二操兵,有一步卒名狄青,人材出衆,器宇軒昂,必然就是此人。可恨孫秀狠毒,要屈殺此人,虧得汝南王鄭兄,一力保全了狄小卒性命,不然,身在鬼門內去了。但想這孫秀打他二十大棍,原要隱害他之意,卻不知是何仇怨,待本藩問個明白。想罷,便道:“和尚,本藩有話問明,快些喚他來見孤家。”隱修道:“千歲,他乃一小軍,怎好胡亂進見?”王爺道:“這也何妨,速速喚來!”當時隱修領命,親往外廂喚進小英雄,狄青一見王爺,連忙拜伏在地,不敢抬頭,口稱:“王爺在上,小人重罪千斤,望乞饒恕。”王爺道:“狄青,你且抬起頭來。”狄青領命抬頭。
當日呼延千歲猶恐不是教場中的狄青,故命他抬頭認個明白,細認之下,果然不錯,正是教場中題詩步卒,便問:“狄青你是何方人氏?”狄青稟道:“上啓千歲爺,小人家在山西省。”王爺道:“你既然遠隔山西,今到京中何事?”狄青道:“小人落難困苦,原到此訪尋親人不遇,一身飄泊無依,後蒙總爺林貴收用,權且當兵苦挨。”王爺道:“莫非你與孫兵部有什麼宿仇?”狄青道:“與他從無瓜葛,即壁上題詩,也無干犯,不知是何緣故,他要藉端殺害小人,非衆位王爺解厄,難免身首分開。”王爺道:“狄青,本藩前日看你詩中寓意不凡,乃一英雄大器,抑或你素性狂妄,一時胡亂,可明白說與本藩得知。”狄青道:“不瞞千歲,小人六韜三略,兵機戰策,均頗精通,膂力強大,箭法純熟,前日已在林爺處當面試演,並非狂妄大言。”
靜山王想道:看不出這小狄青,身材不甚魁偉,相貌斯文,竟具此英雄技藝。他口誇大言,看來非假,但不知他膽量如何?待本藩試他一試,便知分曉。便呼道:“狄青,你言孫兵部與你並無仇怨,奈他一心要計害於你,莫非與你祖父有宿仇,也未可知。”狄青道:“小人也如此思量,足見千歲英明。縱然祖父之仇,小人全然不得而知。”王爺道:“你前日多虧鄭千歲搭救,方免一刀之苦。乃孫兵部的威權厲害,如虎似狼,又言死罪既免,活罪難饒,打你二十無情棍。此位大和尚,說這奸臣製造藥棍,曾經傷害過軍民幾命,如今原要絕你性命,是以又用此藥棍打你。若非這隱修大和尚與你調治,便憑你英雄好漢總是死,鐵石將軍命也亡。”狄青道:“小人原知老師父大恩。”
王爺道:“狄青你雖然兩次死中得活,只憂孫秀終難饒你,又生別的計較謀害於你,也未可知。”隱修在旁笑道:“千歲慮得不差。”王爺道:“你既然武藝精通,明日去了結孫秀,免你終身之患,出了怨氣,你意下如何?”狄青道:“千歲啊,吾若得手持三尺龍泉劍,不斬奸臣誓不休!”靜山王道:“本藩贈你軍器,敢放膽往除奸賊麼?”狄青道:“千歲爺若有軍器賜付,小人立刻便取奸臣孫秀首級,以復千歲尊命。”王爺道:“倘畫虎不成,反類了犬,你便怎麼的好?”狄青道:“如弄不倒此人,小人殞殘一命,有何相礙,何須畏懼!”王爺聽了笑道:“果見高懷,是個英雄膽量,且隨本藩回到府中。”狄青應諾。
王爺又問:“這玉鴛鴦是你送與和尚的麼?”狄青道:“小人沾大和尚活命深思,故將此物相送。”王爺道:“此鴛鴦是雄的,再還有雌的成雙麼?”狄青正要開言,忽記憶着前次老人教我,逢人且說三分話之訓,即轉口道:“稟知千歲爺,鴛鴦原有一對,只因雌的日久遺失,如今只有雄的。”王爺道:“此物既然是你三代家傳之寶,不當輕易送歸別人。”狄青道:“小人見受了和尚大恩,無可報效,故將此物相送,略表寸心。”王爺聽了點頭道:“和尚,本藩做主,你且將此物還了狄青,如若你少什麼玩物,本藩送你幾款便了。”隱修道:“貧僧本來不領他的,況千歲爺的鈞旨,豈敢不遵!”當日幸得呼延千歲愛惜小英雄之心,隱修即取出玉鴛鴦送還,狄青無奈,只得收回,裝入囊中。王爺取出黃金二小錠道;“和尚,此微資權作狄青醫藥之費,你且收下。”隱修道:“貧僧不敢受領千歲厚賜。”狄青道:“千歲,如此且待小人有寸進之日,再行報答深思便了。”王爺道:“既如此,金子且留下作香燭之費便了。”
隱修只得領謝過,王爺吩咐狄青出外伺候,他二人仍要下棋,一僧一俗,同比高低,一連着了七盤,王爺贏了三局。小和尚連進香茶,二人隨用,言語之間,無非論着狄青氣概不凡,必非久於人下的。言談之際,不覺日落西山,靜山王別了隱修,帶了狄青及家將,一路隨行,回到府中。到次日早起,王爺傳喚家人,請過先王金鑽定唐刀。家人領命,即時兩人扛到,王爺一見,俯伏叩禮畢起來,叫道;“狄青,今付你先王金刀一口,着你立斬孫秀首級,你今敢有膽量去麼?”狄青一聞此言,接刀答應道:“謹遵千歲鈞旨!”勇氣抖抖,別了王爺,一路跑出王府。王爺又着家丁劉文、李進二人,遠遠隨後。
原來這柄金刀,乃是宋太祖遺留下的,只恐後日國家出着奸佞之臣,不肖子孫,敗紊朝綱紀律者,人人可拿出此刀,不論王親國戚,也能割下首級,並不執罪兇手。此刀現貯在潞花王、汝南王、靜山王、東平王、勇平王五位王爺府中,一日一輪,謹敬供奉。若問金刀輕重,上鐫刻一百斤。
此日靜山王大喜,思量狄青真乃英雄烈漢,倘然此去斬卻孫秀,實乃初出場的第一功,除孫賊不啻收除狼虎,還去命他滅卻龐洪,真足清除朝野。
卻說狄青提起大刀,高高擎起,一路跑來踱去。有官署里人認得此金刀乃先王遺下的,又見此位小英雄拿起跑走,嚇得驚慌躲避,認得金刀的,人人害怕。當日狄公子初到汴京,哪裏得知何處是孫兵部府中,一路逢人便問,細細思量着孫秀暗害,心中忿怒,一心要找尋他了決冤家。王爺先已打發劉文、李進遠遠跟隨在後,以爲照應。
狄青一程先走,並不知有人隨後。好容易來到孫府,偏偏孫兵部這日不在家,往龐國丈府中去了。狄青問明緣故,只得轉回。孫府中衆家人甚覺驚駭.想道:這壯士拿了先帝金刀,一胸忿氣而來,尋問老爺,幸而老爺往龐府去了,若在府中,只怕性命難保。到底爲着何由,要殺我家老爺。內中有一家人名孫龍說道:“吾認得此人名喚狄青,在教場中被老爺打了二十棍,結下冤家的。”衆家人道:“如此快速去報知老爺纔好,不然老爺不知其故,一路回來,逢着此人就不妙了。”當下孫龍上馬加鞭,急忙忙而去。
卻說龐洪、孫秀翁婿二人,正在書齋中喫酒,到巳牌時,忽報:“孫龍要見孫老爺。”當即傳進孫龍,翁婿二人動問何故,孫龍道:“稟上太師爺,大老爺,不好了!今有狄青手持先帝金刀,來到府門,要尋找大老爺,有門上回說不在衙中,他又往別處去找尋了。小人只恐大老爺不知情由,回府恐有不測,特來稟知。”龐洪聽了駭然,說:“有這等事!”孫秀更覺一驚,喚孫龍且在外廂伺候,龐洪吩咐賞了他酒膳。當下孫秀急忙忙呼道:“嶽文,我想狄青被藥棍傷得深重,是個必死之徒,已達知胡兄,歡欣不盡。不知今日哪人與他醫調好,叫他弄起此事來,若非孫龍來報知,則小婿幾乎遭他毒手。”龐洪道:“賢婿,據吾算將起來,今日乃呼延顯值管金刀,這老匹夫與你並非冤仇,如何幹起大事來?”孫秀道:“岳丈,如今教我怎生回去?”龐洪道:“你且留宿在此,這小畜生等候得不耐煩,自然去了。”孫秀道:“呼延顯,平日間吾不來算計你,你反來欺我麼?況且狄青何等樣人,擅把先帝金刀,胡亂與他。”龐洪道:“賢婿,呼延顯這老匹夫,少不得慢慢和他算帳。”
卻說小英雄氣昂昂提刀,到了天漢橋,乃是來往經由的要道。心想:奸賊必經此橋,不免在此等候,一刀結果他的性命,豈不勝於往來跑走。當時坐下橋欄,嚇得經由之人,盡是驚慌不知何故。還有膽小者,猶恐退後不及。只有劉丈、李進,遠遠立開閒談,只願得壯士一刀,了卻這孫賊,免得縱容下人,強買民間什物,乘機詐取民財,多端擾害。
不表二人之論,且說狄青坐於橋欄,等了半天,已交午刻不覺腹中飢餓了。只見橋左旁邊,有一間麪餅店,他就提刀放開大步,跑進店來,呼道:“店主,快些取面來食。”早已將大人放在店裏,坐上桌位,有衆食麪客人,不明此壯士的原由,能提持此大刀,更有店主甚覺駭異不明,只得煮了一盆香料三仙焦面,送至桌上。狄青見衆客人,慌慌忙忙的算結了錢鈔帳,一刻間走跑去盡,狄青問道:“店主,衆人因何如此慌忙?且不用驚慌,吾的金刀,不是胡亂殺人的。”店主道:“壯士如此英雄,能提百斤金刀,想必事有來因,方纔動起先帝金刀,求言其故。”狄青道:“此刀不殺別人,只斬孫秀奸賊。”店主道:“可就是孫兵部麼?”狄青道:“不差!”店主道:“他是害民賊,正該殺的,時常縱容家丁,強買民間之物,藉端如狼似虎,人人忿怨,不意這奸惡人也有今日。”這狄青正食得爽快,忽聞橋面一片喊呼,人聲嘈雜,頃刻許多人飛跑上橋。又聞有人大呼“要性命的快走呀!”倏忽間排山倒海的一般,多上橋中,口稱“趕快逃命”而去。
當下狄青看見許多人疾奔,不知何故如此慌亂。欲知詳細,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二回 伏猛駒誤入牢籠 救故主脫離羅網
卻說狄青看見遠遠一匹駿馬,跑上橋來,想來必然是匹顛狂之馬。即跑出店去,走上橋欄,大聲喝道:“逆畜,休得猖狂,吾來也!”當下讓過衆人,迎上前去。店主道:“此人真乃裝着狐假虎威,來騙食酒面,趁看狂馬而去,不拿出錢鈔來,且收藏他這大刀便了。”店主正要呼夥伴來扛抬大刀,有劉文、李進跑至店來,喝聲:“奴才,這是先帝金刀,我們呼延王爺府中拿出來的,你敢動麼!”店主道:“不敢,王府人來,本當白食的。”劉、李二人,只不管他,且扛回金刀,仍出橋旁。只見狄青立在橋中,迎面跑來一匹駿馬,生得高大雄胖,渾身好像硃砂點染,四蹄生來如鐵,光身並無鞍轡,向狄青撲面衝來。? 原來此馬乃東番進貢朝廷,名曰火騮駒,只因此馬兇惡得很,聖上賜與龐國丈,豈知馬性頑強,不伏鞍轡拘鎖,反傷陷了幾名家丁。只爲欽賜之物,故制囚籠,將它困禁了。這火騮駒不伏拘禁,力勢兇狠,天天吵鬧。這日卻被他掙脫了籠廄,逃走出府外。家人飛報太師,龐洪聽了,忙喚能幹家人,上前追趕,諭令衆人如有能降伏得此馬,不拘軍民,也須請到府中領賞。衆家人領命,一程來追趕火騮駒,跑近橋邊,只見一位少年,揪住火騮駒,還是縱跳不已,嘶怒如雷。衆人看見此人生得堂堂一表,力能挽擒此馬,十分驚駭,看不出此人氣力有這般大。當下狄公子手挽馬鬃,那馬掙跳不脫,前蹄掀,後腳躁,惱了狄青,喝聲:“逆畜,強什麼!”狠力一捺,馬已按倒塵埃,不能掙跳。
公子性起,連連端他幾腳,痛得極了,滾來滾去,叫跳不出來。又復狠狠踹踏幾腳,這火騮駒雖則雄壯,怎經得英雄虎力威狠,登時端破肚腹,腸多已瀉出,橫倒於橋邊。衆人觀看的愈多,人人讚歎英雄力大,又有龐府家人走上前拉住小英雄,同聲稱說:“壯士,我們這狂馬乃龐府跑走出來的,傷害於人,無人可制。方纔相爺有言,若得有人制伏此馬,請到府中領賞。”狄青笑道:“誰要望他的賞,吾不去的。”衆人道:“壯士不來,太師爺必要責備我們。況且壯士踢死此馬,乃是一位英雄無敵之人,速往見太師爺,還有重用於你。”當時你也扯,我也拉,狄青也覺可笑。真乃生來心性粗莽,也忘記了拿回店內金刀,只隨着相府家人一同而走。後面劉文、李進不住呼叫:“狄壯士!不要隨他去,快快回轉來。”當日觀看的閒人,何下千百,一片喧嚷之聲不絕,狄青哪裏聽得到呼喚,隨了衆人,逕向相府而去。那劉、李只得扛了金刀迴歸王府。
卻說龐洪、孫秀,在書房喫酒已完,仍談及狄青之事,只見幾個家丁前來說道:“稟上太師爺,火騮駒逃至天漢橋,遇一少年,十分猛勇,揪住馬兒,按倒在地。端踏幾腳,此馬登時穿腹而死,爲此小人等帶了小漢子回來,稟知太師爺,可有賞賜否?”太師道:“此人能降伏狂駒,是個英雄之輩,且喚他進來。”家丁領命,出外去喚狄青。龐洪即踱出書齋,在中堂坐下,狄青己倒身下拜。
若講到狄青在汴京未及一月,是以不知孫兵部就是龐太師女婿,也不曉得龐洪是個大奸臣,所以到他府中,當時跪倒塵埃道:“太師爺在上,小人叩頭。”龐洪說:“英雄少禮,你尊名高姓?”狄青道:“小人姓狄名青。”太師道:“你是狄青麼?原籍何方?”狄青道:“世籍山西。”龐洪聽了不語,暗思:此人是吾賢婿大仇人,不意他反投入吾府,正如囚進鐵網牢籠,待老夫款留在府,斷送了這個畜生,方免了賢婿大患。想罷道:“狄壯士,老夫有言在先,如有人能除伏此狂駒,必當重用。難得你如今除卻狂駒,是位蓋世英雄,天下稀少。目今兵犯邊關,楊元帥受困,你如此英雄,豈可埋沒。你且在我府中耽擱幾天,待老夫奏明聖上,保舉你到軍前效用,建立功勞,你意下如何?”
狄青哪裏知他暗算機謀,聞他此言,跪倒連連叩頭道:“若得太師爺抬舉,小人三生有幸,深沾大恩。只爲小人前時有犯孫爺,只憂他不肯容留於我。”國丈道:“不妨,待老夫保舉你,豈懼他不收。——家將,且引壯士往後園樓中少歇,備酒款待。”家人領命而去。
這狄青竟忘記奉命殺孫秀之事,隨了龐府家人,到後園丹桂亭中飲酒,真乃是個有頭無尾的莽少年。獨有龐太師大悅,踱回書房,只見孫秀已睡在醉翁牀上,太師喜欣欣叫道:“賢婿,且大放寬心吧!狄青已入我彀中了!”孫秀聞言,忙立起來問其緣故,太師就將他自投到此,一一說知。孫秀大悅,喜揚揚說道:“岳丈,這小畜生聽了呼延顯使喚,仗着金刀,如此猖獗。今日難得上蒼憐憫,使他自投羅網,反自遭殃,實乃快事!”太師道:“賢婿,如今放下愁腸,早些回府吧。”孫秀當下謝過大師,回街中而去。
且說太師是晚,差喚四名得力家丁,要將狄青弄得大醉,然後待夜深放起火來,將他焚死,明日另有金銀賞勞。內有一名家將,名喚李繼英,此人生來心雄膽壯,拳藝精通,上前稟道:“太師爺,這賊狄青如此狠惡,不獨太師爺動惱,小人等也氣忿於他。但思皇城之內,放火驚擾不安,終爲不美。”太師道“依你便怎生打算來?”繼英道:“據小人的主見,一些不難。三位不用多勞,且待今夜小人進往苑中,與狄青假作厚款,弄他大醉,何難一刀了決他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即夜埋了屍首,泄卻兵部大人之氣,豈不省煩,強如放火驚揚。”太師聽了繼英之言,點首笑道:“如此更妙。但你雖有些本事,猶恐獨力難成,倘然制他不得,反爲不美。”繼英道:“太師爺,不是小人誇口,倘若殺不得狄青,願將小人首級獻上抵當;如若殺了狄青,只求太師爺提拔,小人便是感恩。”太師道:“既如此,着你往取他首級,老夫且提拔你做個美地頭七品縣官。”繼英道:“還求太師爺再賞酒筵一桌,待小人將他勸醉如泥,方好下手。”太師準請,命備酒於園中。
是晚國丈排夜宴於書房,獨對銀燈自酌,言道:“狄青,你先遭了藥棍,又得醫治不死,不想今日依從呼延顯持刀來殺吾婿,你圖殺命官,應該重罪。但此刀乃先帝遺留之物,人人殺卻,也無償罪,幸喜有救星,小畜生,今夜遭我毒手。但呼延顯這老狗,我的女婿與你並無仇怨,因何懷此毒念,有日教你一命難逃,方見我老夫手段!”
不表國丈之言,卻表李繼英一路進園,思量當初隨着狄廣老爺在邊關,多虧先老爺長育加恩,不異親生兒女。自從恩主歸仙之後,又遇水災,西河一縣人民,俱遭水難。我在水中,得逃性命,自奔投相府,已將八載,吾時常在此想念着夫人小主遇水之災,未知生死。今朝得逢公子於此,力降狂駒,反遭羅網,但吾李繼英曾受先老爺恩德,今日小主有難,豈可坐視不救!故特領此差,搭救了小主離災,方見吾李繼英知恩報恩之心。思想未了,不覺已進至花園,只見星光燦燦,月白如銀。
當下狄青用過晚膳已久,正站立於桂花亭中,只見寒露靠霏,金風拂拂,此時人靜心清,不覺滿胸煩悶。思起下山之日,仙師有言說知,教吾至汴京,自得親人會合,至今還未得一會。又曾記遭水難時,與母分離,今已八載,不得重逢,諒來骨肉沉于波浪中了。又不知張忠、李義,身在囹圄,何時脫離。只恨孫秀妒嫉,險些將我身首分開,幸虧得衆位王爺相救,孫賊用藥棍打我二十,幾乎喪命,又蒙隱修調理痊癒,恩德如山,使我銘心刻骨。又思到一段念頭,不覺頓足,悔恨心粗,拍胸道:“不好了!呼延千歲賜吾金刀,往殺孫賊.爲降除狂駒,將金刀拋棄在麪店中,我之罪大如天了。若不殺孫秀,也不打緊要,失去金刀,千歲爺豈不動怒。此時夜又深,難以出相府,不免挨至天明,早晨取回金刀,殺了孫秀,千歲爺必然提拔吾,強如在此龐府。”正在思量,又見有人送來酒筵一桌,叫道:“壯士,太師爺敬你是個英雄漢子,方纔傳言備酒設筵,以待壯士,盡歡賞月,勿要辜負良宵。”狄青道:“方纔已領太師爺的賜了,如何一而再乎?”家丁道:“太師爺賞的酒食,有什麼稀罕,還要狠狠的提拔你呢!”狄青道:“因何用着兩副杯箸?”家丁又道:“太師爺只恐壯士寂寞,特命李繼英兄來陪你用酒。”狄青道:“你們李繼英是何等之人?”家丁道:“此人乃是太師爺得用家將。”
狄青聽了,暗自思忖,那李繼英之名,十分熟識,但一時想不起來。若問狄青九歲時已遭水難,主僕分離,已經七八載,故不能記憶。正在自言之際,李繼英早已到了,扛酒撰家人已轉身而去。繼英到亭中,呼聲:“壯士。”狄青問:“足下是何人?”繼英道:“小人姓李名繼英,特奉太師爺之命,着我來奉敬數杯。”狄青道:“哪裏敢當!”二人坐下,用酒一番。
時交二鼓,一輪明月當空,四顧無人,繼英細觀公子,長嘆一聲,立起身子,把首一搖。狄青不解其意,便問:“李兄好好飲酒,因甚登時發此長嘆?”李繼英離坐,雙膝跪下,呼聲:“小主人,你可知今夜有大難臨身否?”狄青道:“李兄,因何如此相稱?未知劣弟有何大難?巳請起再說。”正要伸手挽扶,繼英起來將手一招,二人同跑至登雲閣,足踏扶梯,步步而上,秋風陣陣,卷透衣襟。繼英道:“公子你不認識小人了。”狄青道:“想繼英之名,似甚善熟,奈一時記認不來。”
繼英道:“公子,我昔日跟隨先老爺,多蒙恩育,故今不改別名。自從老主人歸仙之後,小主人長成九歲,忽遇水災,小人水裏逃得性命,流落至汴京,無奈一貧如洗,只得投於相府羈身,時思主母公子逢災,存亡未卜。今幸公子脫難長成,只可惜不曉得狼虎共同羣,難脫此禍。”狄青聽罷道:“不錯,如今記起你來了。但你言語不明,快些說明吧。”繼英道:“公子,你與孫兵部不知結下什麼大冤仇?”狄青道:“我與他風馬牛不相干,不知他爲何生心害我?”繼英道:“公子你難道不知孫兵部是龐太師的女婿麼?”狄青道:“吾實不知他是翁婿。”繼英說:“太師言你要殺他女婿,爲此今夜款留於你,公子豈不中了奸謀毒害?猶如蠅投蛛網,魚入紗繒,焉能飛遁?”
狄青聽了,雙眉逆豎,怒目圓睜道:“如此言來,龐賊也要害我了!”繼英道:“他是翁婿相通,要謀害公子,是以小人特討此差,以搭救公子。”狄青道:“只要你通知消息,我明白了。待我今夜打出龐府去,明日還來報仇。”繼英說:“公子,此事不可,你雖則英雄膽壯,但思侯門如海,斷斷不易逃出。況且他家將人多,狠勇者不少。”狄青道:“縱使他龐府千軍萬馬,我何懼哉!”繼英道:“你縱然打出相府去了,太師爺明知小人通風,豈不將小人處治,一命難逃。”狄青道:“倘不打出相府,如何得脫離虎穴?”繼英道:“我先已打算好,園門已經封鎖,難以私逃,即此一帶圍牆,如此高聳,也難爬跨。只有對壁盤陀石旁有棵樹,高接雲霄,公子若爬上樹,就可跨得過高牆了。牆外也有大樹相接,即是韓琦吏部府第。”狄青道:“韓吏部可是龐賊奸黨?”繼英說:“非也,韓爺乃赤心保國無私之臣,我太師幾次欲除害他,卻無辦法。公子權且走過韓府,暫避一宵。”狄青道:“繼英,今夜若非你通知消息,我定然遭其奸害,受你大恩,理當拜謝。”言罷,低頭便拜,繼英也忙跪下,叩首道:“公子不要折殺小人,且請起,事不宜遲,休得耽擱,快些脫離此地爲高。”
二人下了登雲閣,即至盤陀石,公子扳着大樹,繼英又恐有人進園,東西四瞧,只見寂寞無聲,才略覺放心。當時狄公子爬上古樹,又跨過高牆,雙手扳過隔牆大樹。過得隔牆大樹,望下有三丈餘,也覺心寒,只得扳枝立而不下。
未知如何逃脫,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三回 脫圈套英雄避難 逢世誼吏部扶危
話說狄公於跨過隔牆,登大樹,只見亭樓畫閣,正是韓府後園。
卻說韓倚官居吏部尚書,年近六旬,爲朝廷社稷重臣,忠心耿耿。深疾目前奸佞弄權,朝中五鬼當道。其時相得厚交,不過范仲淹、孔道輔、趙清獻、文彥博、包拯、富弼幾位忠賢而已。只因西夏兵團三關,韓爺日夕憂心爲國,近於月中夜觀星象,只見武曲星金光燦燦,該當有名將出現,保邦護國。但不知何方埋沒了英雄將士,以至邊夷外敵,屢見侵凌,皆由外無良將,內有奸臣之患。此夜韓爺用過晚膳,在庭前少坐片時,其夜乃八月十二,將近中秋,天晴氣爽,萬籟無聲。
但見:
月射光輝窗透影,庭留芬馥桂生香。
當晚韓爺踱進花園,更覺皎潔無塵,風敲竹韻,月媚花容。韓爺命童子炷上爐香,跪於月下,禱告上蒼,憫恤生命,早降安邦定國之彥,以攘外敵侵凌。告祝一番,起來仰觀星斗,正應武曲星顯現,緣何不見將士名聞於朝?韓爺正在思量,四下觀望。卻緣何不見狄青在樹中?其夜雖然月色光明,但樹大枝叢,是以看不見樹上有人。但狄青在樹上,聽得韓爺上告蒼天之語,都是爲君憂民之心,果乃中流砥柱之臣,下去見他,必無妨礙。想罷,飛身而下,反嚇得韓爺一驚。定睛一看,乃一位少年漢子,穿着長袍短裙,韓爺連忙喝道:“你是何人?好生大膽!更深夜靜,從空而下。”狄青忙即跪下,呼道:“大人在上,小人姓狄名青,山西人氏。只因龐太師要將小人謀害,園門已封閉了,小人無奈,只得越垣而過。久聞大人愛民忠君,清廉剛正,望乞寬容,渡延蟻命,世代霑恩!”
韓爺聽了,暗想:“龐洪奸賊,今夜又要陷害人了。今天早晨,聞老管門言,有位小英雄名狄青,持了定唐金刀,要殺孫秀,莫非反給他們拿下?”想畢,即呼道:“狄青,你與龐、孫有何忽仇,以至他們生心要謀害?”狄青當將七月內至汴京,得林千總收用,入爲步兵等情說起,又說至領令持刀刺殺孫兵部,後至降除火騮駒。韓爺聽了打死火騮駒,即攔止道:“今日降伏狂駒者,即是你麼?”狄青道:“正是小人。”韓爺道:“妙,妙,看你文雅之姿,不像個很有力氣之士,不道卻能收除狂駒,乃是個英雄無敵之漢了。前月番邦貢來此駒,殿前侍衛四人,降他不伏,後得石玉小將,方得拿下,拘於馬廄。你既降伏狂駒,以後又如何?”狄青道:“小人降伏狂駒,早有許多家丁,要小人至相府領賞。小人不允,家丁都說,太師爺還要重用,不由的扯的扯,拖的拖。我聞要重用我,心下亦有思圖機會之意,當時見了龐太師,他大讚賞我之英雄技藝,殷勤款留在後園樓中,暗圖殺害。”韓爺道:“你難道不知孫秀乃龐太師的女婿?”狄青道:“小人果也不知,幸有他家將李繼英,通知消息,教我逃到此園。”韓爺道:“此人爲何有此好意?”狄青道:“李繼英本乃我父舊日家丁,只因身遇水災,分散以後,投歸相府。承他不負先人之德,故來搭救通知。”韓爺聽了道:“你父何等之人?”狄青說開了,便忘卻逢人且說三分話之意,答道:“先君狄廣,在故土身爲總兵武職。”韓爺道;“你祖何名?”狄青道:“先祖考狄元,先帝時,官居兩粵總制。”
韓爺聽了,不勝大喜道:“原來你是一位貴公子,世交誼侄。吾中年時,與你今先君在朝,十分相得,曾有八拜之交,不啻同胞誼切。後來山西地方,盜賊猖狂,本處官不能禁制,故先王命狄廣哥哥,出鎮山西,已將三十載,後也一音不聞,諒是登仙,亦未知他後裔幾人。前七八載,山西警報山水灌注,傷壞了數萬生民,只道狄門滅盡了。喜得今日叔侄相逢,旦生來氣宇非凡,更具此英雄武略,今宵一會,令老夫喜得心花大開。但願你大展謀獻,光大先人偉業,老夫之深望也。”狄青聽了道:“小人身已落魄,怎敢妄想?”韓爺雙手扶起道:“如今不必如此相呼,竟是叔侄相稱便了。”
狄青領命,即稱:“叔父請上,待侄兒拜見。”韓爺道:“不消了。”即手挽狄青,一路回進書房。只見桌上銀燈,尚還光亮。狄青立着不敢坐,韓爺再三命坐,二人方對坐交椅中。問及:“賢侄,如今不知令堂還在否?”狄青道:“叔父聽稟,自吾父歸天,小侄年方七歲,與娘苦挨清貧兩載。九歲時身遇水災,西河一縣,萬民遭殃,母子被水分離,至今七載,母親還未知生死。”韓爺道:“你曩者在何方耽擱?”狄青道:“侄兒被水時,幸得王禪老祖救至峨嵋山上,收爲門徒,傳授武藝及將略兵機,在仙山七載,思親念切,日夕愁懷,奉師命下山之日,又不許我回歸故土,言一至汴京,自得親人相會,不料至今仍未見孃親一面。”
韓爺聽了,更覺喜形於色,因道:“怪不得賢侄有此英雄伎倆,原來是王禪老祖門徒。”是晚便又吩咐家丁,備設酒筵,二人把盞暢飲,款敘中韓爺詢道:“你武藝精通,須要尋個進身之地。待有機會,老夫自然替你薦拔。”狄青道:“叔父,小侄雖略有些武技,奈無提拔之人,只是守株待兔而已。”韓爺道:“你言差矣!說什麼守株待兔?大丈夫立身處世,須要揚名顯親,雖有千難萬苦,何須計較?遍觀出類拔幸之人,多出身微賤,你今正當少年發奮之期,豈可灰心。你無非礙着龐、孫翁婿,但衆奸惡貫滿盈,何能遠遁長存。賢侄可想得來?”狄青道:“叔父,小侄非是誇能,我學得滿身武藝,亦時思爲國效力,奈何機會不就,倘能一日風雲相助,小怪亦不讓於旁人。”韓爺聽了,不覺撫掌欣然,連稱:“妙,妙!賢侄,你有此大鵬奮翮之志,何慮雲龍風虎之會無期,果然志量高大,非老夫所能限量。”狄青道:“此乃小侄妄言枉想,豈敢當叔夫謬讚。”當夜你一言我一語,更覺投機,叔侄情深誼切。
按下韓府長談,卻說龐府內家丁李繼英,見狄青跨過了高垣,心頭放下,轉身步進書房,只見龐太師獨對銀燈,持杯自飲。李繼英上前稟道:“太師爺,小人已將狄青弄得大醉如泥睡了。請太師爺賞口龍泉與小人,好待下手。”太師笑道:“狄青果然弄醉了。如此與你寶劍一口,速速割他首級來回話。但此人能力打狂駒,乃英雄猛漢,你往除他,須要小心!”繼英道:“太師爺不必費心,狄青已醉得懵懂了,何難一刀結果了他。”當時李繼英怒氣頓生,恨不得一刀揮去這老奸賊腦袋,還防一身獨力難逃,只得忍耐住了。早已將私積百餘兩白金,束繫腰間,再持相府燈籠,掛了寶劍,哄騙出七重府門。
此時已交三鼓,龐府衆家人有睡的,有未睡的,府門尚未下鎖。李繼英只言奉太師爺之命,差往孫兵部府中有話,慌忙走出七重府門去了。列位,爲何七重府門可瞞?只爲平日龐太師,也有夜差家人往兵部府,況李繼英平時行爲,光明正大,是以人人信服,並無攔阻盤詰。繼英出了府門,猶如鳥出牢籠,魚脫金鉤,騙出城關,如飛而去。
當夜龐太師獨持酒杯,不覺沉沉大醉,和衣睡在沉香榻中,內外家丁也各自睡去。龐太師酒醒後,已是五鼓初交,自然先去上朝。朝罷回來,早有管園官稟報,逃走了狄青。龐太師一聽此語,大驚失色,即查問李繼英。內有家丁幾人稟上:“昨夜三更將近,李繼英出府,稱言奉太師差往孫大人府中,但昨夜一去未回。”太師道:“他一人出府門,抑或與狄青同去?”家了道:“他獨自一人去的。”太師道:“好大膽奴才!定是將狄青放走了。”當下心中大怒,步進園中,四圍一瞧,園中牆垣高有三丈,園門四路封鎖,難道騰雲飛遁的不成?行過東,又步至西,偶然看至盤陀大石,與旁邊大樹緊緊相連,說聲:“是了!狄青定然逃往隔壁韓吏部府中而去。”看罷,即踱回中堂,吩咐家了四十名,兩人一路分頭去追捕李繼英。又發令往兵部府中,取兵三千往圍韓府前門後戶,但要搜查狄青回話。
當日孫秀聞報,也怒氣衝衝,踏穿靴子,罵聲:“狗奴才,好生放肆!”又恨韓吏部窩留逃卒,頃刻點起三千鐵甲軍,一齊來至韓府,重重圍困,吶喊喧天,嚇得韓府家丁,驚慌無措,不知爲着何由,即時稟報道:“大人不好了!今有龐太師點兵數千,將吾府中前門後戶團團圍困,聲言要獻出狄青,萬事干休,如若大人窩留不放,即打進門來,於大人也有不便之處。”韓爺道:“有此異事,你等何須大驚小怪,老夫自有道理。”狄青在旁,聽了大怒,道:“叔父且休懼,數千軍馬,只賜小侄一口兵器出府,可殺他馬倒人亡,纔算小侄手段非弱!”韓爺聽了搖首道:“賢侄,休得將殺人兩字作玩耍,他是命官,你是子民,豈有強民擅殺官兵而無罪律?這老奸好生刁滑,你如殺傷他兵,必來奏劾老夫。吾自有主意,且玩弄得他糊糊塗塗,不敢來查。”
正在言論之際,忽聞一片喧鬧之聲,韓府家人稟道:“龐太師親自到府來了。”韓爺道:“這老賊親自來查正好,賢侄且這裏來。”韓爺不慌不忙,引狄青到一所三丈高樓,上書一匾口“御書樓”。此樓乃先王欽賜韓爺校閱典籍,上有聖旨牌位,除了皇上,不許別人擅進此地,如有人私進,即以侮君論罪。韓爺引狄青進樓,開了重門,着他在內,仍復封鎖。然後出來,吩咐家丁大開府門。當有龐太師登時踱進通名,韓爺不免衣冠迎接,施禮分賓主中堂坐下。韓爺開言道:“請問老太師.本官並未干犯國法,因何私差許多軍馬,圍困吾家?”龐太師道:“韓大人,爲人倘若欺瞞,自然敗露。你將狄青窩藏在哪裏?速速放交出來,即不敢唐突吵擾了。”韓爺道:“本官也不明什麼狄青,太師既帶兵在此,諒來要搜查了。你且查來,我並不阻擋。”太師聽了,點頭稱是,即喚衆兵速速搜來。衆兵領命,如狼似虎,內外中堂盡搜,單單剩了御書樓,餘外也不見有什麼狄青。衆兵家人等,只得稟上龐太師,太師狐疑不決,不知他已早放去狄青,抑或留藏在御書樓上。韓爺冷笑道:“老太師,這狄青在着御書樓上,爲什麼不搜查下來?真乃枉用多軍了!”
不知狄青有沒有被搜查捕捉,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四回 感義俠同伴離奸 圓奇夢賢王慰母
卻說龐太師聽了韓吏部諷刺之言,也覺沒趣,又收不得場,無奈何,只得傳令衆家了三千兵丁,不分日夜,在此守候。狄青必藏在御書樓,如今是韓琦的硬話。老夫豈有不知!又道:“狄青啊,你藏也藏得好,少不得連累及老韓了。”說完,吩咐打道回府而去。當有三千兵卒,日夜輪流看守,日給飲食,往龐府領用。狄青在着御書樓內,十分惱恨,但遵着韓爺之言,只得忍耐。韓爺見龐洪去了,拍手冷笑道:“龐奸賊啊,縱使搜不出狄青,也不消用許多守候之人,勞兵費餉,直比愚夫呆子,乃是自作自弄。”
不表韓爺之言,卻說靜山王回來已晚,不是他有心不問金刀之事,只因是夜飲酒過多醉了。一覺睡到四更時,朝罷回來,方纔記起,即喚劉文、李進至前,二人叩首上稟道:“千歲爺,昨夜狄壯士在天漢橋等候孫兵部未遇,卻將龐府中的火騮駒踢死後,被龐府中邀去,至今還未見回來。”千歲道:“金刀放在何處?”二人言道:“狄青棄了金刀,去收除此駒,爲此小人將金刀請轉回來。”千歲道:“因何不即稟明?”二人道:“只因千歲爺昨夜赴宴,回來已經沉醉了,故未得稟明,小人該當有罪。望乞姑寬。”千歲聽了,道:“你們去吧!”又想:可笑狄青有勇無謀,要除狂馬,就將金刀拋棄了,倘或失去此刀,怎生是好?本藩一片真情,有心提拔你,豈知你如此鹵莽心粗,一事誤,諸事也誤了,還望你掌什麼帥印兵符。你今到了龐府中,猶如困入毒蛇窠裏一般,如此不中用的東西,我也難以照顧了。
按下靜山王不表,再說龐府中一班狼虎奴才四十名,分爲二十隊,分路去查捉李繼英。追趕出關,加鞭拍馬,不敢少懈。二十路人,你走一路,我跑一方,倘一路之人,拿了李繼英,二十路之人,一衆有功同賞。有龐喜、龐興同夥一路,不從官街大道,只向私路盤查。
話分兩頭,先表李繼英一路逃出皇城,他原慮得龐太師差人追趕,是以不從官街而走,卻由小路而奔。其時日已過午,腹中覺得飢了,只跑一程,見有酒肆一所,是個僻靜之方。當下繼英將身直進坐下,呼酒保拿上好酒撰,鮮魚鮮肉時菜,排開一桌,一人獨自舉杯,十分悠閒,倒覺開懷。一邊飲酒,一邊思量,嘆道:“吾李繼英雖出身貧寒,也是轟轟烈烈之漢。自幼身進狄門,先主歸天之後,還指望小主長成,早日襲蔭爲官。豈知主人突遭水難,一家骨肉分散,流落汴京,只得身投相府。難得今日公子脫得水災,長成了,可恨孫秀、龐洪與他結下深仇,昨晚險些中了他奸謀暗害。我想韓倚老爺,是個忠良之官,昨夜必然將他留救,從此我心略爲放下。龐洪啊,你是奸刁萬惡之人,勢焰滔天,算計多人,我也不問,若要害我小主人,是不得不搭救的。縱弄得我奔投無路,也盡我一點報主之心。但今雖脫離虎口,奈無家可走,不如迴轉山西,另尋機會便了。”
不表李繼英正在思想,再說龐興、龐喜二人,一路逢人便問,查過東來又過西,不論茶坊酒肆,也要看看,即招商旅店,古廟庵堂,也進去瞧瞧。二人尋得心焦起來,便商量道:“李繼英不知去向,人來人往,知道他打從哪路途走的,吾二人定然空奔波了。”又行至一所三叉路的去處,只見一座高聳聳的酒市,二人也是同行同走,進去查看,只見內廂三進,四圍桌椅兩邊排,卻是靜悄悄並無一人在此用酒。店主一見,問道:“客官要用酒麼?”二人道:“非也,我們要尋一人。”店主笑道:“裏面一人也沒有的。”龐喜道:“沒有就罷了。”正要跑出來,忽聽得樓上喊道:“店主取酒來!”店主答應。龐興道:“樓上還有人喫酒,快些看來!”
二人進至樓中,李繼英只道是酒家送酒到樓,忽然見了龐喜、龐興,頓覺呆了。龐興叫道:“繼英,做得好事!爲什麼放走了狄青,自己脫身而去?故違主命,該當何罪!我們特奉太師爺之命,前來拿你,快快回府吧!”李繼英說:“二位大哥,我是不回去了。”二人道:“你爲何不回去?”李繼英道:“弟在相府七八年,多無差處,但狄青是我故舊小主,不忍他死於非命,故特將他放走。二位大哥啊,我想世間萬物盡貪生,爲人豈有不惜命?如今放走了狄青,我原該有罪,如若回去,太師爺怎肯輕饒於我。今日好比鰲魚得脫金鉤釣,豈有再回去之理!”龐喜道:“李繼英休得多說,快些與我二人回去見太師爺!”李繼英道:“二位大哥若要我回去,萬萬不能了。”又叫酒保,且添兩副杯箸夫二位飲酒。店主應諾下樓而去。興、喜二人大呼:“店主不用去拿杯箸,哪個要飲他的酒!”店主下得高樓,興、喜二人即時變了面目,喝聲:“李繼英!你當真不肯回去?”繼英道:“我是斷然不回去的!”龐喜道:“你當真不回去,休怪我們動手了。”他二人一齊跑上,搶過去要拿捉李繼英,卻被李繼英一拳飛去,打倒龐興,當胸一託,好不厲害,龐喜已仰面跌於樓上。龐興爬起身來,還不肯干休,一拳飛到面門,又被李繼英左手一接,右掌一拍,已打下樓來。龐喜搶來,又被繼英飛腳打去,跌地數尺,打得二人滿身疼痛,只喊:“好打!”
當下店主拿上杯箸兩雙到樓,一見大驚道:“客官不要毆打!”李繼英道:“打死這兩個奴才,我抵償他們的性命!”店主道:“不可!倘若當真打死了,豈不累及我開店之人麼?三位且喫酒吧。”二人思量:不料李繼英有此本事,實難和他相爭,我二人何苦與他結冤,回去只說不見就是了。龐興呼道:“李兄,不必多言了,既然你不肯回去,我們且回去復稟太師爺便了。”李繼英聽罷微笑道:“早些如此說,我也不敢得罪,二位且請過來喫酒吧。”龐喜道:“我們沒有酒東。”李繼英道:“都是我叫的酒餚。”二人道:“如此叨擾了。”李繼英道:“哪裏話來,同伴弟兄,何煩客套!”店主問道:“客官可是做賊盜的麼?不然何以爭打一番,又同飲酒?”李繼英喝聲:“胡說!這二位是我同伴弟兄,我們是龐府中來的。再有上品佳餚美酒,且拿幾品來用用。”店主領命,登時取到,三人一同把盞,盡歡暢飲一番。
二人問道:“繼英兄,我們方纔不是了。但今不知你到哪處安身,又缺少盤費,怎生主張?”繼英道:“二位哥哥,不必爲我擔憂,行程川資,我盡足用。”龐喜道:“繼英兄方纔說轉回山西,你卻迂了。在龐府太師處,喫的現成茶飯,穿的現成衣冠,仗着太師爺的威權,好不榮耀。那狄青到底與你有甚相關,你將他放走了,拋卻富貴榮華的大門風,只落得孤零飄蕩,苦受風霜。縱然你回得山西,一事無成,怎生是好!”繼英道:“二位哥哥,人各有心,吾當初跟隨狄老爺之日,待我不異兒子一般。今日小主人有難,理當搭救,保全了先主人一脈香菸,吾李繼英縱有不測,死在九泉,也是心安了。那龐太師行惡,勢如烈火,殺害多少無辜,日後終於無好報應的,我斷不欲與鉅奸作伴。況男子志在四方,六尺身軀男子漢,何愁度日無依?”
龐興聽了道:“繼英兄果然言之有理。”便對龐喜道:“我家太師爺作惡多端,後來絕無好處,倘有什麼禍事臨門,想逃遁也遲了。古云:識時務者爲俊傑。不如趁此時另尋機會,與李繼英兄作伴同行,你意下如何?”龐喜道:“正該如此!但不知繼英兄肯允否?”李繼英笑道:“二位老哥,既願同行甚妙。”龐興又道:“只是我二人盤川未曾拿得,空空兩個光身,如何遠遁?不若轉去盜他些銀兩,連日同行,豈不更美。”李繼英道:“不消如此,二位倘能決志同行,盤費都是我的。”興、喜道:“叨擾你的酒鈔,怎好又花你的川資,這實不該當。”李繼英道:“弟兄同志,何分彼此?”
當時三人敘談,甚爲親密,下樓會了酒鈔,一齊出了酒肆門,一路而行,逞向山西而去。道經天蓋山,有數十強徒,手持利刃,要打劫東西,卻被李繼英搶了鋼刀一口,殺死幾人,餘外的四散奔逃,亦有逃走回山中去的。原來此座山崗,乃是張忠、李義聚集地方,他二人一去兩月多不返,這些小嘍兵,天天在此打劫,今被李繼英佔奪此山,三人在此,暫且羈身落草,小嘍兵伏其使喚。此話暫停,後文自有交代。
再表汴京潞花王諱趙壁,乃是趙太祖嫡元孫,當時年方十五,生來相貌堂堂,與當今嘉祐皇手足之稱。不幸父王早已歸天十餘載,他父排行第八,即八大王趙德昭,上文選狄妃已有敘明。如今他子襲父職,封爲潞花王,先帝已敕賜南清宮居住,仍授着打王金鞭。宮中建造一座嵌寶龍亭,供奉着太祖龍牌。
有一天,潞花王在宮中,夫妻朝參母后畢,坐於兩旁,宮娥送上蔘湯用罷。潞花王一看,說道:“王兒上啓母后,爲什麼愁眉雙鎖,帶着憂容,未知有何不悅?伏望母后說與兒媳們知之。”狄後聞兒動問,便道:“兒媳啊,只因昨夜三更,得了一夢,未知主何吉兆,想起來,甚覺煩悶不悅。”小王爺道:“不知母后有何夢兆,怎生夢來?”狄後說:“兒媳,爲孃的夢見飲燕之間,取一肉餡,方入口中,咬個兩開,內中有肉骨一塊。不料那骨將牙齒撞得疼痛,濾出血來:將骨肉染遍了,其餡即圓合了。想來牙損見血,濾於骨肉,其夢兆諒必凶多吉少,是以納悶不安。”小王爺聽了,便道:“母后休得心煩,待臣兒去召請詳夢官到來詳解,便知其兆兇吉了。”當時潞花王辭過母后出堂,想來包拯、韓倚,乃是博學之臣,即差內監往召二臣。
包拯先來,韓琦後到,上銀鑾殿,參見千歲。王爺道:“二位卿家,休得拘禮。”即命賜坐。內侍獻茶畢,潞花王即將母后之夢說明,早有包爺道:“微臣粗知淺見,只知判斷民情,圓夢幻事,從來不懂。”王爺道:“包卿不明詳解麼?”包爺道:“臣詳解不來。”王爺又道:“如此,韓卿可詳解否?”韓爺道:“臣略能詳解此兆。”王爺道:“其意如何?”韓爺道:“其夢肉開見骨,齒血濾於骨肉之間,太后娘娘必主骨肉重逢,乃是吉兆。”王爺道:“應在何時?”韓爺道:“臣思餡缺復圓,該應於十五月圓之日。”包公暗喜道:韓年兄爲人學問廣博,比老包高明得多了。包公正在自思,潞花王微笑道:“果然如此,實是奇了!”韓爺道:“臣據理而詳,該得此兆,但未知驗否?”潞花王道:“包卿你職事冗繁,且請先回府,韓卿少留,待孤家稟覆母后,再行定奪。”當時包爺別去,韓爺待潞花王進內稟知母后。不知狄太后如何主見,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五回 團圓夢力薦英雄 奉懿旨勇擒龍馬
當日潞花王回進宮內,將韓吏部圓夢之言,一一稟知。狄太后想來,不覺倍加愁悶,追思昔日離別家鄉,已將二十年,別卻母親哥嫂,以後音信無聞。後來只因水淹山西太原,狄氏宗枝,無人已久,還有什麼骨肉重逢之望!既然韓吏部如此言來,亦真假未分,且待來日月圓之後,準驗如何。當命留下韓吏部,倘此事無差,必然厚賞於他,倘詳夢不驗,然後叫他回衙。當有潞花王領旨,是日款留下韓爺不表。
且說狄太后自思,吾兒雖雲玉葉金枝,王家之貴,只可惜至親骨肉,分散如煙,還有什麼親誼之人相會?可怪韓吏部無憑無據,反惹着吾的心酸。想念來了,不覺淚下不止。
卻說韓爺是日被潞花王款留在書齋中,不覺心中氣悶起來,反恨方纔圓詳此夢,或要激惱了狄娘娘。但據夢而圓,依理而詳,也該有骨肉相逢之兆,但不知真驗否。如若準了便好,倘或不驗,太后娘娘怪着,就不妙了。早知如此,方纔悔恨把夢來詳,不如照着包年兄只推不懂,也就是了。
這且慢表,再說宮中出了一事,當初有一龍馬,名九點斑豹御騮鬃,乃是一條火龍變化,幫助趙匡胤騎乘,統一江山,後來此馬仍歸天上爲龍,受玉旨恩封。不想數十年間,凡心未了,走下落在山西省,將西河縣翻沉了,殘害卻十數萬生民性命。玉帝大惱,要剮此孽龍。後得衆星君保奏,目今西夏叛宋,武曲星下凡,平西保國,莫若仍貶他下去做龍馬,幫助征戰,將功折罪,以彰我主好生之德。玉帝准奏,故今降下此龍,在於南清宮王府後花園荷花池內,作浪興波,好生猖獗。當日嚇得管國官魂不附體,認是妖魔作怪,即來銀鑾殿上稟知。
潞花王聽了,也覺心驚。當時王府衆人,多已害怕,狄太后聞之,心中煩惱,不知哪方妖怪作孽,這樣猖狂。便命將園門下鎖閉固,衆家丁內監,人人驚恐,三言兩語,早已驚動書齋韓吏部。他想:狄青乃王禪老祖之徒,向在峨嵋山學藝七年,況勇力能除狂馬,不免待我保薦他去收服了妖魔。如若狄青收除此妖,千歲自然將他重用,便得進身了,又可免了龐、孫之害,有何不美?主意已定,即日對潞花王說道:“今有壯士狄青,本領很強,他是王禪老祖之徒,仙傳武藝,非人可及,曾在天漢橋力除狂馬,不如召得此人,拿了妖魔,以淨宮闈。不知千歲意下如何?”潞花王道:“韓卿,未知人在何處?”韓爺道:“現在微臣之家。”潞花王道:“既在卿府,即速將他召來。”韓爺道:“這狄青踹死了龐家狂馬,被他哄到府中,欲圖謀害,幸虧得他故舊家人放走,逃入臣家。詢起世家,原非微賤,乃臣世交誼侄,年紀青春、氣宇軒昂。不想目今龐洪得知在臣處,即差兵圍守於臣家,猶如抄沒家產一般。”
王爺聽了道:“可惱此老賊如此無禮!”韓爺道:“臣該當有罪,不得已把狄青藏在御書樓裏面。”王爺問:“後來龐賊便怎的?”韓爺道:“當時龐洪就回去了。”王爺道:“怕他不肯回去麼?”韓爺道:“龐洪雖則回去,尚有數千軍兵,不分日夜看守,將臣衙署前門後戶,也都把守了。”王爺怒道:“有這等事麼?老奸真真可惱!”即傳差官捧了龍牌,立刻將那龐府軍兵驅逐。當日差官領旨,一到韓府,將鐵甲軍盡皆趕散。這些軍兵實在守得厭煩了,一聞此旨,一鬨而散。
且說龐府打發四十名家丁,前往追趕李繼英,先有三十八名回來,稟知李繼英吉無蹤跡。龐太師聞言,正在着惱,忽聞潞花王降旨,驅散了三千兵丁,更加火上添油,忿怒異常,心想:狄青小奴才,定到南清宮裏去,教老夫豈無可奈何了。即差人往報知孫兵部,按下休提。
卻說狄青出了御書樓,身乘銀鬃馬,離了韓府。一路思量,不知此去,是兇是吉。當時進至藩王府中,千歲降旨召進,狄青雙膝跪下,連頭也不敢抬,三呼:“臣山野子民狄青,朝參千歲爺。”潞花王道:“平身!孤家召你到來,只爲宮中後花園新出一妖魔,十分厲害,其形似龍,崢嶸兩角,遍身血結,在那荷花池內作波興浪,閤府忙亂,今已關閉數重園門。今有韓吏部保薦你有降龍伏虎之能,從仙師學技,法力高強,倘能除了妖怪,使母后心安,當今聖上,自然封爵獎賞功勞。”狄青想道:叔父真乃可笑,我雖是老祖之徒,武藝般般都曉,惟有擒拿妖法,不曾學得,如何將我保舉起來,這是何解!但叔父已經引薦於我,倘若推辭了,千歲爺豈不見怪?也罷,我想既爲男子漢大丈夫,須要做出掀天揭地奇能,方見本領。倘若傷在妖怪之手,連叔父也沒趣了。若我命不該亡,得除妖魔,千歲爺自然收用,就是那龐洪算帳也不相礙了。想罷便道:“野民果有降魔妙手,千歲爺不須擔憂。”潞花王聽了大喜,傳旨備酒相待。
酒膳已畢,又是紅日歸西。是晚八月十四之夜,一輪明月東昇,秋夜天晴氣爽。銀鑾殿上燈高掛,南清宮內燭輝煌,夜宴方完,又聞殿內喧擾之聲。宮入內監,個個驚慌,都說妖怪兇狠。當晚狄青對衆人說:“你們只須助我皮鼓銅鑼聲響,便立擒妖怪了。”衆人都說:“全仗英雄大力,不知要用盔甲否?”狄青道:“不消盔甲,只要鋼刀一口。”當時內侍急忙忙扛來鋼刀,好個心雄膽壯的英雄,掛起寶劍,手提大鋼刀,呼人引路。衆人不敢先走,內中有膽大些的內侍,引着小英雄敲鑼擊鼓,好比慶賀元宵佳節,方纔開了數重園門,放狄青一人進去,連忙閉鎖迴轉,在門外鳴鑼擂鼓,一片響聲,無非助興。
當時狄青雄赳赳提起大刀,跑來走去。花園寬大,走過東,跑過南,又走至望月堂,大喝道:“妖魔怪畜,快來納命!”狄青一路呼喝,看看走至荷花池前,未到池邊,先已水高數丈,跳出一怪,遍體硃紅,看來原是一條火赤龍,張牙舞爪,真有翻江倒海之勢。大吼一聲,好比雷鳴。當下狄青大喝道:“逆畜,來試試鋼刀。”說完擎起刃尖,指定火龍,龍立於岸,池中水勢定了,波浪不興,但聞耳邊狂風大作,呼呼響亮,園內落葉紛飛。此龍咆哮之聲不絕,張開大口,搖尾昂頭,月光之下,紅鱗閃耀,鋼刀鮮明。狄青與火龍相鬥,已有半個時辰,兩下武藝,軒輕不分。狄青手中一鬆,大刀墜地,急忙回身退後,跑走如飛。卻被火龍趕上,張開血盆大口。狄青反嚇了一驚,原神現出,火龍方知他是武曲星。只見紅光一道,透上青霄,大吼一聲,在地滾滾碌碌,紅光過後,只聞嘶鳴之聲,化成一匹大龍駒,約有五尺高,遍身紅絨毛,閃閃生光,雙眼與月映射如燈,兩耳血紅,頭上當中一角色青,生來異樣無雙。當時狄青立定看着,不覺稱奇,笑道:“方纔交鬥時,明是一條火龍,倏忽之間,變化爲馬,莫非上天賜贈此奇馬與我?”便又呼道:“龍駒,你若肯隨我狄青,可將頭兒點上三點,如若不肯歸我,就搖上三搖。”說話未了,馬頭頃刻連點三點。
當時狄青大喜,即慌忙下拜,望空拜謝上蒼,即扳上馬角坐上,徐徐走回,連叩園門,卻不見開,只爲外面敲鑼擊鼓,喧鬧之聲不絕,左右園門皆叩不開,一時心中喜悅,在園中往來馳騁。其時約有二更時候,園外衆人且住了鑼鼓,一同忖度道:“狄青進園,約已有三四個時辰,他與妖龍相鬥,料然勝負已分。狄青收除了妖怪固好,倘怪物吞了狄青,開園門就不好了。”你一言我一語,只得靜聽了一回,即開了園門,一同湧進,不見有人,又不聞妖物吼叫之聲。東西四望,不但不聞妖怪興波作浪之聲,即狄青也不見了。豈知此座花園寬大,周圍有四五十里,當下只見遠遠有一人一騎而來,快如閃電,即時跑至。只見狄青,高與檐齊。又見他在馬上呵呵大笑,得意洋洋,往來馳騁,見了衆人,連忙下馬,呼道:“衆位侍官,我已將妖怪收降了!”衆人道:“妖怪在哪裏?”狄青道:“此龍駒便是了。”衆人看來,此馬果然生得超羣出衆,便一同往見千歲爺。
當下潞花王聞知,心中大喜,登時傳命召來。狄青一手牽着龍駒,一見千歲爺,即下跪稟道:“小民已收服火龍,不料化爲此馬。”潞花王一見龍駒,連稱奇事。又看此馬生來過於高大,遍體紅毛,中央生了一隻獨角,果然異於凡馬。狄青道:“啓千歲爺,此馬乃火龍變化,世所罕有之物。今千歲爺府上出此寶駒,料是祥瑞之兆,必須裝成一副鞍轡乃可。”潞花王道:“你言有理。”即傳旨將孤家追風駒鞍轡卸下來,裝配此駒之上。當時內侍領旨而去。王爺又傳命備排筵宴。當夜王府中人七言八語,都稱奇異。早有宮娥一衆奏知狄太后去了。
且說韓琦在書齋聞知,連忙跑至內殿,見了此駒,欣然喜悅,便道:“人間罕有罕聞!”看罷,又呼道:“賢侄,算你蓋世奇能,所稱王禪老祖之徒,庶不愧也。”狄青道:“叔父,此乃千歲爺的洪福齊天,小侄何能之有?”說未完,鞍轡到了,裝配起來,更見毫毛光采。當日潞花王見裝配起來,此駒更加出色,即吩咐兩旁侍官,扶他上馬。哪知龍駒發起狠性,將頭一擺,前蹄一曲,後腿一伸,險些兒將潞花王跌將下來。早有侍官把他扶下,便道;“此駒不服孤家,韓卿你且試試,看龍駒服否。”韓爺笑道:“千歲爺,老臣福分淺薄,如何乘坐得此寶駒?”潞花王道:“休得過謙,且試試如何。”韓爺無奈,只得來乘。只爲馬高人矮,仍要侍官扶上。果然韓爺上得龍駒,又是依然不馴,馬背一曲,頭一顛一擺,幾乎將韓爺跌將下來。侍官連忙把他扶下駒去。
王爺又呼喚狄青道:“此龍駒是你降服它的,它必然伏畏於你,且乘騎上去看看。”當下狄青曲背打躬道:“此駒生來性烈,既然不服千歲爺與韓叔父,焉肯畏服小人?”潞花王喜道:“此駒是你降服的,豈不畏懼於你?”韓爺道:“千歲有旨,你且試乘何妨?”狄青聽了道:“如此小人告罪了。”即扳上當中馬角,輕輕一跳,早已跨上金鞍。哪知此駒全然不動。韓爺一見大喜稱奇,潞花王也喜形於色,跑上前呼道:“馬啊,你真乃欺善畏惡了,偏會使刁作難的,將本藩欺着!”當時狄青心中暗暗大喜,一刻走下鞍來,上前叩謝過千歲爺,即開言道:“比駒既不伏千歲爺乘坐,且待小人道他幾句,待千歲爺再乘上去,看是如何。”潞花王道:“不必了,孤家的寶駒異馬甚多,如今連鞍轡一併賞與你吧。”狄青大悅道:“多謝千歲爺!”
狄青受賜龍駒之後,不知如何去見狄太后娘娘,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六回 感知遇少年訴身世 證鴛鴦太后認親人
話說狄青聽得潞花王將龍駒賞賜與他,心中大喜,拜謝道:“啓上千歲爺,既蒙惠賜,還要求賞一個駒名,未知可否?”潞花王道:“此馬乃在月色光圓之下所得,即取名現月龍駒便了。”狄青聽罷,欣然下階,與衆侍臣站立。當時天色亮了,王爺吩咐。帶龍駒入後槽?料。內侍領旨,牽駒而去。
是日潞花王復詰詢小英雄道:“狄青,看你青年俊美,不意有此奇能,家中父母還存否?作何生理度日?幾時得到仙山,拜着老祖爲師?今朝降服了龍駒,免了園中忙亂,皆你之功力,明天奏知聖上,定有獎賞。”狄青見問,即道:“啓稟千歲爺,小人祖上,原不是無名之輩,世籍山西太原府西河縣小楊村。祖父狄元,曾爲兩廣都堂。父親狄廣,官居總鎮。不幸相繼而亡。小人九歲便遭水難,母子分離,幸得仙師救至峨嵋山學藝,前後七載。上月七夕間,奉師命下山,一到汴京,自得親人相遇,豈知親人不見,反被奸臣謀害。”
當時潞花王還要再盤問他幾句,忽聞說太后娘娘請千歲爺進見。他一路走回宮內,喜欣欣的朝見母后娘娘。太后開言道:“王兒,方纔宮監報明,已經有一位英雄漢收服了妖魔。”潞花王道:“臣兒稟知母后,此人年輕,武藝無雙,名喚狄青,山西人氏。他家原非下等之人,世代爲官,乃一位貴公子。又得仙師帶至峨嵋山學藝。這英雄果然收服龍駒,此皆韓吏部所薦。”狄太后聽了道:“此人名喚狄青,山西人氏麼?”潞花王道:“山西省太原府西河縣小楊村人。”
太后聽了,沉吟自語道:“我想小楊村地名,乃是我的家鄉,一村中沒有別姓,單有狄姓一家。且數年之前,只聞水漲山西,西河一縣,全然淹沒,料得我狄姓之人,盡遭水難,也未可知。莫非此少年英雄,從水中逃脫了不成?他又名狄青,有些蹊蹺。”便道:“孩兒,你可問他祖上父親名諱否?”潞花王想了一會,道:“兒也曾問過他,他說祖上名狄元,曾爲兩廣都堂。父名狄廣,官居山西總兵。”當時狄太后一聽此言,連說:“不錯,不錯!”言未畢,紛紛下淚,愁鎖雙眉,呼道:“王兒,速傳旨,令狄青進見。”潞花王不明其意,忙問:“母后傳他進見何事?”狄太后說道:“王兒呀,據他所言家世,乃是爲孃的嫡親侄兒了。故要詢他一個明白。”潞花王聽了,反覺驚駭,說道:“既然如此,即宣呼他來,問個明白便了。”即傳旨召進狄青。
太后娘娘坐於珠簾內面,潞花王坐於外邊,狄青膝行而進,跪倒宮前,不敢抬頭仰面。便有太監一名,傳言道:“狄青,太后娘娘問你,你是山西省人,哪一府?哪一縣?哪一鄉?哪一莊?祖宗三代名諱,官居何職?母親何姓?如今在否?一一奏明上來。若有藏頭露尾,不免自取罪戾。”
當下狄青不語,暗想:這太后娘娘,盤問得奇怪,因何盤詰起我的身世來?但其中意思,吾難猜測,且說出真情來,若論是吉是兇,只得聽命於天了。於是將祖父母姓氏官職一一奏明。又說並無叔伯弟兄,止有長姐金鴛,早已出閣,次姐銀鸞,早已夭亡。太后娘娘聽到此處,便問道;“你既無叔伯弟兄,可有姑母否?”狄青答道:“姑母是有的,只幼時聞母親說,進入皇宮,早已歸天了。”太后娘娘聞言,暗暗慘然,淚珠滾滾,嗟嘆一聲。又暗思道:既說進入皇宮,爲何又說早已歸天了?於是又問道:“你既知姑母故世,死於何時?得何病症而死?”狄青道:“只爲先皇點選秀女,進朝時,小人年幼,不知詳細。至稍長時,只聞母親說,姑母進京之後,即已歸天。”
原來此段情由,上書已經敘明,當時被選進宮時,聖上將狄氏賜配八大王,孫秀暗中播弄,狄廣中其奸計,認真以爲妹子已死,故狄公子長成八九歲,孟氏夫人也告知他姑母身死於進宮之後。如今狄青見問,即如是而對。狄太后聽了,一時也猜摸不出,但其餘說話,一一吻合。不覺肝腸欲斷,帶淚呼道:“狄青,你既是狄廣之兒,有何憑據?”狄青一想,便道:“稟上太后娘娘,小人有家傳血結玉鴛鴦一隻,幼年時,母親與我佩繫於身。曾記鴛鴦原有一對,雄的留下,雌的送與姑母進朝,但不知姑母故後,雌的落於何處。”太后帶淚,將身上所佩那隻雌的鴛鴦摘下,命狄青將雄的獻上來,仔細一看,真是一雙無異,一色無分。
太后娘娘看過此寶,傳旨命將珠簾捲起。狄太后珠淚盈腮,抽身出外,連呼道:“侄兒啊!”狄青見如此光景,登時發呆惶恐,伏倒塵埃,開言不得。早有潞花王見母后喚他侄兒,自然不錯的,即起立說道:“請起!”狄青道;“千歲,小人乃一介貧民,還祈不要錯認了。”太后娘娘聽了,帶淚雙手扶起狄青,呼道:“侄兒啊,老身即是你的嫡親姑母,你方纔說的家世一一相符,且有這玉鴛鴦爲證,不錯的了。何用疑惑,速速起來相見。”當下潞花王微微含笑對狄青道:“真是骨肉重逢,不期而會,皆由天賜,何必多疑?”即呼內侍備下香湯,侍狄爺沐浴,又命宮娥,取套衣冠。宮人啓稟:“千歲爺,不知用什麼服式與狄爺更換?”潞花王道:“即取孤的服式,與狄爺更換便了。”內監宮娥領旨去了。
這裏太后娘娘手挽狄青,呼道:“我那侄兒,作姑母的今日與你相見,如見你爹孃一般。喜得你長成,得延一脈,生得儀表堂堂,威風凜凜,若非韓琦圓夢,逆龍作祟,今日怎能姑侄相逢?”狄青呼道:“千歲爺太后娘娘啊,吾實無姑母的,只恐錯認了。”狄太后言道:“你方纔說有姑母的,怎麼又說沒有,是何道理?”狄青道:“姑母原是有的。”太后道:“如今在何處?”狄青原要說出已經身故,但思她如此相認,又不好如此說,只得轉口道:“只是進宮之後,一直信息全無,不知詳細了。”太后呼道:“侄兒啊,我是你嫡嫡親親姑母,再無錯訛的了。我生身故土是小楊村,與你父身同一脈,我父官居兩粵都堂,有家傳玉鴛鴦一對。況我進宮之後,並無差池,山西那時進宮秀女,並無第二個姓狄的,我想來決無舛錯,你還疑惑不認麼?此時尚有巧合成對玉鴛鴦足以爲據,一些不差,雌的我所收拾,雄的你母謹藏,若非這玉鴛鴦,幾難相信了。”
狄青暗忖,師父之言驗了,果有親人相見。於是連連叩首,呼道:“姑母大人在上,侄兒不孝,罪大如天。只爲侄兒九歲時,母子分離,六親無靠。後得王禪老祖救脫水難,在峨嵋山學藝七年,今朝不期而會,與姑母相逢,何異旱苗得雨,枯木逢春,實在不勝欣喜。”當時潞花王更喜形於色,上前拍拍狄青肩上道:“太后與你初見,弟不知是表兄,多有委曲,以後只以弟兄稱呼便了。”狄青道:“豈敢如此僭越,貴賤懸殊,決無此理。”潞花王道:“既是至親,何分貴賤!”狄太后道:“侄兒且起來,沐浴更衣,再行相見。”狄青領命,辭過太后母子,侍官領他沐浴慢表。
當下狄太后呼道:“王兒,你且看此鴛鴦好否?分別多年,今日始得成雙。”千歲爺將鴛鴦接來細看,連聲稱妙,只見血彩閃爍,口吐霞光,即說道:“請問母后,此對鴛鴦,既是一件寶貝,不知此物產在何方?”狄太后道:“孩兒,此對鴛鴦,原出於北番外邦,進貢朝廷,先皇欽賜與你外公,爲娘得了雌的,雄的留與你母舅。爲娘時時想念雌雄兩寶,以爲沒有會期,豈料鴛鴦今日重逢,追思昔日,倍覺慘然。”潞花王道:“這卻爲何?”狄太后道:“王兒有所不知,此對鴛鴦,狄門已經傳了三世,真是鎮家之寶。今日爲娘見鞍思馬,你外祖母與舅舅得病而亡,倒也罷了,只是你舅母遭殃被水而亡,骨肉沉流波底,不得共享安閒,哪得不傷心啊!”潞花王稟道:“母后且免愁煩,今喜得表兄長成,氣宇不凡,外祖、舅父母留得英雄好後裔,此乃天不負善良之報。況表兄生得如此品貌昂昂,何難光前裕後。待明日進朝,奏知聖上,封他一員大將,還有哪個敢欺侮他?”狄太后道:“王兒,說什麼武將,明朝傳我之命,要當今封他一個王位。如若不封,說爲孃的必定要動氣了。”潞花王應允,狄太后又道:“韓吏部洞明奧理,圓夢準驗,如今且請他回府去。若贈他金帛財寶,諒他也不領受,須奏知當今升調,以獎其勞。”
正言語間,狄青已沐浴更衣,穿着潞花王服式,看來愈覺威儀赫赫,即上前拜見姑母。太后娘娘見了,心花大放,當時表兄弟一同敘過禮,宮人內監,俱來叩見狄王親。太后娘娘又呼“侄兒,且往前殿會宴後,再來敘談。”狄青領命告辭,退往前殿去了。
當時日已正中,潞花王帶着笑臉,把情形傳知韓吏部,着他先歸衙署,候日加封,即差內官送他回府。此時韓爺喜悅萬分,不覺暗暗稱奇說:“那知狄太后即狄廣哥哥之妹,陳琳奉送回朝,已將二十年,老夫亦未深知,誰料我詳夢,卻如此神準。”
不表韓爺欣悅,卻說潞花王陪伴狄青筵宴,弟兄開懷暢飲,自未刻言談交酢,不覺斟酒數巡,已是時交二鼓。用過夜膳,潞花王傳令內監宮人,不必多人在此伺候,只留下四名侍官,伺候狄王親。
潞花王辭別回官安寢慢表。卻說狄青已經飲酒過多,雖酒量不低,他的酒性卻不甚好。大凡酒量與酒性,卻有兩般之別,喫酒多而不醉者爲之好酒量;喫酒多,醉而不狂暴者,謂之好酒性。狄青的酒量雖高,而酒性卻也平常,前者在萬花樓上打死胡公子,也因酒性平常之故,如今又要因酒後弄出事來了。當夜宴畢,已有三更時候,他仍未安寢,卻於燈下想起了兩個奸臣,因道:“孫兵部龐太師啊,我與你一無瓜葛,又並無冤仇,爲什麼二次三番,要害我性命!”越想越怒,大呼:“可惱!可惱!你這兩個惡毒之賊,真難涵容,今夜必要斬了這狠毒奸臣,以免後患。”當時怒氣衝衝,即要抽身,便呼侍官兩人,快提燈籠,便要出府。侍官稟道:“狄爺,時交三鼓了,要往哪裏去?”狄青到底醒中已醉,醉中又醒,暗想倘若言明要往殺孫兵部,他們必不肯與我去的,不若哄騙他們,便說道:“往韓吏部府中去便了。”
欲知狄青如何殺孫兵部,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七回 狄公子乘醉尋奸 包大人夜巡衡事
當下王府侍官稟道:“狄爺,夜已深了,請明早去吧。”狄青喝道:“吾必要去的,你敢阻擋麼!”內侍不敢違逆,只得點起燈籠。這狄青穿的是潞花王服式,腰下又懸了一口寶劍,兩名侍官,持了一對南清宮大燈籠,一重重的由府門而出。一連出了九重,方至王府頭門,跑出官街大道。正好一天月色,萬里無雲,街衢中家家戶戶,肅靜無聲,只聞雞聲唱叫不休,犬吠留連不絕。兩侍官不覺向南往韓府而來,狄青指着南方道:“此道往哪裏去?”侍官道:“此地是往韓吏部府中去的。”狄青道:“如今不往韓大人府中去。”侍官道:“狄王親,不往吏部府,要往哪裏去?”狄青道:“吾與孫兵部有深仇,如今要往他府中,仗着三尺龍泉寶劍,今夜必取這奸臣腦袋!”侍官聽罷,嚇了一驚道:“狄王親,這是行兇之事,萬萬不可!”狄青喝道:“誰言殺他不得,只須我一劍,便把他揮成兩段了。”侍官不敢多言,只得引着往孫兵部府而去。
過了天漢橋,不覺已至孫府衙門,照壁高昂,府門前有大燈籠照耀,又有千總官把總官四圍巡查。一見了南清宮的燈籠到來,嚇得驚惶無措,躲避不及,心下慌忙,不暇細看,竟認作潞花王駕到。俯伏塵埃,聲稱:“王爺。”狄青聽了,呼呼冷笑道:“你們夜深在此,卻是何因?吾不是妄亂殺人的,隻手中寶劍,要砍奸臣的頭顱。”衆員稟道:“啓千歲爺,小人等乃孫兵部衙中巡查的。”狄青道:“既如此,快快喚孫秀出來見我!”衆員稟道:“孫大人不在府中。”狄青道:“他不在府中,哪裏去了?”衆員稟道:“孫大人往九門提督王大將軍街中赴宴去了。”狄青道:“可是真麼?”衆員道:“小臣們怎敢哄騙!”狄青聽了,又吩咐向王提督衙中去。侍官應諾,提燈引道,急步往九門提督街中而去。
列位須知,由孫兵部府往提督衙中去,必定要過天漢橋,故今狄青仍要回轉天漢橋。持了寶劍,隨着侍官,三人將上橋欄,狄青不覺酒湧上來,兩足痠麻,醉醺醺的東一步,西一擺,侍官二人,左右扶定,叫道:“狄爺仔細些纔好!”狄青道:“我要殺孫秀奸賊!”侍官道:“狄爺沉醉了。明日殺他,也未爲遲。”狄青喝道:“胡說!吾今夜不取孫秀腦袋,枉稱英雄!”口中說話,四肢已酥麻了,此刻一步也難移,侍官只得扶定在橋欄立着。狄青此時甚是糊塗,便大呼:“孫秀!你這狗奴才!躲過了麼?”侍官叫道:“狄爺,孫秀是怕懼了,果然躲過了。”狄青道:“奸賊呵,躲得好,弄我找尋得好!但今夜不除了你這害民奸賊,非爲大丈夫!”當時狄青身體困軟,憑你英雄好漢,也用不出本事來了。算來非狄青酒量不高,易於沉醉,只爲王府中的美酒,比不得等閒之家,這酒性好,比藥力還烈,是以狄青醉得沉沉不醒,手插劍尖於地上,側身閤眼,已入睡鄉了。侍官二人,心焦意間,只得一手持燈籠,一手扶住,伺候立定。
不多時,只見遠遠有燈籠火把來了。一匹白馬,一座大轎,原來正是孫秀、龐洪二人。只爲提督大將軍王天化的母親慶祝壽辰,這王天化乃龐洪的得意門生,故此夜翁婿二人,在提督衙門中設宴慶壽,梨園演唱,還有許多文員武吏,在府堂暢敘。翁婿飲酒至三鼓終方回。兩乘轎馬,正要過橋,早有家將跑轉回稟道:“啓上太師爺,橋邊上有潞花王爺坐在橋欄之上,像有些酒醉一般。”二人齊道:“有這等事,快些下轎馬便了。”一翁一婿,慌忙急急步上橋欄一看,俯伏跟前,呼聲千歲。只爲狄青手插寶劍於地,頭已低下,是以龐洪、孫秀看不出臉面來,只見南清宮的燈籠,又是一般服式,自然是潞花王了。二人俯伏在地,呼道:“千歲,臣龐洪、孫秀見駕,願王爺千歲千千歲!”兩個侍官,平素也怪着二人,是時並不作聲,聽他跪在此地。兩個奸臣的膝兒跪得已疼痛了,實在不耐煩,又朗言道:“臣等護送千歲爺回府吧。”狄青醉中聞言,頭略抬一抬,二人一見,頓覺駭然,抽身而起。龐洪即呼:“賢婿,賢婿,你看此人容貌,並非潞花王。”孫秀道:“果不是潞花王,吾認得此人是狄青。”登時吩咐家丁,把火一照,喝令衆軍上前捉拿,早有侍官二人,阻擋喝道:“此人捉拿不得的,太后娘娘聞知,你們之罪還了得麼?”龐洪喝道:“他乃有罪之人,還敢穿此服式,冒充王爺,這是萬死不赦的罪,爲什麼捉拿不得?”侍官聽了,心中着急,大喝道:“此人乃是太后娘娘嫡親內侄,你們還敢動手麼?”龐洪大喝道:“休得胡說!”孫秀呼家丁,將三人一併拿下。兩名內監,看來不好,跑走如飛,一直迴歸王府內宮報知。
卻說狄青雖有英雄奇能,此時醉得麻軟如泥,糊糊塗塗,不知所以,故被他們緊緊縛定,還不知覺。於是數十個家丁,見他昏迷不醒,只得扛擡回衙。狄青一柄寶劍,也被龐府家丁拿去。方纔跑得兩箭之路,只見遠遠一對小紅燈籠,一乘小轎,坐着一位官員。龐洪是妄自尊大之人,全無忌憚,在轎內命家丁喝問:“哪個瞎眼官兒,還不迴避麼!”
原來此位官員,來得湊巧,乃是正直無私的包龍圖,夜來巡察地方,在此不期相遇。他本非奉着聖上旨意巡查,皆因他勤於國政,不辭勞苦,自要查察,如有強惡頑民,乘夜搶奪,酗酒行兇等事,即要捉拿處治。當有張龍、趙虎稟道:“啓大人,這前面龐太師、孫兵部來了。不知爲什麼拿了一位王爺服式的人,請大老爺定裁。”包爺聽罷,言道:“這兩人又在此作祟了!”吩咐與他相見,可將此位王爺放了綁。張龍、趙虎領命,上前叫道:“包大人在此,請龐太師、孫大人且住。”
一見赫赫有名的包閘刀,龐、孫兩府的衆家丁也自心驚,即拋了狄青,遠遠的走開。一旁董超、薛霸,已將狄青松綁扶定。孫秀、龐洪一見大怒,齊呼:“包大人哪裏來?”包爺道:“下官巡夜,稽察到此,二位哪裏來?”龐洪道:“去提督府赴宴回來。”包爺道:“老太師,爲何將這位王爺拿着?”龐太師道:“是什麼王爺,乃是一名逃兵狄青,冒穿王爺服式,假冒王爺。如今將他拿下定罪。”包爺聽了狄青之名,暗思:前日將他開豁了罪名,後來又在教場題詩,幾乎死在孫秀鋼刀之下。前兩天聞家丁傳知,他力降狂馬,被龐府人邀去,不知今夜怎的穿了潞花王服式,又被他們拿下。原來狄青逃往韓府,又往南清宮降龍駒,姑侄相會事情,包公尚還未知,當下心內猜疑,便開言道:“本官來稽察巡夜,那狄青是個犯夜小民,待我帶回衙中查究便了。”孫兵部呼包大人道:“這是逃兵小卒,應該下官帶回去的。”包公道:“你說哪裏話來,狄青兵糧已經大人革退了,還是什麼逃兵?只好算犯夜百姓,應該下官帶去。”孫秀道:“這人卻與你不相干,是我營下的革兵,休得多管!”包公道:“胡說!這是下官犯夜之民,幹你甚麼?”龐洪道:“包大人太覺多招多攬了!這狄青非你捉捕,何必要你帶去?”包公道:“老太師不必多言爭論,一同去見駕,是兵是民,悉聽聖上主裁。”龐洪聽了便道:“此話倒也說得不差。”三人都不回衙,逕往朝房來伺候聖上,按下慢提。
卻說王府的兩名內侍,跑回南清宮,進內報知。是時潞花王已安睡了,狄後孃娘尚未安睡,正與媳婦欣喜談論,一聞此話,心中驚怒,忙傳內監宣召潞花王。王爺聞言,心中帶怒道:“狄表兄爲人真是狂莽,你現今是王家內戚,不應夜出持刀殺這奸臣。如今偏偏又遇着這兩個冤家,被他拿去,孤不去解救,誰人替他出力?”太后道:“吾兒,你今不必往尋龐洪、孫秀,且親自上朝,往見當今,將此段情由剖奏明白。若要將我侄兒爲難,爲娘是斷不肯干休的。”潞花王道:“謹遵懿旨!”太后又道:“須對聖上說知,必要體諒我的面情,推恩封贈他一個王爵。”潞花王應諾。當時已是四更將近,潞花王梳洗已畢,穿上朝服,用過蔘湯,嵌寶金冠頭上戴,藍田玉帶半腰圍,上了一匹雪白小龍駒,三十六對內監跟隨,燈火輝煌引道。
慢表年輕千歲來朝。其時五鼓初交,狄青已經酒醒了,說道:“寶劍哪裏去了?”董超道:“沒有什麼寶劍。”狄青道:“孫秀腦袋在哪裏?”薛霸道:“休得如此,你方纔已被孫兵部拿下,難道不知麼?”狄青道:“奇了!果有此事麼!”即把眼睛一抹,圓睜虎目,立起來罵道:“孫秀,你這奸惡奴才!”口中罵,又要邁步動身。旁邊四名旗牌軍扯住道:“休走!不要癡呆,孫兵部乃聖上的命官,你敢殺他?倘殺了他,你還了得!”狄青道:“我若殺此奸臣,情願償他一命罷了。”四人道:“此地乃官員敘會之所,休得羅唣!”狄青道:“我緣何在於此地,你等是何人?”四人道:“我們是包大人手下旗牌軍,方纔你已被拿,全虧我家大人查夜而來,始得放脫,免了此災。如今包大人、龐太師、孫兵部帶你前來面聖,且不要作聲。”狄青聽罷道:“不意有此等事,真乃妙妙!罷了,且靜悄悄在此伺候便了。”
當日上朝大小官員,先後而來,敘集於朝房中候駕。時交五鼓,只聽得鐘鳴鼓響,文武百官朝參,敘爵分列兩行。聖上降旨:“哪官有奏,即可啓奏,以待聖批。”早有龐太師出班奏道:“臣龐洪,昨夜與孫兵部拿得逃兵狄青一名,身穿着潞花王的服式,張着南清宮的燈籠,假冒王爺的刁棍。如今拿下,該得奏聞,以候聖裁。”天子正要開言,有包爺出班奏道:“臣啓陛下,昨夜臣巡查街坊,稽察奸匪,時交四鼓,不想一名犯夜之民,被孫兵部捉獲。但思臣是文官,定例管理百姓,他是武職,定例管理軍兵。狄青兵糧已經革去,例應歸文官究辦。伏惟陛下降旨與臣,將此犯夜之民,並冒穿王爺服式的情由,詢察明白復旨,未知聖意如何?”當時聖上有旨:“狄青不論是兵是民,總以假冒王爺爲重,即着包卿詢明覆旨定奪。”包爺稱言領旨。翁婿二人,面光掃盡,只得歸班不語。
不多時潞花王駕到,直上金鑾殿,朝參已畢,即將狄青在王府降伏龍駒,母后問起,因有玉鴛鴦爲憑,方知是姑侄等事,一一奏明。天子聞奏,心中也覺駭然,想來母后原是狄青姑母,是朕表弟兄了。又傳言呼道:“龐卿,你也太覺荒謬,不該混拿御戚,倘母后得知,罪於非小。”龐太師聽了,嚇得伏倒丹墀,抽身不得,孫兵部在旁,亦是一般。只有包公大喜,暗道:不意這狄青竟是顯貴王親,卻弄得兩個奸臣着急,倒也爽快。當時又有胡坤在右班中,聽見聖上斥責龐太師,並知狄青是聖上內戚,暗暗怒氣沖天,自思不能相報孩兒之仇了。
當下狄青如何處分,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八回 狄皇親索馬比武 龐國丈妒賢生心
卻說是日嘉祐君王,喜色沖沖,傳旨宣御戚上殿。值殿官領旨,出午朝門外,引見官乃包龍圖。狄青聞召,即向包公叩頭道:“小人乃一介小民,穿了這等服式,如何見得皇上?”包公道:“聖上不問則已,倘若問你,即說太后娘娘賜你穿的,便無礙了。”
包公領了小英雄至金鑾殿,三呼拜舞已畢,聖上欽踢平身,細觀狄青氣宇軒昂,好一位英雄好漢,便道:“御戚可將你世系,細細從頭奏來。”狄青聽了,將祖上世譜官職,一一奏明。聖上聞奏,喜色洋洋,又遵着母后懿旨,即封贈爲王。狄青一聞上言,伏倒丹墀不起,奏道:“雖蒙陛下天恩浩大,感荷無疆,但無功而受此重爵,恐於理有礙,免不得滿朝文武,批論不公。”天子道:“卿既爲御戚,理宜推恩賜封,況又有太后之懿旨,誰可批論?御弟休得過辭。”狄青道:“臣啓陛下,念小臣並無寸功於國,格外恩封,衆文武大臣,縱不敢議,即小臣亦無顏立於朝廷之上,故斷然不敢遵旨受封。”
當日潞花王巴不得狄青受職,豈知他偏偏不受,心中甚爲不悅,便道:“表兄,這是母后娘娘懿旨,斷不可違的。”狄青道:“千歲啊,微臣蒙太后娘娘與萬歲隆恩,原不敢違逆。但無功於國,而虛受此恩,問心殊覺有愧。臣有一言,啓奏陛下。”天子道:“你且奏來!”狄青道:“伏乞萬歲降旨,令英雄武將,與小臣比武。臣若強於一品者,願受一品職,勝於二品者,受二品職,過於三品者,受三品職。如此,上不負太后陛下之恩,下不幹滿朝文武之議,臣列於班寮之中,庶不致抱慚尸位,如此量材受職,方見大公至正之理。”嘉祐君王聽了,微笑道:“御弟之言有理,朕準依,即傳旨文武諸卿,明日清晨伺候,朕親臨御教場,看衆臣比武。”各員領旨。又道:“御弟二人自回王府,明天早往御教場中。”潞花王、狄青稱言領旨。時已辰刻,候駕退回宮,羣臣各散。
潞花王表弟兄迴歸王府,進至內宮,挽手同參太后娘娘。狄太后呼道:“侄兒,不是姑母埋怨你,原不該夜深人靜,出外行兇,殺這奸臣。若非內監回來報知,又是牢籠之鳥了。”狄青道:“這並非是小侄妄生事端,只因想起孫秀奸賊,頃刻難忘,時刻想殺這奸臣。不料到了天漢橋,酒醉得糊塗了,呆呆不醒,反被二奸賊所獲。多蒙包大人稽查救脫,奏明聖上。”狄太后道:“即得包大人開脫,但不知聖上封贈你什麼官爵?”潞花王道:“聖上遵着母后懿旨,封他王位,豈知表兄偏說,無功不願受此重職,反討教場比武,然後封官。故今聖上已經降旨,明日清晨親臨御教場比武。”
太后娘娘聽了,登時不悅,呼道:“侄兒,你爲人真不知進退了。不費吹毛之力,即加恩封你爲王,正是平步登天,如何還要恃勇逞強,教場比武,這也大欠主張了。”狄青道:“姑母大人,不是侄兒不知進退,吾自幼自命爲頂天立地奇男子,必要光明正大的行爲,不受別人背後議論,方覺無愧。況且情面上爲官,有甚希罕!若武藝高強升用,乃是至正之理。此是侄兒一生立志如此,難以勉強屈節。”狄太后道:“侄兒,你言雖有理,但滿朝武將不少,內中豈無本領強於你的。常言道,強中還有強中手,切勿過於自負,倘比不過他人,即要當場出醜了。別人恥笑還可,若被一羣奸黨笑論,連我爲姑母的也沒光彩了。”狄青道:“姑母娘娘不須過慮,雖然滿朝強似我者有之,而弱於我者亦不少,侄兒自有主見,姑母切莫掛念。”
狄青雖然如此說,但太后娘娘心中不樂,喚聲:“王兒,慮只慮龐洪、孫秀,與他結下冤仇,黨羽之中,豈無武藝高強的,定然被奸臣託囑,暗中算計。況且刀槍乃無情之物,萬一失手,便傷身體,如何是好?”潞花王搖頭道:“兒也想到這點,無奈表兄不聽勸言,倘有差池,豈不是遂了衆權奸之願麼?”狄太后想了一回,呼道:“我兒,爲孃的有個道理在此。若要保全侄兒無害,且暫借太祖的金刀盔甲,與他穿戴,還有何人敢在他身上動一動麼?”潞花王道:“母后之言,甚屬有理。”狄太后即時領了宮娥太監,來至中殿太祖龍亭位前,焚香俯伏,稟知太祖公公,要求借用盔甲,以保全嫡侄之故。告祝罷,有司管龍亭太監,就將八寶金盔金甲,一齊請出。兩名內監,一人捧甲,一人捧盔,太后娘娘接過,謝恩而回。還有一柄金鑽刀,是日乃東平王值管,潞花王親身往取,請回府中,以備明朝之用不表。
且說兩奸雄,是日退朝,孫秀與胡坤隨着龐洪回至相府。龐太師心中大悅,呼二位道:“不想那小畜生是個呆子,現成的一個王爵不要做,反要比武藝,我不知他甚麼想頭?”孫兵部道:“岳父啊,如今冤家愈結愈深了。總要將這小畜生收拾了纔好。”龐太師說:“這也何消說得。”胡坤道:“不知老太師可有什麼擺佈之法?”龐太師道:“一些也不難,待我傳請幾位厚交武將,王天化、任福、徐鑾、高艾到來,教他比武之時,將狄青決了性命,何用費力?”孫、胡二人聽了大喜,說道:“果然高見不差。”
當下龐太師即差家人,分頭相請,只說請至相府芳園,賞桂玩菊。又吩咐備列酒筵。不一刻先後而來,喫茶已畢,邀至待月亭,七人就位暢敘。少時八音齊奏,雅韻鏗鏘,酒過數巡,徐鑾問道:“老太師,不想狄青就是狄太后嫡侄。孫兄,你三位欲收拾此人,如今反把狄青弄得這個勢頭了。”高艾道:“若是狄青受此重職,朝廷上好比山林出了大蟲一般,靠着太后娘娘勢力,必然橫衝直撞,我們豈不倒了威風!”孫秀聽了點頭道:“二位想的不差。”胡坤道:“原爲此事,故請諸位仁兄到此酌量。但憑小卒如此猖狂,這還了得!”殿前太尉任福笑道:“列位老年兄,這狄青乃太后娘娘的內侄,與聖上御表相稱,看來難以作對,這個冤家,只可解不可結的了。”
龐太師聽了,雙目圓睜,怒道:“任兄之言,未免欠通,你難道不聞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狄青乃吾翁婿所深嫉,胡兄的大仇人,如何容得他過?”王天化問道:“不知老師意欲如何?”龐洪道:“老夫特因此事,請各位賢兄到來商議,明日比武之時,將這小奴才一刀一槍,決他性命。”王天化道:“老師,若要決他性命,不是難事,只恐太后娘娘加罪,聖上詰責,這便如何是好?”龐洪道:“此事不妨。從來比武爭雄,律無抵償之例。如若太后有甚話說,自有老夫與你分辯,萬歲詰責,有老夫可以力保,包得無事。”王天化道:“如若老太師保得無事,即在吾王天化身上,立取狄青腦袋便了。”龐洪道:“這是老夫包保得,定無妨的。”孫秀、胡坤齊呼:“王將軍,你既以英雄自稱,一言已出,駟馬難追,不可更改,纔算你英雄膽力。”王天化道:“孫、胡二兄,說哪裏話來,俺明日若不取狄青首級,願將自己首級獻上。”孫、胡二人大悅道:“休得言重。”計議已定,復又暢敘,交酬勸酢,時交三鼓,四人方纔告別歸衙,孫、胡也各回府不表。
再說次日,皇上親臨教場看比武,非同尋常。徹教場中打掃乾淨,彩山殿上,鋪排整齊。龍亭座位,鋪着虎皮氈褥,殿旁圍繞玉石欄杆,說不盡奇燈異彩,蘭菊芬芳,金爐濃靄。東西兩旁,又設立位次,好待公侯將相,按序排班。
五更初漏,文臣武職,紛紛入朝見駕,衆王侯大臣俯伏金階,三呼萬歲畢,奏請皇上往御教場看比武,未知何時起駕,候旨定奪。聖上旨下,於辰刻起駕,令一品文武大臣隨駕,二品三品俱往教場伺候。當時一交辰刻,皇上用早膳畢,排齊金鑾起駕,侍衛數百名,太監數十對,一路竹歌嘹亮,香菸滿街,到了教場外,早有二三品文武官數十員,俯代兩旁,恭迎聖駕。天子下了八寶沉香彩輦,太監們侍衛等,隨至彩山寶殿,升登龍位,文武臣再行參見已畢,分班站立。潞花王奏道:“狄青已帶來教場中候旨。”天子降旨,召狄青進見。狄青聞召,即頂盔貫甲,俯伏階下,天子一見狄青用趙太祖盔甲,頓覺慌忙,立起來迎接。
原來趙太祖駕崩之後,遺下一頂八寶金盔,一副八寶黃金甲,一柄九環金鑽定唐刀。遺旨將此盔鎧藏在南清宮,另用八寶龍亭,敬謹供奉。四名內監,逐日司管。這柄金鑽刀,發與五位王爺府上,輪流值管。若請得此刀,可先斬後奏,請得盔甲出,滿朝王親御戚、王公、大臣,也要俯伏恭迎。即當今天子見了此盔甲,亦如見了趙太祖一般。今狄太后欲使侄兒不受他人之害,特請了金刀盔甲與狄青用。故天子開言,忙問潞花王道:“御弟,這副盔甲是哪個主意與他用的?”潞花王奏道:“是母后借與他用的。”嘉祐王道:“如若表弟能用此盔甲,即宋室江山,也可讓與他了。御弟即速回宮,請問母后,如何臣下可用王家之物,尊卑無序,君臣難以辨別了。”
當下龐洪等暗喜,潞花王聽了,一想主上之言,原是不錯,即時辭駕回宮,稟明母后。狄太后聞言想道:“這原是我失於檢點,免不得滿朝文武私論,但今已借與侄兒,決不能再收還的。你只得對聖上言明,只不計較是先王之物,只作狄青自用之物便了,我但有一言,倘狄青有甚差池,總要當今留心。”潞花王應諾拜辭,上馬加鞭,回至彩山殿上,將母后的話,一一奏明。嘉祐皇上一聞此言,不覺微微含笑道:“母后真自多心,原來藉此盔鎧金刀與狄青用,無非是恐防別人欺侮。但他是一王親御戚,衆臣自然看朕情面,誰敢欺他。”
當下狄青三呼萬歲,天子降旨平身,又傳旨意道:“三品武員先與狄青較武。”三品武員稱言領旨,天子又言:“御表弟須要小心。”狄青領旨,下了彩山殿,手執百斤九環大刀,豪氣昂昂。有龐家翁婿、胡坤、馮拯與丁謂、陳彭年、陳堯叟等一班奸黨,巴不得將狄青一刀兩段。只有包拯、呼延顯、韓倚、富弼、文彥博、趙清獻等一班忠臣,都望狄青取勝,以掃奸臣之興。只見三品武員中,閃出一位總兵官,姓徐名鑾,年未滿三十,生來一張紫膛臉,海下短短微髭,身高七尺,頂盔貫甲,來至彩山殿俯伏見駕。
不知比武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十九回 御教場俊傑揚威 彩山殿奸徒就戮
且說總兵徐鑾俯伏奏道;“臣徐鑾,願與狄王親比較。惟手持先帝金刀,將人壓制,還有哪個敢與交手?伏惟陛下降旨,着令狄王親換用器械,方好交鋒。有旨意下來,太后有旨,金刀盔甲,不作先王之物,不須轉換,只作狄青自用之物,卿家不煩過慮。”徐總兵領旨下殿,騎上花騌駒,雄赳赳手持丈八蛇矛,兩旁戰鼓震天,四圍肅靜。狄青金盔金甲,手執金刀,威風凜凜。有徐總兵在馬上拱手道:“狄王親,小將徐鑾,奉旨與狄王親比較武藝,望恕粗率。”狄青也橫刀打拱道:“請總戎大人指教一二。”言畢,放開架勢,狄青飛動金刀,徐鑾縱馬挺槍,急架相迎。徐總兵雖然武藝不弱,怎當得狄青刀重力強,徐鑾槍上一連三擋四架,槍如秤鉤,手疼臂麻,兜轉馬道:“難對敵也!”狄青一見,也不追趕,喜洋洋道:“如此東西,也來胡混!”又大呼道:“哪位出馬?”當日三品班中,幾員武將,都在徐鑾之下,見他交手,只擋招得三四架,自忖不用獻醜,是以三品班中,無人出馬。
龐洪等暗暗心慌,不道他一個小卒,有此高強武藝。這時只見二品班中,閃出一位帶刀指揮,姓高名艾。年方四十上下,身長八尺餘,臉如淡煙,豐眉環目,身穿黑甲,頭戴烏盔,手提大斧。二人拱遜已畢,雙雙迎戰。若論高艾本領,比徐鑾高兩倍,他由武進士出身,官升至指揮,二品之中,算他頭等英雄。斯時惡狠狠飛動大斧,當頭砍劈,狄青金刀急迎,二馬相交,已有十餘合。高艾氣喘噓噓,招架不住,連忙退後,連呼:“狄王親果然厲害,小將無能了。”高指揮退歸班內,不獨潞花王與一衆賢臣心說,即嘉祐君也是藹藹龍顏,喜得此英雄小將,真乃寡人之幸。只有龐、馮、孫、胡衆奸,羞愧成怒,滿面通紅。又有長沙小將石玉,官居御史,欣羨狄青武藝高強,思量欲與他交手,見個高低,但思他一者是太后內親,二者乃忠良之後,倘或勝了他,日後也不好相見,不如退步爲高。
不表石玉思籌,當有二品班中,見高艾已敗,武將人人不敢出班。忽一品班中,跑出一員猛將,聲如巨雷,此人乃九門提督王天化,生來青藍面,頭大腰寬,撩牙露齒,身長九尺,宛像唐時單雄信轉生。這王天化乃龐洪心腹門生,已先奉着太師之託,今日要取狄青首級。他穿戴上金盔金甲,手執青銅大刀,坐下渾紅點子馬,飛奔而出,大呼道:“狄王親,小將今日奉旨比武,倘有妄動得罪之處,休多見怪!”狄青回稱:“言重,不敢當!小子武藝庸常,還望將軍大人疏容一二,足領厚情。”王天化聽了,冷笑道:“休得謙言!”
當日王天化原自恃英雄無敵,故不將狄青放在目中,豈知被他金刀一撇,王天化在馬上一連退後兩步。想來他乃一少年庸劣之軀,沒有什麼狠勇,豈期如此厲害。當下使盡平生技力賽戰,將青銅刀緊緊揮去,左右飛騰。那狄青見他第一刀架開,即一連兩晃,知是個無用之輩。但想來他乃官高職顯,且相讓一二。只是持刀一架一挑,並不回刀。當有潞花王見此,心中暗急:想來九門提督王天化,有名無敵大將,倘或狄青敗於他手,母后定然不樂了。
當日不獨年少藩王心頭着急,衆位老賢臣也人人驚懼,恨不能兩邊仁手。石玉暗暗思量:狄青與王天化殺個平手,倘吾石玉出馬,何難殺敗這王提督。但比武場中,不可協助。斯時只有龐、馮、孫、胡四奸暗喜道:想來名不虛傳,藍面王你何不早早一刀砍下,取他腦袋,還要挨什麼時候!此時,嘉祐王細細觀看二人比武;想來狄青諒難取勝,倘有措手不及,就不妙了,母后怎肯幹休?想罷,即忙降旨鳴金,兩位英雄方纔住馬歇手。兩旁軍校扛抬過大刀,二人相拱揖遜下馬,二駒小軍牽過一邊。二人同到彩山殿上,兩邊俯伏,君王開言道:“卿家的武藝均平,略無伯仲之分,今天比較一場,誰高誰下,不必認真。”即下旨命狄青受一品之職。狄青道:“臣啓奏陛下,今天親臨御教場,各獻武藝,豈可不分高下?既不分高下,微臣焉敢受職?這事斷然不可。”天子道:“依卿主見如何?”狄青道:“微臣之見,自然分個高低纔是。”王天化暗想道:吾看狄太后娘娘面上,故不傷害你,豈料你不知進退,定要見個高低,這回只恐你性命難保了。
嘉祐君王聞奏,也無主意,龐太師自言道:這小畜生焉能鬥得過王天化,吾也明透了王天化之意,到底礙着狄太后怪責,故不敢將狄青傷害。如若不能斷送狄青,枉你王天化平日稱雄逞勇,也罷,待老夫唆動他來斷送這小畜生,才得遂願。即忙出班俯伏奏道:“臣啓陛下,從來比較武藝,定然見個高低。諒來王天化礙着太后娘娘面上,是以帶着三分情,讓過狄王親。如今立下生死狀,彼此有傷,皆不計及,方可再比。伏惟吾主准奏。”嘉祐君王一聞此奏,冷笑言道:“金殿比武,不是陣中廝殺,豈可弄假成真?況二人武藝,一般驍勇,方纔已見,如今何用再比,還立什麼生死狀?你存心將狄青欺弄,倘若狄青有甚差池,太后娘娘已有言在先,要在寡人身上賠交狄青,你可抵擋否?”狄青也暗言道:老奸賊,想差了念頭,吾無非遜讓三分,他即疑我難勝王天化,故特來請旨立文書。若將王天化了決了性命,有何難哉!豈不是你這個老奸賊害了王提督麼?當時即出奏道:“臣願立生死文書。”天子未及開言,潞花王道:“表兄,你知立了生死文書,萬一有傷,母后定然與萬歲吵鬧,你因何如此癡呆不悟?”狄青聽了,微笑道:“千歲勿慮,我狄青雖死鋼刀之下,全然與萬歲毫無干礙,太后娘娘何得追究?且請陛下降旨。立了生死文書,以待微臣決個雌雄。”嘉祐君王道:“賢御表弟休得狂躁,既然立了生死文書,倘被傷了,決無抵償性命,寡人勸你受職爲高。”
狄青說得有些厭了,便高呼道:“陛下,臣今日斷不敢受職,如要受職,除非取下王大將軍首級。”狄青此言,激得王天化怒氣頓生,大言道:“如若立了生死狀,不斷送你一命,誓不稱雄!”登時藍面漲成紫色,呼道:“陛下降旨,立了生死文書,待臣再見個高下。”
當今只得准奏,內侍傳取文房四寶,即於殿下,各立生死文書,大意是:御教場中比試,即遇傷身,並無抵償的原由。各立一紙,各覓一位大臣見證花押。王天化見證是龐太師,只有狄青見證沒有一人書押填名。衆王侯大臣想來,狄青本領怯於王天化,若做個見證,倘他被傷,太后娘娘追責,禍必連及了。別的事情,倒也何妨,只此等重大事,哪裏有此呆人擔當?衆位大臣不約同心,故他見證無人。只有潞花王心急,帶着怒容,圓睜雙目,看看狄青,暗暗言道:世間有此執性呆人,聖上也如此懇諭,不須再比,以受官爵,豈不現成的一品朝臣之貴。因何執性不依,實乃自尋死路。倘失手與王天化,只干連着聖上與孤家與母后淘氣了。
慢言趙千歲心中煩惱,且說石玉想透機關,自語道:“據我看來,狄青之技藝,遠在王天化之上,方纔見他所用刀法,乃是虛招浮架,並不發刀。察其情,又肯立生死狀,定然很有本領,可勝王天化的。可曬衆臣無此膽量,做個證人,待本官與他做個見證也何妨。雖然狄王親死於王天化之手,即太后娘娘執責,將我處決,無非將一命結交了此位英雄。”想罷,即出班見君王道:“陛下,臣石玉願爲狄王親作證人,伏乞準旨書名。”嘉祐君王准奏,石御史即填名書押,乃復歸班。這時有勇平王高千歲頓然不悅,雙目注看石玉暗道:可曬賢婿爲人,知識全無,倘然狄青被他傷了,連你也一命難保。當時意欲阻擋,無奈聖上已準旨,又書上姓名。
不表年老王爺煩惱,且說狄青得了證人,二紙文書,呈於龍案上,嘉祐君王對王天化道:“卿家須要諒情些,狄青乃朕內戚。”王天化道:“臣領旨。”王天化自語道:生死狀已經立了,還有什麼諒情的?
且說二人離了彩山殿,各自上馬提刀,戰鼓復響,九環大刀一起,青銅刀架迎,火光進出,閃爍交加。二馬飛騰,已有三十合,還未見高低。
若論王天化,也有千斤臂力,當日只因立了生死文書,取這狄青首級,故今舞動大刀,左右上下砍發,盡着生平技藝,相爲比較。狄青想道:方纔且讓你三分,如今玩真了,讓你不得,定要取你腦袋。即將九環金刀,緊緊揮迎,殺得王天化只有抵擋之力,並無還刀之功,越覺兩臂痠麻,雙手震痛。正思量敗走,卻被狄青順轉刀口,向着王天化太陽斜半面劈下,叫喊得一聲:“王天化!”只見王天化身分兩段,跌於馬下。狄青笑道:“王將軍,小子狄青得罪了,伏祈勿責!”將刀一擺,下了雕鞍,龐太師等見了大驚,待著雙目。包公、石御史、衆賢臣大喜,人人欣羨英雄武藝。
再表狄青身軀只得七尺餘,王天化身有一丈之高,怎能從他上體劈下?只因現月龍駒,比王天化的渾紅烏高了三尺,故而兩英雄原是一般高低。
當日劈死了王天化,各位武員將士,人人吐舌搖頭,哪裏還有一人再敢出馬。若雲王提督身死,雖是龐洪挑唆,但他趨炎附勢,混交奸臣黨羽,身居重職,不思報國忠君,未嘗無罪。而今一死,真所謂咎由自取了。
當下君王降旨,着狄青去了盔甲,更換一品朝服。狄青即稱“領旨”。龐太師出班奏道:“臣啓奏。”天子道:“龐卿有事,且奏上來。”龐太師道:“狄青雖雲王家內戚,但未受正封,乃一子民,擅敢無禮,當駕前殺了大臣,應得有罪,未便賜其一品之職,望我王裁奪。”
不知嘉祐君如何處分,將狄青擬罪否,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回 獎英雄實至名歸 會俠烈情投意合
當下嘉祐君王聽了龐太師之奏,未及回答,即有潞花王道:“臣思比武者,各逞技藝,況有御前衆臣,人人共見,立下生死文書,是乃鐵案,斷無異言。即王天化傷了狄青,亦不能加罪,老國丈不知是何居心,既唆言立生死狀,何以出爾反爾。欲擬狄青之罪,則唆使立狀者,其誰之咎?”天子聞言,點頭開言道:“御弟之言,明而更公,龐卿勿得多辯!”即宣狄青更換一品朝衣,當日天子英明,將龐太師面光掃盡,此老奸賊羞慚滿面,呆呆不敢聲辯。孫、馮、胡三人也惱得臉漲通紅。
狄青卸下金盔金鎧,着人送回南清宮收管,九環金刀,送還王府收藏。狄青更換朝衣一品蟒袍,氣象軒昂,俯伏君前。君王降旨道:“欽賜御表弟平身,你有武藝奇能,即受王天化之職,勿得固辭。”狄青謝恩起來,排駕回鑾,衆文武隨駕相送。君王又降旨道:“恩贈用侯禮收殮王提督,世祿其子。”王天化夫人聞報,哀哀痛哭,滿門老少,惱恨龐太師害了王提督。
不表收殮事情,卻說潞花藩王,手挽狄青同歸王府,進宮朝見,太后娘娘好生喜悅道:“難得賢侄兒年少英雄,今日已足抑盡衆奸,可與先人爭光,併爲你姑母壯氣。”
閒文少表,即日潞花王傳旨,着令王提督家屬人口,限三天以內遷出衙署,以待狄王親接印。新任提督先往呼延府拜見淨山王,謝了前日贈刀除奸之情,復去謝韓倚叔父,然後拜望各位王侯大臣,並謝石御史於教場內作證。皆是款留酒宴,有的領,有的辭,不能盡述。
次日狄青朝罷回來,又往拜包公,談論一番,不覺已交辰刻。包爺款留,狄爺不好推辭,敘間說起龐、孫翁婿二權奸,狄青道:“未知緣何與晚生結此深仇?好教吾難以揣測。”包爺聽了,微笑道:“狄王親,你還不明,據下官看來,不因別故,只爲胡倫之父胡坤,他乃龐洪黨羽,拜他門下,孫秀是以相助。如今朝中奸黨成羣,猶如蛆附蠅聚,焉有美蟲。你前者傷了胡倫,下官看你是個有用英雄,又除民害,特此開釋免究,故此賊懷恨在心。上日藉着演武廳題詩爲由,將你執責要斬,也是爲此。”狄青聽至此間,方覺醒悟道:“包大人明見,猜測不差。?
包爺道:“王親大人,下官想來,也要怪你。是你原有差處,當日也不該恃勇將胡倫打死。他雖犯法,害民不少,死有餘辜,論理惟官吏可殺。若非下官知你是有用英雄,將你開豁,一經別官辦理,定然依律償命了。”狄青道:“這原是大人恩德。”包爺又道:“前日既奉命執金鑽刀殺這孫秀,事已不成,緣何又力除狂馬,使龐府家丁誘去,是你躁莽,不知機之過。並且前夜大醉如泥,又要持刀往殺孫兵部,亦你之差。況子民殺官.事關重大,殺不成,又醉中被他拿下,這原是你少年心性輕妄,不諳事體。今既拘於官箴,以後須要切戒,方不誤大事。”狄青聽了道:“大人金石之言,多方教諭,晚生敢不佩服。種種提拔之恩,沒世不忘!”包爺道:“休得言重,下官不過度理而言。即令你雖高官御戚,但龐老賊是聖上所愛之臣,寵妃之父,從不畏懼別人。官高勢重,暗害明謀,人人怯懼,你宜刻刻當心。”狄青點頭應諾,又道:“敢問大人,這張忠、李義,未知怎樣處分?”包爺道:“下官原知二人亦是少年英雄,不願他歸入重典,只擬個誤傷人命,斷個緩決之罪。”狄爺道:“足見大人保赤之誠。”包爺又道:“比武之事,下官想來,可發一笑。”狄爺道:“敢問大人爲何可笑?”包爺道:“笑這龐、孫、胡三奸,千般打算,厚交黨羽,又唆使立下生死文書,欺你再無本事可勝王天化。這王天化乃武狀元出身,故有千斤臂力,今奸黨龐洪,將你計算,反把王天化一命斷送了。可笑這般奸黨,空費心思,今王天化已死,反害他妻少無夫,於幼無父,也覺可憐。”狄青道:“包大人,不是我晚生誇能,倘有日捉得奸徒破綻,定然斬草除根。”
包爺聽了,只是點首稱是,暗道:你雖是英雄,原是個魯直之人。朝中多少能臣,也扳他不倒,初任的少年,雖有些志氣,焉能即可辦得來?當日談論多時,重酌交酬已畢,狄青作謝而別,卻歸王府,別無多敘。
再說王提督夫人米氏,遵着潞花王鈞旨,三天之限,衙署已遷清楚。擇了吉時,狄青進衙內,有相得大臣多來作賀,衙役伶人數百恭迎,別有一番慶鬧。
又表狄太后喜得狄青,惜愛他如親兒一般。緣他是個將門之子,要將太祖金盔鎧甲,賜贈侄兒,狄青推辭道:“先王之物,爲臣下者不敢動用。”太后又傳旨照式造成盔鎧一副,九環金刀一柄,又將血結鴛鴦一對,鑲嵌在金盔左右。此寶能除諸邪妖物,刀槍箭石不入。狄青謝恩拜受。
卻說石御史這日閒坐衙中,想道:我與龐洪有不共戴天之仇,父親一命,被他暗害。又想上年與母初至汴京,屈指光陰又已一載,早經送母還鄉,託了姐丈夫妻二人,代本官承歡膝下,略覺無慮。但思去秋與母親分別,到了汴京,尋覓父親,中途睏乏,後來得授御史之職。可恨龐老賊傷吾父親,未知何日得雪深冤!不覺爲官一載,毫無成就。又想這奸賊又與狄青作對,不知爲甚因由?前數天狄青比武,這些武將都不是他對手,又傷了王提督,當日老奸臣滿面愁容,定然二人合謀暗算狄青,故請旨立生死狀,亦是此意。吾自幼習武,多言本官狠勇,豈期又出一狄青英雄,不在吾下。但我二人都是龐洪眼中釘,況狄青乃狄太后一脈之親。上日他來拜望在先,前時因他在王府中,不便答拜,如今已歸署所,不免前往答謝他。
當日石郡馬端正衣冠,高乘銀騌白馬,十六對家丁擁護相隨,一時來至提督府門,急令人通報進內。若照官規,自有尊卑之敘,狄青因他是勇平王之婿,又曾與自己作證人,是個義快之輩。況御史與提督,文武不相統屬,吩咐大開中堂門,恭身迎接進後堂。分賓主坐下,敘說寒溫一番。復提及龐太師,石爺道:“那賊是個弄權不法的大奸臣,不知何以與王親大人作對?乞道其詳。”狄爺將包公忖度胡倫之事,一一說明,御史聽了,微笑道:“這老賊好沒分曉,爲着他人事情,將這個冤家擔在自己身上。但思王親雖是英雄之漢,怎奈龐賊陰謀狠毒,甚於蛇虎,倘被他暗起波瀾計算,難出奸臣圈套,這便如何是好?”狄爺聽了冷笑道:“石大人,龐洪奸謀,吾也早爲防備。且削除奸佞,此志不忘。”石爺聽了,點頭道:“倘然如願,本官也感大人之恩。”狄爺道:“郡馬何出此言?”石爺道:“一言難盡!”即將龐洪陷害父命,此仇未報,細細說明。
狄爺聽罷,說道:“原來郡馬也是有心人了。”石爺道:“狄王親欲削除奸佞,只消請了太后娘娘懿旨,何難削除龐賊衆奸佞乎?”狄爺道:“哪裏話來!若靠了太后娘娘勢力,將人壓制,則儘可殺人不償命了。此言說來恐被人曬笑。難道龐賊就沒權勢傾消的日子嗎?”石爺聽罷,自覺失言沒趣,即道:“足見狄王親丈夫氣概,下官失言了。”登時告別,狄爺道:“下官出言狂妄,莫非郡馬大人見怪?”石爺道:“非也,莫逆之交,豈因言語芥蒂?”狄爺道:“如不見怪,再請坐片刻,奉敬數杯薄酒,略表敬心,然後回府如何?”石爺道:“不敢叨攏,後日再領情,告辭了。”狄爺殷勤款留不住,只得送別了。
石御史回到府中,心想狄青原是氣度清高之英雄,只因吾思報親仇,心急口快,不覺失言了。
不表石爺讚美狄青志量宏高,心中敬愛,且表狄青閒中無事,思量身仕王家顯貴,想出幾條心事:一者撇不下生身之母,未知死活存亡。二來拋不下張忠、李義兩英雄,自萬花樓一別,吾今日已身榮安享,他們還在牢中受苦,不知何日得出?吾一心還期安邦定國,掃除佞賊,滅盡內奸,方遂吾志。
不表英雄思念,卻言狄氏娘娘,這天心中大悅,只因想起:姑侄重逢,狄門香菸有靠,追思往事,如同夢境。自離故土,已經二十年,南清宮內身作王妃,生了王兒趙壁,未及半載,陳琳救得太子進宮,八王爺收育爲己子,撫育一十六年。自太子一經救出,即晚碧雲宮即遭焚燬,可憐李後遭難,只落得劉氏太后,安享逍遙,當今王兒哪裏得知真情,認仇人爲嫡母。數載之後,八王爺殯天,又經數載,先帝真宗得勝還朝,不一載亦駕崩,立太子登基嗣位,至今二載。老身今已安享大福,但心牽故土,難得今日姑侄重逢。喜得侄兒雖然年少,生來烈烈英雄,心性清高,不肯無功受祿,自要教場比武,立下生死狀,令人驚心。豈料他自有本領,傷卻王提督,目今已受一品高官,但未成配,須要尋覓賢淑嬌娥匹配,重整先人廟宇墳塋,振作家聲,方不負侄兒顯貴,也完了我的心願。但連日不會侄兒,心殊悵悵,不免宣來,談談此事便了。頃刻即傳懿旨。狄青聞召,端正衣冠,來至王府內拜見。
太后娘娘心頭冶悅,一旁賜座,內監遞過龍井茶一盞,狄太后開言道:“侄兒,你父棄世,母子相依,又逢水難,你得仙師搭救,但母親未知生死,你今思念否?”狄青道:“提及吾母,使吾心更爲悲切,一自耽擱仙山七載,日日思念母親。但想當初身入波濤之內,怎得復有人相救,想來孃親定然不在世了。”狄太后聽了,不禁心酸下淚,不語半晌,嘆道:“賢侄兒,你今已身榮一品,無如故居府第,光祖廟宇墳塋,被水坍塌,已成白土,今須重整門牆爲是,未知侄兒意下如何?”狄青離位道:“姑母大人訓諭,敢不如命!”太后道:“雖然如此,但你乃一武員,哪能抽捧辦理,待吾發出黃金四千兩,差兩名得力官員,前往料理可也。”狄青謝道:“姑母大人費心。”狄太后又呼道:“賢侄兒,爲姑母還有要事說與你知,你今年少,官居一品,無如內助尚缺,待吾與你細選賢淑作配,以主中饋便了。”狄青道:“姑母此說,且慢酌量,待侄兒覓得母親着落,如若他果不在世,便終身不娶了。”太后聽了搖首道:“如此是痴兒了!枉你是一英雄漢子,理上欠通,你不聞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人子豈能斬絕宗枝!即你母親不在陽世,亦要繼後傳流,願你今日聽信吾言,倘得你香菸有賴,吾做姑母的復有何優。”狄青道:“謹依訓諭金言。”
談言未畢,潞花王已至內宮,表兄弟相見,欣然喜色。敘禮復坐,談論一刻,設筵對酌,歡敘間已是紅日西沉。狄爺喫酒至半酣,用過晚膳。狄太后恐防侄兒酒醉糊塗,又往外廂生事,故只打發隨從人等回衙,將狄青留宿王府,次日飯後,狄青方拜別太后娘娘,又辭過潞花王,回至署中。後來狄太后擇了吉期,發出黃金四千兩,文武官兩員,竟往山西西河修建墳塋第字而去。不關正傳,不須詳言。
不知後文如何交代,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一回 薦解征衣施毒計 喜承王命出牢籠
話說左都御史胡坤,前者兒子胡倫,死在狄青之手,反被包公將他開釋,幾次殺他不成,如今又是狄太后內侄,當今御戚,官封一品,哪敢動他。一天孫兵部與胡御史,並車排道,來見龐太師,計議一番。龐太師定下一計,道:“胡賢兄與賢婿,不必心煩。老夫想來,楊宗保一連數本,催討征衣,已經趕製完成,定本月十五日起運。且待老夫保奏狄青做名正解官,那石玉小畜生,也是容他不得,保薦他爲副解官,好將兩條狗命,一刻傾消。”孫秀道:“岳父大人,解送征衣,如何害得他二人性命?”龐洪道:“賢婿未知其詳。前仁安縣王登有書到來,說他金亭驛舍中有妖魔作怪傷人,王縣丞乃老夫的門下,待吾修書一封,託他照書而行,這二畜生還不中計麼?”孫秀未及回言,胡坤道:“石玉曾斬過白蟒怪蛇,狄青曾降伏龍馬,這兩名奴才,何曾畏懼什麼妖邪?倘然此計不成,也是枉然。”龐太師冷笑道:“我此計不成,還有奇謀打算,修書一封,寄交潼關馬總兵。此人名應龍,是吾心腹家丁保升的,一見了老夫的信,豈敢遲誤。教他如此如此,他不在仁安縣死,也必在潼關身亡,你等思此計妙否?”孫秀、胡坤聽了大悅道:“此計大妙!”登時二人告別。
到了次日,龐太師奏知聖上道:“三十萬軍衣,已經制備完成,惟缺能員押解。臣通觀滿殿文武,皆不可領此重任,惟狄王親、石郡馬智勇雙全,此去可保萬全。乞吾主准奏。”天子旨下:“依卿所奏!”即旨召二英雄至金階,朝謁已畢,旨命欽賜平身道:“二位卿家,只因邊關楊元帥催取軍衣,以應急用,三十萬軍衣已經趕齊,惟缺英勇解官。茲有龐卿保薦二卿解送征衣,狄表弟爲正解官,石郡馬作副解官,不知二卿可往否?”狄青一聞此旨,想道:又是龐洪用的奸謀,吾今若不領旨,被他笑我無能,沒此膽量。解送軍衣,也非難事,即差吾往邊關破敵也何妨。想罷,即奏道:“臣無尺寸功勞,身受陛下之恩,不啻天高地厚,敢不遵旨而往。”天子又道:“石卿之意何如?”石玉想:狄青已領旨,本官豈得推辭?即奏道:“國家有事,臣下自當代勞,臣何敢忤旨?”天子又道:“狄卿,解送一事,律有限期,限一月解至。如違一天,打軍棍二十,如誤兩天,耳環插箭,若三日不至者,隨到隨斬。這是軍法無情,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楊元帥執法,即寡人也不便討饒。卿家二人,也須立定意見,可行則行,不欲前往者,待寡人另派差官解送。”數句言詞,乃聖上暗點狄青勿往之意。
豈期狄青會意差了,想道:聖上也用反激,但我有現月龍駒,不消半月可至,有何懼哉!即奏道:“臣願遵定限期,如若違誤,甘當軍法!”天子道:“倘卿果誤了限期,楊元帥執法無情,必然處治,母后定然着惱,即朕也不安。”狄青道:“臣既不誤限期,難道楊元帥還要執法嗎?”天子聽了,舒顏點首道:“傳旨與兵部,挑選三千銳兵,備下文書旨意。且待調回招討使曹偉,爲後隊進發。”當時狄青又想:李義、張忠二人,尚留於囹圄之中,不如趁此機會,奏明聖上,將他二人釋放出獄,庶不負當初結義之情,又得同伴前往,有何不妙?即奏道:“臣啓陛下,臣未遇之時,與張、李二人,在酒肆中飲酒招災,誤傷了胡公子,曾經包待制判詢明白,發於獄中。但誤傷人者,原無抵償之律,二士雖系小民,但武藝超羣,不在臣下,當初結義金蘭之日,許以患難相扶。伏乞陛下開恩,旨赦二人,與臣共往邊關,以防路途險阻,或可將功抵罪。”聖上准奏,即命包拯詢明定奪。是日退朝不表。
單提狄爺回衙,坐下未久,有內役稟知石郡馬拜訪。狄爺聞言,即開中門迎接進內,分賓主坐下。只因二人乃年少英雄,情投意合,今者又共往邊關,故石爺傳來拜望。當時二人見禮已畢,石爺道:“狄哥哥,吾料龐洪薦吾二人解送軍衣,諒非好意,須要提防小心。”原來石玉年長狄青三歲,只因狄爺是王家內戚,故有少兄長弟之稱。狄爺微笑道:“雖然龐賊羣奸,設了奸謀,難困吾英雄之漢。賢弟,你若介懷畏怯,吾自抵擋。”石爺道:“哥哥,說哪裏話來?小弟豈是怯弱卑劣之夫,如懼彼奸謀百出,吾亦不願在朝爲官了,一心還要報復不共戴天之仇呢!”狄爺聽了,點頭說:“足見英雄膽量,如今須早打點動身。”石爺道:“這也自然,還要請問,方纔啓奏,這張忠、李義的緣故,請訴與弟知。”狄爺即將與二人結義,在萬花樓上打死胡公子之事,一一說知。石爺聽了,微笑道:“哥哥既然結交兩位生死兄弟,理當救出牢籠,及早關照包大人,好教他復奏聖上。”狄爺大悅道:“賢弟高見不差。”時交中午,狄爺款留,雙雙持盞歡敘,閒談一言難盡。
酒膳已畢,石爺謝別,隨從多人回府,內有彩霞郡主動問丈夫:“未知聖上相宣何事?還祈達知。”石爺道:“郡主未知其詳,只因龐太師這奸賊,在聖上駕前,薦舉本官與狄家哥哥,解送征衣往邊關應用,故有旨宣召。”郡主聽了,登時不說道:“君家,你今領旨否?”石爺笑道:“君王有命,爲臣豈得推辭?”郡主道:“君家,你可知龐賊奸謀狠毒,當時已把老公公謀害了。如今又妒忌你爲官近帝,猶恐君家要報復父仇,是以平地立起風波。今薦你往邊關,定然差心腹人,在前途等候暗算,要斬草除根,如何去得?”石爺道:“郡主休得多慮,本官與狄兄乃是英雄烈漢,豈畏龐賊詭謀?今既領旨,豈容推卻?即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郡主何用掛牽!但願平安回朝,夫妻再敘。”
當時郡主花容慘淡,眉鎖不開,咬牙切齒,大罵奸賊,只得將此情由,上達雙親。高王爺聞得此言,心頭大怒,郡太夫人氣忿不過,罵道:“龐賊,萬惡奸刁,千刀萬剮,不足盡其辜。賢婿在朝,吾得相依,今又使甚麼奸謀,薦他前往邊關。吾年老夫婦,止有一女,賢婿此去,吉凶未卜。倘被奸臣害了,倚靠誰人?”勇平王也是一般愁悶。
慢表高爺不樂,再言狄太后娘娘,心中煩惱,即日宣至狄青,開言喚道:“侄兒,緣何全無主見,只聽奸臣調弄?況今隆冬在即,朔風凜冽,大雪紛飛,倘然風雪將侄兒阻擋,違誤限期,楊宗保的軍法如山,豈認得你是王親國戚,定然受虧了。教吾不勝掛念,不免待吾打發王兒伴汝同往。”狄青道:“姑母,休得掛牽,侄兒有此龍駒,一月光陰,也能轉回。”太后想起侄兒乃是滷直之人,即道:“你一人自然仗了龍駒,一月可以回來,只今三千兵丁,難道都有好坐騎麼?侄兒還是不往爲妙。”狄青道:“吾乃烈烈男子大丈夫,些些小事,看得甚爲平常,管教此去,即月回朝,毫無阻礙。”狄太后想道:“侄兒乃是執性的硬漢,須由他去,只命王兒伴他同往。”
原來太后愛惜狄青,一來懼龐洪暗算,二來恐他耽誤了限期,楊宗保執法無情,故要潞花王同往,可保無礙。此是婦人情愛之見,豈期狄青看得不甚介意,再三推辭。潞花王道:“倘果然誤了限期,楊元帥豈肯諒情,況且又是龐洪所薦,不知他又玩用什麼陰謀?莫若待弟伴你前往,方可無慮。”狄青聽得厭煩了,即言道:“姑母娘娘,侄兒性命,只付於天,或死或生,自有定數。若仗姑母千歲勢頭,壓制別人,反被羣奸曬笑,非爲丈夫。”說罷,辭別娘娘,回街去了。
當時太后娘娘,想下一個主意,即傳懿旨,往天波無佞府,宣召佘氏老太君。旨下,佘太君不敢停延,即離天波府,駕鑾車徑至王府,恭朝太后,三呼行禮。狄太后命宮娥扶起,賜坐於旁,佘太君開言道:“不知太后娘娘宣召,有何懿旨?”太后道:“勞太君到來,只因侄兒狄青,小小年紀,初仕朝廷,不知厲害,領了當今之令,解送軍衣前往邊關。但此去只愁關山險阻,雨雪連綿,違卻限期,只恐令孫執法森嚴,有幹未便。”佘太君聽了道:“原來娘娘爲此掛懷。何不先傳懿旨到邊關,吾孫兒怎敢違卻?”太后道:“吾的旨意,不如太君的手書更有效力,故而請你到來商議,由太君作書一封,由吾侄親投與令孫,即便途中耽擱幾天,也無妨了。”太君道:“折枝小事,有何難處,待臣妾就此修書。”太后大喜,即喚宮娥取到文房四寶,佘太君舉筆,大意只言:“狄欽差領旨解送軍衣,因他是太后娘娘嫡侄,狄門繼後一人,倘然違了日期,須要看太后娘娘金面,從寬不究,凡事周全。”書罷,送與狄太后,太后看畢,欣然喜悅。當日佘太君不曾帶得圖印,立即差人到天波府取了珍藏印鑑,打上封面。太后娘娘收藏過,即排宴相待,佘太君領謝了,少停迴歸天波府而去。
話分兩頭,再說狄青是日打道親自去見包公,只爲張、李弟兄,商請包公明察,從寬復奏之意。包公道:“下官原知二人可爲武職,今得狄王親奏明聖上,下官可以從寬復旨。但王親此去,押解征衣,是龐賊薦的,諒有奸謀,路途須要提防。倘然途險阻隔,誤了批期,楊元帥執法無情,不認你是王親國戚,定然正法不饒。如今下官預修書一封,你且帶在身旁,倘違了限期,關中有禮部文員,此人姓範名仲淹,可將此書投送,自有照應。”狄青領書稱謝,登時告別回衙。
次日包公上朝,奏明聖上道:“張忠、李義二人,果無抵償之罪,實乃誤傷人命。二人現仍禁獄中,等候聖旨,再行釋放。”聖上道:“胡倫既是跌撲而死,焉能牽連張、李二人抵罪,今準狄青之奏,恩赦二人,護從押解征衣,將功抵罪,回朝賞勞升職。”包公領旨。當時氣得龐、孫、胡三奸,咬牙切齒,深恨包公開釋二兇,料想狄青先奏明二人護解征衣,再奏聖上恩准。
當日退朝,有包公回衙,釋出張忠、李義,二人拜謝包大人,包公言道:“狄青是太后內戚,今已官居九門提督,你二人是他保奏出獄,可到衙門拜謝。”二人聽了,喜從天降,拜別包大人,一路飛奔提督衙門而來。狄爺忙吩咐兩旗牌官,引進二人,沐浴更衣,然後進了中堂。三人晤會,彼此欣然。狄爺道:“二位賢弟請坐。”張忠道:“如今哥哥是王親大人了,我們何等之人,焉敢望坐?”狄爺道:“此言差矣!想當初結義之時,各願苦樂相均,患難相濟,豈料禍生不測,致二位賢弟身禁囹圄之中,爲兄非但不能同患難,亦不能早爲解紛,今始脫罪,伏望賢弟大度海涵,不怪愚兄。”
不知張、李二人聽了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二回 離牢獄三傑談情 解征衣二雄立志
當下張忠、李義聞言打拱道:“哥哥,你說這樣話,使弟羞赧無托足之地了。”狄爺道:“二位賢弟,既不見罪,且請坐下。”二人欣然落座,兩旁內役獻茶畢,二人一齊動問道:“難得哥哥一朝平步青雲,古今罕及。自從包公堂上別離,只道今生難期再會,但不曉哥哥如何一朝榮貴,還祈告知。”狄青道:“言來也覺話長。”便將投在林千總處當步兵,後被孫秀迫害,幸來五位王爺救脫。最後又說了呼延千歲贈刀殺奸之事。
二人道:“哥哥,當日千歲賜你金刀,未知你有此膽量否?”狄青道:“我自願往,只恨殺賊不成。”張忠道:“不殺這奸臣,既非英雄漢,又徒然負卻淨山王之心!”狄爺道:“二位賢弟,有所未知。”便將力除狂馬,得李繼英通線逃難於韓府後園,韓倚引入王府,收伏龍駒,得認太后娘娘,至比武得官之事說了。張、李道:“哥哥,你既是太后娘娘內侄,如今豈懼龐、孫衆奸,再使刁滑?”狄青道:“衆奸臣須奈何我不得,但他狠毒之心未已,不知他又生什麼詭計,在君前保奏我二人去解征衣。”張忠道:“這奸臣定必又生惡毒計謀了,未知你今領旨否?”狄青道:“二位賢弟還未知麼?今日雖是龐洪惡計多端,押解軍衣,乃聖上所命,如辭旨不往,一者逆忤君上,二者被龐洪曬笑,說我無此志量。若畏懼他奸謀算計,辭旨不往,非爲丈夫也。”張忠道:“哥哥此話,言來有理,你還要何人同往?”狄青道:“愚兄爲正解官,有御史石郡馬爲副佐。”張忠道:“如此,我們也要隨從哥哥一同前往了。”狄青笑道:“賢弟,只因你二人坐禁牢中,愚兄無日不思,故藉此爲由,保奏你二人出獄,隨同押護征衣,將功消罪。同到邊關,見機而作,立些武功,有何不妙?”二人聽了道:“哥哥高見不差。”
狄爺道:“我還有句衷腸之話,在別人跟前並不說出。”李義道:“哥哥有何要話?”狄爺道:“目今西夏兵犯邊關,曾聞兵雄將勇,楊元帥前日有本回朝,求討救兵,目今難以退敵。不是愚兄誇張,不獨殺退邊關圍困之兵,即領旨往徵西夏,亦不是難事。”張忠道:“哥哥,如此說來,你卻愚了!”狄爺道:“何愚之有?”二人道:“你何不即於駕前,請了旨意,前往徵西,顯些本事與龐洪衆奸看看,有何不妙?”狄爺道:“我若在駕前請了旨意,也不希奇,待我押解征衣到得邊關,即在元帥帳中,也不說明。且到那時見景生情,率領兵馬大破西夏,方使龐洪衆奸畏服。奏凱還朝,乘機將奸黨除滅,朝中方得安靜。”張忠聽了奸臣二字,不勝氣忿道:“哥哥,你前時被奸臣陷害;險些遭害,死中得活,哪裏還待得及奏凱班師?小弟也甚容他不得,倘哥哥許假三尺龍泉寶劍與小弟,若不將龐、孫、胡三奸首級拿來,即將自己首級獻上。”
旁側李義冷笑道:“張哥哥,你且忍耐些,體思動兇。方得身脫牢災,又思闖禍,倘若再犯時,腦袋不保了。”張忠道:“三弟,雖然如此,但這些奸黨,令人一刻也難忍性子的。倘若殺得三人,萬死不辭,並無反悔。”狄爺道:“張賢弟可知今異於昔,也須耐着三分性兒。前日身爲百姓,一口一身,雖然死活,有何干礙?你今刺殺了奸臣,不獨自身有罪,追究起來,愚兄亦有干礙,何能到邊關去?不若權且忍耐,奸臣終有敗露之日,到時削除,豈不的當?”李義連聲稱是,張忠默默不語。當日狄爺吩咐排開酒宴,三人持盞,言談之際,李義想起周成店主銀子,未曾交付,乃言道:“周成店主之事,如何料理?”張忠道:“不暇計及此事了。”
閒文不表,到了九月初八日,端備了三十萬征衣,車輛滿載。正副解官領了批文,張忠、李義押管三千兵丁車輛糧草悉備,隨從二位欽差,拜別忠良,不辭奸佞。有韓爺將書一封,付交狄欽差,此書投送與打虎將軍楊青,因和他有同鄉之誼,見了來書,自有照應之處。狄爺作謝,將書收藏,復進王府,拜別潞花王母子。狄太后悶悶不樂,付交佘太君家書,又囑咐道:“侄兒,你雖乃少年英雄,只是程途遙遠,苦冒風霜,進退小心,休得莽撞。渡水登山,非比在朝安逸,務要倍加提防。龐奸賊衆黨陰謀設陷,定有此事,也須時刻當心。交卸了征衣,更須早日回朝。”狄爺跪受姑母娘娘訓諭。當日潞花王吩咐安排酒宴錢別,弟兄對酌閒談,無非話別一番,不用煩言。宴畢,拜別太后母子,來至教場,三千兵丁頂盔貫甲,早已伺候。
且說石御史拜別岳父母和彩霞郡主,也是一番餞別叮囑之辭,不表。即時高昂駿馬,已至教場。狄爺有衆人書信照應,這石玉並無一書,只因狄青是正解官,石玉是副解官,正解無事,副佐亦無礙了,故石玉無人付書。
當日狄欽差帶上金盔,內藏寶玉鴛鴦一對,閃閃發光,手提金刀,左插狼牙之袋,右懸鋒利龍泉劍,騎上現月龍駒,真乃威風凜凜。石御史頭戴銀盔,坐下白龍駒,霜雪鐵鞭,分插左右,手捧長槍,也是浩氣昂昂。即那張忠、李義,雖無官職,也是頂盔披甲,高坐驊騮,押了車輛。炮響三聲,旗幡飛動,離卻王城,所至地方,官員都來迎接。非止一天行程,且按下不表。
且說龐洪一心圖害兩位棟樑小將軍,早數天,差家人送書一封與仁安縣,一書送與潼關馬應龍總兵。
不表龐洪暗害,再說河南陳州,一連數載遇飢,地方遭劫。至第四載,更倍加饑饉淒涼,粒米無收,百姓被餓死者,填盈衢道,貧困者十不存三四,縣官詳文上司,是日本摺進朝,君王覽表,方知陳州饑饉,問治於羣臣。有樞密使太師富弼,奏上君王道:“老臣當日曾任職陳州,當地土豪奸惡甚多,詭謀百出,每有積聚不糶者。那地方官只圖貪酷,焉有爲國安民者?致強惡日增,用財可以買法,即豐捻之年,糧米也不輕糶。此事必須包待制往陳州,賑濟饑民,並收土惡,有粟之家,自然出糶,雖年不豐熟,而良民自得食了。”君王聞奏大悅道:“老卿家薦得其人,可謂爲朕分憂。”即降旨包公往陳州開倉,賑濟窮民,御賜龍鳳劍一口,不問文武官員,如有不法,任憑施行處斬,然後奏聞。包公領旨,拜辭同僚文武官員,限日登程,也且不表。
再說仁安王縣丞,接得龐太師來書,觀畢,即贈來人白金二十兩,以作程途費用。這仁安縣金亭官驛中,前年傳說出一妖魔,衆民沸揚,遠近懼怯,即汴京也有知者。隻日午中有膽識英雄方敢進內,至晚間,連驛外近地,也沒人行走。當日王登依了龐太師吩咐,一心要害狄、石二位欽差,心想,二人即被妖怪吞了,也非我之立心,縱然上司追究,龐太師來書說,自有他一力擔承無礙,還要升我官職。即差喚人役數名,將金亭驛掃得潔淨無塵,鋪氈結綵,四壁薰香,以待安頓欽差大人。當時衙中人役多有一番議論,內有膽小者進內灑掃,嚇得膽戰心寒,但迫於上人之命,不得不然。衆役人道:“王老爺好生大膽,此驛妖怪厲害,屢說傷人,倘或欽差大人也被傷了,這還了得。況二位欽差,勢頭甚大,天子內戚,追究起來,焉能保得性命。倘有於連,我們也有不便之處。”當時議論紛紛,果有膽小的幾人,也逃走了。這且按下不表。
那仁安縣王登,天天等候欽差大人,在驛外平陽大地,安排營帳,安頓兵丁。另設空場馬廠。衆武員束備戎裝,弓箭馬匹齊備。是日,忽報二位大人到了,文武官員齊迎跪接。王登跪請二位大人下馬歸驛,然後安頓兵丁。當日二位欽差同進了驛,齊揖見禮坐下。狄爺下令駐兵驛外,張忠、李義押管兵丁,小心巡邏征衣,在此留宿一宵。仁安縣與衆文武回衙,不必在此伺候。號令一下,炮響連天,安了營帳,二位欽差卸下盔甲,穿了便服,十六名壯勇鐵甲軍,乃隨身親役。
當時日落西山,驛內燈燭輝煌,文武官員早備酒筵,款過二欽差畢。狄爺道:“石賢弟,吾觀此驛,一望荒寒野地,吾二人且不安睡,明早提早趕路。”二人同志,你言安邦,我言定國。時交一鼓,更鑼響敲。石爺道:“哥哥,不覺說話之間,已是一更時分了。”狄爺道:“賢弟,吾與你離別汴京,到此已有八九天了。吾恨不能早到邊關,交卸了征衣,方得心頭放下。”石爺道:“小弟也是這個主意,但未知此去三關有多少路程。倘然違誤了限期,楊元帥定然着惱了。”狄爺道:“賢弟,這也不妨,即誤了數天限期,尚可諒情,楊元帥未必見罪,自然無礙了。”石爺又道:“哥哥,你看月色好光輝也!”狄爺道:“賢弟,今夜月明如晝,地上如霜,曾記得八月中旬夜事,南清宮內後花園,稱言有怪,豈知乃龍駒出現。愚見得會太后娘娘,親人團敘,猶如天上月缺而復圓,真乃光陰迅速催期快,而今又是陽春天了。”石爺道:“因你之言,小弟卻也想起,去年,也是中秋月圓之夜,有白蟒精變化人形,在勇平王府內攝去彩霞郡主,當時已將郡主拖入幡雲洞中,高千歲着急。是日小弟初至對京,尋覓父親,貧困如燃眉之急,故弟領旨,探其穴,進其巢,與怪物爭持,刀斬蛇妖,把郡主救回府中。勇平王大喜,將郡主匹配了小弟,又奏聞聖上,加封官爵,瞬息間已是一秋多,真乃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狄爺聞言,長嘆一聲,也想起睏乏遇張、李弟兄時苦處,因道:“世間凡事原難料,富貴窮通只在天。”
二人言談之際,不覺二鼓初敲,登時一陣狂風吹來,呼呼耳邊響亮。弟兄二人,立起四圍一看,十六個親隨壯軍,也覺害怕。石爺道:“哥哥,此陣狂風,非正風也。”狄爺道:“賢弟,你看此風又起了。”果然一陣狂風,已將燈燭吹滅。二人默想其故,此風打從東北上吹來,明知是怪風,是時各拔出佩劍,向東北方定睛一看,裏廂並無一物。只是月光皎潔,耳邊仍是呼呼響亮,嚇得十六名鐵甲壯軍,呆呆發抖。狄青大喝道:“本官二人在此,妖魔敢來作祟!”正在呼喝之際,但見遠遠射出白光一道,跳出一雪亮人身,高約丈餘,皺口攢眉,上身短小,下身尖長,飛奔而出,向石玉跟前跳躥。石爺呼道:“哥哥,此物莫非又是白蟒精麼?”言未了,見此怪撲來。石爺大喝一聲,揮劍砍去。只見一道白光。
不知此物是何妖怪,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三回 現金軀玄武賜寶 臨凡界王禪收徒
當時石爺大喝一聲道:“逆畜休得猖狂!”即揮動龍泉劍,光射寒霜。此刻人妖爭敵,兵刃交加。狄青意欲上前幫助,思量且試他武藝如何,如若怯於怪物,然後相助來遲。當時石玉飛劍斬去,只見白人且鬥且走,誘他至庭心。石玉一步步追出庭前,又聞狂風大作,只見兩扇後門大開。前面妖人飛奔出外,外廂一帶空荒,周圍全是荒野。忽妖人口出人言,喝道:“石玉,你既逞強,好膽子,敢出外見個高低麼!”石玉大喊道;“吾來也!”即飛奔走出內廂。狄爺笑道:“真乃有膽量英雄也!”高聲接道:“賢弟,休得放走了妖魔,吾來助你。”即大步飛跑,手持寶劍,出至庭心,登時一派白光射目,兩眼昏迷。即聽得有人說道:“狄大人不可出外。”
狄青舉目一看,只見一人乘着祥雲,身高丈餘,技發仗劍,半離地上,約與檐高,阻住去路。狄青喝道:“你莫非是妖怪?”此人言道:“非也,我乃北極玄武聖帝,今夜貴人在此,特來一會。”狄爺聽了,驚疑不定,細看一番,開言道:“或者你是妖魔,敢冒聖帝,也難分辨。”那人道:“狄大人何必多疑?我乃北極玄武聖帝,只因部下神將思凡,目前俱已流入西夏,侵擾炎宋二十餘載,全賴範、韓、楊、狄四人,韜略宏深,振撫西夏,保邦安民。茲有兩件法寶付你,此寶名‘人面金牌’,如遇西夏交兵,急難之時,將此寶蓋於臉上,口內念聲‘無量壽佛’,自然使敵人七竅流血。這小小葫蘆,內藏七星箭三枝,如逢勁敵,危急之時,發出一箭,其捷如風,敵人立即死亡。今贈你二寶,今後你一生建立功勞,安民保國,賴此二物,須謹細收藏,勿得輕褻。倘成功後,二寶仍要收還。”當下狄青聽了,滿心大悅,雙手殷勤接過,細看人面金牌,倒像孩子們玩耍之物,只是金光閃閃。
葫蘆內三枝七星箭,細細看來,約有三寸餘長,兩頭尖小,銳利非常,霞光炎炎衝起,方知寶貝之妙。看畢,將二寶收藏皮囊中,跪伏麈埃,叩謝。聖帝吩咐道:“不須多禮,但叮囑之言,還須謹記。此去多災轉福,遇難成祥,不煩多慮。”狄青道:“謹遵聖帝法旨,但小子還有義弟石玉,追拿怪物出外,未知吉凶如何,再求指示。”聖帝道:“此非怪,乃變形化物,石御史追趕,終無礙的。惟去而不返,難以相見了。”狄爺道:“石弟去而不返,怎生復旨?”聖帝道:“日後自然重逢,不必介懷。”當時聖帝使起神通,袍袖一展,高起祥雲,香生馥馥,靄射飄飄,光華冉冉而去。狄爺下拜,殷殷禮畢起來,當有十六名壯軍跑至,啓稟道:“狄爺,方纔石大人追捉怪物,還未見回來,請大人定奪。”狄青一想道:聖帝雖然如此吩咐,吾若不往追尋相助,非是弟兄手足。想罷,即跑進內廂,豈知四壁圍牆,無路可通。狄青四下一看道:“奇了,方纔見有門戶一重,今如四圍全是牆壁,故聖帝預定天機,言石弟日後自有相逢。也罷,如難以追尋石弟,亦是無可奈何。”只得坐下呆呆思想。
且說白人在前,誘石玉且戰且走。石玉不肯輕饒,高舉寶劍,大喝:“怪物哪裏走,還不早現形跡!”趁着月光如晝,緊緊追去,不知有多少程途了。妖人復兜轉步來,喝道:“休趕!”持棍當頭打去。石玉哪裏畏怯,持劍砍去。白怪急忙閃開,石玉飛進數步,劍如雨下,怪物架擋不及,將身一低,在地一滾,團團而轉。石玉細細看來,不覺自笑道:“奇了,只言此物是怪,卻原來兩柄三尖槍!”即拾起來舞動。只見霞光閃閃,與月爭輝,心中喜悅,連稱:“妙妙!今夜幸運,皇天贈賜寶槍,不免叩謝上蒼,然後回見狄哥哥。”
石玉正思下跪,又聞香濃拂拂,雲繞當空,一位仙翁乘雲而下,五綹長髯,微笑道:“石貴人,你今雖得此神槍,只緣槍法未精,還不見你之英雄,怎能保國安民?不如拜貧道爲師,再要授你兵機武藝,練習精通,才能建立奇功。你如不信,待我試演雙槍之法,與你看看。”石玉道:“仙師肯教習,乃深幸也,旦請試雙槍一觀。”言畢,遂將雙槍與仙師。只見他大袖一展,槍起時左旋右轉,宛似較龍取水,又如燕子穿梭。石爺呆呆看着,果見槍法精通,迥異凡常。試畢,呼道:“石貴人,觀槍法如何?”石玉一想:也覺怪異,不通姓名,居然認識我之姓名,料是位有道仙翁。又見他槍法神奇,即道:“願拜仙長爲師,但今有王命在身,不能違誤,待到了關邊交卸征衣,然後拜從習藝。”道人道:“我非凡人,乃王禪也。如你到邊關,決無此機會的。即夜可隨吾去。”石爺道:“今夜斷難從命,我奉旨解征衣,楊元帥有限定之期,倘違定期就不妙了。”道人笑道:“小小事情,不必過於介懷。”語畢,口唸咒詞,將槍尖挑起頑石二段,忽化作一對斑斕猛虎,爪舞牙張,向石玉奔撲。石玉大喝道:“逆畜慢來!”即拳打足踢,道人喝道:“休得舞弄!”猛虎不敢再動,道人即跨上虎背,又對石玉道:“你若騎上虎背,可勝坐馬,倘若出敵,百戰百勝。”石玉道:“如此甚妙。”即跨上虎背。道人一見大喜,喝聲:“起。”風一響,二虎即跑上雲端。石玉驚駭呼道:“倘跌僕下去,一命休矣。”王禪道:“如此膽小,焉能出得沙場,殺得上將!”言談之間,跑得漸高,直上雲霄,逕往峨嵋山去,按下不提。
卻說狄青獨坐思量,心煩不樂,暗道:方纔聖帝吩咐如此,料然石弟難以相見,還不知他收除得怪物如何,也不知走到哪方,教吾實難猜測。方纔果見後廂圍壁中,門戶遙遙,石弟追趕出外,因何霎時並無門戶,想必乃神仙妙術,變化無窮。惟正副解官共事,今缺了石弟,如何復旨?不免照此直言便了。
這時天色已明,傳令宣揚,衆兵方知驛中有怪作祟,昨夜攝去石郡馬。狄爺道:“仁安縣這狗官,定有機謀。”即傳王登進內問供。護從三千,聞得此事,人人駭懼。張忠、李義二人私下稱奇。當時王縣丞進驛參見,狄爺喝道:“刁狗官!好生膽子!驛中既有怪物,因何將本部留頓於此?昨夜已將郡馬爺攝去,定然凶多吉少。你這狗官,是受人囑託,抑或自起主謀,從實招供,以免動刑。”王登聽了,驚慌無措,跪倒叩頭不止,言道:“上告大人,此驛從無怪物,不知怪祟從何方而至,卑職怎敢主謀暗害二位大人?”狄爺喝道:“胡說!這不是你自主謀,定然受奸臣密託。若不明言,刀斧手斬訖。”庭下一聲答應,上前扭起王縣丞,解去袍服,除去烏紗帽,嚇得他魂魄飛天,高聲呼道:“大人饒命!此乃龐太師有書來到,押着卑職,行此機謀的。他要害二位欽差大人,卑職怎敢生此惡念,立此歪心!”狄爺聽了點頭,罵道:“惡毒奸臣,怎知你又行此陰謀毒害!但龐賊要你行此惡謀,你既是正大之人,即掛印辭官不做,亦不行此不義之事,你今罪亦難免。”王登道:“如今卑職悔恨已晚了,雖有死無辭,只求大人姑寬,開恩一線,當銜環以報。”說罷叩頭不已。
狄爺還是仁慈,且留他爲證復旨,便喝道:“本官王命在身,不能耽擱,王登交府官禁在獄中,即着本地文武官員,訪尋石御史下落,待本官公務完畢回朝,在聖上駕前,與龐賊算帳。”當時王縣丞謝了大人不斬之恩,衆文武官員都言“領令”。時交辰刻,文武官員備酒筵相款,犒勞三軍。也無煩敘。
是日發令登程,炮響一聲,旗幡飛動,文武齊來相送。張、李二將,仍押管軍馬征衣,只空坐騎一匹。狄爺仍令馬伕牽行,好生喂料。
且說王縣丞帶上府衙而去,短嘆長吁,恨着龐太師。暗想:“方纔若不說明,險些性命活不成了。”只求府尊申詳上憲,聞達朝廷。龐、孫、胡聞此,更加納悶道:“狄青、石玉,皆與吾作對,今石玉已經中了毒計,定遭妖魔傷害了。只有狄青仍在,只望他在潼關中計,不知可成否?”是日君王一看錶文,龍心大怒,着將仁安縣丞王登,定議處決。當日龐洪力與分辯保免,私下傳旨命復職不表。
再說勇平王得知大惱,郡主母女,苦切萬分,深根龐賊施設奸謀,害了年少英雄。郡主呼道:“母親,去年白蟒攝去了女兒,多虧丈夫救脫,收除怪物。不意今被龐賊所害,妖魔攝去無蹤,還有何人救拔,定然凶多吉少了。”王爺夫人,終日安慰女兒,也且不表。
卻說潼關總兵官名馬應龍,前日接得龐太師來書,想來立心要害狄王親、石郡馬,本總定然依命的。但關外地方,乃本總所屬,如行刺他,也須百里之外,方可下手。但此事惟飛山虎劉參將前往方妥。馬總兵打算定當,傳齊大小將官,明日起程候接欽差大人。
是日狄爺來至潼關,馬總兵與大小官員,迎進關中坐下,衆員參謁過大人,上請金安畢,竟日盛筵沒款,也不多敘。當下馬總兵問副使石御史,因何不見到來。狄爺將在仁安縣驛中被妖魔攝去說明。馬應龍聽了道:“有此奇事?但今潼關外面,也是地廣人稀,空荒之所,王親大人,須要小心。”狄爺道:“這也何妨?如今天色尚早,即速啓關,待本官趕路。”總兵領命放關,車輛紛紛出關而去。馬應龍送出關外而回,即日邀傳參將劉慶計議。
這劉慶年方二十四歲,身高九尺,面玄黃而光采非常,從幼得異人傳授席雲奇技,來去如飛,故他混號飛山虎。以前當兵出身,勤勇協力,性情剛強,先已拔爲千戶,今又升爲參將,隨同馬總兵,保守潼關。年少父亡母存,一妻二子。仗着席雲本領,常想徵西,卻不知西夏兵雄將勇,只靠席雲之技,怎能抵當?是日遵召進見,打拱道:“不知總爺傳召,有何吩咐?”總兵即將龐太師與狄青作對,今他來書,要結果他一命,一一說知。參將道:“總爺,既雲龐太師要取狄青一命,何不方纔設宴時,將他弄醉,一刀砍下頭顱,有何難處?”馬總兵冷笑道:“你乃粗笨之徒。哪裏得知?若在關中弄死,也要執罪本官。況他有三千兵丁,十分兇勇,豈肯幹休?故特讓他出關,在百里之外,你前去行刺了他,纔不致歸咎我們。倘謀事成了,龐太師喜悅,你我官爵,定有加升了。”劉慶聽了笑道:“這也不難,且參將至落雁坡,等待他來,結果他一命便了。”馬總兵聞言大悅道:“須要小心!”劉慶允諾,藏了利刃,駕雲而去。
不知刺殺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四回 出潼關劉慶追蹤 入酒肆狄青遇母
話說劉參將奉了馬總兵之命,駕上席雲,離了潼關,向前途落雁坡而來。一程追上,將已七十里,在空中緩緩隨着狄青。不料他金盔上一對寶玉鴛鴦.有霞光衝起,刀斧不能砍下,故難傷狄青之命。
當日日已沉西,天色昏暗。狄青與張忠、李義三人並馬而行,催軍前進,意欲找了好地頭安扎。張忠偶然抬頭觀看,連忙抽勒絲繮,叫道:“大哥,你看空中這朵烏雲,倏上倏下,正對着你頭頂上,這是何緣故?”李義道:“果然奇怪,莫不是妖雲?”狄青道:“不必論他妖雲妖物,且賞他一箭吧。”即向皮囊中取一箭,搭上弓弦,照定烏雲,嗖的一聲放去。只見這朵烏雲像流星飛去。原來這一箭已射中飛山虎的左腿,好生疼痛。兄弟三人因天色烏暗,到底不知此物是什麼東西,又見天晚難行,只得在平陽大地安扎,屯了軍馬。是夜軍士埋鍋造飯,馬匹喂料。張忠、李義巡管征衣,點起燈燭,四野光輝。狄爺一人步行四野,離得平陽地,遠遠見有燈火光輝,再跑數十步,乃丁字長街。對面左側有酒肆一間,店主正在將上好美酒,小缸傾轉大缸,香濃濃的順風吹送來。
大凡愛灑之人,見了酒總要下顧。狄青想:此刻夜靜更深,還不閂門,夜來還作買賣,不免進內喫酒數杯,然後回營,也未爲遲。想罷,徐徐舉步而進,店主一見,嚇得慌忙跪下。但見此位將官,頭戴金盔,身穿金甲,想來不是等閒之人,故店主跪地叩頭,呼聲:“將軍老爺!小人叩頭,不知駕臨何事?”狄青道:“店主不必叩頭,你店中可是賣酒的麼?”酒保道:“將軍爺,此處乃賣酒撰之所。”狄青道:“如此,有上好酒攫取來,本官要用。”酒家喏喏連聲道:“將軍爺且請至這廂上座,即刻送來。”狄青進內一看,見座中並無一客,當中一盞玻璃明燈,四壁四盞壁燈,兩旁交椅,數張花梨桌,十分幽靜,狄青看罷,倒覺心開,揀了一桌,面朝裏廂,背向街外。坐定半刻,酒保已將美撰佳釀送上,狄爺獨自一人斟酌。喫過數杯,偶然瞧着裏廂西半邊之內,坐着一個婦人,年紀有二十三四,面龐俊俏,淡淡梳妝,目不轉睛的觀看。狄青見了,心中不悅道:這婦人真乃不識羞慚,因何只呆呆將本官瞧着?父母家若養了這等女兒,大大不幸!娶他爲妻子,必然家運顛倒。原來狄青乃是一個正大光明,不貪女色的英雄,故見女子目睜睜看他,惱他不是正性婦人。
當下婦人呼喚酒保進去,便問此位英雄姓名住居,多少年紀。酒保道:“奶奶他是無意到店中喫酒,過路的官長,你盤問他何事?”婦人道:“你不要多管,快些問個明白。”酒保應諾,暗言:小奶奶真奇,吾在他店中兩載,一向謹細無偏,今教我問此位將軍姓名住居年紀,定然看中了少年郎了。不覺行至桌邊,口稱將軍爺:“請問尊姓大名,住居何處?乞道其詳。”狄爺見問,遂答道:“本官乃世?山西,姓狄叫青。”酒保道:“多少年紀?”狄爺聽了,問道:“你因何問起年紀?”酒保道:“我這裏奶奶請問。”狄爺心想:奇了。即言:“吾年方十六歲,你好不明禮儀。”酒保道:“將軍休得見怪,吾回報奶奶去了。”酒保進內言知,那婦人聽了,喜形於色,還要再請,酒保道:“奶奶還再問什麼?”婦人道:“問他世籍山西哪府,哪縣,哪圖,哪保?速問他來!”
酒保強着應允,一路搖頭道:“我們奶奶好蹊蹺,但想青春女子,誰不歡樂風流,怪不得見了少年郎君,春心發動。我看此位將軍,生來性硬無私,他決不來就你。”又到了桌邊,呼道:“將爺,休得動氣,小人還要請問,貴省既是山西,請問哪府,哪縣,哪村莊?”狄爺想道:爲什麼盤問我的根底?即說明與你知,且看你這婦人怎奈我何!即道:“我乃山西太原西河小楊村人,快去通知!”酒保欣然去了,將情達知,婦人聽了,急忙轉身進內,叫道:“母親,外廂有一位年少將軍,乃是我弟狄青,女兒不敢造次輕出,母親快出去看來。”孟氏聽了,又驚又喜:“想起前七載水淹太原,骨肉分離,多入波濤之內。只道你弟死於水中,爲娘時時感傷,暗暗憂思,今日萬千之幸,孩兒還在世間!”狄金鸞道:“母親休得多言,快些出外廂,認明是否。”孟氏急步行走道:“女兒且隨娘出外!”
孟氏來至店前,金鸞在後,輕指將軍道:“母親,此地不便觀看,你可近前認來。”孟氏近前細看少年,點首大呼:“孩兒,你可知娘在此否?”狄小姐忙呼:“兄弟,母親來了。”狄青停杯一看,立起來,搶上前,雙膝下跪,呼道:“母親,姐姐!可是夢中相會麼?”孟氏夫人手按兒背,開口不出,淚珠滾流。狄青呼道:“母親休得傷懷,只因不孝孩兒,自那日大水分離,已經七八載,兒得仙師援救,無時無刻,不掛念生身之母。今宵偶會,好比花殘復發,月缺重圓。”老太太道:“孩兒,你多年耽擱在何方?且起來說與娘知。”狄青道:“不孝孩兒,多年遠離膝下,至累老親愁苦,罪重非輕,待兒叩稟,哪裏敢起來!”孟氏道:“這是天降奇災,說來話長,且起來再談吧。”小姐悲喜交集道:“兄弟,休言自罪,且起來相見。”狄青道:“方纔我認不得姐姐了。”金鸞道:“兄弟同胞一脈,焉有不記認的?”狄青道:“只爲多年離別,不期相會,一時記認不來。今日實乃天遣母子姊弟重逢。”小姐聽了含笑道:“也怪不得兄弟,只因水災分離之日,你才九歲。”轉身又對老太太道:“且到裏廂,然後言談心事吧。”又吩咐酒保,收拾殘撰閉門。
當時母子三人,進內坐了,老太太道:“你一向身在哪裏,怎生取得重爵高官?”狄青道:“母親聽稟。”就將被水災之日,得仙師王禪老祖搭救,習藝七年,思親之念難止。太太聽到此處,說道:“爲娘遭此水難,幾乎性命難存,幸得你姐夫張文駕舟救了,奉養在家。你姐夫前去潼關得功,故藏身在此,不料你姐丈去年被馬總兵革了職,因在此開個酒肆。”狄青道:“如今姐丈哪裏去了?”老太太道:“他往顧客家,收帳去了。”狄青道:“母親,姐丈曾經作過武官,何妨樂守清貧,因何作此微賤生意?”老太太道:“此乃素其分位而行,不得不然呵。”狄青道:“姐姐乃女流之輩,又是官宦之女,如何管理店內生理,豈不被人議論?”狄青乃直性英雄,是以有言在口,便按捺不住,信口而出。金鸞小姐卻想:因何兄弟初會,就怨言着奴?便對狄青道:“此乃婦人從夫而貴,從夫而賤,事到其間,也無可奈何了。”說完,抽身往廚中再備酒撰。
狄青見姐姐去了,心甚不安,反悔失言,招姐姐見怪。老夫人呼道:“孩兒,你性直心粗,埋怨着姐姐。但令久別初逢,不該如此。”狄青道:“母親,這原是孩兒失言了。姐姐見怪,怎生是好?”孟氏道:“不妨,待娘與你消解便了。但你方纔將分離始末,才說得半途,再將怎生得官受職,明白述來。”狄青將別師下山時起,一長一短,直說到目今領旨解進征衣。孟氏聞言,心花怒放,喜道:“前聞姑娘已歸泉下,豈知今日仍存,身作皇家母后之尊相認孩兒,乃情深義重,何幸玉鴛鴦,也有會合之日。但兒呀,你奉旨解送征衣,身當重任,不可耽擱了程途。倘然違誤了,罪責非輕。”狄青道:“母親這事不妨,姑母娘娘恐孩兒耽擱程途,過了限期,特宣到佘太君授書一封與楊元帥。還有韓叔父、包大人密書相保,倘孩兒過此限期,楊元帥也要諒情,決不加罪於我。”孟氏聽了,深感姑娘用情,並各位忠良厚愛。母子談談說說,不覺已交二更,狄金鸞烹皰好佳餚美酒,排開桌上,請母上坐,姐弟對面,細酌慢斟,按下不表。
再說飛山虎幸而本領很好,身軀強壯,左腿帶箭,忍着疼痛,緩緩落下雲頭,在無人之所,拔出箭頭,擠出淤血。再駕雲一探,知狄青落在張文酒肆中,便又緩緩落下,坐在一塊頑石之上,想道:張文是我同僚好友,待我與他商量好了,去了結這狄青吧。劉慶正在思量,只見火光之下,有人一路跑來,原是張遊擊。劉慶欣然招手道:“張老爺哪裏來?”張文住步一看,笑道:“原來是劉老爺,緣何一人深夜至此?”劉慶道:“有話與你相商,但你從哪裏回來?”張文道:“收些賬目,被友人款留,是以這時纔回。但有何商量?快些說知。”劉慶道:“非爲別故,只爲朝廷差狄王親解送征衣到三關,現今已出潼關。但此人與龐太師作對,故太師有書來與馬總兵,要害欽差一命,教我刺死,即加升官爵。方纔駕上雲頭,正欲下手,不知他盔甲頂上兩道毫光衝起,大刀不能下,反被他一箭,射在我左腿上,十分疼痛。如今打聽他進了你店中喫酒,你回去若用計勸酒灌醉他,待我前去解決此人性命,將你之功,上達太師,管教起復你的前程。”張文聽了道:“劉老爺,你能包定我的前程,即助你一臂之力便了。”劉慶道:“都在我身上。”張文道:“如此,你在此候着,一更鼓時,方好來複。”劉慶允諾暗喜,在此等候張文迴音。
這張文急匆匆來至家中,將門上叩幾聲,酒保早已睡熟,被他夢中驚醒,起來開了店門道:“原來是老爺回來了?”這酒保爲何稱張文是老爺?只因張文前年作過遊擊,人人皆以張老爺呼之,即近處的百姓或朋友,也是稱慣張老爺的。當下酒保揉開眼睛道:“老爺今早有親眷來探訪你了。”張文道:“是什麼親眷?”酒保道:“老爺你不知緣故,待小人說知。此人威風凜凜,氣宇昂昂,穿戴金盔金甲,好一位武官。太太說是他兒子,今進內與太太奶奶三人一同喫酒談心,老爺還該進去陪他喫數杯。”張文道:“此人姓甚名誰?”酒保道:“姓狄名青,老爺認得他否?”張文道:“如此,果然是我舅子了。”方纔劉慶在張文面前,只說狄王親,並不說狄青,是以張文全然不知。如若他說出狄青之名,張文自然曉得是郎舅,也不擔承劉慶之計了。
不知張文會到狄青,如何處置劉慶,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五回 設機謀智拿虎將 盜雲帕巧伏英雄
當晚張文一路進內,萬分喜悅,到了中堂,果見一位金甲將軍,坐於妻子左側,丫環侍立兩旁,當中老太太一同舉杯。又聞妻子道:“兄弟再飲數杯酒,包你姐丈會回來的。”言未了,張文進來,言道;“待我來陪伴一杯可否?”金鸞登時站起,呼道:“相公,我家兄弟在此。”狄青見姐姐起位,也站起來,抬頭一觀,呼聲:“姐丈。”太太也道:“賢婿,我兒到此。”張文喜道:“岳母呵,你今眉鎖得遇鑰匙了,真乃可喜。”郎舅二人,殷勤見禮,對面坐下,丫環又添上杯筷,重新喫酒。飲了數杯,張文又問起狄青別後之事,狄青將前後事情,一一告訴。張文聽罷,大喜道:“不料兄弟少年英雄,早取高官,人所難及。”又問狄青道:“你在前途,可曾遇有刺容否?”狄爺道:“我前途並未逢什麼刺客,姐丈何出此言?”張文道:“如此,還算你造化,險些兒一命送於烏有了。”
當時老太太母女,聞言大驚,狄青道:“是什麼人行刺,你何以得知?”張文聽了冷笑道:“都是龐賊起了風波,致書馬總兵,要將你的性命結果,故差飛山虎在前途等候。”狄青道:“我在途十多天,並未遇見什麼刺客,如今姐丈既知刺客,在哪方埋伏?”張文道;“你出關後,可曾發一箭麼?”狄青道:“途中果見烏雲當頭,或上或下,不知何物,故發箭一枝。這團烏雲,猶如鷹鳥飛去,到底不知什麼東西,正在狐疑。”張文冷笑道:“你有所不知,此段烏雲乃是馬總兵手下的參將,姓劉名慶,渾號飛山虎,曾遇異人傳授席雲之技,來去如飛,算得絕技。方纔劉慶對吾說知,身駕烏雲,要來行刺,不知何故,你頭盔上兩道紅光衝起,大刀不能砍下。又說反被你一箭傷了左腿,如今打聽得你進我家中,叫我灌醉你,待他來取首級。事成之後,許復我前程。當時他說狄王親,我不知何等之人,豈料竟是舅弟!”
狄青聽罷,大怒,母女亦深恨奸臣惡毒。老太太道:“這玉鴛鴦原是一件寶貝,若非姑娘好意,將此物配於盔上,早已身赴黃泉了。”狄青道:“姐丈,這奸臣如此惡毒,數番計害。待飛山虎來,小弟有寶劍先結果此人,後回關斬馬總兵,他也是一班奸臣黨羽。”張文道:“賢弟且慢,休得動惱,這飛山虎雖有行刺之心,乃是希圖官高爵顯之故。此人秉性堅剛,最有膽智,雖人非出衆超羣,也算得一員英雄上將,只可用計將他降伏,不可傷其性命。”狄青道:“倘或不肯服我,便當如何?”張文道:“不妨,他平日與我相交,不啻同胞之誼,吾說話無有不從。須用如此如此計較誘引他落在圈中,還憂他不降服麼?”狄青聽了喜道:“姐丈真乃妙算!”孟氏母女,也覺欣然。
當時母子四人,酒已不用,金鸞命丫環收拾去了。張文將狄青藏在前樓閣中安睡。若論張文曾作爲武官,所以正室寬大,就是廳堂書齋樓閣,內外都是幽雅潔淨,不染塵俗之氣。不比庸俗酒肆,竈旁是牀帳,堂中是堆柴之所。當下張文秉燭,命丫環將方纔餘撰搬出堂中,兩雙杯筷,一壺冷酒。這是張文的設施,只因要收服這劉慶,故設此圈套,只言與狄青二人,一同對飲,酒未完而狄青已先醉了。又喚醒酒保,吩咐道:“少停劉老爺來時,不可說出狄老爺是我郎舅至親,不要先去睡,猶恐要你相幫之處。”酒保應諾。
張文即開了門,提了火把,來至街中。一見這飛山虎,只言狄欽差已沉沉睡去,如今睡於後樓中了。劉慶聞言,心頭大悅,呼道:“張老爺,既然狄欽差被你灌醉,待我前往賞他一刀,你的前程,即可起復了。”張文道:“劉老爺,且慢慢的,倘或被他得知了,你我不是他的對手,如何是好?”劉慶冷笑道:“張老爺,不是我誇口,只一刀,管送他性命,若再復刀,不爲好漢了。”張文道:“既如此,與你同往便了。”
二人進了店中,將門閉上,引劉慶至方纔擺列酒撰之所,呼酒保收拾杯筷殘羹,吩咐再取幾品好撰,上品美酒,說:“喫個爽快,再下手不遲。”飛山虎等至三更,腹中飢乏了,況是好酒之徒,心中大悅道:“張老爺之言有理,果是肺腑兄弟,說得喫酒二字,是我意中所喜。但一到你家,便喫酒叨擾,小弟有些過意不去。”張文道:“劉老爺,你若說此言,便不是知交了。”劉慶喜道:“足見厚情,但方纔收拾的餘撰,可是狄欽差食殘餘的麼?”張文說是。當有酒保排開幾品佳餚,一大壺雙燒美酒,備辦的如此速捷,皆因店中尚有餘多,二人對坐,你一杯,我一盞,張文是有心算他,酒多虛飲。飛山虎一見酒,便大飲大喝,頃刻一連飲了三大瓶。張文加倍殷勤,不一刻時間,飛山虎喫得醺醺大醉,心內糊塗,喃喃胡說,睡於長板凳上,呼呼鼻息如雷。張文連呼不覺,即喚酒保取到麻繩,將他緊緊捆牢了。張文自言自語道:“劉參將的本領,我卻不怕,只防他一個席雲帕厲害,不免搜出來便了。”言下即解脫衣襟,內有軟布囊一個,裹着席雲帕子,即忙取了,腰間一把尖刀,也拿下來,一一收拾停當,然後加了一道麻繩綁着,猶恐他力掙得脫。便拿了尖刀帕子,回到後樓中,對狄青說知。
狄青接過尖刀,怒氣衝衝,說:“可惱這夥奸臣,必要害我一命,我卻不怪劉慶,他不過奉命而來。只有龐洪、孫秀這兩虎狼,行此毒計,今生不報復此仇,枉稱英雄了!”將尖刀撩於地下,又將席雲帕拿起一看,道:“姐丈,此物取他何用?”張文道:“吾弟有所不知,飛山虎的一生本領,全仗此帕來去如飛,今夜盜了他的,就不是飛山虎了,且待他醒來降服他,然後送還。”狄青笑道:“果然算無遺策,非我所及。”郎舅二人,言談不能盡述。
時交四鼓,四唱雞聲,飛山虎悠悠酒醒了,呵欠一聲,一伸縮,動彈不得。叫道:“哪個狗囊,將我捆綁了!”用力一掙,身軀一扭,掙扎不脫,便高聲:“哪個狗奴才,將我捆綁,還不鬆脫我麼?”旁邊酒保笑道:“劉老爺哪個教你貪杯,喫得昏迷不醒的。那狄王親是我們老爺的親舅子,我們老爺是他親姐丈,你今落在他圈套中,只怕今夜要一命嗚呼了。”劉慶聽了,怒目圓睜,大罵張文。
郎舅二人同跑至外廂,張文撫掌笑道:“劉老爺爲何如此?”劉慶罵不絕口:“我與你平素厚交,不異同胞,何以哄騙我來,將我捆綁了,莫非欲陷害我性命麼?”張文道:“非也,劉老爺,休得心煩,這狄欽差原與小弟郎舅之親,他是當今太后嫡侄,貴比五葉金枝。況他奉旨解送征衣,身擔王命,職任非輕,你今害了他性命,一則狄門香菸斷送了,二來征衣重任,何人擔當?即你害了他,聖上追究起來,太后娘娘怎肯幹休,即龐太師也難逃脫。你與馬總兵難道脫得干係麼?”劉慶道:“張文,既有此言,何不明說?將我弄醉,捆綁身子,是何理說?”張文道:“我不下此手,諒你不依,活活一位狄王親,豈不死在你尖刀之下麼?”狄爺又喚道:“劉參將,你既食君之祿,須要忠君之事,不應該聽信馬應龍的惡意,要傷害於我。況我與你平素非冤非仇,並無瓜葛,你今夜依着奸臣,害我一命,天網恢恢,奸黨有惡貫滿盈之日,臭名揚播,千秋難洗。即龐洪作奸爲惡,我也深知,他日還朝,定不姑饒,必要削除奸黨,肅正朝綱,即馬總兵也難脫斧鉞。你莫怨別人,要怨那大奸大惡之徒。”
張文又呼道:“劉老爺,你與我相交已久,何殊兄弟。但你立心不正,妄思圖害欽差,即殺你不爲過。惟念昔日交情,不忍加誅,勸狄王親收錄麾下,隨往邊關,倘得立功,何難封爵。你原乃一位烈烈英雄,何必依奸附勢,受奸人牽制?不見古今來作奸犯科,難得善果,若聽愚言,便是你知機之處。”飛山虎聽了,想道:已入圈套,況他郎舅串通,將我捆綁,不依他也不能。狄青是太后嫡侄,官高勢重,年少英雄,雖太師身爲國丈,焉能及得此人?況太師爲奸作惡,立心不善,張文之言,果也不差,後來必無善報。莫若聽他之言,隨欽差到三關,倘若得立戰功,豈不強於在此爲副佐武員?想罷,便道:“張老爺有此美意,何不同我商量?”張文笑道:“劉老爺,若不如此,你未必肯丟此參將。”狄爺又笑道:“可惜你乃堂堂六尺之軀,不與國家效力,反附和姦臣,欺天害理,真乃愚人了。”
飛山虎呼道:“王親大人,原是小將差了。”張文又呼道:“劉老爺,如今果願隨從我家舅子否?”劉慶道:“固欲與狄王親執鞭左右,只憂馬總兵忿恨,要害我的家屬。且待我回去,搬取家眷便了。”張文聽了言道:“所見不差,接來我家中同住,未知尊意何如?”劉慶道:“張老爺若肯相容更妙,但今狄王親有王命在身,料難耽擱,請先自登程,待小將安頓了家眷,隨後而來便了。”狄爺道:“你言是也。”
當時張文跑過來,將繩索輕輕解脫了。飛山虎上前見禮畢,又將懷中一摸,不覺呆了。即呼道:“張老爺,吾這席雲帕子被你收藏了,快些交還我,回關去回覆馬總兵。”張文冷笑道:“若將席雲帕交還,你回去只恐不來了。”飛山虎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哪有食言爽約之理?況乃兄弟之間,何用多疑?劉某乃愚滷之夫,豈是奸詐之徒。”張文道:“這也不相干,你且回去,攜了家眷來,方能還你。”飛山虎無奈,只得別了狄王親,辭過張文,向潼關而去。
話分兩頭,單表劉慶徒步而走,一日回至潼關,不覺天色已明。當日早晨,馬總兵起來升帳,坐於大堂,自言道:昨日飛山虎一去,狄青性命定已完了。正在思量,忽見小軍報道:“啓稟大老爺,今有參將劉老爺進見。”馬總兵傳命,請他進來相見。小軍領命來到關前,請進飛山虎。
不知飛山虎怎生回覆總兵,如何脫身逃走,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六回 軍營內傳通消息 路途中痛懲強徒
當下劉慶傳進,參見過總兵大人。馬應龍一見開言道:“劉參將,承辦之事成功否?”飛山虎道:“馬大人不要說起,昨夜白跑一趟。小將一駕上席雲帕,追趕至三四十里外,已趕上狄青,方欲下手,不想他頭盔上有甚麼寶貝,一程追去,刺殺不成,反被他一箭射中左腿,只得不追而回。”馬應龍道:“果有此奇事麼?但龐太師久有除謀狄欽差之意,若害他不成,被他看得我們是個無能之輩了。”飛山虎道:“大人不須煩惱,待小將另設機謀,必要取他性命,纔算小將不是誇口。”
當日馬應龍點頭喜悅。劉慶辭別,回至家中,將言告知母妻。劉妻道:“妾無有不依,但我乃女流之輩,出關之事最難,況怎能瞞得馬總兵共出潼關?”劉母也道:“媳婦之言不差,須要打算而行,不可造次。”飛山虎笑道:“母親、賢妻,不必過慮,如今不用出關,明日只須如此如此。”母妻二人應允。
按下劉慶家屬商量不表,且說張忠、李義,只因那夜狄哥哥一人信步去了,候至天色微明,還不見他回營,只得分途找尋。先說狄青是夜原恐二人找尋,辭別母親。孟氏太君喚道:“孩兒,我母子分離八九載,死中得活,難得今日天賜重逢,實乃萬千之幸。你身承王命,爲娘不便牽留,但今夜人馬安屯了,不用趲程,談談離別後事,到了天明,送你登程便了。”狄青不敢違背母命,是夜母子姊弟,說說談談,不覺天已發曉。狄青一心牽掛着征衣,又恐防張、李二弟,找尋不着,故差張文姐丈,前往軍營,通知信息。說明一紅臉的名喚張忠,一黑臉的名喚李義,他二人是吾結義兄弟,有煩姐丈前往言明,以免他們找尋。
張文領諾,登時抽身出門,行走不及三箭之途,將近軍營,只見一位紅臉大漢,踩步而來。張文迎上前欠身問道:“將軍可是姓張麼?”張忠住步說:“是也,你這人一面不相識,間我何干?”張文道:“將軍可是張忠否?”張忠喝道:“你是何等之人,敢問我姓諱麼?”上前一把抓住。張文道:“將軍不必動惱,我奉狄王親之命,前來尋你。”張忠聽了道:“狄王親今在哪方?”張文將情由一一說知。張忠聽了,即忙放手不及,笑道:“多有得罪,望祈原宥!狄欽差一命,又多虧張兄保存,實見恩德如天,待吾叩謝便了。”正要下禮,張文慌忙扶定道:“張將軍,小弟哪裏敢當,且請到前邊弟舍相見如何?”張忠道:“前邊一帶高檐之所,是尊府麼?如此,兄且先回,待弟找尋李義兄弟,一同到府便了。”張文道:“李兄哪裏去了?”張忠道:“亦因不見了狄哥哥,故我二人分途尋訪,不知他找尋到哪方去了,待我去尋他回來。”張文道:“如此,小弟回去等候二位便了。”
慢表張文迴歸告知狄青,卻說張忠尋覓李義,東西往返,已是日出東方。只見前途遠遠有人叫喊哭泣,住足遠觀,但見前面有三十餘人,都是青衣短襖。又見後邊馬上坐着一人,橫放着一個婦女,猶如強盜打劫光景,擁向前來,那女子連呼救命。張忠一見,怒氣頓生,搶上幾步站定,大喊一聲:“狗強盜,休得放肆!目無王法,搶奪婦女,斷難容饒的!”一衆聞言,猶如雷聲響發,反嚇了一跳。只見他一人,哪裏放在心上,便蜂擁上前,動手打他,卻被張忠一拳一腳,打得衆人躲的躲去,奔的奔逃。張忠將馬上人拉下,扶定婦女站立一邊,一連幾拳,打得那人疼痛不過。又喝道:“狗強盜,怎敢青天白日之下,擅搶人家婦女,難道朝廷王法,管你不得麼?打死你這賊奴才,也不爲過。”那人喊道:“大王爺,勿要打我,望乞寬饒。”張忠喝道:“你是什麼樣奴才?說得明白,饒你狗命。”那人叫道:“大王爺,且容我說明:吾本姓孫,世居前面太平村,哥哥孫秀,在朝職爲兵部。我名孫雲,號景文。”張忠喝道:“你這奴才,就是孫兵部弟兄麼?”孫雲道:“是也,且看我哥哥面上,饒了我吧。”張忠喝道:“看你哥哥面上,正要打死你這個畜生!”孫雲道:“大王,懇乞饒命!不要打我,以後再不敢胡爲了。”張忠冷笑道:“你沒眼珠的奴才!我不是強盜,爲何呼我大王爺。我且問你,這女子是哪裏搶來的?說得明白時,便饒你性命,若是含糊,登時活活打死。”
孫雲未及開言,旁邊婦人哭告道:“奴家在前面村莊居住,離此不過三里。丈夫姓趙,排行第二,耕種度日。這孫雲倚着哥哥勢頭欺人,幾番前來調戲,強要奴家作妾,丈夫不允,前數天暗使幾人,將我丈夫捉拿了去,如今還不知丈夫生死,今晨天色未明,打進妾家,強搶了我,喊叫四鄰,無人援救。今得仗義英雄,援救奴家,世代霑恩!”張忠聽了,怒氣倍加,道:“竟有此事,真乃無法無天了,可惱,可惱!奴才,你拿她丈夫怎樣擺佈了?”孫雲道:“英雄爺,不知何人捉她丈夫,休得枉屈我。”張忠聽了,喝聲:“你不知麼?”一拳打在他肩膊上,孫雲叫痛,抵挨不過,只得直言道:“收禁在府中。”張忠道:“既在你府中,放他出來,方纔饒你。”孫雲哀懇道:“望英雄放吾回去了,就將趙二放回。”漲忠道:“不穩當,放他出來,方纔饒你。”孫雲只得大呼躲在林中之人,急急回府,放出趙二。衆虎狼輩,多已跑散,單剩得家丁孫茂、孫高,遠遠躲開,嚇得魂不附體,又不敢上前救解,探頭探腦的聽瞧。一聞主言,連忙跑回府中。
這邊張忠拔出寶劍,喝道:“孫雲這畜生,你哥哥是個行爲不法的大奸臣,與我等忠良之輩,結盡冤家,你這狗囊,應當行爲好些,以蓋哥子之愆,緣何倚勢凌人,藐視國法,強搶有夫婦女,該當斬罪!”孫雲苦苦懇求,聲聲饒命。正在哀懇之間,孫高、孫茂擁了趙二郎前來,哭叫道:“將軍老爺,吾即趙二郎,請將軍饒了孫二爺吧!”張忠冷笑道:“你是趙二郎麼?”那人說:“小人正是趙二。”婦人也在旁邊說道:“官人,吾夫婦虧得此位仗義軍爺救援,才得脫離虎口,理當拜謝。”趙二道:“娘子之言有理。”登時下跪,連連叩首。張忠道:“不消了,你被他拿到家中,可曾受他欺侮否?”趙二道;“將軍爺不要說起,小人被他捉去,不勝苦楚,將我禁鎖後園中,絕糧三日,飢餓難熬,逼勒我將妻子獻出。小人是寧死不從,被他們日夜拷打,苦不可言。今日若非恩人將軍救拔,小人一命看來難保了。”張忠聽罷,言道:“你既脫離虎口,且攜妻子回去吧。”趙二道:“將軍爺,今宵我夫婦雖蒙搭救,得免此禍,只慮孫雲未必肯幹休,我夫妻仍是難保無事的。”張忠說:“既是如此,你且勿憂,待我將這狗畜類,一刀分爲兩段,爲你除了後患。”
張忠將孫雲大罵,方欲動手,只聽得後面一聲喝道:“休得猖狂,我來也!”張忠回頭一看,只見一長大漢子,一鐵棍打來。張忠急用劍架開,左手一鬆,卻被孫雲掙脫了,孫雲即呼孫高、孫茂道:“二人在此打聽,這個紅臉野賊,是何名字,哪裏來的,速回報知。”二人領命。當時孫雲滿身疼痛,一步步跑回家中。
且說張忠,一劍架開鐵棍,大怒喝道:“你這奴才,有何本領,敢與我鬥麼?”那人大喝道:“紅臉賊,你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名潘豹,渾名飛天狼。你這奴才,本事低微,擅敢將吾孫雲表弟欺弄麼?你且來試試俺的鐵棍滋味,立刻送你去見閻王老子去。”言未了,鐵棍打來,張忠急將寶劍相迎,各比高低。趙二夫妻在旁,巴不得張忠取勝,方能保得夫妻無事而回,倘或紅面漢有失,就難保無虞了。夫婦一邊私言暗祝。若說張忠本領,原非弱與飛天狼,但這護身寶劍太小,不堪應用,飛天狼的鐵棍沉重,勢將抵敵不住,即大喝道:“飛天狼,我的兒,果然厲害。趙二郎,我也顧不得你了.快些走吧!”他便踩開大步,望前而奔。潘豹哪裏肯放鬆,大喝道:“紅臉賊,我定要結果你的狗命!”說着一程追去。這張忠飛奔而逃,喝道:“潘豹,我的兒,休得趕來。”
不說張忠被他追趕,且表當下趙二夫妻,心驚膽戰,婦人說:“官人,你雖無力,也該相助,跑去看看恩人,吉凶如何。若有差池,我夫妻該避脫虎穴,方免後患。”趙二道:“娘子之言不差,你且躲於樹林中,我即轉回。”言罷飛步趕去。
先說趙娘子躲在樹林之內,遍身發軟,早有孫茂、孫高看見,孫茂道:“你看趙娘子,獨自一人在此,我與你將他搶回府去,主人必有厚賞。”孫高聽了大喜,二人向前,不聲不響,背了婦人就走。這婦人驚慌叫救,那孫高揹着他言道:“你喊破喉嚨,也不中用的。”一頭說,一路奔。可憐趙娘子喊叫連聲,地頭民家,知是孫家強搶,無人敢救。
此時將近太平村不遠,真乃來得湊巧,前面來了離山虎李義。他與張忠分路去找尋狄青,尋覓不遇,一路看些好景,又無心緒。忽一陣風吹送耳邊,只聞姣聲喊哭,甚覺慘然。抬頭一看,遠遠一人,揹負了一女人,後面一人隨着,飛奔而來。離山虎大怒,使出英雄烈性,大喝道:“兩個畜生哪裏去!清平世界,擅敢強搶婦女!”提拳飛至,孫茂喊聲“不好”,拔腳飛跑。只有倒運的孫高,揹負女子走不及,丟得下來,被李義拉定,掙走不脫。婦人坐在地上痛哭。李義問道:“你這婦人,是哪裏被他搶來的?這兩個奴才怎樣行兇?速速說明。”當下婦人住哭,從始至末,一一告知。李義聽了,怒目圓睜,大喝道:“奴才!仗了主人的威勢,擅自行兇,今日斷難容你,送你歸陰吧。”說完,倒拿住孫高兩條大腿,他還哀求饒命。李義哪裏睬他,喝道:“容你這賊奴才不得!”雙手一開,扯爲兩段,笑道:“爽快人也!”當時婦人慢慢上前,深深叩謝,李義搖頭道:“你這婦人,何須拜謝,你丈夫哪裏去了?”婦人道:“將軍爺,奴丈夫只因紅臉英雄鬥敗了,被飛天狼追趕,丈夫前去看他吉凶如何?小婦人亦不知追到何方。”李義道:“如此說來,是吾張哥了。但從哪條路去?”婦人一一說明,李義聽了,心中着急,拋了婦人,一程趕去。這婦人仍從舊路一步步的慢行,不免心驚膽戰。
慢表孫茂逃回家中報信,且說當日張忠被飛天狼追趕得氣喘吁吁,幸得李義如飛趕到,呼道:“前面可是張二哥否?”張忠只恨逃走得遲慢,哪裏聽得後頭呼喚之聲?那趙二郎一程追去,慌慌忙忙,正在四方瞧望,欲尋個幫助之人。一見黑臉大漢趕上呼喚,心中大喜,說道:“好了!救星到了!”
不知李義趕來,救得張忠否,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七回 因心急圖奸惹禍 爲國事別母登程
卻說潘豹只顧追趕張忠,哪裏顧得後面有人趕上,卻被李義飛趲上數步,一刀望他頂門落下,喝道:“賊徒狗命活不成了!”飛天狼喊了半聲:“痛死也!”一顆首級,砍落塵埃,頭東身西。李義呼道:“不中用的東西!強狠什麼!”便將刀穿上飛天狼的首級,一路趕上來呼道:“張二哥不要走!”張忠被飛天狼趕逼昏了,呼道:“賊奴才,休得追趕!”口中喊叫,飛奔而逃,李義趕上,夾領伸手抓定,張忠回頭,喝道:“毛賊還不放手!”李義道:“同伴合夥,還喚毛賊麼?”張忠方知是李義,問道:“三弟,你從哪裏趕來?”李義放手道:“二哥,你這等沒用,日後如何出師對壘?”張忠道:“三弟,我鬥此人不過,只因寶劍太輕,不稱使用,卻被他趕得逃走無門。”李義刀尖一起,呼道:“二哥,你觀此物是什麼東西?”張忠一看是首級,笑道:“三弟,你的本事勝於愚兄了。”李義道:“這一毛賊,如今兇不得了。”說完,將刀一撇,首級撩去丈餘。李義又呼道:“二哥,這班奴才如此兇惡,白日搶奪婦女,不知是何等樣的惡棍。”張忠即將孫雲借勢爲惡,一一說明,李義聽罷,帶怒喝道:“可惡奴才,藉着哥哥勢頭,欺壓善良,真乃目無王法了。”
言還未了,趙二到來,欣然道:“二位將軍爺,小人夫妻得蒙搭救,且請到茅舍,受我夫妻拜謝,尊意如何?”張忠道:“這倒不消,我二人有國事在身,耽擱不得;但你的姓名,我卻忘了。”他道:“小人名叫趙二。”張忠道:“馬上掙逃去的人是孫雲,乃孫兵部之弟,後來救孫雲的是何人,你可認得此人否?”趙二道:“他是孫雲中表之親,渾名飛天狼潘豹,平素如狼似虎,本事高強,與孫雲交通爲惡。倚恃官家勢力,欺凌鄉里,人人受害,個個生憎。”李義道:“二哥,若論孫秀,是我狄哥哥仇人,他的兄弟如此不法,這還了得!不若我二人到太平村,殺盡孫家滿門,方纔出得這口怨氣,好使百姓安寧,方顯得我等膽量。”張忠道:“三弟主見不差,去吧。”趙二道:“二位將軍,動不得的。若殺孫雲,不獨我們夫妻性命不保,即本地百姓,也要累及了。”李義道:“我們殺了孫雲,乃與民除害,緣何反害了地頭百姓,此何故呢?”趙二道:“若將孫雲殺了,朝中孫兵部得知,二位將軍已去了,他奏聞聖上,地頭百姓,必然盡被其害。”張忠道:“不妨,我二人乃狄王親部下副將,今奉旨解送征衣,前往三關。今日倘殺了孫雲,稟明狄王親,自然拜本朝廷。聖上知道爲國除奸,保安黎民,必然追究孫兵部惡弟,在家借勢橫行,立時加罪,攀倒了孫兵部,地方上自然永保太平了。”趙二聽罷,大喜道:“如此小人引路便了。”
當日張忠、李義隨着趙二,行了不上二里,住足指道:“前面一帶高大牆門,便是他的府第了。”李義道:“你且等在這裏。”二人一人提劍,一人執刀,一同跑到孫府門外,喝道:“孫雲我的兒,你仗了孫秀之勢,強搶有夫婦女,這等無法無天。今特來取你腦袋!我二人名喚張忠、李義,隨同狄欽差大人,解送征衣到三關上去,今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這狗奴才,即速出來受死,若再延遲,吾二人就殺進來了。”當下守門人飛報孫雲,孫雲大驚失色,連說:“不好了!他殺了飛天狼表兄,料必厲害,衆家丁哪裏是他對手!”吩咐速速關門。家人大小,嚇得魄散魂飛。
幸得有位西席先生,名喚唐芹,乃教訓孫雲兒子孫浩的。唐芹道:“東翁不用慌忙,古言柔能克剛,待晚生出府,以柔制他,管叫兩位粗豪,轉剛爲柔而退。”孫雲道:“先生出去,倘被他們殺將進來,如何是好?”唐芹道:“晚生包得不妨。”便叫家人開了府門,一見就招呼道:“二位將軍,請息雷霆之怒。”二人問道:“你是何人?”他道:“小人叫唐芹。昨聞狄欽差大人解送征衣,迤邐行來,不啻一路福星,更兼帳下張、李二位將軍,乃英雄蓋世,安民保國,相與布化,到處均沾德澤。”唐芹要解勸二人,自然要奉贊他幾句。二人冷笑道:“我們原與國家效力,意在收除刁姦惡棍。”唐芹道:“二位將軍之言是也。二位原是當世英雄,要到邊關立戰功的,那孫雲沒用東西,何足輕重,殺之不費吹灰之力。殺便殺了,但殺之污了器械,二位將軍,饒了他如何?”張忠喝道:“休得多言!這孫雲可惡,不守王法,強搶有夫之婦,捉得丈夫,幾乎弄死,豈得輕恕!不須多說,速叫他出來納命!”
唐芹道:“二位將軍是明理之人,豈不知孫雲是個村愚俗漢,不讀聖書,不明禮法。皆因表親飛天狼不好,教唆他行此壞事。如今這惡徒被二位殺了,諒孫雲再不敢胡行了。望祈二位將軍赦他,老漢再不令他蹈前轍了。”張忠道:“本當赦他強搶婦人之罪,但他哥哥孫秀,乃狄王親仇人,斷斷饒他不得。”唐芹道:“二位不知其詳,若說孫兵部與孫雲雖是弟兄,豈知兩不投機,猶如陌路一般。故兄官居兵部之職多年,孫雲沒有官做。況且冤有直報,德有德酬,狄欽差與兵部有仇,理該去尋兵部算帳,若將孫雲抵折,豈不屈殺他,請二位將軍恕了他吧。”李義聽了,道:“孫雲果與孫秀不投機麼?”唐芹道:“老漢怎敢欺瞞二位將軍。”張忠道:“三弟,我們原與這孫雲無冤無仇,不過一時氣忿。況冤家乃孫秀,他既與兄不睦,且饒了他吧。”這時李義氣已平了,便道:“走吧!”二人踩開大步走了。唐芹喜道:“好不中用的莽夫!來時雄赳赳的樣子,不煩老漢舌尖幾點,一陣煙去了。”
當時唐芹進內,將言對孫雲一一說知,孫雲聽了唐芹之言,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說道:“原來這班狗黨畜類,與哥哥爲仇,我孫雲倘不害他,終有一日被他們害了。欲保全孫家免禍,不如先下手爲強。”想定一計,暗弄機關,瞞着唐芹,回到書房,寫下密書一封,取出五百兩黃金,明珠四顆,打發一個心腹家人,名喚孫通,將書並金珠物件,吩咐如此如此,速去速回,不許泄漏,回來重賞。孫通領命而去。要知孫雲用計,下文自有交代。
卻說兩位莽英雄不殺孫雲,依原路而回,趙二一見問道:“將軍,未知孫府中被殺得如何?”張忠想道,一盆火性,承應去殺人,焉好說出一個也不曾殺得之話?只道:“孫雲已被我一刀割下腦袋了。”李義接言道:“殺得乾乾淨淨,雞犬不留,快些尋你妻子回去吧。”趙二稱謝不盡,叩頭起來,往尋妻子回家不表。
卻說李義道:“二哥,可曾尋着狄哥哥?”張忠道:“早已尋着了。”李義道:“既已尋着,方得心安。”張忠又將狄青會母,飛山虎行刺,反被降服,一一說明。李義聽了此言,拍掌笑道:“原來狄哥哥母子重逢,姐弟敘會,真乃可喜。我二人同往拜見狄家伯母,不知你意如何?”張忠道:“且先回營中去,看看征衣,然後再去未遲。”
二人回營,見紅日已有丈餘高,是辰時中了。這時倏然黑雲四布,日光頓蔽,李義道:“二哥,你看天色像要下雨,如何是好?”張忠道:“三弟,若非下雨,定然風雪,倘耽誤在中途,征衣就過限期了。”李義道:“二哥,算來批文御旨上,限期十三日解至關前,今日已是初二了,還有十幾天途程,不知可趕得及否?”張忠道:“前六載,吾曾由本省至陝西一次,若一刻不停步,決不致誤了限期。”李義道:“限期過了無礙,有太后娘娘諭札,難道楊元帥不諒些情麼?”張忠說道:“倘遲三、兩天,楊元帥未必執責吾狄哥哥,只憂天下雨雪,軍士受苦,我們去催促哥哥登程便了。”李義道:“張文家中.我卻不認得。”張忠道:“賢弟勿憂,愚兄得知。”
當時吩咐軍士造飯,好打點登程,弟兄一同來到張文家中,張文迎接進內,見了狄爺,兩人同道:“狄哥哥,你今天母子重逢,同胞完敘,弟等特來拜見。”狄爺道:“二位賢弟,且先請坐。”遂進內稟知母親。老太太大喜,傳請二位英雄進內堂。狄青引路,張文在後,二人一見老太太,納頭叩拜,老太太雙手挽扶道:“二位賢侄請起,我兒前日飄蕩到汴京,他鄉落魄。得蒙二位周旋,使老身感激不盡。可恨衆奸結黨,設計施謀,今又保奏我兒解送征衣,在仁安縣幾乎被害。如今出了潼關。安保無虞,全仗二位賢侄照應,老身銘感殊深。”二人道:“伯母大人言過重了。”
當下二人告坐,狄爺與張文陪喫過茶,老太太道:“賢侄,今日奉解三十萬軍衣,非同小可,我兒爲正解,你二人本不相干,蒙結義爲手足,全仗二位賢侄,一路上小心保護,老身才得放心。”張、李道:“小侄自然關心檢點,因程途不過所差十一。天了,老伯母且請寬心。”張文又對狄青道:“賢弟久別初逢,理當談談別後事情,留連數日,無奈限期迫促。且待交卸了征衣,再來敘話便了。”狄青道:“深感姐丈美情,母親在府,全仗照管。”張文道:“這也自然,何須掛慮。”狄青道:“倘劉慶來時,教他早到邊關。”張文應允。
言語間早膳到來,四人用過,只爲行色匆匆,離別言辭,尚難盡談,張忠、李義哪有工夫說出孫雲的話來,是以當時衆人,尚未知情由。狄青又進內辭別姐姐,彼此談幾句分離之話,然後轉出,拜別母親、姐夫,張忠、李義也辭別老太太、張文,出門而去。當日老太太若不見兒面,倒也罷了,母子離別多年,才得相逢,即時別去,未免心酸。但因迫於王命,不得不天各一方,只有張文夫婦安慰不表。
單表狄欽差與張忠、李義二人,回至營中,衆將士紛紛迎接。狄爺傳知衆將兵,本官已用過早膳,如今立刻登程。衆軍士領令,拔寨起程,狄青仍是身披甲冑,騎上現月龍駒,張忠、李義也坐上高駿驆騮馬隨侍。兩旁數十輛車,征衣在前,糧草在後。不想是日果然天昏地暗,雨雪霏霏,一連四五天,寒風凜凜,衆軍士着急。張忠道:“我們大抵要停屯了。”狄爺道:“賢弟,今天已將晚,尋個地頭屯紮便了。”
不知路途上征衣有無阻隔,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八回 報恩寺得遇高僧 磨盤山險逢惡寇
當日衆兵將三千軍馬,冒着風雪而走,張忠馬上嘆道:“蒼天,何不方便數天!”李義道:“二哥,果然有此大雪,何不待我們到了邊關再下,縱使下到明年也何害?”次日,狄爺傳知軍士各換上油衣,並將油套裹在車輛之上蓋好,弟兄三人也用上雨籠摺子,仍復催趲前進。雨雪交加,狄爺思算程限不多,只得三四天,如若多耽擱一天,就連一天限期。雖有幾封客書倚靠,到底以不違限期爲妙。是以雨雪雖大,日則兼程趲趕,夜方屯紮,一連三天,衆軍士滑足難走,叫苦悲嚎,頗有怨言。狄青對張忠、李義道:“二位賢弟,今天雪比往常倍加,軍士們聲聲呼苦,於心何忍。無可奈何,只得暫且停扎,待雨雪小些,再行前進便了。”張忠道:“此地一片荒郊,在此屯紮,恐有不測,須要尋個穩固地頭安頓纔好。”狄爺道:“二位賢弟暫且停車,待吾往尋個好地段安扎。”張、李允諾。李義道:“哥哥尋了地段,速速回來。”狄青點首,即提金刀拍馬而奔,一瞧四處荒岡野嶺,好似一片銀河。計到三關,路途差不多有三百里,原望兩天到得三關,交卸了軍衣,消了御旨,方可了事。豈料連天雨雪紛飛,軍士叫苦,目擊情形,頓增愁悶,只得安屯,把限期耽誤了。想來耽誤了限期,楊元帥軍法雖嚴,自然看太后情面,還有幾封書暗助,料得楊元帥決不加罪於我。
一路思量,策馬往尋,豈知龍駒跑得快捷,不知不覺已有二十里路程。隱聞遠寺鐘聲傳來,狄青見是一座寺院,十分高興,不覺滿心大悅道:“這個地方,可以停屯了。”想罷,迎着雨雪,復加鞭而走,奔至山門首,只見石獅東西對立,左種松,右栽柏,山門朱油紅漆,直豎金字牌,是“報恩寺”三個大字。狄青跑進頭門,下了龍駒,內廂走出兩位僧人,笑容滿面,年方四十上下,合掌曲背,呼道:“狄貴人老爺,我家師父知大駕到來,故打發貧僧在此恭候。難得果然是貴人到來,方見家師之言可信,且請至裏廂敘談。”當下一人牽馬,一人引道,代狄青拿着金刀。狄青聽和尚之言,覺得奇怪,素未晤面,先知姓名,真乃令人疑惑難猜。
到了內廂,就有一位老和尚下階相迎,但見他貌古神清,三綹長鬚,雙目湛澄,掛一串珊瑚念珠,手執龍頭杖,身高九尺,腰圓背厚,宛似天神下凡。狄青見他前來迎接,想他定是有德行高僧,不敢怠慢,先打了一躬。那和尚只兩手略略一拱,道:“王親大人,何須拘禮。”狄青一想:本官深深打躬,這和尚只拱手而答,必然是個大來頭的和尚了。便開言道:“請問老和尚法號、年紀?”老僧道:“大人請坐,待老僧上告一言,老僧法名聖覺,問年紀,自唐至今三百八十五年了。”狄青道:“如此,老和尚是一位活佛了。”和尚道:“王親大人,老僧的父親乃唐朝尉遲恭,吾俗名寶林。”
狄青聽了言道:“原來大唐天子駕下,尉遲老將軍的後裔,小將不知,多有失敬之罪了。”和尚道:“王親大人休得謙恭,貧僧失於遠迎,望祈恕罪。”狄爺道:“哪裏敢當!老師父既然是唐朝大功臣之後,因何作了佛門弟子?”和尚道:“王親大人,你也未知其詳,只因大唐貞觀天子跨海徵東之日,老僧也隨天子遠征。豈料大海洋中,波浪大作,險阻無涯,君臣將士,個個驚惶。當日天子志誠,禱告上天:若得波濤平息,能平服高麗,回朝情願身入佛門,潛修拜佛。禱告才華,果然波浪平靜,安渡東洋。後來征服東遼,班師歸國,我王不忘此願,要去潛修佛道,有王親御戚文武大臣,多方勸諫,萬歲乃天下之主,臣民所瞻依,豈得潛修佛教,效愚民所爲。我王說,君無戲言,況祈許上天之語,不依衆臣所諫。當時老僧自願代聖修行,我王大悅,即於此處,敕賜建造報恩寺,是如此來頭。”
狄青道:“原來有此緣由,足見老師忠心爲主,真是萬世留芳。今下官尚要請教老師。”和尚道:“大人意欲何爲?”狄爺道:“下官只爲奉旨解送軍衣,前往邊關。哪知這幾天雨雪紛飛,軍兵苦楚,又無地安營,特到此欲借寶守安屯一二天,若得雨雪一消,即行前進。”和尚搖首道:“不須借扎此地了。你們數十萬征衣,全行失去,休想此處安屯了。”狄青變色道:“倘失去征衣,下官性命就難保了。”和尚道:“大人,這征衣來時還未失去,此刻恐已被人劫去了。然此乃定數,你且在此權宿一宵,貧僧有言奉告,大人不必驚心。有失自然有歸,從中因禍得福,老僧斷然不誤你的。”狄青聽了,心下驚疑,看來此僧清高超羣,又言有失有歸,因禍得福,想必定有奇遇,不免在此耽擱一天,明早再行吧。
不表狄青權宿寺中,與聖覺禪師敘話,卻說楊元帥自真宗天子欽命鎮守三關。只因楊延昭棄世後,朝中武將只存幾位王爺,但年紀高邁,少年智勇者卻稀。惟楊宗保年二十六七,襲了父職。後至仁宗即位,加封爲定國王,敕賜龍鳳劍,主生殺之權,三關上將士,專由升革,先斬後奏。
他爲帥多年,冰心鐵面,軍令森嚴。是日升坐帥堂,言道:“本帥自先帝時,已奉旨鎮守此關,只因父親去世,襲了父職,執掌兵符。此關平靖十餘載,豈知近年來西戎連年入寇,興動干戈,內有權奸當道,外有敵兵犯境,怎能坐享太平?屈指光陰,守關二十六載,自西戎興兵,爭戰多年,本帥止有保守之能,而無退敵之力。目下隆冬冰雪之天,帳下軍士數十萬,專候軍衣待用,連連有本回朝催取,不料此時還未解到。前日正解官有飛文到來,說在仁安縣驛中,被妖怪將副解官攝去,本帥猶恐有弊端欺瞞,是以飛差查探,不料果有此事,已經奏本進朝去了。但限期一月,今日已是二十八天期,因何征衣御標不見到來。狄青既爲欽命之臣,定知隆冬兵丁苦寒,早該急趲程途到關,爲何耽誤限期,可憐數十萬兵丁寒苦,實是慘傷。”
楊元帥公位在中央,左有文職范仲淹,官居禮部尚書。右坐武將楊青,年高七十八,仍是氣宇軒昂,年少時已隨楊延昭身經百戰,兩臂膊猶如鐵鑄之堅,曾經見二虎相爭,被他力打而服,故人稱打虎將,官封無敵將軍。還有多少文官武將,都在帳外東西而列。
當時範爺見元帥嗟嘆,微笑道:“元帥不必心煩,聖上命狄青解送軍衣,決不敢在中途延誤。況今限期未到,何須過慮。”元帥道:“範大人,如此天氣陰寒,兵丁慘苦,倘或被他再耽遲三五天,可不寒壞了衆軍。”範爺道:“元帥,這狄青既爲朝廷御戚,豈不體念軍士寒苦,或於限內到關,也難定論。”元帥道:“範大人,狄青既然奉旨,限了軍期,莫非仗着王親勢力,看得軍士輕微,故意耽誤日期。”楊老將軍笑道:“元帥,說哪裏話來?如此連天雨雪,三十萬征衣,車輛數百,途中好生費力。定然雨雪阻隔行程,如要征衣解至,除非雨止雪消。”元帥道;“老將軍,若待雪消衣到,衆軍士已凍死了。”範爺道:“元帥既不放心,何不差位將官,到前途去催,不知元帥意下如何?”元帥道:“大人之言有理。”元帥正要開言,只見部下一將,匆匆跑上帥堂,身長九尺,背闊腰圓,面如鍋底,豹頭虎目,上前打躬道:“元帥,小將願領此差。”一聲響震如雷,此人乃焦贊之孫,名喚焦廷貴。元帥道:“焦廷貴,本帥着你往前途催趲征衣,限你明日午刻回關繳令,如違定斬不饒。”焦廷貴手持短刀,身乘駿馬,帶上乾糧火料,離關飛馬而去。
此話暫停,且說三關之內,相離一百里之遙,有座磨盤山.山上有兩名強盜,乃嫡親手足。長名牛健,次名牛剛,強佔此山,已有一十二年,嘍兵約有萬餘,糧草也足夠三年之用,這兩名強盜,無非打劫爲生,不想做什麼大事,故楊元帥道他蠅蟲之類,不介於懷。又有李繼英自在龐府放走狄青,與龐興、龐喜,踞了天蓋山爲盜。只因龐興二人,心性不良,只得一月,李繼英見他殘害良民,難以相處,分夥而去,路經磨盤山,又結識牛家兄弟,他二人向與孫雲有事相通。
是日清晨,孫雲有書送來,二人看罷,牛健道:“原來孫二老爺要害狄王親,叫吾劫他征衣,你意下如何?”牛剛道:“哥哥,孫大老爺乃龐太師女婿,並且孫雲前時,向有關照,我們豈可逆他之意?況有金寶相送,有什麼劫不得?”牛健道:“劫是劫得,但這狄青與我們並無仇怨,劫了征衣,害他性命,於心不忍。”牛剛笑道;“哥哥,若狄王親往日與弟兄相交,今日也原難劫他的,妙在一向無交,正好行此事了。”牛健聞言,只得回了來書,白銀五兩,賞了來人,立時召集衆唆兵,吩咐已畢,忙着人請來三大王李繼英,牛家弟兄起位迎接。牛健笑言道:“三弟,方纔孫二老爺有書到來。只因孫大老爺與狄欽差有仇,如今狄青奉旨押解征衣到三關去,胡孫二老爺託着我們,劫取征衣,使他難保性命。有勞三弟管守此山,我兄弟各帶嘍兵五千,下山去劫掠他征衣。”
李繼英聽了,想了一番,搖首道:“不可劫他征衣,這是朝廷之物。二位哥哥,休得聽孫雲之言,莫貪此無義之財纔是。”牛剛道:“三弟之言卻像癡呆,哥哥不可聽他之言。”繼英又道:“二位哥哥,那孫家乃是奸臣一黨,奉承着奸臣,非爲英雄,你二位果要劫掠征衣,我等就斷了結義之情便了。”牛健聞言,怒形於色,二日圓睜,喝道:“胡說,你是異姓之人,如何做得我們之主!”李繼英想道:看他們如此,料想阻擋不住,不免待吾預先通個信息,叫狄公子準備便了。這繼英帶着怒容,氣沖沖,單身上馬,提了雙鞭,匆匆而去。牛健弟兄也不相留,即時興兵下山。
卻說李繼英到山入夥之時,只說是天蓋山的英雄,牛家兄弟並不知他是龐府的家人,爲私自放走狄青逃出來的。若知此緣由,必不對他說此事了。當日李繼英冒着風寒雨雪,跑馬如飛,豈知一來道途不熟,二來性急慌忙,走錯了路途,故不能保得征衣。是以張忠、李義不知緣由,不得準備,這且不表。
卻說牛健弟兄各帶五千嘍兵,留下二千守山寨,各執兵器.殺下山來。牛氏兄弟在此山爲寇,已十二年,哪個僻靜地頭不熟,料想東京來必從此道經過;如今果然不出所料。原來上一天,張忠、李義等候狄欽差擇地安營,豈知去久不回,張、李二人只得商量屯紮荒郊,埋鍋造飯。
不知強盜殺來,是否劫得征衣,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二十九回 信奸言頑寇劫征衣 出偈語高僧解大惑
話說李義說道:“張二哥,今天風霜雨雪已消了,但狄哥哥昨天往尋地方扎屯征衣,因何至今不見回來。待他一回,好趕到關了。”張忠道:“三弟,我想這狄哥哥實有些呆癡,前數天一人獨出,險些被飛山虎結果了性命。今日又不知哪裏去了。”
正言之際,忽有軍士飛報,“啓上二位將軍,前面遠遠刀槍密密,不知哪裏來的軍馬,恐防征衣有礙,請二位將軍主裁。”李義喝道:“有路必有人走,有人馬必持軍器。我們奉旨解送征衣,誰敢動它一動,輕事重報的戎囊,混帳的狗王八!”軍士不敢再多言,去了未久,又來報道:“啓上二位將軍,兩彪軍馬殺近我營來了。”張忠、李義齊言:“有這等事!”一同出外觀看,果有兩枝軍馬,分東西營殺進,刀槍劍戟重重,喧譁喊殺,大呼:“獻出征衣。”牛大王五千嘍兵,衝進東營,二大王五千嘍兵,殺入西營,張忠、李義連呼:“不好了!”即速上馬,取傢伙不及,李義拔出腰刀,張忠抽出佩劍,喝令衆軍抵敵強人。豈知牛剛牛健的人馬,分左右殺將進來,好生厲害。但聞高聲叫喊:“獻出征衣。”張忠、李義心慌意亂,各出刀劍迎敵。張忠擋住牛健,李義敵截牛剛,東西爭戰,哪裏顧得征衣,三千軍士又不知嘍兵多少,喊戰如雷,早已驚慌四散,紛紛逃竄,各自保全性命去了。當下三十萬軍衣,及糧草盔甲馬匹,盡數被劫上磨盤山而去。
再言張忠與牛健對敵,手劍短小,抵擋大砍刀不住,只得縱馬敗走。卻被牛健追了三四里,幸得李繼英遇見,一同奔來接戰,張忠復回馬,二人殺退牛健,也不追趕。
且說李義與牛剛大殺一場,亦因腰刀短小不趁手,放馬敗走。牛剛見他去遠,不來追趕,帶領嘍兵,迴歸山寨,卻遇牛健,兄弟喜悅而回。
先表李義敗回,心中大怒道:“可恨,可怒!不知哪裏來的強盜,如此厲害。”又有敗回軍士聚集報道:“啓上將軍爺,征衣、糧草、馬匹,盡被劫去了。”李義一聽,連聲說:“不好了!”又問:“張將軍哪裏去了?”軍士道:“殺敗而逃,不知去向了。”李義正在煩惱,張忠已至,又多出一個李繼英,未明緣故。繼英細細說知,方知磨盤山上的強盜,受了孫雲之託,來劫征衣。李義聽了大怒,侮不當初,殺卻這奴才。又道:“二哥,不着我們帶了軍士,殺上山去,奪取軍衣回來如何?”張忠道:“三弟不可,方纔我二人已被他們殺敗了,保也保不住,哪裏奪得轉來!”李繼英道:“軍衣果在他山中,且待狄爺來時,再行商量吧!”李義道:“你們已在此招集敗殘軍士,監守空營,待我去找尋狄哥哥回來便了。”張忠道:“焉知他在哪裏,何方去找尋?”李義道:“人非繩蟲之類,身長七尺之軀,藏得到哪裏,有什麼找尋不到?待我去找回哥哥,將山中一班狗強盜,一齊了決。”說完,怒氣衝衝,加鞭而去。張忠與繼英只得守了空營等待,也不多表。
且說磨盤山半氏兄弟,帶了一萬嘍兵,回到山中,將三十萬軍衣,收點停屯了,犒賞衆嘍兵,弟兄開懷樂飲,談笑一番。牛健忽然想起,拍案說:“賢弟,不好了,此事弄壞了。”牛剛道:“哥哥,因何大驚小怪起來?”牛健道:“賢弟,征衣劫差了。”牛剛道:“到底怎生劫差了。”牛健道:“三十萬軍衣,乃是楊元帥衆兵待用之物,被我們劫掠上山來,楊元帥豈不動惱麼?他關內兵多將廣,經不得他差出大軍前來征討,我弟兄雖有些武藝,哪裏抵擋得過他,可不是征衣劫壞了麼?”牛剛聽了,頓然呆了,連聲說:“果然搶劫得不妙了。楊元帥震怒,必不干休的,哥哥,不如今宵速速送回他,可免此患。不知你意下如何?”牛健道:“賢弟,這是你攛掇我去搶劫的,如今劫了回來,又叫我送回,豈不是害了我麼?”牛剛道:“如今已劫錯了。悔恨已遲。楊元帥大怒,他兵一到,這萬把嘍兵必不濟事了。不若及早送還的妙。”牛健道:“我兄弟做了十餘年山寇,頗有聲名,劫了東西,又要送還,豈不倒了自己威名?而且被同道中譏笑不智了。”牛剛道:“如若不然,怎生打算?”牛健道:“朝廷御標,楊元帥征衣,擅敢搶劫,還敢大膽送回,只可將腦袋割下送獻,方得元帥允准。”牛剛道:“果然中了孫雲之計了。”
當時一個着急.一個慌忙,思來想去,不住喫酒。到底還是牛健有些智略,呼道:“賢弟,我有個道理在此,我們不免連夜收拾起金銀糧物,帶了征衣嘍兵,奔往大狼山,投在贊天王麾下,定然收錄。若得西戎兵破了三關,西夏王得了大宋江山,你我做一名軍官,豈不一舉兩得?”牛剛喜道:“哥哥妙算不差。”二人算計已定,傳知衆嘍兵,將征衣車輛數百,駕起推出山前,並糧草馬匹,一齊載出。二人收拾財物,然後紛紛放火燒焚山寨,下山而去。
再說焦廷貴奉了元帥將令,匆匆來到荒郊,日夜馬不停蹄,已是時交五鼓,尋覓欽差不到。他在馬上思量:奉了元帥將令,催取征衣,豈知鬼也不遇一個。元帥限我明天午時繳令,如尋至天大亮,回關繳令,就來不及了。如今我不往遠處找尋了,且進前邊數里看看吧。於是他手持火把,不覺行了數里,猛然抬頭一看,只見火光沖天,山丘一片通紅。焦廷貴在馬上道:“這座山乃磨盤山,山上兩隻牛,做了十多年強盜,從來沒有一些兒孝敬我焦將軍。如今山上放火,不免待吾跑上山去打搶他些財寶用用,豈不妙哉!”言罷,拍馬加鞭,趕到山峯。只見寨中一派火光,哪有一人,便道:“兩隻頑牛都已走散,想是財寶一空了,下山去吧。”打從山後抄轉,且喜明月光輝,天猶未亮,跳卜山腳,有座驛亭,進內仍有明燈一盞。焦廷貴此時腹內飢餓,就將乾糧包裹打開,食個痛快,解下葫蘆,將酒喝盡,已是醉飽,且將馬掛於大樹下,打睡於驛亭中。
此言慢表,卻說牛健、牛剛弟兄,一路投奔大狼山,行至燕子河前,但無船隻可渡,只得繞河邊而進。到了大狼山,天色大亮,陽和日暖,雪霽冰散,吩咐衆嘍兵,將軍衣、車輛、糧草、馬匹,停屯山下,弟兄上山求見贊天王。有軍士進內稟知其事,贊天王頓時升座金頂蓮花帳,百勝無敵將軍子牙猜對坐,還有左右先鋒,大孟洋、小孟洋坐於兩旁。贊天王傳令,速喚牛氏弟兄進見。牛氏弟兄進至山中帳下,同見贊天王已畢,仍然跪下。贊天王開言問道:“你二人叫牛健、牛剛麼?”弟兄二人說:“然也。小人乃磨盤山上強民,乃同胞手足。”贊天王道:“你二人既然在磨盤山爲盜,而今到此何干?”二人稟道:“啓大王,小人久已有心要來投降麾下,愧無進身之路,幸喜得來君差來狄青,解送軍衣到邊關,道經磨盤山,已被小人殺退護標將兵,劫掠軍衣到來,投獻大王。又有三年糧草,並財帛馬匹,精壯嘍兵一萬二千,伏乞大王一併收用,小人弟兄,當效犬馬之勞。”
贊天王道:“孤打聽得朝中狄青乃一員虎將,況三十萬征衣,豈無將兵護送,你弟兄有多大本領,殺退得解官,搶劫得征衣,莫非楊宗保打發來的奸細,欲爲內應麼?”二人道:“大王,小人並非楊宗保打發來的奸細,現在磨盤山已火焚山寨,乃是有憑有據的。三十萬征衣,餘外金銀,萬餘嘍兵,馬匹糧餉,都在山下,並沒有絲毫隱瞞的。”贊天王聽了,吩咐大孟洋下山去查明。大盂洋領命,立刻下山逐一檢驗訖,即回帳中稟知,贊天王方纔準了,收錄兄弟二人。一萬二千嘍兵,註名上冊,糧餉歸倉,馬匹歸廄,金寶收貯了,又將三十萬征衣,散給衆兵。這些西戎兵,多是皮衣裘褲,比了大宋軍衣,和暖得多,是以衆兵用不着,原封不動,待等狄青一到,原壁奉還。此是後話,也不煩方言。
卻說狄欽差,上一夜在報恩寺安宿,至次日早晨乃十月十三日,紅日東昇,急忙忙洗漱用茶已畢,就去告別老僧,聖覺禪師微笑道:“王親大人,征衣昨夜已失,但願有歸回之日,大人也不必介懷。如今貧僧有偈言數句相贈,大人休要見笑。此去便有應驗。”狄青細思,這老和尚未逢面即知名姓,是個深明德性,潛修品粹的高僧,故一心恭敬,敬領偈言。當下這老和尚向袖中取出一柬,遞與狄青,狄青雙手接過,口中稱謝道:“得蒙老師指示,感德殊深。”將出柬來一看,有詩四句。
詩曰:
匹馬單刀徑向西,高山煙鎖霧雲迷,
半途刺客須防備,莫教羣奸逞意爲。
狄爺看罷偈言,收進皮囊,又道:“小將此去邊關,不知吉凶如何?還求老師再指迷途,更見慈悲之德。”老和尚道:“大人乃保宋大臣,縱有兇險,自能逢凶化吉,何須多慮。”狄爺聽了道:“老師妙旨不差,就此拜別。”早有少年僧牽出龍駒,狄爺坐上,執起金刀,出寺而去。
再說焦廷貴在驛亭中,睡醒轉來,一輪紅日,早已出現東方,揉開二目,說道:“不好了!”插回腰刀,拿起鐵棍,急匆匆解下馬,跨上徵鞍。只爲奉元帥將令,要是日午後趕回關中,楊元帥軍令森嚴,一過期限回關即要領罰,是以焦廷貴睡醒,急忙忙的跑走。當時一心回關繳令,只礙着積雪結成冰塊,一見太陽就消化了,馬要快時,地滑難行。這焦廷貴生來性情躁急,說:“不好了,我趕回關去,尚有七八十里路程,如今已是辰時,這馬又行走不快,如何是好?罷了,不要坐這老祖宗,丟下他吧。”想完,忙跳下馬,撇在路旁,不知造化何人,書中也難交代。
當下焦先鋒一程踏冰跑走,反覺快捷,只見前面來了一位黑臉將軍。原來此人乃是李義,一路找尋狄欽差,路逢焦廷貴,問道:“黑將軍可見狄欽差否?”原來李、焦二位英雄的尊容,黑得不相上下,所以李義稱呼他“黑將軍”。焦廷貴見問,喝道:“你這黑人,擅敢與焦老爺拱手麼?”李義道:“不瞞將軍,吾乃狄欽差帳下副將,名叫李義,渾名離山虎的便是。”焦廷貴道:“離山老虎果然兇,吾今與你鬥上三合,強似我者,纔算你爲離山虎,如怯弱於我,只算煨竈貓。且看鐵棍!”言罷,當真打來。
不知二人如何交戰,焦廷貴如何回關繳令,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回 李將軍尋覓欽差 焦先鋒圖謀龍馬
當時李義見鐵棍打來,短刀架過,叫道:“將軍休得動手,吾要尋覓欽差老爺,哪裏有閒暇與你交鬥!”焦廷貴道:“說了半天閒話,你今要尋覓哪個狄老爺?”李義道:“便是正解官狄王親。”焦廷貴道:“他與你一路同走,一營同住,何用找尋?”李義道:“只因他昨日單身獨馬,覓地安營,至今未見他迴轉,故往找尋。”焦廷貴聽了,喝道:“胡說!他既擇地安營,怎說不見迴轉?吾奉楊元帥將令,催取征衣,你反言不見了正解欽差,莫非你得他錢鈔,放他脫身走了麼?”李義怒目喝道:“這狄欽差又沒有什麼罪名,怎說吾貪他財放走?你這人言來大狂妄了!莫非你暗中陷害了欽差性命,反向我們討取麼?”
當下兩人一個言貪財放走欽差,一個言暗中圖害他性命,二人都是狂妄粗蠢之徒,爭論不休。少停,焦廷貴道:“吾今奉元帥將令,來催趲他軍衣,怎說吾圖害了欽差?倘你這鳥人,激惱了吾焦將軍,就要動手了。”李義微笑道:“你來催取軍衣,休得妄想了。軍衣三十萬,已被磨盤山的強盜盡數劫掠去了。”焦廷貴道:“此話當真麼?”李義道:“吾半生未說謊言,爲此往尋狄欽差,前去討取回來。”焦廷貴道:“沒用的飯囊,你還說去找那磨盤山的強盜麼?如今山鬼也沒有了,不知走散在哪一方,且請拿下喫飯的東西,去見元帥!”李義聽了,嚇了一驚,道:“不好了!既然強盜奔散,劫去征衣,不知藏在何處,狄欽差未回,怎生是好!可惱強徒,狄欽差性命休矣!”焦廷貴見李義着急,便道:“李將軍不用着忙,既失了軍衣,只求焦將軍在元帥跟前討個面情,元帥決不會計較了。”李義道:“焦將軍,你休得哄我。”焦廷貴道:“誰哄你!”李義道:“如此,不如分頭去尋覓欽差,倘遇狄欽差,焦將軍須要對他說個明白,征衣雖然失去,幸喜軍兵未有傷亡,現駐屯荒岡,要他速速回營定奪。”焦廷貴應允,各自分途。
卻說焦廷貴雖是個粗莽之徒,心裏倒有些主意,想道:這班強徒既燒了山林,毀了巢穴,又不見投到我關,定然劫了征衣,猶恐元帥發兵征剿,想來立身不定,投奔大狼山而去。正在一路思量,心中惱怒,忽然遠遠望見馬上一員將官,真乃威風凜凜,金甲金盔金刀,盔頂上毫光隱現,便又想道:這員小將的坐騎,在冰雪堆中跑走如飛,更見馬相如此奇異,一片淡赤絨毛,定是龍駒,不免打他一悶棍,搶奪此馬,回關獻與元帥乘坐,豈不美哉!焦廷貴打定主意,將身躲在一株大樹背後,等待此將過來。
且說當日狄青別了聖覺僧,依他偈言,望西大道而奔,行了不覺二十餘里。果見煙起路迷,封罩樹林。狄爺自言道:老僧偈言驗了,果然煙封林徑。豈知此路是磨盤山後,山寨雖然焚燬,山後卻順着風,故煙鎖山林。狄爺想道:既煙迷道途,定然有刺客了。猶恐被他暗算,即發動大刀,前遮後攔,閃閃金光飛越。焦廷貴在大樹後,閃將出來一看,不覺呆了,想道:此人好生奇怪,難道知吾要在此打他悶棍麼?一路而來,舞起大刀,劈前擋後,做出幾般架勢來。他的刀法緊密,哪裏有下棍之處?一悶棍也悶不得他,不免做個檔路神吧。若不搶奪他馬匹,不見老焦的厲害。想罷,即跳出迎面橫棍擋住,大聲喝道:“馬上人休走,腰間有多少金銀,盡數留下來!”
狄青住馬一觀,原來乃一條黑臉大漢,手提鐵棍,要討金銀。狄青亦不着惱,徐徐答道:“本官只有一人一騎,並無財帛,改日帶來送你如何?”焦廷貴喝道:“你不遇我,是你造化,若遇了,路途錢定然要拿出來的。”狄青道:“身邊實在沒有錢。”焦廷貴道:“當真沒有麼?”狄青道:“果真沒有。”焦廷貴道:“罷了!航船不載無錢客,你既經由我徑,必要路途錢了。若果沒有錢鈔送我,且將此馬留下折抵,便放你去路。”狄青道:“要本官的坐騎麼?倘若不送此馬,你便怎樣處置?”焦廷貴道:“不容你不送。你若不送此馬,我手中傢伙強蠻了。”狄青道:“吾固願送你,只因同行伴當不願,如若同伴允了,本宮即送你了。”焦廷貴道:“你夥伴在哪裏?”狄青金刀一擺,大喝道:“狗強盜,此是本官的夥伴,今無別物相送,且將金刀送你作路途錢。”金刀連連砍發,焦廷貴鐵棍左右招架,哪裏抵當得住,震得雙手疼痛,大刀已將鐵棍打下地了。大叫:“不好!真厲害!馬上將軍,饒恕了小將,休得動手。”狄爺冷笑道:“你今要錢鈔馬匹否?”焦廷貴道:“不要了,讓你去吧。”狄爺道:“速速與本官送來路途錢,好待趲程。”焦廷貴道:“我既不要你的錢馬,你反對我的路途錢,有此情理否?”
狄爺道:“沒有錢鈔送上,定然不去。”焦廷貴道:“我不知你這俊俏人,如此厲害,如今真的沒有錢鈔攜來送你。”狄爺道:“既無錢相送,且將一件東西抵押,就趲程了。”焦廷貴道:“沒有什麼東西,也罷,且將這副盔甲奉送如何?”狄爺道:“不要!”焦廷貴道:“撲刀、鐵棍送你吧。”狄爺道:“要它沒用處,焉抵得你身上的好東西。”焦廷貴道:“這不要,那沒用,難道我身邊還有什麼好東西麼?”狄青微笑道:“休得胡說,只要你的腦袋。”焦廷貴喝道:“這東西實乃奉送不得。”狄青道:“這也何難,只消本官一刀撇下了。”焦廷貴道:“這東西實難送的,倘拿下送你,教我拿什麼物件飲食?”狄青喝道:“既不肯將腦袋相送,本官夥伴強蠻了!”說着,提起金刀,正要砍下,焦廷貴慌了,高聲喝道:“你這人不要錯認我爲強盜,我乃三關上楊元帥麾下焦先鋒,你若殺我焦廷貴,楊元帥要與你討命的。”
狄青聽了此言,住手想道:邊關有個焦廷貴,乃是當初焦贊之孫。想他既爲邊關將士,爲何作此奸歹之事。即喝道:“你乃楊元帥麾下先鋒,緣何在此做這般勾當?莫非你貪生畏死,假冒焦先鋒麼?”焦廷貴道:“哪裏話來!我乃一個硬直漢,哪肯假冒別人姓名!”狄青道:“既非假冒,應當在關中司職,緣何反在此劫掠,這是何解?”焦廷貴道:“我奉元帥將令,催取狄欽差軍衣。只因此乃關中衆兵急需之物,限期已滿,還不見軍衣到關,限我午刻回關繳令。跑近此山,見此匹坐騎,甚是不凡,急欲劫回關中,送與元帥乘坐,此是實言。”
狄爺道:“元帥差你來催取征衣麼?本官乃是正解官狄青。”焦廷貴厲聲喝道:“你是何等之人,膽敢冒認欽命大臣,罪該萬死!”狄爺笑道:“一欽差官,有什麼希罕,何致冒認起來。”焦廷貴道:“你既是狄欽差,緣何一人一騎耍樂,卻何以不見征衣?”狄爺道:“現屯在前途,不出二十里外的荒郊中。”焦廷貴聽了大笑不已。狄爺道;“你發此大笑,是何緣故?”焦廷貴只是笑而不言。狄青道:“你這人莫非癡呆麼?”焦廷貴道:“我雖則半癲半呆,只是你們管的征衣,盡行失去了。”狄爺聞言,着驚道:“果然應了老僧之言了。”焦廷貴還在那裏呼笑不休。狄爺道:“焦將軍,你既知軍衣失去,必知失在哪個地頭所在。”焦廷貴道:“你追尋失衣的所在,莫非要我賠還你麼?”狄青道:“非也,只要焦將軍言明失卻在哪方,我自有道理。”
焦廷貴道:“失在大狼山贊天王賊營裏邊。朝廷差你督解軍衣,應該小心防守,怎麼盡數失了,反來詰問於我,還不割下腦袋來,往見元帥。”狄青道:“失去征衣,原是下官疏失。既然失落大狼山,我即單刀匹馬,立刻去討回,豈懼賊將強狠。倘若缺少一件,也不算好漢。”焦廷貴道:“你這人好是癲呆的了!管也管不牢,還出此妄言,單刀匹馬取回,你今在此做夢麼?大狼山贊天王、子牙猜、大小孟洋,英雄無敵,且有十萬精兵。楊元帥血戰多年,尚難取勝,你這人身長不過七尺,一人一騎,不要說與他交鋒,被他一唾,你也要淹倒了。休得癡心妄想,你若知權識變,早些聽我好言,最好逃之夭夭,待我回關稟明元帥,只說強盜劫去征衣,殺了欽差,你即回去,隱姓埋名,休想出仕,以畢天年,方保得喫飯的東西。”
狄青聽了此言,不覺動惱,雙眉一聳,二目圓睜,叫道:“焦將軍休得小視本官。我豈懼怯贊天王等強狠,我自有翻山手段,管教他馬倒人亡,才顯得我狄青平生本領。”焦廷貴道:“我今聽你說此荒唐之言,真乃要河邊洗耳,不堪聽的。”狄青道:“焦將軍,難道你不知麼?”焦廷貴道:“豈有不知,固知你是太后娘娘嫡親內侄,但太后的勢頭,壓不倒西戎兵將。”狄爺喝道:“胡說!誰將勢頭來壓制賊帥,本官在京刀劈王提督,力降龍駒馬,赫赫揚揚,誰人不曉。今宵定必服了贊天王,單刀一騎,大破十萬西兵。”
焦廷貴道:“倘你殺不得贊天王,討不轉征衣,那時一溜煙走了,叫我老焦哪處去尋,實信不得你。”狄爺道:“我亦不與你個弄脣舌,倘殺不得贊天王,願將首級送你回關繳令。我倘討回征衣,煩焦將軍在元帥跟前與下官討個情,將功折罪,可允准否?下官不知大狼山在於哪方,還要勞你指引。”焦廷貴道:“你果除得西夏將兵,即征衣失去,元帥也不敢加罪了。大狼山路程,小將更爲熟識,如今不必多言,就此去吧。”說完,拾起鐵棍,踏開大步而走,一雙飛毛腿,不弱於狄青現月龍駒。
卻說那焦廷貴是個癡呆莽漢,說話牛頭不對馬嘴。方纔李義明說被磨盤山強盜劫去征衣,是有憑有據實事。他並不提起,反說征衣現在大狼山贊天王營中,此是焦廷貴見磨盤山放火燒盡,隨便猜度猜度。不想果然被他猜準了,反助着狄青立下戰功,這實乃出於意外。
當日二人迅速前行,已有數里,前面燕子河,並無船筏可渡。若對河能走,只得五里之遙,倘沿河周圍而走,卻有十多里。狄爺勒馬,二人商量,只得繞着河邊而走。幸喜龍駒跑得快捷,焦廷貴兩腿如飛,一連跑了十里,其時日交巳刻了。相近大狼山不遠,又只見遠遠一座高山,連天相接,密密刀槍如雪布,層層旗幡似雲飄。又聞吹動胡笳,聲聲嘹亮,有巡哨的巴都軍四山巡邏,許多番將,馳騁如飛。狄爺看罷,呼道:“焦將軍,前面這一座高山,一派旗幡招展,莫非即大狼山麼?”焦廷貴道:“正是,只恐你今見了此山,魂魄已消了,還敢前往對壘爭鋒否?”
不知狄青如何答話,到山討戰勝敗怎分,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一回 勇將力剿大狼山 莽漢誤投五雲汛
當下焦廷貴激誚着狄青,狄青卻不着惱,只道:“焦將軍,休得多言,你且看下官去討轉征衣,才見我言非謬。”焦廷貴道:“你果能殺得贊天王,討得回征衣,就算你有仙人手段。但我不能幫助你,只好遠遠在此樹林之中等候。”狄青允諾,一連打馬三鞭,飛跑到半山,高聲喊道:“叛賊贊天王,搶掠了征衣,速速送還,萬事全休,有膽的出來會我,否則本官即殺上山來了。”早有巡哨軍進寨報知。
是日贊天王與衆將同在帥堂喫酒尋樂,吹番笛,唱番歌,正在熱鬧之際,小番進來跪報:“山下有一小將,單刀獨騎,十分猖狂,要討還征衣,與大王會陣。如無將士出馬,他即殺上山來了,請速定裁。”贊天王道:“宋將有多大本領,如此狂言。他若討取征衣,且還他便了。”子牙猜道:“不可,我自興兵以來,威名遠震,個把宋將,縱然強狠,豈可一朝示怯,還他征衣?”贊天王道:“孤這裏衆兵原不用這些征衣,還了他也無所損失的。”子牙猜道:“大王若將征衣還他,敵人只道我等懼戰,畏怯於他,斷然還不得的。”言未了,又聞報:“山下小將,自稱解官狄青,必要與大王見個高低,若再遲延,他就殺上山來。”贊天王道:“宋將如此猖狂,反要與孤家對敵,可惱,可惱!”傳左右抬過兵器盔甲。
這贊天王生來面似烏金,兩道板眉,豹頭虎額,凜凜神威,獅子大鼻,口闊脣方,兩耳長拖,眼珠碧綠而圓,海下花須,半如炭色。身長一丈二尺,聲如巨雷,他乃聖帝跟前一大龜化身。穿掛上鑌鐵銷甲,手持流金钂,騎上烏騅馬,不異金剛神漢,實乃西夏國首位英雄。贊天王想道。孤家屢上沙場,未逢敵手,狄青單刀獨騎殺來,取他首級,不費吹毛之力。如若多帶兵丁,殺了他一人,反被宋人說我以衆欺寡了。故贊天王不帶一卒,拍馬加鞭,一聲炮響,衝下山坡。子牙猜、大小孟洋,齊至山峯觀看。
贊天王跑出山前,高持流金钂,大喝道:“宋朝來的無名小卒,有多大本領,敢來大王額上捏汗麼?速速回馬,還可保全性命!”狄青道:“番奴休得無禮,吾乃大宋天子駕前,官居九門提督,狄青是也。吾金刀之下,不斬無名弱將,快通上姓名。”贊天王道:“孤乃西夏王御弟,今奉命爲監軍總督,贊天王是也。”狄爺大喝道:“叛逆畜生,還不知我主嘉祐王,乃仁德之君,文忠武勇,屢次對你寬容,我主以憫惜生民爲心,故不行征伐,是你造化。今又膽大將本官數十萬軍衣劫掠,今日斷難饒你狗命。”贊天王喝道:“狄青!休得妄誇大言,孤自興兵七八載,百戰百勝,楊宗保尚且不敢出敵,你乃黃毛未退的小兒,休來送死。況我國自唐末時,已世代稱王,今日兵雄將勇,取你大宋江山,易如反掌,且喫我一钂!”言未了,一钂打來,狄青金刀,毫光閃閃地挑開。
若問贊天王身高一丈二尺,比狄青七尺之軀,雖則龍馬高大,還比贊天工短了三尺多。他雖是刀法精通,然贊天王實力很大,狄青與他兵刃交鋒七八合,覺得兩臂痠麻,難以抵敵。斯時欲敗而不可敗,欲戰又不能戰,這焦廷貴在樹林中,出頭一瞧,高聲大喊道:“大狼山翻不轉,贊天王殺不成,軍衣討不還,流金钂敵不過。”這幾句話送到狄青耳邊,激惱得他只得拖刀而走,贊天王拍馬追趕。狄青心想:聖帝贈我的法寶,今日危急之際,不免試用起來纔是。便勒住馬緩,急向皮囊中,取出七星箭一枝,呼念:“無量壽佛。”登時祭起一道金光,飛繞空中。贊天王眼昏神亂,兵刃低垂,七星小箭猶如流星一般,嚶嚶作響。焦廷貴大呼道:“好個戲法來了!”只聽得空中一聲響,寶箭飛射下來,金光四射,向贊天王頭盔心射下,復飛起空中。
此時贊天王痛得難當,馬上翻身跌下。焦廷貴一見,飛步趕上,拔出腰刀,將頭砍下,把髮束住在鐵棍上,踏扁鋼盔,收藏懷內。狄青將手一招,收回七星箭。焦廷貴好生喜悅,道:“不想你有此妙法,來弄倒了贊天王。這等看起來,打破大狼山,卻是容易了。”狄青道:“焦將軍自去收拾番奴首級。”焦廷貴答應道:“且再收了子牙猜,收還征衣,攻破大狼山,回見元帥繳令吧。”狄青允諾,大呼道:“子牙猜,我狄青在此,速將征衣獻還,倒戈投順,便饒你等狗命,若再延遲,我即殺上山來,不饒一卒。”
且說子牙猜見贊天王被他殺下馬來,大驚道:“不好!”番兵扛來鐵鎧,即刻上馬,提持兵器。這子牙猜生得面方而長,淡青顏色,濃眉高豎,兩耳張風,闊額大鼻,頦下根根赤短鬚,身高一丈餘,膂力不亞於贊天王。只見他手執金楂槊,約數百斤沉重,乘上一匹追雲豹,十分兇惡。當即帶領一萬番兵,一聲炮響,飛奔殺下山來,大喝道:“小小宋將,本事低微,用此邪術害人,有何希罕!”狄青大喝道:“來將可是子牙猜麼?”子牙猜道:“既知本先鋒大名,還不獻上首級,還敢多言猖獗,且看金楂槊!”當頭打來,狄青大刀急架相迎。若論子牙猜力量,雖則次於贊天王,然而力氣強於狄青。當日二員猛將,你一刀,我一槊,殺得征塵四起,番兵喊聲如雷。正在戰殺之際,焦廷貴大呼道:“不要平戰,再變一套戲法,我又要割腦袋了。”
當時狄青眼看抵敵不住,雖然未聞焦廷貴之言,然而卻有此意。於是左手架槊,右手向懷中取出金面牌帶上,念聲:“無量壽佛。”焦廷貴笑道:“如今不弄戲法,竟在此演戲了,狄欽差真乃趣人也!”子牙猜見了此法寶,登時昏了,目定口呆,手足低垂,金楂槊跌於地上。只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一陣霞光,子牙猜喊了一聲,七竅流血,直僵僵的翻於馬下。狄青一刀,梟去首級。焦廷貴大悅道:“妙妙!戲文做得果然高!”一萬番兵,嚇得四散奔逃,狄青也不追趕。焦廷貴又將首級拾起,懸於棍上,仍踏扁頭盔,塞於懷中。大叫道:“狄大人已經收了二兇番,餘人不足介意,快些殺散山番蠻將,取得征衣迴轉。”狄青收回寶牌,大呼道:“殺不盡的鼠輩,快下山來,會吾祭刀!”
當有大小孟洋,嚇得神魂不定,登時提刀上馬,盡領十萬番兵,衆副將殺下山來。猶如山崩海倒一般,將狄青團團圍困,喊聲連天。狄青縱然武藝精通,但數十員番將,十萬番兵,究竟非同小可。狄青飛動大刀,連殺番兵數百人,無奈兵多將多,不能殺出重圍。焦廷貴遠遠瞧見勢頭不妙,挑起兩顆首級,如飛跑去,要先回邊關報知元帥,添兵幫助,此話慢提。
卻說狄青被番將密密圍住,左衝右突,殺得血染徵袍,番將墜馬者不少,衆兵亦不敢逼近他馬前。那狄青跨下現月龍駒,乃一龍馬,異於尋常,見勢危急,忽然大吼一聲,嚇得偏將與兩孟洋的坐馬,紛紛跌倒,反將衆兵踏死甚多。狄青趁此持大刀急劈,殺出重圍而去。兩孟洋與衆將都嚇一驚道:“狄青這匹馬,分明是馬祖宗也。”只得吩咐小番,將兩個屍骸抬上山去,令牛健弟兄,好生成殮,保守山寨,自己帶了十萬兵,到八卦山去見伍大元帥,待他盡起大軍與楊宗保算賬,並捉拿狄青。當日一路旗幡招展,往八卦山而去,大狼山單剩牛健弟兄,一萬嘍兵把守。
且說狄青殺出重圍,跑下山來,不見番兵追趕,放心住馬。想來戎兵衆盛,一人難以討取征衣。息憩一會,又見大隊軍馬,往山後遠遠去了,不知何故,即拍馬又奔上山峯,大喝道:“鼠輩!還不送轉征衣,必要殺盡了才送麼?”正在痛罵,牛健弟兄覺得驚慌,吩咐一萬小兵放箭。狄青正在觀望,只見箭如飛蝗驟雨,紛紛射來,將金刀舞動,紛紛撇下山中,一枝也近不着他。但此時日短夜長,早已黃昏天氣了。狄青心想:今天料難討還得征衣,不如回營,明日再來討索便了。
慢說狄青回營,先說焦廷貴棍梢上挑了兩顆首級,喜色洋洋,來到燕子河邊,繞河而走。這焦廷貴雖然走得快,然繞河而走,將有二十里,到了五雲汛上,已是初更了。此時月色光輝如晝,一路想道:到得關中,請到元帥救兵,已來不及了,狄欽差勝負已見,不必急走回關,也不用枉費氣力。不免先到五雲汛上李守備衙中,不憂這官兒不請我焦老爺喫酒。想罷,轉向五雲汛來。只見守備衙門關閉了,只有巡哨兵丁,在此敲梆打鼓。更籌已是一更天,一對守備府提燈,甚是光輝。焦廷貴到了府門,大呼小叫,將門敲得猶如擂鼓,大喝道:“門上有人在麼?快些叫李守備出來迎接我焦將軍!”當下驚動了把守門兵,跑出一瞧,只見一位黑臉將軍,手持腰刀鐵棍,挑着兩顆人頭,鮮血淋淋,好不害怕。不敢怠慢,呼道:“此位哪裏來的,到此何事相商?”焦廷貴開口就罵道:“狗王八!我乃邊關楊大元帥帳前先鋒焦老爺,難道你不認得麼?”這兵了聽了,驚嚇不小,慌忙跪下道:“小役不知將軍爺駕到,望乞寬容免罪。”焦廷貴道:“我又不來殺你,又不罪你,爲何這等畏懼?好個膽小之人!只這兩顆人頭要賣,如今賣不去,速喚李守備出來買了。”這小兵諾諾而去,一重門一重門叩開,有丫頭傳進話來,守備李成聽得大驚,忙與沈氏奶奶酌議道:“邊關這焦廷貴,呆頭呆腦,不知哪裏將人殺害,拿人頭來強賣詐銀子,若不將他招接,必有是非尋擾。”
這李守備妻沈氏,雖乃一婦人,卻有些膽識。他胞兄沈國清,在朝現爲西臺御史,拜在龐洪門下,也是不法奸臣。李守備單生一子,乃沈氏所出,名喚李岱,父子同守五雲汛。這李岱年方十八,習學武藝,目下已爲千總武職。當下沈氏聽了笑道:“老爺休得懼怯,這焦先鋒將人頭髮作,無非藉端強取些東西。”李成道:“他若要我的財帛,這就難了。”沈氏道:“他是上司,老爺是下屬,上司到來,理當迎接。如他來要財帛,你只說我是窮乏小武員,實難孝敬。聞得此人是位貪酒之客,你且請他喫個醉飽,管教他拿了人頭,遠遠到別方去發利市,也未可知。”
不知李成如何打發焦廷貴出衙,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二回 貪酒英雄遭毒計 冒功肖小設奸謀
當下李成聽了沈氏之言,大喜道:“賢妻高見不差。”即換衣冠,出至府堂道:“不知焦將軍夜深到來,迎接不周,卑職多多有罪。且請將軍至中堂落坐如何?”焦廷貴道:“李守備,這兩顆腦袋。你可認識麼?”李成道:“實認不得。”焦廷貴道:“你真乃一個冒失鬼了,與我拿此寶貝去吧。”李成允諾,將雙手接過鐵棍、人頭道:“焦將軍請進來。”焦廷貴進至內堂坐下,喊道:“李守備,比如上憲來到你街中,該當孝敬東西否?”李成道:“該當孝敬的。”焦廷貴道:“我今親自到此,說什麼周與不周的迎接,只明欺我好性子,難道你頸上多生一顆頭麼?”李成道:“焦將軍請息怒,如若將軍常常來慣的,自然不時伺候,但將軍忽地而來,卑職其實不知,伏惟諒情寬恕。”焦廷貴道:“也罷,你既出於不知,不來多較。但我今夜殺盡大狼山敵人,如今要轉回三關,尚有百里多路,未帶得盤費,進不得酒肆,是以將兩顆首級售與你,速將盤費拿出。”
焦廷貴對李成說此蠻話,無非希圖些酒食,李成心中明白,想道:他說什麼殺盡大狼山,我想大狼山兵多將勇,他如此莽夫,焉有此手段。這兩顆首級,不知哪個倒運的被他殺了,在我跟前誇張恐嚇。即道:“焦將軍,你身無坐騎,怎說殺盡大狼山強盜,莫非哄我的。”焦廷貴道:“好個不明白的李守備,你豈不聞將在謀而不在勇,兵貴精而不貴多。爲將者于軍伍中畏怯而退,乃庸懦之夫,非英雄將也。”李成道:“大狼山贊天王、子牙猜、兩孟洋,英雄蓋世,更有十萬雄兵,楊大元帥尚且不能取勝,焦將軍只得一人,如何殺得盡他將兵?”焦廷貴冷笑道:“你言我殺不得西夏兵將麼?這是贊天王的首級,此是子牙猜的首級,乃本先鋒一手親殺的,難道是我偷盜來的?好個不識貨的李守備!”李成道:“果然是焦將軍親除此二巨寇,立此大功勞,實乃可喜葉賀。但不知怎生殺法?還望將軍說明。”焦廷貴道:“不瞞你,我一箭射倒贊天王,割下首級,一朴刀砍死子牙猜,取他腦袋,殺得大小孟洋十萬西夏兵四方逃奔,殺得好爽快。”李成道:“請問將軍,並無弓箭,如何射得贊天王?”焦廷貴喝道:“以下屬盤詰上司麼?多管閒帳!”李成諾諾連聲,不敢再問。焦廷貴道:“兩顆人頭,我要回關報功的,實不能賣與你。但我既到此,你是下屬,今天怎生相待?”李成道:“卑職是個窮小守備,實難孝敬,只好奉敬三杯美酒,聊表微忱,且暫屈一宵如何?”焦廷貴道:“請我飲酒麼?也罷,只要酒喫得爽快,便不深究餘外的事了。”
李成諾諾連聲,進內與妻相議道:“外廂焦廷貴說是箭射贊天王,刀砍子牙猜,現有兩顆首級在此。我今欲思謀了焦廷貴,拿首級往見楊元帥,與孩兒李岱冒了此功。待楊元帥奏知聖上,定然父子加封官爵,豈不留名幹古麼?”沈氏聽了大喜道:“老爺好高見!”即時傳令衆丫環,往東廚安排酒撰。那焦廷貴說話荒唐,哄着李成,將功冒認,稱已之能,豈知弄出天大禍事來。
當夜李守備存心冒此功勞,故將蒙汗藥放在酒中,焦廷貴是個貪杯的莽漢,見此美酒嘉餚,暢飲大嚼,食盡不休,喫得東歪西倒,不一刻已遍身麻軟,動彈不得。李守備一見滿心大悅,便對兒子說明,李岱是個膽怯少年,聽了說道:“爹爹,此事行不得的,還要商量纔好。”李成道:“我主意已定,還用什麼商量?”李岱道:“爹爹,孩兒想這焦廷貴,乃是楊元帥麾下的先鋒,倘或果然楊元帥差他出敵,立了功勞,而今爹爹弄死他,前往冒功,元帥不信,盤詰起來,一時對答不及,就要敗露了。倘然機關一泄,此罪重大如天,那時父子難逃軍法,反惹人恥笑,望爹爹參酌乃可。”
李成聽了冷笑道:“孩兒你真乃一癡呆人了。這是送來的禮物,焉有不受之理,我與你暗中殺了焦廷貴,神不知鬼不覺,拿了兩顆首級到關,只言十三夜父子二人在汛巡查,只見贊天王、子牙猜,在汛口上圖奸百姓之妻,吾父子不服,吾一箭射死贊天王,你一刀殺了子牙猜,連夜拿了首級,特到轅門獻功。楊元帥定然歡欣,自然申奏朝廷得知,穩穩一、二品的前程,強如守備微員,無人恭敬,千總官兒,到老貧窮。”
若問富貴榮華,誰人不妄想的。當時李岱聽了父親之言,竟如上梯一般的容易,其心已轉,便道:“爹爹,此事要做得周密便好。”李成道:“有什麼做不周密,殺了焦廷貴,便放心托膽,到三關去獻功,軒軒昂昂,做位大員,好不快意。”李岱道:“爹爹既然如此,須要殺得焦廷貴暗祕纔好。”李成道:“這也自然。你去取一條大繩,即將焦廷貴牢牢縛住。”李岱只是渾身發抖,李成罵道:“不中用的東西!這一點點的小事,就要發抖。”李岱道:“爹爹,這個勾當,孩兒實在沒有做慣,故弄不來的。”李成道:“現現成成一人殺不來,如何上陣打仗交鋒?”李岱道:“爹爹,所以孩兒只好做一個千總官兒玩玩。”李成道:“如此且閃開些,待我來!”李岱道:“爹爹,小心些,不要反被他殺了。”李成喝道:“休得多言!”即拿起尖刀,叫道:“焦廷貴,不是我今天無理;進祿加官,誰人不想,今日殺了你,休得怨我不仁。”
正言語間,不知爲什麼心也驚,膽也不定,兩臂也痠麻起來。李岱在旁想道:我家爹爹有些硬嘴。便問道:“爹爹爲何不下手殺他?”當時李成走上前兩步,不覺膽破心寒,莫言下手殺人,連刀也跌下地了。李岱道:“爹爹何故呆呆不拾尖刀?”李成道:“我兒且來幫助我,一刻可成就此事。”李岱道:“兒已有言在先,此事我實在弄不來的。”李成道:“罷了,還是我來。”提刀不覺手軟發抖,又是跌下,想道:莫非這焦廷貴不該刀上死,應該水裏亡的不成?也罷,不免將他拋入水中便了。又等候了一會,已是二更時候,這李成恐防衆人得知,事機泄漏,故待至夜靜更深,丫環家丁睡去,外面兵丁人人睡熟,才叫守門的王龍開門,父子二人,取到棍索,把焦廷貴扛抬起來,出了府門。趁着月色,一路匆匆而走。沈氏在府中等候父子回來,想道:今夜害了焦廷貴,決無人知,倘明日父子轅門報此大功,楊元帥定然喜悅,差官回朝奏知聖上,豈不加官封爵,奴亦誥封,好不榮光。
慢言沈氏胡思亂想,卻說李成父子,急忙忙扛了焦廷貴,李岱道:“爹爹,將他拋在哪裏?”李成道:“且到燕子河送他下去。”李岱道:“前面有山,澗中有水,拋他下去,縱使淹不死,也凍死他。”李成道:“此算倒也不差。”二人扛抬至山前,見這山澗,月光之下,約略深有丈餘,卻不知水之淺深。即將焦廷貴拋下,父子二人迴轉,豈期失手,連鐵棍也跌了下去。
當時父子欣然跑歸,仍是一輪明月當空。沈氏正在等候,且喜父子回來,尚有餘饌,夫妻父子,喫過數盞,李成道:“夫人,這段事情,神不知,鬼不覺,我與孩兒拿了首級,連夜到關去獻功如何?”沈氏道:“老爺,如此快些登程。”當夜李成拿了贊天王、子牙猜二顆首級,與兒子李岱,上馬出府。沈氏閉門安息。
話分兩頭,卻說狄欽差殺出重圍,走馬如飛,來到燕子河邊,已是月色澄輝。當夜狄青到了燕子河邊時,乃焦廷貴束手待斃之際,故一事再分二說。這燕子河隔五雲汛有十里程途,是日狄欽差下大狼山,不見焦廷貴,一到河邊,方纔想起大營在河那邊。繞河邊走,倒有十五六里,如何是好。只因已有一更時候,心急意忙,要趕回營中。但大水汪洋,無船筏載渡。正要沿河跑走,加上幾鞭。豈料這龍駒聞言,直立不動。狄青道:“奇了!莫非龍駒思渡水不成!”不意此馬連點頭三回,前腿一低,後尾豎起,嘶了一聲,即要飛下河中。狄青扣定繮繩,便道:“馬兒下不得水也!一下水,你我不能活命了!”此馬聞言,倍加縱跳,早已飛奔於水波上了。狄青緊挽絲繮,身不由己,只得隨馬下水。但見此馬發開四蹄,在水面猶如平地。月照河中,馬蹄躍水,金光燦輝。狄青初時也甚驚惶,及至到了水中,不覺大悅,笑道:“妙妙!此馬世所罕有,能浮水面,是奇見也。但是我在南清宮降妖,你出身原乃金龍化成馬匹的,故仍善伏水性。”半刻工夫,已將狄青渡過燕子河,乘着月光,一程跑過數十個山岡。一到了荒郊大營扎屯之所,高聲呼道:“張忠、李義,二位賢弟可在麼?”
原來當晚張忠、李義與李繼英找尋不見狄爺,三人正在煩惱,征衣被劫,又尋狄青不遇,糧草也盡被劫走,營中幾千軍兵,人人飢寒。忽聞呼叫之聲,狄青人已到了營中來了。三人齊道:“狄爺雖然回來了,但征衣已被搶劫。”狄青道:“我已得知,糧草馬匹全失,此乃小事也。”又問李繼英緣何到得此方,繼英見問,即將逃出相府後事,一一說知,又要叩頭參拜,狄青連忙扶起。繼英接過金刀,帶過馬匹,付交小軍去了。張忠、李義道:“狄哥哥,你去找尋地頭安頓征衣,一日夜不見回來,卻被磨盤山強盜劫搶了征衣,連夜放火燒山,逃走而去,如今只剩下一座空營寨了,看你如何到得三關,向楊元帥覆命。”狄青道:“賢弟,征衣失去也不妨,乃是小事。”張忠、李義道:“失了征衣,還是小事,必要失了江山,纔算大事不成!”狄青道:“賢弟不知其詳,征衣雖然劫去,今日已立了大戰功,殺卻贊天王、子牙猜,退去十萬西兵,到關也可將功贖罪了。”張忠道:“哥哥愈覺荒唐了。贊天王、子牙猜,英雄蓋世,楊元帥尚且不能取勝,你雖是一員虎將,到底一人一騎,他有十萬雄兵,十分勁銳,哪裏殺得過他?休來哄着我們了!”狄青道:“我非謬言哄你們。”即將報恩寺內得遇老僧人,贈送偈言,路遇焦廷貴,方知磨盤山的強盜劫去征衣,獻上大狼山。我單刀匹馬,與焦廷貴到了大狼山,箭除贊天王,金面收子牙猜等情,細細說明。李義道:“哥哥你既收除得二賊首,也該割下他兩顆首級,前往三關獻功,難道無憑無據,楊元帥便準信了不成?”
不知狄青如何答說,如何到關,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三回 李守備冒功欺元帥 狄欽差違限趕邊關
當下狄青聞李義之言,即道:“賢弟,這兩顆首級,由焦廷貴取下,難道他沒有到營中?”李義道:“並未有一人到此。”張忠道:“不好了!焦廷貴拿了首級回關,冒功去了。”狄青道:“不妨,此人是楊元帥的先鋒,乃一硬直莽漢,決非冒功之輩。”繼英道:“他先回關通知楊元帥,也未可知。”
狄爺又問繼英道:“方纔你言孫雲早有書與強盜,劫去征衣,但不知此人是怎生來歷,要害我們?”李繼英道:“小人自逃離相府,與龐興、龐喜同到天蓋山落草存身,不料二人殘殺良民,吾因勸告不聽,與二人分夥。偶到磨盤山,又與牛健兄弟結拜爲盜,不想孫兵部之弟名孫雲,將金寶相送,要牛氏兄弟打劫征衣,陷害主人。我再三相勸,二人不允,只得與他們分手,一心想下山通個信息與主人,不料心急意忙,走錯路途,來到營中,征衣已失。如今既立了大戰功,料失去征衣之罪可贖,不須在此耽擱,趁此天色已亮,即可動身。”狄爺聽了道:“你言有理。”李義又將遇見孫雲強搶婦女,二人搭救之事,一一說明,並道:“可恨這奴才又通連兩名狗強盜,將征衣糧草,盡數劫去,弄得我們衆人,受飢忍寒,好生可惡。”狄爺道:“這孫雲搶劫婦女,又串通強盜劫征衣,理應擒拿定罪。但無實據,即今趲程要緊,不能追究,暫且丟開。計程急走,明日到關,過限期六天,幸聖上外加恩限五日,明日到關,實過限一天。”連夜拔寨,狄爺上了龍駒,張忠、李義、李繼英三人,同上坐騎而行。三千兵丁,人飢馬渴,一同趕趲三關不表。
且說李成、李岱,拿了兩顆首級,趁着月光,一路飛跑,到得三關,已是巳牌時分。父子下了馬,早有關上的參將、遊擊等把守官員問道:“你是五雲汛的守備李成、千總李岱?”二人稱是。參將道:“你父子離開本汛,到此何干?這兩顆大大人頭,哪裏得來!”李成道:“卑職父子射殺贊天王、子牙猜,此乃兩寇的腦袋,特來元帥帳前獻功。”衆武員聽了,又驚又喜說:“妙,妙!才智的李成,英雄的李岱!”二人連稱不敢當。中軍官道:“你且在此候着。”父子應允。
再表楊宗保元帥是日用過早膳,端坐中軍帳中,浩氣洋洋,威風凜凜,左有尚書范仲淹,右有鐵臂老將軍楊青,下面還有文武官員,分列左右。楊元帥開言道:“範大人,想這狄青,爲欽命督解官,押運征衣,期限一月,又蒙聖上寬限五天,今天尚還未到,想他仗着王親勢頭,故意耽延日期,他若到時,不即處斬,難正軍法了。”範爺道:“元帥,這狄欽差倘或不是王親,故意怠惰遲延,也未可知。他乃朝廷內戚,豈敢遲延,以誤聖上邊兵,尚祈元帥明見參詳。”楊青老將道:“解官未到,只算故意耽遲,即退到一天,不過打二十軍棍,何致斬首?元戎的軍法,也太嚴了。”
楊元帥想道:範、楊二人,因何幫助狄青,莫非狄青先已通了關節,還是二人趨奉着當今太后?便道:“楊將軍、範大人,如若狄青心存爲國,僱念全軍凍寒之苦,還該早日到關。如今限期已過,況雪霜漫天,衆軍苦寒,倘遭凍死,此關如何保守?”範爺道:“關中苦寒,未爲慘烈,他在途中奔走,迎冒風霜,倍加苦楚。”楊青道:“如若要殺狄欽差,須先斬焦廷貴。”楊元帥道:“焦廷貴不過催趲之人,怎能歸罪於他?”楊青道:“元帥限他十三日午時繳令,今日十四還未回關,此非故違軍令麼?”
楊元帥聽了,默默不語。正在沉想之間,忽見稟事中軍跪倒帳前道:“啓上元帥,今有五雲汛守備李成、千總李岱,同到轅門求見帥爺。”元帥道:“他二人乃守汛官兒,怎敢無令擅離職守,又非有什麼緊急軍情來見本帥,且與吾綁進來!”中軍官啓道:“元帥,那李成、李岱有莫大之功,特來報獻。”元帥道:“他二人又不能行軍廝殺,本帥又未差他去打仗交鋒,有何功可報,何名可立?”中軍道:“啓稟元帥,這李成言箭射贊天王、李岱殺死子牙猜,現有兩顆首級,帶至關前,求見元帥。”元帥道:“有此奇事!傳他二人進見。”
範爺聽了微笑道:“元帥,吾想他父子二人,毫無智勇,如何將此二寇收除?此事實有可疑。”楊青道:“如此聽來,是被鬼弄迷了,元帥休得輕信。”楊元帥道:“範大人,楊將軍,且慢動惱。若言此事,本帥原是不信,但想李成父子,若無此事,也不敢輕來此報。況且現有兩顆首級拿來,那贊天王、子牙猜面容,豈不認識?且待他父子進來,將首級一瞧,便可明白了。”
當時李成父子,進至帥堂,雙雙下跪,口稱:“元帥在上,五雲汛守備李成、千總李岱,參謁叩首。只因卑職父子,箭射贊天王,刀劈子牙猜,有首級兩顆呈上。”楊元帥當令左右提近,還是血滴淋漓,元帥細細認來,點首道:“範大人,老將軍,看來兩顆首級,果是贊天王、子牙猜的,請二位看明是否?”二人細認道:“果是不差。”心中卻覺得李成父子,一向無能,今日如何立此大功,有些蹊蹺。範爺道:“元帥,那首級雖然是兩賊首的,但不知李成父子,怎麼取來,也須問個明白。”元帥道:“這也自然。”便發令將兩顆首級,轅門號令。又喚李成道:“你父子二人,有多大本領,能收除得此二寇?須將實情說與本帥得知。”李成道:“帥爺聽稟。前天卑職父子,同在汛岸巡查,已是二更天時候,只見二人身高體胖,踏雪步月而來,喫得酒醉沉沉,並無器械護身,詢問卑職,此地可有姿色妓女。當時我們見他不是中原人聲音,即動問他姓名,這黑臉大漢,自言是贊天王,紫面的是子牙猜。卑職父子,見他二人已經醉了,即發一箭射倒贊天王,兒子李岱,順刀劈下了決子牙猜,將二人首級割下。今到元帥帳前請功。”
這李成若言在疆場中交戰立功,自然衆人不信他,說是深夜了,觀他酒醉,無人保護,手無兵器,趁此出其無意中下手,說得有理可憑。不但楊元帥,便是範爺、楊青,俱已信以爲真了,一同出位言道:“此乃賢喬梓莫大之功,國家有幸,寧靖可期了,且請起!”李成道:“元帥,範大人,老將軍,吾父子毫無所能,全仗天子洪福齊天,元帥雄威顯著,是以二兇自投羅網。卑職父子,偶然僥倖,何敢當元帥如此抬舉,實爲惶恐。”元帥欣然扶起李成,禮部範爺挽起李岱,扶他們父子二人起來。元帥吩咐擺下兩個坐位,父子俱稱不敢當此坐位。元帥再三命坐,範、楊二人亦命他們坐下說話,李成、李岱只得告罪坐下。帥堂上喫過獻茶,元帥又吩咐備酒筵賀功。元帥道:“難得賢喬梓除此二兇,大小孟洋,不足介懷了。待本帥申奏朝廷,賢喬梓定有重爵榮封。今日本帥先奉敬一杯,以賀將來。”李成、李岱道:“元帥爺雖有此美意,但卑職斷然當不起的。”
當日帥堂擺開酒宴,李成父子正喫得高興,忽聞報進狄王親奉欽命解到三十萬軍衣,現有批文呈上。元帥將批文拆開,上填三十萬軍衣,九月初八在汴京出發,聖上加恩限期五天,算今天十月十四,只是過限期一天。元帥吩咐,將狄欽差綁進。範爺道:“元帥,狄欽差此刻到關,只算差得半天,且念他風霜雨雪,路途勞苦,應該免綁纔是。”楊青老將軍也道:“元帥須要諒情些。護載數百輛車、三十萬軍衣,途中雨雪難行,昨天期到,今日方來,雖說過了限期,不過差得幾個時刻,便要綁了欽差,元帥太覺無情了。”元帥暗想,二人定是受了狄青賄賂,所以屢次幫他,使道:“既然如此,免綁,有勞二位出關點明徵衣,倘差失一件,仍要取罪。”
二人領命,一同出關,範爺東邊立着,楊將軍西邊拱立,開言道:“足下是欽差狄王親否?”狄青道:“不敢當,晚生狄青,請問大人尊官?”範爺道:“下官禮部范仲淹。”狄青道:“原來範大人,多多失敬了。”深深打拱,向錦囊中取出包待制書一封,雙手遞與範爺,言道:“此書乃待制包大人命晚生送與大人的。”範爺接過道:“重勞王親大人了。”狄青道:“豈敢。”此地不是看書之所,範爺就將書藏於袖中,想着:包年兄料得狄青在途中,必耽誤限期,要我周全之意。又問道:“包年兄與各位王侯,近日如何?”狄青答說,都很安康。又向囊中將佘太君之書信取出,揣藏懷內。又向楊青打躬道:“此位老將軍是何人?”楊青道:“某乃安西將軍楊青。”狄爺道;“原來楊老將軍,多多失敬,有罪了。”連連打拱,楊青還禮。狄青道:“吏部韓大人有書,命晚生帶上。”打虎將軍笑道:“原來韓鄉親不曾忘記我鐵臂楊。”此間不便開書,揣於懷內。
楊將軍不問忠臣,反詰奸黨情形,狄青便將馮拯、丁謂、王欽若、呂夷簡、陳堯叟、龐洪、孫秀一班奸佞,倚勢陷害忠良,惡似狼虎,君子退貶,小人日進的情形說了一遍。範、楊二人嗟嘆一聲道:“聖上原是明君,但太仁慈,致奸臣膽大弄權,滔天焰勢,十分可慨。”範爺又道:“狄王親,元帥如今正在着惱,只因天寒地凍,征衣待用,理該及早到關。限期在於昨天,今日方至,莫非你果有意延遲?”狄青道:“範大人說哪裏話來?晚生雖則愚昧少年,但豈不知天氣嚴寒,征衣乃衆將兵待用之物,況且仰承王命,焉敢故意延遲,以取罪戾。奈因途中風霜雨雪,兵了寒苦,難走程途,不得已停屯,如今延遲一天,不過止差半日。”
範爺又問道:“征衣可齊到了麼?”狄青道:“到齊了,如今俱屯在大狼山。”範爺聽了道:“是何言也!元帥委我們點明徵衣,方好散給衆軍人,如何反說屯於大狼山,此是何解?”狄青道:“大人不用查點了,諒也不差錯的。”範爺道:“休得閒談,速令衆兵押車輛到來,方可查點給散。”狄爺道:“大人,這些征衣已經失去了。”範爺道:“怎麼說失去的?”狄爺道:“被強盜劫去,解往大狼山去了。”範爺道:“搶去多少?”狄爺道:“三十萬盡數搶劫去了,一件也不留存。”範爺聽罷,高聲說道:“不好了!如今是捆綁得成了。”楊將軍道:“殺也殺得成了,有甚麼理論說情的?快些去吧,勿來此混賬,休得耽擱,且走回朝中,不要在三關上做孤魂怨鬼了。”
不知狄青如何答話,是否被楊元帥斬首,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四回 楊元帥怒失軍衣 狄欽差忿追功績
當時楊青、范仲淹都道:“軍衣既然盡失,須要逃走回朝,方得保全性命。”狄青道:“二位大人,征衣雖失,明日定然討還。”楊青道:“征衣失在大狼山,你還想討得回麼?隨口亂談,休得多說,快些遁逃,埋藏姓字,方保得性命。”狄青道:“二位大人,晚生即未討回征衣,如立下一戰功,可以抵消此罪否?”範爺道:“征衣尚然管不牢,被強徒劫去,還有什麼大功來抵此重罪?”狄青道:“小將匹馬單刀,殺上大狼山,已經射殺贊天王,刀傷子牙猜,殺退西戎兩孟洋,晚生雖然有罪,但此功可以抵償。惟望二位大人明鑑推詳,引見楊元帥,待晚生領些軍馬,剋日討回征衣。”範爺道:“緣何又是你收除此二賊了,吾卻不信。”楊青道:“口說無憑,哪人相信,由你說得天花亂墜,且自去見元帥,由你分辯。”
當下三人進關,楊、範二人踱至無人之處,將書拆開,二人看畢,範爺道:“包年兄,若是狄欽差違了限期,本部便能一力周全,無奈軍衣盡失,除非代補賠了,方得完善。”楊青也道:“大人,軍衣一失,重罪難寬,叫我二人如何助他?除非聖上有旨頒到,方可免得,不是朝廷赦旨,哪人保得此罪!”當時二人將書收藏過,楊青又道:“範大人,若在元帥跟前,說明失了軍衣,定然綁出轅門,立正軍法了。”範爺道:“這也自然。”楊青道:“且不要說明,待他自往分辯,我與你見景生情,可以幫寸者幫寸,不可幫寸者,再作道理,範大人意下如何?”範爺道:“老將軍之言有理。”
二人進至帥堂,楊元帥離位言道:“二位大人,軍衣可無差麼?怎查點得如此捷速?”二人道:“一一無差。”元帥道:“二位且坐。”範爺道:“元帥請坐。”當下傳狄青進見。
書中交代,前日焦廷貴若說明狄青功勞,李成斷不敢冒,只因焦莽夫隨便誇口,故敢將焦廷貴弄死,前來冒功,以爲死無對證。是時狄青到了,李成父子,全不介意,只顧洋洋然在帥堂側喫酒爽快。狄青見了元帥,彎腰曲背,口稱:“元帥,正解官狄青進見。”楊元帥見他的盔甲,乃是太祖之物,想狄青雖是太后內戚,總爲臣子,怎合用先王太祖的遺物,定然太后賜贈於他。其實此副盔甲,前已交代明白,狄青以臣下,不當用王家之物,故太后另行照式造了一副,賜侄兒使用。今元帥認爲太祖之物,心頭頗有不悅,即起位立着拱手道:“王親大人,休得多禮。”又問道:“批文上副解官石郡馬何在?”狄青道:“啓上元帥,只因副解官石玉,在仁安縣金亭驛中,被妖魔攝去,未知下落,小將已有本回朝,啓奏聖上。”
元帥道:“此事關中亦有文書到來。狄王親解送征衣,本月十三日限滿,如今十四了,極應體恤衆兵寒苦,及早趕趲到關交卸纔是,爲何違限?本帥軍法,斷不詢私,你難道不知麼?”狄青道:“元帥聽稟,小將既承王命,軍法森嚴,豈有不知。原要早日到關交卸,並非偷安延緩。無奈中途霜雪嚴寒,雨水泥濘,人馬難行,故違限期一天,望元帥體諒姑寬。”範爺點頭自語道:你言之有理,只恐說出不好話來,就要勞動捆綁手了,看你如何招架。元帥道:“若依軍法,還該得罪王親大人,姑念雨雪阻隔,本帥從寬不較。”即呼統制孟定國,速將征衣散給軍中。孟將軍得令,正要動身,範、楊二人搖首暗道:不好了!不好了!只見狄爺打拱告道:“元帥且慢。”
元帥道:“卻是爲何?”狄爺道:“征衣已失,無從給散了。”元帥聽罷,喝道:“胡說!”狄青道:“征衣果然盡失了。”楊元帥登時大怒,案基一拍,喝道:“你既管解三十萬征衣,因何不小心,想是偷安懶怠。御標軍衣,豈容失卻,不只欺君,且藐視本帥了。”喝令捆綁手,卸他盔甲,轅門斬首正罪。兩旁一聲答應,刀斧手上前參跪過元帥,如狼似虎,上前要動手捆綁欽差。
這狄青兩手東西攔開,叫聲:“元帥,小將雖然失去征衣有罪,還有功勞,可以抵償。”元帥只做不聞。範爺接言道:“元帥,狄欽差既言有功抵罪,何不問他明白,什麼功勞可抵此重罪?待他可抵則準抵,不可抵再正軍法不晚。”元帥將範爺、楊青一看,暗暗道:你二人說查點過征衣,一一無差,明是代他搪塞,如今還要多言插嘴。範、楊只做不知,狄青卻道:“若說失了征衣,小將理該正法,但元帥的罪名,卻也難免。如若要執斬小將,元帥理該一同正法。今獨斬我一人,小將豈是畏死之徒!元帥乃貪生之輩,沒奈何將大罪卸在小將身上,只恐聖上知其情由,憑你位隆勢重,天波府內之人,也要正罪的。”
元帥聞言,心中着實怒惱,案基一拍,喝道:“你失去軍衣,難以卸罪,故欲牽連本帥。”吩咐捆綁起來,不用多言。刀斧手應聲上前。楊青問道:“你的征衣,在哪處地方失去的?”元帥道:“不要管他哪個地方失去。”楊青道:“元帥身當天下攘寇之任,附近各處軍民,皆爲元帥所屬,失了征衣,元帥有失察捕盜之罪。況這磨盤山離關不過一百里程途,你既爲各路督捕元戎,怎可不問?緣何日久縱容,強盜竟敢來打劫征衣,這是楊元帥失捕近處強盜,比之狄青失征衣之罪,加倍重大了。”
狄青聽楊青如此說,便道:“小將在元帥關內地方失去征衣,理該元帥賠補,如何反將小將屈殺,軍法上全無此理。待吾與你回朝面見天子,情理上看誰是誰非。你今不過勢大相欺,小將乃一烈烈丈夫,豈懼你存私立法的。”範爺聽了暗言道:此語卻是有理有竅的正論,只怕元帥難以答話。便接口道:“你失去征衣,罪該萬死,還來挺撞元帥麼?吾且問你,將功抵罪,有什麼功勞於此?”狄青道:“收除西戎首寇贊天王、子牙猜,個是戰功麼?”元帥喝道:“胡說!現有李成父子,射死贊天王,刀傷子牙猜,你擅敢冒認麼?不須多說,捆綁手速將解官拿下正法!”狄青冷笑一聲道:“楊宗保,你真要害我麼!也罷,由你便了。”當即卸下盔甲,脫去徵袍,刀斧手將狄青緊緊捆綁。
旁邊禮部範爺,怒氣滿胸,打虎將氣塞喉嚨,狄青厲聲大罵道:“楊宗保,吾明知你受了朝中大奸臣買囑,串通了磨盤山強盜,劫去征衣,抹過本官戰功,忘卻無佞府三字,歸附奸臣,辜負聖上洪恩,你雖生臭名萬代,吾雖死百世流芳。”這幾句話,罵得楊宗保幾乎氣倒帥堂,二目圓睜,罵道:“大膽狄青,敢將本帥屈枉痛罵,速速將他推出轅門斬首!”狄青道:“且住!若要斬我,須將贊天王、子牙猜首級,拿來還我,便由你殺。”元帥道:“你有什麼首級拿來,向本帥討取。”狄青道:“交與焦廷貴拿來,已經你轅門號令,怎說沒有?”楊元帥聽了,頓覺驚駭,心中有幾分明白,忙問左右道:“焦先鋒可曾回關?”衆將道:“啓稟元帥,焦先鋒尚未回關。”範爺聽了,只是冷笑,楊青道:“既然狄王親交首級於焦廷貴,須向他討還,方得分明此事。”正說之間,偶見地下一書,拾起一看,上面寫着:“長孫兒宗保展觀。”楊青微笑道:“元戎的家書到了。”此書乃是狄青卸甲解袍時,跌落下來。
當時楊元帥心中明白,哪裏按捺得定,只得立起,一手還拿上方寶劍,一手接過家書一瞧,乃祖母來的家書,只因在帥堂上,不便拆了觀看,且收藏袖中。明知祖母要包庇狄青,一把上方寶劍,發又發不出,放又放不下,正有些事在兩難,便對範爺道:“禮部大人,狄青說焦廷貴拿回兩顆首級,不知是真是假,須問焦廷貴才知明白,你道如何?”范仲淹聽了,冷笑道:“狄欽差過卻限期,罪之一也。失去征衣,罪之二也。冒功抵罪,罪之三也。辱罵元帥,罪之四也。將他處斬還太輕,理該碎屍,立正軍法。”這幾句言詞,說得元帥臉色無光,只得轉向西邊,呼問楊青道:“狄青失去征衣,原該正罪,但有此大功,可以抵償,須待焦廷貴回關,方能明白。不知老將軍怎樣主裁?”楊青道:“死生之權,全在元帥手中,緣何動問起小將來了?倘我勸諫不要斬他,又賠補不起征衣,此事牽連重大。我實不敢擔當。”
楊元帥滿臉通紅,只得吩咐刀斧手推轉狄青,問道:“狄青你既能收除了贊天王、子牙猜,可將其情由細細言明。”狄青帶怒,大呼道:“楊宗保你且聽着!”遂將在磨盤山失征衣後,往大狼山殺了二將,交首級於焦廷貴,先回關中報知情由,一一說明。又道:“我立此戰功,可以抵償失征衣之罪,你今貪冒我大功,害我一命,卻是何故?”元帥聞言,心中不安,楊青笑道:“妙!妙!兩顆人頭,三人的功勞,這官司打起來,着實好看。”
元帥即吩咐傳進李成父子,二人聞命,齊來進見元帥,只因官卑職小,自然該當跪下。父跪東,子跪西,啓道:“卑職李成、李岱,謝帥爺賜宴。”元帥問道:“李成、李岱,這贊天王、子牙猜二將,乃狄青箭射刀傷的,你父子二人,爲何冒認了他的功勞,該當何罪?”李成見間,驚嚇不小,李岱更是慌張無措。李成心想:只道功勞是焦廷貴的,故立心冒認,希圖富貴,豈知乃狄王親功勞。也罷,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但抵罪不招,要冒到底了。便道:“元帥,實是卑職射殺贊天王,兒子刀傷子牙猜,豈敢冒別人之功,以欺元帥?”元帥道:“狄青,那李成、李岱現在這裏,你且與他對質。”狄青道:“既捆綁了本官,殺之何難,何必多言!”元帥吩咐放了捆綁,覺得面無光彩,上方劍只得放下。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五回 帥堂上小奸喪膽 山澗中莽將呼援
當時楊元帥收回上方寶劍,呼問:“李成、李岱,狄王親在此,你與他對質分明。”李成道:“是卑職父子功勞,不消對質了。”元帥又喚狄青道:“狄青,若是你的功勞,爲何並無一言,與他對話?”狄青道:“李成父子,是何等之人,叫吾堂堂一品,青衣禿首,與他講話!”楊元帥又吩咐左右還他盔甲。狄青穿好盔甲,怒目橫眉大言道:“拿首級回關者,乃焦廷貴,若要弄明此事,須待焦廷貴回關,本官與這李成父子對質,總是無用。”範爺聽了點頭言道:“欽差大人,如何與冒功的犯人理論,也失了帥堂之威。”楊將軍喝道:“將李成父子拿下!”左右刀斧手,答應一聲,頓時將李成父子拿下,可笑一念之貪,遂至弄巧成拙。元帥即差孟定國,將李成父子看守,又拔令喚沈達,速往五雲汛確查,十三日晚間可有贊天王、子牙猜二人,酒醉踏雪私行。沈達得令,快馬加鞭而去。再令精細兵丁,查訪焦先鋒去處。又對范仲淹、楊青道:“二位大人,且與狄欽差做個保人。”範、楊二人道:“事關重大,保人難做。”元帥道:“暫做何妨。”言未已,也覺得面目無光,即退下帥堂,進裏廂去了。
當時失去征衣的事情,卻拋在一邊,重在冒功之事,只等焦廷貴回關,就得明白。范仲淹見元帥退堂,笑道:“元帥方纔怒氣衝衝,只怪狄王親,卻因理上頗偏,又有佘太君書一封,要殺要斬,竟難下手。”楊青道:“方纔險些兒氣壞我老人家,我觀王親大人,像一位奇男子,說得烈烈錚錚,才思敏捷,只待焦莽夫回來,自有公論。且先到我衙中,敘話如何?”狄青道:“多謝老將軍。”楊青又道:“範大人同往何如?”範爺應允,三人同往。這時關中衆文武官員,你一言我一語,喧譁談論,不關正傳,毋容多表。
卻說孟定國奉了元帥將令,收管李成父子,上了鎖具。李岱叫道:“爹爹,太太平平,安安逸逸,做個小武官,豈不逍遙,因何自尋煩惱?癡心妄想,今日大禍臨身,皆由不安天命。”李成嘆道:“我兒,這件事情,都是焦廷貴不好,狄欽差功勞,他說是自己之功勞,若說明欽差狄青的戰功,我也決不將他弄死,也不敢冒認此功了。”李岱道:“爹爹,明日追究,招也要死,不招也要死,如何是好?”李成道:“我兒,抵當一頓夾棍,即夾斷兩腿,也招不得的。”
不言李成父子着急,且表元帥進至帥府內堂,拆展祖母來書,從頭看完,想道:若是狄青過了幾天限期,孫兒敢不從命周全,奈征衣盡失,罪難姑寬,連及孫兒,也有失於捕盜之罪。如若狄青果有戰功,還可將功消罪,但不知焦廷貴哪裏去了,想來定是李成父子,希圖富貴,謀害焦廷貴,混拿了首級,到來冒功的。倘焦廷貴果遭陷害,這件公案,怎生結局?是夜元帥悶悶不樂,也且慢表。
再說副將沈達,奉了元帥將令,帶了數十名兵丁,向五雲汛而來。焦廷貴一夜昏沉,躺在山洞中,若講水洞,差不多有二丈深,李成將他拋下去,跌也要跌死了,雖然跌不死,天寒大雪,也要凍死了。只爲李成父子走得慌忙,連鐵棍一同拋下,恰恰擱在洞旁的叢樹上,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夜好睡。已是天明,藥力已醒,焦廷貴卻忘了昨夜事,手足一伸,大呼:“不好了!哪個狗黨,將吾身子捆綁了?哪個狗王八,要我焦老爺性命!”兩手一伸,斷了繩索,又將腿上麻繩解下,周圍一看,說:“不好了,此方黑暗暗,是什麼所在?”又細細想道:昨天要打悶棍,打不着。後同狄欽差往大狼山,一套戲法,射死了贊天王,弄死了子牙猜,番兵大隊殺來,自己挑了兩顆人頭,往三關討救兵,打從汛上過,有李守備請喫酒,怎喫到這個所在來?是了!定然喫醉而回,卻被歹人盜劫了東西,捆綁身軀,拋在山洞裏了。想到此處,想往上爬,卻是幾次爬不到岸上,離岸有二丈多遠,難以爬上。山高廣大,人跡稀少,直到下午時分,方得一樵子經過,只聞山澗中有人叫道:“救人哪!我焦老爺要歸天了。”
那樵夫住步,四下一瞧,道:“奇了!何處聲聲喊救?”不覺行至澗旁,原來跌下一人,又聞他喊道:“上面那人,拉了焦老爺上來,妙過買烏龜放生。”樵子道:“你是將燒焦的老人麼?”焦廷貴喝聲:“大膽的戎囊!吾乃三關焦將軍,哪個不聞我的大名,豈是燒焦的老人!”樵夫笑道:“原來是三關上的焦黑將軍,多多有罪了。”焦廷貴又道:“我不過面貌黑色,豈是煨老焦黑的麼?不必多言,快些拉我起來,到衙中喫酒。”樵夫聽罷,笑道:“原來是個酒徒!”即將繩索放下,焦廷貴兩手挽住麻繩,雙足蹬着鐵棍,幸喜這樵夫氣力很大,兩手一揉,把他吊將起來,大呼道:“像死屍一般的沉重。”焦廷貴上得來,喝道:“不怕得罪我焦將軍麼!”樵子道:“焦將軍,你方纔言請我喫酒,休要失信。”焦廷貴道:“你要喫酒,這有何難,且隨我來。”樵夫道:“焦將軍,往哪裏去?”焦廷貴道:“且到李守備街中,即有酒喫了。”樵夫道:“我不去的。”焦廷貴道:“何以不往?”樵夫道:“李守備那個兒子李岱,前月來吾家中強姦我妻,被我取一缸尿撒去,他方纔奔去了。我今若到他行中,此人豈不記恨前情,定然要報雪此恨了。”焦廷貴道:“如此說來,你一定不去,那麼焦將軍一人去了。”說罷,踩開腳步,奔走如飛,樵夫見了,發笑不已。
不談樵夫走去,書接前文,莽漢又來到守備衙中,高聲呼喊,有管門的王龍出來一看,道:“焦將軍,昨夜哪裏去了,爲何今日又來?”焦廷貴喝道:“來不得的麼!快喚這兩個官兒來見我!”王龍道:“兩位老爺,出外去了。”焦廷貴喝道:“狗奴才,無非怕我又要喫酒,虛言相哄。我今不喫酒,只要用膳了。”大步已踏到裏邊來,當中坐下,雙手拍案,喧聲大振,呼道:“李成、李岱在哪裏?”府內僕人免不得稟知沈氏奶奶,奶奶聞言,喫驚不小,說道:“不好了!焦廷貴不死,即死他父子了。”只得吩咐備酒飯出去。奶奶思量要下些毒藥,怎奈日間耳目衆多,反爲不美。
不表沈氏心如火焚,卻言副將沈達,一路上查問,沒有蹤跡,只因李成說是初更已盡的事情,是以汛地衆百姓軍民,都說不知。一程又到守備衙中,查問衆兵役,也說不知。只有守門王龍猜着,定然老爺害了焦廷貴,拿了人頭,往三關上獻功,這是膽大如天的行爲。如若焦廷貴死了,倒也不妨,今焦廷貴現在,老爺公子俱有傷身之禍了。
慢說王龍自語自驚,且說那沈將軍到守備衙中,進府堂內,見了焦廷貴,不覺又驚又喜,呼道:“焦將軍,你喫酒好有興,還不快些回關去!”焦廷貴一見笑道:“沈將軍,因何你也到此處來?”沈達爲人最是仔細,想事關重大,只有在元帥跟前,方好說明,若在此處說知,倘被他顛性發作,惡狠狠弄出不好看來,不若暫瞞了這狂莽酒徒爲妙,便道:“焦廷貴,元帥差你催取軍衣,到底軍衣到否?狄欽差在哪裏?爲何你也違將令,耽擱限期?”焦廷貴道:“沈將軍,不要說起,我昨夜酒醉,跌下山澗,險些兒凍死,還顧得什麼征衣、軍令的鳥娘!”沈達道:“元帥只因你違誤軍令,大爲發怒,差我來抓你回去,如若延遲,取下首級回關。”焦廷貴道:“延遲些即取首級回去,不好了!丟了首級,用什麼東西喫飯?速速走吧!”沈達道:“馬在哪裏?”焦廷貴道:“失掉了,鐵棍也跌下山澗了。”沈達道:“不中用的東西!”焦廷貴道:“若是中用的,不在山澗中過夜了。”
慢表沈達帶着兵丁、焦廷貴一同回關,且說李守備府中王龍,當日受驚不小,只悄悄到三關,打聽消息去了。沈氏在內堂倍加着急,呼天叫地,只願父子平安無事回來便好。但想此事,原是老爺欠主張,及早殺了焦莽夫,方免後患,因何將他活活的拋在山洞裏,豈料他偏偏不死,又得回關,如今凶多吉少,如何是好?免不得父子同歸刀下而亡。
不表沈氏心中驚駭,且說焦廷貴、沈達二人,馬不停蹄,到得關來,已有二更,潼關已緊閉下鎖。沈達只得邀他到自己行中,吩咐擺酒,二人雙雙對飲。半酣之間,沈達說道:“焦將軍,如今此事要動問你了。”焦廷貴道:“沈老爺,詰問我什麼事?”沈達道:“元帥差你催趕軍衣,因何一去不回,反在山澗中過夜?又在守備衙中喫酒,是何緣故?”焦廷貴道:“沈老爺不要說起,我焦廷貴真乃倒運。”即將來去情形,細細說明。
沈達聽了點首明白,又將李成父子冒功之事,細細說知,焦廷貴怒氣直衝,咆哮如雷,叫道:“沈老爺,我原想怎生在山澗中過夜,原是李成父子將我弄醉,拋在山澗裏,拿了人頭去冒功的,可惱!可惱!這還了得!待我連夜回去,將他狗男畜女,大大小小,齊齊殺盡,尚出不得我之氣忿也。”沈達道:“焦將軍去不得的。”焦廷貴道:“有什麼去不得的?只消吾兩足飛去,明天一早就到汛上了。”沈達道:“不然,那李成父子,已經拿下,你今不知,只要你回來質詢明白,李成、李岱的性命即難保了,何勞你去殺他,是是非非,總在明天了。”焦廷貴道:“沈老爺,待我先往他家殺個痛快,留下李成、李岱,難道還沒有憑證麼?”沈達道:“軍中自有一定之法,他雖有罪,但罪不及於妻孥。你若不奉軍令,擅自殺人,豈得無罪!斷然動不得,不可造次。”焦廷貴道:“實在氣忿他不過,既沈老爺如此說,便宜了這班奸黨了。”沈達道:“焦將軍,明日元帥審問起來,你怎生對待他?”焦廷貴道:“吾只說狄王親一弄戲法,斬殺贊天王,子牙猜,我代他挑了首級,道經五雲汛,被李成父子用酒灌醉綁了,拋下山澗,拿了首級,前來冒認功勞,你道是否?”
不知沈達如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六回 莽先鋒質證冒功 刁守備強辭奪理
當下焦廷貴道:“沈老爺,小將明日證他冒功,管教李成父子,頭兒滾下來。”沈達道:“不憂他頭兒不滾下來。”
是夜不表,第二天太陽東昇,轅門炮鼓響鳴,文武官員穿袍披甲,兵丁刀斧如銀明亮,楊元帥升了中軍公位,身穿大紅錦袍,背插繡龍旗八面,腰圍寶帶赤金絛,頭上朝陽金盔戴起,雙足戰靴蹬踏,真乃浩氣騰騰,威風凜凜,是宋朝一位保國功勳。左位有範禮部,右座有陝西楊老將軍,文官袍服分班立,武將戎裝序次排。
狄青上帳見禮畢,即於范仲淹肩下就座。昨天要正軍法斬首,今天元帥卻命人設了坐位,實乃元帥心中明白李成父子冒認戰功。當有沈達上帳繳令道:“啓稟元帥,昨天奉令往五雲汛上,細細確查,據衆軍民說,夜深人靜,並不知有無其事。但焦廷貴拿了兩顆人頭,道經五雲汛上,被李成父子,灌得大醉,捆綁身軀,拋于山洞中一夜,直至昨天午牌時分,方得一樵夫將他救起,如今在轅門候令。”元帥道:“果有此事,李成父子冒功無疑了。”吩咐孟定國抓李成、李岱到來。孟將軍奉令,展出虎威,抓拿到二犯,拜倒在地。父子不啻磕頭蟲一般,叫道:“元帥開恩,卑職父子實乃有功之人。”元帥大喝道:“該死的狗官,本帥已經差查明白,五雲汛上,並沒有贊天王、子牙猜二人酒醉夜出之事,你敢無中生有,妄捏虛言,冒認功勞麼?”李成道;“元帥,其時只爲更深夜靜,汛上軍民,均已熟睡,故無人得知。”元帥喝道:“佞口的狗奴才,本帥且問你,因甚用酒弄醉焦先鋒,捆綁拋於洞中?一心希圖富貴,將人陷害,取了首級來冒功,忍心害理,畜類不如。”
李成父子聞言,喫驚不小,好比頭顱上打個大霹靂。李岱想:這件事情,料難抵賴,不如招了,免得夾棍之苦。哪曉得李成立定主見,抵死不招,李岱無奈,只得隨着父親抵賴。李成只管向着元帥,連連磕頭,呼叫不已,只說:“並不曾將焦先鋒灌醉,拋下山澗中,豈敢在元帥臺前,欺心謊語。上有青天,下有地抵,焉敢將人謀害?”元帥聞言大怒,喝令傳進焦廷貴。焦廷貴一進帥堂,怒氣衝衝,將李成父子,踢打不已,大罵道:“好大膽的烏龜李成、狗王八李岱,將我弄得大醉,捆綁了拋下山澗,害得我幾乎凍死。可惱你等喪盡良心,處死你兩個狗畜類,也難消我氣忿。”父子二人,呼叫不已,說道:“焦將軍,卑職父子沒有此事,怎敢斗膽,陷害焦將軍,拿首級來冒功?焦將軍休得枉屈了人,卑職父子哪有此事。”焦廷貴大怒,喝道:“狗官,還說枉屈你麼?好畜類!”脫罷,靴尖踢打不已,父子二人呼叫將軍,不住討饒。範爺喝道:“帥堂之上,不許喧譁,焦廷貴休得囉唣,失了軍規。”
楊元帥問焦廷貴道:“本帥差你催趕狄欽差征衣,爲何反往五雲汛而去?李成父子,怎生將你弄醉?且細細說與本帥得知。”這焦廷貴乃一直性莽漢,從奉令來到軍營,先遇李義,而又尋得狄青,直說到曾生心圖謀狄青龍馬。焦廷貴乃一直性莽英雄,從來說話,有一句說一句,即做強盜烏龜,也要說個明明白白,藏閉不住。元帥道:“蠢匹夫,身爲將士,立此歪心,真是個鄙陋小人。”焦廷貴道:“元帥,有些緣故。當時見此馬乃是一匹異色龍駒,意欲做個打悶棍人,搶了這匹龍駒回來,送與元帥乘坐。”元帥喝道:“該死的蠢匹夫!”拍案大罵。兩旁齊聲喝住。焦廷貴慌忙打拱,又說悶棍不進,相助得功,道經五雲汛,腹中飢了,只得進守備街中討膳一飽,不想被他父子弄醉,捆綁身軀,拋在山澗中,幾乎凍死。元帥聽了,冷笑一聲,喝道:“李成、李岱,焦先鋒說的有憑有據,你們還不招認冒功麼?”李成道:“元帥,這些虛言,何足爲據,實乃卑職箭殺贊天王,兒子刀傷於牙猜,現有兩顆首級爲憑。若是狄欽差之功勞,何故並無首級?卑職現有首級爲憑,倒是假的?狄王親沒有首級可據,倒是真的?只求元帥將卑職父子,與狄王親焦將軍狠夾起來,便分真假了。”
焦廷貴聽了怒氣衝衝,搶上一步,喝道:“膽大狗畜生,首級被你盜去,自然沒有憑證。”然後叫道:“元帥,不必問長問短,快將兩個狗官,正法便了。”元帥道:“李成,既是你父子功勞,可曉得贊天王、子牙猜頭上戴的什麼盔,身上穿什麼戰袍?須說得對準,纔可以算你的功勞。”李成想來,須要說得情形相配纔好。又想焦廷貴只有兩顆光光人頭,沒有盔甲,若說酒醉踏雪,決無有盔甲在身的,便道:“元帥!這贊天王頭戴狐皮帽,身穿大紅袍,子牙猜身穿元色皁袍,頭上紅摺巾。”
李成說未完,焦廷貴高聲大喝道;“該死的狗囊!什麼狐皮帽子,明明胡說八道!”伸手向胸囊中取出兩個踏扁頭盔呼道:“元帥!這是贊天王的頭盔,這是子牙猜的頭盔,無意中帶藏在此。人都說我癡呆,今日也不算癡呆了。”李成想道:若我知你有踏扁頭盔藏在懷內,早已拿出來了。元帥道:“李成,如今還有何話說?”李成道:“元帥,不知道焦將軍哪裏尋來此盔,搪塞元帥。揆情度理,實乃欽差失去征衣,故意買囑焦將軍爲硬證,冒着功勞,欺瞞元帥的。”範爺道:“李成,本部且問你,二賊既有首級被你父子乘其不備所殺,豈無身體的?倘二賊身體尚在,你父子找尋得來,也算你們之功。”範爺說話也詰得透,李成辯答也辯得妙,他道:“他二人,原有四個隨從同走,已將身體搶回去了。”範爺道:“他馬匹何在?”李成道:“他是雪夜步行,哪有馬匹?”狄爺聽了,不覺微笑,嘆道:“辯得清楚,好個伶牙利齒的惡賊!”
帥堂之上,正在審詰,未得分明,忽有軍士報道:“啓上元帥爺,今有八卦山伍須豐,會同大小孟洋,統領三十萬兵,將四城圍困,要與欽差狄大人會戰,要報贊天王、子牙猜之仇,十分猖獗,請元帥爺定奪。”元帥打發報軍去後,想道:西兵卷地而來,我也曾會敵過紅須三眼將,身高丈餘,十分兇勇,在八卦山屯紮,與贊天王大狼山相隔一百二十里,兩邊列成犄角之勢,實稱勁敵。今天盡起雄師而來,想因狄青殺了他二員猛將之故。當下便道:“李成,若果然是你父子二人功勞,爲什麼賊將伍須豐反不與你父子尋仇,偏偏要狄欽差會戰?”李成道:“元帥,這個緣故,卑職卻不曉得,那段功勞確是我父子的。”元帥喝道:“佞口賊!到此仍不招認麼?”忽又報:“元帥爺,西兵攻打四關甚急,請令定奪。”狄青聽了,起位道:“元帥,既是西寇猖狂,待小將出馬,借元帥之威,以立寸功。”元帥正要開言,焦廷貴道:“且慢!你的仙法奇巧,但如今用你不着。元帥,李成父子既能收除贊天王、子牙猜,叫他二人出馬,與西戎對壘,倘然退得敵兵,便算他功勞,倘殺敗了,是個無能之輩,休想此段功勞。未知元帥意見如何?”
且說那焦廷貴雖然鹵莽,卻有些見識,倘他父子出敵,必被西戎一刀一個,豈不省多少麻煩。元帥卻道:“匹夫說來,乃不知進退之見,倘或李成父子殺敵不成,必被番兵衝進關中,誰敢擔此干係?”焦廷貴道:“不妨,倘他父子出敵,使小將隨後掠陣,不許西兵衝進關來。”範爺道:“焦廷貴的話也有三分道理,如若狄欽差在大狼山,收除了贊天王、子牙猜,這大小孟洋,定然認識。他見了李成父子,自然說不是狄欽差,仍要覓他交戰的。果然西戎兩將,在五雲汛被他父子所傷,大小孟洋定然有說,那時真假可分。”焦廷貴道:“我願往做個見證。”楊青笑道:“範大人之言不差。”元帥聽了點首,即差李成、李岱,領兵出敵。
父子二人聞令,嚇得膽戰心驚,叩求元帥免差。元帥道:“你父子身居武職,必爲朝廷出力,且沙場對敵,乃武將之職,何得推諉?”李成懇告道:“卑職父子雖雲武職,只好查詰奸民,若要打仗交鋒,實在弄不來的。”元帥喝道:“身爲武員,如何畏懼對壘交鋒,許多將士,誰敢這我號令,你敢不遵將令麼?”焦廷貴又喝:“狗囊子,做了武官”全仗交鋒對敵之勞,若你這般貪生畏死,朝廷何用養軍蓄將?倘不遵將令,定要喫刀,你若殺不過敵人,自有我在此幫助的。”父子聽了無奈,只得領了將令,道:“元帥,卑職父子出關去便了。”當下給他盔甲馬匹,父子二人手持抵敵兵器,帶兵一萬而出。焦廷貴在着後面,遠遠跟隨。李成對李岱道:“再不想冒功冒出這般事來,今日可以死得成了。”李岱道:“爹爹,好好的守着汛地上,喫的現成俸祿,逍遙自在,豈不是好?只爲貪富貴高官,拿了頭來冒功,連膝蓋兒也跪得痛破了,不想仍要死的。”
慢說父子一路出關,懊悔不已,這時關內狄爺起位道:“元帥,我想李成父子,豈是西戎對手,不若令小將出馬,幫助抵敵如何?”元帥道:“伍須豐也是西戎一名頭等上將,身爲賊帥,本領不弱於贊天王、子牙猜二人,既你要出,必須小心。”狄爺口稱領令,元帥復喚道:“狄王親,須帶多少軍馬,乃可退敵?”狄爺道:“須得二萬兵丁,方纔李成一萬,共成三萬儘夠了。”當時元帥打發二萬銳兵,與狄爺出關接應,楊青老將,同孟定國、沈達等,也帶兵一萬隨後,另有一班武將,不須細述。炮響連天,衝關而出,楊元帥與范仲淹登城觀看。
卻說炮響一聲,關門大開,李成父子,心驚魄散,那李成提槍不起,李岱伏於馬鞍,一萬精兵,紛紛湧出關來。只見西戎兵將排成陣勢,倒海推山一般,劍戟如林,西夏國大元帥伍須豐,坐下花斑豹,手持鋼鐵金鞭,足長丈餘,兩目光輝燦燦,在陣前討戰。
不知李成父子如何迎敵,三關如何解圍,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七回 守備無能軍前出醜 欽差有術馬上立功
卻說西戎主帥伍須豐,列開陣勢,左有大孟洋,右有小孟洋,三十萬兵,旌旗密佈,器械森嚴。李成父子未到陣前,驚慌無措,幾乎墜於馬下,槍刀早已落下塵埃。伍須豐一馬飛出。大喝道:“宋將何名,爲何如此驚懼,莫非不是狄青麼?本帥金鞭之下,不死無名之將,快些通下名來,好送你的狗命。”金鞭高舉,嚇得父子二人伏倒馬鞍之上,叩首不已,連連哀求道:“伍大元帥,我名李成,現爲守備微員,原無計謀力量,無奈勉強臨陣,望元帥饒吾一命,永沾大恩。”伍須豐聽了,不覺發笑道:“楊宗保氣數已絕,打發這樣東西出陣,也罷,饒你狗命!”李成道:“多謝伍元帥。”伍須豐又喝道:“馬上倒伏的,要死還要活?”李岱道:“懇乞元帥切勿動手,對吾開恩,吾名李岱,是五雲汛的千總官兒,從來不會相爭相殺的。”伍須豐道:“你既不會上陣交鋒,到來陣中何故?”李岱道:“伍元帥,此是奉楊元帥所差,只因軍令難違,無奈出陣,只求元帥開恩,留吾蟻命。”伏在馬鞍,叩頭不已。伍須豐道:“果然不濟,又是個沒用的東西!楊宗保這般倒運,只打發此等廢物來何用?本帥金鞭之下,只打有名上將,今日取了你小卒性命,豈不污了我的金鞭,饒你去吧!”李岱道:“謝元帥大恩。”父子得命,暗暗心喜,焦廷貴一見,怒氣衝衝,大喝道:“兩個狗官,爲何如此畏死貪生,倒滅了我元帥之威。”李氏父子也不回話,只轉身而回。焦廷貴只恐二人逃走,上前一手撈了一人,拿翻下馬,交付與孟定國收管,復又帶兵一萬出關。
這邊伍須豐帶領衆將兵,正待衝殺進關,早有焦廷貴率兵湧出,狄爺又帶領二萬鐵甲軍,金刀耀日,一齊飛出攔阻。狄爺高聲大喝道:“反賊奴,你是何人?且通報姓名來。”伍須豐道:“吾乃西夏國趙王駕下,滅宋元帥伍須豐是也!你這無名小卒,可是狄青麼?且報上名來,好送你歸陰。”狄青喝道:“反賊奴,既知本官名望,還不倒戈投降,獻上首級,且看刀!”言未了,金刀砍去,伍須豐一閃,金鞭復又打來,狄爺還刀急架,攔腰復斬。二員虎將,大戰沙場,西夏兵刀斧交加,宋將喝令數萬雄師奮勇齊上,西兵勢倒,各自退後,自相踐踏,死者甚多。
且說狄青與伍須豐連人馬相比,狄青還短四尺,交鋒時,伍須豐低頭,狄青仰面,所以金刀發動,只好在腰膊左右。伍須豐的力量強猛,狄青不過以刀法抵擋,衝鋒十餘合,覺得抵擋不住,只得一馬退後半箭,取出人面金牌戴上,念聲無量壽佛,只聽得半空中雷聲鳴響,金光一閃,伍須豐一馬正在追去,忽然金鞭跌地,目定口呆,直僵僵的跌下馬來,八竅流紅,只爲他多生一目,故是八竅流血。焦廷貴一旁看見,早已飛步搶來,將他砍爲兩段。大小孟洋,怒氣塞胸,一持大斧,一提長槍,大喝一聲,飛馬奔來。狄青法寶尚未收回,連念無量壽佛,金光閃閃,雷聲大起,二番將翻身跌下塵埃,七竅流血。焦廷貴仍復割下首級二顆,共爲一束。笑道:“果是妙妙仙戲!”那三十萬番兵,見主將已死,嚇得四散奔逃,卻被宋兵奮勇追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只逃走脫了數萬殘兵,跑回八卦山,與在山的數萬兵卒同回西羌而去。
這裏狄青收回法寶,焦廷貴大悅,拿了三顆首級,拋擲空中又接回,大呼:“狄王親好戲法也。”狄青意欲帶兵殺上大狼山,剿除番營,因天色已晚,只得收兵回關。楊元帥喜氣洋洋,與範禮部、楊老將軍齊步出關。迎接進去。四人見禮,坐了帥堂,狄青刀馬自有小兵牽抬去了。元帥道:“狄王親如此英年神武,今復盡除了敵寇,立此大功,本帥有何顏面執此兵權,居此重位?當即告歸,託付王親。”狄青道:“小將哪裏敢當,元帥重言謬獎了。”焦廷貴提了三個人頭叫道:“元帥,好一段戲文!殺了三名番將,真是仙戲。”元帥喝道;“匹夫,休得戲言。”吩咐拿出轅門號令。
且說狄青到關已有兩天,緣何張忠、李義與三幹軍馬,並不提及,原來昨天狄青性命尚且不保,故未對元帥說明,他一到了,即交歸關內大營,張、李二人守候狄欽差回旨,故略按下。當日元帥又道:“狄王親生此大功,實爲可敬。”狄青道:“小將罪重如山,還望元帥大度包容,小將即感恩不盡了。”元帥吩咐排宴慶功,並犒賞大小三軍衆將,令沈達將被殺賊兵屍首,覓地掩埋,未死的馬匹及器械,一一收管。又將衆將功勞,一一紀錄畢,另行升賞。又傳孟定國道:“李成、李岱何在?”孟將軍稟道:“小將收管在此。”元帥吩咐即速帶來,孟將軍領命,即拘李成父子至帥堂,雙雙跪在塵埃,父子二人齊呼道:“元帥,卑職是有功之人,如今不望榮華,只求元帥爺開恩復職,父子便深沾大恩了。”元帥大怒,拍案罵道:“喪心毒賊!只爲貪圖富貴,便忍心傷人,如此心毒意狠,真乃畜類不如。”李成道:“元帥,這功勞實乃卑職父子的。”焦廷貴喝道:“萬死的狗王八!差你出敵伍須豐,爲什麼一見番將,叩頭不已,辱沒了元帥的威名,可惡的狗官!”李成道:“元帥,卑職原已說過,並不會出征相殺的。”
當下元帥喝令,將李成父子捆綁起來,推出轅門梟首,正了軍法。父子二人求元帥開恩,休要屈抹父子功勞。元帥喝道:“死在目前,還要強辯冒功麼?”捆綁手將父子二人,剝去衣服帽子,刀斧手提起大刀,推出轅門,一聲炮響,兩顆人頭落地,高掛轅門上號令,屍骸拋棄於荒野之外。
李成衙中守門兵王龍,上日急趕至三關,不分日夜,在附近打聽,方知楊元帥將父子二人,一同正法。他即日如飛趕回,次日方到衙中,進內報知沈氏奶奶,沈氏聞得此言,魂飛魄散。痛哭悽悽,咬牙切齒,深恨楊宗保,發誓道:“若不雪冤,不算我手段。”即日將父子的屍骸,暗暗收埋,又收拾好細軟物件,帶了二名女僕,與王龍竟逕回東京,與哥哥西臺御史沈國清商量報仇,又是一番重大波瀾,也且慢表。
卻說楊元帥是日大設筵席,慶賀大功,犒賞衆將士兵丁。心愛小英雄,歡敘閒言,談論國家政務,狄爺對答如流,範爺、楊將軍也是大悅。四人你言我論,甚覺投機。元帥又道:“失去征衣,如何上本奏明聖上?”狄青道:“元帥,今日西夏賊兵雖退,但大狼山餘寇未盡,且待明天,小將領兵前往,藉着元帥虎威,或能盡除餘寇,奪回征衣,也未可知。望祈元帥本上週全些小將之罪,便深感元帥用情之德了。”元帥道:“如若奪得回征衣。免了衆兵丁寒苦,本帥即行上本奏知聖上,抹去過失,只將狄王親大功陳奏,請旨薦你執掌印令兵符,守保此關,本帥可以告退了。”狄青道:“元帥休出此言,小將乃初仕王家的晚輩,全無才德,怎敢當此萬鈞重任?況有誤失軍衣重罪,只可將功消罪,元帥過獎,反使小將赧顏。”元帥道:“王親少年,具此英略,本帥足以放心,重託邊疆重任。我領守此關,已將三十載,軍務太煩,自思年邁,反不如英年精銳。如今交此任於王親,我回京可奉年老萱親,年高祖母,安度春秋,以終天年。”範、楊二人道:“元帥主意已定,王親休得推辭,有此大功爲帥,何言赧顏。”言談已畢,各歸營帳。
次日元帥呼狄王親道:“如今仍勞你往大狼山剿除餘寇,奪回征衣,待本帥備本回朝。”狄青道:“元帥,小將如今有事要稟明瞭。”元帥道:“王親有何酌量?”狄青道:“小將有結義兄弟張忠、李義二將帶領三千士兵,現在關外。他們本領不弱於小將,令他二人帶兵往大狼山,自然奪取征衣而回。”元帥道:“王親既有二將隨來,何不早說?”狄爺道:“昨天小將性命幾乎不保,哪有心緒及此二人?”元帥聽了道:“昨日錯罪王親,休得見怪。”言罷,拔令向焦廷貴道:“本師着你出關,速傳張、李二將,到本帥營中,領兵二萬,前往征剿大狼山餘寇,奪回前失征衣,不得有違。”焦廷貴得令而出,傳知關外兩弟兄,張忠、李義領了二萬雄兵,提了刀槍,殺氣沖沖而去。
且說大狼山牛健、牛剛兄弟二人,聞知伍須豐已死,嚇得驚慌不定,皆因一時之錯,貪了些少金珠,誤受孫雲之託,劫掠征衣,思害狄欽差,豈知奔投至此,衆賊兵盡行消亡。牛健道:“諒他們必來討取征衣,倘他領兵剿除,我輩焉能抵敵?”牛剛聞言冷笑道:“哥哥說此沒用之言,如被旁人知之,羞赧難當。”牛健道:“兄弟,據你之見如何?”牛剛道:“有何難處?如今打發嘍兵,在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埋伏,倘有兵來,四邊發箭,他兵一退,即不妨了。”牛健道:“能有多少箭,倘放完了,便喫虧了。如劫了別的東西,還是小故,故今劫的征衣,楊元帥怎肯幹休?他兵精糧足,被他經年累月,征剿不休,我山中兵微糧寡,怎與爭鋒相持?”牛剛道:“哥哥,如此怎生算計?”牛健道:“我也算計不來的。”牛剛道:“罷了,我二人不若即日帶兵,到西夏投奔趙元昊,或能博得一官,即可永遠安身,未知哥哥意下如何?”牛健道:“賢弟,若要做官,還在本邦故土爲美。據我之見,棄此大狼山,親到轅門叩見,送還軍衣。想楊元帥乃寬宏大度的英雄,倘不究前非,收錄麾下,軍前效力,要做小小武員,又有何難,想來強如在此落草爲盜,終無結局收場。況我又不思九五之尊,無非靠着嘍兵,在山前打劫小民,既非善行,有日年高者邁,打劫不了,豈非全無結果!我兄弟不如趁此機會,往投三關,倘楊元帥收錄了,這是正路行爲。”
不知牛剛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八回 思投效強盜進征衣 念親恩英雄薦姐丈
卻說牛剛聽了牛健之言,氣昂昂道:“大哥,你如此膽怯,稱什麼英雄?既爲男子漢,須要敢作敢爲,奈何一心畏怯楊宗保,要往投降?”牛健道:“賢弟,你休存偏見,聽我之言,方是見機。”牛剛道:“哥哥,你言無有不依,如要投順三關,卻斷不依從,哥哥立意要往,弟亦不敢強留。”牛健道:“既然賢弟不願同往,別有良圖,也罷,與你分夥便了。”牛剛道:“倒也不差。”當時牛健將在山的嘍兵,帶了三千,盡將征衣裝在車輛上,出山而去。餘外物件,牛健一些也不取,留與牛剛受用。牛剛道:“哥哥此去,須要做個大大的官兒,榮宗顯祖,蔭子封妻纔好。”牛健道:“賢弟,你做強盜,也要做得長久稱雄方妙。”牛剛笑道:“且看誰算的高。”當下牛健吩咐嘍兵三千,推押三十萬征衣,並劫來糧草,一同推下,炮響三聲,離山望三關路途而去。牛剛亦不來相送,搖頭長嘆一聲道:“哥哥,你緣何如此怯懼楊宗保,劫搶了征衣,又去交還,倘然不允收錄於你,那時一命難逃,反喫一刀之苦了。”
書中不表牛剛之言,且說張忠、李義,領了元帥將令,帶領精兵二萬,將近燕子河,只見前面一標軍馬,直望而來。李義道:“二哥,你看前邊那枝人馬,哪裏來的?”張忠道:“此路軍馬,定然是殺不盡的餘寇。”李義道:“狄欽差立了大戰功,我二人也立一點小小功勞,你道可否?”張忠道:“說得有理。”即吩咐軍士殺上前去,張忠、李義刀槍並舉,雄赳赳的大喝道:“殺不盡的反賊,哪裏走!”
牛健一看,認得是護守征衣的二將,知他們是楊元帥麾下之人,今既去投降,必先向二人下禮,方是進見之機。即馬上欠身打拱,口稱:“二位將軍,我不是西夏反徒之黨,不必攔阻。”二將道:“既不是反徒,莫非強盜麼?”牛健道:“我原強盜,如今不做強盜了。”張忠道:“你是哪方的強盜,今欲何往?”牛健道:“二位將軍聽稟,我本在磨盤山落草……”話未說完,弟兄一齊重重發怒,罵道:“狗強盜,劫搶征衣,險些兒使欽差被害,連累及我衆將兵,叫關中四十萬兵丁,俱受凍寒之苦。今日仇敵相遇,斷不容饒!”言未已,長槍大刀,齊砍刺來。牛健閃開刀,架過槍,即打拱道:“二位將軍,請息雷霆之怒,且容小的奉告一言。”張忠、李義道:“你有話快些說來!”
牛健道:“二位將軍,且聽稟,念小人一時不合,誤聽孫雲的言語,唆弄劫搶征衣,罪該萬死,那日劫了上山,悔已不及,恐防連累欽差有罪,原要即日送還到關,不想牛剛兄弟不明,言已誤劫征衣,如要送還,料楊元帥執罪不赦,不如獻上大狼山。是日我心慌意亂,見事不明,就依了他。即晚放火燒山,投奔大狼山,獻於贊天王,給賞衆軍。豈知西夏士兵所穿的都是皮襖毛衣,與我中國征衣,有天淵之隔,和暖各異,故征衣原裝不動。我今連劫來糧草,送還元帥,立志歸投效力,伏望將軍引見元帥。”張忠道:“你喚何名?”牛健道:“小的名叫牛健。”李義道:“還有一人在哪裏?”牛健心想:若說在大狼山,他二人必往尋牛剛去了。因道:“他與我已經分散,不知去向了。”張忠喝道:“胡說,想你們已經投順贊天王,即爲敵國反寇,今將征衣爲由,其中定有計謀,莫不是差你來做奸細,探聽消息不成?”言罷,大刀砍去。李義長槍又刺。
牛健是有心投順,故仍不敢動手,幾次架開刀槍,呼道:“二位將軍,小人實有投順之心,望勿動疑!”張、李道:“你既有投降之心,且立下誓來,方準你來投降。”牛健開言道:“天地昭然共聽,我牛健立心投降楊元帥麾下效力,若有絲毫歹意,口是心非,上遭神明責譴,在陣過刀而亡!”張忠、李義原是直性英雄,見他立下重咒,即放下刀槍言道:“我二人留些情面,但做不得主張,且帶你回關,候楊元帥定奪。如若元帥允准收留,是你的造化。倘然不準投降,便與我二人不涉了。”牛健道:“深謝二位將軍高義,還乞周全些。”張忠吩咐衆兵丁就此回關,牛健隨後押着征衣車輛,仍從燕子河道而行。
這李義打算立功,因道:“張二哥,我與你到元帥帳前,須說些謊話,也可立些功勞。”張忠道:“三弟,怎生謊話,可以立得戰功?”李義道:“只說奉了元帥將令,殺到大狼山,殺得二牛大敗,牛剛被逃脫了,牛健被擒,取回征衣,奪轉糧草,如此豈不是立得大功?”張忠道:“元帥案前,且勿謊言,方見光明正大,即拿回強盜,討回征衣,也不算什麼功勞。且待血戰沙場,敵人授首,定國安邦,顯標名姓,方爲英雄,假功勞有何稀罕的!豈可效着昨日李守備父子行爲!”李義道:“二哥這句話,深爲有理,到底不說謊話好。”張忠道:“這也自然。”路上二人談談說說,已是紅日西沉,早已封鎖關門,只得在城外屯紮一宵。
次早元帥升坐,中軍文武官員都來參見,有焦廷貴上帳,啓稟元帥道:“今有張忠、李義,帶領大軍,前往大狼山,路逢強盜投降,送還征衣,現在轅門外候令。”楊元帥喜色洋洋,連稱妙妙,吩咐即傳二人進來。焦廷貴領令,不一時張忠、李義報名進至帥堂,參見過元帥,站立兩旁。元帥虎目一瞧,二將一人面如棗色,一人面如淡墨,體壯身魁,凜凜威風,真是兩員勇將。元帥開言道:“張忠、李義,你二人帶兵往大狼山討取征衣,事體如何?且細告本帥得知。”二將齊稟道:“元帥,小將奉令,帶兵未到大狼山,在燕子河遇着牛健,將原劫征衣糧草送回,他自願投降軍前效力。小將只得帶同牛健而來,不揣冒昧,準其投降與否?伏祈元帥定奪。”元帥聞言點頭,又喚孟定國,將征衣檢點明白,散給衆軍兵,糧餉貯歸軍庫。狄青點首自言道:“今朝才應聖覺禪師之言,有失有歸,禍中得福,毫釐不差。”
當日楊元帥吩咐捆綁牛健,進至帥堂,跪於帳前,低頭伏地。元帥大怒,喝道:“牛健,你佔據磨盤山爲盜,本帥一向全你嘍蟻之命,故未來剿滅。今日擅敢劫搶御批征衣,連累欽差,本帥都有罪名,你又投入敵人麾下,今見賊人傾盡,進退無門,方來投順。本帥這裏用你不着!”喝令刀斧手,推出轅門,斬首號令。牛健道:“元帥開恩聽稟,只因孫雲有書,投到磨盤山,叫我兄弟將征衣搶劫,原該如山罪重。劫上山後,悔已不及,料得元帥震怒,大兵一至,我兄弟休矣。當時原思送還,都是我兄弟牛剛不明,只恐元帥加罪,教唆我發火燒山,投歸贊天王部下。但今糧草征衣,原裝未動,今日小人改悔前非,特來獻降,願在元帥軍前牧馬效力,以蓋前愆,伏乞開恩,留殘軀於一線,足見元帥寬仁之恩。”
元帥問道:“孫雲是何等樣人?與你書信往來,且直稟上來,休得隱瞞。”牛健道:“元帥,那孫雲的胞兄名叫孫秀,在朝現爲兵部之職。”元帥道:“如此是孫秀之弟了。”又叫道:“王親大人,那孫雲與你有仇麼?”狄爺細將情由說明,元帥方知其故,又問牛健道:“那孫雲的來書何在?”牛健道:“放火燒山,其書未存,亦已燒燬在山中了。”元帥道:“狄王親,如若有書留存,本帥可以上本奏明,收除此賊了。怎奈憑證全無,言詞不足爲據,如何是好!”狄爺道:“元帥,孫秀、孫雲雖然有罪,但如今沒有書信爲憑,是他的惡貫未盈之故。且慢除他,小人立心不善,下次豈無再作惡之時,待他犯了大關節,再行除他,尚未爲晚。”元帥笑道:“狄王親海量仁慈,非人可及。”
一旁有焦廷貴半癡半呆叫道:“元帥,小將有稟。”元帥道:“你有何商議?”焦廷貴道:“牛健是個信人,斷然殺不得。”元帥道:“你怎知他是信人?”焦廷貴道:“他誤聽孫雲之言,劫了征衣,來害欽差。如今劫去又送還,從來只有拿到的犯人,沒有自來的犯人,元帥是明理的,殺這自來賊寇,豈不是元帥欺着信實之人?”元帥大喝道:“匹夫,休說亂語。”又問範大人怎生處置?範爺道:“想大狼山餘寇盡除.饒了他諒亦無妨。”楊青道:“他來投順,並無歹心,何須殺卻。”狄青見焦廷貴討饒,料與牛健有些瓜葛,便道:“元帥,牛健也是一念之差,恕彼已知罪,送還征衣,免其一死。”元帥道:“狄王親既如此洪量大度,本帥未便執法,死罪饒了,活罪難寬。”吩咐鬆綁,打二十軍棍,發在軍前效力。
當時打了牛健二十軍棍,他忍痛起來,謝了元帥之恩。元帥道:“牛健,你還有弟牛剛,如今何在?”牛健道:“逆弟不願投降,如今分散,不知去向了。”元帥道:“何須猜測,定然在大狼山,少不得發兵征剿。”牛健道:“啓上元帥,小人尚有三千兵,求元帥一併收用。”元帥命焦廷貴將兵點明上冊,焦廷貴得令而去,牛健隨後而出。
這時孟將軍上帳繳命,已將三十萬軍衣給散畢,並三千押征衣兵,補歸元帥麾下,糧餉亦貯歸軍庫。狄青道:“小將有言告稟。”元帥道:“王親大人,有何見諭?”狄爺道:“五雲汛守備現經空缺,小將有一姐丈,名喚張文,向爲潼關遊擊,被馬應龍無故革除,望元帥着他暫署此缺。”元帥允准,拔令差孟定國前往,起復張文。
此事慢提,當日張忠、李義,經元帥命作三關副將。原來三關上官員,要升要革,要活要死,悉憑元帥定奪,先行後奏。只因先帝真宗時,楊延昭守關之日,已敕授斧鋮生殺之權,至宗保襲職,復賜龍鳳上方寶劍,專授官爵,執掌兵符。當下楊元帥要備本回朝,商量薦舉狄青拜帥,只因失卻征衣之事,須要周全。範爺道:“若言失了征衣,其罪非小,大狼山破敵功勞雖大,只好功罪兩消,焉得聖上準旨拜帥?”楊青道:“征衣雖失,不過三天,即復還了。將此抹去,有什麼證據?本上只言欽差押送征衣,依限而至,進城數天,立下戰功,豈不省卻許多麻煩。”元帥聽了,準依此擬,修起本章,即日差將登程。吩咐回到汴京,勿與衆奸黨得知,須要親至午朝門,通知黃門官傳奏。另有書信一封,送回天波府祖母佘太君、母親王氏夫人。狄青一書,送至南清宮狄太后。範爺一書,送至包待制府中;楊將軍一書,送交韓吏部府上。別無言語,無非關照狄青征衣解至,並破大狼山立下血戰大功。
是日只有狄青思念生身母在張文姐丈家,一心牽於兩地,今日起復張文爲守備,母親定然到此,使我晨昏侍奉,爲子方得安心。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三十九回 臨潼關劉慶除奸 五雲汛張文上任
當晚狄青思親之際,楊元帥退了帥堂,衆將各自歸營,狄青一切無差,單單忘卻一位活命恩人,此人乃是龐府上逃出的李繼英。他與張忠、李義一同到此,是日元帥只令張、李進見,狄爺已忘卻他在外營。忽一天繼英得遇張忠,他只說要見狄爺,張忠反覺駭然,道:“狄哥哥忘懷了活命恩人,待我與你傳知。”
這日狄爺正與楊元帥對坐,論說聖上增送歲幣,與北夷契丹的失算,有張忠上帥堂,向狄爺稟知,李繼英求見。狄爺聽了,忽然醒悟道:“怎麼遺忘了他,倒顯得我無情了。”傳命速請他進來相見,張忠領命而去。元帥忙問:“那李繼英是何人?”狄爺細將得他搭救前情說明,元帥與衆將都言,此等義俠之人,實爲可敬。正說之間,李繼英已至,參見過元帥,又拜見狄爺,他即扶起李繼英,再參見範禮部、楊老將軍、孟、焦等一班文武官員。衆將士敬他是俠烈士,不便輕慢,元帥又與他一坐位,在狄爺位下。談論數說,元帥吩咐賞酒一桌,狄爺命張忠、李義陪宴。狄爺又道:“元帥,五雲汛上還缺一千總官,可否命李繼英補了此缺?”元帥道:“狄王親既薦他,本帥自當依命。”即着李繼英蒞任五雲汛,李繼英叩謝而往。
此事暫停,且說前文飛山虎劉慶,依了張文之言,歸隨狄王親。但礙着妻子,又不能逃出潼關,當日計算,收拾起細軟物件,將家眷暫送在一所潔淨尼庵安頓了,又來見馬總兵。馬總兵道:“龐太師一心要害狄王親,不想前月一連幾次,你不下手,莫非你與他有什麼瓜葛?”飛山虎道:“小將與他毫無交情,焉有不下手的?但他盔上甚奇,日夜放光,衝開大刀,不能下劈。不如待小將再至三關走一遭便了。”馬應龍道:“狄青到關已久,你今此去,更難下手了。”劉慶道:“不妨,此去定取狄青首級回來,斷不再誤。”馬應龍道:“如此,速速前往!”飛山虎退出。劉慶不往別處,只往張文家去。
且說孟氏太君,自與孩兒分別,終日懸念。只因時值三冬,霜雪交加,倘道路延擱,違了限期,只恐楊元帥執法無情,雖有佘太君家書一封,不知楊元帥能否遵依寬宥。金鸞小姐時常安慰母親,張文也道:“狄兄弟乃烈烈英雄,定然無礙的。”忽一天報進楊元帥差官到來,反嚇得張文一驚,只得接進來。兩人見過禮,杯茶已畢,張文問道:“孟將軍到此,有何公幹?”孟定國道:“只爲欽差英勇,殺退敵人,即於元帥前,保舉張老爺爲五雲汛守備之職,元帥有文書在此,請看便知明白。”張文道:“有此奇事麼?”張文雖做過遊擊,但前程已被革去,因何孟定國仍稱他爲老爺?只爲張文是狄欽差的內戚,今已起復爲守備,孟定國所以才恭敬於他。
當下張文看了文書,滿心大悅,要備酒款待,孟將軍堅辭而去。張文進內堂報知岳母,孟氏聞言大喜道:“難得孩兒立此大功。”金鸞欣然道:“母親,兄弟果然膽大志高,具此奇能,如今愁盡悶消了。”太太道:“此乃蒼天庇佑,吾兒年紀雖小,卻能立此奇功,真不容易。”當下張文選了吉日登程赴任,預早收拾物件,不用細言。
這日又來了劉慶參將,說道:“那馬總兵必要謀害狄王親,但我已將家口安頓在尼庵中,心無掛念,張老爺可收容我了。”張文微笑道:“劉老爺,真乃言而有信之君子。”劉慶道:“爲人言出如山之重,豈容更變?”張文道:“我家兄弟雖然年輕,實乃英雄驍勇,方到邊關,即立下大功。”劉慶道:“立下什麼大功?”張文道:“首寇贊天王等五將,數十萬敵兵,被殺個淨盡,今又保薦我去做五雲汛守備,你道奇妙也否?”劉慶道:“可惜,可惜!追悔已遲了。我悔不及早跟隨狄欽差,若能早到三關,也立些戰功了。孰知間阻來遲,有何面目往見欽差?”張文道:“劉老爺,何須着惱,你今未建小功,還有大功待你建立。”劉慶道:“張老爺,還我席雲帕,待我剋日往見狄欽差。”張文道:“你今日即是要往三關,總也遲了,如今何須性急。小弟再隔兩天,也要動身,同往如何?”當時張文款留飛山虎,堂中排開酒宴一桌,二人對坐,喫得盡歡。
酒至半酣之際,談論龐洪奸惡,馬應龍附和權奸,要陷害狄欽差,張文呼道:“劉老爺,吾想龐洪、孫秀、胡坤,與狄欽差結下深仇,要圖陷害,也不去說他。但馬應龍與狄欽差並非宿怨,不該深信其言,竟要緊緊圖害於他,比之三奸,倍加狠毒。他命你往殺狄欽差,不若你反去殺這奸賊,取他首級,拿到邊庭,方顯得你是爲國除奸的英雄,但不知你有此膽量否?”飛山虎聽了,冷笑道:“要殺奸臣不難,速還我席雲帕,管教取到首級來此。”張文道:“劉老爺果有膽去麼?”飛山虎道:“畏怯不去的非是丈夫。”張文暗想道:“我不過是戲言,豈知他認作爲真,待我索性將他激惱,可以除卻奸黨。”即呼道:“劉老爺,下屬刺上司,罪名甚大,倘或殺害不成,反爲不妙。”劉慶道:“你休戲弄於我,如一允諾,即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這些小事情,有何難處!若無首級口見於你,即將我腦袋割送於你。”張文道:“如果殺此奸臣,也算除一大患了。”
當日飲酒已畢,不覺紅日歸西,張文取出帕子,交還了飛山虎。又談了一番,已交二鼓,劉慶將腰刀緊緊束系,駕上席雲帕,在潼關馬總兵府前降下,向府內四面觀望,想道:馬應龍這奸賊,諒己睡臥了,不若喚他出來,賞他一刀。即大呼道:“馬應龍,我乃上界速報神,今奉玉帝旨到此,即速接旨。”馬應龍正在內室,與夫人飲酒閒談,二更已過,夫人先醉了,這馬應龍還不住杯。想起飛山虎的本領,但願此去,一刀兩段,收拾了狄青,其功不小,龐太師定然升我的官爵。正在心中思想,忽聞庭外呼喚之聲,直達室內,忙喚丫環小使,但時已夜深,都熟睡了。只得自持銀燈,來至庭前,那飛山虎看得明白,即厲聲大喝道:“馬應龍身居武職,當爲國除奸,今不念君恩,反附奸臣,圖害狄青。今我奉玉旨,斬卻奸臣,斷無輕赦。”這馬應龍早已嚇得魂散魄飛,渾身顫抖,即忙跪下埃塵,叫道:“尊神在上,我實無此事。”方說得無此事,劉慶已飛身而下,順手一刀,血淋淋頭兒,滾將下來,提了人頭,騰空而去。
當時劉慶猶恐牽連近地官民,又駕雲飛到臨潼府衙內,按住雲頭高呼道:“臨潼府太守何在?”是晚太守還在燈前,批閱下屬詳文,忽聞空中呼喚,不覺喫了一驚,抽身出外,喝問:“哪方呼喚本府?”又聞高空有人叫道:“臨潼府聽我吩咐:我乃上界速報神,奉了玉旨所差到此。只因潼關馬總兵應龍,聽信龐洪奸佞之言,打發劉參將,前往邊關,行刺狄欽差,此等狠惡奸臣,趨權附勢,今已上幹天怒。我神奉差先往邊關取劉參將首級,又回潼關斬卻馬總兵,拿了首級復旨。我神知你是位愛民清官,是以特來報知,此非盜殺,不要累及近地官民。”說完,嗖的一聲去了。府太守聞言,並不驚慌,仍又回進了書房。
原來這位臨潼府太守,姓白名山,字峻高,乃是公正無私的清官。原籍江西人氏,兩榜出身,年近五旬,辦過多少案件,經歷有年,豈不明白此事。自言道:什麼上界速報神,本府聞邊關參將劉慶,善於席雲,想必馬總兵差他行刺狄青,劉慶反回刀殺了馬應龍,只恐累及他人,故來本府跟前,說此譎詐之言。想罷,長嘆一聲道:“劉慶,你不附奸臣黨羽,是你正大光明的立品,但不該膽大擅殺上司。況且殺害官員,事關重大,豈不於連近地頭百姓及本府官員,教我如何處置?即此無憑無據之論,實難申詳上憲,有此件重案,如何了得?”想來思去,只得請刑名、幕賓兩人商酌。幕賓道:“太尊,這種案件,倘不據此而辦,恐一府文武官員,都有干礙。依晚生愚見,只可據此申報,並差快馬趕回汴京,密稟馮、龐二相,送副厚禮,要求他周全,方保本府官員無礙。但太尊仍要連夜進關,查看有無此事,方好播揚衆官員得知,要先說明神人責備之言方妥。”白太守聽了點頭,頃刻傳知衆衙役打道,隨從白太守,一路來至馬總兵衙內,查看果有此事。即速差人,分頭往報城廂內外各官。此時文武官員,都已熟睡了,一聞此言,大爲驚駭,不一刻,齊到馬府,進了中堂,只見屍骸,不見了首級,衆官員嗟嘆稱奇。當時府內夫人,哭得肝腸寸斷。衆文武紛紛議論,都說:“非白太守連夜查明,是神聖顯靈,有此天譴,哪裏去捕拿兇手?此件大事,如何完決?”候至天明,衆官員各自散去,少不得商量厚禮,申備文書本章,投達東京去了。這馬府夫人,只得收拾無頭屍首,哭泣哀哀,不須多表。
卻說飛山虎席雲來到荒郊之外,將首級埋藏於泥土中,然後回見張文,細言其事。張文撫掌欣然道:“劉老爺果然膽量包天,真乃英雄。”此時天色已亮,金鸞母女,又驚又喜,驚則驚殺人如兒戲,喜則喜除了一奸臣,免了後患。次日,張文已收拾齊備,帶同家眷,來至五雲汛,汛上的兵役,紛紛迎接進行,又有李繼英也來參見上司張守備。一言交代,不須煩言。
卻說飛山虎到了邊關,將此情由,啓知狄青。狄青一聞此言,還怪他目無王法,他雖是附和姦惡之臣,縱使有罪,但非你可擅殺,又恐連累此處官民,只得將情由稟知楊元帥。元帥反稱他義俠剛烈英雄,授他副將之職。又使製成四面大旗,旗上稱狄青爲出山虎,張忠爲扒山虎,李義爲離山虎,劉慶爲飛山虎,四圍轅門,高高豎起。此時方得四虎將,後來石玉到關,加上一面大旗,名笑面虎,又成五虎將了。
且說張文上任後,有文書到帥堂,狄青即日到五雲汛見了母親,喜色欣欣,又與姐丈姐姐重逢,一堂歡敘,話長難述。
不知後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回 龐國丈唆訟納賄 尹貞娘正語規夫
慢話狄青母子姐弟重逢,且言楊元帥身居邊關主帥二十六七載,從無半點私曲詢情。惟獨如今本章一道,周全狄青之罪,抹過失去征衣,單提到關即退大敵,立下戰功,將李成父子冒功之事,一概不提,只候聖上準旨,狄青爲帥。豈料偏偏有李沈氏要與丈夫兒子報仇,致使征衣事情,仍然敗露,又有一番大大波瀾興出,攪擾一場。
那沈氏比楊元帥本章早到汴京三天,一路進城到沈御史衙中,進內拜見哥哥,又與嫂嫂尹氏貞娘,殷勤見禮,東西而坐。敘談各問平安畢,沈國清道:“賢妹,你今初到,爲何愁眉緊鎖,滿面含悲,是何緣故?”沈氏當下叫道:“哥哥,妹子好苦!”未出言詞,淚先墜下,將丈夫兒子,盡死於鋼刀之下的情節一一說明,故特來告訴親兄做主。沈御史聽了,喫驚不小,呼道:“妹子,且慢悲啼,這段冒功事情,原是妹丈差處,叫我也難處決。”沈氏道:“哥哥,妹丈雖錯,但楊宗保太覺狂妄,即使冒功,也無死罪。”沈國清道:“怎言無死罪,簡直是死有餘辜!”沈氏道:“哥哥,他父未招,子未認,不畫供,不立案,如何可擅自殺人?故妹子心有不甘,抵死回朝,要求哥哥做主,總要報雪此仇,他父子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沈國清呼道:“賢妹,你且開懷,罷手爲高,何苦如此?”沈氏道:“哥哥,若不出頭,枉爲御史高官,赫赫有名,反被旁人恥笑你是個沒智量之人。”尹氏夫人聽了這些言辭,想來這等不賢之婦,不明情理之人,世間罕有,不嫌己之惡行,反怪他人立法秉公,言來句句無理,不願再聽下去,轉身回入內室去了。沈國清道:“妹子,我還要問你,古言木不離根,水不脫源,你言狄青失去征衣之事,須要真的,方可說來。”沈氏道:“乃磨盤山上的強盜搶劫去的,衆人耳聞目見,不只妹子一人知曉。”沈國清道:“你要報仇,事關重大,爲兄的主張不來,待我往見龐國丈商量方可。但有一說,這位老頭兒最是貪愛財帛的,倘或要索白金一二萬之多,你可拿得出否?”沈氏道:“妹子帶回金珠白鏹約有五萬兩,如若太師做主,報雪得冤仇,妹子決不惜此資財。”沈國清道:“如此,待我去商量便了。”吩咐丫環,服侍姑太太進內,衆丫環領主之命,扶引這惡毒婦人進內。沈氏心下暗付道:緣何嫂嫂不來理睬於我,難道沒有三分姑嫂之情?便命自己帶來兩侍女去邀請尹氏,這夫人勉強相見敘談,排開酒宴,面和心逆,二人對坐飲酒,不必多言。
且說沈國清匆匆來到龐府,家丁通報,見過國丈,即將妹子之事,細細言明。龐國丈想道:老夫幾番計害狄青,豈料愈害他愈得福,此小賊斷斷容饒不得。即楊宗保恃有兵權,目中無人,做了二三十年邊關元帥,老夫這裏,無一絲一毫孝敬送到來,老夫屢次要攪擾於他,不料他全無破綻,實奈何他不得,今幸有此大好機會,將幾個奴才,一網打盡,方稱吾懷。但人既要收除,財帛也要領受,待吾先取其財,後圖其人,一舉兩得,豈不爲美?盤算已定,便開言道:“賢契,你難道不知楊宗保,乃天波無佞府之人,又是個天下都元帥,兵權很重,哪人敢動他一動,搖他一搖。除了放着膽子叩閽,即別無打算了。”沈國清道:“老師,叩閽又怎生打算?”國丈道:“叩閽是聖上殿前告訴一狀,倘聖上準了此狀,楊宗保這罪名,了當不得,即狄青、焦廷貴二人,也走不開。殺的殺,紋的絞,他即勢大,封王御戚,也要倒翻了。礙只礙這張御狀,無人主筆,只因事情十分重大,所以你妹子之冤,竟難伸雪。”沈國清道:“老師,這張御狀,別人實難執筆,必求老師主筆方可。”國丈道:“賢契,你說笑話了,老夫只曉得與國家辦公事,此種閒事,卻不在行,且另尋門路吧。”此刻龐洪裝着冷腔,頭搖數搖,只言“難辦”。沈御史明知國丈要財帛,即道:“老師,俗語說得好,揭開天窗說亮話,這乃門生妹子之事,只爲門生才疏智淺,必求老師一臂之力,小妹願將篋中白金奉送。”國丈冷笑道:“賢契,難道在你面上,也要此物麼?”沈御史道:“古言,人不利己,誰肯早起?況此物非門生之資,乃妹子之物,拈物無非借脂光,秀士人情輸半紙。今日仍算門生浼求老師,諒情些便足見深情了。但得妹子雪冤,不獨生人感德,即李氏父子在九泉之下,亦不忘大德。”國丈道:“此事必要老夫料理麼?”沈國清道:“必求老師料理。”國丈道:“御狀詞究用何人秉筆?”沈國清道:“此狀詞,正求老太師主裁,除了老太師,有誰人敢擔當此重事?”國丈道:“也罷,既如此說,也不必多慮了。但還有一說,御狀一事,非同小可,守黃門官、值殿當駕官,一切也要送些使費,才肯用情,至省也要四萬多白金。勸令妹,且收心爲是,省得費去四萬金。”沈國清道:“即費去四萬金,吾妹亦不吝惜,休言御狀大事,要資財費用,即民間有事,也要用資財的。”國丈笑道:“足見賢契明白,但不知你帶在此,或是回去拿來?”沈國清點頭暗說,未知心腹事,且聽口中言,這句話明要現銀了。便說:“不曾帶來,待門生去取如何?”國丈道:“既如此,你回去取來,待老夫訂稿。”沈御史應允,相辭而去。
當時國丈大悅,好個貪財愛寶的奸臣,進至書房坐定,點頭自喜自言:老夫所忌的是包拯,除了包待制,別人有何畏怯?今幸喜他奉旨往陳州賑饑,不在朝中,說什麼天波無佞府之人,天下都元帥威權很重,說什麼南清宮內戚,只消一張御狀達進金階,穩將那兩個狗賊一刀兩段。楊宗保啊!不是老夫心狠除你,只因你二十餘年,沒有一些孝敬老夫。龐洪猶恐機關泄露,閉上兩扇門,輕磨香墨,執筆而揮,一長一短,吐出情由。寫畢,將此稿細細看閱,不勝之喜,不費多少心思,數行字跡人頭落,四萬白金唾手得。
國丈正在心花大放,外廂來了沈御史,已將四萬銀子送到。國丈檢點明白領受,即呼道:“賢契,你是個明白之人,自然不用多囑,只恐令妹不慣此事,待老夫說明與你,你今回去,將言告知令妹。”沈國清道:“我爲官日久,從不曾見告御狀,還望老太師指教的。”國丈道:“這一紙,乃是狀詞稿,只要令妹謄寫。”沈國清道:“幸喜我妹善於書法。”國丈道:“又須要咬破指尖,瀝血在上,他雖有重孝,且勿穿孝服。”沈國清道:“此二事也容易的。”國丈道:“又須着一身素服,勿用奢華,裝成慘切之狀,一肩小轎,到午朝門外伺候。黃門官奏稱李沈氏花綁銜刀,然而此事可以假傳,並不用花綁的。”沈國清點首稱是。國丈又道:“主上若詢問時,緩緩雍容而對,不用慌忙,切不可奏稱你是他的胞兄,他是你的妹子。倘聖上不詢,也不可多言答話,必須將狀詞連連熟誦,須防狀詞不準,還得背誦。這是切要機關,教令妹牢牢記住爲要。”沈國清聽了言道:“謹遵吩咐。”即時接過狀詞,從頭看罷,連稱:“妙,妙!老太師才雄筆勁,學貫古今,此狀詞果也委曲周詳,情詞懇摯。”說時,輕輕藏於袍袖中,國丈早已命人排開酒宴,款留一番。少頃辭別歸衙,便將狀稿付交妹子,將國丈之言,一一說明。這沈氏聽得一汪珠淚,辭別哥哥,還至自寓內室中。若論沈氏,雖則爲人蠻惡狠毒,然而夫妻情深,立心要與夫兒報仇,拼得一死。即晚於燈下書正狀詞,習誦一番,待至明天五鼓,要至午朝門外進呈不表。
沈御史夜深回至內室,只見燈前靜肅無聲,尹氏夫人一見丈夫進來,起身呼道:“相公請坐。”沈御史答應坐下,問道:“夫人還未安睡麼?”尹氏道:“只爲等候相公,故而未睡。”沈國清道:“夫人爲什麼愁眉不展,面有憂色,莫非有什麼不稱心之事?”尹氏道:“誰人曉得妾的憂懷!”沈國清道:“是了,定然憎厭姑娘到此,故夫人心內不安。可曉得他是我同胞妹子,千朵鮮花一樹開,也須念未亡人最苦,夫人,你日間冷淡他是不應該的。”尹氏聽罷,嘆道:“相公虧你也說此言,妾之不言,無非假作癡聾,我不埋怨於你,何故相公反倒來埋怨於妾?”沈國清道:“今日姑娘非無故而來,他是個難中人,姑夫甥兒都死於刀下。你爲嫂嫂,當看我面上,多言勸慰,方見親戚之情,何故這般冷落於他,反要埋怨下官怎的?夫人你卻差了!”尹氏道:“相公,妾非冷落令妹,可笑他爲人不通情理,不怨丈夫兒子冒功,反心恨着楊元帥,強要伸冤。這事是他夫兒荒謬,冒了別人功勞,希圖富貴,將人傷害,自然罪該誅戮。他如是個知情達理的婦人,即應收拾夫兒屍首,閨中自守,才爲婦道,虧他還老着面顏,來見相公,打算報仇,豈非喪盡良心之人?只因他是相公合母同胞妹子,妾才勉強與他交談。相公官居御史,豈有不明此理,實不該助他報仇,倘然害了邊疆楊元帥,大宋江山社稷,何人保守?奉勸相公休得爲私忘公,及早回絕了他,免行此事纔是。”
沈御史聽了笑道:“你真乃不明事理之人,楊宗保在邊關,兵權獨掌,瞞過聖上耳目,不知幹了多少弊端。”夫人道:“相公,你知他作何弊端?”沈國清道:“聖上命他把守邊關,拒敵西戎,經年累月,不能退敵,耗費兵糧,不計其數,其中作弊之處,不勝枚舉。縱然我妹丈甥兒幹差了事,重則革職,輕則痛打軍棍,爲什麼沒一些情面,竟將他父子雙雙殺害?況且既不畫供,又不立案,殺人殺得如此強狠,別人哪個不忿恨,我妹痛夫念子,焉得不思報冤仇?即鐵石人心上也不甘的,夫人你錯怪他了。”
不知尹氏夫人作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一回 逞刁狡沈氏叩閽 暗請託孫武查庫
當時尹氏夫人聽了丈夫之言,即道:“不知相公如何料理伸冤大事?”沈御史道:“下官也料理不來,故與龐太師酌議,費去四萬銀子,做御狀一紙,待妹子於駕前哭告。但願得上蒼默佑,若天子準了狀詞,天大冤仇得翻雪了啊。夫人,是親必顧從來說,哪管江山倒與坍,你是一個婦人,休得多管,我自有主意。”尹氏夫人自語道:奸黨弄此伎倆,衆忠良雖是凶多吉少,但沈氏終屬女流之輩,如何起此惡毒念頭。縱然奸雄主謀,御狀做得狠毒,看你弱質裙釵,怎到五鳳樓前,豈不是畫餅充飢,惹人笑話!沈御史見夫人自言自語,便說:“夫人休得多言,冤仇伸與不伸,日後自見,且請安睡去吧。”
不表東邊卻說西,龐國丈收領沈御史四萬兩白金,喜色洋洋,即往見黃門官言道:“明日萬歲臨朝,有一婦人在午朝外叩閽呈御狀,斷斷不可攔阻他,勞你奏明聖上,一切言語間幫寸些。”黃門官道:“國丈吩咐,定當效勞。”只因龐太師女爲龐妃,把持朝綱,赫赫有名,二品上下官員,十有其七在他門下。如今他對黃門官說了一聲,哪有不遵的,是以李沈氏叩閽,名爲費了四萬銀子,而龐太師一釐一毫也不曾破費,實乃一人受惠了。
次日五更三點,東方未明,已有文武官員齊集,天子登殿,香菸靄靄,曉霧騰騰,又是一番景象。朝罷,聖上有旨:“文武衆臣,有事出班啓奏,無事即此退朝。”有黃門官俯伏啓奏道:“有一婦人於午朝門外,自稱李沈氏,花綁銜刀,手呈御狀,俯伏哀慘,稱言身負沉冤,無門伸訴,冒死而來,乞求萬歲爺做主。小臣即將該氏驅逐,該氏稱言楊宗保誤國欺君,不知是真是假,小臣不敢不奏明萬歲定裁。”班中國丈暗暗點頭,黃門官果也能言。當時衆文武個個心驚,不知真假,獨有龐洪、沈國情心頭坦定。嘉祐君開言道:“婦女之流,潑天膽子,敢到此問,不知有何海底極深之冤,敢於午朝門外呈此御狀。寡人非地頭官,恕他婦女無知,從寬免究,逐出午朝門,不許再奏。”黃門官聽了萬歲之言,焉敢再奏,即稱“領旨”。正待抽身,只見龐太師執笏當胸,俯伏金階奏道:“臣思李沈氏乃一婦人,據稱身負大冤,無門伸雪,故敢於吾主駕前求伸。更言楊宗保誤國欺君,此事必因國家而起,陛下若不究詢虛實,而該氏果有重冤,何忍聽其伸訴無門。如楊宗保果有誤國欺君之弊,亦不便置之不理,伏惟陛下睿鑑參詳。”君王道:“朕思楊宗保世沐君恩,爲將多年,只有保邦,從無誤國,此事定然是婦人聽了別人唆使而來,朕必不詢究,卿勿多言。”
天子果乃英明,參透此事,衆位忠良大臣,俱都無言,獨有龐國丈滿面透紅,沈御史心如火炙,眼睜睜只看着龐國丈。這龐洪只得又奏道:“臣思地方有司衙署,或有刁民藐視國法,以假作真,以曲作直,捏情誣告,刁訟唆弄。但萬歲駕前,若非沉冤重枉,焉敢冒死而來,以身試法?況有誤國欺君大款,諒非海市蜃樓之虛,伏望陛下準收此狀,以免此婦有屈難伸,而重臣弄法,實礙朝廷綱紀,臣待罪宰閣,不得不冒死啓奏。”嘉祐王看着國丈,心想:此事必是他從中主唆,故如此着力,也罷,寡人且看狀上情由如何便了,便道:“依卿所奏,着黃門官取狀進呈。”黃門官口稱領旨,去不多時,取到李沈氏狀詞,呈於龍案上。嘉祐王御目一瞧,狀曰:
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冒死上言;訴冤婦李沈氏,現年三十五,江南松江府華亭縣原籍。訴爲冒功枉法,貪贓徇私,斬宗絕嗣,屈殺害民事:氏夫李成,原任五雲汛守備,僅有獨子李岱,是汛千總。冤於本年十月十二日,欽差狄王親頒解征衣,已至關外荒地屯紮,悉被磨盤山強盜搶劫。至十三夜,氏夫經汛巡查,偶遇胡人贊天王、子牙猜醺醉逡巡,踏雪履霜而至。氏夫思二人乃西戎巨寇,中國大患,父子私算,乘其醺醉胡塗,有機可乘,即箭射贊天王,刀傷子牙猜,二首並梟,雙功望獎,父子共赴邊關,獻功帥府。豈料狄欽差盡失征衣,難彌其罪,重行賄賂於焦先鋒而爲硬證,得以冒功卸罪,而楊宗保徇情枉法,混將氏夫及子嫋首轅門,痛思氏之夫子功憑級證,奈楊宗保恃職司權,凌屬如蟻,嗟呼,人心何在,國法奚彰!既掌三軍司命,職司生死之權,理應秉公報國,乃竟有罪得功,因功慘死。在氏冤屈沉淪,絕嗣斬宗;在楊宗保昧法欺君,專權屈殺。至彼兵符統屬,勢大藩王,故氏伸訴無門,不得已冒死午門,瀝血金階,倘黑天翻白,雖死之日,猶生之年。銜刀上懸,乞天皇電鑑,不勝哀慘痛切之至!
嘉祐帝看罷,將信將疑,想道:若說狄青征衣盡失,依照國法,原該有罪,如無此事,這沈氏婦人怎敢輕音此詞?也罷,寡人且自準他,將情由一詢,看是如何。傳旨:“李沈氏放綁卸刀,着進金鑾。”黃門官領旨,這沈氏低着頭,一身淡色服式,步至金鑾殿前俯伏,兩淚交流。當時聖上詰他情節,沈氏照依狀詞上,句句對答無差。天子想來,這款狀詞,十有七八是國丈專主的,故不詰問是誰人代筆主謀。只降旨道:“將李沈氏發往天牢,此案未分皁白,着令九卿四相公同酌議辦理,三日內復明定奪。”當時退朝,羣臣各散,不必多表。
單言李沈氏,天子雖說降發他在刑部天牢,沈御史即日弄了些手腳,只與司獄官知照,說了數言,李沈氏仍歸御史衙中。因姑嫂二人不甚相得,沈御史又差人悄悄將妹子送至一尼庵內暫住。一言交代,也不多提。
當日九卿四相文武大臣,奉了聖旨,在朝房公議。當初忠義重臣首相寇準、畢士安,仁宗即位元年已卒,次後相繼而亡者有李太師、沈待制、孫奭,如今馮太尉、龐國丈、呂夷簡秉政,欲擬狄青中途失去征衣,賄證冒功,楊宗保混昧不察,妄殺有功,誤國瞞公之罪。卻有左班丞相富弼、平章文彥博、吏部天官韓倚,三位忠賢駁論道:“那婦人乃一面之詞,豈得爲憑?若因此傷邊關望重之臣,依私昧正,焉有此法律?如若力辦此事,須當嚴審根究李沈氏,方得分明真僞。”當天商議不定,第二天仍復如此。次日五更將曉,天子設朝,正在君臣議論此事,忽有黃門官入奏道:“有邊關楊元帥差官齎表呈進,現於午朝門外候旨。”聖上傳旨宣進齎表差官,進階俯伏,三呼萬歲,有侍官取上本章,在龍案上展開。天子觀看,其表上敘及狄青征衣限期到關,力除西戎國五員驍將,殺敗十數萬敵兵,解了邊關圍困,特請旨薦保狄青爲帥,他要告假回朝之意。天子看完,欣然大悅,開言道:“龐卿,你且將楊宗保奏摺看來。”龐國丈道:“臣領旨。”一看本章,驚嚇不小,頃刻滿面通紅,再不想狄青有此本領,如今楊宗保又保薦他爲帥,如若狄青做了邊關主帥,老夫休矣!即忙俯伏奏道:“陛下明並日月,臣思楊宗保薦狄青爲帥,但現據李沈氏控他失去征衣,賄證冒功,希圖抵罪,而楊宗保本上卻於失征衣之事,一字不提,即李成父子冒功正法,因何也不陳明。是沈氏所呈確切,而楊宗保弊端顯然。昧法欺君,理當究本窮源,仰祈陛下明察。”君王聽罷,想道:“此事叫寡人也推測不來,怎生是好!”首相富弼,怒氣不平,出班奏道:“老臣有奏。”天子道:“卿家有何奏聞?”富相道:“臣思此婦,敢於叩閽,必有主唆奸臣。而李成父子若不冒功,楊宗保豈有屈殺無辜?狄青果然無功,他焉肯欺君,請旨拜帥。陛下如要究明此件重案,先將李沈氏發交包拯,嚴究何人主唆,則李成父子冒功真假,必可徹底澄清。”
這一番話弄得君王心無定主,明知富粥所奏合理,但想此事定然國丈主謀,礙在貴妃情面,如何深究,頗覺左右兩難。卻見龐洪又奏道:“臣思該氏冤大如天,無門伸雪,到午朝門外上呈御狀,實爲情極冒死而來,還有哪人不畏死的與他把持。如要究李沈氏,須先究楊宗保,祈陛下降旨往邊關,即將楊宗保、狄青、焦廷貴等扭解回京,發交大臣勘問,便可以水落石出了。”有吏部韓爺出班奏道:“邊關重地,豈可一天無帥,若將他等扭解回朝,一有泄漏,其禍非輕。契丹尚在未平,西夏叛攻未服,此事萬萬不可!”天子聞奏喜道:“韓卿所言合理,江山爲重,非同小故,三位卿家且平身。”三位大臣謝恩而起,天子道:“朕思楊宗保失察征衣,狄青疏忽被劫,焦廷貴貪贓硬證,朕亦未能深信。李沈氏訴雪夫冤,亦不便置之不辦,寡人派一大臣密往邊關,名爲清查倉庫,實則暗訪此事真僞,衆卿以爲何如?”富粥、韓琦都言道:“陛下之旨甚善。”龐太師也無可奈何,不便再奏。天子看看兩旁班列,即下一旨,着工部侍郎孫武前往邊關。龐太師自言道:此人差得有機竅了。當時富弼、韓倚、文彥博幾位忠賢,雖知孫武亦是奸臣黨羽,料想楊宗保等立於不敗之地,畏他什麼?是日只因功罪未分,天子於楊元帥本章,也不批旨,狄青的元帥,也未封贈,且待孫武回朝,再行定奪。
不知孫武往邊關如何復旨,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二回 封倉庫儒臣設計 打權奸莽漢泄機
羣臣朝罷回衙,俱各不表。單提國丈迴歸相府,自語道:只說幾個畜生易於翻倒,豈知這昏君心中不決,反差孫武往邊關查盤倉庫。你這昏君主意雖好,但這差官,已錯用了,孫武乃孫秀從弟,又是老夫的心腹,不免請他到來,囑咐而行,豈不善哉!想定主意,吩咐備酒席於曖香樓,然後差人請到孫侍郎,進相府拜見龐太師,二人即於曖香樓中對酌,細細商量一番。國丈道:“孫兄,老夫請你到來,非爲別故,一則與你餞行,二來有事相托。”孫武稱謝,又道:“不知老太師有何吩咐?”國丈道:“狄青乃老夫不喜之人,又與你哥哥和胡坤二人切齒深仇,孫兄諒所深知。”孫武道:“晚生也深知的。”國丈道:“幾番下手算計,不獨害他不成,反被他取高官,封顯爵,又得此重大戰功。這冤家如此得意,實是孫、胡二人不甘心的。即楊宗保身居二十六七載邊關元帥,眼底無人,不看老夫在目中,從無一些孝敬送來,私囊獨飽,亦是容他不得。你是我的心腹厚交,今日聖上差你到邊關,古言明人不用細說,……”國丈說到此處,孫侍郎即打了一拱道:“此事都在晚生身上。”國丈笑道:“孫兄乃明白之人,我亦不用多言,只消回朝如此如此,便可收拾此黨。”孫武連連應諾,再復把杯一刻,至晚辭別而回。道經孫兵部府,順即進見,談說之間,孫兵部與龐國丈不約同心。是日胡坤亦在孫府把盞,心中大悅,總要算計狄青、楊宗保二人。孫武見二人如此,即說:“龐國丈方纔已說過,小弟自必當心,決不差誤。”孫秀道:“若得如此,愚兄感激無涯。”孫武道:“哥哥,弟兄之間,些小之事,何足介懷。”孫、胡二人聽了大悅,孫武告別回衙,打點動身。
不表孫武出京,且說邊關齎本官尚在汴京,將楊元帥、狄欽差各書,分頭送達,還有一書要送包待制,豈期包拯在陳州賑饑未回,故將書投送包府。是日韓爺將楊青來書展閱,果然狄青功勞浩大,只恨龐奸賊興此風波,主使沈氏叩閽。當日備酒款了差官,又修書一封,帶回邊關,說明欽差孫武到邊關明查倉庫,暗訪失征衣的緣故。
再言天波無佞府佘太君是日接得邊關來書,與孫媳穆氏及衆夫人等,拆書一看,方知狄青初到,即殺退敵兵,衆位夫人一同羨美,不用煩述,然佘太君與衆夫人俱不上朝,故不知孫武奉旨出京之事。
又說南清宮狄太后得接侄兒回書,母子大喜,難得建此大功。那潞花王是朔望上朝,故今沈氏叩閽與孫武出京之事,也不得而知。
此言不表,再說龐國丈、馮太尉這天接了幾封密報,方知潼關馬應龍被神聖所誅,說出他用計惡處。馮太尉不知其故,只龐國丈心下大驚,二人不敢陳奏聖上,即私放一官赴任潼關總兵。
不表二奸欺君昧法,卻說邊關楊元帥見狄青力退敵兵,除滅五將,解了邊關重圍,一心敬重他乃當世英雄,國家有賴,隨時設宴款敘,每日談論軍機,覺得兩相投契。忽一天齎本官回關,元帥細問,聖旨緣何不下?齎本官回稟道:“朝廷未有加封拜帥旨意,但不日之間,卻有欽差孫侍郎到關盤查倉庫。”元帥道:“孫侍郎到關盤查倉庫麼?本帥守關二十餘年,從未有人盤查倉庫,莫非又是奸臣的計謀?”齎本官又將韓爺的回書送與楊青,然後叩辭元帥而出。楊青將書拆展,細細看明,冷笑道:“可惱龐洪老賊,弄此奸謀惡計,將此美事又弄歪了。”細細說知主人。元帥道:“縱有欽差到來,我何畏哉!況倉庫歷年無虧,豈畏盤查?”
範爺道:“這孫武乃孫秀族弟,龐洪心腹,料這老賊定然有計作弄,他亦必需索金帛。回京復旨,只言失征衣是真,李成父子冒功是假,我衆人亦不在朝與辯,必中奸計。不妙了!須要預早打算,不着他圈套爲高。”元帥道:“禮部大人才高智廣,如何打算纔是?”範爺冷笑道:“只略用半點小功夫,可先將倉庫封固,只說錢糧虧空過多,要求欽差回朝周旋。想孫武乃貪婪財帛小人,送他三五萬銀子,求他在萬歲駕前,只言倉庫無虧無缺之語。孫武得了銀子,自然應允,待他轉身後,預差一精細將官,在前途埋伏拿下,以贓銀爲證,備本劾他。他即陳奏李成冒功是假,失征衣是真,聖上也不準信,自然扳頂出龐洪來,此爲詐贓據贓之計,未知元帥尊意何如?”元帥聽了笑道:“範大人智略高明,非人所及,所慮者,孫武倘然不上此鉤,如何再處治這奴才。”範爺道:“定然中計的,老夫穩穩拿定他。”狄爺點首道:“這衆奸臣見了財帛,豈肯放脫,元帥休得過慮。”言談已畢,時已日落西山,堂上安排夜宴,四人就席把盞。範爺又道:“孫武一到關,即依計而行,但焦廷貴跟前說明不得,倘被他癡癡呆呆,泄漏機關,事便不成了。”元帥道:“範大人高見是!”是夜不表,次日元帥發令,將倉庫悉皆封固,不許私開。
不表邊關安排妙計,卻言孫武一自離卻皇城,自恃欽差,所到地方,文武官員多來迎接款留,厚送程僅食物。如若饋送得輕微,孫侍郎便不動身,一路耽耽擱擱,發獲大財。孫武想道:這個生意果也做着了,但本官一到邊關,必要將倉庫查得清清楚楚,料想楊宗保領邊關二十餘年,虧空的諒也不少,不憂他不來買求本官!路上非止一日,到得邊關,報知楊元帥,排開香案,孫侍郎氣昂昂下馬進關,開讀詔書罷,方見禮坐于帥堂,閒言一番。元帥道:“本帥職任此關二十餘年,聖上從無盤查倉庫旨意,如今忽差大人到來查察,莫非又是龐國丈的主見?”孫武冷笑道:“元帥之言說得奇了。下官奉了朝廷旨意,只因聖上常憂倉庫空虛,是以差下官到來盤查明白,豈是國丈從中起此根由?”元帥道:“果是朝廷的旨意,本帥失言了。敢問大人,本帥有本還朝,請旨薦狄王親爲帥,不知何故至今沒有旨意下來?準旨與否,大人必知其由。”孫武道:“聖上覽表之後,並不語及準與不準,下官卻也不得而知。”元帥冷笑道:“竟不得知麼?”當時元帥也不多言,少不得酒筵盛款,只爲天色已晚,是以倉庫尚未盤查。
次日孫侍郎先要暗察失征衣之事,有關內的偏將兵丁,自然護着元帥,多言征衣未有疏失。即城中百姓內有知識的,知他來訪察楊元帥的底蘊,亦言不失,故孫武未能查訪得的確。又訪查到李成父子冒功之真假,衆人都言冒功是實。這孫武又親往打探倉庫,豈知盡皆封固,自言道:楊宗保,不知你虧空得怎樣,你若是個在行知事的,早在我跟前說個明白,送吾三五萬兩,也不爲過多。本官看這銀子分上,自然在聖上駕前替你庵飾,只言倉庫並不空缺,還將誤殺瞞公之罪,抹過幾分。
是日又進來見楊元帥,帥堂上早已安排早膳,席間孫武開言道:“元帥,下官原奉旨盤查倉庫,不知爲何悉皆封固,難道不許盤查,違逆聖旨不成?”元帥道:“孫大人有所不知,只因本帥領職二十六七載,無有一載不虧空錢糧的。向來聖上不曾降過旨來盤查,本帥也便胡胡塗塗混過去的了,豈知聖上今次忽然要盤查起來與命大人到關,本帥千方百計打算,難以彌補得足,虧空多年,一朝敗露了。”孫武想了想道:“據元帥主裁,教下官不盤查了麼?”元帥道:“盤查是悉憑你的,但本帥虧空之處,仰仗大人周全些爲妙。”孫武一想:這話我又出不得口,但他既要我周全,不免一肩卸在國丈身上。便道:“元帥若要下官回朝遮飾,事是不難,聖上可以瞞得過,獨有國丈瞞他不得。”元帥道:“國丈如何不能瞞?”孫武道:“吾實告元帥得知,國丈明曉庫侖有缺,故教下官徹底清盤。”元帥道:“國丈既然如此,怎生料理的好?”孫武道:“下官斷沒有不肯周全的。”元帥道:“如此,國丈那邊送他二萬兩,大人處奉送一萬,有勞大人與本帥在國丈那裏說個人情如何?”孫武道:“下官一釐也不敢領元帥之惠,但國丈那邊還要商量。”元帥道:“還嫌微薄麼?”孫武道:“國丈也曾言來,元帥二三十載從無些小往來,此是真否?”元帥道:“果然歷久並無絲毫往來,再增一萬如何?”孫武道:“元帥,你在此爲官二十餘年,職掌重位,即一年計來三千,只算二十五年,合總也有七萬五千兩。如依下官之請,便可不查倉庫。”元帥聞言微笑道:“奈本帥乃邊城一貧武官,七萬五千兩實難措得來。也罷,國丈三萬,大人二萬,共成五萬,再多也不能措置了。”孫武笑道:“既元帥如此說,下官從命,如數五萬兩,不用查倉庫了。”
正說之間,不防焦廷貴在左階班部中,聽了大怒,跑上帥堂,不問情由,將孫武夾領一抓,拍搭一聲,撩在地上,喝道:“貪財圖利的狗王八!吾元帥在此多年,從無虧空倉庫!龐洪奸賊要元帥的銀子,想是他做夢麼!”將孫武撳按地上,哪管什麼欽命大人,將拳擂鼓一般打下。孫武大罵道:“無禮匹夫!你毆辱欽差,該得何罪,無非楊宗保暗使你等奴才如此的!”當時楊元帥氣得二目圓睜,大罵焦廷貴,離位上前拉開,孫武方得抽身而起,還是氣喘吁吁,紗帽歪斜,怒氣衝衝,叫道:“楊宗保你縱將行兇,可知國法!”楊元帥想道:好個妙計,被這莽夫弄壞了,早知如此,不瞞他也好。今日此計不成,範公的機謀枉用,只落得縱將行兇,辱打欽差之罪。只得罵一聲道:“孫武!你不該如此,聖上命你到來盤查倉庫,本帥倉庫每年無虧無缺,如何你反聽信龐賊奸謀,圖詐贓銀五萬兩。你乃奸賊黨羽,欺君誤國,王法已無,本帥容爾不得!”說着喝聲:“拿下!”與焦廷貴用兩架囚車禁了,連忙寫本章一道,差沈達押解到京,悉憑聖上做主。另修書一封,教沈達到京,悄悄送交天波府,達知佘太君。沈達領命,帶了十名壯軍,押了兩個囚籠,離了邊關,向汴京城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三回 楊元帥上本劾奸 龐國丈巧言惑主
卻說沈達進京去了,楊元帥心頭氣惱,又覺可笑。笑的是範禮部設成妙計,孫武已上了圈套,惱的是不遂其謀,被葬夫弄歪了,不得不將焦廷貴一併解回朝中。縱有朝廷議罪,也必體念開恩,又有祖母佘太君周全,管保無礙。範爺長吁一聲道:“都是這莽匹夫將機謀泄露,雖有太君保庇無妨,只憂老奸賊又要興風作浪了。”楊元帥道:“事已至此,縱然朝廷執罪,只可聽其自然。”狄爺也點頭長嘆道:“內有奸臣,實難寧靖的。”楊青道:“從今大事,不可重用此莽夫了。”
不表邊關一番忠良話,且說沈達趲程,沿途無阻,到得東京地面,未進王城,先想道:若將二人解進王城,聖上未知,奸臣先曉,倘或被他譎弄起來,便不穩當了。即於相國寺將二架囚車悄悄寄放僧房內,着令兵丁看守。其時天當中午.處置停妥,先往天波府內投遞了元帥家書。佘太君拆書,從頭細閱,冷笑一聲道:“龐洪何苦施此毒計,雖則如此,只好將別人播弄,我府中人,休得妄思下手。”太君吩咐備辦酒席,款待沈達。當日衆夫人也知此事,即差人到朝中打聽消息,倘有干係情事,即要報知。
且說焦廷貴,將孫武大罵奸賊不休,一程出關,也是大罵喧喧,是日在相國寺中,更吵罵得厲害。孫武欲待通個消息於龐府,無奈隨行家將人等,都被楊元帥留在邊庭,並無一人在身邊,只得忍耐,由那焦廷貴痛罵,且待來朝龐太師自有打點,這且按下不表。
至五更三點,萬歲登殿,百官入覲,朝參已畢,文站東邊,武立西側。值殿官傳旨已畢,忽有黃門官奏知萬歲:“今有邊關楊元帥特差副將沈達齎本回朝,現在午門候旨。”天子聞奏,想道:“朕差孫武往邊關查察,尚未還朝,楊宗保緣何又有本章回朝?即傳旨黃門官取本進覽,不一刻,已將本章呈上御案。聖上龍目細細觀看完畢,又向文班中看看龐國丈,明白他貪財詐贓,便道:“龐卿,楊元帥有本,你且看來。”國丈領旨上前,在御案側旁細看,只見上面寫道:
原任太保左僕射、統領糧餉軍機大臣、兼理吏、兵、刑三部尚書罪臣楊宗保奏:恭仰先帝洪恩浩蕩,職任邊關,將近三十載;復蒙吾主陛下加恩,奚啻天高地厚,雖肝腦塗地,難補報於萬一。臣銘心刻骨,頗效愚忠,敢替先人餘烈,以紊六律章程!茲奉欽差工部侍郎孫武至關盤查倉庫,臣即遵旨將倉庫悉行封固,恭候稽查。孰意孫武陽奉陰違,詐贓索賄,倉不查,庫不察,稱系龐洪囑託,言每年應得饋禮五千兩,共合銀十二萬五千,而孫武索送七萬五千,有即以二十五年計每年三千兩不爲過多之語。依允即不予盤查,不允則回奏倉不虧爲虧,庫不缺爲缺。當時臣不遂其欲,在帥堂吵鬧一番,部將焦廷貴忿忿激烈,不遵規束,毆辱欽差,與臣例應並罪。惟臣職領邊疆重地,不敢擅離,先將孫武、焦廷貴着沈達押解回朝,恭仰聖裁定奪。臣在邊關待罪,恭候旨命。謹奏。
龐國丈看罷大驚,想道:只說孫武材幹能員,豈知是個無用東西,今日駕前文武衆多,叫我如何對答當今?只得奏道:“陛下,臣伴駕多年,深沐王恩,豈肯貪圖索詐。前蒙陛下差孫武出京,何曾有言囑託?況今孫武現在,只求萬歲詢他,便知明白。楊宗保刁詐異常,自知有罪難逃,誣告謊奏,無證無憑,希圖搪塞,況他縱將行兇,將欽差辱打,顯系恃勢欺凌,伏惟我主嘰鑑參詳。”天子道:“龐卿平身。”即傳旨焦廷貴見駕,當駕官領旨宣進,焦廷貴昂然挺胸,踩開大步,直至金鑾殿,全然不懂三呼萬歲見駕之禮,高聲道:“皇帝在上,末將打拱。”天子見他如此,也覺可笑!早有值殿官喝道:“萬歲駕前,擅敢無禮,還不俯伏下跪麼!”焦廷貴道:“要我下跪?也罷,跪跪何妨。皇帝,我焦廷貴下跪了。”天子倒也喜他耿直,知他不會說謊,便想先細細盤詰他失去征衣之事。
當日聖上緣何不問毆辱欽差,倒盤詰起失征衣之事?原來法律重在起因,毆辱欽差原由卻爲失征衣而起,故先問征衣失否,爲的是向呆將討個實信。如若失征衣事真,則孫武詐贓事定假,詐贓事假,則焦廷貴毆辱欽差之罪不免。天子想罷,便問道:“焦廷貴,狄青解到征衣究竟怎樣?且明言上來。”焦廷貴道:“征衣到也到了,因不小心被強盜搶去,險些狄欽差喫飯東西都保不牢。”國丈在旁,心頭暗暗喜歡,難得聖上問失征衣事,更喜這莽夫毫不包藏。天子聽了失去征衣,點頭又問:“焦廷貴,失在哪裏?”焦廷貴道:“離關不過二百里,是磨盤山強盜搶去,哪人不知,誰人不曉?”天子道:“失去多少,存留多少?”焦廷貴道:“搶得一件不存。”龐洪想道:聖上若再問下去,射殺贊天王、子牙猜事情必敗露了,須要阻當君王誣衊詰問爲妙。即俯伏金鑾奏道:“臣啓陛下,那焦廷貴乃楊宗保麾下將官,今日已經認失征衣,此事既真,事事皆實了。狄青冒功抵罪,楊宗保屈殺無辜,李沈氏呈他冒功屈殺之語,實爲確切,孫武詐贓顯無此事了。焦廷貴如此強暴,豈無毆辱欽差之事?此案內情委曲,誠恐有費陛下龍心,伏祈陛下發交大臣細加嚴審,詢明覆旨,未知聖意如何?”天子道:“依卿所奏,但此事非小,不知發交何人?”國丈道:“臣保薦西臺御史沈國清承辦,必不誤事。”
當時聖上準了國丈奏議,發交西臺御史審詢。沈御史口稱“領旨”,早有值殿將軍拿下焦廷貴,他還是高聲大罵道:“你如此真乃糊塗不明的皇帝了!怎麼聽了這鳥奸臣的話,欺我焦將軍麼!”國丈大喝道:“萬歲前休得無禮!”焦廷貴乃一莽漢,怎知君上的尊嚴,還不斷大罵奸賊狗畜類,當有值殿官,急將焦廷貴推出午朝門外,押回囚車而去。國丈奏道:“押解官沈達不可放歸邊關。”天子問道:“何故?”國丈道:“臣啓陛下,倘然回關,楊宗保得知,自覺情虛,恐生變端。且將沈達暫行拘禁,待詢明之後,方可釋放。”天子准奏,着將沈達暫禁天牢,值殿官領旨,登時將沈達押下天牢去了。
天子退朝,當有一般大臣見天子事事準依國丈,一個個敢怒而不敢言,只有龐洪、孫秀一退朝,便命人打開孫武囚車,同至龐府。若問孫侍郎是犯官,因何沈御史既領旨審辦,又不帶去?只爲一班奸黨相連,私放了孫武,獨欺瞞得朝廷耳目,仁宗時奸臣勢焰滔天,大抵如此。這且不表。
當日孫武隨着龐洪、孫秀至相府,胡坤亦來敘會。國丈道:“出京之日,一力肩擔,怎生倒翻楊宗保之手,幾乎累及老夫,實乃不中用的東西!”孫武道:“非我不才,他們早已暗算機關,裝成巧計。”孫秀道:“岳父大人,且免心煩,如今埋怨已遲了。但這焦廷貴已招出盡失征衣,只要沈御史用嚴刑追逼他招出狄青冒功之事,不懼楊宗保刁滑勢大,即狄太后、佘太君也難遮庇。”四人正言,沈御史也到了,說道:“晚生特來請教太師,這焦廷貴如何審辦?”國丈道:“這些小事,還來動問麼?只將焦廷貴嚴刑追究,失征衣之事,已經招出,還要他招出李成父子功勞被狄青冒去,焦廷貴又受賄硬證,楊宗保不加細察,反將李成父子糊塗屈殺。再審得孫武詐贓是假,焦廷貴毆辱欽差是真,審明覆旨,將這狗黨斬的斬,殺的殺,豈不快哉!”胡坤道:“太師,想那焦廷貴乃錚錚烈烈硬漢,倘然抵死不招,怎生弄法?”國丈道:“他抵死不招,何難之有?做了假供復旨即可。”沈御史喜悅應諾,此時堂上已排列酒宴,五奸敘酌言談,宴畢各各告歸回府。
卻說沈御史進到內堂,時早過午,尹氏夫人一見問道:“相公,今天上朝,因何這時候方回,莫非商議國家大事?”沈御史道:“與你夫妻,說也不妨。”即將始末情由言明,尹氏夫人聽了,心中不悅,頃刻花容失色,叫道:“相公,此是他人之事,別人之冤,且妹子適人,已爲外戚,何況李氏父子,死有餘辜?凡人既出仕王家,須望名標青史,後日馨香,何以入此黨中,將衆賢良一網兜收?此事斷然不可,萬祈老爺三思。”沈御史冷笑道:“此言差矣!下官若非龐太師提拔,怎能高陛御史,夫人你也哪有此鳳冠霞帔?”夫人道:“國丈今日勢頭雖高,但他刁惡多端,等他勢倒之日,料這老奸,必然遺臭千秋。”沈御史聽了這“奸”字,怒氣直衝,連連罵道:“不賢潑婦,出語傷人,因何風平浪靜,惹出閒氣來?”夫人道:“相公,不是妾身平空惹你動氣,不過將情度理,勸君以免災禍罷了。”沈御史道:“哪見我有災禍來?”夫人道:“老爺這般趨奉奸相……”言未完,御史喝罵道:“不賢潑婦,他爲何是奸相,奸從何來?你且說知!”夫人道:“妾是諫勸老爺忠君爲國,何須動惱?我想國丈作盡威福,陷害忠良,貪財誤國,即妾不呼他奸臣,也難遮外人耳目。”御史道:“你知他害了哪個忠臣?”夫人道:“怎言不是?即今要扳倒楊宗保,就是一樁。楊宗保乃是世襲忠良,保護江山的元勳,即提督狄青,乃當今太后內戚,在邊關立下大功,亦武勇之臣,爲國家所倚賴。若滅害了這等英雄,君王社稷,哪人撐持?老爺食了王家厚祿,須當忠君報國,方得後世流芳,趨炎附勢,千秋之下,臭名難免。倘不入奸黨,妾便終身戴德了。”御史聽罷,怒道:“可惱賤人,你一無知女流,休得多言,如再饒舌,定不饒你!”
不知尹氏夫人如何答他,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四回 罵奸黨貞娘自縊 捏供詞莽漢遭殃
當時尹氏夫人叫道:“老爺,妾是一片忠言諫勸,豈期你仍甘心作奸臣黨羽,還防日後有傾家之禍,那時方悔不聽妻諫之言,反落得臭名與後人笑話!”沈御史大喝道:“不賢之婦,後日縱然有傾復之禍,與你何涉何干!”伸手兩個巴掌打去,旁邊衆丫環趲近,扯住老爺袍袖,勸道:“老爺萬勿動手!”衆丫環扶持主母,共歸內房,夫人坐下,呼喚丫環素蘭,往外堂屏後打聽老爺,將三關將官如何審斷,即回來復知,丫環領命而出不表。
且言沈御史怒氣衝衝,不聽夫人勸諫,一出外堂,立即傳話升堂,早有差人帶着焦廷貴,渾身刑具,來到御史堂上。那焦廷貴高聲大喝沈御史的渾號道:“沈不清!你休得妄自尊大。”沈御史拍案大喝道:“蠢奴才!法堂上還敢如此無禮,要怎的!”焦廷貴道:“焦老爺要回邊關去。”沈御史道:“焦廷貴,今日本御史奉旨,審詢楊宗保亂法欺君之事,速將狄青失征衣、冒功勞,楊宗保屈斬李成父子,你受了狄青多少財贓,怎生毆辱欽差,楊宗保妄奏財贓事,細細供來,以免動刑。”焦廷貴大喝道:“沈不清,你這鳥御史,說的什麼話,我焦老爺一概不知,休得多問!”沈御史道:“本官也知不動刑法,你怎肯招認!”便吩咐將他狠狠的夾起,差人領命,即將焦廷貴卸下腳鐐,一雙赤足,套入三根木中。焦廷貴道:“這個東西倒甚有趣。”沈御史拍案喝道:“焦廷貴招認否?”焦廷貴道:“我焦老爺招取你狗命。”御史再呼役人,將那夾棍一連三收,兩棍頭又加數十錘,焦廷貴愈加大罵,大聲喝道:“沈不清,烏龜官,狗奴才!敢如此欺侮你焦老爺麼?”御史道:“焦廷貴,本官勸你招了吧。”焦廷貴大罵道:“沈不清,割下我腦袋纔算你的本領。”沈御史想道:焦廷貴乃一硬漢,諒來不肯招認,不免做個假供。吩咐左右,將他鬆了刑棍,上了鐐具,發回天牢,待明天取他腦袋。
不表焦廷貴發下天牢,且說御史退堂,回進書齋,做備假日供。當有丫環素蘭在屏後打探得分明,進至後堂,細細達知主母。尹氏夫人聽了,登時臉上無光,珠淚汪汪,打發丫環衆人都出房外,夫人獨自一人將房門閉上,長嘆一聲,濃磨香墨,題絕命詩道:
妾身一殞有誰憐,虛度光陰三十年,
但願夫君偏性改,縱歸黃土也安然!
題罷,淚如泉湧,哭道:“可憐十餘載恩愛夫妻,一旦分離,未免情傷。但今日勸諫不從,日後亦不免殺身之禍,反要出乖露醜,與其生,不如死了。”言罷,自縊身亡。衆丫環見夫人進房已久,閉門不開,衆人說:“老爺從未與夫人嘔氣,今朝言語駁叱,罵了一番,又動手打兩個巴掌,爲着外人之事,夫妻惹起氣來,如今夫人閉門不開,不知吉凶如何?”衆丫環商議,甚覺慌忙,只得一齊動手打開房門,一見嚇得驚慌無措,都說:“不好了!夫人當真尋了短見。”素蘭叫:“金菊姐姐,你等看好夫人,待我往報老爺得知。”言罷,急忙去了。內房丫環將汗帕解下,啼哭呼叫,灌下薑湯,夫人身體早已冰冷,哪得復醒。
不表衆丫環驚惶,當時沈御史在書齋中,正做完假供,寫就一本要來朝奏帝,自笑道:“此一本上去,哪管你天波府勢頭高,楊宗保性命難存,即使狄青是太后娘娘內戚,也逃不掉狗命。”寫就此本,正要去見龐國丈,只見素蘭丫環跑得氣喘吁吁而來,叫道:“老爺,不好了!”沈國清喝道:“賤丫頭,何故大驚小怪?”素蘭道:“不是小婢驚怪,只爲夫人死了。”沈御史喝道:“小賤人!敢來謊我!夫人毫無病症,怎言死了?”素蘭道:“夫人自縊身死,現有衆人尚在房中救喚夫人。”御史道:“此不賢婦人,應該死的。”素蘭聽了,流淚道:“老爺,難道口頭上爭鬧幾言,就斷了夫妻之情不成?可惜夫人乃一位賢良誥命,翰墨名家之女,死得如此慘傷,老爺還不速往看看夫人能救活否?”沈御史喝道:“賤丫頭胡說!你們自去救他,我不管了。他如此可惡,口口聲聲只罵我奸臣,還有什麼夫妻情分!”言未了,又見兩名丫環飛奔進來,啼啼哭哭,道:“老爺,夫人縊死慘傷,我們多方解救,只是不能還陽了。”
沈國清趨奉權奸,厭惱夫人諫阻多言,竟將夫妻之情,付於流水,見丫環都來稟告,只得進內房,走近身旁,立着冷笑道:“尹氏,誰教你多管我的閒事!是你自尋死路,實乃口頭取禍,你死在九泉,也怨恨不得丈夫。”又回身吩咐丫環道:“速喚家丁掘土埋他。”衆丫環道:“老爺,不知怎生埋法?”沈國清道:“即在後園亭中掘個土窖,以掩屍骸罷了。”衆丫環齊道:“老爺差矣!主母夫人曾受皇封誥命,是老爺結髮夫妻,今日尋了短見,死得如此慘傷,理應開喪超度,然後棺槨入土爲安纔是。”沈國清喝道:“賤婢!休要你們多管。”衆丫環道:“老爺,這是理該如此,算不得我們丫環多言。”沈國清喝道:“這是不賢之婦,死何足惜,有什麼棺槨成喪!哪個再敢多言,活活處死!”說罷,出房而去。衆丫環聽了,不敢再言,珠淚紛紛,人人悲苦,恨老爺心腸太硬,全無半點恩情。只得遵命,喚來幾名家丁,帶備鍬鋤,在後園中丹桂亭旁,掘開泥潭數尺。衆丫環伏侍夫人,沐浴了身體,更換新衣,頭上戴些花鈿釵環之物。時鼓打初更,前後有提燈引道,將夫人扛起,是日乃三月初三,新月早沉,來至後庭,家人丫環悲啼慘切,已將夫人埋入土窖中,上面仍用土泥浮鬆蓋掩,以免壓腐體骸。這是衆家丁丫環憐惜夫人受屈,不忍之心,不然,日後怎生全屍,這是後話不提。是夜衆家丁丫環人人叩首,個個含悲,都道:“夫人受過王封,金技玉葉之軀,慘死了不得棺槨安葬,皆老爺薄倖不情之過。”
那沈國清親至庭心,看見夫人埋於土中,說道:“尹氏,你如今死了,是你命該如此,勿怨着我丈夫不情。待我來朝奉旨殺了焦廷貴,公事一畢,然後用棺埋葬便了。”說罷,回進書房,頭一搖道:“罷了,哪有這等多管閒事的女子,竟不畏死的,還惱他留下詩詞四句,要本官改什麼偏性!”說罷,命家丁手持火把,前往國丈府中,令人通報,進內相見,即將本章假供與國丈觀看。國丈燈下看畢,大悅道:“此本甚是妥當詳明,待明朝呈進便了。”沈國清道:“夜深如此,告退了。”當日算得神差鬼使,有關尹氏自盡的緣由,御史並不說明,是以國丈全然不曉。
次日,沈國清來到朝房,少停,萬歲登殿。文武朝參分列,值殿官傳過旨意,有沈御史出班俯伏奏道:“臣奉旨審斷焦廷貴,初則倔強不招,次後用刑,招出:狄青失去征衣,冒功抵罪,焦廷貴受賄爲證,李成父子除寇有功,楊宗保竟不察而屈斬,欽差孫武,又被他封固倉庫,不許盤查,縱令焦廷貴毆打欽差,反劾孫侍郎詐贓。”又將本章供狀上呈,天子看罷,龍顏大怒,罵道:“潑天大膽的楊宗保,朕只道你是邊疆大臣,今日看來乃一大奸臣。深負國恩,目無王法,狄青等失去征衣,不該冒功抵罪,屈殺有功,着一併扭解回朝治罪!”國丈一想,如若扭解回朝,必被狄太后、佘太君出頭,仍是殺不成,即出班奏道:“臣龐洪有奏。”天子道:“卿且奏來。”龐國丈奏道:“楊宗保久鎮邊關,兵權統屬,如若扭解回朝,誠恐被他風聞準備,萬一途中生變,爲禍非小。”天子道:“卿之見如何?”國丈道:“臣思焦廷貴招認罪名,無庸再問,莫若密旨一道,賜其刑典,着楊、狄二臣即於邊城盡節,焦廷貴即於王城處決。未知我主龍意若何?”大子准奏,仍命孫武齎旨一道,即行密往邊關,着令楊、狄二臣速行受命,孫兵部監斬焦廷貴復旨。
二奸得差大悅。衆賢臣人人驚恐,一同出班保奏,有富太師、韓吏部,與天子面爭辯駁,天子只是不依。衆臣只落得氣憤不悅,無奈此時隨駕在朝,也不能往南清宮、天波府通個消息。那孫兵部奉了聖旨,一刻也不停留,即往天牢中吊出焦廷貴。這位黑將軍還是罵不絕口,大罵奸臣烏龜,一程罵到西郊,早有天波府家丁,打聽明白,飛奔回府報知。佘太君聞言大怒,即時上了寶輦,親自上朝面聖,猶恐搭救不及,先命杜夫人、穆桂英往法場阻擋,不許監斬官開刀。若問天波府幾位夫人,十分厲害,這孫秀雖乃權奸,見了二位夫人,也懼怯三分。只聽穆桂英喝道:“奉太君之命,刀下留人!”這孫秀哪裏敢動,焦廷貴高呼道:“夫人速來搭救小將,不然活活的人要分作兩段了。”二位夫人道:“焦廷貴,不要怕,如若殺你,自有孫兵部抵命。”焦廷貴道:“如此方妙!”
不知佘太君上殿見駕,救得焦廷貴否,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五回 佘太君金殿說理 包待制烏臺審冤
卻說佘人君進至金鑾殿中,俯伏見駕,天子即命內侍扶起,賜坐錦墩。太君開言道:“未知陛下因何處斬這焦廷貴?他乃邊關效力之將,又是忠良之後,即便有罪,聖上亦須念他祖焦贊有血戰大功,略寬恕幾分,免得斷了忠良後裔,方見陛下仁慈。”天子聽了,覺得難將此事原委說出,國丈暗道:君王不善言辭,何不說君要臣死,不得不死。我亦不敢多言辯駁,只因這位佘太君不是好惹的。當下天子不言,太君又道:“陛下,臣妾夫兒都是爲國捐軀,苗裔止存一脈。即我孫兒領守邊關,亦將三十載,盡心報國,並無差處,乃陛下所深知。這焦廷貴隨守邊關,也有戰功,未知犯了何罪,要處斬他?”天子見太君又問,又得說道:“朕差孫武往邊關查庫,焦廷貴不該毆辱欽差,毆辱欽差,正如毆辱朕身。如此目無王法,理該處決。”太君道.“孫武既奉旨盤查倉庫,乃倉庫不查,反詐取贓銀七萬五千兩,欽差詐贓,猶如陛下詐贓,也應該將這孫武執法正處爲是。”
天子又道:“孫武並未詐贓,處決他豈不枉屈?”太君道:“焦廷貴毆辱欽差,並無此事,殺之無辜。”天子聽了,微曬道:“焦廷貴毆辱欽差,已經明白招供,豈是枉屈斬他!”太君道:“既重辦焦廷貴,孫武何得並不追究?毆辱欽差,理該罪究楊宗保,如何獨執焦廷貴?如此豈非陛下立法不當麼?”天子聽了太君之言,略一點頭道:“你孫兒果也有罪,難以姑寬。朕念他是功臣之後,守關二十餘年,不忍身首兩分,已特贈三般法典,全其身首了。”
太君聽了大怒,道:“臣妾夫兒,十人死其七八,俱乃爲國身亡,不得命終。即我孫兒楊宗保,守關有年,辛勤爲國,陛下輕聽讒言,一朝賜死,其心何忍!即如民間訟案,也須詢法分明,兩造誰是誰非,方能定斷,何況如此大事。不究孫武,不問宗保、狄青親供,只據焦廷貴狂妄之言,便殺的殺,賜死的賜死。倘果是奸臣作祟,一死固不足惜,但忠良受此冤屈,一生忠義之名,化作萬年遺臭,豈不冤哉!沈御史與龐國丈是師生之誼,孫武是孫兵部手足,內中豈無委曲情弊?伏祈陛下暫免焦廷貴典刑,且將楊、狄二臣取到,陛下親自審詢。如果是實情,非但宗保之罪難免,臣妾滿門亦甘願受戮。如若陛下不分明四人罪端,先將焦廷貴處斬,是立志存私,非立法之公,何能服衆臣之心!”
這時龐國丈一旁暗暗想道:今天穩穩的殺了焦廷貴,以假作真,死無對證,那邊關上兩名奴才,易於收拾。不知哪個畜生大膽,往天波府通知消息,這老婆兒來到朝堂,說出一段狠言惡語。可笑昏君,猶如木偶一般,老夫這一段計謀又枉用了!當下又有文閣老、韓吏部、富太師等聽了老太君之言,理明而公,道破奸黨心腸,無不大快。那天子間太君之言,想來有理,只得傳旨道:“焦廷貴暫免開刀,仍禁天牢;孫武免齎朝廷刑典,另頒旨意,召取楊宗保、狄青回朝,詢明定奪。”太君又奏道:“懇陛下將焦廷貴賜於臣妾收管,決不有礙。”天子准奏,又着太監四名,送老太君迴歸天波府內。
當時聖旨一到法場,焦廷貴不用開刀,旨上又着令孫兵部送回天波府,有杜夫人、穆桂英冷笑罵道:“奸臣佞賊,你敢向老虎頭上捉蝨麼?”孫秀被罵得默默無言。當日焦廷貴到府,拜見老太君並列位夫人,太君道:“邊關之事,實乃如何?”焦廷貴道:“狄青失征衣、立戰功是實,李成父子冒功是真。孫賊一到,即詐贓數萬,是以小將將他毆打。”太君道:“都是你打了孫武,中了龐洪之計。”焦廷貴道:“太君不妨,龐洪這奸賊,斷斷容他不得,待小將往取他首級,方消此恨!”太君喝道:“休得闖禍,準是誰非,且待元帥回朝,再行定奪。”當日太君猶恐焦廷貴出府招災闖禍,故意將他款留在府中,不許私出。又差人往天牢吩咐獄官,待沈達細心供給,此話不表。
話說尹氏夫人死去,壽算未終,向閻君哭訴慘死之由。閻君查閱夫人年壽有八旬以外,目下雖亡,實屬屈死,應得還陽。沈國清注壽三十六,本年三月初八,應死於刀下。閻君開言道:“尹氏夫人雖冤屈了,但你丈夫本年該凶死於朝廷法律,夫人可速回陽世,到包待制那邊告訴,他自有救你還陽之法。”夫人上稟閻君道:“包大人往陳州賑饑未回,氏乃一亡女,如何越境遠奔,豈無神人阻隔?”閻君聽言,即備牒文,差鬼卒二名,吩咐送夫人往陳州城隍司管收留,好待夫人告訴冤狀回陽。鬼卒領旨.送護尹氏夫人,到陳州城隍那邊交代。
卻說包拯上年奉旨賑饑,尚未回朝,前書說陳州地面,連飢數載,衆民度日維艱,歲歲粟價倍增。只因蝗蟲大盛,稻麥被食,十不存一。有產業之民,稍可苦度,更有貧乏之家,老弱之輩,死於溝壑之中,實爲可憫,故本府官員,是年申詳上憲,督撫文武拜本回朝,聖上恤民,敕旨包公調取別省米糧,到陳州低價而糶,濟活多少生命,人人感沾皇恩,個個愛戴包公大德。包公又命不許強橫土豪積聚,倘查出有囤糧抬售的,即要拿究,施與貧民。是以惡棍土豪,不敢積聚圖利;官吏糧差,不敢作弄賣法。人人懼怕着包拯厲害。
當日乃三月初三日,包公督理饑民糧粟,正在轉回來,三十六對排軍,前呼後擁。包爺身坐金裝大八轎,凜凜威嚴,令人驚懼。其時日落西山,天色昏暮,忽一陣狂風,大聲響過。包爺身坐轎中,眼也烏黑了。衆排軍也被怪風吹得汗毛直豎。包公想道:此風吹得怪異,難道又有什麼冤枉屈情事不成?想罷,即吩咐住轎,開言喝問:“何方鬼魂作祟。倘有冤屈,容你今夜在荒地上臺前訴告。果有冤情,本官自然與你力辦。如今不須攔阻,去吧。”言未了,又聞呼一聲,狂風捲起沙石,漸就靜了。包公吩咐打道回衙,用過夜膳,即命張龍、趙虎道:“今夜可於荒郊之外,略築一臺,列公位於臺下,不得延遲!”兩名排軍領命去訖。是晚立刻在北關外,尋了一所空閒荒地,周圍四野空虛,邀齊三十餘人,搭了浮竹棚,中央排列公案一位。
其時初更將盡,二人回稟包大人。包公賞了衆人,止攜兩對排軍,董超、薛霸,合了張、趙二人,提燈引導。街街中寂靜無聲,只聞犬吠嗥嗥。鉤月早收,止有一天星斗。約行二里到了北關,包公停了坐轎,但見周圍多是青青的草,又是亂叢叢的磚瓦,坍棺古冢,破骨骷髏,東一段,西一段,包爺見了,倒覺觸目驚心。包爺上了臺,焚香叩祝一番,然後向當中坐下,默默不言。四名排軍,遵包爺命,立俟臺下。包爺昂昂然坐定,聽候告冤。其時遠遠忽有一陣怪風吹來,寒侵肌膚。四排軍早已毛骨悚然,昏昏睡去。當下包爺也在半睡半醒,朦朧中只見一女鬼,曲腰跪下,呼道:“大人聽稟,妾乃尹氏名貞娘,西臺沈御史髮妻。”包爺道:“你既雲沈御史妻,乃是一位夫人了,且請立起。”當下包爺道:“夫人,你有甚冤屈之情,在本官跟前,不妨直說。”尹氏道:“丈夫沈國清與國丈衆奸臣欺君,審歪了楊元帥、狄青,要爲沈氏翻冤,要誅殺楊元帥三人。只爲妾一心勸諫丈夫,不要入奸臣黨羽,須要盡忠報國,方是臣子之職。不料丈夫不聽,反是重重發怒,詬罵毆辱妾身。心想丈夫既歸奸臣黨中,日後豈無報應?倘累及妻孥,出乖露醜,不如早死以了終身。妾身自願歸陰,亦別無所怨,惟有丈夫不仁,妾雖死有不甘心之處,今已哭訴閻君.言妾陽壽未終,故求大人起屍,倘可再生,感恩非淺。”包公道:“夫人,你卻差了。古有三從之道:出嫁從夫,理之當然。你因丈夫不良,不依勸諫,忿恨而死,不該首告夫君,既告證丈夫,豈得無罪。”夫人道:“大人,妾自求身死,有何怨恨丈夫?但妾身冒叨聖上之恩,敕贈浩命之榮,丈夫即不念夫妻之情,亦該備棺入殮,入土方安,何以暴露屍骸,僅蓋泥土,辱沒朝廷命婦,豈無欺君之罪?妾若不伸訴明白,則世代忠良將士危矣。如今有欽差往邊關調?、狄二臣回朝。一衆奸臣究問二臣,二臣猶比釜中之魚,若非大人回朝,擎天棟柱登時倒,宋室江山一旦傾。妾今告訴,一來爲國,二來訴明被屈。但大人須速回朝,方能搭救二位功臣。遲了二臣危矣。”
包爺聽了,不勝讚歎道:“你一婦人,尚知忠君愛國,兼有惜將之心,真乃一位賢哲夫人了。”轉聲又問道:“你今玉體現在沈御史衙署中麼?”夫人道:“現在府中後庭內東首桂樹旁邊,掘下泥土數尺,便見屍骸了。”包爺聽罷怒道:“果有此事,可惱沈御史糊塗,不通情理。你妻乃一誥命夫人,緣何暴露便埋土中。欺天昧法,莫大於此!更兼行私刑,做假狀,欺瞞聖上,陷害忠良,以假作真,實在死有餘辜。夫人且請退下,待本官星夜趕回朝便了。”夫人拜謝,冉冉而去。這時包公已悠悠甦醒,耳邊仍覺陰風冷冷,想來似夢非夢,十分詫異。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六回 行色匆匆星夜登程 狂飄颯颯中途落帽
當晚包公醒覺起來,甚爲驚異,覺得還是早日回朝爲妙。下了臺棚,四名排軍,扶持包大人坐進轎中,持燈引道,一路迴歸衙署,坐下思量,定了主意,發下欽賜龍牌一面,差兩名排軍,將奉旨到邊關拿調楊、狄的欽差阻擋住,不許出關,待本官進京見駕,候聖上準旨如何,再行定奪。兩名排軍奉了鈞渝,持了龍牌,連夜往邊關而去。
包爺即晚傳進陳州知府,囑咐道:“本官有重大案情,即要進京見駕,所有出糶賑濟一事,目下民心已靖,且交貴府代辦數天,必須依照本官賑濟之法,斷不可更易存私;如有作弊,即爲擾害貧民,貴府有不便之處,本官斷不諒情,必須公辦。”陳州府道:“大人吩咐,卑職自當力辦,豈敢存私自誤,以取罪戾?大人休得多慮。”是日包公將糧米冊子,存糧多寡,糧金貯下若干,一一交代清楚。然後連夜動身,有陳州知府州縣文武得知,齊齊相送,紛紛議論道:“這包黑子做的事,俱是奇怪難猜,不知又是何故,不待天明竟是去了。包待制在本州糶賑饑民,衆百姓人人頌德,如今我們接手代辦,比他格外加厚,有何不可。”衆官言語,不煩多表。
且說包公是夜催促行程,一心只望早回王城,一路思量道:龐洪一班奸黨,妨賢病國,弄出奇奇怪怪事情,別人的財帛,你或可以貪取,楊宗保是何等之人?你想他財帛,豈非大妄人麼?吾今回朝,究明此事,不由聖上不依,扳他不倒,也要嚇他個膽戰心寒。行行不覺天色曙亮,再走一天,將近陳橋鎮不遠,天已晚了。包爺吩咐不許驚動本鎮官員,免他跋涉徒勞,不拘左右近地尋個廟宇,權且耽擱可也。薛霸啓稟道:“大人,前邊有座東嶽廟,十分寬敞,可以暫息。”包公道:“如此且在廟中將息便是。”
原來一連二夜未睡,一天行走,衆人勞苦,是以包爺此使命衆軍暫行歇止。當夜包爺下了大轎,進至廟殿中,司祝道人多少着驚,齊齊跪接。同聲道:“小道不知包大人駕到,有失恭迎,萬乞恕罪。”包爺道:“本官經由此地,本境官員,尚且不用驚擾。只因天色已晚,尋個地頭夜宿,明早即要登程了,不須拘禮。況你們乃出家之人,無拘無束,何須言罪。”衆道人道:“大人海量,且請到客堂小坐,只是地方不潔,多有褻瀆。”包公道:“老夫只要坐歇一宵,不費你們一草一木,休得勞忙。”道人道:“小道無非奉敬些清湯齋撰,還望大人賞光。”包公道:“如此足領了。”
包爺進內,只見殿中兩旁四位神將,對面丹墀兩邊,左植蒼松,右栽古柏。包公進至大殿,中央東嶽大帝,凜凜端嚴。道人早已點起燈火香燭,包大人沐手拈香跪下,將某官姓名告祝,禮叩畢起來。是時道人等備了上品蔬齋一席,與包公用晚膳,衆排軍轎伕另在別堂相款,不多細表。
當晚衆道人只言包大人在此安宿,連忙預備一所潔雅臥房,請他安睡。包公反說他們厭煩,定要坐待天明。又吩咐衆排軍役夫,一概將息,五更天即要啓程。衆排軍人等,連日勞累,巴不得大人吩咐一言,各各睡去。單有包公在大殿上,或行或坐,廟內道人緊緊陪伴,不敢臥睡,包公幾次催促他們去睡,衆道人道:“大人爲國辛勞,終夜不睡,恐妨貴體。小道等乃幽閒之民,焉敢不恭伴大人?”包公道:“老夫路經此地,只作借宿,你等何必過謙。”衆道人見包公十分體貼,人人感激,不一會,又恭奉清茶。至五更天,衆軍役揩目抽身,道人早已設備燒湯梳洗。此地近離王城不遠,用膳已畢。包公先取出白金十兩,賞與道人,作香燭之資,即打轎起程。衆道人齊齊跪送,都道:“包大人好官,用了兩頓齋飯,卻賞了十兩白金。”
不表道人讚歎,卻說包公行了一程,已是陳橋鎮上,方到一橋中,忽狂風一卷,包爺打了個寒噤,一頂烏紗帽被風吹落。原來包公由西而東,這頂帽子在轎中吹出,落在橋口上。張龍、趙虎連忙抓搶,豈料四手搶一冠,也搶不及,竟滾落於橋下,露出包公光頭一個。包公喝道:“什麼風,這等放肆!”旁立排軍呆呆,有些答道:“這是落帽風。”包公笑道:“如此就是落帽風了。”說時,張龍、趙虎將烏紗與包公升戴好,包公一想,喚張、趙道:“着你二人,立刻拿了落帽風回話。”二人一想,不好了,如今又要倒運了,忙啓上大老爺道:“落帽風乃無影無蹤之物,何處可以捕拿?乞懇大人詳參。”包公喝道:“狗才!差你這些小事,竟敢懈慵退避!”二人道:“並不是小人們貪懶畏避,只因無根之物,難以捕拿,求乞大人開恩。”包公喝道:“該死奴才,天生之物,那有無根之理,明是你們貪懶畏勞,限你們一個時辰,拿落帽風回話。”言罷,吩咐仍迴轉東嶽廟中等候。
卻說張龍、趙虎吐舌搖頭,趙虎道:“張兄,吾二人今番倒黴了。一連幾天,路途勞累,如今又要拿什麼落帽風,這是天上無形之物,哪得捕拿,實乃我二人倒運。”張龍一路思量,又道:“趙弟!此事我們辦不來的,不免去覓陳橋鎮上的保證,要在他身上將落帽風交出,若還交代不出,即拿這保正會見包大人,你意下如何?”趙虎聽了笑道:“這個主見,倒也不差。”
當下二人昏昏悶悶,去尋鎮上保正,逢人便問,內中有人說,保正家住急水鄉。二人又即查詰至急水鄉,正值保正在家。二人動問姓名,此人姓周名全,便問二人到此何干,張龍道:“吾二人乃包大人排軍,只因包大人在橋上被狂風落帽,大人差吾二人找陳橋鎮保正,立刻將落帽風拿回究罪。”此人道:“二位上差,既奉包大人差遣,豈無牌票,今既無牌票,只恐真假莫辨。如無牌票,恕吾不往。”二人道:“這句話說得有理,如此你且在家中候着,待吾請了大人籤牌,再來找你。”周全應允。
二人一程跑回東嶽廟中,上稟包大人道:“保正要籤牌,方肯將落帽風拿出。”包公聽了大怒,二目圓睜,喝道:“兩個奴才!老夫經由的地頭,向不驚動別人。如今差你往辦些些小事,即要驚動保正,十分可惱!”二人啓稟道:“大人凡要拘拿,只須憑牌票交與地方保正,便可交出犯人。”包爺喝聲:“胡說!地方上保正,只管得地頭百姓,落帽風不是保正管領,何由驚動他們。況你二人還未知落帽風下落,擅敢妄擾保正麼!”二人隨即再稟道:“大人,落帽風實乃無影無蹤之物,教小人如何捕捉?望大人開恩見諒,饒赦落帽風,早些趕路爲是。”包爺喝道:“胡說!凡爲承當衙役,總要捕風捉影,今日有了風,還捉不着麼?也罷,老夫念你二人是個不中用的,準賞差牌一面,不許驚動保正,滋擾地方,再限你們二個時辰,即拿落帽風回來問究。若再推諉,文武棍一頓打死。”二人領諾,拿了牌票,垂頭喪氣,跑出廟中。
且說包公不是當真要拿落帽風,只因這狂風來得奇怪,身坐轎中,能卷出烏紗,料有些奇異之事。這包公是愛管事的官員,又知張、趙是能幹差役,故着他二人捕風捉影,又不許他們驚擾地方,既免了一番周折,又免得差吏擾民之害。當下張、趙二人,一路上心煩意悶,想:“如大人差我二人捉霜拿雨,也還有形可取,偏偏要提落帽風,這就難了。”二人跑上陳橋,立定了左顧右盼,有過往多人,見二人睜目而視,不明其故,有多言的人,詢他二人。二人說是奉包公所差,捕捉落帽風,只爲俟候得久了,竟不知落帽風在何處。內有一少年道:“只有橋西側藥材店一人,名駱茂豐,且去拿他看看。”有幾個老成的道:“多言亂說!此人乃一良善人,守分營生二三十載,並不招非作歹,你這人好沒分曉。若不是此人,豈不冤屈了他!”張、趙聽了,倍加煩悶,手中摩弄牌票,站得足都酸了,只得坐於橋欄上自言自語道:“包大人差我二人捉拿落帽風,如今尋抓不着,回去定然受責,如何是好!”二人想不着路,如癡如呆。忽見呼的一陣狂風,迎面卷將過來,二人急忙立起,四手搶拿,只呼捉風,豈知捉不牢,反將牌票一紙吹捲過橋,猶如高放風箏一般,已捲起半空中。二人齊道:“壞了,風捉不牢,反將牌票吹去,如何回覆得包大人!”
且說陳橋鎮東角上有一街衢,名曰太平坊,是一所小市頭。對街兩廂店鋪,來往行人不少,這陣狂風,實來得怪異,捲起牌票,吹至太平坊上,落在一副菜擔之內。那販菜的人見了,說道:“爲什麼這紙當票寬大,不知何處吹來的?”遂將擔子停住,雙手拾起來看,早有張、趙急忙忙趕來,大呼道:“落帽風在此地了!”張、趙二人趕近了,要搶奪回那牌票,此人拿牢不放,反叱喝二人狂妄。張、趙也不爭辯,只雙手並挽道:“落帽風,你可知包大人在東嶽廟宇中等候你訊問麼?快些走吧!”那販菜人嚇得發抖,即大呼道:“我是小本經紀,並不爲非作惡,無端將吾拘扭作甚?”張龍道:“不管你犯法不犯法,且到包大人跟前分辯。”不問情由,二人扭住,推推拉拉,一同走了。太平坊上衆百姓一見,七言八語的喧吵,忿忿不平,一齊跟在後面,看他將販菜的抓往哪一方去。
不知此人可是落帽風,包大人如何審究,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七回 郭海壽街頭賣菜 李太后窖內逢臣
卻說張龍、趙虎扭捉了販菜小販,有太平坊上衆百姓道:“這販菜人郭海壽,清貧度日,每天肩販些菜韭小物,進得分文養母,雖困窮而不失孝順,是以近處地頭上人,多呼他爲郭孝子。素知他是個樸質守分人,又不犯法招非,包大人何故捉他,我等衆人不服,也到東嶽廟中看看。”一刻間擁鬧得成羣結隊,何止二三百人。又有人代郭海壽挑了菜擔,一同前往。
不表衆民擁來東嶽廟,先說張、趙扭拉此人,進至廟中,啓道:“大人,小人已將落帽風拿到了。”包公吩咐帶上。二人牽他當面,喝聲下跪,此人道:“小人並不犯法,此二人冒提良民,何須下跪?”包公將此人細細一看,倒也生得奇怪,年紀約二十上下,臉色半黑半白,額窄陷而兩目有神,耳珠缺而貼肉不撓,鼻塌低而井竈分明,兩額深而地角豐潤。
當下包公細看此人,那裏是什麼落帽風,老夫只因風吹落帽,疑有冤屈警報,如今定然張、趙二人難以查辦,竟混拿此人來搪塞,也未可知。包公裝着發怒喝道:“這人還不知法律麼?本官跟前,膽大不跪,且細說明你的來歷。”此人稟道:“大人在上,小的乃經紀小民,並未犯法,故膽大不跪。”包公道:“你名叫落帽風麼?”此人道:“小人是郭海壽,並不是落帽風。”包公道:“你是何等人,居住何方?且說與老夫得知。”郭海壽道:“小人乃陳橋鎮上一個貧民,方出孃胎,父親已喪,母親苦守破窯,街衢乞食,撫養小人。我年交十五,孃親雙目失明。如今小民年紀長成十九,一力辛勤,積蓄得銅錢五百,終朝販賣蔬菜爲生。豈知近二三載,饑饉並至,家家戶戶,日見悽惶,米價如珠,每升售至三十文。小人生理淡泊,日中只有一飯兩粥,與娘苦度。幸上年十一月,聖上差包大人,開皇倉平糶,方得米價如常,連及本地頭官吏也好了,不敢索詐良民,惡棍匪盜,遠遁潛蹤。本府數縣,人人感德,個個稱仁,但小的乃一貧民,並不犯罪,大人拿我來作落帽風,未知何故?懇大人明言下示。”
包公想道:“聽此人說來,竟是個大孝之人了。”正要開言動問,只見衆百姓老少,二三百人,成羣擁進廟來。早有排軍三十餘人,阻擋呼叱,不許擁入廟宇中堂。包公遠遠瞧見,吩咐衆役不須攔阻,容衆人進來,不許喧譁。衆人遵着吩咐,進至廊下,包公問道:“你們許多人有甚事情?老夫在此,敢來這裏胡鬧麼?”內有幾個老人道:“大人在上,這郭海壽乃一經紀之民,勤勞良善之輩,家雖貧困,而不失孝道供親,是個孝子。況他向來安分守己,並不惹事招非,我等小民,人人盡知,今日不知大人何故拿他?若是錯捉了他,不能做小生理,母在破窯,必致飢餓。故吾衆民到此,懇大人開恩釋放他回去。倘大人不信,現有他販賣菜擔爲憑,祈大人明鑑。”包公道:“衆民休得喧譁。”衆民遵諾,包公即喚張龍、趙虎,喝道:“狗奴才!老夫着你往拿落帽風,怎麼混拿郭海壽來搪塞?可惡!”喝令責打,二人連忙啓稟道:“大人,我等有個情由啓上。”包公道:“容你言來。”
二人道:“小人們奉了牌票,四下找尋落帽風,忽於陳橋又遇狂風,來得奇怪,已將牌票吹捲起半空中,只恐回不得命,一程追趕至太平坊上。只見有個挑蔬菜擔人,手中拿住牌票一紙,奉大人命捕風捉影,故將他拿來。”包爺喝道:“胡說!風吹落帽,風捲牌票,都是狂風作怪,只要拿風,你二人故違吾令,妄捉良民,應該重處!”二人道:“大人開恩,待小的再往拿落帽風,如若打傷小的兩腿,難以行走,怎能奉命去拘拿?”包公道:“也罷,限你午刻拿回,如違重處!”二人謝了起來,一同跑出廟門,趙虎道:“張兄,我二人今日糟了。”張龍道:“趙弟,這件事情,叫我們實難處置,且與你再至陳橋鎮觀望一回,同歸稟上,實辦不出落帽風,讓他革除身役罷了。”
不表張、趙之言,卻說包公叫道:“郭海壽,你既然乃善良之民,本官且釋放你回去,你等衆民,也不必在此耽擱喧譁。”衆民都說:“大人開恩釋放海壽,他母親可以活命了。”包公又對郭海壽道:“老夫念你是個行孝貧民,賞你五兩銀子,回去做些小買賣,也好供養母親。”董超早已交他白銀五兩。郭海壽好生歡喜,叩謝大人,挑回菜擔而行,衆民都自散去,皆言包公仁德清官,也且不表。
卻說郭海壽回至太平坊,將菜擔寄放在相識處,還至破窯,將茅門一推進內,大呼母親。那瞎目婆子喚道:“孩兒,你去了未久,何故即回?”郭海壽道:“母親,方纔孩兒挑擔出了大街,未有人與兒採買,方在太平坊上,忽一紙官家牌票,被大風吹來。兒方拾起,早有兩位公差,拉扭兒至東嶽廟,有位官員,渾身黑色打扮,面色亦黑。我初不曉他是何人,只道本處官員,妄拿我的,故不肯下跪。他又查問我。有衆人稟我行孝,此位官員甚爲喜悅,賞我白銀五兩,做小經紀供親,真乃大幸,故特回來安慰母親。”婆子道:“他如此愛民,是什麼官員?”郭海壽道:“母親,你幸雙目失明,如若好目,見了此位官員,只恐嚇壞了你。他面貌十分兇惡,誰知竟是朝中包待制大人,名包拯,難道母親不聞人說包公是個朝上大忠臣,爲國愛民的清官?”婆子道:“原來此官是包拯。孩兒,你且去請他來,做孃的有一重大事與他面訴。”郭海壽道:“母親,有何事告訴?且說與兒知曉,代稟包公。”婆子道;“孩兒,我身負極大奇冤,滿朝大臣除了包公鐵面無私,無可伸訴。我兒代訴,終必無益,必要與包拯面言方可。”海壽笑道:“母親之言,也覺奇了,我母子居住破窯,雖然貧苦,但無一人欺侮母親,有甚極慘之冤?”婆子道:“孩兒,此乃十八年前之事,你哪裏得知?速去請他來,爲娘自有言告訴。”海壽道:“原來十八年前事,果然孩兒不得而知,倘或包大人不來,便怎生是好?”婆子道:“你去說我母有十八年前大冤,要當面伸訴,別官不來,包拯定然到的。”海壽道:“既然如此,孩兒往請他來,母親且將銀子收好。”言罷,奔出破窯。
且說張龍、趙虎,二人奉令商議,若等候到明日也不中用,不如回去稟覆大人,悉聽處治也罷。兩人垂頭喪氣,戰戰兢兢,迴轉廟宇中下跪,稟道:“大人,小的奉命捉拿落帽風,實乃無影無蹤之物,難以搜來,懇大人開恩。”包公想了一想道:狂風落帽,原道有什麼冤情警報,所以強押二人去搜求,既無別事,也只得罷了。況尹氏之事要緊,不如且先回朝。當下便吩咐起轎,這張、趙二人才放了心,正要喝道出門,忽來了郭海壽,叫道:“大人,我家母請你去告狀。”衆排軍喝道:“該死奴才,你莫非瘋癲,還不速退!”海壽道:“我家母有極大冤枉,故來請大人前往告訴,你們不須攔阻。”包公聽見便道:“不用阻他。”原來包公性情古怪,辦事也是與人迥異。今日一聽郭海壽之言,想他爲什麼反要本官去告狀,想這婦人說得出此言,定有緣故,即道:“郭海壽,你母親在哪裏?”海壽道:“現在破窯等候。”包公聽了,吩咐打道往破窯去。
當下郭海壽引道前行,告訴衆人到門,不可叫喝,猶恐驚壞孃親,包公也命不用鳴鑼喝道。郭海壽當先,卻從太平坊上經過,旁人喚道:“海壽,緣何不往買賣,只管往來跑走?”海壽道:“我母親要包公到門告狀。”衆人道:“但不知包公來了麼?”海壽道:“後面來的不是包公麼?”衆人一看,果然排軍蜂擁而來,都笑道:“這樁奇事,古今罕有,這婆子久住破窯,雙目已瞎,年將五十,財勢俱沒,莫非犯了瘋癲?諒她沒有什麼冤情告訴,又少見告狀的子民,妄自尊大,反要老爺上門告狀,想來原是包公癡呆。”你言我語,隨走觀看。
海壽一至茅門,停足叫道:“大人,這裏就是了。”回頭又叫道:“母親,包大人來了。”婆子道:“孩兒,且擺正這條破凳在中央,待我坐下。”海壽領命擺正。婆子當中坐下。海壽站立旁邊。包公住轎,離茅屋半箭之遙,命張、趙前往叫婦人速來告訴,有甚冤情。二役領命到門大呼道:“婦人知悉,包大人親自到此,有甚冤情,速速出來訴稟。”婦人答道:“叫包拯進來見我!”張、趙大喝道:“賤婦人,好生大膽,擅敢呼喚大人名諱,罪該萬死!”婦人道:“包拯名諱,我卻呼得,快叫他進來,有話與他商量。”張、趙二人又覺惱,又覺好笑道:“大人目今官星不現了,遇到這癡癲婦女。”二人只得稟知包公道:“郭海壽的母親,是個癡呆婦人。”包爺道:“怎見他是癡呆?”二人稟道:“她將大人的尊諱,公然呼喚!要大人去見他答話。”包公道:“要本官往見他?”二人稱是,包公道:“這也何妨?”言罷,吩咐起轎,有衆排軍暗言,包公真是呆官,如孩童之見。更有閒看之人,稱言奇事。
當時包公到了門首,張龍跑進茅屋,叫道:“郭海壽,包大人到來,何不跪接?”婦人接言道:“包拯來了麼?喚他裏廂講話。”張龍喝道:“賤婦人這污穢所在,還敢要大人進來,休得做夢!”婦人喝道:“胡說!我也在此久居了,難道他卻進來不得?必須他到裏廂來,方可面言。”張龍聽了,不住搖頭道:“大人今日遇鬼迷了,回到京中,烏紗也戴不穩了。”又來啓稟道:“大人,這婦人要大人進裏邊講話。小人說,此地污穢,不可以請大人進去。他說,他居住已久,難道大人進去不得?豈不可笑!”包公聽了,想道:這婦人定然不是微賤之輩,故有此大言。也罷,且進去,看他有什麼冤情。
包公想罷出轎,張龍、趙虎二人扶伴。包公身高,故低頭曲腰入屋內,細將婦人一看,約有四旬七八的年紀,髮髻蓬蓬,雙目不明,衣衫襤褸,面目焦瘦,而風度似非等閒之輩。郭海壽道:“母親,包大人來了。”他說:“在哪裏?”包公道:“老夫在此。”他說:“包拯你來了麼?”包公聽了,又氣惱,又好笑,便道:“婦人,老夫在此,你有什麼冤情?速速訴明。”婦人道:“你且近些!”包公又近些,那婦人兩手一撈,摸不着包公,又將手一招道:“再近些!”包公無奈,只得走近,離不上三步,被他摸着了半邊腰帶,叫道:“包拯,你見了老身,還不下跪麼?”包爺瞪目自語道:“好大來頭婦人,還要老夫下跪,是何緣故?”婦人道:“你依我跪下,我可訴說前情。”包公無奈,說道:“也罷,老夫且下跪。”張、趙二役見大人下跪,也同跪地中。郭海壽見了,倒覺好笑起來。
當下婦人將包公的臉上左右遍摩,摸至他腦後堰月三叉骨,將指頭撳了撳,捻了幾捻,連說兩聲道:“正是包拯了,一些也不錯。”包公好生疑惑,倒覺不解,忙問:“你這婦人,果有什麼冤情?速速說明!”只見那婦人淚珠如線,呼道:“包卿!我有極大冤情,十八年來無處可訴,前夜夢神人吩咐,想必今日伸冤有賴。只求大人與我一力擔當,方得一朝雲霧撥開,復見日月。”包公聽他叫“包卿”,驚得目瞪口呆,忙問:“不知上坐果是何人,有何冤情?還請見告。”這婦人呼道:“包卿且先平身。”包公果然跪得兩膝生疼,連忙立起身來。
不知婦人訴說出什麼冤情,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八四 訴冤情賢臣應夢 甘淡泊故後安貧
當下婦人道:“包卿,你乃鐵面無私的清官,審明過多少奇冤重案,只憂我此段冤情,審斷不明白。”包公道:“到底什麼冤情,且細細說來。”
婦人道:“我原乃先帝真宗天子西宮李氏,正宮即今劉後。十八年前,吾與劉氏同時懷孕,正值真宗天子與寇準丞相往解澶州之圍,御駕親征,尚未還宮。我在宮中產下太子,宮娥內監已有知者。過了一刻,正宮劉氏忽又報生公主,誰知就此禍生不測。”包公聽了,想道:若是真情,此是李宸妃娘娘了。便道:“你在宮中有何人起禍?”婦人道:“只爲正宮劉氏,心懷妒毒,與內監郭槐同謀。忽一日,劉氏自抱公主到我碧雲宮來,只言乏乳,要吾乳孃餵乳。當時劉氏假裝美意,懷抱太子,又邀我到昭陽宮飲宴。我即同行,有內監郭槐,抱持太子同往。豈知他門早把太子藏過,我也不知他等竟施毒計。後來飲宴已畢,要取回太子,他說,郭槐已送太子先回碧雲宮去了。我並不多疑,回至內宮,有宮娥說,郭槐方纔將太子放下龍牀,已是睡熟,不可驚他,又用綾羅袱蓋了。我只道是真情,揭開羅袱,要看太子,不料牀上睡的,乃血淋淋的死狸貓,嚇得我昏了過去。方知劉氏、郭槐計害。是時天子興兵未回,怨海仇山怎生髮泄,豈知是夜劉氏、郭槐潑天大膽,又生惡計,謀害於我。即晚放火毀我碧雲宮,幸得寇宮娥通知,盜取金牌,悄悄教我打扮太監,腰掛金牌,連夜逃出後宰門。臨去時說明,太子已付陳琳抱去,並又指點我別無去路,且往南清宮八王爺府中,狄娘娘乃心慈善良之人,定然收匿,且待萬歲回朝,然後奏明此事伸冤。當日心忙意亂,只得依此而行。”
包公聽了,連忙又跪下道:“未知狄太后收留否?”婦人嘆道:“我乃女流之輩,自入深宮,從不曾到街衢一行,焉知八王爺府在哪方,故尋覓不到南清宮。可憐黑夜中孤身隻影,燈火俱無,步行步跌,顧影生疑。忽覺後面似有人追迫,膽戰心驚,暈跌在民家門首。豈期此家是一寡婦,姓郭,夫君上年身故,此婦中年,卻已身懷六甲。當夜救我甦醒,問及來由,我亦不敢說明露跡,僞言夫死,翁姑逼勒改節,不從,私行逃避。此婦爲人厚道,收留作伴,後來生下遺腹子,僅得半載,可藉此婦一命歸陰,只得由我將此嬰兒撫育。不到一載,又遭回祿,可憐一物來攜,只逃得性命,出於無奈,遠出京城。後來聞得聖上班師,豈知八王爺上年已歸仙界,未及半載,又聞頒詔先帝歸天。老身自知還宮無望,守此破窯,屈指光陰,已經十八載了。”包公道:“請問娘娘如何度日?”婦人道:“言來也覺悲慘,守此破窯,哪得親情看顧,只得沿門求乞,以度殘年,撫養孤兒長大,取名海壽。年交十二,即知孝順孃親,母子相依,實難苦度,幸得他一力辛勤,尋下些小生意度日。不料連年米價如珠,夏天身受蚊蟲毒噬,天寒不得暖服沾身,苦捱苦度,直至今日。近數載雙目失明,若非孤兒行孝供養,一命嗚呼久矣。”言未了,嚎哭起來,咽喉噎塞,語不成聲。
郭海壽在旁聽得呆了。原來我身不是他產下的,嫡母早歸泉世。包公喫驚道:“娘娘,你兒子既已長成,何不教他引你到南清宮去,何以甘心受此苦楚?”婦人道:“包卿有所未知,古言‘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倘做了蠅投蛛網,欲脫更難了。”包公道:“請問娘娘,當年太子,後來怎生着落?”婦人道:“方纔說至寇宮女通線來救,我尚未說明。那日狸貓換去太子,劉後差寇宮娥將我兒拋下金水池,幸他不忍加害,奈何欲救難救,幸遇陳琳進宮,始抱太子到南清宮,由狄氏收養數年。後八王爺歸天,先帝班師回朝,頒詔立八王長子爲皇太子,故我知當今是我親兒。只可憐母在破窯捱苦,受盡淒涼,弄得雙目失明,母子無依。昨夜三更偶得一夢,只見一神聖自言東嶽大帝,言我目今災星已退,有清官可代明冤。我即問清官是誰,神聖言龍圖閣待制包拯,乃忠梗無私清官,教我將此段情由訴知,許我散開雲霧,得見光明。我又問陳州地面,多少官員來往,哪知誰是包拯?大帝又言,要知包拯不難,他腦後生成僵月三叉異骨,是以方纔摸有異骨,方肯吐露十八年前之冤。若是卿家與我斷明此案,感德如天了。”言罷淚下不止。
郭海壽想道:可笑母親,既然是當今太后,有此大冤,遭此磨難,對我並不泄出,值到今天才知他不是我生身嫡母。但太后遭此大難,不孝要算當今聖上了。又有張龍、趙虎聞得此言,嚇得魂不附體,俯伏地中,不敢抬頭。包公又請問道:“娘娘,那當今萬歲,不知有什麼憑認否?”婦人道:“何嘗沒有記認?手掌山河,足踹社稷,隱隱四字爲憑,乃是我嫡產的兒子。”包公叩伏塵埃,吐舌搖頭道:“可憐娘娘遭此十八年苦難,微臣也罪該萬死!”婦人道:“包卿言差了,此乃是我該有飛災,若究明此事,斷饒不得郭槐,還要卿家爲我表白重冤,雖死在破窯,也可瞑目了。”包公道:“娘娘且自開懷,微臣今日趕回朝中,此頂烏紗不戴,也要究明此冤。望祈娘娘放開愁緒,且免傷懷。”婦人道:“若得大人與我申明冤屈,我復何憂。”包公道:“娘娘,且耐着性等候數天,待臣回朝將此事究明,少不得萬歲也排鑾駕自來迎請。”婦人應諾。
當日包公差人,速喚地方文武官來朝見太后。宮院趕辦不及,須尋座雅靜樓房,買幾名精細丫頭。時當三月初,天氣尚寒,趕辦些暖服佳撰供奉。太后雙目不明,速即延醫調治,若有怠慢,作欺君罪論。兩名排軍如飛分報。太后道:“包卿不必費心,老身久處破窯,落難已久,又有孩兒侍奉,不必麻煩地方官吏。孩兒,且代娘叩謝包大人。”海壽領命上前道:“大人,我家母拜託於你,祈代伸冤。”包公道:“自有老夫擔承。”海壽道:“如此我代娘叩謝了。”包公想道:此人今雖貧民,但與太后子母之稱,倘聖上認了母后,也是一個王弟王兄了。當時還禮起來,連稱:“不敢當,爲巨理當報效君恩。”太后道:“包卿,快些請起。”包爺道:“謝娘娘千歲。”起來立着,細看娘娘髮髻蓬蓬,衣衫襤褸,實覺傷心。丟下龍樓鳳閣,御苑王宮,破窯落難十餘年,幸得孤兒孝養,實乃聖上救母恩人。
慢說包公思想,衆排軍驚駭,窯外觀看衆民,也交頭接耳,都稱奇異。再不想這求乞婦人,是一位當今的國母。一人言道:“曾記前十載到門討食,孩兒尚幼,哭哭哀哀,被我痛罵,方纔走去。早知她是當今太后,也不該如此輕慢她,果然海水可量,人不可量。”衆人聽了,皆是嘆息,這且不表。
此時來了衆文武官,將閒人逐散,不許囉唣。只見破窯門首,立着包大人,衆官員都來參見,說道:“太后娘娘破窯落難,卑職等實出於不知,罪咎難逃。”包公冷笑道:“老夫道經此地,即知太后在此,可怪你們在此爲官,全然不知。少不得回朝,奏聞聖上,追究起來,你們官職可做得安穩麼?”衆官員皆躬身懇道:“大人,格外開恩,卑職等不知太后落難,實有失察之罪,求大人海量姑寬。”包公閃過一旁道:“你等到此,理該朝見太后。”衆官應諾,即於窯門外,文東武西通名道職,三呼千歲朝見。海壽遠遠瞧見,叫道:“母親,外廂許多官員在此叩見。”婦人道:“叫他們回衙門理事,不必在此伺候。”郭海壽踱出道:“衆位老爺,聽我家母吩咐,各請回行辦事,不必在此叩禮。”
衆官員雖聽如此說,卻不敢動身,共啓包公道:“卑職等方纔奉命,已差人速辦雅室,挑選丫環,預備朝服。”包公道:“如此纔是!”忙進內道:“臣包拯啓稟娘娘。”太后道:“有甚商量?”包公道:“臣爲國家大事,即要還朝速辦,故拋下賑饑公務回朝。不想偶遇娘娘一段大冤,更不能耽擱,已着地方官好生安頓娘娘,臣即別駕,還望娘娘勿得見怪。臣回朝奏明萬歲,理明此事,即排駕來迎請了。祈娘娘且放寬懷,屈居幾天。”太后道:“我久居破窯,何用奢華?且本地官員,政務太繁,有煩包卿傳知衆官,一概俱免,日中不必到來。”包公辭出窯門,傳諭衆官道:“太后吩咐日中朝見問安,一概俱免,以省煩勞。此皆太后仁慈體恤之意,但鳳凰豈可棲於荒草之地?方纔我言,必當依辦。”衆官連連共諾。包公言罷,即吩咐起程,衆官相送,衆差役一路喝道而去。
不表包公回朝,當有衆官見包公已去,不敢進窯門,只在門外侍候。少刻有幾位夫人,各帶婢女進內朝見請安,請娘娘沐浴更衣。豈知太后也不沐浴,也不更衣,說道:“我在窯中居住十餘載,已經慣了,不必你們費心,各自請回。”衆夫人俱覺不安,哪知太后執性如山,衆夫人只得退出。又有承辦役人,稟道:“衆位老爺,已經覓了雅室一所,可權爲宮院。”豈知太后又說:“破窯久住,不勞衆官多請,且各回衙。”衆官再三懇求,太后只是不允,衆官無奈,只得於破窯前後,立刻喚工趕造房宇。衆官商議,太后不願更衣,只得來求郭海壽,郭海壽道:“既我孃親不願更衣,也非衆位老爺之咎,且請回衙,不然反激惱他了。”衆官無奈,只得聽其自然。太后百味珍饈不用,母子只是恢復淡飯清湯,仍居破窯,丫環一人不用,仍打發回去。
不言太后諸事,卻說包公趕回京中,一進開封府,天色已晚,到了內堂,夫人迎接坐下請安,復問道:“老爺奉旨賑饑,如今回來,莫非完了公務?”包公道:“賑饑公務,尚未清楚。但本官因國家大事而回。”夫人又要詰問情由,包公道:“國家政事,非你所知,不必動問。”夫人不敢再言,只命人備酒,與老爺洗塵。
欲知包公來日面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四十九回 包待制當殿劾奸 沈御史欺君定罪
次日五更,包公進朝,先到朝房,衆文武頓覺驚駭,內有幾位忠良問道:“包大人賑饑事已畢了?”包公回言尚未。有老奸龐洪問道:“既然賑饑未完,大人何以還朝?”包公道:“有要事還朝,少停便見分曉。”龐國丈心中不悅,暗想:這包黑子忽而還朝,不知何故,只願他月月年年不在老夫目前,我便心安。
少言國丈不喜,時當五更,只聽得景陽鍾撞,龍鳳鼓敲,聖駕登殿,文武官金階入覲已畢,黃門官啓奏萬歲道:“有龍圖閣待制開封府尹包拯,由陳州還朝,現在午朝門候旨。”天子傳旨宣進,黃門官領旨,宣進無私鐵面賢臣,三呼萬歲,朝參已畢,天子欣然問道:“朕命賢卿賑饑,公務完畢否?”包爺道:“臣賑饑未了。”天子道:“卿公務未了,何故忽回見朕?”包公道:“臣啓陛下,臣無事不敢私回,只爲奸臣欺君瞞法,國家大事,非同小故,豈容狠毒衆奸,暗裏誤國。是以不分晝夜,奔走回朝,要奏明陛下,削奸除佞,以免江山搖動之憂。”天子道:“據卿所奏,奸佞出於何方?即奏朕知。”包公道:“臣知奸佞出在朝中!”
君王聞奏,看看兩班文武,不知又是哪人動了包黑子之怒。有幾位不法奸臣,都是面面相覷。天子道:“滿朝文武,個個赤膽丹心爲國,卿家知道誰是奸臣?”包公雙目直視沈御史,奏道:“臣啓萬歲,沈國清乃是奸佞之臣。”沈御史聽了,不覺大駭。君王聽了,問道:“包卿,怎見國清是奸臣?”包公道:“沈國清是個欺君誤國、藐視法紀之臣。”君王正要開口,有龐國丈出班奏道:“臣啓萬歲。”天子道:“龐卿有何奏聞?”國丈道:“臣奏包拯欺瞞陛下,藐視國法,因何賑饑未完公務,又非奉旨,私離陳州,忽地回朝,搖脣鼓舌,欺壓朝臣,望我王不可聽他。原命他往陳州賑饑,完其公務,饑民方得霑恩。”
天子聽罷,正待開言,卻激惱了包公,即道:“國丈,此事與你無干,何故多管?”國丈被他一說,也覺無顏,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君王想道:包拯原乃正直之臣,不奉旨召,一旦忽回,想必因國家有重要事情。即呼道:“包卿有奏,速即言明!”包公道:“臣啓陛下,楊宗保領職邊關二十餘秋,辛勞佐國,我主亦所深知。即狄王親失去征衣,旬日討回,又有大功,可以抵罪,五雲汛李守備父子謀害虎將,冒功被戮,乃按照軍法而辦。豈料李成妻沈氏,不守婦道,膽敢前來告呈御狀,冒犯天顏。我主未明刁唆之弊,委曲多端,差孫武前往邊關,誰知不查倉庫,圖詐贓銀,真乃欺君佞臣。又被莽漢忿怒詐贓,打辱欽差,犯了法律。”包拯尚未奏完,嚇得國丈魂不附體,急奏道:“陛下,包拯乃無憑無據之言,他陳州遠離邊關數千裏,焉能一一概知?況他不奉宣召,賑務未畢,衆民豈不仍受飢苦?望我王令他仍往陳州救濟饑民,方不誤公務。”包公道:“國丈何須多言,我非爲國家大故,必不合公務而私回。特爲國除奸,與你何涉!”當時君王點首道:“包卿,你在陳州,果然怎知邊關委曲情事,也須細言朕知。”包公道:“臣啓陛下,臣在陳州,不但邊延之事明晰,即朝中奸權欺君壞法之事,一一盡知,容臣細奏。前數天朝內奸臣主唆匪人,叩間上呈御狀,我主但聽一面之詞,準狀發交沈國清審辦。聖上哪知他心存私意謀害功臣,不究孫武詐贓,獨究失去征衣,嚴刑焦廷貴,不能成招,膽大沈國清假造口供,以欺陛下,若非佘太君進朝分辯,焦廷貴困難免死,即功勳元老,也要一旦傾殞。此等欺君昧法之人,留爲國患,必須徹底澄清,纔是國家之福。”
一番言語,嚇得沈御史、孫侍郎暗暗驚怕,連國丈也覺心怯,君王大呼道:“包卿,你果能明其內中原由,且細細奏來。”當時包公將三月初三在陳州路逢怪風冒體,疑有冤情,是夜在北關築臺,聽候申訴,恍惚間只見女鬼稱言尹氏名貞娘,說丈夫是西臺沈御史沈國清等情說了一遍。君王聽了此言,向沈國清道:“此姓名可是卿之妻否?”文班內有內閣大臣文彥博,欣然出奏道:“尹氏乃臣中表之戚,少有賢德,素稱堅貞,正是沈國清所配發妻。”
當時君王聽了點頭,再問沈國清。但他方纔聞聽包公之言,已聽出神了,不禁毛骨悚然,心膽戰兢,不敢抬頭,君王詢他,答言不出。君王見此,滿心疑惑,因問他何以口也不開。旁首國丈好生着急,想來機關定然敗露了。君王又問道:“包卿,這尹氏可有枉屈告訴於你?”包公道:“據尹氏訴說,丈夫沈國清,食君之祿,深負君恩。沈氏是他胞妹,只因妹丈李成父子,冒認了狄王親功勞,被楊元帥所殺,故特來京要爲其夫報仇,沈國清挑唆他告御狀。聖上準狀,差官查庫,孫武欺君詐贓,丈夫身入奸黨,向他功諫,不特不從,反遭其毆辱。又思丈夫作此虧心之行,日後終無好結果,故氣憤自縊,只望丈夫改善離奸。此等賢婦,可以留芳青史。臣得此一信,趕速回朝,分辨清白,奏聞陛下,速辦衆奸。倘或忠良被其一網打盡,聖上江山,誰與保守?”君王聽了包公之言,便道:“朕知道矣!”三個奸臣聽了,心中搖搖,不知如何是好。卻聽君王呼道:“包卿,惟據鬼魅之言,作不得真,算不得憑。況前數天寡人已差官前往邊關,召取狄、楊二臣回朝了,且待寡人親自問供,不必卿家費心,且不要耽擱在此,速回陳州賑救饑民,待完公務回朝,厚報卿勞。”包公道:“陛下,若楊元帥領守邊關,無事平寧之日,尚且不可一天離職,何況目下兵臨城下之秋,若楊、狄二帥召取進京,邊疆重地,萬一有失,江山即難保守,這是斷然動不得的。臣斗膽已將御賜龍牌,阻攔車旨欽差止步,恭候聖命追轉。若論陳州賑饑,賑濟普遍,不日即可功竣。故臣敢於交與州官代辦,決無誤民之虞。茲有此警報,陛下勿雲鬼魅之事,盡屬虛妄,臣曾歷歷見之於夢,只有自裁自付。臣拿得定是真情,故敢力辯,以分清濁。伏乞我王發臣司辦,是非公私,斷不誤的。”
君王還未開言,沈國清忍耐不住,進階俯伏道:“臣也有奏言。”君王道:“卿家有何奏言?”沈國清道:“臣妻尹氏,乃急病身亡,並非怨忿自盡,何來鬼魂警報,求請伸冤的幻事?此乃包拯與臣有隙,狂妄誣言,伏乞我主,睿聖天聰,勿準包拯妄言誣奏,仍命他速往陳州賑濟饑民爲上,免他在朝妄生枝節。”包公道:“臣也有奏,前時臣借聖上三件活命的寶貝,曾救了不少民命。今尹氏身死,望我主再借三般寶貝與臣,將尹氏救活,然後細細審詢,定知內中委曲之事,免叫忠良受屈。”沈國清道:“臣妻身亡多日,已經備棺成殮,掩埋墳中,皮骨已消化了,焉有死而再生之日?包拯強言妄奏,無非思害臣一命。望我主勿降此旨,方免死者不安。”這一番話激得包公怒氣勃勃,呼道:“沈國清!休得謊言,你妻子尹氏,曾經誥命,現受王恩,死了尚不備棺成殮,將屍掩埋泥土中。你乃一刻薄之徒,今日駕前尚敢誑奏,說什麼備棺成殮,什麼屍體消化!”沈國清聽了此言,心中猶如火炙,渾身發抖,不敢復辯。
當日尹氏身亡時,沈國清在國丈前未曾言及,如若龐洪得知此事,定然要叫他備棺埋土的。此時國丈氣得面色青紅,呆呆看着沈國清,想道:不該土掩這王封誥命的夫人,實乃欺君辱爵,倘被包拯起了屍,實是罪名重大,怎能輕赦!
不表龐洪自語,當下包公駕前請旨起屍,君王準旨,即道:“依卿所奏,可將尹氏起屍,召回欽差,免取楊、狄二臣。此案重大,卿須嚴加細究,審明覆旨定奪。”包公道:“臣領旨!”天子又命內侍取出先帝時高麗國入貢三件還魂活命寶貝,付賜包公已畢,忽班中閃出孫兵部啓奏。他一來不服包公多事,二來幫助着孫武兄弟,連忙俯伏金階道:“臣兵部尚書孫秀有奏,據包拯所說,尹氏的屍骸,埋於土中,如若起不出屍,包拯也該有班奏欺君之罪。”包公道:“臣也有奏,臣據尹氏告訴之詞,已知其屍骸在於沈府後花園內,桂花樹旁泥土之中。伏祈我主詢問沈國清,便知真否。”嘉祐君道:“包卿之言甚是。”又問道:“沈卿此事有否?”沈御史聽了,心中又驚又亂,身發寒顫,料想也瞞不過,只得奏道:“臣妻尹氏,果是埋掩於後園桂樹旁土內。”嘉祐君聽了,龍顏大怒,喝道:“無禮欺君的賊臣!斷難赦恕,王封命婦,不肯備棺成殮,全無夫婦之情。倫常倒置,敗壞三綱,莫此爲甚!”喝令值殿將軍,將此欺君賊臣之輩拿下,登時剝削冠帶,即國丈也難開口求饒。一班奸黨盡喫驚慌,滿朝文武惟有駭笑。
是日包公領了三般法寶,別了聖駕,帶了沈御史出朝而去。天子退朝,文武各散。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回 賢命婦獲救回生 忠直臣溯原翻案
當時朝房內與沈御史厚交的官員,你言我語,都說沈國清不通情理,將王封浩命夫人,不備棺成殮,暴露屍骸於土中,原是欺君重罪。今被包拯拿定破綻,倘或起屍,被他救活,沈國清難免過刀而亡了。
不言奸黨紛紛議論,且說包拯自己忖度,倘將孫武縱回,只恐他情虛要尋短見,反爲不美,即令張龍、趙虎,領了三般國寶,又邀了孫侍郎帶同沈御史,往他府行而去。只有孫兵部倒也心上不安,不知包拯果能起屍與否,又見他邀了孫武兄弟,以故放心不下,便同至沈府而來。
當日包公緣何抹煞李太后之事不提,單奏楊、狄、孫、沈之事,只因尹氏的屍骸過不得七天,倘至七天,就難以還陽了,故以救活性命爲先,將李太后之事暫且丟下。
且說包公進了御史衙,孫家兄弟並至,沈御史只得引至裏廂,大小衙役房吏人等,喫驚不小,議論紛紛,不明大人犯了何法,包公來抄沒家產。當日沈御史指明埋屍之所,包爺與孫家兄弟,一同舉目,果見一叢月桂,是新種植之象。包爺立差排軍,將泥土扒開,扒去泥土,仍覺陰風慘慘。穴內女屍,面目如生,略不改色。包公嘆息道:“可憐一位賢德夫人,遭此一難!”二孫兄弟,也覺駭然。沈御史見了,心中煩悶,默默不言。包爺又道:“這屍骸是你妻否?”沈御史說:“是。”包公又吩咐董超、薛霸二役,小心細細起屍。兩個排軍領命,即將屍骸悠悠扶起,安放僻靜所在,又命張、趙二人,將溫涼帽子戴在夫人頭上,還魂枕扶置首下,返魂香放在身上,令四排軍遠離,令丫環侍女近前。
二孫兄弟,心中焦悶,不想包黑之言,完全應驗。正要別了包拯回衙,只見包公冷笑道:“排軍速將孫侍郎拿下!”他是朝廷重犯,哪裏放得?此法律當然。排軍領命,即上前將孫侍郎拉定。孫兵部見了大怒,挺胸直前,喝道:“包拯!你非奉旨,怎生胡亂拿人?快些放了吾弟,萬事全休,若不依時,與你一同面君。”包公冷笑道:“這案子有你令弟在內,他原是朝廷犯人,是非且待尹氏活了,再分皁白,若詢問後有罪時,應該究辦,倘若錯拿無辜,定罪下官。大人且請回衙,休得多管。”原來孫兵部仗着龐洪之勢,黨羽相連,橫衝直撞,欺侮同僚,單懼包拯的硬性,當日含怒不言,吩咐打道回到龐府,另有一番忿話,不提。
單表包公令排軍兩人,押了孫武、沈國清,一同收禁天牢。但侍郎不上刑具,只因未奉君命,止拘阻他不得回衙,恐衆奸黨等,又生枝節。當日沈府家人僕婦?個個嚇得驚慌無措。包爺在御史府中,只待救活了尹氏,然後回衙問供。又吩咐公堂上面,炷上名香,包爺下跪,叩禮當空,告祝上蒼,過往神祗,地府閻君,本都城隍,伏惟鑑察,說明奸臣誤國之由,立心秉公報國之意。禱告已畢,仍起而坐於公堂。自有沈府家丁,遞送茶湯。是日天晚,將近黃昏,另行佳釀美餚,送與包公用畢。不表。
且說孫兵部來到龐府謁見國丈,龐太師聞言呼道:“賢婿你到沈府去過,可知事情怎辦?”孫兵部道:“岳丈大人,休要提起,可惱這包黑全無半分情面,一到沈府,果然於泥土內起出一女屍骸,面目如生,並未腐消。又將吾弟攔阻留下,說他是案內之人,難以釋放,因與沈兄一併收禁了。倘若尹氏果被這包黑賊救活還陽,只憂究明此事,吾弟與沈兄即難逃遁了。”龐太師聽罷,不勝煩惱。又深恨包拯不往陳州,特趕回朝,偏究此事,老夫也有干係,日夕使吾不安。便道:“賢婿,吾想沈國清平日之間,十分精細能幹,今此事愚呆了。妻死緣何不備棺槨埋葬,胡亂埋於土內?況屬冬天,自然肉體不消化了。聖上三般還魂活命寶貝,出在東洋高麗,太宗時入貢,留傳至今。前者包拯曾救過被冤兩命,今尹氏又經包公領辦,必能復活還陽。被他究出真情,二人正法,難免一刀之慘,連老夫也有礙的。今日事情破綻盡泄,即深宮通線,也難解救得兩人之命。”孫兵部聽了。長吁一聲道:“可憐吾弟一命,斷送於包黑賊之手!”
翁婿之言慢表,且說包公是晚用膳畢,已有一更將殘,只覺得寒風慘慘,青燈一明一暗。家人侍女在旁,將尹氏夫人聲聲呼喚。少停初交二鼓,包爺早已傳命他家人於夫人睡處,遠遠用火盆四圍烘暖,不一刻,只見夫人手足微微轉動,一呼一吸。有張、趙二人遠遠瞧見,啓上包大人道:“尹氏夫人轉活還陽了,手足已有活動的情形。”包爺聽了言道:“他還陽好了,然他在土數天,身體定沾了寒土之氣,速備薑湯,與他吞下才好。”二役傳言,有侍女忙往取薑湯傾灌夫人喉中。包爺復叩禮上蒼已畢,已有三更時分。尹氏夫人身體移動,雙目微張。包公高位遠遠觀瞧,心頭喜悅,又命取回三般寶貝,道:“夫人身負冤屈,歸陰數日,今幸喜還陽,皆聖上寶物之功。”又吩咐沈府家人,小心扶起夫人。又叫衆侍女殷勤守護,不要臥睡。衆侍女遵着包公吩咐,輓夫人進內,小心伏侍沐浴更衣。又有家丁婦女不下百人,都說包大人神手清官,將我家夫人救活,交頭接耳,不勝喜歡。
且說當夜包公又喚役人將後庭土穴填平,吩咐從役一同回府,已是四更時候。至天將黎明,帶了三般法寶,要繳還聖上覆旨。這時天色尚早,君王尚未坐朝,文武官員,都在朝房候駕,尹氏夫人復活,文武官知者很多,都說包公是位異人,將人救活,莫非他不是凡間之人?不拘忠佞,都有話說。只有孫秀、龐洪心中納悶,有什麼心思來答話呢!不一刻聖上登殿,文武大員呼拜已畢,分班侍立。有包爺執笏當胸,俯伏而奏道:“老臣包拯見駕!”聖上先詢問尹氏之事。包公奏道:“臣啓陛下,那尹氏已於昨夜二更時候還陽。再生之德,皆叨陛下洪恩。今臣復旨,並繳還三般法寶。”
天子聽了,喜氣洋洋,言道:“活人之命,功德彌天,今包卿數次救活枉死之人,乃代天活人,其功不小,上帝賜福無涯,如此朕也難及了。但以後如有被屈身亡者,又請此寶,如此拿來拿去,豈不周折費事?如今就將此三般寶貝,賜與卿收藏,以後若逢冤屈枉死,便宜行事搭救可也。”包爺謝恩,又奏道:“昨蒙陛下命臣審究李沈氏呈狀重案,伏乞陛下將邊關楊元帥本章,並沈氏御狀,一併賜交於臣,覈對分明,並求敕發焦廷貴與臣,方能面質詳明。”嘉祐君道:“依卿所奏。”命內侍速取來邊關本章,並李沈氏的御狀。又下旨天波府,立取焦廷貴,一併敕交包公究明覆旨。包公領旨,收接了本章御狀,嚇得龐洪渾身汗下,手足俱麻,想道:昏君主見不善,發交本章猶可,這紙御狀關係不小,包黑好不厲害,非比別位官員可以用些情面的。李沈氏乃婦女之流,倘究查起御狀來,何人代寫,那沈氏縱生鐵口鋼牙,也難抵他刑法厲害。倘招出狀詞是老夫做的,那時烏紗帽子戴不牢了!
不表國丈着急,且說包公將本章御狀一一看畢,又啓奏道:“楊宗保的本章上,只有狄青一人退敵。”包公又說:“孫武到關,不查倉庫,只詐贓銀多少,並未詢及失衣冒功的緣由,與李沈氏所呈狀上情節毫不相關,此是破綻機竅。況楊宗保身居邊關主帥,執掌兵柄二十餘載,數世忠良將士,朝中棟樑,即聖上也知他是盡忠報國之臣,他怎會私庇狄青,而傷害有功!他既非奸貪之輩,斷無欺君之行。從來婦人告狀,定有主唆之人,臣問案多年,屢試十有九驗。那沈氏乃婦女之流,哪有此潑天膽量?內中豈無膽大勢狠之人唆撥他?故敢放膽叩閽,來冒犯天顏。當此之際,陛下也須追究主唆之人,若非尹氏訴冤,險些被奸臣以假作真,而忠良反遭誣陷了!”天子聽了,說道:“當時原是朕未細究,包卿可知主唆呈狀者是誰?”包公推測,十有八九是國丈專主,但想,這奸人非別人可比,女在宮中做貴妃,得君寵幸,料想今日扳他不倒,我且留些地步,也罷。倘若不提出唆狀之人,反被這老奸言我無知識沒用了。不免說出機竅之言,恐嚇他一番便了。因開言道:“臣觀此狀詞,句句厲害懇切,平常人吐達不出,定然是朝中大臣主筆,方得有此狠烈之詞。待臣嚴究出其人,定不輕饒,只求陛下準臣嚴究。”
國丈聽了包公之言,面色由紅而白,又插不得言。天子又道:“包卿,朕思朝內大臣,盡是忠良,李沈氏又在邊關,去此數幹裏,小小武員之妻,怎能結識朝內大臣?據朕思來,還是邊關上書吏挑唆,卿也不須深究其人了。”包公道:“臣啓陛下,並不是臣定要追究主唆之人,但這主唆者,看得法律甚輕,居心太狠,要害盡忠良,方得稱心。據臣愚見:其狀定必朝內奸臣所做的事情。此等奸佞,全不顧名節,只貪財帛。李沈氏雖不認識朝內大臣,然只用了財帛,不結識也可結識了。”
國丈當時渾身流汗,暗恨包黑賊當駕前挑起老夫的心病,巴不得君王不再詢問,立即退朝散去。豈知君王偏偏不會得國丈之意,即道:“包卿,既知朝內大臣主筆,可知何人?”包公又奏道:“此狀詞是一品大臣,權勢很重的御戚所寫。”國丈欲待插言辯駁,又因涉及自己,多有不便;欲待不言,又怕這包黑說出他事來,實是進退兩難,懊悔錯於此事。君王聽了包公說到朝內一品大臣,又是御戚,心中豈不明白!倘或被他說出來,朕亦無法處分,不如及早收場爲是。因道:“包卿,朕思主唆之人,非是正案所關者,卿不須多究了。”包公也猜得君王之意,定礙國丈之故,只得做個人情,稱言:“領旨。”當下退朝。
不知如何審辦羣奸,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一回 包待制領審無私 焦先鋒直供不諱
君王退駕,文武官員各散,只有龐國丈迴歸府內,心煩不悅,惱恨包公,孫兵部也是愁悶沉沉。國丈只因做御狀主唆人事,關係非小,孫兵部只因兄弟難免國法之誅,兩人都是心懷鬼胎,坐臥不寧。當時國丈即差家了兩名,前往打聽包拯如何究辦,好歹也要報知。這且按下慢表。
且說包公迴轉衙中,將君王所賜寶貝之物,敬謹收藏,即差張龍往天波府請發焦廷貴,又命趙虎速往沈府去請尹氏夫人,薛霸立拘李沈氏,董超帶上犯官沈御史、孫武前來候審。各各奉差而去。
單表天波府內先有旨意敕發佘太君,衆夫人得知大喜,焦廷貴聞知心中更是快活,正要打點抽身,包公又有差人邀請。當下焦廷貴別了佘太君和衆位夫人,與張龍逕往包衙而去。有趙虎往御史衙請至尹氏夫人,一肩小轎,抬至包府。單有原告李沈氏,並無下落。薛霸稟明包公,帶出沈國清,問他沈氏現在何處。沈御史想道:此件案情,經了包黑子之手,必要追究唆訟之人。吾妹子乃女流之輩,被他恐嚇,用起刑來,可當熬不起,而且還要招出國丈來。也罷,吾今拚着一命,以免牽連國丈,又可出脫了妹子。主意已定,因道:“包大人,那李沈氏本非汴京人氏,犯官訊問後,即行釋放了,目今不知去向,犯官哪裏得知?”包公聽了冷笑道:“你還想瞞誰?”沈國清道:“包大人,犯官哪有欺瞞?果然釋放他不知去向了。”包爺喝道:“胡說,這李沈氏是你同胞妹子,況且此案未曾完結,你如何將他釋放,顯見是你將他藏匿過,少不得嚴究起來,不憂你把他藏到哪裏去!”立即吩咐坐堂。一聲傳令,衙役人等列於兩行,肅靜威嚴。當時包公坐於法堂上,傳令請尹氏夫人上堂。
當時若問呈狀,李沈氏乃是原告,論陰告,要算尹氏是原告。凡聽審情由,先要問原告,只因尹氏是位誥命夫人,更兼諫夫保國,甘心自盡,不是罪犯,乃是賢良德婦,是以包爺不敢怠慢她,隨即傳請一聲。尹氏一至法堂,低首曲腰,早有左右兩丫環,將蒲扇與夫人遮臉,尹氏道:“大人在上,再生婦尹氏叩見!”包爺起位,雙手一拱道:“夫人身叨浩命,本難褻瀆尊嚴,因在法堂之上,權且告罪有屈了。”夫人道:“賤妾已登鬼錄,今得餘生,皆叨大人洪恩。”包爺道:“夫人乃沈御史之妻,沈御史是你丈夫,夫君有過,妻難控告,此乃越理之事,豈非夫人先有不合麼?”尹夫人道:“大人聽稟,妾雖女流,頗知禮節。豈不知今日之事,有失爲妻之道,惟今日之事,乃國家之事,賤妾略去夫妻小節,而就君臣大節。妾少適沈氏,承叨誥命一十三載,夫妻從來和順無差,是非只爲邊關之事而起,容妾再行訴明。”
包公聽說出爲國家大事、夫妻小節、君臣大節之言,不勝讚歎。像這樣懂得大體的,不獨婦女中所罕,即男子漢不易多尋。尹氏夫人隨將丈夫幫扶李沈氏呈御狀事,一長一短訴明,只因此事上回書已經表白詳明,不用重複。包公聽罷,請夫人暫退後堂。夫人告退。隨即吩咐帶上焦廷貴。這位莽將軍,在金鑾殿上見君,還是沒有規矩,當時他大步上階道:“包大人,吾在邊關,聞你在陳州賑饑,不勝勞忙,怎的又有閒工夫來辦此段案情?”包公見他如此,想來這焦廷貴乃是魯莽匹夫,只裝假怒,二目圓睜,案基一拍,喝道:“焦廷貴,在本官法堂上,擅敢沒規矩,令人可惱!”焦廷貴冷笑道:“我在楊元帥白虎節堂,也是橫衝直撞,即前在君王殿上,也是跑來奔去,何況你這小小地段,有什麼希罕!”包爺喝道:“膽大匹夫,休得胡說!”張龍、趙虎二役喝道:“中央供萬歲聖旨牌,速速下跪!”焦廷貴道:“你這官兒要我下跪,無非爲着聖旨牌,可發一笑!”一面叨叨,一面下跪。
包爺道:“本宮今日奉旨追究此案,在別官跟前,可以將真作假的胡言,在本官案下,絲毫作弊也作不成的,須要據實直言。倘有半字虛誣隱瞞,一刀兩段。我且問你,狄青如何失去征衣,如何冒認功勞,反將李成殺害,你在邊關,又怎樣毆辱欽差?即速從實招供!”
焦廷貴聽了包公幾句言詞,激惱他性急火發,高聲嚷道:“老包!黑炭頭!人都稱你是位大忠臣,清白之官,原來是個假名聲誆人耳目的。我也知你入了奸臣黨羽,貪了金銀,有忠良不做,要做奸臣。”包公聽了,不覺笑惱參半,喝道:“焦廷貴,不得胡言,到底欽差征衣失去否?快快言明,不許羅唣!”焦廷貴道:“征衣之事,待我從頭說來,你且恭聽!”焦廷貴由奉帥令催取征衣起,說至被磨盤山劫去。包公聽至此間,不覺搖首自語道:狄青果也失去征衣,緣何本上並無一字提及?莫非狄青果也冒了功勞?即道:“焦廷貴,狄欽差既然失去征衣,因何楊元帥本上並不提及?難免欺君之罪。據李沈氏所呈冒功屈殺,定然情真了。”焦廷貴聽了怒道:“你言差矣!我元帥秉公報國,並無私曲,焉肯庇着狄青屈殺有功之人,況與狄青又無瓜葛,豈肯欺君昧己,以益他人?”包公道:“據李沈氏御狀上,李成箭殺贊天王,李岱刺殺子牙猜,鑿鑿有據,你言狄青之功,莫非你受了他財賄做見證?”焦廷貴挺胸道:“你這包黑炭,真不是個清官了!我怎肯受他財賄,西夏將豈是李成殺的,實乃狄欽差的好仙戲,好手段。”包公道:“什麼仙戲,什麼手段?你且說明。”
焦廷貴便從強盜劫去征衣,與狄欽差中途相遇,同至大狼山討戰起,說至自己挑了首級,在五雲汛上守備府,李成問及首級來歷,說至其間,這焦廷貴住口一想,他倒也粗中有細,直裏有句,想如若說明自己有冒功之罪,斷斷說不得的。誰知包公見他遲疑,雙目一瞪,喝道:“焦廷貴!因何不說,其中必有隱情。若有絲毫瞞昧,以假作真,且看鍘刀!”焦廷貴道:“老包你也欺人太甚,難道說了半天,不許停一停麼?”包公道:“如此須速說來!”焦廷貴聽了,即卸脫哄瞞李成之言,冒功在己之語,卻將被李成父子灌醉,拋下山澗,得樵夫相救等情一一訴說,並道:“李成父子投關冒功,小將回關,方得對質,故元帥將他梟首。哪曉得沈氏有此膽量,呈告王狀,我元帥衆人在邊疆,哪裏得知,元帥天天排宴慶賀狄欽差功勞,分外敬重他英雄。忽一天韓吏部書到,沈達回關,方知此事。孫武來盤查倉庫,元帥早將倉庫封固,候旨盤查,只因歷年無缺,任憑盤詰,有何懼怯?不料孫武這狗官,妄自尊大,一至邊關,今日不查,明日不盤,反要詐取贓銀七萬多,不用盤查,即要回朝復旨。當時只氣得我焦將軍火氣攻天,忍耐不住,將這狗王八一掌打倒。元帥登時大怒,說什麼毆打欽差,國法難容,將孫武與我一齊拿下,打入囚車,備本着沈達押解回京見駕。豈知這昏皇帝不公平,聽了老奸臣烏龜官問供,將我一味夾打。但焦將軍怎肯以假作真?聽憑他們夾打,這奸賊也無奈何,將我送入天牢,想必陰謀私念,妄做假招供,不然這昏皇帝不會將我處斬,幸得佘太君上殿,保我回歸無佞府,方保下這喫飯的東西。”
包爺道:“你說狄欽差收除二敵人,用什麼仙術戲法呢?”焦廷貴道:“說來也覺好看。他與贊天王廝殺,不上數合,只聽得空中一聲響亮,飛出一枝兩頭尖小小箭兒,高起雲端,半空中雷鳴一般,小箭溜下,金光圍繞,已將贊天王打撲在地。難道這不是戲法?他又與子牙猜交戰,取出金臉兒蓋在臉上,像跳加官一樣,念一聲無量壽佛,惡狠狠的子牙猜,已雙目呆瞪,身體不動,如泥的跌於馬下。難道這不是仙戲?”包爺聽了一番言語,想道:這莽夫之言,三不對四,究竟是什麼仙戲?然料狄青有此仙術,故得立除敵將。當時吩咐焦廷貴下堂。焦廷貴便道:“老包沒有什麼盤問,我且站在一旁,看你審詢公正否。”包爺命取孫侍郎上堂。
這孫武奸賊,平日惡狠奸貪,如今在老包法地,也自心驚膽戰,打一躬道:“包大人,犯官孫武當面。”包爺道:“孫武,你食了朝廷俸祿,受了聖上恩典,理該秉公報國。即你平素作歹,我也盡知。今也不多問你,只問奉旨到邊關去,爲何倉庫不稽查,而反索詐贓銀數萬!你這賊臣不念君恩,只圖利己,欺瞞君上,結黨陷害忠良,倘然屈害了焦廷貴,連那無數邊關宿將也遭此害。若是擎天玉柱被砍折,錦繡江山,豈不塌隳?可恨羣奸結黨,真乃蛇蠍一般。但今在本官法堂,須直白招供,倘一字支我,刑法也難寬饒。”孫武心想:包拯是個硬官,難以情面央懇。縱然王親國戚,也都畏懼此老。他又審究過幾番奇蹟異形的事,即當今曹國舅如此勢力,尚且被他扳倒,何況吾今做了籠中之鳥?如在別官手中,尚可強辯,如今落在活閻羅手中,倘糊塗抵賴,定必行刑。不如及早認供了詐贓,以免刑楚。況贓未入,諒無死罪。但焦廷貴毆辱欽差,不怕包拯不究治其罪。又思卸脫了龐太師,好待他從中庇助,豈不甚妙?
原來凡事福至心靈,災令智昏,若孫武牽連出國丈來,仁宗定礙着國丈,縱然大罪,也要從寬辦理,孫武未必置於死地。龐太師福運很好,是以孫武立下此意,想卸脫他幫助於己,結果反得斬罪。想罷即道:“大人,我奉旨到關,豈料楊宗保將倉庫悉已封好,說二十多年歲歲虧空,難以徹查,若奏明聖上,還防執罰,要犯官格外周全。只恨我一時錯見,心利他數萬之銀,故不盤倉庫,回朝復旨,只佔倉庫不空。當時楊宗保懇求我,願送數萬白金。正說之間,焦廷貴已搶了將來,扭着下官毆辱不休。包大人,但念犯官贓未入手,從寬免究,才見大人洪恩。但楊宗保若無虧空,何故將倉庫預先封固行賂,以免盤查?楊、焦二人豈無欺君之罪?”焦廷貴聽了,大聲喝道:“狗官孫武!”說着又搶進一步道:“該誅的狗囊!我元帥領守邊關二十餘載,一切軍需倉庫糧餉,按例開消,何曾有絲毫虧缺,他乃忠君報國大功臣,耿耿無私烈漢。犯了罪時,不分至厚至親,將士不廢刑罰;有了功時,不論至微至低,小軍定必獎賞。你這狗官一到,即索取贓銀數萬兩,我元帥焉肯送你銀子,奸賊休得妄言!”
不知孫武如何答話,包公如何分斷,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二回 複審案扶忠抑佞 再查庫假公濟私
當下孫武聽了焦廷貴之言,即道:“胡說!前者乃你們元帥自送銀子與我的。”焦廷貴喝道:“好刁滑的狗官!我元帥乃世襲侯封,兵權秉屬,豈懼你一羣肖小鼠輩,送你絲毫銀子,狗官休得妄言欺人!”孫武又道:“包大人,前日焦廷貴毆辱欽差,也該問罪,今日在大人法堂上,原來也如此沒規矩的!”包公喝道:“焦廷貴!不許胡鬧!”即令左右,逐他出堂,焦廷貴下階去了。包公道:“孫武,今未動刑,招認了詐贓之罪,也算你造化,得免行刑。”喝他下堂,又吩咐帶上沈國清。奸臣初時抵賴不招,次後熬煎刑法不過,只得從頭招認,獨卸脫了龐太師這奸臣,雖是他念平日師弟之情,也是龐洪惡貫未滿。
當下包公又問道:“李沈氏實藏哪方?”沈國清料想瞞他不過,不免招出,一同死吧,只得言明在尼庵中。包公立遺張龍、趙虎往拿沈氏,豈期這刁婦早已聞風。他雖躲在庵內,天天差王龍打探消息,正候着與夫、子報仇。是日忽見王龍氣喘吁吁,進內報說:“尹氏夫人被包大人起屍救活,萬歲又發交包大人審問,孫大人、沈大人一口招認,今即差張、趙二役來拿捉叩閽告狀人,倘奶奶去時,定然凶多吉少,反不如速速逃生爲妙!”沈氏聽了,嚇得魂飛天外,發抖道:“不好了!不想今日大難臨頭,也罷,丈夫兒子都已死盡,我即留此殘生,也不中用了。”即打發王龍出外,急急忙忙,正要自縊,又見七八名女尼進來,齊說:“包大人差人在外,立刻要夫人至案,快些去吧,不要干連我們。”沈氏道:“妾已知了。吾犯國法,決不連及你們。”可憐沈氏上吊也來不及,即回頭向牆上狠狠兩撞,撞破了天靈蓋,腦漿進出,鮮血漂流,僕於地下而死。女尼數人,要救已來不及,只得齊奔出外,說與張龍、趙虎得知。二役聞言,進內看過,回街上覆包大人。包公如聞別人之言,自然要相驗分明,只因張龍、趙虎二役,乃包公得力用人,歷次試測,秉直無差,諒也無弊,故免親到相驗。包公當堂擬判:
李沈氏如若情真,立於不敗之地,何不挺身出堂?如今撞壁身死,情弊理怯,畏罪自殺。李成父子冒認功勞,事已顯然。足見得楊宗保並無屈殺有功之人。然而焦廷貴毆辱欽差,應得革職摘參之罪。念所毆系詐贓之人,忿邪嫉奸,姑予從寬免議。據孫武供稱:楊宗保庫倉常缺,尚應差官復往查明,倘果虧空,照數處分,依律定議。狄青失衣是真,幸已不日討還,且有血戰軍功抵罪,未便即封受帥。李沈氏所呈王狀,按律定須嚴究主唆之人,存案定罪。但該氏早經斃命,無從根究,惟該氏生性刁惡,妄呈上狀,有礙朝廷雅化。雖已畏法殞命,然典刑未便苟且以從,應請戮屍,以彰國法。孫武藐違旨命,不稽倉庫,私圖婪贓,雖贓未現獲,律當斬首。沈國清身居御史,享朝廷厚祿,不念君恩,專顧私恩小惠,而圖網盡忠良,假供欺主,例應處斬,罪及妻子,幸妻賢良,可免坐及之愆。惟其受夫恥辱,從容自盡,死後尚留忠君報國,略私恩而存大節,當代賢淑,亙古無雙,應叨旌獎。嗚呼!五刑不立,何以懲奸?功懋不賞,何以勸善?臣不勝待命屏營之至!
包公分斷已畢,吩咐將犯官孫武、沈國情嚴加紲鎖,收禁天牢,焦廷貴仍歸楊府。又令家丁護送尹夫人迴轉御史衙中。焦廷貴迴轉天波府,佘太君衆夫人甚喜,此話不提。又有龐府家人,打聽明白,迴歸相府報知,龐國丈心頭納悶,孫秀也是一般着急。只爲素知包拯是個硬烈之官,即王親國戚,亦畏懼於他,而當今天子,也怕他硬直性情,奈何他不得。
次日早朝,將審案本章呈上,天子看畢,怒道:“可惱賊臣暗欺寡人,若非包卿先行回朝,險些害了邊疆棟樑之將。朕今依議。”仁宗當即降旨說:
尹氏乃一女流,豈期具此賢慧,割卻夫妻私恩,深明君臣大義,保國除奸,忠良免禍,朕也欽敬,詢爲萬古女師,合當錶行,即於御史府,改賜旌表流芳,加封恭烈元君,每歲額加俸銀二萬兩,俱歸沈國清夫人尹氏收管。每逢朔望之日,文武官代朕一月兩謁,以示榮異。生則永叨厚祿,死則附葬皇陵,享其榮祭。而邊關倉庫也要依本複查定奪,狄青功罪兩消,未得拜帥,着於邊關效力,日後再行封賞,焦廷貴雖毆辱欽差有罪,姑念先祖功臣一脈,又是出於忿邪嫉奸,情有可原,寬恩免究。沈達跋涉被羈,升加一級,以補其無辜受累,並令回關,不得久留。二奸正法,即着卿施行。
包公領旨,當日國丈心頭放下,他初時只恐案內定有牽連,如今並不提及,想必包黑也畏懼着他。若問包公,豈不知龐洪主唆的?然沈氏既已殞命,死無對證,非但扳他不倒,反被奸人取笑。二者聖上也自明白,諭他不必追究主唆,這個人情,不得不從權做的。
不表國丈得意,只惱得孫秀滿面漲紅,可憐兄弟一朝差見,依了丈人之計,免不得身遭國典。當日退朝,包爺奉旨正法兩奸,一刻難留,回衙吩咐吊出二奸捆綁,來至法場。衆軍人押了犯人,排軍扛抬鍘刀,鬨動多少百姓閒人,遠遠觀看,紛紛言論。那沈、孫二奸,押至西郊,猶如呆子,魂魄飛揚,頃刻鍘刀分段,鮮血淋淋。包公打道回衙,閒人散去。
次日設朝,包公復旨,聖上傳旨排賜筵宴,命富太師、龐太師、高太尉、韓吏部相陪,包公俯伏謝恩。就宴畢,復奏君王,差官往邊關再查倉庫。君王瞧看兩旁文武,問道:“包卿,你欲哪位官員前往?”包公尚未開言,龐太師出奏道:“臣有啓奏。臣思狄青失去征衣,楊宗保本上緣何並不提明?亦有瞞君之罪,未便置之不究,伏乞聖裁。”包公想:老夫放脫你,你反氣不過他人。隨即奏道:“國丈保薦孫武盤查倉庫,故違主命,倉庫不查,反替國丈詐贓起禍,他罪比楊宗保大加數倍,也該梟首正法。伏乞聖裁!”天子看看國丈,暗想:你多言插舌,反使朕難於分斷。當下君王因礙於國丈,免不得兩面周全,即道:“都是些小之事,一概寬免了。”國丈謝恩,又要復奏,天子道:“龐卿不須奏了。”國丈道:“臣非奏別事,乃是薦員複查倉庫。”天子道:“卿薦哪官?”國丈道:“臣薦兵部尚書孫秀可往。”天子聽了道:“包卿,你知孫兵部可往否?”包公道:“孫兵部果當其任。”天子即傳旨,着孫秀往邊關複查倉庫,須要實力奉行,不得徇私,回朝覆命,另有升賞。兵部領旨,國丈又道:“臣有復奏。”天子道:“卿又有何奏?”國丈道:“陛下不準封贈狄青爲帥,也須降旨,莫若使孫秀一併齎詔,以免又復差官,徒勞往返,不知聖上主意如何?”天子道:“此算倒也可準。”即詔交孫秀,包公暗想道:好不知利害奸刁,還思作弄,孫秀此去,倘有絲毫作弊,管教他又嘗鋼刀美味。
當日羣臣別無章奏,君王退朝。
且說包公,一日到趙王府內,拜見潞花王母子,關於陳橋遇李太后之事,並不提及,只將狄王親失征衣,立下戰功之事,詳細奏明。狄太后微笑道:“包卿你太薄情了。我侄兒立下如此大功,理上還該加升重職,楊元帥上本自讓爲帥,你何故反阻擋聖上?”包公道:“臣啓娘娘,狄王親有此武功,該得升職。但他失去征衣,罪也重大,這是朝廷律例,有功得賞,有罪必罰,倘不計罪而計功,不獨廢弛國法,且難服衆奸黨之心,如若被他參奏,反覺無趣了。臣爲國秉公,倘要徇私,寧斷頭難依,伏乞娘娘鑑察。”太后聽了,欣然道:“包卿若不說明,我倒錯怪你了。且略飲數杯淡酒如何?”包公道:“多謝娘娘,臣不敢當。”登時告別,潞花王也留款待,包公力辭,只得由他拜別而去。包公暗想道:可曬太后,不明道理,錯怪別人。只我將狸貓換主事究明,你也蒙着欺君之罪。一路無言,到了天波府內,焦廷貴聞報,出來迎接,請出佘太君。包公見禮坐下,杯茶敘談。太君道:“我家孫兒被奸臣算計,多蒙大人一力周全,使老身感激不盡,尚未到府拜謝,反勞大人光降,心有不安。”包公道:“此乃下官與國家辦事,哪敢當太君重謝?”太君又道:“我孫兒既無虧空倉庫,今又往盤查,是何緣故?”包公道:“告稟太君,下官當審究時,孫武稱言元帥也有虧空之說,倘經別官領審,已將此言抹煞,也未可知。惟下官出仕朝廷二十八載,由做知縣官案歷萬幹,只依法律公辦,故孫武所供,也要奏知聖上。今天龐洪又薦保孫秀前往了。”太君聽了,愈覺駭然,呼道:“包大人!老身久曉孫兵部是奸臣黨羽,如今奉旨往查倉庫,此賊必不秉公,只憂波浪興翻,怎生是好?”包公道:“太君且請放心。孫秀此去,倘有徇私作弊,自有國法與他理論,下官豈肯輕饒縱放?只祈太君早日發遣焦廷貴轉回邊關,不可稽延於此,以免元帥不安。”言罷告辭,太君道:“大人再請少坐,水酒粗餚相款,望祈勿卻。”包公道:“雖承太君美意,惟賤冗太煩,改日叨領。”
按下包公回府而去,只言佘太君即日告知孫媳穆氏夫人,修備家書一封,取出白金百兩,交付焦廷貴、沈達二將。刻日用膳罷,拜別老太君與衆位夫人。家丁早已牽出兩匹駿馬,鞍轡整齊,二將欣然騎上。老太君又吩咐二將,路程小心,休得恃勇闖禍招災,孫兵部不日奉旨又到,複查倉庫,此賊定然詭計多端,說知元帥衆人早爲防備,勿墜奸人之計爲要。二將諾諾答應,一徑出了楊府,馬不停蹄,逕往邊關而去。
這孫秀奉旨複查倉庫,可能又要謀害狄青、楊宗保二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三回 孫兵部領旨查庫 包待制驚主伸冤
這一天,龐國丈排下酒筵,差家丁請至孫兵部,國丈開言道:“賢婿,不想此事愈弄愈糟了。但楊宗保、狄青二畜,斷斷不能容留,你今奉旨複查倉庫,我特備酒餞行,你一到邊關,須要見機而爲,算計二賊,也須彌縫破綻,免被包黑賊放刁纔好。”孫秀道:“有勞泰山大人費心,小婿至關,定然在意,設法雪報弟仇。”言罷,用宴已畢。次日孫秀離京,親友衆官送行。包公趨近呼道:“孫大人,你今奉旨到邊關,須要秉公着力而行,權奸囑託行私,你切不可依從,倘存私作弊,下官定然秉公處理。”孫秀道:“包大人,你太多心了!此行哪有旁人唆囑徇私,我此去定必秉公,不負君恩。”包公道:“如此方好。”
不表孫秀離卻汴京,且說是日天子設朝,包公上殿謝君賜宴,天子道:“包卿賑濟未完,速宜打點登程,免使萬民懸望。”包公道:“臣還有一樁國家大事,也要理明,方往陳州。”君王道:“包卿還有何重大事情?且奏知寡人。”龐太師巴不能包公早早動身,不啻拔去眼中釘,即出班奏道:“臣有奏。”仁宗一想,國丈真乃多管閒賬。只得問道:“龐卿,你有何本奏?”他道:“臣奏非爲別故,無非爲國保民,今陳州賑濟未完,包拯中途不往,萬民仍不免飢寒苦楚,望乞我主不要留他在朝。若說朝中有事,有何難處,自有多少朝臣可辦,伏乞陛下准奏。”君王聽了,正要開言復問,包公接言道:“這是一件天大之事,上幹天子,下幹人民,即臣身受陛下隆恩,亦不能爲陛下諱失察之愆。”當時衆文武大臣聽了此言,心內憂疑不定,君王急道:“包卿,是何大事,即速細奏分明。”包公道:“今陛下不是真天子,故臣要理論分明。”仁宗聽了,不覺詫異,兩旁文武大臣,更是驚駭。龐國丈即出班俯伏奏道:“包拯仰叨聖上隆恩,不思報答,反敢戲謗君王,冒瀆天顏,不敬莫大於此。乞陛下將他正法,以爲慢君者戒。”嘉祐君王道:“龐卿平身!”
天子雖然不悅,但想到包公,爲官日久,一向無錯無差,丹心梗直之臣,何故發此戲言?便呼道:“包卿,寡人這天子緣何非真,你且奏明。”包公道:“陛下,若還說得出憑據,方是真的。”君王聽了,微曬道:“包卿,朕是君,你是臣,緣何臣與君討憑據!寡人臨御已有七八載,在朝多是先王舊臣,並無一人說朕是假的。包卿何故發此戲言?”包公道:“陛下若是真天子,定有憑據。”君王道:“這玉璽豈不足爲憑?”包公道:“陛下既接領江山,豈無印璽,這算不得爲憑。只問陛下龍體有何記認,纔是真憑據。”君王微曬道:“此語包卿說來真奇,要討憑據猶可,緣何又討寡人身上之憑?若問朕身上之憑,只掌中有兩印紋‘山河’二字,足中央也有‘社稷’兩字,可得爲憑據否?”包公聽了山河社稷,卻準對了李太后之言,即奏道:“陛下實乃真天子,只可惜宮中並無生身國母。”君王道:“包卿之言差矣!現今南清宮狄太后,是寡人生身母,安樂宮中劉太后,是寡人正嫡母。包卿妄言寡人無母,也該有罪。”包公道:“國母本有,只是不見了陛下生身國母。狄太后只生得潞花藩王。他並非陛下生身母,只可憐生母遠隔別方。”嘉祐王駭然,忙道:“包卿,你出言不明,令朕難以推測。既然明知寡人生身之母,何妨直說,緣何吞吞吐吐,欺侮寡人?”包公道:“只今郭槐老太監未知現在哪宮?”君王道:“若問內監郭槐,現在永安宮養靜,卿何以問及於他?”包公道:“陛下要知生身國母,須召郭槐問他,便知明白了。”
天子聽了,愈覺離奇,想道:包拯說話溪蹺,料此大事他斷非無中生有。又思道:南清宮狄母后,既非寡人生身,如何又冒認寡人爲子,此事叫寡人難以推測。他又言郭槐內監得知,只有宣召郭槐來問明緣故。即傳知內侍往永安宮宣召郭槐去了。天子又問:“包卿,既知此段情由,也須細細奏知根底。”包公道:“陛下,臣若奏出情由,即鐵石肝腸也令他墮淚。可憐陛下生身國母,屈居破窯,衣衫襤褸,垢面蓬頭,乞度光陰將二十載,苦得雙目失明。陛下身登九五,娘爲乞丐,尊爲天子,尚且孝養有虧,自然朝綱不立,屢出奸臣亂法。”嘉祐王聽了包公之言,色變神惶,叫道:“包卿,破窯之婦,你曾目擊否?”包公道:“臣若非目見查明,焉肯妄奏,以誣陛下?”天子道:“如此可細細奏明。”包公即將道經陳橋,被風吹落帽,疑有冤屈,因命役人捕風捉影,至郭海壽請去告狀,當日太后將十八載波屈破窯,長短情由,盡皆吐露等事一一奏明。並道:“太后言非臣不能代爲伸冤。臣當時驚駭不小,不意拿落帽風,拿來此天大冤情,實乃千古奇案。臣思前十八年,臣官升開封府二載,尚未得預朝政,即火焚內宮,臣亦不得而知。因此將信將疑,故又反詰他既知太子,即令現在哪方?他自言,得寇宮女交陳琳送往八王府中,後聞養成長大,接位江山,當今天子即是吾親產太子。當時臣一再盤詰,他有何爲證。他說,掌上印紋是‘山河’,足下有‘社稷’二字,回朝究問郭槐,可明十八年前冤抑。陛下請想,兒登九五之尊,享天下臣民之福,豈知生身母屈身卑賤苦楚之境,聞者如不傷心,非孝!見者如不側然,非仁!若非郭海壽代養行孝,李娘娘早已命喪黃泉,身負沉冤,終難大白了。”
君王聞此奏言,嚇得手足如冰,呆呆坐在龍位,口也難開,兩旁文武官員,目定口呆,暗暗稱奇,未明真假。內有幾位大人想道:“十八年前,我們還未進位公卿。”有國丈想道:只怕是非涉及老夫,原來是朝廷內事根由,不干我事,我即心安了。
慢言殿上君臣語,先說瞞天昧法人。那郭槐乃劉太后得用之人,是以仁宗即位,太后即傳旨當今,加賜九錫。時年已八旬,奉旨在永安富養靜,隨侍太監十六名,受享納福,其樂無窮。仗着太后娘娘勢力,人人趨奉,倘或官娥太監服侍不周,即靴尖打踢,踢死一人,猶如摔死一蟻,厲害無比,兇狠已極。人人對面,自然要逢迎九千歲,背後衆人咒罵,怨恨他不已,巴不得此兇早日滅亡。偏偏郭槐精神滿足,雖則八旬之人,健旺勝於少年,身體肥腴,生得兩耳扛肩,頭尖額闊,眉長一寸,鴛鴦怪眼,兩顴半露,鶯哥尖鼻。多年安享於永安宮內,福壽雙全,快樂不異於神仙,即當今皇上,也無此清閒之福。每日閒中無事,與劉太后下棋着雙陸,或撫琴弄瑟。
這一天他正在安樂宮中與劉太后飲酒談心,忽聞內侍進來,報說聖上在殿上相宣。若是郭槐平日做人良善,結好上下,目然內侍官肯幫助些,說明李後陳橋之事,也可使郭槐早些打算如何脫身的計謀。只爲他平日兇狠,故人人蓄恨。內待今得此消息,心中大悅,恨不能將他早日根除,因此只說“萬歲旨宣”四字,並不提及別的機關。郭槐聽了冷笑道:“從來萬歲並不宣吾,今有什麼閒賬?咱家今日不得空,改天出殿也罷。”內侍暗想:萬歲爺都宣他不動,太覺狂妄自大了。只得去復旨,將此言稟知萬歲。天子聽了,龍顏發怒,可惱賤畜逆旨,即喚內侍道:“且再往宣,只說有國家大事,文武百官不能妥議,宣他上殿,做個主見,看事體如何?今天必要奉宣,再不許逆旨!”內侍領旨而去。若論君無戲言,只因當時郭槐不肯奉旨出殿,是以將他哄出殿來,這是事到其間,暫且從權。當有內侍復至安樂宮道:“臣啓太公,萬歲爺有一國家大事,文武各大臣不能妥議,必得要老公公出殿,定個主見,萬歲爺在殿候久了。”郭槐聽了道:“厭煩得緊!咱家不喜出殿,何故兩次相宣?有何大事,別改一天也罷。”劉太后微笑道:“郭槐,當今既然兩次宣你,你若不往,豈不失君臣之禮?難免朝臣多話。”郭槐道:“娘娘,朝臣曾說我什麼來?”太后道:“只言君王宣不動,太覺狂妄欺主了。理上還該出見,以免朝臣多生是非。”郭槐冷笑道:“娘娘可知,滿朝文武,誰敢言我一聲不是!”太后道:“你說哪裏話來,雖然對面無人說,背後難免把你暗加批點。況國務非同小事,無人妥議,政令難行,當今宣你,定然說你年高智廣,有政同商,勸你再不可推辭。”郭槐聽了道:“娘娘既如此說,吾且走走何妨。”太后道:“出殿回來,吾還等候共宴。”郭槐允諾,叫左右扶他出殿,內監應諾,挽扶道:“九千歲慢些走。”太后道:“衆人且小心挽扶。”郭槐並非年老難行,只因身軀肥胖異常,若獨自行走,多有不便之故。
四名內監,綽綽拽拽,到了殿上,內侍先稟明萬歲,郭槐朝見畢,對君王道:“陛下在上,奴婢見駕。”君王道:“寡人宣你上殿,非爲別故,只因內廷事有不明,故特宣你究明奇事。”郭槐道:“未知陛下內廷有何不白之事?”君王道:“只因十八年前,狸貓換主,火燒碧雲宮,何人爲首,李太后如何被害,今已盡泄機關,你須將實事細細言明。”郭槐聽罷此語,嚇得目定口呆,想道:因何今天一時提及十餘年前之事?不知哪個狗王八從中搗亂?但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劉娘娘與咱家得知,餘外別無一人可曉。我只推不知,幾句言語撇開便了。君王見他不語,即喝道:“郭槐,今日機謀盡露,還想隱諱不言?”郭槐道:“奴婢實不知什麼狸貓換主,大火燒宮,休來下問奴婢。孩子們,扶我進宮!”四名太監正待左右挽扶,有包公怒目圓睜,跑上金階,伸手當胸扭定,喝道:“郭槐慢些走!”郭槐喝道:“你這官兒,怎敢無禮!”
不知包公如何提下郭槐,且看下問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四回 宋仁宗聞奏思親 王刑部奉旨審案
當下包公喝道:“郭愧,你既不認識本官,如我說出姓名,只怕嚇死你這老奸!我乃龍圖閣待制兼開封府尹包拯。”郭槐聽了道:“你是包拯麼?人稱你是忠烈賢臣,即我內宮也仰慕清名,當今萬歲加思寵眷,你不該膽大將咱欺藐!你太覺狂妄了!”包公冷笑道:“郭槐,你還不知麼?”郭槐道:“咱家知道什麼來?”包公怒道:“恨你爲人兇刁狠毒,十八年前將幼主換作狸貓,又縱火燒燬碧雲宮,陷害李宸妃娘娘,瞞天昧地,只言永久遮瞞,豈期今日奸謀敗露,在聖上駕前,還不直供!”郭槐聽了失色,只得喝道:“包拯!休得含血噴人!你緣何造此無形無影之言,妄唆聖上,欲害咱家!這火焚碧雲宮,狸貓換主,我作內監數十秋,未聞此事,你何得無端尋釁蠱惑,擅敢當駕無禮,扭住咱家!”即喝令小監道:“拈他去,我還宮去也!”包爺喝道:“郭槐,你今休想還宮!”扭住郭槐不放,四名內監,只好呆呆看着,只因懼怕包黑子,未敢妄動。衆文武大臣,並無一人答奏,君王心上也覺焦煩,喝道:“拿下!寡人定須追究陰謀陷害真情。”有值殿將軍兇狠如虎,即拿下郭槐,捆縛捺定。郭槐慌忙呼道:“聖上,可憐奴婢,今已八十二歲,靜處閒宮,並無差歹,伏乞我主勿聽包拯無蹤無影之言,令奴婢還宮,深沾陛下天恩。”君王道:“郭槐,你將十八年前之事,一一奏明,即放你回宮安養。如有一字支吾,定決不饒。”郭槐一想:若將此事說明,我必抵罪,又怎好害卻劉太后娘娘?罷了,我也拿定主意,自願抵死不招。即道:“陛下,說什麼狸貓換主,火焚碧雲宮,奴婢確實不知緣由,焉有憑據上奏?”包公奏道:“此事關係重大,想郭槐是潑天大膽之人,方能幹此傷天害理之事。若將言詞盤詰,豈肯輕輕招認,伏乞我主將他發交與臣,待臣嚴加細究,方能明白。”君王道:“依卿所言。”
龐國丈暗想:不好了!發交包黑審究,郭槐危矣!審明又增他之威。惺惺自古惜惺惺,奸臣只是爲奸臣,並忌包拯之功,即出奏道:“陛下,這郭槐發不得包拯究審。”君王道:“龐卿,緣何發交不得包拯審訊?”龐洪道:“此事關係重大,諺語云:‘來言是非者,即是是非人。’今此事乃包拯所言,焉知真假?倘被他一頓極刑,郭槐乃八旬以外之人,哪裏抵換得重刑?倘假事勘成真的,即大不妙了。”君王聞奏,頭一點言道:“龐卿此論,卻是秉公而言,朕今不發交包拯,即交卿家審究,是必秉公而辦。”包公道:“如將此案與國丈究斷,必不秉公力辦。他若存了三分私弊,十八年之冤,終於不白,卻將誕育聖躬之母,永屈於泥塗中了。”君王聽了兩人之言,細思一刻,只得對包公道:“包卿,據你主見,還鬚髮交與你審辦麼?”包公道:“國丈如此一說,臣也涉嫌疑,不敢承辦了。”君王道:“卿既不領辦,可於文武兩班中,挑選一人出來。”
包公稱“領旨”,立起身來一看,左班首是富弼老太師。他是一梗直大臣,然而老耄高年,不便煩勞於他。包公又看看吏部韓倚,韓琦一想,此案重大,一位是劉太后,一位是狄太后,兩人是被告,叫我如何審法,只得搖頭示意。包公又看了閣老文彥博,他卻對自己瞧也不瞧,分明也有些怕事。包公想道:你們衆臣也稱是忠良之輩,如何這等膽怯畏死?只須秉公而辦,亦有何妨礙,如何人人不願領辦。如此你們徒有忠節之名,算不得銅肝鐵膽之人了。包公又望至西邊,看見刑部尚書王炳,二目相照,包爺一想:王兄與我是同居裏井,同科出仕,他平素秉性賢良,此段事情,如交他辦理,諒得妥當。此時包公一照面,頭一擺,王刑部即出班奏道:“此事微臣領辦,伏乞陛下降旨發交。”君王道:“包卿,王卿領辦如何?”包公道:“王刑部果能領辦,必不誤事。”君上道:“即如此,朕將郭槐發交王卿,限三天內究明回奏,須要小心着力公辦。如有半點私弊,斷不姑寬。”王刑部領旨。當日散朝,王炳家丁帶出郭槐。
君王還宮,龐貴妃迎接王駕,即請安問道:“君王何故龍顏不悅?”君王一聞動問,不覺感觸孝行有虧之心,言道:“早朝據包拯所奏,朕不是南清宮狄母后所生,也非安樂宮劉太后所產,尚有生身母親在別方。”言畢,不覺珠淚一行。龐妃聞言,不覺駭然,即道:“聖上既據包拯所奏,亦必有因,我王何不詢明他生育聖躬嫡母太后,在於何方?”君王道:“貴妃,朕也曾詳諸他,包拯言還朝時,道經陳州,有白髮老婦,訴說十八年前之冤,言來確據分明。”當時君王將前言一長一短,慘言盡吐,更覺感傷,紛紛淚下。此時龐妃聽罷,更覺心驚,想道:不意有此彌天大事,未知真假,若還果有狸貓換主之事,郭槐罪重千鈞,狄、劉二太后亦有欺君之罪。只願當初並無此事,兩宮太后方保無虞,郭槐也可無罪,只將包拯處以欺君妄奏之罪,正了國法,若除了包拯,我父獨掌朝綱,畏懼何人?想罷,開言道:“我主且自放心,雖則包拯如此言來,臣妾細思此事,諒非真情。破窯市井中老婦,非是癲狂之疾,定是妖言惑衆,可笑包拯爲明察之官,聽信妄詞,特犯君上。倘無此事,兩宮太后一怒,則黑臉官兒,豈活得成!況乎謊奏君王,讒污國母,罪該萬死,我王乃至聰天子,豈能任他如此作弄。”龐妃雖然狡猾,惟君王心下分明,知包公乃是正直無私,清官豈是輕信無憑謊奏。且破窯婦人說得有憑有據,豈是疾犯瘋癲?因此仍自悶悶不樂。龐貴妃見君王惱悶,傳旨排宴,百般嬌媚,趨奉君王。
慢言宮中夜宴,且說安樂宮中劉太后,見郭槐久去不回,想道:不知外廷有何疑難國政,兩次宣召郭槐,去得許久,尚未還宮。正盼思之際,忽有太監四人,急匆匆報進宮道:“啓上太后娘娘,不好了!”劉太后在宮闈三十餘秋,從未聞“不好”二字,今聞此急言,不覺大怒,罵道:“狗奴才,何事大驚小怪!”衆內監稟道:“只因當今萬歲爺,已將九千歲拿下。宣去非爲別事,乃是包大人奏明聖上,爲十八年前狸貓換主、火焚內宮之事。”劉太后聽了,喫?不小,連忙立起道:“萬歲怎生分斷的?”內監道:“萬歲爺要九千歲招出真情,九千歲只言並無此事,萬歲爺即喝值殿將軍,登時拿縛了九千歲,發交刑部尚書王大人審斷去了。”劉太后聞言道:“果有此事,你們且退外去。”四內監遵命出宮,劉太后惶恐無主,自念:十八年前將太子換去,暗害李妃,但機關祕密,無一人得知,因何今日泄露,有人告訴包拯?又值君王偏聽他言,將吾心腹人拿下,若還究出當時情事,郭槐固不免重刑處決,即老身也難免有欺君害主之罪。幸喜當今不是發交包拯審斷,還有挽回之機。想王刑部雖是一位清官,不貪財寶,諒來及不得包拯鐵膽銅肝之硬,且將密詔行下王炳,將金珠寶貝重賞他,豈有不受?難道他懼怯包拯,反不畏我?倘王炳肯周全郭槐,私留一線,郭槐無罪,我也無虞了。劉太后定下主見,登時修密旨一道,外有馬蹄金五十錠,明珠三百顆,打發心腹內監三人,另遣王恩齎了密旨,將曉時候,潛出後宰門,往刑部衙門而去。
按下慢提,再說王刑部是日將郭槐暫禁天牢,進歸內衙,有馬氏夫人出來迎接坐下,夫人開言道:“相公今日退朝甚晚,又有不悅之容,不知何故?”王炳道:“夫人,茲因領了聖旨,爲聖上內廷一大異事,想來實在難辦。”馬氏道:“老爺官居司寇,只管得頑民匪盜刑務事情,如天子內廷大事,都有富太師、範樞密、文閣老、韓吏部等辦理,老相公不該管涉,何用心煩?”王炳道:“夫人,你有所未知,此事如不盡忠辦理,不免斧鉞之誅,不是五府六部,人人可領辦的。”當日王炳將包公還朝,在陳州遇婦人訴冤之事,一一言知,馬氏道:“既然陳州有一貧婦冤屈,自有地方官伸理。”王炳道:“夫人,你休將破窯中老婦人小視,她乃先帝李宸妃,產育當今聖上至尊之貴。”
馬氏夫人聽罷,冷笑道:“老爺,莫非包拯道途衝逢邪祟?不獨妾女流不信,即滿朝大臣,豈不知當今乃狄氏所出,經先王所立?只有包拯一人偏執妄言。”王炳道:“包年兄乃剛正無私的硬漢,豈有誣毀君上之理?”馬氏搖首道:“老爺,你向來明理,爲官二十餘載,難道不明此案如天重大。且交還包拯辦理爲上,你何必自尋煩惱。”王炳道:“夫人,並非下官多招煩惱,只因沒一人敢於駕前領旨,我因思當今國母枉屈當災,幹心何忍!況我與包兄是同年同科,一殿之臣,故在駕前領辦此事。”馬氏道:“妾思滿朝文武,多少官員,盡食君王俸祿,人人皆可效勞,何獨老爺一人?想他衆官知事關重大,故無一人承辦。他們是明人,老爺是呆人。”王炳道:“你說哪裏話來!倘我將此案辦明,難道聖上不見我情分,即不厚加升爵,下官只願留個美名。”馬氏道:“老爺,你且拿穩些!妾勸你休得癡心妄想,要安穩時,須當依妾之言,不結怨於上,又無旁人嗔怪,久遠安妥爲官,豈不甚妙!”王炳道:“據夫人主見如何?”馬氏道:“此案即雲是真,卻是口說無憑。況且內監郭槐威權太重,外交黨羽,內結太后,事如天大,郭槐豈肯輕輕招認?他如不招,定必動刑,如此他立下一留頭不留腳主意,一定抵死不招,老爺怎奈他何?事既不完,先結怨於劉太后,倘被他執一破綻,暗算起來,實難防避。那時包拯決不來看你是同裏同科之誼,破窯中貧婦,也難搭救於你,古云‘識權達變者爲豪傑’,老爺也須三思。”
不知王炳是否依從馬氏,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五回 刁愚婦陷夫不義 無智臣昧主辜恩
王刑部聽了妻言,默默不語。原來王炳生平有二畏懼,上畏君王,下懼夫人。當時雖則怪着馬氏,然而不敢回言,只得長嘆一聲,側身呼侍環進茶。夫妻用過,馬氏又道:“老爺你今緣何像癡呆一般,一言不發,此嘆聲無非怪着妾身而已。”王炳聞言道:“怎敢見怪夫人,下官只是想到朝廷的事實在難辦。”馬氏道:“老爺既然不怪妾,只依着吾言便了。”王炳道:“夫人還有什麼商量,你且說來。”
馬氏道:“老爺我勸你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一動不如一靜。豈不聞達者千人緣,懵懂者結萬人怨?若將郭槐認真嚴審,不過奉承包拯,包拯無非說一聲‘勞動年兄了’。這也不足爲老爺增榮,卻惹得劉太后、狄太后兩位娘娘,將你恨死,正是福不來而禍先至。如今老爺既然領旨承辦,已是卸肩不及,莫若假混瞞真,虛張聲勢,審訊幾堂,只說並無實據,復了聖旨,一切只由聖上主見,是兩不失其情。包拯危與不危,我也不管,惟有兩位太后娘娘,深感你之用情,定然暗中提拔。倘老爺不依妾言,猶恐禍生不測。”王炳道:“此言差矣!下官若將此案嚴審斷明,聖上既得母子重逢,滿朝文武人人欽敬,好不榮光;即無極品償勞,亦揚名於當世了。”
夫人道:“你乃斗筲之見,全不想彼破窯中貧婦,乃是隨口胡說,或犯癲狂之疾,只有包拯,聽他謊哄。如若果有此事,爲何一十八年之久,他甘心受苦,況天下官員甚多,平日之間,並不提起,直至如今,才冷灰復熱,豈有是理?想這包拯十分昏聵,妄奏當今,也有這般昏君,聽此狗官之言。老爺是一向明白,今日爲何卻愚呆了!現現成成一位劉太后,威風凜凜的九千歲,不去奉承,反因一真假未分的貧婦,與大勢力結仇,豈非顛倒?你若力辦此事,只憂今生今世也究不明的。反做了燈蛾撲火,自惹焚身,還要累及妻子。若待死在鋼刀之下,悔恨已遲,不若爲妻先別了丈夫吧!”說着,立起身來,將茶盞一拋,假裝撞死。此番嚇得王炳一驚,飛步趕上,雙手抓定道:“夫人死不得的!”馬氏道:“妾身這一命定死在你手中,倒不如早死,豈不乾淨!”王炳道:“夫人且慢慢酌量,你若一死,下官也活不得了。”馬氏首一搖,淚下紛紛,王炳卻像奉敬神明一般,將夫人鬢髮,一一理好,帶正珠冠。
且說這王炳當初原立下美意,要與李太后鳴冤,今被不賢馬氏,放刁弄壞心術。是以人生有賢良內助,關乎一生名節,今王炳猶如遇鬼祟昏迷了,一片鐵石心腸,化爲綿軟,以致欺君誤國,污名當世。當下王炳安慰馬氏道:“夫人,你一向智慧,只因性情急躁,不分好歹,便將性命來抵當,難道你性命如螻蟻之賤?我勸夫人休得急惱,忍耐一些纔好。”馬氏道:“老爺,妾勸你萬語千言,皆因欲你免遭災禍。豈知你反怪妾,呆呆不語,怒目睜睜。倘依包拯之言,兩位太后娘娘,不免有罪,即爲妻也難逃脫,故先死於老爺眼前,以免遭別人之辱。”王炳聽了道:“夫人,你說來句句金玉之言,豈有不從之理,如今且依夫人高見。”馬氏喜道:“妙,妙!老爺如肯聽妾之言,管教你指日之間,定有福祿高增之榮。”王炳又道:“此重案已經領旨,怎生辦理,倒要夫人出個主意,以便下官照辦如何?”馬氏想了想道:“老爺一些不難,只須如此如此,神不知,鬼不覺,便能奏知聖上了。”王炳聽了笑道:“夫人倒有此機謀,下官且依計而行。”
夫妻閒談之際,早有侍環將筵宴排開,兩人坐定,暢敘細談,無非商量此案情由。少頃日落西山,月兒漸起,又有家丁報進道:“有王恩內監三人,奉太后娘娘密旨前來。”王炳連忙請至私衙,開讀詔書,密旨上大意要他審得郭槐並無此事,罪在包拯,便可加官增祿,厚賞金珠。如不遵旨意,定將王炳治罪,決不姑寬。當日王炳收下金珠,令二內監先回,又對王恩道:“公公你且先回,上覆太后娘娘,下官遵旨而辦便了。”王恩道:“王大人,你依太后娘娘旨意而辦,太后娘娘不獨賜贈金珠,指日還可高升。”王炳諾諾,登時送別王恩,復進後堂,命家丁扛抬金銀珠寶,將情說知夫人。馬氏聞知,喜色洋洋道:“老爺!妾是不會差的。你之智見,反不如妾,如今皁白未分,太后娘娘便有許多厚禮相賜,後又得顯爵高官,封妻廕子。若還依了你的主見,頃刻間即有滅門之禍,破窯中貧婦,豈見你之情,憐你遭殃!”王炳聞言,拍掌喜道:“夫人智見高明,不必多說了,請用酒膳吧。”是夜酒膳已畢,王炳又道:“太后有赤金五十錠,明珠三百顆,夫人且一併收拾。”馬氏欣然應諾,又道:“老爺,我想九千歲爵位尊隆,不該收禁天牢,速差家丁,請至內衙用酒膳纔是。”王炳道:“夫人果也周到,理該如此,但時候尚早,還防衆人耳目,且待至夜深寂靜,方可邀請他。”
話分兩處,當初真宗先帝在時,包公已內調二載,然龐洪出仕在先,早包公有五六年。包公自升朝內官,正值龐洪當道,一向恐奸臣有什麼詭謀不測,故日夜留心稽察,弄得羣奸及龐洪有權難弄。前時喜得包公往陳州賑饑,衆奸正在快活,豈知他忽又還朝,龐奸黨好生不悅。這夜包公夜膳畢,不騎馬,不乘轎,不鳴鑼喝道,青衣小帽,只帶了張龍、趙虎、董超、薛霸四健漢,於通衢大道上,暗地查訪。只見街衢寂靜,路少人行,一輪明月,光輝燦燦,不覺走近刑部衙門,忽遇王恩內監。當時他認不出包公,包公亦不知是王恩,一人過東,一人向西。包公見他是名內監,即迎上去問道:“你奉何人差使,往哪裏去?”王恩聞言,猶如做賊心虛,並不回言,只管飛步跑去。包公道:“此人定有蹊蹺。”忙喝拿下,張龍、趙虎飛跑上前,卻如鷹抓小雞一般拿定。這王恩未曾被拿,倒也罷了,一被擒抓,他倒兇狠起來,喝道:“該死的奴才!何等之人,擅敢將咱家拿下?”張龍道:“包大人問得一聲,你何故一言不發,急急跑走?”王恩聽說是包公,嚇得漲紅兩臉,一時待著,對答不來。包公越發動疑,即道:“你奉誰差使?”王恩道:“吾奉萬歲差遣。”包公道:“差遣你往哪裏去?”王恩道:“差往刑部衙中。”包公道:“差辦甚麼事情?”王恩道:“聖上命刑部認真辦理狸貓換主之事,速放咱家回覆聖旨。”包公聽了冷笑道:“你言語支吾,豈是聖上所差,今日機關已經敗露。”即吩咐帶回衙去。當時張龍勇糾糾押着王恩,趙虎、董超、薛霸三人隨伴回至府衙。
更敲三鼓,包公換了冠帶坐堂,堂上四邊燈燭,兩旁排軍三十二名,帶上王內監,他立着喝道:“狂妄包拯!咱奉聖上旨意,你有多大膽子,擅敢拿我!”包公喝道:“胡說!如若聖上旨差,何不日間前往?豈有夜靜更深,並無火把,見本官問得一聲,並不回答,一溜煙而遁,難道聖上差你是這般光景?我早已明知劉太后娘娘差你暗中行賄於王刑部,命他不須嚴審郭槐,你須將實情招說,免教動刑!”王恩聽了,膽戰心驚,想道:包拯果然厲害,我所行之事,被他一猜而破。但只要不供認說明,他焉能罪我?即道:“包拯休得亂言,咱家明天奏知聖上,管教你頭顱滾下!”當時包公捉得定,他決非奉聖上所差,喝令左右將夾棍夾起,王內監痛楚得死去還魂,三番兩次,暗想:久知包拯執法無情,即聖上也畏他三分,諒今也瞞不過他,不如招了,免受慘毒。況且我是奉差,是非自有太后娘娘在,與我何干?主意已定,呼道:“包拯,你好刑法,只算咱家今日讓了你,待我實招。”包公喝道:“招了供,便饒你狗命。”王恩只得將奉懿旨情由,一一招明。包公吩咐錄了口供,鬆了夾棍,上了刑具,不禁牢獄,就鎖在衙內一間空房,用四名役人看守,不許外面走漏風聲,待等審明此案,然後釋放。
役人領命不必細表,包公暗想:如今不是口說無憑了。劉太后反行賄賂於臣下,這是憑據。我想王炳往日爲官,卻無差處,故而由他領辦,我也放得下心。豈料劉太后竟將賄賂暗行,古人云,“財帛動人心”,倘或王炳從中作弊,不獨老夫遭害,即李太后十八年之冤,亦必難明。或另有一說,劉太后行賄於他,王炳不便推卻,暫時收領,以待日後抱贓呈首,也未可知。王炳你若有此心,纔算你與老夫是同僚年交故友。你若貪婪賄賂,欺瞞君上,暗弄弊端,管教你鋼刀過頸。也罷!是非曲直,且不聲張,暗察他機關爲要。
不表包公神算,且說王刑部是夜差心腹人到天牢,悄悄將郭槐扶引至內衙,王炳鞠躬迎進內堂,見過禮,當中南面擺下一位,請郭槐坐下,王炳朝上面東而坐。當日潑天膽狠的郭槐,雖被拿禁天牢,卻也安然無慮,自知雖被禁天牢,太后得知,定然竭力周全,不用心煩。今見王刑部相請,心頭喜悅,知道太后娘娘已有關照,即開言道:“王大人,今日既不審問,請咱家到來,是何緣故?”王炳道:“千歲老公公,只因包拯無風起浪,要陷害於你,下官心有不平,即滿朝文武,亦皆着惱。若非下官領辦,聖上定必發與包黑,倘經他之手,老公公定必喫苦。”郭槐道:“這也不妨,由他放我在鋼刀之下,也決不招認。”王炳道:“老公公如受他之刑法,不如下官不得罪的更妙。”郭槐稱是,又問道:“太后有什麼話來?”王炳即將太后行密旨,並賜金珠,一一說知。又道:“下官未得密旨,已存庇護之心,今既承懿旨,何敢不遵?但日間猶恐耳目招搖,故乘此夜靜更深,方敢來請,待下官上敬薄酒,以當負荊。”郭愧大悅道:“王大人是明白快士,且拿酒來,我與你細敘談情。”當下郭槐公然正坐,王炳側坐相陪,傳杯把盞敘談。
不知二奸如何敘話,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六回 王刑部受賄欺心 包待制夜巡獲證
卻說是夜王炳與郭槐開懷暢飲,酒酣耳熱,便對郭槐說道:“老公公,下官斷案之法,早已算過,照計而行,萬無一失。”郭槐喜道:“你且將審法說與咱家得知。”王炳道:“下官並不怕別人,只憂包拯,他久慣搜人破綻,瞷人罅漏,須防他暗裏來探着機關,又不好用刑審詢。如要瞞人耳目,用刑審訊,須要覓一人面貌和老公公相像的,待他當起刑來,公公且躲避一旁,大聲哀喊。糊糊塗塗審了一堂,便去復旨,那時包拯妄奏朝廷之罪非輕。”郭槐聽罷,滿面喜悅,叫道:“王大人,你若將此案辦得妥當,不但咱家感你之恩,即太后娘娘也見你之情分。今賜些小金珠,有甚希罕,還要升個極品之榮。”王炳道:“全仗老公公,且用酒吧。”你一杯,我一盞,甚是相投。郭槐又對王炳面上一觀,呼道:“王大人,你因何忽然呆呆不語,何故似有所思?”王炳道:“老公公有所未知,你事容易妥辦,只難覓一人像老公公的體貌,下官是以心內躊躇。”郭槐想了一想,道:“王大人,方纔咱家下獄時,只見一犯人生得身材肥胖,差不多與我一樣。咱家也曾問他姓名,他言藍姓,排行第七,人人呼他爲藍七,乃是汴京人氏,只因打死人,問成死罪。你若弄得他來,即可頂冒了。”王炳聽罷欣然。
次早王炳差人到獄中,喚到司獄,說明此事,又許賞以金銀,加封官爵。這獄官朱禮,乃是刑部的屬下,怎敢違逆,立將藍七帶至。王炳一瞧,果然生得身長肥胖,面貌與郭槐也有幾分相似,即將此情由,告知藍七,許他事完之後,定然開脫死罪,還有賞賜。藍七聽了稟道:“大人,小人已是釜中之魚,若受了些苦楚,得開脫此罪,實乃大人之德。”王刑部命取過新鮮服色,與藍七穿起,又賞賜酒食。那時藍七穿的服色與郭槐穿的一般,且躲在內街一個閒靜所在候審。這是王炳做成計策,一則忌着包拯探察,二來刑部衙役人多,只有二名心腹家丁,一名錢成,一名李春,與獄官朱禮得知此事。
且暫停此話,再說劉太后打發三名內監,到刑部衙中,有那扛抬金珠的內監兩人回來,卻不見王恩回話,不知何故,當晚劉太后心亂如麻,倒睡牙牀,不能成寐。
不表是夜太后心煩,且說次早天子坐朝,文武參謁畢,君王開言問王刑部道:“王卿!朕昨天發交郭槐審辦,本知審斷如何?”王炳奏道:“還未審供。”君王道:“緣何還不審勘?”王炳道:“臣思此事關係重大,未便草率從事,況聖限三天,待臣細細嚴加勘究,依限復旨。”嘉祐王道:“卿家,寡人知你是忠良之臣,此事須認真辦理,休得疏忽。曲直須當分明決斷,受不得賄,容不得情,若究明此事,寡人得母子重逢,王卿即有天大之功。若是存了私,欺瞞於朕,定加處斬,決不輕饒!”王炳道;“領旨,微臣深受王恩,當思報效,有此重案,自當秉公辦理。”天子點首退朝。百官紛紛轎馬歸衙。有包公出至朝門,叫道:“王年兄,乞念多年故舊之情,務必誠心着力而辦,弟便感激不盡。”王炳道:“年兄何出此言?”包公道:“王年兄,此事與小弟所關非淺,年兄如若審壞了,小弟難免謊奏欺君之罪。”王炳冷笑道:“年兄此言差矣!小弟與你是同裏故交,一殿同僚,相與伴駕多年,豈可欺君自污,以害年兄?但有一說,如果此事假僞,我也難審作真情復旨。”包公道:“這也自然,只要年兄秉公審斷,無欺無隱就是了。但今天不審,明天定然要審明覆旨,倘明天仍不審斷,小弟要劾奏你故違欽限之罪了。”王炳應諾,又道:“年兄言之甚公,明天定然審明不誤。”說罷,二人拱手而別。
不言包公自去,卻說王炳回衙,進內堂見了夫人,不談別話,只言領審之事。馬氏道:“老爺,你此事既然安排妥當,何不今天即刻審訊一堂,也好放心。緣何應承着包拯明朝審斷?聞這黑炭他最把細明察,如一泄漏些風聲,卻麻煩了。”王炳笑道:“你不明白,下官亦非盡愚呆,今故意誆哄他明天審斷,使他今夜不加提防。我卻審過一堂,明朝即上朝復奏聖上。你道這妙算如何?”馬氏聽了大悅道:“老爺福至心靈,算計極是。”
不表夫婦閒談,且說是晚日落西山,王刑部尚未升堂,先將郭槐藏在案桌下,然後傳諭夜堂候審。一班衙役,俱已齊集,在天牢內吊出假郭槐。法堂上只掛一盞玻璃燈,又傳諭出來,說事關重大,須當祕密,衙役吏員等,須要站立遠遠候着,不許近聽審詞。這是王刑部懷着私弊,只恐燈燭一多,看出桌下真郭槐。聽出他口訴之音。當時衆役人哪裏知此弊端,只依着王大人吩咐,遠遠排班。
當下王刑部帶到郭槐,案基一拍,大喝道:“郭槐!你可將十八年前,狸貓換主之事,明白招認,若有半字支吾,難當夾棍之刑。”藍七隻不開言,郭槐在桌下口口聲聲叫屈道:“王大人,休聽包拯妄奏謊言,要咱家招出什麼狸貓換主來。”王炳喝道:“本部也知你倔強,不動刑怎肯招認?”喝令上刑,早有右左兩名排軍,一聲答應,惡狠狠提起生銅夾棍,將假郭槐夾起。可憐藍七痛得死去還魂。若問藍七犯罪已經定案,只候一刀了決,餘外沒有一些苦痛,豈知今夜又在刑部堂中再嘗銅棍滋味,這是他倒運,禍不單臨。當時只夾得悠悠甦醒,但聞郭槐輕輕叫屈。一人真痛,一人假喊,其聲音卻是差不多。不獨站立衙役聽不出真假,即行刑的排軍,也難辨其喊叫之聲。
且說包公是夜又帶四名健漢,青衣小帽,夜出巡查。側耳聽得街上兩個行人,其中一人說:“事關欽案,非同小可,但不知審得如何。”一人道:“既然開了衙門審訊,緣何不許閒人走進觀看?”一人道:“刑部衙門威嚴赫赫,豈容閒人喧譁?”包公聽了,滿腹狐疑,心想:王炳約吾明日聽審,因何今夜晚堂即審?其中必然有弊。急急忙忙帶了張、趙、董、薛四人,向刑部大街而去。但見門首大燈籠點得光輝,包公進內,即向管門人道:“你家王大人可是審夜堂否?”有把門官認得包公,跪而答道:“正是。”包公又問:“審訊何案?”把門官道:“啓上包大人,審訊狸貓換主之案。”包公道:“且待本官進去看看。”把門官道:“如此且待小的通報,迎接大人。”包公道:“不消通報,老夫與你大人同年故交,無庸拘禮。”把門官稱是,請大人進內。包公便呼張、趙、董、薛隨後,一同進內,直至中堂,只見差役遠遠排班。只因燈光之下,又值正在訊夾郭槐,這些衙役人等,面向刑部大人,只望堂上,不顧堂下。王刑部也只顧問供假郭槐,哪裏有眼目看瞧堂下?包公主僕五人,悄悄打從堂側黑暗中走上,遠離刑部半丈之隔。只聞王炳呼道:“郭槐,速將直情承認!”只聞哭叫之聲,喊聲不絕。王炳喝道:“還說冤屈!”喝令再收。包公天性聰明,況又分外留神,聽其聲音,不甚慘切,不是犯人喊苦。即踩開大步,跑上堂道:“王年兄,下邊夾者是何人?”王炳側身一看,嚇得魂也失去,猶如烈雷轟頂,立起身硬着頭皮言道:“小弟在此審訊狸貓換主之事,下邊受刑的是郭槐。”包公道:“據小弟看來,此人非是郭槐。”即持案燭東西一照,伸手將桌帷一撩道:“在此了!”夾領將郭槐一把抓定,叫張龍、趙虎連忙把他拖出。包公更不怠慢,扭住王刑部,兩個巴掌,夾面打去,不問長短,即命董超、薛霸將王炳鎖住。
當時一堂差役,喫驚不小,如別位官員猶可,一見此位黑閻羅拿了王大人,好不驚駭,大家一鬨而散。包爺當下坐了王刑部的公位,吩咐放起犯人夾棍,大喝道:“你這奴才是何人,聽信何人來頂冒當刑?招出情由,本官決不罪你。若不明言,即上鍘刀分段不饒。”藍七聽了,心想:久仰包黑大名,不是好惹的,如今料想瞞不過了。只得將情形一一稟知。包公聽罷,冷笑道:“王炳,你果然弄得好神通,豈料事有湊巧,我包拯又無通風密報,自來戳破機關。老夫不與你多言,明日面聖再議。”王炳心中着急,只得懇告:“年兄,小弟一時差見,望兄大德周全,寬容於弟,再不敢欺瞞了。”包公全然不睬,命張龍將藍七發回原獄,趙虎帶鎖王炳,董、薛帶了郭槐,回衙管束,明朝見駕。好一位堂堂刑部官,皆因聽了愚婦之言,欺君貪財,今已魚投繒網。
慢言包公帶去犯人,且說王府家丁,慌忙進內報知夫人。馬氏一聞,嚇得戰戰兢兢,咬牙切齒,恨包公將丈夫拿去,定然凶多吉少,怎生是好,一衆使女丫環,也紛紛談論不表。
卻說包公迴歸府內,已是四更漏下,不去安睡,停一會命四健丁持了提燈,帶了兩名犯人到朝房。衆官也覺驚駭,龐洪道:“包大人,兩名犯人是哪個?”包公道:“國丈,你去認認,像是何人?”龐洪免不得走近前一瞧,駭然道:“這是王炳,此是九千歲。”包公道:“你身居國丈之尊,還要逢迎奸佞,呼他九千歲,自倒威權!”龐洪還要詰問,只聽得鐘鳴鼓響,天子臨朝,各官無甚奏章,只有包公出班道:“臣有事啓奏。”天子道:“包卿有何奏聞?”包公即將昨夜三更左右,稽查奸宄兇民,偶到刑部衙左近,有街衢往來之民私語,方知刑部審詢夜堂。自己前去察看,方知暗弄機關等情,逐一奏聞。又道:“臣已將二欽犯拿下,帶至午門外,恭候聖裁。”嘉祐君王聞奏,不覺龍顏大怒道:“可恨王炳如此欺瞞!”即差御前校尉速拿王炳上殿,校尉領旨下去。
不知王炳進殿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七回 勘奸謀包拯持正 儆貪吏王炳殉身
當時龐國丈想道:這包黑是難以瞞昧的,他在朝中,任誰有些破綻,都被他揭破,實在可怕。正想着,早有王炳帶到,俯伏階下道:“罪臣王炳見駕。”嘉祐君王龍顏發怒,罵道:“膽大王炳,寡人待你並無差處,因何不念君恩,欺瞞昧法。朕也曾再三叮囑,如斷明此事,朕自然知你之勞,見你之情,緣何口是心非,貪婪財寶,辜負朕恩,實乃畜類!你今有何分說,只管言來。”王炳伏倒御前道:“陛下開恩,罪臣原立定主見,即將十八年屈事伸理明白,只因不合聽信了旁人之言,故今做出誤國欺君之事,悔恨已遲了。”君王道:“你聽了哪人攛唆的?”王炳道:“陛下,臣不合耳軟,誤聽臣妻馬氏之言,唆臣趨奉劉太后娘娘爲上,破窯內貧婦日久年多,不知他果是李太后否。或是此婦乃癡心妄想,審不明白時,即招二位太后娘娘嗔怪,官也做不成,命也活不得。誤聽妻言,實乃罪臣智氣昏迷,萬望我主念臣一向無差,法外從寬,赦臣重罪,深感天恩。”
君王聽了王炳之言,不覺笑怒交半道:“虧你身居刑部,聽信婦人之言,做此欺君壞法之行。你妻比之尹氏,真有天差地遠之別了。”當時君王想道:婦人斷沒此膽量,也許是王炳推卻之詞,無憑之言,不能深信。便命將馬氏拿下,交與包公,與郭槐一併審訊。當有龐國丈道:“臣有奏,此案發不得包拯審問。”君王道:“此是何故?”龐洪道:“如今包拯是個有罪之人,如何還發他審訊?”君王道:“包卿有何罪可指?”龐洪道:“臣啓陛下,這王炳乃包拯保薦的,豈非包拯先有大罪?”君王一想,還未開言,包公道:“臣誤薦王炳,原甘待罪,念臣有一功,可以將功贖罪,仰乞龍心鑑察。”君王道:“包卿有何大功,可奏朕知。”包公道:“臣前夜二更天,微行訪察,路遇一人,月下看得清楚,乃是內監。臣即詰他何往,他不回言,逃走如飛,啓臣疑心,即拿他回衙審問明白,方知他名王恩,是劉太后娘娘着他行賄賂於刑部。賄賂是黃金五十錠,明珠三百顆,此是狸貓換主之實據,十八年前之冤可以大白,伏維陛下龍心詳察。”國丈道:“臣還有奏,臣思包拯前夜拿了內監,何不昨天奏明陛下,直至今天啓奏,內監不見拿到,乃是口說無憑,希圖卸罪。伏乞我主鑑察。”
當下你一言,我一語,反弄得君王分辨不清,只見左班中一位老賢臣俯伏奏道:“老臣富弼有奏。”君王道:“老卿家請起,有何奏言,與朕分憂。”富太師謝恩已畢道:“臣思包拯乃是忠肝義膽之臣,衆民人人感德,個個稱能。目今此案所關重大,非比等閒,乃是我主內廷重事,況此事乃包拯得據而來,他怎敢存私,自取罪戾。萬望陛下休聽國丈之言,如發交別員究斷,已有王刑部前轍可鑑,不如放開龍心,發交包拯,方可明白十八年前之冤。如今王恩已被他拿下,看來不是無憑無據的謊言,再差官往刑部行中,捉拿馬氏,並搜出金珠行賄之物,正如撥開雲霧,復見青天,一事考真,諸疑可白,望我主聰鑑參詳。”天子聽了此奏,點首道:“老卿家之言,甚屬有理。”又向包拯問道:“包卿,內監可曾捉下否?”包公道:“臣即晚已將王恩拿下。”君王道:“現在囚於何所?”包公道:“未發天牢,現押於臣署中。”君王即降旨着學士歐陽修,往府衙將王恩押至金鑾,歐陽修領旨而去。又差國勇龐志虎往刑部衙收檢金寶,並拿馬氏到來。龐國舅正要領旨,有閣老文彥博連忙出班道:“老臣有奏,如今此案這龐姓一人也用不着,陛下如差國舅去搜,倘存一線弊端,謊言賄物未獲,即天大事情,又屬狐疑不決了。”龐家父子,暗暗生嗔,又不能強辯,卻有知諫院杜衍,俯伏道:“微臣願往,如有徇私,即與罪臣一同正法。”君王道:“二位卿家平身,即差杜卿前往便了。”文、社二臣謝主,領旨而去。
殿上君臣還在議論,已是紅日東昇,又有黃門官啓奏道:“歐陽學士已將王恩拿到。”天子宣進,王恩猶如萬箭攢心,戰戰兢兢的俯伏金鑾,連呼:“萬歲開恩!”嘉祐王道:“王恩,你今奉着何人差使,緣何在包拯署中?一一奏與寡人得知。”王恩道:“太后娘娘差奴婢往刑部衙署,賜送赤金五十錠,明珠三百顆,密詔一封。此是太后娘娘懿旨,奴婢如何敢違逆不往,還有二人同去,交卸了金珠,二人先回復旨,只有奴婢後回。道中卻遇包拯,被他拿下。”君王正要開言,早有杜爺帶了從人,將馬氏押至午門以外,金寶賄物扛至駕前,一一交代,當時天子也覺無顏,面色轉紅。只得命王恩速速還宮,懿旨金珠,一併攜回。劉太后得知,心中倍加慌忙着急。
按下休提,只言殿上君王命包公將男女欽犯,盡行帶去審斷,須要嚴加細究,不容少緩。分派已畢,帶着羞怒,聖駕回宮。羣臣各散。單有包公領旨,將犯人帶回衙門,刑部獄官朱禮,嚇得寢食皆廢,恐事有干連,身入網中。
慢言朱禮驚懼,卻說包大人轉回衙中,立刻坐堂,公位排開,差役兩行伺候,吆喝威嚴,真乃是:
法堂好比森羅殿,公位猶如照膽臺!
包公當中坐下,一拍案基喝道:“帶欽犯!”王炳只嘆昨天是堂堂刑部之官,今日做了犯人,一到法堂,心中驚煩,當聖旨位雙膝跪下。包公道:“王炳,你難道不知食君之祿,必憂君之憂。領旨之時,聖上何等面諭,即本官也再三囑託,倘皁白公明,國母離殃,君王母子重逢,你沒有加恩升爵,也可揚名後世。因何口是心非,欺君賣法?若非本官勤查,豈不混濁難分!金珠是寶,婦言是從,你還有何話說?”王炳聞言,低着頭哀告道:“原乃犯官癡愚,聽不賢妻唆惑之言,實無顏面,只求大人法外從寬,足感大德。”
這王炳若念夫婦之情,不攀出馬氏,只言劉太后行賄,也可脫卸馬氏之罪。偏偏王炳惱恨馬氏,心想:我原要做個好官,卻被你言三語四,弄得我變節行歹,如今害得我如此光景,如我王炳一死,將此賤婦留存,乃是一生來了之事,何不一同死去,豈不乾乾淨淨!是以一口咬定馬氏。包公聽了冷笑一聲道:“虧你堂堂刑部,七尺男兒,偏聽婦言。爲民上者,家既不齊,焉能治國?欺君誤國,犯法貪贓,國法森嚴,豈容私廢?死有餘辜,還望什麼法外從寬!況你既身居刑部,知法豈容犯法!”王炳只是叩頭,苦苦哀求道:“犯官果然昏聵。”求情不已。包公吩咐將王炳押過一邊。又喚馬氏上堂,低着頭跪下,一雙媚眼,兩淚交流,包公問道:“你也曾叨浩命,應念君恩,何故不守婦道,挑唆丈夫幹此不法欺君之事?今日罪有所歸,皆你不賢起禍,且直言與本官知之。”馬氏道:“大人,休得聽信王炳之言,我婦女之輩,怎敢唆惑男子?只因他不明事理,一心貪賄,欺瞞聖上,妾曾將良言功諫,不獨不依,反嫌多言,要將妾處治。如今見事已泄,仍然懷恨於心,實欲牽連在案,害我一命。”
包公聽此訴詞,冷笑一聲,嘆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妖嬈刁婦!”即呼王炳對質。當時夫婦情面俱無,一個怨他多言唆聳,一個罵他妄扳牽連。包公見他夫妻二人對質不明,吩咐將王炳夾起,又將馬氏拶起,一人夾,一人拶,夫妻二人哪裏抵擋得住,只得直供,招出真情。包公命人鬆了夾棍拶子,又問王炳道:“你妻唆聳在前,還是太后行賄在先?也要說個明白。”王炳道:“實是馬氏唆聳在前,太后行賄在後。”包公又詰馬氏,口供原是一般。包公得了口供,判道:
劉太后既爲天下母儀之尊,不應行賄於臣下,倒置尊卑,失於禮體。即陛下不知內宮邪弊,又焉知天下之邪正,亦不免失察,且俟審明郭槐,然後定奪。
當日包公指出太后聖上也有不合之處,失察之由。又上本劾奏王炳,職司刑部之權,身居司寇之任,不能報效君恩,混聽妻言,並貪財寶,誤國欺君。馬氏身爲婦女,不守閨閣之條,唆聳丈夫欺君大惡,此等刁惡婦人,一者瞞欺君上,二者惑陷丈夫,一刻難容,應與王炳一同腰斬,以正國法。當時審斷已完,仍將犯人一併發下天牢,連郭槐也押去,待次日上本奏明聖上再審。按下不表。
次早五更初,天子臨朝,聖上準依包公定斷之法,就命包公斬決王炳夫婦。衆奸黨人人畏懼,龐國丈吐舌搖首道:“多有包拯一輩之人,連老夫的烏紗也保不定了。”當日包公押出男女二犯,捆綁至法場中,王炳怨着不賢妻唆聳於他,至今一命難逃。又有不賢馬氏,深恨丈夫何故沒一些夫妻之情,牽扳於他。當時你怨我恨,有閒民遠遠觀看,湧道填街,內有百姓道:“包大人回朝,不上半月之間,斬了數位官員,今日殺一位,明日殺一雙,豈非不消一年半載,衆官被他殺戮盡絕了?”又有一人道:“殺的是奸臣,是妙不過的,滅絕奸臣,使忠臣致太平之治。”
住語衆民閒談,且說時辰一到,包公吩咐開刀,王炳夫妻二人已是了決性命。即命家人備棺成殮,運回故土。此是包公存心忠厚之處。次日早朝復旨,缺了一官,自有挑選補缺,不用煩提。只有嘉祐君王因此案未明,龍心抱悶。
不知發交哪官審辦,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八回 懷母后宋帝傷心 審郭槐包拯棘手
當日嘉祐王龍心不悅,只因生身母后屈於泥塗之中,初時據包公陳奏,還屬將信將疑,費心推測,豈知劉太后暗中行賄於臣下,又得包拯機智,察出原贓,情真事實無疑。不意果然落難貧婦,竟是生身之母,子爲九五之尊,母后屈身市廛乞丐,難道有此奇聞?意欲即往陳州迎母后還宮,但郭槐尚未親供招認,須待審訊明白,方可前往迎請。因此,即敕旨包公審辦郭槐。包公奏道:“微臣不敢領旨。”君王道:“卿如不領辦,誰可領辦?”包公道:“臣保薦國丈,可以承辦此案。”龐洪心想:這包拯昨天言老夫辦理不得,今日反薦我承辦,不知想什麼詭計來算計老夫?他爲人厲害,不可上鉤。即忙奏道:“前日包拯言臣領辦不得,望吾主另委別人辦理。”君王復問包公道:“如此發交何人方可?”包公道:“國丈既然辭卻,別員總是力辦不來。”君王道:“據卿所言,難道此事即罷了不成?”包公道:“罷不來的。莫若陛下當殿親詢,此冤必可大白。”
當下君王煩悶,呼道:“包卿!你自己所辦多少離奇異案,一片丹心,爲國勤勞,今日國母遭此災難,因何不與朕分憂,何以故意推辭不辦?”包公奏道:“臣啓陛下,並不是微臣故意力辭逆旨,只因國丈曾經有言,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微臣不承辦此案則已,若將此事發交於臣,總要辦到徹底澄清,據法律,此案連及安樂宮劉太后娘娘,如若定了太后娘娘之罪,豈非臣有藐君犯上大罪?國丈劾奏於臣,臣即有口難分,望乞我主開恩,免發此案。”君王見奏,想來此論不差,即道:“包卿且免多憂,如若太后娘娘應得定罪,亦難掩飾,依卿定斷。倘國丈多言,亦須擬罪,如今不須多慮了。”包公道:“臣領旨。”國丈此時再不敢言,只在班中氣得二目圓睜。衆臣亦各議論紛紛不表。
再說宮中太后心內着急,又打聽明白,聖上發旨包拯審供,不如別位官員,可以行旨恐嚇,行賄私傳,看來大事不妙了。
不表太后心驚,宋着納悶。只言包公退朝回衙,用過早膳,即傳令吏役往天牢吊出郭槐。頃刻間呼喝升堂,正門大開,書役左右分排,包公正中坐下,吊出郭槐。此奸平日倚着劉太后恩寵,威權妄專。即當今天子,也因太后聽政,讓他自逞自尊。是以王刑部領審時,看得甚是輕微。今因包公看破王刑部,又着人禁守天牢,雖亦有些膽怯,然而心中主見有定,自思:太后娘娘待我恩深,今日平地起此風波,還送金寶與王炳相救,豈料包黑賊硬捉破綻,領旨審供。他比不得別官,免不得嚴刑勘斷,他的刑法雖狠,咱家情願抵死不招,以報太后娘娘厚待之恩。正想問,有四名軍健,如狼如虎,將他往法堂當中拍搭一聲,撩摜塵埃,跌得頭昏眼暗。郭槐罵道:“包拯!你有多大的官兒,將咱家如此欺凌,聖上雖隆寵於你,只可壓制的下屬卑官,即朝內衆官也欺侮不得。今如此輕視於我,勸你休得如此猖狂,也須留情一二纔好。”包公冷笑,大喝道:“膽大奴才,圖謀幼主,你欺瞞得人,湛湛青天焉可瞞昧。今日罪惡滿盈,不期天理昭彰,報應有時,速速招出狸貓換主、放火焚宮的奸計,倘着半字含糊,生銅夾棍,做不得情的。”郭槐聽了,叫道:“包拯!你真乃是愚人,世間多少刁民猾吏,將假作真,你既然爲官清正,並無私曲,緣何今日混聽破窯貧婦的胡言,竟來謊奏昏君,實乃無證無憑,無風起浪,比之刁民猾吏,又加兇狠。你陷害咱家也罷了,又扳害太后娘娘,以臣下誣陷君上,豈非大逆不道,罪惡滔天!悉聽你酷刑慘法,咱家斷不胡亂招供,以害太后娘娘。”包公道:“郭槐,你這奴才,休得強辯,若說當年無此情事,貧婦焉能有此大膽,訴此大冤?劉太后暗中行賄,藍七又替你受刑,再莫言口無憑據。又如那貧婦親口言來,陛下手足有山河社稷四字爲證,豈非是大大的憑據!本官也知你這奴才,平素驕橫,看得國法輕如鴻毛,今且嘗此滋味!”喝令排軍將他狠狠夾起,左右吆喝答應。頭號生銅夾棍,非同小可,如換別人,早已痛得發暈了,惟郭槐精神倍於常人,一味抵挨疼痛,還不肯招認。包公又喝令收緊,郭槐連聲喊痛,還喝道:“包拯!你之刑法雖狠,但咱家萬難以假作真,休得錯了念頭。”包公暗忖:這奸賊果然挨當得刑苦,但我審斷過多少奇難冤屈案情,都能審出真情,分斷明白,難道此案便辦不來?如審不得口供,就難以復旨了。
大凡案情定有兩造對供,詢問了原告,再勘被告,又有見證推詳,反反覆覆,三推五問,自然有機竅可尋。只有此案,原告乃是李太后,被告乃劉太后,二人皆不在法堂之上,故只將郭槐一人究問。如郭槐硬幫被告,原告難免輸虧,因他是案中一犯,又是見證,所以包公一定要郭槐招供才能定案。無奈郭槐今日抵死留頭不留腳,不願死在他鍘刀之下,只是不招,弄得包公也擺佈不來,只得重新盤詰,細細推問。郭槐反是高聲狠罵,包公吩咐將他上腦箍。若問腦箍這件東西,是極厲害之物,憑你銅將軍,鐵猛漢,總是當受不起。郭槐上了腦箍,略略一收,頃刻間冷汗如珠,眼睛突暴,叫一聲:“痛殺我也!”登時暈了過去。有健漢四人左右扶定,冷水連噴,一刻方得漸漸復甦。包公道:“郭槐,你還不招麼?”郭槐道:“你若要咱家招供此事,除非紅日西升,高山起浪!”包公道:“郭槐,在本官案前,由你不招,難道你沒有死的日期麼?有日命歸陰府,陰府也要對案分明,陽間做下欺瞞事,陰府猶有閻君明察,看你也胡賴得成否?”郭槐道:“包拯,咱家實對你言,我若有一線之息,憑你敲牙碎骨,總只難以招認,除非歸陰,在着閻羅天子殿前,方能說出。”包公聽了,自忖道:原來這賊奴才是畏懼閻君的。點點首,即吩咐將他松刑,押回天牢,四名大漢,把他扶下法堂,上了腳鐐手銬而去。郭槐雖然精強神旺,惟生銅夾棍,不是好頑耍之物,且腦箍倍加厲害,一至獄中,兩脛痠麻,頭痛腦疼,竟覺身輕腳重,如癡如夢,日間不知飢餓,夜裏不知坐眠,大不如往日強健。
不表郭槐在獄受苦,且說包公是日退堂,想道:這賊奴才,抵死不招,反說在閻羅殿下,方肯實說,我不如將計就計,進朝奏知聖上,就御花園改扮成陰府,等候夜靜更深,然後行事,惟宮中劉太后和龐氏衆奸黨,須要密瞞。包公定下計謀,便更換朝衣,即到午朝門對黃門官說知有機密事,面奏君王,黃門官深知包公是清白之官,皇上又將郭槐發交他審問,定因此事而來,故即允諾請駕。一重重傳進內宮。君王一聞此言,龍心略覺開懷,即在便殿召見,包公遵召進殿,君王道:“包卿,此地休拘君臣之禮,且坐下細談。今見寡人,想必郭槐一案已審得機竅了?”包公謝主坐下道:“上啓陛下,只因事關機密,若待明朝啓奏,朝臣人人得知,倘然機關泄漏,事更難明瞭。”君王道:“卿既有機密,速奏朕知!”包公道:“臣今天嚴究郭槐,奸賊抵死不招,反說在閻王殿上方招實言。故臣擬將機就計,將御花園改作陰府,如此如此,待至更深夜靜,又如此作用,賺得他認不真,便可吐出真情了。”嘉祐君王,巴不得早見生身國母,故於包公所言,無有不依,還呼包公道:“包卿真乃朕手足心腹之人!”包公又道:“陛下安樂宮中,休得走泄機關,倘太后娘娘得知,事便難成了。”君王允諾,計議已定,是晚忙差人將一座御花園,裝作森羅陰府,劉太后宮中既不曉,即衆妃嬪處也都不知。
且說包公辭駕,迴轉衙中,用過夜膳,已是初更鼓響,即於階下吩咐排開香案,當空禱告,稟道:“當今國母身遭大難,將歷二十年屈苦。信官道經陳橋鎮,得蒙東嶽大帝夢中指示,太后娘娘向包拯訴冤,方知有此奇事。今夜奉君審斷,只因奸邪郭槐抵死不招,只好將御花園改作陰府,以賺郭槐招供。但今夜月色光輝,狂風不起,伏乞蒼天后土諸位神抵,威靈赫赫,大顯神通,即夜施法,使狂風黑雲四起,遮蔽星月,以瞞奸惡,吐出真情,方得當今認母,仰感天恩。”包公禱告畢起來。天交二鼓,果然烏雲四起,星月無光,頃刻間狂風大作,樹木搖擺,呼呼響起,膽小者驚惶無措,皆言天公之變化莫測。
閒言休表,當夜包公吩咐衆軍役人等,如此如此,依計而行,各有重賞,如有一人抗令泄漏者,斬首不饒。衆役人諾諾領命,依計而辦。包公出衙,一人來見聖上。其時已是二更,有聖上扮爲閻羅王,包公扮作判官,還有數名內侍,扮爲鬼卒,列在兩行,朝着閻羅天子。包公手下衆健漢役人,搽花了臉,扮作夜叉獄卒,四邊繞立,排齊妥當,往拿捉郭槐。
未知可能審得郭槐招供,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五十九回 假鄷都郭監招供 真惶恐劉後自裁
卻說君臣人等,裝扮陰府事畢,衆人或朱紫塗臉,或墨水塗面,披頭散髮,繞立四傍,正是陰風颯颯,慘霧紛紛,再加天隨人意,助發狂風,吹得樹木間一派淒涼,殿廷上燭光明滅,恍聞鬼聲盈耳,頓覺陰氣逼人。
當日郭槐罪惡滿盈,該當報應,日間受刑,押下天牢時,已是神思恍惚,心下糊塗,夜半正在似睡非睡,又見奇形怪狀,猙獰兇惡,催命鬼手執鋼叉,跑進監牢,嚇得仰面一交,跌得昏迷,認做已死,只由他拘鎖而去。押到一個去處,只見陰風慘慘,冷氣森森,東也鬼叫,西也神嚎,黑暗中一按髮長鬼,厲聲喝道:“鬼門關哪得私走?”有後邊拘押衆惡鬼,喝道:“他有大罪在身,奉閻王之命,拿捉訊究,休得攔阻。”那長大凶鬼,呼的一聲,閃去不見。這郭槐正在朦朧之際,悠悠醒轉,說道:“不好了!果然我已死去,到了鬼門關了。”只覺黃泉路上,渺渺茫茫,行一步跌翻數尺,黑暗中隱隱鬼聲嚎泣,又聞處處銅錘鐵鏈之聲,驚得魂魄離身。忽然拘至森羅殿中,郭槐微微睜目,見殿中半明半暗,閻羅天子遠遠南面而坐,兩旁惡鬼,披頭散髮,一赤發紅臉鬼將他抓提上階,往當中一摜,郭槐伏在地下,再也不敢抬頭,只低聲道:“閻王饒恕!”閻王厲聲喝道:“郭槐,你在世間幹了欺君惡事,可知罪麼?”郭槐發抖,只是求饒。
閻王喝道:“你在陽間希圖將幼主謀害,燒燬碧雲宮,謀害君嗣,罪孽深重。陽間被你瞞過,今陰府中斷難遮瞞,如有半字虛情,定不饒恕。衆鬼卒,將此奸賊先撩入油鍋之內。”早有青黃赤黑四凶鬼,“嗷”的一聲,一把拖下。郭槐慌忙中哭喊道:“乞閻王寬有,自願招實。悔我當初不該與劉太后設計,實是一時糊塗,身爲內監,還望什麼富?榮華。只因先帝北征未回,李宸妃娘娘產下太子,適值東宮劉氏生下公主。是時劉娘娘起了妒忌之心,只恐先皇回朝,寵眷西宮,因思將他母子陷害。是我不該施謀,宰殺狸貓裹好。那日劉娘娘親往碧雲宮,聲言公主要哺乳,又值聖上親征,實在寂寞,邀請赴宴。李娘娘不知機謀,將太子付與劉娘娘,轉交於我,將此狸貓用錦帕遮蓋,送還碧雲宮,告知宮監,太子睡熟,不許驚動。是夜劉娘娘密差宮女寇承御,將太子撩棄於御花園金水池中。我對劉娘娘道:‘先帝還朝,李娘娘將來上奏,恐有後患,不若斬草除根,纔是穩妥。’我遂於是夜放火焚宮,不料寇宮娥早已通知李娘娘逃去,只燒死太監宮人百餘名。後來寇宮娥屍首浮於金水池中,方知大事不好。他既通知李娘娘,諒來未必肯將太子拋於池中,因四下差人密察,李娘娘隱藏無蹤。至今已近二十年,才知當今聖上非南清宮狄太后所生,實是陳琳當初暗將太子懷歸八王爺府中,由狄後撫育長成。先帝回朝,只痛恨李後母子被火遭殃,哪知被我謀害。如今所供,句句是實,一字不諱,敢於衷懇閻王爺開恩免罪。”
當時假扮閻王的嘉祐皇帝聽畢,心如刀割,止不住淚下如珠。暗道:可憐母后遭此劫難,至今將有二十載,當初之時,暗如黑漆,朕哪裏得知?若非包拯明哲忠貞,冤屈沉淪,不孝之罪,何時得謝!當下仍命將郭槐收禁,包公早將郭槐口供,一一錄清,殿上燭燈復明,衆人洗潔形容。少刻雲開月亮,君王開言道:“包卿,寡人雖已明白了母后冤情,但朕孝養有虧,有何面目爲君,更何以見生身之母?”包公道:“陛下請自寬心,太后娘娘流落異鄉,全由劉太后妒心,郭槐鬼謀作弄,我王正在乳哺之年,難以不孝見罪!如今郭槐供明,明日臨朝,還要問詢陳琳,既然曾將小主救出,緣何先帝回朝時,不奏明此事?”君王道:“包卿言之有理,深稱朕心。”當晚早有內侍提燈引道,君先臣後,同至偏殿,更換衣冠。時將四更,君留臣宴,也不煩陳。御花園內假裝陰府排場,自有人拆卸,包公機智,非比別員,早已吩咐得力家丁,看守天牢,不許一人私至獄中窺探,是夜君臣敘談不表。
時至五更,百官齊至朝房候旨,片刻間聖上駕臨,百官朝拜畢,聖上降旨,往南清宮宣召陳琳。只爲老陳琳自救主之後,狄太后知他救主有功,賜敕安享,年登九十二,雖然鬚髮如銀,精神尚是強健。常常想起郭槐害主之事,緣何日久全無報應,安然無事,不免滿腹狐疑。這一日早晨起來,梳洗畢,忽來宣召,不知何故,焉敢遲延?當時年老之人,步履艱難,只得坐轎來至朝房,兩個小內監扶上金鑾殿,三呼已畢,君王問道:“陳琳,當初火焚碧雲宮之日,你既救出太子,先帝班師回朝,緣何不即啓奏?須將真情奏知寡人。”陳琳聞得,嚇了一跳,口未開言,暗想:今日聖上何以忽然盤詰此段根由?但思此事無人得知,今當駕前,叫我說明,我真不知如何回奏?包公明知陳琳事當兩難,即朗聲言道:“狸貓換主,火焚碧雲宮,已經郭槐招供得明明白白。今聖上詢及於你,不過對取口供,你乃是有功之人,須當直說。如若藏頭露尾,登時加罪。”
陳琳聽了包公之言,方纔放心道:“郭槐既經招認,我亦不妨直言奏明聖上。奴婢當初只因八王爺慶祝千秋,故早一日奉了狄妃娘娘之命,到御花園採取仙桃花果。只見寇宮女眼淚紛紛,站在金水池邊,手捧一小孩兒,問及情由,方知劉太后妒忌西宮李娘娘,寇宮女奉命拋棄太子於金水池內。當時奴婢也自驚慌無措,只得不再折取花果,將太子藏於盒內。幸得天未大明,並無人知。當時膽戰心寒,急匆匆奔回王府,將此情由稟明人王爺。其時千歲接過太子,一驚一喜,又是重重發怒,專待先帝回朝奏明奸陷,收除妒逆,將太子交於狄妃娘娘,只作權養在南清宮。不料是夜忽然火焚碧雲宮,內監宮人,燒死百餘人,想是李娘娘也遭此災。只落得狄妃娘娘撫養太子,並常常思念李娘娘。”
聖上道:“你既洞明天大冤情,先帝北征回朝之日,何不將此事奏明?”陳琳回奏道:“陛下未知其詳,只因先帝未回朝之先,八王爺染病,一日重一日,年餘而薨。次年先帝方回,狄妃娘娘見八王爺去世,想來劉太后勢大,不敢結怨於他,故未敢啓奏。奴婢乃是宮奴,更不敢多言。”聖上又問道:“如今太子何在?”陳琳回奏:“若言太子根由,即是當今陛下。”聖上又問道:“如此說來,朕不是狄娘娘所生!”陳琳又回奏道:“陛下乃是西宮李娘娘誕育聖躬,奴婢安敢妄奏!”聖上點首,命侍御扶起陳琳,對他說道:“你乃忠誠之人,立志堪嘉,待朕迎請母后,再加升賞。”又命內侍數人扶挽護持,送他還南清宮去。文武百官盡皆感嘆,不意有此奇冤異事,如非包拯精明察理,誰能剖冤?
當日聖上傳旨,暫且退朝,用膳之後,單召包公與太師富弼、國丈龐洪、吏部天官韓琦、樞密院歐陽修、參知政事後子方隨駕,前往陳州迎接國母,又領內監宮娥二十名,前往服侍李太后,暫且不提。
先說陳琳老內監回到南清宮,一路暗想,包公實乃神人,二十年冤情,被他一朝審明,不枉聖上將他當作心腹耳目之臣。一路想來,不覺已到南清宮,即將宣召情節,稟明潞花王母子。狄娘娘聞言,憂喜各半,憂的是冒認太子爲己子,有欺君之罪;喜的是西官李氏娘娘還在,二十年之冤情,幸得今日包拯辦理明白。潞花王亦不知當今聖上非母后所出,至今方知明白,不勝駭異。
又言劉太后一自郭槐被拿,包公又捉破王刑部賄賂,真乃計不成而機先泄露。這幾日心悶意煩,縱珍饈佳味,玉液瓊漿,也難進口,只覺坐臥不寧,心神恍惚。是夜倒在龍牀,翻翻覆復不能成眠。一至天明,忽有內監急忙奔進道:“啓上娘娘,大勢危矣!奴婢奉命探聽,聖上設朝,已經審明狸貓換主。是聖上與包拯親審,郭公公招認分明。又宣召陳琳對實口供,絲毫無差。今聖上、包拯及幾位大臣擺齊鑾駕,往陳州迎李太后去了。”劉太后聽罷,嘆一聲:“果然危矣!”頃刻面上失色,玉手發抖,說道:“包拯,我與你定然是宿世冤仇,至今生作對。郭槐難免凌遲碎剮之罪,我亦難免六律之誅。即今王兒不便加罪我嫡母,惟恐李氏回宮報怨,且包拯執性,挑唆王兒不容。不如早死,以免受辱。”劉太后即打發宮娥內監出去,閉上宮門,下淚數行,即下跪官房,拜叩先王,上謝恩德,將三尺紅綾,自縊於宮中。
不知可能得救,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回 迎國母君王起駕 還鳳闕李後辭窯
卻說劉人後自縊宮中,可憐他自十六歲進宮,安享二十五年王后之福,只因從前作惡,妒忌生心,今日紅綾慘死,原由立心不正,理宜如此。早有內監宮娥盡知,嚇得喧譁呼喊,飛報各宮妃嬪,打開宮門,紛紛將紅綾結索,救解多般。豈知劉太后大限難逃,三魂七魄,渺渺無蹤,哪裏救得還陽。
此言暫止,先說嘉祐皇帝鑾駕登程,多少御前侍衛將軍,劍戟如林,武士擁護,一隊隊的宮監、宮娥,龍車鳳輦同行,幾位大臣隨駕,威武揚揚,音樂喧天,鬨動萬民,遠遠偷觀。當日包公先作頭隊,來至陳州,地方官早已掛燈結綵,掃淨街衢,安排香燭迎駕。
包公一到陳橋鎮,下了八抬大轎,數十名鐵甲步軍,擁護包大人來到破窯門首。只因李太后不願遷移別處,故衆文武官員,不得已將破窯改造高堂,畫棟雕樑,並選侍女服侍,日用飲食器具俱備。郭海壽日中侍伴李後,一連等了十數日,此一天他進來說道:“母親,包大人來了。”李後問道:“他在哪裏?”海壽答道:“現在門外,他言要見母親。”太后道:“我兒且請包大人進來。”海壽領命出去相請,包公吩咐護從在門外伺候,直至內堂,即俯伏朝見。李太后道:“包卿休得拘禮,且請起來。”包公領諾起來,李後問道:“包卿回朝,未知此事辦得如何?”包公回奏道:“臣啓上太后娘娘,已將郭槐三番審究,方得他招認明白。今聖上親排鑾駕,到此迎接娘娘回宮。”太后聞言,大喜道:“今得辨明此段冤情,實勞包卿大力,老身如不得回宮,抵當苦度至死罷了。只因身受不白之冤,仇人日享榮華,豈非天眼永久不開?”包公未及答言,郭海壽笑道:“當今聖上也非賢君,不念生身誕育之恩,反認他人爲母,難逃不孝之罪!滿朝中只有包大人是忠心爲國,待聖上來時,兒且代母親孃娘罵他幾聲,方出此恨。”包公道:“你言差了。聖上春秋只有十九,當初乃是哺乳小兒,焉知奸人暗害,怎曉娘娘有覆盆不白之冤?”李後道:“我兒休得生氣,包卿之言不差,隨娘在此,聖上到來,你若多言躁說,有失君臣之禮,反取罪戾,這是國法無私。”海壽道:“母親既如此吩咐,孩兒焉敢不遵?”
當下包公請娘娘更換鳳冠宮服,好待聖上前來迎請。太后道:“包卿,老身落難已久,襤褸衣裳穿慣了,而今不合穿着五彩宮服。”包公道:“臣啓奏娘娘,今非昔比,娘娘乃是鳳體貴軀,前時落難,無人知之,以致衣食有虧。如今枯木開花,昏鏡復明,斷不可再穿此檻褸衣裳。況聖駕自來迎請,萬人瞻仰,非同小可,今仍穿破衣,有甚威儀,伏望娘娘準依臣請,速換宮服。”太后道:“既如此,且待聖上來相見過,老身然後更換宮服。”
正言之際,流星馬報道:“萬歲爺駕到。”包公出外一見,俯伏道旁,嘉祐皇帝道:“包卿平身。”當時聖上傳旨不必放炮,恐驚國母,又命護駕官員,俱在大街伺候,天子不乘車輦,與隨駕五員大臣,及宮娥內監,向破窯而來。包公引駕至內堂,仍然俯伏一旁,朗呼:“臣包拯有言啓奏娘娘,聖上駕到了。”太后道:“皇兒在哪裏?”娘娘當初因憂怒交加,已經雙目失明,此時即將兩手摸索呼喚。嘉祐皇帝見親生國母,如此模樣,心如刀割,忍不住眼淚直流,搶上數步,跪倒垂淚道:“母后,兒已在此。”太后手按君王肩膊,不覺亦淚下如雨,哭道:“皇兒,追思二十年前逃難之後,苦挨至今,只道母子永無相會之期,何幸得上蒼憐憫,包卿研訊,方得雪冤。但逃難至此,若無郭海壽義兒孝順,亦不能度命至今。今日母子重會,賴包卿、海壽二人之力,恩重如山,皇兒切須念之。”言未了,喉間哽咽而無聲。嘉祐皇帝帶淚叫道:“母后,豈有娘遭苦難,兒登九五,玉食萬方,兒罪該萬死,有何面目爲君。只求母后將兒處治,如若不忍,亦請貶棄幽宮,別立賢孝之君,以承宗嗣。至包卿與郭兄二人恩德,兒當銘於肺腑不忘。”說未完,慘切不能成聲,感觸了幾位隨駕大臣,人人下淚,個個動悲,同聲奏道:“當初聖上正在襁褓,哪知禍起蕭牆,伏乞我主匆過爲傷感,有傷龍體。今得上天暗佑,復得母子瞻依,正當迎回太后,在宮孝養,實爲喜慶之至。伏惟我主與太后娘娘准奏。”
李後道:“衆位卿家平身。老身雙目失明,是個殘廢之人,回宮之念久灰。身軀微賤已久,不覺苦酸,但得今日一見皇兒,明白了前冤,即在破窯中度日,我心亦安。”衆大臣未及回奏,嘉祐皇帝道:“母后休言此語,今既不加罪,正要迎回奉養,以報罔極於萬一,庶幾少贖兒罪。母后若不還宮,兒不敢獨自回朝,也要在此侍奉母后,才免臣庶私議忤倫。”太后道:“皇兒休得傷心,你在襁褓,焉知奸徒詭弄,此事難罪皇兒。但我今二目俱瞽,即是回宮,也無光彩。”天子聞言,覺得悽慘,抽身伏跪階前,禱叩上蒼道:“今日寡人迎請母后還宮,只因雙目失明,不願回宮,如母后不回,寡人也難以回朝。伏乞皇天垂念微誠,使母后瞽目重明,願輸國帑,以濟天下生靈,大赦囚人,免徵陳州賦稅十年。”說來湊巧,李後雙目失明,原由急怒交加,此日沉冤得雪,母子對哭,頓覺心懷大暢,目翳漸退,待到天子禱罷,李後二目果然復明。太后喜道:“皇兒,我雙目果然漸漸生光,即是皇兒孝心感格,皇天憐念,神聖眷佑。”嘉祐皇帝喜出望外,衆大臣拜賀稱奇,郭海壽忍不住笑道:“妙,妙!母親二目,果然復明了!”嘉祐皇帝龍目一觀,問道:“母后,這是何人?”太后道:“這是義兒郭海壽,乃供養我的,皇兒且略君臣之禮,謝謝此子如何?”嘉祐皇帝道:“他是恩兄了。”喚道:“郭恩兄請上,受寡人一禮。”嘉祐皇帝正要下拜,包公奏道:“尊卑有序,君不拜臣,父不禮子,郭三兄須當力辭。”嘉祐皇帝無言可答,只得不下拜,雙手一拱,口稱:“恩兄,母后全虧你代朕孝養,方得生活至今,待回朝之後,再行思封,同享榮華。”若說海壽平日乃貧賤小民,禮法一些不懂,真所謂福至心靈,看見皇帝雙手打拱,又聽得包公所言君不拜臣,他即下跪道:“臣不敢當。臣向蒙娘娘教育,乃得成人,無殊兒子一般,稍有奉養,理所當然,焉敢受聖上作謝!”嘉祐皇帝道:“如此,恩兄請起。”說時伸手相扶。
再說太后雙目復明,見衆大臣俯伏在下,連忙說道:“衆位賢卿還不請起?”幾位大臣謝恩起來,聖上命郭王兄上前拜見衆大臣,海壽領命下禮。衆大臣仰體聖上並太后之意,要行參見之禮,海壽哪裏懂得,只是答拜,聖上道:“他乃是後輩少年,哪裏敢當,衆卿體行參見大禮,還是行個常禮吧!”衆臣禮畢,惟有龐國丈心中不悅。有包公請娘娘更換宮服起駕,太后准奏說道:“今已過勞包卿,回朝後再當作謝。”包公奏道:“微臣之勞,怎敢望娘娘賜謝。”早有宮娥內監,一同叩首,起來請娘娘更衣梳洗,衆大臣辭退在外伺候。聖上命內監與王兄更換冠袍玉帶,一同還朝,內監領旨,捧上四爪龍袍冠帶,跪在一旁,請王爺更換。郭海壽搖首道:“我久服粗布破衣裳,焉有此福,穿此龍袍,豈不過分?”正要退出,李後道:“我兒,你前時受了許多苦楚,今日理該同享榮華,休言折福。”聖上道:“恩兄陪伴母后十八年,方得朕母子相會,請更換衣冠,回朝厚加封賜,少盡朕知恩報恩之情。”海壽謝道:“聖上有命,臣本不敢逆,然我生成野性,甘守清貧,伏望聖上賜臣在窯過度光陰足矣。”太后道:“我兒休違聖上旨意,他與你乃是兄弟之稱,然他是君上,你是臣下,爲臣逆君,猶如子逆父母,況君言深爲合理,你若逆意,娘心有所不安。”海壽道:“母親如此吩咐,孩兒焉敢不遵?”聖上欣然,看海壽更上衣冠,又諭知陳州地方官員,將此舊窯改作王府,依照王宮款式,所費銀兩,國庫支領開銷,限期辦竣,作爲郭王府第。旨意一下,本地官員遵旨照辦。
且說太后當日登輦,宮娥內監擁護二旁,聖上駕上鑾車,衆大臣與海壽坐起大轎,衆護駕武官,駿馬高乘,排開隊伍,一路竹歌嘹亮,香菸杳杳。太后心花大放,不道落難後竟有回朝之日,算來實是包拯之功,回朝後加封包拯,以表忠勞,此是後話,不提。
不知太后回朝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一回 殯劉後另貶陵墓 戮郭槐追旌善良
話說李太后還宮,就有在朝文武官員,探聽消息。忽報鑾車到了,一衆官員紛紛至城外恭迎。只見旗幡招展,車駕已到。衆官員兩旁俯伏,聖上一進京城,敕令接駕文武官員,不必在此伺候,衆御林軍速歸本部,另候賜齎。命光祿寺排御宴款待王兄,着幾位隨駕大臣陪宴不表。
且說曹皇后帶領三宮六妃,多少內監宮娥,迎接太后進宮。先是天子,後是曹皇后參拜,朝禮畢,妃子宮嬪,人人都來朝見請安。李太后命各還宮,不必在此伺候,只留天子在宮。李太后嗟嘆道:“想起前情,不在皇宮已將二十載,只道永在陳橋破窯中沒世,豈料今日復得回宮,皆賴包拯之功。”聖上道:“郭槐施謀陷害,必須明正典刑,安樂宮中劉太后,焉能逃罪,南清宮狄母后欺瞞先帝,亦有未合,均請母后主裁。”李太后言道:“皇兒,你枉爲南面之君,此事尚難明決麼?當日陳琳救你到南清宮,狄後襁褓撫育長成,雖非十月懷胎之苦,也有三年乳哺之恩。即今劉氏雖然心狠意毒,須念他是先皇元配,且免追究。惟陳琳是救你恩人,須當厚報,寇宮娥已自慘亡,須當追封旌表,此事當與參政大臣酌議。至兇惡郭槐,斷然姑寬不得,速命包卿,將他正刑。”天子諾諾領命,說道:“母后仁慈,世所希見。”李太后道:“皇兒,娘今日還宮,諒想劉氏無顏到來見我,我倒要進安樂宮見見他,看他怎生光景,有何言語。”說罷,李太后即喚宮娥引導,忽有宮娥啓奏萬歲爺與太后道:“劉太后於聖駕出京之後,用紅綾自縊宮中。”天子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宮女回奏道:“東宮娘娘早已吩咐,言太后回朝,乃是喜事,不必早報,且待緩些奏知,故奴婢等不敢奏聞。”李太后聽罷,嗟嘆一聲,不覺垂淚兩行,說道:“可憐他畏罪,先自尋死,豈知我並不計較。”天子道;“劉太后既然縊死,可曾入殮否?”宮娥啓稟道:“因待萬歲回朝作主,是以尚未成殮。”李太后道:“須念他是先帝正宮,他已先尋自盡,且好生殯殮,安葬先陵。”天子道:“此事不可。他雖是先皇元配,但他欺瞞先帝,罪重千斤,將他殯葬皇陵,先皇在天之靈,豈容負罪之人,依附陵傍?母后雖有容人之量,情理有偏,還應將棺柩另立墳瑩,方於理無害。”李後道:“皇兒處分有節,依此施行便了。”
當日天子下旨,將劉太后棺槨成殮,另立墳瑩,不必舉哀。若論到劉太后乃是先皇正後,只因一念之差,死於非命,不成喪,不舉哀,中外百官不掛孝,只用棺柩一口,悄悄收殮,不容安葬皇陵,猶如死了無位官嬪一般。
劉太后身亡之事,交代明白。再言南清宮狄太后,只因有了冒認太子之罪,是以進宮來見李太后。當日狄太后要行君臣參見禮,李太后執意不肯,竟如姊妹平禮相敘坐下。狄太后心有不安,侷促赧顏,李太后反是再三致謝,言道:“當初我兒身遭大難,多蒙賢妹收留撫養,乃得接嗣江山,洪恩大德,何以爲酬?今日母子完聚,皆得賢妹維持之力。”狄太后道:“哪裏敢當娘娘重謝,說來更使臣妾羞愧。但當時迫於勢所難言,一說明此事,先結怨於劉太后,實乃事在兩難。然亦不知寇宮女通知娘娘,逃出別方,只道被奸監焚害了。今娘娘得叨天佑,仍在人間,實乃可喜。”姐妹正在言談之際,忽值天子進宮,朝見狄母后,狄太后大覺羞愧。當日李太后又差內監往楊府邀請佘太君進宮,太君請安畢,敘談一番。頃刻間內宮排宴,三尊年一同暢敘,各宮都排喜宴,不能一一細述。
次日天子臨朝,百官朝見已畢,天子說道:“包卿,朕思寇宮女曾將寡人母子救出,投水而亡,今陳琳現在,亦有救主之功。生死之恩,據卿應如何旌贈。郭槐罪惡滔天,如何正法,卿家也須代朕處分。”包公奏道:“啓上陛下,寇宮娥有功慘死,應得追封,可起柩附葬於皇陵腳下,再建祠廟,追封爲天妃元母,旌表流芳,永受香菸。陳琳身爲內監,忠貞救主,加封公爵,另建府第,御賜宮監侍奉,永食王家厚祿,死則敕附太廟之中。郭槐害幼主於先,謀主母於後,斬絕王家宗嗣,十惡大罪,例應抽筋割舌,粉骨揚灰。臣擬如此,伏乞聖裁。”天子道:“依卿所擬。”即着包公押郭槐赴市曹正法復旨。包公道:“臣啓陛下,郭槐、陳琳,俱爲內監,郭槐害主,其心險惡;陳琳救主,其善堪嘉。二人之心,有天淵之別,可着陳琳督同往觀正法,使其悅目爽心,庶不負他救主之功。”天子聽罷,喜道:“卿處置得當,深慰朕心。”即下旨到南清宮宣召陳琳。
是日退朝,衆官各散,包公回到衙中,着百十差軍,往天牢吊取郭槐。這郭槐連日飲食不進,也不知飢寒,問他不言不答,猶如癡呆一般。當時提至法場上,包公與陳琳先後齊至,見禮畢,二人分東西對坐。郭槐赤着身體,捆綁堅牢,朝上下跪,正乃善惡相對。包公吩咐行刑,刀斧手領命,因系凌遲之刑,故安放一大桶在側,先割去手足,一刀將頭顱斬下,拋入木桶之中。老陳琳點頭長嘆一聲,不覺呵呵發笑道:“郭槐,可恨你當初立心不善,欺君害主,罪重深淵。只言歷久年深,並無報應,豈知天理昭彰,不容脫漏,分明報應不爽。”此番竟樂殺老陳琳,呵呵大笑。只因他年紀已近百歲,氣息精神,到底衰弱,一刻間笑至氣不復返,有呼無吸,倒在交椅中。包公即命左右呼喚,不見答言,衆人都喫一驚,啓上包公道:“陳公公笑得氣絕了,喚之不醒,想已死去。”包公聽罷說道:“不用喧譁,倘若解救不來,奏知聖上,然後成殮便了。”衆軍奉命解救陳琳,取來通關藥末之類,用蔘湯灌下,豈知身體漸漸冷凍如冰,一衆役人稟知包公:“小人等用藥救之不活,除非大人的御踢法寶可救。”包公道:“陳公公並非冤枉而死,縱有還魂之寶,亦難救轉。”吩咐且將屍首看管,待奏知聖上,然後開喪收殮。衆軍領諾,包公離座,走近一看陳琳,長嘆一聲道:“可惜陳公公,今日反是包某害你身亡,念你年高九十有零,雖未壽享期頤,惟生死本何足惜,只要馨香百世,青史流芳,雖死猶生了。”言罷,喝道:“進朝復旨!”天子一聞,又悲又喜,喜的是郭槐正法,報卻母子宿仇,悲只悲笑死老陳琳,未受封贈而身先亡。即詔着文武官員,代朕設祭,令合宮內監盡至法場伺候,人人掛孝穿素。衆皆嗟嘆郭槐害主,粉骨揚灰,正如其罪。陳琳忠心救主,功勞重大,只可惜未受君恩而先死。今日得天子知恩報恩,令許多大臣祭殮,亦可謂生榮死哀了。
不表衆人爭羨,且說郭海壽久慣清貧,不貪繁華,不願爲官受職,只要回陳州居住。天子款留不住,李太后不覺動悲,喚道:“孩兒!我母子相依十八年,受盡多少苦楚,而今離災得貴,理當在朝伴駕,娘也得時常見你。因何執意要回陳州?撇別爲娘,實不該當。”海壽道:“母親休得愁悶,兒原是久樂清貧,母也洞知。況在朝禮數不周,豈非見笑於各位文武大臣?娘今已得親生兒子聚會,今非昔比,陳州離王城,不到三天路程,兒可常常來往,承歡膝下,望乞聖上母親,恕臣兒逆旨之罪,深沾洪恩。”郭海壽雖然如此說,早已含着一汪珠淚。他天性至孝,原不忍離親,只是不願在朝。李太后與他相處將二十年,豈有不知他之性情,萬事未有一次逆忤母意,今不願留此,也出於萬不得已。故李太后不敢苦留他,下淚道:“兒且等候數天,前者聖上已着令陳州地方官趕造府第,且待王府告竣時,差官送你榮歸。”郭海壽依命等候。當有潞花王、淨山王、汝南王與六卿四相大臣,都敬他是當今聖上的恩兄,又知是大孝賢良,所以今日我請宴,明日他邀迎,不能細述。
且說李太后今乃苦去甘來,居處寧泰宮,安享暮年之樂,天子並后妃每早請安。當日李太后細加觀察,衆后妃姿質不一,惟有龐氏貴妃,雖則花容月貌,姿色嬌妍,然而柳眉有殺氣,玉貌現兇形,看來此女決非循良之婦,實乃劉後一般人物。一日後妃俱不在侍,李太后叮囑皇兒:勿將龐妃加寵,他蛇蠍成性,妒忌生心,如加恩倍寵,他必要乘風作浪。天子謹遵母命。太后道:“寇宮娥、陳琳已死,未沾國家點滴之恩,須及早追封,使他仙靈有感。包拯有此忠勞,也須加恩隆爵。郭海壽執意要回陳州居住,不必強留,且加封官爵,從厚賜齎,以酬供養之德,前旨着陳州地方官員建造府第,諒可告竣,可使海壽進府居住,皇兒須早頒旨。”天子領命。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二回 安樂王喜諧花燭 西夏主妄動干戈
話說聖上母子商議恩封有功之人,天子道:“母后前在陳州時,兒已禱告上天,母后二目復明,願免陳州十年國課。今果得母后二日重明,兒如今即欲頒旨使下民知悉。”太后說:“皇兒言之有理,今日母子團圓,正該蠲免陳州國課,天下囚犯,須當減等寬恩。況陳州連年災荒,窮困不堪,即有一二富厚之家,設法施救窮民,無奈一連六七歲,顆粒無收,人民已是水深火熱,目今得皇兒敕免徵課,實乃萬民之幸了。”
是日天子敕封寇宮女爲淑德元君,陳琳溢爲忠烈公,各造廟詞,春秋二祭,永受香菸。郭海壽敕封安樂王,賜黃白金各萬斤,並賜宮娥內監一十六名,不必朝謁,陳州地方文武官員,每月朔望請安。包待制加進龍圖閣學士,恩賜上殿坐位,五日一登朝參。大赦天下囚犯,十惡大罪,俱減一等,小罪一概赦免,陳州國課免徵十載。詔旨頒行,各省共沾皇恩。
過不多時,朝中接得陳州表章,建造王府已竣。天子降旨,着包公、龐國丈二人護送安樂王榮歸。着龐國丈先回復旨,包公仍留陳州,完了賑饑,然後回朝。當下又命欽天監選定良辰,登車起駕之日,更有文武官員俱來送行。郭海壽進宮拜別母后娘娘,太后囑咐須要一月一來朝覲。安樂王連聲諾諾,母子酒淚而別。又辭了天子,衆大臣紛紛錢送,京城內外居民店戶,夾道而觀,不能細述。
衆文武送別數里俱回,只有龐國丈、包大人一路同行,處處地方官迎送。
一日到了陳州,轟動了本處多少人民,紛紛議論,都說郭海壽幼年時,母子二人,也曾做過乞丐,後來長成,方得肩挑揹負,販菜度日。他一貧如洗,仍不失奉養,原算是個孝順之人。今有發達之福,皆由孝養中得來。當日郭王爺未進陳州城,早有大小文武官員,本地縉紳耆老,車馬紛紛,在此恭迎。一路行來,文武軍兵,擁護他進了王府。郭王爺當中坐了,衆文武官員參見,大員打拱,小員俯伏塵埃。這郭海壽本是小戶出身,飯也討過,菜也賣過,雖見過包大人,朝參過聖上,對這些繁文縟節,卻是全然不懂。坐定金交椅,由得衆官叩首,不說一聲“免禮”,亦不說聲“請起”。只有龐國丈好生氣惱,暗暗生嗔,旁有宮監代說一聲免禮,衆官纔起來。龐國丈向包公首一搖,目一睜,顯出大不耐煩的樣子。包公會意,便道:“千歲,龐國丈職在中書,不便在此耽延,理直速速還朝。”郭王道:“哪個留他耽延,由他自便罷了。”包公道:“下官也要辭駕了。”郭王道:“包大人你去不得,且在此與我作伴,未知尊意如何?”包公道:“只因賑饑未畢,不得久留,故亦要相辭。”郭王道:“既包大人要去,本處地方官員也可退回,不必在此,日後亦不必日日來此拜謁請安,反覺麻煩,不便。”衆官員拜謝千歲,並國丈,包公,俱已登程去訖。原來郭海壽是淡泊胸襟,厭煩朝廷一定之規,故吩咐本處官員,不用天天來拜,只樂得本處文武官員,省了日日請安之勞,暗自喜悅不提。
是日包公、國丈辭別安樂王,分程而去。國丈回京復旨。包公仍往賑饑。不覺光陰迅速,一連三月,已是秋稻收成,十分豐稔,萬民歌頌天子、包公恩德。
話體多煩,只有郭海壽今已貴爲王爵,又乃當今聖上的恩兄,他雖自甘樸素,本處文武官員,誰敢簡慢。這陳州有位致仕宰相姓王名曾,只因年老歸隱,有孫女名喚美珠,年方及笄,尚待字閨幃,生來中人之貌,只是性格賢淑端莊。王太師知安樂王尚未婚娶,有意締結絲蘿。一日,包公賑務事畢,來拜望王太師,言及招親之由,包公一諾擔承道:“包某依命,當告知安樂王,諒來門第相當,正好結秦晉之好。”王太師喜道:“此事全仗包大人,只是有勞大駕,於心不安,客當後謝。”包公道:“此乃和諧美事,何足言勞。”登時告別王太師。太師送出門外,包公相辭登轎而去。一到王府,見了安樂王禮罷坐下,郭王問道:“包大人賑濟勞忙,今日何暇到此?”包公即道:“本處王太師有一位孫女,年將及笄,未曾受聘,生來性情端重,意欲送進王府,以侍巾帨。包某特來作伐,望千歲允納勿辭。”郭王聽了微笑道:“我出身微賤,偶然得遇母后,不期一朝顯貴,豈敢妄想高門?雖然向日貧時,蒙王太師賙濟糧食,惟王小姐乃千金貴體,我係卑寒出身,豈敢相攀,望包大人轉告他另擇良配。”包公道:“此乃王太師有意招親,你前時寒苦,今日貴顯封王,他是世代名門閥閱,兩相匹配,甚屬相當,千歲休得過辭。”安樂王聽了包公勸言,不好當面力辭,只得說道:“感包大人情意殷殷,只我賤性不戀奢華,不貪歡樂,今既蒙大人此番美意,且爲我奏知聖上,待旨允准如何?”包公道:“千歲高見有理,待老夫與你修本奏明。”言罷,抽身作別,仍回相府,將情復達王太師。太師大悅道:“奏明聖上作主,更覺有光。”
當日包公辭別王太師,即回寓署,寫成本章,差官齎送到京。非止一日,到了汴京,黃門官接了本章,送呈御覽。天子看畢,龍顏大喜。進宮奏明母后,太后聞言大悅,欣然道:“老身在陳州,久知王太師爲人忠厚,乃先帝老臣,此段姻緣,實甚相當。”太后即賜花粉銀十萬兩,另有珠翠金寶,聖上敕封王小姐爲王妃夫人,御賜珠冠玉佩。批了本章,即着包拯爲媒,欽賜完姻,迥異尋常。到了吉期,老太師送孫女到郭王府,此番鬧熱非凡,本州大小文武官員,盡皆拜賀。王府外殿內堂,盡行掛燈結綵,多設筵宴,十分豐盛,終日歌聲音樂,響徹雲霄。郭王夫婦和諧,且置不提。
卻說天子自迎國母回宮,朝中文武各加升賞,再差官趕上孫兵部,不用清查倉庫。又值楊元帥表奏戰功,遂加封狄青爲副元帥之職,與楊宗保一同鎮守邊關。其時焦廷貴也趕回關中,衆將士俱有加升官爵,元帥與衆將謝恩已畢,天使回朝覆命,不必細述。
只說國丈惱得納悶昏昏,一心算計要害狄青,豈知反被他們聯成一黨,養成羽翼。喜得包拯現不在朝,正好尋個機會與他算賬,不料君王又依着包拯,調回孫秀,不查倉庫,反加狄青爲副元帥之職,真是可恨。
不表龐洪煩惱,再說邊關楊元帥,見四員虎將均沾聖恩,封贈統制官員,狄青又加封副元帥,關上文武官員,人人喜悅。忽然狄副帥染病,臥牀不起,一連數日,水米不沾。楊元帥與範爺、楊將軍,自然延醫調治,弟兄們天天來到帳前問候。楊元帥心中憂悶,只得與範爺酌議,齎本回朝奏知聖上,即日差官而去。
次日升帳,忽然有探子報上:“西夏王復興兵三十萬,拜上將薛德禮爲滅宋元帥,離關五十里屯紮。”楊元帥聞報,當日自仗本領高強,兵精將勇,全不介懷。即令孟定國傳齊部將,並衆兵俱至帳前參見元帥候令。是日番營內戰書投發進關,楊元帥批迴決戰之詞,不一刻有飛報進營道:“啓上元帥,番將薛德禮在城下討戰。”元帥聽報,令焦廷貴領兵一萬,與薛德禮會陣,須要小心。焦廷貴口稱得令,上馬開關,轟天炮響,手拿鐵棍,殺氣騰騰,一馬當先,一萬精兵旂幡飛揚,喊喝如雷。焦廷貴一看西戎番將,生得藍面撩牙,三綹花須,丈餘身材,手持一柄大鋼刀,座下一匹五色花鬃豹。焦廷貴膽氣雄壯,一馬相迎,鐵棍當頭打下。薛德禮乃西夏國有名上將,焦廷貴哪裏是他的對手?交鋒不上二十回合,連叫數聲厲害,即帶兵逃走回關。薛德禮催兵追趕,只見城上箭如雨發,反被射傷兵丁數百,只得收兵回營而去。
楊元帥正在帳中與範禮部、楊將軍商議退敵之策,忽見焦廷貴來至帳前,尚是氣喘呼呼,打躬呼道:“元帥在上,末將殺不過薛德禮。這賊十分厲害,人雄馬壯,一柄大刀大如板門,重如泰山,小將與他交鋒五六十合,抵敵不過,只得敗回。望元帥恕罪。”元帥道:“勝敗乃兵家之常事,何得說謊?你出關片時即回,不像五六十回合的工夫,豈非謊言!”焦廷貴聽了,忙說:“小將說錯了,原是十五六回合。”楊元帥想道:西夏初陣逞強,諒來番將本事高強。但本帥有雄兵四十萬,猛將數十員,豈懼小小番奴,管教你馬倒人亡而回。
次日,探子報進,薛德禮坐名元帥會陣,十分猖狂。楊元帥發令張忠出戰,至四五十合,大敗進關;元帥又差李義出馬,仍是敗回。薛德禮連勝了三員虎將,楊元帥好生不悅道:“薛德禮果然驍勇,但狄王親患病未痊,待本帥明日親自出馬,與他見個高低。”
次早又報薛德禮討戰,楊元帥擇定此日親臨赴敵,上馬提刀,浩氣騰騰,好一位保國的老元勳。銀盔高豎赤幘,背插八角彩旗,三綹銀鬚,飄揚腦後,高乘銀獬豸,三聲號炮,三萬鐵甲軍擁隨左右,焦、孟二先鋒護衛陣腳,張忠、李義衝頭,一同飛擁出城。薛德禮一見來將生得威風凜凜,手執金刀,乘着白馬,身長丈餘,白麪銀鬚,比昨日來將大有分別。薛德禮衝近喝道:“來將可是狄青否?”元帥道:“無名小卒,有目無珠,人也不曾認得,還來混擾亂言!”薛德禮道:“你既不是狄青,且報名來!”元帥道:“本帥乃天波無佞府山後老令公之孫,官封定國王,大宋天子駕下敕授天下招討使楊宗保是也!”
不知薛德禮聽了如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三回 楊宗保中錘喪命 飛山虎履險遭擒
當下薛德禮言道:“原來你是楊宗保。你若知時務,就應獻城投降,歸順我主,難道不封你一侯王之位?如不聽好言,只怕你此番性命休矣!”楊元帥大喝道:“逆賊,敢出大言!”金刀一起,光輝耀目,薛德禮青銅刀急架相還,真乃龍爭虎鬥,南北二員虎將,殺得難解難分。薛德禮雖是西夏國一員勇將,到底及不得楊元帥老當益壯,刀法精通。二人衝殺百合,夏將抵擋不住,大呼道:“楊宗保老頭兒果然厲害,本帥殺你不過,且讓你多活一天。”說着拍馬敗走,楊元帥大喝道:“賊奴哪裏去!”飛馬追趕,薛德禮心下慌忙,即取出混元錘回馬當頭打去,實有萬道金光奪目,楊元帥覺得眼花昏亂,閃躲不及,混元錘打在左肩上,疼痛難當,拿不定大刀,口吐鮮血,翻身跌下雕鞍。早有張忠、李義二馬飛趕上前,一人擋住賊將,一人背了元帥飛逃回關。薛德禮催動西兵,卷地殺來,宋軍見元帥被傷,大驚四散。焦、孟二先鋒抵擋不住,衆兵被殺得七零八落,三萬精兵折損一半。餘衆逃回城中,緊閉城門,嚴防攻打。
再言薛德禮大勝回營,喜氣洋洋道:“妙,妙!楊宗保乃宋邦主帥,有名上將,本帥卻殺他不過。今被吾打了一錘,也不過三天毒發而亡。今日除了楊宗保,懼什麼狄青!少不得也一同傷他性命,宋主還有何人抵敵,本帥豈不功居第一?”是夜西夏營排宴,犒賞三軍,也不多提。
再表宋軍敗回城中,元帥受傷,範爺一見大驚,急召醫生看治。楊青氣惱得二目圓睜,罵道:“可惡叛逆奴才!戰不過元帥,用錘傷人,真真可惱!”當日元帥倒睡牀上,範爺吩咐緊閉城門。到了半夜,元帥昏沉不醒,服藥不效,大小三軍驚慌無措。範爺連夜修本,差嶽剛飛趕回朝。若問薛德禮的混元錘,乃是異人傳授,用毒藥煉成,如中了一錘,由你英雄健漢,不出三天,定然血肉銷盡而亡,並無藥餌可救。今元帥被打了一錘,遍身疼痛,死去還魂,也無一言說出。一身肌肉,漸漸消磨,可憐元帥一生爲國忠良,今日死於肌消肉化,只留得一堆白骨。範、楊二人慘切傷心,文武官員、大小三軍,無不墮淚,只得收拾骨骸殯殮。範爺是日又上一本,即差沈達並送骨骸回朝。此時薛德禮因傷了楊元帥,領兵至城下攻打關門甚緊。範爺權掌帥印,發令四門倍加弓箭石灰炮火,日夜巡查。
慢表邊關危急,且說峨嵋山王禪老祖,清晨袖佔一課,已知西夏復興雄師,楊元帥被薛德禮用混元錘傷了,化血身亡,路途遙遠,不能搭救。但薛德禮有此混元錘,宋朝雖有上將,不能抵敵此錘,即賢徒狄青,亦難收取此錘。不免打發石玉下山收取此錘,以免西戎猖獗。
且說石玉居住仙山,已經一載,習得雙槍純熟。只是憶念老母、岳父母、賢郡主,音信難通,他們哪裏曉得我耽擱仙山。這一日見童子來喚道:“師兄,師父喚你,速隨吾來。”石玉應允,即隨童子彎彎曲曲,來到排房參拜,言道:“師父在上,弟子石玉參見。”仙師道:“賢徒免禮,我今喚你前來,非爲別事。只因西夏將薛德禮有一混元錘,非兵刃可擋,楊元帥中他一錘,已經化血身亡。宋朝雖有上將英雄,難以抵擋此錘。我今贈作風雲扇一柄,到邊關上出敵。他用錘飛打過來,你即將風雲扇輕輕一拂;便可收取此物。那薛德禮乃巡海夜叉,兇惡星轉世,應得兇惡死亡。你今回關,與狄青賢徒一同立功,顯揚當世,方不負爲師收留你二人一番心血。還有八句偈言相贈,是你一生結果。”言罷,袖出一柬,石玉雙膝跪下,雙手接過收藏。又道:“弟子蒙師帶上仙山,習藝已經一載,傳授槍法,已得精妙,深沾洪恩,難報萬一,即此拜別。”仙師道:“徒弟不須多禮了。”石玉叩謝已畢,起來又與師兄師弟拜別,藏好風雲扇,提着兩條三尖槍,下了仙山。當日上山時,並無馬匹,仙師只得將雲架起,送到邊關。下了雲頭,石玉將師父所贈之柬,拆開觀看,並無一物,只有七律詩一章。
詩曰:
仙緣無分不須求,叨福人間勳業優,
年少只道顛沛困,中途卻喜戰功稠;
三番歷苦登王閣,二次平西進鳳樓。
早運未通遭妒害,晚來除佞報親仇。
石玉看罷,自言道:師父贈我詩偈,說我沒有仙緣,只可立功取貴,但少年災困,歷盡苦楚,方得成功。又許我能報父仇,但思龐洪奸賊,正在勢盛,未知何日可報不共戴天之仇。
不表石玉之語,卻說邊關楊元帥身亡,狄副帥病體雖然瘥愈,然而還未強健,正在後營靜養。範爺早已吩咐,元帥身亡之事,衆人切不可告知狄王親,衆人依言瞞着,狄青並不知外面緣由。西兵日日圍城攻打,範禮部已飛本進朝,不知何日救兵到來。有飛山虎乃一魯莽之人,大怒道:“西夏番奴薛德禮,他的混元錘如此厲害,不知何物做成,待我駕起席雲帕進他大營,一刀結果他性命,拿了此錘回關,發起大隊軍馬,殺他片甲不回,方報卻元帥之仇。”想罷,即稟範大人。範爺不許道:“劉將軍乃粗莽之人,若不小心,反爲不美,不可造次。”劉慶道:“範大人休得多心,我着刺不着賊,定然盜他此錘,就不怕此番奴了。”範爺納悶不言。
是夜初更,劉慶駕上席雲帕,一到番營大寨,四下一看,只見燈火光輝,是犒賞三軍,正在那裏喫酒。劉慶看見天色尚早,難以下手,按下雲頭,聽候一會,已是二更時候。只見薛德禮斜倚營帳中交椅上,醺沉大醉,衆將兵丁盡皆散歸營寨,近身只存一個番女。飛山虎暗喜,降到營中,悄悄步進中營,一到薛德禮身旁,正要拔刀行刺,只聽得一聲嬌喝:“刺客慢來!”
再表此女乃薛德禮之女,名喚百花,乃是一員女將,學得武藝精通,隨父行軍。是晚出營,伺候父親,喫酒已完,談論一刻,薛德禮醉得沉沉入睡,百花女也伏案假寐。忽見人影近前,喝聲:“刺客!”飛山虎反嚇了一驚,駕雲不及,被他一把扭住,掙扎不得。百花女原是將門出身,兩臂剛健。劉慶左手打去,他右手招架;右手打去,他左手招架,二人扭在一處。百花女道:“你這蠻子,誰使你來做刺客?好好說明,送你歸陰。”劉慶心驚意亂,猶恐他喊醒番將,只得說:“我乃宋營中虎將劉慶是也!只因吾元帥被薛德禮打了一錘,化爲血水身亡,是我忿恨,特來你營行刺。”這百花女見劉慶是位英雄,不覺有意,見父親鼻息如雷,輕輕呼道:“劉將軍,薛德禮是奴生身父,你今夜特來行刺,斷斷不能。這邊來吧!”一把扯牢而走。飛山虎暗思道:小丫頭好生奇怪,不知他拉扯我何故?此時只得隨他跑去,曲曲彎彎,到了後營。一看燈光如晝,侍女羅列。百花女吩咐衆侍女退去。這些小丫環互相評論道:“此位將軍不是我邦人,因何我小姐拉他進來?好羞人也!”有幾個人說道:“我家小姐未有丈夫,要扯此中原將來做夫妻,如今且先自敘會。”
不表侍女私言,再說百花女看中了中原將軍,四顧無人,呼道:“將軍請坐,奴與你細談。”劉慶見他姿色非凡,今又如此柔和,想道:他必有意於我,吾乃粗直之人,豈爲女色所惑!況我已有妻子,你想我成親,真乃冰炭不交。若問百花小姐生長外夾,年已及笄,有此美質,又因本邦男子都是粗俗個堪,所以尚未成親。劉慶雖非美男子,但比之西戎蠻邦,也有高低之別,因此未免有心,當下又道:“劉將軍,你敢來深夜行刺,好生大膽!若非被我拿下,我父一命休矣;倘被別將拿下,將軍性命也難保了。”飛山虎道:“我行刺你父親,乃是兩國相爭,各爲其主,怎顧得利害交關,倘小姐用情,放我回關,小將自是感德。”百花女道:“將軍既進我營,休思回去。”飛山虎道:“小姐此言何解?”百花女道:“將軍,奴看你是一位烈烈英雄,諒必武藝高強,今日邊關死了楊宗保,大宋還有何人保衛江山?奴勸劉將軍投順我邦,撇卻宋朝。”劉慶道;“小姐此言差了!你要我投降,今生莫想。”小姐道:“你若不甘投順,便休想回關。”飛山虎道:“既然小姐不放我回關,甘願一死。”百花女道:“將軍之言差矣!你既爲堂堂丈夫,因何全無智量,倘投降我邦爲官,美貌佳人,卻也不少,覓一位與你配親,有何不妙?願將軍依奴勸言,是知機之輩。”飛山虎聽罷,冷笑道:“小姐,我劉慶豈是貪花愛色之人?而況已有妻子,哪敢貪戀你邦佳人?今日既入你牢籠,有死而已,何必多勸,劉慶雖是粗魯之夫,乃是頂天立地之人,豈肯負君而降敵人,休得妄自思量!”百花女聽了,自言道:豈知此將有了妻子,我今囚禁不放他回關,且待明日爹爹發落。想罷,喚侍女數人,將這蠻子囚禁後營,好生看管,好待他心服歸順。侍女應諾,即時將飛山虎囚禁!
此事慢提,次日百花女梳妝已畢,來至中軍,拜見父親,說:“昨夜二更時候,宋營中一將名叫劉慶,來做刺客,已被女兒拿住囚禁後營,稟知爹爹如何發落?”薛德禮道:“可惡南蠻,竟敢混進大營,來做刺客。若非女兒拿住,幾乎一命不保,且押出一刀兩段,方不敢小覷我們。”百花女道:“爹爹,此人乃宋邦猛將,倘得他投順,與我們做個裏應外合,此關便唾手可得了。”薛德禮笑道:“女兒有此機謀,把他仍囚禁後營,勸他投順罷了。”
住言父女機謀,未知邊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四回 丟失毒錘西軍敗陣 安排酒宴宋將慶功
慢言西夏營中父女議敵,且說石玉得王禪老祖法力,一陣狂風,送至邊關,說明緣由。範爺等方知石玉未死。石玉又說老祖贈來寶扇,可破混元錘。衆位將軍大悅。是日範大人吩咐排酒,與石御史接風。石玉是個性急英雄,即言道:“待小將破了混元?,再來喫酒未遲。”範爺說:“既如此,遵命了。”又道:“昨夜劉慶往劫賊營圖刺,要盜取混元錘,今天不見回來,諒來凶多吉少。他是粗莽之徒,不依人勸,今石大人馬上出戰,且探他消息如何。”
石玉即領精兵一萬五千,頂盔貫甲,命人牽回昔日解征衣遺下之馬,登時跨上,氣昂昂炮響開關,手提雙槍,大呼道:“西夏賊聽着!今石將軍特來候戰,速喚薛德禮番奴出營納命!”早有小軍報進,薛德禮即上馬提刀,帶兵飛出陣前,大喝道:“小小犬兒,擅敢口出大言,且祭本帥大刀!”一語未終,當頭劈下。石將軍喝了一聲:“好傢伙!”使動雙槍架開,各逞本領,自辰時戰至午刻,不分強弱。薛德禮自思:“不好,這員小小宋將,看不出有此厲害雙槍,看來難以取勝,不免又用混元錘傷他。”將刀一隔,即帶轉馬頭而逃,取出混元錘在手。石將軍早已提防他,大喝道:“逆賊,又思用此物傷人。”即高張寶扇,一見錘飛來,輕輕一扇打去。真乃仙家妙用,相生相剋,混元錘早已撥於塵土。薛德禮大驚,拖刀敗走,不敢收拾此錘,被宋隊掠陣嶽剛所拾。石將軍拍馬追趕,大喝道:“賊奴才休走!”正要趕上,忽有百花女衝出阻擋,雙雙接戰。百花女一見石玉生得面如美玉,比劉慶大相懸殊,不勝羨歎。心想如擒拿得回營,勝劉慶萬分。豈料這石玉乃仙傳槍法,薛德禮尚且不能取勝,百花女焉能抵敵?頃刻被擒過馬。衆西兵殺上要奪回小姐,有宋兵大隊掩殺,西兵紛紛倒退,自相踐踏,死傷遍地,不成隊伍,四散奔逃。薛德禮幾乎被殘兵衝倒,哪裏還敢殺上前去,奪取女兒。只得棄馬雜於亂軍中,招集殘兵,一路回營,仰天長嘆道:“不知那小將是宋軍中何等之人,好生厲害,女兒被擒,又傷兵了萬餘,真是可惱!罷了,待本帥明日與他決一死戰。”
住語賊營內事,且說石玉生擒女將回營,大獲全勝。範爺大喜,記錄功勞,即日上本回朝。捆綁過百花女,他卻立而不跪,範爺喝道:“小丫頭,今既被擒,膽敢立而不跪!”百花女道:“南蠻聽着,我非下流之輩,乃薛元帥之女,既被擒來,惟有一死,豈肯屈膝敵人!”範爺冷笑道:“你乃一小小丫頭,擅敢在本帥帳下如此放肆!我且問你,昨夜我家一位劉將軍,誤進你營,偶然被獲,今在哪裏?”百花女笑道:“好老面皮的蠻子,既雲上國義師,因何黑夜偷營,希圖行刺?此人已經被我拿下,勸他投降不依,現在囚於後營。”範爺聽了,心才放下。石玉聞言道:“劉慶既被擒囚在番營,待小將殺進,討取回城如何?”範爺道:“石將軍休得輕躁,如今天色已晚,且待明日救他未遲。”又吩咐將百花女囚禁後營。是晚帥堂內外大排筵宴,犒賞三軍,記錄戰功,上下歡呼。範爺、楊將軍大讚道:“郡馬一到,殺得賊兵膽破,與狄王親一般年少英雄。”石爺謙遜不逞,言道:“劉將軍被擒,明日須要殺入敵營,救回方妙。”範爺道:“吾已算定敵人捉了劉慶,諒情必不放回,幸喜郡馬大人擒得百花女回關,不如明日以女易男,相互調換。”石爺道:“範大人高見不差。”衆人飲畢,石玉邀同李義、張忠來看狄青。狄青之病已經痊癒,然精神尚未強健,故未登帥堂,在後面安息,即西戎來攻,範爺亦不令人說知。當時一見石玉,驚喜交集,問及原由,方知王禪老祖妙用引去。詢知元帥中錘亡身,神色慘變,淚下數行。三人竭力勸解才罷。
次日天明,衆文武在帥堂上酌議破敵,忽軍士報進,番將薛德禮領了大隊精兵,指名石大人、狄大人出敵。石爺聽了冷笑道:“殺不盡的番奴!”言罷,即披掛上馬,手提雙槍,率着三萬精兵,衝關而出,飛馬當先,大喝道:“賊奴才!昨天殺得大敗,饒你多活一天,何不早早回兵,獻上降書,送劉將軍回營,便饒你性命。”薛德禮道:“小小人兒,休誇大言,你若還了本帥百花女,我即還你飛山虎,然後交兵也可。”石玉道:“既如此,權且依你。”一邊吩咐往後營放脫飛山虎,一邊關內放出女英雄,男女二人,各歸本陣。當時薛德禮與石玉復又交鋒,一連百合,未分高低,兩下軍兵,混殺一場,時已日色沉西,彼此鳴金收軍,石將軍帶兵進關,與範爺、楊將軍,細談西夏趙元昊強盛,至今用兵已及二十載。北方契丹侵掠,損兵折將,亦不下百餘萬,惜乎真宗先帝失策,爲一時計,不爲後世計,當日未依寇準丞相之謀,乘得勝之日,制其稱臣,故至當今又不免受侵凌之患,致民不聊生,武夫勞瘁。三人正在言談嗟嘆,劉慶上前拜謝救脫之恩。
次日計點出戰兵丁,折去五百餘名,狄爺忍耐不住,逕出帥堂對範大人言知,欲親自交鋒。範爺道:“王親大人貴體尚未復原,須忍耐安息,未可造次。”狄爺道:“薛德禮如此猖獗,晚生病中,全然未曉。只恨元帥死於西戎之手,晚生與賊勢不兩立,非是他死,便是我亡。況我疾病已愈,安能坐視賊人猖獗,今日出城,定然見個高低!”範爺正要開言勸阻,軍士叩報:“薛德禮領了大隊軍兵討戰。”狄青吩咐抬上金刀,披掛坐上龍駒,范仲淹、楊青二人勸阻不住,只得差孟定國、焦廷貴、張忠、李義四將,領兵接應。石玉言道:“待我與他掠陣。”焦廷貴大呼道:“你衆人休阻,副元戎有仙法,豈懼薛德禮強狠!”當下狄青頂盔貫甲,金刀一擺,將龍駒連打三鞭,號炮一響,數萬精兵擁關而出。一望敵兵劍戟如林,喊殺如雷,狄爺大喝道:“番奴死在目前,還敢大言,我乃副帥狄青是也!”薛德禮冷笑道:“本帥只道狄青怎生模樣,豈知一小子耳!”狄爺大怒,喝道:“看刀!”二將催開坐騎,你遮我架,正是棋逢敵手,戰了兩個時辰。狄青病後,力氣不足,看看抵擋不住。石玉一見狄青刀法將亂,即忙飛出接戰。大喝道:“番奴休得逞強,石爺在此!”雙槍照面門刺來。番將薛德禮好生着忙,閃開大刀,急架雙槍。薛德禮抵敵狄青一人,尚且佔不得便宜,哪裏架得住二般軍器,正要放馬奔逃,手法一鬆,腿上早中了一槍。喊聲“不好!”又被狄青金刀一揮,正中肩膊,遂跌於馬下。焦廷貴衝上,割下首級,喝聲:“番奴,前天殺敗我焦將軍,又戰我元帥不過,用妖錘傷人。往日強狠,於今何在!”
不表莽夫之言,且說此日二十萬西兵,一見主帥身亡,人心驚亂,不戰自敗。狄爺道:“願降者免死!”內有逃不及者,都已投降,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甚屬慘然。宋軍所得刀槍馬匹甚多,奏凱回關而去。敗兵報知百花女,薛德禮被殺,諒來難以抵敵,不敢再出,只得棄了大營,領了男女兵數萬,逃回西夏而去。有關內楊青老將,提了百斤鐵錘,與衆小英雄領兵接應,殺進他大營,並無一卒,只得收拾遺下糧草馬匹軍器,運回關中。範爺大喜道:“二位王親郡馬大人,真乃國家之棟樑。”狄青、石玉謙道:“哪裏敢當範大人過譽,掃除敵寇,乃天子洪福,又得衆位將軍協助之功,非晚生輩之力也。”範爺道:“王親大人患病後,原氣未復,還該靜養纔是。”狄爺道:“有勞大人費心,不勝銘感,但晚生賤恙已愈,身體復原,舉動如常,請寬垂念。”範爺又吩咐焦廷貴,將薛德禮首級,懸在轅門,並號令衆兵及降卒各自歸營候賞,刀槍馬匹糧草,點清歸入庫房,並命孟定國率人掩埋屍骸去訖。是晚大擺酒筵,與衆將慶功,各營哨兵都有犒賞,出戰兵丁,加倍犒勞。
這且休提。次日衆將兵士,只因殺散西夏,解了城圍,閒暇無事,各歸營寨。只有範爺、楊將軍、狄爺、石御史四人在帥堂,說起楊元帥一生爲國,倍歷艱辛,年交六十,未得一日安閒。一旦戰死疆場,武臣爲國,難免一死,言念及此,能不傷感。又談及前月聖上頒詔到來,說當今國母李宸妃娘娘,十八年前被郭槐唆惑劉太后,陷害太子,放火焚宮,今被包拯審究,李後還宮,郭槐處決,有此天大事情。範爺道:“十八年前,果也火燒碧雲宮,燒死百餘人,衆言李宸妃母子已燒死在內,只付之嘆息而已。其時我官居知諫院,目睹其事,怎知李宸妃逃難,越出宮闈之事,今將二十載,被包拯一朝究明,有此異聞,算他神智,非人所及。”楊老將軍道:“若雲內宮火焚一事,也有詔旨得聞,其時,老元戎去世已有二年,我與宗保元帥俱已得知。連範大人在朝都不知李妃逃難出宮,我與元帥領守邊關,自然不知了。”言談之際,不覺日墜西山。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五回 悼功臣加恩後嗣 慮邊患暗探軍情
不提邊關衆將言談,卻說朝中宋天子,一日得接邊關一本,心下着忙道:西夏大起雄師,宗保殞命,狄青又染病不起,這便如何是好?幸有石玉、狄青破敵。但思及楊宗保久任邊關,三十載保衛邦家,不能一日安閒,功勳素著,一旦陣亡,是國家折損一棟樑。想罷不禁淚下,頒旨往無佞府,欽賜王禮祭奠,敕文武百官,俱服素一月,加溢楊宗保忠武王。其世子文廣,年方十七,應襲世職,因在喪中,不必到邊關就職,且隨朝伴駕。當日楊門一聞凶信,穆氏夫人以及大小人等,哀慟欲絕,佘太君傷心,更不必言,衆夫人垂淚相勸,少不得槨外內棺,用王侯之禮殯殮,不必細述。
卻說宋天子因楊元帥去世,朝中武將,皆分鎮邊疆,老將曹偉、種世衡二人雖智勇兼備,惟其時北狄契丹入寇多年,兵勢甚銳,二將早已領守邊城,天子只得加封狄青爲天下招討元帥,石玉爲招討副元帥,同守邊關,衆文武俱加升三級。詔旨發往,下文自有交代,不必多表。
單言南清宮內狄娘娘母子,聞狄青在邊關大敗西戎,立了功勳,並因楊元帥陣亡,頒旨任他爲邊關正帥,母子大喜。太后道:“不料侄兒少年英雄,馬到成功,旦夕間外夷威服,乃先靈呵護所致。”
慢言潞花王母子喜悅之言,且說龐國丈自從李國母進宮,郭槐已誅,所有黨羽,均被包拯剪除殆盡,是以凡事心寒,權柄漸減。這日自思:喜得楊宗保已死,今日老夫正在駕前保薦孫秀領鎮邊關,天子已有允准之意。無奈有富弼、韓倚阻擋,言我婿只可做文員,在朝伴駕,不合往邊關,當此要任,反奏狄青、石玉等,乃少年英雄,又得范仲淹、楊青老成持重,屢立奇功,敵人畏懼,合當拜帥代楊宗保之任。聖上不準老夫之請,只依二賊之言,真令人可惱!可笑這昏君接得邊關本章,聞楊宗保死了,便紛紛下淚,痛切連日。我想楊宗保死有什麼干礙,卻隆寵這班狗黨。只今狄青與石玉都在邊關,與那一班老少賊聯成一黨,勢大權高,教老夫也算計他不來了。想我女兒進宮數年,屢邀聖上寵眷,乘間進奏,無有不準。一自李太后進宮,不知聖上何故將女兒漸漸冷淡,想必女兒與國母不甚投機,是以唆着聖上疏淡我兒,也未可知。但女兒不得聖上喜歡,老夫有事,與女兒通關節,定然不準,怎生是好?現今且喜包黑不在朝,待有機關,再行設施,定必弄倒邊關這些狗奴才,方見老夫手段。正在自言之間,有家丁稟道:“孫大人、胡大人來拜。”國丈傳令請進相見。孫、胡二人進至內堂,見國丈立起相迎,一同相見行禮坐下,國丈道:“楊宗保已死,正打點保薦賢婿往任邊關鎮守,誰知富弼、韓倚二個奴才阻擋聖上,反保薦狄青、石玉二小言爲正副元帥。今被他邊關上聯成一黨,老夫正在心煩,又奈何他不得。”孫秀道:“前者奉旨複查倉庫,正要將計就計,回朝劾奏,不料聖上半途召回,一場打算又落空了。”胡坤道:“老太師且免心煩,我想狄青、石玉,今已權高勢重,諒情弄他不倒,我兒之冤,難以報復了。”三人言論,只是煩悶着惱。這且按下休提。
卻說勇平王高瓊老千歲,是日接得邊關女婿來書,喜悅萬分,方知女婿上年被奸臣算計,果有妖魔陷害之事,幸得仙師帶上仙山習藝,今日又得聖上頒旨加封副招討使,與狄青同守邊關,真乃妙極。即進內堂告知女兒,夫人與郡主,真是喜從天降,言難盡述。高王爺即命郡主修家書一封與丈夫,待交付齎本欽差,順送邊關。郡主欣然領命,是晚修書,不必多敘。
再表邊關狄青與石玉,對坐私談,狄青道:“如今邊關之圍已解,可以略鬆一口氣了。”石玉道:“身爲武將,當馬單裹屍,以報國家付託之重。惟奸佞弄權,但知有家,不知有國,真乃令人可惱!可笑!”狄青道:“龐賊翁婿與胡坤屢次算計圖害,恨若淵深,目卞雖得身榮,怎奈奸黨未除,豈可安然坐視!”石玉道:“小弟亦與龐賊有不共戴天之仇,無奈此賊當道,正邀聖寵,未知何日得報父之仇。”
二人正在言談,範爺愁容滿臉,走進帥堂,二人並起迎接,衆將亦到,隨同見禮坐下。範爺道:“二位王親與衆位將軍,力退西戎,不日間定有旨意頒來,二位王親定敕主帥之權,只可惜楊元帥身遭慘死。”狄爺聞言,長嘆一聲道:“楊元帥乃保國功臣,血戰多年,未得一日安閒,身受慘死,想來真是令人傷感。”言畢,不覺虎目中流淚不止。楊老將軍與範爺二人,只因與楊元帥鎮守此關多年,情投意合,一旦言訣,也忍不住滔滔下淚。狄爺向範大人道:“楊元帥老成諳練,一朝逝世,猶恐西兵復擾,晚生輩才庸智淺,難當重任,還宜上本陳明,待聖上另挑老成,方當厥職。”石玉道:“哥哥高見不差,我二人少年後輩,怎能服得衆三軍,上本辭退爲上。”範爺未及回言,楊青老將軍道:“不然,狄王親、石郡馬武藝非凡,智勇兼備,一旦登壇拜帥,使外夷不敢南視。”孟定國道:“西夏屢次被我們殺得片甲不回,料他再不敢輕視我邊疆了。”飛山虎聞言笑道:“事難逆料,他雖畏怯,到底也當防備,以免兵臨城下,措手不及。況目下尚未投順,焉知他是否從此無事,不若小將前往西夏打聽虛實如何?”範爺道:“劉將軍之言有理,但此去須要小心,不可被他們看破機關,須要早去早回,休得耽擱纔好。”劉慶道:“小將自有道理,請勿多慮。”
當時劉慶正要抽身,旁有焦廷貴大呼道:“衆人休聽他言,昔往敵營做刺客,遇見百花女子,即受其迷困,反被拿下。全賴石郡馬出敵,將百花女活捉回關,方得調換而回。如今又到西戎,定然貪愛嬌,倘又被拿,如今更無別物相換了。”飛山虎聽了一席之言,羞慚得口也難開。石玉看出劉慶羞慚,好生沒趣,即忙說道:“焦將軍休得妄言,前番劉將軍粗心,爲急思了決敵人,故有此失。如今只要小心,定然無慮,速去速回。以安衆心。”劉慶道:“小將領命。”焦廷貴道:“今敵兵殺得寸草不留,正好喫些太平酒,享些太平安逸福,因何你們又要打仗?莫非還嫌殺得這些敵兵少,不知足,要尋些來殺着玩不成?”範爺喝道:“胡說!大膽焦廷貴,軍無戲言,你敢亂軍規麼?”焦廷貴道:“範大人休得着惱,小將乃是真言,並無曲折,奈何你們不聽。待等劉將軍被百花女迷戀了,方知我焦廷貴之言不謬。”狄青冷笑道:“怪不得楊元帥在日,言焦廷貴是個癡呆莽漢,如小兒戲笑,一味囉唣,不分上下,弄脣翻舌,前時毆打了欽差,險些兒累及了元帥,若無包拯回朝分辯,你的喫飯東西,也難保牢,看你還得在此多言麼?”衆將官聽了,人人忍耐不住,發笑不止。焦廷貴道:“你們衆人言皆至當,我說的皆是戲弄,從今日始,我閉口不言,像個木頭人一般就是了。”當下飛山虎辭別衆人,前往西夏而去。
過了數日,有朝廷欽差頒詔旨到來,外廂傳鼓咚咚,狄爺傳齊衆將,同出帥堂,吩咐大開正南門接旨。早已排了香案,天使開讀詔書道:“敕加副元帥狄青爲招討正元帥,石郡馬爲招討副元帥。張、李、劉三將,俱封將軍之職,以下衆將官,俱加升三級,各軍兵俱有獎賞。”敕命讀罷,元帥衆將與欽差趙林見禮,他官居參知政事之職,爲人忠鯁,史稱趙爺與包公並列,二人皆是宋室之賢臣。君命在躬,宣讀畢,即時告別,狄爺並衆將款留不住,只得殷勤送全城外,登車而去。
當下元帥以及衆將各進帥府,範、楊二人相見稱賀正副元帥,一同見禮坐下。狄爺道:“今因楊元帥昇天,蒙聖上洪恩,敕令忝居帥位,只憂才庸德薄,難當此任。伏望範大人、楊老將軍諸事指教,並望諸位將軍隨時襄護。”衆將齊道:“二位元帥,功勞丕著,聖上加封拜帥,實稱厥職,何用太謙?”狄、石二人稱謝。石玉道:“今雖敵兵遠去,未能心服,難保無虞,當早爲備戰,策勝出奇,方不負聖上顧託深思。”狄爺道:“石大人之言,甚屬有理,深謀遠慮,我不及也。”是日,二人會商調遣,狄青乃正元戎,自然是他作主。
未知劉慶往西夏國探聽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六回 稽婚姻狄青盡職 再進犯夏主鏖兵
卻說趙欽差去後,一日石玉接得家書,即晚燈下觀看,已知岳父母康健,郡主來書賀喜。意欲回家問候,只因道途遙遠,並有王命在身,未敢擅離邊關。次早,正副元戎升帳,大小三軍參見已畢。狄元帥拔令箭一枝,對張忠說道:“張賢弟,你統領偏將十員,一萬二千五百精兵,俱穿青衣青甲,在東門鎮守,大旗上書一‘虎’字,灰石弓箭滾木齊備。倘有敵兵,以炮爲號,西南北自來接應。”張忠領命而去。又拔令箭一枝,對李義說道:“李賢弟,你統領十員偏將,一萬二千五百精兵,各穿紅衣紅甲,在南方鎮守,紅旗上書一‘虎’字。倘聞炮聲一響,各處接應,不容怠緩。”李義得令而去。轉想焦廷貴乃狂妄之徒,不堪把守重任,但劉慶未回,且等他暫守北方,待劉慶回來,再行交卸。元帥隨呼道:“焦廷貴聽令!”焦廷貴踏步上前,叫道,“二位元帥,有何軍令差遣?”元帥道:“北方尚缺領兵之人,只因劉慶未回,如今有屈將軍代爲把守北方,待他回關再行交卸。你領十員偏將,一萬二千五百精兵,俱穿黑衣黑甲,把守北門,黑旗上大書‘虎’字。一聞號炮,即要接應,不得延遲,如違定按軍法,決不姑寬。”焦廷貴領命而去,自言道:難道我焦廷貴做不得領兵頭目麼?偏要待劉慶回關,真乃看我太輕。我今只不分辯,那時獨自成功,方顯我焦將軍非居人下者。
元帥分派已定,自與石副帥鎮守正西,五萬精兵,俱穿五色青、黃、赤、黑、白,大旗亦分五色,另建高大白旗,上書“五虎衛金湯”五字。看東南西北四門城上,真乃殺氣沖天,號令威嚴,衆將兵哪個敢不遵服?
不表中原主帥調兵,且說西夏主元昊得報兵敗,心實惱悶。這日坐朝,向衆臣言道:“孤一心貪圖中原的錦繡江山,只道唾手而得,豈知興師有年,勝敗無常,計已折去精兵百餘萬,勇將數十員,昨差首將薛德禮攻瓦橋關,楊老將身亡,只道大宋穩拿,不料又出小將狄青、石玉等一班小奴才,如同猛虎,殺得我邦兵殘將戕,孤心實有不甘。倘得一智勇兼備英雄,領兵復去攪擾他一番,僥倖得勝,統傾國之兵,殺進汴京城,倘若不能取勝,然後度勢而爲,也未爲晚。”言未了,部班中閃出一員兇狠武將,名喚孟雄,奏道:“臣聞中國狄青小將,善用一銅面鬼臉,嚇死我邦上將無數,更兼箭法高強,故屢借二物取勝。今臣手下有部將二員善於喊叫,敵將一聞,猶如烈雷打頂,聲似山崩,其人即心驚意駭,跑走不及。平日已於臣部署中試驗,衆將人人驚懼,今臣願領兵進攻宋境,以拿狄青,仗我主之威,勝之必矣!”元昊道:“將軍果有二將之能,即封爲左右先鋒,卿爲統兵主帥,領兵二十萬往滅狄青,以報御弟贊天王、薛元帥等之仇,少解孤心之惱。”當下孟雄領命,往教場中,點足二十萬精兵,帶了左右先鋒,一名吳烈,一名王強。有百花小姐願衝頭陣,要報復父仇。
按下西夏調兵,先說劉慶席雲騰上雲端,一到西戎國境,早已探聽分明。當日教場點兵之時,恨不能落下雲頭,將他領兵主帥割下首級。當下只因一人,本事縱然高強,怎敵得千軍萬馬之衆,倘有不測差池,豈非又被焦廷貴恥笑,況起行時衆人叮囑不可鹵莽,中人陷阱,不免早些回去,報知元帥,好預備迎敵之策,當下不分晝夜,席雲趕回關中,只見刀槍密排,旂幡招展,東西南北四門,皆是一般森嚴。劉慶道:“這又奇了,難道賊師早已到關攻打不成?我駕雲,他步走,豈能比我倍加捷速,諒來決無此理。定然元帥調撥兵將在此鎮守,故今隊伍嚴肅,刀斧交連,待我先從北門而進,看其動靜如何。”遠遠只看見黑旗上大書“虎”字,盡是黑衣黑甲的軍兵,不知何人在此把守,想來狄青乃一少年,今楊元帥死了,他爲主帥,果有將才,怪不得楊元帥敬重。當時劉慶飛進城去。守城巡邏軍一見,認得是劉將軍打聽軍務回來,即去報知焦將軍。焦廷貴想道:劉慶必是回家,耽擱數天,說什麼打聽西戎消息,待我玩耍他一番,然後稟知元帥,交卸北門與他。想罷,呆頭呆腦的跑上城垛,喝道:“劉慶,你回來了麼,好大膽子!也不令人早來通報!我命你探聽西夏軍情,且一一稟明我焦老爺得知。”飛山虎聞言,頓覺驚駭,因何焦廷貴出此大言,即道:“焦將軍,你今領兵在此把守麼?”焦廷貴道:“劉慶,你還未知其詳,自那日你動身去後,聖旨下來,敕封狄王親爲正元帥,又敕封我爲副元帥。你不該如此慢待,不敬我副元帥,有失軍威。”劉慶道:“焦將軍,果真如此,還是你妄言哄我?”焦廷貴道:“誰來哄你,且觀幾員戰將,歸我管轄,數萬精兵,由我調撥,難道是假的?”飛山虎道:“但不知聖上頒來旨意,亦提及末將之名否?”焦廷貴道:“聖上詔旨全然未提及你之名姓,想必你無名小卒,只好做個軍前探子。我當初原教你不要去探聽爲妙,如今且在我帳前做個當差之人!有功之日,候再提升吧。”劉慶聽了,好生不悅道:“豈有此理,難道我劉慶止做個探子當差之輩,我情願隱藏山林,做個農夫,倒也無憂無慮,何苦強在營中,效力疆場?”焦廷貴道:“劉將軍,休得動氣,到底你探聽得西夏賊情如何?且說個明白,待我交元帥印,讓你統轄軍兵,我卻在你麾下聽令,全憑差遣,如何?”劉慶道:“此言差矣!你承聖上敕命,怎可讓與別人?待我說知西賊之事,可笑夏主不知見機,重新又要興大兵二十萬,領兵主帥乃是孟雄,更有二位先鋒,百花女將爲頭陣,不日殺奔前來。”焦廷貴道:“如此果也元帥慮得到,你也算得探聽分明,看來這副元帥只好讓你做了。”當時焦廷貴說得糊糊塗塗,飛山虎聽得將信將疑。焦廷貴又道:“劉將軍,你可在此管轄衆兵,待我與你報知元帥。”劉慶道:“不可,你乃執掌帥印之尊,如何教我代管,我亦不敢擔當。待我自進帥堂報稟,方是合宜。”焦廷貴聞他此語,只得聽他進去。
劉慶一路想着焦廷貴之言,只道他當真受封爲副元帥,故今統領將兵,在北門駐守。但一心思量,意氣不平,因何兵符副帥,屬了此人,這樣蠢夫,如何會提兵調將,豈不敗壞了大事?此時已走到東門,只見高高插起青旗,上書一“虎”字,衆將兵青衣青甲,又見南門西門,俱有兵將把守。進至中堂,正要通報,忽見聖旨下來。原因狄青少年尚未結婚,範大人的小姐,正當及笄之年,美麗非凡,範爺久已留心狄英雄,故前月附本奏聞聖上,求君作主,不怕狄青不依,又覺對面難於啓口.故未發言。今日旨命一下,範爺早已明白,不覺喜色洋洋。狄元帥想道:軍務在身,哪有閒暇,議此婚事?當即辭謝。範大人笑道:“此乃聖上美意,理當早諧花燭,小女縱然不才陋質,下官不敢仰攀,但念旨命難違,請允小女權執箕帚,王親大人休得推辭。”狄元帥不便執拗,只道:“蒙大人過愛,聖上隆恩,但今軍情事急,且待兵退之日再議。有勞大人拜本奏復聖上,晚生也有本章附呈。”當時齎本欽差,乃是楊元帥之子楊文廣。他在朝奏知聖上,要到邊關助敵,建立武功。天子見他雖然少年,實乃將門之子,是以準旨允請,並頒旨附帶範、狄聯姻之事,當即會見正副元帥、範、楊等衆位將軍,一同見禮坐下,又見飛山虎到來,將西夏興兵之由,一一稟知。狄爺道:“範大人,可惡西夏賊復動干戈,如今且理軍務,再議婚姻便了。”範爺聽言無奈,只得允從暫停姻事,連夜修本,差人齎送,狄元帥也附一本,達呈御覽。
話分兩頭,卻說夏將孟雄帶領二十萬雄兵,左右先鋒作頭陣,一到邊庭,探子報上離城不遠。孟雄吩咐於五十里之外,安營下寨。
且言宋將劉慶,是日回關,已領守北門,方知焦廷貴滿口胡言。忽一日探子報進,賊將帶兵攻城。狄元帥傳令,衆將候差,真乃明盔亮甲,層層密密,劍戟如林。當時元帥差劉慶往衝頭陣,着焦廷貴助陣,叮囑小心爲要。二將領兵二萬,炮響出關,劉慶一馬飛出,大喝道:“殺不盡的賊奴,敗而復來送死,今日休思逃脫!”西夏將吳烈大怒,手拿鐵棍打來,劉慶用大斧急架,戰殺一場。不意吳烈大喊一聲,如同霹靂,馬也驚走,劉慶嚇得幾乎跌於馬下。這吳烈是慣家,趁敵人一驚,手略一慢,舉棍打下。劉慶早駕席雲帕,飛到天空,將馬首打碎,跌僕塵埃。焦廷貴一見,怒喝道:“狗奴才,休得逞兇!”一棍打去,吳烈接馬交鋒,各逞強狠,一連衝殺數十合。焦廷貴一生狂莽,何嘗懼怯敵人,但本力欠三分,一刻抵敵不過,心中着急。想來可惱飛山虎,我與你掠陣助戰,豈知你跑上空中,脫身而去,賊將又厲害不過,如今不妙了。果然抵擋不及,賊將鐵棍照肩上打來,焦廷貴側身一閃,已打中手上,血滴淋漓,大喊不好,忍痛拍馬奔逃。賊兵吶喊如雷,追殺上來。宋陣上張忠、李義奮勇殺上,賊兵漸退。吳烈大怒,又大喊一聲,宋兵嚇得倒退,不敢追上,只有張忠、李義,將刀槍並刺。吳烈不能抵擋二般兵器,只得復喊一聲,二將連聽數次,已經慣了,全然不懼,吳烈只得敗走。又有王強上前助戰,四將殺在一堆,未分勝負。
不知殺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七回 美逢美有意求婚 強遇強灰心思退
且說大宋四員虎將,與西戎二將,各顯奇能。直殺得煙塵滾滾,勝負難分,王強忽然大喊一聲,比吳烈聲音倍加響亮,二匹戰馬,驚跳起來,幾乎將張忠、李義跌下塵埃,心下慌忙,刀槍略慢。狄元帥在旅下與石玉言道:“二將氣力不加,不如收兵爲上。”石玉道:“狄哥之言,甚合兵法,且收軍吧。”即下令鳴金,張忠、李義帶兵回關。西夏二將,也收兵回營。張忠進關,見了元帥道:“與賊將交戰未分勝敗,如何即刻收軍?”狄、石二元帥道:“二位賢弟不知,本帥看來,二名賊將,本領很強,一時恐二位賢弟有失。況焦廷貴現已受傷,想來二賊也是勁敵。行軍之道,凡事俱要謹慎,切忌暴躁,今日暫且收兵,明日再議良策。吾等同心合力,何懼西戎?你二人勞苦半天,且往後營安息。”二將謝別正副元帥而去,只見焦廷貴已在帳中狂喊叫痛,又怪劉慶走脫不來幫助。
不表三人在後營安息,且說劉慶至帥堂繳令道:“小將奉令出敵,不意賊將大喊一聲,猶如天崩地裂,幸得小將快駕席雲帕逃生,戰馬已被打死,特來請罪。”元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須請罪?劉將軍且退回本寨,明日出敵,自有破賊之策。”劉慶告退。
不提宋軍歸隊,再說賊將收軍回營,稽查軍兵,折了八千餘人。一進大營,來見孟雄元帥,稟知交鋒情節,初陣打退二將,一將飛跑雲頭。第二陣又衝出二員宋將,本事高強,不畏咆哮,只因宋兵甚銳,反傷去兵丁八千餘人,今日只作敗陣,望元帥恕罪。孟雄聽了冷笑道:“二先鋒休獎宋兵之勇,反滅自己威風,且看本帥,明日親臨出敵,必定取勝。”
次日西戎主帥挑點精兵三萬,帶領左右先鋒,並百花女一同來至關前,喊殺連天。宋陣中狄元帥自衝頭陣,左孟定國,右沈達;中軍石副元帥,領精兵三萬;有楊文廣督住後陣;號炮一響,二馬齊出,狄元帥與西戎孟主帥兩下交鋒,各逞生平武藝,殺得塵揚丈餘。西夏陣中飛出左右先鋒,宋陣中孟定國、沈達,也拍馬出來接應。後陣百花女催動數萬精兵,殺上前來,宋陣中楊文廣小將軍,也催兵殺來。此戰真是將與將戰,兵與兵鬥,殺得征塵四起,霧鎖長空,戰鼓如雷,喊聲大震。
當時兩位元帥,刀斧交加,無分上下,你不饒,我不捨,戰在一處。狄爺想道:西夏賊將本領高強,難以取勝,不免用穿雲箭傷他便了。大刀一格,正要取出寶箭,只聞二個賊將,大吼一聲,真覺震天響亮。狄元帥也覺心驚,即忙收回寶箭,復又鬥殺。那王強、吳烈喊叫全仗元氣精神,喊叫過後,漸漸疲睏,必須養息一會,方能再喊。此時連連殺喊,氣力不支,抵敵宋將不住。又有孟雄與狄青殺個平手,石玉一馬飛出,大喝道:“逆賊體走!”舉起雙槍便刺,孟雄閃開,大斧架住,三馬交戰,孟雄怎能抵擋二般軍器,漸覺兩臂痠麻,不能抵敵,拍馬而逃。狄青指揮衆兵追殺,西兵因見元帥敗走,心慌意亂,四邊紛紛奔逃。後軍百花小姐,一騎飛出,適值楊文廣小將軍拍馬殺出。百花女一見宋陣上一員小將,生得面如冠玉,不由心下驚駭。那楊小將軍亦是翩翩少年,一見女將生得如花似玉,亦不覺駭異,暗想道:西域異邦,也有如此美色。當時兩下呆看,忽聞兩邊敵兵喊喝,二人方悟是在陣前。各通姓名,百花女方知這位小將,就是楊元帥之子,暗忖:常聞楊元帥威儀凜凜,穆氏夫人美質無雙,是以此位楊公子,如此美貌。惟思奴自母親早喪,隨父南征,又遭喪敗沙場,本國並無弟兄親屬掛懷,不如投降中國,得配此位小將軍,勝做王后。想罷,假意衝鋒,不上數合,小姐拍馬詐敗而走。奔至郊外無人之所,即抽轉馬頭,楊文廣追至,催馬數步,大人喝道:“小賤婢休走,喫吾一槍!”言畢,照着面門便刺。百花女用槍架住,呼道:“楊公子,休得動手,容奴奉告一言。”
只說飛山虎未奉將令,暗駕席雲帕見得衆人得勝,心中暗喜。正要跑下助戰,只見楊公子追趕百花女,遠遠飛跑。想道:楊公子乃是將門之子,但百花女乃一員厲害女英雄,況公子年輕,初上戰場,倘有埋伏追趕進去,一有疏失,如何是好?我不如就在雲端,一路隨他跑去爲是。只見百花女回身向楊公子打躬,劉慶一看,早已會意,是他一心戀定楊公子了。只聞百花女呼公子說道:“奴本是父母俱亡,更無兄弟親屬,有心歸順天朝,未知公子肯容納否?”楊文廣聽畢道:“你果誠心歸降,待我稟明元帥,約你回營,做個內應,不知你意下如何?”百花女四顧無人,開言道:“奴實心歸順宋室,惟思乃一個年青弱女,無可爲依,欲託微軀於公子,未知尊意若何?”楊文廣聽了怒道:“你乃一個女子,不知廉恥,不憑媒灼而私議婚姻,有是理乎?”百花女聽了羞忿,面上通紅,呆了半晌無言,又呼公子道:“奴非私奔淫女,因父母俱亡,終身無所依靠,故忍垢含羞,反爲自薦。伏望公子諒情鑑察!”公子未及回言。這時飛山虎按下雲頭,反嚇得二人一驚。劉慶笑道:“楊公子,既然百花小姐誠心歸順我邦,你亦何妨順情俯就?況你二人皆是青年美質,堪爲百年伉儷之好。”楊文廣道:“劉將軍,此言差矣!他即是青年少女,也不該在陣上說婚,豈不羞慚!”隨即催馬回關而去。劉慶道:“小姐既有實心歸順天朝,並公子婚事,都在末將身上,必不耽誤小姐良緣。”百花女聽了,自覺羞慚,又聞劉慶將婚配之事,一力擔承,便道:“既蒙將軍鼎力玉成,不勝感戴。日後倘有用奴之處,無不遵命,惟望將軍回關,稟知元帥,實心歸順,不敢虛妄。”飛山虎允諾,說道:“此事一定圓成,小姐無庸疑慮,如此請回以待好音便了。”飛山虎仍駕席雲帕,騰空而去。百花女看見,不覺稱奇。
且說劉慶回關,細將此事稟知元帥,狄元帥問道:“但未知楊公子意見若何?”文廣道:“他乃敵國女子,況在陣上訂婚,未曾稟知母親,焉可行得?望元帥休聽劉將軍之言。”元帥未及回言,有範大人笑道:“此乃是一場美事。況此女今願歸降,並肯爲內應,目下可以成功,與公子配姻,真乃天作之合,老夫定必與賢侄執柯,奏明聖上作主。你言陣上招親爲非理,即楊元帥亦在陣上匹配穆氏夫人,是老夫目睹,賢侄休得推辭。”楊青笑道:“範大人好記性,將老元帥四十年前招親之事,又提一遍。想吾老楊自隨延昭老元戎鎮守此關,算來已有六十二載。人生在世,猶如一場大夢,回頭一想,吾年已七十八了。一吾勸賢侄,休得推卻此段婚姻美事,範大人決不至陷你於不義。”衆位將軍聽了,人人喜悅,都道:“老將軍之言是也!”楊公子道:“二位大人與元帥之言,小侄怎敢不依?”範、楊聽了大喜。是夜只因大勝回來,排筵犒賞不表。
且說孟雄敗回營中,計點兵將,折去二萬餘人。受傷者不計其數。看來實難取勝,不如帶兵回國,見了夏主,奏明求和。吳烈、王強二先鋒說道:“元帥不可因敗灰心,不若明日再決一死戰。”百花女道:“不可,奴乃二次出師,看來不獨狄青智勇雙全,即衆將個個都是少年英雄。兵精將銳,料難取勝,不如投降爲上。”孟雄道:“小姐高見,甚合吾意,明日收兵還邦。”
且說次日五更,夏營正要拔寨登程,忽一隊軍馬來投夥。此人姓牛名剛,在大狼山自與牛健分手後,又恐楊元帥領兵來徵,故帶兵丁回到磨盤山。忽遇着龐福、龐喜,三人合住在磨盤山,打動搶奪居民。李繼英是五雲汛千總,張文是守備,二人幾次打退他們,正商議強盜盤踞在此,有害居民,不如稟明元帥,調兵征剿,不想牛剛三人,來投西夏。孟雄正在打點動身回國,不意中得了數萬兵來投降,三人即時拜見,孟元帥心中疑惑不定,細細盤問,方知他們原是強盜,隨即收下錄用。重新整兵離營,盡數而出,單留一萬兵與百花女在營。
卻說狄元帥等在關前,有巡查軍士,拾得百花小姐的箭書一封,始知磨盤山強盜投到西夏助戰。狄爺對石玉道:“此乃癬疥之疾,何足懼哉!”忽又有繼英、張文求見,請元帥發兵征剿山寇。元帥說道:“山賊已投西夏去了,無須發兵。”張、李大悅。是日探子忽報西夏討戰,二位元帥隨即分派四路軍馬迎敵,另點一軍,暗抄後面,燒燬大寨,待他回營,無所住足。
未知宋、夏交戰,誰勝誰敗,且看下回分解。
狄青演義
第六十八回 趙元昊兵敗求和 宋將帥凱旋完娶
卻說宋營調兵,元帥令張忠、李義領兵五千,擔任頭陣;又令沈達、劉慶領兵五千,擔任二陣;尚有焦廷貴受傷未痊,在營養息。又令岳剛、牛健領兵五千,擔任三陣;李繼英、張文領兵五千,擔任四陣。發兵一萬,與小將楊文廣,從後抄到西夏大寨放火,使他首尾不能相應,心慌意亂,無心戀戰,可一鼓而擒之;分撥已定,正副元戎各帶兵五千,攻擊中軍,即吩咐放炮開關。西夏軍馬不約而同,亦是分兵而出。張、李二人飛馬並出,五千銳兵,喊殺如雷。卻遇吳烈揮兵混殺。張忠、李義奮勇殺進,吳烈抵擋不得二般軍器,逃走不及,已被殺於馬下。西兵見主將已死,四散奔逃,宋軍追殺,死者甚多。
不說張、李得勝,又言王強領兵一萬,正在罵戰,有劉慶、沈達二人並馬奔出,不問情由,雙刀並舉。王強急架過去,宋兵卷地殺上,西兵懼怯,早已紛紛逃散。王強壓制不住,又抵擋不得,只好拍馬回頭而奔。沈、劉二將隨後追殺,又遇着張忠、李義抄後殺來,攔住去路。王強着急,只得撥轉馬頭,劉、沈趕到,一刀將他斬於馬下,西兵數千,盡皆投降。
且說岳剛、牛健領兵五千,正遇着牛剛,牛健叫道:“兄弟堂堂丈夫,不思故土而降於外夷。我與你雖是兄弟,今你投降西夷,就是敵國,今日在戰場之上,不能以手足之私,而廢公論。”言畢,即舉大刀劈去,牛剛急忙舉槍架定道:“哥哥說各爲其主,不能以私廢公,兄弟也不怪你。”二人動手起來,本領不相上下,殺得無分勝敗。嶽剛不知二人說的言語,想來牛健勸他投降不肯,故而殺將起來。嶽剛把馬一催,殺上前來,牛剛不能抵擋二般兵器,手略一慢,卻被嶽剛一刀,揮做兩段。嶽,牛二人,合兵殺上,西兵各自逃生。
再說李繼英、張文領兵五千,攻打第四陣,二馬飛奔殺進,逢着龐喜、龐福,正在耀武揚威。繼英大喝道:“該死狗強盜,今日也來送死,正好賞你一刀!”二龐並不答話,提斧殺來,張文、繼英二人,連忙舉槍架過,你搠我架,我劈他抵。殺了半刻,二龐本事不大,哪裏抵敵得住,被李、張逼近身旁,一槍刺於馬下。
西兵殺得七零八落,紛紛逃竄,單剩得中軍主帥孟雄,一柄大刀,抵住狄、石兩位正副元帥,漸漸不支。又見宋將紛紛殺到,軍兵四散逃命,方知難顧殘兵,即閃開刀槍,拍馬而逃,數萬精兵,十去其七,所存者不過三分之一。
且說小將楊文廣,領兵一萬,從後抄至賊營,正在喊殺,要放起火來。百花女跑出營來,看見楊文廣,便道:“且慢放火,內有馬匹糧草頗多,有兵萬餘,將糧草搬進關中,有何不美?”文廣道:“小姐高見不差。”百花女隨即回營,告衆軍道:“今日元帥大敗,逃回本國去了,你等不如投降,免遭殺戮。”衆軍答道:“願降!”百花女笑道:“如此可將糧草馬匹盡行搬出。”衆軍登時照辦,楊文廣叫人放火,將大寨燒焚,隨同百花女押送進關。
且說宋軍得勝回關,人人獻功,獨不見了楊文廣回關,元帥心中着急。惟有飛山虎道:“人人對壘,盡是軍兵敵將,只有楊文廣領兵去燒營寨,守營者乃是百花女,小將昨日窺測楊公子,口雖推卻婚事,心實所願,我對百花女,也曾一力擔承。至今未回,諒必要與百花女,一同回關,元帥何須多慮?”範爺笑道:“此事被劉將軍猜着了。百花女早晨有書信言明,磨盤山強盜投降。今日百花女守營不出,公子奉命往燒賊寨,定必同百花女回關。”元帥道:“雖然如此,公子乃是楊門之後,倘有疏失,如何是好?不如着劉兄弟出關,探聽一下。”飛山虎正要出關,軍士報道:“楊公子並投降女將,領了降軍,現在轅門候元帥鈞旨。”元帥聽了大悅,即着請進,一同見禮坐下,元帥對範爺說道:“不若將百花小姐送至尊府,等趙元昊納降之日,一併奏知聖上,以待公子完婚,老大人尊意如何?”範爺道:“元帥之言甚是。”即命將百花小姐送到範府,與范小姐一處住下。是日正副元帥,將衆將官功勞,一一記載明白,吩咐排宴,犒賞大小三軍,飲至更深方罷。
當日敵人殺敗,孟雄正欲回營,與百花女一同歸國,豈知大寨火光通天,心中甚爲驚駭,又不知百花女存亡,暗想道:宋邦楊宗保雖死,又生出狄青等幾個英雄,本帥深悔當初恃勇逞強,妄想侵凌,領兵二十萬,猛將數十員,如今止剩得幾千殘兵回國,豈不羞慚!走了數日,始到本國。這日早晨,國主臨朝,孟雄跪奏領罪,將戰敗情由,一一奏知。夏主聽奏大驚。孟雄叩頭謝罪。夏主道:“卿家平身,此非你不盡心竭力,乃狄青兵精將勇,更兼智謀,實難爭鋒。卿且回家養息一月,再作計謀。”孟雄謝恩出朝,夏主又與羣臣酌議,衆文武奏道:“大宋將勇兵精,實難取勝。我主屢次興兵侵擾宋土,他若乘勝來徵我邦,如何抵敵?不若趁宋軍未到之前,先上降書請和爲上策,未知我主聖意如何?”元昊說道:“衆卿所奏有理,事有不可爲而爲之者,如今出於不得已,且修求和表文。”夏主當下修了表文,即傳旨庫中,取到金珠土物,用車輛載起,差文武大員,即日登程,望邊關一路進發。
且說邊關狄、石正副元帥酌量,西夏兵竭將疲,不敢輕視我們,想必求和於我國。石玉道:“可惱西夏屢次興師,侵犯邊疆,若不分鎮四路邊城,則山西全省,非朝廷所有。”範爺道:“此患非今日初釀,前因呂夷簡專權,先帝又爲姑息,粉飾太平。夷簡朋比爲奸,蔽塞聖聰,將忠良之臣,紛紛貶黜,只圖肥己,不顧天下之患。故西夏窺視我土,時犯我疆,皆是這班奸黨之過,豈不可痛!”言畢,莫不感恨諮嗟不已。
這日元帥修齊本章,即差孟定國趕送汴京,達呈天子。其時包公陳州賑饑之事已完,回朝復旨。是日天子設朝,孟定國呈上表奏,俯伏金階。本章上大意道:“西夏又興兵二十萬,力攻邊關,已被殺敗逃回。有百花女至關投降,並帶糧草馬匹無數,又與楊文廣訂定婚姻,臣等允其降伏,然招親之事,不敢自專,恭候聖裁。”天子觀罷奏章,龍顏大喜,即道:“西戎大敗,是國家之幸,既然女將歸順我朝,況有功於國,正該與楊文廣婚配,待朕作主,着楊文廣回朝完姻。狄青職司主帥之任,不容離關,即於關內與範氏完姻。邊關出力將士,一一加封,即着孟定國領旨回關,無庸另派欽差往返。”孟將軍謝恩出朝。過得幾日,黃門官啓奏:“西夏國差使臣二員來朝求和,有表章並土儀之物進貢,現在午門外候旨。”天子即傳旨宣進,使臣來到丹墀,兩班文武威風凜凜,侍立兩旁。使臣一見,這與外邦威儀,大相懸殊,俯伏跪下,謹呈表文,略曰:
西夏罪臣趙元昊表奏大宋皇帝御前:罪臣不自忖度,屢次妄動干戈。天威臨蒞,罪及於臣,無可分辯。伏念臣因不修德而妄犯上,臣下武夫,更恃其強勇,百般唆誘。臣本愚昧,初不加察,利慾心動,興兵侵擾,迨雄師喪於疆場,勇將亡于越境,方知上天警戒戰逆之戾。伏乞仁慈,澤被萬方,恕臣萬死,當世守臣節不敢再萌妄念。僻壤小邦,謹呈土物,冒瀆天威,易勝戰慄之至!
聖上覽畢,又見表後附呈貢單,除珊瑚、瑪瑙、沉香等物,尚有赤金五萬兩。聖上道:“外邦使臣平身。”二人三呼萬歲已畢,立於丹墀之下。聖主道:“二卿,你主趙元昊,屢次妄動干戈,理該征討。既已知罪悔過,寡人且免究治,許其自新。二卿還邦,轉達你主,自今之後,務須永守臣節,歲貢無誤,各分邊界,不妄生禍心。倘或再踐前轍,朕決不寬容。”二使低首回奏道:“仰感聖恩洪福,澤及邊遠微臣,邦主感激不盡,焉敢復懷邪念,以負聖恩?”當日冊封趙元昊爲夏國主,厚賜使臣,着他即速回國而去。自此未、夏相和,不復用兵。
按史:仁宗慶曆三年西夏平伏,後傳至第九主,至理宗寶慶三年,元滅之,與金同亡。此是後話,休多煩表。
且說孟定國歸至楊府,把公子家書送與穆夫人、佘太君,二人大喜道:“楊門有幸,今已立下戰功,聖上敕賜完姻,更有榮光。”是日聖上敕旨,孟定國復回邊關,即?拜辭佘太君並穆夫人,登程而去。數十天水陸程途,方回邊關,軍士報進,元帥即令傳見。盂定國道:“有旨在外。”元帥即命安排香案接旨,仍是孟定國宣讀旨意:狄青加升公爵,范小姐誥封一品夫人,吉日在關完婚。石玉加升侯爵,張、李、劉三將封五虎鎮國將軍,孟定國升威武將軍,焦廷貴升威烈將軍,嶽剛升忠勇將軍,沈達升義勇將軍,張文封輕車都尉,李繼英封都司,牛健封千戶,楊青加授龍虎大將軍,范仲淹召取還朝,入閣拜相。其時因呂夷簡被衆諫院劾他專權誤國,加害忠良,他自知難掩公論,辭相位,致仕告退,聖上允准,故召回范仲淹,還朝入閣。另旨:楊文廣襲父王爵,不復加升,誥封百花女一品夫人,回朝完姻。其餘副將偏將,共有百餘員,論功升賞,並犒賞三軍,不能一一盡述。
且說狄青遵旨,在帥府完姻,大設筵宴,大小三軍將士慶賀,更有天子欽賜之物,十分鬧熱不提。次日楊公子奉旨回朝,與範爺同往拜辭正副元帥,並衆位將軍。狄青即修家書,接母親、姐姐同至邊關完敘。又有書五封,附搭楊公子回朝,一封與潞花王母子請安,並稟知自己授爵完姻之事;一封與呼延顯老千歲請安,感謝提拔;一封託送韓府,亦是請安;一封託送包府,感謝請安;一封託送佘太君請安並賀喜。
楊公子回朝,先至金鑾殿叩謝皇恩,然後回府拜見佘太君、穆氏母親,並衆夫人。先已選定吉日,奉旨結婚,是日楊府掛燈結綵,王侯大臣,都來道喜慶賀,設排筵宴,一連數日。日後夫婦伉儷甚得。
再說石玉也有書信寄回長沙,接取母親、姐丈姐姐到關相敘,一封書送至高府向岳父母請安,並接取郡主到關完聚。
又有劉慶在關,對元帥說明,要回潼關,接取母親並妻子到關。元帥說道:“今已國家太平,有家屬者正該迎取,未知賢弟何日動身,須要早會早回,免得本帥掛懷。”劉慶聽了大喜,即謝了出去。
此時朝中尚有龐洪、孫秀、胡坤等三奸,見狄青、石玉等威鎮邊關,雖欲謀害,卻是無計可施,只得悶悶不樂。日後也曾興風作浪,卻被包公、狄青識破。此是後事,也就不多絮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