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

· 陸士諤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145 段)
  • 正文
  • 第九十九回  陷平壤左寶貴殉節 戰遼海鄧世昌成仁
  • 第一回  清太祖志吞華夏 吉特妃出獵春郊
  • 第二回  祭堂子七恨告天 殂清帝三軍皆墨
  • 第三回  鄧褲子命喪遼陽 袁撫臺書斥滿帝
  • 第四回  清太宗怒斬王皋 袁督師智收毛帥
  • 第五回  虎躍龍驤遼天動戰鼓 風淒雨冷燕市哭忠魂
  • 第六回  炮盡矢窮盧督師殉難 花明柳暗洪經略降清
  • 第六回  炮盡矢窮盧督師殉難 花明柳暗洪經略降清
  • 第七回  風馳雨驟大將徵南 電掣雷轟睿王攝政
  • 第八回  泣秦庭三桂乞師 伸大義睿王討賊
  • 第九回  酒綠燈紅雙心互印 鶯亡燕去一怒衝冠
  • 第十回  吳三桂大戰一片石 攝政王安抵北京城
  • 第十一回  羽檄傳來南都立主 彩雲飛去北國迎鑾
  • 第十二回  史閣部丹忱報國 攝政王壯志吞明
  • 第十三回  爭舊制使臣抗節 定新儀太后大婚
  • 第十四回  清君側左帥稱兵 紹大統唐王監國
  • 第十五回  平江南豫王獲美婦 題郵壁宮女感黍離
  • 第十六回  賜金冠豔孀成大禮 頒硃諭皇叔用機心
  • 第十七回  平四川獻忠伏天誅 破兩粵雙忠完大節
  • 第十八回  李定國力扶明室 鄭成功智拒清封
  • 第十九回  鄭延平再復父書 張蒼水一拒清將
  • 第二十回  破雲南輿圖成一統 殂順治清史暫收場
  • 第二十一回  萬衆高呼戴真主 三藩跋扈隱禍伏
  • 第二十二回  薩郎中星馳告變 清聖祖銳意用兵
  • 第二十三回  清聖祖狐綏衛女 鄭延平虎據臺灣
  • 第二十四回  威揚海外異國來朝 釁起宮中同懷結怨
  • 第二十五回  消寒社詠史積微嫌 暢春園疑案成千古
  • 第二十六回  伸大義八俠志中興 編密碼九王思靖難
  • 第二十七回  風摧荊樹慘賦豆箕 春滿上林喜詠鶉鵲
  • 第二十八回  雍親王以女換子 年將軍當筵齧臂
  • 第二十九回  一陣風引起十年話 新總兵斷送故將軍
  • 第三十回  倪庶常奉旨賣字 張茂才入陝投書
  • 第三十一回  究主使制府運奇謀 醒羣迷聖君頒特諭
  • 第三十二回  坤寧宮虢姨承恩 龍神祠堯母祈雨
  • 第三十三回  清高宗一平西域 博學士再定伊犁
  • 第三十四回  思傾城聖君側席 平回紇大將凱旋
  • 第三十五回  玉碎香消貞妃殉主 花悽月慘聖主悼姬
  • 第三十六回  批通鑑獨抒卓見 巡江南遍閱名花
  • 第三十七回  傅經略宣威南服 溫將軍耀武金川
  • 第三十八回  謝振定赫怒燒車 管韞山諤言賈禍
  • 第三十九回  林爽文起發天地會 柴大紀方守諸羅城
  • 第四十回  嘉慶帝受禪繼大統 太上皇訓政宣重光
  • 第四十一回  地黑天昏白蓮倡亂 花嬌柳媚女將請纓
  • 第四十二回  數奇命將軍空百戰 多情種紅粉自千秋
  • 第四十三回  獲賊首懦臣得意 見上諭權相驚心
  • 第四十四回  整紀綱和相被查抄 佈德教小民蒙矜恤
  • 第四十五回  銜恩命勳臣充蝶使 憐才士縣令作冰人
  • 第四十六回  起海盜朝士驚心 入鹺衙黃金失色
  • 第四十七回  情海生波狂且受賺 大君有命宿將專征
  • 第四十八回  臺灣島海賊受困 黑水洋良將喪身
  • 第四十九回  殲巨寇海波不揚 運奇謀覆盆得雪
  • 第五十回  李文成潛身滑縣 天理教大鬧皇城
  • 第五十一回  建奇勳帝子獲榮封 捍大患書生殲巨匪
  • 第五十二回  曹振庸巧意逢君 張格爾甘心謀逆
  • 第五十三回  張格爾縱橫西域 宣宗帝宵旰深宮
  • 第五十四回  河清海晏乍慶昇平 美雨歐風傳來警信
  • 第五十五回  着偉論儒士挽狂瀾 弄小巧大臣窘番使
  • 第五十六回  定新律黃爵滋上書 查鴉片林則徐赴粵
  • 第五十七回  燒鴉片大揚國威 派欽差重翻舊案
  • 第五十八回  琦中堂因循誤國 清宣宗慷慨誓師
  • 第五十九回  陷虎門關提督殉難 割香港山貝子和戎
  • 第六十回  王相國一死報君 裕欽差刑牲誓衆
  • 第六十一回  對月舉杯將軍起舞 登城痛哭提督多情
  • 第六十二回  規寧郡智士獻奇謀 支危局將軍拼血戰
  • 第六十三回  劉韻珂附片保伊相 舒垕庵妙策用偷兒
  • 第六十四回  戰吳淞八忠殉國難 盟白下五口啓通商
  • 第六十五回  劉巡撫遺書責三帥 怡制臺辦案渡臺灣
  • 第六十六回  疆吏含冤被革職 金蟬脫殼約二年
  • 第六十七回  徐廣縉坐鎮廣州府 洪秀全起事金田村
  • 第六十八回  莽英雄慷慨題詩 真名士從容破敵
  • 第六十九回  一曲清歌新承恩澤 三更蕉夢快似登仙
  • 第七十回  笞燕鞭鶯氣凜霜雪 降龍伏虎威比雷霆
  • 第七十一回  惡風潮儒臣遭厄運 申軍法名士進良言
  • 第七十二回  長風破浪儒將請纓 煙雨滿江元戎投水
  • 第七十三回  陳輝龍殉命城陵磯 彭玉麟大破田家鎮
  • 第七十四回  圓明園四春爭殊寵 勤政殿一女進讜言
  • 第七十五回  杏花春奉詔宴羣芳 葉相國高談驚四座
  • 第七十六回  廣州城洋人耀武 長春館相國扶鸞
  • 第七十七回  長春館仙人遭劫 鎮海樓蘇武狂吟
  • 第七十七回長春館仙人遭劫鎮海樓蘇武狂吟
  • 第七十八回  從容定難釋俘囚 慷慨陳辭爭和議
  • 第七十九回  四欽差奉令承教 七先生立異標奇
  • 第八十回  科場有弊柏相遭刑 劫數難違園神辭職
  • 第八十一回  烽火連天乘輿北狩 旌旗蔽野敵騎西來
  • 第八十二回  應妖夢圓明園遭劫 頒哀詔文宗帝大行
  • 第八十三回  太后垂簾新翻政局 親王議政重振朝綱
  • 第八十四回  林夫人巧計保南昌 恭親王忠心籌西域
  • 第八十五回  剿捻軍僧王殉難 遊都市天子微行
  • 第八十六回  丁撫臺智斬安太監 慈安後妙選窈窕娘
  • 第八十七回  浴日補天片言格主 移花接木一語立君
  • 第八十八回  辭爵祿親王乞骸骨 爭統緒主事效史魚
  • 第八十九回  張之洞上書論繼統 崇皇帝奉旨鎮熱河
  • 第九十回  崇星使蹣跚誤國 張洗馬慷慨談兵
  • 第九十一回  廢俄約曾使才長 談球案左侯氣憤
  • 第九十二回  清韓難生俘大院君 喪越疆罷斥恭內閣
  • 第九十三回  諒山踊躍鏖兵 學士他皇夜遁
  • 第九十四回  蘇元春力摧勁敵 馮子材夜闖法營
  • 第九十五回  顧和局特詔棄越南 拒通商片言誤自主
  • 第九十六回  袁項城輕騎赴宴 開化黨露刃入宮
  • 第九十七回  彈內監盛世發危言 建御園聖朝彰孝治
  • 第九十八回  東學黨倡亂全羅道 葉志超振旅牙山城
  • 第九十九回  陷平壤左寶貴殉節 戰遼海鄧世昌成仁
  • 第一百回  丁汝昌孤舟拒大敵 徐邦道弱卒挫強軍
  • 第一○一回  章高元力守蓋平縣 吳大澄失陷田莊臺
  • 第一○二回  劉公島丁軍門殉難 春帆樓李伯相議和
  • 第一○三回  德宗帝變法圖強 康有爲上書論治
  • 第一○四回  頤和園舊臣羣告變 寧壽宮太后再垂簾
  • 第一○五回  皇太后詔立大阿哥 毓巡撫信奉義和團
  • 第一○六回  徐學士一語喪家邦 剛中堂片言靖大難
  • 第一○七回  義和團大鬧天津衛 聶提督殉難八里臺
  • 第一○八回  救國難慷慨劾羣兇 戰列強涕淚告先廟
  • 第一○九回  玉隕香消珍妃墜井 素衣豆粥車駕西巡
  • 第一一○回  瓦統帥入居儀彎殿 懷尚書清道北京城
  • 第一一一回  李伯相北上議和 唐才常南中起事
  • 第一一二回  太后憶舊淚橫流 少年澆花交好運
  • 第一一三回  高道士踵門謁管學 裕小姐奉詔覲慈宮
  • 第一一四回  親香頰慈宮寵慧女 頒珍饌聖後念勳臣
  • 第一一五回  仁壽殿勃夫人入覲 慈寧宮裕小姐辭差
  • 第一一六回  祈甘霖太后禱后土 宴外賓公主作主人
  • 第一一七回  繪御容德菱代太后 爭東北日本挑強俄
  • 第一一八回  旅順口俄將喪師 東京城日皇宣戰
  • 第一一九回  大清國頒詔守中立 小朝廷忍恥訂同盟
  • 第一二○回  蔣式瑆上疏劾慶王 唐紹儀奉詔議藏約
  • 第一二一回  安重根暗殺伊藤公 李完用手定合邦約
  • 第一二二回  擲炸彈驚走五大臣 議立憲氣倒老中堂
  • 第一二三回  頒明詔聖君籌憲政 定官制賢相話滄桑
  • 第一二四回  張尚書反對新宮制 南昌令身戕天主堂
  • 第一二五回  改藏約星使得優差 剿髮匪女子明大義
  • 第一二六回  爭路約制府運機謀 辦衛生警員鬧笑柄
  • 第一二七回  振貝子私娶楊翠喜 趙啓霖疏劾慶親王
  • 第一二八回  瞿鴻璣多言遭嚴譴 譚鑫培奉旨吸烏煙
  • 第一二九回  徐錫麟暗殺恩巡撫 陸徵祥抗議海牙城
  • 第一三○回  鎮南關小動干戈 二辰丸大啓交涉
  • 第一三一回  變出非常親王監國 入承大統兩帝兼祧
  • 第一三二回  患足疾項城歸隱 依憲法皇帝親戎
  • 第一三三回  汪兆銘行刺被捕 孫洪伊請願未成
  • 第一三四回  攝政王爺借外債 革命黨人爭救國
  • 第一三五回  廣塵留柬招靖庵 意洞回閩糾同志
  • 第一三六回  溫生才孤行誤事 黃克強冒險蹈危
  • 第一三七回  廣州英豪遭厄運 黃花雄鬼泣秋風
  • 第一三八回  爭路權川人哭帝 變國體武昌起義
  • 第一三九回  瓦解土崩人心去 宣誓告廟命難知
  • 第一四○回  降懿旨清帝卸政 定優待權歸民國
  • 清史演義題辭
  • 正文

    書名:清朝祕史 (作者:陸士諤)

    第九十九回  陷平壤左寶貴殉節 戰遼海鄧世昌成仁

    第一oo回  丁汝昌孤舟拒大敵 徐邦道弱卒挫強軍

    第一回  清太祖志吞華夏 吉特妃出獵春郊

    話說山海關外,瀋陽之東,有一個部落,名叫建州衛,其人種系東韃靼族,趙宋時代在世界上也曾大顯過一番神通。我們翻閱古籍,有所謂大金國太祖皇帝,就是這一族裏頭的頭等角色。自金國爲遼邦所滅,這一族人民,流離奔竄,苦得要不的。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哪裏知道經過二百多年之後,竟然產出一個豪傑來,把東韃靼民族從地獄中直跳至天堂裏。

    你道這豪傑是誰?就是中華民國年費四百萬金供養的額外皇帝、宣統爺的老祖宗——姓愛新覺羅,名布庫裏裏雍順。這覺羅雍順,生得骨相非凡,智謀出衆,知道野蠻時代不借神權怪說,不足壓服羣儕,託言自己是天女佛庫倫所生,果然番族人民全部信服,就擁戴他爲本部酋長,此爲滿洲部落聚集的開始。

    滿洲部落聚集之後,不知經過幾許年歲,幾許代數,傳到大明萬曆時候,又出了一位大豪傑。這一位豪傑,就是大清國三百年開基帝主,名叫努爾哈赤,英武蓋世,智勇雙全,把四周幾個部落,智取豪奪,兼併得乾乾淨淨。於是滿洲居然也是一個大國了。得寸進尺,竟然大舉入寇中原,中原大大受了他兩回虧。滿洲國主戰勝中原之後,竟也築造宮闕,建立年號,做起皇帝來了,這便是大清國太祖高皇帝。太祖有子十六人,褚英、代善、阿拜、湯古代、莽古爾泰、塔拜阿巴泰、皇太極、巴布泰、德格類、巴布海、阿濟格、賴慕布、多爾袞、多鐸、費揚古。那十六人裏頭,要算皇太極、多爾袞、多鐸三個最爲驍勇。而皇太極尤爲出衆,機謀權變,衆兄弟鹹知弗及,沒一個不佩服他。太祖非常鍾愛,遂立他爲皇太子。滿洲國俗:立嗣傳位,嫡庶長幼,原是不論的。皇太極的妃子博爾濟吉特氏,是科爾沁貝勒塞桑的女孩子,輕盈嫵媚,標緻得要不的,與太子兩個纏綿恩愛,不庸細說。

    這吉特妃最喜歡騎射,每當風和日暖時候,跨着雕鞍,帶着侍衛,在平沙淺草地方,走馬如飛,或是採獵飛禽,或是射取走獸,玉豔花明,風流放誕,瞧見的人莫不魂消魄奪。

    這一年暮春天氣,塞外氣候,還不十分和暖。吉妃忽地高興,傳令出獵。那四個貼身宮娥,含芳、蘊玉、補恨、消愁,急忙的伺候。含芳開箱,取出一件猩紅織金銀鼠鬥蓬,蘊玉取出一雙織旅小蠻靴。吉妃斜倚在炕上,略把左腳伸起,補恨跪下,早在蘊玉手裏接過小蠻靴,替她徐徐換上,換好左腳,再換右腳。吉妃站起嬌軀,略低粉頸,端詳了一會子,雙舒玉手,從含芳手裏接過鬥蓬披上。消愁捧着雕弓,補恨捧着箭袋,四個宮娥簇擁吉妃徐徐步出宮來。行近宮門,微扭柳腰,向當門那架玻璃屏風,回眸一顧,然後慢慢跨出門去。門外侍衛站立得雁翅一般,一個個藍頂花翎,箭衣短褂,氣勢異常威武。瞧見吉妃出來,一齊上前請安,口裏都說:“奴才等請娘娘安。

    ”吉妃連正眼也不覰,只把頭兒點上一點。此時司馬的太監,早把吉妃常騎的那匹雪花掩毛玉兔馬配上繡鞍金鐙,拉着黃繮,伺候在那裏。瞧見吉妃出來,趨步上前,請一個安道:“奴才請娘娘安,伺候娘娘上馬。”

    說着,就遞過鞭兒。吉妃跨上馬,消愁、補恨忙把弓壺、箭袋替她掛上。小太監遞上兵器,各人接了,行過中門,含芳等四人也都上了馬,只都是籠着繮慢慢的走。一出外道宮牆的大門,衆侍衛齊都上馬。吉妃鞭梢只一揚,那玉兔馬翻開四蹄,風捲似的跑了去。衆人加上幾鞭,逐電追風,一齊趕上。七八十匹馬,走成一線,塵埃滾滾,宛似江湖海浪一般。,吉妃在馬上,把鞭哨一指道:“前面塵頭起處,是誰在校閱?”

    消愁道:“怕是十四爺吧!主子昨兒封他爲徵南大先鋒,聽說就要出兵呢。”

    吉妃道:“十四爺又要出兵嗎?這孩子也很多事。”

    說着時臉兒上露出不很願意的樣子。

    此時馬行如箭,早到行營左近,只見紅白藍黃四旗兵士排列成一條甬道,馬隊兵士就在甬道中馳驟射巴。”

    帥”字旗下許多將官簇擁着一位少年。這少年頭戴紅纓大帽,上冠的是紅寶石頂,插的是雙眼花翎,穿一件蜜色起花團龍箭衣,外罩天青京緞短褂,扣着荷包忠孝帶子,登着青緞粉底朝靴,眼如秋水,面若春花,豪氣翩躚,英風瀟灑,正在那裏校閱騎射。這少年瞧見吉妃馬到,慌忙跳下馬,趨前請安道:“多爾袞請嫂子安。”

    吉妃笑問道:“你又要出兵嗎?”

    多爾袞道:“是,是。”

    吉妃道:“你真好能幹,真會辦事,這麼的困人天氣,不在家裏安逸,巴巴的出兵打仗,我這會子才知道你了。”

    說着,眼圈兒不覺就紅了。多爾袞道:“嫂子明鑑,人非木石,豈有不知好歹之理。但是這件事,主子差着,我也沒奈何呢。

    ”吉妃笑向含芳等道:“你們聽聽,他這話說給誰也不信,明明是貪圖着中原繁華,想去逛一會,自己在主子跟前討的差,還說是沒奈何呢。”

    含芳介面道:“可不是呢,我們這位十四爺,慣會誑人。記得那年徵中原回來,帶回了三個美人兒。我問他可是房裏頭人,他回我是三爺的人,寄在那裏的。我只當是真話,誰知過不上半月,我的爺竟和三爺拌起嘴來,原因就爲這三個尤物。後來惱得三爺告訴了上頭,把這三個美人兒,發配了兵士才罷。”

    多爾袞正要辯時,吉妃似笑非笑的道:“怪道呢,這麼奮勇討差使出兵,原來是爲這個。”

    說到這裏,嗤的一笑就縮住了。多爾袞低着頭,一句兒不言語。吉妃又道:“中原女人都是狐媚子,很會迷人的。孩子家血氣沒有定,那種地方如何去得?停會子我叫你哥哥回主子,換別人去罷。”

    多爾袞下個半跪道:“好嫂子,你一竟疼我的,就讓我去了罷,我總遵你老人家教訓,不去胡行亂走就是了。”

    吉妃笑道:“你這種花言巧語,說給誰聽誰還相信你?”

    多爾袞道:“嫂子不信,我就設個誓你聽。”

    吉妃道:“罷罷,我還要去找獵呢,晚上閒了,再跟你講話。”

    說着橫波一笑,把繮繩一帶,率着宮娥侍衛,風馳電卷地去了,這裏多爾袞才能再事校閱。

    卻說吉妃帶着衆人,直到鎖春山前。擡頭瞧時,層疊巒疊,嶂勢非常險峻,兩邊懸崖峭壁,中間一線羊腸。涼風撲面,松聲聒耳,吹過來卻一陣陣都是野花香味。山中遊蜂浪蝶,好似歡迎使者一般,在吉妃馬前,不住地往來飛舞。樹林中各種野鳥,啁啁啾啾,也好像在那裏唱歡迎歌曲一般。正是:千載畫圖山色裏,四時歌曲鳥聲中。吉妃等催馬人山,兜過一個岡子,地形倒寬闊許多。吉妃笑道:“這地方就可以行獵了。”

    含芳傳令放狗,早有牽狗的小內監把十三四頭捲毛矮腳關東獵狗一齊放出。口號一吹,這一羣獵狗,風馳電卷,向四周叢莽森林而去。不多會子,就禁獐兒兔兒狐兒狸兒,亂着奔竄出來。衆侍衛操弓挾矢,一齊飛射,箭如飛蝗。可憐這一羣小野獸,逃無處逃,躲無處躲,全都死於非命。吉妃扣弦微笑,很是得意。

    忽見松林裏頭一陣怪響,奔出一隻大鹿來,直掠馬頭而過。吉妃左手執着雕弓,右手拔出雁箭,扣的定當,覰的真切,輕扭柳腰,颼的就是一箭。那鹿聽得弓弦聲響,奮開四蹄,向右邊山坡逃竄而去。吉妃把馬繮只一帶,拍踢拍踢,直追上去。看看追上,拔出鵰翎,又是一箭,誰知又射了個空。吉妃嗔道:“這畜生這麼可惡,我今兒倒定要拿住它。”

    打上一鞭,緊緊迫上,扣上弦又是一箭呼的一聲,箭到那裏,離開鹿頭只有三四寸光景,射進一株松樹上。那鹿四腳如飛,翻山越嶺,逃向山後去了。吉妃緊緊追趕,趕過山頭,忽見兩個梢長大漢,正在那裏,拖一隻死鹿,遠遠望去,好像就是自己追趕的那隻鹿。

    想着時,馬已行到,一看果然,遂問:“這頭畜生,敢是二位替我射死的嗎?”

    二人見吉妃裝束華麗,舉動從容,曉得總是大來頭,連忙叉着手,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是。小的們不曾知道,這鹿是你老人家趕來的,倒不曾截住活的,萬望你老人家不要見怪。”

    吉妃所他語言和順,心中一喜,不覺斜笑秋波,把二人打量起來,只見二人都是獵戶打扮,都有三十左右年紀,一個紫棠色臉兒的,生得虎頭燕頷,猿臂狼腰,更是十分雄偉。吉妃道:“瞧你們打扮,不像是此間人,姓什麼?叫什麼?怎麼到這裏來?不庸隱瞞,一一明白講來。”

    那紫棠色臉兒的漢子回道:“小人姓王名皋,大明國山東人氏。”

    吉妃道:“你叫王皋,他叫什麼?”

    王皋道:“他是小人的朋友,姓鄧,綽號鄧褲子,小人等爲家裏頭窮苦,居在中原,沒有飯喫,駕着條船,到這裏來獵點子野味。今兒上山得晚了,一頭都沒有獵着。行到松林左近,就碰見這頭鹿兒,箭一般的從前山跑來。小人手癢,射了一箭,就把他射死,不知就是娘娘之物。”

    吉妃正待回話,宮娥、侍衛恰都尋到。吉妃笑向王皋道:“你家裏還有什麼人?”

    王皋道:“沒有人了。”

    吉妃道:“瞧你相貌,武藝必是不壞。”

    王皋道:“略知一二。”

    吉妃道:“不用回去了,就在我這裏當一名侍衛吧。”

    王皋聽說,喜不自勝,卻不懂謝恩請安等禮節,呆蚩蚩向吉妃道:“我蒙你老人家恩典,留了我,我這朋友如何呢?”

    吉妃道:“自然都留在此,好在是總有用處的。”

    含芳、補恨見王皋、鄧褲子呆頭呆腦,儀注禮節一點兒不懂,抿着嘴,都暗暗好笑。吉妃笑向消愁道:“咱們今幅出獵,總算獲着大利,得了獐兒兔兒孤兒鹿兒不算,還獵得兩隻呆鳥。”

    說着橫波一笑,隨向衆人道:“勞了一整天,身子也乏了,咱們回去吧。”

    於是太監侍衛把所獵禽獸扎縛定當,都放在馬背上,一聲胡哨,簇擁着吉妃回宮而來。

    纔到宮門,忽報太子皇太極出宮來也。衆侍衛分站兩旁,同候了一會子,方見太子與貝勒多爾袞手攙手兒,聯步並行而出。衆侍衛趨前請安。太子一眼瞧見王皋、鄧褲子,隨問:“這兩個是誰?”

    吉妃道:“是我新收的侍衛。”

    太子道:“怎麼這樣的呆?”

    含芳介面道:“我的小爺,兩個南蠻,呆的時候果然呆,乖的時候,恐怕他比了乖的還要乖呢。”

    吉妃忙向她丟了個眼色,暗令她不要多話。太子追問道:“你說他乖的時候,比了乖的還要乖,到底什麼事他是乖的?”

    含芳道:“打獵射箭他是乖的。方纔山裏頭一頭鹿,娘娘連射三箭,沒有射中。王皋這南蠻,一箭就射中了,娘娘就爲他箭法好,才把他帶了回宮。爺不信,閒了試一試就知道了。”

    太子點了點頭,笑向吉妃道:“你是得彩的,現在主子召我,計議軍國大事,待議畢事回來,咱們燒喝鹿酒喫。”

    說着攙了多爾袞手揚長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祭堂子七恨告天 殂清帝三軍皆墨

    卻說王皋、鄧褲子,自被殊恩收爲侍衛之後,吉妃非常寵任,每逢出獵,王、鄧二人,總爲前軀。王皋賦性樸實,對着吉妃,更是鞠躬盡瘁,勞怨不辭。因此吉妃待遇王皋,也自另眼相看。那些舊臣故僕,見王皋得着特別權利,未免懷了嫉妒之心,時時造出些胡言蜚語來誣衊他。其巧不巧,這年吉妃懷了身孕,到十月滿足,生下來的王子,那面貌卻與王皋一般無二。因此這些小人們越發得了意,有天沒日,亂道胡言,一似拿着什麼真憑實據的。虧得太子爺皇太極,是個天生豪傑,豁達大度,這些細小節目,全不在他心上,不然,還當了得。那吉妃生下的小王子,名叫福臨,聰明絕世,勇武超羣。只有一樁奇異處,自小喜歡與王皋親近,每逢啼哭得沒奈何時,只要王皋來一抱,頃刻就會不哭。除了王皋,憑你宮娥、內監、奶媽子,再也哄騙他不祝好似他們兩個人,前幾世在三生石上約好似的。王皋待到小王子,一片忠誠,萬般慈愛,那副忠厚愷切的功夫,也是往古無雙,來今少有的。吉妃曾向含芳等道:“王皋這個人我不過見他老實,看過一點子,外面的人就造出許多壞話兒來葬送他。全不想我是主子,他是奴才,名分攸關,要造謠言,總也要造得有點兒相像。像這種無根之言,說給誰也肯相信呢。”

    含芳等聽了,自然附和一陣,不用多述。

    一日,太子回宮,悶悶不樂,吉妃婉言慰問。太子嘆道:“我們這個國,早晚總要喪在葉赫手裏。你我眼前雖是榮華富貴,到將來終不免做人家的奴隸。你想可傷不可傷呢?”

    吉妃道:“這話說給誰,再也不會相信。我們爲明國滅掉,再可說說,葉赫比我們不知要小到幾多,弱到幾多呢。我們不去滅掉他,已經夠了,他如何能夠滅我們呢?”

    太子道:“原來你不曾知道,前年生子大興土木,建造一所堂子。”

    吉妃道,“堂子是祭神用的,我也知道。”

    太子道:“那時工匠人等掘着一塊石碑,上有一行大字道:‘滅建州者葉赫。’”吉妃道:“石碑上竟有這樣的字句,奇怪極了。”

    太子道:“主子爲了此事,跟葉赫國勢不兩立,連出三五回兵。雖然都打着勝仗,奈明朝仗着天朝聲勢,常常幫助葉赫,欺壓我們,因此我們兩次出兵,征伐中原。”

    吉妃道:“中原人難道殺不怕的?論理也該知難而退了。”

    太子道:“就爲不肯服輸,中原人很喜歡擺臭架子,說我們跟葉赫都受過龍虎將軍的封號,就應聽受天朝命令。現在我們自相攻伐,便與上國威嚴有損。再者我們主子,稱皇作帝,中原人心裏也不很舒服。”

    吉妃道:“十四貝勒不是拜了徵明大先鋒嗎?看來今年就要大舉。只要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休說葉赫這點子彈丸地,就是中華十八省的錦繡江山,何難盡隸我們版圖呢?”

    太子道:“話何嘗不是,只是主子昨晚得着一夢,頗非吉祥之兆。此番出兵,勝敗還說不定呢。”

    吉妃道:“夢裏頭事情,如何作得準。”

    太子道:“準不準,等出過兵就知道了。明兒祭堂子,我要早一點子起身,四鼓你們就叫我,別像上回失了時,受主子的排喧。”

    吉妃道:“叫含芳、蘊玉、補恨、消愁輪流着替你守更,總不會誤事了。”

    太子笑道:“也不用這樣費事,上回都是你。”

    說到這裏,便縮住口,附着吉妃玉耳,輕輕的說了兩句不知什麼。只見吉妃瞪了太子一眼,接着說道:“幹我甚事,我也不希罕你呢。”

    說畢,又輕輕啐了一口。當夜無話。

    次日天色微明,太子穿衣起身,含芳捧上蔘湯,太子接來喝畢。蘊玉取出篦梳,替太子解散頭髮梳了一條油光時式辮。

    消愁、補恨捧上早點。這時,差不多已有五更天氣,遠遠角聲鳴動,順着曉風,一陣陣遞將來。太子道:“了不得,主子御駕就要到了。”

    三口兩咽,喫過早點,忙要袍褂穿好,隨喊備馬。宮娥內監,接遞着傳喊將去。霎時回說:“馬已備好,請太子爺上馬。”

    太子帶了十名侍衛,跨上馬,出了宮門,迎着角聲,急速前進。御道兩旁的楊柳樹,蒙着曉露,望去還不甚分明。一時行到,只見禁軍衛士,站得斧截刀斬,齊整着要不的。衆貝勒見太子駕到,都趨到馬前來請安。太子問:“御駕出發了沒有?”

    衆回道:“快到了。”

    說着,外面報說:“駕到。”

    就聽踢拍踢拍,十來對對子馬,緩緩而來,馬上都是藍頂花翎的三品侍衛,一個個手控強弩,腰懸利刃,雄糾糾,氣昂昂,威武非凡。各貝勒、各將官,忙都按照方向站立。各侍衛馬到轅門,齊都跳下馬,雁翅般分站兩旁。候了半天,才隱隱聽得鼓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旗,夾着鸞駕,徐徐過畢,方見一把曲柄九龍金黃傘,兩個馬伕拉着一匹捲毛嘶風黃標千里馬,馬上坐着這位滿洲當代聖人,清國開基帝王,好副御容,龍顏虎目,鷹鼻獅口,望去宛似天神一般。太子率着衆貝勒,趨步上前,跪成一線,口裏報說:“子臣等叩請父皇聖安。”

    清太祖在馬上,只把頭點了一點。跪的時候,衆貝勒、衆勳戚、文武各官、馬步各將,合著侍衛太監黑壓壓跪了一地,宛如萬朵烏雲。太祖點頭之後,千人鵠立,又似拱極衆星。只見太祖吩咐道:“奏樂!”

    司樂官按着國樂,鳴奏起來,雄厚悲壯,聞之令人思奮。衆人跟隨太祖,直到正殿。只見司禮各官都已按方伺候。點好香燭,叩過神,一個水紅頂戴的讀祝官,早把太祖御撰的那篇誓文,對神宣讀。此時隨祭官員雖衆,卻靜悄悄的連咳嗽聲息都沒有。只聽讀祝官朗聲誦讀道:天命二年,夏四月壬寅,滿洲國皇帝臣努爾哈赤,謹昭告皇天后土之靈曰: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雖起釁,我尚修好,設碑立誓,凡滿漢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故縱,殃及縱者,諜明覆逾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恨二也。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逾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人綱古裏方吉納,脅取十人,殺之邊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衆,耕田藝谷。明不容刈獲,遣兵驅逐,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肆行淩侮,恨六也。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黨之,脅我還其國,已而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掠,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豈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遠平?天建大國之君,即爲天下共主,何獨構怨於我國也。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天厭扈倫起釁惟我是眷。今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爲剖斷,恨七也。欺淩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徵之。惟皇天后土,鑑察我心。謹告。

    讀畢祝文,太祖親奠了三杯酒。司禮官焚着庭燎。按照儀注行畢禮,早已紅日上升,天色大明瞭。太祖傳旨校閱軍馬。

    馬上天子,不同承平令主,他的舉動龍驤虎躍,委實不可捉摸,說一聲:“校閱軍馬!”

    御鞭一指,踢殼踢殼,那匹黃標御騎早向校場跑來,嚇得馬步各將屁滾尿流,急忙回營預備。霎時盡角聲動,各營將士嚴裝趨集,排開隊伍,騎兵步卒逐隊開演。

    正是:

    日暖柳營春試馬,柳拂旌旗露未乾。

    校閱完畢,差不多天已將晚,太祖見所部兵士,都如生龍活虎,心下大悅,傳旨休息三日,祭旗出發,隨駕南征;一面令內閣大學士范文程,輔助太子皇太極,留守本國,諭畢回宮。

    一過三日,太祖統率步騎二萬,離了國門,浩浩蕩蕩,直向中原進發。太子率同留守各官,送出京城三十里方回。師行數日,所經都是平原曠野。霜劍懸寒月,旌旗卷曉雲,了無事實可記。這日探馬報說:“離明邊撫順城池,只三十里了。”

    太祖叫扎住營帳,問衆貝勒道:“哪一個前去攻城?”

    十五貝勒多鐸道:“孩兒不才,情願率領本部人馬,攻取撫順城池以博父皇一粲。”

    太祖還未回答,十四貝勒多爾袞搖手道:“不可!不可!”

    太祖問他何意。多爾袞道:“孩兒先有句話,要問父皇,父皇情願常在滿洲地方做主子,還是情願到中原地方來做大皇帝?”

    太祖笑道:“這孩子不是傻了嗎,中原皇帝,是萬邦共主,天朝聖皇,何等光輝!何等榮耀!哪有不願做之理?只怕咱們力量薄弱,辦不到手是了。咱們在滿洲地方,雖一般稱著皇帝,終是自己哄騙自己,合了中國一句俗話,山中無虎,狗爲王。細想去總沒甚趣味。你有法子說出來,我總無有不依從。”

    多爾袞道:“父皇想罷,咱們國勢雖強,中原人眼裏,卻依舊把咱們當做夷狄,稱做韃子。中原人存了這個意見,如何再能夠在他這地方做主子。”

    太祖跺腳道:“這起南蠻子真可惡,我定把他們殺得寸草不留,纔出這口惡氣。”

    多爾袞道:“父皇安着這個心,要做中原皇帝,恐怕就有點兒爲難了。”

    太祖道:“這又是什麼緣故?”

    多爾袞道:“中原人不肯服我們,就爲我們喜歡殺人,殺得他們都怕了。要做中原皇帝,總先要叫中原人不怕我們,親近我們。要他們不怕,要他們親近,總先要行點子假仁義,兵法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就是這個道理。”

    太祖拍手道:“着,着,你這個主意,好得很,好得很,就照你這主意辦。但是假仁假義,從何處下手呢?

    ”多爾袞道:“眼前景況,自然就應從撫順人手。這撫順的守將李永芳,是明朝一個遊擊,現在咱們先給他一封信,叫他投降;如果不聽,再行攻城,豈不是仁至義盡了嗎。”

    太祖應允,就叫隨營文臣,寫了一封信,其辭道:滿洲國大皇帝諭明撫順遊擊知悉:爾明朝發兵疆外,衛助葉赫,我乃提師而來。汝撫順所一遊擊耳,縱戰亦必不勝。今諭汝降者,汝降則我兵即日深入,汝不降是汝誤我深入之期也。

    汝素多才智,識時務人也。我國廣攬人才,即稍堪驅策者,猶將舉而用之,納爲婚媾。況如汝者,有不更加優寵,與我一等大臣並列耶?汝不戰而降,俾汝職守如故。汝若戰,則我之失豈能識汝?必衆失交集而死。既無力制勝,死何益哉!且汝出城降,則我兵不入城,汝之士卒,汝之百姓,皆得安全;若我入城,則男婦老弱,必致驚潰,亦大不利於汝矣。勿謂朕虛聲恐嚇而不信也,汝思區區一城,我不能下?何用興師爲哉!失此弗圖,悔已無及。其城中大小官吏兵民等,獻城來降者,保其父母妻子,以及親族,俱無離散,豈不甚善?降不降汝熟計之,毋不忍一時之忿,違朕言,致僨事失機也。天命二年,四月諭。

    太祖瞧過不錯,加上封套,派人送進城去。李永芳是個沒膽量漢子,一見書信,嚇得沒了主意。聚集闔城文武,商議了一夜,議出一條救急妙策,卻就是“謹遵臺命”四個字。太祖得了撫順,休兵三日。每天享受肥豬大羊的供養,差不多把窮城池的精髓吸枯了,方纔拔營出發。望着廣寧錦州,長驅前進。

    也是滿洲國運當興,所到之處,勢如破竹。太祖拿定主意,並不派兵據守,得着一地,攻破一城,擄掠了個飽,就丟掉了,風馳雨驟,又往別處去了。大明朝廷接着邊疆失陷警信,慌忙遣將派兵,等到救兵行到,滿洲人影兒都沒有了,東奔西走,糜餉勞師,苦得要不的。清太祖卻安安穩穩,得了許多子女玉帛,每次出師,總是滿載而歸。多爾袞常常進諫,太祖笑道:“你孩子家懂得什麼?咱們兵少,中原地大,要一處處都守起來,兵分勢弱,咱們就要喫不住了。眼前且跟他擾幾年,擾得他筋疲力盡,他們國裏頭必定會起內亂,到那時節瞧機會再想法子,豈不甚好?”

    多爾袞也自嘆服。這年從四月裏起兵,直到十月孟冬;方纔收隊回國。

    話休絮繁。清太祖自這回得了滋味之後,每年不是命將,就是親征,有回巴大勝,也有回巴不勝,勝了就擄掠一飽,不勝就搖尾求和,卻總是勝的時候多,不勝時候少。而大明天下,已被他擾得民窮財盡了。這一年秋高馬肥,清太祖檢閱馬步各軍,又將大舉。誰料天不從人,太祖忽然得着一病,醫藥罔效,竟然嗚呼哀哉,伸腿去了。太子皇太極即了帝位,是爲太宗文皇帝。於是頒發哀詔,令大小三軍盡行掛孝。欲知新皇登極後,有何舉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鄧褲子命喪遼陽 袁撫臺書斥滿帝

    話說新皇登極後,頒發紅詔,大封羣臣,尊生母納喇氏爲皇太后,封吉特妃爲皇后,立王子福臨爲皇太子,封皇弟多爾袞爲和碩睿忠親王,多鐸爲和碩豫通親王。其餘宗室勳戚,有封郡王的,有封輔國公鎮國公的,有封貝勒貝子的,種種封號,不及細述。

    當下清太宗朝罷回宮,吉特皇后早打扮得花枝相似,笑着迎道:“我算着這時候早該回宮了。”

    含芳蘊玉忙取過紅毯子鋪上。吉特後才待行禮,太宗一把拉住道:“我在殿上,被他們鬧得夠了,好容易退回宮,碰着你又要來鬧了。”

    吉特後道:“不相干,這是規矩呢。”

    太宗道:“鬧得乏了,咱們一塊兒坐坐罷。”

    勾住吉特後粉頸,乘便歪在炕上,才喝了半盞蔘湯,消愁報說:“六宮各妃嬪,要進來朝賀叩安,候爺旨意。”

    太宗道:“你傳我的旨意,說爺爲遭着老爺喪事,傷心過分,身子病了,不能受賀,免了罷。”

    消愁答應一聲,就出去傳旨了。

    吉特後坐在太宗懷裏,仰着頭不住地打量。太宗笑道:“做了這麼多年夫妻,還不認識麼,只管相瞧?”

    吉特後笑道:“如今爺是皇帝了,我瞧皇帝呢。”

    太宗道:“皇帝太子,有甚分別,人原是這個人,不過名目上兩樣是了。”

    吉特後笑道:“這話不對麼,我瞧爺臉兒上發出紅光,宛似佛薩菩似的,怎麼說還同前兒一樣。”

    太宗聽了歡喜。吉特後道:“今兒是爺登基大好日子,我已關照內廚房,整備下一席精緻萊兒,給爺慶賀,不知爺肯賞我這個臉麼?”

    太宗笑道:“好,好,只有一句話交代你,大家取樂,不可拘泥纔有趣,要鬧那儀注兒,我可就不敢領教了。”

    吉特後笑着應允。一時筵開玳瑁,褥設芙蓉,吉特後與太宗並肩兒坐着,淺斟低酌,逸興遄飛。含芳、蘊玉、補恨、消愁,四個宮娥,分侍左右,輪流着添酒遞菜。

    喫到半酣,吉特後見太宗歡喜,乘便回道:“王皋這奴才,跟了我這許多年,總算不曾誤過事。現在爺逢着登位大喜,可否加恩升他個一二級,也讓別的侍衛瞧了樣,做事勤慎點子。”

    太宗道:“我記不清這些人,他原是幾等待衛?”

    吉特後道:“是三等。”

    太宗半晌沒語,忽然道:“這王皋可不是同福臨差不多面貌的,是你那年打獵收留的不是?”

    吉特後見問。粉臉上頃刻泛起兩朵紅雲來,低着頭似應非應地說了一聲:“是。

    ”太宗道:“記得還有個姓鄧的,不是同他一塊兒來的嗎?”

    吉特後又低低應了一聲:“是。”

    太宗道:“那也不值什麼,既是你賞識的,諒也不會錯到哪裏去,就拔升他做頭等待衛是了。”

    當夜無話。次日一早,王皋就進來叩頭謝恩,太宗着實勉勵了幾句話。從此,王皋便做了頭等侍衛了,水漲船高,那身分便比從前大了好些。這些侍衛,知道他是吉特後所寵遇,事情都讓他幾分。獨有鄧褲子生性倔強,偏偏的不服氣。這日,鄧褲子又不知在哪裏喝醉了酒,乘着酒勢,站在宮門口罵人。

    偏有個不識勢的侍衛勸他道:“老鄧我勸你安靜點子的,好別叫王侍衛聽得了,連我都擔着不是。”

    鄧褲子眼睛一楞,道:“你們怕王皋,我偏不怕王皋。老實說王皋這小子,沒有鄧太爺幫助,怎會到這裏來?他仗了什麼功勞,就做到頭等待衛?

    那種鬼鬼祟祟勾當,想瞞誰呢?咱們好便好,不好就嚷出來,索性大家沒有飯喫。難道他真個好拿出太上王行勢來壓迫我不成。”

    剛罵的起勁,恰值太宗回宮,衆侍衛都替他捏着一把汗。

    誰料太宗寬宏大度,竟如沒有聽見一般。太監們氣不過,奏請重辦。太宗笑道:“這是醉漢,跟他計較什麼,熬他幾天,打發他起身就完了。”

    卻說鄧褲子一宿醒來,昨日之事,早已全都忘卻。忽見內監來傳說皇后召見,鄧褲子跟着太監,進了三五重宮門,直到寢宮門外。太監叫他站着,揭門簾先進去回過,然後招手兒叫他入內。鄧褲子才跨進門,先聞着一股幽甜香味,便覺筋酥骨軟,渾身不得勁兒起來,心裏忖道:“可惜我沒那福氣,不然,早與王皋一樣,也是頭等侍衛了。”

    想着時,早已進了寢宮,但覺滿屋中陳設五光十色,耀得人頭目暈眩。南窗下是炕,炕上紅地織錦龍紋條氈,靠東立着一個黃緞靠背,與一個引枕,都繡着五彩鳴鳳朝陽,鋪着繡金團龍大坐褥,旁邊一金痰盂。

    那吉特後家常穿着紅緞灑花小襖,蜜色龍緞長袍,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手裏拿着一杆寶石嘴赤金頭湘竹長旱菸袋,吸着煙出神。消愁、補恨、含芳、蘊玉四個宮娥,屏息靜氣地分侍左右,見鄧褲子進來,也不敢回。候了半日,吉特後偶爾想着要什麼,回過頭來,卻瞧見了鄧褲子。鄧褲子慌忙趨步向前,請了個雙安。只見吉特後道:“鄧褲子,你來了這裏幾年了?”

    鄧褲子道:“五七年了。”

    吉特後笑問:“想家不想家?”

    鄧褲子道:“蒙娘娘天恩,賞奴才在這裏做官,只是中原是奴才出身地方,每年聽着雁鵝叫,心裏總想回去,只是不敢回。”

    吉特後笑道:“我知道你想家呢,虧得叫你進來問問,不然,不白屈留你一輩子麼?”

    迴向含芳道:“把櫥裏那注銀子取來。”

    含芳應着,一時取到,是六隻寶銀,估計約有三百多兩。吉特後道:“皇爺嫌你嘴不好,侍衛差使,早晚就要開掉,還要重重辦你。我念你是我這邊的人,你受處分,連我也沒有面子,暗暗替你緩了下來。現在給你這幾錠銀子,權充盤費,你快快收拾收拾,回家去罷。皇爺跟前,自有我替你設法搪塞。”

    鄧褲子萬分感激,接了銀子,叩謝出宮。回到寓裏,把行李收拾成一擔,悄悄投中原大道而去。

    只道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從此自由自在,快活逍遙。

    哪裏曉得行不上十里路,纔到松林左近,鸞鈴響處,林子裏早跑出五六匹高頭大馬來,馬上騎的都是梢長大漢,手裏都拿着兵器,腰裏都懸着弓箭,截住去路。爲首的大喝道:“鄧褲子,留下腦兒再回去。”

    聲音很熟,仔細看時,原來就是皇后宮中的侍衛古特班。鄧褲子還當他們跟自己玩耍來的,隨道:“古特班,你截住我,敢是要替我餞行麼?”

    古特班兩眼一翻道:“誰跟你餞行,奉皇后娘娘懿旨,特來取你腦袋兒。”

    鄧褲子道:“我犯了什麼罪,要殺我?”

    古特班道:“還用問麼,你犯的罪,你自己知道。”

    鄧褲子道:“我此番回國,也是皇后當面允准的,你要不信,我跟你一塊兒去見娘娘。”

    古特班道:“娘娘吩咐,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說着,眉現殺氣,眼露兇光,把朴刀只一挺,飛風般削將來。四五人一齊出手相助,鄧褲子一邊躲避,一邊拔刀還敵。戰了三五個回合,究竟雙拳不敵四手,一個失錯,肩窩上着了一刀,鮮血直湧,跌倒在地。

    古特班搶進一步,只一刀便結果了性命,割下首級,迴向同伴道:“你們把這行李擔挑了。”

    同伴們一面收拾擔子,一面笑道:“打發鄧褲子起身,竟打發他閻伯伯家去了,我們以後要算計人,就說打發鄧褲子起身是了。”

    看官,這一句話,自從被這幾位仁兄發明之後,直到如今,竟成了奉天一帶地方的土語。

    當下古特班迴轉京城,趕忙進宮覆命。纔到二道宮門,只見丹墀下站着十來個藍頂箭衣的內監,知道太宗在裏頭,古特班不敢驚動,正想找別的朋友閒話去,卻見王皋抱着皇太子,喜衝衝進來。古特班迎着問了好,隨道:“哥,我拜託你一樁事情,停回子見着娘娘,替我回一聲,說那樁事情,我已經辦妥,請娘娘放心是了。”

    王皋道:“你瞧我忙得什麼似的,小爺又要我抱。現在袁撫臺又差了個李喇嘛來,下什麼書。他們都貪懶,又要我上去回,你就自己回一聲罷。”

    古特班道:“我的哥,趁你便,不拘幾時回是了,我又不是要緊。”

    王皋笑着,抱了太子進去了。古特班見他去遠,自語道:“怪道鄧褲子要講話,瞧他兩個面貌,竟似一個模子裏做出來似的。”

    忽然,背後有人道:“你獨個兒議論誰,娘娘知道了,你可喫得住!”

    古特班嚇了一跳,回頭見是消愁,央告道:“好姐姐,我不會說什麼,姐姐一竟疼我的,娘娘跟前,尚望包瞞一二。

    ”說着,請下安去。消愁笑道:“快休如此,被他們瞧見,沒意思的。你我這麼交情,認真我還會葬送你麼?”

    古特班聽了,自然感激,再要講話時,消愁道:“你出去罷,我這會子還有事呢。有話你晚飯後到我房裏來講罷。”

    說着,低眸一笑。古特班聽了,如奉觀音佛語,諾諾連聲而退。

    消愁目送古特班去後,人寢宮來回吉特後話。掀簾進內,只見吉特後和太宗,正長篇大套地議論那軍國重事。只聽吉特後道:“這袁崇煥有多大的本領,竟敢這麼看輕咱們?”

    太宗道:“你別看輕了他,袁蠻子這個東西,很是不好惹。從前老爺出兵打中原,很受過他幾回虧,幸得彼時職分小,沒有幾多大權柄。如今袁蠻子是寧遠巡撫了,位高權重,自然不把咱們放在心上了。”

    吉特後道:“袁崇煥恁地怎樣利害,明國這麼大地方,光靠他一個兒,我看終是不濟事。咱們自從老爺改做皇帝之後,也不過幾十年工夫,就奪了中原幾多地方,明是上天保佑我們。咱們靠着上天,又怕袁蠻子怎的。”

    太宗道:“咱們跟中原開戰以來,得的地果然不少。”

    說着,屈指算道:“撫順、清河堡、瀋陽、遼陽、西平堡,一總倒也有八九十座城子。”

    吉特後道:“咱們國勢這麼強盛,爺倒又怕起袁崇煥了,照我意思,大大出一回兵,給他點子利害,問他可再敢輕視我們不敢。”

    太宗道:“老爺駕崩時光袁蠻子派李喇嘛、傅有爵等三十四人,到咱們這裏來弔奠過。我因爲要辦朝鮮的事,不高興跟他作對,給了他兩封回信,哪裏知道他竟狂悖起來了。

    ”吉特後道:“爺還是出去跟衆大臣商議商議。”

    太宗道:“多爾袞肚子裏很有計謀,召他進宮問一聲就是了。”

    隨命太監召多爾袞。一時召到,請過安,太宗賜他坐了。然後把袁撫臺來信,遞給他瞧。多爾袞接來唸道:大明國遼東提督部院袁致書於汗帳下:再辱書殺,知汗漸息兵戈,伏養部落,即此一念好生,天自鑑之,將來所以佑汗而昌大之者,尚無量也。往事七宗,汗家抱爲長恨者,不佞寧忍聽之漠漠。但追懇往事,窮究根因,我之邊境細人,與汗家之部落,口舌爭兢,致起禍端。作孽之人,即道逭人刑,難逃天怒。不佞不必枚舉,而汗亦所必知也。今欲一一辨晰,恐難問之九原,不佞非但欲我皇上忘之,且欲汗並忘之也。然汗家十年苦戰,皆爲此七宗,不佞可無一言乎。令南關北關安在,遼河東西,死者寧只十人,此離者寧只一老女,遼瀋界內之人民,已不能保,寧問田禾,是汗之怨已雪,而意得志滿之日也,惟我天朝難銷受耳。今若修好,城池地方,作何退出;官生男婦,作何送還。是在汗之仁明慈愛,敬天愛人耳。天道無私,人情忌滿,是非曲直,原自昭然。各有良心,偏私不得,不佞又願汗再思之也。一念殺機,啓世上無窮劫運;一念生機,保身後多少吉祥,不佞又願汗圖之也。若書中所開諸物,以中原之財用廣大,帝亦寧靳此。然往牒不載,多取違天,亦汗所當裁酌也。方以一介往來,又稱兵於朝鮮,何故我文武官屬,遂疑汗之言不由衷也。兵末回即撤回,已回勿再往,以明汗之盛德。息止刀兵,將前後事情講析明白,往來書劄,無取動氣之言,恐不便奏聞。若信使往來,皇上已知之矣。我皇上明見萬里,仁育八荒。惟汗堅意修好,再通信使,則懍簡書以料理邊情。有邊疆之臣在,汗勿憂美意之不上聞也。汗更有以教我乎?

    爲望!

    多爾袞搖頭道:“這袁蠻子好大的口氣,非但不肯供納歲幣,倒還要咱們歸還侵地,罷徵朝鮮。遼陽、瀋陽,咱們已都改爲都城,築造好多宮闕。遼陽是東京,瀋陽是盛京,如何再好歸還與他!咱們攻打朝鮮,也是滿、韓兩族的事情,與中原什麼相干,也要他來饒舌。”

    太宗道:“你看如何答覆?”

    多爾袞道:“依奴才盡見,竟也不必復他。派一支兵去,把寧遠城子奪了來,豈不乾淨了當。”

    太宗笑向吉特後道:“多爾袞真是吾家的千里駒,不論什麼事,決斷出來,他的見識,總是高人一等。”

    吉特後道:“見識高人一等,那是稟性聰明之故。

    我愛他倒並不在這上頭。”

    太宗見說,就問:“你愛他是爲哪一件?哪一樣呢?”

    吉特後只是笑,並不答話。太宗連連催問。

    多爾袞見了這副情形,不知吉特後懷何意思,甚是着急。欲知吉特後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清太宗怒斬王皋 袁督師智收毛帥

    卻說多爾袞見清太宗催問得緊,倒替吉特後甚是着急,回看吉特後時,只見吉特後笑着,沒事人似的,徐徐道:“也不曾見過你這的人,一句沒要緊的話,着急得這樣兒。你們自己弟兄,自小一塊兒長大的,難道還不曉得,還要問我?”

    太宗道:“奇了,我稱他見識好,你說你愛他並不在這上頭,現在問你,你又說自小一塊兒長大,總會曉得。我曉得了,還問你做什麼?”

    吉特後笑道:“多爾袞這人,我愛他就是‘忠心’兩個字,講到聰明,還是第二着呢。要是聰明瞭不忠心,不如不聰明好得多麼,怎麼爺倒又不曉得起來?”

    太宗聽罷大喜,隨問多爾袞道:“老弟,你的見識雖好,只是俗語雙拳不敵四手。咱們現在正辦朝鮮的事,中原一面,只好跟他客氣一點子;不然,兩面都要照顧,很是費事呢。”

    多爾袞道:“今兒接到捷報,咱們先鋒隊已到漢城,朝鮮事情,看來就在這幾天,可以辦結。”

    太宗道:“那也瞧罷了,軍務事情是說不定的。你出去傳諭范文程,叫他寫一封含混話的回信,明兒早朝呈我瞧過再發。”

    多爾袞應了幾個“是,”就起身告辭而去。

    次日,清太宗召見袁撫來使李喇嘛,說了幾句模棱的話,就把復書給他帶回。一面傳旨徵韓大元帥,叫他併力攻打,限日破城。不多幾天,接到捷報,朝鮮王捧表求和,太宗大喜,就叫徵韓元帥便宜行事。於是大明朝三百年藩邦,頃刻間變成滿洲國屬國了。大軍凱旋,文武各官無不上表稱賀。太宗喜歡之極,朝罷回宮,御容上還帶有喜色。走進宮門,靜悄悄不見一人,心下詫異,揚着聲道:“人都到哪兒去了?”

    話聲未絕,寢宮門簾一動,慌慌張張鑽出一個人來,與太宗撞個滿懷。仔細瞧時,不是別人,就是吉特後寵信的頭等侍衛王皋。太宗怒喝一聲:“站住!”

    王皋見太宗發怒,慌得愈發沒做道理處,瑟瑟瑟身子抖作一團,卻把身上佩刀,抖出了鞘,鏘然一聲落於地上。恰恰內監宮娥等都各走集,太宗喝令把王皋拿下,交令忠親王嚴刑盤問。衆內監不敢怠慢,把王皋鷂鷹抓小雞似的抓着去了。早有宮娥報知吉特後。吉特後聞報,海棠春色,頓時變成梨花淡白。要替他懇情,又見太宗盛怒之下,不敢造次開口。隔不到五天,曉得王皋判定了斬罪,即日行刑,只得臨風灑涕,暗自傷心。

    到行刑這一日,吉特後推說有病,睡在牀上,整整地哭了一天。含芳等雖知其故,限於體制,不便十分相勸,只好憑她玉容寂寞,春恨纏綿,窗前鸚鵡無聲,枕上鴛鴦小夢而已,柳暗未央,花明大液。忽報:“老爺駕到!”

    宮簾動處,清太宗早走了進來。吉特後支着病體,勉強起身相迎。太宗道:“仔細頭暈,別起來了。”

    於是緊行幾步,就牀沿坐下,執着吉特後玉手道:“好好的怎麼又病了?”

    吉特後道:“昨兒晚上,貪賞風月,大約受了點子涼罷。”

    太宗道:“方纔召太醫進宮,怎麼又不願瞧呢?”

    吉特後道:“我素來怕喫藥,這又不是大病,略養養就好了。”

    太宗道:“告訴你知道,今兒有樁奇事,真是咱們開國以來從未遇過的。”

    吉特後忙問何事。太宗道:“王皋這南蠻,臨斬時,破口大罵,說出好些不乾不淨的話。

    我因聽着難過,叫他們快斬。哪裏知道斬掉之後,屍身竟不撲倒,直站在那裏,很是怕人,弄得我沒法想。後來聽着多爾袞話,叫福臨跪在屍身前,稱了他幾聲老子,並應許他每逢大祭,先祭王皋,後祭皇陵,再於長白山上立碑紀念,才倒下的。你道這事奇怪不奇怪?”

    吉特後聽說王皋被斬,宛如萬箭穿心,那眼淚不覺流下來了。太宗見她如此,深悔自己做事莽撞,不免打疊起溫柔功夫,千姊姊萬姊姊地央告。吉特後見事已如此,只得罷了,只要求設祭立碑的事,不能翻悔而已。王皋既死,清太宗絕了內顧之憂,於是檢閱土卒,操練騎射,但等機會一到,立即入寇中原。

    這日,太宗在機密房,正與內閣學士范文程、和碩睿忠親王多爾袞、和碩豫通親王多鐸等幾個文武功戚,商議軍國大事。

    忽一個太監報道:“有三個明將,前來投誠,說是有緊要事情。

    ”太宗眉峯一皺道:“帶來多少人馬?”

    太監回道:“據迎賓司員說是三個光身子,並未帶領人馬。”

    太宗道:“可有姓名?

    ”太監回道:“現有名單呈上!”

    太宗接來一瞧,見開着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個名字,隨問范文程道:“這三個人,你可認識?”

    范文程瞧過名帖,站起身回道:“微臣不曾認識過。”

    太宗點頭無語。多鐸道:“你是中原人,他們也是中原人,大家都是中原人,怎麼倒又不認識呢?”

    文程道:“王爺有所不知,孔、耿、尚三人,都是顯官,我是草莽一書生,名分上很是夠不上,所以不能認識。”

    多爾袞道:“這三個既是明朝顯官,怎會投奔咱們這裏來,別是奸細麼!”

    太宗道:“我看總別有緣故,喊進來一問就明白了。”

    太監領旨,霎時引進三人。跪拜畢,孔有德奏道:“我們三人,都是皮島毛帥帳下的部將,因袁崇煥那廝妒賢忌能,用計害死我們毛帥,所以投奔貴國來。懇請大皇帝發兵替毛帥報仇,我們甘願充當嚮導。

    ”

    原來登萊大海中羣島如星,內有一島名叫東江,廣衍數千裏,形勢非常便利。熹宗天啓元年,太祖大舉入侵,掠取瀋陽、遼陽。遼東之三河等五十寨,及河東大小七十餘城,無不望風歸附。彼時沿海居民四散逃難,力量雄厚的,都坐着海船,逃向山東去了,剩下幾個資斧不繼的,只好投奔各島暫時棲止。

    有一個仁和人,姓毛,名叫文龍,官居都司之職,此人卻是個豪傑,奉命援遼,領着兵也到羣島。因見東江地勢形勝,有險可恃,就在這地方,建起軍府來,招集逃民,分佈哨探,生聚教訓,着實的有作有爲。朝廷聞之大喜,下一道聖旨,馬上升他爲參將,並加副將職銜。文龍受恩感激,揀選島中精銳,揚帆破浪,把滿洲國的鎮江城奪取了。捷報到京,加封左都督。

    文龍愈自奮勉,築造海船,操練兵士,以固疆國;廣招商賈,販易有無,以興市面;設卡徵稅,授地興屯,以裕餉源。不多幾年,東江一荒島,竟然變成重鎮了。朝廷知他能幹,遂封文龍爲平遼總兵官,掛將軍印,賜尚方劍。文龍此時,兵強民附,勢大官尊,心中自是得意。

    崇禎元年,朝廷放了袁崇煥爲薊遼督師,東江各將就紛紛聚議道:“袁督師爲人,很是利害,此番出京,聽說賜有尚方寶劍,總兵以下官員,都可先斬後奏,咱們大家倒要小心一點子。”

    只見一人大笑道:“小心點子什麼,咱們又不喫他的餉,好便給個臉子,他要是不識竅,要在我們這裏扮鬼臉,呵呵,我可就要對他不起了。”

    隨有兩人附和道:“很對很劃,我們這裏除了帥父將令,就皇帝聖旨也不相干,何況袁督師!”

    衆視之,起先發話的,是孔有德,後來附和的,是耿仲明,尚可喜。這三個都是毛文龍養子,性情桀驁,脅力絕人,島中將弁沒一個不懼怕他的。當下見孔有德這麼說了,只好附他一陣,不庸細表。

    過不多天,接到鄰境滾牌,曉得督師老爺已經起馬,約初月初旬,就要按臨本島。毛文龍傳下將令,叫本島海陸各將弁,趕忙預備,海船破壞的修理,旗幟缺乏的添置;各營中刀矛弓箭以及甲冑等,都要整理一新。這令一下,全島海陸人員,頓時忙亂起來。竹木匠、鐵匠、成衣匠整百累千,日夜趕活。毛帥每日趕天亮就起身,又要校閱騎射;又要操練海軍;又要指示機宜;又要督催工匠。一面派人替督師收拾行轅,衾枕牀帳,古董文玩,一應陳設的東西;又要自己去指點。因此忙得毛文龍茶飯無心,坐臥不寧,費盡精神。到月底總算都已齊備,又請了幕府中清客,到各處查檢斟酌,凡有些微不妥之處,立即更改。於是毛文龍方略心安意暢。又在山頂置下一具西洋望遠鏡,叫孔有德、耿仲明等幾個義兒,輪流執掌盼望,瞧見督驢座船,立刻飛報不誤。

    六月初三黑早,文龍盥洗才畢,山頂上飛報下來,離島二十里,有幾十艘海船,衝波突浪,向着本島進發,怕就是督師座船。文龍得報,隨令海陸軍弁列陣相迎。霎時吹起畫角,馬隊、步隊、長槍隊、短刀隊、強弩隊、藤牌隊,各隊兵士依着次序,從行轅起,直排到海邊。海里三五百號哨船,三四十號樓船,按着步位,列成一字,旗幟鮮明,戈矛銳利,映着晴空旭日,耀眼爭光,幾使人頭暈目眩。文龍頭戴赤金鑿花盔,身穿鎖子黃金甲,襯着紅羅彩繡戰袍,腳登戰靴,身跨白馬,腰懸寶劍,揹負雕弓,率領本島馬步各將直到海濱。向海裏將望去,水天一色碧沉沉,無際無邊。忽見雲水盡頭,隱隱現出幾支桅杆來,知道果是督師駕到。大家屏息靜氣的等候,漸漸望見船身,愈行愈近,只見十三四隻高大樓船,銜尾而來,勢若長鯨。桅杆上繡旗高扯,隨風舒捲,那旗中都繡着個大“袁”字。衝波突浪,其行如箭,激得海中如萬道金蛇一般,湧着旭日,不住的波光浮動。大炮三聲,督師座船,早下錨停祝這裏海陸軍衆,齊着聲喊道:“東江海陸將士,迎接督師老爺。

    ”這個聲浪,順着風,海面上蕩將去,簡直是山搖海倒。文龍跳下馬,率着幾員體面將官,乘坐哨船,徑投督師座船來參謁。

    遞上手本,差官傳話出來,叫東江馬步各將,都各回營,只請毛帥進見。文龍跟隨差官過船,才踏上船頭,早見袁督師輕裝便服,迎出船頭來也。文龍打恭相見,督師挽住手笑道:“咱們艙裏坐罷。”

    同行進艙,文龍又欲行禮,督師止住道:“穿着甲,跪拜很不便當,免了罷。”

    當下就讓文龍上坐。文龍不肯,督師道:“海外重寄,全仗貴鎮。現在朝廷把東事交付了本部院,少不得常要請教請教。貴鎮再要拘守禮節,反弄得大家不便。”

    文龍究竟是武夫,只道督師果是推心置腹,也就不再推讓,向客位上坐下了。當下督師略問了防備的情形,海陸形勢,別的話都沒有提起。文龍請督師起岸,並說島上已經備下行轅。督師笑道:“費事做什麼,咱們自己人,不會客氣的。

    我住在船裏,很舒服呢。”

    文龍只得罷了,辭別回署,笑向衆清客道:“都說袁崇兒怎麼利害怎麼利害,誰知竟是個和氣人兒,很隨和的,跟我有說有笑談了好一回,一點沒有上司的架子。”

    衆清客自然附和一陣。

    當下文龍叫備下二十多席精菜,二五十罈美酒,派孔有德送往督師船上去。一時回來,呈上督師名片,回說督師非常謙和客氣。談不到三五語,一個差官匆匆跑進,見了文龍,彎着腰回道:“督師袁大老爺前來謝步。”

    文龍驚道:“督師老爺來了麼?”

    差官道:“轎子現在轅門口。”

    文龍慌忙迎出,只見袁督師輕騎簡從,只帶十來個家人。文龍親要上前扶轎,袁督師再三謙讓,於是引着帥駕進中門到大堂。伕役們停下轎子,督師出轎,攜著文龍的手,直到花廳坐定,笑道:“貴鎮又要費心,送下許多酒菜,倒使本部院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口裏講着應酬話,那兩眼卻不住地向四周打量。只見上面一個匾額,寫着北魏體四個擗窠大字道:“世外桃源。”

    向外掛着待漏隨朝墨龍大畫,兩旁配着紫檀板對,卻是雲間平泉先生的遺墨,道是:開塞伏全鋒,屹爾干城萬里;海天撐半壁,巍然砥柱一方。

    天然几上,一般也陳着古錮鼎青,銅鏡、古瓷大花瓶底下都託着紫檀座兒,兩旁排列着楠木几椅,收拾得潔淨無塵。暗忖文龍雖是武夫,倒也不俗。只聽文龍道:“督師老爺在島敝上,總還要多盤桓幾日。”

    督師道:“本部院明兒閱過操,查察查察形勢後兒歇一日。有什麼要改變的地方,就跟貴鎮商量商量,部署完畢,就要動身的。”

    文龍應着幾個“是,”閒談一回,袁督師告辭下船。文龍苦留留不住,只好罷了。

    次日天色未明,海陸各軍士都已齊集伺候。毛文龍全身披掛,率着部下各將,到水公館迎接督師起岸。袁督師也穿着公服,錦袍玉帶,威武非凡。旗牌中軍,親兵護勇,簇擁着到演武廳下轎。彼時臺上早豎起一面三軍司令的繡字大旗,臺中設着公座。督師徐步升臺,歸了座。毛文龍在旁陪坐,海陸各將排班兒唱名參謁。雖是六月初旬,島地氣候,卻還同初秋一般,衆人穿着袍甲,並不患暑。只見海邊湧出一輪旭日,映着碧波,異常好看。袁督師吩咐“開操!”

    這一聲吩咐下去,頓時戰鼓喧天,旌旗映日。千騎萬乘海潮湧,飛揚浩蕩震乾坤。海陸兩軍整整操了一日,袁督師讚不絕口。文龍見督師如此稱讚,心下萬分得意。這晚就留督師署內夜宴。席間談起軍制,督師意思,要把營制大大改編一番,另設監司專理械餉。文龍頗不爲然,辯駁了幾句。督師默然。停下半晌,督師又道:“貴鎮方纔說辦理軍務,異常勞苦,朝中大臣又都不肯相諒,這個境況,正與本部院相同。但是你我既然出來替皇家辦事,說不得就要任勞任怨了。貴鎮既嫌辦事困苦,何不辭掉官職,索性回家去逍遙自在?”

    文龍道:“督師老爺教訓的極是,文龍也久有此意。只是滿洲事情,還沒有辦掉,眼前知道邊務的人又不多,就要交卸,也沒人接得下這副重擔,只好熬幾時,且等滿洲滅掉之後。”

    說到這裏大笑道:“不是文龍酒後狂言,那朝鮮國國勢非常衰弱,到那時出一支奇兵,取了來做個立命安身之所,纔不負英雄一世也。”

    說罷狂笑不已。督師見文龍犴的利害,且不跟他計較,喝了幾杯起身告辭而去。臨行,執著文龍手道:“本部院帶來人馬,明日擬借貴地,一校騎射,並懇貴鎮陪同校閱,以便本部院就近請教一切。”

    文龍允諾。這裏袁督師便暗暗點兵派將設下圈套。

    一宵易過,又是明朝。毛文龍盥洗未竟,袁督師已派人催請過三五回了。文龍恚道:“也有這麼性急的人,天還早呢。

    ”說着時冠帶已經完畢,騎馬出署,帶着護軍,直奔山上來。

    行到山麓,恰與袁督師大軍相遇。只見袁督師銀冠金翅,玉帶錦袍,立馬而待。標下各將弁都頂盔着甲,露刃控弦,雁翅船翼輔左右,氣象異常嚴肅。文龍暗暗驚詫,正欲下馬參見,督師笑着止住道:“時間不早了,咱們並馬上山罷。”

    於時並轡偕行。文龍的護軍,想要追隨同走,卻被督師手下各將並圈攔在外,一步不能近,眼看主帥被他們簇擁而去。文龍跟着督師,行到半山,督師忽問:“花名冊上的將弁,怎麼都是姓毛?什麼毛有德、毛精忠、毛可喜?”

    文龍回道:“那都是我們毛家小子孫。”

    督師冷笑不答。只見參將謝尚政躬身稟道:“這裏有座半山亭,督師老爺跟毛老爺,可要歇歇?”

    督師道:“歇歇也好。”

    於是一同下馬,進入亭中。觀看一回山景,督師向文龍道:“本部院明兒動身,不過來辭行了。貴鎮是國家海外重寄,禮當受本部院一拜。”

    說着拜將下去。嚇得毛文龍還禮不疊。督師挽著文龍手道:“恢復事情,全仗貴鎮。本部院一路考察,見可用的兵,很是不多。”

    說着重又上馬前進。行到山頂,毛文龍正要伺候督師下馬,督師忽地變色,把袍袖一拂,喝聲:“拿下!”

    左右應聲如雷,早跳出三五個如狼似虎健將,把文龍拿捕下馬。文龍大喊:“我有何罪?”

    督師冷笑道:“國家靡費錢糧,光爲養你們這羣狼子野心人兒不成?本部院這幾天裏推心置腹,瀝膽披肝,要算開導的了。滿望你回心轉意,哪裏知道依舊執迷不悟。再不然本部院欽承簡命,替國家辦事,眼看你飛揚拔扈,變成朝廷心腹大患麼?”

    喝令擺香案,恭請尚方劍。文龍見勢頭不妙,忙着軟求道:“文龍罪誠該死,只求督師老爺開恩,念我這幾年工夫,在東江地方,篳路藍縷,不無微功足錄。”

    督師冷笑道:“你們不知王法久了,今兒做點子王法你們瞧!”

    此時香案已經擺好,督師三跪九叩首,請出尚方寶劍,喝令推出斬首。文龍還要懇求,督師道:“不必講了,今兒如果屈斬了你,本部院甘願償你的命。”

    袍袖一拂,衆人把文龍推擁而出,霎時獻首帳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虎躍龍驤遼天動戰鼓 風淒雨冷燕市哭忠魂

    話說薊遼督師袁崇煥斬訖毛文龍之後,隨出告示,曉諭東江將士,只誅文龍一人,餘均不問。一面傳文龍家屬,領屍歸殮;一面具本奏明皇上。各事幹好,自己穿着素服,備了盛席祭筵,到文龍靈前,奠酒哭拜道:“昨天斬你,是國家法令;今天祭你,是本部院私情。”

    拜畢連連灑涕。衆人見了,無不感嘆。袁督師又把東江全鎮分爲四協,保奏文龍兒子毛承祚及副將陳繼盛等分泛統領;又令毛有德等各複本姓。自以爲恩威並濟,再無什麼不妥的地方了。哪裏曉得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三個人,竟會偷偷兒投奔滿洲,哭請報仇呢。

    當下孔有德把毛帥屈死事情,詳細奏訴太宗。太宗沉吟半晌,問道:“袁崇煥是當世英雄,毛文龍也是一時豪傑,兩個人無冤無仇,怎麼會鬧出這樁事故來?”

    孔有德碰頭道:“這裏頭還有一段公案。”

    太宗笑向范文程道:“範蠻子,你會寫字的,煩你拿紙筆來,把孔蠻子所講的話,逐一寫出,將來咱們也好做一個準備。”

    文程應了一個“是。”

    早有內監送上紙筆,文程接筆在手,聽一句,寫一句。只見孔有德道:“袁崇煥這廝,九千歲跟他本不很對。自從崇禎爺登基,九千歲壞了事後,凡是九千歲不對的人,都提拔了起來,袁祟煥也趁這當兒裏跳起,封爲兵部尚書、薊遼督師。受封這天,在平臺召見,崇禎爺問他所抱的方略。祟煥回奏:‘臣受皇上特眷,如果假臣便宜,只消五年功夫’。”

    說到這裏,頓住了口,兩個眼珠子,不住瞧着太宗。太宗道:“怎麼不說了?”

    孔有德道:“這廝的話,很是放肆,臣可不敢奏聞。”

    太宗道:“各忠各主,那有什麼要緊,你盡直說是了。”

    有德道:“袁崇煥說只消五年功夫,建夷可以掃除,全遼可以恢復。”

    太宗迴向衆人道:“袁崇煥這蠻子,咱們倒不可不防備防備,你們記着。”

    衆人連聲應“是。”

    太宗又向有德道:“後來怎樣?”

    有德道:“彼時給事中許譽卿私下問他,五年恢復全遼,究竟用何妙計?

    祟煥笑道:‘哪裏就能恢復,不過見聖心焦勞,聊以是相慰耳。

    ’譽卿道:‘你可糟了,皇上何等英明!到那時問起你來,看你用什麼話去回覆?’崇煥聽了譽卿的話,宛如一桶冷水頂頭澆下,打了一個寒噤道:‘我可糟了。’於是又想出一番花言巧語來,蒙奏崇禎,什麼‘以臣之力,制全遼有餘,調衆口不足。忌能妒功之人,即不明掣我肘,亦能暗敗我謀。’一派都是想脫卸的話。偏偏當朝的劉閣老,極力保舉他,叫祟禎賜了他尚方寶劍,許他便宜行事。苦得他卸脫不掉,那股怨氣,便都移到咱們主帥身上來了。”

    說到這裏,碰頭道:“懇求皇上大興義師,替毛帥報仇。某等三人願爲前驅,略盡犬馬微勞。

    ”太宗道:“袁崇煥殺毛文龍,那是蠻子殺蠻子勾當,不與咱們相干。只袁蠻子口出大言,想來總有點兒能幹,咱們不去,恐怕他倒要殺來。你們三個人,既然投降了來,總算是識時務的聰明人。現在就封你們爲一等大臣,等立了功勞,再行升賞。

    咱們這裏辦事,可不比爾朝,有了功就賞,有了罪就罰,實事求是,一點兒情面不講的。宗室勳戚滿漢一樣看待。你們不信,只要問這范文程。他也是你們漢人,還是老爺手裏來的呢,到這會子也有十多年了,你問問他,咱們可曾虧待過他。”

    文程正在收拾筆墨,聽太宗這麼說了,隨站起身道:“可不是嘛,我自從萬曆年間,投了這裏來,蒙太祖高皇帝天恩,一竟言聽計從,自己人一般看待。就皇上待的我,也跟親王勳戚,沒什麼分別。君臣魚水,真是曠古未有的知遇,百代難逢的隆恩!

    ”太宗又向左右道:“這范文程,不是我當着面誇獎他,他那聰明,那智慧,那能幹,我們這裏,十個也賭不上他呢。我們國裏各種制度,都是他一個兒心思才力創成的。我們原底沒有文字的,他來了把蒙古字,合著國語,綴聯成句造成一種滿歐文字;我們兵制,原只有黃紅藍白四旗,他來了添設鑲色四旗,變成了八旗,爲左右兩翼;又替我老爺想出了個覆育列國英明皇帝名目來,又造了太廟,築了宮殿。到這會子,咱們已經做了兩代皇帝了。想起來不都是他的功勞麼。就是我待他偏厚一點,也是禮所應當。你們三個,只要學着他做事,將來不怕沒有好處。”

    孔有德等叩頭而退。清太宗收降孔、耿、尚三將後,謀取中原之志益急,晝夜趕造弓箭,訓練士馬。

    到這年十月裏,各種篷帳兵器,都已置備齊集,遂令和碩睿忠親王輔佐太子監國,自己親統八旗勁旅,四國遺英,蒙漢各軍,步馬各將大舉入寇。內閣大學士范文程,一等大臣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和碩豫通親王多鐸,皇長子貝勒豪格,以及各貝子貝勒、輔國公、鎮國公、蒙古各臺吉等衆文武,盡行隨駕出發。鳴鼓吹角,張蓋揚旗,馳馬嘶風,戈矛耀日。清太宗身穿織龍開襟袍,外罩黃緞繡龍馬褂,戴着京緞緯帽,上冠紅寶石沒梁頂子,帽兒前面訂着蓮子大一顆夜明珠,外披着黃緞斗篷,腳登粉底烏緞靴,騎一匹捲毛嘶風千里黃標馬,繡鞍金登,華麗非凡。左右夾侍的,都是寶石頂、雙眼翎、黃馬褂的親王貝子。太宗執着御鞭,迎風一望,見大軍整隊前行,蜿蜒環曲,渡水穿林,不知幾多遠近,笑向左右道:“有了這樣的兵勢,就踏平中原,也不費什麼手腳。”

    衆人齊聲附和。

    師行迅速,不多幾天,早到大明疆界,安下營寨。太宗帶領衆文武,出帳察看形勢。只見兩面都是高山,層巒疊嶂,險峻異常,缺口處恰築着關城,旗戟隱隱。太宗指道:“這座關城,想來就是遵化州了。”

    范文程回道:“這不是遵化州,是遵化東北角一座關城,名叫洪山口,是進遵化第一個口子。”

    太宗道:“遵化共有幾個口子?”

    范文程道:“照臣所曉得,這洪山口是一個口子,西北角上,還有兩個口子,一個叫大安口,一個叫馬闌關。”

    太宗點頭不語。隨即回帳,派太監傳諭各營將領,都到御營會議,太監遵旨而出。霎時,滿蒙漢軍各將領,聞召都到,請雙安見駕。此時御營地上,早鋪下虎皮豹皮各種坐墊。太宗傳下恩命,各各賜了坐。衆將領謝過聖恩,才按了品職,一一席地而坐。太宗開言道:“咱們興師而來,已經到了。這遵化形勢,瞧去非常險峻,用什麼法子,能夠打破它,大家商議商議。”

    說着,兩目中露出極威嚴的神光,向四周打了個圈兒,瞧得衆人都凜然生懼起來。只見一人開言道:“奴才從前人貢明廷,邊地上出入過好多回。洪山口這條路徑,是很熟悉的。哪一位高興進攻,奴才情願充當嚮導。”

    衆人瞧時,發言的乃是蒙古科爾沁臺吉布林噶圖。太宗點頭道:“布爾噶圖情願充當嚮導,難得難得。但光是一個嚮導,也不濟什麼事。”

    道言未了,衆中早跳起兩位英雄來,一個面如冠玉,目若明星,望去只有十六七歲年紀的,便是太宗長子大貝勒豪格。這豪格年紀雖小,卻是弓馬嫺熟,戰策精通,是皇族小輩中數一數二人才。當下向太宗道:“子臣願領馬步五千,奪取洪山口,爲吾軍發一利市。”

    才待允許,豫通親王多鐸起爭道:“出兵第一仗,須讓我去,我是前輩呢。”

    豪格不肯,二人就在御前爭論起來。范文程分解道:“遵化州口子,好在不只一個。依我愚見,大貝勒同了布林臺吉去攻洪山口,豫親王去攻大安口,兩路夾攻,誰先攻破,就算誰頭功。”

    太宗拍手道:“好好,就照這麼辦,就照這麼辦。今兒休息一天,明兒你們兩個人就出兵,總不要丟咱們滿洲人臉是了。”

    豪格、多鐸齊聲應了兩聲“是。”

    當下散會,各自歸營,一宵無話。

    次日太宗升帳,早聽營外馬足賓士,角聲吹動,左右報說豫親王、大貝勒各率馬步,分頭攻關去了。太宗叫請範學士。

    一時文程人見。太宗道:“多鐸太喜歡用意氣,豪格究竟孩子家,沒有見過大仗,我很是不放心。最好派誰去接應一下子。

    ”文程道:“誠如聖諭,依臣愚見,還是叫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個兒去一趟罷。”

    太宗停了半晌,才說了句:“這三個人麼?你保薦他,總不會差到哪裏。只是這三個都是漢人呢。

    ”文程見太宗有遲疑之意,也就不敢說什麼了。太宗道:“怎麼倒又不響了?”

    文程請了一個安道:“從來說知臣莫若君。

    微臣愚昧,竊以爲皇上聰明天直,識拔的人,總沒有差。聖意欲派誰就派誰,總比臣舉薦的勝起十倍呢。”

    太宗正欲傳旨,飛馬報說:“大貝勒攻破洪山口,明軍殺傷無算,其餘殘卒,都逃向遵化去了。”

    太宗喜道:“我知道咱們孩子不會丟臉,才叫他辦這樣的大事。”

    文程道:“誠如聖諭,大貝勒原是國家奇傑,真是知子莫若父。”

    道言未了,飛馬走報:“豫親王攻克大安口,我軍大捷。”

    文程致賀道:“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足證我國家方興未艾。”

    太宗傳諭拔營進口,圍攻遵化城池。

    一聲令下,萬衆遵行。風馳雨驟,早齊到遵化城下。多鐸、豪格接旨,於是把遵化城池圍得鐵桶相似。忽報明山海關總兵趙率教領兵來救,離此只有二十里光景。太宗問衆人道:“誰去抵敵援兵?”

    大貝勒豪格踊躍道:“子臣情願討這美差。”

    太宗把豪格肩兒一拍道:“好孩子,你乏了,歇歇罷。”

    豪格道:“南蠻都是不經戰的,子臣只當玩耍呢。趁這戰勝餘威,嚇也嚇死他。”

    說着跳上馬,率領本部飛一般去了。只聽鼓聲大震,喊聲大舉,宛如天摧地陷,嶽撼山崩。太宗正在不得主意,一將騎着快馬,執着紅旗,流星似的奔進營來,高聲喝報:“大貝勒陣斬明軍主將趙率教,敵人全軍覆沒,我軍不傷一人。

    ”太宗大喜。豪格回營,演講戰鬥情形,指手畫腳,非常得意。

    太宗傳令宰殺牛羊,團飲慶賀。飲畢,率領馬步各將,即行攻城。梯石並進,鼓聲如雷,只一刻便攻破了三門,清兵蜂擁進城,遇見漢人,不管是軍是民,刀斬斧劈,殺得削瓜切菜一般,滿街上紅殷殷地都是血水。那屍身橫的豎的平的疊的,小街狹巷,幾乎塞了個滿。等到太宗下令封刀,十停中人早已殺掉五六停了。那遵化守城各官,巡撫王元稚、總兵朱國彥、糧臺何天球、查庫官李獻明、知縣徐澤、前任知縣武起潛、教諭曲毓齡、中軍彭文炳、守備徐聯芳等八九個人,沒一個肯投降,沒一個不殉節。太宗不勝讚歎。滿洲將士,本很驃悍,這一回又因養精育銳了五六年,又有孔、耿、尚三降將作嚮導,又是清帝親自做元帥,風馳雨驟,所向無前。明朝兵將遇着他,宛似落葉碰着秋風,不堪一掃。

    太宗攻破遵化之後,只一月光景,克薊州,徇三河,下順義,破通州,勢如破竹,直薄北京城下。所破各城,盡行頒發告示,其辭道:滿洲國皇帝諭紳衿軍民知悉,我國素以忠順守邊,葉赫與我,原屬一國。爾萬曆皇帝干預邊外之事,離間我國,分而爲二,曲在葉赫,而強爲庇護,直在我國,強欲戕害。屢肆欺淩,大恨有七。我知其終不相容也,故告天興師。天直我國,先賜我河東地。我太祖皇帝,意圖與民休息,遣人致書講和。爾天啓皇帝、崇禎皇帝,仍加欺淩,使去滿洲國皇帝之號,毋用自制國寶。我亦樂於和好,遂欲去帝稱汗,令爾國制櫻給制,又不允行。以故我復告天興師,由捷徑而入,破釜沉舟,斷不返旗。爾明君臣,不願和好,而樂兵戈,今我兵至矣,用兵豈易事乎?凡紳衿軍民,有歸順者,必加撫養;有違抗不順者,不得不殺。非予殺之,乃爾君殺之也。若謂我國褊小,不宜稱帝,古之遼金元,俱自小國而成帝業,豈有一姓而恆爲皇帝之理乎!天運回圈,有天子而廢爲匹夫者;有匹夫而起爲天子者,此皆天意,非人之所能爲也。上天既已佑我,爾明國乃使我去帝號,天其鑑之矣。我以抱恨之故興師,恐不知者以爲恃強徵討,故此諭知。

    清太宗統率馬步,直薄北京城下,就在城北土城關的東面,扎立大營,八旗勁旅,飛騎馳突,沙塵蔽日,聲勢滔天。嚇得闔京文武都慌了手腳。虧得崇禎帝拿定主意,一面叫京營提督,督率本京馬步,登城嚴守;一面頒詔各省,叫各總督、各巡撫、各總兵迅速來京勤王。這道聖旨,是用飛馬八百里加緊遞送的。

    於是宜大總督、薊遼總督、宣府巡撫、保定巡撫、河南巡撫、山東巡撫、山西巡撫、及各總兵各提督無不紛紛起兵來救。

    這日清太宗在御營中,聚集了衆文武,正商議進攻方略,忽報一支明軍如飛馳來,旗上大書“總兵官滿桂勤王軍”,現在德勝門外紮營了。太宗道:“誰去瞧瞧?”

    大貝勒豪格挺身願往,跨上馬引着三千鐵騎,風一般去了。霎時戰鼓喧天,炮聲震地。探馬飛報:“貝勒爺陣斬敵將三人,吾軍大勝。”

    太宗喜甚。一時豪格奏凱回營。太宗接着詢問,豪格回道:“今兒的仗,要不是老天保佑,咱們早敗下來了。”

    太宗道:“你不是陣斬過三員敵將嗎?”

    豪格道:“三員都是裨將,不足稱道。只滿桂這南蠻,異常勇悍,跟子臣交手五十多個回合,子臣幾乎敗在他手裏。城頭上明軍,又是矢銳併發,石炮交轟,咱們的兵隊,哪裏再站得住腳。虧來虧去,多虧了後來的一大炮。”

    太宗道:“誰放的?”

    豪格道:“也是城上的明軍。他們開放時候,原是要攻打咱們,哪裏曉得恰恰打中了滿桂的人馬,連滿桂自己都被打傷,一總傷掉三五百人馬。子臣乘勢襲擊,才得了個大勝。”

    太宗道:“滿桂呢?”

    豪格道:“被城裏明軍接了進城去,因此不曾擒得。”

    忽見多鐸匆匆走人道:“袁崇煥到了,崇禎皇帝封他做大元帥,各省勤王軍都由他一人調遣。”

    太宗驚問:“這事可真?”

    多鐸道:“如何不真!

    袁崇煥率着祖大壽、何可綱兩總兵,星夜趕進京來,所過各城,都留兵把守。才與滿桂向在平臺召見,就下了這道聖旨。”

    太宗才待回答,遂聞角聲吹動,一將飛奔入帳,報說:“祖大壽率着鐵騎,闖營來也。”

    太宗大驚,急率諸將出營觀看。

    只見祖大壽橫刀驟馬,率着明軍,左衝右突而來,要矯迅疾,宛似生龍活虎。八旗將士彎弓奮射,箭如飛蝗,哪裏阻擋得住!

    祖大壽望見驚駕黃蓋,曉得就是滿洲皇帝,舞動大刀,直奔太宗。御營各將拼命殺出,才救住了。鼓聲大震,喊殺連天,前後左右,各營兵將都到,圍住大壽,混殺一陣,兩軍各有損傷。

    大壽見不能取勝,殺開一條血路,退回本營去了。太宗傳旨退營五里,一面令多鐸、豪格分頭出哨,以防敵人再來襲擊。當夜無話。

    次日,御帳中又開軍事議會,諸將畢集。太宗道:“袁崇煥大營紮在城外東南角,豎立柵木,開挖濠溝,防備得非凡嚴密。要攻京城,總先要破掉這座大營,你們可有法子?”

    范文程道:“袁崇煥這個人,明鬥是很難取勝,除是用暗算,只可惜不很光明。”

    太宗道:“管他光明不光明,只要與國家有益呢。先生你有什麼好計?”

    文程附着太宗耳朵,輕輕說了三五句。太宗喜道:“好了!咱們就這麼着行,保管有效。先生你老人家,真是咱們的智多星咧!”

    說畢狂笑不已。文程道:“此事叫誰去辦?”

    太宗道:“還叫誰,只好仍舊費你心了。”

    文程應諾,回到自己營裏,叫當差的把高鴻中、鮑承先請來。

    這高、鮑二將,原也是漢人,由文程引進的。當下請到。文程道:“有一件很好的差事,我替你們討了下來。”

    二人起身謝道:“全仗中堂栽培。”

    文程道:“主子爲了袁崇煥,憂悶異常,我因獻了一條反間計,就叫你們兩個去行。”

    二人聽了一嚇,起身道:“這個,請中堂委派別人罷,我們兩個,嘴笨口呆,恐怕行不去麼。”

    文程道:“怕什麼,有我呢。前回拿住的兩個太監,都不是交給你們看管的麼?現在,只消在這兩個太監跟前作耳語,假說‘今兒退兵,是咱們主子的妙計。方纔親見主子單騎向敵,跟袁帥兩個心腹將講了許多密話,光景袁帥所約的事情,就要成功了’這幾句話,講的時候,須要做出怕他們偷聽個樣兒,總要使他們深信不疑纔好。再到半夜裏,叫人暗把這兩個太監放掉了,就完結。就這點子事,你們會辦不會辦?”

    高、鮑二人喜不自勝,連說“會辦,會辦。”

    告辭回帳,就去依計行事。

    隔不上幾天,果然傳說袁崇煥下了獄,祖大壽、何可綱領着兵,走向關外去了。太宗拍手道:“蠻子中我計了。”

    遂令拔營直薄永定門。明將滿桂、祖大壽開城出戰。滿洲馬步各軍,勢若江湖海浪,哪裏抵擋得住!一陣惡戰,只落得全軍覆沒。

    清太宗乘這一勝之盛,分一支兵,下固安,克良鄉,自己統着大軍,從通州東渡,把明國的要隘香河、永平、遷安、灣州通通奪了。直到明年五月裏,才飽掠而歸。附近各部落酋長,聽說滿洲皇帝大勝了天朝,都派專使人賀。太宗道:“袁崇煥不死,咱們要過安逸日子,終還不成功。待他死了,你們賀我不遲。”

    范文程回道:“袁公死期,我看總不遠呢。崇禎皇帝很疑他。”

    忽報派在北京坐探明朝大事的探子回來了。太宗喚進一問,才知袁崇煥已於七月初五淩遲處死,首相錢閣老也得了充軍之罪。北京土民,沒一個不替他呼冤。太宗大喜道:“從今後咱們可以長驅直入了。”

    後人有吊袁督師墓七律一首道:

    誰雲世亂識忠臣,山海長城寄一身。

    不殺文龍寧即福,空嗟銀鹿亦成神。

    遺聞玉貌如佳女,亡國天心勝醉人。

    萬古大明一堆土,春風下馬獨沾巾。

    欲知袁督帥中計冤殺後,滿洲國有何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炮盡矢窮盧督師殉難 花明柳暗洪經略降清

    話說滿洲國覰破中原,底蘊恃者強弩鐵騎,竟如秋雁春燕,無年不寇,無歲不來,不知奪去了幾許邊陲要塞,殺掉了幾許孝子忠臣。到崇禎九年四月裏,西征察哈爾,又把蒙古各部落,通通攻服,得着了元朝的傳國璽。於是太宗自稱爲寬溫仁聖皇帝,改國號爲大清,改年號爲崇德。一般地築造宮室殿陛,營建太廟天壇。更有那中華才子,忠臣范文程範老先生,像做詩朋友似的,吟成七個字,捻斷幾根鬚,想出了幾個宮殿名號,正殿叫做崇政殿,臺東的樓叫做翔鳳樓,臺西的樓叫做飛鳳閣,後面正宮叫做清寧宮,前面大殿叫做篤恭殿。宮殿落成後,太宗領了許多紅頂花翎的貝勒大臣,徐步賞覽。見築造得宏壯華麗,心裏非常快活,遂向衆人道:“咱們滿洲人都是大金遺族,想起從前金太祖、金太宗,法度詳明,政治嚴肅,國勢何等強盛!到熙宗赫拉及完顏亮的時候,染着漢人惡習,喝酒玩女娘,一味地貪圖安逸。倘沒有世宗整頓一下子,大金朝早早的沒有了。後來哀宗失國,究竟爲了酒色兩個字。可知做到國君,酒色兩個字,斷斷乎耽不得。”

    說着,把眼光向衆人打了個圈兒道:“你們聽我的話,說得錯了沒有?”

    衆人都還不甚在意,睿忠親王多爾袞,心中有病,一個沒意思,兩頰就紅漲起來,低下頭一聲兒不言語。

    稗官家故套,有話即長,無事即短。滿洲改號大清而後,得寸進尺,朔風乾峭怒雲飛,鐵騎縱橫,長驅直入。崇禎九年七月入寇,八月東歸;十一年九月入寇,到明年三月始出青山口。胡塵撲地,揚大漠之羶腥;強膚驕天,消南枝之霜霰。也是機會好不過,中原這時,恰有農民起義之難,李闖、張獻忠等十三家七十二營,東撲西起,猖獗異常。幾位執政大老,精神都注在農民起義身上,就把邊務看得談了。清太宗卻趁這時機,悉力圍攻錦州,環城列炮,百道猛攻。無奈錦州守將祖大壽誓死固守,急切不能下。太宗頗爲憂悶。忽報:“明朝放了洪承疇爲遼東經略,洪經略調齊馬科、吳三桂等八員大將,馬步軍一十三萬,已出山海關,殺奔前來也。”

    太宗大驚,忙集諸將會議。豫通親王多鐸道:“明蠻子憑他怎樣,終是不濟事。

    記得咱們攻取旅順時,旅順守將黃總兵,也是蠻子裏頭很利害的,屢敗屢戰,殺來殺去殺不怕,究竟送掉了性命。就最倔強的盧象升——盧蠻子,中原人稱道他是什麼經邦緯國,什麼學問文章,崇禎叫他做督師,我道他總有點子本領顯出來,誰料他不過唱了一出楊家將京戲!”

    太宗道:“這盧蠻子真了不得,這會子提起了他,我心裏還有點兒怕呢。彼時倘沒有楊閣老、高太監跟他作對,咱們這會子怕也沒有這麼安逸了。”

    多鐸道:“那也是明朝的氣數,有好人偏不用,用的偏都是壞人。”

    太宗道:“中原皇帝,要一聖明,咱們哪裏還能夠得便宜。即如前年咱們三路進兵,一路由淶水攻打易州,一路由新城攻打雄縣,一路由定興攻打安肅。畿輔城池四十八座,通被我們攻克,連京師都震動的。楊閣老、高太監這一班人,嚇得屁滾尿流,慫恿着崇楨,叫向咱們求和。這崇禎也真不好,殺伐決斷一點子沒有。又像要和,又像要戰,一面叫楊閣老差人跟我們商量和局,一面又命盧象升督師勤王,弄得驢不驢,馬不馬,一場沒結果。做主子的人,殺伐決斷,原是少不來的。要和索性和,要戰索性戰。定了主意,臣下才好辦事。崇禎這人,人家都稱他英明,我就這樁事上瞧去,英明煞也有限。”

    范文程介面道:“誠如聖諭,崇禎這時光,要戰恐怕不勝,要和又怕丟臉,沒了主意,事情才弄壞的。”

    太宗拍手道:“呵呵,當初崇禎召見象升,問他方略,象升回說:‘命臣督師,臣意主戰,’崇禎聽了這兩句話,臉就紅漲起來,後來象升出兵,崇禎再三叫他持重。楊閣老、高太監又都跟他不對。象升從涿州進據保定,派將分道出。還沒有打敗仗,楊閣老已把他尚書銜參掉。鉅鹿這一仗,他只有五千人馬,被咱們圍住一日兩夜,戰到個炮盡矢窮,還只是奮鬥。手下部將,請他突圍逃走,他也不肯,身中四箭三刀,還執着佩劍,拼命地斫,直殺到力盡才死。像這種不怕死的好男兒,不要說是漢人,就咱們滿人裏頭,到也不曾見過。你們想罷,這麼天下少有、古今希聞的大忠臣,崇禎連卹典也沒有頒贈他,昏瞶不昏瞶?糊塗不糊塗?”

    多鐸道:“那時節盧象升兵單餉缺,自己知道必死,早晨出帳,四向拜道:‘我與將士同受國恩,獨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將士都被他感動,哭泣得頭都擡不起來,所以直戰到死,一個人也沒有投降。”

    文程道:“高太監擁着關寧兵,相距只有五十里,象升派楊主事去求救,訣別道:‘死法場何如死戰場,一死報國,我志猶恨未遂呢!’此時只要高太監趕快發兵,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太宗道:“過去的事,倒也不必提他,只是眼前那洪承疇,怎樣抵擋?他與盧象升原是齊名的呢。”

    范文程道:“兵家勝負,全恃着一股氣,氣盛的就勝,氣衰的就敓用謀設計,都還是第二爲,咱們跟明朝開仗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氣是盛極了。明朝人跟我們,不必交戰,得一聞到咱們的聲名,一瞧見咱們的影兒,就好嚇得他毛髮都豎起來,身子都顫起來,這就叫先聲奪人。以臣愚見,皇上可以不庸慮得。

    ”太宗大喜,遂不把明軍放在心上。

    一日,流星探馬飛報:“洪承疇大軍離此只有三十里了,前部先鋒已到松山地界。”

    太宗傳令豫王多鐸留攻錦州,自己親率鐵騎前往迎戰。大貝勒豪格道:“何勞父皇御駕,這幾個南蠻,只交給子臣一辦就完了。”

    太宗道:“你孩子家懂得甚事?范文程說:‘兵家勝負,全靠着一股氣。’我親往督戰,咱們的兵,自然勇氣百倍。明兵瞧見了我,也好嚇得他喪氣一團。你如何替得我?”

    說畢,就令拔營,鳴鼓吹角,一齊進發。

    只半日工夫,便早行到。太宗在馬上望去,只見山勢險峻,雙峯插天,一邊是松山,一邊是杏山,岡巒起伏,蜿蜒無際。嶺上林木蓊翳,陰森怕人。松山西麓,旗帳隱隱,知道就是明軍大營。太宗道:“咱們就在這兒紮營罷,堵住了大路,省得他過來。”

    豪格道:“要堵住大道,除是跨山爲營,一頭傍着松山,一頭傍着杏山,接尾叩頭,結成長蛇一般。”

    太宗道:“自然跨山爲營。”

    御營中軍官飛騎傳旨各軍,霎時安營完畢。

    太宗揚鞭策馬,巡視一週,見人健如虎,馬矯似龍,甲仗鮮明,行伍整肅,依山據險,形勝非凡,心下喜甚。

    是夜,星月交輝,涼風拂拂,御營旗幟,臨風招貼,颯然有聲。太宗跟范文程露立帳外,籌商破敵事情。忽聞靴聲響,回頭見是孔有德匆遽而來。太宗喝問做什麼。有德站住,先請了一個安道:“回主子話,奴才拿住一名奸細。”

    太宗道:“拿住奸細麼?在哪裏?”

    說着瞪着雙目,註定了有德臉兒,一手拈着嘴邊這幾根黑而有光的燕尾須,靜聽有德回話。有德逼往身,低着頭回道:“現在奴才營裏,奴才審問過一回,洪承疇今晚要派人來偷營劫寨,先叫此人前來探看路徑。”

    太宗道:“有多少人馬過來偷營,可曾問明?”

    有德略頓一頓:“這個奴才倒也問明,怕有三五千人馬呢。”

    太宗道:“光景你也不很仔細呵!”

    有德道:“主子明鑑,奴才可不敢欺誑。奸細這麼回奴才,奴才也只好這麼回主子。”

    太宗點頭道:“退走罷!

    等一回,我自有旨意下來。”

    有德應着退出。太宗笑向文程道:“你看如何辦法?”

    文程道:“依臣淺見,請大貝勒帶領八千人馬,到明軍那裏去闖營;孔有德、尚可喜各率步兵二千,伏在山腰樹林裏,邀擊來軍;皇上督率鐵騎,往來策應;微臣跟隨輔國公、鎮國公各位公爺堅守本營。是否妥當,還祈聖裁。

    ”太宗道:“好,好,就照你這法兒辦。”

    挽住文程手進帳,傳御營中軍官,立往各營傳旨。

    各將接着上諭,立刻點兵上馬,風一般去了。太宗佩着寶劍,跨上御駕,五七十位護駕大臣,簇擁着,馬蹄雜踏,跑出營門。三千鐵騎一斬齊地迎過駕,才待出發,一片喊殺之聲,隨風吹送,直到馬前。太宗道:“了不得,前面開仗了,咱們快點子接應去。”

    御鞭一揮,三千鐵騎逐電追風向前馳去。趁着月光,只見豪格一簇軍馬,繡旗招貼,往來衝陣,宛如生龍活虎,所擋無不披靡。太宗見豪格得勢,就勒住馬,不去助戰了。鼓聲響處,忽見兩支人馬,高扯明軍旗號,從山徑裏直衝過來,旗上寫着“大明總兵官吳三桂,大明副將官王樸。”

    太宗道:“你們的伏軍,怎麼還不出來?”

    這言未絕,山腰裏鼓聲如雷,孔有德、尚可喜率着步兵,從樹林中飛躍而出,刀削劍剁剽悍異常,明軍哪裏擋得住!太宗笑向左右道:“一般的將官,在南朝不濟,到咱們這裏來就會強,即如孔、尚二人。

    你們瞧了,奇怪不奇怪?”

    說着吳三桂、王樸支援不住,早敗下去了。

    太宗傳旨追擊。八旗勁旅蒙漢健兒,一齊衝殺過去,萬隊奔騰,那股聲勢,宛如錢塘潮泛,衝得明軍七零八落,直殺到天明,方纔收兵。諸將共到御營報功,豪格報稱:“明軍被我往來截擊,殺得回散奔竄,逼入海里死的不可勝計。從杏山迤南直到塔山,積死無數。”

    孔、尚二人報稱:“吳三桂、王樸,追襲三十里外,現在二人帶領殘軍,逃回中原去了。”

    太宗命范文程一一記寫功勞簿上,隨道:“洪承疇銳氣已被咱們挫盡,現在逃人松山城裏。戰是料他一定不敢戰的了,縱卻斷乎縱不得。你們聽我這話兒,說得錯了沒有?”

    文程道:“洪亨九這人,可算得豪傑之士,縱卻果然縱不得。”

    太宗道:“他肚子裏學問如何?”

    文程道:“比臣總要勝起十倍。”

    太宗道:“怎麼想個法兒,弄他降了咱們纔好。”

    文程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皇上有了這麼一個心,事情總沒有辦不到的,不過機會有早晚罷了。現在先把這塊子圍困起來,困他幾個月再瞧。”

    太宗點頭應允,遂把松山城圍得鐵桶相似,糧草俱絕,商賈不通。

    洪承疇與巡撫邱民仰、總兵官曹變蛟、祖大樂,副將夏承德等登城固守,誓死不降。清營招降的書信,每天總有三五通,縛在箭上,射進城去。承疇吩咐,不必開視,拾着了就用火燒掉,免得軍心搖惑。一日,夏承德稟稱:“城裏糧食沒了,懇求經略設法。”

    承疇怒他莽撞,喝罵了一頓。承德很爲忿忿,暗道:“現在糧盡援絕,死守着孤城,眼見都沒了性命,皆爲義氣兩個字。暫時陪你幾天兒,既然這麼的擺臭架子,我可就不敢奉陪了。北朝皇帝,很是延攬英雄,南人投過去,沒一個不重用,像撫順的李永芳,東江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在中原時,也不見十分得意,現在都是珊瑚頂,孔雀翎,挺腰凸肚,何等光輝!何等榮耀!我今兒要是投降了,明兒不就跟他們一般,做大清國一等大臣麼。比了白受洪老頭兒閒氣,好起何止百倍!”

    當下就把這個主意,告訴了他兒子。他兒子年紀雖小,天良倒還未泯,回答道:“滿洲雖強,究竟是韃子。

    我們堂堂中原人,投降到他那裏,究竟有點兒不值。再者中原人要都跟父親一樣,中原這個國,不早亡了嗎?”

    承德笑道:“明朝亡與不亡,與你我什麼相干!橫豎不亡,也輪不到你我做皇帝。只要奉公守法,恁是誰來做皇帝,你我的富貴功名,終不會脫掉的。”

    他兒子聽說有理,也就應允了。父子二人,密議定當,承德寫下降書,就叫他兒子悄悄送到清營,約期內應。太宗大喜,隨即發兵攻破,只一鼓便攻破了。邱撫臺、曹鎮臺見大勢已去,都服毒殉了節。祖大樂是乖人,跟着夏承德投降了。沒有破城時,太宗傳下上諭,城破後,別的都不要緊,只洪承疇這人,須要活的,不要死的。因此衆將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洪承疇才待懸樑自盡,早被夏承德背後一把,搶去了繩子,抱嬰孩似的抱着見太宗。太宗勸他投降,承疇冷笑道:“要我死容易,要我降除是海枯石爛。哈哈,就海盡石爛,我也不能依從呢!”

    第六回  炮盡矢窮盧督師殉難 花明柳暗洪經略降清

    太宗向范文程道:“這件事情,我就交給你,你替我慢慢兒勸勸,勸得他回心轉意,自有恩旨賞你。”

    文程領旨下來,陪洪承疇到自己營中,陪着小心,百般勸說,亨翁長,亨翁短,說了無數的好話。怎奈這位洪老先生,冰霜鐵面,一點兒情用不進,恁你辭鋒如劍,舌底生蓮,他終閉着雙目,一聲兒不言語。勸他喫飯也不喫,喝水也不喝,一連三日,都是如此。弄得能言善辯智足謀多的范文程,也沒了法想。太宗聞知,異常愁悶。忽接紅旗捷報:豫通親王攻破錦州,明將祖大壽也投降了。又報:杏山塔山,相繼攻破。太宗道:“洪承疇不肯投降,就得一百座城池,也沒甚趣味。”

    文程道:“皇上這麼愛他,他還這麼固執,想來總是此老沒福。

    現在咱們且班師,回到京裏,再慢慢兒想法子。”

    太宗道:“自然要班師的,他不肯降,咱們就在這裏陪他一輩子不成!”

    於是傳旨,留幾支兵,鎮守新得城池,其餘人馬盡行隨駕回京。

    一到盛京,就叫把洪經略安置在上書房,派四名內監輪流伺候。洪承疇在這時,丹心一片,豪氣千秋,一死而外,並無他念。在上書房閉自危坐,瞧那樣子,宛似古院枯僧,荒村嫠婦。大凡一個人存了要死的念頭,必定把別的富貴利達,貨利聲色,一切可戀的東西,盡都捐掉,所以心裏比了平時,反倒清淨透徹。洪承疇絕粒廢飲,起初也覺難過,後來得着一法,每逢難過時光,便把文天祥的《正氣歌》像唸咒般默默背誦。

    一誦《正氣歌》,諸念盡絕,難過便也好了些。於是每天把這《正氣歌》,當作件免苦功課,默誦個不已。

    這日,承疇正在做功課,忽地一股奇異香氣,觸鼻而來。

    那香氣從鼻子管透進,直沁到腦門裏,覺着比一切花香脂馥都來得甜靜。接着一陣腳步晌,彷彿一個人走近身來。承疇這雙尊目,自城破被擒後一竟沒有張過。這會子被這奇異香氣一觸,觸動了他老人家好奇之心,不禁張開眼來,瞧一個明白。不張時萬事全休,張開一看,可就了不得,頃刻兒把這老經略嚇得個魂飛魄蕩。你道進來的,是個什麼東西?原來是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絕色女子,眉如春柳,面似芙蓉,春融楚國之腰,香委甄家之髻。瞧她打扮,更是妖豔,穿一件桃花素緞繡鳳小襖,外罩着密綠緞灰鼠裏子、金繡龍鳳長禰襠,沿下露出品藍鑲邊的褲子。一雙天足,穿着棗紅緞京式旗圓。一手執着塊紅縐手帕子,一手提着把耀眼爭光的銀茶壺。承疇見了這樣的女子,不覺突的一跳,暗道:這莫非是妖精麼?世上女子,哪裏有這麼標緻!連忙瞪起一雙昏花老眼,趁着光亮,再仔仔細細打量了一會子,急問道:“你是誰?是人是鬼?到這裏來,敢是要索我的老命嗎?”

    那女子紅潮暈頰,俊眼流波,對着承疇嫣然微笑,一句話也不回話。承疇愈加驚疑,連問不已。那女子笑容可掬的答道:“你問我嗎?我雖不是鬼,比較起來,卻與索命鬼也差不多。”

    承疇聽了這種千嬌百媚的聲音,彷彿花外鶯啼,林間鳥語,輕柔清脆,全身精神頓時健旺起來。不覺問道:“你到底是誰?誰叫你這裏來的?你來做什麼?如何不說個明白?方纔那些話,真是個悶葫蘆,越聽越叫人昏悶。”

    女子聽了,櫻脣半啓,皓齒微呈,低鬟一笑道:“先生難道還怕死麼?我是什麼人,來做什麼事,先生都可不必問,先生喜歡死,就當我做催命無常;先生不喜歡死,就當我做救苦菩提。

    ”承疇道:“你這人越說越奇怪了。你到我這裏來,到底是做什麼?也須說個明白呀。”

    女子道:“先生不用疑慮,實不相瞞,我此來特地要結果你的性命。”

    承疇驚道:“我與你往日無冤,今日無仇,爲甚忽地要害我性命?”

    女子笑道:“你老人家在這裏,飯也不喫,水也不喝,不是決計求死麼?”

    承疇點頭道:“不錯,我是要死,是決計求死。”

    女子道:“你老人家抱着這麼的志氣,甘願殉節,不願偷生,果然可敬得很。

    只是絕食以來,差不多五六天了,依舊沒個了局,倒落得活不得活,死不得死,又餓又渴,苦得要不的。我是個軟心腸的人,瞧你這麼活受苦,心裏怎麼不替你難過?因此煎得一壺毒藥來奉敬你。這藥毒性非常猛烈,一喝下肚,馬上就見功效。你如果不信,試一試就知道了。”

    說着捧起銀壺,湊在承疇嘴兒上就倒。承疇身不自主,接說:“不錯不錯,承情承情。”

    張開嘴盡力地喝。哪裏知道,喝得過急了,咽喉裏承受不住,咳嗆一聲,吐了個滿地,連女子的蜜綠緞繡金灰鼠禰檔上,也溼透了一大塊。承疇很是不好意思,不禁兩頰通紅。回看那女子,卻沒事人似的,笑吟吟地拿着手帕子,徐徐揩拭,一面說道:“這麼看來,先生死不成功了,好似先生的祿命,還沒有盡絕呢。”

    承疇道:“什麼話?我立志求死,總要到死方休。”

    女子道:“那也隨便先生。”

    說着又把銀壺湊送上來。承疇接着,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乾淨。那女子斜溜秋波,向承疇一笑道:“不信先生竟是個視死如歸的君子,可敬可敬。只是先生家裏,家屬諒也不少,你在這裏殉了節,把他們都拋撇了,致使夜夜金釵,深閨入夢。先生你的心腸,未免太殘忍點子。”

    承疇低頭半晌,嘆了一口氣道:“並不是我硬心腸,事到臨頭,我也叫沒法兒呢。城亡兵敗,身爲俘囚,我要是還要想家,一定就要投降外國。要是投降了外國,那不更受萬人唾罵了麼!

    你替我想想,我這境界,爲難不爲難?”

    女子道:“先生說話很是,可惜還有一點兒差誤。”

    承疇道:“差在哪裏?”

    女子道:“照先生所說,是隻知道一身,不知道國家了。”

    承疇愕然道:“我的死正爲着國家,怎麼你倒說我光爲一身呢?”

    女子道:“先生你是聰明人,難道這點子還解不過來?你既然爲着國家,盡忠出力,很應該耐着一時的羞辱,圖一個恢復,纔是正理。再者你先生在中原,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倘只仗這個‘死’字,酬報國家,我不知先生這一死,在國家上頭,究竟有何利益?我方纔說可惜有一點兒差誤,就在此處。但是先生已經喝過了毒藥,我又不是阻你死的人,不過就尊論差誤之處,妄論一番罷了。先生卻不要見怪。”

    承疇聽得目瞪口呆,一聲兒不言語。女子又道:“一樣一個‘死’字,這裏頭卻大有輕重之別。像你先生死了之後,中原英雄豪傑,都被你反激出來,繼續你未了的志願,這一死果然重若泰山,死得很是值得。但是你瞧瞧現在的明朝,還有誰出來辦事?你們中原人,要緊講着黨爭,什麼東林黨咧,西林黨咧,吵一個不了,鬧一個不休,誰有功夫抗敵?勢必至長驅直入,破竹一般。日後宗邦淪喪,只落得銅駝荊棘,禾黍故宮,還不是先生一死的遺害麼?你這一死,就輕於鴻毛了。”

    承疇聽罷,嘆一口氣道:“不信你們女子,竟有這樣的見識,我也非常佩服。但是我智窮力盡,只好拼着一死,哪裏還顧得這許多呢?”

    女子點頭道:“爲先生算計,卻也死得乾淨。所以我並不來阻止你。但是我想人家死的時候,終不免有些囑咐,況先生的一副肩膀,擔過國家重任,難道到這臨死時候,竟一些囑咐都沒有麼?”

    承疇被女子這幾句話,勾動心事,一陣難過,那股酸楚氣,從心窠裏直冒上鼻子管,兩眼中的淚,宛如斷線珍珠,一顆顆滾下來,連咽帶泣的道:“我本是多情的人,豈有沒有囑咐話兒?胸中千情萬緒,怕費了幾日幾夜,還說不了。現在我死在這裏,教我向誰去囑咐呢?我只望死了之後,一點靈魂,飛還故國,倒還可跟心上人兒夢中相訴。萬一魂兮無靈,我心頭磊磊的遺恨,只好跟着白楊衰草,同埋在塞外了。”

    說到這裏,不禁又嗚咽起來。女子道:“先生且不要傷感,我只道先生沒甚囑咐,卻不道先生滿肚皮都是話。只爲見不着家人,無從囑咐。先生你眼前竟沒一個好替你傳話的人麼?”

    承疇道:“眼前除你之外,還有誰肯和我講話?你雖是憐憫我的人,但是頭回兒相見,如何就好把這囑咐話兒,請你傳達呢?”

    女子道:“我不想先生這樣磊落豪爽,卻還沒脫迂儒習氣。或者你先生還不相信我。如果信我,還有甚顧忌呢?”

    承疇道:“你這麼熱心,一輩子感激你不盡。我死了之後,還要結草銜環報答你呢。但不知你的話是真還是假?”

    女子道:“誰謊你,難道我沒處撒謊,卻要來謊你垂死的人麼?”

    承疇見女子有嗔怒的意思,連忙謝過道:“我真昏噴,唐突了美人,萬望見耍”女子見他這樣,倒嗤的笑了出來。承疇道:“我這樣垂死的人,還有你來哀憐着我,真是我生平第一知己。只是我心中要說的很多,只覺得千言萬語,教我從何處說起。就是說了出來,怕你也要厭煩呢。”

    女子道:“你說罷,我決不厭煩的。我要厭煩,也不到你這裏來了。”

    承疇道:“這麼我就說了。我心裏要說的話,是分着家國兩層。那國一邊的事,諒你也不很明白,我也不便囑咐。現在光把家裏頭事情,說給你聽罷。我家裏還有着老太爺老太太,勸他們兩老,須知我做兒子的死在異域,也是分所當然,移孝作忠,古人是常說的。況家裏頗有點子產業,他們兩個人,儘可以敷衍過去。不要因着我哭哭啼啼,傷壞了身子,教我做兒子的,在地下都不安逸。就是我們太太,生平得我的好處卻也不少,只是嬌養慣了,稍有點子不適意,就要使性子。我見了她也有點子忌憚。這回得着我死信,一定鬧個天翻地覆,叫老太爺老太太看開點子,不要掛在懷了。只有我那四位姨娘,咳,可憐從此墮入苦海了。”

    說到這裏,眼圈兒一紅,喉間宛如有一樣東西塞住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

    女子見承疇這個樣兒,明知他動了心境,就故意挑撥道:“現在先生這麼地想念她們,不知這四位姨娘,在家裏更怎樣想念先生呢?也不知被太太磨折得怎樣苦楚呢?”

    承疇聽了,兩行淚珠兒直流下來,哽着聲說道:“我的姨娘沒一個不是從這千選萬選中選出來的,並且定情的時候,也沒一個不是指天誓旦,不說在天比翼,就說在地連枝。誰想變生不測,偏碰到這不情老夫,活剝剝拆散我鴛鴦舊侶,害得我花一般豔、月一般潔的姨娘,做了樓下綠珠,樓頭關盼。你想,叫我如何處置呢?”

    說着把衣袖掩着臉兒,早又嗚鳴地哭起來。隔了半晌,才嘆了一聲說道:“我也顧不得許多,索性放着她罷,她們究屬女流,懂什麼天經地義!只曉得寵養她的,就是一生知己。

    張三也好,李四也好,那些指天誓日的話,好算甚憑據。懇你日後傳信她們,說我洪亨九並不是不疼愛她們,實因她們年紀輕,世界又不平靜,日子很不易過,倒還是各人放出眼光,揀一個心滿意足的人,跟了他去,樂得後半世逍遙自在,做個快活的人。”

    說着,低了頭不住地嘆氣。

    女子聽完,微微一笑道:“先生的用意,果然不錯。但姨娘裏頭,倘有不願意嫁人的,你又如何?”

    承疇搖頭道:“斷不會的,女人家水性楊花,有甚氣節!聽得我這樣就死,有這樣的遺囑,怕喜還喜不了,彷彿獄裏囚人,聽着赦免的恩旨呢。

    ”女子變色道:“洪先生你太看輕了,女子和男子,有何異樣?

    有身事二夫的女人,即有身臣二姓的男子,好好惡惡,終不能一筆抹倒。洪先生你認真這樣輕看女子麼?”

    承疇知那女子生心,忙分辨說道:“你不要多心,我並不是安心誣衊女人家。

    不過現在,想不出別的好法兒安置她們。這幾句骯髒言語,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求你原諒點子纔好。”

    便又嘆道:“我的本心,原要和她們住在一處,生生死死,永不相離。怎奈命運不濟,我偏偏要死在此間,倘教她們守節,別說太太要跟她們嘔氣,就是她們心裏,究竟肯守不肯守,我也不能揣測。倘或她們不肯,那就壞我名氣,辱我門戶,倒不如爽爽快快,做個方便的好。她們聽了就走,人家也不會說她們失節,只說是遵依我的遺命。萬一她們不走,那她的志氣,我的聲名,豈不是要增長起十倍。方纔說那骯髒言語,就爲這緣故,你如今懂得麼?”

    女子點頭道:“懂卻懂得,不過先生到現在的時候,還用這樣保全聲名的心思。要保全自己的聲名,就來誣衊我們女子,在先生心上,倒還過得去麼?”

    承疇聽了,頓時面紅耳赤,啞口無言。女子道:“怎麼又不言語了?講呀!”

    承疇尋思半晌,忽地心有所悟,向女子道:“你的盛情,我已感激不盡。但你心兒又巧,口兒又利,決不是尋常的人物,你莫非被人指使來探我隱情麼?然而我的死期,已在旦夕,還顧甚隱情不隱情。

    只覺得你的高義,上薄霄漢,請你說個姓名。也教我鏤心鐫肝,做個最後的紀念。”

    女子聽了,橫波展笑,眉黛生春,笑迷迷睃了承疇一眼,隨道:“方纔不是向你說過,要是喜歡死,就當我催命無常,要是不歡喜死,就當我救苦菩提。先生你敢是忘記了麼?”

    承疇起初,原立意要尋死,萬萬不肯活着的。自與那女子接談後,聆了這番通明透僻的議論,見了這副淺笑輕顰的舉動,不知不覺,把那要死的念頭,漸漸消了下去,便深悔自己方纔不該喝盡一壺毒藥,少頃藥性發作,定然性命攸關。

    欲知洪老先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風馳雨驟大將徵南 電掣雷轟睿王攝政

    話說承疇已降,清太宗又新得了一位開疆良佐,創業謀臣,心下自是歡喜。只可憐洪老先生家裏,還沒有得着確信,只道他老人家同着邱撫臺,一塊兒盡忠報國,閤家子號啕痛哭。忙忙的刊行狀,送訃文,開喪受吊。一面延請高僧高道,招魂設祭,拜懺誦經。具葉梵聲,通宵不絕。那些寅年世誼,有送祭幛的,有送挽對的,也有送祭文輓詩的。崇禎皇帝輟朝三日,賜祭九壇,並親臨洪府弔奠,臨風灑涕,不勝嗟悼。贈蔭賜諡,又飭地方有司建立專祠,春秋致祀。榮哀之盛,冠絕千秋。那地方官奉了聖旨,不敢怠慢,忙忙勘定地段,辦齊木石,僱集工匠,正要動工建造,忽見街談巷議,傳說紛紛,都道:“經略沒有殉難,韃子用美人計,叫韃後送蔘湯經略喝,假稱是毒藥,經略原是好色之徒,被韃後一陣鬼迷迷的,六神無主,就降了韃子了。”

    地方官不敢隱瞞,就把傳聞的話,奏達九重。

    崇禎只不過嘆了兩口氣,也就丟開不究。

    承疇在滿洲,雖然得着太宗寵任,心裏終還惴惴,怕的是明朝皇帝,天威震怒,加罪家屬,逃不了個滅門慘禍。這日,密探報來,才知崇禎大度如天,家族安然無恙,自喜道:“虧得沒有殉難,不然,不白丟了一條老命!”

    既而想到崇禎待己的恩情,未降以前怎樣,既降以後怎樣,五中感動,不覺又灑出幾滴天良眼淚來。正在灑淚,忽報聖旨下,慌忙擺香案接旨。

    只見那太監,並不曾負詔捧敕,笑吟吟進來,三五個小太監,手裏各擡着幾件小東西跟在後面。那太監直到廳上南面而立,宣旨道:“奉上諭紅珊瑚頂子一個、白玉翎管一支、白玉四喜般子一個、孔雀翎一支,頒賞給洪承疇。”

    宣畢旨,就把御賜各物交給清楚,茶也不喫,辭着去了。

    承疇送過欽差,立刻更換衣服,入朝謝恩。轎子到東華門停下,承疇出轎擡頭瞧時,見東華門額上,寫着“文德坊”三字,點頭道:“怪通韃子都稱西華門做武功坊,東華門做文德坊,原來門額上有着這麼幾個字。”

    進了東華門,向內一條大甬道,是白石鋪成的。甬道盡頭,纔是午門。門上一個朱地蟠龍豎額,額上三個金字,道“大清門”。大清門前就有幾個晶頂藍翎的三四等待衛,站在那裏談天。一進大清門,就見祟閣巍峨,層樓高起,金輝獸面,彩煥螭頭,壯麗輝煌,筆難盡述。

    左邊是飛龍閣,右邊是翔鳳閣,中間正殿就是崇政殿了。早朝已過,關閉得靜悄悄地,三五個小太監在丹墀上耍子。承疇不去驚動他們,越過崇政殿,就是師善齋了。師善齋門口,站着兩個藍頂箭袍的太監。承疇陪着笑道:“二位公公好。”

    兩太監見是承疇,也忙陪笑相迎。承疇道:“主子在師善齋不是?

    ”太監回說:“在月華樓上,跟範內閣兩個瞧什麼呢。方纔孔有德送了一張什麼圖來,爺在霞綺樓,叫進老孔,問了好一回子話。這會子,又叫範內閣到月華樓,光景就爲這張圖哩。”

    承疇說:“費公公神,回一聲兒,說洪承疇謝恩求見。”

    太監道:“什麼話,這是咱們分內之事,說什麼費神不費神。”

    說着回身上樓而去。

    霎時下來,傳說:“爺傳你進見。”

    承疇隨着太監上樓,見太宗坐在炕上,范文程側坐在下,案上攤着一張地圖。太宗雙睛奕奕,正在瞧那地圖。太監搶上一步回道:“回爺話,洪承疇傳到。”

    太宗擡頭,見洪承疇剃得精光的頭,那三五根花白頭髮倒也梳成一條辮子,戴着紅緯大帽,上頂紅珊瑚冠子,後拖新賜的孔雀翎,藍緞箭衣,天青緞外套,訂着頭品繡鶴補子,套着沉香朝珠,腳下尖頭緞靴,兩手垂着馬蹄袖,舉止雍容,不愧爲新朝佐命。彼時承疇早跪下謝恩,站起身又請了個雙安。太宗笑道:“這副打扮,水紅袍紗帽,好看多了。你們中原,別的話且不用講,就那衣服,拖遝得要不的,如何再會強呢?”

    承疇應了幾個“是。”

    太宗道:“謝閣老壞事了,你知道沒有?”

    承疇道:“皇上問的,想就是謝升了。謝升,人極聰明,崇禎皇帝也很歡喜他,如何倒又壞了事?”

    太宗道:“就爲和議的事情。刀兵原不是好事情,一動刀兵,就大傷天地的和氣。咱們這裏幾回派人到中原講和,你們那兵部尚書陳新甲,到也很歡喜和議,跟咱們來往了好多書信。前回陳尚書差來那個職方郎中馬紹愉,我也沒有待慢他,爲的是兩國講了和,就好免去多少是非口實,省去多少兵馬錢糧。哪裏知道你們崇禎皇帝,並不是真心要和,把力主和議的謝閣老陳兵部,一併命掉了。陳兵部聽說還要斫腦袋兒呢。你想想,你們中原有着這麼一位不知好歹的主子,國家事情,要壞不要壞?”

    承疇先應了幾個“是。”

    然後道:“皇上容奏,和議這樁事,崇禎倒也是真心,不過他就是要顧面子的不好。心裏很是要和,面子上偏是要主戰。謝升、陳新甲這一層上頭,都沒有體會到,所以就把事情弄差了。”

    太宗笑向文程道:“老範你聽此諭如何?”

    文程道:“對得很。聽說議和事情,陳新甲私告傳宗龍,傳宗龍又私告了謝升。謝升在崇禎跟前提起宗龍的話,崇禎就大大不好意思。謝升解說道:‘倘肯議和,和也可靠。’崇禎默然。後來衆御史見謝升,謝升就說崇禎意思要和議,衆御史就交章參劾,說謝升逢君之惡。崇禎面子上下不去,才把他革掉的。陳新甲人辦和事,崇禎原叫他不要泄漏。這回馬紹愉回國,把議和情形,報納新甲。這一封密書,被他的家人當是捷報發了抄,鬧的通國皆知。崇禎責問他,他又不肯認錯,才把他下獄的。照這兩樁事情瞧去,承疇的話,真一點兒沒有錯。”

    太宗道:“周延儒又召用了,此人如何?”

    承疇道:“周延儒是東林名吐,此人召用,必定大有一番作爲,我們倒不可不防。”

    文程笑道:“亨九是東林黨,一說到東林黨,就這麼的張揚。東林人物,別的我不知,這周延儒,我卻知道他是聲色之徒,一點兒沒有用的。他在閣時,並沒有把善政行出來,鑽頭覓縫,一味的討主子好。知道崇禎寵幸田妃,他就買通了田妃宮裏頭太監,田妃愛什麼,傳信給他,立刻採辦了貢進去。因此田妃在崇禎跟前,倒很替他說幾句好話。一日,偏不巧,崇禎在田妃宮裏,瞧見田妃腳上繡鞋精巧異常,不覺舉起來一瞧,哪裏知道,上面有一行細字道:‘臣周延儒恭差。

    ’崇禎就此鄙薄他,把他的相位撤掉。時人有詩詠此事道:花爲容貌玉爲牀,白日承恩卸卻妝。三寸繡鞋金縷織,延儒恭進字單行。

    罷相歸家,又娶了個富家寡婦。這寡婦原本嫁給一個尋常人,夫家出來打官司,從縣裏直告到道里,緝捕得嚴不過,這人家喫不住,就把寡婦送給了延儒。延儒倒白白的享受豔福,時人詠他這事,有‘新來豔質可憐身,繡幕留香別作春’之句。

    你想這麼一個人,崇禎召用來,濟得甚事?”

    太宗道:“崇幀罷黜主張和議的人,是明明要跟咱們開戰。咱們不殺去,他們必然殺來。先下手爲強。我想就起馬步三軍,殺向中原去。你們瞧好不好?”

    文程道:“連年用兵,將士們似乎太勞苦一點子,就是供給糧餉,國力也恐怕有點兒來不及。依臣淺見,還是休兵息民,培養培養精力的好。”

    太宗道:“你是主張緩進兵。”

    隨向承疇道:“洪先生,你看如何?”

    承疇道:“臣主張進兵,中原現在內亂蜂起,李自成橫行汴、洛,張獻忠稱霸鳳、廬。朝裏幾位執政,都弄得心慌意急,腳亂手忙。要取明朝,正在此時。若待它內亂削平,國力充足之後,咱們雖然兵多將廣,究竟沒這麼便當了。”

    文程道:“臣探聽得明朝這會子,防守得非常嚴密,關內關外,並設兩個督帥,昌平、保定,並設兩個總督,又有寧遠、水平、順天、保定、密雲、天津六個巡撫,寧遠、山海、中協、西協、昌平、通州、天津保定八個總兵,星羅棋佈,處處設防。咱們進兵,還有甚便宜好佔?”

    洪承疇道:“彈丸兒般一點地,派了這許多大官,事權如何能夠專一?大明國的壞處,就在這上頭。”

    太宗點頭道:“究竟洪先生見識與別個不同。洪先生你來瞧,這一張地圖,是孔有德叫人送來的。”

    承疇走近一瞧,見薊州、河間、山東兗州、樂陵、信陽東原、安邱等,凡畿南各郡縣,無不朗若列眉,並且某處若於人馬,某處若干糧餉,某處兵強,某處將勇,都注寫得明明白白。承疇瞧畢笑道:“有了這麼一張地圖,我們出兵,臣敢保得住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太宗道:“那也再瞧罷了。”

    於是議定出兵。正是:聚米殿前,不殊持籌之馬援;推秤局上,無須決策於張華。

    即日,拜豫通親王多鐸爲靖南大將軍,大貝勒豪格爲一等大臣,李永芳、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爲隨徵大臣,挑選八旗精卒三萬,浩浩蕩蕩直向中原進發。前麾所指,神鬼爲之心驚;列陣齊呼,風雲倏焉色變。地越飛狐之險,人矜射虎之雄。豕突而前,狼貪彌甚。

    且暫按下。卻說清太宗自從命將出師之後,身子就有點子不適,頭眩目昏,事也懶怠做。一應朝政,命和碩睿忠親王多爾袞暫行代理。內閣大臣范文程、一等大臣洪承疇幫同辦理軍國重事。教睿忠親王到寢宮回奏,面候旨意。連日接到南征捷報,知道多鐸大破明軍,薊州、河間、兗州等八十八座堅城,盡皆打破。明國官吏,望風迎降,明室宗支魯王以及各郡王人等,自殺的自殺,被擒的被擒,勢如摧枯拉朽。正是:軍聲雷動,兵甲天來,虎威所震,螳臂何擋!軍事雖然順手,無奈太宗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塞外又沒有好大夫,太醫院裏幾位御醫,大都是中原江湖賣藥之流,開出來藥方與病症是毫不相關的,服下去非但沒有減輕,反倒添重起來。宮裏妃嬪人等,雖都異常着急,苦於權不相屬,無能爲力。睿忠親王多爾袞,情關手足,雖當國事傍午,卻每天總要進宮來問候兩三回。一到黑夜,就在寢宮侍疾,每至魚更三躍,纔回邸第。吉特後見他往來勞瘁,叫他索性住在宮裏頭。在吉特後體恤宗親,無微不至;而睿忠親王,因爲外面口碑不好,自己要避避嫌疑,究竟沒有答應。

    英雄獨怕病來磨。太宗平日很是要強的。如今病到這般田地,心強力不足,無可奈何,就有些不如意事情,也只好眼開眼閉,付之一嘆而已。病魔原是很奇怪的一件東西,與弱的人有緣,與強的人無情。與他有緣分,便承他情,頻頻光顧。所以身子軟弱的,常被病魔纏繞,而自去自來,於生命倒也沒甚妨礙。與他沒有情分,平時雖然不敢前來親近,但是不病便罷,一病便就要了你性命。因爲沒有情分的緣故,太宗身子是強健的,所以病到這麼沉重。自壬午年冬季得的病,病過一冬,到來年正月裏一年,肉都瘦幹了。闔宮妃嬪人等,好不心焦。太宗在牀上,眼巴巴只望多鐸、豪格回國,連下三道上諭,專差飛馳到軍,催促多鐸班師。太宗向吉特後道:“我能夠見一見多鐸、豪格,死也瞑目了。我弟兄一輩裏,只有多爾袞、多鐸最爲聰明、最爲能幹,也最爲忠順。下一輩呢,豪格這孩子,脾氣兒、性情兒,都還與我相像。他雖不是你所生,你們日後,切不可虧待他。至於福臨這孩子,也是天數,既經立爲太子,也不用說別的話了。你是聰明人,一應事情,自己總都明白,也不用我多囑咐了。”

    吉特後一個沒意思,梨花粉臉上,頓時推起兩朵紅雲,變成海棠春色。太宗講了一會子話,觸動中氣,喘作一團。消愁見了,慌忙爬上龍牀,替他輕輕捶着。補恨倒上一杯蔘湯,試了試冷暖,用小銀匙舀着,送到太宗脣邊略喝了半匙,搖搖頭就不要了。閉着眼,鼻息微微,似乎養神。

    吉特後輕輕退出,才至寢宮外舍,軟簾動處,含芳笑着招手兒。吉特後低問做什麼,含芳走近身悄悄道:“睿王爺找娘講話呢,我因見爺正跟你講什麼,沒有進來回,我那爺最會多疑的,所以我不敢。”

    吉特後道:“多爾袞在哪裏?”

    含芳道:“睿王爺現在衍慶宮,等候你多時了,快去罷!”

    吉特後道:“快去不快去,幹你甚事,要你多講!”

    說着,扶着含芳的肩就走。嫋嫋婷婷纔行得四五步,忽見補恨掀簾追出,連喊“娘回來!娘回來!”

    吉特後停步問道:“又是什麼了?”

    補恨道:“爺召娘呢!”

    吉特後嗔道:“我有事,沒得空呢!”

    扶着含芳頭也不回,徑向衍慶宮去了。

    卻說靖南大將軍豫通親王多鐸,奉命入寇中原,鐵馬嘶風,金戈耀日,霜天吹角,雪夜搴旗。健將軍之猿臂,弓勁鳥號;懾強敵之狼心,劍寒龍吼。碰着明軍,宛是秋風掃落葉,一卷而空。大明國的總督、巡撫、總兵、副將、各大員、各開府,平日威鎮一方,尊嚴無比,畫堂抵掌,慷慨激昂,一聽到“韃子殺來”四個字,不知怎樣,腿子裏就會顫起來,不是白晝棄戈,就是倉皇夜遁。因此;多鐸這一支兵,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馳驟縱橫,如入無人之境。只兩個月功夫,連下畿南、山東州縣八十八座城池。多鐸大饗士馬,傳令拔營回攻北京。正要出發,流星探馬飛報敵情,口稱崇禎帝特派周閣老出京督師,現在明軍都在通州一帶駐紮。那周閣老坐着八擡大轎,前呼後擁,旌旗戈矛,足有一千多里。公侯各爵爺,五營各都督,都各穿戴着蟒袍玉帶,伏在道上迎接他,聽候他的號令。多鐸道:“周延儒不過一個東閣大學土,哪能就有這樣的威嚴?”

    探子道:“崇禎帝這回共派兩位閣老:吳閣老專辦流賊,周閣老專辦咱們。因爲咱們兵強勢盛,特賜周閣老‘如朕親行’金牌一面,上方寶劍一口。出京之日,崇禎親替他餞行,御賜三杯美酒。崇禎這麼寵他,他的威勢,所以比別人高一點。”

    多鐸笑向衆將道:“周蠻子這麼會擺架子,咱們就去打掉他這架子。

    ”說着時,第二道探子又到,喚進一問,才知周閣老在軍營中,每日不過與衆清客鬥紙牌,着圍棋,飲酒娛樂,營裏事情一概不問。多鐸笑向衆將道:“祟禎用這種人做閣老,怎麼不要倒糟?”

    忽報本國欽差傳緊急上諭到。多鐸穿戴公服,率同馬步各將,開營跪接。宣讀完畢,才知太宗身染重病,宣令班師回國。

    送過欽使,傳令各將,把所擄子女玉帛,部署定當,立刻拔營東歸。行到半路,又接着一道催促的上諭。於是大小三軍,晝夜兼程而進。將入國門,第三道上諭,適又頒到。

    這日,凱旋軍離奉天京城,只三十來里路,多鐸傳令下馬休息,喫點子乾糧,再行走路。忽見兩匹快馬,一先一後,飛一般自東而西,跑到軍前。那人滾鞍下馬,口稱“南征各將,跪聽宣讀紅詔”。這一來轟雷掣電,衆人都沒有防備,不覺俱各一楞。多鐸究竟老世故,就問那人道:“你說的甚樣紅詔,講明白了,我們纔敢行禮。”

    那人道:“大行皇帝已經宴駕,遺詔皇太子即皇帝位。新皇帝年在沖齡,叫和碩睿忠親王攝行皇帝事,就封多爾袞爲攝政王。”

    衆人一聽此話,俱各面面相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泣秦庭三桂乞師 伸大義睿王討賊

    卻說靖南大將軍豫通親王多鐸,連接太宗三道手詔,督率馬步各軍,拔營齊起,不分晝夜,趕回滿洲。纔到奉天,還沒有進城,就接着新皇登極紅詔,知道國政都由睿忠親王一人攝理,心裏雖然不很願意,但事已成,爭也沒用。並且深知多爾袞手段狠辣異常,不準備周到,決然不敢這麼行。自己才具又萬萬敵他不上,要是不答應,異日定然遭他毒手。沉吟一回,面子上便故意做出喜歡的樣子,率同闔營將士,接過紅詔。接着就是哀詔頒來。大貝勒豪格一見哀詔,那眼淚恰似斷線之珠,滾將下來。於是多鐸率同大小三軍、馬步各將齊聲號哭。這哭聲藉着天風,揚將開去,簡直是天崩地陷,嶽撼山搖。號哭了好一會子,多鐸停住,衆將也都一齊停住,整隊人城。先具着吉服,朝見過新皇。然後更換孝服,跟隨御駕,到大行皇帝梓宮前哭臨。那新皇帝,不過是個孩子,懂什麼躄踊號泣,一應儀注,都不過任人攝弄而已。衆貝勒裏,大貝勒豪格是不用說了,其餘如四貝勒葉布舒、五貝勒碩塞、六貝勒高塞、七貝勒常舒等也都十分哀慼,就是大貝勒鞱塞、十一貝勒博穆博爾古,平日雖然失寵,究竟父子關於天性,對着梓宮,也竟哭得淚人一般。豪格想起太宗素日雄心壯志,虎躍龍驤,何等英雄!何等威武!只落得如此下場結果,俯仰今昔,愈益悲哀不已。此時飛龍閣中,請有一百名喇嘛高僧在那裏日夜誦經作法事。一到奉安山陵吉日,用一百零八名輿夫,請出梓宮,駝象騾馬,旌幡旗蓋,亭幔輅仗,蜂簇而下,接接連連,足有三五里長。

    皇太后、皇帝、攝政王、各親王、郡王、貝子、貝勒以及文武各大臣,無不親行恭送。沿途都蓋搭着蘆殿,預備停站。正是鶾鷅首轍,慘看白虎之抗旌,裘袞委衿,悲起火龍之耀彩。

    當下奉安完畢,范文程、洪承疇兩個商議了好多天,才定出個廟號來,叫做太宗文皇帝,皇陵名兒就叫做昭陵。這時,滿洲全國政權,都在多爾袞一個人手裏。這多爾袞辦事認真不過,萬機旁午。日裏辦不完,焚膏繼晷,竟然徹夜通宵地辦去。

    皇太后吉特氏,憫他來往辛苦,特沛殊恩,就賜他在大內衍慶宮安歇。多爾袞被此殊榮,涕零感激,越發的勞瘁不辭。但凡掌權的人,總不能人人見好,有得着好處的人懷他恩,就有得不着好處的人懷他恨。何況多爾袞少年性情,一朝權在手,總不免意氣用事。那些不得志的小人們,無風生浪,造出好些不尷不尬話來誣衊他,漸漸吹到皇太后耳朵裏。雖然,上天下澤,名分懸殊,究竟青年孀居,瓜田李下,終不免要避忌一點子。

    於是降下懿旨,教攝政王不必住居大內,每日未完政務,準其歸邸辦理。

    這日,多爾袞在書齋中,正秉着燭批閱奏章。長史官進報洪承疇稟見。多爾袞叫請。承疇走進,請過安,坐下。多爾袞問他來意。承疇道:“有件喜事,特來報知王爺。”

    多爾袞忙問:“何喜?”

    承疇道:“中原流賊勢焰,非常利害。張獻忠打破了四川,李闖打破了山西,崇禎皇帝慌得手忙腳亂,大明江山,看來早晚就要不保。坐山觀虎鬥,咱們正好收這一注大利呢。”

    多爾袞道:“老亨,你哪裏得來的消息?”

    承疇道:“現有李闖檄文,是老臣託人抄錄來的,王爺請聽罷!”

    說着,隨在靴統裏摸出一張字紙兒,擺在案上。承疇便搖頭擺尾,拉著文章調念將出來,只聽他念道:新順王李詔:明臣庶知悉,上帝監觀,實推求莫,下民歸往,只切來蘇。命既靡常,情尤可見,粵惟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鑑往識今,每悉治忽之故。爾明朝久席泰寧,浸弛綱紀,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賂通宮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紳,閭左之脂膏殆盡;公侯皆食肉紈絝,而倚爲腹心。宦官悉齒糠犬豕,而借其耳目,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聿窮乎仁愛,致兆民爰苦乎侵災。朕起布衣,目擊憔悴之形,身切病疾之痛,念茲普天率土,鹼罹困窮,詎忍易水燕山?未蘇湯火,躬於恆冀,綏靖黔黎猶應慮爾君。若臣未達,帝心末喻,朕意是以質言正告。爾能體天念祖,度德番幾,朕將加惠前人。

    不吝異數,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章爾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慶;用章而之仁,凡茲百工,勉保乃闢,綿商孫之厚祿,賡嘉客之休聲。克殫厥猷,臣誼靡忒。唯今詔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怨恫於宗公,勿佔危於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於君父,廣貽谷於身家。謹詔。

    承疇念得非常起勁,多爾袞一個字也不懂,忙道:“別唸了!你那文話兒,聽得人悶得慌,還不如老老實實講了吧!你們漢人,最喜歡咬文嚼字,一句沒要緊的話,必定要拖長了,堆砌上許多文話兒,纔算雅緻,其實有何用處!起先范文程也是這麼着的,被我說了好幾回,才改了。像孔有德等幾個人,就沒有這脾氣兒,我倒很喜歡他呢。”

    承疇起身道:“王爺教訓的是,這一篇是李闖的檄文。”

    多爾袞道:“我知道,上面講點子什麼話?”

    承疇道:“大約講皇帝是很不容易做,崇禎並不是昏君,只因手下用的都是壞人,把事情弄壞,國中百姓,苦得要不的;又說自己起事,全爲拯救百姓;結尾是叫明朝君臣投降的話。”

    多爾袞道:“李闖敢說這樣大話,想來勢焰必然不校等他們明朝打掉了,咱們再慢慢收拾他。”

    承疇道:“王爺明算,正與老臣暗合。”

    多爾袞道:“咱們明兒就下教治兵,只願早早取得中原。洪亨九,你也可以和家裏人團聚了。

    ”承疇道:“這個全仗王爺洪福。”

    當下辭退。

    次日,多爾袞果然下教練兵,預備南征。過不多幾時,接着探報,知道李闖舉兵北犯,代州、寧武、大同、居庸相繼淪陷。周遇吉力戰身亡,杜太監舉關降李闖軍。現在北京被李闖軍圍困,緊急異常。多爾袞笑向承疇道:“老亨回家的日子不遠了。”

    說着時,二道探報又到,報稱:“北京城被李闖打破。

    崇禎帝煤山自縊而死,周皇后等盡都殉難,皇太子不知下落。

    現在明朝官吏,紛紛上表勸進,李闖不日就要即真稱帝了。”

    衆人都還不在意,洪承疇是受過崇禎恩典的,不覺天良發現,心裏一酸,那淚珠兒撲颼颼直滾下來。多爾袞見了,十分讚歎,迴向范文程道:“明朝的官,只要都像他那個樣子,國也就保得住了。”

    文程道:“誠如王爺明訓,有人自南朝抄得勸進表來,其中有句道:‘陛下問罪燕都,威行夷夏。弔民江左,澤及昆蟲,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獨夫授首,四海歸心。伏念臣××衰殘無力,願爲放牧之牛。摩頂知恩,甘效識途之馬。’做這勸進表的人,也是受過明帝恩典的,比起咱們洪亨老來,真是天差地遠了。正應了古人兩句話,叫做‘疾風知勁草,世亂識忠臣。’”承疇聽了他們的唱和,一個沒意思,頓時滿臉通紅。正在沒意落場,忽報明山海關總兵平西伯吳三桂特差副將楊坤、遊擊郭雲龍前來下書。多爾袞喚進來使,兩人行過禮,呈上三桂書信。多爾袞令范文程拆開瞧時,只見上寫道:大明國山海關總兵平西伯吳三桂,謹泣血上書於大清國攝政王殿下:三桂以蚊負之身而鎮山海,思堅守東陲,而鞏固京師也。不意流賊犯闕,奸黨開門,先帝不幸,九廟灰燼。今天人共憤,衆志已離,其敗可立待。我國積德累仁,謳思未泯。

    各省宗室,如晉文漢武之中興者,容或有之。三桂受國厚恩,欲興師問罪。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合兵以滅流寇。則我朝之報北朝,豈惟財帛而已哉?將裂地以酬。不敢食言,惟殿下實昭鑑之。

    文程照信講說了一遍。多爾袞道:“要取中原,倒也是個好機會。只是李闖這個人,也不是好惹的。你們替我籌畫籌畫,怎樣回覆得好。”

    范文程道:“依臣愚見,還不如仍舊用以漢人殺漢人的老策,先把三桂招降,就派他跟李闖兵馬交戰,等他殺得氣疲力盡,咱們乘勢再一戰,不就完結了麼。”

    多爾袞道:“這計策很妙。你就替我寫一封回信給他。”

    文程應諾,霎時回書寫好,念給多爾褒聽道:大清國攝政王報書山海關總兵平西伯吳麾下,向欲與明修好,屢行致書,今則不復出此。惟有底定國家,與民休息而已。

    夫伯思報主恩,不共流賊戴天,真忠臣之義也。伯雖向與我爲敵,今勿因前故懷疑,昔管仲射桓中鉤,後稱仲父。伯若率衆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爵藩王,國仇可報,身家可保,如山河之永也。流賊戕害明帝,腥聞穢德,薄海同憤。明之仇,亦我之仇也。當親督仁義之師,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滅賊,拯民水火。順治元年四月日。攝政王報書。

    文程念畢,又仔仔細細解說了一番。多爾袞點點頭,就教交付來使帶回。於是下令:入關討賊。命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擡着紅夷大炮,統率漢軍,爲前部先鋒,豫親王多鐸、英親王阿濟格,各統勁旅萬人爲第二隊,多爾袞親統八旗馬步各將爲後應。正是:氣馳星電,威振霾風。月明山海關頭,雲黯長白山下。滿眼旌旗,動金笳而出發;橫腰弓箭,控鐵騎以長征。從外面瞧起來,滿洲人這一支兵,也可算得仁義之師了。

    暫時按下。

    看官,方纔提起的那志興楚國、飲泣秦庭的吳三桂,你道是怎麼一尊神佛?讓小子把他來歷,慢慢補敘出來。這吳三桂,表字長白,南直隸高郵縣人。他的老子吳襄,官爲京營提督。

    三桂不過是個武舉,靠着老子的福,在營裏當著名都督指揮。

    後來吳襄失機下獄,就有人在祟禎跟前保舉三桂,說他如何如何幹練,如何如何英雄。崇禎原是好奇之人,就想抄襲虞舜殛鯀用禹故智,下一道特旨,超擢三桂爲總兵官。祟禎十四年,跟隨經略大臣洪承疇救松山,打了個大敗仗,虧得逃的飛快,總算沒有被擒。不然,也早與亨九先生,一塊兒做了新朝佐命。

    這會子,秦庭乞救,也不庸費他的清神了。闖軍氣氛日惡,崇禎憂問廷臣。廷臣都與三桂父子要好,都道:“欲平流寇,非重用吳氏父子不可。”

    於是起復吳襄,仍爲京營提督,加封三桂爲平西伯,欽賜蟒袍玉帶,上方寶劍,命他出守山海關,恩遇之隆,莫與倫比。

    這時,闖軍氣氛利害,一夕數驚,京裏頭各勳戚大臣,無不提心吊膽。田貴妃的老子田皇親,名叫田畹的,有着數百萬家計,家裏蓋著名園,蓄着聲伎,金珠玉帛,錦繡綾羅,更是堆山溢海。這日,聞報太原失陷,晉王朱求桂被執,晉府歷年聚蓄,盡被李闖掠盡,心中憂甚,不住地唉聲嘆氣。忽聞一片絲桐聲響,清越異常,從迴廊水榭,吹送而來。問左右道:“誰還在哪裏作樂?左右回說:“太君在淩波小榭教陳圓圓操琴呢。”

    田畹道:“人家急得這麼着,她們倒恁地閒說着。”

    便舉步向園中來,走盡虎皮石甬道,從迴廊中抄將去,早見淩波小榭四扇小窗兒開着,湘簾高卷,一個十八九歲女郎,臨窗而坐,眉黛低垂,指環微動,屈春蔥而挑撥,連玉腕以玲瓏。韻出遲遲,恍聽東丁檐馬;聲流細細,如聞銀甲彈箏。闌質娉婷,蕙心敏妙,不是陳圓圓是誰呢!旁邊坐着箇中年婦人,正是自己結髮妻子田太君。

    田畹走進小榭,田太君早站了起來。田畹強笑道:“太太倒高興,教這小妮子弄這個。”

    田太君道:“她聰明得很呢,只教一遍就會了。”

    田畹道:“可惜這麼一個好孩子,修得慧,沒有修得福。不然,早抵了咱們貴妃娘娘這個缺了。”

    圓圓聽說,推琴而起,笑道:“皇親太君這麼疼我,如何還說我沒福?

    ”田畹道:“我老了,沒中用了,辜負你青春年少。”

    圓圓脈脈無言,咬着指甲兒,只瞧着太君。太君道:“圓圓你把新學會的《朝天引》鼓一曲皇親聽。”

    圓圓應着,正要鼓時,田畹止道:“不庸鼓了,我沒心緒聽琴曲呢。”

    太君道:“皇親,你這幾天滿臉都是心事,到底爲點子什麼?咱們貴妃雖然沒了,皇上的恩眷,依舊一點兒沒有減。”

    田畹道:“恩眷雖隆,總要世界太平纔好。現在流賊聲勢浩大異常,今兒接到驚報,太原又失陷了。晉邸累代精華,都被掠得乾乾淨淨。這裏離山西又近,咱們積貯又多,賊要不來便罷,要是一朝有個什麼,你我這半生心血,不盡付東流了麼?怕你我兩條老性命,還都要不保呢。”

    太君道:“京城裏頭,兵馬有到多少,滿洲人來過兩回,也不曾有什麼,何況這幾個毛賊?就是真要有什麼,也是大數使然。你這會子就急煞,也沒用。”

    迴向圓圓道:“圓圓,你聽我的話說得錯了沒有?”

    圓圓道:“太君的話,果然沒有錯。只是古人說得好,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咱們這會子,只要盡心竭力防備去,防備得周到,或者能夠挽回天數,也未可知!”

    田畹道:“你這話很有道理。我問你,你可有防備的法子,快講給我聽聽。”

    圓圓聽了,嫣然一笑。欲知陳圓圓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酒綠燈紅雙心互印 鶯亡燕去一怒衝冠

    話說陳圓圓瞧了田畹這副着急的樣子,不禁低鬟一笑,隨道:“皇親,你是明白人呀,從來說治世靠文臣,亂世靠武將,皇帝尚且如此,何況你我。現在只消揀選個巴靠得住的武將,跟他交好起來,到緊急時,也好有個依靠,省得急來抱佛腳。

    ”田畹道:“滿朝武臣,誰是靠得住,誰是靠不住,我一點兒不知道,教我從哪裏選擇起?”

    圓圓道:“寧遠吳將軍,所部都是精卒,朝廷靠他爲北門鎖鑰,現方召見在京,皇親結識了他,就不要緊了。”

    田畹道:“你說的不就是寧遠總兵吳三桂麼?現在調升山海關總兵了。前兒在平臺召對,皇上寵愛得要不的,敕封他爲平西伯,並欽賜蟒袍玉帶、上方寶劍各種東西。

    此人果然是個英雄。”

    又笑向太君道:“太太,圓圓這妮子,眼力果然不錯。咱們交結了吳三桂,恁是什麼也都不怕了。”

    說到這裏,忽又皺眉道:“我跟他雖在一朝做官,平素間素無來往,這會子忽跟他結起交情來,也恐他不願意呢?”

    圓圓道:“咱們家裏的女樂在這北京城裏,也是數一數二的了。吳將軍豔羨得很呢,你老人家去邀請時,只消說請他來賞鑑女樂,我曉得他一定喜歡的。”

    田畹沉吟不語。圓圓道:“皇親,你還有什麼不知道,晉朝的召季倫,歌姬舞女,起初從不肯借給人看,等到玉石俱焚時,他這金谷園,到底何會關注。”

    田畹聽了這幾句動魄驚心的話,不禁毛髮悚然,決然道:“你的話是,我就去邀請他,我就去邀請他。”

    一邊要冠帶,一邊傳呼提轎。

    匆匆忙忙,乘着轎子去了。

    不過一頓飯時光,就聽人喧馬嘶,鬧成一片。步聲雜遝,一個家人氣喘吁吁奔進,報說:“平西伯爺駕到,老爺傳諭,叫姑娘們預備呢。”

    說畢,匆匆的就想走。太君叫住,問道:“客來了麼?”

    家人道:“來了,老爺陪着在東花廳待茶。我還要到廚房去,傳諭辦酒。還要叫小麼兒們點燈,還要叫他們開十年陳的竹葉青好酒。”

    話還未了,外面一片聲喊傳總管,那家人一邊應着,—邊道:“姑娘們快梳妝梳妝,更換更換衣裳,老爺性急,怕又要來催了。”

    說畢,匆匆而去。太君道:“也沒見過這麼慌亂,連回句話兒工夫也沒有。”

    隨向圓圓道:“你回房去梳妝罷,省得急腳鬼似的,一趟一趟來催。”

    圓圓笑道:“我就這麼着了,濃脂抹粉,怪沒趣味兒,還是家常裝束,隨隨便便,倒還不失天然豐潤。”

    太君道:“既然你歡喜這麼,就這麼也好。”

    一面命小丫頭,傳語各姬人,趕快理妝,小丫頭子應着去了。只見田畹急急走人,見了圓圓,詫道:“怎麼還不去更衣?”

    太君道:“她說就這麼了。”

    田畹皺眉道:“就這麼嗎?怕長白不喜歡呢!”

    圓圓聽了,桃腮上頓時烘起兩朵紅雲,連嗔帶笑地說道:“皇親,你老人家也太小心了,他是客,咱們是主人,天下那有客人強過主人的道理。喜歡不喜歡,由他罷了。”

    田畹忙道:“好好,不換衣服也好,你快快出來罷。”

    此時衆歌姬都已梳妝齊備,一個個明璫翠羽,華麗非凡。田畹道:“你們都伺候着,我去陪他進花園來。那酒席就叫擺在桂花廳罷。”

    道言未了,家人入報:“吳伯爺說,軍務緊急,不及久坐,就要告辭了。”

    田畹聽說,慌忙走了出去。一時總管進來向太君道:“吳伯爺被老爺留住了,伯爺手下的各位將爺,也被府裏清客讓在西花廳喝酒了。所有帶來的馬伕轎班,都教帳房賞發了銀錢,讓在廚房裏喫飯了。現在老爺就要陪吳伯爺進園子裏來了,請太太傳話姑娘們伺候着罷。

    太太也該回避迴避了。”

    太君道:“也是,我才吩咐過呢,正要回房去了。”

    隨向圓圓道:“圓圓,你就領她們桂花廳去罷!

    ”說着,扶了小丫頭子,向上房而去。

    這裏陳圓圓同衆歌姬,便似點水蜻蜒穿花蛺蝶,一陣風的吹到桂花廳。見楠木桌子上,玉杯象箸,都已陳設妥貼。楠木椅上,披着狐皮坐褥,火爐裏燒着獸炭,暖烘烘闔室生春,“北地嚴寒二月尚未解凍故也”。暗忖:怪道都說妃子家富貴,請這麼大客,酒筵都是咄嗟立辦,要是差一點子的人家,如何能夠。思想未已,家人報稱伯爺進來。擡頭瞧時,只見田畹陪着一位劍眉星眼虎步龍行的英雄進來,看去年紀不過三十五六,卻生得英姿颯爽,豪氣淩雲,比着舉步傴僂的田皇親,真是懸天隔地,大不相同。圓圓一雙瑩瑩的眼波,只注射在三桂身上,連田皇親如何按席,家人們如何上菜,如何斟酒,都沒的瞧見。直待田畹吩咐奏樂,同伴們扯她衣袖,方纔覺着,於是跟着衆歌姬,調絲弄竹,奏起樂來。

    三桂此時,也無心於酒,兩道電一般的眼光兒,射住了衆歌姬,不住地晶評衡量。只見這一個是豔影淩波,那一個是纖腰抱月,這個是梨頰嬌姿,不愧春風第一,那個是柳眉巧樣,何殊新月初三。看來看去,個個都是好的。忽見靠後一個談妝的,脂粉不施,衣裳雅素,那副逸秀的丰神,令人見了,真可撲去俗塵三斛。在羣姬裏頭,宛如朗月明星,高懸天表,顯得兩旁列宿,都沒有光彩了。只見那人抱着個琵琶,側着身在那裏彈,慧心獨連,妙腕輕舒。忽如蕉雨鳴朱,忽如松風入室。

    聽得三桂出了神,執見玉杯兒,呆呆的忘記了喝酒。田畹道:“長白,酒冷了,換一杯兒罷。”

    連說三遍,三桂才如夢初醒,瞿然道:“不用換得。老皇親,我問你,這位絕色女子,可就是陳圓圓姑娘?”

    田畹道:“是的。上月進獻給聖上,聖上沒有收納,暫時留在老夫家中。”

    三桂道:“國色無雙,洶足傾城傾國。老皇親擁着這樣的禍水,難道倒不懼怕麼?”

    說畢,狂笑不已。

    家人送進邸報,田畹接來一看,頓時面色如土。三桂問是何事,田畹道:“都是警報,代州總兵周遇吉、真定總督徐標,兩道告急本章,都說賊勢非常利害。咳,長白,倘或一日寇臨城下,我這鉅萬家資,如何?如何?”

    三桂遽道:“老皇親,如果能把陳圓圓姑娘贈給我,我吳三桂保護尊府,當比保護國家,還來得要緊,還來得盡力。老皇親,你意思怎樣?我吳某邊關上,現有雄兵十萬,猛將千員,你有了我這麼一支兵保護,就有十個李闖,也可高枕無憂了。老皇親,你心中到底怎樣?

    ”田畹此時心慌意急,隨口道:“那總可以商量,總可以商量。

    ”三桂急忙起身,向田畹深深一恭道:“這麼,拜賜厚恩,我就要告辭了。”

    慌得田畹還禮不疊。三桂隨向手下人道:“擡我的暖轎進來,就請陳姑娘上轎。”

    從來說天子三宣,將軍一令。一聲吩咐,暖轎早已擡進。三桂笑向圓圓道:“如今咱們是一家人了。拜辭老皇親,咱們走罷。”

    正是:小姑無郎,偏懷贈芍;使君有婦,更欲徵蘭。喜英雄之人彀,求我婚姻;懼福慧之難全,爲郎憔悴。

    當下陳圓圓辭別了田畹,竟情情願願坐進了暖轎,三桂親自押着,只向田畹說得“再會”兩個字,簇擁着一陣風似的去了。

    這一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把個田皇親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活。且住,這陳圓圓在田府中,恩養了好多時,怎麼一言之下,竟就情情願願,跟着三桂去了?原來圓圓原是蘇州妓院裏出身,在院子裏時,三桂也曾慕名來訪。一笑鍾情,三生訂約。因爲邊疆多事,沒有遂得嫁娶的志願。後來鴇母貪了田皇親重幣,就把她賣入田府中。正是:紅豆吟成,春迸相思之淚;軍門盼斷,秋回臨去之波。圓圓在田府裏頭,沒一刻不思念三桂呢!趁皇親遑急當兒,就設了個脫身妙計,把身子脫卸了出來。可憐老皇親蒙在鼓兒裏,一點影兒也沒有知道。

    卻說三桂劫娶圓圓到家,就令拜見了大老爺吳襄,並太夫人、夫人等。吳襄詢知其事,驚道:“你膽子這麼大,這件事,皇上聞知,還當了得!”

    三桂意思,原要帶圓圓去邊關的,現在見父親這麼說了,隨道:“這麼着罷,把她留在家裏,我先到邊上去,就有風波,也沒甚把柄。等過幾時再來接她,如何?

    ”吳襄道:“這還像句話。”

    次日,三桂就到任去了。

    三桂一去,李闖就來,北京城一破,帝后殉了難,城中大亂。文武各大臣,殉節的殉節,投降的投降。李闖久聞圓圓美麗,一破城,就向吳襄索取圓圓。吳襄不敢違拗,只得把圓圓獻上。李闖大喜,命圓圓歌曲。圓圓曼聲婉歌,唱的都是崑腔吳曲,一字數轉,一轉數音,柔和雍穆,不愧爲雅頌正音。無奈李闖是陝西人,聽了不懂,皺眉道:“臉兒生的這麼標緻,曲兒唱的這麼難聽,這是什麼緣故?”

    隨教不必唱了,一面傳陝西婆娘,唱秦腔,李闖拍着掌附和。那幾個陝西婆娘,直着嗓子喊唱,脖子裏青筋,都一條條暴起來,唱得聲情激越,悽楚異常。李闖非常得意,問圓圓道:“美人兒,你聽咱們的曲兒怎樣?”

    圓圓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李闖樂極,就把圓圓收入後宮,寵幸無比。

    這時,城裏頭勳戚富豪,都被闖軍抄掠盡淨,那田皇親自然也在其中。田畹見圓圓得着寵幸,吳襄全家無恙,心裏不勝忿恨。遂百計千方,鑽頭覓縫,找出了一條路子來,認識了李闖的心腹人牛金星。田畹向金星道:“吳襄的兒子三桂身擁重兵,現在山海關,此人不降,怕爲新朝心腹大患。”

    牛金星就把此言告訴了李闖。李闖道:“要他歸順,也很容易。”

    遂令把吳襄全家,通通拿住,逼令寫信喚三桂投降。吳襄被逼不過,只得寫了一封親筆書信。李闖就派降將唐通,齎了書信,帶銀四萬,前往山海關招降。隨派部將率兵二萬,趕往守關,並徵召三桂進京。唐通到了山海關,三桂接着,問明來意。唐通交出吳襄書信,三桂拆開瞧時,只見上寫道:父字,三兒收目。汝以君恩特簡,得專閫任,非真累戰功歷年歲也。不過強敵在前,非有異恩激動,不足誘致,此管子所以行素賞之計。而漢高一見韓彭,即予重任,蓋類此也。今汝徒飭軍容,徘徊觀望,使李兵長驅直入,既無批吭搗虛之謀,復乏形格勢禁之力。事機已去,天命難回。吾君已逝,而父須臾。嗚呼!識時勢者亦可以知變計矣。昔徐元直棄漢歸魏,不爲不忠;子胥違楚適吳,不爲不孝。然以二者揆之,爲子胥難,爲元直易。我爲爾計,不若反手銜壁,負鑽輿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賞,而猶全孝子之名。萬一徒恃憤驕,全無節制,主客之勢既殊,衆寡之形不敵,頓甲堅城,一朝殲盡,使爾父無辜,並受戮辱,身名俱喪,臣予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語云:知予者莫若父,吾不能爲趙奢,而爾殆有疑於括也。故爲爾計,至屬至屬。

    三桂瞧畢,沉吟不語。唐通竭力稱說李闖如何仰幕,吳襄如何盼望,並降後如何如何富貴,滔滔滾滾,說一個不已。三桂道:“我吳某是個血性男子,富貴功名,並不在我心上。倒是老父在那裏,我要不降,就害了老父的性命。說不得只好耽着個惡名,暫時屈一屈節了。但願老父無恙,我就奉身告退,擇一塊清淨地方,陪着老父,騎驢湖上,嘯傲煙霞,快活過下半世,於願足矣。”

    說畢,隨即升堂擊鼓,集聚衆將,把降順的大意,申說一番。衆將自然沒甚話講。

    次日,李闖派來的守關將官,恰恰行到。三桂把一行關務交卸清楚,簡率了精銳七千,同着唐通晝夜趕進京來,朝見李闖。這日,行到渠州地界,碰見了家人吳良。三桂喚他進帳,問道:“咱們家裏頭,都安全麼?”

    吳良見問,兩淚雙流,哭訴道:“家中財產,都被查抄了去。”

    三桂笑向衆將道:“你們瞧這小麼兒,這麼的不解事,這一點子小事,也經得這麼的悲泣,我一到就要發還的。”

    又問:“太老爺、太夫人都無恙麼?”

    吳良道:“告訴不得老爺,太老爺、太夫人、夫人都被捉去禁在牢裏呢。”

    三桂笑道:“那也不妨,我一到,馬上就會釋放的。”

    吳良道:“但願依老爺金口,能夠如此最好。”

    三桂道:“你路上辛苦了,後營歇歇去罷。”

    吳良叩謝,才待起行,三桂忽又想起一事,喊住問道:“我那人兒怎樣了?”

    吳良重又站住,回道:“老爺問的可就是陳圓圓姑娘?”

    三桂急道:“是陳姑娘。陳姑娘怎樣了?”

    吳良道:“陳姑娘倒很安全,現在宮裏頭,新皇帝把她寵得要不得。”

    三桂不聽則已,一聽時直怒得雙睛突露,鬚髯奮張,頓足道:“大丈夫不能保護一個女子,還有甚臉站在世界上做人!”

    叱令左右:“把賊使唐通斬訖報來。”

    參將馮有威諫道:“殺了來使,令賊知所防備。不如先率精銳,襲破關城,本軍有了根據地方,再行圖謀進齲”三桂道:“你這話很對,就照你的法兒行。我方寸已亂,恁是一肚子神謀妙算,這會子再也想不出一點兒。”

    當時傳下暗號,大小三軍一齊回馬,趕到山海關。只一鼓便襲破了關城,守將負傷逃遁。三桂與衆將刑牲告天,歃血結盟。一面派副將楊坤、遊擊郭雲龍往清國求救;一面復書絕父,其辭道:不孝兒三桂稟覆父親大人膝下:兒以父蔭,熟聞義訓,得待罪戎行,日夜勵志,冀得一當以酬聖眷屬。邊警方急,寧遠巨鎮,爲國門戶,淪陷幾盡。兒方力圖恢復,以爲李賊猖獗,不久即當撲滅,恐往返道路,坐失事機。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吾父督理御營,勢非小弱,巍巍百雉,何至一二日內,便已失墜?使兒卷甲赴闕。事已後期,可悲可恨。側聞聖上宴駕,臣民僇辱,不勝眥裂。猶意我父,素負忠義,大勢雖去,猶當奮椎一擊,誓不俱生。否則刎勁闕下,以殉國難,使兒縞素號慟,仗甲復仇,不濟則以死繼之,豈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隱忍偷生,甘心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

    夫無直荏,苒爲母罪人,王陵、趙苞二公,並着英烈。我父嚄唶宿將,矯矯王臣,反愧中幗女子。父既不能爲忠臣,兒安能爲孝子乎?兒與父訣,請自今日。父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之旁以誘,三桂不顧也。大明崇禎十七年三月日,不孝兒三桂百拜。

    那封復書,就叫唐通送到北京去。欲知李闖接到此信後,有何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吳三桂大戰一片石 攝政王安抵北京城

    卻說唐通齎了三桂復書,回到北京,呈於李闖。李闖大怒,立命把降臣陳演、魏藻德、朱純臣等六十多人,押赴東華門外斬首,一面起兵二十萬,下令親征。皇太子與吳襄,放在京裏恐有意外,派人監着,同赴前敵。早有流星探馬報知三桂。三桂向衆將道:“咱們這會子,勢成騎虎,說不得大家都要辛苦一點子了。”

    馮有威道:“滿洲人答應幫助咱們,咱們有了這樣的好幫手,還伯什麼。”

    三桂道:“那倒不然,從來說夷情叵測,怎知他懷的是什麼意思?咱們究竟原要靠着自己。不過有了幫手,自己膽子壯一點子罷了。”

    說着,流星探馬又報,滿洲國懾政王親率三路大軍,前來相救。孔、耿、尚三漢將,率着漢軍,齎着紅夷大炮爲前路,豫親王多鐸、英親王阿濟格爲中路,攝政王親統馬步各軍爲後路。三桂聽了,心下稍慰。

    從此流星探馬,接二連三,探報的都是緊急軍信。闖軍前鋒,離此三百里了,二百里了,一百五十里了。三桂下令,叫於關外扎幾座虛營,把關裏百姓驅入營中,充當軍士。卻把精軍銳卒,盡挑上關,登陴固守。恰恰佈置妥貼,傳報闖軍大至。三桂登關西望,塵頭起處,闖軍像江湖海浪一般,推湧將來,關外那座虛營頓時間踏爲平地。關上見了,無不變色。三桂下關,聚集衆將,商議抵敵方法。忽報關城被圍,從一片石起,直到羅城,盡是闖軍,東西兩路都被截斷。三桂向衆將作揖道:“今日的事情,總要諸位盡力了。請諸位不必看三桂分上,且看‘忠義’兩個字分上。”

    說着,故意做出激昂慷慨的樣子。馮有威拔劍在手,慷慨發言道:“國家豢養我們,爲的是什麼?

    今兒的事情,誰要不聽主帥命令,我就同他拼一拼。”

    說畢,橫目四顧,大有尋人慾鬥之勢。於是,衆將齊聲應諾。三桂下令出隊,炮聲起處,關門大開,六七十員上將,跨着怒馬,執着武器,簇擁着三桂,風一般馳下關來。從來說一人拼命,萬夫莫擋。吳三桂這支人馬,是拼了命來的,排山倒海,聲勢非凡。無奈李闖手下,都是積年老將,百戰餘生。沙場見慣長征,雲陣何妨酣戰。恁你左衝右突,竟如銅牆鐵壁,一動都沒有動。

    李闖立馬高岡,揚旗指揮,闖軍蜂蒸蟻聚,把三桂困在中心。

    這時,山海關外,喊殺聲、馬蹄聲、鼓角聲、弓弦聲、兵器碰撞聲,合著天上的風聲、山谷的回聲,鬧成一片,簡直是天摧地陷,嶽撼山搖。從早晨直殺到暮晚,方纔收兵休戰。衆將沒一個不汗透重衣,腿臂麻木的。解開戰袍,有重傷的,也有輕傷的。三桂立傳傷科大夫,與衆將裹創醫治,自己戰袍也不卸,親往各營撫慰看視,衆將於是無不感泣。

    當夜接到軍報,知道滿洲兵已到,紮營在歡喜嶺上。三桂立命中軍官,把此信傳知衆軍。衆軍聽得救兵已到,頓時喜氣洋溢,一個個膽子都壯起來。次日黎明,關城下萬衆喧呼,斫牆鑿壁之聲,劈撲震耳。守關將士飛報闖軍又來攻城了。原來李闖攻城,不用雲梯衝石的方法,他新想出兩種奇巧法子:專令甲士鑿取城磚,取掉城磚,跟手穿掘窟穴,衆軍士持着畚鍤,次第傳土而出。每隔三五步,留一根土柱,等到窟穴鑿成,縛一極粗極粗麻繩在竽土柱上,幾萬軍士曳垣一呼,土柱一折,城子就崩掉了。再有一法,穿掘了窟穴,把火藥埋藏其中,火燃藥發,城子也要崩掉的。這兩個法子,三桂久已聞名,不料今兒捱到自己地界上來,如何不懼?當下就向衆將道:“滿洲兵駐在歡喜嶺上,哪位前去催一催?闖軍軍勢浩大,總要俟合了兵纔好抵敵。”

    三桂侄子吳國貴起身道:“我願殺出重圍,歡喜嶺那裏去一遭。”

    三桂大喜,寫下書信。國貴選了二百精銳,開關大呼,殺開一條血路,奔向滿營而去。國貴跨韻是關東名馬,只一個時辰,早已迴轉本關。三桂問起情形,國貴道:“我看滿洲兵不很可靠,那多爾袞聽了咱們危急情形,竟如沒事人似的,嘴裏雖然答應得很好,卻一味喝酒唱曲,並沒有像發兵的樣子。”

    三桂驚道:“似此如之奈何?”

    國貴道:“敢怕是乘勢打劫,先要咱們投降麼?”

    三桂道:“我再派人下一封書,說明打退了李闖,就投降他。”

    馮有威接語道:“這話很對。主帥就寫信,我替你走一趟罷。”

    馮有威去後,多爾袞依舊沒有派兵來。三桂急甚,當下接二連三,連下了八回告急信,派了八回專使,攝政王才鳴鼓吹角,慢慢發動人馬。

    三桂登關眺望,瞧見大清國旗號,喜向部下道:“這會子咱們纔有了命了。”

    副將夏登仕道:“咱們有了命,怕明朝江山,從此沒了命了。李闖雖然不好,究竟是明朝人呢。”

    三桂怒道:“夏協臺,你甘願降賊麼?我吳三桂沒有把江山送給李闖,情顧送給滿洲人。從來說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吳三桂是血性男子呢。”

    說着時,滿洲人馬將次到關。三桂傳令開關,親自提槍跨馬,率一支人馬,衝出重圍,迎着滿洲兵通名上去。

    滿軍前鋒,是孔、耿、尚三漢將。孔有德道:“攝政王車駕在後面呢。你把兵器除掉了,我派人陪你去見。”

    三桂應諾,有德就派一個參領,陪三桂到大隊去。這裏鳴着鼓角,不停步地進發,三桂跟隨着參領,雙馬並進。先見過中隊英、豫兩親王,又行一會子,才見繡旗招展,一簇人馬緩緩而來,步武嚴肅,行列整齊,馬步各軍,雖個個像生龍活虎,卻刀斬斧切,一點兒沒有見差。參領通:“這就是王爺大隊了。”

    三桂慌忙下馬,候於路側。參領上去回過,一時傳說“王爺請見!”

    三桂隨着參領,步行而前。直到中軍,見多爾袞早與一衆紅頂黃褂的親王大臣,駐馬而待。三桂就在馬前拜將下去,嘴裏稱說:“亡國孤臣吳三桂跪迎王爺虎駕。”

    多爾袞忙欲下馬,猶未下馬,滿面春風地問:“叢就是平西伯麼?”

    又嗔怪着參領:“還不給我扶住了。”

    三桂已在地下,拜了數拜。多爾袞笑道:“再不想咱們兩個人,會在這裏相見。”

    三桂哭訴李闖殘暴情形,又稱述自己志願,欲爲崇禎報仇。多爾袞道:“足見貴爵忠義。

    本國興兵,也無非爲這‘忠義’兩個字。”

    左右大臣,就請三桂剃髮。三桂沉吟不語。就聽多爾袞吩咐道:“你們快扶吳伯爺後營去,好好兒伺候。”

    左右答應一聲,扶着三桂去了。霎時出來,已剃了雪白的頭,梳了精光的辮,宛然滿洲人了,不過身上依舊穿着明朝衣服。多爾袞執着三桂手笑道:“如今咱們是一家人了。”

    三桂謝道:“這都是王爺的恩典。”

    多爾袞道:“等李闖的事情辦完,也封你爲王爵,那時咱們兩人,就並肩兒了。”

    此時從人早把三桂坐騎拉上,多爾袞賜三桂上了馬,與自己並轡偕行,一路攀話,詢問些關中形勢,探聽些爭戰情形。

    一時行到,那攻城的闖軍,早被前兩隊滿兵殺退,因此關外倒靜蕩蕩地。吳國貴、馮有威等開關迎接。三桂陪多爾袞進了關,就召集部將,唱名參謁。一面宰殺烏牛白馬,祭告天地。

    國貴捧着血盆,向衆將道:“大清國代咱們討賊,代咱們皇帝報仇,就是咱們的大恩人,不服大恩人,就是不服本國,就是目無君上。主帥已經投降了,咱們大家,應跟主帥一塊兒降順,願意的請上來歃血。”

    馮有威接語道:“誰要不答應,我就跟誰拼命。”

    衆將於是齊聲答應,一個個上來。歃畢,隨即出貼告示,令軍民剃髮。那告示上面,把崇禎年號,一筆抹倒,大書着大清順治元年四月的正朔。部署才畢,守關軍土飛報,闖軍在排陣了。多爾袞率同衆將,登關一望,見闖軍排成一字長蛇陣,從北山山麓起,直到海濱,足有三五里長。人人勇健,個個英雄。李闖銀盔金甲,張着黃蓋,跨着駿馬,在山岡上正指揮部衆呢。多爾袞向衆人道:“賊勢這麼利害,咱們開仗,倒要小心一點子。”

    衆人應諾。多爾袞隨即升帳發令,教吳三桂盡率本部人馬,攻闖軍陣的右面;阿濟格、多鐸、孔、耿、尚三將率領北來諸軍,攻闖軍陣的左面;自己留着少些人馬,守關觀戰。

    軍號吹起,人馬一齊發動,像雁陣般分向兩翼,包抄而前。

    戰鼓擂得爆竹一般地急,人馬跟着鼓聲,如潮前進。走得沙塵蔽天,日色無光。一會子兩軍遇着,就開起仗來。槍挑箭射,鬥得異常利害。只見山岡上令旗動處,闖軍四面包抄,早把吳三桂一軍,圍了三五重。三桂率着部下,大呼衝蕩,山鳴谷應,震得關城都翕翕欲動。多爾袞不覺看得呆了,霎時天起大風,豁喇喇豁喇喇把地上黃沙,盡都颳起。關外數十里地方,霧騰騰地,也辨不出哪一軍是闖軍,哪一軍是清軍。多爾袞跺腳道:“糟了!糟了!照這個樣子,咱們不是自己殺自己了麼?”

    左右道:“風在小下去了,王爺你瞧,那邊一支高扯白旗的人馬,不就是咱們英、豫二王的鐵騎麼?”

    多爾袞依着所指看去,果見英、豫二王,率着鐵騎,從三桂陣右,直衝向敵陣中堅處去。

    風發潮湧,所向披靡。多爾袞喜道:“恁賊子如何強悍,也總要喫不住了。”

    左右道:“王爺你瞧,賊軍陣勢不是已經動了麼,怕就要敗下去了。”

    多爾袞見闖軍陣果被滿軍衝動,再望到山岡上,見李闖的麾蓋,不知哪裏去了。這時,戰場上人喧馬嘶,鬧成一片。闖衆大敗,爭先逃遁,勢若瓦解土崩。滿漢各軍整隊追襲,直殺到四十里開外。多爾袞傳下號令:叫吳三桂北追李闖,自己親統各軍,隨後接應。三桂此時心雄膽壯,督率本部人馬,星夜賓士,所過各處,都張貼下順治元年的安民榜文。

    這日,行到北京地界,前鋒報說賊衆已閉城堅守。三桂下令安營。安營才畢,忽報李賊在城上,請伯爺答話,三桂挾弓負箭,率領諸將,直到城下。卻不見李闖,只見數員闖軍戰將,挾着吳襄,並老母妻子等共三十多名,高高的站在雉堞裏頭。

    吳襄夫婦一見兒子,吳夫人一見丈夫,都不覺放聲痛哭道:“閤家子性命,都在你一個兒身上,你就降了罷。你降了,全家骨肉,依舊團聚;你要是不肯降,我們性命都休了。”

    這幾句話,說得非常悽慘,城下軍士聽了,無不心傷淚落。回看三桂,卻見他沉着臉,一聲兒不言語。忽地抽一支箭,搭在弦上,向城上射去,挾着吳襄的那員闖軍部將,應弦而倒。呼呼呼,一連幾箭,真是箭無虛發。這幾名闖軍戰將,一個個射得倒摧下去。吳襄在城上着急道:“你不降也罷了,射死賊將,不是激怒李闖,逼取我老命麼?”

    三桂射死闖軍戰將,傳令軍士攻城。

    一聲令下,石條雲梯,一齊動手。才追得三五下,城上刀光閃爍,吳襄並眷口三十多名,盡作了刀頭之鬼,血淋淋人頭,一顆顆號令吊掛起來。三桂一見,頓從馬上直跌下地,昏絕過去,不省人事。左右攙扶回營,灌救了半天,方漸漸醒轉,捶胸頓足,痛哭不已。恰好滿洲大隊兵馬趕到,三桂哭訴情形,多爾袞安慰了一番,隨道:“咱們打破了這座城子,捉住了李賊,將軍的家仇國恨,就都可以報了。”

    三桂謝過,忽報城中火起,九門大開,闖軍部衆捆着金寶,擄着婦女,竄出平則門,逃向西安去了。多爾袞傳令進城。三桂道:“闖賊與我,勢不兩立。

    臣情願督率精銳,親往追他。”

    多爾袞道:“從來說窮寇莫追,走了就丟開手罷了。”

    三桂道:“闖賊害我故君,殺我父母,君父大仇,豈肯輕輕放過?”

    說畢,痛哭不已。多爾袞道:“這是忠孝的勾當,我如何好阻止你。只有一句話吩咐你,此去須要看光景做事,追得着果然沒什麼說,追不着也就丟開手,不定管是要追着他。”

    三桂應諾。回到本營,一面點選人馬,一面喚部將馮有威囑咐道:“你跟隨攝政王人城安民,乘便替我搜訪一個人蹤跡,倘然訪得,切不可難爲他,快快飛馬報我,自有重謝。”

    馮有威道:“主帥將令,自無不遵。但不知要搜訪的是誰。”

    三桂附耳說了三五語,有威領命去訖。三桂就領大小三軍,拔營前進。

    這日行到絳州地界,正在安營造飯,忽報北京馮將軍飛騎報喜。三桂傳進來使,那人見了三桂,叩頭兒賀喜,隨道:“陳圓圓姑娘已經訪得,馮將軍派了十名使女,就在主帥舊府裏頭供養,前後門都派有護兵守衛,閒雜人等概不能夠出入。”

    三桂喜道:“馮有威真能幹,別人做不到的事,他總無有辦不到。”

    又向來使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馮將軍部下,當什麼職司?你路上辛苦了!還沒有喫飯麼?我這裏就要開飯了,你等等咱們一塊兒喫了罷。”

    那人見三桂這麼的寵待,倒弄得局蹐無地起來,應又不敢,不應又不敢。三桂覺着,忙道:“不要緊,你儘管坐下來,我因爲要知道北京近日情形,要問你幾句話,坐下來好談。”

    那人才告了罪,坐着半個凳子。三桂先問滿洲人進了城,有何舉動,然後漸漸問到家事。那人道:“韃子做事,倒很大方呢,一進城就令撲滅各處的火,然後出示安民,一點子沒有騷擾。闖賊臨走時,五鳳樓、宮殿、太廟以及九城門城樓,通通放了把火,燒得滿城通紅。所有庫藏各金銀,大內各器皿,先幾天叫銀匠熔爲大磚,刻着個孔兒,用繩子穿了,戴在騾馬背上,悉數帶了去。韃王倒也並不在心上,向臣下道:‘咱們進來,無非爲救這幾個百姓。’倒還下令爲祟禎皇帝發喪,叫臣民舉哀三天,韃王還親自去祭拜呢。”

    三桂道:“京裏是平靜了?”

    那人道:“起初幾天亂得很,人民都忙着搜殺賊黨。現在韃王下了一個令,說剃髮的就不是賊子,所以現在京中沒一個人不剃髮,事情也平靜了。”

    三桂又問陳圓圓如何找着的。欲知那人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羽檄傳來南都立主 彩雲飛去北國迎鑾

    卻說吳三桂駐師絳州,得着陳圓圓訪得的喜報,快活得忘了形,託了使人,同席閒談,要勾探圓圓的始末緣由。原來李闖大敗回京,原要把圓圓與吳襄眷屬一同斬首。這個消息,傳到圓圓耳朵裏,依舊談笑自如。李闖聞知,非常驚詫,遂喊來問道:“我要殺你,你知道麼?”

    圓圓道:“知道的。”

    李闖道:“你難道竟不怕死麼?”

    圓圓道:“那是大王的恩典成全我,我還感戴不盡,如何還敢怕?只是替大王一面着想,未免有點兒不值。”

    李闖道:“我殺你怎麼倒又有價值?你且說出這種道理來。”

    圓圓道:“大王前回派人到山海關招降,吳將軍不是已經降了麼。”

    李闖點頭道:“不錯,已經降了。”

    圓圓道:“後來怎麼又反叛呢?”

    李狗道:“那個倒不仔細,光景聽了滿洲人指使麼。”

    圓圓搖頭道:“韃子倒並不曾指使,吳將軍興兵,爲的就爲大王面前一個人。”

    李闖道:“誰呀?

    敢是就爲你麼?”

    圓圓道:“吳將軍興兵,聽說就爲的是我。

    現在大王殺了我,我果然不值什麼。但恐吳將軍與大王從此結下死仇,一輩子不肯干休。大王爲了我這麼一個人,結着這麼一個利害的仇家,豈不是不值?”

    李闖道:“你的話很有道理,我不殺你了,帶你同到陝西去,你願意不願意?”

    圓圓道:“那就是我的福氣了。但怕吳將軍爲了我窮追不已,大王反又要受累。”

    李闖道:“依你便怎麼樣?”

    圓圓道:“爲大王計算,還是把我留在京裏的好,吳將軍得着了我,他心裏自然歡喜。

    我趁他歡喜當兒就可以說的,他不要來追襲,這麼大王就好安安穩穩平抵西安了。”

    李闖道:“依便依你,只是太便宜了你們。”

    圓圓道:“我也無非爲大王呢。大王要是敵得過吳將軍,殺我也好,留我也好,就我總沒有不依從的。”

    李闖於是把圓圓留在京裏。清兵進京,馮有威幫着安民,無意之間,竟搜訪着了,就專差走報三桂。當下那使人就揀自己知道的回稟了三桂。三桂大喜。中軍官人稟:“人馬歇息已滿三時,請伯帥發令前進。”

    三桂聽了,一聲兒不言語。中軍官站了半天,不見發落,只得彎着腰,又請一遍。三桂道:“誰叫你來催問?我是三軍的主帥,要行要止,難道自己不會發令,倒要你這中軍官費神不成?”

    中軍官無端碰了一個釘子,不敢回駁,逼住身子,連應幾個“是”,慢慢地退出帳去。三桂忽地想起一事,向帳外叫中軍回來。帳外護軍,一片聲地傳着。中軍官忙轉回來,垂手侍立,聽候發令。三桂道:“咱們沒有起馬時,攝政王原教不要追趕。現在賊子已過潼關,那地方險不過,衆將士辛苦了好多。時人縱不乏,馬也要歇息歇息,我想還是回京,將息幾時的好。你出去就傳我令,人兒卸甲,馬兒回首,一齊拔寨回京了。”

    三桂說一聲,中軍官應一聲“是。”

    此令一下,合營將士都有些疑心。只是主帥軍令,不敢違拗,只得收拾起行。

    一到北京,安頓了軍馬,三桂穿着行裝,人謁多爾袞。多爾袞道:“正要發令召你,你倒回來了。”

    三桂問:“有何大事?多爾袞道:“史可法是什麼人?你可知道?”

    三桂道:“史可法字憲之,號道鄰,祥符人氏,崇禎戊科進士,現官南京兵部尚書。王爺問及他,敢是他也投順我朝了麼?”

    多爾袞道:“投順了倒就好了。他現在與高宏圖、馬土英等,擁立福王朱由崧爲皇帝,建元宏光,定都金陵。長江一帶以及湖廣兩粵,都聽他的號召。這件事情,你看如何處置?再不然,我耗費了這許多錢糧,勞了這許多人馬,好容易取得的錦繡江山,依舊雙手捧還朱姓子孫不成?”

    三桂正欲答話,靴聲響處,內監報說範閣老進來。只見范文程傴樓而入,請過安,多爾袞問他有甚事幹。文程彎下身子,就在靴統裏取出一卷子紙,向多爾袞道:“回王爺,南朝派人四處散佈檄文,北京城裏,也散了好多張呢。”

    多爾袞道:“這是搖惑人心的勾當,那還了得!你念給我聽聽,上面講的是什麼話兒。”

    文程應了一聲“是,”展開那紙,朗聲念道:嗚呼!故老有未經之變,禾黍傷心,普天同不共之仇。戈矛指發,壯士白衣冠。易水精通虹日,相君素車馬,錢塘怒擊江濤。嗚呼!三月望後之報,此後盤古而蝕日月者也。昔我太祖高皇帝,手挽三辰之軸,一掃腥羶,身鍾二曜之英,雙驅誠諒,歷年二百八紀,何人不沐皇恩?傳世一十五朝,寰海盡行統歷。迨我皇上御宇,十有七年於茲矣。始政誅璫,獨勵震霆作鼓;頻年禦敵,鹼持宵旱爲衣。九邊寒暑,幾警呼、庚呼、癸之嗟;萬姓啼號,時切已溺、已飢之痛。雖舉朝肉食之多鄙,而一人辰極之未遷,遽至覆甌,有何失序?嗚呼!即爾紛然造逆之輩,疇無累世休養之恩,乃者焰逼神京,九廟不獲安其主,腥流宮寢,先帝不得正其終,罪極海山,貫知已滿,慘深天地,誓豈共生。嗚呼!誰秉國成,詎無封事,門戶膏肓,河北賊置之不問。藩籬破壞,大將軍置若罔聞。開門納叛,皆觀軍容使者之流;賣主投降,盡宏文館學士之輩。乞歸便雲有恥,徒死即系忠臣,此則卻運真遭陽九百六之爻,而凡民普值柱折維裂之會矣。安祿山以番將代漢將,帳中豬早抽刀;李希烈自汴州奔蔡州,丸內鴆先進毒。鳳既於斬京口,剖屍之謬安逃?景亦斃於舟中,跛足之兇終盡,無強不折,有逆必誅,又況漢德猶存,周曆末過,赤眉銅馬,適開光武之中興。夷羿逢蒙,難免少康之並僇。臣子心存報主,春秋義大復仇,業賴社稷之靈,九人已推重耳。誠憤漢賊之並,六軍必出祁山。嗚呼!遷跡金人,亦下銅盤之淚;隨班舞馬,猶嘶玉升之魂。矧具鬚眉,且叨簪紱,身家非吾有,總屬君恩,寢食豈能安?務伸國恥,握拳透爪,氣吞一路鼙。齧齒穿斷,聲斷五更鼓角,共灑申包胥之淚,誓焚百里視之舟。所幸澤綱張翼宗之旗。協恭在位,願加恂禹,挾興漢之鉞,磨厲以須二三子,何患無君。金陵成尊正朔,千八國不期大會,江左賴有夷吾。莫非王士,莫非王臣,吾請敵王所愾;豈曰同袍,豈曰同澤,成歌與子同仇。聚神州赤縣之心,直窮巢穴;抒孝子忠臣之憤,殲厥渠魁。班馬葉乎北風,旗常紀於南極。以赤子而扶神鼎,事在人爲,即白衣而效前籌,君不我負。一洗攙槍晦蝕,日月重光;再開帶礪山河,朝廷不校海內共扶正氣,神明鑑此血誠。謹檄。

    文程念畢,又按照文義解說了一遍。多爾袞道:“專講李闖的壞話,總算沒有講着咱們,盡他去就是了。”

    文程道:“‘金陵鹼尊正朔,江左賴有夷吾’。這幾句話兒,就怕降順諸臣,因此生有二心呢。”

    多爾袞聽了,點頭道:“你這慮也很有道理。”

    說着,就舉目向三桂一瞧,嚇得三桂流了一背的汗,連忙搶步請了一個安,道:“王爺明鑑,微臣可不敢,微臣可不敢。”

    多爾袞笑道:“長白,你是個忠孝的人,怎會幹這種事情,我很信得過你,你放心就是了。”

    隨道:“歸順時,我原許過你王封。一片石那回事,你的功勞也不校現在就封你做親王。那名號兒我一時間也想不起,崇禎封你是平西伯,現在就叫平西王罷。那龍封誥命,我叫範老頭寫好了,再給你罷。

    ”三桂跪下叩頭道:“朝廷如此恩典,叫三桂碎骨粉身,也難報答。”

    謝過恩,又獻計道:“南中立君,都爲關內沒有主子的緣故。依三桂愚意,最好迎駕入關,或是另設別法,總要絕掉關內人的巴望心思纔好。”

    多爾袞道:“迎駕入關,果然是好法子。你說另設別法,這別法如何另設呢?講來。”

    三桂碰頭道:“微臣該死,不敢上陳。”

    多爾袞道:“你安着什麼心思,爲甚不肯講?”

    三桂見多爾袞見疑,忙道:“微臣私意,王爺德高望重,做了中國主子,中國百姓就有福氣了。”

    多爾袞大笑道:“我要是愛做皇帝,也等不到這會子了”,隨道:“你路上辛苦了,家去歇歇罷!”

    三桂回到家裏,作合自天,好述乍詠,與陳圓圓兩個恩愛纏綿,自不必說。過了幾天,少不得替吳襄開喪受吊,車來馬去,客送賓迎,那種熱鬧情形,我也無暇去描寫它。

    且說多爾袞得着南中立君消息,心下萬分不快,每日聚了多鐸、阿濟格、范文程等幾個心腹人,商議處置妙法。多鐸道:“諒幾個書癲子,於得出什麼事,給我二萬精兵,江南去玩一趟,包管掃得一個也不剩。”

    多爾袞道:“咱們纔到關內,北方百姓,也未必是真心降服,兵馬一調開,怕就有意外事情。

    再者李闖沒有滅掉,也是樁禍事。”

    范文程道:“大軍南征,闖賊定然乘虛而入。依臣愚計,不如寫封信南中去,把史可法等幾個人物,通通招安了。如果辦得到,也免得舉動刀兵。一面就聽吳三桂法子,持派專員,到奉天恭迎皇太后皇上聖駕。

    ”多爾袞道:“那招降信你就寫罷!”

    文程應諾,自去寫信。

    多爾袞就命阿濟格爲迎鑾大臣,孔有德、尚可喜爲副大臣,即日起身,回盛京迎駕。此時文程招降信已經寫好,呈與多爾袞,多爾袞令他念道:道鄰先生執事:予向在瀋陽,即知燕京物望,鹹推司馬。

    後入關破賊,得與都人士相接,識介弟於清班,會託其手勒平安。拳致衷緒,未審以何時得達。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嚴也。

    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手毒君親,關內臣民,不聞加遺一矢。

    平西王吳三桂,介在東陲,獨效包胥之哭,朝廷惑其忠義,念累世之宿好,棄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驅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后諡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勳戚文武諸臣,成在朝列,恩禮有加。

    耕市不驚,秋毫無擾。方擬秋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聊兵河朔,陳師鞠旅,戳力同心,報乃君國之仇,影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弗審事機,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予甚惑之。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人,我國家不憚徵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爲雪恥。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逆寇稽誅,王師暫息,遂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將諸情理,豈可謂平?將以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足斷流耶?夫闖賊但爲明朝祟耳,未嘗得罪於我國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伸大義,今若擁號稱尊,便是天有二日,儼爲勍敵。予將簡西行之銳,轉旆東征,且擬釋彼重誅,命爲前導。夫以中華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負之數,無待着龜矣。予聞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則以姑息。諸君子果識時知命,篤念故主,厚愛賢王,宜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祿。朝廷當待以虞賓,統承禮物,帶礪山河,位在諸王侯上。庶不負朝廷伸義討賊,興滅繼絕之初心。至南州羣彥,翩然來儀,則爾公爾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在,惟執事實圖利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樹名義,而不顧國家之急,每有大事,輒同築舍。昔宋人議論未定,兵已渡河,可爲殷鑿。先生領袖名流,主持詭計,必能深維終始。寧忍隨俗浮沉,取捨從違,應早審定。兵行在即,可西可東,南國安危,在此一舉。願諸君子同以討賊爲心,毋貪一身瞬息之榮,而重國無窮之禍,爲亂臣賊子所笑。予實有厚望焉。記有之,惟善人能受盡言,敬布腹心,寧聞明教,江天在望,延跂爲勞。書不宣意。順治元年五月日,攝政王手啓。

    多爾袞聽了,並沒有說什麼。文程道:“這封書信,派副將韓拱薇、參將陳萬春送去,好不好?”

    多爾袞道:“誰空着就派誰去,何必問我。你瞧我忙得什麼似的,阿濟格去迎駕了,轉瞬兩宮都要來了,我不要頂備預備的麼?皇太后脾氣兒不很好弄,你總也知道。”

    文程應了幾個“是,”自去派人送信不提。

    多爾袞因兩宮鑾駕不日到京,派人從北京起直到山海關,所有御駕經過各路,僱集民夫趕工填築。大內宮殿,被李闖擾壞的,一例興工修理,水木漆各項匠役,日夜加緊趕做。就派降臣金之俊爲監工大臣。多爾袞每日除辦了幾件軍國大事外,親往各處監視察看,又把明朝的宮娥太監招集攏來,派往各處承值。所有宮裏頭陳設古董文玩、金銀器皿,特派專員到四方去採辦。足足忙了兩個月,大致纔算全備。

    這日接到塘報,曉得兩宮已經起鑾。多爾袞又派豫親王多鐸,帶領八旗人馬巡察地方,按站關防。從此每天總有三五起流星探馬,報稱兩宮臨幸所至的地方。這日得報御駕離城只有三十里,多爾袞傳齊滿漢文武各官,一例穿着朝衣,出城接駕。

    一到城外,遠遠望去,護駕軍士排列得刃斬斧截,肅着隊伍緩緩而來。軍士過完,接着便是隨駕各大臣、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人等。龍旌鳳扇各項儀仗,捧巾執拂各職執事太監,一一過完,纔是兩宮鑾駕。多爾袞等連忙跪下,唱名兒迎接。早有太監傳旨平身。於是隨着鑾駕進城。欲知兩宮進京後,有何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史閣部丹忱報國 攝政王壯志吞明

    話說皇太后吉特氏見北京宮闕輝煌宏壯,嶄敞異常,笑向左右道:“究竟是天朝上國,比咱們那裏,冠冕得多了。”

    左右齊聲附和。吉特後道:“瞧那窗欞金漆,好似完工得沒有幾時。”

    多爾袞應道:“這都是奴才趕修起來的。”

    吉特後笑道:“那倒辛苦你了。”

    多爾袞道:“太后在上,奴才理應伺候。

    辛苦兩字,如何敢當!”

    說着,一個太監急趨而入,回道:“範內閣欲見王爺回要事。”

    多爾袞目視吉特後。吉特後道:“有事你去罷。”

    多爾袞應了幾個“是,”退了出去。

    吉特後同着衆人走進宮門,宮裏承值的宮娥太監,排班兒叩頭迎接。吉特後見各宮娥,一個個素口蠻腰,風鬟霧鬢,生得異常嬌媚,觸動心緒,忽地想起一事來,問道:“王爺這幾天可住在宮裏是不是?”

    衆人見問,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聲兒也不敢回。吉特後向含芳道:“這一起妖精,放在宮裏頭,我曉得總有事故鬧出來。不然,你十四爺也不會這麼安逸。”

    含芳道:“我想王爺才得中原,總也要佈置佈置,太后也太多心了。”

    吉特後笑道:“哪裏有這麼正經人兒!給我請他進來,我有話問他呢。”

    早有傳事太監,應着出去,一會子同着多爾袞進來。多爾袞見太后面色不善,忙陪笑道:“太后呼喚奴才,有何教訓?”

    吉特後道:“哎呀!王爺言重了。我如何敢教訓王爺?王爺這幾時享福麼?”

    多爾袞見神色不對,忙請了個安,道:“聖意高深,奴才愚昧,實在解不過來,還求太后明白宣示。”

    吉特後道:“你既然要享福,盡享你的福是了,何必把咱們母子兩個接來。現在也沒有別的說,我和福哥兒依舊回奉天去,儘讓你在這裏賞心樂意。你可好?”

    多爾袞道:“奴才就有不是,也總要求明白教訓,情真罪確,死也甘心。似這麼糊里糊塗地冤死了,也不過九泉多了一個糊塗鬼。要你申說明白後,我那魂子才得超生呢。”

    說着又請了一個安。

    吉特後見多爾袞這個樣子,心腸兒早軟了下去。因向衆宮娥一指道:“這些狐媚子,要來做什麼?你到底安着什麼心?

    ”多爾袞貯道:“這個,原是傳來伺候太后的。奴才受恩深重,要是有別的心思,馬上天打雷劈。”

    吉特後道:“伺候我麼?

    多謝費心,我可用不着。我有着含芳、蘊玉、補恨、消愁,也儘夠使喚了。那種妖精似的人,大明江山,爲甚失掉的呢?”

    多爾袞道:“太后不喜歡,奴才就把她們都放出宮去是了。”

    吉特後道:“那還像句話。你替我去鑄一塊鐵牌,豎在宮門口,上面寫明敢有小腳女子人此門者立斬。”

    多爾袞應了一個“是”,隨道:“奴才就去趕辦。”

    吉特後道:“這個就當作祖制,世世子孫,都要遵守。”

    多爾袞應着出來,就傳范文程寫字鑄牌。文程道:“洪亨九翰林出身,書法甚好,依臣愚見,還是叫亨九寫了罷。”

    多爾袞道:“那也好!你方纔說南中已有復書,史老頭兒肯降麼?”

    文程道:“此老倔強得很,看來免不得要用兵了。”

    多爾袞道:“你且把回信念給我聽。”

    文程應諾,隨開抽屜,取出一個紅帖。多爾袞道:“上面蓋的是什麼印信?”

    文程道:“詳看篆文,是‘督帥輔臣之盈六個字,光景就是史老頭兒的印信。”

    隨揭開念道:大明國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闔大學士史可法,頓首謹啓大清國攝政王殿下,南中向接好音,法隨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單莽也。誠以大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奉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循讀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左右不察,謂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仇,敬爲貴國一詳陳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樞,救援莫及。師次準上,兇問遽來,地拆天崩,山枯海竭,嗟乎!人孰無君,雖肆法於市朝,以爲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

    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兇仇。而二三老臣,爲國破君亡,宗社爲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猶子,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羣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氣如蓋,祝文升霄,萬目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來楠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也哉!越數日,遂命法誓師江北,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成,爲我先皇帝后發喪成禮,掃清官闕,撫輯羣黎,且罷剃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古鑠今,凡爲大明臣子,無不長跪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謹於八月,繕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複次江淮,乃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言乎!然此爲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牽不即位之文,坐味大一統之義。

    中原鼎沸,倉卒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紫陽鋼目。

    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鼐光武中興,不廢山陽,昭烈踐祚,懷憫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仇未翦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爲自立,率以正統予之。

    甚至如元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風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後以小人勾釁,致啓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誅戳,此殿下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着於春秋矣。若乘我國運中微,一日視同割據,轉欲移師東下,而以前導命元兇。義利兼收,恩仇倏忽,獎亂賊而長寇仇。此不惟孤本朝借力復仇之心,亦甚違殿下仗義扶危之初志矣。昔契丹和米,止歲輸以金繪,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好崇仇,規此幅員,爲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爲賊人所竊笑也。

    貴國豈其然乎?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戳,剿撫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武,刻刻以復仇爲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兵民,願爲國死。竊以天亡逆,闖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未伏天誅,諜知捲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泄敷天之忿。則貴國義譽,照耀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至於牛耳之盟,本朝使臣既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陷大戮,罪應萬死。

    所以不即從先帝於地下者,實爲社稷之故。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而已。即日獎率三軍,長驅渡河,以窮狐兔之窟;光復神州,以報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貴國即有他命,弗敢與聞,惟殿下實昭鑑之。宏光甲申九月十五日。

    多爾袞皺眉道:“那麼江南事情,就不很容易辦了。老範,你可有法子沒有?”

    文程道:“看來免不了用兵呢!”

    多爾袞道:“當初洪亨九也不肯投降,後來怎麼倒又降了?史可法與老洪,聽說是同年呢。你難道就沒有法子了麼?”

    文程道:“王爺明鑑。洪承疇的投降,一來全仗先皇妙算,二來微臣彼時天天進去跟他談話。有一天,梁間塵污墮下,恰好落在他衣襟上頭,他就舉袖把塵污拂掉,然後再與微臣談話。微臣密奏先皇,承疇不會死的,一件衣服,猶且捨不得,何況性命呢!以後果然降順了。史可法這個人,可比不得亨九。”

    說着時,內監人報洪承疇召到。多爾袞道:“叫他進來。

    ”承疇走進,請過安,多爾袞賜他坐下,就把太后懿旨要在宮門口豎立鐵牌的事,告訴了他。承疇聽了,捧庇掇臀,着實頌揚了幾句,隨把鐵牌寫好。多爾袞看過不錯,立交侍從,飭諭鐵匠趕鑄去訖,一面問他江南的事情。承疇道:“史可法果然公忠諒直,但光靠他一個人,也未見濟事,何況宏光還不很信任他。”

    多爾袞道:“宏光真也昏極了,有這樣的臣子,還不肯信任。”

    承疇道:“聖朝應運隆興,明朝氣數已盡,所以宏光這麼的昏。臣有幾個朋友,新從南中來,講起宏光即位之後,一件事也不辦,專心在女色上用工夫。醫士修合媚藥,雀腦蟾酥各東西,竟其一夕踊貴。時人有《紀事詩》道:苑城春閉綠楊絲,江介軍書醉不知。

    清曉內璫催尚藥,官蝦蟆進小黃旗。

    多爾袞笑向文程道:“瞧不出他倒也是個風流天子。可見這一樁事情,無古無今,無夷無夏,沒一個不喜歡的。”

    承疇道:“好色原是不要緊,只要不廢事,像宏光拿國事交給了馬士英、阮大鉞,弄得一塌糊塗。時人有《紀事詩》道: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

    監紀多如羊,職方賤如狗。

    相公只愛錢,皇帝但喫酒。

    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那馬士英、阮大鉞門上,又有人替他撰兩副對子,一副道:兩朝丞相,此馬彼牛,同爲畜道;二黨元魁,出劉入阮,豈是仙蹤?

    一副道:

    闖賊無門,匹馬橫行天下;

    元兇有耳,一人直人中原。

    瞧這兩副對、一首詩,江南的昏亂,可想而知了。”

    多爾袞道:“我就現在派一支兵下江南,你瞧好不好?”

    承疇道:“弔民伐罪,正在這時光。”

    范文程道:“李闖負固秦中,大軍南征,獨怕他乘虛東犯。最好出兩支兵,一支討李闖,一支下江南。再於大軍所到的地方,先行出貼告示,曉諭紳民中原百姓,曉得我朝已經定鼎,不致再被他人蠱惑了。”

    多爾袞道:“你這主意很好,即刻替我起一個告示底子,刊印它幾千張。

    先派人四方去貼起來。”

    文程應諾,一時稿子撰就,呈於多爾袞。多爾袞接來一瞧,只見上面寫着:大清國攝政王諭爾紳民知悉:昔者我國欲爾大明和好,屢致書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爾悔悟耳!豈意堅執不從,今被流賊所滅,事屬既往,不必諭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軍民者,非一人之軍民,有德者主之。我今爲爾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賊不滅,誓不返轍。所過州縣地方,能削髮投順,開城投款,即予爵祿;抗拒不遵,盡行屠戮。

    有志之士,正幹功立業之秋。如有失信,何以服天下乎?順治元年十月日。

    多爾袞道:“就這麼刻了罷。”

    一到次日,內閣發出兩道上諭,命英親王阿濟格爲靖遠大將軍,吳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爲隨徵大臣,西討李闖。豫親王多鐸爲定國大將軍,大貝勒豪格此時已經升爲肅親王,豪格與固山額真巴哈納、石廷柱爲隨徵大臣,南下江南。多鐸、阿濟格見了上諭,急忙入朝謝恩;一面籌備糧餉,簡點人馬,預備出發。

    這日正要升辭請訓,隨徵大臣吳三桂,忽地拜上一扣封折,並有一件附呈的東西。多爾袞閱畢,臉兒頃刻變起色來,站起身向衆人道:“沒有事,散了罷!”

    說畢,帶着內監侍衛,入內去了。一會子,一內監匆匆跑出,傳諭道:“王爺叫範內閣、洪內閣進內問話。”

    文程、承疇答應一聲,跟着內監,向內而去。闔朝文武見了這個不測風雲,猜不透是禍是福,沒一個不憂心惴惴。孔、耿、尚三將,嚇得最爲利害。探問三桂,三桂笑着說“沒有事。”

    偏不肯明白說出。有德央求不已。三桂道:“老哥你放心,我總沒有恭着你是了。要是能夠告訴人家,也不會拜密摺了。”

    衆人聽了,愈加疑惑。豪格笑道:“你們別上他的當,我知道不會有事的。”

    阿濟格也道:“吳長白很會搗鬼,你們只要事情不做錯,儘讓他搗他的鬼是了。”

    此時衆文武都各散去,只孔、耿、尚三人,兀立在朝門等候。

    有兩頓飯時光,只見範、洪兩老,一前一後,曲背彎腰的出來。三人忙着迎上。承疇詫異道:“怎麼三位還沒有退朝?

    ”文程道:“我知道的,必是爲了長白密摺,道是與自己有什麼關係,想要探一個究竟。”

    隨問道:“我猜的錯了沒有?”

    有德道:“怎麼我們肚子裏事情,老先生竟似瞧見了似的。”

    說着,又陪笑道:“先生既然猜着,可否懇請就告訴了我們?

    也使我們早點子安了心。”

    文程道:“告訴你也不值什麼,只是我跟王爺講了好一會子話,身子乏不過了,須得家去歇歇兒,再好說話。你如有暇,停會子過我們家裏坐坐,再告訴你罷。

    或是性急等不得,就問亨九也好。”

    有德道:“既是老先生身子乏了,我們怎好再驚動。說不得,只得到亨翁先生家去請教了。”

    承疇笑向文程道:“承情承情,承蒙作薦。”

    於是,有德等三人,直隨承疇到家裏。欲知三桂密摺,所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爭舊制使臣抗節 定新儀太后大婚

    說話孔、耿、尚三人,跟隨承疇到家坐定,問起密摺事情。

    承疇道:“那是長白自己的事,旁人不庸問得。長白在本朝,不是已封平西王爵號了麼。可笑宏光不識勢,忽地又冊封他薊國公起來,叫左懋第送冊命給長白。長白又不是傻子,大國的親王倒不好,反去做小朝廷的國公。他就把宏光冊命,原封不動,加一扣密摺,奏聞朝廷。”

    有德道:“原來這麼一件事,我們瞧了王爺方纔那副神情,倒着實的嚇一跳。”

    承疇道:“王爺是爲別一樁事。現在宏光派左懋第、陳洪範、馬紹愉到這裏來議和,齎有黃金千兩、白銀十萬、彩幣萬端,護送吏卒三千名,已到張家灣地界。”

    有德道:“明朝人真也不自量力,到現在時勢還有甚和可議,早點子降順了就完結了。”

    說着,家人人報內院大學士剛林剛大人請老爺過去,議一件要緊事情。承疇道:“知道了!”

    有德知他們有事,又說了兩句話,便丟眼色與耿、尚兩人,站起身告辭。承疇道:“閒來坐坐!

    ”說着,送將出來,直到儀門而止。送過客,就命套車到剛林府第,議了一會子事。

    次日,文程來訪,承疇延進書房。文程問起南使的事,承疇道:“我想待以屬國之禮,南使到時,把他安置在四夷館就完了。好在英、豫兩王的大軍,都已出發,這一點子彈丸般的地方,早晚終是大清的。”

    文程道:“叫他們住四夷館,怕辦不到吧?左懋第此番來,宏光叫他辦四件事:一、要在天壽山特立園陵,改葬崇禎梓宮;二、只肯割山海外的地於我朝,北京直隸,都要索還;三、每年只肯贈我朝歲幣十萬;四、國書上只許我朝稱可汗,不許稱皇帝,使臣覲見要遵照大明會典儀注,不肯屈膝。叫他住四夷館,你想辦得到辦不到?”

    承疇笑道:“都是做夢的話,誰耐煩理他!他們還記是萬曆時光呢,這也不必提他。範老夫子,我告訴你一樁奇怪事情。”

    文程忙問何事。承疇道:“昨日,剛林請我去議事,你道議什麼事?

    ”文程道:“我又不在場,如何會知道?”

    承疇道:“這剛林真是混帳不過。”

    說到這裏,回頭去望了一望,好似怕人聽見似的,悄悄道:“他說攝政王功高望重,皇太后青春年少,他竟要這麼……”

    ,說到這裏,便附著文程耳朵低低說了兩句。

    隨又放聲道:“範老夫子,這種話也是你我臣下說的麼?他竟主張這個,你想他這個人,混帳不混帳?”

    文程淡然道:“我當是什麼,原來就是那樁事情,那也犯不着這麼大驚小怪。”

    承疇道:“什麼話,上天下澤,名分攸關。”

    文程笑道:“亨九,你還記是大明國麼?這裏是大清國呢!這件事依我說很好。

    ”承疇道:“大明大清,禮數總是一般的,我終不敢附和。”

    文程道:“你真是食古不化。風土習尚,各國不同。像這種事,滿洲原是很行的。”

    承疇道:“我看就這麼混幾年也是了,何必正名定分,傳流到後世?究竟不是好名兒。”

    文程道:“後世的事情,誰管得?”

    承疇道:“我終是新進,你是老前輩,你既然要這麼,我也不便阻擋。”

    文程見他固執,也不便十分爭論,坐了一回,辭着自去。

    承疇送過文程嘆道:“總也算是飽學宿儒,怎麼發出來議論,竟這麼的荒謬!”

    忽報攝政王傳老爺邸第問話。承疇一面要頂戴,一面叫套車。趕到王府,見門外歇着好幾輛車子。徑到書房,見范文程、剛林、金之俊都在。多爾袞歪在炕上,正跟文程談天。承疇見過衆人,隨在下首椅上坐下。多爾袞向承疇道:“左懋第這個人,真是你們明朝的奇男子。”

    承疇道:“王爺怎麼倒又賞識起他來?”

    多爾袞道:“他的行事,實是令人欽敬。昨兒到京,我就聽你話,叫把他安置在四夷館。副使陳洪範倒不說什麼,他竟大不答應,跟我們再四爭辦,道理長得要不的。我聽到了,隨教改館了鴻臚寺。最奇怪不過,我們遣派官騎迎他,他竟穿着孝服斬縗大絰奔喪似的。問他吉禮穿戴凶服什麼緣故?他回說國喪家孝,身犯重喪,應穿孝服。

    我們倒也駁他不倒。今兒剛林到鴻臚寺,責令他朝覲。他援引着舊制,一口咬定是賓主,不是君臣。反覆折辯,聲色俱厲,我們竟然奈何他不得。問他索取國書,也不肯交,倒把金幣交了出來。聽說他現在還陳設了祭禮,在鴻臚大廳上,率同來將士,哭祭崇禎皇帝呢!你去想罷,咱們這樣的聲勢,他身人虎穴,竟然視同無物,他這個人利害不利害?”

    承疇道:“江南雖立,究竟是敗亡之餘。豫親王兵勢一振,就要滅亡的。我朝應天順人,恁左某再倔強點子,哪裏逆得過天去?”

    多爾袞道:“話雖如此,左懋第對到明朝,也總算交代得過了。要是做臣子的,個個懷着自便的心思,叫國家還靠誰呢?”

    承疇一個沒意思,兩臉漲得通紅,坐在旁邊,一聲兒不言語。多爾袞又詢問一回別的政事,閒坐一回,也就散了。

    臨散時,文程約承疇過宅小酌。承疇不敢推辭,跟隨文程到家坐定,文程道:“老亨瞧見王爺神情麼?他對你好似有不高興的樣子。”

    承疇着急道:“王爺不高興,我還有性命麼?

    但是,我不知哪一樁事,不合他老人家意思,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文程道:“那樁事你不肯附和,剛林回了王爺,王爺就不高興起來了。”

    承疇聽了,深自懊悔。隨道:“那都是我一時固執得不好,往後一切少不得要你老人家替我彌縫呢!”

    文程道:“那也不值什麼,在一朝做官,幫句巴好話,原是同僚們應盡的職分。”

    承疇謝過,隨問:“這件事情誰起的意思?

    ”文程道:“原是上頭的主意。只是上頭雖有了這個主意,究竟開不得口。是含芳告訴公公,王公公轉告剛林的。剛林爲你是兩朝元老,必定熟悉掌故,巴巴請你去商量。誰料你偏鬧起書呆子脾氣來,執拗得要不的。誰來與你多言呢。”

    承疇道:“我真該死!剛林也不好,沒有告訴我明白。我要是知道上頭意思,也不會執拗了。”

    文程道:“你還怪他呢!他告訴我,一開口就被你罵得狗血噴頭。請問如何還好說明白?”

    承疇沒語,歇了半日,笑道:“也是湊巧,虧得睿邸福晉過世了,不然,這件事如何好辦?”

    文程道:“爲了福晉過世,上頭纔想出這個意思來。”

    承疇道:“辦便辦定了,但是從何處入手呢?

    ”文程道:“我早想定了,咱們幾個人,聊銜上一個公奏,稱說攝政王功軼桓文,德邁周召,我皇上宜報以殊禮。”

    承疇道:“‘殊禮’兩個字,也關不到這件事呢。”

    文程道:“轉下來就說攝政王是皇上的叔父,叔父古稱猶父。攝政王待到皇上,不異親父之待親兒。王既以子視上,上亦當以父視王。竊謂皇上對王宜事以父禮。千古未有之勳德,非千古未有之典禮,不足酬報。這麼一個公奏上去之後,上頭批下來,自然是叫王大臣議復。等到議準之後,我們再上第二本公奏,稱說父母不可異居。今聞攝政王新賦掉亡,而我皇太后又寡居無偶,秋宮寂寂,誠非我皇上以孝治天下之道。臣等愚昧,竊謂皇上既以父禮事王,宜請父母同宮合居,辰昏定省,以盡天子以孝治天下之至意。這一本公奏一批准,太后大婚典禮,就可以舉行了。

    ”承疇不勝佩服,隨道:“太后大婚從來沒有舉行過,歷代禮書上,也從沒有這個儀注,倒是很爲難的一件事情。要簡略呢?

    殊非尊王的道理;要隆崇呢?又沒個援引,沒個比附,空裏空洞,如何擬撰?”

    文程道:“儀注一層,我已與金之俊商量過,他的意思倒很好。”

    承疇道:“金豈凡原當了好多年禮部尚書,儀注這一門,肚子裏是爛熟不過。但是這回事情是特創的,恁他再熟點子也不相干。”

    文程道:“他說比照大明會典上,皇帝大婚典禮,再加增一點子就是了。”

    承疇道:“真是好法子,虧他怎麼會想出來的。”

    此時家人已把酒菜搬出,二人淺斟低酌,談談國政,論論文學,直到月上,方纔別去。

    次日,文程就提本,打頭名不用說得是范文程,第二名內閣大學士剛林,第三名宏文館大學士洪承疇,往下便是禮部尚書金之俊等一般人物了。多爾袞覽奏大喜,隨批王公、貝勒、六部、九卿議復。這一議,自然總議準的。文程等接着又是一本,奏請父母合居。多爾袞批令羣臣再議。議復之後,內閣裏就發出一道上諭來,其文道:朕以渺渺之身,託諸兆民之上,撫有夷夏,克紹丕基。內賴皇母皇太后之訓迪,外仗皇父攝政王之匡扶,得免隕越。惟是開基建極,皇父功多;而皇父至德讓國,謙抑自持。朕衷彌深歉仄。崇德報功,古有明訓。況以皇父德邁周召,功軼桓文,諸王貝勒,六部九卿,合辭籲請,僉謂父母不宜異居。孝親尤貴養志,其言深洽朕懷。謹擇於某月某日,恭請皇父母合宮同居,恭行大婚典禮。着鴻臚寺禮部謹敬將事,勿負朕誠心孝奉至意。欽此。

    諭旨一下,各宮內監、禮部各官,頓時忙亂起來。

    等到大婚這一天,滿漢各官,一個個穿着花衣,捧着賀表,上朝稱賀。恩旨下來,大赦天下。在京文武,加官一級,無級可加的,進勳階一級,都給新銜誥命,新得各地方,蠲免錢糧一年。明人張蒼水先生有詩云:上壽稱爲合巹尊,慈寧宮裏爛盈門。

    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逢太后婚。

    大婚禮畢,兩新人得意,自不必說。從此多爾袞辦理國事,越發的盡職。一日接到英王摺奏,知道西征軍隊非常得利,潼關天險已經攻破,陣斬敵將劉芳亮、馬世耀,李闖困守西安,勢已窮蹙。我軍四面圍攻,西安城池,旦夕可下。接着南征捷報也到,豫王前鋒已經渡過黃河,沿河寨堡,望風歸附。明將許定國、李際遇都已遣人約降。多爾袞大喜,隨命傳旨嘉獎。

    過不到幾日,英王奏報,西安攻破,李闖南走襄陽,我軍兩路窮追。傳言闖王已被村民擊斃,闖衆大半投歸明總督何騰蛟部下。明朝已封闖妻高氏爲忠貞夫人,特爲建立牌坊,題着“淑贊中興”字樣。多爾袞笑向臣下道:“明朝怎麼再會興得起!李闖是他的仇人倒待得這麼好,真是恩怨顛倒。”

    說着時,豫王封奏也到。拆開一瞧,多爾袞皺眉道:“史可法竟這麼利害,事情就難辦了。”

    隨問文程道:“範老,你看還有法子沒有?”

    文程接來一看,見奏摺上稱說:“南中節節設防,前進頗非容易。閣部史可法,駐節在清江浦,總兵官王允成鎮守嶽州,黃得功鎮守廬州,劉良佐鎮守黃州,劉澤清鎮守淮安,高傑鎮守徐州。湖南湖北,又有何騰蛟、左良玉兩支重兵,守得宛如銅牆鐵壁,急切極難進缺等語,隨回道:“江南派來的使臣左懋第、陳洪範、馬紹愉,軟禁多日,毫無降意。依臣愚見,不如縱放他們回去。江南見使臣歸國,只道我朝有講和的意思,防守自必然鬆懈一點子。那時趁勢進兵,就可以得手了。

    ”多爾袞道:“很好!”

    隨傳下上諭,命釋放明使回南,內監傳旨去訖。

    忽報禮部尚書金之俊進來請安。多爾袞點點頭;掌禮太監引進金之浚之俊請過雙安,多爾袞叫他坐下。之俊道:“故明長平公主有一本奏摺,託臣代遞。微臣不敢冒昧,先請請王爺的旨意。”

    多爾袞道:“這長平公主,不就是崇禎的女孩子麼?”

    之俊應了一聲“是。”

    多爾袞道:“這個孩子,怪可憐兒的。她老子殉國時,怕她遭賊子污辱,把她連斫了兩劍。可憐一個嬌生慣養花朵兒似的公主,就此昏絕於地。那時虧了尚衣太監何新,把她救醒。她還說父皇賜我死,如何敢偷生?你們想想,到這當兒,她還說這些話,這個孩子孝順不孝順!知禮不知禮!何太監把她揹負到嘉定伯府裏躲避,賊衆搜着了,也不敢污辱。咱們進了京,聽到這件事,就叫把袁貴妃居宅,收拾了給她居住,又叫內務府按月送她花粉,資贍養她。”

    之俊道:“這都是聖廟的厚澤深仁。”

    多爾袞道:“說什麼深仁厚澤,我不過可憐這個孩子罷了。你想也是個金枝玉葉,何等嬌貴!現在弄得國破家亡,悽慘不悽慘?”

    隨問這孩子奏的是什麼事。之俊把本章呈上。多爾袞接來一瞧,見上寫着:九死臣妾,局蹐高天。願髡緇空門,稍伸罔極……瞧到這裏,就不高興再瞧下去了,搖頭道:“這孩子也真淘氣,竟要作姑子去。”

    隨問文程道:“範老,你看如何處置?

    ”文程道:“王爺既然疼她,不妨就把她收了。”

    多爾袞聽了,頓時變色道:“這是什麼話!這也是你說的話嗎?我疼她,我可並沒有別的意思。金之俊,你就傳我旨意,不准她出家。你給我訪尋她舊配的駙馬,訪到了我另有旨意。”

    之俊道:“回王爺,崇禎在時,長平公主原許了周顯的。因爲那時亂不過,沒有成婚。現在周顯恰在京裏,不用找得。”

    多爾袞道:“那就好了。你就傳旨周顯,叫他依舊尚主。土由、邸第、金錢、車馬,凡是會典上有的,回明我照例賜予,不得絲毫缺少。”

    金之俊應了幾聲“是!”

    自去照例辦理。

    這長平公主成婚後,終朝涕泣。捱到一年多,究竟哀傷成病而卒。這是後話。

    卻說宏文館大學士洪承疇,聽報釋放明使南旋,大喫一驚,慌忙來見多爾袞。一見面就道:“王爺把明國使臣都釋放了麼?事情可就壞了。”

    多爾袞倒也一嚇,忙問何故。承疇道:“這三個人裏頭,要算陳洪範最來的乖,左懋第最來的傻。洪範已經與臣背地裏約好,情願隻身回去,說令南中諸將劉澤清、劉良佐等,獻地歸降。現在王爺把左懋第、馬紹愉一同放了,他如何還能夠行事?再者左懋第在這裏住了幾時,咱們的情形,他都知曉。這番回去,定然報給江南人知道。一知道虛實,就本來要降順的,也要變了志願。”

    多爾袞道:“這都是範老的主意,我上了他的當真不淺。沒有你這一番話,幾乎不誤了我事情呢?”

    隨道:“亨九,你替我派兩個得力人員,快快追上去,無論如何,總要追上才歇。”

    承疇道:“追上了如何處置?”

    多爾袞道:“左、馬兩人,依舊押解回來,單放陳洪範一個兒回去。”

    承疇應諾,自去差辦。多爾衷心中好生不快,歪在炕上出神。

    忽報範閣老進來,多爾袞只當沒有聽得。此時文程已經跨進門,多爾袞雖也招呼着,只是淡淡的,沒有起先那麼親熱。

    文程道:“有一件事,好叫王爺得知。明朝的天啓皇后,流落在鄉間,里正報了縣裏,縣裏申報了府尹。聽說李闖進宮時光,天啓皇后第一個投降;李闖逃走之後,她又跟了個無賴少年,逃往鄉間過活。現在帶出去的金銀珠寶通通用光,窮得要不的,才告訴里正,說自己是先朝皇后。”

    多爾袞正在沒好出氣,隨道:“這種皇后,明朝的臉不給她丟盡了嗎?真是混帳不過的東西!”

    文程道:“後來臣一打聽,曉得這皇后是假冒的。天啓皇后破城時早已殉國了。這假皇后原是魏忠賢養女,孃家姓任,宮裏頭都稱她做任妃。”

    多爾袞道:“真的假的誰耐煩管她,她這種沒廉恥東西,留在世界上白現世。你就傳我旨意,把她賜死完結。”

    文程應了兩個“是,是。”

    才待要走,多爾袞道:“老範你昨兒出得很好的主意,我幾乎上你的大當。”

    文程聽說大驚。欲知如何回答,且待下面再講。

    第十四回  清君側左帥稱兵 紹大統唐王監國

    話說文程見多爾袞大有不高興意思,連忙請一個安道:“老臣有甚不到之處,萬望王爺教訓。”

    多爾袞道:“你是三朝元老,還用我教訓麼?”

    隨把承疇的話述了一遍。文程忙着謝過。早有人把文程碰釘子事情告知承疇。承疇萬分過意不去,親到文程家裏慰問。文程卻毫不在意,倒向承疇道:“在一朝上做官,要是各存了意見,如何還好辦事?亨九,我望你千萬別存在心上纔好。”

    幾句落落大方的話,說得承疇十分佩服。

    文程又問:“明使可曾追上?”

    承疇道:“迫上的,他們已經行到滄洲地界了。現在單于陳洪範一個兒回去,那兩個卻安置在太醫院。”

    文程點點頭,隨道:“我才得着一個喜信,因爲王爺已經進宮,不便驚動,沒有奏報得。”

    承疇道:“敢是南征大軍打了勝仗麼?”

    文程道:“卻也差不多!興平伯高傑不是他國一員虎將麼?”

    承疇道:“不錯。高傑部下,都是關陝健兒,明朝四鎮,要算他最強呢。豫王派人招他好多回,他都是嚴辭拒絕。其決絕書有傑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綿力,急欲會合勁旅,分道入秦,殲逆成之首。哭奠先堂,則傑之忠血已盡,能事已畢,便當披髮入山,不與世間事。一腔積憤,無由面質等語,真是個強項東西。”

    文程道:“恁他再強項也不中用了。瞧州總兵許定國,已把高傑用計誘殺,投降了我朝。

    ”承疇道:“幾時的話?”

    文程道:“才得的消息。”

    承疇道:“豫邸有奏報來麼?”

    文程道:“奏報還沒有。”

    承疇道:“確不確,奏報一到,就知道了。”

    說着,家人遞進一封探報。文程拆開一瞧,不覺喜形於色,笑向承疇道:“亨九,你瞧了,江南這地方,不久就是咱們大清國的了。”

    承疇接來一瞧,見上寫着“探得南京新起一樁奇案,是爲北來太子事情。該太子本在杭州,由鴻臚寺少卿高夢箕密奏,宏光派人迎到南京。先安置在興善寺,旅勇衛營兵五百名保護。夜半忽然飭移大內,又忽然飭交錦衣衛。說是假冒的。三法司連日審問,不得要領。輿論籍籍,都道宏光君臣,滅絕倫理。有乘夜題詩皇城,爲太子呼冤者,其辭道: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後開。

    海上扶蘇原耒死,獄中病危已奚猜?

    安危定自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臺。

    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同向棘圜哀。

    史可法、何騰蛟、袁繼鹹、左良玉、黃得功、劉良佐各文武,都抗疏爭辨,宏光都置之不理。逆料南中,不日必有亂事發現”等語,承疇看完笑道:“果然是好機會。”

    當下散去。

    次日上朝,文程便把探報上事情,奏知多爾袞。恰好豫王封奏也到,所言大略相同。多爾袞批下硃諭,飭定國大將軍豫親王相機進齲過不下半月,傳來消息,都說左良玉借入清君側爲名,已經舉兵東下,宏光君臣,慌得要不的。多爾袞詢問范文程,文程道:“外面都是這麼傳說。但是派往南中的探報,還沒有信來,豫王也沒有奏報。”

    多爾袞道:“這麼大的事情,謠言想總不會的。”

    文程道:“臣也是這麼想着。”

    當下退朝回家,門上報說禮部金大人來過兩回,不知有什麼事。文程道:“金大人講什麼沒有?”

    家人道:“沒有。”

    一個家人指道:“那不是金大人車子嗎?”

    文程回頭,見金之俊已在那裏下車了。於是迎着一同進內。之俊道:“南中亂得要不的,左良玉反了,老前輩知道沒有?”

    文程道:“略有點子風聞,怕不確麼。”

    之俊道:“確得很。我新從謝升那裏抄得良玉起兵檄文在此,老前輩一瞧就知道了。”

    說畢,就把檄文呈上。文程接來一瞧見上寫道:蓋聞大義之垂,炳也星日,無禮之逐,嚴於鷹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馬士英,根原赤身,種類藍面。昔冒九死之罪,業已僑妾作奴,屠發爲僧,重荷三代之恩。徒爾狐窟白門,狼吞泗上,會當國家多難之日,侈言擁戴勸進之功。

    以今上歷數之歸,爲私家攜贈之物。竊弄威福,煬蔽聰明,持兵力以脅人,致天子閉目拱手。張僞旨以讋俗,俾臣民重足寒心。本爲報仇而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爲仇,不止矯誣聖德。初因民願而擇主,乃事事拂兆民之願何由奠麗民。生幻蜃蔽,妖蟆障日,賣官必先姻婭。試看七十老囚,三木敗類,居然節鉞監軍,漁色罔識君親,託言六宮備選,二八紅顏,變爲桑間濮上。蘇、松、常、鎮,橫徵之使肆行,攜李會稽,妙選之音日下。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謂英君實應圖讖。除誥命贈蔭之餘無朝政,自私怨舊仇而外無功能。類此之爲,何其亟也?而乃冰山發焰,鱷水興波,羣小充斥於朝端,賢良竄逐於崖谷。同已者性侔豺虎,行列豬狗,如阮大鉞、張孫振、袁宏勳數十巨憝,皆引之爲羽翼,以張殺人媚人之赤幟。異己者德並蘇黃,才侔房杜,如劉宗周、姜曰廣、高宏圖,敵十大賢,皆誣之爲明黨以快,如虺如蛇之狼心。道路有口,空憐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謠,神明難期。最痛立君,由我殺人,何妨之句。嗚呼!江漢長流,瀟湘盡竹,罄此之罪,豈有極歟!若鮑魚蓄而日羶,若木火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滅倫;收闖獻之獼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鎮,太尉朱泚之故智,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宮,字文化及之所爲,人人而知之矣。是誠河山爲之削色,日月倏焉無光,又況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內懷恩之人,誰不願食其肉;敵國響風之士,鹼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舊臣,招討重任,頻年痛心疾首,願爲鼎邊雞犬以無從。此日履地戴天,誓與君側豺狼而並命。在昔陶八州靖石頭之難,大義於今,迄乎韓蘄王除苗氏之奸,臣職如斯乃盡,是用礪兵秣馬,討罪興師。當鄭畋討賊之軍,意裴度蔽邪之語,謂朝中奸黨盡去,則諸賊不討自平。倘左右兇惡耒除,則河北雖平無用。三軍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義之聲聞。

    首嚴焚戮之隱禍,不敢妄殺一人,以傷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義旗所指,正明爲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興,必有問世。英靈扶翼皇明之運,泣告先帝,揭此心肝,願斬賊臣之首,以復九京,還取阮奴之黨,以報四望。倘惑於邪說,詿誤流言,或聽奸臣之指揮,或樹義兵之仇敵,本藩於一腔熱血,鬱爲輪囷離奇,勢必百萬雄兵,化作蛟螭妖櫱。玉石俱焚之禍,近在目前。水火無情,追維心痛,敬告苦衷,願言共事。

    嗚呼!朝無正直,誰斥李林甫之奸;國有同心,內懷鄭虎臣之志。我祖宗三百年養士之德,豈其決裂於僉壬。大明朝十五國忠義之心,正宜暴白於魂魄,速張殪虎之威,勿作逋猿之藪。

    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載之廚,椒盈八百。國人儘快,中外甘心。謹檄。

    文程瞧畢,隨道:“良玉手下,約有近百萬兵馬,這一下子,明朝就要喫不住了。”

    之俊道:“聽說左兵從漢口起,直到蘄州。艨艟戰艦,接接連連,共有三百多里路長短。馬士英嚇得要不的,急命阮大鉞、劉孔昭會同黃得功,趨赴上江堵御,一面又撤掉淮揚的守備,把劉良佐、劉澤清盡調到南京來。史可法連疏告警,稱說我朝兵勢。朝中各官,也有主張不撤江北守備的,都被馬士英一頓罵退。說道:‘你們東林黨,要連同左逆一起造反麼?我姓馬的,若死在左逆手裏;情願死在清兵手裏。老實說,清兵到城下,還可以議和;左逆一到,你們人人都暢心遂意,只我與皇上倒糟罷了。’因此史可法在清江浦,一個兒乾着急呢!”

    文程道:“豈凡怎麼曉得這一般詳細?”

    之俊道:“晚輩有一個同年,在南京做官,時常通信,所以消息還算靈捷。”

    文程道:“貴同年是誰?何不索性招他降了本朝呢?”

    之俊道:“我這同年,終要降順的,不過遲早一點子罷了。他姓錢,名叫謙益,點將錄上,稱爲天巧星浪子錢謙益的便是。此人雖也託名東林,其實於富負功名,很是熱中的。

    他的如夫人柳如是,原是中吳才妓。此番阮大鉞起復,他爲見好士英起見,將在家裏設着盛筵,請大鉞喝酒,就叫柳如是奉觴上壽。大鉞贈以珠冠一頂。時人有詩諷刺他這事,其詞道:才人末路腸偏熱,倩女歡場酒最腥。

    博得金冠玻一頂,佃夫座上醉初醒。

    文程道:“原來就是錢謙益,此人很有點子虛名,怎麼這麼的不要臉!”

    當下散去。

    次日,文程把南中內亂事情,回明多爾袞。多爾袞就叫擬旨,催促豫王進兵。擬好聖旨,才待要發,豫王捷報遞到,穎州、太和、盱眙、泗州、毫州、淮安六七座城池,都已攻克,招降明將無算。現方圍攻揚州,爲規取江南計劃。多爾袞大喜,從此紅旗捷報,絡繹不絕。今天報稱揚州攻破,敵帥史可法殉節;明日報稱瓜州克取,大軍結筏渡江,南京文武獻城投降,宏光出走太平。正是人心助滿,天意興清。疾雷乘破竹之威,投鞭斷水;剋日下堅城之保,擊楫渡江。可憐限帶如衣,莫禁胡軍北渡;縱教使船如馬,漫誇天塹長江。難醒沉醉福人,連宵羯鼓;銷盡金陵王氣,一片降幡。

    多爾袞連接收到捷報,歡喜異常。向臣下道:“如今南北成了一家了。豫親王辛苦了一趟,也該叫他回來歇歇了。”

    承疇道:“我看豫王還回不來呢。南京雖得,蘇、松、常、鎮、杭、紹、嘉、湖還不很平靖。宏光逃在外面,也不是個了局。

    如果召回了豫王,這善後事情,叫誰辦去?”

    多爾袞向文程道:“此論如何?”

    文程道:“江南雖下,究竟是迫於兵勢。豫王一召回,保不住那邊生出什麼枝節來,那可就費事了。依臣愚見,非但不召他回來,還應派幾個人去,幫他辦事。”

    多爾袞道:“這是什麼緣故?”

    文程道:“蘇州楊文驄、松江陳子龍,都已起兵拒守。那楊文驄,倒也罷了。陳子龍手下有一位謀士,姓陸,名慶臻,崇禎壬午舉人,是陸文定公樹聲的後裔,此人很有點子幹略,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再者江西、湖廣各地方,軍書還沒有一軌,放着不管,終是朝廷大患。”

    多爾袞道:“依你便怎麼?”

    文程道:“最好王爺降下兩道旨意,叫豫親王專管軍務,蘇浙等處有抗拒天兵的,得以便宜剿撫。李闖既死,湖廣、江西一帶,就命英親王相機辦理。再派一員大臣,到南京去專辦善後事宜。似這麼綱舉目張,辦理起來,天下就好平定了。”

    多爾袞道:“都依你。我就派你南京去,你可肯?”

    文程道:“王爺恩命,臣原不敢推辭。只是南中情形,臣沒有亨九熟悉。”

    多爾袞點點頭,當下就依文程所奏,一一傳旨去訖。

    過不多幾時,英王奏報,左良玉已死,其子夢庚投順;江西、湖廣悉平。豫王奏報,蘇、杭一帶,都已削平;潞王朱常蕩已降,宏光帝也已擒獲。多爾袞下旨,令英、豫二王班師回京。范文程、金之俊等一班文臣,忙著撰頌辭,上賀表,幹那粉飾昇平勾當。正在興頭,忽報唐王朱聿鍵已在福州監國。魯王朱以海已在寧波監國。多爾袞皺眉道:“像這個樣子鬧下去,幾時能夠平靖呢?”

    之俊道:“怕是謠言吧。”

    多爾袞道:“哪裏就是謠言。現有憑據你拿去瞧!”

    說着,擲下一張紙來。

    之俊接來一瞧,見是福州監國諭,其辭道:孤聞漢室再墜大統,猶擊人心;唐宗三失長安,不改舊物,豈其風俗醇固,不忘累世之澤哉。亦其忠義感憤,豪傑相激使之。然也,孤少遭多難,勉事詩書,長痛妖氛,遂親戎旅,亦以我太祖驅除羣雄,功在百姓。而勍敵驁然,睥睨神器。爲子孫者,誠不忍守文自命,坐視其陵遲也。二十年來,狂寇薦警,警未嘗兼味而食。重席而處,北方二載,兩京繼陷。天下藩服,委身奔竄。孤中夜臥起,垂涕縱橫。誠得少康一旅之師,周平晉鄭之助,躬率天下,以授彤弓,豈板蕩哉?今辛南安芝龍、定滷鴻逵二大將軍,志切恢復,共賦無衣。一二文臣,以春陵琅琊之義,過相推戴。登壇讀誓,感動路人。嗚呼!昔光武昭烈,皆起布衣,躬承舊業。況今神器乍傾,天命未改。孤以藩服,感憤間關。逢諸豪傑,應即投袂。知明赫之際,神人葉謨,上天所眷,顧我太祖,紹其子孫,猶未艾也。書曰:與治同道,罔不興。傳曰: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得道者多助。自閏六月初二日,監國伊始,一切民間利病,許賢達條陳,孤將悉與維新,總其道揆,副海內喁喁之意焉。

    金之俊瞧畢,隨道:“聖朝定鼎,日月維新,這種故明藩服,不過是電光石火,就要滅絕的,王爺正不必爲此煩惱。”

    多爾袞道:“一個宏光,費掉了國家幾許錢糧兵馬。一個才辦掉,經不起又興起兩個來,討厭不討厭?”

    文程道:“開創原不是容易事情,太易了,子孫也要輕視的。想老臣初投太祖,那時國家只有寧古塔一塊地方。自太祖到太宗,太宗到今上,不知開拓了幾多倍數了。王爺是最聖明的,咱們那時的國勢,尚且盛旺,到這會子,難道現在的國勢,倒並不掉這個殘明的庶孽?必是天心忌滿,太祖太宗在天之靈,或者要借這兩個殘明庶孽,驚驚咱們,也說不定呢!”

    多爾袞不樂道:“照你這麼說,必是我做子孫的幹了什麼不正經事情,才煩在天的二位聖人警戒了!”

    文程見多爾袞動了疑,慌忙辯道:“老臣所講是指着萬世,並沒有指着現在。”

    多爾袞道:“指萬世也罷,指現在也罷,只是這唐、魯二藩,總要想個法兒,把他辦掉纔好。”

    文程道:“那總要慢慢再想法子,求治太急,也非治平之理。”

    多爾袞道:“你不要怪我,你不曉得皇太后望治的心比誰還要急,叫我又怎樣呢!”

    衆人見了他這個樣子,要笑又不敢笑,只得說了幾句附和的話,各自散去。

    又過幾日,兩支凱旋軍先後到京。金之俊暗自捏着把汗,暗忖英、豫二王都是天潢貴胄,手裏又都掌着重兵,太后大婚的事,要是究問起來,定然鬧出大大的亂子。於是天天到英豫兩邸,探問消息,倒也探聽不出什麼。一日,不知爲了件什麼事,特去拜會文程,商議處置。文程說起皇太后跟攝政王大拌嘴,昨晚攝政王歸村歇宿,太后整整哭了一夜呢。之俊詫道:“他們兩口子,一竟很恩愛的,怎麼忽地拌起嘴來?”

    文程道:“這事說起來都由豫王而起,現在鬧大了,他倒走開不管。含芳等都是奴才,勸也不中用。你我是外臣,越發不中用了。所以我纔在豫邸,把豫王爺着實埋怨了幾句。解鈴還是繫鈴人,依舊叫他去和解,他倒也聽我話去了。”

    之俊聽了,茫無頭緒。

    欲知究系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平江南豫王獲美婦 題郵壁宮女感黍離

    話說之俊聽了文程的話,很是不明白,再三請教。文程道:“豫親王這回平江南,獲着兩個美婦:一個叫劉三季,原是富室孤孀,豫王自己收了;一個叫宋薏湘,原是宏光的宮女。這兩個女子,不但模樣兒長得俊,文才也很過得去。”

    之俊道:“女子的文才,老前輩怎麼倒也知道?”

    文程隨在抽屜中取出兩張有字的紙,向之俊道:“你一瞧就知道了。”

    之俊接來一看,見是一封家書,上寫着:母示付珍兒知悉:我生不辰,疊罹險難。向日送爾河干,竟成長別,痛何可言!自七獸肆毒,擄我往松,幸叨假母慈復,寢食相依,且許送我歸虞,令母子完聚。不期掛名眷籍,候遣省中,忽又送入掖庭,竟如墜崖之人,不能奮飛。嗟乎,珍兒!汝母至此,尚能隱忍以求活哉!所以苟延殘喘,累遭窘折而不死者,嘗與張媼言,汝是我一點血脈,若不相聞問,而泯泯以死,使汝抱無涯之戚也。前在松江,驚聞直塘一帶,村落盡被兵燹,想七獸未遂所欲,故又發縱指使,以勢而揣。汝家亦爲破巢之卵,然究竟是真是假,尚不免將信將疑。今吾書至而汝有手書來,則吾知汝之幸不死於七獸也;吾書至而汝若無手書來,則吾知汝之不幸而竟死於七獸也。其生其死,決於片楮,專睇歸鴻,自我愁思,若夫煢煢嫠婦,給事掖庭,凡所慰計,皆所素審。彼若辱我下陳,使以鞭棰,非口唾其面,即頭撞其胸,雖粉吾骨不懼也。吾秉性高抗,不肯下人,拚卻一死,彼且奈我何!珍兒珍兒,無爲我慮。

    隨問:“誰的家書,寫得這麼悽楚?”

    文程道:“文筆還過得去麼?”

    之俊道:“至性至情的話,一字一淚,一淚一血,還有什麼說呢。”

    文程道:“那一張兒,你也瞧瞧。”

    之俊又瞧那一張,見是兩首七絕:風動江空羯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

    將軍戰死君王系,薄命紅顏馬上來。

    廣陌黃塵暗鬢鴉,北風吹面落鉛華。

    可憐夜月箜篌引,幾度穹廬伴暮笳。

    文程道:“你可都瞧見了,那封家書,就是劉三季寫給她女孩子的;兩首七絕,是宋蕙湘在客舍裏頭題壁之作。”

    之俊道:“那真奇怪不過。”

    文程道:“什麼奇怪?”

    之俊道:可見得國家龍興,良非偶然。從來聖人御宇,不有物瑞,必有人瑞,如祥鱗、瑞鳳、甘露、靈芝各種東西,都是物瑞。本朝龍興遼瀋,太祖太宗兩代聖人的德化,超軼唐虞三代。所以天地靈秀之氣,不鍾於物,獨鍾於人;不鍾於男子,獨鍾於女子。

    不然,開國以來,出現的幾個女子,怎麼都是往古來今有獨無偶的呢。第一個當今皇太后,不用說得,是女中堯舜;平西王吳邸的陳夫人,又是個無雙國色,吳邸不爲她,如何肯向本朝借兵?現在這劉三季、宋蕙湘都是美才,都是殊色,又都被豫邸蒐羅着。老前輩你想罷,這不是人瑞是什麼?”

    文程笑道:“不過爲本朝開國,平添一段佳話罷了。定說他是瑞,也未免過泥了。”

    之俊道:“皇太后與攝政王反目,倒底爲點子什麼?

    ”文程道:“這回削平江南得着兩個美女,豫王回京,就把宋蕙湘送了攝政王,不知怎樣被皇太后知道了,大大的不答應。

    攝政王賭氣,索性回邸歇宿,因此鬧大了。皇太后大罵他短命沒良心子,竟要他歸政,叫皇上自己親政。現在豫親王等一衆親王貝勒,都在兩面和解,不知和的下和不下?”

    之俊道:“這件事,論起來豫親王也有幾分錯。既然得着了,何不兩個都收了,何必拿來送人,鬧出這種事情來。”

    文程道:“你不曉得這新福晉也很利害呢。豫王見她很有點子忌憚。”

    之俊道:“這劉三季竟然升做福晉麼?”

    文程道:“自然是福晉。”

    原來這劉三季,是虞邑任陽人氏,詩書門第,禮樂家聲,祖代一竟是業儒的。三季自小聰明,六歲上沒了母親,自己即會得裝束。老子教她唸書,過目了了,作詩學文,都很過得去。

    到十歲上,老子又沒了,倚着兄嫂度日。他兩個哥哥:大的名叫賡虞,規行矩步,是個正人君子,小的名叫肇周,卻是深明世故之人。兩兄待遇三季,倒都十分憐愛。三季年才垂髫,她聰明標緻的聲名兒,早已轟傳四遠。附近數十村莊,沒有一人不知道她是國色。更有一樁奇異處,這三季非但貌樣兒俏俊,性情兒聰明,並且很有殺伐決斷,人家辦不了的事,告訴她,經她一句話,就斷得三面都平服。差不多把世界上女子所有的好處,都佔全了。因此小小年紀,已經幫着兩嫂,摒擋家政,治得井井有條。有個黃亮功,是虞邑的首富,胸無點墨,庫滿金銀,年紀已有四十開來。聞得三季多才美貌,託人前來關說,要娶爲繼室。賡虞不答應,把媒人罵了一頓。肇周倒極力勸合,說姓黃的很有幾個錢,這頭親事,錯過很爲可惜。賡虞固執不從,只得擱了下來。

    事有湊巧,這一年,忽地得着一個謠言,說朝廷派使到江浙地方,採選民女。城鎮村坊,有女之家,嚇得趕忙辦嫁娶,老少妍媸貧富貴賤,不知錯配了多少姻緣。恰恰賡虞又在山左作幕,肇周趁這當兒,就把三季配嫁了黃亮功。等到賡虞回家,生米已成熟飯,沒法可想。三季見亮功年老態俗,心裏很是鬱郁。過了一年,生下一個女孩子,三季喜歡道:‘這孩子就是我的掌上珍珠’,因取名叫珍兒,憐愛備至。肇周的兒子劉七,因爲亮功沒有子嗣,終年寄育在黃家。三季初意,劉七有出息,想就把珍兒配給他,接續黃姓一脈。哪裏知道劉七是個不長進東西,一味的好勇鬥狠,每日跟着鄉間無賴,東遊西蕩,一點子正事也不幹。三季罵了他幾回,只是不改。索性氣出肚皮外,不去管他。把珍兒許給了直塘錢姓。那女婿溫文爾雅,異常的討人歡喜。三季做主,索性招贅了家來。劉七知道沒甚想頭,無賴的比前愈甚。三季恨極,發狠把他攆了出去。

    這年黃亮功病故,劉七穿着孝服,執着哭杖,到柩前號哭,硬欲索分遺產。三季喊集家人,把劉七捆縛了,摔出門去。劉七怨恨填胸,大喊:“不報此仇,我不姓劉。不報此仇,我不姓劉。”

    過了幾天,劉七果然領了許多無賴,塗臉執仗,前來搶劫。虧得防備嚴密,不曾損失什麼。

    跌一交,長一智。三季怕他再生出別的事來,忙與珍兒商議,搬家直塘去,避避風潮,就叫珍兒住在直塘,專管收入事宜。自己住在家裏,專管發出事宜。細自金銀珠寶,首飾衣服,粗至檯凳椅桌,動用雜物,搬了五天功夫。粗粗完畢,正擬次日起身,到直塘去過安樂日子,哪裏知道不情風浪,就在這夜裏發起來。高傑部將李成棟新降清國,仗着新朝威望,縱兵大掠,所過城邑,無不殘破。有一會子,擄着婦女十多船,路經嘉定,被嘉定鄉民一把火燒了個完結。成棟恨極,立誓掠盡吳中美女,爲報償地步。接着攻破松江,就佔據紳富大宅,把擄掠所得各婦女,都安置在裏頭。豫王發下將令,叫成棟率領本部,規取兩粵。成棟臨走,命心腹將率旗兵千人留守松江,其實全爲保護婦女起見。

    這時候,劉七恰投在旗下,當一名走卒,因說守將劫取任陽黃姓,自己願充鄉導。守將大喜,就派一名裨將,率兵五百,跟隨劉七前往。三季正與傭婦張媼,在空屋裏,秉燭閒坐,講說家常。忽然炮聲震天,牆坍壁倒,只見數百名拖辮子的強盜,照着燈球火把,執着劍戟刀槍,蜂擁而人。爲首一個小子,剃得精光的頭,拖着很長的辮,正是劉七。三季大驚。只見劉七冷笑道:“好姑媽,你今兒才認得你侄兒了。”

    一句話不曾講完,早見一片聲喊劉七。一個兵跑進來惡狠狠的向劉七道:“老爺問你話,怎麼樓上下都是空的,一所空宅子。你誑老爺是首富,現在老爺喚你,你自己去回。”

    劉七驚得面如土色,指了三季,向那兵道:“哥,她就是主人,只要問她。我可不敢說謊。”

    於是擁了三季見裨將。裨將見三季淡妝素服,丰神逸秀,恍若神仙,向衆卒道:“這是菩薩人兒呢!虧有了這個,不然,怎樣回主將呢?”

    衆卒道:“這廝勞我們白跑一趟,可惡得很,求老爺怎樣治他一下子。”

    裨將道:“那我自有法子,你們先把菩薩人兒送到城裏去。”

    衆卒簇擁三季要行,張媼喊道:“要去須一塊兒去,那是我多年老主人呢。”

    裨將嘆道:“這老婆子,不過是個傭婦,就這麼的義氣。劉七這廝關係着血脈,總算是姑侄,倒這麼的無良心。弟兄們,護着這主僕兩個去罷!好好兒休嚇着她們。”

    衆卒答應一聲,簇擁三季主僕而去。這裏裨將喝罵了劉七一頓,叫把他捆縛了丟在空屋裏頭,臨走一把火,連人連屋燒了個精光。

    卻說衆卒擁三季到松江,守將見她貌美,笑向部下道:“那總要李帥纔有福消受她,我如何配呢?”

    遂把三季主僕,安置在大宅子裏頭,每天好飯好菜地供養。這所大宅子裏,擄來的婦女,共有二三百名,同業相嫉,同病相憐。衆婦女同在難中,自然互相憐愛,三季思兒念婿,每日傷心哭泣,衆婦女都來解勸。宅裏有個老婆子,衆人都喊她做媽媽的,是成棟僱來監察衆婦女的。對待三季,格外假慈悲,常用好言慰勸三季。

    三季身在藩籠,有力沒處使,只得且住爲佳。

    一日,飯後沒事,三季與幾個同難婦女小坐閒話。忽見那個喚作媽媽的,急匆匆進來,向衆人道:“不好了,我們老爺壞了事,南京王爺令旨到來,查抄家產。所有本家眷屬,都要提到南京去,聽候本旗發遣。”

    接着,兩個傭婦喘吁吁奔入,報說:“胡老爺進來提人了。姑娘們快快收拾收拾,怕就要動身呢。”

    就見一個藍頂花翎的官兒,帶着十多個兵役,大踏步進來,向衆人瞧了一瞧,問道:“都在這兒麼?”

    那個喚作媽媽的,就陪着笑回道:“胡老爺,本府女眷一總三百一十七名。

    ”胡老爺就問有冊籍沒有。那媽媽笑回沒有。胡老爺就命點名兒造冊。那媽媽笑應兩個“是,”於是就點起名來。胡老爺坐在中間,那媽媽侍立唱名。胡老爺逐一打量過,然後登記人冊。

    點過的,站在東邊;沒有點過的,站在西邊。姓名、籍貫、年歲、相貌,通通記上,載得異常詳細。點畢,押下樓船,聯帆並楫,直向南京進發。

    江天萬里,春色滿舟。風又順,船又輕,不消五七天,早已行到。船到南京,先差人上岸回過。霎時差官下船,傳王爺令旨,李逆家眷發交黑都統承管,胡老爺諾諾應命。差官去後,胡老爺向衆人道:“我帶你們黑都統那裏交割去。”

    衆人道:“我們都是好人家眷屬,你們這起韃子,把我們擄到松江,養在一個宅子裏,又用船載到這裏來,這會子又叫我們去見什麼黑都統白都統,到底安着什麼心?要把我們怎樣?”

    胡老爺笑道:“原來你們都矇在鼓裏。實對你們說了罷,你們都是李成棟家眷,頭裏擄掠你們的想必就是李成棟,不干我們的事。現在李成棟叛了大清,投了明朝了。豫王爺發怒,叫查抄他家產,家眷提到南京聽候本旗發遣。”

    衆人聽了,方纔明白。於是跟隨胡老爺到都統府。門上回過,傳出話來,都統今日沒暇,叫胡老爺帶他們馬棚裏歇一夜再問。胡老爺皺眉道:“馬棚裏骯髒得很,那所在如何好歇人?”

    門上道:“髒也罷,潔也罷,都統這麼吩咐呢。”

    胡老爺忙應道:“是是,大爺講的是。我引她們那邊去是了。”

    門上聽了,纔不言語。

    胡老爺迴向衆人道:“跟我來!”

    說着,舉步先走,衆人只得跟隨上去。轉了三五個彎,約摸已到署後,胡老爺站住身,道:“到了。”

    衆人擡頭,見兩扇破敗不堪的門兒,一扇倒了,一扇還支撐着,那木頭露着枯灰顏色,好似表現自己久歷風霜的樣子。跨進門是一所荒園,頹垣破井,滿地都是蓬萊。牆上的枯藤兒,兜着風兀自吱吱怪叫。那邊十來間馬棚子,門窗都沒有,不過幾根木頭,撐着個屋面,颳着風搖搖欲墜。衆人哭道:“這地方怎麼好住人?”

    胡老爺道:“黑都統將令,誰敢駁回。好在我也陪你們在一塊兒,不見得你們是性命,我不是性命。”

    衆人無話,只得同到馬棚裏,見滿地都是馬糞,又沒個凳子,風又大,煙塵瓦灰,紛紛下墜。衆人腳又小,身子又乏,站在這地方,真是其苦萬狀。三季扶了張媼整整哭泣一夜。

    好容易捱到天明。兩個當差的慌忙奔入,傳說:“王府總管老奶奶來了。胡老快快伺候,總管老奶奶奉王爺令旨選人呢。

    ”說着時,總管老奶奶已帶了一羣媳婦兒、小丫頭進來了。胡老爺慌忙迎接,打千兒伺候。老奶奶叫把衆婦女分做了十排,一排一排挨着驗看,選中的留着,選不中的留交本旗賞人。那老奶奶年紀雖高,精神倒好,評頭品足,很是不嫌繁瑣。選了大半天,選中三十名。小丫頭子捧上點心,老奶奶喫過,重新查看一遍。這個太高,那個太矮,又挑去了一半,只剩得十多個人。於是叫小丫頭拿眼鏡來戴上,把這十多個人,喚到面前,細細地瞧,皮膚、頭髮、眉毛、眼睛、口鼻、指臂,沒一處不驗到,又隔衣捫乳,驗其高低,只要些微不稱,馬上就剔掉。

    選到後來,只中得五個人。於是把這五個人引到一間很精緻的房間裏,倒上上好的茶,供上極精的點心,殷勤問訊,再驗其聲音。內有一人,發音微澀,老奶奶又叫剔去。一總選中得四個人,劉三季恰恰選在裏頭。老奶奶笑道:“你們好福氣,都是王府里人兒了。我已叫黑都統傳辦轎子,你們有底下人,不妨帶進府去。”

    衆人都不理會,三季聽了,鬱忿交加,心裏一氣,苦眼淚便似斷線珍珠直滾下來。老奶奶道:“哭什麼,停會子見了王爺,管叫你歡喜。”

    說着時,當差的回說轎子齊了,請老奶奶示下。老奶奶道:“齊了就走,還候什麼?”

    於是都上了轎。

    張媼跟着三季轎子,直到王府下轎。老奶奶進內回報。三季執住張媼手道:“我一個寡婦家,受盡千羞萬辱,不過想跟珍兒見一個面。現在到這個地方,想來要見她面,是不能夠的了,我也只好死了。”

    說到這裏,心裏一酸,眼淚直流下來。

    張媼也陪着掉眼淚。主僕兩個,正在抱頭暗泣,老奶奶早出來傳話道:“王爺叫呢,你們快隨我進來。”

    隨又囑咐道:“你們初到府,不知道規矩,我來教導你們:見了王爺,是要磕頭的。叫你們起來,就起來,千萬別哭泣。惱了王爺,不是玩的。

    ”當下引着四人進裏頭來。經過多少崇門峻戶,越過多少補道琳宮,纔到豫王起居之所。原來這王府,就是大明宏光帝的內苑,所以這麼巍峨宏壯。太監打起軟簾,衆人進內,只見一個腸肥腦滿的騷韃子,盤膝坐在炕上。炕前桌上,滿擺着酒餚,五六個內監,分侍左右。韃子嘻着嘴正在喝酒呢。老奶奶道:“快跪快跪!上面坐的正是王爺。”

    那三季只當沒有聽得,回視同難的三個女子,早巳伏地恐後了。老奶奶催道:“劉三季,怎麼還不跪下?仔細王爺惱了,快跪快跪!”

    三季側着嬌軀,撲颼颼出眼淚,仍是不理。老奶奶怕王爺發怒,替她捏着一把汗,回瞧王爺倒很是和氣。只見豫王多鐸嘻着臉問道:“你這女子,哪裏人氏?幾歲了?有丈夫沒有?”

    老奶奶忙道:“王爺問,聽得麼?快回快回!”

    三季放聲大哭道:“我是民間一個寡婦家,韃兵擄了我來;我爲舍不下親生女孩子,沒有死得。

    現在這麼逼我,還要性命做什麼?快快殺我!快快殺我!我好人家兒女,做奴婢決決不甘的。”

    說着向殿柱奮身就撞。欲知三季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賜金冠豔孀成大禮 頒硃諭皇叔用機心

    卻說劉三季奮身向殿柱撞去,滿圖撞個腦漿迸裂。哪裏知道背後有人抱住,只聽道:“快不要如此!快不要如此!”

    卻是老奶奶聲音。三季大號大跳,號跳個不住,把雲髻跳散,萬縷青絲直拖到地。三季的香發,原長到一丈有餘,散在地上,宛如烏雲相似。多鐸見她潔如寒雪,豔若春花,本已十分憐愛,現在見了這長髮委地的異相,不禁憐上加憐,愛上加愛。遂向總管老奶奶道:“扶她回房,替我好好兒地勸解,別教她悲壞身子,要什麼儘管回我。要有個短長,我是不依的。”

    老奶奶應了下來,就把三季陪到一間很精緻的房間裏,用好言解勸。

    多鐸又派四名宮女來服侍,又命廚房做了極精緻的菜送來。三季拚着一死,終日悲泣,飯也不喫,覺也不睡,瞧那矢志不移的樣子,竟與太宗朝擒獲的大明經略大臣洪老先生差不多利害。

    老奶奶慌了手腳,私向張媼問計。張媼道:“我們奶奶最疼的是珍姑娘,在松江時,聽說李兵掠直塘,到這會子差不多快一個月了,一點子消息沒有,也不知珍姑娘是存是亡?是安是危?心裏頭一竟惦着。現在要博她歡喜,除非派人直塘去,替她打聽珍姑娘消息。心病須將心藥醫。或者爲此回心轉意,也未可知。”

    老奶奶道:“這個我可不敢專主,須請王爺示下。

    ”回過多鐸,多鐸應允,老奶奶就把此意告知三季。三季聽了,才破涕爲笑道:“這一句話,還聽得進耳去。”

    當下就寫了一封書信,交給老奶奶。老奶奶乘便勸進飲食,三季也不推辭。

    那一封信,是專差走馬,飛送到直塘去。不一日,差弁回來,呈上覆信。老奶奶轉呈三季。一封是肇周的,且沒暇看它。

    先拆那一封,見確是珍兒筆跡,爲語無多,只寫着“兒與母共命,母生則兒生,母死則兒死”幾個字,不覺悲喜交集。事有湊巧,京訃到來,豫邸福晉忽喇氏已於上月廿八在奉天原籍暴病身故。多鐸下教令,於本府正殿設下靈位,本旗婦女,均須素服哭臨。三季是府裏頭人,少不得換穿孝服,隨班舉哀。多鐸見她不施脂粉,淡掃蛾眉,通體穿着縞衣,那媚質幽姿,比了平時,更添出幾分丰韻,不覺看得呆了。總管老奶奶起來請喫飯,才醒了過來。多鐸道:“這美人兒,不就是長髮委地的麼,好生管待着,錯了一點半點,我可只問你講話。”

    老奶奶忙應幾個“是。”

    從此多鐸每天總有好多遭賞賜,不是首飾,就是衣服。三季正眼也不瞧,送到就叫撂下。老奶奶跪告道:“府裏規矩,王爺賞賜東西,是要叩頭謝賞的。奶奶這麼着,不是壞掉規矩麼?”

    三季道:“奴顏婢膝誰慣呢?我是不會的。”

    說畢,索性賭氣上牀睡去了。老奶奶回過多鐸,多鐸道:“由她罷了,誰又要你多嘴。”

    又過了幾日,多鐸召三季侍寢。三季大哭道:“我是一個難婦,婢妾是萬萬不情願做的。要我做婢妾,我情願死呢!”

    說着大哭不已。老奶奶道:“福晉已經沒了,王爺屬意奶奶,並不是婢妾呢,奶奶休誤會了。”

    三季道:“叫我侍寢,不是婢妾是什麼?夫婦敵體,誰見有福晉侍寢王爺的?”

    老奶奶知道三季不肯苟且從事,回過多鐸。多鐸笑道:“這原是我的不是。”

    次日就派內監備着赤金鳳冠,一品命服,賜與三季。三季雖然沒有講什麼,卻是親手受了鳳冠。瞧她樣子還算高興,多鐸才放了心。就這夜裏,張燈作樂,成了大禮。於是三季頓變了豫王福晉了。

    這一回故事,文程一五一十,告訴了之浚之俊讚歎不已。

    兩人正談論著,忽見軟簾一動,一個家人一探頭,文程喝問“是誰?”

    那家人掀簾進來陪笑回道:“因見老爺跟金老爺講話,家人清不敢進來。”

    文程道:“有事沒有?”

    那家人道:“也沒什麼事,聽說太醫院裏頭,殺死了一個人,上頭正派人查辦呢。”

    文程道:“太醫院不就是明使左懋第住的所在麼?

    誰又殺死了人呢?”

    那家人道:“聽說爲了遵旨剃頭才鬧出人命來的。兇手彷彿是姓左,家人也不很仔細。”

    說着,門上遞進名片,回說剛中堂來拜。文程慌忙出接,之俊就問那家人道:“上頭派了誰查辦?”

    那家人道:“怕就是豫親王。”

    家人這個消息,是從豫王府那得來的,之俊再要問時,靴聲橐橐,文程、剛林攜着手進來了。之俊就站了起來。

    剛林道:“咦,豈凡也在這裏!”

    於是大家坐下,只聽文程道:“皇太后跟攝政王又好上了,那真是可喜的事情。”

    剛林道:“你也是本朝幾代的老臣了,難道還這麼不曉事麼?他們兩口子,不高興就拌上一回嘴,高興就好上一回兒。好了又拌嘴,拌了嘴又好,都是他們兩人事情,幹別人什麼。”

    文程道:“我倒很惦着呢。要是搖動了他老人家,於國家根本上是很危險的。”

    剛林笑道:“你又傻了!皇太后何等聖明,哪裏真會搖動?她不過氣頭上一句話罷了。”

    文程道:“這宋蕙湘怎麼了?”

    剛林道:“大約賞了英邸麼。”

    說到這裏,忽然道:“別提這個,咱們講正經事情罷。老範,左懋第這個人真是有志氣,起初不肯屈節。現在宏光獲住了,依舊不肯屈節。你想罷,江南沒有平,也許有別的巴望,到這會子,還巴望點子什麼?

    他依舊是老脾氣,前天得着南京失掉的消息,哭得幾乎死去。

    他的兄弟懋泰降了,他就不認他做兄弟。他向手下人道:‘我生爲明朝臣,死爲明朝鬼’。剃髮上諭頒發之後,他帶來的副將艾大選第一個遵旨剃髮,他膽敢把艾大選殺掉。你想他這個人,可敬不可敬!明朝人要都像了他,咱們哪能夠入關呢?”

    之俊道:“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倒去尋死,這種傻子,原是少的。”

    剛林道:“越是官兒大,越沒良心。豫王告訴我,平江南時,明朝的勳戚文武,像趙之龍、徐允爵、錢謙益等,沒一個不投降。倒是江陰典史閻應元、松江紳士陳之龍、夏允彝、陸慶臻,那種微末人兒,竭力地反抗。最奇怪不過,南京有個化子,叫什麼馮小璫的,還做了詩尋死的呢。”

    之俊不信,文程道:“這倒是真話,那首詩我還記得,隨念道: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

    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

    金之俊聽了,面紅耳赤,一聲兒不言語。剛林道:“攝政王明兒親自提審左懋第,大學士尚書都要到的。你到不到?”

    文程道:“那總要到的。”

    又談了幾句別的話,剛林辭去,之俊也就告辭。

    一到次日,文程頂戴袍套,穿扮齊備,趕到攝政王府,各官已將次到齊。一時多爾袞坐在堂來,各官參見過。堂上發下令旨,就刑部獄裏頭提出欽犯左懋第。左懋第見了多爾袞,直立不跪。多爾袞問他爲甚不跪,左懋第道:“我是天朝使臣,你是番邦攝政,各不相屬,何跪之有?”

    多爾袞道:“本朝法令,臣民一律剃髮,你獨獨抗拒不遵,到底存着什麼心思?”

    左懋第道:“要找斷難可以,要我斷髮,斷斷不可。”

    多爾袞道:“你自己不剃也還罷了,艾副將遵旨剃髮,你倒害他性命,這是什麼緣故?”

    左懋第道:“艾大選是我帶來的人,他違了我節度,我自行我的法。殺我的人,與你們什麼相干。”

    多爾袞見懋第侃侃不屈,心裏很是敬服。回問衆官道:“你們看這個人,應如何辦理?”

    有一人越衆而出道:“左懋第爲宏光而來,似乎赦不得。”

    衆視之,乃是先朝會元陳名夏。懋第道:“你是先朝會元,怎麼也會在這裏?”

    金之俊接語道:“先生怎麼這麼的不知興廢?”

    懋第喝道:“你怎麼這麼的不知羞恥!”

    多爾袞點頭道:“好個左懋第,我成全了你的志氣罷!

    ”隨叫推出去,又命陳名夏出去監斬。一時名夏揮着淚進來複命。多爾袞問他爲什麼悲泣。陳名夏道:“左懋第慷慨就死,瞧了不由人不傷心。他臨死還題一首絕命詞呢,其辭道:漠漠黃沙少雁過,片雲下面竟如何。

    丹忱碧血消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

    多爾袞道:“明朝臣子,都是這麼忠義,看來天下還不容易統一呢。那唐王在福建地方,又稱了皇帝了,建的年號叫什麼隆武。這隆武比不得宏光,聽說賢明得很。又有鄭芝龍、鄭鴻逵、黃道周、蘇觀生、張肯堂、何吾騶等一衆文武幫着他辦事。照這樣子下去,一二年裏頭,未見得平的下呢。”

    文程道:“老臣看來,都不足慮。鄭芝龍原是海盜出身,只消許他點子富貴,就好招了他來。黃道周等幾個,都是書呆子,會幹什麼事?隆武果然是個賢君,可惜長了志氣,沒有長本領,究竟濟得甚事。再者魯王在浙江地方自稱監國,不聽閩中號令,隆武也很氣不過。他們一家人,先不能夠一心一德,哪裏像興旺的氣象!”

    多爾袞道:“聽說隆武在福建布衣蔬食,酒肉也不御,宮裏頭妃嬪也沒有,時時跟朝臣討論籌餉、練兵、報仇雪恥的事情,勤政愛民,尊賢禮士,比崇禎還要利害。你們想想,閩中有着這樣的主子,討厭不討厭?要是江南就立了他,黃河以南的地方,咱們就休想了。”

    金之俊道:“太陽一出,螢火蟲哪裏再有光亮?我國誕膺眷命,光宅萬邦。恁他如何倔強,如何利害,天戈一指,就蕩平了。倘說主子賢了,國就不會喪,崇禎又怎麼亡國的呢?”

    多爾袞道:“你們只會講空話兒,沒個替我分憂的人。昨兒洪承疇奏報到來,稱說黃道周在江西地方招兵募餉,大有內犯的意思。如何說他是書呆子呢?”

    豫王多鐸道:“奴才回京時,就留博洛在那裏,叫他幫着洪亨老,辦理善後。奴才瞧博洛這孩子近來也大出息了,可否仰懇天恩,下一道上諭,就封他做徵南大將軍。唐、魯兩王的事,索性責成他一個兒去辦。”

    多爾袞道:“他一個小孩子家,這種大事,可辦得了麼?”

    多鐸目視文程,文程會意,隨道:“從來說將門將種,博見勒自小就多謀善斷。何況這幾年跟着豫王爺出兵,越發的歷練老成。唐、魯二王,雖說是明朝庶孽,手下究竟都是烏合之衆,老臣看來是很好。”

    多爾袞點點頭。於是一面下上諭封貝勒博洛爲徵南大將軍;一面叫把左懋第屍身備棺殯殮。大家散去,纔出府門,剛林拖住文程衣袖道:“老範,我問你一句話,方纔上頭並不曾問你,你怎麼倒幫着豫王,推薦起博貝勒來了?”

    文程道:“豫王爺新婚燕爾,不情願出差,怕上頭差派着,趕早的薦舉人。我好不幫他忙麼?”

    剛林笑道:“我早知你們兩個兒弄鬼呢。”

    當下一笑就走開。

    文程回到家裏部署了一回家事,喫過中飯,歪着炕上養神,忽報牛公公到。文程趕忙起身,牛太監已自進來。文程陪笑讓坐,牛太監也不坐,隨在袖裏取出一封書信,交與文程。文程見上面龍蛇般的字,認得是多爾袞筆跡,慌道:“原來是王爺手諭。”

    牛太監忙禁止道:“請中堂悄悄兒瞧過了,咱們就一塊兒進府去。”

    文程見他這麼機密,知道總是很鄭重事情。拆開一瞧,只寫着“速來”兩個字,很是狐疑。忙忙換了衣服,跟牛太監到府。

    見多爾袞不似往常那麼歡喜,臉上呆呆的好似有着什麼心事似的。文程請過安,垂手侍立,也不敢詢問。多爾袞叫牛太監到了外邊去,隨又把門關上,向椅子一指道:“坐下了,咱們好講話。”

    文程坐下,只見多爾袞嘆氣道:“我在這裏日子越發的難過了。赤膽忠心辦事,人家只拿我當賊呢。”

    文程摸不着頭腦,應又不敢,不應又不敢,只得含糊說了一個“是”字。多爾袞道:“有人在謀我,你知道沒有?”

    文程道:“怕謠言吧。誰有這麼大膽呢?”

    多爾袞道:“還有誰,自然是咱們家人了。豪格這孩子,我待遇他,你是知道的。哪裏知道他倒不懷起好意來,要謀害我。這纔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文程道:“王爺待遇肅親王,真可算得仁至義盡。想肅王爺原不過一個貝勒,今上登極,王爺念及他征戰微勞,就與漢軍各將一體封王。現在孔、耿、尚、吳四王倒都感恩知報,肅王爺是帝室近支,怎麼倒安着壞心腸。這個消息,不確便罷,要是真了,肅王爺那還成什麼人了呢。”

    多爾袞道:“哪有不真之理,老範,你道我哪裏得來的消息,這就是他老婆親口告訴我的。

    你想想,這還有假的麼?”

    文程道:“果然如此,王爺就是開恩,天也要不容的!”

    多爾袞道:“怎麼想個法子,擺佈他纔是?”

    文程沉吟半晌,忽然道:“張獻忠是流寇裏頭最利害不過的,盤踞在四川,也不是個了局。現在東南事情,既派了博貝勒,何不就叫肅王爺去辦張獻忠的事。要是被賊子殺掉,那是最好不過的事,就打了敗仗,也有國法的。萬一張獻忠竟被他滅掉,倒也爲朝廷除一大害。咱們慢慢再想別的法子是了。

    ”多爾袞道:“兵權在手裏,反起來便怎麼?”

    文程道:“派吳三桂跟了去,就可以監住了。”

    多爾袞點點頭,隨起身開了門,牛太監送進茶來,多爾袞呷了一口,皺眉道:“又泡這個來了!你給我把太后才賜的浙江貢茶泡兩碗進來,給範閣老嚐嚐。”

    牛太監收杯自去,一時泡進兩碗新茶來。多爾袞道:“這是浙督張存仁新貢進來的武林茶,你嚐嚐味兒,怎樣?”

    文程接來呷着,只覺清芳沁鼻,連贊“好茶!好茶!”

    多爾袞道:“張存仁昨兒遞到一扣封奏,稱說剃髮令下,民心驚駴,已服各地,復萌梗化,急宜開科取士。減賦蠲逋,以收人心安反側。你看可行不可行?”

    文程道:“倒也行得。”

    多爾袞道:“那麼就交給你辦了罷。”

    文程道:“各省的主考學政,總要恭請皇上欽派。”

    多爾袞道:“請什麼?那種事情,咱們從沒有辦過。你要叫誰去,就叫誰去是了。

    比不得駐防八旗,我還懂一點。”

    文程笑着,應了幾個“是。

    ”當下退去。

    次日,上諭下來,命肅親王豪格爲靖遠大將軍,同平西王吳三桂等,即日出徵四川。又一道上諭,派了幾個漢臣,到各省去開科取士。又隔了幾時,徵南大將軍貝勒博洛、五省經略內閣大學士洪承疇先後捷報到京。報稱黃道周已被擒獲,鄭芝龍已允降順。紹興、金華、衢州、建寧、延平都已打破,魯監國不知下落,有的說逃往廈門,有的說逃入南澳。隆武倉皇出走,聽說逃往汀州去了,現方派兵追逐。接着報稱,汀州攻破,隆武帝並皇后曾氏,都被亂箭射死,福建肅清。多爾袞向臣下道:“博洛這孩子,擡舉得究竟不錯。只是豪格,太不成事。

    按照祖宗軍法,我可不能寬縱呢。”

    欲知豪格究竟治罪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平四川獻忠伏天誅 破兩粵雙忠完大節

    話說衆臣聽了多爾袞的話,不免都有些詫異,只范文程一個兒明白。豫親王多鐸道:“王爺明鑑,打仗的事情,日子原不能夠限定。何況這張獻忠又是積年巨寇,現在又僭了號;四川地方又是險峻不過。豪格出兵以來,也沒有打過大敗仗,若說用軍法治罪,未免太重點子。這個還求王爺斟酌。”

    多爾袞向文程道:“此論如何?”

    文程道:“豫王爺的話也是,現在這麼着罷。”

    王爺先降一道嚴諭,把肅王爺申斥一番,如果還不知勉勵,說不得只好按行軍法了。多爾袞道:“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也只好先就這麼行了。”

    說着,通政司又遞上博貝勒奏報,多爾袞拆開瞧看,衆人見他初看時,很露出喜歡的樣子,忽地皺眉搖頭,漸漸變了顏色,看到後來,忽又歡喜起來,猜不透是何朕兆。只見他向文程道:“範老頭,你過來瞧瞧。

    ”文程就御案上瞧去,看那奏報,第一段,稱說大兵略定興化、泉漳諸郡,進逼安平,明帥鄭芝龍軍容還很烜赫,疑懼不肯遽降。給了他一封信,許他顯官,才率五百人來降。芝龍的兒子成功,隆武賜過國姓的,擁着大隊,盤據海上,倔強得很。叫芝龍招他,倒回信把他老子罵了一頓,什麼“從來父教子以忠,未聞教子以貳,今父不聽兒言,倘有不測,兒只有縞素而已”等語。又飛檄遠近,有“本藩乃明朝之臣子,縞素應然,實中興之將佐,潑肝無地,冀諸英傑,共伸大義”之語。芝龍故部,都聽他指揮。成功現佩着隆武封的招討大將軍忠孝伯印綬,往來島嶼,志頗不校中段稱明大學士蘇觀生等,在廣州地方,擁立隆武的兄弟唐王聿(釒粵)爲皇帝,建元紹武;兩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奉着桂王由榔,在肇慶地方,先稱監國,後稱皇帝,建立年號叫永曆。未段稱派兵南下,襲破廣州,紹武被擒縊死,蘇觀生自殺,何吾縐降順,永曆聞風逃遁,聽說已奔梧州等語。隨道:“博貝勒立了這麼大功,最好封他一封,那纔有賞必有罰呢。”

    多爾袞道:“我想還叫他回京歇歇,你就草一道上諭,封他做端重郡王,叫他凱旋時就把鄭芝龍帶了來京。海盜出身的,哪裏有什麼好人!留在京裏,省得他作怪。”

    文程應諾。忽見漢班中一個老頭兒,曲背彎腰而出,向多爾袞道:“回王爺,芝龍倒不消防得,倒是他的兒子成功,不很好弄。”

    多爾袞擡頭,見是江南降臣錢謙益。因金之俊放了學差,派他暫署着禮部。遂問道:“鄭成功不很好弄,你又怎麼會知道?”

    錢謙益道:“微臣在南京時,成功恰在國子監唸書,時常瞧見的,長得一副好儀容,明星般的眼珠子,冠玉般的臉蛋兒,又是倜儻,又是孝順,真是個全齊的孩子。”

    多爾袞道:“住了,他老子降了,他還倔強,怎麼倒說他孝順呢。

    ”謙益道:“成功原是倭婦翁氏所生。芝龍就撫之後,倭子怕他兵威,送還成功。那時這孩子名字叫森,還只七歲呢,束向望母,常常掩涕。因此親友沒一個不稱讚他孝順。叔父鄭鴻逵非常器重他,稱之爲‘千里駒’。先輩王觀光,也向芝龍道:‘此兒英物,非你所及。’成功開筆學習制藝,作灑掃應對進退題文。中有湯武之徵誅,一灑掃也,堯舜之揖讓,一應對進退也語,塾師也很奇怪他。十五歲考了諸生,歲補一等,食餼。

    有一個術士,見了他的品貌,大驚道:‘這位相公,骨相非凡,命世雄才,是個奇男子,並不是科甲中人物。’接來芝龍引他見隆武,一見傾心。隆武就撫他背道:‘恨朕無女妻卿,當盡忠吾家,不要忘記了。’遂賜他國姓,賜名成功,封爲御營中軍都督,儀同駙馬都尉、宗人府宗正。後又賜他尚方劍,加封忠孝伯,招討大將軍。現在他不肯降,倒是我朝心腹大患。”

    多爾袞道:“且等他老子來了,再商量罷。”

    謙益獻勤兒討好,白遭多爾袞這麼淡淡一句話,弄得同列倒都抿嘴竊笑,自覺沒意思,退了下來。多爾袞又向文程道:“你再替我草一道旨給豪格,問他軍事怎麼了;廣東、福建人家怎麼一樣辦妥了呢?

    前一道上諭沒有發,草好了就一同發了去。”

    文程先應了一聲“是,”然後回道:“朝廷統兵大將,派在外面的,不光是肅王爺一個兒,現在嚴旨光責肅王爺,在知道的呢。原曉得朝廷至公無私;那起不明理的糊塗種子,保不住又要嚼舌根,說朝廷偏心了。像何騰蛟死,據着湖南順承郡王勒克德渾攻打了好多時,也沒見立什麼大功,最好也下一道旨,申斥申斥。”

    多爾袞搖頭道:“不用,勒克德渾我原要派人去調他呢。”

    過了兩日,果然下旨,命定南王孔有德爲定南大將軍,到湖南去調勒克德渾回來,就叫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同去。

    卻說靖遠大將軍肅親王豪格,駐師漢中,正謀進取,忽然接到兩道申斥的諭旨,嘆道:“這回出兵,我早知道要收拾我性命呢。”

    不禁滴下淚來。左右忽報平西王進營回事。豪格站起身,三桂已經走了進來,瞧見豪格臉有淚痕,隨坐下問道:“王爺爲甚傷心?”

    豪格嘆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你瞧了就知道了。”

    說着,就把兩道嚴旨,遞給三桂。三桂瞧過,笑道:“好叫王爺歡喜,我才得着個喜信呢,四川這一塊地,看來就在這幾天裏可以打破了。方纔有個賊將叫劉進忠的來投降,說起張獻忠大殺蜀人,部將孫可望、李定國、白文選等諫了好多回,都不聽,川裏頭人,沒一個不怨恨他。這回他因劉進忠部下都是川人,又想掘個大坑,一古腦兒活埋死。不料這個消息,被管門人知道了,報知進忠,進忠就率領部下到營投降。他說獻忠在順慶金山鋪地方,離此一千四百里,日夜趨趕,五天工夫可以趕到,他還情願做嚮導呢。擒住獻忠,四川不就平定了麼。”

    豪格道:“就算四川平定,也救不了我的命。長白,這個人,總在這兩年裏頭。你不信,往後瞧就是了。”

    三桂道:“這是什麼纘故呢?”

    豪格停了半晌,嘆道:“從來說家醜不可外揚,我還有什麼說。”

    說着,又流下淚來。三桂見他如此,也不敢再往下問,隨談了一回別的事。豪格道:“降將的話,大半總靠得住的。”

    三桂道:“看來還不致有甚意外。

    ”豪格道:“這麼很好,長白你就叫他領了路先走,我隨後趕來。咱們偃旗息鼓,偷偷的走,別太招搖了。”

    正是:時方逐鹿,難長兒女之情;志欲吞鯨,未短英雄之氣。

    當下大小三軍,拔營而前。殘月曉風,雞聲茅店,途中風景,也不及賞覽。這日行到鳳凰山,恰恰漫天大霧。豪格勒軍登山,流星探馬報稱獻忠高坐府堂,會衆飲酒、連斬三探。豪格笑向部下道:“這賊子驕極了,他也料不到咱們這會子會到這裏的。”

    遂令:“吹笳鼓角,滿漢各兵,一齊衝殺前進。”

    此令一下,步騎各將,宛如狂飆驟雨。張獻忠軍沒有防備,又蒙着大霧,正不知清兵來了多少,嚇得東奔西竄。打仗這件事情,越是拼命,越保住性命;越是逃命,越喪掉性命。張獻忠軍才一逃,就被清兵左突右衝,殺得個屍山血海。獻忠含了一嘴的飯,穿着半臂飛蟒,率同十多圈牙將,倉皇出視。恰碰着章京雅布蘭,也是獻忠氣數已盡,被雅布蘭一箭,射中在額上,跌倒在地。衆牙將搶救不及,被清兵一陣亂刀剁爲肉泥。張獻忠部衆大半投降。豪格一面派兵,分剿川南、川東、川西、川北,一面飛章到北京報捷。上諭下來,命總兵李國英爲四川巡撫,平西王吳三桂留鎮漢中,肅親王豪格凱旋聽賞。豪格接過上諭,就把地方事情交割清楚,率着本旗人馬,回京覆命。說也奇怪,升見這日,豪格還健得生龍活虎相似;賜宴回邸,不知怎樣,就得着暴病薨了。京師人言籍籍,都說與多爾袞很有關。說書的生於二百年後,無從查考,不敢妄擬。

    卻說滿洲入主中原而後,待到漢臣,總不免奴育隸視。衆多降將不堪其辱,因此紛紛奉表永曆,舉旆歸明。廣東李成棟、江西金聲桓、王得仁、大同姜鑲,先後反抗。又有明朝的舊臣瞿式耜、呂大器、姜曰廣互相應和。張獻忠餘黨同了明朝舊將李佔春等,分踞川南川東。於是永曆帝遂有云貴、兩廣、江西、湖南、四川七省的地方。鄭成功在福建,張名振在浙江,也時常出沒攻掠,倒很有中興的氣象。無如人心思漢,天不祚明。

    經清朝派了幾支兵,派都統譚秦爲徵南大將軍,同着都統和洛輝從江寧赴九江,會了耿、尚二王,專攻江西、廣東;派鄭親王濟爾哈朗,順承郡王勒克德渾,會了孔有德,專攻湖州、廣西;派端重郡王博洛,敬謹郡王尼堪,專攻大同;又叫吳三桂、李國翰分攻陝西一帶;洪承疇留鎮江寧,經略沿海各地。也不過一二年工夫,早打得落花流水,依舊沒結果。李成棟金聲桓頭,廉頗雖已用趙,子房終難存韓。徒守殷頑,空傳漢臘,只落得與白楊衰草,徒供後人憑弔而已。其中就是大同姜鑲,因爲逼近京畿,多爾袞曾經親自出徵過。那時忻州、朔州、偏關、寧武、岢風、保德、雁門、代州、繁峙、五臺、延安、榆林、河西、洮岷各州縣,平陽蒲解潼各關,通通起兵回應。多爾袞兵到大同,也不曾得着便宜。後來經博洛、吳三桂、李國翰、洛碩、阿濟格五六路的攻打,纔打掉了。於是天下大半又歸人大清版圖。可憐那永曆皇帝東奔西竄,靠着李定國、白文選等幾個孤臣,守着些剩水殘山,度那悲慘日子。

    此時清世祖已經親政,多爾袞、多鐸都已薨逝。世祖爲人,很是英明,因憤多爾袞攝政時舉動僭越,行爲荒謬,跡類反叛,下旨追削封號。又念多鐸舊勳,敕封其子鐸尼爲信郡王。又特設議政大臣,以宗室近支各王貝勒賢明有遠見者充當。內閣大學士范文程見世祖料理國政,這麼精明強幹,恐怕究起大婚舊案,自己也有不是,連忙上了一道乞休本章。世祖手詔慰留。

    到翌日上朝,世祖又當着羣臣,着實誇獎了一番,文程才安了心。回到家裏,兒子承謨進來請安。文程道:“東南海疆不靖,聖上很是焦心,我想趁這機會,就替你謀一個好缺。”

    承謨道:“兒子在京裏很安逸,又何必離家背井。”

    文程道:“你現在是工部侍郎,能有幾多出息?就姜鑲造反那一年,當了三個月糧臺差使,過此何曾見你拿過大宗兒銀子進來。現在家裏頭開銷,一天大似一天,終不然要我老頭兒一個兒支援不成!”

    承謨道:“老爺教訓的何嘗不是。只是聖上才親政,兒子就謀着外任,萬一有人蔘起咱們來,說咱們父子營私植黨,可怎樣呢?

    老爺不見洪承疇那麼謹慎,上月還有人蔘他呢!何況咱們!”

    文程見說,只得罷了。承謨又道:“南京纔有信來,兒子拆了,裏頭附着一大卷詩文,大半都是明朝孤臣臨終絕命之作。這洪亨老也太不曉事,這種文字,上頭知道了,豈不又要生出事故來。”

    文程道:“在哪裏,拿來我瞧。”

    承謨只得遞上。文程先瞧過信,然後瞧那捲子。只見上寫道:黃道周發自婺源之作:火樹難開眼,冰城倦着身。

    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時人。

    碧血題香草,白髮逐鈞綸。

    更無遺恨處,搔首爲君親。

    捕虎仍之野,投豺又出關。

    席心如可卷,鶴髮久當刪。

    怨子不知怨,閒人安得閒。

    乾坤猶半壁,未忍蹈文山。

    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

    爲誰分板蕩,不忍共浮沉。

    鶴怨空山曲,雞啼中夜陰。

    南陽歸路遠,恨作臥龍吟。

    爲世存名教,非關我一身。

    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難成。

    姓氏經書外,精神山海濱。

    高懸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殘棋垂手已難工,又是論人成敗中。

    但說丹心無所用,一時張眼念臧洪。

    續經溪口萬重山,救爾尚差旬日間。

    自是泰華須破碎,嶺雲終古不開顏。

    餘煌絕命詞:

    生爲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

    笑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

    子房始終爲韓,木叔死生爲魯。

    赤松千古成名,黃櫱存心獨苦。

    臣年五十有七,回頭萬事已畢。

    徒慚赤手擎天,惟見白雲貫日。

    去夏六月念七,今夏六月初八。

    但嚴心內春秋,莫問人間花甲。

    手着遺文千卷,尚傳副在名山。

    正學焚書亦出,所有心史難刪。

    慧業降生人文,此去不留隻字。

    惟將子孝臣忠,貽與世間同志。

    張國維絕命詞:

    艱難百戰戴吾君,拒敵辭唐氣勵雲。

    時去仍爲朱氏鬼,精靈長傍孝陵墳。

    傅冠絕命詞:

    白髮蕭蕭已數莖,孽冤何必苦相尋。

    拼將一副頭顱骨,留取千秋不貳心。

    華允誠絕命詞:

    視死如歸不可招,孤魂從此赴先朝。

    數莖白髮應難沒,一片丹心豈易消。

    世傑有靈依海岸,天祥無計挽江潮。

    山河漠漠長留恨,惟有羣鷗侔寂寥。

    文程搖頭道:“那種人懷了滿肚子好文章,只落得如此結果,豈不可憐可嘆。只是姜曰廣、何騰蛟、瞿式耜,都很有文名的,怎麼臨死倒又不留隻字呢?”

    承謨道:“姜、何兩人,沒有瞧着,想來是沒有罷。瞿式耜有的,連他臨死的事蹟都有,很長很長一篇呢。”

    文程道:“在哪裏?你翻給我瞧。”

    承漠應諾翻出,文程念道:順治七年冬十一月,王師既克廣州,遂大舉入嚴關。時明大學士臨桂伯瞿式耜留守桂林。聞報檄趙印選,爲戰守計,不應再促之,則盡室逃。寧遠伯王永祚迎降,衛國公胡一青、武陵侯楊國棟、綏寧伯蒲纓、寧武伯馬養麟等,馳出小路勒兵,兵自潰,乃皆逃。式耜危坐府中,總兵戚良勳操二騎至,跪而請曰:“公爲元老,系國安危,身出危城,尚可號召諸勳,再圖恢復。”

    式耜:“四年忍死留守,其義謂何?我爲大臣,不能禦敵,以至於此,更何面目見皇上。遣調諸勳乎?人誰不死,但願死得明白耳。”

    家人泣請曰:“次公子從海上來,一二日即至。乞忍死須臾,一面訣也。”

    蓋式耜次子元鎮間關入粵,時已至永安州矣。式耜揮家人出,曰:“毋亂我心,我重負天子,尚念及兒女邪?”

    俄總督張同敞自靈川回,入見曰:“事急矣,將奈何?”

    曰:“封疆之臣,將焉住?子無留守責,曷去諸。”

    同敞曰:“死則俱死耳!”

    乃呼酒對飲。四顧茫然,惟一老兵不去。命呼中軍徐高至,以敕印付之曰:“完歸皇上,勿爲敵人所得也。”

    是夜雨不止,城中寂無聲。兩人張燈相向,黎明有數騎腰刀挾弓矢入。式耜曰:“吾兩人待死久矣。”

    偕之出,見定南王孔有德。有德踞地坐,舉手曰:“誰爲瞿閣部先生?”

    式耜曰:“我是也。”

    顧曰“坐。”

    式耜曰:“我不慣坐地,城陷求一死耳。”

    有德曰:“甲申之變,大清國爲明覆仇,葬祭成禮。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吾斷不殺忠臣,閣部毋自苦。吾掌兵馬,閣部掌糧餉,一如前朝事何如?”

    式耜曰:“我明之大臣,豈與汝供職邪!”

    有德曰:“我先生後裔,勢會所迫,以至今日。閣部何太執?”

    同敞厲聲曰:“汝不過毛文龍家提溺器奴耳!毋辱先聖。”

    有德怒,自起批其頰,叱左右刀仗交下。式耜叱之曰:“此宮詹張司馬,國之大臣,死則同耳,不得無禮。”

    有德遽命還其衣冠,因曰:“某年二十起兵海上,南面稱孤。投誠後,擁旄節,爵名王,公今日降,明日亦然矣。

    語曰:識時務者爲俊傑,清自甲申入中原,五年之間,南北一統,至縣縣破,至州州亡,天時人事,蓋可知矣。公守一城奸天下。屢挫強兵,能已見於天下。不轉禍爲福,建立非常,空以身膏原野,誰復知之?”

    式耜曰:“汝爲丈夫,既不能盡忠本朝,復不能自起逐鹿。稱孤,爲人鷹犬,尚得以俊傑時務,欺天下男子邪?昔少康光武,恢復中興,天時人事,末可知也。

    本閣部受累天朝大德,位三公兼侯伯,常願殫精竭力,掃清中原。今大志不就,自痛負國,刀鋸鼎鑊,百死莫贖。尚何言邪?

    ”有德知不可屈,館兩人於別所,供帳飲食如上賓。

    臬司王三元,蒼梧道彭爌,皆式耜里人,說以百端不應,勸剃髮爲僧,亦不應。曰:“爲僧者,剃髮之漸也。”

    兩人日賦詩唱。式耜詩名《浩氣吟》,其一曰:藉草爲茵枕土眠,更長寂寂夜如年。

    蘇卿絳節惟思漢,信國丹心只告天。

    九死如始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隨緣。

    殘燈一宣羣魔繞,寧識孤臣夢坦然。

    其二曰:

    巳拼薄命付危疆,生死關頭豈待商。

    二祖江山人盡擲,四年精血我偏傷。

    羞將顏面尋吾主,剩取忠魂落異鄉。

    不有江陵真鐵漢,腐儒誰爲剖心腸。

    其三曰:

    正襟危坐待天光,兩鬢依然勁似霜。

    願仰須臾階下鬼,何愁慷慨殿中狂。

    須知榜辱神無變,旋與衣冠語益莊。

    莫笑老夫輕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其四曰:

    年年索賦養邊臣,曾見登陴有一人。

    上爵滿門皆紫綬,荒郊無處不青磷。

    僅存皮骨民堪畏,樂爾妻孥國已貧。

    試問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

    其五曰:

    邊臣死節亦尋常,恨死猶銜負國傷。

    擁主竟成千古罪,留京翻失一隅疆。

    罵名此日知難免,厲鬼他年詎敢忘。

    幸有顛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

    其六曰:

    拘幽土宣豈偷生,求死無門慮轉清。

    勸勉煩君多苦語,癡愚嘆我太無情。

    高歌每羨騎箕句,灑淚偏爲滴雨聲。

    四大久拚同泡影,英雄到底護皇明。

    其七曰:

    巖疆數載盡臣心,坐看神州已陸沈。

    天命豈同人事改,孫謀爭及祖功深。

    二陵風雨時來繞,歷代衣冠何處尋。

    衰病餘生刃俎寄,還欣短鬢尚肅森。

    其八曰:

    年逾六十復奚求,多難頻經渾不愁。

    劫運千年彈指去,綱常萬古一身留。

    欲堅道力頻魔力,何事俘囚學楚囚。

    了卻人間生死事,黃冠莫擬故鄉遊。

    同敞詩曰:

    一日悲歌待此時,成仁取義有誰知?

    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後詩。

    破碎山河休葬骨,顛連君父未舒眉。

    魂兮懶指歸鄉路,直往諸陵拜舊碑。

    留四十日,求死不獲。式耜謂同敞曰:“偷生未決,爲蘇武邪?李陵邪?人其謂我何。”

    乃草檄諭焦璉曰:“城中滿兵無幾,若剄旅直入,孔有德之頭,可立致也。”

    降臣魏元翼,浙人,曾任桂平督糧道,以貧墨爲瞿張所劾。至是,布邏卒獲其檄,獻之有德。十二月十七日丙申,數騎至系所。式耜曰:“乞少緩,待我完絕命詞。”

    援筆書曰:“從容待死與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張。三百年來恩澤久,頭絲猶帶滿天香。”

    肅衣冠南向拜訖,步出門。遇同敞曰:“吾兩人多活四十一日,今得死所矣。”

    同敞出白網巾於懷曰:“服此以見先帝。”

    行至獨秀巖,式耜曰:“吾生平愛山水,願死於此。”

    遂同就義。

    同敞屍不僕,首墜地,躍而前者三。頃刻大雷電,雪花如掌,空中震擊者亦三。有德股慄,觀者靡不泣下。金堡時已爲僧,上書有德,請葬忠骸,未報。而吳江義士楊藝,服縗絰,懸楮錢肩背間,叩軍門號哭,請殮故主。有德嘆曰:“有客若此,不愧忠良矣。”

    許之。藝撫屍哭曰:“忠魂儼在,知某等殮公乎?”

    忽張目左右視。藝撫之曰:“次子來見邪?長公失所邪?目猶視,門下士御史姚端叩頭曰:“我知師心矣。天子已幸南寧,師徒雲集,焦侯無恙。”

    目始暝,遂具衣冠淺葬兩人於風洞山之麓,端與陽羨清凝上人盧墓不去。

    初式耜知桂林不守,遣其孫中書舍人昌文詣梧州陳狀,辭世襲爵,永曆帝授昌文翰林院檢討,賜式耜黃鉞龍旌,節制公侯伯大小文武,甫撰敕文。而兩粵省垣齊陷,昌文走山中,叛將王陳策,挾之至梧州。大學士方以智,時爲僧於大雄寺,言於我鎮將馬蛟麟,曰:“瞿閣部精忠,今古無雙,其長孫來,君以德綏之,義聲重於天下。”

    蛟麟厚遇之。魏元翼憾不已,構昌文於有德,將甘心焉。一日,聞鐵索鏗然,繞室有聲,元翼伏地請罪。忽吳語曰:“汝不忠不孝,乃欲殺我孫邪?”

    七竅流血死。有德嘗以事,遣一弁禱於城隍神,恍惚見同敞南面坐,有德大駭,爲雙忠神位祀之,因厚禮昌文,遷式耜柩而改葬之。清凝上人亦遷同敞樞與夫人合葬焉。

    文程道:“死鬼會這麼靈?也真是古怪不過的事。”

    承謨道:“這種文字,兒子怕的是上頭要不依。”

    欲知文程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李定國力扶明室 鄭成功智拒清封

    話說文程聽了承謨的話,笑道:“上頭度量,天空海闊,寬洪得要不得。崑山有個姓歸的狂生,做了一支《萬古愁》曲子,詞意之間,很譏着本朝。聖上非但不怒,還叫樂工譜入宮商,歌着侑食呢。”

    承謨道:“這纔是聖明天子。”

    爺兒兩個,又談了回別的事。承謨又道:“兒子打算上一個封奏,老爺瞧使得使不得?”

    文程道:“爲的是哪一樁?”

    承謨道:“本朝定鼎以來,差不多也有八九年了,哪裏有一天安逸日子過?不是東亂,就是西叛;平了這一頭,那一頭又鬧起來。想起都爲前明的宗室,什麼親王、郡王、鎮國將軍等,流落在外面,就被那種殺不盡死不完的匪徒,假名兒嘯聚。兒子想請皇上下一道旨意,叫各省督撫,搜訪前朝宗室,派委妥員護送來京,分別恩養。如果準了,豈不省掉多少是非口舌?”

    文程點頭道:“也是樁陰德事兒。想大兵所到的地方,逢城就屠城,逢屯就洗村,不知害掉幾多生靈呢!”

    承漠應着,偶爾回過頭去,見門口一個人影兒一晃,喝問“是誰?”

    家人范進笑着進來,向文程請了個安,然後回承謨道:“吳參領央小人回爺一聲兒,要進來叩安,小人見爺跟老爺講話,不敢驚動呢。”

    承謨道:“誰呀?吳參領?”

    范進道:“這吳參領原在府裏當過差的。”

    承謨皺眉道:“叫甚名字呢?”

    范進道:“他叫小吳,在咱們園子裏看過門的。去年還是老爺恩典,把他薦浙閩總督陳老的那裏當差。也是府裏情面,浙亂軍功保案上,陳老爺開上他的名字,現在居然漢軍正白旗參領了。此番奏凱回京,他專程進府,叩老爺和爺的安。還有好多綢緞珠寶,都是臨陣俘獲的,他得了不敢自用,要孝敬老爺和爺呢。”

    承謨再沒有說什麼。文程道:“看不出這奴才,倒這麼出息,得了意還惦着舊主子,好個有良心孩子。范進,你就叫他這裏來見罷。”

    范進應諾,一時帶了小吳進來。只見他頭頂袍褂,參領打扮,倒也十分氣概。一進門就左右開弓,向文程父子,請了兩個安,隨又跪下叩頭。文程忙叫扶起,又叫范進挪了張椅子,放在炕牀邊讓小吳坐下,小吳哪裏敢坐。

    文程笑道:“你如今作了官兒,也是朝廷臣子了,如何可以不坐?”

    小吳道:“奴才微末前程,都是老爺和爺的恩典,奴才萬萬不敢放肆。”

    文程道:“我要問你話呢,坐下好講。”

    小吳應了兩個“是,”才捱上半個屁股兒,算是坐了,隨在懷中摸出張單子,陪笑遞上道:“奴才靠老爺和爺的福,打破舟山時得的,不好算什麼。老爺留着賞人罷。”

    文程接來一瞧,見上開着貢緞四十端,宮綢六十匹,金碗兩個,玉杯兩個,胡珠十粒,珊瑚樹一株,笑道:“你得了就自己留着了。”

    小吳道:“奴才還有呢。”

    文程隨問浙江平亂事情,小吳道:“論起此事,都是聖天子的洪福。自從七月裏,陳大帥跟張、馬兩帥,三路取舟山。張帥天祿出崇明,馬帥進寶出臺州、海門,陳大帥總督全軍出定海。明朝的監國,也分了三路兵來抵拒,叫蕩湖伯阮進獨當蛟關,叫定西侯張名振率着張晉爵、葉有成、馬龍三個總兵,阮美、阮驟兩個英毅將軍,遏我們南師,叫兵部侍郎張煌言、將軍阮駿,率了顧忠、羅蘊章、鮑國祥、阮騂、鄭麟五個總兵,斷北洋的海道。”

    文程笑向承謨道:“舟山倒也有人呢。”

    小吳道:“不但守得嚴密,張名振奉了他的主子,還敢直搗我們吳淞呢。”

    文程笑道:“哪裏敢這麼行險僥倖,無非借名兒逃走罷了。不然,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呢?”

    小吳道:“陳大帥兵到定海,先在海口試船,卻被明兵突陣,奪去樓船一隻,戰船十隻,傷掉裨將十一員。

    他們來船,只得三隻。已經這麼利害,好來好去,就是上天照應。丙寅這一天,洋裏忽然起了大霧,對面都瞧不見,陳大帥就叫冒霧行船。”

    文程道:“陳錦竟有這麼的膽子,倒瞧他不出。”

    小吳道:“大兵行抵蛟門,霧就淡了下去,明兵守陴的覺着了,正要開仗,洋麪上忽地駛出三五十隻海船,扯着大明蕩湖伯阮旗號,船上水兵,趁着風勢,飛擲火球。我們兵船,險些被他燒着,巧不過這時竟會轉風,他們自己的船竟燒起來。

    阮進與岐陽王裔孫李錫祚都被燒死,三五十號海船,一號都沒有剩。蛟門明兵,瞧見這個樣子,膽子都嚇破了,蛟門遂爲我們所得。陳大帥隨令進攻舟山,明將劉世勳、張名揚都很利害,打過幾仗,我們都沒有得着便宜。九月初一這一晚,天上忽然下起星來,陳大帥笑向左右道:‘星隕如雨,就是滅亡的徵兆。

    ’叫兵弁盡力攻打,明官金允彥、邱元吉到營投降,才知城中火藥已盡。忽接探報,張名振回兵援救,兵船離城只有六十里了,潮水一漲,就要駛進口來。陳大帥就親冒矢石,奮力攻打。

    經這一下,才把舟山攻破了。監國的老婆張妃連他的臣子什麼大學士張肯堂、禮部尚書吳鍾轡、兵部尚書李向中、吏部侍郎朱永佑等,大小官員一百多個,沒一個肯降的。”

    文程嘆道:“難得!難得!”

    小吳道:“那張老頭臨死時,還寫上一張字紙兒。陳大帥瞧見了,當作寶貝似的收藏起來。”

    承謨笑道:“蠢才,那總又是很好的詩句呢。”

    小吳道:“奴才託陳大帥的師老爺抄錄一張在此,爺要喜歡,就拿去瞧罷。”

    隨摸出一張紙來,承謨接來三瞧,見是一首七律:虛名廿載誤塵寰,晚節空餘學圃間。

    難賦歸來如靖節,聊歌正氣續文山。

    君恩未報徒長恨,臣道無虧在克艱。

    寄語千秋青史筆,衣冠二字莫輕刪。

    承謨遞與文程,文程瞧過,叫與洪承疇寄來的,一起收着。

    一面又問小吳,小吳道:“張名振聽到舟山城破,竟要投海自盡,經他主子親自勸慰,才住了。”

    文程點頭道:“真是個好男子。”

    小吳見文程歡喜,隨又起身請一個安道:“奴才有一件事,要懇求老爺做主。”

    文程忙問何事,小吳道:“奴才家裏遭了一件人命事兒。”

    文程皺眉道:“怎麼又遭起人命事兒來了?”

    小吳道:“奴才家裏,新得一個丫頭。這丫頭原是明朝王侍郎的女孩子,長的十分俏浚奴才憐她是忠良後裔,待到她跟自家孩子差不多。”

    文程道:“王侍郎又是誰呢?”

    小吳道:“就是魯監國的臣子兵部侍郎王翊。陳大帥三路取舟山,他在奉化地方,招兵勤王,被團練兵捉住,解到大營。陳大帥親自審他,倔強得很,陳大帥傳令亂箭射死。真是鐵漢,箭射得刺蝟一般,屍還不僕。直待被大斧斫掉腦袋兒,才倒下的。

    家裏只有一個女孩子,照例沒入勳貴家爲婢。陳大帥恩典,就把此女賞了奴才。這女孩子,聰明得很,就不過性情兒烈一點。

    此番跟隨奴才回京,卻被御前侍衛劉老爺瞧見了,問奴才要。

    ”文程道:“劉侍衛問你要這丫頭麼?”

    小吳道:“劉老爺要這孩子作妾去,奴才沒法,只得跟這孩子商量。”

    文程道:“這丫頭可曾答應?”

    小吳道:“答應了倒沒有事了。她說自小兒許字黃宗羲兒子,找不到故婿,情願終身不嫁人。”

    文程道:“好孩子,不愧忠良後裔。”

    小吳道:“奴才告訴她,劉老爺是皇上身旁的人,勢焰熏天,誰敢拗他。你不肯,不就作難我麼?誰料這孩子,聽了奴才的話,竟拔出佩劍來,突然白刎而死。劉老爺曉得了,說奴才不捨逼死丫頭,要跟奴才過不去。

    奴才急了,只得到府裏來懇求老爺。”

    說畢,又請下安去。文程怒道:“也有這麼混帳的人!你回去把這孩子殮了,就把她那口劍一併殮下棺去。劉侍衛這王八,我自有法子。”

    小吳稱謝而去。內帳房繳進小吳送來各物,文程逐件瞧過,叫交明上房收着。

    次日上朝,承謨拜上一扣封折。世祖閱過,大爲欣賞,遂親筆草一道諭旨,發交內閣頒行。文程乘便,把劉侍衛不法行爲回過世祖。世祖道:“那還成什麼事!”

    立命攆了出去。世祖道:“朕踐祚到今,已經九年了,從前,國政都被多爾袞一個兒擾壞,擾得東南各省四分五裂。現在大局總算粗定,不過鄭成功、張名振、張煌言在東南窮洋孤島裏頭,孫可望、李定國、白文選在滇川毒瘴蠻煙所在。朕想且讓他們苟延殘喘。爲了這一點子彈丸地方,興師動衆,勞民傷財,也很犯不着。昨兒西藏達賴,派使貢獻金佛念珠,說起達賴要親自來京朝見。

    朕想西藏原是咱們舊屬,崇德七年,達賴、班禪都派喇嘛到盛京,獻方物,並獻上卦驗,說我朝定當一統。當時太宗皇帝也很看重他。現在達賴親自來朝,接待的禮數時,簡陋不得的。

    朕想,就在京裏特建起一所西黃寺來,做他的行轅,再授他金冊印,封他爲‘西天大善自在佛’,領天下釋教晉迪鄂濟達賴喇嘛。你們瞧行不行?”

    文程回道:“我皇上天縱神悟,夙覺大乘。自宜崇宏法教,普利羣生。聖慮及此,生民有幸矣。”

    世祖笑道:“也用不着說上這麼一大串文話兒,不過咱們人關以來,殺的人也真不少。做做功德,多少免掉點子罪過。”

    隨下旨勘地建寺,一面命和碩親王爲接待大臣,以便達賴到時,照料一切。

    忽報鄭成功入侵,海澄、長泰、泉州相繼淪陷,總督陳錦,爲奴才庫成棟戕害,現庫奴奔降成功,漳州危在旦夕。又報李定國入侵,桂林失守,定南王孔有德闔門殉難。世祖大驚,急召議政王大臣,商議對御之策。霎時,諸王大集,世祖遂把閩粵兩個警報告知衆人。敬謹親王尼堪道:“李定國是張獻忠殘卒,怕他怎的,奴才情願率領八旗人馬,到桂林去,活擒他來,獻俘太廟。”

    世祖道:“廣西地勢險峻,李定國手下兵士又都是百戰餘生,十分利害,你休得太瞧輕了。”

    尼堪道:“奴才擒不得定國,一輩子也不回京,主子可就信我了。”

    貝勒屯齊道:“敬王爺出京,奴才情願跟去。”

    世祖點頭道:“既然這麼,你們二人出外候旨罷。”

    二人謝恩而去。世祖遂問衆人道:“尼堪討差,你們瞧行不行呢?”

    衆人也沒有說什麼。於是下旨,命敬謹親王尼堪爲定遠大將軍,貝勒屯齊爲隨徵大臣,督兵進徵楚粵。命洪承疇經略湖廣、雲貴、兩廣,自江寧移赴長沙;命都統卓布泰駐防江寧;命辰泰爲寧南靖寇大將軍;坐鎮荊州,命李率泰爲兩廣總督;又下旨命劉清泰爲浙閩總督。

    部署才畢,內侍跪報:“鄭芝龍率着小兒子鄭渡,在朝門外席槁待罪,聽候旨意。”

    世祖聽了,臉上頓時露出不高興樣子,迴向左右道:“這老奸明明特來試朕的手段。”

    隨道:“叫他來!”

    內侍傳了旨。芝龍父子,跟隨進內。見便殿上侍衛森嚴,各內侍各王公,站得刀斬斧截,身上早毛起來,慌忙抓下頂戴,叩頭兒見駕。世祖道:“你今兒見朕做什麼?你生得好兒子呵!”

    芝龍碰頭道:“罪臣養子不肖,上勞聖慮,自知該死!”

    世祖冷笑道:“虧得不肖,要是肖了你,還成什麼人呢?鄭成功雖然倔強,朕倒很愛他,他是明朝的遺臣,並不是朕的亂臣賊子。隆武已死,他還是精忠不貳,做臣子的,不當這麼樣嗎?像你守着仙霞關,咱們兵還沒有到你就走了,閩人至今有謠言道:‘峻峭仙霞路,逍遙車馬過,將軍愛百姓,拱手奉山河’。你自己想想,你如何比得上你兒子。”

    芝龍嚇得只是碰頭,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世祖把他喝罵了個淋漓盡致。

    罵罷,喝聲“去罷!”

    芝龍退出朝門,不住的揮汗。鄭渡道:“聖意高深,不知是禍是福?”

    芝龍回頭見沒人,悄向鄭渡道:“皇上愛你哥哥,不過要我招他投順罷了。”

    父子二人,回家計議了一會子,就派心腹李德,到海澄去招成功,卻把家信底子,先送與范文程瞧看。文程奏明世祖,世祖喜道:“成功不負前明,必定不負本朝。如果來歸,聯不吝公侯之賞。”

    文程轉告芝龍,芝龍也很歡喜。

    此時浙閩楚粵,敵氛不靖,各地方軍報,絡繹赴京,每天總有十多起。又值西藏達賴來朝,一應供張,需人料理,因此京裏各官,從議政王大臣、內院大臣起,到六部堂官止,沒一個不手忙腳亂。這日,達賴賜齋太和殿,王公勳戚、滿漢文武,都奉旨陪席。芝龍父子,恰與靖南王嫡孫奉恩將軍耿精忠、平西王嫡孫鎮國將軍吳世瑤、平南王世子尚之信、範侍郎承謨坐在一桌兒席間,只有範承謨議論縱橫,講說時務。只聽他道:“本朝待到臣下,真是澤厚恩深,像定南王闔門殉了難,除賜祭賜諡不算外,還把他生平戰跡,宣付國史館立傳。定南王沒有兒子,遺下一位小姐,名叫孔四貞,皇太后把她收進宮去,認作女兒,封爲格格,那真是曠古未有的隆恩。做臣子的就幾輩子肝腦塗地,也報不盡呢。”

    耿精忠介面道:“漢人受着殊恩的,就只孔定南合我們三家。誰不知道一西三南,榮則同榮,戚則同戚。不想定南王竟然沒於王事。想起祖父交情,怎不叫人難過。”

    說畢,不勝感嘆。吳世璠道:“李定國倒很利害。

    今兒衡州傳來軍報,說敬謹親王中了伏,也遇了害了。”

    承謨道:“頭道軍報是這麼說,怕不確麼。”

    尚之通道:“不確最好,要是確了,那還成什麼事。咱們大清國,自從與明朝交兵以來,就萬曆天啓全盛的天下,也沒有受過這麼大虧呢。”

    承謨笑向芝龍道:“長君成功,真是英雄。此番又派張名振入犯長江,聲勢倒很利害。昨兒軍報來京,有名振金山《哭祭孝陵詩》一首,其辭道:十年橫澥一孤臣,佳氣鐘山望裏真。

    鶉音義旗方出楚,蕪雲羽檄已通閩。

    王師桴鼓心肝噎,父老壺漿涕淚親。

    南望孝陵兵編素,會看大纛禡龍津。

    芝龍笑道:“這都是逆兒不知輕重的勾當,總望侍郎與尊翁,在皇上跟前婉言善奏,能夠賞他一官半職,把他招安了。

    老朽父子,感激不盡。”

    承謨道:“這也不值什麼,但恐長君不願受撫,那就辜負聖朝美意了。”

    芝龍道:“這個全仗侍郎栽培。”

    承謨道:“不過費我幾句話,原也不值什麼。”

    當下無話。次日承謨奏過世祖,世祖就下旨,封成功爲海澄公,派了兩位欽差,齎了敕印,到福建去招安。來往兩個多月,依舊一場沒結果。使臣覆命,說成功託辭沒有地方安插兵將,不願受命。世祖道:“只要他肯降,朕總無有不曲從。”

    就下旨,以福、興、泉、漳四府,與成功安插舊部,再派欽差前去。芝龍也寫一封家信,特派鄭渡跟隨欽差一同前往。又是幾個月,兩使臣回京,稱說成功兇狡異常,險些不曾喪了性命。鄭渡呈上回書。芝龍拆封一瞧,只見上寫着:父親大人膝下:兒隻字不敢相通,懼有貽累也。修稟聊述素志,和議非本心也。不意海澄公之命突至,兒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繼而四府之命又至。兒又不得已,接詔以示信。至於請益地方,原爲安插數十萬兵將,何以曰詞語多乖,徵求無厭。又不意地方無加增,四府竟爲畫餅。欲效前賺,吾父故智,嗟嗟,自古英雄豪傑,以德服其心。利不得而動之,害不得而怵之。清朝之予地方,將以利餌乎?兒之請地方,將以利動乎?在清朝羅人才以恐封疆,當不吝土地。在兒安兵將以綏民生,將必藉土地,今以剃髮爲詞,豈有未稱臣而輕剃髮者乎?豈有彼不以實許,而此以實應者乎!豈有事體本明而可糊塗者乎!大丈夫做事,磊磊落落,毫無暖昧。若能信兒言,則於吾父爲孝;不信兒言,則於吾君爲忠。前詔使到省,兒囑渡弟約期相見,盛設供帳於安平之報恩寺。乃二使不敢信宿,哨馬四出,布帳山坡,舉動疑忌。敕書委之草莽,且奉敕堂堂正正而來,安用生疑?彼既生疑,兒女能無疑乎?葉阿身爲大臣奉敕入閩,不惟傳宣德意,赤且奠安兆民。百姓如此困苦,將士如此蕃多,目賭情形,不相商摧,徒以剃髮二字,相逼挾,兒一剃髮,即令數十萬兵皆剃髮乎?一旦突然盡落其形,能保其不激變乎?二使不爲始終之圖,代國家虛心相商,而徒躁氣相加,能令人無危懼乎?況兒名聞四海,苟且做事,亦貽笑於天下。吾父已入彀中,得全至今幸也。萬一不幸,惟有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耳!他何言哉?不肖兒成功百拜。

    芝龍頓足道:“他這個樣子,明是要逼取我老命了。”

    隨向鄭渡道:“你到了那裏,爲甚不勸勸他?”

    欲知鄭渡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鄭延平再復父書 張蒼水一拒清將

    話說鄭渡聽了芝龍的話,回道:“我怎麼不勸,勸他不醒,我還哭了一場呢。臨走時,他也給我一封信,你老人家一瞧,就明白了。”

    隨即摸出信來,芝龍瞧時:四弟惠鑑:兄弟分別數載,聚首幾日,忽然被挾而去,天邪命邪!弟之多方規諫,繼以痛哭,可謂無所不至矣。而兄之忠貞自待,不特利害不足動吾心,即斧鉞亦不能移吾志。何則?決之已早,而籌之巳熟矣。夫鳳凰翔翔千仞之上,悠悠於宇宙之間,任其縱橫所之者,超然脫乎世俗之外也。兄用兵老矣,豈有舍鳳凰而就虎豹者哉?惟吾弟善事父母,勿以兄爲念。胞兄成功手啓。

    芝龍嘆道:“早知他有這麼能耐,我也不犯着在這裏仰人家鼻息了。”

    鄭渡道:“劉制臺給他言,應許他不解兵柄。不入朝他還不肯答應呢。兩欽差到了那裏,他面子上說是接旨,暗地裏設伏據險,把水陸各軍排了數十里的營帳,嚇得兩欽差逃命還不及,哪裏還敢捧旨讀詔。”

    父子正說着話,門上飛報聖旨下。芝龍慌忙頂戴出接。那欽使走上中堂,南面而立,宣讀道:“奉上諭,同安侯鄭芝龍嫋雄桀黠,陽稱歸命,陰懷叵測,朕實寒心。鄭芝龍着革去同安侯世職,安置高牆。欽此。”

    欽使讀過聖旨,笑向芝龍道:“本使奉上差遣,老勳藩須不能見怪。就請收拾收拾,伺候藩駕到了高牆,本使纔好覆命。”

    芝龍這時,真是啞吧喫黃連,說不出的苦。只得收拾行李,帶領家眷跟隨欽使,到高牆去了。

    從此一步路也不能多走,一句話也不能多說,行動舉止,都有人監視着。

    芝龍雖在高牆受苦,他的兒子鄭成功,在海里頭,挾着樓櫓,憑着風濤,擊楫揚帆,東衝西蕩,卻活潑得生龍活虎一般。

    取漳州,取仙遊,取揭陽,取普寧,築梧州城;又派兵到廣東救李定國;借兵與張名振,取舟山;改中左所爲思明州,分所部爲七十二鎮,設立儲賢館,儲才館,察言司,賓客司,印局,軍器局。各項官職,仇親兼適,賞罰無私,凡有便宜封拜,總穿着朝服,向永曆帝座位,抗手焚疏,稽首九拜,因此海上各將,沒一個不服他的明察,感他的忠義。正是:黍油麥秀,箕子亡國之悲;鐵馬金戈,放翁中原之夢。仗子房報韓之劍,焚世傑存趙之香。田橫自居島中,伍員不奔父命。志存恢復,事更難於崖山;節守孤臣,行不讓乎孤竹。清朝雖然兵精糧足,竟然奈何他不得。因爲北人不諳水性,一到船裏頭,就要頭昏目眩。成功搴旗督將,踏浪如飛。因此清朝遣兵派將,出過三五回海,差不多沒一回不是全軍覆沒的。世祖沒奈何,只得再派人去招安鄭芝龍,又寫了一封很懇切的信,派家人謝表,跟隨欽使到那裏,滿望他心回意轉。哪裏知道,謝表回來,依舊是一封空信。芝龍不敢隱瞞,奏聞世祖。世祖瞧那覆信,只見上寫着:嗟嗟,曾不思往衣貝勒之時,好言不聽,自投虎口,毋怪其有今日也。吾父禍福存亡,兒料之熟矣。前言已盡,但謝表日夜跪哭,謂無可回覆,不得不因前言而申明之。蓋自古治天下,惟德可以服人,三代無論矣。漢光武海闊大度,推誠竇融;唐太宗於尉遲敬德,朝爲仇敵,一見而待以腹心;宋太祖時,越王俶全家來朝,二月遺還,羣臣乞留章疏,封固賜之,皆有豁達規模,故英雄樂爲之用。若專用詐力,縱可服人。而人本必心服,況詐力之必不能行乎。自入閩以來,喪人馬,費錢糧,百姓塗炭,赤地千里,已驗於往時。茲世子傾國來已三載,殊無希謀異能,一弄兵於白沙而船隻覆沒;再弄兵於銅山而全軍殲滅。揚帆所到,而閩安便得。羅源殿後,而格商授首,此果有損邪?益邪?不待析而明矣。且姜鑲、金聲桓、海時行,豈非剃髮之人哉?大丈夫磊磊落落,光明正大,皎如日月。寧效詐僞之所爲,苟就機局,取笑當時,試思損無數之兵馬,費無稽之錢糧,殺億萬之生靈,區區爭頭上數莖之發,大爲失策,且亦量之不廣也。誠能略其小而計其大,益地足食,插我弁衆,罷兵息民,彼無詐,我無疑。如此,則奉清朝正朔,無非爲民生地也,爲吾父屈也。文官聽部選,錢糧照前約,又非徒爲民生計,爲吾父屈也,將兵安插得宜,則清朝無南顧之憂,海外別一天地,兒效巢由嚴光,優遊山林,高尚其志耳。兒志已堅而言尤實,毋煩再役。乞赦不孝之罪焉。

    世祖嘆道:“真是忠臣,可惜沒法子招安他。我不懂明朝忠臣,怎麼這麼的多?宏光的史可法,隆武的黃道周,永曆的瞿式耜,都是沒有批評的。就張名振、張煌言始終爲着魯監國。

    何騰鮫、鄭成功,頭起奉着隆武,後來奉着永曆,也都是百折不撓。經不起現在又跳出什麼孫可望、李定國來,幫着他們擾。

    光景升乎日子,我是望不見的了。”

    說畢長嘆。信郡王鐸尼道:“主子春秋正富,何必出此不祥之語。前天接到浙中探報,張名振已於上月得病身故,朝廷又除掉一個大害。自今只有孫可望、李定國、鄭成功、張煌言幾個人了。人總逆不過天,隔上四五年,這幾個人都死絕了,就沒有事了。”

    世祖道:“四五年後的事,誰還知道?就拿目前而論,張名振臨死,把所部並歸張煌言,煌言又強盛了。再那永曆帝,爵賞又是濫不過,孫可望封了秦王,李定國、白文選等都封了王。那些人受了他王號的哄騙,一個個替他出死力。這會子又新封鄭成功爲延平王,張煌言爲兵部尚書,看來太平的福氣,只好讓小輩享的了。”

    貝子落托道:“主上仁恩廣被,待到明臣家屬,就未免過於寬厚,所以他們敢這麼的猖獗。像鄭成功的老人,張煌言的老子,都沒有治罪。依奴才愚見,只要把明臣家屬,狠狠懲辦一下,他們自然就不敢了。”

    世祖道:“鄭芝龍是投降來的,不用提起。那張煌言,我還要招安他呢。上月寄諭江督郎廷佐,叫他招安,不知辦的怎麼樣了?這些人戰又戰他不下,除了招安還有別的法子麼?”

    說着,兩江總督郎廷佐封奏恰好遞到,拆開一瞧,大致稱說明臣張煌言不受招安的意思,結未還附着煌言復書,其辭道:夫揣摩利鈍,指畫興衰。庸夫聽之,或爲變色而貞。則不然,其所持者;天經地義,所圖者國恨君仇,所期待者,豪傑事功。聖賢學問,故每羶雪自甘,膽薪彌厲,面卒以成功。古今來何可勝計,若僕者將略原非所長,只以讀書知大義。痛憤國變,左袒一呼,甲眉山立,峗峗此志,濟則顯君之靈,不濟則全臣之節。遂不惜憑履風濤,縱橫鋒鏑之下。迄今餘一紀矣,同仇漸廣,晚節彌堅。練兵,海只爲乘時,此何時也。兩越失守,三楚露布,八閩羽書,雷霆飛翰。僕因起而匡扶帝室,克復神州,此忠臣義士得志之秋也。即不然,謝良平竹帛,拾黃綺衣冠,一死靡他,豈諛詞浮說足以動其心哉!乃執事以書通,視僕僅爲庸庸末流,可以利鈍興衰奪者。譬諸虎僕戒途,雁奴守夜,既受其役,而忘其哀。在執事固無足怪,僕聞之,怒髮衝冠。執事固我明,勳舊之裔,遼陽死事之孤也。念祖宗之恩澤,當何如怨憤;思父母之患難,當何如動念。稍是轉移,不失爲中興人物。執事諒非情薄者,敢附數行以聞焉。

    世祖搖了搖頭,嘆向臣下道:“朕看做皇帝,還不如做和尚的好。只要瞧西藏達賴,何等自在!何等尊榮!朕哪裏比得上他。有了一日,脫卸了萬機,擇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焚香拜佛,悟道參禪,享受下半生清福,倒也很有趣味的。”

    羣臣面面相覷,一句話也不敢回答。

    忽報洪經略奏報到。世祖拆封一瞧,見奏的是明將孫可望,單騎歸命,不覺大喜。隨下旨孫可望着來京聽封。原來孫可望,原名可旺,是張獻忠的部將。獻忠大殺川民,可望與李定國、白文選等,曾經跪地泣諫過,因此部衆都很推服他。獻忠伏誅之後,可望率領獻忠餘部,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白文選、馮雙禮等,雄據云南,一方獨霸,自稱爲平東王。那時雲南有兩個寶貝,一個是在籍御史任撰,一個是禮部主事方於宣。這任、方兩寶貝,就倡議尊可望爲國王。可望大喜,就叫他兩個制起鹵簿,定起朝儀來。真是山中無虎狗稱王。擬定國號叫後明,以干支紀年,改制印篆爲九疊,鼓鑄錢幣,叫做興朝通寶,設立內閣九卿六部科道各官。就叫任撰爲吏、兵兩部尚書,方於宣爲翰林院編修,李定國等都封了王。拆掉呈貢、昆陽兩座城子,就把磚石建造四王府。又毀掉萬餘間民居,闢作演武場。

    收羅各路工技,歸入行伍,隱然謀竊大號。無奈李定國等,都把他同儕看待,遇事分庭抗禮,不肯相下。可望乃叫心腹王尚禮,暗說艾能奇、劉文秀道:“咱們兵多令雜,也不是久長之計。現在大衆議定,推奉平東爲主子,你們看是怎樣?”

    能奇回稱很好。文秀見能奇允了,也沒有說什麼。可望於是叫禮部擇了日子,親到演武場閱兵。

    這日,校場上文武齊集,文官都穿着蟒玉,武將都穿着盔甲,馬隊、步隊、大旗隊、火器隊、長槍隊、短刀隊、弓箭隊、刀牌隊密密層層,排列得如荼如火,但等可望駕到,即便升炮開操。遙望馳道兩旁楊柳映着旭日,迎風飛舞,愈覺青翠可愛。

    正等候的不耐煩,忽見柳緣叢中,轉進兩匹關東駿馬,馬上坐着兩員大將,飛一般駛來。接連十來對對於馬,流星似的走成一線。對子馬過完,就是一乘八擡八扶的暖轎,緩緩而來。那爲首兩騎,高喝着“王爺駕到!快快放炮升旗。”

    衆人知道可望到了,一齊的伺候着。將臺上放起三聲大炮,旗鼓官忙把那面金繡的三軍司命“帥”字旗升將起來。

    霎時轎子到演武廳前落下。走出轎來,衆人大喫一驚。原來轎子裏坐的,並不是孫可望,是可望的義弟李定國。定國倒並不推辭,一升座,就傳令開操。衆將正在爲難,恰恰可望行到。可望見“帥”字旗升了,心裏大大不自在,查問誰教升的旗。旗鼓官稟稱:“奉的李王將令。”

    可望怒道:“我沒有令下,你就升旗放炮,你眼珠子裏,明是沒有我呢。”

    王尚禮道:“旗鼓官不遵號令,就請發令重重責他一遭兒,也好儆戒儆戒別的不知王法的人。”

    定國怒道:“這是什麼話?我跟你是弟兄,你傳得令,我也傳得令。炮是我教他放的,旗是我教他升的。你責打旗鼓官,明就是給我沒臉。”

    可望道:“別說責打旗鼓官,就責打你也不要緊。”

    兩個人就在將臺上爭鬧起來。

    衆人忙着勸解,把定國勸了下來。可望升座道:“要我做主子,必定杖李定國一百棍子纔可。不然,軍法不能行,怎麼約束諸將。”

    定國愈加不服,攘臂而起,大吼道:“你要打我,來來來!我就跟你見個高下。”

    白文選抱住道:“不要這樣,有話總好講。咱們弟兄,全靠着義氣兩個字。要是一決裂,散了夥,定然要喫人家暗算。”

    一面又向可望求恩,可望還是不依。王尚禮求請減責五十鞭。可望道:“便宜他,就五十鞭罷。”

    定國還要爭鬧,艾能奇、劉文秀都跪下道:“李二哥,大哥責了你,你就還責我們兩個人,每人給你鞭責五十下,如何?”

    定國無奈,只得受了五十鞭子。責畢,可望抱住定國哭道:“我要建立軍法,不得不如此!弟須諒我。”

    當下又令定國率領本部人馬,到普洱去平沙定洲。定國心裏雖然不服,因兄事可望已久,未便倉卒發難,領着本部兵馬去了。

    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不多幾天,定州萬氏、沙氏,都被定國滅掉,兵強勢盛,於是孫可望不能節度他了。到這時,可望獨霸的念頭,方纔打斷,慨然道:“我輩汗馬二十年,破壞天下,張、李究竟何曾得着寸土?倒被清國享了漁人之利,想起來真是犯不着。我現在定要把中國江山,雙手捧還給明朝,才顯我姓孫的手段。”

    當下就備了南金三十兩,琥珀四塊,名馬四匹,派當地紳士楊畏知、龔彝,貢肇慶進貢,並求封王爵。

    一面移書南寧明臣陳邦傅,聲言不允封號,馬上提兵殺出。陳邦傅嚇極了,聽了部將胡執恭計策,矯命封可望爲秦王,填寫了一張敕令,鑄了一顆“秦王之寶”金印,就派執恭齋往雲南。

    可望異常歡喜,叩頭接旨,恭敬非凡。哪裏知道楊畏知回來,說朝廷只許封爲平遼王。可望駭道:“我已經封過秦王,如何又改封平遼王?”

    畏知道:“秦王是假的,是陳邦傅假傳的聖旨。這平遼王才真是皇上恩典。”

    可望大怒,立傳胡執恭問話。

    執恭道:“他說我們是假,他那平遼王敕命,又何嘗真的?我曉得皇上敕命,封王爺不過是景國公,這平遼王是堵胤錫串的鬼戲。”

    楊畏知道,“廷議果然不許,堵大人一番苦心,才降下這個恩命。堵大人奉有恩命,原可以便宜封拜,這一道敕命,原與皇上親筆差不多隆重。”

    執恭道:“我們大人,也賜有空敕,可以承製封拜的。堵胤錫的算是真,我們也好算真,我們的算是假。堵胤錫的也好算假。”

    正要發落,忽報勳國公高必正有信到來。可望詫道:“高必正是李闖部將,反正之後,朝廷封他爲勳國公,平日與我素無交情,怎麼這會子有起信來?

    ”拆開瞧時,只見上寫着:

    本朝祖制,異姓從不封王。我跟隨闖王破京師,逼死先帝,蒙恩宥赦,亦上公爵。爾張氏竊據一隅,封上公足矣。安冀王爵,自今當與我同心報國,洗去賊名,毋欺朝廷孱弱。我兩家士,馬足相當也。

    可望大怒,隨命把畏知、執恭一齊下在牢裏,索性大大改設立起護衛隊來,名叫駕前軍,本部各軍,悉加上行營兩個自稱不楮,或自稱孤,文書下行,稱爲秦王令旨。各官上書,都改稱做啓,稱到李定國、劉文秀等,都稱爲弟,弟安西,弟撫南。派兵襲破貴州,襲破四川,明朝的巡撫總兵各文武官職,通通殺了個乾淨。

    這時,永曆帝恰恰連喫敗仗,廣州桂林盡都失守,瞿式耜、張同敞盡都殉難,兵窮勢絀,沒奈何,只得派遣欽使,齎着金冊金印,敕封可望爲冀王。可望還不答應,永曆帝逆他不過,只得降旨封他爲秦王。孫可望於是派遣總兵王愛秀齎表一道,到廣南迎駕;一面派李定國、馮雙禮率步騎八萬,出全州攻桂林。劉文秀、王復臣率步騎六萬分出敘州、重慶,會攻成都。

    李定國一支,兵鋒利無前,所到之處,宛如秋風掃落葉,沅靖、武崗、全州盡行恢復。清將孔有德因守桂林,守陣軍士,瞧見定國兵到,嚇的都溜跑了。有德悵然,奔入府中,謂妻子道:“不幸少時投了軍,漂泊在鐵山鴨綠地方,原望跟着毛大帥博一個妻封子蔭,留名萬古,不料毛大帥忠不見信,被袁督師害掉性命,因此歸命本朝。現在得着親王的封爵,受着專征的重任,受恩深重。到這會子,除了一死報君,還有別的法子嗎?

    ”他妻子道:“我與你同受皇恩,自然同死王事。”

    於是縱火自焚。闔家一百二十多口,盡都燒死。百姓獻了城,定國專差飛騎報捷。使者回來,報稱永曆皇帝已經駐蹕在安隆地方。秦王奏封主帥爲西寧郡王,馮帥爲興國侯,欽差不日到也。定國大喜。忽報衡州有警,立率步騎往救。陣斬清將敬謹新王堪尼,軍威大振。一日流星探馬報稱劉、王二帥深入敵地,誤中吳三桂奸計,打了個大敗仗,王帥陣亡,劉帥已被秦王奏參革職。

    定國聽了,很是嘆惋。忽報秦王有使命到來。定國喚進,那人道:“秦王要面會王爺,商議軍國要事。恭請虎駕馬上到沅州去,秦王候在那裏呢。”

    定國喜道:“秦王召我好極了!我本也很惦着他呢。”

    打發使者去訖,隨傳下號令,命各軍防守要隘,自己輕騎簡從,正要起行,忽有一將,匆匆奔入,纏住定國手腕道:“任爺此去,定中秦王奸計,這是漢高祖僞遊雲夢故智,去不得!”

    定國大驚。欲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破雲南輿圖成一統 殂順治清史暫收場

    話說定國正要起行,忽有一將入帳,大呼:“去不得!這是漢高僞遊雲夢的故智。”

    定國瞧時,乃是左軍都督王之邦。

    忙邀他坐下,問道:“我與秦王,誼猶兄弟。今來召我,怎見他別懷奸計?”

    王之邦道:“孫可望心懷不軌,所以遲遲未發,就怕王爺一個兒。現在皇上在安隆,不過擔着個虛名兒,一應政權,都在可望一個兒手裏。皇上的宮室何等卑陋!服御何等粗惡!每年的供養,不過八千兩銀子,六百石米糧。隨駕各官的開支,都在裏頭,這也不必說它。那行營戶部報銷冊上,寫着皇帝一員,皇后一口,月支銀米若干。王爺,你想想,這是哪一朝的禮數兒?”

    定國皺眉道:“怎麼荒謬到這個樣子?我想總不至於如是吧。”

    王之邦道:“這等荒謬,比這個加起十倍的,正多着呢。戎政司馬吉翔、勇衛司龐天壽,恨吳閣老不肯諂附孫賊,交章參劾他。皇上知道吳閣老是忠臣,不去理會他。這兩個奸賊,竟會公然具啓孫賊,把內外各政,盡行收歸兩司辦理,又叫武選司郎中古其品,畫堯舜禪受圖,獻給孫賊。

    其晶不肯,馬、龐兩賊,竟會借事害掉他性命。現在衆奸日夜謀逼皇上禪位,孫賊怕你老人家不答應,還未敢造次。”

    說着,外面遞進一封信來,定國拆開一瞧,嘆道:“秦王果然是賺我,我與他是弟兄,不便跟他對敵。”

    遂引着本部,走向廣西而去。

    早有探馬報知可望。可望大怒,親率人馬追趕。趕到半路,撞着清兵,喫了一個大敗仗,迴轉來一忿氣,全發泄在朝臣身上。

    弄得永曆君臣,愈益惴惴不已。

    一日,永曆帝聽得行宮門外,馬蹄聲絡繹不絕。派內侍張福祿、全爲國出去瞧看,回報秦邸駕前軍飛鞭直過,並不下馬。

    永曆帝泣道:“孫可望早晚必行篡弒,可憐朕躬,不知命在何時?”

    二人見說得傷心,不覺也陪着下淚。君臣三個,偷偷兒哭了一會子。張福祿道:“吳閣老很是忠心,可惜手無寸柄。

    ”永曆帝道:“聽得西寧王李定國已走廣西,軍聲大振,能夠出朕險關,必是此人。意欲降一道密旨,叫他統兵人衛。你們倆,能夠辦理此事嗎?”

    二人奏道:“隨駕各官,忠貞可靠的很是不少。像刑科給事中張鐫,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鄭允元,大理寺丞林鐘,太僕寺少卿趙賡禹,翰林院檢討蔣幹昌、李開元,吏科給事中徐極,江西道御史周允吉,廣西道御史朱議浘,福建道御史胡士瑞,兵部郎中朱東旦,工部郎中蔡縯,內閣中書易上佳,吏部員外郎任鬥墟、林青陽等,見秦邸近日行爲,都很忿怒,都可與謀。”

    永曆帝道:“你們二人,出去跟吳貞毓悄悄商議着行罷。千萬小心,風聲一走,咱們的性命就都沒有了。”

    二人應諾。當下背地裏,告知吳貞毓,貞毓密邀張鐫等到家商議道:“主上阽危如此,正我輩致命之秋。諸君中誰願允當密使,到廣西去走一遭?”

    青陽慷慨請行。貞毓大喜,就令蔣幹昌撰了一道敕,朱東旦書就,福祿持人用過寶,遞給青陽藏好。次日早朝,青陽就上了一個乞假歸葬的本章,卻悄悄馳向廣西去了。一去遙遙,杳無消息。永曆帝等候得不耐煩,於是再降一道密敕,派翰林院孔目、周官前去催促。怕馬吉翔知道,先下一道聖旨,派他梧州去謁祭興陵。也是明朝氣數,這件事偏被馬吉翔曉得了,轉報可望,吳貞毓等十八個人,盡都遭害。正是:盡瘁鞠躬今已矣,忠臣千載氣猶生。

    孫可望既害十八忠臣,又上封章一本,辭意之間,十分要永曆帝沒奈何,只得優詔褒答。一日,忽報西寧王李定國統兵人護,秦王部將張總兵在田州打了個大敗仗。現在秦王派白文選前來劫駕,要把兩宮移到貴州去。永曆帝嚇得魂不附體,太后聽到此事,由不得傷心哭泣。永曆帝見太后悲傷,也大哭起來,從官無不悽咽,頓時滿宮裏哭聲驚天動地。正亂着,白文選已經進宮,瞧見帝后悲泣,不覺也悽愴下淚。因跪奏道:“皇上勿憂,臣願誓死護駕。且緩一兩天,西寧王一到,就好併力抵禦孫賊了。”

    永曆帝親手扶起文選,道:“卿真社稷躬臣,朕從此全仗卿家了。”

    文選道:“孫賊悖逆如此,部下都很不直他。劉文秀也早通款西寧了。如果打起仗來,一定是一敗塗地。”

    永曆帝才放了心。

    過不多幾日,果聞金鼓喧天,守城將弁飛奏“西寧王兵到。

    ”永曆帝傳旨開城延納。霎時李定國、劉文秀並騎人城,徑進行宮覲見。永曆帝喜不自勝,親書詔敕,封李定國爲晉王,劉文秀爲蜀王,白文選爲鞏國公。其餘將土,一一都有封賞。定國就請永曆帝駕幸雲南。於是永曆帝才脫去了霸絆,安安穩穩,臨幸雲南。定國就把可望府第改爲行宮,給永曆帝居住,把雲南省城改名叫滇都。部署才定,驚報傳來,說孫可望訓練士馬,修造營帳,不日稱兵犯闕。永曆帝大驚,召集心腹文武商議。

    李定國道:“強敵沒有滅掉,滇黔倒先戰鬥,不是反叫清國享受漁人之利麼?依臣愚見,還是議和的好。”

    白文選道:“王尚禮、王自奇、張虎都是可望心腹人,現在尚禮、自奇各擁着重兵。在輦轂下張虎那廝,尤爲詭祕,日伺左右,禍且不測。

    既要議和,還是皇上親派張虎到黔中去,免生反覆。”

    永曆帝允諾。當下就召張虎到後殿把議和事情,詳細說了一遍,親拔頭上金簪賜之道:“和變成功,卿功不朽,必當賜卿公爵,以爲酬報,就以此簪爲信,見簪如見朕也。”

    張虎得着這樣的知遇,論理應如何感恩圖報,誰料他到了黔中,非但不幫忙,還很挑撥了可望一番。這才叫畫虎畫龍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張虎向可望道:“皇上賜我金簪,命我到此行刺,事情辦就,許封臣爲二字王。臣受國主厚恩,哪裏敢變心。白文選受了國公封號,已經投順那邊了。”

    可望大怒,逆謀愈急。永曆帝見張虎沒有消息,又派白文選前來議和,可望拘住了文選,大起兵馬,剋期犯闕。

    這時,可望部下馬寶、馬進忠、馬維興各將,都不以可望爲然,心裏頭很是不服。羣謀反正,計議已定,遂說可望道:“使功不如使過,默觀請將,沒一個及得上文選。徵滇大帥非文選不可!”

    可望應諾。於是拜白文選爲兵馬大總統,馬寶爲先鋒,起兵十四萬徵滇。命馮雙禮留守貴州,自己親督精騎策應。十八日,渡過盤江,滇中聞報大震。永曆帝下旨削掉可望秦王封爵,命晉王李定國、蜀王劉文秀與白文選聯師進討。這時,定國、文秀手下兵士,只有數千名,甲仗還不很完備。遙望孫可望大營,整齊嚴肅,宛如泰山一般,不覺相顧失色。文秀議逃向交址地界去,定國要東渡沅江,經取土司。躊躇了兩天,沒有決定。忽報白文選率衆來歸,二人聞報詫愕。馬蹄響處,文選已經單騎進營,一見二人,就道:“請兩王快快出兵交戰,我們暗裏頭都已約定,稍遲就怕事機要敗露。”

    定國道:“不誑我們麼?”

    文選立誓道:“要是誑皇上,負國家,一定身死萬箭之下。”

    忽報馬寶密使至。定國喚進,那人道:“我們爺叫拜上王爺,請王爺快快決戰,再遲一兩天,怕就要不得了呢!白爺走後,秦王原想收兵回黔中去。我們爺怕大事泄漏,就激他道:‘咱們兵馬,比他們多至十倍,爲了白某一個人就這麼着,難道咱們都不是人麼?’秦王悅道:‘諸將如是,吾復何憂’,遂令我們爺跟張勝兩個帶領鐵騎七千,從間道走襲雲南。我們爺所以差我來報一聲信,要是遲一點子,王爺就不免要腹背受敵了。臨走時,我們爺再三囑咐,叫請王爺最好明兒就開仗呢。”

    定國呆了半晌,搓手道:“真真難死了人,叫我如何處置?”

    文選道:“事已至此,只有死中求生一法。”

    定國道:“開仗保的住必勝麼?”

    文選怒道:“張勝已到雲南去了。咱們退兵,他的精騎追上來,不鳥獸散也蹂做肉泥了。

    一般是個死,死在陣上,比死在路上,石好點子麼!而況開起仗來,敵營裏頭還有內應呢。”

    定國聽說有理,決然道:“我就聽你話,一準開仗。”

    當下傳令,明兒五鼓,拔寨齊起,跟孫可望開仗。

    一到次朝,營中吹起畫角,大小三軍整隊前進,兩軍合戰。

    才交得三五合,大將李本高,馬兒蹶倒,早被敵將一刀揮爲兩段。定國失色,才待退兵,早見本營中一支人馬,如風發潮湧一般,向敵陣中衝蕩而去,旗上大書“大明白文選”字樣。定國駐馬遠視,見敵軍陣腳衝動,後隊已亂,於是揮兵大進。這時,可望部下各將開營歡呼,迎接晉王,呼噪之聲,震天動地,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嚇得可望只帶着十多騎從人,落荒而走,逃到貴州。部將馮雙禮接着,可望道:“威清是貴州的咽喉,威清有警,貴州就要不保。你帶着本部人馬,到那裏防守。如果追兵到此,你就放三個大炮知照我,我好早早預備。”

    雙禮嘴裏答應着,心裏算計道:“你這廝衆叛親離,明明惡貫已滿,何犯着還幫着你鬧呢。”

    可望逃進貴州城,席還沒有坐暖,就聽炮聲轟然,連着三響。探馬飛報迫兵已到威清。可望大驚,摯着妻子,慌忙出城,一切輜重婢僕,都被亂兵掠掉。經過鎮遠、平溪、沅州,各地守將都閉門不納。可望狼狽已極,逃到長沙,差人到洪經略軍前,上書請降。洪承疇連夜動本奏明世祖,世祖大喜,降旨封孫可望爲義王,立召進京詢問雲貴情形。

    可望降清之後,不多幾時,雙目盡都瞎掉。到順治十七年,因病身死。那義王世爵,直到乾隆年間,被清高宗特旨削除,總算承襲了百年光景,這都是後話。卻說可望未降以前,明朝內情,清國不甚知曉。分疆劃界,節節設防,派四川總督李國英駐守保寧,經略洪承疇駐守長沙,大將軍辰泰、都統阿爾津駐守荊州。又派尚可喜等分駐肇慶、廣州各地。遇着明軍來攻,方纔出戰,退出境外,也不窮追。因爲川東雲貴,地勢十分險峻,孫、李、馮、白又都是百戰餘生,姑把這幾省地方,置諸度外。現在可望降了,拎起袋底一倒,明朝的內情,盡都披露。

    於是那班清朝大忠臣洪承疇、吳三桂忙着獻勤兒,先後上章奏請乘機大舉。世祖覽奏,下旨三路徵明,派出幾位將帥,一個是貝子洛託拜爲寧南靖寇大將軍,同了經略洪承疇,從湖南進發;一個是平西王吳三桂拜爲平西大將軍,同了都統墨爾根李國翰,從漢中四川進發;一個是都督卓布泰拜爲徵南將軍,同了提督線國安,從廣西進發。三路軍約於貴州會齊。正是寶車騎任委金山,隆施詔冊;耿都尉泉拜疏勒,密運韜鈐。列陣齊呼,風雲變色,前麾所指,神鬼效靈。軍聲如雷動,兵甲似天來。驅阱機深終縶逸圍之獸,焚岡焰烈莫逃遊釜之魚。不到半年工夫,四川貴州各地,早都隸人清國版圖。永曆帝同着二三臣子,局天蹖地,東竄西奔,苦得要不的。清世祖偏又不肯放鬆,特下上諭,拜豫親王的兒子信郡王鐸尼爲安遠大將軍,總統三路人馬,一面密諭諸帥克取貴州,如雲南機有可乘,即乘勢進齲兵馬疲弱,則候鐸尼進止。諸帥接到此旨,辦事愈益奮勉。等到鐸尼兵入黔境,吳三桂已從遵義飛馳六百里,紮營平越府、楊老堡地方。鐸尼行文各帥。合兵人滇,一面叫貝子洽託,同了經略洪承疇,留守貴陽,辦理糧臺事宜,千軍萬馬,風一般卷將來,李定國、白文選等,空焚世傑存趙之香,徒伏子房報韓之劍,天命已去,人謀胡臧,輝戈終難返日,銜石胡可填波。清兵一到,永曆君臣就此遁向緬甸而去。黎侯寓衛,竟賦式微楚昭人隨,終難復國。

    明朝失勢,清朝得意。捷報到北京,世祖就下聖旨,以雲貴州廣湖五省蕩平,宣示中外,召鐸尼、洪承疇等班師回命,命吳三桂留鎮雲南。俗語說的好,禍兮福所倚,福兮禍之媒。

    清世祖蕩平雲貴,正欲飲至策勳,南中警報雪片也似飛來。大明延平王鄭成功,兵部左侍郎張煌言,聯師北上,江陰、鎮江、瓜州、儀徵、江浦、蕪湖、漂陽、池州、和州、寧國、太平、徽州、無爲、當塗、敏昌、宣城、南陵、旌德、涇縣、貴池、銅陵等四府三州二十二縣,盡都失守,現在江寧被圍,危在旦夕。世祖大驚,忙着聚集文武商議退敵之策。

    原來鄭成功駐師金廈,時時有恢復中原、再造邦家的雄志。

    一日聚集諸將,商議進齲吏官潘庚鍾道:“漳、泉沿邊,民苦爭戰,並且偈於一隅,也難號召天下。藩主欲伸大義,莫如督率戰艦,從瓜鎮徑取江南。金陵一破,閩、粵、黔、蜀的豪傑,自會聞風回應,中興事業,就有指望了。”

    成功還沒有答話,就有人反駁道:“我們空國遠征兩島,豈不危險?”

    衆視之乃是藩標中軍甘輝。庚鍾道:“甘將軍,你的眼光兒未免太近點子,清朝所以不攻兩島,就怕滇、黔的牽制。如果滇黔削平,全力來撲,區區兩島,豈能獨全?現在統率貔貅,人據長江,截其糧道。他們自救不暇,哪裏還有工夫攻兩島?”

    工官馮澄世,參軍陳永華,都稱潘庚鐘的計劃很是。甘輝堅稱不可。

    成功慨然道:“我也久有此心。漢賊勢不兩立,清朝哪裏肯忘記我?我當請旨黔中,會師北上。”

    於是遣楊廷世、劉九皋人黔請命;一面日夜操練兵馬。從徵甲士,檢定十七萬,五萬習水戰,五萬習騎射,五萬習步擊。還選一萬輕驃善戰的往來策應。還選軍中有力能舉重五百斛的,披了鐵鎧,畫着朱碧彪文,只留出兩個眼珠子,都給與砍馬大刀,站在陣前,專砍敵軍馬足,名叫鐵人軍,望去宛如神兵一般,就派左虎衛陳魁統轄鐵人軍。金廈兩島,只派前軍提督黃廷,跟兵官洪旭、戶官鄭泰兩個留守。不上一個月,水陸馬步操練都已純熟,於是擇日祭旗出發。甘輝堅請等候滇中命令。成功道:“會師也無非牽制他們兵勢的計劃,現在兵馬雲集,日費萬金,難道倒好遷延觀望,自老其師不成?”

    忽報張煌言到,成功接進。煌言道:“聽到王爺興師恢復,特來相助。”

    成功大喜,當下就命中軍提督甘輝爲前部先鋒,馬信、萬禮爲第二隊,親統大衆爲合後,請張煌言爲監軍,祭旗鳴炮,揚帆北上。偏偏老天不做美,行到羊山,遭着颶風,雷鳴水吼,浪湧如山,撞沉了十多號巨船。

    於是只好到舟山暫時停泊,修理帆楫。忽接警報,清兵三路入滇,成功道:“勢迫如此,何能再緩?”

    立令揚帆北進。所到之處,勢如破竹。不過一月開來,長江一帶,盡都豎立朱明旗號,聽受成功命令。

    封疆清吏聊銜上章告急。世祖忙着召集文武會議,議了半天,也並沒有什麼高妙的法子。世祖急極,下旨御駕親征。次日臨幸南苑,校閱六師。傳旨滿漢各王,盡都隨駕。這日天氣清朗,世祖駕到時,皇族各王公、滿漢各大臣、馬步各將弁,都已齊集。從早至晚,整整操閱了一整天。鼓角喧天,旌旗蔽日,八旗勁旅,馳驟往來,不異活虎生龍。世祖十分嘉許。操畢回宮,內監遞進江南捷報,才知崇明總兵梁化鳳,已用奇計把鄭成功擊走,鎮江、瓜州盡都克復,並擒斬敵將甘輝、潘庚鍾等十多名。現在成功已經退回海島去了。世祖喜極,親書上諭,拔升梁化鳳爲江南提督,並飭圖形進覽。

    清朝入關到今,經過一十七個春秋,智取豪奪,得寸進尺,一半是人力,一半是天助,大難刪夷,山河總算一統。幾位善拍馬屁的開國大忠臣,便商量着上尊號,進賀表,幹那粉飾承平的勾當。內中要算洪承疇、金之俊最爲起勁。這日,是順治十八年正月初六日,之俊擬了一篇賀表稿子,自己看過,十分得意,遂袖着到洪承疇家裏來就政。一見面就道:“亨翁,我有一篇文字,你瞧瞧可用不可用?”

    承疇先不觀看,用袍袖把昏花老眼揩了兩下,然後逐字逐句仔細瞧了一過,笑道:“好極了!落筆大方,頌揚得體。”

    之俊道:“別是過獎麼?”

    承疇道:“我倒是實話呢。本朝的大手筆,第一自然要推着範文肅公,太祖太宗的廟號,列聖的年號,本朝的國書,盛京宮闕的名兒,以及各王公封號,哪一項不是他老人家一手撰出來的。

    自從他老人家去了世,我接着辦,終覺不甚妥貼。要找個幫手,一竟沒有找到,卻不道今天倒找着了。”

    之俊問是誰。承疇笑道:“還有誰,就是你。將來少不得還要借重呢。”

    之俊才待回話,聽得一陣腳步響,兩個家人匆匆奔人,報說皇上晏了駕,各位王爺、公爺、貝勒爺、貝子爺都入內哭臨去了。承疇、之俊都嚇一跳。正是:龍驤虎躍,方矜射虎之能;地拆天崩,倏召普天之痛。

    下文三藩稱變,二將爭功,康熙皇南巡訪父,年羹堯北上觀光,立皇嗣移花接木,謀大統煮豆燃箕,燭影斧聲,案疑千古,神蹤鬼跡,祕絕人寰。求香妃興師徵回紇,訪生父御駕幸江南;千叟宴帝室慶昇平,八卦教草莽興革命。這些節目,具待下集書中,再行披露。諸君恕罪,小子告別,《清史演義》初集完。

    第二十一回  萬衆高呼戴真主 三藩跋扈隱禍伏

    前集書中,說到金之俊撰好賀表,正在洪承疇家裏斟酌損益,忽地頭頂上一個焦雷,報說世祖龍馭上賓,金、洪兩人呆了半晌。家人問道:“老爺可要套車?”

    連問兩遍,承疇才如夢初醒,向之俊道:“昨兒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就會這麼?

    ”之俊道:“真是想不到的事!”

    承疇回頭,問車套好沒有,家人回已經傳話出去了。承疇道:“金老爺是坐了車來的?”

    之俊介面道:“我有車的。”

    於是,金、洪兩人坐車到東華門,步行人內。聽得裏頭哭聲撼山震嶽相似。兩人忙忙趕進,隨班號哭了一陣。退班出來,到偏殿裏,見各王公勳戚已擠了半屋子。幾個認識的,就過來招呼。才談得三五語,一個內監匆匆進來,向承疇道:“洪閣老,我們王爺請你過去。”

    承疇認得是信郡王賓了天,第一樁要緊事情,就是開讀遺詔。中原的儀注,我們都不很熟悉。你是前明做過官的人,經過得多,就派你充捧冊大臣好不好?”

    承疇一口答應。當下,鐸尼又派了幾位漢臣,請出大行遺詔。按着儀注,宣讀過了,就冊立皇三子玄燁爲皇帝,是爲清聖祖,擬定年號叫康熙,即以明年爲康熙元年。這清聖祖年齡通只八歲,八歲的孩子,懂得點子什麼。一應朝章國政,都聽鐸尼、洪承疇等主持罷了。但有一樁奇怪處,這孩子年齡雖小,福澤倒很不小,登位得沒有幾時,就把大明朝永曆皇帝,生擒活捉,中原的冠裳,大明的國號,從此煙消雲散,影跡無存。

    你道這是哪一位建的奇勳?原來就是兩代勳臣,一朝柱石,平西王吳三桂吳大將軍。先是永曆皇帝遁人緬甸之後,李定國、白文選統着殘卒,只在孟良木邦跟緬人鬨鬧,所以清朝倒並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幾位議政大臣,議要裁兵節餉,世祖叫詢問吳三桂。三桂復奏,有渠大魁不翦,三患二離一疏,略稱“李定國、白文選以擁戴爲名,引潰家窺我邊防,患在門戶。

    土司反覆,惟利是趨,一被煽惑,患在肘腋。投誠將士,軫念故主,聞警生心,思在腠理。滇中米糧騰踊,輸挽耕作,因荒逃亡,養兵難,安民亦難,惟有剿盡根株,纔可一勞永逸。”

    世祖遂派內大臣愛星阿爲定西將軍,率兵會剿。三桂獨出奇謀,一面催兵前進,一面飛檄緬王,叫他獻出永曆帝來。順治十八年十二月,三桂兵入緬境,紮營在舊晚坡。緬王嚇得要不的,忙遣緬相錫真,持着貝葉文,到清營投降,一面派兵護送永曆帝出境。永曆帝自知不免,遂親筆寫信一封,叫人到清營投遞,其辭道:將軍新朝之勳臣,舊朝之重鎮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

    烈皇帝之於將軍,可謂甚厚。詎意國遭不造,闖賊肆惡,突入我京城,珍滅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殺戮我人民,將軍志興楚國,飲泣秦庭,縞素誓師,提兵問罪,當日之本哀,原未泯也。

    奈何憑藉大國,狐假虎威,外施復仇之虛名,陰作新朝之佐命。

    逆賊授首之後,而南方一帶土宇,非復先朝有也。南方諸臣,不忍宗社之顛覆,迎立南陽。何圖枕蓆未安,千戈猝至。宏光珍把,隆武就誅,僕於此時,幾不欲生。猶暇爲社稷計乎?諸臣強之再三,謬承先緒。自是以來,一戰而楚地失,再戰而東粵亡。流離驚竄,不可勝數!幸李定圖迎僕於貴州,接僕於南安。自謂與人無患,與世無爭矣。而將軍忘君父之大德,圖開創之豐功,督師入滇,覆我巢穴。僕由是渡沙漠,聊借緬人以固吾圉,山遙水遠,言笑誰歡,祗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性命於蠻服,亦自幸矣。乃將軍不避艱險,請命遠來,提數十萬之衆,窮追逆旅之身,何視天下之不廣哉!豈天覆地載之中,獨不客僕一人乎?抑封王錫爵之後,猶欲殲僕以邀功乎?第思高皇帝櫛風沐雨之天下,猶不能貽留片地,以爲將軍建功之所。將軍既毀我室,又欲取我子,讀鴟珫之章,能不慘然心惻乎?將軍猶是世祿之裔,即不爲僕憐,獨不念先帝乎?

    即不念先帝,獨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獨不念已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於將軍,僕又何仇何怨於將軍也!將軍自以爲智,而適成其愚;自以爲厚,而反覺其保奕祀而後,史有傳,書有載,當以將軍爲何如人也!僕今者兵衰力弱,煢煢孑立,區區之命,懸於將軍之手矣。如必欲僕首領,則雖粉身碎骨,血濺蒿菜,所不敢辭。若其轉禍爲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與太平草木,同沾雨露於聖朝,僕縱有億萬之衆,亦付於將軍,惟將軍是命。將軍臣事大清,亦可謂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負先帝之大德也。惟冀裁之。

    此信去後,也不見什麼動靜。隔了兩天,永曆帝正在太后跟前定省,忽聞帳外呼噪喧天。內監飛報:“緬將帶兵進來,不知是何意思?”

    太后、皇帝,一齊失色。只見掌院太監,又進來報說:“緬將闖入寢宮來也。”

    永曆帝擡頭,見那緬將穿着皮甲,佩着銅劍,滿臉笑容地進來。見過駕,隨奏:“晉王兵到,敬請大皇帝起駕!”

    永曆帝纔要問話,緬將指揮道:“快進來請駕起行!”

    隨見七八十個緬兵,蜂擁而入,不問情由,把永曆帝與太后中宮,迎神賽會似的就椅子上擡着就走。衆妃嬪號哭跟隨,始終不捨。

    此時永曆帝宛如在雲裏霧裏,被他們擡着,也不知經了幾多時,行了幾多路,忽然畀入一坐營帳裏頭。衆緬兵放下自去,另有一班韃子般的人,上來服侍。永曆帝問這裏是什麼所在,服侍的人回奏,是平西王前鋒高得捷營帳。永曆帝只嘆了一口氣。此時,三桂標下各官進見的,叩頭跪拜,總算還守着規矩。

    一會子三桂進營,長揖不拜。永曆帝問是誰,三桂見了永曆天帝般的儀容,心裏早驚悸起來,哪裏還回得出半句一字。等到第二遍問時,不覺雙膝跪倒,伏在地上,宛似犬兒一般。永曆帝問之再四,三桂顫着聲道:“罪臣吳、吳、吳三桂。”

    永曆帝道:“原來你就是吳三桂,好個能幹的人兒。朕今兒才認識你。你做事果然能幹,只是太刻薄點子。”

    說到這裏,嘆氣道:“事到如今,那也不必說它了。朕原本是北人,要回到北邊去,瞧一瞧祖宗的十二陵寢,然後就死。你能夠照辦不能夠?”

    三桂顫着聲應道:“能夠辦到。”

    永曆帝道:“這麼很好,你去罷!”

    三桂伏在地上,面如死灰,汗流浹背,哪裏還能夠動彈!

    手下人挽着出帳,三桂一面揩額上的汗,一面向手下人道:“我在百萬軍中,殺出殺進,也沒有什麼害怕。今兒見了他,竟會這個樣子,連我自己也不會知道。光景天威咫尺的話,不全虛的,從今後倒不敢見他了。”

    次日,奏凱北旋。永曆帝與東宮都騎着馬,太后與中宮都乘着四人肩輿,宮眷都騎從。行不到十里,滿漢各軍,一齊都變起來,統兵官彈壓不下,飛報三桂,三桂也慌了手腳。原來,滿漢各兵,從沒有見過真天子,現在瞧見永曆帝這麼的儀表,這麼的氣度,宛如西方佛祖,玉闕天皇,不由欽服得死心塌地。

    十多萬人,不約而同地跪倒馬前,高呼起“萬歲”來。頓時山鳴谷應,動地震天,一片都是“萬歲、萬歲、萬歲”的聲音。

    三桂大驚失色,忙與心腹計議,把永曆帝迎入大隊,換乘軟輿,一面用好言撫慰衆兵,一場大禍,處置得霧解冰消。三桂初意,原要把永曆帝活解北京,舉行那太廟獻俘典禮。自經了這回挫折,把那興頭頓時打滅,拜折北京,奏請將永曆父子就地正法。

    康熙元年三月,吳三桂回兵雲南,就把永曆帝安置在都督舊衙,派兵看守。那時有一個戶部尚書龔彝,具了嗣餚,前來送飯。守門兵卒,不肯放他進去,龔彝大怒道:“這是我的主子,君臣之義,南北皆同,何得阻我?”

    守門兵弁報知三桂,三桂叫放他入內。龔彝設宴堂上,行過朝拜禮,跪着進酒,永曆帝痛哭不能飲。彝伏地哭勸,拜一個不止,就此觸地而死。

    三桂聞知,也很感嘆。四月十四,這日清聖祖上諭到滇,“前明桂藩朱由榔,恩免獻俘,着平西王吳三桂傳旨賜死,餘照所請。欽此。”

    三桂接過上諭,立即升帳,點齊本藩馬步各軍,從都督舊衙起,直到篦子坡法場,排列得邊牆相似。用兩乘肩輿,把永曆帝和東宮,擡到法場,傳令用弓弦絞死。東宮才只十二歲,臨死大罵三桂道:“黠賊,我朝何負於汝?我父子何仇於汝?把我們收拾到這個樣子。”

    這日大風揚沙,雷電交作,滿漢軍民,無不悲悼。吳三桂卻很是欣然,一面叫把永曆帝屍身,叢葬在省城北門外,一面叫幕府中擬折復奏。

    說部常套,有話即長,無事即短。清聖祖登基而後,雖未必五穀豐登,萬民樂業,卻因三桂殄滅了永曆,西南方的憂慮是沒有了。張煌言隱居南田,鄭成功建邦臺島,東南方也沒有人來纏擾。得過且過,總算是太平天子。從來太平天子,必定做出幾樁風流韻事,來點綴歷史。像隋場帝、唐明帝,都是成例。清聖祖既然算是太平天子,自然總也逃不脫那個成例。而況聖祖聰明天亶,又乖覺又伶俐,軼類超羣,幾百個也不及他一個。生長宮闈,日夜跟宮女們混在一堆,又加母后憐愛,百般放縱,一任他蹂香躪玉,叱燕嗔鶯。因此雖在童年,那古怪刁鑽淘氣,比成年人還要利害。

    一日,他不知又轉出了一個什麼念頭,特到慈寧宮見太后。

    這位太后,是蒙古科爾沁部一等公定南將軍佟圖賴的女兒。蒙古人沒一個不信喇嘛教的,聖祖進宮,見太后正跟一個喇嘛僧,對面坐着,講經說法,談得非常起勁。太監報:小爺進來。太后喜歡道:“玄哥兒來得正好,你也來聽聽師傅的說法。”

    說着就把聖祖摟入懷中,一面撫弄他的脖子,一面靜聽喇嘛僧講道。聖祖不耐煩道:“這位師傅想必肚子餓了,傳旨御廚房賜齋罷。”

    喇嘛僧見聖祖這個樣子,也不敢再往下講,謝過恩就出宮去了。聖祖向太后道:“母后,兒臣有一件事情,要回你老人家。”

    太后忙問何事。聖祖道:“這幾天經筵講官進講的是《尚書》,兒臣聽着倒很喜歡。”

    太后道:“喜歡唸書,果然是好,只是別太認真了,身子也要緊。咱們又不比百姓人家,靠着這個要應科第,不過認得幾個漢字,能瞧瞧章奏罷了。”

    聖祖道:“母后教訓的是!”

    頓了一頓,又道:“兒臣聽那講官說起中原的主子,從古到今,最好不過就要算着唐堯虞舜。

    那唐堯的好處,就在和睦九族的人,九族都和睦了,然後化及百官,化及萬國,天下沒一個人不被他的恩,沒一個人不服他的治。兒臣現做着中原主子,兒臣想就學那唐堯的法子,先把九族的人和睦起來。母后瞧好不好?”

    太后道:“一家子人,原是要和氣。你既然肯效法堯舜,那還有什麼不好?”

    聖祖道:“懇求母后下一道懿旨,所有宗室格格等,準其隨時入宮朝見,不這麼,又怎麼會和睦呢?”

    太后點頭道:“還是你想得周到。

    ”次日,果然降了一道懿旨。於是,睿邰豫邰肅邸各王邸的格格,鎮國、輔國各公府的姑娘,都能隨時入宮,陪着聖祖玩笑。大內裏頭,頓時熱鬧許多。聖祖朝罷回宮,就跟衆格格謔浪笑傲,日子過得非常快活。

    這一年是康熙八年,聖祖已經十六歲了。宗人府拜上一折,開具各邸格格年歲,請旨遣嫁。聖祖瞧見此折,心裏先已不耐煩,暗想:女孩兒到了年長,爲甚必定要嫁人,真乃不通得很。

    等到瞧那所開的名字,內有某邸七格格一名,笑道:“這宗人府真不曉事,七格格朕早納爲妃子多時了。”

    隨提硃筆批道:“七格格已納爲妃,遣嫁一節,着毋庸議。欽此。”

    宗人府見此硃批,不勝驚詫,遂爭道:“中原禮節,同姓不得爲婚。七格格於皇上爲父輩行,皇上稱之爲姑母,豈可納爲妃子?臣等寧死不敢奉詔。懇請收回成命!”

    聖祖笑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的不通,中原人所謂同姓不婚,無非指着生我的母,我生的女,與同生的姊妹罷了。像姑母一輩,既不是我的母,又不是我的女,更不是我的姊妹,納之有何妨礙?”

    宗人府聽了這種精奇透闢的議論,哪裏還回奏得出。在朝各漢臣,瞧見宗人府爲難的樣子,不約而同的慷慨陳辭。你也面折,我也廷爭,諫諍得非常盡力。究竟聖意堅定,諸臣瞎鬧一會子,也就罷了。

    這時候,聖祖雖然親政,其實全國政權,一大半操在強藩手裏,平西王吳三桂,開府雲南;幹南王尚可喜,開府廣東;靖南王耿精忠開府福建。耿、尚兩府,各有五十佐領,綠旗兵各有六七千,丁口各有二萬,平西王藩屬,獨得五十三個佐領,綠旗兵有到一萬二千,丁口有到數萬。三個藩王裏頭,要算平西王功勞最高,兵馬最強,朝廷待遇的恩禮,也最爲濃厚。西府用人,吏兵兩部,不得掣肘;西府用財,戶部不得稽遲;西府有除授文武官吏的特權。因此天下官吏,一大半都是西選,各省督撫提鎮,差不多有隻知藩王教令,不識皇帝上諭的樣子。

    平西王的兒子,入尚宮主就在北京供職,且政大小,朝夕飛報雲南。所以在朝各官,聽了“平西王”三字,也很惴惴。欲知其詳,且聽下回再解。

    第二十二回  薩郎中星馳告變 清聖祖銳意用兵

    話說三藩爵位既高,專政既久,自然而然流露出跋扈飛揚的樣子。滿朝臣子都知道他們必要鬧事。加之老臣凋謝,這幾年工夫,范文程、洪承疇等一班元老,都已先後辭世,執政的都是新進末學,哪裏還在三藩眼裏。也是合當有事,這一年,平南王尚可喜忽地拜發一折,奏請歸老遼東,把廣東藩邸事務,讓於兒子之信管理。你道他爲甚拜這一折?原來,尚可喜在廣東,一點兒主都不能做,邸中大小事務,悉由世子之言獨斷獨行,可喜苦得要不的。門客金光替他想出這一個主意,巴望聖祖欽召進京,就好當面陳奏。誰料部裏頭議出來,竟準其徙藩回籍。這個消息傳到滇、閩兩省,平西王吳三桂,靖信王耿精忠,兔死狐悲,心裏都各不安起來。於是先後上折,奏請撤兵。

    聖籌叫大學士六部九卿會議,朝臣大半主張勿徙,只有戶部尚書來思翰、兵部尚書明珠、刑部尚書莫洛等幾個力請徙藩。再令議政大臣各王貝勒重議,議了多時,依舊主着兩說。聖祖道:“藩鎮久握重兵,勢成尾大,終要鬧出事來,不過早晚差一點子罷了。眼前吳藩的兒子、耿藩的兄弟,都在京裏頭,趁這會子就徙,諒總不致有甚變動!”

    遂下旨準如所請。上偷傳到雲南,三桂大喫一驚,暗道:“今兒奪得我藩地,明兒就削得我兵權。我這性命兒要存要取,自己還能夠做得主麼?”

    於是聲言防備緬夷入寇,傳齊藩標各將,天天下校場操演,一面派人看守各處驛站,無論公文私信,只許傳進,不準遞出。因此,滇中舉動,京裏頭並不知曉。

    隔不上兩個月,北京放出兩位欽差,來催問吳王動身日期,一位是侍郎哲可肯,一位是學士博達禮。三桂雖接着詔旨,卻總推三阻四,不是說身子不好,就是說預備未周,今兒約明兒,明兒約後兒,到後來真也不能再約。這日,三桂絕早起身,傳下教令,本邸各都統、各總兵、各佐領,齊集王府伺候。辰牌時候,升了帳。諸將排着,班打跆兒叩見。三桂向下一瞧,見紅頂兒,藍頂兒,晶頂兒,花翎兒,搖搖幌幌,擠滿了一屋子,遂發言道:“衆位少禮,本藩今兒有幾句話,要與衆位談談,所以特地召衆位到這裏來。”

    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把眼珠子向四下一瞧,隨問道:“衆位現在都是朝廷一二品大員了,衆位可曉得頭頂上那前程兒,從哪裏來的?”

    衆人都道:“這都是皇上的洪恩,王爺的栽培。”

    三桂搖頭道:“都不是。”

    都統夏國相搶上一步道:“沐恩愚昧,還要懇求王爺指示。”

    三桂道:“衆位的前程,都還是大明朝皇帝的恩典。”

    衆人聽了此話,雖沒有問難,臉上卻都露出奇詫的形色來。只聽三桂道:“想我吳某,三十年前,是大明朝的平西伯、山海關總兵,因爲遭着國難,纔到清國借兵,替主子報仇雪恨。南征北戰,十多年工夫,才爭到這點子前程。飲水思源,不都是大明皇帝恩典麼?”

    說到這裏,便發一聲嘆道:“誰料我們爭到手前程,舊主子早不到哪裏去了。”

    衆人聽了這幾句話,心裏一陣酸楚,眼眶裏都幾乎滴下英雄淚來。三桂道:“我們受了舊主子如許恩典,現在要遠徙遼東,理應舊主子陵前去告一聲兒別。我已經備下牛羊三牲,叫人在永曆皇陵前擺設了,衆位肯跟我去叩祭麼?”

    衆人齊聲願去,應得異常悲壯。三桂道:“叩祭舊主子,須要改穿舊朝制服;穿着現在的衣服,舊主子見了要心痛的。”

    衆人又齊聲答應,這一聲比得前更來悲壯。三桂回頭道:“擡出來!”

    就見家人擡出十多隻箱籠,當堂打開。蟒袍冠帶,滿滿的都是明朝衣服。三桂第一個更換,衆人挨次穿戴,頃刻間都變了明朝人。三桂率領衆人,步行出城,到永曆帝墳前,伏地大哭。衆人全都大哭。各營的兵士,滿城的百姓,都被他們這麼一來,激動故宮離忝的念頭,都各放聲大哭。那悲痛聲浪裏頭,挾着忿怒的氣息。

    雲南撫臺朱國治,跟哲、博欽差聽了這般哭聲都各駭然。

    派人探聽,報說是平西王哭祭皇墳。朱國治搓手道:“完了完了,我是封疆大吏,沒處逃的。二人不妨自便。”

    二人都道:“這一層朝廷也曾慮到,眼前怕還不至於麼。預計三藩兵馬,按站起行,當在儀揚地方會集。”

    國治道:“瞧眼前的樣子,怕等不到會集麼。”

    二人道:“我們且去瞧瞧。”

    隨乘轎望平西王府來。只見府門前排列着許多兵士,一個個彎弓露刃,怒目橫眉,大有尋事的樣子。下轎進內,見各將都穿着前明服制,曉得不妙,但已經來了,沒奈何,只得硬着頭皮進內。只見吳三桂高坐府堂,面前橫列五七隻方桌,桌上滿滿堆着金銀珠寶綢緞衣服之類。瞧見二人,也並不起身相見。只聽他向衆將道:“清朝的天下,沒有我吳三桂,永遠不會得的。我們汗馬血戰幫了他三十多年,這會子初初平靖,他就用不着我們了,一紙詔書徙我們到關外去。從來天威莫測,到了北京,或者再下一詔,解散藩衆,也是說不定的。只可憐我們三十多年,同甘苦共患難的老弟兄,從此竟要分手了。”

    衆人聽到這裏,一個個咬牙切齒,怒髮衝冠。三桂把手向桌上一指道:“這點子東西,都是歷年積蓄下來的,現在分給衆位,做一個留別的紀念。將來解散之後,萬一我有甚不測,衆位見着東西,就如見着我自己一個樣子。我吳三桂再有一句話,告知衆位,現在的皇帝,跟我們原不是一種,從來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以後衆位須格外要小心謹慎,免得遭人家疑忌。”

    話未說完,早見衆將齊聲道:“番子這麼不知好歹,我們還是動手反了罷,免得受人家鳥氣。”

    三桂急道:“衆位快休,如此被撫臺知道,你我性命都要休了。”

    胡國桂道:“什麼鳥撫臺,我去殺了他再說。

    ”提着刀忿忿地去了。霎時提進一顆血淋淋人頭來,大呼道:“朱國治已被殺死,我們就此反罷。”

    三桂大哭道:“我吳三桂從此被衆位陷了!”

    也隨下令把哲、博兩欽差下在牢裏,一面豎旗起事,自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推奉崇禎三太子爲主。移檄遠近,其辭道: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吳,爲檄告事,本鎮深叨明朝世爵,統鎮山海關。一時李逆倡亂,聚賊百萬,橫行天下,旋寇京師。

    痛哉!毅皇烈後之崩摧,慘矣!東宮定藩之顛跌。文武瓦解,六宮絲亂,宗廟丘墟,生靈塗炭,臣民側目,莫敢誰何?普天之下,竟無仗義興師。本鎮居關外,矢盡兵窮,淚血幹竭,心痛無聲。不得已許虜藩封,暫借夷兵十萬,身爲前驅,斬將入關。李賊遁逃,誓必親擒賊師斬首,以謝先帝之靈,復不共戴天之仇。幸而渠魁授首,方欲擇立嗣君,更承宗社,不意狡虜再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據燕京,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方知拒虎進狼之非,追悔無及。將欲反戈北逐,適值先皇太子幼孩。故隱忍未敢輕舉,避居窮壞,艱晦待時,蓋三十年矣。彼夷君無道:“奸邪高張道義之儒,悉處下僚,斗筲之輩,成居顯職。君昏臣暗,彗星流隕,天怨於上;山嶽崩裂,地怒於下。本鎮仰觀俯察,正當伐暴救民順天聽人之日也。爰率文武,共謀義舉。卜甲寅年正月元旦,推奉三太子。水陸兵併發,各宜凜遵誥誡。

    貴州巡撫曹申吉、提督李本深、雲南提督張國柱接到檄文,盡都起兵相應。彼時文報除了驛遞,沒有別的法子,所以京裏頭一點兒沒有知道。

    這日早朝未罷,聖祖正與明珠、索額圖等一班大臣,討論旗人守制事件。守門侍衛飛奏,有人騎馬直闖午門。聖祖不勝駭異,忽見一個晶頂官員,形色倉皇,飛步奔上殿來。護駕侍衛慌忙阻攔。那人在丹墀上一絆腳,拍塌一交,跌倒在地,就此昏了過去。羣臣盡都愕然,內中要算兵部尚書明珠最爲鎮定,先到那人身旁,打量一會兒,回奏:“這是旅往貴州督理徙藩事件的戶部郎中薩穆哈。”

    聖祖傳旨,叫把薩穆哈救醒詢問。

    於是,衆內監忙用薑湯灌救,救了大半天,方纔甦醒。薩穆哈只說得兩句話:“吳三桂反了,滇黔兩省,盡都從賊。”

    卻又昏了過去。聖祖忙傳太醫煎蔘湯給他接氣,闔朝官員聽到這個消息,盡都慌了手腳。薩穆哈喝過蔘湯,恢復了原氣,才奏道:“黔中得着消息,甘制臺就要督兵拒守,怎奈標下各官都不肯聽他號令。等到甘制臺令箭出去,他那中軍官,早構了衣服,豎了白旗,投從賊子多時了。甘制臺知事不妙,連夜逃出省城,想檄調各地防兵,徐圖恢復。纔到鎮遠,碰着賊軍,就被生生捉去,活活處死。微臣單馬疾馳,晝夜趲行,一總走了十二天,才能夠見着皇上。不知那邊這會子擾得怎麼樣了。”

    聖祖道:“這樁事情,我自有道理。你途中辛苦了,家去歇歇罷。”

    說着,外面送進一封湖廣總督蔡毓榮八百里加緊奏報,也是報告雲南亂事,與薩穆哈所報,大致相同。

    聖祖問臣下道:“這事如何料理?”

    大學士索額圖道:“勢己至此,除了撫還有別的法子麼?十多年不曾見兵革,八旗兵的弓馬戰陣,也都生疏了。吳三桂兵多將廣,各省督撫提鎮,大半又是他的心腹,倘然用兵,就怕國家不見得有利呢!”

    聖祖道:“已經反了,如何還能夠撫?”

    索額圖道:“那也很容易,只要把主張藩徙的人,立即治了罪,再派專使到雲南,宣佈德意,準他世守雲南,不再遷徙,不就平靖了麼!”

    聖祖迴向衆人道:“此論如何?”

    明珠、莫洛等幾個主張徙藩的,見此情形,無不震恐失色。聖祖道:“徙藩這件事,原是我的主意,要治罪先就應得治我。”

    索額圖嚇得跪下,道:“奴才不知忌諱,該死得很。”

    聖祖道:“不必如此,你也無非爲國家打算。”

    索額圖謝過恩。只聽聖祖道:“做主子的,一味軟弱,還能夠辦什麼事!從來說天尊地卑,天之所以能夠尊,就爲它能生能殺。要是一味祥風瑞雨,沒有霜雪雷霆,還有誰來尊它!

    朕計已決,不管敵的過,敵不過,總用兵痛痛剿辦就是了。”

    索額圖道:“廟算高深,固非奴才等所能窺測。這是耿尚兩藩,與吳逆休慼相關的,倘或聯絡了一氣,事情就難辦了。可否懇恩兩藩暫時緩徙,免得多所周搬。”

    聖祖道:“這話也是。”

    於是一面派欽差到閩、粵兩地,叫兩王不必搬家;一面下旨削掉吳三桂官爵,把三桂的兒子額駙吳應熊收了獄。命都統巴爾布率滿洲精騎三千,由荊州守常德,都統珠滿率兵三千,由武昌守嶽州。都督尼雅翰、赫葉席布根、特穆佔、修國瑤等分防西安、漢中、安慶、兗州、鄖陽、汝寧、南昌各處緊要地方,又拜順承郡王勒爾錦爲寧南靖寇大將軍,大學士莫洛爲經略大臣,總理軍事。朝臣見清聖主胸有成竹,調度井然,都各暗暗喜歡。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廣西將軍孫延齡,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幾個月工夫,一齊都變,各地告急本章,雪片相似。聖祖雖是雄才大略,究因亂地廣闊,難於照料。派出去的將,奏報回京,勝仗總是小勝,敗仗總是大敓雲貴、川粵、湖廣、陝西、江西、福建十多省地方,三五年裏頭,全都失掉。清聖祖焦灼萬分。這日,正與議政王大臣在便殿上討論平亂方略。忽報西藏達賴喇嘛有奏報至。拆開一瞧,都是替三桂遊說的話,略稱吳某窮蹙乞降,懇恩貸其一死,如果鴟張不服,也請格外施恩,免得兵連禍結。又報欽天監副官、西洋人南懷仁奏報火炮製成,請旨派員驗收。聖祖嘆氣道:“西藏達賴,深受本朝厚恩,誰料他倒不及西洋人忠義。”

    隨命安親王嶽樂去驗收火炮,一面嚴旨申斥達賴。

    卻說吳三桂初起時光,龍吟虎嘯,雲合風從,很有點子聲勢。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定南王、女婿廣西將軍孫延齡都起相應。又派人西通達賴喇嘛,東聯臺灣鄭氏,幾乎成了約從的樣子。可惜衆心不齊,各人要緊圖謀私利,你爭我奪,自家窩裏頭先鬧起來。清聖祖乘間用了個反間計,把耿、尚、孫盡都離掉,剪去三桂雙翅兒,卻就叫耿尚等還兵攻三桂。又派幾員滿洲驍將,節節進攻,步步爲營,逼得三桂走投無路。

    雖也曾建過年號,即過帝位,虛名兒濟不得實事,這短命皇帝,只落得憂憤而死。吳三桂一死,手下那班文武,都是沒有遠見的,主張進取,主張退守,紛紛不一,支援不到兩年,一敗如灰,煙消霧散。蕩蕩乾坤,依舊是大清世界,什麼昭武皇帝,洪化皇帝,那屍身兒都被騷韃子搬到北京,磨骨揚灰,治了個心滿意暢。耿精忠、尚之信、孫延齡信了反間計,大家出死力幫着大清,攻打吳三桂。等到三桂滅掉,清聖祖知恩報德,一紙詔書,把他們召進京來,一古腦兒誅殺個盡淨。於是大赦天下,特下一道上諭道:當滇逆初變時,多謂撤藩所致,欲誅建議之人,以謝過者。

    朕自少時見三藩勢焰日熾,不可不撤。豈因三桂背叛,遂諉過於人。今大逆削平,瘡痍末復,其恤兵養民,與天下休息。

    清聖祖聰明睿哲,他那聖德神功,說書的這張笨嘴,哪裏稱述得盡。更有一樁奇特處,他那風月性情,倜儻行止,那怕軍書旁午時光,依舊我行我素,自在非凡。可知聖人自有真固,非俗子凡夫及得到的。吳三桂在衡州地方,即位改元,置百官,封諸將,這時光天下事情,亂得如麻一樣。聖祖對着羣臣,愁眉苦眼,裝出一副宵旰憂勤的樣子。等到一退朝,卻偷偷換了衣服,溜出皇城,到各處私街曲巷,瀏覽春色。

    一日回宮,小太監瞧見,跟隨進來,伺候他換衣服。聖祖並不理睬,踱進幹清官,歪在炕上出神,小太監伺候了半天,不見說要換,又不叫退出,只得捧着衣服,在旁呆立。總管太監李福全,進來請聖祖晚膳,瞧見這個樣子,很爲詫異。遂請道:“爺可要開飯?”

    聖祖癡癡的,只是不答。福全又請一遍,還沒有聽,只得走近身旁再問。聖祖才如夢初醒道:“你來做什麼?”

    福全道:“請爺晚膳。”

    聖祖搖搖頭。福全道:“各宮娘娘,各邸格格,都要侍席的。爺不喫,難道叫她們都捱餓不成?”

    聖祖道:“傳旨她們先喫罷,我還要等等呢。”

    福全無法,只得叫小太監傳旨去喫。守門小太監進報:“慈寧宮掌院傳懿旨來也。”

    聖祖慌忙跪接。那掌院走進宮,就道:“皇太后有旨,叫皇帝早點子安睡,被兒蓋得嚴一點,春寒比不得冬天,涼了不當穩便。”

    掌院說一句,聖祖應一句,直等說完,方纔起身。福全留掌院喝茶,就告訴他,爺身子不爽快,不過來請安了,煩轉奏皇太后。”

    沒有頓飯時辰,掌院又來傳懿旨,立叫太醫院入宮請脈。請過脈,藥方兒皇太后還立等着要瞧呢!

    聖祖抱怨福全道:“都是你大驚小怪,鬧得皇太后都知道了。

    我又沒有什麼病,不過心裏煩躁,略靜養養就好了。”

    福全笑道:“我的爺,我可嚇怕了呢。不記去年那一回,爺服了金太醫的什麼步步矯藥丸兒,召了五格格、七格格一塊兒玩。說是試試藥性兒,到後半夜把奴婢不曾幾乎嚇死。連接五六個人的氣,我的爺才醒了過來。後來皇太后知道,把我叫去,狠狠罵了一頓,還交代以後爺有什麼,立刻就要奏報,我如何敢隱瞞呢!”

    聖祖搖頭道:“從前的事,還提它怎的。停會子太醫來了,咱們不要瞧罷,我身子很健呢。”

    福全道:“但願這樣,只是奴嬸瞧爺,沒有往常的活潑。”

    聖祖道:“我知道你誤會了,人家心裏頭不如意,怎麼誤到身子上去。”

    福全聽說,心裏明白,點頭道:“那也怪不得爺,但是憂也沒中用,勸爺想開點子罷。這賊子總有一天惡貫滿盈的。”

    聖祖道:“你講的是什麼?”

    福全道:“爺不是爲了吳三桂憂悶麼?”

    聖祖笑道:“吳三桂這逆賊,誰耐煩還去憂他。”

    福全道:“我道爺爲了吳逆,原來不是。奴婢愚笨,這卻想不出了。”

    聖祖道:“我另有一樁事情,比了吳逆亂事,難起十倍還不止呢。”

    福全驚道:“這又是什麼事?可否求爺告知奴婢?”

    欲知聖祖說出何事,且聽下回再講。

    第二十三回  清聖祖狐綏衛女 鄭延平虎據臺灣

    話說總管太監李福全,聽聖祖說得這樣鄭重,倒很是一跳,遂道:“到底什麼事情,求爺說一個明白。”

    聖祖道:“我今兒出宮遊玩,在前門那裏一條衚衕裏頭碰見一個女子。福全,這一個女子,真是漂亮!真是標緻!我從來沒有瞧見過。我想隨她進去,跟她講幾句話兒。這女子偏也作怪,秋水似的兩個眼珠子向我一溜,微微笑了一笑,關上門兒進去了。我呆立了半個多時辰,她竟不走出來。福全你想罷,要是不辦她,哪裏對的過她這一番盛情美意!要是辦她,我又想不出新奇法子。

    這一樁事情,又不便與廷臣們商議,你道難也不難?”

    福全才待回話,小太監報:“太醫院醫官王武玉宮門候旨。”

    聖祖道:“回他去就是了,我又沒有患玻”小太監領旨去訖。聖祖又道:“你可有法子?”

    福全道:“我的爺,我道是什麼軍國大事,原來就爲這一件事,那是很容易辦的。”

    聖祖喜道:“你會辦得麼,就交給你辦。辦得好,我自重重賞你。”

    福全聽說,跪下即頭道:“謝爺恩典,這個賞,奴婢知道,必定要領的。

    ”聖祖喜極。福全道:“奴婢還要問爺呢,這女子望去約有多大年紀?模樣兒怎樣?爺可還記得?”

    聖祖道:“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女子的年紀,瞧上去不過十八九歲麼,模樣兒最是俊不過,鴨蛋兒似的臉子,翠竿兒似的身子,眉如春柳,又翠又長,眼似秋波,又明又活,笑起來這兩邊有兩個酒窩兒的。

    ”說到這裏,便把手向自己臉上一指。福全道:“爺今兒這麼高興,此事看來已有八九分朕兆了。”

    聖祖忽又轉着—個念頭,跌足道:“哎喲!這倒沒有仔細。”

    福全道:“爺又想着什麼了?”

    聖祖道:“這女子是姑娘便好,要是婦人,可就完了!

    ”福全道:“爺嫌婦人不要麼?”

    聖祖道:“這麼天仙似的人不要,我還要誰?我爲的是做了一國主子,奪娶民間有夫之女,道理上很是說不過去,所以着急呢。”

    福全笑道:“爺要是這麼想,不如打斷這個念頭,不要辦了罷。”

    說得聖祖也笑起來。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福全就出去打聽。到夜回來,聖祖問他怎樣了。福全道:“我的爺,真真找死了人。我按照爺所說的地方,找了一半天,再沒見有這個女子。”

    聖祖道:“蠢才,你要訪問人家的。”

    福全道:“怎麼不訪問,連問過八九家,人家都回不知道,可怎樣呢。別是爺記錯了,不是前門吧。

    前門那幾條衚衕,今兒是走遍了。”

    聖祖道:“沒用的奴才,明兒跟我一塊兒去。”

    夜飯後回到寢宮,值宮太監叩頭問道:“爺今兒欽召哪位娘娘侍寢?”

    聖祖搖搖頭,獨自解衣睡下。

    正是: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次日早朝也不坐,梳洗完畢,喝了一碗燕窩粥,就與福全兩個,悄悄溜出宮門。轉彎抹角,只揀私街曲巷而行,爲的是防有上朝人員碰見,不很方便。走了好一會子,福全覺著有點子腿痠,問道:“我的爺,還有幾多路?咱們歇歇再走罷!”

    聖祖道:“快到了,望也望的見了。”

    果然走不到半里,聖祖就指道:“這門口兒就是。”

    福全瞧時,見是三開間一所小宅子,粉牆外面,倒有三五株楊柳,在那裏臨風飛舞,門口珊瑚箋門條,標着“江左衛寓”四字。福全道:“原來是這裏。”

    聖祖道:“你昨兒來過沒有?”

    福全道:“前面找過,這裏倒不曾呢!”

    聖祖道:“這會子可認識了?”

    福全道:“認識了。

    ”隨道:“爺,咱們回去罷。”

    聖祖道:“到了這裏,又回去做什麼?”

    福全走近一步,附着聖祖耳朵,說了幾句不知什麼。

    就見聖祖喜道:“我就依你,只是三天裏頭辦不到手,你可仔細!”

    福全道:“咱們僱個車兒罷,再要走,兩條腿子都要折了。”

    聖祖點點頭。回到宮中,已有上燈時候。值宮太監送進一大疊奏章,略翻一翻,大都是請兵請餉的話,也無心細瞧,隨叫發交議政王大臣議復。

    這幾天裏頭,清聖祖坐不暖席,食不甘味,繞室彷徨,宛似熱鍋上螞蟻一般。好容易盼到第三天,才見福全興興頭頭的走進來。聖祖忙問:“可辦成功了?”

    福全道:“這個差使,真不易當。用了許多的心思,經了許多的周折,纔算有點子眉目。”

    聖祖聽說,喜得眉飛色舞。忙道:“你這個人真是聰明,真有能耐。我早知我識拔的,沒有錯呢。”

    福全道:“爺休喜歡,事情還沒有成功呢。”

    聖祖驚道:“怎麼沒有成功,你不是說已有眉目了麼?”

    福全道:“纔有得眉目,成不成還要做下去看呢。”

    聖祖道:“到底怎樣?”

    福全道:“爺別性急,待奴婢細細的告訴。這家子姓衛,主人叫衛大胖子,倒是個武舉人,現在前門大街開着片雜貨鋪,生意很是過得去。家裏一妻一妾三口兒守着過日子,倒很安閒自在。爺瞧見的那個,就是他的妾,聽說還是去年新娶的。”

    聖祖不耐煩道:“這種事情,打聽它做什麼。叫你辦的事怎樣了?你不是許我三天麼?

    ”福全笑道:“爺恁地性急,奴婢話還沒有講完呢。”

    聖祖道:“快一點兒講罷!慢條斯理,誰耐煩!”

    福全道:“奴婢就到雜貨鋪會那衛大胖子,向他說明來意。這衛大胖子,真也壞不過。”

    聖祖道:“敢是他不肯麼?”

    福全道:“他沒有說是肯,也沒有說是不肯。他說皇上天恩,不遺微賤,我真是感激不盡。

    ”聖祖笑道:“那不是答應了麼?”

    福全道:“他還有話呢,他說只是皇上所要是賤妾,我不便替她答應。我答應了,倘然她不肯起來,我又不能替她,皇上又不要我。這一件事,還須先和賤妾商量。她要是應允了,我萬萬不敢阻擋的。我的爺,你看如何處置纔好?”

    聖祖道:“多賞他幾個錢,總再沒有不了的事。”

    福全道:“我瞧衛大胖子,家裏還有飯喫,光是錢怕壓不倒他吧。”

    聖祖道:“你看應當怎樣?”

    福全道:“最好懇求天恩,賞他個一官半職。衛大胖子應得科舉,做官想總是歡喜的。”

    聖祖道:“你這話真有道理,就命你傳旨與他,要是依了我這件事,立刻拔他爲頭等侍衛。”

    福全道:“奴婢喫過飯,就去傳宣恩命。”

    聖祖點點頭。

    當下福全自去喫飯不提。且說衛大胖子,名叫良臣,是江南常州人氏。老子手裏,家本小康,只因他自幼歡喜習武,彎弓馳馬,弄棒使槍,把家產花銷了個盡淨。雖然博得一名武舉,寒來易不到衣,飢來換不動飯。親戚故舊知道他窮了,瞧見他就掉過臉,不理他,良臣苦得要不的。誰料否極泰來,這一年忽地碰着一個鄉榜同年,糾合他進京,合做點子買賣,預備應下科的春闈,並不要他拿出一個本錢來。良臣喜極,就帶領老婆進京。大凡交着好運的人,無論做什麼,總沒一樣不順手的。

    良臣買賣一道是外行,卻年年順利,歲歲賺錢。不到五六年,手裏着實可以了。那同年中了武進士,投在順承郡王麾下,馳赴前敵替皇家效力去了。他雖依舊是個老舉人,倒娶了個美妾。

    一家團聚,很享點子天倫樂趣。現在遭着這樁非常際遇,心中雖不願意,無奈是天子隆恩,只得勉強奉詔。

    福全復過旨,就當夜把衛氏一乘小轎擡進宮。謁過駕,聖祖特沛恩綸,就命她幹清官侍寢。是夜聖祖同她顛鸞倒鳳,百般恩愛,不消細說。聖祖見衛氏柳眉翠鎖,杏臉紅酣,體態輕盈,身材苗條,真是沒一件不好,沒一處不俏,越看越愛,越瞧越喜,不知要怎樣寵待她才過得意去。正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從來說女無美惡,入後見嫉。何況衛氏花一般容貌,水一般性情,又加聖眷隆重,天恩優渥,合宮妃嬪人等,就不免因妒生怨,因怨成恨。當了面雖不敢怎麼樣,背地這詬誶謠琢你言我說,出好些有天沒日的話。什麼按着祖制,滿漢不能聯姻咧,又什麼宮門口豎的鐵牌咧,幾個刁鑽的,便放風說要奏知皇太后,請皇太后訓示哩。醋雨酸雲,佈滿皇宮內苑。六宮都總管李福全,怕鬧出事來,自己也擔有不是,慌忙奏知聖祖。

    聖祖聞奏,呆了半晌道:“這一層倒沒有慮到。那起不知死活的糊塗種子,倘要真是這麼鬧起來,我也免不了挨一頓罵呢。

    ”福全道:“爺挨一頓罵算什麼,衛娘娘的性命,怕就要難保。

    再者若上頭知道是我弄成功的,我也要粉身碎骨了。”

    聖祖躊躇道:“這便如何處置?她的命就是我的命,她要真有什麼,我也不能夠再活了。”

    忽然小太監入奏一等公吳雅衛武遞職名叩請聖安。聖祖正在沒好氣,罵道:“這也值得進來回說!我知道。就是不懂事的混帳羔子,你興頭,你可仔細!”

    嚇得小太監跪在地上,一聲兒不敢響。李福全心裏一動,走近身,把聖祖衣袖一掣,道:“爺,吳雅衛武來的正巧,或者菩薩爺可憐見咱們爺兒爲難,暗地裏神差鬼使,特叫他前來解救,也未可知?”

    聖祖詫道:“朕是中國的皇帝,他不過是個一等公,如何倒能救朕?”

    李福全道:“現在各宮娘娘,不是爲爺寵了衛娘娘氣不過,要在皇太后跟前搬弄是非麼?”

    聖祖道:“她們無非恃着宮門口豎的那塊鐵牌兒,要斷送我的命根子。老實告訴你吧,要真是這麼胡行,她們也休想活着,我定把她們一古腦兒盡都賜死,我自己也拼着命不要。”

    福全道:“爺也不犯着這麼短見。據我的糊塗想頭,只要用着吳雅衛武包可安全無患。”

    聖祖大喜,問計。福全道:“吳雅衛武人很誠實,皇太后也很信他,爺何不把他密召到裏頭,叫他認了衛娘娘做女兒?這現成國丈,總沒有不願意的。然後趁皇太后歡喜當兒,索性回了說一等公吳雅衛武的第幾女,聰明賢淑,堪備掖庭,兒臣已經選中,少不得皇太后發慈心,准許她進宮來祝太后疼爺,總沒有不答應的。這麼一來,合宮裏誰還敢道半個“不”字。爺,你瞧我這主意兒,可行不可行?”

    聖祖樂極道:“真好主意兒,你怎麼不早說呢?”

    福全道:“奴婢也只纔想起來,爺斟酌着行吧。

    ”聖祖回頭見小太監兀自跪着,遂道:“起來起來,快去傳旨,叫吳雅衛武在南書房候着,我還有話問他呢。”

    小太監自去傳旨。聖祖換好衣服,就叫福全跟着到南書房召見吳雅衛武,密談了好一會子。次日回明皇太后,就說皇太后意思,欽選一等公女兒吳雅氏爲妃,叫人帶去見了皇后與各宮妃子人等。於是衛氏自此見了天日,堂皇冠冕,不似前遭偷偷摸摸了。聖祖不肯失信,果然下旨把衛良臣簡授了御前侍衛。

    這衛妃自康熙十七年五月裏密選入宮,到這年十月裏,卻就生下一位皇子。聖祖非常的歡喜,親題御筆,賜名叫做胤禎,排行恰值第四,因此宮監人等,都稱胤禎四哥兒。衆妃嬪見衛妃六月生兒,不免又造出許多誹謗的話兒,衛妃倒也捏着一把汗。誰料聖祖寬廓大度,聽了那些謠諑一笑置之,並不細行根究,衛妃才放下了心。這哥兒胤禎,生得虎額龍睛,鳥嘴鷹鼻,骨相非常奇特。聖祖爲他生了後三藩就此平靜,說他福命好,所以比了別個兒子,格外的憐愛。暫且按下。

    卻說大明延平王鄭成功自金陵敗績而後,收拾殘兵,攻取臺灣全島,蓄銳養精,沈機觀變,守漢家之臘,半壁乾坤;用天覆之年,雙懸日月。田橫恥爲亡虜,克用靡矢臣節。清朝氣他不過,遣兵派將,起了好幾回征帆,總不會得着勝利。成功卒後,他那兒子鄭經,也能紹述父志,雄踞海上,睥睨神州。

    清朝奈何他不得,只得命大臣明珠、蔡毓榮到閩中,與耿靖南商議招撫的方法。明珠親筆寫了一封信,叫興化知府慕天顏、都督僉事季侄,齎了清帝詔敕並書信,航海到臺灣招撫。慕、季兩人,見了鄭經,說得個脣焦舌燥,鄭經只開了明珠書信,清廷詔敕,依舊原封不動。向天顏道:“本藩念生靈荼苦,過避海外。誰料貴朝還不肯相饒。現在也不必多說,能夠照着朝鮮之例,不削髮,不易服,我就何妨稱臣納貢,盡一點兒事大之義。如果辦不到,那也只好再談了。”

    遂復書明珠道:蓋聞麟鳳之姿,非藩樊所能囿,英雄之見,非遊說所能惑。

    但屬生民之主,宜以覆載爲心,使跂行啄息,潤其澤,匹夫匹婦有不安其生者,君子恥之。頃自遷界以來,五省流離,萬里丘墟,是以不穀不憚。遠引建國東寧,庶幾寢兵息民,相安無事。而貴朝尚未忘情於我,以致海濱之民,流亡失所,心竊憾之。閣下銜命遠來,欲爲生靈造福,流亡復業,海宇奠安,爲德建善,又陪使所稱,有不削髮登岸置貿衣冠等語,言頗有緒,而臺諭未曾詳悉。惟諄諄以迎敕爲辭,事必前定而後可以寡悔,言必前定而後可以踐跡。大丈夫相信以心披肝見膽,磊磊落落,何必遊移其說。不穀躬承先訓,恪守丕基,必不敢棄先人之業,以圖一時之利。惟是生民塗炭,惻焉在懷,倘貴朝果以愛民爲心,不穀不難,降心相從,遵事大之禮,至通好之後,巡邏兵哨,自當調回。若夫沿海地方,俱屬執事撫綏,非不穀所與焉。

    不盡之言,惟閣下教之。

    鄭經寫好書信,派禮官葉亨、刑官柯平跟隨清使,到福建報命。明珠瞧過回書,隨向閩督李率泰、靖南王耿繼茂道:“皇上一片好意,海賊只道咱們怕他了,竟敢這麼的膽大。你們瞧他荒謬不荒謬?”

    李率泰道:“從來生公說法,頑石點頭。荒謬儘讓他荒謬,咱們且盡咱們的事,免得用兵,究竟省事點子。

    ”耿繼茂道:“咱們再寫兩封信去,你看如何?”

    明珠道:“瞧那倔強樣子,怕不是一紙空文哄得到的。”

    李率泰道:“那也再瞧罷了。”

    於是耿李二人,又寫了兩封信,仍舊差天顏送過海去。

    不多幾天,天顏回來,呈上鄭經覆信。李率泰拆開瞧時:蓋聞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還。是以禍福無常倚,強弱無定勢。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曩歲思明之役,不佞深憫民生疾苦,暴露兵革,連年不休。故遂全師而退,遠絕大海,建國東寧,於版圖疆域之外別立乾坤,自以爲休兵息民,可相安於無事矣。不謂閣下猶有意督過之慾,驅我叛將,再啓兵端。豈未聞陳軫蛇足之喻,與養由基善息之說乎?夫符堅寇晉,力非不強也;隋煬徵遼,志非不勇也。此二事閣下之所明知也。況我之叛將逃卒,爲先王撫養者二十餘年,今其歸貴朝者,非必盡忘舊恩而慕新榮也,不過憚波濤,戀鄉土,爲偷安計耳!閣下所以驅之東侵而不顧者,亦非必以才能爲足恃,心跡爲可信也,不過以若輩叵測,姑使前死,勝負無深論耳。今閣下待之之意,若輩亦習知之矣。而況大洋之中,晝夜無期,風雷變態,波浪不測。閣下兩載以來,三舉征帆,其勞費得失,既已自知,豈非天意之昭昭者哉!所引夷齊田橫等語,夷齊千古高義,未易齒冷;即如田橫,不過齊之一匹夫耳,猶知守義不屈,而況不佞世受國恩,恭承先王之訓乎?倘以東寧不受羈縻,則海外列國,如日本琉球呂宋廣南,近接浙粵,豈盡服屬?若虞敝哨出沒,實緣貴旅臨江,不得不遣舟偵邏。至於休兵息民,以免生靈塗炭,此仁人之言,敢不佩服!然衣冠吾所自有,爵祿亦吾所自有,而重爵厚祿永世襲封之語,其可以動海外孤臣之心哉!

    李率泰笑向耿繼茂道:“這廝雖然倔強,講的話倒還爽利。

    ”繼茂因索觀看。率泰也取繼茂的瞧看,只見上寫:日在鷺銅,多荷指教。讀‘誠來誠往、延攬英雄’之語,雖不能從,然心異之。閣下中國名豪,天人合徵,金戈鐵馬之雄,固自有在。然頃辱賜教,諄諄所言,尚襲遊說之後談,豈猶是不相知者之論乎?東寧偏隅,遠在海外,與版圖渺不相涉,雖夷落部曲,日與爲鄰。正如張仲堅遠絕扶余,以中土讓太原,公子閣下亦曾知其意乎?所云貴朝寬仁無比,遠者不問,以耳目所聞見之事論之,如方國安孫可望,豈非竭誠貴朝者,今皆何在?往事可鑑,足爲寒心!閣下倘能以延纜英雄,休兵息民爲念,即靜飭部曲,慰安邊陲,羊陸故事,敢不勉承。若夫疆場之事,一彼一此,勝負之數,自有天在。得失雖易,閣下自知之,毋庸贅也。

    李率泰道:“明大人披星戴月,走了幾千里路程,只博他三封書信。鄭經這廝,真也太會淘氣。”

    明珠道:“眼前由他放肆,回到京中,跟議政大臣、各王貝勒商議了,再想法子收拾他。”

    欲知明珠回京,釀出什麼風雲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威揚海外異國來朝 釁起宮中同懷結怨

    話說明珠蔡毓榮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回到北京,即便據實奏明朝廷。聖祖笑向臣下道:“鄭成功父子真似海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及,咱們爲了他,法子也想盡了。聽從黃梧之計,掘掉他的祖墓,殺掉他的老子,又把沿海居民,盡都搬到內地來,嚴禁船隻出海,鬧了個煙霧騰天,依舊不濟事。聽從李率泰之計,檄調紅毛夾板,督着降將,出過三四回兵,也沒有得着勝利。像浙江的張煌言、廣東的王興,雖也屢次逆命,到後來究竟伏了王法,總沒有鄭成功父子這麼難收拾。”

    貝子賴塔道:“鄭逆無非恃着窮洋大海,波濤險惡,明欺咱們不能夠去。

    如果早早練就幾萬水軍,又何至這麼猖獗呢?”

    聖祖道:“教練水軍,不是一朝一夕就會成功的。眼前能夠守住邊境,不放他內犯,也就好了。”

    羣臣見聖祖如此,樂得省事,遂把臺灣鄭氏,置諸度外。等到三藩起兵,耿精忠派使到臺,求他起兵相應,許把漳泉兩府割歸鄭氏,鄭經才率衆西上。誰料精忠忽地背起約來,於是耿、鄭兩家,結爲不世之仇,你爭我奪,打一個不罷,戰一個不休。吳三桂做了幾回和事老,哪裏和解得了。弄到結末,都便宜了清朝,兩家究何曾得着一民盡土!

    彼時三藩殄滅,清朝就把全力來對付鄭氏。雙拳怎敵四手,鄭經只得把所得七府之地,盡都棄掉,一帆風順依舊逃向臺灣而去。清將貝子賴塔,怕他再來纏繞,修書一封,與他議和,其辭道:自海上用兵以來,朝廷屢下招撫之令,而議終不成,皆由封疆諸臣執泥。削髮登岸,彼此齟齬。臺灣本中國版籍,足下父子,自闢荊榛,且眷懷勝國,未嘗如吳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中一彈丸地,不聽田橫壯士逍遙其間乎?今三藩珍滅,海陸一家,豪傑識時,必不復思噓已灰之焰,毒瘡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則從此不必登岸,不必剃髮,不必易衣冠,稱臣入貢可也,不稱臣不入貢亦可也。以臺灣爲箕子之朝鮮,爲徐市之日本,於世無患,於人無爭,而沿海生靈,永息塗炭,惟足下圖之。

    鄭經見信,一口答應,不過要把海澄地方,留爲互市公所。

    賴塔倒也並不在意,總督姚啓聖力持不可,一樁好事又成畫餅。

    這姚啓聖,是漢臣裏頭很有才幹的,聖祖爲滿總督郎廷相不濟事,把他調到這裏來。啓聖一到任,就把鄭經殺敗,漳、泉、金、廈各地,盡都收復。明清鼎盛時光,天下百姓最苦不過是福建人,裏面要輸清朝官賦,外面要應鄭氏兵餉,敲骨吸髓,十室九空。等到耿、鄭交兵,遍地烽火,躲都沒處躲,逃都沒處逃。現在雖說是平靜了,卻還駐着一王一貝子一公一伯,將軍都統等一二品大員還沒有算呢。王貝子的供應,道府自然問州縣要,州縣自然問百姓要。那各爵爺各將軍所統的兵,都是皇家禁旅,滿籍健兒。滿洲人出名的叫騷韃子,到了福建,住的是百姓人家房屋,喫的是百姓人家糧食,日間役使他們的子弟,晚上姦淫他們的妻女,擾得天地失色,日月無光。姚啓聖趁這時光,便行出點子仁政,雖屬買服人心的勾當,倒也虧了他呢。滿洲兵奏凱北旋,子女玉帛擄掠去的,真是不少。啓聖一面捐金購還,一面請王爺下令禁止,因此超生的,倒也有二萬多人。福建人異常感激,都情願爲他效用。啓聖於是遍派漢奸,各島各嶼,凡是鄭氏勢力所到的地方,沒一處不有啓聖耳目,臺中舉動瞬息皆知。這日接到諜報,知道鄭經大敗回去,日近醇酒婦人,把國政盡交與兒子克臧管理。克臧禮賢下土,聲名很好。只是羣小憚他明察,合夥兒謀他。逆料這兩年裏頭,總要鬧出事來。果然不多幾時,又接諜報說鄭經已死,克臧被殺,臺灣人擁立鄭經次子克填爲君,羣臣互相猜忌,國內亂得要不的。啓聖喜道:“這纔是我吐氣揚眉的日子。”

    於是拜折北京,保舉水師提督施琅爲大將,奏請直取臺灣。聖祖准奏,立下聖旨,命施琅爲靖海將軍,督率水師徵臺。施琅原是成功部將,臺灣地勢的險易,海道的淺深,真是烏龜喫螢火蟲,胸中雪亮。康熙二十二年六月裏出兵,到八月裏,才只兩個月,臺灣全島已盡收歸清朝疆土。從此漢宮威儀,不復見於神州赤縣了。清聖祖接到捷報,就命文臣撰了一道諭旨,頒行天下,鋪張揚厲,無非自己狂吹自己的牛皮。聖祖這一來,不過是想嚇嚇人,誰料竟被他嚇出一個屬國來。這一個國,國名叫做暹羅,在明朝時光,原是一竟服屬中國的。洪武四年,進貢馴象六足龜,後來貢黑熊,貢白猿,真是年年不絕,歲歲來朝。明太祖曾命禮部員外郎王恆,齎詔往封,敕賜國王金櫻明朝亡掉之後,暹羅國貢使,從沒有到過中國。這會子暹羅國王瞧見了清聖祖那道諭旨,嚇得忙着遣使奉表,到北京進貢。理藩院接過貢使,奏明聖祖。聖祖瞧那貢單上,載有白鼠三百頭一項,不覺喜逐顏開,忙命理藩院把貢品進呈。理藩院見聖祖這麼高興,不解是何緣故。當下聖祖召見過貢使,賞收過貢品,立即傳旨賜宴。衆朝臣見柔遠典禮,過於隆盛,不免都有點子納罕。

    這日回宮,已近午飯時候,衛妃接駕,笑奏道:“爺怎麼這朝晚纔回宮?剛纔點的那兩樣菜,我怕御膳房弄的不乾淨,叫李福全親去監着呢。”

    聖祖笑道:“難爲你想得周到。我也餓了,叫他們搬來,咱們一塊兒喫了罷。”

    衛妃道:“這個恩典,可不敢領了,爺自己請罷。”

    聖祖忙問爲何。衛妃道:“我今兒齋呢。”

    聖相道:“陪我喫點子也不要緊,菩薩未必就計較了。”

    衛妃道:“爺近來聽了南懷仁的話,連菩薩都不信起來了。要曉得這三官菩薩,最是威靈顯赫?信奉他的人,要是差了一點半點,馬上就有報應到來,我如何敢破戒呢!”

    聖祖道:“真有這麼威靈顯赫,怕不見得麼。”

    衛妃道:“如何不真!爺不信,我就講一樁故事你聽。”

    聖祖道:“你不要講了罷,我是始終不信的。”

    衛妃道:“爲甚不信?”

    聖祖道:“菩薩要真是威靈顯赫,你早受着報應多時了。”

    衛妃驚道:“如何我還要受着報應?一年中正月七月十月,一月中逢一逢七逢十,都是全齋的,難道還不算做虔誠麼?”

    聖祖笑道:“光齋着口是不中用的,你這齋只好算是半齋。叫是我做了菩薩,一定與你不依的。”

    衛妃嗔道:“好呀!我的爺,順了你旨意,倒還打趣我,從今後可就不敢領旨了。”

    聖祖道:“講一句兒玩話,也值得這麼急!”

    衛妃道:“爺算是玩話兒,不要緊,奴才們聽見,吵嚷開了去,鬧得別宮裏都知道,我還成什麼人了呢!”

    聖祖道:“這又怕什麼,大家都是過來人,誰又管了誰呢!”

    衛妃聞言,抿嘴兒一笑。

    李福全進來請旨,問可要進膳,聖祖點點頭,於是搬進御膳。聖祖硬要衛妃侍席,衛妃逆不過,側坐相侍,卻只替聖祖剔筋出骨,自己並不進御。聖祖喝了幾杯,臉上露出三五分春意,笑向衛妃道:“究竟是漢宮春色,比衆不同。七格格在旗人裏頭,都說她是一個頂兒,現在我看來,給你拾鞋也不要。

    ”衛妃道:“都是爺天恩,擡舉我罷了。其實我自己倒也並不覺着怎麼。”

    聖祖愈益歡喜,連乾兩杯,笑向衛妃道:“你這個人,福命真好,自從你進了宮來,三藩也平了,臺灣也得了,今兒暹羅國也派人前來進貢,從今後咱們正好享受太平清福呢。”

    衛妃問暹羅國進貢幾時的話,聖祖道:“就今兒呢。我爲召見貢使,問了好一會子話,退朝就晚了。再告訴你,貢品裏頭有一樣很可玩的東西,我知道你必定喜歡,已叫人替你留下。”

    衛妃問是何物。聖祖道:“白耗子三百頭,你喜歡不喜歡?”

    衛妃道:“要這東西來做什麼?”

    聖祖道:“你去年不是巴巴的差小太監到市上收買這東西麼?還記得爲了這個鬧出一場人命來呢。”

    衛妃道:“爺還要提起,爲了這個,不知嘔了多少氣,其實我也不過哄哄禎哥兒。難道我自己還要玩耍這個不成!”

    說着,奶媽子抱胤禎進來請安。聖祖道:“孩子這麼大了,別盡抱着,讓他自己走走,活活血脈。”

    奶媽子笑道:“爺不知哥兒的脾氣,比誰還難服侍,他要怎樣,就只有依他,要走也不能夠抱他,要抱也不能夠叫他走。我們背地裏笑說,究竟龍子龍孫,跟尋常人家孩子不同的。”

    衛妃道:“爺你可聽見了,倒是做奶媽子的民婦倒有見識。那種髒了心爛了肺的什麼主子娘娘,倒會嚼舌根誣人,什麼帶來的抱來的,偏我那位棉花耳朵的爺,會相信她。”

    聖祖道:“這是你自己多心,我何曾信過?”

    衛妃低頭不語。

    聖祖叫把暹羅國進貢的白耗子搬進宮,給衛妃解悶兒。福全傳出旨去,不多一回,就見小太監一籠一籠擡進來,三十頭一籠,共是十籠。那白耗子,雪一般的毛兒,朱一般的眼兒,巧小活潑,十分可愛。胤幀一見,就吵着要。聖祖道:“這是給你媽解悶的,怎麼你就要了呢!”

    衛妃道:“賞了他罷。”

    聖祖笑道:“我來問他幾句話。”

    遂問道:“你要這白耗子做什麼?”

    胤禎道:“父皇賜了我,我就會把它教練成軍隊一般,可以衝鋒打仗。”

    聖祖喜道:“咱們家孩子,究竟吐屬不凡。

    好,好!我就賞了你罷。”

    胤被喜得手舞足蹈,立叫小太監搬運自己宮裏去。奶媽子道:“哥兒就是性急,恩還沒有謝呢。

    ”胤禎聽說,立即爬下地,叩了幾個頭,跳躍着去了。

    聖祖只道他孩子家,不過是句玩話。誰料胤禎回去,把十籠白耗子,一齊放出,四面攔了網子,扯起兩面小旗子,竟真的訓起陣法來。有不聽指揮的,立即軍法從事,用牙箸夾了把小刀子活活殺死。不到三天,十分中早殺了六七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東西雖蠢,死究竟也怕的。那餘剩的二三分,便都不敢違拗,發下軍令,或前或後,或左或右,竟沒有錯一點。

    胤禎樂得什麼相似,叫小太監擡了,到衛妃宮裏,獻給他媽瞧看。衛妃也很歡喜,衆太監宮娥,便都稱讚禎哥兒巧妙,胤禎更是得意。忽見太監進報:爺進來了。衛妃攜着胤禎,忙欲出迎時,聖祖已自走進。衛妃笑道:“爺來的巧,請瞧胤幀的玩意兒,倒也虧他治得這幾頭耗子服服貼貼。將來要是治起國來,怕比爺還要有殺伐決斷呢。”

    聖祖道:“什麼玩意兒,我瞧瞧。

    ”隨赴近桌邊。胤禎便張了網子,籠子裏放出耗子,扯起小旗兒,指揮着排列陣勢,進退疾徐,絲毫不亂。聖祖道:“許多白耗子,只教成功這幾頭麼?”

    胤禎道:“就只剩這幾頭了。

    ”聖祖道:“還有呢?”

    胤禎道:“都因違犯軍令,被兒臣處死了。”

    聖祖聽了,心裏大大不自在,暗忖:“小小年紀,手段就這麼狠辣,將來長大,還當了得。”

    想到這裏,不覺嘆了一口氣。衛妃道:“爺瞧瞧玩意兒,怎麼倒又不高興來了。”

    聖祖道:“我想小孩子家就喜歡這麼作孽,怕將來難免要生事端。”

    衛妃見聖祖批斥胤禎,不免就有了幾分氣。恰好小太監獻茶進來,宮闈體制:天子駕臨,茶湯一切都由妃子親手敬遞,小太監候了半日,衛妃只當沒有瞧見。聖祖心裏明白,隨搭訕着想走。只見衛妃道:“自然我生的孩子,總不會有出息。性從娘出,只要瞧我,何等的不濟事,嘴又夯,心又粗,伺候的又不周到。”

    聖阻站住道:“怎麼又生氣了?”

    衛妃道:“我哪裏還敢生氣,我在這裏,穿衣喫飯,白混日子過,不攆我出去,已經是天恩高厚。我原比不上明媒正娶的主子娘娘,哪裏還敢生氣!”

    聖祖道:“我不過白說了一句話,你就說上這麼一大串,這是何苦呢!”

    便回頭喝胤禎道:“都是你這不肖惹出來的,還不替我滾出去!”

    嚇得胤幀耗子籠也不拿,捧着腦袋兒溜出去了。衛妃道:“小孩子家嚇不起,你就嚇死了他爽快,橫豎將來長大是沒出息的。我看憑他怎樣沒出息,總比礽哥兒好些。就不過這孩子沒福,投胎時光投錯了個娘。要是別人生了,這會子早是堂堂正正的青宮太子了。”

    聖祖道:“這種話講它怎的?”

    衛妃道:“怎麼不要講,這是我切心事情呢。

    ”說到這裏,眼圈兒一紅,早又滴下淚來。聖祖很是不忍,顧不得天子尊嚴,只好低聲下氣,溫柔了一會子,方纔過去。

    清聖祖妃嬪如雲,風流無度,各宮所生子女,約有百名內外。衛妃沒有進宮時光,要算七格格最被寵幸。子以母貴,因於康熙十四年,冊立七格格所生的允礽爲皇太子。胤禎生後,衛妃便懷不軌之心,常於枕邊衾裏,蜜話甜言,要聖祖改易太子。聖祖並沒有應準,只隨口回她一句再商量。在聖祖原不過一句尋常的話,說過也就忘記,誰料爲了這句尋常話,後來竟會釀出非常波浪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一年,衛妃忽地得着一個病症,巫醫並治,攻補雙投,哪裏有點子效驗。一日歹似一日,一天重似一天。捱到次年春分節上,雙腳一挺,兩眼一翻,竟爾仙逝去了。聖祖十分悼痛,特下硃諭:喪葬典禮,一應從豐辦理。只可憐胤禎這孩子,從此失了依靠,東飄西蕩,宛如無主孤魂。加之衛妃平日怙寵恃嬌,起居行動,終未免作了點子威福。闔宮妃嬪,恨之切骨。現在便照着親債子償那句俗語,把從前在衛妃那裏受的虧,一古腦兒都只向胤禎算帳。聖祖爲他舉動殘忍,原也不很喜歡,經不起你唆一聲,我挑一句,積毀銷骨,弄得這孩子,日子異常難過。虧得胤禎賦性是堅忍的,主意是老透的,憑你怎麼苛待,卻總是和顏悅色,一點子不露怨恨樣子。倒是衛妃的前夫,拔充頭等侍衛的衛大胖子瞧了不忿氣,背地裏常常替他叫屈,碰見了胤禎,總誠誠懇懇,寬慰他一番。胤禎心裏雖是感激,面子上不便怎樣,只好淡淡的敷衍幾句。衛大胖子體貼不到這一層,還說他不知好歹。胤禎也不去分辨。

    卻說清聖祖自衛妃去世後,心裏悶不過,便藉着大題目,出京玩了三五回。一回是北獵外蒙古,在外四盟多倫泊地方召集內外劄薩克,廣陳兵隊,擺起皇帝架子,大大耀了一會子武,嚇得各盟旗蒙王,屁滾尿流,盡都聽命。南巡過兩回,大排鑾駕,大出風頭,江浙兩省名勝地方,沒一處不遊,沒一處不到,害得人家辦差咧,接駕咧,花得銀子像水一般。聖祖是樂了,百姓是苦了。這些受過累的人,沒處出氣,便編造謠言,說順治皇帝並沒有死,因爲看破紅塵,逃在杭州做和尚。當今天子,兩番南巡,就爲找尋順治老皇。在杭州什麼寺裏,爺兒兩個曾經碰過面,老皇不肯認當今做兒子,當今伏在地上,跪有一個多時辰。這種不經之談,一傳十,十傳百,頓時傳遍了天下。

    又爲了準噶爾的事,御駕親征,出塞過三次。聖祖每回出京,總叫皇太子允礽代理朝政。胤禎雖也隨駕出塞,立下許多戰功,凱旋行賞,雖也博着個雍親王封號,聖祖待他,卻總是淡淡的。

    在朝文武,都替他不平,他自己倒也並不在意,青衣小帽,獨個兒騎着馬出京遊歷,一去總是幾個月,有時竟終年不回京,也不知在外邊乾點子什麼。皇太子和各親王貝勒等,要緊着安富尊榮,誰有工夫管他的帳。並且弟兄們各母異生,情義原本平常,胤禎不在,大家落得眼前清淨。聖祖此時文字的興致很好,成日家同着張玉書、陳延敬、朱彝尊等一班文臣,咬文嚼字,幹那高雅的事情,自然更沒工夫來查究他了。因此,胤禎自由自在,這幾年裏頭,不知交結了多少英雄,認識了多少豪傑。瓜熟蒂落,就做成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業。欲知所做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消寒社詠史積微嫌 暢春園疑案成千古

    話說清聖祖南收臺灣,北服蒙古而後,海宇澄清,國家無事,便動了個偃武修文念頭,召集了一班文臣,每日咬文嚼字,在故紙堆裏求生活做。又開了兩回博學鴻詞特科,把所有前朝遺老,盛世逸民,一古腦兒都蒐集了來,烹經煮史,很有兵氣銷爲日月光氣象。各親王貝勒等,見聖祖這樣,便也謬託風雅,爭着羅致文士。漢大學士各部尚書等,更自不庸細說。頓時間相習成風,把那慷慨悲歌的舊俗,盡都變掉。

    彼時衆文士中有一個浙江人姓高名士奇的,聖祖最寵幸。

    因這高士奇生性聰明,最會看風把舵,迎合聖祖意旨。聖祖身旁各太監,沒一個不和他交好,說笑談論,萬分和氣,並沒有時下唸書人矯矯不羣的習氣。聖祖喜他誠實和氣,由白衣特授中書。隔不上三年,就照翰林院從優給獎,升爲翰林院侍講學士。旋奉特旨,升授侍郎。文士顯榮,可算得一時無兩。一日,人值南書房,聖祖與他談論詩文,因說到晚明文字都尚激昂慷慨,實系亡國預兆,可知做詩做文,工拙兩個字,可以丟過一邊,氣局卻不能不講究。士奇笑道:“這種事情,光景也是氣數限定。像現在的人,就叫起做那種文字,神情意態,動筆時光竭力仿效晚明。及至做成功,拿給人家瞧,雍容大雅,一望而知是盛世之音。可知文章的氣派,人力是勉強不來的。”

    聖祖道:“你這話就與朱彝尊一個意思,彝尊也說晚明詩文最好不過。就是幾章絕命詞,聲情澈楚,憑是好手,也難摹仿他。

    ”說着,就叫小太監向架上取下一冊新抄的明臣絕命詞來,遞給士奇。士奇打開瞧時,只見上寫着“馬上吟”三字,下注明橫州知州鄭雲錦被獲時作。暗忖:題目兒倒新鮮。因瞧道:昨朝刺史出見客,騎馬城上點軍冊。今夜穹廬作楚囚,不信雄心旋落魄。熹微帳外獨排徊,依依斜傍霜華白。茄吹倏動二人愁,聲聲催促營炊迫。獰猙扶我上馬行,簇簇護持無間隙。

    天地寬大難可量,此時伸展不盈尺。濃崗橫抹斷城腰,慘澹煙雲天蹙額。北風拂面任欺淩,古樹棲禽驚振翮孤臣馬上嘯一聲,曉山失曉顏如墨。回首羊腸路渺漫,我軍創病何狼藉。猶喜人人不攢眉,各向虜兒雄吒叱。朝廷豢養三百年,雖敗志氣不蕭索。河水縈環馬足遲,羨煞一派寒光碧。鳥聲上下叫黃昏,斜陽落浦荒村僻。此宵夢醒何處也,灑灑風雨穿古驛。

    士奇道:“據微臣糊塗主見,這種毀及本朝的文字,斷斷不能容留,還是燒掉的好。”

    聖祖笑道:“那也何必呢,桀犬吠堯,各爲其主。明朝人自應得講明朝的話,像洪承疇,雖在本朝,立下許多功勞,究竟做過明朝官的人,道理上講起來,究竟有點子勉強。前年子他出了事,他的子弟,替他刊行狀兒,把天下著名的文士都請了來家,商量着擬稿子。擬了三天,依舊是張白紙。”

    士奇道:“這卻爲何?”

    聖祖道:“就爲他一身做了兩朝臣,前半世乾的是明朝事情,後半世乾的是本朝事情。前後相反,說了前頭的是,後頭的就要不是;說了後頭的是,前頭的又要不是;又不便丟了這半世,光說那半世的,你想難也不難?”

    士奇道:“果然難得很,後來究竟做成功了沒有?”

    聖祖道:“後來來了一個江南名士,要了他二千銀子潤筆,只寫了十四個字,那筆行狀就成功了。”

    士奇道:“十四個什麼字,皇上記得,就賞給臣聽聽。”

    聖祖道:“‘死吾君者吾仇也,死吾仇者吾君也’,就只兩句十四個字,放在中間當轉筆用的。他們得了,那餘外的就容易做了。”

    土奇道:“果然是驚句,虧他怎麼會想出來的。別是文襄有靈,在冥冥中指使他做的麼。”

    聖祖道:“那也過於不經了。總之做臣子的,大經除了‘忠貞’兩個字,別的都就不足貴。所以鄭成功、張煌言那班人,朕始終沒有把他當做亂臣賊子看待。洪亨九、吳梅村等,雖然聰明,比起鄭、張來,究竟要差一點。”

    士奇歎服,因又瞧下去,見有《從西山義士遊》一個題目,也是鄭雲錦做的:虎豹山之獸,猶思文其身。皮骨蒸雲霧,耐飢過七晨。鬚眉丈夫子,忠孝以成名。時數值陽九,血軀何用生。君不見蘇武海上十九年,沙漠齧雲與吞氈。又不見常山舌罵賊聲不絕;又不見文山三載坐小樓,正氣衝寒低鬥牛。古人已往名存耳,時地各殊肝膽似。逍遙躡步首陽山,義士一去不復還。惟有青青薇蕨隨風長,歲久無人採自蕃。我居山巔拜孤竹,不茹煙火洗心腹。一日二日不食粟,慷慨能歌西山曲。三日四日不食粟,斥罵獄吏無休息。五日六日果何如,曉來曾把髮鬢梳。整冠理衣行矍鑠,作詩遂向壁間書。七日八日枯胃腸,忠魂直到白雲鄉。帝廷從陟降,渣滓委道旁。任教飢肉啄鳶鳥,到底何曾失故吾!人生自古誰無死,覺得死所幾人乎?

    士奇瞧畢道:“可惜了美中不足。”

    聖祖忙問何故。士奇道:“這種忠臣義士的遺作,總要墨跡纔好。這個可惜已是抄本了。”

    聖祖笑道:“墨跡我有呢,現收藏在宮裏頭,你要瞧,就叫人去取來。”

    士奇大喜。聖祖隨向小太監道:“你進去傳旨李福全,叫他把外間楠木櫥裏中隔那一疊錦綾冊頁取了來。

    ”小太監領旨而去,一時取到。聖祖命放在桌上,隨手揭開,向土奇道:“你瞧瞧,這是張蒼水墨跡,那支筆不知有幾多力氣!矢矯雄健,寫得一個個字,像龍蛇一般。”

    士奇屈一足在椅上,湊上身子瞧時,見是五首絕命詞,署着大明部尚書張煌言名字。

    義幟從橫二十年,豈知閏位在於闐。桐江空擊嚴光釣,笠澤難回範蠢船。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傳。

    國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日月雙懸子氏墓,乾坤半壁岳家詞。慚將赤手分三席,持爲丹心借一支。他日素車東浙路,怒濤豈必盡鴟夷。

    何事孤臣竟息機,魯戈不復晚斜暉。到來晚節慚松柏,此去清風笑蕨薇。雙鬢難容五嶽住,一帆仍向丁洲歸。疊山遲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

    椰揄一息尚圖存,吞炭吞氈可共論。復望臣靡興夏祀,祗憑帝眷答商孫。衣冠猶帶雲霞色,旌旗仍留日月痕。贏得孤臣同碩果,也留正氣在乾坤。

    不堪百拆播孤臣,一望蒼茫九死身。獨挽寵髯空問鼎,姑留螳臂強當輪。謀同曹社非無鬼,哭向奏庭詎有人。可是紅羊剛換劫,黃雲白草未曾春。

    士奇道:“張蒼水是前明魯藩的遺臣,率着三百多名殘卒,倔強了二十多年,伏法之後,皇上還這麼貴重他的墨跡,九泉有知,臣知蒼水也必感戴皇恩呢。”

    聖祖笑道:“那是你這麼想罷了。朕是他的仇讎,他把朕恨還恨不了,還望他感戴麼!

    ”

    話猶未了,小太監報:“明珠來了。”

    聖祖回頭見明珠戴着斗篷,搖搖擺擺而來,因問:“下雪了麼子”小太監回奏:“下了半日了。”

    聖祖道:“咱們要緊講論詩文,連下雪都沒有覺着。”

    明珠見過駕,笑着奏道:“奴才早上出獵,獲了幾頭野鹿,不敢先嚐,奴才叫奴才女人親自收拾了,懇求皇上賞一個臉,也算盡奴才一點兒孝意。”

    說畢,退出門去,捧了個食盒進來。聖祖笑道:“難爲你這麼虔誠,咱們倒總要嘗一嘗。

    ”說着,小太監早上前接了食盒,揭去蓋,一股香氣,直透出來,見是熱騰騰一大碗鹿肉,配着八九樣別的菜,還有兩壺滾熱的竹葉清酒。聖祖道:“咱們坐下一塊兒嚐個新鮮兒。”

    明珠道:“皇上天恩,奴才可如何敢放肆呢?”

    聖祖道:“橫豎沒人來,別拘禮,樂一樂。你們要是一拘禮,朕一個兒還有甚趣味兒。”

    明珠、士奇只得謝恩領旨。彼時小太監們調開桌子,安齊杯箸,聖祖居中,明珠、士奇左右侍席,淺斟代酌,真是君臣魚水。喝了五六杯,聖祖道:“咱們外面去瞧瞧雪景兒。

    ”於是一同到廊下,見對房屋瓦上,已積有三寸來高,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聖祖忽地詩興勃然,笑向二人道:“對此佳景,不可無詩。朕先吟一首,你們再和。”

    二人齊聲領旨。聖祖遂吟道:“一片一片又一片,三片四片五六片,七片八片九十片,只吟了三句,第四句再也續不下,只得重複念回去,連念過三五遍,第四句依舊沒有來。雖然是玩意兒,未免也有點兒慚愧,急得額上汗珍珠般綻出來。明珠瞧見這個樣子,要笑又不敢笑,要救又不能救,正在爲難,只見高士奇笑着說道:“皇上這首雪詩,還有句極妙的結句,沒有念出,我是知道的。

    ”明珠道:“你知道麼?”

    士奇道:“這一句就叫‘飛人蘆花都不見’”。明珠道:“果然妙句。”

    聖祖笑道:“我的心思,怎麼總被他猜着。他這個人,不知是什麼做的!”

    說笑一回,二人的和詩,也就做好。因見聖祖站着,也就不敢先行進去。

    忽見聖祖道:“咱們這會子像個什麼?”

    明珠道:“三官菩薩。

    ”聖祖還沒有講什麼,士奇趕忙跪下道:“高明配天。”

    明珠一個沒意思,臉兒就紅了,聖祖倒也並不介意。當下士奇就御題雪詩及二人恭和的詩句,一併謄了出來。聖祖瞧過,隨命擡暖輿來坐了回宮。明珠、士奇送過御駕,也各自回私第。

    士奇回到家裏,就把恭和宸翰那樁得意事情講給門客們聽。門客笑道:“怪道朱檢討要妒忌,原來先生給着這麼的主知。其實各有各的福,朱檢討也太小器了。”

    士奇忙問:“誰妒忌我?”

    門客道:“還有誰?自然就是這位朱彝尊先生了。

    士奇道:“這可奇了,我跟他河水不犯井水,怎麼忽地妒忌起我來?就是這幾年不次超遷,也是皇上的恩典,與他什麼相干,別是你聽錯了麼?”

    門客道:“真而又真,門下還有憑據呢。

    ”士奇因索觀看。門客道:“你先生瞧了,一定要惱的。朱檢討近來同翰林院裏一班人,結了個消寒社,逢着九日,便會集了,喝酒做詩。初九那一社,彝尊做的詩,很譏刺着先生呢。

    ”說着,隨遞過一張字紙兒。士奇瞧時,見是一首詠史詩,大意是說韓信噲伍的事情。門客道:“彝尊嫌先生不是正途出身,官倒升得這麼快。他這回詞科考了二等,一竟當着老檢討沒有出息,才發這牢騷呢!”

    士奇道:“我不去礙他,他倒來找我。

    那也沒有法子,少不得總要補報他這一番盛情美意,叫他提防着就是了。”

    從此兩人有了嫌隙。

    高士奇是深心人,背地裏派下間諜,明偵密訪。不到一個月,天羅地網,都已佈置妥貼。可憐這心直口快的朱彝尊,還在夢裏呢。聖祖脾氣兒最喜歡吟詩作賦,在文人隊裏賣弄才情。

    無奈肚子裏滿裝了酒肉,才思被酒肉氣壓住,一時間不易抽調,所以每有所作,總密令彝尊恭擬。這日,聖祖又不知叫彝尊擬了一首什麼詩,費上半日工夫,唸了個爛熟。次日,恰好高士奇人值,聖祖一見他,就道:“朕昨晚喝喝酒,忽地動了詩興,即席揮毫吟成一首七律,自己瞧過一遍,還算過得去。只是朕素昔詩思原是遲鈍的,昨晚不知怎樣脫口而出,竟捷得要不得。

    可知詩這件東西,做做也會熟的。”

    士奇道:“可否懇恩賞給微臣讀一遍?”

    聖祖道:“朕就唸給你聽罷。”

    隨唸了一句。

    士奇道:“皇上別唸了,這首詩微臣都已知道。”

    隨把底下的句子,一氣唸完,隨問:“微臣背得錯了沒有?”

    聖祖驚道:“你從哪裏見過來?”

    士奇道:“昨兒朱彝尊念給臣聽,也不知就是御作呢。”

    聖祖見說,臊得臉都紅起來。原來高士奇買通太監,凡是朱彝尊進呈的文字,須先送給他瞧閱一過。聖祖還只道彝尊泄漏機密呢,心中大不樂意。後來到底尋了他一個不是,把他罷職還家才罷。

    聖祖即位以來,一竟安富尊榮,過着太平日子。雖然,吳三桂咧,準噶爾咧,動了幾年刀兵,究竟亂不多幾時就平了。

    沒喫過生薑不知辣,把天下事情,瞧得非常容易,一切舉動就不免縱情任性。聖祖三十多個皇子中,除二皇子允礽立爲太子,四皇子胤禎已經失寵不算外,就是八皇子允祀,九皇子允禟最爲聰明乖覺,模樣兒也最整齊。聖祖待他們也比別個多疼一點子。康熙四十七年,皇太子不知爲了樁什麼事,觸怒了聖祖,頓時降旨把他廢掉,幽禁在鹹安宮。經衆王大臣再四求恩,隔上一年光景,才復立了。究竟存了意見,好不到頭,到五十一年九月裏,依舊廢掉了完結。當時衆皇子見太子未立,都各覬覦非分,便在聖祖跟前,格外的殷勤,格外的孝順。知子莫若父,衆人意思,早全被聖祖猜透,立定了主意,立太子這件事,索性擱起了,隻字不提。衆人設法窺探,誰應立誰不應立,究竟何曾會探出!那鄂爾泰、張廷玉等幾個大臣,怕國本不定,生出事來,揀沒人時節,也曾造膝密陳,叩請早定大計。聖祖回說:“這要緊點子什麼?我已經相準了,眼前也不必提出這個人名字,爲的是怕生事,橫豎將來大家總會知道的,現在還早呢。”

    鄂爾泰等見聖祖這麼說,也就不便再往下問。大傢俬猜,以爲聖意所屬,總不是八皇子允祀,就是九皇子允糖。下朝回家,就與家人們談話。這原是他們私意猜測,不防被跟班們聽得,傳到別個官員耳朵裏,就有人興興頭頭,趕到允祀、允禟邸第獻勤兒報喜信。二人究問根底,知是從鄂、張兩人處得來的信,以爲鄂、張都是朝廷大臣,這個消息,總不會再有錯誤,到底年輕識淺,允祀、允褲從此對着兄弟輩,就未免傲然自大,兄弟輩倒也不和他計較。暫且按下。

    卻說這一年是康熙六十一年,聖祖忽地得了一病,心內發悶,口中無味,到了夜裏,渾身燒的火燙。太醫院幾個醫官,輪流人內請脈,怎奈服下藥去,不見動靜。又徵召京外名醫,悉心診治,到白露節上,又增添了氣喘痰塞。衆皇子都着了忙。

    聖祖病中嫌煩,要搬到暢春園靜養,衆皇子再三諫阻。聖祖道:“你們要我活,還是由我搬了去,我到那裏,心裏一清靜,病自然就會好了。”

    衆皇子沒法,只得由他。誰料搬到園子裏,病勢果然就減輕了,雖不見得全愈,氣喘卻平了好些,痰也不致搴上來,衆皇子都放了心。聖祖自己也道:“這老命兒看來是保住的了。”

    因冬祭期近,點派了幾位皇子,到皇陵太廟各地方去代祭。

    這日,聖祖才服過藥,合著眼養神,忽聽報說雍親王胤幀人內請安來也。聖祖道:“他怎麼會來?來做什麼?不是催我的命麼?我願一輩子不見他呢。”

    說着,雍親王胤禎已經掀簾進來,一見聖祖,就跪地大哭道:“兒臣不孝,不能夠問安視膳,現在悔也無及。今兒見着父皇,甘願侍奉湯藥,稍盡兒臣的職分。但願佛天保佑,侍奉得聖躬痊癒,兒臣死也甘心。”

    一邊說,一邊哭,一邊叩頭。聖祖沒好氣道:“哪裏就會死了,病不死,被你這麼一哭,怕就哭死了呢。”

    胤禎跪着道:“瞧見父皇病到這個樣子,心裏一痠痛,自己也不能做主呢。”

    聖祖道:“也不用這個樣子,你要是真心孝順,就應依我的話。

    我這病自己知道是不要緊的,萬一真有什麼,善後之事,我早已打點定當,你們只要不逆我遺命,也就沒有別的牽掛了。”

    胤禎聽說,才爬了起來,當下視湯視藥,遞水遞茶,服侍得異樣殷勤。衆太監見胤禎換了個人樣子,把平素頑劣倔強的行爲盡都改去,忽地孝順起來,都各暗暗納罕。誰料這夜戌時,暢春園裏傳出驚耗,說聖祖皇帝龍馭上賓,遺詔傳位於四皇子胤禎。後人有滿清官詞,詠此事道:新月如釣夜色蘭,太醫直罷藥爐寒。

    斧聲燭影皆疑案,是是非非付史官。

    時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戌時也,聖幸壽終暢春園寢宮,年七十一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伸大義八俠志中興 編密碼九王思靖難

    話說聖祖已崩,四皇子胤禎哀慟號呼,大嚷大跳。衆太監聞聲走集,見理藩院尚書隆科多、御前侍衛衛良臣、六宮都總管李福全,都忙亂着開讀遺詔。隆科多向胤禎道:“老爺遺詔,叫四爺續承大統國事爲重,四爺似不應過於哀慟。”

    胤禎才收了淚,少不得節哀順變辦理喪事。一應典禮悉照舊章,熱鬧繁華,不用細表。胤禎即了皇帝位,擬定年號,是“雍正”兩個字,即以明年癸卯爲雍正元年,是爲世宗憲皇帝。

    世宗才即過位,就有心腹臣子前來奏報說:“外邊謠言,鬧得非常利害,都說皇上並非先皇遺體。這回遺詔上,原寫是傳位十四皇子,衛侍衛私下把“十”字,改寫做“於”字,皇上實系謀篡而得。八皇子允祀,糾合了衆位皇子,要與皇上不依呢。併爲一談,京內外都是這麼說,皇上防着點子罷。”

    世宗道:“十四皇子不就是允禵麼,這廝自康熙五十八年,大行皇帝拜他爲撫遠大將軍,派到青海去視師,直到如今,還在那裏駐紮。這廝兵權在手,現在有這個謠言,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允祀等那幾個酒囊飯袋,空拳赤手,我是不怕他的。這會子他們既然不知死活,少不得想個法子收拾他,叫他們候着就是了。”

    那人道:“皇上休小覰了允祀,皇太后很疼他呢!”

    世宗笑道:“皇太后總是婦人家,恁她怎樣,總逃不過我的手,至多拼着個不孝順名氣兒,難道還有別的事情不成。”

    一語未了,太監報:“九爺奔喪來也。”

    只見允禟匍匐而人,直到靈前,稽顙泣血狠狠哭了一陣,接着允提、允祉、允棋、允祐、允祀、允(礻我)、允禌、允祹、允祥、允禑、允祿、允禮、允禕、允禧、允祜、允祁、允祕陸續均到,只允礽、允禵,一個幽禁在鹹安宮,一個奉差在青海,不能奔喪。衆皇子原把世宗不放在眼裏,現在見他倉卒之間,忽登大位,心裏都各忿忿。偏那不識竅的隆科多,仗了新皇勢頭,走到衆人面前,大模大樣地說道:“皇上登基,衆位爺都沒有朝賀過,皇上雖然不理諭,究竟朝廷體制,錯不得的。怎麼今兒到了,不先見新君,倒都哭起靈來,平民家也有個尊卑,難道咱們帝王人家,連這個禮數兒不懂,那不都成了野人麼。勸衆位趕快皇上面前去行一個全禮,要是被御史們參了,說衆位爺目無君長,皇上雖然仁慈,怕也不能保全了呢。”

    衆人正在沒好氣,被他這一番話挑上了火,固山貝子允禟就跳起來道:“我不懂禮,我是野人,你就參我去。”

    隆科多冷笑道:“貝子爺!忙什麼,我不參爺,橫豎自有參爺的人,候着就是了。”

    隨咕道:“也有這麼不知好歹的人,竟惱起我來,我無非爲的是好,不然幹我甚事呢。”

    允禟賭氣道:“我倒偏要做一個野人,看他們把我怎樣!難道就會敲牙拔舌了不成。”

    說畢,急步起行,哭至世宗面前,拍的坐下,箕踞着兩隻腳,故意做出傲慢樣子。瞧世宗時,低頭默坐,倒並沒見有惱怒的神氣。衆皇子只道世宗懼怕他們,狂的愈加利害。

    過了幾天,世宗忽地降下恩旨,加封貝勒允祀爲和碩廉親王,又派了他個輔政大臣差使。又派固山貝子允禟到山西大同查辦事件。又下上諭把多羅恂勤郡王允禵調回京來,所有青海軍事,就派心腹臣子川陝總督年羹堯爲撫遠大將軍,接着辦理。

    又派四川提督嶽鍾琪爲奮威將軍,參贊軍務,幫同辦理。上諭下後,別個還不理論,內廷侍衛衛良臣卻慌了手腳,趕忙求見世宗,密奏道:“皇上降這恩命,敢是沒有知道他們麼。這一班人,誰是靠得住的?一個個心懷不軌,沒有權在手時時刻刻想生事,經不起封了他爵位,叫他辦着事,大蟲添了翅膀子,誰又能夠制他呢。”

    世宗笑道:“不用着忙,我都已算定了,他們裏頭,就只允祀、允禟最刁鑽,行着頭擾。這會子折掉一個,孤孤他們的勢,那一個就容易收拾了。”

    衛良臣道:“既是要收拾他,爲什麼又封他爵位?”

    世宗道:“封了他,好叫他不疑心,你懂點子什麼!”

    良臣才安了心。

    原來世宗即位之後,深居簡出,外面看來,果然端拱無爲,其實朝野一切,無論小似豆芥,細比毫毛的事情,瞬息都會知曉。一日,有一個侍郎,聚了幾位同僚,在私第裏玩紙牌兒,玩到終局,忽地少了一張麼六,找了大半日,影蹤兒也沒有,大家倒也不在意。次日早朝,這一班人都被叫起,世宗就問:“你們在家,作何消遣?”

    衆人都回:“臣等生逢盛朝,太平無事,私第相會,不過圍棋詩酒而已。”

    世宗道:“倒也高雅。

    昨兒玩過什麼沒有?”

    那侍郎照直回道:“玩過紙牌。”

    世宗笑道:“你這人倒還老實,我賞一件東西與你。”

    隨擲下一個小紙包,道:“拾回家去拆看罷!”

    侍郎只道是什麼極珍至寶,忙忙叩謝天恩。及至拿到家裏,拆開一瞧,不覺大驚失色,原來裏頭包的,並非別物,就是昨日所失那張麼六紙牌兒。又有一個某尚書,朝罷回家,夫人叫了頭泡上龍井新茶來,尚書止住道:“別這個了,龍井這東西貴得很,家常喝着可惜,就粗茶也使得。”

    次日召見,世宗特賜他龍井二斤,還諭道:“盡喝這個,沒了只管問朕要,省得人家笑你儉呢。”

    這兩樁還是極平常的事。那時京城內外百姓,街談巷議,只要稍稍誹謗着朝政,那發言的腦袋兒馬上就要失掉。有時兩個人行路偶語,一轉瞬而一個人已經橫屍在道,嚇得朝野鉗口結舌。從此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一步路也不敢多走。

    清世宗究竟不是天神地怪,怎麼行出來事情,竟會這麼神出鬼沒?原來他手下蓄有一班來空去杳走壁飛巖的人,替他當差辦事。這一班人,俗名叫做“血滴子”,都是五湖四海奇英異傑。世宗江湖上走了十多年,費盡心機,才收集了成功。血滴子的頭領,世宗跟他拜過把子,弟兄相稱,背了人,並不行君臣之禮。此人姓年名羹堯,原是個富家公子,自幼脾氣喜耍槍弄棍。他的老子年遐齡要他念書,連請五七個師傅,都喫他打的溜跑了,後來沒人敢來應聘。年遐齡只得變了個法子,張貼榜文,招請師傅。果然被他招着一位名師,把羹堯教成文武全才,方纔辭去。臨走時,還贈了幾句良言,說道:“公子美才,不難際會風雲,扶搖直上。但是得志之後,總要斂才就範,才望富貴始終。”

    年羹堯此時才藝冠絕一時,智勇推倒萬世,哪裏還把師傅語言存在心上。成年家輕裘肥馬,在江湖上逛,英雄好漢,沒一個不結識。沒一個不要好。無論山東、河北、水泊、山陬,年羹堯一個令到,那班草澤英豪,無不奔走恐後。

    販私走稅,劫庫掠官,各種違條犯法事情,也不知幹了多少。

    京師大內,省垣官衙,以至各州縣衙署,無不滿布耳目,官中舉動,瞬息皆知。世宗在潛邸,就知年羹堯的勢力,於是單騎走訪,虛心下交,並不以皇子自尊,與羹堯結了個生死弟兄。

    並獨連巧思,造成一種極鋒利適殘酷的兵器,肇錫嘉名就叫血滴子。這東西外面瞧去,是個極平常的革囊,裏面卻藏有十來柄飛快小刀子,貫着個總機。只要偷向人背後,把革囊望他腦袋上一罩,把總機輕輕一撥,機動刀旋,那人的腦袋,就不知不覺,在革囊裏了。再用化骨藥水,彈上幾滴,頃刻間化爲血水,所以叫做血滴子。那班人極善夜行,走壁飛巖,如履平地。

    又會喬裝改扮,巡役商賈乞丐,無般不像,無一不肖。血滴子練成之後,世宗笑向年羹堯道:“我這一班兄弟,比了當今的童子軍,強得多了。”

    羹堯道:“當今也有豪傑隊麼?倒沒有聽得過。”

    世宗道:“當今登基時,只有八歲,彼時大學士鰲拜專權,驕橫得要不的。當今怕他有不軌的舉動,就在宮中暗暗練就一隊童子軍。每逢鰲拜人宮奏事,童子軍就跟他玩耍,有的牽他的衣裳,有的拖他的辮子,鰲拜被他們纏不過,有時還推了一下兩下,童子軍就滾在地上,撒嬌啼哭,戲弄慣了,倒也毫不在意。一日,鰲拜又爲了樁什麼事,入宮奏當今。當今趁他不防,下令“拿抱”!一百多個童子軍,一齊動手,竟把鰲拜拿住,就此下詔聲明他的罪惡,革了職正法。當時明珠、王熙等一班大臣,都稱頌當今雷霆不測,喜怒如神,天縱聖明呢。”

    羹堯笑道:“王爺有了血滴子,真是先聖後聖,後先一揆了。”

    彼時世宗因聖祖不甚疼愛,處心積慮,遍交部院大臣,使他們爲自己遊說。各大臣中,要算鄂爾泰、張廷玉最肯幫忙。

    世宗就託他們設法,替年羹堯謀了一個職位。從此凡有機密大事,世宗就邀鄂、張兩人到羹堯署中,一同商議。一日,世宗見羹堯面含憂愁之色,問之再三,終不肯答。世宗道:“咱們兩個,情逾骨肉,什麼事不可說!難道哥還不信我麼?”

    羹堯道:“這件事,告訴了王爺,也不見有濟,反叫王爺添着愁悶。

    ”世宗道:“不論什麼事,哥總要告訴我。你疼我,怕我愁悶,不知你不告訴,我更悶的慌呢。”

    羹堯道:“我的爺,你道天下豪傑,都在咱們這裏麼?都死心塌地幫着你一個兒麼?”

    世宗驚道:“敢是也有人幫着允祀、允禟麼?”

    羹堯笑道:“王爺也太小覰人家了。難道那些英雄豪傑,除了王爺家,就沒處可以投奔,沒處可以安身立命,巴巴的不爲着王爺,就爲着王爺的哥哥弟弟?天下人可助的還多着呢。”

    世宗詫異道:“除了咱們家兄弟,誰還可以有爲?”

    羹堯道:“怎麼沒有,明朝朱姓,國雖然滅了,卻還有人死活想圖恢復呢。”

    世宗道:“怎麼都是殺不怕的,張蒼水、鄭延平那麼利害,尚且被當今滅掉。”

    羹堯道:“也是各人各志呢。”

    世宗道:“是了。你說罷,現在跟我們作對的,倒底都是什麼樣人?”

    羹堯道:“一總有八個,稱爲南中八俠,內中一個是和尚,其餘七人,都是鄭延平餘黨。那班人的本領,比起我們來,怕是有強無弱。現在都在大江南北一帶,乾點子俠義事情。”

    世宗道:“名字可都知道?”

    羹堯道:“知道的,那個和尚,就叫了因。還有個女子叫呂四娘,她的老子呂留良,是個書癲子,人家都稱他做晚村先生。一個姓曹名仁父,峨嵋槍法最是無敵,也會湊幾句詩文。”

    世宗道:“了因、呂四娘、曹仁父,已經是三個了,還有五個呢?”

    羹堯道:“路民瞻、周濤、呂元、白泰官、甘鳳池。路民瞻、周濤都會書幾筆畫兒,民瞻所畫的鷹,都題有‘英雄得路’四個字,周濤畫龍,也有點子小名氣。獨有那甘鳳池最不好弄。”

    世宗忙問何故。羹堯道:“他一個人,實有兩個人呢。”

    世宗道:“我不明白你這話。”

    羹堯道:“鳳池的老婆陳美娘,本領也非常利害。這陳美娘原是賣解老翁陳四的女孩子,那年美娘跟隨陳四到南京賣藝,聲言誰要勝了就配給誰爲妻,鳳池年少好勝,就與美娘角鬥,大半日沒有勝負,美娘輕盈迅疾,鳳池精悍短小,真好一對兒。後來美娘飛起左腳,那雙鐵弓鞋險些勾着鳳池眼珠子,鳳池忙用口兒銜住鞋尖,美娘一笑,跌倒在地,就此成了百年好合,這不是一個人實有兩個人了麼。”

    世宗道:“這起沒王法賊子,難道咱們就沒法子收拾他麼?”

    羹堯道:“也只好再瞧罷咧。咱們這會子也沒暇理這個。”

    世宗道:“那倒不這麼講,亂臣賊子早除掉一日,世界就早清靜一日。再者,那個位子早晚終是我的,又何必養癰遺患呢?”

    羹堯道:“不妨派幾個人去,見機行事。”

    世宗道:“這麼纔好。”

    過不多幾日,差去的人回來報說,八俠的首領了因,已被他們自己治死。了因藝高氣傲,不把同黨放在眼裏,姦淫搶掠,無惡不作。七大俠恨他壞掉俠義上名氣,商議收拾他,只苦本領敵他不過。後來決議,七個人合力算計他一個,六個明槍交戰,一個暗箭傷人。究竟雙拳不敵四手,了因就此送掉性命。羹堯告知世宗,恰值世宗急着謀承大統,沒工夫管這小事,也就擱過了。到這個十一月,聖祖賓了天,世宗遵詔即位。衆皇子因爲變出非常,心裏頭未免都有點子不服,世宗忙亂着防家賊,亦沒工夫理論此事了。

    這日,世宗正與內監們計議,要把雍府舊第大加開拓,作爲夏日避暑之所。忽聞壁上金鐘鏜鏜鏜亂鳴起來,知是血滴子回來覆命,這金鐘是個暗號兒。忙叫內監們退避出去,只見有個黑影像樹葉般從屋檐上直落下地,掀簾而入,卻是一個穿黑衣的人兒。世祖親手閉上了門,那人才叩頭兒見駕。世宗道:“外面可有新奇消息沒有?”

    那人奏道:“九王爺要造反呢!

    ”世宗驚道:“可是真的?”

    那人道:“雖沒有拿到他憑據,形跡上很是可疑。”

    世宗道:“怎樣可疑,你倒說給我聽聽。

    ”那人道:“臣自從那日奉了恩命之後,暗裏跟着九王大隊,他行我也行,他止我也止,走過千幾百里路,一步兒都沒有輕離。每到黃昏人靜,總換上夜行衣服,潛進行轅,到各處偵察一回,有時喬裝着太監,混在太監隊裏,隨機刺探。各地方官兒,迎的送的進謁的,臣也不敢輕易放過。怎奈他們都守着禮,並沒有違條犯分的舉動。”

    世宗道:“住了,照你這麼說,允禟分明是個好人了。”

    那人道:“彼時臣也疑惑他是好人,或是自己本領不濟,偵察的不曾周密。誰料一到大同,狐大仙就獻出原形來了。這日有個令狐士儀,遞進一個稟帖,勸他學前明永樂故事,興師靖難。九王收了稟帖,雖沒有別的舉動,也不曾把這奸民交官究辦,那不是反跡已着了麼。”

    世宗道:“稟帖呢?”

    那人道:“已經被臣盜在這裏了。”

    說畢呈上。世宗接過,略瞧一遍,喜道:“你這人真會辦事,我也不派別人了,就把允禟交給你一個兒去辦。”

    那人謝過恩,世宗開了門道:“你去罷。”

    那人才說得一聲“領旨”,早連影兒都沒有了。

    過上幾天,那人又來奏報:“九王果然要反了,京裏各王跟他聯絡的,很是不少。如果動起兵來,內應怕有幾個呢。”

    世宗道:“那幾個名字你可記得?”

    那人道:“八王爺”。世宗點頭道:“允祀這廝,我知道他,總有分的。還有誰?”

    那人道:“十王爺,十四王爺,餘外的臣還沒有探明。”

    世宗道:“允禵也還罷了,允(礻我)也附和他們,圖謀點子什麼呢?

    那真奇極了。”

    那人道:“這會子九王差人到十王府裏下書,臣一路跟了他來,昨兒到京。白天裏不投,捱到天黑才進府投書,臣也跟了他進去。隱身案下,聽得十王爺正在抱怨皇上呢。

    ”世宗忙問:“他抱怨我點子什麼?”

    那人碰頭道:“這個臣可不敢回奏。”

    世宗道:“無論怎樣謗毀的話,原不是你說的,你儘管回我。”

    那人道:“十王爺說皇上不守禮,大行皇帝百日沒有過,就沒日沒夜盡和女人們混帳,哪裏像個主子。那時臣恨不得就用血滴子取他性命。因爲不曾奉上諭,不敢擅行。

    ”世宗道:“那還罷了,只是書信上講點子什麼話,你倒不曾盜了來。”

    那人道:“已在臣懷中了。十王爺瞧過擺在案上,趁他不見,就被臣取了來。”

    世宗接過一瞧,見前面講的都是不相干的事情,只後面有兩句可疑句子,是“機會已失,悔之無及”。也斷不定確係謀反。世宗失望道:“我當是什麼真憑實據,原來就是這幾句話。三人擡不過一個“理”字,我又怎好辦他罪呢!”

    那人道:“還有呢,九王知道我們這班人在偵他,近來做事嚴密了許多。”

    世宗道:“這都是你做事不密之故,被他知道了。”

    那人道:“就爲上回令狐士儀的稟帖,被臣盜了來,他才防備起來的,只是憑他怎麼周密,總逃不了臣的手去。現在九王爺跟他府里人通信,寫的都不是尋常字句,都是新編的密碼字。”

    世宗忙問:“什麼密碼字?”

    那人道:“這密碼字,編得巧的很,蒐羅了些不相干的字,隨便填上,他自己卻留着底簿,可以查看,外面人見了,比外國字還要難認。”

    世宗道:“這可就費事了。”

    那人道:“九王爺與他兒子往來的信,都用這種字。臣也得了一封,只見瞧不懂。”

    世宗道:“拿給我看。”

    那人就在衣袋裏摸出一封書信,遞給世宗。世宗反覆觀看了大半日,覺看天書似的,半句也不懂,隨問:“你從何處得來的?”

    那人道:“臣從九王爺府裏頭騾夫衣襪中得來的。”

    世宗道:“這話怎麼講?”

    那人道:“九王爺編造了密碼字,還恐有失,往來書信,都縫在騾夫衣襪裏頭,也算得密之又密祕之又祕了,不道依舊被臣探了出來。”

    世宗喜道:“我這許多心腹人,就只你最爲聰明,最爲細密,我將來還要重重用你呢。”

    那人道:“都是皇上洪福,臣是不相干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風摧荊樹慘賦豆箕 春滿上林喜詠鶉鵲

    話說清世宗連得血滴子奏報,知道羣謀叵測,早晚必有亂事,立下手諭,密召鄂爾泰、張廷玉光華殿問話。一時召到,二人見世宗臉色不善,都捏着一把汗。叩頭兒見過駕,只見世宗道:“外面人合夥兒謀着我,你們大概不知道麼?”

    二人齊道:“臣等也有點兒風聞。只因底裏不很仔細,關係重大,不敢妄奏。”

    世宗道:“好個老成持重的見識!都像你們這麼,必要他反成謀就,纔來奏報了。等到反成謀就,我早被他們做掉了呢。”

    二人碰頭道:“臣等不知利害,該死!該死!”

    世宗道:“也不必這麼着,得了風聲,就應回我,纔像我的心腹人呢。”

    隨問鄂爾泰道:“你可得着什麼消息?”

    鄂爾泰道:“就前兒在朝房裏頭,廉親王當着大衆,說皇上這麼鬧法,天下定要鬧壞,大清江山怕要不保呢。彼時恂郡王也很嘆息,廉親王又說要是廢太子做了主子,決不會鬧到這個地步。衆人見他這麼有天沒日,也沒個敢和他答話。後來朝罷分手,也就各自回家。”

    世宗又問張廷玉,廷玉道:“廉親王近來舉動,很是沽名釣譽,京內外官員孝敬他東西,一概原禮奉璧,官名好得要不的。又聞他向親信人稱說,無論朝局如何變動,皇帝一席,決然不敢居的。或是推奉廢太子,或是遵奉遺詔推恂郡王做,要是存着私心,如何對得過宗廟社稷。因此闔朝文武,誰不服他的德器!”

    世宗道:“這賊子假義假仁,蓄志真不校”廷玉道:“昨晚廉親王府裏出了兩件人命事情。”

    世宗道:“誰犯人命?”

    廷玉道:“就是廉親王。廉親王這幾日招着恂郡王等一班人,在家裏喝酒,喝得爛醉,便胡言亂語,議論朝政。長史官胡什吞、護軍九十六,怕他招惹禍事,直言諍諫。

    誰料觸怒了他,立喝家人把九十六活活打死,又把胡什吞剝光了身子,抽打五十皮鞭,推人冰堆裏,幾乎不曾凍死。”

    世宗道:“有人提參,倒也是兩條很好的款子。”

    隨把自己所得消息,告知二人。鄂爾泰道:“這麼的胡鬧,論理皇上再不能寬仁的了。只是這起賊子聚在一塊兒,查辦起來未免有點兒費事。

    照奴才糊塗主見,最好把恂郡王也調了開去,省得礙手礙腳。

    ”世宗道:“調他哪裏去呢?”

    張廷玉道:“聖祖奉安之後,陵上本該派人奉祀,何不就派了他呢?”

    世宗道:“允(礻我)這廝在京裏也要作耗的,索性想個法子,一起弄了出去。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那一個就易辦了。”

    鄂爾泰道:“奴才想起來了,眼前有個好差使,就派了他去。”

    世宗道:“眼前的差使,哪一宗呢?”

    鄂爾泰道:“外蒙古的哲布尊單巴胡士克圖來京朝賀,不是在這幾天裏就要陛辭了麼?”

    世宗道:“不錯,哲布尊單巴此番一片虔心,親自來京朝賀,還貢了幾尊大歡喜佛像。朕因他老遠來,誠心不便辜負,已傳旨把舊邸改爲雍和宮,專供奉大歡喜佛。就把園子改爲夏日避暑之所,都叫匠役在那裏動工了。過一日完工之後,帶你們同去瞻仰,就乘便逛逛園子。”

    鄂爾泰道:“哲布尊單巴是佛爺,各盟長王爺見了他,都要行全禮,論起尊卑來,跟天子也不分什麼上下。

    ”世宗道:“朕原客體相待呢。”

    鄂爾泰道:“人家老遠來了一趟,臨走就應該派一位大臣送送,也使遠方人見了,稱讚咱們一聲兒。皇上瞧這主意兒行的去行不去?”

    世宗道:“就你想派允(礻我)去麼?”

    鄂爾泰道:“奴才是這麼想。”

    世宗沉吟未答。張廷玉道:“怕不行麼,皇太后很疼他呢。”

    世宗道:“皇太后是不相干的,何況她老人家很喜歡菩薩,也決不敢出來阻擋。我怕的是他到了蒙古,萬一號召起蒙兵來,倒又是個難題目。”

    鄂爾泰道:“這倒不會的,蒙古素來懼怕咱們。

    而況皇上禮待活佛,萬分優渥,他們也不好意思叛呢。”

    世宗道:“這麼很好!朕明兒就降旨。”

    廷玉道:“臣回家就擬參折,等他們兩個一出京,就拜上來。”

    世宗道:“光你們兩個參奏,也難就辦,究竟是親王呢。”

    廷玉道:“臣回去暗裏授意同僚們,包管有一二十本參折,總不叫皇上爲難是了。”

    當下退去。

    次日,世宗果然就下兩道諭旨,命允禵奉祀景陵,命允(礻我)參送活佛回蒙。二人只得謝恩就差,先後出京而去。二人才一出京,張廷玉等一班大臣,聯銜奏參輔政大臣廉親王允祀,臚列大罪四十款,詞意之間,還連好多個人,固山貝子允搪、恂郡王允禵、固山貝子允(礻我),都牽連在裏頭。世宗故意攢眉道:“朕的親弟兄怎麼倒有這麼無知狂妄呢?這都是聯不善訓誨之故,就不必究罷。”

    衆臣都道:“廉王等得罪社稷,皇上雖然仁慈,對着社稷,未免說不過去。懇恩把廉王等發交刑部當明治罪,以彰國法而安社稷。”

    世宗道:“既是你們都這麼說,朕也難於專顧私情,且把他看管起來,待朕進宮,奏明皇太后再行辦理。”

    殿上君臣們這麼議論,宮裏早得了消息,就有幾個太后的心腹太監忙把此事回明太后,說:“朝中鬧着八阿哥謀反,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通通連在裏頭,皇帝下旨拿人呢。

    ”太后聽得十四阿哥牽連在內,急得兩淚交流,道:“我這麼年紀了,就只這一嫡親骨血,難道還要保不住麼?”

    衆人勸道:“刑部還沒有問,或者冤枉的,也說不定呢。”

    太后哭道:“你們不知允禵是個實心孩子,哪裏喫得住他們這麼算計,一定是有死無活。”

    說着又哭起先皇帝來。衆人道:“這事論起來,先皇帝也有不是,既然要立十四阿哥,名正言順立了什麼不好,偏要弄那小聰明,寫遺詔咧,貯放正大光明殿裏呢。現在被人家奪了去不算,還要害掉阿哥性命。”

    太后道:“死過的人,你們也不必追怪他了。他自己也苦,死得不明不白。”

    衆人道:“可不是呢。暢春園宮人都說,先皇帝病重時,皇上就進一盆人蔘湯,不知如何,先皇帝就崩了駕,皇上就登了位。”

    太后道:“不要講了,你們再提這話,我的心就要碎了。”

    衆人道:“偏有這等人,鑽天穴地的要做皇帝。像世祖皇帝,做着皇帝,偏又丟了做和尚去。”

    太后道:“早知他要遭禍,在京時,就多召他進宮幾回了。”

    衆人忙問何故。太后道:“我們孃兒兩個,也好多天未曾見面了呢。”

    衆人聽了,盡都傷心。太后道:“我就爲這魔王疑心重大,允禵回了京,不敢召他進宮,就只跟着衆阿哥進來過一回兒,當着衆人,也不便說甚別的話。你們想我們孃兒兩個,可憐不可憐?”

    衆人道:“前兒皇上奏請召見十四阿哥,你老人家怎麼又不準呢?”

    太后道:“那是他試我的心。難道我這麼年紀,還喫人家試穿不成?”

    衆人道:“我們那時聽了太后的話,原都有些疑心,十四阿哥是太后親生兒子,怎麼倒說只知皇帝是我兒子,允禵不過與衆阿哥一般,沒有什麼分外親近之處。原來太后另有一層深意,我們不知,錯都錯疑了!”

    太后道:“別說親生,就允(礻我)也很可憐的,喫他暗算,我疼他,我又不能做主,你們總也知道。”

    衆人道:“怎麼不知,還記得前兒皇帝叫十阿哥送活佛蒙古去,進來回太后,太后當面向他說,何必這麼用心,皇帝不理,跑了出去,太后還氣了一整天呢。”

    說着,人報皇帝進宮。太后只得傳旨,召見世宗。照儀注兒見過禮,就把八阿哥謀亂一樁事詳詳細細奏了一遍。隨道:“子臣原想回護他,怎奈羣臣衆口一辭,都說不能輕縱,辭長理足,子臣也不能駁回,所以進來回太后,請請太后的旨。”

    太后道:“尋常百姓人家,爺死了,也都和和氣氣的。沒的帝王人家,倒成年家鬧得這麼江翻海倒。你爺爺也都有弟兄的,何曾見這麼鬧過?兄弟們就有不是,也好教導他們,沒得靠着皇帝勢頭,一古腦兒除盡的。”

    世宗笑道:“太后教訓的何嘗不是!怎奈他們冥頑不靈,再也不能夠德化,不能夠理喻。子臣何嘗沒有教導過,即位之初,子臣召他們到養心殿上,就披肝露膽哭着向他們說:‘我蒙皇考付託之重傳了大位,這副擔子可是不輕,不比前代帝王,繼統序立,父子之間,各成其是,像禹湯那般善,桀紂那般惡,各行各的政,決不爲了桀紂,就訾議到禹湯身上的。至於我和皇考,是非得失,實爲一體,我行的政不錯,皇考付託的就不錯,我行的政錯了,皇考付託的就錯了,皇考六十多年聖德神功,真是超越千古,我又哪裏敢苟且怠荒,壞掉他的令譽。我這個心,皇考在天之靈,總也知道。咱們兄弟,都是皇考遺體,都受過皇考生成顧復,數十年天高地厚的隆恩,自應仰體皇考之心,各抒忠藎,幫着我辦事。

    我有想不到做不及的地方,就暗裏替我想想做做;或是我一時錯誤了,就暗裏規諫規諫我。同心匡弼,使我做成功一代令主,那便是咱們兄弟報答皇考罔極鴻慈了。’子臣這一番說話,當日養心殿承值的各太監,都聽見的,太后不信,可以傳來問呢。

    ”太后道:“我也不必問得,俗語‘千朵桃花一樹生’,總是自家弟兄,能夠省事就省事點子罷。”

    世宗道:“誰又願多事,情真罪確,不能救他是真的。”

    太后道:“我不信廷臣就會這麼執法如山!”

    世宗道:“太后不知,皇子犯法,庶民同罪呢。

    ”太后見世宗決意不肯通融,遂哭道:“我也沒有別的話講,現在你做主子,自然你要怎樣就怎樣。只是允禵是個實心孩子,你把他放在陵上已經怪可憐的了,這會子再別冤枉着。無論如何,總要懇求你保全他一條性命。他要是有什麼,我也不會活的。”

    世宗見太后這個樣子,心上老大不高興,冷笑道:“太后別這麼着了,安知不是太后慣上了他,才這樣無父無君的。

    早要是不疼他,怕未必就會這麼壞呢。”

    太后氣得兩眼直瞪,要說話,氣搴着再也說不出。世宗嘆道:“可知及泉相見,鄭莊公也是不得已的舉動。”

    說着,頭也不回踱了出去。衆人都勸太后,太后道:“你們瞧瞧皇帝那麼忤逆,這種日子,叫我怎麼過呢?”

    衆人道:“從來說逆子孝孫,皇帝雖然不好,弘曆這哥兒,倒很知道好歹。萬一大位傳了他,你老人家就有福氣了。像聖祖皇帝到木闌去秋狩,還奉了皇祖母同行呢。”

    太后道:“這種很遠的話,知道我瞧的到瞧不到呢?”

    卻說清世宗回到自己宮中,連接血滴子密報,知道恂郡王允禵到了陵上,就有奸民蔡懷璽到院投書,勸他造逆,書上竟稱允禵爲皇帝。這封書恰巧被他的總兵官瞧見了,總兵官就要重辦,請他的示。允禵倒說這又不是大事,可以酌量完結,一面把書上大逆的話,盡都剪去。固山貝子允(礻我)纔到張家口就託病不行,成日家焚香釀禱告文,上面累牘連篇,都寫着雍正新君子樣。世宗恨極,少不得諷示臣僚,令他們題本參奏。

    不多幾天,題參本子,就雪片也似的來,各各臚列罪款,允禟大罪二十八款,允禵大罪十四款,允(礻我)是鎮壓之罪。在不知道的人瞧了,這種本子,固道允禟等情真罪確,萬萬不容寬宥,又誰知他大半都是羅織的呢。世宗瞧了題本,故意做出一副仁慈不忍的樣子。在廷諸臣自然再三力請,世宗才下旨,把允祀、允禟、允禵、允(礻我)拿捕審問,連四人的家屬、太監人等,一古腦兒捉將官裏去嚴刑拷問。

    從來說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自然總是承招的。諸王大臣,承着意旨,異口同聲,奏請把允祀等明正典刑。世宗且不發落,先下旨把允祀、允禟削去宗籍,改允祀名爲阿其那,改允禟名爲塞思黑。據通滿洲語的人講,阿其那漢語就是豬,塞思黑漢語就是狗,一字褒貶,無非把兩人比做豬狗的意思。又教把四人分別拘禁,然後召集諸王大臣,故意淚流滿面地道:“阿其那、塞思黑、允(礻我)、允禵都是能聖皇帝的兒子,朕的親骨肉,親手足,你們都是受過聖祖皇帝及聯深思的人,現在所奏如此,如果情罪稍有不符,便是陷聯於不義,對着聖祖皇帝,更是獲罪不淺。”

    衆人回奏自然是“悖逆請罪,斷斷不容寬宥,衆意僉同,懇求乾斷”等一派冠冕話兒。世宗道:“你們的話何嘗不是,悖逆之徒不加懲創,人人都要膽大妄爲,效尤作亂,朝廷就沒有安逸日子過。但是情關手足,聯終有點兒不忍,待朕再降旨,詢問各省督撫提鎮,瞧了他們的回奏,再定奪罷。

    ”

    這時候,世宗面子上做着仁慈愷測的樣子,暗地裏卻叫血滴子分往囚所,把阿其那、塞思黑害悼性命,只不曾割取首級。

    囚所看守大臣忙着奏報,只稱二人俱伏冥誅。世宗故意做出驚詫的樣子,向衆人道:“朕原想把二人禁上一年半年,慢慢感化他,再不料竟會伏上冥誅的。”

    說着嗟嘆不已。衆人道:“二人罪惡滔天,伏了冥誅,也是自作自受。皇上又何必嗟嘆!

    ”世宗道:“你們哪裏知道朕的初志,原欲做成功十全令主,報答皇考深思。現在出了兩人的事,恁你黽勉到十分,也總滅去大半了。不知咱們弟兄,前世裏有甚冤孽,弄到這個樣子。

    ”說畢,連連頓足。後人有詠史詩兩絕,其一道:阿其那與塞思黑,煎豆燃箕苦不容。

    元武門前雙摺翼,泰陵畢竟勝唐宗。

    其二道:

    鳳車龍轡擁旌旗,夾道嬪妃拜上儀。

    報道青鸞銜詔下,一篇慘煞豆箕詩。

    卻說皇太后,自那日與世宗拌嘴之後,終日不茶不飯,差不多以眼淚洗面。這日,忽聞太監報稱八、九兩阿哥在囚所不知怎樣都沒了,八阿哥日間還很健旺,三餐飯都喫得好好的,臨睡時還跟看守官員談了半日天,誰料睡下就嚥了氣。九阿哥從西寧提解到保定,一路上談笑自如,解送官員跟他談起皇帝近來所辦政務,九阿哥還笑說他從來原伶俐,自應如此。誰料到了保定製臺衙門裏,也就無緣無故的喪了性命。聽說都是皇帝暗裏叫人去害掉的。究竟不曾拿到憑據呢。太后道:“了不得!他這麼狠心辣手,我那十四阿哥,一定也要不幸了。”

    太監道:“十四阿哥倒還好好的。”

    太后道:“在他手裏,這性命兒終難保。”

    太監道:“想個法兒,救了他也好。”

    太后道:“誰不願救他。你也知道,我的話他是不肯聽的。上回不是爲了此事,和我拌上一回嘴了麼!”

    太監道:“奴婢意思,這一條路不通,咱們就另換一條路走。”

    太后道:“你叫我走那一條呢?”

    太監見問,就退出門去望了一望,看沒人,才進來悄悄道:“先皇帝的和妃娘娘,皇帝跟她不乾淨呢,兩個人要好得什麼似的。只要找着這條路子,託她悄悄向皇帝一說,不就完結了麼。”

    太后道:“沒人倫的禽獸,作出這種行止!還滿嘴裏皇考皇考,先皇帝知道,總也不會饒他。弟兄三十五個,誰不強過了他!偏那皇天沒眼,放他會謀算成功。和妃這妖精,也真沒廉恥,竟會順從了他。從前,聖祖在時,我也諫過好多回,春秋高了,這種年輕妃嬪,少收幾個,也好保養身子;太醫也說清心寡慾,比喫人蔘燕窩幾百斤還要強多倍。怎奈聖祖總不肯聽,也再想不到晏了駕後,會鬧出這種醜事來。”

    說到這裏,便嘆一口氣道:“從古到今,不曾有過的事,這會子都鬧出來了,也不知祖宗作下什麼孽,竟會生出這個禽獸來。”

    太監道:“太后倒別怪皇上,和妃娘娘模樣兒俊不過,誰見了不動心?再者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外面傳說唐烏龜,宋鼻涕,清邋遢。”

    又道:“清朝沒有乾淨人,那是風俗如此呢!”

    太后道:“他一般也有皇后媳嬪,爲甚要這麼沒上下?”

    太監道:“年輕人都是饞嘴貓兒似的,喫着碗裏,瞧着碗外,太后倒不必管他們那種閒帳。正經十四阿哥的事,咱們求求她去,要是和妃一答應,保管就沒事了。”

    太后道:“我是堂堂國母呢,這種禽獸一般的人,我倒去求她,實是犯不着。再者他們都是一條藤兒上人,就求她也沒用。我是決意不丟這個臉,要求你自己去求罷!”

    太監聽了這一句話,就跪倒地,說了“領旨”兩個字,翻身出外去了。太后忙着喝回來,地下宮娥太監,接連着喊。欲知此人回來與否,且聽下回再講。

    第二十八回  雍親王以女換子 年將軍當筵齧臂

    話說皇太后當下喚回那太監道:“我已經苦得這個樣子,你還要替我禽獸跟前去出醜,那不是怕我死得不快,催促我麼?”

    太監道:“奴婢見太后憂傷過甚,想不出個寬慰法兒,因念十四阿哥沒什麼,太后終會好點子的。你看這幾日裏頭,總沒好好的喫一餐,還要哭泣,一身肉都瘦幹了。你老人家要有個好歹,還有誰疼十四阿哥呢?”

    太后哭道:“我自己知道不過捱日子罷了,橫豎這種日子,我也不要過,死了乾淨多呢。

    ”衆太監富娥勸了好一回,方纔過去。從來說憂能傷人,太后有了這麼一位孝順皇帝,天天拿這些不如意事來孝順她,如何禁受得起!到這年五月裏,舊疾舉發,不多幾天,竟跟隨聖祖昇天去了。一應喪葬典禮,自然悉照舊章。世宗當着人,少不得擗踊哭泣,做出些哀痛樣子。大事已畢,世宗就召心腹大臣計議道:“阿其那、塞思黑俱伏冥誅,太后也崩了駕,只是大阿哥、二阿哥,一個殘暴橫肆,一個昏亂失德,雖然都已禁錮,保不住還有人想尊奉他們,幹那不規的舉動。聖祖皇帝原有過硃筆諭旨,聯若不諱,二人斷不可留。這道諭旨,還存在宗人府裏頭呢,彼時朕因念及手足,心有不忍,所以沒有遵行。現在他們一個恃着長,一個恃着做過太子,都想不安本分。你們瞧可要諭飭宗人。府查讀聖祖諭旨不要?”

    衆人自然順口兒都說:“好。”

    世宗正欲下諭,宗人府張廷玉笑奏道:“皇上此舉,知道的果然不說什麼,那起糊塗臣民不說皇上遵奉遺詔,大義滅親,倒像咱們容不下人似的。依臣愚見,既然寬仁了那些日子,索性寬仁了下去,好在兩人都是禁錮了的,雖有助亂之人,一時間料難興妖作怪。”

    世宗聽了,方纔罷手。不料一到次日,鹹安宮看守官就奏報廢太子允礽忽感時疾,請旨定奪。

    世宗立即下旨,着太醫院醫官人鹹安宮診治,卻故意做出關切的樣子,連派重臣前往探問。無奈病勢一天重似一天,服下湯藥,毫不見效。世宗又下恩旨,準他的兒子弘皙入內侍奉。醫官奏報病勢危篤,又下特旨準照親王例用黃輿儀衛。廢太子病不到十天,究竟是死了。世宗十分痛悼,下旨迫封爲和碩理密親王,特派大臣辦理喪事,又親往哭奠,封他的兒子弘皙爲郡王。從外面看來,手足之間,也可算得仁至義盡了。那弘皙雖封郡王,究竟不敢居住京師,就在京西鄭家莊,闢一所私第,住在那裏逍遙快活,做一個聖朝隱士。後人有詩嘆道:思子無臺異漢皇,皇孫終老鄭家莊。

    從今正大光明殿,御管親書禁扁藏。

    世宗當時果然志得意滿,心悅神舒。誰料天子的威嚴,只能禁人家身子,不能禁人家口兒。早被人泛泛洋洋,傳佈了開去。不到一年,雍正皇帝謀父逼母,弒兄屠弟,遍天下沒一個人不知道。虧得世宗賦性沉毅,並不因俗論悠悠稍改初志。這日,有人回“雍和富工程完竣,請旨派員驗收。”

    世宗隨點派了怡親王允祥,一時驗畢復旨,奏稱工程十分堅固。世宗道:“我一竟忙着,沒有去瞧過,今兒沒事,倒要逛逛去。隨叫喚鄂爾泰張廷玉來跟我一塊兒走。”

    霎時召到二人,見世宗這麼寵幸,心下自然歡喜。世宗道:“可惜年羹堯不在眼前,他是朕的患難朋友。聯在潛邸,他沒一天不到我家來,這會子改了雍和宮,他要是瞧見了,不知又怎樣的感嘆呢!”

    廷玉道:“年大將軍在西陲,軍律最嚴不過,所以所向有功。”

    世宗道:“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這班做兵的人,如何寬得一寬”就要鬧亂了,哪裏還能夠打仗?年羹堯這人,朕與他從小兒共事到今,他的脾氣,朕都知道,纔派他去的呢。”

    說着,早到了雍和宮。只見崇閣巍蛾,層樓疊起,後殿供着歡喜佛像,或是猙獰如鬼怪,或是美貌如仙女,有女有男,有人有獸,卻都精赤着身子,做出種種歡喜法相、後人有詩道:黃教由來國俗崇,雍和潛邸闢離宮。

    須知我佛名歡喜,丈六金身色即空。

    遊畢回宮,皇后鈕祜祿氏接着問道:“爺要做好事麼,巴巴的帶了人逛廟去。”

    一語未了,皇子弘曆進來請安。世宗因問:“這早晚才下學麼?”

    弘曆道:“下了好一會兒了。”

    世宗道:“總是貪玩。下了學就進來纔是。”

    因命傳跟弘曆的人來問話。弘曆笑道:“子臣原就要進來請安的,知道父皇在逛廟,不敢先見母后,才晚了一步兒。父皇教訓過,子臣以後改就是了。”

    世宗喜道:“好孩子,難爲你小小年紀,就這麼知禮。”

    皇后見世宗歡喜,隨道:“爺明兒閒了,也帶他逛逛去。

    咱們的舊府改了雍和宮,他也沒有瞧過呢。”

    世宗道:“這地方也是他逛得的!”

    皇后忙問:“爲何?”

    世宗道:“你見了也會知道的。”

    皇后知道有故,也就不言語了。

    這位弘曆皇子,說是皇后鈕枯祿氏所出,其實內裏有一段奇奧事故兒。後人有一首宮詞,專指弘曆的事,其辭道:果然富貴亦神仙,內使傳呼敞御筵。

    不辨呂嬴與牛馬,上方新賜洗兒錢。

    原來世宗在潛邸時,折節下交文武大小各官,沒一個不交好。彼時有一個海寧人,姓陳的,跟世宗最爲莫逆。陳姓,原也是海寧大族,從前明到清朝,一竟簪纓不絕。聽說他們的祖墓,是個很好的好風水,名目叫什麼萬福來朝,因四面環着湖水,來往船隻,揚帆行駛,宛如一萬隻蝙蝠特來朝他那墳墓。

    一般看這墳地的人,曾許他家子孫貴不可言。只是數十年來,究竟也不曾應驗過。這一年,陳家太太生了一位公子,陳老爺萬分歡喜,趕忙擇日舉行湯餅會,發帖遍邀親友。正忙亂着,忽家人飛報:“雍親王來拜。”

    陳老爺慌忙出接,迎到花廳,煮茗清談。彼時親友送禮的絡繹不絕,雍親王就問:“府上有何喜事?”

    陳老爺道:“沒什麼事,荊人昨晚舉了一子。”

    雍親王道:“昨晚麼,什麼時辰呢?”

    陳老爺就說了時辰。雍親王笑道:“巧極了,怎麼有這般巧得巧事!咱們家也添了一個孩子,日子時辰,都是同的,巧不巧呢!別是這兩個孩子,約會了來的。”

    陳老爺道:“原來福晉也添了位皇孫,果然巧的很。將來我們那小犬靠着王爺合皇孫的福保不定有點兒造化呢。”

    雍親王道:“小王斗膽,意欲請把新孩子抱出來瞧瞧,不知見允否?”

    陳老爺道:“那就是他的福氣了。”

    說畢,親自入內,抱了出來。雍親王接過一瞧,見這孩子鼻直口方,五官甚是端正,烏溜溜兩顆眼珠子,逼着人很是有神。笑道:“好個相貌,將來必是不錯的。”

    隨遞還了陳老爺。又談了一回別的事,告辭而去。臨走雍親王說:“小王回家告訴內子,怕內子也要來看呢!”

    陳老爺回到房裏,太太就問:“哪一家王爺這麼不知忌諱,小孩子家,三都沒有洗,嫩蕊兒似的,就抱出堂去?”

    陳老爺道:“這位王爺,就是當今的第四皇子雍親王,我敢違他命麼!

    你不知雍親王福晉也生了一位皇孫,跟我們那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同時,你道巧不巧?不過我們是儒素家風,他們是天潢貴胄,就這點子不同罷了。”

    陳太太道:“有這麼的巧事,那真巧死了人。”

    一語未了,門上報:“雍親王府差來四個太監,四個女人,說奉着王爺的話,要面回老爺,現在廳上等候。”

    陳老爺道:“這又是什麼事呢?”

    說着出去。一會子進來,面上露着爲難的樣子。太太問是什麼事,陳老爺道:“真真難死了人!王爺差人來,要把咱們孩子,抱家去瞧一瞧,就送還。

    ”太太道:“王爺不是已經瞧過了麼,才瞧過怎麼又要瞧了?

    小孩子家,又不是西洋活寶,頻瞧他怎麼。”

    陳老爺道:“方纔是王爺瞧,現在不是王爺瞧了。”

    太太道:“不是王爺瞧越發不必理他了。”

    陳老爺道:“是福晉要瞧,好不理她麼?”

    太太道:“抱去是不行,請福晉到咱們這裏來瞧了罷。”

    陳老爺道:“你說得好輕易的話兒,福晉跟你一樣,才產了皇孫,如何好出門呢?”

    太太道:“竟沒有法子回他麼?”

    陳老爺道:“就是這個爲難。我纔對來人說,進來與你商量,你可有法子沒有?”

    陳太太還沒有回答,家人報稱:“雍府太監叫回老爺,天可不早了,要回去復王爺命呢。”

    陳老爺皺眉道:“偏又是這麼要緊,可叫人怎樣呢!”

    陳太太道:“王爺總也要講理的,沒的人家小孩子,要抱去就抱去。不聽他,可又拿我們怎樣。”

    陳老爺道:“真是婦人家見識,一點兒不知輕重!

    理這個宇,可也是向王爺家評得的?他們一惱,小則傾家蕩產,大則性命兒都不保。你敢逆他,我可不敢。”

    陳太太道:“那就沒有什麼商量了,抱了去,給他瞧了就完了。”

    陳老爺道:“你答應了麼?”

    陳太太道:“我要不答應,你又不容我不答應,沒的說,只好答應了。”

    陳老爺道:“光怪我也沒用,我也叫沒奈何呢。”

    隨命了五六個妥當家人,並三四個老媽子等,抱着新孩子,跟隨王府來人,一塊兒走。陳老爺親送出大門,直望得瞧不見了,纔始進內。

    一時跟去的家人老媽子等回來說道:“奴才等陪送到二門,就不能進去。太監傳王爺的命,叫奴才哥先回來拜上老爺,請老爺儘管放心。停會子,王爺親自送哥兒回家,現在福晉還要餵乳給哥兒喫呢。”

    陳老爺道:“福晉也太要好了,放着自己孩子不喂,倒喂咱們家孩子。”

    此時閤家人,心俱惶惶不定,陳老爺更似熱鍋上螞蟻似的,從裏到外,從外到裏,一刻都沒有停留。

    隔不兩個多時辰,陳老爺纔想到大門口瞧望,忽見家人飛跑進來,報稱王爺府裏,派人抱送哥兒回來也。陳老爺夫婦,宛如得了鳳凰一般,陳太太叫“快抱進來!快抱進來!”

    陳老爺早一步併成兩步,奔出去接了。那太監還呈上王爺、福晉的見面禮兒,什麼金壽星、金顆子之類。陳老爺隨口謝了一聲,也沒暇細看,接了孩子,就進房來。那太監還說:“哥兒睡得正熟,老爺倒要輕一點子,小人兒家怕要嚇呢。”

    太監去後,孩子恰好睡醒。陳太太抱來一瞧,見那面龐兒清秀了好些,詫道:“怎麼一時間變了樣子了。”

    等到替他換尿布兒,解開繦褓兒一瞧,不覺大驚失色,道:“哎喲!咱們家孩子,被他換了去也。”

    陳老爺怪問怎麼了,陳太太道:“你來瞧瞧,都是你呢!”

    陳老爺走到牀前,見這孩子的小人道兒沒有了,原來男孩子早變了個女孩子。陳太太道:“我不依,你替我依舊換了回來才罷。”

    陳老爺道:“這是萬想不到的事。事已成事,也不必說了。”

    陳太太道:“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陳老爺道:“快別嚷了!這是這孩子的福氣,咱們家的晦氣。你要嚷出去,鬧得人家都知道了,怕還有非常大禍呢。”

    陳太太被老爺提醒,一想不錯,也就不敢言語了。陳老爺又傳齊家人老媽子等,吩咐道:“這一件事,大家不許張揚外面。要是有人知道,我只問你們幾個人講話。”

    衆人齊應不敢。你道這孩子是誰?就是世宗第四個皇子,皇后鈕祜祿氏所出的弘曆。但是這件事,聽說世宗不曾知道,都是鈕枯祿氏一個兒所做。暫時按下。

    卻說世宗的心腹臣子年羹堯,自從那年拜爲撫遠大將軍之後,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把青海叛藩羅卜藏丹津部落,驅殺得四分五裂。捷報到京,世宗下詔,封年羹堯爲一等公,嶽鍾琪爲三等公,隨飭嶽鍾琪搜剿餘黨,年羹堯仍回陝甘總督本任。

    這時,年公爺功高望重,威震中外,遙主朝政,手掌兵權,富貴威嚴,真可算得一時無兩。年公爺任上請有一位西席先生,姓王,表字涵春,本地人氏。年公爺家法森嚴,待遇家人僕隸,往往軍法從事。一日,公爺與涵春同桌喫飯,涵春無意間飯裏頭挑出了兩顆穀粒,年公爺就查問誰淘的米,家人照實回稟是某某。年公爺起身入內,霎時間一個家人捧進一個盤來,盤裏頭盛着個血淋淋的人頭。又一天,涵春要洗手,叫館僮拿水來。

    館僮捧盆不謹,潑溼了涵春衣服,偏偏被公爺瞧見,立喝人把館僮的雙手斫掉。因此,涵春對着公爺,很有點兒忌憚。平日沒事,很不願與他見面。也曾辭過幾回館,怎奈公爺執意不許。

    這日,又聽得公爺請王命斬掉一個幕友,爲的是那幕友不曾得公爺允許,私瞧了一封機密要信。涵春愈益驚怕,面見公爺,力求辭館。年公爺笑道:“何必如此要緊,終不然我屈留了先生一輩子。小兒輩正賴春風薰沐呢。”

    涵春道:“不然,晚生也很願盡點子棉力。實因大將軍秋怒春喜,風雷莫測。晚生是山野鄙夫,沒有見慣,未免有點不寒而慄。”

    公爺笑道:“羹堯雖然粗鄙,終不會無端開罪先生,盡放心。且侍兒輩稍有進益,自當備車奉餞。”

    涵春無奈,只得留下,從此把辭館之念,丟向九霄雲外。

    過了兩月有餘,忽館僮報稱,今日大將軍傳諭廚房,叫備全席精菜,不知又要請哪個上客呢。涵春聽了,並不在意。到上燈時,忽報“大將軍到。”

    只見年公爺滿面春風的進來,笑向涵春道:“今兒備幾餚粗菜,與先生共飯,明日就送先生行也。”

    涵春自就館以來,從不曾見公有過這樣的笑容,隨答:“大將軍又何必這麼費事?”

    公爺道:“也不費什麼事,不過談談罷了。”

    說着,已到花廳,見紫檀桌上象箸銀盃都已陳設定當,公爺請涵春上坐,自己主位相陪。承值家人雁翅般站立兩旁,斟酒上萊,一點兒聲息沒有,嚴肅整齊,宛似行軍臨敵。

    公爺詞鋒原是很健的,喝了幾杯酒,就談吐風生起來,不過談的都是春秋戰國故事,後半句話涉到時務上頭。酒至半酣,忽命老蒼頭引少公子進來,與涵春敬酒,涵春起過接杯。公爺笑道:“先生盡坐着,小人兒家敬杯酒算什麼。先生教誨了他這多年,日後倘有寸進,都是先生成全他的呢。”

    說罷,就喝公子過來,將起他衣袖兒,執住臂膊,只一口,早咬下了血淋淋一塊肉。少公子痛得屏住氣,一聲兒都不敢哼。公爺揮手道:“進去罷!”

    蒼頭就引着公子退了去,涵春驚得目定口呆。瞧公爺時,談笑風生,依舊沒事人一般。忙問:“少君忤逆了大將軍麼?”

    公爺忙道:“今夕只可談風月,這件事請不必問,日後自會知曉。”

    涵春愈益驚疑,席散歸寢,一夜何曾閤眼。

    次日起身,館僮稟稱車馬都已齊備,皋上白銀百兩,是公爺送與師爺的程儀。涵春道:“我還得公爺前去辭辭行。”

    一語未了,昨晚那老蒼頭引着少公子進來,一見涵春,少公子就請安道:“家嚴因政務牽絆,不能恭送,叫學生致意師傅,就叫學生代送出城。”

    涵春忙說不敢。又道:“我正要尊翁跟前去告辭一聲兒,你來得巧,就陪我去罷。”

    少公子道:“師傅不必了,家嚴正有事呢,去了怕也未必見。停會子待學生轉稟家嚴是了。”

    老蒼頭也說:“果然公爺正在辦公事,還吩咐我們叫陪着哥兒送師爺出城呢。”

    涵春道:“這麼,恭敬不如從命,我就不去了。只是你們也不必送,有他們陪着,已經很妥當了呢。”

    少公子如何肯依。當下行李收拾定當,上車的上車,裝擔的裝擔,王涵春騎上馬,少公子老蒼頭也都騎上了馬,直送出城十里方纔分別。

    王涵春歸心如箭,巴不得一步跨到家門,催馬急行,途中風景,也沒暇賞覽。走了三五天,方纔趕到,卻又大喫一驚。

    原來涵春家屋舍,原本是蓽門圭竇,簡陋得要不得。這會子卻見巍峨甲第,高徹雲霄,獸戶朱門,備極宏敞,門前還列坐着幾個鮮衣華服的健僕。涵春疑是趕錯了路,正欲詢問,早見那幾個健僕都前來,替自己解裝,爭着叩頭兒稱老爺。涵春愕然。

    才跨進門,又見自己的妻子滿頭珠翠,遍體綾羅,帶了一大羣小丫頭、老媽子,一陣香風的迎出來,向涵春道:“你今兒纔回來麼?可不把我們的眼珠兒望穿了呢。”

    涵春見了這富貴繁華的排場,聽了這溫柔綺妮的言語,真有點自己不信自己起來,不覺失聲道:“我今兒不是在夢裏麼?”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一陣風引起十年話 新總兵斷送故將軍

    話說王涵春回到家中,江山依舊,景物全非,不覺疑是夢境。他妻子道:“自從你去之後,就有人來替我們改造房屋,置備田產;又撥了許多老媽子小丫頭子家人來,給我使喚;又月月送銀子來,送衣服來。我初時也捨不得使,捨不得穿。後來見月月送來,積得多了,白擱着可惜,也就略使使穿穿了!

    ”涵春道:“誰跟我們這樣要好,可曾問過他?”

    妻子道:“怎麼沒有問,是一位什麼年大將軍,說是你的東家呢!”

    涵春道:“年大將軍麼?真也奇怪,這樣的厚待,當了面,從不曾提起過半個字。”

    他妻子道:“或是大將軍知道你廉潔,說明了,怕要推辭,故意這麼祕密,也是有的。”

    涵春道:“你沒有知道呢,大將軍威福很是不測的。”

    隨把當筵齧臂那件事向妻子說了。他妻子也很驚詫。涵春道:“耽了三年驚嚇,也有這麼一日,倒也是萬想不到的。”

    他妻子道:“你說大將軍威福不測,是禍是福,還不定呢。”

    涵春道:“別管他是禍是福,咱們眼前且樂一會子。”

    當下夫妻兩口子,久別乍逢,親密恩愛,自然不用細表。那些親戚故舊,聞道涵春得意回家,忙都前來探問,杳來紛至,倒也十分熱鬧。

    這一夜是涵春回家的第三天,夜色蒼茫,天已一鼓,忽然門外大聲喧鬧。涵春夫婦從夢裏頭驚醒,涵春就披了件衣服,開門出去瞧看。才跨出房門,就見兩個家人飛步進報,說:“外面來了兩個化子,一男一女,一老一小,硬要闖進來。我們阻擋不住,那男花子滿頭白髮,滿臉白鬚,瞧去已有六七十年紀;女化子,只十二三歲的子姐兒呢。”

    涵春道:“半夜三更怎麼還有化子?”

    家人道:“平日原是沒有的。今兒這化子異樣的古怪,敲門打戶的,叫開了門,還指名要見老爺。他說與老爺是很要好的朋友。”

    涵春詫道:“我生平從不曾有過做化子的朋友。”

    一語未了,又有家人人報:“兩個化子,已經趕進書房,聲言老爺不出去,他們就要到裏頭來也。”

    涵春不及扣鈕兒,走到書房,就燈光下瞧時,兩個化子都很面善,只是想不起來。那老化子見了涵春並不言語,只一把拖住小女化子,搶起他衣袖,露出嫩藕般一彎玉臂,直送到面前,給涵春瞧。

    只見雲膚上邊,一塊紅玉似的瘢齧痕,宛然不覺失聲道:“喲哎,你不就是年公子麼!怎麼這個樣子?”

    老化子慌忙搖手道:“師爺輕聲,防機關泄漏呢。”

    涵春會意,就叫家人退去,親手閉上了門,悄問道:“大將軍沒有事麼?”

    這人道:“現在還沒有事,只是消息不很好。從來說伴君如伴虎,何況當今是世界上第一個多心人,見大將軍功高望重,面子上雖還好,暗裏頭卻十分妒忌,大將軍寒心得很。因師爺爲人誠實可靠,才變個法子,密叫老奴伴送哥兒這裏來,還懇師爺可憐大將軍,把我們哥兒當做自己兒子一般看待,就感戴不盡大恩了。將來要是沒事,大將軍果然重重答報;萬一有什麼不測,我們哥兒也總不會忘記的。”

    說着主僕兩個一齊跪倒在地。涵春還禮不疊道:“老管家年公子,快都起來!我王某受過大將軍厚恩,這是分內之事。要是不盡心保護,天也不容我呢。”

    從此,年公子與老蒼頭就留在王涵春家裏,涵春待到公子,慈愛疼顧,果然與自己兒子一個樣子。

    一夕,天靜雲間,月明如水,涵春在書房裏對月飲酒,卻叫年公子旁坐作文課,老蒼頭垂手侍立。忽然一陣風,吹滅桌上燈火,連作文課的那張紙,都吹出戶去。老蒼頭嚇得跌下地去,戰慄道:“血滴子!血滴子!”

    涵春點上燈燭,明年公子拾起了紙,回瞧老蒼頭時,只見他面無人色,身子兀自瑟瑟瑟抖一個不定。涵春道:“你爲甚這個樣子?”

    老蒼頭抖道:“血滴子怕得很!”

    涵春一面扶他,一面問道:“什麼血滴子?

    我不懂呢。”

    老蒼頭定了一回神,才道:“師爺別怪,我是驚弓之鳥,嚇怕了的。”

    涵春道:“一陣風也平常得很,有甚怕呢?”

    老蒼頭道:“這一陣風與一張紙,老奴那年經着過,險些送掉性命。師爺也曾聽人家講過血滴子麼?”

    涵春道:“什麼血滴子,倒不曾聽過。”

    老蒼頭道:“咱們大將軍與當今名爲君臣,其實是結義兄弟。”

    涵春道:“奇怪極了,倒沒有聽見過。”

    老蒼頭道:“別說師爺,就我們太老爺,也不曾曉得這件事。除了老奴知道的,怕沒有幾人呢。老奴在大將軍家三十多年,大將軍從小兒到大的事,別人不知,老奴卻都知道。

    大將軍年輕時,專喜歡結交江湖豪傑。記得那一年,跟隨大將軍出門,恰恰遇着下雪,風狂雪大。咱們倆騎馬,在羊腸山路里奔走,四面都是層巒疊障,峭壁危崖。忽聽一聲胡哨,三十多匹馬從樹林裏奔出來,馬上都騎着梢長大漢,手裏都持着兵器,老奴嚇得要不得。誰知道一班人瞧見大將軍,都慌忙跳下馬,也不管雪地裏風地裏,跪下磕頭,苦苦邀留咱們上山。喝了兩天的酒,臨走還送了許多東西。從此一路所遇鑣師劍客,水傑山豪,沒一個不與我們將軍要好。將軍發了之後,常有鮮衣怒馬的客人來衙投謁,師爺你道這一班都是什麼人?”

    涵春道:“是什麼人?”

    老蒼頭道:“是南北會黨呢。”

    涵春道:“當今與大將軍,又爲什結義呢?”

    老蒼頭道:“當今平素放蕩得很,先皇帝很不以爲然。先皇帝疼的,就是二阿哥,其次要算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當今彼時處心積慮,遍交部院大臣,叫他們替自己遊說。那時大臣中如鄂爾泰、張廷玉等,都很幫當今的忙。但鄂、張都是文臣,不很得力。當今知道大將軍是江湖裏頭魁首,緩急很是可靠,就折節下交,結成生死弟兄。那時節,當今天天咱們家來,老奴也見慣了廣額闊腮,凹深深的龍目,勾彎彎的鷹鼻,穿着黑色衣服,帽子上釘有龍眼大一顆東珠,來時總是直闖大將軍臥房,不待家人通報的。

    咱們木將軍究竟替當今練成一隊血滴子。”

    涵春又問血滴子,老蒼頭便把血滴子的利害,解說了個明明白白。涵春道:“當今要這血滴子來做什麼?”

    老蒼頭道:“我不是說過先皇帝不很疼當今,二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倒都蒙疼愛麼。當今結交大將軍,編練血滴子,命意所在,不過如此。記得十年前,大將軍在京供職,彼時先皇帝出狩熱河,恰恰八阿哥病了。當今主張移還京師,衆阿哥倒都不說什麼,獨二阿哥不答應,先皇帝就叫當今伴着病人。八阿哥病癒之後,二阿哥究竟廢黜了,這都是大將軍與鄂爾泰、張廷玉三個人暗裏謀成功的。彼時當今有時不便出門,就與大將軍手書商酌。這種宸翰奎章,都落在大將軍手裏。當今登了基,因爲把柄兒落在我們家,很忌憚大將軍;大將軍也怕當今聽讒信佞,不念前情,也密藏着不肯封還。爲此,君臣之間倒都有了心玻”涵春道:“從來說君疑臣必死。大將軍倒很危險呢!”

    老蒼頭道:“可不是呢!大將軍蕩平青海,班師回京,當今親自出城迎接,賜宴太和殿。恰值盛夏天氣,與宴各將士,戴着盔,穿着甲,站立在丹墀上,熱得汗流直淌。當今瞧見就下恩旨道:‘天氣熱得緊,衆將土暫可不必拘禮,把盔甲都卸了罷。’衆將士兀立不動,宛如沒有聽得。當今連宣三遍,衆將士只是不理。當今向大將軍道:‘大將軍叫他們卸卸甲罷。

    ’大將軍只把頭一顧,頓時間卸甲如山。當今就問衆將士:‘朕的上諭,你們怎麼倒都不聽?’衆將士回奏:‘軍營中人,只知道大將軍軍令,不曉得皇帝上渝。’當今嘴裏雖然稱讚,心裏很是不舒服,怕的是跋扈不臣。其實大將軍忠得要不得,平日談論古事,說到史可法、吳三桂等一班人,總笑他們不識天命,自己又如何肯反叛呢?”

    涵春道:“大將軍的軍法,也太利害了。聽說行軍時光,提督總兵被他連誅過五七個,並且都爲了極小的事情,那也未免過甚。”

    老蒼頭道:“我的師爺,告訴不得你呢,別說屬員,連他自己寵幸的姨娘,平日寶貝得性命一般,也不知斬掉了幾多呢!我們大將軍就不過殺心重一點,辦到事真是公不過,不論如何要好的人,犯了法從沒有赦免過。那幾個姨娘,都爲了替屬員說情被誅的。大將軍曾說我自己犯了法,自己也決不肯輕饒自己。營裏頭人,大到主帥,小到小兵,都要遵守軍法。

    ”涵春道:“真可算得法重令行,威尊命賤。”

    老蒼頭道:“記得那一年大將軍移營,恰值大雪天。推運糧車的小兵,手指上雪積有一寸來高,冗自走着。大將軍頗有矜憐之意,隨向他們道:‘去指!’誰料兵士都誤會了,一個個取出佩刀,把自己手指兒截掉。就這一樁,可見大將軍軍令的利害。所以大將軍的兵,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涵春道:“軍法這麼嚴峻,總再沒有違令的人了。”

    老蒼頭道:“倒也不然,大將軍有一晚擁着寵姬,在營裏頭做詩喝酒,得意非常。忽聞角聲鳴嗚,聲音兒很是悲壯。大將軍笑向寵姬道:‘吹角的是誰?’寵姬回不知。大將軍道:‘也是朝廷一品大員呢!’因自誇道:‘某一書生能使提督軍門吹角守夜,唸書人裏頭,也總算得可以了’。寵姬笑道:‘老爺休誇口,怕軍門這會子也正與心上人樂呢,哪裏還有工夫吹角?’大將軍道:‘我的軍令,誰敢不遵?’隨取令箭,叫把吹角的喊來。果然不是軍門,是一個參將,立刻下令,把提督參將斬決示衆。”

    涵春道:“大將軍辦事認真,懷怨的人總也不少。何不急流勇退,做一個騎驢湖上,嘯傲煙霞的韓世忠?怕倒能夠平安過下半世呢。”

    老蒼頭道:“老奴也曾勸過,怎奈大將軍不肯聽從。想起去年衙門裏,那樁非常怪異事情,真是怕得很。”

    涵春道:“又是什麼事?老蒼頭道:“大將軍有一個髹金雙龍拜盒,裏頭所藏,都是當今的手諭宸翰。這拜盒安放在何處,我們都不知道,都是大將軍親自經手的。一日,廷寄到來,忽命把御筆一切渝旨,封固進呈,大將軍遵旨封進。不料批本回來,大受申斥。這夜,大將軍書房裏失了竊,別的都不少,就不見了那個髹金雙龍拜盒,並一口將軍常佩的寶劍。窗門緊閉,椽瓦不動,也不知這賊子從哪裏進來的。闔署皇然,忙亂着要查檢。大將軍不許道:‘不必鬧!一張揚,致使外邊人都知道。

    這兩件東西,衙門裏人決不會偷的,偷了去也沒用。’”涵春道:“這賊子膽真不小,敢到大將軍衙門裏來偷東西。

    ”老蒼頭道:“我的師爺,哪裏是賊子,這偷東西的,怕就是來空去杳的血滴子呢。”

    涵春道:“住了‘血滴子不是都屬大將軍統轄的麼,怎麼又偷起大將軍東西來?”

    老蒼頭道:“血滴子頭先原是大將軍統轄的,大將軍出了差,當今就自己統轄了。後來君臣之間有了猜忌,當今就反派血滴子來偵察大將軍動靜。其實這一個拜盒裏頭,已經沒有什麼了,所有硃諭,都已固封進呈。大將軍經過這回變故,知道早晚一定更有不測事情生髮,遂令心腹將弁,密密防備,衙署四周,戎裝健兒梭巡往返,徹夜不絕。一夕,大將軍秉獨燭酌,執着肇自擬一張奏稿,停杯沉思,斟酌字句,看來是很費心思的。彼時,侍立在旁的,只有我與一個戈什哈。這戈什哈,也是大將軍的心腹。

    我們兩人見大將軍面帶愁容,嚇得都不敢動,靜聽牆外梆鈴傳呼之聲,往來不絕。轅門鼓吹停,傳點恰報三更,我與戈什哈,眼注着大將軍,大將軍眼注着奏稿。忽聞背後一聲怪嘯,才一回頭,就見戈什哈屍橫地下,腦袋兒已經失掉,風起燭滅,將軍的奏稿,也被怪風攝去。大將軍大呼有賊,親兵家將風奔雨集,四面搜拿,鬧到大天白亮,哪裏有一點影蹤。”

    涵春道:“血滴子殺掉戈什哈,究竟爲點子什麼?我真懂不出。”

    老蒼頭道:“那無非是殺雞嚇猴子,驚嚇大將軍的意思。當今叫大將軍封還的,原是潛邸時光往來手翰,都是極機密極重要東西。

    大將軍卻只把尋常硃批固封進呈,當今所以不答應呢。”

    涵春道:“大將軍聰明人,怎麼這般的執拗。”

    老蒼頭嘆道:“要是真有不測,和尚的話就準了。”

    涵春:“什麼和尚的話?”

    道蒼頭道:“從前有一個相面和尚,相我們大將軍,說是出世與衆人不同,福命與衆人不同,受福也與衆人不同。

    前兩句都已應了。現在這個樣子,怕後一句也要應呢!”

    涵春道:“福命不同,也還罷了。出世總與衆人一樣的,怎麼會不同呢?”

    老蒼頭道:“師爺沒有知道,我們將軍生下來果然就有點子異兆。我們老太太,年輕時利害異常,把我們太老爺管束得伏伏貼貼。因此太老爺官雖做到鎮臺,從不曾納過一房姬妾。這一年,老太太孃家有事,回去了一個多月,太老爺趁這當兒,就與房裏丫頭偷上了手。老太太回來,倒也不曾看出。

    誰料一度春風,珠胎暗結,這丫頭已懷了身孕,肚子一天一天膨漲起來。起初還推是病,後來老太太見她言談飲食,不像病人模樣,喝令家法處治。丫頭嚇得照直陳供,老太太怒極,就命吊起了鞭打一百藤條,發出去配人。誰料這丫頭受了鞭打之後,當夜就產下一個孩子啼聲兒很是響亮。老太太不許留養,立命抱去活埋掉。彼時老奴的哥哥,在府裏管門,就把這孩子,抱向後園丟在豬圈。誰料圈裏頭母豬竟會餵乳給孩子喫。老奴的哥哥知道此孩來歷不小,遂偷偷抱回家,僱了個奶媽子養着。

    師爺你道這孩子是誰?就是現在赫赫有名的陝甘總督撫遠大將軍一等公年大將軍。”

    涵春道:“那真與春秋時令尹子文一個樣子了。”

    老蒼頭道:“大將軍六七歲時,還跟着我哥哥住在門房裏呢。這一年來了個相面和尚,太老爺叫他相,他說太老爺是大封翁,貴不過差人主一級。太老爺抱出二老爺,和尚道:‘也是朝廷一品官,然而不足當此。’太老爺道:‘我只有此子,別無他兒,和尚別是看錯了麼?’和尚道:‘繞在門房瞧見一個孩子,好個相貌,將來定然位極人臣,三十歲就要執掌大權,貴在諸候王之上,難道不是公子麼?’太老爺就傳我哥哥帶進大將軍來。和尚指爲道:‘此孩相貌奇貴,倒不是公子,這卻奇怪了。’太老爺詢問我哥哥,我哥哥只得照直回票,大將軍父子才得完聚。大將軍資質聰明得很,只是太會淘氣,連打走五七個師傅,究竟請着了個名師,教成文武全才,十八歲上就點了翰林。二老爺雖是老太太所養,比了大將軍十分中一分還不到,這才叫‘鳳凰出在老鴉窩’呢。”

    涵春道:“原來有這麼一段事故,我如何會知道?希堯倒是正出,大將軍倒不是正出,只是大將軍的生母怎樣了?”

    老蒼頭道:“配了人哪裏還有查考,不知在海北,還是在山南。大將軍大發了之後,也曾尋訪過,大海撈針似的,白鬧一回罷了。”

    說着風吹庭樹,颯颯有聲,月影西移,時已夜半。回瞧年公子,已伏在桌兒止打睡兒了。老蒼頭道:“哎喲,咱們要緊講話,哥兒已經睡熟了。”

    涵春道:“果然天已不早,我們各自回房罷。

    ”當下無話。

    年公子在涵春家耽擱了一年有餘,年大將軍就壞了事,犯的款子,是貪酷狂肆,胸懷不軌,幾欲叛逆等,九十二條大罪經六部九卿都察院各道御史聯名參奏。世宗大怒,下旨拿問。

    一夜之間連降十八級,充發邊遠省分,罰看城門。總算皇恩浩蕩,念及微勞,免其一死。無如這位年將軍,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職位雖卑,強項依舊。他老人家在城門上,每到閉城下鎖之後,懲你王孫公子,萬叫不開。論到守法奉公,果然無私鐵面。然而懷怨的人,很是不少。這一年,有一個新總兵,原是年將軍舊部,因事進城,見了年將軍,依舊照着屑員儀注,叩頭參謁。他老人家也坦受不辭,卻被冤家執着把柄,又狠狠的參了一本。世宗原怕他死灰復燃,見了參折,立下上諭,賜令自盡。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倪庶常奉旨賣字 張茂才入陝投書

    話說撫遠大將軍年羹堯被誅之後,兔死烹狗,鳥盡藏弓,在廷諸臣,未免都有點兒危懼。世宗知道衆人懼怕,愈益風雷不測,喜怒無時的行起來。有時一道密旨,把千百里外的封疆大吏,忽地無端賜死;有時遣派血滴子,把監司大員的腦袋無端取了來;有時忽把州縣微員、山林廢吏,特旨召京問話。賞罰任意,陟黜隨心。弄得世親懿戚,滿漢文武,對着皇帝,宛如閻羅老子似的,怕今兒不知明兒,明兒不知後兒,人人救過未遑,個個性命莫保。官場如此,百姓可知,草木皆兵,談虎色變,謠言蜂起,萬衆訛傳。有一年,福建地方忽起一種謠言,說當今因爲欽天監啓奏紫微星落在福建地方,特派欽差赴閩,凡是三歲以上九歲以下男孩子,都要搜來撲死。害得這一方百姓,流離轉徙,男哭女號,都逃向別處去。天下之大,謠諑之多,諸如此種,言難盡述。

    卻說鄂爾泰此時已經外放了浙江撫臺,一日,正在簽押房披閱公事,忽巡捕官人報,外面來了一個翰林,自稱從北京下來,有很要緊的事,要老爺親自接他。鄂爾泰聽了詫異,隨問有名片沒有。巡捕官道:“沐恩也問他要過,他笑回不須名片,見了老爺,自會明白。”

    鄂爾泰疑惑道:“這是誰呢?這麼突如其來,卻又不肯通名道姓?”

    隨命請見。巡捕官應着出去。

    一會子又進來道:“那人不肯進來,定要老爺開中門出迎呢。

    ”鄂爾泰心裏一動,暗忖:莫非是當今微行麼,於是忙忙穿戴公服,開中門出接。誰料見面之後,並不認識。鄂爾泰愈益疑惑,隨問“足下何人?來此何事?”

    那人道:“咱們裏頭去談。

    ”鄂爾泰只得陪那人到花廳坐定。那人就悄向鄂爾泰道:“兄弟奉有密旨,交付與公。不然,再不敢勞動臺駕出接的。”

    說着,就在身邊取出密旨,雙手奉與鄂爾泰。鄂爾泰接來一瞧,見黃封朱字,鈴有宸翰之寶,不覺大驚失色道:“哎喲,我有何罪呢?”

    那人也驚道:“又是什麼?”

    鄂爾泰道:“聽到疆臣有罪,聖上總特派專使,密青旨賜死。現在先生銜命遠來,兄弟怎麼不要寒心。”

    那人道:“怕不見得禍事呢。聖上發這密旨時,並沒有惱怒的神氣。”

    鄂爾泰聽說,拆開封套,只見上寫着:“翰林院庶吉士倪修,字學未精,着交鄂爾泰發往湧金門賣字三年,再來供職。欽此。”

    鄂爾泰瞧罷密諭,頓時悟會過來,遂問那人道:“貴姓可是倪?”

    那人回道:“是。”

    鄂爾泰又問大名,那人回問:“賤名是個修字。”

    鄂爾泰道:“貴衙門定是翰林院了。”

    倪修道:“吾公如何知道?”

    鄂爾泰笑道:“有旨請先生湧金門賣字三年呢。”

    說着,就把密旨給他瞧看。倪修大驚失色。

    原來,這倪修字敬齊,浙江人氏。未第時光曾在杭州湧金門賣字,清世宗微行到杭,見他所寫的字,銀鉤鐵書,很有筆力,十分欣賞,遂叫他寫對聯一幅。倪修當時並不識是世宗,信筆揮來,着成七言聯語道:秋英彭澤先生賦,春水滄浪孺子歌。

    世宗見他秋字的禾旁寫在右邊,火字倒寫在左邊,隨道:“這個‘秋’字,怕錯了麼?”

    倪修道:“古體是這麼樣的。

    ”因條舉名帖,廣引的徵,異常淵博。世宗道:“你老人家既然這麼博學,爲甚不去幹功名,卻在這裏賣字?”

    倪修見問,嘆了一口氣道:“論到時尚之學,自問也可去充數掛名,只是一貧如洗,萬里神京,如何去得?”

    世宗道:“有志觀光,何必捨近求遠!本省也很好呢。”

    倪修笑道:“去年秋圍,已經僥倖。”

    世宗道:“原來是一位孝廉公,失敬了。”

    隨取出四五笏馬蹄金道:“我這一趟生意,總算賺了幾個錢,就助給先生,充一個盤費就總夠了。”

    倪修喜出望外,謝了又謝。世宗笑道:“現在也不必謝,高發之後,能夠不忘記我就好了。”

    倪修道:“那是晚生斷不敢忘的。”

    隨問姓名,世宗道:“日後總會知道,眼前且不必問。”

    倪修無奈,只得拜別上京。這年恰有會試,春闈文字,十分得意,高高的中了進士。他那書法原很可以的,殿試取了二甲,賜進士出身,授職翰林院庶吉士。賣字書生,頃刻間變成玉堂貴客,這都是康熙末年的話。

    世宗登位之後,忙亂着朝章國政,倒也不記得他了。這一年大考翰詹,偏是連考好,高高的取了第三名,照例轉升,開單請旨。世宗見倪脩名字,想起前年那樁故事,指名兒召見。倪修見了駕,世宗笑道:“你的本領果然不壞,竟被你爬到翰林了。

    從今後湧金門地方再不必去賣字了。”

    倪修叩頭道:“微臣該死!彼時有眼不識,放肆異常。”

    世宗道:“這又何妨,朕與你也可算得貧賤之交了。你那年那個‘秋’字,講得很有道理,聯今兒也有個字,寫給你瞧。”

    說着隨取筆寫了一個字。倪修接到手中,見御筆寫的是一個“咊”字,覺生平所讀諸書,從未見過這麼一個字,碰頭道:“聖學高深,微臣識淺,此字委實不認得。”

    世宗笑道:“此字如何不識?就是和氣的‘和’字。”

    倪修道:“‘和’字如此寫法,臣實未見。”

    世宗道:“我也無非學着你,你把‘秋’字的禾旁調了右邊,我也把‘和’字的禾旁,調了右邊,一般的搬了一搬家。怎麼你自己寫的‘秋’字就認識,我寫的‘咊’字就不認識呢?”

    倪修碰頭道:“皇上天語,使微臣茅塞頓開。只是微臣書讀得少,‘和’字寫作‘咊’字,委實沒有見過,怕是訛體麼。”

    世宗聽言大笑,此日就給了他一道密旨,派他到浙江撫臺衙門投遞。

    當下鄂爾泰把密旨給倪修瞧了,倪修掠得目定口呆。鄂爾泰道:“本來當今的行事,都是天外飛來的,尋常人萬萬料不到猜不透。然而先生在京裏,總有了什麼不是,才受這風流小刑罰。”

    倪修想起前事,隨一五一十告知鄂爾泰。鄂爾泰笑道:“先生原也太固執,書讀得少,不妨查一查字典,怎麼當着面,就說當今寫訛體。虧得當今天一般的度量,不然先生怕就要不得了呢。”

    倪修無語。次日就到湧金門設攤賣字,懸起招牌兒,大書特書道:“奉旨賣字,”名目新奇,頓時鬨動一杭州的人都來觀看,又是翰林先生,又是奉旨的事情,請教的人絡繹不絕。所人潤筆,大有可視,倒比在京當窮翰林好起了十倍。晚上耽擱在撫署,與鄂爾泰詩酒唱和,也很遣遙自在。

    一日,倪修賣字回署,見鄂爾泰滿面愁容,問起才知世宗又新誅了幾個大臣。鄂倫貸、阿而松阿都是國家勳戚,隆科多、蘇努也是滿洲世僕,鄂、阿兩人,是明正典刑的,壟蘇兩人,是暗伏冥誅的。鄂爾泰怕禍及自身,所以憂懼。倪修勸慰了一番,鄂爾泰心終未釋。這夜三鼓,忽地廷寄到來,“廣西巡撫着鄂爾泰調補,即日走馬到任,不必來京請訓,欽此。”

    接過上諭,不敢怠慢,立把浙江巡撫印信,交與藩司護理,收拾行裝,帶領家眷,按站長行,往廣西進發。一路所經,自有地方州縣辦差供應,無庸贅述。

    這日,纔到湘江地界,忽有欽使飛馬趕來,奉出密旨一封。

    鄂爾泰接過就要啓封,欽差道:“上皇有旨,叫到任之後,纔可拆看。”

    鄂爾泰沒法,只得遵旨而行,心裏終未免有點子惴惴。一到任,別的事都沒暇幹,先揹着人,把密旨啓封,一瞧,只見寥寥數語,寫着道:“廣西大盜王介橫行,桂粵累旨緝拿,屢被漏網,限鄂爾泰到任三日內,務必捕獲解京,不得有誤!

    欽此。”

    這一個難題目,把鄂爾泰幾乎急成了瘋玻虧了幕府中有一位足智多謀的幕友,替他畫出一條奇策,把王介捕了來,總算不曾誤了欽限。立派幹員,解往北京。

    世宗大喜,傳旨嘉獎,並賜給碧螺春茶葉二斤。鄂爾泰謝過恩,便將御賜珍品,分一半給那幕友。那幕友見這茶葉氣味清醇,幽香沁鼻,覺與市門凡品大不相同,讚道:“洞庭碧螺,果然名不虛傳。”

    鄂爾泰笑道:“老夫子知道麼,此茶的嘉名,還是聖祖皇帝御賜的呢。”

    幕友道:“倒不曾聽見過。”

    鄂爾泰道:“洞庭東山有一個碧螺峯,這茶葉就出在碧螺峯石壁下。

    ”幕友道:“怪道叫碧螺春,原來有這麼一個山峯兒。”

    鄂爾泰道:“這野生茶葉,土人本也不很重視,每年穀雨前後,提着竹筐採點子回家,供一家子一年的飲品。聖祖皇帝即位之後,那一年忽然茂盛起來。”

    幕友道:“必是聖祖德化感了地靈,纔會這麼茂盛。”

    鄂爾泰點頭道:“想來總是這個道理。”

    隨道:“彼時土人照例攜筐上山,誰料採下的茶葉,筐子裏竟存貯不下,要棄掉可惜,要回了家再來,路又遙遠,有幾個有急智的就想出一個奇妙法子,解開衣服,把茶葉都藏在胸前。衆人都學着他,收拾完畢,提筐下山。茶葉得着人身熱氣,香氣透發出來,刺鼻沁腦,衆人都不禁道:‘嚇殺人香,嚇老人香。

    ’”幕友道:“香怎會嚇殺人呢?”

    鄂爾春道:“‘嚇殺人’三個字,原是彼處地方一句方言,是‘事出意外’的意思。於是遂把此茶定名‘嚇殺人香’。以後採茶,便都不用竹筐,都藏在懷中了。那時有一個姓朱的製法最精,色香味三者,能夠永久不變。因此嚇殺人香茶葉,在市上總要值到三兩多錢子一斤呢。聖祖皇帝南巡,地方人士獻上此茶。聖祖嫌他名兒不雅,才改賜今名的。現在定了貢額,地方大吏每年總要採辦進貢,市間如何還有真物!”

    幕友道:“原來有這麼一段事故。聽說那年聖祖南巡,在洞庭山地方,通過一回刺,這刺客本領非常利害,然而當代聖人自有百神呵護。究竟何曾有濟這件事確麼?”

    鄂爾泰道:“怎麼沒有,那年我也在隨扈,險些傷了性命。這會子雖然事過境遷,一提着心還寒呢。”

    幕友道:“怎樣利害的事,能令撫軍嚇到如此田地?”

    鄂爾泰道:“記得那日,我與明珠、鄂倫貸,侍着聖祖賞覽湖中風景。聖祖還指示我們,太湖七十二峯,就只東西兩洞庭,景緻最勝。我跟明珠要緊與聖祖談笑,倒也沒有覺着,忽聽鄂倫岱怪叫起來,回頭急視,只見湖面上一隻小船,箭一般向御舟駛來,船上坐有一人,手執雙刀,腳劃雙槳,聖祖也瞧見了,忙喝侍衛們放箭。百弩齊發,箭便似飛蝗般射去。那人舞動雙刀,一支支都被他撥向水中,隨流而去。

    衆侍衛慌了,忙丟下弓箭,拿起長兵器攔護。小船已經迫到御舟。”

    幕友道:“竟被他追到御舟,險極了!險極了!”

    鄂爾泰道:“小船與御舟高低差有七八尺,衆侍衛劍戟如林,防護得何等嚴密!那人竟然視同無物,一躍就上了御舟,挾着飛風似的快刀,直奔聖祖。”

    幕友急問:“哎喲,着了沒有?”

    鄂爾泰道:“明珠急得忙把聖祖面前供的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樹,提起就打,那人用刀一擋,珊瑚樹跌得粉碎。聖祖走得快,不曾削着。刃鋒兒從我頭頂上掠過,頂子翎管通通粉碎,險些削着腦袋兒,我就嚇倒在地。”

    幕友道:“險的要不得。虧是撫軍洪福如天,要不換了別一個,早壞了事了。”

    鄂爾泰道:“那人一心要刺聖祖,冷不防背後兩個侍衛,用斬馬刃盡力斫來,砍壞了腳骨,頓時被擒。聖祖親自審問,根究主使,那人笑道:‘什麼主使,天下也有替人家辦事有這麼盡心的?這是我一個兒做的事,既然被你們擒住,治死我就完了。’聖祖問他:‘有何仇恨,幹此不端。’那人笑道:‘沒有仇,沒有恩,不過想做皇帝罷咧!問他姓名,也不肯說。”

    幕友道:“這萬惡叛賊,自然總明正典刑的了。”

    鄂爾泰道:“論理自應千刀萬剮,磨骨揚灰。你不知道聖祖皇帝的仁慈,真是豆古罕有的,倒愛其英雄,恩赦不殺。”

    幕友道:“造化了他。”

    鄂爾泰道:“這逆賊自知罪大惡極,倒反投湖自盡了呢。”

    幕友道:“這又爲什麼呢?”

    鄂爾泰道:“無非是叛逆的念頭。他說身子殘廢,再要行刺,定然不會成功。要是活着,義不願做大清百姓。”

    幕友嘆道:“怎麼也有這種鴇獍成性的人。”

    賓主兩個談了一回,也就散了。自此鄂爾泰就在廣西做官,一言表過。

    卻說清世宗即位,到今才只七八個年頭,內誅管蔡,外戮韓彭,聖德神功,已經稱述不盡。清朝體制,罪人妻孥相例是沒入掖庭的。廢太子允礽,雖蒙恩旨追封和碩理密親王,究竟是先帝罪人,過於寬縱,未免對不過先帝。世宗於是衡情酌理,把理邸妃嬪年輕貌美的挑選了幾個,收入宮中,供備使令。這原是極平淡極尋常事情,偏那些無知百姓,少見多怪,當作奇聞異事,都泛泛洋洋的傳說。這一傳就傳到湖南一位迂夫子耳朵裏,竟引起一件非常大案子,不知害了幾多人,破了幾多家。

    正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此人姓曾名靜,湖南彬州永興縣人氏,行爲固執,賦性迂拘。平素中了書毒,常想乘時奮起,幹一番尊攘大事業。這日,聽到世宗收了廢太子妃嬪,勃然道:“這禽獸夷狄,我可再不能耐他了。”

    遂與心腹門人張熙商議起事之策。張熙道:“這件事光我們幾個人,怕不能夠吧。現在小人道長,君子道消,我們手無寸柄,別說不能起手,就起了手,怕也不會成功。”

    曾靜道:叫咱什麼,現有先聖所著的《春秋》,那襄頭的微言大義,只消一闡發,人心就被激動了,多助之至,天下順之。有天下的人幫助我,還怕什麼?”

    張熙道:“人心陷溺已深,光靠着口舌,怕有點兒不妥麼!”

    曾靜沉吟半響,忽然拍案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非他不辦!非他不辦!”

    張熙忙問何人。曾靜道:“此人是大宋嶽武穆王后裔,現爲總督,手掌兵權,你看好不好?”

    張熙道:“師傅提的,想來就是陝甘總督嶽鍾琪了。果然是個好男子,只是他既然仕了清朝,怕不見得就肯幫我們麼。”

    曾靜道:“這倒不然,雍正很疑忌他,他自己也很危懼。聽說前年雍正爲嶽鍾琪權柄太重,連下上諭,要削奪他的兵權,殺戮他的性命,嶽鍾琪得着風聲,嚇得不敢進京。雍正見他不來,疑得愈加利害。後來想起嶽鍾琪是朝中大臣朱軾保舉的人,隨派朱軾親到陝西召他。嶽鍾琪不得已,只好與朱軾一同進京陛見。這日,向雍正道:‘皇上用人莫疑,疑人莫用。’雍正見他親身來了,疑已稍釋,隨道:‘沒有的話,聯因想念你,才召你呢。你在那裏辦事很好,聯心上很喜歡。你耽擱幾天,仍舊回陝西去罷。’嶽鍾琪碰頭道:‘皇上天恩,臣可不敢奉詔。’雍正問他何故。

    嶽鍾琪道:‘臣在陝西,皇上忽然召臣,這會子忽又叫臣回任,臣知道皇上召臣,必有人說了臣壞話,叫臣回任,必有又人說了臣好話。皇上耳朵兒太軟,心兒太活,臣實有點兒怕呢。’雍正道:‘你儘管去,聯從此不信人家的話就是了。’嶽鍾琪道:‘總要有人保臣,臣纔敢去。’雍正就問朱軾,朱軾不敢保,又問六部九卿,六部九卿都不敢保,雍正道:‘他們不肯保,我來保你。你儘管去,有了什麼,惟我是問。’嶽鍾班只得謝恩出京。才過得四日,就有大臣參了一本,說岳鍾琪與朱軾陰結黨援,奸謀叵測。皇上屢此欽召,嶽鍾琪屢次逆命,其目無君上可知。朱軾一去,就翻然道:‘兩人結爲心腹又可知。

    今日迴歸陝西,朱軾是原保的人,理應保他,而乃故意推託,這明是朱軾脫身之法,他曉得嶽鍾琪將來必有變志,所以不肯保。’雍正聞奏,立派朝官吳荊山飛馬追趕,務必追他回來。

    吳荊山追着嶽鍾琪,鍾琪不肯轉身,吳荊山就在路自刎了。嶽鍾琪到了任,就拜上一本,稱說雍正許多不是。你想此人如何會心向清朝。派人去一說,保就成功了。”

    張熙道:“師傅這些話語,都是哪裏得來的?”

    曾靜道:“是何立忠告訴我的。”

    張熙道:“現在咱們如何辦法?”

    曾靜道:“我想修書一封,先把大義的話,向他講說明白。只是沒個有膽量的人,敢到陝西制臺衙門投這一封信。”

    張熙道:“師傅如果沒人,門生不才,情願走一趟。”

    曾靜道:“你有這個膽量麼?”

    張熙道:“那也沒有什麼,不過到他那裏投送一投送是了。”

    曾靜道:“談何容易!聖道的隆替,華夷的剖別,都關係在這封書信上頭,總要當面投遞與他,要是落在別個手裏,可就壞了事了。再者我們並無利祿的念頭,只去獻議,不必告訴他里居姓字。”

    張熙道:“門人知道,師傅就寫信罷。

    ”當下,曾靜寫好書信,封固定當,張熙才待接手,忽見曾靜啪地跪下,向自己磕頭。張熙忙用手扶,驚問:“師傅何故如此?”

    曾靜鄭重道:“此行關着天經地義,理應受我一拜。”

    說着連拜兩拜。嚇得張熙還禮不疊。曾靜道:“我爲聖道而拜!

    我爲中國而拜,又何必還禮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究主使制府運奇謀 醒羣迷聖君頒特諭

    話說張熙接了書信,收拾行李,即日起行,奔向陝西大道,曉行夜住,渴飲飢食,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行到西安省城投了店,詢明制臺衙門所在,懷了書信,徑去投遞。這日恰值轅期,司道州縣提鎮遊參各文武簇簇的轎馬,擠滿了轅門內外。

    張熙全都不管,高視闊步地直闖進去。門上兵弁攔住問話,張熙道:“我有機密大事,面稟制軍。”

    兵弁索取名帖,入內回過,一時傳令進見。張熙跟着那軍官,昂然而入,到一間陳設很精雅的所在,想來就是簽押房了。只見炕上坐着一個五十左右年紀的官兒,威風凜凜,想來就是嶽制臺了。那官兒身旁,七八個當差的,雁翅般伺候着。只見那軍官先到那官兒跟前,打千兒回道:“張秀才傳到。”

    那官兒也不言語,只把頭略點一點。此時張熙搶步上前,連打三拱,口稱:“晚生張熙謹謁。

    ”嶽鍾琪見他長揖不拜,心下很是納罕,不免問道:“方纔巡捕官說你見我,有機密大事,不知是什麼事情?”

    張熙道:“晚生從湖南到此,戴月披星,走了千餘里的路,無非爲的是天經地義,古聖先賢的道理。不承望制軍這麼倨傲,令人望而卻步。”

    因自嘆道:“只可憐辜負了曾師傅一片好意也。”

    說着站起身來,就要告辭。嶽鍾琪笑道:“何必如此,從來文人求見,總是上那幾條不痛不癢的條陳,或是把前人經世文章,東抄西襲,胡謅了一大篇,前來搪塞,想博個山林隱逸的保薦。

    我已經被他們鬧膩了,疑你也是這一班人,既然不是,不妨把大作請出來瞧瞧。如果有一二可採的地方,本部堂是很虛心的,定當專章保薦。”

    張熙道:“晚生要取功名,不等到這會子了。

    保薦一層,可以不必。”

    說着就把書信呈上。嶽鍾琪拆開一瞧,嚇得面如土色,喝令拿下。當差人等不敢怠慢,立把張熙拿下。

    嶽鍾琪道:“把這賊子交給中軍,多派兵弁嚴行看管。這是謀反大賊,疏忽了我只問你要人。”

    當差的答應了兩個“是”,把張熙簇擁而去,一面叫請藩臬兩司,會同審問。這個法堂,森嚴利害,從來不曾有過,向外三個座位,中間是制臺,左邊是藩臺,右邊是臬臺,兩侍帶刀戈什,執仗軍官,刀斬斧截站成雁翅樣子,階下列着各項刑具。嶽鍾琪傳令帶上犯人,一時帶到。中軍官上堂報唱,謀反逆犯張熙帶進,那兩旁軍弁差役,齊聲呼喝,這一股威勢,要是說話的見了,早已魂飛天外,魄散九霄。虧這張熙膽大包身,心堅如鐵,只當沒有瞧見,依然滿面笑容。嶽鍾琪喝道:“本朝深仁厚澤八十多年,何曾虧負於你?你這逆賊,膽敢到本部堂跟前獻遞逆書,勸本部堂謀逆。

    現在問你逆黨共有幾人?姓什麼?叫什麼?巢窟在哪裏?到此獻書,究竟奉誰的命?”

    張熙道:“滿夷入關,到處殺人,到處擄掠,仁在哪裏?這幾年來,抽糧抽餉,差一點半點,就要革職拿辦,也不管官職大小,也不問情罪故誤,澤在那裏?

    我公大宋忠良武穆王后裔,令祖爲夷而死,我公倒幫着夷人,死心塌地,替他辦事,背祖事仇,很爲我公不齲再者出着死力幫夷人,夷人見你情也還罷了,我知道非但不見情,倒還要算計你呢。何不翻然變計,自己做一番事業。上觀天象,下察人心,這件事,成功的倒有八九分。”

    嶽鍾琪喝道:“該死的逆賊,誰願聽你那種逆話,你只快把同黨幾人,巢穴何處,此番到本部堂這裏奉誰的差遣,供上就是,別的話不用講。”

    張熙聽了,只是冷笑,並不答話。嶽鍾琪喝令用刑。軍弁番役答應一聲,隨把夾棍砰的擲於面前。一個軍弁道:“快供了罷,大帥要用刑了。”

    張熙冷笑道:“你們大帥至多能夠治死人家,我是不怕死的,恁他劍樹刀山,拿我怎樣呢!”

    嶽鍾琪拍案喝快夾,早走上四五個軍弁,鷂鷹抓小雞似的,把張熙提起離地二尺來高,套上夾棍,只一收,痛入骨髓,其苦無比。嶽鍾琪喝問:“招不招?”

    張熙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嶽鍾琪道:“不招再夾。”

    張熙熬痛不住,哎了一聲,暈絕過去。軍弁番役忙把冷水噴醒。嶽鍾琪問道:“誰派你來,可招供了?”

    張熙道:“我張敬卿只知道捨生取義,不曉得賣友求生。你要夾盡夾,我拼着一死就完了。”

    嶽鍾琪料難勢逼,隨命退堂。即邀兩司到簽押房,共同商酌。三個臭皮匠,抵過諸葛亮,究竟被他想出了一條奇謀祕計。遂換上一副面孔,把張熙請到裏頭,延爲上客,滿口稱譽好漢子。張熙見他忽地改腔,心下很是納罕,隨問“制軍何其前據後恭。”

    嶽鍾琪道:“我與先生,素昧平生。今日忽蒙下降,叫人怎麼不疑?開罪之處,尚祈原諒。

    ”隨命擺酒,與張熙壓驚。席間虛衷詢問,辭氣之間,萬分謙抑。張熙心終不釋,嶽鍾琪因道:“我也久有此心,只不敢造次發難,一來兵馬缺少,二來沒有輔助的人。現在瞧了這一封書,這寫信的人,我雖沒有會過面,卻信他是個非常人物,經天緯地的大才。能夠聘他來做一個輔助,我的事就成功了。”

    又說家裏也藏着一部屈溫山集,所發的議論與這寫信的人,無不相合。張熙嘴裏隨便答應着,心裏終不肯信。嶽鍾琪又命當差的立請著名傷科大夫,替張熙醫夾棍傷。這夜親自陪他宿在書房裏,擯去從人,細談衷曲,披肝露膽,誓日指天,說不盡的誠摯。張熙究竟是個書癲子,人情的鬼蜮,何曾經着過,見嶽鍾琪這麼對天設誓,泣下沾襟,只道果是真心,不覺把曾靜里居姓氏,傾吐了個盡。

    嶽鍾琪探出案情,頓時翻過臉,叫把張熙發交首懸看管,一面飛章人告,一面移文湖南巡撫,拿捕曾靜等一干人犯。風起水湧,電掣雷轟,把個世界幾乎鬧翻了。弄到完結,世宗還下了幾道限長的上諭。說話的旁的也都記不起,只記內中很有幾句精警句兒,是什麼“逆賊等以夷狄比於禽獸,未知上天厭棄。內地無有德者,方眷命我外夷爲內地主,若據逆蛾等論,是中原之人,皆禽獸之不若矣。又何暇內中原而外夷狄也”等話。又把曾、張兩人的口供,跟煌煌聖諭,匯成了一厚本,名叫《大義覺迷錄》,刊行天下,頒發學宮。在世宗當時,固以爲很得意事情,其實做了皇帝,與書癲子打筆頭官司,也限不上算。曾張二人,虧得口才來得,彌天罪犯長彌天罪犯短,一百個認錯,一百個請死,卻把許多錯誤,盡推在死鬼呂晚村身上。世宗倒也英明,只把死鬼來出氣,下旨將呂晚村戮屍示衆,曾靜、張熙倒都放過不問。看官試猜,這是什麼用意?原來世宗久知晚村有個女孩子四娘,很不安靜,想借此爲一網打盡之計。誰料呂四娘比鬼還靈,差捕到後,只剩一所空屋子,詢問四鄰,都說一月之前,四娘奉着老母,不知往哪裏去了。差捕等無奈,只得捕了幾個不相干的鄰舍,銷差搪塞。

    州縣官照實申詳,督撫飛章奏復,世宗跌足道:“這丫頭不除掉,朕總要受她的害。但是州縣官也太沒有能耐,連拿個丫頭都拿不到,成什麼樣子。”

    這夜也不選召妃嬪侍寢,獨個兒臥在幹清官,覆去翻來,一夜何曾閤眼。次日上朝,也不很高興。一連三日,都是如此。到第四日,忽地轉出一個念頭來,立召羣臣道:“州縣爲親民之官,州縣官好,天下就太平,州縣官不好,天下就不太平。聯想了三日三夜,只有一個法兒,把天下州縣官,盡都撤了任,就將部院筆帖式派去補缺,你們看是如何?”

    衆人聽了,無不隨和稱頌,內中只有一人,默然不答。世宗詫異,視之,乃是大學士張廷璐,隨道:“張廷璐爲甚不答?”

    張廷璐回奏:“皇上聖明天縱尚須竭心思三天三夜,況臣愚昧,何能驟剩也乞三日假,容臣回家細想。”

    世宗笑道:“倒也說得有理,就依你三日,第四天回奏朕罷。”

    一過三天,到第四日清早,就傳旨叫起張廷璐。廷璐入見,世宗道:“第四天了,想準了沒有?”

    張廷璐道:“州縣是親民之官,民者百姓也。依臣糊塗主見,治百姓之官,總要做過百姓的人做方好。”

    世宗拋手道:“妙得很!妙得很!你回家歇歇去罷。”

    廷璐退後,世宗召見羣臣,就把廷璐的話,述了一遍。羣臣又異口同聲。頌起聖來。世宗笑道:“不必稱頌,這原是張廷璐的主意。”

    隨問衆人道:“你們可知道,廣東地方有個河泊所官兒麼?”

    衆人有回知道的,有回不知道的。世宗道:“這河泊所官兒,一年有多少出息?”

    衆人都不知道。世宗道:“內閣裏頭有一個姓屈的供士,他很想這個官做,就把他補了出去罷。”

    衆人領旨出來,都道:“小小的供士,皇上怎麼會知道他姓氏,又指名兒叫他補這個官?真又是天外飛來的奇事。”

    張廷璐道:“我看內中必有緣故,還得我去問他。

    ”衆人道:“屈供士是內閣當差人,你老人家問他,真是最妙不過的事。”

    當下張廷璐走入內閣,把二十多個供士,一齊叫上,問道:“你們裏頭,誰是姓屈?”

    就見一個三十左右年紀,瘦長身兒的人,走上應道:“供士姓屈。”

    張廷璐道:“我問你,你在這幾天裏頭,可碰着什麼意外事情沒有?”

    屈供士道:“沒有。

    ”張廷璐道:“你可想做廣東河泊所官兒不想?”

    屈供士驚道:“中堂如何知道?這是供士卑鄙的念頭。”

    張廷璐笑道:“恭喜!恭喜!聖上已有恩命,叫把你補出去呢。”

    屈供士大驚道:“哎喲,我前晚會見的就是當今天子麼。”

    張廷璐忙問:“幾時會見過當今?”

    供屈士道:“前晚的話,提起此事,我真該死得很。”

    張廷璐道:“前晚不是節日麼?”

    屈供士道:“正是節日。那天閣裏頭人員都回家過節去,只我一個兒留在這裏,喝酒解悶兒。忽聽腳步聲響,闖進一個人來,面生得很,只當是哪一部部員。我那時正悶得慌,就邀他喝酒。那人並不推辭,坐下喝酒談天,坐了大半天才去。”

    張廷璐道:“談點子什麼話?”

    屈供士道:“他問我‘閣里人員都哪裏去了?’我說今兒節日都回家過節呢。他問我:‘你爲什麼不回去?’我說:‘都走完了,上頭有起事來,叫誰辦理?’他問我:‘在這兒當差,有甚出息?’我就回:‘不過想當滿三年差,放一個小官做做。’他問:‘小官兒好麼?’我道:‘怎麼不好,像廣東的河泊所官兒,做着就是運氣了。’他問:‘河泊所官兒,有什好處?’我道:‘河埠商船進出,都有孝敬的,做上一任兩任,還愁沒飯喫麼。’那人問了我姓名,就起身辭去。

    再不料就是當今天子。如今想來,我真該死得很。”

    張廷璐道:“怪道聖上問起你這個人,原來有這麼一回故事,那也是你的運氣。只要勤慎辦事,將來怕還有出息呢。”

    屈供士大喜,次日領了文憑,就投廣東做官去了。

    世宗所行的事,神出鬼沒,諸如此類,也難盡述。一年,乃是雍正十三年,世宗偶爾不適,太醫院醫官照例請脈開方,服下藥去,就輕鬆了好些。雖不坐朝,那朝章國政,卻天天召進王大臣去,面授機宜,親行指示。一日,張廷璐、莊親王、果親王、鄂爾泰同被宣召至御榻前,請了安,世宗賜他們在腳踏上坐了,講了大半天話。四人退出剛到午門,忽聽腳聲雜遝,三五個太監,氣喘吁吁,奔出報說:“皇上宴了駕。”

    四人聽了,都嚇出一身冷汗來。鄂爾泰道:“纔好好的,怎麼就歿了?

    ”張廷璐道:“我們回進去瞧瞧。”

    於是四人返身進宮,到御榻前揭帳一瞧,哎喲!幾乎不曾把他們嚇死。後人有詩道:重重寒氣逼樓臺,深鎖宮門喚不開。

    寶劍革囊紅線女,禁城一嘯御風來。

    只見莊王道:“這種悽慘樣子,做臣子的何忍細看!快把羅帳放下了。”

    果王道:“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把本宮內監鎖拿拷問,一個不要放走了。”

    衆太監嚇得都跪下道:“這不幹奴婢等事,奴婢等在這裏當差,巴不得沒事,哪裏料得到今兒會有這飛來橫禍?”

    鄂爾泰道:“這也是真話,不能怪他們的。

    ”莊王道:“事情呢原來是天外飛來的,只是他們在內廷,太不成事了,也應整頓整頓。”

    鄂爾泰道:“兩位王爺這麼主張,我也不敢駁回。只是內監原是備使令的,責他們保駕,似乎治非其罪。”

    張廷璐再也耐不住了,開言道:“禍變非常,最要緊的是定亂。定亂的方法,莫如立君。立了主子,各樣事情就都有頭緒了。”

    莊、果二王點頭道:“你的話何嘗不是。但是大行皇帝倉卒遇變,這傳位大事……”

    廷璐不等他說畢,介面道:“這倒不用王爺慮得,大行皇帝前兒曾親書密旨,示我們兩個。”

    說着,向鄂爾泰一指道:“王爺不信,問他就是了。

    ”鄂爾泰道:“不錯,這封密旨,還收藏在宮裏頭呢。”

    廷璐道:“快快請出宣讀,國不可一日無君。大統不正,人心不定。

    ”莊、果二王齊道:“這話很是。”

    隨傳總管太監,問他密旨藏在哪裏。總管太監道:“大行皇帝未曾諭及,奴婢沒能知道。

    ”廷璐道:“大行皇帝當日密封之件,諒亦無多,你去找找,有外用黃紙固封,背後寫一封字的就是密旨了。”

    總管太監應諾而去,霎時取到。大家接來瞧時,黃封朱印,體制隆重,確係御封密旨。拆開宣讀,朱書御筆,寥寥數語。大略說是“皇四子弘曆,天性純孝,舉止穩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着繼朕即皇帝位。欽此。”

    莊王道:“我們同到新主子跟前宣詔罷。”

    於是四人同到四皇子邸第,宣讀遺詔。四皇子弘曆遵詔即位,改元乾隆,即以明年爲乾隆元年,是爲高宗純皇帝。

    且住,清世宗偶患小恙,怎麼一會子就宴了駕呢?據說當日浙江呂晚村奉旨戮屍之後,呂四娘俠女奉着老母,避居山東,嘗膽臥薪,蓄志報仇雪恨。逃出去時,只兩個光身子。彼時虧遇着了一個某孝子,分衣分食,時時賙濟。這一年老母因病身亡,四娘脫去了緊累,懷劍進京,就替老子報了仇。這樁事情,蒲柳仙《聊齋志異》上也曾載過,篇名兒記得就叫做《俠女》。

    又有人說世宗實被某宮女所刺。所以世宗以後,歷朝諸帝,防範媳嬪的法子,嚴密異常。每逢妃嬪進御,必先一日叫內監去傳知,到了這一晚,內監持了一條被兒,匍匐到那妃嬪寢宮裏,展放開來,鋪於牀前地下。那內監爬進牀下掩着面宣旨道:“上諭欽召某娘娘。”

    那妃嬪脫光了衣服,精赤着身子,鑽入被內,捲了個嚴密,然後應說“領旨”兩字,那內監就抱着她直到寢宮。放下地,仍舊爬進牀下,等候妃嬪上了牀,然後將被退去。一到次日,仍舊用這老法子,送她回去。這兩個所說,究竟前一個是,後一個是,宮闈祕密,年代久遠,說話的也難懸擬。卻說高宗即位之後,尊母鈕枯祿氏爲皇太后,封兄弘暉爲和碩端親王,弟弘畫爲和碩恭親王,弘瞻爲和碩果恭親王,已故弟兄也各追封賜諡。說也奇怪,高宗出身,原是接木移花,金牛石馬,待到皇太后卻孝順得要不的,就是諸母兄弟,也非常和氣,頻頻加恩,所以宗室覺羅,文武勳戚,倒沒一個不歌功頌德。皇后富察氏也很賢淑,深得皇太后歡心。高宗待到後族,也是另眼相看,奏明皇太后,特准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省視,這原是至孝純仁的善政,並不雜一點別的念頭。皇后的母親嫂子、姊姊妹妹,奉到恩旨誰不踊躍感戴。自此孃兒姊妹,不時聚首,捐掉了幾許離愁別恨。高宗倒也不託大政務,餘閒常與她們一塊兒玩笑解悶兒,或是圍棋,或是抹牌,或是譜曲,要好得與自己人一般。這幾位椒房眷屬,都是青年玉貌,眉如秋月,嬌若春花,見高宗爲人和氣,便也漸漸脫略起來,嬉笑無心,諧謔任意。高宗大度包容,概不計較。這椒房眷屬中,有一位傅夫人,口才最是伶俐,模樣最是標緻,是皇后的同胞妹子。皇太后也很喜歡她,第一回見面,就賞了她一件俄羅斯進貢的織絨雪衣,還怕皇后拘管她,特叫內監傳諭皇后,命格外的優容。皇后原本賢淑,奉到懿旨,自然無有不遵。虧得傅夫人達禮知書,雖奉恩旨,舉動行止,倒也蹈矩循規。就是她的丈夫傅恆,在朝供職,也很小心謹慎,並不敢犯分越禮。因此宗親懿戚,沒一個不稱讚他們。未知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坤寧宮虢姨承恩 龍神祠堯母祈雨

    話說這一日,是皇后富察娘娘生辰。隔一日掌院太監請示高宗,高宗道:“悄悄兒過了就完了,國孝還沒有滿呢。”

    太監回了皇后,皇后笑道:“國孝期內做生日,自然沒有這個理。

    皇太后、皇帝跟前兩個頭,總要磕的。”

    所以,這日絕早起身,淡裝素服,到皇太后宮裏叩過頭,回來又向高宗叩頭。忽報皇太后差人下懿旨,高宗忙着跪接。那人宜諭道:“奉懿旨,今兒是皇后好日子,總要好好樂一天,難爲她一竟孝順,正了位不曾顯輝過一遭兒,叫皇帝休太簡省了。欽此。”

    高宗隨到太后宮中謝恩,乘便奏道:“太后疼皇后,替她做生日,子臣原不該說什麼。但世宗國孝,一年還沒有過,官署民間尚且禁止宴樂,大內裏倒反慶賀生辰,怕於理上講不過去。”

    太后道:“我看是不妨的,究竟二十七天已過。況咱們並不傳班子唱戲,不過娘兒們擁在一塊兒樂一天罷咧。”

    高宗見太后這麼高興,也不便駁回,談了幾句,也就退出。回到皇后宮裏笑道:“偏你有這樣的福氣,太后會這麼疼你。”

    皇后道:“誰願做什生日,她老人家這麼高興,無非哄哄她老人家罷了。”

    一語未了,慈寧宮太監又來傳旨,說“廟裏壽佛前頭兒是要叩的,叫奶媽子抱了璉哥兒去罷。”

    高宗接過旨,立即遵行去訖。皇后道:“皇太后這麼費心,怎不叫人涕零感激。”

    忽小太監人奏:“富侯爺傅尚書都差人在宮門候旨,說娘娘千秋,擬遣眷屬人宮叩祝。怕礙着國服,不敢擅行進來。請爺、娘娘的旨。”

    高宗道:“難爲他們想得周到。傳旨他們,皇太后很高興,叫他們進宮來是了。”

    小太監領去旨訖。一時富太君富夫人,傅夫人等一衆椒房眷屬,都坐轎人宮。卻一個個都按品大裝,見了帝后,都要按照儀注行禮。高宗忙傳旨叫免,又都賜了坐。太監泡上茶,大家品着閒話。高宗道:“嫂子妹妹快都卸了裝,似這麼冠服披風,拘拘牽牽,不是叫你們來作樂,倒是叫你們來受苦了。”

    皇后道:“正是呢,大家換了衣服,疏散疏散,正不必拘禮。拘了禮,倒沒趣味了。”

    高宗傳旨擺宴。傅夫人笑道:“我們壽禮都沒有貢呈,倒先蒙恩賜宴。這不是我們來祝壽,倒像我們自己來過生日了。”

    高宗道:“皇后跟妹妹原是同胞一體,就替皇后過生日,也是應當的。”

    當下筵開玳瑁,褥設芙蓉,淺笑輕頻,心甜意洽。一時高宗高興行起令來,呼三喝四,挨着位兒拇戰。傅夫人自命爲拇戰老手,這一晚的拳,偏偏是她輸的多,不勝酒力,便先逃席而去。衆人都不在意,依舊珠搖玉動,翠舞紅飛。高宗趁她們不備,也偷偷的起身跟了去,直到席散,連影兒都不見。皇后道:“他們兩個聚不得一塊兒,聚了一塊就有事故鬧出來。

    不知又在哪裏做什麼了。”

    富夫人忙把別的話岔開,於是大家坐下抹骨牌兒,鬧了一整天,才都散去。這日的骨牌,賭的原是東道,恰恰皇后贏的。次日富察太后等,備了盛席酒筵送進宮來,玩笑談話依舊十分熱鬧。只傅夫人不曾來,高宗很是牽掛,便要叫太監去召。富察太后道:“罷了!罷了!我們那三丫頭,淘氣得很,沒事如何肯不來。昨日回去,不知怎樣就頭暈起來,今兒懶怠行動,我們纔去瞧她,兀睡在牀上呢。”

    高宗道:“了不得!快傳太醫瞧瞧去。”

    富察太后道:“傅恆已請了兩個大夫了。”

    高宗見說,方纔罷了。

    卻說傅夫人,從那日祝壽回去,就得了一個懶怠之症,喜酸思食,作惡嘔吐,懶怠動作,經也就此停祝高宗初時限着急,天天飭太醫診治,開了方要進呈過才許煎服。後來太醫奏報是喜,才安了心。卻還時時派太監到傅尚書家看視。傅夫人要喫什麼,立傳御膳房做了賜去。後來分娩下來,倒是個男孩子,題名叫福康安,高宗非常憐愛。傅恆共有四個兒子,那三個都尚着公主,封爲額駙,君臣相得,倒不及福康安。福康安雖沒有尚主,聖主隆恩,倒封爲忠銳嘉勇貝子。高宗還不愜意,要封他王爵,無奈福公沒福,早早的就死了,高宗究竟追封了他一個郡王銜。後人有詩道:家人燕見重椒房,龍種無端降下方。

    丹闡幾曾封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

    這都是後話。當下皇后見高宗待到傅夫人,仁至義盡,心裏未免不自在,侍宴承歡,未免不肯隨人宛轉。高宗心下明白,也不跟她計較。這日,不知又爲了什麼事,帝后二人又有些言語不和,皇后又在宮中獨自垂淚。高宗事後追悔,又去溫言撫慰,皇后才漸漸回過意來。高宗道:“咱們二人,不是今兒才認識起你,一竟很隨和的。怎麼這會子倒性氣大了,每爲了沒要緊的事,就與我過不去。記得從前我有了什麼,你倒肯讓我一點半點。”

    皇后道:“還提起從前呢,從前是貧賤夫妻,爺把我當個人,凡事與我商量,現在爺是皇帝了,水漲船高,哪裏還把我放在眼裏。只是我自己想,雖然不濟,究竟也替爺生了兩個兒子。就是妃嬪宮女生了兒子,總也要耽待一二呢。其實我自己也不知趣,不道黜辱,已經天恩高厚,還要跟爺爭非論是,那不是自討沒趣麼。”

    說着,小太監帶永璉、永琮進來請安。高宗舉目,見琮、璉兩個,粉面朱脣,眉清目秀,真是雙株玉樹,一對璧人,再看看皇后,只有這兩個親生兒子,素愛如珍,又想夫妻素本恩愛,近來做事,自己實有對不過她的地方,因愛生愧,因愧生憐,就發出一個念頭來,笑向皇后道:“你放心,我總將叫你享大福就是了。那些沒要緊的事,都不要存在心上。懲她是誰,總不能夠比及你呢。”

    皇后道:“那是爺的天恩,只怕我母子沒福消受。”

    說着又滴下淚來。高宗道:“這種頹喪的話,講它怎的,我們到園子裏散散罷。”

    於是帶了皇后,並永璉、永琮兩皇子,到暢春園玩了一天。這夜高宗就宿在皇后宮裏。次日朝罷,叫近侍內監都回避了,一個兒走入正大光明殿,親提御筆,在龍紋黃紙上,寫了永璉的名兒,封固定當,叫人安入匾額裏頭,這便是大清國建儲大典。

    偏是這麼人不知鬼不覺的祕密勾當,偏要貯放在正大光明殿裏頭,你道奇怪不奇怪。

    卻說高宗即位以來,五穀豐登,四方平靜,把朝中這一班盛世良臣,閒的要不得。靜極思動,便都上封奏談時事,有主張文字的,奏請開館修史,有主張武功的,奏請拓土開疆,也有奏興土木,奏行巡狩的。瞧他們章奏,詳徵博引,典麗聿皇,都是絕大的大經濟。遇着高宗這樣曠代令主,自然君明臣良,相見恨晚了。當下下旨,先修圓明園。這圓明園,原是前明懿戚徐偉的別墅,距平則門約有二十多里路,亭臺竹木,風景非凡。聖祖賜名暢春園。世宗在潛邸,聖祖命於園之北隅,闢地築屋,賜名圓明,爲世宗讀書之所。世宗登了位,就大加開拓,築起琳宮復殿,建成傑閣崇墉,巍峨宏敞。幾駕二春而上。這會子高宗繼述先志,竟把三園歸一併建,工程浩大,創建非常,把銀子花得像流水一般。裏頭景緻,離宮別館,月榭風亭,這種人力辦得到的,不用說了,就是奇卉異草,巧獸珍禽,各種數千裏外的東西,也責成地方官採辦。將來一草之細,一石之微,無不饒有勝趣,窮奢極侈。別說文王之囿,齊宣之囿,萬萬不能比擬,就秦始皇阿房宮、隋煬帝迷樓,怕也沒這麼精雅別緻。這一年園工告成,高宗命駕往遊。赤日當頭,天氣異常炎熱。掌蓋的忘記攜了一柄九曲杏黃傘,偏偏高宗傳旨叫張傘,侍從人等嚇得目定口呆,一聲兒不敢回奏。高宗道:“寶蓋都會忘記,你們喫了飯,都在管點子什麼?”

    忽聽侍從中有人朗聲答道:“典守者不得辭其責,應該問掌蓋的。”

    高宗舉目看時,只見此人長身玉立,粉面朱脣,約有二十來年紀,不覺大喫一驚道:“好生奇怪,到像在哪裏見過的,何等眼熟,只是想不起來。”

    隨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當的什麼差使?”

    那人跪下奏道:“微臣和坤,是滿洲官學生,蒙恩賞在駕前當差。

    ”高宗道:“怎麼我不很看見你?”

    和珅道:“皇上看不見的多着呢,豈止微臣一個。微臣成年家只在宮門外伺候,近身差使,一件也當不着,自然皇上不認識了。”

    高宗見和珅人物漂亮,語言流利,心下很是歡喜,叫他擡起頭來。和砷遵旨擡頭,高宗把他估量一番,見他項間有指尖兒大大一塊硃砂記,不覺大驚失色,脫口道:“你竟來了麼!你竟來了麼!”

    當下就帶他到新園子裏,陪伺遊賞,賜衣賜飯,恩眷十分隆重。次日又下特旨,授他侍衛之職,朝中文武,無不納罕。

    且住,和珅不過是個官學生,一言稱旨,也斷不會寵幸得這麼迅速。原來這裏頭,卻有一段很古怪的事故兒。高宗在潛邸時,有一日人宮請安,路經某妃臥室,恰值某妃對鏡梳妝。

    高宗見她髮長委地,不禁動了羨慕的念頭,偷偷步到她背後,用兩手掩住她兩個眼珠子。某妃不知是高宗,順手兒用牙梳向後打了一下,不料竟打起一個青紫紋塊兒。後來皇太后看見了,查問根由,高宗不能隱瞞,奏說是某妃打的。皇太后大怒,把高宗狠狠痛斥一番,又把某妃立行賜死。在皇太后當日,只道高宗與某妃總有什麼闇昧勾當,又誰知這一段公案都是冤枉的呢!等到高宗知道,某妃已經氣絕。高宗大大感悼,奔到靈前撫屍大哭,自己咬破舌尖,用指蘸着血,向某妃項間點了個記識,祝道:“你的性命,是我害了你,須知我也不能夠自主。

    魂如有靈,快快投生人世。我們兩人,如果再能夠會面,我總不負你也。”

    現在瞧見和珅面貌,與某妃一模一樣,又見他項間有這麼一塊硃砂記兒,不禁動了呆想,把和珅當作某妃轉世,只管憐惜起來。朝中文武,如何懂得。

    和珅自受高宗知遇,一年之中,連升六次,從官學生,直躍到侍郎,並賞在軍機處行走,言聽計從,思遇之隆,莫與倫比。闔朝人士,誰不羨慕!這日諸臣召見,上頭又獨叫起了和珅足問有一個時辰的話。退朝下來,大家爭着探問消息。和珅道:“沒有什麼事,皇上爲了二皇於的病愁悶,我解勸了好一回。”

    衆人道:“提附二皇子,太醫院老秦天天進去請脈,難道還沒有愈麼?”

    和珅道:“哪裏就會愈,能夠減輕點子,已經萬幸了。”

    衆人都問到底什麼病症。和珅道:“起初是瘧疾,現在變了傷寒,這幾天病勢很是利害。”

    衆人道:“瘧變疾,是病勢不輕的。”

    閒談一回,也就散去。

    卻說二皇子永璉,病得十分利害。高宗嫌太醫院醫官不濟事,下旨徵求民間醫士人京診治。還沒有徵齊,璉皇子早嗚呼哀哉,歸天去了。高宗十分悼痛,賜諡爲端慧太子,喪葬一切,無不格外從豐。皇后富察氏悲傷慘痛,哭得死去活來,高宗溫言勸解一時,如何勸解得轉。直到後來,高宗許了她書寫永琮名字,貯放殿額,才漸漸減了幾分悲痛。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七皇子永琮,忽又得着暴病薨了。富察皇后傷悼過甚,也就染病身亡。後人有詩嘆道:星霓蒼龍失國儲,巫陽忽有叫倉舒。

    長秋從此傷盡落,雲黯纖阿返桂輿。

    皇后薨逝之後,高宗感傷思念,悽楚異常。特命內監,凡是皇后平日所御奩具衣物,一律不準移動,以備自己不時遊幸,留做個紀念兒。後族十四個侯伯,格外加恩待遇。又撰了一篇御祭文,親行祭奠。後人有詩嘆道:列戟通侯十四人,外家恩澤古無倫。

    君王親誄河洲德,檢點禕笄倍愴神。

    皇太后見高宗悲傷不已,怕他因此悶出病來,特把高宗傳到慈寧宮,着實開導一番,並要替他立刻選立皇后。高宗碰頭道:“太后雖有恩命,子臣不敢領旨。”

    太后道:“人已去世,念也無益,再者你待到她仁至義盡,也總算交代的過。難道爲了她一個兒連國家社稷都丟掉不要了麼?”

    高宗無語。皇太后道:“那拉貴妃,我看她倒很穩重,扶了正,省得再到外邊去選人,不知你意思裏頭怎樣?”

    高宗道:“太后選中的人,諒來總不會錯的。”

    太后道:“你答應了就好了。”

    過了幾時,果然特下懿旨,升皇貴妃那拉氏爲皇后。高宗見是太后意思,不敢說什麼,心裏頭終不很爲然。卻叫畫工畫成宮訓圖十二幅,暗寓教訓的意思,每逢除夕,叫東西六宮懸掛瞧視,以資觀感,平日收藏在景陽宮後面學詩堂內。這一番舉動,雖沒有說爲是皇后,明眼的人,卻一望就能知道。後人有七絕一首,詠此事道:瑤星坤極藹樣光,宮訓圖成十二章。

    歲歲春朝重展視,雲縑深護學詩堂。

    這一年京師忽地大旱,從五月到七月兩個多月,一滴雨都沒有下過。圓明園裏頭各種花木,乾枯了大半。高宗下旨修省,一面徵求直言極諫,一面派遣大臣到龍神官拈香祈禱,哪裏有一點兒效驗!和珅此時已做到工部尚書,便特上一折封奏,奏請設壇建醮,並禁止官民宰殺牲口。高宗大喜,立即批准。和珅退朝回家,與家人闊論高談,非常高興。和珅之妻榮氏聽了,開言道:“天旱又不旱你一個兒,要你着急做什麼。”

    和珅道:“主子憂得這個樣子,做臣子的不應替他分分憂麼?”

    榮氏道:“難爲你這麼盡忠報國,只是苦了我呢。”

    和珅道:“怎麼倒又苦了你呢?”

    榮田氏道:“我才點了一樣菜,現在要齋戒,可就不能喫了。”

    和珅道:“什麼菜,巴巴的隔日就要點定?”

    榮氏道:“是小炒肉。”

    和珅笑道:“虧你不慚愧,一樣小炒肉,也值得這麼鄭重。”

    榮氏道:“這一樣萊,是我新得來的法兒。從前只有年大將軍家有這個烹調方法。”

    和珅道:“什麼方法?左不過肉裏頭,多加點子雞汁罷了。”

    榮氏道:“加了雞汁,就不是完全肉味了,並且雞汁也沒有這麼鮮味。

    這一樣萊是要早一日吩咐廚房裏,廚子便到豬圈中,挑選一頭肥豬,就這頭豬身上揀了一處最精的肉,活生生割下,切片油炒,其味之美,比了什麼都要好喫。大約一頭豬,總好割三五回,隨割過隨把刀傷藥,替它敷上。”

    和珅道:“年大將軍家烹調法兒,你怎麼又會曉得的呢?”

    榮氏道:“李福家的,原是年府小丫頭子,跟着十二孃姨學會了的。那一年大將軍壞了事,姬妾們風流雲散。十三姨娘嫁了一個秀才,這秀才聽到小炒肉風味,就要十三姨娘做。姨娘笑道:‘談何容易!這也是酸秀才配喫的?拈斤估兩,通只買一二斤肉,如何好做?’隨把做法說了出來。秀才沒法,只得罷了。後來逢着神社,秀才恰輪着當社長,就把社豬擡回家裏,叫姨娘做。姨娘詫道:‘我在府中,治的都是活豬,這殺死的豬兒,有甚鮮味呢?’秀才道:‘這一頭已經費事得很,哪裏還找活的呢?就這麼將就點子罷。’姨娘道:‘那也沒有法子想了,你先煮酒,待我做來。’一時做好,這秀才鮮得連舌頭都吞下肚去。你想這麼美味菜兒,才點了,偏你又禁起屠來了。”

    和珅道:“那也不值什麼,你儘管做,做好了,我也嚐嚐。”

    榮氏道:“你不是說已經奉旨齋戒了麼?”

    和珅道:“又不請客,咱們自己人喫點子,誰又知道呢?”

    當夜無話。

    次日果然做了一味小炒肉,兩口兒正喫得香甜,忽報幹清宮掌院太監金國安進來降旨也。和珅大驚,忙要茶漱了口,穿齊袍褂,迎出廳前。金太監宣旨道:“奉上諭,今日朕陪侍皇太后御園龍神祠拈香禱雨,着和珅隨班伺候。欽此。”

    接過旨,和珅留金太監坐下問道:“怎麼上頭髮出此念,昨兒召見,還沒有提及呢?”

    金太監道:“原是太監起的意,虔誠得要不的。

    今兒爺傳旨叫備輦,還受了一場教訓,她老人家主張步行呢。

    ”禱雨的木闌祠,是瑢哥兒恭擬了,爺親筆改正的。”

    金太監去後,和珅就朝服入宮。見各王大臣、滿漢大學士尚書人等都已齊集。一時高宗扶着太后,步行而出。和珅隨班見過駕,就跟隨兩宮,到御園龍神祠虔心叩禱。果然至誠格天,這一晚就濃雲密佈,大沛甘霖。京師人民無不大悅。後人有詩道:鐵牌請到自邯鄲,齋醮連旬詔設壇。

    步禱深宮家法在,木闌詞付近臣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清高宗一平西域 博學士再定伊犁

    話說皇太后步行禱雨,至誠格天,果然甘霖渥沛,京師人民無不歌功頌德。高宗叫把禱雨文敬謹收藏,爲聖清一朝家法。

    從這一年經過了大旱,倒一竟年豐人壽,海宴河清,過着太平日子。這一年,是乾隆十九年,邊臣奉稱:“準部羣酋自相吞併,阿睦撤納兵敗地喪,率衆來歸,請旨定奪”等語。高宗喜道:“朕正愁沒事做,恰好他來,真是巧不過的事。”

    隨提筆批道:“阿睦撒納向化來歸,深堪嘉尚,着即護送來京。欽此。”

    此旨去後,不過一月開來,阿睦撒納就到了,傳旨召見。這日,高宗臨御太和殿,滿漢各大臣盡都隨侍,冠裳齊楚,翎頂輝煌,丹墀兩旁,滿站着帶刀侍衛,氣象很是嚴肅。理藩院大臣帶進阿睦撤納。高宗見他軀幹雄偉,相貌猙獰,知道不是等閒之輩,暗付:伊犁這一塊土地,看來就着落在此人身上。阿睦撒納叩頭俯伏,倒也虧他,照着儀注不曾錯誤。高宗道:“你與達瓦齊原是一個部落麼?”

    阿睦撒納道:“不是,臣是拉藏汗之孫,丹衷之子,策妄那布坦的外孫子。十年前準部內亂,臣循着部血公論,擁戴噶爾丹小兒子策妄達什爲汗,達瓦齊與臣原是同事,後來策妄達什遇了害,部衆都推臣爲汗。臣不願做,轉讓給達汗齊。小策零的孫子濟噶爾爭奪汗位,發兵來攻,達瓦齊連打敗仗。臣又替他劃了個奇計,把濟噶爾剪除,使他能夠安居伊犁。臣自率部衆,還兵雅爾,攻取都爾伯特,開疆拓土,原與他毫不相關,誰料他妒忌起來,竟發兵攻臣。弄得臣國亡家破,只得投奔大皇帝。”

    高宗道:“歸化本朝,你這個人總算還識時務。你們準部裏頭人,到本朝歸化的,也已不少,前回達什達瓦死了,他的宰桑薩喇爾,率碩部衆千戶來降。達瓦齊之亂,杜爾伯特、臺吉、三車棱等也率三千戶來降,朕一一恩養,都與自己人一般看待。”

    阿睦撒納道:“大皇帝天恩,把臣收做一名小卒,伊犁有起兵事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宗道:“準部共有多少戶口?”

    阿睦撤納道:“原本是四個部落,現在都歸併了,共計二十多萬戶,六十多萬口。內分宰桑六十二個,新舊鄂拓二十四個,昂吉二十一個,集賽九個。

    ”高宗道:“宰桑就是管事官,我是知道的。鄂拓、昂吉、集賽,都是些什麼?”

    阿睦撒納道:“鄂拓就是汗的部屬,昂吉就是各臺吉的分支,集賽是專辦供養喇嘛事務的。”

    高宗道:“準部人民,剽悍善戰,如果統馭得人,倒也是很好的一支兵呢。”

    阿睦撒納道:“大皇帝如果要取伊犁,臣情願充當前部。

    各盟臺吉,都是臣的故舊,一見臣兵,定都解體。”

    高宗大喜,就降旨封阿睦撤納爲親王,把他帶來的兩個臺吉,也都封了郡王之職。阿睦撒納異常感激。

    次日會集羣臣,商議出兵計劃。羣臣面面相覷,都不敢輕發議論。高宗見了,沒好氣向衆人道:“西陲逆準,猅揄其性,封系其能。這幾年以來,覆青海,戕拉藏,逐土爾扈特,並都爾伯特,凶德彰聞。致我祖宗,旰食仄席,戍塞防秋,中國耗弊得要不的。皇祖皇考屢集廷議,皆有此賊不滅天下不安之諭。

    現在他們蠻觸蝸爭,正是咱們的好機會,正宜乘時大舉,雪兩朝之憤,復九世之仇。怎麼你們都鋸嘴葫蘆似的,一個都不開口。”

    衆人都道:“伊犁地勢奇險,雍正九年,博克托領都爲深入,受了大虧,臣等爲此不敢主張。”

    高宗道:“現在時勢,與雍正時候大不相同。阿睦納撤,是彼處人,人情地勢都很熟悉,他又情願充當前部,如何又會喫虧呢。”

    只見一人越衆道:“聖上明見萬里,所論極是,天時人事相遇而來,趁此用兵,一勞可以永逸。”

    衆視之,乃是孝賢皇后的妹婿,大學士傅恆。

    高宗喜道:“還是咱們倆合得來,你看出兵今年好還是明年好。

    ”傅恆道:“忙不在一時,現在先預備起來,且待過了年,秋高馬肥,再出兵也不遲。”

    和珅附和道:“傅恆之見,與臣相合。”

    高宗大喜,當下議定明年八月大軍出塞。於是飭八旗兵士,逐日南苑操練,旌旗蔽日,金鼓喧天,劍影刀光,槍林箭雨,軍容十分煊赫。正是:萬里橫戈探虎穴,三杯拔劍舞龍泉。

    隔不上一個月,熱河都統奏報到京,稱說準部驍將瑪木特單騎來歸。高宗詢問阿睦撤納,阿睦撤納道:“瑪木特是達瓦齊愛將,智謀出衆,武藝勝人,如果來歸,準部是沒有人了。

    ”高宗道:“等他到了,咱們再慢慢地商量。”

    說着,人回:“各省解到箭簇、箭槓、藤牌、衣甲等各種軍用東西,工部驗過不錯,都已收入庫了。蒙古各王公投書理藩院,都請從徵,請他們代奏呢。”

    高宗笑問阿睦撒納道:“人情這麼踊躍,伊犁這一塊土,看來是咱們的了。”

    阿睦撒納道:“伊犁能夠隸屬清朝,濡沫大皇帝德化,也是伊犁人民的福氣。”

    高宗大樂。

    一日報說瑪木特到京,高宗立刻召見,詢問方略。瑪木特指畫準部形勢如在目睫,並道:“秋深時光,咱們馬肥,他們的馬也肥。不如春月裏,趁他們未備,就發兵出塞,倒可以一舉成擒。不然,塞外地勢廣漠,萬一得了消息先期逃走,咱們去倒撲了個空,我來他去,我去他來,事情幾時能夠了呢。”

    高宗道:“你要我春月裏就出兵麼?”

    瑪木特道:“早點子出兵,便宜些兒。”

    高宗召問阿睦撒納,阿睦撤納也沒甚異議。

    瑪木特又獻計道:“準部東境的額爾齊斯河,原與中國接界的。

    那中國一邊杜爾伯特地,近接阿爾泰山,土質肥沃,很可以屯田備餉。”

    高宗深然其說,就授瑪木特內大臣之職。

    明年二月,下旨兩路出師,北路一軍、命班第爲定北將軍,阿睦撒納爲副將軍,駙額科爾沁親王色布騰、郡王成袞羅布、內大臣瑪木特爲參贊;西路一軍命永常爲定西將軍,薩賴兩爲副將軍,郡王班殊爾、貝勒劄拉豐阿、內大臣鄂容安爲參贊。

    兩路大軍,兵各二萬五千,馬各七萬匹,糧各兩個月。西路出巴里坤,北路出烏里雅蘇臺。都派副將軍爲前部先鋒,浩浩蕩蕩,直向準部進發。正是馬援聚殿前之米,張華推局上之秤。

    金塊分頒,牙璋大起。前麾所指,神鬼效靈。列陣齊呼,風雲變色。軍聲如雷動,兵甲自天來。噓氣成春,融盡陰山之雪;行師如雨,洗清絕塞之沙。這兩位副將軍,都是準部渠師,建着舊纛前進,各部落望風崩角,勢如拉朽摧枯。出塞二三千里,從沒有開過一回仗。最奇怪不過,是那萬里平沙的瀚海,竟會得着大雨,人馬都不飢渴。都耿尉拜泉疏勒,薛將軍安抵天山,巧不巧呢。自乾隆二十年二月中出兵,到五月初頭,首尾不過八十日,兩軍已經會着了。西北兩帥,把營紮在博羅塔拉河濱上。都派遣軍弁往前哨探,一時回報:“從這裏到伊犁,不過三百多里路,達瓦齊聽得我軍壓境,慌做一團,現在派遣親信兩宰桑,出外徵兵,自己率了一萬宿衛親兵,走保格登山去了。

    ”兩帥齊問:“格登山離這裏有多少路?”

    那軍弁回道:“在伊犁西北一百八十里,地勢很是險峻。現在達瓦齊在那裏阻淖爲營,倒很負固呢。”

    兩帥傳令,拔營前進。風馳雨驟,一瞬間,早渡過了伊黎河。正是險越飛狐,雄矜射虎。卻貳師之賂,洗馬臨川;屯充國之田,馳車挽粟。嚇得達瓦齊不戰自遁。清兵如何肯舍,晝夜窮追,追得達瓦齊急急如喪家之犬,茫茫如漏網之魚。因念烏什城回酋霍吉斯,平日跟自己要好,遂往相投。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霍吉斯已接着法帥檄文,不敢藏匿,把達瓦齊縛送清營。兩帥大喜,休兵三日,即便奏凱回京。

    卻說高宗連接兩帥紅旗捷報,樂得心怡志得,意暢神酣。

    笑向傅恆道:“咱們兩個見識,究竟高人家一等。興師時,滿朝人都說途遙地險,沒什麼便宜的,只有你贊助我,現在究竟是勝了,你這贊襄功勞,可也不校”傅恆道:“這是皇上睿謨,國家景運。臣有何功。”

    和珅超前道:“取威定霸,拓土開疆,都是國家非常大喜事。皇上倒總要顯輝顯輝,纔不負這回勝仗呢。”

    高宗道:“你要我怎樣顯輝?”

    和珅道:“準夷這一部落,仁廟憲廟也屢欲滅掉他。現在皇上紹述先志,成就了這大功,祖宗在天之靈,諒總也歡喜。俘囚到京,很宜行那獻俘大禮,熱熱鬧鬧。賞賜微臣也見一個大世面。”

    高宗道:“倒是你想得周到,這果然省不來的。”

    隨飭工部備辦一切。

    這日,凱旋軍到京,高宗大排法駕,臨御午門樓。定北、定西兩將軍、兩副將軍,並從徵各參贊,都戎服佩刀,押達瓦齊到駕前,叩頭兒請旨。高宗瞧達瓦齊跪伏在地,瑟瑟縮縮,宛如一頭臨宰的綿羊,笑道:“你也是一部之長呀!怎麼見了朕,就這個樣子了?”

    達瓦齊嚇得一聲兒不言語,只是叩頭。

    高宗笑向左右道:“瞧他那樣子,也怪可憐兒。”

    隨傳旨赦其一死。達瓦齊叩頭謝恩。

    次日,論功行賞,首獎大學士傅恆襄贊之功,加封爲一等公,封定北將軍班第爲一等誠勇公,副將軍薩賴爾一等超勇公,副將軍阿睦撤納已封過親王,晉封爲雙親王,食親王雙俸。其餘從徵將弁,盡都加恩封賞,不及備敘。

    阿睦撤納受着高宗特別知遇,在理自應感恩圖報。無奈他胸懷大志,居人籬下,終覺不很自在,就百計千方鑽路子,想回準部去。探到和珅是高宗心腹,說的話十件有九件依從,於是虛心下氣,結交和珅。不論什麼心愛的東西,和珅說一聲要,立刻就送過去。和珅覺着阿睦撒納這個人,十分知趣可愛,就在高宗前,常常替他講好話兒。阿睦撒納又放出手段,遍交部院大臣,部院大臣也沒一個不同他要好。阿睦撒納知道時機已熟,這日就到和珅家裏,託他替自己遊說。和珅道:“你這壞東西,想回舊部去,不是要反叛朝廷麼?”

    阿睦撒納大驚失色,忙起身辯道:“這個我如何敢!我受着大皇帝天恩,感還感不盡,哪裏敢萌異念。不過在這裏,水土不很服,常常三災五難病着,你老人家也瞧見的。想家去住一二年,無非是調養過子的意思。”

    和珅笑道:“說一句玩話兒,就嚇得這個樣兒,虧你還算是準部英雄呢。”

    阿睦撒納道:“你老人家確是句玩話,在不知道的人聽了,只道我真個有這麼一顆心了,怎麼不要嚇呢。”

    和珅大笑。阿睦撒納見和珅快活,隨道:“最好你老人家今兒就替我奏一聲。”

    和珅道:“那也只好瞧機會,碰的不巧,反要誤事呢。”

    阿睦撒納稱謝而去。

    當下和珅入朝,乘便就奏:“伊犁地勢遼闊,民情強悍,夷地人員每因情形不熟,諸多誤事。依臣糊塗主見,夷人地方,還得夷人去治。”

    高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前兒派出去幾個人,他們當着朕,雖然不敢說什麼,瞧他們樣子,愁眉苦臉都似不很高興,保不住背地裏還抱怨呢。朕正想改個法兒,以後只把犯罪人員,充發那邊去當差,餘外的都不派遣,免得人家背地裏抱怨。但一時也找不到許多罪員。現在你既然有主見,好極了,說出來,咱們大家商酌商酌。”

    和珅道:“阿睦撤納心術倒很誠實,歸化以來,辦理各事,都還肯盡力。奴才想那邊是他的舊部,派了他去,總比別個要強一點。”

    高宗道:“阿睦撒納靠得住麼?”

    和珅道:“大致還靠得住的。”

    高宗道:“天山南北路,朕的初意,原要分封他們。後來,傅恆說了準部天性好亂,蠻爭蝸觸,保不住又要多事,因此就擱下了。”

    和珅道:“衛拉原是四部,綽羅斯治伊犁,和綽特治烏魯木齊,都爾伯特治額爾齊斯,土爾扈特治雅爾,這四個部落,各君各土,各子各民,原是不相統屬的,倘然沒有臺吉汗,伊犁也再不會做四部盟長的。皇上既然不利他的土地,要與滅繼絕,大大加一番思。依奴才淺見,也不必再封盟長。”

    高宗笑道:“何消說得!誰又願再封盟長,那不是又弄出一個吳三桂來了麼?”

    和珅忙道:“阿睦撒納忠厚得很,大非三桂可比。”

    高宗道:“吳三桂在朕手裏,也不會反的。彼時皇祖也太把他擡高了,一半是寵壞的呢。”

    和珅道:“奴才聽外面人講吳藩造逆都是他寵妾陳圓圓的主意。”

    高宗道:“說起陳圓圓,朕還藏有一軸她的小影呢。花明雪豔,真不愧是個美人兒。”

    和珅道:“皇上珍藏之品,諒總不會錯的。可惜奴才沒福,不能夠瞻仰。”

    高宗道:“那也沒甚要緊,你要瞧,我就叫人去取來。

    ”和珅叩頭稱謝。高宗隨遣一太監去齲一時取到,打開同看,和珅讚不絕口。高宗道:“你既然贊她,就題幾首詩詞也好。

    ”和珅道:“這個奴才可不敢。”

    高宗問他何故。和珅道:“吳梅村一篇《圓圓曲》,所有意思,都被他說盡了。奴才總湊了出來,也總壓不過他那個去。”

    高宗道:“什麼《圓圓曲》,聯倒沒有見過。你可還記得?記得就唸幾句來聽聽。”

    和珅領旨,略思量一會,念道: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皆編素,衝冠一怒爲紅顏。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宴。

    電掃青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許將戚里箜篌伎,等取將軍油壁車。

    家中姑蘇浣花裏,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問夫差苑裏遊,宮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

    橫塘雙漿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只有淚沾衣。薰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

    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弦向誰訴。白皙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回顧。

    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抵書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

    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遍索綠珠圍內第,強呼絳雪出雕闌。若非壯士全師勝,爭得蛾眉匹馬還。

    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鬟不整驚魂定。蠟炬迎來在戰場,啼妝滿面殘紅櫻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

    斜谷雲深起畫樓,散關月落開妝鏡。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柏紅經十度霜。敷曲伎師憐尚在,浣紗女伴億同行。

    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凰。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當時只受聲名累,貴戚名豪兢延致。

    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錯怨狂風揚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

    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徑塵生鳥自啼,屟廊人去苔空綠。換羽移宮萬里愁,珠歌翠舞古粱州。爲君別唱吳官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念畢隨道:“皇上瞧罷,有這樣的珠玉在前,奴才哪裏還敢下筆呢?”

    高宗道:“敘事還算詳明,我瞧也不見怎麼。你家去慢慢兒做,總還能夠強過他。”

    和珅領旨,少不得叫家下門客捉刀做了,來複旨搪塞,高宗自然歡喜。

    這日降下恩旨,把阿睦撤納等分封開去,共計封出四人,噶爾藏爲綽羅斯特汗,沙克都爲和碩特汗巴,雅爾爲輝特汗,阿木撒納爲杜爾伯特汗。大學士傅恆再三諍諫,說阿睦撒納外似誠實,內懷奸詐,縱虎歸山,定爲朝廷大患。高宗如何肯聽。

    傅恆沒法,眼看阿睦撒納等四人,陛辭出京而去。才只三四個月,伊犁大臣奏報到來,果說阿睦撒納大有反狀。原來阿睦撒納一到西域,就移檄各部落,自稱準部總汗,把清朝所封的雙親王,副將軍所賜的雙眼翎,寶石頂,悉行丟掉,仍穿着臺吉舊服,用着渾臺吉菊形篆印,把降清一節事情,瞞得鼓一般的緊,只說自己統率滿漢蒙古兵,來平此地,生殺與奪,獨斷獨行。派駐伊犁的將軍參贊,哪裏在他心上。一面又派人到處流言,稱說自己威望如何利害,準回諸部如何畏服。中國要邊疆無事,非封自己爲四部總汗不可。將軍參贊瞧見他這種陰謀詭祕,知道早晚間必有禍事,忙着飛章人奏。高宗見奏,深自懊悔,立刻召傅恆商議。造膝陳辭,奏對十分稱旨,就下恩命,派傅恆西征視師,籌餉調師,遣兵派將。勞了許多的手腳,費了許多的錢糧,總算把阿睦撤納趕了俄羅斯地界去,伊犁全境,依舊隸入清國版圖。高宗脾氣,喜歡的是鋪張揚厲,於是御製了一篇《開惑論》。又在太學裏頭,立碑勒銘。耗子跳入天秤裏,總無非自稱自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思傾城聖君側席 平回紇大將凱旋

    話說傅恆班師回朝,高宗召見,問了兩個多時辰的話,所談無非是戰爭情形,善後方略。問畢退朝,高宗十分歡喜。此時近侍內監都與朝臣相通,內中有一個裘得祿,是和珅的心腹,當下就到和珅私第裏,告訴他道:“今兒傅中堂陛見,奏對了兩個多時辰,爺歡喜得要不的呢。”

    和珅忙問降了些甚麼旨意。

    裘太監道:“咱們爺降了好些旨意,老傅奏說天山北路是準部,天山南路是回部,準強回弱,回部一竟服屬準部的。自從康熙三十五年噶爾丹打了敗仗,回王阿布都實特自拔來投,聖祖遣人護送他到哈密,才脫去準部的羈絆。阿布都實特的兒子瑪罕木特嗣了位,又被噶爾丹殺敗,擄到伊犁,並將他兩個兒子大和卓木、小和卓木拘在伊犁地方,叫領着回民墾地輸賦,當那苦差使。前年王師定伊犁,就把大和卓木放回舊部,只留小和卓木在那裏。行得好心,沒有好報。阿逆之變,誰料小和卓木竟幫着阿逆,抗拒天兵。現在伊亂蕩平,他竟逃回本部去了。

    ”和珅道:“老傅意思,無非要把全勝之師,移徵回部。皇上心下怎樣呢?”

    裘太監道:“咱們爺倒也不見十分高興,只淡淡地回他道:‘既得隴何必再望蜀呢。伊犁整治得好,也已夠了。’”和珅道:“老傅討了沒趣兒也。”

    裘太監道:“不承望老傅又講幾句話尹恰碰在咱們爺心坎兒上。”

    和珅驚道:“竟碰在皇上心坎兒上?哎呀!他這揣摩工夫真不壞。是什麼話呢?你講給我聽聽。”

    裘太監道:“他說小和卓木的老婆,是回部中絕色女子,名叫做香妃兒。這香妃兒的嫵媚風流,真是天上無雙,人間少有。別的都不奇,她那玉體上,生有一種異香,每逢沐浴之後,水裏頭都是香味。宮監人等爭着藏起來,所以小和卓木把她寵得要不得。咱們爺專在女孩兒身上用工夫,你總也知道。”

    和珅笑道:“誰又不知當今是風流天子,不然老傅也不會這麼紅呢,多半仗着內眷的勢力。”

    裘太監笑道:“那個也不必提了,咱們爺聽到香妃兒不假薰沐,遍體芳香,笑得眼睛一條線似的,嘴裏不住地稱有趣,大有不得不止之勢。”

    和珅道:“竟也有這種奇人!別說皇上,我聽到也饞死了。”

    裘太監道:“那也容易,你就討差回疆去一趟,不怕不先弄到手。”

    和珅道:“我可沒這能耐呢。”

    裘得祿去後,和珅轉了一夜的念頭。次日入朝,就奏請興師徵回。高宗道:“兩和卓木,辜恩助逆原屬罪無可活,但聯終不忍不教而誅。

    已飭將軍兆惠,前往諭意,只要他們畏罪來朝,朕也很不願多事。”

    和珅道:“夷情叵測,就使回酋一時畏罪,總也要想一個妥善的法子。”

    高宗道:“妥善法子難得很。你可有麼?”

    和珅道:“兩和卓木來了,奴才想就把小和卓木留在京中,賞他一個官職,索性叫他連家眷帶了來,免得再生反覆。這是奴才一個兒的糊塗主見,可採不可採,還祈皇上訓示。”

    高宗樂道:“滿朝文武只有你與朕意見相同,朕也這麼想呢。且待兆惠奏報到了,再慢慢的想法子。”

    此時高宗銳意用兵,雖在隆冬,不忘習武。每日飭令八旗勁旅,在西苑較射,御前侍衛,也都張弓挾矢,往來馳射,飆發雨驟,氣象異常威武。

    這日,近侍奏稱:“一夜北風,西苑裏三海都冰凍了。今年爺沒有御過冰牀呢,今兒用不用,請爺旨意。”

    高宗道:“下雪麼?”

    近侍回奏:“是陰天兒,怕要下呢,這會子還沒有下。”

    高宗道:“傳旨他們預備起來,連太后的一併預備着。

    太后如果高興,伺候她老人家,也樂一天兒。”

    近侍傳旨去訖。

    高宗就到慈寧宮,奏請太后。原來這冰牀是高宗獨運匠心造成的樣式,同轎子差不多,用八個人在冰上推輓着行走,其捷如飛,上面劚幬貂座,異常溫暖,真是消寒第一妙品。當下高宗見了太后,笑奏道:“今年天氣暖,三海昨晚才大凍,子臣已叫他們來下冰牀,想請太后到那邊樂一天,不知太后賞臉不賞臉。”

    太后笑道:“難爲你一片孝心,年年陪我這麼玩。只累的他們接駕送駕,寒冰冷凍天氣,跪伏着也怪可憐兒的。”

    高宗道:“太后至仁極聖,澤及萬物,子臣自當仰體奉行。只是跪接跪送,朝廷體制,國家儀注,臣民分所應爲,倒也不必憐他。”

    太后點點頭,隨問:“今兒校射麼?”

    高宗回了一個“是”。太后迴向近侍道:“多帶點子東西,我要發賞呢。”

    高宗道:“又要太后勞心,子臣如何當的起!”

    太后道:“箭射得好,賞點子東西,也叫他們高興一點子。”

    當下高宗奉着太后到西苑裏乘坐冰牀,校閱騎射,樂了一整天。後人有詩道:拖牀碾出閱冰嬉,走隊橐了五色旗。

    黃幄居中奉慈輦,劚幬貂座日舒遲。

    車駕回宮,已是上燈時候,近侍呈上兆惠由伊犁遞來奏本一道。高宗拆封瞧時,大略說是“遵旨派遣副都統阿敏圖前往招撫。大和卓木意尚恭順,小和卓木很是倔強,聳令乃兄,起兵抗拒。大和卓木爲弟所惑,現已率衆守險,傳檄各城,互相援助,回戶數十萬,無不風從。揣他們意思,無非因我朝新得準部,反側未定,急切不能用兵,所以敢這麼猖撅。撫局已變,是否可以進兵之處,奴才不敢自專,請旨遵行”等語,高宗瞧畢,心裏倒着實躊躇,要不用兵,香妃決不會到手;要用兵,又怕將帥鹵莽,不能生擒活捉,也是無益。這件事,又未便明降上諭,展轉愁思,毫無善策。這夜連晚膳都沒有好生喫,睡在牀上,復去反來,直到天明何曾合過眼。

    深宮宵旰,說話的這張笨嘴,實也形容不盡。早有裘太監報知和珅。和珅嘆道:“君憂臣辱,要聖上這麼焦勞,都是我們做臣子的過處。”

    裘太監道:“老和,你有法子,也替咱們爺分分憂。你們兩個交情,原不能作尋常君臣論的。”

    和珅道:“人非草木,聖上這麼疼我,真真殺身難報。現在法子倒有一個,但是大庭廣衆,未便陳奏。最好費你神,回去探探懿旨,聖上如果歡喜,我再單身陛見,密密的陳奏。你看如何?”

    裘太監道:“不好與你代奏麼?”

    和珅道:“代奏怕不很便當呢!

    ”裘太監笑道:“又是什麼鬼鬼祟崇的勾當。想那一日,咱們爺跟你倆個,在圓明園綠天深處,說是密談軍國大事,我沒有知道,撞進來瞧見了,幾乎不曾把肚腸笑斷,事後還喫爺罵了一頓。其實你們膽也太大,門都沒有掩,就這麼,究竟又不是堂皇冠冕的事。虧是咱們兩個有交情,不然,你老人家聲名兒就不免要平常了。”

    和珅被裘太監說着短處,羞得面紅耳赤,一語不發。裘太監道:“這有什麼,我又沒有同別個人講過,你要如此,咱們倆個倒又不像是知己了。”

    和珅道:“是了是了,天也不早,你也應回宮去了。託你的事,千萬留在心上。

    ”裘太監笑着自去。

    不過頓飯時光,裘太監又騎着馬來,宜召和珅養心殿陛見。

    和珅大喜,跟隨裘太監入朝。行過禮,高宗賜他在腳踏上坐了,隨問道:“回子猖撅,裘得祿說你有希謀祕計,可是真的?”

    和珅回奏,奴才也不過是一得之愚,可採與否,還求皇上聖裁。

    ”高宗喜道:“有法子就好,你說給我聽聽。”

    和珅道:“本朝士馬精壯,糧餉充足,開起仗來,不愁不勝。就怕統兵將帥未喻聖意,一味蠻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雖闢疆土,如獲石田,皇上不是就爲這個愁悶麼?”

    高宗不覺前席道:“和珅你這個人,真是聰明,真有能耐,朕的心事,被你一猜就猜着。

    ”和珅道:“奴才下見,偶爾上合天心,那也不值什麼。”

    高宗道:“這件事情,你可有法子處置麼?”

    和珅道:“依奴才糊塗主看,皇上盡下旨,飭兆惠開戰。奴才私下再修一封信給他,皇上有甚不便明宣的旨意,由奴才詳細關照他。皇上瞧奴才這主意兒,還好行麼?”

    喜得高宗直立起來道:“我的兒,你真是個可人兒。此事如果辦成,都是你的功勞。”

    和紳道:“國家天威,皇上洪福,這件事奴才知道,總會成功的。”

    高宗喜極,隨下旨,飭兆惠相機進攻。這道上諭,卻與和珅私信,一併發去。

    只道天戈所指,小丑立就蕩平。誰料兩和卓木,很是得衆,回部裏頭,無論是城是莊是堡,通通聯成一氣,人心固結,衆志成城,利害得要不的。並且回城都依着山岡建築,沙石柳條夾雜而成,堅固險峻,矢炮都攻不入。清軍屢次進攻,屢次失利,損兵折將,不知喪掉幾多人馬。無奈高宗志在必得,添兵添餉,着着上前,死了一千,就調二千去,死了二千,就調四千去。這彈丸之地的回疆,恁是如何利害,螳臂終難擋車,揮戈終難返日,兩和卓木只落得率領殘卒投向鄰部巴達克山而去。大清將帥,哪裏肯舍,一面下令窮迫,一面飛檄邀截。巴達克山不敢違拗,立把和卓弟兄殺死,並他的眷屬,一齊獻到大營。於是回部悉平,時乾隆三十八年也。自二十二年出師到今,先後共歷七年之多,費去錢糧真是恆河沙數。

    捷報到京,高宗聽得香妃無恙,餘者也就不在意了。倒是和珅看不過,密奏道:“西征將士,櫛風沐雨,血戰七年,似不宜過於淡保”高宗道:“你要朕封他們麼?待回了京再封也不晚。”

    和珅道:“皇上天恩,他們原也不敢計較早晚,但香妃還在營裏頭,萬里護送,他們雖然不怎樣,只要稍一大意,可就誤事不淺呢。再者他們建了這點子微勞,早晚總要加恩的,也不爭在這一二個月頭上。”

    高宗笑道:“倒是你想的周到,提醒了我,咱們就快點子封了他們罷。”

    說着,就提筆擬旨,忽又躊躇道:“兆惠已經封過武毅謀勇一等公,按照祖制,已是無爵可加,叫朕封他什麼東西呢?”

    和珅道:“依奴才愚見,就加賞他一個宗室公品級鞍轡也好。但這個恩出自上,奴才不過獻罷了。是否可採,尚祈聖裁!”

    高宗道:“你這主意,斟酌損益,很有道理,朕就從你。”

    於是下旨,加賞武毅謀勇一等公大將軍兆惠,宗室公品級鞍轡,封成勇伯靖逆將軍富德爲一等侯,其餘出力將士,盡都加封賜賚。又下旨叫於京師大學及各處戰爭地方,盡都建碑勒銘,稱述功德。到次年二月,王師凱旋,高宗又下特旨,叫於良鄉城南三里,築起一座將壇,壇上設着大纛,預備舉行郊勞典禮。

    這日,順天府府尹、八門提督接着直隸總督諮文,知道凱旋軍前鋒已到保定地界,離良鄉只有四站,忙着聯銜會奏。高宗傳旨起行,王公貝勒,六部九卿,滿漢文武,盡都隨扈出發。

    旌旗儀仗,整整齊齊,排列了三五里路。御駕所經各地,先一日飭人打掃潔淨,鋪下了黃沙,每逢十字路口,都有禁旅把守,禁止行人來往。所以數十里平坦大道,靜悄悄的絕無雜衆喧譁景象。車駕到良鄉,凱旋軍恰也行到。

    兆惠、富德此番凱旋,若按站而走,本該出月到京,因接着直隸總督順天府府尹飛諮,知道高宗築壇設纛,親行郊勞典禮,遂晝夜兼程而進。這日行到良鄉地界,前隊探馬飛報中軍,說高宗御駕已在將壇等候。兆惠、富德忙傳將令,叫麾下將弁齊穿甲冑,肅隊而行。走不到十里,只見塵頭起處,五七騎關東駿馬飛駛而來,爲首兩騎,是傅恆、和珅,兆、富兩將軍慌忙下騎廝見。和珅道:“御駕將次升壇,我們奉旨來催請呢。

    ”兆惠、富德忙又上馬,與和珅等並轡前進。和珅在馬上,問道:“香妃一路長行,乘坐的是馬還是轎,皇上很記念呢!”

    兆惠道:“馬不很穩,用的是轎子。”

    和珅道:“那還罷了。

    派誰扶轎呢?”

    兆惠道:“牛提督、馬總兵,都是很老實、很細心的人。這種緊要差使,恁我怎樣糊塗,總也不敢派年輕人充當。”

    和珅道:“馬牛兩人有多大年紀?”

    兆惠道:“大約總有五六十歲了麼!”

    和珅道:“陛見起來,這倒先要陳明的,皇上很不放心呢。”

    傅恆因問勞軍禮單瞧過沒有。兆惠道:“前兒接到直隸總督諮文,是本月十八日,駕發京師二十日已初抵良鄉,午正升壇,行郊勞體,午末行抱膝跪見禮。後來怎麼忽又改了?”

    傅恆道:“原本定二十日舉行的,後來欽天監奏,這日怕有風起,皇上因道:‘咱們行郊勞禮,原是作樂事情,老天偏要刮黃沙,還有甚趣味兒?’才叫移前兩天的。”

    說着,御前儀仗已經遙遙望見。

    忽有兩名太監飛騎傳旨,口稱“奉上諭,着大將軍兆惠,靖逆將軍富德,領隊到壇聽候郊勞,無庸下馬。欽此。”

    兆富二人,接過恩旨,敬肅前行,將次到壇。和珅等都各下馬步行。

    只見高宗率領滿漢文武迎下壇來。兆惠富德只得遵旨就馬背上叩頭見賀。高宗親扶二人下了馬,一同升壇,向大纛行過四拜之禮,恩旨隆重,講了好些慰勞話兒。然後升御黃幄,大將軍等抱膝跪見。禮畢,傳旨歇息。這夜車駕宿在良鄉城內。次日回朝,高宗下一道上諭道:霍集佔兄弟大、小和卓木,負恩肆逆,自取誅夷。至其先世君長一方,尚無罪過,非準噶爾之比。所有喀城外舊存和卓等墓,仍令回戶管守,毋得樵採污穢,以昭國家矜恤之仁。欽此。

    看官,你道高宗爲甚貓哭老鼠假慈悲,忽地下這一道恩旨呢?原來這香妃雖生了雪膚花貌的體態,卻懷有玉潔冰清的烈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高宗竟不能奈何她。特沛殊恩,無非要她稍馳故國之思,勉就新君之寵而已。兆惠捷報到京,高宗已叫人在西苑內,替她收拾一所寢宮,一應陳設,悉照回邦體制。香妃一到,就派太監宮娥迎入西苑寢宮內,敬謹伺候。

    又因御膳房飲食不潔,特在西苑內另起爐竈,選派回教廚子,專做回邦精菜,凡服侍香妃的宮監人等,一概不準私喫豬肉。

    體貼周到,禮遇隆重,在高宗也可算得仁至義盡。無奈香妃視若無睹,既鮮感激之意,亦無決絕之容,衣來就穿,食來就喫,內侍們稱說上恩,只點點頭兒,至多說一聲兒“我知道”就完了。在西苑裏,逛這邊,遊那邊,高興非凡,瞧見各種花草,有不知名的,就指問太監們,意態舒適,詞旨嫺雅,好似不知有亡國恨似的。

    這晚高宗駕臨,宮監們請她接駕,香妃才發言道:“我可比不得你們,這種奴顏婢膝的事,我是不慣的。要來儘管來,我也不攆他。要擺架子,叫他別個跟前去擺,我可不願瞧呢。

    ”太監道:“宮裏頭體制,是這個樣兒。娘娘不接駕,爺只道我們沒有教導娘娘,又要白受一頓教訓,娘娘只當可憐我們。

    ”說着跪下地去,不住地叩頭。香妃不睬,太監沒法,只得奏知高宗。高宗道:“初到的人,原不能苛求她的。”

    說着時已進了寢宮。只見香妃倚窗而立,柳眉鎖翠檀口含丹,端的好個模樣兒。太監報說:“皇帝爺駕到!”

    香妃連正眼也不覰,倚着窗,盡賞她的夜景。高宗只得搭訕着坐下,開言道:“久慕芳澤,曷勝繫念!今幸天假奇緣,咱們兩個人得在此間相會。

    ”香妃不理。高宗挨着窗,聞得一陣陣奇香,覺從香妃身上發出來,比一切花香藥香都來的好聞,真叫人魂消魄醉,心動神迷。不覺又道:“你既然到了這裏,少不得總要從這裏的體制,想家也是沒用。你要什麼,無論是喫的穿的玩的,告訴了我,總無有不依從。宮娥太監們不好,也只管告訴我。”

    香妃仍是無言。高宗道:“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如此執拗?朕是天朝大皇帝,比了回部酋長,總強點子。現在帝后三災八難,常常病着,倘然出了事,聯就將你扶了正,你那時就是全國國母了,恁是誰,總強不過你去。”

    香妃聽了此話,梨花粉臉上,頓時罩起一重濃霜,兩泓剪水秋波,電光似的註定了高宗,瞧那神氣,好似就有非常舉動鬧出來似的。高宗心中害怕,就起身道:“朕回宮去了,你們好好兒勸她罷,勸的她回心轉意,朕還重重有賞。”

    說着帶領從人自去。

    香妃在宮裏頭,跟宮監人等,倒也有說有笑,只是高宗一來,頃刻就變了臉,一種冷豔孤芳的神氣,逼得人不敢動輕褻的念頭。高宗見她這麼忠貞,心裏愈益敬愛,特選一班能言善辯的宮監,務要勸她迴心。欲知香妃遵旨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玉碎香消貞妃殉主 花悽月慘聖主悼姬

    話說那一班宮監,奉了高宗旨意,都到西苑裏,拿不入耳之言,勸慰香妃。衆說紛紜,羣言絡繹,香妃被他們苦纏不過,只得輕舒妙腕,從袖底裏取出一柄寒浸浸冷森森七寸多長的匕首來,向衆人只一掠,寒光四射。衆人都喫一驚,忙問娘娘做什麼?香妃道:“誰是你娘娘,你們別糊塗油蒙了心。當我是什麼人,我們回部女子,可比不得騷韃婆,誰要勢盛就奉承誰。

    我活着是回部的人,死了是回部的鬼。你們兵強將勇,可只能滅我的國,破我的家,殺我的人,我這顆心不向你們,你們又把我怎樣?這一柄小刀子,是我的隨身寶貝,我將來的結局收成,正全仗着它呢。”

    衆人慌問:“娘娘要尋短見麼?”

    香妃道:“國破家亡,久拼一死。但我這麼一個人,就這麼隨隨便便死掉,也很不值。總要尋一個機會,能夠報答故主,纔不枉了。如果騷韃子強逼我,我可就稱願了。”

    衆人大驚,都道:“了不得,我們快奪掉她的刀。”

    正欲動手,只見香妃笑道:“你們真都是傻子,打量我只有這一柄刀子麼?老實告訴你們,這種刀子,我身上藏有幾十柄呢,你們有本領都搜了去。

    再者你們如敢犯我,我先自己抹了脖子,你們可又怎樣呢!”

    衆人聽了,面面相覷,只得照實回奏。正是:力薄難填滄海石,心堅堪對歲寒松。

    高宗聞奏,呆了半晌,向衆人道:“好個孩子,這麼標緻,又這麼節烈。只可惜我沒福消受,如果她肯回心,就不做皇帝,我也願意呢。”

    衆人都道:“料不過是一時之氣,日子久了,總也好了。”

    高宗道:“但願她這樣就好了。”

    隨飭西苑宮人道:“小心伺候,委屈了那孩子,我是不依的。”

    宮人遵旨,自然要一奉十百倍的奉承。無奈香妃情念舊君,淚點關山之月;心傷故國,魂飛邊塞之雲。蟬鬢蓬鬆,蛾眉緊蹙,每逢良辰美景,終覺腸斷魂消。高宗聞之,愈添愁悶。

    這日,和珅人見,高宗談起香妃的事,和珅道:“臣有一策,可令香妃迴心。”

    高宗大喜。和珅道:“香妃時時想家,無非是怕睹他鄉風景,只緊叫匠人,在西苑裏,造幾所回式房屋,市街廬室禮拜堂,一應俱全,使她瞧了歡喜,那一寸芳心,自然漸漸回過來了。”

    高宗喜道:“你這計本很好,爲啥不早點子向我說?”

    和珅碰頭道:“奴才不敢欺主子,這計策實是奴才門客想出的,奴才不過是拾人家牙慧。”

    高宗道:“你這門客,叫什名字?有官職沒有?”

    和珅道:“此人姓馮,名文海,是個翰林院編修。”

    高宗道:“想必是才智之士,你明兒帶他進來見我。”

    和珅領旨而退。

    次日,果然引了馮文海陛見。高宗歡喜,就賞了他一件貂褂。退朝下來,和珅向他道賀,馮文海道:“都是協揆栽培之力。”

    和珅道:“什麼栽培不栽培,這是聖主曠代隆恩呢。本朝自從康熙年定了服制之後,三品以下官員,從不許穿着貂裘猞猁猻的。”

    文海道:“門下也知道,這還是宜興任葵尊侍卿奏定的呢。當時王阮亭先生還有一首七絕,嘲任侍卿,記得是:京堂詹翰兩衙門,齊奪貂裘猞猁猻。

    昨夜五更寒徹骨,滿朝誰不怨葵尊。”

    和珅笑道:“你知道就是。”

    又談了一回別的事,文海起身要走,和珅道:“我還有一句話囑咐你,今兒的事,遇見令岳,別提起他。這個人很是多心,聽到了一定又要嘮叨的。”

    文海應了一個“是”,笑着道:“家嶽就是脾氣不好,門下近來也不很去了。”

    和珅道:“定省之禮不能缺的,你自己就沒暇,也應叫尊夫人走走。令岳的書法,上頭很喜歡呢。他要照應你,只消無意中幫上一句兩句話就夠了。”

    文海嘴裏應着“是”,臉上卻就紅漲起來。原來馮文海的泰山樑尚書,並不是他夫人生身父親,是幹拜的幹老子。這位馮太史,就有一樁驚人妙技,一年善用夫人,從沒一回賠折過,可謂智賽陳平,才過周瑜。從前金壇於相國紅的時候,叫他夫人拜於太太爲義母,於相國失了勢,就改認梁尚書做幹老子,當時朝士作詩一首嘲他道:昔年於府拜乾孃,今日干爺又姓梁。

    赫奕門庭新吏部,悽清池館舊中堂。

    郎如得志休忘妾,妾豈無顏只爲郎。

    百八牟尼親手掛,朝回猶帶乳花香。

    和珅提及定省的話,文海羞惡之心一時觸發,臉兒就紅漲起來。和珅覺着,忙用別話岔開。馮文海去後,和珅就到上房,跟姬妾們閒話散悶。暫時按下。

    卻說高宗採了馮文海奇策,就下旨派了一位監工大臣,在西苑裏大興土木,築造起回式房屋來。帝皇家辦事,究竟銀錢撒漫,不過一年,工程全都告竣。誰料香妃不瞧見回式房屋還可,一瞧看回式房屋,觸動心事,愈益神傷腸斷,哭得咽梗難言。高宗此時滿肚子不自在,沒處發泄,便都遷在獻策的人身上。事也湊巧,恰有一個御史名叫管世銘的,參了馮文海一本,參的款子,無非是行爲卑鄙,有站士林等幾個字,正碰在高宗心坎兒上,立下一道上諭,把文海革掉了。和珅見了,也很寒心,忙上本子,自請議罪。豈知上頭竟留中不發,和珅更慌了手腳,忙去找裘太監探聽消息。裘太監笑道:“你忙什麼,咱們爺爲了個香妃,鬧得心都不在肚子裏。這幾日連太后跟前安都不去請,太后召了他好多回,都推說病着,哪裏還有工夫與你計較。依我說你那本子,原也不必上。”

    和珅道:“皇上病了麼?”

    裘太監道:“病是疾,西苑裏卻天天去的,我也曾勸討兩回,說爺身子不大好,大可不必到那地方去,那人兒又不懷什麼好意,爺萬金貴體,自己也應保重保重。爺倒罵我,說我不懂事。說朕病了,那人兒就是靈丹妙藥,見了她一面,病體就好,十去八九。我背地裏還向同伴們議論,咱們爺不病,還喫那人弄病了呢。你想他癡不癡傻不傻呢?”

    和珅聽了,十分嘆息。正是:醫可病懷惟秀色,銷殘恨隨付韶華。

    裘太監去後,和珅就與妻子榮氏閒話,神氣之間,很是舒適。榮氏道:“老爺這幾天,熱鍋上螞蟻似的,走出走進,何曾有一刻兒定過,問你話,總是不回答,今兒怎麼倒高興起來,敢是又有那一省督撫謀調缺,孝敬了大宗銀子來了麼?”

    和珅笑道:“太太的心,總在銀子上,我是爲管傻子參了馮二胖子,主子偏信管傻子,把馮二胖子革掉,心裏纔不自在呢。”

    榮氏道:“革掉馮二胖子,與你什麼相干!”

    和珅道:“你又來了,馮二胖子是我保舉的人,革掉他,明就是給我沒臉,我怎麼不要提防呢。”

    隨把自己上本請罪,及裘得祿來家所講一節,告訴了榮氏,榮氏纔不言語。

    卻說高宗在香妃身上,花去的錢,很是不少,何曾隨意過一日。究竟心不肯死,每日退朝之後,總要到西苑坐一時半刻。

    頭起還瞞着太后,後來太后也知道了,連召幾回,高宗總推病着。太后見召他不到,就親降慈駕到幹清官。高宗慌忙迎接。

    太后坐定就道:“聽說你病了,現在瞧你臉兒,還不似有病之人。”

    高宗紅着臉答道:“託太后福,已經好了。”

    太后道:“好了最好,我心裏很惦你,特來瞧瞧。”

    高宗道:“太后這麼高的春秋,爲了子臣,這麼操心,叫子臣如何當的起!”

    太后道:“那種話也不必講,咱們孃兒,又不是外人,你的心安了,我的心也安了。你心裏有甚不自在的地方,盡向我講,別悶在心裏。你要肯聽我這句話,就是你的孝順,比別的什麼都強。要不然,恁你怎樣待我,我總不快意呢。”

    高宗聽了太后這一番誠懇的話,由不的天良感動,遂在皇太后前雙膝跪倒,垂涕道:“太后這樣恩深,子臣還要隱瞞,天也不容了。”

    太后道:“我的兒,有話起來講。”

    高宗遂把香妃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太后道:“既是這麼倔強,留着也沒用,不如成全了她的忠,賜了她死罷。”

    高宗道:“子臣費了八九年的心,終不然成了千金買骨。這個還求太后天恩。”

    太后道:“你既是不忍,依我還是放了她回去。要留在西苑裏,你可不準再到那地方去。滿蒙幾百萬女子,哪裏挑不出一個兩個,定要那蹄子。那蹄子難道是天仙活寶麼?”

    高宗不敢答應。太后道:“我的兒,你是一國的主子,祖宗基業,國家命脈,都在你一個兒身上。那蹄子懷着兇器,倘或有一點半點錯誤,你問問可對得起祖宗,對得起國家麼?”

    高宗只得應了幾個“是。”

    太后又喊跟隨高宗的太監人等,吩咐道:“皇帝要到西苑去,你們盡力諫阻,諫阻不住,就奏我,要是專討皇帝好,私跟他到了那裏,被我打聽了出來,你們都休想活着。”

    衆人都應說“不敢。”

    太后又坐了一回,才起駕去了。

    高宗送過太后,迴向近侍道:“這又是難題目,可叫人家怎樣呢。”

    從此之後,雖不能夠就此絕跡,卻也不敢日日前去恭候了。

    這一年恰巧園丘大典,先一日高宗就往齋宮齋宿,太后向左右道:“西苑中那妃子,不除掉終是禍根子,趁皇帝齋去了,咱們就去收拾她。”

    宮監人等自然盡都附和。太后立傳諭旨,宣召香妃慈寧宮召見,衆宮監都竊竊私議道:“成日間鬧得天翻地覆,究竟怎樣一個美人兒,咱們今兒也得飽飽眼福了。”

    正說着,只見一人奔人,道:“來了,來了。”

    衆人舉目瞧時,見兩名內監,引着一個奇裝美人,嫋嫋婷婷走將來,人沒有到,一股甜靜香氣,先刺鼻透腦撲將來。衆人都不禁道:“好香,好香。”

    正是:到彼妹,乍識春風之面;導來阿監,相驚秋水之波。

    早有小太監入內奏知,太后道:“到了,進來就是了,還等請麼。”

    三五個宮娥打起簾子,小太監帶香妃進了內宮門。

    此時太后家常只穿着織金南緞玄狐長襔,團龍江綢天馬坎肩,雪白的綾子襪,配着天緞京式旗圓鞋,一頭霜雪一般的白髮,還挽着一個旗式髻,端然坐在炕上吸旱菸兒。香妃照例叩過頭,太后叫她起來,她就委委屈屈站在那裏,低頭弄帶。太后先問了她幾句話,無非是年歲籍貫的套話,卻聞着一陣陣甜香,薰得六十多歲老太后,不禁也動起心來,暗忖:怪不的皇帝着迷,果然香溫玉軟如寶如珍。遂問道:“聽到你不肯屈志,是不是?

    ”香妃低低應了一聲“是。”

    太后道:“皇帝賞識你,也是你的造化,怎麼倒又不願意呢?”

    香妃道:“皇帝是盛朝英主,賤妾是亡國遺姬,皇帝宮中自不少秦姬趙女,雖蒙天恩,何敢妄冀非分。”

    太后道:“你到底安着什麼心思呢?”

    香妃道:“賤妾受過小和卓木殊恩,小和卓木既犯了罪被誅,賤妾也不願獨個兒活着。”

    太后道:“你竟願意死麼?”

    香妃道:“賤妾願意死,不願意活。”

    太后道:“好有志氣,我今兒就賜你死,好麼?”

    香妃歡喜道:“太后天恩,賤妾九泉有知,也感戴不盡呢。賤妾間關萬里,所以忍辱到這會子,無非想得着機會,替故主報仇雪恥。現在不能如願,這個身子,便是個贅旒。

    白活在世上有甚趣味,還是早早死了,好得多呢。太后肯賜我死,太后就是我的恩人了。”

    說到這裏,不覺傷心哭泣。

    太后見了十分感嘆,回頭向衆太監道:“傳旨,掩了宮門,下了鎖,無論是誰,都不要放進。”

    太監遵旨,把門掩訖。太后又傳旨叫三五個壯年太監,帶香妃後面去,用巾勒死。香妃叩頭謝恩,隨跟了太監,往後去了,舉止嫺雅,辭語從容,全不像就死的樣子。闔宮宮娥太監,誰不嘆息稱讚。後人有詩道:雛鬟生長大宛西,鈿合無情寶劍攜。

    帝予不來花已落,紅顏黃土玉鉤迷。

    卻說高宗在齋宮,這日正要到天壇行禮,陪祭各大臣都穿了花衣,按品排列在齋宮門外,專誠恭候御駕。靜蕩蕩,嚴肅肅,連一點咳嗽聲都沒有。忽見兩名看守西苑的太監,喘吁吁奔進來。侍衛攔住道:“奉上諭,齋宮重地,不潔淨的人,概不準入內,二位請回吧!”

    那太監道:“咱們有要事奏爺呢!

    爺心坎兒上人出了事了!”

    侍衛道:“誰出了事?”

    那太監道:“香妃娘娘。”

    高宗在裏頭早已聽得,忙宜旨傳這兩人進內問話。兩太監見過高宗,就把皇太后宣召香妃的事,說了一遍。

    高宗驚問:“召她進去做什麼?”

    那太監道:“香妃娘娘赴召,奴婢等原都跟了去。誰料門上攔着,不放奴婢等進去。娘娘人宮之後,門就掩了,往後的事,奴嬸等就不很仔細了。”

    高宗大驚失色,忙傳旨備輦,立刻就要回宮去。各大臣都諫道:“園丘大典,正今兒舉行,皇上回了宮,這大事就此中止麼?”

    高宗道:“你們別阻我,我這會子自己的心,也不能做自己的主,哪裏管得你們許多。”

    和珅搶上一步道:“皇上既然有事,就欽派一位大臣恭代了吧。”

    高宗點頭道:“這麼也好!”

    和珅道:“派誰呢?”

    高宗道:“你說誰就誰。”

    和珅道:“大學士傅恆如何?”

    高宗道:“也好。你別麻煩,我這會子心不在肚子裏。”

    說着,又問:“車備了沒有?”

    左右回奏已經備好。高宗也不待儀仗排列,就催着上車。於是太監侍衛人等,扶高宗上了御輦,簇擁着飛也似的趕回大內。也不待換坐軟輿,就步行趕回慈寧宮來。

    趕到宮門,見宮門緊閉,十來個太監排班似的站在兩旁,見了高宗,都趨上請安。高宗喝令開門,太監笑回道:“爺,太后吩咐,誰也不許放進,奴婢可不能夠做主。”

    高宗跺腳道:“不管誰吩咐,我要開,你就替我開!”

    太監跪下道:“奴婢可只有一個腦袋兒,爺須原諒我。”

    高宗怒道:“太盾殺得你,我殺不得你麼?偏你只遵太后的旨,不遵我的旨!”

    衆太監聽了,全夥兒跪下,一齊即頭。高宗白乾急着,沒法可想。清晨趕到,直等到晌午,只聽得呀的一聲,雙門洞開,一個內監笑吟吟走出,向高宗道:“奉懿旨宣召皇帝進見。”

    高宗巴不得一步就跨到裏頭,急頭頭走入。見太后端然正坐,只得上前請安。太后道:“怎麼就趕回來了?”

    高宗道:“聽說太后召香妃……”

    太后不待說完,就道:“你要見她麼?在裏頭呢。”

    高宗道:“子臣且去瞧瞧她。”

    掀簾進內,見香妃的香屍,直挺挺橫在地下,異香不散,膚色如生,那梨花粉面,還含着笑容,宛似海棠睡去,全不見有慘死樣子。心裏一酸,兩眼中的淚便似斷線珍珠,撲颼颼直淌下來。正是:徒嗟傾國難求,欲留不得;眼看名花落去,無可奈何!

    高宗此時不能夠再顧什麼,捶胸頓足,大哭了一陣。哭畢,隨命太監把香妃屍身擡進圓明園,親自動手,替他用香湯湔沁,洗罷之後,又撫摩了一會子,才叫用棺承鹼。一應排場,悉照皇貴妃典禮。太后倒也不行禁止。只是高宗痛悼過甚,染成一病,服了一個多月藥,才漸漸有點子起色。太后又怕他對景懷人,傳旨把西苑封鎖了,鑰匙藏在慈寧宮,誰要人內遊覽,須先到慈寧宮請旨。高宗幾回命駕,都是望門面止。

    這日,和珅入見,高宗便告訴他:“想到西苑瞧瞧香妃遺物,你可有法子勸太后開這重門沒有?”

    和珅低頭半晌,隨奏道:“從前聖祖皇帝,不是奉過皇祖母孝莊皇后到木闌大獵過麼?”

    高宗道:“不錯,那是有過的。”

    和珅道:“現在皇上也只要照這成例,奉皇太后大獵去。皇太后不答應。沒的說,要是一答應,這門就開定了。”

    高宗道:“這是不相干的事,怎麼你倒又併爲一談呢?”

    和珅道:“西苑左近,不是有一個昆明湖麼?皇上只說是水獵,請皇太后那邊去逛一天兒。到了那邊,歇息的地方,除了西苑,還有別的所在麼?皇太后自然而然會開掉這重門兒。到那時皇上儘可逛個盡情了。”

    高宗大喜。過了幾日,果然到慈寧宮,啓請太后,晁明溯水獵。太后正爲香妃事情手段過辣,傷了高宗的心,不得不略假辭色,藉此稍慰其懷,當下笑道:“我正想散散呢,昆明湖好極。明兒咱們早點子,總要玩上它一日才罷。”

    次日滿漢文武,扈着兩宮御輦,果然到昆明湖,大獵了一整天。後人有詠史詩道:昆明湖水漾秋清,鳼鷫鵁靜浴晚晴。

    水獵罷時蕭管進,珍筵紛錯啓慈寧。

    傍晚收獵,太后又大頒金帑,賞給會獵各將士。得賞的人,無不歡聲雷動。高宗至此才向太監道:“這裏離城遠不過,回宮是不及了,咱們哪裏去宿一宵,請太后旨意。”

    欲知太后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批通鑑獨抒卓見 巡江南遍閱名花

    話說皇太后聽了高宗的話,就問道:“哪裏去呢?”

    高宗道:“西苑中房屋還潔淨,叫人收拾收拾,就好住了。”

    皇太后道:“也好。”

    於是特開西苑,兩宮駐了蹕。這一夜高宗憑物吊人,很灑了幾點多情之淚。

    次日回宮,已是晌午時候,總管太監呈上一張表文。高宗瞧時,原來就是《御批歷代通鑑輯覽》告成,正總裁傅恆等進的表。其文道:原任經筵講官、太保保和殿大學士、一等忠勇公、兼管吏部戶部理藩院事務、管理三庫事、御前大臣議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總理步軍統領事、總管內務府大臣事臣傅恆等,奉敕編纂(御批歷代通鑑輯覽》告成。謹奉表上進者,倘恆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欽惟我皇上:法古綏猷,右文成化,稽帝堯而稽帝舜,考禮樂以等百世之王。監有夏而監有殷,秉權衡以定一中之統。刊歷代廿二家之史,文訂差訛;紀勝國三百載之書,編沿正續。廣修明於舊典,取鑑無遺;闡義例於微言,折衷有待。惟作者之謂聖,體則史而義則經,洵煥乎其有文,指以千而言以萬,成編既定,至教斯垂。原夫在昔,有邦若時稽古,因文見義,用布訓于丹青,此事屬辭,鹹取裁於筆削。

    蓋史使其記,必明取捨之宜,而鑑監於前,實具是非之跡,至編年以定體,尤提要而徵之。涑水之表歲繫辭,裒輯實原於漢紀。紫陽之列綱分目,指歸悉本於魯書。洎遞嬗夫元明,亦間沿爲著述。然而年芟益部,不同習氏之存劉,系出房陵,莫問昭公之在晉。合書地書人以表例,柄鑿恆多,系歲陽歲陰以表名,盾予不免,難糾唐有作,文人之習相沿。而譏鄫無庸,史法之傳漸失。乃在前明中葉,復有纂要一書,略具規模。倍多蹐駁,魯魚錯見,沿故牘之乖訛,臧否失宜,任詹言之蕪漏。

    當發函於幾暇,欲訂毫釐,因付館以編摩,載陳圭臬,纂排數載,蒼萃羣書,授青簡而肇錫嘉名,御丹毫而時抒精義。溯自分編以論次,逮茲削匯而現成。凡條目之攸紛,幸睿裁之悉稟。

    闡特權之論,覺管窺蠡測而無由。垂刪定之文,實薄壤流涓之莫助,承素王而纘彝典,說明則道自可行。仰聖祖而紹前聞,揆一則心無不合。昭其經法,大旨備而悉奉指南,示以變通。

    舊例繁而不皆從朔,大用策而小用牘,若網在網,國爲緯而年爲經,鹹指諸掌。審是非而繩懸悉準,具首尾而囊括無餘,紀載之例綦嚴。宜事增而文省,見聞之辭各異,故遠略而近詳。

    或分注以備言,特書與附書並列,或後經以終義,事本與事末該披。牒月竁之輿圖,悉河判重源之實考星經之次舍。知躔同五緯之誣,《國語》則遙證金源。按出之傳訛始剖,兼世牒則遠征蒙古卻特之。受姓成稽,以至正字審音,三蒼並協,旁及釋名辨物。五雅兼資,凡質實而辨疑,盡部居而州次,譬校仇於掃葉。作述之義昭如,攬體要於挈裘,興替之端備矣。且夫正統偏安之辦,尤屬人心天命所關,即良史未協於大公,欽宸斷獨衷於至是。蓋自緹油失職,恆緣諱飾爲文。迨至光嶽分區,浸以詆諆成習,名互稱夫島索,徒相嘲出聘之車,號已貶於孫臣。尚欲侈橫磨之劍,總偏私之曲徇。致名義之都乖,況如丙子讖成宋祚隨江湖並歇。庚申史就,元基與塞草同荒,乃或續景炎於南渡之餘,更且擯至正於北遷之始,皆妄加其予奪,遂盡悖乎公平。惟至聖之制義,因心故定案必循名責實,削紀年於閨位,凜乎大命之難諶,改書寇於舊條,截然內詞之莫假,實從古未發之義,於此心適得所同屬。勝朝改玉之時,當聖代膺圖之。會欣際六龍乘御大一統,已悉受周疆,特念五馬倉皇。

    小朝廷尚僅留夏肄,殉黃巾於冀北,既大書春月之三擅白版於江東,遂並紀福王之一運。分甲乙,存殘局,而國號斯加,事附閩滇,溯遺封而藩稱非僞,是皆擴天地爲公之量,覆載同符,因之冠星雲有倬之。章典謨並璨,春秋之旨在居正。奉正義以無私,帝王之事集大成,勒成書於有永允矣。無偏而無黨,粲然是訓而是行。至特筆之所垂,統全書而鹼貫。劍南之冊末至,肅皇不改儲稱,上都之號猶存,懷邸難逃篡字。循莽大夫之例,望石城而冷哭褚公,冠周平章之名,對高廟而多慚,狄相莫不約羣紛以炳義。本彝訓以敷言,立綱常名教之大,防極微顯婉彰而一致。信讀書之貴得間,不啻引錐而畫沙。審觀人之必於微,乃如鑄鼎以象物。蓋揚黃鉞以治萬世,非天予莫操其權。

    而會民極以執兩端,獨聖人能見其大。昔者蘭陵通史,繁華徒侈千篇,貞觀《晉書》,論斷只存四贊。諮忠臣而錄袁粲,寧本親裁侈盛事而補陳橋。何關之體,從未有定書法則軒鏡心懸,着史評則堯文手勤。善者勸,而惡者懼,知袞鉞之非空言。參於天而驗於人,在方策以明大道。書成一百二十卷,盡善盡美而蔑以加事,紀四千五百年,舉要舉凡而得其當。臣等學慚閎覽,才謝淹通,識故籍而有愧五難,論先民而粗聞十例。時政記言,起居記事,願依左右史之班。伯恭知古,君舉知今,難參大大賢之列屬,操觚於虎觀,濫廁分排,承執簡於麟編,幸邀鑑定,惟子戛得其書矣。詎能贊夫一詞,若皋陶見而知之,實叩榮於千載。從此名山藏副,定百家作史之謨,更欣祕殿刊成,闡奕祀傳心之要。臣等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恭進以聞。

    高宗瞧罷,忽然高興,想撰一篇序文,叫太監捧過文房四寶,磨好墨,拈上筆,只寫了通鑑輯覽序五個字,搜索枯腸,再也寫不來一個字,只得叫太監收拾了。次日,和珅入見,高宗就問:“你家裏可有能文的人,聯要撰一篇通鑑輯覽的序,不知怎樣,文思終是不來。你有人不妨擬幾篇進來,聽朕選擇。

    ”和珅道:“微臣門下,雖有幾個文人,怕不大佳呢。”

    高宗道:“朕也不光靠你一個兒,傅恆、阿桂,聯都要囑咐他呢。

    ”和珅叩頭稱是。隔不到五六日,高宗的御製序文,早已煌煌宜了出來,也不知是誰代的筆。

    高宗自香妃去世以後,整日無情無緒,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傅恆、和珅等幾位休慼相關的大臣,百計替他解悶,哪裏解的過來。皇太后也很憂悶。這日,傅恆、阿桂在御前閒談,無意中說起南邊風景很是可玩,當日聖祖皇帝二次南巡,遍處都留題句,實足爲湖山生色。高宗聽了心動,隨道:“咱們也南邊逛逛去,好麼?”

    傅恆、阿桂齊都慫恿。高宗道:“皇太后心裏不知怎樣,總要請請她老人家旨意。”

    傅恆道:“皇上孝思,皇太后總沒有不歡喜的。”

    高宗隨到慈寧宮奏知太后,果然太后異常欣喜。於是飭下內務府,派員到江西,督造龍舟,戶、兵兩部,飛諮各省督撫,修建行宮,派兵防護。高宗下旨,擇定明年三月南巡。此旨一下,各省官員,頓時都忙亂起來,督撫飭司道,司道劄州縣,修塘的修塘,浚河的浚河,忙得要不的。一到正月,各省督撫奏本陸續到京,報稱行宮御道盡都修竣。高宗又派大臣到各處躡踏。轉瞬二月中旬,高宗奉了皇太后,由紫禁城啓蹕,大開正陽門,離京向南而進,王公侯伯、貝勒貝子,盡都扈從。儀仗車馬,排列了十來里路。留守各王大臣,卻送三十里纔回。

    高宗在路,無非是逢山遊覽,遇水題詩,不過怡情悅性的勾當,了無新奇事實可記。這日行到山東濟寧州地界,御道上黃沙也沒有鋪,行在蘆殿也沒有蓋搭。高宗大怒,傳旨查問。

    一時近臣回奏:“知州顏希深因事他出,州里事沒人辦管。現在地方紳士請急賑,顏希深的媽,擅令開倉發粟,也不管朝廷法度。有這麼糊塗的兒子,就有這麼糊塗的媽。請皇上狠狠辦她一下,也儆戒別個。”

    說着山東巡撫的參本也到。高宗正要降旨,忽報皇太后召。高宗過了船,見太后。太后道:“我的兒,你知道沒有,這裏顏知州的媽,倒是位賢母,她兒子不在州衙,她就開倉發賑,救活了許多民命。”

    高宗應了一聲“是,”隨回道:“太后不知,他媽雖賢,他做兒子的很糊塗呢。”

    隨把供差不妥的事,說了一遍。太后道:“媽這麼賢,兒子總不會十分不出息。人家有事,也爲的是公事,咱們將就點子也好。”

    高宗應了兩個“是。”

    太后道:“我已經差人去召她了。

    ”說着顏希深的媽何氏召至。太后笑道:“在哪裏?就着她進來。”

    隨向高宗道:“我的兒別走,你也見見她。”

    高宗只得坐着。一時太監引進何氏叩見過兩宮,太后賜了她坐,跟她攀談起來。高宗暗暗打量,見何氏五端身材,慈善臉兒,奏對禮節頗合規制,很是納罕。見太后與何氏,話說得很是投機。太后先問:“你今年幾歲了?”

    何氏起身回奏:“臣妾七十三歲了。”

    太后道:“牙齒耳朵都還好?”

    何氏道:“託皇太后皇上洪福,都還好。”

    太后道:“我比你小好多歲呢,耳朵還好,牙齒已缺掉了好多個,現在只嚼幾樣很爛的東西。”

    何氏道:“臣妾草木之軀,何敢上比聖母!”

    太后道:“沒有的話,一般是個人,何分貴賤!”

    當下太后褒獎備至,賜了她一方匾額,特派兩名太監,扶她上轎,送回州衙去。後人有詩道:便宜發粟爲揚仁,嚴嫗何期白簡陳。

    鳳鰨暫停溫詔下,中宮宣進太夫人。

    何氏去後,太后留高宗水殿共飯。母子兩個,講講家常,談談國政,很是快活。忽一個內監從頭艙進來,呈上奏本一道。

    高宗翻閱一過,才欲傳侍臣擬旨,太后問什麼事。高宗道:“濟南府出了缺。”

    太后道:“就把顏希深升了,便得麼?”

    高宗道:“謹遵懿旨!只是太便宜了他。”

    太后道:“我看他爲這麼一個媽,監在上頭,總不至於誤事麼。”

    高宗應了一個“是,”就親提御筆,擬下上諭,立刻發出去把顏希深升了。顏希深靠着媽的福,得着太后知遇,從此平步青雲,不到數年,就升爲河南巡撫。此係後話。

    兩宮在濟寧駐蹕一宵,啓駕南下。那御舟行路,並不用檣帆槳櫓,用黃絲絞成的兩條纖索,民夫百人,穿着黃綢號衣,分引兩端,沿堤前進。每一龍舟,用縴夫百名。宮眷侍從人等,大小龍舟五七十號,即縴夫一項,已經有六七千人了。龍舟未到之先,地方官員派遣兵弁衙役,分乘船隻四處巡查,禁止民船出入。龍舟一到,兩岸迎駕的人,蜂蒸蟻聚。有獻詩賦的舉貢生監,有預告的紳士,現任官員更是不用說得。高宗偶然賞臉,駐一日半日駕,這地方頓時就鏟了個乾淨。光供一餐飯,山南海北各種山珍異味,那一樣不要辦到,兩宮隨從人等,又都是不肯將就的,花的銀子真連水都不如。兩宮安坐艙中,如何知道呢?

    這日,侍臣奏稱:“明兒到揚州了。”

    高宗道:“古人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揚州風景,必有可觀。咱們到了那裏,多逛他一兩日。”

    次日行抵揚州,高宗叫太監傳出旨意,兩岸人民男的迴避,女的不必迴避。揚州知府接到這一道旨,立飭江、甘兩縣,派遣差役往四鄉挨戶傳諭,叫民家女子打扮了齊整,都到江干迎駕,如違重究不貸。可憐揚州百姓無端遭着這個大劫,高宗卻樂得要不的,憑欄閒眺,與二三侍臣品評揚州春色。高宗道:“南邊女子比北邊女子究竟好看一點子。

    ”傅恆道:“六朝金粉,原很有名的呢。”

    高宗停了半晌,忽地嘆一口氣。傅恆忙問:“皇上何故發嘆?”

    高宗附着傅恆耳朵,輕輕講的幾句不知什麼,只見傅恆笑道:“這個很容易,傳旨揚州府,立刻就可辦到。”

    高宗道:“你真糊塗極了,這什麼事,也能夠冠冕堂皇的傳旨。只好你私下向知府說知,叫他悄悄辦了來就完了。”

    傅恆道:“臣可不敢,這差使求恩派別人當了罷。”

    高宗詫道:“這又是什麼意思?”

    傅恆道:“皇后知道了,臣還有命麼?”

    高宗道:“怕什麼,有我呢。”

    傅恆笑道:“臣不過一句玩話兒!皇上放心,臣遵旨是了。”

    高宗道:“要辦就辦,聯可沒那麼好性。”

    傅恆道:“船快到碼頭了。”

    一時船埠碼頭運司知府等一衆官員,都上來接駕。

    傅恆就傳揚州知府到自己船裏,問道:“這裏可有窯子?”

    知府忙起身道:“回中堂話,卑府境內風俗,倒還醇厚。頭起雖有幾戶私窯子,自從卑府到任之後,嚴嚴辦了幾下,現在已經差不多了。”

    傅恆知道他誤會了意思,笑道:“誰有暇查究你政績,我問的是爲二十四橋自古著名,聖上途中寂寞,有好一點子的姐兒,喚幾個來陪陪熱鬧。”

    知府應了幾個“是”,告辭而去。傍晚時,送下晚膳來,果然選到十名花朵兒似的窯姐兒。高宗大喜,就叫她們唱曲侑酒,金樽檀板,大有小紅低唱我吹簫雅緻。散席之後,又特布殊恩,留她們御舟侍寢,左擁右抱,玉軟香溫,說不盡的快樂。正是:春色上眉開意蕊,秋波窺鏡逗心痕。

    次日日影橫窗,波光寫影,高宗與十個窯姐兒,兀自搓穌滴粉,意悅神酣。忽聞後艙轟說娘娘不好了。高宗大驚,忙叫宮監出去探聽。一時回奏說:“皇后娘娘不知爲了什麼,忽用剪子自把頭髮剪掉。太后知道了,傳懿旨把皇后船中宮娥太監通通叫去問話,怕還要召爺呢。”

    高宗皺眉道:“怎麼偏又有這種事?”

    隨過船親自瞧看。原來皇后那拉氏自從正位以來,恩遇很是平常,心裏未免鬱郁。昨兒揚州府送上窯姐兒宮監人等,偏又當作件新聞,紛紛備說,皇后聽着,肚裏沒好氣,又不便怎麼,悲苦交加,整整地哭了一夜。次日起身,宮娥跪請梳妝,皇后道:“我這樣的人,巴不得早死一天好一天,梳妝他怎的。你們想罷,我耽着個虛名兒,叫名兒是國母,現連個窯姐兒都不如了。這種日子,還活着做什麼。”

    說着又哭。宮娥勸道:“娘娘金玉之體,自己也要保重保重。就是爺逢場作戲,也犯不着這麼想不開。太后跟前爺跟前,安是總要去請的,不梳妝如何走得出?”

    一個宮娥打開奩鏡,跪捧上來。皇后對着鏡,瞧見自己花容月貌,想到被人厭棄,不禁怨憤填胸,叫宮娥拿過剪子來。宮娥只道她要修剪頭髮,授給了她。皇后接過剪子,向頭上只一剪,烏雲般的香發,早都剪了下來。衆宮娥疾忙搶救,已是不及。皇后只是哭泣。衆宮娥跪下道:“娘娘這樣,奴婢等死無葬身之地了。”

    說着,人報“爺進來了。

    ”只見高宗踱進中艙,皺眉道:“你這樣鬧法,作死不作死!

    ”皇后道:“我本願死呢,死了倒能夠超生了。”

    高宗道:“你要死,那是很容易的事,咱們家自祖宗以來,從沒有過像你這麼鬧。你也知道咱們家風俗,最忌的是剪髮。”

    皇后道:“我的爺,你肯降旨把我賜死,那就是爺的天恩高厚。我也不承望再沾爺的恩澤。”

    高宗大怒。

    正鬧得不可開交,太監轟說:“太后來了。”

    只聽太后顫巍巍地道:“什麼事,我來瞧瞧。”

    高宗忙着迎接太后進艙,見皇后亂髮毿毿,心下未免不自在,查究根由,皇后又不肯訴說。太后道:“不拘什麼,儘可告訴我,爺委屈你,我也好替你做主。現在這樣,分明不是與你爺作對,是與我作對了,那不是我白疼了你一場麼。從今以後,盡你們鬧去,我可再不管你們事了。”

    說畢,扶着太監過船去了。高宗跟隨過去,一時降下旨意,叫把皇后原船送回京師,諭旨中揩辭說本應位立,因其繼位中宮,所以格外優容。後來皇后薨逝,高宗下旨,叫照皇貴妃禮治喪,不得祔祀太廟。漢員上疏力爭,究竟是留中不發。直到嘉慶四年,高宗賓天而後,始將此折封交內閣存貯。

    後人有詩道:

    鬟雲截去獨含顰,不學文昭望孟津。

    衄廟但虛椒屋禮,生前依舊儷中宸。

    這都是後話。當下高宗駐蹕兩天,就開船渡寧,向金陵進發。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講。

    第三十七回  傅經略宣威南服 溫將軍耀武金川

    話說高宗龍船渡江而南,直到金陵碼頭停泊,江寧將軍、兩江總督以及地方大小官紳都來迎駕。高宗奉了太后,啓蹕登岸,遊覽各處,登鐘山,謁孝陵,御閱江樓,逛秦淮河,所有金陵名勝,沒一處不游到,其中要算閱江樓風景最勝。憑欄一望,浩浩長江,茫茫春水,銀濤雪浪,匹練似的向東流去,高宗不禁心曠神怡,回顧近侍道:“這所在,總要題它一個匾額方好。”

    和珅道:“聖上就賜題一個,如何?”

    高宗道:“題幾個字呢?”

    和珅道:“三個字、四個字,都使得。”

    高宗道:“最好是四個字。”

    沉吟半晌,隨道:“我想‘長江一覽’四個字還算貼切麼?”

    和珅道:“皇上聖明天縱,擬出的句子,恁出了賞格,也沒個人能移易一個字。”

    說着時,紙墨筆硯,早都預備定當。高宗揮毫落紙,刷刷刷一氣寫了三個字,那第四個覽字,筆畫繁不過,一時記不清,略一停頓,墨就化將開來,縱筆寫去,自己看了,似乎很不相像。原來“長江一覽”的“覽”字,錯寫做“覺”字,變成“長江一覺”了。正在爲難,只見一個趨前跪下,道:“皇上這幾個字,寫得好不過,賜給臣了罷。”

    說着,張手索討。高宗見那人手掌中寫有一個“覽”字,不覺大喜,隨道:“好好,就給你拿了去罷。”

    那人叩頭兒謝恩,就把那張錯寫的匾額收了去。和珅見了,心裏未免不自在。原來那人姓紀,名昀,別號曉嵐,是當世著名才子,官爲翰林院侍讀學士,最有捷才,善於應對,高宗平日也很喜歡他,當下見高宗錯寫了“覽”字,智急計生,劃出奇謀,救了此難。別人都還不在意,和珅便有些不以爲然。虧得紀昀生性聰明,爲人圓活,在和珅跟前,伯揆長伯揆短,一味恭惟,哄的他快活了,才得無事。

    高宗在金陵地方逛了三五天,覺得六朝遺蹟不過如此,傳旨啓蹕,向蘇州進發。卻說蘇州城裏,有一個鄉宦,姓王,名紹曾,翰林出身,做過一任知府,守制在家。聽說聖駕南巡,滿想巴結一下子,無奈家居侗促,不堪駐蹕關防。貼鄰一座僧寺有所園子,名叫獅子林,亭臺花木,頗極一時之勝。這獅子林,雖沒有圓明園那般輝煌壯麗,巧小精緻,倒也別雅風趣,其中一泉一石,一草一木,都不是貿然佈置的。王翰林先幾日便去拜那方丈,跟他商量道:“聖駕南巡,想暫借寶園接一回駕,普天率士,同是王臣,大和尚諒無不允之理!”

    勢利不過是和尚,聽說天子駕臨,自然趨承恐後,當下一口答應。王翰林就叫匠人開了一扇門,通到自己宅子裏,又把僧寺的園門堵斷了。園中一應陳設,書畫古玩,都是僧寺中數代珍藏至寶。

    高宗一到,大爲稱賞。王翰林奏道:“此處亭臺花木,皆系僧寺之產,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懇即賜題爲幸。”

    高宗道:“怎麼倒又是寺產呢?”

    王翰林道:“微臣家舍卑陋,不堪駐蹕,特向鄰寺藉此園林,供皇上一日。高宗不待說完,就道:“不用說了。如此園林屬了寺僧,所有十方世界,俗子村夫,都跑的進,那種人懂點子什麼。動得的動,動不得的也動,豈不糟塌了。這好地方,還是屬了你,倒能夠聚集些文人墨客,詩酒陶情,賞賞那些名花芳草。”

    王翰林聽了這一番旨意,喜不自勝,忙跪下謝恩。可憐僧寺園林,被高宗輕輕一句話就送掉了。

    高宗愛那獅子林風景,召畫師繪成一圖,以備攜帶回京,修改那圓明園。

    遊過蘇州,高宗笑向左右道:“聞得非常,見得平常。俗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沒有到蘇州時,只道不知怎樣,逛過三五天,也不過如此。明兒到了杭州,又不知怎樣呢?”

    和珅道:“《四書》上說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皇上生長京師,又住慣了那仙宮似的圓明園,自然瞧不入眼了。

    ”

    龍舟行抵抗州,海寧陳閣老,早派兩個兒子前來迎接。跪請聖駕臨幸私第。高宗喜道:“難爲你們大遠的誠心。聯本要瞧瞧你們老人家呢。”

    於是在杭州逛了兩天,傳旨向海寧進發。

    此時陳閣老家裏,各樣都已備齊,戲班女樂,耍百戲,打十番,雅自調絲品竹,豪至走狗鬥雞,沒一樣不全,沒一樣不備。安瀾園中,鋪陳點綴,更是新奇精緻。不要說別的,光是花燈裏所點蠟燭,每夜就要費掉一百五十七斤,其餘繁華奢侈,不問可知。從陳府大門直到碼頭,一條石街三五里路長,僱齊匠役,趕緊修築,修築得平坦如鏡,整治得潔淨無塵。十幾名總管家人,坐着划子,在十里外往來探聽。

    這日,接到家人探報,說龍舟離此只有八九里,晌午時可以行到。陳閣老忙率領闔族有職男子,穿着頂戴朝珠,都到碼頭等候。陳太太率領闔族女子,都在大門等候。霎時龍舟抵埠,陳閣老等排班兒跪成一線,請駕起岸。高宗傳旨叫免,陳閣老謝恩起身,恭引兩宮黃輿到家。女眷等遞職名請安,兩宮傳旨叫免。高宗奉太后臨御五常堂,陳姓男女分左右上堂叩見,禮畢,換乘軟輿入安瀾園來。這夜兩官聖駕,就在安瀾圓駐蹕,後人有詩嘆道:巨俗鹽官高渤海,畢聞百戰每傳疑。

    冕旒漢制終難復,曾向安瀾駐翠蕤。

    陳姓家人瞧見了高宗御容,背地裏就竊竊私議:“都說當今皇帝跟咱們太爺,像得脫了個形兒似的,若不是兩個兒聚在一堆,咱們幾乎認錯了呢。怪不的外邊人,都說皇帝是咱們家人!”

    一個道:“這話很有因呢。當日老太太生了一位哥兒,先皇帝抱去瞧瞧,暗裏頭換掉的,這哥兒就是當令。所以當今登了基,咱們太爺就告老了,爲的是就怕旁人議論。”

    衆家人私下竊議,只道無人知道,豈知高宗因愛月色皎潔,獨個兒在水榭裏憑欄玩月,夜深人靜,外邊家人講的話,句句都聽明白,不覺毛髮悚然,忖道:“虧得太監們不在左右,要不然,那還成什麼話呢。”

    次日,陳閣老進來請安,高宗很有不安的樣子,隨降旨意道:“你有了年紀,以後不必再行這個禮了。”

    陳閣老道:“君臣之禮,老臣如何敢廢掉。”

    高宗道:“按照古禮,原有賜几杖的。朕就賜與你几杖,從此跪拜之禮可以免了。”

    陳閣老只得遵旨。高宗在安瀾園中住了十來天,陳姓自閣老夫婦起,到總管家人止,沒一個不得賞賚,恩眷之隆,莫與倫比。

    這日,正與陳閣老同坐閒話,裘得祿送進一個本章來,高宗略翻一過,不覺變色道:“竟有這種事,咱們可要回去了。

    ”陳閣老忙問何事。高宗道:“金川土司叛亂呢。”

    當下就召傅恆、和珅等一班大臣商議一會子,回明太后,啓蹕迴鑾,陳閣老目送過十里方回。

    原來金川土司,在金沙江的上游,分大金川、小金川兩個部落,其地處川滇西藏之間,山深林密,形勢很是險峻。康熙五年,金川土司嘉勒巴率衆內附,聖祖給了他一個演化禪師印信。世宗徵西藏,嘉勒巴的庶孫莎羅奔率領部衆隸將軍嶽鍾琪麾下,從戰有功,奏授金川宣撫司,莎羅奔於是自號爲“大金川”,號舊土司澤旺爲“小金川”,又把親女阿扣配給澤旺爲妻,就叫阿扣監住澤旺。莎羅奔一個兒操縱兩個部落,到乾隆十一年,索性把小金川併吞了,奪了澤旺的櫻四川總督一再檄諭,才歸還了侵地。次年又出兵攻取革布希劄、明正兩土司的地。巡撫紀山派遣副將率兵彈壓,莎羅奔非但不遵號令,還敢抗拒官兵,被他傷掉三五百人馬。紀山奏請進剿,高宗特調雲貴總督張廣泗爲四川總督,專任征剿事宜。張廣泗領了三萬大軍分兩路進兵,一由川西人攻河東,一由川南攻人河西。怎奈萬山叢矗,溪河洶湧,深邃險峻,竟然奈何他不得。高宗又命大學士訥親前往視師,又起故將軍嶽鍾琪於廢籍,以提督銜赴軍自效。旁師靡餉了好多年,依舊沒點子效果。下旨誅掉張廣泗、訥親,又派大學士傅恆爲經略大臣。傅恆于軍務上很有閱歷,設謀運計,總算打了兩個勝仗,博着個面子而回。這都是乾隆十四年的事。環大小金川的土司,共有九個,蠻爭蝸觸,世世爲仇。朝廷因勢利道,得以操縱駕馭。莎羅奔的侄兒郎卡是土司裏頭出類拔羣的人材,悟出強弱原由,都系分合兩宇,遂與衆土司釋仇結約,聯成一氣,與先綽斯甲結爲婚姻,又把女孩子配給澤旺的兒子僧格桑爲妻。這麼一來,兩金川頓時強盛,諸小土司皆不敢抗拒。郎卡病死,兒子索諾木襲了土司位,更與僧桑格合縱聯兵,一戰而侵鄂克什土司;再戰而殺革布希劄土司;三戰而攻明正土司。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兵勢十分利害。四川總督阿爾泰派兵往護鄂克什,豈知小金川僧桑格膽大包身,竟敢跟官兵對仗。偏這官兵不爭氣,連遭敗仗。阿爾泰慌了手腳,星夜拜本到行在告急。

    高宗得報,立即啓駕回京。途中就與傅恆計議,傅恆先問皇太后意思怎樣,高宗道:“太后一片慈心,總不過要寧邊息武。只是狼子野心,不宜德懷。這回叛亂,始非前番寬大受降未甚懲創所致。”

    傅恆道:“皇上是決意用兵了?”

    高宗道:“如何還好姑息!小金川受過大恩,這回叛亂,偏是他起發,朕恨不得草剃禽獼,殺他個靡有孑遺。咱們那年創立的健銳營,還好用麼?”

    傅恆道:“健銳營通只二三千人,就可用,也不夠調派。”

    高宗道:“怎麼辦呢?這健銳營訓練起來,又不是一日兩日練得好的。”

    原來高宗因金川碉險難攻,遂於京師香山設立石碉,置造雲梯,簡選羽林依飛之士,習練成軍,賜名健銳營。當下傅恆道:“金川形勢,臣也頗知一二,萬山叢雜,石碉林立,碉外開濠掘溝,土兵死守在那裏,這就是賊人的長處。從前我軍所誤,就在以卡逼卡,以碉逼碉。石壁千仞,賊在壁內,我在壁外,賊在暗裏,我在明裏,我軍槍炮,都打在石壁上,於賊毫無所傷,賊人從暗擊明,槍不虛發,我惟攻石,賊實攻人,客主勞逸,形勢回殊,餉靡勞師,曠日持久。臣昔年身任經略,即主張不攻碉卡,間道長驅,所以出師未久,即能直搗巢穴。”

    高宗道:“既是如此,這次平叛,定要派出有勇有謀之人,統領健銳營,相機行事。你看誰能擔當此任呢?

    ”傅恆道:“依臣愚見,溫福、桂林還算有韜略,可行與否,還待皇上聖裁。”

    高宗聽罷,點頭允可。

    且說高宗等一路晝夜兼行,不日就回到了京城。高宗不待休息,急忙召集文武羣臣,商議出師征剿金川叛亂之事。商議結果決定,如今大小金川形勢已不比從前,唯今之舉,只有大大征剿以示兵威。遂先罷了阿爾泰大學士及四川總督的職,以溫福代爲大學士、侍郎桂林代爲四川總督,率軍征討四川。

    詔旨下後,溫福、桂林哪敢怠慢,辭別家小率領京中健銳營等驍勇之兵,師行間道,星夜趕往四川。到四川后,爲東西夾攻之計,溫福引兵出汶川,桂林率部衆出打箭爐,兩軍分道前進,漸漸逼人小金川境地。偏是桂林部將薛琮深入死地,屢敗無援,桂林又不敢奏聞上頭,致使進剿緩慢,並有難以拔足之險。高宗聞奏,得知實情後大怒,對內大臣阿桂道:“金川不平,朝廷不能雪恥。朕因你有百戰之功,朕就派你去四川討剿,必能成功。”

    並賜扇一柄,繪蘭於上,題曰:“同心之言,其臭如蘭”。阿桂叩謝領旨出京,疾趨趕奔四川代領其職。到川后,統領兵馬剛到翁古爾壟山,只見山勢極險,座座山峯如刀削斧劈一般,澗溪谷狹,水流湍急。隔溪有一座高山,名曰布勒山。僧格桑土司就築壘于山上。阿桂隨令軍隊紮營十里外,整頓兵馬後,開始派兵攻兩山,但因其壁堅勢險,整整五個月仍未攻下。直到冬令水落,方使健卒夜渡溪水,攀樹登山,躍人布勒寨。僧格桑不曾防備,盡被清軍殺死。北岸清軍直攻翁古爾壟山,僧格桑救了布勒不能保翁古爾壟。清軍用飛炮南北兩岸夾攻,僧格桑驚潰逃往大金川去了,小金川遂平復。

    清軍行文給大金川索諾木,要他將僧格桑執獻於朝廷,索諾木不允。高宗得奏報,決定乘戰勝之勢,一舉並滅,遂詔諭溫福爲定邊將軍,阿桂爲副將軍,併力合攻,一鼓作氣平定大金川。當下溫福等接到上諭後,率領兵馬直人大金川境地。但見山高崖陡,林密草茂,哪裏有路?人馬只得攀藤而過。索諾木依險把守,且又熟悉地勢,處處要口早經佈置。溫福等處處受阻,欲進不能。行到木裏木地方駐軍,令提督董天弼駐東面,守着小金川地。但那索諾木早已招了小金川頭目歸去,煽動小金川部衆襲擊清軍。於是小金川部衆先將董天弼一軍攻陷,奪其大炮糧草,絕其四面水路。又很快迫到溫福營中。溫福由於毫無防備,死戰一場,怎奈倉促應急,雙拳不敵四手,中槍陣沒,灑血疆場,兵士戰死者三千人,潰者萬餘人,小金川復陷。

    消息傳到京城,高宗不勝哀痛,驚慌之餘,忙下詔諭,令阿桂爲定西將軍,豐伸額,明亮爲副將軍,拼力討剿。阿桂接旨後,感到責任重大,暗討:對付金川叛衆,只可智取,不可硬攻。遂與豐伸額、明亮等商議,決定趁小金川形勢未穩之時,先奪小金川,再行攻取大金川。計議一定,阿桂自領一軍轉戰美諾,連戰皆勝。明亮亦所向克捷,小金川復平。接着進討大金川,大金川自叛清以來,增加了防護,周圍四百里要塞,堅壘有數十處,比小金川嚴密十倍。阿桂與豐伸額、明亮等人商議,分兵三路進攻:一路由阿桂自己帶領,從小金川攻其東;一路由豐伸額、明亮帶領,從黨霸渡大金川上游攻其西北;另一路由富德帶領,渡大金川下游,從革布希咱攻其西南。一切安排停當之後,阿桂指揮若定,連戰七個月,先將沿路要塞一一打平。戰到勒烏圍左近地方,方是著名的險塞,索諾木精銳盡屯於此。索諾木佔據了附近最高的山峯,死守不退,將石壘層層築高。阿桂令健將海蘭察乘夜率領死士六百人猱升而上,天明時躍人壘中,盡斬其衆。各寨因主寨被攻破奪了氣勢,同時潰散。索諾木於是鴆殺了僧格桑,獻其屍身及家族于軍前,請停攻擊。阿桂慮其反覆無常,出爾反爾,恐有後患,不予應允,並下令士兵加強防守,拼力作戰,立功有賞。這一來士氣大增,乘勝進據了默格爾,離勒烏圍只二十里。

    明亮一路軍亦逼近河岸,與阿桂軍聲息可通。原來,金川天氣陰寒多雨,正值冬春之際,冰雪塞途,諸軍冒雪從徵,不免到處停留。至乾隆四十年四月,阿桂才與明亮聯絡上,沿途六戰六克。攻勒烏,用大炮毀其壘牆,叛衆穴地死守。索諾木之母逃往河西,欲收羅餘衆抗拒。阿桂遣精銳兵丁追之,索諾木及莎羅奔均逃往噶爾崖,索諾木之母遂降。阿桂設帳處之,讓其寫書信給索諾木,勸其子降。

    當時士兵分道拼死作戰,阿桂率兵丁逼近噶爾崖。明亮軍隊亦苦戰累月,勢如破竹。十二月,三路大軍皆會於噶爾崖。

    兵多士壯,包圍四十餘日。恰值此時,索諾木得其母勸降書,始與莎羅奔帶了家小以下二千餘人出降。金川叛事悉平。

    阿桂將索諾木等母子弟兄頭目同獻京師。高宗謁兩陵、岱嶽闕里,獻俘廟社。上皇太后徽號,勒碑大學及兩金川。升賞了一班徵川的將士,又繪功臣五十人圖像於紫光閣,阿桂居第一。又將索諾木母子弟兄及頭目人等盡誅完結。

    且說太后自南巡中途返京後,爲金川亂事焦勞,很是鬱悶,也懶怠做樂事。金川之亂平定之後,朝野上下一時盡享太平,皇太后的精神也好了許多。這日,天氣格外晴好,太后早早地起身,洗梳完畢,接受各宮嬪妃請安後,喫過茶點,見外面陽光明媚,春風和煦,桃李繽紛,梨杏爭豔,便來了興致,傳下旨意道:“今兒天這麼好,早點子召皇子們進宮來樂一會子吧。

    ”隨身宮監們答應一聲,早忙不跌地去各皇子那裏傳旨了。不多時,皇子們陸續進得宮來,見過太后,與太后、宮監們玩耍起來,寧壽宮裏頓時熱鬧起來。皇子們爲給太后解悶,有的與太后下棋對弈,有的給太后講聽來的笑話,還有的與宮監們玩鬥蟋蟀,宮內外一片歡聲笑語。正玩得高興,忽聽報“皇上來了,”正說着,高宗從外面走了進來。衆皇子見到高宗,忙都收斂了動作和歡笑聲,恭恭怯怯地站立在那裏。高宗見狀道:“你們陪太后說笑解悶,這原也是件好事,不必太拘禮。不過平時要好生跟師傅們讀史誦經,不可貪戀玩耍。”

    衆皇子唯唯稱是。高宗隨向太后道:“太后近日可安好?皇孫們沒有氣着您吧?”

    太后忙道:“好,好!各個都還孝順聽話,對我也關懷體貼,學業也都有長進了。這不,前幾日弘晛這孩子給我畫了一幅《歲朝畫》,畫中一老壽星居中坐着,子孫們繞膝承歡,那顏色鮮豔明亮,筆法也俊秀飄逸,實在好看我很喜歡,已打發人裝裱好了收在宮裏了。”

    高宗道:“弘昨這孩子平時就喜歡畫這描那的,人也敦厚,善解人意,還真個畫出東西來了,不妨也讓我瞧一瞧?”

    太后大喜,隨命內監取出。高宗放開瞧時,果見顏色鮮明,筆法秀逸。太后問:“你看如何?”

    高宗道:“果然虧他。”

    太后道:“你應許他題一首詩呢。”

    高宗遵旨,隨道:“容子臣帶回宮去,明日繳卷如何?”

    太后道:“你帶回去是了。”

    高宗退去之後,太后又與衆皇子樂了一回才散。高宗共有十七子:永璜,永璉,永璋,永瑢,永琪,永瑢,永琮,永璇,皇九子,皇十子,永瑆,永璂,永璟,永璐,顒琰,皇十六子,永璘,除永璉,永琮皇九子,皇十子,永璟,永璐,皇十六子傷掉外,現存的不過十人。皇太后每日必要召進宮裏玩一會子。高宗奉旨留題,攜帶《歲朝圖》回宮,少不得胡湊幾句,寫來搪塞。次日親自捧着圖,到寧壽宮繳卷。太后一見,就道:“題好了麼?快給我瞧。”

    高宗放開,太后瞧時,見題句中有“永綿奕載奉慈娛”之句,太后道:“這句子很吉利,永字恰又是孫子們的字輩。”

    高宗道:“既是太后稱賞,這‘永綿奕載’四個字,就做了子孫們字輩罷。”

    太后笑道:“永綿奕載,四代我能夠及身見着就好了。”

    高宗道:“那也容易,大阿哥的孫子已經長的這麼大,明兒娶了媳婦,怕不就生下皇玄孫麼。”

    太后樂道:“我也巴不得如此。”

    天子語言,真是玉牙金口,無言不應,過一二年,定安親王永璜果然生了一位皇玄孫,高宗賜名叫載錫。於是御筆親書了幾塊“五代五福”堂額,頒向雍和宮後室及大內景福宮、避暑山莊各處懸掛。這永綿奕載之後,就是溥毓恆啓壽闓增祺八個字,溥毓恆啓,是道光丁亥年續擬的,壽闓增祺,是咸豐丁已年續擬的。後人有詩道:長樂宏開餞歲筵,駢詞吉語璨珠聯。

    一堂五世空前祀,此是乾隆極盛年。

    這都是後話。

    當下高宗因阿桂平叛有功,賞了他一個管理圓明園護軍大臣之職。日長無事,便召他到“天下一家春”與和珅、紀昀等幾個寵臣閒話解悶。一日,高宗無意中談起年話說部,隨道:“天下各物,有用沒用原沒有一定的,像《三國演義》在漢人不過當是閒書,無非酒後茶餘供人家談笑罷了,一翻成國語,本朝將帥卻就當做兵書戰策呢。”

    和珅道:“阿桂金川之役,分明就是諸葛孔明五月渡瀘,七擒孟獲。”

    阿桂道:“那是天子威靈,將士戮力,我有什麼功勞,怎敢比諸葛。”

    高宗笑道:“你雖不是諸葛,我也幸非阿斗。”

    紀昀道:“阿桂的先知,倒不讓諸葛呢。有一日安營已定,忽下令遷徙。部下各將因天色已晚,盡力地諫阻。他反發下令箭,說違者立斬!部下沒奈何,只得聽從,心裏頭終不免怨誹。等到黃昏時光,天降大雨,原紮營所在水深丈餘,倘然不早移徙,全營都變魚龜了,神奇不神奇呢。”

    高宗問阿桂道:“可有這件事?”

    阿桂道:“那也不足爲奇,臣因見羣蟻移穴,知道地熱將雨,才令移營的。

    ”高宗喜道:“我的兒,你真是我的諸葛亮也。”

    阿桂才欲回奏,忽聽外面轟鬧起來。欲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謝振定赫怒燒車 管韞山諤言賈禍

    話說高宗正與阿桂、和珅、紀昀在圓明園“天下一家春”談天,忽聽外面鬨鬧起來,忙飭太監探問。一時回說“大學士程景伊出了缺,他的家人,齊送遺本到此。守門侍衛不許他進來,才做鬧呢。”

    高宗道:“朕前兒派遣醫官診視,還說不妨的。怎麼就沒了呢?”

    太監呈上遺本,高宗倒也愴然。隨向紀昀道:“程景伊在朝這許多年,寅畏小心,從沒過一點兒錯誤。

    現在沒了,朕想撰一副聯語挽挽他,你就擬一副來。”

    紀昀略一思索,隨道:“臣已擬就了,可用與否,尚祈聖裁!”

    宗宗道:“這麼快!念出來聽聽。”

    紀昀念道:執笏無慚真宰相,蓋棺猶是老書生。

    高宗道:“好,好!就這麼着罷。”

    隨向阿桂道:“漢人風俗,原與咱們滿洲不同,漢人最重的是師生。康熙年間,大學士王頊齡沒了,聖祖曾諭官員有系王某門生,着即持喪素服。

    現在程景伊沒了,這個禮也行得麼?”

    阿桂道:“皇上加恩程景伊,原無不可。但《劄記》上師生只服得心喪,素服持喪,未免太重點子。”

    高宗道:“《禮記》上沒有,那也罷了。你回閣去叫他們擬幾個溢法,候朕選用。”

    阿桂應着“是,”正欲告退,忽太監呈進一本奏章。高宗接來瞧看,才閱得三五行,已經怒形於色。阿桂、和珅、紀昀嚇得面面相覷,一聲兒都不敢言語。高宗瞧罷,就向阿桂道:“你瞧瞧,也有這種混帳的人,當朕是什麼主子,膽敢上本嘗試。”

    阿桂接過手,見是雲貴總督奏本,奏的是邊務事情,稱說“前雲南按察使楊重英,自那年出防新街,爲緬夷虜去後,音信杳然。現在緬人縱其隨員知縣某某兩人歸國,始悉該前按察被虜到緬,始終不肯屈服,緬王欲贅他爲婿,譬說萬端,他終不應蠖居邊地,足跡未出閾門,似此殊忠奇節,實足震古爍今合無,仰懇天恩,下詔旌獎等語。”

    阿桂道:“論到楊重英,果然罪無可逭。廣州楊氏是本朝漢軍世僕,重英之祖文幹,父應琚累受殊恩,頻蒙曠典。

    重英這麼偷生怕死,非但有黍祖德,且大負聖思。該督不爲他請罪,倒替他獨功,實屬糊塗之極。”

    高宗道:“可見你有識見。楊重英自那年被虜了去,朕就降旨把他的家屬治罪。現在瞧他這本子,徒是明說朕賞罰顛倒了麼。”

    和珅湊趣道:“皇上只消下一道旨意,把他狠狠申飭一番,或就把這兩個辱國的隨員末法,那麼一辦,自然再沒有人敢嘗試了。”

    高宗道:“好極。”

    於是下旨,叫把兩隨員淩遲處死,並諭令滇督,日後重英歸國,也照這個辦法。

    阿桂和珅平日見慣了,倒也不過如此,紀昀究竟是末學新進,心裏很爲不然,只是不敢說什麼。退值之後,向阿桂道:“楊重英忠貞如此,怎麼倒要辦他?”

    阿桂笑道:“聖意要這麼,誰敢阻止呢!”

    紀昀道:“我公身爲大臣,一語即可迴天,記得前年,舒公待新疆地方獲了譴,有旨即行正法,來公聞之,伏闕泣求,保以人才難得,聖上也爲心動,但云上諭發出已經三日,派人追回已是不及,來公叩頭道:‘皇上果然恩宥,當今臣子,飛騎往追!’苦苦哀求,才蒙皇上諭允。來公的兒子,綽號“來八百”,每天能行八百里,馳抵新疆。正法的上諭還沒有遞到,舒公就此得釋。現在楊重英以忠受罪,我公怎麼倒又坐視不救呢?”

    阿桂道:“聖上脾氣不好,我如何敢碰他。

    日子久了,你也會知道的。”

    紀昀聽了,也不便再說什麼,辭着要走。阿桂忽又想起一事,喚住道:“曉嵐,會試期近了,欽命題目,你可擬着沒有?”

    紀昀道:“再不要提這話,外面的習氣,皇上都已知道。前兒在裏頭,皇上跟我談起士習不端,擬題懷挾一科盛似一科,國家掄才大典擾的這個樣子,成何體統!總要想一個法子,痛痛懲他一懲。這一回怕要大改章程呢。

    ”阿桂道:“怎樣改呢?”

    紀昀道:“聖意高深,何能猜測。

    ”阿柱嘆道:“哪裏都是聖意,全是和珅挑唆出來的。這和珅這麼作孽,眼前雖是興頭,日後結果終是平常的,你我瞧着他是了。”

    兩人談了一回,也就散去。

    一到場期,果然降下嚴旨,命親王大臣,帶領侍衛嚴行搜檢,搜獲一人,立賞一金。這一科應試舉子,宛如待決的囚徒,褫衣袒褻,備受窘辱。欽命題下,曳白的人,多至二千餘卷。

    於是下詔切責並裁滅各省的中額。在高宗自以爲正本清源,很好的整頓法子,豈知士林中怨聲載道,把恨都歸在和珅一個兒身上。紀昀見此情形,私下發嘆道:“衆惡所歸,舉國欲殺,其實和珅也壞不至此。”

    這一日,和珅適患微疾,遞折請假。高宗派了都總管裘太監前往瞧視。恰恰紀昀也在那裏談論病情,無意中談到醫生上頭,裘太監道:“現在太醫院大夫,只有開方的能耐,沒有治病的本領,請了他來,不過照例開一個方兒,服下去,與病是不相干的。”

    紀昀道:“院裏大夫倒沒有外面的好,所以有許多人,倒都願請外面大夫瞧呢。”

    和珅歪在炕上,聽了此話,就問:“外面有好大夫麼?老紀你就薦一個與我。”

    紀昀道:“陳御史醫學很好,協揆總也知道,何不就叫他來瞧瞧。”

    和珅道:“陳御史是誰·?”

    紀昀道:“就是海鹽陳渼。”

    和珅道:“那不是老王的門生麼?”

    紀昀道:“王中堂是陳渼座主,他們二人確有師生之誼。”

    和珅道:“原來小陳也懂醫理。”

    說着隨傳了一個家人,吩咐道:“你拿我的名片,到大柵欄陳老義寓去,說我拜上他,今兒得暇,就請他來一趟。”

    家人應着去了,一時回說:“陳老爺上覆老爺,本該聞呼即到,因自己也病着,不能走路,叫小人請老爺安。走爺的名片,實在不敢當。依舊叫小人帶了回來,明兒如果好點子,一早就坐了轎過來。”

    和珅道:“這小子推說病着,敢是他瞧不起我。”

    紀昀道:“陳渼爲人素來誠實,推病諒總不會的,待晚生親自去瞧他。”

    裘太監道:“恁他怎樣,在你我跟前託大,諒總沒有這個膽。”

    紀昀起身告辭,上了車就向陳御史寓裏去。投帖入內,陳御史接進客廳。紀昀不及寒喧,就道:“和相邀你,怎麼託病不來?你這膽真也不校”陳御史道:“今兒的事,真也巧不過,方纔和府人來,恰巧敝老師王公在此。敝老師聽說和相邀弟診脈,就問弟道:‘這奸賊命合當休,你去開方,就替我藥死他,爲朝廷除掉一害。不然,休來見我。’年兄你想,這件事,叫我答應的好?不答應的好?左右爲難。只好託病不去了。

    ”紀昀道:“怪道,我原說你不會謊話的,原來有這麼一個緣由。只是和珅已經惱了,年兄你這前程,怕就有點兒難保了。

    ”陳御史道:“你要我哪有什麼法子?”

    紀昀道:“這樁事情,論起來,尊師於理上未免欠一點。同官非人,何難臚列奸私,上達天聽,明正其攬權誤國之罪,何必假手刀圭,作此詭詐的勾當。”

    陳御史才欲回答,忽家人報“平老爺到。”

    隨聽得一陣腳步響,那平老爺已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一見紀昀,就道:“曉嵐也在這裏,巧得很。”

    紀昀道:“平公滿面得意,諒必有甚佳作?”

    平老爺道:“這幾日文思不屬,倒是謝老兒做了一篇很爽快文字。”

    陳御史就問:“謝老兒是誰?”

    平老爺道:“就是貴衙門的謝振定。”

    紀昀道:“謝振定是湖南人,現爲巡城御史,此老還有興做文章麼?”

    平老爺道:“和相的家人,在京城裏橫衝直撞,雖說是奴才,差不多的主子,都要避讓他幾分,他竟敢捋虎鬚,狠狠懲治了一番,你道利害不利害?”

    陳御史道:“怎樣懲治呢?”

    平老爺道:“今兒早上,謝老兒巡城,巡到榮市衚衕,忽見行路車馬紛紛避讓。正在不解,一乘高車風馳而來,掌鞭的車伕虎形彪彪,大有不可一世的氣象,揮鞭四擊,路上行人被他擊着的,都各抱頭鼠竄,沒一個敢跟他較量。謝老兒釋問路人:‘誰的車這麼有勢?’路人道:‘這坐車的人非同小可,懲是誰,總沒有他那麼聲勢。’謝老兒道:‘王爺貝勒爺,總也講個理字的。’路人道:‘王爺貝勒爺,希計麼罕,這坐車的是大智衚衕和府和伯爺家的管家大爺,王爺貝勒爺講理,他可不跟你講理!’謝老兒怒道:“一個奴才,也這麼仗勢欺人!’隨喝令巡役扣住他的車。巡役上前,不料車上夫子竟敢動手,把巡役擊了幾鞭。和府管家大刺刺地道:‘多大的巡城御史,膽敢阻止咱老子車兒?回過咱們主子,怕你這小小御史,就要喫不住了呢!’路上閒人聽了這幾句話兒,都替謝老兒捏一把汗。”

    紀昀道:“臨了這個界境,此老真大難爲情。”

    陳御史道:“那也個甚爲難,拼丟這個官,就不妨狠狠辦他一辦。御史雖微,究竟是朝廷命官,難道和珅爲了一個家奴就好害掉謝老兒性命不成?”

    平老爺道:“你們兩個人,真可算得本朝一對兒朝陽鳴鳳了。謝老兒當下就喝巡役把和府管家捽下車,當街鞭責,打了個皮開肉爛,索性把他車兒,一把火燒掉完結。現在這件事滿京城都傳遍了,京城裏人就替謝老兒起了個綽號,叫做“燒車御史”。你道他這個人膽子大不大?”

    紀昀聽了,咋舌道:“此公戇甚,然而我殊服其膽。”

    平老爺道:“曉嵐和如柳下,謝公介比伯夷;各行其是,各成其聖,也可算得異曲同工。”

    紀昀道:“別挖苦了,平公日前大喜,兄弟一點兒薄禮,可曾收到?”

    平老爺道:“正是忘記了,昨蒙寵(見兄),內有詩韻四冊,每冊上題有一字,合觀是‘之子于歸’一句,未識命意所在。”

    紀昀道:“這有什麼難解,閣下姓平,之子于歸,自應評上去人,難道別人可以代庖麼?”

    平老爺一時悟會,不覺捧腹大笑。陳御史道:“曉嵐很會詼諧,發言做事,都有趣味,怪不得人人見,人人愛他,那行子差不多就是王文靖公。”

    紀昀道:“王文靖公是康熙初名相,事業文章,人寰彪炳,我如何比得上他。”

    陳御史道:“王文靖挾智任數,滿洲各大臣沒一個不歡喜他,不是跟年兄差不多麼?”

    紀昀道:“別的不要講,謝老兒這回鬧的亂子,你們瞧他應得什麼處分?”

    陳御史道:“至多也不過斫掉腦袋,除了叛逆,總沒有淩遲之罪。”

    紀昀道:“這倒不能講的,像私史的案子,論極刑的不知兒多人,吳愧庵,潘檉章,都是當時名士,怎麼都遭淩遲呢,那潘吳兩子的絕命詞,我還記得,”隨即吟道:一半春光縲紲過,睡壺敲缺待如何?

    鶯聲啼老聽難到,柳絮飛殘撲轉多。

    晛皖斜陽連雉堞,朦朧短夢選繞巖阿。

    不堪往事成回首,總付錢塘東逝波。

    抱膝年來學避召,無端世綱忽相嬰。

    望門不敢同張儉,割席應知愧管寧。

    兩世先疇悲欲絕,一家累卵杳難明。

    自憐腐草同湮沒,漫說瞧蟲誤此生。

    陳御史道:“本朝待到文士,也未免過甚一點。即如丁未年,禮部尚書立啓堂,摭拾了王漁洋、朱竹坨、查他山三家詩集,並吳園茨的長短句,奏請毀禁,幾乎又興大獄。倘沒有管世銘再三諫阻,不知又要害掉幾多好人呢。”

    紀昀道:“漁洋的詩,果然沒批評,至於世路上頭,這位老夫子,究竟不甚明瞭。聽說當時內大臣明珠壽辰,崑山徐大司寇請他做一首祝壽詩,他竟發脾氣道:‘曲筆以媚權貴,君子不爲也。’拂袖而出,徐公竟奈何他不得。其實吟詩聯句,不過文字因緣,就是風骨,也論不到這上頭。”

    平老爺道:“漁洋沒後,門人私諡他爲文介,就爲他脾氣兒古怪之故。”

    紀昀道:“論到脾氣古怪,現在的人也很不少,即如文端伯伍中堂跟和相是至親。”

    陳御史道:“不錯,伍中堂小姐,是和珅繼母,和珅稱伍中堂外祖呢。”

    紀昀道:“去年子伍中堂家裏有急需,一時銀錢不湊手。公子輩就問和相告貸了二千金。論到他們這種人家,一二千金,原是不在心上的,何況彼此又都是至親。豈知伍中堂知道了,就把公子輩排喧道:“我於親戚間銀錢上素沒往來,你們怎麼私向和府借錢,壞我的家法?”

    嚇得公子輩認過不疊,都道:“銀子送了來虧得沒有動,我們就原封送還他如何?

    ”伍中堂道:‘既向人家告貸,又退還人家,人家豈不要見怪。

    快寫一張借據,把咱們的莊單,揀一張價值相當的送過去作抵。

    待提日有了錢,備齊本息取贖就是了。’公子輩只得從命。和相力辭再四,究竟外孫子扭不過外祖,照單全收了才罷。你道此公脾氣,古怪不古怪?”

    陳御史纔要答話,忽見家人送進一張知單來,回道:“洪老爺請喫飯,老爺去不去?”

    紀昀就陳御史手裏瞧時,見平老爺與自己,也都請在上頭,笑道:“稚存怎麼也闊起來了?”

    陳御史道:“稚存的老太太扶孤守節,教養他到這會子,稚存一身學問,都稟的是母訓。現在他請人繪了一幅機聲燈影圖,遍求名輩詩筆表揚。你我至交,自然都邀在裏頭了。”

    紀昀道:“原來又是個索討詩債的。”

    隨間道:“你不去嗎?”

    陳御史道:“表揚潛德的勾當,如何可以不去,你總也不能推託呢!”

    紀昀道:“我倒是怕做詩,你瞧上面所列的,武進管世銘、青浦王昶,都是當今大名士,我如何敢監竿呢?”

    陳御史道:“你要不去,別說洪稚存不肯答應,就我陳渼也不肯放你過去。”

    隨遞過筆,叫他簽了一個“知”字,接着平老爺也簽了。

    一到次日,紀昀坐車到洪稚存太史寓所,已經賓朋滿座,見管世銘、王昶、陳渼、平公等幾個熟人,都在那裏。彼此見過,才談得三五語,又報客到,進來兩人,一個滿臉油滑氣的,認得就是前任雲南布政使畢秋帆,一個鬚眉浩白的,是江南名士沈歸愚。彼此見過。主人洪稚存取出那幅機聲燈綵圖,向衆人拱手道:“費神表揚。”

    衆人接來瞧時,見繪着洪太夫人機房課子,母織兒讀,一燈相對,景象很是悽慘。衆人都不覺肅然起敬。洪稚存道:“予小子得有寸進,都是太夫人二十年茹苦含辛,教養所致。還記得那年從太夫人受儀禮,讀至‘夫者,妻之天’句,太夫人慟絕良久,悲呼道:‘天乎,吾何戴矣!

    ’後來唸書,這一句就此廢掉。”

    衆人聽了,齊聲讚歎。當下衆人有即席揮毫的,有默坐構思的,也有請帶回家去,題了送來的。題好了詩句,便互相傳看,互相稱讚,這都是文人習,不用細表。

    一時筵席排好,主人邀請人坐,淺斟低酌,談笑風生。陳御史道:“本朝賞賚最重的是花翎,漢軍人員得賞花翎的,真是寥寥可數。康熙年間,福建提督施琅平定臺灣,論功第一,聖祖封他爲靖海侯,世襲罔替。施公疏辭侯爵,懇照前此在內大臣之列,賞戴花翎。當時部臣都議道:‘在外將軍提督,照例不能給翎。’聖祖因他功高,特旨賜戴。那時的花翎,這麼珍貴,不像這會子,和府中十來歲哥兒,都拖着一條花翎了。

    ”紀昀道:“伯揆和公,論到功德呢,多賞幾條花翎,也自應當的。皇上春秋是高了,政事又繁不過,倘沒有伯揆替他講笑話兒解悶,怕早悶出病來呢。和府哥兒不配戴花翎誰配戴?”

    衆人齊聲附和。這個說:“尚書勳業超千古,”那個說“吏部文章日月光,”無非都是稱讚伯揆的話。別人還不在意,其中只有管世銘賦性耿直,疾惡如仇,瞧見衆人阿諛諂媚到如此不堪田地,不禁忿火中燒,大聲道:“諸君何必如此,我正有封事呢,明兒瞧着就是了。”

    這一個晴空霹靂,嚇得合座高朋,目定口呆,身搖舌昨。稚存忙道:“諸君勿怪,管公已經醉了。

    ”世銘道:“稚存你也這麼說,我何嘗醉,你才醉呢,你去想罷,光天化日之下,競致豺虎狐鼠,同沐皇恩,不是咱們諫官的過失麼?”

    洪稚存沒法,只得敷衍着他。王昶、沈歸愚都起身相勸,王昶問家人:“管老爺的車,套好了沒有?”

    洪稚存也怕賈禍,忙叫家人飛出走去傳話。一時回說車兒套好,衆人就把管世銘勸了出去,眼看他上了車,纔回席飲酒。紀昀道:“此老如此倔強,我殊殊服他。”

    平老爺道:“可與謝振定稱爲諫垣雙璧。”

    稚存心裏很是耽憂,聽他們講話,也並不插語,席散回房,一夜何會合眼。次早,正要派人探聽,忽家人人報:“管老爺沒了。”

    稚存大驚失色。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林爽文起發天地會 柴大紀方守諸羅城

    話說洪稚存因管世銘語言不謹,得罪了權貴,正替他耽憂,忽報管老爺沒了,驚道:“昨兒好好的呢,得的是什麼病?”

    家人道:“光景是急病麼,小的也不很仔細。”

    稚存嘆道:“這真是禍福無常,風雲不測了。”

    說着,管府報喪條子也到。

    洪太史與管侍御是同鄉,平日交情又好,因此一早就坐車過去,幫助經理喪事。管侍御做官半生,死下來除了幾部自着的詩文集外,也沒有什麼別的家計了。還是洪太史興了個頭,替他沿門求助,捐了幾兩銀子,把他的靈柩運送回南方,此係後話。

    京中自管世銘死後,諫阻裏頭幾個倔強人員,漸次消磨盡淨,燒車御史謝振定奉旨罷職,迴歸湘鄉去了,海鹽陳渼外放了鞏昌府知府。殺雞嚇猴子,滿朝人士,瞧見這個時勢,嚇得鉗口結舌,朝政的是非,人才的得失,半個字也不敢提及。每日照例上朝外,無非詩酒陶情,琴棋消遣而已。正是:聖代即今多雨露,諸君何以答昇平。

    這一年是皇太后七旬萬壽,高宗下了一道普天同慶的旨意,京內外滿漢各官,頓時都忙亂起來,文自督撫司道:“武自提鎮遊參,以及預告各大員,都各備辦禮物,人都叩祝。外藩只西藏班禪活佛親自來京祝嘏。此外如安南、緬甸、朝鮮、琉球、蒙古各盟旗、西域各部落,都只派使遞表貢獻。高宗叫禮部定出慶祝次序,一總排了五七日:第一日是宗室王公貝勒,第二日是懿親國戚,第三日是在京文武,第四日是各省文武,第五日是外藩,第六日是致仕各員,第七日是各省耆民。又下特旨欽選三班九老,是文職九人,武職九人、致仕九人,都是須眉浩白,年在七旬以外的,就命在香山賜宴。貝子弘晛繪就香山九老圖,進呈御覽。後來八旬萬壽照例欽選。九爺因晛貝子已經去世,就叫畫苑艾啓蒙繪成第二圖,後人有詩道:九爺香山禮數殊,瑤華妙筆手親模臚歡八秩重開宴,畫苑能成第二圖。

    月盈則虧,日中則昊,盛衰哀樂,疊相迴圈。京裏頭千官祝嘏,萬衆嵩呼,正熱鬧繁華得要不的,豈知東南角一個海島上,腥風血雨,已卷地掀天價起將來。高宗聞報,慌忙召集大臣,商議平亂大計。原來臺灣海島,自從康熙二十二年鄭氏滅亡之後,隸歸清國,備沐皇恩。無奈島地肥沃,物產豐富,富庶之名,遠聞京國。人怕出名豬怕胖,臺灣一出了名,那些做官的人,都千謀百算鑽路子,找門道:“想到這兒來做官,千里爲官只爲財,何況臺島遠在海外,天高皇帝遠,自然任我所爲,再沒個人兒敢來問信。這麼一來,臺灣的政治,自然不問可知。康熙六十年,臺灣知府王珍橫徵暴斂,百姓被逼不過,奉了朱一貴,揭竿起反。七日工夫,全臺盡陷,朱一貴自稱中興王,建號永和,剪髮改裝,耳目倒也一新。可憐只興頭了一個多月,煙消霧散,依舊一場沒結果。當時有童謠道:頭冠明朝冠,身衣清朝衣。

    五月稱永和,六月還康熙。

    一貴之亂既平,聖祖下旨,特命滿漢御史各一員,巡按臺灣,察訪民間疾苦,每年一回,在上頭以爲勤求民瘼,無微不至,其實多設一員官,國家多費一分開支,百姓多受一層朘削,於地方有什益處呢?臺島人民,大半都是客籍,客籍裏頭,多半是漳、泉、惠、潮人,稟性強悍,每爲了蝨大的事情,聚衆械鬥,拼到個你死我活。官兵彈壓不住,只得掩耳盜鈴,聽其自興自止。因此臺地官兵,頗爲民間輕視。

    這一年,福建撫臺楊景素,又想出一個新法子,叫把臺島山地割出番漢兩界,把近山墾熟的田地,盡畀生番,生番不知耕種,仍被漢人偷耕私種。地既化外,亡命之徒尤易藏匿,內中有一個姓林名爽文的,才智出衆,膽略勝人。林姓原是大族,爽文被闔族推爲領袖,劃界令下,姓下也被劃在界外。爽文投袂奮起,向衆人道:“咱們家弟兄,可憐都變做生番了,咱們究竟都是清白良民,安分守己,耕自己的田,喫自己的飯,跟不講理的番子野人,如何共的下?要是不願意,除非躲到界內去。那些田廬屋舍,都是祖宗辛苦經營,幾輩子掙下來的,一朝丟乾淨,對得起祖宗嗎?對不起祖宗!再者也不能夠活命呢!

    ”衆族人聽了,臉上頓時都現出忿忿的樣子。一人道:“咱們哪一樁得罪了官府,卻把咱們治得這麼苦。”

    林爽文道:“百姓與官府,哪有評理的地方。沒有罪,做了百姓就是罪;官府要你怎樣,你不肯怎樣就是罪。別說要我們做生番,就要我們做牛做馬做驢子,我們也敢不做了麼。我所慮的,倒並不在這上頭,現在我們這些人,劃在生番界裏,便都是生番了。官府當我們是生番,我們自己也當是生番,就有一怕,怕生番不肯當我們是生番,還當我們是漢人。生番不會耕田,不會織布,專靠劫掠過日子,咱們弟兄諒都知道,萬一殺將過來,我們可怎樣呢?”

    衆人都道:“果然不錯,那起番子都是蠻而無理的,我們如何敵的過。”

    有一人道:“我倒有一個法子,闔族弟兄聯爲一氣,耕田時,一同耕田;禦敵時,一同禦敵,那就不怕他了。”

    爽文道:“防禦的事情,不是一家一姓做的成功的,好在番界中,漢人不是咱們一家。爲今之計,把界內漢人,通通聯絡攏來,立成一個會。會內的人,通通是弟兄,有難同當,有福同享,要能夠始終如一,別說這幾個生番,就官府也不怕他了。”

    衆人齊聲稱妙。林爽文道:“辦事只要齊心,咱們弟兄既是這麼齊心,這件事我保的住一定辦得成功。現在大家出去,把就認識的人邀來,張王李趙,愈多愈妙。”

    衆人又齊聲應允。過上幾天,果然聚集了三五千人,結成一個會,名叫天地會,歃血爲盟,就推林爽文做會首,立出幾條章程,無非是禍福同受,彼此義氣的意思。從此天地會在番人界中,聲勢一日一日振起來。別說界內漢人,就界外人民,被官府朘削不過,也爭先恐後的繳錢人會。不到兩三個年頭,臺南臺北,竟有三分之二,都變了天地會世界。林爽文的號令,比了臺灣巡按示諭,競要強起十倍。從知縣衙門起,直到按臺衙門,衙中應役差人,十個裏頭倒六七個是天地會人,官府舉動瞬息皆知。官中雖也有些風聞,但是做官的人,只有賺錢的能耐,沒有辦事的本領,何況天地會聲勢赫然,保他不來纏繞,已是萬幸,誰還願老虎嘴邊拔鬚兒呢。因此天地會橫行無忌了十多年,竟沒個人敢來問一聲半句。

    事有湊巧,這年朝廷新放了一位臺灣總兵,姓柴,名大紀,軍務上頭很有閱歷。一到任,聽到天地會結黨橫行,心裏就大大不然,飭弁邀請臺灣府知府孫景燧、彰化縣知縣俞峻、彭湖副將赫生額、遊擊耿世文等到衙問話。臺灣文武接到請帖,早都懷着鬼胎。見面之後,就見柴鎮臺道:“聖明世界,容鼠輩這麼橫行,朝廷費俸銀耗錢糧,終不然要我們這些文武來整天價打盹兒不成。”

    說到這裏,兩股的眼光註定了赫生額道:“赫協臺等、孫、俞兩公都是文官,不必說,你我手下有的是兵,也好學着人家不聞不問麼。鬧出亂子來,姑息養奸的罪誰也推不去。赫協臺你可怎麼說呢?”

    赫生額起身道:“鎮臺容票,本協管的是彭湖……”

    柴大紀不待說完,就道:“本鎮也知道臺灣彭湖,都是皇上家土地,總兵副將,都是皇上家官員,搜匪捕賊,都是皇上家事情,誰應辦,誰不應辦?再者彭湖是臺灣的屏風兒,沒了臺灣,彭湖還守的住麼?就拿彭湖論彭湖,你敢保彭湖地方,沒一個天地會人麼?”

    赫生額連聲應“是”,一個字也不敢辨答。

    孫景燧起身道:“鎮臺大人今兒見責,論理我原不能辨駁,但是天地會不是一日一時成功的,歷任文武,一竟這麼容忍下來,倒也不曾見鬧甚亂子。要責備,應把歷任各官,通通責備,似不應光怪我們幾個人。”

    柴大紀道:“本鎮蒙皇上恩典,到這裏來做官,只曉得一心報主。孫太爺見怪,我也不暇計較。

    ”赫生額道:“林爽文雖然拜盟結會,逆跡究未昭著,調兵派將未免小題大做。照本協臺見,暫可不必舉兵,請孫太爺、俞老爺出一根朱籤,派兩名差役就好辦了。”

    孫、俞兩人一聽此話,嚇得面如土色,都道:“天地會何等利害,我們如何敢拿他?”

    柴大紀道:“恁他利害,總不過是個子民,二位都是父母官呀。”

    孫景燧道:“林爽文懂得法度,也不會拜盟結會了。

    ”柴大紀道:“原來孫太爺也知道他不懂法度,那麼方纔搪突的地方,諒總可以見恕了。”

    隨道:“此事我已決計拿捕,赫協臺耿遊擊,且都回泛地去訓練本部,聽候調用。”

    又向孫、俞兩人道:“到了那個時候,少不得也要借重呢!”

    府、縣兩人面面相覷,上了擡盤,又不便十分推卸,順口兒應了幾個“是。”

    柴大紀送過客,就與幕賓商議這件事。幕賓道:“此事論起來,鎮軍未免魯莽一點子。”

    大紀道:“怎麼倒又魯莽,敢是會匪不應拿捕麼?”

    幕賓道:“誰說不應拿捕,不過該會既然設立了這許多年,根深蒂固,各衙門裏頭難免不有賊人線索,萬一漏了消息,賊人有了防備,可就費事了。再者府、縣文官照理也應先與道臺商量。”

    柴大紀道:“這話很是,我明兒就去拜會道臺。”

    次日,柴鎮臺坐轎到兵備道衙門,道臺永福接入花廳。大紀談起捕匪事宜。這位道臺,原是宗室哥兒,一點世情也不懂,你說長,他就長;你說短,他就短,大紀所請,永福無不全允。

    於是調兵三百,命赫協臺、耿遊擊會同孫知府、俞知縣同往拿捕。臨行,柴大紀囑咐道:“本朝的法度,當今的脾氣,衆位諒多知道,記得那年清水教王倫起反,欽差大臣舒赫德攻破臨清,削平大亂,只爲逆首王倫未曾生俘,就被當今狠狠申斥了一頓。”

    赫協臺介面道:“此事我也知道,那時我也在舒公部下呢。王倫已被參領音濟圖擒住了的,因爲從人稀少,依舊被賊衆奪了去,縱火自己燒死,所以舒公受這申飭。”

    柴大紀道:“你知道就好了,俗語喫一虧,學一回乖。此番出兵,這林爽文無論如何總要生擒活捉,你們也有體面,我也不至於受申飭。

    ”赫協臺道:“這不消鎮臺費心,能夠生擒,誰又願縱放了呢!

    ”

    當下赫生額督率三照人馬,奮勇前進,恨不能活擒林爽文,踏平天地會。大軍到處迅疾如風,豈知行近大理村,前哨飛報,前面山嶴中遍覽天地會旗號,路狹地險,怕有埋伏。赫生額聞報,勇銳之氣頓時壓到三丈,問道:“賊衆瞧見咱們旗號不逃麼嚴哨探道:“沒什麼動靜。”

    赫生額道:“糟了!糟了!我原望他聞聲逃遁,不承望這賊子竟這麼的膽大!”

    此時孫、俞兩個文官,已嚇得幾乎跌下馬來。赫協臺究竟行伍出身,膽略非常,傳令道:“既是前面有賊,咱們就這裏紮營罷,好在還隔着五七個村莊,賊子總也不會衝過來。”

    隨問:“這裏是什麼所在?”

    哨探回道:“此地名叫大墩,離賊巢約有五里之遙。

    ”

    安營已畢,赫協臺與孫知府商議鎮臺跟前申報軍情的方法。孫知府道:“鎮臺是傻子,知道咱們駐紮在此,定然不答應的,眼前只好哄他一鬨。”

    赫協臺道:“怎樣哄呢?”

    孫知府道:“只說百姓畏罪,懇求大軍不要人境,他們自願把林爽文縛獻到軍,自然再無不信的了。”

    赫協臺道:“哄騙的事情,只夠瞞一時,日子久了,鎮臺責問起來如何回答呢?”

    孫知府道:“哄過一時,就不怕了。前面有的是村莊,咱們只消下一個令,責成村莊百姓,縛獻賊首。”

    赫協臺道:“百姓不肯從又如何?”

    孫知府道:“百姓從了,咱們幾個人都是大大的軍功,就可以封妻廕子。倘然不從,我還有絕殺的法子。”

    赫協臺忙問:“什麼法子?”

    孫知府道:“咱們現在不是有三百人馬麼,這一支人馬打賊子雖然不足,殺百姓卻是有餘,只消把前面五七座村莊一把火燒光完結。”

    赫協臺驚道:“無端焚燬村莊,鎮臺問起來,如何回舍呢?”

    孫知府道:“這有什麼難處,只說賊衆負固抗拒,我軍奮勇攻撲,冒死前進,焚燬村莊若干座,陣斬賊衆若干名,不又是大大的功勞麼?”

    赫協臺道:“好便好,良心上未免說不過去。”

    孫知府道:“官場中要講了良心,一輩子也不會發跡。”

    赫協臺笑道:“事到臨頭,也理論不得許多。沒奈何,只好對他們不起了。”

    當下赫生額依照孫景燧方略,焚殺兼施。可憐大理村外數百人家,霎時間都化成灰燼。那些無辜人民,把官兵恨人骨髓,便都投入天地會,哭請報仇,願當前敵。林爽文國民之怨,率領將士乘夜攻營,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差不多是全軍覆沒。爽文乘勝攻取了彰化城,諸羅、淡水相繼淪陷。柴大紀退保府城,星夜派人到福建告急。省中接報,水師提督海澄公黃仕簡、陸路提督任承恩、副將徐鼎士,先後派兵渡海援救,一面飛章人告。

    當下高宗就在中和殿召集各議政大臣,商議剿捕大計。和珅的兄弟和琳、傅恆的兒子福康安,盡都預議,和珅、阿桂等幾個老臣,更是不用說得。高宗先把福建巡捕本章給衆人瞧閱一過,然後諮詢意見。阿桂第一個奏道:“朝廷勞師糜餉,誅戮自己赤子,殊非皇上仁覆萬物之意。臣主張的是撫,百姓生長太平,厚蒙恩澤,使非迫於萬不得已,何至揭竿稱亂?爲今之計,只消嚴懲貪官,派員宜撫,臺亂自然就平了。”

    高宗道:“照你講來,又是官逼民反了?”

    阿桂道:“依臣愚見,如果官清吏潔,小民必不致亂。”

    高宗向衆人道:“你們聽阿桂之言如何?”

    和珅道:“阿桂此論,無非要見好百姓,爲自己沽名釣譽。朝廷的威信,國家的治安,他原不曾計及。”

    高宗道:“阿桂原是個書癲子,一心愛民也是有的,說他端爲自己不爲國家,那也未免言之有過甚。”

    又向衆人道:“你們看是如何?

    ”衆人懼怕和珅,都不敢答應,只有一人諤然道:“知臣莫若君,皇上聖明,豈有反不及和珅之理!”

    衆人瞧時,見這發話的,不是別個,正是韓城王閣老。王閣老與和珅,原本平常的,今日王閣老到軍機處,見和珅手裏執着一幅水墨畫,笑道:“貪墨之風,一至於此。”

    又一日,和珅拉住王閣老的手道:“狀元宰相手果然好。”

    王閣老道:“吾手但會做狀元宰相,不會要錢,有甚好處?”

    聞者凜然,王閣老依舊談笑自如。當下和珅聽了王閣老的話,心中未免不自在,當着高宗,又不敢怎樣。商議完結,主剿的人居其大半。於是下旨,命提督常青爲靖逆將軍,前往臺灣督師,又命浙閩總督李侍堯,調廣東兵四千,浙江兵三千,駐防滿兵一千,一同討賊。

    此時天地會聲勢滔天,福建派去的援軍,敗的敗,逃的逃,投降的投降,受困的受困,只柴大紀這支兵,拔類超羣,屢戰屢勝,諸羅這一個縣城,已經克復。林爽文悉銳來攻,柴大紀死力抵拒,總算不曾失掉。常將軍聽到賊勢浩大,嚇得不敢前進,張皇人告,奏請添兵六萬。高宗下旨,革掉常青靖逆將軍職銜,升柴大紀爲陸路提督,參贊大臣,又放了福康安爲經略大臣,馳赴前敵。一面密飭柴大紀,賊勢利害,暫可不必交鋒,捍衛兵民出城,再圖進齲大紀奏言:“諸羅爲府城北障,諸羅失,則賊尾而至府城,府城亦危,且半載以來,浚濠增壘,守禦甚固,一朝棄去,克復當難。而城廂內外養民不下四萬,實不忍委之於賊。惟有竭力固守,以待救援。”

    高宗覽奏,心裏大大感動,親筆擬旨一道,頒向臺灣去,其文道:柴大紀當糧盡勢急之時,惟以國事民生爲重,雖古名將何以如茲?其改諸羅縣爲嘉義縣,大紀封義勇伯,世襲罔替。並令浙江巡撫以萬金賞其家,俟大兵克復,與福康安同來瞻覲。

    欽此。此旨一下,從徵將士,誰不勇躍感戴!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嘉慶帝受禪繼大統 太上皇訓政宣重光

    話說柴提督忠貞自矢,力守孤城,一時上感天心,恩綸特沛,封爲義勇伯。上諭到時,柴提督臉上頓時增起十二分光榮,愈益拊循士卒,協心守禦。直至這年冬季,福經略救兵纔到臺灣,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究竟天兵利害,五七天工夫,就解了諸羅之圍。柴提督率衆出迎,只見經略兵隊健得如虎如熊,盛得如荼如火,旌旗劍戟,分隊排開,好不整齊嚴肅。福經略坐在馬上,頭戴京式幃帽,冠着個紅寶石頂子,插着支雙眼孔雀翎,帽沿中間,釘有一顆蓮子大小的東珠,一件團龍織金四開氣袍,扣着玉帶,並香袋忠孝帶之類,外罩薑黃對襟緞褂,腳登青緞靴子,面如滿月,目若明星,左手攏紫繮,右手執着錦鞭,緩緩而來。後面十來員大將,帶刀翼護。柴提督慌忙搶步,唱名道:“參贊大臣義勇伯,陸路提督柴大紀迎接經略大人。”

    說罷,隨在馬前請下安去,福康安見他不具手本,不行跪拜,心裏已經不自在,隨道:“本大臣初臨此地,情形不很熟悉,咱們並馬人城,慢慢商量罷。”

    福康安這幾句話,原是試他的,只道他總要推辭,總要身執橐鞬,盡那下屬的體格。

    豈知柴大紀此時屢受天褒,身封伯爵,倒也自大慣了,隨笑回道:“經略大臣吩咐,參贊自應敬遵。”

    說着,跨馬引道。福康安奈何他不得,只得忍氣同行。到了城裏,把各項東西查檢了一回,點頭微笑,一個字也不批評,卻暗地參了他一本,參的款子,是詭譎取巧,前後奏報不實。聖明不過是天子,硃批下來,福康安倒受了幾句教訓,真是出於意外的事情。這道硃批的措辭是:柴大紀固守孤城愈半載,非深得兵民死力,豈能不陷?若謂詭譎取巧,則當時何不遵旨出城?其言糧食垂盡,原所以速外援,若不危急其辭,豈不益緩援兵?大紀屢蒙褒獎,或稍涉自滿,於福康安前禮節不謹,致爲所憎,遂直揚其短,殊非大臣休容之度。

    從來說不怕官只怕管,經略是提督嫡親上司,行止舉動,如何逃得過經略之手,經略跟你找事,真是再容易不過的。這計不行,再用那計。到臺灣全境肅清而後,究竟被他尋着不是,害掉了性命才祝這天地會首領林爽文興頭不到兩年,風流雲散,依舊一場沒結果,連地方官都壞掉不少。因爲天地會鬧事之後,地方官規避處分,化大爲小,把“天地”兩字,改作“添第”字樣,恰恰犯了高宗之忌。高宗生平最恨的是改字,那年回疆之後,將軍兆惠奏本上“回”字,都寫作“(犬回)”字,高宗下旨道:“朕每見法司愛書以犯名書作惡劣字,輒令更改,而前此書回部者,每加犬作(犬回),亦全刪去犬旁。此等無關褒貶,適形鄙陋,豈同文之世所宜有。”

    後來進呈《四庫全書》,那書裏頭“夷”字,都寫作“彝”字,“虜”字都寫作“滷”字,這原是校書的怕觸犯忌諱,格外小心的勾當,豈知恰恰犯了忌諱,下旨將四庫館諸臣交部議處。

    高宗自平定臺灣而後,武功恰是十次,自題一個別號,叫做“十全老人”。那班盛世良臣,便都歌功頌德,沒口子的稱頌聖明。高宗更自得意。這日,高宗與幾個心腹臣子在南書房談天。高宗道:“雄正年間,戶部庫裏原有五六千萬存銀,自西北兩路用兵,動支了大半,到朕即位時,查檢國帑,已只二千四百餘萬,虧得理財得法,所以幾回大事,沒有遭過困厄。

    你們想罷,開闢新疆,花掉三千餘萬兩,金川用兵,又花掉七千餘萬,這兩筆帳,已經一萬多萬了,普免天下錢糧四回,普免七省漕糧二回,巡幸江南六回,這幾筆帳,不又是二萬萬兩銀子麼!這會子國庫裏,倒存有七千多萬呢。皇考交下來只二千四百多萬,朕當了幾十年國,花去三萬多金,倒多了這點子,也總可以講得過去了。”

    和珅道:“皇上臨御以來,南平緬甸,西拓回疆,聲威遠播,凡天山之南北,蔥嶺之東西,無論城郭之邦,遊牧之衆,沒一族不奉大清正朔,超唐宋,邁周漢,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何止講得過去呢!”

    高宗道:“不能這麼講,過分高了,後人也難於爲繼。朕萬年後,不望怎樣,恆願子孫們守住這點子也罷了。”

    紀昀此時已充經筵講官,派在上書房行走,知道高宗最屬意的是第十五皇子顒琰,當下就湊趣稱顒琰許多好處。高宗嘆道:“朕子十七人,只永璉,永琮,是孝賢皇后所出,人也聰明,脾氣兒也好,偏偏都是短命,可憐孝賢皇后哀傷過度,也跟他們去了。顒琰這孩子脾氣兒還好,論到聰明上頭,比起璉、琮兩個就差多了。”

    紀昀道:“皇十五子舉止端重,宅心仁厚,苟非稟承德化,何能……”

    高宗止住道:“不必講了,朕都知道。”

    紀昀知旨,就不敢再語。高宗忽又想起一事,問紀昀道:“朕前兒問你的典故,到底查得了沒有?”

    紀昀忙回:“才查得了一半。”

    高宗道:“一半也好回奏了。”

    紀購道:“達巷黨人,就是項橐;燧人氏四佐,就是明由必育成博隕邱《滕王閣序》,都督閻公之婿,就是吳子章;赤壁賦上吹洞策者,是綿竹道土;楊世昌陪坐者,是黃魯直;卓文君之夫,是程鄭子,名皋,病消渴結縭,五月而亡。臣所考得,就只這幾條。”

    高宗道:“負了博學的盛名,怎麼所聞所見,也不過如此。”

    紀昀道:“博聞強記,臣原不及彭元瑞。”

    高宗笑道:“彭元瑞這個人,你們再別提起他了,朕爲你們都稱他博學,上科會試,特出了個燈右觀書的詩題,通場舉子沒一個知道出處,連正副總裁,都不曉得覆命。這日朕就詢問彭元瑞,朕想他那麼博古通今,總無有不知道僞,豈知元瑞也出了醜,竟也回奏不知道,竟被朕一難就倒。”

    紀昀道:“皇上聖學淵深,彭元瑞自然窺測不到。然此題出自何書,皇上總也訓示他呢。”

    高宗笑道:“訓示什麼,命題這一晚,朕偶的燈右觀書呢。”

    說罷大笑。

    紀的等都捧腹不止。

    正鬧着,太監捧進奏本來,高宗接過,遂一翻閱,皺眉道:“怎麼這麼的巧?”

    和珅忙問何事?高宗道:“巧碰在一堆兒。”

    當下和珅就道:“真也巧不過的事情,現在時候,雖說是太平無事,但這三個地方,都是很要緊的。爲地擇人,倒也是件難事情。”

    高宗道:“你看派誰去呢?”

    和珅見衆人都在,隨跪下道:“舉賢大事,一時不敢妄對,懇恩容臣回家細思。

    ”宗高點頭,隨向衆人道:“和珅做事,就是小心謹慎,一句尋常的話,總不肯輕易奏對,雖然也有差誤地方,比了心粗氣浮的,就強多了。”

    當下散去。此時滿漢大員,得着這個消息都到和珅府中,說人情,送禮物,勞他薦引。和珅按定了主意,來者不拒,照單全收,等到禮物收齊,才悄悄薦了幾個人。上諭下來,衆人齊都敗望。原來上諭上寫的是:雲貴總督着福康安補授,四川總督着和琳補授,湖廣總督着畢沅補授。衆人白花了這筆冤錢,苦得啞巴喫黃蓮,沒處訴苦。和珅卻白白受用了,高宗如何知道。

    卻說高宗席豐履厚,享盡榮華富貴,威也使足,強也爭足。

    秦皇漢武辦不到的事,他都辦到;漢祖唐宗享不到的福,他都享到,卻還心不知足。貴不嫌極,想出個新奇法子,擬把大位傳給了皇子,自己以太上皇訓政,大權依然獨操,名號格外尊崇。主意已定,遂下旨立嘉親王顒琰爲皇太子。這顒琰是皇貴妃魏佳氏所出,乾隆二十五年十月初六日,生於“天地一家春,”五十四年,高宗八旬萬壽,封爲嘉親王,至是立爲皇太子。

    先一日和珅探着消息,就到嘉親王邸中報喜,這原是獻勤討好的習慣,都不過想要結新寵,爲保全祿位起見。誰料皇太子見和珅平日奸邪貪墨,早已瞧不起他,只淡淡地答道:“倒難爲你,我知道了。”

    和珅撞了一鼻子灰,心裏很不自在,面子上又未便怎麼樣,只得敷衍了幾句話,方纔辭退。皇太子隨傳進長吏官吩咐道:“以後和珅來見,不必通報,只回他祖制皇子不能私通朝官就是了。”

    次日詔旨到來,皇太子接過沼,謝過恩,於是正名定分,嘉親王府就改做皇太子府。

    到次年正月裏,高宗下詔禪位於皇太子,禮部定出儀注,繁華熱鬧,曠古無儔,真不愧熙朝盛舉。授受禮畢,皇帝尊高宗爲太上皇,一應政務,仍由太上皇訓誨施行。新皇帝年號,由太上皇欽定,是“嘉慶”兩個字,即以今年爲嘉慶元年,是爲仁宗帝。仁宗雖爲皇帝,不過掛一個虛名兒,蝨大的事情,都要恭請太上皇旨意。因此和珅等一班大臣,依舊享榮華,受富貴,逍遙得神仙相似。上皇倒也告誡過兩三回,上皇向和珅道:“咱們兩人,想來必是前世的緣分,不論什麼,都可以通融。但朕是老了,一日閉了眼,後來的人,怕不見得肯這麼容忍呢。”

    和珅回奏:“臣蒙上皇恩典,相伴了這麼年數,臣與上皇,也可算得老伴兒了。上皇一日不諱,臣亦何忍獨生!新主洪恩,無論是雷霆,是雨露,總也加不到老臣身上。”

    太上皇道:“你竟要殉朕麼,無論沒這個理。就真個行了,後世也要議論呢。從古以來,只有殉國,沒有殉主。你想想,你自己把自己當做什麼人呀!”

    和珅道:“老臣一片愚忠,只知報主,後世的議論,誰有工夫去計較呢。”

    上皇聽了,自然歡喜。

    清朝十二帝裏頭,論到福澤,要推高宗第一,豔福、口福、健福、威福、蔭下福、兒孫福,沒一件不佔了個全。別的不要講,只瞧乾隆朝六十年的治績,何等隆盛!何等輝煌!剛一內禪,才一改嘉慶年號,天下就鼎沸似的鬧起來,湖北、四川起發白蓮教,各地愚民蜂起回應,河南、陝西、甘肅盡被蔓延,告急章奏,雪片似的到京來。高宗、仁宗嚇得面如土色,忙召大臣計議。

    原來這白蓮教,本與漢末黃巾差不多的性質,無非借了持齋治病名兒,僞造經咒,惑衆斂錢罷了。如果政治修明,德教嚴肅,何至於發生,亦何至於蔓延。白蓮教首領姓劉,名松,安徽人氏,乾隆四十年時光,在河南鹿邑傳教,被捕到官,問成軍罪,充發甘肅剩誰料劉松百折不回,到了甘肅,依舊強聒不捨傳他的教,又遣黨徒劉之協、宋之清分往川陝湖北傳徒授教,一日盛似一日,一年勝似一年。到乾隆五十八年,查點人數,已有三百餘萬。劉之協就想起事,先派教衆四出流言,稱說世界劫運將至,真命天子已經降生。嚇得無知愚民爭求解禳。劉之協奉了鹿邑王姓的孩子名叫王發生的,詭稱朱明後裔,擇下三月十一日,豎旗起事。究竟計略疏忽,又被官吏探知,鐵鎖榔鐺,一古腦兒捉將去。只劉之協腳快,逃之天天,沒有捉到。王發生因是個孩子,問成配發新疆之罪,其餘叛衆,不問首從,盡都斬首。大吏奏報到京,高宗下旨大索。這一道聖旨不打緊,樂得那班虎官狼吏,鼠役狐差,沒口子的稱頌聖明,一個個摩拳擦掌,執索持籤,到四鄉八處,挨戶搜緝。只苦了無辜小百姓,傾家蕩產,身死人亡,不知冤枉死了幾多人呢。

    這一樁事情,已弄得百姓怨聲載道,忿氣沖天。又加乾隆末年,貴州、湖南、四川一帶苗民逆命,朝廷命將征討,大軍所過,不無稍有騷擾,雪上加霜。官逼民反,白蓮教乘機煽惑,於是一倡百和,騷然並走,而大難成矣。此時聶傑人、張正謀起自枝江宜都,林之華起自當陽,姚之富起自襄陽,教首林齊之妻王氏起自保康,鄖陽、宜昌、施南、荊門、來風、酉陽、竹山、鄧州、新野、歸州、巴東、安樂、京山、隨州、孝感、漢陽、惠臨、龍山數十州縣,盡都回應,聲勢滔天,由楚省延及秦省,由秦省延及黔省,漸漸半個天下都變成白蓮教世界。京中接着此報,如何不要喫驚!

    當下高宗召集滿漢大臣,商議征討大計。高宗道:“福康安、阿桂可惜都出了缺,現在出了事情,再沒一個可靠的人了。

    ”紀昀道:“阿文成公,固是了不得的人才,不但立功絕域,武勇無雙,就那正色立朝,規劃各種大計,也是常人萬萬想不到的。如治河就改易儀封、考城的新道,籌餉就慮到運糧增兵的耗費,這都是關係着千百載利害的計劃,除了他,別人哪裏想得到。所以,海蘭察那般權奇自負,見了阿公也服得五體投地。”

    和珅道:“海蘭察一勇之夫,自然易受圈套,阿桂的哄人法,何等精透。”

    紀昀道:“海蘭察的驕勇,果然沒批評,就論到機警上頭,倒也可以的。”

    和珅道:“你怎麼知道他?

    ”紀昀道:“海公盜馬的事,公相沒有知道麼?”

    和珅回說不知。紀昀道:“那年海公還在京裏當侍衛,與蒙古郡王巴圖兩個很要好,巴王馬有一頭駿馬,海公也有一頭駿馬,每到風和日暖天氣,沙平草淺地方,兩個兒就要走馬比試。巴王身軀肥大,海公馬身雄駿,較起來,巴王總要差一點。這年聖駕巡幸木蘭,海公與巴王都扈着蹕,巴王要跟他易馬而騎,海公不答應,巴王笑道:‘你不答應,晚上仔細着,我有本領叫人來偷馬呢。’海公笑回:‘那個悉憑王爺。’到了月上時候,巴王果然派人到海公營裏偷馬,只見那頭駿馬,獨立在荒地裏喫草,並沒有人看守,那人大喜,騰身上馬,才待揮鞭,忽聽草中有人道:‘煩你拜上王爺,請王爺防備着點子,我立刻就要來盜王爺的馬了。’那人馳歸,告知巴王,巴王傳命防守營帳,內外何止數百千人,眼睜睜瞧定了駿馬,連一瞬的甚兒都不敢。

    等了大半夜,毫不見有動靜,衆人都有點子倦意。忽聞帳外大呼:‘偷馬賊逃走了。’霎時間各帳齊呼捉賊,衆人忙都出帳追趕。此時營裏營外,喊聲如雷,營中馬匹盡都逃出。等到追回,那頭駿馬已經不見了。原來海公潛伏在巴王帳後,卻叫跟去的人,四面大呼,誘引守兵出了帳,海公就盜馬飛行。次日相見,巴王服他智勇,就把駿馬贈給了他。”

    和珅還要說話,高宗早已聽得不耐煩,止住道:“去世的人,恁是如何智勇,這會子終也沒用。軍務倥傯時,倒還有暇談天,你們也太自在了。”

    和珅、紀昀應了兩個“是,”也就不言語了。仁宗道:“照子臣下見,教匪不過是內地亂民,恁他如何猖獗,總比不上外夷敵國,何必定要智勇雙全的大將?

    ”高宗道:“你把教匪瞧得太輕了,不見疆臣奏本麼?”

    仁宗道:“疆臣習氣,最喜的是鋪張,鋪張得利害了,自己好脫卸干係。教匪總不過是烏合之衆,沒有陣法,不知方略,只消派兩個經過戰陣的人員,平靖是很容易的。不過平靖之後,遭難地方,還要好好的撫卹呢。”

    高宗點頭道:“你這見解,頗爲有管,只現在,派誰去好呢?”

    仁宗道:“依子臣愚見,暫可不必派人,就責成那幾省督撫,限日平亂。直到不得已必須派人時,都統明亮軍略上頭很有閱歷,侍衛額勒登保也很驍勇,這兩個人似乎都可以派遣。”

    高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額勒登保現在辦理苗事,未便抽調,明亮很可以用得。”

    仁宗道:“明亮還可以用得麼?”

    高宗道:“明亮是履親王的女婿,記得那年老貴妃沒了,移葬東陵,途中積潦沒脛,舁夫都憚行走,明亮躬行泥淖,做舁夫的嚮導,有不從令的,鞭杖交下,在路數日,隊仗整肅,宛若行軍。履王嘆道:“吾婿真將才也!後來金川之役究竟立了大功。現在急難之際,怎麼竟忘了他?可知我老得竟糊塗了!”

    仁宗道:“畢沆、惠齡都是封疆大吏,賊在他界裏頭,似宜仍舊責他辦理,這會子派了人去,他倒可以脫卸了。”

    高宗道:“這話也是。”

    隨命軍機擬旨,湖廣總督畢沆、湖北巡撫惠齡專剿荊州之賊。西安將軍恆瑞專剿當陽之賊。限日肅清,立俟奏凱。旨章擬得非常嚴厲。

    白蓮教起事而後,高宗、仁宗父子兩人,宵旰憂勤,滿望挽回大劫。欲容易削平與否,須俟下回書中再行披露。

    第四十一回  地黑天昏白蓮倡亂 花嬌柳媚女將請纓

    話說白蓮教倡亂而後,派遣黨徒四出煽惑,無知愚民,靡然風從,因此蔓延得非常迅速。撲了東邊,西邊又起,鬧的官軍腳亂手忙,竟有點子應付不來。朝廷添兵增將,連放了三五位大臣,依然毫無功效。嘉慶二年,湖南苗事略定,太上皇特下誥旨,命領侍衛內大臣威勇侯額勒登保就移平苗之師,遠征教匪。彼時派出的大將如都統德楞泰,將軍明亮,總兵張廷彥,合了原有的督撫將軍畢沅、惠齡、恆瑞、永保等,差不多已有八九位領兵。大帥官多令雜,你推我委,彼此不相統屬,不相緩救,大兵到處,只知道責令地方官辦差,勒富役貧,軍令嚴於聖旨。各大帥在營裏頭鎮日價喝酒打牌唱曲兒,消遣那清閒的歲月。那些兵弁更結隊成羣,到各城鄉村落,姦淫擄掠暢所欲爲。並且這幾位領兵大臣,一個個熟諳兵機,深明韜略,老謀深算,都擇定了教衆不到所在,安營立寨。因此出師年餘,連一名小卒都沒有傷折過,一個教民都沒有見面過。朝廷要責問,營裏有的是老夫子,胸中兵甲,筆下風雷,何難捏無爲有,立做一篇大捷的奏報,六百里加緊飛遞到京,自然沒有事了。

    好在皇帝自己並不前來察看這個謊,永遠不會鬧穿的,這便是各大臣征剿教民的豐功偉烈。

    這日,恆瑞、惠齡又有捷報到京,高宗瞧過,就遞給仁宗道:“倒又打了個勝仗。”

    仁宗接過細瞧半晌,沒有回奏。高宗道:“你看如何?”

    仁宗起身道:“照子臣看來,這裏頭的話,大半子不很可靠呢。”

    高宗愕然道:“怎見它靠不住?”

    仁宗道:“子臣一竟要回太上皇,因見太上皇身子不很好,聞知此事定然又要生氣,因此緩了下來。”

    高宗道:“住了,你也是主子了,國家的事,就是你的事,我這會子不過是幫着你理理罷了。我有想不到見不到的地方,你既然想着見着,雖是不便擅專,也應回我知道。”

    仁宗先應了一個“是”,然後奏道:“這一班人,出師到今,算來也有一年多了,每一個月裏,總有兩三個奏報,從沒有報過敗仗,回回都是大勝。從來說勝敗兵家常事,如何能夠回回得勝?只此一端,可知就不實不盡了。”a

    高宗道:“這個你就疑差了,國家是節制之師,教匪是烏合之衆,烏合之衆,遇了節制之師,如何會不敗呢。”

    仁宗道:“子臣初時也是這麼想,現在瞧來怕有點兒不合呢。”

    高宗忙問:“不合在哪裏?”

    仁宗道:“官軍既是無戰不勝,教匪既是無戰不敗,早應撲滅多時了,怎麼這會子還有許多教匪呢?愈撲愈多,愈敗愈盛,天下也沒有這個理呀。”

    高宗道:“瞧惠齡前奏,稱教匪自入了河南後,虜協日衆,並不敢整隊迎職,不過百十爲羣,忽分忽合,忽北忽南,以圖牽制兵勢,也是情所或有的。”

    爺兒兩個正談的熱鬧,太監送進一本封奏,是御史宋澍拜上的。高宗接來瞧時,大旨奏稱:“惠齡奏殲楚賊不下數萬,何以至今蜂聚景安,防禁南陽逾年?何以任賊橫行秦承恩近屯興漢?何以武關全陝門戶曾不設備?豈非各分畛域懷觀望,乞專簡大臣督師三省,庶呼應靈而事權一”等語。高宗道:“講的倒也在理。”

    隨向仁宗道:“你看該批答他麼?”

    仁宗瞧過,回奏道:“子臣淺見,最好另降一旨把領兵各大臣申飭一番,不然太不成樣子了。”

    高宗道:“也好,就傳紀昀擬了罷。你有意思,你就當面吩咐他。”

    仁宗笑道:“子臣親自擬一個如何?”

    高宗道:“那原不值什麼,你喜歡弄,也省得假手他人。

    ”仁宗執筆在手,即席擬成一旨,呈於高宗。只見上寫道:太上皇誥諭:去歲邪教起長陽,未幾及襄隕,未幾及巴東歸州,耒幾四川達州,繼起至襄陽。賊始則由湖北擾河南,繼且由河南入陝西。若不亟行掃蕩,非但勞師縻餉,且多一日蹂躪,即多一日瘡痍。各將軍督撫大臣,身在行間,何忍貿無區畫。若謂事權不一,則原以襄陽一路責惠齡,達州一路責宜綿,長陽一路責額勒登保、福寧。若言兵餉不敷,已先後調禁旅及鄰省兵數萬,且撥解軍餉及部帑不下二千餘萬。昔明季流寇橫行,皆由閹宦朋黨文恬武嬉,橫徵暴斂,萬民釀患,今則紀綱肅清,勤求民隱,每遇水旱不惜多方賑恤,且免天下錢糧五次,普兔漕糧三次,蠲兔積逋不下億萬萬。此次邪教誘煽,不過烏合亂民。若不指日肅清,何以奠九寓而服四夷。其令宜綿、惠齡、額勒登保等,和奏用兵方略,及刻期何日平賊,並賊氛所及州縣若干,難民歸復若干,今瘡痍輕重共十分之幾,善籌安恤以聞。欽此。

    高宗瞧畢無語。於是即交軍機繕發出去。各路將帥接到此旨,嚇得一身都是汗,行文會商,倒也忙亂了好一會子。無如賊勢浩大,依舊不曾得着便宜。仁宗聞知,就向高宗請旨道:“領兵各員沒一個忠心辦事的,到營以來圖得一天是一天,過得一日是一日,遷延坐誤。照這樣子鬧下去,國家事情還好問麼。瞧柯藩的本子,此番賊首姚之富由商州犯孝義,經秦永恩扼守秦嶺,惠齡慶城復由山陽追擊,賊不得逞,南走鎮安與李全、王延詔兩酋合掠洵陽,柯藩親督鄉營防守。這時候各員如果合力會剿,何難一鼓盪平?奈恆瑞、惠齡因循觀望,仍被賊匪奪船逃去。至襄賊渡漢後五天惠齡纔到,恆瑞還在途中呢。

    按照祖制,惠齡等這一班人兒失機之罪,是逃不了的。”

    高宗道:“不料這幾個人,竟這麼的不中用。”

    仁宗道:“這班人的鬼蜮行爲,太上皇哪裏知道。現在京的,諳達侍衛章京,誰不營求赴軍自效,究竟何嘗想替國家出力,不過圖着冒功升官,趁亂髮財罷了。那幾個從軍中回來的,無不營置田產,頓成殷富,這些人的錢都是從哪裏來的?”

    高宗聽得領兵將帥這麼不成才,心中未免生氣,隨叫下旨詰責惠齡、恆瑞等追賊不力,防堵不嚴之罪,盡奪去世職孔雀翎,並着戴罪效力。

    從來說勇將怕激,懦將怕罰,經這一道嚴厲的諭旨頒發之後,各路將帥果然整作了好些,雖未見立甚奇功偉績,比了從前就差遠了,也有編練鄉勇的,也有檄調土司的。內中要算將軍明亮、威勇侯額勒登保最爲利害。這額勒登保,原是個滿洲的珠軒戶,乾隆中因爲騎射精通,選入京中充當侍衛,隨徵廊爾喀、臺灣,屢立戰功。每回開仗他總鞭馬陷陣,奮呼衝蕩勇健非常。統帥超勇公海蘭察見了,嘆道:“真將才也。”

    遂贈他一部翻清《三國演義》道:“讀此也可以略曉古人兵法。”

    額勒登保大喜,就把此書當作鴻中祕寶,日夜揣摩,居然揣摩了個純熟。去年奉旨徵苗,連戰連捷,以軍功封爲威勇侯,並升爲領侍衛內大臣之職。額勒登保手下兩名漢將,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一個叫楊芳,一個叫楊遇春,川黔一帶稱到二楊名字,差不多沒一個人不知道。

    當下額勒登保召集部下各將商議道:“白蓮倡亂,遍地都是賊氛,累的太上皇、皇上這麼宵衣旰食。咱們營裏自統帥下至小兵,所穿所食哪一樣不是朝廷恩典?現在擾的這個樣兒,就是上頭不責備咱們,自己也沒臉兒呢。終不然朝廷花了錢糧,白養咱們一輩子不成。你們聽我這話兒,說得錯了沒有?”

    楊遇春道:“大帥訓令,誰也敢不遵!只這現在賊勢滔天,各路將帥都袖着手瞧熱鬧兒,光是咱們這一支兵,就盡力攻打,也平不了賊子。再者官兵利於合,賊兵利於分,本營馬步通不滿一萬,也不夠調遣呢。”

    額勒登保道:“這還成什麼話,人家袖手,人家自己丟臉,咱們難道好學人家樣兒麼?兵馬一節呢,滿漢合計也有八九千人,就近再招點子鄉勇,也可以了。”

    楊芳開言道:“大帥的計劃果是萬妥萬當,但鄉勇大都是本土農民,倉卒召募于軍務上,似乎不很合用。據沐恩下見,大帥於黔中各土司頗有威信,土司的兵臨敵陣的多。再者土司跟教匪語言不通,勾煽也非容易,如果檄調前來,怕比鄉勇合用一點子呢。這是沐恩一個兒糊塗主見,是否可採還祈大帥鈞裁。”

    額勒登保道:“倒是你提醒了我,這法子很好。”

    當下就叫本營文案起了幾個劄子,謄寫清楚,蓋上關防印信,派遣差並分頭遞送前去。這一來不打緊,卻就引出一位輕盈嫋娜的女將軍來。這位女將軍姓龍,小字麼妹,是黔中土司龍躍的妹子。龍姓原是黔苗豪族,吳三桂稱兵時光飛檄羣苗策應,龍躍之曾祖獨不肯從,並起兵與三桂相抗。滇亂既平,聖祖嘉其忠勇,特賜總兵官爲諸苗之長。到龍躍本身已經四代,世職逐代遞降,只剩得個千總之職。這龍麼妹生得雪膚花貌,瓊鼻櫻脣,模樣兒是沒批評的,卻有一樁奇怪處,偏是這麼千嬌百媚,卻沒有風月情懷,偏懷着英雄志氣,六韜三略無一不精,劍戟戈矛無一不曉。每當風和日暖天氣,麼妹蠻裝窄袖結束得天人相似,跨着駿馬,與二三蠻女馳驟較射,雄豔風流,真可稱得一時無兩。

    這日額勒登保公文到來,龍躍不敢怠慢,檢點兵馬收拾糧餉,擇定吉日出發。麼妹聞知,就懇求龍躍帶領同行。龍躍不許道:“打仗的事情,可不是玩意兒,敵情變幻,刀劍無情,也是姐兒們去得的麼?我因受了皇上家恩典,沒奈何呢。不然這麼熱的天氣,在家裏涼快不好,倒要冒着暑翻山越嶺的趕將去。妹子你很好的過着太平歲月,快打回這妄念罷。”

    麼妹笑道:“哥哥太把我瞧的小了,兵法上弓馬上,妹子也曾揣摩過,練習過,雖不見得怎麼,以現時將帥而論,自問也可以充得數了。人家得勝,妹子獨遭敗仗,那是再不會有的事情。哥哥不許我去,我也知道不過是怕我奪了哥哥的功。其實也是多慮,誰不知麼妹是龍躍的妹子,山高遮不住太陽,我立了功,究竟仍舊是你的光輝,我難道還圖什麼廕襲不成?”

    龍躍道:“上了戰場,生死存亡都是說不定的,我無非爲愛惜你起見。”

    麼妹道:“哥哥放心,妹子自問,恁如何不濟,總也不至於丟臉。

    ”龍躍知道麼妹性甚執拗,力阻定然不成,隨道:“咱們再商量罷。”

    龍躍原是一時敷衍,想慢慢再想法子阻止她。誰料事有湊巧,出發之前二日,龍躍忽然得了一病,軍情緊急,額大帥催促文書接二連三的來,勢又不能稍緩,部下各將又沒一個能當這重任,於是龍麼妹遂代兄督隊到額侯大營聽調了。臨行時光,龍躍囑咐了好些話兒,麼妹一一答應。正是:鐵甲裹纖腰,金閨作烈士。暫別珠帷鏡,檻綺夢催醒。撫將駿馬長鞭,雄心激勉三軍。呼娘子大增巾幗之光,號夫人足厭衣冠之氣。

    龍麼妹這支人馬,迅疾如風,行了半月開來,已與大軍相接。這日行到南籠地界,此處離大營只有三十里。麼妹下令:“安營歇息一日,明兒晉謁大帥,聽候調遣”。安營已畢,就派二十名巡邏隊,四出哨探。一時報稱:“東南角上,有賊騎窺探,諸將都欲出營擒捉。”

    麼妹道:“咱們纔到,敵情地勢都不很熟悉,只能嚴守營門,不得輕舉妄動。等明見過大帥,奉了將令,出戰也未晚。”

    諸將聽了,都笑麼妹沒膽子,要私自出營擒捕。麼妹道:“我是全營的主帥,誰違我令,我就斬誰。”

    說着把兩泓剪水秋波進出寒光,向衆人打了個圈兒。衆人被這明星般的目光一逼,頓時寒戰起來,一個個低了頭,不敢答話。

    這晚月上之後,麼妹帶領侍婢,親往各處巡視,但聞刁斗之聲前後相應,查了一遍,見守的倒還嚴密。查畢回營,帳外檄聲已報三鼓,舉頭瞧那月時,愈益品瑩澄徹,兩三片薄雲,映着月色,徐徐浮動,宛似輕霜薄絮似的,心中好不快然。遂令侍婢取寶劍來,趁着月色舞將起來。劍氣生風,劍鋒激電,麼妹的慧心嬌力,正全注在寶劍上。流星探馬飛報軍情,說額侯中了賊人詭計,被困在南籠地方,賊首王囊仙、七綹須前後夾擊,情勢十分危險。麼妹道:“那還了得!”

    隨令拔隊齊起,星馳往救。麼妹身跨駿馬,手舞銀槍,十多員苗將,三百名苗軍,緊緊相隨,馬前扯起三丈來高的紅綢大旗,中間繡着個大“龍”字,飛馳而前,迅疾得像箭一般。霎時間早到戰地。麼妹飛騎陷陣,那股銳英氣風直接辟易千夫,披靡萬從。左衝右突,戰到天明,賊人抵擋不住紛紛退避。麼妹吹號收軍,檢點人馬,只死兩個,傷了五個,各苗將唱名報功,陣斬賊人首有四百五十七顆,生擒賊酋九名,陣降賊兵二百二十三名,所得馬匹糧餉,不計其數。麼妹吩咐:“馬匹糧餉本軍收用,降兵編人本軍,充當火夫。賊酋九名,首級四百五十七顆,解往大營聽賞。”

    處置才畢,忽報:“額侯爺差官求見。”

    麼妹忙叫快請。只見進來了兩個藍頂花翎的差官。兩差官見了麼妹,都各一呆,隨道:“大帥派我們來請龍爺呢。”

    麼妹笑道:“原來大帥還沒有知道我哥哥龍躍因爲病了,派我前來代當差使的。”

    兩差官驚道:“昨兒晚上血戰南籠救出我們大帥,難道就是姑娘麼?”

    麼妹笑道:“不敢,是我做的事。”

    兩差官相語道:“誰料花朵兒似的人,竟有這麼能耐,你我丈夫真真愧死了。”

    當下就傳額侯令,請麼妹到大營相見。

    麼妹到了大營,額勒登保也異常賞嘆,待以賓客之禮。麼妹詢問賊情,隨獻計道:“賊人經此挫折,業已喪膽。何不獎勵三軍,分道進攻,一鼓作氣,南籠之賊不難立就撲滅。”

    額勒登保道:“你這話深合兵機。我兵條條生路,不過拼命進戰是一條死路;賊兵條條死路,不過拼命鏖戰是一條生路。欲以我之長攻賊之短,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之一法。等楊芳、楊遇春到了,咱們就分道進攻是了。”

    原來這時光二楊正奉差在外,隔不上幾時,果然二楊兵到。額勒登保定下方略,分兵八路,協力進攻。龍麼妹的苗兵,雖然只有三百人,倒也當作一路。擇定八月十五夜,八路兵馬一齊攻撲。

    到了這晚,天靜無雲,月明如畫,輕飆掠須,拂拂生涼。

    麼妹坐在馬上,星眸似水,杏臉含春,笑向左右說:“這起賊子,合該命盡,咱們今晚大家留心點子,總要多擒他幾個活口,最好把著名的王囊仙、七緞須捉住了,也顯顯咱們苗人的能耐,要是被人家擒了去,咱們臉兒上都沒有光輝的。”

    話猶未了,忽聽號炮聲響,衆苗將道:“了不得,人家搶了頭陣去了。”

    麼妹笑道:叫咱什麼,遲早不爭在這一刻兒。擒賊先擒王,拿住了王囊仙、七綹須,懲他們如何殺敵致果,也難跟咱們比肩兒子。”

    說罷,催馬前進。忽前哨時稱拿住兩名賊子。解到馬前,麼妹停轡瞧時,見兩賊都有三十上下年紀,都穿着白衣,見了麼妹,不住的叩頭求饒。麼妹嬌聲喝問:“你們兩人姓甚名誰?在賊營中當什麼差?這會子要往哪裏去?要命的就照實講,實講了,我不殺你,我還賞你呢。要有一字半句虛話。

    ”說到這裏,就把所備寶劍一掣,映着月色,一股冷森森寒氣,直射向兩人臉上來,嚇得兩賊沒日子的喊“饒命”。麼妹道:“也沒見過這麼沒中用的人,也要出來當賊子。放心罷,這髒髒東西,我要親自動手殺起來,怕不薰壞了我麼。快講!”

    馬前苗將齊聲催喝,兩賊只得供道:“小的李福、王祿,都是王教首手下的聽差。王教首爲官兵不日前來攻打,特差小的兩人,到川中王三槐總教首那裏求救。這是句句實言,女菩薩慈悲放了我們罷。”

    麼妹道:“王教首是誰?”

    兩賊回道:“就是王囊仙!”

    麼妹心裏一動,笑向左右道:“不料咱們的大功,就着落在這兩個賊子身上。”

    隨喝問:“王囊仙所在地方,你們諒總知道。”

    兩賊回“知道”。麼妹道:“你們引我去擒王囊仙,擒了王囊仙,我自重重賞你們。”

    欲知兩賊肯從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數奇命將軍空百戰 多情種紅粉自千秋

    話說李福、王祿被龍麼妹一陣子硬嚇軟騙,已是筋酥骨軟,不由不答應。麼妹本是謀勇兼優的,有了這麼兩個內應,自然臨機決策,只半日功夫,就把王囊仙、七綹須都擒住了,軍威大振,南籠就此肅清。陳雲伯先生有長歌讚美道:羅旗金翠翻空綠,鬟雲小隊弓腰束。樂府重歌花木蘭,錦袍再見秦良玉。甲帳香濃麗九華,玉顏龍女出龍家。

    白圍燕玉天機錦,紅塵蠻雲鬼國花。小姑獨處春寒重,巫峽雲間不成夢。喚到芳名只自憐,前身應是桐花鳳。

    一卷龍韜薦褥薰,登壇姽嫿自成軍。金階臺榭森兵氣,玉砦闌干起陣雲。昔年叛將滇池起,金馬無聲碧雞死。

    水落昆池戰血斑,多少降旗盡南指。銅鼓無聲夜渡河,獨從大帥挽天戈。百年宣慰家聲在,鐵券聲名定不磨。

    起家身襲千夫長,阿兄意氣淩雲上。改土歸流近百年,傳家獨賽雲臺丈。雪點桃花走玉驄,李波小妹更英雄。

    星馳蓬水魚婆箭,月抱羅洋鳳女弓。白蓮花塵黔雲黑,九釋龍場堠烽逼。一紙飛書起段功,督帥羽檄催軍急。

    阿兄臥病未從徵,阿妹從容代請纓。吭女兵符親教拿,拿龍小部盡媌侄。紅玉春營三百騎,美人虹起鴉軍避。

    戰血紅銷蛺蝶裙,軍符花鏨鴛鴦字。秋夜談兵誘屈涼,白頭老將愧紅妝。圍香共指花嫋市,驃騎爭看雲嚲娘。

    敵中妖女金蠶蠱,甲杖彌空勝白羽。金虎宵傳羅曼力,紅下夜演天魔舞。八隊雲旗夜踏空,擒渠爭向月明中。

    晉陽掃淨無傳箭,都讓蕭娘第一功。春山雪滿桃花路,鑄銅定有銘勳處。八百明駝阿檻歸,三千銅弩蘭珠去。

    當年有客賦從戎,親見搖仙玉帳中。珠目蠔脂翠人樣,豔奪胭簪一角紅。軍書更有花畔格,蠻箋小幅珍金碧。

    誰旁相思寨甲居,鈴名紅軍芙蓉石。功成歸去定何如,跳月姻緣夢有無。惆悵金種花落夜,丹青誰寫美人圖?

    額勒登保經此大勝,才待修本報捷,忽接德楞泰參贊公文一角,才知德參贊靠着鄉勇之力,連獲大勝,現在想出一個堅壁清野的法子,將軍明亮深爲許可,特行文書詢問是否贊同,如果同意,擬即聯銜會奏等語。原來德楞泰部下索倫勁旅通只不到三千,練就的鄉勇倒不下二萬餘人呢。因爲八旗兵士有了傷亡,例須奏聞朝廷,就是綠營也須諮照兵部,手腳是繁不過,比不得鄉勇都是就地招集的,死也罷,活也罷,並沒個人兒前來詢問。所以每逢開仗,鄉勇總是擋頭陣,鄉勇後面纔是綠營兵,綠營兵後面纔是八旗兵。敗了,死的是鄉勇;勝了,得功的是綠營八旗。嚴如粒先生有《鄉兵行》前後篇,前篇道:紅旗悠悠土城頭,繞城畫角雲慘愁。羽檄星馳募鄉勇,大旗小旗森戟矛。鄉中豪俠子,亡命身未死。

    乘時得入瞟騎營,誓取功名如折矢。夜宿沙場刁斗鳴,酒酣高唱氣驕橫。黃巾十萬勢洶勇,來壓軍門雲不動。

    排弩架炮守壘營,將軍有令須持重。豈無中黃賁育士,軍令森嚴稟相奉。鄉兵憤怒火出鼻,大呼陷陣萬夫闢。

    頃刻驅狼若驅羊,諸軍鼓譟踵相繼。爬堵翻簀無處尋,巖懸削瓜簀屯雲。憑高負險侮我軍,仰視墜帽徒怒嗔。

    將軍下令懸重賞,執擒賊者銀千兩。幾輩貪賞不顧生,前者頂縻後者上。藤繩壘縛獻軍門,一軍歡迎得好仗。

    椎牛饗士軍筵設,夜奏甘泉月三捷。幾番開庫賞鄉兵,謝恩叩頭頭有血。歸來就地作博場,俄頃千金如沃雪。

    全日班師撤歸裏,中有一人注不上。十年百戰掃攙槍,兩手依舊空男子。悔要銀錢不要官,哪有功名誇間裏?”

    後篇道:

    大紅旗,小紅旗,大小紅旗共迷離。七里蜈蚣稱健兒,五日十日道途壅,居人慄慄行人悚。聽說前途撤鄉勇,鄉勇十人九頑劣。中有一人獨悲咽,哀哀細從召募說:妖氛起荊襄,達州劇賊尤披猖。慚無顏面回故里,起名再喫鄉兵糧。夔府作軍探,湖北又湖南。最後隨營過堯關,輾轉黑河太巴山。老林百日無完衣,射見踵決血流啡,一饃二十錢,甜米鬥二千。披得包穀作晚爨,青綱樹涇燒不燃。昨到興安城,糧船如魚鱗。又見守營卒,個個衣履新。殺賊要鄉勇,受賞偏說冊無名。十年凱撒人已老,欲移新兵糧額少,賞金多被領旗抽,區區微勞誰見收。不收亦無愁,依然無面回鄉裏,甘心老向南山死。

    照這《鄉兵行》瞧去,當鄉勇是最喫虧事情。誰料當時興頭的人很不少呢。就德楞泰此番戰績,一大半都是鄉勇健將羅思舉的大功。羅思舉是達州東鄉羅家壩人氏,智謀出衆,膽略過人。他的用兵,全得力於“出奇制勝”四個字。嘉慶元年,白蓮教首王三槐在豐城地方起事,屯聚數萬,矛槊成林,嚇得官軍正眼也不敢覰視。豐城離羅家壩只三、五十里路程,王三槐派賊衆三千人出掠,前鋒已及羅家壩。此時壩中團勇點名兒雖有一萬多人,卻沒一個臨過陣的。執着兵仗排隊了,遠遠瞧去,倒也不見什麼破綻。一但叫他殺賊,十個人中總有九個腿子裏嚇得沒了勁兒呢。羅思舉當着團長聽報賊來,忙向衆人道:“賊子來了,咱們都出壩抵禦去。”

    連說三遍,也有應的,也有不應的。羅思舉發急道:“團勇原是保護地方的,賊子來了不抵禦,要鄉團來做什麼?咱們妻兒老小,田房財產,都在壩裏頭,賊子打進了壩,誰還保得住誰?這回開仗,還是自己保護自己呢。”

    經這麼說了,纔有數十個人,執着刀叉相從。出壩二三里,望見一簇賊人蜂擁而來,也不知有幾多人數,白旗高扯,標着“白蓮教”字樣。衆人見了,膽都寒了。羅思舉道:“喊一聲吶助助威,咱們就迎殺上去。”

    說畢飛步揮刀奮身直前。衆人只喊了一聲吶,早都溜跑了。等到遇敵奮鬥,只剩了羅思舉一個兒。羅思舉交過十多個回合,回顧鄉勇,並沒有第二個人上來接應,心裏沒好氣,忽然情急智生,想出一計,大呼道:“不過三五十個賊呢,快齊心撲掉他。”

    壩裏鄉勇聽說賊少,勇氣頓時奮起,爭着奔出,萬刀齊斫,萬叉齊搠。賊衆大駭,棄械奔逃。鄉勇乘勢追趕,獲了個大勝仗,所獲器械馬匹,斬的首級,擒的活口,真是不計其數。

    羅思舉道:“今兒咱們得打勝仗,可知賊人的能耐也不過如此。頭回怕,二回就不怕了。”

    衆人都道:“咱們殺了這許多賊子,到哪裏請功去?”

    羅思舉道:“達州現有遊擊衙門,咱們就到那邊報去,多少總得着點子賞。”

    於是衆人扛了殺下的首級,押了生擒的賊子,跟着羅思舉到達州遊擊衙門報捷請賞。這位遊擊姓羅,名定國,世務上參的精透,正患教事猖撅,上峯責問,聽說羅思舉來衙報捷,心中甚喜,頓時放出籠絡手段,宰殺豬羊,把衆人請了一頓飯,又把羅思舉當着衆人着實獎勵了一番。羅思舉見遊擊如此管待,覺着自己臉上增起無上光榮。羅定國道:“王三槐沒有擒住,終是地方大患,你老哥現在軍威大振,賊子聞風喪膽,如果到豐城去劫寨,出其不意,攻其無備,賊子定然束手就縛。”

    羅思舉道:“照思舉意思巴不得踏平豐城,活擒賊首。只怕鄉勇未曾經過戰陣,不很有濟呢。”

    羅定國笑道:“老哥也太謙了,羅家壩的鄉勇,誰也不知!咱們老營務哪一件能夠強過了你!必是老哥不放心,不妨先到那邊探視一下子,可取則取,可止則止。”

    說到這裏,便笑顧衆人道:“衆位聽我這話兒,說得錯了沒有?”

    衆人齊聲應“是”。羅思舉本來喜事,現在見衆情踊躍,自然更沒甚麼異議了。

    這日,酒罷之後,羅思舉獨自一個扮作鄉人模樣,悄悄去了一日一夜,回報羅定國道:“賊營戒備松暇,果然可以襲齲老爺帶官兵五百,在外接應,我同三五十個死士,奮呼殺入賊寨,何難一舉撲滅?”

    羅定國道:“果然這麼容易,好極了!

    只是我這裏的兵,還要保守城池,離了去怕城池就要不穩。”

    羅思舉道:“老爺也太小心了,劫寨又不比別的事,一下子就成功了。成了果然不庸守得,就是不成,也不過費上一宵半功夫,哪裏就耽誤了公事。”

    羅定國道:“營城規矩,你老哥原來還沒有知道。咱們的兵馬,沒有上官軍令,輕易是不得調動的,比不得你們,不受皇家糧餉,倒可以自由自在。”

    羅思舉聽了,知道定國沒有討賊的膽量,停了半晌,笑答道:“老爺果然有老爺的難處,我羅思舉定要仰勞老爺,原是我自己不知進退,只是赤手空拳劫營的事,如何做的成功?只求老爺賞我三五斤火藥,拼這條賤命不着,定做一番事情出來給人家瞧瞧。

    ”羅定國道:“這個可以商量。”

    就叫人給了羅思舉八九斤火藥。羅思舉藏了火藥,也不跟同伴商量,獨個兒趁夜裏闖到賊營,擲下火藥包。頓時烈焰薰天,濃煙匝地,八方四面都着了火。衆教民從睡夢中驚醒,奪路奔走,顛崖墜谷,死者不計其數。思舉趁亂裏跳身逃回。因沒有官軍追擊,便宜教民,只受了個虛驚。

    然而,思舉從此威名大振,遠近鄉勇鹼來歸附,自己練成一軍,名叫羅家兵。四川總督聞之,並賞他一個七品頂戴,給劄一道,歸副都統佛住節制。這佛副都統,也是個公子哥兒,戰略上平常的很。此時川中教民,最強的,川北要算羅其清、冉文儔,川東要算徐天德、王三槐。這日驚報傳來,知道徐王兩賊合兵來窺東鄉,聲勢頗爲利害。羅思舉急稟佛住道:“東鄉城低壕淺,勢難守禦,趁他沒有到,趕快的浚濠設柵,屯糧積草。一面行文求救,才能夠巴望沒事。”

    佛住笑道:“忙什麼,咱們現有着數萬鄉勇,賊子來了,只一鼓便殺他個片甲不回。”

    思舉回營嘆道:“佛都統不聽良言,必爲賊人所敗,只可惜我數年心血練就的羅家軍,與他同爲玉石。要真是這樣,我哪裏對的住我那面八卦旗呢。”

    原來,羅軍號旗畫有八卦爲識,所以他這麼講。

    當下思舉正在嗟嘆,忽報劉青天差人求見。思舉大喜,立命請見。原來這劉青天,是四川省一個知縣,姓劉名青,因爲做官清正,衆百姓替他起個綽號,叫做劉青天。教衆所至蹂躪,並見了劉青,倒也並不相害。因此劉青時常出入教衆營裏,譬說利害婉言諭降,一片婆心,無非望生靈免遭塗炭。此時劉青奉了上憲公事,要到教民營中招撫王三槐,卻先派人來見羅思舉,請他暫緩徵剿。思舉見了來人,喜道:“劉青天真是可兒,他也知道世界上有一個羅思舉呢。”

    隨向來人道:“我在這裏也沒甚事,倒不如跟了你去。你們老爺很識貨,這種人跟他做伴兒,是很有趣的。”

    來人道:“老爺肯光顧,原是再好沒有的事,只是咱們老爺不曾吩咐過,怕都統爺要見怪麼。”

    思舉笑道:“你怕佛都統見怪麼?他要真是見怪,也該聽我的話了。

    必料我是沒有用的東西,在也沒什麼益,去也沒什麼損,再者咱們原不比綠營,食官家的糧,聽官家的令,喜歡到哪裏,就到哪裏,誰也管不了誰呢。”

    來人見他滿腔怨憤,知道無法阻止,只得答應了。

    當下羅思舉傳令本部拔寨齊起,高扯八卦旗號,直赴劉青營裏來。劉青的營紮在方山坪地方,兩賢相遇,露膽披肝,投情合意,說不盡的要好。當下劉青道:“參贊德公愛才若渴,像老哥的本領投了他,定可以出人頭地。”

    羅思舉道:“侯門如海,德大人那麼尊嚴,像我這種芥子似的人兒,要見他也不能夠呵!”

    劉青道:“德公脾氣還好,老哥倘然有意,兄弟願爲先容。此番招撫的事,德公倒也主張大半呢。”

    羅思舉大喜。

    這日,劉青人寨招撫,羅思舉跟隨前往。先到王三槐營裏,復到羅其清營裏。羅其清原是劉青部民,劉青一見就大哭道:“本縣不德,致我安分良民失身邪教,這都是我劉青一個兒的錯誤。”

    羅其清聽了,也不覺淚隨聲下,忙卸掉白袍伏地請罪。

    劉青親手扶起道:“能聽約束,就是好人。大帥跟前,本縣總竭力替你們懇求。”

    其清謝過,當下設筵款待。酒到半酣,劉青笑指羅思舉問其清道:“這位元老爺你認識沒有?”

    其清忙回“不認識”。劉青道:“跟你同姓呢,就是豐城劫寨的羅老爺。

    你們縱沒有會過面,也應聞到他大名了。”

    其清道:“豐城劫寨那不就是一個人,趕走我們數萬弟兄的羅思舉羅老爺麼?”

    劉青道,“正是這位老爺。”

    其青疾忙起身斟酒,口稱“失敬!

    ”隨道:“八卦旗羅家軍,誰也不知?!誰也不曉?!照羅老爺的功勞,就花翎紅頂,也不爲過。現在羅老爺前程還只是個爛銅頂子,倒是那些深居簡出的什麼欽差參贊,倒一個個妻封子蔭,那些人何曾費過一點子心力?所有功勞,都是別人的,別人竭心竭力,他倒白白的享現成,這真是最不公的事情。”

    劉青才欲答話,忽聽外面人馬行動聲響,一陣過去,一陣又來,詢問羅其清,只笑着不答話。劉青心中疑惑,要出帳瞧看,其清阻住道:“老爺放心,老爺是世家上第一個清官,懲再壞點子的人,總不敢在老爺身上有什麼奸計,何況是我?”

    劉青心終不安,三回五次的要走,其清道:“我們這裏,老爺是難得光顧的,一杯水酒,也不肯賞臉?”

    劉青道:“我到這裏來,原不是爲着飲食,參贊大臣立候我回話呢。如蒙厚愛,就撫之後,請到本縣署中,痛飲一醉,如何?”

    其清道:“既然如此,羅老爺請暫留此,因爲還有幾件事,要與羅老爺商議呢。”

    劉青目視思舉,思舉道:“公請先回去是了。”

    其清送劉青去後,重複入席,與思舉談天,言語之間很有窺探軍情的意思。思舉知道他沒有降意,設一個脫身法子逃回營來,卻是個空營。正在不解,忽見兩個鄉勇自外而入,一見思舉,就道:“羅老爺也回來了,好了,咱們走罷,劉老爺早走了多時了。

    ”思舉忙問“劉老爺走了哪裏去?”

    鄉勇道:“你老人家原來還沒有知道東鄉早失守了,部統早被害了。劉老爺勸降時光,賊人一邊跟劉老爺敷衍,一邊就調人馬打東鄉。劉老爺回營得信,怕受暗算,立即拔隊開去。”

    思舉十分驚訝,又問:“開向哪裏,你們可知道?”

    鄉勇道:“劉老爺說過,是投德大人去的。”

    思舉此時空拳赤手,一個兒也成不了大事,只得也投德恭贊營來。

    參贊德楞泰所了劉青的話,倒很看重思舉。這夜接到軍報,知道石子坪香爐坪兩處險要,已被徐天德、王三槐分兵據守。

    羅思舉雄心怦然,入見參贊,請率領鄉勇,飛騰絕壁,暗襲教營。德楞泰大大嘉許,並給了他十多斤火藥。有志竟成,果然一戰成功,殺得徐王兩教首,棄營夜遁。德楞泰立賞了羅思舉一個藍翎千總。這一件事情,正與龍麼妹肅清南籠同一時候。

    當下額勒登保接到德楞泰公文,就向總文案舒舉人房中來,商量個回覆的稿子。不意纔到門口,就聽舒舉人在裏頭拍案道:“真是第一個美人兒!第一個英雄兒!往古無雙,來今少有,不知哪個有福的,能夠消受她一輩子。我舒鐵雲生長中華,這豔福是沒分的了。”

    說罷發嘆。額勒登保聽了幾乎笑出來,隨咳嗽了一聲,走進道:“老夫子這麼多情,真不愧風流名士。”

    舒舉人紅着臉,起身道:“晚生酒後狂言,不期被東翁聽去。”

    額侯坐下,見案上擺着張才寫的字紙兒,墨漬還沒有幹呢,隨問:“這是什麼?”

    舒舉人道:“晚生見龍麼妹那麼英雄,那麼美麗,情不自禁寫了幾首歪詩,無非想替她傳流後世呢。”

    額侯道:“偏是多情種子,偏不能享受豔福,也是很不平事情。”

    舒舉人道:“晚生這幾首詩,也可算結成文字因緣,不辜負此情了。”

    欲知額侯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獲賊首懦臣得意 見上諭權相驚心

    話說額勒登保聽了舒舉人的話,笑道:“那麼情魔,虧你是老夫子呢!要是咱們當將帥的,就不行了。”

    舒舉人聽了,肅然謝過,於是賓主重談公事。舒舉人道:“旬日之間,川黔兩捷,軍務呢,順手很了。叵耐這班教匪,東流西竄,隨地蔓延,終不是個了局。官兵收復了地方,還要招集流亡,辦理各種善後的事,又未便跟着教匪追來逐去的趕。晚生爲了這件事,千思萬想,費盡心機,總沒有個妥善的法兒。可巧昨晚想出一計,本來就要告知東翁的,因爲裏頭稍有未妥的地方,現在德參贊既有公文來,那是很好的機會,這計策,正與他暗合,果然行了,教匪就此滅掉,也說不定呢。”

    額侯忙問:“什麼計策,這麼的利害?”

    舒舉人道:“就是德參贊來文所說堅壁清野的法子,勸令各地鄉鎮百姓,築造土堡,開掘壕溝,各自爲守,賊人沒處擄掠,沒處煽勾,自然撲滅的就快了。”

    額侯喜道:“果然妙計,費神起一個底子回覆他,咱們準聯銜兒會奏是了。”

    舒舉人應着,當下就復了一道公文去。德楞泰立刻題本,因明亮是兩朝老將,推他領了銜,大意稱說:“臣等自楚入陝,所經村莊皆已焚燼,蓋藏畢已搜劫,男婦皆已擄掠,目不忍見。已擾者恤,未擾者尤宜提防。查各州縣在城之民,有城池以爲保障,其村落鄉鎮,僅恃一二隘口,鄉勇或遠不及防,或間道失守,倉皇逃避,不但衣糧盡爲賊有,且備衛之火藥器械,反以藉寇而資盜。而各賊所至之處,有屋舍以棲止,有衣食火藥以濟急,有騾馬芻草以奪騎更換,有逼協之人爲之鄉導負運。是以自用兵以來,所殺無慮千萬,而賊不加少。且兵力以保城爲急,則村市已被虔劉,以保荊襄爲急,則房竹安康,已難兼顧。爲今之計,欲困賊必須衛民,莫若傷近賊州縣於大鎮,勸民修築土堡,環以深溝,其餘因地制宜,或十餘村有一堡,或數十村爲一堡,賊近則更番守禦,賊遠則乘暇耕作。如此以逸代勞,賊匪所至,野無可掠,夜無可樓,敗無可協。如以大兵乘壓其後,殺一賊即少一賊,滅一路即清一路。近日襄陽紳士梁有糓等設堡團守,賊屢攻不能犯。此保障之成效,至川東各屬多有險峻山寨,只須令鄉民臨時移守其中,一如守堡之法,於以御賊安民,必可刻期撲滅”等語。似這麼長規遠略,以爲必定可以仰邀宸允,不意硃批下來,竟說:“築堡煩民,不如專禽首逆,所請着無庸議。欽此。”

    各路將帥的興頭,被這一桶冷水澆得透體冰涼。不多幾時,朝廷又特派勒保爲湖廣總督,宜綿爲剿匪總統。這兩位大臣,一味的貪財好賄,有功的不賞,有罪的不誅,將士愈益解體,匪勢愈益猖撅。高宗聞之,心愈愁悶。仁宗再三勸解,說:“這都是子臣沒福,乾隆年間,一竟很太平,才一改年號,就亂起來了,那不全都是子臣失德的緣故?”

    高宗道:“事情依舊是我管着,如何好說是你失德呢?”

    這日,仁宗到圓明園給太上皇請安,見太上皇盤膝兒坐在炕上,閉着眼宛如老僧人入定似的,嘴裏頭喃喃唸誦,一個字也聽不清,不知誦的是何經咒。仁宗不敢驚動,又沒有賜坐的恩命,只得垂手侍立。一時和珅進來,見仁宗站着,也只得垂手侍立。忽見太上皇問道:“這兩個是誰?”

    和珅應聲答道:“是徐天德、孫士風。”

    太上皇聽了,依舊喃喃的唸誦,一時誦畢,才與仁宗、和珅講話。太上皇說起要熱河避暑去,仁宗道:“今年不知怎麼,這裏天氣比了往年要熱好多呢,那邊氣候不知怎樣?”

    高宗道:“那邊樹木多,總好一點兒。”

    仁宗道:“太上皇高興,子臣理應隨侍。但這會子教匪還沒有平靖,軍務旁午,子臣留在京裏整理一切,也好使太上皇少勞勞心。

    ”高宗道:“你要整理,那邊也好辦事呢。你的意思我也知道,無非爲擾亂當口,咱們走了,京裏頭人心不免就要搖動。其實都是小孩子見解,我正爲白蓮教擾亂,纔要到熱河去。外邊人見咱們爺兒兩個,還這麼舒齊暇豫,不知咱們有怎麼高深的廟算呢!年年逛的地方,爲了亂事就停止,那不是自己先慌張自己了麼,被白蓮教聽了去,擾的愈興頭了。”

    隨問和珅道:“你聽我的話錯了沒有?”

    和珅自然隨聲附和。仁宗不敢回駁,只得也答應了,當下散出。仁宗忽然想起那件事,隨叫住和珅問道:“太上皇方纔講的什麼話,我聽不懂,你倒聽的懂?”

    和珅道:“皇上所問不就是太上皇喃喃誦唸的話麼?”

    仁宗道:“不錯,就是那話兒。”

    和珅道:“那不是話,是個咒語,太上皇天縱多能,世界上所有各國各教的語言文字經典咒語,沒一樣不知道,方纔誦的就是喇嘛教所有的喇嘛咒。”

    仁宗道:“喇嘛咒有甚用呢?”

    和珅道:“這喇嘛咒真是了不得,能在千里之外一刻之間,活生生把心上所恨之人立時咒死。不過行咒時光,喝問姓名須要旁人代答。太上皇方纔喝問老臣,只道徐天德、孫士鳳,都是白蓮教首領,太上皇平日最恨不過的,才代答了這兩個人名字。”

    仁宗道:“喇嘛咒這麼利害,你總也會的了。”

    和珅道:“老臣也是太上皇教授的。”

    仁宗聽罷嘿然。次日太上皇頒出誥諭,擇定五月初九日啓蹕,出狩熱河。

    高宗耽安逸樂,一年四季住的都是福地。春天住的是圓明園,夏天住的是熱河行宮,秋天住的是奉天故宮,冬天住的是京師大內。天下亂得江翻海倒,他老人家依舊沒事人似的逍遙巡狩。其實他也有他的長處,雖然終年遊逛,事情卻依舊辦理的,即如這會子住在熱河,軍報絡繹,半夜裏還常常批閱章奏呢。一夕,爲了樁什麼事,叫太監軍機處去宣召軍機大臣。太監走了一趟,回奏軍機大臣都家去睡覺了,一個都沒有在那裏。

    高宗聽了沒好氣,隨道:“我還在辦事呢,他們倒那麼安逸,真都是福氣人兒。”

    太監道:“待奴婢到他們家裏去傳旨。”

    高宗道:“不用驚動他們了,章京還有個巴麼?”

    太監道:“奴婢纔到軍機處,見那邊靜悄悄地,案上的燈兒也只黃豆大小的光亮,一個瘦子眯着眼,在那裏瞧書兒,軍機大臣回家的話,就是他告訴奴婢的,這瘦子是不是章京,奴婢也沒有問及。不過那麼一所大屋子,只剩他一個兒在那裏呢。”

    高宗道:“你去問問,是不是本署的章京?是,就召他來。”

    太監領旨而去,一時引了一個瘦臉摳腰的晶頂官員進來,叩頭兒見駕。高宗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回奏:“微臣吳熊光。”

    高宗道:“你原衙門是哪一個?”

    吳熊光道:“微臣原職是通政司參議。

    ”高宗道:“在軍機處當了幾多年數差?”

    吳熊光道:“五年多了,微臣還是乾隆五十六年調到軍機處的呢。”

    高宗道:“事情總熟悉的了?”

    吳熊光碰頭道:“微臣因賦性愚笨,公事到手,每不敢輕率從事,所以錯誤之處,還不很多。”

    高宗喜道:“能夠這麼就好。”

    當下就與他商議政事。也是吳熊光官運來了,奏對的盡都稱旨,高宗十分喜悅。

    次日,和珅入見,高宗就道:“軍機事情日繁,你有了年紀,未免有地方就要照顧不到,很該挑幾個人幫助幫助。”

    和珅未及答話,高宗又道:“傅森、吳熊光這兩個人,我看多還出息,都還能夠辦事,可叫他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有了這麼的好幫手,你也可以少費點子心思了。”

    和珅碰頭道:“太上皇體恤老臣,無微不至,老臣自當感戴,但傅森、吳熊光兩個,傅森也還罷了,吳熊光官才五品,於體例上似乎不很符合。”

    高宗道:“按照體例幾品的官才能夠在軍機大臣行走?”

    和珅道:“至少須三品呢。”

    高宗道:“要三品麼?那也很容易,吳熊光朕立賜他一個三品卿銜,那總可以了麼。”

    和珅叩頭道:“恩出自上,老臣何敢強爭。只是太上皇這個恩典,怕倒害了他呢。”

    高宗忙問何故,和珅道:“吳熊光家裏窮得很,軍機大臣例須開轎,平白的添出這筆開支,叫他力量裏哪裏辦的上?”

    高宗道:“那也容易,着戶部賞給他飯銀一千兩,總也不致困苦他了。”

    和珅碰頭道:“戴衢亨是狀元出身,官爲學士,已經是四品了,在軍機當差的日子,也與吳熊光差不多,用吳不如用戴,還求太上皇聖裁。”

    高宗道:“派一個軍機,偏就有這許多的講究,狀元咧,榜眼咧,難道今兒是殿試麼?

    ”和珅聽了,不敢言語。於是下誥諭,吳熊光就在軍機大臣上走。原來這吳熊光別號槐江,原是大學士阿桂識拔的,和珅與阿桂不很合的來,阿桂雖故,宿憾未消,所以竭力的阻止他。

    吳熊光自升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後,辦事愈益勤慎。此時內外蒙古各盟旗王公、臺吉都到避暑山莊祝禧瞻觀,雖一般的唱戲賜宴,大家終爲着亂事沒有往常的高興。

    這日,仁宗率着和珅等幾個大臣侍着太上皇正在講笑話兒解悶,太監送進一本,六百里加緊的軍報,是勒保奏來的。高宗瞧閱一過,不覺喜形於色,笑向仁宗道:“匪首王三槐擒住了,倒也虧他。”

    和珅道:“這都是太上皇、皇上的洪福。勒保不過靠福成功罷了。”

    高宗微笑不語,隨傳吳熊光,令擬旨封勒保爲一等威勤公,併發花翎五支,藍翎十支,白銀一萬,賞賁有功將士。

    且住,這位勒公爺出兵以來,從沒有與教衆開過一仗,怎麼白蓮教首王三槐,倒被他生擒了呢?原來王三槐據守在安樂坪地方,地險兵強,聲勢很是浩大。勒保不敢攻擊,無奈上頭嚴厲不過,責備的上諭接二連三,再要按兵不動,前程定然不保。勒公生平最怕的是教衆,最愛的是官,疊接嚴旨,心裏頭不免慌張,就與本營心腹商議征剿教衆之計。衆將都道:“開仗的前情,並不爲難。前排兒在有鄉勇屏風兒,死活勝敗,都與咱們不相干。第二排是綠營,八旗兵在後面。吉林索倫兵,更在後面。咱們督隊的更在後面,好在白蓮教也驅難民充頭陣,開一回仗不過是鄉勇跟難民拼性命,咱們承是不相干的。打了勝仗,功勞都是咱們的,既是上頭不肯相諒,開一仗也不妨事。

    ”勒保道:“鄉勇死了,自然是白送命,難道還有功夫替他議恤麼?但怕頭陣兒死盡了,衝動後陣,咱們也要帶着呢。”

    一人道:“劉青這蠻子頗有點子虛名,白蓮教倒都還信他的話,何不調他來營?派他來招撫去,辦的得手,也省了一番手腳。

    ”勒保道:“劉青已升爲兵備道也是監司大員了,就調了他來,辦的成功也難沒掉他的功勞,再者上頭原不叫我招撫呢。”

    那人道:“沐恩淺見,原不真叫他招撫,無非把白蓮教首謊了來營,奏報上去只說是生擒的,上頭又不親來瞧看,這裏誰不是大帥心腹,劉蠻子不經大帥手,還有誰敢替他代奏麼?”

    勒保沉吟半晌,開言道:“事情呢很不妥當,急到臨頭沒奈何,只好權把這法兒濟一濟了。”

    隨命文案處老夫子,辦了一角公文,加緊遞去。

    劉道臺原是國而忘家公而忘私的,接到公文,立帶鄉勇百名,並本署文案劉星渠到大營聽令。勒保接見部下,大爲客氣,先把劉青恭惟了一番,然後談入本文,請他到教衆將中去招撫。

    勒保道:“兄弟自問才具上平常的很,歷來經辦各事,終不免忠厚有餘,剛斷不足,即如教匪的事情,兄弟偏見,總以爲營裏頭的兵是朝廷赤子,白蓮教徒也是朝廷赤子,同系赤子,同系一家,又何忍干戈相見。就是派兵征剿,在朝廷原無成見,咱們辦的妥當,朝廷總也欣喜的。”

    劉青道:“大帥一念好生,不知又替朝廷造到多少福氣呢。”

    勒保道:“提甚福氣,不過圖省事罷了。對着賊人的威信,你比我要強多,現在依舊借重你到那邊走一趟。同系朝廷的事,你老哥諒總肯辛苦的。”

    劉青道:“大帥吩咐,自當謹遵,不知大帥要招撫誰?”

    勒保道:“安樂坪的王三槐,你老哥從前到過他營裏的。”

    劉青道:“現在賊人也壞的很,光是空言,怕不得肯信。”

    勒保忙問何故。

    劉青道:“就爲前年,羅思舉獲住了王三槐的諜賊,知道三槐派人約會陳家山新起的賊子,同拒官兵,思舉就冒了賊子白旗,趁夜裏馳抵陳家山。聲言白蓮教衆到此,聯兵陳家山。賊不知道假冒,派衆四百,魚貫下山迎接。思舉坐在壘門守候,下令會誦教咒的,釋了器械,入後營見老師傅。後營早伏下刀斧手,兩個服侍一個,盡都殺掉,賊衆至死號呼“我們真是白蓮教,不是紅兵。”

    山上賊子瞧見,知道中計,慌忙奔遁。思舉掩殺上山,殲擒到四千多人,就爲這一回的事,賊子就不很信官兵了。”

    勒保道:“羅思舉的事,與你老哥是不相干的,必是你老哥怕煩。倘說是威信不足,你老哥這麼大名‘劉青天’三個字,誰不知曉?賊人會不信時,兄弟就不敢知了。”

    劉青只得答應。當下就帶了文案劉星渠,勒大帥又派一個都司相隨,同到安樂坪白蓮教住寨招撫。三槐聽報劉青天到,親率教衆出寨迎接劉青。見了面,少不得披肝露膽,說出一大篇懇切的話。懲王三槐如何倔強,到此也自然而然的天良感動,情願跟隨劉青到勒帥大營裏,不過要把劉星渠與那都司,留營爲質,劉青應諾。當下王三槐只帶四名從人,跟隨劉青到營。勒保聞報,立即升帳,從中軍帳直到營門,長矛隊,短刀隊,弓矢隊,刀牌隊,排列得嚴整非常。王三槐才踏進門,勒保就大喝“拿下!

    ”劉青再三爭辯,勒保哪裏肯聽。劉青道:“這事關於職道一生信德,總要懇求大帥成全。”

    勒保道:“我辦他難道辦錯了麼?”

    劉青道:“論到王三槐罪,果然死有餘辜,但此番來營,職道許過他不難爲。現在大帥不肯寬恩,那不是職道失了信了麼?”

    勒保道:“住了,我問你,你也是受過皇恩的人,到底朝廷要緊?還是你的信德要緊,難道爲了你一句空言,連朝廷嚴旨緝拿的白蓮匪首都不能拿辦了不成?”

    劉青道:“大帥明鑑,大帥麾下的都司官跟職道的文案生,還都在安樂坪寨裏,萬一那邊得着消息,怕這兩人的命,就此不保丁麼!”

    勒保笑道:“他自喪他的命,又沒有喪了你,與你什麼相干?!”

    劉青見力爭無效,只得垂頭嘆息而出。這便是勒公爺生擒教首的奇功傳烈。別的不打緊,官兵從這回失信而後,激得白蓮教愈益心堅意執,鬧的比前利害起三五倍呢。高宗帝憂成一病,仁宗遍召名醫,更番診法,哪裏有點子效驗。延到次年正月,兩眼一翻,竟自大行去了。仁宗愴地呼天,極盡爲子之道。喪事粗畢,就命軍機大臣擬旨一道,頒給四川、湖北、陝西各將帥,上辭道:我皇考臨御六十年,四徵不庭,凡窮荒絕徼,無不指日奏凱。至內地亂民,如王倫、田五等,偶作不靖,旬日立珍,從未有勞師數年,糜餉數千萬尚未蕆事者。自末年用兵以來,皇考宵旰焦勞,大漸之前,猶以望捷成什。追至彌留,親執朕手頻望西南,似有遺憾。苦教匪一日不平,朕即一日負不孝之疚。

    內而軍機大臣,外而領兵諸將,同爲不忠之臣,邇年皇考春秋日高,從事寬厚,即始貽誤軍事之永保,嚴交刑部治罪,仍旋邀寬有,其實各路縱賊何止永保一人。奏報粉飾,拼敗爲功。

    其在京諳達、侍衛、章京,無不營求赴軍。其歸自軍中者,無不營置田產,頓成殷富,故將吏日以玩兵養寇爲事。其宣諭各路領兵大小諸臣,戮力同心,刻期滅賊。有仍欺玩者,朕惟以軍法從事。

    這一道聖旨頒發下來,滿朝大臣無不慄慄危懼。內中嚇得最利害的,就是軍機大臣大學士等和珅公爺。和珅向家人道:“糟了糟了,我這老命兒,定然保不住了,面子上雖沒有指定我,其實爲我一個兒呢。嘉慶跟我平常的很,我也知道朝晚總落在他手裏,不過想不到發作的這麼的快。”

    家人勸道:“當今素來孝順,三年無改。恁他怎樣,這一二年裏總不會有事的,你老人家放心是了。或有想一個法兒,告了病迴轉享福去。當今寬仁,總也不來追究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整紀綱和相被查抄 佈德教小民蒙矜恤

    話說和珅見了上諭,心裏異常恐懼,家人婉言勸解。和珅道:“論起親情戚誼,原不應這麼無情。我兩個兒子,都尚着格格做額駙,跟嘉慶是郎舅至戚呢。”

    話猶未了,門上飛報涉軍統領衙門額老爺來拜。和珅大驚,忙問:“他帶多少人來?

    ”門上回:“敢怕有五七十名番役呢。”

    和珅嚇得面如土色。

    二門又上報:“額老爺已進了二門來也。”

    才待起迎,額森忒已是進來,滿面春風,拉着和珅的手問好。和珅道:“額公光降,定有見教。”

    額森忒笑道:“沒甚事,不過順路兒瞧瞧公相。”

    說着坐下。管家獻上茶,額森忒敘過幾句寒溫,卻仰着頭只管瞧字畫兒。此時和珅心上,宛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忽又見門上小廝飛步入報:“軍機大臣、工部尚書那大人進來也。”

    和珅暗忖:“那彥成是阿桂的孫子,平日跟我很是不合,今日到此,定然有兇無吉。”

    想着時,那彥成已經進來。

    只見額森忒搶上去請了安,便說:“大人已到,隨來的各位侍衛老爺就該帶領番役把守前後門。”

    衆官應了出去。和珅瞧見這個樣子,頓時滿面淚痕,泣求轉奏乞恩。那彥成笑道:“公相你也如此,做了十多年宰相,查抄的事情,在你手裏不知經過多少,幾曾見欽差倒替犯官乞恩過的。”

    說着,便轉過臉道:“有上諭,請公相跪聽宣讀。”

    和珅只得跪下。此時各房各門,都被番役守住,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額森忒回道:“請大人宣旨意,就好動手。”

    和珅偷眼瞧時,見衆侍衛一個個撩衣捋臂,在那裏專候旨意,嘆道:“我和珅不知抄掉幾多人的家,壞掉幾多人的官,誰知今兒竟會輪到自己身上。”

    只見那彥成站在上頭宣旨道:“奉上諭:和珅奪權罔上,誤國殃民,辜負朕恩,着即革職,交刑部嚴行審問。欽此。”

    額森忒一疊連聲叫“拿下和珅!其餘看守。”

    那彥成吩咐:“侍衛帶同番役,分頭按房查抄登記。”

    這一言不打緊,把個巍峨尊嚴和相府,頓時鼎沸似的鬧起來。最可憐是那一班嬌妻美妾、豔婢佼童,平日快似神仙,尊如天帝,到這會子被侍衛押着,驅來趕去,宛如豬羊一般,披頭散髮,哭地號天,終沒個人援救。至於那班豪奴悍僕,平日倚勢淩人,兇得如虎如狼,這會子也都垂頭喪氣,那些威風不知哪裏去了。

    那彥成帶同和珅,眼看司員報數登記。一時侍衛跪稟,稱:“在上房查出御用梁緯帽、紅寶石頂,並織龍黃褂、四開氣袍等各種違禁之物,不敢擅動,特來請大人的示。”

    那彥成叫另行放開。一會子,又稟稱:“在內帳房搜出借票兩箱,房地契文五箱,都是違禁取利的。”

    那彥成冷笑道:“公相也太有心計了,又要謀取皇位,又要剝奪民財,竟一網打了個盡。”

    和珅忙辯道:“大人明鑑,這頂帽袍褂、原是預備進貢太上皇的。

    犯官雖然糊塗,也還知道朝廷法度。”

    那彥成道:“契文借票呢,難道也是奉旨準行的?”

    和珅道:“諒都是奴才們乾的,犯官實是不知。”

    那彥成道:“這個話盡公相自己御前去辦罷,我實不敢回奏。”

    和珅央道:“那大人,我與大人祖父,三世至交,這點子事情,還望推情照拂。”

    那彥成道:“公相原諒,我今兒的事情是國事呢。”

    此時查抄將次完畢,就有司員竟記喝報,只聽報道:“赤金首登,共三千六百五十七件。珠寶俱金東珠八百九十四顆。

    珍珠一百七十九掛。散珠正斛,紅寶石頂子七十三個。祖母綠翎管十一個,翡翠領管八百三十五個,藍寶石帶頭一百二十三副。奇楠香朝珠八十七掛。沉香朝珠六百九十八掛。赤金大碗五十對。玉碗十對,金壺四對,金瓶兩對,金匙四百八十個,金盆一對,金折盂一對,水晶缸五對,珊瑚樹二十四株。玉馬一隻,高二尺,長三尺一寸。銀大碗八百個,銀中碗一千六百個,銀碟三千二百個,銀盃四千八百個,珊瑚箸四千八百鑲,被金象箸四千八百副,銀執壺八百把,翡翠西瓜一個,猞猁猻皮八十張,貂皮二百六十張,青狐皮三十八張,黑狐皮一百二十張,玄狐桶帶十件,白狐桶子十件,洋灰皮三百張,灰狐腿皮一百八十張,海虎皮三十張,海豹皮十六張,西藏獺皮五十張,綢緞四千七百三十卷,紗綾一千一百卷,繡蟒緞八十三卷,猩紅洋呢三十疋,譁嘰三十疋,呢絨三十疋,各色布四十九捆,葛布三十捆,各色皮衣一千三百件,綿夾單紗絹衣三千二百件,御用緯帽二頂,織龍黃馬褂二件,醬色緞四開氣袍二件,白玉玩器八十件,碧玉玩器六十四件,西洋鐘錶七十八件,玻璃衣鏡十架,小鏡三十八架,銅錫等物七千三百餘件,紋銀一百零七萬五千兩,赤金八萬三千七百兩,錢六千吊。一應動物傢伙橫釘登記,以及房屋一千五百三十間,花園一所,俱詳細開列,其房地契紙,家人文書,亦俱封裹。

    和珅心傷淚落,暗忖:“早知這麼下場,平時也看破點子了。”

    只見那彥成問:“完了麼?”

    衆人回說:“完了。”

    那彥成道:“完了就好了,咱們也好回去復旨了。”

    額森忒稟道:“各重門戶,都已貼下封條。男女人口都已押在下房裏,已都派了人看守了。”

    那彥成點了點頭,隨吩咐套車。於是大衆簇擁和珅到刑部衙門交卸了,才入朝復奏。都察院各御史,見和珅壞了事,頓時鋒芒起來,你也參一本,我也參一本,今兒說這個是和黨,明見說那個是和黨。不到一個月,朝裏大官員,牽連罷職的,倒有一大半。和珅是仁宗有意作對的人,結案下來,自然總是從重治罪。彼時京中有句俗語道:“和珅跌倒,嘉慶喫飽。”

    就指這件事呢。

    和珅伏罪之後,仁宗召集廷臣,狠狠訓飭了一番。衆大臣經過這回驚嚇,雖不見得個個洗心革面,比了從前就好多了。

    恰值王三槐押解到京,仁宗敕令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大理寺悉心審訊,王三槐口供,始終咬定是官逼民反。承審大臣不敢隱蔽,照直奏聞。仁宗覽奏惻然,命斬緩行刑。遂下上諭道:國家深仁厚澤百餘年,百姓生長太平,使非迫於萬不得已,安肯不顧身家鋌而走險?皆由州縣官吏朘小民以奉上司,而上司以饋結和珅。今大憝已去,綱紀肅清,下無不上達,自當大法小廉,不致爲民累。惟是教匪迫協良民,及遇官兵,又驅爲前行,以膺鋒鏑。甚至剪髮刺面以防其逃遁。小民進退皆死,朕日夜痛之。自古惟聞用兵於敵國,不聞用兵於吾民。其宣諭各路賊中被協之人,有能縛獻賊首者,不惟宥罪,並可邀恩。

    否則臨陣投出或自行逃出亦必釋回鄉裏,俾安生業。百姓固極思安,勞久思息,諒必一見恩旨,翕然來歸。其王三槐所供,川省良吏,自劉青外,尚有知巴縣趙華,知渠縣吳桂,其量予優擢,以從民望。至達州知州戴如煌,老病貪劣,胥役五千,借查邪教爲名,遍拘富戶,而首逆徐天德王學體等,反皆賄縱,民怨沸騰。及武昌府同知常丹葵,奉檄查緝,株連無辜數千,慘刑勒索,至聶人傑拒捕起事。其皆逮京治罪。難民無田廬可歸者,勒保即贊同劉青熟籌安置,或仿明項忠原傑招撫荊襄流民之法,相度經理。遍諭川陝楚豫地方,使鹼知朕意。欽此。

    這一道上諭,仁心慈意,溢於言外,不特清朝高文章。仁憲純六帝不曾有這,就漢唐宋明也不曾見有這麼仁慈愷惻的詔旨!清國十二帝,平心衡論,這仁宗帝人可算過得去的了。難道三代以下,真還從哪裏去找尋堯舜麼?

    仁宗爲人,不但宅心仁恕,辦理大小各政也很有獨見之明。

    彼時京師地方,有一樁冤獄,倘然遇着了好高騖遠的高宗,矜智弄巧的世宗,鎮日高掌遠摭,幹那拓土開疆丸事,沒工夫管理民間細務,冤獄沉沉,這花容月貌美人兒,九烈三貞好女子,早喫那糊塗官吏斷送了呢。究竟怎麼一件事?原來京城大柵欄桐花衚衕,有一個不才子弟,姓胡名惠生,他的老子也曾做過一個小小京官,苦喫儉穿,死下來倒也積有上千銀子。奈這胡惠生不長進,文不讀書,武不挑擔,鎮日的遊蕩,同着一班狐羣狗黨,賭錢喝酒,無所不爲。上千銀子哪裏抵的住大揮霍,不到兩年,就精光了。惠生雖是不成才,他的老婆謝氏,倒很賢慧,隨着惠生茹苦含辛,從沒有一聲半句怨語,並且柳眉瑣翠,杏臉含春,人品兒,又是頭等的標緻,旁人見了,都替她叫屈。她倒行無所事的,樂道安貧,靠着十個指頭兒,貼補點子家用。

    一日謝氏從孃家回來,見惠生與一個無賴站在途中,不知講什麼話兒。那無賴瞧見謝氏,兩個賊眼珠註定了,一瞬都不瞬,那副賊態狼形,很是不雅。謝氏心中就不自在,回到家裏,見破瓶罐塌了滿地,沒個人整理,想起丈夫不長進,未免自怨自艾。正在收拾,塌拉塌拉,一陣破鞋聲,自外而來,料是惠生,擡頭瞧時。果見惠生託着兩吊青錢,笑嘻嘻的進來。見了謝氏,賊脫嘻嘻,不似往常的樣子。謝氏心裏沒好氣,遂作色喝問:“你也回家來,我當你死在外面呢!”

    胡惠生見老婆發怒,不敢答話。謝氏始怒道:“我才家來,路見你跟一個不成才東西鬼鬼祟祟幹什麼事,偏是這種不成才東西,偏有你這不成才東西,跟他成羣作隊的做朋友,見了我那一種賊形怪狀,幾令人嘔死呢。你要像個人,這種不成才東西,趕早的絕掉了,要再與他往來,你也不要回家來,我也不願再認識你呢。”

    惠生到此,哪裏還敢開口,把兩吊青錢,放在桌上,輕輕坐下。

    謝氏道:“錢哪裏來的?”

    惠生道:“給你使的。”

    謝氏道:“謝天地,今兒也使着你的錢了。但是這個錢哪裏來的呢?”

    惠生道:“給你使,你使着就是了,何必問呢。”

    謝氏道:“偷來的,搶來的,我也使着不要問麼?”

    惠生道:“你放心,我總不會做強盜做賊子是了。”

    謝氏道:“到底哪裏來的錢?

    不說明我終不要使。我知道你再不會幹正經事情的。”

    惠生嚅囁道:“你問我這錢麼?”

    謝氏道:“問你這錢從哪裏來的?

    ”惠生道:“不用問了,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拿回家你使着就是。”

    謝氏心疑,盤問的愈緊,惠生見她面色不善,只得道:“告訴了你罷,我這錢是賭贏的。窮得這個樣子,真難道還有好朋友借給我麼?”

    謝氏道:“你往常賭錢,只有輸,沒有贏的,今兒怎麼倒會贏了呢?”

    惠生道:“光景是天可憐見罷了。

    ”一宵無話。

    次日一早,惠生就出門去,好似有甚緊要事情,沒有幹掉似的。到夕陽西下,才慢慢地回家,手裏倒又託着兩吊錢。問起他話,又是賭錢贏的,瞧他神氣,愁眉鎖臉有心事,偏不像贏錢樣子。謝氏狐疑道:“這不成才東西,別是幹那犯法事情,在做賊子麼?怎麼又只拿得兩吊錢回家呢?就賭錢贏也沒有贏的這麼巧注,昨日兩吊,今兒也是兩吊,一個錢不會多,一個不會少。”

    思前想後,慮慮這樣,慮慮那樣,慮到後來,忽地心裏一動道:“哎喲,這不成才東西,別是賣弄我麼。前日路上那個賊子的那樣子,很是可疑。要真是這麼不成才,我可怎麼好呢?”

    想到後來,決計道:“我何不如此如此,沒事最好,要是有什麼,防備着也就不怕他了。”

    隨取出針線,將本身衣服,密密地縫起來。縫畢之後,又把裁衣剪子,磨了個透快。

    夜飯過後,並不招呼惠生,倒向牀上和衣而睡。惠生也不敢驚動她,自己解去衣服,吹滅燈火,睡在外牀。睡有一個更次,忽聽外面有人打門,惠生原沒有睡着,喊謝氏道:“姊姊,姊姊!”

    喊了兩聲,不見答應,知道她香夢沉酣,睡興正濃,喜道:“我這錢纔不白賺人家呢。”

    隨起身道:“我去溺了再睡。”

    拖着鞋輕輕地摸到外邊來。謝氏的睡,原是假裝的,聽他出了房,疾忙起身,搶了剪子跟出去,見惠生隔着門問道:“誰打門?”

    外面應道:“我!”

    惠生道:“你不是沈金髮麼?

    ”外面道:“老子姓名也是你稱的麼?你老婆怎麼樣了?應允不應允?要是不應允,老子只要你的狗命。”

    惠生一邊開門,一邊道:“你老人家不庸性急,我早安排妥當了。”

    沈金髮道:“安排妥當了麼?”

    惠生道:“我兄弟得了你賞賜,怎麼不替你想法兒呢。”

    沈金髮道:“你老婆已經答應了?”

    惠生道:“我們那一個性兒烈不過,我實不敢張口。”

    沈金髮道:“沒有講過話,怎麼好呢?”

    惠生道:“也是你老人家天賜奇緣,這會子她恰恰地睡熟着,裏頭沒有燈,別開口,完了事就出來,誰又知道!我們那一個還當是我呢。”

    沈金髮道:“花了錢還這麼偷偷摸摸,也算老子晦氣。”

    說着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來。

    謝氏至此才知惠生果然把自己賣弄了,又見沈金髮那麼勢焰,知道惠生定遭所逼,非出自願,不覺把全股怨氣盡發在沈金髮身上。執定剪子,躲在房門後,屏息靜氣的等候,見黑憧憧一個人形兒進來,謝氏竭盡嬌力,嗤的一剪子,正中在那人咽喉上。後邊一個聽見聲響,飛步就走。謝氏還道是惠生,喊道:“你走哪裏去?還不替我站住了。”

    那人一直飛跑。謝氏心疑,忙點上燈,一照時,血泊裏臥着一個人,不是別個,正是自己丈夫胡惠生。謝氏嚇得全身亂顫,放聲兒哭喊。鄰舍聞聲走集,見犯了人命,趕忙的到官報告。

    原來,沈金髮是大柵欄地方一個著名無賴。這日正與胡惠生索討賭欠,無意中遇見了謝氏,沈金髮饞涎欲滴不住口的稱讚。惠生不合謙了一句道:“平平的很,倒蒙老哥金獎。”

    金髮跳起來道:“這雌兒是誰?你敢倒認識的麼?”

    惠生道:“就是賤內,如何不認識。”

    金髮呆了半晌,把惠生肩膀一拍道:“老弟,你有了這麼標緻老婆,還愁沒錢使麼?”

    惠生紅着臉道:“老哥笑語了,標緻又不能賣錢,如何會……”

    。”

    沈金髮不等他說完,就截住道:“怎麼不能賣錢,你肯賣我就作成你。

    ”惠生未及答話,金髮道:“欠我的錢不要你還,另給你大錢二吊,只要今晚讓我宿一宵,總沒什麼不上算了。”

    說畢,給與惠生二吊青錢。惠生不肯接受,金髮怒道:“你不接我的錢,明就是瞧不起我。”

    惠生道:“我原沒有什麼不願意,但是我們那一個是塊爆炭,輕易不很好講話,受了錢也不肯,叫我也難。”

    金髮道:“那也不要緊,咱們弟兄什麼不可通融,家去商量商量,肯了最好,不肯,難道我真要你還錢麼?做哥哥窮雖窮,這幾個錢卻還不在心上。”

    惠生當是真話,接了錢欣然回家,才待開口,就被謝氏一頓排喧,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次日遇見金髮,告訴他爲難情形,金髮道:“那可不能,你昨兒怎麼受我錢呢。”

    惠生道:“這錢是哥哥自己賞我的。”

    金髮道:“我爲甚賞你,我賞你是要你辦事呢。你到外面打聽打聽,施賑貧賤,可也是我沈金髮做的事?”

    惠生道:“待贏了還你如何?”

    金髮道:“那也不能。嫌錢少,加你幾個倒可以,事情定要辦到手。”

    說着又取兩吊錢給惠生,道:“趕緊辦去,不成功不要見我。老子今晚到你家裏宿呢。”

    合該有事,黑暗裏進來,惠生走在金髮前頭,做了替死鬼,被謝氏一剪刀刺死。

    當下衆鄰舍報告到官,宛平縣知縣不敢怠慢,霹靂火箭派遣差役把謝氏捉拿到案。謝氏哭訴情由,陳明誤殺。宛平縣又把沈金髮拿到,當堂質審。沈金髮道:“小的與胡惠生要好朋友,日間玩話,果然講過,晚上卻沒有去。”

    再三盤駁,矢口不移。衙中差役,又都替他稱說,於是當堂釋去。只把謝氏嚴刑拷問,判成因奸謀殺的罪名,定於秋後處決,案俟姦夫獲到另結。一角文書,申詳到府,府尹具本請旨。這種照例事情,歷朝聖人,批下來多不過是“照所請,欽此。”

    五個字。不意,仁宗竟然翻出新奇花樣來,瞧了奏本,就降旨召刑部尚書侍郎大理寺卿到內廷問話。衆官見召,駭汗奔走的趨入朝去。欲知仁宗帝如何翻案,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銜恩命勳臣充蝶使 憐才士縣令作冰人

    話說仁宗召到刑部大理寺各官,就把府尹的奏本,交給他們瞧看,問道:“你們瞧此案辦理得如何?”

    衆人回奏:“奸雖無憑,殺實有據,置之極典,辦理似尚妥洽。”

    仁宗道:“依你們說來,好人果然做不得了?”

    衆人愕然,請故。仁宗道:“胡謝氏是烈婦呢,如何可以加刑?沈金髮要強姦,胡惠生才賣姦,沈不行強,胡也不會賣姦,胡不賣姦,謝氏也不會殺人。

    謝氏原是要殺沈金髮,不是要殺胡惠生。胡惠生的死,雖是謝氏殺掉他,其實是沈金髮殺掉的。現在不辦沈金髮,倒辦謝氏,誰還願做好人呢?再者,好夫的主名不曾得,倒先把人家置了重典,也不能夠風示天下呢。依朕主見,很該把沈金髮嚴嚴的辦一下,把胡謝氏大大的旌一番,死的冤也伸了,生的氣也出了,惡人的罪也伏了,好人的德也彰了。你們看,是怎樣?”

    這一篇石破天驚的議論,嚇得各官駭汗伏地,除了叩頭再沒有別的舉動。仁宗親提御筆下一道旨意,把此案翻了轉來,府尹縣令大受申飭,京城內外,誰不稱頌聖明!

    仁宗勤求民膜,體察人情,所辦各政,諸如此類,也難盡述。照這麼的行事,這麼的存心,早宜身致太平,怎麼白蓮教倒一天一天盛起來呢?推究原因,大半爲統兵將帥不得力的緣故。不信就把嘉慶四年八月以後情形,合了八月以前情形,參觀比視。官兵一樣是官兵,教衆一樣是教衆,不過八月以前的經略大臣是勒保,八月以後的經略大臣是額勒登保,才換了一個經略,勇怯強弱,竟就這麼天差地遠。然而,剿撫兼施,攻堵互用,勞心盡力,究也忙亂了三四年,才辦到個一時安靜。

    彼時額侯營中,多虧了二楊之力。奇功導績,楊芳比了楊遇春,還要利害。石荀河一役,七騎掃蕩七千軍,五箭射死五百人,都是楊芳一人之力。白蓮教肅清之後,大裁鄉勇,寧陝鄉兵齊聲譁變,星星之火,又幾燎原。幾位官高祿厚的什麼總督欽差,都嚇得什麼相似。究竟還是楊芳出奇制勝的辦伏貼了,這都是後話。卻說當日額勒登保戡定教衆,功勞偉大,特師回京。仁宗特派大臣出城迎接。額侯見過欽使,問了幾件朝中近事。欽使道:“侯爺鞍馬勞頓,諒總要歇息一二日,再陛見了?”

    額侯道:“皇上深念軍務,兄弟主見,且不回家,先到朝房請旨,俟陛見後,再回私第。”

    欽使道:“皇上怕候爺路途辛苦,請先回家歇息呢。”

    額侯笑道:“咱們當軍務的人,什麼事沒有經歷過,行幾百里路,哪裏就這麼嬌嫩了。”

    欽使道:“侯爺國而忘家,自然忘記辛苦。”

    額侯安頓下兵馬,就同欽差入朝陛見。仁宗臨御中和殿,特旨賜坐,問了好些話兒,都是清鄉恤民等善後事情。仁宗大喜,當下賜了額侯一顆紅寶石頂子。

    額侯謝恩回家,骨肉團聚,說不盡的天倫樂趣。次日親戚朋友都來探門,額侯笑向親友道:“出兵六年,靠着朝廷的福,刀槍隊裏矢石叢中,出入一百多回,微傷都沒有受着,今兒聚首,依舊是個完全人兒。”

    正說着話,忽報聖旨下,慌忙開中門迎接。欽差不是別個,是幹清宮掌院太監吳惠。額侯知道吳惠是仁宗寵臣,輕易不很差出來的。只見吳太監面南而立,宣旨道:“奉上諭:額勒登保着爲軍機大臣兼議論大臣,欽此。”

    宣過旨,然後與額侯相見,講了幾句應酬話,方纔辭去。衆親友齊聲稱賀,次日親友們紛紛送禮,有送酒席的,也有送戲的,熱鬧得要不的。額侯得意非凡,對着賓客稱述川陝戰績。額侯道:“兄弟行軍半世,得力處全在小心兩個字,每回開戰,不求必勝,只求不敗,整隊出發,從不許稍有參差。所以倉卒遇敵,後隊沒有齊,就可叫前鋒突擊,總不使敵軍有排陣的工夫。倘然到了深箐幽谷地方,限於地勢不能佈陣,就分隊疊入,層層接應,遇了高山峻陵,就前後佈置,分路旁攻。紮下了營寨,就分遣探馬,四出哨探,以防不測。不比參贊德公,恃着才高氣勇,電舉飆發,常常的行險計。”

    衆人聽了,齊聲稱頌。額侯道:“額某原是東三省一個武夫,不意天恩高厚,竟派爲軍機大臣。本朝軍機大臣就是宰相,出爲經略,人作軍機,本朝倒也不多呢。”

    一客道:“就有也都是文職兼武的。”

    額侯正講的得意,門上飛報聖旨下。額侯忙撒去筵席,迎接欽使。那欽使也不曾齊詔負敕,立在上面宣旨道:“奉上諭,有人蔘汝侵冒軍餉,浮開保舉,姑念川陵湖北著有微勞,恩免深究,前賜之寶石頂,着即收還,即繳來使帶回。欽此。”

    宣過旨,茶也不喝,追取了寶石頂,跨馬飛馳而去。

    額侯送過欽使,進來滿臉的不高興。衆親友都把好言慰勸,額侯心終不快,飭家人到衙門請了病假,次日也不上朝,也不與家人們講話,獨個兒在書房裏悶坐。忽報皇上差吳太監來探病,一會子又派太醫院來診治,又特地頒賜人蔘四兩,賜藥賜醫,恩遇很是優渥。額侯原沒什麼病,見仁宗這麼相待,躲了三五天,也就消假入朝了。見面之後,仁宗見他戴着紅珊瑚頂子,隨道:“你也太做人家了,前日賜你的寶石頂子,爲什麼不戴?”

    額侯當是玩話,叩頭道:“臣不肖,辜負天恩。既蒙追回,哪裏還敢私戴?”

    仁宗詫道:“朕沒有降過旨意,誰敢追回你呢?”

    額侯把那日追回寶石頂情形,詳細奏明。仁宗駭道:“輦轂之下,竟敢假傳廷旨,玩弄大臣,棍徒的膽子倒也不校步軍統領衙門,也太不成樣子了。”

    隨向額侯道:“你在外面混了這許多年,閱歷也不淺了,怎麼會受小人的暗算?

    ”額侯道:“臣也是一時疏忽。”

    仁宗道:“黜陟大事,豈無詔敕?上諭口傳,就是大大的破綻。”

    隨傳旨順天府步軍統領,並各道巡城御史,限日破案,違幹未便。此旨一下,滿京城各員,都忙亂起來。然而大海撈針,哪裏有個音息。

    歇了三日,額侯纔想派人到步軍統領衙門去催問。忽報步軍統領烏大人差人求見,說老爺的頂子,已經查得,棍徒也已拿祝額侯大喜,忙命帶他進來。一時帶進,那人打千兒見禮,說道:“我們老爺叫請侯爺安,說拜上侯爺,今兒拿住兩個形跡可疑的人,搜着一顆紅寶石頂子。問過一堂,死不肯認。我們老爺叫送給侯爺認視,是不是原物?還請侯爺的示。這兩個人,可要解到府上?倘要解時,立派幹役解送前來。”

    說畢,就呈上寶石頂子。額侯接來細瞧,見鮮紅明透,確係欽賜原物。

    隨道:“頂子不錯,果然是原物,煩你上覆貴上,說我道謝。

    只是這賊子我要瞧瞧,到底是怎麼樣人,請他派人解來是了。

    ”那人應了兩個“是”。又道:“小人斗膽,還要請一張侯爺的名片。好回去銷差。”

    額侯應允,隨叫家人給了他一張名片,那人叩謝而去。

    不過頓飯時候,門上遞進烏德明名片,額侯忖道:“老烏這麼巴結,一個棍徒,也親自送來”。隨叫“快請”。烏大人一見面就問:“侯爺寵召,敢就爲寶石頂的事?”

    額侯道:“兄弟沒有奉請過呢,敢是尊管傳錯了話麼?”

    烏大人道:“奇了,兄弟正在瞧閱邸抄,家人報道:‘侯爺專差持片來請,叫兄弟立刻到府商量要事’。兄弟纔來的。”

    額侯呆了半晌,跌足道:“又中了棍徒計了。”

    烏大人不解。額侯把以上事情,述了一遍。烏大人道:“這起棍徒膽敢屢次戲弄大臣,太也不成世界。兄弟回去,總要狠狠的辦一下。”

    額侯道:“丟開手罷了,諒都是沒飯喫的人。東西已經查得,逼的緊了,倒又要生事呢。”

    烏大人道:“三格格不日就要下嫁,要生起事端來,都是我責任呢。”

    額侯道:“三格格下嫁麼?額駙選中了誰?

    我怎麼一點兒沒有知道。”

    烏大人道:“額駙是索特那木多爾濟。到那時行聘大使一差,總少不了你老人家呢。”

    額侯道:“那是皇上天恩,派誰就誰,這會子還不能說呢。”

    又談了幾句別的話,方纔辭去。臨走還懇額侯,仁宗跟前講幾句好話,免得再受申飭。

    過上半個月,三格格下嫁日期愈近,仁宗降旨,把圓明園東偏一所小園子名叫含暉園的,賜與額駙居祝這含暉園有複道逶迤貫通圓明園。後來三格格薨逝,額駙照例繳進,就與成哲親王的西爽村,都併入了綺春園。宜宗帝尊養孝和後,文宗帝尊養孝靜後,都在這地方。庚申年洋兵人京,此園才被燒掉。

    後人有詠史詩道:

    定昆池沼舊山莊,複道逶迤繚粉牆。

    尊養兩朝崇聖孝,含暉西爽並滄桑。

    這都是後話。

    當日,諭旨下來,派出兩位行聘大使,一位是軍機大臣、議政大臣、一等威勇侯額勒登保,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學士王大儒。額候見旨,十分奇詫。原來這位王學士生性佻(亻達),年輕時曾犯過一樁風流案子,滿朝人士都不很瞧的起他,現在與勳勞卓著的額侯爺同被恩命,怎麼不要詫異。其實仁宗的意思,無非取他夫妻齊眉,子孫滿堂,富貴壽考吉利罷了。這王大儒,表字席珍,廣東南海縣人。二十歲學使按臨,取中案首入學,才名大噪。同縣陳監生致書敦聘,邀他到家教讀。陳監生有個侄女,小字兒叫綵鳳,原是個望門寡,花容月貌,蕙質蘭心,模樣兒,聰明兒,都是天下第一號。不知怎樣,竟被大儒勾上了手,要好得蜜一般甜,火一般熱。聲名兒傳到陳監生耳朵裏,陳監生脾氣烈得爆炭似的,一刻都不能忍耐,立派家人把男女兩人雙雙捉獲,解送到官,請知縣盡法懲治。虧得知縣就是大儒的受知恩師,非但不辦他罪,倒還替他玉成了呢。

    大儒那篇供語,合那知縣的批語,直到如今,藝林都還傳誦。

    那供詞的文是:

    律固因罪以相加,法或原情而議滅。生性耽疏放,志篤誇修,午夜攻書,詎識桃紅柳綠?丁年問字,常憎蝶浪蜂狂。弱冠採泮水之芹,帳下設陳生之榻。自宜居今,鑑古勿窺董子之園,豈容蕩卻踰閒,竟步長卿之轍?不意風流孽債,早結於五百年前,遂至雲雨私情,修成於十五日內。遙憶仲春佳節,上巳芳辰效濠濮之觀魚,步蘭亭而修禊。春光明媚,桃花映人面,甜而俱紅,風日晴和,綠拂蛾眉而共翠。回頭一顧,風情逼我上雲霄,逆目交投,神魂隨伊入肺腑,心乎愛矣。歌以詢之,予既示以私衷,循亦忘乎公路。隱窺之子,秋波轉而銀海無塵。

    強挽侍兒,蓮步移而玉環有韻。含情凝睇,欲語還羞。笑拈金雀之花,歌倚木魚之曲。轉詢其字,則綵鳳爲名。旋詰其親,則陳鴻是叔。乍聽驚爲淑女未可強求,既念喜屬主人,或能撮合。維則楚岫雲封,莫必高唐之有夢,藍橋霧擁縱懷,玉杵而難投。知跨鳳以何年,信乘鸞之無日,已捐妄想,頓滌煩腸,乃芸窗方,計燃藜而畫閣。忽來止字,青鸞有信,敬屈先生紅葉題詞。冀後有命,由書齊齋向芝房,繞回廊而穿曲徑,潛身入戶,瑤臺橫一案之書,舉步登樓,繡榻貯千金之體。私揭羅幃而偷觀,芍藥方濃,故彈綺枕,以驚回海棠睡足。斯時斯景,父臺身履其境,將若之何?而狂生色膽如天,竟若此矣!由是燈前月夜,非止一朝。陌上桑中,已成半載。援張敞之筆,竟爾畫眉,題薛氏之箋,偶然和韻。有時良宵過訪,不禁倒履以趨,迎雅意相投,未免牽衣而並坐,始或饋檳款茗,旋即握雨攜雲。茉莉叢中,暫作鴛鴦之帳;太湖石上,權爲翡翠之牀。

    輾轉方殷,人影昂昂突至。歡娛未幾,履聲橐橐隨來。生固疑是主人,女亦驚爲叔父。當場一叫,四壁回聲。提解仁臺,共羅法網。噫嘻!蜂蝶無媒交接,影何至斷梗浮萍?鸞鳳有意雨和鳴,全仗牙牀錦被。夫女有家而男有室,本是人情;織爲女而牛爲郎,注成天牒。苟桃已簀實,紫綃之慕何來?梅已傾筐,紅拂之奔安至?而儒則椿萱並謝,慕春燕之雙飛鳳,則叔嬸俱存,悲秋鴻之孤唳。男女之婚嫁愆期,彼此之情懷燕。若按律均應治罪。開忱敢籲原情,誠使三星在上,秦樓之月重圓;兩美當前,廉浦之珠還合。則他日之蘭孫桂子,皆沐今朝之甘雨和風矣。供語非虛,陳情是實。

    縣官批語的文是:

    勘得王大儒成童舞勺,名列東膠,弱冠談經,位尊西席。

    不肅馬融之範,轉偷韓壽之香。啓北門而蕩,乃春心神迷處岫。

    躍東家牆而樓,其處於夢靜陽臺。書靜花明,隱鑽玉樓之春色;氈寒漏永,潛披繡戶之薰風。士也不良昧,攀龍之素行。人而無禮愧相鼠之,有皮佻(亻達)是矜廉隅。弗飭宜力加以笞撲,用垂戒於宮牆。陳綵鳳年已及並,許嫁而遽亡所,託身猶待字,擇偶而未得其歸。會遊綺陌遂誘狂童,路隔桃源爰設漁舟。而待渡牆宗柳徑,不驚龐吠以招來。間字爲媒,雅類宮人之題葉,執經適館,竟同卓氏之奔琴。既不能節比松筠,復甚至行虧珠玉。隱情敗露,辱及雙親,積節影聞,禍罹三尺。亦宜嚴加桎梏之戒,永絕燕呢之私。陳鴻撫哲兄之女,自可比兒,負癡叔之名,不爲相士,知女心之匪石,歸妹愆(iān錯過)期。

    昧姆教之當嚴,閒家無則。紫燕銜泥來畫棟,未知柳巷深情;杜鵑啼月出疏林,不謂花梢露冷。縱狂鶯之顛倒,戲擲朱榴;任雉鳳之翱翔,擅籬丹穴。應悔藩籬之勿設,古慚幃薄之不修。

    遽而鳴官,竟匿食言之咎;公然解究,並忘引盜之由此直自毀聲其名,而復隱慚其手足。自疏於防範,且更出於斡旋。本縣當堂鞫詢,盡得根由。據案推詳,頗深憐恤。女貌固芙容如面,郎才亦錦繡爲腸。當年共被謫謠言,此日應重偕鳳侶。而時非七日,漫思偕鵲渡銀河,境判層霄,妄冀乘搓登月府。宜乎風流道忽障雲屏,而溫柔鄉頓成苦海也。欲爲開釋,先令輸忱。

    五色彩筆強題箋,幾致江郎才盡!一幅紅羅遙擲衫,誰知倩女魂離?憐爾等情慘仳離,似不願鴛鴦中散。豈予既身爲父母,遂忍教鴻雁分飛?即直吐之供招,思曲全之方法,雖民犯必繩以憲典,例在男當責而女當離。而王道不外乎人情。還使內無怨而外無曠,用開一面之網,免褫青矜更推三宥之恩,特加紅系。王生未聘,許作館甥,陳女無家,歸爲內子。千里姻緣牽一線,朱絲原系自老人。兩家風月早雙清,綠字已早通媒妁。

    正名伊始,合巹在今。紅錦裁雲重奠雁,日麗華堂紫簫吹。月並乘鸞,星輝畫閣。從此銀臺報彩,應知閶闔天開;玉燭調和,管教琅玕風靜。怨耦轉爲嘉耦,黽勉同心;冰人判合良人,庶幾偕老。種得宜男草茂,繞砌祥陰佇視。含笑花開,滿庭香馥。

    因念日邊之紅杏,從今得傍雲栽,而天上之碧桃,嗣後還滋露種。宰官既原情格外,叔嬸母遺詬閨中。少女得其士夫,非若薰蕕之異昧,上賓齒於嬌客,宛如笙磐之同音。倘以劉阮之誤入天台,欲使參商之長離霄漢,則牀第之言不踰閾,胡竟訴之公堂。宛邱之蕩詢有情,終無解於陌上。彰吾官法,適增玉女之羞;墮乃家聲,誰作金龜之婿?法緣情滅,予不汝譴此讞。

    這一對鸞交鳳侶,倘不是多情縣令,親作冰人,哪裏還能夠配合呢?王大儒成婚以後,兩口子纏綿恩愛,享盡家庭之福,連舉三子,都很聰明俊秀。大儒苦志攻讀,由博學鴻詞科,得授翰林院檢討之職。官閒署冷,沉浮了十多年,磨練得資格深透,又疊過着國家慶典,循例轉升,倒也被他爬到個掌院學士。

    三個兒子也都登科發甲,愈是庸人福愈厚,倒居然一門清貴。

    現在子又生孫,孫又生子,滿朝文武論起福澤來,沒一個比的上他呢。所以仁宗纔派了他此差。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起海盜朝士驚心 入鹺衙黃金失色

    卻說額侯爺、王學士同被恩命,舉朝詫爲奇聞。到格格下嫁這一日,仁宗爲王學士沒有翎子,儀仗上未免減色,又下特恩賞了他一枝花翎。仁宗共生五位皇子七位格格,惟三、四二位格格是皇后所出,所以格外的疼愛。這回三格格下嫁,一應排場費用,竟與皇子賜婚差不多體制,那是祖宗以來,頭回兒破格的事。

    國家真也多故,教衆才平,東南疆吏告急的章奏,又絡繹而來,稱說海盜蔡牽,結連陸地會衆,勒稅抗官,志頗不校懇即築造戰艦,配置大炮,以備派兵出海拿捕。仁宗大驚,忙召軍機大臣、議政大臣商議應付之策。羣臣聞召奔集。仁宗道:“本朝自削平鄭氏,大開海禁,已經一百多年,鯨鯢不波,航天萬里,倒一竟很太平。到了朕手裏,偏又這麼多事。前年川陝教匪,亂的正利害,福州將軍魁倫,兩廣總督吉慶,也曾奏稱海盜猖撅,到處劫掠。彼時朝廷因注意辦事教匪,沒工夫遠搜島嶼。後來不聽見說什麼,只道沒事的了。不意這會子倒又鬧起來,更平空裏跳出一個什麼蔡牽,可厭不可厭?!”

    額勒登保道:“這都是安南國的不是,前年捕獲海盜陳天保等,搜有安南國總兵及寶王侯敕櫻藪奸誨盜,安南國的罪是推卸不去的。現在只消頒一道殷旨安南國去,把國王申飭一番,安南國不接濟了,海盜就無能爲了。”

    仁宗道:“堂堂上國,捕幾個海盜,還要叫屬邦幫助,也太講不過理去了。”

    勒保此時已復了職,也派爲軍機大臣,當下開言道:“安南自舊阮與新阮交兵,舊農耐王阮福得了國,謹守朝廷約束,國內奸匪盡都逐出,僞總兵僞侯伯等,都還是新阮封的呢,與現在的安南王是不相干的。”

    那彥成道:“剿捕海盜,全恃戰艦,大炮現在官修,各艦笨窳,不能放洋。閩浙水師倒都僱着商船出海,殊非長久之計。最好先造戰船,造了船,再能談剿捕上頭。”

    仁宗道:“造船鑄炮,果然是辦匪要着,不知國庫裏有這注款子沒有?這幾年開支浩繁,川楚軍需用帑萬萬,辦理善後,又用掉三千多萬。雖然開過幾回捐,所收也只七千多萬。通盤籌來,已經有絀無盈。所以這一件事情,總還要跟戶部商量呢。”

    那彥成道:“戶部是儀王爺兼管的,儀王爺這幾天偏又病着,總要他的病好了,纔有法子想呢。”

    仁宗道:“造船鑄炮,也不是一日兩日辦的成的事,候他幾日倒也不妨。先飭沿海督撫提鎮相機剿捕纔是正理,不然國家設官分職,作甚用呢。”

    那彥成道:“現在的疆臣,太也不知振作,沒事的時候,縱情詩酒,笑傲湖山,自命爲盛朝吏隱;地方稍有不靖,就這麼張皇入告,只圖脫卸自己干係,全不想朝廷派他來幹什麼呢。”

    額侯道:“這倒不能怪他們,倘然申飭了,未免就要隱匿不報,倒要弄成大禍呢。”

    仁宗點頭。隨即擬旨頒發,浙江巡撫阮元,提督蒼保,定海鎮總兵李長庚,廣東總督長麟,巡撫孫玉庭,福建總督王德,金門鎮總兵吳奇貴,叫他們相機剿捕。

    議畢散朝,額侯回到家裏,家人回:“前兒誑咱們寶石頂子的賊子,外面已經查着了。”

    額侯忙問:“誰查的?賊子是誰?現在哪裏?”

    家人道:“賊子姓賈,名叫賈五,是京中著名巨騙,徒黨衆多,騙術奇幻。查雖查着,要捕獲他,可再也不能呢。”

    額侯道:“一個人有了這麼才具,偏又不肯歸正。

    ”說着時,德楞泰來拜。接進閒談,說起海盜蔡牽的事,德楞泰道:“這蔡牽是福建同安縣人,爲人很是奸滑,善捭闔縱橫之術。自從安南驅逐了艇賊,歹人沒處歸束,都投奔了蔡牽,他的聲勢,頓時大張。於是,商船出洋的,都遭他劫掠。要免劫,出去時須繳稅銀四百兩,回船時須繳八百兩,纔給與號旗,放行無礙。”

    額侯道:“照這樣子,造船鑄炮的款子,就令商民報效,諒也沒有不樂從的,何必定要等候儀邸病癒。”

    德楞泰道:“皇上最愛百姓,怕不見得應允呢。”

    額侯道:“儀邸的病,聽說是目疾呢,好多日子了,如何還沒有好?”

    德楞泰笑道:“哪裏真是目疾,怕是心疾呢。”

    額侯爺道:“好端端的人,怎麼患起心疾來?”

    德楞泰回頭瞧了瞧,見沒有人,才悄悄道:“儀邸生性最愛的是錢,王府裏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花的綢緞錦繡,世界上東西,沒有一件不有。他老人家卻還整日整夜的憂窮,一個兒兼了內務府戶部崇文門稅關好幾個優差,心裏頭終還不足,這回聽說是往南邊去了,外面卻一個人沒有知道。”

    額侯道:“奇了,到南邊去幹什麼呢?

    ”德楞泰道:“無非瞧見鹽院濃厚,想去撈幾個錢罷了。”

    額侯笑道:“這位王爺,真也太會想錢了。”

    一時家人開飯。額侯就留德楞泰在家便飯。飯後又談了一回別的事,方纔辭去。

    原來儀郡王名叫永璇,是高宗第八個皇子,爲人和氣,遇士謙恭,平日跟朝士們有說有笑,並不以王位自矜。只有一件毛病,貪財好貨,銀錢這東西,總是不嫌多的。這回聽到兩淮鹽院出息不壞,就請了個病假,悄悄地到南邊來。

    這日行抵揚州,找個寺院住下,吩咐家人們不許傳揚泄漏。

    這所寺院,名叫天寧寺,是揚州第一所大寺院。住持僧慧宗,跟鹽院他很要好。現在見來了一夥口操京腔的寓客,舉止闊綽,行動豪華,詢問從人,都說是某省道員人都陛見。瞧他那樣子,又不像是道員身分。慧宗奔告鹽院,鹽院道:“別是京裏頭大員,奉旨查辦什麼事件麼?”

    慧宗道:“僧人也很疑慮,昨兒晌午時候,先進來是兩個體面官家,說他們主子路上患了病,要幾間潔淨房舍養病,香金多少,倒也不計。我就把方丈後面的三間精舍,收拾了讓給他。俄而行李送到,大箱小籠,足有三五十件。部署定當,那主人才坐着暖轎,帶着十多個僕從,簇擁將來。僧人出去迎接,那人下轎,只點頭微笑,並不跟我講話。拜過佛,就向僕從道:‘帶來的繡幢呢?拿來張掛了,就見兩個僕人,擡出一隻大紫檀匣,取出一副陀羅錦的繡幢來,幢上諸佛菩薩,繡的活的一般,那點綴的樹石山水,都是綠松珊瑚珠寶鑲嵌成功的,華麗精巧,不是內府皇宮,哪裏做的到?

    那人眼看僕人張掛好了,不交一言,就進房去了。今兒也沒有出來過。”

    鹽院道:“你何不從他僕人那裏探探口氣呢?”

    慧宗道:“也只好慢慢想法子,一時間怕不成功呢。”

    鹽院道:“以後有甚舉動,費你神就告知我。”

    慧宗道:“這不消大人吩咐。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

    慧宗回到寺裏,徒弟告訴他:“新來的大員,派遣僕從到古董鋪看了許多古玩字畫,本城古董鋪得着消息,都派夥計前來兜生意呢。慧宗道:“成交了沒有?”

    徒弟道:“也有成交的,也有不成交的,這位大人,很肯出價,但只要東西好,價錢貴賤,倒不在乎呢。”

    慧宗停了半晌,問道:“你們可曉得他的來歷?”

    徒弟道:“他說是進京的道臺呢。”

    慧宗道:“瞧他體統,哪裏像是道臺,怕是京裏派出來的王公大臣呢,你們小心伺候着是了。”

    衆徒弟自然諾諾連聲。

    儀郡王在天寧寺連住了十多日,也不遊玩,也不拜客,整日靜坐一室,足不出戶,只收買古董字畫。揚州各鋪的奇珍異玩,差不多被他蒐羅了個盡,花的銀子,真是上萬盈千。合寺僧人跟那鹽院,猜不透他是何路數,倒都上了心事。這日又有一家古董鋪派夥計送一支白玉如意來。一時看對了,問他價值,這夥計索價一千四百兩銀子。儀王道:“東西真好,一千四百兩也不貴。”

    隨令家人收了,一面親自開箱付他銀子。這夥計十分歡喜,收了銀子出外,纔出房門,就見一個家人招手兒,示意古董夥計跟着他到外面。問有什麼話,家人道:“你做着好生意了,咱們主子誠實人,不解還價錢,你說多少就多少。

    現在咱們講一個拆法,你應給我多少?”

    古董夥計道:“你要多少呢?”

    家人道:“照你這筆買賣,折一個對扣,也不爲過。

    但是我素來心慈腸軟,不肯過分於人,人家勞心勞力,也無非爲將本求利,我要多扣了你,你雖然情願,我心裏頭終是不過意。”

    古董夥計聽了,歡喜道:“你老人家能夠體恤人家,誰還似你這麼慈善呢?”

    家人道:“現在我格外情讓,只要得你六百兩銀子,對扣還不到,憑良心總再沒有什麼。”

    古董夥計駭道:“我這一注買賣,通只賺不到二百兩銀子,你老人家倒要了我六百兩,還說是心慈腸軟,真是喫了人家心肝,還不知人家肉痛,你老人家也太狠了。”

    家人聽了,沒好氣道:“世界上也有你這麼不知好歹的人,我爲你花了本錢,才讓你多賺幾個錢,你拿八百兩,我拿六百兩,真是再公也沒有的事。你非但不知感激,倒還說我心狠,既然叫我心狠,我就狠一狠,對摺了罷,拿七百兩銀子來。”

    兩個人爭論起來,爭得幾乎打架。衆和尚都來勸解,人聲嘈雜,鬧得鼎沸一般。儀郡王在內聽得,派人查問,把古董夥計跟那家人一同喚到裏頭。問明情由,儀王道:“我生平購物,從不許家丁需索陋規。”

    立叫那夥計收了銀子去,一面喝令把那家人捆起來鞭責,連抽數百皮鞭,打得個皮開內爛,衆僕都替他求恩,才命放下,攆出去完事。

    那家人身負重傷,不能走路,只得求向和尚,暫借一榻,調理傷痕。慧宗大喜,留他住下,待遇得非常周致,卻乘機刺探他消息。那家人道:“實不相瞞,咱們老爺不是別人,就是當今皇上的哥哥儀王爺。”

    慧宗大驚道:“儀王爺到這裏來做什麼?”

    那家人道:“師傅是出家人,說與你知道諒也不要緊。

    咱們老爺此番南下,奉有朝廷密諭,清查兩淮鹽務的積弊,改扮微行,就爲怕風聲泄漏呢。”

    慧宗報知鹽院,鹽院嚇得面如土色,忙向慧宗問計。慧宗道:“現在世界人情鬼域,憑一個人的話,這位王爺也斷不透是真是假,大人倒不能不謹慎一點子,萬一上了騙子的當,傳佈開去,又不是樁笑話兒麼。”

    鹽院道:“儀王爺我是見過的,真和假一見便能分曉。倒是他深居簡出,輕易不能夠會面呢。”

    慧宗道:“這倒不難,他的臥房,就在方丈後面。大人要瞧時,隔着窗悄悄一窺,誰又知道呢。”

    當下鹽院依話跟隨到寺,如法炮製的窺了個透明,見戴着眼鏡,伏案寫字的老頭兒,不是儀王更是誰!鹽院駭絕,拖着慧宗衣袖到方丈裏,開言道:“果然是八王爺!慧公,你看有什麼解救的法子?”

    慧宗道:“據僧人看來,總先要走通他家人的路子,好在受傷的那個,跟僧人很講的來。大人肯屈尊時,就同去見見他好麼?”

    鹽院道:“很好。”

    於是二人同到那家人屋子裏。慧宗先替鹽院道地說明緣由,那家人大驚道:“師傅,這個你害死我了,咱們爺的脾氣兒,你總也知道,爲了六百兩銀子的小事,還把我打了個半死,現在漏泄他的機密,我還有命麼?再者我不過是府裏一名護衛,就是不攆出,在王爺跟前,也沒有講話的分兒,何況已經被攆,怎麼還能替你們設法呢!”

    慧宗央告不已。那人道:“我指給你們一個人,你們去求他,他要是肯答應,你們的事情就有指望了。”

    鹽院大喜,忙問是誰。那人道:“此人是府裏的大總管,我們都稱他做張老公的,他原在宮裏當差的,還是那年當今恩准了王爺迎養太貴紀,他跟太貴妃出宮的呢。王爺很聽他的話,你們只要跟他商量,他肯答應,就不要緊了。”

    鹽院道:“深蒙指點,感激的很。但兄弟與張老公,素昧平生,少不得還要你老哥做介紹人呢。”

    那人應允,就叫本寺小和尚入內相請。

    一時一個虎形彪彪的太監,自內走出。見了護衛,就道:“小齊請老子出來,有什麼事?敢是要爺依舊收用你麼?論起此事,原是你自己不好呢。”

    小齊道:“我的事哪裏就敢煩你老人家。”

    說着,便向鹽院一指道:“是這位大人呢。”

    張老公聽說,回頭把鹽院估量一回,問道:“是誰?我不認識呢。

    ”慧宗上前陪笑,替鹽院代通姓名,並把來意婉轉說明。張老公大跳道:“小齊,你真作死呀。你在府中當了這麼年數差,越當越通透了,連爺的機密,都敢泄漏與人了。回了爺,瞧你能夠活命不能活命!”

    小齊急道:“師傅,我被你們害了也。

    ”慧宗忙替他解說,鹽院也向張老公作揖求情。張老公道:“此事怕不易辦呢。王爺已經訪查明白,不日就要回京復奏了。

    兩淮鹽務積弊叢生,王爺奏本的稿子,已經草就,內有五弊十害八可慮的話。”

    說到這裏,隨把奏本朗誦了一遍。鹽院嚇得只是作揖,聲聲都是成全仰仗央求的話。張老公道:“我有甚不答應,不過費一句兩句話,現在好人誰不樂做。倒是咱們王爺,不好容易講話!你也知道的,我說了也未必中用。還是你們另想法兒罷。”

    說完話就想進去。慧宗趕忙拖住道:“張老公,慈悲慈悲吧,你不能講話,誰還能講話,王府裏還有誰強過你老人家?你要肯慈悲,別說鹽院大人,連各場的大使,各引的運商,都感激不盡你大恩呢。”

    鹽院又再四央告。張老公道:“法兒呢,還有一個,怕你們不願意行呢。”

    臨院道:“只要能夠免參,傾家孝敬都願意。”

    張老公道:“你肯傾家,就好辦了。咱們王爺在五臺山寺裏,許過一個願,一竟要了,一竟沒有了。就爲分藩以來,府中食指浩繁,沒有餘錢幹這件事。太貴妃也催過幾回,現在你們如能代了此願,王爺就是不答應,我有本領會請太貴妃止住他呢。”

    鹽院大喜過望,忙問:“什麼願,交給我,我準替王爺代了是了。”

    張老公道:“那也不值什麼。許的是鑄十八尊赤金羅漢,每尊需金一萬一千兩,連耗費也不過二十萬兩金子罷了。”

    鹽院聽說,驚得呆了,既經答應,又未便翻悔,少不得各引各場,互相攤派,把歷年賺進的錢,嘔出幾個來。這一下竟把蘇浙兩省的金子,蒐羅了個盡。儀郡王卻安安穩穩,滿載回京。

    不過一月開來,抵抄上刊出,儀郡王已銷了假了。儀王銷假入朝,仁宗就把造船鑄炮的事,向他商量。儀王見有利可圖,自然竭力主張。於是特派司員到閩浙兩省採木造船,又命欽天監的西洋人,繪就火炮圖式,僱齊鐵匠,鼓爐鑄造。戶部各司員聽到海疆不靖,都興頭異常,紛紛到儀王府鑽謀那糧臺美差。

    儀王爺不動聲色,人來即見,禮來即受,也不應允,也不回絕。

    弄得那班人更似熱鍋上螞蟻似的,鑽頭覓縫的探聽消息。這日儀王屏去從人,獨傳張老公進內,問了好一會子的話。張老公出來,大家圍着詢問。張老公笑道:“也真可憐,那班人還都在夢裏,咱們王爺早選定了人了,明兒五鼓就題本,你們瞧着是了。”

    隔上兩天,上諭下來,海疆總糧臺派了內務府司員阿勒德,那班花過冤錢的窮司員,除了抱恨叫屈,也沒有別的法子了。張老公報知儀王,儀王笑道:“那也聽他們,我原沒有要過他們東西,是他們自己送給我的。”

    話猶未了,小太監入報:“幹清宮掌院吳老爺傳旨宣王爺呢。”

    儀王慌忙更換衣服,跟隨吳太監入宮。仁宗一見,就道:“劉墉出缺了,你知道沒有?”

    儀王道:“沒有知道。劉墉筋骨健的很,不聽見患甚病,怎麼就沒了呢?”

    仁宗道:“此人很有來歷,未死之前,自己早知道死的日子。此回出缺,也是無疾而終的。朕念他立品方正,服官勤慎,從翰林院編修,到體仁閣大學士,數十年功夫,從不曾犯過錯誤。滿漢大臣裏頭,像他那麼的人,真是萬中選一。明兒成殮,你帶了十名侍衛,替朕前去祭奠。他的老子劉統勳沒的時候,皇考當日原是親臨輟奠的呢。”

    儀王道:“劉統勳是死在轎子裏的,彼時他正坐轎入朝,誰料到了東華門,氣就沒了,所以皇帝格外的施恩。”

    欲知仁宗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情海生波狂且受賺 大君有命宿將專征

    話說仁宗聽了儀王奏語,隨道:“皇考敬重劉統勳,就爲他爲人正直。當時朝裏頭人,都稱他包拯、海瑞。劉墉立朝,雖沒有他老子那麼鋒厲,然而持正不阿,在現在大員裏,已經是不可多得的了。”

    儀王道:“外面人都說他不脫書生氣。”

    仁宗道:“這都是忌他的話。就說是書生氣,書生比了猾吏,究竟要好一點。”

    儀王道:“皇上卓見,遠非奴才所能及。”

    領旨下來,就差人到內務府傳話,預備禦賜祭筵,及儀仗等物。

    次日晌午時候,十名侍衛都到王府伺候,祭筵儀仗盡都齊備,那翰林院撰就的御祭文恰也送到。於是儀王坐轎鳴金,到劉相府祭奠,行畢禮,接入客廳待茶。此時寅年世戚滿漢文武,來的很不少,儀王一到,那幾個有交情的,都進來敷衍。

    軍機大臣吳熊光,禮部尚書英煦齊先後進來。儀王一見吳軍機,就稱他代字道:“槐江,你有喜信了,知道沒有?”

    吳軍機道:“什麼喜信?”

    儀王道:“上頭念你勤勞,要把你放出去。恰恰雲貴總督出了缺,上頭就把你名字填上了,大約明後日就有明文瞧見呢。”

    英煦齊聽了,忙向吳軍機道賀。儀王笑道:“慶弔擠在一塊兒,倒也難得瞧見的。”

    煦齊被儀王一說,頓時沒意思起來。吳槐江忙用別話岔開,大家重新敘話,儀王道:“上頭談起崇如,說他很有來歷,未死以前就知道死的日子。”

    煦齊道:“那還是我奏聞的呢。”

    儀王道:“你怎麼倒又知道?”

    煦齊道:“石庵爲人,原古怪的很,講的話,做的事,竟不像是時下人。”

    槐江道:“你還議論他,他合你很講的來呢。”

    煦齊道:“他跟我原沒甚不合,但照他那脾氣,幸是遭遇聖明,倘碰了猜忌的主子,怎麼還會有今日。總之一句,一個人太方正了,也是不合時宜的。即如他的書法,原是沒批評的,和珅福康安盛的時候,幾回求他的字,他當面雖沒有回掉,究竟何曾寫給了他?我問他,他說這種權奸,誰願意跟他稱兄道弟,寫了東西,終不免要落款,我要跟這種人落了款,諸城劉三個字,就掃地了。”

    儀王道:“皇上敬重他,也就爲他的風節呢。”

    槐江道:“石庵前知的事情,究竟怎樣?

    ”煦齊道:“那句話,還在六年前呢。彼時我與他同值南書房,挑燈夜話,互談身世。石閹向我道:‘我將來那篇傳,總要你作,當說劉某以貴公子,爲名翰林,書名滿天下,而自問小就則可,大成不能,年八十五,不知所終’云云,我那時也不在意,隨口答應了他幾句話。”

    儀王道:“真也奇怪,他今年不剛八十五歲麼?”

    煦齊道:“可不是呢,二十三這一天,我去望他,他告訴我雍幹兩朝南齊故事,原原本本,講的很是詳細。

    講完之後,忽正色問我道:‘煦齊,前年託你作的傳,怎樣了?

    ’我回他尚未動筆。他就道:‘別忘了,今兒已是臘月二十三,爲日無多,不能再緩了,我已囑夢瑛禪,鐫了一個洞門童子的印記,你我就在這幾日裏要分手了呢。’到昨日朝晨,還照舊的喝粥寫字,不意一過日中,竟會端坐去了。遺本稿子,還是他自己生前撰的呢,你道奇怪不奇怪?”

    儀王聽了,驚奇不已。

    槐江道:“這種事情,在別人呢,果然要算作奇事,石庵家裏卻就不足爲奇了。因爲他爹,他爺爺,都是這麼着。石庵現在只算是克繼祖德罷了。石庵的老子文正公沒在轎子裏,已經奇了;哪裏知道他那爺爺,死得更要奇怪。”

    儀王道:“他爺爺是誰?通顯過沒有?”

    槐江道:“石庵的爺爺,名棨,字子弢,由進士知縣,歷官至大方伯,精參易理。在四川藩臺任上,一日忽語諸子道:‘我夜誦屯之三,爻易象早示我以朕兆,趁現在還有一口兒氣,快具本乞休,省得有誤國家。隔不多幾日,果然無疾而終。”

    儀王道:“照這麼說,這無疾而終,竟成了劉家的世職了。”

    儀王俟大殮完畢,纔回朝覆命。仁宗悼念耆臣,特下旨賜了“文清”兩字的諡法。

    儀王回邸,接到驚報,忽說新派海疆總糧臺內務府司員阿勒德被人謀斃。儀王詫道:“阿勒德作事,素來精細,怎麼會遭着意外之變?”

    忙叫家人出去探聽。原來阿勒德是滿洲正白旗人氏,智謀出衆,勇力絕人,論到他的才武,果然是沒批評。

    只是生有僻性,專喜男色,不樂女娘。京城裏頭小旦,差不多被他沾了個遍。彼時京中小旦,色藝雙全的,就要算着李素棠,阿勒德心癡意醉,常常凱覦非分。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李素棠倒並不把他放在心上。阿勒德每回來寓,素棠淡淡相對,總沒一辭半語腑肺之談,阿勒德很是不樂。

    這日,也是合該有事,阿勒德走訪素棠,纔到寓門,劈面走出一個少年來,丰神瀟灑,意氣豪華,一望就知是非常人物。

    只見那少年背後,還有一個風流子弟,不是別個,正是李素棠。

    只見李素棠與那少年,一邊講話,一邊走,纏綿恩愛,說不盡的要好。阿勒德不覺呆了,暗忖:世界上竟有這麼美男子,比了李素棠,隨珠和壁,真是一對玉人兒,能夠思一個法兒,鐵網珊瑚,把這一對玉人網了家來,終日相對,那個福比做了皇帝還快活呢。當下也不進去,獨自回家,暗地裏佈置神謀祕計。

    且說這少年姓金,表字春畦,浙江平湖人氏,生就的佻(亻達)性。十四五歲就在外面惹草沾花的不老成,輕浮姐兒被他勾上手的,不知共有多少。恃着家財豐富,模樣俏俊,整日整夜花叢裏頭混。老子娘怕他蕩壞身子,恰值朝廷爲川楚軍事,特開捐例,有錢的人,花上幾個錢,就能平步青雲,謀到個一官半職,於是叫他背金入都,幹那顯親揚名大事業。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金春畦到了北京,依舊徵歌選色,忙他的事,功名兩字,哪裏還在心上。北京時尚都行戲玩小旦的,春畦雖然乍到新來,習俗異人,卻早結了一個肺腑知交,這知交,就是歌郎李素棠。兩個兒情投意合,如漆如膠,說不盡的要好。春畦帶進京的銀子,不上幾個月,都花光了。牀頭金盡,壯士無顏,沒奈何,只得在法源寺裏租了間房屋暫住,一面叫僕人回家取款,約定款子一到,就替素棠脫籍。

    一日,忽得驚報,說李素棠暴疾身亡。趕到那裏,已經棺殮。撫棺大慟,很很哭了一場。從此,屏跡繁華,絕意聲色,只在蕭寺裏索居寂處。想着了素棠,不免短嘆長吁,神傷淚落。

    不到兩個月,卻早悶成一病,藥爐燈影,客況愈增悽慘。正是:千里江關哀瘦信,九秋風雨病相加。

    一夕,挑燈默坐,四壁蟲聲,響成一片。觸景生悲,正在偷彈珠淚,獨自傷懷,忽寺僧進報,有客奉訪。春畦心裏疑惑:我在北京交遊甚少,這訪我的誰呢?想猶未了,那客人早已跨進房,拱手兒見禮。春畦一邊還禮,一邊把那人細心估量:見那人紫棠色臉兒,三綹須兒,滿臉油腔,全副滑氣。一見春畦,拱手請問姓名。春畦通畢名字,轉問那人。那人自言姓佟,旗下人氏,現在內務府供差,生平極喜交朋友,偶遇此間,聽寺僧說有南客,果遇我兄。芝眉蘭宇,不啻神仙中人,心裏歡喜的很。春畦見他談吐蘊藉,不覺傾倒起來,談了一回,漸漸談到聲色上。姓佟的道:“京師梨園色藝之盛,堪稱天下第一,我兄也曾涉獵過麼?”

    春畦見問,嘆了一口氣道:“再別提起,兄弟再不願涉足此中了。”

    姓佟的忙問何故。春畦道:“一言難盡!”

    當下就把情戀李素棠,並素棠暴疾身亡,不勝美人黃土之感盡情傾吐,告訴了姓佟的。姓佟的笑道:“不料我兄弟眼光竟這麼的淺陋!天下之大,人才之衆,一個李素堂算什麼呢。”

    春畦驚道:“難道還有勝過李郎的人麼?”

    姓佟的道:“那多的很,多的很。”

    春畦問:“在哪裏?”

    姓佟的道:“不必他求,兄弟家裏那個班子裏,像李素堂這麼的人,倒也挑得出兩三個。”

    春畦道:“可否帶兄弟去瞧瞧。”

    姓佟的笑道:“這兒原是玩意兒,不值什麼。我兄喜歡,就跟兄弟家去是了。

    ”

    春畦大喜,當下隨著姓佟的出門登車,所經途徑,覺都是未曾閱歷過的。一會子兒,行到一所府第,朱門軒戶,僮僕如雲,瞧那氣派,並不像是尋常旗員。姓佟的殷勤延接,把春畦讓入齋中,置酒相待。餚撰紛陳,卻是咄嗟之間立辦成功的。

    春畦見了,心裏愈益驚詫。姓佟的執壺相勸,喝了三五杯酒,姓佟的開言道:“佳客在坐,不可寂飲。”

    迴向家人道:“快叫鳳奴出來,唱兩支曲兒聽聽。”

    家人應諾,霎時引出一個麗人來,風鬟霧鬢,綽約多姿。姓佟的指向春畦道:“這兒是兄弟新買的姬兒,小名兒叫做鳳奴。”

    春畦舉目一瞧,嚇得魂不附體。你道爲甚緣故?原來鳳奴的面貌,與歌郎李素棠,生的竟一般無二,倘不是換了女裝,竟要脫口呼出素棠來。只見姓佟的向鳳奴道:“這位平湖金老爺詞曲上頭很精明的,你好好兒歌一曲來,給金老爺下酒。”

    鳳奴微微應了一聲,就拍着檀板歌唱起來,卻時時偷眼瞧春畦,秋波瑩注,淚睫瑩然。春畦也不轉睛的瞧看,見鳳奴柔媚的態度,清脆的歌聲,越瞧越真,越瞧越像,宛然是李素棠。想要詢問一語,又礙著姓佟的在坐。

    正在狐疑,姓佟起身斟酒道:“快乾兩杯,別盡悶坐着。”

    春畦不能推卻,連喝了四五杯,早已醺然醉倒。只聽姓佟的吩咐家人道:“金老爺醉了,你們快引他書齋中睡罷,要茶要水,好好的伺候。稍有違件,我查着了,可就要不依的。”

    隨有家人攙扶春畦到齋中,牀榻衾褥,佈置齊備,春畦和衣睡下。衆家人見他睡下,都偷偷的溜了出去。

    春畦醒來要茶,見人影兒都沒有了,才待聲喚,門環響處,一個人掀簾而入。春畦擡頭,見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席上相遇的那個鳳奴。鳳奴一見春畦,就道:“別才數月,怎麼就不認識?”

    辨色聞聲,果然就是李素棠。春畦道:“我原疑心是你,果然不會認錯。李郎你爲甚改成女裝了呢?怎麼倒又在這裏?那日得着你凶耗,我的腸兒痛得一寸寸的斷了。”

    素棠道:“我原沒有死,但活着的難過,比死還要利害。”

    春畦道:“你怎麼會到這裏的?”

    素棠道:“我被那廝劫閉在此,橫遭強暴,慘不可言。現在的日子,宛如籠裏頭的鳥,有着翅膀子不能飛,有着雙足不能走。我的金老爺,你替我想想,苦不苦呢?

    ”說到這裏,不禁流下淚來。春畦道:“這姓佟的到底是什麼人,竟把你摧殘到這個樣子。我金春畦不知道便罷,知道了總要想法子救你。終不然白瞧你埋沒在這裏一輩子不成?”

    隨取帕子,替素棠試淚。

    素棠乘勢坐人春畦懷中,正欲訴說衷腸,忽見姓佟的怒吼吼奔進來,手裏執着一柄鋼刀,用刀尖指定春畦道:“我當你是風雅文人,才這麼的款待你。誰料你竟是個禽獸,膽敢調戲我的姬妾。”

    說到這裏,睜出圓彪彪兩個眼珠子,揚着雪亮的刀,大有舉刀欲砍的樣子。李素棠嚇得早溜了出去,春畦雙膝跪地,不住口的求饒。姓佟的道:“你要我饒麼?那也很容易。

    ”說罷,把刀一擲,隨有兩個僮僕自外奔入,把春畦捺置在塌上,褫去了下衣。春畦此時,欲拒無能,欲避無術,只得忍辱含羞,任其無所不至。姓佟的真也可惡,輕薄完畢,偏還欲春畦喝酒。春畦此時身子已不能自主,勉盡一杯,覺着那酒微有藥氣味,不敢再喝。不意此酒,比什麼都利害,一杯下肚,早醉到個人事不知。

    比及醒來,下部已受了宮刑,大駭起坐,只覺四肢輕軟,全身鬆懈,一點兒勁都不能做。春畦此時,心已灰絕。忽見門簾動處,一個人進來,向春畦道:“不料你也會被他拖入在此的。我鑽了圈套,就望你來救我,現在你也鑽進了,更望誰援救呢?”

    說罷,抱頭大哭。春畦也失聲痛哭。原來這進來的,正是李素棠。哭了一會子,還是素棠勸住了。春畦道:“這姓佟的惡棍,你我和他,前世裏不知結下什麼冤仇,被他摧殘到這個樣子。”

    李素棠道:“你還當他真姓佟麼?”

    春畦道:“他不姓佟姓什麼?”

    素棠道:“他就是內務府司員阿勒德,滿洲的大滑,勇力絕人,死黨衆多,酷喜獵漁男色。被他囚閉死的,前後已逾十人。現在後房還關着三個,連你與我,共是五人。”

    春畦聽了,痛哭覓死。素棠道:“你新被大創,一百日裏,着不得風的,着了風就有性命之虞。”

    春畦哭道:“身子已經廢掉,活着也沒什麼趣味,還是早死乾淨。”

    素棠道:“死也沒中用,活着還好圖謀雪恥。”

    春畦聽說有理,只得暫時忍辱。隔了三五個月,創口是平了,頭髮是長了,阿勒德逼他改易女裝。春畦跟素棠私謀行刺,又怕他的勇,不敢造次。

    這年阿勒德謀着海疆總糧臺,春畦進府已經二年多了。阿勒德新得紅差,興頭異常。這日,從儀府回家,帶了十多杆鳥槍,就叫家人送交春畦收下。春畦見了鳥槍,心生一計,暗與素棠商量,推說替阿勒德餞行,設了一席酒,兩個兒輪流把盞,把阿勒德灌了個稀泥爛醉。春畦道:“素棠,你我的奇辱大恥,這會子可以報雪了。”

    素棠取鳥槍在手,滿裝了彈丸,對正阿勒德心口,切齒道:“阿賊,你今兒才認識我了。”

    說畢,轟然一響,可憐力大如牛的阿勒德,不過身子上多了黃豆大小五七粒彈丸兒,竟然嗚呼哀哉,歸天去了。春畦又把火藥點着,那所大宅子,頓時烈焰騰飛燒將起來。春畦攜着李素堂趁亂裏逃出,奔到至戚某主政家,還想到官控告。某主政勸他剃髮改裝,回南完結。這便是阿勒德遇刺的新聞奇事。不過兩日,滿京城都已傳遍。儀府家人,照實回過儀王。儀王見他孽由自作,也就丟開手不管。

    此時朝廷造船鑄炮,遣將派兵,忙得什麼相似。廣東撫臺孫玉庭,又上了一道時務策,稱說:“從古但聞海防,不聞海戰。粵洋三千餘里,賊蹤飄忽,兵分勢單,終年在洋奔逐,訖無成效,不如專力防守海口,嚴禁岸奸。爲以逸待勞之計,其官運鹽船及貿易商船,皆配兵船巡護,是海防亦非置舟師於不用”等語。仁宗深爲嘉許,下旨飭行。又特擢總兵李長庚爲浙江提督,命他專辦海盜。這時光,東南水陸將帥智勇雙全沒一樣不知。更有一樁驚人本領,操縱駕駛,踏浪如飛,恁是風驚浪駭,龍吼雷鳴,他把着舵,使着帆,心安意泰,竟然沒事人一般。每與海賊鏖戰,身先士卒,冒死奮登。打了勝仗,所有俘獲,悉賞與有功將士,自己分毫不齲所以部下將士,無不爭先效死。海賊聽到李長庚三字,無不頭騰腦漲。當時賊中有“不怕千萬兵,只怕李長庚”之語。仁宗特旨拔擢,真可算得知人善任。

    當下浙江巡撫阮元接到上諭,忙請長庚入署,先把恩命給他瞧看,然後向他道賀。長庚照例謙讓了幾句,阮撫臺置酒相待,問他剿賊方略。長庚道:“海里頭事情,如何能夠預料,風勢不順,數十里宛如數千裏,十天半月還趕不到,要是風順勢利,一半天就能趕千百里呢。所以海上用兵,無風不戰,大風不戰,大雨不戰,逆風逆潮不戰,除雨濛霧不戰,日晚夜黑不戰,颶期將至不戰,沙路不明不戰,賊衆我寡不戰,前無泊地後無退路不戰。”

    阮撫臺道:“怪道用了這麼年數兵,獲住的海賊寥寥無幾,原來有這許多講究,我今兒才知道呢。”

    長庚道:“就是開仗,勇力無所施,刀矛無數用,全恃着大炮轟擊。大帥想罷,海浪的洶湧何等利害,火炮的反震何等利害。

    船身箕蕩,發出去炮子,能有幾個打中呢?就是風順勢足,我順風追逐,賊也順風逃遁,無伏可設,無險可扼,又拿他怎樣?

    到這時候,需用鉤鐮鉤掉他的皮網,用大炮轟掉他的碇牙蓬胎,使他船傷行遲,我師圍住攻擊,殺得賊窮投海,才獲住他一二艘。勢又不能船船圍擊,那餘外的賊船,早又飄然逃去了。再者海賊往來三省數千裏,都是沿海內洋,至於外洋,浩瀚無邊,無隙可依,無船可掠,賊也從不敢去。惟遇官兵追急,纔有一二忘命賊船,逃向那邊去。倘日色西沈,賊船直竄外洋,我師冒險無益,勢必回帆收港,而海賊又逭誅了。海里頭事情,原不比陸路,濤浪洶湧,起如昇天,落如墜地,一物不固,即有復溺之憂。遇着了大風,一舟折桅,全軍失色。到了那時候,雖然賊在垂護,亦必舍而收泊,等到桅柱修好,賊船已逃的沒了影兒。揚帆窮搜,數日追及,桅壞帆裂,依舊是這個樣子。

    所以兵船出海,經歷四五個月,一個賊都沒有獲着,也是很尋常的事。大帥,這麼的敵情,這麼的地勢,你道能夠預料不能夠預料?”

    欲知阮元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臺灣島海賊受困 黑水洋良將喪身

    話說阮撫臺聽了長庚一番議論,嘆道:“我們住在深衙內院,海上風雲,如何會知道,更莫怪都察院那班御史了。”

    長庚道:“都老爺原都是書生,講幾句風涼話,我也沒暇跟他們計較。大帥是長庚嫡親上司,只要大帥肯作主成全我,事情就容易辦了。”

    阮撫臺道:“都是國家事情,誰該盡力,誰不該盡力!你要什麼,明白告訴我,我總無有不盡力。”

    李長庚道:“剿捕海賊,最要緊的是戰船,戰船就是官兵的城郭,官兵的營壘,官兵的車馬。船要是得力,戰起來就勇,守起來就固,追起來就快,衝起來就堅。現在浙江的船,合用的頗不甚多。

    大帥肯成全時,上一個本子,請幾萬款子,交給長庚一手經理,那就受賜不淺了。”

    阮撫臺道:“造船的事,上頭已經派了儀邸,要是請款另造,怕於儀邸面子上過不去麼?”

    長庚道:“請問大帥,國家要緊?還是儀邸面子要緊?”

    阮撫臺道:“儀邸造的船,難道一艘都不能用麼?”

    長庚道:“大帥還有什麼不知,那種工料,放了洋,官兵的性命都被他送掉了呢。怎麼還能夠開仗?”

    阮撫臺道:“咱們別動官中銀子,大家捐幾個錢出來,造幾艘應用。等平了賊,再想法子,你瞧如何?”

    長庚道:“大帥盡籌,果然妙極。只是賊子這幾年裏頭,造船購炮,認真異常,咱們造的船,總要比賊船強纔好,不然還是沒用呢。”

    阮撫臺道:“賊子也造船麼?哪一家船商替他製造?

    你告知我,我有本領封他的廠局,辦他的工匠,把造成的船隻通通充公呢。”

    長庚笑道:“閩浙兩省船商,哪一家不替賊子造一艘兩艘,要被咱們查得着,他們也不能再做這買賣了。賊子的計劃,比鬼還巧,他又不親自去定造,勾結了奸商,放洋時光,只說是商船,一出了口,就差人到衙門,報稱盜劫,商船頓時變成盜船了。請問官府又拿他怎樣呢?”

    阮撫臺搖頭道:“倒真沒有法子。”

    長庚道:“再有一層,現在水陸兵餉,照例只發給三個月,也是大大一個弊害。”

    阮撫臺忙問:“害在哪裏?”

    長庚道:“大海撈針,全靠着機會巧。機會來時,一時半刻都不能錯掉,錯了一日,那怕你再費上一年半載的功,都是白費力,不濟事。”

    阮撫臺道:“那倒是實情實理的話。

    兄弟別的不能盡力,發餉小事還能夠作一點兒主,以後就半年一發如何?”

    長庚起謝道:“全仗大帥成全。”

    阮撫臺雖然是個館生,倒很佩服長庚。席散之後,就邀集本城官商,勸他們量力捐助。自己行頭,先捐了一年的養廉。

    登高一呼,衆山回應,霎時間捐薄上竟寫集了十多萬銀子。阮撫臺大喜。次日,邀請長庚到署,把捐薄給他瞧看。萬事只要有錢!長庚領到這筆款子,頓時心雄氣壯,狠狠的奮發有爲,趕到福建,定造了三十艘大艦,又鑄大炮四百尊,分置各艦。

    這大艦隊取名兒就叫霆船,揚帆破浪,行駛如飛。頭回兒放洋,盜首蔡牽就幾乎被獲。

    這年三月,蔡牽竄擾定海,進香普陀。恰恰霆船掩至,萬衆齊呼,千弩併發,蔡牽沒有防備,損失了好多兵將,解纜逃遁。長庚傳令追襲,乘風破浪,晝夜飛馳。追到閩洋,望見蔡賊艦隊,只離三五里遠近,四百尊大炮,齊夥兒開放,連環不絕的轟擊將去,只打得賊船蓬穿桅折。蔡牽窘極,忙差人到浙閩總督玉德那裏乞降。玉總督信以爲真,立派興泉兵備道慶徠赴三沙海口招撫。蔡牽道:“果許我降,請先調開浙師,李提臺踞在上風,行止很爲不便。”

    慶徠回稟玉總督。玉總督立下大令,飭長庚收港勿出。於是功敗垂成,蔡牽遂得從容遁去。

    李長庚三戰三勝,只奪得賊船六艘而已。收兵回浙,談起戰事,不勝扼腕。阮撫臺再三解勸,長庚慨然道:“長庚受恩深重,七尺微軀,早已置諸度外,賊不死我,我必死賊。只是這回縱放了他,又不知要費掉國家幾許錢糧,喪掉兵士幾許性命呢!”

    過不多幾月,驚報傳來,果然說蔡牽協同粵盜朱濆,連(舟宗)八十餘艘,入犯閩洋。玉製臺飭浙江總兵胡振升督率水師二十四艘邀擊,卻被蔡牽一把火,燒得個全軍覆沒。長庚聞報,跺腳不已。

    忽報聖旨下,慌忙擺香案迎接。那欽差站在上面,宣讀道:“奉上諭,浙江提督李長庚,忠勇性成,忘身殉國。在軍兩載,過門不入,又以捐造船械傾其家資。所有俘獲,盡以賞功,故士爭效死。且身先士卒,屢冒扈險。三月剿賊閩洋,圍攻蔡逆,火器瓦石雨下,身受多創,鏖戰不退。故賊中有‘不畏千萬兵,只畏李長庚’之語,實爲水師諸將冠。李長庚着授爲水師總統,所有閩浙水師,使歸節制。欽此。”

    送過欽使,闔城文武都來叩賀。一時阮撫臺也到,一見面就道:“我不賀你得爲總統,深喜朝廷得着一員大將也。”

    長庚謙稱“不敢”。阮撫臺笑道:“不必過謙,水軍各鎮中,你不敢當大將,誰還敢當大將?”

    長庚道:“大帥不知,官越高,責越重,忌的人也越多,以後事情,辦下去正不知怎樣呢。”

    阮撫臺道:“老哥素有幹略,現在大權在握,得心應手,正好大大施展一番。要是官高膽怯,一味的怕事,殊有負朝廷恩意了。”

    長庚道:“大帥教訓的是,長庚也不敢怕事,只憑着一顆赤心,全身實力,報答朝廷是了。

    ”

    阮撫臺去後,長庚就發下文書,飭閩浙各鎮水師,晝夜操練,聽候調遣。一時定出計劃,令溫州海壇二鎮爲左右翼,跟隨本軍,專剿蔡逆;金門、黃岩、定海、臺灣諸鎮,各守本港,俟總統追賊至境,出師策應。部署才定,忽報蔡牽、朱濆連檣入寇,已經進了定海洋麪。長庚傳令本部各艦,屯糧洗炮,連夜就要出港。此令一下,水軍各將弁,頓時忙亂起來,裝糧架炮,色色妥辦。

    已值初更時候,長庚率領將士,祭過海神,就令起碇扯滿飛蓬,帆揚出港。但見月朗中天,波平如鏡,水天一色,萬里無雲。大軍艦隊宛如數十條蒼龍浴海似的,突浪衝波,向東駛去。只駛了一晝夜,已到定海洋麪,遠遠聽得炮聲轟擊,歷落不絕。長庚道:“了不得,前面開仗呢,快駛上去!”

    又行了一程,賊船桅檣,密佈如林。已經瞧見的,估量去約有百數十艘戰船,排成一字,煙硝瀰漫,戰得正酣暢呢。定海水軍,看看要敗下,衆將不覺都有懼色。長庚道:“海盜頻年行劫,船中實貨山積,大家拼點子辛苦,破了他,一輩子享用不盡呢。

    ”衆人聽說,人人思發巨財,那勇氣頓時就大奮起來。長庚手執令旗,揚帆直上。看看臨近,把令旗只一揮,數百尊大炮,一齊轟發。頓時水吼煙騰,彈飛浪立。蔡牽沒有防備,坐船上早着了兩炮。風吹煙散,月光中露出李長庚旗號,蔡牽大驚,忙令還炮轟擊。此時炮聲雷震,炮子蝗飛,兩軍戰艦在驚濤駭浪裏,簸盪起落,一往一來的撲戰。長庚傳下將令,命左右兩翼專攻朱濆,本部戰艦專攻蔡牽,發畢令,扯足風蓬,乘着勢突浪衝波,衝殺過去。百炮齊鳴,萬弩競發,霎時把海賊的長蛇陣,衝爲兩段。蔡牽抵擋不住,轉舵奔逃。長庚下令追趕,矢炮連發,聲如貫珠。蔡賊的兩隻副船,早被炮彈打成窟穴,不能行駛沉下海去。蔡牽心慌,忙令加蓬飛馳。忽一彈飛來,正打在蓬索上,砰的一聲,竟斷掉了。蓬沒了索,宛如馬沒了繮,哪裏還能駕馳!此時蔡牽的坐船,橫在海中,逐浪隨波的震盪。賊衆紛紛投海,蔡牽大呼:“我命休了!”

    道言未了,忽地風鳴水吼,電掣雷轟,傾盆大雨從海角上直卷將來。浪濤山立,鯨鱷奮興,震得官兵戰艦,蕩撼飄搖,不能自主。長庚急令收港,蔡牽卻趁這當兒,接索揚帆,逃了出去,長庚十分氣忿。這年冬季裏,蔡牽又聚賊艦百艘,入犯臺灣,並在鹿耳門沉舟塞港,阻斷官兵來路,結聯土匪攻打府城,自號爲鎮海王,很有割據稱雄的意思。仁宗大驚,忙命成都將軍德楞泰佩欽差大臣關防,調四川兵三千赴剿,將軍賽衝阿爲參贊大臣一同赴軍。正欲出發,忽接捷報,說僞鎮海王蔡牽,已被水師總統李長庚敗走,臺灣全境肅清。仁宗大喜過望。原來蔡牽在臺灣地方沉船塞港,東南大吏沒一個不恐懼失色,只李長庚聞而大笑,向部下道:“蔡牽此舉,真是飛蛾撲火,白送性命。咱們不出去,這個大功必被他人奪去。要是真被他人奪了去,咱們還有臉兒見人麼?咱們水軍號爲天下第一,臺灣又是福建所屬的地,蔡牽又是總統專剿的人,來了這麼的好機會,生生的放過,丟臉不丟臉?”

    衆人都道:“蔡牽據了地,僭了號,聲勢浩大,怎麼統帥倒說他飛蛾撲火,自送性命呢?”

    長庚道:“臺灣形勢,鹿耳門果是要口。但除了鹿耳門,還有南汕港,北汕港,安平港。現在他自己填塞了鹿耳門,這一路就省得咱們把守了,咱們只要往南汕、北汕兩個口子,再派一支兵,由大港繞安平港攻進去,甕中捉鱉網中搜魚,不怕他飛了天上去。這不是蔡賊自己送死麼?前幾番由他猖撅,就爲那穹洋闊海,沒處遮攔。

    現在投了這絕地,就要逃走也不能了。”

    衆人盡都釋然。於時調兵出發,長庚親自扼守南北二汕要口,另以小澎船五十艘,叫許松年、王得祿兩總兵統率了,由安平港攻入。果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連開五仗,殺得賊衆叫苦連天,投奔無地。水陸兼程,舟車並用,把蔡牽逼入北汕港內,四面圍困,宛如猛獸落井,鷙鳥囚籠。似此謀無遺策,將皆用命,固不難一舉成功。誰料貫未滿盈,天不厭亂,竟會興起颶風來,走石飛沙,撼山拔樹,把鹿耳門所沈各船,掀翻漂盪,衝了個盡淨。蔡牽率領賊衆,奪門奔逃。官兵拼命追截,卻只獲着十多艘賊船。

    盜首蔡牽,依舊被他逍遙遁去。長庚嘆道:“今回的事,倘使閩帥玉公肯幫我的忙,預派數百水軍守在鹿耳門外,蔡賊早殲擒了。本部兵士統只三千,又要搜剿,又要防守,實屬不數調遣。”

    衆人都道:“玉公出身執絝,見不到此也是有的。”

    長庚道:“果然見識不到也還罷了。瞧他所爲,很有妒功害能的意味。妒害我一個兒,原沒什麼要緊,卻苦了朝廷與百姓呢。

    我得用的人,他偏要調去;我要造船,他偏不肯具奏。你們總也瞧見,蔡逆的坐船,高起我們五六尺呢。究竟船大的便宜,蓬高行速。若是我們的船跟他一高般大,也早追着他了。”

    衆人道:“聖上深居九重,海中情形,諒總不很明白,統帥何不具奏陳明呢?”

    長庚道:“玉製臺是旗人呢。從前柴大紀建了那麼大功,封着伯爵,充着參贊,也總算紅透了,只忤了福經略,弄得身敗名劣,臨了兒還送掉性命呢。”

    衆人道:“今上聖明,原不能比純廟。統帥怕事,怕倒要受着處分呢。”

    長庚見說有理,隨叫本營辦文案的,擬了一張奏稿,大旨稱說:蔡逆未能殲擒者,實由兵船所得力接濟未斷絕所致。臣所乘之船,較各鎮爲最大,及逼近蔡牽坐船,尚低五六尺。其餘諸鎮之船,更不爲及。曾與三鎮總兵願預支賽廉,捐造大船十五號。海門隊壇二鎮,亦願捐造十五號。而督臣以造船需數月之久,借帑四五萬兩之多,不肯具奏。且海賊無二載不修之船,亦無一年不壞之材料,桅舵折則船爲虛器,風蓬爛則寸步難乃。

    逆賊在鹿耳門逃竄出,僅餘三十船,蓬朽硝缺。一回閩地,裝篷燂洗,煥然一新,糧藥充足,賊何日可滅?

    這道本章拜發之後,不過一月開來,聖旨下來,把閩督玉德革了職,拿京治罪。簡出新名制臺,名叫阿林保,也是旗人。

    只道同舟共濟,從此可以一德一心,辦理邊務。不意一蟹不如一蟹。阿林保一到任,別的事不幹,就打足了精神,謀去李長庚。旬月之間,密疏三上,早有人報知長庚,囑爲防備。長庚笑道:“新制臺機心真也太重,其實何苦呢!就是玉公罷職,我也並沒什麼成見,當時拜本,不過爲自己表白。新制臺把我當作壞人,他那眼光兒就錯了。”

    衆人道:“旬日之間,參本三上,統帥倒不可不防他一下子。”

    長庚笑稱不必。衆人問故,長庚道:“諸位別問,瞧着就是了。”

    過了幾日,上諭下來,果然把阿林保排喧了一頓,大旨說是:“阿林保蒞任旬月,即專以去長庚爲事,朕倘輕信其言,豈不自失良將!嗣後剿賊事責成長庚一人,阿林保倘忌功掣肘,則玉德即其前車之鑑!並着造大同安梭船三十艘,交與長庚,其未成以前,先僱大商船備剿。欽此。”

    長庚部下各將,瞧見此旨,無不稱奇,都到長庚坐船,請問緣故。長庚道:“此事極易猜測,咱們在這裏辦了三五年的事,歷任督帥撫帥,從沒講過咱們一句半語壞話。

    阿帥到此,沒有滿一月,倒參了我三個本子,難道歷任各帥都沒有他那麼明亮麼?再者太性急了,上頭也要疑的。所以我說不必防備呢。”

    衆人都很佩服。

    忽報阿制臺派人下書,長庚喚進,開函瞧看,並無別事,不過邀請自己入署喝酒而已。給了那人回片,隨即乘轎赴宴。

    阿林保降階相迎,禮貌之間,異常客氣。酒至半酣,阿林保停杯在手,笑問長庚道:“李大人,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長庚道:“大帥鈞諭,長庚自當謹遵。”

    阿林保道:“大海里捕魚,何時能夠入網。”

    說到這裏,雙目註定了長庚,便不再講下去。長庚道:“長庚愚笨,帥意高深,還求明白指示。

    ”阿林保道:“我說的就是海里頭事情。”

    長庚道:“蔡逆屢次逭誅,都爲官軍不肯齊心之故。如果閩浙水師,不分畛域,海疆早平靖多時了。”

    阿林保道:“怕也沒有那麼容易,我想海天萬里,橫豎沒有佐證,倒不如弄一個假蔡牽殺掉了,就送到兄弟衙門來報驗,兄弟馬上具本入告,這麼一來,省掉多少是非糾葛。那餘外的賊子,都好歸入善後案子辦理了。李總統,你也可以受着上賞,我也可以得邀次功,比了窮年累月在鯨波鱷浪裏爭生活,不好起萬倍了麼?李總統,我這個法子,也無非是替你算計,你瞧行的去行不去?”

    長庚道:“多蒙大帥成全,只惜石三保、聶人傑的事情,長庚不會幹,辜負盛情,未免抱歉。”

    阿林保道:“李總統休太執了,海上風波,異常兇險呢。”

    長庚慨然道:“長庚受恩深重,久視海舶如廬舍,憑他再兇險點子,終不敢稍存怯意,誓與賊同死,不與賊同生。

    ”阿林保道:“難得總統這麼忠勇!但兄弟此舉,也無非爲顧恤兵士呢。”

    長庚笑道:“兵士受了大恩,國家要遭受大累了。

    ”阿林保變色道:“這麼說來,國家就靠總統一個兒了?”

    長庚自知失言,忙着起身謝過。

    席散回船,告知衆將。部將王得祿道:“原是制臺自討沒臉,統帥這幾句話,堂皇冠冕,說得很是得體,制臺也白受教訓呢。”

    邱良功道:“虧回絕了他,要是答應了,可就上了他當了。”

    長庚忙問何故。良功道:“咱們辦到了假蔡牽,制臺找着把柄,不就好專章參奏麼。”

    王得祿道:“此公心術,真也太壞,將來結果,我看也平常的。”

    長庚道:“壞也罷,好也罷,咱們只要對得住朝廷,對得住百姓,餘外的也就不必管他了。”

    從此,李長庚督同水師各將,修理船隻,整治器械,舊的燂洗,新的製造,蓬索桅舵等一應要件,無不刻意講求。到這年十月裏,都已齊備,於是擇日放洋,搜捕海賊。大小各艦,整隊揚帆,掠波飛駛,迅疾得同箭一個樣子。尋哨到廣東洋麪,果然與海賊相遇,奮勇攻撲,一下子就轟沈兩條賊船,生擒賊首一名,叫做蔡天福,就是蔡牽的侄子。乘勝追襲,趕到大星嶼,把蔡牽又殺了個大敓部將都請回碇,長庚道:“此番出兵,我原不承望生還呢。”

    恰恰福建水師提督張見陛也率艦至,於是邀他一同追趕蔡牽。追了三日,這日,追到黑水洋地方,瞧見蔡牽,只剩得三條海船。長庚揮旗奮呼,矢炮齊發,霎時蔡牽坐船的風蓬打掉。長庚駛船衝上,令兵士擲放火藥包,乘風兒縱火。衆兵士歡呼雀躍,只道滅賊即在目前,不意賊船艄尾上的炮,忽地轟發一顆彈子,直向長庚咽喉飛來,閃避不及,中彈跌倒。欲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殲巨寇海波不揚 運奇謀覆盆得雪

    話說李長庚督率艦隊,圍住蔡牽,火攻炮擊,正擬一鼓殲禽,不意賊尾艄的炮忽然轟發,彈丸擊中長庚咽喉,大喊一聲,昏絕於地。趕忙施救,已是不及。三軍失了元帥,頓時大亂。

    張見陛率領本部兵船,轉舵先走,衆兵艦紛紛退駛,於是歷年積寇,又被逭誅。其實浙閩水軍,十位賊衆,如果少持半日,不難立奏虜功。可惜衆將心志不齊,先自退駛,光景是蔡牽惡貫還沒有滿盈呢。閩督浙撫會奏到京,仁宗震悼,特下恩旨,追封李長庚壯烈伯,賜諡忠毅,並飭原籍回同縣建立專祠,春秋兩季按時致祭。又把長庚部將王得祿、邱良功升爲提督,分統長庚舊部。詔書勉勵他們同心敵愾,替主帥報仇雪忿。王、邱二將瞧見這道旨意,果然激發天良,督率了艦隊,竭力盡心的搜捕。也是機會湊巧,福建制臺調了個方維甸,軍機處又有着大學士戴衢享,戴方二公,都是很有遠見的,文武一心,邊廷同意,百請百允,得手應心。說也奇怪,李長庚費盡心力出盡汗,奈何他不得的蔡牽,竟就輕輕易易殲除了。古人“衆志成城”那句話,可知是不錯的。王邱二提督,殲除了蔡牽,就用紅旗報捷,六百里加緊,飛遞到京,那奏本的大旨是:臣得祿,臣良功,於本年三月,會師合剿海賊蔡牽於定海之魚山。乘風勢順利,奮呼轟擊,煙硝蔽天,轉戰至綠水深洋,逼攻賊船。蔡賊揚帆思遁,經臣得祿臣良功四面包圍,而悍賊破浪突圍,炮彈密發如雹。臣得祿冒彈奮進,親督水手兵弁,擲藥發火,阻賊出路,激勵將士,搶登賊艦。血戰至夜半,風浪並怒,海水山立。將弁登者,均被賊衆斫落下海,而賊艦又隨浪戡出。臣良功攻險堵截,隨潮奮戰,環攻不已。逾綠水洋,見黑水,臣良功懼賊走遁外洋,奮身大呼,以己船駢於賊船東,閩船駢於浙船東,賊蓬與浙蓬結,浙蓬毀,賊以蒿扎浙船,決死猛戰,矛貫良功腓。浙船毀碇脫出,閩船復駢於賊船。此時賊夥黨各船皆爲諸鎮所隔,不能援救。賊酋蔡牽,僅餘三十船,彈丸已罄,以番銀作炮子,勢愈猛悍。臣得祿亦受彈傷,忍痛奮鬥,擲硝藥火其尾樓,復以坐船沖斷其舵。蔡牽自知無救,乃首尾舉炮,自裂其船沈於海。積年臣寇,賴皇上成靈,將士用命,僅得殲除。

    仁宗覽奏,向廷臣道:“爲了這兩個賊子,折掉幾許將士,處掉幾許生靈,想來都是朕躬不德所致。今後朕有不是,你們都應直言諫朕,君臣一體。太平了,大家才能過好日子。”

    隨下旨封王得祿爲二等子,邱良功爲二等男。降畢旨,又向羣臣道:“海賊初平,善後計畫,何者爲先?大家替聯籌畫籌畫。

    ”大學士勒保回道:“盜賊之起,都是地方官吏不善所致,地方官史不善,都因監司失察,監司所以失察,都由於督撫昏瞶。

    爲正本清源計,莫如慎遷督撫。督撫賢而司道大員無不賢,地方官吏無不賢,盜賊怎麼會起呢!”

    仁宗道:“這話很有道理,現在四川總督出了缺,要派人,一時沒有妥當的人,你看派誰去好?”

    勒保道:“現在封圻大吏,才猶卓著的,就要算鄂督百某,調了他去也好。”

    仁宗道:“我看他去,還是你去好,潮廣也是要緊地方,他也走不得。你方纔講的那番話,句句實情實理,你到那裏辦事,定是不錯的。你保他人,我就保你。

    ”勒保碰頭辭謝。仁宗道:“勒老三,你不喜歡外任麼?”

    勒保道:“外任內任,都是皇上恩典,奴才如何敢不喜歡!但奴才年來身弱多病,四川這種地方,漢夷雜處,辦理稍一不當,未免有負天恩。”

    仁宗不待說完,就道:“不必講了,四川原是你治過的地方,現在又沒什麼事,朕派你去,無非爲你是熟手,難道真爲你講了那番話,就布治你不成!”

    勒保不敢再辭,領旨謝恩。即日治裝出發,望成都而來。

    歷盡蜀道艱難,經盡風塵勞苦,行抵成都。文武官員,都出城迎接,勒保一一接見。一到行轅,自護督起,司道府縣提鎮參遊,來轅謁見的,更是絡繹不絕。勒保吩咐巡捕官,來謁的人,不論官職大小,均須即時通報。自己雖然風塵勞頓,即還打疊起精神,跟屬員們敷衍。

    你道他爲甚這麼和氣,一點子沒有上官架子?原來宦途風味,此公業已嘗透。勒保頭先本是個筆帖式,當差期滿,外選了個知縣,指省四川,儘先補用。無奈川中大吏,跟他不甚合意,隨班進謁,常遭呵譴。候了一年餘,蝨大的差都沒有當過。

    當光喫盡,窮得要不的。同班候補人員,沒一個人瞧的起他,衙參時光嫌他衣衫襤褸,酒氣薰騰,都遠遠的避過他。勒保很是抑鬱,又沒法子解除此難。

    一日瞧閱邸報,見十年前的老友放了四川總督,大喜道:“這遭兒,我總可以出人頭地了。”

    於是抖起精神,每日探聽新制臺行程。那盼望制臺到省的心,比了飢兒望乳,大旱望雨,還要真。這日,得着喜信,知道新制臺離城只有二十里,明兒朝晨,可到省城。勒保歡喜得什麼似的。趕忙僱了個牲口,出境迎接。不意到了那裏,新制臺的行轅,森嚴煊赫,僕從人等,不肯替他通報。沒奈何,只得趕回來。次日,闔城文武迎接新制臺,勒保跟隨各官,遞手本稟見,又沒有見着。新制臺進了行轅,先是護督來拜,繼而兩司首道,繼而首府,繼而省縣,繼而候補各官,紛紛傳請,獨勒保的手本,遞了上去,宛如泥牛入海,音信杳然。天氣又暑,肚子又餓,站在太陽裏,眼看車來轎去,官送官迎,又氣又苦,又渴又飢,忿倒個要死。那些同班候補官,有勸他回去明兒再來的,有勸他回家喫飯的,也有秉性輕薄的,偏還要揶榆他,說:“老兄素來好酒善飲,今兒制臺定要留你喝酒呢。”

    正在無聊,忽聞傳呼:“請勒三爺!”

    勒保聽了這一聲,宛如牢中重犯得了恩赦,樂個得無可言說,趕忙的整着衣冠,捧着履歷,疾趨而入。那同班的官員們聽見了制臺傳呼,稱行輦不稱官名,無不稱奇納罕。勒保趨進了裏頭,看見制臺光着頭,穿着便衣,站立在檐前階下,一見勒保就笑,指道:“你打扮得這個樣子,不怕齷齪麼?”

    勒保稟請行庭參禮。新制臺扶住道:“別磕狗頭了。”

    回顧家人道:“快給勒三爺把這狗皮剝去,好到後院乘涼飲酒去。”

    勒保這時光,越聽罵,越快活。一時搬上酒餚,新制臺拖他坐下,把酒話舊,把個勒保快活得成了仙相似。喝到三鼓,方纔散出。

    一跨出行轅門是不好了,首府首縣並那幾個有差的紅候補官,都在那裏伺候。一見勒保,宛如得着鳳凰蛋似的,你也來捧,我也來捧,攙手的攙手,攀話的攀話,說不盡的殷勤,描不盡的親熱。首府道:“兩司首道都叫致意吾兄,他們候到薄暮回衙的。”

    從此勒保平步青雲,竟被衆人擡了上天去。衙參時光,逢迎歡笑刻不暇接,有讓坐的,有攀話的,有送煙壺的,真是烈火烹油,着鮮花錦。其實勒三爺依舊是個勒三爺呢。所以他待到屬員,一團和氣,滿面春風,無非是推己及人恕道的意思。

    當下勒保擇定初三日卯刻接印視事,護督董公把一應交待事情辦理妥當,自回藩司本任去了。接過印,司道各官,又忙着遞手本入賀。勒保設筵相待,席間,談起這幾日見客過多,鬧的腦袋都漲起來了,可知是身子不濟。從前在這裏辦軍務,連夜不得睡覺,都不覺得什麼,怎麼這會子多見了幾個客,就累的這個樣子。皋臺道:“大帥原也太勞乏,那些州縣班的候補人員,很可以不必見呢,身子也要緊的。”

    勒保笑道:“深蒙見愛,但兄弟這裏頭也有個苦衷呢。”

    隨把自己那時在省候補的境況說了一遍。藩臺介面道:“大帥高見極是,縣班大半是可憐人兒,司裏平日待到這一班人,也都另眼看待的。”

    勒保笑道:“大家都是過來人,老兄想來總也經歷過的。”

    董藩臺道:“司裏受的辱,比了大帥還要利害。”

    勒保道:“講出來大家聽聽,咱們這會子,也算是溫習舊書呢。”

    董藩臺道:“司裏家況,原很清苦的。那一年宗師按臨司裏,僥倖得選了拔貢。進京朝考,揹着鋪蓋,徒步而行,走到揚州,已經筋疲力盡。”

    勒保道:“老兄原籍不是江寧麼?徒步奔走,路程果然不少了。”

    董藩臺道:“彼時恰巧遇見一隻船,也是進京應試的,司裏就向艄公央告,懇他攜帶。艄公回司裏,船是人家包定的,須與僱主商量。好容易答應了,司裏就把行李卸在後艄。長途無事,不免把卷吟哦。艄公私囑司裏,艙裏頭是揚州巨紳蔣老爺的兩位少爺,別高聲朗誦,怕少爺嫌鬧呢。話猶未了,艙中的人果然走出來呵問,問司裏是什麼人,鬧一個不已。

    司裏無奈,只得說出姓名,並告訴他入京應試。那兄弟兩人聽了司裏的話,竟冷笑道:‘你們瞧他,窮的這個樣兒,差不多就是花子,卻還要黃狗想喫天鵝肉,要應朝考,取功名。沒有鏡子,也應撤一盆尿照照這一張臉兒,像應朝考的人不像。’”勒保道:“那種話兒下流的很!怎麼應試的人講出話來,會這麼下流呢?”

    董藩臺道:“彼時那兄弟二人正喝酒作樂,被司裏擾了他們的興,才這麼斥辱呢。”

    勒保道:“窮途受辱,難堪的很!”

    董藩臺道:“誠如鈞諭,司裏氣忿不過,背了行李起岸,走了幾百里路,勉強賃小車進京。這回朝考,司裏又蒙僥倖,得列一等,授爲七品小京官。從此鄉會試連翻僥倖,殿試蒙聖恩,得取一甲第三名,授職翰林院編修,數年京察,外放監司,循序漸升,至有今日。誰料狎侮司裏的那位蔣大少爺,到去年才以知縣來省候補。”

    保勒笑道:“巧極了,老兄怎樣回敬他呢?”

    董藩臺道:“這位蔣大少爺,想起前事,怕司裏報復,嚇的就要告玻經司裏傳他進衙,用好言撫慰,問他那位介弟,早己死掉多年。司裏笑向他道:‘韓信不仇胯下之辱,我豈不逮及古人,勉爲好官,往事切勿介懷’,就把他掛了出去。現在還在署任呢。”

    勒保聽了,很是讚歎。皋臺道:“方伯度量,比了程中丞寬宏多了。”

    董藩臺忙問:“哪一位程中丞?”

    皋臺道:“就是山西撫臺程國仁中丞。”

    董藩臺道:“那是敝同年。不知敝同年有了什麼事故?”

    皋臺道:“這位程中丞有一個異樣的脾氣,就是心熱太過,專喜管理人間不平事務。聽說他沒有發時光,曾代親戚打官司,直控到省裏,口才辯給,當堂把皋臺駁得無言可答。皋臺忿極,向他道:‘程國仁,程國仁,你能夠對我的聯,我就當聽你的訟’。程答道:‘舍訟論文我也不怕,但是丈夫不可食言。’”皋臺笑道:“果然對的好,誰願負約。但對得不好,可即起去,不必再在吾轅鬧無理之訟了’。程笑回:‘謹遵鈞命’,隨請示上聯。皋臺瞧定程公道:倒插楊柳,光棍無根生枝節。

    程公也瞧定了皋臺,隨口應道:

    橫吹笛管,眼子有氣作聲歌。

    皋臺聽了,既驚其巧,又恨其嘲,因大怒道:‘程國仁,程國仁,量你快馬加鞭,不難追及我祿位呢。’程公道:“那也再瞧罷了。’後來程公發了甲,朝廷異常器重,幾回要他出任封疆,他都苦苦的辭掉。這一年那位皋臺以原職改任山西,程公聞知,就向軍機處謀山西巡撫一缺。”

    勒保道:“謀這個缺,諒必爲報復私仇了。”

    皋臺道:“可不是呢,程公真也會玩,到省時光,故意倒跨着一個跛足驢子,緩着轡徐徐行走。

    那位皋臺隨衆出迎,見了程公,很有點子不好意思,只得道:‘公真奇才,無惑乎上達得如此神速。’程公笑回:‘餘無良馬,無可加鞭。如此遲遲,不圖登得追公於此。’”勒保道:“口舌爭鋒,殊失大臣風度。”

    隨問藩臺道:“董公以爲如何?

    ”藩臺應了一聲“是”,隨道:“敝同年此舉,度量未免太狹。

    ”皋臺道:“程公好利害,接印之後,上謝恩折,竟把參折一同拜發,那位皋臺竟被他就此參掉。”

    勒保搖頭嘆息。

    一時席散,送過客,才待回房歇息,門上送進一角公文,是湖廣總督百公諮來的。拆開瞧時,原來爲成都城裏出了一個通盜的大窩家,諮請嚴拿移解,歸案詢辦。勒保瞧過,立傳首縣,飭他密拿到衙,辦文移解。一時拿到,首縣回稟:“大帥指拿的李仲良,是本縣附生,平日行止也還安分,百公飛諮拿捕,怕有錯誤麼,還請大帥示下。”

    勒保道:“百公精明強幹,總不會差到哪裏去。拿住了就解去盡他辦是了,咱們又何必另生枝節呢?”

    首縣應了兩個“是”,自去派遣幹投遞解不提。

    卻說這李仲良,有個哥哥,名叫伯賢,弟兄兩人,各專一業,兄弟是念書的,哥哥卻是經商的。仲良家裏,廣廈百間,良田十頃,詩書滿架,奴僕成羣,日子很過的去。然而他老子娘死下來,四隻空手,兩個光身。這家業都是伯賢手創的,伯賢因在外經商,家裏一應事情,就託仲良代爲經理,誰料仲良心懷不良,田園進出,契據上籤的都是自己名字,把老兄一生心血創就的產業,張口全吞,伯賢還在夢裏呢。以後數年,伯賢因年老力衰,把漢口兩片鋪子盤頂給人家,自己回到家裏,就想享受那清閒之福。不意一進家門,問兄弟查閱帳簿,仲良竟冷冷的答道:“家中各事,兄弟整理得秩序井然,又何必哥哥費心。”

    伯賢道:“我離了家這許多年,家裏事情,從沒有問過,一竟由兄弟代我操着心,既然回來了,少不得檢點檢點。

    雖然自家兄弟,原不計論到這上頭,做哥哥心裏究竟過意不去呢。”

    仲良道:“哥哥醉了麼,田房一切,都是兄弟手創的產業,兄弟自己經管自己事情,如何說是代操心?”

    伯賢道:“兄弟休得戲我!”

    仲良道:“誰講戲言,哥哥不信,只要瞧契據,立名簽字的,不是兄弟是誰?倘說是哥哥的產業,哥哥自己怎麼倒又不簽名字呢?”

    伯賢再想不到同胞兄弟會安着這麼壞的心腸!這一氣非同小可,兩個人翻了一會子臉,伯賢就拖了仲良到縣裏叫喊。縣官問起情由,就說伯賢所控無憑,礙難審理。控府控司都是這麼說法。伯賢氣極,只得拼着副老骨頭,再出來經營商業。時衰鬼弄人,精神一頹唐,商業也就蕭條起來,做了三五年,一點子沒有起色,鬱悶籲欷,說不盡的苦楚。這一日,遇着一個同行老友,談起此事,那老友就勸他告狀。伯賢道:“告過,官不準,可怎樣呢?”

    那老友道:“爲什麼不到武昌制臺那裏告呢?制臺百大人,真是清朝海瑞,再世包公,恁你怎樣冤枉的事,到他案下,沒有不伸雪的。”

    伯賢聞言心動。次日,果然託人寫了一張狀紙,過江進城,到制臺衙門控告。百公閱過狀詞,喊進伯賢,略問幾句,知道他祖父寒微,一無遺蓄,他老子沒時,仲良年未弱冠,賴伯賢撫養,得以讀書成人。隨命退去,靜候提審。一面傳江夏縣進署,把狀紙交給了他,囑他設法辦理。江夏縣接到公事,見案關隔省,事涉家庭,既難於傳人,又無從察訪。延了數日,竟然一籌莫展,只得上轅求教。百公笑道:“這有什麼難處,只消在盜案裏頭,填上李仲良姓名,說他是通盜窩家,不就完了事麼。”

    江夏縣大喜,於是如法炮製,申詳到轅。百公立刻飛諮四川總督,不過一個月開來,已經移提到剩百公親行提審,李仲良瞧見制臺衙門那種威嚴,早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百公厲聲喝問:“秀才家應守名教,膽敢通盜窩賊,致富千金,情實可惡,法更難寬,快快實供,本部堂還能超你的生!”

    仲良嚇得只是叩頭,聲聲不敢通盜。百公道:“不通強盜家產哪裏來的?”

    仲良這時光只圖苟全性命,哪裏還有工夫計及別的事,忙道:“家產都是胞兄伯賢手創的,現在治下漢口鎮經商,可以傳來詢問。”

    百公道:“都是實話麼?”

    仲良指天誓日,口稱不敢謊語。於時立傳伯賢到案,把家產斷歸了他。諭令仲良,聽兄隨時瞻給,不準分外妄幹。仲良叩頭遵斷,具結完案。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李文成潛身滑縣 天理教大鬧皇城

    話說仁宗自戡定教衆蕩平海寇而後,虧得疆吏賢能,朝臣清潔,把天下整理得太平無事。不過嘉慶十四年冬裏頭,工部衙門有了一件私鑄假印冒支帑項的奇案,領款項先後共有數百萬之多,案中首犯,就是部中書吏王書常。這樁案子,要是辦得認真,六堂官吏跟銀庫大臣,都有處分的,虧得刑部承審官不欲多事,只把王書常滅口了案。嘉慶十六年,京內外大小臣工奏請舉行巡狩典禮,仁宗下詔西巡,駕幸五臺山,賞覽山光雲氣,不意上天示警,星孛紫微坦。欽天監密奏,按照星象,主有兵亂。仁宗很是不樂,隨調百官修剩闔朝臣子兢兢恐懼守到年終,幸喜沒事。只道從此可以不要緊,不意過了這一年,直隸河南一帶,竟起了一個謠言,說星象應在十八年九月十五日,京保河南通要受着兵災,害得這幾處地方人民,嚇得什麼似的。你道這種謠言從哪裏來的?原來直、豫地方新興起一個教會,名叫天理教,一應條規跟天地會白蓮教大同小異。教裏頭有兩個教首,一個姓林名清,是專管直隸教務事宜的。一個姓李名文成,是專管河南教務事宜的。林、李兩教首神通廣大,直、豫兩處人民被他誘煽入教的,不知凡幾。藉這時天上現了星孛紫微坦的異象,李文成怦然心動,就與林清密議道:“天象示異,人心惶惑,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咱們聚集教徒,趁這時光起事,倒不難一舉成功呢。”

    林清道:“發難不難,成事真難。臺灣的天地會,川湖的白蓮教,教徒何嘗不衆?聲勢何嘗不盛?到後來究竟白送了自己性命。”

    文成道:“照你這麼說,咱們辦教也是多事呢。”

    林清道:“這是怎麼說?”

    文成道:“怎麼說,不想圖富貴做皇帝,教也不必立,還是安安分分做百姓好多着呢。”

    林清道:“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了。

    我何嘗不要發難,不過不肯輕舉妄動,總要謀劃定當,按部就班的做將去。”

    文成道:“如何謀劃呢?”

    林清道:“我先問你,清朝入關到今,咱們關內人起反的共有幾起了?”

    文成道:“吳三桂、朱一貫、林爽文、夏逢龍、王三槐、王倫,先後怕也有六七起吧。”

    林清道:“這六七起豪傑,聲勢都沒有咱們大,兵力都沒有咱們雄麼?”

    文成道:“吳三桂、王三槐何等利害,咱們如何比的上他?”

    林清道:“吳三桂、王三槐成功了沒有?”

    文成道:“成功了,這會子怎麼還是大清呢。”

    林清道:“你曉得他們爲甚都不成功呢?”

    文成道:“想來總無非是兵力不敵罷了。”

    林清道:“兵力不敵,還在其次。”

    文成道:“第一是什麼呢?”

    林清道:“我問你,朱明天下爲什麼亡掉的?”

    文成道:“誰不知道明朝被李白成攻破了京城,逼死了崇禎,就這麼亡掉的。”

    林清道:“可知要取天下,總先要攻京城謀皇帝,射人先射馬,擒賊必擒王,纔是正理。不這麼辦,恁你三分天下,得了二分,人家的心終不肯死。斬草不除根,來春必復發,事情怎會成功呢。”

    文成驚問:“你敢是要在京發難嗎?”

    林清笑道:“除是不動手,要動手總要在京城裏。”

    文成道:“談何容易!京裏頭滿洲兵有多少!”

    林清道:“這個原不能光恃血氣之勇,總要慢慢的想法子。”

    文成道:“用什麼法子呢?”

    林清道:“拼着幾萬銀子,買通了太監,事情就易辦了。”

    文成道:“太監買的通麼?”

    林清道:“現在世界,有了錢什麼事不成功?”

    文成道:“這麼好極,事不宜遲,你就進京買內應去,我趕回滑縣,辦理髮難的事。

    ”林清道:“此事關係非小,總須機密爲是。”

    文成道:“不消囑咐,我知道呢。”

    於是二人分頭幹事。

    文成潛身滑縣,暗暗聚集教徒,置辦兵器,製造旗幟,一面派人四出揚言:“嘉慶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地方應遭兵劫。

    ”各事辦妥,但等林清京中消息,即便豎旗發難。一日,接着林清來信,知道內應事情已有眉目,太監劉金、高廣福、閻進喜都已買通。文成大喜。隔不多幾日,林清親來滑縣與文成會晤。問起京中情形,林清道:“內廷事情,都已佈置妥貼,大太監就這劉、高、閻三個,小太監也買通了一二十個,宮裏頭不愁沒有接應。只是教徒們膽子太小,聽說殺到宮裏去,一個個就寒戰起來。照這樣子,如何會成事!”

    文成道:“膽大的一個都沒有麼?”

    林清道:“就我的心腹肯拼性命,共計不到三百個人呢。”

    文成道:“我這裏倒有三五千人,都是不怕死的,可以接應你。”

    林清道:“這麼很好。嘉慶不日就要出京呢。”

    文成道:“出京幹什麼?”

    林清道:“到木蘭地方打獵,那原是每年照例事情。”

    文成道:“定期幾時舉行呢?”

    林清道:“劉太監告訴我出月初三就要出發的。”

    文成道:“趁嘉慶沒有動身,咱們就動手,要是出了京,可就費事了。”

    林清道:“我的主意,倒是他動身之後動手的好。”

    文成道:“等他動了身動手,這是什麼主意?嘉慶在外面,咱們就據了京城,他會號召各省督撫勤王的。彼時內無接濟,外無援兵,死守着孤城,也是沒中用。”

    林清道:“秋彌回鸞,這裏是必由之路,你就率領教徒,在這裏劫駕,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必然可以得手。再派一二千人馬到我那裏接應,兩面都可以成功,事情不就定了麼。清朝制度,宗室王公,從不分封出外,北京一得,通通除了個盡,連什麼中興偏安等事情,都不會有的。你道好不好?”

    文成喜道:“林哥老謀深算,兄弟真是佩服你。但願事成之後,你我平分天下,享受一輩子榮華富貴。”

    商議定當,林清自回京去。李文成召集教徒,指授機宜,規畫方略,摩拳擦掌,但等御駕到來,立即豎旗發難。

    人有千謀,天只一算。也是仁宗命不該絕,竟來了一位救星。這位救星,姓強名克捷,就是滑縣知縣,爲人精明強幹,作事審慎周詳。一到任,聽說縣裏有了天理教,心裏異常疑心,就派心腹家人投入教中,探聽消息。這日,那家人得了李文成劫駕的消息,慌忙入署報知克捷。克捷道:“我早知這起賊子朝晚要鬧出事來,現在果然。”

    隨叫取過筆硯,親自動筆起了兩張文書底子,立刻發出。一張遞給衛輝府知府郎錦麒,一張遞給河南巡撫高杞,報知李文成謀逆情形,立請派兵掩捕。誰料高撫臺與郎本府都是貪圖省事的,接到文書並不發兵,強克捷一個兒白乾急。

    風聲愈傳愈緊,時機愈待愈迫。強克捷向幕友道:“事到臨頭,我也顧不得許多了,論理原是撫臺的事情,現在高撫臺既然推開手不管,賊子又潛身在我的地界,說不得我只好動手了。我要是跟他們一個樣子,異日鬧出了大亂子,咱們河南一省的官吏,不都成了死人麼?再者也對不起國家呢。”

    幕友道:“明府忠心爲國,誰也不敢批評。但是一件,李文成蓄謀造得逆,黨徒必是不少,咱們空拳赤手,如何好拿捕他?萬一打草驚蛇,被他走掉了,倒也是件未完事情。”

    強克捷道:“這個不要緊,我親率了民壯快班,到他那裏掩捕,倒不怕他飛了上天去。我所慮是拿捕之後,賊黨逼極生事,我這條命怕就難保呢。然而要救國家,也是沒法。”

    衆幕友盡都慨然。強克捷傳下密諭,叫壯班皁班快班上燈時分,齊到衙門伺候。三班頭兒接到此渝,不知本官辦甚要案,都各紛紛竊議。

    喫過晚飯,傳齊夥役奔到縣衙,恰恰上燈時分。霎時強克捷出坐,也不點卯,只問了一句:“人都齊了?”

    衆人回:“都齊了。”

    克捷道:“你們跟本官出署辦案去。”

    說了這一句,就吩咐提轎。那幾個頭兒就打千兒稟問:“什麼地方去辦案,請老爺示明!”

    強克捷道:“跟了本官轎子走,我行你們也行,我住你們也住,不必多問。終不然本官會帶你們天外去!”

    說着時,轎子已經備好,克捷起身問快班頭兒:“傢伙帶齊沒有?

    ”快班頭兒回:“都帶齊了”。衆人伺候本官上了轎,跟着官轎一路飛行。

    霎時聽得轎裏傳出官諭叫站住,衆人止步,官轎也停了下來。克捷出轎,向一所住宅指道:“把這宅矛的前後門守住了。

    ”衆人不覺愕然。原來衙役裏頭很有幾個與李文成聯通一氣的,現在見本官親自臨場,知道不能行使手腳,只有暗中叫苦。

    一時前門後戶,都已把守定當,克捷帶領衆役,打門而入,逐室嚴搜。搜到柴間裏,見李文成躲在那裏抖。克捷喝令“拿下!

    ”頓時上了鐵鏈,揚州婆牽猢猻似的拖着就走。拖到縣衙,立刻升堂審問。

    這時光,各項大刑天平、夾棍、大杖,都已置備齊整。這李文成真也了得,所問口供,除了姓名、年歲、籍貫之外,竟然一字不招,一句不應。強克捷喝:“用刑。”

    文成冷笑道:“大老爺,你的本領不過能夠治死我,我拼這條命不要,你又奈何我呢?你說我私立邪教,謀爲不軌,那都是沒憑據的話。

    不軌在什麼地方謀?邪教在什麼地方立?”

    克捷道:“你的邪謀逆行,都經本官親自訪明,難道會冤誣你麼?既然不肯招認,說不得只好對不起;如果冤誣了你,本官甘願償你的命。”

    隨把旗鼓一拍,喝令“上夾棍”,兩旁皁班,齊和一聲。瞧李文成時,依然面不變色。強克捷喝令“快夾!”

    ,三五個皁班,齊夥兒動手,替他退出鞋襪,套上夾棍。強克捷問“招不招?

    ”文成咬緊牙關,一聲兒不言語。強克捷吩咐“收起來!”

    ,只一收,把個李文成早痛得昏了過去。松夾救醒,還是不招,重又收緊。

    話休絮繁,李文成在滑縣堂上,矢口不招,惱的強克捷發了火,喝令緊收加敲,經這麼一來,李文成兩個腳脛,齊夥兒夾斷,昏絕倒地,不省人事。皁班票知克捷,克捷道:“腳脛夾斷,眼見是終身殘廢的了,雖沒有治他死,諒不致再會興妖作怪。”

    吩咐救醒了,釘矢收禁,一面起文書申詳上憲。強克捷這一來,真是轟雷掣電敏絕不過的手段。天理教失去了首領,一時沒做道理,幾個二三等頭目,便約期聚會,商議援救文成方法。有主張派人進京,報知林清的;有主張買通禁卒徐圖拯救的;有主張反牢劫獄立即起事的。議到結末,主張起事的人,居其大半。於是定議九月初七日,直隸之長垣、東明,山東之曹縣、定陶、金鄉,河南之滑縣,一齊豎旗起事。

    到了這一日,五六處地方,齊夥兒發難。攻城殺官,反牢劫獄,亂得一團糟。滑縣斗大的城子,不庸說得,早被天理教徒攻破。強克捷滿腔忠憤,可手無一兵不能用武,只落得一瞑不視,殉了難完結。教徒進城,第一要緊,從獄中救出李文成奉爲首領,各路兵馬都聽節制。文成向教徒道:“你們此舉,雖是義氣,於大局上卻誤了不淺呢。”

    衆人問故。文成道:“咱們與林教首約的,原是九月十五日。這會子倉皇起事,林教首那裏,諒總沒有知會。”

    隨問:“你們可曾派人進京去?”

    衆人回說“沒有”。文成道:“沒有知會,咱們起事,林教頭如何會知道?到了十五這日,他在北京動手,咱們不去接應,豈不誤了大事?這裏離京又遠,飛騎送信,也已不及。你們瞧此事如何是好?”

    衆教徒面面相覷,半晌沒做道理處。文成道:“光景也是天意呢,不然,這強克捷怎會跟我們這麼作對。倘然我不經挫折,你們也決不會有這麼舉動的。現在眼前只能顧眼前,大家齊心幹去,成不成也說不定呢。”

    於是派遣教徒分頭出掠。

    不多幾天,京中驚信傳來,說林清大鬧皇城,因沒人接應,已被官兵擒獲。京城教徒,傷亡殆盡。文成跌足道:“是我害了他也。”

    原來林清在北京,文成被捕、教徒起事的消息,一點沒有知道。到了九月十五,就派教徒二百名,帶了兵器,混入內城,在各酒店裏頭等候,約定月上動手,分攻東華、西華二門。起義弟兄都要頭扎白巾,以爲記號。林清分派定當,就到皇城左近那片酒鋪來,才跨進門,就見人起身招呼道:“林兄,久違了。”

    林清驚道:“二位怎麼都在這裏?”

    二人齊回:“專程候你呢。”

    林清道:“咱們裏頭去長談罷。”

    於是同到裏邊,擇了處雅座坐下。二人就問:“事情幹得怎樣了?”

    林清回頭瞧了一瞧沒有人,然後悄悄道:“大致都已妥貼,城中各酒店,我已埋伏下二百多人,月亮一上就可以動手了。”

    二人道:“光只二百人,如何好辦事?木子那邊的接應,怎樣了?

    ”林清道:“約好的事情,失期總不會的。”

    一人道:“你接洽過麼?”

    林清道:“面卻沒有會過,京城地方這麼的大,哪裏找他去?”

    那一個道:“沒有接洽,我看總不很妥當。”

    林清道:“怕了什麼,期原是他約我的,如果要更改,早先期知照我了。沒有信來,諒總沒有變故。”

    先一人道:“近來木子有信來過沒有?”

    林清道:“十日前教徒來京,帶有口信,說他在滑縣辦理各事很得手,並囑我不要失期誤事。”

    三個人正講得興頭,不防一人自外而入道:“你們幹得好事,我到步軍統領衙門出首去。”

    三人齊喫一驚,回頭瞧時,都不覺喜形於色。原來頭先兩人,是高廣福、閻進喜,後來的是劉金。這三個都是內廷太監,被林清買通的。劉金坐下,就問:“今兒動手麼?”

    林清點點頭,就問他宮內情形。劉金道:“你們到了宮裏,別的還罷了,只有一個人難弄,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

    林清忙問“是誰?”

    ,劉金向高、閻兩人指道:“他們也都知道,難道沒有告訴你麼?”

    高廣福道:“你講的不就是二爺麼?”

    劉金道:“除了他還有誰?林教首,這位小爺真告訴不得你,他那本領,那心思,找遍天下也不會有第二個呢。”

    林清道:“不信錦繡叢中也會生出英雄豪傑?”

    劉金道:“這位小爺名叫旻寧,自小兒就英武不凡。記得那一年老佛爺在熱河地方打獵,皇子皇孫盡都隨扈,二爺只八歲呢。一日,老佛爺高興,親率諸王貝勒校閱弓馬,二爺瞧得技癢,等侯王貝勒射罷之後,挾了小弓箭,連射兩箭,都中着紅心。老佛爺瞧見歡喜,拊他的頂道:‘我的兒,你能夠連中三箭,朕就賞你一件黃馬褂’。這位小爺年紀雖小,希榮慕利之心倒很急切。聽了他爺爺的話,竟息心靜氣的發了一箭,恰恰又中紅心。侍從諸臣無不誇讚。他射中之後,放下弓箭,跪在老佛爺膝前,竟不肯起來。問他要什麼,也不回答。老佛爺大笑道:‘我知道了!’隨命侍臣賞他一件黃馬褂,倉卒間沒有小的,就把大人穿的黃馬褂,給他披上。人小衣大,裾長拂地,謝恩起身,竟然不能行走。老佛爺叫侍衛抱他回去的呢。林教首你想,這麼小年紀已有這穿楊本領,如今加上了閱歷,更是了不得。入宮之後,這個人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

    林清笑道:“走馬射箭,那不過是公子哥兒的習武,怕他怎的?咱們殺進宮,他嚇也嚇昏了,難道真敢跟咱們抵拒麼?”

    高廣福道:“別小覰了他,這位爺心思精細不過,工夫也好,恁你天崩地陷,海震江搖,他總沒事人似的,一個兒靜靜的籌劃,要他嚇怕是不易呢。”

    林清道:“既然這麼,我防着他就是了。”

    隨又問了一回宮中路徑、南北方向。

    才待分散,忽見一個內監匆匆走入,向劉金道:“劉老爺,不好了,咱們事情被上頭知道了。”

    四人都嚇一跳,忙問怎樣。

    那內監道:“常總管查門,查到咱們那裏,朝晨進來的兩位教徒,都被他捕了去。”

    劉金忙問:“捕了去,問過沒有?”

    那內監道:“已解交了刑部,怕還沒有問呢?”

    林清道:“沒有問不要緊,今兒晚上好在就要動手呢。”

    高廣福道:“既然捕了兩個人去,動手倒愈早愈妙。”

    林清應允。

    劉金等都辭了去,林清就出去找着了教徒,發令立時起事。

    此令一下,滿皇城頓時大鬧起來。二百名教徒分爲兩隊,一隊攻撲東華門,一隊攻撲西華門,都首扎白巾,手拿白刀,大呼叫囂,聲勢震天。隨到朝門,就有人開門接應,東華門是劉金,西華門是高廣福,天理教徒纔到內廷就迷了路。此時當值各侍衛,各護軍,得着驚信,都奔集攏來抵拒,短兵相接,拼命的奮鬥。欲知林清能否得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建奇勳帝子獲榮封 捍大患書生殲巨匪

    話說天理教徒殺入皇城,門多路曲,走不多幾步,就迷住了。左旋右轉,都是傑閣崇樓,琳宮閬苑,正不知從哪一路人去,也不知從哪一路出來,宛如陸伯言人了八陣圖,劉姥姥進了怡紅院,弄得神迷目眩,腦漲頭昏。不防喊聲大起,侍衛護軍,八方四面殺將來。教徒雖然勇悍,究竟路徑不熟,喫了虧,殺人東華門的那一支,被護軍殺得四散奔逃;進西華門的,總算有能耐,瞧見官兵殺來,急急關門拒守,反客爲主,倒被他支撐了大半日。

    卻說皇次子旻寧,正與諸弟在上書房讀書,忽聞東南角上鼎沸似的鬧將來,忙遣內恃探視。一時回報:“不知哪裏來的一羣反賊,奪門闖宮,要殺入大內來,侍衛護軍,正抵禦呢。

    ”皇次子道:“了不得,賊子入了宮,娘娘格格都要嚇壞了呢。

    ”隨向三個皇子道:“三位兄弟,快回儲秀宮去,瞧瞧皇母嚇着沒有?你們也不必再出來,就在那裏陪侍皇母是了。”

    三個皇子應了一聲,都起身入內而去。三位皇子纔去,太監進報:“總管太監常永貴,在蒼震門殺死二賊,賊子不敢再走那條路,已改撲養心門來也。”

    皇次子道:“快取我的撒袋鳥統腰刀來。

    ”一時取到。皇次子吩咐衆太監:“快布梯子爬上牆頭瞭望,瞧見賊子就報我知道。”

    貝勒綿志見了,就請道:“二哥哥,兄弟也取一杆鳥槍來,幫助防守好麼?”

    皇次子道:“那麼很好。”

    綿志就叫太監去取槍。忽聽牆上太監喊道:“二爺,賊子來了。”

    皇次子忙問:“有幾多人數?”

    牆上回:“約十多個呢。”

    皇次子忙叫布梯子,爬上牆頭瞧時,見一羣教徒,頭上扎着白巾,手裏執着白刃,蜂湧而來,宛如送喪人相似。爲首一人,手執大白旗,在那裏指揮督隊。衆太監見了,嚇得幾乎跌下地來。皇次子卻不慌不忙,把鳥槍裝藥上子。此時六七個教徒,已在養心門對面膳房的屋上縱身奮躍,大有闢門直入之勢。皇次子按定鳥槍,窺的真切,轟然一槍,那爲首的教徒,中了槍倒衝下去,直挺挺死在地下。那執白旗的揮旗大呼,喝令衆人快快跳下攻門。皇次子又發一槍,執旗教徒哎了一聲,中槍跌倒。此時貝勒綿志鳥槍也取到,哥弟兩個聯環轟放,把教徒打得退避不疊。接應官兵恰也行到,成親王、儀親王、內務府大臣先後入宮搜捕,在內膳房裏頭,又搜着兩名教徒。忽報隆宗門外的教徒,手執松香火把,意圖縱火攻門。皇次子道:“那還了得!誰去捕他來?”

    儀王應道:“我去擒他。”

    說着,就率着侍衛去了。衆太監道:“天要下雨了。”

    皇次子擡頭看那天時,見西北角上推起一片黑雲,霎時移過天中,把月光全都遮沒,烏沉沉辨不出東西南北。一會子颳起大風,淘淘湧湧從西北直捲過東南去。再看那天,紫得愈加利害,那雲昏霧暗之中,隱隱約約現出萬道金蛇,週迴亂掣,雲氣迷漫,風聲怒吼,天低如蓋,地滑如油。霎時電光一閃,霹靂一聲,大雨傾盆而降,宛似匡廬瀑布,大海飛湍,白茫茫的一片平空直瀉下來,夾着那閃閃爍爍的電光,隆隆殷殷的雷聲,直震得人心駭目眩。太監飛報:“中正殿門外的賊子,都被天雷擊死,那屍身都在武英殿御河裏氽呢。”

    皇次子道:“賊子造逆,可見天也不容呢。”

    一時儀王、成王先後報稱:“皇城內外,賊子都已搜盡,再沒一個存留了。”

    皇次子道:“都不要問,等主子回來,親自發落。”

    於是入內慰問母后。

    皇后己嚇得在佛前上香許願,一見皇次子,就問事情怎麼樣了。皇次子道:“母后放心,賊子己由子臣同各位王爺搜殺盡淨,天也助着咱們,大雷大雨,震斃的也不少。現在皇宮內外,一個賊子都沒有了。”

    皇后道:“阿彌陀佛!這才放了心。

    主子那裏,你總也修個本子去纔是正理。”

    皇次子道:“子臣知道。”

    又談了幾句別的話,方纔退出。

    皇次子親自秉筆,做了一個本子,大旨說是:“本月十五日午刻,子臣等在上書房,聞各處太監關門總管常永貴等獲賊二名。將近未刻,以爲無事,商同至儲秀宮給皇母請安。聞有賊越牆從內右門西邊入。子臣實出無奈,大膽差人至所內,取進撒袋鳥槍腰刀。惟時外兵未進,不料五六賊至養心門對面南牆外膳房上,從西大牆欲向北竄,子臣手足失措,大膽在宮內放槍,將一賊打墜,又有兩三賊仍在牆上。一賊手執白旗似有指揮,子臣復將執旗賊打墜,餘者方不敢上牆。子臣復至儲秀宮奏明,請子臣皇母放心,切囑子臣三弟不許稍離左右。子臣至西長街西廠一帶訪查,綿志、奕紹、成親王、儀親王、內務府大臣先後帶領官兵進內,子臣囑令將內膳房搜捕,復得賊二人,並派諳達侍衛在儲秀宮東長街以防不然。子臣皇母同貴妃等,及子臣等並九宮主,仰賴皇父威福,均皆平安。伏祈聖心寬慰。”

    等語。天大禍事,霧解冰消。

    這一道奏報,飛遞到行在,仁宗喜逐顏開,立下諭旨,封旻寧爲智親王,增俸銀一萬二千兩,並賜撒袋鳥槍,嘉名兒叫威烈槍,貝勒綿志,賞加郡王銜。一面下詔罪己,並責中外諸臣泄遝屍素,致釀漢唐宋明以來未有之禍。扈蹕諸臣得着這個驚耗,監到行宮伏地請罪。仁宗道:“逆賊反進皇城,真是從古以來未曾見過的事。朕躬雖然不德,你們平日究竟太會享福,太不留心國事。前年天像告變,朕也曾一再告戒,但凡肯聽從一二句,也決不會鬧出這麼大笑話來。現在朕要治你們罪,也屑治不勝治。只要咱們君臣從今以後,一心一意,把民情國事常常存在心上,太平雖然不見得,像這麼大的笑話也可以免了。

    ”羣臣聽了,除了碰頭稱“是”外,再沒有別的的話講。

    仁宗忽又想起一事,向衆人道:“別個呢,情還可原,吉綸這廝真太不成事禮了,他是步軍統領呢。賊子在京裏鬧事,他竟一點兒沒有知覺,你們瞧他這個人,混帳不混帳!”

    尚書託津道:“吉綸糊塗己極,按照祖制,死有餘辜。所望皇上寬恩,免其一死。”

    仁宗默然。羣臣震懼失色,只道吉統領必要遭着大辟。誰料上諭下來,只把他黜掉了,派尚書英和爲步軍統領,此外別無處分,羣臣無不稱奇。仁宗向臣下道:“這回事情,究竟蒙着上天默佑。你們想罷,咱們纔到尹瑪圖地方,纔要放隊進哨,偏偏山潦會暴發起來,弄得打不成功獵。孩子們先回京,卻就是了這一回的難。倘然山潦不漲,爺兒們這會子正在獵場行樂呢,皇城裏早不知擾得怎樣了。”

    羣臣聽說,齊聲稱賀。仁宗不悅道:“請罪是你們,稱賀也是你們,你們這一班人,真也太會玩笑。然而天下事不堪再壞,你們總也要留意一點子。”

    衆人聽了這幾句話,一個個沒意思起來,低頭垂手一聲兒不言語。

    仁宗傳旨迴鑾,自白澗地方啓蹕,十七日,駐煙郊,十九日抵京師,智親王率同滿漢文武出城迎接。仁宗一見智親王,歡喜得什麼相似,叫他到御輦前,攜着他的手,問了好多話兒,隨叫他跨着馬,跟着御葷,一同進城。回到宮裏,步軍統領英和,奏報教首林清己在黃村地方捉獲。仁宗道:“叫他解進來,朕要親自審問呢。”

    智親王道:“皇上萬金貴體,何必親自勞神?”

    仁宗道:“朕要瞧瞧這叛徒這麼膽大,究生得怎麼個樣子。”

    智親王道:“這幾日連着刮黃沙,塵氛埃影,蔽日沖天,鎮日價黑夜相似,滿京城謠言蜂起,自宵達旦,驚擾不已。現在皇上回了宮,人心總可以大定了。”

    仁宗道:“朕要親自審問,也無非爲鎮定人心起見。”

    這日,仁宗升御瀛臺,提到教首林清,並通教太監人等,悉心審問,盡得謀反原由。隨命刑部官員,把衆逆綁赴菜市,淩遲處死,傳首畿內。一面下旨,命陝甘總督那彥成佩欽差大臣關防,節制山東河南兵剿捕;陝西提督楊遇春爲參贊大臣,幫同討伐;又調滿洲健銳火器營兵一千,西安徐州兵數千,赴軍聽候調遣。

    這楊遇春在白蓮教亂事時光立過大功的,忠勇鷙悍,滿漢各將裏沒一個比的上他。當下接到上諭,立率本部人馬,風馳到衛輝府,由運河西進,直逼道口教營。這道口鎮,濱臨運河,離滑縣只十八里,糧食山積。李文成因爲脛創發作,不能四出指揮,率領精銳死守在此。遇春一到道口,大呼突擊,飛馬而前,教衆當者辟易,第一仗就獲了全勝。正擬進軍北岸,斫斷浮橋,焚燬渡船,扼守咽喉重地,高撫臺很不爲然,欽差那彥成也主張候調山西、甘肅、吉林索倫兵到來,再行進戰。小官逆不過大官,只得收兵回營。

    仁宗聞知,下詔切責。那欽差、高撫臺都受着排宣。那彥成向遇春道:“老哥勇悍善戰,賊人聞風破膽。從今以後,戰陣事情,老哥便宜從事是了。”

    遇春道:“深蒙大帥見諒,戰場上事情,瞬息之間千變萬化,事事稟承,原是萬辦不到的事。

    ”那彥成道:“我也知道呢。”

    遇春道:“照參贊下見,道口鎮的賊營倒很緊要,道口不破,滑縣桃源都不能夠克復,滑縣桃源不復,本省怎會有肅清的日子,本省要是不肅清,山東直隸也永遠不會有太平日子。”

    那彥成道:“直隸開州之賊,上頭早責成託津辦理了。山東呢,又派了蘇爾慎去,咱們只要顧全河南就是了。”

    遇春道:“山東好在有着個劉青天,這劉青天雖然是個文官,開起仗來真拼命,聽說比了武將還要利害呢。

    ”那彥成道:“你提的不就是山東鹽運使劉清嗎?真是個好官。從前白蓮教亂時,他不過是個知縣呢。王三槐等那麼猖撅,見了他倒很伏伏貼貼。往返虎穴龍潭,宛如慈母訓捷嬰兒,真是史冊上少有的事情。上頭賞他清廉方正,拔升他四川臬臺。

    勒總督跟他不甚合的來,參了他‘民社有餘方面不足’八個字,才改授今職的。”

    說着,轅門上遞進一角軍報公文來。拆開一瞧,那彥成笑道:“才說起劉清,劉清的公文就到了。倒也虧他,連打三個大勝仗,山東的賊子辦得差不多了。”

    原來,劉清在鹽運司任上,聽報李文成發難,山東曹州教衆聞風回應,連夜上院,求見巡撫同興,請他發兵剿捕。同撫臺很是不高興,淡淡的道:“老哥是鹽官呀,干係不着自己,何必多費這麼一番心呢。且待陳鎮臺有了文報,兄弟自有辦匪,同是國家公事。司裏在川省帶兵剿匪,軍務上略有一知半解。

    再者匪徒擾事,緩一日剿捕,就多一處蹂躪。日子愈久,蔓延愈廣,剿捕也愈費事。不然,也決不敢這麼越職犯分的。”

    同撫臺道:“聽老哥的話,定願自己帶兵辦匪了。”

    劉清道:“大帥果然無人可派,司裏去充一回數,也無不可。”

    同撫臺道:“老哥願去最好。但是今兒已是不及,點兵籌餉佈署起來,至快總也要三五日呢。”

    劉清道:“救兵如救火,治賊如治玻日子多了,怕就要費事呢。”

    同撫臺道:“我總替你幹是了。

    ”隔了三日,勉強湊足二千人馬,交與劉清。劉清統率了,星夜拔營馳赴曹州去。無奈丞平日久,兵弁享福慣了,慣的身子都嬌嫩起來,走不上四五十里路,足腫生泡,一個個連天叫苦,三步向前兩步退後的不肯前進。劉清白乾急沒中用,催了兩遍,軍士們抱怨道:“你老人家坐着馬,舒服的很,哪裏知道步行的苦楚。風又緊,兜着風走路,沙子揉進草鞋裏,揉得滿腳都是泡。一般都是父母皮肉,生在我們身上就這麼的賤,生在你老人家身上,靴兒襪兒裹着不算,還要乘轎坐馬,就那麼的貴,可知兵不是人當的。”

    劉清在馬上聽得,隨叫家丁拿一雙草鞋來,立刻退去靴子穿上草鞋,跳下馬向衆人道:“衆位辛苦走路,我騎着馬舒服,情理上原是很講不過去的。現在我也穿着草鞋走,只願衆位腳步裏緊一點兒,我就受惠不淺了。”

    說畢,領着隊飛步前進。從此每日總要趕到八九十里路。走了兩日,軍士盡都感動,圍住了劉清脆地叩頭:“請統領騎馬,誓願拼命殺賊。”

    劉清大喜。一到仿山地方,遇着教衆,劉清身先士卒,陷陣衝鋒,拼命的廝殺。教徒都是烏合之衆,哪裏經的過這麼大仗,早被殺得四散奔逃。陳鎮臺聞知戰事,趕忙前來策應,仿山早巳平定了。乘勝克復了定陶,於是再戰韓家廟,三戰扈家集,又連獲着大勝。每回開仗,都是劉運臺領隊衝鋒,陳鎮臺倒在後面策應呢。荊溪賙濟山先生有《山東新樂府詠其事》,其辭道:一聽徵鼙怒若雷,波馳鱗骸陣雲開。

    歸來卻入將軍帳,更與將軍共舉杯。

    教事平定之後,論功升授山東藩臺,劉清因爲跟大吏不很合意,又不耐薄書錢穀等瑣細事情,自奏請改武職。奏旨改授登萊鎮總兵。以書生而將兵,以循吏而殺賊,以文職而改武,自古到今,倒也不很多見呢。這都是後話。

    當下那彥成接着軍報,隨把劉清三戰三捷的事情告知楊遇春。遇春道:“了不得,他一個文官倒立了這麼大功,我們連個道口都沒有打破,真真慚愧死了人呢。”

    那彥成道:“參贊如果開仗,兄弟就率領本部人馬替你策應。”

    遇春大喜,隨點齊本部人馬,掌號出隊。自己綽槍躍馬,直向軍口馳去。微風拂髯,馬走如飛。回瞧部下軍士,健的都如生龍活虎。遇春督衆前進,大呼奮攻,教衆忙着抵禦,戰鬥方酣,那彥成接應的兵到了,教衆抵敵不住,棄營逃遁。楊參贊那欽差合兵追趕,乘勢克復了桃源。那彥成要收兵,楊遇春道:“不如趁此進圍滑縣,滑縣一下,大事定了。”

    那彥成道:“滑縣就是古滑州的舊治,城牆堅厚,攻之怕不易下呢。”

    遇春道:“賊首李文成在滑城中,擒賊必擒王,參贊如何敢畏難?”

    說着,流星探馬飛報軍情,稱說:“桃源賊首劉國明,偷入滑城,護李文成出收外黨,西入太行去了。”

    遇春道:“城裏頭沒人,咱們正宜乘虛攻撲。”

    於是進圍滑城,併力攻打,火炮雲梯兼營並致,只二日就攻下了。軍探飛報:“賊首李文成因脛創大發,不能坐馬,改乘輕車,率領餘賊,避人輝縣山司寨去了。”

    遇春道:“趁他窮蹙,可以一鼓殲擒。稍一縱逝,怕就要變成明末流寇之禍呢。”

    那彥成道:“此論很是,只老哥連朝苦戰,不太辛苦嗎?”

    遇春道:“遇春原不圖享安逸呢。”

    於是督率本部人馬,星夜風馳趕到那邊,力攻智取,三五天工夫,早已攻破。

    李文成縱火自焚而死,餘衆牛亮臣、徐安國等盡被生俘,檻送京師。於是天理教衆悉數蕩平。仁宗下旨加那彥成太子太保,封三等子,楊遇春封三等男。又以強克捷首發逆謀勳績偉大,賜諡忠烈,世襲輕車都尉,並飭於原籍及死事地方建立專祠。

    國家真也多事,天理教才平,黃河又決起來了,沖壞儀封等縣數千人口,河督封章人告,請款修堤。仁宗立飭戶部撥款。

    戶部尚書回奏:“庫裏存銀已傾,無款可撥。”

    仁宗道:“連年用兵,把銀子花得水一般。捱到正用,倒又沒有了。大家想想,可有什麼籌款的法子?”

    吏部侍郎吳璥請復開捐輸。大學士董誥道:“賊起多由吏饕民困,倘再要開捐,是吏治重弊也。

    ”廷臣齊聲附和。仁宗飭羣臣“從長籌畫”。過上四五天,上奏章的倒很不少,不過一大半是空言,一小半又都是窒礙難行的。仁完下旨道:開捐助帑,原非得已之政使,籌畫有方,朕餉何樂是舉。

    邇因軍餉河工經費浩大,命諸臣籌裕,亦之策類皆空言無事實。

    最後英和一疏,極陳開捐之弊,而請複名糧,開礦廠事亦難行。

    中外大臣食君之祿,當思忠君之事。且有生財裕餉之方,但封章朝聞,則捐例夕罷。若徒爲書生陳言,朕久已熟聞,無庸贅瀆也。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曹振庸巧意逢君 張格爾甘心謀逆

    話說仁宗降旨之後,朝內外大臣紛紛獻議,有請增重京秤二兩的,有請增加典息三分的。仁宗概行留中,遂開捐例。自十九年四月起,至二十年正月止,共開一年零一個月,名叫豫東例。自從天理教削平後,連着五六年雖未康樂和親,倒也平安無事。

    這一年,是嘉慶二十五年,仁宗帝閒極了,下旨巡狩欒陽,親王貝勒盡都扈從。不意風霜辛苦,到了那裏就染了一玻起初只道風寒小恙,服幾帖藥,疏散疏散就好了。誰料一日重似一日,病例行宮,竟然不及迴鑾,風淒雨慘大行去了,享年六十一歲。遺詔傳位於皇太子旻寧即位,是爲宣宗帝。即以明年爲道光元年,尊母喜塔臘氏爲皇太后,封弟綿愷爲惇親王,綿忻爲端親王,綿愉爲惠親王。把仁宗梓宮卜葬昌陵完結。

    宣宗恃着聰明才智,即位之初,勵精圖治,甚願超堯軼舜,做成一代承平令主。第一倡行的,就是節儉兩個字,衣經三浣,食無兼味,甚至朝服袍套,也必補上一二個補丁,方纔心舒意服。在廷諸臣,穿戴得漂亮點子的,雖未必傳旨申飭,心裏卻終不喜歡他。

    此時漢臣中,有一個曹振庸,歙縣人氏,賦性機警,最工揣摩,並且有一樁驚人本領,他肚子裏雖然聰明透亮,待人接物,謙恭拘謹,一點瞧不出是聰明人,因此人家倒都不防備他。

    宣宗即位,振庸隨衆上朝叩賀。衆人都不很留心,振庸瞧見宜宗朝服上補着補丁,心領神悟,體會到這一層意思。朝罷回家,卸去袍套,向妻子道:“你開箱子找找,破爛的箭衣外套拿幾件出來。”

    他妻子道:“哪裏還有破爛的,前兒那幾件才做了,你穿着嫌不配,就叫連升拿到鋪子裏賣去了。你身上穿的,還沒有到一個月呢。”

    振庸默然,隨把才卸下的袍套,搶到手中,狠命的撕,蚩嘍嘍,蚩嘍嘍,撕破了兩塊。他妻子只道他是生氣,忙着來搶,已是不及。振庸道:“你奪我做什麼?”

    他妻子道:“老爺生氣,也犯不着難爲這衣服,撕掉了,依舊自己拿出錢做去。”

    振庸道:“誰又生氣呢,我撕,我自有我的意思。”

    他妻子道:“撕掉衣服,也有意思,又是什麼意思呢?

    ”振庸道:“你給我縫起來,我慢慢的告訴你。”

    他妻子道:“撕掉了,又要縫,什麼意思呢?”

    振庸道:“什麼意思?我要穿破舊衣服呢。”

    他妻子道:“爲甚好衣服不穿,倒要穿破舊的。”

    振庸道:“你哪裏知道,一生榮枯,都在這件衣服上。

    現在且別問,往後你自會知道。”

    他妻子道:“老爺往常什麼事不同我講,怎麼這會子倒又機密起來。”

    振庸見婢僕等不在眼前,才悄悄道:“當今的脾氣,最喜歡是節儉,最憎厭是奢華。今兒上朝,那件朝服,非但舊得不成樣子,還補上三五個補丁呢。可憐那一班行屍走肉,沒一個體會得到。所以我要趕忙換上破爛衣服,無非上體聖懷,博他一個歡喜是了。”

    他妻子道:“別誤會了吧?”

    振庸道:“哪裏會誤會,坐朝受賀,君臣們第一遭會面,又不是尋常召見。我猜上頭這麼,斷然是有意的。”

    他妻子道:“既然這麼,老爺,你那雙套褲索性撕破了,我替你打一個掌,好嗎?”

    振庸道:“那麼,總算是全套了。”

    他妻子道:“全字怕不見得吧,那頂緯帽,還簇新的呢。”

    說話的當兒,那外套的補丁,已經補好。接着又補套褲。

    翌日五鼓,穿扮定當,家人見了,都嚇一跳,只道哪裏跑出了個化子呢。振庸上朝,滿望宣宗注意,誰料宣宗也只尋常詢問了幾句,並沒有別的恩旨。連着數日,都是如此,振庸頗爲失望。一日,獨蒙召對,宜宗見他衣服上盡是補丁,問道:“你的衣服,竟也是補綴的。”

    振庸道:“臣因物力維艱,易作甚費,衣服套褲,類多補綴。”

    宣宗道:“你套褲也打掌嗎?

    需費幾何?”

    振庸道:“總要三錢銀子呢。”

    宣宗道:“外間作物,價殊便宜。內務府打一雙掌,須要庫銀五兩呢。”

    振庸聽罷愕然。宣宗忽問:“你們家裏喫雞蛋,每枚需銀幾多兩?

    ”振庸道:“臣少患氣痛,雞蛋這東西,從來沒有食過,該價多少,臣實不知,不敢妄對。”

    宣宗道:“你家常喫點子什麼萊?”

    振庸道:“臣家人素食的日子多。臣因從政在朝,每日所食,也只豆腐炒豬肝一品。”

    宣宗道:“需銀幾何?”

    振庸道:“那很便宜,西華門外茂林飯鋪裏,每炒一晶,只需大錢五十八文。”

    宣宗驚道:“世界上也有這麼便宜的東西。朕每日食雞蛋四枚,每枚銀子五兩,已經二十兩銀子了。今後,倒也要學你,喫那豆腐炒豬肝了。”

    朝罷回宮,宣宗就叫內監吩咐內膳房,做一晶豆腐炒豬肝。

    中飯時光,做好呈上。宣宗嘗着,果覺肥嫩適口,遂向內監道:“傳旨內膳房,以後天天就做這一品,不必再用別的菜蔬。”

    內監領旨去訖。次日,內務府呈上單子,計開上供豆腐炒豬肝一品,每日用豬一頭,每頭價銀十五兩;屠夫二名,每日工食銀一兩;黃豆一斗,銀三錢;豆腐工三名,每日工食銀一兩五錢;屠豬鍋竈,制腐鍋竈,召匠包制,需工料銀五十六兩四錢;蓋搭豬圈一所,需銀三兩六錢。共計置辦各物,費銀六十兩,每月常費銀五百三十四兩,請支銀共五百九十四兩整。宣宗大驚道:“怎麼要這許多銀子,叫他進來,我當面問他的話。”

    太監領旨,一時同了內務府大臣進來。見過駕,宣宗道:“朕不過要一味豆腐炒豬肝,你們就會浮開上這許多花帳。照你的帳,只一味菜,差不多就要二十兩銀子了。”

    內務府大臣碰頭道:“奴才所開,均是實價,並無絲毫浮冒,皇上即可派員訪查。”

    宜宗道:“西華門外茂林飯鋪裏有賣的,只需大錢五十八文呢。每日差一個太監,拿碗子到他那裏買了,豈不省事?

    ”內務府大臣碰頭道:“市品恐不潔淨,未便上供。”

    宣宗道:“朕倒不在乎呢,你盡辦來是了。”

    內務府大臣無言而退。次日,上本復奏,聲稱:“奴才奉旨後,即派遣司員出西華門查訪,據稱遍訪幾處居民,鹹稱茂林飯鋪閉歇已久,所有豆腐炒豬肝,委實無法採辦。合即具本奏聞。”

    等語。宣宗沒法,向左右道:“朕終不忍以口腹之故,累吾民日負銀二十兩也。”

    曹振庸卻就此受了主知,不到半年,升爲武英殿大學士,爲漢大學士的領袖。

    此時在廷諸臣知道宣宗勵精圖治,便爭着上章言事,或是舉人家房闈祕事,或是陳人家曲室密談,一切細事瑣聞,無不形之奏牘,總算得直臣遍地,言路大開,一派的聖明景象。宣宗初時,還虛衷延納,後來愈鬧愈不成體統,也就懶怠再去瞧閱了。無奈各部尚侍翰詹科道,凡有奏事權柄的,還興頭得要不的,今兒一本,明兒一本,鬧得雲煙繚繞,積牘盈尺,大有閱不勝閱,批不勝批之勢。意欲懲戒一二,以警其餘,又怕因噎廢食,蹈沮格言路之弊。一日,振庸人侍,見宣宗面帶憂容,因問道:“方今四海昇平,兆民樂業,皇上爲甚不快呢?”

    宣宗道:“朕躬廣開言路,原要身致太平,不意廷臣所上奏本,類多毛舉細故,無關宏旨。朕要批斥他們,又怕不知道的人說朕是拒諫。要盡都批閱呢,精力上實是夠不到。”

    振庸道:“這個很容易處置,凡廷臣所上章奏,不必問他所言何事,只要細心查閱,摘出一兩個破體疑誤的字,交部議處,懲戒他一兩個。這麼一辦,上本的人自必駭服聖衷周密,雖一二筆誤,尚不肯輕易放過,況其有關係之大者,嗣後自不敢妄逞筆鋒,輕上封事了。上無拒諫之疑,下杜妄言之患,這法兒似乎還可以行得。”

    宣宗大喜,立即如法炮製。從此科道兩衙七八十位直臣,相戒不敢言事,都變做仗馬寒蟬了。

    一人作俑,相習成風。道光以前,殿廷試士大臣奉派閱卷,都是先取文詞,後取書法,從沒有爲了一二個破體字,就抑置高文於劣等的。自振庸用了事,閱卷大臣仰承風旨,以爲奏摺尚且如此,何況士子試卷。於是尋瑕索垢,專究那一點之肥瘦,一畫之短長。而乾嘉兩朝,考據學博奧典麗之風,竟然掃蕩無餘了。宣宗垂拱深宮,又如何會知道!特下恩旨,命曹振庸軍機處行走。於是曹軍機獻可替否,愈益的盡職。宣宗待他也愈益的寵伍,差不多無言不用,無策不從。京內外大臣見他這麼得君,便都鑽頭覓縫的想法兒跟他拉交情。振庸要有甚吩咐,衆人便似奉了觀音玉旨似的,遵行恐後。虧他賦性謙抑,作事隨和,接物待人,依舊是隨隨便便,倒並沒什麼薰天氣焰。

    一日,五鼓入朝,恰遇着大雪,轎子到午門,忽見一人頂載輝煌,冠裳齊楚,必敬必恭跪在雪地裏正磕頭呢。天上的雪,搓棉扯絮似的降下來,那人竟舒徐暇豫盡磕他的頭,宛如沒有覺着似的。振庸詫異道:“這不是個傻子嗎,這麼大的雪,跪着磕頭做什麼呢?”

    隨叫家人去問。一時回稱:“這個人姓謝,名兒叫仁壽,新選山東歷城縣典史,在這兒叩謝聖恩呢。”

    振庸笑道:“也有這麼傻的人。”

    說着,早人了東華門,下轎進朝房待漏。

    朝房裏衆多官員瞧兒見振庸,都起身讓坐。忽有一人走近身,滿面春風的問中堂好。振庸瞧時,不是別人,正是山東巡撫武隆阿,因事來京陛見的,隨笑着敷衍了幾句應酬話。忽然想起方纔那一樁笑話兒,隨向武隆阿道:“新選的歷城縣典史謝仁壽,……”

    纔要講下去,一個太監自內奔出道:“爺升殿了,叫起曹振庸。”

    振庸聽說,疾趨入內陛見。一時散值,各自回家,這件事也就忘記了。不意武隆阿誤會了意思,回到省裏就吩咐巡捕官:“新選的歷城縣典史謝仁壽上轅來,馬上就回我,這是京裏曹大軍機心坎兒上人,留難了他,我可是不依的。”

    巡捕官諾諾連聲。恰值藩臺來謁,武隆阿接見之下,也把謝仁壽囑託了藩臺,自然滿口應承。便宜謝仁壽,一跤跌入青雲裏,扶搖直上,步步高昇,一歲之間,過班五次,典史老爺,竟變成黃堂太守了。隔上一年,武隆阿又進京陛見,會着曹振庸,就道:“謝典史已經保升做知府了。”

    振庸道:“誰是謝典史,怎麼升的這麼快?”

    武隆阿道:“就是謝仁壽,去年選出的山東歷城縣典歸。”

    振庸道:“我不認識這個人呢。

    ”武隆阿隨把那年在朝房中堂面告新選典史的事說了一遍。振庸大笑道:“當日原爲事屬創見,無非閒談着當作個笑話兒呢,不意吾兄誤會,竟便宜了這廝。”

    說畢,彼此大笑。

    忽聞回酋張格爾率領回衆,在新疆地方豎旗起事,聲勢十分利害。振庸聞報,忙人朝來見宣宗,請旨征剿。原來回疆自高宗乾隆二十年戡定之後,各城都設立辦事領隊大臣。各辦事領隊大臣,都受喀什噶爾參贊大臣的統轄,並北路伊犁將軍的節制,每年徵收錢糧土貢,十分中只取一分,比了當時準夷之虐取,兩和卓木之騷動,天差地遠,大不相同。再派往回疆各官,都是保舉的滿員,降級的大吏,寬仁慈厚,回戶賴以休息。

    不意日久弊生,保舉的法子漸漸不行,派出去的官,不是內廷侍衛,就是口外駐防,這一班人員,都視換防爲利藪,跟所屬司員章京,狼狽爲奸,服食日用,沒一樣不向阿奇木伯克徵索。

    伯克藉着供官的大題目,斂派回戶,日增月甚,西域地方的赤銅普爾錢,一文要當內地制錢五文。各官盡力搜刮,喀什噶爾地方,每年斂得八九千緡;葉爾羌地方,一萬餘緡;和闐地方,四五千緡。再加上氈裘金玉緞布各種土產,賦外加賦,稅外加稅,幾乎把回民膏血喫乾了呢。搜刮來的錢財,勻派作十分,兩分奉與辦事大臣,那八分是章京跟伯克分肥的。各城辦事大臣,都恃伊犁將軍相距遙遠,不能稽查,便都威福自專,淫刑以逞。而各司員各章京,狐假虎威,更自利害,甚至廣漁回女,更番人直,奴使獸畜,苦得回戶求生不得,欲死不成。於是張格爾乘機起事,聲言替回部報仇雪恥,各地回衆靡然風從。

    回民素來柔懦,怎麼敢這樣猖撅呢?原來張格爾是大和卓博羅尼都的後裔,回部待到和卓子孫,宛如西藏待到達賴喇嘛,真是最聖潔最尊崇的人物,發出來的號令,就是觀音佛旨,誰敢違件不從!博羅尼都在乾隆時候,因反叛中朝伏了王法,他的兒子薩木克敖罕逃了拔克達山地方去。敖罕有子三人,第二個就是張格爾。張格爾自遭大難,恃着和卓之名,在各部落裏頭誦經祈福,混一口兒飯喫。嘉慶二十五年,南路參選大臣斌靜荒淫失衆,張格爾才糾集布魯特回衆數百,發難寇邊。頭目蘇蘭奇進來告密,章京綏善非特不獎賞,倒把他叱逐出去。蘇蘭奇憤極,逃出塞外從賊。虧了領隊大臣色普徵額大有幹略,只一仗就生擒了一百多名回衆,把張格爾只殺剩二三千人。回兵喀城,與斌靜慶賞中秋佳節,斌參贊毒手狠心,叫把陣擒之人不必問供,齊都斬首滅口。上頭聞之,特命伊犁將軍慶祥查辦。慶將軍照實復奏,把斌靜放縱家奴司員,淩辱伯克,交通姦利各種罪案,盡達了天廷。道光二年,宣宗下旨,把斌靜拿京問罪,派永芹出爲參贊。永芹也是庸祿之徒,除了喫飯拿錢,再沒有別的能耐,致被張格爾糾了布魯特回衆,直撞橫衝,不時的騷掠。內地各回戶多做他的耳目,官中舉動,瞬息皆知。

    這一年,領隊大臣色彥圖發憤爲雄,自請率兵出塞掩捕張格爾。

    永參贊阻他不住,只得任其出塞而去。色彥圖出了塞,巡哨到四百里外,張格爾的影蹤兒都沒有瞧見,滿腔憤氣無從發泄,盡遷怒在遊牧回衆的家族身上,縱兵殺掠,把遊牧布魯特妻子殺了個盡淨。這一來激動良回衆怒,回酋汰列克盡率布魯特衆,大呼追襲,把色彥圖殺得個全軍覆沒,遂與張格爾聯兵入寇,聲勢十分利害。永芹慌得手忙腳亂,立即修章人告。

    當下振庸入朝,見宣宗面現怒容,一見面就道:“你也聞知了麼?回子又鬧事了。永芹這廝,真混帳!真不會辦事!”

    振庸道:“論起此事,永參贊未免過於糊塗。色彥圖出塞,理應派兵接應,怎麼放他獨個兒孤軍深入,倒受了回子的暗算。

    ”宣宗道:“我爲斌靜不成才,纔派了他去,誰料他也這麼不濟事。”

    振庸道:“事已成事,依臣愚見,還是派一個幹練點子的人去替了他,把這事情收拾了,再論別的。”

    宣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派誰去呢?你替我想想。”

    振庸道:“伊犁將軍慶祥駐在西域歷有年數,回部人情風俗都很熟悉,臣敢保他往替永芹。”

    宣宗道:“慶祥走了,伊犁叫誰管理”。振庸道:“大學士長齡,公忠諒直,有勇敢爲,可以去得。”

    宣宗點頭道:“回疆的事,都壞在參贊辦事領隊各臣手裏,也不止現任這幾個歷任大臣,都不是東西。這回長齡去,倒要叫他細細考察一下子。”

    振庸道:“本來太不成事體,總要重重辦他一兩個,邊臣纔有忌憚,邊務纔有起色。從來說戰勝廟堂,皇上這麼一辦,也許張逆的事就此平靖了呢。”

    宣宗道:“能夠這麼更好。”

    隨叫振庸擬了一道諭旨:“新疆南路參贊大臣着慶祥調補,長齡着補授伊犁將軍。欽此。”

    長齡瞧見諭旨,猛喫一驚,暗忖:“我在京裏很安逸,誰多嫌我,使促狹排布我出去?”

    忽門上傳進曹振庸名片,說軍機曹中堂拜。長齡忙着出迎。振庸一見面,就說上許多慶賀的話頭。長齡未便冷淡他,只得跟他地北天南的敷衍去。振庸乘便刺探道:“中堂以上相之尊,出鎮絕域,可知朝廷看重邊地哩。”

    長齡連聲唯唯。振庸坐了一回,告辭而去。長齡笑向家人道:“伊犁的事情,是曹振庸作成我的。”

    家人問故,長齡道:“我在軍機處,好多事情礙他的手腳,排去了我,還有誰跟他爭執,自然滿心樂意的獨斷獨行了。他方纔何嘗是真心賀我,無非刺探我口氣。我要是稍有怨望,可就喫他的暗算了。

    ”欲知家人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再講。

    第五十三回  張格爾縱橫西域 宣宗帝宵旰深宮

    話說長齡告知家人,家人都道:“曹中堂機心也太重,咱們現在不必與他計較。”

    長齡道:“誰又不傻了,跟他計較什麼,上頭正信他呢。”

    隨要朝服穿了,入朝謝過恩,擇定出月初三出都。親友們得着此信,忙都備酒餞行。長將軍因邊務倥傯,一概謝絕。此番出都,並不按站而行,擇請訓時光奉有密諭,所以晝夜兼程的趕,不意趕到伊犁。

    張格爾兵馬,已非常利害,西域四座大城,喀城,英吉爾沙,葉爾羌,和闐,都已失掉。原來慶祥接了南路參贊之任,就叫司員把伯克阿布都拉喚來。這阿布都拉,原是伊犁地方的好回,狡詐百出,偏偏慶樣會相信他!回中事情不論大小,都要詢問他的。當下司員把阿布都拉喚到,見過慶參贊。慶祥就問:“張格爾手下到底有多少人馬?各地回衆可都服他?你總知道的。”

    阿布都拉道:“回參贊話,張格爾,李格爾,都是好事的人編造出來的。當日霍集佔兄弟,大小和卓被巴達克山殲滅之後,他的孫子布拉登又被大軍俘入了京師,和卓子孫早已滅絕盡淨,年深代遠。這會子,哪裏又跑出張格爾李格爾來冒充和卓子孫。”

    慶祥道:“照你講來,是逆回沒有後裔存留了?”

    阿布都拉應了一聲“是”。慶祥道:“怎麼阿奇木王努斯諮報前任參贊永芹,又說張格爾確是和卓子孫呢?難道阿奇木王知道的倒沒有你詳細麼?”

    阿布都拉道:“那是阿奇木王的妄報,永參贊的妄信,以誤傳誤,就誤到這會子,參贊再也不要信他。”

    司員在旁也幫着他講話,慶祥信以爲真,遂不設備。一面修本奏劾阿奇木王努斯妄報逆裔有子之罪。

    劾折拜發得沒有幾日,驚報傳來,說逆回張格爾率領安集延布魯特回衆五千,由開齊山路突至回城,祭拜他祖宗和卓的墳墓。慶祥大驚,慌向左右道:“和卓的墳墓,回子稱做瑪雜,離這裏只有八十多里。張格爾到了那裏,怕就要來搶城呢。”

    忽報協辦大臣舒爾哈善、領隊大臣烏淩阿求見。慶祥忙叫請會。

    二人進內,舒爾哈善道:“參贊誤信奸回的話,沒有設備。現在張格爾哭祭先塋,很有攻撲喀城之勢。如果有失,上頭責問起來,如何回答呢?”

    慶祥道:“此事都是阿布都拉一個兒的不是,兄弟閒了總要重重的辦他呢。”

    烏淩阿介面道:“參贊還要辦他嗎?他這時候怕在瑪雜裏,跟張格爾一塊兒祭拜和卓呢。”

    慶祥驚道:“怎麼阿布都拉會與張格爾在一塊兒呢?”

    舒爾哈善道:“原來參贊還沒有知道阿布都拉跟張格爾原是聯通一氣的,所以他力稱和卓沒有子孫呢。”

    慶祥道:“已往的事也不必論了,倒是眼前怎麼想個法兒救急呢。”

    烏淩阿道:“先發制人,還是咱們先領一支兵,到那裏去搜捕。天可憐見,僥倖打一個勝仗,保得喀城沒事就好了。”

    慶祥道:“這件事情,少不得總要借重二位了。”

    舒爾哈善道:“都辦的國家的事,說什麼借重不借重。”

    慶祥道:“二位要帶多少兵去?”

    烏淩阿笑道:“這裏有幾多人馬呢,都提了去,剩座空城子參贊也難守禦。隨便抽調千幾百名,咱們出仗,倒也不在乎兵多呢。”

    慶祥無語。

    當下烏、舒兩人,點了一千二百多名兵士,配齊馬匹器械,掌號出發。離了喀城,一直向瑪雜殺去。這瑪雜,就是和卓墳墓,周圍五里多路,牆垣三重,形勢頗爲險固。兩大臣軍行迅疾,風馳雨驟,只半日就到了。張格爾聞報,就聚集回衆演說道:“我回族弟兄聽了,須知瑪雜不是我和卓一家的私墓,是我們回部全族的聖墳。韃子蠻橫,膽敢侵犯聖墳,可知他們眼裏竟沒有回族了。我們要是不能保護聖墳,我回祖謨罕謨德在天之靈也要赫然震怒呢。回濟有言:斬魔即所以衛道,爲衛道而死者,即得昇天。我們弟兄須努力,戰勝固足衛道,戰死亦獲昇天。我回族弟兄果皆血戰而死,我知回祖謨罕漠德在天上定然含笑相迎呢。自霍集佔減亡之後,韃子虐待吾族,奴使獸畜,幾不視爲人類。我回族深怨積憤之氣,上徹層霄。回祖謨罕謨德照鑑已久,此番開仗,我深信我回祖在天定然呵護,有勝無敗,可斷言也。”

    潮衆聽了他這一番話,勇憤之氣頓時增起十倍,一個個摩拳擦掌,爭欲平吞韃子,掃盡滿人。正這激昂當兒,舒烏兩大臣恰恰下令攻撲,張格爾率領回衆,開牆衝出,宛如一羣猛虎,利害得要不的。遇者輒死當者靡。千二百名旗兵,不過半日工夫,差不多全軍覆沒。舒爾哈善陣亡了,烏淩阿率着十多名殘軍敗卒逃回喀城。慶祥嚇得面如士色。還是烏淩阿有點子主意,獻計盡調各營各卡旗兵到喀城鎮守。慶祥道:“我現在已經沒了主意,營裏頭各事,悉憑老哥調處罷。

    ”烏淩阿道:“公事總要參贊發的,不然,怎麼調的動呢?”

    慶祥道:“老哥自去與老夫子商議罷。”

    公事發去不多幾日,各路兵馬都已調到。

    此時各城回子都已回應,旬日之間聚衆萬計。張格爾又派人聯約敖罕,請他速派安集延萬人前來接應,要他事成之後,四城子女玉帛,共派公分,還願把喀城割隸給他。回衆見張格爾這麼舉動,都很不解。張格爾道:“苦軍雖衆,鷙悍善戰,總要讓人家一着。西域俗語,回兵百人,不如安集延一人。現在喀城韃子雖然不多,深恐伊犁北路援軍到來,我們就不免要受虧了。”

    回衆纔沒有話講。張格爾行軍倒很謹慎,大隊之前,派有馬隊哨探敵情,不時往來飛報。這日,接到軍報,知道伊犁北路並無援軍,喀城外面,扎有三大營,左是烏淩阿,右是穆克登布,中間大營,是參贊慶祥自守。渾河沿邊,已有敵人哨探小隊。張格爾道:“早知伊犁北路沒有援軍,敖罕那裏也不去聯約了。”

    忽報敖罕率領安集延一萬至。張格爾驚道:“敖罕行軍,何其迅速呢!”

    自己約了他來,說不得只得排隊出迎。兩雄相見,大談高睨。敖罕倒很披肝露膽;張格爾吞吞吐吐,言語之間很有猜忌的意思。敖罕道:“本汗接到尊處求救的信,連夜點兵趕來,一來是爲替我們回族報仇雪恥,二來就爲尊約公分四城的子女玉帛,並那割隸喀城的事情。”

    張格爾道:“話呢,原有這麼一句,但是這會子,情勢變遷,可不能再行那個約了。

    ”敖罕愕然問故,張格爾道:“喀城的韃兵,我自揣力量裏還能夠喫的住,伊犁北路又沒有韃兵,可以不必再借重了。”

    敖罕道:“咱們信奉回教的人,講出的話,如何翻悔得?”

    張格爾道:“我又沒有立過誓,翻悔一會兒,也不在乎呢!”

    敖罕怒道:“你要翻悔,儘讓你翻悔,我也沒工夫跟你計較。我現有一萬安集延人馬,你不割給喀城與我,我自己會攻取呢。”

    隨點人馬,把喀城四面圍住,一鼓作氣,盡力攻撲。不意城裏守兵,擡槍弓箭十分利害,攻了三五天,一門都沒有破。忽得軍報,張格爾點兵派將,大有暗襲的樣子。敖罕驚道:“要是這樣,吾軍腹背都受敵了。”

    遂下密令,但等天黑,三軍一齊退回本部去。這夜初更時分,敖罕率領安集延衆,寨拔齊起,迴向本部而去。纔行得五七里,樹林裏一聲鼓響,大隊回兵一擁而出,爲首一將大喊:“敖罕留下首級再回去!”

    不是別個,正是那修書乞援的張格爾。敖罕大怒,揮兵接戰,安集延雖然鷙悍,無奈歸心如箭,沒暇戰鬥,竟喫了個大敗仗,有二三千名安集延,都降順了張格爾。張格爾收爲親兵,遂還衆攻城。

    也是賊運享通,城裏頭的鉛硝,恰恰爲抵禦安集延用了個傾盡,競被他乘虛而入,連破四大城,烏淩阿、穆克登布,都在渾河地方力戰而死。這都是長齡未到任以前的事情。

    當下長齡就把西域軍情,修本奏知宣宗。宣宗憂悶,密召曹振庸問計。振庸奏道:“陝甘署督楊遇春在軍務上頗有閱歷,倘叫他率事陝甘之衆,馳赴哈密,會同諸軍專事征剿,張逆小丑,或不難一舉撲滅呢。”

    宣宗道:“楊遇春果然驍勇,白蓮教天理教兩番亂事,多半是他一個兒的功勞。你保他,朕很信的過。”

    隨下旨,令陝甘總督楊遇春爲欽差大臣,統陝甘只五千星夜馳赴哈密,會諸軍進剿。所遺陝甘總督,即着陝西巡撫鄂山署理。又命布政使盧坤,署理陝西巡撫,馳赴肅州管理糧臺事宜。命將出師,經營籌畫,費了好一片心思,依舊沒點子效驗,宜宗很是焦勞。

    這日,退朝入宮,本宮承值內監呈上一大疊章奏,大半都是西域軍報。宣宗皺眉道:“小鰍生大浪,這邊務幾時才了呢!

    ”隨命取過朱硯,隨閱隨批,閱了一整日。喫過晚飯,兀自秉燭批閱,承值的太監敖不住夜,站在兩旁,早一磕一磕的打盹了。宣宗也不去責備他們,獨個兒執着硃筆,一本一本的批閱。

    閱到一本,卻是伊犁將軍長齡請兵的奏本。留心看去,大旨稱“逆酋已踞巢穴,全局蠢動,喀城距阿克蘇二千里,四面回村中多戈壁,斷非伊犁、烏魯木齊六千援軍所能克復。懇恩速發大兵四萬,以一萬五千人分護糧臺,二萬五千人進戰,軍事纔有把握”等語,搖頭道:“長齡也太不曉事,調這許多兵,每日要多少餉呢?”

    執筆沉思,滿擬撰幾條方略,指授邊臣,寫了一兩條,看看不很妥,隨又刪改。

    此時壁上掛鐘,鐺然一響,早報子正二刻。一個太監匆匆奔人,奏道:“貴妃娘娘請爺安寢。”

    宣宗不語。那太監又請一遍,宣宗點點頭。太監退去,一會子又來催請。宣宗皺眉道:“知道了。”

    那太監道:“天寒夜短,請爺就啓駕吧。怕貴妃娘娘自己來請呢。”

    道言未了,就聞衣裙悉索之聲,一陣香風,皇貴妃早扶着了兩個宮女走進來了,笑道:“夜深了,爺還在弄什麼呢?”

    宣宗擱下筆道:“你來做什麼?也應睡覺了呢。

    ”皇貴妃道:“我伺候爺呢,爺不睡,叫我一個兒怎麼睡的穩。

    ”宣宗道:“別來纏我,我還有事呢。”

    皇貴妃道:“有事明兒不好辦嗎?”

    宣宗道:“你略等一會子,我擬好這道旨,就同你睡去。”

    這位皇貴妃原是寵慣了的,自寵怙嬌,憨癡成性,見宣宗辜負春宵,一時性起,便伸出玲瓏玉腕,把那章奏搶取到手,縷縷撕作紙條兒。宣宗嗔怪衆內監爲什麼不來攔阻,嚇得衆內監即頭認罪不已。次日,下一道手詔,把皇貴妃遣出宮完結。後人事詠史詩道:捧硯調朱玉漏遲,御前裂帛太憨癡。

    才人一別披香殿,明月羊車系夢思。

    皇貴媳因罪廢黜,宣宗隨到綺春園奏知皇太后。皇太后道:“頤齡的女孩子鈕桔祿氏,我看倒很出息,可就把她升了吧。

    ”宣宗領旨。原來這鈕枯祿氏,是承恩公頤齡之女,蕙心蘭質,敏妙異常。小時光,頤齡在蘇州做官,蘇州風俗,閨中清玩,盛行的是拼七巧板兒。鈕妃冰雪聰明,獨標新制,做成幾方小木片兒,拼出“六合同春”四個字,貢進宮去,以爲妃嬪們新年玩具。後人有詩詠道:蕙質蘭心並世無,垂髫曾記住姑蘇。

    譜成六合同春字,絕勝璇璣織錦圖。

    鈕妃承恩,封爲皇貴妃之後,聖眷隆重。不多幾年,就下恩旨,命她總攝六宮事務,這都是後話。

    卻說宣宗瞧了長齡請兵之奏,被皇貴妃擾亂文思,不能親擬方略,遂召軍機集議。決議命山東巡撫武隆阿率領吉林、黑龍江馬隊三千人出差助剿,特授長齡爲揚威將軍專理軍務,又命將軍德英阿爲伊犁將軍。曹振庸道:“歷朝興辦軍務,糧臺一差弊病最多。象乾隆時候,開拓新疆,軍費一項,不知費掉幾多呢。”

    宣宗道:“現在的庫款,哪裏比的上乾隆時候,還要這麼大刀闊斧的花,我可喫不住呢。”

    隨命振庸草了一道上諭,道:乾隆間創拓新疆,故用出徵外域之例。嘉慶初川陝楚軍需,未定章程,故多糜費。今回疆隸版圖六十餘年,城堡臺站悉同內地,不得復籍詞險遠,其令總理糧餉大臣定則例、繪圖說、備稽覈。欽此。

    又令戶部呈進西域地圖,檢查運糧進兵各路。宣宗道:“不明地勢,舉措無一不是錯誤。你看肅州的嘉穀關,離距阿克蘇有五千多里路程,現在只在哈密設一處總糧臺,如何管的周全?”

    曹振庸道:“皇上明見萬里,所諭洞中機竅。現在烏魯木齊的屯糧,伊犁採買的現糧,他們轉運都由阿克蘇省內地走的呢。就是軍械火藥等,一切由內地運出去的東西,也都改由烏魯木齊北路,越過冰嶺,轉入阿克蘇的。比了吐魯番庫南路的水草,要便利多呢。”

    宣宗道:“既是這樣,就明降諭旨,準其增設臺站,別再偷偷摸摸了。”

    曹振庸道:“軍興最難籌餉,臣瞧視地圖,見新疆地方銅山頗多,何不採取赤銅,鑄造普爾錢,以濟軍用?再那伊犁烏里雅蘇臺地方的孳生牧廠,這幾年來,孳生的駝牛馬數也不少,咱們從沒有用過,現在西域用兵,這駝牛馬都是很合用的東西,何不提選它個幾萬?”

    宣宗大喜道:“還是你能夠替我想想法子。”

    隨命繕旨發出,又叫他繕了幾條用兵方略,一併發出。自這兩道旨意發去之後,請餉的章奏,便不似從前那麼緊急了。無奈宣宗平亂之心比什麼還殷切,一個月總有三五道諭旨發往西域催促。西域軍報雖也絡繹不絕,所報軍情卻總是勝敗無常,利害不一。宣宗道:“軍事沒有起色,大致都爲刑賞不明之故。”

    隨飭長齡查察歷任回疆參贊辦事領隊各臣,其有貪淫肆虐,劣跡著者,生的拘捕下獄,死的追奪卹典。於是斌靜、色普徵、額巴彥圖等盡都獲罪。一日,太監送進西域奏報,拆開瞧時,不過是改變方略的舉動,大旨稱說:“前奉詔令,大兵分奇正二路,以正兵由中路臺站進,而奇兵由烏什草地繞出喀城,斷其竄遁。惟是烏什卡倫之外,直抵葉爾羌,山溝險狹,戈壁數百里,所經布魯特部落,半爲賊煽,未可孤軍深入,且官兵留防阿克蘇四千,烏什四千,庫車五百,並未到之延綏西川兵五千外,其進剿之步騎共止二萬二千。如兩路分進,相去二十餘站,聲息不通,且喀城蜂屯醜衆,不下數十萬,衆煦漂山,非大兵全力中路,直搗喀城,反正爲奇,難期萬全無失。惟喀城邊接外夷凡一十七卡,恐賊子因敗循人,已潛諭黑回赴喀約衆邀集。是否有當,伏祈訓示遵行”等語,宣宗瞧畢,甚爲欣慰。

    恰值曹振庸人見,問道:“聖容喜悅,西域諒有捷報到呢。

    ”宣宗道:“長齡能這麼因時制宜,蕩平的日子諒總不遠了。

    ”振庸道:“長齡以上相之尊,將數萬之衆,蕩此小丑,萬料不到他曠日持久到這樣地步。”

    宣宗道:“你這麼短他,調你回疆去,總比他好多了。”

    振庸碰頭道:“臣因望治過切,不覺言之過當,遭遇聖明罔識忌諱。”

    宣宗道:“誰又怪你呢,不過朕心裏才快活點子,你倒又來招朕,你自己忖去,該不該呢?”

    振庸叩頭謝過,又講了幾句別的,方纔退出。

    回到私第,向妻子道:“我做了這許多年的官,碰釘子還是頭回兒呢。”

    他妻子道:“上頭正不高興,老爺撞上去,自然要碰釘子了。”

    振庸道:“上頭倒很喜歡呢。”

    隨把方纔的事,說了一遍。他妻子道:“得放手處且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老爺也犯不着跟他作死冤家呢。”

    振庸道:“我是很隨和的。”

    一語未了,門上投進那彥成名片。振庸詫道:“他幾時進京的呢?怎麼我一點兒沒有知道?”

    他妻子問“是誰?”

    振庸道:“直隸總督那彥成。”

    隨要衣帽穿了,急匆匆出去會客。足有頓飯時候,才喜容滿面的進來。他妻子問道:“老爺何事喜歡?”

    振庸道:“你道老那來爲什麼事?”

    他妻子道:“我如何知道?”

    振庸道:“他要謀西域的軍功呢。”

    他妻子道:“敢是託老爺保他麼?”

    振庸道:“老那又要謀軍功,又是怕打仗,跟我商量,最好等候長齡把十成事情辦好九成,得有機會,他去接手辦理善後。你道他這個人,心計利害不利害?

    ”說着,一個家人急急奔人,報說“宮中有變”。振庸大驚,欲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河清海晏乍慶昇平 美雨歐風傳來警信

    話說曹振庸聽說宮中有變,大驚失色。他妻子道:“老爺也應問個明白呢”。一句提醒了振庸,忙問家人道:“皇上沒有事吧?”

    家人道:“沒有事。”

    振庸道:“皇上沒有事就好了。”

    隨問家人:“你哪裏來的消息?”

    家人道:“內庭侍衛王老爺家人講的話呢。”

    振庸道:“想總是逆回派遣刺客入宮行刺了?”

    家人道:“倒不是行刺呢,王老爺家人說,他家老爺昨晚恰輪着班兒,在內庭值班,已經三鼓時光,幹清宮太監急出宣召,說有要事。王老爺不敢怠慢,跟隨人富,見聖上面色青黃,氣的不成個樣子。一見王老爺,扔給他一柄寶刀,手指一個太監道:‘你跟他去斬一個腦袋來,速去速回,不得有誤’。王老爺又不敢問,跟隨了那太監,到一所富里。那太監向牀上指道:‘就把此女快快斬了!’王老爺揭開帳子一瞧,見一個美人兒,側身臥着,宛如春睡海棠,嬌豔得莫可言喻。

    粉氣脂香,撲人眉宇,心裏委實不忍。上命差遣,沒奈何,只得硬頭皮,舉起寶刀,只一砍,血花飛舞,早已香消玉散。提着美人頭,回幹清清宮覆命。”

    振庸道:“這又爲什麼呢?”

    曹太太聽了,也不勝詫怪。後人有詩詠道:中使傳宣急召蝦,幹清宮畔月籠紗,龍顏一怒娥眉死,御劍封還帶血花。

    振庸次日上朝,潛心窺察,見宣宗談笑自如,並沒露有忿怒樣子,心下納罕。奏對了幾件沒要緊的事,才待退出,外面送進一封奏報,是回疆遞來的。宣宗道:“你等等,瞧他報的是什麼事情。”

    振庸遵旨,拆開瞧時,見是長齡、武隆阿、楊遇春會銜奏的,頭上幾個字是奏爲大軍克復喀城,服獲回酋事,隨留心瞧下去。只見上寫道:臣等於二月初六日出師,十四日,至巴爾楚庫臺。該處爲喀葉兩城分道處,留兵三千,以防南路繞襲之賊。二十二日,至大河拐,我軍深入半月,未遇一賊,而糧已垂盡,日食疲駝贏馬,惟恐賊堅壁清野,不戰而困我,爭望殺賊因糧。是夜,始敗其襲營之賊三千,次日,賊決河灌道,多掘溝坎,我師戈壁中轉得水以濟士馬。午抵洋阿巴特,沙漠平曠,賊二萬據橫岡五六里。臣等會商,分兵三路進攻,臣長齡、臣遇春將中軍,臣武隆阿將左軍,臣楊芳將右軍,三路進攻,賊據岡下,壓者再,大兵分路奪岡。賊披靡,半遁回莊,半西竄。官軍分路擒斬其半,盡得牲畜糗糧濟師,士氣百倍。二十五日,至沙布都爾回城,多葦湖樹林,賊數萬,臨渠橫列,決水成沮淤,騎難馳騁。乙後林中,各有伏賊,難繞襲。我軍乃先令步卒冒險越渠,短兵鏖戰,復魔騎兵繞左右淺渠橫截入陣,適賊營火藥自轟,我軍乘之,射殪賊帥,奪旗鼓,衆始潰敓追逾渾水河三十餘里,擒斬萬計。復分敗林中伏賊,及河橋援應之賊。臣等見河北左山右水,路狹箐深,恐有伏,乃議留兵扼橋,而循河南上。二十七日賊敷萬據河。瓦巴特回城,依岡背河,官軍未至五十里,見牛羊蔽野,又逆賊探騎數百,見官軍反卻。臣等恐賊誘也,嚴令勿掠亦勿追,距賊營十里而止。夜遣吉林勁騎各五百,分探左右,間道繞出賊後。次日,壓賊壘,我軍川陝步兵居中,騎兵張左右翼進。賊佯退欲誘我兵登岡而反襲我,我兵槍炮疊前,而藤牌兵虎衣躍入。賊馬驚,陣亂,岡後伏賊援應死戰,而我千騎已繞出回堡後,突擊其背,賊大潰,斬擒各半,復殪安集延二帥。追至洋達瑪河,距喀城八十里。次日,整隊至渾河北岸,距喀城十餘里。賊率其衆十餘萬背城一戰,阻河列陣,亙二十餘里。築橫壘蔽之,穴壘列銃鼓角震天,勢張甚。臣等復遣死士數百,夜擾其營,歡囂達旦。夜二鼓,西南風起,撼木揚沙,大霧晦,臣等熟商,霧晦中賊不辨我多少,又不虞我即渡,時不可失,乃遣索倫千騎繞趨下游牽賊勢,臣遇春率親兵驟渡上游據上風。前鋒先扛炮轟賊,炮勢與風沙勢相併,若百十萬兵摧壓驟至,賊陣大亂。拂曉,我兵盡渡,風止霧霽,乘勢衝入賊陣,賊土崩,橐舄遍地。乘勝進攻,先據漢城,次破回城,生擒張逆甥侄及安集延僞帥推立汗薩本汗並從逆伯克等,先後殺賊無算,生擒四千餘人。惟逆首張格爾奔竄出卡,未獲邀捕。謹將戰勝情形具折,由六百里加緊馳奏。

    宣宗搖頭道:“命將出師,原期殲除元惡,乃致臨巢兔脫,長齡等太不曉事。前功盡棄,後患堪虞。”

    隨向振庸道:“你看如何處置?”

    振庸道:“論他殺賊之功,似乎宜賞,還祈皇上天恩。”

    宣宗道:“殺賊功微,縱寇罪大,功罪萬難相抵。

    ”隨下旨,長齡奪去紫疆,楊遇春、武隆阿奪去太子太保、太子少保銜,仍着勒限捕獲。並諭回部各酋,有擒獻張格爾者,’爵郡王,金十萬。這兩道聖旨去後,不過一月光景,回疆捷報絡繹不絕。知道武隆阿臥病喀城,楊遇春督師前進,三月初五日,復英吉沙,十六日,復葉爾羌復和闐,出屯色勒庫,擬掩捕張格爾。宣宗心始稍慰。

    一日,長齡來一奏本,宣宗瞧過,怒形於色。廷臣見了,盡都震恐。宣宗道:“不意長齡老悖昏謬,竟到這麼地步!”

    隨命軍機擬旨,把長齡、武隆阿革職留任。軍機大臣不知底裏,還都替他求恩。宣宗擲下奏本道:“你們自去瞧閱,該革不該革?”

    軍機大臣拾起瞧時,大旨稱:“愚回崇信和卓,猶西番崇信達賴喇嘛,已成不可移之錮習。即使張逆就擒,尚有其兄弟之子在浩罕,終留後患,勢難以八千留防之兵,制百萬犬羊之衆。若分封伯克,令其自守,則如伊薩克玉素普等助順官兵,均非白回所心服之人,惟有赦故回酋回羅尼都之子阿布都裏,乾隆中羈住京師者,令師總轄西四城,庶可以服內夷,制外患”等語。末附武隆阿一片,主張的與長齡差不多,有“西四城環逼外夷,處處受敵,地不足守人不足臣”等話。衆軍機面面相覰,一聲兒不言語。宣宗道:“他們要聯棄地縱寇,他們果然做好人兒,國家卻平添出無窮禍患來,昏謬已極。”

    曹振庸道:“最好另派一個大臣去幫辦,纔可免去誤會。”

    宣宗道:“那也好,派誰去呢?”

    振庸道:“那彥成還妥當嗎?”

    宣宗點點頭,隨下旨命那彥成爲欽差大臣,前往回疆幫辦善後。

    從此,朝朝晚晚,盼望好消息。一晚,天已三鼓,忽有飛騎投送捷報到軍機處,卻是長齡、楊芳用計誘獲逆酋張格爾的事。此時軍機章京都已散去,只有一個老章京,還在那裏打盹兒。接到軍報,知道是緊急事情,趕忙送進宮去。宣宗大喜,傳旨報捷的人,賞他一個三品銜,並賞戴花翎。次日下詔,封長齡二等威勇公,楊芳三等果勇侯,都賞戴雙眼孔雀翎,將士胡超以下都有賞齎,並實授楊遇春爲陝甘總督。於是積年巨寇,一旦蕩平。恭上皇太后徽號,勒碑太學。大軍凱旋,郊勞受俘,悉如典禮。滿廷臣工,頌德歌功,好一派承平景象。

    宣宗自回亂平靖後,河清海晏,一竟很太平。雖趙金寵、李沅發先後稱叛,不過如電光石火,一撲即滅,於大局上並無關礙。道光十一年六月九日,皇貴妃鈕枯祿氏生了一位皇子,宣宗奏明皇太后,就冊立鈕枯祿氏爲皇后,新皇子賜名叫奕濘。

    這鈕皇后聰明和氣,宣宗跟她很是恩愛。就闔宮妃嬪太監人等,也沒一個不和她合的來。只是皇太后待到她,不知怎樣,終是不大合適。因此,婆媳之間,明面上雖還沒有什麼,內裏卻早存了個心了。兩宮嬪監見上頭這樣,便各討各的好,各圖各的寵,就不免互相刺探,互造流言,因此誹語流言佈滿了宮闈內外。流言愈多,感情愈惡,漸漸有不兩立的勢了。這一日,是皇后的千秋,皇太后特派太監賜了一瓶酒來。皇后謝恩飲訖,不知怎樣,竟就崩了。宣宗萬分哀悼,又不敢怎樣。特下思旨,賜諡孝全,後人有詩詠道:如意多因少小憐,蟻杯鳩毒兆當筵。

    溫成貴寵傷盤水,天語親褒有孝全。

    卻說中國自古迄今,邊外各邦,開戰講和,恁你擾得煙雲繚繞,都不過是匈奴、鮮卑、回紇、女真、河套等幾個邦族,擾來擾去,總不脫長城內外一帶地方。那幾邦兵力雖盛,比較起聲明文物來,就要差多了。所以無論擾得怎麼樣,咱們天朝大國的頭銜,是擾不掉的。不意歐風美雨卷地東來,掀簸激盪,竟把我們四千多年世襲的老頭銜,衝得雲消霧散。看官,你道這一番話,從哪裏說起?原來道光十九年,這一年,正因寰宇昇平,四方無事,宣宗跟幾個儒臣,在上書房裏講求文學。忽東南疆吏告警奏摺雪片似的來,報說英人入寇。宣宗大驚,急召軍機大臣問計。這英吉利,是歐羅巴列邦中之一國。歐羅巴洲與中國,遠隔重洋,自古不通聞問。不過東漢時候,大秦國曾遣使一貢。範蔚宗作史,特列大秦一傳。據說就是現在的意大利,從前的羅馬。其實羅馬人腦筋裏,從沒知道大秦兩個字,猶之歐洲人稱我們做支那,我們也沒有知道呢。大秦一邦,究在何方,中國人從沒有知道過。《後漢書》只說它是海西國,《晉書》只說它在西海之西,《魏書》上才說從條支西渡海曲一萬里。方隅可紀,不過如此。

    明朝永樂時候,三保太監七下西洋,纔到紅海東岸下碇,與歐羅巴洲只一海相隔。正德年間,法蘭西踞了孟刺加地方,遣使來貢方物。後來乘倭寇之亂,縱橫海上,佔踞了廈門。荷蘭葡萄牙諸國,相繼並至,中國人還都在夢裏呢。直到萬曆年間,義大利人利瑪竇、艾儒略從海外到中國,與朝士徐光啓等相交爲友,艾儒略撰一部書,名叫《職方外紀》,盛稱歐羅巴洲土地之廣博,形勢之險要,物產之豐盈;洲中列國七十餘,著名大國十有一邦,法蘭西、義大利、荷蘭、英吉利、葡萄牙、西班牙、俄羅斯都在裏頭。中國人才知中國而外,復有如許世界。

    其實臥榻之旁,早被他人鼾睡多時了。查考明史,歐洲列邦跟我國通商最早者,首推法蘭西。南洋孟喇加地方,被法人佔據後,遵海而東,遍歷澳門、粵東各地,遂於正德十三年,遣使來貢方物,請封詔。武宗賞了他銀兩,遣他回去。其人久留不去,夤緣鎮守中貴得許人京。武宗南巡,其使火者亞三因江彬得侍帝左右,帝時學其語以爲戲。御史邱道壟何鰲連章參劾,都奈何他不得。從駕還京,住在會同館,見了提督主事梁焯,不肯屈膝,焯大怒。江彬詬道:“他嘗與天子嬉戲,肯跪汝小官嗎?”

    明年武宗崩,亞三下吏,自言本是華人,爲法人所使,乃伏法,絕其朝貢。是年七月,又攜土物求市,守臣請抽稅如故事,詔不許。嘉慶二年,遂犯新會之西草灣,官兵追捕,生擒二十四人,斬首三十五級,獲其二舟併火炮等物,副使汪鉉進之於朝,即所謂佛郎機大炮者也。後來廣江巡撫林富上言,粵中公私諸費,多資商稅,洋舶不至,公私皆窘,因言許法蘭西互市有四利,部議準行。於是法人又得人香山澳爲市,得寸進尺,漸漸侵入濠鏡地界,築室建城,雄踞海畔,戍兵列炮,儼若敵國。濠鏡在香山縣南虎跳門外,先是暹邏占城、爪哇琉球、浡泥諸國互市,都在廣州設市,歸舶司管轄。正德中移於高州之電白縣。嘉靖十四年,指揮使黃慶納了賄,請於上官移在濠鏡,年納稅金二萬。法蘭西混了進來,大興土木,高棟飛檐,櫛比相望。閩粵商人趨之若騖。萬曆中破滅呂宋,盡擅閩粵海上之利,勢益熾昌,又於隔水青洲山,建築天主寺,高至七八丈,宏敝奇閟,非中國所有。知縣張大猶,請毀其高塘,究竟沒有辦到。自法人佔入濠鏡而後,各邦聞風興起,葡萄牙遂以嘉靖年至,荷蘭遂以萬曆年至。萬曆三十五年,番禺舉人盧廷龍人都上書,請盡逐澳中洋商,出居浪自外洋。當事不能用。其後粵督何土晉,派兵悉隳澳中城臺,洋商始稍稍有所顧忌。

    此時明廷因法人屢窺邊境,增兵戍守澳門。法人畏逼,不敢久留,於是昔時兔窟之營,竟被葡萄牙發其筍而剪其綹矣。

    葡萄牙初到中國,只在舟山、寧波、泉州等幾處地方往來貿易,嘉靖三十年始到澳門。現在見法人畏逼徙去,得着了機會,如何肯放手。遂納賄澳中官吏,甘願每年獻上五百金,租居濠鏡市廛。中國官吏有了銀子,什麼事辦不到?!自然是謹遵臺命。

    於是鵲巢鳩佔,葡人遂扶老攜幼結隊成羣而至。不過兩年光景,計點門戶,已有四百二十有餘,丁口已有三千四百有餘。孳育蕃息,月長年增,大有久居不去之勢。喧賓奪主,弄得法蘭西人自去自來,倒變了梁間春燕。誰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葡萄牙人才得安居樂業,荷蘭人早揚帆駕炮的前來爭奪。此時歐洲各邦中,荷蘭也是個強國,攻法蘭西,攻西班牙,連戰皆勝,遂由五印度奪葡萄牙市埠,揚帆人南洋,奪取馬六甲地。萬曆二十九年,駕大艦,攜巨炮,直薄呂宋。呂宋人悉力抵拒,攻不能克,轉舵薄香山澳,濠鏡大震。葡人於是築炮臺,造火器,籌備守禦,並派人到粵中告急,請官兵策應。自稱替天朝守海門,固周邊,其實都是爲他自己呢。荷蘭人求通貢市,當道不敢奏聞,只召其首領人城,羈縻之而已。荷蘭人見沒有法想,啓碇揚帆,到福建之漳州,直抵彭湖嶼,伐木築舍;又侵入臺灣,築室耕田,久留不去。屢遣人要求互市,當道不許。荷人怨恨,乃掠漁船六百艘至澎湖,驅土人搬運木石,築造城塘,一面分兵入犯廈門。濱海郡邑,盡都戒嚴,明廷大發兵征剿,連破其衆。荷人大窘,求懇緩兵,容他運米人舟,立即退去。

    明將允許,遂得揚帆出湖,猶留其渠帥高文律等十二人,據高樓自守。被明將攻破高樓,悉數擒獲,獻俘於朝,澎湖之警遂息。然而臺灣墳土,依舊被他佔據着呢。當荷蘭警信緊急時候,濠鏡葡商託言成守防荷,請兵請餉請木石,文書往反,雪片相似。一面督衆築城,晝夜興工,日建百丈。海道副使徐如珂遣中軍領兵成澳,向葡人道:“垣墉不毀,我知道你們人少力弱之故,現在我們特來幫助你。”

    隨即動手,不過兩日工夫,糞除殆盡,葡人相顧嘆嗟,從此也稍有戒心了。

    萬曆九年,義大利人利瑪竇,自彼國泛舟九萬里至粵。二十九年,始至京師,與中朝士大夫相交爲友。始言世界共有五大洲,亞細亞洲百餘國,而中國居其一;歐羅巴七十餘國,而義大利居其一。中國人聞所未聞,都不很相信。因利瑪竇來自海外,又是洋人,所以稱他的話,叫做海外洋談。傳流至今,每遇荒誕不經之說,都稱做海外洋談,就是這個緣故。利瑪竇又稱歐洲各邦,都崇奉天主教。漢哀帝元壽二年,庚申,室女誕耶酥於猶太,在世三十三年,宣揚教化,人生大事,首在敬天。愛追尋初祖,上溯鴻蒙,判十字以定四方,合氣水火土四行之精,肇生萬物。天外無神,故無偶像無祈禱,凡立廟設位,陳牲酒,施鼓樂,讚頌神名者,皆外道也。耶酥以天爲父,自稱神子,厭世上仙,代衆生受苦以救萬世。這種精奧奇祕的話,大學士徐光啓等,倒都很肯相信。恰值鄭世子朱載堉、金事邢雲路奏請修改曆法,徐光啓遂把利瑪竇薦入欽天監修歷。於是陽瑪諾、龐迪我、熊三拔、鄧玉函、畢方濟、艾儒略、龍華民、南懷仁、湯若望諸人,接踵皆至,皆言新法,皆助修歷。歐人在華之勢,頓時大振。內中只英吉利國,到崇禎十年纔來中國。

    萬曆二十四年,英女主登位,欲與中國修好,曾遣三船具書幣航海而東,不意行至中途,遇着了颶風,船貨盡都漂沒,所以來的獨後。英船抵澳門,葡人大動醋心,在大府跟前說上好些壞話,大府不合聽信,就釀出個小小風潮來。俗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着偉論儒士挽狂瀾 弄小巧大臣窘番使

    話說廣東大府,信了葡人的話,下令發兵開炮,驅逐英船,英人憤甚,乘潮揚帆,徑逼炮臺,鳴槍拒鬥。岸上百姓,呼噪跳躍,助官兵聲勢,磚片石塊,拋擲如雨。究竟手腕的力量,敵不過火器,英人一湧登岸。守炮臺官兵虧得眼明手快,拔腳飛奔,沒有受着虧。可憐那班呆笨的百姓,中彈跌倒,倒傷掉了五七個。英人奪佔了炮臺,四出騷掠,把附近官衙,一把火燒光,又掠取商艇小艇。大府怕啓邊釁,被朝廷責問,再派人到英船慰諭。英船長道:“咱們來此,本非尋釁,不過要跟各國一般,得在澳門、濠鏡通商互市罷了。”

    隨又獻了許多禮物。

    大府應允,英商遂繳出炮臺,鬻貨而歸。然而明朝人不知他是英吉利,只混稱紅毛人呢。

    清兵人京,明臣盡都投降,洋人南懷仁在欽天監助修曆法,也隨班迎降。攝政王多爾袞,諭令原職辦事。順治二年,湯若望再至京師,上書言新法,並進西洋儀器,得旨令與南懷仁同入欽天監,依西法造曆書頒行各直剩不料這時候,偏有一個不識時務的硬漢,起來跟他們作對。此人姓楊,名光先,安徽新安衛人,於疇人之學,很有心得。這年,見新曆本面上,刊有“依西洋新法”五個字,心裏很不爲然,遂上書禮科,言春秋大一統,歷書面上不應刊有西洋字樣。禮科官員也沒工夫替他代奏。康熙三年,新曆頒行,竟被光先捉住一個破綻,遂在禮部衙門,告了一狀,摘其推算本年十二月戊午朔日食交會之誤,奉旨交吏部會審。於是湯若望等一班西洋歷家,盡都黜掉,特授楊光先爲監副,隨轉升爲監正。光先自知但明推步之理,不明推步之數,辭了五回的官,都沒有允准。康熙六年的歷本,是楊光先推排的。一報還一報,也被洋人捉了個破綻去,告到當官,爲的是推錯了一個閏月。楊光先推的是八年十二月當置閏月,南懷仁、湯若望告的是,雨水系正月節氣,閏了十二月,二十九日值雨水,即爲九年之正月不當閏,置閏應在明年二月。

    欽天監大臣照實奏聞,奉旨下光先於獄,擬出罪名,是監候斬,減輕一等,充發黑龍江。清聖祖待到西洋人,恩遇非常優渥。

    三藩之變,召見南懷仁於養心殿,命依水法造炮,以備邊用。

    又因明季以來,曆法疏舛,於是薈萃中西之同異,取其借根方對數,及以量代算之法,御製成兩種書籍,一種叫《數理精蘊》,一種叫《曆象考成》,南、湯兩人,都同預編纂之列。把個楊光先活要氣死。於是奮筆著書,把西法西教,批得一文都不值,其書名叫《不得已書》,大旨稱說:自利瑪竇入中國以來,其徒黨皆借曆法以陰行其教於中土,今開堂京師宣武門外及各省,凡三十窟穴。而廣東之香山澳盈數萬人,盤踞其間成一大都會,以暗地送往迎來,而棋佈黨羽於大清十三省要害之地。其意欲何爲乎?大清國臥榻之旁,豈客若輩鼾睡!光先之愚見,寧可使中國無好曆法,不可使中國有西洋人。徐光啓以曆法薦利瑪竇等於朝,以數萬裏不朝貢之人,來而弗稽其所從來,去而弗究其所從去,行不監押之,止不關防之,十三省之山川形勢,兵馬錢糧,靡不收歸圖籍而莫之禁。古今有此玩待外國人之政否?世或以其制器精奇而喜之,或以其不昏不宦而重之,不知其儀器精者,兵械亦精,適足爲我隱患也。不昏不宦者,其志不在小,乃在謗吾民而去之。如圖日本取呂宋之已事可鑑也。詩曰:“相彼雨雪,先集爲霰”;傳曰:“鷹化爲鳩,君子猶惡其眼。”

    今者海氛未靖,譏察當嚴。揖盜開門,後患宜毖。寧使今日詈予爲妒口,毋使異日神予爲前知。是則中國之厚幸也。

    楊光先雖然這麼大聲疾呼,人微言卑,誰肯信他呢。

    南湯諸人,既然得寵,遂請得聖祖特旨,西洋人在京師的,准許自行其教,惟不準傳教於中國。自獲着這道護符之後,開堂講道,被勸入教的,累百盈千。聖旨上雖沒有允准,地方官誰願多事?康熙九年,義大利王遣使人貢。十七年,召見於太和殿,宴齎遣歸。

    此時西人到中國的,只有兩種,一種是傳教的,一種是通商的,執業雖然不同,行派卻是差不多,堅忍精毅,懲你迅雷暴雨,駭浪驚風,千挫百折,他終是談笑自如,行無所事。工夫用得深,鐵杖可磨針,自然被他入聖超凡,嚐到了素願才罷。

    別說傳教的義大利人,就是那通商的荷蘭人,趕到中國,法葡兩邦祖鞭先着濠鏡澳門,已沒有他插足的地方,竟會轉旆東征,奪佔臺灣一島。風雲不測,禍福無門,順治十六年,明朝的遺臣朱成功大舉徵清,喫了個大敗仗,迴轉來竟把旅臺荷人通通趕掉,把臺灣奪了去。做一個立命安身所在。這時光荷蘭人苦得立錐之地都沒有了,削尖了頭鑽,竟被他鑽出一條路子來,趕到廣東,懇求撫臺代奏,願備外藩修職貢。康熙十三年,遣使齎表到京,聖祖優詔褒答,部議五年一貢,貢道由廣東人,詔改八年一貢,以示柔遠。清兵徵臺灣,荷蘭人又率舟師助戰,百計千謀,無非爲通商地步。臺灣平靖,海禁大開,澳門、漳州、寧波、雲臺山,都設立了榷關,特准荷蘭商船載貨通商,於是荷蘭遂得與葡萄牙並駕齊驅了。

    好夢不長,盛筵易散。世宗登了位,歐洲人又狠狠經了一番挫折。世宗生性猜忌,對於至親的骨肉,至順的臣民,尚都不很相信,何況那異俗殊教的歐洲人!即位之初,就下嚴旨,把內地歐人悉押送澳門安置;所有教堂,都改作公廨;又限止澳門洋人,只准住三十名,溢了額,即迫令隨船回國。只北京那所教堂,爲是聖祖特旨準立的,沒有撤掉。高宗繼述父德,傳教禁令依舊沒有放鬆。所有西洋傳教人犯,悉擬永遠監禁之罪。直到乾隆五十年十月,才下了一道恩旨道:前因西洋巴亞里央等,私入內地傳教,經湖廣省究出各省傳教之犯,業據刑部審擬監禁。第思此等人犯,不過意在傳教,尚無別項不法情事。且究系外洋,不請國法,永禁囹圄,情殊可憫。俱着加恩釋放,交京城教堂安分居祝如情願回洋者,着該部派司員押送回粵,以示柔遠至意。欽此。

    傳教的雖然蒙了帝德,通商的尚未沐着皇恩。英吉利國見葡荷兩邦在中國的商務,日興月盛,隨也揚帆載貨而至。英商初意拼着資本,跟葡荷商人很很鬥一鬥。無如澳門定例,只有葡商輸船鈔不輸貨稅,其餘各國都是船貨並稅的。稅重利徽,不能爭鬥。要自己另闢一個碼頭,看對了舟山地方,跟官府商量,官府又不肯答應。英人苦得沒法可想,回國哭訴國王。國王於是特派專使馬甘尼到北京,來請通商傳教,並請援俄羅斯往例,得在京師寄祝高宗下敕諭一道,其辭道:爾國留人在京,言語不通,衣服殊制,無地可以置。若必似來京當差之西洋人,令其一體改易服色,則天朝從不肯強人以所難。至於爾國所奉之教,原系西洋各國向奉之教,天朝自開闢以來,聖帝明王,垂教創法,四方億兆,率由有索,不敢惑於異說。即在京當差之西洋人等,居住在堂,亦不準與中國民人交結,妄行傳教,所請尤不可行。欽此。

    高宗雖沒有允准,爲是遠人嚮慕,誠款可嘉,特命重臣伴送英使馬甘尼由內地經歷直隸、山東、江蘇、安徽、浙江、福建至粵東,放洋回國。乾隆六十年,英人復具書幣,由四班公司大班轉呈粵撫,代爲陳奏,詞極恭順。高宗籤以優詔,英人一遣專使,兩具書幣,無非欲自立碼頭,特開商埠。奈中朝敕渝,只准循行舊例,不許另設新條,英人到此,也只好堅心忍耐,靜候機會而已。

    嘉慶七年,忽駛兵船六艘,停泊雞頸洋,大有窺伺澳門之意。託言知法人慾取澳門,特派兵船代爲戍守。葡人告知大府,大府派人到英船宣諭,不得逞志而去。十三年,英將度路利又率兵船從安南駛至,聲言法蘭西已取小呂宋,順道將襲澳門,咱們特來助你守禦。兩廣總督吳熊光、廣東巡撫孫玉庭忙飭洋商傳諭英人道:“澳門非葡萄牙所有,乃我大清土地也。法人焉敢侵軼,就算果有其事,中國有邊警,中國自能抵禦,也不勞你們成兵。”

    圖路利並不答話,督兵登岸,佔踞了市樓,嚇得澳門商民罷市奔竄。督撫聞變,援照違抗封艙之案,立刻調兵守禦。圖路利見封了艙,遂率兵船三艘,闖入虎門,進泊黃埔,改乘了舢板船直趨會城,聲言將劫十三洋行,以修逋怨。

    這時光,省河裏虧有着個碣石鎮總兵黃飛鵬飛炮拒敵,轟斃英兵一人,轟傷三人,英人才退了去。然而澳門洋館,依舊被他據守着呢。四班公司大班喇佛恃着兵勢,百般的要索,一要算清歷年商欠,二因封艙停市,要把所辦茶葉,淨數退回。中國官府置之不理。喇大班正苦不得下臺,巧巧本國第二班公司船恰又開到。公司船主聽得封艙事情,埋怨喇佛道:“犯中國而罷市,就佔了澳門有什麼用呢?”

    此時各國商人也因停了互市,怨謗沸騰。於是圖路利轉向葡人,索償兵費洋銀六十萬。

    葡人畏他兵勢,一口答應,英人才具狀歸誠,請照舊通市。粵中大吏意在弭釁,許他兵退開艙,圖路利遂啓碇出洋而去。仁宗聞之,以吳熊光畏葸示弱,下旨革職。

    二十一年,英王復遣使臣分人粵東、京師。到粵東的名叫加拉威禮,到京師的是一正一副,正使叫羅爾美,副使馬禮遜。

    加拉威禮一到粵東,就爭論謁見儀注。因爲舊制,貢使見制臺將軍,都要免冠俯伏,大吏高坐,堂皇坦受不辭。加拉威禮不肯行這個儀注,恰值制臺蔣公進京陛見去了,護督董教增是個利氣人兒,准許英使免行拜伏,只行免冠致敬的儀注,制臺也起立相受。羅爾美、馬禮遜到了天津,也蒙清仁宗十分優待,特派戶部尚書和世泰前往天津宣恩賜宴。宴罷時候,和尚書告知英使,中朝體制,謝宴須行跪拜儀注。英使道:“敝國崇奉基督,從沒有跪拜之禮。就是臣民覲見君主,也只免冠鞠躬。

    貴大臣鈞諭,敝使實難從命。”

    和尚書道:“這可難了,中朝體制,難道爲了你們就改掉不成?本朝應符受命,光宅萬方,聲教所迄,無論異方殊俗。如蒙古、西藏、新疆各地,靡不臣服恐後,就遠如安南、緬甸、暹邏、廓爾喀各邦,也都受封朝貢,遵奉正朔。乾隆二十八年,爾國使臣入覲,也是遵依中朝體制的。你這會子,怎麼可以獨自改變呢?”

    英使執意不從。

    和尚書見無理可喻,隨與從人等計議,要想一個法子把英使窘辱一場。就有人獻計道:“英使入覲,總是貢單貢禮一塊兒進呈的,咱們就從這裏頭窘他一窘可好?”

    和尚書道:“怎麼窘他呢?”

    那人道:“你老人家陪了他們騎馬先走,一切行李貢物,另叫人押着趕來。卻密囑押送人員,令腳伕故意慢慢的走。

    你老人家到了京,卻就入朝奏報。上頭要是臨朝宣召,沒有貢表貢單,瞧他們怎地覲見。”

    和世泰喜道:“此計甚妙!”

    當下就如法炮製,陪了英使從通州起行,晝夜兼程,趕了一日一夜,才趕到圓明園。喘息還沒有定,和世泰已入園奏報仁宗去了。一時傳出聖旨:“英國使臣着於明晨在圓明園便殿陛見。”

    羅爾美道:“第服表文都在行李車上,行李車沒有到,明兒怕趕辦不及呢。”

    和世泰道:“旨意已下,誰敢再奏?”

    羅爾美道:“費神替我想想法子。”

    和世泰道:“哪還有什麼法子?!除是你報了病,或者是還可以緩幾天。”

    羅爾美道:“咱們信奉基督教人,從不會打謊語,懇求另想法子罷。”

    和世泰道:“除了這個,可再沒有別法子。”

    羅爾美道:“那也悉從尊意,只是我沒有病呢。”

    次日,清仁宗御殿傳呼,和世泰才奏:“正使羅爾美猝感時疾,不能人覲。”

    仁宗道:“偏病的這麼巧。也罷,就傳副使人見罷。”

    和世泰道:“聽說副使也病着。”

    仁宗怒道:“那還成什麼體統!”

    隨下旨,卻其貢物,並着理藩院派員把英使押解回粵。事後詢問廷臣,才知當日都是和世泰弄的鬼。於是下旨,把和世泰交部議處,又命酌收貢物,頒敕諭賜其國主珍玩,以答遠忱。

    英人派使進京,無非想把粵東商困上達天廷,誰料,爲了覲見末節,意不能達到初願,英人心中不無忿忿。此時英人在粵東經商的,派有大班一人總理商務。大班初來時候,原寓在洋行裏,卸貨完畢,就回澳門住冬。後來設立了個公局,索性久留不去。英商貨物,要算鴉片爲大宗。鴉片共有兩種:一種叫公班,產自印度孟加拉地方;一種叫白皮,產自印度孟買地方。鴉片這東西,初起時光,原不過當做藥材用的。自從流行到中國,大明神宗皇帝熬膏上槍吸上了癮,一往有身家的人,便把它當做世外金丹,瓊天玉液,你也吸,我也吸,銷數就一年一年大起來。要曉得這個東西,最易誤事。明神宗那麼英明,上癮之後,竟有二十五年沒有坐朝理事。此物初人中華,原也照着藥材上稅,每一箱只納稅銀三兩。無奈英海居民爭相吸食,廢事失業的人,日多一日。粵中大吏瞧着不像樣子,具本奏聞了天子,請仁宗下旨重申嚴禁,裁其稅額。道光元年,粵中又發了一樁葉恆澍夾帶鴉片的案子。宣宗下旨,重申前禁。於是洋舶到埠,先要行商出具所進黃埔貨船並無鴉片甘結,方準開艙驗貨,此果行商容隱查出,加等治罪,所有鴉片躉船,都遷出零丁洋停泊。似此風行雷厲,總可弊絕風清。無如中國人本領,作幣偷私,最是聰明不過,懲你再嚴厲點子的禁令,他自有本領,弄得浪靜風平,一點兒沒有痕跡。禁的人盡禁,賣的人盡賣。這時光鴉片躉船,移泊在窮洋絕島裏頭,卻自有一班內地奸民,替他往來傳送。因此一禁,反把他的銷路,禁的暢旺了。那包買的窯口,說合的行商,私受土規的關泛,包攬運載的蟹艇,倒都大發其財。

    道光十六年,太常寺卿許乃濟特上一折,懇請變通弛禁,大旨稱說“近日鴉片之禁愈嚴,而食者愈多,幾遍天下。蓋法令者,膏役棍徒之所藉以爲利,法愈峻則胥役之賄賂愈豐,棍徒之計謀愈巧。臣愚以爲匪徒之畏法,不如其騖利,且逞其鬼蜮伎倆,則法令亦有時而窮。究之食鴉片者,率皆浮惰無志,不足輕重之輩,亦有逾耆艾而食之者,不盡促人壽命。海內生齒日繁,斷無減耗戶口之虞。而歲竭中國之脂膏,則不可不早爲之計。閉關不可,徒法不行,計惟仍用舊制,照藥材納稅。

    但只准以貨易貨,不得用錢購買,應將紋銀番洋,一體嚴禁偷漏。又官員士子兵丁,不得漫無區別。犯者應請立加斥革,免其罪名。該管上司及統轄各官,有知而故縱者,仍分別查議。

    似此變通辦理,庶足以杜漏卮而裕國計”等語。宣宗覽奏,下旨交疆臣會議。一時九卿臺諫,紛紛上章抗議,內中要算內閣學士朱嶟、給事中許球奏駁的最爲利害。宣宗於是下旨道:鴉片煙來自外洋,流毒內地,例禁綦嚴。近日言者不一,或請量爲變通,或請仍嚴例禁。必須體察情形,通盤籌畫,行之久遠無弊,方爲妥善。着鄧廷楨等,將折內所秦,如販賣之奸民,說合之行商,包買之窯口,護送之蟹艇,賄縱之兵丁,嚴密查拿。各情節,悉心妥議,力塞弊源,據實具奏。至許球另片所稱澳中情形,是否實有其事,着一併議奏。欽此。

    各省疆臣接到這一道上諭,文書往還,商議了三五個月,才定出一個辦法,奏請在大清律例裏頭,定出鴉片販賣吸食罪名。於是禁菸政令,一日嚴似一日,一步緊似一步。愈逼愈緊,遂至逼出一樁非常大禍來。欲知什麼禍事,且聽下回詳解。

    第五十六回  定新律黃爵滋上書 查鴉片林則徐赴粵

    話說鴉片着爲例禁之後,在朝各官,一個個興高采烈,你也一本,我也一本,奏請從嚴禁止。真是鮮花着錦,烈火烹油。

    嘉慶十八年,侍郎銜鴻臚寺卿黃爵滋又上一本,宣宗大爲感動。

    其文道:

    侍郎銜鴻臚寺正卿臣黃爵滋跪奏爲請嚴塞漏卮以培國本事:竊見近年銀價遞增,每銀一兩,易制錢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銀於內地,實漏銀於外洋也。

    蓋自鴉片流入中國,道光三年以前,每歲漏銀數百萬兩。

    其初不過紈絝子弟,習爲浮靡。嗣後上自官府縉紳,下至工商優隸,以及婦女僧尼道士,隨在吸食。粵省奸商勾通兵弁,用扒龍、快蟹等船運銀出洋,運煙入口。故自道光三年至十一年,歲漏銀一千七、八百萬兩。自十一年至十四年,歲漏銀二千餘萬兩。自十四年至今,漸漏至三千萬兩之多。福建、浙江、山東、天津各海口,合之亦數千萬兩。以中國有用之財,填海外無窮之壑。易此害人之物,漸成病國之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臣不知伊于胡底。

    各盛州、縣地丁錢糧,徵錢爲多。及辦奏銷,皆以錢易銀。前此多有贏餘,今則無不賠累。各省鹽商,賣鹽俱系錢文,交課盡歸銀兩。昔之爭爲利藪者,今則視爲畏途。若再三數年間,銀價愈貴,奏銷如何能辦?稅銀如何能清?設有不測之用,又如何能支?

    今天下皆知漏卮在鴉片,所以塞之之法,亦紛紛講求,而實未知其所以禁也。夫耗銀之多,由於販煙之盛,販煙之盛,由於食煙之衆。無吸食自無興販,無興販則外洋之煙自不來矣!

    今欲加重罪名,必先重治吸食。臣請皇上準給一年期限戒菸,雖至大之癮,未有不能斷絕。一年以後,仍然吸食,是不奉法之亂民,置之重刑,無不平允。查舊例,吸食鴉片者,罪僅枷杖。其不指出興販者,罪杖一百徒三年。然皆系活罪。斷癮之苦,甚於枷杖與徒,故不肯斷絕。若罪以死論,是臨刑之慘急,更苦於斷癮之苟延。臣知其情願斷癮而死於家,必不願受刑而死於市。況我皇上雷霆之威,赫然震怒,雖愚頑之人沈滋既久,自足以發聾振瞶。在諭旨初降之時,總以嚴切爲要。皇上之旨嚴,則奉法之吏肅,則犯法之人畏。一年之內,尚未用刑,十已戒其八九。已食者竟籍國法以保餘生,末食者亦因迥戒以全身命。此皇上止闢之大權,即好生之盛德也。

    伏請飭諭各督撫,嚴飭府州縣,清查保甲,預先曉諭居民,定於一年後,取具五家互結。仍有犯者,準令舉發,給予優獎。

    倘有容隱,一經查出,本犯照新例處死外,互結之人,照例治罪。通都大邑,往來客商,責成鋪店,如有容留食煙之人,照窩藏匪類治罪。現任文武大小各官,如有逾限吸食者,照常人加等,其子孫不準考試。官親幕友家丁,除本犯治罪外,本管官嚴加議處。各省滿漢營兵,照地方保甲辦理。管轄失察之人,照地方官辦理。庶幾軍民一體,上下肅清。漏卮可塞,銀價不致再昂。然後講求理財之方,誠天下萬世臣民之福也。臣爲民生國計起見,謹據實以聞。謹奏。

    宣宗下旨,把黃爵滋的奏本,交給各省督撫會議。衆議僉同,都主張從重治罪。於是飭部臣重定新例,無論吸菸販煙,都要斬首示衆。黃爵滋見宣宗這麼從諫如流,色舞眉飛,快活得莫可名狀。當下又奏請特派欽差大臣到廣東查辦鴉片事務。

    宣宗道:“查辦不難,倒是這個人,一時不易覓。”

    黃爵滋道:“臣保一人,定堪勝任。”

    宣宗問他保誰,黃爵滋道:“江蘇巡撫林則徐,精明幹練,不畏強禦,派他去查辦,諒不致於誤國。”

    宣宗道:“林則徐朕原召他呢。前月來奏,稱說已經動身,逆計行程,這幾日也該到了。等他來了,咱們再談罷。”

    君臣兩個,又講了幾句別的話,方纔散去。

    這林則徐,字少穆,福建侯官縣人氏,爲人耿直,作事精勤。生平於鴉片一物,最是深惡痛疾。次日恰好到京。入朝面聖,奏對得非常稱旨。宣宗下旨,給與林則徐欽差大臣關防,叫他馳赴廣東,會同兩廣總督鄧廷楨查辦鴉片事務。林則徐受了恩命,不敢怠慢,陛辭出都,晝夜兼程。自十八年十一日動身,至明年正月廿十五日到剩此時鄧廷楨已經奉到廷寄,雷厲風行,辦理得十分認真。販煙、吸菸各犯,鎖拿到衙門的,累百盈千,把一府兩縣的監獄,幾乎禁了個滿。洋人見中國辦理得這麼利害,不覺也懼怕起來,都把躉船直放到零丁洋麪寄碇。

    林則徐一到省,就去拜會鄧廷楨,問起禁菸情形。廷楨道:“眼前省裏煙犯差不多淨了,鴉片躉船也都放了出去。內洋各口,都派了水師兵船輪流守堵,就是東路的洋船,也已心虛逃去。照眼前而論,似乎倒還沒什麼。”

    林則徐道:“洋人性多詭詐,眼前呢,雖要避了去,難保他不勾串內地奸民暗中仍行售買。我看這麼辦法終是不很妥當。”

    鄧廷楨道:“我公有甚高見,不妨請教請教。”

    林則徐道:“鴉片躉船共有幾艘?”

    廷楨道:“聽說有二十二艘呢。”

    林則徐道:“每一艘裝有多少箱鴉片?”

    鄧廷楨道:“怕有一千箱上下呢。”

    林則徐道:“鄧制軍,你想罷,一艘上千箱,二十二艘,就有二萬二千箱了。這二萬二千箱鴉片,洋人裝了來,他肯拋棄到了大洋中去嗎?非但不肯拋棄掉,也斷然不肯裝回國去。寄碇外洋,不過是避避風頭,朝晚原要賣給中國的。咱們既然辦得事,總要辦到個一勞永逸,斷不能僅顧目前因循塞責。鄧制軍,你聽兄弟這一番話,說得錯了沒有?”

    鄧廷楨道:“依我公主見,要怎麼辦理呢?”

    林則徐道:“照兄弟主見,總要叫洋人先將鴉片悉數繳銷,才準他開艙做買賣。”

    鄧廷楨道:“這麼辦理,怕做不到吧。記得那一年,英國大班帶了個洋婦來,住在公局裏,東裕洋行的謝司事拍大班馬屁,送了他一肩轎。誰料這大班夜郎自大,竟然不準行中人乘轎人館起來。廣東制臺王公聞知此事,立拿謝某究治。英國大班竟然陳兵列炮,大有變亂之勢。

    王公怕激變,究竟派遣通事察剛,理諭了個再三,才得無事。

    林星使,洋人攜帶家眷,原是定製不準的,猶且如是,何況如是繳銷鴉片呢。”

    林則徐道:“所說畏威懷德,一味的柔原也是不行的。記得道光初年,粵城外面遭了火,燒成一片白地。

    英人要擴他的公局,託言修茸,侵佔了好多里地方。被災人民到制臺衙門控告。制臺李鴻賓置之不理,洋人非常得意。後來,衆百姓趁李鴻賓人覲時光,在撫臺朱桂楨那裏告了一狀。朱桂楨原是一盆烈火,批准之下,立把通事鎖拿下獄,親督了兵弁,把英人所築房屋拆爲平地。英人要挾了半年,究竟何嘗得着便宜!可知對付洋人,原要剛柔並濟的。”

    鄧廷楨道:“英國新派了一個領事來,這領事的名字,叫什麼義律,聽說很刁頑呢。

    ”林則徐道:“什麼領事,這名目似乎沒有聽得過呢?”

    鄧廷楨道:“英國四班公司的資本,都借自該國國帑。這幾年貿易虧折,本利無償,英王下令把公司解散。前任制臺盧坤,怕公司散後統領無人,奏請飭令洋商寄信回國,仍援前例,派公司大班來粵管理貿易。該國君主欽奉中朝上諭,才設立起領事來的。”

    林則徐道:“原來有這麼一回事。我也不管,現在我們盡行我們的事,他刁頑,我有本領對付他的刁頑。”

    鄧廷楨見林則徐銳意實行,不蘋十分阻擋,隨道:“洋人的事,向由洋行司事交接的,咱們還是先把十三家洋行司事傳來,發給他諭帖,叫他們傳諭各洋公司罷。”

    林則徐點頭稱“是”,又談了幾句別的話。

    林則徐告辭回轅,立請文案老夫子辦了幾角公文,諮會虎門水師提督、碣石鎮總兵以及統帶提鎮各營,叫他們分路把守,先絕漢奸的接濟。二月初四這日,林欽差、鄧制臺,合了廣東巡撫怡良,在行轅大堂上堂皇高坐,傳集十三洋行司事發交諭帖,令他傳諭各洋人,把煙土存儲實數開單報來。

    各洋行接到諭帖,只叫得苦。關照洋人,洋人笑道:“你們中國官員,多不過要幾個錢罷了。林欽差無風生浪,裝模做樣,也無非爲那件東西,有甚大不了的事。咱們且拼掉幾萬銀子,看再會有事嗎?”

    司事道:“林欽差嚴正的很,銀子怕買不到了呢。”

    洋人不信,立刻打了張五萬兩銀子的銀票,差人送去。不過一日工夫,差人回來,呈上原信,卻是原信未動。

    洋人驚道:“中國官員竟也有不要銀子的,可就壞了事了。”

    忙找義律商議。義律道:“理他做什麼,中國人虎頭蛇尾,過一會子就好了。”

    不意林則徐辦事認真,一日三回的催令稟覆。

    斧子喫鑿子,鑿子喫木頭。義律被逼不過,只得乘舟來省,卻仍舊僵臥在公局裏不來謁見。

    事有湊巧,恰有個奸商顛地乘間逃了去,林則徐大怒,隨命出差拘治,一面援照違抗封艙的案子,移諮粵海關監督,將各國駐泊黃埔的貨物一律封閉,停止貿易。又把洋人所用的買辦,拿捕下監。經這麼一辦,洋人在船上既沒有接濟,又沒有貿易,苦得個要不的。於是義律自願據實呈繳,開上清單,共計煙土二萬二千零八十三箱。林則徐笑向鄧廷楨道:“鄧制軍,你看如何?”

    廷楨也不勝佩服,隨命中軍官傳出大令,飭各洋船駛赴虎門,聽候收繳。一面諮會提鎮各營統帶各標兵船,定於本月二十七日,齊集口門內外,關防查驗。

    到了這日,林則徐、鄧廷楨都帶齊執事,乘坐官船,前詣虎門監視。海關監督陪同稽查。各國洋人,沒一個不俯首貼耳,唯唯聽命。整整收了三五日,方纔完畢。又令各洋人出具永不售賣煙土切結,上面寫有“嗣後犯者,人即正法,貨船人官”等語,辭嚴義正,威重令行。粵省官民無不齊聲稱快。

    林則徐當夜就具摺奏聞天子,其辭道:

    欽差大臣林則徐、兩廣總督臣鄧廷楨、廣東巡撫臣怡良跪奏:爲英吉利等國洋人震懾天成,將躉船鴉片,盡數呈繳。現於虎門海口會同驗收。恭折仰祈聖鑑。事竊照鴉片煙來自外洋,流毒中國,滋蔓既久,幾於莫可挽固。幸蒙我皇上喚號大宣,乾綱猶斷,力除錮弊,法在必行。且荷特頒欽差大臣關防,派臣林則徐來粵查辦。顧茲裏大之任,慮非闇昧所勝。仰賴諭旨嚴明,德威震遠,不獨令禁行於內地,且使風聲播及外洋。

    復諭令臣鄧廷楨益矢奮勤盡,泯畛域,下懷欽感,倍思併力驅除。在臣林則徐未到之先,已將窯戶煙販及吸菸各犯,拿獲數百起,分別懲辦。又派令水師船輪流守堵,水陸交嚴。東路洋船及在省奸民先後驅逐。

    節經奏蒙聖鑑,臣林則徐於正月二十五日到省,已將會同籌辦大概情形,先行具奏在案。維時在洋躉船二十二號,已經陸續關行,作爲欲歸之勢。若但以逐回番界,即爲了事,原屬不難。惟臣等密計熟思,竊以此次特遣查辦,務在永杜其源,不敢僅顧目前因循塞責。查洋人本屬詭譎,販賣鴉片者更爲奸滑之徒。此次聞有欽差到省,料知必將該洋船發令驅逐,故先開動,退至向來所泊之洋麪,以明其不敢違抗。其實每船內儲存鴉片,聞俱不下千箱。因上年以來,各海口處之嚴防,難於發賣。而其奸謀詭計,仍思乘間覓售。非但不肯拋棄大洋,亦必不肯帶回本國。即使驅逐於萬山之外,不過暫避一時,而不久復來,終非了局。內地匪船,亦難保不潛赴外洋勾結售賣。

    必須將其躉船鴉片銷除淨盡,乃爲杜絕病根。但洪濤巨浪之中,未能都有把握。因思躉船之存儲雖在大洋,而販賣之奸商多在省館,雖不必蘧繩以法,更不可不諭以理而懾以威。臣林則徐旋譯諭帖,責令衆洋人,“將躉船所有煙土,盡行繳官,許以奏懇大皇帝天恩,免治既往之罪,並酌請賞犒,以獎其悔懼之心。嗣後不許再將鴉片帶回內地,犯者照天朝新例治罪,貨物入官”等語。與臣鄧廷賴、怡良酌商,即於二月初四日,共同坐堂,傳訊洋商,將諭帖發給,令其齎赴洋船,帶回通事,以西語解釋曉諭,令其即日稟覆。一面密派兵役暗設防備查外洋。

    各國自公司設局以後,每年派有四等職酋,常川守住洋行,專司其事。維時臣等傳諭之後,各番皆觀望於英人,而英人則又推諉義律。另有通曉漢語之洋人義瞻等四名,經司道暨廣州府傳至公所,面爲曉諭。該義瞻等呈稟,尚屬恭順。當即商給紅綢一疋,黃酒二壇,著令開導各商,速繳鴉片,未據即行稟覆。

    至二月初十日,義律由澳門進剩其時奸商顛地等,希圖乘間遁逃。經臣等查明截回,諭責義律以不能約束之罪,並照舊時洋人違抗即行封艙之案,移諮粵海關監督臣豫坤,將駐泊黃浦之貨物,即行封艙,停其貿易。又洋館之買辦工人,每爲仇人暗遞消息,亦令暫行羈禁。並將前派暗防之兵役,酌量加添。凡遠近要隘之區,俱令嚴爲防守,不許洋人往來。仍密諭弁兵不得輕率肇釁。在臣等以靜制動,意在不惡而嚴。而該洋人懷德畏威,固已不寒而慄。

    自嚴密防守之後,省城洋館及黃浦、澳門與洋麪夏船資訊絕不相通,該洋人等疑慮驚惶,自言愧悔。臣林則徐又復疊加示諭,勸戒兼施。即於二十三日,據實稟覆,情願呈繳鴉片。

    維時距羈禁買辦之期業已五日,洋船食物漸形窘迫。臣等當即賞給牲畜等物二百四十件,復向查取鴉片確數。經義律內各番反覆推究,始據呈明,共有二萬二千八十三箱。查向來拿獲鴉片各外洋原來之箱,每箱計土四十四包,每包計三斤,每箱計重一百二十斤。日久曬乾,亦約在百斤以外。以現在報繳銷數核之,不下二百數十萬斤。臣等猶恐所報尚有不實不盡,飭之在洋水師及商買人等,金稱外洋高大躉船每船所儲,亦不越千箱之數,是躉船二十二隻,核與所報銷數不甚懸殊。即諭令駛赴虎門,以憑收繳。

    除商明臣怡良在省彈壓防範外,臣林則徐、臣鄧廷楨俱於二月二十七日自省乘舟,二十八日同抵虎門。水師提督臣關天培在虎門駐紮,凡防堵洋船查拿私售之事,皆先與臣等隨時商榷,務合機宜。自收繳之諭既頒,尤須嚴密防範。前躉船二十二隻,除續駛赴虎門以外,臣關天培當即督飭將弁領帶各營兵船,分排口門內外,聲威極壯。粵海關監督臣豫坤亦駐虎門稅口,照料稽查。當飭候補知府署南雄、直隸州知州餘葆純等,派大小文武員弁,隨收隨驗隨運隨儲。惟爲數甚多,所載之箱,即須數十隻剝船始敷搬運。而自口門運至內地堆儲之處,又隔數十里,若日期過速,草率收繳,又恐別滋弊端。臣鄧廷楨收至三日後先回省,臣林則徐自當常住海口,會同提臣詳細驗收經理一切。

    容俟收繳後,查明實在箱數,與該洋人所報是否相符,再行恭擢奏報。並取具洋人,永不夾帶切結存案,以杜其復萌偷售之心。惟該洋人販賣鴉片多年,本幹天朝法紀,若照例內所載:“化外人有犯,並依律科斬之語,即予在正法,亦屬罪有應得。惟念從前該洋人遠隔重洋,未及周知,今既遵例全繳,即與自首無異,合無雲懇天恩,兔追既往,嚴禁將來。並求俯念各洋人鴉片起空,無資買貨,酌量加賞茶葉。凡洋人名下繳出鴉片一箱,酌賞茶葉五斤,籍以獎其恭順之心,而堅其悔過自新之念。如蒙恩準,所需茶葉十餘萬斤,應由臣等捐辦,不敢開銷。

    至洋人呈繳鴉片如此之多,事屬創始。自應派委文武大員,將原箱解京驗明,再行銷燬,以昭實在。是否有當,臣等謹會同具奏,並錄諭洋人原稿,及洋人稟二件,恭呈御覽。謹奏。

    欲知此折到京之後,有何變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燒鴉片大揚國威 派欽差重翻舊案

    話說林則徐奏摺拜發之後,不過一月開來,硃批早已奉到:“所繳鴉片煙土,無庸解京,飭即在虎門外銷燬完案。欽此。

    ”鄧廷楨道:“咱們就這麼銷掉?還是出一張告示,叫洋人來瞧看瞧看呢。”

    林則徐道:“那是總要的。”

    於是林欽差、鄧制臺、怡撫臺,會銜出示。這一來,早轟動了閤府的人,男女老少紛紛傳說,一傳十,十傳百,都詫爲奇事,作當異聞。

    到了這日,來觀的人,真是人山人海,連澳門各洋人,都來瞧看。林則徐、鄧廷楨,排齊全副執事,乘坐綠呢大轎到虎門關外,監視瞧看。此時,一府兩縣已都在那裏伺候了。林、鄧兩公出了轎,人演武廳坐定,各官上來參謁過。林則徐問道:“預備了沒有?”

    衆人回:“都預備了,煙土二萬二千多箱,都在海邊,積疊成堆,銷煙池修築完工,鹽巴石灰等,也都置備齊全,只候大人鈞渝,即便動手。”

    鄧廷楨向林則徐道:“咱們出去驗看一會兒,再叫他們動手罷。”

    林則徐點頭稱是,隨起身踱出演武廳來。只見海灘上,兩個長寬各十五丈的水池被人們圍得個水泄不通,池旁堆着石灰、鹽包和像小山一般的煙土箱。林則徐喜道:“從此毒根兒被咱們拔除盡了。”

    水勇兵丁等,個個精神抖擻,都已預備停當,但等上頭髮令。忽見一個藍頂官兒,手持大令,騎着馬,從演武廳上飛馳而下,傳令道:“大人有令,立刻銷煙。”

    此令一下,兵丁水勇把鹽巴投入水池中,再把鴉片編號登記,劈箱過秤,逐個切成四瓣拋入池中,浸泡一段時間後,再投入石灰,水勇兵丁用力攪拌,鹽水沸騰起來,鴉片在鹽水和石灰的的作用下,終於化爲一池池渣沫,隨着退潮的海水流人大海。中國人民見狀無不拍手稱快,洋人狼狽不堪。

    鄧廷楨先行回轅,林則徐駐紮虎門,直等鴉片全部銷燬完竣,方纔回去。這一來上宣國威,下慰民望,洋人懾伏,沒一個敢私發一句議論。林則徐回到行轅,一面具摺奏聞北京,一面照會英國國主,請他約束商人,勿再運土來華。宣宗覽奏,甚爲欣慰,遂下特旨,授林則徐兩廣總督。鄧廷楨調爲閩浙總督。林則徐涕零感激,接印之後,辦事愈益勤奮,傳齊各洋行通事人等,諭令:“洋船來粵,須先停泊澳門洋麪,待查明船內並無夾帶鴉片一斤,才準進口開艙。”

    通事人等,無不唯唯遵命。這年秋季裏,各國商船來粵,無不遵諭在澳洋停泊,聽候中國委員查驗。只有英商不遵號令,所有商船,都配着兵船護送,聚泊在尖沙嘴,不聽查驗。委員立刻票明林制臺,林制臺怒道:“那還成什麼話,各國都遵號令,英人獨敢違抗,明明恃着他船堅炮利。若不挫他一下子,各國效尤起來,天朝的法度,不就蕩盡了麼!”

    道言未了,驚報又至,報稱英國火輪兵船吐密、譁倫兩隻,泊在口外,攔阻遵結各船,不叫進口。林制臺大怒,隨發令箭,令水師兵船出口驅逐。水師各將見林制臺辦事認真,誰敢因循偷懶,揚帆出口,立即開炮轟擊。跟英船連開三仗,都是大勝。第一仗在九龍山,第二仗在穿鼻洋,第三仗在尖沙嘴。英人見林制臺聲勢利害,只得退出老萬山外。

    英領事義律寫信回國,討請救兵。輪船迅速,三五個月工夫,救兵已經調到,義律膽子頓時雄壯起來。行文照會,索償煙價。

    林則徐忙與衆幕友商議。一姓姚的幕友道:“這事都是義律一個兒主意。聽說煙土燒燬之後,義律應許各商,由英國國家照數賠償,都寫立了會單,叫各躉船回到英國倫敦庫中交兌。這麼看來,處心積慮,不是一日的事了。”

    林則徐道:“澳門西字新聞紙上載說.咱們這件事,英王曾與上下兩議院商量,兩院都說,此項貿易本幹中國例禁,曲原在我。律士丹衙門也遞稟請禁印度人栽種罌粟。地爾窪人也在倫敦作鴉片煙罪過論,大旨稱說‘既壞中國人風俗,又使中國人猜忌,於英人通商大局反有妨礙。’照這麼看來,英國國家似乎還沒有聯通一氣呢。

    ”那幕友道:“自銷煙的消息傳入了外洋,茶絲兩項日見翔踊,銀鋪利息,漲到六分上下。義律遊說國王,稱說鴉片興衰,實於國計民生兩有關係,英王頗爲所惑。不然,義律不過是個領事,哪裏調得到這許多兵船!”

    林則徐道:“猖撅到這麼田地,不停他貿易,天朝威靈掃蕩無餘了。”

    隨命幕友迴文照復,責其不守臣節。其辭道:本大臣威震三江五湖,計取九州四海,兵精糧足。如爾小國不守臣節,即申奏天朝,請提神兵猛將,殺盡爾國片甲無存。

    其勿後悔。

    一面具折申奏朝廷。此時邊釁初開,內外諸臣都請閉關封港,並外洋各國一律停止通商,奉旨發交粵督議奏。林則徐見了交議的奏摺,笑道:“怎麼他們這麼不知外情,英吉利一國犯法,幹衆邦甚事!”

    遂親自擬稿復奏上去,大旨稱:“罰不及衆,必須示以大公。今以英人不遵法律,輒將恭順之各邦,一例峻拒,未免良莠不分。設各邦票問何辜,臣等即礙難批示。

    且自英人貿易斷後,他國頗欣欣向榮。蓋逐利者,喜彼絀而此贏,懷忿者謂此榮而彼辱。此中控馭之法,正可使其相間相睽,輸忱內向。若概與之絕,轉易聯成一氣,昔人所謂彼則聚而協於謀我者,不可不預爲之防”等語。

    奏摺到京,“奉上諭依議。欽此”。林則徐奉到上諭,下令封港,調派師船,從廣州到澳門大小各口,悉令封禁。又出賞格,購募漁船蛋戶,有能出洋燒燬洋船,擊斃西兵者,除資給軍裝兵械口糧外,仍飭地方官查明家屬,以時周恤。從來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漁船蛋戶見了賞格,誰不爭先踊躍。因此英人雖是船堅炮利,竟不能得着便宜。

    林則徐又行文閩浙江蘇等沿海省分,請他們協力防堵。閩浙總督鄧廷楨、兩江總督裕謙,敵愾同仇,都調水陸兵士到海口防禦。英人在廣東受了虧,火輪船、帆船向北飛駛,窺伺廈門。誰料閩督鄧制臺早遣水勇,喬扮做商民模樣候在那裏。瞧見英船駛來,偷偷的蕩上去行近英船,大把火藥,一齊拋擲。

    英人不曾防備,火輪船帆船,頓時都着了火。英人忙着施救,損傷已經不少。那水勇人等,蕩着划子,早收進內港來了。水師統領把令旗一揮,兵船齊都開出,二百餘門大炮,齊夥兒轟擊。英人知道廈門有備,不敢駛入,轉舵北行,到浙江地界。

    見舟山備禦空虛,併力的攻擊。舟山雖也有著文官武將,無奈四面都是海,地勢孤絕,無險可守,支撐了一二天,究竟被英人奪了去。定海總兵張朝發,知縣姚懷祥,壯志雄心,究也不過一瞑不視,完了他的孤忠亮節。等到撫臺烏爾恭額率兵來救,舟山已經失陷多時。於是烏撫臺具折北京,自請嚴加議處。這便是東南疆臣告急的警報。

    當下宣宗聚集廷臣計議,忽報英國兵船已駛抵天津海口,直隸總督琦善有奏報至。宣宗大驚道:“英人行軍,怎麼這麼的迅速?”

    隨取琦善奏本瞧時,大旨稱:“英人之來,無非爲求撫起見。粵東燒煙之舉,辦理不無操切。春間,英人索價遭其詬逐,以致越境求撫”等語。宣宗道:“瞧琦善的奏報,英人尚還恭順。如果平反了煙案,諒總沒有什麼了。”

    廷臣自然齊聲附和。隨下旨着琦善來京陛見。

    不多幾日,琦善到京,宣宗立命召見。琦善造膝密陳,把過處都推在林則徐一個兒身上。並言:“英人船堅炮利,其國遠隔重洋,天朝兵力亦所難及。臣在天津宴其頭目,許以代乞天恩,派遣重臣詣粵,平反煙案,該頭目等無不涕零感激。聲言恩旨朝下,洋船夕退。”

    宣宗道:“天津口外的洋船都是輪船,另外還有別的船隻嗎?”

    琦善道:“都是輪船。”

    宣宗道:“共有幾多號數?”

    琦善道:“共有八艘。這火輪船的利害,真是從古至今不曾有過。衝波突浪,行駛如飛,風色的順逆,潮汐的漲落,一切都可以不管。臣知道本國的水師,萬難跟他們抵敵。趁這時光收撫了,免生意外許多周折。”

    宣宗點點頭,隨道:“你下去候旨罷。”

    琦善叩頭退出。次日下旨,命琦善馳赴粵東查辦,隨頒給欽差大臣關防。琦善請訓出京,自赴粵瞿查辦。那天津口外停泊的英船,見了恩命,果然悉數退出,轉舵回南。見過山東撫臺託渾布,順着琦善意旨,具搞迎送如儀,英人非常得意。

    卻說林則徐在廣東聞知琦善出京的消息,不覺拊髀嘆道:“琦中堂誤盡蒼生,他老人家一來,廣東將士都解體了。”

    正說着,忽報有廷寄遞到。林則徐忙擺香案叩頭接過,然後開讀。

    原來就是上月奏報拿獲煙犯案的硃批,只見上寫着三行半原字,道:外而斷絕,通商並未斷絕。內而查獲,奸犯亦未能淨盡。

    無非空言搪塞。不但終無實濟,反生出許多波瀾。思之曷勝憤懣,看汝何以對聯也。欽此。

    衆幕友瞧見硃批,都替則徐扼腕。則徐道:“皇上明如日月,不過這會子被浮雲遮蔽着,一時照不到這裏罷了。”

    隨叫幕友起了個請罪折稿,自己又精心構思,撰了一個附片,其辭道:再臣渥受厚恩,天良難昧。每念一身之護咎猶小,而國體之攸關甚大,不敢不以見聞所及,敬爲我皇上陳之。

    查此次英人所感在粵,而滋擾乃在於浙。雖變動若出於意外,其窮蹙正在於意中。蓋洋人所不肯灰心者,以鴉片煙獲利之重。每歲易紋銀出洋,多至數千萬兩。若在粵得以興復舊業,何必遠赴浙江?現聞其於定海一帶,大張招帖,每鴉片土一斤,只賣洋錢一元,是即在該國孟加拉等處所出之區,且不敷成本。

    其所以甘心虧折者,或雲以給僱資,或雲以充食用。並聞在洋外各埠貨船僱兵而來,費用之繁,日以數萬計。炮子火藥,亦不能日久支援,窮蹙之形,亦可概見。又洋人過冬,以氈爲暖,不着皮衣,蓋共素性然也。浙省地寒,勢必不能忍受。現有西信到粵,言定海陰溼之氣,病死者甚多。大抵朔風戒嚴,自必捨去舟山,揚帆南竄。各洋商之在粵省,自六月以來,貿易爲英人所阻,亦各氣分不平,均由該國派來兵船與之講理。是英人現有進退維谷之勢,能不內怯於心,惟其虛憍成功。愈窮蹙時,愈欲逞其桀,肆其恫喝,再生祕計,冀得售其奸。如一切皆不得行,仍必帖耳俯伏。臣前屢次體驗,頗悉其情。即此時不值與之海上交鋒,而第守藩籬,亦更足使之坐困也。夫自古苗民逆命,無損於堯舜之教。我皇上以堯舜之治治中外,如鴉片之爲害,甚於洪水猛獸。即堯舜在今日,亦不能不爲之驅除。

    聖人治惡懲奸,實爲天下萬世計,而天下萬世之人,亦斷無有以鴉片爲不必禁者。若謂西兵來浙,係爲禁菸而起,則彼之以鴉片入內地者,早已包藏禍心。發之於此時,與發之於異日,其輕重當必有辨。

    臣愚以爲鴉片之流毒內地,如癰疽之流毒於人身也。癰疽生則以漸而成膿,鴉片來則以漸而致寇。原屬意計中事,若在數十年前查辦,其時吸菸者尚少,禁令易行,猶如未經成膿之疽,內毒或可消散。今則流毒已久,譬如癰疽作痛,不得不急抉膿番。而逆番滋擾浙洋,即與潰膿無異。然惟膿潰而後果其如法醫治,托里扶元,待其膿盡之後,自然結痂收口。若因腫痛而別求消散,萬一毒隨內伏,誠恐患在養癰矣。溯自查辦鴉片以來,幸賴乾斷嚴明,天威震攝,躉船二萬餘箱之呈繳,系英人義律遞稟求收,有中西字原本可查,並有西紙印封可驗。

    繼而在虎門毀化煙土,先期出示,準令各洋人觀看。維時各國求觀之人,有攢爲數千。言以紀其事者,大抵謂天朝法令,足以服人心。今西書且載文諭,外洋盡能傳誦。迨後各國來船遵具切結,寫明如有夾帶鴉片一斤,人即正法,貨船入官,亦以中西字爲憑。具結之後,查驗他國洋船,皆已絕無鴉片。惟英人不遵法律,且肆鴟張。是以特奉諭旨,停其貿易。未有浙洋之事,或尚可以恩施。今既攻陷城池,戕害文武,逆情顯著,中外共聞,非惟難許通商,自當以威服叛。第議者以爲內地船炮非外洋之敵,與其曠日持久,不若設法羈縻。不知洋人無厭,得一步又進一步。若使失威不克,即恐患無已時,且他國效尤,更爲可慮。臣之愚昧,務思上崇國體,下懾洋情,實不敢稍有遊移之見也。即以船炮而論,本爲防海必需之物,雖一時難以卒辦,而爲長久之計,亦不可不先事預籌。且廣東利在通商,自道光元年到今,粵海關已徵銀三千餘萬。收其利者必思預防其害,若前此以關稅十分之一製造炮船,則制外亦可以裕,如何至尚形棘手。臣節次伏讀諭旨,以稅銀何足計較?仰見聖主內本外末,不言有無,洵足以昭垂弈祀,但粵海關稅,既比五省豐饒,則以通洋之銀,量爲防洋之用。從此制炮必求其利,造船必求其堅,似經費亦可酌籌。即稗益,良非淺鮮。

    臣於洋務,辦理不善,正在奏請治罪,何敢更獻芻蕘。惟事苟有裨於國家,雖頂踵損縻,亦復何敢自惜?倘蒙皇上格外天恩,寬其一線,或令戴罪前赴浙省隨營效力,以贖前愆,臣必當殫竭血誠,以圖克復。至粵省各處隘口,防堵嚴密,察看現在情形,該洋人似無可乘之隙,堪以仰慰宸懷。謹繕片密陳,伏乞聖鑑訓示。謹奏。

    自己瞧閱一過,隨交給幕友們謄正。衆幕友道:“制軍此片一上,定能撥開雲霧,挽回天心。”

    林則徐道:“朝內奸佞甚多,此片能否有效,也不可必呢。我也不過自盡其力罷了。

    ”說着,巡捕官入稟,水師提督關天培稟見。林則徐忙叫快請。

    這關天培,號滋圃,江蘇淮安人氏。爲人很有血性,生平有一種絕技,善識炮性,臨陣發炮,高下遠近,無不得心應手。

    前回英人入侵,他與林制臺兩個,手臂相連,把廣東各口守得銅牆鐵壁相似。英人不能得志,才轉舵北駛的。當下投了手本,在提鎮官廳靜候。忽見巡捕官出來道:“大帥請軍門簽押房相見。”

    關天培跟隨巡捕官到簽押房,才跨進門,早見林少帥滿面笑容的迎下來。見過禮,歸了坐,關天培道:“朝廷派琦相來粵查人,鴉片的事情,怕要翻案呢。要是真個翻案,以後洋務還好辦麼?大帥對於此舉,總有對付的法子。”

    林則徐道:“琦靜老誤信了英人的話,上頭又誤信了琦靜老的話。聚鐵爲山,鑄成一錯,弄到將來,不知究竟怎樣的結局?我現在是待罪人員,除了靜聽查辦,也沒有別的法子。”

    隨把奉到帡批,並自己上折請罪的事,說了一遍。關天培不勝嘆息,隨道:“靜老跟洋人不知前世裏有甚緣分,義律在咱們這裏受了虧,北行到浙江投書給張總兵,張總兵不受,再投書烏撫臺,烏撫臺也不受。一到天津,行文照會,上稱英國宰相,照會大清國宰相,靜老竟會接受的。彼時天津道陸建瀛密告靜老:‘該逆尚踞定海,逆情顯著。託言請撫,實是據邑要我。不如趁此機會,銷燬他的船隻,羈住他的酋長,叫他們繳還了定海,然後再談撫事’。靜老偏不肯聽,倒把義律等當作嘉賓貴客,設筵相待,並許他面聖乞恩,英人的氣焰,才張大起來的。”

    林則徐道:“想來也是國家的厄運,朝廷信了靜老的話,派伊里布到浙江查辦,這裏是靜老自己來。就這兩位中堂,早把兩省的碼頭斷送有餘了。”

    關天培道:“浙江撫臺烏爾恭已經拿捕進京,新任撫臺是劉韻琦,這劉撫臺不知怎樣?”

    林則徐道:“劉撫臺過於好名,辦事倒也肯盡力。現在疆臣裏象兩江總督裕公,提臣裏象廈門提臺陳公,並你滋翁,都是國家的金梁玉柱,將來有個緩急,都還仗你們幾位支撐呢。”

    關天培道:“天培一介武夫,蒙大帥如此褒獎。俗語‘熱血賣給識貨的’,將來沒事便罷,要真有個緩急,我關某一息尚存,總不容洋船闖進省河來。”

    說着,外面送進邸報。林則徐接來瞧看,閱不多幾頁,不禁怒髮衝冠。關天培忙問何故。林則徐道:“滋翁,你瞧了也要生氣的。”

    隨把邸報遞給關天培。關天培接來瞧時,見上面載着東撫託渾布奏報洋船過境一折,大旨稱:“義律、馬利遜等自天津回南,過山東內洋,接見時,甚爲恭順,聲稱伊等此來志在乞恩。今蒙大皇帝鑑察,欽差赴粵東查辦,不勝欣感。

    不敢在途滋擾,詰以來船僅止五隻,餘船先抵何處?據稱伊等初來,曾糾約孟雅喇國兵船四十隻以爲後援,嗣蒙恩旨,恐該國不知情由,誤行侵犯,更屬辜負天恩。故由天津起碇後,先撥船三隻,由天津迅速回南,阻止前次兵船”等語,關天培瞧畢,怒得直站起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琦中堂因循誤國 清宣宗慷慨誓師

    話說關天培瞧了邸報,怒得直站起來,向林制臺道:“驕蹇得這個樣子,還說他是恭順,託撫臺不知具何肺肝?大帥想罷,義律的語意,明是說此行如邀允准,就回到粵省聽候查辦,不然,糾約的兵船在後面,就要張掛紅旗滋擾了。堂堂大國,受他這麼要挾,可恥不可恥?”

    林則徐道:“義律路過江蘇,聽得裕帥出了重賞購他,嚇得偃旗息鼓,一點兒聲勢都不敢使。

    不知託帥怎麼就這麼的不濟事?”

    關天培道:“現在的事情,也真難辦,像定海鎮臺張朝發力戰受傷,烏撫臺還參他復諫撤守。等到奉旨收禁,張鎮臺已經傷重身故,這冤枉才大白了呢。

    我們做武官的,替國家出勞,原是分內的事情,但是朝廷賞罰兩個字,原也缺不來的。”

    林則徐道:“本省各口防守還算嚴密,靜老來此,如果一切照舊,不更動我的制度,總還不致有甚意外。”

    關天培道:“琦相主撫,朝廷怎麼倒會聽他?”

    林則徐道:“你我在外,哪裏知道朝裏頭的事?現在漢首魁東吳潘中堂是不管事的,一應政事,都在滿首魁手裏。這滿首魁穆彰阿,跟琦靜老是親戚,兩個兒非凡要好。靜老有了這麼的好幫手,自然容易得君了。”

    關天培道:“奸佞專權,我輩不知死所了!”

    林則徐道:“本省形勢險固,虎門外有大角、沙角兩座炮臺,虎門內又有靖遠、威遠兩座炮臺,再有師船、大船、漁舟、蛋戶快蟹、扒龍等許多船隻,星羅棋佈,只願我林少穆蒙恩戴罪,不離掉此地,總還可以相助一臂。”

    兩人激昂慷慨,談論了一回國事,恰值廚房請示開飯,林則徐就留關天培在署中共飯。關提督去後,折片恰都譽竣,林則徐閱過不錯,隨穿朝服,叩頭拜發。

    隔不上一月,鄰縣滾牌到來,說欽差大臣大學土琦中堂定於某日到省,南番兩縣,趕忙的辦差。到了這日,文自兩司府道,武自提鎮參遊,都到碼頭伺候。霎時使節抵埠,炮臺上放炮迎接。衆文武正在遞手本,唱名的當兒,忽見一個晶頂武弁,手持欽差大令,騎着馬飛也似的來傳令說:“中堂有令,叫炮臺官員不必升炮,怕洋人要生氣呢。”

    衆人聽了,無不忿忿。

    一時接入行轅,衆文武到轅參謁,琦善一概擋駕。衆人都還不在意,臬臺王廷蘭早不耐煩道:“琦中堂畏洋人如虎,視我們如狗。廣東這地方朝晚斷送在他手裏。”

    各官散去,接着林制臺來拜,琦善接入。林制臺先請過聖安,然後與琦善相見。琦善道:“少翁,你這回的亂子,鬧的真不校洋人那麼利害,你竟敢去招惹他,我真佩服你的膽。

    ”林則徐道:“照中堂意思,鴉片是不當禁的了?”

    琦善道:“誰說不當禁?不過這東西,來既不是一日,去也不能一朝,總要行之以漸,纔能有利無弊。再者吸鴉片的是中國人,賣鴉片的是外國人,咱們只要禁止中國人不吸。中國人果然個個不吸,外國人帶了鴉片來沒處銷,也自然而然不會再賣了。”

    林則徐道:“外國人不賣了,中國人就是要吸,沒有鴉片,叫他拿什麼來吸呢?兄弟是從根本上辦起的。”

    琦善道:“根本上辦起,果然是再好沒有。但是洋船洋炮都不是講理的東西。一旦決裂了,試問廣東兵力,能夠制的住他們麼?”

    林則徐道:“中堂放心,廣東果然用到兵,倒還可以支援得去。各省調來的兵,約有一萬七千餘人,兵是有了。各庫銀款,怕也有數百萬兩,餉也有了。廣西解來的木料,江西、安徽解來的火藥槍炮,軍裝器械也可以將就了。講到形勢,大角、沙角、虎門三個橫檔,烏湧、獵德兩個沙尾,都是要隘,都可以扼守。”

    琦善道:“能夠這麼最好。可惜這裏守住了,外國人就不免到別地方去滋擾,禍結兵連,終非善策。”

    林則徐道:“中堂鈞意,要怎麼呢?”

    琦善道:“朝廷意思,主張的是撫,我也不過體貼朝廷。自己哪裏敢主張什麼?”

    林則徐知道口舌上爭論是沒中用的,隨又談了幾句別的話,告辭回署。衆幕友都問琦中堂怎樣,則徐搖搖頭,並沒有說什麼。

    廣東自琦善來了之後,一切政事都與林公相左。林公派在口門內外防守的師船、火船、漁船、蛋戶快蟹、扒龍,琦善主張盡都撤去。林公不從,琦善心裏很是不自在。不料這年冬裏上諭下來,兩廣總督着琦善署理。琦善喜道:“從此林少穆不能管我的事了,我不懂少穆做了這麼年數官,還不脫書生結習,可知這個人資質是很平常的。”

    說着,忽報:“英人義律從浙江到此,聽說中堂做了制臺,要進來賀喜。口外的守兵,偏不放他進來,請中堂的示下。”

    琦善怒道:“王法都沒有了,連洋人敢阻擋!昏天黑地,廣東的兵弁太也不成體統。快傳我的令,叫他們不準難爲,誰要難爲了洋人,問他有幾個腦袋兒!

    ”那人答應纔去,琦善又吩咐家人,快打我的大轎去迎接。正忙亂着,家人飛報:“義律自己並沒有來,只派人投送一封信呢。”

    琦善道:“信在哪裏,快拿給我瞧。”

    家人呈上,琦善戴上眼鏡拆封瞧時,見上面先寫着幾句慶賀的話,後面說“中堂到此作主,我們可以永遠和好。只是沿海兵船密佈,槍炮如林,很不像真心和好的意思。中堂如果真心跟我們和好,請把海口兵船盡等撒去,我們方能相信”等語。琦善道:“我這麼披肝露膽,他們還不肯相信,那都是被林少穆一個兒擾壞的。

    好在我明兒接了任,就好照我的意思辦。恁少穆再壞點子,總也不能掣我的肘了。”

    隨命文案發出條告,定於明日卯刻接印任事。次日黑早,督轅各官都已齊集伺候。琦中堂乘坐暖輿,排齊執事,直到督署大堂下轎。拜了印,把一應檔案,點收無誤。

    司道以下都來拜賀,琦善一一接見。當下就下令撒去海防各兵船。提臺關天培、鎮臺李廷鈺、臬臺王廷蘭,齊夥兒諫阻,都說洋情叵測,不能過於推誠。海防一撤,門戶空虛,後患奚堪設想。琦善無奈,只得叫把兵船暫留三分之一,所有林公招募的舵工水勇盡都遣散。從此門戶大開。義律乘舟遊行,往來無阻。水師各將都請開炮轟擊,琦善執意不從。

    這日,接到義律照會,開列着兩條款子,第一條是,索償煙價銀一千二百萬,第二條是索取香港全島。琦善皺眉道:“這種要素,叫我如何答應得下?”

    說着把照會反反覆覆的瞧看。過了一日,忽報義律派人前來下戰書也。琦善大驚,忙命洋商前往傳諭,叫他們耐心等候,不可滋擾。洋商回來稟稱“義律不肯遵命,他說開過仗再商量也未晚。中堂倘是真和我們好,早應俯順我們的苦情,償我們煙價,賞我們碼頭。須知我們萬里經商,用到兵也真是不得已呢。中堂如果可憐我們,肯替我們作主,那是我們一輩子也感激不盡的。”

    琦善束手無策。

    次日,是十二月十五日,琦善吩咐標下各弁,伺候拈香。

    才待起行,忽報“洋兵入犯,三江副將陳連升在沙角炮臺上,用地雷扛炮與洋兵對敵呢。”

    琦善道:“了不得,洋兵來了,誰招惹他的?快傳我令,把虎門的兵,調進城來守禦。要是省城有了怎麼,叫我哪裏對的過國家?”

    此時兩司府道聞警都來,見琦善要把虎門的兵調進城,監諫道:“虎門是省城的門戶,虎門失掉了,省城也守不住的。”

    王臬臺道:“現在沙角炮臺陳協臺定然喫緊,大帥還是派一支兵去接應。”

    琦善道:“城裏兵調空了,洋兵猝然到此,我這老命不就被你們送掉麼?”

    衆人聽了,要笑又不敢笑。

    正這當兒,飛騎走報:“陳協臺轟斃洋兵四百餘人,因沒有援兵接濟,彈藥傾盡,被英人肉撲攻掉。陳協臺並他的兒子陳舉鵬、千總張清鶴都力戰身亡,炮臺失守。現在英人進攻大角炮臺了。”

    接着又報:“大角炮臺失守,守臺官千總黎志安身受重傷,潰圍出走。現在英兵進撲虎門了。”

    琦善搓手道:“事情鬧到這個樣子,叫我怎麼處置呢?推原禍始都是林少穆燒鴉片煙招惹出來的,少穆這人,害人真是不淺。”

    王廷蘭道:“大帥埋怨林少帥,也退不了洋兵。爲今之計,虎門的守兵,萬萬單弱不得。關提臺守在靖遠炮臺,李鎮臺守在威遠炮臺,要還有個差遲,省城可就難保了。”

    巡捕官入稟:“外面有個王哨官,自稱從沙角炮臺逃下來的,求見大帥,票報軍情。”

    琦善道:“着他進來。”

    一時巡捕官帶進王哨官,叩過頭,哭訴道:“陳協臺屍身被洋兵搶了去,聽說已經斫爲肉漿。”

    琦善道:“洋兵爲什麼把他恨到這個樣子?”

    王哨官道:“洋兵二三千來攻炮臺,陳協臺手下通只六百人,卻人人拼命,個個爭先,連用地雷扛炮擊斃洋兵三四百人。協臺父子,最爲奮勇,殺敵最多,所以洋人把他這麼的恨。”

    琦善道:“陳連升竟有這麼能耐,可貴的很。”

    說着,轅門上送進兩角文書,一角是威遠炮臺總兵李廷鈺的,一角是靖遠炮臺提督關天培的。拆開一瞧,不約而同,都是求請救兵。琦善跺腳道:“這不難死了我麼?”

    王臬臺道:“光景是虎門告急的文報麼?”

    琦善道:“可不是呢,關天培、李廷鈺都是不曉事的東西,催我添兵。添兵不要緊,洋人知道了,不要生氣嗎!洋人一生了氣,這和局哪裏再會成功?你想他們這種人,混帳不混帳?他們還當我是林少穆呢。少穆果然辦的好,上頭也不會派兄弟到這裏來了。”

    王臬臺道:“大帥欲爲生靈造福,不恤屈國體以順洋情,立意果然甚好。但英人既與咱們翻了臉,和局的事情,看來一二日裏頭,也未見談的定。虎門是省城要口,兵單力弱,勞難扼守。提鎮的話,也是真情。據司裏愚見,現在且添幾千兵去。果然英人恭順,和局成功了,撤守也未爲晚。”

    琦善道:“這事咱們再商量罷。”

    隨喝退了王哨官,命幕友擬稿,把大角、沙角失守的事情,奏報北京。衆官退出,談起琦善,無不扼腕嘆息。

    次日,司道各官上轅探聽消息,在官廳裏候了許久不見傳見。王臬臺詢問巡捕官,巡捕官道:“大帥在簽押房與鮑通事商議什麼呢?”

    藩臺就問誰是鮑通事?巡捕官道:“這鮑通事是本地人,姓鮑名鵬,洋人的話他都知道,從前在本地充當西館買辦,跟義律原是認識的。爲私販煙土的案子,林制臺要辦他,才逃了山東濰縣去。此番琦帥出京,訪求熟習西語的人,濰縣知縣招子庸才把他薦給了琦帥,琦帥很是寵任他呢。”

    王臬臺道:“堂堂上相,寵任一個私梟,真是奇怪不過的事。”

    隨問:“虎門救兵可曾發去?”

    巡捕官道:“關提臺連派了三回差官來,末一次說提臺與鎮臺都在炮臺上哭呢。大帥沒法,才偷兒派了二百名兵去。”

    藩臺道:“大帥與鮑通事商量點子什麼,大概你總知道?”

    巡捕官道:“卑職也不很仔細,怕就爲照會的事吧。關提臺纔來一角公文,說洋人擄去的官兵何一魁今兒釋放回來,帶上照會一件,限咱們三日裏照復。怕就爲這件事吧!”

    王臬臺道:“照會里頭,講點子什麼話?”

    巡捕官道:“這個,卑職可沒有仔細。”

    一時,制臺傳話“請見”,衆人跟隨巡捕進見。琦善道:“虎門救兵,兄弟已經發了去了。”

    藩臺道:“大帥派了幾多兵去?”

    琦善道:“兵呢,不多,只派得二百名。好在這幾日裏洋人決不會生事。”

    王臬臺道:“大帥怎麼會知道?”

    琦善道:“已被我用緩兵之計緩住了。”

    衆人都問:“怎樣緩住的?

    ”琦善道:“義律來一個照會,索償煙價與香港碼頭,限我三日內照復。我現在復了他一個照會,並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叫他耐心等候。這不是緩兵之計麼?”

    衆人聽了,盡都暗笑。

    過了三日,果然平安無事。這一年是小年,轉瞬臘盡春初,居然被他捱了過去。省城官民,因兵臨城下,連年也不曾好生過。

    爆竹除舊,桃符更新,比了往年,要蕭索許多呢。無如義律的照會,接二連三,雪片也似的來。琦善左推右諉,諉到這會子,再也諉不下去,只得訂了個日子,與義律在蓮花城地方會談。

    這琦中堂也真可憐,他見義律所開條款,兇狠不過,要奏呢,事關割地,委實不敢具奏,要拒絕呢,又怕虎門有失。醜媳婦見翁姑,真是萬分的爲難。

    這日,義律又申前請,索取香港碼頭,並煙價銀一千二百萬,並願獻還沙角、大角二炮臺,再派人到浙江,繳還定海全島。琦善道:“這個總可以商量。”

    義律道:“肯與不肯,一言而決,何必商量。”

    琦善道:“事關割地,本閣部堂何敢擅主。今兒回署,馬上拜折。貴領事至多再候二十多天,定有迴音到來。我看此事十分中倒有八九分成功呢。”

    義律道:“一定可以成功。”

    琦善道:“大致總可以成功。”

    當下義律陪琦善到沙角、大角兩炮臺,把各項炮位查閱一過,以便廷旨允准了,彼此立即交割。

    琦善回到暑中,就叫幕友起了一張奏稿,連夜拜發上去。

    隔不上一月,奉到上諭:

    覽奏曷勝憤懣,不料琦善怯懦無能,一至於此。該洋人兩次在浙江粵東肆逆,攻佔縣城炮臺,傷我鎮將大員,荼毒生民,驚擾郡邑,大逆不道,覆載難容。無論繳還定海,獻出炮臺之語,不足深信。即使真能退地,亦只復我疆土。其被戕之官兵,罹害之民人,切齒同仇,神人共憤。若不痛加剿洗,何以伸天討而示國威?奕山隆文兼程前進,迅即馳赴廣東,整我兵旅,殲茲醜類,務將首從各犯,通洋漢奸,捆檻送京師,盡法處治。

    至琦善身膺重寄,不能聲明大義,拒紀要求,竟甘受其欺侮,已出情理之外。且屢奉諭旨,不準收受洋書,膽敢附折呈遞,代爲懇求,是何居心?且據稱同城之將軍都統巡撫學政及司道府縣均經會商,何以折內?阿精、阿怡良等並未會銜,所奏顯有不實。琦善着革去大學士,拔去花翎,仍交部嚴加議處。欽此。

    原來宣宗接着琦善兩炮臺失守的奏報,知道主撫不是善策,幡然中悔。授鉞誓師,命奕山爲靖逆將軍,隆文、楊芳爲參贊大臣,飭即馳赴粵中剿辦。所以諭裏有奕山、隆文兼程前進的話。琦善奉到這道上諭,一盆冷水,澆向兜頭,身子直涼了半截。向左右道:“完了!完了!義律問起我來,叫我如何回覆呢?”

    忽報鮑通事求見。琦善道:“鮑鵬見我,洋人又不知要什麼了?”

    說着,鮑鵬已經進來。一見面,就道:“中堂知道麼,怡撫臺前兒拜了個摺子,與你老人家很有關礙呢。”

    琦善道:“敢是參我嗎?”

    鮑鵬道:“不是參,卻比了參還兇。

    ”琦善道:“到底奏的甚麼事?”

    鮑鵬道:“英領事義律爲中堂允給了他香港,他就到那裏,出告示曉諭居民,說香港已歸英國管轄。一面照會大鵬營副將,叫他把內地營泛限日撤回。

    ”琦善道:“那種事我也略有所聞。究竟義律太也性急了。”

    鮑鵬道:“怡撫臺奏的就是這一件事。那張奏稿,我還設法抄錄在此呢。”

    說着,從袋裏摸出,遞給琦善。琦善接來瞧時,只見上寫着:自琦善到粵以後,如何辦理,未經知會到臣。忽聞外間傳說,義律已在香港出有僞示,逼令該處民人,歸順彼國等語。

    方謂傳聞未確,蠱惑人心,隨據水師提督臣轉據副將稟抄僞示,移諮前來,臣不勝駭異。惟大西洋自前明寄居香山縣屬之澳門,相沿已久,均歸中國之同知縣丞管轄,而議者猶以爲非計。今該洋人竟敢將天朝士民佔踞全島,該處去虎門甚近,片帆可到,沿海各州縣,勢必刻刻防閒。且此後內地犯法之徒,必以此爲藏納之藪,是地方既因之不靖,而法律亦有所不行。更恐犬羊之性,反覆無常,一有要求不遂之時,必仍以非禮相向。雖欲追悔從前,其何可及?伏思聖慮周詳,無遠不照,何待臣鰓鰓過計?但臣忽聞海疆要地,外人公然主掌,並敢以天朝百姓稱爲英國之民,臣實不勝憤恨。第一切駕馭機宜,臣無從悉其顛末。惟於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欽奉諭旨,調集兵丁,預備進剿,並令琦善同林則徐、鄧廷楨妥爲辦理,均經宣示。臣等晤見時,亦悉心稟請添募兵勇,以壯聲威,固守虎門炮臺,防堵入省要隘。今英人窺伺多端,實有措手莫及之勢。現既見有西文僞示,不敢緘默,謹照錄以闖。

    琦善瞧畢,大叫一聲,跌倒在地,不省人事。欲知琦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陷虎門關提督殉難 割香港山貝子和戎

    話說琦善瞧了怡撫臺奏稿,大叫一聲,昏絕過去。家人聞聲奔集,喊救了大半日,好容易救了個甦醒,向鮑鵬道:“你去罷,外面消息,託你探聽探聽。”

    鮑鵬答應自去。琦善嘆息道:“我這個功名,朝晚總斷送在怡良手裏。”

    過不多幾時,果然奉到上諭:香港地方緊要,前經琦善奏明,如或給予,必至屯兵聚糧,建只設炮,久之覬覦廣東,流弊不可勝言。旋又奏請準其在廣東通商,並給予香港,泊舟寄祝前後自相矛盾,已出情理之外。況此時並未奉旨允行,何以該督即令其公然佔踞?怡良所奏,覽之曷勝憤恨!朕君臨天下,尺土一民,莫降國家所有。

    琦善擅予香港,擅準通商,膽敢乞朕格外恩施!且伊被人恐嚇,奏報粵省情形,妄稱地理無要可扼,軍器無利可恃,兵力不堅,民情不固,摘舉數端,危言要挾,更不知是何肺腑?如此辜恩誤國,實屬喪盡天良!琦善着即革職拿問,所有家產即行查抄入官。欽此。

    琦善接到此旨,嚇得面如土色。省中各文武,卻無不喜形於色,都道:“琦中堂到省時候,耀武揚威,何等聲勢!只一下子,就把林少帥參掉了。誰料這會子,自己也受了處分,卻比林少帥還要苦。可見一個人在紅頭上威福也不可使盡了。”

    此時將軍參贊督率大軍,晝夜兼程赴粵防剿。途次,又奉到一道很嚴厲的廷寄,其辭道:英人種種不法,殊堪髮指。前有旨令,楊芳先行赴粵會防,並令奕山等兼程前進。計已接奉遵行。該將軍等到粵後,務即會集各路官兵一竟進剿。不可存一通商之見稍涉移更,不可因有繳還定海之事少加寬縱。欽此。

    英領事義律辦點子事情,真是精明強幹,京省各地都派有偵探,在那裏察偵軍情朝政。因此中朝舉動,英軍瞬息皆知。

    這日,接到密報,知道琦中堂已經壞了事,靖逆將軍貝子奕山,參贊大臣果勇侯楊芳,將次到省,中朝並沒有和好的意思。當下就聚集衆洋將商議道:“中國皇帝恁他再兇點子,咱們兵也不怕他了。”

    衆人忙問何故?義律道:“今昔形勢不同,從前林制臺在這裏,大角、沙角、虎門各口,守得銅牆鐵壁一般,咱們兵雖然船堅炮利,要攻破他,究竟是不容易。自從琦中堂撒了守具,大沙兩角被咱們得了之後,廣東的門戶已經大開,形勢上差多了,怎麼再能守禦呢?論起此事,琦中堂倒是咱們英國的大大功臣。現在中國皇帝命將興師,遠水怎麼能救近火?咱們趁他沒有到,大家拼點子辛苦,駛駕火輪兵船,闖進虎門去,把虎門口子奪到了手,咱們兵強勢盛,中國皇帝怕也要軟下去了。到了那時,咱們再瞧光景行事,好歹總要把歷年受的虧,翻他轉來。”

    衆洋將道:“靖遠炮臺的守將關天培,聽說好生了得,駕炮轟擊百發百中,就這一個人,咱們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

    義律道:“雙拳不敵四手,一個人有幾多能耐?咱們船多呢,只要連檣而進,他放炮,咱們也放炮,好歹總要轟掉他完結。”

    衆洋將齊聲稱善。

    於是下令出發,火輪船打頭,帆船壓後,數十艘兵船,高扯紅旗,叩頭接尾,魚貫而行,機聲震地,黑煙蔽天。遠望去宛如數十條孽龍,舞爪張牙,向虎門大撲而來。兩岸守兵,瞧見這個聲勢,嚇得早都呆了。關提臺傳令開炮,炮弁嚇得只是抖,哪裏還能夠動彈!關提臺瞧着生氣,只得親自動手,轟放了三炮,果然炮無虛發,可惜中的都不是要害。英船冒險前進,炮彈轟發如雨。有一個炮彈,嗤的飛來,正落在關提檯面前,把身旁兩個親兵,直轟向半空中去。軍士們見了,大喊一聲,紛紛潰散。關提臺下令禁止,哪裏禁止得祝關提臺見不是事,遂拔佩劍在手,大喊道:“我關天培力也盡了。”

    劍隨聲下,向脖子上只一抹,血花飛舞,忠軀撲倒。此時英軍的舢板哨隊早已到了,英軍蜂湧上岸,乘勢佔據了炮臺。靖遠一失守,威遠、橫檔等處炮臺,聞驚自潰。總兵李廷鈺、副將劉大忠,盡都敗走。

    英軍乘勝長驅,直逼到烏湧地方。烏湧離省城只有六十里,守將祥福,是湖南鎮筸總兵,同着巖山遊擊沈佔鱉、守備洪連科,只統得鎮筸兵六百名,守在那裏。祥鎮臺瞧見英兵蜂湧而來,勢如潮湧。左右皆有懼色,都勸鎮臺退避。祥鎮臺慨然道:“海氛不靖,我們做武官的,對於國家已經是很過不去。今兒的事,不是我殺洋人,就是洋人殺我。你們要去儘管去,我總不願意偷生呢。”

    說着,奮身前進。沈遊擊、洪守備跟隨着一同奮擊。可憐排槍起處,祥鎮臺、沈遊擊、洪守備,頓時都沒了命。英兵即佔了烏湧,派遣舢板四出巡哨,把虎門內外所有中國兵船,當做赤壁曹兵,一火完結。

    省城聞報,異常震動,衆文武會議了兩三回,依舊一籌莫展,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只望救兵到來。望到二月十二這日,好容易盼着了一個救星,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果勇侯楊侯爺。

    楊侯爺是清朝的勳臣宿將,川楚之役,跟着經略額公,在疆場上不知立過多少豐功偉烈!這會子從固原提督任所接到廷寄,點齊馬步,星夜趕來。廣東文武接見楊侯爺,報知省城喫緊情形。楊侯爺道:“那不要緊,本爵自有法兒,可以對付他。”

    當下楊侯爺進了城,先把省城兵冊,點驗一過,皺眉道:“有這許多兵,聚在一個城子裏,不分點子到四邊去守守,弄得外面炮臺通通失掉,諸位在戰略上也太疏忽了。”

    臬臺王廷蘭道:“這都是琦中堂主張的呢,省河裏原也有幾個要隘,烏湧以內迤東的要隘,叫獵德,叫二沙尾,西南的要隘,叫大黃滘,都有炮臺,都本分兵駐守的。琦中堂要專守省城,才一層層的撒掉。”

    楊侯爺道:“就壞在這裏頭。本爵初意,原主張是以堵爲剿,現在門戶洞開,洋船可以直進省河,叫我如何堵法?”

    王廷蘭道:“好叫爵帥得知,洋船初進內河,並不知內地的虛實,用一二舢板小船載着漢奸,探水而行。港門狹隘的地方,林少帥在任時光,原也曾載石沉船,釘樁塞港。奈這會子並沒有一將一兵在那裏守禦。洋人到了那裏,竟得舒徐暇豫,把木樁碎石陸續起去,坦坦蕩蕩的進行無礙。所以這一回的事,是直入無人之境,並不是如入無人之境呢。有時洋船擱了淺,數日不能動彈,一任他用火輪牽曳,咱們竟從不敢派一二哨水師去攻擊的。”

    楊侯爺嘆道:“可見廣東的事情,全被諸位耽誤了。現在談到防守兩個字,卻也頗非容易。”

    次日,楊侯爺正與衆幕友商議出兵方略,忽接軍報,稱說“洋船高扯紅旗,闖入省河來也”。楊侯爺大驚,急傳衆軍到省河兩岸防守。佈置才畢,第二道軍報又到,聲稱“闖入省河的洋船,被鳳皇岡官兵迎頭痛擊,殺得大敗而逃。現在已經沒事了。”

    楊侯爺道:“現在刮南風呢,潮漲起來,洋船怕要乘潮而入呢。傳令守兵,不得懈擔”道言未了,第三道軍報又至,報稱:“大隊洋船駛進來了,鳳皇岡官兵死擊不退。”

    楊侯爺着急,親到河岸督防。但見一大隊洋船,約有二三十艘,飛一般的進來。兩岸守兵,拾槍火箭,飛蝗似的射去。洋船恃着堅厚,冒死深入,且行且拒,勇悍得要不的。楊侯爺嘆道:“我自用兵以來,水戰陸戰,大小開過百餘仗,從沒有遇過這麼的勁敵。可見林少穆這個人,真是了得!”

    當下令拼命抵拒,總算把洋船逐出了省河去。然而楊候爺已經弄得滿頭都是汗了。

    忽報美利堅國領事求見。楊侯爺道:“美利堅領事見我做什麼呢?”

    巡捕官道:“標下也曾問過,他說是有新到貨船,要呈請開艙呢。”

    楊侯爺道:“放着海關監督不見,倒來見我,我於這種事情是不管的。”

    一個幕友道:“美領事求見爵帥,別是替英人做說客吧。”

    楊侯爺恍然道:“這話對了,你看我今兒要見他不要見他?”

    那幕友道:“英人船炮利害,咱們跟他開仗,不定管是有便宜。美領事來的湊巧,咱們就賣給他一個人情,暫且羈縻着。要和要戰,等候奕山、隆文到了再決罷。

    ”楊侯爺喜道:“此計妙極,英人利害不過,勝他實是不容易。

    要是敗在他手裏,我的一世威名就掃地了。”

    隨命請見。一時請到裏頭,見過禮,美領事先申說援例呈請開艙的事。楊侯爺道:“奉過上諭,恭順各國均準照常貿易,這個可以商量。”

    美領事又談到英人的事,楊侯爺道:“英人何嘗真心求撫,攻城掠地,猖撅得要不的,本爵也難替他乞恩呢。”

    美領事道:“洋人背井離鄉,漂洋過海,到中國來,難道專爲生事麼?也無非想做點子生意罷了。從前的事情,都爲兩面有了誤會弄出來的。現在既然醒悟,繳還了定海,自不敢更有他求。不過通商那一樁事,是天朝二百年來,稠疊恩施,不得不代懇法外施仁,得使仍循舊制。”

    楊候爺道:“英人壞的很,這種話哪字作得數?”

    美領事道:“義律現有筆據呢。”

    隨取出一張洋紙,只見上面寫着幾行漢字。楊侯爺念道:“不討別情,惟求恩准照常貿易,如帶違禁之貨,即將船貨入官”等語。美領事道:“爵帥可瞧見了,英國的安分商人,實未隨同滋事。倘準他商船入口,也好籍以制服他的兵船呢。”

    楊侯爺道:“既是貴領事這麼講了,本爵瞧貴領事份上,且替他上本乞恩,只叫他靜候朝旨。這一個月裏,萬萬再不能滋事呢。”

    美領事應諾自去。

    楊侯爺遂與廣東撫臺聯銜入奏。誰料上諭下來,競把楊侯爺狠狠申飭了一番。恰好靖逆將軍弈山、參贊大臣隆文先後到粵。楊侯爺訴知英國兵船的利害。奕將軍道:“上頭意思是主剿,這件事可難了。”

    隆文道:“林少穆很有能耐,還是請他來商量商量。”

    奕將軍道:“這件禍事原是他惹出來的,解鈴還須繫鈴人,跟他商量很好。”

    隆文就叫當差的拔片子去請,一時請到。隆文說起防剿爲難事情,隨即問計。林則徐道:“現在的情形,大不比從前,果然事情是難辦了。但能夠應時制宜,真心實力的辦去,也未始不可挽回一二呢。”

    隆文道:“應時制宜,當從何處入手?”

    林則徐道:“爲今之計,當先遣洋商設法羈縻,俾各國的船暫退稍遠。一面僱齊人夫,密運巨石,把獵德、大黃滘等地方,乘夜填塞;一面調撥重兵,在兩岸防守,仍於岸上多備沙袋,以爲擋炮之需。這便是眼前救急的法兒。”

    隆文大喜,隨令依計行事。

    誰料此時各隘口的兵勇,都已撤退,木樁石塊都被英人起了去。那省河裏英人又派了舢板小船,往來遊曳,牽制多端,有力沒處使,竟然不能成事。隆文嘆道:“少穆的計劃不能行,可怎樣呢?”

    奕山道:“且別管他,咱們下令閉港,狠狠跟他們拼一仗是了。”

    軍令剛纔傳下,緊急的探報就接二連三的來,報說“火輸兵船銜尾進港,快到城下了”。一時又報:“洋船泊在十三洋行面前,河南官兵開槍轟擊,被洋船上一炮轟死了大半,餘外的都逃散了。”

    接着又報:“水師兵船被英人轟沈三艘。”

    奕山大驚,聚集兩參贊商議退敵之計。議了一整夜,依舊是一籌莫展。

    次日,是四月初二,忽報英人把火輪船分爲兩隊,一隊攻撲省城,一隊分襲省城西面的泥城。奕山道:“了不得,這泥城是佛山鎮的要路,要有個錯失,佛山果也保不住了。”

    果勇侯楊芳道:“泥城上,我已經調派協將岱昌與戴罪留營的劉大忠守在那裏。”

    說猶未了,流星探馬飛報軍情,報稱:“岱昌跟劉大忠真也不濟事,聽得炮聲就逃走,官兵都望風而靡。英人乘勢放火,燒掉我們兵船六十多號。”

    奕山愈益着急。一時又報:“英兵上岸,劫掠十三洋行也。”

    此時,風聲鶴唳,一夕數驚。靖逆將軍奕山嚇得在營裏頭,求天唸佛。滿城裏文武大小各官,沒一個不是呆呆的。只有營裏頭的兵,都各抖擻精神,幹那逞亂髮財的勾當。好在統兵大員也沒工夫計較這個。

    到初三這日,英人分股登岸,水陸交攻。城外所剩的幾個防兵,一聽得炮聲,早逃得沒了個影兒。英人舒徐暇豫把省城四面的炮臺,盡都得了。中國兵弁卻連輕傷都沒有一個。這炮臺的地勢,卻在省城後面的山頂上,俯瞰全城,瞭如指掌。英人據了炮臺,就把火彈火箭,沒晝沒夜的轟射,打得城中牆坍壁倒,不知轟掉了幾多房屋!闔城官民重足股慄,都嚇得什麼相似。將軍參贊、督撫司道面面相覷,想不出一個免禍的法子。

    還是廣州府知府餘葆純謀多智足,獻了一個無上妙計。當下餘葆純道:“英人此來,既爲索償煙價,空言撫事,怕不見得成功呢。卑府淺見,前後總要依他,不如早早的依了他,省掉多少是非口舌。”

    衆人聽了,沒一個敢答應,不過(目咢)眙顧視而已。

    次日,炮子直穿入老貢院的前面,將軍以下,都各皇遽失色。撫臺道:“頭痛救頭,且叫餘守縋城出去,探探那洋人口氣。”

    奕山道:“戰又戰他不過,也只好如此了。”

    當下餘葆純縋出城外,見過義律,探問煙價多少。義律冷笑道:“二萬多箱的煙土,貴府當時是目擊的。我也不敢多要,按照時價計算,該幾多就幾多是了。”

    餘葆純道:“按照時價,該幾多呢?

    ”義律道:“半句虛話兒不說,總要現銀一千二百萬兩呢。”

    餘葆純道:“還好減少點子麼?”

    義律道:“貴府是局中人呢,怎麼說出外行的話來?去年林制臺燒煙,貴府也曾在場幫過忙。別人不知道也還罷了,你老人家是原經手呀。”

    餘葆純道:“錢呢,不是我拿出來的,我總無有不可以,只要上頭肯答應就好了。”

    餘葆純回到城中,將軍參贊商議了一下子,再叫他出城,跟義律磋商,許償他一半的煙價。義律初就不答應,經美利堅人居間排解,費掉了無數口舌,才勉勉強強的答應了。

    和約款子最要緊不過就只兩樁,一是償還煙價銀六百萬兩,一是把香港全島割隸給英國。和約既定,餘葆純要求義律叫他把火輪兵船,退出虎門外去。義律道:“退出虎門,那是很應當的事。但須貴國先行兩件事,第一件,六百萬的銀子,叨光即行交下;第二件,貴國的將軍參贊,須先退出城外,城裏的兵盡都撤掉。這兩件事行了,咱們立刻就起碇出口。”

    餘葆純無奈,只得把義律的話,照實回過奕山。奕山道:“大的尚且依了他,何況這區區小事,依了他完結。”

    果勇侯楊芳、臬臺王廷蘭都怒得髮指決眥,然而強弱異勢,沒奈何,只好吞聲飲恨。

    當下將藩運關三庫的銀子搜刮攏來,勉湊成六百萬解交了出去,靖逆將軍與壟楊兩參贊率領馬步,退出廣州城外,駐節於離城六十里之小金山。英國兵船才徐徐起碇,退出虎門口去。於是江翻海倒的世界,依舊變成了堯天舜日。

    奕山深慮城下之盟,有傷國體,絞心瀝血,想出了一個偷天換日的妙法,捏稱初八日焚擊痛剿,大挫其鋒,續奏義律窮蹙乞撫,求準照舊通商,並出具永不售賣鴉片煙土甘結,並將所付六百萬銀子,作爲追交商欠完案。將無爲有,舉重若輕,皇帝老子在京裏,如何會知道呢?只臬臺王廷蘭恨恨不平,把廣州軍務情形,寫了一封信給福建曾藩臺,信裏有四不可解二可惜三痛哭的話。曾藩臺轉呈於閩督顏伯壽。顏伯壽忿極,撰了一扣密摺,附着此信,把山貝子等狠狠參了一本。宣宗見事已平靖,不願再生波浪,因此把顏督的奏本留中不發。這原是聖天子大度如天的勾當,誰料洋人得着了甜頭,安靜不到兩個月,掀波作浪,竟又生出大大風潮來。欲知何事,且聽下回詳解。

    第六十回  王相國一死報君 裕欽差刑牲誓衆

    話說和約定得沒有幾個月,英人又掀波作浪,興起一個很大的風潮。這件事情,和議之初,朝裏有一位目光如炬的大臣,早已料到。這位大臣,爲了此事,還把性命都丟掉了呢。此人姓王,名鼎,字定九,蒲城人氏,官居文淵閣大學士,爲人耿直,疾惡如仇。山貝子奏請恩准通商,王中堂恰自東河查勘回京,聞得廣東撫事,有割地償銀的舉動,上章極言不可。宣宗詢問穆彰阿,穆彰阿道:“釁起燒煙,不得煙價,洋人必不肯罷兵。禍結兵連,終非生民之福。再者軍用浩繁,兵端不息,所失怕不止此數呢。洋人軍利,得了恤款,定然感激天恩,不致再有意外。只要貿易盛旺,關稅定然起色,這五六百萬銀子,不過一二年工夫,就復了回來了。”

    宣宗點點頭。王中堂知道穆彰阿蠱惑聖明,自請召對,侃侃力爭。宣宗竟不能批駁他一辭半語,只得起身道:“時光不早,朕該回宮了。”

    王中堂碰頭道:“請皇上聽臣講完了話再回宮。”

    宣宗不理,只顧走。

    王中堂一時急迫,不及顧君臣禮制,膝行上前,牽住宣宗衣據道:“請皇上聽臣一言,臣今日所講,都關係着國家隆替,夷夏消長。”

    宣宗絕據而入。王中堂滿腔忠憤,無處發泄。回到家裏,閉着門,就草了一道遺疏,疏中句句是血,語語是淚,把穆彰阿的奸滑,和議之失策,說得淋漓痛快。寫好遺疏,解下汗巾,竟悄悄的縊死了。無非想效着史魚尸諫,一死悟君,挽回國家的危局。等到家人知道了,忙亂着灌救,哪裏灌救得醒!

    這個消息,傳遞人穆彰阿耳朵裏,穆彰阿大喫一驚道:“定九尋死,不干我事。這遺疏一上,我的官兒也要斷送在他手裏了。”

    搓手頓足,急得個走投無路。正在發急,忽報軍機章京聶澐求見。穆彰阿道:“人家不自在呢,偏又有客來了,這個客也太不曉事,回掉了他完結。”

    家人應了兩個“是”,退了出去。一時又進來回道:“聶老爺說,有機密要事,定要面回中堂呢。”

    穆彰阿沉吟道:“機密要事,什麼事呢?且請他進來。”

    一時家人引入。聶澐見穆彰阿,請過安,隨道:“王中堂出了缺,中堂知道麼?”

    穆彰阿道:“死了也罷了,只恨他臨死還與我作對呢。”

    聶澐道:“中堂所談,敢就是爲那張遺折麼?”

    穆彰阿道:“你也知道了。你想他這個人,可惡不可惡?”

    聶澐道:“王中堂果然倔強不過。但是他這張遺折,萬不能動你一絲一毫,你老人家安如磐石呢。”

    穆彰阿道:“上頭的脾氣,大概你也知道,他死得這麼可憐,無論如何,總也要看過一二分。本來有八分可信的,至此也要信到十分了。

    何況和議的事情,上頭原是勉強答應的。”

    聶澐笑道:“中堂深思遠應,料的何嘗不是?但這一張遺折總要奏了上去,上頭纔會知道。倘然有人從中掯住了,或是換掉了,上頭沒有瞧見,又怎麼會知道呢?”

    穆彰阿道:“天下哪裏有這麼好人,沒有託他,就替我悄悄的彌補好了呢。”

    聶澐笑道:“不敢過承金獎,就是晚生替中堂彌補的呢。”

    穆彰阿笑逐顏開,不覺忘了形,脫口呼道:“我的兒,你真孝順,我從今而後,格外的疼你。”

    聶澐聽說,那副尊容,臊得猢猻屁股似的,紅得怪可憐。

    穆彰阿覺着,隨道:“老夫一時樂極了,才把你自己兒子一般看待,你休怕臊。”

    聶澐道:“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如何敢臊!”

    穆彰阿道:“你怎麼掯住的呢?”

    聶澐道:“晚生是換掉的呢。晚生聽得王中堂上了吊,知道其中必有緣故。慌忙奔去,見王中堂的兒子王伉捧着遺書,正在那裏哭泣呢。晚生瞧閱一過,知道此疏一上,於中堂前程很有關礙。心生一計,就向他道:‘此疏一上,君家禍事到了。上頭與尊翁,原不十分合意。何況此番和局,原是上頭的意思,穆中堂不過是將順上意。尊翁遺折上把穆中堂詆譭得不遺餘力,這不是詆穆公,明是詆皇上,皇上一怒,君家怕就有非常大禍呢。’王伉這哥兒,經晚生這麼一嚇,果然不敢呈遞遺折。晚生就在他家,提筆代擬了一張,把那張真的抽了出來,並囑他們報了個暴病身亡,把縊死的事瞞了起來。”

    說到這裏,便從靴統中摸出一張奏摺道:“這就是定九相國的遺墨。”

    穆彰阿接到手,從頭至尾瞧閱一過,昨舌道:“險的很!險的很!老聶,你這個恩,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也沒別的東西謝你,來科會殿兩試,一個會元,一個狀元,我總叫他們留給你了。”

    聶澐樂得眼睛一條線似的,不住的打恭稱謝。

    原來這聶澐是涇陽選拔生,朝考一等,中了個戶部主事,走了穆彰阿腳路,得入軍機處充當章京。上科順天鄉試,又高高的中試了。所以穆彰阿便允他會狀兩元。誰料好夢不常,冰山難恃。到了禮部試期,穆彰阿給了他一個關節,遍囑四位總裁,十八位同考官。偏偏同考官裏頭,有一個倔強御史,很喜弄左性,偏偏聶澐的卷子,分在他房裏,竟被他藏了起來。定榜時光,四總裁相顧錯愕,商量着按房搜求遺卷,搜到這一房,那御史道:“我於某夕不謹,致一卷爲火所燼,榜發後,不得不自請議處了。”

    衆人奈何他不得。會狀兩元,究竟沒有謀得,這都是後話。

    卻說廣東的和局,奕山當時並沒有與義律約定沿海各省不能再事滋擾,好似廣東自廣東,中國自中國,全不相關的。所以和不到幾個月,重又棄好尋仇。東南各省又受了近二年的兵禍,這都是承山貝子情照顧成功的。當和局未定時光,東南大吏原沒一個不是主張征剿,閩浙總督顏伯燾、欽差大臣裕謙更是憤懣填膺,忠義發越。顏制臺奏請移節廈門,增兵戍守。裕欽差原官是兩江總督,宣宗知他辦事忠勤,才把他改授爲欽差大臣,馳赴浙江,辦理洋務的。裕欽差在兩江任上,瞧見伊里布步步退讓,心裏原很氣不過。現在自己做了欽差,一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聽得廣東議和消息,立即上章抗議,大旨稱“義律心懷叵測,繳還定海之說,恐受其欺。請飭壽春鎮標官兵,仍行前進。”

    奉到上諭:所奏極是,洋人攻踞定海之後,焚燒搶掠,荼毒生靈。凡我士民,志切同仇,人思敵愾。裕謙此次赴浙,以順討逆,以主逐客,以衆擊寡,必當一鼓作氣,聚而殲敵。朕佇望該大臣迅奏膚功,懋膚上賞。欽此。

    裕欽差奉到此旨,殺敵致果的精神,頓時振起十倍。可惜浙省洋麪,並沒有大幫敵船,只定海、鎮海二口還有一兩艘英船,時來時往,把個裕欽差恨得牙癢癢地,傳令水陸各軍,遇見英船,務須設法焚剿。擒獲英船洋酋,從重獎賞。從來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英船到浙江的,也算他倒運。船隻是扣住了,人是擒獲了,並且裕欽差用法利害,解到洋人,不問是兵是將,是商是民,一例剝皮處死。那剝皮的刑法,最是慘酷不過,用小刀先把那人腦袋上割裂成幾條縫兒,就將水銀倒下,周身輕拍,等到皮裏腠外,沒一處不灌注滿足,才拎住割破的皮口,用力向下一脫,頓時活剝成個血人兒。論到人道主義,這原是很不行的事情。然而裕欽差此時只圖快意,哪裏管什麼人道不人道?這幾個月裏,不知被他活剝掉幾許洋人。怒還未泄,又令軍民搜掘洋人屍首,架火焚燒。這種舉動傳佈到廣東,英人異常憤怒,誓必興師報復。

    粵中和局既成,奉到諭旨,飭把寶山、鎮海等處調防的官兵,體察情形,酌量裁撤。裕欽差氣湧如山,隨向左右道:“中原從此多故,我輩不知死所了。”

    說着時,外面送進一角公文,是廣東諮來的。拆開瞧時,見上面稱說“英人將移兵入浙,報剝皮掘屍之恨。現聞有新到之火輪兵船,一俟齊備,即赴浙江。特此諮飭嚴防”等語。裕欽差道:“和局果然靠不住,但是上諭才令我裁撒防兵呢。我要遵旨,地方上定然失事,要保地方沒事,怕又犯了違旨之罪。現在沒奈何,只得具折請旨了。

    ”隨提筆起了一個奏稿,謄正拜發。大旨稱是“該洋人以通商爲名,而通商有一定碼頭。奕山等既爲籲懇天恩,自當籌及全局,與之要約堅定。爲一勞永逸之計,斷無僅令其退出虎門,仍復沿擾他省之理。現既聞有赴浙之謠,何以不向該洋人詰問明白?轉行諮飭嚴防,以致沿海各省,訛傳不一,風謠日甚。

    不但各省調防之官兵,未便請撤,即居民人等,亦皆同仇敵愾,舍其本業,而荷戈以待,實於國計民生兩有關係。應請旨飭下靖逆將軍奕山等,向該洋人嚴行詰問,究竟是否誠心乞撫?抑仍是得步退步故智?使各省有所遵循,臣不勝翹悚待命之至”。裕欽差以爲這一道奏摺到京之後,宣宗必定大發雷霆,把奕山大大的責問。誰料廷寄到來,竟然出於意料之外,裕欽差氣得目定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衆文武都來慰問,裕欽差道:“你們來瞧,這一道諭旨,明明是穆彰阿手筆呢。”

    衆人瞧時,只見上寫着:該洋人赴浙滋擾,既屬風聞,從何究其來歷?且果別有思逞,斷無先將傳播逗漏之理。着裕謙仍遵前旨,將浙江調防官兵酌量裁撤,不必爲浮言所惑,以致糜餉勞師。欽此。

    衆人都道:“九重深遠,外面的事情,如何會知道?咱們在外言外,且保全了地方,別的事情再議是了。”

    裕欽差道:“時勢所逼,也只好如此。”

    遂命起節,直向鎮海進發。纔到鎮海,就接着海船驚報:“英將濮鼎查、郭士利率領大幫戰船,直撲廈門,顏制臺調集水陸各營在鼓浪嶼口,開炮抵禦,連着轟沈英國五艘火輪兵船,大幫英船還不肯退呢。”

    裕欽差道:“了不得,洋人擊廈門,不過是個名,他的主意怕還在咱們這裏呢。”

    隨飛檄定海總兵葛雲飛、處州總兵鄭國鴻、安徽壽春總兵王錫朋各統本鎮兵五千,速赴定海扼守,以防英人內犯。

    自己統着江寧駐防勁旅並徐州鎮標精兵,在鎮海防守。一面移諮浙江提督餘步雲、浙江撫臺劉韻珂,叫他們體察情形,相機籌辦。佈置才定,驚報又來,稱說:“廈門失守,英人攻人海口,舍舟登岸。廈門陸軍大敗奔潰,金門鎮總兵江繼芸爲搶護炮臺,被洋炮轟落海中而死,延平副將淩志、準口都司王世俊,都各力戰身亡。顏制臺收集殘兵,退守同安去了。現在廈門鄉民姓陳的,團結了五百名民團,正與英兵開仗呢。”

    裕欽差驚道:“廈門有警,此間更危了。”

    衆人都不解。裕欽差道:“英人所欲得而甘心的,就只是我,廈門這地方不過是順道打一個站罷了。現值南風,正海洋潮汐旺盛的時候,廈門離此又近,扁舟揚帆,朝發夕至,我怎麼不要喫驚呢?”

    不過多幾日,三鎮雄兵都已調到。定海鎮葛鎮臺、處州鎮鄭鎮臺、壽春鎮王鎮臺都翎頂袍褂,執着手本,詣行轅投到。

    裕欽差聞報,吩咐開中門親自出迎。原來這葛鎮臺,名雲飛,字淩臺,浙江山陰人氏,道光癸未科武進士,積功升到總兵官,補受了定海鎮。十九年,丁了外艱,上年定海之變,大府專摺奏請奪情起復。葛鎮臺工韜嫺略,擅長文詞,實是一員投壺雅歌的儒將。他在鎮署大堂上,自寫一副對,其辭道:“持躬以正,接人以誠;任事惟忠,決機惟勇。”

    筆意很是遒勁。王鎮臺是直隸人,鄭鎮臺是福建人。當下三位鎮臺見了這般優待,都喫一驚,辭道:“某等辱在麾下,怎敢當節帥這麼殊禮!”

    裕欽差道:“國家多故,全仗諸位出力,我今兒並不是接總兵官,是接替國家出力的忠臣義士呢。”

    三鎮臺聽了,盡都慨然。

    接到花廳,裕欽差命廚房特辦盛筵,替三位鎮臺洗塵。一面殺牛宰馬,厚犒三鎮將士。酒至半酣,裕欽差向三鎮道:“定海爲全省屏藩,我把定海交給三位,全省的存亡,都在三位肩膀上了。”

    三鎮臺都道:“某等願以死力守住定海一島,某等要是有一口兒氣,決不使英人踏上定海來。”

    裕欽差道:“人定勝天,我知道三位總守得住的。”

    隨問:“三位定於何日赴防?

    ”三鎮臺道:“今兒休息一日,明兒就出發呢。”

    裕欽差道:“如此甚好!”

    說畢,起身入內更衣。一時又出,取出三封祕緘,分授三人道:“這王封錦囊裏,各有退敵妙計,三位到萬不得已時候,纔可開看。”

    三人欣然領受,席散回營。

    一宵易過,一到次日黎明,三鎮將士乘坐了海船,乘風破浪自向定海去了。裕欽差心中稍慰,向幕友道:“定海是有人了,這裏的形勢,還須親自去察閱了一週呢。”

    當下先到金雞山。金雞山守將謝朝恩原是江蘇狼山鎮總兵,只見他紀律嚴明,行伍整肅,守禦得頗爲嚴密。裕欽差心裏歡喜,攜住謝鎮臺的手,一處處閱視將去。偶而擡頭,忽見對岸營頭高扯着一面白旗,在那裏臨風招展。裕欽差驚問:“對岸是什麼所在?”

    謝鎮臺回道:“對岸是招寶山。”

    裕欽差道:“招寶山炮臺不是餘步雲守的麼?”

    謝鎮臺應了一聲“是”。裕欽差道:“也是國家的氣運!”

    說了這麼一句話,長嘆一聲,也就不言語了。

    閱視完竣,裕欽差道:“本山各口守的也還嚴密,只山後沙蟹嶺沒人扼守,這地方我看也很要緊呢。”

    謝鎮臺應了一聲“是”。裕欽差道:“兄弟擬於明晨,到關帝天后跟前,祭拜誓師,少不得奉邀餘提臺與老哥到那裏陪祭。凡是營裏頭人,不論大小官職都要到的。”

    謝鎮臺又應了一聲“是”。裕欽差又問了幾句別的話,也就乘轎回轅。當下傳出軍令:本營大小將弁,明兒黎明齊集天后宮,聽候誓師。”

    又派人去知照提臺餘步雲。

    次日,天才五鼓,裕欽差已經起身盥洗,略用一點子素點,穿齊公服,就坐轎望天后宮來。行到那裏,見轅門口歇着無數轎馬,知道衆官督已到齊。欽差暖轎才進轅門,總兵、副將、參遊、總把等衆多武官,排班兒唱名迎接。裕欽差含笑點頭,打冷眼裏瞧時,只不見有餘提臺,心下奇詫。下了轎,就問謝鎮臺道:“餘提臺還沒有到麼?”

    謝鎮臺道:“餘步雲差有武弁在此,要稟節帥話呢。”

    隨有提轅武弁上來打千兒見禮,回道:“軍門叫請節帥安。今兒誓師,軍門原想來的,只因這幾日交白露節,腿疾發作,不能夠行禮,特差標下來回節帥一聲兒。”

    裕欽差很是不自在,隨向衆人道:“偏是誓師,偏是病了。我知道正真神明,遠當不起餘軍門一拜呢。”

    衆人都不敢回答。裕欽差問牲禮辦齊了沒有?中軍官回都已齊備。裕欽差道:“吩咐他們陳設起來,咱們拜神宣誓。”

    一時回說“牲劄都已陳設定當,請節帥上香拜神。”

    裕欽差向衆人道:“咱們殿上去罷。”

    裕欽差打頭,鎮協參遊等隨在後。走到大殿,只見橫排着三個大木架子,架上安着全牛全羊全豬,裕欽差點上了香燭,敬上了酒,恭恭敬敬向神像跪下,鎮協各官都按照着品級,排班站立。裕欽差跪下,衆人齊都跪下,頓時黑壓壓地跪了一屋子。裕欽差取出誓文,朗聲念道: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日,兩江總督欽差大臣並總兵文武謹刑牲灑酒,誓告於關帝天后之神曰:浙江洋麪,以海鎮爲要口,定海孤懸海外,並非可守之地。鎮海有虞,必至震驚數剩今與將士約,不敢以退守爲詞,離卻鎮海縣城一步;亦不敢以民命爲詞,收受洋人片紙。知有不用命者,明正典刑,幽遭神殛。

    謹誓。誦畢,叩頭灑酒。衆人聽了誓文,盡都悚然。只狼山總兵謝朝恩、黃嚴中,鎮守備王萬壟把總汪宗賓、解天培,外委林庚、吳廷江等五六個人,忠悃誠摯,雖沒有開口,一瞧他的面貌,就知是敵愾同仇的。

    祭告已畢,各自回營。裕欽差愀然不樂。幕友見了,詢問何故?裕欽差道:“外洋兵船,戰是張掛紅旗,和是張掛白旗。

    我見餘提臺所守之招寶山懸掛着白旗,估量不透他,所以約然誓師,覘他的向背。他果然心懷兩端,臨祭時光稱有腿疾,那以後的事情,就不必問得了。”

    回營時光,道經學營,忽見泮池旁那塊石子上,鐫有“流芳”二字,不禁怦怦心動,道:“萬一不幸,請諸君告我老家人,就在這池中收我的屍身是了。

    ”衆幕友都把好言勸慰,裕欽差心始稍釋。

    這夜,廢門傳鼓,飛報軍情,稱說“葛、鄭、王三位鎮臺在定海地方大破英師,轟斷英船大桅杆,陣殲西兵三千,活擒洋將二員,英兵依勢不敵,都退出口外去了。”

    鎮捧文武聽得此信,都到行轅慶賀。裕欽差並無喜容,衆人見了,無不稱怪。

    欲知裕欽差爲甚憂悶,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對月舉杯將軍起舞 登城痛哭提督多情

    話說欽差大臣裕謙,得着前軍捷報,心裏反倒愁悶,衆文武都很不解。裕欽差道:“定海孤懸海外,要真它當做長城,無非靠老天默佑罷了。”

    衆人聽了,都不肯信。卻說葛、王、鄭三位鎮臺,到了定海,商議防禦之策。王鎮臺道:“咱們三個裏,曉暢兵機,熟諳韜略,就要算着葛哥。定海又是葛哥的舊治,上年英人來犯,葛哥曾經設計擒獲過英國軍師晏士打喇打屢等,誰還強的過葛哥。只要葛哥吩咐出來,我總沒有不依從的。”

    鄭鎮臺:“這是呀。我們都聽葛哥示下呢。”

    葛鎮臺道:“慚愧得很,二位休過獎了。論到定海的形勢,就只道頭街的左右兩山,差還可以扼守。上年伊中堂到此,兄弟曾上過海防十二策,伊中堂不肯聽從。現在驚報疊來,築城是不及了,只好依山傍海,築一座土城子,咱們分泛駐守。鄭哥守了竹山門,王哥守了曉峯嶺,半塘一帶,就歸兄弟防守。”

    鄭、王兩鎮臺,齊聲稱妙。於是督率兵弁,赴築土城,晝夜兼工,只三日夜,便已築造完竣。這夜,三位鎮臺,連鑣並馬,沿着土城,察閱形勢。只見東角上半輪明月,那光兒已經照上了旌頭,秋風瑟瑟,吹得營頭旗幟,不住的回翻飛舞,刁斗聲斷斷續續,擊打得異常悲壯。正是: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裏聲半夜潮葛鎮臺睹此月色,心有所感,向鄭、王兩人道:“雲飛一介武夫,仰荷聖明奪情起用,艱危二字,果然萬萬不敢避,獨恨此事未發之先,文武大吏,漠不關心。釁端既開,倉皇無措,遷延日久,羣議蜂起,有的專矜意氣,有的專便私圖,既少切中竅要之論,也無公忠體國之心,忽剿忽撫,迄無定見,以致釀成目下的局勢。職既難操必勝,防亦毫無把握,真到萬不得已當兒,我也只好盡我的心力罷了。”

    鄭、王兩人,聽了這一番議論,都各十分悲慨。葛鎮臺又從身上解下兩柄寶刀,遞給兩人道:“二位請瞧,這兩柄刀上鏨着的字就是葛某的心志呢。

    ”二人接到手中,趁着月光瞧時,見兩柄一尺來長的寶刀,柄上都鑿有名字。一柄是成忠兩個字,一柄是昭勇兩個字,二人不禁都肅然起敬。葛鎮臺道:“葛某有一樁事情,要奉託二位,不知二位肯應許我嗎?”

    二人忙問何事。葛鎮臺道:“葛某軍務餘暇,很喜拈弄筆墨,這幾年來,積有幾種草稿,都還沒有發刊,是《制械要言》四卷、《製藥要言》二卷、《水師緝捕管見》十六卷、《全浙險要圖說》八卷,還有幾卷詩詞,都在營裏頭。如果葛某死了,替我把這稿子送到我家裏,交與我妹子葛聓收下,那就感不盡二位大恩了。”

    王鎮臺道:“葛哥,你我同官同難,上仗國家威靈,下盡我們心力,能夠一仗把洋人殺退,也說不定。只要瞧這十里連營裏,軍心豪邁,士氣飛揚,哪裏像打敗仗的樣子?萬一不濟,我們果然是後死,葛哥,你放心,你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

    三個人激昂慷慨,談論了一會子。月影西移,聽營中傳梆,已經三鼓。瞧那月時,亮得愈益晶瑩朗徹。葛鎮臺一時興起,向二人道:“二位哥哥,兄弟有一末技微長,趁此月色,獻給二位哥哥賞鑑賞鑑。”

    說畢,縱身下馬,遂把馬在一株楊樹上拴了,攬衣而起,拔出成忠、昭勇兩柄寶刀,颼颼颼舞將起來,左輪右轉,宛似玉蟒纏身,銀龍護體。瞧得鄭、王兩鎮臺,不住口的喝好。一時舞畢,鄭鎮臺道:“葛哥有這麼的本領,何愁洋人不平呢。”

    葛鎮臺道:“洋人專仗火器,我這短刀,有什麼用呢?”

    鄭鎮臺道:“咱們也有火器呢。跟洋人開仗,索性全夥兒用扛炮扛銃,一應刀矛弓箭,盡都捐了。”

    王鎮臺道:“那也不能偏廢的。巷戰依舊要用短傢伙呢。”

    回營歇宿,一宵無話。

    次日,三位鎮臺會集兵弁,就在土城上洗炮試彈,操演了一足日。從此鼓角喧天,炮統震地,沒一日不操練。到十六這一日,黑早時光,了遠臺將弁專差飛報,說:“望到洋麪上,有三四艘洋船,鼓輪而來,爲頭的那一艘,桅杆有三五丈高呢。

    ”葛鎮臺爲防務緊急,每晚睡覺原是衣不解帶,一聞驚報,蹴被而起,騎着馬,趕到土城,見王、鄭兩鎮臺早都到了。葛鎮臺走上瞭望臺,見波濤洶湧裏,三五艘火輪兵船,怒鯨似的駛將來,行的箭一般迅疾。葛鎮臺不禁怒髮衝冠,傳令開炮。炮弁人等,聞到軍令,無不踊躍,震地轟天似的,連放十來門大炮。風吹煙散,望到洋麪上,那艘宗桅洋船,早擊斷了桅子、擊塌了煙囪退了去了。後面幾艘,也着了七八個炮子,不敢上來了。此時旭日初昇,陽光射在海面上,蜃氛薄霧全都消盡,望去分外真切,只見碧沉沉地,一艘洋船也沒有。葛鎮臺直守過午刻,方纔下來喫飯。這日總算平安無事。

    次日大邦洋船,聯檣入泛,槍彈炮子,雨點似的飛來,比了昨日,利害何啻十倍。三位鎮臺,同仇敵愾,督率兵弁,用扛炮扛銃,不住手的連環轟放。英兵卻也厲害,冒死進行,毫沒退縮的態度。葛鎮臺心中着急,親自動手,放了七八炮,才把英兵擊退。定海形勢,重要的地方,全在東南西南兩路。東南路有一座山,名叫觀山,又叫東山的,據高臨下,是個很重要去處。這地方離城只有得半里,對港就是五奎山。洋兵要是由南繞西而東,不免就要喫着緊,西南路衝要所在,地名叫竹山門,該處離頭道街有五里之遙。三位鎮臺新築的土城,就在這地方。當下英兵兩次攻撲竹山門,見口內防守嚴密,不能得着便宜,於是改變方略,竟向觀山進發。誰料強人更有強人手,葛鎮臺已經先行料到,派了個參將張玉衡守在那裏。英將瞧見有備,不敢攻擊,只把對港的五奎山佔踞了。張玉衡報知葛鎮臺,葛鎮臺笑向左右道:“宋太祖講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英人也太不自量了。”

    隨命:“備馬,待我親到那裏,瞧看一會兒。”

    行到觀山,見五奎山的英兵,正忙亂着紮營呢。

    葛鎮臺笑道:“我有計可以破敵了。”

    隨叫請鄭、王兩鎮臺來,霎時都到。葛鎮臺道:“洋人佔據五奎,無非要攻擊觀山,海上風起,今晚定有重霧,先發制人,不如渡過港去,大殺他一陣。請鄭哥哥輔助我,隨着王哥,趁霧起時,悄悄渡到彼岸,縱火燒營,定能獲一大勝呢。二位瞧此計,可行不可行?”

    二人齊聲稱妙。

    這夜,果然天起濃霧,葛、王兩鎮臺,率領健卒三千,偷渡過港,英人一點子沒有覺着。葛鎮臺令軍士擲火藥包兒縱火,頓時烈焰飛騰,四面八方都着了火,三千兵士,齊聲喊殺,夾着風聲火聲,那個聲勢,真不啻天崩地陷,海倒江翻。英人都從睡夢中驚醒,搶了兵器,衝殺出來。濃霧中,敵我不住,不知枉死了幾多性命。中國兵因葛鎮臺吩咐過,只是喊吶,並不動手,等到天明霧散,才齊夥兒衝殺入去,所以受傷的很是不多。這一仗,葛、王二將,獲着全勝,擒斬英將兩員,陣殲英兵千人,聲威頓時大振。於是特派專員,到鎮海大營報捷。無如英國人的本領,強毅堅卓,百折不撓,瞧到屍裹馬革,骨暴沙場,都是毫沒要緊事情。將軍雖勇,強敵難摧,光景也是氣運使然呢。英人自那日受着大創而後,方略又變,只派少量海軍,不分晝夜,東衝西蕩,輪翻疊擊,弄得葛、鄭、王三位鎮臺,東防西御,應接不暇,到戰了七晝夜,簡直是心力交瘁。

    到十七這一日,再也不能支援了,三位鎮臺會在一處,正商議堅壁防禦的法子。忽接驚報,說英人分兵三路,拼死進攻,曉峯嶺、竹山門都十分喫緊呢。三位鎮臺大驚。葛鎮臺道:“咱們心力都盡了,救兵未到,強敵又來,今兒這個關,怕不易過呢。”

    王鎮臺道:“葛哥,你忘了嗎?咱們出防時候,裕節帥給我們每人一個錦囊,說裏頭藏有退敵妙計,不到萬不得已時候,不能開視。今兒這麼的緊急,可以開視了嗎?”

    鄭鎮臺道:“阿呀,你不提起,我幾乎忘掉了呢。”

    當下三人取出祕函,折開封套,都聚精會神的瞧看。只道是怎麼的祕計奇謀,可以救困經危,只見上面寥寥數位,卻是裕節帥親筆,其辭道:有臨陣逃避者立斬軍前!

    三位鎮臺,瞧過錦囊,盡都失色。於是各率本部,分頭迎敵。王鎮臺馳赴曉峯嶺,鄭鎮臺馳赴竹山門,葛鎮臺督衆扼守半塘,分付並衆,整理扛炮扛統。這日英兵來勢,比了前幾日,格外的洶湧,不過頓飯時光,惡耗傳來,說英人已用舢板小船渡兵登山,曉峯嶺失陷,王鎮臺中槍陣亡,王鎮臺部下的壽春兵,還在那裏死鬥呢。葛鎮臺聞報,十分悲奮,隨向衆兵弁道:“咱們弟兄是定海鎮,咱們不能死戰,別說對不起國家,也很對不起王鎮臺呢。”

    衆兵弁都稱:“甘願戰死!”

    葛鎮臺道:“戰死最好,不死也沒臉見人呢。”

    說着時驚報又到,報稱竹山門已被英兵攻破,鄭鎮臺中炮陣亡,處州協臺托夫泰也戰死了。鎮葛臺愈益悲奮,按劍四顧,大有項王慷慨悲歌的意思。

    只聽衆兵弁喊道:“洋兵來了!”

    舉目瞧時,見一大隊英兵,錢塘江潮似的湧洶而來,葛鎮臺疾令開槍抵敵,一時哪裏抵敵得住!這時候,兩軍的槍彈火箭,雨點似的互相激射,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葛鎮臺身中四十餘槍,兀在那裏拼命督戰。英將恨極,趁他沒有防備,飛步過來,高舉槍刺,盡力一揮,削掉半個腦袋兒,才絕了氣,那忠軀卻還握拳透爪,直立在崖石間呢。參將張玉衡見鎮臺被敵人殺死,忠憤填胸,提起撲刀,奮命衝去,也被英兵一陣亂刀,剁爲肉泥。於是定海全島,扯起英國旗號,那些殘兵剩卒,降的降,走的走,一霎間霧解煙消,驅除了個盡淨。英人既得定海,休兵數日,即統得勝之師,從蛟門島出發,進攻鎮海。

    卻說欽差大臣裕謙,接着定海失守的驚報,就向衆幕友道:“現在鎮海靠得住的兵,只有徐州兵一千,續調策應之兵還沒有到。想起我曾祖義烈公,殉難之期,是乾隆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這會子,恰值着道光二十一年八月,遇着這勁敵,怕不是佳兆呢。”

    衆幕友都用好言勸慰,裕欽差道:“我倒並不是怕死,只憂洋人這一下子治不下,國家從此要多事呢。”

    隨把硃批上諭及奏稿、文書等件,檢點一過,封固定當,派一員武弁,送到嘉興行館去。部署完畢,又向衆幕友道:“君等書生,有寇至則去之義,如果洋兵到來,我須督兵臨陣,君等可速避出城去,探聽消息。打了勝仗呢,替我代草露布;打了敗仗,費神就替我代辦後事。”

    衆幕友聽了,盡都慘然。裕欽差道:“我沒有兒子,可以承祧我的。只有一個侄子、兩個女孩子,大的已經嫁了,小的還在繦褓中呢。一個妾還可以守節,總要叫她同甘共苦,跟我太太互相維持,句句聽太太的話纔好。

    至於將來喪葬之費,署中廉俸及辦公銀兩,除了年來軍營賞恤外,還存着好多呢,儘可以敷衍了。倘有贏餘,可就交我太太收用。我家中房產,僅堪餬口,都是我那兄弟掌管的,每年收進來顧一家的家用,切不可爲了喪葬不敷,變產辦理。所存的奏稿,就拜託君等代爲刊刻,與從前刊的《勉益齋偶存稿》,一併交與我那兄弟,叫他存放在祠堂裏。如果奉旨行查事實,可就把這兩部書呈送國史館。”

    衆幕友聽裕欽差說得悽楚,不覺都掉下淚來。裕欽差忽又想起一事,隨把家人喊集,分付道:“我有一句話,交代你們。我死之後,切不可即行殯殮,我知提臺,必要借我爲口實以退洋人,洋人在這裏,在勢也決沒有久佔之理,你們瞧着就知道了。”

    當下無話。

    隔不多幾日,就有軍報,稱英兵船已到口外,謝鎮臺在金雞山上,開炮轟擊呢。裕欽差忙令閉城堅守,一面穿扮了行裝,親自上城督戰。纔到城上,忽報提臺餘步雲求見。裕欽差道:“就請軍門這裏相見罷。”

    一時餘提臺翎頂輝煌、衣冠齊楚的上來,一見面,兜頭就是一恭,開言道:“步雲有句很機密的話回節帥,請節帥把衆人迴避了,纔好面稟。”

    裕欽差道:“兄弟這裏,都是上下一心的,軍門有高見,不妨就請賜教。”

    餘提臺頓了一頓,才道:“洋兵聲勢,厲害的很,節帥總也知道。”

    裕欽差道:“厲害便怎麼樣?”

    餘提臺道:“鄭、葛、王三鎮臺,那麼英雄,尚且全軍覆沒,而況鎮海是個繁盛區處,闔縣生靈,何止數百十萬。本來呢,這句話,原不應我們當武官的人說的,因爲這數百十萬生靈的安危,都在節帥一個兒身上,不得不向節帥懇一個情了。”

    裕欽差道:“軍門主意,要兄弟怎麼呢?”

    餘提臺道:“懇求節帥瞧這百十萬生靈分上,暫派外委陳志剛,到洋船上去羈糜羈縻。”

    裕欽差道:“那種苟且旦夕的勾當,國體上頭,很有關礙,兄弟可沒這個能耐。

    ”餘提臺討了個沒趣,下城而去。一會子又走上來,裕欽差不待他開口,就道:“軍門大人,你我都是極品大員呢。朝廷把這浙江交給了你我,洋人來了,就講羈縻,也對不住天恩高厚。

    ”餘提臺道:“步雲受恩深重,一死報國,分所宜然。但是家中妻子兒女,三十餘口很屬可憐,並且步雲的女孩子,即系今兒出閣,尤望節帥推恩。”

    說到這裏,餘提臺淚垂聲下,不禁痛哭起來。裕欽差道:“兒女情長,英雄難免,那也不能怪你。

    但忠義事大,這個志斷乎不可奪的。”

    餘提臺沒法奈何,只得掩泣下城而去。裕欽差嘆道:“事情就壞在軍門手裏。定海之役,葛、鄭、王三鎮臺,血戰到七晝夜之久,倘使軍門派兵一旅,早往救應,也何至失事。就失事,也斷不至這麼的快。”

    言未了,軍弁走報洋人攻打招寶山,已經起岸。一時又報,洋人從西北角攻入後山,官兵都盡逃散,威遠城失守,大事去了。

    隨見提標護印兵踉蹌奔至,大喊道:“軍門大人,現無下落!

    ”裕欽差大驚。接着又報,英人進攻金雞山,謝鎮臺開炮抵禦,正在酣戰,不防英人別遣小隊,從沙蟹嶺繞出山後,兩路夾攻。

    謝軍遙見威遠城失陷,軍心慌亂,謝鎮臺因搶護炮臺,被洋炮轟擊入海,屍身無獲。現在洋兵撲向鎮海來了。忽報城中火起,想必伏有漢奸呢。接着洋兵已到城下。裕欽差知道事不可爲,隨下城,奔至學宮,望闕行過三跪九叩禮,向泮池裏縱身一跳,效投江的屈子,做成殉賊睢陽,喝了三五口水,早已不省人事。

    家人餘升、陸喜,忙着喊救,副將豐伸泰、千總馬瑞鵬,隨後趕到,幫着打撈。救起瞧時,幸喜還沒有絕氣,裝人小轎,搶護出城。趕到寧波府,經知府鄭廷彩,替他換上乾燥衣服。忽聞洋人懸賞十萬金,購求裕欽差屍身,餘升等不敢停留,星夜僱船到餘姚去,舟行四五里,方纔氣絕。這都是後話。

    當下鎮海失陷,文武員弁,盡都棄城逃走。餘步雲是逃回寧波提署去了。寧紹臺道鹿澤長逃了慈溪去,還謊稱跳入城河殉難,昏迷之際,被兵勇硬救起來的。獨有縣丞李向陽,字丹崖,號葵村的,從容賦詩,自縊於本署大堂之上。其絕命詞,共是七絕二首,其一道:有山難撼海難防,匝地賓士盡犬羊。

    整肅衣冠頻北拜,與城生死一睢陽。

    其二道:

    孤城欲守已倉皇,無計留兵只自傷。

    此去若能呼帝座,寸心端不聽城亡。

    此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寧波得着鎮海驚報,商民紛紛遷避,知府鄭廷彩等都奔了上虞去,提臺餘步雲單騎走出南關。

    所以二十九日,英國兵艦八艘,進逼府城靈橋門,連開大炮,竟沒一個人理會它。英將郭士利,很是詫怪,舍舟登岸,督率了兵士,排齊隊伍,戒備着進行。到寧波府城,只見城門洞開,空落落不見一兵一卒。郭士利還怕是誘敵之計,連放三排洋槍,依舊沒人答應,才放膽闖進城去,奔上城樓,高扯起一面英國國旗。英兵見了,齊聲呼唱萬歲,於是浙東三座城子,旬日之間,都失陷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規寧郡智士獻奇謀 支危局將軍拼血戰

    卻說英兵東犯,定海、鎮海、寧波相繼淪陷。慈溪地方,英兵雖沒有到,官民盡都遷避,只剩一座空城子。驚報傳到杭州,撫臺劉韻珂,忙聚集文武,商議防守之策。藩、臬兩司齊道:“英人既得寧郡,紹興、杭州,都喫緊了。爲今之計,莫如速派一員大將,扼守曹娥江,紹興果然不要緊,本城軍士的心,也要壯起許多呢。”

    劉韻珂聽說有理,遂飭前任福建臬司鄭祖琛,督兵防守曹娥江,一面飛章到北京告急。劉韻珂向衆文武道:“裕欽差血忱報國,果然可敬得很,但此公於戰略上,未免太忽略了。本省的咽吭,是鎮海不是定海,明朝人在威遠城上,刻有石額,稱爲平倭第一關,其險可知。定海不過海里頭一個窮嶼孤島,大僅彈丸,富非沃壤,明朝陽和經理沿海,並未收入內地。順治八年,議政王大臣也曾奏過,舟山乃本朝棄地,守亦無益,不如叫副都統率領駐防旗兵回京。現在裕欽差有着葛、鄭、王那樣的良將,卻把他都用到絕地上去,白白送掉性命,豈不可惜!”

    藩臺道:“定海喫緊時光,裕節帥上書談兵,稱說英人內犯,犯着兵家大忌,共有八樁,侃侃而談,似乎很有見地呢。”

    劉韻珂笑道:“這就叫紙上談兵呢。正經要講究將略,宜把定海當作外藩,只扎些少兵馬,卻把重兵都移在蛟門島、招寶山、金雞嶺一帶,三鎮同心,將士用命,雖未必能夠制敵死命,門庭堂奧之間,總也可以不要緊了。”

    藩臺道:“大帥既然有此特見,當時何不知照裕帥?”

    劉韻珂道:“彼時我也沒有想到。”

    又談了幾句別的話,方纔散去。

    過了幾日,忽報有廷寄到,卻是飭拿餘步雲,派員解送入都的事。劉韻珂不敢怠慢,立命武巡撫官,執着自己名片,請餘提臺到署談話。一時請到,韻珂就把廷寄給他瞧看。餘提臺頓時面如土色,哀懇代奏乞恩。韻珂道:“這個不干我事。聽說是裕府家丁名叫餘升的,在都察院裏,把老哥告下,纔有這道旨意。老哥到了京裏,也可以辨白的,公是公非,各大臣也未必能夠一筆抹殺呢。”

    餘提臺沒法,只好低着頭,聽憑派員押解。韻珂就挑了兩個候補州縣宮,並撫標一員武弁,把餘提臺解向北京而去。

    餘提臺到了北京,法庭對質,恁他舌底生蓮,終解不脫臨陣脫逃的重罪。案定,奉旨正法,那陣前殉難的將帥,都下特旨,優恤賜諡。裕謙賜溢靖節,葛雲飛賜溢壯節,連那賦詩自盡的李向陽,也得着加贈知州銜,賞給雲騎尉世職的恩典。這都是後話。

    當下劉韻珂飛章北京告急,宣宗就派奕經爲揚威將軍,特依順、文蔚爲參贊大臣,馳赴東南征剿。又飭調陝甘兵二千赴浙。韻珂聞知,喜形於色,向左右道:“將軍參贊,一到浙城,我肩膀上,不知要輕去多少斤兩呢。”

    隨傳令浙營各將,只防守浙西一帶地方,浙東各地,靜候大軍籌劃是了。誰料這位將軍,一到蘇州,金粉迷離,竟就迷住了。駐節在滄浪亭,鎮日酒地花天,享受那人間豔福,敵務軍情,全都置之九霄雲外。

    報入杭州,劉韻珂大驚道:“英人據守寧波而後,派遣洋兵,分守鎮海、定海,聲勢連絡,東至大洋,都是洋兵的哨隊。咱們雖然劃江而守,紹興東逼慈溪,真是危險不過。洋兵要是闖過江來,連這裏都喫緊呢。別的不打緊,省城有個好歹,我這功名不就送掉了嗎?”

    忙叫幕友,做一角告急的公文,飛遞蘇州求救。奕經接到文書,皺眉道:“劉韻珂真也太不曉事,我這裏兵力,這麼的單弱,如何能夠救他?”

    左右都道:“這是劉撫臺想卸肩呢。如果洋人要過江,也不等到這會子了。”

    奕經道:“救危拯急,原是將軍的責任。我已派人到淮、徐一帶招兵,但等義男招齊,誰願住在這裏?早早幹畢了,也好早早回京銷差。”

    從此浙江告急文書,雪片似的來,奕經只是不理。

    劉韻珂急極,只得飛章人京。宣宗大怒,下旨責問將軍參贊,叫他把按兵不發的緣故,明白復奏。奕經與特依順、文蔚兩參贊商議道:“你我率兵到此,通只三個月,兵力這麼的單薄,雖然招了點子義勇,究竟濟得甚事?偏上頭這麼性急,真真逼死人了。”

    文蔚道:“可不是呢。上頭既然交給我們辦洋人,就應寬假時日,照這麼的催逼,我們就有破敵妙策,也不及佈置呢。”

    特依順道:“是呀。兄弟有一策,可以破敵,纔要行呢。”

    奕經道:“參贊有計,定然高妙,說出來大家斟酌斟酌。

    ”特依順道:“我料英人在寧波,定然不能持久。”

    奕經、文蔚齊聲問故。特依順道:“古人說,千里饋糧,其軍必敓現在英人遠隔重洋,去國奚止萬里,搬運糧食,艱難困苦不問可知。咱們只要等他糧食缺乏時光,鼓行而東,定可以獲着全勝。

    ”奕經道:“特參贊料敵如神,可惜上頭急不過,不及等候敵師飢疲呢。”

    說着,軍弁送人一個手本,奕經接來瞧時,見上面寫着四晶銜前任安徽泗州知州張應雲。隨問兩參贊道:“這張應雲是誰?”

    文蔚道:“張應雲,名字熟的很,彷彿是個才智之士麼。”

    奕經道:“才智之士,求見咱們做什麼?”

    特依順道:“也許是來獻計麼,喫緊的當兒,傳進來問問也好。”

    奕經點點頭,隨命傳見。一時軍弁引入,見過禮。突經問他何事?張應雲道:“因聞浙東軍務,朝廷很是注意,卑職有一小計,特來貢獻。”

    奕經道:“很好,講出來大家聽聽。果然可行,將來開起保案來,給你添上一個名兒。”

    張應雲聽了,並不即謝栽培,倒落落的道:“保案也不敢望,卑職此來,不過是爲着國家呢。”

    隨道:“孫子論兵,最妙的是用間。自從洋艦入內地以來,一竟恃着漢奸做嚮導,所以所過城邑,宛如駕輕車就熟路,一點子力都不費。其實漢奸與洋人,並沒什麼恩義,替他奔走效力,不過貪圖幾個錢罷了。現在寧波當水深火熱之時,地方紳民,沒一個不延頸跛踵,盼望大兵早到。那班當漢奸的,又都是本地人,現在莫如用因間的洋子,洋人不難掃除淨盡。”

    奕經道:“怎麼叫做因間?”

    張應雲道:“因間就是用敵人的間諜,爲我間諜,將軍肯懸重賞,招集這一班人,做我們的爪牙,我們起兵去攻城,密令他們預伏城中,內外相應,洋人如何再能站的住腳?將軍瞧這個法子,還可以行嗎?

    ”奕經、文蔚,齊稱妙計。特依順道:“計策果然很好,這一班人,叫誰去招呢?”

    張應雲道:“果然將軍沒人使喚,卑職自信,這點子事情,還可以效勞呢。”

    奕經大喜,立上一道劄子,叫他辦理間諜事宜,就留他在營裏,幫辦軍務。這張應雲真也能幹,明招暗攬,不到一個月,寧波各地,所有漢奸,竟被他都招攏了來。應雲回將軍,請即拔營前進。奕經問:“都佈置妥貼沒有?”

    應雲道:“都妥貼了。卑職已與寧波、鎮海兩處紳士約定,叫投洋各漢奸,分伏在各處,做大軍的內應,並探得慈溪城裏,已沒有洋人蹤足。咱們從紹興進兵,包可以一舉成功。”

    奕經喜道:“洋人內犯以來,太也眼裏沒人,咱們這一舉,也替國家吐吐氣。”

    正是瘈犬狂吠,海鳥羣飛,臥榻之旁,竟有他人鼾睡。光天之下,公然魑魅橫行,縱可汗爲天驕,踞夜郎而自大。漆室女聞而啜泣,汪泣童誓以身殉。用激忠義之氣,勝算獨操;特張撻伐之威,良謀早定。

    當下揚威將軍奕經、參贊大臣特依順、文蔚督率馬步三軍,於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在蘇州拔隊出發,徑向紹興而來。晝夜兼程,水陸並進,不多幾天,早已到了。張應雲又獻奇計,請刻日渡曹娥江,先據慈溪以爲戰地。奕經於是傳下軍令,馬步三軍,立刻移營進發,一過曹娥江,就在慈溪東門外,安下營寨。

    次日,奕經升坐虎帳,聚集各將聽令。此時提鎮、參遊各武職,盡都鞘橐鵠候,沒一個敢仰首舒眉,妄發一言半語。只聽奕經道:“寧郡鎮邑,都已伏下了內應。今回出兵,大家拼出點子血汗,務須把這兩座城子,奪了回來。臨陣逃避,軍法無情,你們可都知道!”

    說着,眼珠子向衆人打了個圈兒,軍威凜凜,軍法森森,誰還敢言?奕經道:“現在進兵的日子,我已揀定,是本月晦日,請大家記下了。”

    隨道:“段鎮臺過來聽令。”

    總兵段永福,應着走出。奕經道:“請你率領本軍,拔隊開往寧波,務須把洋人趕走,克復府城,才準繳令。”

    段永福接了大令,自率本部,拔隊而去。奕經道:“劉遊擊呢?

    ”遊擊劉天保應道:“標下在此。”

    奕經道:“劉遊擊,本帥素知你勇悍善戰,鎮海的洋人,就交給了你。你須小心在意,休辜負本帥一番識拔的好意。”

    劉天保應着去了。又令參贊文蔚,統着大營兵,駐守長溪嶺。金華協副將朱貴,統着陝甘兵,駐守西門外之大寶山,以爲中路聲援。又令張應雲率着所募鄉勇一千五百人,駐守寧鎮交界之駱駝橋,以爲南北兩軍策應,似此算無遺策,何難力破強英?誓日精忠,排山豪氣。將軍健猿臂,弓勁烏號;勁敵懾狼心,劍寒龍吼。無如孟明未濟秦師,多魚先漏齊策。弄到後來,依舊一場沒結果。原來張應雲所招的內應,有仍舊受着洋俸,替洋人作間諜的,早把這個消息,報知英將。英將濮鼎查大喫一驚,隨向郭士利道:“真是天佑吾英,鬼使神差的使我們知道,不然你我都不免要受他大虧呢。

    ”郭士利道:“我看此事,多虧是中國人,我們受了他的賜,倒不能不感激他呢。”

    濮鼎查道:“你這話我不很明白。”

    郭士利道:“這有什麼難解之處?中國人心中目中,只有錢,沒有國,才肯把本國軍事的祕密漏泄給敵人,要是換了別一國,如何成功呢?”

    濮鼎查嘆道:“怎麼東方人性情,都是這個樣子。不記印度人嗎?看來中國將來,與印度怕要差不多呢。”

    郭士利道:“那都是後來的話。咱們且講眼前,怎麼想一個法子,防備他們。”

    濮鼎查道:“中國人喜歡的是錢,咱們拼着花掉幾萬銀子,投其所好,索性買他一買,把他們新招的鄉勇勾結了,叫他們自己跟自己先殺起來。鄉勇一倒戈,他們的兵就亂了,再起兵前去接應,又省軍火又省力,你道好不好呢?

    ”郭士利拍手道:“端的好計。銀子花了,終究在中國人身上要回來,連開幾個勝仗,不怕他們不求和,那時節賠款軍費,都有了着落。咱們這會子,只當寄在他那裏呢。”

    計議已定,遂令漢奸到駱駝橋勾結鄉勇。一時回報,鄉勇受了銀子,非常歡喜,都願替大英國盡力。濮鼎查笑道:“這纔是中國人民呢。

    ”忽報總兵段永福、遊擊劉天保,知道師期已泄,不及等待,分兵南北,殺奔前來。濮鼎查聞報,立刻部勒士卒,預備出迎,一面飛騎走報鎮海守將,叫他同時拒敵。暫且按下。

    卻說揚威將軍麾下,有一位屈居下位的豪傑,就是派守大寶山的金華協副將朱貴朱協臺。朱協臺,字黻堂,號緒曾,江南上元人氏。世代將家,他的祖父,是個循化營把總,父親是個騎兵。金川之役,祖父陣亡了,父被炮子轟折左右臂,終身廢棄。每因不曾建得大功,附髀叱吒,鬱郁不已。一夕,忽夢金甲神引一頭赤豹來,向他道:“我是渾源山神。念汝忠孝,特以此豹賜汝。”

    醒回來卻就生下了協臺。及長,軀幹豐偉,面如渥赭,年十七,入循化武庫。嘉慶五年,從徵川、楚,陣擒猾賊趙天攏經略額威勇侯,賞授了個六品頂戴,補榆林外委。這時光,有黃連巫賊,名叫冉學勝的,伏在密菁裏,持矛突出,替趙天隆報仇。協臺已被刺傷,卻仍把那賊子擒住解營,由此勇名冠絕一軍。十年凱旋,補定羌營外委,以數次從徵,得升千總。道光二年,戰雪山,奉旨賞戴藍翎。六年平回疆,賞換花翎,遂由涼州守備、硤石都司、玉泉寧夏遊擊,升至西安參將,尋署察漢託洛亥副將。身經百戰,殺賊盈千。不過在窮邊極塞,署着一個副將,直到去年八月裏,英人內犯,金華協臺重祥殉了難,才奉簡命,補了今職。朱協臺少年時候,遇過一個相面的,相他虎頭燕頸,面赤骨青,生不封侯,死必血食。所以每逢臨陣,勇敢騾悍,頻危不顧。此時朱協臺統率有九百名陝甘兵,在大寶山防守。廿七這一日,忽奉奕經軍令,叫助攻鎮海。朱協臺率領本部,立刻起行,才抵妙聖寺,又接到文參贊公文,知道段、劉兩鎮,盡都失利,叫不必輕進,回防聽令。只得重又折回,安下營寨,就率昭南、共南兩個兒子,到山前山後,察看了一回。見山勢雄峻,士氣憤激,心下頗爲欣悅,隨向二人道:“地利人和,總算都得了。”

    昭南道:“大寶山地處要衝,。洋人來時,首先受敵。咱們兵不滿千,似不宜過於脫略。”

    朱協臺掀髯笑道:“汝父行年六十四歲了,結髮從戎,身經百戰,這裏兩隻手裏,不知結果掉多少英雄好漢,何況這幾個毛洋人。我從前在額候爺營,瞧見楊將軍五箭射死五百賊,七騎掃蕩七千人,心裏非常羨慕。每恨遭不着機會,不能爽爽快快乾一下,被楊將軍獨做了英雄去。洋人果然殺來,那就是我的老運來了,怕什麼呢?”

    昭南道:“洋人槍炮利害,父親不可輕視。”

    朱協臺道:“洋人有槍炮,我難道沒有槍炮?好孩子,索性告訴了你,你老子要剿滅洋人,不是今兒起的意。三年前,在參將任上時,就派人到安徽壽光山裏,找尋那頭奇獸,可惜沒有找到。”

    昭南問是什麼奇獸?朱協臺道:“那獸名叫千歲彪,人面一足,形狀很怪異。它的油可以燒海,我要來焚燒洋船呢。現在那張圖,還在營裏頭。”

    隨向共南道:“五兒,你總也見過的。”

    共南道:“見是見過的,孩兒聽顏心齊先生說,千歲彪就是《山海經》裏的猾裸,燒海之說,究竟不知驗不驗?”

    朱協臺道:“怎麼不驗。我有了這東西,早趕到鎮海去了。”

    說着時,色舞眉飛,好像真是燒了洋船似的。

    這時光,慈溪一縣,長溪嶺、清道觀、駱駝橋,結寨連營,星羅棋佈,無處無兵,無地不守。論到忠勇果敢,卻是朱營第一。這一日,是二月初四,天還黑早,朱協臺正要傳點開操,軍探報來,說洋兵數千,從大西壩蜂湧上岸來也。朱協臺立刻傳令排隊,向衆兵並道:“洋人專仗火器,火器這東西,近了是不中用的,咱們現在只用火器做先鋒,衝鋒陷陣,依舊恃着短傢伙。”

    衆兵弁齊聲答應。朱協臺向三軍司令旗指道:“今兒開仗,這一面大旗,我親自執掌,三軍進退,都瞧我的旗號。

    誰違令,我就斬誰。”

    衆兵弁又齊聲答應。說畢,執旗在手,馳馬直前,昭南、共南,各執大刀,護着老子,風一般奔將去。

    九百名陝甘兵,宛似一羣猛虎,風馳雨驟,卷下山來。刀矛並舉,統炮交轟,喊聲震天,煙塵蔽日,兩軍的槍彈炮子,雹雨似的互相激射。英人大駭,相顧道:“不料中國人,也會這麼血戰的。”

    從辰初直戰到申未,朱營兵弁,橫衝直蕩,無不一以當百。英兵死的,不計其數,卻仍舊力戰不屈。朱協臺怒得眼中出火,口內噴煙,揮旗大呼,拼命的格鬥。圍,到大營求救。”

    朱協臺怒道:“不必多言!今兒不是我殺洋人,就是洋人殺我。”

    忽報救兵到了,朱協臺傳令開陣迎人,不意救兵才一進來,就大聲呼噪,反戈相向,隊伍頓時大亂。原來這一支救兵,就是洋人買通的鄉勇。朱協臺怒極,下令搜殺。接着又報,火輪船已進丈亭江,洋兵都到了太平橋,山上營帳,都被飛炮火筒燒掉了。朱協臺怒得嘴裏噴出血來,回望山頂,煙焰障天,切齒道:“好洋人,我朱貴就戰死沙場,死了也不放你安逸呢。”

    說畢,把那三軍司令大旗向土壘上一插,搶一柄大斫刀,拍馬舞刀,直衝向英人陣裏來。昭南、共南,諫阻不及,也把馬一拍,緊緊跟了來。一人拼命,萬夫莫當。三員虎將,殺進英陣,手揮刀落,切萊斫瓜相似,一霎間,早斬了數十顆首級。忽一顆流彈,射中左腿,把朱協臺從馬上直顛下來。忽見他大喊一聲,重又躍起,奪取英兵長矛,左右蕩決,英人盡都失色。究竟雙拳不敵四手,被英人團團圍佐。朱協臺與兒子朱昭南,直鬥到軍無完膚,才陣亡了。小公子朱共南,身受三槍,死去重複甦醒,部下九百人,竟至全軍覆沒。大寶山自朱協臺陣亡後,山頂常有云氣鬱勃,隱隱聞鼓角之聲,夜裏燈火燭天,似有旌旗來往。洋人驚恐,逡巡退去。慈邑士民,感其忠烈,糾資特建一所朱將軍廟。浙江學政吳鍾駿,撰有《朱將軍廟碑》,其辭道:甬上元戎,吊斯髽發。揚州都督,殉早銜須。留臺多烽燧之虞,列埃少藩籬之固。公首收潰卒,次練鄉屯。洴澼千金,智明越組。背鬼一隊,勇習韓瓶。鐵浮屠林立於重關,銅面具風生於百戰。夫以公之奇賅在握,披靡無前。佐路伏波而駛駕樓船,隨竇車騎而遠臨鞮海。僕蜻蛉碑以直進,掃蠮螉塞以窮追。溺水毛沈,舊是磨刀之地;盧山弓掛,曾開鳴鏑之場。何難炰罔象,噎雄虺,刃剚飛廉,鋌剸猛氏。然而炬燒雉尾,赤舌無靈。浪跋鱷牙,黃頭解散。當盾墨磨成之日,是韡刀誓死之秋。無何,大帥納李祐之降,信張元之諜。池鵝夜擊,思間道以成功;營鴿朝盤,猝銜枚而輕發。二十二年正月,議收復三城,檄公領陝甘兵九百人,攻取鎮海。主客之地勢既異,聲援之特角無聞。九節度出師,狐疑莫決;十團營結隊,烏合爲多。方其飛火焚旗,壞雲壓壘。猶策單騎而乞賀蘭之旅,叩旌門而籌細柳之防。俄燕高重捷之孤軍,勢無後繼;种師中之神弩,力盡重圍。鏃中三升,馬經十槊。田橫烈士,島中皆效死之人;楊業將家,麾下少生還之卒。以二月初四日辰加於申,公陣亡於慈溪西門之外,春秋六十有四。次子昭南,以身蔽父,冒刃捐驅。卞氏壺旰,闔門喋血。葛家贍尚,同日騎箕。嗚呼哀哉!結蒲之肖狀如生,刻木而歸元未得。幼子共南,執於衛社,甫及成童,袒背受戈,躬陪行陣。倖免王熊之家,卒求鮑信之屍。歸櫘河州,厝兆新域。事聞,宸衷軫悼,襚賵加優。

    少府之儲榮,頒於左藏,司勳之載世,及於雲礽。詔加總兵,賜卹賜蔭。補諭詞臣,撰文遣祭。昭南有予綱,命於及歲,後帶領引見。棠貽段笏,九重搖張掖之碑。蓖守顏書,一制軫平原之裔。公亦可以棲真八表,瞑目重泉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劉韻珂附片保伊相 舒垕庵妙策用偷兒

    話說金華協副將朱將軍父子殉了國,小公子朱共南,死後復甦,奔到大營告敗,已是血人兒模樣,營門軍弁,大喫一驚。

    文參贊詢知情形,嚇得面如土色,忙令標下將並,保護着自己,逃向曹娥江去。一面專騎知照揚威將軍奕經,叫他一同逃走。

    不意奕將軍消息靈通,早已逃走多時了。這一役,英人雖然獲着勝仗,傷亡兵弁,累百盈千,事後埋葬屍身,連忙了五七天呢。英人相語道:“自從內犯以來,這麼的大創,從沒有受過。

    ”所以將軍、參贊,舒徐暇豫的逃遁,英兵倒並不來追趕。文參贊逃到紹興,見奕經已經先在。奕經一見文蔚,就問洋兵追來嗎?文蔚道:“參贊走時,洋兵沒有見呢。”

    奕經咋舌道:“見了就走不成了。這種事,險的很。”

    文蔚道:“虧得朱貴死命的擋住了,不然我與將軍,都要不免呢。”

    當下,奕經就叫文參贊守住紹興,自己片舟一時,悄悄向杭州去了。杭州撫臺劉韻珂,爲人很是圓滑,接見了奕經,詢知致敗的緣故,就悄悄奏了一本,聲稱“將軍等密籌數月,一切佈置區處,悉從隱祕。臣忝任封坼,尚不能深悉,遑問其他?”

    差不多把奕將軍踢了一腳。奕經沒有知道,還把他當做好人,同他商量恢復的事。韻珂道:“將軍意思要怎樣?”

    奕經道:“洋人這麼厲害,戰呢斷斷不雕夠再戰,要恢復寧波,還是跟他和了罷。”

    韻珂道:“時勢如此,也只好這個樣子。”

    奕經道:“咱們會銜上一個本子如何?”

    韻珂道:“本子還是各上各的好。總之這件事,我極力幫忙就是了。”

    奕經道:“既然如此,我還得到海寧州去查看一下子,那邊也是海口呢。”

    次日,奕經帶領從人,自向海寧州而去,韻珂便叫幕友擬了一份十可慮的奏稿,把浙江情形,說得非常危險,卻並無一辭半語,說及和定。結末一段,韻珂嫌幕友措辭不善,親自提筆改削。改畢,目閱一過,頗爲得意。其辭是:凡此十者,皆屬必然之患,亦皆屬無解之憂。若不早爲籌劃,則國家大事,豈容屢誤?現在將軍赴海寧州,查看海口情形。參贊大臣文蔚,留住紹城,調置前路防守事宜。究竟此後應作何籌辦,將軍等似亦尚無定見。臣渥鐵生成,若不將實在情形,直陳於聖主之前,後日倘省垣不守,臣粉身碎骨,難蓋前愆。伏乞皇上俯念浙省事宜,實在危急,獨操乾斷,飭令將軍等隨機應變,妥協辦理,俾浙省危而復安,即天下亦胥受其福。臣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似這麼的奏稿,面子上並不主張和議。意思裏卻句句主張和議,獨操乾斷,無非要宣宗速定和局。隨機應變,無非要奕經等暫事覊縻。好在着筆甚輕,一點子痕跡不露,輕圓流利,巧妙絕倫。劉韻珂如何不得意?既而轉念,這法子雖然巧妙,究竟還不很妥當。倘然皇上叫我辦理和局,我這一身,不免要遭輿論抨擊,倒不如另外弄出一個人來,自己好推卸乾淨。攢眉苦思,想了頓飯時候,竟被他想出一個最妥當的人來。隨又提筆,做成一個附片稿子。其辭道:臣前請將已革兩江總督伊里布,政發江浙軍營效力贖罪,未蒙允准,恩出自上,臣何敢象行瀆請?惟念該革員之獲罪,究屬因公,且其按兵不戰,究與饋事誤國者有別。我皇上愛惜人才,凡中外獲咎臣工,苟心跡可原,鹼荷棄瑕錄用,或令戴罪立功,不知凡幾。如周天爵、林則徐等,亦皆令其及時自效,仰見聖德如天,不使諸臣終身廢棄之至意。伊里布與周天爵等,同系譴戍之人,情罪似無二致。且公忠體國,並無邀功近名之心。臣平生所見,只此一人。現在將軍等差委需員,除帶司員之外,又調取各省丞倅、牧令來浙委用,並令本省之舉貢生監,查辦事件,若老成謹慎,不貪功,不圖利,如伊利布者,正可以備器,何況該革員爲洋人所感戴,即其家人張喜,亦爲洋人所傾服。若令其來浙,或洋人聞之,不復內犯,亦未可定。可否仰懇天恩,將伊里布發至浙江,在軍營效力,贖罪之處出自聖裁,臣冒犯宸嚴,不勝戰慄。如蒙皇上鑑其無他,伏望俯賜採納,浙省幸甚,海疆幸甚。謹附片陳明。

    這一個附片,並那十可慮奏稿,一齊交給當摺奏的幕友,謄寫清楚,即行拜發。宣宗接到此奏,焦灼異常,跟軍機大臣商議一會子,隨下旨授耆英爲杭州將軍,賞給伊里布七品銜,命其隨同赴浙。又下一道密渝給突經,道:本日據劉韻珂奏,請將伊里布發至浙江軍營,效力贖罪。

    已有旨令隨耆英前往矣。現在浙省剿辦,既難得手,則防堵是第一要務,萬不可再有疏失。該將軍等,惟當激勵衆心,協力守禦,不可因前次失利,稍存畏惠,致洋人乘機,更肆猖獗。

    耆英此來,已諭令該將軍等,相度機宜,通籌大局。臨時自必密商,至防堵保衛,是將軍、參贊等專職,倘有疏虞,孟浪獲咎,朕惟將軍等是問。該將軍接奉此次密諭,惟有默識於心,斷不可稍露風聲,致令在事員弁兵丁,羣相觀望,貽誤事機也。

    將此密諭令知之。欽此。

    密旨遞發去後,不到半個月,寧波克復的捷報,竟破空而來。你道將軍、參贊,果有本領能夠出奇制勝,大揚國威嗎?

    原來文蔚駐師紹興,憂心如焚,一籌莫展,好在紹興有的是酒,儘可澆愁解悶。一日,文蔚正與隨營委員,在行轅裏喝酒,忽報拿住一個奸細。文蔚叫解進來,左右答應一聲,隨推進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子。文蔚略問幾句,喝令推出斬首。那人聽說要斬,嚇得什麼相似,跪在地下,不住的叩頭求饒。隨員裏有一個姓舒,名裏庵的,在浙省當過州縣,本地地痞土棍,犯過案子的,差不多認識遍了。當下瞧見那奸細,認識就是本城著名積竊王三。舒垕庵心生一計,隨向文蔚道:“回參贊,洋人買通姦細,算計咱們,咱們也好買通姦細,轉去算計洋人。”

    文蔚道:“算了罷。奕將軍不是爲聽了張牧反間妙計,才喫着大敗仗嗎?”

    舒垕庵道:“卑職的計策,與張牧不同。”

    隨附耳說了三五語。文蔚笑道:“那也好,盡你去做罷。”

    舒垕庵隨向王三道:“你是賊子呀,現在開一條生路與你,你可肯聽我的話?”

    王三叩頭道:“只要老爺救我的命,赴湯蹈火,我都可以去。”

    垕庵道:“我替你想,與其做奸細而死,不如做賊子而生。你能夠偷洋人腦袋來,我有本領稟請參贊,賞你功牌、銀兩呢。”

    王三大喜道:“偷盜的事情,小的還會幹。小的還有朋友,可以邀來,同做這事情。”

    舒垕庵道:“那很好,快去幹罷,獻了頭來領賞。”

    王三拜謝而去。

    次日,果然獻了兩顆腦袋來,文參贊立賞他二兩銀子。寧、紹兩屬的竊賊,得着這個消息,呼朋引類,鑽穴逾牆,頓時寧波城裏,伏了個遍,來營領賞,每日總有三五起。偷兒愈聚愈衆,偷術愈變愈工,神出鬼沒。這一個月裏英兵失掉腦袋的,真是不計其數。每逢晚上,洋兵肩槍巡夜,兩個兒磔格笑語,走不多幾步路,後面的人,忽地沒了聲息。回頭瞧時,卻已失掉了腦袋,仆倒在地,大駭僵立,不知所措。俄頃之間,那一個的腦袋,又失掉了。有時偷兒裝做洋人模樣,皮靴竹杖,橐橐而來。洋人只道是伴當,走近身,纔要與他講話,不防那人突出白刃,竟被他就此結果性命。還有生擒活捉的,抄襲“背孃舅”故智,用布從後面突然套上,背到幽僻地方,鉗住口,捆縛結實,縋向城外去。有時被別的洋兵撞着了,便向小街曲巷,拼命飛奔。洋人路徑不熟,只得廢然而返。還有一法,洋人結隊巡城,衆偷兒執着條很長的滕,伏在城腳下,聽得皮靴聲響,就撮口長嘯。等候洋人倚堞俯視,就用長藤鉤住他的頭,用力一拖,洋人跌落城下,疾把棉絮塞住他的口,隨捆縛了。

    城上洋人還當那一個是失足跌下的,都伸出頭來瞧看,被偷兒一一鉤跌下城,隨捆縛了,講笑奔去。城裏洋兵,一天少似一天。洋將大懼,下令全夥兒撤退,另到浙西一帶去騷擾,只留少些兵隊,守住鎮海、招寶山要口。三月甘六日,寧波洋兵排齊隊伍鼓樂出城,下落火輪船,由定海駛出大洋而去。揚威將軍奕經、浙江巡撫劉韻珂,先後飛章入告,不過兩人沒有商通,奏報的話,各不相符。奕經奏的是大兵進攻寧郡,洋人畏逼竄退,現在派員收復等,一派都是鋪張的話。劉韻珂卻稱英兵於二十六日,鼓樂前導,整隊出城。惟該洋人並未受創,忽爾退出寧郡,難保其不分竄他處,冀圖一逞。

    宣宗接到奏報,很是躊躇,出召軍機大臣商議。這班軍機大臣,一個個都是太平宰相,只會享福,不解救時,議了三五回,何曾議出半策一計?宣宗無奈,只得降旨叫沿海各省,妥爲防備。這道諭旨,還沒有頒發,吳淞戒嚴,嘉興喫緊,乍浦失陷的驚報,已經絡繹而來。副都統長喜、同知韋逢甲、佐領隆福、額特赫翼領英登布、騎校伊勒哈畚等,都殉了難。宣宗知道誓師命將,不過多送掉幾條生命,與國家大局,毫無補救。

    時驅勢迫,不得不翻然變計,於是下旨援伊里布爲乍浦副都統。

    說也奇怪,伊利布一到乍浦,英兵竟立即退出浙江地界,轉入江蘇來了。

    卻說江蘇地方,有一位英雄,姓陳,名化成,宇蓮峯,福建同安人氏,起身行伍。嘉慶時光,祕匪蔡牽,肆逆閩洋。化成隸在李長庚部下,勇敢的聲名,已經遐邇鹼知。長庚陣亡後,王得祿、邱良功接統其衆,剿滅了蔡賊,軍功保案裏,陳化成名字,列在第一排。由此受知仁宗,積功遞升,位至提督。道光二十年,自福建廈門提督,改調松江,蒞任才六日,就得着定海的警報。陳化成不敢怠慢,督率提標兵弁,馳赴吳淞,相度形勢,就在海塘高岸上,建設行營,蓋搭帳房,就與衆兵弁,同在布帳裏住宿。寶山縣請他入城,不肯答應,又請在炮臺左右,築造行館,化成笑謝道:“大令高情厚誼,兄弟非常感激。

    但提督是兵弁的首領,同食皇糧,同辦國事。現在兄弟獨個兒住在高房大廈裏享福,他們卻都在風地裏,雨淋日灸的受苦,異苦同甘,良心上未免說不過去,兄弟可不忍呢。”

    寶山縣見如此固執,也只得罷了。

    這年七月裏,忽有大洋船三艘,在吳淞洋麪遊弋,內有一隻,竟直闖進內洋來。化成督率兵弁,開炮轟擊,連着三炮,都中在洋船船尾上。洋船上也還轟兩炮,都沒有打到塘岸,轉舵揚帆,逃遁了深水大洋去,須臾不見蹤影。等到兩江總督裕謙,得信來瞧,洋船已退去多時了。裕謙大喜,專摺奏聞,有“洵屬老成持重”的保語。陳化成與衆兵弁,雖然同甘共苦,卻是營規整肅,號令嚴明,犯了法一點子不肯通融,因此部下兵弁,無不畏威懷德。一日,海潮大漲,營帳裏水深尺許,提標中軍官入帳,稟請移營,陳化成不許。中軍官道:“將士身處溼地,怕有病呢。”

    陳化成道:“當軍務的人,性命都要不顧,怕什麼病!再者我也不在燥地上,也不見就病了。現在喫緊的當兒,咱們移營燥地上,圖安逸,風狂潮漲,洋兵來時,這海塘叫誰保護?”

    中軍官諾諾連聲而退。

    到這年冬季裏,朔風冽冽,降了一天的大雪,陳化成踏雪巡營,不辭勞瘁。到本年四月,接着乍浦失陷的驚報,更忙得茶飯無心,坐臥不遑,一面督率本營兵弁,修塘洗炮,嚴爲防備,一面飛諮兩江總督牛鑑,求請添兵。陳化成向左右道:“不是我說句誇口的話,只要牛大帥肯一心一意,對付這幾個紅毛人,自揣力量,還喫的住呢。”

    過不多幾日,流星探馬,報稱牛制臺已到上海,帶有河南、徐州、江寧兵三千,藤牌兵八百。接着牛制臺公文也到,化成大喜,隨即牌示軍民、兵弁人等,無不勇氣百倍。

    到五月初六這日,化成絕早起身,正擬點卯開操,忽報:“洋船來了,忙上炮臺瞧望。只見四艘火輪兵船,高扯着英國旗號,由外洋一路探水而入。炮弁便欲開炮,化成道:“離着還遠呢,白費掉彈藥做什麼?”

    說着時,人報牛制臺到,化成忙着出迎,迎上炮臺。化成道:“大帥來的巧,請瞧陳化成殺退紅毛兵。”

    此時火輪船已近海塘,陳化成下令開炮轟擊,炮兵炮弁,一齊動手,轟天個幾聲大炮,瞧火輪船時,兀自駛行無礙,光景是沒有轟着。此時火輪船上也回炮相攻,炮子冰雹似的飛來,沒有打到,都跌落在海里頭,激得海水蒼龍噴沫似的,直噴起來。牛鑑見輪船上桅杆,高出海塘有一丈多高,黑煙蔽天,槍炮相接,早驚得目定口呆,連呼:“陳軍門咱們快打點保命的法子!”

    陳化成忙安慰他道:“大帥別怕有陳化成呢。”

    牛鑑道:“不妨事嗎?”

    陳化成道:“不妨事,化成經歷海洋五十年,這一個身子,在炮彈裏,人死出生,比今兒厲害過十倍的,也不知經過了幾多回。到這會子,卻依舊好好的活着。大帥放心,今兒火攻,化成頗有五七分把握。只要挫掉他的鋒芒,援兵一鼓而進,敵軍不難盡數殲除呢。”

    牛鑑道:“果然能夠如此?”

    陳化成笑道:“大帥恁地膽小,我陳化成從軍半世,血戰百回,難道今兒偏哄大帥一個兒不成!”

    隨附耳道:“請大帥靜靜兒的瞧着,你老人家一慌張,軍心多要怯了,大事就去了呢。”

    牛鑑道:“你叫我靜靜兒,你先給我把這深人打退,槍林炮雨,瞧着怪怕的。倒要鎮定我的心,不由我做主可怎樣呢?”

    陳化成道:“今兒事情,都在我陳化成一個兒身上,好歹總要把洋人打退。”

    牛鑑見他說得這麼根牢果實,才放了三五分心。

    當下陳化成親自動手,十多門大炮,齊夥兒轟放,連環疊擊,果然把英人打退。化成笑向牛鑑道:“大帥瞧見了,可知化成不謊你呢。”

    牛鑑道:“那還靠不住,也許他明兒還來呢。

    ”陳化成道:“怕什麼?自古說水來土掩,將到兵迎。洋人所靠,不過是槍炮,咱們的炮,也不弱呢。”

    當夜無話。

    次日,洋船又來攻撲,臺上回炮轟射,兩軍整整戰了一天,依舊不分勝負。到初八這一日,火輪兵船,接尾銜頭,排陣而入,大有項王破釜沉舟的氣概。陳化成知道敵勢洶湧,今兒戰務,不比前兩天,遂聚集部下將士告誡道:“吾軍殺敵在今朝,被敵人所殺,也在今朝,大家總要拼命。這麼厲害的強敵,吾軍破了他,吾軍勇武的好名聲,揚遍天下了。本朝待遇將士,恩禮非常優渥,戰勝固當封侯,戰死亦能血食。今兒的事情,闔營里人,生則同生,死則同死,陳化成願與諸位共命。”

    說着,不覺滴下英雄淚來。衆人聽了,盡都忿激。中營守備韋印福、前營千總錢金玉、把總龔齡垣、左營外委千總許林、前營外委千總許攀桂、額外外委徐大華、內黃營外委姚雁字,不約而同,齊稱甘願死戰。陳化成道:“得衆位如此,愁何洋人不破呢!”

    隨下令開炮抵敵。欲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戰吳淞八忠殉國難 盟白下五口啓通商

    話說陳化成下令開炮,第一個大炮,就轟中了英國的火藥鉅艦。化成立命賞銀五十兩。炮弁得了賞,轟放的愈益起勁,炮炮都中,彈彈都着,只聽震天個一聲奇響,那隻火藥艦早炸了開來,沉下海底去了。臺上兵弁,歡聲雷動,齊呼大清皇帝洪福如天!這裏歡欣,那邊憤激。三隻象鼻頭桅的兵艦,鼓輪開炮,直駛上來。化成親自開炮轟擊,炮聲震地,硝煙蔽天。

    這時候的兵輪,都是木質,都是相葉,哪裏經的住炮子。懲駕駛的人,翱翔迴避,早已七穿八孔,打成蜂窩兒模樣。前頭一隻,喫不住,沉下海去了。後面兩隻,一隻擊碎了汽鍋,一隻擊壞了輪葉,也都沉了水底去,海面上只露出一點子桅杆。三隻船上的英兵,估量去怕也傷掉有三五百呢。那帶外的兵船,便不敢再進,轉舵回輪,漸漸都退了去。化成喜的額手稱慶,向左右說:“英兵退了,吳淞可以沒事了。也再不料這麼的強敵,被咱們幾炮,竟就會擊走的。”

    諸人齊道:“這都是皇上的洪福,軍門的高謀。”

    化成聽了,喜形於色。忽報英兵繞出小沙背,攻撲東炮臺來了。接着又報牛制臺督兵接應,已到校場,提營兵弁,歡呼踊躍,都道:“咱們有了接應兵,還怕誰!

    ”

    化成見士氣激昂,心下很是歡喜,正欲督兵前敵,忽見一個兵弁,跟蹌奔至,報說:“不好了,牛大帥走了,徐州兵大潰,英兵已登了岸。”

    接着又報,東炮臺失守。化成忙傳大令,叫西炮臺守將,死力抵禦,如有差失,軍法從事。一面親率兵弁,來搶救東炮臺。忽遇逃兵,報稱:“牛大帥在教場點卯排隊,原要前來接應,不意英艦飛炮注攻,彈如雨下,徐州兵首先譁潰,河南參將陳平川,率領藤牌兵八百,保護着牛大帥。

    拚命奔逃,才脫了險。牛大帥膽子真小不過,把頂帽外套,都換給一個小兵穿戴,自己倒扮做了小兵,那小兵倒坐在綠呢大轎裏,充做大帥。真便宜他,好福氣,做了半日的大帥。”

    化成焦急道:“這種沒要緊事情,不說也罷。現在大局怎樣了?

    ”那逃兵道:“聽說洋人攻打西炮臺,韋老爺正開仗呢。”

    化成催兵前進,行了一陣,逼得近了,聽得前面槍炮的聲音,宛如催花羯鼓,殘年爆竹,別訇不已。化成道:“了不得,我們緊行一步罷。”

    言未了,忽然槍炮的音聲,寂然停止。化成大驚失色,在馬上幾乎跌下地來,左右問故,化成道:“西炮臺失守了,吾軍都逃散了。”

    衆人還不信,接着流星探馬,報稱洋兵殺上西炮臺,守備韋印福、千總錢金玉、許林、許攀桂、把總龔齡垣、外委徐大華,同時戰死,西炮臺失守。化成撫膺嘆道:“垂成之功,敗於一日,都壞在牛大帥一個兒手裏。”

    隨向左右道:“今兒不奪回這兩座炮臺,我陳化成誓不活着。

    ”左右盡都感泣。說着催馬前進,此時已近東炮臺,只見臺上英國旗號,隨風飄蕩,好似在那裏自鳴得意似的。陳化成怒得氣湧如山,目眥迸裂,連喚:“殺!殺!殺!”

    加上兩鞭,那匹馬風一般駛將去。臺上英兵,覰的真切,趁冷裏就是一槍。

    那彈子比什麼還快,一着心窩,跌下馬來,一瞑不視,歸仁去了。外委姚雁字大呼道:“軍門殉國,我們應替他報仇,有志的快隨我來。”

    親兵八十人,激於忠憤,齊呼:“情願戰死!

    ”風馳雲卷,飛一般奔將去。臺上排槍齊聲開放,下面也還槍攻擊,愈逼愈近,肉薄仰攻,兩軍都棄下槍炮,用短兵鏖戰起來。這一陣惡戰,戰有一個多時辰,天愁地慘,日暗雲昏。姚雁字典八十名親兵,無一生還,全軍戰死,後人有詩讚道:當時曾記六君子,事後追識七忠臣。

    士卒之死八十人,三泖滬瀆無遺民。

    姚雁字血戰的當兒,虧了武進士劉國標,揹負陳化成屍身,藏匿在蘆葦中,總算是保全了。直隔了十餘日,嘉定縣陳延璜才遣人舁到疁城關帝廟殯殮,事聞得旨賜諡忠湣,從難七忠,也均賜卹如例,這都是後話。

    卻說牛制臺與小兵易服逃難,逃入寶山城。那寶山縣只道轎裏坐的是大帥,向小兵納頭便拜,唬得那小兵還禮不疊。寶山縣驚道:“大帥重劄,卑職哪裏當的起。”

    陳參將喝道:“這哪裏是大帥,大帥在這裏呢。”

    寶山縣聽了不解,才欲問時,忽見城外火光燭天,衆人譁說西炮臺火藥庫燒了。隨見兩個衙役,踉蹌奔至,告說不好了,洋兵入城來了。陳參將保住牛鑑,擁出西門,拼命奔逃而去。寶山縣嚇得屁滾尿流,直躲在坑廁間裏,才保住了性命。當時江浙有童謠道:一戰鎮海口,制臺死,提臺走。再戰吳淞口,提臺死,制臺走。吳淞提臺守鎮海,五處碼頭弗會有。

    英人既克寶山,休兵一日,隨乘帆船,進攻上海。上海離寶山只八十里,乘風揚帆,半天就到了。不意上海的官員,比什麼都要厲害,洋人沒有來,早安排下對敵妙計,逃之杳杳,躲得影蹤都沒了。洋兵從新閘登岸,擊槍排隊,預備開仗。無如中國人不去理會他,空興頭了一會子,沒個對手,無從大逞英能。沒奈何,只得不費一彈,不傷一人,太太平平的進了城。

    濮鼎查問馬利遜道:“松江的兵,都被陳化成帶了出來,本城諒必空虛,咱們不如領兵一支,把松江取了來。”

    馬利遜道:“這麼很好。我願帶兵一千,立刻就去松江走一遭。”

    說畢,隨點人馬,星馳而去。滿望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不意記名提督尤渤,率着壽春兵,併力抵禦,攻了兩天,斗大的松江城,銅牆鐵壁相似,一步都攻不進,只得折向上海。濮鼎查道:“咱們在寧波時光,得着兩種好東西,一種是浙江十一府志書,一種是長江形勢圖。現在松江既是守的嚴密,不如轉入長江去,江陰、靖江、鎮江,都是很好的好地方。”

    馬利遜道:“我們初到,似不宜遽入內江,輕造重地。”

    濮鼎查笑道:“想參謀的雄心壯志,早喫那尤提臺挫折了。不然,怎麼這麼膽小起來。

    ”馬利遜道:“馬利遜是英國人呢,英國人物心志,也是人家挫得去的?不過行軍的事情,不能過於大意。咱們自浙江到這裏,所遇勁敵,像舟山的葛雲飛、鄭國鴻、王錫朋,鎮海的謝朝恩,慈溪的朱貴,吳淞的陳化成,不知傷掉多少人馬。長江又是內河,水量淺深,也沒有測量過,陷了進去,萬一擱了淺,可怎樣呢?”

    濮鼎查道:“這是老成持重之見,很不錯。”

    隨派遣測量隊,扮做中國人模樣,乘坐小船,沿江上溯,一徑測量將去。從江陰直探到安徽蕪湖,河道闊狹,水量談深,礁石有無,測探得明明白白。派出測量隊,共有七起,先後回滬銷差。繪圖說帖,很是詳細。濮鼎查問道:“沿江各口,竟沒人把守嗎?”

    測量員遭:“我們每到了險處,總停了船,上岸察看,蘆葦叢中,樹林深處,搜抄個遍,沒有一兵一將,才放膽前進。從江陰到蕪湖,都是這個樣子。”

    濮鼎查笑道:“中國人恃着長江天塹,固不慮我們會飛渡呢。”

    隨向馬利遜道:“今兒齊備齊備,明天就好出發了。”

    正在得意,忽接探報,報稱:“鎮江紳士請道臺周頊,在高山上面,測度形勢,商量堵截守禦的計劃。”

    濮鼎查驚道:“瞧閱地圖,專山這一段江面,很是狹隘,倘在這地方駐了兵,設了炮,咱們要過去,可就不容易了。”

    隨向馬利遜道:“先生馬利遜,你可有甚法子?”

    馬利遜道:“那用不着這麼驚惶,他們不過在商議,究竟行不行,這會子也沒有定呢。”

    濮鼎查道:“一句話提醒了我,很該派個人去探聽探聽,等回信來了再發動也不晚。”

    此時軍中尚無電報,軍報往還,全靠着漢奸走探。不多幾天,確實消息,早已探到,知道周道臺嫌紳士的計策需費過巨,沒有用得。濮鼎查以手加額道:“不是上蒼默佑,鎮江怎會有這麼的好道臺。從此吾軍溯江直上,不必憂了。

    ”馬利遜也笑道:“他們意思裏,總道江面狹隘,輪船不能過去,哪裏知道現在是夏季裏,海洋潮汐正旺盛呢。”

    濮鼎查道:“中國人要是知道了天時地利,咱們也不會到這裏來了。”

    說着,忽報:“派往無錫、江陰內地遊弋的舢板小船,都被鄉民狙殺驅逐,傷掉了好多兵士們,請統領快派大隊去報復。”

    濮鼎查道:“內地港路叉歧,還是直進長江的好,叫他們快收轉回來,我正要出發呢。”

    一面下令水陸兵士,都下了火輪船,大小輪船,共計八十餘,艘出了黃浦江,向長江上游逆駛上去。

    汽笛狂吹,黑煙翳日,桅杆上英國國旗,臨風飛舞,氣勢十分雄盛。六月初九,艦隊已抵靖江,濮鼎查下令圍封港門,派遣陸軍上岸,突入靖江城去。不意江城城池雖小,民氣十分憤激。

    洋兵才闖進城,守城百姓,呼噪奔逐,磚石俱下,還擊不及,一個弁目,竟被城上童子一磚擊中頭顱。腦漿迸裂而死。餘兵逃回輪船,訴知濮鼎查。濮鼎查大怒,叫軍船三隻,攻打靖江。

    大隊火輪,逆流上溯,向鎮江而去。這三隻輪船,鼓輪開炮,攻打了二日,並沒有傷着靖江一絲一毫,倒被靖江人轟炸了個火藥艙,傷掉好多兵弁。因爲靖江人乖覺不過,開仗時光,都把身子伏在長堤裏,這裏打他打不着,那邊打來,倒槍槍都中,所以受了大虧。英將見得不着便宜,只得收隊追跟大隊,也向鎮江而去。

    卻說濮鼎查大隊,鼓輪逆溯,六月十四,早抵鎮江城外。

    只見岸上,扎有三五座營帳,高扯旗號,上寫參贊大臣齊慎、湖北提督劉允孝字樣,濮鼎查笑向左右道:“這種兵將,要與咱們對敵,真是蝗臂擋車,不知自量了。你們瞧他,軍人的氣派,還沒有像呢。”

    說着時,江邊敗將逃回,訴說開戰情形。

    濮鼎查道:“瞧岸上那種兵隊,還不如百姓呢。”

    隨叫書記員,寫了一封戰書,派人上岸投遞,限他二十四點鐘裏讓出鎮江全城,逾限不讓,就要開炮攻打。

    一到次日,濮鼎查下令把大小各炮,盡都駕起,裝藥實彈,聽候軍令。自己左手執着金錶,右手按着指揮刀,但等二十四鐘點一到,立刻下令開炮。炮弁上來請令,濮鼎查道:“只剩五分鐘了,快預備起來罷。”

    霎時限期已到,濮鼎查口喝號令,把刀只一揮,十多門大炮,齊聲轟發,撼地震天,宛如雷轟電擊,那幾座單布營帳,一着炮子,頓時就燒起來,烈焰橫飛,不過頓飯時光,全都燒成白地。齊參贊、劉提督,抵敵不住,率領人馬,直退向離城四十五里的新豐鎮去了。濮鼎查下令陸軍將弁,移炮上岸,攻打府城。鎮江守將副都統海齡,偏是個不識勢的硬漢,督衆登陴,死力守禦。攻打了兩日夜,甚至用火箭射人城中,房屋着了火,闔城大亂。洋兵乘間架雲梯扒城,才攻克了。常鎮道周瑛、鎮江府樣麟、丹徒縣錢燕桂,多虧沒有破城時光先溜跑了,不會遭着兵難。海齡聞報洋兵人城,聚集妻妾兒女,慷慨道:“咱們是旗人,一出世就食國餉,今兒的事情,別人可以逃難,咱們只可殉難,不能逃難。”

    隨叫把門下了鎖,發火焚燒,霎時烈焰飛騰,闔室自焚而死。

    濮鼎查入了鎮江城,隨命撲滅了火,一面出示安民,招集流亡。此時瓜儀一帶鹽梟光蛋,聞知鎮江失守,官吏逃亡,天高皇帝遠,竟然無法無天,大肆劫掠起來。行商往賈,沒一家不受他的累。濮鼎查聞知此事,立派火輪兵船,前往搜捕,搜着了,連人連船,一把火燒光完結,火光焰焰,映得滿江通紅。

    附近居民,眼顧色駭,嚇得最厲害的,要算着揚州人。彼時揚州富麗繁華,甲於天下場運兩商,因爲事業偉大,嚇得更是厲害,終朝岌岌,竟夜惶惶,越是懼怕,謠言越是厲害。這個說洋人將於某日到揚州,那個說洋人因軍餉缺乏,要到揚州來搜刮呢。訛說朋興,很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氣象。

    此時有一個姓江,名壽民的,在揚州城裏,開着一爿書畫館,很有辯才,交通也很衆多,當下倡議道:“揚州在軍略上,並沒什麼緊要,不過貪圖地方富麗,想來搜刮一下子。咱們與其事後受虧,不如事前先防備着,大家拼出幾個錢,派一個人到鎮江,與洋人當面講明,叫他不要來擾。贖城款子,要幾多,我們盡力籌獻,洋人答應了,也免了一城的驚恐。”

    場運兩商,聽到此計,無不贊同。於是就派江壽民往鎮江,商議贖城事宜。

    壽民見着馬利遜,談起此事。馬利遜開口,就索價六十萬銀子。

    壽民道:“揚州窮城子,六十萬銀子一時間向哪裏籌去?”

    馬利遜道:“揚州是窮城子,這句話說給誰也不信,恁怎麼富的地方,咱們得了,要立籌二三十萬銀子,也真毫不費力的事,何況是揚州呢?”

    壽民道:“揚州這幾年來,遠不如前了,外面瞧着,繁華富麗,其實市面是空的了。六十萬銀子,簡直無從設法。二三十萬,還可以勉力籌劃。”

    馬利遜暗忖,濮鼎查定計,疾趨南京,原沒工夫去揚州,平白地送這一筆銀子來,落得答應了,賣一個人情與揚州人。當下一口答應,言明贖城款子,紋銀三十萬兩,定約簽字。江壽民回報揚商,揚商稟過運臺但明倫,於是悉索賦敝,搜刮了雪花花銀子三十萬,解交鎮江洋營。洋人大喜,當夜就聚集弁目兵衆,按名放了賞。

    次日清晨,八十餘艘火輪船,齊夥兒啓碇,逆流上駛,徑向南京進發。輪行迅速,一兩天工夫就到了。從觀音門起,直到北河外下關,傳烽舉火,照徹城中。制臺牛鑑,嚇得呆鳥一般。還是藩臺黃恩彤,有點子見識,獻計道:“兵臨城下,居民異常驚惶,爲今之計,第一當先安民。”

    牛鑑道:“安民安民,我心裏麻煩得什麼相似,自己不能安,如何能夠安人家?

    ”黃恩彤道:“安民的法子,該先出一張告示,稱說洋人來此,爲求撫並不爲求戰。百姓知道沒有戰禍,自然不會擾亂,再在城裏辦起保甲來,居民鋪戶,每五十家,立一道木柵,晝啓夕閉,防的是奸民乘亂劫掠。”

    牛鑑道:“城裏頭幾個小百姓,咱們還管的下,我怕的就只洋人呢。大炮厲害不過,你可有解救的法子?”

    黃恩彤道:“對付洋人,司裏也有個法子。”

    牛鑑忙問何計。黃恩彤道:“只要大帥行一個照會去,稱說欽差大臣耆英,已經奉有諭旨,永定和好,不日即可到省,叫他們靜靜兒候着。洋人接了這個照會,未必好意思就翻臉。”

    牛鑑喜道:“端的好計。我就叫幕友辦照會去,安民的事情,奉託了老哥罷。”

    於是分頭幹辦,各行各事。牛鑑心終惴惴,怕的是洋人一朝翻臉。

    到七月初三,幸喜盼到了一個救星。你道是誰?就是慣做和事老的伊里布伊大臣。牛鑑接見之下,就訴說省城喫緊情形。

    伊里布道:“不要緊。小价張喜,跟洋人很是合的來,明兒差他上洋船,探探濮鼎查口氣,和約一切,等着將軍到了再談。

    ”牛鑑拱手道:“南京一城性命,全仗尊官幾句話了。”

    伊里布道:“這個很容易。”

    次日,果然叫張喜到英船去傳意霸縻,去了大半天才回。此時伊里布正與牛鑑商議軍國大事,江寧將軍德珠布也適在座。牛鑑聽報張喜回來,就罵巡捕官道:“報什麼?快給我請他進來!”

    巡捕官不敢置辯,走出門,咕嚕道:“一個家丁,也要下請字,咱們大帥,真也太會客氣了。”

    一時引入,張喜逐一請過安,才稟道:“家人到洋船上,傳諭恩意,濮鼎查倒說,耆將軍到省,未知何日,煩你回稟欽差制府,替我收拾好一個邸舍,咱們進城慢慢商量罷。家人回他,通好出自密旨,不是百姓能夠干預的。等耆將軍到了,包你總有好結果。”

    牛鑑點頭道:“你這話回的很好,他們可怎樣呢?”

    張喜道:“家人說了,那馬利遜就揚揚的道,咱們兵士這麼的多,餉道這麼的遠,正想到城裏來就食,定要咱們等候耆將軍,快快辦三百萬銀子餉糈來,咱們自當遵命。家人見無理可喻,只得趕回城來請示。”

    牛鑑呆了半晌,才向伊里布道:“三百萬銀子,向哪裏辦去?”

    伊里布還沒有回答,外面送進一封照會,說是洋船上送來的。牛鑑拆去封套,與伊里布、德珠布一同觀看。此時往來文件,都用漢文,可以不用翻譯。只見英人照會上,開着幾條款子,都是很難照辦的。第一條,索償煙價、商欠、戰費銀二千一百萬兩;第二條,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請開爲通商碼頭,準英人寄居貿易;第三條,有職英人,與中國官員,用平行禮相見。還有幾條,是劃抵關稅,釋放漢奸等細目。結末請鈐用國寶,以昭誠信,並要求剋日畫諾。瞧畢照會,三個中竟有一個,怒的直跳起來,欲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劉巡撫遺書責三帥 怡制臺辦案渡臺灣

    話說牛鑑、伊里布、德珠布瞧畢照會,德珠布怒得直跳起來,只見他氣吼譴道:“這種照會,誰耐煩瞧它!還是點齊人趕快出城,決一死戰,好的多呢。”

    牛鑑道:“洋人就是猛虎,你捋了虎鬚,惹的虎性發作,你果然不要緊,我們不就被你害了嗎?這個斷斷動不得。”

    德珠佈道:“牛制臺直懲地怕事,據我意思,總要與洋人開一仗,就是不勝,也應閉城登陴,嚴嚴的守一下。”

    牛鑑道:“閉城登陴,洋人要起疑心的,也不好。”

    德珠佈道:“牛制臺照你這個樣子,倒不如把南京城雙手獻給洋人罷了。大清國有你這麼的大忠臣,也真是國家的隆運。”

    說罷,拂衣而出。牛鑑向伊里布道:“老德這麼倔強,咱們的事情,定被他敗壞呢。”

    一時巡捕官入報:“將軍衙門傳出大令,十三城門都閉鎖了。”

    牛鑑大驚失色。原來,南京城各門鎖鑰,都是將軍執掌的,制臺遇有急事,必先遣人知照將軍,索得將軍令箭,才得開行。所以德珠布閉了城,牛鑑十分着急。牛鑑道:“鬧出事來誰擔當?我可再不能忍耐了。”

    隨叫幕友起折稿,參德珠布。忽報壽春救兵已到,在城下紮營呢。牛鑑道:“壽春兵早不到,晚不到,偏這會子到了。洋人要是生了氣,大炮一轟,一城的人,都沒了命。”

    伊里布道:“還得我去勸勸他,照他那麼左性,惱的洋人發了火,事情真不好辦呢。”

    於是伊里布親自到將軍衙門,軟語婉言,百般勸說。德珠布卻不過情,才答應下海朝巳開申閉,卻自己把駐防的內城,閉鎖得鐵桶相似。城上架起紅彝大炮,炮門正對制臺衙門,好似立刻就要開仗似的,唬得滿城百姓,逃避不疊。牛鑑聞知,更是憂悶。

    直到初六這日,耆英到了,牛鑑才放了幾分心。好在耆英也是怕事的人,三個人一鼻孔出氣,把洋人照會,略略駁詰了幾條,照復了去。隔了兩日,洋人迴文來了,駁詰的話半句不肯依從。耆英與牛、伊兩人,正在沒做道理處,忽報:“洋兵已上鐘山,在山頂上安設大炮。江面上洋船,也高扯紅旗,大有立刻開戰的聲勢。”

    耆英道:“這便怎麼處?”

    伊里布道:“光景是爲壽春兵到了,洋人動了疑心呢。”

    牛鑑道:“別慌,我有一計可以解救此患。”

    奢伊二人齊問何計。牛鑑道:“我看還是派人去見洋人,告訴他所請各款,業已據情代奏,一俟奉到批迴,即可永定和約。洋人見咱們說得這麼入情入理,總也不致節外生枝呢。”

    伊里布道:“差誰呢?還仍舊叫張喜去了罷。”

    牛鑑道:“光是張喜,怕不鄭重麼?”

    耆英道:“還是派幾個大員去。”

    牛鑑道:“我也這麼想。藩臺黃恩彤、侍衛鹹齡、寧紹臺、道鹿澤長,都可以派委。”

    耆、伊二人,齊稱很好。當下隨請了黃藩臺、鹿道臺、鹹侍衛來,告知此意。

    黃恩彤等義不容辭,自然滿口應允。

    次日,午飯時光,黃藩臺等已經回來,稱說洋人並無異議。

    耆英道:“咱們快繕一封奏摺,飛馳請旨。”

    於是耆、伊、牛三人會銜具了封奏摺,由加緊八百里飛遞北京而去。宣宗拆閱封奏,十分震怒,隨召集軍機大臣,把摺奏擲給他們,道:“你們瞧耆英、伊里布、牛鑑,竟這麼不懂事情,洋人不過多了幾條輪船,幾尊大炮,他們竟就怕的他鬼神一般,敬的他父母相似,放個屁也不敢駁回。像這種要求,都在情理之外,膽敢上章乞恩,把朕當作什麼主子呢!”

    滿大學士穆彰阿回道:“不意耆英等,竟都是呆鳥,兵興三載,糜餉勞師,一點子功效都沒有見。議和也未始不可,但是天朝體制,萬不能稍事遷就。

    現在他們竟會應允鈐用國寶,辦理洋務,竟這麼心粗氣浮,殊屬不知大體。請皇上密降諭旨,責令婉諭洋人,爭回體制,其餘無關得失的地方,也就大度包容,施一個格外之仁,免得兵連禍結。”

    宣宗見說有理,隨道:“和了也好。只是福州,是省會地方,如何好通商?”

    穆彰阿道:“換給了他泉州如何?

    ”宣宗道:“也只好如此了。”

    隨令軍機擬旨進呈。闔朝文武,聽到這個消息,激昂慷慨,不約而同的上來諫阻。無奈宣宗帝最是愛民如子,生恐禍結兵連,百姓受苦,力排衆議,把恩准和議的旨意,降了出去。

    卻說此時南京耆、伊、牛三帥跟洋將濮鼎查、馬利遜,往來酬酢,要好得什麼相似。自初九那日,王藩臺等去過之後,牛大帥就發出一個意見,說咱們該選一個日子,親自去拜會拜會。濮、馬兩洋將,究彼怎樣厲害的人物,聞名不如見面,還是見一遭的好。”

    耆英道:“此舉是少不來的,不然洋人怎知我們是真心主撫呢。”

    說着,迴向伊里布道:“莘翁你看是不是?”

    伊里布應了一聲“是”。牛鑑叫當差的,取了一本《時憲》書來,戴上眼鏡,翻開細閱,恰好十五日是大好日,出行會親友上樑破土,無不相宜,笑道:“巧的很,咱們就十五去了罷。”

    隨把《時憲》書遞給耆、伊兩人。兩人瞧了,自然也不說什麼。於是先派張喜到洋船上去知會。當下張喜回來票稱:“馬利遜說:‘咱們洋人,不懂中國儀注,欽差、制臺,定要光降時,請行本國的平行禮,不然也不敢勞駕光顧呢。’”牛鑑忙問怎麼叫做平行禮?張喜道:“洋人拜跪之儀,只在天主跟前行。覲見國主,也只有免冠鞠躬,平行禮,不過舉手加額是了。”

    牛鑑道:“平行禮倒很簡便,好好好,依了他們是了。

    ”

    到了這日,耆、伊、牛三帥,乘坐綠呢大轎,帶領隨從文武,到洋船拜會。濮、馬以禮迎接,賓主十分歡洽。十六無事,十七日,三帥具了牛酒,親詣下關犒師。不意大轎到輪船,濮、馬忽辭不見,三帥弄得莫名其妙,迴轉省城,忙差張喜去探問。

    —時回報:“馬利遜說,所定各款,絲毫不能通融,要是反悔,馬上就要開炮。話已講完,何必多見?”

    牛鑑道:“洋人脾氣真難弄,好好兒的,怎麼一下子就翻了臉,咱們又沒有得罪他。

    ”耆英道:“事情哪裏料得定,也許有人搬了口舌,也是有的。

    ”說着,外面送進廷寄來,耆、伊、牛三帥,跪接拆閱,不覺大驚失色。牛鑑道:“洋人知道了,一定要不答應,此事如何處置?”

    耆、伊兩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望了許久,也想不出什麼奇謀異計。末後耆英道:“牛制軍,還是你想想法子。

    ”牛鑑道:“恁我怎樣,總僭不過中堂,我正聽候中堂示下呢。

    ”着英道:“還講這種話,現在是什麼時候呢?”

    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你斟我酌,斟酌了大半天,竟被他們畫出一條極妙的妙策來。你道是什麼妙策?原來就是掩耳盜鈐故技,把廷寄瞞住了,仍舊奏乞天恩,俯如前請。其中措辭,稱“鈴用國寶,乃其本國主所藉以覘向背從違者。若不奉允准,所議各條,一概不行”等語,一派都是要挾的話。宣宗知道他們不能夠再戰,只得降旨依議完案。耆、伊、牛接到硃批,快活得什麼相似,遂照會洋人,約定本月十九日,在儀鳳門外靜海寺,議訂草約。到了這日,三帥率領同城文武,都到靜海寺恭候。不過頓飯時光,那僕鼎查已乘坐綠呢大轎,護從兵弁二百名,整隊來寺。見過禮,取出草約底稿,照牛鑑心意裏,是謹尊臺命,一口應允就完了。耆、伊兩帥,究竟還要一點面子,檢那末節細故沒要緊地方,跟洋人磋磨商酌,敷衍了好一會兒,才把草約簽了字。

    二十一日,濮鼎查、馬利遜,率領將弁,由西門進城,至上江考棚答拜。牛制臺巴結洋人,傳集四營兵士,擺隊鼓吹升炮迎接。於是中外一家,一霎間開成五口通商之局,國勢頓時大變了。和局既成,各省官吏,無不欣然色喜,只有浙江撫臺劉韻珂,致一封長函給三帥,很有深思遠慮的話頭。

    其辭道:

    撫局既定,後患頗多。伏念計出萬全,自必預防流弊,而鄙人不能不鰓鰓過慮者。查英人船隻,散處閩、粵、浙、蘇較多,其中稱有他國糾約前來者。又聞粵東有新到洋船十隻。倘該酋退兵之後,或有他國出而效尤,或即英人託命復出別事要求,變幻莫測,我未能深悉詳情,又安能盡服醜類?此不可不慮者一也。該洋人在粵,曾經就撫,迨給予銀兩,仍復滋擾不休。反覆性成,前車可鑑。此次議定後,或又稱國主之謂官馬、郭等辦理不善,撤回本國,別生枝節,此不可不慮者二也。該洋人屢有前赴天津之謠,去年來投書之某某,今年擒獲之郭酋義子陳祿,皆雲雖給銀割地,決不肯不往天津。而現索通市碼頭,又不及天津,殊爲可疑。能杜其北上之心,方可免事後之悔,此不可不慮者三也。通商既定,自必明立章程,各有關口,應輸稅課。萬一該洋人仍向商船奸阻,勢必不能聽其病業攘課,一經禁止,必啓事端,此不可不慮者四也。通商之後,各省均照粵東定製,民人與該洋人獄訟,應聽有司訊斷。萬一案涉洋人,抗不交出兇犯,又如粵東林維美之案,何以戢外暴而定民心?此不可不慮者五也。罷兵之後,各處海口,仍須設防,如策造炮臺戰船,添設兵伍營卡,本以防海,非以剿敵。倘該洋人猜疑阻擾,以致海防不能整頓,此不可不慮者六也。今日漢奸盡爲彼用,一經通商,須治奸民,所有內地民人,現投該處者,應令全數交出,聽候內地安插。否則介夫華洋之間,勢必恃洋犯法,從此不逞之徒,又將陸續投洋,匪徒有害良民,萬一該洋人庇護,官法難施,必尋釁隙,此不可不慮者七也。既定碼頭,則除通商地面,餘皆不容泊岸,倘有任意闖入,以致民衆驚惶,或取牲畜,或掠婦女,民人不平,糾合抗拒。彼必歸採於官,而興問罪之師,此不可不慮者八也。名曰通商,本非割地。現在已將定海域垣拆毀,建造洋樓,綿亙數里,西兵挈眷居住,大有據邑之意。忽各省均如定海,恐非通商體制,腹內之地,舉以畀英,轉瞬之間,即非我有,此不可不慮者九也。中國凋敞之故,由於漏銀出洋。今各省內有洋船,漏銀較前更甚,大利之源,勢將立竭。會子、交於之弊政將行,國用民用之生計已絕。嗣後雖准以貨易貨,較前更須嚴禁,漏銀出洋,犯者無赦,而蠣隙門,即在於此,此不可不慮者十也。至於議給之款,各省分撥,承示此項銀兩,須勒紳富捐輸歸款。

    浙省自軍興以來,商民捐助餉需,爲數實已不少。寧郡爲全省菁華,又被該洋人搜刮一空。去秋收成本欠冬間復遭雪災,各屬饑民滋事,節經勸捐賬,經體察紳富情形,實已竭蹶從事。

    若責以賂敵之款,功令捐輸,勢必不應。若四川省之議增量賦,江浙萬不能行,必至忠義之心,漸成怨毒之氣。故剿敵之銀可勸捐,而賂敵之銀不可勸捐。他省完善之地,或有可勸捐,浙省殘敝之區,萬難勸捐,惟有據實陳明,不敢妄有欺蔽,惟含容亮察之。

    劉韻珂的話,離然切中時弊。無如絲已成線,木已成舟,三位大帥,只把他當做耳邊風涼話兒,一笑置之罷了。

    這日,三位大帥正在商議復奏的事,忽見巡捕官氣喘吁吁的奔入,三個人不覺唬倒了兩雙。原來巡捕官走入時,已經面無人色,三帥瞧見這個樣子,不知外面有了什麼事,也都唬的呆了。只見巡捕官稟道:“洋兵殺來了!”

    耆英道:“沒有的話,和約的事,樁樁件件都依了他,才議結,如何又翻悔?”

    牛鑑道:“是怎麼的事?”

    巡捕官道:“這幾日,洋船士兵弁人等,都上岸來遊覽,莫愁湖,報恩寺,沒一處不有他們蹤跡。

    今兒一洋兵隊在南門外不知哪一村,瞧見了幾個標緻女娘,就上前去手攙手的調謔。這一來動了衆怒,被衆百姓拿住了,拳足交下,着實奉承了一頓。”

    牛鑑大跳道:“那還了得!打洋人還是打我?王法都沒有了。真混帳,快給我拿!”

    巡捕官頓了一頓,又稟道:“洋兵受了虧,回船糾合了大隊,到那邊去報仇了。”

    牛鑑才待派人查問,忽傳進藩臺黃恩彤手本,牛鑑忙命請見。黃藩臺走進,見過禮,牛鑑問他洋人的事怎樣了。黃藩臺道:“不用大帥費心,司裏已經處置妥當了。”

    牛鑑道:“總要把那起瘟百姓,重重辦一下子。”

    黃藩臺道:“南京民氣,憤激的很,倒也不便十分壓制呢。”

    牛鑑心裏老大不自在,沒好氣的問道:“敢是老哥反倒摧抑洋人不成!”

    黃藩臺道:“司裏哪裏有這個能耐。就有了這能耐,也沒有這膽量呵!”

    牛鑑點頭道:“那也是實話,你怎樣辦理的?”

    黃藩臺道:“司裏先到洋船上謝了罪,回來隨即出示曉諭軍民,只說外洋重女輕男,執手是其本俗,爾居民慎勿驚疑。致滋事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經司裏這麼一辦,兩面倒都安逸了。”

    牛鑑聽道才放了心。黃藩臺道:“洋人還要咱們辦兇手呢。”

    牛鑑道:“這原是老兄忽略,很該早早拿捕了。”

    黃藩臺道:“照眼前而論,百姓也不很可欺呢。好在洋人不懂什麼事,司裏已經分付江寧府,從府監裏提出幾名罪犯,柵鎖了到洋船上去一會兒就是了。”

    牛鑑無語。

    牛制臺對於撫議這一件事,可以算得煞費苦心。誰料宣宗帝偏不賞他的功,酬他的勞,倒把他革職拿問,交給刑部治罪,究竟得了個斬監候處分。

    有事即長,無事即短。英國自白門定約之後,得着商欠、煙價、戰費銀二千一百萬,又得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處通商碼頭,心滿意足,承他情總算幾個月沒有生事。到這年十一月,靜極思動,竟又掀起滔天大浪來。原來上年定海、廈門,相繼告陷時光,英人特遣偏師,窺伺臺灣。此時臺灣地方,文有兵備道姚瑩,武有總兵官達洪阿,得着驚信,立率本部兵弁,開炮抵禦。恰好副將邱鎮功,手發一炮,擊折了洋船桅索,那洋船倉皇奔逃,觸在礁石上,立時粉碎。兵弁紛紛落水,卻被清兵乘機擒獲了黑人百餘名,並刀仗、衣甲、圖書等件。鎮、道兩員,商議了一會子,立即聯銜入告。按照舊制,臺灣原屬閩省管轄。因爲遠在海外,特加兵備道三品銜,得與鎮臣專摺奏事。當下奏摺到京,宣宗下旨嘉獎,並下特旨,嗣後有攻剿洋人折件,準有五百里奏報。如不獲勝仗,即由六百里奏報。

    九月,英兵再犯雞籠。姚道臺、達鎮臺兩個兒智攻力戰,把雞籠口子守得銅牆鐵壁相似。二十二年正月,英兵三犯大安港,見清軍防守嚴密,知難而退。次日,洋船隻在口外遊弋,望見旗幟,再也不肯駛進港來。姚道臺與達鎮臺商議着,用奇計誘它進口。於是密飭所募漁船廣東水夫,與洋船上廣東漢奸,操土音講話。自顧充常向導,請他從土地公港進口。英人不知是計,觸着了暗礁,一隻三桅大船,就此擱淺不行。官兵鄉勇,乘危邀擊,遂得生俘白人十八名、紅毛人一名、黑人十三名、廣東漢奸五名。捷報到京,宣宗大喜,親提硃筆,降一道恩旨道:覽奏欣悅,大快人心。該洋人上年窺伺臺灣,業被懲創,復敢前來滋擾。達洪阿、姚瑩,以計誘令洋船擱淺,破舟斬馘,大揚國威,實屬智勇兼施,不負委任。允宜特沛殊恩,以嘉懋績,達洪阿着加太子太保銜,姚瑩着加二品頂戴,欽此。

    不多幾時,又頒到一道廷寄,是專命查問敵情的事。鎮、道不敢怠慢,密偵嚴究,果然探出根由,據實復奏上去,稱說:“詢得漢奸供稱濮鼎查在定海遣酋目顛林、漢奸黃舟等以重資來臺窺探,欲行勾結,尋即被獲”等語。此時閩督怡良,一恨鎮、道飛章入告,大功不從己出;二怕臺灣防守嚴密,洋兵定然逼入廈門。妒恨交攻,遂叫泉州知府沈某,寫信去知照,只說洋人性好報復,使他一唬,暗地縱掉,就能功敗垂成。誰料姚道臺不上他的當,倒堂皇正大,復一封信給制臺,其辭道:差回奉到二月二十四日書,繫念臺疆,示以持守之大猷,不在爭鋒於海上,乃金石之論。惟洋人犯順,於今三載,挾制要求,無所不至。某未嫺軍旅,勉力從戎,幸蒙聖訓,指示機宜,未致貽誤。乃荷天恩,疊被回畏尋常,曷勝惶悚!所有辦理情形,具詳公牘,詭邀垂鑑。昨又奉旨復訊洋供,已連日都同府廳再加研訊,具得其情。謹會同達鎮軍,據實復奏,並繪圖說進呈。竊意洋人雖強,本亦烏合各島黑人而來,與我爭利者,紅白人也。其人少,每船僅數十人,餘皆黑人,愚蠢無知,惟仰食於紅白人,工資口糧,所費甚巨。今閉市久,洋人之錢糧無所出,其所喪失,亦復不少。洋人以貨財爲命,兩年以來,貨皆賤價私售,折耗資本,不可勝計。情勢亦必中絀,則求通市之心,自必益亟,特狡詐性成,乃更大爲揚言云雲。復以大兵前來,水陸並進,協令閩人在番貿易者,爲之致書廈門郊行以紿我;復擇富饒之區,沿途騷擾以脅我。凡此無非急求所欲耳。且聞洋人孟加喇地方,屢爲東印度旁國所敗,虜其將士婦女千餘,洋人必回兵往援。若我更堅持三月,洋人將內潰,惟諸將疊經挫衄之後,沐於洋人威,未知能計及此否。臺灣前獲外人,已遵旨分別一一辦理。泉州沈守,兩次來函,深以外人性好報復爲言。嘗熟思之:彼性畏強欺弱,我擒其人,久而不殺,彼以我爲懼彼,是明示之弱也。沈守又以舟山、廈門失守,爲外人報復之證。試思洋人初至舟山,非有所仇也。近至上海,又豈有仇乎?外人垂涎臺港已久,即不如是辦,彼亦可以破舟喪資索償於我。前所處置之洋人,無不可爲報復之詞也。不辦徒自示弱,辦之猶可壯我士卒之氣。惟當安撫人心,益修守備,嚴拿奸民,盡心力而無懈耳。兩軍對仗,勢必交鋒,非我殺敵,即敵殺我。乃先存畏彼報復之見,何以鼓勵士卒乎?愚昧之見,伏祈訓示。

    原來此時臺灣獲得洋囚,共有一百六十餘名。會經奏準,倘遇大幫猝至,惟有先行處死,以除內患。所以姚道臺倌裏這麼說法。怡制臺大驚,行文鎮道,立逼着叫把洋囚解進省來。

    姚道臺笑向達鎮臺道:“制軍的意思,不過要退掉鼓浪嶼洋兵,其實是沒中用的。現在察看該洋人勢甚銳,而志甚驕,瞧廈門如囊中物,哪裏肯爲了這一百多名不甚愛惜的累囚,丟掉這必爭之地呢?”

    達鎮臺道:“可不是呢。送還了他,大未見收回,先例示之以弱,不如辦掉了,快快人心。”

    姚道臺鼓掌稱善。

    於是提取訊供,除顛林等九洋人、張、黃二漢奸,系奉旨禁錮外,其餘黑、白洋人,不問老少,都將他一一辦了。怡制臺恨得無可言說。白下訂盟之後,姚道臺遵聞釋放洋人,恰恰遇着海風,守候了二十多天,纔到廈門。於是英人橫加誣謗,說臺中兩次俘獲,都是遭風難人,鎮道乘危邀功,心實不甘,就在江、浙、閩、粵四省大吏前,投詞訴冤。諸大吏怕兵端再起,立即上聞。宣宗下旨,着浙、閩總督怡良,渡臺查辦。欲知此案如何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疆吏含冤被革職 金蟬脫殼約二年

    話說怡良初到臺灣,原要把鎮、道兩員,傳旨逮問,狠狠發一番威,行一番勢。誰料臺灣百姓,都不是好惹的,聞知怡制臺過海辦案,激昂悲憤,奔走呼號,大有一帥朝吳督摭擊閹黨的氣概。趨從過處,路旁百姓,喧鬨不已。乖人不喫眼前虧,怕制臺按住火性,一聲兒不言語。次日,傳齊了達鎮臺、姚道臺並府縣各官,正問話時,忽聽外面喊聲,自遠而近,宛如天崩地陷,嶽撼山搖。怡良嚇得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巡捕官踉蹌奔入,報說“不好了,外面有許多百姓,每人手持細香一炬,闖進行轅來也。”

    怡良驚道:“闖進來做什麼?”

    巡捕官道:“替鎮臺、道臺喊冤呢。”

    隨道:“又喊起來了,大帥請聽。”

    怡良側耳聽時,果然衆口同聲:“都道制臺大人好冤呀!達鎮臺、姚道臺,都是我們這裏好官呀。”

    怡良駭極,隨向達、姚二人道:“虧得兄弟沒有難爲二位,二位這麼的得民心,真真是好官。”

    纔講得三句話,家人飛報,衆百姓已經擁進二門。達鎮臺道:“勢已逼迫,請大帥坐出堂去,拊循遣散,不然怕要鬧出事來呢。”

    怡良道:“出去不要緊嗎?”

    姚道臺道:“大帥出去,鎮壓一下子,怕就好了。不然,這一班無知百姓,怕倒要無法無天呢。”

    怡良道:“出去便出去,只是你們不能離我半步,有個緩急,也好仰仗你們呢。”

    達鎮臺道:“好好。”

    於是簇擁着怡良,坐出堂去。早見那長長矮矮胖胖瘦瘦的衆百姓,海潮似的湧將來,人山人海,不異千軍萬馬,香菸如霧,喊聲若雷。怡良睹此情形,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此時衆百姓從轅門到大堂,黑壓壓跪了一行轅,虧得達鎮臺、姚道臺再四拊循,再四勸說,說上無數的好話才把衆人遣散了。

    瞧怡良時,還呆蚩蚩的坐在上面呢。鎮、道兩員,不勝好笑。

    恰好有廷寄到,才把他叫醒,拆開瞧時,只見上面寫着:倘此案稍有隱飾,不肯破除情面,以致朕賞罰不公不明,又誤撫局,將來朕別經察出,試問怡良當得何也?凜之慎之。

    欽此。怡良隨把廷寄示給達、姚二人,道:“二位的忠貞,兄弟也很知道,只是上意如此,兄弟也難爲力。二位如果執定意思,不肯委屈,萬一釁端再開,這個咎兄弟可不能擔任呢。”

    姚道臺道:“大帥鉤意,要職等怎樣呢?”

    怡良道:“識時務者爲俊傑,大丈夫能屈能伸。照兄弟意思,二位不如遞一張供狀來,只說兩次洋船之破,一系迎風擊碎,一系遭風擱沈,實無兵勇接仗之事,不就完了嗎?”

    姚道臺還沒有回答,達鎮臺早虎虎的答道:“這麼是大帥要我們欺天欺人,並欺自己了。”

    怡良道:“我也無非爲二位說法,從不從我原不能相強的。”

    達、姚兩人,究竟是屬員,恁他如何本領,哪裏強的過上司?說不得只好就委屈點了,一任他殉情枉斷,完了這糊塗公案。怡制臺復奏上去,略稱“此事在未費就撫以前,各視其力之所能爲,該鎮、道志切同仇,理直氣壯,則辦理過當,尚屬激於義憤。

    惟一意鋪張,致爲藉口指摘,咎有應得。達洪阿、姚瑩不敢堅執前情,呈遞親供,求爲奏明治罪”等一派圓滑的話。不多幾時,廷寄下來,叫把達、姚兩人,逮捕入都,交刑部會同軍機大臣審問。達鎮臺倒也不說什麼,姚道臺滿腹牢騷,無從發泄,因浙江劉撫臺有鎮、道此行非辱的話,遂寫一封信給劉撫臺,大發其鬱勃不平之氣。其辭道:某與達鎮軍以殺敵效果,爲外人譎訴,大帥相繼糾彈。更有摭拾浮言爲外人之助者,致千震怒,逮問入都,既負聖明特賁之恩,又事上臺知薦之德。惶悚離言,即當赴省候文就道,不得面辭,歉仄尤深。在泉州承明諭,原奏未嘗不是,惟辦洋人太急。再逾兩月,則撫議成而事可免。又謂鎮、道此行非辱,甚矣!大君子持論之允也。顧一得之愚,尚有未白於左右者。

    今當遠違,率敢布其區區,辛垂察焉。今局外浮言,不察情事,言鎮道冒功,上幹天聽。夫冒功者,必掩人之善以爲已美,未有稱舉衆善而以爲冒功者也。雞籠之地,距郡程十日,大安稍近,程亦五日,皆在臺之北境。兩次擒洋人,均非鎮、道身在行間,惟據文武士民稟報之詞耳。自古軍中驗功,皆憑俘馘、旗幟、鎧仗,有則行賞,故人皆用命,非如獄吏以摘奸發伏爲能。是以周師耀武,史有“漂杵”之文;項羽自刎,漢有五侯之賞。所謂兵貴虛聲,寬則得衆也。雞籠之破,洋舟雖似衝衛礁;大安之破,洋舟雖雲擱淺。然臺中擐甲之士,不懈於登陴;好義之民,鹹備於殺敵。乘危取亂,未失機宜。洋舟前後五犯臺灣,草烏賊船,勾結於外;逆匪巨盜,乘機敷亂於內。卒得保守巖疆,危而復安,不煩內地一兵一矢者,皆賴文武士民之力也。第無以鼓舞而驅策之,焉能致此者?況當日各路稟報,皆稱按仗計誘,所獻虜囚、炮械、衣甲、圖書,既驗屬實,復有綠營、旗幟、軍衣、刀仗、浙撫營官印文、火藥道庫數冊,實系騷擾內地之兵船。其時洋焰方張,躁躪數省,荼毒我民人,戕害我大將。朝廷屢有專征之命,閫外曾無告捷之師。宵旰憂勤,忠良切齒。郡中得破舟擒敵之報,鹼額手稱慶,謂海若效靈,助我文武士民,殲茲醜類。亟當飛章入告,上慰九重焦憤之懷,且以張我三軍,挫敵銳氣。在事文武,方賞勞之不暇,豈爲鎮有不在行間,功不出己,遂貶損其詞者。鎮、道原奏,皆據稟報匯敘,未言鎮、道自爲。即文武原報,亦未沒士民所獲,士民亦未控文武攘其功者。怡憲渡臺,逮問鎮、道成算早定,一時郡民不服,其勢洶洶,鎮軍懼變,親自拊循慰諭乃散。

    翌日猶人持一炬香,赴欽使行營泣訴,而全臺士民,遠近奔赴,金具呈爲鎮、道申理者,皆未邀洋案議敘之人也。雖憲批不準,然皆已受其詞,在案可稽,則鎮、道非有冒功之心明矣。雞籠洋舟,到口三日後乃開炮,我兵亦開炮相持。大安洋舟,實爲漁人所誤擱淺。兵民因而乘之。當日陳詞,初非臆逆,詎洋人就撫後,追恨臺灣擒斬其人,遍張僞示,以爲中華之辱,莫甚於此,計逐鎮、道以快其私。大帥相繼糾參,而臺灣冒功之獄成矣。在諸臣創痛巨深,以爲甫得休息,竊懼再啓兵戎,謀國之意,夫豈有他?正月二十五日,欽使渡臺至郡。二十六日,傳旨逮問,以所訪聞,令鎮、道具詞。某與鎮軍熟計,洋人強梁反覆,今一切已權宜區處,膚訴之詞,非口舌所能折服。鎮、道不去,而洋人或至,必不能聽其所爲。洋人或別有要求,又煩聖勤,大局誠不可不顧也。且訴出洋人,若以爲誣,洋人必不肯服。鎮、道天朝大臣,不能與洋人對質辱國,諸文武即不以爲功,豈可更使獲咎?失忠義之心,惟有鎮、道引咎而已。

    蓋未撫以前,道在揚威厲士;既撫以後,道在息事安民。鎮、道受恩深重,事有乖違,無所逃罪,理則然也。且上年十二月初三日,鎮、道見洋人僞示,即照錄具奏,自請撤回查辦。其折在口守風,欽使已奉旨渡臺,乃追回抄呈怡憲舟次,繕折猶存。今已罪去,誠乃本懷。將來入都,亦必如前請罪,以完洋案。惟大君子有知己之感,區區微忱,不敢懷匿而去,幸惟亮察之。宣宗帝真的聖明,知道達、姚兩個,都是好人。但是要不辦,洋人定然不肯答應;要重辦,良心上未免說不去。於是想出一個兩面光鮮的法子,只把他革職完案。後來宣宗駕崩,文宗即位,頒示騰書,才把此獄平反轉來,這都是後話。

    自從臺灣案子斷定而後,洋人氣焰,一天高似一天,中國聲威,一日倒似一日。華洋訟案,十樁裏倒有九樁是華人輸的。

    誰料盛極必衰,物極必反。道光二十三年,廣州百姓,同仇敵愾,衆志成城,竟有本領使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你道厲害不厲害?原來廣東民風,素來強悍。道光二十一年,英人內犯,粵民激於義憤,在蕭關三元里地方,與洋人開仗,連破其衆,軍威大震。於是遂練成一支團練兵,起初也不過南海、番禹兩縣,後來香山、新安等縣,相繼並起,紳民喋血,丁壯荷戈,蓬蓬勃勃,很有炎澤中興、新野下江的氣象。白門定約,五口通商,洋人便欲到廣州城裏,跟大府議事。紳士、耆老,得着此信,頓時激昂慷慨,發了狂似的。一面援引檔案,遞稟督、撫兩院,稱說乾隆中,定製以澳門爲貿易之區,以黃浦爲卸貨之地。洋商交易事竣,仍押回澳門住冬,不得逗留省城洋行擅自出入。所以杜華洋之爭論,立中外之大防,法至善也。現在洋人膽敢破我例禁,我粵人誓不相認。一面傳遞義民公檄,叫富者助餉,貧者出力,舉行團練,按戶抽叮以百人爲一甲,八甲爲一總,八總爲一社,八社爲一大總。三丁抽一,除老弱殘廢及單丁不計外,旬日之間,城鄉鎮集,通國皆兵。大府聞知,暗地捏一把汗,要嚴禁,怕激變,又不敢。幸喜洋人乖覺,幾回到省,倒都知難而退。

    道光二十五年,偏有個不識竅的洋人,定要入城議事。這時光,制臺是耆英,廣州將軍是伊里布,撫臺是黃恩彤。這三位兄弟跟洋人都是很要好的,卻不過情,就派廣州府知府劉澤到洋船上知照,只說等曉諭了軍民,再訂期相見。不意粵人得着此信,頓時就鬧起來。城廂內外,遍張揭貼,約稱洋人入城,立即閉城起事。事有湊巧,次日,劉本府陪了一個洋人,打通回衙,攔路撞翻了一副油擔,兩個皁隸,全都滑倒,跌成油博士樣子。劉本府大怒,喝令把賣油郎當街答責。不意觸犯了衆怒,闔市的人,齊夥兒譁鬧起來,都道:“官府清道迎接洋人,我們小百姓,自該殺盡誅絕,索性送上去叫他殺。”

    頓時聚集了三五千人。劉本府見色勢不對,丟下洋人,自顧自逃命。衆人哪裏肯含,緊緊追趕。劉本府逃進衙門,衆人也湧向衙門而去。劉本府躲在上房,再也不敢出來。衆人搶進上房,劉本府急極,爬牆逃命,連跌帶跳的逃了去,幸喜沒有跌壞。那府太太、府姨太太、府大姐、府少奶奶等一大堆寶眷,號號哭哭,悲苦得死了人似的。衆百姓闖進上房,瞧見箱籠物件,一齊動手,盡都搬出,鉸掉了鎖,搜出朝衣、朝帽、朝珠等物,譁道:“本府已經投了洋人,還要這大清服色來做什麼?”

    一個道:“不如用火燒掉了,倒爽快多呢。”

    衆人齊聲稱好,霎時烈焰飛騰,十來套衣服,都燒掉了。劉本府奔訴兩院,泣請發兵剿捕。督院推撫院,撫院推督院,究竟不過出了一張安撫的告示,何曾拿辦一人。衆百姓愈益興頭,散佈傳單,聲言焚劫城外十三洋行。那要求入城的洋人,瞧見這個聲勢,嚇的早逃了去。

    從此粵民氣焰,更升漲了十分,碰到洋人登岸,總要多方窘辱。

    洋人只道是大府發縱指示,常常貽書誚讓,督、撫兩院,深恐釁端重開,邀集紳士,商議消弭的法子。衆紳士中,血性最厲害的,要算着許祥光,字賓衢的,是道光壬辰科進士。其餘如侍郎羅悖衍、編修龍元值、給事中蘇廷魁,也都是滿懷忠憤,一片冰心的。

    當下督院耆英,就把本意稱述一遍。羅侍郎道:“這是衆怒,我們也沒有法子。”

    許祥光介面道:“大公祖原來沒有知道,咱們廣東人,只有剿敵的能耐,沒有講和的本領。倘然大公祖下一個軍令,能執干戈御外侮的,受上賞,治晚雖然不武,當先鋒、當殿後都願聽從指揮。”

    督院見他們這麼固執,只得嘆息而罷。此時廣州將軍伊里布,竟至活活憂死。制臺耆英知道住在這裏,終非好兆,運動了首魁穆彰阿,得旨內召,於是一件溼布衫,遂脫卸在別個兒身上了。非但如此,他老人家臨走,還撤下一堆很大的爛屎。英人因耆英是原議撫事的大臣,要求他定了入城之約,纔可動身。耆英道:“這一件事,二年之後,包可踐約。”

    英人又請他據情入告,他老人家也滿口應允。耆督院走了之後,撫院黃恩彤也被人蔘掉,議和的幾位仁兄,一時間風流雲散。新任督院是徐廣縉,撫院是葉名琛,這兩位都是治世良臣,很隨和的人兒。到了任,不助洋人,也不助百姓,恁你天翻地覆,海嘯江騰,他終是心平氣和,好好做他的官,享他的福。督、撫兩人,比較起來,葉撫院更是了得,一味的好道,只愛誦濟拜懺,叩佛禮神。他老人家最信奉的是呂岩、李白二仙,設立乩臺,朝晚虔奉。每日除了焚香請仙外,餘者也就不在他心上了。

    卻說廣東自耆英去後,鳥飛兔走,轉瞬已屆二年。洋人行文照會,申請踐約入城。督院徐廣縉,置之不理。廣東紳士,聞知此信,忙見督院道:“洋船每歲一來,悉索敝賦,也不夠供給。現在廣東人摩拳擦掌,都要替國家出力,大公祖投袂一呼,荷戈奔集的,定有十多萬,還怕什麼!”

    徐督院道:“難得衆位同仇敵愾,兄弟很是欽佩。將來如果開仗,少不得總要借重。但是目下時候,還沒有到呢。”

    忽報洋船泊在虎門口外,定要跟制臺會議。徐督院道:“什麼事,待本部堂親到洋船上會他是了。”

    隨發了一紙照會去,約定日子。到期,督院親詣洋船,會晤英使。英使申請二年入城的事,督院道:“此事本署沒有檔案,礙難遵命。”

    辭別回城,遂邀撫院商議戰守事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徐廣縉坐鎮廣州府 洪秀全起事金田村

    話說督院徐廣縉,從洋船回來,立邀撫院到署,商議戰守事宜。葉撫院道:“咱們不必張惶,一到辛卯日,洋人自然會退去。”

    督院驚問:“何以知道?”

    葉撫院道:“兄弟叩問過呂祖,呂祖在乩臺上判明,所以知道。”

    徐督院笑道:“呂祖是仙人,凡間事情,怕沒工夫管理呢。”

    說着,巡捕官呈上名片,說團練董事許祥光來拜。督院忙請相見,隨向撫院道:“此公總爲洋人入城的事。”

    一時引入,見過禮,許祥光就問:“英使文翰要求入城,大公祖可曾應許?”

    徐督院道:“沒有呢。”

    許祥光道:“沒有最好。洋人性情,貪得無厭,就依了他,也總有別的枝節生出來。粵省雖然五方雜處,衆心齊一,敵愾同仇,很可以振興鼓舞。”

    徐督院道:“賓翁所辦團練,共有幾多人馬?”

    許祥光道:“眼前只有十多萬人,捐集的款子,也只數十萬。如果要開仗,還可以號召,還可以捐募。”

    徐督院道:“眼前可以不必,萬一洋人挾兵要求,到那時借重團兵,同事防守也未晚。”

    許祥光道:“照治晚淺見,還是由團董出面,寫一封信給洋人,狠狠的勸他一番,答應了最好,不答應,先禮後兵,咱們也沒什麼不是了。”

    徐督院笑問撫院:“此策如何?”

    葉撫院連聲稱妙。督院道:“如此很好。賓翁起了信稿,最好先給兄弟瞧一遍,再行遣發。”

    許祥光道:“那一定要就正的。”

    當下辭去。次日,果然送了一紙信稿來,徐督院接來看時,只見上寫着:蓋聞事不深思,終貽後悔。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天下事有始意以爲可行而其後終不能行者,有常情以爲易行而其勢又實難相強者,如貴公使與我大憲所議入城之事是也。前年貴國德公使,堅請入城之議,耆相國定約兩年之期,此安知非相國深知其難,而姑緩其期,以爲一時權宜之計乎?又安知非德公使明知回國,預存卸責之見,而欲諉其過於後來受代之人乎?

    不然,則入城之事,無待再計而決,何難即日舉行,而必待至兩年之後耶?或謂粵省通商二百餘年,各國商人皆在十三行居住,城外既無間華洋,則入城又無分畛域。不知省會之地,民居稠密,良莠不齊,往往倚主淩客,遇事興波。於是閒人之積憤生事者有之;土匪之乘機搶劫者有之。民情習俗,均非上海、福建之可比,此貴國人所共知也。今貴使膠執前約而不深思遠慮者,不過欲以貴國體面,誇耀於人,以爲入城則榮,不入城則辱耳。不知無端而招衆怨,舉足而蹈危機,是慕虛名而賈實禍,求榮&辱,智者必有所不爲也。或又謂不許貴公使入城,乃素不安分之徒,藉以蠱惑衆心,賴官紳有以彈壓而開導之。

    抑知民情之真僞,非可徒託空言也。即如貴國所與交易之匹頭、棉花等行戶,皆安分業生之良民,彼以鉅萬之血本而謀利,若歇一日之業,即虧一日之資,何以一聞入城之議,遽停貿易,不約而同,誰使之然耶?今城廂內外,家家團勇,戶戶出丁,合計不下十餘萬人。而且按鋪捐資,儲備經費,合計不下數十萬金,豈盡爲防禦土匪而設?苟非衆志成城,何以一聞入城之議,踊躍樂從,不謀而合,又誰使之然耶?此皆民惟一心、衆怒難犯之明證,固非官吏所能強而齊之,又豈刑法所能禁而止之也?乃外洋紛紛傳說,有謂貴使如不能入城,必將與拂構怨,以圖一逞。此尤不可信。何者?二十一年之結怨興師,貴國有激而成,所關者大,實出於不得已。今爲此小節,經動干戈,若只以現在香港二三千之衆,而抗全城數百萬之人,則衆寡不敢。若遽調各港之兵,且科衆商之餉,則因小失大,愚者亦不屑爲。現在匪徒凱艦生心,動籍公憤爲口實,萬一釀成焚燒洋樓之事,殃及各國遠人,玉石不分,咎將誰諉?黃竹歧赤柱之事,其前車也。若以爲他處滋擾,可以挾制廣東,俾罷入城之禁。不知省會之區,衆流所匯,設有緩急,彼此相援,此又同仇敵愾之可信者。在貴使深思遠慮,必無不先見及此而肯舉輕妄動耶?我等紳士亦知貴使計必不如是之左,特恐不肖之徒,播造謠言,激成禍變,於以使其藉端滋擾之謀,殊可寒心耳。

    總之,作事貴循天理,尤貴順人心。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故民心之向背,即可驗天心之從違。我大皇帝以中外爲一家,懷柔遠人,無分畛域。現在欽奉諭旨,亦以民心爲重,蓋順民心即以順天心也。且貴國來粵通商,歷有所年,全靠地利人和,方能獲利。近年生意冷淡,亦由民遭兵燹,財窮力竭使然。亟宜培養元氣,充裕財源。貴使爲國干城,各國航海而來,無不同深仰望。正當圖遠大之計,爲外洋各商興利於無窮,更不宜以此無益有損之舉,而蘄薪於榮辱計也。若能體察民情,相安無事,則我粵賢士大夫,必將敬禮有加,即鄉曲愚民,亦必頌揚無已,榮莫大焉,固遠勝於入城萬萬矣。是以欽差大臣徐,洞悉輿情,確見民心如一,公論同符,開心見誠,直言相告,其所以保護貴國之苦心,與夫顧全粵民之深意,至周且密也。何貴使末之悟耶?我等紳士,世居省城,因見停貿易者不樂其業,謀捍衛者不安其居。民情洶洶,勢將激變,於貴國既爲不利,於粵民亦不聊生。兩敗俱傷,隱憂殊切。特將實在情形,明白布告,貴使如幡然省悟,中止不行,我等紳士,必當開誠留公,勸諭各行戶,照舊貿易。務使中外商民,共敦和好,盡釋猜嫌,相待以誠,相交以信。並欽遵議旨,爲貴國善謀保護之方,以期共用昇平之福。凡此披肝瀝膽,言出至誠,畢有明證,情無欺飾。貴使固可訪察而知也。若仍固執已見,不聽良言,必將專恃威力,妄啓釁端,是不顧禮義,不講情理,則非我等紳士所敢知者耳。

    徐督院連聲稱讚,許祥光自然歡喜,當下就差人送了洋人那裏去。不意這封信才發去,火輪兵船,就叩頭接尾,闖入省河來。合城兵民,人人氣忿,個個激昂,攜炮裝槍,爭先赴鬥。

    督院怕鬧出事來,忙備單舸,徑迎洋船,諭以衆怒難犯,切勿冒冒賈禍。英公使文翰,與水師各將密謀,劫住了督院,再要求入城的事。正在商議,忽見省河兩岸,團民義勇,呼噪的聲音,動地搖天,撼山震嶽。文翰唬得面如土色,向左右道:“不料廣東民氣,這麼的厲害,就是開仗,彼衆我寡,也難定操勝算,只好將來瞧機會再要求罷了。”

    於是罷兵修好,不敢再提入城的話。督、撫兩院,乘勢與他立了一張不準入城的約,辦理完畢,隨即據情入告。不到一月,奉到一道很榮耀的廷寄,督、撫兩院,都得着世襲罔替的爵貴,勞並闢土,功等開疆,真是聖主隆恩,興朝異數。

    上諭洋務之興,將十年矣。沿海擾累,糜餉勞師。近年雖略臻靜謐,而馭之之法,剛柔不得其平,流弊以漸而出。朕深恐沿海居民,有躁躪之虞,故一切隱忍待之,蓋小屈必有大伸,理固然也。昨因英人復申粵東入城之請,督臣徐廣縉事疊次奏報,辦理悉合機宜。本日又由驛馳奏,該處商民,深明大義,捐資禦侮,紳士實力匡勷,入域之議已寢。該洋人照舊通商,中外綏靖,不折一兵,不發一失。該督、託安民撫外,處處皆抉摘根源,令該洋人馴服,無絲毫兔強,可以歷久相安。朕喜悅之忱,難以盡述。允宜懋賞,以獎殊勳。徐廣縉着加恩賞給予爵,準其世襲,並賞戴雙眼花翎。葉名琛着加恩賞給男爵,準其世襲,並賞戴花翎,以昭優眷,發去花翎二枝,着即分別只領。穆特恩、鳥蘭泰等,合力同心,各盡厥職,均着加恩,照軍功例交部從優議敘。候補道許樣光、候補郎中伍崇曜,着加恩以道員儘先選用,並賞給三品頂戴。至我粵東百姓,素稱驍勇,乃近年深明大義,有勇知方,因由化導之神,亦其天性之厚,難得十萬之衆,利不奪而勞不移。朕念其翌戴之功,能無惻然有動於中者乎?着徐廣縉、葉名琛宣佈朕言,俾家喻戶曉,益勵急公親上之心,共享樂業安居之福。其應如何獎勵,及給予扁額之處,着該督等第其勞勳,賜以光榮,毋稍屯膏,以慰朕意。餘均着照所議辦理,該部知道。欽此。

    督撫兩院,得着這意外的爵賞,愉快之情,難以盡述。卻說宣宗帝即位到今二十九年,勵精圖治,勤政愛民,很願身致太平,比隆堯舜。無如國家多故,廣州條約,金陵條約,兩回和戰,開出非常變局,失掉無數利權,聖心不免悒悒。加之吳、楚水災,川中番亂,所遭都是不如意事,積憂成疾,聖躬已經不豫。到這年十二月,皇太后又病故了。宣宗是純孝的人,哀毀逾禮,病勢又加重了幾分。太醫院醫官,輪班入值,悉心調治,哪裏有點子功效?延至道光三十年正月,宣宗自知不起,命召宗人府宗令載銓,御前大臣載垣、端華、僧格林沁,軍機大臣穆彰阿、賽尚阿、何汝霖,陳孚恩、季芝昌,內務府大臣文慶,到圓明園寢宮御榻前,諭令到正大光明殿,取下金匣,公同啓視。諸臣不敢怠慢,取下金匣,敬謹開看,見龍鳳翔舞的杏黃緞上,御筆親書“奕詝”兩個大字。原來宣宗共生九子,皇長子、皇次子、皇三子,俱早殤。奕詝系鈕祜祿氏所出,排行第四。皇五子名奕琮,皇六子名奕詝,皇七子名奕詝,皇八於名奕治,皇九子名奕詝。宣宗平日,最愛的是奕詝,金匣緘名,幾乎要書奕詝的名兒。有一回聽說已經書就了,卻被太監在階下偷窺,見末筆一豎很長,猜定是“訢”字,遂到奕訢那裏報了喜,鬧的宮內外都知道了,宣宗心中很是不樂。

    此時上書房衆師傅裏頭,有一個濱州人姓杜名受田的,足智多謀,很想建立非常,幹一番旋乾轉坤大事業。事有湊巧,一日,宣宗恰命衆皇子到南苑校獵。祖制,皇子唸了書,奉命外出,臨行時光,總要詣師傅跟前請假的。這日,皇四子到上書房請假,恰只杜受田一個兒在那裏,作過揖,受田就問:“阿哥到哪裏去?”

    皇四子道:“奉上諭南苑校獵去。”

    受田回頭見沒人,悄悄道:“阿哥請過來,有幾句很要緊的話囑咐你。

    ”隨附耳道:“今兒到了圍場裏,萬勿發一槍一矢,並當約束侍衛人等,不得捕獲一頭生物,只坐觀別人馳射是了。”

    皇四子道:“這又爲什麼緣故?不得禽獸,上頭問起來,拿什麼話回答呢?”

    受田道:“上頭問時,阿哥只要奏稱,時方春和,禽獸都有孕育,不忍傷害物命,以幹天和,更不願以引馬一技之長,與諸弟爭強鬥勝。阿哥照我的話奏上,定能上契聖心。

    這是一生榮枯關頭,切記切記,千萬別忘了。”

    皇四子大喜,謹遵臺命,到了圍場,並不出手。

    這日,皇六子奕詝,獵得禽獸最多,據鞍顧盼,很是得意。

    見皇四子端然默坐,問道:“哥爲什麼不出手?”

    皇四子道:“我身子不爽快,不敢馳逐呢。”

    獵了一鎮日,衆皇子回宮覆命,獐兒、兔兒、雉兒、雀兒,都有獻納。只皇四子空手而返,宣宗問他,他就照着杜受田的話回奏。宣宗大喜,不覺脫口道:“這真有君人之度了。”

    於是決意立奕詝爲太子,金匣緘名,訢字遂變成訢字了。

    當下羣臣捧出御書,遵照祖制,冊立皇四子奕詝爲皇太子。

    延到正中午刻,宣宗御駕竟然大行去了,遺詔後世母奉配郊祀。

    皇太子即了皇帝位,是謂文宗。擬年號,叫咸豐,以明年爲鹼豐元年。大行皇帝卜葬山陵,擬上尊諡,是宣宗成皇帝,尊母鈕祜祿氏爲皇太后,封弟奕琮爲悼親王,奕詝爲恭親王,奕詝爲醇郡王,奕詒爲鍾郡王,奕詝爲孚郡王。

    文宗帝即了帝位,酬庸報德,第一樁要事,就是拔擢師傅杜受田,立升他爲刑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大小政事,無不諮詢,恩遇之隆,莫與倫比。杜受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鞠躬盡瘁,倒也十分忠懇。幾樁洋務冤獄,林則徐、達洪阿、姚瑩,都虧了他,得以平反轉來。文宗帝是道光十一年六月初九日生的,到今恰好二十歲,華年玉貌,正是春風得意時候。偏有那湊趣的內監,先意承志,知道文宗生長禁中,自小兒跟旗下女子廝混,定然嫌煩憎膩,倘選漢女入侍,定蒙刮目相看,苦於祖制森嚴,未由得獻。皇天不負苦心人,窮思極想,竟被他想出一個新奇法子,只說圓明園地處郊外,天下多事,禁御間徹夜宜加嚴密,園中內監不敷分派,擬僱民間女子入內,以備打更守夜。一面派人到蘇、浙兩省,選購妙齡女子幾十名,獻入圓明園。文宗樂得什麼相似,衆漢女分居亭館,各有專職。得幸最甚的,共有四人,都各賜有名號,什麼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海棠春,當時號爲四春。後人有詩嘆道:纖步金蓮上玉墀,四春顏色鬥芳時。

    圓明劫後宮人在,頭白誰吟緗綺詞?

    文宗賦性雖是風流,聽政很有特見,因此臣下起了他一個美號,叫做小堯舜。誰料命途多舛,即得位沒有幾個月,廣西桂平縣金田村,竟鬧出大亂子來。倡亂的首領,姓洪,名秀全,廣東花縣人氏。蓄髮易服,開堂傳教,志頗不校從來大亂之興,都由天災人禍,相拶相逼,逼迫成功的。廣西這地方連年饑饉,官貪吏狠,百姓苦得要不得。洪秀全於是乘機而起。起先有一個姓朱名九濤的,倡設一個教會,名叫三點會,也叫上帝會。勸人入教,叩拜上帝,稱上帝爲天父,天父名叫耶和華。

    洪秀全與同邑人馮雲山,首先入教,後來教衆推舉洪秀全爲教主。秀全因勢利導,僞死七日,謊造經文,謬稱上帝長子是救世主耶穌,次子就是自己。千八百年前,因爲世人罪惡滔天,派遣耶穌降生救世,現在又派自己入世救人。又說某年月日,天降大難,蛇虎傷人,人畜都要滅絕,解救的法子,只有入教懺悔,一時被誘入教的,累萬盈千,聲勢十分浩大。貴平人楊秀清、韋昌輝,貴縣人石達開,合了秀全的妹婿蕭朝貴。這幾個人,都是三點會里頭的金梁玉柱,互相標榜,四出誘勸。入教的人,男稱兄弟,女稱姊妹,一例平等,並沒有貴賤上下。

    道光未年,廣西一帶,提起洪秀全三個字,已是無人不知,沒個不曉。地方官吏,知道這些人都是禍根了,放出霹靂手段,把洪秀全等一班人,拿捕下獄,辦成個妖言惑衆之罪,申報到剩碰着撫院鄭祖琛,是個著名老佛,戒殺放生,視爲因果。

    見此案株連太多,起了個不忍的念頭,諭令全數釋放,修德行仁,竟至釀成大禍。這裏頭光景也是天數,聽說鄭撫院從某省按察,任滿回京時,在山東旅次,有一個二十年前的同學友,忽來拜訪,傳請入見。那人一揖之外,默無半語,問他話,唯唯而已,舉茶送出,霎時間又來投刺,撫院頗爲疑訝,轉念此人或未嫺官場儀則,不敢貿然直陳,也是有的。遂令家人導入,不意遜坐後,依然默默無言,等到送出,卻又投刺求見。鄭始拒不肯見,那人嘵嘵哀求,不得已,再命傳入,作色道:“爾二次求見,默不作聲,果爲何事?”

    那人厲聲道:“恭喜夢白,此番進京,包管升任廣西布政使。然天下數萬萬生靈,都在你一個兒手掌中,你須留意!你須留意!”

    撫院見他語無倫次,不覺忿極,大聲喝拿。家人奔集,那人忽然不知去向。撫院大駭,入都陛見,奏稱旨,上諭下來,果然授了廣西布政使。憶及那人的話,愈益忐忑不定,從此皈依三寶,鎮日跌坐在靜室裏,佛號千聲,喃喃不絕,一切政事,盡都不管。遂致盜賊蜂起,地方大亂。這年升授廣西撫院,偏又慈悲,把洪秀全等幾條猛虎,縱放歸山,遂致釀成十三省糜爛的大禍。欲知洪秀全起事後,朝中有何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莽英雄慷慨題詩 真名士從容破敵

    卻說洪秀全起事金田村,撫院鄭祖琛,恰爲剿辦土匪,駐紮在平樂府。接着警報,唬得只是唸佛,連聲道:‘佛天保佑!

    佛天保佑,這一遭兒,我可糟了。”

    虧得幕府中幾位老夫子,都有定國安邦的上策,經文緯武的奇能,瞧見居停主人急得這個樣子,忙都獻策,解他的愁悶。內中有一個姓時名菊庵的,最是謀多智足,當下獻計道:“洪逆倡亂,晚生看來,毫不足患。”

    撫院道:“老夫子不做官,不食祿,寇至則去,自然毫不介意。兄弟在官言官,在職守職,這個責任兒,哪裏脫卸的去?”

    時菊庵道:“晚生有一個奇計,能使廣西地方,無論擾的怎麼樣,上頭總問不着中丞一句話。”

    喜的撫院前席請教。

    時菊庵道:“中丞趕緊辦一個摺子,到北京告急,只說賊勢非常厲害,本省兵力單弱,難於防守,懇請簡派大員,來粵剿辦,一面自請交部嚴議。上頭見中丞自己請罪,就有十分不自在,怕也要滅去九分九釐呢,處分一層,不用說是輕的了。欽差一派出,剿賊的擔子,咱們也可以不用管得。中丞瞧這一個計劃,好不好?”

    撫院大喜,隨請他擬了一個折稿,瞧過不錯,繕寫一過,立刻拜發出去。這一道本章,是由六百里加緊,飛騎傳送,不多幾天,早到了北京。當值太監,見是加緊奏報,不敢怠慢,趕忙送入幹清官。不意文宗不在宮中,詢問左右,回說“烏雅太妃患了病,爺在那裏問候呢。”

    原來烏雅太妃,就是醇郡王奕譞的生母。按照祖制,王子分封之後,太妃例應歸府就養。現在醇郡王賜第在太平湖畔,就照例表迎太妃歸第。文宗因太妃溫良賢淑,特旨留宮,十分敬禮,後人有詩讚道:太平湖畔啓朱門,分府時承同輩恩。

    表淑含和資母訓,宮中蘭膳禮常尊。

    那太監見文宗不在,說明原委,留下章奏自去。一時文宗回宮,左右呈上。文宗翻閱一過,心裏好生不自在,傳出密諭,召協辦大學士杜受田幹清門問話。文宗出御幹清門,杜受田行過禮,瞧見聖容愁戚,不敢開口詢問。只聽文宗道:“鄭祖琛這人,先生大概總也知道。”

    杜受田聽了一怔,虧得他心機靈動,一轉念就問:“敢是廣西地方,鬧出了什麼亂子?”

    文宗道:“以人論人,他這個人,究竟如何?”

    杜受田道:“鄭祖琛做州縣時光,很有能名,由州縣而監司,由監司的方面,就平常了。光景他這個人,民命有餘,封疆不足。”

    文宗道:“這話就對了。只是做了巡撫的人,終不然還叫他做州縣去。先生,你瞧他的章奏,廣西竟被他釀成這麼的大亂子。”

    杜受田瞧閱一過。文宗道:“你看如何處置?還是依舊交給他辦,還是另派別個去?”

    杜受田道:“依舊交給他辦,鄭祖琛果然不足惜,只是廣西的百姓都要糟了,殊非我皇上視民如傷之至意。

    ”文宗道:“派人去,你看派誰去好?”

    杜受田道:“臣保舉兩個人,只是內中一個,要懇求皇上格外施恩。”

    文宗問是誰?

    杜受田道:“向榮、林則徐。”

    文宗道:“林則徐麼……”

    杜受田道:“林則徐爲不善辦理洋務革了職,先皇帝也知其冤,所以革職未幾,就賞給他四品卿銜,馳赴浙江軍營效力。後經革職,發往伊犁。未到戍所,又命折回河東,不及數年,又下恩命,命他回京以四五品京堂候補。穆彰阿、耆英等,雖然再三阻攔,哪裏阻攔得祝皇上起用林則徐,倒也算得是紹述先志。”

    文宗道:“穆彰阿、耆英,朕也知道他不是好人。”

    隨令杜受田擬旨,授林則徐欽差大臣,迅赴廣西剿辦義衆,調向榮爲廣西提督。一面頒發硃諭,大張穆彰阿、耆英的罪,把穆彰阿革職,永不敘用,把耆英降爲五品頂戴,以六部員外郎候補。清朝自從世宗立設了軍機處,一應上諭事件,統由軍機擬稿。杜受田不曾在軍機處行走,奉命擬旨,那真是非常際遇,曠代隆恩。因此硃諭下來,軍機處大小臣工,都喫一驚。

    向榮到了廣西,征剿也不十分得手,林則徐請訓出都,晝夜兼程,滿望馬到成功,旗開得勝。不意行到廣東普寧縣地方,得了一病,醫藥罔效,竟然騎箕去了。遺折到京,文宗很是震悼,特下恩旨,贈給太子太傅,賜溢文忠。又命前任兩江總督李星沅爲欽差大臣,馳赴廣西辦賊,命周天爵署理廣西巡撫。

    那鄭祖琛與廣西提督閔正屑,爲了養癰貽患,究竟都得了發往新疆效力的處分。也是地方人民合該遭劫,李星沅與周天爵,各懷了意見,遇事齟齬,倒把起事民衆置諸腦後。洪秀全趁這當兒,攻象州,攻永安,立國建邦,稱王封爵,聲勢頓時大盛。

    原來洪秀全攻破了永安州,建立國號,名叫太平天國,自稱天王,部衆稱太平軍。同難功臣,無不封王賜爵,封楊秀清爲東王,蕭朝貴爲西王,馮雲山爲南王,韋昌輝爲北王,石達開爲翼王,洪大全爲天德王,其餘秦日綱、羅亞旺、範連德、胡以晃等,都封丞相、軍師等職。封賞已畢,置酒高會,君臣歡聚,十分得意。洪秀全乘着酒興道:“想我幼年時光,明月夜裏,與同學友人駱秉章,在魚池裏洗澡,信口出一聯語道:‘夜浴魚池,搖動滿天星斗’。駱秉章應聲對道:‘早登麟閣,挽回三代乾坤’。現在駱秉章登科發甲,果然做了清朝的官。

    我仗着衆弟兄之力,做成這點子事業,也可算得各遂各志了。

    ”言畢大笑。衆人無不稱頌。石達開悵觸壯懷,引動詩興,連舉數觥,喚從人拿筆硯來,即席揮毫,寫成五律一首,擲筆長嘯,大有搔首問天、拔劍斫地的氣概。衆人瞧時,只見龍蛟般的字,寫着:大盜亦有道,詩書所不屑。黃金似糞土,肝膽硬如體。

    策馬度懸崖,彎弓射明月。人頭作酒杯,飲盡仇讎血。

    洪大全道:“翼王豪氣逼人,不愧英雄本色。”

    說着時,流星探馬飛遞軍報,稱說“清朝已把李星沅調回湖南,改派戶部尚書大學士賽尚阿爲欽差大臣,由湖南督兵,直向廣西進發。

    賽尚阿檄令提督向榮、副都統烏蘭泰,分兵兩路,攻撲永安州來也。向榮的兵在北路,烏蘭泰的兵在南路,兩路兵馬,離此只有百里光景了。”

    洪秀全驚道:“向榮鷙悍耐戰,咱們常常受他的虧,經不起又添上一個烏蘭泰。烏蘭泰是滿洲驍將,這可糟了。”

    石達開道:“俗語說水來土掩,將到兵迎,怕他們怎的。”

    楊秀清道:“這話不錯。咱們只准備抵敵,將驍不驍,勇不勇,都可以不必管。”

    洪大全道:“吾軍鉛藥充足,糧草堆積如山,州城雖小,一兩個月,總可以不要緊。”

    秀全聽說,才放了幾分心。

    卻說向榮、烏蘭泰兵到永安城下,望見了城上旗幟鮮明,刀槍密佈,氣象很是整肅,知道不是等閒草寇,且不攻城,相度形勢,安下營寨。烏蘭泰麾下,有一個隨營效用的知縣,姓江,名忠源,字岷樵,湖南新寧人。廣覽兵書,深知戰策,真可算得濟世英雄,救時豪傑。忠源在都中時光,謁見湘鄉曾國藩,曾國藩很有知人之明,當下就向人家道:“江某必當殉難國家,留芳千古。”

    時方昇平,聽者都不肯信。忠源聞之,益自勉勵。這日,烏蘭泰聚集本營文武,商議攻城之策。江忠源獻計道:“城守嚴密,賊中定有能人。我軍遠來疲敝,肉薄攻撲,未見定有利益,不如因山結寨,絕其樵採,斷其水道,把城子圍困起來,不出三日,賊必自亂。到那時,知會向提臺,兩軍合力,不難一鼓盪平。”

    烏蘭泰大喜,隨起了一角公文,立差軍弁飛馬到向營投遞。不到半日,差弁回來,稟稱向軍門很是歡喜,叫標下拜上大人,說西北一帶,由向軍門擔當,東南一路,請本營擔當,分泛防守,有驚互相策應。”

    烏蘭泰道:“這個自然。”

    於是立傳軍令,把本營兵士,分作四班,日間兩班,晚上兩班,一班防守,三班休息,互相輪調,晝夜迴圈。倘遇賊人來犯,四班兵士,全都擐甲,兩班禦敵,一班策應,一班守寨。

    這種計劃,都是江忠源定出來的。守過三天沒事,到第四日,黎明時光,聽得城裏連轟大炮,江忠源向烏蘭泰道:“長毛要出城了,咱們防備着罷。”

    話才說完,就見城門大開,衝出一大隊人馬來,有穿短衣的,有穿長衣的,衣冠不整,器械不齊,估量去約有一二千人。步伐規矩,全都不懂,鬧鬧吵吵,簡直是烏合之衆。烏蘭泰笑道:“一直聽說長毛厲害,我當是怎樣的三頭六臂,卻原來是這種東西,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了。”

    江忠源道:“大人輕敵,中賊奸計了。聽得長毛開仗,慣會驅役難民充當頭陣,悍賊死黨,都在後面,等候官軍藥盡彈傾,才一窩蜂的拼過來,爲此官軍常常受虧,大人切不可再中奸計。

    ”烏蘭泰道:“我也疑惑,據城殺官的長毛,怎麼會這麼不濟。

    ”隨傳下軍令:“洋槍隊不得輕行開放,只瞧中軍紅旗揮動,才許開槍。”

    天子三宣,將軍一令。此令一下,誰敢不遵?於是官軍嚴陣而待,靜悄悄地沒一個人敢喧譁亂動。望到敵陣,見那一班難民,三五成羣,歡呼跳躍,亂鬧了一陣子,見這裏不睬,忽地紛紛四散。江忠源道:“真長毛來了。”

    道言未絕,就聽敵陣中鼓聲如雷,五七百個頭扎紅巾,手掮洋槍的人馬,狂飆驟雨似的卷將來,雖然走得箭一般快,行伍步伐,並無絲毫錯亂。後面三四十騎部將,簇擁着一個部酋,旗上大書“太平天國天德王洪。”

    只見那部酋,首扎黃巾,面如冠玉,態度瀟灑,倒並不像個般人模樣。烏蘭泰詫道:“此人怎麼也會作賊?”

    江忠源道:“這洪大全聽說是賊營裏軍師呢,咱們想法子先擒住他。”

    說着時,兩軍相去,只有得數十步光景了。太平軍先開排槍,烏蘭泰把中軍紅旗只一揮,洋槍隊扳動槍機,千槍併發,萬子齊飛,勢撼乾坤,聲震霹靂。江忠源也披堅執銳,衝陣而前。一場惡戰,直戰了兩個多時辰,才漸漸分出勝負來。這裏如鉅鹿兵交,塵起而金戈直指;那邊似彭城戰敗,沙飛而白晝都昏。洪大全見機,疾忙收隊回城。江忠源如何肯舍,率領本部人馬,風一般趕將去。一軍獨出,萬馬齊奔,那個聲勢,真是蕩日決月,轉坤旋幹,洪大全只得回軍又戰。正在危急,一聲炮響,城裏衝出一支生力軍,繡旗高扯,大書“太平天國翼王石”字樣。江忠源見洪大全有了救兵,才收隊回營,向烏蘭泰道:“倘沒有石達開,卑職早擒住洪大全了。”

    烏蘭泰道:“忙不在一時,總要擒住了完結。”

    正是:抵掌談兵,笑彼軍同烏合;披堅執銳,喜我功奏鷹揚。

    官軍自從這日得勝之後,防守的愈益嚴密,洪秀全哪裏還敢出城迎戰?城圍日久,糧食日少,鬥米千錢,日子簡直難過。

    且井水道斷絕,雖開了幾十口井,人多水少,哪裏張羅的周全?

    羣將聚謀,併力潰圍,求一個萬死一生的法子。當下議定,洪秀全、楊秀清、蕭朝貴衝西門,馮雲山、石達開、胡以晃衝北門,韋昌輝、洪大全、秦日綱衝南門,羅嚴旺、範連德衝東門,趁黑夜無月,大開四門,發一聲喊,如餓虎飢狼似的撲將來,烽火連天,塵埃蔽野。不意官兵早已準備,兩軍槍聲如爆竹,槍子似飛蝗,混戰了一夜,依舊不曾越過雷池一步。回城點人,卻不見了天德王洪大全,查問韋昌輝、秦日綱,秦日綱道:“天德王與清軍交戰,坐騎被傷,顛下了馬,搶救不及,被清軍擒了去了。”

    洪秀全大驚,忙問衆位王兄,有甚妙策解救天德王。只見一人笑道:“天德王不用人救得,他自有奇計,會脫離此難的。”

    衆人瞧時,發話的就是南王馮雲山。洪秀全道:“馮王兄,怎知天德王能夠自脫?”

    馮雲山道:“天德王廣有謀略,不是等閒之輩,雖遭患難,決不會束手待斃。這是一層。

    再者從這裏解往北京,全州是必由之路。全州地方,我們有好多老弟兄,埋伏在那裏,瞧見天德王遭難,定然起來邀截。天王想罷,那還怕什麼呢?”

    洪秀全聽雲山這麼說了,也只得罷了。

    且說洪大全被擒之後,問過一堂,烏蘭泰備了公文,連夜由水道解往北京刑部。臨走時光,大全向押解官道:“到了全州關照我,我還要起岸辦點子東西呢。”

    押解官道:“那可以,到了全州,關照你是了。”

    大全很是舒泰,坐在船中,宛如沒事人似的,喫過飯,倒頭便睡。睡醒了便與押解官談天解悶,脣槍舌劍,繡口錦心,哪裏像是囚犯的樣子。只恨蓬窗四周被押解官用黑幔遮的烏烏地,不能賞覽水程風景。聽到榜人鼓枻,舟子扣舷,和着兩岸的鶯啼燕語,宛似霓裳共詠,鈞奏洪宜,意境豁然。行了一晝夜,問押解官道:“全州到了麼?”

    押解官回快到了。大全很是得意。一時舟子回全州已到。押解官分付推開蓬窗,請大全瞧看。大全起身瞧時,見暮霹荒郊,夕陽古渡,山色青翠,雉堞參差,失驚道:“哎呀,這哪裏是全州!

    我的性命,不意竟斷送在你們手裏,天也命也!”

    隨問:“這裏是什麼所在?”

    舟子道:“是長沙。”

    大全驚道:“怎麼行的這麼迅速?”

    舟子道:“我們用雙櫓晝夜輪班趕的呢。”

    大全嘆了口氣,從此低頭默坐,不作一語,也沒興致再去賞那水色山光、花明柳暗了。牢騷抑鬱,無處發泄,向押解官要紙筆來題了一闋詞,英雄末路,說不盡的苦楚。這洪大全解到北京,自然是吉少兇多,有死無活。一言交代,無庸細表。

    卻說烏蘭泰與向榮,本原心同意合,不異刎頸廉、藺,自從洪大全被擒之後,同差異功,未免形相見絀。向榮就漸漸存了個意見,跟烏蘭泰爲了極小的事情,齟齬起來。江忠源兩面調停,毫無效果,知道將帥不和,終沒有好結果,藉着一件事,率領本部人馬,自投總兵和春去了。洪秀全偵知烏、向不和,快活得什麼相似,遂設下計策,叫本城百姓,到向營獻城。自己卻寫下一封降書,派人到烏蘭泰軍前,懇請繳械投誠。烏、向兩軍,各不相謀,各都準了。要寨守軍,得着這個消息,頓時松暇了大半。不意一到夜半,全城悍將,併成一大股,大開南門,飢鷹餓虎似的撲將來。個個爭先,人人拼命,瞥如掣電,疾若馳星。軍聲偕居屋齊飛,羣山回應;殺氣共江流俱湧,四野煙昏。地慘天愁,星昏月暗。可憐官兵不曾防備得,被太平殺得個四分五裂,宛如摧枯拉朽,沃雪澆湯。總兵長瑞、總兵長壽、總兵董先甲、總兵邵鶴齡,奮命血戰,都各力竭身亡。

    副都統烏蘭泰怒得眼中出火,鼻內噴煙,統率殘兵,拼命追殺。

    不意山峽中,太平早伏下一支人馬,一聲鼓響,左有馮雲山,右有石達開,千槍並放,萬子齊飛。烏蘭泰身中三彈,跌下馬來,左右軍弁,拼命搶救回營。延到次日,嗚呼哀哉,成仁去了。

    向榮收復了永安州,見是所殘破城子,估量太平軍也不見再會來擾,索性棄掉,引兵回到桂林。撫院鄒鳴鶴,問知兵敗情形,一面飛章入告,一面治兵守城。部署才定,烽火連天,旌旗蔽野,太平軍又殺到了。向榮究竟有點子能耐,設奇運策,總算把省城保住了。太平軍在桂林得不着便宜,統率兵衆,解圍而出,下興安,陷全州,乘勝殺入湖南,來如驟雨,去似狂風,聲勢十分厲害。不意在蓑衣渡地方,搔着了江忠源,三戰三北,所有輜重器械,盡都丟掉。南王馮雲山,中炮身亡,洪秀全折去了一個膀子,失聲痛哭,率領殘敗人馬,逃向道州、江華、永明一帶而去。好在太平軍隨處可以招集,隨處可以擄掠,不多幾時,聲勢依舊復了回來。於是掠地攻城,陷桂州,陷柳州,攻長沙,渡湘而西,攻破益陽,渡洞庭,陷嶽州,雷轟電掣,宛如狂飆捲落葉,一點子力都不費。不過攻長沙時光,撞着和春、江忠源、向榮三個勁敵,不曾得手。西王蕭朝貴,也在這當兒中炮身亡,些微受了點子小虧。其餘軍事,竟都是百戰百勝,洪秀全擾的這個樣子,欲知清廷有何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一曲清歌新承恩澤 三更蕉夢快似登仙

    話說廣西、湖南兩省大吏,飛章入都,奏報賊氛厲害。文宗覽奏,嘆息道:“師傅出了缺,誰再爲聯分憂呢。”

    原來杜受田於本年七月裏已故,文宗念及他擁戴奇勳,爲之失聲痛哭,親往奠醊,撤朝三日,賜祭九壇,追贈太師,予諡文正,飾終之典,很是優渥。就現在境過情遷,還常常思念不置,隨召軍機大臣,令擬旨把欽差大臣賽尚阿革職拿問,湖廣總督程矞採革職,留營效力。授徐廣縉爲欽差大臣,調署湖南總督,所遣粵督,就叫巡撫葉名琛升署。這時光烽火連天,賊氛遍地,一個洪秀全,已鬧的焦頭爛額。偏偏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臺灣地方,又有一個甚麼洪紀的,揭竿倡起亂來。警報到京,文宗皺眉道:“偏是姓洪的,跟咱們作對。”

    聖衷很是不悅,回到宮裏,不勝鬱郁。忽聞皇太后有旨宣召,只得換上衣服,趨到慈寧宮,和顏悅色的問過安,垂手侍立,候聽慈訓。只見太后道:“阿哥,我叫你來也沒有別的事,皇后沒了到今,差不多一年光景了,六宮沒人主持,那也是很要緊的事情。我看衆妃嬪裏頭,鈕枯祿氏人品兒也齊整,性情兒也賢淑,把她冊正了,倒也是樁好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文宗道:“皇太后賞識的人,總不會錯,子臣遵旨辦是了。”

    又講了幾句別的話,方纔退出,笑向左右道:“偏皇太后這麼的費心,說不得,只好幹辦了。”

    於是擇定吉日,下旨冊立貴妃鈕枯祿氏爲皇后。

    這鈕祜祿氏,雖然正位中宮,文宗待她,終是淡淡的,不見十分恩寵。幹清官總管太監崔福,先意承旨,請文宗遊幸圓明園,散散悶。文宗又到太后宮中請旨,太后道:“我懶怠動,你先去罷。過掉十天半月,我再來。”

    文宗道:“那麼子臣先到那邊去督衆掃除,到那時再來迎請慈輦。”

    次日,駕幸圓明園,只見滿園紅紫,都已凋謝,只剩幾枝傲霜殘菊,兀自披着黃金甲,與西風宣戰呢。文宗道:“今年連菊花都錯過了,不曾賞得,白辜負良辰佳節。”

    此時上林春色的領袖武林春、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等,羊車望辛,早已盼斷秋波,不意椒房雨露,不到蓬萊。

    文宗這夜,偏偏獨個兒在桐陰深處住下了,一宿無話。次日,文宗起身,承值太監,伺候他盥洗完畢,才欲上朝聽政。

    步出迴廊,瞥見太湖石畔,一個女子,在那裏掐取殘菊花兒,玉腕玲瓏,柳腰苗條,彷彿甚美。因爲急於上朝,沒暇端詳仔細。這日朝上,並無大事,臺灣匪亂,已由鎮道督兵討平。閩督季芝昌,專折報捷,浙撫黃宗漢,奏複查明布政司椿壽自盡,實系款庫不敷,漕運棘手,並無別情。文宗閱過,就提筆批了幾道:“另有旨。”

    “欽此,知道了”“欽此”的照例話,再與軍機大臣談論了一回時務,隨即退朝。卸下了朝服,銜着一杆旱菸袋,隨意散步,走出迴廊,見梧桐樹下,八九個宮婢,蹲在地下,正收拾枯草呢。留心細看,偏不見方纔那個女子,文宗心下疑惑,要指名呼召,偏又不曾知道她的名字。一時內監跪請用膳,喫畢飯,到別處逛了一回,終覺無情無緒,便帶着小太監,循着山子路走回來。忽聞一派清歌,穿林渡水而來,那聲音兒的清脆,宛似三春雛燕,九囀黃鶯,文宗不覺住了腳,只聽那歌聲道:月亮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個分離在外頭。

    文宗道:“這是南邊人調兒,誰呢?”

    小太監跪奏道:“是蘭兒。”

    文宗道:“蘭兒是誰?這個名字,沒有聽得過。”

    小太監道:“是桐陰深處一名當值的宮婢。”

    文宗心裏一動,暗忖莫非就是早上那個女子?一邊想,一邊走,虎步龍行,走的飛一般快,小太監哪裏趕的上。文宗走入桐陰深處,沒有坐下,就一疊連聲,叫傳蘭兒。承值太監飛步往傳,不多一回,就見帶進一個女子來,果然就是早上瞧見的那人。見了文宗,叩頭兒見禮,口吐鶯聲道:“婢子蘭兒,叩見萬歲爺,願爺吉祥萬福。”

    文宗此時,提足了精神端祥她,只見她身量苗條。

    體格輕盈,杏臉含春,柳眉鎖翠,那一雙剪水秋波,靈動活潑,顧盼神飛,真足令人油然生愛。遂問道:“你姓什麼?幾歲了?

    到了這裏,共有幾年?”

    蘭兒道:“婢子姓那拉,一十八歲了。

    在園裏當差,已有三年。婢於是道光三十年五月進來的。”

    文宗道:“方纔那個歌兒,可是你唱的?”

    蘭兒叩頭道:“婢子一時該死。”

    文宗道:“這礙什麼,朕聽了倒很喜歡,只奇怪你既是咱們旗人,怎麼倒會唱南邊人的調兒?”

    蘭兒道:“婢子的父親,蒙主子思典,在南邊做官,婢子隨任在那裏,因此南邊各樣小調,婢子也略知一二。”

    文宗道:“你老子叫怎樣名字?”

    蘭兒道:“婢子父親叫惠昌。先前在廣東做知縣,蒙恩調升湖北同知,又調升浙江協領。”

    文宗道:“現在大概住在浙江了。”

    蘭兒道:“婢子父親,去世已經四年了。”

    文宗道:“你姊妹共有幾人?”

    蘭兒道:“婢子上肩,共有兩姊,都已出嫁,一個妹子還小呢。”

    文宗見她口齒清朗,應對如流,心下歡喜。隨道:“蘭兒,你的歌調兒很好,起來起來,賜你坐在廓欄上,揀好的唱幾個,替朕解悶兒。”

    蘭兒見龍顏歡悅,天語褒獎,感激得五體投地,忙即頭謝過了恩,站起嬌軀,遵旨到薌欄上坐下,振起珠喉,曼聲婉轉的歌唱起來。文宗聽着,覺比鈞天九奏,月殿羽衣,還來得親切有味,不禁連聲贊妙。

    一會子文宗口渴呼茶,承值太監連忙倒上茶來,文宗見了沒好氣,罵道:“誰要你們這些醃髒奴才倒,快給我滾了開去,好多着呢。”

    唬的衆太監忙都退出。蘭兒靈心慧質,早巳解悟,一個沒意思,粉臉上不禁臊的紅紅地。只見文宗道:“蘭兒,倒杯兒茶來。”

    蘭兒沒奈何,只得走進裏邊,倒了一杯茶,含羞帶怯的送上。文宗就她手裏喝了一口道:“那餘的賜你喝了罷,不用謝恩,你就喝。”

    一邊說,一邊伸手捏她的玉腕,只覺着膚滑如脂,柔同無骨,似乎六宮粉黛,都沒有她那麼溫柔細膩。又見她羞羞怯怯,梨頰嬌姿,不愧春風第一,柳眉巧樣,何殊新月初三,不禁越看越愛起來。看官記清,這一晚,那拉蘭兒,就承了恩澤。次日,文宗起身,已經日高三丈,朝房各大臣,都已等到個不耐煩了。正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原來這那拉一姓,就是葉赫因後裔。葉赫是滿洲的鄰國,風俗習尚,無不相同。兩國世通婚姻,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皇后,就足葉赫國主揚弩的格格,禮烈親王代善、太宗皇太極,均系那拉後所出。清太祖因掘着一碑,上有“滅建州者葉赫”字樣。

    又因葉赫不肯附己大起國兵,三徵葉赫,破其國都,殺其國主,明朝派兵相救,已是不及。葉赫滅亡之後,大清皇帝念及婚姻,格外施恩,特命存其宗祀,因此那拉一姓,延綿不絕。聖祖時代的權相明珠,聽說就是葉赫國主金臺什的侄兒。道光季年,宣宗爲諸皇子選妃,滿、蒙大臣家的女孩兒,年歲及笄的,都送入宮中聽選。有某侍郎的姑娘,已經選中,將要指配給皇四子了。宣宗忽詢她姓什麼,那姑娘回奏姓那拉,宣宗驚道:“那拉是咱們的世仇,如何好配給皇子,萬一異日做了國母,吾家必爲所破。”

    遂罷指婚之事。這麼看來,那拉蘭兒得侍文宗,不可謂不是天意。那拉蘭兒的老子惠昌,原是個窮旗員,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淹蹇困頓,一直不曾得着好際遇。在廣東候補時,當光喫盡,時常斷餐,苦得個不可言說。那時虧了個同僚漢員,盱眙人姓吳名棠的,仁心俠骨,倒常常的解囊相助。

    惠昌每向家人道:“咱們要有翻身日子,吳寅兄的恩,再也不可忘記。”

    惠昌因爲食口繁,境遇窘,鎮日嗟卑嘆老,待着兒女,哪裏還有好面目。偏這蘭兒,性情怪僻,言談舉止,向不猶人。不似她兩個姊姊,隨和溫厚,令人可愛。因此惠昌夫婦,待到蘭兒,平常的很。蘭兒十四歲上,得着一場大病,孤衾寂寂,病體懨懨,受盡淒涼況味。父母姊妹,雖然時常看顧,窮得這個樣子,飯都沒有喫,哪裏來閒錢延醫服藥,病中想喫點子東西,沒錢買,只得空熬着。一夕冷雨敲窗,一燈如豆。蘭兒擁着破被,倚着敗枕,展轉愁思,再也睡不去。想到將來身世,不禁黯然神傷,滿眼抹淚,暗泣了一會子,覺着精神疲倦,朦朧睡去。不意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一處地方,但見瓊樓玉宇,桂殿蘭宮,複道縈紆,琳宮合抱,壯麗巍峨,生平沒有經着過。更兼紅紫芳菲,滿苑裏都是四時不謝之花,八節常春之草。那枝頭好鳥,啁噍磔格,和鳴得意,更足令人心曠神怡,正是:春融勝日鶯聲麗,晝靜疏簾燕語頻。

    蘭兒歡喜道:“這個去處真好,我就在這裏住一輩子。雖然失了家也願意,強似天天被父母拘管,姊妹欺侮,受那無謂的閒氣。”

    正想念時,忽見迴廊裏走出一個女子來,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大異凡人裝束。一見蘭兒,笑迎道:“貴客來了,可算得機緣湊巧。”

    蘭兒聽了一怔,暗忖我窮得這個樣子,怎麼此人倒稱我做貴客。只見那女子道:“貴客難得到此,可肯隨我入內一遊嗎?”

    蘭兒含糊答應,跟隨了那女子,走到裏頭,只見珠簾繡幕,畫棟雕檐,玳瑁爲梁,珊瑚作柱,几案都美玉精金,雕縷如神工鬼斧。蘭兒驚問:“這裏是甚麼所在?”

    那女子笑道:“不必問得,少停一刻,自會知道。”

    隨見她向內叫道:“貴客在此,你們快來陪侍。”

    一言未了,就見轉出五個女子來,一個個明眸皓齒,霧鬢雲鬟,行動舉止,淩虛飄忽,大有神仙氣慨。那女子就向衆女子道:“這位是將來的國朝聖母,難得到此,大家過來見過了。”

    於是衆女都向蘭兒執手問好,談話之間,異常親熱。一時小鬟捧上茶果,盤碗器皿,都系碧玉鑿成,茶味清香,迥非凡品。飲過茶,那女子笑向蘭兒道:“筵席怕擺好了,咱們入席去罷。”

    隨攜手走入一複道,兩壁張有錦障,呢綴珍玩,明珠如卵,光奮皓月,蘭兒見了不勝歎羨。霎時轉入一室,椅鋪卻塵之褥,案遮龍絹之衣,鼎號常燃,杯名自暖,種種陳設,陸離光怪,令人目眩神迷。那女子道:“咱們各就各坐,不用推讓,坐位前都貼有名字呢。”

    蘭兒偷眼看時,果見每個坐位前,擺着一塊赤玉牌子,嵌有金字,逐塊兒瞧去,正是夏後妹喜,殷後妲己,周後褒姒,漢後呂雉,晉後賈氏,唐後武曌,末一位,纔是自己名字。蘭兒恍然悟會,不禁又驚又喜。才待入席,忽聞天崩地陷似的奇聲奇響,睜眼一瞧,哪裏有什麼瓊樓玉宇,綺席霞觴,依舊睡在破被兒裏。街上梆聲,恰報三鼓,回思夢境,歷歷如昨。暗付:我一個貧旗弱女,竟夢與歷朝皇后,同遊同席,將來的身世,諒不致十分落寞,心裏一喜,病勢就滅去了大半。從此家裏人待她就有什麼委屈地方,一笑置之,也不跟人家較短量長了。

    父母姊妹,見她這個樣子,倒都納罕,說病了一場,倒把性兒改好了,又誰知她別懷深意呢。惠昌病沒任所,虧得同僚幫了幾百兩銀子,才得勉勉強強,扶柩回旗。不意才一回家,就奉到點秀女的諭旨,有錢的旗員,都好出錢賣免。惠太太沒錢,只得把蘭兒名字,開送進去,偏偏的選中了。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富貴逼人,竟被她受着這非常際遇。正是:蜈蚣莫笑蛇無足,自有騰雲駕霧時。

    蘭兒得幸之後,仗着聰明才智,提足精神,百般的殷勤,百般的奉承,枕邊衾裏,盡瘁鞠躬,一縷情絲,竟把文宗縛得個牢牢地。不到幾天,恩綸特沛,就得了一個貴人的封號。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霹深。三五個月功夫,那拉貴人,懷酸作嘔,患起病來,飭令太醫診視,說是喜脈。文宗歡喜得什麼相似,向那拉貴人道:“如果生下一個皇子,聯立封你做妃子。”

    那拉貴人聽說,疾忙跪地謝恩。文宗笑道:“也沒有見過這麼性急的人,等封了之後,再謝也不晚。”

    那拉貴人道:“萬歲爺天語親許,我知道這個名號兒,定要叨封的。”

    文宗道:“你敢決定是男孩子嗎?”

    那拉貴人道:“似萬歲爺這麼的龍馬精神,哪裏會生女孩子。萬歲爺自己還不知道嗎?”

    文宗大喜。

    自此文宗待到那拉貴人,愈益的寵幸,大有三千佳麗,寵在一身的情況,衆妃嬪無不怨恨。皇后雖然賢淑,見她這麼的行爲,究竟也有幾分不自在。清朝制度,宮裏頭妃嬪貴人,都有冊籍,存在皇后宮裏。皇帝夜幸某宮,御某人,該宮內監,立須回明皇后,註明冊籍。皇后有權稽查闔宮妃嬪,倘有行爲放誕,舉止越禮,立可傳來杖責。皇帝酣睡失時,皇后可以直造寢門,開讀祖訓。皇帝聽到讀祖訓,必須披衣跪地,恭肅敬聽,這是祖宗怕後人逸豫淫荒,杜漸防微的良法美意。

    自從那拉貴人得幸之後,文宗早朝,常常失時,皇后爲此心常鬱郁。這一夜,文宗又在那拉貴人宮裏,不知怎樣,時辰鍾已交辰未,還未見傳旨上朝。皇后慍道:“蘭兒這狐媚子,把主子迷到這個樣兒,我可再不能忍耐了。”

    隨命請出祖訓,率領宮娥、太監,徑向那拉貴人宮裏來。一時行抵寢門,皇后站住身,叫太監傳話:“皇后在此,請萬歲爺聽讀祖訓。”

    文宗聽說“讀祖訓”三個字,宛如孫大聖聞着緊箍咒,腦袋兒都漲起來,忙慌披衣起身,叫人止住道:“朕立刻上朝聽政,請皇后快別開讀祖訓。”

    皇后見文宗這麼說了,只得罷了。隨道:“妾原不要多事,爺這個樣子,一來萬金玉體,也宜保重。二來皇太后知道了,也要責備妾,妾可擔不住呢。”

    內監轉奏文宗,文宗道:“皇后諫聯,都是良言,朕句句依從是了。天已不早,朕要上朝了,請皇后回宮罷。”

    皇后聽了沒好氣,知道文宗怕自己進去,要難爲那拉貴人,冷笑道:“爺也太費心了,妾總不敢違旨呢。”

    說畢,率領從人回宮去了。那拉貴人私問文宗道:“皇后去了嗎?爺替我講一句兒好話,懇懇情。”

    文宗道:“你別怕,有我呢。她總不敢難爲你。”

    那拉貴人隨替文宗梳了一條辮,服侍定當,文宗坐了軟輿,太監擡着,上朝去了。那拉貴人對鏡理妝,剛纔妝罷,就見一個太監,匆匆走入道:“皇后召那拉貴人,到坤寧宮問話。”

    那拉貴人聽說皇后見召,宛如頂門上轟了個焦雷,頓時面如土色,忙叫自己身邊的小太監,到文宗那裏去送信。小太監道:“爺在朝上,奴纔不能夠奏事呢。”

    那拉貴人急道:“你不會候在屏風後,等爺朝上下來奏一聲嗎?”

    小太監應着,如飛而去。你道那拉貴人爲甚着急?原來這坤寧宮,是皇后的正宮,平常不很臨御,每逢行大賞罰時,才一臨御。這會子非時非節,特旨宣召,大概有罰無賞。偏偏文宗不在眼前,沒人解救,又沒法子不去,跟着那太監,一步挪不到三寸,蹭到這邊來。纔到宮門口,就見幾個皇后身邊的宮婢見了自己,都抿着嘴兒暗笑,瞧她們神氣,很有菲薄的意思。先見那太監,入內回道:“蘭兒來了。”

    只聽皇后厲聲道:“叫她!”

    那拉貴人聽得這個聲音兒,唬的早沒了主意,只得壯着膽子挨進去,叩頭兒見禮。偷瞧皇后,莊容正色,宛似西池王母、南海觀音,不覺有點子不寒而慄起來,別樸別樸,只是磕頭。皇后道:“好蘭兒,你真有能耐,你伺候爺,伺候得爺連上朝時候都誤掉了。我爲你伺候的好,還要重重賞你呢。”

    隨顧太監道:“快取宮杖來,把這狐媚子重責四十杖,問她下次還迷人不迷人。誰要到爺那裏報了信,我就向誰算帳。”

    那拉貴人唬得叩頭求免。皇后道:“這是祖宗的制度,你要求饒,你先去求爺把這老祖宗定下的制度廢掉了。

    ”說着,一疊連聲喊“快杖!”

    隨見太監取出一根竹杖,足有四個指頭兒闊狹,又走上兩個太監,一個按頭,一個撳腳。那拉貴人暗道:“完了完了,今兒我總不免了。”

    欲知那拉貴人受責與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  笞燕鞭鶯氣凜霜雪 降龍伏虎威比雷霆

    話說太監把那拉貴人按倒在地,才待行杖,只見一個太監跑入說:“萬歲爺來了。”

    一句話未了,只聽得催花羯鼓似的一陣靴聲,文宗虎步龍行,飛一般進來,道:“皇后快別杖她,她已經懷了孕。這一杖,定要把胎打墮。”

    按那拉貴人的兩個太監,瞧見文宗進來,早巳鬆手溜掉。皇后忙下座迎接道:“爺何不早點子告訴我,我要打她,無非爲遵守祖宗制度,打墮了胎,關係一脈,我的罪孽就不校萬歲爺春秩雖盛,儲宮不備,我豈可爲呆守一條祖訓,倒失去列祖列宗萬世的遺意。”

    說罷,不覺流下淚來。文宗道:“這算什麼呢。蘭兒過來,給皇后磕頭賠不是。”

    那拉貴人正好趁此下臺,忙膝行到皇后前,連碰響頭,把方磚兒碰得蓬蓬的響。皇后道:“蘭兒,宮裏頭規矩,大概你也知道,上朝時刻,如何誤得?橫豎你宮裏也拉着時辰鍾,每日五點鐘,就應把爺喊醒。”

    皇后說一句,那拉貴人應一聲。雖然教訓着,慈祥愷切,皇后的聖容,不似方纔那麼嚴厲了,訓了半天,才命退去。那拉貴人又叩謝皇后免責之恩,方纔退出。

    文宗這夜,就宿在皇后宮裏。那拉貴人這一胎生下來,倒是一位公主,撫養不到一年就殤掉。到咸豐四年,又懷了孕,文宗憐愛備至,就把她晉封做懿嬪。不意十月滿足,產下來又是一位公主。直到咸豐六年三月裏,生了皇子載淳,才晉封爲懿妃,次於皇后只一級了。這都是後話。後人有詩嘆道:納蘭一部首殲除,婚媾仇讎筮脫唬二百年來成倚伏,兩朝妃後侄從姑。

    當下那拉貴人回到自己宮裏,打雞罵犬,生了一天的氣。

    只可憐本宮的宮婢太監,戰戰兢兢,都唬的小鬼兒相似,卻沒一個人不遭着斥責。等到夕陽西下、偏不見文宗到來,宮庭寂寂,更覺無情無緒,步到迴廊裏,倚欄眺望,見滿庭花草,都現憔悴可憐之色。忽地想起一事,把小太監傳齊,問道:“你們喫了飯,成日價乾點子什麼?知道我不責打你們,懶的越發不成樣兒,連花兒都不澆灌。你們瞧這滿庭花朵兒,憔悴得像個什麼?”

    一個小太監辯道:“我們每日朝晚澆兩遍。我們朝晨澆花時光,娘娘還睡覺呢。”

    那拉貴人怒道:“你倒來管我,我沒人管,倒要你來管。”

    喝令掌嘴。那兩個小太監,忙走過來,舉起手纔要打時,那拉貴人罵道:“什麼糊塗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嗎?一會子,你再各人抄你打耳刮子,還不晚呢。”

    唬得那兩個小太監,縮手退立不疊。那人果然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幾千個嘴巴子。貴人忽地要茶,一個宮婢忙把茶倒上,貴人就她手裏喝了一口,覺着燙的慌,一揚手,就是一個耳刮子。那宮婢一讓身,把只康熙窯細磁茶杯,跌的粉碎。

    貴人罵道:“有意燙了我不算,還摔掉茶杯兒,你打諒我不能責罰你呢!”

    隨命交給總管,責打一百板子。總之一句話,這一日貴人宮裏的人,沒一個不遭着譴責。直到次日,文宗來了,才得和悅如常,暫時按下。

    且說洪秀全攻破了嶽州,搜着許多軍械炮位,那炮的樣式,很是奇古,秀全不識。石達開道:“這都是吳三桂遺下的東西,上面都鐫有‘昭武元年’字樣。”

    秀全叫填藥裝子,試放幾炮,雖沒有洋炮厲害,倒也好打個五七里遠近。秀全喜道:“天助我也。”

    遂留少些兵馬守城,自率馬步,星夜往攻漢陽,只一鼓便把漢陽城克了。渡軍武昌,文武將吏,望風而靡,只撫院常大淳殉了難,武昌也爲太平軍所得。督院程矞採駐師衡州,得着警報,立即飛章入告。文宗大怒,下旨把程矞採革職遣戌,又命張亮基署理湖廣總督。軍機大臣都說:“張亮基在湖南,辦理土匪,頗爲得手,湖南地方,怕離不了他呢。”

    文宗道:“湖南有一個曾國藩也夠了。”

    原來這曾國藩,字伯涵,號滌生,湖南湘鄉人氏。生下時光,家人夢見巨蟒,婉蜒入室;生下之後,宅後枯樹,忽有青藤盤繞,枝葉蒼翠,勢若虯龍,人都以爲異。及長,學究天人,才侔管、葛,真可算得無雙國士,濟世良臣。清朝倘沒有他,廿二省的錦繡江山,再也等不到宣統三年,才奉申謹獻,送還與中華民國了。曾國藩由進士出身,官至侍郎,咸豐二年,爲丁了母憂在家裏居讀禮。此時文宗下旨,叫各省紳士,辦理團練。湘撫張亮基奉到此旨,就到曾府拜會,請他遵旨辦團,勸之再三,國藩始終沒有答應,只說奉諱歸家,不宜與聞軍事。撫院知他是純孝的人,不敢十分相強。

    誰知隔不上半月,廷寄到來,上面說的是丁優待郎曾國藩,籍隸湘鄉,於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着該撫傳旨,令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鄉民,搜查土匪事宜,伊必盡心,不負委任,欽此。撫院遵旨,修函專弁,又到曾府勸駕,國藩還不肯答應。

    紳士郭嵩燾幫着勸說,直說到舌敝脣焦,才勉勉強強的答應了。

    於是擇定本月十七日,起行到省,國藩的老子曾竹亭,倒很歡喜,勉勵他一番移孝作忠的大義。國藩兄弟,共是五人,國藩居長,次名國潢,字澄侯,又次名國華,字溫甫,又次名國荃,字沅浦,又次名國葆,字事恆。到了這日,四個兄弟,見他哥哥入省辦團,都不免有涎慕的意思。國藩卻再三囑付,叫他們在家讀書敦行,好好侍奉父親,自己便晝夜兼程,行到省城,已是十二月廿一日。會撫院規劃一切,如何搜查匪類,如何團練鄉民,撫院很是欽佩。

    當下國藩就聘請了幾個文武全備、學行兼優的紳士,來營相助。一個姓羅,名澤南,號叫羅山,是個理學名家,文章經濟,都很了得。一個姓王名鑫,號叫璞山的,談兵說劍,什麼玉函金海,龍韜虎鈐,也都參的精透。國藩得着這麼的好幫手,辦出來的團練,自然整齊嚴肅,軼類超羣了。省城自曾國藩辦了團練之後,鉅奸大憝,畏誅屏息,地方就安靜了許多。常寧、耒陽、衡山一帶,土匪作亂,都經省城團練討平。國藩又禮賢下士,廣爲延攬,三湘七澤的英雄豪傑,風起雲湧,爭來奔附,軍勢愈盛。所以文宗有湖南一個曾國藩也夠了的話。

    卻說撫院張亮基接到升署總督的恩命,就向曾營借人。國藩笑喧:“吾公麾下,人材濟濟,怎麼倒都不用?”

    撫院搖頭道:“人材雖衆,都只有享福的本領,誰還有救時的能耐?”

    國藩道:“江道忠源,所帶壯勇,甚爲可恃,蓑衣渡一仗,焚燬賊船,炮斃賊酋,賊人爲之氣奪。”

    撫院不待說完,喜的跳起來道:“江岷樵果然是奇士,滌翁不提醒兄弟時,兄弟幾乎忘記了呢,兄弟準把他奏調去是了。”

    到了臨行這一天,國藩向江忠源道:“岷樵此去,武昌克復,固在意中。只是我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尚望推情許我。”

    江忠源忙問何事。國藩道:“南陔先生殉難武昌,忠骸尚未搜獲,並聞他家二世兄、二少奶奶、孫少爺、小姐等,都被長毛所掠,懇你念及他死事慘烈,替我搜其遺骸,訪其孤孽,不但我承你情,南陔在地下,也總感激你呢。”

    江忠源道:“這個不用先生吩咐,原是我們後死的責任呢。

    ”江忠源跟隨張亮基率兵前進,還沒有到武昌,太平軍已經掠得民船數千艘,搜刮丁壯婦女數十萬,驅入舟中,順流而下,旌旗蔽江,聲勢十分厲害。沿江守卒,望風而靡。十一日陷九江,十七日陷安慶,二月初十陷江寧,甘一日陷鎮江,甘三日到揚州,鐃鼓喧天,舶艫卷地,一下子就得了,何曾費過半點氣力。安徽撫臺蔣文慶、南京制臺陸建瀛、將軍祥厚等幾位大臣,忠貫日月,義薄雲天,也只有一瞑不視,報答了君恩高厚。

    那洪秀全打破南京之後,原要率衆北趨,攻打河南。爲建立京都之計,忽有一個老舟子,獻計於石達開,稱說“北路無水乏糧,遇困莫解;南京龍蟠虎踞,帝王之都,棄掉可惜。”

    石達開回過洪秀全,秀全深然其說。於是就把南京爲京城,改名叫天京。一面命林鳳祥、羅大綱、李開芳,統兵北擾。警報傳到長沙,曾國藩很是焦悶。忽報欽差琦善統率北方各路官兵,已到揚州城外。提臺向榮統率大兵十萬,已到南京城外。江南江北,共紮下兩座大營。江忠源已經升爲湖北臬臺,奉旨赴江南大營幫辦軍務去了。國藩嘆道:“賊勢方張,恁江岷樵有通天本領,怕也不能濟事。”

    過了數日,江忠源有公文到來,主張趕造戰船,挑練水師,肅清江面的大計劃。國藩閱過,很爲佩服。這時光,曾國藩在長沙城裏魚塘口,建設行轅,執定治亂世用重典的法子,待到流氓匪痞,不免峻法嚴刑。好人果然受用了,壞人卻把他恨的刺骨。國藩又喜歡拔擢真材,參劾庸吏,因此長沙城裏,文武官民,倒有一大半說他壞話的。偏偏這一年,又拔擢了兩個無名英雄叫塔齊布、諸殿元。這塔齊布原不過是個都司,諸殿元不過是個千總,巨眼識英雄,偏生的被他拔擢了。新撫院駱秉章,也是個著名人物,跟曾國藩意合情投,就把塔齊布奏委爲撫標中軍參將。長沙的綠營兵,很是不服氣。

    國藩因長沙協副將清德疲玩無能,跟撫院會摺奏參,請旨革職,保奏塔、諸兩將,懇恩破格超擢,內有“該二人日後有臨陣退縮之事,即將臣一併治罪”的話。諭旨下來,自然是有準無駁,塔齊布就賞給了副將銜,諸殿元就補用了守備。副將清德,革職拿問,綠營兵忿無可泄,號召朋儕,蜂湧到參將衙門,要把塔齊布活活處死。吉人天相,塔齊布匿在菜園裏,總算沒有被他們搜着。但是從此綠營兵與湘勇,敵國似的,小而口舌爭鋒,大而持械戰鬥,一個月裏,總有到五六回。曾營名將,都很不平。國藩勸道:“咱們營裏,都是子弟兵,此番出來,上則盡忠君國,下則保衛桑梓,與這種粗野莽夫爭閒氣,很是犯不着。

    剿匪原是他們的責任,這會子,他們安然坐着,咱們奔東移西的辦事,咱們已經十二分面子了。”

    衆人聽了,也沒有別的說。

    忽接江忠源告急公文,知道太平軍圍困南昌,土匪圍困吉安,勢很危迫。國藩躊躇道:“本城兵力,不夠調派,可怎樣呢?”

    正在爲難,忽報江忠淑率勇千人,從新寧到此。朱孫治率勇千二百人,從湘鄉到此。國藩大喜道:“岷樵正危急,他兄弟恰就到了。”

    原來忠源有兩個兄弟,忠浚、忠淑,都在新寧原籍。忠源從戎在外,國藩修書給他兄弟,叫他們招練鄉勇。

    現在招練成軍,纔到長沙,恰值他哥哥告急。於是國藩下令,叫江忠淑率領本部人馬,從瀏陽赴江西,朱孫治從醴陵赴江西,又派夏廷樾、郭嵩燾、羅澤南三將,率領精壯湘勇一千四百名,從醴陵繼進。合計援救江西兵勇,共有三千六百人。

    曾營兵隊,出境開仗,這是破題兒第一遭。毒虎難鬥地頭蛇,究竟客軍受虧。新寧勇行到端州,才得着個虛警,就唬得全軍潰散。江忠淑自覺沒有面子,重行招集,直到義寧地方,才勉勉強強的成了軍。湘勇行抵南昌,與太平軍開了一仗,陣亡營官四員,傷掉兵勇八十名,圍城依舊不能解救。國藩聞報,很是不樂。又因長沙城裏,綠營兵與鄉勇,積不相能聚在一塊兒,終非地方之福。遂與撫院商議,把曾營各將,盡都調開,塔齊布調了醴陵去,鄒壽璋調了瀏陽去,儲玫躬調了郴州去。

    國藩自己,同着兄弟曾國葆,率領本部人馬,避了衡州去。霎時間龍驤虎躍的鄉兵,義膽忠心的儒將,風流雲散,長沙城裏連影兒都不留一個了。暫時按下。

    卻說太平軍林鳳祥、李開芳等引兵北犯,陷歸德,攻開封,圍懷慶,拔平陽,電掣雷轟,飆騰雨馳,兵威所振,簡直是勢如破竹。欽差納爾經額率領八旗勁卒,奉詔討伐,千乘雷動,萬戟林行,聲勢倒也不弱。誰料才望見太平軍旗號,那一班滿洲鐵騎,竟一溜煙跑了個光,納欽差只帶了十多個親隨,逃入廣平府城,死也不敢出頭。於是太平軍就得在直隸地方,耀武揚威,橫衝直撞了。警報傳入北京,文宗大驚,忙召集議政各親王、軍機各大臣,商議對付的法子。衆人到了朝上,你望我,我望你,沒一個敢先發議論的。文宗道:“賊氛遍地,大禍臨頭,大家想想,可有什麼解救的法子?”

    衆人聽了,宛如叫敗的畫眉,秋後的寒蟬,一聲兒不言語。忽見一人道:“賞功罰罪,國之大經。納爾經額僨了事,懇求皇上,狠狠懲治他一下子。就那晉撫哈芬,使長毛入境,這麼的猖撅,平日防務廢弛不問,可知度理衡情,似乎也不能寬耍”衆人瞧時,發話的是惠親王綿愉。文宗點頭道:“這原不能寬恕他們的,只是長毛闖入直隸,畿疆千里,烽火頻驚,誰能替朕捍這大患呢?”

    惠親王道:“奴才保舉一人,可以當得住長毛。”

    文宗問是誰,惠親王道:“此人是國家懿戚,爵封郡王,有萬夫不當之勇。

    說起他名字,皇上總也知道,就是蒙古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

    ”文宗道:“僧格林沁武藝原也不弱,只是你怎知他有萬夫不當之勇?”

    惠親王道:“僧格林沁家裏,會拳棒的食客,常有二三十個。這二三十個拳客,都不是無名之輩,有精外家少林派的,有精內家武當派的,誰料跟僧格林沁對起手來,竟沒一個對得上,僧格林沁的勇,不問可知了。”

    文宗笑道:“僧格林沁竟有這麼的本領,朕倒沒有知道呢。”

    惠親王道:“上月他還做了一件很有味的玩意兒。有一個挑羊肉擔的小販,天天來往,總經過他的府門。這日,那小販做買賣回來,把空擔子歇在他邸門外石狻猊旁,蹲在地下,吸了兩袋旱菸,就問管門人道:‘聽得王爺武藝精的很,究竟如何?’管門的不睬,那小販大怒,就把兩個石狻猊旋向了北。管門人大驚,怕僧格林沁瞧見要責問,央告府裏拳客,請他們移正。衆拳客齊夥兒動手,蜻蜒撼石柱,哪裏動得分毫。正在喧嚷,恰好僧格林沁回家,管門人不敢隱瞞,貢言告稟了僧邸,僧邸就問那小販住在哪裏,管門人回沒有問得,好在此人天天在這裏經過的。僧邸道:‘明兒替我喚住他。’次日,那小販經過,管門人立回僧郟僧邸喚人,叫他把石狻猊移正,小販應了一聲,奔到門外,兩手執住狻猊的足,移桌子似的,一會子就移正了。見他面色如常,毫不費力,僧邸連聲稱好,小販很是得意。僧邸忽然問他:“你這羊肉,賣幾多錢一斤?切二斤與我。”

    霎時切上,回共計大錢六十文。僧邸就叫家人拿錢來,家人取到,僧邸搓到手,只用兩個指頭兒夾住,左足向前,右足向後,運足了氣,站立着,笑令小販接去。小販用力來取,弄得臭汗滿身,依然一個大錢也不得到手。後來用繩子貫住了,拼命的拉,拉的繩子將要斷絕,仍舊分毫不動。僧邸一鬆手,那小販直跌了一丈開外,瞧錢時,差不多碎盡了。僧邸大笑,隨賞了小販十吊大錢、兩匹布,那小販欣然而去。照此看來,僧格林沁,足有萬人之敵。”

    文宗道:“僧格林沁有勇無謀,怕不能夠獨當一面。

    你既然保舉他,運籌決策,一切防守方略,還是你去。”

    惠親王道:“奴才賦性愚魯,軍務戰略,更非所長,貿然受任,必至辜負聖恩。懇求皇上,別簡賢能。”

    文宗道:“不必推辭,朕深知你呢。”

    於是下旨,授惠親王綿愉爲奉命大將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爲參贊大臣,專任保衛畿疆之責。又命勝保爲欽差大臣,桂良爲直隸總督。又飭步軍統領,加派員弁,盤查奸宄,捕緝匪徒,北京城頓時戒嚴起來。

    此時烽火連天,賊氛遍地,各省軍報,絡繹到京,每天總有三五十起各地反寇。除太平軍外,更有行蹤飄忽的捻軍,起滅靡定的土匪,習教誦經的教衆,結黨燔掠的幅匪,團練變成的團匪,種種民變匪亂,不一而足。只可憐玉貌績年的風流天子,忙到個茶飯無心,坐臥不寧。又要批閱章奏,又要調度將帥,又要籌劃方略,指示機宜。那一班議政王、軍機大臣、大學士等,名爲獻可替否,贊畫綸扉,遇着緊要關頭,都不肯進言惹禍。就是文宗問着,也不過說幾句滑圓話,探探旨意,大半是不關痛癢的。無論芥豆之事,總要聖天子乾綱獨斷,因此聖容憔悴,苦到個不堪言喻。

    這日,朝罷回宮,那拉貴人獻上茶來,文宗接來喝着。那拉貴人因問外邊消息,文宗皺眉道:“好了,咱們早到園子裏去罷。這裏烏沉沉地,長久住下去,悶也悶死了。”

    說着時,太監捧進一個黃匣,聽候旨意。文宗道:“擺着罷,朕也沒心緒瞧,橫豎沒有好消息。”

    太監遵旨放下自去。那拉貴人勸道:“別這麼憂悶,爺身子是要緊的。”

    文宗道:“你沒有知道現在的武官,真不是東西,鎮將備兵弁,畏葸成風,縱賊殃民,所在皆是。前因勝保勇敢有爲,特給他康熙時安親王所進的神雀刀,叫他副將以下,如有遷延退縮、貽誤軍情的,先斬後奏,誰知依舊不濟事。”

    忽見總管太監倉皇奔人,飛報禍事。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惡風潮儒臣遭厄運 申軍法名士進良言

    話說總管太監報禍事,文宗忙問:“你這消息,從哪裏得來的?”

    總管道:“奴才的侄兒,跟隨僧王爺出兵,寫信回家,說僧王爺接着勝保諮文,纔到趙北口地方,長毛已經打破深州,攻陷獻縣,闖入交河,從泊頭渡河而東,攻下滄州,現在賊兵已臨天津城下。”

    文宗隨命取過封奏匣兒,揭掉蓋,裏面滿滿的一匣黃紙封兒,都是京內外大小臣工的奏擼文宗用小金刀拆開,一一瞧閱,閱到參贊大臣科爾沁郡王湍多巴圖魯僧格林沁一折,所講的話,果然與總管所報,一般無二。文宗道:“天津要是有了什麼,京師也難保了。”

    說罷,憂形於色。那拉貴人婉言譬解,聖心終是鬱郁。

    從此警報疊來,靜海縣失守,楊柳青、獨流鎮相繼淪陷。

    勝保督兵往攻,打了個大敗仗,副都統佟鑑、天津縣知縣謝子澄,都殉了難。南邊軍務,安徽、北,盡都喫緊。新授皖撫江忠源,是南中名將,廬州失守,也被太平軍害掉了性命。兩湖總督吳文鎔,又在黃州殉難,只有給事中袁甲三在臨津關征剿捻國,總算得着個勝仗。文宗臨朝而嘆,向廷臣道:“南中各軍,只剩曾國藩一支兵了。這一支兵,要再有個好歹,大事從此去了。”

    大學士祁俊藻奏道:“曾國藩這一支兵,怕也不見得靠的住呢。”

    文宗道:“怎見他靠不住?”

    祁俊藻道:“前番皇上降旨,叫他趕辦船隻,駛入大江,與江中源水陸夾擊,他偏要等候船隻造成、洋炮解到,又要設立水路糧臺等許多周折事情。皇上責問了他,他又上章圖謀脫卸,這種人哪裏像是忠公體國的大臣?”

    文宗道:“論到在籍人員,能夠這麼出力,已屬可嘉。各省在籍人員,都能夠像他,逆賊也不會這麼猖獗了。”

    祁俊藻撞了一鼻子灰,站在旁邊,一聲兒不言語,文宗隨令軍機擬旨,催曾國藩迅速南下。一時擬就,文宗親提御筆改了幾句,立即頒發出去。

    卻說曾國藩在衡州,創辦水師,刻意經營,精心擘劃,遇着廣東員弁,與長年三老會得行船的,博訪周諮,不知更過幾許圖樣,變過幾回制度,才造成三種戰船,大號戰船,名叫快蟹,船上漿工二十八名,櫓工八名,炮手三名,艙長一名,頭工兩名,舵工一名,副舵兩名。中號戰船名叫長龍,船上漿工十六名,櫓工四名,炮手三名,艙長一名,頭工兩名,舵工一名,副舵兩名。小號戰船,名叫三板,船上漿工十名,炮手三名,艙長一名,頭工兩名,舵工一名,副舵兩名。水師營制,每一營一艘快蟹,十號長龍,十號三板。快蟹爲營官座船,長龍爲正哨,三板爲副哨。練成水師五千人,水師各將,成名標、諸殿元、楊載福、彭玉麟、鄒漢章、龍獻琛,都是一時俊傑,特派褚汝航爲大總統。又練陸師五千人,派周鳳山、儲玫躬、林源思、鄒世琦、鄒壽璋、楊名聲、曾國葆等,分營統率,特派塔齊布爲先鋒。國藩總轄水陸兵馬,特設八所,委派幹員,分科辦事。八所是文案所、內銀錢所、外銀錢所、軍機所、火器所、偵探所、發審所、採編所,整齊畫一,佈置得十分嚴密。

    這日廷寄到營,國藩謹敬開讀:

    上諭此時惟曾國藩統帶炮船兵勇迅速順流而下,直抵武昌,可以扼賊之吭,此舉關係南北大局,甚爲緊要。該侍郎應能深悉緩急情形,兼程赴援。欽此。

    國藩會集諸將道:“朝旨敦迫,我軍不能再緩了。”

    衆將齊稱願與逆賊拚一死戰。國藩大喜,傳令水陸兵馬,悉從衡州起程,到湘潭聚齊。此令一下,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大有滅此朝食的氣概。當下點齊快蟹四十號,長龍五十號,三板一百五十號,僱用民船一百數十號,裝載輜重,計米一萬二千石、煤一萬二千石、鹽四萬斤、油三萬斤、炮五百尊、軍械數千件、火藥二十餘萬斤,其餘應需之器物,應用之工匠,無不相隨並走。拖罟一號,以爲主帥坐船,水陸兵弁伕役,共計一萬七千餘人。鳴鼓掌號,一齊出發。帆檣林立,羽葆鏽陳。衝開波浪千重,耀出旌旗一色。呂子明白衣搖櫓,城郭潛窺;周公瑾赤壁鏖兵,舳艫迅掃。滿期下瀨乘船,破浪而荊、湘奏凱,不讓淩煙畫閣,策勳而褒、鄂稱先。時咸豐四年,正月日也。不料地方劫運未終,粵賊惡貫未滿,狂瀾莫挽,弱水難福這裏方擊楫渡江,那邊已投鞭斷水。原來水師船隻,駛到嶽州湖畔,忽然北風大作,白浪滔天,波濤洶湧,拋錨收帆,哪裏收得住,戰艦糧船,互相碰撞,兵弁水手,被浪打入水中的,盈千累百,呼噪的聲音,宛如天崩地陷,嶽撼山搖,各將弁目駭心驚,都唬成傻子一般。國藩急令收港,等到風平浪靜,檢點船隻,漂沈二十四號,撞損數十號,溺斃勇丁,八九百名。國藩嘆道:“兩年心血,初次出發,就遭這麼的大挫折,辦事真不易容。

    這幾條戰船,造它時光,凡材料之堅脆,制度之廣狹,帆檣樓櫓之位,火器之用,營陣之式,下至米鹽細事,哪一件不是我躬身驗察,費盡心機,變盡方法,誰料一朝兒就喪掉這許多,可嘆可嘆!”

    忽見一個晶頂軍弁,進來回道:“王哨官稟告軍情大事,在外候傳。”

    國藩道:“傳他進來。”

    軍弁應着,引王哨官進艙,打千兒見禮,回道:“陸師王統領,帶領湘勇,才抵羊樓司地方,就與長毛碰着了。”

    國藩道:“王璞山是吾鄉傑士,碰見長毛開仗,勝負如何?”

    王哨官道:“這一回王統領沒有開仗,瞧見長毛旗號,他部下的兵勇,發一聲喊,竟全部走了。

    王統領一個兒沒法子,只得退回嶽州來。”

    國藩道:“王璞山不戰而潰,這是什麼緣故?”

    王哨官道:“王統領退回來不打緊,不料後面長毛,乘勢追趕,直殺到嶽州城下。城外營盤兵勇,盡都逃散,五大人與鄒統領、楊統領都退入城中。現在長毛把嶽州城池,四面圍困,攻打甚急。”

    國藩驚道:“不料舍弟國葆,竟這麼不濟事。鄒壽璋、楊名聲,他兩個平日何等自負,臨敵倉惶,竟至一逃完結。這回事情,怪去怪來,都是王璞山一個兒不是。”

    隨令王哨官回船聽差,一面與幕府謀士,商議援救嶽州之策。衆謀士道:“王鑫賦性左強,我等早知他要債事。他所部湘勇,營制步伍,並不按照這裏規矩,立異標奇,很有獨樹一幟的氣概。大凡做統將的,驕傲兩個字,是不能犯的,他此番的挫敗,正坐驕傲太過之玻”國藩道:“事已如此,諸君怪他也沒用。咱們想一個法子,總要救出嶽州城裏的人才好。”

    衆謀士道:“爲今之計,除了急調炮船,開赴嶽州,可就沒有別的法子了。”

    國藩道:“事到臨頭,也只好這麼辦。”

    隨升坐水帳,發下軍令,調派快蟹、長龍、三板各船,晝夜兼程,開赴嶽州,登岸擊敵,只三天功夫,圍城裏的逃兵敗將,果然齊夥兒救了出來。

    國藩隨即具奏陳嶽州陸師敗潰、水師遇風壞船情形,自請交部治罪。這一道摺奏,剛纔拜發,就接到崇通官軍兩道捷報,一道是胡林翼在上塔市地方,大破太平軍。這胡林翼,表字詠芝,是益州人,原是個貴州候補道,應前任總督吳文鎔之調,帶領練勇六百,由黔赴鄂,軍抵金口,就得着吳督陣亡、敵舟上犯的警信,林翼進退兩難。正這當兒,接到曾國藩公文,飭令回軍會剿嶽州之敵,並許餉糈、軍械,悉由湖南支給。林翼大喜,隨率本部,退往上游,謁見曾國藩,抵掌談兵,箇中機要,國藩很是欽佩。林翼道:“吳公督師黃州,其實是失策。

    眼前賊勢這麼猖撅,水師又沒有練成,照職道下見,南北兩省,只宜堅守省會,必俟水師辦成,再圖洗剿。”

    國藩擊節道:“這話說着了,鄙意何嘗不如是,吳公也何嘗不知道。怎奈事機不巧,鄂撫祟綸挾有意見,密劾吳公閉城株守,奉旨切責,吳公不得已纔出外督師的。我這裏還有吳公的覆信呢。”

    說着取出,遞給林翼,只見上面寫的是:吾意堅守,待君東下,自是正辦。今爲人所逼,以一死報國,無復他望。君所練水陸各軍,必俟稍有把握,而後可以出而應敵,不可以吾故率爾東下。東南大局,恃君一人,務以持重爲意,恐此後無有繼者,吾與君所處固不同也。

    林翼瞧畢,不禁灑出幾滴英雄淚來,嘆道“吳公盡忠,卻被崇煥撫院斷送了性命也。”

    國藩道:“皇上聖明,惜左右大臣不懂軍務,常常矇蔽爲可恨耳。蚊虻負山,精衛填海,你我做臣子的只要蓄着這個志,耐辛耐苦做將去,不怕不做成功。

    本朝德澤在民,我看長毛決不會長久的。”

    當下國藩就把胡林翼在楚剿討,暫未能赴鄂的緣由,具折申奏明白。誰料這一道摺奏,未到北京,嚴切的上諭,已經降下:本日據青麟奏稱,探聞曾國藩帶勇,已距金口百有餘裏,貴州道胡林翼隨同前來,現復退往上游。賊船飆忽上竄,急須出其不意,順流轟擊。該侍郎炮船早入楚北,胡林翼何以退守?

    着曾國藩飭知該道,迅速前進,無稍遲延。欽此。

    國藩把上諭給與林翼瞧看,林翼道:“旨意嚴切,職道可不能留待我公了。”

    國藩道:“不要緊,我當專折保留你。”

    恰接軍報,說長毛由興國上竄,打破崇陽、通城兩座城池。國藩驚道:“崇、通兩邑,素多土匪,長毛與土匪聯合了,事情就壞了。”

    隨向林翼道:“此任非君不可。君可率領黔勇,由平江往剿,我再調平江知縣林源恩接應你。兩匪聯合,勢必大熾,事不宜遲,快去快去。”

    林翼見說,督率本部,當夜就拔隊,開赴崇、通而去。國藩具折陳明,並稱胡林翼之才,勝臣十倍,將來可倚以辦賊。折到北京,上頭自然無甚話說。

    林翼到了通城,與太平軍開過幾仗,互有勝負,專弁來營,求請援兵。國藩就派先鋒塔齊布帶同驍將周鳳山率兵三營,星馳往救,這都是水師未遭風災前的事情。林翼有了救應,軍心大壯。初六日,在上塔市地方,與太平軍開仗,前麾所指,神鬼效靈,列陣齊呼,風雲變色,如尚父之戰牧野;烈着鷹揚,比黃帝之戰阪泉,威伸夔鼓。竟然得了個全勝。塔齊布在沙坪地方,也得着個大勝仗,先後差員報捷。當下國藩接到捷報,向衆謀士道:“我之初計,原要陸路進軍,從崇、通着手,以次掃蕩,進援武昌。自己統率水師,順流東下,水陸夾擊,江面不難一舉肅清,不意事機變幻,竟至如此。”

    說着警報又至,報稱賊船連檣上竄,省城異常緊急。國藩忙下公文,飛調胡林翼、塔齊布回省防守,又命林源恩率兵扼守,防賊南竄。聚馬援殿前之米,推張華局上之枰,帷幄運籌,自謂謀無遺策。不意強中更有強中手,太平軍行軍飆忽,早於此時舟師踞靖港,陸師擾寧鄉,打破湘潭縣城,並分股至朱亭、淥口、朱洲一帶,把大河宿河裏的民船,悉數擄掠。再到湘鄉,把漣江裏的船也擄了來,合計共有八九百號,結聯成一大座木城。又在湘潭城外,掘濠築壘,紮下五座大營,聲勢很是厲害。

    警信傳到曾營,國藩焦灼道:“賊人這麼驃悍,胡、塔調到,怕也難於取勝呢。”

    衆謀士都來勸解。國藩道:“諸君不知,打仗全靠不怕死。現在軍營兵勇,沒一個耐戰的,嶽州一仗,交手不道一個時辰,就紛紛奔退,照這樣子弄下去,江面如何會肅清?衆營官又都不肯聽我的話,即如扎盤一樁事,要算教戒的了。叫他們築牆,總要築到八尺高,三尺厚,掘濠總要掘到八尺闊,六尺深,牆門總要有內濠一道,牆外總要有外濠兩道,濠裏頭總要密釘竹籤,說得脣焦舌敝,誰依了呢?要治他們軍法,我那兄弟先梗令,叫我還治誰?就是營制,我編定是五百人爲一營,每營分爲四哨,每哨分爲八隊,火器、刀矛,各居其半。別個都依從,王璞山偏要自作聰明,獨標新異。這麼的兵,這麼的將,就叫孫武、吳起統率着,也難取勝,何況是我?”

    衆謀士聽了,都沒有話講。

    見一人開言道:“都是主帥過於仁慈的緣故,辦軍務原與家務不同,不能推情講義。《尉繚子》上說吳起跟秦軍開仗,不曾交手,一兵恃勇直前,斬獲雙首而返,吳起命縛出斬首。

    軍吏道:‘這是材士。’吳起道:‘果然材士,非吾令雖材必斬。’《魏志》載鄧艾遣兒子忠,與諸葛瞻戰不利,艾叱將把忠斬掉,忠馳還更戰,大破蜀軍。照此看來,湘軍不競,都是主帥過於仁慈的原故。”

    衆謀士見此人發言戇直,都喫一驚,霎時間艙中數十雙眼睛的目光,都注集在這發言的一個兒身上。原來此人姓彭,名玉麟,字雪琴,衡陽查江人氏。他的老子,是個良善人,做過幾任巡檢,手裏毫無積蓄,粗遺田畝,又都被親族乾沒了去,玉麟境況,很是困苦。父沒,他母親向他、並他的兄弟麟玉道:“族豪伺隙侵辱,此鄉不可久居矣。

    你們都是男子,可以遠出避禍,望你兄弟兩個,努力自立,替你老子爭一口兒氣。”

    說罷泣下。此時玉麟已經十六歲了,沒奈何只得到城裏頭,借窗讀書,考書院,謀膏火,苟延着日子。

    怎奈書院膏火,是靠不住的東西,有時得着,有時不得着。天無絕人之路,忽聽到協臺衙門招考營書,玉麟大喜,投名往考,居然考取了。照例得補馬兵,月有餉銀到手,書院膏火,協標月餉,除了自己食用外,每月倒還餘錢三四吊。於是迎母到城,怡然相聚。此時衡州知府某,素有知人之譽,一日詣協署商議公事,瞥見案頭文書稿,字體奇秀,詢問協臺,協臺道:“是營書彭玉麟寫的。”

    堂府道:“此人當大貴,且有功名,請來一見。”

    協臺隨召彭玉麟進來,知府一見大悅道:“暇時可常到我衙門裏來談談。”

    玉麟遂執贄拜知府爲師,知府親自課他文藝,純摘庇謬,不少假借,然而獎辭評語,輒有“他日柱石名臣”的美譽。等到府考,衆人道:“他定然總是案首。”

    不意放出案來,竟在第十。越日,縣令告訴他道:“太守因君名位未可限量,不欲其速化也。”

    這一科應試學院。竟遭黜掉。

    明年學使陳壇,按臨衡郡,見了玉麟文章,大加稱賞,許爲國士,取爲附學生員。協臺於是留他在署,充當教讀。

    道光末年,新寧愚民李沅發,爲亡命瑤民所協,頭亂破城,省吏發兵征剿,檄調衡州協標前往赴敵。玉麟短衣草鞋,荷槍從行。協臺見了道:“彭公爲甚不騎馬?”

    玉麟道:“方往殺賊,安敢自逸。”

    協臺聞言悚然,薦之於谷鎮臺,營裏一切事情都同他商量。賊平,申詳督院,督院瞧見銜名,列着生員,只道是武生,遂把他拔補臨武營外委,賞給藍翎。鎮臺要替他聲敘,更請保將訓導。玉麟道:“年幼學淺,不堪人師,來日方長,正當效力,眼前能夠凱旋侍母,爲幸多矣。”

    回到衡陽,清泉富翁楊子春,在耒陽開着一片當鋪,因爲年荒民亂,地方不很安靖,要聘一個文武兼備的人,前往經理,有人把玉麟薦給他。子春大喜,就請玉麟到耒陽,經理店務,玉麟慨然允諾。

    到了那裏,見典物的人,紛至踏來,十分擁擠,心下奇怪。詢問朝奏,朝奏道:“歲荒民貧,所以典物的人多,贖當的人少。

    ”玉麟道:“當此凶年,不行賑濟,倒去剝克貧民,子春豪士,當不出此。既然委了我來,少不得替他整頓整頓。”

    隨命朝奉,凡來典東西的人,應典幾多,就給他幾多,不必收他東西,更不必給與票券。這一班人大半是無告窮民,很堪憐憫的。”

    朝奉道:“東家查問起來,咱們可都賠償不起。”

    玉麟道:“不與你們相干,有事我一個兒擔當是了。”

    朝奉無奈,只得照辦。

    經這麼一辦,典東西的人,更是人山人海,五六個朝奉,簡直應接不暇。不過五七天功夫,一片很宏暢的當鋪,早巳弄光完結。有人報知子春,子春道:“完了就算了,彭雪琴是貧士,就是問他要,也不見有錢還給我。”

    後來耒陽土匪蠢動,四出劫掠子春這片典鋪,獨獨免掠玉麟,遂得封鎖各物,還報子春。

    曾國藩奉旨辦團,徵求奇士,衡陽常豫把玉麟薦給國藩,說他有膽略,可以倚任,一面叫他到曾營謁見。玉麟此時居着母喪,不肯出來任事。國藩聞之,愈益敬重,修函玉麟道:“鄉里藉藉,父子且不相保,能長守兆墓乎?”

    玉麟感奮,投袂而起,遂入曾營,佐理軍務。國藩大治水師,船分三等,編作十營,命玉麟爲營官,統轄一營。其餘九營,都是總把武員與新進人員,遇事不敢專達,都倚仗玉麟稟白。玉麟雖將一營,差不多水師全軍,都是他一個兒統轄。所以玉麟雖是一員部將,倒常在主帥帳前仰首舒眉,論列是非,主帥也常常刮目相待。

    欲知彭玉麟說了這一番戇直話,國藩動怒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長風破浪儒將請纓 煙雨滿江元戎投水

    話說國藩聽了玉麟的話,笑問衆謀士道:“非雪琴不能爲此言,彭雪琴真是曾某良友。”

    衆人見國藩毫無怒容,都很納罕。當下國藩與衆謀士計議戰守方法,國藩道:“逆賊陸走寧鄉,水斷靖港,我派儲石友往救,白送了他性命。現在湘潭又被賊踞,塔軍又未調到,事機危迫,間不容髮。大家想想,有甚法子,可以解救此急?”

    謀士陳士傑道:“這裏上距湘潭,只有九十里,下距靖港,只有六十里。現值春水盛漲,北風時作,賊舟上下,瞬息可至,株守在此,殊屬非計。”

    國藩道:“我也知株守非計,現在朝旨敦迫,催我東下,你們看是如何?

    ”陳士傑道:“湖南未靖,我公似尚未能東下。爲今之計,宜悉兵援救湘潭,即或不利,衡永一帶,還可以保的住,保住衡永,不難圖謀再舉。如果不顧根本,只圖進取,一敗俱死矣。

    ”國藩道:“君言甚是,俟塔副將到了再商量。”

    士傑見國藩遲疑,知道一個兒爭論無益,目視彭玉麟。玉麟會意,開言道:“湘潭之宜救,一言可決,何必商量?就是要知照塔副將,也只速行一角公文去。”

    國藩召問水師各將,諸將都道:“我們都願即日西上,與逆賊決一死戰。”

    忽軍弁送進一角公文,是塔營送來的,折開瞧時,大旨稱說“周鳳山被賊人牽住在崇、通,一時恐不得抽身,塔齊布聞調即發,當從寧鄉趕來,攻破湘潭,再回長沙,並請速派水師,到湘潭會剿。”

    於是國藩進剿之計始決,遂把十營水師,分爲兩隊,叫彭玉麟、楊載福等督率六營,揚帆直上,攻打湘潭。國藩親督四營,攻打靖港。

    彭、楊二將,歡躍回船,傳令舵工、水手,收錨解纜,立刻開往上游殺敵。此令一下,炮船上放起號炮,三板居前,長龍、快蟹居後,扯起風篷,衝破突浪,飛一般駛將去,旌旗戈戟,密佈如林。各船雖然行駛如飛,卻銜頭按尾,隊伍層次,並無絲毫錯亂。行不十里,天色已夜,玉麟因急於剿伐,不令收帆,炮船上點起燈火,映着滿江星斗,翻騰上下,宛如萬千金蛇,在水中戰鬥一般,寒氣森森,殺機隱隱,逼得人不堪注視。

    忽聞岸上槍炮轟擊之聲,震天動地。玉麟喜道:“塔齊布陸師到了。行師這麼神速,塔公真是英雄。”

    隨令舵工、水手加櫓緊趕,趕了一程,遙望上游湘岸,旗幡隱隱,戈戟重重,數十里連檣並楫,似是敵舟,燈火掩映,照得天空江面,上下通紅,旱寨連營,煙火不絕。湘軍見了,都各心驚氣奪。彭玉麟卻面不改色,坐着三板小船,往來審度,大有志吞貔虎手殺蛟龍的氣概。探了一回,忽地心有所得,隨命回槳蕩舵,拜會楊營官。這楊營官,名叫載福,是水師各將中出類拔羣的人材,於風濤、沙線、駕駛、戰鬥各事,頗有閱歷。當時稱到湘軍水師,彭、楊二將是齊名的。當下玉麟見了載福,就問:“賊軍虛實,君已知否?”

    載福道:“賊船環列如城,勢頗不弱,跟他開仗,總先要設法,衝開他的水陣。岸上炮火轟天,塔副將諒已動手,不知勝負如何。要是塔副將得了手,賊軍氣奪,咱們這裏就容易了。”

    玉麟笑道:“咱們開仗,要倚仗塔齊布時,水師將官,都變成酒囊飯袋了,丟臉不丟臉?咱們只講咱們的,陸師勝負,且不必管他。”

    載福道:“這話不錯,別盡長他人志氣,減自己威風,咱們且想一個破賊的法子。”

    玉麟道:“賊勢虛實,我已略知一二,破賊不難。但恐賊破後士卒自亂,仍舊被賊所乘呢。”

    載福道:“這爲什麼緣故?”

    玉麟道:“賊船雖多,都不是戰艦,咱們船堅炮利,所以說破他不難。”

    載福道:“這話是了。賊破後士卒怎麼倒又自亂呢?”

    玉麟道:“賊船裏頭,資貨山積。我軍士衆,誰不眼紅心羨?得勝之後,定然爭相擄獲,一貪擄怎麼會不亂?賊人瞧見我軍錯亂,定然反旗襲擊,到那時我軍可就喫虧不淺。”

    載福佩服道:“老哥料敵如神,孫武、吳起,也不過如此。請問可有什麼妙策,免掉這禍患呢?”

    玉麟道:“也沒甚妙策,無非是用吾所長,藏吾所短。”

    載福道:“長呢,大家會用的,可以不必講,這短倒不容易藏呢。大勝之後,衆兵士要擄掠,禁之不可,聽之不能,請問如何藏法?”

    玉麟道:“禁止兵士擄掠,自然是辦不到的事,我看不如用火攻一策。咱們把六營水師,分爲三隊,炮船衝入賊陣,就擲火藥包,縱火焚燒,火一燒東西是不能擄了。賊軍心亂,自然也沒暇與我們對仗。你瞧這個法子,可行不可行?”

    楊載福拍手道:“妙計妙計!老哥怎麼想的來?咱們準這麼行是了。”

    於是約會其餘四營官,併力進攻。

    玉麟回到自己船上,就差軍弁遍告部下:快蟹、長龍、三板二號戰艦艙長、兵勇、水手人等,都各裝艙實炮,張帆駕槳,號令一出,立刻遵行,倘有違誤,即按軍法。衆兵弁得着此令,一個個擦掌磨拳,準備開仗。又令三板小船,滿載着火藥包,併力前駛,駛抵敵寨,但看主將舉刀,立刻擲藥縱火。玉麟自己並不乘坐快蟹、長龍,只站在一隻三板上,手執利刀,下令道:“今晚不打掉長毛,誓不收隊!”

    隨令開船。順風揚帆,溯江直上,船如箭發,衝開錦浪,劈破綠波,激得船頭浪花,實沫相似。將抵太平軍寨,忽見寨門啓處,十多隻巡哨小船,飛槳順流而下。船梢上都插着太平天國旗號,船頭上都站着紅巾頭目,一見官兵,就高聲喝問:“何處妖兵,到來送死!”

    玉麟並不理睬,破浪直前。對船上開放洋槍,左弦那隻三板的艙長,中彈跌倒,全船慌亂。舵工、水手才待轉舵奔逃,玉麟早已看見,立派軍弁把那舵工斬掉,全軍震悚。於是冒彈直進,要時早抵太平軍水寨。玉麟把刀一招,弁勇水手,爭把火藥亂擲上去,太平軍寨一齊都着,火趁風威,風助火勢,煙焰障天,燒得滿江通紅。左右兩隊恰也攻到,也都縱了火,左右中三路一齊都着。太平軍冒煙突火的奔逃,卻被彭玉麟、楊載福督率弁勇發炮開槍,不住手的轟擊。官兵在暗地裏,太平軍在火光中,從暗擊明,發無不中。周公瑾烏林縱火,杜慧度雉炬焚舟。

    這一場惡戰,直殺到天明,太平軍戰船七百多號,差不多燒了個盡。人逢喜事精神爽,打了勝仗,倒全不見疲倦。率師上岸,恰值塔齊布前來接應,問起情形,才知塔軍昨夜抵此,跟太平軍開過五仗,連戰連捷。第一仗,踏破太平軍營三座,燒燬木城一座,陣斬太平軍六百多人。第二仗,燒燬太平軍營兩座,陣斬太平軍七百人。第三仗廣東太平軍拚命出戰,仍被塔營將士,衝殺盡絕。第四、第五兩仗,又都是全勝。先後五仗,共計殺太平軍四千多名。自從太平軍起事以來,這麼的大挫折,還是頭回兒經着呢。

    當下塔齊佈道:“皇上洪福,水陸兩軍,都得着大勝。現在城中賊勢,已經窮蹙,再不敢在城外築壘了。咱們只要乘勢打破城子,剿滅此股,靖江以下、朱亭以上的賊子,都易辦了。

    ”玉麟道:“說起靖江,我倒想着事,湘鄉是主帥家鄉,怕賊子要分股去擾亂呢。”

    塔齊佈道:“這倒不用憂慮,我早調一支兵到那裏邀襲,賊人要是奔的去,恰恰投入網中。”

    玉麟喜道:“副戎佈置得這麼周密,此賊無能爲矣。”

    塔齊佈道:“我軍連戰連捷,賊人銳氣已經大挫,這會子,水陸並進,不難一擊而退。”

    彭玉麟深然此說。

    正欲分隊進兵,流星探馬飛報軍情,報稱曾帥親督水陸軍隊,攻剿靖江賊巢,兩軍接仗,才只半頓飯,陸勇紛紛奔潰,水勇也跟着奔竄,二千多人,差不多逃了個光,船炮器械,悉數丟掉。就是沒有出隊的釣鉤子、水手、役夫,也都棄船逃遁。

    曾帥氣得要不的,投江兩次,都被左右救起。現在曾帥移駐在妙高峯寺,只留少些陸勇護衛。”

    彭玉麟向塔齊佈道:“曾帥新敗,我們當併力血戰,打破此賊,賊焰一張,我們可不得了呢。”

    於是分隊進攻,人人拚命,個個爭先,一以當百,十可當千。太平軍抵敵不住,棄城逃遁。彭、塔兩將收復了湘潭,專弁飛騎,到長沙報捷。

    卻說曾國藩大敗回省,駐營南門外妙高峯寺,輿論大譁,都說他是百敗將軍。國藩聞之,愁然不樂,嘆向衆幕友道:“古人用兵,先明功罪,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功罪既明,賞罰斯當,故能所向有功,每戰必克。現在時事艱難,吾以義聲倡導鄉人諸君從吾於危亡之地,非有所利也,故於法亦有所難施,兩次致敗,都由於此。”

    衆幕友聽了,盡都慨然。說着,軍弁遞進湘潭水陸大捷的公文,國藩閱過,喜道:“賴有此耳。”

    於是連夜辦折,奏保水陸立功人員,副將塔齊布、守備周鳳山、同知褚汝航、知縣夏鑾、千總楊載福、文生彭玉麟、哨官張宏邦、訓導江忠淑,都在裏頭。一面陳明靖江戰敗,水師半潰,實由臣調度乖方,請交部從重治罪。並請特派大臣,總統此軍,臣未赴京之先,仍當力圖補救。此折去後,不過半月開來,奉到兩道諭旨。一道是:屯聚靖江逆船,經曾國藩親督舟師進剿,雖小有斬獲,旋以風烈水急,戰船被焚,以致兵勇多有潰敓據曾國藩自請從重治罪,實屬咎有應得。姑念湘潭全勝,水勇甚爲出力,着加恩免其治罪,即行革職,仍趕緊督勇剿賊,帶罪自效。湖南提督鮑起豹,自賊竄湖南以來,並未帶兵出省,累次奏報軍務,僅只列銜會奏。提督有統轄全省官兵之責,似此株守無能,實屬大負委任。鮑起豹着即革職,所有湖南提督政務,即着塔齊布暫行署理,該部知道。欽此。

    第二道諭旨,不過是寬其既往勉以將來的話。國藩讀過諭旨,泣向幕友道:“兩番請罪,譴責革職,塔副將忠專敢戰,竟蒙超擢。聖鑑之公明,天恩之高厚,真令人感激無地。”

    隨命請塔齊布來,告知他恩意。塔齊布感激道:“這都是恩帥栽培之力,不然,標下這會子,還是營中一名走卒呢。”

    國藩勉了他幾旬盡忠報國的話,忽報廣樂水師總兵陳大人到。國藩喜道:“陳輝龍到了,就好了。咱們這裏水勇。太也不成樣子,成軍沒有幾時,就逃去了許多。三月廿四、廿五,這兩日裏,成章詔營裏,逃去百餘人,胡維峯營裏,逃去數十人。廿七這一天,何南青營裏,又逃去一個哨官,將戰船炮位,都棄在東陽港,舟中錢米、帆布等物,都被他搶盡。廿八這一天,各營又逃去三四百名水勇,不待初二開仗,然後逃光呢。”

    塔齊佈道:“湘潭一仗,水勇是全勝的。”

    國藩道:“紀律終不很整肅,打了勝仗,也只曉得搶分賊贓,沒一個回省的,搶了贓,都逃回縣城去。湘鄉河裏,飄流的戰船,不知幾多艘,不都從湘潭逃回麼?彭雪琴發功牌與水手,衆水手見忽有頂戴,出於意料之外,於是自言,冊上姓名,都是假的,應募時光,亂捏姓名,無非爲逃走之後,沒處追究地步,喪心昧良,竟至如此!

    咱們的水勇,簡直沒得一個靠的住,不然,我也不到兩廣去調人了。”

    說畢,隨命請見。陳輝龍進營見過禮,國藩問他:“共帶多少人來?”

    陳輝龍回:“共帶水師四百名、洋炮一百尊。

    ”國藩道:“我這裏正添造戰船呢。公來正好,可以助我整理一切。”

    原來國藩練就的水師,經嶽州的風浪、潭港的戰事,兩回損失,已經去掉大半。現在委派幹員,在衡州、湘潭,設立兩所船廠,僱齊匠役,趕造戰船六十號,船身檣帆,一應物料,較前更加堅敏。長沙地方,也設了一所船廠,專行修理舊船。

    所有水手、勇丁,奔潰過的,並不收集,特到衡、永一帶,重行招募,規模重整,軍容一新。所以向陳輝龍這麼說,當下輝龍謙遜了幾句,就在水師營中,幫辦軍務。那塔齊布自去提臺衙門接印視事。過上四五天,廣西巡撫委派的知府李孟羣也到了。李孟羣共帶廣西水勇一千名,國藩於是大治水軍,日夜操練,刻期進剿。

    忽接流星探馬,報稱長毛重又上犯,華容、塔州,盡都淪陷,洞庭西湖一帶,龍陽、常德,岌岌可危。國藩大驚,忙調塔齊布,統帶兵勇三千,馳赴嶽州進剿。再命胡林翼、周鳳山、李輔朝,督率勇隊,由益陽進防常德。還沒有出發,接報龍陽、常德,都已失陷。衆將聞報,不敢怠慢,晝夜兼程,馬步並進。

    誰料行抵龍陽,湖水忽地漲高四尺,帆船乘水攻營,周鳳山等不及防備,小遭挫折。胡林翼見機,退回益陽,只得改道繞赴常德。這時光,湖北敵氛,很是厲害。漢陽的太平軍,分股溯江,連陷德安、隨州、江漢、安陸各城,荊門、荊州,盡都喫緊。經將軍官文,狠命守住,太平軍只得重又下竄,從宜都、枝江,一路南下,經太平口,入洞庭湖,與西湖股匪,合併爲一隊,聲雄勢壯。澧州、安鄉各城,聞風奔潰。巡撫青麟,原職是學政,未嫺軍旅,臨敵倉惶,見省城四面,都是敵蹤,嚇得突圍出走,奔到長沙就餉,於是武昌也爲太平軍所得。國藩向衆幕友道:“時事如此,吾軍不能再待了。”

    立下文書,調集水陸將領,都到大營聽令。不過一兩日工夫,都已調到。國藩升坐中軍營帳,傳發軍令,調撥人馬。水師共是三幫,命褚汝航、夏鑾、楊載福、彭玉麟,四人統率戰船爲頭幫。國藩自己督率廣西水勇爲二幫。又叫陳輝龍率領廣東戰艦爲三幫。陸師各將,也分三路:塔齊布爲中路,駐營新牆;胡林翼爲西路,趨攻常德;江忠淑、林源恩等爲東路,由平江進剿崇、通。水陸大兵,共計六路,浩浩蕩蕩,傍湘東下。早有細作報知太平軍營,衆頭領會議抵敵之策,都主張棄掉常、澄,專守嶽州。

    於是把所掠船隻,盡集在嶽州河下南津地方,預備死命抵拒。

    卻說曾帥部下頭幫水師艦隊,連檣並帆,鼓棹浮江,行舟如箭。這日,離南津約十五六里,清風習習,吹動征帆,遠眺君山,青翠欲滴。彭玉麟向楊載福道:“戰艦如梭,出沒靡定,咱們應分爲兩翼,包抄而入。”

    楊載福道:“好好。公從君山馳入,我從雷公湖馳入,兩路夾攻,可獲全勝。”

    說着時,見夏蠻、褚汝航,已經鼓棹而前,勢若鯨鯢,疾如鷹隼。楊、彭兩艦隊,張翼直前,不意太平軍艦扼住南津,並不出戰。彭玉麟手揮葵扇,令前鋒小船,衝入港去。三板艙長得了令,立命水手,鼓棹飛駛,箭一般衝進去。港內太平軍艦,見小船衝入,立即飛棹迎敵,三五隻三板,只放了三炮,一齊回棹反走。太平軍船爭着追出,共有百數十號。玉麟大喜,督舟抄截,趁勢放火,霎時火光燭天,江面上燒得火焰山一般。太平軍衆喧譁奔避,焦頭爛額,投水落江者,不計其數,飛棹奔出的,都被官軍獲祝這一役,共燒掉太平軍船百餘號,奪獲小船數十號,陣斃太平軍衆不計其數。太平軍勢不支,率衆夜遁。官軍遂克南津,彭玉麟手草露布軍弁到大營報捷。

    隔了五日,太平軍又駕樓船鉅艦,鳴炮揚帆,前來攻擊,戰艦蔽江,檣帆如林,那股聲勢,比了前番增起十倍。楊、彭二將盡力抵禦,總算沒有被他攻入。太平軍退守雷鼓臺,官軍進攻,並不見十分勝利。衆人擬退兵休息,楊載福向彭玉麟道:“咱們戰船,不滿百號,賊衆十倍於我,不用冒死出奇,怕不能免呢。”

    彭玉麟道:“冒死前進,我也這麼想。”

    於是下令長龍、三板,魚貫衝陣。此令一下,衆健兒一齊鼓棹,劈破綠波,衝開錦浪,激得船頭水花噴沫相似。太平軍陣中百炮齊鳴,千彈併發,那炮子雨點似的飛將來。楊載福冒彈直進,彭玉麟揮舟繼進,高喝“退後者斬!”

    喝聲未了,一顆流彈蚩的飛來,正打中在玉麟手指上,鮮血直流,早彈去了半節。玉麟並不回顧,連喝“快快駛向前去!”

    衆水手盡都感憤,鼓棹愈急,舟行如飛。此時楊載福所坐的三板船,已經衝到太平軍帥坐船,把火藥包兒亂擲上去。太平軍帥坐船,頓時着了火,黑煙直冒,紅焰橫飛。太平軍船紛紛回救,霎時大亂起來。彭、楊二將,揮船衝殺,踏浪如飛。打仗這件事情,一仗氣勢,二仗陣法。

    太平軍雖然衆多,無如怯不敵勇,亂不敵整。彭、楊二將的戰船,破浪衝波,活潑得生龍活虎一般。太平軍艦斷絃折舵,絕索毀檣,不知傷掉幾多號數。戰到結末,滿江明月,只照着官軍旗號,千百號太平軍艦,影蹤兒都沒有一個了。角聲嗚嗚,都是官軍收隊的令號。三湘健兒,鼓棹徐行,一個個挺着嗓子,唱着凱歌,臉上都現出非常得意的樣子。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陳輝龍殉命城陵磯 彭玉麟大破田家鎮

    話說官軍收隊進口,瞧見統領彭玉麟彈傷手指,血盈袖裙,兀自神彩飛揚的跟楊載福兩個說話。衆兵弁見了他這一副神情意態,無不暗暗佩服。從此水師將弁,稱到勇略膽識,就要推着彭、楊二將。等到曾國藩第二營水師到時,江面已經肅清多時了。捷報到京,文宗異常欣悅,疊下兩道旨意,無非叫他乘此聲威,迅速東下,力搗武漢賊巢,以冀蕩平羣醜的意思。國藩接到廷寄,向部下道:“聖意焦灼,朝旨敦迫,我們可不能再緩了。”

    說着,忽報第三幫水師已到,國藩大喜。接着,軍弁投進陳輝龍手本,立命請見。輝龍進艙,見過禮,問道:“嶽州克復,聽說都是彭、楊之功,楊公已經會過,彭將軍只是聞名,未曾見面。”

    國藩道:“我們這位彭將軍,原是個書生呢。君要會他,兄弟可以介紹。”

    隨向親兵道:“請彭大人。

    ”一時請到,會過面,談起水戰情形,陳輝龍面子上很是傾倒,心裏卻頗不爲然。回到本營,衆人問彭玉麟如何。輝龍笑道:“長毛原沒甚本領,豎子成名,也是他的運氣。倘使本軍當了頭幫,這一場大功,也挨不到姓彭的了。”

    衆人回道:“我們幸沒有當頭幫,當了頭幫,就打得長毛只船不反,也沒有他那麼威名。彭玉麟是書生,帶的都是新軍。你老人家是宿將,我們又都是老營務,在我們視爲常事,在他們就要當作奇勳。”

    輝龍笑道:“這話就對了。別的且別提,就以戰船而論,他們都是三板小船,土造鐵炮。我們是舵罟大艦,洋裝銅炮,旌旗何等鮮明,軍士何等活潑,精粗強弱,不用我們自己說,他們怕也知道呢。”

    說着,三板小船,飛報軍情,稱有大幫賊船,溯江上駛,已抵城陵磯下。輝龍向部下道:“我去見曾帥,討這個差使,替我們廣軍吐吐氣。”

    衆人聽了,無不勇躍。

    輝龍立刻過船見國藩,面討此差。國藩見輝龍,意氣飛揚,神情豪放,大有不可一世的氣概,心下頗不爲然。隨道:“吾軍屢勝,敗軍屢敓屢勝易驕,屢敗必奮。何況長毛狡詐,波濤不測,此番出仗,務宜小心。我己諮請塔軍門,進攻擂鼓臺,以分賊勢,萬勿輕敵,切記切記!”

    陳輝龍嘴裏勉強答應着,回到本營,笑向部下道:“曾帥膽子真小,幾個長毛,也值得如此費事。”

    隨傳令起碇出發,三五艘舵罟大船,銜尾起行,旌旗蔽日,炮聲震天,船高氣壯,望去宛如島嶼一般。湘軍各將領,都乘了三板,前往觀戰,瞧見粵軍這麼的軍容,這麼的聲勢,無不爽然自失。只見舵罟大船,乘風波浪,徐徐行駛,數百門洋裝銅炮,連環轟放,聲振山谷,響徹雲霄,彈似流星,光同閃電。賊船不敢抵敵,左躲右避,一味的奔逃。粵軍歡聲雷動,志得意滿,都以爲太平軍滅掉,就在這一會子了。陳輝龍盡喝力追逐,十帆並進,百炮齊轟,勢撼岳陽,氣吞雲夢,並不管水程遠近,江面淺深,突浪衝波,一路追將去。

    不意太平軍船逃遁,全是誘敵之計。舵罟大艦,駛到中流,早被江底膠住了。十篙齊舉,百槳同飛,宛如蜻蜒撼石柱,小鬼跌金剛,絲毫沒有移動。太平軍見了,一聲胡哨,衆戰船飛棹奔集,如虎撲食,如蟻附擅,爭向舵罟駛來。陳輝龍急極,迎既不可,避又不能,連轟洋炮,無奈敵船如箭,發出去的彈子,百不中一。兩廣水師知道沒有指望,紛紛投江自盡。陳輝龍手執朴刀,挺立船頭,兀自指揮迎敵。不意流彈飛來,正中心口,截倒船頭,嗚呼哀哉,成仁去了。遊擊沙鎮邦一見,忿火中燒,大呼躍出。此時太平軍船已到,紅巾士衆蜂湧上船。

    一人難敵四手,恁沙遊擊再勇點子,一陣亂刀,剁成三段。湘軍務統將,瞧見情勢危急,疾忙飛舸往救。忽然南風大作,江濤洶湧,太平軍船勢處上風,遠則飛炮流彈,近則擲藥縱火,紅光一片,煙焰蔽江。官軍走投無路,死於火,死於水,死於炮子槍彈,累百盈千,不計其數。彭玉麟、楊載福,闖出重圍,單舸得脫。那褚汝航、夏鑾,也在這一役裏,喪掉了性命。彭、楊二將,回稟曾帥。國藩嘆息道:“陳鎮臺輕敵喪身,挫動銳氣。然而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諸君慎毋自餒。”

    說着,忽見一個晶頂軍弁,送進一角文書來,國藩拆閱一過,不覺喜逐顏開。衆人都問何事,國藩道:“塔軍門在擂鼓臺大勝,陣斬著名賊目曾天養。水師小挫,陸軍大捷,真是國家如天之福。”

    隨叫幕友追摺奏聞,陣亡的請恤,稱功的保升。

    廷寄到來,國藩照例開讀:

    覽奏曷勝憤懣!曾國藩系在水路督戰,於陳輝龍出隊時,不能詳慎調度,可見水上一軍,毫無節制,即治以貽誤之罪,亦復何辭!惟曾國藩前經革職,此時亦不必交部嚴議,仍責令督飭水師將弁,奮力攻剿,斷不可因一挫之後,遂看望不前。

    欽此。國藩向部下道:“城陵磯賊勢尚盛,此賊不破,東道終不能通。水師新遭挫折,我想改用陸軍抄攻岸賊,岸上得手,水師不難一鼓東下,諸位以爲如何?”

    衆將弁無不稱妙。國藩遂派驍將諸殿元,帶領湘勇四營,銜枚疾走,星夜往攻。諸殿元接了令,拔隊齊起,馳往城陵磯去了。又調塔齊布、周鳳山、羅澤南率軍繼進,爲諸殿元接應。似此算無遺策,穩可馬到成功。誰料勝敗無常,險夷頃刻。第一個軍報,官軍失利,諸殿元陣亡。第二個軍報,賊酋從湖北糾集悍賊兩萬多人,從臨淮陸路殺來,聲勢洶湧,大有直撲塔、周、羅三將營盤之意。這一股太平軍,都是賊中精銳,百戰餘生,厲害得要不的。國藩自語道:“塔、周、羅三將,總還支援得祝”一面飛諮飛劄,叫他們三人小心留意。

    從此流星探馬,不住飛遞軍情。到二十六這一日,軍報更緊,穿梭似的往來飛報。第一報,大股太平軍已到,黃旗、紅巾,滿坑滿山。他們拚死攻撲,官軍拼死抵禦。炮聲震地,煙塵蔽天,戰鬥得正興頭呢。第二報,羅營將士,驍勇異常,頭起長毛已經殺退。第三報,續到太平軍,經周鳳山、楊名聲二將奮勇殺退,前後陣斃太平軍七八百名。國藩向衆幕友道:“此股賊來甚多,必有屢次血戰。東南大局,定與不定,都在這幾日裏頭。但願如天之福,陸路得獲大勝,水路也可漸漸起色了。”

    衆幕友道:“國家洪福,吾公藎籌,將士用命,總無有不勝的。”

    次日,軍報尋常,並無新奇戰事。一到二十八日,就不好了。太平軍隊大至,搖旗喊吶,聲勢震天。虧得塔齊布忠憤填胸,匹馬雙刀,往來衝突,那一股英風銳氣,直堪辟易千人,披靡萬衆。無論本軍敵軍,見了他那麼神勇,無不駭然,從早晨直戰到夜分,足足戰了五個時辰,太平軍方纔退去。國藩接到軍報,喜道:“塔軍門這麼神勇,賊人氣奪矣。”

    二十九日辰刻,太平軍盡率精銳,漫山遍野而來。塔齊布向羅澤南、周鳳山道:“賊勢浩大,我軍須分頭迎敵,才剋制勝。”

    澤南道:“此計其是。咱們三個人,應分作三路,公打中路,周君打東路,西路的賊子,由兄弟擔當。”

    周鳳山道:“很好很好,就這麼出隊罷。”

    於是掌號出隊,大旗隊、長槍隊、刀牌隊、洋槍隊、擡銃隊、馬隊,一線齊的出發,塵埃滾滾,殺氣騰騰。

    行不數里,就見黃旗太平軍,如蜂如蟻般撲將來。羅澤南喝令軍士猛殺上去,隨令督隊軍弁,齊裝槍子,軍士有返顧退下的,立即開槍打死。此令一下,誰敢怠慢,人人拚命,個個爭先。

    太平軍殺不過,敗了去。澤南督隊追殺,追不到二里,太平軍劄住陣腳,回戈再戰,龍爭虎鬥,殺得個天愁地慘,月暗星昏。

    重又逃遁,再追再戰,先後共殺了三回,直至筋疲力盡,才真敗了。跌巖墜澗,死者不計其數。塔、羅、週三將會師追襲,直追到三十里外,不見敵蹤,方纔收隊回營。立草露布曾帥大營告捷。國藩大喜,笑向衆幕友道:“得此大勝,陸師就有六七分可靠了。”

    衆幕友道:“既有六七分可靠,何不籍此聲威,順流東下,水師再捷,軍事就有把握了。”

    國藩道:“此計甚是。”

    當下就點派李孟羣、楊載福、彭玉麟等一衆水將,督率水師,揚帆出發。風順水利,宛如得着神助,只半日工夫,早到了城陵磯。望見太平軍船桅檣如林,黃旗飄蕩,軍容很是整肅。李孟羣因老子李卿谷在湖北桌臺任上,被太平軍害掉性命,報仇心切,不顧利害,率領水師,揚帆駕炮,直闖上去,衝波突浪,舟行如箭。楊、彭等一衆水將,鼓棹繼進,氣騰貔虎,鋒剸蚊黿,草木皆兵,風雲變色。太平軍初時還開炮抵拒,後見官軍各將弁,矗立三板,冒彈急進,沒一個俯伏避炮的,大驚失色,軍心頓時亂起來,水手人等,紛紛撲水自溺。官軍愈益得勢,往來截擊,直至天黑,方纔隊收。

    次日出隊,從城陵磯到螺山,從螺山到金口,數十里江面已沒有一號太平軍船、一名太平軍了。國藩得報,下令水陸兩軍,乘勝進剿,收復武漢。從此一帆風順,所向無前。列炬而全焚鐵鎖,洗兵而倒瀉銀潢。越夏口以撤藩籬,克武昌如振枯槁。不過五七天工夫,從湘湖到漢水,帆影上下,已經都是曾營旗號了。武昌、漢陽,全都克復。

    捷報到京,文宗喜形於色,笑向軍機大臣道:“不意曾國藩一書生,乃能建此奇功。”

    大學士祁雋藻奏道:“曾國藩不過是個在籍侍郎,無權無勢,差不多是個匹夫。匹夫在間裏,一呼蹶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之福。”

    文宗默然變色。

    侍郎彭蘊章,原與祈雋藻一鼻孔出氣的。當下見文宗默然變色,知道聖心已動,隨奏道:“湘軍太多,將來怕有尾大不掉之患。

    ”文宗沉吟半晌,決然道:“曾國藩理學工夫很好,有這麼的理學工夫,難道倒不識君臣大義,那真是從來沒有的事!”

    大學士文慶道:“皇上天縱明聖,所見很是。曾國藩精忠純正,臣敢保其無他。”

    文宗點頭,隨親題御筆,就在原折上,批了二行半朱字:覽奏感慰實深,獲此大勝,殊非意料所及。朕惟競業自持,叩天速赦民劫也。另有旨。欽此。

    又命軍機擬旨特沛殊恩,賞給曾國藩二品頂戴,加恩賞戴花併名署理湖北巡撫。塔齊布賞穿黃馬褂,並賞給騎都尉世恩旨去後,曾國藩拜折力辭。文宗原是英明天子,曲體下特下旨意:曾國藩着賞給兵部侍郎銜,辦理軍務,毋庸署理湖北巡撫。

    欽此。國藩接到此旨,感激得無可言說,遂與水陸各將,商發進剿方略。羅澤南道:“我軍屢勝,名城疊克,賊人業已氣奪。

    下游羣寇,不難傳檄而定。”

    國藩道:“賊中大有能人,傳檄而定,怕未見得辦的到。”

    彭玉麟道:“不出死力,必不能成大功。探得下游羣寇,會集在田家鎮,依山傍水,共列成五大屯,連舟斷江,纜以鐵索大鎖,平布竹木,結爲大筏,筏上大炮,密如列筍,筏前更有炮船五六千艘,環爲大城。這麼的賊勢,不用死力血戰,怕不易成功吧。”

    國藩道:“雪琴的話很是,大家辛苦點子罷。”

    羅澤南道:“能夠血戰,原是很好。

    我慮的就爲將士久戰勞乏,不能一鼓作氣耳。”

    當下議定,水陸並進,塔齊布、羅澤南,率領輕騎,攻襲陸路賊營。彭玉麟、楊載福,督率水師,專剿水路賊船。水陸兩軍,分頭並進。

    卻說彭玉麟、楊載福,解纜揚帆,直向田家鎮駛去。才近蘄州江岸,兩岸太平軍,拚命轟放大炮,炮子雨點似的打來,哨官、軍士,傷死相繼。彭玉麟執旗指揮,冒彈直進,軍氣並無沮喪。不一會,早巳逼進田家鎮。楊載福笑指岸上,向彭玉麟道:“岸上旌旗,隱隱移動,賊軍也會集攏來了。”

    彭玉麟道:“賊人佈置井井,倒不可輕敵呢。”

    楊載福道:“公言甚是。廣軍陳鎮臺,不就爲輕敵致敗的嗎!”

    彭玉麟道,“我想先與陸軍約定期日,然後進戰,你看如何?”

    楊載福深然此說。

    彭玉麟道:“茲事重大,須我親自一行。”

    於是彭玉麟喬裝改扮,偷過太平軍營,從避徑行向羅軍營盤,去商訂戰期。不過三五日,早已辦理妥當。回到水寨,調集部下各將,立即頒發命令,把水軍分爲四隊。頭隊三板,悉令移去炮具,專備爐箅椎斧炭剪等應用東西。臨行,下令道:“頭隊兵船上,無論兵弁、水手,不準仰頭觀望,順流疾進,衝到筏下,鼓爐熾炭,務須把橫江鎖纜,悉行銷斷,違者立斬。”

    頭隊兵船,領命去訖。玉麟自率第二隊,楊載福領率第三隊,相繼並進,爲前軍聲援。只命第四隊,留守本寨。

    風順水利,數千帆影,掠波而過,輕疾無比。頭隊駛抵竹筏,已聽得半壁山中,槍炮轟射之聲,山鳴谷應,地撼天搖,知道陸軍已經開戰。哨官孫昌凱,原是鐵匠出身,放出老手段,鼓爐銷鎖。還沒有銷斷,後面小船,瞧見筏下有隙可乘,盡力鼓棹,先行試探,隙大船輕,竟被它一擠而過。後船跟隨擠入,一霎間擠進兩船,兩船的兵弁,齊聲歡呼道:“鐵鎖開了,鐵鎖開了!”

    纜外水軍,齊聲附和,頓時喊聲如雷。守筏太平軍卒,大驚失色,拚命奔逃,自相踐踏,墜水溺斃,累百盈千。

    彭、楊二隊,恰恰行到,乘勢襲擊,擲火焚舟,把太平軍殺到個入地無門,上天沒路。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焚燒了一鎮夜,燒到天明,五六千艘太平軍戰船,變成了半江焦炭,浮屍順着潮流,氽去飄來,盡是紅巾長髮。從此湘軍水師,名聞天下。

    彭、楊二將收了軍,正欲飛草露布,到曾帥大營報捷,忽接軍報,知道昨夜陸軍連戰連捷,蹋平敵壘,燒燬敵牆,先後共破營盤二十三座。沿江兩岸,掃蕩盡淨,二百里內,已沒有一個敵影兒了。玉麟大喜,笑向楊載福道:“如天洪福,東南大局,看來是不要緊的了。”

    隨即申文報捷。

    國藩聞報,兼程趕來,彭、楊二人接着,談論了一番爭戰情形,喜溢眉宇,彼此十分快樂。忽報蘄州太平軍,棄城夜遁。

    塔營兵馬,已在南岸,攻破富池口敵壘,現與羅營合了軍,渡向北岸去了。曾國藩道:“這裏江面,既經肅清,咱們就好連(舟宗)鼓棹,直搗九江了。”

    彭玉麟道:“連接哨探稟報,現下大小賊船,都聚在九江城外,連(舟宗)直搗,誠爲要着。

    ”於是國藩行文陸軍,刻期並進。也是大清洪運,水陸各軍,所向克捷,大破蓮花橋,克復廣濟城、雙城驛、大河埔、夏新橋、黃梅縣諸寨。這許多太平軍,也都是五湖四的英雄,兩粵三江的豪傑,不知怎樣,一遇見官兵,宛如鼠子碰見了貓兒,回合都沒有,一鬨就走了個光。九江形勢,那麼險固,只開得三回仗,也就輕輕易易克復了。

    文宗連接捷報,聖心欣慰,疊下溫諭,嘉獎曾營將士。將士得彼殊獎,自然愈益踊躍。不意軍務上才得順利點子,宮圍中又掀起絕大風波來。欲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圓明園四春爭殊寵 勤政殿一女進讜言

    話說北京圓明園,是天下園亭中之魁首。所有各省名園,各地勝境,依摹仿造,玲瓏剔透,巧奪天工,差不多把各地的景緻,都佔全了。北京人民,誰不企慕?無奈宮禁森嚴,不得入內遊覽,只得在園牆外徘徊瞻眺,瞧着十八座園門,聊以自娛而已。距離圓明園三里,有一個小小村莊,名叫梨雲村。村上有一家小小人家,姓蔣,主人名叫發祥,世代務農。這蔣發祥雖是村莊人,卻新近攀了一門子高親,倚仗他令親的腰子,在梨雲村中,很是有聲有色。你道令親是誰?說出來唬人一跳,就是圓明園中杏花村館的總管太監郭瑞福。你道他是什麼親戚?說出來更要令人一大跳。蔣發祥的妻妹,就是郭太監的夫人。他們兩個兒,是襟兄襟弟呢。發祥有一個女孩子,名叫燕兒,豆蔻梢頭二月初,正在妙齡時候,模樣兒也還不俗。郭太監對了眼,就把她認爲義女。村莊姑娘,升爲太監小姐,連她老子娘臉上,也增起了無數光彩呢。燕兒趁郭太監散值回家時,便央告着帶進園裏去逛,郭太監怕有事故,從沒有答應過。

    這日蔣燕兒到她乾孃家裏請安,恰恰郭太監在家,燕兒又申前請。郭太監道:“真不巧,這幾天事情多,過一天,等我閒了,再帶你逛罷。”

    她乾孃便幫着她道:“什麼大不了的事,帶進去逛逛,不過叫她見一個世面,也總算你在裏頭當差,叨了你這點子光。我不信你在裏頭當差,連帶一個人逛逛都辦不到的。”

    郭太監道:“你哪裏知道,這幾天園裏鬧得不得了呢。

    四春娘娘急權奪寵,差不多把個園子都要翻過來,什麼日子不好逛,偏揀今兒逛去。”

    他夫人道:“她們鬧她們的,咱們逛咱們的,河水不犯井水,礙什麼?”

    燕兒道:“園子里人多,帶了去未必就認的來,何況我又是個女孩兒家。好乾爺,就帶我逛一會子罷。”

    郭太監初意原不肯依從的,經不起豔女嬌妻,一再央懇,不由不意轉心回,點頭道:“帶便帶你去,只是不要亂道胡言。”

    燕兒見郭太監肯帶進園逛去,快活得什麼相似,連應:“我知道,我總聽幹爺的話是了。”

    郭太監道:“你要進園去,第一先要改裝。園裏頭除了四春娘娘外,都是旗裝的,像你這個樣子,一見面人家就要起疑的。”

    燕兒道:“旗裝麼,這可爲難了。”

    郭太監道:“這有何難?你幹爺是旗裝老手,從前在太后宮裏一竟梳頭的。”

    燕兒道:“怎好勞動你老人家。

    ”郭太監道:“一家人講什麼外話。”

    當下郭太監就替燕兒梳了個頭,叫老婆開箱,取出一套旗服,裝扮起來,猛一瞧時,宛然是內廷宮眷。他乾媽笑道:“虧得大姑娘沒有纏過腳,不然怎麼好穿這旗服呢。”

    郭太監帶了燕兒,套了車,徑向圓明園來。不多一回,早已行到,只見一帶粉牆,圓圓圍着,宛如城子一般,牆上用雕磚砌就的游龍,天矯宛蜒,渺無際極。騾車到明春門歇下,燕兒道:“這麼一所大花園,總不止一個門兒麼?”

    郭太監笑道:“告訴不得你,共有十八個門兒呢。這裏是明春門,上首兩座,是東樓門,鐵門,下首兩座,是蕊珠宮門、隨牆門,那一邊是大宮門,大宮門之左是左門,大宮門之右是右門,再過去就是東西夾門、東西如意門,再過去是福園門、西南門、水閘門、藻園門。這一邊是北樓,說着時已進了明春門,只見翠嶂擋路,花木蕭疏,樹角林梢,隱露出樓臺亭閣。郭太監道:“你今兒第一回到此,帶你前面去走走。”

    煎兒跟隨郭太監,傍花隨柳,行到一個所在,龍樓鳳閣,氣象巍峨,不禁肅然起敬。郭太監道:“外面這五間就是大宮門的朝房,靠東的一排房屋,是宗人府,內閣吏部、禮部、兵部、都察院、理藩院、翰林院、詹事府、國子監、鑾儀院。東四旗各衙門,從直房東夾道進去,就是銀庫。東北角那一所是南書房,東南角那一所是檔案房。

    靠西的一帶房屋,是戶部、刑部、工部、欽天監、內務府、光祿寺、通政司、大理寺、鴻臚寺、太常寺、御書處、上駟院、武備院。西四旗各衙門,從直房西夾道進去,西南角那一所是造辦處,再南就是藥房了。”

    隨講隨行,又過了一座宮門,燕兒道:“這又是什麼門?”

    郭太監道:“這叫出入賢良門。”

    燕兒笑道:“咱們都做了賢良了。”

    郭太監道:“那名兒還是乾隆爺御筆親題的呢。”

    見左右兩邊,都植有青松翠柏,直房面前橫有石橋一座。郭太監道:“渡橋過去,靠東西這五楹是朝房,西南的是茶膳房,再西是翻書房,東南的是清茶房,是軍機處。”

    燕兒道:“咱們過橋去瞧瞧。”

    行過石橋,只見一所極巍峨極富麗的宮殿,金輝獻面,彩煥螭頭,庭植不老之松,陛繞長春之草。郭太監道:“這就是正大光明殿。”

    燕兒見正殿共是七楹,東西配殿各五楹。郭太監道:“正大光明殿後面,是壽山殿,東面是洞明堂,再裏頭就是勤政親賢殿了。親賢殿東面,是飛雲軒、靜鑑閣,北面是懷清芬,秀木佳蔭。”

    舉步進殿,逐一遊覽。郭太監向後指道:“從秀木佳蔭進去,就是生秋庭閣。東面那一所,是芳碧叢。”

    燕兒道:“歇歇再走罷。

    ”郭太監道:“從這兒進去,還有保清殿、太和殿、富春樓,許多去處,都是很好玩所在。”

    燕兒道:“還有幾多地方,幹爺索性告知了我罷。”

    郭太監道:“地方多的很,你遊三天五天都遊不了呢。富春樓之東,是竹林清鄉,正大光明殿後面一個湖,名叫前湖,前湖之北一座殿就是圓明殿,圓明殿之後是奉三無私殿。再後是九州清晏殿,東邊是天地一家春,旁邊是樂安和。再西是清暉閣,清暉閣之前是露香齋,左面是茹古堂,是松雪樓,右面是涵德書屋。

    富春樓之北是御蘭芬樓,後面是紀恩堂,再後面就是牡丹春孃姨的宮院,原名牡丹臺,現在改名叫鏤月開雲。紀恩堂之後有一個池,池西北一座方樓,就是天然圖畫樓。北面是朗吟閣,再過去是竹蓬樓。東面是五福堂,五福堂之後,是竹深荷淨。

    東南那一所,是靜知春事佳。渡河而東,是蘇堤春曉。從五福堂渡河而北,山阜旋繞,裏面是碧桐書院,前面是正殿,後面是照殿。西面岩石上,是雲岑亭書院,再西是慈雲普護,慈雲普護的前殿,恰恰臨着後湖,名叫歡喜佛場。北面有樓三楹,上奉觀音大士,下奉關帝菩薩。東面偏殿是龍王殿,祀奉圓明園照福龍王。慈雲普護之西,臨湖有樓三楹,就名上下天光,左右各有方亭六座。後面是平安院,從西折向南面,踱過橋,就是咱們娘娘的宮院可花村館。西北角上是春雨軒,軒的西面是杏花村,村南是澗壑餘清。春雨軒後面,東面是鏡水齋,鏡水齋之西北室,名叫抑齋,再西是翠微堂了。杏花村西,有碧蘭橋,過橋是三楹坦坦蕩蕩,前爲素心堂,後爲光風齋月堂。

    東北是知魚亭,再東北是萃景齋,西北是雙佳齋。坦坦蕩蕩之南,五楹向南的房屋,名叫茹古涵今。茹古涵今後面,就是韶景軒,軒東是茂育齋,軒西是竹香齋,軒北是長春仙館。再過去是綠蔭軒,西廊後面是麗景軒。長春仙館之西是含碧堂,堂後是林虛柱靜,左面是古香齋,東面那個閣,叫抑齋。抑齋過去叫墨池雲,後面是隨安室。”

    “從長春仙館西南門迤邐行去,是園藻,園內五檻是曠然堂,堂後是貯清書屋。堂東池上一所,是夕佳書屋。北面是鏡瀾榭,東南是凝眺樓、懷新館。西北是湛碧軒、萬方安和。這萬方安和,建在池裏,形如N字。向東駕有石橋,渡橋穿過石洞,是武林春色池,池上宮院,是武林春娘娘的寢宮。北軒名叫壺中日月長,東面是天然佳妙。南面那一所,題名叫做洞天日月多佳景。武林春色之西,是全璧堂,東南亭,小隱棲遲,堂從後面山口進去,東是清秀亭,西是清會亭,北是桃花塢。

    桃花塢之西,是清水濯纓室,再西稍北,是桃源深處。塢東是綰春軒,東北是品詩堂。萬方安和之西南,是山高水長樓,此樓共有九楹,後擁連岡,前帶河流,地勢很是平衍,可惜是西向的。由此折北度橋,行進山口,便是一所梵剎,名叫月地雲居殿。東是法源樓,再東是靜室,西是劉猛學軍廟。月地雲居之後,從山徑走入,是鴻慈永祐,再進去是安祐宮,前琉璃坊。

    坊的左右,各立石華表一座,東南西三處,復有石坊三座。渡過月河橋,是政孚殿,南向的是安襆門,門前石橋二座,左右井亭各一。走過五楹朝房,就是安祐宮。此宮正殿共是九楹,左右配殿各五楹,正殿中供有三龕,中間的敬奉康熙爺御容,左龕敬奉雍正爺御容,右龕敬奉乾隆爺御容。配殿之外,又有碑亭、燎亭各一座。鴻慈永襆殿後垣,西北角是紫碧山房。紫碧山房的前宇,名叫橫雲堂,東面巖洞中,是石帆室,東南是豐樂軒,北面是霽華樓,迤東是景暉樓,西池上是澄素樓,西北是引溪亭。”

    “東垣外徑,連岡三重,度橋而東,就是匯芳書院。院內幾間房屋,也都有名兒。內宇叫杼藻軒,後面叫涵遠齋,齋前西垣裏,是翠照樓,東垣裏是倬雲樓,再東是眉月軒。樓南稍東是隨安室,再東敲宇三楹,是問津處。逾西橋,有石坊一座,上題‘斷橋殘雪’四字。匯芳書院之南,是日天琳宇。這是西面前樓下的正宇,內分中前樓、中後樓上下各七楹,西前樓、西后樓上下各七楹,前後樓間的穿堂各三楹。中前樓之南,有天橋一座,與樓相屬。天橋東南是燈亭,重檐八方,很是華麗。

    西前樓南是東轉角樓,再西稍南是西轉角樓。中前樓東垣內有八方亭,過去是楞嚴壇。楞嚴壇過去,另一所東別院,名叫瑞應宮。宮內前是仁應殿,中是和感殿,後是晏安殿。”

    “日天琳宇迤東稍南,稻田彌望,河水周環。中有田字式的殿,凡四門,東北兩面都有樓。北樓正宇是澹泊寧靜,東是曙光樓。東殿門外,是翠扶樓,西殿門外,別垣內宇,是多稼軒,共是七楹。東臨稻畦的,是觀稼軒。後面是怡情悅目、稻香亭。再東稍北,是溪山不盡,蘭溪隱玉。多稼軒西池的南面是水精域,西面是靜香屋、招鶴磴池。後面東北是寸碧,西北是引勝。正北是互妙樓,從澹?白寧靜踱河橋而西,是映水蘭香,東南是釣魚磯,北面是印月池,南面是知耕織、濯麟沼,西南是貴織山堂、祀蠶神、映水蘭香。東北是水木明瑟,再北稍西,是文源閣,上下各六楹。閣西是柳浪聞鶯,西北環池帶河,爲濂溪樂處。後面是雲香清勝,東爲芰荷深處,折而東北,是香雪廊,廊東是雲霞舒捲樓、臨泉亭。南面是花神廟,廟中正殿名叫蕃育羣芳。東北是香遠益清樓,樓西是樂天和,是味真書屋。再西面是池水共星月同明,廟東沿山渡過普濟橋,經濂溪樂處迤北對河那一帶,是多稼如雲、艾荷香、湛綠室。東北的是魚躍鳶飛,四面爲門,各五楹。東爲暢觀軒,西南是鋪翠環樓。樓南是傳妙室,再南便是山口。”

    “走出山口是多子亭,亭東一帶都是禾疇。南北兩岸,仿着農居村市,名叫北遠山村。北岸石垣之西,是蘭野,後面是繪雨精舍,西南是水村圖。再西有樓,前後相屬,前是皆春閣,後是稻涼樓。再西是涉趣樓,右面是湛虛書屋。由東北度橋折而西,是湛虛翠軒,再西是耕雲堂,是石帆閣。西南臨河是西峯秀色,河西是小匡廬,東是含韻齋。再東是一堂和氣,再東南是自得軒。後垣之東,是嵐鏡舫,西面是花港觀魚。迤東兩個船塢,一個叫江船塢,北岸是四宜書屋。這四宜書屋,就是安瀾園正字,東南是葄經館,再東南是採芳洲,後面是飛睇亭,東北是緣帷舫,西南是無邊風月之閣。再過去是涵秋堂,北面是煙月清真樓,樓西南是遠秀山房,樓北度過曲橋,是染霞樓。

    四宜書屋之東,臨池樓宇,是方壺勝境。南面建有兩座石坊,北面是噦鸞殿、瓊花樓。殿東是蕊珠宮,宮之南就是船塢。西北是三潭印月,踱過橋就是天宇空明,後面是澄景堂,東面是清曠樓,西面是華照樓。”

    “從此西行,到澡身浴德,已抵福海西南隅了。澡身浴德之南,是含清暉,北是涵妙識,折而西向,是靜香館,再西是解慍書屋,西南是曠然閣,北踱河橋望瀛洲。望瀛洲之北,是深柳讀書堂,過去是溪月松風、平湖秋月,再過去是流水音,此處已在福海西隅了。從東北出山口,臨河是花嶼蘭皋,折而東南踱橋,兩蜂插雲,風景很好。再東南是山水樂,山水樂之北,是君子軒,是藏密樓。福海中央殿前,是蓬島瑤臺,東是暢襟樓,西是神州三島,東偏爲隨安室,西偏是日月平安報好音。東南踱橋是東島,島上有亭,題名瀛海仙山。西北踱橋是北島,島上有接秀山房。福海東隅正宇後,是琴趣軒,北面方樓,題名‘尋雲’。東南是澄練樓,後樓是怡然書屋,稍東佛室是安隱幢,南面是攪翠亭。接秀山房之南,有一所依山臨河的,名叫別有洞天,西是納翠樓,西南是水木清華之閣,稍北是時賞齋,西是夾鏡鳴琴,南是聚遠樓,東是廣育宮。宮前建有石坊,後面是凝祥殿,南面是南屏晚鐘。再東踱橋,是西山入畫,過去就是山容水態。西面是湖山在望佳山水、洞里長春、雷蜂夕照的正宇,題名‘涵虛朗鑑’。”

    “在福海東面,惠如春在其西北,尋雲榭在其東北。正北是貽蘭亭、會心不遠。正南是臨衆芳,臨衆芳之南,一所宮院名叫雲錦墅,墅中遍植牡丹。再過去是菊秀松蕤、萬景大全,廓然大公。平湖秋月之西,是雙鶴齋,再西是環秀山房,西北是規月樓,過去是臨湖樓。東北上一所宮院,名叫綺吟堂,是四春裏頭海棠春娘娘寢宮。宮的北面,一條曲徑,名叫採芝徑,穿過巖洞,是峭菁居,西是披雲徑,徑西是啓秀亭。遠去是韻石淙、芰荷深處。北垣門外,是天真可佳樓,西垣外是影山樓。

    水木明瑟東南,是坐石臨流,再過去是面院風荷、碧桐書院。

    院西佛樓,名叫洛咖勝境。境南有橋跨池,東西九空,坊楔二座,西爲金鰲,東爲玉蝀。金鰲西南何向外室,名叫四圍佳麗;玉蝀東亭,名叫飲練長虹。再東渡橋,折而北,設有城關一座,名叫寧和鎮。鎮東是東樓門,鎮北是同樂園。前後樓各有五楹,前是清音閣,東是永日堂。中有南北長街,街西是抱朴草堂,街北踱過雙橋,是衛城,豎有坊楔三座。城南面是多寶閣,內是山門正殿,題額‘壽國壽民’。後面是仁慈殿,再後面是普福宮,城北是最勝閣、洞天深處、如意館,再南就是垂天貺。

    中天景物,斯文在茲,後天不老,都是衆皇子肄業的所在。全圓勝景,差不多都在這裏了。我問你進來一天半日,可遊的遍沒有?”

    燕兒道:“哎呀呀,這許多地方許多名兒,別說遊,記也記不清呢。”

    郭太監道:“別說你,在園子裏住了三年五載,不認得路徑的多的很,誰能夠處處都遊遍?即如我,沒有到過的地方,不知有得多少呢。”

    燕兒道:“幹爺,你引我杏花村館去逛逛罷,別的地方,過一日再遊。”

    郭太監道:“也好。”

    爺兒兩個,就從秀木佳蔭起身,穿過多少曲徑,抄過多少迴廊,從平安院西折而南,踱過石橋,只見綠蔭遍地,芳草媚人,枝頭杏子,隨風低拂。遙想杏花開時,燦爛繽紛,金勒馬嘶,玉樓人醉,此間景物,定必豁目醒心。正在冥思默索,不提防一個旗裝宮女,急步飛來,一見郭太監,就道:“郭總管,娘娘傳你問話,快快進去,快快進去!”

    郭太監見那宮女形色倉惶,倒唬一大跳,忙問什麼事。那宮女道:“娘娘在窗簾裏瞧見你……”

    說到這裏,縮住嘴,向燕兒一笑,一扭身奔回去了。郭太監心下大疑,迴向燕兒道:“你站在這兒,等我入內回了話再來。”

    說畢,傍花依柳,走入院中去了。燕兒獨個兒站在那裏,瞧見滿地花影,因風亂舞,一寸芳心,愈益忐忑不定。正這當兒,忽見郭太監笑容滿面的出來,站在迴廊下,向自己招手道:“來來來。”

    燕兒走上兩步,問道:“幹爺,引我裏面逛去嗎?”

    郭太監道:“你說這人,真是運氣來了。你道娘娘傳我進去做什麼?原來就爲是你。你我到這兒,娘娘在窗簾裏,早已瞧見,問我那面生女子是誰,瞧她氣派態度,不像是旗人呀。我只得照實回奏,並求娘娘洪恩恕罪。娘娘道:‘這也不值什麼,瞧她模樣兒,也還伶俐,傳她進來,要是合我的意思,就把她做了我的宮眷也好。’你想這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燕兒道:“果然很好,只可惜我宮裏的規矩不很明白可怎樣?”

    郭太監道:“誰生出就會的,慢慢學着就是了。”

    ,燕兒道:“我這麼蠢的人,怎樣娘娘慧眼,偏生看上了。”

    郭太監道:“快隨我進去罷,娘娘等的不耐煩了。”

    於是燕兒跟隨郭太監,徑投杏花村館來,跨上丹墀,小太監打起杏黃緞簾,才一進門,就聞一陣香撲了臉來,刺鼻透腦,蕩魄消魂,身子便似在雲端裏一般。心想此香這麼厲害,料就是龍涎宮香了。郭太監緊步急行,走得飛快,燕兒緊緊追隨,也沒暇賞玩宮中景物。展眼之間,早到寢宮,只見十來個宮女、太監,雁翅似的站立着,鴉雀無聲,炕上坐着一個麗人,想來就是杏花春娘娘了。只見她淡掃蛾眉,薄施脂粉,卓文芙蓉之面,小蠻楊柳之腰。江采蘋明秀難描,趙合德溫柔自裕。倚在炕几上,手執金簪,正在撥弄金爐裏香屑呢,那一副綺態柔情,真令人魂消魄醉。燕兒這時光,心裏一愛,不由自主,撲翻嬌軀就拜。杏花春笑問幾歲了,你叫什麼名字。燕兒照實奏復。

    杏花春道:“我留你在這兒做官眷,你可願意?”

    燕兒碰頭道:“得蒙娘娘收爲宮女,疊被攤牀服侍娘娘一輩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杏花春道:“是真話麼?”

    燕兒道:“怎麼不真。娘娘這麼神仙似的人物,能夠守着一輩子,誰還不願呢。”

    杏花春道:“你來了我就好了。”

    從今以後,我也不怕她們了。原來此時牡丹、武林二春,都有着極美麗極柔媚的宮眷,南朝粉黛,北部胭脂,會萃一堂,引得文宗不時臨幸,恩遇十分優渥。

    杏花春見她們得着殊寵,心下很是不自在,蕉心難展,蝶夢不成,時時淚瀉紅帛,夜夜魂銷碧草。隔院笙歌,增人愁思。前檐鸚鵡,難訴衷腸。不能指桑說槐,未免打雞罵犬。因此宮闈之間,海倒江翻,醋霧酸風,迷漫圓明全境。當下杏花春認識了蔣燕兒,提足精神,替她裝飾,滿望因花引蝶,一縷情絲,把癡峯的六足,牢牢綰祝命小太監到前面探聽文宗舉動,自晨至暮,盼斷秋波。不意小太監回來,報稱大事不好,萬歲爺在勤政殿被一個聽選旗女,出言頂撞。這旗女真也潑膽,把萬歲爺說上一大串不好聽的話;萬歲爺怒得要不的,獨個兒到天地一家春去了。杏花春一得此信,意懶心灰,頓時翠減紅銷,不勝憔淬。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杏花春奉詔宴羣芳 葉相國高談驚四座

    說話杏花春新收蔣燕兒爲宮眷,滿望感動君心,重承恩澤,不意妒花風雨,疊二連三,宮門寂寂,春夢遲遲,箏怨朱弦,燭啼紅淚,不勝楊柳陌頭之感。原來文宗因軍報疊獲勝仗,聖心大抒,下旨廣選秀女。凡八旗女孩兒,年在十四歲以上,二十歲以下,都要報名聽選。此時滿洲八旗、蒙古八旗,報名入冊的,累百盈千。文宗每朝,就在勤政清賢殿,親自選驗。這一夕,文宗宿在武林春院內,次日起身,日影移窗,時已不早。

    太監跪奏秀女齊集多時,靜候萬歲爺欽選。文宗點點頭,用過早點,隨命排駕到勤政殿,纔到暖閣屏後,就聽得殿上一股極清脆的聲音,好似在那裏排喧什麼人似的。文宗奇詫道:“宮禁重地,誰敢這麼放誕無禮呢?”

    停住步,靜心聽時,只聽那人道:“誰沒有家,誰沒有老子娘,生捉活折,硬把人家弄到這個不見親人的所在來。誰是鐵石造成的?就鐵石造成的,也要心傷淚落,何況是我?休說鞭笞,就是死我也不怕。現在天下亂得這個樣子,長毛在江南稱王作帝,兵微餉絀,京城裏人衣食都不完全,每天喝着粥苟延性命。即以咱們而論,總算做到朝廷四品官,隔日之糧都沒有,差不多要餓死。不聽得選用將相,召見賢士,倒今兒選妃,明兒挑女的樂着。古書上說的無道昏君,現在的主子怕就是麼。”

    文宗自出世到今,從沒有受過這麼的排喧,想到‘無道昏君’的話,不禁毛髮悚然,踱出屏風,坐上暖閣,舉目向外面瞧時,見燕瘦環肥,站了一丹墀的女子,隨問誰在這兒講話?內監隨即傳旨。隨見衆女子裏頭,有一個穿藍衣的,鶴立雞羣似的挺身而出,跪下奏道:“是奴才講的話。”

    文宗道:“你講點子什麼?”

    那女子道:“奴才等引見聽選,久候不見聖駕,天寒身慄,欲出不得,總管老爺以朝廷禁令相責。奴才死罪,因言天下亂得這個樣子,兵微餉絀,京城裏人,差不多要餓死。不聽得選用將相,召見賢土,倒今兒選妃明兒挑女的樂着。古書上說的無道昏君,奴才死罪,竊以擬論萬歲爺,自知罪大已極,甘願伏誅。”

    文宗半晌無語,既而道:“你不願意聽選,送你回家就是了。”

    隨令內監好好兒送她家去,不準難爲她。後人有詩詠道:女侔三旗結隊偕,繡襦錦襆映官槐。

    翥牙未命南征將,選秀惟聞撂綠牌。

    文宗聖度汪洋,見這旗女的話,整直凱切,切中情事,十分嘉許,送了她回家後,隨命罷掉選秀女之事。太監呈上黃匣,文宗拆封瞧閱,內有兵部侍郎曾國藩奏報軍情一折,內稱“十二月初十,水陸合攻湖口賊營,未獲勝利。十二日,水師三板船駛入內湖,焚去賊舟數十號,乘勝追逐,至大姑塘以上,奈賊人復於湖口殿卞,築壘增柵,以斷吾後,致之三板船,不得駛出。吾軍之在外江者,盡是快撮、蟹龍等大船,掉運不靈,不能援救。賊率小艇,乘夜來襲,被焚戰船三十九號,餘船退回九江。不料賊人分船渡江,佔踞小池口,皖賊覆上犯鄂境。

    二十五日,賊師來犯,吾軍又遭大挫,被焚戰船十餘號。臣之座船,亦陷於賊,文卷冊牘,盡都失散。臣部水師,屢獲大捷,聲威九震,自至湖口,苦戰經月,忽有挫失,皆由臣國藩調度無方,請交部嚴加議處”等語,覆去翻來,瞧了二三遍,未免不很自在,也沒心緒再去瞧閱別的章奏。

    退朝下來,終很鬱郁,因沿堤散步,隨意走去。經過光風霽月堂,坦坦蕩蕩,踱過碧闌橋,便到了翠微堂,早有當值太監,報知杏花春。杏花春率領宮眷人等直迎出來,伏地迎駕。

    文宗步入杏花春館,杏花春遞上一杯茶,文宗就她手裏,喝了兩口,卻不轉眼的打量杏花春。見她漢裝打扮,烏雲似的芳發,梳成盤龍髻兒,鬢邊插着支珠寶劄成的蝴蝶。身穿妃色緞繡蝶灰鼠襖,青緞天馬出風背心,西湖色繡蝶緞裙。金蓮瘦削,玉腕玲瓏,長眉入鬢,俊眼流波,真是沒一件不好,沒一樣不俏。

    天顏怡然,笑道:“你也真可憐兒,這幾夜寒衾冷落,未免辜負良宵,那都是朕的不是。”

    杏花春雙頰微暈,似笑非笑的答道:“玉露甘霖,因是上蒼恩澤,無如草木微軀,沒福消受。

    難得上天體物施恩,五日一風,十日一雨,奴才正感激不盡呢。

    ”文宗笑道:“你不怨朕嗎?”

    杏花春道:“萬歲爺,奴才有幾句話,要奏怕爺惱,要不奏又不敢。今兒聖駕降臨,得着這機會可就不敢不奏了。”

    文宗道:“什麼話,你盡講來是了。

    ”杏花春道;“一日萬機都要爺一個兒整理,爺就龍馬精神,忙了一鎮天,也應將息將息。爺的身子,上承祖宗,下治萬民,何等的重要!所以爺能夠靜靜的將息着,奴才倒比了永夜承恩還快樂。就是別宮妃嬪,總也不會貪圖一己歡娛,忍損萬金玉體的。萬歲爺,奴才這一番話,說得錯了沒有?”

    文宗笑道:“你倒自甘寂寞,不願歡娛嗎?”

    杏花春紅着臉道:“奴才的話,句句從心膽裏發出來的。萬歲爺聖明,自己總也知道。”

    文宗細味其言,大爲感動,隨道:“不料你竟這麼的愛朕,朕一竟糊糊塗塗,沒有知道,怪不得外面人要罵朕做無道昏君呢。

    ”杏花春道:“誰罵萬歲爺,不怕天打雷劈嗎!”

    文宗隨把點秀女的事,說了一遍。杏花春道:“萬歲爺把她懲治纔是。小家子女孩兒,出口不知輕重,也還罷了。入選爲秀女,他老子起碼總是個四品官兒,四品官兒的女孩子,這麼不知禮數,那真是笑話兒了。”

    文宗道:“四品官兒這句話,倒是你提醒了我。此女真是個好孩子,我愛還愛不過來,哪裏忍懲治她,可惜她老於做了四品官兒,這一回撂了牌子,下回保不住不再把名字報入冊來。要特旨免她,又從來沒有這個例,想去想來,倒沒有保全她的法子。你替我思想,有甚新奇的法子,可以永遠保全她不再入選。”

    杏花春道:“爺果然要保全她,那是很容易辦理的。”

    文宗道:“如何辦理呢?”

    杏花春道:“只要查一查她老子,當的是什麼官職,下旨降掉一級兩級,下回自然不會再入選冊了。”

    文宗笑道:“倒是你想的周到,就照你這麼辦罷。”

    杏花春道:“萬歲爺,奴才新來一名宮眷,萬歲爺還沒有見過。”

    隨命一太監帶領她覲見。一時帶入覲見過,文宗異常歡喜。這一晚,就宿在杏花春館。

    次日,文宗高興,開一個羣芳宴,點了菜,叫太監交給內膳房做去,傳旨各宮妃嬪,都到杏花春館領宴。又下特旨,各妃嬪團坐歡飲,不必拘牽禮節。此旨下後,六院三宮,妃嬪貴人,無不全到。只有那拉懿嬪,稱病不至。文宗遭:“她不來也就罷了,咱們盡樂咱們的。”

    這日,珠團翠繞,粉氣脂香,樂了一鎮日。文宗左擁右抱,宛如在衆香國裏似的。真是:紙醉金迷深院鎮,雲團月護萬花攢。天子無愁,佳人傾國。

    芳情脈脈,軟語呢呢。鸞鳳常隱帳中,嫦娥頻呼月裏。

    並且情天做美,南北軍務,十分得手。不唱懊惱之曲,何來長恨之歌?

    這一年,江蘇巡撫吉爾杭阿,克復了上海,擒斬小刀會首領劉麗川。僧格林沁攻破了連鎮,陣擒太平軍次目林鳳樣,乘勝進兵,連破高唐州、馮官屯,活擒太平軍將領李開芳。京師解嚴,所有大將軍、參贊大臣,盡都撤掉。僧格林沁特賞親王,世襲罔替。西淩阿特賞三等男爵。只曾國藩一軍,勝負不常,弱強頃刻。驍將塔齊布、江忠源、彭三元等先後出缺,派了察哈爾都統西淩爲欽差大臣,荊州將軍綿淘爲幫辦大臣,馳往湖北,也不見甚麼動靜。

    到七月裏,皇太后着了點子秋涼,得了個泄瀉之症,文宗帝、恭親王等,侍奉湯藥,克盡子職。怎奈藥石無靈,慈躬日漸沉重,心中繁悶,口內無味。黑夜作曉,白日常倦,神昏譫語,夢亂魂迷。如此諸症,不上一月,都添全了。這夜,燈火通明,文宗侍立在側,太后昏迷之際,執住文宗手,只當是恭親王,分咐道:“我的兒,阿瑪當時,原要立你爲君,後來忽爾變卦,也是天命。我死之後,你須格外小心謹慎。”

    說到這裏,忽地清醒過來,見站立的是文宗,不禁滿面羞慚。文宗碰頭道:“太后放心,太后萬歲千秋後,子臣待遇奕訢,一如太后在日。”

    太后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過不多幾日,駕返瑤池,皇太后大行去了。一切喪葬,悉如典禮,那也不應細表。

    文宗於昆弟之間,克盡悌道,然而想到當年奪儲情事,不免終有點子忿忿。太后宴了駕,不過十天,就下一道很嚴厲的上諭:恭親王奕訢,於一切禮儀,多有疏略之處,着勿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開去宗人府宗令正黃旗滿洲都統缺。欽此。

    在人檐下過,怎敢不低頭。奕訢此時,除了逆來順受,也沒有別的法子了。這都是咸豐五年的事。一到六年,各省軍務,更是不順手。三月裏,瓜州、鎮江的太平軍,合攻揚州,揚州被他攻掉。曾營驍將羅澤南,又在武昌戰沒,安徽寧國府,又被太平軍奪去。四月裏,江蘇巡撫吉爾杭阿,從上海率兵進攻鎮江,在高資地方,血戰而亡。五月裏,江南大營,又被太平軍打掉,向榮退保丹陽。捱到七月裏,向榮竟至積勞殞命,清朝兵力,頓遭大挫。虧得南京太平軍各王,自相殘殺,討飯的不容叫化子。楊秀清圖謀篡立,要秀全封他做萬歲。秀全沒法,密召韋昌輝、石達開,叫他們想法子。韋昌輝憤火中燒,一到南京,就趕到秀清家裏,不問長幼老小,一齊動手,誅盡殺絕。

    石達開趕到,已經不及。達開責問昌輝,昌輝惱羞變怒,竟要手刃達開。達開是聰明人,知道同類相殘,必沒有好結果,行了三十六着的上着,一走完結。昌輝大怒,圍住翼王府,把達開家屬全夥兒害掉。洪秀全見韋昌輝是個天煞星,留着定有禍患,密令秀清死黨,把昌輝殺掉。旬日之間,南京城裏,死掉兩個大王,所以太平軍的聲勢,倒也不見十分漲盛。清朝各將,都還能夠勉力支撐。

    誰料,一到九月裏,廣東地方,竟又掀起極大風波。原來兩廣總督葉名琛,爲人倔強,素不把洋人放在眼裏。洋官照會到來,碰他的高興,有時略復三言五語,有時竟擱置不復,洋官很是不自在。然而憚他的威重,也不敢把他怎樣。這一年平掉東莞匪亂,功高望重,朝廷疊沛殊恩,簡爲綸扉之任,先授協辦大學士,繼升體仁閣大學士,官愈做愈高,氣愈老愈盛。

    這日,飯後無事,名琛正在簽押房焚香危坐,虔誦那《覺世真經》,忽見軟簾一動,巡捕官探身而入,送進一角文書來。

    名琛正眼也不瞧,專誠誦他的經。那巡捕官直候他念畢了,纔敢呈上。名琛接來一瞧,見是英領事巴夏裏的照會,心裏頭沒好氣,拆開一瞧,原來是爲一隻張掛洋旗的划艇,被水師千總梁國定拿住了,捕了人去。照會援引條約,稱說“舟人有罪,華官也應行文移取,不應擅行拘捕,何況並沒罪過,請即開釋”等語。名琛道:“怎麼一回事?我沒有知道呢。”

    巡捕官道:“中堂要明白這件事,只消傳梁弁來轅一問。”

    名琛點點頭,立命巡捕傳去。一時傳到,名琛叫入,梁國定行過禮,票道:“划艇上十三名,都是逃犯。這一夥逃犯,仗着洋人腰子,高扯,了洋旗,大刺刺地駛進省河來。中堂不知,近來省中划艇,都到香港去領洋票,領着了洋票,就算是外國船,偷私走稅,無所不爲,本國關卡,哪裏敢問他一聲半語。這一艇逃犯,標下原有幾個認識的,這回上去查問,非但不服,洋人出場,倒說標下不應查問。標下氣不過,就叫兵士們動手,拔掉了那面洋旗,拘獲了那夥逃犯。”

    名琛搖頭道:“本國官不應查問本國人,那不昏了天黑了地嗎?就照和約,也不過知會他們一聲是了。從沒有明文,說本國官不應查問本國人的。”

    隨問這十三名逃犯,獲住之後,問過供沒有。梁國定道:“問過幾堂,已經有七個人,招供認罪。”

    名琛又問了幾句別的話,隨道:“你退下去。這一件事,本閣部堂自有辦法。”

    梁國定去後,名琛就與幕友們商議,定出一個辦法,叫把那沒有認供的五名先行送交領事衙門,並告訴他七名實系匪黨,已經認供,不能送還。不意派人去後,巴夏裏執意不從。差弁回稟名琛,名琛道:“外國人真好精神,似這種小事,我也沒那麼大功夫,跟他們計較,就依了他,把那起水手,都移交了去,那總沒有話講了。”

    隨叫幕友辦照會,委派縣丞一員,攜了照會,把十三個水手,解到英領事衙門。見過翻譯,言明來意,翻譯接了照會,入內回話。邦委員坐在會客室,候了個不耐煩,才見翻譯出來,冷冷的道:“領事說,請你上覆中堂。此事關係水師,本署未便接受,中堂的照會,費神依舊帶了回去。”

    委員道:“這是什麼意思?”

    翻譯道:“領事這麼吩咐,什麼意思,我也沒有知道。我還有事,可不能奉陪了。”

    說畢踱了進去。

    委員此時宛如丈六金剛,摸不着頭腦,只得回院,稟知名瑁名琛道:“聽他是了。”

    隨叫把十三名水手,依舊交給首具收禁。忽門上送進英領事照會,拆開瞧時,一派無理取鬧的話,要求把梁國定送交英署,聽候裁判。”

    名琛笑道:“這麼不曉事的人,也出來充當領事,幾曾見天朝官弁,倒聽受外國衙門審判的,不必理他是了。”

    到二十三這一日,英領事忽遣通事來轅,聲稱領事說,限到明兒午刻,還不照辦,定即攻城。

    名琛置之不睬,衆幕友都替他捏一把汗。名琛卻依舊談笑自如,向衆幕友道:“柏撫院到了京裏去,後兒武闈,又要去校閱馬箭。這幾天事情真是多不過,我可擺佈不來呢。”

    衆幕友敷衍了他幾句話。

    二十五日黑早;名琛起身,先到呂祖案前拈過香,吩咐提轎,排齊執事、清道旗、金鼓旗、飛虎旗、中軍官、旗牌官、巡捕官、洋槍隊、長矛隊、大旗隊,並鑾駕執事戈什哈人等,威威武武,浩浩蕩蕩,排有一二里道子。一到校場,兩司府縣,提鎮參遊,已都在那裏恭候了。接入演武廳落坐,名琛下令,應試舉子,分隊校射。此令一下,校場中怒弦鳴鏑,盤馬彎弓,衆舉子放出男兒好身手,風馳雨驟,拚命的爭競。但見秋柳遠拂金鞍,衰草斜承玉勒。弓彎月滿,矢激星飄,射中的神氣飛揚,被黜的垂頭喪氣。正在校閱,忽聞轟天似的一聲炮響,衆人齊喫一驚,連着又是五六響,察那聲音,自從東面來的。忽見一個晶頂武弁騎着嘶風快馬,從樹林深處,直馳過來,照着晨曦,帽影鞭絲,其行如箭,一瞬間早到了演武廳。那武弁滾鞍下馬,忽地奔入,一見名琛,就報說不好了,洋兵開炮轟打獵德中流沙炮臺,衆官齊都失色。名琛笑道:“沒有的事,不必理他,過一回自會沒事的。吩咐省河兵弁,偃旗息鼓,不必跟他們開戰。”

    廣州府道:“回中堂話,這件事怕不復易了呢?

    今年六月裏,佛山鎮上,天忽雨血,七月裏,颶風大作,連發三日三夜。六榕寺裏的塔,還自唐朝建造的,塔腳下有白石鎏成的番夷四名,聽說是術士制來壓勝的,這個颶風也圯掉了。

    天變如此,人事可知。中堂倒不可不防呢。”

    名琛道:“我怕不知道,只是呂祖沒有是兆呢。你們不知兄弟衙門裏供的呂祖,最是靈驗,兄弟天天扶一回乩,要真是有什麼,呂祖早有朕兆示知了。兄弟經過的事,卻番平亂,封爵入閣,乩召上都有預兆的。”

    衆人見名琛說得這麼活靈活現,沒法子駁他,只得任其所爲。名琛卻沒事人似的,校閱了一鎮日。

    日暮回署,軍報傳來,洋兵果然收隊去了。名琛笑向幕友道:“如何?我說不要緊的,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他們慌的那樣兒,我正暗地裏好笑呢。”

    幕友道:“洋船都泊在十三洋行碼頭上,怕不見得就這麼罷手呢。”

    名琛道:“我決定洋人沒中用的,且看明日情形,再籌抵拒的法子。

    一宵無話。次日,炮聲大震,軍報絡繹,報稱洋兵攻撲鳳凰山,炮臺守兵,盡都潰散。名琛全不在意,傳命提轎,還要到校場去考試武闈。兩司府縣,倉惶奔至,齊聲諫阻。欲知葉名琛首肯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廣州城洋人耀武 長春館相國扶鸞

    話說葉名琛還要到校場考試武闈,兩司府縣,竭力諫阻。

    名琛道:“我在這裏,也無濟於事。”

    藩臺道:“中堂應派員到英領事衙門,問他起釁的緣故。”

    葉名琛道:“外國人多是不講情理的,我簡直怕與他交涉。”

    說着,巡撫官送進手本,說雷州府知府蔣立昂求見。名琛道:“蔣守來的湊巧,就叫他領事衙門走一遭罷。”

    隨命傳見。一時引入蔣知府,名琛授了他一番話,蔣知府領命自去。不過兩頓飯時光,蔣知府回轅覆命,名琛問他事情怎麼了?蔣知府道:“卑府到了那裏,經通事引到裏號,見有兩個洋官,一個認得是領事巴夏裏,還有一個,經巴夏裏介紹,才知就是英國水師提督姓西的。卑府就把中堂的話向他們述了一遍,巴領事、西提督同聲答道:‘這一件事,須要入城面談。傳言誤聽,屢乖二國之好,費神回票中堂,請他老人家定一個日子,咱們當趨轅面議。’卑府跟他辯論,巴領事竟不容卑府開口,向卑府道:‘無論如何,非入城面談不可,言盡於此,意盡於此,就煩上覆中堂罷。’卑府只得趕回來,看來洋官意思,入城面議四個宇,一口咬定不肯移的了。”

    名琛道:“洋人不得入城,載在條約,如何可以變動?

    巴夏裏真是無理取鬧了。”

    隨叫幕友起了一個照會,聲明入城禁約,系徐前督與英國公使文翰兩人所手定,循行已久,未便變動。照復了去,杳無音息。

    到二十九這日,炮火轟天,喊聲震地,洋船桅杆上的炮、海珠炮臺上的炮,一齊轟發,那炮彈齊向着總督衙門,宛似飛珠走雹。兩司道府提鎮參將,文武各屬吏,着急異常,突火冒煙,來轅求見。巡捕官入報,名琛笑道:“他們趕來做什麼?

    我很鎮定呢。請他們這裏坐罷。”

    一時引入,才待坐下,忽地一排炮子,破空而來,打在屋瓦上,滴粒粒,煞辣辣,奇聲怪響,驚得衆人目定口呆。瞧葉名琛時,依然面不改色,忽一顆流彈,蚩的飛來,打在几案上,燒成一洞。衆文武走避不疊,葉名琛依舊兀坐不動。藩司江國霖、首道張百揆,力請名琛避居。名琛笑道:“承蒙厚意,兄弟侍奉家君,住在這裏安坦的很。家君毫無遷意,兄弟也未便過於勉強。”

    司道見勸他不醒,只得罷了。

    到三十日午後,洋船發炮,愈益厲害,炮彈小者如拳,大者如槌,絡繹飛來。制臺衙門裏的月臺和西花廳,盡都打掉。

    名琛還不在意。忽報城外火起,名琛道:“是民間失火?是洋人縱火?”

    差了三五個人去打聽,約有頓飯時光,差去的人同來,稟稱火在靖海門外,光景是洋人放射火箭,燒起來的。名琛步到廓下,仰首瞧時,但見黑煙迷漫天空,如雲如霧,樑柱爆裂之聲,劈劈啪啪,宛如年殘爆竹,催花羯鼓。衆家人瞧見這個聲勢,無不目駭心驚。名琛道:“怕什麼,洋人技步此耳。

    ”

    一到天黑,火光愈明顯,照耀如同白晝,兩司道府又來懇請,撫院柏貴,也派並來轅迎請。名琛道:“難得諸君厚意,但是兄弟還須請請家君的示。”

    衆人齊道:“諒老大人總沒有不答應的,我們跟中堂進去懇請如何?”

    名琛道:“這個可不敢。家君在長春仙館裏靜養,長春仙館是供奉呂、李二仙之所,諸君未會齋戒,進去怕有不便麼。”

    衆人道:“既是如此,就請中堂轉稟了罷。”

    名琛應允入內,一時扶了個鬚眉皓白的老者出來。衆人認得就是名琛的老子葉志詵,上前見禮,道明來意。葉志詵道:“諸位盛意,可感的很。然而還有一件事,要求諸位原諒。”

    衆人忙問何事,葉志詵道:“長春仙館,設有乩臺,敬奉的是呂洞賓、李太白兩位仙師。”

    江藩臺不等說完,忙介面道:“老大人請放心,行轅中自然另備精舍,供奉仙師。

    ”志詵喜道:“這麼誠好了。”

    江藩臺隨向名琛道:“請中堂示,還是這會子就走,還是停會子再走。”

    名琛道:“兄弟舉止,關係全城耳目,眷屬行李,可以先行,兄弟自己,復俟明兒再走。”

    衆人齊問何故,名琛道:“明兒恰是十月初一,原要到聖廟拈香的。拈過香,就到撫院那裏,只說是會議要事,誰又知道了呢。”

    衆人齊稱妙計。江藩臺分咐南、番兩縣,速催伕役三百名,來轅伺侯。兩縣應諾先去,兩司道府,又講了幾句話,方纔辭去。

    次日,紳商伍崇曜來轅求見,門上回說中堂在撫院那裏,知道他已經遷避定當。伍崇曜沒奈何,折回撫署,投刺請見,巡捕官引入,名琛詢問來意。崇曜道:“英國新派了一個姓包的公使來。這包公使有一封書信給中堂,瞧他們行止,似乎很有轉圜的意思。”

    名琛道:“書信在哪裏?”

    崇曜道:“治晚帶在這裏。”

    隨即遞上。名琛拆封瞧時,大致稱說壬寅請款,凡領事官有相商事件,得於地方官衙署相見。自粵東禁止入城以來,傳言誤耳,壅閼不通,請仍循江寧舊約,以通中外之好。

    名琛瞧畢,搖頭道:“入城之心,終不肯死。說去說來,總是這一句話,誰耐煩理他呢。”

    崇曜見名琛固執,也不敢再說什麼,告辭退出。

    這日,柏撫院辦了萊,特請名琛父子午飯。坐好席,才待舉箸,炮聲大震。軍弁飛報,洋兵攻城,城牆崩掉二丈有餘,洋將率兵衝殺進來了。名琛道:“咱們盡喫咱們的飯。”

    撫院勉強陪着,心慌手亂,焦急得什麼相似。忽報軍中副將淩操,督衆抵禦,被洋人一槍擊斃,官兵大潰。大批團勇,趕來援救,只殺掉洋兵數十名。因爲沒有火器,依舊敗了回來,現在洋兵已到制臺衙門去了。撫院向名琛道:“中堂洪福,要是遲遷一天,可就壞了事了。”

    道言未了,警報又至,靖海、五仙二門,齊都起火,百姓出來救火,都被洋兵擊斃。撫院此時,坐不安席,食不甘味。葉中堂依然沒事人似的,笑向他老子道:“君子居夷俟命,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怕也沒中用。”

    志詵道:“吾家數世爲民,我也深信總不會有什麼。”

    忽報團練紳士求見,名琛道:“驅除洋人,都在這幾個紳士身上。”

    立即吐哺出見。衆紳士義憤幹雲,詞意之間,很有敵愾同仇神氣。名琛大言道:“洋人啓釁,志在進城。現在藉端滋事,鬧到這麼田地,本部堂援引前約,反覆開導,無奈洋人冥頑不靈,始終開導不醒。但是本部堂定必堅執前盟,不能曲從其請。你們不必驚疑,,宜一心堵守,同仇敵愾。洋人見我們官民一氣,上下一心,自然也不敢再爭了。”

    衆紳士見名琛如此獎勵,自然萬分勇躍。紳士去後,名琛笑向撫院道:“廣東人真好。看來洋人依舊要被他們驅掉呢。”

    話休絮繁。從這日起,洋兵天天開炮轟城,領事巴夏裏,卻天天約了本地紳士,辦論款事。幾位紳士,如崇曜、梁綸樞、易景蘭、潘世榮、俞文照,黃樂之等,忙得什麼似的。這日,巴夏裏又興起一個主意,向衆紳土道:“兵連禍結,終非地方之福。我們執定要進城,中堂執定不能進城,事又難於轉圜,現在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只要中堂俯鑑微忱,答應了,就免得再動干戈,兩國依然交好。”

    衆紳士大喜,忙問辦法。

    巴夏裏道:“辦則容易的很,只消議一個相見禮節,再在城外斟酌一個會議的公所,就請中堂到公所來會議一切。如此辦理,兩面都有了面子,都不傷感情,衆位瞧可行不可行?”

    衆紳士道:“我們瞧是很好,但不知葉中堂意見若何。”

    黃樂之道:“葉中堂執拗的很,還是先與江方伯商量商量。就是中堂面前,江方伯說起來,比了我們,總要好一點。”

    衆紳士聽說有理,於是徑抵藩署,投刺入見,道明來意。江國霖喜道:“似這麼通融,中堂定能俯允。”

    衆紳士道:“可否費方伯神,中堂跟前,吹噓一二。”

    江國霖道:“幫助幾句話,原是無有不可的,只是話總要你們自己去講。”

    伍崇曜道:“這個自然。”

    當下江藩臺與衆紳士,乘了轎,齊投撫院來見葉名瑁名琛一見面,就問衆位又來做什麼。伍祟曜道:“洋人震懾中堂威德,不敢再次入城了。”

    名琛聞言,得意的很,笑向衆人道:“我早料洋人是沒中用,你們總不信。現在如何?你們一竟說洋人厲害,我告訴你們,洋人在這裏的,不過千人左右,憑他怎樣,一百個服侍一個,也總可以了。咱們這裏,幾十萬人還有呢。外國的洋人,沒有翅膀子,不見得就會飛來。這會子他們知難而退,可見就應了我這句話了。”

    說道,狂笑不已。伍崇曜慢慢的道:“回中堂話,洋人還有要求呢。”

    名琛道:“要求什麼呢?”

    崇曜道:“巴夏裏請在城外設一個公所,斟酌一個相見禮節,就請中堂出城會議。”

    名琛道:“定要見我做什麼?我可不上他們的當。”

    江國霖道:“照司裏看來,這一舉與盟約政體,兩無妨礙。巴酋只不過要謁見中堂一面,中堂何妨曲體洋情,答應了,免掉多少是非口舌。”

    名琛道:“洋情詭譎,到今日還有什麼可信的。如果許他相見,遭了恥辱,我一個兒原沒什麼要緊,後來的事情,怕更不容易收拾呢。”

    江國霖見他這麼說了,不便介面,衆紳士也各默默無言,坐了一回,各自散去。名琛笑向左右道:“洋人詭計最多,這樣不來,就換那樣來。我執定主意,不去睬他,看他怎樣。”

    道言未了,忽聽山岡地陷似的怪響,連續不已,震得房屋翕翕欲動,一霎間報了四五處火起。

    這日,洋人大炮,分五路攻打,炮聲飆發,彈焰星攢,炮彈有重到八十多斤的。炮線所經,市廛房屋,不摧毀,就延燒,火光燭天,哭聲震地,直到天黑,方隨停止轟擊。到了十一月,炮火晝夜轟發,彈藥所至,立就焚燒,府縣官但令居民去掉篷敞等引火之物,多蓄水漿而已。到十八這一夜,西關外忽地大火,風猛火烈,熊熊焰焰,直燒了一夜一日。亞美利加、法蘭西、英吉利各國的商民房屋,盡變成一堆焦土。洋人疑是附近居民放的火,遂把西濠沿河居民鋪屋數千家,也放了一把火,燒光完結。說也奇怪,洋兵自從西關外洋房燒掉之後,退屯海珠炮臺,不復開炮轟城了。到二十六日,洋兵忽又退向大黃□車□炮臺去,在內河的洋船,也都退向大黃□去。軍探報入省城,名琛喜道:“我早知洋人沒中用,果然退了去也。”

    傳報武昌、漢陽,都被湘軍克復,九江也已合圍。胡林翼經營武漢,曾國藩整率南昌,官軍聲勢,重又盛旺起來了。名琛道:“長毛一平,就把平長毛的兵,調來辦理紅毛人,就容易了。”

    隨命府縣修理督署,即日遷回辦事。

    時光迅速,轉瞬又屆新年。葉名琛高興異常,辦了几席酒,柬請將軍、都統、巡撫、兩司提鎮、道府各文武官員,來轅公宴。將軍穆兌德訥道:“閱邸報,懿妃那拉氏,晉封爲懿貴妃了。”

    名琛道:“宮闈封拜,不與政務相關,提起她做什麼?

    ”穆將軍道:“葉赫那拉氏,是本朝的世仇,所以歷朝妃後,從沒有姓那拉的。現在懿貴妃恰是那拉氏,奇怪不奇怪?”

    名琛道:“太祖高皇后,不是姓那拉的麼?”

    穆將道:“彼時葉赫國還沒有滅掉呢。”

    貴撫臺道:“君上的事情,不是臣下所能談論的。去年秋、冬兩季,洋人那麼洶湧,省城那麼危急,再想不到霧解冰銷,依舊過着太平歲月。”

    名琛笑道:“諸位自己着忙是了,兄弟早知道不要緊的,兄弟彼時叩問呂祖,呂祖飛乩示兆,說洋人不久自會退去,已而果然。”

    江國霖道:“司裏看來,洋人未見得就此罷手呢。西關外洋行燒掉之後,英人不勝其憤,馳回本國,哭訴國主。該國君主,已下議上下兩院,上院裏大臣,大半主張稱兵,下院裏紳士,不肯答應,英相巴米頓,爲了此事,求請解職,還不知如何結局呢。”

    名琛道:“老哥知道的恁地詳細。”

    江國霖道:“司裏定有一份澳門月報,外洋事情,記載的倒還詳實。”

    名琛道:“英人哭訴國主,意欲何爲?”

    江國霖道:“無非欲稱兵滋擾罷了。”

    名琛道:“該國君主,上下兩院,想來還在依違兩可之間。”

    江國霖道:“英國制度,原跟咱們不同。大小政治,總要兩院合議了,然後好行。上院都是大臣,下院都是紳士。這也是循例的舉動。”

    名琛道:“循例不循例,我也不管。總之,無論如何,總不過是黔驢之技。”

    酒閒人散,各自回家,一席清談,都已置諸九霄雲外。名琛跟着老子,依舊在長春仙館,參拜呂、李二仙,虔誦《覺世真經》。

    落花無語,芳草有情。杜宇催春,布穀迎夏。一瞬眼已是五月初旬,一片承平雅頌聲,炮雨槍林,血飛肉薄,早已視如隔世。不意到初十這一天,警報傳來,說瓊州鎮總兵黃開廣率領師船、紅丹船一百餘號,在三山地方,與洋船開仗,打了個大敗仗。洋船直追到佛山鎮,又退去。又報大蓉滘的洋船也退了去,不知何意。名琛道:“來也不足爲奇,去也不足稱怪,不必理他,一任他如梁間春燕,自去自來是了。”

    自從這一回之後,連接幾個風報,稱說洋船大至,洋人勢將大舉。名琛笑道:“謠言罷了,定不會有的事。”

    衆人將信將疑。這一年,各處事情波譎雲詭,奇異如鬼,紛亂如麻。曾國藩丁了憂,湘軍少了個大將。怡良因病開缺,何杜清署理兩江總督,江南又多了個庸臣。雲貴地方,回民肆擾,總督恆春,堵截計窮,在署自縊而亡。太平軍將領陳玉成屢擾湖北。袁甲三攻破鄧、王、姚三圩,生擒捻首李寅等。湘軍克復湖口、彭澤兩縣,張國樑克復鎮江,德興阿克復瓜州,偏是廣東,倒又平安無事。於是文武官吏,沒一個不佩服名琛的先見。

    不意到了十月初一,忽有一個自稱通事的吳全,求見葉中堂,稱有要事告稟。名琛傳他進內,問有什麼事。吳全道:“英國卑大人,叫小的拜上中堂。明日,卑大人親駕火輪船,駛入省河投送照會,請中堂派官到那裏接齲”名琛道:“又投照會做什麼?說我知道了。”

    次日,名琛派南海縣縣丞許文深,前往接受照會。原來英國議院主張和平,內閣主張武力,相持不下。內閣大臣巴米頓,至請解職。調和派進計,請先派公使到中國,重定盟約,如不得請,再行用兵也不遲。英君主深然其計,特簡二等伯爵額羅金到廣東議款,一面調派火輪兵船,分泊澳門、香港,以俟進止。又遣人告法蘭西,約以聯兵合從,法人倒也聽命,所以重有照會的事情。

    卻說名琛派了許文深去,就換上公服,到長春仙館,在二仙像前,焚上一爐香,虔虔誠誠,叩了四個頭,默禱一回。督也靈驗,仙乩大動,霎時間判出四句仙語,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見寫的是:十五日,聽消息,事已定,毋着急。

    名琛喜道:“我久知英人膽怯,不敢過甚。仙人有靈,過了十五日,定沒有大事了。”

    忽報許文深求見。名琛道:“叫他簽押房等着罷。”

    送過乩仙,卸去公服,又坐下喝過一杯茶,才慢慢踱向簽押房來。家人打起軟簾,名琛走入,許文深搶步請安,呈上英人照會,回道:“卑職乘船到省河雞鴨□地方,果見兩隻火輪船,高扯白旗,飛駛而來,一隻是英吉利船,一隻卻是法蘭西船。停輪相見,送過照會,果然就退去的。”

    名琛點點頭,隨拆開瞧時,見上面署銜大英國欽差全權公使二等伯爵額羅金,詫道:“怎麼英國巴巴的派全權公使來。”

    隨又瞧下去,見要求的共有三樁事情:一是入城見面,一是索取省河南岸之地,一是責備焚燬之洋房貨財及通商事情。語氣異常狂悖。名琛始道:“英人太瞧人不起,你去回覆他,說我說,除了通商一事外,概不能從。那種不講理的人,我也沒那麼大工夫,跟他們行文照會。他們要是聽了最好,要是不聽,隨他是了。”

    許文深不敢說什麼,諾諾連聲而去。

    次日黎明,英法兩國兵船,連檣並楫,駛入省河來。汽笛嗚嗚,機聲軋軋,那股聲勢,宛似山鳴谷應,虎嘯龍吟。唬得近河百姓,紛然驚竄。兵船一到南岸,下碇停輪,洋兵整隊登岸,驅逐居民,奪佔屋宇,實行起照會中第二條款子來。闔城官紳,都有憂色,便齊到督署求見,懇請設法抵拒。欲知葉名琛有何神謀祕計,可以濟變匡時,且俟下回書中再行詳敘。

    第七十七回  長春館仙人遭劫 鎮海樓蘇武狂吟

    更新時間:2009-4-10 9: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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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回長春館仙人遭劫鎮海樓蘇武狂吟

    話說闔城官紳,到督轅求見,巡捕官接了帖子去,半日不見出來。衆人在官廳裏,等到個不耐煩,藩臺江國霖發話道:“時勢危急到這個樣子,還裝這麼的架子。”

    話猶未了,就見巡捕官笑容可掬的出來,向衆官紳道:“中堂請衆位大人西花廳相見。”

    隨即執帖引導,衆官紳魚貫跟隨。走人西花廳,還沒有坐下,就聽得一陣靴子響,當差的打起軟簾,名琛進來,衆官紳見過禮。有一紳士,猝然道:“大禍到了,中堂知道麼?

    ”名琛瞧時,發話的是在籍布政司黃樂之,隨笑答道:“倒沒有知道,什麼事呢?”

    衆人隨把洋船闖入省河,登岸奪屋的事,說了一遍。名琛笑道:“我當是什麼,諸位巴巴的請過來,原來就不過爲這點子小事,驚惶到這個樣子,我看很是犯不着。

    ”藩臺江國霖、皋臺周起濱齊聲道:“洋兵聲勢洶湧,戰禍即在目前;懇請中堂速行設法抵禦。”

    名琛冷笑道:“諸位膽子未免太小,我沒有那麼大功夫跟他們玩。外國人有甚能爲,無非虛張聲勢,唬人罷了,我可不上他的當。”

    衆人面面相覷,意思之間,很是不信。名琛道:“你們不信我的話麼,那也不能怪你們,因爲我從沒有談起過洋人那裏,我派有一個細作在那裏,此人姓張,名叫同雲,伶俐精細,很是靠的住,洋人一舉一動,他知道了,立刻就報信給我。現在洋人,外面虛張聲勢,內裏窮蹙的很,所以我說不要緊。”

    江國霖道:“中堂明見,原是萬萬不會有錯誤。但是小民無知,見洋人這麼聲勢,未免驚惶錯亂。司裏下見,就是明知無事,防務上似乎不能過於大意。”

    名琛道:“不必不必。”

    衆人幫着江國霖,再三瀆聞,名琛不禁發起火來,艴然道:“你們不信我話,就你們去幹。誰增兵,誰給餉,我可不管你們的事。”

    藩、臬兩司齊聲道:“中堂何必這麼着急,我們也無非爲大局起見。究竟中堂是上司,我們是下屬,恁是如何,我們總不敢與中堂鬧意見。

    中堂說不必設防,自然總不會錯的。”

    名琛道:“你們不信,瞧着是了。一過十五日,包你沒有事。”

    衆人無奈,只得告辭而出。到十一這夜,四更裏,軍探密報,洋人佈置炮位,已定即日攻城。名琛毫不在意,依舊誦經談道。次日,許文深入見,稟稱:“省紳意思,現在兩軍相持,似宜遣派紳商,赴船審探,特叫卑職進來,請中堂的示。”

    名琛聽了,大大不自在,隨問誰出的主意。許文深道:“是伍崇曜說的。”

    名琛冷笑道:“好紳士,竟要幹私通外國的勾當。”

    隨向當差的道:“傳糧道王大人,快快進見。”

    當差的答應一聲,飛跑而去。要時巡捕官送進糧道王增廉手本。名琛道:“傳他見我。”

    王增廉見過禮,見名琛氣色不好,垂手侍立,不敢詢問。只見名琛道:“怪不得洋人要滋擾,咱們麻袋兒裝鐵釘打裏戮出。本城官紳,先要到洋船上去送好消息,事情還好辦嗎?”

    王增廉不敢接嘴。名琛隨向增廉道:“煩你老哥,替我去傳諭官紳、土庶,誰到洋船上就把誰按照軍法辦。”

    增廉應了一聲,自去傳令。

    此令一下,闔城官紳,誰不凜遵恐後。到午飯時光,英法兩國送來一封照會,外面列有五位官銜,是總督、巡撫、將軍,左右兩都統,拆開瞧時,並無別語,只稱“十三日,本軍開炮攻城,官紳、軍民人等,火速遷避九十里外。本軍此番,定把廣州城子,打爲灰燼。爾官紳、軍民,切勿自誤。”

    言無數語,截鐵斬釘,很是厲害。

    柏撫臺唬極,乘轎到督轅拜會,接談之下,名琛依舊沒事人似的。柏貴道:“洋人照會,中堂沒有接到吧?”

    名琛道:“虛言恫唬,怕什麼的。”

    柏貴道:“不似虛言嗎?細作報來,說城外僞示貼遍了,稱言一過十二個時辰,即行開炮,囑咐百姓遷避。”

    名琛道:“不必理他。我知道洋人沒有這麼能耐。

    ”柏貴道:“還有一個很確的消息,聞得英法兩國,跟四國立了四十萬金的決賭,言明二十四個時辰內,不打破廣州城,無顏再至中國。倘然如限進城,各國應出犒軍費四十萬。”

    名琛聽了,只是好笑。柏貴道:“中堂不記得去年麼,兄弟陛見出都,在路得了洋人滋擾的信,晝夜兼程,趕到省,已是九月底邊,瞧見事情鬧得不堪收拾。那日早晨,中堂遷到敝衙,正午洋兵就人貴署搜索,這麼險的事,如何還說他是虛言恫嚇?”

    名琛道:“你我都是凡人,呂仙總不曾錯的。乩臺降諭,說過了十五就沒事。今兒日是十二。”

    說到這裏,便掄指算道:“十三,十四,十五,再過三天,就沒有事了。”

    柏撫臺沒法,告辭退出。

    廣州官民,這一夜總還算是太平歲月,一到十三是不好了。

    黎明時光,炮聲驟發,震天撼地,宛如百萬雷霆,同時發作,煙霞四塞,火焰沖霄。炮子所經,摧牆壁,倒大廈,高房頓時灰燼。炮彈卻也作怪,好似生有眼珠子似的,顆顆只向制臺衙門打來。一瞬之間,早起了三五處火,長春仙館也在劫數里頭,烈焰騰騰,不可向邇。名琛到這時候,也曾發急,搶了呂、李二仙神像,倉惶奔出,煙霧迷漫,也辨不出東西南北,衙門四面,都着了火。正在走投無路,忽見一人冒煙突火進來,一見名琛,就道:“中堂別慌,西北角沒有火,標下揹你出去。”

    名琛道:“你是誰?”

    那人道:“標下是本署武巡捕官把總藍璸。”

    名琛道:“好好,你就揹我出去罷。”

    藍璸低下身子,把名琛背上,放開腳步,向後飛奔,陡聞一聲霹靂,上房裏冒起火來,劈劈啪啪,樑柱爆裂之聲,震心驚耳。原來又中了一個開花炮彈,虧得藍璸兩腳飛快,離署早有三五十家門面,真是貧不擇妻,慌不擇路,急急如喪家之犬,茫茫如漏網之魚。

    奔了半天,似覺炮聲漸遠,見面首一所高大房屋,名琛就問:“這是什麼所在?”

    藍璸回是粵華書院。名琛道:“就這兒躲一躲罷。”

    走入書院,喘息未定,驚報又來,說洋兵登岸撲城,雙門拱北樓已着了火也。名琛跌足道:“可惜可惜,拱北樓上,藏有書版片及銅漏一具。這銅漏還是元朝的東西呢。”

    忽見家丁許慶、胡順,倉惶奔至。名琛問外面怎麼了?許慶道:“千總鄧安邦率領東勇千名,正跟洋兵血戰呢。”

    說着時,南海縣華廷傑、番禺縣李福泰,相繼都到。接着,府道兩司,也來慰問。忽報鄧安邦大敗,東固炮臺已被洋人奪去。名琛道:“怎麼咱們的將官都是沒中用的!”

    江藩臺道:“鄧安邦打仗,倒出力的很,洋兵被他殺掉的,很不少,很不少,實因孤軍無援,才敗下來的。”

    名琛無語。

    此時軍報絡繹,十名多探子,飛馬走報,往來不絕。一時報稱洋兵在東固炮臺上,移炮向城,連環轟放,百姓逃奔無路,鬧得鼎沸一般。一會子,報稱洋將卑大人,督率兵隊攻撲北門炮臺,被都統來存,用八千斤大炮,轟了三炮,洋兵死掉三百多名,卑大人也被擊死。名琛大喜。忽見兩名探子,倉惶奔人,報稱大事不好,洋兵已經進了小北門,觀音山頂,插有紅旗三面。名琛怒道:“誰放他進來的,混帳混帳!”

    衆人見了,都不禁好笑。名琛命一個戈什哈,拿了令箭,到新城外,調集潮勇,攻奪觀音山,要是一鼓克復,立即賞銀萬兩。戈什哈傳令去後,不過頓飯時光,警報又至,報稱潮勇遵調入城,洋兵已在蓮墉左近,潮勇奮勇迎敵。洋兵並不接仗,退到上山,把土炮臺上的炮,移了向內,複用大炮,阻住山徑。潮勇仰攻,大喫其虧,大勢瓦解。名琛到此,除了攢眉頓足,也沒有別的法子了。一宵易過,又到明朝。這日,洋人已在城上架起飛橋,往來瞭望,守禦得十分完固。柏巡撫見事不妙,忙檄紳商伍祟曜、粱綸樞與洋人議和,往返辯論,茫無要領。到了十五,將軍穆克德訥,傳令在西北城上,插起白旗,大開西門,任令居民遷徙。將軍、巡撫,又會銜出示曉諭軍民,極言議和安民之事。

    告示上沒有總督官銜,知道洋人十分惱恨總督呢。名琛聞知紳商往返議和,忙差人傳話伍紳:“議和也好,只是無論如何,洋人斷不許他進城。”

    柏撫臺搖頭道:“此老真倔強,到這會子還不肯心回意轉,我真佩服他。”

    伍崇曜道:“葉中堂真不曉事,一味的好道,扶乩請仙,忙得要不的。其實國家大事,仙人是不管的。我們苦得這個樣子,他老人家倒還要講那種話。

    即如今兒早晨,治晚上觀音山,洋兵說公使在船上,趕到船上,公使又不肯見。見了威妥瑪、巴夏裏,往返辯論,跑到個筋疲力盡,講到個舌敝脣焦,依舊不得要領。”

    柏撫臺道:“別的都不要緊,現在洋人索交總督,倒是件難事。堂堂制府,關係着國家體面,你看是不是?”

    伍崇曜道:“瞧洋人意思,怕還要派兵搜捕呢?”

    柏撫臺道:“還是叫他到別處去避避風頭。

    ”伍崇耀道:“葉中堂的脾氣,怕未見得勸得轉。”

    柏撫臺道:“也只好瞧他的運氣罷了,我們總盡我們的心。”

    到了十八這日,府、縣入見名琛,請他移居。名琛應允遷入左都統署。府、縣都道:“左都統衙門,同在一城,還是遷到僻遠點子地方去的好。”

    名琛道:“不要緊。”

    過了二十五日,總沒有事情了。

    府縣回稟柏撫臺,柏撫臺也只有搖頭嘆息而已。

    到了二十一日,洋兵闖入藩臺衙門,把藩庫銀子,搬了個光,共計二十餘萬兩。又到南海縣衙門,打開監獄,放出犯人,隨叫他們分隊引路,找尋葉名瑁先人將軍衙門,劫了將軍穆克德訥,同往見巡撫。相貴出見,也被洋兵劫了同上觀音山。

    遇着巡捕張樹蕃,一併劫了。又到左都統衙門,都統慶齡臥病在牀,四個洋兵,強把他舁出。葉名琛躲在芭蕉樹下,總算沒有被他們搜着。兩個家丁暗暗慶幸。許慶道:“慶大人被洋人搜了去,咱們老爺幸喜他們沒有知道,不然也糟了。”

    胡順道:“洋人都是壞東西,回來搜也說不定呢。”

    許慶道:“我們還是勸老爺躲別地方去罷。”

    於是兩家丁同到書房勸名瑁名琛笑道:“我有呂、李二仙默佑,怕他們怎的。”

    話猶未了,忽聞門外一陣皮靴聲響,胡順道:“不好了,洋人來了。”

    名琛忙着躲避。門簾掀處,十來個碧眼紫髯的洋兵,掮槍直入,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宛似佛殿金剛,道家天將。早有漢奸上前,把名琛攙住,笑道:“葉中堂,洋大人特來迎接你,請你老人家觀音山去盤桓幾天。”

    說畢,押着就要走。名琛道:“我是大清相國,體制可不能失的。”

    漢奸回過洋人,洋人應允。於是依舊用綠呢大轎,把名琛擡請上山,當夜就送到兵船上。武巡捕藍璸、家丁許慶、胡順倒都義重如山,跟隨而去。洋人挾了名琛,展輪鼓浪,把兵船直汩向白鵝潭地方去。這裏紳士連袂上山,央懇洋人放回將軍、巡撫,經理善後一切。洋人答稱此事總可以商量,不過這會子,還議不到此。

    這日,將軍、巡撫、都統會銜奏劾葉名琛,參折才一拜發,撫院巡捕官就下山傳諭司道府縣,叫多備轎馬儀從,到山迎接。

    軍憲、撫憲定於明日陪同洋官,下山回署,地方官只得照辦。

    到了這日,洋將率隊下山,鼓樂前導,洋將的肩輿在前,軍撫、都統的在後。一到撫轅,洋將先行人內,撫院轎到,洋將反倒降階迎接,延請上坐,弄成反客爲主的樣子。撫院住在署中,洋人派兵防守,屬員入謁,都遭盤詰,消息阻絕,舉動很不自由。這時候,城坊內外,遍貼告示,上面列銜,是大清國某宮、大英國某官、大法國某官或是府縣並銜。巡撫諭令蓋印張掛,示中大旨,不外“中外一家,業經和好,百姓不得再滋事端,及嗣後不得再呼鬼子。如遇洋人下鄉,官民皆當以禮款待”等語,百怪千奇,也難盡述。

    候補道蔡振武,於洋務一道,很有真知灼見,撫院委他專辦議和事務,洋人很是歡喜。一日,洋人要在城裏頭擇要駐兵,振武忙道此事容易,當飭南、番兩縣,爲貴軍前導,城廂各處,巡視一週,哪一處是要隘,就在哪一處紮營是了。洋人喜道:“貴道盛情,敝軍異常感念。貴國人都似貴道這麼圓通,中外永不會有失和的事了。”

    振武得了洋人這幾句獎語,真似猢猻頭上裝了金,只覺着地軟如棉,身輕似燕,百節四肢,說不出的快活。立傳南海縣華廷傑、番禺縣李福泰到公館,告訴他洋人意思,要他們做前導。二人默然不應,振武嬲之不已。李福泰道:“大人原諒,巴結外國人,福泰可沒有這個能耐,請委了別位罷。”

    振武道:“叫我委誰?你們二位是地方官呀。”

    福泰道:“大人原也知道福泰是地方官,幾曾見過地方官引導洋人兵駐營的?地方官幹了這種事,還有臉兒見百姓嗎?”

    振武笑道:“現在是什麼時勢,還這麼頭巾氣,敢是怕姓名書入清史嗎?”

    廷傑此時,再也不能忍耐,忿然道:“名人情史,公且不能,何況吾輩?”

    振武頓時變色,端茶送客,引導巡城的事,究竟委了別一個州縣才罷。

    一日,廷寄到粵,洋人逼着柏撫臺開讀講解。柏撫臺沒法只得讀給洋人聽道:葉名琛以欽差大臣辦理洋務,如該洋人等非禮妄求,不能允准,自當設法開導。一面會同將軍、巡撫等,妥籌撫馭之方。

    乃該洋人兩次投遞將軍、巡撫、副都統等照會,並不會商辦理,即照會中情節,亦祕不宣示,遷延日久。以致洋人忿激,突入省城,實屬剛愎自用,辦理乖謬,大負委任。葉名琛着即革職。

    欽此。柏撫臺讀畢,向洋人道:“你們瞧本國天子,聖明不聖明?

    ”洋人答道:“天子聖明,治當其罪。只可惜中國只有天子是聖明,佐治官吏,都未能夠仰承聖意。即如本省的司道大員,住在城外,縱令百姓跟我們爲難,貴撫院裝聾做啞,從沒有一言半語禁約他們。”

    柏撫臺連忙謝罪。次日,廣城內外,遍貼了撫部院會銜告示,禁止居民截路毆打洋人,中有“擅敢借詞團練,應照叛逆治罪”等語,辭旨很是嚴厲。

    這一年,洋兵就在廣州過年。英人又特出計謀,約會法、美、俄三國,各遣屬官一員,到江蘇求見兩江制臺,懇他知照中朝宰相,開議疑事。一面下令把葉名琛押解外洋去。正月初四,武巡捕藍琅到廣州城裏,叩見撫院,呈上名琛手書,聲稱將行海外,令備衣服、食物,並求呂祖經一冊、廚子一個、剃髮匠一個、白米一十石、紋銀一千兩。柏撫院飭諭官紳照辦去訖。初九這日,洋船開駛到香港,十五抵新加坡,十七抵孟加拉,二月初一登岸,住河邊炮臺。三月二十五,移到大里恩寺地方花園,住居在樓上。於是倔強不屈的葉相國,變成被流放荒島的拿破崙了。虧得名琛是讀過十年書,養過十年氣的人,雖然做了楚囚,依舊作畫吟詩,怡然自得。畫上署名是海上蘇武,詩作流傳的,只有七律二首:鎮海樓頭月色寒,將星翻怕客星單。

    縱雲一範軍中有,爭奈諸軍壁上觀。

    向戌何必求免死,蘇卿無恙勸加餐。

    任他日把丹青繪,恨態愁容下筆難。

    零丁飄泊嘆無家,雁劄猶傳節度衙。

    門外難尋高士米,鬥邊遠泛使臣搓。

    心驚躍虎笳聲急,望斷慈烏日景斜。

    惟有春光依舊返,隔牆紅遍木棉花。

    名琛在孟喀威住了一年有餘,得病身亡。英人斂以鐵棺松槨,送回廣東。廣東人爲之語道:“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負,古之所無,今之所有。”

    這都是後話。

    卻說英、法、美、俄四國屬官,由海道抵滬,探聞兩江制臺何桂清駐節在場州地方,遂改乘小船到蘇州,求見撫臺趙德轍,說明來意。趙撫臺諮送到常,何制臺據以奏聞。文宗立召滿相裕誠,商議對付之策。裕誠道:“俄羅斯一國,向來不準在粵通商,如有相商事件,可叫他照着日例,原赴黑龍江,聽候該處辦事大臣妥議。英、法、美三國,現在廣東既然派了新欽差,辦理洋務,已有專員,宜叫他們回粵,靜候查辦。奴才下見,是否有當,伏乞聖裁。”

    欲知文宗准奏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從容定難釋俘囚 慷慨陳辭爭和議

    話說文宗聽了滿相裕誠的話,沉吟半晌,有氣沒力的答道:“也只好如此。但是這麼辦法,怕有事故生出來呢。國家這幾年裏忒也多事,曾國藩丁了憂,怡良患了病,東南這一方,已經不得了。雲南的回子,又無法五天的肆擾。要是外國人再鬧點子亂子出來,可就撐不住了呢。”

    說着,連連發嘆,隨命軍機擬旨,頒發去訖。

    這時光,英國專使額羅金,已從廣東到上海,飛調寧波、上海駐泊的火輪兵船,聯檣並楫,駛赴天津。法國兵船,擊楫相從,只美利堅、俄羅斯,但派得領事、翻譯二官,還可說是專心爲好。次年三月,英、法、美、俄四國官員,在天津海口會議,先派各國領事,駕坐舢板小船,駛入大沽港,到直隸總督那裏投文請款。碰着這位制臺譚廷襄,原是得過且過的人,防守一切,毫不注意,只把洋人照會奏了上去。文宗下旨,命戶部侍郎宗倫、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烏爾焜泰馳赴天津,與直督譚廷襄商辦洋務。宗、烏兩欽差都是紈挎,叫他商辦洋務,真是造屋請箍桶匠——全本外行。天津直沾河,離去海口二百里,名叫大沽港,設有炮臺,是天津的門戶。港外有沙洪一道,海舶進口,必須抄過沙洪,才得進口,偶一不慎,就要淺擱,形勢十分險要。論理洋人船隻,原不能徑行駛入,無奈這位制臺,要好不過,聽到四國洋人投遞照會,忙遣大沽武弁駕着小舟,前後引導,把洋船直引進口。從此洋船進出,遊行無阻,每天總有好幾起舢板船小火輪,探水遊弋。譚廷襄因爲議和當口,倒也不放在心上。過了二十多天,洋人路徑是熟了,又拿千里鏡遠測炮臺,防務虛實,也被他探了個詳盡。

    這一日,是四月初旬,紅杏煙籠,綠楊風披,遠樹鶯啼緩緩,隔溪鳩喚聲聲。對此美景良辰,不免賞心樂意。譚廷襄辦了一席酒,邀請在城文武來署宴會。席間縱談時事,很有興會。

    戶部侍郎宗倫道:“株陵關倒克復了。”

    烏爾炮泰道:“長毛糾合了河南捻匪,撲犯商城、固始,他們的計劃,原要從光州六安,窺伺湖北的隨棗。昨閱邸報,這一股賊匪,也被勝保、袁甲三破掉,固始的圍也已解去。不過江西長毛闖入浙江,連陷江山、常山、開化等縣。浙江官兵,比了別處,似乎要差一點。”

    譚廷襄道:“長毛原沒什麼能耐,所有勢焰,大半都是官兵助成功的,只要瞧上回的上諭,就明白了。上諭說的是,石逆所帶賊黨雖多,一經羅澤南痛剿,即連次挫敓可見兵力不在多寡,全在統領得人,這真是千確萬確的議論。”

    正說着,忽家人奔進,報稱:“英、法二國兵船,生足煤火,闖入大沽口來了。”

    譚廷襄驚道:“美、俄的講款船,原泊在口內呢,別是看錯了麼。”

    家人道:“的確是兵船,現扯着英、法兩邦旗號。”

    廷襄命家人再去探聽,頭班纔去,二班探子又來。時勢愈亂愈非,消息愈傳愈緊。先報口內官兵開炮轟擊,不分勝負。到後來報稱前路炮臺失陷,守臺軍弁遊擊沙春元、陳毅、候補千總陳榮、經制外委石振岡、護軍校班全布、增錦驍騎校蔡昌年、候補千總恩榮、把總李瑩、正紅旗鳥槍藍翎長富廣均、候補千總劉英魁等,一十二員裨將,盡都力戰身亡。譚廷襄道:“了不得,副都統富勒登太劄營在北岸,守住後路炮臺。現在前路有失,後路怕守不住了麼。”

    道言未了,驚報又至,說富都統猝聞前軍失利,兵勇全都驚潰,所有京營炮位,全行遺失。現在後路炮臺也已失陷,富都統不知下落。

    譚廷襄大驚失色,連夜飛章入告。文宗震怒,下旨把直隸提督張殿先、天津鎮總兵達年、大沽協副將德奎,革職拿問。特命親王僧格林沁,帶了欽差大臣關防,督兵馳赴天津防守。又命驍將託明爲直隸提督,又命惠親王綿愉爲團防大臣,總管京師關防事宜。京師戒嚴,五城都設團防局。

    僧親王、託提督奉了恩命,不敢怠慢,星夜奔赴天津,一見譚廷襄,就詢問洋人情形。譚廷襄道:“洋人踞了炮臺之後,仍舊說要修好,美利堅、俄羅斯二國,居間調停,一味的做好人。”

    僧親王道:“修好兩個字,恐怕不見得靠得祝朝廷派了欽差,如果真心求撫,就好與宗、烏二使接談呀,爲什麼又攻掉我們炮臺呢?”

    譚廷襄道:“宗、烏兩欽差,行文照會了好多回,英人概置不見,只不過與美、俄兩國往來而已。”

    僧王道:“英人爲什麼不願意見他?”

    譚廷襄道:“爲他不是宰相,不足以當全權重任。彼邦制度,簡放公使,大都畀以全權,很有將在外不受君命的意思。做到全權公使,大半是五等爵爺,或是當朝宰相。又見白門議款,中國當局的也是相國,現在宗、烏二人,都不過是侍郎,人微言卑,他們所以不願意會議呢。

    ”僧王道:“九重深遠,外面的事情,原不很明白。制軍既然知道,爲什麼不奏上去?”

    譚廷襄辯無可辯,只有連聲:“是是”而已。僧王立命幕友辦折,把洋人情形奏知文宗。文宗下旨,立派大學士桂良、吏部尚書花沙納,馳驛赴天津查驗事件。

    這時光,惠親王綿愉、宗室尚書端華、大學士彭蘊章聯銜保奏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材,濟變匡時的傑士。你道此人是誰?

    原來就是已革大學士耆英,保他熟悉番情,懇請棄瑕錄用。文宗帝原是毫無存見的,立即准奏,召令耆英入見,問他有無握把。耆英造膝密陳:“奴才受恩深重,當此時勢,惟有獨任其難,有效與否,尚難自必。”

    文宗點點頭,隨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主意,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辦法。你有法子,你不妨自展謨猷,不必附合桂良稍涉拘泥。”

    耆英應允。當下文宗賞給了耆英侍郎銜,飭赴天津辦理洋務。耆英趕到天津,拜會桂、花二欽使,問起情形,桂良道:“這裏百姓,強悍的很。兄弟初到時光,此間軍民,遍謁道左,力請督率團練,幫助官兵跟洋人開仗。經兄弟用好言撫遣,這裏百姓狃於三年大挫粵匪,只道洋人與粵匪差不多厲害,糾合了鹽梟、海盜,想要乘間搶擄,真是不知輕重。”

    耆英道:“百姓懂點子什麼,葉漢陽不是爲了輕信百姓,被英人拿捕去的嗎?現在,外國公使中堂可曾會面過?”

    桂良道:“兄弟沒有到時光,譚制軍先已行文照會過。二十日,兄弟抵津,又行了一角公文去,邀請他們,一面飭府縣備辦行館,供應一切。二十五日,洋官纔到,把他們安頓在韓鹽商宅子裏,特派專員前往款待。二十六日,會晤一次,並沒有談論什麼。次日,英國參贊哩國呔忽來見我,取出天津新議五十六條,叫我畫押允行。兄弟回他慢慢商量,哩國呔咆哮異常,兄弟沒法,只好置之不睬。耆公來的正好,就費神前去談談。耆公與洋人交好的很,比了兄弟,定然事半功倍。

    ”耆英應允。

    當下耆英看定風神廟做行轅,過了一宵,次日就是五月初一,耆英齎了國書,特到韓鹽商住宅,拜會洋官。美俄兩領事,倒也沒有講什麼,英國參贊哩國呔,最是刁鑽不過。當下冷笑道:“耆大人,你老人家此番光顧,是真心和我們好。假使和我們好,先請你講一個明白。”

    耆英愕然道:“奉命議和,哪有不誠心之理?!”

    哩國呔道:“中國皇上原是誠心,只是你老人家慣會用手段謊騙人,我們倒有點子不放心。”

    耆英道:“我謊騙了誰來?”

    哩國呔道:“我們外洋人決不會冤誣人家的。你老人家在兩廣制臺任內,曾經奏過皇上,說外國人只可以計誘,所以用好言哄騙,一味的奉承。這幾個奏摺,我們還藏着呢。”

    說到這裏,隨把耆英舊折取出。原來這幾個奏摺,還是廣州失守時光,被洋人取去的。耆英瞧見舊折,一個不好意思,冰霜老臉,頓時烘起兩朵紅霞,恁有隨、陸之才,儀、秦之辨,半句話也說不出口了,訕訕的坐了一下子,告辭而出。

    回拜桂良,稱說英人跟我不很合意,萬難效力,只好依舊仰仗中堂了。隨把會晤情形,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桂良皺眉道:“照此情形,吾公在此,英人反難就範,可怎樣呢?”

    耆英道:“煩公上一個摺子,奏請召回耆英以順番情,我就能夠走路了。

    ”桂良道:“這個容易。”

    隨命幕友擬稿,連夜拜發出去。耆英大爲感激,回到行轅,隨命收拾行李,催齊夫馬,預備天明走路。家人道:“老爺此番出京,是奉過旨意的。皇上降旨,叫老爺出京,沒有叫老爺回京,老爺好貿然回去嗎?”

    耆英道:“不要緊,桂中堂已經出奏,硃批下來,總不過是‘照所請。

    欽此。’這幾個字。”

    家人道:“見了硃批,走也未晚。”

    耆英道:“早走一天,舒服點子。”

    家人阻當不住,只好聽他。

    不意行到通州,奉到廷寄,飭令仍留天津,自行酌辦。家人勸他折回,耆英不聽,徑行入都。一面致書僧親王,聲言初五日可抵軍營。僧王大驚,立差軍弁,把那封信送到巡防大臣惠親王那裏。惠親王拆閱一過,怒道:“番情叵測,該員並未辦有頭緒,輒敢借詞卸肩,實屬罪有應得。”

    惠親王道:“那是必不可少的。”

    隨即拜折參劾,請旨飭下僧格林沁,將耆英拿捕到營訊明後,即在軍前正法。不過一日工夫,奉到上諭:耆英畏葸無能,大局未定,不候特旨,擅自回京,不惟辜負朕恩,亦何顏以對天下?是屬自速其死。着僧格林沁派員即將耆英鎖扭押解來京,交巡防王大臣,會同宗人府刑部,嚴訊具奏。欽此。

    奉到這麼嚴厲的上諭,耆相結果自然是凶多吉少。訊實奏聞,文宗法外施仁,傳旨宗人府及刑部尚書宣示硃諭,賜其自盡。凶信傳到天津,桂良、花沙納,愈形焦灼。桂良嘆道:“同是辦理洋務的人,一朝失勢,只落得如是結果。哩國呔偏又兇橫,急切又不能成議,我們的前程,不知怎樣呢。”

    忽聞外邊江翻海倒似的鬨鬧,正在詫愕,兩個家人倉皇奔入,報說“不好了,本地百姓跟洋人口角鬥毆,哩呔國在場幫助,卻被衆百姓擒住了,解到這裏來,現在外面聽候示下。”

    桂良驚道:“有這種事?反了反了!”

    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奔出瞧時,只見哩國呔揹着兩手,屈着兩足,劄成肉餛飩樣子。兩個百姓,用竹槓扛豬玀似的槓擡着,後面長長短短,老老少少,黑壓壓地都是百姓。萬人一口,萬衆一聲,都說“請欽差大人快快撲殺!快快撲殺!”

    桂良知道不是事,忙遣員弁出來,先用好言,把百姓解散,然後再把哩國呔釋放回船。

    不意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英公使額羅金行文照會,聲言新款五十六條立時畫了押,哩國呔受辱之事,一筆勾銷,不然,還要提起重大的交涉呢。桂良忙與花沙納商議。花沙納道:“五十六條裏,最厲害不過就是三條。第一是增開牛莊、登州、臺灣、潮州等處爲通商口岸,再要在長江一帶,選擇三個碼頭;第二是,洋人帶眷屬在京師暫行居住;第三是議償商虧、軍費各二百萬兩,等候款子交清,才把粵城交還。如果上奏,定遭廷臣攻擊。”

    桂良道:“事到臨頭也顧不得許多了。”

    花沙納道:“既是要出奏,索性連法國的四十二款,一併奏了罷。”

    桂良道:“這個自然。”

    當下就叫幕友辦摺子,折稿擬好,經兩欽差斟酌修改,才付謄清拜發。

    說也奇怪,這一封摺子,比什麼都要厲害,纔到北京,就朝議沸騰,讜言蜂起。通朝官員,自閣臣、六部、九卿起,至臺諫、翰詹止,無不激昂慷慨,痛哭陳辭,奏請停止撫院,大張撻伐。內中要算殷兆鏞一折,最爲淋漓盡致,其辭是:爲和議貽禍至烈,伏求博採議論,力黜邪謀,早決其計,轉危爲安。事竊自洋人犯順,無識庸臣俱求速和了事。國家苟安一日,彼即爲一日之親王、宰相,而社稷隱憂,不遑復顧。

    琦善、耆英、伊里布等,既誤之於前,致貽今日天津之患。今之執政者,復誤之於後,其貽更有甚焉者矣。近聞和議垂成,爲賠償兵資等款,以堂堂大一統之中國,爲數千洋人所制,輸地輸銀,惟命是聽。而禍之尤烈者,莫若京城設館,內江通商,各省傳教三條。聞者錐心,雖婦孺鹼知不可。臣意桂良、花沙納,身爲大臣子,稍有天良,必不忍嘗試入奏,必不至墜其奸計也。古語云:“毋滋他族,實逼處此。”

    宋太祖雲:“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京師重地,外洋朝貢,猶且禁其出入,防其交接,禮畢遄返,毋許逗留,安有強敵世仇而聽該酋置館,雜居齊齒,吳越橫行輦彀,羌夷佈滿街衢?自古及今,實未所聞。近惟琉球國都,英人盤踞滋擾,甚至闖入王宮,莫敢攔阻,此其患無俟臣縷述也。

    長江自吳溯蜀,中貫天下之半,與海口情形不同。海口通商,已爲失計,然闢之於人身,猶四肢癱瘓之疾也。內江華洋雜處,則疾中心腹矣。東南漕運,非海即河,大江爲出入所必經,設一日江海並梗,何由而達?仕官、商賈之往來,章疏,文報之馳遞,海非要道,江實通衢。洋人但以數船橫截江路,則南北將成兩界。維揚、漢口,鹽綱疲敝,梟販竟作,再得洋人爲逋逃主,鹽利必盡歸番有,而官鹽將廢。不但此也,所佔口岸愈多,聲勢愈大。與漢民交接事件愈煩,釁端亦易於起。

    地方官袒番則民拂。袒民則番拂,彼視虜一總督、宰相,如縛犬豕,其包藏禍心,已無所不至。闢猶養虎在牖,養盜在家,隨時可以猝發。此議若成,大事便去,欲求爲東晉、南宋之偏安,豈可得哉!至於傳教一節,臣不知其所謂天主者何人。大率惑世誣民,隱蓄異志,不然,彼個尊天主,自行其教可耳,何必遊歷各省,僕僕不憚煩苦若是。近日之長髮賊,亦奉天主教者也,煽惑勾結,已可概見矣。彼知輿地廣輪之數,山川阢塞之形,兵衛之強弱,壤土之肥瘠,到處交結豪俠,服恤貧窮,爲收拾人心計。該洋人蜂食海外小國,皆用此法,有明徵也。

    謀國者曰:通商傳教,此時姑先許之,候各省軍務完竣,然後舉行。夫民困於鋒鏑久矣,賊焰雖熾,人心未渙,猶冀重享昇平。若去一寇,復招一寇,天下將復何望?士民孰不解體?

    或曰屆時,徐議所以拒之,臣恐積弱之餘,萬難發憤。現值兵臨城下,大臣猶曰釁不自我開,相率覥顏忍恥,況許於前而拒於後,則直在彼而曲在我,誰肯爲國家出力耶?或番有要約,不待賊平,遞入內地,佈置周密,與長髮賊隱爲犄角。否則擊賊自效,別有要求;否則奪賊之城邑,而有之以爲非取諸我也。

    種種棘手。

    謀國者曰:不和則戰。戰果有把握耶?臣請詰之曰:然則和果有把握耶?夫和果有把握,從前反覆,姑勿迫論。第自今歲北竄以來,我之委曲順從,不爲不至,何以猖獗日甚?可見諱戰求和,和愈難成,成則禍且不測。謂戰必無把握,何以前年李開芳、林鳳翔等北犯,兇焰數倍於洋人,卒至片甲不返?

    此無它,當時一意於戰,故有進無退。今則一意於和,故反勇爲怯也。現在僧格林沁兵威已壯,講求戰守,振作精神,洋人頗知畏懼。

    近日天津人民爭鬥之事,該洋人亦避其鋒。鹽梟、海盜,有欲焚搶洋船者;有跪求欽差、總督,願糾衆打仗者。欽差總督不許,故未敢擅動耳。不得以偶經小挫,遂謂津民不足用也。

    試飭桂良、花沙納等,忽專議和,會同譚廷襄,鼓勵兵民,於文武屬吏紳士之中,得如謝子澄其人者,統率之,懸購重賞,隨宜設施,並令附近州邑,廣募壯勇,聽候調遣。一面明降諭旨,大張撻伐。順天、直隸京官有願回籍團練者,命設法辦理。

    如此多方準備,一旦狡焉思逞,僧格林沁大兵扼之於前,各路鄉勇躡之於後,加以泄水塞土諸法,洋船欲進不能,欲退不得,而謂不足制其命者,吾不信也。聞英人謀主哩國呔,系廣東嘉應州人,兇悍異常。每至桂良、花沙納公館,淩辱咆哮。臣不識桂良、花沙納,坐擁兵衛,亦已不少,何至懼一哩國呔而不敢動?曾被津民擒住,欽差、總督,反爲之解圍,擬請飭令設法捕獲,立即梟示,不必稽留訊解,以免疏虞。又聞廣東九十六鄉,民風驍勇,前年平紅頭賊,皆賴其力。洋人往搜軍器,受傷而回。又糾南海、番禺兩縣,令鄉民聲言洋人入我界者,不論何人,登時殺死,遂不敢入。三月,羅悖衍、龍元僖、蘇廷魁到彼團練,已有數萬人,至今曾否打仗,有無捷報,意者朝廷未與主張耳。抑羅惇衍等恐如黃琮、竇弦之獲咎耶?擬請優旨,出其銳氣,剋日大舉。惟黃宗漢稟承執政主和之議,繞道遷延,請飭速往會剿,勿再徘徊觀望,轉掣紳民之肘,務使同心協力。天津洋船聞之,必有折回自救者,而我截其海口歸路,雖未必聚而殲旃,要非孟浪以僥倖也。

    謀國者曰:一戰不勝,奈何?曰請添兵再戰,戰有勝有敗,若和則有敗無勝矣。曰勝之於此,而報復於他處,奈何?勝之於今,而報復於後日,奈何?曰始終不忘戰而已矣。犬羊之性,但經懲創,往往不敢報復。觀於道光年間臺灣失利,惟有籍手耆英以報達洪阿等,而至今不敢垂涎臺灣,其無能亦可見矣。

    自古兵兇戰危,原非得已,盡人事以待天,成敗利鈍,雖諸葛亮不能逆睹。謀國者動以事無把握,搖惑聖斷,間執人口,沮喪士氣,坐失事機,其意直以望風乞降爲快。抑又何也?比年各省用兵,勝負無常,得失互見,諸臣何不以事無把握爲慮,而亟欲橐弓截矢耶?伏願皇上通籌大局,深顧後患,知番欲之難期饜足,念事勢之尚可挽回。左右親貴之言,未必盡是,大小臣工之策,非盡無稽。執政諸臣,請放洋船內駛者,何人?

    請允西首要脅者,何人?清夜思維,或亦自知狂謬,只緣畏罪怙非,陽作執迷不悟。皇上不忍遽誅,應請面加訓示。俾各改心易慮,收效桑榆,否則難逃常憲。嚴諭桂良、花沙納、譚廷襄等,非分要求,不得妄奏,事至則戰,無所依違。他如突山之以黑龍江外五千餘里,借稱閒曠,不候諭旨,拱手授人,此尤寸磔不容蔽辜。臣知皇上之必有以處之也。訐謀既定,渙汗斯頒,薄海憬然,鹼知上意所在。庶臣民之志固,而蠻夷之風懾。天討聿新,操縱在我。或戰或撫,再行臨機應變。臣非不知今所言者,皇上巳厭聞之,特以勢屬憂危,情深迫切,濡淚瀆陳。伏乞聖明洞鑑。謹奏。

    欲知廷臣憤激上書,能否挽回大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四欽差奉令承教 七先生立異標奇

    卻說衆廷臣上折之後,靜候硃批,候了多日,不見動靜。

    御史殷兆鏞、侍郎匡源、內閣學士文樣、尚書柏竣尚書翁心存,會議聯銜力爭。殷兆鏞道:“這一回的和戰,關係着中國存亡,怎麼上頭倒把洋人瞧的很輕?”

    柏俊道:“大家全副精神,注在長毛身上,自然不把洋人放在心上了。”

    翁心存道:“我看長毛的禍小,洋人的患大。想到國初龍興,其時北部之尼堪外蘭及扈倫四部,方二於明,世爲仇敵。太祖、太宗,疊次征討,才得無患。到聖祖平定噶爾丹,於是從黑龍江以西,盡喀爾喀四部之地,東西五千裏,南北三千里,凡蒙古遊牧之區,皆歸一統。又派大臣與俄羅斯勘定邊界,歸我昔年侵地,黑龍江南岸,盡屬中國,定市於喀爾喀東部之庫倫。江石勒會議七條,刑牲爲誓,於是東北數千裏化外不毛之地,悉隸版圖。

    高宗蕩平準部,戢定回疆,西北窮塞之域,極於天山、蔥嶺,都變成中國疆土。總計前後大小用兵數百戰,餉需萬萬,拓地之廣,超軼前代。這就是所謂刷數世之侵辱,遺後嗣之安強呢。

    現在主張撫局的,不道說是息兵安民,漢高祖白登一蹶,遽議和親,撫之不爲不速,怎麼高後、惠、文、景四世,都受匈奴莫大之患呢?”

    相俊道:“這就是了。和親之議,倡自婁敬。

    彼時樊噲請得十萬人,橫行匈奴,大臣以爲可斬。乃孝武抗其英特之氣,選徒習騎,擇將命師,先後而昌誄之。師行十年,斬刈殆盡,名王、貴人,俘獲數百單于窮遁漠北,究竟用了樊噲之計,才得一勞永逸。”

    文祥道:“諸位通今博古,議諭風生。據我的糊塗主見,咱們旗人,都是軍籍,打仗原本職。洋人在中國地方上耀武揚威,咱們旗人的臉,已經是丟盡了。”

    當下衆人斟酌盡善,聯銜上了個公折,石沉大海,依舊杳無音信。你道爲何?原來文宗初時,原要以撫爲剿,拊髀擇將,意在僧王。後見耆英抵津,洋人不禮,才憮然失望。又因炮臺未經修好,海防猝難整頓,一切戰守機宜,諸形棘手,不得不忍痛屈從。所以廷臣奏摺,悉行留中。過不多幾天,準和的旨意,已經降下,並飭令洋艘,起碇回上海,一面派遣欽使,馳驛至江蘇,商定稅則事宜。於是四國洋人歡忭歌舞,先後起碇南下。

    不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兩廣總督接到欽差諮會,知道撫局已定,趕忙曉諭軍民,戢兵俟命。廣東的百姓,不比別地方,勇悍善鬥,沒事猶且尋事,現在見和事已定,省城不返,那股憤怒之氣,真是指發抉□。在駐粵城的領事,偏又不知趣,把天津和議款子,大張曉諭,揭示人民,派了四五名洋人,各地各城,分頭趕去張貼。

    貼到新安鄉,卻被衆鄉勇鳴鑼聚衆,團團圍住,告示撕得稀碎。

    貼示的洋人,斫了三刀,也早送掉性命。從人奔回省城,報知領事,領事大怒,立即起兵,攻撲新安。一面是節制之師,一面是合烏之衆;一面是火炮洋槍,一面是竹矛石塊。何消半日,新安早已攻陷,佛山大震。在籍侍郎羅惇衍,見番禍未艾,遂借巡緝土匪爲名,聲請緩撤佛山團練局。

    銅山西傾,洛鐘東應。廣東這麼一鬧,上海洋人也頓時掀起波浪來。原來大學土桂良、尚書花沙納、侍郎基溥、武備院卿明善,奉旨到江蘇會議稅則。此時南京、蘇州,太平軍世界,只有上海租界,還算是一片乾淨土。四位欽差,便都趕到上海來。一換碼頭,就行文照會,與四國訂期商議。不意照復前來,聲稱“兩廣總督黃宗漢暨紳士羅龍蘇二人,辦事欠妥,於天津定和之後,仍行招勇。且遍出賞帖,謂爲能送到領事巴某之首者,賞銀三萬兩,甚至開炮傷斃我國兵丁,以致不得已攻陷新安,請問是何意見”等語。桂良皺眉道:“事情這麼難辦,偏還要生出這麼的波浪,那不艱死了人嗎?”

    花沙納默然不答。

    基溥見兩正使愁眉鎖眼,自己名位卑下,更不敢多所議論。倒是明善謀多足智,獻計道:“這一個照會,論理倒不能不復。

    ”桂良道:“如何措辭呢?”

    明善道:“只消推說粵中因江西、兩贛等處,均有賊蹤,道途梗阻,以致天津知會沒有達利,也未可知。這麼照復前去,自然沒有話講了。”

    桂良道:“此計甚妙。”

    如法泡製行了去。

    不過一日工夫,洋人又來照會,聲言必欲刻期商定稅則,須先奏請撤回黃制臺,及罷掉粵中紳士團練之兵。桂良搖頭道:“洋人真難相與,他們辦的事,都是根牢果實,截鐵斬釘,一點子不肯通融的。”

    花沙納道:“中堂高見,如何辦理?”

    桂良道:“有甚如何?洋人的事不依他總不得成功。”

    隨即行文照復,內中措辭,無非是“謹遵臺命”一句話。於是兩面定期會議,英國所開條款,大半是哩國呔的意思,共是十條,名叫《通商稅則》。其餘三國,大略相同。議了一個多月,諸事妥當,英使臣額羅金纔來上海。欽差大臣與四國使臣畫過押,四國使臣各把英約齎回,守候國書,但等國書頒到,就至天津,呈請換約。桂良、花沙納等,隨把辦管情形,據實奏聞。上諭下來,無非是“照所請欽此”五個字。

    這時光,英人爲約內有增設長江海口一條,要先到沿江一帶察看形勢,以定貿易口岸,立遣水師統領,駛駕火輪、兵船,由海入江,溯流直上,隨處遊弋,隨處測量,直到湖北漢口鎮,往返一個多月。法國的傳教人員,也紛紛駛赴各省,測地建堂,談經傳道,悉賃內地民舶,悉由內河行走,地方官哪裏還敢詰問一字半語。幾個識時俊傑,像浙江撫院胡興仁等,聞報洋教士來謁,趕忙鼓吹升炮,迎入署中,設了盛筵款待呢。比了乾隆時光,洋官謁見關吏,例須伏地叩頭,真有不勝今昔盛衰之慨。桂良見諸事都已妥洽,隨叫花尚書等,北行回京覆命,自己留居上海,督辦善後事宜。

    此時江路阻梗,遍地伏莽,花沙納等雖是赫奕欽憲,頗難馳驅如意。沒奈何,埋名隱姓,易服改裝,雜在商民隊裏趕路。

    行入山東地界,就見許多異言異服的人,往來行走,心裏不免奇詫。一落客店,店主人詢問客官可是往黃崖山張聖人那裏去的?花沙納含糊答應,店主人頓時大獻殷勤,問茶問水,送菜送酒,忙一個不了。並道:“本店資本,也是山上的。凡是投奔張聖人張七先生的,食宿一切,概不取資。”

    明善智機靈動,隨笑道:“我們也不過是聞風鄉慕,七先生究竟如何,倒也不很仔細。”

    店主人道:“原來客官沒有知道,這張聖人張七先生,真是我們這裏的活神仙!”

    當下就把張聖人的始末緣由,備細講述了一遍。花沙納等聽得目定口呆。原來這張聖人,名積中,字石琴,江南儀徵人氏。他的哥哥積功,官至臨清州知州。咸豐三年,奧匪之亂,合門殉難,積中就把兒子紹陵字道生的,嗣與乃兄爲後。積中少時,也曾讀過詩書,應過科舉,怎奈命途多舛,時運不濟,考去考來,終是不售。道光時候,揚州風物繁盛,買貿帶粥。有一個術士周星垣,號稱太谷先生,善能練氣辟穀,明於陰陽奇賅之數,符圖罡咒,役鬼隱形。又教人取精元牝,容成祕戲,遨遊士商大夫間。士商大夫多心樂而口諱之。積中於是折節受業,悉心聽講,五六年工夫,盡得其術。太谷門徒寢盛,大江南北,無不有其徒足跡。兩江督院百齡,最是嫉惡如仇,聽到太谷左道惑人,怒得要不的,立飭府縣,拿捕到衙,問成死罪,正法示衆。此時太谷門徒,盡都避匿,只有積中益修師術,力行不倦,寢饋於《參同契》、《道藏大全》、《仙靈寶錄》、《雲霄指掌》諸書,向衆倡言:“太谷先生因濁俗相嬲求仙,所以自觸法網,受了兵解。惟有堅持願力,可以證道。”

    人家問他堅持願力,究竟如何?積中道:“不必絕人逃世,不廢飲食男女,現身住世,自能與天地同壽。

    ”衆人聽了,無不歡喜。積中也很有點子小本領,風角占候,賜雨頗驗,被惑的人,很是不少。他卻偏會拿腔做勢,住在城市中,不很跟人家交際。慕道的人,踵門伏地,叩顙流血,依舊堅拒不納,只說來人沒有善根,非造福濟世不可。先叫那人放生施食,造作種種善事,卻領門徒暗中偵察。待那人再來時,就說他某事吝財,某事惜力,道心不堅,太谷不願收錄,所講的話,纖細必符,毫釐不爽。那人大懼求錄,忌請益誠,積中堅執不許。又恐那人果然回去,陰令徒黨恫嚇慫恿,總令那人死心塌地才已。有時暗令黨徒,扮作求道的人,輦金累千,獻送到門。積中偏說他沒有道根,不肯接受。再把絕色女奴,裝扮得天人一般,珠翠輝煌,麝蘭馥郁,送入膜拜。又說他塵障未除,偏令引出,卻偏把市上的丐夫陋婦,積惡不過的人,招到裏頭,與之美食,一室趺坐。有時招入虯髯傖父,鍵戶促膝,傾談竟日。因此高門甲族的秀男美女,師事積中,錯處房闥,沒一個引爲嫌疑的。

    道光末年,淮南鹽務變法,天下奇詭之士,都聚在揚州一地,如陽州周韜甫、長洲馬遠林、武進闕恭季之屬。韜甫口如懸河,詞倒三峽,公卿屣履到門,聲勢頗盛。積中慮爲所毀,與遊客棧。東平楊蕉隱、吳雪江等,懷刺往拜,曲意結納。不意韜甫、恭季,依舊直言詆訶,斥積中爲旁門左道。積中並不爭論,發篋陳論《孟子》、《大學衍義》、《近思錄》諸書,及閘徒誦習講貫。以媚韜甫。韜甫果然上他的當,逢人說項,到處遊揚積中了。積中乃榷參同契》,附入聖賢緒論,從者益衆。

    咸豐六年,江表大亂,積中徙家北行,卜居于山東之博山縣。知縣吳某,恰是他的中表弟兄,相得益彰。於是積中勢力,漸入山東地界。肥城縣西北六十里,有一座山,名叫黃崖山。

    山麓有莊,名叫南黃崖,迤北里許名叫北黃崖,恰與長清接界。

    山形三面環拱,南北兩峯對峙,淩霄插漢,怪險不可名狀。中間平陽一片,約有百畝廣闊,積中往測形勢,隨向衆人道:“北方將亂,惟此間可以避兵。”

    遂在:山上築室建屋,率領徒衆居之。事有湊巧,東省南境,捻冠屢警,避難的人,稍稍遷往,黃崖日就興盛。他的表兄吳某,恰又調了歷城縣知縣,上臺企重,驟升首府,吹枯噓生,咳睡可怖。偏生的推崇積中,譽不容口,從此官僚中也漸有信從積中的了。

    積中託言防備捻匪,壘石爲寨,引水環山,創設武備房,購辦兵火弓弩甲仗,發號施令,儼然敵國。積中以神自詡,輕易不肯見人。凡自遠方初來的人,安頓在文學房裏,叫高弟吳某、趙偉堂、劉耀東等,轉相授受。授讀所判指南箴,五日一聽講,鄉農不能誦習,任其去留。從歸的人,悉袒右臂,比屋不準相過。每逢朝晡,餐饋豐腆,知賓執禮,端恭異常。而終日語默,不發一言。積中有兩個女弟子,一名素馨,一名蓉裳,專屋列居,莊嚴得要不的,進謁的人,頓首九拜。如見積中,二女高坐不答。吳某等雖一般是弟子,也不敢跟二女分庭抗禮。

    據說素馨原是太谷孫婦,蓉裳嫁過姓吳的,都是少年寡婦。積中在山中建一所祭祀堂,以禮神明,每祭總在深夜,參拜升降,禮節繁縟。素馨、蓉裳,盛裝挾劍而侍。旃檀燎燭,蕉赫霄漢,數十里外,光亮照耀如火。鄉人都稱爲張聖人夜祭,不是教中人,不能入窺也。黃崖地方,原很荒僻,近因從教的人,日增月盛,竟然變成大市,置田築室,棟宇鱗次。積中資計日溫,自肥城之孝裏鋪起,濟南會城內外,東阿之滑口,利津之鐵門關,海豐之埕子口,直到安邰濰縣諸處,都開有市肆,字型大小的名兒,都冠有“泰”字,如泰運、通泰來、祥泰亨之類。千里間指麾使令,奉若神明,遠近都稱張七先生。如吳某耀東等,並不舉其姓,相說以七先生而已。

    這張積中有一樣驚人本領,懲你怎麼水火的人一見面,一接談,自會使你心悅誠服,從他的教。從了教後,如喫了蠱藥似的,恁有如何禍患,竟會至死不悟。後來張積中約會捻黨,豎旗起事,被官兵殺入巖中,合寨死鬥,無一生降。官兵雖扯着協從罔治、投降免死旗號,教中人竟如沒有瞧見一般。撫院奏牘中,稱他素乏才名,只以僞託詩書,高談性命,乃至縉紳爲之延譽,愚氓受其欺矇。其家本無厚資,來東不過十載,遂能跨郡連鄉,遍列市肆,挾術誆騙。爲收集亡命之資,從其教者,傾產蕩家,挾資往赴。入山依處,不下百數十家,生爲傾資,死爲盡命,實未解所操何術,所習何教。而能惑人如是之深,他的本領,也就可想而知。當官兵入山搜捕之前,先行遣使招撫。積中覆函與他的表弟吳太守,文辭也頗斐然可觀,其辭道:來函責我不肯出山辯白,甚合我心。但近日苦衷,有急欲爲吾弟告者。兄平日淡於榮利,肆志讀書,以世亂未平,隱居求志。無如韜光未久,而處士虛聲動人聞聽,相從執贄者不絕於門。其間雖多善良,亦有悍鷙。兄既未能慎之於始,遂欲以德化之,使胥歸於正,此兄實有交不擇人之過也。然來東十載,何敢一事妄爲,乃去歲以濰縣之王小花,橫加牽累,今年之冀宗華,妄被誣攀。然此事之來,若椒園伯平以一函相告,兄必挺身投案,絕無留難。兩君猝以兵來,幸適出遊,未遭毒手,不然,已陷於縲紲久矣。伯平雨亭,夤夜進兵,,示人莫測,以致莊衆格鬥,傷損弁兵。兄自知大禍臨門,一身不免,亟欲束身同敗,不望雪我沉冤。奈及門桀驁之士,遂邀不逞之後,劫我主盟,苟全性命。兄禁之不得,逆之不能。數日以來,躑蹋山隅,悶損無似。及大兵臨境,兄欲出而剖白,無如伊等洶洶,不肯束手待斃。禍已至此,無可言說。本欲引劍自決,無如如門在外者甚多,聞予冤死,定不甘心,一旦逞彼兇頑,則各處生靈,俱遭塗炭。兄亟思乘機解散,但人數衆多,虎豹豺狼之性者不少,須寬我日期。請暫將大兵撤出山外,俾得反覆陳詞,婆言解散。若一面進攻,一面招納,則上憲不能示人以信,困獸猶鬥,兄又何辭能勸諭諸同人耶?特約略陳其大概。

    這都是後話。

    當下花沙納等,聽了店主人的話,嚇得目定口呆。花沙納嚮明善道:“這老頭兒如此作怪,定然鬧出亂於來。”

    明善道:“幸撞在我們手裏,可惜要緊覆命,不得耽擱。不然辦完了這件事,再走也不遲。”

    花沙納道:“那是撫院的職任,咱們犯不着替人家幹事,給他一封書信,知照他一聲就完了。”

    明善見花沙納這麼說了,事不幹己,誰願插身干預?不過臨走時光,發了一封信給東撫。東撫接到欽差手函,不敢怠慢,立派幹員人山密查。那委員到了山中,瞧見張七先生,鬚眉髯髯,言論娓娓,比戶耕讀相安,宛然世外桃源。據實稟覆,撫院只當欽差是無中生有,毫不放在心上。

    卻說花沙納、基溥、明善,行抵京師,已是冬月初旬。入朝面聖,一進朝房,衆同寅都來問詢。大學土柏竣宗室尚書端華、肅順、漢大學士翁心存,最爲殷勤,執手問好,異常親熱。花沙納道:“我在路上,聽到三河口湘軍失力,李迪也殉了難,不知是虛是實?”

    翁心存道:“怎麼不確,曾滌生奏報也到了。他那介弟溫甫名叫國華的,也死在這一役呢。這李續賓是羅山高弟,湘軍名將,爲人含容淵默,作事審慎精詳。他所選的將士,都是知恥近勇,樸誠敢戰的。每逢遇敵,人當其脆,己當其堅。每領糧仗,人取其良,己取其窳。屯軍所在,百姓耕種不輟,萬慕無譁。血戰六年,克城四十,而口不言功。

    所以一聽到他失事的消息,無遠無近,無知無愚,無不失聲痛哭。上頭也十分震悼,特命總督照例賜卹,予諡忠武。他原官不過是布政使呢,這就瞧見恩眷之隆了。”

    花沙納道:“這麼的好將,怎麼又會喫敗仗呢?”

    翁心存道:“官文胡林翼會籌東征之策,陸師渡江,先皖而後及江南,水師先安慶而後及江寧,卻把圖皖的事情,交給了李續賓,請旨加他巡撫銜,專摺奏事。不意安徽的賊酋陳玉成,爵封英王,綽號四眼狗,也是賊中驍將。兩雄對壘,旗鼓相當,倒也辨不出雌雄,分不出勝負。不意陳酋又糾合了兩員健將,一個是侍王李世賢,一個是捻酋張洛行,三條猛虎,撲一個英雄,如何能夠倖免?這一役,陳、李、張三酋,從廬州殺出,抄襲官軍後路,四面圍剿,愈集愈厚。七營先陷,續賓知道不免,乘夜躍馬入敵陣戰死,湘軍精銳,全都喪掉。”

    說着,忽聽景陽鐘鳴,轟傳皇上升殿了,衆人忙着入朝。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科場有弊柏相遭刑 劫數難違園神辭職

    話說衆人在朝房談話,陡聞景陽鐘鳴,都不覺肅然起敬。

    忽見太監出傳旨意,召了戶部尚書鄭親王端華、刑部尚書肅順、大學士翁心存進去,一時又叫起御史孟傳金。候了頓飯時光,才召見花沙納等。三人遵旨入朝,俯伏叩拜,仰瞻聖容,頗含慢意,敬謹奏對。真是天威咫尺,半句話也不敢多說。好在議約一切,事前都曾請旨,這會子,不過把會議情形,約略陳述一遍罷了。這日,大學士柏俊並沒有召見,衆人都很納罕。

    退值回家,未免紛紛猜測。次日,萬衆喧傳,柏中堂壞了事了。花沙納奇詫道:“昨兒朝房碰見,還好好的,怎麼就壞了事了?到底爲點子什麼呢?”

    來人入報明大人拜,花沙納忙叫快請。一時明善走入,開口就談柏俊的事。明善道:“此事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事前一點子消息都沒有,奇怪不奇怪?”

    花沙納道:“柏中堂究竟壞了什麼事?他的恩眷,原極隆崇的。

    ”明善道:“這一件事,談起來懲你怎麼聰明的人,再也猜不透。起源是很小很小,小的跟芥子一般。”

    花沙納道:“芥子一般小,堂堂相國,如何就會壞事了呢?”

    明善道:“今年科場,柏中堂不是派了正考官嗎?”

    花沙納道:“不錯。柏中堂是正考官,朱鳳標、程庭桂是副考官。”

    明善道:“今科中式舉子裏,有一個平齡,聽說是唱小旦的,柏中堂沒有檢點,竟然中了出來。不意這會子,竟被御史參了。”

    花沙納道:“原來是爲科場案。論理柏中堂也過於大意。但是唱小旦的事,考生履歷上,總也不肯開寫,考官又如何會知道呢?”

    明善道:“現在御史參他,是該舉人‘朱墨不符,物議沸騰’八個字,上頭特地派員磨勘。”

    花沙納道:“磨勘之後如何?”

    明善道:“瞧今兒的旨意,柏中堂革了職還交部嚴議,想來未必是查無實據吧!”

    花沙納道:“柏中堂這麼剛正的人,竟也被人蔘劾,真是想不到的事。參他的究竟誰呀?”

    明善道:“還有誰?就是孟傳金呢。”

    花沙納道:“怪道呢,昨兒上頭巴巴的叫起他。

    這孟傳金也真無理取鬧!”

    明善道:“姓孟的仗了好腰子,纔敢幹這驚天動地事情。”

    花沙納詫問仗誰的腰子。明善走近兩步,附耳道:“這一件事,都是順親王、肅尚書授的意,不然,孟傳金也不敢幹呢。”

    花沙納愕然道:“端、肅兩人,心術怎麼這麼的壞?”

    明善道:“現在朝廷大權,都在他們兩個兒手裏,上頭偏也相信,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在朝的人,哪一個敢跟他們爭執?偏這柏中堂,偏是鯁真,自仗資深望重,倚老賣老,從不肯讓他一點半點。他們兩個兒,久把柏中堂視作眼中之釘。無奈剛方正直,找不到錯處,也難設法。現在好容易出了這個岔子,他們兩個兒獅子搏兔,早已用盡全力了。”

    花沙納道:“照你說來,老中堂此回的事,定然凶多吉少,怕還不止革職的處分呢。”

    明善道:“新疆去逛一趟,也未可知。

    ”花沙納道:“重到如此,究竟是相國了。明珠、和坤,那麼罪案,也只查抄遣戍。”

    明善點點頭,隨道:“這兩個兒如是得君,究竟所操何術?”

    花沙納道:“什麼術不術,不過運氣好罷了。當今聖質,過於英特,勵精圖治,巴不得把個國一朝兒就整理好纔好。無奈部院諸臣,都是循序漸進的,當今瞧着,很是不洽意。他們兩個,恰都是敢言自任的,對了當今的意思,自然就紅起來了。”

    明善道:“此回的案子,聽說都是順親王查出的呢。順邸爲了大福晉壽誕,傳班子唱戲,偏這班子裏的要緊角兒不在,傳了三回還不到。順邸怒極,末後傳到,酒氣薰蒸,已是不能唱戲了。順邸問他,一個小小戲子,膽敢屢次抗傳,你眼睛裏究竟有本邸沒有本邸?那人碰頭道:‘小的不敢抗傳,實因小的朋友中了一名舉子?今兒待魁星開賀,小的也在那裏賀喜,沒有在家,不曾知道。’順邸道:‘奇了,你的朋友,也會中舉子。你那朋友姓甚名誰,幹什麼營生的?’那人道:“小的這朋友姓平,單名一個齡字。起初是清客串,現在也在賺包銀了。’順邸道:‘是不是唱戲的?’那人道:‘是唱戲的。’順邸還不在意,當時告訴了衆賓客,不過當一樁笑話,隨便談談罷了。肅尚書足智多謀,這日恰也在座,節外生枝,就掀起這個浪波來。”

    花沙納聽了,不勝嘆息。明善去後,花沙納就派兩名家人,到柏中堂府去慰問。一時回來覆命,花沙納問他見過中堂沒有?那家人道:“見着的。小的就按着老爺意思說道:‘我們老爺叫拜上中堂。’我們老爺原要自己來的,因爲路上感了點子風霜,不能走動,叫請中堂不要煩惱,吉人天相,想來總沒什麼的’。柏中堂神氣很好,笑向小的道:‘多謝你們老爺惦着我,差人慰問,感激的很,等風波平靜了,我還要親來道謝呢。’又道:‘煩你拜謝你們老爺,嗣後請他不必差人來。我現在是待罪人員,在家靜候查辦,這個嫌疑是要避的。’”花沙納聽了,只得罷了。

    這一樁案子,弄到結末,刑部尚書肅順,按據刑律,坐柏俊以因家人求請撤換試卷,與同考官編修浦安、程庭桂之子程炳採等,均行處斬。程庭桂等遣戌奏上之後,廷臣都代柏俊乞恩,只說本朝二百年,從無處斬宰相之例。文宗偏信肅順一面之辭,向羣臣道:“朕只知道誅考官,不曉得殺宰相,爾諸臣切勿誤會。”

    於是柏俊遂不能免了。竊議端華、肅順,如此專橫,將來收成,定無好果。按下不題。

    卻說這時光,南中軍務,勝負無常,廬州官軍失利,前署安徽巡撫李際羣力戰身亡。太平軍翼王石達開,率領悍黨,從江西南安取道崇義,撲犯湖南,破掉桂陽州。一到五月裏,英法等國,來津換約,而意外風雲,又紛然以起。原來此時,天津大沽港口,因軍務緊急,設訪戒嚴。桂良在滬,照會英、法、俄、美四國,換約之舟,須改由北塘海口行走,四國公使倒也並無異議。不意英俄兩國的火輪船,一抵天津,突背前約,鼓輪突浪,直闖入大沽口來。海口守將,飛報直隸總督恆福。恆福趕忙遣使持約,趨令改道。英俄兩使置之不睬。五月二十四日,英遊駛入灘心,把截港的鐵鎖,用火藥炸掉,蠻橫得要不的。恆福手足無措,卻不道竟惱起一位英雄來,此人就是赫赫威名、堂堂大將科爾沁親王湍多巴圖魯僧格林泌僧王爺。當下僧王怒道:“洋人太瞧中國不起,不給他個厲害,如何會知道?

    ”立飭海口官兵,嚴行防備,但俟洋船進口,立即開炮轟擊。

    恆福意欲攔阻,僧王道:“不干你事,開了釁端,有我擔當呢。

    ”次日黎明時光,就有軍探飛報,洋麪上觸板火輪大小共有十三艘,高豎紅旗,飛行挑戰,已抵港口。咱們排列的鐵槍,被他拉倒了十多架,將次逼近炮臺了。僧王大怒,立傳將令:洋船闖入了口子,海防各將全都處斬。此令一下,火焰轟天,炮聲震地,早已開炮轟擊了。僧王在天津,置處獨酌,靜待捷報。

    兩名侍衛,左右輪流不住手的斟酒。僧王引着巨觥,只喫肥牛大肉,山珍海味,一應精細蔬菜,概摒不用。

    這日,軍探絡繹報來,都是好消息。未及夕陽西下,已經霧解煙銷,十三艘洋船,只逃脫得一艘,其餘不是轟沈,就被擊損,差不多是全軍覆沒。次日,英人又率步隊,從陸路抄殺前來。僧王聞報,親自出馬迎戰,手下三千騎,都是關外健兒,蒙古驍將,策馬飛馳,真是氣吞雷電,色變風雲。洋兵見了,盡都駭然。霎時槍聲如爆竹,彈子似飛蠅,兩軍拚命撲戰。僧王冒彈直進,手下騎士,誰敢落後?千騎驟進,萬刀齊斫,數百名英人,早都蹂做了肉泥,生擒兵目兩名,奏凱而回。這一役僧王手下,只傷掉六七十名騎士,從戰的兩員大將,倒都因傷斃命,一員是直隸提督,一員是大沽協副將。捷報到京,文宗異常欣悅,隨上諭道:此次洋人受大創,全軍覆沒。我軍士奮勇異常,遂操全勝之算,着僧格林沁先在捐輸項下,提銀五千兩分別獎賞。所有在事文武員弁,另行查明保奏,陣亡之提督、副將等,均着交都從優議恤。欽此。

    僧王奉到上諭,逐一遵辦妥協,笑向恆禮道:“洋人震懾天威,自當稍稍斂戢了。”

    恆福道:“英人堅毅的很,此番敗去,怕未必甘心呢。”

    說着,忽報美國公使船到了,屬遵滬約,改道行走。僧王笑道:“這都是一戰的餘威呢。”

    僧王久歷戎行,於戰術軍略,很有經驗,深懼英人興師報復,所以戰勝之後,海口防務,不取稍自暇逸。大沽口南北兩岸石炮臺,趕行修築,都駐下了重兵。大沽後路名叫北塘的,地處海濱,也很險要。僱令匠役,開爬地道,埋伏火炮、地雷,振軍經武,昕夕惶惶。似此謀無遺策,定能手到敵除。暫時按下。

    卻說文宗帝爲東南俶擾,寇氛日惡,命將遣師,屢勝屢敗,聖心已甚焦灼。漏屋偏逢連夜雨,破船頻遇打頭風。偏生的外患憑陵,洋人滋擾,慨左右無人,闌蒼生之顛沛。住在圓明園裏,對着那離宮別館,月榭風亭,想到此園修建之日,正值乾隆極盛之年,海宇殷闃,八方無事。純宗大駕南巡,湖山勝景,無不圖畫以歸,飭匠仿建。吳縣獅子林、錢塘小有天、海寧安灌園、江寧瞻園,殫精仿構,畢肖畢真。現在花鳥依然,亭臺無恙。天下同此天下,園林同此園林。祖宗何其盛,子孫何其衰!撫今懷昔,能不黯然?

    這日,軍報傳來,定遠、天長、眙盱,被太平軍陳玉成攻破,衡州、寶慶被圍,慶遠府失守。文宗嘆道:“東南軍事,勝保、曾國藩、袁甲三,總算出點子力,然而賊勢飄忽,勝負不常,天下事正不知何時才定!”

    這夜,獨居寢殿,轉輾反側,直至更殘漏水,才得朦朧睡去。不意才合上眼,就見一個白髯老者,扶杖而來。文宗叱問:“何來野老,擅入宮禁!”

    老者從容跪下,不慌不忙的奏道:“皇上別驚,老臣非他,乃是本園園神,護守此已過百年。今當離闕,特來陛辭。”

    文宗恍惚問道:“你到哪裏去呢?”

    老者道:“老臣年邁多病,懇請天恩,乞歸骸骨。”

    文宗道:“別去了,朕加你個二品銜。”

    老者道:“大數已定,臣不敢違天。”

    說罷,起身自去。文宗親自追趕,拌了門閥,一覺醒來,卻是南柯一夢。回思夢境,歷歷如昨,心中很是不適。

    這日,大考翰、詹,就以宣室前席命題,殷憂之意,溢於言表。這年冬季,舉行郊天大典,夜宿齋宮,念及國家多故,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侍臣悽側,盡都隕涕。凡此種種,識者早知其不祥。一到次年,東南官軍,果然連遭敗仗,捻黨張洛行、龔瞎子等,竄擾清淮,攻陷清江浦,太平軍攻涇縣、廣德州、安吉、武康。杭州巡撫羅遵殿,城亡殉難。江南大營,又被太平軍打掉,驍將張國樑,血戰陣亡,統帥和春、湖北提督王浚、壽春鎮總兵熊天喜,也都力竭捐軀。常州、蘇州、松江,相繼淪陷。蘇撫徐有壬殉了難,江督何桂清逃了上海去,種種失意事,都到眼前來。文宗至此,亦惟有諮嗟嘆息而已。

    不意厄運未終,警報又到,英法兩國,忽又連兵入寇。原來英人自上年覆敗之後,回到廣東,招潮勇數千,糾合法國連兵北上。一到天津,就派漢奸入內偵探,知道北塘埋有地雷,遂用小火輪、舢板等船,探水而行。六月二十日,舟經大沽口外,卻被沙洪膠住了,不能動撣。洋人也真壞不過,深恐華軍乘危攻擊,張起白旗假稱請款。這裏僧親王也傳下軍令,水陸將弁,不準挑戰,但等洋船駛近,開炮轟擊。這時光,副都統德興阿,駐守北塘裏面的新河。直隸提督樂善,駐守大沽北炮臺;大沽南炮臺,由僧王自己駐守,防守得異常嚴密。不意洋人詭計多端,膠住的船,一得着水,就改扯紅旗,直闖入大沽口,分兵從北塘後路,進襲新河。德興阿督兵拒戰,連遭敗仗,營帳器械,糧餉馬匹,盡都掉。英人得着了新河,乘勝進兵,得機得勢,只一鼓便佔據了唐兒沽。

    警報到京,文宗聚集衆大臣,商議剿撫大計。廷臣大半主張痛剿,只顧親王端華、宗室尚書肅順,奏請罷兵議撫。文宗難違衆意,隨命大學士瑞麟,調帶京兵一萬,馳赴通州,相爲犄角。瑞麟遵旨,點兵整隊,即日離京而去。不意瑞相才抵通州,大沽已經失事。原來洋兵從後路襲擊北岸炮臺,樂提臺奮勇迎敵,炮彈飛來,身子上打成個大窟穴,忠魂渺渺,列魄悠悠,成仁去了。兵弁喪掉主將,頓時大亂。倏忽之間,北岸炮臺,竟爲洋兵得去。僧親王守在南岸炮臺,嚴裝列陣,宛如萬里長城,兀然不動。洋人用千里鏡登高瞭望,見炮臺左右,密密層層,盡是帆布營帳,旌旗招展,戈戟森然。關東鐵騎,在營盤四周,往來馳逐,行走如風。洋人雖然厲害,瞧見這個樣子,未免也有一二分害怕,各守疆界,不相侵害。

    不意鄭親王端華、宗室尚書肅順,都是唬不起的,一聞北炮臺失守,樂提臺殉難,唬得屁滾尿流,慫恿文宗,罷兵議撫,並請召回僧郟危辭巧語,說得文宗心動,下旨飭令僧王退守通州。一日之間,詔書數至。姜伯三奉御敕,嶽武穆十二金牌。

    臣心如水,君命難違。僧王到此,不得不遵旨退兵,部下將弁,無不扼腕嘆息。洋兵見僧軍移動,額手道:“從此可以長驅直入了。”

    僧軍防洋人迫襲,結陣徐退,才抵距離通州二十里之張家灣,軍報傳來,天津已經失陷了。僧王跌足道:“政府誤我,政府誤我!”

    隨即飛摺奏聞。文宗召問端華:“僧格林沁退了兵,洋兵非但不戢,倒把天津佔據了,是何意思?”

    端華回秦:“光景是咱們沒有派遣全權大臣,洋人沒有得着恩命,所以還不很安靜麼。”

    文宗道:“此事桂良是原議大臣,原等他來辦,瞧他奏報,好在這幾天裏就要到了。”

    端華道:“既然如此,皇上索性降一道旨意,叫他徑赴天津,辦理撫事,不必來京請訓了。”

    文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

    隨即降下密旨,飭令桂良相機辦理。桂良遵旨到津,與洋人開議撫事。英使額羅金、英參贊巴夏裏,開出條款,異常厲害。第一請增軍費,第二準在天津通商,第三要約各國公使,酌帶洋人數十名,入京換約。這些條款,聽說都是巴夏裏的主張。桂相據以奏聞,文宗大怒,嚴旨拒絕。一面仍飭僧邰瑞相堅守通州,以防內犯。於是京師戒嚴,五城都派有禁兵更番守衛,風聲鶴唳,一日數驚。忽報英法聯軍聽說和議不成,已從津門派兵北上,前鋒已及何西務地方,京師大震。廷臣會議圓明園僻處京西,事勢危迫,擬請乘輿移幸大內。羣推恭親王首先入告。恭王道:“皇上偏信端、肅,咱們此舉,未見得蒙恩準呢。”

    當下衆人聯銜入告,措辭異常誠懇。無如此折上後,宛如石沉大海,眼見是留中不報了。廷臣謀再懇請,不意一到二十三日,訛言四起,都說聖駕將狩木蘭,一時步軍統領衙門果然派差四出,搜捕車馬。次日奉到硃筆諭旨,內廷王大臣及奏事值日各堂官,入朝待命。巡幸的樣子,愈逼愈真。於是六部、九卿科道,聯銜諫阻,其辭道:奏爲迫切瀝陳,仰祈聖鑑事,本月二十四日,命內廷王大臣及奏事務堂官,閱看硃筆,有暫幸木蘭之說。臣等傳聞之下,實深惶駭。竊惟京師爲根本重地,宗廟社稷百官萬民之所在,皇上一旦爲巡幸之舉,則人心搖動,京師必不能守。且八旗綠營官兵,其父母妻子室廬墳墓,皆在京城,能保其無離散之心乎?萬一六龍雲駕,而兵心瓦解,此時欲進不能,欲歸不得,皇上將何以處此?現在洋人犯順,要求百端,其實西兵不過二萬餘人耳,其斷不能擾吾疆土也明甚。若使乘輿一動,則大勢一散,洋人藉口安民,必至立一人以主中國。若契丹之立石敬塘,金人之立張邦昌,則二百餘年祖宗經營締造之天下,一旦拱手授之他人,先帝付託之謂何?皇上何以對列聖在天之靈乎!且一府一縣之守令,聞警出城,地方立見潰散,況萬乘之尊,都城之重,而可輕於捨去乎?臣聞嘉慶十八年林清之役,仁宗睿皇帝方幸木蘭,聞警即日反蹕。當日且聞警而還官,此時已聞警而出幸乎?況現在洋人不及當日各路教匪之猖獗,奈何輕棄根本,自貽隕越耶?臣等謹按北宋牟駝岡之役,白時忠、李邦彥等請幸襄、鄧,以避敵鋒;李綱力主守城之說,遂以卻敵。前明土木之變,徐埕主南遷,于謙曰:“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事去矣。”

    遂立十八團營而京師安定,此不遷而存者也。金哀宗奔河北而亡,元順帝奔和林而元亡,遷而亡者也,前史具在,遷與不遷,其效可睹。今日之事,萬不至如前史之甚,獨奈何出此下策,自十二金危哉!爲此策者,必曰:“聖駕時巡,仍派重臣監國,俟掃蕩廓清,奉迎反蹕。”

    殊不知皇上一出,都城無額手遭,草莽生心,蕭牆變起,種種危亡,翹足可待,又安往有掃蕩廓清之日?況木蘭一隅,又何足恃?我能往,敵已經能往。設洋人以勁旅相追,則以有所憑藉之京城,轉以爲未能抵禦,豈不人心潰散?而能資其得力,此不待計而決者也。昨奉宣示諸臣,京城內外,傳說紛紛,間井驚惶,人無固志,恐滋內變,不可不防。仰懇皇上暫行還宮,激厲將士,嚴籌守備,以固衆志而釋羣疑。並求宸衷內斷,不爲浮言所惑,宗社幸甚。臣等受恩深重,來敢緘默。激切冒陳,自忘狂戇,敢乞皇上聖鑑,不勝悚皇屏營之至。謹奏。

    此折上後,能否挽回天心,說話的演講已及二十回,舌敝脣例須休息。且俟五集開場,敲動鼓板,拍起醒木,再行敘述。

    第八十一回  烽火連天乘輿北狩 旌旗蔽野敵騎西來

    話說文宗接到六部九卿科道諫折,遲疑未決,忽內監呈上一折,是副都統勝保軍銜拜發的。拆開一瞧,也是諫阻出狩木蘭的,內有兩句驚心動魄的話是:“不可爲一二奸佞所誤,致失天下臣民之望。”

    不禁衷心感動,漸漸意得心回。原來這勝保,雖只是個副都統,勇敢有爲,素爲文宗倚重,曾經頒給過康熙間安親王所進的神雀刀,副將以下,如有遷延退縮,貽誤軍情,許其先斬後奏,得君之厚,信任之專,僧、惠兩王,猶且望塵弗及,閫外漢臣,更自不足論了。此番自河南被召回京,飭令會同貝子綿勳,調帶一萬八旗禁兵,馳赴通州助剿。在路得信,一時忠義奮發,拜了此折。當下文宗隨令軍機擬了一道旨意,其辭道:近因軍務緊要,需用車馬,紛紛徵調,不免嘖有煩言。朕聞外間浮議,竟有於朕將巡幸木蘭舉行秋獮者,以致人心惶惑,互相播揚。朕爲天下主,當此時勢艱難,豈暇乘時觀省?果有此舉,亦必明降諭旨,預行宣示,斷未有乘輿所蒞,不令天下聞知者。爾中外臣民,當可共諒。所有軍裝備用車馬,着欽派王大臣等傳諭各處,即行分別發還,毋得盡行扣留守候,以息浮議,而定人心。欽此。

    又命頒發內幣銀子二十萬,賞給巡防弁兵人等,人心爲之稍定。到了八月初一日,警報傳來,說洋兵自河西務徑薄張家灣,離通州只有數十里了。文宗驚道:“載垣才赴了通州去,桂良、穆蔭也都在那裏,洋人不等開議就進兵,是什麼意思?”

    原來怡親王載垣、軍機大臣穆蔭奉命赴通州,與桂良同議撫事。怡王爺、穆大臣到了通州,行文照會與英欽差額羅金,約期會議。

    額羅金偏會拿腔做勢,自己不來,遣派參贊巴夏裏,帶了數十名洋人,入城議和。初二這日,怡王等與巴夏裏相見,反覆譬喻,曲意開導,巴夏裏頑固異常,堅請仍循天津原議,並須邀同法國使臣,共事會商。怡王無奈,答應於次日在通州東嶽廟大開會議。一到明日,地方官承辦供帳,東嶽廟裏頭陳設一新,外面兵衛森然,氣象很是整肅。穆大臣蔭、隨員恆棋先到,辰牌時候,怡王爺、桂中堂也到。怡王一到,就問:“英法使臣到了沒有?”

    穆蔭、恆祺齊回:“尚未。”

    怡王道:“瞧英人意思,未見就肯就撫。”

    纔講得一句話,門官飛步入報:“莢法使臣到了。”

    怡王等慌忙出迎。只見前導洋兵,整齊劃一,宛似雁陣一般,落後兩乘綠呢大轎,纔是英法使臣。轎子擡進大殿方纔歇下,出轎瞧時,法國的果然是正使噶囉,英國依舊是參贊巴夏裏。見過禮,怡王就命開宴。英法兩使坐了客位,怡王桂相坐了主位,穆蔭、恆祺充當翻譯。樽俎間談到國事,法使噶囉倒都唯唯應命。酒過數巡,食供兩套,巴夏裏攘袂而起,向怡王道:“今兒的事情,須面見大皇帝,以昭誠信。但是咱們國裏,除了叩見天主之外,從無跪拜之禮。貴王大臣可以答應我們嗎?”

    怡王默然不答。巴夏裏又道:“遠方慕義,要觀光上國已經多時,然賓主之禮,不可不肅,咱們這回覲見,請用軍容吧。”

    穆蔭就問:“人數幾何?”

    巴夏裏道:“少了觀瞻有礙,每國領帶二千人,其餘大隊,悉留通州。”

    穆蔭轉告怡王,怡王聽罷默然,臉上卻露出很不然的意思。穆蔭悄語怡王道:“外洋規矩,不回他就要作爲默許的,王爺倒不能不回他一二語。”

    怡王道:“這件事情,須要請旨定奪,本邸未便專許。”

    穆蔭轉告巴夏裏,巴夏裏艴然不悅,停了半晌,轉身向恆祺道:“疲乏要睡了,快拿臥具來。”

    恆棋沒奈何,起身指派從人,排設炕榻,鋪墊被褥。巴夏裏見鋪設定當,站起身,向怡王等道:“恕我放肆,只好睡着領教了。”

    說畢,隨即歪下。恆祺、穆蔭輪流着跟他辯論,巴夏裏只裝睡去了,並沒一辭半語的回答,怡王、桂相面面相覷。還是穆蔭謀多智足,想出個法子,請怡王等暫都退去,只留下恆棋一個兒陪着他。

    不意這一夜裏,通州城中,就有無數奸細,到處窺伺。怡王聞報,立遣恆祺到洋營偵視。一時回報:“英使額羅金裹甲無待,瞧大勢不很好呢。”

    一時軍探飛報洋營掌號齊隊,大有撲城之勢。怡王道:“了不得!咱們這兒沒有防備,洋兵殺來,可就糟了。”

    隨寫了一封密函,知會僧邸,叫他卷甲星馳,速速來城計議。

    僧王大營,離城只三五里,一瞬間就到了。怡王接着,告知一切。僧王道:“別管他,先下手爲強,咱們且把那什麼巴夏裏的,什麼噶囉的拿捕了,一股腦兒解了京裏去,再等他們來是了。”

    怡王道:“噶囉是法國使臣,一切舉動,尚爲恭順,可以免其拿捕,只把巴夏裏拿下就是了。”

    僧王應允,立刻傳下軍令:“所有英參贊巴夏裏,並他的隨從人役悉數拿捕,休叫走了一個。”

    此令一下,僧營軍弁,無不勇躍,兩個服侍一個,霎時間巴夏裏並他的隨從主人數十名盡都捆縛定當。一個藍頂花翎的軍弁搶步請安,喝報:“洋人盡都拿下。”

    僧王逐一驗看,隨命打入囚籠,立時起解。

    這時光,副都統勝保奉旨督師,正與貝子綿勳在京師外城調集京兵,晝夜操練,但等洋人決裂,立即出兵征剿。這日,奉到廷寄密旨,大旨稱:據怡親王載垣奏稱,洋人猖獗,堅欲攜帶大隊赴通,朕意與之決戰。該副都統即日簡練精兵,帶赴通州以西駐紮。欽此。

    勝保讀過密諭,隨即升帳,傳齊馬步各弁,發下軍令,立時出發。馬隊在前,步隊在後,擡槍銅炮,馬刀鋼叉,藤牌弓箭,金鼓大旗,依次而行,密密層層,宛似鋼牆鐵壁。從朝陽門而出,行到燕雲寺,恰好天夜,勝都統傳令紮營。次日起行,纔到定福莊,探馬飛報:“英法聯軍,已入通州,僧、瑞二軍拒戰失利,洋人長驅而北,我軍馬步隊沿途潰散。”

    勝保大怒道:“什麼洋人,膽敢如此猖獗!”

    催令速進。各將弁不敢諫阻,只得奉令前行。行到八里許,探馬又報:“洋兵從郭家畈一帶,分軍爲三路,東南西並進。現在西一路有僧王爺擋住,東一路有瑞中堂擋住,南一路恰向咱們這裏來的。”

    勝保道:“僧、瑞兩軍擋了兩路去,咱們更不要緊了。”

    這言未了,見前步隊齊聲發喊,勝保才待查問,炮聲震地,煙霧騰天,槍彈炮子,橫空飛墜,全軍譁噪,都說:“洋兵來了!洋兵來了!

    ”隊伍頓是大亂。勝保怒極,喝令:“譁喧者斬!”

    一面揮令擡槍排隊迎擊。弁衆倉猝奉令,不及裝子發藥,敵彈破空飛墜,密如冰雹,猛若雷霆。中者死,著者傷,洞肋折肢,壘壘相望。

    勝保怒得要不的,正擬揮軍猛進,跟洋人拼個你死我活,不意兩顆流彈,連續飛來,不偏不倚,一顆中在左頰上,一顆中在右脛上,頓時痛徹心窠,眼前墨黑,天旋地轉,暈倒在地。左右拼命搶救,搭在馬背上,護着奔逃。蛇無頭不行,軍無帥自亂。馬步各軍,哪裏還敢迎戰,跟隨病帥齊夥兒奔逃。洋兵真也不知禮讓,咱們全他臉兒,避了他,他偏緊緊迫來,並且賣弄他傢伙好,槍炮之聲,一路上轟放不絕。咱們逃到哪裏,他們也追到哪裏。勝營將弁逃入定福莊,喘息還沒有定,槍炮橫飛,轟說洋兵又到了。勝營將士,慌忙奔走,人不及甲,馬不及鞍,狼狽得不可言喻。逃到朝陽門,見城外列有二十多座營帳,旌旗飄蕩,戈戟森然,正是僧、瑞二軍。原來僧王、瑞相,也在郭家畈那裏遭了敗仗。逃下來的三軍聚會,同病相憐,談到洋兵,無不變色。

    這時光,京師大震,恭親王奕沂率領闔朝文武,到圓明園泣請文宗移幸大內,堅守京師。文宗道:“爾等且自退去,這一件事,朕還要從長計較。”

    恭親王道:“國兵屢損,洋勢囂張,皇上一日不回,人心一日不定,最長計劃,無過回京。”

    文宗沉吟未答。忽一人跪下碰頭道:“時勢危造,奴才可不能不奏了,現在寇薄都城,各營皆潰,眼見京兵是靠不住的了,皇上回居大內,萬一洋人犯順,試問奕訢等有無把握,可以必勝洋人?君憂臣辱,君辱臣死,苛非喪心病狂,必不忍陷君親於危地!”

    衆人瞧時,這發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宗人府宗令怡親王載垣。文宗向衆人道:“你們瞧是如何?”

    領侍衛內大臣鄭親王端華、宗室尚書肅順、軍機大臣穆蔭、景壽、匡源、焦佑瀛、杜翰、尚書陳孚思、侍郎黃宗漢等八九個人齊聲道:“奕訢泣留皇上,是何用意?臣等愚昧,誠難猜測。載垣的話,未必盡是,而愛國忠君,溢於言表。皇上聖明,定能鑑別。”

    文宗點頭道:“原來他們要把朕來充做孤注,還是載垣提醒了聯。”

    隨向恭親王道:“你們退去,朕自有旨意。”

    恭親王再要爭論時,文宗已竟退朝入內去了。恭親王無奈,退到外面,向衆人道:“載垣與端華兄弟,把持朝政,狼狽爲奸,三奸不除,國事終不可爲呢!”

    衆人都道:“奸黨措辭,十分巧妙,使皇上自易聽從,誠不知他具何蠱術。”

    說罷,不勝扼腕。

    恭親王等回到京城,隨與團防大臣大學士周祖培,商議團防事宜,忙亂了一鎮日。次日午飯時光,警報傳來,說洋兵攻撲京城了。恭親王大驚,登城瞭望,果見洋兵揚旗整隊而來。

    器械精利,步武整肅,前是馬隊,後是步軍,層次井井。恭親王嘆道:“怪道他們屢戰屢勝,瞧他的軍容,真是節制之師。

    ”洋兵馳抵城下,揚旗鼓譟,把禁城圍繞了三匝。闔城大驚,文武官員,都到恭親王邸第,商議抵禦之策。恭親王道:“賊寇臨城,皇上駐蹕海淀,不知曾否受驚?禁城被圍,消息隔絕,哪一位前去探聽一遭?”

    衆人面面相覷。恭親王道:“看來這件事要指派的了。”

    忽報有硃諭到,恭親王率同文武官員,照例開讀,硃諭大旨:乘輿於本日寅卯間,啓蹕出狩,六宮及諸王盡都扈從,在京王公文武萬勿驚恐,欽此。

    接過旨,就詢問欽使:“聖上北狩,事前竟毫無消息?”

    那欽使道:“別說王爺在這裏,就我們在那邊,也沒有什麼消息。昨夜三鼓時候,鄭親王端華、宗室尚書肅顧稱有急事,求請召對。召對之後,皇上就傳宜啓蹕,好在車輛馬匹,早已先自預備,倉猝出狩,倒也並不慌亂。”

    恭親王道:“端華、肅順,自然隨扈的了?”

    那欽差道:“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也都隨扈的。”

    此時文武衆官,知道文宗北狩灤陽,心才稍定。忽報城裏搬家的人,因各門繁閉,都用重賄買通司門的,私自啓閉,怕有奸細混入。恭親王詢問衆人有何妙策,周祖培道:“自各門晝閉之後,蔬菜米麪,概不能入,百物頓時翔踊,照這個樣子,怕要激成內變。”

    恭親王道:“暫把西直門開放,以便運送食物,好嗎?”

    衆人齊聲稱善。恭親王隨即傳命,開放西直門,任人出入。這日未刻,又有硃諭頒到:着恭親王奕訢留守,仍督僧、瑞二軍駐師海淀,欽此。

    恭王不敢怠慢,立刻馳赴海淀,謹敬防守。次日,奉到行在廷寄:恭親王着爲全權大臣。欽此。

    英人探知恭王、桂相都駐在城外,知道城中無主,行文索取巴夏裏,聲言如不釋放,立即攻城。京中文武大員,主見紛紛,恆祺主張釋放,以平洋人之怒;勝保主張不釋;黃宗漢主張索性殺掉,以舒公忿。王大臣等皆不能決。到了十一這日,由行在軍機寄奉上諭,衆人讀罷,盡都納罕。只見上面寫着:據勝保奏稱,用兵之道,全貴以長擊短。洋人專以火器見長,若我軍能奮身撲進,兵刃相接,敵之槍炮,近無可施,必能十捷。蒙古京旗兵丁,不能奮身擊刺,惟川楚健勇,能俯身薨進,與賊相搏,洋人定可大受懲創。請飭下袁甲三等於川楚勇中,挑選得力若干名,派員管帶,即日起程赴京,以解危急等語。洋人犯順,奮我大沽炮臺,佔踞天津,撫議未成,現已帶兵至通州以西,距京咫尺。僧格林沁等兵屢失利,都城情形萬分危急。現在外軍營川楚各勇均甚得力。着曾國藩、袁甲三各挑川楚精勇二三千名,即令鮑超、張得勝管帶;並着慶廉於新募彝勇,及各起川楚勇中挑選得力數千名,即派副將黃得魁、遊擊趙喜義管帶;安徽苗練向稱勇敢,着翁同書、傅振邦飭令苗沛霖遴選練丁數千名,派委妥員管帶,均着兼程前進,剋日赴京,交勝保調遣。勿得藉詞延宕,坐視君國之急。惟有殷盼大兵雲集,迅掃逆氛,同膺懋賞,是爲至要。將此由六百里加緊,各諭令知之。欽此。

    衆人都道:“上頭既派恭邸爲全權大臣,又飛召南軍跟洋人打仗,主撫主剿,上頭似也未有定見。”

    戶部尚書周祖培道:“英人來一個照會,限我們三日裏交還巴夏裏,如果到了十五,還不交還,就要開炮攻城了。”

    吏部尚書全慶道:“這個如何處置呢?”

    周祖培道:“恭邸已經照復了去,叫他退到天津,再行議和。”

    全慶道:“洋人答應了沒有?”

    周祖培道:“答應了倒好了,非但不肯答應,倒加了幾句鐵板註腳。洋人道:‘議和兩個字,等釋放了巴夏裏再談。’恭邸又叫他退到通州,等換約後,就把巴夏裏送還,洋人也不肯答應。這件事,看來很不易辦呢。”

    衆人正在談論,警報飛來,洋人移營了。周祖培忙差家丁登城探望,一時回報,洋兵已經繞過得勝門,瞧他們樣子,怕要窺伺海淀呢。周祖培很爲着急,急按行在上諭,廷臣公同開讀,才知文宗聖駕已經安抵密雲之羅山。上諭所諭是:留京王大臣,着豫親王義道、大學士桂良、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周祖培、吏部尚書全慶:義道、全慶,着在紫禁城,周祖培着仍在外城,桂良着城仍在外。欽此。

    另有一道旨意,着軍機章京曾協均等六人同赴行在。於是留京王大臣,遵旨分頭幹辦去訖。

    九月二十這日,洋人聲言攻打海淀。恭王、桂相都在園中,嚇得手足無措。虧得僧王自朝陽門移師北守,略壯了點膽子。

    恭親王詢問桂相,桂相也一籌莫展,聲聲,說是伺候王爺,靜候王爺鈞諭。忽報恆祺求見,立命傳入。恆棋請過安,回道:“遣城裏頭商人,備了牛羊千頭到英軍營裏犒師,且請和議,英將答稱:‘和與戰都是國家大事,不是你們商人辦得到的。

    必竟要和議,須恭親王爺親自降駕,還可以商量一二。’瞧他們聲勢,很是不善,不如釋放了巴夏裏,平平他們的氣。”

    恭親王眼視桂相,桂相默然。恭王道:“過兩天再談吧。”

    這時光,風聲鶴唳,一日數警。獨是留京王大臣,從容坐鎮,不激不隨。原來他們都有一個消愁妙法,散悶良方,就是“捱日子”三個字,捱得一天,就是兩個半日。不意捱到二十二這日,凶神照命,惡煞臨頭,再也挨不過去了。這日清晨,就聽得聯珠似的三排槍聲,恭親王忙遣侍衛到僧營詢問。一時回報:“洋兵自朝陽門移軍,抄過德勝門,大有攻撲海淀之勢,現在僧王爺、瑞中堂忙着調撥軍馬,預備迎敵呢。”

    說着時,忽聞西廟角上發起一股大聲,動地搖天,撼山震嶽,園中人役,無不駭然。接着槍炮之聲,連續不已,那景象兒大有似乎迎年爆竹。忽一個內監倉皇奔入,報說:“不好了,僧、瑞兩軍,一聞炮風,就溜了個光,僧王、瑞相,也禁壓不住,現在洋兵,將次到了。”

    恭親王大驚失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應妖夢圓明園遭劫 頒哀詔文宗帝大行

    話說恭親王聞報洋兵殺來,僧、瑞兩軍,不戰自潰,嚇得半晌說不出話。忽報內務府大臣文豐求見。恭親王跺腳道:“什麼?還要見我做怎麼?回掉他,我不得閒呢!”

    太監入報:“洋兵要進園來了,桂中堂已經避到廣寧門去了。”

    恭親王道:“老桂真是壞東西,他腿也不知互我一聲兒。”

    隨命備馬,帶了三五個從人,奔出園門,加上兩鞭,向長辛店一帶奔去。隨後大學士瑞麟、步軍統領文祥恰也奔到。一位親王,兩位大臣,只好暫時屈尊,就在長辛店居祝暫時按下。

    卻說內務府大臣文豐求見恭親王,太監回出話來,說是不得閒。文豐正在沒好氣,忽見腳步聲歷亂,侍衛人等轟傳恭親王爺、瑞中堂、桂中堂、文大臣都走了,咱們也各自兒散吧。

    文豐耳聞目見,都是全軀避難之徒,長嘆一聲,順着花蔭走去。

    正是鏤月開雲地方,樓閣重重,宮庭寂寂,那四春娘娘,早已隨扈熱河去了。文豐到此,惆悵沉香亭畔,豔想楊妃;徘徊濯錦江邊,悲懷蜀帝。春宜一院,痛此際愁絕宮中;月落三更,慨往日痕留枝上。血點芳枝,魂銷寶帳,不勝今昔盛衰之慨。

    正在憑今弔古,忽聽得排槍聲響,排槍過後,隨一派西洋軍樂之聲,由遠而近,漸漸進園來了。園丁飛報洋兵搶進則春門,直向正大光明殿來了。文豐聞報,不慌不忙,跪下地去,向北叩了九個頭道:“微臣無能,只有一死報國了。”

    叩罷頭,向堂後池裏只一跳,兩個水旋花,沉下池底去了。洋兵進了圓明園,殉難官員除了總管內務大臣文豐外,還有清漪園外郎泰清,全家十六口,合室自焚;中營千總燕桂,全家十六口,同時遇害。

    洋人僭居御園的消息,傳到長辛店,恭親王急極,忙與瑞、桂二中堂商議。桂良道:“洋人不肯和議,大約爲巴夏裏未釋的緣故。論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怡親王當時原也欠於斟酌。

    ”恭親王道:“釋放之後,不知他肯就咱們的範圍不肯?”

    桂良道:“推情度理,總比不釋放好一點子”。恭親王道:“事到如今,除了這個,竟也沒有別的法子。”

    於是一面照會英人,一面行文順天府尹叫把巴夏裏開釋,就派恆祺陪送他回營,約定次日開議款事。誰料巴夏裏拘着,洋人還有個顧忌,一朝放出,宛似蒼龍入海,猛虎歸山,咆哮搏噬,猛烈得無可言喻。

    這一夜,海淀地方,火光燭天,焚燒竟夕。恭親王派人往探,說是御園左邊的民房,被洋人縱了火。次日,軍探報稱,洋兵移營在安定門外,御園宮殿已被他們抄掠了個遍,狼藉到不忍言說。恭親王此時,除了頓足浩嘆,也沒有別的法子。忽門上送進一角文書,卻是洋官照會。拆開瞧時,要求全權大臣入城會議和約的事。恭親王皺眉道:“這又是很難的難題目。”

    桂良道:“聽說留京王大臣合詞奏行在,請旨趨王爺入城速定撫議呢。”

    恭親王道:“上節旨意,究竟沒有下,我總遵旨辦事是了。”

    從此豫親王等屢來催請,恭親王切時不睬。後來催請的人愈變愈多,礙於情面,沒奈何,移駐廣寧門外之天寧寺,總算跟都城又近了一閘子。行止猶豫,進退維谷。正這當兒,忽地接到行在密諭,密諭大意:略稱此時斷難入城辦撫,且令擇地駐紮等語。恭親王喜道:“明見萬里,真是堯舜之君。”

    從此恭親王安居城外,每日只領恆棋等跟英人往來辯論。此時英法兩國,開出條款,英國除八年所定五十六款照行外,續增九條;法國除八年所定四十二條照行外,續增十條:大意在加索賠款,多佔碼頭,以及天津通商,京師寄住等事。恭親王答應奏請聖裁,一俟奉到批迴,即行訂期換約。

    似此有求必應,總無枝節可生。不意一波乍乎,一波又起,怡王擒獲巴夏裏時光,所有巴夏裏的從人數十名,悉數囚送刑部訊供,監禁大興、宛平兩縣牢獄。這一班洋人,平日衛生一道,都是很講究的。中國黑暗地獄滋味,哪裏嘗的慣,二十多天工夫,早監斃了十多名。此番和約成功,例須釋放回營,洋將大怒,行文責問,就要渝盟興師。恭親王皺眉道:“洋人真不好弄,事到如今,說不得吞聲飲恨。”

    立遣恆祺前往謝罪。

    洋人不肯答應,聲言要攻打紫禁城,恭親王大驚。這夜圓明園忽然火起,煙焰沖霄,火光爝天,熊熊炎炎,直紅了半片天,愈燒愈厲害。燒到天明,火得了風勢,更得飛揚拔扈,倒壁摧牆,厲害到個不堪收拾。恭親王派人探視,回報是洋兵縱的火,守園丁役,排龍灌救,都被洋兵開槍打退。這圓明園真也廣闊不過,從景山焚起,昆明湖一帶,直燒了三日三夜。雍正、幹壟嘉慶、道光、咸豐五朝百餘年積蓄,數萬裏的收藏,剛被洋人小小一點火,就燒了個精光完結。前兒還是蘭宮桂殿,風閣龍樓,曾幾何時,就變了數堆瓦礫,一片荒涼。只剩得頹垣破井,留在天壤間,徒供後人憑弔而已。最可惜是若大一座園林,鑿水堆山,植卉種木,一應佈景,經營意匠,都是四海文人,兩江才子。往後就有這個物力,要恢復舊觀,人才消乏,可也萬萬不能夠了。赫赫宗周,莽莽禾黍,光景也是天數呢。

    當下恭親王驚恐異常,忙遣恆祺到法國公使噶囉那裏,請他居間排解。恆祺回來,說法使已經應允了,大致不過多花掉幾兩銀子,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恭親王聽了,心始稍寬,法使英營去了三次,反覆辯論,總算說了成功。回告恭親王,要中國撫卹死者銀子五十萬兩,恭親王一口答應。照會英人,請定換約日子。英使照復前來,須俟恤款交清,然後立盟修好。於是蒐括京師內外庫,勉強湊足了五十萬,特派恆棋解赴英營。

    英人答應準十一日,在京城禮部大堂換約。恭親王立刻傳諭該部備辦供帳。

    九月十一黑蛋,恭親王奕訢率同大學士賈楨、周祖培、尚書趙光、陳孚恩、侍郎潘曾瑩、宋晉等各帶護衛入城,到禮部衙門等候。禁兵人等都在正陽門外排隊站立。候到辰牌時光,才見洋兵整隊而來。間以洋樂,聲情激越,聞之令人氣壯,公使參贊坐的是八人大轎,其餘翻譯人號都是四人轎。轎子到大門,恭親王率同衆官拱手相迎,公使額羅金、參贊巴夏裏,就在轎中行了個免冠禮。出了轎,恭親王陪着,分東西階入內,陪到大堂,筵席早巳設好,恭親王與額羅金分左右入座。作樂上萊,樽俎之間,彬彬有禮。那張和約,就在席間調換了,禮成而散。次日,就與法國換約,一應儀注,悉與英國相同。不過法國公使噶囉,只坐得四人肩輿,卻比額羅金稍遜了。條約中最要緊幾款,是特許英法兩國派遣公使領事常駐中國,賠償英國銀一千二百萬兩;法國銀六百萬兩;除五口通商外,增設牛莊、登州、臺灣、潮州、瓊州、天津等爲碼頭。恭親王辦妥之後,專摺奏聞行在,不多幾天,奉到上諭:恭親王奕訢等奏互換和約一折,本月十一、二等日,業經恭親王將八年所定和約及本年續約,與英法兩國互換,所有和約內所定條款,均着逐款允准,行諸久遠。從此永息干戈,共敦和好。彼此相安以信,各無猜疑。其約內應行各事宜,即着通行各省督撫大吏,一體按照辦理。欽此。

    英法換約之後,接着就辦俄羅斯國換約事宜。約中最要的是一此後通商,不論恰克圖及現準英法二國通商之各海口,悉聽該國水陸自便;其通商條款稅則事宜,概照英法辦理;中俄兩國邊界,東自黑龍江及西疆交界之處,應各派大臣秉公查勘,以防異日爭端。只有美國,已於上年鈐印換約,約中詞意,很爲恭順,通商居住都有限止,只不過轉筆靈活,中國依舊沒有得着便宜。如第五款限止京師居住;第六款說道:嗣後無論何時,但中國大皇帝願與別國立約允准之處,以及在京師居住,或久或暫,應許美國來使一律照辦,同沾此典;第十五款,限止貿易下,就接筆道:倘別國有按有條約更改者,即應一體均同;第三十款內載明現經兩國議定之後,倘大清還有何惠政思典,施及他國,或關涉船隻海面通商往來等件,爲此條約所無者,亦當準美國官民一體均沾。凡此重言絮語,不厭反覆叮嚀,無非預爲道地,包掃一切,你道他乖不乖,巧不巧呢?和議既成,特下上諭,罷掉南中勸王之舉。此時在京王大臣等聯銜懇請文宗回蹕。不意上諭下來:本年天氣漸趨嚴寒,朕擬暫緩回京。俟明春再降諭旨。欽此。

    京外大臣,有奏請西行的,有請於陝代之間暫設行在,俟洋兵全行退出大沽口外,然後奉迎返蹕的,文宗悉數留中。這其中原來有一個大大的原因,此時朝中執掌政權的,共是三位大臣,第一位是怡親王載垣;第二位是鄭親王端華;第三位是協辦大學士戶都尚書肅順。載垣、端華,都系咸豐初年襲爵爲王,歷任宗人府宗令及領侍衛內大臣等職;肅順是端華的同母昆弟,由郎中供奉內廷,薦升至協辦大學士。這三個人聰明相等,志趣相同,互相吸引,互相保衛,真是同保富貴,共用榮華,休慼相關,患難與共。肅順更有一樁好處,禮賓下士,愛才如命,知名之士被他吸引的倒也不少。肅順常向人道:“咱們旗人都是混蛋,不很足忌,漢人明白事理的多。”

    他那管筆尖兒也很厲害,因此旗人跟他,更是不很相合。肅順才高氣盛,哪裏放在心上,上年二月裏,藉着科場搜弊名目,殺掉大學士柏駿之後,膽職愈壯。又借鑄錢局事情,興起大獄,戶部司員,盡都褫職逮問,京師自縉紳以至商店,株連破家的,不可勝數。

    威尊勢盛,權重令行,所作所爲,諸如此類,也難盡述。敵騎西來,乘輿北狩,一大半也是肅順的盡籌碩畫呢。

    當下,文宗接到京內外大臣懇請回鑾的章奏,召集隨扈各大臣,共同會議。各大臣遵旨,都到避暑山莊行過殿見禮。怡王取出奉旨交議折件,遞給衆人閱看,隨道:“此事應準應駁,咱們從長計較,衆位不妨各抒所見。”

    衆人都道:“我們伺候王爺,聽候王爺鈞諭。”

    怡王道:“不是這麼說,這是奉旨交議事情,自應大家發抒意見,從長計較。”

    衆人還沒有答話,就見肅順開言道:“此事從我看來,上頭意思,是不願意回蹕呢。”

    順王道:“這話就對了,如果願意回蹕,批准了就是了,何必交議呢?”

    怡王笑向衆人道:“諸君聽此論如何?”

    衆人都道:“王爺高見,某等萬不能及。只有一樁奇異處,每逢王爺發出的議論,某等初聽,總不很爲然,等到細想了去,才覺頭頭是道,句句不錯,可見一個人的聰明才智,原是勉強不來的。”

    順王笑道:“諸君自不思耳,聖上平素最不喜是大內裏頭祖制嚴重,規矩煩瑣,起居一切,很是不方便,所以一年四季,都住在園子裏。現在圓明園被洋人燒掉了,迴鑾之後,一來是居住不方便,二來是瞧見了頹垣敗井,燼柱破磚,也要傷心呢。”

    衆人盡都唯唯,只有太常寺少卿焦佑瀛是新由肅順吸引,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當下就迎合道:“爲了圓明園的事,聖慮十分焦勞,懇請回蹕,是做臣子的不但不能分憂,反倒添憂。”

    怡王道:“就在這裏,聖心也很鬱郁,因爲東南軍報不很利,寧國、嚴州相繼淪陷,周天受又死了,經不起再添上這無謂的憂悶。”

    議了好一會,公決懇求御駕暫緩還京,文宗自然歡喜。從此文宗就在熱河避暑山莊行宮總理萬機一切。

    此時英、法、俄、美等國,都派遣公使,駐紮北京,辦理交涉。政府大臣事務紛繁,不暇兼顧,於是設立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專管洋務。特命恭親王奕訢、大學士桂良、文祥入內辦理。並於內閣部院軍機處各司員章京內,滿漢各挑取八員,作爲司員定額。再命崇厚爲辦理三口通商大臣,駐紮天津,管理牛莊、天津、登州三口通商事務。從此北京、天津又多了兩所洋務衙門了。

    卻說文宗帝聰明天慧,即位之初,勵精圖治,很欲大大幹一番,無如民亂如毛,國家多故,用盡精力,使盡心思,依舊不得太平。奮發有爲的小堯舜,當着這個時勢,怎麼不要心灰意懶!於是縱情聲色,聊以解悶驅愁。女色這東西,究竟是斷喪身子的,何況倉猝出狩,月露風霜,未免失於調養。又聞海淀被焚,少了個悅性怡情所在,雖說是聖度汪洋,究竟有點子可惜。如此堆三聚五,湊四合六,竟然成功一病,睡夢不寧,茶飯懶進。初時還掙扎着坐朝聽政,後來一天重似一天,臥在寢宮,竟不能動彈了。熱河地方又沒有好醫生,開上方兒,無非是麥冬人蔘等膩補東西,投下去哪裏有點子效驗?怡親王等幾位王大臣趁著文宗有病,正好專斷髮行。因此休慼相關的,一個也沒有。今兒挨明兒,明兒挨後兒,捱到咸豐十一年七月裏,看看要挨不過了,壬寅這日,文宗自知不起,命召宗人府宗令載垣、右宗正端華、御前大臣肅順、景壽、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焦佑瀛十八人到寢宮,託孤道:朕躬不德,不堪奉祀社稷,得罪天地祖宗,以致外患恁陵,內亂蜂起,顛越播遷,以至於此。爾等千里追隨,相同患難。

    朕與爾等,名是君臣,情過骨肉。現值乾坤震盪,天下鼎沸之秩,朕沒於此,人心不無浮動。皇子載淳,年歲過幼,萬機一切,均賴爾等竭力贊襄。苟能削平羣寇,重致昇平,朕死九泉,亦暝目也。

    衆人聽了,盡都感泣,當下承遵硃諭,冊立皇長子載淳爲皇太子。此時皇太子年方六歲。六歲的孩子,懂得什麼,瞧見大衆哭泣,也跟着哭泣,才罷,卻又嘻笑如常。這日無事,到癸卯寅刻,文宗兩眼一翻,雙腳一挺,大行去了。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等欽承遺詔,扶皇太子就柩前即了皇帝位,是爲穆宗。尊皇后及生母皇貴妃那拉氏均爲皇太后。旋上皇太后徽號,名叫慈安皇太后;生母皇太后徽號,名叫慈禧皇太后。新皇帝年號,擬定是“祺祥”兩個字。新皇帝通只六歲,大小政務,悉由怡親王等專斷專行。因文宗託孤,曾有“贊襄”兩個字,怡親王等八個人,遂自號爲“贊襄政務王大臣”。

    哀詔頒發到京,留京王大臣等慟哭失聲,恭親王拜折恭慰新主大孝,並請來熱河奔喪。怡親王等私議道:“奕訢系大行皇帝胞弟,於宗支最近,我等贊襄政務,兩宮太后頗不爲然。

    他一來此,怕與兩宮協同謀我,我們可就危了。”

    鄭親王道:“所見極是,趁他沒有動身,快降一道旨止住他。”

    於是立刻擬旨,只說京師地方重要,該王大臣留守責重,毋庸來熱奔喪等語,才待頒發,忽見一人,匆匆奔入道:“我等禍事到了。

    ”衆人瞧時,正是贊襄政務大臣焦佑瀛。怡親王就問:“什麼禍事?”

    焦佑瀛道:“才得着一個很緊要消息,聽說兩宮皇太后有垂簾聽政的舉動。”

    怡王道:“你這句話從哪裏聽來的?

    ”焦佑瀛道:“是家人告訴我的。”

    肅順道:“誰的家人?”

    焦佑瀛道:“是我家裏的家人。”

    鄭親王笑道:“焦佑瀛,你做了贊襄政務大臣,連一個家丁的話也會相信,我真替你慚愧呢!”

    焦佑瀛道:“王爺休要笑話,我那家丁他這消息,是從他哥哥那裏得來的。”

    鄭親王道:“他哥哥又是誰?”

    焦佑瀛道:“他哥哥也是一個家丁,卻在安太監家裏當差的。”

    怡親王問:“誰是安太監?”

    焦佑瀛道:“就是西太后身旁的安得海安太監。”

    衆人聽了,宛如頂門上轟了個霹靂,不覺都默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太后垂簾新翻政局 親王議政重振朝綱

    話說載垣忽聽焦佑瀛說垂簾消息,是從安得海那裏得來的,嚇得都呆了。端華心細,問道:“這句話是不是安得海親口說出的?”

    焦佑瀛道:“安家的家丁,向我們那家丁說:‘咱們老爺要得時了,太后垂簾之後,咱們老爺講的話比什麼都要靈驗,差不多軍機大臣、王大臣都沒有咱們老爺親近呢。你不信,瞧下去就是了。’”肅順笑道:“我當是什麼,原來是這麼一句沒要緊的話,那不過下人們招搖的積習,虧你也去信他。”

    載垣道:“太后臨朝,本朝從不曾有過,就國初時候,世祖沖年踐祚,也只有親王攝政。”

    談論一會,各自散去。

    不意次日早朝,就有御史董元醇拜上一折,大意說皇上衝齡,未能親政,暫請皇太后垂簾聽政,並懇請近支親王一、二人輔政等語。兩宮皇太后閱過之後,立刻召見贊襄王大臣。載垣、端華聞說皇太后召見,都喫一驚。載垣道:“兩宮皇太后素不預聞政事,召見我們做什麼呢?”

    端華道:“也許爲梓宮奉移的事呢。”

    跨進朝房,肅順、景壽等六人都已到了。肅順道:“今兒的事情很奇怪,不知悶葫蘆裏倒底賣點子什麼藥?

    ”載垣道:“我才與你哥哥談論呢。”

    焦佑瀛道:“怕就是垂簾的事情發動了吧?”

    正說着,忽見一個太監匆匆走出道:“兩宮太后升殿了。”

    八位贊襄王大臣慌忙趨入,行過禮,慈禧太后諭道:“御史董元醇上一個摺子,講的話倒很切現在時勢。

    叫你們來,大家商議商議,究竟可行不可行?”

    說到這裏,回顧太監安得海,安得海會意,忙取摺子遞給怡親王載垣。載垣接到手,就與端華等公同閱看。參閱兩三行,就見他皺眉搖頭,很露出不然的樣子,霎時閱畢。慈禧後又問:“按照目下時勢,還可以行嗎?”

    載垣道:“奴才看來,不很妥當。”

    慈禧後道:“怎麼不妥當呢?”

    載垣道:“太后臨朝原非盛治,祖宗制度也不曾有過。”

    慈禧後道:“垂簾聽政,漢、唐、宋、明,一竟有的。本朝雖然未曾有過,因時制宜,也屬不妨,何況祖制上也不曾有過明訓,禁止垂簾。依我說是很好,很可以舉行。

    ”載垣碰頭道:“祖宗制度是萬世遵守的,奴才愚昧,斷乎不敢有所增損。”

    慈禧後道:“這個不干你事,有我們主張呢。

    ”八人齊聲道:“違犯祖制的事,太后就有懿旨,奴才等斷不敢奉詔。”

    慈禧後不樂道:“聽你語意,明是料我們沒有才,不夠管理國政了?”

    載垣碰頭道:“皇太后聖德天才,奴才何敢輕諒!只有奴才愚昧,只知道謹守祖制,祖制所有,絲毫不敢減,祖制所無,絲毫不敢增。”

    慈禧後聽了,秋波瑩瑩,瞧着慈安後,不作一語。慈安後道:“這件事他們既然不答應,咱們慢慢再商量吧。”

    隨諭退朝。

    載垣見兩宮退了朝,向衆人伸了伸舌頭道:“險的很,險的很。”

    端華道:“虧你爭的厲害,不然,壞了事了。”

    載垣道:“這都是要我們性命的事,如何不力爭呢?”

    肅順道:“應該叫軍機處擬一道旨,把董元醇那張奏狠狠駁一下,免得不知趣的人再來饒舌!”

    載垣道:“這是一勞永逸的勾當,虧你提醒了我。”

    隨傳軍機章京,命他照意擬旨駁還去訖。從此心安意泰,以爲總沒什事故發生了。暫時按下。

    卻說慈禧後退入寢宮,心裏沒好氣,宮娥人等瞧見慈容不喜,都不免慄慄危懼。太監安得海裝好一袋旱菸跪着奉上,慈禧後接來吸着,吸了兩口,銜着嘴出神,待要吸時,火早熄了。

    安得海忙用紙煤向宮香上取火,跪下再點。慈禧後舉眼,見是安得海,纔不發話。吸完煙,起身道:“隨我東宮去。”

    安得海知道慈禧後要去見慈安後了,隨攜了旱菸袋,緊步跟隨。一時行到。見慈安後正在那裏瞧書呢,瞧見慈禧後進來,早站了起來,兩宮見過禮,歸了坐。慈禧說起垂簾一節事,慈安後道:“贊襄王大臣不答應,怕不容易行吧。”

    慈禧後道:“我也並不是攬權喜事,皇帝年紀輕,不過,他們這一班人哪一個是忠心赤膽?照這樣子擾下去,錦繡山河怕有點兒靠不住呢。”

    慈安後驚道:“天下竟要擾壞嗎?”

    慈禧後道:“那是一定的事,別的不要論,只要瞧方纔的舉動,他們這一班人眼珠子裏,哪裏還有咱們兩個兒?依仗先帝臨終吩咐過三五句話,專權罔上,擅斷擅行,日積月久,勢必成尾大不掉,到那時要收他的權,可就不容易了。”

    慈安後道:“難道明珠、鰲拜之禍,咱們還要親身遭着嗎?”

    慈禧後道:“依我看去,載垣等八人,比了明、鰲,有過之無不及。”

    慈安後道:“可惜都是顧命大臣,不然,也好裁抑裁抑了。”

    慈禧後道:“顧命不顧命是不能論的。本朝王大臣,功勳最高,威權最重的,莫如國初的睿親王。生爲皇父攝政王,沒了之後,追尊爲懋德修道廣業定功安民立政誠敬義皇帝,諡號叫成宗,襯祀太廟,恩榮算得優渥了。才得近侍蘇克薩等密告,說他私制帝服,藏匿御用珠寶,竟就撒去廟享,追去封典,抄去庭產,削去企爵。載垣等雖然是宗親,跟睿王相比,怕終不及吧?”

    慈安後道:“此事非常,應與近侍大臣商議了再行。”

    慈禧後道:“除是密召奕訢來,這裏的人都是他們爪牙呢。”

    慈安後點點頭,慈禧後見慈安後已經應允,隨要過筆硯,親擬了一道密旨,遞與慈安過目,隨邀一同鈐璽。慈安道:“先皇帝大漸之前一日,賜我們兩人的那顆玉璽現在正好開用了。”

    慈禧道:“那就是同道堂玉璽。

    ”

    當下兩宮太后隨把密旨用過璽,悄悄發出。不過一月間來,恭親王奕訢兼程趕到。疾雷不及掩耳,載垣等都喫一驚。不意奕訢城府深沉,見面之後,一味謙恭和氣,向載垣等道:“某此來不過是奔喪哭臨,政務一切,自問年輕望淺,斷不能夠勝任,所以並不願預聞。”

    衆人信以爲真,便不把他放在心上。

    奕訢懇請入覲兩宮皇太后,肅順只是冷笑,並無話答。忽見一人當衆冒言道:“恭親王爺與兩宮太后是叔嫂,在理應避嫌疑,並且太后居喪,更不能召見親王。”

    奕訢忙問:“發話的是誰?

    ”肅順道:“王爺不認識此人嗎?他也是贊襄大臣,姓杜名翰的便是。”

    奕訢聽說,擡起眼皮,盯了他兩眼。此時載垣等早都齊聲附和,奕訢知道不是口舌爭得回的,索性閉口無言,片辭不發。遂回寓所,轉展愁思,一籌莫展。忽報太監安得海求見,奕訢喚入安得海造膝密陳,低言悄語的稟道:“太后叫王爺喬裝進見。”

    奕訢道:“喬裝裝什麼呢?”

    安得海道:“宮門左右侍衛人等都是載垣、端華的腹心,宮裏頭舉動,一轉瞬,他們全都知道。王爺要混進宮,除是喬裝做女子。女子出入,他們還不很留意。”

    奕訢聽了一呆,半晌才道:“女子嗎?如何裝扮呢?”

    安得海道:“這個不用爲難,奴婢會侍候呢。”

    奕訢道:“萬一被他們看破,慚愧死了。”

    安得海道:“這是太后旨意。衣服鞋襪一應東西,奴婢都帶在這裏了。”

    奕訢道:“既是上頭旨意,沒奈何,只好喬扮一回兒了。”

    卻說這一日,夕照銜山,輕風攄樹。避暑山莊宮門外,忽來一乘油碧香車。四名美婢,忙着打車簾,扶下一位麗人來。

    雖是丰容盛發,並無翠羽珠璫。淡淡羅裳,渾訝淩波神女;珊珊玉骨,恍疑姑射仙家。衆侍衛正在奇詫,忽見小太監傳語:“太后有旨,請福晉立刻入見。”

    麗人微應一聲,扶着美婢,風擺荷花似的走了進去。看官自然明白,這便是最眷宗親,當今皇叔恭親王奕訢。奕訢跟隨小太監直到寢宮,東西兩太后倒都在一塊兒。奕訢趨步上前,先向東太后,後向西太后,各請了兩個雙安。慈禧後斜溜鳳目,向衆宮娥太監道:“現在不用你們伺候,退出去吧。”

    衆人領旨,全都退出,連安太監都退了出來。奕訢在內,奏對點子什麼話,因爲關防嚴密,竟然無從探聽。不過,這日奕訢從避暑山莊出來,立把軍機章京曹毓瑛傳到寓裏,密密切切,談了一夜的話。次日,就到載垣、端華那裏辭行,說即日就要回京,倏然而來,倏然而去。在稍有閱歷的人,未免總要疑惑,無奈這班贊襄王大臣心高氣傲,太不把人放在眼裏,所以坦然不疑。

    奕訢走後,兩宮太后隨降懿旨,着行宮人員預備車馬,即日回京。載垣等瞧見這道懿旨,頓時大跳起來,立刻入宮,懇請收回成命。慈安後道:“你們阻止迴鑾,敢是要我們在這裏住一輩子不成?我們呢,倒也罷了,先皇帝梓宮,敢是較遠不要奉安山陵了。你們都是先皇帝舊臣,受過先皇帝多少恩典?

    自問自心,對得過先皇帝,對不過先皇帝?再者,皇帝是天下共主,皇帝一日不回京,天下人民的心就一日不定,你們也對不過天下人民呢!”

    衆人俯聆慈安後那一番慈諭,簡直有不惡而嚴;仰瞻慈安後那一副慈容,簡直是不怒而威。要奏駁幾句,三人擡不過一個理,竟然半個字也沒有了。沒奈何,只得唯唯遵旨,退出宮門。大家商議回京之計,端華道:“咱們分做兩起走吧,我和怡親王爺等扈從兩宮鑾駕,先由間道回京,留肅順、穆蔭護送梓宮,遠近聯爲一氣,就有算計,也不怕他們了。

    ”衆人齊稱妙計。計議已定,於是下令部署車馬。

    到了這日,兩宮太后、皇帝以及扈從文武各大員,千乘萬騎,浩浩蕩蕩,直向北京進發,一路平安無事。留京王大臣得着消息,早都迎出京來。兩富太后慈顏倒都欣悅。這日,不及進城,慈帷就在城外暫駐,不意驛馬飛遞到兩封奏摺,一封是大學士賈楨等聯銜會奏,懇請兩宮太后垂簾聽政;一封是欽差大臣勝保奏懇簡派近支親王輔政。兩宮太后閱過奏,留中不發。

    次日,啓蹕入都。纔回大內,就發出兩道上諭宋,一道是布暴載垣、端華等罪狀,一道是拿問的旨意,這兩道諭旨,就是奕訢在熱河時先叫軍機章京曹毓瑛草就的。

    諭旨既下,恭親王奕訢手捧上諭,帶領侍衛,徑投怡親王府來,恰好端華也在那裏。門官入報:“恭親王來此降旨。”

    載垣不勝詫愕,忙問端華:“什麼事?你可知道?”

    端華道:“沒有知道呢。”

    話猶未了,二門上小廝飛步進報:“恭親王爺已進了二門來也!”

    載垣起身迎出,見奕訢帶領侍衛番役六七十,虎步龍行,瞧那神氣兒很是起勁。搶步上前,請安相見。

    奕訢大刺刺地不很理人,走進中堂,端華也只好起身相見。奕訢笑道:“鄭王爺也在這裏,巧極了,省得本邸奔一程路了。

    ”隨道:“本邸無事不敢輕造,有旨請怡、鄭二王跪聽宣讀。

    ”端華道:“上諭大意,請你先行宣佈,我等未便貿然跪接。

    ”奕訢道:“旨意無非說二位營私舞弊,罔上專權,結黨橫行,阻撓大計,朝臣側目,民怨沸騰,着本邸拿捕等語。”

    載垣、端華拂然道:“吾輩未入,旨從何來?這道上諭,明明是你假傳的。”

    奕訢道:“二位不肯接旨嗎?”

    載垣道:“上諭出於吾手,這是什麼上諭?也要我們接!”

    奕訢道:“本邸奉上差遣,二位既然不肯按旨,說不得只好放肆了。”

    說畢,沉下臉,向侍衛道:“奉上諭,鎖拿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

    衆侍衛一齊動手,捉豬縛狗般把載垣、端華全都拿下。擒出府邸,擁到宗人府,交給宗令看管了,入宮復奏。

    兩宮太后又特派欽差馳赴熱河,拿捕肅順、穆蔭。欽差領了密旨,晝夜兼程,行抵密雲,恰與肅順碰着。肅順還在行轅裏臥地,欽差帶領侍衛毀門而入,就牀上拖下來,上寧鎖,押解到京。兩宮降旨,令廷臣議罪。一時議上,載垣、端華,擬賜自盡;肅順擬斬立決;穆蔭擬革職發往軍臺;景壽、匡源、杜翰、焦佑瀛,俱擬革職,永不敘用;尚書陳孚恩、侍郎黃宗漢都因依附奸黨,擬請革職遣戍。硃批下來,自然是“照所請,欽此”五個字。勢焰薰天的贊襄王大臣,被這五個朱字,竟然會煙消火滅,你道厲害不厲害?

    從此政局翻新,另換一朝人物。恭親王奕訢做了議政王,並軍機處行走;大學士桂良、尚書沈兆霖、侍郎文祥、寶鋆,均在軍機大臣上行走;鴻臚寺少卿曹毓瑛,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兩宮太后特降懿旨,命議皇太后垂簾的儀制。又命欽天監選擇吉日,皇帝重行即位禮。於是擇定十月甲於日,在太和殿重行即位禮。到了這日,穆宗公服臨殿,文武百官,都來朝賀。特頒紅詔,改祺祥年號爲同治,即以明年爲同治元年。這一個年號,暗寓兩宮同治國政的意思。次日,穆宗降旨:“現在一切政務,均蒙兩宮皇太后躬親裁決,惟繕擬諭旨,仍應作爲朕意,嗣後議政王軍機大臣繕擬諭旨,着仍書朕字。”

    到了十一月初一,穆宗奉了兩宮皇太后,在養心殿垂簾聽政,批發諭旨,都鈴用同道堂玉璽,後人詩道:北狩經年蹕路長,鼎湖弓箭望灤陽。

    兩宮夜半披封事,玉璽親鈐同道堂。

    兩宮太后同殿臨朝,名爲公決朝政。其實慈安後賦性忠厚,用人行政,萬機一切,都由慈禧後一個兒專斷。慈禧後真也精明強幹,幹辦點子政事,真也沒批評。即以東南軍務而論,命馮子材督辦鎮江軍務;命曾國藩統轄江蘇、安徽、江西三省,並浙江全省軍務,所有四省巡撫提督以下各官悉歸節制;又拔沈葆楨爲江西巡撫,左宗棠爲浙江巡撫。知人善任,就是文宗當國,所舉所措,也不過如此。慈禧後不僅才智過人,她那福澤,比了別人,也要勝起三五倍。東南軍務,自兩宮垂簾而後,日有起色,蘇、皖、晉、鄂漸爲削平,太平軍中悍酋如英王陳玉成,被苗沛霖擒解勝保軍營;翼王石達開,被土司擒解駱秉章軍營;土匪教衆也漸次剿滅。到同治三年六月,曾國荃打破南京,閉城搜殺,甕中捉鱉,網裏捕魚,李秀成、洪仁達等盡被捕拿。積年巨患,一旦剷除,擾攘中原,復變成太平世界。

    捷報到京,兩宮太后喜溢眉宇,特下上諭道:本日官義曾國藩由六百里加緊紅旗奏捷,克復江寧省城一折,覽奏之餘,實與天下臣民同深喜悅。此次洪逆倡亂粵陝,於今十有五年,竊據江寧亦十二年,蹂躪十數省,淪陷數當城。

    卒能次第蕩平,暫除元惡,該領兵大臣等榔風沐雨,艱苦備嚐,允宜特沛殊恩,用酬勞績。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自咸豐三年,在湖南首倡團練,創立舟師,與塔齊布、羅澤南等屢建殊功。保全湖南郡縣,克復武漢府城,肅清江西全境。東征以來,由宿松克潛山、太湖,進駐祁門,疊復徽州郡縣,遂拔安慶省城,以爲根本。分繳水陸將士,復下游州郡,茲幸大功告成。逆首誅鋤,實由該大臣籌策無遺,謀勇兼備,知人善任,調度得宜。曾國藩着加恩賞、加太子太保銜,錫封一等侯爵,世襲罔替,並賞戴雙眼花翎。浙江巡撫曾國荃,以諸生從戎,隨同曾國藩剿賊數省,功績頗着。咸豐十年,由湘募勇,克復安慶省城。同治二年,連克巢縣、舍山、和州等處。

    率水陸各營進逼金陵,駐紮雨花臺,攻拔僞城。賊衆圍營,苦守數月,奮力擊退。本年正月克鐘山石壘,遂合江寧之圍,督率將士鏖戰,開空地道,躬冒矢石,半月之久,未經撤隊,克復全城。殘除首惡,貴屬堅忍耐勞,公忠體國。曾國荃着賞加太子少保銜,錫封一等伯爵,賞戴雙眼花翎。欽此。

    又下旨錫封曾國荃部將李臣典一等子,賞他首先登城之功;蕭孚泗一等男,賞他擒獲李秀成之功;又頒發銀牌四百面,賞給曾營將士,下旨道:粵逆久踞江寧,負隅抗拒,實爲從來未有之悍寇。此次水陸各軍,於溽暑炎蒸之際,猛力環攻,迅克堅城,悍黨悉除,渠魁就縛,非曾國藩運籌決策,督率有方,曾國荃等躬冒矢石,鼓勇先登,未由建此奇功,成乃丕績。朝廷嘉悅之懷,實難盡述。除曾國藩等已加恩錫封外,其出力員弁兵勇,並着查明保奏,候旨施恩,發去銀牌四百面,着曾國藩、曾國荃等擇其功績最著者,先行頒給,以勵戎行給。欽此。

    曾營將士接着此旨,很是歡忭,各路官軍得着此信,勇氣也增十倍。東搜西剿,把太平軍餘黨殺得沒處躲避。扶王陳得才,在楚豫邊界服毒自殺;端藍、成春等釋甲歸降,洪秀全兒子洪福瑱跟着堵王黃文金逃到湖州。李鴻章緊緊相逼,改走寧國。鮑超又死命相攻,充沒何,只好走到浙江淳安地方。誰料浙將黃少春候在那裏,大殺一陣,黃文金力戰身亡。洪福填一個兒東奔西走,逃到廣信地界,卻被江西將弁席寶田輕兵追襲,在石城地方,又喫了個大敗仗,逃向荒谷裏。席寶田守住谷口,派兵搜出,把洪福瑱生擒活捉,解到南昌。巡撫沈葆楨飛章入告,上諭下來,叫把洪福璸與先前捉住的天王之兄恤王洪仁政、天王之弟幹王洪仁玕、黃文金之弟昭王黃文英,同在南昌正法。

    又下思旨,賞沈葆楨一等輕軍都尉、席寶田雲騎尉、鮑超一等於爵。另有懿旨一道:頒賞沈葆楨之妻林氏,珍飾四件。

    殊恩異數,闔署的人無不納罕稱奇。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林夫人巧計保南昌 恭親王忠心籌西域

    話說江西巡撫沈葆楨之妻林氏夫人,獨蒙兩宮太后特恩,頒賞珍飾,闔署人員,無不納罕,這裏頭原來有一個大大原因。

    這位夫人,是林文忠公少穆的小姐,智謀出衆,才略勝人。上年省城被圍,撫臺恰好出巡在外,闔城官民,都慌得手足無措。

    林夫人聚集撫標各將弁叮嚀告誡,飭令登陴守禦,辭意很是慷慨。諸將感憤,無不盡力。守了兩日,忽報長毛開掘地道,要用滾地龍法攻城了。守城將弁,得着此信,無不駭然。林夫人知道軍心惑亂,城池必然無幸,親執兔毫,寫成撫慰守陴將士文一道,命巡捕官發貼出去。其辭道:聞賊用滾地龍法,欲陷城垣。古人有埋甕聽聲之一策,今圍城中缺少缸甕,豈能束手聽之!爾諸將士速各率所部,搶挖內濠一道,須深八尺,寬丈五,上蓋松板,形同浮橋,可杜賊謀,可固城守。爾諸將士皆中丞舊部,爲國宣力,其各奮義勇,共保封疆。張軍長援師已過九江,城圍之解,即在旦暮。殺賊之功,正此時也。勉之奮之,毋忽。

    又咬破指尖,寫了一封血書,派遣心腹,馳往張玉良軍門那裏乞援,其辭道:南昌危在旦夕,賊酋糾衆七萬,百道進攻。氏夫幼丹住商薜,中丞離省,全城男婦數十萬生命,存亡旦夕。將軍昔以三千衆而解嘉興之圍,奇勇奇功,朝野傾服。今聞駐節漢沔,跟南昌一衣帶水耳。氏齧血求援,長跽待命。生死人而肉白骨,是所望於將軍。江西撫署沈林氏咬指泣書。

    張玉良,原是林文忠公部曲,接着血書,不禁大大感動。

    都率本部人馬,星夜趕來。這裏林夫人督同闔城官員,負士登城,幫助守禦。軍民感奮,守得愈益嚴密。過了兩日,見城外塵頭高起,喊聲大震,攻城太平軍紛紛調動,知道張軍到了。

    林夫人傳諭城上軍士大呼助威。大小三軍,得着此令,齊聲大喊,如同山崩雷響,十里皆聞。太平軍見了這個聲勢,盡都失色。又見張玉良軍士人人拼命,個個爭先,知道很難取勝,令旗一揮,六七萬太平軍拔寨齊起,退向別處去了。這一貨事情,雖然沒有題本上折,兩宮太后早已傳聞知悉,所以特頒珍飾。

    當下沉葆楨夫婦感激涕零,循例上折謝恩。闔城文武僚屬一得此信,忙都上轅叩賀,腳靴手板,忙亂到個發昏章第一。

    這夜沈葆楨辦了一席酒,就在上房跟夫人慶賀。沈葆楨笑道:“夫人兩篇文字,博得四件珍飾,雖未便宜,也頗值得。”

    林夫人道:“我這兩篇,都是至性至情的說話,哪裏算作文字?

    你要瞧文字,我有一卷摘錄的《詠絮集》,閒了給你瞧着。”

    沈葆楨道:“現在天開文運,別說女子多才,就逆賊中也多會韻語的。此番忠、侍兩酋被擒,在檻車裏頭,聽說還慷慨賦詩,侍酋有半律道:一片雄心終不死,百年殺運未全消。

    仰天噴出腔中血,化作長虹亙碧霄。

    忠酋有句道:

    自分豹皮同死節,敢將羝乳望生還。

    林夫人道:“瞧忠酋的口供,是一個打柴的樵夫,如何也會歌詠?”

    沈葆楨道:“忠酋在蘇州時光,每逢月夜,泛舟虎丘,覓句引杯,興很不淺。有《感事詩》兩律,傳誦至今。其辭道:舉觴對客且揮毫,逐鹿中原亦自豪。

    湖上月明青箬笠,帳中霜冷赫連刀。

    英雄自古披肝膽,志士何嘗惜羽毛。

    我欲乘風歸去也,卿雲橫亙鬥牛高。

    龔鼓軒軒動末休,關心楚尾與吳頭。

    豈知劍氣升騰後,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築壘,百年身世獨登樓。

    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

    所以這一回,他與侍、酋兩個唱和不絕。忠酋有句道:報道哥哥行不得,前山現有鷓鴣啼。

    侍酋和道:

    杜宇不知天意思,不如歸去喚聲聲。

    林夫人道:“‘哥哥行不得’,好似長毛裏一個什麼王題過一闋詞,也有這麼一句的。”

    沈葆楨道:“那是僞天德王洪大全,在長沙時光題的,其辭道:寄身虎口運籌工,恨賊徒不識英雄。漫將金鎖綰飛鴻,幾時生羽翼,萬里御長風。一事無成人漸老。壯懷要問天公,《六韜》、《三略》總成空。哥哥行不得,淚灑杜鵑紅。

    林夫人道:“賊中諸酋的詩氣象雄偉,要算錢江第一,我最愛他《辛亥閏八月中秋雜感》兩律:一年兩度過中秋,月照天街色更幽。

    天象有星皆北拱,人情如水竟東流。

    賈生痛哭非無策,屈子行吟盡是憂。

    匏繁長安增馬齒,等閒又白少年頭。

    荊棘茫茫寄此生,生還萬里轉傷神。

    鄉關路隔家何在?兄弟音疏夢自親。

    捫蝨漫談天下事,臥龍誰是草廬身?

    西山爽氣秋高處,縱目蒼涼感路塵。

    沈葆楨道:“錢江口氣,還不及翼酋呢。翼酋石達開,有五首七律,聽說是答覆滌帥的,我記得是:曾摘芹香入泮宮,更探桂蕊趁秋風。

    少年拓落雲中鶴,塵跡飄零雪裏鴻。

    聲價敢雲超冀北,文章昔巳遭江東。

    儒林人內應知我,只合名山一卷中。

    不策天人在廟堂,生慚名位掩文章。

    清時將相無傳例,末造乾坤有主張。

    況復仕途皆幻境,幾多苦海少歡場。

    何如著作千秋業,宇宙常留一瓣香。

    投鞭慷慨蒞中原,不爲仇讎不爲恩。

    只覺蒼天方瞶瞶,莫憑赤手拯元元。

    三年攬轡歸羸馬,萬衆捍山似病猿。

    我志未酬人亦苦,東南到處有啼痕。

    若個將才同衛霍,幾人佐命等蕭曹。

    男兒欲畫麒麟閣,夙夜常嫺虎豹韜。

    滿眼河山羅異劫,到頭功業屬英豪。

    遙知一代風雲會,濟濟從龍畢竟高。

    虞帝勳華多頌美,惠王家世盡鴻蒙。

    賈人居貨移神鼎,亭長還鄉唱大風。

    起自布衣方現異,遇非天子不爲攏

    醴泉芝草無根脈,劉裕當年田舍翁。

    林夫人道:“長毛裏竟有能詩解賦的人,真也難得!”

    沈葆楨道:“李次青來信,說金陵洪逆宮門有聯雲:虎竟三千,直掃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堯舜之天。

    又有一聯是:

    獨手擎天,重整大明新氣象;

    丹心報國,掃除外族陋衣冠。

    那僞殿上一聯,聽說是洪逆手筆,其辭是:先主本仁慈,恨茲污吏貪官,斷送六七王統緒;藐躬實慚德,望爾謀臣戰將,重新十八省江山。

    還有一聯是:

    維皇大德曰生,用夏蠻夷,侍驅歐美非澳四洲人,歸我版圖一乃統;於文止戈爲武,撥亂反正,盡沒藍白紅黃八旗籍,列諸藩服萬斯年。

    寢殿上一聯,聽說是忠酋手筆,其文是:馬上得之,馬上治之,造億萬年太平天國於弓刀鋒鏑之間,斯誠健者;東面而徵,西面而徵,救廿一省無罪良民於水火倒懸之會,是曰仁人。

    夫婦兩個正在談文說藝,忽外面送進一角公文。沈葆楨拆開一瞧,不覺變色,叫起“哎呀”來。林夫人問:“是什麼?

    ”沈葆楨道:“烏魯木齊失陷了。都統平治闔門殉了難,哈密、吐魯番、呼壁圖、庫爾喀喇、烏蘇等地方相繼淪陷。你想這件事如何處呢?”

    林夫人道:“這幾處都是回子地方,敢是回子又反了?”

    沈葆楨道:“回子阿渾妥得璘、索煥章先後都叛。

    阿渾妥得璘竟僭稱爲清真王。”

    林夫人道:“光辦幾個回子呢,還不難,所怕的新疆逼近強俄,俄人倘然乘隙而入,可就費事了。”

    沈葆楨道:“俄人素來恭順,幸災樂禍的事,怕不見得幹吧?”

    林夫人道:“這都是說不定的事,再瞧罷了。”

    不言沈葆楨夫婦私下竊議,卻說北京朝廷接着西陲警報,慈禧很是鬱悶。慈禧後就到慈安宮裏商派將帥。慈安後道:“內地事情還沒有辦妥,塞外偏又出了這件事。光是幾個捻匪,直齊豫蘇皖五督已經擾得不得了。現在靠得住點子的人,通只三個:宗室裏呢,奕訢最爲親近,人也最謹慎;蒙古王大臣,就只僧格林沁;漢臣里老成練達,倒要算着曾國藩。奕訢提過別算,僧格林沁人馬雖多,正在剿辦捻匪,總也抽調不出,只有曾國藩閒着,這件事還是交給他辦了吧。”

    慈禧後道:“我也這麼想,曾營各將,鮑超最爲忠勇,除是調他去,別個怕末見辦的下。”

    慈安後道:“你看誰妥當,就調誰是了。”

    慈禧後道:“鮑超請假葬親,才準得他呢!”

    慈安後道:“這又何妨?降一道旨給他是了。”

    慈禧後點頭稱是。次日,軍機處發下上諭道:曾國藩奏提督鮑超遵奉前旨,請假葬親一折,已明降諭旨,賞假兩月,回籍經理葬事。現在甘肅軍務未蕆,新疆回匪日益蔓延,非得勇略出羣如鮑超者,前往剿辦,恐難壁壘一新。着曾國藩傳旨鮑超,令其俟假期一滿,即行由川起程,出關剿辦回匪。其舊部兵勇,及得力將弁,準其酌量奏調,隨帶同行。

    從前回疆用兵,楊遇春即系川省土著,立功邊域,彪炳旗常。

    鮑超務當督率諸軍,肅清西陲,威揚萬里,以與前賢後先輝映。

    該提督忠勇性成,接奉此旨,必即遵行,以副朝廷委任。欽此。

    此旨去後,曾國藩復奏到京,稱說:“西路軍務,宜先清甘肅,次及關外。湘勇離甘太遠,不如川勇較近,宜用川北保寧、龍安兩府之人,與甘肅風氣不甚相遠。又奏新疆之地,大漠苦寒,艱險異常,鮑超威嚴有餘,恩信不足,倘出關以後,部曲離怨,必爲回衆所輕,一有挫失,全局震動,後人更視關外爲畏途矣。且甘肅未平,遽謀新疆,則後路之操本不穩。鮑超歷年苦戰,臣豈忍忘其大功,而摘其小過!惟有仰懇聖慈,諭令鮑超,隨同都興阿、楊嶽斌先清內匪,再行出關,不宜輕於一發,不獨鮑超一軍爲然。自古有事塞外者,未有不慎於始謀者也”等語。這種迂謀緩計,兩宮太后如何肯聽?連頒三旨,催促霆字營趕速出關。所說君命難違,王事爲急,鮑超雖然回了川,所都霆字營由總兵官婁雲慶、宋國永分頭統帶,次第出發。不意行到半途,齊聲譁變,都稱不願出關,分途亂竄。四川、江西、湖南都被擾累,果然不出曾國藩所慮。

    三省督撫得着驚噩,立即飛章入告。不意宮廷裏頭,爲了此事,竟生起一個小小風波來。原來慈安後賦性恬淡,素不喜歡管理閒事,名爲聽政,垂拱而已,慈禧後偏是能幹,殺伐決斷,敢作敢爲。近侍諸臣見慈安後自甘退讓,不免也存了個舍輕倚重的心思。遇有政事垂詢,倘是慈禧後,便都獻殷勤,說出許多主意,任慈禧後揀擇施行;要是慈安後,便都沉默不語,回奏上來,總不過是句恭候懿旨的話。議政王、恭親王,很是瞧不過,人前背後,常常發幾句不平的話。衆人如何肯改?這日,驚報到京,慈禧後剛剛病着,慈安後一個兒臨朝,立召軍機大臣計議,盈廷唯諾,竟沒個人分憂解患。慈安後道:“漢人既是沒中用,還是叫僧格林沁去了吧。”

    軍機大臣齊聲唯唯。

    恭親王道:“僧格林沁辦理捻匪很得手,調了出去,叫誰接他的手?捻匪四處竄擾,行蹤飄忽,遷流無定,差不多就是明季流寇,似不宜過於輕視。因奏陳太后溫厚仁慈,不肯發威動怒,廷臣不知感戴,倒都存藐視之心。即如今兒的事,西太后跟前要是這麼着,早都受了申飭了!他們明欺太后仁厚,故意裝聾做啞,難上頭一難。”

    慈安後道:“那種事情,眼前也沒暇計較,你看關外派誰去好呢?”

    恭親王道:“明緒、保恆,都有扶危濟變之才。穆圖善人很忠勇,依奴才愚見,這三個人都可以用得。”

    太后道:“你保的人,總不會差什麼,現在這麼着吧。伊犁將軍派了明緒去,烏魯木齊都統派了保恆去,叫穆圖善帶兵出關,專辦討賊事宜。”

    軍機大臣立即承旨擬諭,頒發出去。早有人把恭親王當廷發話的事報知慈禧,慈禧後心裏很是不舒服。病癒臨朝,恰好部臣覆上一樁交議案子,議的是兩廣總督毛鴻賓,照例應得降二級調用的處分。慈禧後道:“那麼兩廣總督就叫吳棠署理了吧。”

    慈安後不置可否,慈禧後就命擬旨。偏是恭親王不識勢,上殿爭執,說:“吳棠現職不過是漕督,升了總督,似乎太驟!”

    慈禧後立刻沉下臉道:“李鴻章、左宗棠不都是不次超遷的嗎?偏是吳棠就不行了?不用一個人,講一句話,都要你干預,你也太操心了。誰不知你是議政王,必要三天五日找一個由頭,跟我拗一回,是不是就算顯揚你議政王聲勢?”

    恭親王是懿親重臣,這麼大釘子,出世以來還是第一遭兒碰着,心裏未免不舒服,罪也不謝,賭氣出朝,回邸去了。慈禧後迴向慈安後道:“奕訢驕蹇已甚,不懲戒他一下子,日子久了,難保不鬧出亂子來!”

    慈安後原是無可無不可的,隨道:“懲戒懲戒他也好。”

    於是立下上諭:恭親王奕訢,毋庸在軍機處議政,並撤去一切差使。

    此旨一下,京師頓時大震。淳親王等先後陳奏,都說奕訢雖經獲咎,尚可錄用,懇請開恩起復等語。慈安後善良不忍,就與慈禧後商量,把折交王公大臣詳議具奏。不多幾天,禮親王世鐸等復奉上來,都說:“奕訢咎由自取,惟系懿親重臣,應否住用,予以自新,候旨定奪。”

    只有給事中廣誠一個折於,說得很是貼切,稱說:“廟堂之上,先啓猜嫌,根本之間未能和協,駭中外之觀聽,增宵旰之憂勞”等語。兩宮太后惻然心動,於是特降懿旨,宣示中外,大旨稱:奕訢信任親戚,不能破除情面。平時於內廷召對,多有不檢之處。朝廷杜微防漸,正小懲大戒,曲爲保全之意。奕訢着加恩仍在內廷行走,並仍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欽此。

    又下旨:

    着恭親王奕訢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毋庸複議政名目,以示裁抑。

    薄霧輕雷,依舊化成祥風甘露。這就叫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沾。恭親王自經此番磨折之後,寅畏小心,辦理一行政事,自不敢倚老賣老。兩宮太后見他勇於改過,心裏也很歡喜。

    這一年,又有一樁非常喜慶事,天開文運,二百六十五名進士裏,一甲第一名竟是旗下人氏,這是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盛事。國初時光,漢滿分榜取士,出過一個狀元麻勒吉。滿漢同榜之後,今科還是頭回兒顯輝呢!這一位狀元爺,名叫崇績。

    他那小姐,後來就是當今的皇后,當今歿後,皇后竟至殉節身亡。詠史的人有七絕一首道:開國科名幾狀頭,璇閨女誡近無儔。

    昭陽從古誰身殉,彤史應居第一流。

    這都是後話。

    當下兩宮太后見臚唱第一人是旗下人,慈懷都很欣悅。慈禧後高興,傳了個班子,邀請慈安後聽戲慶賀。歌舞昇平,一派盛朝氣象。正在歡樂,敗興的警報雪片也似的來。報說:“僧王追賊遇伏,在曹州地方力戰陣亡。”

    兩宮太后聞報大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剿捻軍僧王殉難 遊都市天子微行

    話說僧格林沁驍悍善戰,當時滿蒙漢各將沒一個比賽得上。他那雄心壯志,銳氣英風,直堪涵蓋千秋,推倒一世。力攻智取,虎步龍驤。鐵騎所經,風雲色變,金戈所指,山嶽形潛。捻軍首領張洛行、團民首領苗沛霖都是混世魔王,吞人惡煞。跳蕩了不知幾多年數,擾亂了不知幾多地方。說也奇怪,經他老人家旌旗一指,竟似風捲殘雲,收拾了個淨盡。殺人如草,用兵如神,楚豫捻黨聽到僧格林沁名字,無不魂飛魄散,心駭神驚。僧王逾益自負,不把捻軍放在心上。得機得勢,作福作威,獲到捻黨,不問首從,一概淩遲處死。忍心害理,峻法嚴刑,殘酷到個要不得。苗沛霖被擒時光,沛霖有一班義兒,都是十四五歲的俊童。目秀眉清,粉裝玉容,無愧人其女口玉,直堪我見猶憐。碰着這位僧王爺,偏是心狠手辣,專喜煮鶴焚琴。審問明白,批下來總是“依例處死”四個字。僧王更有一個特異性,,每逢犯人綁赴法場,便令當差的燙上很好的酒,坐看行刑,酌酒玩賞。那淩遲刑是寸割分碎的,受刑的人慘痛呼號,他老人家愈是快活,酒下的愈快。彼時苗氏義兒捆縛定當,押到法場,劊子手開刀,跪呈樣肉,僧王見那樣肉,竟有一寸左右闊狹,頓時大怒,喝把劊子手棍責五十。下令每剮犯肉,不得闊逾五分。受刑的人宛轉哀啼,求恩速死。僧王賞心樂意,置若罔聞。自辰至午,才割得半條腿子。午牌過後,僧王爺酒興闌珊,不無少有厭倦,特下恩命:“受刑各逆犯,能夠破口大罵苗逆,本王開恩,賞他拳大的一刀。”

    武健嚴酷,慘無人理,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捻黨恨極,聚集同黨,商議報仇之計。

    此時捻黨首領姓張,名宗禹,就是悍酋張洛行的兒子。衆多頭目,齊聽號令。當下張宗禹道:“遵王賴汶光,是太平天國遺臣,天國雖亡,雄心未已,兀在直魯一帶縱橫馳突,此人真是個英雄。先生當時,原也受過太平朝思典,現在要報仇,莫如與遵王聯兵一處。遵王久戰沙場,深通將略,跟他聯了兵,咱們總不會喫虧呢!”

    衆頭目連聲稱妙。張宗禹隨即修書一封,備了一盤珠寶,四色食品,特派心腹幹員,馳往遵王那裏通聘。

    賴汶光接信大喜,親統大軍,風馳而來。猩猩惜猩猩,好漢識好漢,兩雄握手,相見恨晚。張宗禹請教用兵方略,賴汶光道:“僧格林沁蠻橫粗暴,竟是一頭野牛,是宜智取,不宜力敵。

    他手下東三盟鐵騎去來驃疾,馳突如風。咱們弟兄大半都是步隊,在平陽曠野裏跟他交戰,自然要受虧了。現在莫如用我之長,攻敵之短。引他到山谷沮洳地方,山路屈曲,水道縈迴,騎不得逞,馬不得馳。那時節,一聲炮響,伏兵齊起,不怕他飛了天上去。”

    張宗禹大喜,依計行事。從此設伏埋兵,用謀暗算,神出鬼沒,聲東擊西。只檢崇山峻嶺,淺澤深溪所在,跟官兵廝殺。

    謀果然無遺策,計不虛行,僧營良將恆齡、舒通額、蘇克金等都是勇冠三軍、力敵萬夫的,卻都蹶掉在這裏頭。怒得僧王切齒咬牙,統率精騎,親自趕來,誓與羣敵拼一個死活。那霸王嗔目大呼,人馬辟易,“魏武帝輕兵躡敵,騎步倉皇”,那一股猛厲無前的氣概,直令人望而卻步。當下張宗禹、賴汶光計議道:“僧賊積忿已深,勢將拼命,萬萬不能邀擊。咱們不如分軍兩路,各統一支,僧賊如果擊我,你快快起兵,攻打他後面,僧賊回兵,你馬上逃避,我就播旗喊吶的救你。總之咱們兩支兵牽制僧賊,使他疲於奔命,接應不遑。等他氣竭力弱,再用誘敵法子,誘他到祟山峻嶺、曲徑羊腸地方,四面圍住,合力奮擊,甕中捉鱉,池內搜魚,恁他掀波鼓浪,咱們也不怕了。”

    此計行後,可憐蓋世無雙的僧親王東奔西逐,不得一戰。總兵何建鰲、陳國瑞、內閣學士全順叩馬諫阻,都說:“王爺萬金貴體,捻匪山野蠻牛,馳突奔逐,很是犯不着!”

    僧王哪裏肯聽。

    這日,接到軍報:“張、賴兩賊,聯兵一路,逃向山東去了。”

    僧王怒極,統率親兵,飛馬就追。傳令大軍跟隨繼進,晝夜兼程,趕了二百多里路。每到城鄉,詢問當地百姓,都說賊軍過得沒有幾時。盡力追趕,卻又不見蹤跡。這日,行到曹州以西,天色傍晚,山路崎嶇,岡巒起伏,地勢很是幽峻。落日奄奄,微風習習,僧王心疑,傳令前軍探路。霎時,前軍統領擒了兩個樵夫,速送到馬前,聽候王爺發落。僧王喝問賊蹤,那樵夫道:“才見五七千人馬,在前面山中,紮營散隊,埋鍋竈飯,我們不識字,不知是官是賊?”

    僧王道:“那一定是賊隊了。”

    隨令加鞭催馬,趕緊前進。所說“天子三宜,將軍一令,三軍之衆,誰敢不遵。”

    斯時,暮霾橫空,餘霞散彩,飢疲的軍士,被霾影霞光一映射,飢容菜色,愈顯得真切。僧王志在克敵,軍容飢飽,倒也毫不在意。行了一陣,忽見前軍發起喊來,立遣裨將飛馬探問。霎時回報,前面山路被樹枝疊斷了。僧王知道中計,立傳將令:“前鋒作後隊,後隊作前鋒,班馬千軍,立時回馬!”

    此令方纔傳下,就聽得山腰裏雷轟似的一聲怪響。前山後嶺,左岡右坡,頓時擁出無數敵兵,搖旗吶喊,齊呼:“僧格林沁,快快投降!快快投降!”

    萬口齊聲,山鳴谷應,宛似天搖地動,聲倒江翻,正是: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

    僧王怒得口中出火,鼻內生煙,喝令衝殺出去。英雄末路,壯士窮途,恁你力可拔山,氣能蓋世,也難履險如夷,逢凶化吉!笆裰鞅薊匕椎郟椡醣頻綖踅保有甚指望呢?當下僧格林沁被徾掩禹、賴汶詭禚困數重,衝突不出。不意一到黎明,降兵盡變,“漏屋偏遭連夜雨,破船又遇打頭風”。敵人乘機殺入,僧格林沁與總兵何建鰲、內閣學士全順盡都戰死。

    陳國瑞僅以身免,僧營全軍敗沒。

    噩耗到京,兩宮太后異常震撼,降旨以親王飾終典禮,從優議恤。予諡忠字,又加恩命配饗太廟,繪像紫光閣,命他的兒子伯彥訥謨祜承襲親王世爵,並賞博多勒噶臺王號。隨詢問:“誰堪繼任剿辦捻匪?”

    廷臣衆口同辭:“此事非曾侯不能辦理!”

    於是降旨: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毅勇侯曾國藩,着即前赴山東一帶郡兵剿賊,兩江總督着李鴻章暫行署理,江蘇巡撫着劉郇膏暫行護理。欽此。

    旬日之間,連下三旨,無非催促曾侯迅速啓程的話。偏是性急,偏是遲慢,碰着這位曾侯,按部就班慣了的。復奏到京,聲言:“遵旨前赴山東剿賊,歷陳萬難迅速情形,金陵楚勇,裁撤殆盡,僅存三千人,作爲護衛親兵,此外惟調剩松山寧國一軍,如楚勇不願遠征,臣亦不復相強。淮勇如劉銘傳等軍,人數尚少,不敷分撥。當酌帶將弁,另募徐州勇丁,以楚軍之規制,開齊兗之風氣,期以數月訓練成軍,此其不能迅速者一。

    捻匪續年擄掠,戰馬極多,馳驟平原,其鋒甚銳。臣不能強驅步兵,以當騎賊,亦擬在徐州添練馬隊,派員前赴古北口,採買戰馬,加以訓練。此其不能迅速者二。扼賊竄北,惟恃黃河天險,若興辦黃河水師,亦須數月乃能就緒,此不能迅速者三。

    直隸一省,宜另籌防兵,分守河岸,不宜令河南之兵兼顧河北。

    僧格林沁剿辦此賊,一年以來,周曆安徽、河南、江蘇、山東五剩臣接辦此賊,斷不能兼顧五省,不特不能至湖北也。即齊、豫、蘇、皖四省,亦不能處處兼顧。如以徐州爲老營,則山東只能辦兗、沂、曹、濟四郡;河南只能辦歸、陳兩郡;江蘇只能辦能、徐、海三郡;安徽只能辦廬、鳳、穎、泗四郡。

    此十一府州者,縱橫千里,捻匪出沒最熟之區,以此責臣督辦,而以其餘責成本省督撫,則泛地各有專屬,軍務漸有歸宿。此賊已成深寇,飄忽靡常,宜各練有定之兵,乃可制無定之賊。

    方今賢帥新隕,劇寇方張,臣不能速援山東,不能兼顧畿輔。

    爲謀迂緩,駭人聽聞,殆不免物議紛騰,交章責備。然籌思累日,計必出此,謹直陳跅蕘蕘,以備採擇。”

    等語。又附片奏稱:精方日衰,不任艱鉅,更事愈久,心膽愈校折中所陳專力十三府州者,自問能言而不能行。懇恩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稍寬臣之責任。臣仍當以閒散人員,效力行間。

    兩宮太后瞧見了這種奏章,簡直奈何他不得。只有疊下恩旨,命他節制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旗綠各營,文武官吏,悉歸調遣。稠疊施恩,無非要博他一個感恩圖報。又命醇郡王奕讓籌辦京城防範事宜。

    此時捻軍酋長共有四人,小闔王張宗禹、平王牛洪統轄的是西捻;魯王任柱、遵王賴汶光統轄的是東捻。東西兩捻,此擾彼竄,弄得清朝將帥腳亂手忙,倉皇奔命。直到曾國藩任事之後,老謀深算,定出一個辦捻的綱紀來,就四省十三府州地,設起四鎮重兵:安徽以臨淮爲老營。山東以濟寧爲老營;河南以周家口爲老營;江蘇以徐州爲老營;各駐大營,爲四省之重鎮;一省有急,三省往援。以劉銘傳駐防周家口;張樹聲駐防徐州;潘鼎新駐防濟寧;劉松山駐防臨淮。以李昭慶馬隊一支爲遊擊之師,從此各人各有了泛地。敵兵到來,各泛各負責任,不至像頭前互相觀望,互相推委。遊擊的人,逐北迫奔,到處有人接應,也不至官隨敵走,飄忽無定,累月窮年,靡所底止了。李鴻章接着辦捻,蕭規曹隨,並沒曾有所增損。所以數年之間,東西兩捻,漸次蕩平。魯王任柱,於同冶五年十月,被劉銘傳誅掉。遵王賴汶光,於六年十二月,被官兵在揚州地方生生獲祝張宗禹、牛洪,直至七年六月,方始滅掉。賴汶光被擒受審,書有供狀一篇,語氣很是倔強,其辭道:蓋聞英雄易稱,忠良難得,是亙古一理,豈今不然?憶餘生長粵西,得伴我主天王聖駕,於清道光庚戌年秋,倡義金田,定鼎金陵,今已十有八載矣。但其中軍國成敗,事機得失,形勢轉移,予之學淺才疏,萬難盡述。惟有略書數語,以表餘之衷腸耳。憶餘於太平天國壬子二年,始沐國恩,職司文務,任居朝班。於丙辰六年,值國家多故之際,正君臣嘗膽之時,是以棄文而就武,奉命出師江右,招軍以期後用。荷蒙主恩廣大,賞罰由余所出,遇事先行後奏,其任不爲不重矣。丁巳七年秋,詔命回朝,以顧畿輔。戊午八年春,我主聖明,用臣不疑,且知餘志向,故命往攻江北,協同成天安、陳玉成佐理戰守事宜,永固京都門戶。受命之下,兢業自矢,誠恐有負委命之重,安敢妄怨有司之不從!且忠言逆耳,良藥苦口,誠哉是言也。於辛酉十一年秋,安省失守。斯時餘有諫議雲:“當茲安省既失,務宜北連張苗,以顧京左。須出奇兵,取進荊襄之地,不出半年,兵多將廣之時,可圖恢復皖省,俾京門鞏固,此爲上策。

    ”奈英王等畏曾國藩如神明,視楚軍爲霸虎。是以英王不從餘議,遂亂師渡廬,請命自守,復行奏加封餘爲遵王。遵命與扶王、啓王等遠征,廣招兵馬,早復皖省等情。此乃英王自取禍亡,累國之根也。又有忠王李秀成者,絕不知機,違君命而妄攻上海。不惟攻之不克,且失外國和約之大義,敗國亡家,生死皆由此舉。至辛酉歲底,餘偕扶王、啓王,勉強遵照,由廬渡淮。那時予知有渡淮之日,終無轉淮之期,是以過五關,越秦嶺,出潼關,於壬戍十二年冬,由鄖陽而進抵漢中,一路滔滔,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於甲子十四年春,由漢中而還師東征,圖解京都重困。未果,以致京都失守,人心散離。其時江北所剩無所依歸者數萬,皆是蒙毫之衆。其頭目任化邦、牛宏升、張宗禹、李蘊泰等誓同生死,萬苦不辭,請予領帶,以致報效等情,此乃僧帥好戮無仁之所致也。誠可謂行一不義,死一不辜。如此思之,真千古不易之良言也。予視此情狀,君辱、國亡、家敗之後,不得已勉強從事,竭盡人臣之忱,而聽天命。

    不料獨立此間數載,戰無不捷,踏雪披霜,以期復都於指日。

    孰意李鴻章者,智足謀多,兵精將廣,且能仰體聖化,是以人人沾感仁風不巳。餘維才微識淺,久知獨立難持,孤擎難久,是以於丙寅十六年秋,特命梁王張宗禹、幼沃王張禹爵、懷王邱遠才前過甘陝,往連回衆,以爲犄角之勢。當茲大勢至此,無奈天數有定,夫復何言?古之君子,國敗家亡,君辱臣死,大義昭然。今餘軍心自亂,實天敗於予,予何惜哉!惟一死以報邦家,以全臣節。惟析鑑核,早爲裁奪是荷。

    捻軍既平,論功行賞。李鴻章以下,盡得加賞謀職。不意這麼一來,竟會激起一個好大喜功的英雄來。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陝甘總督左宗棠。左宗棠見獵心喜,慷慨上書,自請五年工夫,平掉甘陝之亂。兩宮太后再無不許之理,立即批准,派他爲欽差大臣。左宗棠欣然受命,調齊兵馬,戈矛耀日,旗幟迎風,星馳電掣似的去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北京朝廷,大小政事都由兩宮太后裁決後,當今天子,倒做了天下第一個清閒自在人了。這位皇帝,雖在沖齡,英明得要不得。此時慈禧宮裏,最寵幸不過,就是太監安得海,闔宮人都稱他做“小安子”,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差不多就是慈禧後。宮廷裏除了兩太后,誰也不敢得罪他。穆宗卻已知道他奸惡,戲嬉時光,常把小刀子斫斷泥人首級。小太監問他緣故,穆宗道:“我殺小安子呢!”

    穆宗很喜歡便衣出遊,安得海當了面並不諫阻,總密密的奏知太后,使他受一頓教訓。穆宗探知原委,恨得牙癢癢地,卻又奈何他不得。一日,穆宗在宮裏,忽又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走去走來,總是悶悶的。心裏一昏悶,便懶在宮裏,只想外頭去鬼混,又怕太后知道,要受教訓。近侍四名小太監偏又影兒似的寸步不離,到東隨到東,到西隨到西。私心默計,要溜出宮門,總先要這四個兒不阻擋。但是跟他們商量,定然不會應允,最好避掉他們眼珠子,不被他們瞧見。心生一計,隨取案頭瓶中供的兩枝新貢進來絹扎花,向小太監道:“你們替我走一趟去,這一枝送到東宮裏,這一枝送到西宮裏,說是我獻給太后的。”

    小太監道:“爺不用獻得,太后一般也有着呢!

    ”穆宗道:“我怕不知道,我獻上去,盡我自己一點子誠心,快去快去!”

    小太監道:“我們都去了,誰伺候爺?還是到了東宮,再到西宮吧,留兩人在這裏。”

    穆宗道:“不用,我橫豎不要什麼,你們去了就回來是了。”

    小太監道:“爺可別走呢!記得上月,爺把我們支使開了,私自出宮,玩了一鎮日,小安子知道,回過太后,害我們都捱了一頓好打!”

    穆宗道:“誰又走呢?你們放心去就是了。”

    小太監還不肯去,穆宗道:“蠢奴!載澄約着今兒打球,朕走了,豈不失掉他興致?”

    小太監一想不錯,恭親王的兒子澄貝勒,原約今兒來宮打球呢。

    兩個一班,接了絹花,分頭去了。穆宗支使開了小太監,覰人不備,溜出宮門,徑向鬧市走來。候館雞鳴,旗亭酒熟,此間景象,自覺別饒風趣,聖心很爲欣悅。信步行去,不知不覺,早到了一所僧寺,步入山門,逐殿隨喜。隨喜到羅漢殿,忽見一個漢子,全副苦相,滿面窮腔,站在那裏哭泣。心裏很爲詫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丁撫臺智斬安太監 慈安後妙選窈窕娘

    話說穆宗微行都市,在僧寺裏碰見一個漢於,全副苦相,滿面窮腔,站在羅漢殿中哭泣。心裏很爲詫異,不禁上前問道:“你幹什麼的?哭什麼?”

    那人擡頭,見是一位公子哥兒,隨道:“少爺,小人素來跟官的,因被主人攆了出來,沒家可歸。

    住在這兒,又遭和尚白眼,想後思前,不禁自嗟自嘆。既碰見了少爺,那是我好運到了。萬望少爺垂憐,賞小人一碗飯喫,一輩子忘不了大恩呢!”

    穆宗道:“如爾輩以何處出息爲最優?”

    那漢子道:“最好是粵海關當一名捍子手,只是小人哪裏有這般福氣,隨便哪裏混一口飯喫,已經是恩典了。”

    穆宗道:“那容易。”

    隨向寺僧假了一副紙筆,問那漢子:“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那漢子回道:“小人叫餘登發。”

    穆宗攀筆一揮,寫成一信。吩咐道:“交到步軍統領衙門去,自會有好消息。”

    餘登發接了信,歡天喜地而去。步軍統領奉到上諭,見這位捍子手是欽派的,不敢怠慢,爲即予金治裝,諮遣粵關承役。這是後話。

    當下穆宗發放了那人,走出寺院,信步向琉璃廠來。瞧瞧這樣,瞧瞧那樣,字畫古玩,骨董瓷玉,筆墨箋扇,一件件都瞧過。瞧到一種紙頭,名叫玉版宣的,倒很合意。隨詢問價值,購辦了五十張,一錢二分銀子一張,共計銀子六兩。穆宗取出三粒瓜子金抵用,掌櫃的見不是適用物,搖頭不要。穆宗道:“我沒帶錢,可怎樣?”

    掌櫃道:“沒帶不要緊,我叫夥計跟隨尊駕去取了吧。”

    穆宗點點頭,起身就走。那夥計挾了紙,跟隨着,抹角轉彎,走了好一會,問道:“尊客,到了沒有?

    ”穆宗道:“快到了。”

    說着時,早到了皇宮內苑。穆宗直向午門大踏步走了進去。這一來把那夥計直嚇得三魂出竅,六魄離身,丟掉紙頭,轉身就奔。穆宗拍手大笑,喊一個小內監,取了紙,笑着進宮來。纔到幹清門,頂頭撞見了安得海,安得海笑道:“萬歲爺好樂,市間有什麼笑話兒?講給奴才聽聽,賞奴才也樂一會子。”

    穆宗道:“好奴才,別哄我了,太后等着你呢,快饒舌去。”

    安得海討了個老大沒趣,很是憤憤,少不得想一個法兒,報此微仇小恨。

    有話即長,無事即短。光陰如箭,日月如梭。一瞬間早已是同治八年,這叫做閒中歲月,鬧裏乾坤,過得格外容易。這時光,大亂初平,天下無事。慈禧太后靜極思動,因蘇杭兩織造進呈的衣服,不是尺寸不合,就是色樣太古,慈心不無鬱郁。

    嘆向安得海道:“國家費了許多錢糧,豢養這一班蠢奴,貢進來衣服,競沒一件合用的!”

    安得海道:“現在繡工,倒是廣東的好。蘇杭兩省,倒也不過如此。”

    慈禧後心動,隨道:“廣東繡工果然好的,辦他幾件試穿穿也好。可惜這班人,心粗氣浮,沒一個靠得住的,叫我派誰去呢?”

    安得海道:“倘不嫌奴才蠢笨,就奴才去一趟如何?”

    慈禧後道:“你肯去,果然很妥當!”

    一語未了,小太監入報:“萬歲爺進來了!”

    隨見穆宗笑吟吟進來,哄言道:“臣兒教練成功一班小內監,摜的交真是靈活,太后高興瞧瞧嗎?”

    慈禧後道:“長得這麼大了,還那麼淘氣,你那師傅怎麼不教導教導你?這幾日宏德殿到嗎?”

    穆宗道:“宏德殿天天去的,倭師傅講《大學衍義》;李師傅講《毛詩》;翁師傅講《禮記》;徐師傅講《資治通鑑》。

    ”慈禧後道:“什麼《大學》、《通鑑》,我看只消認得幾個字,略解點子文義,臣工們章奏瞧得下也就夠了。”

    迴向安得海道:“你去關照各師傅,說我說:‘萬歲爺功課,除《四書》外,每日把世宗硃批上諭講幾條就是。’”安得海應着自去。慈禧後隨向穆宗道:“小安子我差他廣東去,訂織龍衣,你瞧好不好?”

    穆宗聽了,很是歡喜。

    過不多幾天,安太監束裝就道,得意揚揚,出都而去。滿望春風無恙,明月常輝,織罷錦袍,歸帆早掛。不料人情叵測,世路崎嶇,一到山東,就生出滔天波浪來。一日,兩宮太后坐朝聽政,當值太監呈上一封山東巡撫丁寶楨四百里加緊奏摺,拆開一瞧,慈禧後不覺花容失色,香淚如珠。忙問慈安後:“此事還好彌補嗎?”

    慈安後道:“祖宗制度,內監原不得出京的。現在且交給王大臣公議,如果王大臣等不說什麼,我總可以通融。”

    慈禧後沒法,只得把原折發交下去。一時恭親王、醇郡王先後復奏,都說祖宗制度,內監私出都門,即死毋赦。

    宜着丁寶楨嚴密拿捕,捕得即就地正法。慈禧後道:“安某此行,實奉我命。我欲特旨思赦,如何?”

    醇郡王道:“祖制既有明文,安某自無生理,恩赦安某,即是蔑棄祖宗成法,奴才不敢領旨。”

    恭親王道:“有安某,即無祖制,以安某與祖制比較,哪一樣重,那一樣輕,太后聖明,豈有不知?”

    慈安後道:“那也沒有燕子的事,終不然爲了一個太監,連祖宗制度都不顧了。”

    隨命軍機擬旨:安得海矯旨出都,僭擬無度,招搖扇惑,屬實罪有應得。

    着丁寶楨嚴密擒捕,捕得即行正法。欽此。

    迅雷不及掩耳,弄得足智多謀能言善辯的慈禧後,除了回宮暗泣,竟沒有別的法子。

    原來丁寶楨上年入都陛見,穆宗微行過訪,密訴安得海蠱惑聖慈各種罪案,不勝鬱郁。寶楨大爲感動,一時忠憤填胸,慷慨自任,願竭愚忠,攘除奸佞。穆宗喜道:“卿真是社稷功臣,天地祖宗,定然佑卿早成此舉。”

    丁寶楨回到東撫原任,展轉籌思,苦無善策,拊髀扼腕,不勝慨然。一日,接見屬員,問起近事,才知安太監奉命出都,將次抵境,在直隸地方,騷擾異常。寶楨怦然心動,暗付:“天賜機緣,千年難遇,我可再不能錯過了。”

    密劄沿邊州縣:“安太監抵境,立即報我知道,如違參辦不貸。”

    密劄去後,不過三日,德州文縣到來,報說安太監已經抵境,責令地方供張。寶楨得報,立即飛章,奏請拿捕正法。一面劄飭東昌府程繩武追襲安得海。程繩武不敢怠慢,頂笠履屏,率領弁衆,在炎天烈日裏格馬追逐,驅馳了三天,帽影鞭絲,車塵馬足,前後相映,繩武終是膽怯,不敢下手。寶楨聞知,嘆道:“程守豎儒,幾敗我事!”

    檄調總兵王正起舊騎追襲,傳語道:“無論如何,務須把安太監擒住解省,是禍是福,我自擔當。”

    王總兵聽到此話,頓時雄心糾糾,殺氣騰騰,統率本部人馬,飛也似趕將來。

    晝夜兼程,步馬並進,趕到泰安。望見花簇簇一隊人馬,天馬似的行走,立派軍探飛馬探視。霎時回報,前面確是安太監。王總兵立傳將令,大小三軍,趕速追上,衆兵齊發一聲喊,電掣雷轟,風馳雨驟,一瞬間早巳迫到。王總兵下令合圍。這一個令不打緊,左旋右轉,兩面包抄,早把安太監困在核心,圍得鐵桶相似。安太監愕然問故,王總兵道:“某奉載部法大令,特來拿你,知趣的快快跟我走!”

    手下將校,連聲接喝,千人一致,萬衆一聲,宛似嶽撼山搖,江翻海倒。這一股聽威,滿望把安得海嚇下馬來,誰料安得海沒事人似的,冷笑道:“窮兇極惡做什麼!別說你這無名小卒,丁寶楨來,也不在咱老子心上!咱老子奉的是皇太后懿旨,問你們要死要活?咱老子在都中,眼裏有誰?當今皇帝,在咱老子跟前,也不敢大氣兒呵一呵!丁寶楨這小廝,多大的前程!”

    一邊說,一邊揮着鷹毛扇,意態很是閒適。衆兵弁面面相覷,都道:“雞子跟石子碰,總沒有便宜的,咱們何苦沒眼色!”

    王總兵道:“咱們奉令而來,就有什麼,自會有人頂受,你們放膽辦事是了!”

    衆人還不敢動手。王總兵發怒道:“國有國法,軍有軍令,誰要違拘,我就治誰!”

    隨喝:“把這一干人拿下了!”

    此時王總兵眉現殺氣,眼露兇光,衆人無不凜然。只得咋着膽把安得海拖下馬,並他從人一起扣住,連同馬匹行李,都押赴省裏來。

    安得海一路上大言不慚,聲稱:“這會子盡你們作威作福,皇太后旨意一到,包管一個個死與我看!”

    衆人聽了,不覺都有點子發毛。

    安得海沒有解到,太原城中早已無人不知,沒個不曉,兩司道府,寫了這一件事,先後上院諫阻,都說奏摺雖上,旨意未下,不知上頭主何意見,還是謹慎點子的好。丁寶楨微笑不答。過上兩天,巡捕官送進王總兵手本,丁寶楨傳出渝去,升坐大堂驗看。撫部院的大堂,驗時原不很坐的,威嚴無比,中軍官、旗牌官、巡捕官、王命司、護印司、護救司、刀斧手、捆綁手、劊子手、洋槍隊、馬刀隊、鋼叉隊,齊齊整整,密密層層,雁翅般排開。正是叱吒風雲變,呼喝鬼神驚。當下丁寶楨升坐大堂,王總兵橐鍵入謁,回明原委。寶楨喝令:“帶上安得海!”

    一時帶上。寶楨喝問:“你是不是安得海?”

    安得海道:“丁寶楨,你問我做什麼?我便是安總管、安老爺,你這小子,原也不配認識你老爺。你老爺住的所在,你這小子站立的地方都沒有呢!”

    丁寶楨也不去理他。隨道:“驗明正身不誤,中軍官呢?”

    中軍官應着上來,丁寶楨道:“這是安得海正身,交給你帶去嚴行看管,有了意外,本部院可只問你!

    ”中軍官連聲:“是,是。”

    ,安得海兀自在那裏罵人,中軍官道:“安老爺,別罵了,且到小衙門盤桓幾天再講。”

    一把拖住,風一般去了。丁寶楨又提上他從人,逐一問過,計點共二十多人,發交首縣暫禁。王總兵回道:“安太監的輜重行李如何發放?請大帥示下。”

    丁寶楨道:“都是些什麼東西?”

    王總兵回道:“好馬三十多匹,內有幾匹神駿的,一日可行六百里。”

    寶楨聽了,向左右道:“竟有這許多好馬!”

    王總兵又道:“黃金一千一百五十兩,元寶十七個,雀卵珠五顆,珍珠鼻菸壺一個,翡翠朝珠一掛,碧霞朝珠一掛,碧霞犀數十枚,最重的有到七兩,其餘珍寶,不計其數。”

    寶楨傳命:“馬匹留廄暫養,金銀珠寶暫存庫內。”

    太原文武,見寶楨作事明勇剛決,都替他惴惴危懼。寶楨卻談笑自如,宛如沒有這件事一般。次日朝晨,上諭行到,果然是準如所請,從此聞勢赫奕的安總管,捆赴法場,號炮一聲,完結了終身大事。

    復奏到京,穆宗異常欣悅。在幹清官裏,引吭高歌,不禁唱起戲曲來。一會子,傳齊小太監,排下板登,教練摜交。摜交這技藝,年紀愈小,身體愈靈的摜也愈精,精於此道的,旋轉如風,錚然有聲,一口氣可以摜交數十度。學習時光,卻苦得很,叫小孩子橫臉在板凳上,教練的人,用手擦摩他的肚腹,要圜轉如環,纔算合格。穆宗教練摜交,嚴厲無比,蠢笨的小太監被他強按死的,不知凡幾。當下小太監們聽到教練摜交,都嚇得三魂出竅,六魄離身,又沒法兒躲避,只得咋着膽應卯。

    虧得穆宗歡喜,皇恩浩蕩,帝德汪洋,蠢笨的倒也仰邀殊眷,未蒙按斃。穆宗這麼快活,他那生身母后慈禧後深宮寂寂,良夜迢迢,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幸虧賦性素來豁達,現在這件事,雖屬出於意外,木已成舟,挽回莫及,情過境遷,便也漸漸的好了。

    近日國中各事辦理也都就緒,陝甘回子叛服無常。自左宗棠入甘後,得寸進尺,氣象很好。天津百姓毆斃法國領事,燒掉法國教堂,法國兵船鼓輪抵津,聲勢洶洶。這麼天塌似的大禍,李鴻章運三寸不爛之舌,只三言五語,說得法人霧解冰銷,唯唯而退。

    穆宗此時已經十六歲了,豐裁俊美,氣宇英爽,內外臣工得瞻天日,無不額手稱慶。兩宮太后便議替他提議婚事。這個消息才一傳出,各滿蒙世家,有女孩子的,便紛紛報名入籍,聽候選擇。兩宮太后精心選閱,不到半個月,心裏都各有了人。

    東太后選中了狀元崇綺的女孩子,西太后選中了都統鳳秀的女孩子。鳳女年才十四,崇女年已十九,相持不決。於是兩太后各派心腹宮眷前往女宅相看,這還是沿襲前明舊制。東後派的是禮親王之女二格格,去了大半天,纔回宮復奏道:“相得祟女,面部長而略圓,潔白無瑕;兩頰豐腴,形如滿月;峨眉鳳眼,龍準蟬鬃;耳大垂肩,其白如面;額形廣圓,光可鑑人:胸部平滿肩部圓;正背部微厚,腰部纖柔,雙股如藕,雙跌如雪:肌理膩潔,肥脊合度;無痔,無瘍,無瘡疤、黑痣、雀魔及口鼻腋足諸私玻秉姿懿粹,夙嫺禮訓,有母儀之德,窈窕之容。”

    東太后喜道:“果然不錯嗎?”

    二格格奏道:“奴婢按照成例,引她到密室裏,迫令她洗澡,逐體相看了去,一趾之細,一毛之微,也不敢粗心大意,輕易放過。”

    東太后道:“聲音兒呢?”

    二格格道:“聲音兒的清脆,奴婢真也形容她不出。”

    東太后道:“我知道你細心,能夠辦事,果然不錯的。

    ”太監入報:“西宮慈禧太后來了。”

    慈安後忙起身要迎,只見慈禧後已進來了,笑吟吟的道:“鳳秀的女孩子,已經相看過了,相單在這裏,請太后過目。”

    慈安後接來瞧時,都不過是月貌花容、柳腰杏臉的套話。慈安後道:“皇后統率六宮,母儀天下,據我意思,年長的好。”

    慈禧後道:“鳳女年紀雖輕,倒很賢明婉淑。”

    慈安後道:“既是這麼,就冊封了她做貴妃吧!”

    慈禧後道:“貴妃只並皇后一等,原無不可,但不知皇帝心裏如何?”

    慈安後道:“傳皇帝進來,叫他自己定奪也好。”

    慈禧後暗忖:“皇帝是我生的,諒來心志總與我相同。

    ”一時穆宗入內,見過兩太后。慈安後把崇、鳳二女二紙相單,交給他瞧,隨道:“這兩張單子,一後一妃,你瞧哪一個配做皇后?”

    穆宗笑道:“何用問得,總是十九歲的合格呢!”

    慈安後笑問慈禧道:“他也這麼說,如何?”

    慈禧後道:“那定是祟女的福氣了!”

    於是定議立崇綺女爲皇后。特下恩旨,封崇綺爲一等承恩公,定了日子,命大學士瑞常、禮部尚書李鴻藻充納采使,用柬帛雁璧,駿馬四匹,至承恩公第,爲皇帝納采。納采之後,隨即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典制祟隆,儀注繁重,不用細表。

    到了大婚吉期,欽派滿漢大學士、尚書各二員,迎皇后於承恩公第。是日,皇后穿着大禮服,頭上黃緞頭披,身上黃緞長袍,都繡着紅牡丹金鳳,長袍之外,再有一個披肩,卻是紅寶石穿就的,寶光四射,令人目眩心搖。頂上戴一枝金鳳凰,左右兩邊翠繞珠團,盡是希世奇珍,曠代異寶,繡彩輝煌,翠珠耀眩,差不多是天仙下降,玉女臨凡。侍婢扶着,在阿魯特氏祖廟拜辭。辭過廟,承恩公抱女登輿,傳呼警蹕,宮娥、內監、侍衛、執事人等分隊排行,平蕩蕩,靜悄悄,徐徐行走。

    霎時已到,鳳輦徑入宮門,至丹墀降輿。這時光,天子臨軒,百官陪位,王公侯伯,六部九卿,文武各官,滿漢各將,沒一人不到,沒一個不來,真是曠世大觀,隆朝盛舉。宮女扶皇后上殿,北面而立,禮部尚書手捧金冊,朗聲誦讀,皇后俯伏跪聽,兩宮眷引皇后至帝前謝恩。皇后拜伏於地,久無聞響,宮眷附耳教導,皇后無奈,口稱:“臣妾阿魯特氏,謹賀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幽韻如微風振簫,清脆如嬌鶯初囀,滿廷之人,無不動容。皇后興起退立,文華殿大學士才捧皇后之寶,武英殿大學士手捧璽綬,坤寧宮掌院內監跪受璽綬,轉授宮眷。宮眷以帶皇后。皇后跪地,口稱“臣妾謝恩”訖,天子退朝,皇后即位。羣臣朝見皇后,都就位行禮,嵩呼畢,退朝。

    皇后乘坐軟輿,十二名宮女提着六對紅紗宮燈前導,四名太監擡起軟輿,緩步緊行,擡到中宮。四壁新論的黃金椒粉,夾着檀楠蘭麝,撲鼻芬芳,香的人腦袋都暈起來。宮中陳設,耀眼爭光,更使人神昏目眩。簾是明珠綴成的,幾是青玉琢就的,沉香爲牀,鑲以珊瑚,紅羅爲帳,飾以翡翠,上鋪錦衾繡枕,下列玉架金盂,其他珍玩,十色五光,諸如此類,不可勝數。皇后下輿,由宮眷引導,入內鵠候。早有四員三品以上的宮僕宮你站一邊,守護着金臺絳蠟龍鳳花燭。這四位護燭官,都是千挑百揀來的,一個個都是夫婦齊眉,子孫繞膝,很吉利很吉利的。忽見一個太監奔入道:“萬歲爺來了!”

    隨見十二名太監,六對紅紗燈,引進一個少年天子來。頭戴紅纓緞帽,冠着紅寶石頂子,頂上無樑,帽後無翎,身穿四開襟龍袍,扣着金鑲玉帶,外罩青緞外套,腳登粉底緞靴,氣宇軒昂,神彩煥發,端的是當代聖人,承平令主!頓時鼓樂喧天,笙簫疊奏,帝后行起合巹禮來。皇后從宮眷之教,奉觴帝前,口稱:“臣妾賀皇帝陛下萬歲!”

    穆宗喜甚,親酌金樽,還賜皇后。皇后赧然,勉盡一樽。雙頰微酡,宛似朝霞映雪,又如雨後海棠。

    說不盡的嬌豔。穆宗越瞧越愛,越愛越瞧,不禁樂極忘懷起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浴日補天片言格主 移花接木一語立君

    話說穆宗見皇后嬌豔婉淑,愉快得不可言喻,一宿無話。

    次日黎明,率同皇后到東西兩宮請安。西太后面諭:“今兒是好日子,鳳秀家的孩子我已交代過,叫他家今兒送進來呢!”

    穆宗應了兩個是,退了下來。這日冊封鳳秀女爲妃,兩宮太后隆恩懿旨,賞號慧妃。在慈禧後原是把移花接木手段,間斷他新婚恩愛,不意穆宗竟是個多情帝主,跟皇后繾綣纏綿,依然難分難解。慈禧後很是不悅,面諭穆宗道:“慧妃賢明,宜加眷遇,皇后年輕,未嫺禮節,中宮可以少去去!”

    穆宗嘴裏應着,心中頗不以爲,花前繾綣,月下溫存,在所不免。慈禧後聞知,沒好氣。不意雪上加霜,慈安太后忽又發起歸政的念頭來,笑向慈禧後道:“尋常人家,兒子娶了媳婦,成了家,做婆婆的也要脫家呢!咱們連頭合尾,管了十二年了,每日裏提心吊膽,虧得祖宗默佑,不曾有亂子鬧出來。這副重擔子,現在我可不願意再挑了,跟你商量,擇一個日子,歸給皇帝管理了。你看如何?”

    慈禧後道:“論理原是不錯的,可惜皇帝年紀太輕,閱歷太淺,咱們放了手,萬一輕舉妄動的幹壞了,倒又對不起天地祖宗了。”

    慈安後道:“皇帝已經大婚,究竟不是小孩子了。奕訢、李鴻藻都在軍機上辦事,一個是親叔子,一個是師傅,果然舉動輕妄,他們總也諫阻。再者,咱們雖是不問事,監察教訓,原是不能少的。”

    慈禧後聽了這正大堂皇的議論,沒有回駁,只得勉強答應。

    次日,降下懿旨,定於明年正月,舉行皇帝親政典禮。聖天子洪福如天,此旨才一頒佈,恰又生起一件天大喜事來。雲南回酋杜文秀,霸有五十三城,造禁城,擬王制,雄踞大理,虎視南中,已經十有八載。他的國界,西及四川,東至貴州,兵多將廣,聲勢很是不校朝廷遣將調兵,征討了好多回,何曾得着便宜!自從那年專任了岑毓英後,得寸進尺,日異月新,雖未必馬到成功,倒也能旗開得勝。曲靖、澄江、臨安、趙州、蒙北逐漸收復。進軍大理,不分晝夜,百道圍攻。到這年十二月,用滾地龍老法,轟破外城,官兵一擁而入。文秀自知必亡,把子女託給了大司衡楊榮、大經略蔡廷棟,自己與愛妾數人,團坐一室,慷慨悲歌,服毒自盡。他的臣下,趁他沒有氣絕,棄之出城投降。岑毓英乘勢進兵,一舜間,三重堅城盡破,縱兵大掠。降人數萬,都被大軍掘了大坑活活埋死。楊榮、蔡廷棟等盡被斬掉。只文秀之妻何氏女秋娘逃出覆巢,含辛茹痛,立志報仇。不意事機不順,零落天涯,竟至抱恨以沒。秋娘曾有一函書信,致給她情人,辭旨異常哀豔。其辭道:妾家亡國破之人也。先君子早年,恫於滿人之虐,因衆志,倡義旗,保固一方,以待清宴。外抗邊夷,內靜狂寇,比於竇融、張軌,豈遑多讓!妾生長深宮,略諳詩禮,亦儼然金枝玉葉也。昊天不弔,苗賊助兇,四十萬人,一齊解甲。先君既抱恨泉路,弱女遂零落天涯。嗟乎!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所含辛茹痛,苟且偷生者,希冀手屠苗賊之脰,以復不共之仇也。

    不意薄命人命薄於紙,輾轉風塵,所遭輒不如意。豈以平生志節猶存,未甘屈之下故耶?秣陵倉猝,滬瀆流離,蹉跎之痛,遂及老母間關來粵,乃復逢君,欲述苦情,難於傾吐。略昔一夕話、君憶之否?蓋改弦易轍之志、於此決矣。果也雛兒淺躁,入我彀中,不幸詬起禧閨,事機不遂,老賊狡猾,遂動猜疑。

    記先君子方盛之時,苗賊親來納款,當時妾侍於側,賊遽以秦簫爲請。先君愛妾,不欲委之虎口,以少長相遠爲詞,彼乃憤怒,中夜斬關而去。釁起於妾,遂致覆祀滅宗。嗟乎!此恥則西江不濯;此恨則萬世不復。哀哉!天下丈夫,惟君尚能垂憐薄命,用敢略述腹心,使君知區區清白身,非甘心作河間婦者也。計書達時,妾魂當散爲輕塵,魄當淹爲蟲沙久矣。天長地久,蒙恥飲恨,痛如之何!魂與筆銷,無多贅述。

    這都是後話。

    當下全滇底定,捷報到京,兩宮太后異常欣悅。此時已經臘盡春初,轉眼新年。兩太后撤簾,穆宗舉行親政典禮,加上皇太后徽號。從此慈安後靜坐深宮,誦經禮佛,消磨那太平歲月;慈禧後則縱情詩酒,極意聲歌,消遣之法,自各不同。這年考差,詩題是《江南江北青山多》。慈禧後偶而興發,擬作一首,中有佳句道:雨後螺深淺,風前雁往還。

    舍連春樹外,峯雜夏雲間。

    四海昇平,八方無事。那些熙朝周召,盛世皋夔,靜極思動,不免無中生有,想出點子事情來,點綴昇平景象。便慫恿穆宗,修建圓明園。穆宗正苦大內裏祖制嚴密,起居服食,都有制度,舉動一切,不很方便。立刻准奏,批傷內務府估值興工。幾位公忠體國的大臣一得此信,疾忙飛章諫阻,哪裏諫阻得祝衆人都向奕訢道:“這件事,王爺不出場,怕不易挽回呢!”

    奕訢道:“論到現在的時勢,國家的財力,這種不急之務,如何興力理。同治八年,御史德泰奏請安戶畝鱗次捐輸復修,那時經我請旨,把他切責謫戍,上頭也總紀得。怎麼這會子又要動工呢?”

    衆人都道:“哪裏都是上頭意思,左右近侍,哪一個是好人?又不知哪一位閒極了,想出法兒來討上頭的好,上頭年輕,聽見玩的事情,自然總嘉許的。”

    奕訢道:“做我不着,入宮碰一回看。”

    隨叩宮門請見。

    太監飛奏穆宗:“恭親王爺有要事求見,現在宮門候旨。

    ”穆宗道:“什麼要事?你大概總問過了。”

    太監道:“奴才問過,恭親王爺說須見了萬歲爺面奏。”

    穆宗道:“哪裏是真要事!又不知在哪裏聽了些什麼,又來訂磨我了。”

    隨命傳他進見。一時引入,穆宗劈頭就問:“太監說你有要事,是什麼緊要事情,這會子還要見我,明兒都不能等?就農工百職,忙了大半天,也總要歇歇了,王爺怎麼倒又不乏呢?”

    奕訢道:“聽說皇上降旨,要修建圓明園,真有此事嗎?”

    穆宗道:“你來就爲這件事嗎?我當是什麼。若說這件事,你可白費心思了,連我也不能作主,這是太后意思,有本領你自去見太后。

    ”奕訢碰頭道:“以太后之聖明,皇上之仁孝,稍飾園居,果也無傷盛德。奈眼前時勢,內患雖平,外難日亟,庫空如洗,民不聊生,這麼大的工程,如何能夠興辦?圓明園是憲純兩廟所修,當時財力遠過今日。且純廟爾時明降諭旨,後世子孫,勿得踵事華飾,這會子興工修建,工程簡陋,無以備翠華之臨幸。要全復舊觀,國力又有所不足。奴才下見,還是少緩爲妙!

    ”穆宗聽了這種不入耳之談,心中異常不自在,倒下身軀,歪在榻上,一聲兒不言語。奕訢見他不答,更提足精神,長篇大套的講說祖制。如何訓儉、如何訓勤,勞叨的不堪。穆宗再也不能忍耐,開言道:“你熟祖訓,於朕事還有說嗎?”

    奕訢見穆宗穿着黑色長衫,隨道“皇上穿些黑衣,也非祥制所許。”

    穆宗道:“朕此衣跟載澄穿的一個顏色,你不禁載澄,倒來諫朕,是什麼道理?你且退去,朕還有旨意。”

    奕訢沒法,諾諾連聲而出。穆宗隨命取上硃筆,草了一道詔旨,封固定當,傳旨大學士文祥速到養心殿陛見。

    穆宗朝冠公服,坐出殿去,文祥叩頭朝見。穆宗道:“朕有一道旨意,着你發與軍機大臣,公同拆閱,速速照旨行事,毋得有誤。”

    文祥見御容不似往常,知道必有緣故,拆開一看,見寫着:奕訢着革去親王,賜令自盡。著文祥前往傳旨監視。欽此。

    廿二個朱字,嚇得魂飛魄散,碰頭道:“此事非同小可,懇求天恩,收回成命。”

    穆宗拂袖起身,踱回宮裏去了。

    文祥沒法,趕到軍機處跟衆大臣商議。衆大臣道:“這件事情,只有叩宮奏知太后,或者還有挽回的法子。”

    一句話提醒了文祥,立刻詣太后宮,懇請召見。慈禧後很是詫異,召入問道:“我已經退了政,什麼事,還混我?”

    文祥碰頭,回明緣故。慈禧後道:“皇帝真也淘氣,這道硃諭,你交給了我就完了。”

    文祥呈上,慈禧後閱過,藏在袖中,隨道:“你去吧。

    ”文祥叩頭退出。一樁禍事,霧解煙消,而圓明園卻已降旨飭匠估工矣。

    滿朝臣工,鑑於奕訢之事,誰敢犯顏極源。不意都察院裏竟有幾個喫了豹子肉、熊兒膽的御史,出來幹那旋轉乾坤大事業。一個姓沉名淮,一個姓姚名百川,先後抗疏力爭。姚百川奏摺裏,有“三海系金元名勝,近在禁闥,便於宸遊,不如酌量修理”等語。穆宗心動,特旨召見,問道:“你家裏總也有老母,老母偶爾高興,要擇一所地方,散散悶,兒子順着,也是分內之事。現在太后要略修圓明園避暑,你們都不肯答應,設身處地,心裏頭安不安呢?”

    姚百川碰頭道:“三海風景很佳,路程又近,依臣愚見,圓明園不如三海。”

    穆宗隨把硃筆遞給姚百川道:“你說三海好,就着你將三海風物細寫將來,果然勝過圓明園,朕也可以宛奏太后。”

    百川遵旨,接了硃筆,就御案上草稿對答。穆宗見他馬蹄袖置在筆桿上,揮灑很不自如,親勞御手,替他上了袖口。百川風行海湧,運筆如飛,霎時寫就。穆宗接來瞧時,見開着:殿有儀鸞殿、涵元等殿;閣有紫光等閣;亭有五龍等亭;臺有瀛臺等;廊有回雲廊等;樓有翔鳳樓等;橋有金鰲玉蝀橋等;山有艮嶽峯等;洞有紫雲洞等;島有瓊筆島等。其他樹木花草,梵宇磚塔,無一不備,無一不有。隨道:“朕就把你所寫的作爲憑據,轉奏太后,且候太后旨意。”

    百川碰頭答:“皇上如此,天下蒼生之福也。”

    穆宗諭令退出。

    次日,就降諭旨,命停止圓明園工程,酌量修理三海。都察院衆御史瞧見此旨,沒一個不欽侗沈、姚二人的膽識。姚百川道:“這都是皇上聖明,從善納諫,我們有什麼膽識呢?”

    衆人都道:“吳可讀不就爲言事降調的嗎?他奏的不過是請把成祿立正典刑,王大臣等就說他是刺聽朝政,請旨究詰。不是皇后寬恩,怕就不得了呢!”

    正在議論紛紛,忽見一人踉蹌奔入,向衆人道:“恭邸壞了事了,諸位沒有知道嗎?”

    衆人聽了,宛似頂門上轟了一個焦雷,嚇一大跳。姚百川就問:“哪裏來的消息?”

    那人道:“諭旨都下了,還問消息呢!”

    衆人爭問:“諭旨上講的什麼話?”

    那人道:“也沒什別的話,不過說奕訢着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爲郡王,其子載澄着革去郡王銜貝勒。”

    衆人道:“寫了什麼事?可知道?”

    那人搖頭道:“這個連領袖章京都不仔細。才遇見孫萊山,也說不知道。大約是上頭自己草的諭。

    ”衆人猜測了一回,也就散去。

    姚百川回到寓裏,一夜不曾閤眼,苦思力索,想草一道諫議,挽回此事,奈原委未知,無從下筆。次日,在朝房裏詢問衆人,依舊沒得要領。遇見南書房行走的學士徐郙,言明已意,徐郙道:“恭邸處分,已經懿旨開復,親王世襲罔替、郡王銜貝勒都已賞還。”

    姚百川不禁失笑。問起緣由,才知穆宗與載澄嬉戲,爲了微言細故,拌起嘴來。穆宗發怒,擺出主子架子,把他爺兒兩個革得乾乾淨淨。事後雖蒙太后賞還,奕訢卻從此禁管載澄不准他與穆宗共玩。

    不知穆宗與載澄是歡喜冤家,一日不會面,就要俯念。這日,穆宗在宮,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走去走來,終是不如意,又不好意思發使去宣召。無聊之極,獨個兒踱向宏德殿來。不意李、徐、翁、廣四位師傅一個都不在,只有侍講王慶祺在沿窗那個桌子上倚着寫什麼呢。穆宗放重腳步,咳了幾聲嗽,王慶祺回頭,見是穆宗,慌忙起身迎接。穆宗道:“衆師傅呢?

    ”慶祺回奏:“才家去。”

    穆宗道:“那也罷了。朕問你,外面可有散心的地方,在家裏也悶的慌。”

    王慶祺是何等聰明的人,聆音察理,鑑毛辨色,早猜透了五六分。卻故意道:“皇上想臨幸那一方,當康幹極盛之年,四海平靖,八方無事。仁純兩廟,屢次南巡,皇上繼繩先聖,也到南邊逛一會子如何?

    ”穆宗把摺扇向慶祺頭上一拍,笑道:“老王,你安心打趣朕躬嗎?”

    慶祺垂手道:“微臣怎敢?”

    穆宗道:“要修一個園子,鬧的天都翻轉來,何況巡狩?朕不過想北京市上逛逛,你可能夠參我不能?”

    慶祺道:“皇上天恩,微臣自應伺候。”

    穆宗道:“總要到怡情悅性所在,纔有趣味。”

    慶祺附耳說了三五語,穆宗喜道:“你這個人真聰明、真知趣,咱們就此走吧。”

    慶祺道:“微臣還穿着公服呢,皇上也應更衣。”

    穆宗道:“虧你提醒了我,朕還有幾句話交代你,咱們到了外面,只算是朋友,君臣的禮節,君臣的稱呼,一概捐了。什麼皇上微臣,叫了出口,朕可不依的。”

    王慶祺笑道:“天子友匹夫,乃是隆古盛舉。微臣何幸,得以親身遭遇。”

    當下穆宗入內更衣,王慶祺也派家人回家取衣。一時取到,穿扮定當,穆宗也已走出。慶祺見穆宗頭戴瓜皮緞帽,正面鉢着雀卵也大一顆東珠,玄色春紗夾衫,玄緞背心,白襪烏鞋,上下一身都是黑,愈顯得精神奕奕,風度翩翩。不禁脫口道:“好漂亮的打扮!

    ”穆宗道:“朕於顏色裏就喜歡青色,又素淨,又耐穿,偏偏奕訢這東西見一回面,嘮叨一回,現在你也叫好,可見不是朕的僻性了。”

    原來清朝人爲避仁廟御諱,玄色改呼青色,所以穆宗這麼說。當下王慶祺引導穆宗到娼寮妓館裏,嘗那溫柔鄉滋味。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沉溺到要不得。牆花路柳,究不比瑤草瓊芝。不過一日開來,穆宗感着淫毒,就患起楊梅瘡。

    初來起還不覺着怎麼,愈發愈厲害,竟至不能動彈。沒奈何,一切章奏,只得由軍機大臣李鴻藻代行批答。延到十一月裏,病勢愈益兇險,特下詔旨道:朕於本月,遇有天花之喜,心有內外着衙門陳奏新件,呈請皇太后披覽裁定。欽此。

    滿朝臣工瞧見這一道諭旨,不免都有些疑心。忽一日,內廷傳出懿旨,立召懿親各王公、執政各大臣入內議政。一時,惇親王奕誴、恭親王奕譞、醇親王奕訢、孚君王奕譓、惠郡王奕詳、貝勒載治、載澄、一等公奕謨、御前大臣伯顏訥謨奕、匡佑、景壽、軍機大臣寶鋆、沈桂芬、李鴻藻、內務府大臣英桂、崇綸、魁齡、榮祿、明善、貴寶、文錫、引德殿行走徐桐、翁同和、王慶祺、南書房走行黃鈺、潘祖蔭、孫貽經、徐郙、張家驤等聞召都到。候了一刻,只見一個太監出來道:“太后已在養心殿西暖閣立等,衆位王爺,衆位大人,快進來吧。”

    衆人魚貫入內。到養心殿西暖閣,見只有幾個太監在那裏收拾什麼,衆人垂手鵠立。候了許久,才見慈禧後口銜煙管,身穿便服,徐步而來。行到御座,不坐下,就倚在椅背上受衆人朝。

    見朝訖,慈禧後開言道:“皇上大婚到今,女花男果,都沒有見過,偏偏的有病了。萬一不幸,皇族裏頭,該入承大統的爲誰?”

    這一句話,便把衆人問了個呆。因爲進來時光,只道是商議他政。迅雷不及掩耳,劈頭就是這一句,一時如何對得出?

    你望我,我望你,望了半天,聲息全無。慈禧後道:“這是要政,不妨各舉所知回我。”

    衆人都道:“皇上春秋方富,疾病當瘳,奴才等愚見,皇嗣一層,眼前似可不必慮得。”

    慈禧後道:“隨便談談,也無妨礙。”

    都碰頭道:“這是萬萬不敢知的。”

    慈禧後道:“皇上病勢很不輕,我也無非爲大家打算呢。

    ”隨顧奕訢道:“你看誰該繼承?”

    奕訢道:“溥倫強明幹練,以賢以長,溥倫似也該立。”

    奕訢道:“親疏總也要論的,博倫族系太疏遠了。”

    慈禧後道:“不必提溥字輩,溥字輩沒有該立的。”

    奕訢道:“這個奴才可不敢知了。”

    慈禧後道:“奕訢長子載湉,今已四歲,我想叫他入繼大統,你們看使得使不得?”

    衆人都碰頭道:“惟太后聖裁。”

    慈禧後道:“既是大家沒什異說,載湉就應抱進宮來。”

    奕訢跪上一步道:“奴才還有下情。”

    慈禧後道:“你也不必說了,實告訴你們吧,皇上已經大行了。”

    霹靂一聲,萬雷齊發,衆人一得此信,頓時伏地號哭起來。內有一位親王,竟哭得暈絕過去。欲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辭爵祿親王乞骸骨 爭統緒主事效史魚

    話說衆人驟聞穆宗駕崩,都不覺伏地號哭。一位親王,竟至暈絕過去。衆人瞧時,暈絕的不是別個,就是醇親王奕訢。

    衆內監慌了手腳,沒做道理處。奕訢作主,叫人把他扶回邸第去。此時衆人的哭被奕訢一嚇,竟就此嚇祝慈禧後命衆王大臣到東暖閣瞧視穆宗屍體。衆人遵旨入視,不免又哭泣一回。

    忽一個內監跪向慈禧後道:“東太后請太后講話。”

    慈禧後點點頭,起步踱了出去,衆人也都散去。

    只奕訢還留在裏頭,向着總管太監張得喜查問穆宗病情。

    張得喜見沒有人,才悄悄道:“奴才告訴了王爺,王爺可別與人家說呢。提起咱們萬歲爺,真是天下第一個可憐兒。這條性命,還是西宮太后害掉的呢!”

    奕訢嚇一大跳,忙問怎麼一回事故。張得喜道:“萬歲爺原已經好點子,雖沒有大愈,大夫叫過恭喜的了。前晚皇后來請安,訴說自萬歲爺病了之後,受了多少的磨折,多少的氣,說到悲苦處,不免傷心淚落。奇不奇,巧不巧,偏偏西宮太后撞了來,我要通報,太后搖手不許,退掉鞋子,放輕腳步,就在帳幃之外竊聽。偏偏萬歲爺說了一句得罪太后的話。”

    奕訢道:“萬歲爺怎得罪太后?”

    張得喜道:“萬歲爺說眼前委屈點子不要緊,咱們年輕,不怕沒有出頭日子,全是忍耐她一兩遭是了。”

    奕訢道:“這也不算是得罪呀!”

    張得喜道:“太后一聽此話,掀簾而入,大喝道:‘我把你這爛了舌壞了心的梟獍兒狐媚子,剖開肚子瞧瞧你那腸胃到底是什麼做的!治死了你,也給那起不孝孩子們做一個榜樣!’一邊說,一邊就動手,抓住皇后頭髮,拖着就走。萬歲爺顧不得病,爬下牀。跪在冷地里,碰頭兒求恩。太后不睬,把皇后直拖出外,萬歲爺受了驚,經了冷,就這夜加重起來。

    回報太后,太后道:‘忤逆透頂的孩子,就死尚嫌遲呢!’萬歲爺聞知,又添了一層氣,延到今兒,就大漸了。”

    奕訢偶爾回頭,忽見一個人影兒一閃,彷彿是個小孩子,問道:“誰?

    ”張得喜連忙趕出瞧看,不瞧則已,一瞧時,頃刻面如土色。

    奕訢問故,張得喜道:“王爺,奴才性命可沒有了,西后宮中,最刁鑽不過就是小太監李蓮英。偏偏太后喜歡他,搬嘴弄舌,不知被他害掉多少人。方纔那人背影彷彿是李蓮英,定然聽了去調唆太后。王爺,奴才還有性命嗎?”

    奕訢聽說,臉上也變了顏色。這夜回邸,震悚恐懼,一夜不曾閤眼。幸兩兩太后忙着幹新皇帝即位事情,沒暇查究。

    次日,奕訢跟隨衆懿親王公入朝,叩賀新皇帝登極,兩宮太后明降旨意,稱說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議,不得已以醉親王奕訢之子載湉承繼穆宗顯皇帝爲子,入承大統,爲嗣皇帝,侯嗣皇帝生有皇嗣,即繼承大行皇帝爲嗣,改元光緒,即以明年爲光緒元年。又降旨封皇后爲嘉順皇后。此書一頒,自有一班希恩圖寵之臣望風承旨,奏請兩太后重行垂簾。只有醇親王奕訢,孤僻頑陋,滿肚子不合時宜,非但不肯附和,倒上了一道乞休的本章,措辭異常憤懣,大旨說:“是奴才侍從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時值天下多故,嘗以整軍經武,期觀中興盛事,雖肝腦塗地,亦所甘心。何圖昊天不弔,龍馭上賓,奴才前日瞻仰遺容,五內崩裂。已覺氣體難支,猶思力濟艱難,盡事聽命。忽蒙懿旨下降,擇定嗣皇帝,倉猝間昏這,罔知所措。迨舁回家,身戰心搖,如癡如夢,到觸犯舊有肝疾等病,委頓成廢。惟有哀懇皇太后恩施格外,洞照無遺,曲賜矜全,要乞骸骨,爲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爲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使奴才受帡幪於此日,正邱首於他年。則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鴻施於無既矣”等語。懿旨令王公、大學士、六部、九卿會議。一時議上,詔準關去各項差使,以親王世襲罔替,奕訢還具疏懇辭,詔旨不準,慰再慰三,方纔罷了。

    話說醇親王長子載湉,上繼文宗,入承大統,正位北京,建元光緒,是爲德宗,把御宇十三年的穆宗帝,一筆勾銷。皇后見慈禧後如此作爲,愈益心痛如割,淚下如珠。偏偏慈禧後訓責備至,詈罵皇后道:“你這狐媚子!你媚死我兒子,你是安心做皇太后呀。”

    皇太不敢分辯,心裏愈益悽苦,日夜悲啼,兩目盡腫。一等承恩公崇綺入視,皇后涕不可抑。承恩公也淚下如雨,父女兩人相擁大哭。崇綺泣奏道:“皇后如此悲痛,何不隨了大行皇帝去?”

    皇后哭道:“我就要活也不能呢。”

    崇公纔出宮門,宮內轟傳嘉順皇后崩了。此時兩太后已經重行垂簾,嘉順皇后崩了之後,喪事禮節,很爲草草。不過賜了一個孝哲毅皇后的諡號。衆臣工雖然不平,誰敢爲這不幹己的事情多言賈禍。就都察院各御史,也不過彈劾宏德殿行走侍講王慶祺素行不孚等皮毛細故,事關國計民生,就都噤苦寒蟬。

    這日,奕訢在邸,正與兒子載澄私談朝政,忽報惠王爺來拜。奕訢忙欲起迎,惠郡王奕詳已經走了進來。一見奕訢,就道:“哥知道嗎?總管太監張得喜不知犯了什麼罪,已經奉旨充發黑龍江去了。”

    奕訢驚問:“真有這事嗎?”

    奕詳道:“諭旨都降了,如何不真?”

    奕訢道:“也算他倒運。”

    奕詳道:“比他倒運的多着呢,哪裏就算倒運了?即如王慶祺,宏德殿行走,擁講裏頭也算紅的了,就被陳彝一個參折,竟地把功名丟掉。現在的時勢真也難!”

    奕訢聽了,默然不語。奕詳道:“今兒又有兩個不識趣的受着處分。一個是御史潘敦儼,奏請表揚穆宗,以光潛德,上諭‘孝哲毅皇后已加諡號,豈可輕議更張。該御史逞其意見,率行奏請,已屬糊塗,並敢以無據之辭,登諸奏牘,尤爲謬妄。潘敦儼着交部嚴議。欽此。’”奕訢道:“那是他自尋苦惱,還有一個誰呢?”

    奕詳道:“還有一個,就是內閣侍讀學士廣安。”

    奕訢道:“奇了,廣安素來很本分的。”

    奕詳道:“他的奏摺,我還記得起,哥要聽,我就唸給你聽。”

    奕訢道:“你就唸吧。”

    奕詳遂朗聲念湧起來:竊維立繼之大權,操之君上,非臣下所得竊預。若事已完善,而理當稍爲變通者,又非臣下所可緘默也。大行皇帝沖齡御極,蒙兩宮皇太后垂簾勵治,十有三載,天下底定,海內臣民,方將享太平之福。詎意大行皇帝皇嗣未舉,一旦龍馭上賓,凡食毛踐土者,莫不籲天呼地。幸賴兩宮太后坤維正位,擇繼咸宜,以我皇上承繼文宗顯皇帝爲子,並欽奉懿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爲嗣。仰見兩宮皇太后宸衷經營,承家原爲承國,聖算悠遠。立子即是立孫,不惟大行皇帝得有皇子,即大行皇帝統緒,亦得相承勿替,計之萬全,無過於此。

    惟是奴才嘗讀宋史,不能無感焉。宋太祖遵杜太祖之命,傳弟而不傳子,厥後太宗偶因趙普一言,傳子竟未傳侄,是廢母后成命,遂起無窮斥駁。使當日後有詔命,鑄成鐵券,如九鼎泰山,萬無轉移之理。趙普安得一言間之,然則立繼大計,成於一時,尤貴定於百代。況我朝仁讓開基,家風未遠,聖聖相承,夫復何慮?我皇上將來生有皇子,自必承繼大行皇帝爲嗣,接承統緒。第恐事久年湮,或有以善言引用,豈不負兩宮皇太后詒厥孫謀之至意?奴才受恩深重,不敢不言,請飭下王公、大學士、六部九卿會議,頒立鐵券。用作奕世良謨。謹奏。

    奕訢道:“言人所不及言,倒也虧他。上頭怎樣呢?”

    奕詳道:“兩宮懿旨是:前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爲嗣。業經明白宣示,中外鹼知。茲據內閣侍讀學士廣安奏請飭廷臣會議,頒立鐵券等語。冒昧瀆陳、殊堪詫異,廣安着傳旨申飭。欽此。

    奕訢道:“只得着申傷的處分,也總算皇恩浩蕩了。”

    哥弟兩人講了一會,也就散去不提。

    卻說德宗登位而後,母后垂簾,羣臣用命,治理得國裏頭萬民樂業,四海昇平,居然十分隆盛。就不過這幾年裏,開了幾個前人未發之端,遂致啓出後世無窮之利。第一是借洋款。

    光緒二年,爲了出關餉需繁迫,準左宗棠借洋款一千萬兩,這便是外債的開始。第二是贖路。英商築造上海至吳淞鐵路,總督沈葆楨照會阻止,不允。詔李鴻章與威妥瑪妥商,以銀二十八萬五千兩贖回,行止聽中國自便。後來竟不曾築造,這便是贖路的開始。第三是派遣學生。李鴻章、沈葆楨奏請於閩廠前後學堂選派學生三十名,分赴英法兩國,學習製造駕駛。派道員李鳳苞、洋員日意格爲監督,這便是派遣學生的開始。這年,雲南地方釀起了一樁交涉事情,是戕掉英國一員翻譯官。朝廷先派李鴻章入滇查辦,又命李鴻章爲全權大臣,赴煙臺與英國使臣威妥瑪會商。虧得李鴻章有能耐,一陣舌劍脣槍,說得英人唯唯應允。不過訂了三條約款:第一端,昭雪滇案;第二端,駐京大臣及各口領事與中國官員往來之禮,及審辦案件交涉事宜;第三端,通商事務又有專款一條,是擬明年派員前赴西藏探路,請給護照的話。似這種得寸進尺遠慮深思的計劃,中國人眼光裏,只當是過眼煙雲,哪裏肯存在心上?

    不意外患乍平,內爭又起。光緒五年三月,大葬穆宗毅皇帝、孝哲毅皇后於惠陵。轀輬首轍,慘看白虎抗旌,襲袞委衿。

    悲起火龍炔彩,繁華富麗,備極哀榮。兩宮皇太后、皇帝、太妃、貴皇妃、各親王、貝子、貝勒、各部大臣、文武各官、公候各爵,沒一個不送,沒一個不隨。人山人海,如火如荼。不意這隨扈衆人裏,有一個小小京官,精忠貫目,至誠格天,竟幹出一番泣鬼驚神的大事來。此人姓吳,名可讀,甘肅皋蘭人氏。起先原是個御史,爲了請誅烏魯木齊提督成祿,言過贛直,落了職。德宗登極,起用廢員,吏部主事補了。可看見朝局紛更,深慮大統授受之間,橫生變故,遂發起一個尸諫的念頭,在薊山馬伸橋三義廟裏飲毒畢命,一紙遺疏;懇請吏部長官代奏。其辭道:竊罪臣聞治國不諱亂,安國不忘危。危亂而可諱可忘,則進苦口於堯舜,爲無疾之呻吟;陳隱患於聖明,爲不詳之舉動。

    罪臣前因言事忿激,自甘或斬或囚。經王大臣會議,奏請傳臣質訊。乃蒙我先皇帝典賜矜全,既免臣於以斬而死,復免臣於以囚而死,又復免臣於以傳訊而觸忌觸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則今日罪臣未盡之餘年,皆我先皇帝數年前所賜也。乃天崩地折,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之變,即日欽奉兩宮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貳。不得已,以醇親王之子承繼文宗顯皇帝爲子,入承大統,爲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爲嗣,特諭。罪臣涕泣跪誦,反覆思維,以爲兩宮皇太后一誤再誤,爲文宗顯皇帝立子,不爲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爲我大行皇帝立嗣,則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統,乃奉我兩宮皇太后之命,受之於文宗顯皇帝,非受之於我大行皇帝也。而將來大統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歸之承繼之子,即謂懿旨內既有承繼爲嗣一語,則大統之仍歸繼子,自不待言。罪臣竊以爲然。自古擁立推戴之際,爲臣子所難言。

    我朝二百餘年,祖宗家法,予以傳子,骨肉之間,萬世應無間然。況醇親王公忠體國,中外翕然稱爲賢王。觀王當時一奏,令人忠義奮發之氣勃然而生。言爲心聲,豈容僞爲!罪臣讀之,至於歌哭不能已已。倘王聞臣有此奏,未必不怒臣之妄,而憐臣之愚;必不以臣言爲開離間之瑞。而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兩宮皇太后授以寶位,將來千秋萬歲時,均能以我兩宮皇太后今日之心爲心。而在廷之忠佞不齊,即衆論之異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趙普之賢,猶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學士王直之爲國家舊人,猶以黃(王厷)請立景帝太子一疏出於蠻夷而不出於我輩爲愧。賢者如此,遑問不肖;舊人如此,奚責新進?

    名位已定者如此,況在未定?不得已於一誤再誤中,而求歸於不誤之策。惟仰祈我兩宮皇太后再行明日降一諭旨,將來大統仍舊承繼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正各定分,豫絕紛紜,如此則猶是本朝祖宗來子以傳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兩宮皇太后未有孫而有孫,異日繩繩揖揖,相引於萬代者,皆我兩宮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謂一誤再誤而終歸於不誤者,如此也。彼時罪臣即以此意擬成一折,呈由都察院轉遞。

    繼思罪臣業經降調,不得越職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大臣、重臣、親臣,則爲深謀遠慮;出之小臣、疏臣、遠臣,則爲輕議妄言。又思在廷諸臣忠直最著者,未必即以此事爲可緩言亦無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洎罪臣以查辦廢員內蒙恩圈出引見,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復選授事部,邇來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環顧在廷諸臣,仍未念及於此者。

    今逢我大行皇帝永送奉安山陵,恐遂漸久漸忘,忘則罪臣昔日所留有待者,今則迫不及等矣。仰鼎湖之仙駕,瞻戀九重;望弓劍於橋山,魂依尺帛。謹以我先皇帝所賜餘年,爲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數行於我兩宮皇太后之前。惟是臨命之身,神志瞀亂。

    折中詞意,未克詳明。引用率多遺忘,不及前此未上一折,繕寫又不能正莊。罪臣本無古人學問,豈能似古人從容”昔有赴行死而不復成步者,人曰:“子懼乎?”

    曰:“懼。”

    曰:“既懼,何不歸?”

    曰:“懼,吾私也;死,吾公也。”

    罪臣今日亦猶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罪臣豈敢比曾參之賢,即死,其言亦未必善。惟望我兩宮皇太后、我皇上憐其哀鳴,勿以爲無疾之呻吟,不祥之舉動,則罪臣雖死無憾。宋臣有言:“凡事言於未然,誠爲太過,及其已然,則又無所及,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無及之悔。”

    今罪臣誠願異日臣言之不驗,使天下後世笑臣愚;不願異日臣言之或驗,使天下後世謂臣明。等杜牧之罪言,雖逾職分;效忠鰍之尸諫,只盡愚忠。罪臣尤願我兩宮皇太后、我皇上,體聖祖、世宗之心,調劑寬猛,養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爭外國之所獨爭,爲中華留不盡;毋創祖宗之所未創,爲子孫留有餘。罪臣言畢於斯,願畢於斯,命畢於斯。再罪臣曾任御史,故敢味死具折。又以今職不能專達,懇由臣部堂官代爲上進。罪臣前以臣衙門所派隨同行禮司員內,未經派及罪臣,是以罪臣再四面求臣部堂官大學士寶鋆,始添派而來。

    罪死之臣,爲寶鋆所不及料,想寶鑾並無不應派而誤派之咎。

    時當盛世,豈容有疑於古來殉葬不情之事!特以我先皇帝龍馭永歸天上,普天同泣,故不禁哀痛追切,謹以大統所繫,貪陳縷縷,自稱罪臣以聞。

    吏部堂官見了可讀遺折,不覺都驚惶失色。事關承繼大統,又未便壅於上聞,沒奈何,只得替他代奏。兩宮太后相顧嗟嘆。

    慈安後道:“小臣中竟有此人,可見大行皇帝恩德感人之深。

    ”慈禧後道:“此人雖然忠正,心地究竟是糊塗。”

    隨命軍機擬旨,把吳可讀原折交王大臣、大學士、六部九卿、斡詹科道會議。軍機遵旨擬上,慈禧後瞧時,只見上寫着: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降旨,嗣後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爲嗣。此次吳可讀年奏,前降旨時,即是此意。着王大臣、大學士、六部九卿、斡詹科道將吳可讀原折會同妥議具奏,欽此。

    慈禧後笑向慈安後道:“照此繕發下去行嗎?”

    慈安後點點頭。於是立刻頒發了去。欲知衆王大臣如何議復,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張之洞上書論繼統 崇皇帝奉旨鎮熱河

    話說衆王大臣等奉到此旨,都到內閣會議。禮親王世鐸道:“此乃奉旨交議事情,衆位有意見,不妨說出來,大家斟酌斟酌。”

    衆人都道:“我等伺候王爺,正要請王爺的示下。”

    世鋒道:“繼統的事情,與建儲有什麼分別?本朝家法,從不曾建過儲,雍正七年,世宗憲皇帝明降渝旨,內有‘建儲關係宗社民生’的可易言。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有先正青宮,而後踐天位。乃開萬壽無疆之基業,是我朝之國本。有至深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等語。繼統與建儲,如果不甚分別,茲事體大,似非做臣子的所應參議。”

    衆人聽了,唯唯稱是。於是衆人公擬了一張奏稿,復奏上去,無非都是“我皇上纘承大位,天眷誕膺,以文宗之統爲重,自必以穆宗之統爲心。將來神器所歸,必能斟酌盡善。守列聖之成憲,奉天下以無私。此固海內所共欽,而非此時所得預擬者也”等模棱語。散會回家,撫心自問,覺着今兒這一議,真有點子對吳可讀不起,於是各抒意見,各用心思,你也上一折,我也上一折,反倒熱鬧起來。徐桐、翁同和、潘祖蔭、張之洞、黃體芳、李瑞棻都有奏擼卻是張之洞的,最說得透避,其辭道:竊謂穆宗毅皇帝立嗣,繼嗣即是繼統。此出於兩宮皇太后之意,合乎天下臣民之心,而即爲我皇上所深願也,乃萬古不磨之義,將來必踐之言。臣敬吳可讀至忠至烈,猶謂其於不必慮者而過慮,於所當慮者而未及至慮也。恭查爲穆宗繼嗣之語,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光緒元年正月十七日及本年閏三月十七日,三奉懿旨,炳如日星。從來人君子孫,凡言繼嗣者,即指纘承大統而言,天子諸侯,並同一理。蓋人君以國爲體,諸侯不得祖天予,公廟不設於私家。苟不承統,何以嗣爲?下至三代之世卿大夫,漢魏以至本朝之世爵世職,但云以某爲嗣,即是紹封襲蔭,故繼嗣、繼統毫無分別。遍稽羣經諸史,從無異說。其分繼統、繼嗣爲兩事者,乃明代張璁桂萼之怪妄謬之說。高宗純皇帝欽定《儀禮義疏》,早已辭而闢之矣。

    今懿旨申命,至於再三,金匱寶錄,何待他求。設有迷妄小人,舞文翻案,則廷臣中凡讀書識字者,皆得執簡而爭,所謂不必慮者一也。前代人君授受之際,事變誠多,然就該主事所舉二事論之:宋太宗背太祖而害其侄沂德王昭,非太宗子也;明景帝背英宗而廢其侄太子見深,非景帝子也。若皇上以皇子嗣穆宗,名曰先朝之繼體,實即今日之麟振,有何嫌疑?有何吝惜?以皇上仁孝之聖質,受兩宮皇太后高厚之殊恩,起自宗支,付之神器,必不忍負皇太后,必不忍負穆宗!且夫遵慈命,孝也;篤天顯,友也;使皇子廣孝思於不匱,慈也;躬膺寶祚,而使大統名分歸之於先帝,讓也。無損於實,而四美具焉。中主亦能勉爲之,況聖主乎?所謂不必慮者二也。該主事所慮趙普、黃(王厷)之輩,誠難保其必無。然忠佞不齊,數年前曾有請頒鐵券之廣安矣。大小臣王,豈遂絕無激發?明世宗紊大統而暱私親者,以興獻王已沒,故得藉親恩,恣爲趙禮,羣臣不能抗也。假使興獻王在,必尚能以禮自處,少加裁製。今醇親王天性最厚,忠直恪恭,該主事既知其賢,萬一果如所慮,他日有人妄進異言,醇親王受累朝之厚恩,必能出一言以救正,所謂不必慮者三也。然竟如該主事所謂明降懿旨,將來大統仍歸穆宗之嗣子,意則無可易矣,詞則未盡善也。

    緣前奉懿旨,謂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爲嗣。若參以該主事之說,是一生而已定爲後之義,即一生而已定大寶之傳,合併爲一,將類建儲。我朝家法,以立儲爲大戒,高宗九降綸音,萬分剴切。今若建之,有違家法,所謂未及慮者一也。前代儲貳,讒構奪嫡,流弊已多,今被以紹統之高名,重以承繼之形跡,較之尋常主器,尤易生嫌,所謂未及慮者二也。然此尚非其弊之最甚者也,天位授受,簡在帝心,所以慎重付託,爲宗社計也。帝堯多男,非止一索。聖意所屬,知在何人。此時早定,豈不太驟?所謂未及慮者三也。今者奉命集議,伏讀此次懿旨,‘即是此意’四字,言簡意賅,至堅至確,天下萬世,誰敢不遵?無可移易者也。獨聖意宜尊,家法亦宜守。

    今日之事,約有二說:淺之爲穆宗計者,則但如諸臣之議,並請一渾涵懿旨,略謂屢次懿旨,俱已概括。皇上孝友性成,必能處置盡善,似乎無所妨矣。然而生即承繼,‘即是此意’一語,字字當遵,託諸文辭,則可避建儲之名。見諸實事,則儼成一建儲之局。他日誕皇子,命承繼,廷臣中爲公爲私不可知,皆必將援祖訓以爭之。則承繼之事中止。此日以恐類建儲,而承統之旨不能宣,是令皇上轉多難處矣。

    然則深之爲穆宗計,而即爲宗社計,惟有因承統者以爲承嗣一法。皇子衆多,不必遽指定何人承繼。將來繼承大統者,即承繼穆宗爲嗣,此則本乎聖意,合乎家法,而皇上處此,亦不至於礙難。伏請兩宮聖裁,即以此意明降懿旨。

    皇上親政之初,循覽慈訓,感惻天壤,自必仰體聖意。再頒諭旨,只告郊廟,宣示萬方,則固已昭於天壤,堅於金石矣。

    如此約有五利:守彝訓,一也;待宸斷,二也;無嫌疑,三也;無更變,四也;精擇賢,五也。至於精擇賢而利宏焉在兩宮慈愛之念,惟期於繼嗣繼統,久遠遵行,豈必急急焉指定一承繼之人而後慰?即穆宗在天之靈,當亦願後嗣聖德,永綏洪祚,又豈必斤斤焉早標一嗣子之目而後安?此固爲我國家仇萬年之至計。即使專爲穆宗嗣子策之,似亦無善於此者矣。或謂禮制精深,動關名義,由此以承統爲承嗣之說,安保日後無泥古聚訟者。

    臣請得條舉其說而預辨之:一曰禮爲人後者,爲之子,三代人君,凡繼先君之統者,即爲先君之後。雖無父子之名,而用父子之禮。皇了承繼文宗之統矣,何以又別立後,不知父子之說,漢唐來久已不行,且皇上承繼文宗顯皇帝爲子,已有明文,文宗有子,則穆宗無子矣。豈有御宇十三年、功德溥四海之先帝,而不爲立後者?其不足辨一也。一曰禮嫡子則不得後大宗,不知此爲臣庶言之,非爲天家言之也。古來擇取親屬入承大統,則本宗不敢私其嫡予,尊尊也。若後君爲先君立嗣,則嗣君亦不得私其嫡子。

    蓋嗣君與先君,當日固有君臣之分者,亦尊尊也。然入承大統者,既承累朝之大宗,則本支應自爲繼別之宗,並不得以小宗論,於理於法,當別立嗣者也。嗣君既爲大宗,則雖以子爲先君後,於禮於法,不能別立嗣者也。然則就今日事勢論之,將來皇子雖爲穆宗之嗣子,仍無妨爲皇上之嫡子,尊尊亦親親也。皇朝律令,對承繼之文,則曰本生父母,他日稱謂區別,聖心自有權衡。兩宮以聖而行權,皇上以聖而制禮。一舉而忠孝慈友之人倫備焉,尊尊親親之禮意賅焉。義協而禮起,何爲不可?其不足辨二也。一曰《春秋傳》雲:“君子大居正,故兄弟叔侄,輾轉授受,每難帖然,不知從父從子,乃生釁隙。

    ”若皇子承繼先明,但存名義,豈判親疏?其不足辨三也。凡此皆羣經之精言,而實不切於今日之情事,設有迂儒引之以撓夫國是,佞夫藉以文其莠言,大智聰明,豈能惑哉?

    今者往事已矣,惠陵永閟,帝后同歸,既無委裘遺腹之男,復無慰情勝無之女,傷心千古,夫復何言?承繼承統之說,不過於禮制典冊之中存此數位空文,俾穆宗在天之靈爽,雖遠而不遠,幾忘而不忘,庶可稍慰兩宮鬻閔之思,且伸皇上友于之愛。

    夫吳可讀區區一貶謫小臣耳,尚且昌言以發其端,致命以期其許,何況子道、弟道兼盡之聖主哉?昔漢景帝欲悅竇太后之意,至有千秋萬歲後傳梁王之語。梁王非有應嗣之分者也。

    宋高宗乙太宗之後,乃閔太祖子孫零落,而以太祖七世孫爲嗣,孝宗非有承統之約者也。皇上聖明,遠在二君之上。竊謂今日者,惟在責成毓慶宮侍學諸臣,盡心輔導,培養天心,開陳至道。皇上孝悌之心,油然而自生,尊尊親親之等秩然而不紊。

    任賢去佞,內修外攘,則所以仰體兩宮,上慰穆宗者,固不僅在繼嗣承統一端而已也。即此一端而論,其沃心正本之方,亦在彼而不在此。伏惟皇太后與皇上,名分已定,恩誼日篤。皇太后觀皇上所生皇子,無論承繼穆宗與否,同爲己子。君臣一德,共濟艱難,此宗社之福,而臣民之願也。臣恭繹懿旨中即是此意,妥議具奏,二語文義,是者,是其將大統宜歸嗣子之意;議者,議夫繼嗣繼統並行不悖之方。臣工應命陳言,豈敢依違兩可之遊詞。貽廟堂他日之籌慮,乃諸臣心知其意,而苦於恐涉建儲,不敢發揮。故不便述此四字之文,而專駁吳可讀之請,以爲如此,便可不類建儲矣。豈知聖意已經宣播,若不善爲會通,乘此時畫一長策,究其時勢,轉恐終必類於建儲而後已。且懿旨上言預定下言,即是語意相連,今不爲之疏解分明,以妥議具奏,始以無庸設置議,終傳之四方。四海聞聽,雖其所謂無誦者,係指原折而言,誠恐迂儒以文害辭,誤疑兩宮有遊稱之意,更恐他日讒佞附會,正藉此議爲翻案之端。一言之微,語病甚大。竊謂此事關係至重,伏望兩宮聖裁熟思,權衡至當,再降懿旨。臣愚,不勝大願。謹奏。

    西宮太后瞧見此奏,不勝歎賞。慈禧後道:“究竟唸書的人,講出話來,句句都有理。”

    慈安後道:“被他這麼一說,到不能不另降一道旨了。”

    慈禧後道:“那是不能少的。”

    隨傳軍機擬旨。一時擬就,兩宮太后瞧時,上面寫着: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嗣大行皇帝爲嗣。原以將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垂,允宜歲世遵守。

    是以前降諭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纘承統緒,其繼大統者,爲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折,林桐、翁同和、潘祖蔭聯銜折,寶廷、張之洞各一折,並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諭旨,均着另錄一份,存毓慶宮。至吳可讀此死建言,孤忠可憫,着交部照五品官例議恤。欽此。

    滿漢文武見了這道諭旨,紛紛議論,都說吳可讀一條性命,換得這麼一道旨意,總算不曾喫虧。一人道:“可讀遺命葬在薊州,他說出薊州一步,即非死所,眷眷毅廟,耿耿惠陵,烈魄忠魂,自能千古。”

    一人道:“可讀還有一封給他兒子的信。

    內稱:‘先皇殯天時,即擬就一疏,欲由都察院呈進。彼時已以此身置之度外,嗣因一契友見之,勸餘不必以被罪之臣,又覆冒昧上言。且疏中援引近是情事,未盡確實,姑留以有待。

    今不及待矣,甘心以死,自踐前日心中所言,以全畢生忠愛之忱。我所以遲至今日者,以國家正有大事,豈可以小臣擾亂宸聽,故不遽引決,正爲候朝廷大事竣耳。’可見他慷慨捐軀,不是朝夕之間粹定的,安排了好久好久了。”

    正說着話,忽見一人匆匆奔入道:“不好了!日本國起兵攻打琉球,琉球人無力抵拒,一瞬間就滅亡了。現在日本把琉球夷爲沖繩縣了。總理衙門王大臣得着消息,就向日本使臣爭論:咱們的屬國,貴國何得恃強硬佔?日本使臣並不回答。這件事可弄大了,現在王大臣都入朝請旨去了。估量去,怕要跟日本開仗呢。”

    衆人瞧時,發話的不是別個,就是總理衙門七品章京謝同壽。衆人道:“此話確嗎?”

    謝同壽道:“瞧今兒的旨意,十分中就能料到八九。前任福建巡撫丁日昌,奉旨以總督銜專駐南洋,會同沈葆楨籌辦海防,節制沿海水師。倘然不開仗,要辦這海防做什麼?”

    衆人都道:“這一用兵,又不知要造化多少人呢。

    新疆事情,左宗棠俘獲帛夏妻女並金相印父子,就得着二等侯的封爵,連他的部將劉錦棠,都得了個二等勇。”

    謝同壽道:“日本國力,可不比從前了,吞得琉球,他總有恃無恐,不然決不會這麼輕舉妄動。”

    衆人聽了,都不很信,當下無話。

    流光如水,已屆端陽。清朝制度,每逢佳節,懿親國戚,都要入宮叩賀的。一等公崇綺,列在國戚裏。孝哲毅皇后雖已崩掉,賀節的儀注,是不能免掉的,崇綺夫婦少不得備了幾色貢品,入宮應一個景兒。宮中規矩,凡有品物入貢,無論國戚懿親,投遞職名貢單時,須先繳納小費於守宮門內監名叫宮門費。崇綺當日照例送了二十兩銀子的宮門費。宮門上內監,不很如意。開言道:“公爺,你老人家是兩宮太后的親家呀,就多賞幾兩,太后臉上,也得光輝光輝。”

    崇綺道:“那是老例,咱們娘娘在日,也是如此。現在娘娘沒了,我不減掉已經好了。

    ”內監見他不肯增添,心上很不舒服,因見崇綺貢單上不過是幾色繡物,幾色香料,並沒有奇珍異寶,想出一個法子,把他的職名貢單,排在第一呈上去,太后就要注目的。慈禧後生性很喜歡人家奉承,不論節貢年貢,貢物珍貴的就喜歡,貢物簡陋,心上就不大高興。那班內監就在這裏做手腳。宮門費重的,貢品珍貴就替你列在前面,貢品簡陋,就替你排在後面,宮門費輕的,貢品珍貴,反替你列在後面;貢品簡陋,反替你排在前面。所以宮門內監把崇綺職名貢單排在第一。當下慈禧後瞧見崇綺貢單,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心下大不爲然。冷笑道“難爲他想着,巴巴的貢這幾色東西來。那幾色東西,我知道定是人家送他,他嫌壞,用不着,轉與我的。本來那蹄子的老子娘就不是好東西,他哪裏會有好了?”

    這事,慈禧後生了半日的氣。次晨上朝,恰好熱河都統出了缺,軍機開單請簡,慈禧後瞧了一瞧,只把頭搖搖,一個也沒有圈出。提起硃筆,寫了一行朱字道:熱河都統,着崇綺去。欽此。

    軍機自然遵旨。宣佈了恩命,朝臣無不愕然。御史孔憲勳奏稱:“碩輔不宜遠離,懇請收回成命。”

    慈禧後批斥“不準”。於是堂堂國戚,遂遠謫西疆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崇星使蹣跚誤國 張洗馬慷慨談兵

    卻說這一年,是光緒五年,上有女中堯舜,下盡虞闕皋夔。

    言路大開,直臣遍地。張佩綸、張之洞、李端棻、寶廷幾位,不是都察院御史,就是開坊翰林,都是好筆仗,掀波起浪,撼天搖地。不知被他們爲了多少的利,除了多少的弊。參掉多少貪官污吏,剷掉多少惡棍土豪。鬧得雞犬不寧,煙雲繚繞。北京城裏,替這起造言生事之徒,起了一個美號,叫做“清流黨”。滿朝文武,聽得“清流黨”三字,頭也脹起來。朝廷初時雖很嘉納,日子久了,也漸漸嫌膩生煩。恰好這日,翰林院侍講王先謙上了一奏,稱說宜防流弊,兩宮很爲嘉納。特下旨意道:近來頗有攙越陳奏,逞其私見,率意上陳,必至是非淆亂,漸開攻訐之端。甚至此唱彼和,議論紛騰,亦恐啓黨援之漸。

    於風俗人心,大有關係。嗣後不得以雷同附和之詞,相率瀆陳。

    欽此。御史臺一見此旨,頓時大鬧起來。內中要算李端棻最爲激昂慷慨,飛筆草奏,立刻做成一折,彈參王先謙莠言亂政。誰知拜發了上去,朝旨下來,竟斥他爲措辭過當。李端棻撞了一鼻子灰,沒處訴冤去。在兩宮太后,以爲言路諸臣,經這麼一斥之後,總會謹慎點子。哪知水盡山窮,偏遇花明柳暗。朝中於此時適有一樁外交事情,竟致激起滔天大浪。

    原來同治十年,西域叛亂,強鄰俄羅斯乘亂而入,一舉手就把伊犁佔據了去,只說代替中國暫行保守。這時光,政府精神全注在回子身上,誰還有暇詢問俄人?光緒四年,削平回亂。

    五年四月,特命吏部侍郎崇厚爲出使俄國大臣,索取伊犁。賜與全權,許以便宜行事。可惜這位崇大臣,只有給人家便宜的本領,沒有得人家便宜的能耐。新訂條約十八款,第六款,俄既歸還伊犁,中國願給俄國銀五百萬盧布;第七款,伊犁既歸中國,當以西河之西及麓山之南之地,以至於底克斯河,儘讓與俄;第十款,除喀什噶爾及庫倫兩地已照先立和約,俄國立有領事外,今議定在嘉峪關、科布多、哈密、吐魯番、烏魯木齊,無庸付稅;第十四款,凡俄商販通貨物,至張家口、嘉峪關、天津、漢口等處者,可過同州府、西安府、漢中府各路。

    其將中國貨物運人俄國,亦由此路約文諮送到說。朝野駭然。

    修撰王仁堪、庶吉士盛昱,交章論劾,意氣很是激昂。洗馬張之洞大出風頭,特上一疏,詞倒三峽,筆挾風霜,說得十分厲害。其辭道:新約十八條,他姑勿論,其最謬妄者,如陸路通商。由嘉峪關、西安、漢中、直達漢口,秦隴要害,荊楚上游,盡爲所據。碼頭所在,支蔓日盛,消息皆通。邊圍難防,堂奧已失,不可許者一東三省,國家根本,伯都納,吉林精華。若許其乘船至此,即與東三省全地任其遊行無異。陪京密邇,肩背單寒,是於綏芬河之西,無故自蹙地二千里。且內河行舟,乃各國曆年所求而不得者,一許俄人,效尤踵至。不可許者二。朝廷不爭稅課,當恤商民,若準、回兩部,蒙古各盟,一任俄人貿易,概免納稅,華商日困猶未也。以積弱苦貧之蒙古,徒供俄人盤剝;以新疆鉅萬之軍餉,徒爲俄人緩輸;且張家口等處內地,開設行棧,以逐漸推廣,設啓戎心,萬里之內,首尾銜接。不可許者三。中國藩屏,全在內外蒙古,沙漠萬里天,所以眼夷狄。俄人即欲犯邊,迤北一面,總費周折。如蒙古全佔,供其役使,彼更將重利以歃蒙古,一旦有事,音信易通,必撤藩屏,爲彼先導。不可許者四。條約所載,俄人準建卡三十六,延袤廣大。無事而商往,則議不勝議;有事而兵來,則御不勝御。

    不可許者五。各國商賈,從無許帶軍器之例。今無故聲明,人帶一槍,其意何居?若有千百爲羣,闖然徑入,是兵是商,誰能辨之?不可許者六。俄人商稅,種種取巧,若各國希冀均沾,洋關稅課,必然歲絀數百萬。不可許者七。新疆已經議定之界,又欲內侵,斷我入城之路。新疆形勢,北路荒涼,南城富庶,爭磽瘠,棄膏腴,務虛名,受實禍。不可許者八。伊犁、達爾布、巴哈臺、科布多、烏里雅蘇臺、喀什噶爾、烏魯木齊、古城、哈密、嘉峪關等處,準設領事官,是西域全疆盡歸控制。

    有洋兵斯有洋商,有洋商斯有洋兵,初則奪我權勢,繼則反客爲主,至彼有官而我無官,彼有兵而我無兵。且各國通例,惟沿海口岸,準設外邦領事,若烏里雅蘇臺、科布多、烏魯木齊、古城、哈密、嘉峪關,乃我境內,今日俄人作俑,設各國援例,將十八省腹地均布洋官,又將何以處之?不可許者九。名還伊犁,而三省山嶺內,卡倫以外,盤踞如故,據高臨下,險要失矣。割霍爾果斯以西,格爾海島以北,屯墾無區,遊牧無所,地利盡矣。金頂寺又爲俄人市塵,現與約定俄人產業,不更交還,是伊犁一線東來之道必穿俄巢,出路絕矣。寥寥遺黎,彼必盡遷以往,人民空矣。擲二百八十萬有用之財,索一無險阻、無地利、無出路、無人民之伊犁,將焉用之?不可許者十。俄人索之,可謂至貪至橫;崇厚許之,可謂至愚至謬。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遣使臣,下廷議,可謂至明至斷。上自樞臣總署王大臣,以至百司庶官,人人皆知其不可。所以不敢公言改議者,誠懼經變約,或召釁端。然臣以爲不足懼也,必改此議,不能無事,不改此意,不可爲國。

    請言改議之道其要有四:一曰計決,二曰氣盛,三曰理長,四曰謀定。何謂計決?無理之約,使臣許之,朝廷未嘗許之。

    崇厚誤國媚敵,擅許擅歸,國人皆曰可殺者也。伏望拿交刑部,明正典刑,治使臣之罪,則可杜俄人之口。按之萬國公法,既有不準違訓越權之例,復有臣執全權可否,仍在朝廷之條,正與崇厚不遵密函、不請諭旨之罪相合。耆英之案,成憲昭然,故力誅崇厚,則計決。何謂氣盛?俄人欺我使臣軟懦,逼脅畫押,施一償百,意猶未厭。不料俄國斯靦然大國,乃至出此,不特中國忿怒,即環海各國,亦必不直其所爲。爲俄使不待定約,聲明歸國,外洋亦無此例。況凱湯德系署理公使,豈能徑歸?其爲恫嚇無疑,情形顯然。儘可聽其去留,不必過問,莫如明降諭旨,將俄人不公平,臣民公議不願之故,佈告中外,行文各國,評其曲直,兼屬各國。將我國家情理兼盡之處,刊諸新聞紙。明諭邊臣,整備以待。據衆怒難犯之情,執萬不可從之志。俄國雖大,自與土耳其苦戰以來,師勞財竭,臣離民怨,近聞其國君有防人行刺之舉。若更渝盟犯順,圖遠勞民,必且有蕭牆之禍,行將自斃,焉能及人?故明告中外則氣盛。

    何謂理長?種種要挾,皆由伊犁而起。若盡如新約,所得者伊犁二字之虛名,所失者新疆二萬里之實際。而每年尚須百萬餉需,以供邊師防軍建城開屯之用,是有新疆尚不如無新疆也。

    索伊犁而盡拂其請,則曲在我;置伊犁而仍肆責言,則曲在彼。

    況使臣畫押,未奉御批示覆,一如載書未歃血,豈足爲憑?俄人理屈詞窮,焉能生釁?故緩收伊犁則理長。何謂謀定?俄人而講信義,兵端可以不開。若俄人必欲背公法,棄和好,設防之處,大約三路,一新疆、一吉林、一天津。左宗棠席屢勝之成,兵素強。金順、劉錦棠、錫綸、張曜亦皆戰將,以靜待動,俄人必敓遏其歸路,則彼將雙輪不返。若出吉林邊地,遼東山谷叢集,其地去俄二萬餘里,懸軍深入,饋餉維艱,不能用衆,特簡兼資文武之將帥,畀以重權,資以巨餉。分南、北洋海防之費,爲經略東三省之資。命左宗棠、金順選籍隸東三省知兵之將官數人,速來聽用,招集索倫、嚇津、打牲之衆,教練成軍。其人素性雄勇,習與俄鬥,定能制勝。即小有挫衄,堅守數月,必委而去。天津一路,逼近神京。然俄國兵船,扼於英法公例,向不能出地中海,即強以商船載兵而來,亦非若西洋有鐵甲等船者比。李鴻章高勳重寄,歲糜數百萬金錢,以制機器,而養淮軍,正爲今日。若並不能一戰,安用重臣。伏請嚴飭李鴻章,諭以計無中變,責無旁貸,及早選將練兵,仿照法國新式,增建炮臺。戰勝,酬以公侯之賞;不勝,則加以不測之罪。設使以贖回伊犁之二百八十萬金僱募西洋勁卒,亦必能爲我用。俄人蠶食新疆,併吞浩罕,意在抑印度之背,不特我之患,亦英之患也。李鴻章若能悟英使,輔車脣齒,理當同仇。近來之立功宿將如彭玉麟、楊嶽斌、鮑超、劉銘傳、善慶、岑毓英、郭松林、喜昌、彭楚漢、郭寶昌、曹克忠、李雲麟、陳國瑞等或回籍、或在任,酌量宣召來京,悉令其詳議籌策,分駐京、通、津站及東三省,以備不虞。山有猛虎,建威銷萌,故修武備則謀定。

    臣非敢迂論高談,以大局爲孤注,惟深觀事變,日益艱難。

    西洋撓我政權,東洋思啓封疆,今俄人又故挑釁端,若更忍之讓之,從此各國相逼而來。至於忍無可忍,讓無可讓,又將奈何?無論我之御俄,本有勝理,即或疆場之役,利鈍無堂。臣料俄人,雖戰,不能越嘉峪關,雖勝,不能薄寧古塔,終不至掣動全局。曠日持久,頓兵乏食,其勢自窮,何畏之有?然則及今一決,乃中國強弱之機,尤人才消長之會,此時猛將謀臣,足可一戰。若再越數年,左宗棠雖在而已衰,李鴻章未衰而將老,精銳盡澌,欲戰不能,而俄人行將城於東,屯於西,行棧於北,縱橫窟穴於口內外通衡,逼脅朝鮮。不以今日捍之於藩籬,而他鬥之於庭戶,悔何及乎?要之武備者,改議宜備;不改議亦宜備。伊犁者改議宜緩,不改議亦宜緩。崇厚者改議宜誅,不改議亦宜誅。此中外羣臣之公議,非臣一人之私見。獨謀在疆臣;作氣在百僚;據理力辯,在總理衙門;決計獨斷,始終堅持,則在我皇太后、皇上。

    張之洞摺子上去後,不過一天光景,上諭下來,着交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議奏。衆人見他得了個彩,愈加起勁,風發潮湧。你也一折,我也一折,主張的都是調兵開戰,說的話都是鋒利無比,十分動聽。三五天工夫,朝廷收到請戰奏摺,計尚書萬青藜,侍郎長敘、錢寶廉,司業周德潤,少詹事寶廷,中允張楷,給事中郭從矩、餘上華、吳聘之,御史孔憲瀫、黃元善、田翰墀、鄧承修,員外郎張華奎,贊善高萬鵬,御吏鄧慶麟,侍讀烏拉布、王先謙,編修于蔭霖,御史葉蔭昉,肅親王隆勤、檢討周冠、員外陳福綬等二十三封。下旨一併付議,並命醇親王奕譞一同會議具奏。這時候,滿朝裏發揚蹈厲,勇不可當,好似一個下馬威,就能把俄國君臣嚇走爪窪國去。偏偏俄國斯人嚇不倒,調派兵艦,竟在遼海一帶,出沒巡哨。朝廷大怒,疊下了好些嚴旨,命沿邊江海備兵。又命北洋大臣李鴻章在煙臺大連灣整頓海軍戰艦;彭玉麟、李成謀整頓長江水師;派通政司劉錦棠幫辦新疆軍務;加吳大澄三品卿銜,飭赴吉林帶辦防務。起復劉銘傳、鮑超、曹克忠等一班百戰過來的老將。又下特旨,徵求將材。一面因崇厚不候朝命,擅自回京,革職下獄,定了個監候斬罪名。千雷百霆,一時俱發。

    在朝廷不過想大振國威,保全疆土。卻不道這個消息,傳到湖南地方,竟被它嚇倒了一雙人物,你道是誰?一個是前任出使英法大臣、一個是新任出使英法大臣、一等毅勇侯、大理寺少卿曾紀澤。當下紀澤請假修墓,還在原籍耽擱。這日,門上送進京裏才寄到的邸報,拆開瞧閱,見了張之洞等幾張奏摺,又見了那幾道很嚴厲的旨意,嚇一大跳。暗忖:中國兵力,哪裏夠得上跟俄國開仗?書生誤國,朝廷要是偏信這一班人,中原從此多事矣。想要抗疏爭論,自揣望淺言微,未見定生效果。

    忽然想起郭嵩燾是個老前輩,跟他商量,或者有旋乾轉坤的妙法也說不定。主意已定,袖了邸報,徑投嵩燾家拜謁。嵩燾接進坐定,問道:“老年侄來此何爲?”

    紀澤道:“近來邸報,年伯瞧見過沒有?”

    嵩燾道:“莫非爲了伊犁事情嗎?”

    紀澤道:“原來年伯也瞧見過了。”

    隨把袖中邸報,取置几上。嵩燾見了,暗暗稱讚:“公侯食肉家的紈絝哥兒,竟這麼留心時事,一點子習氣都沒有,滌老可爲不死了。”

    只聽紀澤道:“年伯看來,朝士的議論,是否可採?”

    嵩燾因要觀紀澤器識,反問道:“老年侄意思裏怎樣呢?”

    紀澤道:“據小侄看去,這種書生之見,如何行得?即如香老折中,以二百八十歲金,僱募西洋勁卒一節,這是戰國時光縱橫家故智。目下東西列邦,君非戰國之君,政非戰國之政。各邦雖不盡民主,而政都由議院主持。軍旅大事,尤必事心齊一,始克有成。咱們的使臣,就使辯如蘇張,智如隋陸,也不能遍赴各國議院,說得他人人心肯,個個依從。就使心滿意足,一說成功,也無非前門拒虎,後門進狼的法子。何況萬國公法,兩國開戰,各邦中立,他們必不肯顯違公法呢!”

    嵩燾聽了,大大佩服道:“究竟你們留學過的人,見解高人一等。京裏這一班人兒都是混蛋,拿了幾句《戰國策》裏的陳言諫語,當做救世金針,匡時利器,笑也笑死了人。咱們跟西洋構患以來,一總用了三回兵,頭回廣東,爲的是禁菸,後來兩回,一回在寧波,一回在天津,都爲的是換約。措置雖均失宜,但彼時中外隔絕,一切底蘊,兩不相知。

    激於廷臣謬論,憤然求戰,也還罷了;現在信使交通,衡情處理,自有餘裕,俄人狡焉思逞,又萬非英法各國專以通商爲事可比。釁端一開,構患將至無窮。國家平髮匪、平捻匪、平教匪、平回匪,用兵三十年,財殫民窮,情見勢絀,比了道光、咸豐時,氣象又差多了,如何戰得?紙上談兵,說得鋒芒是沒中用的。”

    紀澤道:“他們知道什麼邦交國勢?張香濤輩,還把俄羅斯國當做西域回子呢。”

    嵩燾道:“俄人蠶食諸回部,拓土開疆,環中國一萬餘里,水陸均須設防,國力實所不及。

    即使俄人侵擾邊界,猶當據理折之,不與交兵角勝。何況這一件事,原可從容辯論,耀兵構釁,很沒道理。”

    紀澤道:“照萬國公法,再沒有全權大臣爲了定約受誅的。朝廷把崇厚問成大辟,好似有意跟俄人過不去。這一層也宜斟酌。”

    嵩燾道:“崇厚也真荒唐,記得那年,在法京巴黎跟崇厚會面,我問他使俄機宜,只回我‘伊犁重地,此去定然爭它回來’,當時頗怪其視事不易。不料這位先生,但博收回的虛名,竟把國事之利病,洋情之變幻,都不計較,你想他荒唐不荒唐?”

    紀澤道:“崇厚致誤之由,實坐於不明西北地勢,至被俄人玩弄到如此地步!小侄詳查天山南北兩路,所以號稱肥饒者,正以河道縱橫灌輸之故。俄人所踞之西伯部,一萬多里都是荒寒之地。近來侵奪塔什干浩罕諸部,蓄意經營,不遺餘力。前年瞧見俄國《新報》上,言其提督斯哲威爾探尋巴米爾郎格拉湖一帶,報稱喀拉庫拉湖到阿克蘇有通長不絕河源,深入俄國荒漠之地,爲歷來人跡所未到,舉國相爲慶幸。其睨視西域,蓄謀已深。

    伊犁一城,尤爲饒沃。從伊黎河以南,哈爾海圖產銅甚富,沙拉協和齊產鉛甚富。北面有山,名叫空雜訊爾峨博的,專產煤;名叫闢箐裏的,專產金;名叫索果的,專產鐵。從前,河南設有銅廠、鉛廠,山北煤鐵各礦,都沒有開採,西洋人都視爲上腴之地。伊犁所設九域,專駐兵弁,其膏腴並在河南山北。西至霍果斯,亦設有一城,跟伊犁不逾百里。所設額爾齊齊罕諸卡,都在五百里以外,這會子劃分霍爾果斯河屬之俄人,則伊犁一河,亦截去四分之三,而五百餘里之屯卡,皆棄置之矣。

    劃分特克斯河屬之俄人,則舊設銅、鉛各廠,亦與俄人共之。

    而特克斯河橫亙天山之北,其南直接庫車、拜城,風氣皆致阻隔,所設屯卡,直達特克斯河源,皆棄置之矣。名爲收回,其實不異割地。”

    嵩燾聽到這裏,不禁道:“老年侄西北地理這麼熟悉,朝廷倘然派了老年侄去,倒還可以挽回一二。”

    道言未了,兩個家人匆匆奔入道:“撫院派人立請曾侯爺,說京中來有電諭呢。”

    紀澤聽說,嚇了一跳。欲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廢俄約曾使才長 談球案左侯氣憤

    話說曾紀澤正在郭嵩燾家裏,慨論時局,忽報撫院專差來請,知有要事,立刻坐轎到院。撫院迎入,笑向紀澤道:“恭喜侯爺,放了俄國欽差了。”

    隨取出電報,給紀澤看過。院撫道:“朝廷爲伊犁事情,萬分棘手,不是侯爺,不能了當此局。

    侯爺此去,正好大抒偉抱,爲天下蒼生造出無窮福澤。”

    紀澤謙遜了一回,辭回府第。

    郭嵩燾已經得着消息,早來道喜了。紀澤一見,就道:“小侄不才,謬膺重寄。此去方略,還要懇求老年伯不吝教誨。

    ”嵩燾道:“老年侄,像你這點子學問,還有點子見解,還愁什麼;朝廷想到你,真纔是知人善任。”

    紀澤道:“老年伯且慢褒獎,現在的事情,做到一分是一分,此時殊無把握。目下小侄最患的是兩層,朝論紛拿,輕言啓釁,這一重濃霧不打破,小侄就殫竭愚忱,勉效馳驅,也難有濟;第二,崇厚是全權大臣,小侄是尋常駐使,全權定的約,然要翻悔,尋常駐使,怕俄人更不願意開議呢。”

    高燾道:“老年侄這麼想的周到,真是不錯的。要打破朝中濃霧,我還可以相助一臂,我現在雖然告病,事關洋務,上一個摺子,也不好算爲越俎。”

    紀澤大喜。

    郭嵩燾回家,當夜就起了個奏章,把世界大勢,中外情形,釁端萬不宜輕啓,崇厚萬不宜立誅,以及補救之方,處置之法,詳詳細細,宛宛轉轉,說得萬分動聽。謄寫清楚,立刻拜發了上去。不多幾時,諭旨下來:郭嵩燾所奏,不爲無見。前經總理各國事務衡門奏明,將俄國約章,分別可行不可行,諮行曾紀澤遵辦。原就已定之約,權衡利害,以爲辯論改議之地。第思俄人貪得無厭,能否就我範圍,殊不可定。此時若遽責其交還伊犁全境,而於分界通商各節,未能悉如所願。操之太蹙,易啓釁端。若徒往返辯論,亦恐久無成議。曾紀澤前往俄國,當先將原議交收伊犁各節,關係中國利害,礙難檄準之故,據理告知,着其必須答覆。如彼以條約不允,不能交還伊犁,亦只可暫時緩議,兩作罷論。

    但須相機引導,歸宿到此,即可暫作了局。惟不可先露此意,轉知得步進步,別有要求。至舊約分界通商事宜,應修約章,本與交收伊犁之事不相干涉。俟事定之後,當再令左宗棠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分別辦理。此意亦可向俄人告知也。欽此。

    嵩燾見朝廷納諫如流,心上萬分歡喜。

    此時新欽差曾紀澤已經渡洞庭,抵漢口,換坐江輪到上海放洋去了。臨走時光,特上兩疏,第一疏,論伊犁列案子,共分劃界、通商、償款三大端。籌辦之法,亦分爲三,曰戰、曰守、曰和。洋洋數千言,歸結到力爭劃界,酌允通商二語。第二疏,就是申明前疏未盡意旨。內有“臣到俄之後,即當恪遵奏定準駁之條。硜硜固執,不敢輕有所陳,不敢擅有所許,齒雪咽旃,期於不屈而後已”等語。虧得朝廷聖明,瞧見紀澤奏摺,句句實情實理,與張之洞等的一派空言,滿紙驕氣,不可同年而語,自然說一句聽一句起來。

    這位侯爺,真也有膽量有毅力,口裏應得下,肩上挑得起。

    行抵俄都,知道俄國已經派遣前任駐華公使布策,航海來華催促定約,曾侯爺就要求俄外部調回布策,將此案在俄京議結。

    俄人應允。於是遂在聖彼得堡開議起來。曾侯爺秉着至誠,憑着公理,辯到個脣焦舌敝,談到個水盡山窮。時逾一年,議經百次,總算工程圓滿。議定條約二十款、專條一款、陸路通商章程七款。這真是國家洪福,社稷有靈。中國自從與外洋各邦交涉以來,這麼滿意快心的事情,不是破題兒第一遭呢!

    曾侯爺大功告成之後,就把所歷艱難,困苦情狀,做成一折,奏明朝廷,其辭道:臣於七月二十三日,因俄事遣使進京議事,當經專摺奏明在案。八月十三日,接奉電旨,着遵疊電與商,以維大局。次日又接電旨:“俄事日迫,能照前旨爭重讓輕固妙,否則就彼不強中國概允一語,力爭幾條,即爲轉環地步,總以在俄定議爲要各等因。欽此。”

    臣即於是日往俄署外部尚書熱梅尼,請其追回布策,在俄商議。其時俄君正在黑海,熱梅尼允爲電奏,布策遂召回俄。嗣此往返晤商,反覆辯論,疊經電報總理衙門,隨時恭呈御覽。欽奉疊次諭旨,令臣據理相持,剛柔互用,多爭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聖訓周詳,莫名感悚。臣目擊時艱,統籌中外之安危,細察事機之得失,敢不勉竭弩庸,以期妥善。

    無如上年條約章程、專條等件,業經前出使大臣崇厚蓋印畫押,雖未奉御筆批准,而俄人則視爲已得之權利。臣奉旨來俄商量更改,較之崇厚初來議約情形,難易迥殊,已在聖明洞鑑之中。

    俄廷諸臣,多方堅執,不肯就我範圍。

    自布策回俄後,向臣詢及改約諸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外部照會大意,分條繕具節略付之。布策不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意若甚難相商者。臣屢向熱梅尼處催詢各條,彼見臣相逼太甚,遂有命海部大臣呈遞戰書之說。臣不得已,乃遵疊次電報,言可緩索伊犁,全廢舊約。熱梅尼又欲臣具牘言明,永遠不索伊犁,經臣嚴詞拒絕,而微示以伊犁雖雲緩索,通商之務,尚可以商旋。接俄外部照會,除歸還帖克斯川外,餘事悉無實際。爰據總理衙門電示,分列四條,照復俄外部,又與之逐節面爭。熱梅尼等嫌臣操之太蹙,不爲俄少留餘地,憤懣不平。布策又以通州準俄商租房存貨,暨天津運貨準用小火輪船拖帶兩事,向臣商論。臣直答以原約之外,不得增添一事。雖其計無可施,而蓄怒愈深矣。

    臣日夜焦思,深恐事難就緒,無可轉圜。適俄君自黑海還都,諭令外部,無使中國爲難,於無可讓中再行設法退讓。但經此次相讓後,即當定議,外部始不敢固執前議,於十一月二十六日,送來照會兩件,節略一件。第一照會,言此次允改各條,中國若仍不允,則不得在俄再議,且將外部許臣商議之事,全行收回;第二照會,言交涉伊犁辦法三條。節略中則歷敘允改之事,約有七瑞。臣請逐款詳其始末。

    第一端曰交還伊犁之事。查原約中,伊犁西南兩塞分歸俄屬,南境之帖克斯川地,當南北通衢,尤爲險要,若任其割據,俄有歸地之名,我無得地之實。緩索之說,誠屬萬不得已之舉。

    否則祖宗創業艱難,百戰而得之土地,豈忍置爲緩圖。臣奉命使俄後,通盤籌劃,必以界務當重者,一則以伊犁喀什噶爾兩境相爲聯絡,伊犁失,則喀什噶爾之勢孤。此時不索,再索更待何時!一時以伊犁東南北三界,均與俄兵相接,緩索後不與議界,恐致滋生事端。若竟議界,又嫌跡近棄地,而各慮其得步進步,伊犁雖系緩索,而他事之爭執如故也。嗣因挽留布策,非將各事略爲放鬆不可。遂舍西境不提,專論南境,相持不下,始允歸還。然猶欲於西南隅割分三分村落,其地長約百里,寬約四十餘里。臣檢閱輿圖,該處拒莫薩山口最近,勢難相讓。

    疊次厲色爭辯,方將南境一帶地方,全數來歸。其西南隅,允照前將軍明誼所定之界。

    第二端曰喀什噶爾界務。從前該處與俄接壤者,僅正北一面,故明誼定界,只言行至蔥嶺靠浩罕界爲界,亦未將蔥嶺在俄國語系何山名,照音譯出,寫入界約。今則迤西安集延故地,盡爲俄踞,分界誠未可緩。崇厚原約所載地名,按圖懸擬,未足爲憑。臣愚以爲非簡派大員,親往履勘不可。吉爾斯必欲照崇厚原議者,蓋所爭在蘇約克山口也。臣答以已定界宜仍舊,未定之界可以勘。吉爾斯躊躇良久,謂此事於中國無益,非俄所求,既以原議爲不然,不妨置論。臣慮界址不清,則釁端易起,特假他事之慾作罷論者,相爲抵制。布策又稱原議所分之地,即兩國現管之地,臣應之曰:“如此,何妨於約中改爲照兩國現管之地勘定乎?”

    最後吉爾斯乃允寫“各派大臣秉公勘定”,不言根據崇厚所定之界矣。

    第三端曰埃爾巴哈臺界務。查該界經明誼、奎昌等,分定有年,迨崇厚來,俄外部以分清哈薩克爲言,於是議改。考之輿圖,已佔去三百餘里矣。臣每提及此事,必抱舊界定論。吉爾斯知臣必不肯照崇厚之議,始允於崇厚、明誼所定兩界之間,酌中勘定,專以分清哈薩克爲主,所稱直線自奎峒山至薩烏爾嶺者,即指崇厚所定之界而言也。日後勘界大臣,辦理得法,或不至多所侵佔。

    以上界務三端,臣與外部商改之實在情形也。

    第四端曰嘉峪關通商。允許俄商於西安、漢中行走,直達漢口之事。總理衙門駁議,以此條爲最重。疊議商務者,亦持此條爲最堅。蓋以我之內地,向無指定何處,準西商減稅行走明文。此端一開,效尤踵至,後患不可勝言。外部窺臣着重在此,許爲商改。及詢以如何商改之處,則雲鬚各大端商定,再行議及。臣親詣布策寓所,告以事關大局,倘不見允,則餘事盡屬空談。詞意激切。布策言于吉爾斯,於是允將嘉峪關通商,仿照天津辦理,西安、漢中兩路及漢口字樣均允刪去不提。

    第五端曰松花江航船至伯都鈉之事。查松花江面,直抵吉林,愛琿城訂立條約時,誤指混同江爲松花江,又無畫押之漢文可據,致俄人歷年藉爲口實。崇厚許以行船至伯都鈉,在俄廷尤以爲未滿志也。現將專條徑廢,非特於崇厚新約奪其利,直欲爲愛琿舊約辯其誣。臣初慮布策據情理以相爭,無詞可對,故擇語氣之和平者,立爲三策:一、徑廢專條;二、稍展行船之路,於三姓以下,酌定一處,爲之限制;三、仍允至伯都訥,但入境百里,即須納稅,且不許輪船前往。布策均不以爲然。

    適奉電旨,責臣鬆勁,於是抱定第一策立言,務期廢此條約。

    布策猶糾纏不已,吉爾斯恐以細故傷大局,不從其言,遂允將專條廢去,聲明愛琿條約如何辦法,再行商定。

    第六端曰添設領事之事。查領事之在西洋各國者,專管商業,其權還在駐紮中國領事官之下,故他國願設者,主國概不禁阻。臣此次欲將各城領事刪去,外部各官,均以爲怪。隨將中國不便之處,與之說明。吉爾斯謂領事之設,專爲便商起見,系屬賓主兩益之事,中國既有不便,即僅於烏魯木齊添設一員如何。臣因其多方相讓,礙難再爭。而總理衙門電鈔編修許景澄折內,稱科布多、烏里雅蘇臺、烏魯木齊三處,毋設領事,其次爭烏魯木齊、烏里雅蘇臺兩處等語。臣乃復見布策,懇其商改節略內始將烏魯木齊改爲吐魯蕃,餘俟商務興旺時,再議添設。第七瑞曰天山南北路貿易納稅之事。新疆地方遼闊,兵燹之後,凋敝益深,道遠則轉運維艱,費重則行銷益滯。招商伊始,必限以行走之路,納稅之章,商販實多未便。閱總理衙門來電,曾言收稅爲輕,臣因將原約內均不納稅字樣,改爲暫不納稅,俟商務興旺,再訂稅章。查西例納稅之事,本國可以自主,日後商情果有起色後,伊犁等處,亦不妨逐漸開徵,以充國庫。以上商務四端,臣與俄外部先後商改之實在情形也。此外又有償款一端,凡商減之事,益於我則損於彼。熱梅尼、布策等本有以地易地之請,臣稱約章事只可議減,不可議增。彼遂謂中國各路徵兵,顯欲勾釁,俄遣船備邊以相應,耗費盧布一千二百萬元,向臣索償。且言如謂未嘗交綏,無索兵費之理,則俄正欲一戰,以補糜費等語。臣答以勝負難知,中國獲勝,則俄國亦須償我兵費。彼之言雖極恃強,臣之意未爲稍屈。旋據總理衙門覆電,囑臣斟酌許之,至多不得逾二百萬兩償款,即可商定云云。臣見吉爾斯、熱梅尼等始則爭易兵費之名,繼則爭減代守伊犁償款之數,久之熱梅尼謂遲一年收回伊犁,又加還帖克斯川以代守費論,至少亦須加盧布四百萬元,臣照會中,但允加代守費盧布二百五十萬元,若並歸伊犁西境,猶可略議增加。吉爾斯不談西境,僅稱連上年償款,統算非盧布一千萬元不可。臣嫌爲數過多,吉爾斯笑曰:“俄國豈以地出售哉?果爾,則以帖克斯川論之,豈僅僅值百萬元乎?不過改約多端,俄國一無所得,面子太不光彩。假此以自慰耳。”

    臣察其意甚決,乃言熱梅尼所說,僅四百萬,何得又增百萬?吉爾斯無詞折辯。故節略內,仍以添償盧布四百萬元定數。查上年崇厚所議兵費償款,盧布五百萬元,合銀二百八十餘萬兩,此次俄國認出自華至英匯費,則金磅之價較賤,今前後盧布九百萬元而統算之,約計銀五百萬兩以內。

    臣綜觀界務、商務、償款三大端,悉心計較,與總理衙門來電囑辦之意,大略相同,即摘錄照會節略大意,電請總理衙門代奏,並與外部說明,俟接奉電旨後,再行畫押。一面與布策先行商議法文條約章程底稿,逐日爭辯,細意推敲,稍有齟齬,則隨時徑赴外務部詳晰申說。於和平商權之中,仍示以不肯苟且遷就之意。且以有益於中國,無損於俄人等語,開誠佈公而告之。於崇厚原訂約章字句,陸續有所增減。如條約第三條,刪去伊犁已入俄籍之民入華貿易遊歷,許照俄民利益一段;第四條,俄民在伊犁置有田地,照舊管業,聲明伊犁遷出之民,不得援例。且聲明俄民管業,既在貿易圈外,應照中國人民一體完納稅餉。茲於第七條伊犁西境安置遷民之處,聲明系安置因入俄籍而棄田地之民,以防遷民雖入俄籍,而成有佔據伊犁田地之弊;第六條,寫明所有前此各案,以防別項需索;第十條,吐魯蕃非通商口岸而設領事,暨第十三條,張家口無領事而設行棧,均聲明他處不得援以爲例,以杜效尤;第十五條,修約期限,改五年爲十年,章程第二條貨色包件下添注牲畜字樣,其無執照商民照例懲辦,改爲從嚴罰辦;第八條,車腳運夫繞越捷徑,以避關卡查驗,貨主不知情分別罰辦之下,聲明海口通商,及內地不得援以爲例。凡此增減之文,皆系微臣與布策商草法文約稿之時,反覆力爭而得之者。較之總理衙門三月十二日所寄廷臣奏定準駁之議,雖不能悉數相符,然合條約章程計之,則挽回之端似已十得七八。此臣與吉爾斯、布策等商量條約章程底稿。於節略七端之外,又爭得防弊數端之實在情形也。十二年十七日,接奉電旨:該大臣提要力爭,顧全大體,深爲不負委任,即着照此定約畫押。約章字句,務須悉心斟酌,勿稍疏忽。臣告知俄外部,轉奏俄王,此邦君臣,同深欽感。俄皇諭令外部允廢崇厚原定約章,另立新約。又飭催布策速行繕約畫押。臣因節略七端之外,所爭數端,字句尚未周妥,日夜與布策語談而筆削之。直至光緒七年正月初九日,始得將法文約章底稿議定。又彼此商定漢文俄文條約章程,各繕二份。而將先訂之法文,繕正二份以資考證。逐條參酌,校對無誤,於正月二十六日,與外部尚書吉爾斯、前駐京使節布策,公同畫押蓋印訖。電請總理衙門代奏,仰慰宸廑。

    再微臣此番奉使,辦事之難,較尋常出使情形,迥不相同。

    西人待二等公使之禮,遠遜於頭等;而視定議復改之任,實重於初議。原約系特派頭等全權便宜行事之大臣所訂,臣晤吉爾斯、布策諸人,成以是否頭等、有無全權相詰。臣答以職居二等,不稱全權大臣。乃彼一則曰:“頭等所定,豈二等所能改乎?”

    再則曰:“全權者所定,尚不可行,豈無全權者所改,轉可行乎?”

    臣渥承眷遇,豈復希非分之寵榮,且西洋公法,凡奉派之公使,無論頭等二等,雖皆稱全權字樣,至於遇事請旨,不敢擅行。則無論何等,莫不皆然。前大臣崇厚,誤以私心自用,違旨擅行,爲便宜行事之權,蓋考之中國之憲章,各國之成例,無一而可者也。俄人亦未嘗不腹誹之。及至與臣議事,稍有齟齬,則故以無全權非頭等之說折臣,每言“使者遇事不敢自主,不如遣使前赴北京議約較爲簡捷”等語。臣亦知其藉此詞以相難,非由衷之言也。但彼國既以無全權而相輕,微臣既不免較崇厚而見絀。此其難一也。

    例之萬國公法,使臣議約,無不候君主諭旨,不與外部意見相合,而敢擅行畫押者。間有定而復改之事,亦不過稍有出入,從無與原約大相徑庭者。往歲崇厚急於索地,又急於回京,遽定遽歸,諸多未協。外部見臣照會,將約中要領痛行駁斥,莫不詫爲奇談。屢以崇厚違旨擅定之故曉之,奈披聞所未聞,始終不信。此其難二也。

    原約所許通商各節,皆布策駐京時向總理衙門求之多年而不可得之。崇厚甘受其紿,求無不應,一經畫押,彼遂據爲已得之權,再允熟商,彼即市其莫大之惠。吉爾斯賢於布策,而不明中俄商情,經臣布切敷陳,彼仍茫然不解。此其難三也。

    泰西臣下,條陳外務,但持正論,不出惡聲。不聞有此國臣民,只及彼邦君上者,雖當辯難分爭之際,不失雍容揖讓之文。此次廷臣奏疏,勢難緘祕,傳佈失真之語,由於譯漢爲洋,鋒棱過峻之詞,不免激羞成怒,每謂中國非真心和好,即此可見其端。若於茲時,忍辱改約,則柔懦太甚,將貽笑於國人,見輕於各國等語。臣雖設詞慰藉,而俄之君臣,懷憾難消,此其難四也。

    自籌兵籌餉,疊見邸鈔,而俄之上下,亦惴惴焉。時有戒心,遣兵船以備戰,增戍卒以防邊。臣抵俄時,彼已勢成騎虎,若仍在俄議事,則前次之舉動爲無名,故欲遣使晉京議約,以歸功於海部,無怪一言不合,俄使即以去留相要。維時留之,則挾要必多;不留,則猜嫌滋甚,更恐留而仍去。適示怯而見輕,此其難五也。

    俄皇始命布策向臣詢明中國意向,予限一月。滿限之時,經臣援引總理衙門照會駐京署使凱陽德展限三月之意,復請外部婉奏俄皇,乃許添展兩月,與臣議事。我皇上因俄事日逼,意在轉圜,一切情形,許臣由電徑達總理衙門代奏請旨,已屬破格施恩。而事勢無常,日期甚促,有時於立談之頃,須定從違,臣於未經請旨之條,即不敢許之過驟。然既奉轉圜之旨,又不得執之過艱,良皆自滬至京,無電線以資迅速,故雖由電請旨,非旬日所能往還。敵廷之詢問益多,專對之機權愈滯。

    此其難六也。

    猶幸我朝與俄羅斯通好二百餘年,素無纖芥之嫌,未肇邊疆之患。俄國自攻克土耳其後,財殫力竭,雅不欲再啓釁端,加以聖明俯納臣言,解放崇厚,以解其疑,辦各案以杜其口,故其君臣悅服,修好輸誠。布策諸人,雖堅執各條,不肯放鬆,而俄國皇帝與其外相吉爾斯,實有和平了結之意,故得從容商改,大致就我範圍。此則列聖以來,懷柔之效,而我皇太后、皇上公溥慈祥之德,有以感動之也。

    臣之私心過慮,誠恐議者以爲俄羅斯國如此強大,尚不難遣一介之使,馳一紙之書。取已成之約而更改之,執此以例其餘,則中西交涉,更無難了之事。斯言一出,將來必有承其弊者。竊以爲兵端將開而復息,關乎生民之氣數,而氣數不可以預知。條約已定而可更,視乎敵國之邦交,而邦交不可以常恃。

    臣是以將到俄以來,辦事艱難情狀,據實直言,不敢稍存隱飾,請旨密飭海疆暨邊界諸臣。仰體聖朝講信修睦之心,至誠以待鄰封,息事以全友誼。庶幾遐荒悅服,永葉止戈爲武之體,海宇清平,益臻舞羽敷文之盛。

    兩宮太后異常嘉悅。慈安後道:“曾紀澤辦事精細,待人溫厚,比了他老子還要勝。”

    慈禧後道:“這回的事,除了他誰也喫不下。”

    隨降諭曾紀澤奏進改訂條約章程,着惇親王奕誴、醇親王奕譞、潘祖蔭、翁同和會同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妥核具奏。王大臣複覈上來,自然總是請予批准。再後有別的商議,漫天大霧,化作輕煙,朝野臣民,無不額手稱慶。

    這日軍機大臣左宗棠,正在恭親王府談論琉球案子。恭親王道:“日本竟也要學着西洋人,訂立一體均沾的條約。上頭意思,劃分兩島,延存琉祀,還不很妥善。這件事倒難議呢!

    ”左宗堂氣憤道:“多大的日本,乘我們有事時候,膽敢首先發難,滅我屬邦!若不借此稍示國威,以後如何能駕馭羣夷呢?

    ”恭親王道:“照現在時候,兵釁怕不易開呢。”

    左宗棠才待答話,忽見恭府太監急吁吁奔入,報說:“不好了,東太后崩了!”

    二人齊嚇一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清韓難生俘大院君 喪越疆罷斥恭內閣

    話說左宗棠在恭親王府,正在談論琉球案子,忽見兩個太監,喘吁吁進來,報說:“不好了,東太后崩了!”

    兩人齊嚇一跳。左宗棠道:“這纔好好的,朝晨召見軍機,御容和怡,毫無疾色,不過兩頰微赤罷了。王爺,你也被召的,怎麼半日工夫,就崩了呢?”

    奕訢道:“這就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左宗棠道:“什麼症候呢?照着向例,帝后有了疾,要傳御醫,須先傳知軍機,醫方藥劑,悉由軍機檢視,以昭鄭重。這會子,太后患病,你我當軍機的,一點子沒有知道。”

    議論未了,忽報內廷有旨,立召樞府大臣入見。

    奕訢、左宗棠急忙遵旨趕入。見東太后已經小殮,西太后坐在矮凳上,態度很是從容,羣臣依禮叩見。西太后道:“東太后素來強健,這就幾天裏,也不曾見有動靜,忽遭暴變,真是想不到的事。”

    羣臣至此,除了額首仰慰,也沒有別的話。

    忽見一人碰頭道:“東太后急病,曾否傳太醫診治。”

    西太后聽了,頓時變色。衆人瞧發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軍機大臣、東閣大學士左宗棠。衆人見西太后變色,都替他捏一把汗。停了半晌,只見太后向奕訢道:“召你們不爲別事,就爲辦理喪事的事情。你們出去,大家商議商議。”

    左宗棠跪在地上,還想奏問別的話,西太后已經站起身,踱了進去。於是一同出外,商議喪事。左宗棠道:“奇怪的很,怎麼已經小殮了?照例后妃出了事,總要傳戚屬入內瞻視了才小殮,歷朝都是這個辦法。

    這會子,東太后家屬沒有奉召就小殮了,你道奇怪不奇怪?”

    衆人見他言辭過於剛直,恐怕惹禍,都不敢接嘴。

    左宗棠發了幾句旁若無人的議論,回到家中,心中兀自沉悶。忽見家丁高升跟連發兩個在那裏竊竊私語。宗堂喚人,問他們講點子什麼,高升笑回:“小的聽得外面傳說,東太后的命,是被人謀掉的。西太后前幾天病,是託病,並不是真病,東太后不知,特地進宮探問。不意掀簾入內,眼見唱戲的小金兒睡在西太后龍牀上,東太后大怒,立把小金兒逐出賜死。西太后跪了好半天,東太后心慈臉軟,擱不住人情,應允她不追究。不意這日回宮,就大漸了。”

    偏連發說不是爲小金兒的事,是爲另一樁事情。他說:“咸豐皇帝臨沒時光,曾給一道密旨東太后,交代道:‘西太后如果不肯聽話,可即宣旨賜死。’這道密旨,東太后一盈寶貝似的藏着。前兒西太后病了,東太后因爲不忍,就把密旨給她瞧了,當場毀掉。不意西太后反倒疑忌起來,把東太后就此謀掉。小的跟他爭論呢。”

    左宗棠道:“這都是無稽之談,你們不必信他,也不必講他,都被老爺聞知了,你們都沒了命呢。”

    兩家丁喏喏連聲而退。

    左宗棠在樞府,言談舉止,每多不合時宜,樞府各大臣頗爲嫌惡。混了半年多,究竟想一個法子,把他放了出去。風和日麗時光,似這種寒歲柏松,疾風勁草,原是不很貴重的。

    此時年豐人壽,國阜民康,中國地方,了無新奇事實可紀,不意朝鮮屬國,竟就釀出很大的亂子來。朝鮮國王李熙,本系宗藩支子,因爲前王無嗣,入承正統的。國王的本生父李應正,封爲大院君,總攬國事,威權無上。等到國王年長親政,總攬朝綱。一朝天子,一朝臣,大院君的黨漸漸掃除淨盡,另換一般新人物。這時光,王妃閔氏,用事執政的人大半都是閔族,應正心很怏怏。自有一班失意小人,推他出頭,慫恿他跟閔族作對,都說:“你老人家不論如何不濟,總是當今的本生老子,除當今外,誰還尊過似你?發一個令出來,誰還敢不遵?那班奸黨,不過仗着王妃腰子,你老人家要出了場,他們哪裏還站得住?”

    恰好這一年,兵士因缺餉譁變。叛官亂兵並了堆,舉奉大院君爲主,聲言入清君側。卷甲星駛,一霎時,就把京城攻下,逢官便殺,遇吏即擒。王朝用事各官,無論是閔非閔,悉數殺死。亂黨計議道:“諸閔被誅,閔妃留着,終是禍根。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斬草除根,省得來春復發。”

    此時大院君也難禁止,眼看衆人殺入王宮,把王妃活活斫死,並矯命把國王幽閉在密室裏頭。亂兵四出焚掠,連日本使館都遭在劫數里,傷掉好多個日本人。

    這個警信報入中國,着急倒了一個疆吏,就是直隸總督張樹聲。張樹聲得着警報,連稱不好,一邊飛章入告,一邊急調提督丁汝昌、道員馬建忠火速往救,又調提督吳長慶率陸軍到漢城,相繼辦理。吳長慶真也有能耐,軟誘硬恫,一連哄嚇詐騙,竟被他把應正誘騙到營。立派幹員,解送到天津,聽候張樹聲發落。所有亂黨一百多人,悉數被捕,盡置於法,迅雷不及掩耳。張樹聲這樁事情,辦理得非常得勢。等到日本國派兵到來,亂事早已平靜了。憑他如何厲害,也不過定了償金開埠幾款條約而已。李應正被俘到天津,樹聲據實奏聞,請旨懲治。

    皇太后深仁厚澤,特下恩旨,免其治罪,並降旨李應正着在保定安置。後因國王哀懇,釋放回國,此係後話。當下吳長慶立了大功,張樹聲就奏保他率領所部留駐朝鮮。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朝鮮事情,剛纔舒齊,越南交涉,又接踵而起。原來越南舊阮王,嘉慶年間,因與新阮爭國,曾向法蘭西借兵。當時原許滅掉新阮,即以巨金酬報。及至新阮滅掉,酬金只付半數。咸豐時光,又爲殺害教民案子,與法國構兵,連遭敗仗。到同治元年,談和立約,割南圻之嘉定、邊和、定樣三省與法國。同治十一年,又開兵釁,再訂和約,又割掉永壟安江、河仙三剩於是南圻全爲法踞,改嘉定爲西貢,成爲大隃。上年九月,法人慾實行紅河通商。逼越南驅除劉永福,並因和約內有代出資剿匪之條,駛兵船入東京。雲貴總督劉長佑得着消息,飛章入告,大略稱說:越南爲滇粵之脣齒,國外之藩籬,法國垂涎越南已久,開市西貢,據其要害。

    同治十一年,復通賊將黃崇英,規取越東京、思渡、洪江以侵涼山,又欲割越南、廣西邊界地六百里,爲駐兵之所。臣前任廣西巡撫,即命師往援,法人不悅。籲告總理衙門,謂臣包藏禍心,有意敗盟。賴毅皇帝察臣愚忠,乃得出助剿之師,內外夾擊。越南招用劉永福以折法將沙酋之鋒,廣西兩軍,分擊賊黨,覆其巢穴,殲其渠魁。故法人寢謀,不敢遽吞越南,若將逾一紀。然法人終在必得越,得以窺滇粵之險,而舒楚蜀之路。

    入秋以來,增加越南水師。越南四境,皆有法人之跡。東埔人感法恩德,順以六百萬口,獻地歸附。越南危如累卵,勢必不支。同治十三年,法軍僅鳴炮示威,西三省已入於法。今復奪其東京,即不圖滅富春,已無能自立。法人志吞全越,既得之後,必請立領事於蒙自等處,以攘礦山金錫之利,現已時有法人入滇境,以覘形勢。倘法覆越南,逆回必導之內寇,逞其反噬之志。臣受任邊防,密邇外寇,不敢聞而不告。慈禧後就命駐英法使臣曾紀澤與法廷辯詰。一面諭令北洋大臣李鴻章籌商辦法,並諭沿邊、沿江、沿海督撫密爲籌辦,這都是上年的事情。今年二月,忽得警報,法國兵艦已由西貢駛至海陽,勢將撲取東京,立諭滇督相機因應。三月,又調曾國荃爲兩廣總督。

    此時越南東京已被法人攻破。朝廷用張樹聲奇計,密令滇粵防軍守於城外,以剿辦土匪爲名,借圖進步。並令廣東兵艦出洋,遙爲聲援。不意法軍在越南依舊肆無忌憚。沒奈何,只得命滇督劉長佑遣道員沈壽榕帶兵出境,與廣西官軍連絡聲勢,保護越南。這時光,燕道滇粵,軍報往返,絡繹如電。一日,劉長佑飛奏:法人自破東京後,每日增兵,並憂重賞,以萬金購劉永福,十萬金取保勝州。刻下我防軍統領提督黃桂蘭駐師諒山。

    永福來謁言,方發兵赴北寧助守,保勝州有新部扼防,法人當不得逞。惟兵力單薄,懇求天朝援助等語。慈禧後詢問各軍機:“劉永福是怎樣一等人物?”

    李鴻藻回奏道:“劉永福是廣西上思州人。咸豐時光,廣西亂得要不得,永福率着三百個男兒好身手,闖出鎮南關,佔據了保勝州。該地原是廣東人何均昌據着的,永福恃強,逐掉均昌,佔有其地。彼時永福所部,都以黑旗爲號,名叫‘黑旗軍’。黑旗軍勇悍善鬥,聽說法國人很忌憚他呢!”

    慈禧後道:“越南王見他好,不見他好?”

    李鴻藻道:“同治十二年這一年,法人攻破河內,法將安鄴勾結了賊首黃崇英,謀佔全越。黃崇英擁衆數萬,號稱‘黃旗’,聲勢很是厲害。越南王遣使招降永福,永福率領所部,越過宣光大嶺,繞馳河內,一戰而斬安鄴。法人膽落,越南王要緊求和,命督師黃佐炎丞檄永福罷兵,封他爲三宣副提督,管轄宣光、興化、山西三剩遂在保勝州設卡抽稅,越南王不能制,聽其自行收稅養兵。法人忌他,逼迫越南驅除,才釀出這回禍亂來。”

    慈禧後道:“如此說來,這劉永福倒也是個好漢了。

    ”隨命廷臣,會議救越之策。

    會議未竟,劉長佑奏報又到,略言山西有失,則法軍西入三江口,不獨保勝無障蔽,滇省自河底江以下,皆須步步設防。

    非滇粵併力以圖,不足以救越國之殘局,非水陸並進,不足以阻法人之貪謀。廷諭長佑密爲佈置。此時長佑已命藩司唐炯督率舊部,出屯保勝。粵監曾國荃,也命提督黃得勝統兵防欽州,提督吳全美統兵輪八艘防北海。廣西防軍提督黃桂蘭、道員趙沃相繼出關。

    舉朝才智之士,談兵說劍,慷慨激昂,都想趁這當兒,顯出驚人的本領,博着破格的殊榮。吏部主事唐景崧,自請赴越南遊說劉永福來歸。中旨發往雲南,交督臣差遣。景崧奉旨之後,且不入滇,先到粵省,叩謁曾國荃,條陳方略。國荃甚題其議,贈了他大大一分程儀。於是景崧徑入越南,見了劉永福,擺出策士架子,那三寸不爛之舌,就滔滔滾滾,唱起蘇張的舊曲子來。一總有三條妙策,上策言越爲法逼,亡在旦夕,誠因保勝。傳檄而定諸省,請命中國,假以名號,事成則王,這是上策;其次提全師擊河內,驅法人,中國必能助餉,這是中策;如果坐守保勝,事敗而投中國,怕中國不受,這便是下策。反覆陳論,說得椎埋葬夫,抗手聽約。劉永福笑道:“微力不足當上策,勉爲中策或者能夠做的到。”

    景崧回報,曾國荃就奏派廣西藩司徐延旭出關與黃桂蘭、趙沃會籌防務。忽軍探報稱:“劉永福卷甲星馳,在河內紙橋地方,跟法人大開一仗,陣斬法將李威利,法軍大敗,越南王已封永福一等男爵。”

    徐延旭喜道:“這都是唐主政一說之功也。”

    隨把永福戰績,奏陳朝廷,並留唐景崧防營效用。

    此時法國已派專使來華,質問中國是否助越。中國當外交的,是赫赫有名的肅毅伯李鴻章。這位伯爺,就拿出油滑手段對付法使,告訴他中國調兵,無非是邊界剿匪。法人不得要領,就揚言要發兵犯粵。朝廷得信,一面飭令廣東戒嚴,一面令總理衙門致書法使,聲言越南久列藩封,歷經中國用兵剿匪,力爲保護。今法人侵陵無已,豈能受此蔑視,倘竟侵我軍駐紮之地,惟有開仗,不能坐視。一面下旨,命徐延旭飭劉永福相機領復河內。法軍如犯北寧,接令接戰。命滇督增兵防邊,唐炯迅赴前敵備戰,並接濟劉永福軍餉。調兵籌餉,辦理得異常認真。

    時勢日危,軍情日緊。警報傳來,越南的山西省,已被法兵攻破,搖旗喊吶,勢將攻撲瓊州。朝廷大驚,忙命岑毓英出關督師,又派兵部尚書彭玉麟爲欽差大臣,到廣東督師。這彭玉麟是個中興老將:名重幽燕,勳績由來偉甚;貌同褒鄂,容顏半值衰餘。沙場見慣長征,橫秋意氣;雲陣猶能酣戰,誓日精忠。朝廷請了他出來,總能夠大抒偉抱,特建奇勳,替天朝吐一口兒氣。不意才一到差,就上了一個封折,朝廷見了,大大失望。原來他這奏摺,說的是據候補道王之春言,有鄭官應者,幼從海船,遍歷越南、暹羅。暹王粵鄭姓,其掌兵政者皆粵人。與官應談法越戰事,皆引爲切膚之痛。伊國與越之西貢毗連,嘗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由暹羅潛師以襲西貢,先覆法酋之老巢。又英國屬地曰新加坡,極富庶,粵人居此者十餘萬。擬懸重賞,密約兩處壯士,俟暹國兵到時,舉兵內應。先奪其兵船,焚其軍火。此二端較有把握。擬密飭鄭官應潛往結約,該國素稱忠順,鄉誼素敦。倘另出奇軍,西貢必可潛師而得。擬國素稱忠順,鄉誼素敦。倘另出奇軍,西貢必可潛師而得。擬再派王之春改裝易服,同往密籌,屆時密催在越各軍,同時並舉。西貢得,則河內海防無根,法人皆可驅除,越南可保等語,一派都是書生紙上談兵故套。

    慈禧後立命軍機降旨道:

    據奏已悉,暹羅國勢本弱,自新加坡、孟加拉等爲英所據,受其挾制,朝貢不通,豈能更出偏師,自挑強敵?鄭官應雖與其國君臣有鄉人之誼,恐難以口舌遊說,趨令興師。且西貢、新加坡,皆貿易之場,商賈者流,必無固志。懸賞募勇,需款尤巨,亦慮擠濟難籌。法人於西貢經營二十餘年,根底甚固,中國無堅輪巨炮,未能渡海出師,搗其巢穴。即使暹羅出力,而無援兵以繼其後。法人回救,勢必不支。況英法跡雖相忌,實則相資。彼見暹羅助我用兵,則猜疑之心益萌,併吞之計益急,恐西貢未能集事,而越南先已危亡。該尚書所奏,多采近人魏源成說,移其所以制英者,轉而圖法。兵事百變,未可徇臆度之空談,啓無窮之邊釁。倘機不密,先傳播新聞紙中,爲害尤巨,該尚書所稱言易行難者,諒亦見於此。欽此。

    這道諭旨,頒發去後,不到一個月,警報又來,報稱越南王阮福時薨了。法人乘喪進兵,攻克順化海口,入據都城。越臣因嗣君不賢,公啓太妃,改立故王堂弟阮福升爲君,乞降於法,立了二十七條和約。那第一條就說中國不得干預越南的事,此外政權利權,都歸法人。現在越王已諭諸將退兵,意思是要驅逐劉團。黑旗軍士,異常扼腕。慈禧後聞報,立節召集樞臣,籌商戰守方略。奕訢道:“軍報雖是這麼說,邊臣章奏未來,此事怕不確吧。”

    道言未了,內監呈上纔到的兩封奏摺,一封是粵督張樹聲自請出關視師;一封是撫桂徐延旭,奏言“越人倉卒議和,有謂因故君未葬,權顧目前者,有謂因廢立之嫌,廷臣植黨構禍者,失接越臣黃佐談等抄寄和約,越誠無以保社稷,中國又何以固藩籬?請旨速定大計”等語。慈禧後道:“張樹聲既然自請出關,可就着他帶了兵輪到富春去。”

    軍機遵旨繕諭去訖。

    從此戰報絡繹,傳來消息,卻總是歹多好少。一時報稱越南嗣王阮福升暴卒,國人立前王阮福時第三繼子爲王,就是輔政阮說的兒子。又報法人攻破興安省,越南大吏巡撫佈政按察各官都被法人拘到河內槍擊斃命。山西失守,劉團潰散。慈禧後焦悶異常,樞府各大臣都是太平宰豐,撥亂反正,不很在行的。

    一日,恭親王接着唐景崧從保勝遞來一書,聲言“滇桂兩軍偶通文報,爲日甚遲,聲勢實不易聯絡。越南半載之內,三易嗣君,臣庶皇皇,類於無主,欲培其根本以靖亂源,莫如遣師直入順化,扶翼其君。俾政令得所,以定人心,而清匪黨,則敵焰自必稍戢。軍事庶易措手,若不爲藩服計,則北圻沿邊各省,我不妨直取,以免坐失外人。否則首鼠兩端,未有不歸於敗者也”等語,說得頗中時弊。次日上朝,就把此意奏知太后。慈禧後道:“據李鴻章奏,越南山西這一仗,滇軍與劉團鏖戰異常勇悍,終因器械未精,受了虧。現在北洋所購的新式槍,都很精堅適用,可叫他們照着原價領撥了去瑞籌戰守吧。

    ”

    慈禧後爲了戰務,宵旰憂勤,批覽章奏,指示機宜,都是一個兒的心思才力,調排這樣,調排那樣。奕訢等一班樞府大臣,只會辦幾樁照例公事。關着軍國要政,別說分勞分任,就當面諮詢他,也是十問九不答的。回過來,總是“奴才愚昧,正欲懇請皇太后聖訓。”

    因此慈禧後心裏很是不愜意。恰好這日,又來了個大敗的軍報,卻是北寧失守,黃桂蘭、趙沃敗奔太原。慈禧後嘆道:“要是大家肯盡點子力,何至鬧成這個樣子?一個個都是伴食宰相,叫商量也沒處商量去。”

    慈禧後才發得三五句話。明日早上,參折就是一大疊,都是衆御史拜發的,你也參劾樞臣,我也參劾樞。慈禧後瞧了,立刻降了一道很嚴厲的旨:恭親王奕訢等,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近年爵祿日崇,因循日甚,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論列,或目爲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謂其昧於知人。本朝家法秦嚴,若謂其何前代之竊權亂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數端,貽誤已非淺鮮。若仍不改圖,專務姑息,何以副列聖之貽謀?將來皇帝親政,又安能臻諸上理?若竟照彈章,一一宣示,不能複議親貴,亦不能曲全耆舊,是豈朝廷寬大之政所忍爲?恭親王奕訢、大學士寶鋆入直最久,責備宜嚴。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茲特錄其前勞,全其末路,着奕訢加恩仍留世襲罔替親王,賞食全俸,開去一切差使,並撤去加恩支俸,家居養疾;寶鋆着原品休致;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李鴻藻,內廷當差有年,只能循分供職,經濟非其所長,均開去一切差使,降二級調用;工部尚書翁同和,甫值樞廷,適當多事,惟既別無建白,亦有應得之咎。着加恩革職留任,退出軍機處,仍在毓慶宮行走,以示區別。欽此。

    照例召見樞臣,都是全班進的,也有獨召首輔一個兒的。

    這日,獨召領班章京一人入見,就命在御前草擬諭旨,擬畢,就命朱書發出,卻是從來未有的創舉。旋命禮親王世鐸、戶部尚書額勒和布、閻敬銘,刑部尚書張之萬,均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工部左侍郎孫毓汶,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又下嚴旨:徐延旭株守諒山,僅令提督黃桂蘭、道員趙沃駐守北寧,該提督等遇敵先潰,殊堪痛恨。徐延旭着革職拿問,黃桂蘭、趙沃潰敗情形,着交潘鼎新查辦。一面命湖南巡撫潘鼎新辦理廣西關外事務,接統徐延旭之衆。雷厲風行,霎時間換了一番景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諒山踊躍鏖兵 學士他皇夜遁

    話說慈禧後銳意振作,把軍機大臣全數斥退,另換了一班新人物。又下特旨:“軍機處遇有緊要事件,着會同醇親王奕譞商辦,欽此。”

    不意國子監祭酒宗室盛昱、左庶子錫鈞、御史趙爾巽,見了此旨,以爲又得着了好題目,搖筆弄墨,做成極鋒芒的文字,先後上書,奏請收回成命。慈禧後皺眉道:“這一班人的心地,怎麼這麼的不明白?若不明諭宣示,怕他們要把醇邸誤認做朝鮮的大院君了。”

    隨命軍機擬道:

    垂簾以來,揆度時勢,不能不用親藩,進營機務,此不得已之深衷,當爲在廷諸臣所共諒。此次諭令醇親王奕譞與諸軍機大臣會商,本爲軍機處辦理要政而言,並非尋常諸事。慨令與聞,奕譞已一再堅辭,當經曲加獎勵,並諭俟皇帝親政,再降諭旨。始暫時奉命,軍機政事,樞臣亦不能諉御也。欽此。

    明諭宣佈後,衆廷臣自然再沒有話講了。此時海氛日惡,警報頻傳。這日,又接着福建軍報,法國兵艦八艘,窺伺廈門,隨飭沿海邊防,力籌宇御。又命川督丁寶楨,去問前湖南提督鮑超,並察其能否出膺重任。命李鴻章促召在籍提督劉銘傳,火速來京。又下特旨,命通政司通政使吳大澄會辦北洋事宜;內閣學士陳寶琛會辦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講學士張佩綸會辦海疆事宜。均準專摺奏事,調兵派將。電掣雷轟,不意舉朝敵愾之中,卻出了一個力主和議顧全大局的大“忠臣”。你道是誰?原來就是中興名臣合肥相國李伯爺。李伯爺老成持重,深慮釁端一開,一時難於收拾,恰好孽關稅司美國人德璀毛遂自薦,自顧居間議和。李伯爺就把德璀琳好意,奏聞朝廷。慈禧後原不是好大喜功的霸主,準如所請,命李伯爺妥籌辦理。隨又降旨道:李鴻章屢被參劾,畏葸因循,不能振作,朝廷格外優容,未加譴責。兩年來法,越構釁任事,諸臣一再延誤,挽救已遲。

    若李鴻章再如前在上海之遷延觀望,坐失事機,自問當得何罪?此次務當竭誠籌辦。如辦理不善,不特該大臣罪無可寬,即前此總理衙門王大臣,亦一併治罪。欽此。

    李伯爺接到這種恩威並濟的旨意,怎不恐惶悚懼?於是與法國總兵福祿諾開議和款,縱橫捭闔,用盡了心機,使盡了權術,,才議成五條草約。一是中國南界毗連北圻,法國約明,無論遇何機會,並有他人侵犯,均應保護;二是中國南界,既經法國與以實據,不虞侵佔,中國約明將北圻防營撤回邊界,並於法越所有已定與未定各條約均置不理;三是法國不向中國索償兵費,中國亦應許以毗連北圻之邊界,法越貨物,聽其運銷;四法國將來與越改約,決不插入傷中國體面語,並將以前與越所立約關礙東京者,全行銷廢;五是兩全權簽押,三個月後,另訂細款。看官們目光如電,總也不庸說話的逐條詮解。

    越南是中國屬邦,現在變了法國保護國,還說不傷中國體面,這句話騙誰也不信。

    不意草約到京,竟會奉旨允准,批令鴻章畫押的。當時言路各官,風起雲湧,參劾鴻章,竟把他比做秦檜、賈似道。虧得鴻章識量寬宏,毫不介意,這種無稽之談,不過置之一笑罷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草約雖然議定,福祿諾臨去時光,卻又生髮一樁事情來,聲言派隊巡察越境,驅逐劉團。李鴻章含糊答應了,並沒有奏明。偏偏法使認真,行文總理衙門,詰問簡明條約,法文與漢文爲甚不符?於是朝旨責鴻章辦理含混,著令竭力籌備自贖。一面傷外境各軍,嚴行防備,如果法軍前來撲犯,即當與之接仗。李伯爺力主和議,苦心維持,殺連既開,一個兒哪裏維持得住?

    這日,接着諒山軍報,知道法將託名查邊,率兵直闖諒山,行抵觀音橋,桂軍止住他,法將不理,兩軍開槍轟擊,戰了半日,把法軍殺了個大敓主戰諸臣得着此信,勇氣頓增十倍。

    恰好川督丁寶楨奏稱鮑超病癒,於是下旨諒山防營進規北寧。

    一面命鮑超帶勁旅五營,赴滇助防。並令提督黃少春,率五營赴南關外助戰。一面照會法使,責其先行開炮,應認償款,並令告知法外部,赴速調回法兵。

    彼時法國專使巴德,逗留在上海,覆文到京,仍請開儀。

    於是改派曾國荃爲全漢大臣,陳寶琛爲會辦,邵友濂、劉麟祥隨同辦理,赴滬續開和議。曾國荃到了上海,開了十多次議會,議去議來,不得要領。法將孤拔統率兵輪,趁這當兒,竟攻撲起基隆來。

    警報到京,朝廷始一意主張,即着曾國荃、陳寶琛回江寧辦防。一面命岑毓英飭劉永福先行進兵,迅圖規復北圻,岑毓英、潘鼎新統率關內各軍,陸續進發,特賞劉永福記名提督,唐景崧五品卿銜。一面降旨宣告法人罪狀,其辭道:越南爲我封貢之國,二百餘年,載在典冊,中外鹼知。法人狡焉,思逞先據南圻各省,旋又進據河內,戮其人民,利其土地,奪其賦稅。越南暗懦苟安,私與立約,並未奏聞,挽回無及,越亦有罪也。是以姑與包函,不加詰問。光緒八年冬間,法使寶海在天津與李鴻章議約三條,至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會商妥籌,法人又撤使翻覆。我存寬大,彼益驕貪。越之山西、北寧等省,爲我軍駐紮之地,清查越匪,保護屬藩,與法國絕不相涉。本年二月間,法兵竟來撲犯。當經降旨宣示,正擬派員進取,力爲鎮撫,忽據該國總兵福祿諾先向中國議和。其時該國因埃及之事,汲汲可危,中國明知其勢處迫逼,本可峻詞拒絕,而仍示以大度,許其行成,特命李鴻章與議簡明條約五款,互相畫押。諒山保勝等軍,應照議於定約三月後調回,疊經飭各防軍,扼劄原處,不準輕動開釁。帶兵各官,奉令維謹。

    乃該國不遵定約,忽於閏五月初一、初二等日,以巡邊爲名,在諒山地方直撲防營,先行開炮轟擊。我軍始與接仗,互有殺傷。法人違背條約,無端開釁,傷我官兵,本應以干戈從事,因念訂約通好二十餘年,亦不必因此盡棄前盟,仍準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與在京法使,往返照會,情喻理曉,至再至三。

    閏五月二十四日,復明降諭旨,照約撤兵,昭示大信,所以保全和局者,實屬仁至義盡。如果法人稍知禮義,自當翻然改圖。

    乃竟始終怙過,飭詞抵賴,橫索無名兵費,恣意要挾。輒於六月十五日,佔據臺北基隆山炮臺,經劉銘傳迎剿獲勝。本月初三日,何璟等甫接法領事照會開戰,而法兵已自馬尾先期攻擊,傷壞兵商各船,轟壞船廠。雖經官軍焚燬法船二隻,擊壞雷艇一隻,並陣斃法國兵官,尚未大加懲創。該國專行詭計,反覆無常,先啓兵端,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論而順人心?因特揭其無理情節,佈告天下。欽此。

    戰書宣佈之後,法國公使就下旗回國。朝廷拊髀擇將,選了個百戰過來的大將,就是蕩平太平軍、戡定新疆的左宗棠左侯爺。當下特派左宗棠爲欽差大臣,將軍穆圖善、漕督楊昌浚爲幫辦大臣。左侯爺調集舊部,按站起行。才抵浙江地界,流星探馬,飛報禍事。報說:“馬江大敗,張佩綸、何如璋聞警逃竄,港內兵輪,盡被法炮掃掉。”

    左侯大喫一驚。原來這張佩綸,是都中清流黨黨魁,一手好筆仗,說的話鋒利無比,他那個筆頭上,不知撥掉過多少紅頂兒。因此無論內任外任官員,望見了他影子就要害怕。張佩綸還有一樣驚人本領,談兵說劍,激昂慷慨,恁你孫武、吳起,聆了他的議論,也要低頭拜服。

    朝廷放他爲船政大臣,會辦海疆事宜,原要試試他才具。

    佩綸一到福州,使出狂奴故態,搭起大將架子,狂到個要不得。

    好在這時光左侯沒來,山中無虎狗稱王,福建地方,誰還在他眼裏?閩浙總督何璟,福建巡撫張兆棟,見佩綸意驕氣盛,狂得厲害,樂得把軍務推在他身上,自己好脫卸乾淨。豆芥之事,只要略關上一點子軍務,就叫請張會辦的示。督撫兩院,排日上謁,竟同衙參一般。佩綸直受不辭,一應防備,毫不經意。

    看官,佩綸也是個知兵豪傑,爲什這麼大意?原來他暗裏恃着一座泰山,就是全權大臣李伯爺。佩綸屢接伯爺手劄,都說和約旦夕成功,萬勿輕啓釁端。李伯爺是洋務老手,佩綸如何不信?

    這日,海弁入廠,飛報外海有七八隻兵輪,高扯法國旗號,機聲軋軋、黑煙沖霄的駛進口來。此時督院何璟,撫院張兆棟,前任船政大臣何如璋,都在座中。得着此信,全都失色。瞧張佩綸時,依舊沒事人似的在那裏談笑。衆人不禁佩服道:“張公真是神人,大敵在前,視如無睹,要是差一點子的人,不知要慌到怎麼樣兒了。”

    何璟道:“可不是呢,劉銘傳與張公是不同膺特簡的嗎?劉公一抵臺灣,封煤廠,逐法人,張皇得什麼相似,誰都不如張公那麼鎮定。”

    張兆棟道:“羊叔子輕裘緩帶,諸葛公羽扇葛巾,名將風度,自異凡庸。”

    佩綸聽了,很是得意,隨命置酒開歸,傳杯弄盞。正喫得香酣,忽報張管帶得勝,緝得引港奸民,解在轅門請示。佩綸怒道:“沒眼珠子的王八,什麼事,也來混報!人家正喝酒呢,擾亂酒令,看軍法。”

    嚇得那軍弁諾諾連聲,退了出去。衆人知道佩綸是個兵學專家,定有神謀祕計,事關機密,誰敢多問?

    喝了一會酒,忽聞轅門外譁噪起來,佩綸忙令軍弁出現。

    一時回稟:“水陸各管帶求見大人,稟陳機宜。門上不肯通報,才鬧呢。”

    佩綸喚入衆管帶,問他們有何意見,海軍各管帶道:“法兵輪駛入馬江,怕有奸計。咱們兵船,也應上煤生火,預備抵敵。”

    佩綸不語。又問陸軍各弁:“見我有何事?”

    衆弁道:“懇求大人發令,開炮打洋人。”

    佩綸冷笑道:“你們知道什麼?本大臣奉有密旨,不準先行發炮。你們倒要惹事嗎?

    ”衆將弁道:“打仗的事情,顧不得誰先誰後。敵情變幻,先下手爲強。務懇大人發令。”

    佩綸怒道:“國有王章,營有軍法,誰要違令,我就斬誰!”

    海軍各管帶道:“咱們十一艘兵輪都在一塊兒,萬一法人開炮,受虧可就不校不如駛到口外去巡哨,既使有什麼意外,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佩綸道:“這裏是船廠重地,兵輪駛了口外去,船廠叫誰保護?”

    衆管帶又請撥發軍火,以備不虞,佩綸也不許。衆將並憤憤退出,相語道:“閩洋水師,早晚送掉在張佩綸手裏。”

    這一晚,幸喜沒事。次日,就是七月初一,大雨滂沱,風勢異常猛烈。張佩綸高興,備了一席精菜,派家丁邀請何如璋等來轅賞雨。何如璋接到知單,回說就來。才待赴宴,忽報揚武兵船管帶張成求見。如璋道:“見我做什麼?着他進來。”

    一時引入,張成一見面,就道:“何大人,不好了!法將下了戰書了。”

    如璋道:“哪裏來的謠言?沒有的事,別信他。”

    張成道:“戰書現在標下身邊,是法兵船專弁送來的。”

    說畢,呈上。如璋一瞧,見信面上寫着蟹行西字,隨道:“知道了,你去吧。”

    張成去後,何如璋也就赴席。羣賢畢至,高朋滿座。

    這日興致非常之好,彼此都喝得大醉,戰書一樁事情,早忘記到爪窪國去了。

    一宵容易,又是明朝。這日,闔埠商民,喧傳已遍,都說法人立刻就要開戰,各國領事商人,紛紛下船避難。海陸軍弁,走報佩綸,請領軍火。佩綸依舊不準。船廠裏洋教習法人邁達告訴學生魏瀚道:“咱們今兒是師生,明兒一開仗,就是敵國了。”

    魏瀚怕張大人軍法厲害,不敢入告。

    初三日清早,張佩綸一個兒在簽押房獨酌,忽報法國兵船升了火,都起碇了。接着法國照會送到,忙命翻譯翻出,說是準於本日未刻開炮轟擊。張佩綸至此,才着了忙,忙差人邀何如璋商議退敵之策。何如璋道:“別慌,吾兄筆仗,素來可以,不如做一篇檄文,傳佈開去,法人就此嚇走,也說不定呢!”

    佩綸道:“不行,法人認識漢文的很少。”

    如璋道:“這可沒有法子了。”

    兩個才子,商議了大半天,依舊一籌莫展。究竟張佩綸是個兵家,深通戰策,廣有權謀,竟被他思出一條無上妙計。只見他喜悅道:“有了,有了。”

    何如璋倒被他嚇一大跳,忙問:“怎麼了?”

    佩綸道:“我想出一條計策來了,外國人最喜歡是誠實,索性開誠佈公寫一封信去,告訴他今兒萬萬來不及,請他寬限一日,明兒再見高下,你看行嗎?”

    何如璋拍手稱妙。隨道:“事不宜遲,要寫就寫。”

    當下張佩綸寫了一封哀懇的信,叫翻譯的譯成法文,派人送向法軍而去。法將孤拔真也不講理,張佩綸派去的人,才上得船,已經下令開炮了。炮火轟開,硝煙匝地。這裏,戰船要啓碇裝藥,哪裏來得及。法艦上大炮震天似的轟來,不過一個時辰,福星、振威、福勝、建勝四艘兵船,都被擊碎沉沒。飛雲、濟安、揚武、則高、騰雲五艘,見大勢已去,忙都放火自焚,霎時闔江中火光沖天。伏波、藝新兩艦,急得逃的飛快,總算沒有受着大傷。

    馬江十一艘兵船,差不多全軍覆沒。張佩綸聽得法人炮聲,早慌了手腳。旋見煙焰漲天,飛報福星沉沒,接着又傳振威被法艦擠斷,福勝、飛雲等都沉了。佩綸左思右想,原要盡忠的,無奈當不起炮火無情,只得頭上頂着個三寸厚的銅盤,赤着腳,從船局後山而逃。急急如喪家之犬,茫茫如漏網之魚。偏偏天公作對,大雷大雨,淋得張佩綸落湯雞似的狼狽不堪言喻。天又昏黑路又滑,風猛雨烈,要歇息,沒地方,這一個苦楚,真是有生以來頭回兒遭着。天無絕人之路,正這當兒,恰碰着一個親兵,佩綸道:“來不得了,到哪裏歇歇去?”

    親兵道:“鼓山腳下就有村莊,到了村莊就好了。”

    佩綸道:“離這兒有多少路?”

    親兵道:“奔一程就到了。”

    那親兵攙住佩綸,冒風衝雨,不管高低紆直,拼命向前奔走。偏那雷霆,不住的在佩綸頭頂上轟動,好似上天也怒他聞警逃竄似的。只聽親兵喊道:“好了!”

    佩綸倒嚇一跳,忙問:“怎的?”

    親兵道:“趁着電閃望去,前面已有村莊了。”

    佩綸暗道:“天可憐見,這才得了命了。”

    想着時,已經入了村莊。那親兵便挨着一家茅屋人家,舉手碰門,碰了半天,才聽得門內有人詢問:“碰門的誰?”

    親兵道:“咱們大人到此躲雨呢,快開開門。”

    內人聽說是大人,索性不理睬了。親兵大怒,就要打門進去。佩綸止住不許,隨道:“這裏可有寺院?還是寺院中去歇歇吧。

    ”親兵無奈,只得再走。好容易找着一所禪寺下院,兩人入內歇下。佩綸自瞧兩腳,已滿滿的都是泡。詢問和尚,知道這裏離船廠已有二十多里路程。那親兵說起彭田鄉里有一家親戚,大人何不就到那裏躲一時,佩綸應允。此時天已大明,雨也止了。佩綸叫和尚代僱了一頭牲口,隨了那親兵,投向彭田鄉去了。

    哪裏知道,省城裏這一日恰有廷寄到來,督撫兩院,叫送交張大人。一時回張大人不知去向,上諭無從交送。督撫兩院,都着起忙來,忙差幹弁四出探訪。誰要找到張大人,就賞誰錢一千。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到一天,就有人報稱張大人安居在彭田鄉里。於是專派幹弁,把廷寄送交了去。張佩綸住在彭田,左思右想,終難脫去幹系。虧得自己筆底下來得,不難顛倒功罪,虛捏敵情,做一張離奇奏報,搪塞朝廷。他那奏報內有警句是“臣甫到閩,孤拔踵至,明不足以料敵,材不足以治軍。妄思以少勝多,露廠小船,圖當大敵,卒至寇增援斷,久頓兵疲。軍情瞬息萬變,臣既制於洋例,不能先發以踐言,復狃於陸居,不能登舟以共命,實屬咎無可辭。”

    說得何等冠冕!何等堂皇!這便是馬江大敗的情形。欲知左宗棠得報之後,如何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蘇元春力摧勁敵 馮子材夜闖法營

    話說左宗棠接着馬江敗信,不勝驚詫。暗忖:“張佩綸是當世傑士,怎麼一碰着風浪,就會這麼一敗塗地?”

    不多幾天,廷寄到來,卻是編修潘炳年等由都察院代奏張佩綸、何如璋僨事情形,奉旨著令查辦的事。左宗棠見了廷寄,猩猩惜猩猩,不免替張佩綸感嘆了一會。公事公辦,沒法兒,只得委了兩個屬員,前往福建查辦。忽軍探人報:“廣東彭玉麟、張之洞都被傳旨申飭,爲的是出示曉諭沿海居民忠義報效,叫他們在海面上設法,將法國兵輪帶水淺擱,並置毒食物中,新加坡擯榔嶼華人一併遵行。上頭嫌他措詞既失正大,訛傳反生事端,才申飭的。”

    接着又報:“提臺蘇元春在關外大破法軍,轟沈法艦一艘,陣斬法將一員,連戰連捷,朝廷已伏旨賞賚了。”

    又報:“提督方友升,總兵周壽昌,在郎甲地方跟法人開了一仗,因有教民充做法軍嚮導,吾軍打了個大敗仗。”

    又報:“劉永福派驍將黃守思、吳鳳典,進規宣光了。”

    此時軍書戰報,絡繹不絕。左宗棠振起精神,眼觀四處,耳聽八方,似這麼的軍機,每天總要接到十多起呢。一日,忽接臺灣警報:“法艦闖擾臺南,澎湖危甚,劉銘傳乞援北洋。李鴻章奏北洋艦小,不能抵擋鉅艦,無從赴援。朝廷但勉銘傳固守,放了他臺灣巡撫。

    ”驚道:“少荃如何這麼不曉事?澎湖一失,臺灣就要難保了。

    ”隨做了個摺子,拜發上去,力請援臺。不多幾天,上諭下來,飭南北兩洋,各派兵輪五艘,在上海會集,命楊嶽斌統率了援臺。不意江督曾國荃竟然不肯遵旨。朝廷大怒,特降嚴旨:臺灣資訊不通,情形萬緊。曾國荃意存漠視,不遵諭旨,可恨已極,着交部嚴加議處。即着妥派兵輪與李鴻章派出之兵輪,迅赴福建,交楊昌爌調遣。該大臣等倘再遷延,致誤戰機,自問當得何罪?左宗棠、楊嶽斌迅速赴閩,無稍遲延。欽此。

    左宗棠不敢怠慢,立傳大令,本部馬步各軍,拔營齊起,星夜兼程而進。才抵省城,警報傳來,基隆失守,劉銘傳退守滬尾。宗棠道:“劉銘傳是老營務,如何會有此失?”

    當時藩臺恰好在座,聽得宗棠這麼說,隨介面道:“劉帥自己,原自守着基隆,滬尾是提臺孫開華守着的。八月十三那天,法人攻撲基隆,帥頭回原打的勝仗,不料營務處知府李彤恩三次飛書求救,劉帥退到了滬尾,基隆才失事的。”

    宗棠道:“基壟滬尾共有多少軍隊?”

    那藩臺道:“也不很仔細,怕有上萬人馬呢。”

    宗棠聽在肚裏,當夜就動筆起了一張奏稿,大致說是:“法軍不過四五千,我兵之駐基隆滬尾者,數且盈萬,劉銘傳系老於軍旅之人,何至一失基隆,遂困守臺北,日久無所設施?

    後詳加訪詢,始知基隆之戰,劉銘傳已獲勝,因知府李彤恩,以孫開華諸軍爲不可戰,三次告急,銘傳乃拔隊往援,基隆遂不可復問。其實滬尾之戰,人孫開華諸營之功。知府陳星聚,請攻基隆,劉銘傳謝之。獅球嶺法兵不過三百,曹克忠所部八九營,因劉銘傳有不許孟浪進兵之語,不敢仰攻臺灣。諸將領多願往攻基隆,劉銘傳坐守臺北,不圖進齲恭譯電旨,劉銘傳仍應激勵兵勇,收復基隆,不得懦怯株守,致敵滋擾。臣思劉銘傳之懦怯株守,或一時任用非人,運籌未協所致。李彤恩虛詞惑衆,致基隆久陷,厥惟罪魁。請旨即行革職,遞解回籍,不準逗留臺灣,以肅軍機。”

    這一個奏摺拜發之後,不到十天,諭旨下來:飭楊嶽斌迅速赴閩援臺。李彤恩先行革職,交楊嶽斌查辦。

    欽此。此時派往查辦張佩綸的委員已經回來,左宗棠素性愛才若渴,張佩綸是個名士,那復奏的筆頭,自然格外輕鬆。不意朝廷疾惡如仇,批左宗棠夙負人望,乃意存袒護,蹈此惡習,着傳旨申斥。張佩綸究竟得了個充發黑龍江處分。一日,左宗棠正在治理軍書,外面送進一疊纔到的邸報來。隨手翻開,見劉銘傳奏有一折,卻是抗辯自己參劾李彤恩的事。留心瞧下,見上面寫的是:“基壟滬尾,駐軍四千餘人,左宗棠疏稱數且盈萬,不知何所見聞!基隆疫作,將士病其六七,不能成軍。

    八月十三日之戰,九營僅選一千二百人,尚有扶病應敵者。當孤拔未來之先,屢接警電,滬尾兵單,炮臺尚未完工。無險可扼,危險不待言。臣先函致孫開華、李彤恩,如敵犯滬尾,臣即撥基隆之守來援。及法船犯滬尾,疊接孫開華、李彤恩、劉朝佑先後來信,俱稱法船直犯口門,升旗開炮。臣與孫開華等早有成約,無用李彤恩虛詞搖惑。左宗棠前據劉璈稟報,稱孫開華所部並淮軍士勇三路迎戰獲勝;此次又奏孫開華數營戰勝,不獨於臺事未加訪察,即奏報中亦自相矛盾。臺北知府陳星聚,每見必請攻基攏其人年近七旬,不諳軍務。經詳細告以不能進兵之故,該府隨言隨忘,復稟請進攻。臣手批百餘言,告以不能遽進之道,該府復慫恿曹志忠進攻,並有危言激之。

    曹志忠一時憤急,遂有九月十四日之挫。陳星聚妄聽謠言,謂基隆法兵病死將盡,即不復可守。我之所恃者山險,敵之所恃者器利,彼攻我,我得其長;我攻彼,彼得其長。且敵蠻據山傍海,兵船往泊其下,若不能逐其兵輪出口,縱窮陸軍之力,攻亦徒攻,克猶不克。臣治身十餘年,於戰守機宜,稍有閱歷。

    惟事之求實,不務鋪張粉飾。若空言大話,縱可罔於一時,能不遺笑於中外?臣實恥之”等語。左宗棠見了,心裏很是不舒服。

    忽流星探馬飛報軍情,蘇元春與法人在陸岸縣地方開一仗,蘇軍又得大勝。援臺之師,也已出發,不日就要到了。宗棠得報,自是歡喜。過了幾天,忽報朝鮮有亂。提督吳兆有,聽了同知袁世凱奇計,統兵直入王宮,代平其亂。援臺之師,奉旨折回,隨着丁汝昌改赴鮮朝去了。現在這裏,另派了個吳安康來了。宗棠跺腳道:“偏這麼的多事,怎麼辦的了呢?”

    說猶未了,警報又至,諒山失守,潘鼎新退駐南關。原來潘鼎新督師關外,意氣自用,與諸將不很相合,獨與蘇元春異常投機。那蘇元春真也爭氣,只作社一仗,陣斬法將四員,獲了個全勝。鼎新便向諸將不住口的誇讚元春,諸將聽了未免不服氣。

    諸將裏頭有一位姓王名德榜的,原是湘中宿將,見鼎新誇讚元春,便向幫辦馮子材不住冷笑,意思之間,很是渺視。一時退出中軍帳,子材笑問德榜:“你聽督辦的話如何?”

    德榜道:“督辦眼裏,只有一個蘇元春。既是這麼,法兵殺來,咱們都不要動手,讓蘇元春一個兒去抵敵是了。”

    馮子材道:“那是國家事情,督辦糊塗,咱們犯不着跟他一般見識。越是瞧咱們不起,越要建一番事業給他瞧。等立了大功之後,問他再敢小覰人不敢?”

    德榜聽了,自是佩服。於是各赴泛地,防守去訖。

    這日,法兵剛剛來攻豐谷,豐谷是王德榜泛地。德榜揮兵迎敵,戰到夕照銜山,人困馬乏。槍彈炮子,勢將告竭。瞧法兵時,卻還海潮似的湧來。德榜沒法,只得列陣而退。經過谷松,見旗幟鮮明,營壘整肅,勢堪卻月橫雲,堅勝澆沙聚石。

    軍士指道:“這是蘇軍門營盤。”

    德榜嘆道:“咱們這麼廝殺,他竟不來救應,不然怎麼會敗呢?”

    王德榜這一支兵,直退到景江地方,才得休息。忽聞大炮轟天,軍探飛報:“法將乘勝進兵,現在攻打穀松蘇營呢。”

    德榜道:“方纔冷眼旁觀,這會子也輪到自己身上來了,咱們也別去理他!”

    這一夕槍炮之聲,響了一鎮夜。到天時時光,軍探報:“谷松營盤,被法人攻掉,蘇營已退到威埔去了。”

    德榜嘆道:“豐谷、谷松,被他連勝兩仗,法人的氣焰,又要增漲起來。”

    接着又報:“法軍進逼諒山,潘督辦退駐南關,龍州大震。”

    德榜道:“潘鼎新早晚總要壞事,諒山總難保守,鎮守關有馮幫辦在文淵,那是一條大蟲,有他老人家鎮着,總還可以不要緊。”

    過不多兩日,警報傳來,諒山失守,法人進逼鎮南關,馮子材與法人在文淵地方鎮殺一陣,戰了個不分勝負。接營門上遞進公文,是潘督辦催促援救的劄子,王德榜氣憤道:“既是誇稱蘇元春,爲甚不調蘇元春去?”

    擱過劄子,依舊按兵不動。這日共接到三道劄子,徵調救,急如星火。德榜負氣,索性不睬。次日,軍探飛報法兵轟毀鎮南關,提督楊玉斌力戰身亡,潘鼎新退到海村去了。蘇元春退駐在幕府地方,唐景崧、劉永福一軍,屢戰屢捷,屢得着優詔獎褒,現在也被法軍衝動,退到牧馬去了。

    德榜驚道:“一人的意見,竟至誤及大局,我的罪可真不小!

    ”立下軍令,拔寨齊起,趕向海材來見督辦請罪。行至中途,忽碰着一員藍頂軍弁,呈上督辦公文,德榜拆封瞧閱,見寫着:奉上諭,王德榜着即革職,所遺營勇,着歸蘇元春統轄。

    欽此。德榜笑道:“深感督辦大恩,已把我的功名參掉。”

    當下隨把本部花名冊籍,並軍器馬匹等都交了那軍弁。自己一肩行李叫一名老卒挑了,跨着一頭疲驢笑傲湖山,自去訪尋清風明月了。卻說幫辦大臣馮子材,見諒山失守而後,法人步步進逼,時事日非,心上異常感憤,嘗向部下道:“我自二十歲投軍,身逢強敵,在槍林炮雨裏,出生入死,大小一百多回。到這會子,眼看法人這麼猖獗,這口氣如何消的下?我如今已是七十多歲人了,靠着老天保佑,無災無晦,耳目聰明,手足強劍倘然法人再要逞強,我這條命,可就跟他們拼掉是了。”

    一日,督辦差官來請,說有要務面商。子材不知何事,立刻乘馬到營。

    督辦接見之下,滿臉堆下笑來,開言道:“恭喜幫辦,彭大人奏調你呢。”

    隨把彭玉麟的公文給子材瞧看。原來彭玉麟因爲欽廉防務緊急,專摺奏調馮子材,朝旨命鼎新酌議。鼎新與子材素來不很相協,應允他調去,所以邀他到來,特行以駕。當下子材看了公文,笑問鼎新道:“大帥鈞指如何?”

    鼎新道:“兄弟看來,一般都是辦皇上家的事,那邊這裏,都是一樣,彭帥既然專摺奏調,你老哥便不能不去。”

    子材道:“這裏也很要緊,我可不能輕易離掉。”

    鼎新道:“你老哥不去,彭帥臉上,如何過的去?再者,彭帥也要見怪兄弟呢。”

    馮子材道:“論大局,這裏比了那這似乎喫重點子。彭帥是很明白的人,決不會爲此區區,會見怪大帥。”

    鼎新道:“老哥如此固執,我也不敢十分相強。但是彭帥那裏,須老哥自己行文去回覆。

    ”子材應允。回到營中,立即行了一角文書去。一面督率兵弁,在鎮南關裏頭,趕築起一座長牆來。

    這時光,關門既被法兵毀掉,逃亡難民,蔽江而下,廣西全省大震。經子材築了長牆,力爲安輯,人心始定。一面命部將王孝橫率兵一支,在後面屯紮,成爲犄角之勢。一日,軍中傳說,法人將於某日搶關。子材聞言根究,才知這句話,自法營裏傳佈出來的。暗忖:法人這麼聲言,定必先期兵至,兵法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倒不如率了精銳,出關去偷營劫寨。

    主意已定,一面通知督辦,一面檢點人馬。潘鼎新聽得,嚇得三魂失兩,六魄丟五,親自趕來阻止。子材哪裏肯聽!鼎新道:“大蟲頭上拂蒼蠅,惹了禍誰抵擋?”

    子材道:“法國跟咱們是敵國,不是友邦。無論如何,朝廷總不會怪我開釁呢。”

    說畢,騰身上馬,下令出發。王孝棋八百洋槍隊,作爲先鋒,自己一千刀牌隊,作爲後應,軍號一起,風發潮湧似的衝出關去。

    潘鼎新見子材據鞍顧盼,精神異常矍鑠,督着人馬,徑奔虎穴龍潭而去,驚得伸出了舌頭,半天縮不回去。霎時就聽得關外炮聲轟天,槍聲震地,劈劈拍拍,砰砰蓬蓬,宛似天崩地陷,嶽撼山搖。鼎新自己不敢瞧,派令心腹軍弁,登關瞭望。一時報說:“法營中火起,我軍正在那裏冒煙突火的衝殺。”

    鼎新奇詫道:“馮老頭兒竟會勝的嗎?”

    軍弁回稱:“望去不很真切,似乎是勝的。”

    鼎新道:“這也奇了,真是出人意外的事!

    我總怕法人是倦輸詭敓”這一夕,鼎新沒有回營,吊膽提心,直至天明才定。

    角聲報曉,晨光睎微。奏凱的軍歌,趁着曉風,一聲聲吹到耳中來。軍弁馳報:“馮軍門得勝回營了!”

    鼎新纔敢登關。

    但見馮字大旗,順風飛舞,好似也在那裏自鳴得意似的。千八百軍士,整整齊齊,走成一線,行伍步伐,絲毫不亂,一個個雄糾糾,氣昂昂,廝殺了一夜,並沒見有倦疲的神氣。一時望見馮子材跨着嘶風老馬,揚鞭得得而來,晨飆拂面,白髯飄揚,愈顯得老氣橫秋,英姿颯爽。鼎新平素跟子材原是不大相得,這時光,自己不知道自己竟會心悅誠服的迎下關來,握手慰勞,說了許多好話。子材卻依舊落落的很,把在敵營中奪得的槍械馬匹,一一都登了帳。各軍弁殺敵斬首之功,也都記上了功籍,殺牛斬馬,大犒士卒。

    不意這裏正在恆舞酣歌,那邊已經厲兵秣馬。法將受了偷營之虧,竟大起諒山勁卒,直撲鎮南關。炮火轟天,鼓角動地,聲勢異常厲害。潘鼎新面無人色,向衆人道:“這回可糟了!

    這回可糟了!”

    子材奮然道:“法人再入此關,我有何面目見粵人呢?咱們拼一個死,誰要不去禦敵,我就斬誰!今兒的事情,不是我殺敵人,就是敵人殺我!”

    喝令本部人馬站隊出御。

    說罷,推案而起。衆軍弁見子材這個樣子,感動天良,士氣皆奮,都道:“咱們都願跟隨老將軍死戰!”

    千人一致,萬衆一聲,如同山崩雷響,十里皆聞。霎時軍中掌起軍號,那班兩粵健兒,江淮豪士,一個個激昂赴敵,慷慨登陴。子材手執快刀,親自往來督陣。這時光,法軍炮子猛烈異常,人着處血肉橫飛,牆坍處煙塵蔽日。子材叫各統將當牆屹立,見有退後的,立刻飛刃斬掉。忽一個炮子從子材頭頂飛掠而過,大帽上的珊瑚頂子翡翠翎管,都不知轟到了哪裏去,子材卻依舊沒事人似的,在那裏指揮監督。衆人見了,無不駭然。法軍自辰至午,攻勢稍怠,子材督率兩個兒子,喝令開壁。三匹馬風一般的衝出去,舞動快刀,逢人便砍,遇敵即摧,星馳風捲,所當辟易。諸將相語:“馮將軍是七十老翁,還這麼奮身陷敵,我們守在這兒,羞也羞死了。”

    於是驍將王孝祺、陳嘉,率着部將潘瀛、張春發等開壁大呼,江湖海浪似的卷將去。這一來出於法人意料之外,不及開槍轟擊,只好用着短兵,互相搏擊,殺人如草,流血成川。這一場惡戰,直殺得天愁地慘,日暗雲昏。欲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顧和局特詔棄越南 拒通商片言誤自主

    卻說馮子材率了兩個兒子,開壁突出,奮身陷敵,王孝棋、陳嘉、潘瀛、張春發等衆將盡都感憤,風捲潮湧似的殺出關來,衝動法軍陣腳,就此鏖戰起來。兩軍都用的是短兵器,技擊工夫,法國人究沒有中國人純熟,戰上十多個回合,看看要不支。

    不防旌旗招展,金鼓喧天,一彪人馬,從斜刺裏橫掃過來,當頭一將,頭戴紅纓大帽,身穿短褂,手舞雙刀,潑風似的殺將來,大帽上頂兒翎兒,全都沒有。你道是誰?原來就是已革提督王德榜。德榜自被潘鼎新參掉後,騎驢湖上,笑傲煙霞,原不悄預聞人世事。無奈部下軍弁,不服蘇元春管轄,紛紛告退,就找了來要他統帶,甘願戴罪立功,復轉主將的原職。德榜沒法,只得率領了趕來。恰遇兩軍鏖戰,德榜道:“孩兒們,咱們盡一回力吧。”

    隨率千軍萬馬,奮呼馳下,宛如風掃落葉,法軍無不披靡。這一場惡戰,愁雲漠漠,慘霧悽悽,真殺了個天昏地暗。法人也很驍勇,兩硬並一雙,鏖戰兩日兩夜。馮子材、王德榜一千驍將,浴血奮鬥,在屍山血海裏,衝入突出,渾身都染血腥,都變成紅人兒模樣。法兵大敗奔潰。子材發令追襲。追到文淵,文淵法將見馮軍來勢洶湧,不敢抵禦,棄城而逃。子材恢復了文淵,一面遣弁入關報捷,一面下令進撲諒山。把大軍分爲三路,王孝祺率領左路,王德榜率領右路,子材自督中路,三路兵馬;雲合電發,只半日便到了。先聲奪人,勢如破竹,法兵雖也抵擋一二陣,無奈這裏的聲勢厲害不過,暗鳴崩頹山嶽,叱吒變色風雲,別說戰,就嚇也嚇炸了膽子。

    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王孝祺攻破郎甲,進軍貴門關,昔年所駐邊界,全都恢復,關外肅清。自從中外開釁以來,這麼的大勝仗,直是絕後空前的創舉。法軍受了巨創,全國震駭,致兩倒其內閣。你想馮子材這個人,厲害不厲害?有了他老人家,連我這部清史演義,也會騰達出萬太光焰來。這時光,越民創立的忠義五大團,連營結寨,二萬餘人,聞風興發,都矗起馮軍旗幟來,頓時馮子材大旗,豎遍了越境。

    當下馮子材大營紮在諒山,流星探馬,每日總有好幾個單報到營。一日,接到浙江捷報,知道法國提督孤拔,駕駛兵艦,窺伺鎮海,逼轟我們澄慶、馭遠兩兵輪,直闖入三門灣,被我軍轟沈兩船。提臺歐陽利見扼守在北岸炮臺,開放大炮,轟沈孤拔坐船,孤拔就此斃命。現在浙江洋麪,已沒有法船帆影了。

    接着又報法兵六千撲犯臨洮府,六千人馬,共分兩隊,一隊趨珂嶺安平,一隊趨緬旺猛羅。滇督岑毓英,分兵三路迎敵,命岑毓賓、李應珍等扼守北路,王文山扼守南路,自率精卒擋中路,小戰兩回,都有斬獲。法人受了小虧,合兵一處,猛撲臨洮城。滇軍奮力拒戰,南北兩軍,回軍夾擊,陣斬法將五員,法軍大潰,丟掉器械無算。子材掀髯大笑,立命賞銀十兩,軍探謝賞去訖。子材傳命置酒慶賀,本營各將,聞請都到。才待入席,急報法艦窺伺臺灣,澎湖失守。子材聞報,推案而起,衆人都嚇一跳。只見子材氣憤道:“澎湖守將,這麼不濟事,還不快快砍了呢。”

    衆人笑道:“離了八九千里路,哪裏砍去。

    ”當下入席歡飲,猜拳行令,直喝了一夜的酒。

    過了幾日,軍中忽起一種謠言,說法人已在天津地方,向李伯爺求和了。幫他講話的,是英國人赫德。法人聲言彼此撤兵,不索兵費,李伯爺已允替他代懇天恩了。似這種無稽之談,馮子材聽了,一笑置之,誰還去記在心上?不意一日,總督衙門飛遞一角緊急公文到營,拆開一瞧,把個老將軍白鬍髭氣得根根倒豎,衆將士也沒有一個不扼腕憤痛。原來所傳並非謠言,朝廷已聽李伯爺之奏,恩准法人議和簽約,飭令各軍,退出邊界。當下諸將齊聲嚷道:“咱們不願退兵,願與法人決一死戰。

    ”馮子材道:“這位李伯爺,真不曉事,眼前關外餉道已經大通,法軍已經大挫,乘勝前進,越南的法人,何難一舉掃掉?

    西貢喫緊,澎湖法軍,自會退去。”

    諸將都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懇求軍門作主。”

    子材見了這激昂的士氣,心下異常難過,隨道:“既是衆位如此,待我回文制軍,懇他飛章入告。”

    衆人聽了,纔不講話。誰料迴文去後,過不到十天,又有電諭到來,其辭是:桂軍甫復諒山,法兵即據澎湖。馮子材等若不乘勝回師,不惟全局敗壞,且恐孤軍深入,戰事一無把握。縱再有進步,越地終非我有,而全臺隸我版圖,援斷餉絕,一失難復。彼時和戰兩難,更將何以爲計?此時既已得勝,何可不圖收束?着該督分電各營,如有電報不到之處,即發急遞飛達,如期停戰撤兵,不得違誤,致生他變。欽此。

    馮子材接到此旨,放聲大哭,諸將也都號哭,於是下令拔營,退回關內。越民聽得馮軍要去,遮道哭留。子材哭道:“我也不忍棄掉爾等,朝旨嚴急,莫由自主,奈何。”

    越民哭道:“公去,誰庇我儕?”

    諸將士聞了此語,一齊痛苦起來。頓時間哭聲震野,不復聞凱歌載道了。馮軍退入鎮南關,欽差彭玉麟,總督張之洞,早特委一個道員,在那裏迎勞。子材一見委員,就涕泗交流的悲泣。委員道:“老軍門,不是爲白勝了兩仗,不曾得尺寸土地的悲泣麼?”

    子材道:“一戰之勞,何足輕重,所痛越藩喪掉,滇桂兩省,從此多事了。”

    那委員聽了,也很憤然。

    你道馮軍既然獲勝,李伯爺爲甚急於要和,原來這時光國家多故,交涉紛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說話的不能雙管齊下,只好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李伯爺沒有三頭六臂,也只好了卻一頭,再辦一事。法越事情鬧得天翻地覆時候,朝鮮國裏,又掀起絕大風潮來。殺了好些的人,流了好多的血,弄得日兵入宮,韓王蒙難,爲甲午失和的張本。朝鮮這一邦從明朝到有清,一竟爲中國的藩服,年年入負,歲歲來朝。上回書中也曾約略提過。朝鮮與日本,並圍東海,壤地相離甚近。明朝萬曆時光,日本豐臣秀吉大舉入朝鮮,覆其八道,朝鮮幾乎亡掉。

    明朝竭盡全國兵力,不能援救。虧得秀吉死了,八道漸漸恢復轉來。清太祖龍興關外,未定中原,先徵朝鮮。朝鮮敵不過清兵,與太祖結爲兄弟之國。等到清朝入主中夏,覆蓋有四海,朝鮮又降爲藩服了。日本與中國,雖系鄰邦,素未通商立約。

    清初,明藩唐、魯二王,憑着海隅,圖謀恢復,屢次求援日本,日本國並不曾理他。自康幹兩朝而後,中國商舶東趨的日多一日,日本於是在長崎地方,創設奉行三員,專管華商事宜。道鹼而後,中國與泰西各邦通商立約,這時光日本還沒有挨着呢。

    同治元年,日本長畸奉行,遣人附着荷蘭船,載貨到上海。介荷蘭領事言,於上海道吳煦,請依西洋無約諸小國例,專至上海貿易,並設領事官照科完稅,不敢請立約章。吳煦轉稟通商大臣江蘇巡撫薛煥,薛煥應允,於是日本人始得在上海通商了。

    同治三年,日商介英領事巴夏禮,懇請自報海關完稅。七年,英領事代請準日商遊歷風地,給與護照驗行。這都是日本大將軍德川氏時候的事。

    等到明治紀元,派遣外務權大丞柳原前光到天津,謁見直隸總督李鴻章,要求依照泰國諸國之例,訂立約章,總署不肯答應。前光再四要求,鴻章被他纏不過,答應了焉。於是日本特派大藏卿伊達宗城爲正使,柳原前光爲副使,在天津地方,與李鴻章議定通商條約三十三款,內有一條,與西約大不相同,是禁止該國運貨入內地。這是同治十三年的話。明年,前光復來要求改約,鴻章不許。日皇又派外務卿副島種臣爲全權大臣,力請改約。沒奈何,只好答應。

    十二年四月,約章改成,就在天津互換。此時又有一樁意外交涉,先是琉球船遇着颶風,漂抵臺灣。一船的人,都被生番殺害,內中五十四個是琉球的人,四個卻是日本人。種臣換好約章,入都呈遞國書,就叫前光到總理衙門,訴說生番的事。

    總署大臣毛昶、董憫,都是不知國際不識主權的,回答道:“番民皆化外,猶貴國之暇夷,不服王化,亦萬國所恆有,敝國不承其咎。”

    前光道:“生番殺人,貴國舍而不治,敝國將問罪於生番,以盟好,故使某來告。”

    昶、恂齊答道:“生番既系化外,伐與不伐,悉由貴國。”

    前光應諾而去。

    同治十三年三月,日本以陸軍中將西鄉從道爲都督,興師徵臺。先命廈門領事照會廈門道,聲言去歲副島大使得請於貴國,今將興師問罪於國貴化外之地,若貴國聲教所暨,則毫不敢犯。”

    廈門道轉呈閩浙總督李鶴年,鶴年復書拒絕,日人置之不睬。日軍薄社寮澳登陸,熟番迎降,熟番原是生番的世仇,引導日軍,進焚生番村落,深入至牡丹社,生番伏在叢莽裏頭狙擊日軍。日軍路徑不熟,很是受虧。於是退守龜山,創建都督府,開闢荒蕪,實行屯田,爲久駐之計。閩督飛章奏聞,朝廷大驚,下詔海疆戒嚴,徵發旁午。命船政大臣沈葆楨爲欽差大臣督率福州水師赴臺辦防務,戒毋輕動。另遣閩藩潘慰,臺灣道夏獻綸去見西鄉從道開議退兵的事。潘藩臺道行抵琅(王喬)灣,見日兵露刃夾道而立,氣象異常整肅,虧得彼時潘藩臺自負爲天朝大臣,不把日本放在眼裏,坦然不懼。嚴詞詰問,論辯了好多時光,議終不決。潘藩臺拂袖而起,從道挽之道:“敝國暴師海隅爲貴國征討,化外開闢荒蕪,竟沒有酬報嗎?

    ”潘慰道:“如果馬上退師,甘願償還兵費。”

    遂訂立了三條草約。此時駐京日使,就是柳原前光,跟總理衙門開議十多回,緣不相協,勢將決裂。閩撫王凱泰,率兵二萬五千渡臺灣,恰值龜山日軍感受暑瘴,相繼病死,正擬退兵。聽得大軍渡臺,求和愈甚。特派內務卿大久保利通爲全權大臣,來議和約,辯論番漢地界,兩月未決。英使威妥瑪居間做調人,勸中國償還他兵費銀三百萬元。沈葆楨電奏力爭,廷議不欲遽啓戰事,允給償金五十萬。九月,鈐印換約,日軍歸國,行着凱旋禮,從此益把中國輕視了。

    光緒元年,日本兵艦突入朝鮮江華島,轟毀炮臺,焚燒永宗城市,殺死韓軍,掠去軍械戰俘,復派兵艦駐釜山要盟。你道日本爲什麼這麼無理取鬧?原來副島種臣來華議約時光,乘間詢問總署,朝鮮是否貴國屬邦,如果是屬國,就請主持朝鮮通商的事。總署回答朝鮮雖我藩屬,而內政外交,聽其自主,我朝向不與聞。這一句話,在總署大臣,不過爲省事起見,不意日本人竟作爲憑據,自遣兵艦,前往逼迫。一面特派開拓使黑田清隆全權大臣議合,井上馨爲副,赴朝鮮議約。朝鮮敵不上日本,自然總是謹遵臺命。那盟約劈頭第一條,就是日本認朝鮮爲獨立自主之國,互派使臣。餘下幾款,即是開仁川、元山兩埠通商,日艦得隨時測量朝鮮海岸等,把大清上國,一筆勾銷。政府大臣漠不關心,反笑日本沒志氣,甘與咱們藩屬立約通商,自降身分,又誰知人家深謀遠慮,別有用意呢?

    這一年春裏頭,政府纔派侍講何如璋充日本使臣,創設橫濱、神戶、長崎等領事。到光緒三年,朝鮮爲了天主教的事,跟法國有了違言,經日本駐釜山領事出來調停,總算沒有決裂。

    法韓定約,約文中稱中國爲上國,聲言所定各條,須候上國指揮,才能作據。日本一見此約,大大抗議,詰問朝鮮,交際政體,何得獨尊中國?如果朝鮮爲中國屬邦,大損日本國體,日本斷難承認。朝鮮王奏知北京,總理衙門致辯日本,反覆千言,內有幾句妙不可思議的妙語,是朝鮮久隸中國,其爲中國所屬,天下皆知,即其爲自主之國,亦天下皆知,日本豈能獨拒?日本人見了這種妙語解頤的奇論,一笑置之,毫不理會。

    光緒五年,趁中國與俄國爲了伊犁事情,辯論劇烈時光,起兵入琉球,一舉滅掉,夷爲沖繩縣。政府詰問日本,日本索性不睬。此時泰西各邦因援日本通商朝鮮之例,要求通商朝鮮。

    中國諭飭朝鮮,相機因應,切勿都拒。於是遂與美國議訂互市之約。伯爵李鴻章劄派道員馬建忠,水師統領提督丁汝昌,統率兵輪,偕同美國全權公使東渡立盟。朝鮮王先致國書美總統,自明爲中國藩屬,所以請中國立盟。經美使允許,當下就在濟物浦地方訂約簽字。約成之後,朝鮮特派專使,齎了美約並致美國書,呈送禮部,轉總理衙門備案。英法德三國,得着消息,都遣專使東渡,要求建忠依照美例,訂約通商。建忠沒法推卻,只得與他們先後訂約而去。

    日本駐韓公使,行文朝鮮政府,詰問約文內容,朝鮮政府置之不答。叩問建忠,建忠又深守祕密,日人很是不悅。恰值朝鮮有大院君之亂,日本練兵教訓崛本以下七人都被殺害,日本使館,也被焚掉。日使花房義質隻身逃歸。日本政府聞警,立派海軍少將仁禮景範統率兵艦,到朝鮮問罪。朝鮮大懼,電懇中國援救。北洋大臣張樹聲,劄派馬建忠會同丁汝昌,督率兵艦三艘,火速東流。馬、丁二人,一抵仁川,瞧見日軍聲勢厲害,商議道:“現在日艦都在仁川,濟物浦地方又有陸軍駐紮着,謠傳花房義質要率師直入王京,果然如此,一者損國威,再者失藩封,張大臣派咱們來做什麼呢?”

    馬建忠道:“我看還是迅速趕入王京,執住逆首。先下手爲強,憑日本再厲害點子,也奈何我們不得了。”

    丁汝昌道:“光是海軍,兵力終嫌太弱,觀察留在這兒,待兄弟內渡去懇請添兵。”

    建忠應允。

    汝昌內渡之後,樹聲立命繼進,水陸兩軍,於七月初四日航海,汽笛嗚嗚,黑煙梟梟,突浪衝波,只四天工夫,早到了朝鮮馬山浦。疾雷不及掩耳,海陸軍直薄王京,汝昌、建忠,聽從長慶奇計,三個兒輕車簡從,到城裏拜候大院君。大院君帶了衛隊五百人,來營報謁。長慶密飭部將把韓宮衛隊,悉數軟看住了。一面大排筵席,邀請大院君入席筆談。大院君心疑,要召從人還宮取衣,長慶取出朝旨,宣佈其擅廢國王;擅殺王妃;擅戮執政;擅踞王宮;擅焚使館五大罪,喝令拿下。解到天津,奉旨幽禁在蓮池書院裏。吳長慶既平朝鮮之亂,留軍漢城,長川駐紮。日人大失所望,花房義質要挾不遂,聲言欲去。韓人既懼日本決裂,又怕建忠不從,只得一面慰留日使,一面到建忠跟前來請示。建忠準他特派全權,在仁川地方與日使磋議。

    韓人畏懼日本,終償日本賠款金五十萬,開闢揚華鎮爲商埠,推廣元山、釜山、仁川征程地,並宿兵王京,與長慶對慶軍對鎮,宛如公司保信的樣子。

    此信傳到北京,朝士異常激昂,給事中鄧承修、侍讀學士張佩綸,先後疏請乘此兵威,征討日本,責問夷滅琉球之罪。

    詔付鴻章詳議。鴻章復奏,海軍未備,渡遼遠征,不很妥善。

    朝廷此時,很體任李鴻章,見鴻章說不妥善,也就算了。這便是中日韓三國釀禍的遠因,尋仇的近果。比較起三國的人材,三國的手段,除朝鮮提開不計外,一智一愚,一蠢一狡直不可以道里計。欲知智愚狡蠢,從何分別,告罪暫停,下回再講。

    第九十六回  袁項城輕騎赴宴 開化黨露刃入宮

    話說朝鮮此時,國中共有兩個黨,一個名叫守舊黨,大半是執政大臣;一個名叫開化黨,大半是少年志士。守舊黨主張倚靠中國;開化黨主張倚靠日本。兩黨的人,一水一火,一涇一渭,永遠不會和諧的。開化黨裏有名人物金玉均、洪英植、樸泳孝、樸泳教、徐光範、徐戴弼等都曾留學過日本,跟日本人感情很好。日本就使出外交敏捷手腕,鼓吹他脫離中國,應許幫助他獨立自主,誠摯懇切,故意做出那義形於色的樣子。

    那班年輕志士,有甚閱歷,自然感激到個五體投地。

    這一年是光緒十年,中國爲了法越的事,鬧得烏煙瘴氣。

    開化黨領袖金玉均聚集同志,商議趁這當兒,把在野守舊黨,悉數除掉。樸泳孝道:“守舊黨仗的是清國腰子,現在清軍駐紮在王京,咱們動手,怕就要受清軍之害。不如先把清營三將,設計除掉,省得礙手礙腳。”

    金玉均道:“清營三將,吳兆有、張光前倒都不足爲慮,只袁世凱很厲害,怕不容易收拾呢。”

    樸泳孝道:“那也再瞧罷了,我想就在郵政局裏,設下盛筵,邀請三清將喝酒,兩壁廂暗伏下刀斧手,擲杯爲號,就席間取三將首級易如反掌,好在郵政局對門,就是日本使館,就是有什麼,日公使總也助我們一臂呢。”

    衆人齊聲稱妙。於是發帖請客,定於十月十五日夜宴。清營接到請帖,吳提臺、張鎮臺相語道:“開化黨跟我們素沒交情,忽地邀我們喝酒,這裏頭怕有奸計。”

    吳提臺道:“項城袁公,素有見識,咱們且訪訪他,看他懷何意見。”

    原來這位袁公,名世凱,字慰亭,河南項城縣人氏。父名保慶,本生父名保中,從祖名甲三,做過總督,放過欽差大臣。

    捻軍之亂,在皖豫地方,建立過非常戰功簪纓世族,詩禮家聲。

    袁公少時,性喜任俠,爲人鳴不平,慷慨好施與,以善爲樂,寒士多依爲生,士紳推戴,負一郡時望。段學士靖川,年已八旬,負知人鑑,一見袁公,就道:“此誰家子?酷似李子和少年時,非凡品也。”

    已卯,鄉試不第,袁公奮道:“大丈夫當效命疆場,安內攘外,焉能齷齪久困筆硯間,自誤光陰耶!”

    遂把平日所作詩文,付之一炬,應慶軍統領吳長慶之聘,入幕襄辦營務。長慶奉旨援東,部下頗事騷擾,袁公慨然道:“王師戡亂,紀律如斯,遺笑藩封,玷辱國體,我當以去就爭之。

    ”入諫長慶,長慶感悟,立命袁公約束將士,闔營肅然。韓亂既平,韓王問長慶借將練兵,長慶就薦了袁公去。法越事起,朝命長慶分兵防金州,長慶擬檄袁公統率三營,留防韓京。袁公堅辭不肯,轉讓與提督吳兆有,仍願專辦營務防備。長慶無奈,只得奏派他總理長慶等營營務處,會辦朝鮮防備,又把慶字營本軍,委他兼帶,作爲坐營。袁公於是把練成的韓軍,交於韓王派將接統,自己專心一志,整頓慶營。慶營兵弁,都是吳長患難弟兄,官多提鎮,兵亦素驕,要他們伏貼,比怎麼都難。不意經他老人家接手之後,只數旬工夫,整齊劃一,冠絕各營。你道他這本領,厲害不厲害?

    當下吳張二人訪袁公:“開化黨邀請喝酒,宜去不宜去?

    ”袁公道:“這一席酒,定有奸計。只是全辭不去,適足示弱,去總要去的。”

    兆有驚道:“你識破他是奸計,還敢去嗎?”

    袁公笑道:“幾個開化黨,憑他如何圈套,究竟不是虎穴龍潭。

    便就是虎穴龍潭,袁某也未見得懼他呢。”

    二人阻道:“身履險地,不是玩的,不去爲是。”

    袁公但笑不顧,問左右道:“什麼時候了?”

    左右回:“夕陽斜掛樹梢頭,將次傍晚。”

    袁公喝令備馬,懷械裹甲,只帶從騎二十餘人,徑投郵政局而去。

    吳張二人,見了這個樣子,都替他捏一把汗。

    卻說袁公等二十餘人,鞭絲帽影,行走如飛,霎時已到。

    投帖闖入,主人僅到半數。樸泳孝降階相迎,擡頭見袁公行裝打扮,藍頂花翎,長袍短褂,白胖胖臉兒,烏奕奕眼睛,精神煥發,威武凜然,不覺打了一個寒噤,戰兢兢接待着,勉強寒喧了三五語。只見袁公開言道:“既承寵招,就請賜飲吧,我還有事呢。”

    樸泳孝唯唯應命,擺上席菜,袁公立盡三杯,執住泳孝手道:“恕我放肆,今晚營裏有要公,可不能等諭主人畢集了。”

    隨說,隨起身出席,泳孝的手,卻執住不放。伏兵要動手,見泳孝被執,不敢。袁公拖泳孝直出局門,跨上馬,還藉着講話,走了一箭路,才把他放掉,揚鞭得得,沒事人似的回來了。開化黨人相顧失色。袁公回到營中,吳張兩人問起情形,無不佩服。

    才隔得兩日,洪英植等又發請帖,邀請王妃的侄子閔泳翊等諸貴威,英、德、美、日諸駐使,中國商務委員道員陳樹棠,稅司穆麟等一衆高朋,到郵政局開宴。諸賓都到,隻日本公使竹添進一郎託疾不至。袁公在營聞報,暗忖:日使不到,其中定有別闔營中上自統領,下至小卒,一個個枕戈待旦。到三鼓相近,忽報郵政局火起。袁公出帳觀看,見西南角火光沖霄,紅得晚霞夕照相似。正要派人打聽,探子飛奔走報:“開化黨徐載弼,率領留日武備學生十二人,亂刀擊刺禁衛大將軍,閔泳翊受傷倒地,賓主譁散。閔宅家丁,已把泳翊舁到穆大人公館,穆大人請了個美國醫生,正替他醫治呢。”

    袁公詢問:“咱們的人,受傷沒有?”

    探子道:“大概沒有吧。”

    一語未子,外面跑進一個人,氣喘吁吁,滿頭都是汗。袁公驚視,不是別人,正是商務委員陳樹棠。樹棠見了袁公,要講話,張口結舌,半句也不能出口,掙了半晌,才掙出一句道:“大變大變,殺了人了。”

    袁公道:“只傷了姓閔的一個嗎?”

    樹棠道:“只傷了一個。”

    袁公道:“怎麼一回事?”

    樹棠道:“咱們正喝酒,忽聞局後火起,走出天井瞧看。徐載弼領着十多個亡命之徒,衝進屋來,手執雪亮倭刀,圍住閔泳翊就戮。衆人大亂,我就打洞裏走了出來。”

    袁公聽畢,不作一語,立出大令,命二百親兵,一齊出隊。隨向樹棠道:“待我親自去走一遭。”

    舉步開帳,馬已帶好,騰身上鞍,鞭梢一揚,督着二百親兵,風馳電卷而去。無多時刻,早已趕到,但見門首大清黃龍旗,朝鮮太極旗,在月色裏飛舞而已。前鋒哨弁,闖進局門,靜悄悄不見一人。回稟袁公,袁公道:“既然寂無一人,且到穆宅,瞧瞧閔泳翊去。”

    軍士聞令,一齊回首,見日本使館,雙門緊閉,衆人都不勝詫異。

    行抵穆宅,哨並稟稱宅門首站有一人,不許我們入內。袁公催馬前進,果見一個少年,持槍鶴立,氣宇凜然。袁公勒兵稍退,問他姓名,才知是北洋派來的幫辦稅務人員唐紹儀。袁公隨把來意說明,唐紹儀讓袁公入內。見閔泳翊臥在榻上,作勢很重,骨頭都見了,面色慘白,也沒有別的話,只說“開化黨殺我!開化黨殺我!”

    而已。袁公略慰問幾句,隨出穆宅,勒兵徑向宮牆一帶巡哨。途中遇着好幾隊韓兵,急步疾行,好似趕赴哪裏似的。飭人詢問,都回奉召入衛宮禁的。袁公深信不疑。一時行抵宮門,門已緊閉,見宮內沒甚變端,守到天明,也就收隊回營了。

    回到本營,席未坐暖,警聞又到,才知泳翊受傷之後,洪英植等馳入王宮,泣告韓王:“清營兵變,閔泳翊被殺。”

    韓王、韓妃只當是真話,嚇得不要的,洪英植道:“請國王避到別宮去,咱們自有法兒保護你。”

    一衆開化黨不由分說把韓王、韓妃,直簇擁到景佑宮。韓王道:“你們說有法兒,倒底什麼法兒呢?”

    金玉鈞懷中取出洋紙鉛筆,向王道:“只要王動筆寫幾個字兒,就能夠安如泰山了。”

    韓王道:“寫什麼字呢?

    ”金玉均道:“字不必多,‘日使入衛’四個字夠了。”

    韓王遲疑未應。玉均搶上一步,執住韓王御手,不由分說,颼颼颼一陣畫,竟畫成‘日使入衛’四字,立命心腹送交日使館去。

    日使竹添進一郎,早已準備,接着手書,立率衛隊三百,風馳而至,於是把韓王韓妃韓世子全夥兒拘禁了。一面矯詔召貴戚老臣閔臺鎬、趙寧夏、閔泳穆、尹泰駿、韓圭稷、李祖淵等悉數殺掉。又殺掉太監柳在賢。一到天明,開化黨自己署官,洪英植爲右相,樸泳孝爲兵部,徐光範司外交,樸泳教爲都承旨。

    一切政權,都在開化黨手掌之中。

    袁公聞報,就與吳、張兩將,商議救護之策。兩將齊稱:“沒有北洋軍令,不敢輕動。”

    袁公道:“渡海請命,哪裏來得及!不如致書韓王,聲言往護,隨後率兵入宮,還快一點子。

    ”二人應允。當下具了一封公函,專弁送往韓宮。此時黨人專權,入宮保護之事,如何肯答應呢?袁公道:“事到如今,只好從權了。”

    吳、張二將定不肯從。一人逆不過兩,沒奈何,只得辦了文書,立派泰安兵船,飛送北洋請示。不意一到次日,韓臣金允植、南廷哲來營哭泣,跪請救王;韓民十多萬,不期而集,聲勢洶洶,勢將作亂。袁公向吳、張二將道:“再要袖手旁觀,別說對不起國家,對不起韓人,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

    二人尚未回言,外面送進一角公文,卻是韓議政府領議政沈舞澤懇求帶兵救王的事,上面鈴有議政府印信。袁公瞧完,遞與吳、張二將,吳兆有道:“咱們打一道昭會給竹添,問他爲甚率兵入宮,看他如何回覆。”

    張光前道:“很好。”

    袁公見他們這麼主張,不便阻擋,打了一封照會去,泥牛入海,消息杳無。吳、張二將面面相覷,不作一語。忽報黨人密謀劫王赴他島,另立幼君,附日背清。袁公奮然起立,向二人道:“我統兵防韓,若失其君,又失其國,咎將安歸?且韓既附日,韓亂黨定然斷我歸路,合兵來攻,何由歸國?生死存亡,間不容髮,我可不能再耐了。”

    吳張二人齊道:“逼不得已,請再告急北洋,聽候示諭。”

    袁公道:“防韓交涉,系我專責。如因肇釁獲咎,我一個兒去擔當,決不累及諸君。”

    吳、張二人沒法,勉勉強強,應了一聲“也好”。於是請商務委員陳樹棠函告各國駐使,一面出令調兵。袁公道:“咱們三個人,別並在一起,應分三路進援,吳軍門、張總戎,你們二位,都是百戰過來的,誰任中堅,誰抄左右?”

    吳兆有道:“張鎮臺年強力壯,這件事須得張鎮臺於去,我願包抄左路。”

    張光前道:“懲我怎樣,總強不過軍門大人。論官職,軍門大人也在我前頭呢。”

    二人互相推讓,歷久不決。袁公道:“二位既然如此謙遜,我雖官系文職,說不得當仁不讓,當督率本部,勉攻中堅,左路就請吳提臺抄殺,右路就請張鎮臺抄殺。”

    二人大喜。

    這時光袁公部下,大半分駐在馬山浦,眼前通只四哨人馬,聞令出發,倒都歡呼踊躍。袁公下令,韓王在內,本軍不得開放大炮。一面密約韓國營官金鐘呂等爲內應。部署定當,袁公對衆宣誓,聲淚俱下。誓畢上馬,未刻出營。先飭隨員陳長慶手執名帖,乘馬先行,兵隊隨後繼進,如果途遇日兵詢問,就告訴他請會竹添商量辦法。馬步各軍,整隊出發,嚴肅肅,靜蕩蕩,霎時之間,早入了韓宮郭化門。纔行得數步,就聽得裏頭槍聲砰然。袁公喝令將士猛進還攻。將士鼓譟奮進,撲到景佑宮,宮門已經緊閉。袁公喝令攻進去,千人萬手,一瞬間早已排闥而入。不防韓黨人退守在樓臺上頭,樸泳孝率領日人所練的韓軍,暗伏在宮牆上,瞧見袁軍擁入,一聲暗號,辣辣辣開槍轟擊,彈如雨下。袁公督隊猛進,官弁兵卒,傷亡枕藉。

    哨弁崔繼澤,見袁公站在危地,搶步上前,牽住衣袖,力請稍避。袁公怒喝道:“我爲統領,我不進誰進?再言退避者,立斬。”

    遂督親兵數十人,拼命奮進。究竟俯擊的便宜,仰攻的失勢,頃刻之間,死傷過半。

    正在危急,忽聞後隊發喊。袁公回頭,瞧見數十個日本兵挾着快槍,突由後面抄擊將來。袁公急令後隊作前隊,前隊改後隊,奮力迎擊。又命哨弁唐宗遠,分兵繞由院後夾攻。兩路轟擊,黨人抵擋不住,紛紛逃遁。袁公揮兵進躡,忽見三五百個韓兵,風一般馳來,一見袁公,齊都跪下,原來就是袁公向日教練成功的韓兵。於是合力進戰,聲震屋瓦,殺到後院山坡下,忽見兩個兵丁,扶着一人,倉皇走來,不是別個,正是防軍提督吳兆有。兆有一見袁公,跌足號哭。袁公驚問:“爲甚如此狼狽?”

    兆有哭道:“兵弁入宮受擊,逃潰了個盡,現在叫我如何呢?”

    袁公笑道:“你這個樣子,難道敵人就能捨搜你嗎?快請回營去收集殘卒,別在這裏亂我軍心了。”

    說畢,依舊麾衆前進。忽然天崩地陷似的一聲怪響,煙塵蔽日,火焰沖霄。原來是地雷、格林兩種火炮,一齊轟發,有兩個小兵轟騰空際,直飛到數重以外。袁公離掉地雷轟發處所,只有幾十步,也被震仆倒地,略受微傷,依舊率兵追趕。忽軍探報稱,日本兵都已趕回使館去了。袁公見日色已幕,隨也傳令收隊。

    此時袁公練成的韓軍,跟日人所練的,幾在那裏開槍轟擊呢。

    袁公回到本營,一面收鹼亡卒,一面叫人把美國醫生阿連請到營中,醫治傷痍。袁公問部下道:“今兒出仗,張鎮臺的兵,怎麼一個都沒有遇見?”

    一哨弁笑回:“張鎮臺率着他那貴部,都在宮西金虎門內高牆下面,躲着避彈丸,生恐敵人找來。一槍也不敢發,一步也不敢行,咱們如何會遇見的?”

    袁公嘆道:“淮軍幕氣,竟至如此,真是人家意料所不及的。”

    忽陳樹棠來拜。袁公接着,樹棠問:“韓王在哪裏?曾否找到?

    ”袁公道:“已經懸賞探查,還沒有確實消息。”

    一語未了,韓官李應浚走入,哭向袁公道:“國王已經遇害,懇求我公作主。”

    袁公驚問:“此話何來?”

    李應浚道:“宮中逃出的人,都這麼說呢。”

    袁公道:“世子呢?”

    李應浚道:“也沒有仔細問。”

    袁公又問:“韓王有無庶子?”

    李應浚道:“有一個庶子,爲妃娘娘不容,匿養在民間,已經九歲了。”

    袁公道:“庶子所在,你總知道的。”

    李應浚道:“那也要查訪起來,目下還不敢說呢。”

    袁公道:“既是如此,你快去訪來,國不可一日無君。訪了來,先把他立爲監國,以維繫人心。”

    李應浚應諾自去。

    忽報吳提臺、張鎮臺到。袁公迎入,張光前道:“公知韓王所在嗎?”

    袁公道:“沒有知。”

    張光前道:“韓民來我營報告,說見王在北門關帝廟內,被洪英植叫留日學生九人圈住着。”

    袁公道:“咱們當迎他到營裏來。”

    立派委員茅延年先去勸駕,隨向吳、張二將道:“可又要煩二位辛苦一回了。茅延年究竟是個文員,不很濟事。”

    二人面面相覷,半晌不作一語。袁公笑道:“迎王不比別的事,可以不必開仗,二位盡放心是了。”

    二人才敢答應,各跨上戰馬,帶了五百軍士,排齊隊伍,撐起軍號,耀武揚威,直撲向關帝廟來。一時行到,二人下馬,茅延年迎着道:“王倒沒甚話說,倒是洪英植再三阻止呢。”

    吳兆有擺出將軍架子,怒目而入。韓王見了清將,膽子頓時大壯,牽着茅延年衣袖,走入輿中。茅延年扶王入輿,隨向吳兆有道:“軍門大人陪了朝鮮國王,請先回營去,我略部署部署就來。”

    兆有應諾,護着韓王肩輿,振凱而回。

    回到營中,袁公已經先在。韓王下輿,執住袁公手,使翻譯傳話道:“不意復得見君,雖然君也危險得很。”

    停了一回,又泣訴洪英植、樸泳孝逼脅的事情,揮淚陳述,哀動左右。才知洪、樸逼王更衣赴日本,王與王妃、世子泣求不聽。洪英植動手親把國王袍服脫去,換上白衣。剛纔換好,宮外槍聲大震,黨人分出抵禦。槍聲愈逼愈近,王與王妃、世子,趁鬧裏逃出。

    洪、樸等接踵追到,依舊迫脅。虧得吳軍往迎,得免於難。正說得悽楚,茅延年恰好回營,吳兆有問他:“怎麼這會子纔來?

    ”延年道:“洪英植和一衆留日學生,都被韓國衛士殺掉,徐載昌第三人也都取供正法了。”

    韓王留營二日,袁公派遣部將掃清官闕,隨送韓王還宮。韓王感極而涕,執住袁公手道:“我公盛德,三韓君臣,自我之身,及我子孫,永遠不敢忘記呢。

    ”袁公道:“某何敢居功,這都是本朝皇上柔遠宏恩。貴王不忘雨露,守着‘忠貞不貳’四個字就夠了。”

    韓王道:“斷不敢稍懷貳志。”

    袁公道:“貴邦雖奉中國正朔,而國內記載,多用崇被甲申後第幾年字樣,殊非尊王之理。”

    韓王道:“從今而後,當虔奉天朝光緒年號。”

    又請袁公住在偏殿樓下,與王居僅隔一牆,朝夕接晤,握手談心。韓國各部大臣,每日必來白事,環繞左右,聽候指揮。這時光,袁公在韓,差不多是日韓合邦前之日本伊藍總監,威權無上。

    一日警報傳來,說日本兵已到仁川。袁公道:“日公使竹添進一郎臨走時光,縱火焚掉使館,知道他總有枝節的,何況金玉均等這班亂黨,都逃在那裏呢。”

    忽門上呈進一封信函,卻是日使竹添寫來的,拆開瞧閱,大略說是率兵入宮,由韓王所請,接書未及啓視,貴軍已闖入,不得已應發小槍,以盡保衛之誼。袁公笑道:“日人心虛,已經不打自招了。”

    隨取筆墨,復了一封信去,略稱:“韓國亂臣劫君,殺戮無辜。軍民嘯聚,憤將尋仇,恐犯王宮,波及貴部。韓內外署大臣,請我軍入衛,我軍有保護之責,未便不理。辰刻致書貴使,日夕不報,事急難待,整隊往候雅命。不圖甫人宮門,槍炮併發,猶以爲亂黨抗拒。接來函,始知發槍炮者,貴使爲之也”等語。

    覆函去後,竹添無可置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日本政府的外交,真也厲害。一邊陸續發兵,一邊向中國政府聲告袁公妄啓釁端,曲不在彼。政府未辨曲直,請旨簡派吳大澄爲朝鮮辦事大臣,續昌爲副大臣,來韓查辦。日本也派井上馨爲全權大使,開出五大條款,要求朝鮮:第一,修書謝罪;第二,恤日本被害人十二萬元;第三,殺害日本大尉磯林之兇手應處極刑;第四,建築日本新使館,朝鮮出銀二萬元充費;第五,日本增置王京戍兵,朝鮮任建兵房。朝鮮強不過日本,中國又怕事,沒奈何,只得謹遵臺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彈內監盛世發危言 建御園聖朝彰孝治

    話說韓事結束,日本依然優勝,袁公憤甚,就在吳、續兩星使前,請了個假,乘坐超勇兵輪,回到北洋。謁見李伯爺,痛陳治韓妙策,宜趁此機會,請旨責問韓王政治不修,疊生變亂之罪。選派監國,代執其柄。李伯爺不置可否,只說將來再瞧罷了。袁公又上書痛切陳言,請仿漢封建設相事,否則韓終非我有。今之論者,曰省事,曰省費;夫失今不治,待至事發,必傾中國全力而後可圖。今日多事,即異日省事;今日多費,即異日省費。李伯爺老成持重,終不肯輕舉妄動。

    到了光緒十一年春季裏,日本特遣宮內大臣伊藤博文、農務大臣西鄉從道,到天津來議訂朝鮮條約,朝命伯爵李鴻章爲全權大臣,吳大澄爲副大臣,跟日使開議。偏李伯爺會搭架子,直隸總督衙門裏,自轅門到大堂,滿滿都是兵隊,銅叉、馬刀、長錨、大旗、刀牌、洋槍,密密層層,齊齊整整,好不威武。

    架子搭足,才請伊藤、西鄉兩使進見。兩日使也真厲害,李伯爺雖是威嚴,開議約款,倒並不肯退讓。一總議定三款:第一,兩國屯在朝鮮的兵,都各撤還;第二,朝鮮練兵,兩國都可派員爲教練官;第三,將來兩國如派兵至朝鮮,須互先行文知照。

    李伯爺是中興名將,曠世英雄,無奈於國際法學,不很明白。

    訂立了這共同保護條約,還向人家說朝鮮是我屬國呢。

    此時越南,朝鮮兩大交涉,都已結束。朝廷銳意奮發,訓飭封疆大吏,如有仍蹈舊習,瞻顧因循,一經查出,輕則立予罷斥,重則分別治罪。又劃臺另爲一省,改福建巡撫爲臺灣巡撫,駐紮臺灣。原有福建巡撫事,改由閩浙總督兼管。籌辦海防,創設海軍衙門,命醇親王奕譞總理海軍事務,沿海水師,悉歸節制調遣;並命奕劻、李鴻章會同辦理,善慶、曾紀澤幫同辦理。先從北洋精練水師一支,此外沿海省份,分年次第興辦。君臥寢室之薪,臣鼓中流之揖;君臣一德,上下一心。不防英吉利國,趁這當兒,因利乘便,竟由印度派兵進據緬甸,一鼓就滅掉了。駐英大臣曾紀澤奉着朝旨,跟英外部交涉,說到個脣焦舌敝,究竟不能立君存祀,不過爭到個所有貢例由英國駐緬大員,按期遣使貢獻而已。

    慈禧太后素性心高氣傲,要把中國做成天下第一個強國。

    垂簾以來,頻遭多難,疊喪屏藩,把那爭強好勝之心,漸漸消磨了個盡。緬甸交涉結局後,就下諭自本年冬至大祀圜丘爲始,皇帝親詣行禮,並於明年正月內,舉行親政典禮。醇親王奕譞、禮親王世鐸等一見此旨,先後上疏,懇請皇帝親政後,太后再行訓政數年。慈禧後鑑其心誠,恩諭允從。

    這一年,北洋海軍成立,李伯爺奏請巡閱,降旨派醇親王到天津巡閱,總管太監李蓮英隨往伺候。李伯爺劄委幹員辦差,當面吩咐:“行轅裏頭,要總管房間,須要比衆講究,草飾了我可不依的。”

    委員應着,自去小心辦理。糊裱牆壁,裝飾字畫,佈置几椅,一應事情,無不親自提調,辦理得千妥萬貼,纔敢稟覆李伯爺。李伯爺走來一瞧,搖頭道:“這種地方,如何好住李總管,如何好住李總管。”

    隨喊委員問道:“我爲你是老公事,才把這件事交給你辦,竟辦得這個樣子。你自己瞧瞧像什麼?我當初怎麼吩咐你來?”

    李伯爺說一句,委員應一句,候伯爺說完之後,才慢慢辯道:“這一間房間,比了王爺的,只差得一級,卑職已算格外講究的了。”

    李伯爺怒道:“王爺的差一點半點,倒不要緊,李總管的,如何差得?還不替我快換了。”

    委員諾諾連聲,於是趕忙的調換。

    原來這李蓮英,是太后身旁第一個得寵太監。清制太監勿得越六品,宣宗酷好男色,有寵的內監懇求加銜,宣宗特製一種白玉頂戴賞給他。獨這李蓮英因爲服勤,太后特恩賞給他二品頂戴。蓮英人很機智,每能先意承旨,太后的湯藥、喂餌、器玩、服飾一切物件,不消你開得口,早替你早早安排下了。

    蓮英要是請了假,承值的內監,總不能如意,總要受着鞭撻。

    闔宮大小太監,雖然妒忌他,本領上,能耐上,沒一個及得上,只好涕泣着求他銷假。有一日,太后到恭親王府去,路過蓮英家,見門首貼着瑪瑙漆門條,大書“總管李寓”四個字,觸目驚心,不禁盯了他兩眼。到了王府,蓮英乘機請了幾個鐘頭的暫假。一會子,回邸銷假,面奏道:“奴才在內廷當差,家裏頭事情,不很留意。不料小內監無知妄作,竟貼起總管字樣來,奴才恨得什麼相似,才把他們痛笞了個半死。懇求天恩,把這起沒王法奴才,飭交內務府嚴辦。”

    太后笑道:“你已經辦了,就算了何必再交內務府呢。”

    蓮英得寵太后,即此可見一斑。

    所以李伯爺這麼巴結呢。

    當下委員受了排喧,只得忍了氣從新佈置。到了這日,醇王、李監同時抵津。李伯爺兢兢業業的接待,到校閱時候,不過醇王安坐在前,李監隨侍在後,其餘禮節,毫不分主僕上下。

    事畢回京,恰遇着荒災,御史朱一新上了一折,奏的是遇災修省,預防宦寺流弊,內有李蓮英隨奕譞巡閱,恐蹈唐代監軍覆轍。太后大怒,諭令明白回奏,旋命以主事降補。

    這時光,四海艾安,八方無事,醇親王是懿親重臣,與國家體戚相關的,不免想出點子事業來點綴昇平,歌舞盛世。好在海軍經費,很是寬裕,撥調三千萬金,就清猗園舊址,大加擴充,改名叫頤和園。一轉移間,化無用爲有用。到光楮十四年二月,園工告竣。慈禧太后率同德宗,臨幸駐蹕。瓊樓玉宇,複道琳宮,說不盡的繁華,描不盡的富麗。時人楊小歐,有賦爲證,其辭道:大清國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福麗天地,壽齊山河。皇上至孝,薄海謳歌,以爲文王之囿。擇地西山之坡,山曰萬壽,園名頤和,是蓋聖天子之所以養其親,億萬年之所以樂其壽。鳩工庀材,經營結構,殿宇輝煌,山水碧秀,泉石擁翠,林木鬱茂,百物效靈,天工俯就。以媚於天子,以娛待皇太后者也。園之中,開仁壽殿。閣啓文昌,亭知春色,樓倚夕陽,霞絢之室,玉瀾之棠,館宜芸碧,榭沁藕香,藻繪呈端,恩風記扇長。明目達聰,昂間古樂,縱之皦如,以成始作。園曰德和,殿號頤樂,上下三層,整齊錯落,景福高閣,樂壽華堂,亭含新意,岫挹芝蒼,水木自清,仁風斯揚,養雲軒外,含綠隨香,意遲雲在,川泳雲翔,半山之坡了無盡意,瞰碧園朗憑臨俯視,尋雲寫秋別饒風致。千峯擁翠,佛殿排雲,衆香宗樹,智慧海濱,堂稱介壽,閣聳寶雲,雲松巢密,湖山意真,鸝黃清聽,畦綠成茵,窩中邵老,畫裏遊人,蓋至此,而仰太虛清無點塵者矣。尤復樓可借秋,門工邀月,秋水依衡,寄瀾壯闊,舫對鷗盟,藻深魚悅,以石爲船,因貝成闕,是蓋山色湖光共一樓,鬼斧神工皆叫絕者矣。若乃半水之座,寄瀾之堂,莕橋虹拱,堂殿風涼,雲岸煙嶼,蔚翠霏香,可以泛桂掉,流瓊觴,風流水面,荷淨納涼。其他玉帶之橋禪宗之窟,莊嚴華麗,結構縝密,極天下之大觀,非淺人所能窺萬一。

    但見三伏無暑,四時皆春;閣巒若劍,草淺成茵;水湖鏡清,山光媚人;魚鳥馴伏,花木精神;金碧鏡繡,縱橫雜陳。光怪陸離,其殿堂也;深邃廣敞,其闔閶也環繞曲折,其垣牆也;文石鉛砌,其康莊也;層樓疊閣,其戲場也;輪轉波接,其舟船也;寶塔佛殿,如衆香也;石恫尋丈,如周行也;湖光山色,渾相當也;玉泉香山,其可望也。於以避炎熱、得清涼、覲外使、朝侯王、是乃化工大造。弦穹彼落,策河巔,闢上方,爲之頤養聖德,萬壽無疆者也。是用卑太極,陋未央,駕九成,傲建章,軼漢晉,薄齊梁,湘宮無宋,驪宮無唐,而何誇乎迷樓,遑足諭乎阿房哉!

    慈禧後見園居壯麗,心下自是歡喜,從此大小政務,便都在園中裁奪施行。十月癸未,特降懿旨,副都統桂祥之女葉赫那拉氏立爲皇后,侍郎長敘之十五歲女他他拉氏,封爲瑾嬪,十三歲女他他拉氏,封爲珍嬪。明年二月,德宗大婚,慈禧後舉行歸政典禮,雍容肅穆,那個排場,那個熱鬧,說出來人也嚇得煞。歸政後,第一樁要政,就是恭上皇太后徽號。欲知德宗親政而後,有何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東學黨倡亂全羅道 葉志超振旅牙山城

    話說慈禧後歸政而後,清閒無事,常駐在頤和園作樂耍子。

    德宗是純孝的人,萬機一切,依舊奏候慈宮懿旨,從不敢獨行獨斷。好在這幾年裏,八方無事,四海昇平。雖爲了藏藩哲孟雄的事,跟英國開過交涉;爲了帕米爾的事,跟俄國開過交涉,虧得社稷有靈,不久即和平了結。

    這一年是光緒二十年甲午,自甲申法越之役到今,整整太平了十年,兵器銷爲日月光,好一派聖明景象。這時光恰有一樁天大的吉事,是當朝聖母六旬萬壽。德宗知道慈禧素性喜歡熱鬧的,隨降渝旨,本年十月初十日太后萬壽,援照康熙、乾隆成例,着各省將軍、督、撫、副都、統提、鎮藩臬內,每省各酌派二三員來京慶祝皇太后萬壽,並着於十月初一日以前到京,恭候屆期隨同祝嘏。又傳內務府,叫他帶領匠役,在頤和園裏,打畫圖樣,蓋搭燈棚。並定造各式花燈,都要玲瓏精巧,華麗別緻。從大內到頤和園,沿途所經,飭令臣民報效點綴景物,建設經壇,傳僧道唪誦壽生真經。屆時皇帝率同中外臣王,詣萬壽山行慶賀禮。又下恩旨,晉封妃嬪及宗室外藩王公,並加恩中外文武大臣。又命宮裏傳諭各總管執事以及各項雜役、太監、宮娥人等,報明衣服尺寸,叫織造府趕製新衣。種種忙亂,不及盡述。

    不意一到五月,朝鮮地方,竟又掀起非常風浪,日本乘勢進兵,助瀾推波,釀成戰禍,遂把萬壽盛舉,一盆冷水澆的煙消霧散。原來朝鮮國王,是個快活的人,如知耽樂,不解憂患,國政一切,悉任閔泳駿辦理。閔泳駿貪愎怙權,百萬聚斂,官職非賄莫得,差缺非錢不行,以致倉無一米,庫沒一錢,上下交困,寇賊紛起。有識的人,知道朝鮮這個國,早晚總要亡掉。

    駐英、法、德、俄欽使劉瑞芬,致書北洋大臣李伯爺,稱說朝鮮毗連東三省,一有搖動,震撼邊疆。宜乘其內敝,收其全國,改建行省,此係上策;如以久修職貢,不忍刑其土地,則約同英、美、俄列強,公司保護,亦足以保安全。此係次策。李伯爺很韙其議,商之總署。總署各大臣,都是喜歡省事的,自然不肯照行了。

    光緒十五年,朝鮮爲了年荒,禁止米穀出口。日本大起反對,行文照會,稱說元山米商,折本十四萬元,要求賠償。朝鮮人懼怕日本,革掉賣米的官員咸鏡道觀察使趙秉式,應許償還六萬元。日人不肯退讓,磋磨爭論,至三易公使,爭這賠款,捱到光緒十九年,究竟賠掉了十一萬銀元,方纔完結。開化黨重要人物金玉均、樸泳孝等都逃在日本,日人竭力保護,朝鮮人奈何他不得,派了李逸植、洪鐘宇分往行刺。鍾宇是洪英植的兒子,痛老子爲玉均煽惑被誅,立志報仇,佯與他交歡。光緒二十年二月,鍾宇偕玉均來游上海,同寓在東和館,鍾宇就動手把玉均殺斃。華官詰問朝鮮,朝鮮人回稱玉均是叛黨,鍾宇是官員,請領回自辦,華官應允。朝鮮人就把玉均戮屍泄憤,並用鹽漬其首級。一面升抉鍾宇官職,日人大譁,乃爲玉均發喪。李逸植在日本行刺樸泳孝,沒有刺中,倒被日官捕去治死。

    爲了這兩樁事情,朝鮮人把日本更恨的厲害。於是東學黨徒,遂揭竿而起。東學黨也是朝鮮一種邪教,創始的人是叫崔福成,刺取儒家佛老論說,轉相衍授。在同治四年時光,朝鮮禁止天主教,捕治教徒,並捕東學黨喬某戮掉,黨徒勢脈,並不減殺。光緒十九年,黨人詣王宮爲喬某訟冤,懇請昭雪,國王不準。黨人懇語愈堅,一時惱動了國王,下令捕治黨魁。黨人憤懣,思亂更急。到本年三月,藉着國人怨日的機會,遂在全羅道古阜縣地方豎旗起事,自詡能呼風喚雨,役鬼驅神,從者數萬。揚言斥夷討日,保國忠清,聲勢十萬厲害。國王特派洪啓勳爲招討使,假了中國兩條船,一條是平遠兵艦,一條是蒼龍運船,從仁川渡兵到長山浦,在全州地方連開幾仗,起初是勝仗,後來亂黨逃入白山,朝鮮兵追過去,中了伏,殺了幾個大敗,幾乎全軍覆沒。亂黨從全羅直犯忠清,朝鮮兵望風奔潰,城池失陷,揚言直搗王京,朝鮮大震,商議求華派兵代剿。

    於是朝鮮王具折告急,一面知照中國駐韓欽使袁公。此時袁公已經升授道職,欽加三品卿銜。接到韓諮文。隨電北洋大臣,請先派一船,載護商勁旅二三百人,到仁川保護商旅。

    當下德宗接到韓王告急本章,聚集軍機各王大臣商議,各王大臣都道:“這件事,還是叫李鴻章斟酌着行罷。”

    德宗道:“鄰邦告急,救是一定要救的。何況中國兵力,很是雄勁。”

    不多天,李鴻章、定安周曆了旅順等處,校閱過沿海陸軍及各處臺塢等工事,復奏都稱技藝純熟,行陣整齊,臺塢等工,一律堅固,這會子,正好試一試。只不知先派海軍,或是先派陸軍?”

    軍機大臣道:“臣等愚見,似應派遣陸軍,朝鮮亂黨,都在陸地上。”

    德宗回過皇太后,皇太后不說什麼,於是電諭北關大臣李鴻章,着派妥員援韓。李伯爺就劄委直隸提督葉志超,太原鎮總兵聶士成,督率蘆榆防兵東援。葉、聶兩將,不敢怠慢,點齊士馬,星夜兼程,趕向朝鮮而去。

    李伯爺是謹守條約的人,電知駐日欽差汪鳳藻,叫他告知日本外部,因爲朝鮮請兵,中國顧念藩服,不得不派兵代剿亂黨。不意日本外務卿陸奧宗光,復書前來,竟說:“貴國雖指朝鮮爲屬國,朝鮮自己並不承認隸屬中國。朝鮮與敝國立約,劈頭第一號,固表明爲獨立自主之邦也。”

    汪風藻電奏北京,政府各大臣面面相覷,竟想不出對付的法子。日本外交手段,真也敏捷,一面照復汪使,一面就派大島圭介率兵八百,先入韓京。大隊繼續進發,前後共八千餘人。也叫駐華公使小村壽大郎把出師平亂緣由,照約告知中國。總署大驚,復書日使,我朝撫綏藩服,因其請兵,故命將平其內亂。貴國不必特派重兵,且朝鮮並未向貴國請兵,貴國之兵,亦不必入其內地。小村回書稱:“接本國覆電,本國尚未認朝鮮爲中國藩屬。現在遵照日朝兩國濟物浦條約及中日兩國天津條約,派兵至朝鮮。

    兵入朝鮮內地,亦無定限。”

    瞧他照會,倒很理直氣壯。政府各大臣,竟然奈何他不得。

    卻說駐韓欽差袁公,聞報葉提臺軍抵牙山,又聞日船載兵陸續來韓,分由仁川、釜山下岸沿途要害,分佈駐守,知道兩國必不免有衝突的事,隨函告葉志超。外人多謂韓官貪虐,亂黨無罪,請廣行曉諭,示以寬大。只誅巨魁,脅從罔治。庶早日平定,不生他變。葉營依言行事,果然一紙告示,就把東學黨驚得四散奔逃,葉軍乘勢克復了全州。袁公照會大島圭介:“韓事漸平,我兵擬即撤歸,以避暑雨。聞貴國遣兵來韓,中國亦將增軍。兩軍雜處,必生嫌隙,倘若宵小伺隙播弄,或西人亦增兵抗衡,以收漁利,不但日危,華韓亦損。宜彼此互撤,以歸平和。”

    大島口裏雖然允諾,水陸兩軍,依舊增添不已。

    濟遠船管帶方伯謙,駐在仁川,見日軍逐日增多,恐中奸計,移船先去。此時漢城內外,滿屯日兵,仁、漢華商,紛紛逃散,盲人瞎馬,勢已險極。北洋李伯爺偏是老成持重,屢電袁公,要他憑三寸不爛之舌,說退日軍。袁公覆電李伯爺,請調南北水師嚴備,簡練陸師聽調,並延駐華各國公使調處。又獻議道:“遣師出疆,軍律爲重。事體得失,釁端息開,皆系乎此。宜先慎擇知兵大員,以爲主帥,水陸均聽節制,免號令分歧,事權不一之弊,並遴派真通戰時公法之員,以備因應。庶免蹉跌致誤,且杜他國插手。”

    無奈李伯爺執定主見,要據約說退日軍,怕增了兵,適爲日本藉口。不肯聽從袁公計劃,並電戒葉志超,切勿逼近韓京,擅啓釁端。

    此時日本既據入漢城,並在漢江口遍佈水雷,以斷華兵入漢之路。各城門都派了陸軍把守,華人出入,都要檢搜。又在城裏高架大炮,那炮口直對着中國謬差衙門。謠言紛起,旅韓華僑紛紛內渡,勢成騎虎,危險異常。袁公一個兒白乾急,電告李伯爺。李伯爺偏又是愛和平,不忍尋仇棄好,滿想樽俎折衝,銷掉彌天殺運。這就叫宏深慈於不殺,濟大忍於無刑。不意日本人比什麼都要厲害。得着了機會,星馳電逐,一點兒不肯放鬆。懲你和平,懲你忍耐,自會有法子挑逗你開釁。聲言“朝鮮內政不修,民亂不已,約兩國各簡大臣至韓,代爲更革。

    駐日使臣汪鳳藻復書日外部,大致說整頓內治,朝鮮自爲之,中國不願干預;貴國既認朝鮮爲自主之國,尤不應預其內政。

    至彼此撤兵,請稽和約專條照行”等說。日本回書,只說中日兩國,同心預其內治,則朝鮮足以安全。萬不料中國概置不講,而但要我國退兵,英政府善意調停,而中國謬執殊甚。若因此而啓兵端,實惟貴國執其咎。”

    汪欽差電知北京,北京政府知道他敵強才弱,不能勝任愉快,隨改命北洋大臣李伯爺跟日人磋議。日人索償賠款三百萬,李伯爺是老成持重深謀遠慮的人,以爲就賠他一些銀款,總以不開戰爲上策。怎奈朝裏上下官員,不知事勢,定主張開戰者多。一人倡議,百口附和,李伯爺一個兒,哪裏抵擋得祝一日,李伯爺在簽押房看公事,忽想起了一件什麼事,要差個人到上房去。恰好幾個承值管家,都支使了開去,一個也沒在眼前。只得親自起身,經過穿堂,聽得有人在窗外講話,只聽得一句是:“咱們大少爺,做了東洋駙馬,外面都這麼說呢。”

    李伯爺心裏一跳,站住聽時,只聽一個道:“你這話從哪裏聽來的?”

    一個道:“外面都這麼說,咱們老爺,不肯跟東洋開仗,就爲有這麼一重親情在,不然,早翻臉多時了。”

    一個道:“怪着呢,我也聽得人說,東洋小國,敢向中國索取賠款,明仗著有人幫忙,照你說來,這幫忙的人,就是咱們老爺了。”

    李伯爺心裏,好生不自在,也沒心緒再去聽他,踱了上房去。暗忖:“謠言這麼厲害,我的前程,倒很危險。現在舉朝都主張開戰,他們把日本太輕看了。殊不知中國的海軍,面子上還不覺着怎麼,實底裏真靠不祝倘然當時不把經費撥去建造頤和園,總也完備點子。偏偏又是太后的事,醇親王作主,誰能阻止他呢?這會子,他老人家伸腳走了,脫下這副煩重擔子,要我一個兒,排好還好,要是不好,我這個人,不要被衆人罵死了嗎?”

    正在煩悶,外面送進一封電報,忙傳翻譯翻出,是駐韓欽使袁公折來的,只見上面寫着:北洋李伯相鈞鑒:如政府決議開釁,請先調回駐使,某一身報國,無所恇畏。惟懼辱使命,損國威,凱寒上。

    瞧這電報,袁公的急迫,真是刻不待緩。但是李伯爺是人多事忙,瞧畢也就擱過。不多幾天,袁公又來一電,報稱“大島圭介已經率兵入王宮,殺掉韓國衛兵,韓王李熙被擄。推大院君主持國政,韓臣閔泳駿等盡被流諸惡島,事無鉅細,悉由日本人專決。韓國已宣稱獨立,不腐爛中國藩屬。”

    李伯爺見火已燒着眉毛,蛇已遊及屁股,才電令袁公回國。

    此時朝廷已下嚴諭,飭令備戰,派出四支大兵,大同鎮總兵衛汝貴率盛軍十三營,從天津出發;盛京副都統豐伸阿統盛京軍,從奉天出發;提督馬玉昆統毅軍,從旅順出發;高州鎮總兵左寶貴統奉軍,從奉天出發;四支大兵,奉着朝命,祭旗出發,生恐海道梗阻,議由陸路從遼東渡鴨綠江入朝鮮。迂迴曲折,日行百里。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如果能夠有征無戰,值也算得王者之師。

    李伯爺聽得四支大兵,從陸路出發,驚道:“葉、聶兩軍,孤懸在牙山,援軍如此迂緩,哪裏接濟得着?”

    隨調北塘防軍,租了一艘英國商輪,名叫高升號的,裝載着,星夜赴援。又命操江運船,滿載軍械,隨同前進。中國的海軍,自光緒十四年,完全成立,特簡淮軍驍將丁汝昌爲海軍提督。海軍兵弁,大半都是閩人,只統帥丁提臺一個兒是淮人。閩籍將弁,不很把他放在眼裏,軍令營規,視同兒戲。左右翼總兵以下,沒一個住在船裏的。每逢北洋封凍,照例改巡南洋,總在香港、上海兩處,賭錢狎妓。這回朝鮮變起,李伯爺飭令濟遠兵艦,率了揚威、平遠兩艦,開往朝鮮彈壓。濟遠管帶方伯謙,雖是海軍人員,一到大洋裏,就要頭暈嘔吐,瞧見日兵大集,嚇得魄散魂飛。乖人不喫眼前虧,開足輪機,衝波突浪的逃回來。李伯爺因念人材難得,學着秦伯用孟明手段,非特不參劾,一聲半句申飭也沒有,反把那幾艘兵船召了回來,好使議和的事情,容易着手。到這會子事情已將決裂,朝鮮海口,都已下了水雷。

    老謀深算,才下劄子,命濟遠、威遠、廣乙三兵艦,連檣駛赴牙山。這日,李伯爺正與幾位幕友,在簽押房裏籌劃防務,外面送進一個警報,是高升號船被日艦魚雷轟沈,操江船也被掠去。

    李伯爺怒道:“日本真也不講理,咱們讓他,他竟一步步占上來。瞧這樣子,是真要跟咱們過不去呢。好在萬國公法,誰先開炮就誰差,恁他恃強,這一個差字終逃不去的。”

    忙叫幕友擬稿電奏朝廷。電稿擬好,才待拍發,警報又到,卻是濟遠、威遠、廣乙三艦,在豐島西北洋麪,碰着了日本船,被日艦開炮轟擊。廣乙受着重傷,拼命逃脫,濟遠跟着奔逃,日艦吉野浪速,緊緊追趕。管帶方伯謙急極智生,向衆人道:“別慌別慌,我有一個退敵妙計。”

    隨令高扯起白旗來,原舊追趕。伯謙道:“不要緊,我還有一粒救命金丹,再沒有不濟的。”

    吩咐改樹起日本旗來,瞧日艦時,依然箭一般駛將來。方伯謙智窮力竭,慌做一堆,沒做道理處。正在危急,忽聞本船上天崩地陷似的一聲響,方伯謙嚇極,忙向鐵板最厚處躲避了,流了一褲子的溺。衆人找尋管帶,找了半天才找着,拉他出來,死活不肯,只問衆人道:“本船着了炮子,傷着沒有?”

    衆人道:“沒有傷,也沒有中過炮子。”

    方伯謙詫道:“方纔響的是什麼。”

    衆人道:“是本艦水手發的炮。”

    伯謙驚道:“爲什麼發炮?”

    衆人道:“日艦追逼不過,炮子夠的着,才發的,現在日艦中了我們炮子,已經退去了。”

    伯謙方纔放心,鼓動輪機,開回中國。電稟李伯爺,只說途遇日艦,開炮轟擊,廣乙大受痍傷,經本艦回炮,將日艦擊退。李伯爺只當是真話,轉電北京,朝廷下詔,與日本宣戰。此時北洋大臣衙門裏,軍書旁午,文報絡繹,李伯爺與幕中朋友,忙到個茶飯無心,坐臥不寧,暫時按下。

    卻說直隸提督葉志超,太原鎮總兵聶士成,軍駐牙山,忽得警報,高升號船被擊沈,操江船被擄。聶士成向志超道:“海道既被梗阻,牙山絕地,勢不能守。全州左江右山,形勢險固,移營那裏,一戰而勝,可以據守待援,就是不勝,也可以繞道而出。”

    志超聽說有理,才待傳令移營,流星探馬,飛報軍情,說日兵已逼成歡。士成大怒道:“日人如此猖撅,眼睛裏太沒有中國人了。”

    隨率本部五營,立刻出發,趕向成歡迎敵。葉志超率了本部人馬,自趨向全州去了。

    士成行到成歡,恰好日軍前鋒,整隊而來。士成喝令開槍,頓時炮聲轟天,硝煙蔽日。五營軍士,齊聲呼噪,日兵抵敵不住,紛紛逃遁。聶士成見日兵步武錯亂,傳令追殺。一聲令下,萬衆遵行,電卷風馳,龍驤虎躍,把這小隊日軍,早不知衝到哪裏去了。收隊回營,隨着兵弁,到葉軍門那裏報捷。一面設筵慶賀。正在作樂,忽報日軍大隊,離此只五里了。士成傳令站隊,一語未了,日軍火炮,山崩似的轟將來。開花炮彈,好似生着眼珠似的,只向聶軍所駐地方炸將來,物着處火焰沖霄,人着處血肉靡爛。欲知聶士成能否抵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陷平壤左寶貴殉節 戰遼海鄧世昌成仁

    話說聶士成打了一個勝仗,開筵慶賀,不防大隊日兵到來,炮火轟天,煙硝蔽日,厲害得要不得。惱得士成性發,傳令站隊出營,開槍迎敵。衆將弁得着此令,鳴起軍號,一隊隊排出營來。一轉眼,馬隊、步隊、槍隊、炮隊,一營營,一隊隊,整整齊齊,嚴嚴肅肅,都已排列成就。炮隊居中,槍隊、步隊,分居左右。一聲令下,炮隊推出車輪大炮,測準了,轟轟轟,不住手的轟放;那槍隊、步隊,靠有大炮掩護,左右包抄,風發潮湧似的衝將去。又派驍將,帶領馬隊,往來策應。戰有半日工夫,軍戲報稱彈藥將盡。士成向前望去,見漫山遍野,都是日軍,估量去,這點子彈藥,未見殺的退,下令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五營軍士,一齊回首,結陣徐徐而退。士成親自殿後,行伍步伐,半點沒有錯亂。恐怕日兵追來,先派八尊大炮,四百名快槍隊,帶足彈藥,埋伏在山坳裏,等候大軍過完,才收軍歸隊。

    回到全州,不意葉志超已經先一日棄城而走。士成嘆道:“這麼好的好地方,葉軍門偏又不肯堅守。本部通只五營人馬,如何擋的過日本萬馬千軍?”

    忽流星探馬,飛報軍情,說衛汝貴、豐伸阿、馬玉昆、左寶貴四支大兵,都在平壤會集,葉軍門也奔了平壤去。士成聞報,傳令本營步馬,齊向平壤迸發,爲了兵單,怕途中撞見日軍,未免要受虧,只揀小路行走。渡過大同江,到平壤,迂迴曲折,共走了兩日兩夜。葉志超接着大喜。士成訴說開戰情形,葉志超道:“成歡之捷,我已告北洋。目前目後,總有恩命到來,你老哥不日就要高升了。”

    士成聽了,倒也落落,並沒半句感恩知己的話。

    當下各營統領,互相拜會,忙亂了好幾日,一日電局送來一封電報,卻是嘉獎的恩命,葉志超拜爲駐韓各路兵馬總統,各路兵馬盡聽節制。聶士成升爲提督,其餘將弁,擢升的共有一百多名。本營軍士,着賞銀二萬兩。各路統帥,各營統領,得着此信,都到志超營中叩賀。志超得意非凡,大排筵席,款待諸將,並傳了兩個班子,演唱封侯拜帥晉爵加官等吉慶戲兒。

    大營裏掛燈結綵,葉營各兵弁,一個精神煥發,高興異常,熱鬧繁華,筆難盡述。

    次日,葉營中豎起一面三軍司命大旗,傳出大令,劃分泛地,派左寶貴、豐伸阿守城北一帶;衛汝貴守城南一帶;馬玉昆守城東大同江東岸一帶。又派左營分統聶桂林策應東、南兩面,因爲東南隅適當敵衝,防守格外鄭重。志超自己鎮守城西,把一萬四千大軍,盡聚在平壤一個城子裏,深溝高壘,以逸待勞。這便是葉總統的無上妙計。朝鮮百姓,素來親附中國,聞說大兵到此,快活得什麼相似,獻酒漿,獻牛羊,獻米麥,絡繹不絕。誰料天朝大兵必是高不過,眼孔是大不過,這些東西,哪裏值得他一視。分隊四出,姦淫韓民的妻女,搶奪韓民的財物,還把年強力壯的人,擄到營中,充當雜役。經此大施德澤,三韓士民,自然感激涕零。各軍統帥,各營統領,無計消遣,輪流着做東,今兒你請我,明兒我請你,醉中日月,鬧裏乾坤,過得比衆逍遙自在。

    一夕,盛軍奉令出哨,那統領官才從席上回來,喝得已經差不多了,醉眼迷濛的坐在馬上,懲着馬走去,東西南北都不管,兵從將令,衆兵士只得跟隨行走。巡了一程,衆人忽地發起喊來,那統領喝問:“做什麼?”

    衆兵都道:“前面敵軍來了。”

    統領放開醉眼,果然一段火光,勢若長蛇,飛一般的來,大喊道:“了不得,兄弟們開槍。”

    一排槍轟然開出,那邊回槍也就來了。這時光兩軍槍子,此往彼來,蚩蚩蚩,來如雨點,去似蝗飛,直戰了一夜。天明收隊,才知彼此都誤會了。這裏是盛軍,那邊是毅軍,白費了無數彈藥,傷了無數軍士。

    一日,軍探報稱,大同江那岸,有日軍小隊在那兒偵探。

    馬玉昆立派裨將吳德炎統馬隊五百去迎戰。只半日工夫,吳德炎回營繳令,日軍小隊盡數殘除。葉志超聞了,少不得揚厲鋪張,到北洋大臣那裏報捷。

    八月十五這日,各統將正擬置酒高會,慶賞中秋,忽流星探馬報稱日軍大隊,已抵城北。玄武門山對過的那座山嶺,已被日軍佔去,山頂上高扯着太陽旗號。葉志超驚道:“日軍這麼迅捷,是從天上飛來的嗎?”

    道言未了,軍報又到,說日兵共分四大支:一支由王京西北而抵平壤東南,這一支是從大路來的;一支由王京西北到黃州,渡過大同江,分道至江西甑山,謀襲平壤的西南隅;一支由王京東北,至江東縣渡過大同江,謀襲平壤的北面;一支由其本國航海從元山登岸,謀截平壤西北大道,斷絕我軍歸路。這四支日軍,約定十六日,都在平壤會集。葉志超嚇得面無人色,隨道:“三十六着,走爲上着,趁日軍大隊沒有到齊,我要走回本國去了。”

    營並進報高州總兵左寶貴求見。志超皺眉道:“見我有什麼事?”

    一時接進,寶貴道:“日軍來勢很不弱,統帥可有對付的妙策?”

    志超道:“對付的法兒還沒有想到,老哥問到這一層,奇謀祕策,想早安排多時了。”

    左寶貴道:“寶貴是呆笨人,日軍到此,只有死命抵拒。敝軍守在玄武門,誰要逃走,我就開炮打誰,統帥瞧我這計劃,差了沒有?”

    葉志超被大喝一驚,暗忖:“我纔要走呢,你這計劃,不是算計日本人,明明算計我一個兒了,”心裏雖然這麼想,嘴裏到底不便說什麼,隨敷衍了他幾句。

    寶貴回營,就出貼告示,駐平人馬,不問何軍何營,倘然北行圖遁,本軍立刻開炮轟擊。各營軍弁,瞧見這一道告示,無不駭然。寶貴笑問心腹道:“我這一道告示,就防統帥一個兒。

    這裏各將弁,只統帥的逃計早決。”

    一語未了,忽聞炮聲隆隆,軍弁飛報,日軍到了大同江東岸,馬提臺督着部下,跟他們開仗了。寶貴道:“日軍分四路殺來,咱們這裏,倒也不可鬆懈。

    ”

    這時光,流星探馬,絡繹不絕,槍聲炮聲,忽高忽低,砰訇不已。忽報日軍大隊撲來了,寶貴登城一見,見旭日旗隨風飄蕩,大隊日軍,蟻陣似的湧將來。寶貴喝令開炮,轟然一炮,頓時轟成一條血線。不意日本人比什麼都厲害,再也不怕死,隨缺隨補。回上來的槍彈炮子,比打出去的,還要豎急猛烈。

    一轉眼,城裏早起了三五處火。惱得寶貴眼中出火,口內生煙,手執快刀,不住的往來督察,見有懈怠的軍弁,立即飛刀砍掉,軍士無不感奮。戰了大半天,軍弁報炮彈已盡,槍子每人只有三十枚了。寶貴道:“哪怕它一枚呢,我今兒除萬方休!”

    隨令軍士開槍轟擊。忽一個炮子,轟的飛來,打中寶貴肩膀,忍了痛兀在那裏指揮。第二個炮子又到,中在腿骨上,站腳不住,從城上直跌倒地下,還向衆人道:“放膽開槍,放膽開槍!”

    一時鮮血直湧,暈了過去,不知人事。日將揮兵大進,寶貴部下見沒了主將,頓時大亂,奪路奔逃。人踐人,馬踏馬,不知傷亡了幾多士馬。一轉眼玄武門城上,就高豎起日本國旗來,日軍大隊,排齊行伍,入了玄武門。

    警信報入平壤,葉志超道:“虧得我沒有出戰,不然,這一條老命,早沒有了。”

    忽一個軍弁匆匆奔入道:“馬提臺戰的喫不住了,請統帥快快發兵去救。”

    志超道:“救他也非上策,現在這麼樣吧。傳我大令,叫他趕速退兵,退了兵,我自有萬全良策。”

    軍弁傳令去訖。一會子,就聽得角聲嗚嗚,馬營兵隊盡數退進城來。馬玉昆謁見總統,問道:“統帥叫我退兵,有甚妙用?”

    葉志超道:“日兵來勢,洶湧異常,跟他戰,萬萬戰他不得。”

    馬玉昆道:“不戰怎麼樣呢?”

    志超道:“我另有一條萬全之策,古人說的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咱們的弊病,咱們自己還不知道。現在要圖萬全,還是趕快豎起白旗來。”

    馬玉昆驚道:“扯白旗,不是就投降了嗎?”

    葉志超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降一會兒也不要緊。”

    馬玉昆道:“堂堂天朝大將,碰着日本國兵馬,還不敢開一仗,天朝的體面,不就丟盡了嗎?別說對不起皇上,對不起國家,就對着朝鮮人,未免也自己慚愧呢。”

    葉志超聽了,並無話說。只傳令四城,高扯白旗,以救一城百姓性命。馬玉昆痛哭而出。

    此時平壤城上,白旗飄揚,軍聲寂寂,士氣奄奄。各營將弁,一個個垂頭喪氣,說不盡悲慘,描不完的悽悽。只有大同鎮總兵衛汝貴,趾高氣揚,依然萬分高興,好似打了勝仗似的。

    你道爲何?原來衛鎮臺的夫人,異常賢慧,見鎮臺奉旨出兵,就寫了一封家信到營裏,大致說是君起家戎行,致位統帥,家既饒於資財,宜自頤養,且春秋高,萬望善自爲計,勿當前敵。

    衛鎮臺依照夫人的話,碰到敵軍,總想出法子來避掉不戰。現在身處危城,四面都是敵軍,正在沒法擺佈,恰好知趣的統帥,行了這救命的奇策,哪有不歡喜之理?當下志超扯了白旗,日軍瞧見,果然止炮停槍,不來攻撲,特派一員干將,來營商議受降條件。葉志超要求率兵回國,日將不肯答應。志超沒法,只得趁放率領諸將,棄城北走。不意這一着棋子,早被日人算定,卻在山隘裏,伏下精兵,等候華軍行近,號槍一舉,槍炮齊轟,槍彈炮子,猛過雹粒,密若飛蝗。志超心慌意急,衆兵弁要回旋奔走,路狹人稠,哪裏迴旋得轉?人馬枕藉,傷掉無數生命。葉志超等一衆統將,虧得拼命奔逃,逃出了山隘,計點人馬,喪去了三千名左右。所有軍儲器械,公牘密電,悉數棄掉,沒有帶得。

    葉志超率着萬餘殘軍,行抵安州。忽報朝旨已派四川提督宋慶營領毅軍,從旅順出發;提督劉盛休率領銘軍,從大連灣出發;將軍依克唐阿,率領鎮邊軍,從黑虎江出發,三路大兵,約定了都在九連城會集。志超道:“這三路大兵,早十天出發就好了。”

    聶士成道:“安州山川險峻,可以固守。咱們不如守在這裏,等候援兵到了,再圖進齲”志超不聽,率領殘卒,忘命奔逃,三日兩夜,共走了五百多里路,渡過鴨綠江,到了中國地界,才放了心。

    此時宋慶等三統帥,都在九連城駐紮。那九連城與朝鮮義州,只隔得鴨綠江,一依帶水,由朝鮮渡江,第一座城池,就是九連城。葉志超入了國界,聽說宋帥都在那裏,便也趕向九連城來。宋慶接着,問起情形,驚道:“老帥肯堅守五六天,咱們也趕到了。”

    志超無言可對。安下營寨,點過人馬,少不得拜折北京,自請議罪。朝旨下來,葉志超革職,衛汝貴拿問,又下旨命宋慶爲諸軍總統。旨意頒到,興頭的興頭,喪氣的喪氣,各路統將,見宋慶差不多的行輩,差不多的勳績,驟膺恩命,超爲統帥,未免都有點子不悅。

    這日,衆將都在帳下竊議道:“咱們都別響,且看老宋拿什麼本領去打東洋。好在這一件事,監是他做總統的,一個兒干係。”

    忽流星探馬,飛報禍事,報稱海軍提督丁汝昌,督率海軍,在大東溝外海面,與日本兵船開了一仗子,丁提臺打了個大敗仗。

    原來自方伯謙逃回之後,朝鮮海面已沒有中國一艘兵船。

    縱模往返,都是日本兵船,湖南巡撫吳大澄聞而大憤,慷慨上書,自請趕赴前敵。朝命到威海衛察看炮臺,又命商輪五艘載運銘軍十二營,赴平壤,着丁汝昌率領海軍全隊十二艘翼護。

    八月十七日,行抵大東溝,陸軍登岸之後,海軍鳴笛展輪,就想回到旅順來。不意日本海軍全隊,突浪衝波,恰在那裏巡哨,兩軍竟然會見了。日艦上懸旗開炮,大有欲戰之勢,丁汝昌被逼不過,只得發號施令,把全隊十二艦,排列成陣:鎮遠、定遠兩鐵甲艦爲第一隊;致遠、靖遠爲第二隊;經遠、來遠爲第三隊;濟遠、廣遠爲第四隊;超勇、揚威爲第五隊;平遠、廣遠開戰後纔到,遂把他作爲遊翼之師。丁汝昌坐在定遠大戰艦上,指揮全軍,定遠就爲全軍主艦。日本兵船十二艘,海軍中將伊東佑亨爲主帥。海里頭開戰,全恃大炮魚雷做輸贏。炮彈着處,烈焰烘騰;魚雷炸時,浪激成山。這時光,遼海里千雷萬霆,一齊轟發,煙硝如霧,迷漫得莫可辨認。一時超勇着了敵彈,火焰沖霄,莫可救治,支援不到一時,沉下了水去。艦隊見超勇沉沒,陣勢漸漸亂起來。定遠艦發出一大炮,擊中了日艦西京丸,也頓時沉掉了。

    卻說致遠艦管帶鄧世昌,是廣東人。海軍大半都是福建人,中國人省界的見解,差不多是國界。鄧管帶平日,不知受過同儕幾多奚落,幾多輕視。這會子,大思發奮爲雄,吐一吐不平之氣。連放大炮,連發魚雷,戰得異常盡力。假使致遠酣戰,各艦併力齊心,日本這點子海軍,總也難操必勝。無奈各艦管帶心裏,橫着一個省見的念頭,宛如鉅鹿諸侯,一個個旁觀袖手,恁鄧世昌六臂三頭,終難敵千軍萬馬。日艦吉野、浪速雙戰致遠,一時藥艙中稟稱彈藥雙盡。鄧世昌慨道:“今日今時,是世昌盡命報國之秋,日艦吉野,是彼陣的中堅,拼掉了他,吾軍也好少去一個勁敵!”

    喝令司機人,開足快車,盡力撞去。

    日本人比什麼都厲害,見致遠艦機聲如雷,舟行如電,知道它是拼命,忙着駛避,一邊駛避,一邊發射魚雷。眼快手快,一個魚雷,中在致遠船身上,頓時汽鍋碎裂,漸漸沉下海去。不意鄧管帶死不放鬆,沉到水平線下,還轟然發出一個大炮來。

    日本聞着這一炮,唬得都呆了半邊,相謂道:“中國海軍各將,都如鄧世昌這麼,咱們如何會勝呢?”

    濟遠管帶方伯謙,目睹致遠沒沈。暗忖:拼命轟擊,無補時局,還是留著有用之身,爲後來地步吧。隨命開足快車,向口內逃去。欲知濟遠逃脫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丁汝昌孤舟拒大敵 徐邦道弱卒挫強軍

    話說濟遠管帶方伯謙,瞧見致遠沉沒,傳令轉舵開回旅順去,心慌意急,轉舵的當兒,船頭兒撞在揚威艦上,把揚威的舵撞壞了。揚威受了傷,行的愈慢,被日艦追到,一炮轟沈。

    濟遠逃走之後,廣甲也跟着奔逃。這時光海面上只剩鎮遠、定遠、靖遠、經遠、來遠五艘戰艦。經遠的管帶官,中炮身亡,全艦頓時大亂。日人眼快,鼓輪駛來,乘勢擄了去。丁汝昌在定遠敵樓上,指揮戰鬥。見經遠被擄,惱起虎性,喝令本艦大炮,格準了日本司令艦松島轟擊。此時煙迷若霧,浪湧如山,戰艦在海面上顛簸不已。松島連中炮彈,幾乎沉掉。定遠也着了五六炮,身受重傷,還拼命的撲鬥。一時靖遠、來遠。敵不過日艦,逃出戰域,也駛向太平地方去了。日艦五艘,圍住鎮遠、定遠,盡力轟擊。一顆彈子,擊中定遠敵樓,丁汝昌傷了腰,跌倒在地,暈了過去。艦中沒了主將,大家找尋管帶官劉步蟾,請他暫權主帥。誰料劉管帶聽見炮聲,已經嚇得三魂失兩,六魄丟五,這會子躲在鐵甲最厚地方,瑟瑟瑟,戰了一個不已。大家請他,躲在那,死也不肯出來。洋員漢納根瞧不過,挺身而出,代他指揮拒敵,才把這場面蒙了過去。戰到夕照銜山,洋麪上起了海霧,日艦怕中國魚雷激射,圍解而去。定遠、經遠,才收隊回旅順來。

    這一役,失掉兵艦五艘,致遠、經遠、超勇、揚威、廣丙。

    所存定遠、鎮遠、來遠、靖遠、濟遠、平遠、廣甲七艦,也都身受重傷,不能戰鬥。敗報傳入北洋,李伯爺懊喪道:“我原說不要戰,翁師傅欺日本國小,定要開戰。這會子果然不得了,不得了。”

    說着,外面送進一角以文,卻是丁汝昌申報海戰失事情形。李伯爺瞧到方伯謙不戰而逃一節細,不禁怒形於色,當下就具了一個摺子。一面請把方伯謙軍前正法,一面請把鄧世昌特旨賜卹。不多幾天,旨意下來,鄧世昌賜諡壯節;方伯謙軍前正法;丁汝昌革職留任。李鴻章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黃馬褂。意旨嚴急,自然謹警遵辦。隔不上幾日,朝旨又下,命四川提督宋慶,幫辦北洋軍務。

    卻說宋慶大營,駐紮在九連城,得着大東溝敗報,聚集各營統領商議道:“九連城南倚鴨綠,東枕靉河,靉河的東面有一座山,名叫虎山,是個險要去處,這地方倒不可不防。再東就是安平河,逾河是蘇甸,是將甸。九連城以西,是安東縣,再西就是大東溝,現在海軍失了事,咱們陸軍倒不能不節節設防呢。”

    各統領都道:“統帥講咱的,是咱們聽候統帥號令呢。

    ”宋慶當下就派聶士成守虎山;劉盛休守江岸;依克唐阿守安平河口、長甸各隘;豐伸阿、聶桂林守安東諸城邑,各統領領命去訖。

    這日,軍報傳來,說日兵大集義州,勢將飛渡。宋慶傳令,嚴備中路。誰料日人再也不巧不過,渡撲中路,不過是句虛話,俟你嚴備定當,它卻暗暗從上下兩遊,偷渡過了。支隊從東路渡過安平河,依克唐阿聽見日軍炮聲,嚇得棄防就奔。人不及甲,馬不及鞍,要緊逃命,軍械文件,盡都丟掉,直逃到寬甸地方,才得安營造飯。中路人馬守了一鎮日,不見日軍舉動,軍心漸漸懈了。這日侵曉,營中軍士正在喫飯,忽聞炮聲隆攏軍探飛報:“日軍在南岸排列炮隊,連環轟擊,大隊日軍,持着大炮保護,蓋搭了浮橋,飛渡過來也。”

    接着又報銘軍奔潰,諸軍盡都遁逃。又報聶士成被日軍圍困在虎山,勢將不支。宋慶大驚,忙派一支勁兵,飛行去救。只半日工夫,敗報又到,虎山失守。聶士成退渡靉河,軍士擠死的很不少。宋慶大驚道:“諸軍皆潰,聶軍又不支,我守在這裏,危險得很。”

    隨令棄掉九連城,向北退去。纔到鳳凰城,軍報遞到,知道豐伸阿、聶桂林都奔向岫巖州去了。

    從安平河口起,至安東沿鴨綠江境,盡都是日本兵隊宋慶暗忖鳳凰城孤懸嶺外,勢難扼守。不如退扼大高嶺,守住遼陽州,還有點子把握。拔寨齊起,趕了一日,趕到遼陽州。忽接朝旨,說旅順喫要,飭令趕速回援。恰好聶士成兵到,隨把大高嶺防備,交給了聶軍,親提勁旅,迴向旅順而去。行到半路,警報敗信,雪片也似的來。一會子,報稱“鳳凰城失守,日軍越向寬甸,依克唐阿望風逃遁,寬甸軍營,蒲石河軍營,盡都潰散。”

    一會子,又報“日軍分兵三路,撲向岫巖州,聲勢十分厲害,豐伸阿等都奔到析木城去了。”

    忽又報“日本第二軍已陷金州,大連灣失守,旅順喫緊。據在東邊的第一軍,分兵西出遼陽,與第二軍相會,大高嶺後路,已被遮斷。”

    宋慶道:“金川失陷,可我不能前進了。”

    隨在蓋平地方安了營,養精蓄銳,秣馬厲兵,滿望克復金州,進援旅順。無奈日本兵厲害不過,出過三五回兵,開過幾仗,一點子便宜沒有得着。

    一日,軍報傳來,豐伸阿、聶桂林被日軍逼不過,退向海城去了。日人進撲海城,關外都戒嚴了。宋慶道:“現在鳳凰城西北,有聶士成大高嶺之軍;鳳凰城東北,有依克唐阿之軍;盛軍統領呂本元、孫顯寅,又守連山關,大致總還不要緊麼!

    ”道言未了,探馬飛報“連山關失守,呂本元等逃遁無蹤。”

    宋慶此時,被日軍夾在中間,進既不可,退又未能,一個兒白乾急。虧得大高嶺聶士成守禦得嚴密。依克唐阿久敗思奮,移軍草河口,屢次攻撲。日人抵擋不住,棄掉連山關,索性聚兵草河口,橫斷聶、依兩軍,拼命戰鬥。聶士成屯兵分水嶺,以拊日軍之背。依軍自外夾攻,陣斬日中尉一員。鳳凰城日軍大隊來援,也被依軍擊退。依、聶兩軍,乘增進撲,在國遠堡地方大戰一場,殺了個不分勝負。依軍逼靉河駐軍,日人趁夜來襲,白喪掉許多人馬,依然沒有得手。次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在一面山地方排陣大戰。右翼兵倒很踊躍,擊死日兵很不少。左翼兵接仗得沒有幾時,就逃走了。右翼兵獨力難支,只得揮旗而退。不意日人在半途裏伏下精兵,一擊鼓響,伏兵齊起,馬隊統領永山遇伏陣亡。在安東的日軍,也已陷掉海城,遼西十分危急。敗報傳入北京,朝廷下旨,着依克唐阿移軍援救遼陽。

    此時各統帥裏頭,要數聶士成,最有識見,最爲忠勇。行文各帥,自請率領精銳,突出敵後,往來遊擊,截其餉道,令彼首尾兼顧,可以一鼓攻克。各帥嫌他的計劃太冒險,不肯聽從。士成憤極,督率本部馬步,自向通遠堡雪裏站一帶佈置。

    這日,日軍行到,伏兵齊起,內應外合,差不多殺了個全軍覆沒。鳳凰城日軍大隊到來,士成早預伏了兵,覆在四邊張了疑軍,又把日軍殺了個大敓這時光,遼東的金、復、海、蓋,都被日本所佔有,山東的威海衛,也一併失掉。依克唐阿、長順、宋慶、吳大澄等各將帥,屢戰屢敗,屢敗屢逃,疆畿危迫異常。朝廷見諸帥中,還是聶士成靠得住,降一道旨意,調他入關,翊衛畿輔。一邊命江蘇臬臺陳湜率領湘軍二十營,代替士成鎮守大高嶺。虧得鳳凰城日軍單薄,不復出兵四犯,以鳳凰城以北,倒沒有什麼戰事呢。北洋李伯爺連接陳湜電報,皺眉道:“鳳凰城那邊沒有戰事,敢是日軍都調向別處去了嗎?別地方呢,還不要緊,我就怕他攻襲大連灣、旅順。旅順的形勢,是海疆第一個險要去處。自從光緒六年,經營軍港,創建炮臺,經歷十六年,方纔成功。現在旅順守將宋慶、大連灣守將劉盛休,都率所部出防九連城去了。提督薑桂題、程允和雖然替他鎮守,無奈所部都是新招集的新兵,操練功夫,不很純熟。就只總兵徐邦道的馬炮隊可靠一點。銘軍分統趙懷益所部也是新兵,守在大連灣,倒也很危險。”

    急巡捕官遞進手本,回稱:“道員襲照珖稟見。

    ”李伯爺驚道:“龔道是在旅順營務處當差的,趕到這裏來,想來旅順總不妙了。”

    隨命傳見。

    一時傳進,見過禮,李伯爺就問:“旅順失守了嗎?”

    龔照珖道:“沒有,只這旅順的後路金州、大連灣都失掉了。”

    李伯爺道:“趙懷益這麼不濟事,可惡可惡。”

    龔照珖道:“回爵帥話,聽說日軍襲據了花園港,僱用漢奸,引導到貔子窩,運馬閱炮,經歷十二日工夫,方纔舒徐。”

    李伯爺道:“咱們的海陸軍,都到哪裏去了?照你講來,明明是無人之境了。”

    龔照珖應了一聲:“是”。隨又回道:“彼時總兵徐邦道,曾獻議說金州有失,旅順必不能守,請諸帥分兵往迎。諸帥因爲各不相統,沒一個理他的。邦道沒法,只得率了本部人馬,自去迎敵。”

    李伯爺道:“趙懷益在大連灣,難道也坐視不救嗎?

    ”龔照珖道:“聽說懷益的部將,原也請過令,要到前邊去備戰。懷益不許道:‘我奉命守炮臺,不聞赴後路備敵呢。’邦道到了,竭力請兵,懷益卻不過情,派一員裨將,率領步隊,跟隨邦道而去。恰遇着日軍大隊,這夥兵單,看看支援不住,忙電懷益告急。不意懷益正在督飭部下搬運輜重渡海,豫備作逃走計劃,沒暇理會他。邦道敗了下來,金州重地,遂被日軍得了去。懷益聽得金州失陷,搜刮了餉款,就逃了旅順來。日軍乘虛而入,大連灣裏面,大炮一百二十尊,炮彈槍械,不計其數,一點兒都沒有搬出,都被日軍得了去。”

    李伯爺聽龔道陳訴,半句也不回問。停了半晌,問道:“旅順沒有失守,你老哥爲甚到這裏來?”

    龔照珖道:“金州、大連,相繼淪陷,旅順的陸路,不是怕了嗎?”

    李伯爺哼了一聲,冷笑道:“都像你老哥這個樣子,旅順地方,也不必派人鎮守了,日軍還沒有到呢!”

    照珖見伯爺氣,知不善,忙請了個安道:“卑職知罪。”

    李伯爺道:“知罪也還罷了,趕快回差去,不然,我肯原諒你,王法怕不能原諒你呢。”

    照珖應了幾個“是”,只得依舊回到旅順去。

    哪裏知道旅順此時,局面已經大變了。諸帥懲於大連之失,督令兵弁,把糧餉器械,搬到到煙臺去,軍民人等見統帥如此舉動,不禁都慌自起來,船塢工匠,掠奪了庫款,爭先恐後的奔逃,地方上亂得麻一般。六位統領,權侔力敵,各自只能顧各自。照珖見不得事,乘坐魚雷艇,推說求救,逃向煙臺去了。

    黃仕林、趙懷益、衛汝成這三位統帥,瞧見照珖逃去,乖人學乖人,跟着就走。你也跑,我也跑,若大一個好軍港,變成白茫茫一片乾淨土。

    偏有一個不識勢的徐邦道,率了兩隊老弱殘兵,回到旅順,激昂慷慨,偏偏的要與國家出力,在姜帥跟前,懇請增兵。姜帥不準,又請給發子彈。姜帥被他纏不過,只得給了他點子。

    徐邦道誓師出援,行到土城子地方,碰着日軍先鋒隊,開槍發炮,一陣惡戰,殺得日軍屍橫遍地,血流成川。邦道大呼道:“國家洪福,咱們竟勝了。”

    隨命衝過去。不意日軍大隊,漫山遍野的來,邦道雖然忠奮,究竟飢不敵飽,寡不敵衆,戰到天黑,人困馬秒,只得率兵而退。

    這時光,日本海軍已經縱橫海面,陸軍已經分踞炮臺,旅順守兵,只恨爺孃少生兩隻腳,沒命的奔逃。薑桂題、程允和、張光前三位統帥,都雜在亂軍中逃走。於是旅順軍港,遂高扯旭日旗,變成日軍國軍佔據地。欲知旅順失陷而後,中國有何舉動,且俟六集開場,另行宣佈。

    第一○一回  章高元力守蓋平縣 吳大澄失陷田莊臺

    話說旅順既陷,張光前、徐邦道等都率領殘卒,奔到海城來投宋慶。不意宋慶因失陷了缺瓦寨,退守田莊臺,自己卻住在復州。衆帥奔到復州,與宋慶相見,訴說敗績情形。宋慶安慰了衆人一番,命章高元、徐邦道、張光前三將把守蓋州,親自提軍北援營口。千軍萬馬,晝夜賓士,途中並沒有遇見敵軍。

    這日,行到太平山地方,宋慶測渡形勢,知道此處是營口的咽喉,隨下令紮營把守。剛剛立下寨柵,軍探飛報禍事,說日國攻撲蓋軍,章高元扼住蓋平河,拼命鏖戰。日將見不能逞志,變計繞攻鳳凰山。張光前聞敵先潰,蓋平城遂被日軍佔據了去。章高元與徐邦道合兵一處,想把蓋平搶回來,不意連喫了兩個敗仗。邀請姜帥同去打仗,姜帥又不肯答應。現在諸軍都退回營口來也。宋慶聞報,笑向部下道:“不意章迂子也有這麼一遭兒,我道他有多少能耐呢!”

    你道宋慶爲甚發這兩句話?原來這裏頭卻有小小一段故事。這章高元,字鼎臣,綽號叫“章迂子”。因爲他每逢出兵,總是騎着馬先行,恁是槍林彈雨,他都不管。有人勸他不要這麼冒險,他回說靠着皇上洪福,我總不會死呢,因此人家都稱他做章迂子。即此一端,此公的驍勇果毅,就不問可知了。這章高元是淮軍後起名將,從發、捻兩役,百戰勳勞,才熬練到一個記名提督總兵之職。法越這一役,朝廷派他署理臺灣澎湖掛印總兵,帶了湘、淮軍各千名,渡海防守臺灣。這年七月裏,法兵攻打基隆,守將孫開華出去迎敵,打了個大敗仗,基隆就此失掉。彼時高元部下二千多兵,都派往各地分防去了,在麾下的通只五百人。一聽到基隆失陷,他竟拔劍斫案而起,立刻拔營,撲奔基隆圖恢復。部下見他迂的利害,誰還敢阻止?離基隆不到十里,他就向部下道:“國家的疆土,被敵人奪了去,那是我們帶兵官的恥辱呢!現在我與諸位約,今夜無論如何,總要把基隆搶回來。如果到天明搶不回,我情願自刎身亡,不與諸位相見了!”

    這幾句話,把五百軍心,一齊感動,頓時鼓勇前進。將抵法軍炮壘,就派兩員部將,分兵由小徑抄攻其後。

    高元親率兵士百人,提着短刀,飛步直衝法營。途中遇着兩個探事的法軍,高元喝令捆了,只顧前進。這時光,法營中已經知道他來偷營劫寨,槍炮齊施,彈如雨下。海中法艦,也開放大炮助戰。高元的帽檐,被炮彈擊去了一半,左耳也被震聾,卻因一心注念着恢復基隆事情,竟然全未覺着。袒臂大呼,風一般捲過去,奮力直斫,百刀齊起。法兵沒有防備,頓時驚擾起來,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這一役法兵折去二千餘,死掉兵官兩員。那幾名殘卒,都鳧水逃入法艦,法艦也於半夜裏引去。高元恢復了基隆,檄報各處。各處將弁,聽說他短兵進戰,都爲震慄失色。這一役的陣亡法兵,築爲京觀,成一個巍然大家,後來每年必有法艦到基隆來祭奠呢。

    到了這一回,高元是奉着李伯相軍令,帶了廣武、嵩武以及新募的福字軍,一總八營人馬,來援旅順。纔到半路,旅順已陷。奉旨赴前敵,會同宋慶,協守牽馬嶺。高元到了牽馬嶺,跟日兵開了好幾回仗,總是無戰不利。日兵見他利害不過,只得藏鋒退避。宋慶見他聲威功績,將出己上,未免存了個妒嫉之心。偏偏這高元不識勢,還常到宋慶營中,請他合兵決一死戰。宋慶不肯,並且把危禍來唬他。高元大呼道:“我章迂子豈是怕死的人,怎麼不可一戰呢?”

    宋慶恨極,給他一角公文,叫他棄掉牽馬嶺,去守蓋平。

    高元知道蓋平是塊絕地,無險可扼。但是宋慶是統帥,將令所在,不敢不遵,拔營出發,到了蓋平。敵兵大股數萬,四面來攻,炮聲如雷,炮彈如雨。高元叫部下軍士,休得妄動。

    軍士聽令,一個個怒蛙似的伏在雉堞裏。日軍放了無數榴彈,炸爆得飛霰似的,卻不見一點動靜,只道是一座空城,大著膽撲將來。不意纔到撲到城根,城上千槍併發,三員將領,早已着彈跌倒。高元率領部衆,乘勢殺出城來,來福槍連珠似的射擊。日軍雖然忠勇,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川,戰鬥力盡,只得約軍退去。高元收兵入城,衆將皆賀。高元道:“諸公休要快活,瞧今兒這麼惡戰,就可知日軍是不易對付了。我知道敵人的大隊,還在後面,這一回不過是他的先鋒隊呢。這蓋平城彈丸墨子的地方,地勢這麼的平衍,我們又通只八營人馬,恁你有孫吳般謀,賁育般勇,如何支撐得住?”

    衆將都道:“這便怎麼處?”

    高元道:“宋帥現駐析木城,那邊雄兵猛將很不少,軍火也充足,咱們快去求救。只要他派幾營兵來,紮成一個犄角之勢就得了。”

    衆將齊聲稱善。當下高元就發了一角公文去求救,一面撫視傷卒,修築城墉。

    正在忙亂,就聽得遠遠炮聲,軍探飛報大隊日軍來了。高元登敵樓望時,漫山遍野,都是日軍,旭日旗迎風飛舞,那掮快槍的步軍,兩面包抄而來。高元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一回定是非常利害,趕忙傳令,叫部下準備廝殺,一面再派人到宋營告急。此時日軍攻城大炮,環城疊攻,猛烈得幾乎把城都轟起來。但見黑霧迷漫,全城火起。高元督率部衆,拼命搏戰。殺了一日一夜,看看救兵還沒有來。部將報說子彈沒了。

    瞧那日本兵,卻還海浪似的推來。高元虎吼一聲,喝令部衆,把來福槍齊上了槍刺,大開城門,索性衝殺出去,跟日人短兵搏戰。一人拼命,萬夫莫當!餓虎般一羣壯士,把日軍殺到個死傷山積。無奈彼衆我寡,日本兵宛似江潮海浪,殺去了一陣又一陣,再也殺不盡,驅不退。瞧部將時,幾員勇猛的戰將,楊壽山、李仁黨、李世鴻、賈君廉、張世寶,都陣亡了。八營兵士,一大半做了沙場勇鬼。剩下三營不到的殘卒,一個個渾身浴血,怕得同活鬼一般。知道再戰下去,必定同歸於盡。高元長嘆一聲,拔出佩刀,將欲自刎。殘衆齊聲大呼道:“你老人家死了,此仇誰能報復?不如留下此身,重謀一戰。”

    高元沒法,只得大喝:“弟兄們,隨我衝出重圍去。”

    衆兵得令,一斬齊地衝出來,日將見了,人人咋舌,不敢追趕。日軍於是才佔據了蓋平。

    離元率衆,行了二十餘里,才覺着身子疲乏。力戰時候,全神貫注,哪裏還舍的着休息。於是席地坐了一回,喫了一點子乾糧。探馬報稱,各路敗軍都在營中。高元道:“咱們也到營口去罷。”

    到了營口,見徐邦道、薑桂題等都在那裏,高元大哭道:“高元不肖,竟把蓋平失掉了。”

    徐邦道見他滿肚皮憤懣不鳴,不禁心有所感,叫道:“章將軍,你我權不自操,才無可布,我也一肚子冤苦,沒處告訴呢。我在蓋平河力戰時光,我三回五次來救你,都被日軍殺回來。恰遇着姜帥的銘軍,邀他夜搗蓋平,他老人家不肯。我獨力難支,只得退回來。說明了,你才知道。可見此事,我也是沒力沒處使。”

    高元見他這麼說了,也只好付之浩嘆而已。章高元后來改官登州鎮總兵,恰遇着德兵佔據膠澳。高元又請死戰,山東巡撫李秉衡不發彈藥,又劾他退縮,朝旨又不許他開炮,高元氣憤成疾,就此退而歸田。這都是後話。

    當下宋慶聽說高元大敗,不禁露出一種樂意快心的樣子。

    樂猶未了,驚報又至,報說在隊日軍離此不過五六站路,瞧它樣子,大有撲奔太平之勢。忙發公文,飛調徐邦道馬玉昆火速前來相救。果然上將兵符,勝於天子詔旨。不到兩天,徐、馬兩軍都趕到。宋慶檢點部衆,並徐、馬兩軍,共有一萬二千人馬,心裏就壯起來了。向部下道:“此間山勢這麼雄勝,咱們扼住了,以逸待勞,就不怕日本兵了。”

    正說得快活,忽見一騎報馬,飛也似跑上山,報說日軍離此只有一站多路了。宋慶聽了,吩咐軍弁,快請徐、馬兩統領來營商議。軍弁飛奔去請,霎時都到。宋慶就把日軍來攻的話,告訴了徐、馬兩人。徐邦道:“來不來的權在日軍,準他來不准他來的權在咱們。馬軍門,我同你率着本部人馬,迎殺上去,休叫他近前。”

    馬玉昆回說:“很好!”

    隨即掌起軍號,排齊隊伍,重炮隊,快槍隊,長矛隊,短刀隊,馬隊,步隊,一斬齊地浩浩蕩蕩殺奔前去。

    宋慶鎮守在本營裏,叫探事軍弁,流星似的探報軍情。

    傍晚時光,軍弁遞到軍情緊報,說徐、馬兩軍,已在一站外跟日軍開仗了。一會子,第二起探馬又到,報稱徐、馬兩軍,排了左右翼陣式,跟日軍戰得難解難分。現在兩軍的炮火,異常劇烈。宋慶聽了,不免有點子慌張,恐怕被人瞧破,故意裝出鎮定的樣子。這一夜,哪裏敢睡?好容易盼到天色黎明,捷報到來,說日人已被殺退,我軍大勝,徐、馬兩軍唱着凱歌回來也。宋慶吩咐殺牛宰馬,預備筵席,給徐、馬兩統領慶賀。

    次日,日色過午,遠遠聽得軍號之聲。軍弁飛報徐、馬兩統領得勝回來也。宋慶率領部下,親自出營迎接。只見兩面徐字大旗,迎風獵獵,那得勝軍一斬齊的步伐,軍容異常嚴肅。

    徐邦道跨着高頭駿馬,親自殿後。徐軍之後,纔是馬軍。還有許多陣上得着的槍炮旗幟,並俘獲的敵人。徐邦道見統帥親自出迎,慌忙下騎相見。才談得三五句話,馬玉昆也到。接到裏頭,開筵行酒,團坐暢飲,講論些爭戰情形,很是雄快。不意才快活得一日,大隊日軍三路殺來,快槍重炮,沒命的施放。

    這裏的軍馬,一來精力沒有回覆,二來寡不敵衆,三來彈藥已將告竭,只得隨戰隨退。於是太平山被日軍佔據了去。

    宋慶失陷了太平山,與徐邦道、馬玉昆商議所向。徐邦道主張恢復海城,馬玉昆不置可否。宋慶道:“海城日軍,很是利害,咱們這點子殘軍,戰得他過麼?”

    說猶未了,旌旗招展,金鼓喧天,一支兵馬到來,旗上大書着一個“李”字。邦道喜道:“好了,湘軍李光久到了,咱們有了幫手了。”

    原來自從平壤敗後,朝廷深慮淮軍不足恃,乃思改用湘軍,於是湘將魏光壽、陳湜、李光久等,都蒙起用,先後募軍北援。又授江督劉坤一爲欽差大臣,督辦東征軍務,駐紮在山海關。湖南巡撫吳大澄,幫辦軍務,駐紮在田莊臺。李光久是奉了劉坤一將令,前來接應宋慶的。

    當下徐邦道見了李光久,稱說日軍的聲勢,並恢復海口的計劃。李光久道:“海城是東省要地,軍事所必爭。老哥有志恢復,兄弟情願助你一臂之力。”

    宋慶說:“你們先請,我隨後來策應就是了。”

    於是徐邦道、李光久合兵一處,共向海城進發。這時光,日軍在海城的,共只六千人。清軍一邊,依克唐阿,長順,就有三萬人馬。攻過幾回,不得勝利。提督唐仁兼,又領了駐奉兵一萬六千人,前來助攻。現在李光久、徐邦道又到,最後宋慶統了四萬大軍,又來接應。先後五攻海城,終不能拔。

    日軍堅守海城,綴住中國大軍,以便派遣海軍,從海道去擾山東。不意這個計劃,沒有成就,早惱起了一位曠代英雄。

    這位英雄,就是湖南巡撫吳大澄。吳大澄怒道:“通只幾千的日軍,天朝這麼許多兵將,還攻打不下,那還成什麼話?”

    傳出軍令,令部下各將,預備行裝,即日開赴海城,跟日軍戰一個你死我活。不意這裏尚未出發,日軍驚報,已經陸續傳來。

    報稱日軍逼近遼陽,依克唐阿託詞援救遼東,已經移兵宵遁,長順也跟着走了。魏光壽在牛莊,打了個大敗仗。李光久也已逃走。喪失兵士二千餘,被虜八百餘,失掉軍械無數。大澄聽了,心裏不免有點子驚恐。

    忽地連天炮響,探馬報稱:“日軍殺來了。”

    大澄慌得沒暇探聽虛實,起身就跑。營弁詢問:“哪裏去?”

    大澄道:“哪裏去?不走,還等死麼?日本兵殺來了。”

    營弁都道:“宋軍統在前面擋敵,諒還不要緊。全軍的軍資器械,都在這裏。

    大帥走了,怕不妥當呢!”

    大澄道:“你們和我,也沒甚冤仇,爲甚定要置我於死地?”

    當下帶了幾名心腹,頭也不回,跨馬走了。這裏三軍無主,自然從風而靡,不等日本兵到,都逃入關內去了。

    消息傳到營口,宋慶着急道:“全軍的軍資,都在田莊臺。

    田莊臺一失,咱們可都糟了。”

    忙命部將蔣希夷守住了營口,自己親提大軍,來救田莊臺。才抵遼河北岸,得着軍報,“蔣希夷逃遁無蹤。日軍已到遼河南岸,就把所獲的大炮,排列河岸上邊,聲勢異常利害。”

    說猶未了,大聲發自南岸,宛似千雷萬霆,震得天地都翕翕欲動。炮子隨風爆炸,着地地陷,着人人死。宋軍駐紮不住,只得向西奔潰。日軍乘勢踏冰渡河,於是遼河以東,盡被日本佔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劉公島丁軍門殉難 春帆樓李伯相議和

    話說中日兩國自開戰以來,中國的將帥,不知甚麼緣故,無戰不敗,無敗不逃,把遼河以東的地方,儘讓給日本人佔了去。偏這日本人不知感激,竟然一不做,二不休,陸軍得了勢,又調齊軍艦,在大連灣齊隊,預備襲攻威海。先把附近的登州、榮城都攻陷了。二十五艘兵艦,環列威海口外,聲勢十分洶湧。

    此時威海衛統帥,依舊是海軍提督丁汝昌。丁汝昌自旅順失陷之後,朝廷把他革職逮問。經李伯相竭力保奏,才保到個戴罪立功。兵艦既弱,坐守而已。此時聽到登州、榮城失陷之信,忙飭北幫炮臺守將道員戴宗騫,南幫炮臺守將劉朝佩,小心防守。公文沒有行到,南幫的後路楓嶺,已被日軍奪了去,劉朝佩逃了北臺去。丁汝昌驚道:“日將行軍,怎麼這麼的迅捷?北臺如果再行失陷,那炮臺上的巨炮,都是利害不過的,爲害何堪設想!”

    忙下緊急公文,叫戴宗騫趕把大炮機件卸下。

    公文去後,偏偏宗騫不肯遵照。丁汝昌聽了,只是白乾急。軍營裏的事情,是瞬息萬變的。日軍得了南幫炮臺,何消兩日,北幫炮臺,也被它得了去,宗騫奔了劉公島來。

    日軍據了炮臺,就把臺上的大炮轟擊澳內兵艦,另派魚雷艇人口襲擊。定遠艦着了魚雷,傷的很利害,駛去劉公島,就沉下了海去。接着來遠、威遠兩艦,也被魚雷擊沈。虧得來遠艦管帶邱寶仁,威遠艦管帶林穎啓都在岸上冶遊,不曾遭着劫數。此時魚雷管帶王登瀛,率領了十二艘魚雷艇,拼命的逃出口去。不意日本兵船,衝波突浪,四面兜拿,竟然一艘都沒有漏網,全數被拿了去。島記憶體留各軍艦,那些海軍水手,喫不住炮火利害,都登了岸。鳴槍過市,聲言向軍門求生路。劉公島裏頭,頓時大亂起來。軍艦上各執事洋員,都瞧不過了,齊夥兒向丁汝昌求情,叫他姑許乞降,以安衆心。不意這怕死貪生的部曲,偏遇着忠心耿耿一瞑不視的主帥。丁汝昌執定主見,始終不可。衆洋員沒奈何,只得跟兵船管帶,暗地裏商議,都到主帥船上去,求他投降。

    這時光,汝昌駐在鎮遠艦上,衆軍士擁護了軍統張文宣至汝昌那裏,譁噪求恩。營務處道員牛昶炳同了各艦管帶,只是哭泣,不作一語。汝昌勃然大怒,向衆人道:“你們到這裏來都幹什麼?朝廷成年費了許多心思,許多錢糧,訓練海軍,才訓到這點子成績,不料你們竟然一戰都不能!那不是丟我的臉,朝廷的臉都給你們丟盡了!”

    衆人都道:“軍門大人,我們未始不願力戰,無奈家裏都有着老母妻子,戰死了沒人奉養。沒奈何,只得懇求軍門大人,開一條生路。多少慈悲慈悲。軍門要是肯投降,不光是我們本身霑恩,連我們家屬都沾軍門大恩呢!”

    汝昌喝道:“喫了皇糧,這個身子,就是國家的了,如何還好念及家裏?現在既是大衆求我,我有一個死裏求生的法子,你們聽了我,不但可以免死,還可以建立奇勳,趕快開足了汽機,衝出去跟日艦拼一個死活。俗語說的好,一人拼命,萬夫莫當,我們究竟還不止一個人呢!”

    衆將泣告道:“軍門大人,我們跟你,究竟沒有深仇積怨,爲甚定要葬送我們?除了開仗,不論什麼事,你老人家分付下來,我們總無有不依從。

    ”汝昌道:“你們要我投降,還是快拿刀來把我殺了好的多呢!

    ”衆將哀求道:“數萬的性命,全仗你老人家一言,救了我們,公侯萬代。”

    汝昌只是不依。忽見德員瑞乃爾走進艙來,附着汝昌的耳道:“丁軍門,兵心已變,勢不可爲。不如沉掉兵艦,轟毀炮臺,徒手降敵,似乎還不要緊。不然,恁你如此忠勇,一個兒如何退得掉這許多強敵?”

    汝昌嘆了一口氣道:“汝昌身爲統帥,連一戰都不能夠,深負朝廷厚恩,死有餘辜!既是將士皆不欲戰,你們都去降罷,我是萬不能降的!”

    於是傳令諸將,叫他們同時沉船,諸將都不奉命。又命各兵艦突圍衝出,衆將士都叫起來。軍士露刃進艙,大喊道:“軍門大人救命!

    軍門大人救命!”

    汝昌瞧見這個樣子,知道再也彈壓不住,隨道:“你們別噪,我自有辦法,自能救你們性命。”

    說畢,轉身入了自己房裏去。半晌,不出來。衆將士趕進瞧時,見海軍提督丁汝昌,赫然仰臥牀上,早仰藥身亡多時了。衆人驚喊:“丁軍門殉難了!丁軍門殉難了!”

    牛昶炳排衆而入道:“別嚷,別嚷,殉難由他殉難,咱們商議大事要緊!”

    於是邀齊各艦管帶,並各執事洋員,商議投降事情。羣推英員浩威起草降書,仍託汝昌的口吻,謄名錄過了,鈐上海軍提督的印,叫廣丙管帶程璧光齎了降書,乘坐鎮邊小艇,高懸白旗,詣日軍乞降。日將受了降,就派人過護檢點軍艦器械,換上旗幟。一面把汝昌屍骸殯殮了,就派康濟艦載送到煙臺,交與中國地方官。

    從此中國海軍掃地盡矣。

    驚信傳到北京,合朝大震。這一年,本是皇太后六旬萬壽,依照乾隆朝故事,自頤和園至西苑,沿途分段點景,爲了戰事,盡都去罷。僅在園中排雲殿受賀,頒發內幣,犒賞前敵將士。

    後人有詠史詩道:

    別殿排雲進壽觥,慈懷日夕軫邊情。

    諸州點景皆停罷,饋揮頻聞發大盈。

    當時主戰的幾位大臣,瞧見這個樣子,也不敢堅持到底了。

    北洋大臣李伯相,本來主張和議的,自然上章極論議和之便。

    朝廷虛衷採納,特派侍郎張蔭桓至天津,跟李伯相從長計議。

    李伯相就親筆寫了一封信,派稅務司英員德璀琳,東渡日本,送交日相伊藤博文。德稅務司到了神戶,日官電達內閣,內閣回電,竟說私函不是國書,德璀琳不是中國大員。果然真心要和,請欽派大員前來,才能開議。德璀琳只得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日本人又聲言議和須當割地,並賠償兵費四萬萬元,由美國公使居間,通知此意。

    中國這時候簡直是不能戰了,只得欽派侍郎張蔭桓,巡撫邵友濂,爲全權大臣。瑞良、顧肇新、伍廷芳、梁誠等,爲參贊,齎了國書,到日本來會議。行抵廣島,日本命內閣總理大臣伊藤博文、外務大臣陸奧宗光爲全權大臣,就在廣島縣廳,互校敕書。日人說日人全權的敕書,不是全權通例,不肯開議。

    蔭桓、友濂,據理力爭,無奈戰勝國的人強辭奪理,只得掛帆歸國。朝廷只道是日人不肯議和,惶懼異常。這日,美國公使又到總理衙門,稱述日人意思,說中國如果誠意求和,當派位望素隆之大員,畀以全權,仍可隨時開議。意思之間,是隱指着北洋大臣李伯相。戰敗求和,說不得堂堂大國,只得遷就人家。

    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十九日朝旨就派李伯相爲頭等全權大臣,到日本去議和。派了王文韶署理直隸總督。美國公使函告李伯相,言日本來電稱:除了先償兵費並朝鮮自主外,若無商讓土地,及畫押全權,使臣可以不勞枉駕。李伯相奏聞朝廷,朝廷降旨允准。李伯相才帶了公子李經芳,及美員福世德,參贊羅豐祿、馬建忠、伍廷芳等,行抵馬關。日本的全權伊藤、陸奧兩大臣也到了。就以春帆樓爲會議處所,兩國全權見面。

    伊藤一開口就說:“回憶那年在天津地方,得瞻傅相儀容。那時傅相的威嚴,令人這會子想起了還要心悸。不料傅相今兒竟會屈尊到敝國來,貴足踏賤地。咱們兩個人,竟會在這裏相會,真是萬想不到的事。”

    李伯相聽了,滿面羞慚,爲了國家的事,說不得只好忍辱含垢。互勘了敕書,開議起正事來。伊藤博文先要把大沽、天津、山海關爲質,才肯停戰。李伯相不允,伊藤執持愈堅。李伯相請別攻大沽、天津、山海關三處,先行開議和約。伊藤不肯。沒奈何,只得先行議約。

    廿八這一天,李伯相從會議所回來,半路上遇着了刺客,伯陽顴上中了一槍,傷勢很是利害。這刺客名叫小山豐太郎,當場就被警察捕獲。虧得伯相中了這一槍,日皇異常抱歉,遣醫慰治。歐亞輿論,都派日本不是。十八個將軍,擡不過一個理字去,伊藤只得答應了停戰,不索質地。於是先訂了停戰條約,奉天、直隸、山東,暫時停戰二十五天。兩面開議和約,伊藤送來十款,限期四日議復。伯相一面電告總理衙門,言日款最要者:一、朝鮮自主;二、奉天南邊各地,臺灣、澎湖各島,都要割棄;三賠償兵費三百兆兩。要索過奢,請密告英、俄、法三國公使調停。一面回覆伊藤:一、朝鮮自主,須改日本所擬約文;二、奉天南境,斷難割棄;三、賠款三萬萬,力難照辦。伊藤復書,仍促速議。李伯相只允割讓奉天之安東、寬甸、鳳凰城、岫巖州四處地方,及澎湖諸島,賠款只允一萬萬兩。此時伯相槍傷已愈,重到春帆樓會議。伊藤再交到約稿,於割地款內,減去了寬甸一地;賠款一項,減至二萬萬兩,分作六期,共計七年償清。伊藤道:“這一回的約稿,減之再無可減,讓之再無可讓,敝國顧全和局,已經是無微不至。中國只有允不允兩句話,請傅相別盡虛縻時日了。”

    伯相跟他反覆辯離,伊藤執持愈堅,並限他四日答覆。伯相電奏北京,得旨允准。於是兩國全權,互簽了草約。重展停戰期二十一日,訂明正約在煙臺互換。約文大略:一、朝鮮完全自主;二、奉天南從鴨綠江溯江抵安平河口,至鳳凰城、海城、營口,臺灣、澎湖及所屬各島嶼,均割讓與日本;三、割讓界務,限一年畢事;四、賠款二萬萬兩,分八次交清;五、人民遷徙,限二年以內。逾期不遷,永爲日民;六、闢沙市、重慶、蘇州、杭州四口通商;七、換約後三個月內撤兵;八、暫佔守威海衛,候賠款清償後撤兵;九、俘虜不得虐待;十、本約批准互換罷兵;十一、定期在煙臺互換。

    和局告成,李伯相回到天津,就上折請了個病假,派遣伍廷芳齎和約全文進京。你道李伯相爲甚忽地請假?原來這時光朝野上下,早鬧得反沸搖天了。割地的消息,傳到北京,朝士大憤。臺灣臣民,爭論尤力。等到李伯相議定了草章,中外諸臣的章奏,已經百十上了,異口同聲,都是爭論割地的。會試舉子康有爲等數千人,聯名上書,慷慨激昂,比了宋朝的太學生陳東等,直堪後先媲美。朝意頗爲所動,密旨叫李伯相改議。

    李伯相以全權簽約,從無更改之理,深慮騰笑萬國,堅不肯從。

    樞臣孫毓汶、徐用儀,主張趕快換約。主事何藻翔、羅鳳華上書,請戮毓汶等以謝天下,朝廷也不去理他。伯相知道朝士不諒,自己一身將爲衆矢之的,所以到了天津,就託病不行了。

    這一回的和局,英國人很袒日本。俄、法、德三國,卻很是不平。日本據了遼東,俄國引爲大害。俄、法、德三國的駐日公使,力阻其議。俄國的兵艦,已在日本長崎地方,及中國的遼東,不住遊弋。日本國勢,本來不能敵俄,這會子新戰中國,哪裏還有餘勇去跟俄國開仗?正是強中還有強中手,泰山之上有青天。俄國人這麼一來,日本沒奈何,只好把已得的遼東地方,還歸中國。三國公使密告總署,遼東倘不歸還,切勿批准換約。此時朝廷意存猶豫,下旨命王文韶、劉坤一議決和戰。文韶等復奏:“瀋陽、京師兩地,所關重大,務策萬全。

    以直隸言,如提督聶士成,總兵章高元、吳宏治、陳鳳棲等軍,均堪一戰,其榆關以迄遼瀋諸軍,未敢臆斷。現在勢成孤注,與未議約以前大不相同,乞飭下諸臣熟議。”

    朝廷於是決計簽約,特派道員伍廷芳、聯芳爲換約大臣,赴煙臺換約。日本換約使臣伊東美久治到煙臺,聲言更易割遼條約,未奉國令,《馬關條約》未敢擅改。伍、聯兩大臣,也不跟他爭論。此時俄艦十艘,泊在煙臺地方,裝煤洗炮,聲勢洶湧。伊東大驚,拍電東京請命。回電到來,叫從長磋商歸遼條款,夜半就換了約。

    這時光,王之春從俄國吊賀回來,路過法京,就遊說法國干預和約,情願把臺灣質於法國。議還沒有成,駐法欽使龔照璦,密電告知李伯相。伯相懼破壞和約,電促伊藤博文趕快換約,一面奏請派使交割臺灣。四月二十五日,朝命李經方爲割臺灣使,日本派樺山資紀爲臺灣總督,就在日艦中交割。不意臺灣百姓,不願隸屬日本,公舉巡撫唐景崧爲臺灣總統,建設內部、外部、軍部三部,建號“永清”,泣電北京,誓願死守,永爲藩屬。日本派遣海陸兩軍,征討臺灣,血戰兩年之久,才能夠奠定,此是後話。

    當下臺灣雖然割掉,日軍尚據守在遼東。俄、法、德三國嚴詰退兵,日人於是要索贖遼東費一萬萬兩,竭力磋商,才減至五千萬兩,中國還不肯答應。議到八月裏,還沒有議定。俄、法、德三國公斷爲三千萬兩,日人要求賠款償清後三個月始撤兵。朝廷仍舊叫李伯相與日使林董會議還遼約款。林董要約四條:一、償款三千萬兩;二、俄法德永不得佔東三省,中國亦不得割讓;三、大連灣通商;四、大東溝、大孤山開爲商埠。

    沒有議定,俄、法、德三國嚴責的通告又至,問他遼東兵爲甚不撤?日本沒法,只得收了償款三千萬兩,定了約。這年十月裏,遼東兵盡數撤退,奉天南邊諸城,盡交還與中國,重敦睦誼,永息干戈。不過疆土蹙損了數千裏,人民擔負了二百兆,十餘年辛苦經營的海軍,白白便宜了鄰邦。這麼的大創,據說宮裏頭早得着預兆的。甲午之前,德宗屢次夢見一個老人,問自己道:“你幾時還我舊物?”

    德宗不能回答,醒來告訴太后。

    太后道:“如再夢見,告以驢兒年還你。”

    後來又夢見此老,倉卒之間,誤說了“馬年還你”,所以後人有詩道:龐眉入夢是何緣,還我江山一據然。

    後夜相逢人似舊,驢幾年改馬兒年。

    彼時創劇痛深,朝野上下,遭了這一回的激刺,都不勝的憤懣,人人有勵精圖治發憤爲雄的意志。主事康有爲,在京城裏發起了一個強學會,倡言變法,朝士靡然風從,於是就結成了一個維新黨。德宗帝連降刷新的詔旨,命中外大臣保薦人才;又命各省將軍、督撫就本省情形,將籌餉、練兵、恤商、惠工名節,妥籌辦法,限一個月內復奏;又命胡焰燏棻督辦津蘆鐵路。一班守舊官僚,瞧見朝廷舉止,漸有傾向維新的樣子,不免懷了個妒嫉心思。御史楊崇伊首先上折,奏將封禁康有爲設立的強學書局,禁止士人講求時務。恰好御史胡孚宸,奏請將強學書局改歸官辦,總理衙門也上章奏請,降旨準行。守舊官僚,愈益側目。

    看官,只因德宗帝憤於積弱,變法圖強,竟然招出坍天大禍,幾乎性命都不保!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德宗帝變法圖強 康有爲上書論治

    話說德宗憤於積弱,銳意維新,朝臣中就分了新舊兩黨。

    維新黨裏頭,要算戶部尚書翁同和,侍郎張蔭桓,詹事府右中允黃思永,御史宋伯魯、楊深秀,尚書李端棻,侍郎徐致靖,湖南巡撫陳寶箴,湖廣總督張之洞,侍讀楊銳,主事康有爲、劉光第,中書林旭,知府譚嗣同,最爲有勢。那康有爲的弟子舉人梁啓超,辦理《時務報》,鼓吹變法,尤爲利害。

    道高一丈,魔高十丈。那一班守舊老臣,如何肯輕易放過?

    偏偏這幾年國家多故,朝廷因索還遼東,俄國很出了一番力,俄皇加冕,特派李伯相前往慶賀。卻暗地裏訂了一個密約,許俄人在東三省境內建築鐵路,並租借膠州灣爲軍港,隨命駐俄欽使許景澄與華俄道勝銀行訂立了東三省鐵路公司合同十二條。又把與緬甸接界江洪界之地,予了法國。這一塊地,從前與英國議訂《緬甸條約》時光,力爭爭來的。現在贈給了法國,英人大大不悅,屢有責言。沒奈何,只得續訂中英《緬甸條約》,改劃界線,將工隆全地劃歸英國,並把那布喀相近三角地一段,永遠租與英國,又添開梧州等口岸三處。俄法二國,都有了酬謝,連英國都得了意外的利益。只有德意志一國,獨獨向隅。

    恰巧這一年山東曹州鉅野縣地方,出了教案。遇害的兩個天主教士,恰恰是德國人。德人師出有名,藉口曹州教案,遂派兵佔踞了膠州灣炮臺。朝廷派了李伯相去交涉,說到個脣焦舌敝,德人說:“不然呢,租借一百年。既是你伯相請過來,沒奈何,瞧你老人家面上,讓掉一年,就訂了九十九年期限罷。

    ”於是訂立了膠澳租界條約四款,除九十九年期限外,還把膠濟鐵路建築權,並傍路百里內的礦山,都允許德人開掘。俄人見德人租了膠澳,就來責問:膠州灣密約所在,如何貿然許給了德人?遂也援呵強租旅順大連灣,訂約二十五年,凡西伯利亞鐵路通過東三省地方,都許俄國派兵保護。英國人見了,便援了利益均沾之例,前來饒舌。中國無言可對,只得把廣東九龍地方闢了租借地,又與它訂立了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才得沒事。經了這許多敵國外患,國人的激刺,更進了一層。

    維新的熱度,更高起了十倍。於是貴州學政嚴修,奏請設立經濟專科。總理衙門跟禮部會議,先行特科,次行歲舉。共分六個科目,是內政、外交、理財、經武、格物、考工。特科由三品以上京官及督撫學政各舉所知,諮送總理衙門,會同禮部,奏請試以策論。歲串每屆鄉試年分,由各省學政調取各學堂書院高等生,送鄉試分場專考。中允黃思永奏籌借華款,請造自強股票,命戶部速議。戶部議印造股票一百萬張,名叫昭信股票,按年五釐行息,二十年本利清償。令京外王公、將軍、督撫及大小文武官員,均領票繳銀,爲商民提倡。奏入,立即批准。又命開辦京師大學堂,定製,武科改試槍炮。各盛府、廳、州、縣、所有大小書院,一律改爲學校。以省會爲高等學,郡城爲中等學,州縣爲小學,並命民間廟祠不在祀典者,一律改爲學堂。又着各省督撫保舉使才,鄉會試及生童歲科各試,廢去時文,改試策論。停止朝考,定鄉會試隨場去取之法。下詔定國是,宣示中外。外省大吏,辦理新政不力者,均傳旨申飭。

    似這麼雷厲風行,還不見什麼效驗。德宗臨朝而嘆,向臣下道:“環顧老臣,持重有餘,維新不足。朕欲厲行新政,竟少輔弼之臣。內而尚侍,外而督撫,疊經傳旨申飭,依然杳杳泄泄。一人憂勤,萬衆嬉戲,難道祖宗的天下,中華的國運,就此挽回不轉麼?”

    忽一人俯伏殿陛,奏道:“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臣保舉一人,必能輔佐皇上,成爲維新之治。”

    德宗瞧時,見是翰林院侍讀學土徐致靖。德宗問他保薦的是誰?徐致靖道:“是工部主事康有爲。此人是廣東南海縣人,於歐美的政教,世界的大勢,無不研究有素。才具開展,堪以大用。”

    德宗聽了,隨問師傅翁同和,“康有爲爲人如何?徐致靖保的不差麼?”

    翁同和道:“康有爲雖系新進,其才勝臣十倍,徐致靖保的不差。”

    德宗隨命召見。

    這康有爲真也了得,騫騫諤諤,慷慨陳辭,差不多範睢之說秦王,賈誼之見文帝,把個德宗聽得一會子變色易容,一會子前席諮詢。當日就降硃諭,叫康有爲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王陽在位,貢禹彈冠。內閣候補侍讀楊銳,刑部候補主事劉光第,內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都是康有爲的同志,都蒙特擢,加賞四品卿銜,命在軍機章京上行走。

    舉人梁啓超,賞給六品銜,着辦理譯書局事務。一班維新志士,遭遇聖明,悉蒙錄用,於是發揚踔厲,任意而行,哪裏還把守舊老臣,放在心上?

    康有爲感激聖明知遇,疊次上書,議論新政。德宗下旨嘉納,大有禺拜昌言的氣象。御史文悌氣不過,上章參劾宋伯魯、楊深秀、康有爲,黨庇誣罔許多罪款。偏是德宗信任新黨,下旨斥其難保不受人唆使,不勝御史之任,着回原衙門行走。又下旨申諭變法不得已之苦衷,命諸臣精白乃心,力除壅蔽。又命神機等營,改練洋操。特設礦務鐵路總局於京師,派王文韶、張蔭桓管理。從徐致靖的奏請,特置三四五品京卿,三四五六品學士。一面裁併冗官,詹事府、通政司、光祿寺、鴻臚寺、太僕寺、大理寺各衙門,湖北、廣東、雲南三省巡撫,並東河總督缺,各省不辦運務的糧道,向無鹽場的鹽道,悉行裁撤。

    此外,京外應裁文武各缺,命大學士、六部、各省將軍督撫,分別詳議奏聞。一面廣開言路,各省藩臬道府,凡有條陳,自行專折具奏。州縣等官,由督撫原封呈遞。士民上書,由本省道府隨時代奏。似此厲行新政,守舊諸臣,早已側目。

    不意禮部衙門,恰於此時鬧起一個風潮來。新舊兩界,爲了這一個激刺,生分得愈益利害。禮部主事王照,條陳變法事宜,呈請堂官代奏。尚書懷塔布、許應騤,侍郎坤岫、徐會灃、溥頲、曾廣漢都竭力的阻格。維新黨便把此事,密奏了德宗。

    德宗大怒,立刻降旨,把懷塔布等六人,悉行革職。王照不畏強禦,賞給三品頂戴,以四品京堂候補。

    這時光,京城裏頭,謠言蜂起,異說朋興,都是守舊諸臣捏造出來的。有的說,康有爲原本是信從洋教的,現在同了一班新政人員,日夜蠱惑皇上,要皇上也信從洋教,皇上懼怕太后,還沒有行。有的說,康有爲因皇上本性不昧,已向洋教士購了一丸蠱藥,進獻皇上,皇上服了這蠱藥,就要昧卻本性,無所不爲,恐怕大清的江山,就此要斷送了呢。

    謠言傳入內廷,皇太后聽了,很不爲然。這日,德宗入內請安。皇太后問了幾句外面的事,隨道:“好孩子,你太能幹了。祖宗定的法度,有什麼不周到,要你廢這樣,變那樣,忙到這個樣子?康有爲等這班妄人,我也沒暇去惱他。最氣不過,就是翁同和這老頭兒,官到極品,位到師傅,朝廷哪一樣虧負了他,也這麼的混鬧?照理,皇帝年輕不懂事,你做師傅的竭力諍諫纔是。諍諫不從,也可以進宮回我。現在非但不諍諫,倒領了頭的鬧。幾曾見受恩深重的大臣,有這麼行爲的?”

    德宗稍稍辯護了幾句,皇太后冷笑道:“好好,越發有能耐了!

    叫你管了幾年政治,磨練得連我都會挺撞了。本來呢,你眼珠子裏連祖宗都沒有,哪裏還會有我?再停上幾年,怕不顛倒要管教我了呢!”

    德宗唬得連忙跪下碰頭。皇太后喝道:“還不快退出去!你仔細着,停幾天,我再跟你算帳!”

    德宗唬得諾諾連聲而退,才退到門口,忽又傳旨喊回來。德宗只得回來,皇太后道:“你跟翁同和、康有爲,趕快商議喫教去。”

    德宗跪下道:“子臣不敢!”

    皇太后道:“不敢喫教,還算你不曾忘記祖宗,去罷!”

    德宗回來宮裏,心中很是不安。

    次日降旨,協辦大學土戶部尚書翁同和,着即開缺回籍。

    又命二品以上大臣謝恩陛見,並詣皇太后前謝恩,外官一體奏謝。升了孫家鼐爲協辦大學士,孫家鼐謝恩陛見。德宗就把爲難情形,向他略述了幾句。孫家鼐奏道:“臣有一法,可以上安太后之心,下悅羣臣之意,新政不礙進行,富強亦能漸致。

    ”德宗大喜,忙問何策。孫家鼐道:“皇太后最惱的,就是康有爲一個兒,羣臣最忌的,也只康有爲一個兒,皇上只消把他遣出了京,太后自然沒什麼話了。然後再慢慢推行新政,自然會做到富強地步。現在皇上雷厲風行的辦新政,康有爲在朝裏,人家總道是康有爲意思,因爲忌康有爲,連新政都有窒礙了。

    依臣愚見,康有爲在京,於新政不惟無功,反倒有害呢。”

    德宗道:“還是你想的周到。”

    隨下旨命康有爲督辦上海官報,康有爲拜了聖旨,向左右道:“軍機大臣忌我屢有陳奏,變法子攆我出京,他們好圖眼前清淨呢。”

    不言康有爲暗遭罷斥,卻說朝中那班守舊黨,自見禮部六堂官革職,軍機四京卿特擢之後,愈益人人自危。那班滿洲大臣,沒甚才具,不過相對扼腕,自嗟運蹇而已。此時漢臣中有一個出類拔羣的人才,就是御史楊崇伊。這楊崇伊當新政厲行之初,就把第一個維新人物翰林院待讀學士文廷式,參了個革職永不敘用,是守舊黨中最有幹才的。當下就向衆滿臣道:“皇上誤信新黨,妄變祖制,照這樣子擾下去,祖宗櫛風沐雨的天下,總要擾掉,咱們坐視不救,那就不是受稷之臣?諸位都是勳臣後裔,國家的世撲,難道竟然委心任運,不出來挽救挽救嗎?”

    衆滿臣道:“我們何嘗不願挽救!但是這件事無從下手,叫我們也難想法。第一主子先這麼高興,今兒裁官職,明兒辦學堂,誰要說一句新法不好,不是革職,就是申飭,半句話也說不上。不知這姓康的用了什麼蠱藥,把好好的聖明天子,蠱惑得發了狂似的。”

    正議論時,忽見一個滿洲大臣匆匆入來,氣急敗壞的向衆人道:“大禍到了,你們還不知道麼?”

    衆人見了他那個樣子,都喫一驚,忙問何事?那人道:“我適從裏頭得着消息,說康有爲勸主子剪辮子,主子已經準了。你想這件事行了,那不是大禍到了麼?”

    衆人聽了,真個像坍天大禍就在目前一般,面面相覰,不作一語。有幾個愁眉鎖眼,有幾個嘆息諮嗟。楊崇伊憤然道:“事急矣,我們快快想法子挽救罷,可不能夠再緩了!”

    衆人道:“楊侍御有甚高見?說出來,我們大家斟酌斟酌。”

    楊崇伊道:“我這一個法子,不但可以把這一班新黨,一網打盡,並且我們大家,都可以安如磐石。只可惜關礙着一個人,還不十分妥當。”

    衆人都道:“不管他關礙的是誰,只圖我們安逸就是了。”

    楊崇伊道:“這關礙的倒不是等閒之輩,可怎麼樣?”

    衆人忙問到底是誰?欲知楊崇伊說出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頤和園舊臣羣告變 寧壽宮太后再垂簾

    話說楊崇伊道:“你們要知道這一個人?這一個人呵。”

    說到這裏,把大拇指一豎,隨道:“就是當今天子。”

    衆人驚問:“怎麼要礙及他老人家呢?”

    崇伊未及回答,外面忽又奔進一個人來,報稱:“大事危急,維新黨慫恿主子派兵圍困頤和園,主子不肯。他們聲言要矯旨行事,果然這麼行了,老佛爺可就危險了。”

    崇伊道:“這還了得!可知我前因參奏文廷式,說他遇事生風,廣集同類,議論時政,交結太監文海的話,不是虛了。一個道,這班維新逆黨,本來都是梟獍之徒,記得前年汪鳴鑾、長麟,不是都爲信口妄言,跡近離間革職的麼?

    ”衆人都道:“咱們別盡議論了。楊侍御,你快說挽天的法子罷。楊崇伊道:“現在沒有別法,只有趕快趕到天津,去見榮中堂,跟他老人家商議,懇請皇太后重行訓政。這件事辦到了,皇上都沒有權了,哪裏還能夠顧及新黨?”

    衆人齊稱妙計。楊崇伊道:“事不宜遲,要辦就辦。”

    於是大衆各乘了驢車,直向天津出發。此時京津鐵路還沒有建築,披星戴月,走了一晝夜纔到。楊祟伊等就到總督衙門請見。榮祿接入,楊崇伊就把維新黨謀逆的事,痛哭流涕,泣訴了一番,然後稱說:“我等爲社稷起見,只得來懇求中堂,求中堂轉奏皇太后,求她老人家再行垂簾,上顧宗廟,下救萬民。皇上原是聖明,無奈被這一班沒天地的新黨,引誘壞了。

    現在事機急迫,女堯舜再要不出來,天下事怕就不堪收拾了呢!

    ”榮祿道:“果然他們要兵圍頤和園麼,那不是造反是什麼?

    這班維新黨,紛更變革,眼睛裏沒有祖宗也還罷了,怎麼連皇太后都沒有了?皇帝也真不懂事,做了主子,恁這班草茅新進,胡行亂做,也不禁止禁止!也不想想,倘然沒有皇太后,你哪裏就有皇帝做,至多不過一個親王罷了。現在這個樣子,人肯容你,天也不肯容!”

    楊崇伊道:“中堂說的是,就懇中堂快到頤和園去。大禍一發,怕就來不及了呢。”

    榮祿沉吟半晌,附着楊崇伊耳,說了幾句機密話,崇伊點子點頭。於是榮祿親自執筆,寫了一個密摺,付與崇伊,崇伊等坐了驢車,星夜趕向頤和園來。

    行到時,天才過午。崇伊等都在宮門外下車,由左門而入。

    進了二道宮門,落了朝房,隨有幾個三等太監走入,崇伊起與爲禮,隨道:“我們有機密大事,要面奏皇太后,還有天津榮中堂的密摺。”

    爲首的太監,不等崇伊說完,即道:“甚麼機密事,這麼的要緊,老佛爺正在頤樂殿聽戲呢。”

    崇伊道:“此事果然要緊,不論請哪一位,替我去回一回。”

    那太監待理不理的道:“老佛爺正樂呢,誰敢去麻煩!”

    崇伊知道他們要宮門費,隨向同來的幾位滿大臣商議,湊集了十多兩銀子,送與那太監。那太監纔有了笑臉,向楊祟伊道:“楊大人,咱們都是自己人,還計較什麼。老佛爺委實在聽戲,你的事果然要緊,我去請李總管來。有什麼話,跟李總管說了,就跟老佛爺說一般的。”

    楊崇伊道:“這麼最好,費心的很。”

    候了好一會子,才見四個小太監至,口稱“李總管至”。

    楊祟伊等連忙起立相候,隨聞咳嗽一聲,一個滿面縐紋的老太監,穿着二品公服,紅頂花翎,翩然而出。楊祟伊搶步請安,李總管忙着還安。相見之下,倒很和氣。問楊崇伊等來者何事?

    楊崇伊就把榮祿的密摺,並自己來意,備細述了一遍。李總管聽了,既不惱怒,也不驚惶,依然沒事人一般,安安詳詳的答道:“衆位就在這裏候旨罷,我去回老佛爺。”

    崇伊拱手道:“國家安危,全仗總管鼎力。”

    李總管笑了一笑,接着榮祿的密摺,入內去了。

    一會子,李總管出傳聖旨:“老佛爺着楊崇伊藕香榭陛見。

    ”祟伊應了一聲“是”,遂跟隨李總管曲折入內。到了藕香榭,皇太后已先在那裏了。只見皇太后身穿黃緞長衣,滿繡着淡紅牡丹花,黃緞頭帔,滿飾着珠玉花朵,左邊繫着珠纓,頂上戴着一支白玉鑿成的鳳凰。長衣之外,戴着一個明珠織就的披肩,形如魚網。這明珠粒粒精圓,都是雀卵般大小,色澤無二。臂上套着三四副珠玉釧兒,指上套着五六個美玉戒指。右手指上,還罩着三寸長兩個金護指。左手罩的,卻是玉護指。連鞋子上都滿繫着珠纓,飾着各種寶玉。慈容嚴肅,鳳目弈然。崇伊跪下叩頭,行了朝見禮。太后道:“瞧榮祿的奏,說維新黨造反的事,你是知道的,到底怎麼一回事,講來!”

    崇伊道:“微臣也是風聞,聽說這叛逆的事,都是康有爲、康廣仁、王照、粱啓超、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等九個人蠱惑皇上的。宮裏有一間密室,他們九個人,每天同皇上在裏頭商議新政。聽說康有爲整日勸皇上喫教剪辮子。皇上畏懼太后,不敢答應。康有爲就引誘皇上幹大逆的事。”

    太后道:“他們引誘,你主子竟甘心從逆麼?”

    崇伊道:“聽說皇上還沒有答應。他們現在已預備矯旨徑行了,說事情成了,皇上獨蒙其福。

    事情不成,九人甘受其禍。”

    太后道:“你這些話都確麼?”

    崇伊道:“微臣何敢謊太后?微臣初時,原不敢奏聞太后,後來一想,要真被他們膽大妄爲起來,關係着天下國家,關係着宗廟社稷,很是不校纔到榮中堂那裏商量了,冒死來此奏聞。

    ”太后叫崇伊退去,又召見了幾個滿洲大臣。所奏的話,大同小異。太后信以爲真,不禁勃然大怒,隨發密電召榮祿帶兵來京候旨。一面傳旨禁衛軍,預備軍火,即行出發。

    此時楊祟伊等還沒有退出頤和園,即見太監出來傳旨:“老佛爺要幸禁城了。”

    隨見禁衛兵紛紛站隊,霎時,鑾駕執事,都排列齊全。禁衛兵先發,次鑾駕鹵簿,鹵簿完後,就是太后鳳輦。輦系黃色,八名輿夫,畀之而行。鳳駕的左右,有四名頭品大員,乘馬翼護。駕後四五十名太監,都跨馬扈從。往常由頤和園到禁城,等到了萬壽寺,太后總傳旨休息的。此番因爲回宮緊急,也沒有傳旨休息,星馳電逐,霎時已抵宮門。

    守宮門太監,倉卒入報。德宗聽報皇太后駕到,宛如晴空裏起了個霹靂,驚得全身都麻木起來。太監文海闖入道:“老佛爺進來了,萬歲爺還不快去跪接呢!”

    德宗聽了,如夢初醒,慌忙奔出宮來。太后已經滿面怒容的進來了,德宗連忙跪下。

    太后道:“好孩子,你幹得好事!起來,跟我走!”

    德宗不敢不依,太后直入德宗辦公室,親自動手,把所有的奏擷硃批並擬就的上渝,都搜出了,略略過目,冷笑道:“這班沒天地的維新黨,背地裏作耗,打諒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雖在頤和園,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裏。難道太宗世祖力征經營的天下,我就白放心憑你們就此擾壞了不成!”

    因喝命把德宗的貼身太監都傳來,“叫李蓮英派人看守,停會子我還要親自問呢。”

    李總管跪應了一個“是”,自去派人看守德宗的貼身太監,一時回奏,遵旨辦妥。

    太后起身,直入德宗寢宮來。此時皇后也知道,率了珍瑾二妃並宮眷人等跪迎出來。太后也不理,徑入寢宮,督同太監,滿屋裏搜檢德宗之物。凡略帶洋式的東西,一併命收捲起來,拿到自己宮裏去了。皇后獻上茶,太后也不喫。帶領太監,起身回寧壽宮去。皇帝、皇后一直跟送出來,太后向皇后道:“好孩子,我白賞識你了,你還是我的侄女兒呢。人家養貓捕耗子,咱們的貓,只會咬雞。他們作耗擾亂天下,你也不給我通個信兒?我也知道你無非要討皇帝的好,博一個好好先生的美名兒。我今兒才知道你忠心!知道你孝順!現在我也沒工夫跟你計較,待我治了那沒天良的不孝順孩子,再來問你,去罷!

    ”皇后只得退回來。

    德宗一直跟進慈寧宮。太后道:“你過來,我問你,哪一樁事情待錯了你,你竟要謀害我性命?就是平日管教你幾句,一來是爲祖宗的天下,二來也爲的是你。不知怎麼,就恨的你竟要幹這叛逆的事!”

    德宗唬得跪下,連連碰頭,口稱“子臣不敢”。太后道:“你說不敢,你爲甚叫人帶兵圍頤和園呢?

    ”德宗道:“老佛爺明鑑,這些事子臣一些都沒有知道。”

    太后道:“虧得你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還有命麼?”

    隨命把萬歲爺的太監帶上來,一面叫看黃布袋伺候。這黃布袋裏頭裝的是竹板,樣式大小不等,太后隨身帶着,專備笞責太監宮婢等。當下取出竹板,德宗的太監十二名,也都帶上。太后嚴辭訊問:“康有爲等每天見萬歲爺,談論點子什麼?”

    太監等都回不知道。太后大怒,喝令行杖。李總管立命他們橫臥地上,四個服侍一個,一個撳腳,一個按頭,兩個執了竹板,左右開弓,一起一落的打。打到了五十,太后嫌他們打的輕,喝令把行刑的太監,撳下重責。那幾個太監,就不敢再用情了,飛起板子,拼命的撲責。頓時血肉橫飛,殿陛上差不多下了一陣血雨。雖然打得這個樣子,卻連呻吟的聲息都沒有,因爲懼怕太后威嚴,死忍着痛不敢響。打到三百板,才命停止。李總管瞧時,那瘦弱的四個,早己受刑不住死去了,其餘也都重傷,不能夠起立。李總管回奏太后,某某等四名,已都杖斃了。太后道:“死了拖出去了完結,還回我做什麼?”

    又命還那其餘八人,發交內務府嚴訊。

    此時德宗還跪在地上,太后厲聲問道:“你知罪了不曾?

    ”德宗碰頭道:“子臣知罪,懇求聖母慈恩!”

    太后嘆了一口氣道:“我初意只道這副重擔子交卸了,可以不用管了。現在擾到這個樣子,要放手不能夠放手,可憐我活了這麼大年紀,要過幾年安逸日子都不能夠。”

    說到傷心之處,不禁滴下淚來。

    忽報直隸總督榮祿,在宮門外候旨。太后隨喝德宗退去,命李蓮英:“選派十名妥當的太監,伺候萬歲爺,宮中不論何人,不奉我的命,不準與萬歲爺相見。”

    李總管應了一聲“是”,自去派人軟看德宗去了。太后隨即召見榮祿,密詢了好一回。隨下詔稱皇帝有疾,不能視事,太后重行訓政。一面命步軍統領拿捕康有爲等,把德宗幽禁在南海之瀛臺;一面命中外大臣保薦精通醫理之人。

    一班新政人員,輕則罷斥,重則拿捕。侍郎張蔭桓、徐致靖,御史楊深秀,京卿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均拿捕下獄。御史宋伯魯革職,永不敘用。尚書李端棻革職,發往新疆。湖南巡撫陳寶箴,革職永不敘用。叫榮祿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授裕祿總直隸總督。命詹事府等衙門照常設立,毋庸裁併。

    禁止士民上書言事,廢掉官報局,停止各省改設學校,禁止報館,嚴拿主筆;各項考試,仍用四書文試貼經文策問,並停經濟特科,禁止結會,廢掉農工商總局。把德宗三個月霄旰憂勤辦成的新政,一舉手鏟除得乾乾淨淨。這些守舊臣員,見皇太后如此辦理,皆感恩趁願不盡。

    暫且說不到後文,如今且說維新黨首領康有爲。這日,恰在外城朋友家談天,忽報宮中有變,城門都關閉了,步軍統領帶了許多兵丁,正在各處拿人呢。有爲大驚,忙派人出去打聽,也再想不到會是這件公案。一會子,又一個朋友走來,見了有爲,就道:“長素,你還不走麼?你的事犯了,令弟已被拿去,楊侍御林京卿等,都下了獄了。”

    有爲道:“怎麼有這麼的大變?”

    那朋友道:“太后已經重行垂簾,新政悉數推翻,連皇上的性命,都不知怎麼樣呢!到這時候;山窮水盡,恁你足智多謀,也難遠天浴日,三十六着,走爲上着。”

    當下,康有爲就找了一個外國朋友,悄悄出京,逃向香港去了。他的高足梁啓超,亦步亦趨,也向本一走完結。梁啓超到了日本,辦了一種《清議報》,把皇太后罵到個狗血噴頭。皇太后雖然惱怒,竟然奈何他不得。康有爲卻建立了一個保皇會,遨遊南洋羣島,募集款項,號召黨徒,時常拍電到北京恫嚇皇太后。忠肝義膽,居然是個帝室純臣,這都是後話。

    當下步軍統領回奏,只拿了康逆之弟康廣仁。康逆並康逆弟子梁逆,都已聞風遠揚。刑部堂官奏請欽派大臣,會訊維新黨人。太后道:“這還訊鞫什麼?提出去斬了完結。”

    隨下諭旨,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康廣仁六名,毋庸訊鞫,即行處斬。張蔭桓發往新疆,嚴加管束。徐致靜永遠監禁。又下詔拿捕王照。

    你道維新黨爲甚不審就斬?原來刑部尚書趙舒翹,平日最惱新黨,拿捕了楊深秀等,太后召見,叫他嚴究其事。趙舒翹對道:“這等無父無君的禽獸,殺卻就是了,不必問供。”

    太后點了點頭。趙舒翹有一個門生,在部裏頭當着提牢廳,因與楊銳、劉光第同鄉,知道他們是冤枉的,懇求趙舒翹按律審訊,舒翅唯唯應允。

    這日京中盛傳維新黨要處決了,此人大驚,慌忙走謁舒翹,力陳楊銳、劉光第,與門生同鄉至好,此案實系冤枉,總要求老師奏請分別審訊。連連作揖,聲淚俱下。趙舒翹悍然道:“你所說的是友誼,我所執的是國法。南山可移,此案不可動。

    你趕快出去,旨意就要下了。”

    那人聽了,只得慟哭而去。未幾旨下,六個新黨,從監中提出,押赴菜市口行刑,卻都從容不迫,各賦絕命詩而死。後人稱之爲“戊戌政變六君子”。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皇太后詔立大阿哥 毓巡撫信奉義和團

    話說皇太后二次垂簾之後,一切政事,悉照舊章,所擢用的,都是老成碩望。自朝廷以至閭閻,頓時現出一股靜悄悄的氣象,不似從前那般紛更擾亂了。此時老成碩望裏頭,有一位出色人才,名叫剛毅,由清文翻譯,歷官部郎巡撫,只於漢文一道,識字不多,好在他是旗人,漢文原是不足重輕的。精明強幹,於搜刮一道最爲精能。光緒甲午,太后六旬萬壽,剛毅在廣東巡撫任上,獨出心裁,命巧匠製成鐵花屏風十二面,又叫銀元局總辦趕造銀幣三萬枚,親自灌送進京,與皇太后祝嘏。

    太后宮裏頭規矩,無論投本覲見與進貢品物,都許致送宮門費的。這宮門費便是太監們大大一注進益,德宗每日問安一次,也要給與宮門費銀五十兩。后妃以下,以次遞減。宮眷家裏有錢的,都由家中津貼;家裏沒錢的,被太監逼得沒奈何,都有因此致命的。恁是南書房翰林,那種清苦官員,每逢宮廷賞賚寶翰及代擬應奉文字,經太監傳賢繳進,也要致送宮門費。倘然沒有,物件就要被他沉沒,恩眷也就疏了。

    剛毅是何等聰明的人,知道宮門費送少了,邀不着恩眷的,重重送了一份宮門費,約有上萬銀子。得人錢財,與人消災。

    太監就把屏風擺在御道裏頭。太后經過,太監跪奏:“粵撫剛毅進貢十二面屏風,鐵花很是精奇,老佛爺可曾賞覽過?”

    太后停蹤玩視,隨命擺在寢宮裏。太監隨又奏道:“剛毅知道老佛爺萬壽,賞號繁多,特鑄新幣三萬枚,以表敬意。”

    說畢,隨呈上幣樣。太后瞧見銀色光亮,花紋細緻,很是歡喜,向左右道:“瞧不到剛毅倒這麼會辦事,竟有這麼的能耐,真是忠心,真好。”

    褒獎了好一回。次日召見,又狠狠獎勵了幾句。

    隨命他在軍機上行走,補了他刑部尚書。廣東巡撫,另外放了別人。剛毅就此風雲際會,得意非凡。只苦了廣東的銀元局總辦,白白費掉了三萬銀元,一點子好處都沒有得着。

    剛毅到任這一日,司員循例參謁。談論了幾句公事,忽然談到刑官起源的話,剛毅就向衆司員道:“皋陶就是舜王爺駕前刑部尚書皋大人。”

    那皋陶的“陶”字,卻讀了本音,司員聽了,無不暗笑。過了幾天,提牢廳報上獄囚瘐斃的稿件。剛毅不解“瘐”字意義,偏偏自作聰明,提起筆來,將“瘐斃”的“瘐”字,都改了“瘦”字,句句變成“瘦斃”;卻還把衆司員傳上來,狠狠申斥了一番,並說他們都不識字。在軍機時光,四川奏報征剿番夷獲勝一折,內有“追奔逐北”一語。剛毅忽然大怒,說:“川督如何這麼不小心,奏摺可以任意錯訛到這個樣子,我可不能夠寬他了,擬請傳旨申斥呢。”

    衆人驚問何故。剛毅道:“你們瞧這‘追奔逐北’,作怎麼解釋呢?

    我知道他總是‘逐奔追比’的訛句。總因逆夷奔逃,追逐過去擒獲他,擒獲住了,追比他往時掠去的漢人財物。如果當‘逐北’解釋,難道他保的住逃奔向夷人,不走東西南三方,獨走北方呢?”

    忽有一人大笑道:“老哥自己錯訛了,如何反說人家錯訛?難道要不錯訛的都變做錯訛不成!”

    剛毅瞧時,講這話的是毓慶宮師傅翁同和。隨道:“翁師傅,難道倒是兄弟錯訛了麼?我不信竟有‘追奔逐北’的話。”

    翁同和忍笑把文義解釋了一遍,剛毅紅着臉道:“誰都似你老人家博學?我有這點子學問,也早做了師傅了。”

    翁同和道:“這原不能怪你,你老哥是旗人呢。記得那一日,我們在廟房裏,議論軍事,福山王公嘆息道:‘牙山平壤,連遭敗仗,事情急了,非起檀道濟爲大將不可。’王公原是暗指着董福祥呢。不意一位滿御史聽見了,就問我‘檀道濟’三字,如何寫法。我不知他的用意,就寫給了他。不意次日這位都老爺竟然上奏請起用檀道濟。又有一位御史上疏力保孫開華,他不知道開華已於數年前死去。還有一位京堂,也是旗人,他上奏說日本之東北,有兩個大國,一個叫緬甸,一個叫交趾,壤地大於日本數倍,日本畏之如虎。

    請遣一個善辯的大臣,前往該兩國,與之訂約,共擊日本,必可得志呢。可見你們旗人都是這個樣子,你老哥倒也不必難爲情。”

    剛毅道:“難道咱們旗人就都是不通文理的?寶竹坡、端午橋,怎麼又都是博通今古的呢?”

    翁同和道:“別提寶、端兩公。記得從前有個內務員司,外放了揚州鹽院。一日丁祭,吏人循例預備。他就問祭誰,吏人道:‘祭孔夫子。’他聽了不解,問塾師道:‘孔夫子是什麼神?’塾師道:‘孔夫子就是聖人。’仍舊不解,問奏摺師爺:‘孔夫子做過什麼官?’爺道:“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更不懂了,師爺只得道:‘司寇就是現在的刑部尚書。攝行相事,就是兼協辦大學土呢。

    ’他就恍然道:‘什麼夫子聖人的鬧不清楚,連孔中堂都不會說。’還有一個笑話,蘇州潘祖蔭做刑部尚書時,有一個滿司員知道潘公喜歡文雅,就做了幾十首詩,恭楷謄正,呈與潘公。

    潘公立時翻閱,見首章題目,是‘跟二太爺阿媽逛廟’八個字,不禁狂笑,冠纓幾絕。旗人哪裏有真通品?就是寶廷,也是出名叫做草包。他做學臺時候,娶了個麻臉的江山妓女,所以有‘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的聯語。”

    剛毅聽了,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很是過不去。這會子,新政推翻,太后重行垂簾。剛毅趁這當兒,大施其報復手段,邀了榮祿,在太后前,說了翁同和許多的壞話。把同和辦到個革職,發交地方官嚴行管束,方纔逞心快意。

    此時太后痛恨德宗,密謀廢立。每日必召榮、剛二人,入宮奏對。榮祿主張先行練兵,剛毅主張先行籌款。爲怕是疆臣不服,有了兵就可以居中馭外。於是下旨宋慶所部毅軍,董福樣所部甘軍,聶士成所部武毅軍,袁世凱所部新建陸軍,以及北洋各軍,均歸榮祿節制。榮祿拜了恩命,奏請分聶、董、宋、袁所部爲武衛前、後、左、右四軍。另募中軍萬人,派喀什噶爾提督張俊爲武衛軍翼長。命剛毅前往江南一帶查辦事件,整頓關稅、厘金、鹽課等項。江南查竣,即往廣東籌款。剛毅這一副鐵算盤,所至搜刮,共得着數百萬兩。

    太后又命慶親王奕劻管理各國事務衙門事務。這奕劻原不是近支宗室,怎麼會爵封親王,恩遇這麼崇隆呢?卻因乾隆皇帝第十七皇子的後代沒人,就把他承繼了過去,於是就跟咸豐皇帝、恭親王、醇親王輩,做了近支兄弟了。年輕時候,苦的了不得,虧得多才多藝,曾畫幾筆山水,還曾寫幾筆字,謀着個館地,半事教讀,半資奏畫,勉強着餬口。咸豐四年,得補了個四品官。同治十年,升爲三品。光緒十年,才升到了二品,在總理衙門當差。光緒十三年,雲南的蒙自闢爲通商口岸,這個條約,卻是他簽押的。光緒二十年二月裏,封爲郡王。二十四年,恭親王逝世,他在總理衙門資格雖然很老,卻因德宗嫌他圓滑,不甚信任。太后知道他跟德宗不很對,就特沛隆恩,收爲己用,晉封了親王,叫他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事務。於是外交全權,都在奕劻一個兒手裏了。

    太后又因端郡王載漪,訓練虎神營,卓有成效,特予議敘。

    朝中大臣,見太后這麼作爲,無不歌功頌德。稱頌得最懇摯的,要算着載漪。這載漪,是惇親王之子。惇王是宣宗之子,文宗之兄,於宗支最爲親近。穆宗逝世,繼承皇位,載字輩,原是載漪最長;溥字輩,則是溥倫最長。因彼時太后別有用意,選立了德宗。載漪不得繼承,雖因國法森嚴,不敢稍存怨望,但是覬覦之念,無時或息,不過不得着機會,不敢形諸言語罷了。

    天幸德宗,爲了變法圖強,遭了太后之忌。載漪得着這機會,快活得什麼相似,便百計營求,竭力的謀這皇帝位子。知道太后信任的人,宮裏頭是總管李蓮英,朝裏頭是榮祿、剛毅、弈劻。他便卑躬屈節,低首下氣的跟他們交結,無非要他們在太后跟前講自己的好話。衆人見載漪這麼隨分從時,便也都歡喜他。有幾個知道他根由底細的,便更可憐他。

    總管李蓮英,本與德宗懷有夙嫌。因爲蓮英有一個妹子,生得十分美麗,並且性情慧黠,舉止輕佻。蓮英帶他入宮,朝見太后,太后很是歡喜,挽住手,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不住地打量,笑道:“真好,真是俊不過!你十幾歲了?你叫什麼名字?”

    回奏道:“奴婢十六歲了。尚未有名,求老佛爺恩賜一個名兒罷!”

    太后歡喜道:“好孩子,頭回進宮,虧你這麼懂規矩。你沒有名兒,家裏頭人,本來叫你什麼呢?”

    回奏道:“奴婢在家,人家都稱做大姑娘的。”

    太后道:“大姑娘,我很喜歡你常在這裏呢,你可肯跟我作伴,做我的宮眷?”

    李大姑娘忙跪下道:“這是老佛爺恩典,奴婢受福不淺。”

    太后喜極,挽住她的脖子,不住嗅她兩頰。隨向李蓮英道:“你妹子,不必叫她出宮了,她也很願意跟我作伴呢。”

    李蓮英忙跪下謝恩,太后異常歡喜。每逢喫飯,總叫她侍食的,並且憐念她腳小,特下恩旨,許她隨時侍坐。

    六旬萬壽時候,太后的妹子,醇親王福晉,進來朝賀,太后特賜她坐位。福晉不敢坐,太后道:“我不是爲你,你不坐,李大姑娘不敢坐,她是漢人小腳,不能久站呢!”

    福晉怒極。

    但是太后旨意,不敢不遵,略坐一會子,推託身子不好,退了出來。一時開戲,傳旨賞醇王福晉入內聽戲。福晉託人回奏,身子不快,不能陪侍。太后道:“偏是我好日子,偏是她病了,怎麼病的這麼湊巧?方纔我瞧見她還好好的,難道這會子連聽一齣戲都不能夠麼?真是愈老愈嬌嫩了!尋常人家,姊妹們逢着好日子,也要樂一日呢。”

    說着,很是有氣。就有人把太后發怒的話,告訴了福晉。福晉無奈,只得重行進宮,見李大姑娘坐在太后身旁,有說有笑的,正在講說戲裏頭故事呢。福晉上前叩見太后,太后道:“你大好了?”

    福晉道:“還沒有大好,因爲老佛爺恩賞聽戲,掙扎着來的。”

    太后點了頭,也不說什麼,自攜着李大姑娘手,聽戲講話。福晉見太后待李女這麼親熱,待自己這麼冷淡,相形之下,不免心裏頭,有些不忿之意。聽不到兩出戏,推託更衣,又回邸去了。德宗侍在太后身旁,瞧見她媽這個樣子,究竟母子天性,從此就存了個迴護醇王福晉的心思。

    李蓮英送進他妹子來,原是要效着李延年故事。太后喜歡她伶俐,倒也有收納之意。示意德宗,德宗僞裝不解。一日,太后明非旨意,說李大姑娘很賢慧,很溫柔,如果收了她,我也可以舒服好些呢。德宗碰頭道:“老佛爺明鑑,我朝家法,滿漢不得通婚。不然,像李大姑娘這般德容,子臣早已請旨了。

    ”太后見他拿出這麼大題目來,只得嘆了口氣,作爲罷論。李蓮英大失所望,因此常在太后跟前,有意無意,總講德宗幾句壞話。現在見載漪爲人和易,就常常替他揄揚。

    大凡一個人的愛情,伸於此必屈於彼。太后於德宗既然日遠日疏,於載漪自然日親日近,於是廢立之謀,日益緊急。載漪的兒子溥俊,太后想把他嗣給穆宗,繼承爲皇帝。此時李伯相已被逐出總署,閒居在賢良寺裏頭。太后怕廢掉德宗,各國要不答應,叫榮祿到賢良寺,跟李伯相商議,叫他密詢各國意思。李伯相道:“外國人最講究是體制,我現在閒廢了,就去拜會,他們也不過用私人資格相接待。問到國家大事,也未見得肯回答呢。倘然放了我外省總督,各國必然來賀,我當乘間詢問他們是了。”

    榮祿回奏,太后道:“這話也是。外省總督,叫他到哪一省去呢?”

    榮祿道:“康有爲、梁啓超創設着保皇會,勢派很是不小,廣東是該逆出身地方,不可不防,李鴻章資格老練,還是派他廣東去了罷。”

    太后准奏,立刻下旨,放李伯相爲兩廣總督。一面立端郡王載漪之子溥俊爲大阿哥,起用穆後的父親承恩公崇綺爲師傅,迎溥俊入居宮中,命大學士徐桐一體照料。

    果然各國使臣都到賢良寺來慶賀李伯相,接見之下,伯相就說:“敝國現立大阿哥,行將立爲皇帝,君等入賀否?”

    各國使臣都說:“我們未曾洞悉內情,不知所賀。不過現在的皇帝,做了二十多年君主,歷與我們立約。現在又立了一個皇帝,把他置身何地呢?”

    李伯相聽了默然。

    各國使臣退後,李伯相就到榮祿家裏,把各國隱示不認廢帝之意,備細說了一遍。榮祿轉奏太后,太后大怒道:“外國人在這裏,通商傳教,也還罷了,怎麼管起我們家事來?廢掉中國皇帝,又不是廢了外國的皇帝,要他們認不認,真是很沒來由的事。”

    榮祿道:“疆臣意思裏,不知怎麼樣,老佛爺也應傳個電報去探問探問!”

    太后道:“倒是你提醒了我,我這幾天竟然氣昏了。”

    隨命擬了電諭稿子,拍了個通電出去。

    不過一日工夫,各督撫的回電,陸續到了。江督劉坤一,第一個反對。大致稱說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扶危定傾責任公等。其餘各省,有依違兩可的,也有微持異議的。太后瞧一個電報氣一回,正在氣一個不已,外面又送進一個電報來,卻是上海紳商經元善打來的,一派都是反對的話。太后怒道:“連一個經紀人都罵起我來了,那不是昏了天黑了地麼!

    ”罷猶未了,保皇黨的公電又到,聲言義師已集,不日提兵勤王,上安宗社,下救萬民。太后氣得渾身抖起來,隨傳榮祿入宮,叫他致電江督,嚴拿經元善。一面通電南洋閩浙廣東督撫,懸賞十萬兩,緝拿康有爲、梁啓超。榮祿遵旨辦訖。

    太后嘆道:“本朝待到洋人,總算仁至義盡了,不知怎麼洋人偏要跟朝廷作對。康有爲、梁啓超是本朝的逆犯,他們偏要庇護。廢立是朝廷的家事,他們偏要求管帳。我白做着一國的主子,樁樁件件,都要聽候洋人示下,可恥不可恥?”

    言次,不勝憤懣。此時朝中大臣榮祿、剛毅、徐桐、啓秀、趙舒翹、祟綺、英年等,親貴大臣載漪、載瀾、載勳等,聽得太后這麼的講,無不扼腕嗟嘆。載漪自以爲立刻要做皇帝的父親了,被外國人憑空阻掉,恨得他牙癢癢。

    修撰駱成驤奉旨典試貴州,到老師啓秀那裏去辭行。啓秀向他道:“等我回來時光,京裏沒有洋人了。”

    彼時只道他不過一時憤激之談呢。不意一到五月裏,竟得了一個報仇雪恨的好機會。這一個機會不來,中國也再不會孱弱到這個地步。

    原來甲午年中日之役,津郡驚擾,官民遷徙。此時北鄉挖掘支河,獲着一塊殘碑,字跡迷漫,只有二十個字,還瞧的清楚。其文道:“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紅燈照滿街,那時纔算苦。”

    又像俚語,又像讖語,大家瞧了,都不很懂。到了這一年,山東忽地起了一個大刀會,爲首名叫朱紅燈,聲言保清滅洋,專跟教堂教民爲難。偏遇着巡撫毓賢,最是仇視洋人,非但不禁,還竭力的庇護,出示改爲“義和團”,拳黨都扯起了“毓”字黃旗。於是教士教民,遂沒有太平日子了,擄掠教民,焚燬教堂。東昌、曹州、濟寧、兗州、沂州、濟南一帶,都是拳黨的勢力範圍。法國欽使嚴詞責問總署。朝廷下旨,把毓賢調了內用,放了袁世凱爲山東巡撫。袁公到任,點將派兵,狠狠的痛剿,擒獲了朱紅燈,斬首示衆。義和團事勢頓時大衰。

    山東境裏不能容匿,便都竄入直隸來了。

    拳黨都自稱爲“義和神拳”。這義和拳,據說就是親卦教的遺脈,舊名叫做義和會,所以有幹字、坎字、震字、坤字種種名色。坎字拳爲林清的餘黨,幹字拳爲離卦教孽生文的餘黨,所以都尚紅色。後來幹字拳中又新創出黃色一派。震字拳是山東王中的餘黨,王中是乾隆年間被殺的。坤字拳不詳所自。坎字幹字,授法各殊。坎字拳傳習時光,叫習術的人,焚香叩拜,拜後直立不動,忽地跌倒在地,一會子起立,跳躍持械而舞,就算法術習成了。幹字拳則叫習術的人,伏地焚符誦咒,誦畢咒語,緊閉着口,只准從鼻子裏頭呼吸,霎時口吐白沫,就大呼神降矣,立即起躍持械而舞,所誦的咒“奉請志心歸命禮,奉請龍王三太子,馬朝師,馬繼朝師,天光老師,地光老師,日光老師,月光老師,長棍老師,短棍老師。”

    要請神仙某,隨意呼一個小說人物,孫悟空、豬八戒、黃天霸都可以。還有一個咒,是“快馬一鞭,四山老君,一指天門動,一指地門開,要學武藝,請仙師來”。還有一咒,是“天靈靈,地靈靈,奉請祖師來顯靈。一請唐僧豬八戒,二請沙僧孫悟空,三請二郎來顯聖,四請馬超黃漢升,五請濟顛我佛祖,六請江湖柳樹顯,七請飛鏢黃三太,八請前朝冷於冰,九請華陀來治病,十請託塔李天王,金吒木吒哪吒三太子,率領天上十萬神兵。”

    練術分渾功清功,渾功只消練一百日,清功總要練到四百日,渾功可避槍炮,清功可以駕霧騰雲。但是練術的人,利於速成,竟沒有一個肯練清功的。還有女拳,叫什麼“紅燈照”,都是十多歲的女孩子,穿着紅衣紅褲,左手持紅燈,右手持紅巾一方,紅摺扇一柄,年幼者頭挽雙丫髻,稍長者盤着高髻,渾身上下,紅得同火炭一般。據說持扇自扇,能得漸起漸高,上躡雲際,變成明星一顆,其光晶晶,或近或遠,或上或下,都能夠隨意。

    拳民把洋人教士教民,稱爲“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名目,碰見了殺死無赦。此時坎字拳蔓延於滄州、靜海一帶,幹字拳蔓延於深州、冀州、萊州、定興、固安一帶。欲知朝廷持何宗旨,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徐學士一語喪家邦 剛中堂片言靖大難

    上回中,既將義和團創亂緣由,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如今且說山東巡撫毓賢,被調入都。一到京城,即去走謁端王載漪,莊王載勳,大學土剛毅,盛誇義和團忠勇可恃,朝廷撫而用之,洋人不足滅也。載漪道:“洋人實是可惱,不論什麼事,都要他干涉,誅盡殺絕,實不爲過。無奈他們的槍炮,利害不過。那種兵船,鐵山似的一座,在海里頭,飛一般行駛,這幾個義和團靠得住麼?”

    毓賢道:“怎麼靠不住?義和團會的是神術,呼風喚雨,駕霧騰雲,一念咒槍炮都可以不燃。洋人靠的不過是槍炮,槍炮失了效力,還有什麼能耐?義和團中,最利害不過就是紅燈照。這紅燈照起頭是個老孀婦,設壇授法,集了幾十個閨女,環侍受法,只消四十九日工夫,就學成了。學成之後,稱爲太師姐,可以轉教其他女子。紅燈照會得騰身空際,拋擲紅燈,焚燒洋人房屋,呼風助火,頃刻可以燒盡。”

    載漪道:“這都是你親眼瞧見的麼?”

    毓賢道:“那是萬目共睹的。毓賢天膽也不敢欺誑王爺。”

    剛毅道:“我看倒不會錯的。有盛必有衰,洋人今日,已經是盛極了。何況他們的教,都是沒有天地祖宗的。天怒人怨,到這惡貫滿盈的日子,自然生下一班奇人來收拾他。王爺倒不必懷疑呢!”

    載漪默然不語。毓賢道:“今上失德,人心已離。大阿哥天與人歸,偏偏洋人不答應。所說聖天子百神呵護,諸天菩薩,特召他降世下凡,幫助聖天子驅除妖孽,也說不定呢。”

    載漪點頭道:“還是這幾句,講得有點子道理。”

    載勳道:“聽得洋教士誘人喫教,慣把人家眼珠子挖去做藥,這種事情,真令人惱得毛髮都豎起來。”

    載漪道:“這種事情,誰有工夫惱他?

    橫豎是百姓的眼珠子,又不挖了我們的。我所最惱的,就是大阿哥的事。老佛爺降了莫大的恩典,偏要他們來阻擋。不把他們寢皮食肉,這口怨氣,再也不會消的。”

    剛毅道:“老佛爺也很惱洋人呢。記得上月,我得南邊回來,把梁逆所著的清議逆報,進呈了老佛爺。老佛爺怒道:‘倘不是洋人庇護,這兩個逆賊,早都伏法多時了。洋人不除,終是中國的大害。’我就奏洋人敢於如是強橫,都靠着漢奸私遞消息之故,教民就是漢奸。目下要務,第一捕治教民。乾隆時光,喫教原本要立斬的。老佛爺嘆了口氣,向我道:‘喫教的都不是好人,悉數誅戮,原不是足惜。只是國家威力,不比祖宗時候,洋人庇護着,叫朝廷也難。’我就回奏:‘只消大張撻伐,洋人知道了天朝利害,自然不敢庇護了。’老佛爺道:‘且等榮祿來商議了,瞧機會再辦就是了。’現在既然有這麼的好機會,咱們同去見老佛爺,請她下一道旨意,王爺看是如何?”

    載漪道:“很好,明兒早朝,咱們就狠狠奏他一奏。”

    忽一個包衣人進來報道:“裕制臺奏報義和團拆毀保定鐵路,副將楊福同在奉命往剿,在易州地方,被戕身死。朝廷下旨,已叫聶士成相機剿撫了。”

    剛毅道:“了不得,這如何剿得?榮中堂怎麼這麼不解事,聶士成是他的部將呢!”

    載漪還沒有回答,又一個家人進來道:“各國欽使,都到總理衙門來責問。慶王爺沒法對付,已允他們奏請旨意了。”

    載漪道:“事情急迫,等不及早朝了,咱們就入宮去罷。”

    於是端王載漪,莊王載勳,大學士剛毅,同入宮求見。毓賢就在宮門口探聽消息。見他們入內,足有頓飯時光,一個太監匆匆出來,毓賢迎上去詢問。那太監道:“有旨意召見慶王爺呢。”

    不多一回,就見慶王隨着那太監入宮去了。整整候到天晚,才見慶王出來,接着載漪等也出來了。毓賢迎上問道:“事情怎麼樣了?”

    載漪道:“咱們家去說罷。”

    載勳、剛毅,一齊上車,依舊同到端王府。

    大家坐定,載漪道:“老佛爺已被我們說得心動,不意奕劻到來,說上洋人許多利害,老佛爺心又活了。我們跟奕劻,辯論了好一回。老佛爺說,明兒早朝,叫衆大臣議了再辦罷。

    你看此事如何辦理?”

    剛毅道:“此番的事真奇怪,小李跟我們這麼的交情,也不肯幫幫忙。”

    載漪道:“你不要錯怪他,他又不是大臣。這種軍國大事,難道好列在我們裏頭議論的麼?至多暗中助我們一臂就是了!”

    載勳道:“老佛爺也很惱洋人,不過怕兵力上敵不過。最好找一個老佛爺平素敬信的人,幫我們一句話,這事就成功了。”

    毓賢道:“回王爺,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

    載漪忙問是誰,毓賢把大拇指一豎道:“是徐中堂。”

    載漪道:“是不是徐桐這老頭兒?”

    毓賢道:“是的。徐中堂從翰林歷官到大學士,他的理學工夫,卻是數十年如一日。現在這麼大年紀,還天天的誦《太上感應篇》,填寫功過格,就這一層,已非他人所及了。這位先生,痛恨新學如仇。他的門生李家駒,爲做了大學堂提調,嚴修爲請開經濟特科,他竟把二人的名宇,榜在門上,不准他進見。他的宅子在東交民巷,他爲恨見洋樓,每逢出城拜客,不走正陽門,總是繞道由地安門出去的。太后爲他是耆臣傾望,每次召見,總是改容敬禮。遇爲大政,總要詢問他的,如果得他一言,皇太后自然再不會猶豫了。”

    剛毅笑道:“虧你想的到,兩位王爺不便去,我和你去拜他就是。”

    載漪道:“還是你們爺兒兩個辛苦一趟罷,八十多歲的人,我也不便請他到家來。”

    剛毅、毓賢,隨坐車到東交民巷徐桐宅裏,投了貼子進去。

    隨見徐桐的兒子徐承煜迎接出來,帶笑陪話,說家嚴正在誦《感應篇》呢。剛毅道:“不要緊,咱們都是自己人。”

    承煜陪着,同到書房坐定。剛毅把來意說明,隨道:“令尊跟前,全仗侍郎鼎力。”

    徐承煜一口應允。一會子,徐桐出來,承煜道:“剛中堂、毓中丞請過來,是要你老人家在太后跟前幫一句話。

    ”徐桐問是什麼事,剛毅道:“這是端王爺的意思。”

    隨把洋人教民如何專橫,百姓如何怨憤,義和團如何忠誠可靠,法術如何靈驗,奕訢如何反對,太后如何遲疑的話,從頭至尾,備細說了一遍。徐桐怒道:“慶親王是國家懿親大臣,怎時也偏着洋人,敢是他也喫了教不成?這件事,我去見太后,定要力爭的。”

    毓賢道:“全仗中堂。”

    徐桐道:“國家的事情,作臣子的理應盡力的。”

    剛毅、毓賢,又談了幾句別的話,自去回覆載漪去了。

    次日早朝,衆大臣齊集。載漪、剛毅,又復啓奏。太后召對毓賢,毓賢力保義和團可用,並言機會難得,人心易失。太后向剛毅道:“國家的兵力,製得住洋人麼?”

    剛毅道:“就奴才所知,董福樣一軍,忠勇精悍,已足制洋人而有餘了。”

    太后道:“先派人去察看察看,義和團果然可用,撫之未晚。

    如果不濟,就下旨痛剿,省得鬧出亂子來。”

    隨命兼管順天府事刑部尚書趙舒翹,偕了府尹何乃瑩,馳往涿州解散。剛毅奏道:“奴才求皇太后賞差,解散義和團的事,還是奴才親自去的好。”

    太后道:“趙舒翹人也很把穩,如果他辦不了,你再去也未晚。”

    剛毅見太后如此,也不敢說什麼了。太后又問榮祿:“你看義和團靠得住麼?”

    榮祿回奏:“端王爺賞識得,諒總不會錯到哪裏去,請皇太后不必多疑!”

    太后道:“你去傳董福祥來,我要問他的話。”

    榮祿出傳董福祥,隨教了他一番的話。董福樣入見,奏道:“臣無他能,不過憑着愚忠,爲國家殺戮洋人罷了。”

    剛毅奏道:“董福祥忠誠勇猛,大學士徐桐很賞其人,徐桐曾對奴才道:‘他日強我中國,必是福祥也。’”太后聽了,恍然道:“我幾乎忘記了,徐桐是有年紀的人,見識總高一等,這件事理應跟他商量商量。”

    隨命太監宜徐桐程刻入朝。

    太后因徐桐年老,不叫他人樞府,國有大事,總是特旨諮詢他的。少頃,徐桐人見。太后問他,徐桐奏道:“這是天滅洋人,天意不可違,人心不可失。”

    太后於是決計招撫義和團,派剛毅前往察視。載漪奏保毓賢爲山西巡撫,太后准奏。毓賢大喜過望,即日走馬到任。招了數十名義和團,充做衛隊。一到任,就向兩司道:“義和團魁首,共有兩個,一個是鑑帥,一個是我。”

    兩司不敢辯駁,唯唯而已。

    此時拳民聽得毓賢做了山西撫臺,如蟻附羶,如蠅逐臭,成羣結隊,都趕到山西來。大同、朔州、五臺、太原、徐溝、榆次、汾州、平定,蔓延幾遍。平陽府教堂被毀,府縣詳報到院,公文裏頭,稱做“團匪”。毓賢大怒,狠狠痛斥了一頓。

    從此郡縣承風,莫敢詆爲“拳匪”了。毓賢叫打造鋼刀數百柄,分賜拳童。義和團的大師兄,出入撫署,儼若貴賓。拳民焚燒教堂,營官將往施救,毓賢傳出令箭:誰要救火,軍法從事。

    自己登高觀看,大喜道:“這是天意。這是天意。”

    傳令撫縹兵弁,守住四城門,禁止教士出入。又叫把教士老幼,都押往鐵路公所,派兵看守。

    過了兩日,毓賢高坐堂皇,喝令兵士,把鐵路公所的英國教士男女老幼三十餘人,服役僕人二十餘人,提到署中,一齊梟首示衆,剖心棄屍,積如丘山。又驅法國天主堂教女二百餘人到桑棉局,逼他們背教,都不肯聽從,喝令斬爲首二人,用盆盛了血,叫諸女喝下。有十六個人,爭着喝下,連呼這是“天主救世的血,天主救世的血。”

    毓賢大怒,叫把十六個人縛了,懸在高的地方。再逼其餘諸人背教,衆人都不旨從,都喊“天主救我,天主救我。”

    兵士選了幾十個面貌俏麗的,掠去爲妻,其餘盡都斬掉。毓賢喜道:“今日才大快人心!”

    山西地方,自從有了這位閻王撫臺,教民不能安枕矣。暫且按下。

    且說趙舒翹、何乃瑩奉旨馳往涿州,一路行程,遇見奇形怪狀的人,很是不少。都是紅衣紅褲,跳躍狂喊,手裏都握着刀。胸前都佩着小黃紙畫像,那像有首無足銳指,頭的四周有光,耳際腰間,都作狗牙詰屈狀。心以下書字一行道:“雲涼佛前心,玄火神後心。”

    並且處處設壇,滿樹旗幟,那旗上都寫着“坎字拳張”、“坎字拳曹”各種字樣。百姓家沒一家不上供,那供品是清水一盂,饅頭五隻,青銅錢數文,秫秸一把,上面滿貼着紅紙。市中家家冶鐵鑄刀,爐火沖霄,叮叮之聲,日夜不絕。

    趙、何兩人,很是不解,忙去拜會地方紳士詢問。原來這一帶地方,都歸天津府屬。津郡拳民,始於靜海縣屬之獨流鎮,稱爲“天下第一罈”,爲首是張德成,曹福田。德成是白溝河人,操舟爲業,往來玉河、西河一帶地方。福田是靜海縣人,本是個遊勇,爲吸鴉片吸了個精窮。義和拳傳到獨流鎮,有幾個孩子,方在習拳,德成瞧了好笑。衆人問他,德成道:“我知道這是神拳,豈是輕易能夠習練的!”

    衆人問他你會麼?德成道:“怎麼不會?”

    說着,隨取一秫秸,以黃紙擲於地上,說道:“你們拿得起麼?”

    衆人忙着去搶,說也奇怪,這秫秸黃紙,通只不到三兩重的東西,三五個壯夫,竟然拿不它起來。

    衆人驚道:“我們都有一二百斤氣力,這點子東西,怎麼竟會這麼的重?”

    德成道:“這就叫神拳呢!”

    說着,輕輕向地上取起,向衆人道:“只要把此秫秸一揮,十里外的敵人,腦袋頃刻墜下。”

    衆人齊都下拜,齊說“真是神師,真是神師!”

    遂把德成擁入一家大宅子裏去設壇,稱爲天下第一罈。遠近拳民,爭來附和。德成在獨流鎮,聲雄勢甚,各處拳民遙受節制的,也很不少。曹福田是德成的下屬,稱爲“署塗靜津一帶義和神團。”

    德成一日向團衆道:“我適才睡時,元神赴天津紫竹林,瞧見洋人正在解剖婦女,取穢物塗抹樓上,壓神團的法術呢。”

    衆人聽了,無不憤怒。

    一日,又言元神赴敵,盜得洋炮機管,炮不燃矣。再率領拳徒,周行鎮外三匝,以杖畫地,向衆人道:“這一週是鐵城,這一週是銅域,這一週是土城,洋人就是來,也不能越過了。

    ”德成又把閉火神咒,遍張通衢。其辭道:“北方洞門開,洞中請出鐵佛來,鐵佛坐在鐵連臺,鐵盔鐵甲鐵壁塞,閉住炮火不能來。”

    聲言一誦此咒,槍炮頃刻皆廢。又令居民焚香叩頭,叩頭時光,各用拇指緊捏中指,男用左手,女用右手,聲言是避火訣。所以趙何兩人途中遇見無數拳民呢。

    當下拜會了地方紳士,問知一切,就召拳首張德成、曹福田至,諭以朝廷德意,叫他們解散。張德成道:“咱們粗愚無知,只曉得盡忠報國。偏偏聶提臺幫助洋人,專跟我們做對。

    我們因爲鐵路電線,都是洋人之物,動手拆毀。前兒拆毀廊坊的鐵軌,聶提臺竟派兵來,打死了許多弟兄。現在朝廷要我們解散,我們也不敢違旨。只是聶提臺在這裏做官,我們心裏終是不服。最好懇求恩典,把聶提臺革掉了,我們立刻就解散。

    這一段下情,懇求兩位大人轉奏朝廷。”

    趙舒翹再三諭意,張、曹兩拳首執定不依。舒翹向乃瑩道:“這事可難了。”

    忽報剛中堂至,趙、何兩人,忙着出接。剛毅道:“辦理得如何了?”

    趙舒翹道:“再三諭意,他們執定不從,我們簡直沒有法子了。”

    剛毅笑道:“這是你們辦理不善之故。只要瞧我,片言開導,包你就沒事了。”

    趙舒翹道:“中堂海才,我們如何能及?我們只好跟着中堂學辦呢!”

    嘴裏這麼說,心裏也很是不服。欲知剛毅如何解散義和團,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義和團大鬧天津衛 聶提督殉難八里臺

    話說剛毅且不傳拳首諭意,先問趙舒翹道:“你瞧義和團,是義民,還是匪從?”

    趙舒翹道:“講到同仇敵愾,果然是義民,只是旨意叫解散,做臣子的,只好遵旨辦理。”

    剛毅道:“你也知道他是義民,既然知道了,就不應這麼難爲人家。朝廷也不過是遮人耳目的舉動,你竟這麼認真起來,豈不誤會了意思。上年奉旨南下,我在南京,瞧見劉坤一所辦的儲才學堂,大有洋氣,很瞧不上眼,我就叫他閉掉了。做了你時,只怕又要請旨了。所說便宜行事,做臣子的只要於朝廷有益,不妨從權辦理。”

    趙舒翹連聲應是。

    剛毅隨傳入張德成、曹福田道:“你們扶清滅洋,朝廷也知道你們忠誠。洋人這麼強橫,天怒人怨,照理自應滅掉,你們辦的本不錯。聶軍跟你們做對,由我傳令叫他退去。你們的忠誠,我替你奏達朝廷。我的奏章一上,朝晚就有恩旨到來。

    ”張曹兩首,萬分感激,連連叩頭道:“中堂聖明,真是屋裏頭跑出了太陽,無微不至!我們全仗中堂栽培。”

    剛毅又溫言撫慰了幾句,拳首退去。剛毅隨即上奏,力言團民忠勇有神術,此果倚以滅夷,夷必無幸。舒翹、乃瑩也上了一個保薦的摺子。

    不多幾日,密旨到來,叫剛毅導拳民入京。義和團奉了旨,蜂烝蟻聚,都趕到京裏來了。旬日之間,至者數萬。城裏城外,壇場設了個遍。供着洪鈞老祖、關帝、趙子龍、二郎神、周倉、馬超、黃忠、尉遲敬德、秦叔寶、楊繼業、李存孝、常遇春、胡大海、姜太公、梨山老母、九天玄女、西楚霸王、梅山七弟兄、紀獻唐、祈相國等各位神聖。

    王公貴人,爭着祟奉。大學士徐桐,尚書崇綺等,信仰尤篤。神聖下降,都在夜間,所以每到薄暮,拳民十百成羣,呼嘯周衢,叫百姓燒香,香菸蔽城,結爲黑霧。入夜則通城慘慘如有鬼氣。大師兄出來,合市的人,都向東南跪拜。誰要非笑,就有性命之憂。拳民揚言欲得一龍二虎頭,一龍是指德宗,因爲他變法效法外洋的緣故。二虎,一指慶親王奕劻,一指李伯相。因爲慶王當着總理衙門差使,李伯相素有通番的惡名。徐桐特撰一聯,贈與大師兄,其詞道:創千古未有奇聞,非左非邪。攻異端而正人心,孝節廉,只此精誠未泯;爲斯世少留佳話,一驚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膽,農工商賈,於今怨憤能消。

    拳民這麼猖撅,各國公使,無不人人自危。俄國公使照會總理衙門,聲言他國將借亂事圖不利於中國,俄與中國親睦二百餘年,不得不直言相告。總署得着照會,不敢上聞。俄使要覲見,朝廷偏又不準。

    五月,朝旨派啓秀、博輿、那桐入總理衙門,又特命端王載漪爲總理,一班排外仇洋的人,佔住了外交總機關。外交的手腕,自然異常靈敏,作出來的事,自然出色驚人。一日,日本使館的書記杉出彬,有事出永定門被董福祥的兵殺掉,屍身裂成數塊,棄於路側。拳民又把右安門一帶的教民住宅,放火焚燒。又把教民,不論男女老幼,悉數殺掉。接着又燒順治門內的教堂,城門晝閉,京中頓時大亂起來。剛毅、載漪,合疏請用團民。朝旨即命二人統率,於是拳勢愈熾。正陽門外的商場,爲京師最繁盛地方,拳衆縱火焚燒四千餘家,數百年精華盡矣。火延城闕,三日不滅。載漪倡言於朝,當派兵圍攻使館,盡殲洋人。太后召大學士六部九卿會議。

    這日,太后中坐,德宗旁侍。旨下之後,諸臣相顧逡巡,莫敢先發。太后道:“載漪、剛毅,力主剿夷,你們看是如何?

    ”吏部侍郎許景澄道:“皇太后明鑑,此事斷斷不可。中國與外國,結約數十年,民教相仇的事情,沒一年沒有,總不過賠償而止。倘然攻殺外國使臣,違犯公法,必至召各國之兵,合而謀我。主張圍攻使館的,將置宗社生靈於何地?”

    太常寺卿袁昶道:“拳匪必不可恃,外釁必不可開。殺使臣,悖公法。

    如果皇太后聽了妄人之奏,中國定要滅亡。”

    袁太常聲音本極宏亮,此時動了氣,辭令激昂,聲震殿瓦。太后怒目而視,向左右道:“你們瞧瞧,袁昶那個樣子,明明是跟我尋氣。”

    袁昶碰頭道:“微臣何愛於洋人?實爲着國家存亡,願皇太后明鑑!”

    太常寺少卿張亭嘉道:“拳匪妖言惑衆,聖王所必誅,懇求皇太后趕速下旨痛剿!”

    亭嘉語雜閩音,太后聽了,不很明瞭,不去理他。倉場侍郎長萃在亭嘉背後,開言道:“這是義民。奴才從通州來,通州沒有義民,早就不保了。”

    載漪、載濂均言長萃的話,是人心不可失。德宗至是,再不能耐,開言道:“人心何足恃?多不過擾亂罷了。士大夫喜歡談兵,朝鮮這一役,朝議大家主戰,究竟一敗塗地。現在各國之強,十倍日本,倘然開釁,必無幸全。”

    載漪道:“董福樣猛悍善戰,剿回大著勞績,夷虜何患不平!”

    德宗道:“福祥驕騫難馭,各國器械犀利,士馬精強,非回部可比。”

    德宗自遭幽閉之後,每見臣工,不過循例兩三言,絕不談及政治。這日獨峻切發言,也知道啓釁必致亡國呢。侍講朱祖謀班次在最後,也力言福祥無賴,萬不可用。太后厲聲道:“你說董福祥無賴不可用,誰是可用的?你且說來!”

    祖謀道:“若必命將,依臣所見,還是山東巡撫袁世凱。拳匪亂民,必不可用。”

    載漪大聲叱罷,太后也不禁止。德宗默然,廷臣皆散。

    剛毅回到家裏,叫人請了義和團大師兄來,問他東交民巷各國使館,幾日可攻下?大師兄道:“洋人不用解法,一日便能攻下。只怕他們用穢物呢,神將見了穢物是不能近的。”

    剛毅道:“這也不妨,我叫董福祥助你就是了”大師兄道:“有了董軍門幫助就好了。”

    於是剛毅下令義和團與武衛軍協攻使館,人人拼命,個個爭先,敵愾同仇,大有滅此朝食的氣概。

    剛毅高坐城樓觀戰,笑向左右道:“使館破,夷人無瞧類矣,天下當從此太平”。趙舒翹起爲言道:“自從康有爲倡亂,天下擾擾,中堂起而芟夷之。皇上病失天下心,幸繼統有人。定策之功,中堂爲第一。”

    剛毅大喜。此時光怪陸離的義和團,皆禹步仗劍,口中念念有辭。前排的團衆,齊聲誦咒道:“左青龍,右白虎,雲涼佛前心,玄火神後心,先請天王將,後請黑煞神。”

    一邊誦,一邊直衝向使館去。不意使館衛兵,排槍利害,誦聲未絕,早都中彈而斃。那督兵的大師兄,瞧見團衆斃命,忙轉向東南方跪伏,默默誦咒。誦畢,突然站起,大聲呼殺,圍衆齊聲助喊,其聲動天。大師兄又焚香拋擲空中,請了列朝神聖,諸天仙佛,萬法齊施,千弩併發。似這麼仙凡合力,何難一舉蕩平?不意這幾座使館,竟是銅牆鐵壁,再也攻它不下。暫且按下。

    卻說直隸總督裕祿,默會端剛意旨,也就祟奉起義和團來。

    恰恰有四個道員,結伴去津,舟過獨流鎮,拳衆攔住欲殺,四人皆叩頭乞命。拳衆把他們牽赴神壇,聽德成審訊。德成審得是大員,忙釋去其縛,延之上坐,叫他們轉達總督,請餉二十萬,自任滅洋之責。四人應允,立刻上書裕祿。裕祿於是檄召德成,德成不理。裕祿公文,雪片似的來。德成怒道:“我又不是官吏,總督的威嚴,如何好施到我面上來?”

    裕祿聞之,連忙謝過,忙叫人備了八人轎,前去迎接。迎到衙門,開中門接入,用敵體之禮相見。特設盛筵,與他接風。酒至半酣,德成忽然睡去,呼之不應。一會子欠身而起,袖出鐵炮機管數事。

    裕祿問他這些東西,何處得來的?德成道:“我元神出去,從敵人那裏竊來的,敵人的炮都廢掉了。”

    裕祿聽了,深爲敬禮。

    德成出入督署,宛如大賓。裕祿上章保薦,稱其年力正強,志趣向上。又替他屢報戰功,得賞頭品頂戴,花翎黃馬褂。

    曹福田聽得張德成得了意,便也趕到天津來。一到天津,就登上城樓,詢問租界在何處?土人告訴他在東南方,他就伏地向東南叩首。好一會,起立道:“洋樓燒起來了。”

    果然東方煙起,衆人無不悚然。其實是河東民居恰好被焚呢。福田進了城,商民跪地迎接。福田在馬上叫他們起立,說道:“無須跪得,無須跪得。”

    聽得城中拳壇出令,叫闔郡持白齋,下諭:“無須無須,我也飲酒食肉的。”

    聽得洋貨店多被焚燬,也說“無須。洋貨入中國已久,商民何罪?”

    津民因此信奉得更加虔誠。福田室中懸掛的神像,是關帝、趙子龍、二郎神、周倉。

    另供一個木牌,寫着聖上楊老師。

    此時各國得着中國驚耗,已紛紛派兵來華援救,津城風聲鶴唳,一夕數驚。福田道:“不要緊,有我在此。”

    隨下令整隊開赴前敵,馬前執事,是洋鐵造的鼓吹大螺,紅旗上大書“曹”字,側書“扶清滅洋天神天將義和神團”。福田眼戴大墨晶眼鏡,口銜捲紙煙,身穿長衣,腰繫紅帶,腳登緞靴,揹負快槍,腰挾手槍,手中持着一枝秫稈,跨着高頭劣馬,笑語足人,隨往觀戰。

    行至馬家口,忽道:“前面有地雷,不可前進,不可前進。

    ”繞道而歸。又令商民預備蒲包數千只,麻純數千條。有人問他幹什麼的,福田道:“麻純捆縛洋人,蒲包是蒙他腦袋的。

    ”福田不敢跟洋人開仗,不過整日大吹其牛。排齊隊伍,周行街市,遇見武衛軍,拿住殺卻,以報落岱一戰之仇。原來聶士成奉了相機剿撫之命,率軍到落岱,瞧見三千拳衆,正在拆毀廊坊鐵軌,諭禁不止,下令開槍射擊。拳民死掉不少,大恨土成,哭告裕祿,裕祿飭士成回軍蘆臺。士成到天津,路中遇着拳民,拳民持刀直奔馬首,士成避入督署。裕祿替他緩頰,才得沒事。所以拳民遇見了武衛軍,就縛去殺掉。榮祿深慮聶軍激變,馳書慰問,大旨說“貴軍服制頗類西人,遂致尋釁。團民志在報國,願稍假借。”

    士成慷慨復書道:“拳匪害民,必致貽禍國家。某爲直隸提督,境內有匪,不能剿,如職任何?

    若以剿匪受大戮,必不敢辭!”

    部下將士,都替他扼腕嘆息。

    士成向部下道:“吾無死所矣。”

    部將勸道:“咱們不如避向保定去罷。”

    士成喟然嘆道:“戰死疆場,原是我的本分,特患不得其名。並且舉我幾年來辛苦練成的精銳,誤供兇暴,投諸一燼,真乃可惜。現在國釁既開,天津首當其衝,我奉朝命鎮守茲土,我兩目沒有閉,必要伸我職守,不許外國兵踏到這塊地上來。但是盡我的力量,如何擋的住八國聯軍?我是死定的了,只是這麼樣死,我的眼珠子,終是不瞑的。”

    於是率領部卒,退至楊村駐守,遏住洋兵的來路。不過一日光景,洋兵前鋒,已及楊村。聶軍拼命鏖戰,洋兵傷掉不少。洋將知道聶士成是勁敵,知難而退,退了回去;裕祿把此役都算做拳民之功,保曹福田得賞了頭品頂戴、花翎、黃馬褂,福田愈益威福自恣。此時津郡紳商深慮開戰之後,全城糜爛,求見裕祿,力請議和。裕祿道:“求我是沒中用的,這事由曹大師兄作主,我替你轉商曹大師兄罷。”

    衆紳商道:“全仗鼎力。”

    裕祿派人請福田到署,述明紳商之意。福田道:“這如何使得?我奉了玉帝敕命,率領天兵天將,殺盡洋人。我如何敢逆天命?”

    衆紳商哀懇道:“望大師兄瞧全城生靈分上,高擡貴手!”

    福田怒道:“難道要我不聽玉帝的話,倒聽你們的話麼?真是反了!

    來人,把這一起不知輕重的混帳東西,捆出去斫了。”

    衆人叩頭哀求,裕祿也替他說情。福田道:“且瞧裕帥分上,暫饒你們的狗命,去吧。”

    衆紳商道:“大師兄既然不準議和,懇求恩典,別擇一塊戰地如何?”

    福田道:“別擇戰地,倒可以辦到,只要把租界歸了我。”

    正在爲難,忽報張大師兄到,裕祿忙着出迎。一時迎入,張德成見了衆紳商,指問他們是做什麼的?衆人重行哀請,德成道:“聽你們語,也很可憐,此事總可以商量。”

    福田執意不肯。衆人道:“大師兄慈悲慈悲吧,商民生命,很不少呢。

    ”福田道:“幹我甚事,死的都是劫數里頭人。我掃蕩洋人之後,還要狠狠殺戮不孝不仁不義的人,完此劫數呢。”

    說着,聽得炮聲轟天。軍弁入報,大隊洋兵,跟聶軍開仗了。

    此時炮聲隆隆,槍聲獵獵。軍探絡繹入報,稱說戰得異常劇烈。原來聶士成因內扼於端、剛,外迫於裕祿,窮無所之,早懷了個必死之志。每逢開仗,總是親自陷陣。五月十八這日,接着大沽失守之信,知道津城必難堅守,拔隊移守紫竹林。日本兵先到,聶軍一陣,殺的他大敗,死者累累。英、法、俄、德等聯軍繼至,士成督兵苦戰。所謂一人拼命,萬夫莫當,洋兵被毀的,盈千累萬。力戰正酣,軍弁走報:“軍門大人不好了,家裏老太太、太太、小姐,都被拳民擄去了。”

    士成聞報,心如刀割,連忙分軍往逐。部下新練軍一營,多通拳匪的,瞧見聶軍追拳民急緊,大呼聶軍反了,齊夥兒開槍橫擊。士成正與聯軍劇戰,沒暇還攻拳民。馳馬突陣,直戰至八里臺,部將知道他是拼死,忙着執轡挽回。士成怒目道:“誰留我,我就斬誰!”

    說着,舉刀力斫。部將道:“軍門既願盡忠,我們都願相從。”

    士成道:“你們快退到別處去,稍留吾精銳,以備他時國家一用。”

    部衆終不忍棄,大呼馳突。忽一榴彈飛至,士成中彈,腸裂而死。部將奪屍奔回,拳民見了,忙來搶奪。

    恰好洋兵追上,紛紛逃散,忠骸才得保全。敗兵入城,裕祿得報大驚,一面把聶士成死事,奏聞朝廷;一面忙請大師兄入署商議。曹、張兩大師兄,都說不要緊,我們自有辦法。裕祿道:“兵臨城下,有辦法,快請施行罷,遲了恐不及了!”

    張德成道:“怕什麼?現在海乾神師作法,海口已經起了一條沙,橫亙百里。北門外仙船裏頭,黃蓮生母三仙姑、九仙姑都在那裏,受傷的兵丁,已被生母用仙藥醫好。河東的民房,因爲藏匿奸細,都已燒掉。洋兵雖衆,何能到此?”

    裕祿信以爲真。

    不意才守得三日,洋兵大炮攻城。張德成、曹福田各挾了重資,逃出城外去了。所有拳衆,都脫去了紅衣,撕去了符咒,手執大日本順民,大英國順民,大法國順民,大俄國順民,大德國順民等旗號,爭着跪接洋兵了。那些紅燈照,也都脫去紅衣,逃人娼察當婊子去了。黃蓮生母與三仙姑,被人縛送都統衙門,正法完案。九仙姑投水而死。張德成逃至王家口地方,向鹽商索取供張。鹽商派了一肩兩人轎子去。德成怒道:“我在天津,制臺用八人轎迎接我,我還不肯常去呢!你是什麼東西,膽敢這麼褻瀆神明麼?”

    鹽商沒法,假了關帝廟的神轎來迎他,迎到家中,特設盛筵請他。德成裝模作樣,說菜做的不潔淨,推席而起,破口大罵。鹽商不能堪,村人憤甚,一擁而入,擒住德成,都說咱們拿刀斫他,瞧他能夠避刀劍不能。德成到此地步,居然也會屈尊降貴,伏地叩頭,呼饒不止。衆人不聽,一陣亂刀,斫爲肉醬。曹福田易裝逃出之後,不曾闖什麼禍,冬間私回靜海縣境。衆人呼擒拿,已經逃去。直到次年正月,潛歸故里,被裏人縛送到官,受了個淩遲之罪。最奇怪不過,他那無邊法術,到此竟然不靈。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講。

    第一○八回  救國難慷慨劾羣兇 戰列強涕淚告先廟

    說話天津已陷,聯軍因京津鐵路已斷,停頓未進。驚報傳入北京,皇太后召見大學士六部九卿,重議和戰大計。諸臣畢集,皇太后道:“皇上意在和,不欲跟夷人開戰。你們有意見,可與皇上講罷。”

    德宗道:“我國積弱至此,費糧餉練成的兵,尚且不能夠一戰,用幾個亂民,僥倖求勝,哪裏靠的住?”

    載漪道:“義民攄忠憤以衛國家,不因這個機會,用他報雪國恥,倒把他當做亂民,用法誅戮,人心一失,將不可以爲國。”

    德宗道:“亂民都是烏合之衆,各國兵精器利,哪裏擋的住?奈何把民命視爲兒戲?”

    太后怕載漪辯窮,目顧戶部尚書立山道:“你看如何?”

    這立山從部員做到尚書,當着好幾年內務府大臣,侵蝕內帑,致富千萬,爲人心計精工,很得太后的寵任。現在問他,原要他幫助載漪,不意他不懂意旨,回奏道:“拳民雖沒什麼不是,但是他的法術,都不很有效。”

    載漪憤然道:“用他的心罷了,何必問驗不驗呢?立山必跟夷人私通,竟敢在朝中強辯。請皇太后派立山去退夷兵,夷人定然答應的。

    ”立山道:“第一個主張開戰是端王爺,端王爺應該去。奴才主張的是和議,又素來不習洋務,不足勝任。”

    載漪道:“立山是漢奸,請皇太后立付典刑!”

    太后道:“原不過是商量,既是你們意見不合,過一天再談罷。”

    隨命那桐、許景澄,前往楊村,說敵兵不要入京。命立山同了兵部尚書徐用儀,內閣學士聯元,到各國使館,叫他不要調兵來,洋兵入京,邦交就要決裂。

    那、許兩人,出京沒有幾多路,就遇着了拳民,那桐逃了回來,景澄幾乎喪命。次日又開御前會議,載漪力請圍攻使館,殺盡使臣。太后准奏,才欲下詔,聯元力言不可,倘然使臣不保,他日洋兵入城,雞犬皆盡矣。載漪怒道:“聯元才從使館回來,懷了貳心了,罪應正法。”

    太后大怒,立命牽出斬首,左右力救而罷。大學士王文韶道:“中國自甲午以後,財盡兵單。現在遍與各國啓釁,衆寡強弱,顯然不侔,將何以善後?

    願皇太后三思!”

    太后大怒而起,拍着桌子罵道:“你所講的話,我都聽的熟了,你替夷人做說客麼?”

    德宗執住許景澄手泣語道:“一人死不足惜,如天下何?”

    景澄牽住帝衣而泣。

    太后怒叱道:“許景澄無禮!”

    罷朝之後,載漪因立山的住宅,逼近西什庫教堂,拳民圍攻使館教堂,久不能下,載漪疑是立山掘通地道,暗中接濟,叫拳民搜他的家。拳民見他家資富厚,掠了個盡。又把立山擁入端王府,載漪叫付詔獄,隨即請旨殺掉,又叫人把聯元也殺了。原來這兩人的死都有特別緣故,立山因養心殿嚴冬窗破,德宗嫌冷,擅糊了紙。太后大怒,先把德宗大罵一頓,再召見立山,連批其頰,禍且不測。李蓮英素厚立山,大呼道:“立山滾出!”

    立山省悟,因仰跌地上,翻轉數回而出,太后心裏終惦着他。又因與載漪同嫖一妓,妓女偏與立山要好,載漪因此就公報私仇。聯元爲惡了老師崇綺,爲祟綺所密劾,故二人都不能免。太常寺卿袁昶,連上兩疏,力言拳匪宜剿,使臣不當殺。太后都置之不理。至是嘆道:“時事如此,中國不可爲矣!”

    許景澄道:“咱們不如痛痛切切再上一疏,太后聖明,或者能夠悔悟,也未可知。”

    袁昶道:“這也只好憑天命罷!

    ”於是兩人聯銜上一疏,其辭道:

    竊自拳匪肇亂,甫經月餘,神京震動,四海回應,兵連禍結,牽動全球。爲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釀成千古未有之奇災。

    昔成豐年間之髮匪,負隅十餘年,躁躪十數剩上溯嘉慶年間之川陝教匪,淪陷四省,竊據三四載。考之方略,見當時興師振旅,竭中原全力,僅乃克之。至今視之,則前數者皆手足之疾,未若拳匪爲腹心之疾也。

    蓋發捻教匪之亂,上自朝廷,下至閭閻,莫不知其爲匪。

    而今之拳匪,竟有身爲大員,謬視爲義民,不肯以匪目之;亦有知其匪不敢以匪加之者。無識至此,不特爲各國所仇,且爲各國所笑。查拳亂之始,非有槍炮之堅利,戰陣之訓練,從以“扶清滅洋”四字,召號不逞之徒,烏合肇事。若得一牧令將弁之能者,蕩平之而有餘。前山東巡撫毓賢,養癰於先;直隸總督裕祿,禮迎於後,給以戰具,附虎以翼。”

    扶清滅洋”四字,試問從何解說?謂國家二百餘年,深思厚澤,浹於人心。

    食毛踐土者,思效力馳驅以答覆載之德,斯可矣。

    若謂國家多事,時局艱難,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爲安,曰扶之而先傾之,其心不可問,其官尤可誅!臣等雖不肖,亦知洋人窟穴內地,誠非中國之利。然必修明內政,慎重邦交,觀釁而動,擇各國之易與者,一震威權,用雪積憤。

    設當外寇入犯時,有能奮發忠義,爲滅此朝食之謀,臣等無論其力量何如,更不敢不服其氣慨!今朝廷方與各國講信修睦,忽創滅洋之說,是爲橫挑邊釁,以天下爲戲。且所滅之洋,指在中國之洋人而言。抑括五洲各國之洋人而言,僅滅在中國之洋人,不若禁其續至。若盡求五洲各國,則洋人之多於華人,奚啻十倍?其能盡與否,不待智者而知之。

    不料毓賢、裕祿,爲封疆大員,識不及此。裕祿且招攬拳匪頭目,待如上賓。鄉里無賴棍徒,聚衆千百人,持“義和團”三字名貼,即可身入衙署,與該督分庭抗禮,不亦輕朝廷而羞當世之士耶?靜海縣之拳匪張德成、曹福田、韓以禮、文霸之、王德成等,皆平日武斷鄉曲,蔑視短官,聚衆滋事之棍徒,爲地方巨害,其名久着,土人莫不知之。即京師之人,亦莫不知之。該督公然入朝奏報,加以考語,爲錄用地步,欺妄君上,莫此爲甚!又裕祿奏稱五月二十夜戍刻,洋人索取大沽炮臺屯兵。提督羅榮光,堅卻不允。相持至醜刻,洋人竟先開炮攻取,該提督竭力抵禦,擊壞洋人停泊輪船二艘。二十二日,紫竹林洋兵,分路出戰,吾軍隨處截堵。義和團民紛起助戰,合力痛擊,焚燬租界洋房不少。臣詢由津避難來京之人,僉謂擊沈洋船,焚燬洋房,實無其事。而吾軍及拳匪被洋兵轟斃者,不下數萬人,異口同聲,決非謠傳之訛。甚有謂二十八日,洋人攻擊大沽炮臺,系裕祿令拳匪攻紫竹林,先行挑釁等語。此說或者衆怨攸歸,未可盡信。而誑報軍情,竟與提督董福樣,詐稱使館洋人,焚殺盡淨,如出一轍。董福樣本系甘肅土匪,窮迫投誠,隨營效力,積有微勞,蒙朝廷不次之擢,得有今職。應何等束身自愛,仰酬厚恩!乃比匪爲奸,行同寇賊。其狂悖之狀,不但辜負天恩,益恐狼子野心,或生他患。裕祿歷任兼圻,非董福祥武員可比,而竟憒憒乃爾,令人不可思議!要皆希合在廷諸臣謬見,誤爲吾皇太后、皇上聖意所在,遂各例行逆施,肆無忌憚,是皆在廷諸臣欺飾錮蔽,有以召之也。大學士徐桐,素性糊塗,罔識利害。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剛毅,比奸阿匪,頑固性成。軍機大臣禮部尚書啓秀,謬執已見,愚而自用。軍機大臣刑部尚書趙舒翹,居心狡獪,工於逢迎。當拳匪入京師時,仰蒙召見王公以下內外臣工,垂詢剿撫之策,臣等有以團民非義民,不可恃以禦敵,無故不可輕與各國開釁之說進者。

    徐桐、剛毅等竟敢於皇太后、皇上前,面斥爲逆說。夫使十萬橫磨劍,果足制敵,臣等凡有血氣,何嘗不願聚彼族而殲旃?

    否則自誤以誤國,其逆恐不在臣等也。

    五月間,剛毅、趙舒翹奉旨前往涿州,解散拳匪。該匪勒令跪香,語多誣枉。趙舒翹明知其妄,語其跟隨人等,則嘆息痛恨。終以剛毅信有神術,不敢立異,僅出示數百紙,含糊了事,以業經解散覆命。既解散矣,何以羣匪如毛,不勝獼薙似此?任意妄奏,朝廷盍一責詰之乎?近日天津被陷,洋兵節節內逼,曾無拳匪能以邪術阻令前進。誠恐旬月之間,勢將直撲京師。萬一九廟震驚,兆民塗炭,爾時作何景象?臣等設想及之,悲來填膺。而徐桐、剛毅等,談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長可之恃,盈廷拳惘,如醉如癡。親而天潢責胄,尊而師保樞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亦設有拳壇。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剛毅等實爲釀禍之樞紐!若非皇太后、皇上,立將首先袒護拳匪之大臣,明正其罪,上伸國法,恐朝臣僉爲拳匪所惑!外臣之希合者,接踵而起。又不止毓賢、裕祿數人!國家三百年宗社,將任謬妄諸臣,輕信拳匪,爲孤注之一擲,何以仰答列祖在天之靈?臣等愚謂時至今日,間不容髮,非痛剿拳匪,無詞以止洋兵;非誅袒護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拳匪初起時,何嘗敢抗旨辱宜,毀壞官物?亦何嘗敢持械焚劫,殺戮平民?自徐桐、剛毅等稱爲義民,拳匪之勢益張,愚民之惑滋甚,無賴之聚愈衆。使毓賢去歲能勳,該匪斷不致蔓延至直隸;使今春裕祿能認真防堵,該匪亦不至闖入京師;使徐桐、剛毅等不加以義民之稱,該匪尚不敢大肆其焚掠殺戳之慘。推原禍首,罪有攸歸。應請旨將徐桐、剛救、啓秀、趙舒翹、裕祿、毓賢、董福祥,先治以重典,其餘袒護拳匪,與徐桐、剛毅等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應得之罪,不得援議貴議親爲之末滅。庶各國恍然於從前縱匪肇釁,皆謬妄諸臣所爲,並非國家本意,棄仇尋好,宗社無恙。然後誅臣等以謝徐桐、剛毅諸臣。臣等雖死,當含笑入地。無任流涕具陳,不勝痛憤惶之追至。

    此疏上後,載漪、剛毅等,愈把許、袁兩人,痛恨入骨。

    此時太后已經決意主戰,下詔褒拳民爲“義民”,發給內帑十萬兩。載漪府裏也設了神壇,晨夕虔拜。都城裏頭,歷亂如麻,拳民到處焚劫,火光蔽天,日夜不息。車伕小工,棄業從之。

    近邑無賴,紛趨都下。數十萬人,橫行都市。夙所不快,無不指爲教民,全家皆盡。殺人刀矛並下,肢體分裂,連未匝月的嬰兒,也難倖免。京官紛紛摯眷逃避,。道梗不通,走匿僻鄉,也往往遇劫,死於此役的,何止十餘萬人。真乃千古未有之浩劫也。太后在宮中,設了一座神壇,召見義和團大師兄,慰勞有加。士大夫見太后如此,餡諛幹進,無不以拳民爲奇貨。知府曾廉,編修王龍文,特獻三策,乞載漪代奏,攻東交民巷,盡殺使臣,上策也;廢舊約,令夷人就我範圍,中策也;若始戰終和,與銜璧輿櫬何異?載漪得書,大喜道:“這纔是公論。

    ”御史徐道焜奏言:“洪鈞老祖,已命五龍守大沽,夷船當盡沒。”

    御史陳嘉言:“自雲得關壯繆帛書,言夷當自滅。”

    編修蕭榮爵言:“夷狄無君父二千餘年,天將假手義民盡滅之,時不可失。”

    曾廉、王龍文、彭清藜,御史劉家模,先後上書:“義民所至,秋毫無犯,宜詔令按戶搜殺以絕亂源”。郎中左紹佐,請追戮郭嵩燾、丁日昌之屍,以謝天下。主事萬秉鑑,謂曾國藩辦天津教案,所殺十六人,請議恤。侍郎長麟,前因附於德宗,爲太后罷斥,久廢於家,至是,請率義民當前敵。

    太后鑑其心虔,竟然棄瑕錄用。

    當時上書言神怪者,何止百數?王公邸第,百司廨署,拳民都設有神壇,其名叫做“保護”。朝廷下詔,叫各省焚燒教堂,殺戮教民。疆臣接到此旨,盡都驚惶失措,都拍電到廣東問李伯相,因李伯相此時正做着兩廣總督呢。伯相毅然覆電道:“這是亂命,粵不奉詔。”

    於是各省大吏,決定劃保東南之策。

    由江督劉坤一,與上海各國領事立約,共保東南半壁。一面電奏朝廷,力言亂民不可用,邪術不可信,兵釁不可開。具銜者粵督李鴻章,江督劉坤一,鄂督張之洞,川督奎俊,閩督許應騤,福州將軍善聯,巡視長江李秉衡,蘇撫鹿傳霖,皖撫王之春,鄂撫于蔭霖,湘撫俞廉三,粵撫德壽,共計十二個人。同時山東巡撫袁公,也上章極諫。

    這種不死之藥,送給腸胃已絕之人,如何能受?皇太后下旨,派載勳、剛毅,總統義和團,把義和團與官軍一般看待,但是拳民專殺自如,載勳、剛毅,都不敢問。都統慶恆一家十三口,都被拳民殺掉。載漪素與慶恆要好,也不能庇護他。侍郎胡燏芬,學士黃思永,通永道沈能虎,都爲喜談洋務,被拳民所窘。燏芬虧得逃的快,不曾受着苦。沈能虎用賄買了一條命。黃思永下了刑部獄。編修杜本崇,檢討洪汝源,主事楊芾,都被拳民指爲教民,被傷幾死。太后又命各國使臣人總理衙門議事,德國欽使克林德先行。載漪叫虎神營兵士埋伏在路上,趁冷不防,一齊動手,把克林德殺死。徐桐、崇綺聞報大喜,以手加額道:“夷酋誅,中國強矣!”

    隨合保董福祥攻打東交民巷使館。太后下旨召見,問幾日可以攻克?福祥道:“仰仗太后洪福,五日必能攻破。”

    太后道:“殺盡了洋人,我必要大大封賞你。”

    福祥謝恩出朝,隨率武衛軍一萬,攻打使館。

    炮聲隆隆,日夜不絕。拳民披髮禹步,升屋而號者數萬人,聲動天地。無奈使館的牆亙,都是塞門德做的,再也攻不破,武衛軍死者千人。於是武衛軍與拳民混合了,恣意劫掠。貝子溥倫,大學土孫家鼐、徐桐,尚書陳學棻,閣學貽谷,副都御史曾廣鑾,太常卿陳邦瑞,都被劫掠,僅以身免。徐桐、貽谷,都是附和拳民的,也不能夠倖免。溥倫等告訴榮祿,榮祿也無法可制。民居市廛,焚掠一空。尚書啓秀又奏稱:“使臣不除,必爲後患。五臺僧普濟,有神兵十萬,請召他來會殲逆夷”。

    曾廉、王龍文請用決水灌城之法,引玉泉山水灌使館,洋人定遭淹斃。又奏保妖僧普法與餘蠻子、周漢三人,稱爲“三賢”。

    御史蔣式芬,請戮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載漪又爲拳黨論功,得封武職者數十人。種種亂政,筆難盡述。

    端王載漪每出,扈從數百騎,擬於乘輿,出入大清門,呵斥公卿,無敢較者。載漪命軍機章京連文衝擬了一道宣戰的詔書,頒行中外,其辭道:我朝二百數十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懷柔。迨道光、咸豐年間,俯準彼等互市,並乞在我國傳教。朝廷以其勸人爲善,勉允所請。初亦就我範圍,詎三十年來,恃我國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梟張。欺淩我國家,侵犯我土地,蹂躪我人民,勒索我財物。朝廷稍加遷就,彼等負其兇橫,日甚一日,無所不至。小則欺壓平民,大則侮慢神聖。我國赤子,仇怒鬱結,人人慾得而甘心,此義勇焚燒教堂屠殺教民所由來也。朝廷仍不開爨如前保護者,恐傷我人民耳。

    故再降旨申禁,保衛使館,加恤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我赤子之諭。原爲民教解釋宿嫌,朝廷柔服遠人,至矣盡矣。

    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挾。昨日復公然有杜士立照會,令我退出大沽口炮臺,歸彼看管,否則以力襲齲危詞恫嚇,意在肆其猖獗,震動畿輔。平日交鄰之道,我未嘗失禮於彼。彼自稱教化之國,乃無禮橫行,專恃兵堅器利,自取決裂如此乎!

    朕臨御將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孫,百姓亦載朕如天帝。況慈聖中興宇宙,恩德所被,浹髓淪跡祖宗憑依,神只感格,人人忠憤,曠代所無。朕今涕淚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連日召見大小臣工,詢謀僉同。近畿及山東等省,義民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數十萬人。至於五尺童子,亦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彼尚詐謀,我恃天理。彼憑悍力,我恃人心。無論國我忠信甲冑,禮義幹櫓,人人敢死。即土地廣有二十餘省,人民多至四百餘兆,何難翦彼兇焰,張國之威?其有同仇敵愾,陷陣衝鋒,抑或仗義捐資,助益鑲項。朝廷不惜破格懋賞,獎勵忠勳!苟其自外生成,臨陣退縮,甘心從逆,竟作漢奸,即刻嚴誅,決無寬貸!

    爾普天臣庶,其各懷忠義之心,共泄神人之憤,朕有釐望焉。

    不知詔書頒發之後,能否以一服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玉隕香消珍妃墜井 素衣豆粥車駕西巡

    話說宣戰之詔既頒,特派載漪、徐桐、崇綺、奕劻四人專主兵事。行文各省,徵兵徵餉,羽書絡繹,海內騷然。奕劻心知其誤,枝梧其間,不設一謀半策。大學士榮祿,聽得洋兵勢盛,不免膽怯心驚,私問王文韶道:“夔翁,風聲很不好,萬一果然有了什麼,火焰昆岡,玉石俱焚,你我不都被這班妄人葬送了麼?”

    王文韶道:“你老人家是太后親戚,你的話太后還能夠聽,何不乘間奏知太后呢?”

    榮祿道:“這話有理,我且試着瞧是了。”

    隨即入宮朝見太后,密切陳奏。太后因是榮祿的話,倒也不曾駁掉。隨命下旨保護教士,及各國商民,殺杉山彬、克林德者,議抵罪。

    載漪大怒,不肯視事。太后強叫他起來,辦理朝政。恰好李秉衡從江南迴京,入寧壽宮朝見太后,極力主戰。且言:“義民可用,機不可失,當以兵法部勒之。”

    太后道:“你既然主張開戰,那李鴻章等公奏上,爲甚有你的名字?背了我主和,見了我主戰,前後如出兩人,這是什麼緣故?”

    秉衡道:“那是張之洞與臣加入的,臣原沒有知道呢。”

    太后道:“南中民心如何?”

    秉衡道:“百姓也很恨洋人,無奈官場竭力的禁阻,百姓都恨不能到北邊來相助。再不料劉坤一等受恩深重,倒不及百姓的忠義!”

    太后道:“這裏許景澄、袁昶,參劾徐桐、剛毅,各人的見解不同,倒也不能怪他不忠。”

    李秉衡道:“許景澄、袁昶,真是大奸臣!南中不奉朝旨,也是他二人串出來的。”

    太后道:“何以見得?”

    秉衡道:“臣出京時光,端王爺叫臣沿途搜捕奸諜。臣在清江浦地方,拿住兩個奸細,都是從京裏來的。搜出兩封書信,一封是許景澄致劉坤一的。一封是袁昶致盛宣懷的。很罵着端王爺、剛中堂,還有好些說及太后的話,微臣不敢奏聞。”

    太后忙問:“說我什麼話,不要緊,你講給我聽是了。”

    李秉衡道:“他們說太后糊塗,受人之愚。”

    太后大怒道:“我這麼精明強幹,他還敢罵我糊塗麼?

    可惱的很!老實說,此番的事,都是我的主意,載漪等不過照着我意思行罷了。”

    這日秉衡在宮,足足奏對了一整日。

    次日,載漪請旨拿捕許景澄、袁昶,太后准奏。許、袁就此入獄。景澄問袁昶道:“賊臣當道,我知道終不能免。”

    袁昶道:“這種時勢,還是死了乾淨。省得目睹洋兵入京,宗社淪亡。瞧着亡國的慘狀,救又不能救,忍又不能忍,那時的難過,比死還要苦十倍呢!”

    景澄道:“我也不是怕死,只恨死了於國家沒有補益,這一死不是白死麼?並且我經手的事情,都沒有交代清楚,叫接手的人,如何辦理?”

    隨向獄吏要了筆墨,把鐵路、學堂辦理情形,款存何處,詳細開列明白。才過得兩日,降下上諭: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屢次被人蔘奏,聲名惡劣。平日辦理洋務,各存私心,每遇召見時,任意妄奏,莠言亂政。且語多離間,有不忍言者,實屬大不敬。許景澄、袁昶,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煙戒!欽此。

    端、剛、趙、董等,見了此旨,無不額手稱賀。徐桐道:“這種無父無君的東西,死有餘辜。”

    王龍文道:“給漢奸做一個榜樣,從今以後,沒有妄君的人了。”

    徐桐替兒子要了一個監斬差使,說道:“讓他瞧了,也爽快爽快!”

    許、袁兩人從刑部獄中提出,押赴菜市口,拳民塞途聚觀,拍掌大笑。景澄、袁昶,都衣冠坐轎,從容赴市。到了刑場,監斬官刑部侍郎徐承煜喝令役人:“快把犯官衣冠剝去。”

    景澄道:“且慢,咱們雖奉旨正法,不曾奉旨革職。並且犯官就刑,例得衣冠。

    你做了這麼年數的官,難道還沒有知道麼?”

    承煜聽了,很是不好意思。袁昶道:“咱們兩人死固無恨,但是爲了什麼罪,受這麼的大辟,請你告訴我們知道。”

    承煜怒叱道:“這是什麼地方,還容你辯駁?你的罪你自己知道,還要我講麼?”

    袁昶笑道:“你何必如此作態?我們兩人死了之後,自有公論。

    洋兵不日攻破京城,爾父子斷無生理,我們在地下恭候着是了。

    ”臨刑時光,神色不變。一時斬訖覆命。

    端、剛餘怒未息,許、袁兩家聞知,不敢前往收屍,七月天氣,很容易腐爛的。次日,兵部尚書徐用儀行經菜市,見雙忠遺骸,暴霹在地,不禁悽然涕下,急行市棺收殯了。有人報知載漪、剛毅,端、剛二人深爲惱恨,暗嗾拳民殺到他家裏。

    可憐徐用儀,只因收殮了雙忠,被拳民亂刀戕掉。後人遂稱許、袁、徐三人爲浙之“三忠”。南中張文襄之洞,賦七絕三章,吊袁太常。

    其一雲:

    八國聯兵竟叩關,知君卻敵補青天。

    千秋人痛晁家令,曾爲君王策萬全。

    其二雲:

    民言吳守治無雙,士道文翁教此邦。

    黔首青衿各私祭,年年萬淚咽中江。

    其三雲:

    西江魔派不堪吟,北宋新奇是雅音。

    雙井半山君一手,傷哉斜日廣陵琴。

    三忠既歿,頑固諸臣,氣焰愈高十丈。太后命李秉衡總統張春發、陳澤霖、萬本華、夏辛酉四軍,出京剿夷。此時拳民攻撲東交民巷、西什庫教堂。因爲教民也結羣自衛,拳民竟也得不着什麼便宜。俗語說的好,東家受了虧,西家去翻本。拳民見教民利害,就每日到城外去擄掠村民,送到莊王載勳那裏,說是教民。載勳請旨,交付刑部押赴市曹斬首,號呼受戮,前後何止數百人!

    一日,接着驚報,說洋兵已至北倉。馬玉昆力戰三晝夜,戰不過洋兵,大敗至楊村,已不復成軍了。北倉已經失守,裕祿自戕身亡。榮祿入宮,奏知太后。太后驚得兩淚雙流,泣問左右如何是好?衆人因新誅許、袁,誰還敢多講?異口同聲,都說恭候皇太后聖裁!太后急得沒法,轉問榮祿道:“好孩子,還是你想個法子罷,我急得沒了主意了。”

    榮祿道:“奴才原主張是和議,但是現在時光,和也太晚了。”

    太后道:“急來抱佛腳,沒法兒的事,現在也只好和了。”

    隨下旨停攻使館,一面派總理衙門章京文瑞,送西瓜到使館去。又派桂春、陳夔龍去見各國公使,甘願護送使臣到天津。使臣不肯行,復書措詞甚慢。又命李鴻章爲全權大臣,催他入京議和。總理衙門電致各國駐使,叫向各國議和。病急亂投醫,忙到個發昏章第十一。御史彭述特獻一計:“請俟使臣出京時,逼張旗幟,作爲疑兵,數百里皆滿。夷人瞧見中國兵馬,這麼衆多,自然可以不戰自退。”

    這日,李秉衡帶兵出京。請了三千義和團做護衛,都持着引魂幡,混天大旗,雷火扇,陰陽瓶,九連環,如意鉤,火牌,飛劍,名叫“八寶”。滿望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不意前鋒張春發、萬本華,纔到河西鄔,開了一仗,死掉大半。屍身氽在潞河中,潞水爲之不流。御史王廷相,也溺死在裏頭。陳澤霖從武清地方移營過去,聽得炮聲,全軍皆潰,秉衡逃了通州去。

    敗報傳入都城,載漪、剛毅,隱住不奏。輔國公載瀾,奏請速斬榮祿、王文韶,太后不許。載瀾又命董福祥、餘虎恩急攻使館,武衛軍、虎神營、神機營,諸軍皆會,搖旗喊吶,百道進攻。載瀾親自督戰,誓必踏平使館,殺盡使臣。此時載漪見風聲日緊,急謀弒帝。作事不密,被御醫姚寶生所泄,於是下寶生於獄,要把他殺掉滅口。又請殺奕劻、榮祿、王文韶、廖壽恆、那桐。太后道:“傷戮也太利害了,過幾天再商量罷。”

    載漪強奏不已,正在爲難,忽見一人匆匆奔入,氣急敗壞的道:“不好了,洋兵立刻就到了。通州已經失守,李秉衡殉了難了。”

    太后大驚而哭,顧廷臣道:“鬧到這個地步,咱們孃兒兩個靠誰,你們竟不能夠相救麼?”

    廷臣面面相覷,不作一語。慶王奕劻道:“依奴才愚見,還是遣王文韶、趙舒翹到使館去。”

    文韶道:“臣年已老,恐不能夠勝任。”

    舒翹道:“臣資望淺,不如文韶,並且拙於口才,不能力爭。”

    榮祿道:“不如先給一封信,探探他們意思。”

    太后道:“就這麼辦,很好!榮哥兒,你幹一幹罷!”

    於是榮祿寫了一封信,派總理章京舒文,送往使館,約定明日午時,遣大臣相見。

    這時光,董福祥攻撲使館,督戰正力。瞧見舒文,就要拿住斫掉。舒文口稱有旨,才得免禍。忽報各國聯軍,日、英、美三國兵爲左軍,法、俄、德、奧、意五國兵爲右軍,共計四萬餘人,浩浩蕩蕩,殺奔前來了。接着,又報日本兵已到,離東直門外五里,紮下營寨了,俄國兵紮營在東便門外三里,英、美兩國兵,屯在通州河南岸,距城只有七里。又報法兵也到,駐在東城十里外。

    此時兩宮已有西狩之志,密飭榮祿預備車輛。二十日這一天,召見王大臣五回。一回少一回,到了末次,只有王文韶、剛毅、趙舒翹三人。太后道:“現在只剩你們三個人,其餘都自己顧自己去了,不再管我孃兒兩個了,你們應跟着我走。”

    又顧王文韶道:“你這麼大年紀,還要你長途受苦,我心中很不安,你坐着轎子慢慢來。他們兩人年輕,可以騎着馬跟我。

    ”德宗也向文韶道:“你是必要來的。”

    忽報回部援兵已入東便門,大事不要緊了。太后詫道:“回部怎麼會派兵來援?”

    李蓮英在旁道:“老佛爺洪福,也許是董福祥調來的呢。”

    忽一個太監慌張入報:“洋兵已經人城。日本兵攻破東直、朝陽二門,英兵攻破廣渠門。”

    太后道:“回部援兵怎麼樣了?”

    那太監道:“那是人家誤認的,就是俄國的哥薩克兵呢。”

    原來董福祥聽得洋兵到城外,忙叫其他將督攻使館,自己率兵殺出廣渠門。正遇着英兵,開槍攻擊,殺了個大敗仗。時已日暮,北風緊急,炮聲震天,風雨暴至,兩軍暫行休戰。到二十日黎明,北京城破。洋兵從廣渠、朝陽、東便三門殺入,禁軍皆潰。

    董福祥逃出彰儀門,縱兵大掠而西,輜重棄掉不少。城裏頭巡城御史彭述,還忙着張貼告示,大吹其牛,盛稱我軍大捷,洋兵已退向天津去了。

    當下太后聽了太監之報,知道洋兵已經入城,哭向德宗道:“大事去了,咱們候在這裏,白送掉性命,快快走罷!”

    德宗也大哭,太后道:“早一刻是一刻,哭一會子,又不會好的。

    ”德宗道:“咱們走了,宮裏這些人怎麼樣呢?”

    原來德宗有兩個妃子,一個叫瑾妃,一個叫珍妃。瑾妃性情婉孌,珍妃性頗急切。彼時宮中婪索無厭,凡問安、聽戲、賞物,都有費用。

    兩妃本是姊妹,德宗寵着瑾妃,常常津貼,珍妃不能耐。一日,叩宮求見太后,極陳宮中使用浩繁,種種擾害,語意之間,頗侵及太監。太后下旨,瑾妃、珍妃,近來習尚浮華,屢有乞請,均降爲貴人。太后雖把她們降級,德宗卻格外的憐愛,格外的寵信。珍妃幼時,在家中唸書,請的師傅是江西名士文廷式,師生之間,感情極好。庚寅年,文廷式以第二名及第。珍妃在德宗前,屢屢道及,德宗默記於心。甲午大考翰詹,德宗親把廷式卷子授給閱卷大臣,拔置第一,擢爲侍讀學士,充日講官。

    遼東事急,廷式合了朝臣聯銜上疏,請用恭親王主軍國事。太后素不喜恭王所爲,不肯允准。德宗力請起用恭王,太監就在太后前,構上了蜚語,譖說珍妃干預外廷事情。太后大怒,喝把珍妃笞責宮杖五十,囚於三所,每日僅通飲食。妃兄禮部侍郎志銃,充發了烏里雅蘇臺去。瑾、珍兩妃,生系同胞,居系同宮,所以格外友愛,曾叫畫苑給了《紅樓夢》大觀園圖,交於內廷臣工題詩。後人有詩道:石頭舊記寓言奇,傳信傳疑想像之。

    繪得大觀園一幅,徵題先進侍臣詩。

    珍妃既被囚禁,瑾妃也悒悒寡歡。現在太后要出狩,德宗就爲捨不得這兩個妃子呢。太后早知道他意思,隨道:“來人,快把三所那人召來見我。”

    內廷總管崔某遵旨往召,一時召到,叩見太后。太后道:“洋兵來了,我原要帶了你避難去,無奈拳衆如蟻,土匪如蟻,你這麼個年輕小媳婦,倘然遭污怎麼樣呢?我看還是死了乾淨。”

    珍妃唬得面無人色,不住的碰頭乞命。德宗也跪下求恩。太后見了沒好氣,喝道:“幾曾見這種不孝順孩子,臨了這麼的急難,還盡護着宮裏的人?本來呢,我也不要定治她死。現在爲你這個樣子,偏要把她治死,給那不孝順的孩子做個榜樣!”

    太后雖然這麼說,不過是唬唬德宗的意思,不意崔總管不等到太后降旨,就把珍妃牽去,裹了氈單,推向井中去了。

    後人有詩嘆道:

    趙家姊妹共承恩,嬌小偏歸永巷門。

    宮井不波風露冷,哀蟬落葉夜招魂。

    惲毓鼎學士也賦詩道:

    金井一葉墮,淒涼瑤殿旁。

    殘枝未零落,映日有輝光。

    溝水空流恨,霓裳與斷腸。

    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珍妃既歿,德宗悲不自勝。太后道:“傻孩子,盡哭做什麼,你要哭死我麼?咱們走罷!”

    此時太后穿着藍布夏衣,譬也沒有梳櫛;德宗穿着黑紗長衣,黑布戰裙,臥具都沒有攜。

    太后與德宗,各坐了一乘騾車,王公內侍,都步行跟隨。駕出西直門,炮聲不絕,馬玉昆率兵護駕。隨扈諸臣,陸續趕上,是端王載漪,慶王奕劻,肅王耆善,蒙古王那彥圖,貝子公爵數人,剛毅、趙舒翹、溥興等。

    夕陽西下,恰恰行抵貫市。太后與德宗,不食已經一日矣。

    百姓獻上麥豆,爭着掬食,須臾而盡。天已昏黑,氣候漸寒,求臥具不得,村婦獻上布被,才洗了還沒有晾乾呢。忽報甘肅布政使岑春煊率兵來此勤王,求見太后。太后道:“快喚他進來。”

    一時引入,太后見了春煊,不禁垂下淚來。春煊也覺慘然,召對了幾句話,隨命他扈從出巡。太后倉皇出走,驚悸異常,得着春煊,心稍安矣。一夕,宿在破廟中,春煊懷刀,直立廟門之外,徹夜逡巡。太后夢中忽地驚呼,春煊朗聲應道:“臣岑春煊在此保駕。”

    春煊於危難之中,竭誠扈從,直到西安。太后感激的很,泣謂春煊道:“倘得復國,必不敢忘你的德。”

    此是後話。

    當下太后宿了一夜,次日傳旨貫市富商姓李的,叫他預備駝轎三乘。這李商人,世代保票爲業,開着東光裕駝行,北道行旅,沒有一個不投他的。李商人貢獻駝轎,不領賞金。於是太后坐了一乘。皇后坐了一乘,德宗與貝子溥倫,同坐一乘。

    隨扈兵弁,無所得食,說不得只好沿途擄掠。

    這日,行抵居庸關。延慶州知州秦奎良迎駕,獻上食品。

    人多食少,不能遍及,奎良很是惶懼。太后倒用好言撫慰他。

    太后改乘了奎良的轎子再行。二十四日,行抵懷來,才得安居樂業。後人有詩嘆道:宮車曉出鳳城隈,豆粥蕪萎往事哀。

    玉鏡牙篦渾忘卻,慈幃今夜駐懷來。

    懷來縣知縣吳永聽得駕至,倉皇出迎,跪在大堂之側。太后入居吳夫入室,皇后住在他子婦房裏,德宗住在簽押房。剛纔坐定,忽然太后在房裏拍着桌子大鬧起來。李總管滿面怒容的出來,喝道:“多大的知縣,敢這麼大樣!老佛爺惱的了不得,問你要命不要命?”

    吳永聽說,唬得三魂丟二,六魄剩一。

    欲知太后爲何事發惱,且聽下回再講。

    第一一○回  瓦統帥入居儀彎殿 懷尚書清道北京城

    話說吳永聽得太后發惱,喫一大驚,忙入上房叩問,原來皇太后是餓極了才惱呢。因爲出京三日,只喫得三個雞子。吳永趕忙叫廚房做了點心,送入上房去。太后已經餓慌,也不管點心粗細,足足喫了三大碗,喫的噴鼻香。喫畢之後,才啓奩自取篦梳梳櫛。吳夫人瞧不過,跪奏道:“臣妾替皇太后梳櫛如何?”

    太后道:“我的兒,難爲你了。”

    吳夫人隨替太后梳櫛。這位吳夫人,是曾襲侯紀澤的女公子。梳畢頭,太后喚進德宗,叫書了硃諭,立升吳永爲通永道,着往東南各省催餉糈,就命典吏攝了縣櫻吳永謝了恩,隨送進燕席,並漢裝女衣。

    德宗與大阿哥,也都有衣服。兩宮出京三日,到此才得易衣安食。

    二十五日,降旨言不得已西幸之故,派榮祿、徐桐、崇綺留京辦事,迅籌辦法。其實徐、崇兩人,早巳蒙難身亡,太后還沒有知道呢。二十六日,下詔罪己,令各省保護教民。二十七日,抵宣化府城,駐蹕四日。抵大同府,駐蹕總兵衙門,又住了四日,時已八月初十也。續派留京辦事各員,其餘都叫趕赴行在。十三日,過雁門關。十五日,駐忻州,才得換乘黃轎。

    十七日,抵太原省城,駐蹕巡撫署,陳設周備,都是高宗巡幸五臺時的舊物。江蘇巡撫鹿傳霖帶了六千兵勤王,因爲京師已陷,繞道由河南到太原。見了太后,奏稱聯軍將掠保定,追駕西來,太原萬不可居,力請西幸西安。於是下詔閏八月初八日西行。江督劉坤一聯了東南督撫電阻,稱說陝西貧瘠,逼近強俄;甘肅尤爲回教所萃。內訌外患,在在堪虞。如謂陝西地險,可阻聯軍,則我能往寇亦能往。山川之險,既不可恃,偏安之廠,亦不能幸成。京師根本重地,不可輕棄。各國曾請退兵,不佔土地。迴鑾決無他變,萬不可侷促偏安,爲閉關自守之計。

    措詞雖然懇摯,無奈太后終怕聯軍逼迫,仍決西行。初八日,啓蹕。二十六日,至潼關,用錦舟渡河。九月初四日,車駕至西安,改巡撫署爲行宮,儀制略備。兩宮由蒲津渡河,入潼關時光,婦孺跪迎道左,鹼捧果物上獻。太后爲之停輿,親取一二,並以銀牌賜百姓。後人有詩詠道:九月蒲津宮渡寒,翠旗夾道萬民歡。

    冰梨火柿家家獻,手賜銀牌帶笑看。

    太后念岑春煊護駕之功,立授他爲陝西巡撫。此時公廷草創,德宗穿着布袍,王公大臣,都穿的布服,很有衛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氣象。太后胃痛時作,夜不成寐。每見臣工,輒悽然涕下。各省紛進方物,皇太后常拿來賞給羣下,御膳費日只二百金。太后向岑春煊道:“從前在京師,膳費數倍於此,現在也總算省極了。”

    未幾,京師送來兩宮器服,榮祿恰也趕到。於是命榮祿、王文韶仍筦樞要,授鹿傳霖爲尚書,同入樞府,制度愈備。兩侍兵衛,日擾民間。大修戲園,諸臣娛樂如太平時。長安城外的八仙庵,是唐朝興慶宮故址。皇太后排了鑾駕,親往禮佛,瞧見庵中牡丹盛開,那綠色的尤爲佳美,太后不勝讚歎。太監隨折了幾枝,攜歸行宮,供於膽瓶裏頭。後人有詩詠道:芬敷歐碧八仙庵,移貯銅瓶景泰藍。

    一御金根瞻佛座,華鬟雲影護經龕。

    此時長安恰遭大旱,皇太后特派大臣上太白山禱雨,果然獲着甘霖。御製申謝文,泐石山巔。碑首全題皇太后徽號,前代碑文,從無此例。後人有詩嘆道:太白參天靈氣鍾,穹碑麗藻豎層峯。

    差同玉簡投龍璧,不似金輪詠石淙。

    德宗痛定思痛,每見貢物到行在,必對之垂涕。各省協款,解抵秦中,已有五百餘萬。每解款至,內監需索尤苛。諸臣漸趨行在,百物漸集,西安愈興盛矣。暫行按下。

    卻說各國聯軍,攻破北京。俄軍由東便門入,日軍由東直、朝陽二門入,英軍由廣渠門入,德法諸軍,陸續俱入,都到使館解圍。法軍攻撲順治門,英軍在大清門排炮兩尊,夾助攻擊。

    法軍逕攻西華門,日軍也到,遂解北京之圍,於是聯軍逕入宮門。日軍先入,法軍繼之,經過三橋,都高豎起法國旗號。法總兵據守了煤山,俄英兩總兵,就據了旁邊兩座廟。聯軍諸帥,協定分理區域。由朝陽門至宮城,劃一直線,俄法佔了東邊,英美佔了西邊,日本佔在北面,各設了民政廳,管理民事。軍隊巡查街道,搜殺拳民,辦理得十分認真。城內外民居市廛,被拳民焚掉者,已有十之三四。現在又經聯軍大大搶掠了一回,差不多是十室九空。從前袒護義和拳之家,受傷更烈。珍玩器物,都被掠盡。不便匣藏的東西,也被賤值售掉。婦女生怕受辱,爭着自縊而死。鳳冠補服之屍,觸目皆是。有吊得長久,項斷屍墜者。孑遺之民,多於門首插起某國順民旗號,求外人保護而已。

    臣工之殉難者,如尚書崇綺,奔至保定,在蓮池書院裏,仰藥而死。皖撫福潤,全家自盡。他的母親,已經年愈九十,哀痛過甚,一慟而絕。祭酒王懿榮,夫婦子婦,閤家子投井而死。主事王鐵珊,祭酒熙元,及滿官其餘人,皆及於難。這一役,滿人死者,共有數千。宗室庶吉士壽富,有文學,尚氣節,是侍郎寶廷的兒子,閣學聯元的女婿。聯元被戮,家屬匿在壽富家裏。聯軍入京,壽富與其弟富壽,仰藥未死。其兩妹與婢,都自盡了。壽富賦絕命詩二首,自縊而死。富壽從容理諸屍,然後自縊。其絕命詩道:兗衰諸王膽氣粗,竟輕一擲喪鴻圖。

    請看國破家亡後,到底書生是丈夫。

    薰蕕相雜恨東林,黨禍牽連竟陸沈。

    今日海枯見白石,兩年重謗不傷心。

    只有大學士徐桐,雖也以身殉國,卻是慘遭家庭變故。徐桐瞧見京城失守,皇遽失措。他的兒子承煜問曰:“大人庇護拳匪,夷人到了,必定要不免。怕失大臣的體統,何不殉了國,孩兒也要追隨於地下。”

    徐桐聽了,立刻投繯而死。承煜棄屍逃走,恰恰碰見了日本軍,鷂鷹抓小雞似的抓了去。啓秀也被日軍擒住,兩人本是同志,住在一處,倒也不覺着寂寞,同拘在順天府衙門裏。

    這時光,德皇通電各國,請以德軍司令瓦德西爲聯軍統帥。

    俄皇說德使被戕爲大辱,願推德將,各國無不贊成。瓦德西做了統帥,傳令把儀鸞殿,改做聯軍統帥府。整隊入宮,見了穆宗瑜妃,猶致敬禮。殿宇器品,戒勿毀掠。閒雜人等,毋許擅入禁門。每日照例進膳,妃嬪等手興棉衣,叫太監賚送秦中。

    後人有詩嘆道:

    甘泉烽燧逼嚴城,禁掖傳籌夜不禁。

    承直膳房依例進,寒衣紉就寄西京。

    大亂才平,積屍滿道。統帥府傳出軍令:着聯軍將弁,分段清道,以重衛生。聯軍奉到此令,就騙逼華人,負屍出城。

    達官貴人,几几沒一個不被驅策。稍稍違忤,立刻皮鞭奉敬。

    有時掠了東西,載運沒有牲口,也就屈尊華官,代爲騾馬。肅王善耆、御史陳璧等,都被迫着當那擔糞運石的苦差。禮部尚書懷塔布,也是太后的姻屬,被聯軍拿住了,先做搬運屍軍的高貴生活。等到屍身搬乾淨,聯軍見他做事勤奮,材堪驅策,不忍棄諸無用,於是就叫他負纖拉車。執御的洋人,常把鞭子撻他的背。懷塔布回首斜睨而笑,口稱“老爺別打,橫豎這路,是我跑衙門跑熟的,包管不錯。”

    瞧他樣子,很是揚揚自得呢。

    待郎李昭煒宅子裏,有一孩子擲石打傷了一個洋兵,洋兵立把昭煒拿到營裏,狠狠拷打了一頓,驅逐出外。昭煒暈倒在玉河橋下,于式枚在賢良寺,聽到了忙着趕去,才把他救醒。

    城外焰光、靈光兩寺,是翠微山八寺中最著名者。此時拳民餘衆,匿在兩寺內。無所得食,迫令近村富人韓某,出金萬兩。哀求請減,非但不許,竟把他斫掉。韓妻擬到衙門控告,有人告訴地道:“不如逕入城到洋人那裏控去。”

    韓妻到洋人那裏控告了,果然兵隊就到。拳衆還高臥未知呢,聽得槍聲,倉皇出御,悉數被殺。只可憐兩座莊嚴佛寺,一煞那間,竟化成數堆瓦礫。此時寺觀廟宇,凡是設過拳壇的,無不被毀。四庫書藏本,也被洋兵搬來,當作墊子。那二寸厚的《永樂大典》,承拿去墊櫬軍用品呢!

    瓦德西因華洋感情不洽,特聘華紳,備爲顧問。一時應聘的人,倒也不少。內中最有才具的,要算着湖南人姓沉名藎宇愚溪的。沈藎上了一個條陳,稱說滿清蒐羅人才,全在八股試貼,將相悉從這裏頭拔取的。瓦德西大爲贊成,親臨金臺書院,考試諸生。示期懸榜如昔,文題是“以不教民戰”,詩題是“飛旆入秦中。”

    試日,人數溢額,瓦爲之評判甲乙。考得獎金的,都忻忻有喜色。這沈藎雖有才具,一朝權在手,未免助桀爲虐,借刀殺人,因此巨官大族,愈益提心吊膽。

    不意忽地來了一個女界明星,化作羣官救主,竟把碧眼紫髯的八國聯軍統帥,玩諸股掌,顛之倒之,無不如意。你道是誰?看官且慢着急,待在下慢慢講來。

    此人是個妓女,今名曹夢蘭,昔名傅彩雲,是個豔絕古今名噪東西的美人兒。生得面如瓜子,色若桃花,兩條欲蹙不蹙的蛾眉,一雙是開非開的鳳眼,體態風流,丰姿綽約。原籍本是蘇州,依着姊氏,懸牌滬上。恰好某學士丁憂回來,一見傾心,就以重金置爲籤室,帶到京裏,寵愛得性命兒相似。後來學士持節使英,萬里鯨天,鴛鴦並載,竟把她當做公使夫人。

    到了英國,一般的入宮朝覲,英國女皇維多利亞愛她風流倜儻,竟把她視同女友,稱之爲“東方第一美人”。彼時英皇年垂八十,雄長歐洲,尊無與匹,偏許彩雲出入椒庭,與之抗禮。曾與英皇並坐照相,時論無不稱榮。某學士任滿回國,住在北京地方。彩雲卻跟僕人阿福好上了,奸生一女。某學士大發雷霆,立把阿福攆出府完結。從此待到彩雲,也沒有從前要好了。這一年,學士得了一病,竟然夭亡。彩雲原與他僕私通,至是遂爲夫婦。不多幾時,私蓄用盡,所歡也死去,仍致回到上海買笑,改名叫賽金花。蘇人公檄驅逐,遂轉徙到天津來,改名曹夢蘭。據說某學士未第時光,在煙臺地方,替人司筆劄,與妓女愛珠有齧臂盟。時當大比,學士行囊羞澀,本擬不去了。愛珠竭力勸駕,贐他二百金,臨別囑道:“苟得富貴,千萬別忘記我!”

    學士指日矢天,誓不揹負。從此愛珠捐棄故業,位聽好音。學士以一甲一名,大魁天下,負心忘恩,竟不迎妓。繡鞋有入夢之時,破鏡無再圓之日。於是跋涉千里,叩邸求見。

    學士遣人贈以五百金,麾之使去。愛珠冤憤英訴,三尺紅羅,了卻殘生性命,魂歸離恨,劫轉平康,就投了個花容月貌的傅彩雲了。樊雲門先生有《彩雲曲》,其詞道:姑蘇男子多美人,姑蘇女子如瓊英。水上桃花如性格,湖中秋藕比聰明。自從西子湖船住,女貞盡化垂楊樹。可憐宰相尚吳棉,何論紅紅兼素素?山塘女伴訪春申,名宇偷來五色雲。

    樓上玉人吹玉管,渡頭桃葉倚桃根。約略鴉鬟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歌舞常先菊頭,鉤梳早入妝樓記。北門學士素衣人,暫踏球場訪玉真。直爲麗華輕故劍,況兼蘇小是鄉親。海棠聘後寒梅喜,侍中居外明詩禮。兩見瀧岡墓草青,鴛鴦弦上春風起。畫鷁東乘海上潮,鳳凰城裏並吹簫。安排銀鹿娛遲暮,打疊金貂護早朝。深宮欲得皇華使,才地客齋最清異。夢入天驕帳殿遊,閼氏含笑聽和議。博望仙搓萬里通,霓旌難得綵鸞同。

    詞賦環球知繡虎,釵鈿橫海照驚鴻。女君維亞喬松壽,夫人城闕花如繡。河上蛟蓋盡外孫,虜中鸚鵝稱天后。使節西持婁奉立,錦車馮嫽亦傾城。冕旒七毳瞻繁露,盤敦雙龍贈寶星。雙成雅得君王意,出入椒庭整環現。妃主青禽時往來,初三下九同遊戲。裝束潛將西俗嬌,語言總愛吳娃媚。侍食偏能饜海鮮,投書亦解翻英宇。鳳紙宣來鏡殿寒,玻璃取影御牀寬。誰知坤媼山河貌,只與楊枝一例看。

    三年海外雙飛俊,還朝未幾相如玻香息常教韓壽聞,花枝每與秦宮並。春光漏泄柳條輕,郎主空嗔梁玉清。壽許丈夫驅便了,不教琴客別宜城。從此羅帳怨離索,雲藍小袖知語託。

    紅閨何日放金雞,玉貌一春鎖銅雀。雲雨巫山枉見猜,楚裹無意近陽臺。擁衾總怨金龜婿,連臂猶歌赤鳳來。玉棺晝下新宮啓,轉塵玉部長已矣。春風肯墜緣珠樓,香徑還思苧蘿水。一點奴星互玉臺,樵青婉孌漁童美。繐帷猶掛鬱金堂,飛去張梁雙燕子。哪知薄命不猶人,御叔子南先後死。蓬巷難栽北里花,明珠忍換長安米。身是輕雲再出山,瓊枝又落平康里。綺羅叢裏脫青衣,悲翠巢邊夢朱郟章臺依舊柳鬖鬖,琴操禪心未許參。杏子衫痕學宮樣,枇把門榜換冰銜。

    吁嗟乎,情天從古多綠孽,舊事煙臺哪可說?微時管蒯得恩憐,貴後萱芳都棄擲。怨曲爭傳紫玉釵,春遊未遇黃衫客。

    君既負人人負君,散灰扃戶知何益?歌曲休歌金縷衣,賣花休賣馬塍枝。彩雲易散玻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詩。

    彩雲在英京時光,瓦將軍恰充着德使館武隨員,在倫敦公園中,曾經會過幾面。一個慕他英雄氣概,一個羨她放誕風流,四目偷窺,雙心互印,兩人都有了意思。此番瓦將軍統師來華,在他人銅駝荊棘,不勝興亡之感。彩雲則不勝歡喜,巴巴的進京,投刺求見。瓦德西歡喜得什麼相似,接入儀鑾殿,翦燭話舊,寵壓一寨。那些大僚,得着此信,忙都鑽天覓縫的求彩雲說情。彩雲並不託大,從容補救,救出大難的也很不少。偏是好心不得好報,事平之後,彩雲爲了養女的事,犯了官司。這班受恩深重的官僚,竟然坐視不救。樊雲門先生,更有後《彩雲曲》,其辭道:納宗昔御儀鸞殿,曾以宰官三召見。畫棟珠簾謁御香,民牀玉幾開宮扇。明年西幸萬人哀,桂觀蜚廉委劫灰。虜騎亂穿驛道走,漢宮重見柏梁災。白頭宮監逢人說,庚子災年秋七月。

    六龍一去萬馬來,柏林舊師稱魁傑。紅巾蟻附端郡王,擅殺德使董福祥。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獲池魚殃。瓦酋入據儀鸞座,鳳城十家九家破。武夫好色勝貪財,桂殿秋清少眠臥。聞道平康有麗人,能操德語工德文。狀元紫誥曾相假,英後珠施並寫真。柏林當日人爭看,依稀記得芙蓉面。隔越蓬山十二年,瓊華島畔邀相見。隔水疑通銀漢槎,催妝還用天山箭。彩雲此際泥秋衾,雲雨巫山何處尋。忽報將軍親折簡,自來花下問青禽。徐娘雖老猶風致,巧換西裝稱人意。百環螺髻滿簪花,全匹鮫絹長拂地。鴉娘催上七香車,豹尾銀槍兩行侍。細馬遙遵輦路來,襪羅果踏金蓮至。歷亂宮帷飛野荒,雞唐御座擁狐狸。

    將軍攜手瑤陛下,未上迷樓意已迷。罵賤翻嗤毛惜惜,入宮自詡李師師。言和言戰紛紜久,亂殺平人及雞狗。彩雲一點菩提心,操縱夷獠在纖手。怯篋休探赤側錢,操刀莫逼紅顏婦。始信傾城哲婦言,強於辯士儀秦口。後來虐婢如虺蝮,此日能官賽鸚鵝。較量功罪相折除,僥倖他年免繯首。將軍七十虯髯白,四十秋娘盛釵澤。普法戰罷又今年,忱席行師老無力。女閭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鬚親虎額。不隨盤瓠臥花單,那得馴狐集金闕。誰知九廟神靈怒,夜半瑤臺生紫霧。火馬飛馳過鳳樓,金蛇(舌舀)舕燔雞樹。此時錦帳雙鴛鴦,皓軀驚起無襦褲。小家女記入抱時,夜度娘尋鑿壤處。擅破煙樓閃電窗,釜魚籠鳥求生路。一要秦灰楚炬空,依然別館高宮祝朝雲暮雨秋復春,坐見珠盤和議成。一聞紅海班師詒,可有青樓惜別情。從此茫茫隔雲海,將軍也有連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遙識軍中婦人在。有罪無功損國威,金符鐵券趣消太。息毀聯邦虎將才,終爲舊院娥眉累。蛾眉重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彈破時。白門淪落歸鄉里,綠革依獄俱獄詞。世人有情多不達,明明禍水褰裳涉。

    玉堂鵷鷺愆羽儀,碧海鯨魚喪鱗甲。何限人間將相家,牆茨不掃傷門閥。樂府休歌楊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今者株林一老婦,青裙來往春申浦。北門學士最關渠;西幸叢談亦及汝。古人詩貴達事情,事有闕遺須拾補。不然落溷退紅花,白髮摩登何足數。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李伯相北上議和 唐才常南中起事

    話說瓦德西統帥,自得了曹夢蘭之後,政令寬大了好些,華官被釋出的,不知凡幾。忽報中國政府,已派慶親王弈劻,肅毅伯李鴻章,併爲全權,劉坤一,張之洞,會同辦理。李鴻章已到大沽口了。原來拳亂劇烈時光,朝廷電召李伯相。到了六月裏,德使克林德被戕,大沽炮臺被洋兵攻陷,又召伯相爲直隸總督。伯相都辭不至。總署電致各國駐使,向各國議和。

    法國外部聲言:“匪首未誅,端王等尚在樞府,言和不易。如果罷斥了端王等,剿捕拳匪,當可介各國議和。”

    德國外部聲稱:“使臣被害,清帝無一言引咎,豈能遽及和議?”

    英國外部聲言:“駐華公使脫了險,當可覆電。”

    美國外部要求:“洋兵與華兵合救公使,可以開議。”

    天津既陷,朝命李伯相爲全權大臣。伯相到了上海,致電美國,情願保護到天津,請聯軍不要入京。美國回電,聲言公使不能通電,無可商之餘地。伯相電請政府,叫護各公使到天津。政府派了桂春、陳夔龍保護公使。各公使因沒有洋兵來護,不肯走。聯軍破了京師,俄皇聲言使臣既然脫險,可以撤兵議和。美國也贊成此說。法奧德三國,卻竭力反對。朝旨促伯相入都議和,伯相因茲事體大,不肯獨立擔當,電請加派王大臣會議。於是派慶親王弈劻,併爲全權,劉坤一、張之洞會同辦理。伯相就由上海起身,乘輪駛向大沽口來。

    當下聯軍將帥得着此信,忙開特別議會,商量對付之策。

    議定把伯相軟禁在兵艦裏頭,等開議時光,再行開釋。電告政府,各國政府都不肯答應。李伯相到了大沽,俄國提督派員來迎。美國提督也來拜謁,聲言奉了政府命令,以公使之禮相待。

    伯相到塘沽俄營,談論甚洽。聯軍此時,正在攻打北塘。俄將派兵隊護送伯相到天津,住在海防公所裏。法國開出六款:一、懲辦罪魁,由各國使臣指定;二、禁軍械入;三、賠兵費暨諸損失;四、西兵常駐北京保衛使館;五、毀大沽炮臺;六、京津要處,西兵屯守。

    各國盡都贊成。閏八月初六,行在下旨,革去肇禍諸王大臣,各國始允議和。英德協定四款:一、中國商埠皆得通商,他處擇開商埠,二國均得自由前往貿易;二、保全中國疆土,不取尺寸;三、如有援他故取中國土地者,英德兩國別商保全兩國之權利;四、通告全國,請各國贊議。

    各國也都贊成,於是議和綱領,方纔定當。各國使臣索閱慶親王、李伯相的全權憑證,兩全權電請行在,頒發敕書。一面擬了約稿,送交袖領公使。

    閏八月十四日,朝旨添派榮祿爲議和大臣。各公使因榮祿曾遣董福祥攻打使館,拒不與議。李伯相忙叫榮祿不要來京。

    慶親王名爲全權,交涉事情,悉由伯相一個兒做主。他老人家片言不發,不過議成之後,照例簽名罷了。各國索辦罪魁,載漪、載勳、載瀾、剛毅、趙舒翹、毓賢等數十人,伯相屢與辯護,瓦德西道:“咱們所列的罪魁,都是第二等,爲全中國的體面,第一等罪魁的名字,還沒有提出呢!現在既然不答應,咱們可要開出第一等的來了。”

    德瓦西意思,是暗指着皇太后。

    伯相無奈,只得電告行在。磋議了數月,定出大綱十二款:一、德國公使克林德被害,派親王充專使謝罪,立碑於遇害地方;二、懲辦罪魁,由各公使指出,被害城鎮,五年內不得考試;三、日本書記被戕,須向日本謝罪;四、各國墳瑩發掘之處,立碑雪恥;五、軍火不得運入;六、賠償各國人民損失;七、駐兵保衛使館,中國人不得居界內;八、毀大沽炮臺;九、京師至滿道,擇要屯西兵;十、人民肇亂罪其長官,不得藉端開脫;十一、改通商條約;十二、改總署及覲見禮節。

    這一回的和議,一是釁由我啓,二是城下之盟,各國態度格外的強硬。李伯相與各國磋議,心力交瘁。偏偏行在政府,不諒苦衷,屢次傳電授意駁辯。伯相因樞臣不明敵情,徒亂人意,把傳來電報,隨閱隨毀掉,連幕僚都不及見呢。鄂督張之洞,也疊次傳電幹議。伯相笑道:“不意香濤作官數十年,還這麼的書生見識!”

    彼時各國持議甚堅,李伯相積勞成病,卒至不起。瀕危之際,猶口授計劃,秩然不紊。各國聽得伯相逝世,都感愴不已,乃悉如伯相原議簽約。

    議和大綱十二章:

    一、派醇親王載灃,赴德充謝罪使。克林德牌坊,當即鳩工建造;二、懲辦罪魁,端親王載漪、輔國公載瀾,斬監候,加恩貸死,戍新疆,永不釋回。莊親王載勳,尚書趙舒翹,左都御史英年,均賜死。尚書剛毅,大學士李秉衡,身死奪官。

    巡撫毓賢,尚書啓秀,侍郎徐承煜,均正法。提督董福祥,革職。被害之尚書徐用儀、立山,侍郎許景澄,閣學聯元,太常寺卿袁昶,均復官昭雪;三、派侍郎那桐赴日本謝罪;四、被掘墳塋,撥帑立碑;五、禁軍火入口二年;六、償款四皆五十兆兩,年息四釐,分三十九年,本息清還。賠款由上海辦理,以關稅鹽政作保;七、劃崇文門大街以西,正陽門城垛,歸使館管理,留兵保護;八、大沽炮臺削平;九、諸國駐防之處,爲黃村、廊坊、楊村、天津、軍糧城、塘沽、蘆臺、唐山、灤州、昌黎、秦皇島、山海關;十、有違約事,罪其長官;十一、北河改善河道,各國派員興修,歲費四十六萬兩,一半由中國支付,中國派員會修;十二、改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爲外務部,班在六部之前。

    十二章之後,又申明此約簽押之後,除留防使館兵隊,約期撤兵。各國使臣,會同全權,曉諭士民,交還北京。

    此約既定,罪魁諸臣,無不喪魂落魄,吉少兇多。端王載漪,自以罪孽深重,計當被戮,奉着發配極邊之旨,大喜過望,忙問左右道:“大阿哥有罪沒有?”

    左右回說:“沒有聽得什麼。”

    載漪道:“這回不干他事,他或者可以免禍呢!”

    於是兼程趕到配所去,深怕西人續請正法。那大阿哥在西安,每日帶了太監,到戲院聽戲。他老子戍邊,他也毫無戚容。後來斥退出宮,跟隨家屬到了配所去。

    趙舒翹已經革職留任,因各國恨憾不已,改爲斬監候,囚在西安獄中。西安士民,聯合數百人,爲舒翹請命。樞臣奏聞,太后命釋放回家,賜令自盡。軍機擬就旨意,呈給太后。恰因他事,擱置未發,停府數日。忽有人問:“趙舒翹事情,如何處置?太后怒道:“此事還未辦麼?”

    日已嚮晦,使左右速宜旨,限今夕四點鐘覆命,派陝撫岑春萱前往監視。舒翹兩個門生,恰好都在旁邊。一個是前任提牢廳某君,就是楊銳、劉光第遇害時光,懇求趙舒翹說情的;一個是大同縣知縣張鶴齡。

    二人忙替趙具了衣冠,北面叩頭,領旨謝恩畢,同到趙舒翹家中宣旨。舒翹還望必有後命,不肯服毒。他妻子向他道:“君不要空望恩命了。咱們夫婦,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說着,送上生金,舒翹含淚咬牙,瞧着生金,向妻子道:“不意我趙舒翹盡命今朝,我與你們從此永訣了!”

    說畢,挺直了脖子,硬吞下去。停了好一會子,不覺着什麼,處分了一回家事,還是不死。更進鴉片煙,舒翹恨道:“剛子良害我!剛子良害我!

    ”吞了鴉片煙,精神倍長。時已夜半,春煊十分焦灼,再送進鶴頂血去,終無死法。春煊道:“太后立等着覆命,可叫我怎樣呢?這明明是難爲我了!”

    舒翹聽說,大呼取汾酒來,連喝數巨觥,依然無恙。一個番役獻計,不如用開加官法子,春煊點頭稱妙。這開加官法子,好生怕人,用黃蠟塗住耳目口鼻,再用汾酒石灰噴溼了厚紙,一層層封上臉去。當下衆番役一齊動手,如法泡製,不意趙舒翹平日補品服的太多,精神充足,這會子竟難絕氣。春煊見雞聲唱曉,天已將明,忙叫大家辛苦點子,用帛勒死了,好早早的復旨。趙舒翹聽得,喊道:“稍緩須臾,競要死了。”

    依舊不死。春煊道:“顧不得他了,快快動手罷!”

    於是縛住了手足,用汗巾勒住頸項,好半日才宛轉就斃。

    啓秀、徐承煜,原被日軍拘禁在順天府衙門裏。這日,奉到西安行在正法的旨意。慶王弈劻,知照日本軍官。日軍官置酒謂之餞別,酒至半酣,才傳行在旨意。承煜色變,極聲呼冤,並痛詈洋人不已。啓秀從容如常,徐徐道:“即此已邀聖恩矣!

    我深悔從前之謬誤,現在也罷了。願貴國助我中華,光復舊物,我死也瞑目的。”

    次日,刑部派員來提,日軍官道:“徐侍郎頑鈍如故,啓尚書心地明白,可惜他悟的太晚了。這二位都是貴國大官,已經代備了轎子,等候起行呢。”

    先到刑部衙門劃到,然後衣冠至菜市口。啓秀下輿小立,氣度猶從容,監斬官出席,與之爲禮。徐承煜早已暈去,昏不知人事。西人集視,拍了照方纔就戮。

    山西巡撫毓賢,自從天津失陷時光,上疏自請勤王,朝旨叫他統軍入京。毓賢其實不願意離去山西,陰叫晉民籲留。朝旨一再催促,不得已就道。臨走,還向拳黨道:“教民罪大,盡你們處治,不要聽地方官阻止。”

    七月裏,纔出山西地界,聯軍早已破了北京,途遇兩宮。李伯相奉命議和,德皇要求懲辦罪魁,伯相奏聞行在。閏八月,降旨毓賢開缺另候簡用,以錫良代爲晉撫。各國因罪魁沒有懲辦,不允議約。駐德使臣呂海寰,駐俄使臣楊儒,駐英使臣羅豐祿,駐美使臣伍廷芳,駐法使臣裕祥,駐日使臣李盛鐸,合電請懲辦罪魁:第一名李秉衡,第二名就是毓賢,並述各國堅決之意。李伯相與劉坤一、張之洞、盛宣懷,也先後電劾。得旨毓賢革職,配極邊,永不釋回。各國意猶不慊。十二月,得旨,毓賢遣發新疆,計已行抵甘肅,着即行正法,派何福堃監視行刑。甘督李廷簫接到此旨,持告毓賢。毓賢道:“死原是我本分,執事可怎麼樣呢?

    ”廷簫聽了,就仰藥而亡。原來李廷簫是由山西藩臺升來的,在藩臺任上,曾經附和毓賢,縱拳戕教,所以着急呢。廷簫死了,蘭州士民,集衆代毓賢請命。毓賢移書止之,並撰聯自挽,其辭道:臣罪當誅,臣志無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終沈三字獄。

    君恩我負,君憂誰解,願諸公轉旋補救,切須早慰兩宮心。

    毓賢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母,留在太原,一妾隨行,逼令自裁。正月初六日,何福堃到什字觀,喊出毓賢,武員舉刀就斫,傷頸未誅。毓賢連呼求速死,僕人憐之,奮臂相助,才結果了性命。只有董福祥因手掌兵權,不敢過分奈何他,只輕輕革了個職。偏是福樣不服氣,移書榮祿,狠狠發了一番牢騷,其辭道:祥負罪無狀,僅獲免官,手書慰問,感愧交併。然私懷無訴,不能不憤極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隸麾旌,忝總戎任。軍事聽公指揮,固部將之分;亦敬公忠誠謀國,故竭駑力,排衆謗以效馳驅。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舉。七月二十日,電命樣統所部入京師,實衛公也。拳民之變,屢奉鈞諭,囑撫李來中,命攻使館。樣以茲事重大,猶尚遲疑。以公驅策,敢不承全?

    疊承面諭,圍攻使館,不妨開礙。樣猶以殺使臣爲疑,公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祥一武夫,本無知識,恃公在上,故效犬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執政,而樣被罪,竊大惑焉?夫祥之於公,力不可謂不盡矣。公行非常之事,祥犯義以從之;公撫拳民,樣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館,樣彌月血戰。今獨歸罪於祥,麾下士卒解散鹼不甘心,多有議公反覆者。樣惟知報國,已拼一死,而將士怨憤,恐不足以鎮之,不敢不告。

    首禍諸臣,既已辦妥。又下特旨,昭雪殉難諸忠。略謂:本年五月間,拳禍倡亂,勢日鴟張。朝廷以剿撫兩難,造次召見臣工,以期折衷一是。乃兵部尚書徐用儀,戶部尚書立山,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內閣學士聯元,大常寺正卿袁昶,經朕的再垂詢,詞意均涉兩可。而首禍諸臣,遂乘機誣陷,文章參劾,致罹重闢。惟念徐用儀等宣力有年,平日辦理交涉,亦能和衷,就着勞績,應加恩徐用儀、立山、許景澄、聯元、袁昶均着開復原官。欽此。

    獎功罰罪,刑賞很是詳明。暫且按下。

    卻說帝后蒙塵之際,南中起了一樁非常變故。湖北武備學堂,有一羣學生,都是保皇黨。爲首的姓唐名叫才常,湖南瀏陽人氏。暗設自立會,散放富有票,結合江湖會黨,約期起事。

    海外黨人,擔任籌款事宜。唐才常真也了得,鄂中豪傑,都已召集;軍械一切,都已預備。但等海外款到,立即豎旗起事。

    不意海外黨人,偏偏委了一個倜儻非常之人,充作解餉人員。

    齎款十萬,到了上海,花天酒地,紙醉金迷,一陣迷,竟迷的他忘了正經大事。唐才常在湖北,今天盼明天,明天盼後天,望眼欲穿,終似泥牛入海,影悉全無,任你急煞也沒中用。本來定計,是三路同時起兵:一路是安徽的大通,一路是湖北的新堤,一路是湖北省城。三路得手,湖南黨人,也齊起回應。

    中國從古到今,揭竿起事,總不過江湖亡命、椎埋之徒,既可就敵因糧,何妨沿江擄掠。現在舉事的,卻是愛國青年,救時豪傑。按著文明國軍法,約束黨人,民間一草一木,不準妄動。

    所以從前可以白手辦事,現在卻非錢不行。唐才常在湖北時候款子不來,招集的江湖會黨,又都向自己索取糧餉,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日,正在學堂裏,跟幾個同志,商議出行方法,忽報張制軍親來查學,已到大門了。總辦有渝,叫學生們站隊出迎。唐才常大喫一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太后憶舊淚橫流 少年澆花交好運

    話說唐才常聽說張制軍來此查學,喫了一驚,慌忙跟隨同學,出去迎接。只見那三寸丁谷樹皮似的張制軍,早出了轎一步步進來了。才常隨衆行禮,接到裏頭。張制軍逐一點名,點到才常等十多個人,笑了一笑,隨道:“你們且站着,本部堂還有幾句話要問你們呢。”

    才常等知道不妙。張制軍點名畢,隨把才常等帶入密室,笑道:“你們都是有志的青年,本部堂很是關愛。你們對着本部堂,不必當作地方大吏看,只當作自己家裏的前輩看,有甚麼話,只管講,不必吞吞吐吐。本部堂聽得你們要起兵勤王,有這件事沒有?”

    唐才常聽了,只不作聲。張制軍道:“果然有這事,倒也是忠義的勾當,實說了並不難爲你們。要不說呢,證據確鑿,怕也由不得你們。”

    才常道:“學生等安分讀書,不知道勤王不勤王,制軍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張制軍道:“昨日拿到會匪,問出口供,搜出富有票,知道你們在這裏設立自立軍呢。你們要不認,本部堂會提來質對的。到那時王法森嚴,要抵賴也不能了。本部堂爲愛才起見,纔好好地問你,你們總要知道好歹纔是!”

    唐才常知道再不能隱了,索性侃侃而談。稱說朝臣之闒茸,政治之腐敗,國亡之無日,吾黨爲救亡起見,思舉義旗,掃除妖孽,洋洋灑灑,說上數千言。張制軍也很動容,很願超豁他。才常義不獨生,甘願與被拿的黨人同死。張制軍道:“既是你執迷不悟,本部堂也沒法,這叫做愛莫能助。”

    於是唐才常與先獲的會黨,一共二十餘人,都辦了死罪。大通、新堤兩路人馬,也先後敗死。湖南黨人,也被巡撫俞廉三捕斬了個乾淨。這件事發生之時,正兩宮駕幸太原之日,業經表明,又要回說慈宮聖母了。

    卻說皇太后駐蹕陝西撫署,很是悶悶。因房屋過於陳舊,潮溼異常。想到頤和園地址高爽,花木韶秀,不勝愴側。一日,跟宮眷們翦燭話舊,說到傷心處,不禁涕淚橫流。太后道:“我自年小時節,到這會子,受的苦不知多多少少。髫齡時候,命就極苦,因爲老子娘不很疼我,所度日子,沒甚樂趣。姊姊要什麼,老子娘總聽她;我要什麼,沒有不遭呵叱的。等到選入了宮,示合長大得俏麗了,惹起衆人的嫉妒。虧得生性還不算蠢笨,仗着聰明伶俐,弄到結果,究竟被我排去衆難,獲得勝利。我才進宮時光,先皇帝倒很歡喜我,十分的疼我,憐惜我,其餘諸人,都不很顧盼。虧得我生了一個兒子,先皇帝的寵眷,總算沒有滅過。怎奈從此以後,遞交進了蹇運。先皇帝末年,忽然遘着重疾。洋兵恰又在那個時候,把圓明園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咱們避到熱河去。這一番的苦,諒人家都已知道。

    你們想吧,我這麼的年輕,先皇帝就揹着我去了,兒子接着也跟了去。東太盾的侄兒,人很壞,覬覦着帝位。他又不是皇族,論起理來,很是不當。想起那時節所身受,再沒有難過似我的了。當先皇帝彌留時光,一切舉動,他已經不很明白了。我攜着他兒子的手,到他跟前,問他萬歲爺病到這個樣子,萬一千秋萬歲之後,誰該繼承帝位?他竟不能夠回答。其實爲了變出意外,先皇帝與我,都不知所措。接着我又問他道:‘這孩子原是萬歲爺的兒子呢。’他聽了這一句話,才張開雙目,放出垂異的目光,注視着我道:‘繼襲正統,自然是他。’我聽了這句話,心中如釋重負。語後未久,就升遐了。這幾句話,是先皇帝最終的官語,雖然隔上這麼許多年數,駕崩的情狀,一想起還宛然在目呢,差不多就是昨日的事情。自從兒子做了皇帝,我想總可以過幾年豫逸日子,不意他年才二十,又棄掉我去了。自此以後,身世全非,生平所巴望的榮華,因他死了,盡歸湮滅。並且東太后與我,性情很不相能,時時齟齬,日日興起困難。相處雖久,卒難言好,虧得兒子歿後五年,她也相繼凋謝。光緒皇帝才只得三歲,就繼承進來做我的兒子。這孩子生的太弱,多病多痛,瘦到個不成樣子,雖然三歲了,還不能夠步行呢。他的老子娘撫育他,輒不敢與他飲食。他的老子是醇親王,你們早已知道,他的媽就是我的妹子,所以我撫養他一如己出。直到這會子,我爲了他費盡了心,喫盡了苦,他還不曾健全。此外的險阻,都說不盡,你們也總知道,現在說也沒中用。凡是我巴望的事,沒有一樁不失望。”

    說到這裏,不禁失聲大哭起來。衆宮眷見了,也無不心傷淚落。太后又道:“人家瞧我,好似做了皇太后,沒一樁事情不愉快的。像方纔講給你們聽的那些事,他們都不肯信的,並且我所受的苦,還不止此,只要一樁事辦差了,我就爲衆矢之的。曾有御史上章劾我,虧得我曠達,不爲物囿,不然,早被他們氣死多時了!

    ”

    太后雖然悲憤,隨扈諸臣,卻依然歌舞昇平,賡揚盛德,哪裏有一點蒙難艱辛的樣子?此時行在所下罪己的詔,求直言的詔,求人才的詔,變法的詔,嚴禁仇教排外的詔,重開經濟特科的詔,各種除舊佈新詔敕,雪片也似價降下。

    正在除舊佈新,忽又接到一個驚報:歸綏道鄭文欽,戕害掉洋員周尼思。太后怒道:“咱們這裏沒有辦妥,他倒又鬧出亂子來,不是要了我的命麼?!洋人何等利害,偏又去惹他!

    要尋洋人的事,還是尋我的事好的多呢。”

    隨傳進軍機大臣榮祿、王文韶,問他歸綏的事情,該如何處置。榮祿道:“鄭文欽太不解事!照奴才意見,懇求皇太后重重懲辦他一下子,省得洋人張口,最好辦他個革職永不敘用。”

    太后道:“太輕,太輕。”

    王文韶道:“充發極邊,永不釋回,如何?”

    太后道:“這種混帳東西,沒天良的逆種,辦他個就地正法,已經是朝廷恩典了。”

    隨命擬旨,鄭文欽革職,就地正法;綏遠將軍永德,革職留任。又降諭旨懲處各省不能實力保護教士教民之地方官。太后回到行宮,肚子裏沒好氣。太監宮婢,知道太后脾氣,都不敢招惹。伺候了一回,都悄悄地走開了。太后獨個兒坐了一會子,忽然想起什麼,一個人也不在眼前。擡頭望窗外,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子,執着澆花筒,在那裏澆花,相離三五丈,望去不甚清晰。太后最喜歡青年子弟,凡滿員子弟,在宮當差的,太后見了,很是仁慈,常與他們閒談,殷勤詢問,差不多慈母對着愛子一般。現在因倉卒出狩,滿員子弟,不及隨扈,行宮裏都派着漢人子弟,仍按照宮中舊例,清晨入宮,傍晚出宮,不準私自過宿。當下太后瞧見了那澆花的少年,隨敲着玻璃窗,喊問澆花的是誰。那少年擡頭見是太后,慌忙丟下澆水筒,雙膝跪下,高聲唱名道:“小臣西安電報局學生蔣敬亭。

    ”太監聽得,忙趨人伺候。太后道:“澆花的那小子,倒很伶俐,好好的傳他進來。”

    太監領旨出去,霎時間早把蔣敬亭引了進宮。倒也虧他,見了太后,摘去頂帽,碰了四個響頭。碰畢頭,戴上頂帽,低頭跪着,聽候詢問。太后道:“你姓什麼?

    叫什麼?今年十幾歲了?”

    蔣敬亭道:“小臣姓蔣名敬亭,今年一十八歲。”

    太后道:“你哪裏人氏?”

    蔣敬亭道:“小臣籍隸江蘇。”

    太后道:“在這裏做什麼呢?”

    蔣敬亭道:“小臣在西安電報局充作學生。因奉了撫臺的命,在這裏當差。”

    太后道:“你洋字識不識?”

    蔣敬亭道:“略識幾個,只恨不很精通。”

    太后道:“你識得洋字最好,可常在我這裏當差。

    ”蔣敬亭道:“那是太后恩典,小臣感激不盡!”

    太后道:“我問你,你家裏共有幾多人?”

    蔣敬亭道:“小臣上有老母,下有弱妹,連小臣共只三人。”

    太后道:“沒有兄弟麼?”

    蔣敬亭道:“門衰祚薄,小臣父母,只生得小臣兄妹二人。”

    太后見他舉止從容,語言清朗,不禁大喜,隨命太監賜了他一杯茶。又親自動手,尋出了許多珍寶首飾,分爲兩包,向蔣敬亭道:“我很歡喜你,你可以天天到我這裏來當差,也不必尊我皇太后,只叫我一聲老祖宗就是了。我這裏自己人都叫我老祖宗的,就是萬歲爺,我也只許他叫我老祖宗呢。這兩包首飾,你拿回家去。這一包,賞給你媽的;那一包賞給你妹子的。忘了問你,你妹子多大歲數了?”

    蔣敬亭回奏:“小臣妹子,一十三歲了。”

    太后道:“可惜太小,不然,我倒也要見見她呢。

    ”蔣敬亭謝恩而出,只覺着地軟如綿,身輕似燕,腳下異常鬆快,跑出行宮,直向總辦公館跑來。

    此時兩宮駐蹕,百事草創,電報局總辦,正住在蘆柵裏。

    蔣敬亭跑到,不暇叫門,一腳踢進門去。總辦正同幾個朋友,在裏頭叉麻雀,見他驀然奔入,都喫一驚。總辦道:“這小子敢是瘋了,爲什麼輕狂到這個樣子!”

    蔣敬亭要說話,歡喜極了,一句也說不出,張着嘴,只是笑。總辦道:“哎喲,果真瘋了。快叫人帶他出去。”

    蔣敬亭指着兩個包道:“什麼瘋,請你瞧瞧!請你瞧瞧!”

    總辦解開一瞧,見都是珍寶首飾,忙問這是哪裏來的?蔣敬亭道:“告訴不得你。”

    隨指手劃腳,演述了一遍。總辦笑向衆友道:“這小子交着好運了,怪不得快活得這個樣子。”

    從此蔣敬亭天天入宮當差,太后非常之寵愛。後來兩宮迴鑾,鑾駕到了開封,太后忽地想起蔣敬亭來,傳出旨意,叫快找蔣敬亭。剛剛蔣敬亭不在這裏,地方大吏趕忙打電報到西安,找這一個人。西安大吏派了百十來個人,四出找尋,好容易找到了,捧鳳凰蛋似的捧到開封,纔沒了事。

    這是後話。

    當下太后日以眼淚洗面,聽說聯軍佔了北京,分兵近畿各屬,剿捕拳民。南至正定,北至張家口,東至山海關,都在聯軍權力範圍以內。又與錫良、升允等軍,時起衝突。劉光才駐紮在井陘,聯軍擬由獲鹿進攻。太后聞知,忙叫劉光才一軍,退扎山西境內。又命銷燬各部署案卷,裁汰書吏。叫各省清釐例行文籍,仿照部章,刪繁就簡;各衙門書吏差役,分別裁汰裁革,不準假以事權。又命整頓翰林院,課編檢以上各官以政治之學。特授醇親王載灃爲頭等專使大臣,赴德國謝罪。大學士那桐爲專使大臣,赴日本謝罪。叫出使各國的大臣,訪察遊學生,諮送回華,聽候考試錄用。自明年爲始,鄉會試等,均試策論,不準用八股文程式,停止武生童考試及武科鄉會試。

    飭各省籌建武備學堂,將各省原有各營嚴行裁汰,並精選若干營,分爲常備續備巡警等軍。各省所有書院,省城改爲大學堂;各府及直隸州,改爲中學堂;州縣改爲小學堂,並多設蒙養學堂;改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爲外務部,派奕劻爲總理,王文韶爲會辦大臣,瞿鴻璣爲尚書,徐壽朋、聯芳爲左右侍郎。每改一令,舉一政,蔣敬亭倒總先期知道。雖說口齒謹慎,究竟年輕性燥,朋儕談話,時時泄漏出一二語來。

    這日,電報局總辦同了本府,正在私談國政,恰恰蔣敬亭走來。本府道:“只要問他是了,他在宮裏頭出入,比我們總明白點子。”

    總辦道:“敬亭,現在朝廷銳行新政,都是康有爲的法子,看來康、梁兩人都要遇着恩赦了。”

    敬亭道:“康梁遇赦,怕不見得呢。皇太后性情,最恨是提起她過失。戊戌政變這件事,明知是自己辦差,卻再也不肯認過。現在無端的恩赦康梁,不是沒人找她的過失,倒自己先提出來麼?”

    總辦道:“照你說來,康、梁永沒有恩赦的日子了?”

    敬亭道:“那也不敢說,只是這會子也提不及此。”

    本府道:“山東撫臺袁公,怎麼遷擢得這麼快?”

    敬亭道:“那都是李文忠公保薦之力。文忠臨歿,日授于式枚草遺疏,聲稱環顧宇內人才,無出袁某右者,併力請回鑾,保外人無他,所以就擢袁公爲直隸總督。”

    三個人閒談了一會子,也就散了。

    此時內外臣工,紛請回鑾。四月二十一日,諭言和局已定,經諭令內務府大臣掃除宮禁,本欲即日迴鑾,惟溽暑難於跋涉,俟秋涼再行迴鑾,定於七月十九日,由河南直隸一帶回京。不意一到七月初一,陝撫升允,奏稱關中炎熱,大雨泥深。豫撫松壽,又奏河驟發,蹕騎沖毀,請展期迴鑾。於是又改了八月二十四日啓蹕,蠲所過地方本年錢糧。到了這日,兩宮啓蹕,千乘萬騎,同時啓行,地方官備辦供張,謹敬迎送,不似出狩時光的狼狽了。那班太監仗着太后聲勢,呼叱守令,勒索費用,一路威嚴,誰敢違拗!駕入河南界,不知到了哪一縣,偏偏這地方,是個苦缺。這知縣爲人,又很忠厚。前站太監趕到,勒索千金,知縣哀聲央告,太監不聽,喝令小太監動手,凡廚房中所備的御膳,只管丟出去餵狗。看他喊苦不嘁苦,有錢沒有錢?小太監都是年輕好事的,巴不得一聲,搶進廚房,七手八腳,一頓亂翻亂擲。喫的喫了,摔的摔了,一霎時早已哄了個精光,呼嘯一聲,都去了。知縣瞧了,又是心疼又是急,忙叫僕人收拾沒摔盡的菜並那傢伙。正在忙亂,跟班飛報兩宮駕到,知縣趕忙出迎。只見駕前太監飛馬傳旨:快備飯,老佛爺餓的慌。知縣大驚失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高道士踵門謁管學 裕小姐奉詔覲慈宮

    話說知縣見突然駕到,傳旨備飯,慌得沒做道理處。此時鑾駕已到,就在縣署駐了蹕,一疊連聲傳擺飯。瘠地貧區,這几席御膳,五六日前,派了幹役,到鄰縣去採辦成功的,好容易整治了,被太監一陣亂掀騰,鏟了個精光。這會子,急就章,哪裏做的出好菜蔬?太后本已餓了,原想一到就有得喫的,不意候了許久,才送入兩桌菜來。雖不是粗魚大肉,精緻的菜卻一味都沒有,簡直不能夠下箸。皺了皺眉,叫太監傳旨,問知縣,有可口的菜,取三四樣來,我也不用這許多。太監領旨出來,叫到知縣,狠狠罵了一頓,隨道:“老佛爺惱的了不得,這種菜蔬,怎麼送進來?別說人喫,咱們宮裏頭連餵狗的,還好的多呢。”

    知縣唬得作揖央告,甚至磕頭哀求。太監道:“我不知道,你有本領自己向老佛爺說去。我奉了旨出來,沒有菜蔬,如何回老佛爺?”

    知縣道:“委實地方貧瘠,沒處採辦。

    懇求婉轉上奏,求太后原諒,將就點子,小臣感激不盡!”

    太監聽說,頓時板了臉道:“好好,多大的知縣,敢叫老佛爺將就?我就這麼復奏,你聽候旨意罷!”

    說着,大踏步入內,便添了一篇話,告訴太后道:“這知縣好大的架子!奴婢傳老佛爺旨意,說老佛爺有了年紀的人,這些粗魚大肉,很是嚼不爛,煩你換幾樣精緻菜蔬去。”

    他倒火刺刺的道:‘勸她省事點子罷,別盡挑這樣那樣了。問她逃難時光,爲什麼不帶着精緻菜蔬走路,要喫那綠豆粥兒?現在有了肥魚大肉,偏又嫌膩了。

    ’還有好些不中聽的話,奴婢不敢奏聞。”

    太后氣得臉色都變青了,喝道:“有這麼的事?快叉出去斫了。把這沒王法混帳羔子的家屬,全都拿下,聽候旨意。”

    太監應了一聲“是”,忙要出去傳旨,德宗攔住道:“且慢。”

    隨奏太后道:“老祖宗明鑑,諒一個小小知縣,哪裏敢這麼放肆?再者咱們爲了飲食之微,就斬知縣,傳到外國去,也要叫洋人笑話呢!”

    央懇了好一會,太后的氣,漸漸平過來,才把這知縣革職完結。

    次日啓蹕,駕幸開封。這年太后萬壽典禮,就在開封舉行。

    在開封住上二十多天。十一月初四日,自開封啓鑾,行抵順德府,直隸總督袁公迎駕。十六日啓行,袁公扈蹕,恭親王溥偉等,自京赴正定府接駕。二十四日,兩宮乘火車回京。西人數百,都高登城牆,瞻仰儀衛。文武官僚,軍隊人等,皆肅跪道旁。英奧兩國馬隊,都肅隊出迎。各國公使暨夫人,都出來觀看。太后遙與爲禮,西人都脫帽答禮,太后復行一揖,才乘輿回宮。貝闕依然,珠宮無恙,只不過儀鸞殿因被聯軍統帥僭居,失了火,燒成一堆瓦礫。太后見了,不免感嘆一番。進了宮,忙入密室,瞧視所藏珍寶。這是西狩臨行時節密藏的,虧得沒有失掉,大喜過望。忽太監進報,退居在別宮的先朝嬪御,聽得老佛爺回宮,都來叩賀。太后道:“難爲她們大遠的誠心,說我知道,不必進來了。每人賞給十兩銀子,回宮去罷。”

    一時歡聲雷動,老嬪御都領了賞去了。原來這班老嬪御,每月分例至薄,不足自給,往往作針黹,令太監鬻於市肆以自給,所以《清宮詞》有道:分例無多月賜緡,何如乞巧問針神。

    宮奴攜向前門賣,刺繡盤龍一色新。

    太后回京後第一新政,是賞奕劻親王雙俸,榮祿、王文韶、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等,有賞雙眼花翎的,有賞官銜的,爲他們議和及共保東南疆土的功勞。總理衙門已經改建了外務部,又因外交事情繁不過,特地添設左右丞左右參議等缺。又飭定學堂選舉鼓勵章程,凡由學堂畢業考取合格者,給予貢生舉人進土等名稱。這幾樁事情在路上早巳算定,所以一進宮就傳出旨意去。此時留京太監總管崔某率領各執事太監,前來叩見。太后見了崔總管,忽地心有所感,隨道:“上年出狩時光,我說珍妃遭亂,不如死了乾淨。原不過是一句話,何嘗真要她死?崔某遂把她推入井中。現在我瞧見了崔某,心裏還怦怦動呢。”

    崔總管叩頭求恩,太后道:“我惦着你那樁事,很是寒心,如何還敢叫你伺候?”

    崔某知道不能挽回,只得退出宮去聽候旨意。太后下旨追贈珍妃貴妃位號,並以“隨扈不及,殉難宮中”宣告天下,一面命把崔總管攆出宮門。太后自西狩回宮,日與軍機大臣商議要政。舉行的新政,如派王文韶充督辦路礦大臣;瞿鴻璣充會辦大臣,張翼幫同辦理。關內外鐵路,改派袁世凱接收督辦,派張百熙爲管學大臣;特准滿漢通姻;命各出使大臣查取各國通行律例,責成袁世凱、劉坤一、張之洞,慎選熟悉中西律例者,保送來京,聽候簡派;兩館編纂;將詹事府歸併翰林院並裁撤河東河道總督缺等,不一而足。

    如今且說管學大臣張百熙,時兩宮西狩長安,召見行在,慷慨陳時事,即力請興學。這會子受了管學大臣的恩命,就與門人沈兆祉商議興學事宜。沈兆祉道:“老師的意思要怎麼樣?中國的學務還是鹹同季年開始的,彼時曾文正李文忠知道西法必當慕效,奏設了製造局,隨設立船政水師學堂。當時的士論,謂西國之長,在兵強器利,故設學僅止於此。就是光緒初年設立的同文館,也不過培植些翻譯人才。從同文館出身的,就是翻譯,也從不曾有過上等人才。中日戰後,士大夫漸漸奮發言自強,康有爲上書請變法,遂及興學。梁啓超爲侍郎李端棻草奏,請立大學堂於京師,御史王鵬運也上疏,請立大學堂,奉旨允行。其時恭親王與剛中堂不喜新政,緩着沒有辦。戊戌年,朝廷舉行新政,促擬大學堂章程。樞臣不知所措,遣人叫梁啓超屬草。擬了八十多條章程,大致取法日本。那時管學大臣是孫中堂,就以景山下馬神廟四公主府爲大學堂,請張元濟做總辦,元濟不肯,改延黃紹箕。紹箕又放了試差,於是請念誠格做總辦,朱祖謀、李家駒做提調,劉可毅、駱成驤等爲教員,美國教土丁題良爲總教習,實權都在丁韙良手裏。教學課程,管學大臣不能過問。此刻老師被了恩命,總要大大整頓一番纔是。老師究竟持何宗旨?”

    張百熙道:“丁韙良原是個教士,辦學究竟不是傳教。我想第一辦法,先辭掉丁教十。”

    沈兆祉異常欽佩,師徒兩個斟酌了一會子,定出個辦法來,把華俄道勝銀行積存的東清鐵路息銀作爲大學經費,奏請撥充;借虎坊橋官書局爲籌備所,且待校址修好,再行開辦。

    當下張百熙就把丁韙良辭退,不意美國公使不肯答應,交涉了許久,卒被索了一大注款子去。張百熙因桐城吳汝綸是當世人望,遂以直隸州奏請加五品卿銜,充大學堂總教習,汝綸堅辭不起。百熙具衣冠詣汝綸,伏拜地下道:“吾爲全國求人師,當爲全國生徒拜請也。先生不出,如中國何?”

    汝綸感他誠摯,勉起應詔。於是奏派于式枚爲總辦,李家駒、趙從番爲副,汪詒書、蔣式理瑆、三多、榮勳、紹英等,分任提調,張鶴齡爲副總教習。又設編譯書局,以李希聖爲編局總篡,王式通、孫寶瑄、羅惇曧、韓樸存、桂填等爲副。嚴復爲譯局總辦,林紓、嚴璩、曾宗鞏、魏易等爲副。

    這時光,張百熙大權在握,揮霍指示,無不如意。雖然費盡精神,卻籌畫得十分整齊,一般守舊人物,見了他這麼行爲,未免妒羨交加,遂致蜚語紛起。榮祿、鹿傳霖、瞿鴻璣,都竭力地阻止。百熙方在豐臺地方,購地一千三百畝,備建七科大學。經這阻力,不得不因陋就簡,葺了馬神廟大學,僅立師範、仕學兩館。又因總教習吳汝綸爲學務體大,先到日本去考察。

    偏偏榮祿不放心,派了榮勳、紹英與他作伴;偏偏榮勳與汝綸,又齟齬起來。到了日本,留日學生,偏又傾仰汝綸。駐日公使蔡鈞,未免懷妒意了。偏偏吳敬恆、孫揆均等爲送學生入成城學校事,與蔡鈞大起衝突,相率罷學。汝綸偏偏喜事,竭力地調停。蔡鈞就把過失,盡諉在汝綸身上。榮祿大惱,慶親王當衆宣言,說吳汝綸該明正典刑。虧得肅親王耆善力持反對,才得沒事。然而張百熙卻很沒有面子,異常鬱郁。

    這日,沈兆祉來謁,談及人才,不勝撫膺嘆息。兆祉道:“好叫老師得知,昨天有一友人來拜,談及中俄交涉,痛心疾首,喟然而嘆道:‘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未聞下喬木而入幽谷。現在咱們的外交,適成了個下喬入幽景象,如何還會勝利?’門生問他緣故,友人道:‘不記得道、鹹年間,京師設有撫夷局,泰西各國,咱們概把他當夷人看待,居高臨下,這不是遷於喬木麼?等到圓明園被焚,撫夷局消滅了,設了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雖然不敢夷視各國,猶有居中馭外的雄心。

    拳匪亂後,總理衙門變了外務部,於是,從前居高臨下居中馭外的餘威,掃地盡了,不是下喬木麼?現在索性喧賓奪主,真是入幽谷了,可嘆不可嘆?’門生告訴他,從前的撫夷局、總理衙門,乃是自大之過。現在的外務部,主賓數體,纔是正當辦法,他還不信呢。老師,這一個友人,還在軍機處當差,卻這麼的見識。人才如此,國事怎麼會有起色?”

    百熙正欲答話,忽門房遞進一個名帖,報說白雲觀高道士來拜。百熙皺眉道:“這高道士竟然找到我這裏來了,誰有暇跟他麻煩?”

    隨向門房道:“回過他我不在家,以後他來,不必報我知道,回掉了就是。”

    沈兆祉道:“這高道士是誰?”

    張百熙道:“這高道士就是白雲觀的老道,也算神仙中人,也算政治中人。白雲觀供的是長春真人,正月十九日,真人誕辰,都中達官貴人,命婦閨嬡,都趕去拈香。禮拜真人的,必然參拜高道士。講究應酬的人,遂以是日爲高道士生辰。拜時或答或不答,答拜的交情總不過如此。或是名位不甚顯著的,如果直受他拜,不答一禮,頂禮的人,倒引爲榮耀。”

    沈兆祉道:“一個老道,如何有這麼的勢力?”

    張百熙道:“聽說他與太監李蓮英,拜過把子的。前天有一個人,在白雲觀裏頭跟高道士談天,恰巧有一個道士的熟人,來探消息,道士向他道:‘昨有某君囑託我,叫我替他設法,謀一個海關道。我向他說,且慢,現在上頭方徵捐於官,海關缺太肥,監司秩太貴,囑望過奢,恐怕所得不足以應上求,很犯不着呢。’那人道:‘敝友客君,以知縣分發山東,聽得師爺跟中丞有舊,意欲懇求一封八行書栽培可以麼?’道士欣然道:‘這事很便當,中丞新有書來,懶未及復。復的時候,附上幾句就是了。’又有人在南城酒肆,遇見道士,談次,道士語一人道:‘某侍郎的女公子,明兒出閣,我幾乎忘記了。恰巧前兒侍郎夫人來談及,匆匆不及備奩物,只好把篋中所藏李總管給的緞子二端,是大內品物,李總管也是上頭賜給他的,還有兩件珍物,也是御賜給李總管,李總管轉送我的送給她了。’你想罷,一個老道,爲了交通內監,士大夫就這麼夤緣奔競,走他的門路,可恥不可恥?”

    沈兆祉道:“門生想起來了,楊梅竹斜街萬福居酒肆,善治雞丁一品。烹割之術,聽得說是一個什麼高道士所祕授,出名叫做高雞丁,想來就是這個老道了。怪不得華俄道勝銀行的理事璞科第,常跟這老道在萬福居喝酒,想來是利用他了。

    ”正在談話,忽僕人入報:“卸任駐法欽使裕庚的兩位小姐,奉旨入宮朝見太后了。”

    百熙笑道:“裕庚的兩位小姐,久旅外邦,必然周知世界大勢。此番入宮,或者於新政,不毋稍補。

    ”

    原來,裕庚,字朗西,滿州鑲白旗人。由軍功得封公爵。

    出使日本,又使法國。生有子女五人,三小姐閨名叫德菱,五小姐閨名叫龍菱,都生得玲瓏透徹,俊秀非凡。在法國任上,一行公事,幾位公子小姐,很幫着忙呢。當下裕欽差由法京巴黎乘坐安南船回國,先在上海耽擱了幾天,換船到天津,改乘火車抵京,訂好公館,裕欽差因途中勞瘁,請了四個月的假。

    這日,慶親王振貝子爺兒兩個來拜,口傳太后旨意,明兒六點鐘召見裕太太並兩位小姐,着在頤和園陛見。領了意旨,裕太太就向慶親王道:“在外國住久了,穿慣了西裝,沒有配身的旗服,可怎麼樣呢?”

    慶王道:“這一節已經奏明,太后也很願太太小姐西服巍見,不必拘定旗裝,因爲要瞧瞧咱們旗人着西裝,到底怎麼樣。”

    慶王父子去後,裕太太孃兒三個,滿志躊躇,斟酌着穿什麼衣服,戴什麼帽子。裕太太道:“你們姊妹同樣打扮慣了的,此番覲見,總也要穿同色的衣服。”

    龍菱道:“咱們就穿了那淺藍鵝絨外褂罷。這顏色我倒很相稱,姊姊總也相稱的。姊姊,你看如何?”

    德菱道:“咱們先別亂定主見,開了箱子挑,什麼顏色相稱,就穿什麼。”

    裕太太道:“還是三丫頭的主見是。

    ”於是孃兒三個,開箱子挑選,偏偏德菱挑中了一件紅色鵝絨外褂,龍菱不願意穿,裕太太也說紅衣服不很好看。德菱笑道:“妹妹年輕,不知道也還罷了,怎麼媽也這麼說起來?我又不是圖自己好看。因念太后有年紀的人,必是喜歡吉利顏色,穿着紅色衣服,無非討她歡喜是了。”

    裕太太聽了,很爲稱讚,說德菱想的周到。於是選定兩位小姐是紅鵝絨外褂,紅帽子,翠羽爲飾,紅鞋紅襪,看去宛似兩尊紅觀音。裕太太是海青色長衣,緣以紫色鵝絨,黑絨帽子,白羽爲飾。挑定了衣服,裕太太道:“咱們早點子歇息罷。從這裏到頤和園,路有三十六里,坐轎子去,要三個鐘頭纔到,早晨六點鐘召見,半夜三點鐘就要動身了。”

    當下天沒有黑,就歇息了。不意睡得早了,姊妹兩人,再也睡不去。想到太后的尊嚴,不免心存驚惶;想到宮廷景象,見所未見,得以一擴眼界,不覺又歡喜起來。

    半夜兩點鐘,閤家子忙着起身,洗臉梳妝。喫過點心,家人稟稱轎子早已預備了。於是孃兒三個上了轎,四人擡着,左右兩人,各扶着轎槓。因爲路遠,用了兩班轎伕。三肩轎子,共有二十四名轎伕,每肩轎子前,有頂馬一騎,領班一名,轎後跟馬兩匹,再有騾車三輛,專供轎伕休息的。一行四十五人,九匹馬,三輛車,取徑出城,直向頤和園進發。

    霎時,行抵城門,只見城門洞開,城門官稟稱:“奉王爺諭,開着門,專伺候太太小姐出城。”

    出了城,天還沒有亮。

    德菱在轎子裏,思潮起伏,心想:太后不知是何等樣人?對於咱們,待情不知怎麼樣?聽得人說,像我們的地位,可以有留居宮中之望。果然能夠如此,或者盡我們的力,可以勸太后改革政治,裨益中國倒很不淺呢。想到這裏,愉快異常。忽睹一縷紅光,遠見天際,知道今日天氣,必然大佳。天既漸明,百物可辨,漸見紅色宮牆,冰隱目前,隨山上下,牆嶺屋頂,都覆着青黃瓦,映着陽光,絢爛宛如畫圖。正在賞覽,已抵一村,家人稟稱:“這裏是海淀,離宮門只有四里了,太太小姐,可要歇歇更衣?”

    裕太太便命歇歇再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親香頰慈宮寵慧女 頒珍饌聖後念勳臣

    話說海淀的莊農人家,那些村童莊婦,見了裕太太、德菱、龍菱的人品衣服,幾疑天人下降。村童相告語道:“此等貴婦,是要進宮去做皇后的。”

    裕太太等聽了,付之一笑,也不同他計較。坐了一會子,喝了一口茶,喫了點子點心,上轎重行。

    霎時,經過一座牌坊,刻鏤很是精美。過了牌樓,已望見宮門。

    相離不過百步遠近,但見三座宮門,都幽在宮牆裏頭。正門很大,左右二角門略校正門緊閉,知非太后進出,不輕易開的。

    離宮門五十步,有兩所房屋,滿駐着禁衛軍。宮門處站着十來個翎頂輝煌的官員,言語喧譁,不知在議論著什麼。

    轎子抵左角門歇下,即見有人入門呼道:“到了,到了。

    ”裕太太等下了轎,就有兩個四等太監出來迎接,後面跟着十個小太監,手持廿尺高十尺長的黃絲簾,圍轎作幕,此乃太后特恩,被賜者非常榮幸。兩太監很是恭敬,肅迎裕太太等入門。

    門內是一座廣院,平鋪白石,約有三百尺見方,院中花壇極多,植着古松。松樹上懸掛着許多鳥籠,內養各色雀鳥。後面是紅牆,三座門也與外面的差不多。兩邊廊房十二間,就是朝房。

    廣院中官員很多,都穿着公服,正在忙什麼。見了裕太太等,立即肅靜無譁。兩太監引裕太太等進一間廿尺見方的屋子裏,屋中擺着紅木枱椅,椅上都鋪着紅墊,窗上都掛着絲簾。不到五分鐘,就有一個衣服華麗的太監,進來道:“太后有諭,召裕太太及兩位小姐,在東宮陛見。”

    兩太監即跪下代應道:“是。”

    孃兒三個跟着太監從左門進去,到一廣院。院北是仁壽殿,兩邊房屋,也都軒昂壯麗。太監導人東側一室中,陳例着紫檀桌椅,雕刻得很是工細,上鋪藍緞墊褥,四壁都懸着藍絨壁衣,掛着自鳴鐘十四架,式樣各各不同。旋有兩個宮婢出來道:“老佛爺正梳妝呢,請太太小姐稍候片時是了。”

    此後太監來者,絡繹不絕,送牛奶,送各種雜物,約有二十多件,都是太后賞賜的。接着又賜三個嵌珠金戒指。

    一時,太監總管李蓮英至,穿着二品公服,紅頂孔雀翎,雖然滿面皺紋,老醜不堪,舉止倒很翩翩。笑向裕太太道:“老佛爺就要召見了。”

    又取出三個玉戒指道:“老佛爺賜裕太太及兩位小姐的。”

    孃兒三個拜領了。李總管纔去,就有兩位宮眷走來,都是慶王的女兒。這兩位郡主,一見裕太太等,就問太監道:“她們會講中國話不會?”

    太監道:“她們原是中國人,會講數國方言,中國話本來知道的。”

    兩位郡主,不勝駭詫,相語道:“很奇怪的事,怎麼她們也會講中國話?”

    隨道:“太后候你們進見呢。”

    裕太太等隨着,經過三個院落,到一大殿,刻鏤得精美無倫。四面廊裏,都懸着明角燈,燈上罩着紅絲,垂着紅纓,紅纓之下,都繫有寶玉。左右配殿,刻鏤也很工緻,掛的燈也差不多。才走到殿門口,又遇見一個婦人,裝束與慶王郡主相似,不過頭上戴有一枝金鳳凰。這婦人笑容可掬,與裕太太等握手相見,很是殷勤。詢問他人,才知就是德宗皇后。皇后道:“太后特叫我來迎接你們呢!”

    裕太太未及答話,就聽得殿中大聲道:“快進來陛見。”

    裕太太率同二女,肅容趨入,見太后端然上坐,忙着通名行禮。太后早含笑起立,相與握手。太后道:“裕太太,你用什麼法子教育你子女?真奇怪的事,她們久居外洋,我是知道的,怎麼講的話,竟與我一般無二,並且模樣兒又這麼的俏麗?

    ”裕太太道:“她老子管教得很嚴,先教她們中國文字,然後再學別的,並且督責的很勤。”

    太后道:“我很喜歡她老子這麼的教養。”

    說着,挽了德菱的手,細瞧她面龐,含笑親她的兩頰,向裕太太道:“我很願這兩個孩子晨夕伴着我呢!”

    德菱聽了,異常歡喜。太后又詢問所穿的巴黎衣服,德菱一一回奏。太后道:“我這裏不很瞧見西裝,你們不必更換中國裝,我也可以常瞧瞧呢!”

    此時太后身旁,站着一個目光炯炯的少年男子,太后道:“我引你們見光緒皇帝。”

    隨指少年道:“你們叫他萬歲爺,叫我做老祖宗就是。”

    裕太太等遵旨,次第與德宗握手相見。

    德宗雖也帶笑應酬着,舉止之間,未免含着忸怩態度。忽見李總管跪奏:“輿已備了。”

    太后笑向德菱道:“你們跟我朝堂去罷!”

    說畢,隨舉步走出殿來。衆人隨着出外,到殿廊裏,瞧太后上了露輿,八名太監擡着,兩個扶轎的,左邊是李總管,右邊的也是個很體面的太監。輿前四名五品太監,輿後十二名六品太監,手裏都執着衣服鞋襪脂粉梳刷鏡奩菸袋等物。兩個老媽子,四個宮婢,也都拿着東西。未後一太監,還負着一隻黃椅。德宗在輿的右邊隨行,皇后與諸宮眷,在輿的左邊隨行。

    一會子到了朝堂,這座朝堂,很是輝煌壯麗,長有二百尺,廣有一百五十尺。帝后寶座,設在暖閣裏。暖閹系檀木所制,上雕鳳穿牡丹花樣,精美無雙,長有二十尺,寬有十八尺。四邊都有二尺高的矮欄杆圍着,雕鏤得十分細緻。只有二門,可容一人出入,門前有階六級。暖閣之後,張着小屏風。小屏風前,就是寶座。太后居中,德宗居左。太后寶座兩旁,有翣兩個,下端是黑檀的,上插孔雀羽,成爲扇形。寶座前設一長案,一切鋪飾,都是黃鵝絨的。小屏風後,還有一個極大的刻木屏風,長有二十尺,高有十尺,雕紋也很精緻。

    太后將登寶座,囑皇后與諸官眷立於屏風後。宮眷中有一個叫四格格的,是慶王的女兒,青年守寡,太后很是憐愛她。

    當下四格格問德菱道:“你在外洋生長,我聽得人說,凡往外洋的,必要喝他們的水,喝了之後,就要忘掉故土。你會講外國語,是跟他們學的,還是喝了水會的?”

    德菱道:“你哥哥載振,往倫敦賀英皇愛德華加冕,道經巴黎,我也曾遇見過。

    彼時咱們老人家也得着請柬,我本可以同行的。後來會了雲南交涉事情緊急,沒有到。”

    四格格忽問道:“英國也有主子麼?

    我想起來,咱們太后是世界的主子呢,英國不該再有主子了!

    ”四格格之姊,是皇后的弟婦,爲人倒很敏慧,聽了乃妹的妙論,不禁失笑。皇后聽不過,向四格格道:“你怎麼這麼的蠢!

    我知道外洋諸國,都有主子,並且有幾國還是共和政體的,美國就是共和政體之一。對於吾邦,也很友愛。可惜中國人到美國去的,都是下等社會,他們只道華人都是這個樣子。’我很願貴族滿人,也到他們那裏去,叫他們知道咱們的真象。”

    說着時太后已經退朝了。太后道:“朝事結了,咱們去聽戲罷!今兒天氣很好,步行去罷!”

    於是太后獨行於前,衆人跟隨於後,這是宮裏頭的規矩。途中,太后時把所愛的地方與東西,指示宮眷,又叫德菱等並肩行走,這原是非常特恩呢。

    太后所愛之物,無非是花草禽鳥狗馬之類。太后極愛一犬,犬名叫海獺,異常馴良。離朝堂不遠,有一廣院,院之兩旁,有兩個很大的花籃,是用天然木植編製成功的,足有一十五尺高,滿覆着紫藤花。籃編得極其精美,太后非常憐愛,花含苞時光,必然集衆欣賞。由廣院入循廊,沿着山坡,彎彎曲曲,走了好一會,始達劇場。劇場的建築,非常奇異,凡樓五層,面臨空場。戲臺共有三層,連級而上,第三層是專貯佈景巴子戲衣的。

    第一層一如尋常戲臺,第二層式如廟寺,專演鬼神戲劇的。劇場兩旁,翼以長屋,外面護以長廊,這是專備各大臣被召聽戲之所。劇場對面,三間房屋,是專備太后聽戲的。高懸扁額,書着“頤樂殿”三字,房屋高約十尺,與戲臺相平。室外置有活動玻璃窗,夏天換上綠紗簾,兩間是備起坐的。右側一間,是備休息的。休息室裏頭設有一長榻,可以隨便坐臥。衆宮眷跟隨太后,入了休息室,戲即開幕。第一齣是《蟠桃會》,熱鬧異常,唱的曲卻是梆子腔。後人有詩嘆道:潑寒妓伎奏昇平,南府新開散序成。

    不是曲終悲伴侶,似嫌激徵雜秦聲。

    太后坐在榻上,衆宮眷侍立兩旁。太后問德菱道:“戲中情節,你知道麼?”

    德菱回奏知道的,太后很是歡喜。因又指示戲裏頭佈景,都是獨出心裁,想了法子,叫太監繪畫的。談了一會子,忽然道:“今兒你們來了,我心裏一歡喜,談得高興,竟忘記叫他們開飯了。你餓麼?你在外國時光,有中國東西喫沒有?想家不想?叫我離國這麼的長久,早想家想的了不得!不過你在外洋,那也不能夠怪你,因爲我派裕庚出使巴黎之故,現在我倒也沒有懊悔。你想罷,你現在可以幫助我的很不少,並且可叫外國人知道滿洲婦女裏頭,也有會操西語同他們一般的。”

    太后說話時,衆太監早把三隻長桌,移向太后面前,上面遮了一塊很精美的白檯布。並有許多太監,各攜食盒,在院中靜候。食盒都是木製的,漆成黃色,每盒可容四個小盤。

    桌子擺好,院中太監,列作雙行,直到那邊小門外,站成一條人甬道,食盒送進,互相遞接,直遞到房門口,房裏有衣履清潔的太監四個,接來置於案上。盤都是黃色的,上面覆着銀蓋,也有繪畫青龍及壽字的。食品共有一百五十種,列成三長行。

    大盤排在前列,其次是碟子,其次是小盤。佈置既畢,有兩個宮眷,各攜一個黃盒進來,就有太監移兩個小桌子到太后跟前,擺上食盒,啓去蓋兒,內有無數的精巧小盤,盛着各種糖果:糖蓮子,核桃仁,以及各樣及時瓜果。太后先食糖果,又賜給裕太太等,囑她們不妨多食,這東西味兒很好呢。

    食畢,宮眷收了食盒去。又進來兩個太監,前一個捧着一個金蓋白玉茶杯,杯下託着金茶托。後面的捧一銀盆,內有玉杯兩個,一個盛着金銀花,一個盛着玫瑰。兩太監走到太后跟前,齊齊跪下。太后揭去金茶蓋,取三五朵金銀花,置在茶裏,徐徐喝着。一邊喝,一邊告訴裕太太等:我怎麼樣的愛花,花的味和在茶裏,味兒怎麼的美,你們試嚐嚐,我知道你們總也喜歡的。隨叫太監賜茶與裕太太等。茶畢,即命喫飯。太監早把菜碗蓋兒揭去,隨叫裕太太等立在旁邊伴食。太后道:“往常聽戲,總是皇帝陪我喫飯。今兒因新客在座,皇帝是怕羞的,我不叫他在這裏了,就你們陪着我喫罷!”

    裕太太等忙叩頭謝恩,才執了銀箸喫飯。太后道:“你們站着喫飯,我心裏頭很是抱歉。但是祖宗的規矩,我也不能夠違拗,就是皇帝也不能夠在我跟前坐呢!我知道外國人知道了,定然要批評我。所以宮裏頭規矩,我很不願外國人知道。你瞧我在外國人跟前,舉止要大大的不同呢,我很不願他們知道咱們真象。”

    一時飯畢,太后起立道:“咱們且到那邊去坐坐,好讓皇后與宮眷等喫飯。他們喫飯,總在我喫了之後呢。”

    於是裕太太等,跟隨太后到中間裏,依舊聽戲。德菱立在門口,瞧皇后等喫飯。只是衆人環案而立,毫無聲息。

    此時太后歇中覺了,比及睡醒,天已將暮。太后向裕太太等道:“天已不早,你們進城,還有許多路,不留你們了。”

    隨命太監,取出賜物,卻是八個黃盒,裏面置的,無非是餅餌水果之屬。太后道:“裕太太,你家去告訴裕庚,叫他好好的將息着,我賜他的藥,叫他儘管服,不要緊。盒內的果餅,叫他也儘管喫。”

    裕太太率同二女,忙跪下謝恩。太后道:“裕太太,我很愛你兩位小姐,很願她們進宮做我的宮眷。”

    孃兒三個聽了,又跪下謝恩。太后道:“你們幾時來?來的時候,只消帶幾套衣服是了,其餘應用各物,當一一替你們置備。我先引你們去瞧瞧房間,我想就叫你們住在仁壽宮右側那三間屋裏。我住在仁壽宮,咱們孃兒親近些。”

    裕太太等跟隨太后到那三間屋內瞧時,果然十分軒爽,向外懸着庫獵箋扁額,上書“大圓寶鏡”四宇,卻是太后御筆。四壁掛幾幅立軸,寫着“龍虎松鶴”等字,也是御筆。後人有詩道:庫箋滑笏擗窠書,龍虎盤拿勢卷舒。

    朝罷重修惟禮佛,大圓寶鏡映雕疏。

    太后道:“房間做在這裏好不好?”

    裕太太等齊聲稱好。

    太后道:“你們兩日城就搬過來,能名不能夠?”

    裕太太口稱遵旨。於是別了太后皇后及諸宮眷,依然坐轎而返。欲知回家之後,更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仁壽殿勃夫人入覲 慈寧宮裕小姐辭差

    話說裕太太等三肩轎子,離了頤和園,取徑回家。因爲站了一整天,身子異常疲憊,滿望到家歇息。不意纔到家中,家人迎着報稱:“太后派人賜來貢緞每人四匹,共計十二匹,天使等候多時了!”

    裕太太等驚異不止,慌忙下轎,進入廳中。

    見六名太監,端着賜物,靜候在那裏。裕太太等忙親手接了賜物,供在居中,叩頭謝了恩。向太監道:“煩天使上奏老佛爺,咱們孃兒疊被厚恩,復蒙賞賜緞匹,感激得無可言說!”

    隨取出十兩一封六封銀子,送與六位天使。太監接了銀子道了謝,歡天喜地去了。

    裕太太等進房,瞧裕庚病勢,不過是舟船勞頓,受了點子寒,並無大礙。隨把覲見情形,並太后趣召入宮的事說了一遍。

    裕庚道:“天恩這麼高厚,你們儘管入宮去,我是不要緊的。

    ”裕太太道:“雖然懿旨難違,我總惦着你,可怎樣?”

    裕庚道:“究竟路離得不多,有什麼事,我叫人知照你是了。”

    過了兩天,裕太太等就入宮去了。一到宮裏,孃兒三個,面見太后。先叩謝了前日之賜。太后道:“今兒忙的了不得,俄使夫人勃蘭康要來覲見。她這回來,攜有俄皇闔家影片,是俄皇的贈品。德菱,我要問你,你會俄國話不會?”

    德菱回奏不會說,並奏稱俄人會講法語的很多。太后聽了,很是歡喜。

    迴向一宮眷道:“你爲什麼不會說俄語呢?我橫豎是不懂的。

    ”這宮眷聽了,紅着臉一語不發。太后見裕太太等都穿着短裙,正欲詢問。裕太太奏道:“沒有知道俄使夫人要覲見,都穿了短裙。現在倒又要更換了。”

    太后道:“爲什麼要更衣?我瞧你穿了長衣,樣子同尾巴一般,拿現在的比較起來,好看多了。

    你第一回入宮,我很是好笑。”

    德菱正欲奏明其故,太后道:“穿了長衣,想比了短衣,尊嚴一點子,是不是?”

    德菱應道:“誠如聖諭!”

    太后道:“你速換佳麗的來。”

    裕太太等遵旨退出。霎時換好,冉冉而來,走得春雲出岫相似。

    德菱、龍菱,都穿着水紅縐紗外褂,飾着普魯士線帶。裕太太穿着灰白色縐紗外褂,上繡黑玫瑰花,領衣及衣帶,都略帶灰青色。太后一見,脫口呼道:“真是三個拖長尾巴的仙女。

    ”隨問道:“你們牽了衣走路,乏麼?裝束果然都麗,但是我總不歡喜那尾巴。衣裳有尾巴,最是沒講究。我知道外國人見了你們這麼打扮,總道是我的意思。其實我不過要外人瞧見你們西裝,使她們知道我於此道,本非茫然。我敢說來的西婦,穿的衣服,從沒有你們這麼的美。我也不信西人有華人這麼的富,因爲她們戴的珠寶很少。有人告訴我,我在世界君後中,是珠寶最多之人。現在我還常常收集呢。”

    說着,隨把衣釦上懸的那顆明珠,示給裕太太等道:“似這麼大的明珠,洋人怕就不見得拿的出!”

    裕太太等瞧那珠時,足有雞子般大小,寶光四射,果然是無價奇珍。裕太太等讚美了兩句。此時太后穿着黃色緞外衣,上繡蜀葵壽字,飾以金邊。兩手上滿套着手鍘、戒指、金護指等物。

    急聽得“鐺銷銷”,自鳴鐘報時十一下,太監入報勃蘭康夫人到了。太后道:“龍菱,你快到朝房迎她去。德菱,咱們仁壽殿去罷!”

    龍菱應着去了,太后隨到仁壽殿升坐暖閣。德宗也到。太后中座,德宗左坐,德菱站在右旁充翻譯。一時龍菱引着勃蘭康夫人進來,直到暖閣前,與太后爲禮。德菱趨下,導之入暖閣。太后起與握手,勃蘭康夫人隨獻上俄皇所贈之影片。太后含笑致謝,措詞異常佳妙,德菱譯爲法語,勃蘭康夫人很是滿意。太后道:“德菱,你引她見見萬歲爺。”

    德菱遵旨。德宗早已起立,與勃蘭康夫人握手,並問俄皇好。覲見禮畢,太后即下座,引勃蘭康夫人入寢宮,賜她坐下,相與晤談。

    談了十餘分鐘,德菱又引她見皇后。

    太監出傳懿旨,賜勃夫人宮中午飯。德菱就引客入餐室,見臺上罩着潔白的檯布。臺上除常用器具之外,有金龍功能表托盤,有蟠桃式的碟子,內裝着杏仁瓜子之類,箸之外,又置着刀叉。德菱問太監:“今兒賜宴,備的是滿席還是漢席?”

    太監道:“老佛爺吩咐是滿席呢。”

    原來滿席各人都有專菜,差不多就是西人的大餐。當下賓主就了坐,太監送進菜來,無非是魚翅燕窩布丁之類。衆宮眷福晉陪着勃夫人,食方及半,忽一太監進來道:“老佛爺召見德菱姑娘。”

    德菱唬了一跳,只道太監們在太后跟前搬了口舌,沒奈何,只得跟着過去。不意太后倒滿面笑容的道:“我因想起一句話要問你,外國婦女到宮裏來的,從沒有見過像勃蘭康夫人這麼端莊美麗。有幾個婦女,品態很不好,不過我不要議論她罷了。她們總以咱們是華人,一無所知,很是瞧不起。殊不知我於此等地方,很是留意。

    他們自許爲學識高文化美,這麼的行爲,令人不能無疑!他們常常說我們野蠻,我想我們的野蠻,比了他們的文明好的多呢!

    ”講了好一回話,取出一塊極美的綠色寶玉,叫德菱贈與勃蘭康夫人。德菱接了寶玉,出傳太后恩命。勃夫人受了,要見太后面謝。德菱又引她進來,坐了一回,起身告辭。

    德菱送出朝堂,等候勃夫人上了轎,方纔回來,回奏太后。

    太后詢問勃蘭康夫人談些什麼?我贈她的寶玉,她歡喜不歡喜?咱們的滿菜,她喫的慣喫不慣?德菱一一照實回奏。太后道:“德菱,你的翻譯真好!講的外國話,又清脆,又純熟。

    我雖然不懂西語,像你這麼圓轉,我也知道的。我不知你怎麼樣學會的。從今而後,我總不叫你離開我左右。有時西婦帶了譯人進宮,譯人的華語,我竟然聽他不懂,總是用意思猜度的。

    現在有了你,我就便當了許多。我心裏非常的歡喜。這一輩子,我總不叫你離去我一時半刻。我還要替你辦親事呢,但是此刻不願意跟你講明,往後你自會知道的。”

    談了一回,又道:“今兒事情多,乏了,歇歇去罷!”

    德菱遵旨,請了晚安,回房而去。共是四間大房間,一間廳房,孃兒三個佔了三間,第四間是僕婦住的。太后怕他們不認識路徑,叫一個太監陪着走路。

    那太監自稱姓李,並言太后特派四名小太監,伺候太太小姐。

    倘然他們不服使喚,儘管告訴我知道,我會得責罰他們。走了好一回,纔到房裏。

    李太監指着東邊那所屋道:“這就是太后寢宮,咱們就從那邊來的。”

    德菱道:“奇了,既是相距這麼近,爲甚步行時光,又那麼遠呢?”

    李太監道:“這座屋子略爲小些,在萬歲爺寢宮左邊,原有一條路,可以從這裏到老佛爺寢宮,已經被老佛爺斷絕。這裏頭緣故,不能夠告訴你們。”

    頓了一頓,又道:“三小姐,這屋子該東向不該面湖。”

    德菱道:“面湖風景很好,我倒很歡喜。”

    李太監笑道:“稍過幾時,你自然會有新聞聽得,自然會知道這地方不佳呢。”

    德菱聽了,很爲驚詫。李太監道:“萬歲爺寢宮,就在咱們所住的後面,很大,與老佛爺寢宮差不多。從這裏望去,可以瞧見院中之樹。”

    李太監指着德宗寢宮後的一所居屋道:“這就是皇后寢宮,宮旁兩所宅子,是皇妃的寢宮,這兩座宮,本有道路可通的,老佛爺封閉了。因此帝后,不經過太后跟前,不能往來。”

    德菱聽了,非常驚詫。原來那位皇后是皇太后的侄女,皇太后因自己西宮出身,必要侄女兒做德宮皇后。把皇后嫁了過來,不意德宗專意珍妃,皇后那裏,不過礙着太后面子,勉強敷衍而已。

    一日,不知爲了樁什麼事,兩口子拌起嘴來,德宗親把皇后頭髮揪住,奪她的簪擲碎。這支簪是乾隆朝遺物,皇后到皇太后跟前訴苦,皇太后也不說什麼,只叫把這一條路徑砌斷。從此之後,帝后往來,就不得自由了。當下德菱向李太監道:“我乏的很,很想歇息呢!”

    李太監聽了,隨即告辭退去。

    德菱進入自己房裏,剛纔坐下,又有幾個太監送進晚餐來。

    說是太后叫送來的,你們千萬別做客,愛喫什麼儘管喫。孃兒三個略喫了點子,隨即卸裝就寢。正要睡下,李太監又至,囑道:“太太小姐們,宮中規矩,朝晨五點鐘,總要起身了,晏不得的。”

    又叮囑小太監,叫他朝晨叩窗聲喚。偏是生地方,偏是睡不熟,孃兒三個覆去翻來,再也睡不去。等到成眠,忽爲叩窗聲驚醒,問他何事?太監道:“回小姐,五點鐘了。”

    德菱聽說,連忙起身穿衣,叫太監開了窗。一望時,太陽未起,天上的深紅色,反照湖中,湖波不揚,萬籟俱寂。遠見牡丹山上各種牡丹,隨風搖擺,風景很是美麗。

    此時裕太太與龍菱,也都穿戴齊備。於是同往太后寢宮,見皇后皇妃與衆宮眷,已經都在廊下坐着。孃兒三個與皇后請了晨安,談了幾句應酬話。皇后起身道:“是時候了,咱們進去罷!”

    大衆隨着入內。到寢宮門口,遇見慶王的四格格,與太后的侄媳袁大奶奶,正忙亂着預備太后用物呢。皇后道:“你們快進去幫助太后穿着。”

    裕太太等步入寢宮,見太后和衣擁被而臥,趕着呼道:“老祖宗吉祥!”

    太后含笑問道:“你們生地方,晚間睡着,安適不安適?”

    裕太太等回奏很安適。

    太后道:“早餐喫了沒有?”

    回奏沒有,太后聽說,立刻叱責李太監,爲什麼不送朝餐去?”

    隨道:“你們別作客,要什麼,自己吩咐他們就是。”

    說着時,已坐起身來穿衣。太后雖然和衣而睡,每日必要更換衣服,一時衣服穿畢,下牀韌着拖鞋,到窗前來梳洗。太后笑向裕太太道:“我的臥牀,很不願宮婢太監們鋪疊,因爲他們髒不過,我總叫宮眷們做的。”

    說到這裏,回顧德菱姊妹道:“你們別謂宮眷操着賤役,須知像我這麼年紀,也可充得你祖母。稍有服役,礙了什麼?再者值班時光,不過叫你們監視一會子,原有人動手的,又不要你們親事操作。”

    德菱姊妹,連聲應是。

    太后道:“德菱,我要你幫助的事很多。我叫你做宮裏領袖,有西婦來朝見,你可以做我的翻譯,一切事情,都由你佈置。並且我的珠寶,也要你掌管。繁重的事,你都可以不必管。

    龍菱呢,揀一個她會管的職叫她管。四格格、袁大奶奶,並你姊妹兩個,共是四人,各事可以協商辦理。至你們對於她們,也不必過分謙虛。她們待你們,有無禮之處,儘管告訴我知道。

    ”德菱笑着奏道:“老祖宗恩典,賞我這麼重要耳缺,只是我年紀輕,見識有限,一時半刻,萬一辦差了什麼,豈不倒辜負了恩典?懇請收回成命,情願退處宮眷之末,悉心惕勵,學着辦事!”

    太后不等她說完,笑喝道:“快不要說了,你怎麼謙虛到這個樣子?即此一端,就可以見得你敏慧過人了。旗人婦女裏,竟有完美如你的,誠足令我驚異!你雖然長遠沒在本國,這種小節去處,還這麼明白,你這個人真聰明真好!現在我叫你辦,你且試辦着。如果辦得不好,我必要罵你,再叫她人替你呢。”

    德菱謝恩受職,監視衆太監鋪疊完畢,見太后還在梳頭呢。宮中髮髻,平分兩把,名叫叉子頭。垂於後面的,名叫燕尾,因太后歡喜高髻,所以梳得格外高聳。後人有詩道:鳳髻盤雲兩道齊,珠光釵影護蝤蠐。

    城中何止高於尺,叉子平分燕尾低。

    梳洗完畢,太后引德菱到珠寶室,指示她珠寶所在。這一間屋裏,三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滿積着檀木盒子,盒上各標黃籤,寫着所藏之物。太后指着右邊一行盒子道:“此中珠寶,都是我日用所需的,閒了一一開給你瞧。這裏共有三千多盒子,餘外的藏在別室,我得了暇,也要給你瞧呢。”

    德菱應着。太后道:“可惜你不識字!不然,我把物單與你,俾你簽註。”

    德菱聞言,驚詫不已,回奏道:“我雖非士子,然嘗學問,也能夠寫讀。倘然賜我物單,我也可以試着學習呢。”

    太后道:“很奇怪,你第一天來,就有人告訴我,說你一字不識!不過誰向我說,我卻忘記了。午後有暇,我準把物單給你。你且替我把第一行內五個盒子取來!”

    德菱遵旨取到。太后開出第一盒,內藏着極美的牡丹花,是珊瑚與寶玉製成的,花瓣是珊瑚的,花葉是寶玉的,用細銅絲連綴成功的,太后取來簪於右側,又開一盒,內盛一蝴蝶,這是太后所心裁,也是珊瑚寶玉連綴成功的。此外兩盒,無非是手釧、戒指等類,形式各別,精巧異常。兩個鑲明珠的金釧,兩個鑲寶玉的金釧,兩端繫着金鍊,鏈末垂着寶玉。末一個盒,藏的是珠纓。太后揀了一副梅花形的,懸在外衣鈕釦上。穿着才畢,德宗穿了禮服進來,向太后叩頭道:“親爸爸吉祥!”

    德菱見了德宗,倒爲難起來,該行禮不該行禮,沒有人說過;繼思多禮總比缺禮爲妙,恰好德宗爲了什麼事走出廳堂去,德菱趨出行禮。不意太后也在這時候出來,目顧德菱,意思之間,很不爲然。德菱見了,後悔不疊。

    此時小太監捧上多個黃盒,放在左偏案上。太后就案而坐,太監揭開黃盒,將盒內黃紙封,一一呈於太后。太后用牙刀揭開,一一瀏覽,才知就是大小臣工的封奏。此時德宗立於案側,太后瞧過,遞與德宗。瞧畢,依舊納於黃盒內。覽奏方竟,太監總管跪奏:“駕已備齊。”

    於是登駕上朝,衆宮眷依舊隱身屏風之後。德菱偷眼窺探,見太后料理事情畢,即回顧德宗,問此舉當否,德宗總是應聲稱是。退朝下來,太后道:“我很想散步呢!”

    於是卸去頭飾,戴上小花,更換了輕便衣服,率同衆宮眷,徐步遊行,賞覽園景,隨行隨語,快樂異常。霎時經過一廣院,到一遊廊,廊瀕湖濱,作“之”字形,長的了不得,廊之全體,刻鏤均極精麗。天花板上,悉懸電燈。由此廊到萬壽山佛香閣,爲路無多。當日廢端王福晉入宮伺候,常親挽太后箯輿,登山拜佛。後人有詩嘆道:千步廟前竦碧岑,佛香閣畔恣登臨。

    長衣窣地盤旋上,親挽箯輿有福金。

    行盡長廊,是一所大理石築造的旱船,雕刻得十分巧妙,可惜大半已經損壞。進了旱船,太后道:“你們瞧窗上的彩色玻璃,與這美麗的圖畫,都是庚子年被西兵壞掉的。我不願意修理,爲是留着做個紀念呢!”

    大監跪奏,御舟已備,老佛爺可要登舟遊覽?太后道:“咱們渡湖,到西岸去喫飯罷!”

    於是大衆登舟。共有五舟,太后舟居首,皇后舟居次,再次是太監舟,再次是宮婢舟,再次就是餐船。日光爛燦,水波不揚,湖景很是明媚。

    渡過太湖,棄舟乘轎,直登萬壽山顛。到清風閣,方纔開飯。一時飯畢,太后忽問德菱道:“昨兒勃蘭康夫人,還有什麼話?她到底快活不快活?你瞧外國人敬愛我麼?據我想來,總不見得會敬愛我,怕她們還惦着庚子年拳匪那樁事。至於說這件亂子,由我守舊所致,我也並不在意。不過說中國必要用了西法纔好,我總不明白這個理。我問你,曾有西婦跟你說過我形容暴厲不曾?”

    德菱道:“沒有。西人除讚美之外,沒有說過別的話。”

    太后笑道:“西人見了你,自然這麼說。說你主子良善,不過要你聽着快活。究竟我的見聞,比你廣一點子,現在我也不能再爲這個煩惱。不過中國窮到這個樣子,我真恨極!雖然在我身旁的人,常把列強友愛中國的話慰我,我終不很信,終望中國有強盛的一日纔好!”

    德菱等忙用其他話勸慰,又談了一回別的事。太后道:“德菱,我有一個新鮮玩意兒,你瞧了懂不懂?”

    隨引她入一室,見方桌上鋪着一張升官圖一般的圖。太后坐下道:“你瞧瞧!不懂,我指示你。”

    德菱遵旨,隨瞧隨讀道:“此戲名八仙過海。八仙之名,爲呂仙、張仙、鍾仙、藍仙、韓仙、及鐵仙,此七仙者俱男,僅一荷仙爲女。至圖上所繪者,則中國地圖也。另有象牙竿八對,徑約寸半,厚約二分半,上攜八仙之名。此戲可由八人爲之,或四人各執兩仙,以當八人焉。圖之中置一磁盆,以六骰擲其中,而計其點之數。如四人戲此,先以一人擲骰,計其點之數若干,其點之最多者,爲三十六,倘有得三十六點者,則其所執之仙,當至杭州,而遊覽其風景焉。如執呂仙者有三十六點,乃以呂仙置於杭州,再擲一次,以視其列一仙之所在。故四人戲者,人擲兩次。若八人則人擲一次。其點不同,則其所至之地亦不同。數點之法,則取其成雙者,由一雙至於三雙。最小之點,爲雙一雙二雙三。苟有擲得者,則當流配而出局焉。其仙之遊行圖中,而先至皇宮者則勝。”

    德菱念畢,目視太后,欲知皇太后發甚議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祈甘霖太后禱后土 宴外賓公主作主人

    話說太后見德菱念得熟爛如流,異常歡喜,開言道:“你這麼聰明,真出人意料之外!這種玩意,原是乾隆朝的《羣仙慶壽圖》,經我獨出新裁,重行增訂的。曾教過三個宮眷,叫她們學習,艱難的很。教了許久,終是不會。到後,我也沒精神教她們了。”

    後人有詩道:別開博局恣清娛,尺幅羣仙慶壽圖。

    傳記旁徵翻舊譜,拜恩得似近臣無。

    太后道:“咱們入局試玩一會子。”

    於是裕太太、德菱、龍菱陪着太后,四個人玩起來。太后很是順利,玩到終局。太后異常高興,賞了德菱兩方繡花手帕。乘轎回宮,德菱等跟進寢宮,太后要登牀歇午,向德菱等道:“你們去歇歇罷,這會子用不着你們呢!”

    德菱退回房中,正欲更衣休息,忽報客至,進來三人:兩個是宮眷,一個少女名叫長壽的,只有十六七年紀。互請了安,彼此坐下閒談。一宮眷問德菱乏麼,並問你愛慈禧究竟怎麼樣。德菱道:“似老祖宗這麼可親的人,我簡直沒有遇見過。雖我進宮得沒有幾時,敬愛她的心,已經很真摯。

    ”宮眷聽了,只與長壽互視而笑。一宮眷又問你喜歡住這裏不喜歡,德菱道:“我很喜歡久居在此,並當竭力服事太后。因我入宮未久,太后待我已經這麼仁愛。我就犧牲吾身,服事主子,也是分內事呢。”

    宮眷笑道:“我很可憐你!任你如何勤慎,終是沒中用。現在且把各事告訴你知道,你知道了也可以防備防備。”

    德菱道:“凡我該做的事,我總盡心竭力做去,想來總不至再有艱困。”

    宮眷笑道:“這是不相干的,太后就要尋你過失了!”

    德菱道:“老祖宗和藹如此,心又很慈善,料來不至於跟孤立無助的女子找尋過失!咱們原是臣民,老祖宗要什麼,只好聽她的恩命。”

    宮眷道:“你果然不會知道的,這裏的黑暗,你還毫無聞知。一切悲慘苦難,不是身經閱歷,哪裏想的到!我知道你得侍了慈禧,必然非常欣慰,並且以宮眷自榮。其實你是新來,日月沒爲久長,現在待你,總算很慈善。只要你住的久長,她心中自然嫌膩。那時節,你就知道她行爲了。咱們日子是久了,宮闈生涯,知道的很是詳細。李蓮英在太后跟前執掌宮中事權,你總也知道,咱們沒一個人不怕他的!他假裝着不能感誘老祖宗似的,其實一切懲治,沒一樣不由他議定的。所以咱們犯了過失,總挽他開脫,他總推託不肯。老祖宗很沒有長性,今兒愛這個,明兒愛那個,愛起來宛如活寶,恨起來宛如仇敵,存心深不過。品評起人來,總是不得當的。咱們宮裏,就是皇后也很怕李蓮英。”

    纔要說下去,忽一太監踉蹌奔入,報道:“老祖宗醒了。”

    宮眷聽報,起立道:“咱們去瞧太后了。”

    德菱也忙入寢宮,瞧太后。太后忽地想起跳舞的事,叫德菱、龍菱跳舞了一回。

    話體絮繁,從此裕太太孃兒三個,每日哄着太后,消遣宮中日月。德宗見德菱姊妹,嫺習英法語言,便背了太后,央德菱教英文。即此一端,已足知德宗熱心西法了。

    這年京師久旱不雨,太后異常憂悶,每展下朝,皆至佛前祈禱,又叫薩滿太太日夜虔心代禱。原來大清雖然併吞華夏二百多年,卻還沿着滿洲舊俗,坤寧宮裏,供奉着胡神,聽說就是后土之神。特設女官一員,食三品俸,名叫薩滿太太,每日清晨,恭代皇后禮神。薩滿身故,傳媳不傳女,因爲她的經咒,不肯輕易授人呢。後人有詩道:坤寧宮裏拜南膜,薩滿名稱譯語殊。

    世襲競同三品俸,曼珠舊俗亦崇巫。

    不意祈禱了十日,依然風和日麗,天淡雲閒。太后悶甚,終日一無所命,且未與人交談一語,闔宮人等,無不衷懷惴惴。

    德菱私問王太監:“天不降雨,太后爲甚這麼憂悶?咱們原覺着天氣很佳呢。”

    王太監道:“老祖宗實爲了貧困的農人煩悶,因爲長遠沒雨,田裏頭的谷就要枯槁。”

    正說着,一太監入報老佛爺降旨,北京城中禁屠三日。一時,又一太監到各房傳旨,叫各人各自沐浴,並洗滌牙齒。明兒老佛爺同萬歲爺,都要入禁城某寺行禮呢。萬歲爺身上,已懸了齋戒玉牌了。

    一宵無話。次日,太后絕早起身,擯除珠寶,不事修飾,渾身上下,都穿着素服。衆宮眷陪着到一廳堂,只見一太監,手持大柳枝,向太后跪下。太后摘取一枝,簪於頭上。皇后與宮眷,依次摘齲德宗也摘一枝插冠上。太后又命太監宮婢人等各自摘取插戴。一時各人頭上,青簠簠柳葉招展,列成一行,宛似楊柳岸相前。李總管跪奏太后道:“宮前廳堂中,備齊一切,等候行禮了。”

    太后率領衆人,步行面前。到了那裏,見一隻大方桌上,置有黃紙一方,玉版一塊,內盛銀硃,當墨用的,還有大筆兩支,兩邊置兩個大瓷瓶,內中也滿插着柳枝。

    太后的黃緞外褂,置在方桌南面。當地一個大炭盆,獸炭燒得通紅。太后手取檀香,投於炭盆,宮眷也幫着添香。太后跪下,衆宮眷齊都跪下,跪成一條長行。太后口誦禱詞,衆人隨着叩頭。共誦禱詞三遍,叩頭也是三次。

    這日朝罷,太后就命駕回禁城。

    太后駕出宮門時,德宗與皇后及諸宮眷,均跪於道左。鑾駕行過,才各自覓輿乘坐。駕行時,鹵簿甚衆,駕前都是衛隊,四位親王,騎着馬,居在駕的左右。駕後四五十名太監,騎馬從行,都穿着禮服。皇帝、皇后的駕,與太后的是一個顏色,妃嬪的就深黃色了,宮眷都是紅色。途中只在萬壽寺,歇息片時。行抵禁城,爲時甚早。到了宮中,穆宗帝之瑜皇貴妃,前來請安。這瑜皇貴妃,能畫墨蘭山水,自題小詩,署款稱“懶夢山人”。後人有詩道:懶夢山人冰雪姿,婕妤寵幸冠當時。

    焚香繡佛應多暇,自繪林巒綴小詩。

    禁城中除禱天求雨之外,別無他事可紀。四月初六朝晨,天上始見烏雲。德菱瞧見,忙趨寢宮,奏聞太后。不意已有搶先的人,早早奏知了。太后笑道:“把這好消息報知我的,你還不是第一個呢!我知道你們必是人人要做第一個。今兒我乏的很,還要睡一會子。待我起身時光,叫人喚你。”

    德菱退出,往找皇后,見衆宮眷都在皇后那裏。此時庭院已溼,未幾雨大至,檐溜錚錝,直至上燈,還沒有止。太后歡喜異常,要替裕太太等更易旗裝,叫太監記了尺寸,親檢曆書,擇定本月十八日更衣。這雨直下了三日三夜,太后傳旨駕返頤和園。

    這一年,適開第次遊園會,遍邀各國公使眷屬,來園遊覽。

    於是在園中陳設玻璃櫥種種,內擺珍奇繡貨花卉等物。這許多東西,是預備贈與來賓的。所邀諸客,是美公使康格夫人,美參贊韋廉夫人,西班牙公使佳瑟夫人並她的女公子,日本公使尤吉德夫人並她使館中的婦人,葡萄牙代理公使阿爾密得夫人,法參贊勘利夫人並她的士官妻子,英參贊瑟生夫人,德使館婦人兩名,並那海關關吏的婦人。這日,太后穿着孔雀綠繡鳳凰的外褂,衆宮眷也都穿戴華麗,預備接見外賓。一時,太監奏報客至,太后率同德宗,臨朝受覲。只見慶親王引着日耳曼公使杜揚氏及各使館翻譯同了各女賓上殿,由杜揚氏代陳頌辭,譯成華語,達之慶王,由慶王轉達德宗。德宗答以華語,由譯人譯告杜揚。於是杜揚趨至暖閣,與太后德宗握手行禮。

    其餘諸賓,次第趨進,各自呼名,覲見太后。覲見既畢,慶王引杜揚並各翻譯員,至別宮茶點。命榮壽公主代作主人,陪衆女賓茶點。這榮壽公主,原是忠恭親王郡主,文宗帝愛她聰慧,屢欲撫爲己女。同治初元,封爲固倫公主,恩遇異常優渥。額駙志端卒後,公主子麟光,以先代世職襲公爵。太后因他年紀太輕,不肯賞給差使。後人有詩嘆道:求郎不徇館陶情,湯沐頻頒視所生。

    異敵今同長公主,連雲甲第峙東城。

    當下公主代作主人,陪賓客用過茶點喫過飯,在園中周覽了一遍,諸賓才興辭而去。德菱入奏太后,太后道:“西婦的腳,怎麼這麼的大?鞋的樣子船似的,瞧她們走路很爲可笑,我簡直不能夠稱讚她!她們皮膚雖白,卻有一層白毛被着,你瞧美不美呢?”

    德菱道:“法國婦女裏頭,倒也有很標緻的。

    ”太后道:“且不必論她面貌怎麼美麗,只是她們的眼睛作綠色,很不秀媚,瞧去好似貓睛呢!”

    太后生性,最恨西法。裕太太母女換了旗裝之後,太后愈益疼愛。

    偏偏五月二十六日,慶王又奏太后,美使康格夫人來請私覲,乞示時日。太后又上了心事,私問裕太太:“康格夫人要見我,不知有什麼事?”

    裕太太道:“或者有人要見老祖宗,特地挽康格夫人居間,也說不定。”

    太后道:“不對。凡要入宮的,必然先呈名單。倘是常例朝覲,我也不很置意。現在偏是私覲,我很不願人有所詢問。你們總也知道,西人雖也和藹恭敬,論到禮儀,總不能與我們相比!中國俗尚是最好不過的,終我之身,不願有所變更。你想他們所奉的甚麼基督教,毀掉高曾祖考的神主,中國人民爲了幾個教士,弄得家破人亡的,不知幾多?他們慣誘惑年輕男女信他的教,我就爲這個緣故,心中很是不適。明兒美使夫人設有請索,我必然回她,凡事必與宰臣商議,我不能作主。我雖做了太后,絕不敢違背國法。

    像日使尤西德夫人,我很歡喜她,人既和善,也從沒有呆笨的疑問,日本原與我們相近,進化之懸殊,還不很遠。去年有一個牧師夫人,也是康格夫人帶來的,勸我在宮中開一個女學堂,當時我沒工夫駁她,回她容再商議。你們試想,宮中設了學堂,到哪裏去找學生呢?”

    說到這裏,不禁大笑,衆人也都陪着笑。太后道:“我知道你們總要好笑的。康格夫人很和善,美國人待到中國,也很友愛。庚子那年,很感他的情,但是我總不喜他的教士。李蓮英告訴我,說教士在這裏的,常把藥給華人喫。喫了他的藥,自然甘願從他的教。他們又取貧苦人家孩子去,抉掉雙目,作爲藥劑。”

    德菱聽不過了,告訴太后,說這話很是不確。我見過教士很多,處心幾乎沒一個不慈善,有很願輔助貧民的。並告訴太后,教士的待孤兒,如何庇之居屋,如何給之衣食,如何身入內地,取瞽兒並民間殘棄之兒女,撫育教養。又述他們的學校,如何完備,輔助貧民的法子,如何善美。太后笑道:“你的話我原是很相信,不過教士爲什麼不在本國於種種善舉呢?”

    德菱於是又把湖北地方兩樁教案,詳細奏知太后。太后道:“他們拯濟貧民,救人苦難,也是真的,像佛祖的舍肉喂飢禽。只是他們肯棄掉這裏,到別國去,我心裏才願意。咱們還是信咱們自己的宗教。你知道拳匪這樁亂子怎麼起的呢?中國的教民,實是不能辭咎。拳匪受虐已久,趁這當兒報復,原是下等社會常有的事。不過舉動太暴,並且燒掉北京居室,藉此致富。中國教民,原是百姓裏頭最壞不過的,鄉民的土地財產,他們常常奪爲己有。洋教士偏又出庇頭佑,拘到了縣中,都是直立不跪,不服王法,時時侮辱官長。我知道百姓信教的很多,但大吏富紳,我知道總沒有信教的。”

    說到這裏,忽回頭四顧,低聲道:“康有爲曾勸皇帝喫教呢!但我這一輩子,我總不使有一個人信他。至於西洋政治中,我也有欣羨的,如海陸軍機械之類。不過論到文化,總是中國最好。拳匪的亂事,人家總道是政府與拳匪聯絡,其實不然。

    發難時光,我疊降諭旨,派兵剿捕。無奈勢已燎原,不可收拾。

    彼時我決意不出宮門,這麼大年紀,死生早置之度外。端王那公,竭力勸我逃難。我再告訴你們,那時候,奴婢待我虐的很。

    走的時候,竟然沒一個人肯跟我作伴。並且遷都的話,宮裏還沒有提及,他們已經趕早相率避去。不去的幾個,站在我身旁,瞧我的動作。我問他們道:情願同去的同去,不情願同去的,各自去罷。我的話才說罷,站在身旁的已經沒有幾個了。只有太監十七名,老婢兩名,婢女一名,就是長壽。他們都說無論如何,必跟我在一塊。我的太監共有三千,不俟我點驗,走的垂盡。內中還有很壞的壞人,膽敢當了我面,把我平日所愛的寶瓶擲碎,知道我要趕路,不能懲辦他了。我成日涕泣,在太祖太宗前,叩頭禱告。跟我的人,也隨着禱告。至於家裏頭人,只有皇后一個兒跟我。有一個戚族,我平日非常疼他,要什麼,總依他的。臨了難,竟然不隨我去。咱們走後七日,我差一太監回去,瞧見這一個戚族,仍舊在北京。他問太監,外國兵追趕不趕?太后被殺掉沒有?他的初意,以爲我必被洋兵殺掉,所以這麼的問。後來他趕來途中,告訴我分離如何悵惘,如何惦念,且言且泣。我叫他不必講話,你的話我終不信。你想我這麼大年紀,還受這麼的苦,你現在聽了,也總憐我的,行了一個多月,纔到西安。等到二十八年回京,差不多換了個世界。

    宮裏頭陳設,不是壞掉,就是失掉。我日夜拜禱的白玉佛,也被他壞掉手指。外國人竟有僭坐了我的寶座,拍照去的!”

    德菱等聽了,也很嘆喟。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繪御容德菱代太后 爭東北日本挑強俄

    話說次日早朝,慶王奏稱美國海軍大將伊文斯同他的夫人並偕行諸人,要覲見太后。美國公使特請分兩回朝見,並稱昨日所陳康格夫人自請私覲的事,實是傳聞之誤。太后退朝,笑向宮眷道:“昨兒不是向你們說既請朝覲必有緣故麼?我很願見見美國的海軍大將並他的夫人。”

    隨吩咐德菱道:“你領了衆人,把各樣東西,整理整理。我房間裏東西,都換掉了。咱們的起居狀況,總不要他們知道。”

    於是闔宮的人頓時忙亂起來,所有珍寶玩器,悉行換掉。太后又叫太監在廳堂中鋪下地毯,忙亂了一夜,粗粗完備。

    次日,美海軍大將偕了公使入覲。又次日,伊文斯夫人同了公使夫人等入覲。都留了飯,領他們周覽了各處,歡喜而去。

    不過康格夫人入覲時,帶了一個女畫士克姑娘來。偏偏克姑娘多事,要與太后畫一肖像,送到聖路易博覽會去。偏偏太后從來未出宮闈,不知道攝影繪像的事。守着滿洲舊例,帝后的像,總要龍馭上賓之後,才能繪畫。聽了克姑娘的要求,大喫一驚。

    又因克姑娘是外國人,未便一言回絕,含含糊糊,應了她一句與宰臣商議了再談。女賓去後,太后向德菱道:“奇怪的很,康格夫人怎麼發起此念?怎麼叫做繪像,你知道麼?”

    德菱道:“那也很便當,老祖宗只消每日端坐幾點鐘就是了。”

    太后聽了,面現驚異之色,急問端坐做什麼?德菱道:“坐得端正,畫士才能夠臨繪。”

    太后道:“照這樣子,待她畫成,我要老了,誰耐煩?”

    德菱道:“我在巴黎時光,也曾叫克女士畫過一個。”

    太后聽說,忙叫人去取來。一面問德菱道:“爲什麼必要我坐,難道他人不能替代麼?”

    德菱道:“這是老祖宗的像,他人如何代得?”

    太后道:“坐的時候,每次服飾同不同呢?”

    德菱道:“必要同的。”

    太后道:“中國畫家,像見一面,即能揮毫而成,很不費事。外國有本領的畫師,也總這麼着的。”

    德菱把中西畫法不同的緣故,詳細奏明。太后道:“女畫師性情如何?會華語不會?”

    德菱道:“克女士爲人很是端正,不過不會中國話。”

    太后道:“不會華語好極了,我就怕她會華語。宮人大半喜歡閒談,留她在宮裏頭,或者把我不願意叫人知道的事說與她聽。”

    德菱道:“那是必無的事。

    克女士既然不會華語,宮中除了咱們孃兒三個,又沒有懂外國話的人,這一層似乎不必慮得。”

    太后道:“不見得靠得住,她在宮裏住的久了,怕也要學會幾句呢!那也慮不得許多,咱們現在且商議如何佈置。外國女子居留宮內,向無此列,並且總要叫人防守她。叫誰呢?你就是能夠。晚上又叫誰陪她睡覺呢?”

    一邊說,一邊繞室行走,沉思半晌,忽然笑道:“得了得了,我會得監禁她同犯人一般,還使她一點沒有覺着。這全賴你孃兒三個,替我謹慎辦理。我想叫她住在醇親王府裏,你朝晨與她同來,晚上跟她同睡,總可以萬無一失了。”

    說着,太監已把德菱畫像攜至。太后接來凝神細瞧,大笑道:“畫真有趣,很像油畫呢。這麼的畫,簡直不曾見過,肖的很。中國畫師,畫不到這麼的神情。只是畫上的衣服怪的很,爲什麼兩臂與脖子都赤着呢?我聽得外國婦女的衣服,沒袖沒領,還料不到竟有畫上這麼的惡劣!你爲什麼也穿這個?我知道你總羞見人呢,以後再不要穿這個了。我瞧見了很是詫異,把這種算做文明,真乃怪事!你偶然穿一回,還是常常穿的呢?

    豈是在男子跟前,也穿這個麼?”

    德菱道:“這是尋常晚衣,每逢着盛宴跳舞會才穿呢。”

    太后笑道:“這更不堪了!外國事事不如中國。中國婦女在男子跟前,手腕都不肯露出,外國竟這麼的袒胸赤臂!皇帝常言變法,照此看來,還不如我守舊好的多呢!

    次日,慶親王面奏,克姑娘請示開繪日期。太后叫取曆本揀選吉日,揀了閏五月二十日戌時開繪。德菱知道傍晚時光,克姑娘必不肯開繪。於是把此意婉告太后,磋商再四,才改了朝晨十點鐘。隔了一日,太后到德菱房裏,瞧見了她的攝影肖像,異常欣羨,開言道:“可惜不能招市上拍照的入宮拍照。

    ”裕太太於是奏稱,裕庚的兒子,現在宮裏當差,照相的事情,也曾研究過,老祖宗如果招他照相,或能滿意,也未可知。原來裕庚兩個兒子,都在宮裏當差,一個管着頤和園電燈處事務,一個管着太后御用小火輪。原來頤和園中有船塢一所,琢石而成,在仁壽殿西南,與萬壽山相對,舊名寶蓮航,亦名石舫。

    光緒中,昆明湖中,始置小輪船二艘。又在園外東南隅,設電氣房專司園中電燈。所以後有詩嘆道:殿西船塢對山椒,畫鷁飛輪似御飆。

    萬炬通明傳電氣,春波瀲灩繡漪橋。

    當下太后召裕庚的兒子進來,問他幾時好拍照?回奏等家去取了拍照傢伙來,隨時可以拍照。次日取到,拍了好多張照,朝服便衣,各式都有,結末又拍了一張漁家裝束乘坐小艇的照。

    後人有詩讚道:

    翔鸞飛艦掉湖波,天上嬉娛樂事多。

    不愛內家妝束貴,居然雨笠與煙蓑。

    到了二十日這天,太后才早朝,克女士已攜了畫具進宮了。

    退朝回宮,克女士望見太后,按着歐洲覲見君後之禮,急忙趨前吻手。太后只道她要來咬指頭兒,唬了一跳。當下敷衍了幾句應酬話,隨更換衣服,從事繪畫。起初幾日,也還高興。到後來漸漸懶怠了,坐不到十分鐘,就要歇息。克女士沒奈何,只得先繪寶座與屏風。這原是仰體上意遷就的舉動,不意太后異想天開,向德菱道:“我想克女士既能繪寶座與屏風,我的衣飾,她總也能夠繪畫,不必我親臨了”。德菱道:“這怕不能麼,衣服首飾,總要有人穿戴了才能繪畫。”

    太后道:“這個很容易,你可以穿我的衣服,代我坐着。”

    德菱道:“怕畫士不答應呢!”

    太后道:“那不要緊,畫起面龐來,我自己坐就是了。”

    於是德菱每日代替太后,默坐四點鐘,直至繪成才罷。後人有詩道:朱丹繡罽大秦妝,鯷壑人來海宴堂。

    高坐璇宮親賜宴,寫真更召克姑娘。

    這海宴堂是儀鸞殿改建的,全殿都是西式,殿內陳設的,也都是西洋器具,專備召見外賓,這也是德菱的翊贊。當時克女士肖像繪成之後,陛辭而去。太后問德菱道:“克姑娘可曾問起拳匪的事情不曾?”

    德菱道:“從沒有提及過。彼時她在巴黎,亂事始末,大概不很知道呢。”

    太后道:“我很不願提及此事,並不願外人把此事詢問我臣民。間時我自己忖量,我實是婦女中最明智的,他人鮮能及我!英後維多利亞,她的歷史,我也曾瞧過譯本,覺着她關係的重要,經歷的憂患,還不到我一半呢。我的生涯,今方未艾,未來的事,沒一個人猜的着。我或者要大反故常,做出奇特舉動,驚醒外人耳目,也說不定。英吉利是列強中頭一國,但是並非維多利亞一人之力。

    他們國會里頭的英傑,時常幫助她,凡百施行,總揀善的做,英後不過畫諾而已。咱們中國人民有到四百兆,統靠我一個兒。

    軍機雖可備我諮詢,他們只不過監察着。重要的事都須我一個兒決斷,皇帝是一點知識沒有的。我一輩子事情,從沒有失敗過,但是從不曾夢見拳匪的害人,會這麼利害!綜計我一生事情,不過這一樁是大謬誤。初亂時光,我很該嚴降諭旨,禁他蔓布。無奈載漪、載瀾,堅稱拳匪降自上天,爲是蕩清國恥,剪除外人。他們所謂外人,就是教士。我生平最恨的是教士,所以這時光,未嘗稍置可否,也不過要坐觀成敗呢。不意他們舉動太暴,載漪竟然領了拳匪頭兒入頤和園,聚集了衆太監,驗看他頭上,有沒有十字。那頭兒道:‘這個十字,你們不會瞧見,只有我找的着,知道他是基督教。’載漪入宮見我,拳民頭兒候在宮門口,查着兩個信教的太監,問我如何處置?我聽了大惱,立諭載漪,沒經有我答應,如何擅準拳匪入宮?載漪奏稱這一個頭兒,法術極大,能把外人悉數戮盡,並且得着諸神呵護,不怕西人炮火。並稱親見一匪用手槍擊射他匪,已經打中,一點子損傷都沒有。隨請將兩個入教的太監付與匪魁,我允准了他。後來聽得這兩個太監,即在離此不遠的地方斬首呢。次日,匪魁又隨載漪、載瀾人宮,叫太監都焚香跪迎,表明不曾信從基督教,又叫太監們練習拳術。過不到幾時,太監都棄掉公服,穿着拳匪的衣服,一個個紅衫黃褲,紅布纏頭,載瀾且貢一套與我。此時軍機領袖榮祿,恰恰請着假,我每日總派太監去瞧他。這日,太監回來,告訴我榮祿已愈,預備明兒入宮陛見,我聽了很歡喜。次日,榮祿入見,奏對之際,面呈憂色,他說拳匪實是叛徒,不過要百姓幫他殺戮外人,至其結果,實不足爲朝廷之福。我就問他如何處置?他說待與載漪商量了,總有辦法。到了次日,載漪來見,稱說爲了拳匪的事,與榮祿大大沖突,並稱北京居人,沒一個不是拳匪,如果要禁止,必把北京人盡數屠掉纔好,就是宮廷也不能免。又說拳匪已經選定日子,盡殺各國使臣,董福祥也答應率兵幫助,放火燒掉使館。我聽了萬分焦灼,知道大亂即在目前,立召榮祿商議。榮祿叫我立刻下詔,宣稱拳匪罪狀,叫人民切勿輕信。並諭九門提督,驅逐匪徒。載漪聽了大怒,奏稱此諭果出,拳匪必然入宮行逆。我彼時沒了主見,只得任他們去幹吧。一日,載漪、載瀾又要我降諭拳匪,盡戮使館中人。我沒有答應,他竟矯詔而行,致使外兵逼近都城,咱們孃兒倉皇西狩。這都是我優柔寡斷,所以鬧下這麼大亂子。”

    說着時,不禁大哭。衆宮眷見太后傷心,也都陪着下淚。這一夜,很是不歡。

    不意次日上朝,又得着一個很憂愁的消息,卻是日俄兩國宣戰的事情。原來日俄兩國,積嫌已久。甲午年中日這一役,李伯相赴日議和,原有遼東半島割隸日本之議。彼時俄人爲了自己在遠東的利益約了德法兩強國,索還遼東。果然行得好心有好報,丙申年俄皇加冕,中國李伯相前往慶賀,就在俄京訂了幾條密約,把東三省權利,盡送給俄國,山東的膠州灣,也帶在裏頭。偏偏事機不巧,山東地方出了一樁教案,殺掉兩位德國教士,德人就派兵佔據了膠州灣。俄人因我背了密約,強租旅順大連灣以相抵制,又約滿洲鐵路,可以直築到旅順。庚子年義和拳之亂,俄國乘機進兵,佔據了東三剩北京議約,俄人又把東三省提出另議。喧賓奪主,年復一年。癸卯年三月十一日,原是《辛丑合約》第二次撤兵期,俄人非但不撤,還增了無數的兵馬,築造兵房,斬伐林木,爲久駐之計。我國行文責問,俄人以七事相要:一、滿洲不開商埠;二、俄人全佔滿洲佳礦;三、俄人管滿洲衛生事宜;四、俄人助練兵;五、牛莊關田俄人管理;六、中俄共設商務衙門;七、俄人全佔滿洲鐵路。

    我國政府,爲了急於收地,就擬應允一二條。不意各省官紳士庶,紛陳利害,力持不可。英美日三國,也勸我國政府,勿允俄人之請。偏偏俄人得寸進尺,招撫鬍匪,派兵入龍嚴浦,又佔據了奉天官署,並令華民遇着俄國慶節,盡揭俄旗。八月,俄人要求奉天將軍增祺將滿洲地租,詳細報告,並將牛莊稅關及厘金局,讓與俄人管理。俄皇又特命阿力克塞夫爲遠東總督,凡遠東事宜,均令與該督直接商辦。政府聞之,甚有震駭,叫駐俄欽使詢聞俄外部。俄人冷然道:“這是俄國政策,何勞貴國詢問?”

    從此之後,凡爲了遠東事宜,政府電詢俄外部,總是擱置不答,總推說已經簡放遠東總督,給與全權,凡百事宜,均可往商。此時俄人又佔據了三道江頭,於是西自旅順大連灣,東沿鴨綠江上流,越長白山以抵豆滿江上流相近之琿春,沿途築電線,駐守備兵,包括東三省,與朝鮮境劃絕,以阻日本勢力之侵入。又在奉天設立衙署,辦理路礦及在滿洲工業等事。

    牛莊街巷,悉改新名。派哥薩克兵六千至盛京,又派兵駐伊黎各地,大肆東封,實逼處此。中國兵微將寡,奈何他不得。

    東鄰日本,見此情形,竟然大動義憤,跟俄人大大不答應,於是日俄兩國,遂有協商的事情。先在俄都,後在日京,經幾次之會議,日木外務省大臣小村氏,與俄使羅笙男爵會議,開出協商條件,計共五條:一、彼此允將中國高麗之主權,悉行保全;二、彼此又允各國在中國高麗工商之利益,彼此均沾;三、日本在高麗獨一之利權,與俄國在東三省之鐵路利權,彼此均須明認。又互相申明,俄日兩國有權可以保護以上所列利權,但不得與第一款所載之宗旨,有所違背;四、俄國須明認日本有特別之權,以勸諫幫助高麗,使彼國維新,將政府改良;五、俄國須允不阻高麗鐵路推廣至東三省南方,以期與中國開外鐵路相連。

    俄使急赴旅順,與遠東總督阿氏協定。彼時日俄交涉,在聖彼得堡,有俄外部大臣藍斯道夫伯爵與日使慄野氏之會議;在東京,有小村氏與俄使羅笙男爵之會議。十月八日,是俄人第三次撤兵期,依舊恃蠻不撤。協商已經五次,依舊不得要領。

    俄人的答覆,絕不提及滿洲,不過在朝鮮方面,稍示退讓。日外相面訪俄使,聲言俄國的答覆,不愜日本政府心,務請重行答覆。於是俄人遂佈告各國道:“日本名爲協商,實是挑戰。

    ”日政府聞知,忙着分電辨誣。俄皇又特開極東委員會,俄皇自爲議長,商議答覆日本之要索。駐俄日使奉本國政府訓令,屢促俄人,速行答覆。日政府宣稱日本候俄國復書,以西曆一月三日爲期。如期不至,再展限七日。再不答,日本就要在清韓方面,自由行動了。此時兩國徵兵發餉,準備戰事,極形忙碌,所以皇太后非常愁悶。

    這日,早朝既畢,太后告知宮眷等:“俄日兩國,怕旦夕要啓釁,心中很是憂悶。雖然兩國的事情,跟中國是不相干,慮的是在中國境內開仗,無論誰勝誰敗,於中國終有不利呢!

    ”宮眷們聽了,也不很注意。不意次日,太監總管奏稱,今兒點卯,走失太監五十人。”

    衆人聽了,很是驚訝。過了一日,又報走失太監百人。太后恍然道:“我知道了,他們必是聽了我的話,以爲俄日將有戰事,怕再見義和團的亂了,才相率逃避呢!”

    照例太監逃走,必派騠騎四出拿捕,捕到了必然按律懲治。此番,太后傳諭,不必拿捕。又過了兩日,一個太后素所親信的某太監,又不知去向。太后大怒道:“不意這個奴才,竟這麼無良心!我平日待他,何等優渥,竟博得他如是的報答!

    亂機甫萌,丟掉我走了。”

    說着,很是懊喪。從這日之後,太監逃走的,幾乎無日無之。太后於是決計移居禁城,俟至來春,再作計議。

    此時俄日驚耗,日甚一日。宮中諸人,漸爲震恐。一日,太后召集宮人,諭令:“勿自驚擾,果然有變,與咱們是不相干的,決然不會波及。咱們有祖宗保佑,決不會有什麼意外。

    從今而後,我也不願再有人提起俄日事情呢。”

    又叫宮眷們各在祖宗神脾前虔誠禱告,叩求保祐。太后雖說不願人再提此事,心裏卻很願知道外間消息。一日,與德菱等無意中談及,德菱道。”

    這個很容易,只消購幾份西報,並一份露透特約電,外邊的事情,天天能夠知道。”

    太后大喜,就叫裕庚出面,購了幾份西報並露透電,每日轉送到宮中來,由德菱譯呈御覽。一日,德菱譯出一段新聞,卻是已經決裂的驚信。不知太后瞧見之後,有何議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旅順口俄將喪師 東京城日皇宣戰

    話說德菱譯呈一段新聞是:

    一千九百零四年二月八號,即華歷癸卵十二月二十三日也,是日爲俄水師提督夫人之誕辰,俄艦各武官齊登岸赴跳舞會。提督司塔君開樽宴客,賓主酬酢,甚歡樂也。及晚,且留觀劊孰意驚天動地倒海翻山之一極慘酷極激烈之大事,即乘此嘉賓宴樂時而爆發乎!噫,夫豈在席諸人所料哉!時俄艦之泊旅順口者,均列於港口東北,與炮臺相倚,計分三行:一魚雷艇,二大戰艦,三巡洋艦,戒備頗嚴密。晚十一點鐘,炮臺守將見魚雷艇數艘入港,即發暗號問自何而來。來艦以俄國暗號答曰:餘等從青泥窪來。於是臺將遂放心,許其入港。嗚呼!

    此果自青泥窪來之俄國艦乎?乃自佐世保來之日本艦也。惟日艦如何能知俄軍暗號,則不可得知矣。

    日本中將東鄉平八郎於二十二日,親率全艦隊,軸轤相街,自佐世保起程,至仁川,另派艦隊使抵擋在仁川之俄艦瓦利耶克及哥烈芝二艘。然後併力齊行,直向旅順口進發。是行也,共計統帶三人,戰艦十六艘,水雷驅逐艦數艘,內一等戰鬥艦:朝日、三笠、初瀨、敷島、富士、八島等六艘,少將梨羽是起統帶之;巡洋艦:千歲、高砂、笠置、吉野等四艘,少將出羽氏統帶之;裝甲巡洋艦:出雲、磐手、吾妻、入雲,淺間、常磐等六艘,少將三須宗太郎統帶之;水雷驅逐艦則村雨、早鳥、白雲、朝潮等,言最着也。

    日艦既抵旅順,離俄艦六英里而陣。其水雷隊即發魚雷射俄艦,俄人還炮相擊。斯時也,彈丸雨飛,炮聲雷震,海波騰湧,如噴泉,如沸水,其酷烈之情形,實非筆墨所能形容者。

    而俄國之武弁,尚在提督行轅宴飲也。聞斯驚報,立即歸船,而俄艦之陣形已亂。先是日本水雷艦於炮戰正酣時,潛行至旅順港口黃金山之麓,以待俄船狼狽之時機。既而果有俄艦二艘,自戰地逃出,蓋圖竄入港口,以避日本之水雷也。孰意適與水雷艇相遇,日艇即趁勢放保武魚形水雷以射其胴腹。俄戰鬥艦沙裏維茨立即沉下,佛裏維仙亦相繼沉下,於是旅順之港口遂阻塞。港口既阻塞,俄艦之敗歸者不能入內,而日艦併力猛攻,不少暫緩,故俄帕拉達艦與一不知名之運兵船,均遭魚雷擊壞。

    是戰役共有三十分鐘之久。俄艦與戰者,爲沙裏維茨,載重一萬三千一百十一噸,載炮六十八尊;帕拉達載重六千六百三十噸,載炮三十四尊;佛裏維仙載重一萬二千七百噸,載炮六十五尊;亞斯哥載重六千一百噸,載炮三十六尊;努維克載重三千二百噸,載炮十九尊;雪巴斯托波載重一萬零九百六十噸,載炮五十尊;石脫羅帕夫洛斯克載重一萬零九百六十噸,載炮五十尊,而沙裏維茨,佛裏維仙,與一不知名之運兵船,均遭沉沒。拉帕達亦受傷擱淺。日本艦隊,則無一損傷。

    戰時炮彈四飛,波及甚廣,岸上房屋被毀者幾居大半。城中大擾亂,居民多奔山上以避炮火。城內與船嶴,均受重傷。

    有三炮彈落於東港內,幸並未傷物。又有一彈透過船嶴外之運兵船,幸該炮彈並未炸裂。城內被炮彈所擊之孔甚多,有寬至十五尺者,有深至六七尺者。門窗之玻璃,盡被震壞。各路及碼頭上,均煤斤四散,幸尚未着火,否則其禍不可問矣。

    二十四日午前八點半鐘,日本巡洋艦三艘,往來遊弋。俄艦遂將水手之行李,悉推入水中,預備開戰。日艦忽退去。九點鐘,日本全艦隊並立於黃金山下,離俄艦僅三英里,即行開炮。相戰約四十五分鐘,俄人復大敓是役也,俄艦之被轟沈者一,擊壞者六。而日本亦失掉魚雷船一艘,爲俄艦努威捕去,但俄人進入船內,早不見有一日人矣。

    是役也,努威艦在港中兩面賓士,以亂日人之耳目。當該船進港時,沿路各船,大聲申賀,且奏俄國國樂及總督之樂。

    俄水師提督司塔之坐船倫佛羅伏司,離出港口,欲逐一受傷之日船,越數點鐘即返,且有一大孔於船之左首。

    是役之猛烈,較二十三日之戰爲尤甚。有衆多之商船,多被波及,中國怡和洋行之商輪科侖比亞受創爲最劊雲:蓋戰時科侖比亞船適在戰場中,故船身四周之海水,宛如沸湯。船上各艙,全行毀壞。船面落有許多之碎彈,總機器師佛來君面色變黑,緣炮彈在前炸裂故也。兩次合計,俄艦之被擊壞及轟沈者,共八艘,其他亦均受微傷。故巍巍數十艘之雄艦,至是而完全無缺者,已不及十艘矣。

    是日岸上巡捕往各洋人之屋內,擲下一紙。此紙之字,譯之則系令於二十四點鐘內,速離旅順,且令不去者,須自備糧食。因恐防守兵之食物不敷也。

    越日晨,俄人設法將沙裏維茨等數船設法救起,移進港內,然苦無修理之處。因旅順口之船嶴大小,不能容裝大艦。而建於石上之七百五十尺之大船嶴,則尚未竣工也。

    開平礦務局之商輪名富平者,於戰時亦寄泊此港內。戰既畢,船主葛來方欲啓輪,而俄人傳令至,令船主將數公文簽字,方可出口。船主允之,於是遂簽字。計簽字之公文共二紙:一令不能將旅順實情泄漏於外;一令船中只可積三日糧。

    船主既簽字,遂吹管開輪,駛出西港。方至港口,即被守口俄艦突以二寸徑之炮彈,連發三次,正中船首,毀物極多,並傷華人搭客五名,一女子擊去一腿,一男子擊去一手,又一人其背擊去一段,餘二人傷亦甚重。富平既被擊,即駛回內港。

    俄統帶遮告船主曰:“此乃誤舉,餘甚不樂。君船可出海”云云。

    同時有西平商輪亦遭厄難。西平者,開平礦務局商船也,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夜十二點鐘,由秦皇島之上海,路經旅順,忽被俄艦所捕。拘禁七日,始行釋放。

    太后瞧畢,向德菱道:“不意俄國地大兵強,竟會敗的。

    ”德菱道:“眼前瞧來,果然是日本勝。但是戰事還只開始呢,日子久了,究不知誰強誰弱?”

    太后道:“兩國大小,差到好些呢!”

    德菱道:“按了疆域人口國力一切,日本如何比得上俄國!日本疆域,通只一億六萬一千一百七十九方里;俄國有到八兆六億六萬零三百九十五方里。日本人口,通只四十四兆八億零五千九百三十七人;俄國有到一百四十一兆人。日本陸軍,平時只一億五萬人,戰時也只六億人;俄國陸軍平時已有一兆一億人,戰時竟有四兆六億人。日本海軍只一億七萬零七百六十七噸;俄國有到四億六萬六千六百十五噸。”

    太后道:“差的這麼大,還敢戰,日本真也有膽!這兩國雖然都是友邦,只是我倒偏着日本。俄國要是勝了,咱們中國怕要不得了呢!

    德菱,你瞧瞧,報紙上別地方還有開仗的事情沒有?”

    德菱聽說,重行翻閱,又譯出一段,卻是朝鮮仁川港水戰事情,忙呈與太后。太后接來瞧時,只見上面寫的是:二月八號晚,俄使羅笙往晤日公爵高毛而拉。語次,日公爵曰:“日俄交誼,現已斷絕。”

    羅聞斯言,即詢曰:“然則兩國其將開戰矣乎?”

    曰:“未也。”

    不意羅笙辭別日公爵後,不多時,外間傳言日軍已在旅順口及高麗海濱與俄開戰矣。此俄日兩國決裂情形也。茲特舍日本而述高麗之事,二月九號早上七點鐘時,法艦帕思高、英艦搭爾卜、意艦哀爾巴、美艦佛斯彪等之統帶接到日水師提督瓜生之公函,內開俄艦瓦里亞克與哥烈芝,不於十二點鐘之前駛出利物浦港,日本水軍將於下午四點鐘時,即在港內攻擊俄艦云云。法艦統帶商南君接該函後,以爲俄日尚未宣戰,而日水師提督如此作爲,深爲詫異。

    爰偕意艦統帶某君,詣英艦搭爾卜,與該艦統帶會商一切後,擬定一公信送交日水師提督,與彼據理相爭,力辯其妄。當是時也,俄艦瓦里亞克之統帶,尚未接到日水師提督之公函。至十點半鐘時,始由駐利物浦之日領事,將日水師提督之信,飭人送至俄艦。瓦里亞克統帶接信後,始知日水師提督之用意,遂往晤英法意各兵艦之統帶,懇其陪送出海。嗣因各統帶告以不可,瓦里亞克之統帶,遂當衆宣言曰:“吾等之命休矣,然總當前往。”

    於是遂與英法意三兵艦之統帶,行相抱禮而別。

    歸艦召集兵士,告之曰:“吾等將與日軍開戰矣。”

    衆齊答曰:“唯”。於是俄艦遂起碇,當起碇之前,船中軍樂大作,始奏本國之樂,繼奏法國之樂與英國之樂,以及意國之樂,以示友好之意。及駛出港口時,各國兵艦中人,皆同聲喝采,遙伸敬意。出港後,不意與日戰艦六艘、魚雷船八艘相遇,遂開戰。

    人皆以爲俄艦二艘不多時必爲日艦擊沈也,不意俄艦竟能與日艦相持一點鐘之久。是役也,俄艦瓦里亞克船面所有之炮位等,悉被日艦擊毀,是以該艦不能還炮相擊。卒有一開花炮擊中該船之舵,遂不能行駛自如。統帶睹此危險之情形,遂用他法將船駛回利物浦。奈因轉掉不捷,途中又被日炮擊中三次,均在水線之下。及竭力駛回利物浦後,經法艦帕思高之統帶商南君,將受傷及未受傷之兵士設法救起。內有四十五名,身受重傷,立刻擡至法艦。有三人從俄艦擡至法規時,在途中已因傷斃命。

    有三人當晚即死。又有二人至遇救後第二日,因醫藥罔效而斃。

    至俄艦瓦里亞克,因受傷過重,且該船水線之下,被日炮擊成洞穴,是以五點鐘後,即行沉沒。據該艦上人所述,與日軍始行接戰時,該艦之後面,被彈藥所中,即已燃火,甚屬危險。

    又聞該船艦橋之上,血肉模糊,不忍逼視,所有倒臥在船面之屍身,或手足不全,或有首無足,或有足無首,其悽慘之狀,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有一年輕之兵官,在船面手執路程表,指揮一切,忽被流彈所中,化爲烏有,僅存一手,而路程表仍執在手中。噫,慘矣!又聞交戰時,有兵士四人,侍立在統帶之左右,忽有炮彈飛至,一人登時擊斃,二人被擊受傷,而該統帶幸未擊中,然亦有一炮彈飛過太陽穴雲。

    當俄艦瓦里亞克與日艦相戰時,俄艦哥烈芝相距僅二百米,而竟無一炮彈擊中,此誠奇事。是以該艦中人,並無一人受傷。嗣因該艦統帶料日艦必來攻,爰計議將船自行炸裂,以免被日人獲得。遂定計將火藥線雙雙接連,置放在兩處火藥房內,俟火藥線燃到時,自行爆裂。聞該艦水手等人登岸,不及數分鐘,即轟一聲,兩處火藥房,果同時炸裂。日水師提督瓜生君接英法意兵艦各統帶之公信後,不即答覆。越數日,始行回答一函,內開事已如此,夫復何言云雲。

    太后瞧畢,不置可否。次日,報紙送到,德菱照例翻譯。

    太后問:“有新消息沒有?”

    德菱道:“兩國國皇,都宣佈了戰書了。”

    太后催她速譯,德菱隨把日皇戰書,先行譯出。恰好太監送進糖果,太后道:“你念給我聽罷!”

    太后一邊喫,德菱一邊念,只聽她念道:我日本皇室之蒞茲大位,自昔一姓相傳,以迄於今。茲朕特行宣告於我忠勇之日本國民,今朕與俄宣戰,並命海陸兩軍盡其能力,與彼國決裂。又命各官員均盡其職分權力,以期在各國公法界限之內,獲全國之所注意者。朕以萬國之交誼,甚關緊要,故朕之用意,常望本國得有和平之進步,以使與各國之交誼,益加輯睦。而期遠東得有太平,又使本國日後不損萬國之權利。各官已遵照朕意,各盡其職。故與各國之交誼,益行增厚。不幸今與俄開戰,非朕之素望也。高麗土地一事,於本國甚關緊要,不獨因與彼國素有交誼。且高麗之存亡與否,與本國之安危,大有關係。但俄國不依親允中國之約言,及對列強之許諾,而猶佔東三省,且在彼地益厚其根據,意在永遠佔據。俄既蠶食東三省,則中國土地定難保全,故遠東和平之望,益加消滅。朕欲以協商之法,辦妥此等問題,期得永遠和平。故各官奉朕之命,將各款送交俄國,又約六月內與俄時相會議。乃俄於所開各款,並不見允,且屢屢延期,以使此事莫結。一面藉口於和平,一面增備海陸各軍,以圖遂其所欲。朕知俄國並無和平之意,披將我政府所開各議推諉,高麗甚爲危險,我國權利亦有所損。蓋至是而和平協商一事,終不能成,故今放膽以兵力從事。朕甚望我國民之忠勇,不日即得永遠之和平,以大光我邦家也。

    太后聽了,正欲問話,忽報慶親王有要事面奏,懇請召見。

    太后唬了一跳,立刻召見,問他有什麼事。慶王奏道:“奴才接到密電一道,是胡維德拍來的。他說俄國已遭遇與日本接仗的危機,俄政府很是憂悶。此時中國如果嚴催他撤兵,俄國必與中國訂結極容易的協商,能夠實行撤兵,罷掉干戈,和平克復滿洲,也說不定。”

    太后道:“你瞧辦得到辦不到?”

    慶王道:“奴才毫無把握,懇求訓示!”

    太后道:“交涉起來,俄國未必是聽。再者現在開仗當口,咱們再不要擾進去。”

    慶王道:“奴才還要懇求聖訓。俄日兩國開仗,咱們果然沒力量管他,但是東三省是中國疆土,興京盛京,祖宗陵寢所在。兩國兵馬,在那裏放炮開仗,咱們竟然一聲兒沒言語,聽他們擾去不成?”

    太后道:“祖宗陵寢,那是最要緊不過的,萬萬不能稍有震驚。”

    慶王道:“奴才也是這麼想。只是兵爭當口,又未便派兵去守陵,可怎麼樣?”

    太后道:“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主見,還是探問探問各省疆吏罷!”

    慶王遵旨,隨命領袖章京擬了稿,用密碼拍發出去。不到兩日,河南、江蘇兩巡撫回電到來,力請嚴守中立。慶王照實復奏,太后道:“陵寢能夠不要緊麼?”

    慶王道:“奴才想來,俄日兩國,與我朝素敦睦誼,諒不致驚及陵寢。”

    太后道:“既然如此,你就下去擬稿罷。”

    一時擬上,太后瞧過,隨即頒發出去。其辭道:日俄兩國,失和用兵。朝廷軫念彼此均系友邦,應按局外中立之例辦理。着各省將軍督撫,通飭所屬文武,並曉諭軍民人等,一體欽遵,以篤邦交而維大局,勿得疏誤,將此通諭知之。欽此。

    又命律法官擬定官訓四條,南北洋大臣擬定條款十三條,頒發各剩其辭如下:律法官所擬之官訓:一、現在日俄兩國爭戰之際,凡戰國之戰艦,均禁止泊用中國水道轄境各口,或停泊爲爭戰起見,或爲佈置一切戰務,並禁止。如甲戰國之戰、商各艦出口後,其泊在中國水轄境內或泊艦之處,乙戰國之戰艦不準追蹤前去,必須候過至少二十四點鐘後,方準開行。

    二、一經曉諭之後,如有戰艦進中國水道轄境口岸或停艦之所,此項戰艦,應令自進口之時起,於二十四點鐘之內離開出洋。除非遇風潮,或因缺食物,或因修理。凡遇此等事情,如逾二十四點鐘之限,該口之官長,應飭令迅速開去。除僅敷即時需用食物外,不準多帶食物等件。接濟此種艦隻,如因修理而來,一經修畢,不準在中國轄境水面逗留逾二十四點鐘之限。

    三、凡戰國之戰艦,不準在中國各口岸及水道轄境內,多備食物接濟。只准向華民購辦,以敷及時需用之食物等件,爲艦上水手人等之急需。如購煤斤,只准接濟僅敷回本國至近之口岸,不準多備。

    四、兩戰國之戰艦,不準以捕獲之戰利敵艦或商艦,進中國水境。

    南北洋所發之告示:

    一由北京至山海關,各國留駐兵隊,以保海道通暢,系按光緒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即西曆一千九百零一年九月初七日各國和約辦理。現仍應遵守此約原有宗旨,不得干涉此次變局之事。

    一凡寄居本國局外境內之他國人,如有私行接濟兩戰國禁貨,有礙本國局外之責者,應有地方官設法禁止。或知照該管領事等官,分別究辦。中國官民,應一律禁止有礙局外事情,如後開各項:—本國人民,不得干預戰事,暨往充兵役。

    —民間艦隻,不得往投戰國,或應招前往辦理緝捕轉運各職司。—不得將艦隻租賣於戰國,或代爲安裝軍火,或代爲佈置。

    —不得代戰國購辦禁貨,或在境內製造禁貨,運銷戰國之外海軍。所有禁貨,如後列各項:一、炮彈、鉛丸、火藥及各項軍械;二、硝黃及製造火藥各種材料;三、可充戰用之艦隻及其材料;四、關涉訟事之公文。

    —不得代戰國載運將弁兵卒。

    —不得以款項借給戰國。

    —艦隻非避風患,不得擅入戰國所封之口岸。

    —艦隻駛入戰疆,不得抗拒戰國兵艦之搜查。

    —不得爲戰國探報軍情。

    —除戰國各種艦隻,在中國口岸購辦行艦必需之物,應遵守另列各專條外,不得售糧食煤炭於戰國。

    —所有未盡事宜,隨時查看情形,參酌公法,候飭遵行。

    欲知宣佈中立之後,外交上有何影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大清國頒詔守中立 小朝廷忍恥訂同盟

    話說中立詔書頒佈之後,不到幾日,就接到駐日楊欽使電報。報稱日外部來文,言滿洲事情,貴國雖守局外,然務須嚴防遵界,勿以幸可免戰,遂懈防守。慶王奏知太后,太后立下旨意:命馬玉昆帶兵十營駐山海關,郭殿輔帶四營駐張家口。

    復飭東南各省疆吏派勁旅北上,拱衛神京。東南疆吏,接到此旨,不敢怠慢。湖廣督臣遣中協吳元愷率練軍二十營人衛,兩江督臣飭人分投湘皖招募新軍。政府王大臣又派直隸旗兵五營,駐關外錦州,淮軍三營駐新民廳,常備軍六營駐山海關,武衛、自強二軍駐北京、天津、通州。馬玉昆的兵,叫他專守朝陽、熱河一帶。又叫駐日欽使照會日本外部道:日俄失和,朝廷以兩國共爲友邦,重以親交,依局外中立之例處置。已通飭各省一體遵守,且嚴飭地方官保護商民教徒。

    惟盛京及興京,以陵寢宮殿所在,故當令該將軍任敬謹守護之責。於東三省之城池官衙,人命財產,兩國皆不得損傷。原有之中國軍隊,彼此各不相犯。於遼河以西,俄兵撤退之地,由北洋大臣派兵駐紮。各省及邊境內外蒙古,遵照局外中立之例處辦,兩軍隊毫不得侵越。若闖入境界內時,中國當攔阻之,不得視爲失和平者。但滿洲之地,有外國駐紮軍隊未撤退之地方,恐中國之力,有所未逮,難實行局外中立之例。然東三省之疆土權利,不論兩國勝敗,仍歸中國自主,不得佔據。

    未幾,日本外部答道:

    日本政府於貴國內希望和平,嚴防擾亂。除俄國所佔領之地方外,總於貴國範圍內,苟非俄國有特別之舉動者,敞國決當認定貴國之中立。日本軍隊於戰場固守交戰法規,不許濫破財產。於盛京及興京之陵寢宮殿,並各地方所在之貴國官衙,原非俄國所爲者,可無損傷,貴國政府可以相信。又於戰鬥地城內有關於貴國之官民,在軍事上當允之限,日本軍隊於其身體財產,必當十分保護。惟於該官民幫助我國之敵及與之厚遇時,日本政府須保留臨機必要之權利。我國與俄國至旗鼓相見時,非出於徵略之目的,爲防護我正當之權利及利益耳。若戰爭之經過,犧牲中國,佔領土地,決非日本政府之意。又至於貴領域中當兵馬之衝,有所措置,一依軍事上之必需,非敢損貴國之主權。祈貴國政府篤信之!

    楊欽差即把日人迴文,電告政府。政府知道滿洲境地,難以全作局外中立,遂與奉天官吏商定戰地界限規則九條,頒佈中外。其文是:—日俄二國倘在奉省地面開仗,擬即旨定戰地。兩國開戰及駐紮之軍隊,只能在戰地限內,不得逾指定戰地界限之外。

    —西自蓋平縣所屬之熊嶽城,中間所歷之黑峪、龍潭、洪家堡、老嶺、一面山、沙裏塞、雙廟予以東,至安東縣街止,由東至西,所歷以上各地名,分爲南北界限,限以南至海止,其中之金州、復州、熊嶽三城,及安東縣街爲指定戰地。抑或西至海岸起,東至鴨綠江岸止,南自海岸起,北行至五十里止,爲指定戰地。兩國開戰後,凡戰地縣內之村屯城鎮,免遭兵禍。

    —兩國開釁,無論勝負,軍隊俱不得衝突竄入指定戰地界限以外之地。如有侵及限外之地,殺傷人民,燒燬房屋,搶掠財物,以及一切損失,應由越限之國認賠。其戰敗之軍隊,及受傷人等,無論行抵何處,我既守局外,一概不能收留。

    —此次指定戰地限內之地,但供兩國戰時之用。如勝負已分,軍事已竣,所有指定戰地,兩國兵隊,均各隨時退出,不得佔據。

    —兩國宣戰以後,所有指定戰地限內,除日俄兩國外,其餘無論何國兵隊,不得任意進入。並屆時無論何國官民一切人等,如欲赴指定地方者,均應照章向華官請領護照,及沿途華官呈驗,方準前往。其不應前往之人,仍由華官查禁。

    人民財產,不免衝突。倘有損失,照公法應由戰敗之國認賠。如有無故殺傷人民,燒燬房屋,搶掠財物,何國所行之事,應由何國認賠。兩國開戰,我既守局外,所有界限以北之城市,應由我自行派兵防守,兩國軍隊,不得衝突。其在界限以南,即指令戰地限內,安東、復州、熊嶽各村屯,向有之巡捕隊,仍照舊駐紮,兩國不得阻攔,並不得收我軍械。如兩國定期開戰,以上各巡捕隊,均行調回各該城內駐紮。至省城外地面兵少,亦當酌調一二營彈壓,以免驚擾,俄人亦不得阻攔,收我軍械。—兩國徵調軍隊,有必須由指定戰地限外地方經過者,不得逗留久祝糧食柴草一切日用之物,須該國軍隊,自行備辦攜帶,以符我守局外之例。

    —我既守局外,兩國開戰以前,開戰以後,均不得招募華民匪類,充當軍隊。

    —如有匪徒竊,發在戰地限外者,歸華隊剿捕;其在戰地限內者,與何國兵隊相近,即由何國剿捕。惟均不得越界以免別滋事端。

    —兩國如已訂定開戰,須將日期及在何處開戰,預先知照華官,出示曉諭,俾人民知避。

    戰域限定之後,不意又興起一件意外的交涉。上海黃浦江中泊有一艘俄國戰艦名叫“滿洲”的,原是戰局未開以前來的。現在朝廷宣佈了中立,限定了戰域,日本人就來責問:“俄國兵艦,爲甚泊在中立港裏?”

    上海道急忙電請南洋大臣發令,勒“滿洲”船退去。南洋大臣因事關重大,電告外務部,請爲作主。外務部照會俄使,俄使答道:“東三省馬賊鴟張,破壞鐵路,俄政府還沒有問罪中國,中國受了日本的煽動,倒要叫無害於中立的‘滿洲’船退去,實不可解。並且‘滿洲’船泊在上海,只爲保護俄國商民。”

    外務部不能堅持主見,向日使道:‘滿洲’船停泊時光,日俄還未開釁,所以中國未便用兵力迫他退去。”

    日使堅不允道:“俄艦不退,日本也當派兵艦駐上海。日後如釀釁端,中國當任其責。”

    外務部沒奈何,復跟俄使婉商,請該艦卸去軍械,俄使不肯答應。於是日本徑派“秋津”兵艦駐滬,又續派“和泉”、“須磨”二艦到來,與俄艦同泊一港,很有不相容之勢。上海士商,大爲震駭。日使知照政府道:“俄艦如果不退,日本必然進師轟擊。”

    俄使不得已,才允卸去軍械。爲了這一艘兵艦,十餘日裏頭,上海道,日領事,俄領事,俄艦統帶,南洋大臣,外務部,俄公使,日公使,俄總督,日本外部,俄國外部,彼此電文,往來如織。

    交涉辦妥,滬道電稟外務部,外務部奏聞太后。太后道:“中國究竟是獨立國,不過國勢弱了點子!不意爲這一條小小兵艦,竟就費了這許多脣舌。”

    這日,直隸總督袁世凱覲見,太后問他,對於俄日戰事,有何意見?袁公奏稱:“兩國雖已構兵,決不致牽涉中國。不過戰事既定之後,滿洲地方,不免要多事。”

    太后道:“那我也知道,因爲兩軍戰在中國境內呢。最好的法子,只有嚴守中立。中日這一役,國力已竭,不能再以干戈相見。現在當嚴諭各官員,慎勿干與此事,以免外人有所藉口。”

    袁公奏稱:“太后所見極是,臣等自當仰總上意,竭力維持。”

    太后道:“你瞧戰事結果,誰勝誰敗?”

    袁公道:“事很難決,或者日本能夠勝呢。”

    太后道:“日本果然勝了,我的憂心倒是可以稍釋一二,就怕是不能夠。俄國地廣兵衆,勝敗兩個字,還不易說呢。”

    袁公道:“勝敗利鈍,誠難逆睹,太后的諭是。”

    太后道:“中國如果不得已與別國開仗,恐怕沒有立足之地了。

    咱們武備廢弛,都沒有預備,既無海軍,又沒有訓練的陸軍。

    老實講一句,簡直是沒一點子自衛力。”

    說着,不勝嘆息。袁公安慰太后道:“照目下情形,中國似乎不必慮有戰禍,因各國跟咱們都很要好。”

    太后道:“中國總該自醒,力行各種新政,只是不知從何處人手呢?總要望中國在世界列強中得佔一優勝位置。”

    一時,袁公退去。太后復召見軍機大臣,告以方纔與袁公所談的話。軍機大臣都竭力贊助,並且對於國防等事,各抒意見,很發了一番議論。某親王且主張變法不變服,太后甚韙其議,慷慨激昂,很議論了一回。退朝之後,也就丟過不提了。

    這日,退朝回宮,德菱已把戰事新聞譯出了。太后問有什麼新鮮消息?德菱道:“朝鮮的中立,被日本逼迫取消了。駐韓俄使與使署護軍,都已回國。日韓兩國又訂了新約章六條。

    ”太后道:“有這等事?取來我瞧。”

    德菱呈上譯稿,太后接到手,只見上寫着:大日本國特命全權公使林權助大韓國暫署外部大臣牽址熔各奉妥宜委任訂定專條如下:第一條爲日韓兩國睦誼永敦,並俾東方平和之局彌臻鞏固起見,韓國政府推誠相信於日本國政府。至於改善國政事宜,可聽日本國政府贊襄施行。

    第二條日本國政府顧念日韓兩國邦交輯睦,應擔保韓國宮廷得獲昇平又安。

    第三條日本政府確實擔保韓國自主及疆域完全。

    第四條倘因被日韓以外之國侵擾,或因韓國民亂,以致有韓國宮廷不得相安,或韓國疆域難期完全之虞,則日本國政府視其情形若何,應立即措施扼要之法。遇有此項事宜,在韓國政府理宜極力予以輔助,俾便日本國政府措施一切,並在日本國政府隨時酌看情形,可得佔領軍略上扼要之地,以期事在必成。第五條凡與本專條宗旨不相符合之約,非將來彼此允諾,兩國政府不得與日韓以外之國有所商定。

    第六條至與本專條相涉之細目,日本國全權大臣與韓國外部大臣隨時酌看情形,會同妥商訂定。

    明治三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光武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太后瞧畢,向德菱道:“《馬關條約》的第一條,不是要我國認朝鮮爲完全無缺獨立自主的國家麼?這會子,怎麼又不許他中立呢?”

    德菱道:“日本要吞滅朝鮮,已經久了。甲午以前,跟中國爭奪,甲午以後,跟俄國爭奪。此番開仗,名是爲東三省,其實仍舊爲朝鮮呢。開戰之前,日人火急完竣京釜鐵路工程。十日工夫,日軍已佔領韓疆全部,如何還能夠中立呢?”

    太后道:“朝鮮的事,究竟是別國,咱們可以不必管他。

    只是強鄰如此行爲,泰西各強國,竟然一句話也不說,中國也很寒心呢!”

    德菱道:“中國總還不至於呢!”

    太后道:“打仗當口,講甚麼理?我想這裏離東三省太近,還是西安地方安逸一點子。”

    不意才說了這麼一句話,連英美德三國國都都已傳遍。英美德三國公使通告中國政府道:“已經約令日俄,一體遵行,所有兩國的軍旅,概不得侵入中國邊境。”

    並請安慰兩宮,不必因日俄開戰,遽行動搖,以致大局有礙。德皇也電請兩宮切勿西巡,各公使又請明宣上諭,示朝廷必不西幸。太后很是爲難。恰好御史汪鳳池上疏諍諫,其辭道:竊維俄日近日情形,已將決裂,戰事即在目前。我雖例守局外,而事後無論誰勝誰負,中國必受其虧。臣愚以爲兩害照形取其輕,因應得宜,其害或可略減。若舉動一不慎,則人心惶駭,非常之變必生。蓋外患內亂,勢恆相因,使根本之地一有動搖,則全局瓦解,不可收拾。是在我皇太后皇上持以鎮定而已。何以言之?英之窺衛藏及沿江一帶;法之窺滇越;德之窺山東。處心積慮,匪伊朝夕。其所以遲徊視望者,皆因互相牽制,不敢輕發難端。若今日俄日戰釁已開,勝負稍分,必有出任調停,當不令其曠日持久。設因東方俶擾,震及京師,或以西巡之說,上瀆聖聰,誤聽其言,必至羣情渙散,土匪會匪,勢將乘機煽亂。而列強亦必因之各逞所欲,則大局不堪設想矣!

    臣愚以爲我皇太后皇上廟謨宏遠,必能明見及此。惟求明諭沿江沿海各將軍督撫,慎固封圻,保護商埠教堂,以免節外生枝。

    力持鎮靜,不爲浮言所動。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爲時局艱迫起見,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太后見了此折,遂命軍機擬旨,大加申飭,以示朝廷絕無西巡之意:御史汪鳳池奏密陳大計一折,據稱此次日俄開戰,設因東方俶擾,或以西巡之說,上瀆聖聰,若誤聽其言,必至人心惶駭,羣情渙散等語。現在日俄兩國失陽,並非與中國開釁。京師內外,照常安堵,何至有巡幸之舉?該御史輒以此等無據之辭,輕率奏陳,實屬不明事理。汪鳳池着傳旨申飭。嗣後如有妄造謠言、淆惑衆聽者,着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御史一體嚴拿懲辦,以靖人心。欽此。

    這幾日,太后在宮中,除了戰事外,絕口不談他事。每日上朝,除了召見軍機之外,又特召各路統兵將帥,詢問一切國防事情。不過各將帥平日服官在外,於朝覲儀注,不很明白。

    見了太后,未免手足無措。宮眷們從屏風後窺見了,都要失笑。

    至於奏對之語,更是沒意識。有一日,太后問某提督,語及“海軍的窳劣,實因咱們沒有訓練海軍的士官所致。”

    某提督回奏:“中國人民比了各國爲衆,講到戰船,咱們有內江炮船無數,還有招商局好多的商輪,大可用以臨陣。”

    太后聽了,即喝某提督退下。隨向左右道:“中國人民果然不少,但是大半都跟此人一般的見識,於國家有甚裨益呢!”

    某提督喝退之後,朝臣盡都竊笑。太后道:“這有甚好笑?不過叫這種人居在海陸軍要職上,深爲可惱呢。”

    此時年關伊邇,宮裏頭人上自宮眷,下至太監,日日忙亂,預備着度歲。太后親自翻閱歷書,選擇吉日,叫太監各處掃塵。

    把壁上所有各物,悉數取下,重事檢點。一切器用物件,無不細加拂拭。太后的首飾,也都一一拭擦。又預備名單,凡皇族內眷及滿臣婦女,得參與除夕禮者,都一一列名其上。太后又命替宮眷們特製新冬服,一概自白狐皮出鋒。祀竈制糕,忙亂異常。太后又握筆醮墨,親書斗方福壽各字。又叫能書的宮眷及翰林官員,幫著書寫,預備新歲頒賞各大臣的。各省將軍督撫大臣,專差貢獻新年禮品,絡繹而至。收到之後,須先呈於太后過目。合意的留着備用,不合意的,就叫交給管內庫的太監收了。貢品中小件器具、古玩寶石、綢緞衣服,無物不具,無色不有。光是太后合意的,已經堆積了數室。內中要算直督貢的黃緞袍,用各色寶石珍珠綴成芍藥花,用翡翠綴成花葉,光彩耀目。可惜分量過重,穿了不很舒服。粵督貢的珍珠四袋,每袋數千粒,體圓光足,也是希世之珍。欲知度歲而後,有何要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蔣式瑆上疏劾慶王 唐紹儀奉詔議藏約

    話說除夕這一日,太后絕早起身,先到諸佛跟前拈過香,然後再祭先祖。祭祀完畢,太監入報客至,卻是榮壽公主、醇王福晉、洵貝勒福晉、濤貝勒福晉、恭王福晉、慶王福晉、郡主等五十餘人,都是入宮行除夕禮的。除夕禮的意思,是在新年之前向太后辭歲呢。諸貴女覲見了太后,各歸私室,略事休息。午後兩點鐘,太后盛服臨朝。諸貴女羣集朝堂,各依了爵位,排班行禮。由皇后領袖,叩頭稱頌。太后溫顏相答,各賜紅緞平金荷包一個,荷包內各貯着金錢。這是滿洲舊俗,預備新年之後,叫各人從事儲藏,以供雨暘不時之用。

    是晚,舉行守歲典禮,音樂大作,嬉笑爲歡,由夜達旦,沒一個睡覺的。太后同將宮眷雙陸爲戲。到半夜時光,衆太監攜進一個大銅盆,滿滿一盆火炭。太后折取所備的冬青枝葉,擲在火裏,衆宮眷跟着丟擲,隨又加擲松香,這也是博取吉祥的意思。彼時衆宮眷除陪侍太后玩雙陸外,分爲兩班,一班做元旦餅,一班剝蓮子。因爲元旦日,闔宮的人,都不喫飯,都餐着元旦餅呢。天將破曉,太后纔回寢宮歇息,衆宮眷也各回房裝束。

    此時各種水果,都已齊備。那是預早叫太監出去採辦的,專爲貢獻太后慶祝新年之用。天色大明,宮眷們都攜了水果,到太后寢宮恭獻。那些水果,都寓有慶祝意思,如蘋果是祝平安,橄欖是頒永年,蓮子是賀福利之類。走入寢宮,見太后已醒,記人貢上水果。太后笑道:“生受你們,願你們今年各個添福。”

    又問你們晚上睡過沒有。大家都回說沒有睡。太后道:“大除夕原該不睡纔是。我原也不要睡,不過略略休息。不意年紀大了,精神不濟,竟然蒙隴睡去。”

    說着,早起身下牀,太監過來替她梳頭。衆宮眷俟她梳好了頭,才向她行禮,慶祝新年。又到皇帝皇后那裏行過禮,才隨了太后聽戲。

    這日,太后非常高興,聽罷了戲,又叫衆太監取進樂器,大敲年鑼鼓。太后又親自唱歌,宮眷太監,無不附和。只德宗一個兒面現戚容,毫無喜色。因此宮監等背後議論,說他長了一歲,愈益傻了,不知他傷心人別有懷抱呢。

    初二這日,太后絕早至朝堂祀財神,衆宮眷均陪侍行禮。

    從元旦到元宵,宮裏頭除了玩牌擲骰之外,一無所事。不過正月初十,是皇后千秋,除了太后、皇帝,衆人都向皇后祝壽。

    元宵這一夜,宮中各處都懸上花燈。只見頤和園中,香菸繚繞,花影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繁華熱鬧,富貴風流。各宮的太監,又各爭奇鬥巧,製出各種絹燈,如獅子燈、龍燈、虎燈、麒麟燈、兔子燈、馬燈、鳳凰燈、錦雞燈、仙鶴燈以及各式花燈之類,都穿着五彩衣,掮燈串舞,分行成字,凡數十變。有“太平萬歲”、“萬壽無疆”諸字,用黃綾冊子書成字樣,陳在御案之上,以供太后御覽。後人有詩讚道:百寶華燈密炬紅,太平萬歲字當中。

    換衣試作回身舞,可似幽州渾脫工。

    花燈之後,又到迎春堂看煙火。煙火放出,是歷史中的各種故事,各式風景,以及葡萄紫藤等花形。種種幻狀,極爲可觀,並於此時燃放爆竹數萬。太后很爲高興,諸宮眷無不和興,一時歡聲雷動。這放煙火,乾隆年間,原定於燕九日,在圓明園“山高水長”殿內舉行的。所以後人有詩嘆道:寂寞山高與水長,銀花火樹不成行。

    迎春別啓新堂宇,燕九年年樂未央。

    元宵既過,太后一如平日,依舊臨朝理事。不意有一個不知趣的御史,姓蔣,名式瑆,上了一個參折,參的是軍機領袖慶親王。所參款子很利害,什麼招權納賄,鬻爵賣官,該親王存放滙豐銀行私款,已有數百萬之巨,請即派員查辦等語。原來慶親王奕劻,自做了軍機領袖大臣之後,北京大小官員,沒一個不奔走他的門路。官吏入邸求見的,總要先納了門包,司閽的才肯替他通報。所以慶邸司閽的,倒也發了十多萬的財。

    並且王府裏從老福晉起,沒一個不是要錢的。

    有一個京員以一萬金莊票賄慶王爺,慶王許他調與優差。

    該票已送入府中,經老福晉收下了。一日,慶王向京員索款,那京員回說已經送入府中。慶王怒道:“這差事,你也去找府裏要?”

    那京員唬極,長跪請罪。慶王道:“這款你全送她用,難道我就不用了?”

    那京員大悟,再送了一萬金,明兒公事就到手了。慶王爲了這一樁事,很不直老福晉所爲。一日,向老福晉道:“外面都說咱們府裏要錢,要是這樣胡鬧,國家大事,如何能辦?”

    老福晉蹙然道:“瞧現在的局面,若不積下些錢,將來如何是好?”

    慶王頓足道:“你好糊塗!將來大局如果不好,咱們不比平常百姓,難道有錢就會好了不成?”

    老福晉憤然道:“我只知道有錢就好,不管什麼大局好不好?我不糊塗,你才糊塗!我不胡鬧,你才胡鬧!”

    慶王竟然奈何她不得。

    這日,慶王正在內室,跟幾位側福晉麻雀消遣,忽報李總管到。慶王忙着出迎,見李總管已笑着進來。請過安,慶王道:“總管倒有暇到這裏來坐坐!”

    李總管道:“奴才一來是請請王爺福晉安。二來有一件事要回王爺。”

    慶王忙問何事?李總管道:“今兒老佛爺瞧見一個摺子,惱得了不得。奴才探得這一個摺子,很關係着王爺。”

    慶王道:“參了我不成?是誰呢?

    ”李總管道:“甚麼款子,奴才也不很仔細。不過知道動折的那個御史,姓蔣,名叫式瑆。”

    慶王沉吟道:“蔣式瑆,是誰呢?不記得了。”

    李總管道:“這種卑官小職,王爺自然是不認得。”

    慶王道:“奇怪很了!人都不認得,跟我有什麼冤仇,竟然動折參我?”

    李總管道:“這種沒道理的書呆子,哪裏配講恩仇?他不過要藉着王爺,轟出他自己的名兒呢!必是窮的要餓死,他想在家餓着也是死,冒犯了王爺,也不過是個死,纔敢這麼幹的呢。”

    慶王道:“我是最好客的,要是好好的跟我商量,賙濟他一百二百銀子,倒也不算什麼。越是這個樣子,我越要跟他鬥一鬥氣呢。”

    李總管道:“依奴才主見,這種狗一般的人,王爺也不犯着爲他嘔氣。”

    談了一回,李總管起身興辭。慶王託他太后跟前,疏通疏通,又託他探聽參折的底子。

    次日,李總管又來,送到抄錄的參折底子。慶王閱過,沉吟半晌,想了一個辦法。當下就入宮見太后,自請查辦。太后溫言慰諭,隨把蔣式瑆傳旨申飭,並着回原衙門行走。清制,傳旨申飭的事,京官由太監宣旨,外官由督撫代宣。太監得着此差,卻是秀好的美差。被申飭的人,須預先納賄,宣旨時光,才得免詈。不然,太監叫他跪聆宣令,隨即破口辱詈,狀至不堪。現在蔣式瑆是個窮翰林,奉了傳旨申飭的諭,哪裏有錢行賄?這日,奉派的王太監,又是李總管心腹人。李總管囑咐道:“這蔣式瑆是慶王爺最恨不過的人,今兒傳旨,別到他家去,到都察院衙門去,當了衆人的面,狠狠羞辱他一場。”

    王太監應諾,隨到都察院,派人去傳蔣御史。

    衆人與王太監應酬,王太監仰着臉,不大理人。一時蔣御史到,王太監擺出欽差架子,喝道:“有旨申飭蔣式瑆,蔣式瑆跪下聽宣!”

    蔣式瑆跪下,王太監頓足大罵道:“混帳忘八蛋,不知擡舉,幹出這種亂子來。你們姓蔣的原都不是好人,出到蔣式瑆這忘八更要壞。壞透的忘八,滾下去!”

    蔣式瑆叩頭起身,面無人色。王太監罵夠了,揚長自去。蔣式瑆向衆御史道:“士可殺,不可辱!我初不料國家有此惡例!”

    衆人見他如此,未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倒都替他惋惜。蔣式瑆遵着聖旨,自回原衙門去了。

    此時俄日戰爭消息,愈益緊急,無論宮廷衙署,談的無非是遼陽戰事。一日,忽報日本東鄉司令官,率領戰艦數艘,水雷艇數艘,護着木質廢艦五艘,是天津丸、武信丸、報國丸、武揚丸、仁川丸,滿載了磚石,齊向旅順進發,要塞斷旅順港口,把數十艘巍巍俄艦,閉置在港裏呢。不意被守炮臺俄將知道,連發巨炮,把廢船悉數擊沈。又報俄日兩軍,在鴨綠江地方大戰,俄兵打了個大敗仗,九連城、鳳凰城都被日軍佔據了。

    不多幾時,又得着日軍在奉天大孤山上陸佔據金州的驚信。太后異常憂懣,每日率了宮眷,在佛前祈禱。德菱依舊逐日把西報中戰電,譯呈太后。

    這日,恰見報上載有新聞一則,是康有爲已由巴達維亞行抵新加坡的事。德菱只道這一段新聞,太后必然注意的,一併譯出。不意太后見了,勃然大怒。德菱很是惶懼,太后道:“你不要怕,我又不是惱你!你方纔譯出的康有爲,實是擾亂中國的罪魁禍首。皇帝沒有遇見康逆時光,列祖列宗的遺訓,遵守得非常謹慎。自從引進了康逆,遂發念要變法了,並且還要汲引耶穌教於中國。你想罷,耶穌教是沒祖宗的。他眼珠子裏,既沒了祖宗,哪裏再會有娘?彼時康逆曾調唆皇帝,叫把軍隊圍困頤和園,把我幽在裏頭,他們好把各種新政放膽做去。虧得榮祿、袁世凱都很忠心,早早報信於我,才得破他的計劃。

    我那時氣的什麼兒是的,忙趕到禁城,詢問皇帝。皇帝自知錯了,求我再行垂簾。沒奈何,勞碌到如今。我再懂不出那外國政府,爲甚定要保護中國的國事犯,不許咱們懲治自己臣庶呢?”

    德菱見太后煩惱,只得把別事來勸解。

    此時日軍愈戰愈近,大石橋,營口,牛莊,析木城,海城等地方,都被日軍佔據。太后惕於外禍,竭力舉辦了幾樁新政。

    一樁是頒行商律的公司律,一樁是裁撤粵海、淮安兩關監督,所遺政事,即着總督兼管。雲南、湖北兩巡撫,也被裁去。又命鐵良往江蘇等省查勘財政武備事宜。準直督袁公之奏,試辦直隸公債票。準江監端方、御史周樹模之奏,裁去漕運總督,改爲江淮巡撫。設立得沒有幾個月,又裁撤了改爲江北提督。

    又特設八省膏捐總局,派柯逢時管理八省土膏統捐事宜。派商約大臣呂海寰與葡使白朗谷續定中葡商約二十款。又因光緒十六年,中英訂立的藏印條約八款,十九年,通商、遊牧、交涉三款,議訂了九條,並續款三條,爲了藏人爭執,久末照行。

    上年,英將榮赫鵬帶兵入藏。本年六月裏,殺到拉薩,達賴喇嘛逃了庫倫去,英人與番衆立約十款。朝廷爲西藏是中國屬地,力阻畫押,特派唐紹儀從印度入藏查辦。查辦完畢,就與英國所派全權大臣,將條約酌量改訂。

    這年冬底,俄國旅順守將因援絕糧盡,降了日本。奉天省城,也被日兵所佔。波羅的海艦隊,又在日本海里,被日本海軍殲滅了個盡。俄國到此地步,也只好派員議和了。不意俄日兩國在美國朴茨茅斯城議和之後,竟然勾起中國一個立憲大問題來。爲了這個立憲大問題,擾的上下沸騰,江翻海倒,竟把大清朝列祖列宗沐雨櫛風力征經營的錦繡江山,就此喪掉。有分教:假立憲引起真共和,革命軍產出新中國。欲知端的,且待下回書中,再行講演。

    第一二一回  安重根暗殺伊藤公 李完用手定合邦約

    話說日俄兩國棄去新仇,重尋舊好,在美國朴茨茅斯地方,締結媾和條約。那條約的第二條,寫明俄國政府,承認日本國之在朝鮮有政治上軍事上及經濟上卓絕之利益,日本政府在朝鮮認爲必要時執指導保護及監理之措,俄國不阻礙干涉之。這一條條約,分明是俄國承認朝鮮爲日本屬邦。世界各國,英國是日本同盟國,美國素來不喜多事;其餘各國,見日本強盛,也都不肯結間冤家。與日本爭奪朝鮮的,就只中俄兩國。中國自甲午戰敗之後,自保不暇。俄國既然殺敗,日本竟可安心樂意,享受朝鮮半島,再不必擔驚受怕了。

    這一回開戰之初,日本逼迫朝鮮訂立了日韓國防同盟條約,朝鮮就宣言將從前所結的《俄韓條約》,悉行摧棄。韓俄的關係,就此斷絕。日皇一面派侯爵伊藤博文爲皇室專使,到韓京慰問韓皇。韓皇也派宗室李址熔到東京,爲報聘大使。日人接待李址熔,很是有禮。此時朝鮮政治勢力,已漸漸都歸到日本人手裏了。日本陸軍少佐野津鎮雄爲朝鮮軍部顧問,前駐韓公使加藤增雄爲朝鮮宮內顧問兼農工商顧問,大藏省參事官目賀種太郎爲朝鮮財政顧問,文學博士幣原坦爲朝鮮學政參與官,內務省參事丸山重俊爲朝鮮警務顧問。各部政治,都由顧問官發縱指示,大臣伴食而已。

    日人又派陸軍大將長谷川好道爲駐韓軍司令官,兼管其警察權之一部,命各地領事受理韓民詞訟,又將韓國通信機關全部收歸日本管理,又訂章韓國沿岸航行自由契約。韓人宋秉畯、李容九,又在韓京漢城,組織一進會,標舉贊助日本爲第一政綱。這宋秉畯曾以國事犯罪,遁跡於日本。及至日俄交戰,因充作日軍嚮導纔回來的。此時宋李兩人發起了一進會,風起水湧,不數月工夫,全國早都回應,會衆倒有數十萬。這都是日俄兩國和約未訂時的情形。

    等到朴茨茅斯和約宣佈之後,日本就派伊藤博文爲遣韓大使,進謁韓皇,譬陳利害。隔不上幾天,日使林權助與朝鮮外務大臣,就締結成日韓新協約,明定韓國爲日本保護國,把外交權先行收去。韓民得着此信,洶洶抗爭,進會會員偏偏的首先贊助。日本遂頒統監府及理事廳制,任命伊藤爲韓國統監,通告各國公使,以本年年內撤歸。韓國派駐外國各使,亦於年內一律召還。

    光緒三十二年正月,伊藤統監至漢城,入統監府視事。老英雄究竟利害,一到府中,就頒教嚴宮中府中之別,禁雜流出入宮禁,政界稍形肅清。一到次年,仿照日本官制,設立新內閣,對於統監而負責任,以李完用爲總理大臣。

    卻說光緒三十三年七月裏,朝鮮半島中,又興起一個絕大風潮來。這一年,荷蘭海牙地方,突然出現三位韓皇代表:一位叫李相窩,一位叫李瑋鍾,一位叫李浚三位代表,在海牙地方,要求參列萬國和平會議。隔不多日,又有用了美國人之名,發電報於各國大報館,稱說韓皇現在見幽於日本之警察,竟與囚徒相似,日夜以眼淚洗面。這一個電報發現之後,日人憤怒異常。韓人見了,無不惶駭失色。

    韓皇欽派特使到統監邸,辯明密使的事情,與自己不相關涉。韓廷各大臣,更唬得面無人色,連日謁見統監,各自辯不與聞密使之事,並刺探統監如何處置此事。統監伊藤博文始終緘默,不發一言半語。各大臣又特開御前會議,詢問韓皇有無派遣密使之事。韓皇不答。遷延旬日,不得解決。韓內閣於是決議乞韓皇讓位以謝日本,韓皇大怒不聽。日本特遣外務大臣林董爲特使到漢城。次日,韓皇召見統監伊藤,誓日指天,申明並未派遣密使,說詞很爲哀切。伊藤不措一詞,默要而已。

    韓皇見勢不佳,只得道:“朕躬立行讓位如何?”

    伊藤毅然道:“此非外臣所宜言,外臣不敢知也。”

    伊藤退朝之後,韓大臣入宮會議。直議至夜分,韓皇才下詔禪位於皇太子。

    次日爲韓歷光武十二年七月十八日,韓太子即皇帝位,改元隆熙,尊皇帝爲太皇帝,立太皇帝幼子英親王爲皇太子。八月一日新皇下詔解散韓國軍隊。當太皇帝讓位時光,韓臣惴惴,贊成恐後,獨有宮內大臣樸泳孝不肯畫諾。

    這樸泳孝二十年前,曾以倡議改革得罪太皇帝,逃到日本去,朝鮮人目爲日本黨的。伊藤雅重其人,等到身任統監,立把他薦授顯職,泳孝辭不肯就。讓位前數日,這樸泳孝忽然詣闕乞召見,遂自請爲宮內大臣。難作時光,宮內大臣樸泳孝嚴守富門,不肯放一人入來,護持璽綬不捨。太皇帝至此,才知道他是忠臣。太皇帝讓位之後,韓京蠢蠢有暴動,日人說是泳孝所煽惑,把他收入牢獄。

    八月十一日,統監伊藤博文歸至日本,日人環擁呼萬歲,宛如歡迎凱旋將軍一班的儀節。伊藤覲見日皇,奏請日本皇太子遨遊韓國,以交歡韓國皇室,鎮撫韓國人民。旋又請增設副統監,保舉曾彌荒助充當此職。到了十月裏,曾彌封了副統監之職,伊藤統監就清閒了許多。十一月二十日,韓皇遂命皇太子到日本留學,特授伊藤太子太傅,旋晉爲太師,叫他調護太子。從此之後,伊藤太師日與韓太子同出同進,宛如保姆一般。

    這位伊藤統監,治理韓國的功績,不過在馴擾韓皇,操縱韓吏,所以從表面上看來,倒也不覺着什麼。那最大的事業,就是設立東洋拓殖會社,創立韓國中央銀行。全韓生計機關,盡握在日本人手裏。到了宣統元年,伊藤辭去統監之職,即升副統監曾彌代爲統監。日皇降旨,特命伊藤爲韓太子輔育長。

    到那年十月,那伊藤以私人資格遊歷中國滿洲。二十四日,抵哈爾賓驛。韓人安重根,乘間狙擊,連發三槍,絕世英雄伊藤博文,就此氣絕身亡。這安重根,是耶酥教徒,曾經遊學美國,秉性忠純,志行高潔。就逮之後,日人鞠問他,直認不諱。

    問他爲甚不逃?安重根笑道:“吾爲光復軍一將官,義不可逃!

    ”問他何欲?安重根道:“吾已經殲掉吾仇,吾事已畢,一死外無他求也!”

    時賢梁任公特撰《秋風斷藤曲》以吊之,其辭曰:秋茄吹落關山月,釋路青鱗照紅雪。大國痛歸先軫元,遺民泣濺成公血。遺民哀哀箕子孫,篳路襏襫開三韓。避世已忘秦甲子,右文還見漢衣冠。鯤鰭激波海若走,四方美人東馬首。漢陽諸姬無二三,胸中雲夢吞八九。其時海上三神山,劍仙畸客時往還。陳摶初醒千年夢,陶侃難偷一日閒。中有一仙擅獪變,術如赤松學曼倩。移得瑤池靈草來,種將東海桑田遍。樓臺彈指已莊嚴,年少如卿固不廉。脫穎錐寧安舊囊,發硎刀擬試新銛。嗚呼箕子帝左右,聽庳不恤充如褒。天外愁雲盡楚歌,帳中樂事猶醇酒。逼陽自幸僻在戎,虞公更怯晉吾宗。謂將犧玉待二境,豈有雀角穿重墉。頻年一鄭鬥晉楚,兩姑這間難爲婦。寧聞鷸蚌利漁人,空餘魚肉薦刀俎。大雞鎩冠小雞雄,追啄蟲蟻如轉蓬。事去已夷陳九縣,名高還擁翼諸宗。北門沉沉扃嚴鑰,臥榻寧容鼾聲作。趙貲方留太子丹,許疆旋戍公孫獲。皤皤國老定遠侯,東方千騎來上頭。腰懸相印作都統,手搏雕虎接飛猱。狙公賦茅恩高厚,督我如父煦如母。誰言兗樹靡西柯,坐見齊封作東畝。我澤如春彼黍難,新亭風景使人疑。人民城郭猶今日,文武衣冠異昔時。笑啼不敢奈何帝,問客何能寡人祭。秦廷未返申子車,漢宮先擁上皇彗。十萬城中旭日旗,最憐沉醉太平時,蔡人呼舞迎裴度,宛馬侵馳狎貳師。不識時務誰家子,乃學範文祈速死。歲裏窮追豫讓橋,千金深襲夫人七。黃沙卷地風怒號,黑龍江外雪如刀。流血五步大事畢,狂笑一聲山月高。前路馬聲聲特特,天邊望氣皆成墨。閣門已失武元衡,博浪始驚倉海客。萬人攢首看荊卿,從容對薄如平生。男兒死耳安足道,國恥未雪名何成?獨漉漉水水深濁,似水年年恨相續。咄哉勿謂秦無人,行矣應知峯有毒。蓋世功名老國殤,冥冥風雨送歸檣。九重撤樂賓襄老,士女空閭哭武鄉。千秋恩怨誰能訟,兩賢各有泰山重。塵路思承晏子鞭,芳鄰擬穴要籬家。一曲悲歌動鬼神,殷殷霜葉照黃昏。側身西望淚如雨,空見危樓袖手人。

    這安重根惟恐韓國危亡,不惜犧牲一身,以救國家之急,真可稱爲絕世英雄。不意更有一位英雄,惟恐韓國不亡,逞他懸河利口,竭力鼓吹,催送韓國國命。這一位英雄是誰?就是一進會首領宋秉畯宋老先生。

    這宋秉畯,原是李完用內閣的閣員,身任農商務部大臣。

    因爲去年七月裏,秉畯與完用,爲了一件什麼事,意見不合,兩個兒齟齬起來。秉畯翩然辭職,遂到日本去作奸漫遊。一進會會長李容九遂於此時進京,給種種祕密運動。安重根手刺伊藤後九日,李容九就率領會員三十萬人連署,行一樁驚天動地的事情:到韓國政府及統監府兩處,進呈日韓和邦請願書,統監曾彌荒助拒不收受。此時韓國各郡,合邦論已經風起水湧。

    宋秉畯逍遙日本,不知在乾點子什麼,李容九與衆會員,則分頭趕往各郡演說,稱道合邦之利。聲言合邦得成,我韓民自今遂爲一等國民了。韓民信從的,日多一日。一進會的聲勢,就日盛一日。

    看官,日本並韓之謀,遠發自豐臣秀吉;近發自西鄉隆盛。

    君臣上下,四十年來,哪一時,哪一刻,不把此事縈迴在心曲裏?即自統監政治既建之後,也爲了名實不相應之故,種種卻顧,不得騁志而行。日人心裏很是厭苦,很欲抉掉這一層藩籬。

    幾位維新元老如山縣有朋、伊藤博文、井上馨等,爲了此事,與時相桂太郎及其閣僚,不知密議了幾多回,終被國際道德橫相陰隔,沒法子周旋。從前日本人向韓國人講的話,向中國人講的話,向俄人講的話,向世界萬國人講的話,總是扶持朝鮮獨立咧,保全他的領土咧,尊重他的主權……所以合併的事情,日人雖懷此志,簡直羞出諸口。

    現在天幸發起的恰是韓人,可以避去此層困難,宛似一姓代興,法堯禪舜,必有先朝耆舊,手撰九錫文,勸晉表,爲太平之點綴。照理日人自應歡天喜地,不知怎麼彼時,日本的輿論,倒反寂然。全國報紙,不過節錄一進會之請願書,有時敘述他們遊說各地的情形,爲簡單之記事而已,從不一置論其可否。全國各報,都是如此。就是各處集會演說,亦從不曾提及過合併事的。好像這一件事情,於日人毫不相關似的。一到五月中,統監曾彌荒助忽然上書告玻日皇乃命陸軍大臣寺內正毅爲統監,前遞信大臣山縣伊三郎爲副統監。七月十五日,新統監寺內入漢城。日惟從事交際,優遊若無事,韓廷大臣亦惟循例酬酰而絕大的合邦問題,已於尊俎之間,暗暗解決了。

    八月十六日,韓國首相李完用借慰唁東京洪水之名,特謁統監府,與寺內統監會晤,合併協約的內容,遂於此時議決。

    這位李完用相國,當閔妃遭難時光,親奉韓皇人俄使館,跟日本爲難,是著名的親俄黨。等到日本置設統監府後,倒大爲伊藤統監所賞識,身爲韓相,前後四年。寺內統監到任後,舉國鹼知大變即在目前,完用的親友,都勸他避位,不犯着身當茲衝。完用夷然道:“我結怨於民已久,現在要避去賣國惡名,如何能夠?託庇日本,還可以苟全性命。”

    寺內正毅在李完用簽定之後,立刻電告日本政府。十月八日,日本政府開臨時內閣會議。二十二日,開臨時樞密院會議,決議於二十五日公佈日韓合邦條約。韓政府忽以十月之二十八日,爲韓皇即位滿四年之期,請開紀念祝賀,然後發表,日人允准。到了這日,韓廷大宴羣臣,熱鬧繁華,宛然昇平景象。日本統監寺內也按照外臣儀注,隨班拜舞。紀念祝典舉行之次日,即發佈日韓兩國併合之條約。其文曰:日本國皇帝陛下及韓國皇帝陛下,欲顧兩國間之特殊親密的關係,增進相互之幸福,永久確保東洋之平和。爲達此目的,確信不如舉韓國併合於日本,爰兩國間決議締結併合條約。爲此,日本國皇帝陛下,命統監子爵寺內正毅;韓國皇帝陛下,命總理大臣李完用,爲全權委員,會同協定後,協定左之諸條:第一條韓國皇帝陛下,將關於韓國全部一切之統治權,完全永久讓與日本國皇帝陛下。

    第二條日本國皇帝陛下,受諾前條所揭之讓與,且承諾將韓國全然併合於日本帝國。

    第三條日本國皇帝陛下,約令韓國皇帝陛下,太皇帝陛下,皇太子殿下,並其後妃及其後裔,各各應於其地位,而事有相當之尊稱威嚴及名譽,且供給以充分保持之歲費。

    第四條日本國皇帝陛下,約對於前條以外之韓國皇族及其後裔,使各各享有相當之名譽及待遇,且供給以維持之必要之資金。

    第五條日本國皇帝陛下,對於有勳功之韓人,認爲宜特表彰者,授以榮爵,且給以恩金。

    第六條日本國政府因前記併合之結果,全然擔荷韓國之施政,凡韓人遵守該地所施行之法規者,其身體及財產,充分保護之,且圖增進其福利。

    第七條日本國政府對於韓人之誠意忠實,以尊重新制度而有相當之資格者,在事情所得許之限界內,可登庸之,設爲在韓國內之帝國官吏。

    第八條本條約經日本國皇帝陛下,及韓國皇帝陛下之裁可,自公佈之日施行之。

    明治四十三年八月廿二日統監予爵寺內正毅隆熙四年八月廿二日內閣總理大臣李完用從此三千年古國,世界上就不復有他的影蹤了。時賢梁任公先生,有朝鮮哀詞二十四首:時運有代謝,人天無限悲。

    哀哀箕子祀,惻惻黍離詩。

    授楚天方醉,存邢事盡疑。

    蒼茫看浩劫,絕域淚空垂。

    自昔四夷守,惟聞我人揚。

    玄菟開漢郡,圭冕廓明疆。

    高廟初膺錄,東藩首掎裳。

    山川不改舊,懷古倍悽惶。

    卅五年前事,掄攘啓禍門

    釁鐘秦客賤,擁蓑漢公尊。

    比戶無安堵,西鄰有責言。

    誰令一星火,熠耀竟燎原。

    王跡何年熄,人臣有外交。

    樓蘭方貳漢,鄭伯不朝周。

    歃血迎蕃使,攻心誤廟謀。

    豈聞典屬國,空白責包茅。

    上相能憂國,持籌亦苦辛。

    護羌馳校尉,訊醜獻陪臣。

    勢逼成爭鄭,謀疏失懸陳。

    六州誰鑄錯,愁絕問蒼旻。

    個嫠滔上國,亦怒命元戎。

    嘶馬關山黑,翻鯨海水紅。

    伐謀怯蜂蠆,養士付沙

    痛絕餚函路,秦師不復東。

    奇福無端至,天貽受命符。

    夜郎能自大,帝號若爲娛。

    誓廟絲綸誥,交鄰玉帛圖。

    千秋萬歲壽,朝野正歡虞。

    古有殷憂啓,時危亦可乘。

    豈無憂曲突,其奈鍛甘陵。

    瓜蔓抄何酷,蝗蝻錄竟成。

    非賢誰與立,流涕說亡徵。

    □龍騰陸起,燕雀處堂安。

    恩澤傾丁傅,蕭牆鬩範欒。

    爛羊名器賤,使鶴國防單。

    刻骨誅求盡,民生亦苦艱。

    梃擊何公案,娥眉泣馬嵬。

    召戎有貴胄,靖難乏長才。

    南內理荊棘,行人庇葛藟。

    旄丘瑣尾子,早晚好歸來。

    振海風將至,軒然乍起瀾。

    有鴟嚇腐鼠,得虎衛窮山。

    贏負成負注,笑啼兼二難。

    息肩何日是,長夜正漫漫。

    旅雁悲胡越,連雞鬥趙秦。

    諸侯兵在壁,四海水揚塵。

    地險崇趙盡,天驕受命新。

    捧盤載書定,良會最酸辛。

    干戈漸蘇息,俎尊轉頻繁。

    得主通東道,勞師管北門。

    指囷鄰誼事,守府主權尊。

    微管吾安託,深深再造恩。

    覆水誰能挽,王風已不雄。

    軍容燒越甲,疆理易齊封。

    持節皇華落,譏關夜士空。

    多艱何足道,東涇太匆匆。

    聞說葵丘會,聲容盛海涯。

    由來興廢絕,應不汝疵瑕。

    好事無皇戍,陳情負子家。

    噬臍更安及,前事剩堪嗟。

    已憐同縛虎,況復漏多魚。

    否德傳於子,多兇疚在餘。

    列戟移興慶,騰書懾石渠。

    宮娥垂淚對,此別意何如。

    甘載逋亡客,歸來馬角生。

    急應求燭武,今始識真卿。

    具位徒觀變,勤王不好名。

    空聞宋謝朏,挾璽臥前楹。

    三韓衆十兆,吾見兩男兒。

    殉衛肝應納,椎秦氣不衰。

    山河枯淚眼,風雨悶靈旗。

    精衛千年恨,沉沉更語誰。

    末劫興人妖,行屍愧鬼雄。

    黨爭牛李劇,容悅趙胡工。

    賣國原無價,書名更策功。

    覆巢安得卵,嗟爾可憐蟲。

    地老天荒日,圖窮匕見時。

    猿蟲消並盡,牛馬應何辭。

    濤咽仁川水,雲埋太極旗。

    只應舊時月,曾照漢宮儀。

    乘傳降王去,傷離應黯然。

    行津花自發,故國月長圓。

    倖免牽機藥,遑論少府錢。

    飛鳥啄大屋,留取後人憐。

    昔有死社稷,今聞藥禍殃。

    賜酺百戶酒,建極萬年觴。

    公合名安樂,人疑別肺腸。

    由來國自伐,不信有天亡。

    弱肉宜強食,誰尤只自嗟。

    幾人爭逐鹿,是處避欠蛇。

    殷鑑何當遠,周行亦匪賒。

    哀哀告我後,覆轍視前車。

    稿餓還憂國,奇愁欲問天。

    倉流觀物人,孤憤託詩篇。

    夢斷潮空咽,神傷月悄然。

    勞歌雜涕淚,今夕是何年?

    欲知日韓合併之後,於中國有何影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二回  擲炸彈驚走五大臣 議立憲氣倒老中堂

    話說日本在朝鮮設置統監之日,正中國派遣尚其亨、李盛鐸、載澤、戴鴻慈、端方前往各國考察政治之年。此時文明潮流,瀰漫全球。中國政府各大臣知道,專制獨裁,斷不能容留今世,於是一面停止鄉會試及各省歲科考試,一面考試出洋學生。張之洞督辦粵漢鐵路,鐵良、徐世昌會辦練兵事宜。又奏請派遣載澤、戴鴻慈、徐世昌、端方分赴東西洋各國,考求一切政治。

    四位大臣沒有動身,又派續紹英爲出洋考察政治大臣。五位大臣才待出洋,在北京正陽門車站上,受了個大大的驚嚇。

    這日,五位大臣衣冠齊楚,受着親友的歡送,堪堪行到馬站,忽地轟然一聲巨響,滿車站煙硝氣宛似妖雲惡霧。五位大臣裏早倒地了兩個,是載澤、紹英,虧得受的都是微傷,將息兩天就都好了,那刺客倒被炸得當場斃命。

    事後調查,才知刺客是革命黨人,姓吳,名樾,字孟俠,皖北相城人氏,在兩江旅保小學充當教員。跟五大臣並無私仇,就爲了民族主義,積極排滿,密謀暗殺,連這一回已經是三次。

    兩次謀刺鐵良、那桐,沒有成功。此回目的正達,身已先殉,這都是後話。

    當下車站上只聽得有人怪喊:“了不得,炸彈!炸彈!”

    那餘外的三位大臣,九魂十八魄不知嚇掉了多少!說不得,只好重改行期。後來徐世昌、紹英兩個不願出洋,清政府只得改派了尚其亨、李盛鐸。五大臣放洋到歐州,周遊列國,吸受了好些文明新鮮空氣。回國之後,便聯銜上了一個很懇切的奏請宣佈立憲折,其辭道:竊臣等伏讀諭旨,特派親貴大臣分赴東西各國考求政治。

    本年八月二十日,斂奉上諭,前有旨派載澤等分赴各國,考察政治。該大臣等各至一國,着各該駐使大臣會同博採,悉心考證,以資詳密。欽此。使維我皇太后、皇上勵精圖治,奮發爲雄。薄海臣民,固已慶鴻業之有基,冀幸福於無既;而海國士夫,亦以我將立憲,自今伊始,必將日強,爭相走告。臣等耳聞目見,無不覺忭慶逾恆。

    竊維憲法者,所以安宇內,御外侮,固邦基,而保人民者也。濫觴於英倫,踵行於法美,近百年間,環球諸君主國,無不次第舉行。竊跡前事,大抵弱小之國,立憲恆先。瑞典處北海,逼強俄,剛先立。葡萄牙見迫於西則次之。比利時、荷蘭,壤地偏小,介居兩大國則次之。日本僻在東瀛,通市之初,外患內訌,國脈如縷,則次之。而俄羅斯跨歐亞之地,處貧嵎之勢,兵力素強,得以安常習故,不與風向爲轉移。乃近以遼瀋戰事,水陸交困,國中有識之士,聚衆請求,今亦立布憲法矣。

    最強之國,所以立憲最後者,其受外來之震撼輕,故其動本國之感情緩。而強大如俄,猶激動於東方戰敗,計無復之,不得不出於立憲,以冀挽回國勢。觀於今日,國無強弱,無大小,先後一揆,全出憲法一途。天下大計,居可知矣。且夫立憲政體,利於君,利於民,而獨不便於庶官者也。考各國憲法,皆有君位尊嚴無對,君統萬世不易,君權神聖不可侵犯諸條。而凡安樂尊榮之典,君得獨享其成;艱鉅疑難之事,君不必獨肩其責。民間之利,則租稅得平均也,訟獄得控訴也,下情得上達也,身命財產得保護也,地方政事得參預補救也。此之數者皆公共之利權,而受治於法律範圍之下。至臣工則自首揆以至鄉官,或特筒,或公推,無不有一定之責成。聽上下之監督,其貪墨疲冗敗常溺職者,上得而罷斥之,下得而攻退之。東西諸國大軍大政,更易內閣,解散國會,習爲常事。而指視所集,從未及於國君,此憲法利君利民不便庶官之說也。而諸國臣工方以致君澤民,視爲義務,未聞有以一已之私,阻撓至計者。

    我國東鄰強日,北界強俄,歐美諸邦,環伺逼處,岌岌然不可終日。言外交,則民氣不可爲後援;言內政,則官常不足資治理;言練兵,則少敵愾同仇之志;言理財,則有剜肉補瘡之虞。

    循是以往,再閱五年,日本之元氣已復,俄國之憲政已成,法國之鐵道已通,英國之藏情已熟,美國之屬島已治,德國之海力已充。棼然交集,有觸即發!安危機關,豈待蓍蔡?臣等反覆衡量,百憂交集!竊以爲環球大勢如彼,憲法可行如此,保邦致治,非此末由!惟是大律大法,必須預示指歸。而後趨向有準,開風氣之先,肅綱紀之始。有萬不可緩,宜先舉行者三事:一曰宣示宗旨。日本初行新政,祭天誓誥,內外肅然。宜略仿可意,將朝廷立憲大綱,列爲條款,謄黃刊貼,使全國臣民奉公治事,一以憲法意義爲宗,不得稍有違悖。二曰布地方自治之制。今州縣轄境,大逾千里,小亦數百里,以異省之人,任牧民之職,庶務叢集,更調頻仍,欲臻上理,戛乎其難。各國郡邑轄境,以戶口計,其大者亦僅當小縣之半。鄉官恆數十人,必由郡邑會議公舉,如周官鄉大夫之制。庶官任其責,議會董其成有休慼相關之情,無扡格不入之苦,是以事無不單,民安其業。宜取各國地方自治制度,擇其尤便者,酌訂專書,着爲令典,剋日頒發各省都撫,分別照行,限期蕆事。三曰定集會、言請、出版之律。集會、言請、出版三者,諸國所許民間之自由,而民間亦以得自由爲幸福。然集會受警察之稽察,報章聽官吏之檢視,實有種種防維之法。非若我國空懸禁令,轉得法外之自由。與其漫無限制,益生厲階,何如勝以章程,鹼納軌物?宜採取英德日本諸君主國現行條例,編爲集會律,言論律,出版律,迅即頒行,以一趨向而定民志。以上三者,實憲政之津髓,而富強之綱紐。

    臣等待罪海外,見聞較切,受恩深重,緘默難安,用敢不避斧誅,合詞籲懇。伏願我皇太后、皇上宸衷獨斷,特降綸音,期以五年改行立憲政體。一面飭下考察政治大臣,與英德日本諸君主國憲政名家,詳詢博訪,斟酌至當,合擬稿本,進呈御覽,並請特簡通達時事公忠體國之親賢大臣,開館編輯大清帝國憲法,頒行天下;一面將臣等所陳三端,預爲施行,以樹基礎。從此南針有定,歧路不迷。我聖清國祚垂於無窮,皇太后皇上鴻名施於萬世!羣黎益行忠愛,外人立息覬覦。宗社幸甚!

    天下幸甚!臣等不勝屏營戰慄之至!謹奏。

    兩宮覽奏之後,立刻召見考政大臣垂詢一切。這時候,李盛鐸已赴駐比欽差新任。只有鎮國公載澤,尚書戴鴻慈,布政司使尚其亨,總督端方四個人在京。當下澤公爺召見了兩次,端大臣召見了三次,戴、尚兩大臣,各召見了一次。四位大臣,皆痛陳中國不立憲之害,及立憲後之利。兩宮不禁動容,面降綸音,說只要辦妥,深宮初無成見。

    這個消息,傳佈開來,頑固諸臣都唬了一大跳,於是想出種種法子來阻撓。有的設爲疑似之詞,有的故作異同之論。這個說立憲有妨君主大權,那個又說立憲利漢不利滿。偏是兩宮聖明,不爲浮言所惑,諭令考政大臣,詳晰指陳,冀備採擇。

    澤公爺於是又上一折,敷陳大計,其辭是:“竊奴才前次回京,曾具一折,籲懇改行立憲政體,以定人心而維國勢。仰旨兩次召見,垂詢本末,並諭以朝廷原無成見,至誠擇善,大知用中,奴才不勝欣感!旬日以來,夙夜籌慮,以爲憲法之行,利於國,利於民,而最不利於官。若非公忠謀國之臣,化私心,破成見,則必有多爲之說,以熒惑聖聽者。蓋憲法既立,在外各督撫,在內諸大臣,其權必不如往日之重,其利必不如往日之優。於是設爲疑似之詞,故作異同之論,以阻撓於無形。彼其心非有所愛於朝廷也,保一已私權而已,護一己之私利而已!顧其立言則必曰防損主權,不知君主立憲,大意在於尊崇國體,鞏固君權,並無損之可言。

    以日本憲法考之,證以伊藤侯爵之所指陳,穗積博士之所講說,君主統治大權,凡十七條:一曰裁可法律、公佈法律、執行法律由君主;一曰召集議會、開會、閉會、停會及解散議會由君主;一曰以緊急勒令代法律由君主;一曰發佈命令由君主;一曰任官、免官由君主;一曰統帥海陸軍由君主;一曰編制海陸軍常備兵額由君主;一曰宣戰、講和、締約由君主;一日宣告戒嚴由君主;一曰授與爵位、勳章及其他榮典由君主;一日大赦特赦、減刑及復權由君主;一曰戰時及國家事變非常施行由君主;一曰貴族院組織由君主;一曰議會展期由君主;一曰議會臨時召集由君主;一曰財政上必要緊急處分由君主;一曰憲法改正發議由君主。以此言之,凡國之內政、外交、軍備、財政、賞罰黜陟、生殺予奪,以及操縱議會,君主皆有權以統治之。論其君權之完全嚴密,而無有絲毫下移,蓋有過於中國者矣。

    以今日之時勢言之,立憲之利,有最重要者三端:一曰皇位永固。立憲之國,君主神聖不可侵犯,故於行政不負責任,由大臣代負之。即偶有行政失宜,或議會與之反對,或議院彈劾,不過政府各大臣辭職,別立一新政府而已。故相位旦夕可遷,君位萬世不改。大利一;一曰外患漸輕。今日外人之侮我,雖由我國勢之弱,亦由我政體之殊。故謂爲專制,謂爲半開化,而不以同等之國相待。一旦改行憲政,則鄙我者轉而敬我,將變其侵略之政策,爲平和之邦交。大利二;一曰內亂可彌。海濱洋界,會黨縱橫,甚者倡爲革命之說。顧其所以煽惑人心者,則曰政體專務壓制,官皆民賊,吏盡貪人,民爲魚肉,無以聊生,故從之者衆。今改行憲政,則世界所稱公平之正理,文明之極軌。彼雖欲民言而無詞可籍,欲倡亂而人不肯從。無事緝捕搜拿,自然冰消瓦解。大利三。立憲之利如此,及時行之,何嫌何疑?而或有謂程度不足者,不知今日宣佈立憲,不過明示宗旨,爲立憲之預備。至於實行之期,原可寬立年限。日本於明治十四年宣佈憲政,二十二年始開國會,已然之效,可仿而行也。且中國必待有完全之程度,而後頒佈立憲明詔。竊恐於預備期內,其知識未完者,固待陶熔;其知識已啓者,先生觖望,激成異端邪說,紊亂法紀。蓋人民之進於高尚,共漲率不能同時一致。惟先宣佈立憲明文,樹之風聲,庶心思可以定一,耳目無或他岐。既有以維臨望治之人,心即所以養成受治之人格。是今日宜宣佈立憲明詔,不可以程度不到爲之阻撓也。

    又或有爲滿漢之說者,以爲憲政既行,於滿人利益有損耳。

    奴才至愚,以爲今日之情形,與國初入關時有異,當時官缺分立滿漢,各省置設駐防者,以中國時有反側,故駕馭亦用微權。

    今寰宇涵濡聖澤近三百年,從前粵捻回之亂,定戡之功,將帥兵卒皆漢人居多,更無界限之可言。近年以來,皇太后、皇上疊布綸音,諭滿漢聯姻,裁海關,裁織造,副都統並用漢人。

    普天之下,歌頌同聲。在聖德如地如天,安有私覆私載?方今列強逼迫,閤中國全體之力,向不足以御之,豈有四海一家,自分畛域之理?至於計較滿漢之差缺,競爭權力之多寡,則所見甚卑,不知大體者也!夫擇賢而任,擇能而使,古今中外,此理大同。使滿人果賢,何患推選之不至,登進之無門?如其不肖,則亦宜在摒棄之列。且官無悻進,正可激勵人才,使之向上,獲益更多!此舉爲盛衰興廢所關。苦守一隅之見,爲拘攣之語,不爲國家建萬年久長之祚,而爲滿人謀一身一家之私,則亦不權輕重不審大小之甚矣!在忠於謀國者,決不出此!奴才亦屬宗支,休慼之事,與國共之。使茫無所見,萬不敢於重大之事,魯莽陳言!

    誠以遍觀各國,激刺在心,若不竭盡其愚,實屬辜負天恩,無以對皇太后、皇上!伏乞聖明獨斷,決於幾先,不爲衆論所移,不爲浮言所動。實宗社無疆之休,天下生民之幸!事關大計,可否一由宸衷,乞無露奴才此奏!奴才不勝憂懣迫切!謹奏。

    兩宮覽奏,大爲感動。恰好端方端大臣也具奏陳請。端大臣可不比澤公爺,先後共上了三個摺子。第一個折,是歷陳各國憲法;第二個折,是痛言必須立憲;第三個折,是懇請詳定官制。而樞臣中,如瞿鴻機,奏請參酌新舊二政,定製頒行。

    榮慶奏請保存舊制,參以新意。徐世昌請採用地方自治制,以爲立憲預備。兩宮見樞臣與考政大臣,意見漸歸一致,於是決計舉行立憲。降旨命廷臣會議,並派醇親王載灃、軍機大臣政務處大臣大學士既直隸總督袁世凱等,公同閱看考政大臣回京奏陳各折件,請旨辦理,七月初八這一日,各大臣開第一次憲政會議。因爲澤公爺與戴、端兩大臣的折文過長,傳閱才畢,天已傍晚,不及開議而散。次日是七月初九,軍機大臣退值之後,即與諸王大臣齊至外務部公所會議。慶親王奕劻,論行輩是最老,論年紀是最高,論爵秩是最尊,當下首先發言道:“瞧澤公及戴、端兩大臣的摺子,歷陳各國憲政之善,設憲法一立,全國之人,皆受治於法,沒有什麼差別,既同享權利,即各盡義務。並且說立憲國的君主。雖然權力略有限制,那威榮倒有增無減。這麼看來,立憲這一樁事情,是的確有利無弊的了。近來全國新黨的議論,中外各報的指陳,海外留學各生的盼望,都在這一樁事情上。我國自古以來,朝廷大政,鹼以人民的趨向爲趨向。現在舉國趨向都在這一樁上,足見目下最該措施的事情,就只這一樁是要緊。倘必舍此他圖,即是拂逆民意,即是舍安趨危,避福就禍。照我的意思,似該決定立憲,趕快宣佈。下可以順民心,上可以副聖意。”

    這言未畢,只見漢大臣中,一聲咳嗽,站起一位鬢眉皓白的老人來。那人向奕劻道:“老王爺受恩深重,怎麼也說出這種話來?老王爺可不比那些年輕沒閱歷的人,奇怪極了!”

    奕劻道:“此乃奉旨會議的事,老中堂既有高見,不妨說出來,我們大家領教領教!”

    那人氣極了,一時回答不出。衆人都道:“孫中堂政躬要緊,休要氣壞了!”

    欲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三回  頒明詔聖君籌憲政 定官制賢相話滄桑

    話說這位氣壞的漢大臣,就是孫家鼎孫老中堂。當下孫家鼎道:“你們別道我外教,立憲這一件事情,我也略略研究過一番。那立憲國的法,與君主國全異。所以異的地方,不在形跡上,是在宗旨上。宗旨一變,一切用人行政之道,無不盡變。

    譬如重心一移動,全體的質點,就都要改變方向了。此種大變動,行在國力強盛時光,尚不免有騷動之憂,現在國勢衰弱到如此地步,照我看來,變得太急太驟,怕就漸騷然不靖之象,似該先革掉叢弊太甚諸事,等到政體清明,漸漸的變更,也不算晚。”

    徐世昌立起道:“孫中堂,逐漸變更的法子,已經行了多年,一點子沒有成效,就爲國民的觀念不變,他的精神也無從而變。只有大大的變革,才能夠發起全國精神呢。”

    孫家鼎道:“照老哥這麼說,必是國民的程度,漸已能及,才能夠這麼辦。只是現在時光,國民能實在知道立憲利益的,不過千百人中之一;至於能夠知道立憲之所以然,又知道爲之之道的,恐怕不過萬人中一人罷了。上頭雖然頒佈憲法,百姓都懣然不知。就這麼辦去,不但無益,倒適爲厲階,仍宜謹慎點子的好。

    ”徐世昌還未回答,漢大臣中,早又站起一個人來。衆人瞧時,乃是管學大臣張百熙張尚書。只見張尚書道:“孫中堂的話,說得何嘗不是!但是國民程度,全在上頭的人勸導。現在上頭的人,沒法子提高他的程度,倒說等候國民程度高了,才立憲法,這是永不能必的事。照我個人意見,以爲與其等候他程度高了立憲,不如先預備立憲,再慢慢的施誘導,使國民得漸幾於立憲國民程度好的多呢!”

    滿大臣中又站起一人,乃是榮尚書榮慶,發出反對的議論道:“我非不深知立憲政體之美,但是吾國政體寬大,漸流弛紊。爲今之制,極該整飭紀綱,綜覈名實,立居中馭外之規,定上下相維之制。行過數年之後,官吏盡知奉法,人民鹼稱便利,然後徐議立憲也未晚。如果不察中外國勢之異,徒徇立憲的好名兒,勢必至執政者無權。那一班神奸巨蠹,倒得棲息其間,日引月長,爲禍非校此事關及國家安危,還請諸位從長計較。”

    瞿鴻機介面道:“惟其如是,所以都說預備立憲,不是說立即立憲,榮尚書可以放心。”

    尚書鐵良道:“我聽得各國的立憲,都由國民要求了才成功。要求得利害的,甚至於暴動。日本雖然未至於暴動,那要求卻也很利害的。國民能夠要求,是已深知立憲之善,知爲國家分擔義務。現在未經國民要求,倒要先給他權柄,那班國民不懂事,反以分擔義務爲苦,便怎麼呢?”

    衆人聽了,都不作聲。

    直隸總督袁世凱袁公再也耐不住了,當下立起道:“天下事勢,何常之有?從前歐洲人民,積受壓力,又有愛國思想,所以出於暴動以求權利。我國則不然,朝廷既崇尚寬大,又沒有外力相迫,人民處於不識不知之天,絕不知有當兵納稅的義務。所以各國的立憲,因民之有知識而使民有權;我國因差民以有權之故而知有當盡之義務。事理之順逆不同,預備之法,亦不能同。總以使民知識漸開,不迷所向,爲吾輩莫大之責任。

    這是吾輩所當共勉的。”

    鐵良道:“照此說來,預備立憲之後,該設立內閣,釐定官制,明定許可權,整理種種機關。且須以全力開國民的知識,溥及普通教育,派人分至各地演說,使各處紳士商民知識略相平第纔好呢!”

    袁公道:“豈特如是而已?

    數千年相沿的政體,一旦欲大變其面目,那各種問題,勢必相連而及。譬如一座老屋,當沒有議及修改時光,任它飄搖,倒也似乎尚可支援;等到議及修改,一經動工拆卸,那朽腐的樑柱,摧壞的粉壁,紛紛發現,以致多費工作。改政之道,也是如此。現在就以所知的事講起來,如京城各省的措置,蒙古、西藏的統轄,錢幣的劃一,賦稅的改政,漕運的停止,這種事情,都是極委曲,極繁重,都該於立憲以前,逐漸辦妥,辦起來真是日不暇給呢!”

    鐵良道:“我還有一個疑團,現在地方官所嚴懲的,共有四等人,是劣紳、劣衿、土豪、訟棍。凡百州縣幾盡被若輩盤踞,再沒有人起而與爭。現在如果預備立憲,勢必首先講求自治。那麼這一班人且公然握地方的命脈,那不就糟了麼?”

    袁公道:“這又何足爲患?只消多選循良之吏,發到各省去做地方官,專以扶植善類爲事。使公直的得各伸其志;奸匿的無由施其技。如是始可爲地方自治的基礎。”

    瞿鴻機道:“這麼說仍當以講求吏治爲第一要義,舊法新法,原無二致的。”

    醇親王載灃道:“衆位的高論,都是很有道理的。

    我看立憲這一樁事,既然如此繁重,人民程度能及與否,又在難必之數,那就不能不多留時日,爲預備地步了。時光已經不早,講了這大半天,也該散了。明兒召見,咱們就把預備立憲的主見,回奏兩宮,衆位看是如何?”

    於是諸王大臣,又商議了一會子,意見大相同略。次日,入朝面奏。到了七月十三日,朝廷就頒下預備可立的上諭,其辭道: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預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我朝自開國以來,列聖相承,謨烈昭垂,無不因時損益,着爲審典。現在各國交通,政治法度,皆有彼此相因之勢,而我國政令,日久相仍,日處阽危,憂患迫切。非廣求知識,更訂法制,上無以承祖宗締造之心,下無以慰臣庶治平之望。是以前筒派大臣分赴各國,考察政治。現載澤等回國陳奏,皆以國勢不振,實由於上下相暌,內外隔閡,官不知所以保民,民不知所以護國。而各國之所以富強者,實由於實行憲法,取決公論,君民一體,呼吸相通,博採衆長,明定許可權,以及籌備財用,經劃政務無不公之於黎庶。又兼各國相師,變通盡利,政通民和,有由來矣。時處今日,惟有及時詳晰甄核,仿行憲政,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以立國家萬年有道之基。但目前規制未備,民智未開,若操切從事,徒飾空文,何以對國民而昭大信?故廓清積弊,明定責成,必從官制入手。亟應先將官制分別議定,次第更張,並將各項法律詳慎釐訂。而又廣興教育,清理財政,整頓武備,普設巡警,使紳民明悉國政,以預備立憲基礎。着內外臣工切實振興,力求成效。俟數年後規模粗具,查看情形,參用各國成法,妥議立憲實行期限,再行宣佈天下。視進步之遲速,定期限之遠近。着各省將軍督撫曉諭士庶人等,發憤爲學,各明忠君愛國之義,合羣進化之理,勿以私見害公益,勿以小忿敗大謀。尊崇秩序,保守和平,以預備立憲國民之資格,有厚望焉。將此通諭知之。欽此!

    這一道明詔頒佈之後,全國人民有歡忭的,有恐懼的,也有發言譏刺的。歡忭的是慶幸從此後得爲立憲國國民了;恐懼的是怕人民程度不及,將來反多事故;發言譏刺的,是逆料政府決不會有好事情幹出來,立憲並無頒限,一紙空文,無非是騙人勾當。人民雖是這個樣子,朝廷上卻把此事瞧得異常鄭重。

    頒發詔書的次日,即派鎮國公載澤,大學士世續、那桐、榮慶,貝子載振,尚書奎竣鐵良、張百熙;戴鴻慈、葛寶華、徐世昌、陸潤庠、壽耆,直隸總督袁世凱,公同編纂京朝官制。並着外省總督端方、張之洞、升允、鐵良、周馥、岑春萱各派司道大員到京,隨同參議。又派慶親王奕劻,大學士瞿鴻機、孫家鼐,總司覈定。

    各位編制大臣奉到旨意,即於十六日,在頤和園裏頭,開第一次會議,議出了辦法。於是就在恭王府朗潤園裏頭,設立編制館,以府尹孫寶琦、京卿楊士琦爲提調,金邦平、張一摩、曹汝霖、汪榮寶爲起草課委員,陸宗輿、鄧邦述、熙彥爲評議課委員,吳廷燮、郭曾炘、黃端祖爲考定課委員,周樹模、錢能訓爲審定課委員。此外京曹須議的,吏部衙門,有長順、劉元弼;戶部衙門,有李經野、程利川、林景賢、傅蘭泰;財政處,有陳遹聲;禮部衙門,有瑞緒、劉果、聶獻琛;兵部衙門,有王維翰、慶蕃;練兵處,有哈漢章、良弼、王士珍、朱彭壽;刑部衙門,有曾鑑、胡彤恩;工部衙門,有郭慶華、潘慎修。

    各疆臣所派,兩江是荊光典,俞明震;兩湖是陳夔麟、曾廣熔;兩廣是于式枚,四川是劉學廉、徐樾,陝甘是熙麟。

    編制各大臣於未曾動手編制之前,先會銜奏陳釐定官制宗旨,大略五條:第一,此次釐定官制,遵旨爲立憲預備,應參仿君主立憲國官制釐定,先就行政司法各官,以次編改。此外凡與司法行政無甚關係各署,一律照舊。第二,此次立定官制,總使官無尸位,事有專司,以期各有責成,盡心職守。第三,現在議院遽難成立,先就行政、司法釐定,當採用君主立憲國制度,以合大權統於朝廷之諭旨。第四,欽差官、閣部院大臣、京卿以上各官,作爲特簡官,閣部院所屬三四品人員,作爲請簡官;閣部院五至七品人員,作爲奏補官;八九品人員,作爲委用官。第五,釐定官制之後,原衙門人員,不無更動或至閒散,擬在京另設集賢資政各院,妥籌位置,分別量移,優予俸祿。

    旨意下來,着即按照陸續籌集,詳加編定。起草課各委員奉到此旨,頓時就忙起來,終日伏案埋頭,精心編撰。不多幾日,京朝官制草案,早都撰擬脫稿。由評議課委員評議過,再由考定課委員加以考覈。審定課委員悉心審定,纔敢呈由編制大臣,經各編制大臣一律署諾,然後送往總司覈定處刪改具奏。

    總核官制大臣慶親王奕劻,瞿中堂鴻機,孫中堂家鼐,三個兒接到草案,不敢怠慢,打足精神,逐案逐案的瞧閱。見所擬官制,大抵依據端方等原奏,斟酌而成。爲首是內閣,設總理大臣一人,左右副大臣二人。各部尚書,均爲內閣政務大臣、參知政事。下設提調一,副提調一,置五局,是制誥局,庸勳局,編制局,統計局,印鑄局。那武官考試處,就附設在庸勳局裏頭。各部督設尚書、左右侍郎各一人。只外務部仍設管部大臣一人,下設承政廳、參議廳、及參事、郎中主事、七品小京官、錄事等員。視各部事務之繁簡,以定額缺之多寡,是爲各部通則。凡陸海軍部、吏部以外各部,都是這麼辦法。各部的名稱次第,首爲外務部;次爲民政部,即以巡警部改設,並將步軍統領衙門所掌事務,及戶禮工三部所掌有關民政各事並人;次爲財政部,以戶部財政處改設;次爲陸軍部,以兵部練兵處及太僕寺裁併改設;次爲海軍部,暫歸陸軍部辦理;次爲法部,以刑部改設,並以戶部現審處所掌事務並人;次爲學部,仍從舊制;次爲農工商部,以商部工部歸併設立;次爲交通部;次爲理藩部,以理藩院改設;次爲吏部。此外並改政務處爲資政院,升禮部爲典禮院,改大理寺爲大理院,都察院仍如舊制。

    又設集賢院、審計院、行政裁判院,及軍諮府等,共計十一部七院一府。

    三位總核大臣瞧過之後,互相籌議。孫家鼐道:“內閣本是閒曹,經這麼一改,冷署變成繁缺了。”

    瞿鴻機道:“世變滄桑,何常之有?我朝入關之始,官制雖緣明朝舊制,以六部管行政,丙閣司票擬,且升大學士爲正一品,但是彼時總樞機參密,勿的大半是天潢親貴,豐沛故人。政柄操在武夫手裏,雖有閣臣,不過黼黻承乎罷了。海寧陳之遴,溧陽陳名夏,且爲了弄權植黨,死的死,竄的竄。號爲碩甫名臣的杜文端、馮文毅諸公,都不過仰親貴鼻息,伴食中書過一輩子是了,天下安危,與他一毫都不相涉。等到聖祖以沖齡嗣位,那時候滿漢之間,稍稍相習。輔政四貴臣,又皆因專橫恣肆,不克令終。

    三藩之變,天下幾危,內發晁錯之謀,外奏郭李之續的,又都出於漢臣。爲了這麼,漢大臣漸獲信作。聖祖又留意文學,高江村、李崑山輩,皆以儒臣翰苑,與聞機密。世宗嗣服,承累洽重熙之後,挾雷霆萬鈞之威,旋乾轉坤,與天下更始,悉化軫域之見。滿漢才傑,並蒙委任。把內閣政柄,移入軍機處。

    鄂文端、張文和兩公,並直樞府。那時候,一人獨運於上,非惟漢大臣無所短長,就是滿洲親貴,也孜孜救過不暇。植黨弄權,更非敢所設想了。高宗御極,強張兩相,並受顧命,翊贊樞廷。鄂以儒臣登宰輔,矢志公忠。當時承平日久,滿洲世族,漸流矜誇,鄂相深爲恨嫉,所以引用的多是漢族寒素之士,一時物望鹼歸。那不得志的滿人,夸毗無實的漢人,便都趨向桐城門下,朝士遂分爲鄂張兩黨。鄂相早卒,鄂黨遂歸失敓張相爲人,小廉曲謹,內結主知,而時以微詞馬下,測人主喜怒,以後於文襄和致齋,都承他的衣鉢。嘉慶道光兩朝,臺閣風氣,以不辦一事爲持重,不聽一言爲老成,雍容揖攘,百事就此叢脞了。本朝初制親藩,不得與聞政事,雍正時光怡賢親王輔政,出自特典,又作別論。嘉慶親政,成哲親王領軍機大臣,那是爲仁宗方在諒闇,仿古時冢宰聽政之制。且當大奸初夷,籍以鎮定人心,所以甫及百日就出去的。自從文宗棄天下,穆宗方在衝幼,恭親王遂以議政王人領樞廷,政局爲之一變。直到於今,沿而未革。”

    孫家鼐道:“不必說了,這不過都是用人行政,微有出入,官制究未曾大改。現在這麼,是把從前制度,根本推翻了。”

    奕劻道:“推翻也罷,不是推翻也罷,那都是沒要緊的事。我看這草案擬的還不很妥當,大家商量商量,怎麼改它一下子!”

    瞿孫兩人齊說王爺所見極是。奕劻道:“依我主見,好好的禮部,何必改稱典禮院?那行政裁判院、集賢院,添設得更沒有道理。就是財政部、交通部,名兒題得也不雅緻,你們視是如何?”

    瞿相道:“這部名果然太不雅。”

    於是公同籌議了一會於,改財政部爲度支部,交通部爲郵傳部,典禮院仍爲禮部,刪去行政裁判、集賢兩院。次日會銜上奏,其辭道:竊臣等伏讀七月十三日上諭,時處今日,惟有及時詳晰甄核,仿行憲政,廓清積弊,明定責成必從官制入手,亟應先將官制,分別議定,次第更張等因。欽此。又伏讀十四日上諭,咋已有旨宣示爲急爲立憲之預備,飭令先行釐定官制。事關重要,必當酌古準今,折衷至當,纖悉無遺。着派載澤等公同編纂,悉加釐定,深仰吾皇太后、皇上變宜民之至意,率士臣庶感頌同聲,實中國轉弱爲強之關鍵。茲事體大,臣等仰稟聖謨,總司覈定,斷不敢草率從事,亦不敢敷衍塞責。月餘以來,準釐定官制大臣載澤等陸續送到草案,臣等悉心詳核,反覆商確,間有末協,次第更定,京內務官,現已竣事。

    竊維此次改定官制,既爲預備立憲之基,自以所定官制與憲政相近爲要義。爲立憲國官制,立法、行政、司法三權並峙,各有專屬,相輔而行。其意、美法良,則諭旨所謂廓清積弊,明定責成,兩言盡之矣。蓋今日積弊之難清,實由於責成之不定,推究厥故,三端:一則許可權之不分。以行政官而兼有立法權則必有藉行政之名義,創爲不平之法律,而末協輿情。以行政官而兼有司法權,則必有徇平時之愛憎,變更一定之法律,以意爲出入。以司法官而有兼有立法權,則必有謀聽斷之便利,製爲嚴峻之法律,以肆行武健,而法律浸失其本意。舉人民之權利生命,遂妨害於無形。此許可權不分責成之不能定者一也;一則職任之不明。政以分職而理,謀以專任而成。今則一堂而有六官,是數人共一職也,其半爲冗員可知。一人而歷官各部,是一人更數職也,其必有專長可見。數人分一任,則築室道謀,弊在玩時。一人兼數差,則日不暇給,弊在廢事。是故賢者累於牽制,不肖者安於推諉。是職任不明責成之不能定者二也;一則名實之不副。名爲吏部,但司籤掣以事,並有銓衡之權。

    名爲戶部,但司出納之事,並無統計之權。名爲禮部,但司典儀之事,並無禮教之權。名爲兵部,但司錄營兵籍武職升轉之事,並無統御之權。是名實不副,責成之不能定者三也。故臣等釐定官制,謹遵諭旨,上稽本朝法度之精,旁參列邦規制之善爲主義。而尤以清積弊,定責成,漸圖憲政成立爲指歸。

    首分權以定限。立法、行政、司法三者,除立法當屬議院,今日尚難實行,擬暫設資政院以爲預備外,行政之事,則專屬之。內閣、各部大臣,內閣有總理大臣,各部尚書亦爲內閣政務大臣,故分之爲各部,合之皆爲政府,而情無隔閡。入則參閣議,出則各治部務,而事可貫通。如是則中央集權之勢成,政策統一之效着。司法之權,則專屬之法部,以大理院任審判,而法部監督之,均與行政官相對峙,而不爲所節制。此三權分立之梗概也。此外有資政院以持公論,有都察院以任糾彈,有審計院以查濫費,亦皆獨立,不爲內閣所節制,而轉能監督閣臣,此分權定限之大要也。

    次分職以專任。分職之法,凡用有各衙門,與行政無關係者,自可切於事情。首外務部,次吏部,次民政部,次度支部,次禮部,次學部,次陸軍部,次法部,次農工商部,次郵傳部,次理藩部。專任之法,內閣各大臣同負責任。除外務部載在公約,其餘均不得兼充繁重差缺。各部尚書只設一人,侍郎只設二人,皆歸一律。至新設之丞參,事權不明,尚多窒礙,故特設承政廳,使左右丞任一部總彙之事。設參議廳,使左右參議任一部謀議之事。其郎中、員外郎、主事以下,視事務之繁筒,定額缺之多寡。要使責有專歸,官無濫設,此分職專任之大要也。次正名以覈實,巡警爲民政之一端,氮正名爲民政部。度支部以財政處、稅務處併入。兵部徒擁虛名,擬正名爲陸軍部,以練兵處太僕寺併入,而海軍部暫隸焉。既設陸軍部,則練兵處之軍令司,宜正名爲軍諮府,以握全國軍政之要樞。刑部爲司法之行政衙門,徒名曰刑,義有未盡,擬正名爲法部。商部本兼農工,擬正名爲農工商部,理藩院擬正名爲理藩部。太常、光祿、鴻臚三寺,同爲執禮之官,擬併入禮部。工部所掌,半已分隸他部,擬改爲郵傳部,而以輪路郵電佐入。此正名覈實之大要也。若是則責成既已明定,積弊庶可廓清。憲政規模,實肇於此。如以議院甫有萌芽,驟難成立,所以監行政者,尚未完全。或改今日軍機大臣爲辦理政務大臣,各部尚書均爲參預政務大臣,大學士仍留辦內閣事務,雖名稱略異,而規制則同。行政機關,屹然已定。憲政官制,確有始基矣。抑臣等更有請者,製法固求其盡善,徒法不能以自行,必能有辦事之精神,而後有改良之功效。要在大小臣工,顧名思義,視國如家,無自私自利之心,有任勞任怨之實,各修職事,共濟艱難。庶仰副兩宮孜孜圖治之懷,下慰薄海喁喁向風之望。是則臣等與有責成,尤不勝惶悚執幸者也。是否有當,伏候聖明裁擇,乾斷施行。謹將官制清單二十四件,繕呈御覽,恭候訓示。謹奏。

    欲知官制草案奏上之後,是否批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四回  張尚書反對新宮制 南昌令身戕天主堂

    話說慶親王奕劻等,把覈定新擬京朝官制呈上之後,不到幾天,就奉到兩道上諭。第一道是宜示官制,比較原案,已經大有變動。那最要緊的內閣,竟然作爲罷諭。次第先後,也都大大移動。朝臣見了,無不詫爲怪事。只見那道上諭的文是: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前經降旨宣示立憲之預備,飭令先行釐定官制,特派載澤等公同編纂,悉心妥訂;並派慶親王奕劻等總司覈定,候旨遵行。

    茲據該王大臣等將編纂原案詳覈定擬,一併繕單具奏。披覽之餘,權衡裁擇,因特明白宣諭。仰惟列聖成憲昭垂,法良意美,設官分職,莫不因時制宜。今昔情形既有不同,自應變通,盡利其要旨,惟在專責成清積弊,求實事,去浮文,期於釐百工而熙庶績。軍機處爲行政總彙,雍正年間,本由內閣分設,取其近接內廷,每日入值承旨辦事,較爲密速,相承至今,尚無流弊,自毋庸遍改,內閣軍機處一切現制,着照舊行。其各部尚書,均着充參預政務大臣,輔班值日。聽候召對。外務部、吏部均着照舊。巡警爲民政之一端,着改爲民政部。戶部着改爲度支部,以財政處併入。禮部着乙太常、光祿、鴻臚三寺併入。學部仍舊。兵部着改爲陸軍部,以練兵處、太僕寺併入,應行設立之海軍部,及軍諮府,未設以前,均暫歸陸軍部辦理。

    刑部着改爲法部,責任司法。大理寺着改爲大理院,專掌審判。

    工部着併入商部。改爲農工商部。輪船、鐵路、電線、郵政,應設專司,著名爲郵傳部。理藩院着改爲理藩部。除外務部堂官員缺照舊外,各部堂官,均設尚書一員,侍郎二員,不分滿漢。都察院在指陳闕失,伸理冤滯,着改爲都御史一員,副都御史二員。六科給事中,着改爲給事中,與御史各員缺均暫如舊。其應行增設者,資政院爲博採羣言,審計院爲覈查經費,均着以次設立。其餘宗人府、內閣、翰林院、欽天監、鑾儀衛、內務府、太醫院、各旗營侍衛處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倉場衙門均毋庸更改。原擬各部院等衙門職掌事宜,及員司各缺,仍着各該堂官自行核議,悉心妥籌,會同軍機大臣奏明辦理。此次斟酌損益,原爲立憲始基,實行預備。如有未盡合宜之處,仍着體察情形,隨時修改,循序漸進,以臻至善。總之,時局艱危,事機迫切,非定上下共守之法,不足以起衰頹;非通君民一體之情,不足以申疾苦。所有新簡及原派大臣,責無旁貸,惟當顧名思義,協力同心,盡去偏私,直任勞怨。務使志無不通,政無不舉。庶幾他日頒行憲法,成效可期。倘仍視爲具文,因循不振,則是上負朝廷,下負國民,不能爲爾等寬也,將此通論知之!欽此。

    那第二道上諭,是叫編纂官制大臣編訂各直省官制,而於州縣官一項,尤爲特別注意。上諭的文是: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此次釐定官制,據該王大臣等將部院各衙門詳覈定擬,業經分別降旨施行。其各直省官制,着即陸續編訂,仍妥核具奏。方今重困,皆因庶政未修,州縣本親民之官,乃往往隔閡。諸事廢弛,閭閻利病,漠不關心。甚至官親幕友,肆爲侵欺。門丁書差,取於魚肉。吏治安得不壞?民氛何由而伸?言念及此,深堪痛恨!茲當改定官制,州縣各官,關係尤要。現在國民資格尚有未及,地方自治,一時難以遞行。究應如何酌核辦理?

    先行預備,或增設佐治員缺,並審定辦事許可權,嚴防流弊,務通下情。着會商務省督撫,一併妥爲籌議。必求斟酌盡善,候旨遵行。朝廷設官分職,皆以爲民。總期興養立教,樂業安居。

    庶幾播民和而維邦本,用副懷保羣黎,孜孜圖治之至意!欽此。

    內閣官制,忽地推翻,大小臣工,無不詫爲怪事。那關心最切的,就要算着幾位編纂大臣。當下張百熙往見澤公爺,談及此事,異常憤懣。張百熙道:“新官制的精神,全在內閣。

    內閣不設立,旁的官,恁你改他一百改,也沒中用。公爺想吧,現在的軍機,雖然名爲政府,其實不過如將帥的營務處,督撫的文案,只有奉行之責,毫無決斷之資。所以不肖的人當了,弄權殖貨倒有餘;賢人當了,扶危定傾倒不足。論他的成績,還不如前明六部長官,倒能得自行其志。現在偏偏的這麼,考察吧,編纂吧,改革吧,都不過乾熱鬧兒的事,倒哄得人白快活了一會子。”

    載澤道:“這件事,好生奇怪!前兒召見,上頭沒一字提及改動,還獎了我好多話。怎麼臨了兒就變了?誰使的的鬼計,倒要細細調查他一調查。”

    原來自明詔編纂官制,京師政界,頓時大起恐惶。那班閒曹冷署,自知必在淘汰之列,倒也不過如此。獨那衝繁要缺,幾位腸肥腦滿的幹員,熱中富貴,深恐一朝大權旁落,自己腳根就要站不住,於是使出靈敏手腕,竭力的運動。不知怎麼,竟被他走着了高道士一條門路,由高道士轉求四格格。四格格是皇太后寵愛的人,十句話倒有五七句聽信。於是就在深宮裏,造膝密陳,旁邊又有李總管竭力幫忙。皇太后對於新政,原本不很喜歡,只因迫於時勢,又礙不過各大臣的奏請,做一個立憲面子罷了。所以纔有這參酌新舊的官制發表。載澤等又如何會知道呢?

    當下調查了幾天,哪裏有個影蹤?!只好暫時丟開手,且編纂外省官制。會議了幾回,定出兩個辦法。因爲外官不比京曹,事事與督撫有密切關係,於是先把大綱,電商務督撫。大致說是:親民之職,古今中外,皆所最重。我朝承明制,管官官多,管民官少,州縣以上,府道司院,層層鈐制。而以州縣一人,萃地方百務於其身,又無分曹爲佐,遂至假手幕賓,寄權胥役,壞吏治釀禍亂,皆由於此。今擬仿漢唐縣分數級之制,分地方爲三等,甲等叫府,乙等曰州,丙等曰縣。現設知府,解所屬州縣,專治附郭縣事,仍稱知府,從四品。其原設首縣,即行裁撒。直隸州知州,直隸廳撫民同知,均不管屬縣,與散州知州統稱知州,正五品。直隸廳撫民通判及知縣,統稱知縣,從五品。每府州縣各設六品至九品官,分掌財賦、巡警、教育、監獄、農工商及庶務,同集一署辦公。別設地方審判廳置審判官,受理訴訟;並畫府州縣各分數區,每區設讞局一所,置審判官,受理細故訴訟。不服者,方準上控於地方審判廳。每府州縣各設議事會,由民選舉議員,公議本府州縣應辦之事,並設董事會,由人民選舉會員,輔助地方官辦理議事會所議決之事。俟府州縣議事會及董事會成立後,再推廣設城鄉鎮各議事會、董事會及城鎮鄉長等自治機關。以上均受地方之官監督,仍留各巡遭,監督各府州縣。宜體察情形,並按地方廣陝,屬縣多寡,酌量增減,並分置曹佐,由各省督撫酌量推行。至省城院司各官,現擬有兩層辦法。仿國朝各邊將軍衙署,分設戶、禮、兵、刑、工各司,糧餉各處辦法。合院司所掌於一省,名之曰行省衙門,督撫總理本衙門政務,略如各部尚書。藩臬二司,略如各部丞。其下參酌京部官制,合併藩臬以外司道局所,分設各司酌設官,略如參議者領之。以下分設各曹,置五品至九品官分掌之。每日督撫率同屬官,定時入署,事關急速者,即可決議施行;疑難者,亦可悉心商確,一稿同畫,不必彼此移送申詳。各府州縣公牘,直達於省,由省徑行府州縣。每省各設高等審判廳,置審判官受理上控案件。行政司法,各有專職。文牘筒一,機關靈通,於立憲國官制,最爲相近。是爲第一層辦法;其次則以督撫經管外務,軍政,兼監督一切行政、司法。以布政使專管民政,兼管農工商。以按察使專管司法上之行政,監督高等審判廳。另設財政司,專管財政,兼管交通事務。秩視運司,均酌設屬官,佐理一切。此外學監糧關河司,仍舊制。以上司道,均按主管事務,稟承督撫辦理,並監督各該局以專責成而清許可權。此爲第二層辦法。

    此電去後,不到一個月,各督撫覆電陸續到來,主張第一層辦法的是滇督岑春煊,晉撫恩壽,奉天將軍趙爾巽,湘撫岑春煊,疆撫聯魁,贛撫吳重熹,黑龍江將軍程德全,吉林將軍達桂。主張第二層辦法的是秦撫曹鴻勳,川督錫良,蘇撫陳夔龍,調任黔撫龐鴻書。依違第一、第二二者之間的,是卸任黔撫林紹年,粵督周馥,署黔撫興祿,魯撫楊士驤,皖撫恩銘,浙撫張曾揚,汴撫張人駿,署閩督祟善,新授閩督丁振驛。全行反對的是陝督升允,鄂督張之洞。編纂大臣見鄂督張之洞也全行反對,又不禁詫異起來了。當下載澤道:“你們瞧瞧,張之洞也來反對咱們了,真是奇怪不過的事。別人反對我都不怪,香濤素負開通盛名,平日極力主張新政。現在編纂官制,是爲預備立憲的基礎,國家轉弱爲強,都在這一件事情上,關係何等重大,他倒偏又反對來了!”

    葛寶華道:“南皮尚書脾氣,素來是恃才傲物,或者爲此番編纂的事,沒有派及他,特地的負氣,也說不定。”

    陸潤庠道:“香濤脾氣本來古怪,況且他跟政府原有意見的,自然不贊成新制了。”

    載澤問道:“香濤與政府有何意見?”

    陸潤庠道:“就爲閏四月裏南昌那樁教案。”

    原來,江西南昌法國天主堂有一個教士,名叫王安之的,爲了一樁什麼教案,跟南昌縣知縣江召棠辦交涉,會議了好多回,不得要領。本年正月二十九日,又邀江知縣到天主堂議事。

    王安之自恃是法國人,法強華弱,未免事事恫嚇。偏這江知縣,又是個強項令,一步都不肯讓,意見大爲不合。不知如何,兩方面爭論起來,江知縣的咽喉,竟然受了大創,擡回縣署,血流不止,醫治罔效,就此創重身亡。南昌人民大動公憤,衆口一辭,都說王教士手戕江知縣,一齊動手,把一座莊嚴天主堂,毀成一片瓦礫。那位教士王安之,只一頓精拳頭,早打了個稀爛。法領事得知此事,立刻電告駐京法使。法使立與外部交涉。

    外部奏聞朝廷,天顏震怒,下旨先把江西巡撫胡廷幹撤了任,特派梁敦彥偕同法使署人員,馳往江西查辦。一面電詢鄂督張之洞對於此案意見,並着他就近派員查辦。彼時張尚書密電政府道:查江令因傷致命情節,據道府縣親見,該令手書數紙,均謂王安之通令自刎一刀,復有兩人執手用刀剪連戳咽喉兩下等情。現又向江令家屬索出江令手書一紙,文雲意是“逼我自刎,我怕痛不致死,他有三人,兩拉手腕,一在頸上割有兩下”。

    皆大字。又小字雲:“痛二次,方知加割兩次,欲我死無對證”等語。前後語意均同。據中國忤作醫生查驗,皆供據“洗冤錄”,確係被人殺死,並非自刎。據美醫證書雲:“整齊之橫傷在咽喉,靠喉結之處。又一傷,傷口參差不齊,將喉結前面從中一直分開。”

    又云:“整齊之橫傷,是用利器所割,其餘之傷,非用利器。”

    又云:“第一傷用力輕,第二傷用力重”等語。此係用刀自刎以後,又被人用剪戳傷之確據。何則?剪利於刺,不利於割,故傷口參差不齊。自刎故力輕,人戳故力重也。一法官醫福庚具畫押憑單雲:“傷口系在頸之中間,嗓核之上,開作扁形,約橫寬三寸,系用利器所割無疑”。又云:“有第二傷口,系直式,與第一傷口作之縱橫,亦系用利器所割,此口亦可客指”等語。此係刀傷之後,又受剪傷之確據也。

    又云:“至於兩傷是否同時,雖非同時,亦相距不多時耳。”

    此爲直傷,顯系在教堂所受之確據也。兩洋醫皆謂系兩傷,一橫傷,一直傷,惟美醫則謂直傷較重。既系橫、直兩傷,後傷又重,是江令實死於加功,不由於自刎,確有可憑矣。即前有自刎一傷,亦由王安之威逼所致。惟當時江令僕從茶房,均被教堂攔阻,不准許入內,究竟如何加功,如何威逼,外人皆不得知。此時欲尋證人,非將教堂司事劉宗堯,幫工艾老三,僕人胡思賜三人提案研訊不可。且江令受傷在劉宗堯房內,其手書內既雲他有三人,兩拉手碗,又屢提劉先生,是劉宗堯尤爲案內要證。昨囑贛撫電達潯道商之郎主教,速送三人到南昌訊問,併力認保護,斷不刑訊。郎主教意不敢交,殊屬不解。竊思傷憑醫官,案憑見證,洋醫既斷爲兩傷,後傷較重,然則後傷是何人所爲,前傷因何事起興,不憑證人,何以定案?查法官醫驗傷憑單,系法參贊臨行時始行交出,故當日劉、艾、胡三人到省,未能細問。今既據有法官醫憑單,自應傳案貨證。

    大約江西教民則皆曰自刎,平民則皆曰被殺,然詢訪在江西之英美各教士,多有歸咎於王安之者,足見公道在人。法人慾保教堂名譽,故以全力爭此一節。乃關交涉,故難澈究,然而國體所關,民心所繫,彼從不認加功,我亦決不能斷爲自刎,即至萬不得已之時,存疑較勝武斷。至於威逼情節,更斷斷不能抹殺。’或謂江令傷本可不死,因焚燬教堂後,有某人逼之自死,尤屬莠民誣罔之言。查江令才具素優,官聲最好,其新昌教案,保全一縣性命,彌禍定亂,其功不校此次被害,亦由於爲民力爭,雖重傷慘痛之際,其手書皆諄諄以救民保民爲念。

    故江令死後,江西士民同聲悲痛,憤不可遏。新昌、上高兩縣百姓來省痛哭弔祭者,何止數萬人?在法人恃強偏執,辦理自不免棘手,惟無論如何議結,總不能歸咎江令。雖不能責抵償於外人,尚可存公論於中國,俾日後可爲江令奏請優結卹典,以勵愛民捐軀之良吏。庶足以存國體而服民心,且免教焰日張,日後更難保護。密電上陳,請代奏。

    在張尚書以爲這一件事,釁非我啓,總不至十分喫虧。不意交涉終結,又花了一大注撫卹費賠償銀。那中法新定南昌教案善後合同,法教士一面,偏又半個錯字都不耽。其文是:爲立合同事,近因南昌滋事,殺斃法人,焚燬教堂學堂一案,大法國大清國政府,均願將此案公平議結,以期兩國交誼益軟和好,已經商定各派委員會同辦理。大法國欽差特派三等參贊官世襲子爵花翎頭品頂戴端貴,大清國外務部奏派直隸津海關道花翎三品頂戴梁敦彥,前往南昌詳細查明南昌縣知縣江召棠身故緣由。本年正月二十九日,南昌縣知縣江召棠到天主堂,與法教士王安之商議舊案,彼此意見不合,以至江令憤急自刎。乃因該令自刎之舉,傳有毀謗法教士之訛,以致出有二月初三日暴動之事,中國國家已將有罪之人懲辦。茲將外務部與駐京法國欽差議定各條,開列於左,免致嗣後彼此或生異詞。

    第一條應給被害教習五人家屬撫卹銀四萬兩,另作一萬兩,作爲後來新教習等川資經費之用,其款應以庫平色兌交駐滬法國總領事收領。

    第二條新昌等舊案及南昌新案所有被毀教堂、學堂、養濟院等處,及教內之人房屋並一切物件,總共賠償銀二十萬兩整,交由教堂提款,償補各教案內之人之損失,作爲一律了結。

    第三條第二條所載庫平庫色銀二十萬兩,分爲十次交付,每三個月爲一期,二萬兩交由法國主教,在九江收領。

    第四條所有被毀教堂各紅契,應由地方官從速補給,營業執照,並在南昌縣城內借予教堂房屋一所,以待教士蓋有房屋,即行遷移。

    第五條江西巡撫應行從速出示曉諭,其告示底稿,已經外務部與法國駐京欽差會訂。

    以上五條,分繕華文、法文各四份,其一存外務部,一存駐京法使公署,一存江西巡撫衙門,一存九江天主堂。

    大法欽差駐劄中國全權大臣佩帶榮光四等寶星巴押大清欽命外務部左侍郎聯押大學士外務部會辦大臣那押協辦大學士外務部尚書大臣瞿押外務部右侍郎唐押西曆一千九百零六年六月二十號大清光緒三十二年閏四月二十九日印張尚書見了這個合同,對於政府諸公,很不滿意,馳書戚定,每以喪權辱國爲言。所以這會子陸潤庠引及此。當下載澤笑巨:“那是不相干的。還是葛老的話講得有理,明明爲編纂差使不曾派及他,有心跟我們生意見罷了。反對由他反對,編纂還是崗纂,我們盡於我們的事,脫了稿奏上去,且看上頭旨意罷。”

    葛、陸兩人聽了,也就無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五回  改藏約星使得優差 剿髮匪女子明大義

    話說中國自預備立憲之後,各項新政積極進行,大有一日千里之勢。乃東西列強,偏於此時締結協約,草蛇灰線,馬跡蛛絲,偏又與吾國息息相通。如英日兩國,締結攻守同盟條約;那日法協約中,竟有“尊重在中國經營商業之機會均等主義”,又有“接近於兩締約國有主權、保護權、佔領權之領域之大清帝國諸地方”;日俄協約中,有“兩締約國各允認中國之自主及其領土之完全與夫各國在中國商工事業之機會均等主義”;英俄協約中,有“兩國對於西藏均明認中國之主權並互尊其領土之完全”。種種關涉我的條文,一時難以悉舉。因此外交界上,頓時添起無數煩惱,生出無數枝節。那幾樁外交事件中,要算《藏印條約》最爲棘手。其餘如改訂修浚黃浦河道條款等,都不十分困難。就是《中日新約》,爲了日俄重訂和約,凡俄國在奉天南部權利,儘讓於日本。日本派遣小村壽太郎到北京,開議滿洲條約,奕劻、瞿鴻璣、袁世凱三位全權大臣,磋商了三五回,倒也易於就範。至於德人歸我膠州海關,日本歸我營口,更是容易辦理。獨有這《藏印條約》,自光緒三十年,派遣唐紹儀爲議約全權大臣,磋商到今,首尾三年,依舊毫無眉目。

    原來西藏礦藏豐富,地勢險峻,素稱爲世界金庫。卻說西藏政俗,與內地大不相同。駐藏大臣衙門在前藏,署內辦事處共有四個:一是大書房,一是滿人房,一是漢人房,一是廓爾喀房。糧臺共有五座:是前藏,後藏,拉利,靖西,綽木多。

    這五座糧臺缺,要算靖西這一缺爲最優。四座大寺:是來因寺,錫拉寺,白鳳寺,甘定寺,每寺僧徒,皆有七千餘人。藏中七月麥熟,地瘠民貧,然萬山皆是寶礦,僧徒坐食,不務生計,即如錫拉寺,距離使署,不過十里,寺後金沙成塊,寺僧爲了風水攸關,築牆封住,不準開採。可憐藏人白有着金礦,啼飢號寒,卻窮到個赤精!西藏的稅關,真是稽而不徵,大有三代風氣。一座亞東關,是光緒甲午年三月二十六日設立的,距哲孟雄的大吉嶺,八十五英里。距靖西糧臺,十四中裏。這一座關,不過稽查印藏進出口貨,並不徵抽貨稅。藏中親民之官,盡屬番官,例須官家子弟方能人選,所以百姓永遠不得爲官。

    至於喇嘛,漢人也能人選,不過要削髮爲僧罷了。西藏的兵制,舊時駐守的漢兵,多半娶番女爲室,或吸鴉片,都已老憊不堪負槍。本地番兵,有三千名,以郎卡子人爲最強悍,惟兵之子孫只能當兵,弊與印度相同。西藏的風俗,凡平民,一家有了兄弟,往往即有兩兄弟削髮爲喇嘛,據稱一做了喇嘛,就可以不憂衣食,民人見了,必然加意尊敬,稱他爲孤叔。這孤叔是西藏的尊稱,猶之內地的稱老爺。不過既然做了喇嘛,就不得娶妻生子,但是喇嘛只忌酒色,不戒葷腥,又與內地僧徒略異。

    藏人婚禮,迎娶新婦,用馬不用轎,又盛行一妻多夫之制,女權極重。男子對於女子,有順受而無抗違。譬如兄弟三人共娶一妻,那所生子女,須都歸給長兄。子女長大,視親生之父,與侄之視叔無異,猶之姨娘所生子女,只認適母爲母親,稱生母依舊只稱得姨娘。一妻多夫風俗,與一夫多妻之風俗,恰好是個反比例。那兄弟共一妻的,如大兄進房,房門前必系白巾一條作標記,次弟見了,即不入內。次弟進房,也是如此。那喪禮也與內地不同,人死之後,有水葬、火葬、天葬之別。

    藏人極喜燒香,所以販售香燭的生涯極盛。藏人深惡洋貨,用洋貨的甚少。從前出疆到印度等處的藏人,往往不準回藏,是怕他做奸細呢,近來風氣也漸漸開通了。藏番最尊重中原人,自從英兵入藏後,也有輕視中朝之意了。藏錢銀色最低,每元重一錢三分、一錢五分不等,錢質甚輕,西藏市肆,都剪開來分用的。藏鬥名叫克,因爲鬥字的番音,系婦人之諱,藏俗重女,故稱鬥爲克,有十八斤一克,有三十二斤一專西藏邊境,有一個廓爾喀國,也是中朝屬邦。廓人性極強悍,鋼刀最精。廓王新從英國遊學歸來,頗有自強思想,擁有勁兵十餘萬,爲西藏之外蔽。前年廓王曾諮請駐藏大臣,挑選博通中學之儒生三五人,到廓教授廓人,以開通邊域風氣。駐藏大臣置之不理。藏印的道路,由印京加爾各答下午五點鐘火車,至九點鐘,渡恆河,再上火車,翌晨六點鐘,至西里古裏。

    由是上山路,換小火車,計從西里古裏至大吉嶺,五十一英里,盤旋而上,凡退車層累而升者二十餘處。一路均有道里表,計至大吉嶺埠,已高出地面七千四百零七尺。從這裏往西藏,八十五英里,就是亞東關,路程極遲不過七天。如果不上大吉嶺,徑由西里古裏往布坦入藏亦可,路程不相上下。不過由該處啓程,只有馬匹乘騎,行李須用牛輸送,不如大吉嶺地方,有人力車與馬較爲穩便呢。從亞關至靖西糧臺十四里。從靖西糧臺到江孜,六百零五里。從江孜到前藏,六百里。總計自大吉嶺至前藏,共一千三百零四里。從前藏印分界,原在藏屬哲孟雄國之卑谷裏鎮,該處在西里古裏之南,相距只十九英里。八九十年前,被英人劃入印界。接着英人與哲盂雄開釁,索大吉嶺開埠,每年租價一萬二千盧比,大吉嶺於是始闢地興種茶樹。

    光緒十六年,英兵懾服哲孟雄人,欽差大臣升泰奉命劃界,而哲孟雄盡入於英。於是藏地遂改由分水流一帶山頂爲界。哲盂雄劃入英國之後,大吉嶺租金已經不給,只月給盧比五百於哲王,並把該王留在甘度地方做安樂公了。時賢康有爲,摯女同璧女士,邀遊哲國,曾晤哲王,曾作長歌寄慨。其詞道:我遊哲孟雄,其王迎道周。珊頂而褲褶,腳(革華)腰帶鉤。從官並冠袍,雉尾擁刀矛。森森漢宮儀,驚喜入我眸。延我入其宮,莽莽依荒丘。極望少人家,徒見峯巒稠。岡顛颭大旗,金頂抗崇摟。列室耀金章,梵文畫幡旒。正殿設中坐,拜伏多羣首。南子出握手,霞帔佩琳璆。鳳冠珠壘壘,中華妝尚留。設兒飲我酒,從官跪獻酬。贈我二吳經,酒筒與茶甌。百器皆華物,側惻我心愀。世譜存藏僧,受封實藩侯。環疆二千里,虎節鎮山州。南與布丹國,拱衛要荒悠。惜我不能衛,強英遂錄收。今爲保護國,忽忽十四秋。給俸僅月千,貧困等拘囚。英主頃加冕,迫今朝賀愁。遣子聊自代,欲遁不自由。見我上國客,悱惻情尚遒。解帶以贈王,聊用尉綢繆。頗聞布丹人,望救心百憂。豈知瑤池飲,王母醉雲謳。煌煌典屬業,日日蹙邊陲。

    這幾年來,大吉嶺商埠日益繁盛,藏人前往謀生的,不下二千人。英人經營入藏之路,日益完備,沿途均有兵站,預備旅行的人住宿。比於內地出關的巴塘、裏塘,道路崎嶇,驛遞須經百日,而又盜賊熾昌,相去真是霄壞呢。癸卯甲辰之間,印度政府派英將榮赫鵬帶領工兵二千,英兵三千,印兵八千,廓爾喀兵三千,聯軍入藏,直抵拉薩。達賴喇嘛唬得逃了庫倫去。榮赫鵬追脅藏番,訂約十條,認西藏爲被保護國。此時我國駐藏大臣是有泰直。這位有泰大臣,真是個寶,平日內政外交,一切都不管,只知道任用僕役當統領,謀書吏並漁色番女等事情。似這麼迅雷不及掩耳的非常大變,叫他如何料理得下?朝廷聞之大驚,立電有泰,叫他與英人嚴重交涉,力阻畫押。繼見有泰不中用,特派唐紹儀由印入藏查辦,即命他爲全權大臣,將條約酌量改訂。

    唐紹儀到了西藏,與英員開議,反覆辯論,再四磋商,無奈英員辭意堅決,再也不甘退讓。交涉首尾三年,依然毫無眉目。不意強人還遇強人手,俄羅斯人見英人如此舉動,心下很是不甘,急起直追,也派偵探大隊遍遊藏中,勘礦的勘礦,測量的測量,重派馬隊數千,深入拉薩,伺隙而動,圖掣英人之肘。朝廷更命張蔭棠由印入藏查辦事件,擾了個江翻海倒,英人始肯平和解決。於是唐紹儀與英使薩道義訂立藏印正約,雖然失些利權,總算還不至十分喫虧。當下唐紹儀就把辦理藏約事情,拜摺奏聞朝廷。朝廷很爲嘉許,下旨派唐紹儀爲稅務會辦大臣,以酬其勞。

    這日,又降一道恩旨,是賞給岑春煊太子少保銜,李經義、丁槐等,都給與獎敘。這與外交是不相干的。原來廣西地方,遊土各匪,四起勾合,南泗、鎮色、柳慶、思潰太平、恩順等屬,無地不匪,岑春煊自光緒三十九年五月到廣東,即帶兵赴廣西得柳督師,遴選文武,分頭剿辦,八月身還廣東。這時光,鎮太、泗色、思南各路,已經漸告平靖,先後擒斬匪首黃五肥等數十人。三十年五月,柳州兵變,柳慶土匪又同時蜂起。

    春煊派遣龍濟光、王芝祥、陸榮廷等分路攻剿,擒斬萬餘人,始告肅清。奏報到京,恰與藏約告成差不多時光,所以恩命同日降下。

    從來說上行下效,捷於影響,內外大小臣工,見朝廷辦理新政,十分認真,誰敢偷懶延宕!此時京畿各營,一律都振刷精神,改練洋操。這洋操可不比別的事,第一,各兵士須改穿陸軍部新定製服,以壯觀瞻。穿了新制服,腦後拖辮,很是不雅,因此,各統領都叫兵士把髮辮藏在軍帽裏。發多辮大的,便叫他削去一半,改良做小辮。

    彼時京營有一個目兵,奉了主帥之諭,將腦後長髮,削去一半,以便藏辮帽中。這目兵就回家,跟他老婆商議。他老婆道:“這件事情,很容易辦”一邊說,一邊早取剪刀在手,趁他不防,左手提起辮子,右手只盡力一絞,早齊根兒絞掉了。

    目兵大怒道:“你這個樣子,坑了我了,如何好見主帥?喫一頓軍棍不算,怕還要革出營呢。”

    他老婆笑道:“不要緊,恁主帥如此利害,再不會爲了剪辮革掉你糧的。”

    目兵道:“你是婦人家,鎮日坐在炕上,外面的事情,哪裏知道?前兒我跟兩個營裏朋友,在大柵欄厚德福酒館喝酒,瞧見隔座這一席上,有一個四十餘歲的老先生,跟着三五個少年,坐在一塊兒大談闊論。那班少年談及外洋各報紙,笑咱們的髮辮是豚尾,遇見了總提在手裏玩笑,所以咱們都把髮辮剪去。老先生這時光已有八分醉意,一時性起,大呼堂倌拿小刀來。我瞧在旁邊,錯疑他要自盡,倒唬了一跳。哪裏知道他取到小刀,向腦後只一抹,把一條花白的髮辮,齊根兒割掉,合座的人,全都拍掌呼萬歲。”

    他老婆聽到這裏,介面道:“該該!這是很文明的事。

    ”那目兵道:“還說文明呢,就喫這文明,害了他一輩子。”

    他老婆道:“何至於此?”

    那目兵道:“次日我在順治門外上斜街,又遇見了這位老先生,見他垂頭喪氣,很是不高興。打聽旁人,才知他爲了剪辮,把一個很優的優館失掉了。原來這位先生,在某部郎家裏設帳,昨夜酒後回宅,學生見他腦後蓬然,不禁失笑。老先生大怒,喝住了學生。不意部郎家人,早把先生剪辮這件事,當作新聞般講開來。某部郎大不爲然,即於次晨,具了衣冠赴塾,正色向先生道:‘我功名是從舊學得來的,不知新學爲何物?老夫子既然喜講新學,是與我意見不合,小兒也不敢再行請教了。’這位先生只得檢點行李,垂頭喪氣而去。現在我這個樣子,不是要我跟這位老先生一般麼?

    ”他老婆笑道:“不要緊,我寫一張字兒給你,呈給主帥瞧了,包在我身上,總不會革你這一名糧。”

    這目兵素來佩服他老婆的能耐,只得答應了。次日到營,陳明緣故,呈上字紙,卻是兩首新詩。第一首是:堂堂丈夫,表表人物,心存國恥,何惜發賊?況此豚尾,藏垢納污,研究衛生,須急剪除。

    置身軍界,更宜早圖,振剴精神,講求經武。妾雖女流,頗識時務,目睹時局,不可固執。

    夫爲國民,豈同碌碌?拔去兇邪,方稱職守。切膚之患,安肯與久?若留孽種,貽羞外族。故假斧斤,爲君一斬,堂哉皇哉!此舉非忽。至理所在,其誰曰不?

    第二首是:

    落手驚將短鬢搔,三千髮匪黯然銷。願爲天下除煩惱,都付幷州快剪刀。

    主帥見了,一笑置之,果然並不見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六回  爭路約制府運機謀 辦衛生警員鬧笑柄

    話說這一年是光緒三十二年丙午,國務最爲繁重,宣示預備立憲,改革官制,改訂藏約,前回書中,都已敘明。更有一個絕大的鐵路風潮,各處的紳商,爲了此事,開會演說,不知費掉幾多脣舌?各省的疆吏,爲了此事,函電交馳,不知費掉幾多心思!弄到結果,天可憐見,心思脣舌,總算沒有白費,依然達到收回自辦的辦的,只不過又花了一大注冤錢。當下兩湖總督張之洞,因收回粵漢鐵路自辦的事,辦理完結,拜摺奏陳,其辭道:竊臣於上年二月間,訪聞承辦粵漢鐵路之美國合興公司,並未知會中國,私將公司底股三分之二,售與比國公司,董事亦大半易置比人。查比與法通,法又與俄合。京漢鐵路,已由比法兩國合辦,若粵漢鐵路再入其手,則中國南北幹路地權,全歸比法等國掌握之中。與俄人所起東三省鐵路,鉤連一氣,既扼我之吭背,復貫我之心腹。而借款本息太巨,年期過久,限滿後斷無贖回之望,其爲中國大患。殆有不忍言者。臣探詢既確,焦灼萬分,立即電致湘省官紳,並致鐵路總公司大臣盛宣懷,痛言利害,竭力爭持,以合興無端違背合同,亟應據理責言,廢棄前約。自臣創此議後,湘鄂粵三省紳民漸次傳播,始知有粵漢路約不善之說。議論推敲,羣思補救。無如合興公司既異常狡執,美國富商復遣合興之黨柏士,來華運動,自稱系華豐公司,願借給中國鉅資,助我與合興廢約,而另立合同,將此路歸其承辦。其實華豐無異合興,然而術詭言甘,於是被其煽惑者,忽倡以美接美之說。衆議紛紜,大爲所動。臣以合興公司違約失信,覆轍在前,若仍聽以美接美,是直以移花接木之計,愚弄中國,一切權利仍落他人之手。中國絲毫不能收回,與所以籌議廢約之故,自相矛盾。遂電滬力阻其議,柏士因親至京師,介其公使,向外務部要求。外務部函令來鄂就臣商辦,其駐漢美領事,復多方爲之遊說。臣面告以此約必廢,無可商議!柏士到滬後,復三次來函,攬辦路款,均經臣嚴詞駁拒,堅不允行。由是袒美者鹼嗒然失望,而怨謗紛來,阻撓百出,籌議廢約之事,益形棘手矣。

    迨上年十一月初三日,臣承準軍機大臣,字寄光緒三十年十月十一日,奉上諭御史黃昌年請挽回路政一折,“粵漢鐵路,關係緊要,現在合興公司正議廢約,應即另籌接辦,着張之洞悉心核議,妥籌辦理,以挽利權。原折着抄給閱看,將此諭令知之,欽此”。臣自奉明旨,責有專歸,乃益抱定宗旨,不敢爲異說所搖。然爲難之處,不一其端。臣初意以爲盛宣懷爲與合興公司訂約原議之人,繫鈴解鈴,貫資一手,故開誠佈公,往復電商,深冀其相助爲理。不意籌商累月,盛宣懷屢因宿疾纏綿,困臥不能辦事。正當喫緊之際,臣去電兼旬,杳不得復,偶有病間答覆,而精神未能貫注,終不得此事要領。此時盛宣懷病勢甚劇,屢瀕危殆,無怪其然。而湘中官紳之派赴上海者,一則主張訂借美款,幾爲柏士所愚;一則徑自聘用律師,直令赴美,與合興涉訟。均經臣飛電力阻追回。其事乃已,羣議紛歧,輕舉妄動,幾誤大局。此其爲難者一也。臣以事機危迫,稍縱即逝,不得已始徑電出使美國大臣梁誠密商辦法。該大臣複稱中國廢約之說,喧騰報紙,美公司已預爲之地,由彼富商摩根,將此國股票,重債收回一千二百分,以爭事權仍在美國之手。即與合同不背,不能再言廢約。美政府極力袒護,屢飭其駐京使臣柔克義,向外部干涉,聲言美政府斷不允廢此約。

    合興總辦惠惕爾,因出使大臣梁誠,持正力爭,辨詰甚緊,遂擬撇開梁誠,自行來滬,設法把持此事。經臣聞知,切電上海總公司,轉告惠惕爾彼即來華,無論改何辦法,臣斷不承認,囑其飛電阻回。此其爲難者二也。臣往復與駐美使臣梁誠電商,直言廢約,或致有礙國家交涉。改爲贖約,則僅商務往來,事出和平,彼政府自無從干涉。該大臣因就此意與合興公司反覆磋商,彼延前美國兵部大臣路提,前美國按察司英格瀾爲主謀。

    梁誠乃延聘前美國外部大臣福士達,鐵路專門律師良信等,與之抗議。路提以美國國體,東方商務,種種關礙爲詞,語意堅決。福士達等再三辨詰,始認原定合同之疏漏,合興辦事之含混,允聽中國政府修改合同,收回權柄,由美國政府擔保,永不轉替,而贖約則堅不允許。經出使大臣梁誠,痛切開導,力陳三省之輿情,中朝之意旨,微臣之定見,大局之利害,路提等甫允開議售讓辦法。而合興索價浮冒,初開七百萬金圓,繼又索公司酬勞二十五萬金圓,借票餘利四十餘萬金圓,利息在外。經與駁減,彼即以股東未曾議定,經月遷延,不允遽決。

    比主復遣其親信至紐約,極力阻止,事幾中變。此其爲難者三也。迨複議定贖路全價六百七十五萬金圓,另給利息,甫將革約彼此簽字,而比政府竟電美外部強行干涉,比主復面晤摩根,唆使悔議,並介美總統之友美國上議紳比治遲轉告美總統,力翻此案。美總統適接其駐華使臣柔克義電,誤會我政府無意廢約,且疑臣與出使美國大臣梁誠,非均政府授權經理之人,遂欲挑剔廢約兩字,藉端以廢草約,危機頓迫,几几功敗垂成。

    臣於七月十三日電奏內,已詳晰陳明。此其爲難者四也。幸荷聖明昭鑑,俯準施行。外務部亦悉力主持,一再照會美使,聲明臣與梁誠,實有辦理此事之權。美總統尚知慎重邦交,轉而允許,其事乃定。而湘鄂粵三省紳民,驟欲籌此六七百萬金圓,約華銀千餘萬兩,斷斷無此力量。假使款不應手,非但立誤事機,抑且貽羞中外。此其爲難者五也。臣自奉旨籌議粵漢路事,即屢次分電湘粵官紳,公議切實籌款之法。嗣準兩廣督臣岑春煊十二月十一日來電雲,此事必須備有贖路的款,方能爭論。

    而粵紳渙散,倡議者無錢,有錢者不管。紳力斷不足恃,官力則艱窘已極,更無擔任如此大宗之力。且果使廢約,立須鉅款應付,即有別項籌款之策,亦緩不濟急。愚以爲宜由鄂湘粵合借洋款若干萬,分年勻攤,認還此款,借成約廢,即以贖路。

    不廢,立時付還,虛糜利息,亦尚有限等語。而湘紳商電亦無立籌鉅款之策。臣體察湘鄂粵三省情形,既屬相同,不得已始定借款之議。一面電商湖南撫臣,轉詢湘省各紳。湖南撫臣覆電雲,與諸紳熟商,均應遵辦。遍加詢訪,惟英領事所開利息較輕,借款交付實磅,不須折扣,惟於粵省別有要索利益之事。

    臣婉辭推謝,致借款之議,久懸不定。迨本年八月初二日,猝然接到出使美國大臣梁誠電,合興股東已將草約批准,第一期款美金二百九萬八百零六圓,應於西曆九月七號即八月初九日在紐約交兌,計期已近,務請合三省全力迅即籌足。於西九月七號以前電匯到美,免致變局等語。臣電致梁誠,懇其展期十日,以便趕籌。覆電雲,第一期款商緩十日,福上達謂前遵尊電,將贖款備齊,悔約索價各節,警告摩根,正約六號簽押與否,視此期交款爲從違,若再生變,萬無挽回,務祈如期電匯等語。蓋合興之意,料知中國貧窘,斷不能於旬日間猝籌數百萬鉅款,故其總股東於草約定後,已將三個月,多方推宕,延不批准,此事成否未定,以致籌不能籌,借不敢借,直至屆期前七日,始電告中國,批准立索交款,若款不能集,則此約全翻,轉將譏我無款自誤。此謀至狡至毒,蔑以加矣!其時英領事先期赴廬山避暑,臣逆料急而相求,要求必甚,且議訂合同,亦須兼旬以外,而應付合興之款,若愆期一日,全局俱翻。當此之時,既不能乞援於外洋,復不能求助於他省,以關係中國南疆全局之大,舉特旨飭辦之要政。議論兩年,全球皆知,若徒以無款之故,竟致不能收回,自棄草約,不惟利權永棄,而且令各國譏笑中國辦事者,皆空言無實之人,以後一切邦交,種種窒礙。此七日之中,臣憂煎萬狀,繞室傍徨,此事結局如何,竟不敢預料。此其爲難者六也。幸湖北官錢局,信義素着,尚爲各國銀行所信,臣召集司道懇切籌商,均以大局利害所關,同心擔任。立即一面飭官錢局設法擔保,先同滙豐銀行,息借銀三百萬兩,官錢局湊集銀二十三萬兩,竟如期電匯已到美國,實非臣意料所及。當即將贖路正合同,電由軍機大臣代奏,請旨畫押欽奉俞允。一面電招英領事回漢,商訂借約。英領事見臣處第一期付款,已能暫行自借應付,而贖路事關係大局,亦願助成盛舉,於是前所要求者,不再提及,合同條款,悉照光緒二十六年八月,湖北因保護長江,籌備餉需,向滙豐銀行息借五十萬兩成案辦理,業經將合同諮明外務部在案。此項借款,於鐵路權利,固絲毫未嘗有所假借也。借款既定,應付合興第二期款,遂於中歷九月十二日,全數交清。合興即於是日,分電滬粵兩處公司洋人,將在滬存儲之圖表冊籍,在粵已修之鐵路,及機車房棧一切備用材料,悉數點交中國委員接收。經臣派員分別接收清楚。查此次合興所訂售路合同,載明中國政府,可將合興公司在中國所有產業,巳成鐵路材料,測電圖表,開礦特權,以及在中國所有權利,無論明指暗包,一概全行收管等語。玩開礦特權,及明指暗包之言,可知從前所失權利之大,實無窮盡,今幸得全數贖回,從此永斷葛藤,消彌巨患,此皆仰賴朝廷之威德,及樞部諸臣同心匡助,三省紳民協力圖維,出使大臣梁誠才識兼優,忠實爲國,規畫辯論,妙協機宜,故此事克底於成。現已議定修路之款,由三省官紳合力籌集,決不再借洋款,惟款由本省紳民集股,只能各籌各款,各修各路,大綱必歸劃一,而辦法不能盡同,與他處鐵路之借款興辦者,迥不相侔。紳民辦事,全賴地方官相助爲理,似須責成本省督撫,督飭司道及地方官既紳士商民,因地制宜,設法籌辦。庶情形不致隔膜,工程亦免延擱。謹奏。

    皇太后覽奏之後,笑向德宗道:“鬧了這許多時光,總算辦妥了,張之洞倒也有點子能耐。現在蘇杭甬鐵路草約,已經撤廢;日本人在奉天造的新奉鐵路,也經袁世凱贖轉;粵紳辦的新寧鐵路,也已動工。這會子這一條幹路,又爭回了自辦。

    從此後鐵路上再沒有洋人勢力了,不知要免去多少是非口舌呢。”

    德宗照例應了兩個“是”字。皇太后又隨後翻起兩個摺子,一瞧時,都是奏復奉旨交議御史趙啓霖統籌禁菸事宜的。

    設立總局一折,分別議準的事:一個是度支部奏復奉旨交議御史趙啓霖禁菸期於實行一折,統籌禁菸事宜及土藥稅仍舊辦理的事。太后瞧過,並不發言,提起硃筆,批了兩句“照所請,欽此”的話,隨向德宗道:“這麼辦好麼?”

    德宗照例答了句“甚好”。原來兩宮振精刷神,辦理新政,已於八月中,降旨嚴禁鴉片,定限十年以內,將洋藥土藥之害,一律革除淨盡,所以纔有這麼的摺奏。當下民政、度支兩部,奉到硃批,各自分頭辦去。

    且說這民政部管理着內務,事務最爲紛繁,又因部署新立,各項人員都系生手,既無舊例可援,僅有新章堪守,辦理各政,就不免時鬧笑柄。即如衛生巡警的成績,已足令人噴飯。

    一日,北京西城粉子衚衕某姓宅裏,死了一個婦人。這婦人死的緣故,爲是難產。衛生巡警見有死人,照例原該干涉,爲的是怕有時疫等症有礙衆共衛生之事。當下衛生巡警見粉子衚衕有了死人,忙來詢問緣故。該宅主人照實回明。巡警飭他收殮,這都是官樣文章的事。不意這巡警出去之後,忽又回來詢問,這死的是婦人還是姑娘?該宅主人啐道:“是你們家的姑娘!”

    是一樁笑柄。還有崇文門外高家營丁姓,死了一個人,報知南營參將衙門,領有收殮執照。忽有巡警到來,問他爲甚不報本區警局?丁姓回言,已經報知參署,領有執照。巡警又道:“這一回就這麼,以後如果再死人,須到本區來報告。”

    丁姓怒罵道:“以後即死掉你一家人。”

    這又是一樁笑柄。又一日,警廳忽發奇想,取締擔糞夫子,飭五城內糞廠,悉移向五城之外,並且抽收糞捐。糞夫爲了城外道遠,已不樂從,又聽得抽捐之信,於是相率罷工。五城內大小住宅,糞無所出,積穢不堪,警廳沒法奈何。某相府爲了此事,特地遣丁片請廳官除糞,廝鬧不休,經多人解勸始免。這一年,東三省盛傳鼠疫,各省都設法預防。京師系首善之區,防備得格外認真。順天府即在民政部裏領得防治鼠疫費三萬兩,設立局所,選派醫員,約耗三千餘兩;購辦藥水,置備器具,約耗千餘兩。不意比戶查稽,病死的人,很是不多,擬把所存餘款,用到各州縣。

    據檢疫員報告,僅三河境內一二家有疫,其餘各處,均無傳染。

    局長檢點藥物,十存八九,蹙額道:“這麼大的地方,怎麼竟沒有病人,奇怪不奇怪?”

    新政初行,種種笑話,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暫且按下。

    卻說中國疆域之大,人材之衆,頻遭外侮,厄苛屢政,官吏酣歌恆舞,人民夢死醉生。偏有一個絕大怪物,震雷一聲,天地開張,睡獅奮吼,百獸震恐,從這夜氣沉沉當兒放出一線光明,把睡熟的人全都驚醒。你道是什麼?就是革命黨,就是革命黨主張的民族主義。這一個主義,從個人起點,漸漸浸透到社會,漸漸蔓延到全國,到這會子聲勢之大,氣慨之雄,簡直是不可比擬!各省優秀分子,雲合霧集,在日本東京地方,組織一個革命同盟會,凡興中會、華興會、三合會等各革命團體體,聯合同盟,一致進行。

    這日,革命同盟會開成立大會,五湖四海英雄,三江八閩豪傑,無不齊集。先由會長孫文報告各革命團體合併手續,次由副會長黃興演說合並緣由。這孫文,號逸仙,廣東香山人氏。

    初入興中會,潛謀革命。乙未十月,謀在廣州地方起事,作事不密,被官軍偵知,急遁海外。會員陸皓東等都送掉性命,死在官軍手裏。孫文逃至英京倫敦,被駐英公使襲照瑗捕住,經英政府出場干涉,才得釋放。黃興,字克強,湖南長沙人氏。

    庚子年與陳天華、宋教仁等創設華興會,定期十月中,在長沙舉事。不意九月十五日,機關已經破露,於是不得不逃到日本來。

    當下孫、黃兩豪傑報告才畢,就見會員中一個少年英雄,跳上演壇來。衆會員瞧見這個少年英雄,頓時掌聲如雷,都說:“伯先又有偉論發揮了。”

    原來這少年姓趙,名聲,字伯先,江蘇丹徒人氏。南洋陸師學堂第一次畢業生,曾做江南陸軍三十三標統帶。一日,帶了兵士,遨遊山水,猝詣故明孝陵,問衆軍士道:“你們知道這一座皇陵中,是哪一朝皇帝?”

    那軍人中有曾受過教育的,略能道出一二。趙聲就起立演說,詳述明末清初歷史,滿人如何淫暴,殺掠如何慘酷,慷慨激昂,聲淚俱下,軍人全都感動,無不泣下沾襟。這一件事情,被制臺知道了,要把趙聲大大治罪。怎奈查無實據,只得把他撤差完結。部下軍士感他平日恩義,都有依依不捨之態,臨行話別,無不紅暈於眼。趙聲撤掉差使,舉動很是自由,邀遊南北,物色英傑,爲革命實行之預備。在北京時光,與吳樾異常投機,離京之後,吳樾遺書趙聲,有“某爲其易,君爲其難”之句。

    趙聲贈詩吳樾,吳復書稱“每一誦之,則心爲之一酸,淚爲之一出。”

    其詩是:淮南自古多英傑,山水而今尚有靈。

    相見塵襟一蕭灑,晚風吹雨太行青。

    雙擎白眼看天下,偶遇知音一放歌。

    杯酒發揮豪氣露,笑聲如帶哭聲多。

    一腔熱血千行淚,慷慨淋漓爲我言。

    大好頭顱拼一擲,太空追擾國民魂。

    臨時握手莫諮嗟,小別千年一剎那。

    再見卻知何處是,茫茫血海怒翻花。

    又有《登越王臺》一首,其辭是:

    七雄兼併真無謂,劉項紛爭只自殘。

    獨向天南開版籍,能將文化服夷蠻。

    公真攫鑠威名古,我尚飄零姓氏慚。

    今日登摟憑北望,中原雲霧正漫漫。

    又有《乙酉初度寄友》一首,其辭是:

    百年已過四分一,事業茫茫未可知。

    差幸頭顱猶我戴,聊持肝膽與君期。

    欲存天職寧辭苦,夢想人權亦太癡。

    再以十年事天下,得歸當臥大江湄。

    當下趙聲朗聲演說,無非是勉勵同志,消除意氣,積極進行的話,聽者掌聲如雷。趙聲說罷,接着又跳上一個少年來,只聽衆人都道:“獅眼兒林大將軍上臺了。”

    果見那少年虎頭獅眼,氣宇不凡。原來此公姓林名文,字廣塵,一名時填,福建福州閩縣人氏。他的祖爺爺,就是當代赫赫有名的雲南撫臺林鴻年林大中丞。林文雖是世家子弟,卻絲毫沒有紈褲習氣,生得聰明穎悟,氣度偏又恢廓,性情偏又恬淡,生平以武侯、淵明自況,嘗制一水晶小章,文曰:“進爲諸葛退淵明”。接物待人,卻偏又豪邁爽俠,丰儀清雅,軀幹修偉,兩目精光射人,人皆稱他爲“林大將軍”;又因他書法遒勁,黨中人戲稱他:“林將軍獅子眼扁擔子”,他因自號爲“獅眼兒”。自幼失恃,賴姊氏鞠育長成,年二十一,奉姊命東渡留學。初入成城學校,後進日本大學法科,悉心窮研國際公法及國法學,至於私法,即擯不屑學,道:“此種刀筆吏事情,不是吾輩所當急的。”

    治陽明學、禪學,很有心得。他的老姊,嫁與沈葆楨爲媳,萬里奇書,常囑他勵志勉學。林文到東之後,見國事日非,深憤政府無狀,遂決計捨身救國,投入革命黨。黨魁孫文很是器重他,林文在黨裏頭,跟黨員汪兆銘號精衛的,胡衍鴻號漢民的,倪炳章號映典的,黃興號克強的,趙聲號伯先的,最爲要好。嘗向諸友道:“我若不幸,未及報國而死,負吾良姊了。”

    奔走國事餘暇,喜爲詩歌,其詩有散見於香港《中國日報》者,如:落葉聞歸雁,江聲起暮鴉。

    秋風千萬戶,不見漢人家。

    僕本傷心者,登臨夕照斜。

    何堪更回首,墜作自由花。

    故國河山遠,秋風鼓角殘。

    登臨悲歲促,涕淚向人難。

    路盡大應近,江空月自寒。

    不辭隨落葉,分散去漫漫。

    □,干戈久未安。

    豺狼充道路,刀俎盡衣冠。

    大地秦關□,秋風易水寒。

    雪花歌一曲,聽罷淚漫漫。

    “秦始河山百二重,而今無地覓堯封。

    鄭洪義舉斜陽冷,葛嶽奇才碧水空。

    人事何曾哀樂盡,野花依舊寂寥紅。

    魚龍殘夜誰能嘯,只此傷心萬古同。

    □,□。

    李杜文章嗟莫及,藺廉肝膽喜相磨。

    西方有夢歸猶急,北斗無聲淚更多。

    太息江東豪傑盡,糟糠無復鑄夷齊。

    年逾弱冠,不言婚娶,或問他爲甚久不言娶,林文正色道:“瓜分之禍,旦夕立至,尊嚴祖國,行見丘墟,親愛同胞,將即於奴,豈志士授室時耶?”

    當日林文跳上演壇,向衆人道:“革命的事情,尚實行不尚空談。自吾黨組織到今,日日以革命鼓吹,日日以革命號召,究竟真實幹過了幾回?在明白的人呢,果然知道我們持重,不肯輕舉妄動;不明白的人,只道我們掛着虛牌子哄人,就難免要說我們壞話。這件事跟革命進行的前途,很有關礙。現在難得各黨合併,革命的勢力,頓時雄壯了許多,不如趁這當兒,切切實實幹一回兒,一可以爭回已失的名譽,二可以喚醒內地同胞的立憲癡夢。諸君以爲如何?

    ”

    話聲才絕,早見衆中又跳起一個少年來。衆人都喊道:“遁初起立,又有驚人議論發表了。”

    原來起立的那位少年,姓宋,名教仁,字遁初,一號桃源漁父,湖南桃源人氏。天資俊偉,志願不凡。十二歲喪父,家境很是清貧。刻苦好學,年未弱冠,文名已經大著。癸卯年,在武昌文普通學堂肄業,即抱改革大志。這時光,只有二十二歲呢。甲辰年八月裏,回到湖南,與黃克強、劉揆一等,組織華興會,推舉黃克強爲總理,共分五路,教仁自己主持常德一路。又與同志胡經武在湖北地方,設立機關,名叫科學補習所,以與湘中遙應,大集同志,定議十月十日起義。不意纔到九月十五日,機關已經破露,教仁從常德走長沙,知道武昌學校已將己名除掉,於是逃到上海,乘郵船到日本,入東京宏文學校,又入早稻田大學。乙已年,創辦《二十世紀之支那》雜誌,鼓吹革命。孫文從歐洲到日本,會合各省革命同志,組織同盟會,宋教仁也很出力呢。欲知宋教仁此時起立,有何驚人議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七回  振貝子私娶楊翠喜 趙啓霖疏劾慶親王

    話說宋教仁步上演壇,各會員異常注目,只見他從容不迫的道:“今兒這個偉舉,黨會同盟,萬人一致,今後於革命進行上,不必說自然增起無上便利。但是這麼一個大團體,沒有個機關報,終是個缺點。兄弟的意思,擬把《二十世紀之支那》,歸給同盟會,作爲機關報,未知衆位以爲如何?”

    衆人齊聲贊成。當下衆豪傑又商議了一會子,議決剋期舉事,分頭進行,有赴安南的,有赴香港的,有赴長江一帶的。

    宋教仁見同志都在南方運動,北方尚未着手,於是投袂奮起,同了黨員白逾桓、吳昆並日人末永節起程赴東三省,以便設立遼東支部,運動馬賊,佔據奉天,以與南方回應。不意纔到半途,就得着江西萍鄉會黨失敗的消息。原來赴長江一帶的革命黨,到了湖南瀏陽縣,就豎旗起事。萍鄉礦工,事前早受了運動,這會子便如銅山東傾,洛鍾西應,都起來相應。無奈軍火缺乏,人手稀少,恁你氣壯如山,只不過如電光石火,現了一現,依舊被官軍撲滅了。白白使長江一帶的黨人,被官軍拿捕了去,喪命的喪命,監禁的監禁。如江督端方派探在揚州地方,拿獲黨人楊恢、李髮根、廖子良,並搜出炸彈八枚,製造炸藥藥料多件。又獲到孫毓筠、權道涵、段澐三個。審訊完結,楊恢送掉了性命,權道涵、段澐永遠監禁,孫毓筠等三人,各受了監禁五年判決。江西官場,獲到陳祥友等二十五名,都送了性命。湖北有曹玉英等七人,湖南有禹之謨等九人,都先後遭難。

    這個惡消息,傳入宋教仁耳中,教仁並不在意,向同行的人道:“管他,咱們盡幹咱們的。”

    行到遼東,籌定計劃,便在鹼廠地方,祕密招兵,忽地機關破露,白逾桓被官軍捉了去。

    宋教仁沒奈何,只得且自回東,圖謀再會。

    且說江西官場剿平了萍鄉會黨,立即飛章入告。皇太后深爲詫異,向軍機大臣道:“古怪極了!朝廷已經降旨預備立憲,這一起亂黨還要革命?做什麼?”

    奕劻道:“從前國中只有新舊兩黨,現在新黨裏又分出立憲派、革命派兩派了。那起沒王法的亂黨,全是革命派人。”

    皇太后道:“立憲派都是何等樣人?有沒有歡喜革命的?”

    奕劻道:“立憲派大半是讀書明理之士,不過見解太偏點子。喜歡革命?怕還不至於呢!”

    皇太后道:“原來讀書於國家,有這麼的關係,我就知道對付革命的法子了。”

    奕劻應了一聲“是”,也不敢細問。

    不意退值之後,朝廷忽降下一道旨意,大旨說是孔子至聖,德配天地,萬世師表,允宜升爲大祀,以昭隆重。中外臣工見了此旨,無不疑心,以爲正值預備立憲,新政進行,忙得不得開交時光,忽有這鬧中取靜、忙裏偷閒的間着,朝廷舉措,真是出人意外。他又哪裏知道上頭爲此,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時光迅速,轉瞬又是新春。交了新春,朝廷更現出一番特別的新氣象。整理庶政,改盛京將軍爲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奉天、吉林、黑龍江,各設巡撫,以徐世昌爲東三省總督,並授爲欽差大臣,唐紹儀爲奉天巡撫,朱家寶署吉林巡撫,段芝貴黑龍江巡撫。這一道旨意不打緊,不意又引起一樁極有趣昧的公案來。

    據說慶親王奕劻的兒子貝子銜鎮國將軍載振,奉旨到東三省查辦事件。公畢回京,路過天津,道員段芝貴夤緣迎合,購了一個絕色美人楊翠喜,獻給載振。這楊翠喜是天津著名歌妓,原是直隸北通州人氏。十二歲時光,她老子娘帶了她到天津,恰遇着義和拳之亂,於是避難到廬臺。兵亂世界,無可謀生,她老子娘窮得要餓死,就把她賣給了土棍陳某。等到聯軍攻破天津,義和拳四散,商民漸漸走集,陳某挈翠喜至津,住在城中白家衚衕,與鄰人楊茂尊,一時話得投機,就將翠喜轉售於楊某。彼時津沽間聲伎,頗稱一時之盛。有一個叫陳國璧的,買了兩個女孩子,一個叫翠鳳,一個叫翠紅,在上天仙戲園演戲,賺的包銀很不少。楊茂尊異常眼熱,就叫翠喜跟着陳家兩個女孩子學戲,專演花旦。究竟心靈智巧,不多幾時,《拾玉鐲》、《珍珠衫》、《賣胭脂》等幾齣著名戲,早唱得聲容畢肖。十四歲,在侯家後協盛茶園登臺,未幾受大觀之聘,聲價頓時一振。

    津門豪客,多替她揄揚,說是女伶魁首。十八歲,到天側園演唱,月得包銀八百元,聲名愈益高了,爲的是她唱得一口好梆子,生的偏又千嬌百媚。

    段芝貴在貝子爺跟前送了這麼一個大人情,又從天津商會王作霖處,籌措十萬金,爲慶親王壽禮,仗着這點子人情勳績,就得不次超升,升署爲黑龍江巡撫。偏有個好事的什麼河南道監察御史趙啓霖,據實糾參,折內話頭很是利害,有“疆臣夤綠視貴,物議沸騰”等語。兩宮覽折異常震怒,下旨御史趙啓霖奏參載振各節,有無其事,均應徹查。着派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確切查明,務期水落石出,據實復奏。一面降旨,段芝貴着撤去布政使銜,毋庸署理黑龍江巡撫。這段芝貴也算他倒運,已經到手的巡撫,平白地被人蔘掉。過不多幾天,兩欽差復奏上來,把這件事洗刷得乾乾淨淨,於是參人的趙御史,可就糟了!

    這日,奉到上諭:

    前據御史趙啓霖奏參新設疆臣“夤緣視貴”一折,當經派令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確查具奏。茲據奏稱:“派員前往天津,詳細訪查。現據查明,楊翠喜實爲王益孫即王錫英買作使女,現在家內服役。王作霖既王賢賓,充商務局總辦,與段芝貴並無往來,實無措款十萬金之事。調查帳簿,亦無此款。均各取具親供甘結”等語。該御史於親貴重臣名節所關,並不詳加訪查,輒以毫無根據之詞,率行入奏,任意污衊,實屬咎有應得。趙啓霖着即行革職,以示懲做,朝廷賞罰黜陟,一秉大公。現當時事多艱,方冀博採羣言,以通壅蔽。凡有言責諸臣,於用人行政之得失,國計民生之利病,皆當懇切直陳。

    但不得摭拾浮詞,淆亂觀聽,致啓結黨傾軋之漸。嗣後如有挾私參劾,肆意誣罔者,一經查出,定予從重懲辦!欽此。

    趙啓霖落職之後,全臺頓時大譁。振貝子內不自安,也具疏辭職,略稱:臣系出天潢,夙叨門蔭,誦詩不達,乃專對而使四方,恩寵有加,遂破格而躋九列。倏因時事艱難之會,本無資勞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無多,遂至人言之交集。雖水落石出,聖明無不燭之私而地厚天高。蹐局有難安之隱,所慮因循戀棧,貽衰親後顧之憂,豈惟庸懦無能,負兩聖知人之哲,不可爲子,不可爲人。再四思維,惟有仰懇天恩,開去一切差缺,願從此閉門思過,得長享光天化日之優客。倘他時晚蓋前愆,或尚有墜露輕塵之報稱。

    文詞斐然,說得很是婉曲微妙。

    德宗降旨道:

    朕欽奉皇太后懿旨,載振奏歷陳下悃,懇請開去各項差缺一折。載振自在內廷當差以來,素稱謹慎,朝廷以其才識穩練,特簡商部尚書,並補御前大臣。茲據奏陳,請開差缺,情辭懇摯,出於至誠。並據親王奕劻面奏,再三籲懇,具見謙恭抑畏之忱,不得不勉如所請。載振着開去御前大臣,領侍衛內大臣,農工商部尚書等缺及一切差使,以示曲體。現在時事多艱,載振年富力強,正當力圖報效,仍應隨時留心政治,以資軀策,有厚望焉。欽此。

    參人的,被參的,不論誰是誰非,盡都革職開缺,朝廷辦理此案,已經至公無私。不意御史臺那班都老爺,偏是不識竅,御史趙炳麟,都御史陸寶忠,先後陳奏,寬容臺諫好似有意跟朝廷鬧意見似的。

    這日,上頭又明降諭旨道:

    朕欽奉皇太后懿旨,昨據陸寶忠奏,言官參劾失當,心實無他一折;本日御史趙炳麟奏請寬容臺折一諫。御史趙啓霖,誣衊親貴重臣,既經查明失實,自當予以懲儆。臺諫以言爲職,有關心政治,直言敢諫者,朝廷亦深嘉許。惟賞罰之權,操之自上,豈能因臣下一語,即予加恩,至所慮阻塞言路?前降御旨,業已明白宣示,凡有官責諸臣,務各殫誠獻替,盡言無隱,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至意。欽此。

    照諭旨看來,載振這一樁公案是冤枉的。其實年輕人喜歡女色,也是人情之常,何況他系出天潢,身居要職,終日在這富貴繁華隊裏,又怎麼能夠志慮澄清呢!當下載振開去了差缺,無精打彩,回到邸中,想找兄弟載旉談談。太監回稱“二爺又往黃三家去了。”

    載振道:“誰是黃三?我不認識。”

    那太監回頭瞧了一瞧,似乎防人聽見似的,然後低聲回道:“奴才起初也不很仔細,後來因二爺連着三五日不回家,怕老爺問着,可怎麼回覆呢?私問跟二爺的小太監,才知有一個洋行買辦黃三,是浙江人,跟二爺很是要好,引誘二爺逛窯子。現在索性把個窯姐兒娶了來,寄在黃三家裏。二爺天天便都在那裏。”

    載振道:“怪道呢,好多天不見他!原來瞞了我在那裏樂呀。

    黃三家在哪裏,諒你總知道。”

    那太監道:“聽說在蘇州衚衕,奴才卻沒有去過。”

    載振道:“好好這孩子這麼幹,被老子知道,又要找一頓罵了。”

    原來載振的兄弟載旉,也是個風流人物,舉止豪華,卻比乃兄勝起數倍。偏有個商界交際能手黃三,不知用什麼手段,結上了二爺,萬般湊趣,萬般討好。一日,載旉在黃三家喝酒,停杯慨嘆道:“自從萬人迷嫁後,這北京城裏,再沒有好姐兒了。”

    黃三道:“依我看來,萬人迷也平常得很。”

    載旉道:“你的眼界,未免太高了!直到如今,俗諺還稱‘六部三司官,大榮小那端老四;九城五名妓,雙鳳二姐萬人迷。’榮銓、那桐、端方倒也不必去說他,那大金鳳,小金鳳,都是窯姐兒中很有聲名的。大姐二姐都姓魏,應酬工夫,是再沒有說的了。

    南城百順班的萬人迷,最爲了得。聽說這萬人迷原是某副都統的丫頭,爲了私通僕人,被主人攆出。那時萬人迷向那僕人道:‘坐食定然餓死,你我當各謀生計。聽說百順班的掌班,人很良善,我就要依他去了。’她就賣身到百順,得價四百金。把百金給了那僕人,以三百金裝飾了房間。數日間萬人迷之名就大噪。有一個內務部郎中姓海的,爲了萬人迷,傾家蕩產,弄得精窮,到了除夕,被債主逼不過,沒奈何,逃到百順班躲債。

    萬人迷詢知其故,就出金替他料理債務,併購田產,姓海的感她恩義,就把她娶了家去。這件事京城裏哪一個不知道?你倒又說他平常了。”

    黃三道:“二爺求的是美人,並不是要她的錢。萬人迷從前我也見過,模樣兒很是乎平。”

    載旉道:“模樣兒俊的眼前有麼?”

    黃三道:“怎麼沒有?二爺要見,我就可以同你去。”

    載旉道:“別又是鬼話!”

    黃三道:“誰敢謊二爺?包在我身上,給二爺一個妙人兒。”

    載旉道:“叫什麼名字,說出來先給我聽聽。”

    黃三道:“不必問得,橫豎見了自會知道。”

    說到這裏,隨喊了一聲:“來”,一個當使的掀簾進來,黃三也不待載旉開口,吩咐道:“給二爺套車,把我的車也預備了。”

    當差應着出去,一時二人坐上車,展輪啓行,不多一回就到了。

    黃三打前引道,踏進門就笑着道:“我可替你們引進一位貴人來了!”

    隨見二名侍婢,簇擁着一個二十來歲南邊打扮的美人兒,自內姍姍而出。載旉見了,眼前頓時覺着一亮。黃三指着美人,向載旉道:“二爺,她叫蘇寶寶,二爺瞧是如何?

    ”載旉喜的只是笑。蘇寶寶笑盈盈的道:“請房裏頭坐罷!”

    於是三人都進了房。黃二向蘇寶寶道:“這是慶親王爺的三王子,當代貴人,你只稱他二爺就是了。”

    隨回頭道:“倘然我保薦的還不錯,就懇求二爺,賞我一席酒!”

    原來這蘇寶寶,又名情天樓,江蘇上海浦東人氏,姊妹三人,寶寶是排行第二。幼時黃毛蓬首,駿稚蠢笨,很是不濟。

    乃姊名叫嬡媛,在上海鼎豐裏縣牌作妓,恣睢放浪,跳蕩不羈,極喜妍戲子馬伕,因此市井惡習,沾染極深。每赴客召,昂頭大步,目無餘人。嫖客與窯中姊妹,都稱她做“老英雄”。寶寶依姊爲活,瞧見姊氏風頭如此之健,心中異常豔羨,於是舉止動作,無不類比姊氏,私語婢媼:“他日倘能與阿姊共張豔幟,使人家都說弱妹也不弱,就遂了我的願了。”

    到了十四五歲,出跳得竟與姊氏一般美麗,並且生有媚骨,極善修飾。當她一曲清歌柔聲作態時光,人家都說爲嬡嬡所不及。嬡嬡有一個恩相好任少爺,是任道臺的公子,生得十分漂亮。寶寶情竇初開,未免心存愛慕,眉稍眼角,就不覺時時流露。任公子原是偷香老手,兩個兒都有了心,不知如何,竟被他得着了機會,各遂了心願。誰料這件祕密事,竟被乃姊偵知了,頓時大發雷霆,把寶寶痛毆了一頓,並與任公子絕交。寶寶受了挫折之後,發憤爲雄,向她媽道:“孩兒已經長大,情願自立門戶,阿姊會幹的事,孩兒也會幹。依人賴家,究竟不是終局的事。”

    她媽見她這麼有志氣,也深嘉許,就替她卜日懸牌,出應(角分)政。才只一個多月,“蘇寶寶”三個字,就轟遍滬江花界了。

    話雖如此,但是她的宗旨,卻是向不猶人的,專喜美貌精壯男子,臃腫蹣跚的達官臣商,恁你揮金如土,從不肯輕交一語。她嘗向人道:“咱們做生意,須有擒賊先擒王的氣概,如果時運未到,還不如自擇面首,樂意逞心一會子。”

    做窯姐兒抱定了這麼的宗旨,生意如何會發達?加之行爲放蕩,喜妍伶人,先暱春桂、某伶,次及新劇場某伶,尤悅花旦周蕙芳。一日,不知爲了什麼緣故,被周伶毒打了一頓,不能再做生意,住在鴻興裏私宅養傷。寶寶寂處無聊,就妍識了一個匠人的兒子機器炮。這機器炮偏是慳吝,一錢如命,不到三日就絕交。

    寶寶愈益詫寂,經她媽百方譬喻,再出來操淫業,改名叫“情天樓”,生意依舊不振,債臺百級,屏擋無術。

    這個當兒,恰好老妓梁溪李寓從北京回來。李寓索契寶寶,遂慫恿寶寶的媽,說此兒終必貴顯,不如叫她北京去。在南邊一輩子,白埋沒了她這副才貌。於是措金一千二百,替她償還了夙願,攜之北上。天賜良緣,今兒認識了載旉,彼此心投意合,即夕定情。次日,載旉就令黃三於原價一千二百金外,另加千金,即叫李寓攜之登車,載往蘇州衚衕黃三宅內暫祝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八回  瞿鴻璣多言遭嚴譴 譚鑫培奉旨吸烏煙

    話說載旉娶了蘇寶寶過門,不庸說得,自然是燕爾新婚,纏綿恩愛。偏是報館多事,消息也真靈,才只三五天,北京各報館,竟一家家都把此事揭載出來,滿城風雨,哄動一時。奕劻大怒,立刻把載旉喊來嚴責,並叫攆出去,不準再入我的門兒。載旉力辨是外邊謠言,兒子再沒幹過這種事,老爺儘可查訪。左右也替他盡力掩飾,弈劻道:“此刻我不管,倘有什麼參案發現,我再與你計較!”

    載旉大懼,於是把蘇寶寶匿在西河沿客棧裏,報紙上又揭載了。改匿到城北某宅去,又揭載了。

    這辦報的人真是鬼,恁你如何祕密,他立刻就會知道。載旉走投無路,恐蹈乃兄振大爺覆轍,連累老爺,只得忍痛割愛,暫避風潮,商之好友劉十。這劉十是樂亭著名富戶,與載旉爲嫖友,十分密切。當下代爲劃策,允將蘇寶寶暫寄劉宅居祝劉就命他的侄兒某迎蘇寶寶於城北某宅,乘京奉快車赴樂亭,載旉親送她登車。寶寶盈盈含淚,載旉也泣下沾襟,異常哀感。

    看是這麼恩愛,年輕公子,究竟有何常性?見紅愛紅,見綠愛綠,不多幾時,載旉又娶了個名妓洪寶寶。乃兄載振也爲(口匿)南妓謝珊珊,被御史張元奇所參。時人有詩嘆道:翠鈿寶鏡訂三生,貝闕珠宮大有情。

    色不誤人人自誤,真成難弟與難兄。

    竹林清韻久沈廖,又過衡門賦廣騷。

    轉綠回黃成底事,誤人畢竟是錢刀。

    紅巾舊事說洪楊,慘戮中原亦可傷。

    一樣誤人家國事,血腥新化口脂香。

    嬌痴兒女豪華客,佳話千秋大可傳。

    吹皺一池春水綠,誤人多少好因緣。

    慶親王父子,數被參劾,而蒂固根深,終難動他分毫。後來御史江春霖,又因直隸總督陳夔龍,爲奕劻之乾女婿,安徽巡撫朱家寶之子朱綸爲載振之乾兒,上疏參劾。朝旨以牽涉瑣事,羅織多人,肆意誣衊,有妨大局,着全國原衙門行走、御史陳田、趙炳麟、胡思敬等奏請收回成命。究竟有何效力?時人又有詩道:公然滿漢一家人,乾女乾兒色色新。

    也當朱陳通嫁聚,本來雲貴是鄉親。

    鶯聲嚦嚦呼爺日,豚子依依念母辰。

    一種風情誰識得,問君何苦問前恩。

    一堂兩世作幹爺,喜氣重重出一家。

    照例自然稱格格,請安應不喚爸爸。

    歧王宅裏開新樣,江令歸來有舊衙。

    兒自弄璋翁弄瓦,寄生草對寄生花。

    又有人把“兒自弄璋翁弄瓦”,對了一句“兄曾偎翠弟偎紅”,成爲絕對,傳誦一時呢。此係後話。

    卻說軍機大臣中,兩宮眷注最隆的,共只兩人:一個是慶親王奕劻,一個是大學士瞿鴻璣,恩寵優渥,常常獨承召對。

    瞿相國是湖南人,偏偏這參劾慶王的御史趙啓霖,也是湖南人,這回的事情,奕劻心中,就不免疑及瞿相所授意,跟瞿相就有了個心,瞿相卻仍懵然不覺。也是合當有事,這日,奕劻因身子不大好,請了個病假,瞿鴻璣一人入對。議政既畢,皇太后忽蹙然道:“奕劻又病了麼?他有什麼病?不過爲錢財忙碌罷了!七十歲的人,有數百萬銀子家資,也可以罷手了,還這麼營營不已,做什麼呢?”

    瞿鴻璣應了幾個“是”,退值回家。

    家人閒談,無意間就把太后的話,告訴了他夫人。恰好中書汪康年,人前來閒談,瞿夫人就把慶王眷遇已衰,上頭這麼這麼的話告訴了汪夫人。汪夫人回家,告知汪康年。汪康年又告知曾廣銓。這曾廣銓也是湖南人,是中興名臣曾國藩之後,現官某部部丞,充着倫敦《太晤土報》訪事。本年二月裏,郵傳部尚書張百熙因病出缺,調四川總督岑春煊爲郵傳部尚書。

    岑春煊一到部,即劾罷侍郎朱寶奎。曾廣銓運動瞿鴻璣,謀爲郵傳部侍郎。瞿鴻璣已經應允,奕劻力持不可。又求爲府尹,也被奕劻所阻。原來朱寶奎是奕劻的心腹,連岑春煊都爲了此事,被調了兩廣去,曾廣銓因此很恨奕劻。

    當下得了此信,立刻做了一段新聞,郵寄倫敦報館。事有湊巧,這時光,恰有某國新使入覲皇太后。太后召各國公使夫人入宮賜宴,酒至半酣,英使夫人忽問太后說:“貴國才報慶親王將要退出軍機,確麼?”

    太后愕然道:“哪裏有此事?這句話你又從何處得聽來呢?”

    英使夫人道:“因瞧《太晤士報》,才知道的。”

    太后急問報上怎麼說?英使夫人道:“不過說太后嫌他衰老,並太會貪財。”

    太后笑道:“這是報館的訛傳。我何嘗說過這種話?”

    宴罷之後,太后暗忖此言怎麼外國報館都會知道?後來想起數日前曾與瞿鴻璣說過,必是瞿鴻璣泄漏出去的,不然,外國報館怎麼會知道呢!想到這裏,不禁大怒,遂立召奕劻幼女四格格入宮,向之道:“你老子衰年好貨,深負我恩!我念他年老,未忍加譴。現在竟被瞿鴻璣告訴外國人,載在報紙爲各國所騰笑,國體何在?你家去向你老子說,叫他嗣後須格外小心!”

    四格格遵旨告誡奕劻。奕劻聽了,把瞿鴻璣更恨得牙癢癢地,必要設法攆他出軍機。

    這個意思,被載振知道了,私語他的幕僚,慕僚傳說出來,卻又引起一個非常人物。此老姓洪,名述祖,字蔭芝,江蘇陽湖人氏,是洪北江先生的曾孫。少即弛坼不羈,好爲大言,自詡有縱橫才略,習英文極精。中法之役,述祖在臺灣劉銘傳幕中治軍書,處分兵事,襄助外交,深爲劉銘傳倚任。中法和約告成,臺防解嚴,銘傳就派他到法將那裏,商議贖回兵輪事情。

    因爲戰事當兒,閩中派遣援臺輸送餉械的兩艘兵輪,爲法軍所虜,所以派他去議贖。他得此差,就乘勢發財,多所侵蝕。

    劉銘傳聞知大怒,急用令箭召回,把他綁赴軍前正法,經同寅諸人跪求,才得改爲監禁。脫獄之後,即在上海爲擔文律師翻譯,既而復捐知縣,到湖北候補。岑春煊任湖北江漢關道,委洪述祖爲漢口清丈局坐辦,又爲了勾通洋人,盜印地契,釀出重大交涉。鄂督張之洞恨極,擬把他立行正法,經趙鳳昌發電求救,說述祖是洪北江後裔,張之洞聽了,遂把他驅逐出境,從寬免究。述祖兩次逃生,遂到京裏來想法子,恰值李經方奉命出使英國,洪述祖百計夤緣,得派充了個隨員。李經方臨走,到瞿鴻璣那裏辭行,鴻璣詢及參隨人員姓名,經方就把名單呈上,瞿鴻璣礁到洪述祖名字,皺眉道:“荒謬絕倫如此公,如何好同他外洋去?萬一生事,不但騰笑外人,還要貽老哥一輩子的累!”

    李經方沒法,回來就辭掉洪述祖。述祖詢問中道棄捐之故,經方初時不答,後來喫他問不過,只得道:“不是我不肯用你,瞿中堂不答應,我也沒法兒呢。”

    述祖於是銜瞿刺骨,日伺其短。現在得着了這個機會,快活得什麼相似,連夜就去見侍講學士惲毓鼎。

    這位惲學士也與瞿鴻璣不怎麼的,立刻草奏,參劾瞿鴻璣四款大罪:一是授意言官,二是結納外援,三是交通報館,四是引用私人。參折既上,皇太后異常震怒,命軍機擬旨斥革,立即驅逐出京。奕劻極力贊同,鐵良獨持不可,道:“瞿鴻璣身任樞密,官至參知,今以一小臣之言,遽加嚴譴大臣,豈不人人自危!請派員密查,果有證據,革掉他也未晚。”

    皇太后見說得有理,也就答應了。遂派孫家鼐、鐵良祕密查辦。

    鐵良密語孫家鼐道:“瞿某一人不足惜,吾公當爲國體計算!”

    孫欽使答應了,等到查復奏上,化大爲小,改輕了許多。

    原奏第一款,本是指趙啓霖參劾慶王的事,卻改爲上年趙曾奏請以明儒王船山入祀文廟,爲瞿所授意。第二款外援,原是指英國,卻改爲與外省各督撫私書往來,指爲結納。第三款報館,原是指《太晤土》,卻改爲汪康年的《中外日報》。第四款引用私人,本是指曾廣銓,卻改爲餘肇康。皇太后也不欲窮究其事,下旨命瞿鴻璣開缺回籍,了這一段公案。

    卻說中國此時,雖說預備立憲,其實各項政務,別說一般國民不得預聞,就是君臨全國的德宗皇帝,佐理庶政的軍機大臣,哪裏有絲毫權柄?一切殺伐決斷,都由皇太后一個兒專主。

    這位女中“堯舜”,精神飽滿,才氣過人,不要說別的,單就食量而講,已經可駭的很。一日,德宗進來請安,太后正在食湯圓,問你喫過了沒有?德宗不敢說已食,跪對道“尚未。”

    太后即賜他喫了幾個,問飽了沒有?不敢說已飽,又對到“尚未”,乃更賜食。如是數次,腹脹不能盡食,乃把湯圓私藏在衣袖裏。等到回宮,滿袖湯圓,已經淋漓盡致了。要換小衫,偏偏私服都被太后搜了去,此時無衫可換,只好忍耐着。後經太監設法把外間的小衫取進,才得更換。

    貝子溥倫有一回見太后,也遇太后進食,所受之窘,一如德宗。回到家裏,滿腹氣塞,大病到四十餘日。更有一事,足證太后精神之好。城內某牙醫家,一日,忽來一人,說有人患了牙疾,需要延治。說罷未久,外面店堂裏即有見一個穿青綢袍子的人,獨自坐着,面色慘黑,痛苦之狀,目不忍見,口齒上血液溢霖,津津不已。牙醫替他如法鑲配,胸中以爲是個宮中太監,並不問他是誰,治畢而出。次日,導引之人又來,說昨兒鑲的牙齒極好,已經沒有痛苦了,叫我謝你老人家一個荷包,四兩銀子。牙醫受了,再三稱謝。又次日,忽然有一人倉皇來訪,說:“你前兒曾經入宮鑲過牙麼?導引的是我哥哥,今已因此獲禍,被老佛爺撲殺了,屍骨擲露,無錢買棺,奈何?

    ”說罷大哭,才知牙痛的就是當今天子,乃系被太后所打脫,太后惱此監私引醫生替天子除痛,所以特地撲殺他。

    德宗在朝,不得與臣工交話,近支王公,也無敢私自晉謁。

    帝乃久喑思語,密置一小箱在南書房中,私與胞弟醇親王通信。

    小箱的鑰匙,德宗與醇王各佩一個,外人不得啓開,書信中大抵言外邊瑣屑之事,無非供筆談解悶而已。不意也爲太后所知,怒而禁止,從此連筆談的自由也剝奪了。

    你想太后饒這麼事煩,還不肯輕易放過一步半步,精神之好,不問可知。政餘之暇,偏還要搓麻雀,偏還要聽戲。時常召集諸王福晉、格格入宮鬥雀。慶王府兩位格格,承恩尤多。

    每遇雀牌臨發時,必有宮婢侍在太后背後,悄悄作勢,暗示侍賭的人,遇到太后手中有中發白諸對時,侍賭的人必趕速打出以足成之。太后成了牌,必出席慶賀,輸了錢也必叩頭求太后賞收,等到累負博進,無可得賞,就可以跪求司道美缺,得十倍之利了。

    太后喜歡聽戲,南府班子,又大半不堪入耳,所以每次演劇,總是外召的多。宮例,每選內侍,擇俊敏的先進太后,次及皇帝,次及雜務,揀最下的才叫他學戲,名叫南府。自外供府的,名叫外學。供奉諸監年米食一百四十餘石,給月俸數金而已。逢着朔望,須入宮當差。遇到忌日,則以次推下。每演一次,統賞約共三千餘金。南府諸優,藝皆駑劣,惟侍奉諸監,倒有佳的。即如李蓮英之小生,諸外學都稱他師傅的。宮中舊例,正月初一初二初三三日,召外面伶人入宮進演。現在爲太后喜歡聽戲,就不拘舊例,隨時進召了。

    進召的都是京師著名角兒,如小叫天王瑤卿、楊小樓等。

    這幾位供奉中,卻要算叫天兒,尤爲名震一時,風靡萬衆。京城有諺語,叫做“有額皆書垿,無腔不是譚”,上句指都中煤鋪米莊飯館等處等額,皆有王垿二字,下句說都中王公走卒,皆喜學譚鑫培聲調。原來小叫天,一名叫天兒,姓譚,名鑫培,湖北人氏,以善用漢調變易京調得名。他的演劇,規模聲容,卓越一時。髫年入梨園,起初以武生著名,後唱鬚生,私淑程長庚,更參以余三勝,於是登峯造極,執戲界之牛耳。譚鑫培的聲調,能以韻勝,蒼涼懇摯,奇正相生,令人如讀漢魏六朝文字,出乎自然。古峭棱厲,可爲千古絕唱,洵非餘子所能幾及。戲單一貼,九城震動,都人尊之爲“譚貝勒”,每遇萬壽節,欽召入宮演戲,賞賜無算。太后甚賞譚所唱《連營寨》,另制白衣白甲白徽,爲關張持服。譚鑫培爲昭烈帝誓師,及訓話關興、張苞,聲淚俱下,太后異常擊節,恩旨譚鑫培着賞食三品俸。時人有詩嘆道:梨園子弟貌如仙,一曲琵琶萬錦纏。

    新領度支三品俸,江南羞殺李龜年。

    這日,是端陽佳節,皇太后高興,召集懿親大臣,賜宴頤和園,命人召譚鑫培等一班名角入宮演劊一時楊小樓等別個戲子都到,只有譚鑫培未到。太后性急,叫人去催,依然抗旨。

    太后怒道:“叫天兒不過是個戲子罷了!架子這麼的大,連我的旨意都敢違抗起來,那還了得!着內務府趕速出牌去傳,問他脖子上長有幾個腦袋兒?問明瞭趕速回我的話!”

    太監才待去傳旨,只見一位親王大臣跪倒求恩,口稱:“老祖宗息怒,諒譚鑫培斷不敢如此放肆,其中才有別情,懇恩即由臣親自去傳他!”

    說畢,碰頭不已。太后瞧時,這求恩的就是新授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

    原來善耆也是嗜戲成癖,曾從譚鑫培學戲,嘗與花且楊小朵合演《翠屏山》,善耆扮石秀,小朵扮潘巧雲,演到巧雲峻詞斥逐石秀之時,石秀抗辯不屈,巧雲厲聲呵道:“你今天就是王爺,也得給我滾出!”

    聽戲的人皆相顧失色,楊伶談笑自若,扮石秀的善耆,更是樂不可支。譚鑫培嘗語人道:“我死後得我傳者,惟肅王爺一人而已。”

    所以現在見太后要辦譚伶,就替他跪下哀求。皇太后道:“不庸這麼費事,戲子原是隸屬內務府內,叫內務府按法懲治就結了。”

    善耆再四哀求,太后方纔允准。

    善耆立刻驅車到譚鑫培家裏,譚鑫培出來迎接。善耆道:“你真大膽,老佛爺惱得什麼相似,虧我求了下來,快同我一起走!”

    譚鑫培道:“王爺,你是極聖明的,什麼事瞞的過你!

    諒我一個戲子,哪裏敢抗旨?只因我犯有一個毛病,不敢進宮是真的。”

    善耆道:“奇了!好好的又有什麼病呢?就是有病也不妨據實陳明,佛爺是極慈悲,極肯體恤下情的。”

    譚鑫培道:“現在明詔禁菸,王爺們都在戒菸,我是有癮的人,不吸足烏煙,再不能夠唱戲。我要應召,勢必至攜帶煙具入宮,那是我犯禁的事,如何使得!有這麼一層爲難,戲子所以未敢遵旨。王爺,你聽我講的錯了沒有?”

    肅王道:“你的話也是實情,我替你據實奏明,請旨定奪是了!”

    當下善耆回奏太后,太后笑道:“我當是什麼?原來不過爲了吸菸的事,那又礙什麼,叫他儘管入宮抽吸就是了,只要他戲唱的好,我還派兩個太監替他裝煙呢!”

    善耆告知譚伶,譚伶大喜過望。從此後菸禁雖嚴,譚鑫培奉旨吸菸,再沒有人敢來查禁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九回  徐錫麟暗殺恩巡撫 陸徵祥抗議海牙城

    話說潭鑫培攜煙帶具入宮,吸足了鴉片,登臺演劇,精神百倍。聽戲的衆宮眷,衆王公,無不暗暗稱妙,皇太后更是歎賞不已,吩咐內監放賞。正這紛華靡麗當兒,忽見一個太監匆匆送入一封安徽布政司使電奏的警報來。太后閱未終篇,早驚得面如土色,趕忙停止戲劇,召集軍機會議。

    原來是安徽巡撫恩銘,在操場閱操,突被道員徐錫麟,用手槍擊斃。徐錫麟同他的羽黨陳伯平等,均被官兵當場拿獲。

    審過一堂,徐錫麟供稱:“浙江紹興人,與同志創設光復會,圖謀革命,此番舉事,實欲推翻清國,重造新邦,跟恩銘並無私怨”等語。藩臬兩司,會銜電奏,請示辦法。當下軍機大臣奕劻、載灃、孫家鼐、鹿傳霖、鐵良,聞知此事,都各駭然。

    皇太后道:“司道大員裏都混有革命黨,以後事情,如何好辦?

    ”孫家鼐道:“可見新學人才靠不住,以後朝廷對於這一輩人,留意一點子是了。”

    皇太后道:“以後事情,到了以後再說。

    眼前如何辦理?”

    奕劻道:“依奴才看來,徐錫麟既是紹興人,那紹興原籍,想來總還有餘黨,斬草不除根,逢春將復發,趕快給一個電浙撫,叫他派員會同紹興府知府貴福,很很搜一搜,免得留有後患。該逆徐錫麟,卻叫皖吏盡法懲治,不必拘泥新刑法。”

    皇太后道:“此種兇徒,原講不得文明體制,但是眼前正值修訂法律當兒,未便明降諭旨。不然,又要惹言官們饒舌了。”

    奕劻道:“這個奴才知道。”

    隨擬了兩道密旨,拍發去訖。不多幾天,皖浙兩省,均有復到京。皖省報的是徐錫麟已開膛摘心,盡法懲治,餘黨也已正法監禁,分別治罪。浙省報的是,革命女首秋瑾,系徐羽黨,經知府貴福,拿獲正法,該女首臨刑,索筆賦詩,吟有“秋雨秋風愁煞人”之句等語。奕劻喜道:“從今後,漢人可也不敢再言革命,滿人可以高枕無憂了!”

    太后聞知,也很喜歡。不意就爲這皖浙兩案,株連慘酷,幾乎把位列頭等的堂堂中國,抑居到三等國去。

    原來這一年,牙蘭國都城海荷,開第二次保和大會,赴會者四十五國,是中國,日本國,德國,美國,奧國,法國,英國,俄國,意國,西班牙國,牙蘭國,土耳其國,阿根廷國,比利時國,巴西國,智利國,丹麥國,希臘國,墨西哥國,挪威國,葡萄牙國,羅馬尼亞國,瑞典國,瑞士國,布加利亞國,波斯國,塞爾維亞國,暹羅國,玻利非亞國,哥倫比亞國,古巴國,塗米尼剛國,厄瓜多拉國,危地馬拉國,海地國,盧克森堡國,門的內哥國,巴拿馬國,巴拉圭國,薩白多爾國,祕魯國,烏拉圭國,委內瑞拉國,尼加拉瓜國,還有一國未詳。

    這四十五國務派代表到海牙與議,光緒三十三年五月初四日即在海牙地方舉行開會典禮,四十五國代表,沒一個不到,濟濟蹌蹌,異常興盛。次日,第二次開會,議的是設委員會四個,每一個委員會,得由各國代表一二員,列席與議,逆計畢會時光,已在九月中旬。第三次開會,由各代表議決,以七年爲期,當於一千九百十四年舉行,各國如有提議事件,須先於二年前發表議題,集員探討,以便會議時易使於解決。中國所派代表,是前任駐荷使臣陸徵祥爲正代表,現任駐荷使臣錢恂,特聘美國前外部大臣福士達爲副代表,陸軍部奏派丁士源爲武代表,合了陸徵祥所調的陳君篆,共是四位。

    這日會衆公舉俄代表納立道夫爲正會長,荷蘭、塞爾維亞、希臘、波斯、智利代表各一人爲副會長。荷蘭外部大臣爲名譽會長。因爲會議都用法國文字,所以於總書記外,公舉副書記四人,是法隨員兩個,比隨員兩個,續增二人,一個是德隨員,一個是中國陳君篆。當下中國代表陸徵祥宣言:“凡遇提議事件,雖經議準,揆諸情勢,如果礙難遵從,得有權不置可否;應議事件,有要旨爲衆所未見的,得有權陳議,或請更正。那未能即決的問題,有自行節制之權。惟爲多數贊成的,自當表同情也。”

    各國代表聽了,都沒有異議。

    這日,會場中呈出三個異彩,一個是韓國派遣親王等三人爲代表,至會上書,力陳日本侵削主權,籲求公斷,並詰問此次通請各國,爲甚獨遺韓國?欲謁正會長俄代表。俄代表不肯見,稱說須得荷政府的介紹,才能夠相見。韓代表又言一千九百零五年的《日韓條約》,未經韓皇及內閣簽押,不能作準。

    旋又擬往紐約,求美總統幫忙。胡鬧了一會子,沒人理他,也就罷了。一是俄國翹奇省人民,公舉代表,至會上書,備陳俄國的虐政,稱說自從一千七百三十年,歸俄保護,俄遂佔有其地一千八百年,全收翹民公私產業,限制翹民置產,不得過一百邁當,翹民惟爲譯員,不得與聞政治,高年碩望的,輒無辜發配到西伯利亞去,凍死的無算。俄人用兵力壓制顯背前約,懇請責以遵照約章,復我獨立自主。措辭雖然哀切,那待亡之國與亡國之民,均已喪失國家資格,會中自然沒暇管他閒帳了。

    一是古巴政府派無政府黨領袖義大利人菲哈和爲代表,這非哈和曾經做過駐古意使參贊,後來爲了出版事情,監禁過羅馬半年,現在爲古巴國代表,奉命赴會。會中大譁,以無政府主義爲政府所不容,議不接待,於是菲哈和乘興而來,不能不敗興而去。從此日日開會,日日會議,互相提出,互相辨駁,舌劍脣槍,直是好看煞人。議決各重大事件,如設立國際平和裁判所問題,經數強國代表提議,凡有三十兆人民以上之國,得舉裁判員一人。不足三十兆人民之國,得聯合數國舉合一人,旋又從美代表之議,裁判員定額十五員,用英俄德法奧意美日本公舉,中國與西班牙,各舉一人。議員每國四人,常川蒞會,餘如限制軍備問題,宣戰問題,設立高等捕獲品檢查所問題,設立佔領裁判所問題,交戰國海陸軍隊事項,中立國之權利義務,紅十字會及病院船事項,海上私有財產事項等各種問題,有立時議決的,也有存而不論的,情狀不一。

    中國代表陸徵祥,見與本國沒甚關係之事,一恁他們爭論,並不插言致辨。要是關及了中國利害,挺身抗議,辨論不屈。

    即如各代表提議的平和裁判所,各國均派四人,常川駐會,以便與聞會事。預會的有到四十五國,員額卻只定得十七人,以十二年爲一任期,或一國獨任一期,或數國共任一期,英美德法俄奧意日本八國,都列在頭等,都各獨任一期,其餘皆是共任,十年四年二年一年不等。衆代表都說中國法律最敝,有開膛摘心之慘,抑居三等,任期僅許四年。陸徵祥挺身抗議,說中國向列頭等,可將前此攤費股數爲證,否則萬難遵從,該仍照舊辦理。理直氣壯,會衆也倒頗韙其言。陸徵祥旋電政府,請及早預備應派人員,庶不致以勝任無人,借才異國;修正法律,亦宜限期實行,以免各國藉口。

    北京政府接到此電,立刻牒告各國駐使,轉請各國政府公認,按照頭等國辦理。旋準法代表複稱,中國既照頭等國攤費,自應照頭等國接待,所派公斷員,亦應以十二年爲期。政府立即電覆陸徵祥,囑向會中聲明。會衆偏又節外生枝,說中國兵艦朽壞,難保平和。復由陸代表電請政府,速加整頓。會衆又譏中國武代表丁士源越分妄爲,諸多不合,請陸代表嚴爲誥誡飭遵軍紀。一一謹尊臺命,才得沒事。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英美代表又提議增訂公斷條款,末一條,有“凡關於領事裁判權的事項,概須舉出,得請裁判”等語。陸代表據理力爭說:“此事載諸四十五國公約,永以公道平等爲宗旨,倘不刪除,我必全款反對。”

    會長俄代表沒奈何,只得將陸代表所陳,付衆公決。決議完結,贊成的是德、美、俄、奧、意等三十六國,反對的是英法二國,不置可否的,葡班瑞典瑞士日本等國。幸得多數贊成,遂將該款刪除,造成鐵案。當陸代表直摘其隱時,英代表力爲解釋,說該款系專指土耳其、摩洛哥而言,中國萬勿誤會。陸代表不爲所動,美代表見中英兩代表相持不下,旋允收回。英代表還不肯答應。陸代表仍堅持,不肯稍讓,稱該條款大背本會宗旨,會長俄代表才提出個請衆公決的解和法兒。自五月初四開會,至九月十三閉會,中國代表抗議,要算這一次最利害呢。

    閉會之後,即由駐荷欽使錢恂電請政府,派陸徵祥,及美員福士達,爲保和會國際平和裁判所公斷員,隨即上疏,奏報保和會各國議旨,並籲請考訂法律,預備下次預會情形。其辭道:竊臣奉命兼充保和會議員,該會於五月初五日開始,臣即會同專使臣陸徵祥赴會預議。頃於九月十三日,會務告竣。所有會務訂約情形,由臣陸徵樣專摺奏報。臣維和會關乎全球國際,謹就數月來在會聞見所得,與夫愚慮所及者,爲我皇太后皇上縷晰陳之。

    查此會西文名爲第二次和會,蓋別於光緒二十五年第一次和會而言。初會議創自俄,故俄爲會主。今屆議創自美,而俄不甘讓,仍爲會主。各國雖不免退後有言,而交誼攸關,亦勉爲承認。初次赴會者二十六國,今增至四十五國,可謂盛矣。

    臣親接各國所派議員,大率以國際法律學爲首選,而海陸軍學輔之。聆其所陳說辯論,立意本非等尋常,發言尤不肯輕讓,無非各自顧本國情勢,以趨利而避害。然國派不同,國力又異,故恆有提議經日,或甲是而乙非,或乙贊而丙否,詞鋒橫厲,滿座動容,徒以各有主權,不受牽制,卒至所議中輟,空懸虛願者有之。此和衷商議之難言,而意見齊一之尤非易事也。初次和會,本以限制軍備爲名,今屆英國亦首以爲言,迨議及此端,率皆相顧失笑,蓋各國方競強之不已,又誰肯自戢其雄心?

    且所議種種問題,皆關於海陸戰事,推其意不過定以法律,姑示準繩,使知戰時殘酷行爲爲近世文明所不取,故弱者不可侵犯,弱者責令賠償,以冀稍有範圍,俾事後據以評斷。然且恃強者勝,不強則理雖直而其勢恆處於窮。至不幸而果遇兵戎,倉卒之間,必謂事事遵守條約,即各議員設身自處,恐亦徒有此理想而已。說者謂初次和會畢,而有英特之役,有日俄之投;今屆和會方始,而有日韓之事,有法摩之事。雖謂天下未嘗一日無兵爭可也。此減少軍備之難期,而消弭戰禍之不可信也。

    英美素持和平主義者也,今修改國際裁判約,英有關於治外法權不得請判之條,美有支配裁判員任期區別國等之議。至於萬國捕獲審判所一約,附列派員任期表,又指明英德法美意奧日俄爲八大國,其餘皆目爲小國可知矣。夫國無大小,強弱焉耳。

    強弱之別,視其國之政教法律海陸軍務大端之完缺如何,在會中列表比較,固無可遁飾。故無論何國,一預公會,即不啻自表其國之列於何等。而彼數大國者,又不免恃其權力之大,借法律以制人而自便。有時欲有所發議,則互相鼓說以動人,有時欲有排議,則隱爲牽制以立異。故南美之數小國如巴西、如阿根廷之議員,素以法學著稱者,常對衆宣讀意見書,洋洋數千言,與各大國辨論。至謂此會名爲保和,實類挑戰,雖言之過激,然據公法以立言,卒亦無以難之。以此見強弱等差之難泯,而外交競爭之日益加劇也。

    臣外顧全局,內顧本國,倘非從以上所謂政教法律海陸各大端提挈綱領,力求實際,則下次和會,彼列強又不知現何種對我之法。夫分言之則曰政教,曰海陸括言之則法律實無所不包,所謂綱領是也。法律不僅在文字,在乎人民之學術,尤在乎朝廷之精神。臣聞各國政府距今會一年前,自俄政府通文頒出後,已早選員在各本國研究各種法律,以專備臨時應付。故凡在會發議決議,具有灼見真知,而操縱無不如志。今會中擬於西曆一千九百十四年,當爲光緒四十年,舉行第三次和會,而先於一千九百十二年,即我光緒三十八年,發表議題,集員探討,以便會議時易於解決,各國均已允從。臣深幸有此數年天然期限,爲我國參訂法律,研究國際之難得機會。擬請由部臣,一面將此次會議已成交之條約,及未成文之議論,速行刊佈,廣徵內外臣工新學後進之意見。何者有利可行,何者有害宜避,使達於部,而部臣綜覈而研究,以之期洞悉竅要。一面預備深通中國舊學之法律家,會同深通列國情勢之外交家,輔以兼通中外文字之新學家,組成一研究會,專事內訂國律,以間執彼口;外採彼律,以期協公理。修律之實行,在是;預會之預備,亦在是;人材之培植,亦在是。務於光緒三十七年以前,俾國法、國際法均確有眉目,然後於光緒三十八年第三次和會,議題發表時,與各國抗衡印證。如是則光緒四十年之會,乃不至虛預。倘屆時我國法律果臻完備,人才果足應用,如日本今日在會之事事儕於強大,豈非我國家莫大之幸福!惟此數年之歲月易逝,而參訂研究之關係極大,應如何預備開始,使內外合力考訂之處,伏候聖明飭下外務都、內閣會議、政務處暨考察憲政大臣、各出使大臣等,詳晰妥議,奏復施行!臣身列和會,見外情之迫切,爲先事之綢繆,戇直陳詞,不勝悚息屏營之至!謹奏。

    欲知此疏上奏之後,朝廷是否感動,且聽下回再講。

    第一三○回  鎮南關小動干戈 二辰丸大啓交涉

    話說錢欽使奏摺到京,太后瞧了,心中也很感動,立召軍機各大臣,商議了一回,如何能夠損上益下,如何能夠轉弱爲強。無奈各大臣唯唯諾諾,沒一個慷慨陳辭的,恁“女堯舜”如何利害,一個兒終是孤立無助,空議了幾回,只好暫且擱過。

    一日,廣西傳來警電,報稱“革命黨起事,黨魁孫文黃興等率同悍黨,由越南進攻鎮南關,我軍猝不及備,右輔山炮臺三座,致被革黨奪去,現在調集將士痛加剿辦”等語。太后道:“革命黨屢撲屢起,真是朝廷心之腹害!起初不過幾個沒天地的青年,搖筆弄舌,在報紙上胡言亂語。到上海發現萬福華刺王子春的案子,我就知道該逆黨的勢力不校後來京師重地,發現吳樾炸擊五大臣事情。官場裏頭,發現徐錫麟槍擊恩撫事情,更是不可輕視。趕忙預備立憲,籌辦新政,指望挽救一二,誰料效力全無。萍鄉的革命,堪堪蕩平,這會子鎮南關又起事了。滿朝大臣,沒一個可靠的人。他們只知道享榮華富貴過太平日子,把國家大事,朝廷要政,都推卸在我一個兒身上。可憐我使本了心,依然無濟於事。”

    說到傷心處,不禁滴下淚來。

    隨命內監傳軍機大臣議事。

    一時軍機大臣奕劻、鹿傳霖、載灃等都到。太后就把廣西撫臣的電奏,給衆人瞧閱。鹿、載兩軍機因奕劻是軍機領袖,未便先對。只見奕劻道:“革命黨雖然兇悍,右輔山炮臺三座,同時失守,該省軍備疏暇,不問可知。該巡撫似難辭咎,照奴才意思,似宜責成該撫,趕快克復!”

    太后道:“那是當然的事,不必再說。我想革命黨這麼猖撅,斷不能責備桂撫一人,就能了事。大家想想還有什麼好法子,可以消弭這場大禍?我看革命黨的聲勢,很是不能輕視呢!”

    載灃道:“誠如聖諭。

    革命黨聲勢真不小,奴才探得各處黨會,異流同趨,現在都已歸合爲一了,不比從前,先是幾個青年學子,一昧孩子氣,沒甚勢力。”

    太后驚問:“你說的會黨,是不是匪黨呢?”

    載灃道:“怎麼不是!廣東的三點會、三合會,山東的大刀會、小刀會,東三省的紅鬍子,湖南四川的哥老會,長江一帶的青紅兩幫,都歸結了一起。”

    太后大驚道:“這還了得!青紅幫的利害,我是知道的!”

    原來這青紅兩幫,都是著名匪徒團結成功的絕大大團體。

    青幫中大半是兵勇、差役、流氓一類人;紅幫中大半是強盜、鹽梟、光蛋一類人。彼中人稱爲青紅不分家,所以每欲人紅幫的,必須先入青幫,就是作奸犯科,紅幫也比青幫利害。

    當乾隆年間,苗蠻作亂,高宗帝屢次遣將出師,屢次被挫,無法撲滅。於是張掛黃榜,招賢平蠻。忽有一個僧人名叫羅祖的,揭榜應招。到了邊地上,並不選將挑兵,只建了一座高臺,禮懺拜佛,挾着不生不滅大慈大悲的意旨,居然勸退苗蠻。高宗聞之大喜,意欲將羅祖召進京師,加賜法號。羅祖不願受封,仍舊留居邊地修養。

    彼時有姓翁的、姓錢的、姓潘的三個人敬慕羅祖大名,結伴前往求道。見了羅祖,道達誠意,羅祖不應,三人掬誠固求。

    羅祖被纏不過,折葦爲航,渡江逃避。三人趕忙乘船追趕,直到如今,那地方就喚做了蘆葦江。當下翁、錢、潘三人直追到杭州武陵門外啞巴橋左近,忽見一山擋路,那座山卻有一個山洞,羅祖直奔山洞,竟然蛇行而人。三人心想跟隨入洞,怎奈洞口奇狹,不能容身。回到洞頂,俯察四周,怕的就是這個洞是穿山洞,羅祖從這裏進去,從那邊出來。瞧了一遍,見並無第二個山洞,知道羅祖仍在洞中,三人都放了心,於是長跪洞外,掬誠懇求。

    經歷三日三夜,粒米不食,滴水不飲,忽見洞中出來一個童子,向三人道:“你們都爲求道而來,現在奉羅祖法諭,我們須跪至紅雪齊腰,蘆穿膝蓋,方能與羅祖有師徒之分。”

    三人聽罷大駭,暗忖世界上斷沒有天飛紅雪廬穿膝蓋之事,明知道是羅祖決絕的表示,於是膝行而前,哀懇童子,入告祖師,俯鑑我們熱忱,推恩准予收錄。童子點頭而入,又經歷了數晝夜,消息沉沉,依然杳無希望。時正臘月上旬,嚴寒侵入肌骨,這三個人並不曾多帶得衣服,跪在陰森蕭瑟的山洞口,偏偏的六出花飛,天降大雪,不覺都凍僵得了。

    等到將近五更,積雪已逾一尺,虧得一到天明,晴光大放,雪止風和,三人得着了暖氣,悠悠醒轉,忽見身旁的積雪,紅白相間,顏色非常鮮豔,不禁大喜過望道:“感謝皇天,紅雪齊腰的法諭,已經驗了!羅祖就要收我們了。”

    且住,雪色紅豔,難道果是三人至誠格天麼?原來三人爲了寒極無衣,不得已,摘取田間稻草,裹在身上擋寒,稻中之谷,恰巧墜在髮際,雪後樹頭飛鳥沒處覓食,遙見三人髮際遺有穀粒,爭下喙食,皮破血流,白雪頓時變成紅色。三人一來爲凍得僵了,二來爲一心注在羅祖身上,所以毫未覺着。當下大喜過望,忽覺兩腿麻木,站起身來瞧時,見地面上突出的蘆根,已經鑽入膝蓋,膝蓋上也流出血來,染得地下的雪愈益紅了。三人都不禁感極而泣,相語道:“蘆穿膝蓋的話又應了!”

    道言未絕,山洞中走出一人,正是羅祖。羅祖道:“孺子真可教,來隨我入洞學道。”

    說也奇怪,跟着羅祖,這山下竟然並不狹校三人到了洞中,日從羅祖學習修養,一住數月。

    一日,羅祖忽語三人道:“今日,皇家又在懸掛黃榜,徵求天下奇人俠士了,爲的卻是運糧事情。就爲出路不太平,運糧船隻,屢遭寇劫,運糧官員,屢典王章,所以欽懸黃榜,招致賢能,你們三人,可趕快下山,揭榜應招。倘然路途遇險,我自前來相助。前程遠大,萬勿遲疑!”

    三人拜聆之下,頗覺依戀不捨,羅祖拂袖驅逐,始各下山進京。直到現在,那山腳下還有座潘安廟,內塑羅祖神像,青幫弟兄過路的,必盡入廟禮拜,此係後話。

    當下翁、錢、潘三人行到京師,才知已隔人世三十餘年!

    問旁人時,果然懸有黃榜,於是如法揭榜,欽準三人各招徒弟一千三百二十六人,合帶運糧船一千九百九十隻零半,於是三人就立起一個總幫來,名叫江淮四幫。又把總幫分爲三房,是翁大房,錢二房,潘三房,支分派別,各有師承,不相混雜。

    說也奇怪,當時這翁、錢、潘三人出任運糧之後,果然盜風盡息,糧戶不驚。朝廷異常嘉要,立召三人入京,賜以官爵,許之立譜,廣招徒弟,報效皇家。從此,三人就公立一堂,題名叫做“潘安堂”,各自招收徒弟,徒弟收徒子,徒子收徒孫,聲勢日大。於是又公議立一個總名,就是“青幫”兩字。青幫中人稱羅祖爲直祖,稱翁、錢、潘三人爲三位主爺,主爺大約就是祖師的意義。

    當下翁、錢、潘三人設立了潘安堂之後,就開堂放布,招收徒弟,並立有十大幫規,二十四個字輩,範圍徒衆。那十大幫規是:一、不欺師滅祖;二、不攪亂幫規;三、不藐視前人;四、不江湖亂道;五、不扒灰放籠;六、不引水帶線;七、不姦盜邪淫;八、須有福同享;九、須有難同當;十、須仁義禮智信。二十四個字輩是:“圓明心理大通悟覺普門開放萬象依歸羅祖真傳佛法玄妙”,一字一代,宛然是人家家譜上的字輩。

    更有一樁驚人處,就是幫中人偶有違犯幫規的,不講情面,立斬不貸。潘安堂設立之後,翁、錢二人,也各次第立堂。姓翁的立的就叫翁佑堂,姓錢的立的就叫錢保堂。又組織六部:一是引見部,二是傳道部,三是掌布部,四是用印部,五是司禮部,六是監察部。部設一師,分任辦事。幫中又特編祕密口號,爲幫中人相遇問答之用。這祕密口號,名叫“春點”。春點中,如入幫叫“進門檻”,幫外叫“空子”、“叫洋盤”。稱師傅爲“老頭子”,徒弟爲“徒肯”,又叫“一生”。同門兄弟叫“同參弟兄”,名折梢爲“斤頭”,出首爲“引水”,充作線人爲“帶線”等類,種種名號,不一而足。

    凡遇有入幫的,那最初手續,就是由引見師帶領“空子”求見“老頭子”,接見之後,先將姓名籍貫住址職業履歷等,詢問明白。然後由傳道師把幫中規例,詳細講給他聽,並詢問是否真心入幫“空子”回說是真心,再由引見師與他約定開堂日期。因爲每開一回堂,費用不資,所以必須俟有十餘人或數十人,纔開一次呢。

    到了開堂那天,仍由引見師帶領衆人人堂,各出拜師金爲“老頭子”壽,然後焚起全堂香燭,中供翁、錢、潘三位主爺牌位,由引見師帶領行三跪九叩禮。禮畢,設誓謹守營規。誓畢,再至“老頭子”前行禮,各徒弟然後再行互見禮。”

    老頭子”開言道:“衆多徒弟,今日既入本幫,以後須嚴守規戒,至於同參弟兄,亦須以義相投,不得自相妒嫉,外面如有‘斤頭’等類,須得先行通知於我,待我酌量而行,不準冒昧從事!

    ”告誡既畢,乃令掌布師分發票布,布上書明姓氏年歲履歷字輩等項,復令掌印師用了印,分授各徒,作爲永久入幫之憑證。

    那收徒典禮中,更有第一回收的徒,名叫開山門徒弟;末一回收的徒,名叫關山門徒弟。這兩等徒弟師傅都另眼看待,師傅有事,可以代師行使職權,這便是青幫大略情形。

    太后沒有進宮時候,太后的老子,用一個跟班,是進過門檻的。一夜,酒後狂言,泄漏了幫規,並露出了一個春點摺子,犯了幫規第四條江湖亂道之罪,次日就失蹤了。後來查知是被幫中人慘斃的,所以這會子太后聽到青紅幫,就大驚失色。

    當下鹿傳霖奏道:“依愚臣看來,會匪幫匪,大半是無知識的人,不很可懼,怕的就是各省紳商士庶,並學校的學生,附和革命,那纔是國家大害呢!即如今回鎮南關之事,如果沒有上流人在裏頭髮縱指示,這班黨徒,如何就會有那麼利害?

    ”奕劻道:“近來民氣果然太囂張了!明仗着朝廷寬厚,不十分計較他,遇到內外政事輒敢借口立憲,相率干預,一唱百和,肆意簧鼓,甚至糾集煽惑,構釀巨患。鹿傳霖的話,倒也不可不防。”

    太后道:“那都是立憲的不好。想來海外各立憲國,都是這個樣子的了?”

    說到這裏,便舉目瞧了載灃一眼,唬得載灃連忙回奏道:“歐洲各君主立憲國,率皆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至於施行庶政,裁決輿論,仍自朝廷主張。那民間集會結社,與一切言論著作,莫不有法律爲之範圍,各國也從沒有以破壞綱紀干犯名義爲立憲的。”

    太后道:“照你說來,現在的亂民,謬說蜂起,淆亂黑白,下淩上替,綱紀蕩然,就在歐洲,也斷難姑容的了?”

    載灃應了一個“是”。奕劻道:“奴才還有一件事要回老祖宗,現在學風很是敗壞,士習很是澆漓,各處學生,動思踰越範圍,干預外事,有侮辱官師的,有抗違教令的,有悖棄聖教、擅改課程的。也有變易衣冠武斷鄉曲的。甚至本省大吏,拒而不納,國家要政,任意要求,動輒捏寫學堂全體空名,電達樞部,不考事理,肆口詆諶。此種舉動,也與革命不無密切相關。”

    太后道:“這麼罷,趕快發一道電旨給桂撫,責成他將右輔山炮臺克復,孫文、黃興等幾個著名匪徒,休放走了。一面擬旨嚴禁學生干預政治,並各地開會演說等事。擬了稿呈我瞧過再發!”

    軍機大臣遵旨辦理去訖,太后又與奕劻商議了幾樁大事。

    當下頒旨廣東省復設水陸兩提督缺,又因江浙兩省黨會充斥,梟匪滋擾,命提督薑桂題統兵馳赴浙江,辦理剿撫梟匪事宜。派江蘇布政使瑞澄辦蘇松太杭嘉湖緝捕清鄉事宜。提足精神,辦事各政。隔不上幾時,廣西革命黨果然霧解冰消,右輔山炮臺,全都克復了。

    不意才過新年,廣東地方,又釀起一件絕大的交涉案子,卻是日本輪船名叫二辰丸的,滿載了軍火,計有槍枝九十四箱,子彈四十箱,私運進廣東洋麪,意圖接濟民黨,重興革命。偏偏機事不密,被官府偵着了,立派軍艦出口,把二辰丸緝獲扣祝日本人因粵海軍人員擅自卸去二辰丸上的日本國旗,借這大題目,跟中國大大不答應。中國雖然理直氣壯,朝野一心,究竟積弱之邦如何好與強國對抗?強國的後盾是兵力,弱國光不過是辨論,恁你妙舌生蓮,瞧見了巍巍鐵艦,森森鋼炮,不由你不忍氣吞聲,忍錯完結。這一件二辰丸案子,交涉終局,依舊是“賠款服禮”四個字。

    二辰丸交涉才終,雲南省河口、南溪等處革命黨又起事了,爲首的依舊是黃興。從越南海防地方進兵,直搗河口。一面分兵攻蠻耗、開化、蒙自等處,奪佔炮臺,聲勢十分利害。究竟烏合之衆,不敵節制之師,官軍一出馬,三五仗就把革軍打散,所失地方,盡都收復。奏報到京,皇太后私念革命黨屢仆屢起,都因滿漢沽恩太不均勻之故,於是降旨加恩咸豐同治以來功臣子孫。一面頒佈諮議局章程,着各省督撫迅速舉辦,實力奉行,自奉到章程之日起,限一年內一律辦齊。一到八月裏,更把憲法大綱,及議院法、選舉法要領,並議院未開以前逐年應行籌備事宜,刊刻謄黃頒給京內外各衙門,懸掛堂上,責成依限舉辦。似此切實整頓,總可消弭巨患。欲知果否太平,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一回  變出非常親王監國 入承大統兩帝兼祧

    話說這一年是光緒三十四年,戊申,北京城裏,舉行一樁非常大典禮,富貴繁華,花的錢真是如泥如水。原來上年英兵入藏,達賴喇劈避至庫倫,等到唐紹儀入藏,跟英人改訂過藏印條約,達賴還至西寧,便就上表中朝,懇請入朝。這會子經兩宮批准,許他來北京覲見。一面命地方官盛備供帳,優爲接待。光是這供帳一項,已經花掉了百餘萬國帑。達賴將次到京,就命親王大臣馳往迎勞。到京之後賜居在雍和富,加封他爲“誠順贊化西天大善自在佛”,恩遇異常優渥。京師居民爭欲瞻仰達賴慈容,紛至遝來,幾乎萬人空巷。

    看官,大多人聚集之處,最易興起謠言;而遇到非常舉動,謠言尤易發生。最奇怪不過,是謠言發生之後,偏偏應有奇驗,好似起謠的人倒有先見之明似的。這個道理,照心理學家講來,就叫暗示之作用。

    當下達賴到京之後,京裏頭就興起一個謠言,先由茶坊酒肆,繼至巷議街談,萬口同聲,都說兩大勢不並立,每通達賴或是班禪進京,不是喇嘛圓寂,就是至尊駕崩。歷舉康、雍、幹三朝故事爲證。如康熙朝班禪入朝,在京出痘身亡;雍正朝,達賴來京,恰遇世宗宴駕;嘉慶朝班禪入覲,又值上皇駕崩等事。口講指畫,猖言無忌。並說今回達賴在京,佛駕與聖駕,不知誰是福大?真也奇怪,此種謠言傳有半月光景,宮中忽然傳出聖躬不豫的消息。自有了這個消息後,謠言更是利害。有人說七月二十一日,眼見一個大星從西北飛來,掠過屋檐,其聲如雷,尾長數十丈,光爍爍照庭宇,至東南而隕。於是都市喧傳墜的就是紫微星,預兆很是不祥。

    此時宮中傳出太后懿旨,徵召京外名醫,入宮給皇帝診治,形狀很是忙亂。偏是應徵各醫士,從宮中請脈出來,偏又說皇上六脈平和,毫無痛狀。又說請脈時光,皇上把雙手仰置御案,默無一言。案間另有一紙,書寫的都是病狀。如果叩問他病情,就要發怒;倘然指爲虛損,怒的尤爲利害。

    十月初十這一日,是太后萬壽令節,德宗率同百僚往賀太后萬壽。清晨,侍班官先集於薰風門外,眼見德宗自南海步行而來,跨進德昌門,扶着太監肩頭,把兩足起落作勢,好似舒活筋骨,爲拜跪地步似的。忽見一個太監,出傳懿旨,皇帝臥病在牀,萬壽節着免率百官行禮。衆文武立即遵旨輟班,瞧德宗時,早已掩面大慟了,扶了太監回宮去了。原來太后此時也正病瀉呢,太后身體很堅實,初時也不以爲意,瀉得日子久了,精神異常委頓。

    這日,不知是誰,在太后耳邊,說上幾句德宗的壞話,說萬歲爺得着老佛爺病的消息,臉上很有喜色。太后怒道:“他望我死!我偏不肯先他死!”

    此話傳出後,都中更興起一個太后如遭不幸皇帝不獨生的謠言來。

    十月十六日,尚書溥良自東陵覆命,直隸提學使傅增湘陛辭。太后爲着德宗有病,未便入宮召見,遂駕臨瀛臺,陪德宗就在瀛臺召溥良傅增湘入見,只話得三兩語,就揮令退去。溥、傅二人退朝出外,即告訴人家道:“太后精神很疲倦,皇上顏色也很黯澹。”

    都人因此知道帝后的病,都很不輕。過了兩天,是十八日,忽傳太后傳旨着慶親王奕劻往普陀峪吉地察視壽宮去了。這普陀峪是太后自己預備的陵地。不意十九這一日,各禁門忽然增置兵衛,稽查出入,伺察非常,十分嚴密。有許多閹人從東華門出來淨髮,昌言聖駕已崩。都人愈益恐懼,說皇上如果大行,太后定然保不祝不意靜候一日,宮中寂無舉動。

    二十日,慶親王奕劻忽地匆匆返京。一到京城,不及回邸,就入宮叩見太后。太后立命草詔,立醇親王長子博儀爲大阿哥,承繼穆宗皇帝,並着醇親王載灃監國,攝行政事。奕劻奏請於詔書中加入“兼祧大行皇帝”一語,太后聽了,默不作聲,臉上頗有怒容。奕劻跪地力請,碰頭不已,太后才點頭應允,於是始傳出醇王監國之諭。

    二十一日,皇后始至藏臺寢宮省德宗,一進門就哭倒在地。

    原來見德宗直挺挺睡在龍牀上,不知何時氣絕矣!大哭而出,奔告太后。太后病已垂危,聽了此信,長嘆而已。隨把吉祥轎載了帝屍,畀出西苑門,入西華門,擡向幹清宮去。這吉祥轎,形似御輦而長,專備載大行的,差不多就是古時的轀輬車。

    當下皇后被髮,衆太監執香哭隨,跟着吉祥轎,悲悲慼慼,才抵幹清宮,忽有一個太監形色倉皇的奔進來,口稱:“老佛爺不好了!”

    皇后得着此信,顧不得帝屍,率同諸閹,踉蹌奔回西苑瞧太后去了。一時總管李蓮英到來,瞧見帝屍委在殿中,語小太監道:“老佛爺就要出事了,不如先殮了罷!”

    於是草草殮了,納在梓宮裏。彼時禮臣持了殮祭儀注入東華門,守門的不放他進來。等到回到部裏,具好文書,再到幹清門時,殮事已經完畢多時了。按照舊例,皇帝即位數年,即營壽兆,德宗帝御宇三十四年,竟沒一個人敢議及的。這會子鼎湖既升,纔有旨命貝於博倫卜地。西陵附近舊有絕龍峪,太后曾經指給醇賢親王爲寢園,後來不知如何作爲罷論。現在倉卒之間,吉壤一時難擇,因陋就簡,就把絕龍峪改名“九龍峪”。有人說“九龍”之名很是不祥,因爲自世祖至德宗,恰恰是九世,疑於終數,於是改名金龍峪,上尊號叫崇陵。這是後話。

    當下德宗大行之後,大阿哥博儀入承大統,爲嗣皇帝,醇親王載灃爲監國攝政王,攝行大政,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兼祧母后爲皇太后。這位皇太后,也是葉赫那拉氏,是慈禧太后的內侄女。慈禧太后因爲自己是西宮出身,美中終覺不足,所以必要把侄女配給德宗爲後。德宗迫於太后慈命,不敢不允,但是夫妻之間,恩情終覺平常。

    德宗的寵妃珍妃,庚子年出狩時,又被太后墜井處死。迴鑾之後,困處瀛臺,心常鬱郁,夫妻間更不免時佔脫幅。一日兩口子不知爲了何故爭論起來,德宗一時大怒,親把皇后的髮簪擲碎。此簪是乾隆朝遺物,乃是無價之珍,皇后遭此大辱,氣憤不過,走到太后跟前訴苦。太后也無多語,但叫她移居在自己別室裏。從此皇后與皇帝分宮各處,幾同離異,鎮日無事,不過以翰墨自遣而已。皇后的父親,是承恩公桂祥。桂樣父子,未嘗學問。皇后久侍慈禧太后,喜學草書,尊爲皇太后之後,曾以草法書擗窠匾聯,自署齋名爲“延春閣”。時人有詩道:豈有諸兄筆硯供,翻從草聖學鸞龍。

    延春閣上澄心紙,釵股分明染墨濃。

    大內御花園之東,有一個士阜,爲了輿地家說過不宜建築,一竟廢棄着。慈禧後逝世後,太后命興修水殿。四圍浚池,引玉泉山水環繞之。殿上窗欞承塵金鋪,無不嵌以玻璃。太后自題扁額叫“靈沼軒”,俗呼爲“水晶宮”。時人有詩道:御花園近石廓西,靈沼軒頭榜字題。

    引得玉泉三百解,光明世界現琉璃。

    這都是後話。

    當下太后人宮,到太皇太后病榻之前,見太皇太后不過是一時暈去。少刻醒來,兩眼瞧着衆人,意思之間,是要見新皇帝。太后命人抱進嗣皇帝,就榻前叩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見了新皇帝,臉上頗現欣慰之色。這夜,太皇太后也就大行了。

    時人有詩道:

    玉座珠簾五十春,臨朝三度抱沖人。

    扶牀一見雛孫拜;定省儀鸞僅隔晨。

    當下國家疊出大喪,人心異常憂懼,即由監國攝政王做主,擇定十一月辛卯日,舉行嗣皇帝即位典禮,即在明年爲宣統元年。

    到了這日,滿漢文武百官,齊集殿陛,各按着班次,遵照儀注,叩見新皇帝。正這濟濟蹌蹌當兒,忽然御殿中發出一股悲哀聲音,把衆文武都唬了一大跳。留神聽時,這悲哀聲音,正從寶座上新皇帝金口中發出來的。舉目偷窺,只見新皇帝號陶大哭,涕淚滿面,把頭上戴的小小皇冠,都掀向肩上去了。

    原來新皇帝才只四歲,還沒有斷乳,平時不離保傅之手,現在驟然間叫他高居寶座,踐柞爲皇,那班花白鬍髭的親貴大臣,又都向他趨蹌揚拜,怎麼不唬的大哭?老子攝政王雖然扶抱着,卻因不敢正當寶座,偏在一邊,抱的很不舒服。哭了之後,又沒人哄騙,所以哭的愈益悲哀。這原是極平常事情,不意散朝之後,都人又起了一個謠言,說新皇帝登極哭泣,大是不祥之兆。都人好謠,暫且不表。

    卻說新皇帝登極而後,第一件新政,就是恭上大行皇帝尊諡,皇太后徽號。大行皇帝的尊諡是“同天崇運大中至正經文緯武仁孝睿暗端儉寬勤景皇帝”,廟號叫“德宗”,陵叫“崇陵”;皇太后徽號是叫“隆裕皇太后”。一面頒行監國攝政王禮節,定諭旨由軍機大臣署名之制;設立變通旗制處,派溥倫、載澤等專司其事;另編禁衛軍,由攝政王親自統轄;命載濤、毓朗、鐵良充專司訓練禁衛軍大臣,專事訓練;因慶親王奕劻功高德茂,加恩以親王世襲罔替。

    當帝、後大行,舉國皇皇當兒,安徽省又起了一樁革命大案。駐在安慶的馬炮營隊官名叫熊成基的,乘着秋操起事。虧得城中得信早,嚴爲戒備,革軍不能入城。又被兵艦上開炮夾攻,熊成基只得率衆向西北桐城、樅陽一帶退了去。官兵乘勝追襲,革軍逐漸潰散。這一回革命,又成了曇花一現。熊成基後來在哈爾賓地方被捕,死於吉林。

    當下隆裕皇太后受了徽號之後,力自謙抑,雖然太皇太后遺詔中有“軍國大事,攝政王當秉承後意辦理”之語,太后卻除了調護新皇帝之外,他事一概不管。即有時攝政王舉辦之事,太后心不謂然,也不過密召入宮申斥幾句罷了。不意太后雖然如此謙讓,太后宮中的太監小德張,卻已納賄攬權,氣焰薰灼,大有步武皮硝李之勢也。可知小人實是難養呢。

    大內有佛殿數座,久已曠廢,慈禧太后當國時也沒有提議修理,小德張乃慫恿隆裕太后撥款興修,報銷至二百多萬。內務府大臣奎樂章,知道報銷的太不實在,上章自請處分。太后爲此事經手的是小德張,默然不問。小德張又請款修理英華殿,預備太后禮佛。這英華殿在壽安宮之北,還是前明所建,殿中有菩提樹七株,採擷菩提子爲念珠,宮中自皇太后以下,都來拈香。時人有詩道:英華殿羣舊時基,七樹菩提貫若桑。

    歲歲園官來進奉,黃絛百八綴牟尼。

    後來隆裕太后服闋,照例須換青轎改坐黃轎,制轎費至七十多萬,也是小德張經手的。此外如大行太皇太后奉安時之紙紮人馬、殿陛鑾駕等物,報銷到一百多萬銀子。中元竟恭造的大法船一隻,長有十八丈有奇,寬至二丈,船上樓殿亭榭,陳設悉備,侍從篙工數十人,高與人等,都是穿真衣的。其餘殿陛陰森,神佛巍坐,旁立鬼判,狀極猙獰。中堅十丈高桅,懸一黃緞巨帆,上寫着“普渡中元”四個大字,更有無數紅燈,圍繞船外,在東華門沙灘地方焚化,這一項報銷也有數十萬,都是小德張一個兒經手。

    總管李蓮英,自太皇太后大行後,隔不上幾時,也就病死了。宮中發見了一大注藏金,據說就是李總管遺下的。小德張要據爲已有,太監李義春不肯答應,兩個兒先是爭論,繼至扭毆,結下了大仇。羣閹都代李義春危險;果然隔不上一月,就有景運門值班大臣,查見太監李義春潛入中和殿,竊取隔扇上銅什件之事,奏交大理院審辦。經刑科四庭訊明,查太監混入西華門內,至中和殿行竊銅什件等物,律無治罪專條,擬依偷竊大內乘輿服物者,絞立決例,減一等,擬流三千里,交順天府尹定地,發往配所,收入習藝所,工作十年,限滿釋放。奉旨依議。即此一端,就可以知小德張的勢焰了。

    民國成立後,清室移居頤和園,大內所存珍寶,由妃嬪閹監輩瓜分。小德張分得慈禧後珠履一雙,此履四圍均以極大珍珠鑲鏤,系武進盛宮保所進獻,從前購辦時,並宮門費耗去七十萬銀子。小德張持出來求售,索價五十萬元,有某英人還價二十萬兀,小德張以所差太多,還不肯脫手。不過此時樹倒猢猻散,小德張也頗謹飭改過了。這都是後話。

    當下小德張仗着太后聲勢,招權納賄,暢所欲爲,朝中大臣也頗有與他聯絡通聲氣的,小德張乘間在太后跟前,也頗持朝臣短長,太后面子上總是不置可否。有時暗暗嘉納,卻就要召攝政王進宮問話了。一日,小德張入侍太后,閒談中間,又說及了朝臣,小德張道:“現在軍機大臣裏,只有外務部尚書袁世凱很是靠不祝前兒崔半仙在他家裏算命,推到袁世凱年庚,說是貴不可言,大有九五之望。袁世凱非但不斥罵崔瞎子,倒反賞了他二十兩銀子。即此一端,他的不臣之心就可見了。

    王爺大人忠厚,這件事太后倒不能不斟酌一二。”

    太后道:“沒有的話。袁世凱是老祖宗識拔的人,老祖宗何等聖明!要果真是叛逆,哪裏逃的過老祖宗兩個眼珠子?再者王爺雖然年輕,欠閱歷,卻還有慶親王等一班老臣呢!”

    小德張道:“他果能如是最好。只是老佛爺從前,也喫那廝濛濛蔽了。戊戌年頤和園告變的事;倘不是那廝主張,先萬歲爺也決不會喫這許多年的苦。庚子拳匪之亂,也決不會起了。明是那廝蓄意挑撥,老佛爺母子有了惡感,好備自己於中取利。現當主少國疑當兒,袁世凱在朝,恐非宮廷之福。太后想罷,一個人至親骨肉莫如弟兄,外人不知的事,自己弟兄總無有不知的。現在奴才抄着袁世凱兄弟給他的一封信,太后一瞧就知道了。”

    說畢呈上。

    太后接來瞧時,只見上面寫的是:

    四兄大人尊鑑:兄弟不同德,自古有之,歷歷可考者,大舜,周公,柳下惠,司馬牛是也。聖賢尚有兄弟之變,況平人乎?誦《棠棣》之詩,即必隕淚,弟寧無兄弟之感哉!對姟馮參骸值荇]於牆,外禦其侮,況有良朋,蒸也無戎。’此乃常人、常事、常情。若夫關於君父大義,兄弟亦相濟,難也。

    蓋德同即相濟,德異即相背。大舜,聖人也;周公,亦聖人也。

    舜之容象,周公之誅管蔡,舜與象,骨肉私親無必誅之理。管蔡乃國家公罪,周公以大義滅親.不妨也。吾家數代忠良,累世清廉,至兄而大失德。二十年來,兄所爲之事,均背先母之約,朝中彈劾兄者,四百餘折,痛言兄之過惡。兄撫心自問,上何以對國家?下何以對先祖?母親在世日,諄諄告戒吾兄,而兄置若罔聞,將置慈訓於何地乎?兄能忠君孝親,則吾兄也;不能忠君孝親,非吾兄也。弟避兄歸裏,於茲二十年。前十年尚或通信,後十年片紙皆絕。今關乎國家之政,先祖之祀,不能不以大義相責!兄顯達後,一人烹鼎,數人啜汁。然弟獨處僻壤,始終未敢問津。兄總督也,弟匹夫也,兄固不加愛於弟,弟亦不敢妄邀吾兄之愛。弟挑燈織履,次晨市之助爨,雖然清苦,猶榮於顯達。爲人指責曰:某人之愛弟也!某人之爪牙也!

    弟實不取焉!弟視大義如山嶽,等富貴於浮雲!惟謹守父母之遺訓,甘學孟節,老於林下。已亥春,弟曾親上供護理河南巡撫景月汀中丞,析轉稟榮相曰:‘朝中無人能制兄者,恐將來尾大難掉,莫若解其兵權,調京供職。正所以保存功臣之後,其官昭昭,如在目前!今日而後,願蒼天有功,先祖有靈,兄能痛改前非,忠貞報國,則先祖幸甚!闔族幸甚!臨箋淚揮,書不盡言。

    欲知隆裕太后有何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二回  患足疾項城歸隱 依憲法皇帝親戎

    話說隆裕太后瞧畢之後,毫不在意,把小德張抄的信擱過一邊,半語不發。忽一個太監入奏攝政王進來請安,現在宮門候旨。太后道:“宣他來。”

    太監應着出去。一時宣入,行過禮,攝政王回道:“祟陵工程,自應恭照惠陵規制,已派載洵等馳赴西陵金龍峪地方相度形勢,察看規模。景皇帝梓宮奉移山陵,先擬暫安在西陵粱格莊行宮。暫安日期,已由欽天監選定,是宣統元年三月十二日。照理皇上自該親往恭送,但是皇上尚在沖齡,銜哀遠出,似非所宜,這件事還請太后旨意。”

    太后道:“暫安梁格莊,究不比永遠奉安!那時我去了就是。

    皇帝太小,不必同行。崇陵動土吉期可曾選定?”

    攝政王先應了一個“是”,然後回道:“動土吉期,已着欽天監於二月十五日以前選擇了。”

    太后道:“景皇帝神牌升袝典禮,是不是候山陵永安奉安後,再事舉行?”

    攝政王道:“臣已計算過,梓宮暫安梁格莊,距永遠奉安之期,爲時尚遠。倘必俟永安山陵後,纔行升榭,歲月稽遲,實不足以昭誠敬,現在擬一個通融辦法,先將神牌袝升於奉先殿裏,俟將來永遠奉安禮成之後,再行升袝太廟,景皇帝神庫牌,已命奉先殿神庫擇吉恭制了。

    ”太后道:“這麼辦很好。你此回把陵差委了載洵,載洵年紀太輕,須要囑咐他諸事小心,工程須慎重驗看,經費須覈實報銷,知道麼?”

    攝政王應了兩個“是”。太后道:“我問你一句話,袁世凱近來作事如何?有人說他心懷叵測,你也有所聞見麼?”

    攝政王道:“袁世凱膽大妄爲,心術很不正大。”

    太后道:“心術不正的人,須早早防他一步!”

    攝政王應了兩個“是”。見太后沒甚吩咐了,才退出宮來。並不回邸,徑赴軍機處,見各大軍機均已退值,僅有幾個章京,還在那裏伺候。

    攝政王隨命貼身太監,把慈禧太后留中的各奏摺取來閱看。

    一時取到,翻閱了幾個,沒甚要領,忽見一個是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袁世凱奏請聯美的密摺,不禁聚精會神,一行一行瞧去。只見上面說的是“今專使抵美之日,星軺蒞止,東鄰氣象,頓然改觀,北美合衆國之邦交,益加親密。美國大總統復招我專使,告以擬派遣大使使駐中華,確認我爲完全自由之國,尊重我完全自主之權。美國先提倡此議,各國當無不遵守之,此實假我以圖強之機也。凡稍識時務者,莫不慶外交之發達,喜前途之有望,在我斷無拒絕之理。且美國當庚子之亂,對於各國,宣佈保我主權,而不得利我土地。及日俄戰爭,又通告各國尊重我主權,限定戰鬥區域。前月,日美互換照會,仍多方援助,美之爲我謀者,亦可謂力顧大局矣。茲復擬派遵大使,宣示各國,認我爲大國,尊我有完全自主之權。我若拒而不受,或受而不答,是自以爲非大國也,是自認爲無完全自主之權也。

    五洲士庶,其謂我何?如遣派大使,有宜先考究者四端:一曰許可權。各國近世之通例,大使許可權與公使無異,所頒敕書,均請旨遵行,商承外務部辦理。即特派專辦一事之全權大使,亦須請旨批准,從無專擅之例;一曰禮節。大使呈遞國書,應經一等官用列車迎之,中國已以黃絆轎待公使矣,大使雖得招宴國君,然許赴與否,仍由國君自定。國君須派員答拜大使,此等禮節,無傷國體;一曰使才。中國曆任使節,多非專門,近來陸續遴選人才,漸趨一軌,大使責任較重,選擇尤不可不精,必須心地純正,優於中外學問。又閱歷較富,職望較崇,明白中外大勢,諳熟本國之政治習尚者,方爲合格;一曰經費。各出使經費,近年尚有貯蓄,將來實行加稅,收入增多,如先遣駐美大使,每年不過增費四五萬金,將來陸續派遣日英法德俄五國,常年經費,僅須用三十萬金內外,現存經費,大約可敷。

    至大使館建造費,當另籌之”等語。

    原來庚子拳亂賠款,北美合衆國持“親善”主義,決議減收退還。駐美欽使伍廷芳報告美外部詢問該款退還後如何使用,如何接收,應否分期遞減?於是袁世凱奏請特簡唐紹儀爲專使,致謝美國。唐紹儀到了美國,公事貌畢之後,往謁新選大總統塔夫脫。塔氏道:“此回專使來美致謝,具見盛情,且另有一番美意,我美全國人民爲之感動,所可喜者,中美邦交,當由此益加親密。且現任大總統對待中國的政策,與餘同一宗旨,所望中國力求治理,數十年後,成爲全球最強之國,美國自當盡力協助。倘有謀不利於中國的,餘當設法阻止,以助中國之發達。餘以明年三月接任,政策注重外交,中國所派的公使,較各國尤爲重要。餘意擬彼此改派大使,未審貴國意見如何?”

    唐紹儀立即電告外務部。袁世凱於是密建聯美之策,乘間獨對,痛陳外交情狀。慈禧太后甚韙其議。這件事軍機各大臣,除慶親王外都不曾知道,攝政王本也略有所風聞,所以奉到太后面諭,立刻就調閱密摺,果見此種國家大事,竟不與樞密商酌,其大膽妄爲、目無同列可見!當下攝政王手執硃筆,正欲擬旨,忽太監遞上一個奏摺來,揭開瞧時,卻是袁世凱因現患足疾,請假十日的事。攝政王笑道:“巧極了!”

    遂用硃筆書了一道旨意,道: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袁世凱,夙蒙先朝擢用。朕登極之後,復與殊賞,正以其纔可用,使效馳驅,不意袁世凱現患足疾,步履維艱,難勝職任。袁世凱着即開缺,回籍養疔,以示朝廷體恤之意。欽此。

    這一道旨意發出之後,便降旨命那相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命梁敦彥署理外務部尚書。似此疾雷勁雨,恁你一世之雄,也難先期防備!袁世凱究竟高人一等,接到此旨,毫無恚怒狀態,入朝謝了恩,立刻攜眷南行,回到河南故里,闢別墅於彰德府北門外洹上村,蒔花種竹,壘石浚池,題額叫“養壽園”。

    嘗同二三知己,酌酒賦詩,逍遙其間。世凱自題別號叫“容庵”,其詩是:曾來此地作勞人,滿目林泉氣象新,牆外太行橫碧障,門前洹水喜爲鄰。

    風煙萬里蒼茫繞,波浪千層激盪頻,

    寄語長安諸舊侶,素衣早洗帝京塵。

    背郭園成別有天,盤飧尊酒共羣賢,

    移山繞岸遮苔徑,汲水盈池放釣船。

    滿院蒔花媚風日,十年樹木拂雲煙,

    勸君莫負春光好,帶醉樓頭抱月眠。

    連天雨雪玉蘭開,瓊樹瑤林掩翠苔,

    數點飛鴻迷處所,一行獵馬疾歸來。

    袁安蹤跡流風緲,裴度心期忍事灰,

    二月春寒花信晚,且隨野鶴去尋梅。

    人生難得到仙洲,咫尺桃源任我求,

    白首論交想鮑叔,赤松未遇愧留侯。

    遠天風雨三春老,大地江河幾派流,

    日暮浮雲莫君問,願聞強飯侶初不。

    昨夜聽春雨,披蓑踏翠苔。

    人來花已謝,借問爲誰開?

    樓小能客膝,檐高老樹齊。

    開軒平北斗,番覺太行低。

    世凱又嘗同乃兄世廉,弄小舟,聽鶯觀魚。世廉披蓑垂綸,世凱持篙立船尾,故爲淡泊自甘不求聞達的態度,其實沈機觀變,沒一刻忘情政海呢。暫時按下。

    卻說軍機處自退出了袁公,便少了個攬權喜事之人,氣象頓時變爲沉寂。因爲領袖大臣奕劻,上了年紀,不喜多事。世續素性好靜不好動。張之洞少了袁公個好伴儻,便不能夠奮發有爲。鹿傳霖素來是看風使帆慣了的,大衆既多沉靜,自己也未便多言。那桐是新進晚輩,更不敢越分妄爲。所以這年年底,政府中竟無新奇事蹟可紀。

    次年就是宣統元年己酉歲,纔開得新年,就有御史謝遠涵奏參郵傳部尚書陳譬“虛廉國幣徇私納賄”等款,內有“陳譬於訂借洋款,祕密分潤,開設糧行,公行賄賂”等語。監國攝政王立派大學士孫家鼐、那桐秉公查辦。孫、那兩相,不敢怠慢,便就不動聲色,按款密查。不多幾日,早已查明覆奏,大旨說是“陳譬於訂借洋款,祕密分潤,開設糧行,公行賄賂各節,雖屬噴有煩言,究未指有確據。惟開支用款,頗多糜費,前後所調各員,不免冒濫”等一派都是出脫的話。監國大怒,立降上諭道:方今時事艱難,該尚書責任綦重,自應整躬率屬,於用人理財力求實際。現據查明各節,實屬有負委任,郵傳部尚書陳譬着交部嚴加議處。郵傳部員外郎金恭壽,候補小京官王守爵,卑鄙委瑣,跡近營私,均着均行革職。民政部員外郎丁惟忠以曾經被參,奉旨撤差人員,未至數年,復臥今職,較前尤招物議,着即行革職,永不敘用。餘着照所議辦理,該部知道。欽此。

    過不到兩日,吏部議覆上來,請將陳譬即行革職。監國准奏,旋命徐世昌補授郵傳部尚書。

    此時監國攝政王勵精圖治,每日朝晨五時即進養心殿,批閱章奏,無論是否緊要,總要從頭至尾,瞧完卷才歇。八時,召見樞臣,並京外臣工,還苦日不暇給。諭令內監奏事處,每日將本日所進章奏,送至公所,以便隨時詳細批閱。又因前在軍機任內,素知各省與軍機處往來電報,皆關機密要政,特諭每日調取軍機處全份電報,詳細瀏覽。倘在未臻妥善之處,次日,軍機入值時,必再三垂詢,指示辦法。

    這日,召見軍機,商議了好些要政,先與軍機大臣談論用人的事,監國道:“現在時事艱難,需才佐治,在朝廷原不惜重祿勸士,破格用人。奈京外各衙門,近來於縷辦要政,奏調人員,請加經費,都未能綜覈名實。有以微員而膺不次之擢,也有以一人而兼多處之差,究竟所薦的未必皆奇特之士,所用的實不免奔競之人。近年新設衙門,新建省分,往往多坐此弊,冒濫虛麼,真是惡習!你們想想可有甚好法子,可以除掉此弊?

    ”奕劻道:“此種惡習,一時斷難革除盡淨!挽救之法,只有着各部院堂官,各省督撫,嗣後需用人員,不論是奏調,是諮調,均先由吏部切實考覈,官階履歷,件件相符,再準發往。

    那兼差支薪的事,也責由該管長官,切實裁汰。各衙門官員薪費,並着覈實釐定,不準漫無限止。如果實心辦去,未始不可挽救一二。”

    監國點頭嘉許,隨命擬旨實行。張之洞奏道:“修訂法律,大臣奏呈的刊案草案,當經憲政編查館分諮內外各衙門討論參考。現在學部及直隸、兩廣、安徽各督撫,先後奏請將中國舊律與新律詳慎互校,再行妥訂。也經奉旨令修律大臣會同法部詳慎斟酌;修改刪並,奏明辦理。但是上年所頒立憲籌備事宜,新刊律限於本年覈定,來年頒佈,事關憲政,似不容稍事緩圖,懇旨催促修律大臣會同法部迅遵前旨,剋日修妥進呈。”

    監國道:“此事我已再四思維,中國素重綱常,故於干犯名義之條,立法特爲嚴重。現在寰海大通,國際每多交涉,原不宜墨守故常,但只可採彼所長,益我所短。若將數千年聖帝明王兢兢保守的倫常大義,悉數棄掉,那就與修律本旨離的太遠了!”

    張之洞應了兩個“是”。隨擬上諭稿進呈,監國覽過,也就鈐章發出,衆軍機大臣都各簽了名。

    看官,頒佈上諭,須由攝政王鈐章,軍機大臣簽名,這是監國以來的新例。監國又命擬旨宣示朝廷一定實行預備立憲,軍大臣退值之後,監國傳諭召見籌辦海軍王大臣。一時召人,卻是善耆、載澤、鐵良、薩鎮冰四個,各接儀注見過禮,先詢問了幾句籌備情形,由薩鎮冰一個兒回奏,監國頗爲嘉許。隨面諭道:“重興海軍,重在寬籌的款,經費既定,其餘各事,均可依次設置。其中以常年經費,尤爲要着。汝於海軍上閱歷素深,且於南北洋一切情形,尤爲熟習,究竟各省水師與現議海軍,如何通並,也應預定,俾將來成立起海軍始基來,得免疏虞。務當與肅親王等悉心籌畫,據實奏聞,別負朝廷的倚任!

    ”

    籌辦海軍大臣退後,即召見各部尚書,面諭農工商部尚書道:“各省現設的農務局及農官等,必與農民時相接洽,才能研究地質土宜,以及種植培養灌溉各法,逐漸改良,於農業前途,始得實收效果。那麼農務人員,務以樸實爲主,絕不容有官場習氣,要有了官場習氣,小民畏避他都不暇,如何還能夠求農事進步呢?嗣後各省農官,如有犯以上情弊的,即當嚴加懲處!”

    又諭外務部尚書道:“近來辦理外交人員,每以易叢民怨爲慮,但果能不損主權,何來訾議?倘一味將就了事,就是百姓不說什麼,遺禍也很不小!”

    召對完畢,天已近午,監國方纔命駕回郟賢王當國,萬象維新,朝野臣民,無不額手稱慶。偏偏有一個不識時務的強項總督,諤言驚世,飛電痛陳立憲利弊,並以一官相拼。此臣是誰?原來卻是陝甘總督升允。監國大怒,立命軍機擬旨道:前以預備立憲,系奉先朝明諭,朕御極後復行,申諭內外大小臣工,共體此意,翊贊新猷,毋得摭拾浮言,淆亂聰明。

    乃陝甘總督井允,前奏請來京面陳事宜,當經電諭儘可由折電奏陳,原以新政繁巨,不厭詳求,內外大臣如有所見,不妨隨時條陳,以資採擇。茲提該督奏陳立憲利弊,並即懇請開缺,跡近負氣,殊屬非是。本應予以嚴懲,姑念該員外任封圻,尚無大過,着照所請即行開缺。欽此。

    時宣統元年五月初六日也。到了五月廿八日,又特定皇帝自爲海陸軍大元帥之制,特降硃諭道:前經憲政編查館奏定憲法大綱,內載“統率陸海軍之權,操之自上”等語,已奉先朝旨頒行,朕今欽遵遺訓,茲特明白宣示,即依憲法大綱內所載,朕爲大清帝國統率陸海軍大元帥,並敬符我太祖太宗肇其鴻業親總六師之制,以振我軍人尚武圖強之心。並着先行專設軍諮處,贊佐朕躬,通籌全國陸海各軍事宜,即着貝勒毓朗管理軍諮處事務。惟朕現在沖齡典學之時,尚未親裁大政,所有朕躬親任大清帝國統率陸海軍大元帥之一切權任事宜,於未親政以前,暫由監國攝政王代理,以合憲法。

    至一切應如何定擬籌辦事宜,即着軍諮處隨時妥酌奏請施行。

    將此通諭臣民知之。欽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三回  汪兆銘行刺被捕 孫洪伊請願未成

    話說這一年新舊政務,忙亂異常。孝欽後,德宗帝梓宮兩次奉安,神牌兩次升拊。此外新政中如籌備海陸軍,派遣載洵、薩鎮冰巡視沿江沿海各省武備,旋至歐洲各國考察海軍;頒行資政院章程,各省諮議局開議,降諭詰誡議員及各督撫,江蘇創辦南洋勸業會,特派張人駿爲會長;頒行清理財政處各項章程,定出丁憂人員,無論滿漢,一律離任守制的新章;申諭禁菸辦法;欽準地方自治;又命載振往日本,戴鴻慈往俄國,答謝派遣專使來送梓宮的盛意。

    在外交上,新訂的條款,就是與日本交涉的五大案。日本在東三省地方,因安奉鐵路改築的事情,自由行動,交涉幾至決裂,經外務部費盡心機,才並吉長借款契約等五大案,一齊議結。又有兩起查辦案子:一起是查辦督辦津浦鐵路大臣呂海寰,爲失察局員李德順營私舞弊,開去差使;一起是查辦直隸總督端方,爲恭送孝欽後梓宮當兒,令人在隆裕皇太后行宮外攝影,恣意任性,不知大體,下部議革職。那大員裏頭,卻又凋謝了張之洞、孫家鼐兩位,都各贈官賜諡,備極榮哀。

    一年易過,又是新春。這一年是宣統二年歲次庚戍,不意正月裏就出了兩件大亂子,監國異常憂悶。一件是廣東新軍與巡警交鬥,革命黨乘機起事事情。先是軍二標與警兵口解起釁,繼因統帶官不準放假,一標營兵首先鬥鬧,統帶官劉雨沛唬得躲避了開去。營兵見統帶逃走,膽子更大,鬨鬧得更爲利害。

    革命黨倪映典就乘機煽惑各員,希圖起事,當衆昌言,不如下一個根本解決的爽快辦法,推翻滿清,一勞永逸。防軍得了信,立時挾槍馳至,開槍轟擊。戰鬥多時,新軍大受夷傷,被格斃二十八名,捕獲正法十一名。先後捕去黨人四十餘名,官軍方面,也傷掉一標一營隊官胡思深,二營隊官宋殿魁,二標二營隊宮李錚來,並軍士多名。這一次革命,又遭失敓一件是川兵入藏,達賴喇嘛遁入了印度去。當下監國與衆軍機大臣商議了一會子,命擬旨把廣東新軍各官分別斥革懲辦;一面降旨革去西藏達賴喇嘛名號。其辭道:西藏達賴喇嘛阿旺羅布藏吐布丹甲錯濟寨汪曲卻勒朗結,夙荷先朝恩遇,至優極渥!該達賴具有天良,應如何虔修經典,恪守前規,以期傳衍黃教。乃自執掌商上事務以來,驕奢淫佚,暴戾恣睢,爲前此所未有!甚且跋扈妄爲,擅違朝命,虐用藏衆,輕起釁端。光緒三十六年六月間,乘亂潛逃,經駐藏大臣以該達賴聲名狼藉,據實糾參,奉旨暫行革去名號,迨達賴行抵庫倫,折回西寧,朝廷念其遠道馳驅,冀其自新悛改,飭由地方官隨時存問照料。前年來京展覲,賜加封號,錫賚駢藩,並於起程回藏時,派員護送。該達賴雖沿途逗留,需索騷擾,無不量予優容,曲示體恤,寬既往而策將來,用意至爲深厚!

    此次川兵入藏,專爲彈壓地方,保護開埠,藏人本無庸疑慮。

    詎該達賴回藏後佈散流言,藉端抗阻,誣詆大臣,停止供給,疊經剴切開導,置若罔聞。前據聯豫等電奏,川兵甫抵拉薩,該達賴未經報明,即於正月初三日夜內潛出,不知何往,當經諭令該大臣設法追回,妥爲安置,迄今尚無下落。掌理教務,何可疊次擅離?且查該達賴反覆狡詐,自外生成,實屬上負國恩,下辜衆望,不足爲各呼圖克圖之領袖!阿旺羅布藏吐布丹甲錯濟寨汪曲卻勒朗結,着即革去達賴喇嘛名號,以示懲處!

    嗣後無論逃往何處,及是否回藏,均視與齊民無異。並着駐藏大臣迅即訪尋靈異幼子人,繕寫名箋,照案入於金瓶掣定,作爲前代達賴喇嘛之真正呼畢勒罕,奏請施恩,俾克傳經延世,以重教務。朝廷彰喜癉惡,一秉大公,凡爾藏中僧俗皆吾赤子,自此次降諭之後,其合遵守法度,共保治安,毋負朕綏靖邊疆維持黃教之至意!欽此。

    這兩件事情,方纔辦妥,山西湖南兩省的警報又至。山西是交城、文水兩縣人民爲了禁菸的事暴動;湖南是長沙饑民爲了米貴的事暴動,焚燬巡撫衙門及教堂、學堂。山西爲的是黑飯;湖南爲的是白飯,都不過是口腹細故。監國覽過電奏,分別降旨辦訖,兩處官吏都受了很大的處分。

    在監國辦理庶政,總算憂勤惕厲,對得過國家,對得過人民。不意,國民中偏還有人跟他大大不答應,定要把他置諸於死地。此人姓汪,名兆銘,字精衛,是革命黨中著名人物。謀建共和,志存暗殺,攜帶炸彈來京,想把攝政王炸爲墨粉,借這一炸之威,警醒國人立憲迷夢。機事不密,被官吏拿捕了去。

    這汪精衛真也利害,到了法庭,侃侃直供,一字不諱。究竟預備立憲時代,似這麼政治重犯,只判了個永遠監禁之罪。

    人民救國,志願偏是不同;方法也偏是不同。有用暗殺革命等激烈手段的;也有用伏闕上書等穩健手段的。不能說用激烈手段是救國,用穩健手段便不是救國,此話從何說起?原來直隸各省諮議局議員孫洪伊等,上年冬季,已經聯名上書,請願速開國會。彼時監國諭以俟將來九年預備業已完全,國民教育普及,然後毅然降旨,定期召集議院。孫洪伊因請願未成,未肯就此罷手,馳書各省,再事進行。到了此刻,聯合了各省旗籍各代表,爲第二次的請願。其辭道:竊上年冬間,某等伏闕上書,籲請速開國會。蒙溫旨慰請敦勉,跪讀之下,感激涕零!某等同具天良,苟時勢尚可支援,救國尚有他策,亦安忍瀆於陳君父之前,致重貽宵旰之累?惟是細繹朝旨,於憲政期於必立,國會期在必開。其所以審慎圖維者,實因籌備之未完全,國民程度之未劃一,且謂資政院可爲國會之基礎,故仍期以九年。然某等之所以謂國會不可不即開者,亦正因籌備之不完全,國民程度之不齊一,資政院之性質,尚未明瞭耳。今謹將其理由,爲我皇上縷陳之。

    一曰欲憲政籌備之完全,不可不即開國會也。夫有國會然後可以舉行憲政,無國會則所謂籌備皆空言。此官驟聞之,似近於激,然證以近兩年來之政治,實不爲誣。內而各部,外而各省,其籌備憲政,大率真誠之意少,敷衍之意多。觀其報告,燦若春華;按其實際,渺如風影。兩年之情形如此,推之九年可知!所以然者,因無國會以立於其旁,則人民與官僚聲氣隔閡,其始也;則行政官不能借重全國人之研究,以決定其施政方針,其繼也;則因無國會以編訂法律法規,一切政治無所遵守,其終也。因無國會以爲法律上之糾問,則行政官所負之責任,究屬有名而無實,有始而無終。夫朝廷之所以三令五申,皆促籌備憲政者,豈非出於治國安民之至誠?若如今日官僚之奉行不力,則國家因籌備憲政,而較之前日財力更困,元氣更傷!是吾國日日言籌備,而憲政之利未收,害已先着也。且考各國憲政之成立,惟英國由於自然之發達;其餘各國,大率模仿英國,並無所謂籌備之時期,而不聞各國以此致敗者。良由立憲制度,首重機關完備。去其一而取其一,則運用不靈,反以取禍。惟模仿其全體,則有百利而無一害。人之幾經參酌而後得者,而吾國可以頃刻吸收之。稍涉遊移,即危國本!夫吾國今日爲憲政萌芽時代,即今國會組織,未盡適宜,亦應屬有之情實。而國會一日不成立,即籌備一日不完全,此必然之勢。

    然則吾國惟其欲籌備憲政,亦當速開國會也。

    一曰欲國民程度之劃一,不可不即開國會也。夫國會者,所以演進國民之程度。若不開國會,即人民程度,永無增進之日。今以歐美人民之程度,衡吾國民,誠見其不及。若以吾民之程度,參與吾之國會,何遽見其低?夫一國務有特別之歷史政治風化,即各有其肆應之能力。既不能強彼以就此,更何容抑己以揚人?且國會制度者,非盡人而參與國政之謂也。世界無行普通,選舉之國家,必有限制之資格。吾國資政院、諮議局之選舉,即系此種限制制度也。於千萬人民中,擇其少數有程度者,畀以選舉權;又於千百人民中,擇其少數有程度者,畀以被選權。國家既限制之於前,而猶謂其程度不足,是矛盾其法令也。況國會將來被選之議員,其大半必系曾有官職有資望者,並非純系齊民。不過因其爲人民所選出,而混稱之,曰人民而已。例如現在各省諮議局之議員,以在籍之職員爲最多。

    其在本籍爲士紳爲人民;在他省即爲官吏。前既受朝廷之錄用,後更邀鄉議之推崇,其程度豈反遜於泛泛之官吏乎?其次則以其有新智者爲多,此種人才,朝廷近來亦常破格錄用,各部院各新政衙署,無不紛紛調用,委以重權,豈一旦置之國會中,即慮其程度之不足耶?故以議員概視爲人民,因人民程度不及,而並謂議員程度不足者,吾儕小人,不樂聞也!至各全體議員中,雖不無少數之濫竽,然憲政者多數取決之政治也。少數人程度不足,於事何傷?即如全國官吏又豈能人人稱職乎?

    夫專制國之人才,專投身於官吏;立憲國之人才,則分佈於朝野。歐美各國,無不如此。若以專制國衡鑑人才之法,施之於立憲國,則所失多矣!且求智識程度之劃一者,爲多數國民言之,其收效在於二十年後之教育;求智識程度之較高者,爲少數國民言之,其發端在於現在之政治。謂中國亟宜擇民間之優秀者,許其參政。其多數之國民,一面普及之以教育,一陶熔之以政治,庶幾並行而不悖。若待人民程度之劃一,而始開國會,是無其時!然則吾國今日,惟其欲培養國民之程度,亦當速開國會也。

    一曰資政院不能代國會之用也。夫資政院,爲上下兩院之基礎,近於各國一院之制。然細察其性質,又與國會迥殊。君主不負責任爲立憲齊擁戴元首之良法,而資政院與大臣有爭執時,則恭候聖裁。道仍以君主當責任之衝,而大臣逸出於責任以外,行政官不兼議員,亦立憲國之良法。而資政院議員,則有各部院司員,是仍爲行政立法混合之機關。況總裁副總裁,較之議員品秩特崇,尤與行政部院之常屬無殊。夫國家頒一法令,立一機關,先視其組織之若何,許可權之若何,而後效力,因之而生差異。今資政院之組織與許可權皆不相融洽,既不利於人民,復不利於官吏!竊恐開院後,將釀成朝野兩派之衝突,行政官吏無所適從,冰霜所兆,識者憂之!故朝廷既欲實行立憲,必自罷資政院而開國會始。按以上所陳各節,實與去年冬間所頒之諭旨,精神隱合,想在聖明洞鑑之中!抑某等更有請者,方今國中輿論混淆,多有不悉朝廷股殷圖治之苦衷,而懷觖望。或爭路爭礦,或拒借外款,或攻擊官僚,亦恆有走於狂熱昧於事實之弊。甚或主持輿論者,亦以偏激挑撥之慣技,邀譽於社會。而社會靡然從風,而涵濡於澆滴之輿論中,而不能自拔。衆喙爭鳴,公理湮晦,不獨朝廷熒其聽視,即士大夫亦几几不敢與聞國事。危象至此,亦由於無國會以統一輿論、訓練輿論之故也。蓋專制國無人民參與政治之機關,故輿論散佈於社會。立憲國有之,故輿論匯歸於國會。輿論散佈於社會,故無統一無訓練,其是非淆亂宜也。輿論匯歸於國會,則主持輿論者,事事受法律之節制,有一定之軌線。是以定國家之大計,供政府之採納。至如國會以外之人民,因有國會聳立於國中,有百千議員參與國政,有確定之責任內閣,彼自不能橫倡浮議,鼓動風波。觀各國當未立憲之時,輿論披猖。既立憲之後,民安,職守,即可知此會中之妙用。夫天下有道,庶人不議者,因盛世無可議之由。若國會既開,庶人亦可不議,因有議員代表庶人議政也。吾國近來當道見國中民氣稍激,深恐開國會之後,人民據有機關,更難遏抑。此種謬見,恰與世界治理相反。夫英法兩國,前日人民要求立憲之時,革命大起,歲無寧日。日本人民當明治初年,亦屢次幾成革命。今日英法日本之人民,其皆各守法令,各盡職務。何也?國體己定,民心已安,亂機無由生耳。倘吾國能步趨各國之成規,急以國會範圍民心,則國家安榮,翹起可待!萬一再因循不決,則民情日鬱,恐日後雖欲定立憲二字,收拾民心,已無及矣!某等觀近今來各省兵變民變之事,至十數起。天下騷然,遇事發難,雖一時暫歸於撲滅,終有鋌而走險之時!朝廷若無雷霆之舉動,以昭蘇薄海之生機,恐人心一去不復回,國運已傾而莫挽!大勢滔滔,何堪設想?近來人民竊竊私議,課吾國曆代傾覆之危機,與世界各國滅亡之原因,吾國今日,皆已備具,恐國事從此已矣!某等驟聆之,痛恨此種不祥之言。而一轉念間,神魂又未免爲所攪亂,覺前途一切之慘豫,時懸懸於夢寐中。故今日不得不妄陳聖聽,伏願我皇上念祖宗付託之重,體先帝求治之懷,祛屏浮言,從速頒佈國會之詔,以國家之安危,與四萬萬人共之!則某等冒犯忌諱,身膏斧鉞,亦所甘心!國家幸甚!

    宗祖幸甚!

    監國覽過之後,也頗動容,因事情重大,隨批交會議政務處會議。

    五月十八這一日,各大臣齊集會議政務處,先由軍機大臣那桐開言道:“今兒是議請願國會的事情,須將摺子請諸公一閱。衆人都應了一遍“是”。候了許久,卻並不見有摺子取出,一時慶王奕劻駕到,衆人迎着。奕劻一進門,就道:“我來遲了一步,你們會議得怎麼樣了?”

    那桐道:“本該請諸公閱摺子,因王爺沒有到,未曾交出。”

    奕劻即命將摺子交閱。傳閱未半,奕劻道:“我家裏有事,要先走一步。此事該如何辦理,且俟衆位議過了,再復奏吧!”

    衆人都應了一遍“是”。奕劻才待動身,忽見一人越衆而出道:“王爺且慢,章京還有話告稟!”

    奕劻住了腳瞧時,見這發言的乃是新派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吳侍郎吳鬱生,隨道:“侍郎有何見教?”

    吳鬱生道:“立憲之舉,原是朝廷曠蕩洪恩,國會該早開,該遲開,上頭自有權衡,豈容臣民妄瀆?所以章京已把諭旨稿底擬就,呈請王爺示下”說着,就靴統裏摸出張字兒來,奕劻也不用手來接,笑道:“大見很不錯,請交給肅王爺等斟酌就是。恕我家裏有事,不及領教了!”

    說畢,頭也不回,向外去了。吳鬱生一個沒意思,兩頰上頓時覺得熱辣辣地,只得把稿底交給肅親王善耆。衆人見吳鬱生這麼沒眼色,不禁都暗暗好笑。當下善耆接來瞧時,見上寫着:據都察院奏代遞諮議局議員孫洪伊等,並直省旗籍各代表等,呈請速開國會一折,披覽均悉。速開議院一事,上年十二月間,據直隸各省諮議局議員等聯名呈請,已經明白宣諭,俟九年預備完全,國民程度普及,必毅然降旨,定期召集。朝廷慎重圖維之意,無非願我臣民勿騖虛名而隳實效。本年復經憲政編查館奏派妥員分起前赴各省,按照籌備清單,認真考覈,並飭各省將籌備事宜應需之示,詳加預算。本日復面詢各衙門行政大臣,詢謀僉同,皆奏稱按期次第籌備一切尚未完全等語。

    朕仰承先朝付託之重,俯念臣民呼籲之殷,夙夜孜孜,深願憲政早一日成立,即早紓一日憂勞,亦何所靳於議院耶?惟思國家至重,憲政至繁,緩急先後之間,爲治亂安危所繫。論議院之地位,在憲法中只爲參預立法之一機關耳。其與議院相輔相成之事,何一不關重要,非盡漢院所能參預?而謂議院一開,即足竟全功而臻邦治,古今中外,亦無此理。況以我國幅員之廣,近今財政之艱,屢值地方偏災兼虞,匪徒滋事,皆於憲政前途,不無阻礙。而朝廷按期責效,並未嘗稍任鬆懈。宵旰急切圖治之心,當爲薄海臣民所共諒!本年九月即屆資政院開院之期,業已降旨選定議員,先期集會。如能上下一心,共圖治理,不惟立議院之基礎,兼以養議院之精神!朕贊述前謨,定以仍俟九年籌備完全,再行降旨定期召集議院。爾等忠愛之心,朕所深悉,惟茲事體大,宜有秩序,宣諭甚明,毋得再行悽請!

    茲特通行諭令知之。欽此。

    欲知善耆瞧過之後,有何話道,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攝政王爺借外債 革命黨人爭救國

    話道善耆瞧過之後,不發一語,便把稿底交給各大臣傳閱。

    各大臣異口同聲,都稱好極。善耆卻開言道:“蔚若,你過來,我跟你商量!”

    吳鬱生見善耆呼他表字,忙應了一聲,搶步過來,靜候吩咐。善耆指着“詢謀僉同”一句道:“此句好宜刪去!今兒的事,並未曾詢謀,似乎不能共分此謗,尊意以爲然否?”

    吳鬱生連聲“是是”,接着道:“章京鹵莽,一時想不到,虧得王爺提醒了我!”

    隨要筆來把“詢謀僉同”四個字抹去了,改爲“亦皆奏稱按期次第籌備,一切尚未完全”等語。

    又呈給善耆,善耆不說什麼。衆大臣又談了一會子天,方纔散去。

    卻說善耆自會議政務處坐車回家,回到家裏,見門口歇着好些轎馬,門上奴纔上來回道:“有客拜王爺,候了許久了。

    ”善耆道:“誰?有名貼沒有?”

    門上道:“有有。”

    說着呈上,卻是四張新式洋紙小名片,接來一瞧,原來就是這幾位請願國會的各省代表。皺眉道:“我就爲這件事,在會議政務處,已經累的很乏,他們偏倒又找上我來了!也罷,且見見再講。

    ”隨問在哪兒?門上道:“在東偏廳。”

    善耆聽了,衣裳也不換,徑向東偏廳來。一個太監先進去關照王爺到,四位代表聽了,連忙肅容起立,恪恭伺候。此時善耆已經跨進門檻,四代表趕忙搶步行禮,善耆還禮相見。見畢之後,各自歸坐。四代表正要逞他蓮花妙舌,忽見善耆除下大帽,向案上一擲,提起嗓子,高唱起“先帝爺白帝城來”,四代表相顧詫愕。善耆笑道:“諸位不要這麼,咱們都是好朋友,你們也不說是代表,我也不說是王爺,橫豎咱們樂一晌兒就得了。”

    說畢又唱起來,四代表沒法可想,只得坐了一回,告辭自去。

    到了二十一日,召見奏復,衆大臣同聲奏稱籌備尚未完全,監國命軍機擬稿,吳鬱生早有夙稿,立刻呈上,監國瞧閱一過,隨取硃筆,在“爲治亂安危所繫”底下,添上十個字,是“壯往則有侮,慮深則獲全”。這一道旨意一頒佈,各省人民大大的失望。有續派代表進京,作第三次請願的;有電請代表留京堅請的。各監督及資政院也奏請欽頒憲法,組織內閣,速開國會。監國知道人心傾向立憲,熱度已達極點,於是降旨命縮改於宣統五年實行開設議院,並將官制先行釐訂,預即組織內閣,編訂憲法。旋派溥倫、載澤充纂擬憲大臣,一面命各省代表即日散歸。偏偏東三省代表還不肯退,日至各軍機王大臣家,痛哭請願,忍飢忍餓,百折不回。奕劻等幾位老軍機,竟被他們擾得沒奈何,只得請旨命民政部步軍統領衙門將東三省要求速開國會代表,送回原籍。並令各督撫開導彈壓,如有違抗,查拿嚴辦。這都是後話。

    這一年朝廷新政,除縮改立憲預備年限外,不過是頒行現行刑律;頒行幣制則例,以庫平銀七錢二分爲圓是主幣,圓角分釐,各以十進,永爲定例。又令內外文武滿漢諸臣,奏事件,一律稱臣;裁去奉天巡撫缺、各省交涉使;改四川鹽茶道爲鹽運使,並設奉天鹽運使;改籌辦海軍處爲海軍部,以載洵爲海軍大臣,譚學衛爲副大臣;裁撤陸軍部尚書侍朗等缺,改組陸軍大臣、副大臣各一員,以蔭昌爲陸軍大臣、壽勳爲副大臣;裁撤近畿督練公所,命近畿陸軍,均歸陸軍部直接管轄等幾樁大政。此外如英皇加冕,派遣載振爲專使,前往倫敦祝賀;諭飭各督撫慎選牧令;諭飭各部院堂官各省督撫,嚴治貪官污吏;並飭貴戚及內外大臣,敦品勵行,整躬率屬等。或有爲而言,或有感而發,都不過是尋常政務。

    最奇怪不過,是開缺江西提學使、浙路總理,湯壽潛原是商辦公司公舉的總理,卻因他發電軍機處,痛詆郵傳部侍郎盛宣懷,降旨革職,並不準干預路事。商鋪用人,卻要朝廷橫來管帳!還有一件,是資政院奏劾軍機大臣,命毋庸議,將團體會議的事,與御史單銜上奏之事,等量齊觀。至於山東萊陽、海陽縣人民爲了抵抗苛稅暴動;四川定鄉兵變,竄陷雲南中甸;雲南大姚縣人民暴動,縣城失守等幾樁亂事,官軍一到,立刻剿平,更可置諸不論不議之列。話雖如此,這一年總算平安過去。

    一過臘月,可就是宣統三年了。新年元旦,監國攝政王照例到隆裕太后宮中叩賀新禧。賀畢出宮,御殿躬受滿漢文武諸臣朝賀,趨蹌揚拜,誠敬矞皇,一派昇平景象。看官,大清朝自從世祖章皇帝入關到今,歷朝皇帝,坐在這載殿上,躬受羣臣元旦朝賀,已經二百六十八次。這日,循例朝賀,也別無新奇事蹟可記。

    上半個月,各衙都還封印,停辦公事,所以奏章稀少,監國很是清閒。一到下半月,可就不能自在了,第一樁棘手事情,就是辦理英兵佔踞片馬的事。此事的起源,是爲中英滇緬界務,久未解決。上年秋間,英國突然派兵進駐片馬,雲貴總督及去南紳民,屢請力爭。監國遂諭外務部,命駐英使臣劉玉麟,趕快與英政府交涉。又申諭各省停止刑訊。二三兩個月,朝廷奮發有爲,辦理了幾樁可驚政治。四川省的德格、春科、高日三個土司,均令改土歸流,特設邊北道、登發府等官;並改巴塘、打箭爐爲巴安、康定二府,特設一個康安道;裁撒駐藏幫辦大臣,改設左右參贊。這還是小事。

    二月盡頭,郵傳部尚書盛宣懷,奏借日本正金銀行款日錢一千萬元,訂立合同。三月中旬,度支部尚書載澤,又奏借英法美德四國銀行款一千萬鎊,增加人民負擔。按照資政院院章,雖該交院會議,但事關國家財政,朝廷自有權衡,天王聖明,政府萬能,渺小議員,也何敢妄行請議!所以彼時雖有一二沒眼色的大臣,密請交院議奏,監國一笑置之,毫不在意。

    不意三月初十這一天,廣東忽然來一電報,奏稱廣州將軍孚琦,因至城外瞧飛艇,被革命黨溫生財刺斃。舉朝震駭,知這革命黨在廣東地方,勢力很是不校連夜召集軍機會議了一會子,立電粵督張鳴岐,叫他嚴爲防備。

    原來革命黨自丙午年在日本東京組織同盟會之後,聲勢驟增,各省各埠以及南洋各島,海外各邦,凡是華人足跡所至之地,無不立有同盟會支部。黃興兩次大舉,一回是欽州,一回是河口,都因預備末周,遭了失敓宣統二年正月廣州之役又敗,黨人譚人鳳、李肇甫、居正、張懋龍、宋教仁等大會於日本東京同盟會本部,商議整頓事宜。宋教仁對於革命大舉方略,主張革命地點,該居中不該偏僻;革命時期,該縮短不該延長;戰爭地域,該狹小不該擴大。深究國中形勢,洞悉用兵精微。

    一話說得衆黨員同聲贊可,歡呼如雷。於是譚人鳳身赴香港,要會見黃興、趙聲,告訴他宋教仁的計劃。

    原來趙聲自那年江南撤差之後,遨遊南北,物色人材,無非爲實行革命之預備。偏遇粵省大吏慕名來聘,趙聲將計就計,遂又做了粵省新軍標統。就任未久,即有欽廉之亂,大吏飛調趙聲帶兵前往迎敵。趙聲遵令到了那裏,見通只十餘個革命黨員。其餘聲勢洶湧的,大半是土人,爲了抗捐的事,戕官毀署,驟看去似乎十分利害。趙聲知道事情是不成的,不欲傷害黨人,趨前撫慰道:“諸君事未可爲,土人之氣易餒,怕不很可靠呢!

    ”黨人聞言感動,頓時散去。土黨失所依恃,也各分道竄去。

    自謂建此大功,必得上官信任,不意奏凱回來,就得友人報信,說有人告發你私通革黨,上頭很起疑,怕就要來查辦了。趙聲一得此信,連夜乘輪到香港,跳出了虎穴龍潭。大吏見他棄職潛逃,私通革黨之事更確,於是懸紅五萬金,密派偵探嚴緝到底何嘗緝着?

    當下譚人鳳到了香港,會見黃興、趙聲,說出宋教仁的計劃。黃興跌足道:“可惜來遲了一步,此間已經準備再舉攻省城,如何好臨時變呢?”

    譚人鳳道:“本來想是從長計較,既經決定了,那就不必說了,現在辦得怎麼樣了?”

    黃興道:“各地同志,我已發信去知照,一俟到齊,即定期大舉。”

    譚人鳳道:“那麼居、宋兩君,也該趕快去知照他。現在居正已回武昌,宋教仁也到了上海《民立報》去。”

    黃興才待回答,倘見一人大笑而入道:“好了,石屏到了,又多一個幫手了。”

    譚人鳳回頭,見進來的正是老同志林文林廣塵,同志相見,握手詢問,喜溢眉宇。譚人鳳道:“廣塵德望,爲三林第一,福建同志,無不聽他的指揮。此番大事,閩省同志,只要叫他寫信去。”

    林文笑道:“不勢石屏費心,我早已發了好多封信了。”

    彼此詢問了一回別後情形,趙聲道:“故人相見,不可不痛飲一醉,白坐着很沉悶。”

    於是四人同步出外,才走得三五步,就聽背後有人道:“那不是石屏麼?幾時到的?”

    四人住步回頭,見這招呼的是個獨臂少年,原來此人姓喻,名培倫,字雲紀,四川資州人氏。系出世家,聰穎絕代,十餘齡即通羣經大略,學爲聲律對偶之文,輒有驚人奇句,老師宿儒,無不噴噴稱道。他偏厭惡科舉,欲把帖括棄掉。年十七,來日本留學,入中學普通科,三年畢業優等,復入千葉專門醫藥學校,得補着官費。此時留學界嶔奇大落之士,雲合霧集,爭先簽名人同盟會,喻培倫隸暗殺部。所以肄業醫藥,專習研究炸彈。

    彼時革命黨中,著名製造炸彈專家,要算着黃復嘉。復嘉的炸彈,從梁慕光學來。慕光也是一時人傑,惠州失敗後,逃來橫濱。他的炸彈學,自德意志人那裏學來的。喻培倫因製造不慎,藥品爆發,負創昏絕數日,在醫院中臥了一月開來,方纔痊癒,但是一條臂膊,就此殘廢了。旋因東京市釐幅輳,日警窺伺綦密,練習很是不便。同了復嘉潛居荒山中,精心研究,有時以攝影郵示同志,雖纖簿片楮,閃爍飛騰,現出星電噴射之象,令人目眩神惑,神乎技矣。上年汪兆銘、黃復嘉北上京師,擬刺監國攝政王,喻培倫竟力製造,滿擬繼續進行,缺了藥料,於是偕某女士到日本購藥。等到摒擋就緒,行抵天津,兆銘、復嘉都已被捉將官裏了。緹騎四出,嚴緝同黨。喻培倫與某女士才登日輪,追捕的已經踵至。船長告訴他這兩個是安分留學生,才得沒事。到了東京,偏偏東京各新聞,都有汪、黃同黨逸東的記載,駐日公使疑而大索。查着喻培倫廢課綦久,很有嫌疑。遂一面扣費除名,一面請日警緝捕。培倫知道東京站腳不住,於是就走了香港來。

    當下譚人鳳與喻培倫彼此招呼,敘談別後情形。趙聲道:“咱們館子裏去談罷!”

    於是一行五人,進了一家大餐館,西崽引着,走過第三號餐室,聽得裏面一陣笑聲,卻是熟人聲音。

    趙聲道:“誰在這裏?我進去瞧一瞧!”

    說着,推門而入,隨見他回出來招手道:“石屏,進來進來,我跟你介紹兩個朋友。

    ”

    譚人鳳等跟着進去,見裏面共是三個人,兩個都有四十上下年紀,一個卻只二十多歲,那動靜舉止,瞧去都似工界人物。

    就聽趙聲介紹道:“這位就是譚石屏先生。”

    三人聽了,就抱拳致敬,表示誠懇。趙聲又向譚人鳳道:“此位是黃鶴鳴君。

    ”“那位是韋雲卿君。”

    又指少年道:“這一位是杜鳳書君。

    都是同志中的實行家。”

    譚人鳳搶步上前,執住黃、韋二人的手,發出極懇摯的語言道:“吾黨有三君,真是中國前途莫大之幸福!”

    三人一聞此語,直感得滿眶熱淚,幾乎奔突而出。

    原來這黃鶴鳴,名叫養皋,廣東南海大渦村人氏。父兄早故,家中只存個老母。自幼失於教育,性情放縱不羈,在羊城聯泰機器廠學習機器工藝,畢業後終日賦閒,在城中作拷家過活。辛丑年,星洲機器廠聘他作車匠,他在星洲地方,又學得神打之術,聚徒教授,所入甚豐。除養親之外,只知縱情花酒,國家種族,世界大勢等事情,他腦裏頭簡直影蹤都沒有。後來交着了益友杜鳳書,經鳳書苦口開導,告訴他中外強弱之理由,滿漢民族之消長,革命爲救國第一善法等種種大義。他聽了如黃梁陡醒,頓悟前非,於是盡將神打器具毀去,滌瑕盪垢,竟如蝕後的日月,光明燦爛,前後判若兩人了。簽名入革之後,更得同志啓迪,知識愈增,誠也愈摯。每逢黨中籌辦要事,他必竟力捐輸,不稍吝惜。這年,他在星洲接着黃興的信,躍然起舞道:“吾責可盡,吾志可償了!”

    是夕與杜鈺興字鳳書的,密室談心,竟談了一夜。即於次日束裝先返,抵港之後,與同志相得甚歡,辦事精慎勤劬,不知勞瘁。黨人無不歎服。

    那韋雲卿是廣西永淳縣人,年已三十八歲,生平寡言笑,喜怒不形於色,貌僅中人。非久與相處,不知他懷報國之志也。

    天性尚武,好馳馬試劍,投軍廣西提督蘇元春帳下,初列先鋒隊,繼擢哨弁,殊爲蘇所器重。蘇提臺因罪戍新疆,雲卿攜妻子返里,得聞民族主義之說,頃刻感悟,勃然起道:“今兒才知前此是誤入歧途,妄殺同種,真乃罪無可逭,不可不趕快立功自贖。”

    於是束裝抵河內,覓知己介紹,投身革命黨。欽州之役,黨軍破防城,攻靈山,雲卿出力最多。鎮南關、河口等役,雲卿均衝鋒陷陣,勇武絕倫。黨軍解散之後,留寓在河內。

    偏值法人搜索黨人,異常緊急,雲卿避地海防,竟被拘入獄。

    遞解到新加坡,又被保皇黨構陷入獄,被禁七十日。出獄後,即抵暹羅,寓在閱書報社內。上年夏季裏,偕旅暹同志爲雲南之後,中途遇阻,折回暹京曼谷,仍寓在閱書報社。此番接着港中來信,知道即日大舉,遂與同志買舟來港。

    那少年姓杜,名鈺興,字鳳書,廣東南海甘焦鄉人氏,年才二十二歲,天性闊達,毫無町畦,幼頗嗜學,厄於經濟,只得至香港深水埔船澳學習機器工藝。十九歲,南渡石叨,藉工藝自活。時於稠人聚談中,得悉中國外交失敗情狀,憤氣填胸,輒不禁握拳透爪,銜血噴沫,欲捨身排外。既而漸讀新書,與各種民族主義報紙,恍悟中國所以致弱之由。而民族主義真理,也貫徹明瞭。於是銳志推倒清政府,光復故物。一面簽名革黨,一面馳書岳家,直白宗旨,求將聘妻善處,函中即有“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爲”之語。杜鈺興寓在興洲維藝寄廬,瞧見同業多半吸食鴉片,知識又很幼稚,於是極力開導,苦口婆心,不厭不倦,首倡不設煙具以祛積弊,廣儲書報以增見聞。衆人感其熱誠,無不樂從。鈺興在荷瓦士機器廠工作時,見該廠規則,有工人凡欲辭工,必先於兩星期前報告,否則難取傭值,很是束縛自由,立與黃養皋磋商,要求廠主革除,幾經挫折,疲神耗費,卒達目的。星洲亞細亞火油公司新發明一種汗火水罐汽機,荷瓦士廠包辦他的工程,廠主就全委給與杜鈺興,所入雖豐,心志何嘗少變!此番接到香港來信,因黃養皋深諳羊城地勢,派他先回國,佈置一切。未幾接着養皋信,言時機已熟,剋期大舉。鈺興喜得眉飛色舞道:“這是我平生之願,漢族男兒所當爲的事情!”

    立即向廠主辭工,束裝回香港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五回  廣塵留柬招靖庵 意洞回閩糾同志

    話說黃興、趙聲、林文、譚人鳳、喻培倫、黃養皋、韋雲卿、杜鈺興八位豪傑,在大餐館中,披肝露膽,暢談一切,真乃人生極痛快之事。從此之後,各地同志,每日多有到來。

    次日到的,又有兩位非常之士。一位福建閩縣人,姓林,名覺民,字意洞,自號天外生,年僅二十五歲。生有至性,事親盡孝,姿秉極慧,讀書一覽成誦,美丰儀,意致瀟灑,襟度曠達,終日未嘗有戚容。均與童稚嬉戲,又善詼諧,苟遇知己,雅謔間作,常致一座傾倒。十五歲入閩高等學堂,感於時事,倡言革命救國。年十九成婚,伉麗甚篤。逾年舉一子,明慧韻秀,酷肖乃父。覺民嘗向人道:“吾妻性癖、好尚與我絕同,天真爛漫,真是奇女子!”

    特着《原愛論》,闡發男女愛情之真理,刊載於某雜誌,讀者擊節稱賞。二十歲,以優等卒業。

    次年赴東留學,入慶應大學文科,專攻哲學,好讀俄文豪托爾斯泰書,兼嫺英德兩國語文,治周秦諸子學尤精。時光緒三十三年也。值國事日急,友朋聚首,相向涕零。覺民獨慷慨言道:“國危如此,男兒死耳,奈何效新亭對泣?吾輩自命壯士,當仗劍而起,解決根本問題!累卵之危,庶何挽救?嗟乎!血性男子,寧忍坐視第二次亡國之慘狀?”

    衆人聽了,都很起敬。

    覺民在閩,與陳與柔燊齊名,人家都稱他做林陳,在日本與林文、林尹民同就一廬,情若兄弟,並知名當世,號爲“三林”。

    人家稱林文爲大林,覺民爲中林,尹民爲小林,那是論年序齒,並不關乎品學。

    此番林文接得黃興、趙聲來書,知道將圖大舉,於是衆議以廣塵赴港主粵事,意洞回閩謀回應,留方聲洞於東京,代林文爲會長。方聲洞大大不肯答應,向衆人道:“諸君不許我同死麼?我縱不才,習醫數載,自信頗不落人後。此回起義,軍醫必不可缺。那麼追隨諸君之後,也有微長可齲且我的志願,也要在槍林彈雨中,爲國授命。現在有了死所,奈何不使我去?

    況事敗諸君盡死,我能夠獨生麼?留我何益?”

    這發話的人,也是黨中著名人物,姓方,名聲洞,字子明,年才二十六歲,福建侯官人氏。自幼警敏,事父極孝。生得姿貌魁秀,雙眸炯炯,饒有膽略,果毅多力,在黨中以材勇稱。性堅定,尚奇節,重然諾,見義必爲,臨機輒斷,音聲清朗,當衆辯難,傾動一座。友朋有過,必嚴辭面責。遇人危難疾病,必殷殷護視。立身簡素,鄙遠浮華,自奉極薄,行必徒步,居無求安,飾罕紈綺,餐常粗糲。諸友多豪放,見他這麼行爲,都當面非笑他。

    聲洞道:“君等瞧我果然是守錢虜麼?特念勞能習苦,儉可養廉,吾輩志吞滿虜,來日艱難,正未有艾。這會子不自勖勵,他日何能與士卒忍飢勞涉險阻呢?”

    衆始歎服。十七歲東渡,入成城學校肄業。彼時成城爲中國陸軍學生之普通學養成所,聲洞進成城,喜不自勝,自信他年必能爲國家樹立。恰值強俄駐師滿洲,邊境騷然,神州鼎沸。東京留學生憤懣已極,遂有義勇隊之組織,旋改名軍國民教育會。入會決死的,多至五百餘人。聲洞爭先簽名,勤自磨練,願碎身作戰場雄鬼。後經解散,聲洞悲憤欲絕,熱血如沸,逢人便痛論國事,說不是一刀兩斷,顛覆滿政府,以建共和,吾人終無安枕之日!識者韙之。

    尋遇母喪,星夜馳歸,伏地號哭,哀動路人。遂滯閩,而雄心不死。度革命事業,惟軍界發難,最易收效,於是寤寐不忘學武,欲入福州武備學堂,以事不果。乃出家藏新舊各種書籍,創立“閱書報社”。十九歲再度東入成城學校,不意滄桑變速,成城已改爲普通中學了,大爲失望,乃變計入千葉醫學校,堅苦力學,成績絕佳。二十三歲暑假時歸國結婚,夫人極賢淑,假滿乃摯眷返東,同居千葉,並習醫。翌年舉一子。聲洞雖勤於學,未嘗一日忘國事。此番得着港信,見衆人推己代爲會長,違了素志,所以慷慨陳辭,絕對不肯承認。當下衆人道:“不是這麼說,方君學德爲人所瞻仰,雅望夙着,此舉若敗,感動的人必多,留君在此,所以爲種子呢。現在不留一大才的爲種子,萬一不幸,全軍覆沒。他日捲土重來,各省豪傑,雲集義旗之下,豈可使我福建無一席地呢?今日留君,爲君堪當重任。

    ”遂揮涕而別。

    林文因林尹民還在閩度歲未到,於是留柬招之。大林小林,同舟抵港。黃興異常歡喜,口稱“無論何事,運籌帷幄,不可無意洞”,遂罷福州回應之議。林文道:“閩中同志極多,可派意洞回去召募。”

    趙聲大讚此說。林覺民義不容辭,立刻挾資乘船赴閩。到了福州,不及回家,先去投拜好友馮超驤。這馮超驤,字鬱莊,初名敬,年二十九歲,先世原是福建郡人氏,徙居侯官,世以武功著稱。超驤狀貌魁武,軀幹雄偉,腰帶盈圍,目光如電,力能御奔馬,意略縱橫,神采俊邁,真是將門將種。福州旗民素來橫暴,有經過旗地的,輒遭侮辱,人雖切齒,終以勢力不敵,不敢與較。超驤時年雖幼,聽到此事,忿火填胸,揮拳而起,誓爲報復。一日,見有強悍旗民數人出城,超驤部勒羣兒,趁其不備,一鼓上前,擒住了曳至大澤中,攢毆幾斃。由是奇節俠名,聲聞遐邇。超驤讀書絕慧,善屬文,長篇鉅製,操筆立就,書法奇崛如其人。十餘歲入邑庠,父老深器重之。會值庚子之亂,國勢岌岌,超驤慨然道:“昂藏七尺驅,生此國破家亡之日。要當赴戰場,執銳殺敵。倘能立馬崑崙,揚國威武,固是幸事!不幸玉碎,也是男兒分內之事!

    何能伊唔作書癡寒酸態,坐待外人奴我?”

    自是絕意科舉,弱冠赴金陵,入南洋水師學堂習海軍。彼時風氣初開,學生都以高談革命爲識時務,實則於學理時勢,茫然不知。惟爲新潮流所戟刺,一似不談革命,即不算文明似的。超驤大憤,痛責數衆人道:“革命乃是誅殘伐罪救民水火的大事,公等果有此志,很該蓄之於心,待時而動,奈何視同兒戲,把此事只當作口頭禪呢?”

    這時光,趙聲在陸師學堂肄業,聞到馮超驤之名,亟來拜訪,一見語合,二人逐結爲至友。超驤尋以病旋閩,未及卒業,家況極貧,夫婦同棲破屋中,擁敗絮,食糠豆,甚且終日不舉火,乃竟不以爲憂!嘗向人道:“丈夫恥纔不如人,貧何足念?宋武帝、明太祖豈不是赤手徒步的英雄麼?”

    後偕陳更新字鑄三的,趨閩口長門,入要塞炮術學堂,每試輒裒然高列。與鑄三互相切磋,砥行礪學,夙夜精勤,聲譽益着。去歲同卒業,入都經部試,鑄三列第一,超驤列第四,皆得協軍校,超驤於是就職於閩口炮臺。

    當下林覺民徑投馮宅,超驤出見,執手詢問,親熱異常。

    才待坐下密談,家人出報:“老太爺不好了!”

    超驤顧不得有客,性急慌忙地奔了進去,好半天不見動靜。覺民正在不解,見超驤自內奔出,滿頭急的都是汗珠兒,向自己道:“意洞,你此番是不是同子明一起來的?”

    覺民道:“子明沒有回來。

    ”超驤急道:“他偏沒有來,要怎麼樣?我們老人家,病勢很利害!子明醫道是極高明的,偏又不在眼前!意洞,你瞧我這件事怎麼辦?”

    林覺民失驚道:“真不巧了!”

    超驤道:“可真是不巧呢,家君體氣素弱,此番病勢又兇險。”

    覺民知道他是誤會,隨道:“鬱莊,我有要事,停會子跟你再談。現在先跟你打聽一個人,你知道鑄三在家裏沒有?”

    超驤道:“陳鑄三廣西去了,還是正月動身的呢。”

    覺民道:“劉元棟呢?”

    超驤道:“聞元棟正在組織民團呢。我因老人家病了,多日沒有出外。”

    覺民道:“我且到外面去走走再來。”

    說着,舉步出外,心下忖道:“偏有這麼巧事,鬱莊老子病重,眼見得鬱莊是不能出門的了。鑄三偏又不在家,咳!似鑄三這麼才幹,此回的事,如何罷得他?”

    原來這陳更新,字鑄三,也是侯官人氏。性極穎慧,讀書敏悟如素習,丰姿英秀,齒白如貝,修眉入畫,目有精光。身輕矯尤負殊力,善擊劍,精馬術,發槍百不失一。意氣縱橫,雄略過人,嘗自比吳桓王。有人向他道:“君儀表如此,成固追蹤伯符,敗亦不失與史堅如稱爲雙絕!”

    更新大笑。十一歲,入省垣某高等小學肄業,與愈心、少若共筆硯,雅相契重,久之遂成刎頸交。愈心諸人,都是閩中傑出之士,聰明早已卓絕儕輩,不意更新年齒雖然最稚,學課倒又駕而上之,試必第一,因此人都舉之爲神童。稍長,讀明季清初歷史,涕泗交集,頓萌光復之志。及讀盧梭《民約論》並各處新學說,遂悟平等自由之主義。此時不惟深仇異類,且鄙厭一切貴族,然以儀節自持,未嘗放縱,但密與至友愈心、少若,歃血指心,泣而相誓罷了。十六歲以全班第一卒業,隨即渡東,入九段體育會,晝習馬術步操,夜習數學及英日兩國語文。日夜精勤,不數月操日語已很嫺熟。既而以學資不繼,不得已旋閩。在城南某小學堂,當了一年教員。深知非計,再趨長門,入炮術學堂。更新自幼定婚,女既及笄,岳家敦促殊亟。十九歲,乃請假迎娶,琴瑟甚篤。逾年得舉一子。二十一歲,以最優等第一卒業,入都赴試,得協軍校。旋閩之後,應某體育會聘,教授數月,心終鬱郁。於是棄而他願,到廣西訪友去了。所以現在林覺民懷想不置。

    當下覺民出了馮宅,信步行去,才穿過兩條街,忽聽有人招呼,舉頭瞧時,正是同志劉元棟。原來這劉元棟,是閩中革命實行家,《馬關條約》訂後,閩中大起謠言,說政府已把福建換還遼東。元棟語同黨道:“可以起事了!”

    有人告訴他時機未至,他就自誓道:“試一遭再看,如果不成,刀鋸斧鑊我一個兒領受是了!”

    爲官吏所覺,偕了黨人,倉卒逃遁。沒有帶得錢,途中斷了糧,餓得要死,他就典衣市餅,分餉同人。

    同人見他忍着飢寒,很是不忍,竟力阻止他。元棟笑道:“諸君可以有爲,權起輕重得失來,還是凍死我合算!我輩都是圖大事的人,何必拘此!”

    後來同志憫其質美未學,資助他入福州普通學校。未幾,因事出學,投身社會,專謀公益事。到了今年,因外禍益亟,他更奔走呼號,專心組織民團之事。當下覺民喜道:“我正要到你家裏,恰好遇見了。”

    元棟道:“此間不是講話之所,到肩宇家去談罷,肩宇家離此不遠呢。”

    覺民道:“肩宇已投入新軍炮營,如何又在家裏呢?”

    元棟道:“肩宇定期在營,與兵卒親愛如手足,操練之外,兼服挑水等役,也毫不叫苦。不意上月下旬,從梯架跌下,竟跌的大傷,現在在家裏醫治呢。”

    覺民道:“我們快瞧憔他去!”

    元棟指道:“就在那裏。”

    二人急步迅行,一瞬眼就到了。推門入內,覺民高喊:“肩宇,肩宇。”

    就見一條大漢,絡着右手出來,一見覺民,樂的他急忙搶步,彎左手將覺民抱住道:“我的爺,你怎麼此刻纔到?”

    覺民見他這個樣子,笑道:“你是魯男子呢,如何也瘋狂到如此地步?”

    原來此公姓劉,名六湖,字肩宇,意氣豪邁,自幼以明祖漢高自詡。入閩縣高等小學,漸知時局,立志鐵血解決時局。

    於是投考陸軍武備學堂、保定陸軍學堂,皆不得入。貧困無聊,只得一面課蒙自給,一面兼入官立法政學堂。恰遇講武堂第三期招生,於是棄法政,入講武。講武開不多時:就爲經費支絀停辦,沒奈何,只得重學法政。聽得保定招考禁衛軍,忙忙趕去,又以外省人見擯。這時候,閩省新軍炮營,也恰恰募兵,六湖急忙趕回,總算得償了志願。當他北上時光,有人戒他京滬花柳的事情,他笑道:“我是魯男子,怕什麼?”

    所以覺民這回戲呼他做“魯男子”呢。當下元棟、六湖齊問覺民來意。

    覺民就把東京同志都到了香港,不日大舉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二劉喜得只是跳躍,都道:“今回定可出同胞於水火,咱們的志願得償了!”

    覺民道:“偏有不巧的事,鬱莊老子病了,父子情關天性,我也不能過於強他。”

    元棟道:“鬱莊老子素明大義,我知道他決不阻止鬱莊的。”

    覺民道:“話雖如此,但是人誰無父?人家老子病着,我們終難強勸人家的。”

    二劉聽了,也無別法。六湖道:“意洞此來,總還有幾天耽擱,事不宜遲,我要與元棟先走一步了,元棟同意麼?”

    元棟道:“誰不同意?只是你手傷還沒有大愈呢。”

    六湖道:“我聽到此事,快活極了,哪裏還覺着手傷?”

    覺民十分欽佩,隨將盤川給了二劉。臨別道:“我且回鬱莊家瞧瞧情形,如果他不能走,我一二日也要走了。”

    當下覺民又去瞧了兩個同志,回到馮宅,天已黃昏時候。

    見超驤依然愁眉鎖眼,覺民道:“尊翁病勢怎麼樣?”

    超驤道:“不大好呢!”

    兩人挑燈密談,超驤忽然有感,忍痛道:“我意已決,革命是公事,父病是私事,我愛父之心,何嘗不百倍常人?但是這會子,極該舍私從公,寧受負父大罪,我不能失此千載一時機,做一輩子亡國奴呢!”

    覺民道:“移孝作忠,古人行的極多。老伯明達,我知道他決不阻止我兄。”

    超驤道:“容我入與父別,明日即與兄同行。”

    說着,入內去了。覺民一個兒坐着,獨自籌劃,閩中同志,留東的幾人,在港的幾人,此番同行的幾人;到了那邊,作何佈置,是否夠於分派……正在計算,忽見一人滿面流涕,淹泣而出。覺民驚視,正是馮超驤。只見他道:“我父聖明,我真不肖!我稟告赴港的事,父親向我道:‘努力爲國,忽以吾爲念!你在家也替不得我痛苦,你妻又賢孝,有人服侍我,你放心去是了。’意洞,我想父病不能侍奉,我還可以爲子麼?出與妻別,吾妻又道:‘君請放心去,萬一不幸,三月而後,苟無音耗我當投環相從於地下!

    ’我回她:“這事斷斷不可,家中上有老病之父,下有幼弟,我死罪已不可道,卿當爲我侍父育弟!’意洞,你想有妻如此,不能俯育,我還可以爲夫麼?”

    覺民聽了,也很悽側,只得把話來寬慰。

    次日,超驤與家人,涕淚而別。行抵碼頭,二劉等早已俱在。握手相見,一時下落輪船才待啓碇,忽一個鄰人來報鬱莊老子去世,是八點鐘氣絕的,他夫人寄言,叫他不必回家。超驤聽了,大叫一聲,跌倒在地。衆人瞧時,也早暈了過去。欲知馮超驤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六回  溫生才孤行誤事 黃克強冒險蹈危

    話說馮超驤得着父親去世凶耗,哭暈在地,經林覺民等救蘇,嘔血不止道:“父死我必不生。此去即幸而得捷,事成之後,吾當自刎以謝吾父!”

    此時舟已啓行,機聲軋軋,衆同志都來勸解。林覺民道:“此舉倘遭大敗,死的人既多,必能感動同胞。今日同胞,非不知革命爲救國惟一手段,特畏首畏尾,不能割斷家庭情愛罷了!現在我即以我論,家中也有着龍鍾老父,庶母幼弟,少婦稚兒,乃竟勇往直前,一瞑不視,究竟我心肺也在摧割,肝腸也在寸斷!就使木石,也當爲我墜淚,何況人呢!推想諸君家族情況,莫不略同,所以說吾輩死義而後,同胞還不醒,我是決不信的!使吾同胞一旦盡奮而起,克復神州,重興祖國,那麼吾輩雖死之日,猶生之年,還有什麼遺憾?

    ”超驤見他說得有理,也就停止悲泣,舉動如恆了。

    在路無語。這日,船抵香港,見諸同事多系舊友,相見甚歡。次日,又到兩位志士,一位是福建侯官人,姓陳,名可鈞,字希吾,一字少若,年二十四歲,生得白皙風流,目如秋水,性格和平,氣度閒雅。同輩恨官吏刺骨,嘗切齒相謂:“他日必使此輩無子遺。”

    他獨排衆議道:“此輩雖窮兇極惡,究竟也是同胞呢。特家庭失教於前,利祿迷之於後,遂致披猖不可收拾。該擇其尤惡的誅掉,餘當令其自新,返其本性,洗心革面而趨於善!”

    衆人因他賦性仁厚,常戲呼他爲“佛”。但是他外柔內剛,志意甚壯,嘗拊幾嘆道:“丈夫生世,不可與草木同腐,要當爲國家雪大恥,橫屍戰場呢!”

    生平言不妄發,每當稠人廣坐,衆論激昂,他獨唯唯,不置可否。退謂所親道:“我察此輩,不過逢場作戲,陽爲憤慨之狀,欺人罷了,不是出於自然的。他日一握政權,阻撓吾黨行事的,就是此輩。跟他們倡和,必誤大局!”

    少入侯官高等小學,與愈心、鑄三同學,後隨從父官秦。光緒三十年,東渡入宏文學院普通科,未旬日即有留學生取締規則事,匆匆束裝旋里。翌年事平,復東渡人原校。卒業後,赴試第一高等學校,初已獲取,及檢體格,忽黜落。乃人正則英語學校,研究泰西文學。嗣後每年皆赴試第一高等,前後計四次,及第過三次,都以體弱被黜。有人勸他改試他校,他答道:“志向已定,未可遽易。朝志此而夕志彼,隨機浮沉,吾是不屑的!”

    原來他矢志欲入帝國大學工科,須經第一高等的階段,所以屢蹶屢起。去年謀赴德留學,已有端緒,重又不果。可鈞於愈心爲族叔,少又同學,所以交誼最厚,愈心於國事每有憂喜,必來告知可鈞。汪兆銘入都行刺未成,可鈞大憤,即在室內密貯炸彈手槍,預備繼續進行。舉措謹慎,同黨的人都沒有知道。此番接到港中來信,即去知照族侄陳愈心。

    這陳愈心,名與燊,閩縣人氏,卻與可鈞同庚,一般都是二十四歲,是海軍提督薩鎮冰的外甥。生得大口隆準,目光炯炯,相貌很是奇偉。幼失怙恃,伶仃孤苦,卻偏又聰明伶俐,讀書過目成誦,下筆千言立就。負氣節,重然諾,目空一世,惟推崇林廣塵、陳更新及可鈞三個,肯聽從約束。很極慕汪精衛,欲繼其志。十五六歲時,閩人曾以某國事,開各界全體大會,研商辦法。蒞會的大半是巨紳碩儒,極一時之盛。與燊由萬衆叢中挺身而出,稱代表學界意見,特來獻策。一座皆驚,嗤之以鼻。與燊毫不在意,攝衣升壇,痛論時局,辭氣慷慨,涕淚交下。聽講的人,雖冥頑老朽,莫不激揚,由是漸漸知名。

    二十一歲,渡東,入早稻田大學法科。他母舅薩提督很重其人,按月資給二十五金。他在東京,戒酒遠色,終日閉戶讀書,研究法理。每有所得,輒欣然忘食,甚至舉動談笑,悉含有法律氣味,因此人都戲呼之爲法律家。去歲得着汪兆銘在北京被擒之信,大爲感動,於是磨盾草檄,日夜進行,凡鄉人同志中所有組織規模,及一切法令,都由他一手定出。與燊更有一長,就是演說。每當衆論紛紜會場擾攘之時,只要他奮然而起,大聲疾呼,說出極簡明的幾句話,問題立刻解決。所以與桑與鑄三、少若,都是並世齊名的。

    當下可鈞會晤了與燊,表明來意。與燊道:“此信我也接到。我想今回的事,咱們須破釜沉舟的做去,先把各人所有器物,悉數變賣,充作路費;毀書焚稿,絕掉退顧之心。老叔贊成麼?”

    可鈞道:“很好。”

    爺兒兩個正在講話,忽一人突入道:“你們這麼要好,真不愧是一家人!”

    與燊回頭,見是方聲洞,隨道:“子明,你回去不回去?”

    聲洞道:“怎麼不回去!”

    與燊道:“我們想明兒走。”

    聲洞道:“遲一天可以不可以?”

    與燊道:“你要後兒走麼?”

    聲洞道:“我還要到各機關去辭職呢,明兒斷乎不及。”

    興榮道:“我們候你一日是了。”

    原來方聲洞此時身兼四職,除黨中會長之外,又爲同鄉會議事部長,又爲學校總代表,又爲某某會代表。當下聲洞先到使署學校告了假,又向某某會、同鄉會辭職,然後致書同盟會東京本部,辭去會長一職,略稱:警電紛至,中國亡在旦夕!

    所希望者,吾黨此舉耳!不幸而敗,精銳全殲,吾黨必不能久振,而中國且隨以亡矣!則是此舉非關於吾黨盛衰,直系中國存亡也!

    到了這日,可鈞、與燊、聲洞還同了幾個同志,齊夥兒出發。臨行,聲洞笑顧與燊道:“從前開會追悼吳樾、徐錫麟諸烈士時,君祭文中有句道:“壯志未酬,公等銜哀於泉下;國仇必報,吾輩繼起於方來。所謂來者,成爲現在矣,豈不快哉!

    ”舟抵香港,同志相見,見福建人獨多,聲洞喜道:“此可恢復吾閩明季時代的名譽了。”

    可鈞道:“咱們閩人,久蒙怯懦兩字的壞名聲,自有革命風潮以來,沒一個死義的,我等深滋愧恧。現在發憤起誓,以數十閩人膏血染遍神州,以謝各省同胞,且爲吾全閩先導。”

    林文大喜道:“子明的話,正合我意。

    吾輩書生,將略原非所長,當左挾炸彈,右執短槍爲前軀,使會黨持刀執劍爲後勁。事即不成,我弟兄同時並死一地,亦可無憾!若幸而成功,廣州既得,分軍爲二:一以克強,一以伯先,爲總司令長,我當偕君等率鄉人隸克強麾下爲前鋒,席捲天下,直搗逆巢,梟逆酋之首,誅盡貪官污吏。遠爲祖宗復仇,近爲萬民雪憤!待民國既建,神州恢復之後,彼時不患無英雄學者,爲國宣力。我等當棄官遠遁,結茅西湖之畔,領略風光,詩酒談笑於明月清風之夜,寧不快哉!但我輩行軍,慎勿戮及無辜,自殘同種。即彼滿人,舍覺羅氏外,亦僅當誅其抗我者。

    雖彼入關之時,害及婦孺,吾輩身受文明教育,決不可效之也!

    ”衆人聽了,歡聲雷震,無不感奮,精神百倍。陳與燊道:“吾閩同志,還有兩位虎將沒有到。”

    衆人爭問是誰,與燊道:“一位是侯官陳鑄三陳大將軍。”

    衆人齊道:“着着!此回大舉,果然不能夠少他。”

    與燊道:“還有一員虎將,就是閩縣林靖庵林大元帥。”

    衆人道:“靖庵技擊冠絕吾黨,武藝將略,又爲留學界第一,他不到,此舉便覺減許多精彩。”

    與燊道:“鑄三那裏,待我發一電報去邀他。靖庵家庭,可不比別人,很不便通信。”

    隨向林文道:“廣塵,你可有法子?”

    林文道:“我也知道他家庭很多窒礙,所以特在東京留柬知照。他如果到東,見了我的信,定會趕來的。”

    說着時,又有兩個同志報到,卻是從安慶來的。一個姓宋,名玉琳,字建侯,是安徽懷遠人;一個姓石,名慶寬,宇經武,是安徽壽州人。

    這宋玉琳也是安徽一個神童,十五歲應童子試,以第一名入泮。十九歲娶妻,伉儷極篤。未九十日而妻死。明年父又死。

    (忄宅)擦無聊,遂縱情鴉片。感諍友之呵斥,矍然憬悟,痛自刻苦。戊申年,在某標充當書記,與炮營正目範傳甲爲刎頸交。這範傳甲是壽州人,爲人堅苦沉鷙,居皖十年,謀大舉如一日,不甚有人知道他。傳甲容貌藹然,接物待人,異常和氣,因此皖軍一混成協數千人,沒一個不認識傳甲的。傳甲與徐錫麟交情極深,自徐敗後,傳甲痛飲沉醉,登龍山之巔,北向長號,誓盡其志,以報死友。及與宋玉琳相識,大喜道:“亡友徐錫麟後一人也。”

    遂深相結納。這年馬炮營之變,都是他兩人的計劃。傳甲以熊成基能得衆,推之爲長,事敗,傳甲謀刺餘某某,未成被逮。有獄卒某很敬重傳甲的爲人,釋掉他的縛道:“你去!有罪,我自擔當。”

    傳甲慨然道:“現在不幸事敗,吾黨死者累累,傳甲義不容獨活。既蒙相愛,請與君約,二句鍾爲限,我摒擋家事訖,當來就死。”

    獄卒應允,傳甲竟如約歸獄。臨刑縛赴校場,揚揚如平時。彼時宋玉琳未被株連,雜在人從中嗷然失聲而哭。傳甲怒之以目道:“我死是不得已,你做什麼?”

    玉琳遂逡巡遁去,旁人只道他們是弟兄呢。庚戍秋,玉琳復來安慶,謀有所舉,不遂,恐被偵探見疑,報名應試優拔,寓在安慶同安旅舍。此回接到香港來信,他就偕了石經武星夜趕來,跨進辦事部,恰好與燊說要發電去催鑄三呢。

    於是衆同志相見過了,議了一回,便就各自分頭辦事去訖。

    從此之後,日日都有同志到來,如廣東開平人姓李名羣,字雁南的;廣東惠州人姓羅名鍾霍,號節軍的;廣東清遠人姓李名文楷,字芬的;廣東開平人姓勞名肇明的;廣東嘉應州人姓林名常拔,號修明的;廣東南海人姓周名華,號鐵梅的;廣東東安人姓李名晚的;廣東嘉應州人姓饒名黼庭,號竟夫的;四川大足人姓姚名國樑,號少峯的;吳川縣人姓龐名雄,字蘇漢的;南海縣人姓梁名緯的;四川廣安州人姓陳名汝環的;還有張國魂、陳國華、李漢英、王子才、陳雲仙等,陸續到來,記不勝記。

    這日,忽報陳更新到。衆人大喜,陳與桑更是喜出望外,跳起身來出接。還未舉步,早見一個丰姿秀美精彩奕然的陳更新飛舞而入。與燊急行上前,握住更新手道:“鑄三,想殺我也!”

    原來更新接到電報,立刻動身,在輪船中無意間遇見了幾個老同志,密切談心,忽然有感,更新發嘆道:“我結縭三年,妻甚賢淑,並能與餘同艱苦,家況雖然蕭條,沽酒同酌,形影相依,自謂此樂不讓古賢。此行脫遭不幸,如果膝下無兒呢,吾妻定以死殉。偏偏的繦褓有兒,家中又貧得寸地都無,人情澆薄,戚好哪裏靠得住?我死不足惜,孤兒寡婦託誰呢?

    ”語畢,容色慘然,淚落如豆,襟袖盡溼。同志也代爲酸心,相對飲泣。既而更新躍起道:“大丈夫視死如歸!如何倒做出尋常兒女態來?只要同胞知道吾輩今日一片心就是了!”

    因而破涕爲笑。

    當下更新與與燊相見之後,便與衆同志相見,詢問大舉之期定了沒有。與燊道:“人還沒有齊。”

    更新道:“等誰?”

    與燊道:“人多呢,靖庵、遁初都沒有到。”

    過不多兩日,林尹民、宋教仁都到了。尹民來自東京,教仁來自上海,兩人不約而同。尹民一進門,就責備林文道:“爲甚不打電報招我?

    只作‘速來’二字,吾家必不見疑。現在萬一弗及,事情成功,人皆當先,我獨落後,不能展吾生平懷抱,豈非恨事!如果失敗,良友盡死,剩我一個兒活着,有什麼趣味?”

    。

    原來林尹民,字靖庵,自號無我,福建閩縣人。黨人稱之爲新中國陸軍大元帥。尹民年只二十五歲,自小倜儻有大志,英姿颯爽,風骨偉岸,目瞬如電。生有神力,未冠,能舉石三百斤。學少林技五年,盡得此中奧祕。爲人沉鷙寡言,怒而長嘯,聲震屋瓦。素善飲,醉後捶胸哭母,極其悲痛。已酉冬,罹熱病幾殆。愈後,親友切諫之,遂絕酒不復飲。有巡役某,自負多力,悍厲不法,作橫鄉里。尹民黑夜袖刀狙伏檐際,三更向盡,役夜巡過其前,尹民瞥然疾下,數其罪,拔刃擬之。

    役見刃光如雪,悚然屈拜於地,口呼“大王饒命”。尹民大笑,釋而戒之道:“趣改過自新。不然,大王定不饒你!”

    由是兇鋒大斂矣。從父宦浙江,挈尹民至任所,令入學堂。彼時林文在浙,與尹民同校,獨相友善。林文長二歲,尹民事之如兄。

    林文爲人寧靜和謹,馴若木雞;尹民赳赳桓桓,猛同乳虎。人家見他們性尚不同,親愛有逾骨肉,都暗暗的奇詫。尹民最是敏慧,雖然終日嬉戲,功課常冠全班,屢試皆第一,從父很是器重。等到林文到了日本,尹民塊然無侶,悒悒不歡,從父向他道:“趣爲文言志,文章佳,我也叫你日本去。”

    尹民喜甚,退而爲文,援筆立成,甚可觀。從父深爲嗟異,立命他東渡。

    入成城學校,武藝冠全校,當者辟易。二十三歲卒業,新例自費生禁入陸軍,不得已改入第一高等醫科。每於課暇,研究中外新舊各種兵書,冥心獨索,輒有所得,於是遂通軍略。去歲新軍事敗,倪炳章號映典的死於此役,林文極爲悼慟,六月,由港返東,血淚猶存睫。尹民大爲感動,力求入黨,鄉人同志,無不鼓掌相慶。衆人見尹民字體雄邁古勁,大類嶽武穆、戚南塘,稱舉不止。尹民笑道:“是戔戔者寧足道?功業能肖二公才無愧呢!”

    中宵月明,輒起舞運劍如飛。嘗向人道:“凡事只當問其當爲不當爲,不可計其能爲不能爲。如以不能爲而不爲,就是薄志弱行的人呢!吾儕當引以爲戒!”

    父欲替他完娶,尹民百計婉卻,私謂所親道:“今日不是我輩授命時光麼!縱有美眷,猶當忍淚勿顧,況猶未娶,自覓苦惱做什麼?脫有不幸,怎麼處置人家?”

    去臘奉父命旋閩度歲,今春到東,見鄉人同志差不多已全體赴粵,閱過林文留柬,知道事在旦夕,喜溢眉宇,惟恐不及,急忙束裝回國。舟次,讀《嶽鄂王集》,顧謂友人道:“武穆在天,見我輩如此辦事,定然含笑許可的。

    ”到了香港,與同志相見,握手妄言,相視而笑。

    當下黃興、趙聲、林文等見衆同志業已到齊,於是特地組織實行部,內中又分五部。命宋教仁繼陳炯明而任編制部部長。

    進攻省城的事,舉趙聲爲戰時總司令。一面把各省同志及敢死之士,編制爲敢死隊,陸續赴剩此時廣州城裏,也已組織了三五處機關。一處是小東營朝議第內;一處是新城謝恩裏;一處是蓮塘街吳公館。新城謝恩裏糧臺,是饒黼庭、廖勉二人主持。蓮塘街吳公館機關,是姚國樑主持。密運軍火,定期四月初一日起事。各黨人磨拳擦掌,等待廝殺。同志相見,目逆而笑。多謂官吏醉生夢死,霹靂一聲,當失魂魄,廣州指顧可得。

    獨陳可鈞面現愁容,向林文、林覺民、馮超驤道:彼張鳴岐、李準諸人,雖才能不足,而權謀有餘。自古道:‘(蟲逢)蠆有毒,未可輕視’,吾黨人數既多,良莠不一,倘師期泄漏,吾輩原不惜死,如國事何?”

    林文等聽了,很稱他臨事而懼,思慮周到。

    這裏同盟會諸傑,遣兵派將,密密佈置,色色周備,但等時期一到,立即起手舉事。不意那邊偏有一個單獨進行的溫生才,趁廣州將軍孚琦觀飛艇當兒,排衆直前,把孚將軍一陣手槍,打了三五個透明窟穴,血流如注,歸向媽媽家去了。官場大爲震駭,急籌防備之策,派遣偵探,嚴密查緝。同盟會可就受他大累了。

    三月十七日,官軍在省港輪船,搜獲洋槍十支,藥彈三百餘顆。二十日,緝私兵輪緝獲私鹽船,船中藏炸藥彈子無煙槍等百餘箱,此外在地中起獲的很多,省中謠言殊甚。粵督張鳴岐,調欽廉兵及各兵輪到省防備,又令旗兵運大炮上城,督練公所加發槍彈,頒給巡警。各路巡防營,紛紛到省聽遣。一面令新軍驗繳軍械,調離城外,防備得十分嚴緊。三月二十五日晚,馮超驤、林文、林覺民、陳可鈞等由港入剩廿八日,回香港,特開緊急會議。有人主張官軍防備嚴密,不如且自罷後,等防備鬆懈了再起事。喻培倫起駁道:“此種巽懦行爲,我極不贊成。照我意思,非惟不可退,且進攻不可稍延寸晷。官吏既然知道了我們,勢必閉城大索,須臾之間,盡都受縛,咱們還是束手待縛麼。”

    黃興道:“雲紀的話,很是明快。解散不成功,不解散也是不成功。再者此回花掉經費如許之多,倘不見諸實行,人懷疑忌,此後運動更難!不如提前舉辦,徼悻一試。”

    衆人都道:“既來廣東,不能空回。”

    於是議定提前起事,議出戰略,佈置共分五路:一股撲攻制臺衙門,及水師行臺;一股劫飛來廟軍械庫;一股出南門堵住入援的官軍;一股由清風橋進逼旗界;一股在觀首山左右,窺督練公所。議畢,分隊出發。忽見一人道:“這麼痛快的事,如何獨遺下了我?我也要去。”

    衆人瞧時,這發言的正是陳與燊。

    衆人忙都勸阻,都說,君體素弱,不宜赴行陣,林文與陳更新,勸阻尤力,與燊不聽道:“事若不成,諸兄盡死,我義難獨生!

    如果幸而成功,廣州一得,基礎既立,痛快極矣!如此盛事,奈何使我作壁上觀呢?”

    衆人沒法,只得同他一齊到剩不意纔到小東營朝議第機關部,就接着警報,說謝恩裏三十八號機關破獲,總糧臺饒黼庭被擒,並起出收支冊等緊要文件。一時又報同黨八人被獲。黃興跺腳道:“事機這麼緊急,只好立刻就動手了。”

    於是知會黨衆,四點鐘聚齊,分頭奮往攻撲。當下黨衆各在臂上纏了白布毛巾,作爲暗記,身藏炸彈,手執無煙槍彈,由林文口吹喇叭,奮步當先。黃興、陳與燊、陳更新、劉六湖、劉元棟、林尹民、方聲洞、陳可鈞、馮超驤、林覺民等爲第一隊,韋雲卿、勞肇明、周華、黃養皋、杜鈺興等爲第二隊,齊向制臺衙門進發。霎時,炸彈聲震如雷,槍彈雨集。林文衝鋒突陣,意氣彌厲。不意官場早有防備,才一轉瞬,李準的先鋒隊已到。林文奮身招呼,高呼:“同胞,我等皆是漢人,當同心協力,共除異族,恢復漢疆,不當自相殘殺!”

    話聲未絕,一彈飛來,正中腦部,蓋骨破碎,腦漿狂湧而僕。

    陳更新奮勇爭先,槍無虛發,手殪管帶金振邦,及哨弁目兵等數十人,防兵悉遁。乃與同志入署,遍搜張鳴岐不得,情知中計,即在樓上放了一把火,殺出外面。水師已圍數重,回顧同志,僅餘陳與燊等三人了。這一驚非同小可!欲知陳更新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七回  廣州英豪遭厄運 黃花雄鬼泣秋風

    話說陳更新自內殺出,回顧同志,只剩三人。原來林尹民轟攻督署,嗔目大呼,所向披靡,力殺有二十餘人。及見林文中彈陣亡,益不堪其憤,暗啞跳蕩,目幾突出,睛光如炬,擲彈發槍而前,摧陷官軍如拉朽。身被數十創,遍體爲赤,氣益奮,戰益疾,怒吼如雷,聲動天地,官軍無不驚僕。卒以飛彈中腦,遂至殉國身亡。

    馮超驤從外殺入,不見張鳴岐影蹤,重又殺出,見水師兵已圍了個滿,於是縱彈橫掃,官軍棄械四竄,屍骸相枕。超驤身被多創,鮮血傾溢,猶左彈右槍,力戰不已。胸中十數彈,尚屹立握槍而戰,面又中一彈,始驀然仆倒。

    劉元棟奮力酣戰,血漬面目,幾不可辨識。呼他名字,就見他仰首瞧視。見了同黨,還以拇指相示,好似說死系吾志,諸君勉圖大事似的,一時也中彈而死。

    喻培倫因拋擲炸彈過近,碎身而死。林覺民努目奮擊,所向風靡。忽然飛彈洞腰,跌倒在地,縱聲一呼,忍痛躍起,復殺多人,又被數創,鮮血暴注,始被擒獲了去。

    宋玉琳、石經武也被擒祝杜鈺興也力戰身亡。陳可鈞奮彈衝蕩,也被官軍活捉了去。餘人陣亡的陣亡,被獲的被獲。

    所以陳更新殺出,回顧同志,只剩得陳與燊、方聲洞合自己三人了。更新藝術素精,眼明手捷,乘暇衝擊,力殺多人。遍體滿濺鮮血,而己身不被大創。但見官軍叢中,一個紅人兒往來激盪,來去如風,沒一個人敢等閒近他。直至四月初三日,已經三晝夜失眠絕食,目紅如血,官軍知道他是革軍首領,圍了三重。更新彈盡藥窮,奮身疾戰,神疲力盡,始被擒祝官吏見是美少年,向他道:“你年紀很小,爲甚倡亂?自找殺身之禍。

    ”更新叱道:“我起義以驚醒同胞迷夢,什麼叫猖亂?殺身成仁,古聖明訓,似你們這種鼠輩,何知大義?既被拿住,快快殺我!”

    解到獄中,見陳與燊、方聲洞等都已在獄。

    原來陳與燊跟隨更新、聲洞殺出,飛彈中了左目,血下如雨,襟裳盡赤,猶忍痛勿顧。死戰不已,力盡見囚。方聲洞見水師兵圍住陳更新廝殺,知道聚在一處,定然全遭覆沒,遂攘臂大呼,衝圍而出。恰好遇着黃興,黃興道:“子明,咱們快去助攻督練公所罷!”

    只見水師兵蜂擁趕來,人數很不少。聲洞且戰且走。行至雙門底,又與黃興相失,身被數創,戰鬥益力,敵人來的愈多,四面環攻。聲洞怒眥欲裂,虧得身子矯捷,揮彈突擊,殺掉哨弁兵勇等三十餘人。揹負刃傷,胸中彈丸,血流遍體而氣不稍衰。彈盡丸窮,卒以力戰殉國。

    這一役,人人奮勇,無不以一當百,而要算方聲洞、林尹民、陳更新三人,尤爲絕倫超羣。尹民力可撼山,氣慨蓋世,可惜腦部中彈,猶未能盡力殺敵。獨聲洞、更新所殺最多,官弁兵士,傷在兩人手內的,足有百人內外。此外在蓮塘街口堵截官兵的一股,由姚國樑爲首,也因衆寡不敵,被官兵擊斃的擊斃,拿獲的拿獲。其餘攻撲督練公所、水師行臺並劫飛來廟軍械庫的三股,也全遭失敓官軍奏凱而回,先後拿獲宋玉琳、韋雲卿、饒黼庭、姚國樑、李海書、陳可鈞、陳汝環、梁緯、羅坤、龐雄、陳與燊、林覺民等,即在水提衙門委員問供。衆英豪侃侃而談,沒一個稍露弱態。等到提問着林覺民,覺民見委員多半是粵人,恐他們不能全解國語,乃操英語問各位懂否?接着張鳴岐、李準出與問答,尹民慷慨發言,暢論世界大勢,各國時事。李準乃命開去繚扣,與之坐位,給以筆墨。尹民信筆一揮,立盡兩紙,洋洋數千言,書至激烈處,解衣磅礴,以手捶胸,一若不忍複寫似的。寫畢一紙,李準即持奉張鳴岐閱視。再寫第二張,將次寫畢,忽然欲唾,恐污地重又忍祝李準親持痰盂近前,才唾。給以煙茶,均起立鞠躬爲禮。寫畢,又在堂上演說,說到時局悲觀,捶胸頓足,力勸各官獻身爲國,革除暴政,建立共和,能使將來國家安強,人民奠枕,那麼我們雖死猶生了!官吏聽了,也有感嘆的。問到陳可鈞,有譏他白面書生,何苦爲逆,自殘其生的!可鈞怒喝道:“你說此舉爲壯士辱麼?事縱不成,也可警醒同胞!你們官場利慾薰心,血液已冷,何足語此?”

    問供已畢,衆英豪從容就義。事後善堂董事收斂英骸,共計七十二具,葬在大東門外黃花岡地方。此係後話。

    卻說亂事初起時光,張制臺傳出令箭,斬一革黨首級,賞銀幣百元。於是無辮商民無辜受戮的,不知凡幾!誅戮沒辮子最出力的,就要算着李準部下的防勇。住家商鋪因亂遭搶的,更是不能計算。防勇分贓,每人有到數百餘元。偏偏革黨舉動文明,絕無擾累,因此革黨這一回失敗,倒買得全國人民的憐憫,增高人心的信用。

    閏六月十九日,水提李準在雙門底地方遇刺受傷,粵人無不暗暗稱快,就是老大的證據。更有一樁不幸中之幸事,就是黃興倉猝舉事,香港同志,未及知照,不曾一網打盡。趙聲、胡漢民、宋教仁於三十日晨抵省,知道事已失敗,即由原船回港。趙聲憤恨成疾,不思寢食,後忽患腹痛,日本醫生診他是肺炎,喝了藥水也不見效,轉延英醫,說他是腸癰症,須施刀圭,可望速愈。趙聲因急於遠行,不允刀割。延至四月中旬,炎病益劇,幾至發狂,衆人遂把他送入雅利氏醫院割治,體弱癰成,可憐開割也難救治。延至二十日,一瞑不視,長眠去了。

    此時黃興也從萬死一生中逃出,已在醫院養傷。同志精銳,挫折殆盡,叫尋常人當了此境,早已灰心失望。同盟會黨人,都是天生英豪,經一回失敗,即多一回閱歷,增一回知識,勤也不怠,積極進行。勇往直前之氣,比了從前,還要高起數倍。

    當下由宋教仁建議,革命須當切實準備,共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中央革命,該聯絡北方軍隊,以東三省爲後援,一舉而佔北京,然後號令全國。如葡、土已事。此爲最善的善法;中策該在長江流域舉事,那各省也須同時大舉,一邊破壞,一邊建設,設立政府之後,隨即舉兵北伐。此爲次策;下策不過在邊隅地方動手,設立祕密機關於外國領地,進據邊隅,以爲根據,然後徐圖進取,那根據地或是東三省,或是雲南,或是兩廣。此爲下策。衆人籌議一回,都說上策運動稍難,下策已經行之而敗,且足引起外人干涉,釀成分裂之禍,決計採用中策,實行中策之準備。於是解散香港機關,即在上海地方,立一個總機關,即爲同盟會中部總機關,於本年閏六月成立,內設立五個總務幹事,就是宋教仁、譚人鳳、楊甫生、陳英士、潘祖彝五人擔任。在長江流域,遍立分會,準備大舉。譚人鳳因事赴都,就叫他乘便組織北京分會。叫居正到湖北,聯合共進會與文學社,立爲湖北分會。派曾傑、焦大峯設立湖南分會,派範鴻仙、鄭贊丞設立安徽分會。這幾個分會,皆直屬於上海總機關,主持長江流域連絡軍隊事情。東京本部吳永刪、張懋隆將回四川,路過上海,宋教仁就叫他在川中設立分會,運動軍隊,與長江下游相聯絡。陝西地方,派井勿幕聯絡軍隊,設立分會。機關略備,宋教仁隨即籌備戰略。以湖北地處中國中部,宜首倡義,但是武昌爲四戰之地,糧餉不濟,定出一俟湖北舉事,即令湘蜀同時回應,以解上游之困,而爲鄂中後援。又以京漢鐵路交通南北,敵軍易於輸運,定出武昌既舉之後,即派兵駐守武勝關,使敵兵不得南下。一面令秦晉同時舉事,出兵斷京漢鐵路,以分敵勢。又懼湖北一動,下流阻塞,將使運輸不利,定出長江下游,同時於南京舉事,並封鎖長江海口,使敵軍海軍艦隊勢成孤立,以乘機劫齲計劃既定,立即密函通告各機關,叫他們依計行事。誰知同盟會準備革命,事事積極進行;清政府準備亡國,也事事積極進行。這就叫相反而成,不謀而合。

    原來朝廷自頒預備立憲而後,一切舉措,極喜與國民好惡背馳。如本年三月,組織皇族內閣,各直省諮議局議員等抱忠君愛國之隱,爲披肝瀝膽之詞,特懇都察院代奏,請明降諭旨,於皇族外另簡大臣,組織責任內閣,以符君主立憲公例。誰知降下這麼一道聖旨:“黜陟百司,系君上大權,乃該議員等一再陳請,議論漸近囂張,日久恐滋流弊,朝廷用人,審時度勢,一秉大公,爾臣民等均當懍遵欽定憲法大綱,不得率行幹請以符君主立憲本旨。”

    各議員見了此旨,連聲叫苦,沒法奈何。

    未幾,政府宜示鐵路政策,幹路均歸國有,支路準商民量力酌行。從前批准鐵路各案,一律取銷,如有抵抗,即照違制論罪。皇族內閣這一個鐵路國有政策,本着後四國借款合同。

    這個合同訂自本年四月裏,借英、美、德、法四國及日本銀行款子。借的時候,說是改定幣制,振興實業的,據合同所載,失權滋多,後患方始。奈政府偏喜挾借款以自重,委大權於外人!

    這一個政策才一發表,川粵湘鄂四省土民,已如晴空忽遭霹靂,驚得手足無措,失色奔走,大聲呼號,希望朝廷矜憫愚忱,稍施補救於萬一。偏遇皇族內閣的幾位王大臣,沒暇來理採,悍然行他鉗制輿論壓服民氣的利害手段,定出收回辦法:鄂湘路照本給還;粵路僅準發還六成,其餘四成,只給無利股票;川路實用之款,給以國家保利股票,餘款或準附股,或另興辦實業,也由上諭規定。至川省路股爲喬樹楠、施典章等所經手虧倒的,政府又既不承認。同時北京資政院奏請開臨時會議,議決借款、預算兩事。又不批准。

    當川粵湘鄂爭路風潮激烈之時,朝廷以端方極負時望,降旨派充督辦粵漢川漢鐵路大臣。並命將川漢租股一律停止,爲釜底抽薪之計。湖南巡撫楊文鼎代諮議局奏稱湘路力能自辦,不甘借債。署四川總督王人文代諮議局奏稱鐵路改爲國有,請飭暫緩接收。均奉嚴旨申飭。四省士民究竟安分的多,知道力爭商辦,必蒙反抗朝旨的惡名,遲迴審顧,不敢遽示決裂。所以本年六月而後,各省爭路風潮,倒又暫現靜息之象。

    不意政府積極進行,又有使川路總理李稷勳效忠於政府的新計劃,於是川事又緊急起來了。這李稷勳,是川漢鐵路的駐宜總理,自從鐵路國有政策頒佈之後,李稷勳就具呈郵傳部,稱說該路既收歸國有,應俟將從前支出各款,妥定歸結辦法。

    期始由官局訂接收,恐非倉卒所能完竣。嗣後關於工程材料及工程司去留各項事宜,應如何辦理,統候裁奪。

    政府見他這麼知情識趣,很是嘉許。李稷勳旋又京謁,見進郵傳部大臣盛宜懷,面商宜歸工程照常辦理,每月工項,仍由川款開支。郵傳部因以宜歸路工,責成李稷勳悉心主持,即由郵部諮行川督,轉飭川路總公司,遵照辦理。這一角公文行到川中,川中人士頓時又激起一個絕大風潮來。川人以李稷勳並無總公司之知會,股東會之議決,四川總督之命令,擅自達部;郵傳部也不問股東願否,輒定宜歸工程仍由川款開支,因具呈四川總督,懇請代奏嚴劾郵傳部。一面刊發傳單,通告全川,商人罷市,學生罷課。一切釐稅雜捐,概行不納,扣抵股息。時系宣統三年七月初一日也。

    罷市罷課風潮,愈釀愈烈,自成都倡首,漸及各屬。先是川紳組織保路同志會,護督王人文推爲主持,並通飭各州縣一律保護,保路同志會遂賴以成立。此番罷市罷課之舉,也由保路同志會決議實行的。彼時全川景象,宛似新年元旦。不過元旦發現的是股活潑氣,此刻發現的是股愁慘氣。否泰不同,苦樂自異!加之商民於罷市罷課之外,更家家供着德宗景皇帝神牌,齊聲舉哀,一片慘氣象。不異巫峽猿啼,華亭鶴唳!將軍玉昆、總督趙爾豐等,瞧見這個樣子,簡直瞧不入眼,於是聯銜電京,請將川路暫歸商辦,將借款修路一事,俟資政院開議時,提交議決。奉到電旨,有“妥慎辦理開誠勸導”之語,以爲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纔在指顧間了。不意事到臨頭,朝旨忽又中變。原來督辦鐵路大臣端方,欽承簡命之後,即於六月初九日抵武昌,建行臺於平湖門外,勘路召匠,定期九月初一日興工。這會子忽聞朝旨,電令趙爾豐“妥慎辦理,開誠勸導”,很有轉圜之意,於自己飯碗,不無有礙。遂擬稿電奏,特劾王人文、趙爾豐庸懦無能。朝旨命端方督兵入川,又欽派粵鄂蜀湘四督撫爲鐵路會辦大臣。趙爾豐默窺朝廷意旨,知道無意轉圜,究竟職官難得,民命可輕,於是漸易他爲民請命的初意,變成取媚政府的巧謀。

    可憐四川人民,哪裏知道?自七月初一到今,無日不在奔走呼籲之中,罷市罷課,停稅停捐,同時更有人散佈自保商榷書。七月十五這一日,鐵路公司特開股東會。趙爾豐忽然開列名單,派一員差官來傳股東會會長,及保路同志會各部長,共十九人,到制臺衙門議事,口稱北京有好消息,立待磋商。衆人不知是計,當下就有五個人應允前往,是諮議局局長蒲殿竣羅綸,股東會會長顏楷、張瀾,同志會會長鄧孝可。誰料這五個人才跨出股東會門口,無數兵士警察,擎槍擁護,如獲大盜。

    衆人見了,無不駭憤,於是相率隨行,跟入制臺衙門去瞧一個究竟。欲知薄殿俊等此去是兇是吉,且俟下回書中,再行演講。

    第一三八回  爭路權川人哭帝 變國體武昌起義

    卻說蒲殿竣羅綸、顏楷、張瀾、鄧孝可五人,被兵擁護到總督衙門,擡頭瞧時,不覺猛喫一驚,只見衛隊兵弁,雁翅般排開,從丹墀起直到二門,站得刀斬斧截,都穿着新式制服,掮着新式快槍。堂上滿站著文武差官,文差官是翎頂補服;武差官是制服輝煌,勳章耀眼。但見四川總督趙爾豐,堂皇高坐,尊嚴得天神一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五人行到丹墀住步,那差官搶步上堂,高聲喝報:“謀逆犯人蒲殿竣羅綸、顏楷、張瀾、鄧孝可傳到。”

    趙爾豐叫帶上來,五人上堂。趙爾豐大聲呵斥道:“你們既做了本省紳商,極該奉公守法,乃膽敢聚衆謀逆,倡言自保,明恃朝廷預備立憲,政令寬大,沒人來查辦,本部堂還要不管時,將來勢成燎原,可就補救不及了。本部堂既做此官,可就不能專討你們的好。你們不知王法久了,今兒就給你們點子王法嚐嚐,也可敬戒敬戒別的頑民!”

    說到這裏,就沉下臉,喝令綁去斬首。

    蒲殿俊辯道:“制軍說我等謀逆,有何憑據?”

    趙爾豐擲下一紙道:“你們自去瞧來。倡言自保,那不是謀逆老大證據麼?你們十九人都列有姓名,難道是本部堂誣了你們不成?”

    五人瞧時,都叫得苦,原來拋下的正是自保商榷書,當刊發散布時,再想不到趙爾豐要拿來羅織的,當下頓口無言。

    此時堂上堂下環觀的,足有三五百人,聽得蒲殿俊等五人,要立刻斬首,一齊跪下,叩頭求思,異口同聲,聲震屋瓦。將軍玉昆聞知此事,怕趙爾豐激變,飛轎到轅,力爲勸說,蒲、羅等始獲貸死,由將軍帶去拘管。

    這時光,成都士民數千人,絡繹奔赴督署,焚香環跪,頭上部頂着德宗景皇帝神牌,痛哭哀求,慘聲動天地,聲聲請釋放蒲、羅等五人。趙爾豐大怒,命衛軍統領田徵葵下令開槍。可憐赤手空拳的小百姓,怎當得無情軍火?槍聲起處,死者如牆仆地,只得紛紛退出。彼時大雨如注,川民都在泥濘中,冒雨號哭,偏這鐵石心腸的趙制臺一不做,二不休,緹騎四出,捕到的罪犯,駢肩接踵,真是不計其數。一面電奏朝廷,稱說逆黨勾結爲亂,有人散佈自保商榷書,意圖獨立。

    七月二十日,有旨四川逆黨勾結爲亂,飭趙爾豐分別剿撫,並飭端方趕速帶隊入川。不多幾時,鄂督瑞澄又電奏成都城外有亂黨數萬人,四面攻撲,勢甚危急。各府州縣亦復有亂黨煽惑鼓動。朝廷大驚,乃於二十三日,降旨起用岑春煊,着他會同趙爾豐辦理剿撫事宜。一面抽調鄰省兵隊,紛紛赴援,如臨大敵。此時督辦鐵路大臣端方,已率領第三十一、第三十二兩標兵士,自武昌出發,駐師宜昌,等候消息。岑春煊到了武昌,與瑞澄識論不合,稱病乞歸。恰好趙爾豐奏報剿辦得手,於是朝旨許春煊回上海。這一個七月,總算平安過去。

    一到八月初九日,兩湖總督瑞澄,忽接到外務部密電,及江漢關轉呈的英美兩國照會,都說革黨黃興聯絡黨人,潛伏長江,私運軍火,約期十五、十六日,在武昌省城豎旗起事,並有串通三十標步兵同時策應之舉。湖北政界,頓時又惶恐起來。

    原來湖北政界,自本年四月初旬,就接到政府密令,內稱浙閩皖江鄂等省,均有黨人潛伏,並由牛莊私運軍火,直入長江,飭即加意防範。總督瑞澄立刻會集軍警各界,籌商防備事宜。事有湊巧,恰好這時候省垣龍神宮,發作一樁查獲槍械的案子。文武官吏,更唬得手足無措,寢食不安。

    其實龍神宮槍械,乃系年久廢棄之物,革黨有了,也不很適用。怎奈官場震於革黨之名,懲於廣州之役,相驚伯有,一發現舊軍械,早巳渾身戰慄,哪裏還有心思去研究?當下議出戒嚴辦法,陸軍第八鎮統制張彪,分佈軍隊,按段梭巡。巡警道黃祖徽,也飭武漢各區區長區官巡官,晝夜更番,與軍隊聯絡一氣,認真查緝,凡遇空屋廟宇旅館,尤該特別注意。

    四月初八日,張彪通傳陸軍人員,自管帶以上,齊集鎮司令處會議,嚴防軍人通匪,辦法異常祕密,並頒佈戒嚴令八條:一,各標營自管帶以下各官員,非有特別事故不準隨便外出。

    二,各隊目兵武器服裝,須準備整齊,且不得擅離棚所,聽命調遣。三,各標軍需官,各將槍枝子彈,檢查清楚,一俟命下,即行發給施行。四,各標營行軍等項,即須捆載準備。五,各標統帶以上各員,每日到鎮部一次,聽候本統制詢商要機。六,營門往來信件須由司令官交由值日官協助同檢查,除家信外一律拆看,方準送交受信人。七,營門來賓,除非父兄探問者,一概不準入營。八,無論何時,一有令下,即刻舉動施行。同時,二十一混成協統黎元洪,十五協統王得勝,十六協統鄧成拔,這三位協統會商以各營操場中,每於夜深時,常有兵士三五成羣,朋座偶語,瞧見有人經過,即停聲結舌,此中情景,不無可疑。除派憲兵偵探外,特各飭所部,嗣後無論何時,均宜在棚內談敘,掌號息燈之後,即不許彼此往來。倘有外來賓客,入棚密談的,準各該隊什伍長監聽,以防莠言煽惑。且傷各營設告密箱一具,以便軍人告密。

    瑞澄又以宜昌爲通商大埠,華洋雜處,川陝昆連,電飭荊宜道荊州府轉飭駐宜水陸巡防,嚴密防範。又以漢口爲各國租界,革黨易於藏匿,特多派偵探前往伺察,防範周密,自四月到今,從未曾有一刻的暇擔不意你防備得愈嚴,革命的風潮倒愈緊。

    這日,接到外務部密電,及江漠關轉呈英美兩國的照會。

    瑞澄大驚失色,立刻傳集文武大小官吏,商議加嚴防範之法。

    議畢出轅,統制張彪立刻電飭馬隊八標標統喻化龍,派他星夜帶隊到制臺衙門內大堂駐防。

    到了中秋這一日,防備得更是嚴密。瑞澄於午後三時,由電話傳集鐵參議、張統制、黎統領、巡警道等,在署內會議廳,籌議會防事宜後,復開祕密談判,一點鐘始散。到晚六點鐘,即飭關東、西南兩轅門,馬隊八標、一標右隊兵士,移在轅門內駐紮。並派特別警察隊兵二十名駐紮於督院西牆外防守。巡警道王月莊飭省垣城外上下區既漢鎮的警務公所,各派巡警,分赴武漢各碼頭,嚴諭輪劃一律到夜八點鐘停渡。並飭省垣各區轉飭各城門警於晚七點鐘時候,即行關閉城門。關城之後,雖有手持憑照稱赴某處公幹的,亦須問明暗號纔開。

    統制張彪特飭四十一標一營兵士於晚七點鐘分巡賓陽門外一帶;混成協統黎元洪也親率本協步兵分巡武勝門城外,及塘角沿江一帶;督練公所軍事參議官鐵忠,以武勝門外沿江一帶,雖經派有炮船巡防。然恐力太薄弱,特飭湖隼雷艇,開往大堤口駐防,並飭湖隼雷艇,開往大堤口對岸漢陽兵工廠前下碇駐防。督署一二三四正及五福堂既會議廳,辦公房,概用特別警察隊營兵,各荷槍彈巡防,至二門、頭門,均有陸軍步隊一營,徹夜駐紮。

    署內辦公人等,無論員司伕役,均由某庶務員頒給火印腰牌,無此不得任意出入。皋司馬吉樟,恐有劫牢反獄事情,除飭各級審廳看守,責所成所官率同法警防範外,至模範監獄,乃全省罪犯守法之所,非別監可比,立命右路巡防隊撥弁兵一隊,在該獄前後守衛。武昌府候審所也有陸軍分發少數目兵駐紮。對江的漢陽兵工廠,乃系全省槍彈總彙之所,地位異常重要,一面由瑞督特派湖隼雷艇停泊在該廠橫堤外江,不住的梭巡密查;一面凡該廠總辦王壽昌移請混成協就近撥馬隊營兵前往駐紮。

    一到晚上八時,即將各藥彈槍炮的存儲室,一律封鎖。至次晨八時,開工纔開,鑰匙歸總辦親自佩帶。員司不得在廠接見親友,如有緊要事件,由總辦跟丁代達。漢陽鐵廠,本與兵工廠相通,自從謠言發佈之後,鐵路提調章道臺下令把與工廠相通的西總門關閉,無論何人,不準出入,並加派警兵荷槍梭巡。總交代一句,武漢兩地,差不多已佈設下天羅地網。只可憐商店居民,遇此佳節,帳也不敢歸,月也不敢賞,就耽驚受怕。直待到了十七日,瞧見沒事,才放了幾分心。

    不意十八日晚上九點鐘,荊襄巡防隊統領陳得龍,電稟督院,稱在漢口英國租界,拿獲革黨二名,立時派隊護解到督院。

    詢其行蹤,自認革黨不諱。一名劉汝夔,一名邱和尚,都是留日學生。是晚十一點鐘,統制張彪在司令處查防,突有炮隊退任正目姓鄧的,馳報有革黨密居小朝街八十二號、八十五號、九十二號。張彪立刻回明總督瑞澄,帶同巡防兵督院衛兵數十名,到九十二號內,拿獲黨人八名;八十二號、八十五號內拿獲二十七名,內有女黨員龍韻蘭一名,及彈藥多箱,軍械數十件。一併解交督院,聽候發落。

    這一大夥黨人中,有一個姓彭名楚藩的,是陸軍憲兵隊的什長,被護兵當場認出,立交參議官鐵忠審明,綁赴東轅門外斬決。翌晨文武大員在督院會審,又斬決三名。當搜捕小朝街之時,一面遣兵至雄楚樓北橋,高等小學堂間壁洋房內,只見燈燭輝煌,正在印刷告示,繕寫冊籍。軍警冒了他們的口號,將門賺開,驀然入內,拿獲五人,有數人上屋走脫。

    黃土陂千家街地方,某小雜貨店內,忽有炸彈爆烈,轟然一聲,震動數里。軍隊聞聲趕至,見有一人,面目焦黑雙睛拼出,倒地呻吟,系自行試彈轟壞的。詢明爲楊宏勝,又搜出炸彈十餘個,雙筒手槍數杆,馬刀十餘柄。漢口俄租界寶善裏內,有寓居鄂人四個,內中帶有三個沒辮子的。十八日,先有二人外出,忽聞炸烈聲,火光衝屋而出,當有俄巡捕至寓查問,在內二人也乘間逸去。旋經捕頭查勘,知爲革黨。立即電知洋務公所吳令愷元到寓搜查,當起獲炸彈手槍旗幟印信劄文底冊鈔票匯票函件甚多。正查點當兒,有二人自外歸來,立被俄巡捕拘送捕房。問明姓名,一個叫秦禮明,一個叫龔霞初。吳愷元面稟關道齊耀珊,電稟督院。瑞督立刻照會俄領事,並飭吳愷元會同夏口廳王國鐸,將人贓一併解送巡警道。又在附近拿獲二十名,一同押赴督轅。

    這夜,制臺衙門內發現炸藥一箱,立時嚴查,見教練隊兵士二人形跡可疑,訊明希圖炸署不諱,即在署前將二人正法。

    八月十八這一夜,發端已不止一處,被捕已不止一人,那麼革命黨的經營,不是一朝一夕,不問可知了。

    看官,武昌地方原有新軍一萬六千人,合組爲步隊、馬隊、炮隊三種,悉歸張彪統轄。兵士與統帥,感情極壞,差不多沒一個不怨望長官的。自從端方入川,抽調了兩標去,兵力頓弱。

    戒嚴而後,對待兵士之法,更益嚴厲。加之瑞澄、張彪,驕惰成性,以爲逆謀已破,可無大患,欣欣有得色。並疑新軍都是革命黨,欲嚴行查緝,如有形跡可疑之兵士,即以軍法從事。

    瑞澄嘗笑問張彪道:“爾軍隊中有多少革命黨?”

    張彪道:“大約有十中之三。”

    瑞澄道:“那麼只消着十中之七去拿十中之三來,事便可了。”

    這一句玩話,在瑞澄以爲不要緊,不意傳入了新軍耳中,頓時騷亂起來。新軍都說:“咱們既被了嫌疑,朝晚是個死。變亦死,不變亦死”。一傳十,十傳百,祕密傳佈,軍心浮動,變在頃刻。可嘆醉生夢死的瑞澄,還大逞淫威,恣行殺戮。

    十九日晨,在督轅斬決革黨數人,一面下令嚴密搜捕。電奏到京,朝旨嘉獎。一到下午九點鐘,工程第八營左隊營中,突有炸彈聲、喧雜訊同時猝起,以“同心協力”四字爲暗號,各兵士掣下肩章,左右兩臂都繫上白布。有三個軍官出來阻擋,是督隊宮阮發榮,右隊隊官黃坤榮,排長張文濤,被衆兵士立時槍擊斃命,後隊隊官羅子青降順。此外步隊二十九、,三十兩標,殺斃管帶二人,排長二人,隊官一人。駐守在楚望臺的旗兵,也被殺了三十餘人。各兵中互相擊斃的,不計其數。

    九時半,趨火藥庫,劫取子彈。此時十五協兵士,已均帶足子彈,齊集在大操場等候,即與工兵聯合動手。該協統領王得勝飛電張彪,張彪慌得沒做道理處,連喊:“糟了!糟了!

    ”私由後營逃回公館。該協各官也均逃散,這叫做“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卻說工兵等趨到火藥庫,殺斃守庫兵士,大開庫門,把庫中子彈火藥,悉數運到蛇山下關馬廠諮議局旁。隨則大呼趨督署。督署本有馬隊防護,互擊約五十分鐘,馬隊見工兵勢盛,亦與聯合,營官有逃去的,有降順的。

    自十時半,炮隊八標,即在蛇山高處高觀山上,架起大炮三尊,正對着督署。到四點鐘時候,裝開花鋼彈,轟毀督署頭門,及督練公所一間,藩署號房二間,並王府口乾記衣莊、不夜茶樓等鄰近二十餘家。隆隆之聲,直至十一時始停。這時光,蛇山軍隊駐紮已滿,旗幟一新,改爲衆星抱日形。諮議局前,也豎有新旗。測繪學校學生,陸軍小學學生,皆荷槍從革命。

    總督瑞澄,藩司連甲,統制張彪,這一班威風凜凜的文武大員,早已逃得影蹤都沒有,民軍遂佔領了武昌。且住,武昌兵警很不少,防備很嚴密,省城中崗位密如蛛網,就說新軍全變,那警兵與憲兵不會早早報警的麼?原來革黨起事之先,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先把崗位毀掉,警兵殺掉,然後分頭進行。

    以三十二、二十九兩標四正隊內,分二十九標一正隊至四十一標會合,取子彈合攻督署。其餘三正隊,撲滅本標旗人後,直至督署會合。以八鎮工程兩正隊佔領楚望臺、中和門,隨時分佔保安門與望山門。俟炮隊進城後會合。隨即繞城,直攻督署。

    以三十一與四十一兩標之八支隊會合。就四十一標子彈,至集合點,與本部會員,進取鎮司令處,直攻督署。以混成炮工輜進武勝門,炮隊占鳳凰山,餘撲藩署後,以半至武昌府漢陽門,繞佔平湘、文昌,至督署會合。由藩署分支者,隨佔領官錢局及儲錢局,以此作財政處糧臺。以八標炮隊三營,督隊進中和門。二營向火藥庫取火彈,一營在半路接應,子彈到手,以一半運送進城,餘一二營,分扎白河洲保安門外一帶,以防軍艦。

    以三十二標三支隊,掩護炮標二營,進取子藥庫後,隨時進城,會合本部。話雖如此,革軍果然得手,武昌果然光復。

    但是從十八日下午九時到十九日上午十二時,還沒有得着首領。蛇無頭不行。湖北軍界,聚集會議,都有隻說二十一混成協統領黎元洪字宋卿的,曾經留學外洋,從事中東戰役,軍事上的知識極富,經驗極宏,並且爲人謹厚,賦性和平,極堪主持至計。衆謀僉同,於是齊夥兒趨向黎元洪寓所來,要求其擔任中華民國鄂軍大都督。欲知黎元洪是否應允,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九回  瓦解土崩人心去 宣誓告廟命難知

    話說民軍各將領,決議擁戴二十一混成協統領黎元洪爲鄂軍大都督,於是齊夥兒趨至黎營,詢問衛隊,回說黎統領沒有在營。衆人不信,合圍搜索,搜到裏頭,果見有一人穿着便衣,避匿在室後,正是黃陂黎元洪黎宋卿先生。那搜着的喊道:“得了,統領在這兒了。”

    衆人都齊走入,頓時擠了一屋子。黎元洪道:嚇諸君意欲何爲?”

    衆人都道:“民軍起義,光復故土,現在武昌已經得手,我們議定請統領出來做都督,同襄盛舉,共制新邦。”

    黎元洪見衆人手裏都執着武器,萬一不從,立即身首異處,遂慨然道:“元洪也是漢族一分子,既承衆位推舉,我就出來盡一日兒義務!”

    衆人聽了。喜的狂呼:“民軍萬歲”,“都督萬歲”,“中國萬歲”起來。一將恭進白巾,黎元洪接來紮在臂上,隨傳令衛隊都紮上了白巾,把營中龍旗除掉,升起衆星抱日的新軍旗來。衆將校擁護黎都督出營上馬,巡視各處。革命軍都列隊舉槍致敬。但聽得一派軍樂悠揚,接着便是健兒齊聲高唱興漢軍歌,道:地發殺機,中原大陸蛟龍起。好男兒,濯手整乾坤,拔劍斫斷胡天雲,復我皇漢,完我自由,家國兩尊榮,樂利蒸蒸。

    世界大和平,中外提福,樂無垠。好男兒,撐起雙肩,肩此任。

    黎都督見這一副新氣象,心裏一樂,精神也就振將起來。

    彼時革命軍已在蛇山上,增設大炮十五架,藩庫、官錢局、儲蓄銀行、度支公所、財政處等處所,也都派兵看守。黎都督特派馬兵飛馬傳令革命各軍不準在城內放炮,免傷平民。黎都督到了諮議局,即命人把議員湯化龍、夏壽康、張國溶等,及臬臺馬吉樟、江夏縣李會麟,請來會議要務。一時都到。黎都督要求諮議局協助革命軍,併爲籌餉兼辦文牘。諮議局議員都是穩健派,未曾冒險答應,只答應了暫借該局房屋爲革命軍總司令部。當下諮議局提出三件事情,要求黎都督:一,不得釀成國際交涉;二,不得騷擾商民;三,須劃定戰鬥線,免使生靈塗炭,黎都督都答應了。隨挽文華書院的美國教習,轉商於美領事。美領事商之英領事,領事團都很贊成。遂由美國領事爲證,允不以江面及武昌附近爲戰場。

    彼時瑞澄逃在楚豫炮艦上,開炮向武昌城攻擊,美兵艦就出來干涉。

    看官,武昌的形勢,原與漢陽、漢口鼎峙而成。光復武昌,勢成孤立,何況漢陽兵工廠,藏儲槍炮子彈很富,可資應用,所以民軍光復武昌之後,立遣精兵渡江,徑至兵工廠,聲稱系張彪派來保護兵工廠的。廠中信以爲真,竭誠招待,民軍分守要地,仍令照常工作。直到瑞澄派人到廠領取槍彈,民軍抗不遵發,廠中人員始悟爲革命黨,紛紛竄走,總辦王壽昌逃往上海去了。民軍仍舊開廠,廣招工人,晝夜趕製,並優給工資。

    鐵廠與兵工廠毗連,也被民軍佔領了。恰值總辦李一琴自京回廠,民軍就迫令照常辦事。

    漢陽知府遁匿無蹤,不勞一炮,不血一刃,佔領了漢陽。

    不意漢口土匪,得着武漢民軍起義消息,就在漢口華界縱火劫掠,幹那趁亂髮財勾當。漢口紳商急忙到武昌求救,黎都督立遣數百人過江,商同保安會,一面救火,一面拿人,漢口重又平安。此時民軍已在武昌組織軍政府,軍政府的主治官是都督。

    都督府中分爲四部:是司令部,軍務部,參謀部,政事部,每部各有部長。部長之下,又分爲各課各局,置有課長局長,條理井然。漢口既定,夏口廳王國鐸不知去向,軍政府乃推《大江報》主筆詹大悲爲軍政分府,駐守漢口。

    漢口沿江爲各國租界,租界上各領事見民軍舉動文明,力任保護外人生命財產,凡武昌外人率領了婦孺住漢口等地者,軍政府派人護持,絕無危險發生,於是外人頓加欽佩。領事團乃宣告漢口租界嚴守中立,行文官、革兩軍主將,無論何方面,如將炮火損害租界,當賠償銀一億七千萬兩。一面英法日本各國,均將駐在中國各港的軍艦,陸續調赴漢口,約有二十餘艘,公推日艦司令官川島爲聯合軍總司令官,組織各國軍艦陸戰隊,專任保護外人生命財產。同時武昌軍政府出示安民,並派人沿街曉諭居民,不遷徙,飭城門照常啓閉,商鋪照常貿易,禁止高擡物價,發行軍用鈔票。將武昌、漢陽、漢口三處的交通機關,如電報、郵政、輪船、鐵路等,官辦的收沒,商辦的租借。內政、外交、軍政、財政、交通、司法,倉猝間燦然大備,儼然一個敵國。

    警報到京,舉朝失色,立刻降旨,令軍諮府陸軍部迅派陸軍兩鎮,陸續開拔赴鄂。陸軍大臣蔭昌,着督兵迅速前往。所有湖北各軍及赴援軍隊,均歸節制調遣。此時蔭昌的參謀易乃謙等,自八月二十一日起,由京漢鐵路運往漢口之兵,不下二萬餘人。河南、湖南援軍各兩營,江西、江蘇援軍各一營,合之張彪殘兵及防營等,爲數總有三萬五千人。那陸續徵調赴援的,還不在其內。

    陸軍之外,更有海軍。八月二十一日,降旨令海軍部,加派兵輪,飭薩鎮冰督率前進。並飭程允和率長江水師,即日赴援。於是海軍部電飭薩鎮冰乘楚有炮艦,並率建威、建安、楚豫、楚泰各炮艦,湖隼、湖鷹、湖鶚、及辰宿諸雷艇,開駛戰地。陸軍用到陸軍大臣,海軍用到海軍提督,爲了一隅之變,即傾全國之師,政府諸公,也不敢以尋常變亂瞧民軍了。又下旨革瑞澄、張彪職,仍令瑞澄署理總督,帶罪圖功。並停止秋操,又命各省緩裁綠營巡防隊。皇恩雖然浩蕩,無奈瑞制臺已經唬破了膽,早附了隆和輪船,逃向上海去了。

    閒言少敘。卻說北軍南下,皆由京漢火車運送。車輛不敷,就把京奉、京張之車移來補湊。自從八月二十一日起,分隊進發,統帶官馬繼增率第二十二標爲前隊。二十四日,抵漢口江岸,薩鎮冰帶領艦隊到漢,除楚有兵艦作爲旗艦外,要算建安、建威兩艦爲中堅。從此各軍陸續南來,吳佔元率第三協全軍馳抵灄口,陸軍大臣蔭昌,駐軍在信陽州,以爲後援。於是兩方面的戰端愈逼愈近,就不能夠免了。

    這一日是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十二點鐘,民軍奉令出發,約有步兵一標之數,佈列在車站附近。張彪軍約有兩營,佔據在劉家廟。民軍先放一排槍,官軍死傷了數十人,隨即退。民軍並不追擊。彼此收隊回營。次日,上午九點鐘,兩軍在劉家廟地方,重又開戰。官軍一方面,張彪所統殘軍,與河南軍會合,約有一鎮之衆。民軍也出炮隊步隊一鎮,與之對壘。第七標、第九標都在裏頭,軍事參謀官胡漢民親自督戰。

    這胡漢民也是同盟會中有數人物,軍事學識很是精深。官軍列陣向前,民軍蛇行以進,愈接愈近。河南兵來勢甚銳,民軍稍退。河南兵方欲再進,民軍陣中發聲轟然,突開一炮,接着連珠炮續續開放,千雷萬霆,震得天地都翕翕欲動,轟壞火車頭一輛,河南兵大受夷傷,譁然潰走。直到下午二點鐘,民軍始收隊。這一仗,劇戰四小時之久,官軍死傷三千餘人。民軍也死傷三四百人。

    當官軍初次退走,避入火車,開機飛奔,適有鐵廠工人站在旁邊,見官軍行得已遠,倡議拆掉鐵路,阻擋官軍來路,一齊動手,立時毀掉鐵路十餘丈。忽見官軍飛馳而回,不知路已拆毀,大軍頓時翻倒。民軍乘勢力擊,又有奇兵一支來助,官軍方始大敓午後四點鐘,兩軍續戰,官軍駐在平地,民軍屯在山上,彼此轟擊。劉家廟江心中兵艦楚同、楚有、楚泰、楚謙、建安、建威等,同時開炮助戰,民軍還擊。炮火相攻,炮聲如雷,子彈如雹,約有二小時,兩軍始停。官軍傷亡極多,民軍有一炮擊中江元炮艦,艦受重傷,遂失戰鬥力,官軍退走三十餘里。

    次日再戰,各艦就遁避九江去了。

    二十八日黎明,兩軍復爲第三次之開戰。民軍出步隊一營,炮隊一營,馬隊一營,並精兵五千,敢死隊一千,相戰只一點鐘,官軍早又退散。民軍奪獲營壘一座,得所遺火藥六車,快槍千餘支,子彈數十箱,白米二千餘包,銀洋十四箱,新式皮靴軍裝號衣皮帶及一切軍用器物,不可勝數。二十九日下午三點半鐘,兩軍出隊又戰,民軍猛力進逼,官軍猛力後退,從頭道橋二道橋直逼至三道橋,官兵四散無蹤。民軍獲着機關炮一尊及軍械無算。遂乘火車進至劉家廟駐紮,時已鐘鳴六下矣。

    三十日,民軍復與官軍在三道橋一帶交戰,節節進攻,越過三道橋,直入攝口。灄口地方官軍大集,約有一萬五千多人,民軍共只二千多人,相戰頗劊戰到結果,官軍投降民軍的約有三千多人。這是第五次的戰情。

    官、民兩軍雖只開得五回仗,勝敗的影響,卻受的極大。

    黃州府、武昌縣、沔陽州、宜昌府、沙市、新堤,無不紛紛響應。這還是在本省的。八月三十日,湖南長沙民軍起義,推焦昱爲都督,陳作新爲副都督。一交九月,形勢更是不好了,江西、陝西、貴州、四川等省各衝要府縣,無不豎旗獨立。大清帝國,成了個瓦解土崩之勢。中華民國軍政府蓬蓬勃勃,勢力逐日膨脹,幾乎一日千里。鄂軍政府撰述檄文,聲罪致討,傳佈四海。其文是:中華開國四千六百零九年八月日,中華民國軍政府檄曰:夫《春秋》大九世之仇,《小雅》重宗邦之義,況以神明華胄匍匐犬羊之下?盜憎主人,橫逆交逼,此誠不可一朝居也。維我皇漢遺裔,奕葉久昌,祖德宗功,光被四表。降及有明,遭家不造,蕞爾東胡,曾不介意,遂因緣禍亂,盜我神器,奴我種人者,二百六十有七年!凶德相仍,累世暴殄。廟堂皆豕鹿之奔,四有野豺狼之嘆。羣獸嘻嘻,羌無遠慮,慢藏誨盜,遂開門揖讓,裂棄土疆,以苟延旦夕之命。久假不歸,重以破棄,是非特逆胡之死罪,亦漢族之奇羞也!幕府奉茲大義,顧瞻山河,秣馬厲兵,日思放逐,徒以大勢未集,忍辱至今。亦復屢遣偏師,兼選義士,飆馳搏擊,呼我漢風,此誠我俠士雄夫所爲鬱郁久居者也。天奪其魄,牝雞司晨,決然胡雛,冒昧居攝,遂使羣小俱進,黷亂朝野,鬥聚金壁,以官爲市。強敵見而生心,小民望而蹙額。犬羊之性,好食言而肥。則復有僞收鐵道之舉,喪權誤國,劫奪在民。憤毒之氣,鬱爲雲雷由鄂湘粵而川,扶搖大風,卷地俱起。土崩之勢巳成,橫流之決,可翹足而俟!此真逆胡授命之秋,漢族復興之會也!幕府總攝幾宜,恭行天罰。懼義師所指,或未達悉;致疑畏之徒,過事惶惑,僻遠諸彥,莫知奮起。輒先以獨立之義,佈告我國人曰:在昔虜運方盛,則實以野人生活,彎弓而鬥,睒目添舌,習爲豺狼,是以索倫兇聲,播越遠近。入關之初,即擇其強梁,遍據要津。

    而令吾民輸粟轉金,豢其醜類,以制我諸夏。傳世九葉,則放誕淫侈。逾二百載,夤緣苟偷,以襲取高位。枯骨盈廷,人爲行屍,故太平之戰,功在漢賊。甲午之役,九廟俱震。近益岌岌,祖宗之地,北削於俄,南奪於日,廟堂闃寂,卿相嘻嘻。

    近貴以善賈能爲,大臣以賣國相長。本根已斬,枝葉瞀亂,虎皮蒙馬,聊有外形。舉而蹴之,若拉枯朽,是虜之必敗者一。

    昔三桂啓關,漢家始覆,福酋定鼎,益因緣漢賊,爲之佐命。

    稍浴漢風,遂事羈縻。維時中邦,大勢已去,義士竄伏,迂儒小生,勿能自固。遂被逼協,反顏事仇,漸化腥羶,遂忘大義合薰於菇。以逆爲正,孑孑貪夫,時效小忠。虜遂宴然高踞,驕吸民脂,浸淫二百年。漢族義師,屢蹶不起。爰及洪王,幾復漢土,亦以曾胡左李,以本族之彥,例行逆施,遂使虜危而復安。久留不去,此實孝孫之已醉,非胡逆之可長也。方今大義日明,人心思漢,觥觥碩士,烈烈雄夫,莫不敬天愛祖,高其節義。雖有措紳,已污僞命。以彼官邪,皆輿金輦,因貨就利,鄙薄驕虛,毋任艱鉅,虜實不競。漢臣復匱,盲人瞎馬,相與徘徊,是虜之必敗者二。邦國遷移,動在英豪,成於衆志,故傑士奮臂,風雲異氣。人心解體,變亂則起,十捻以還,吾族鉅子,斷脰決腹者,已踵相接。徒以民習其常,毋能大起。

    虜遂劫持其間,因以苟容。遷延至今,乃以立憲改官,詐僞無信;借債收路,重陷吾民。星星之火,乘風燎原。川湘鄂粵之間,編戶齊民奔走呼號,山欲響震。一夫備臂,萬姓影從。頹波橫流,敗舟航之。是虜之必敗者三。昔我皇祖黃帝,肇造中夏,奄有九有。唐虞繼世,三王奮跡,則文化彬彬,獨步宇內;煌煌史冊,逾四千年。博大寬仁,民德久着。衡之西歐,則遜其條理已耳。先覺之民,神聖之宵,智慧優渥,宜高踞土疆,折衝宇宙。乃銳降其種,低首下心,以爲人役,背先不孝,喪國無勇,失身不義,潛德幽光,望古遙集。瞻我生身,吊景慚魂。返性則明,知恥則勇,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則漢族之當興者一。大道之行,天下爲公,國有至尊,是曰人權。平等自由,樂天歸命,以生爲體,以法爲界,以和爲德,以衆爲量。

    一人橫行,諡曰獨夫,涼彼武王,遂有典刑。滿虜僭竊,更益驕恣,分道駐防,坐食齊民,厚祿高官,皆分子姓。協肩諂笑,武斷朝堂,國土國權,斷送唯意。束我言論,遏我大羣,擾我閭閻,誣我善良,鋤我秀士,奪我民業,囚我代表,殺我議員。

    天地晦盲,民聲銷沈。牧野洋洋,檀車煌煌,復我自由,還我家邦。則漢族之當興者二。海水飛騰,雄強參會,弱國孱種,夷爲犬豕。民有羣德,朝有英彥,威能達旁,乃競爭而存耳。

    維我中華,厄於逆虜,根本參差,國力遂糜。虜更無狀,魚餒肉敗,腥聞四布。遂引羣敵,乘間抵隙,邊境要區,割削盡去,附背扼吭,及其祖廟。臥榻之側,鼾聲四起,耳目蔀覆,手足縶維。遂使我漢土,堂奧盡失,民氣痿痹,將破碎顛連,轉饜封豕。不去慶父,魯難未已。廓而清之,駿雄良材,握手俱見。

    萬幾肅穆,羣敵銷聲。則漢族之當興者三。維我四方猛士,天下豪雄,既審斯義,宜各率子弟,乘時躍起,雲集回應。無小無大,盡去其害,執訊獲醜,以奏膚功。維我伯叔兄弟,諸姑姊妹,既審斯義,宜失其決心,合其大羣,堅忍其德,綿綿其力,進戰退守,與猛士俱。維爾失節士夫,被逼軍人,爾有生身,爾亦漢族,既審斯義,宜有反悔,宜速遷善,宜常懷本根,思其遠祖,宜倒爾戈矛,毋逆義師,毋作奸細。維爾胡人,爾在漢土,爾爲囚徒,既審斯義,宜知天命,宜返爾部落,或變爾形性,願化齊民,爾則無罪,爾乃獲赦宥。幕府則與四方俊傑,爲茲要約曰:自州縣以下,其各擊殺虜吏,易以選民,保境爲治。又每州縣,興師一旅,會其同仇,以專征伐,擊城虜吏,肅清省會,共和爲政。幕府則大選將士,親率六師,黎庭掃穴,以復我中夏,建立民國。幕府則又爲軍中之約曰:凡在漢胡,苟被逼脅,但巳事降服,皆大赦勿有所問;其在俘囚,若變形革面,願歸農牧,亦大赦勿有所問;其有挾衆稱戈,稍抗顏行,殺無赦!爲間諜,殺無赦!故違軍法,殺無赦!以此佈告天下,如律令!

    民軍聲勢這麼利害,清政府幾位國務大臣早都慌了手腳,你瞧我,我瞧你,一籌莫展。監國也愁眉雙鎖,連開了好多回御前會議,議出一個剛柔並用的救急妙法。在剛的一面,起用袁世凱爲湖廣總督,岑春煊爲四川總督,均督辦剿撫事宜;又以端方署四川總督,撒去王人文川滇邊務大臣,以趙爾豐代之。

    在柔的一面,以違法行私,貽誤大局,革郵傳大臣盛宣懷職;命趙爾豐釋放因路被捕士紳,並將王人文、趙爾豐交內閣議處,道員田徽葵等革職充發煙瘴地。一面又命資政院開院,朝廷下詔罪已。允資政院之請,取消內閣暫行章程,不以親貴充國務大臣。並允將憲法交資政院協贊,諭開黨禁,撫各省士民歷年伏闕上書痛哭請求的款項。一朝浩蕩皇恩,全都允許。

    不意帝德愈寬,民頑愈烈,浙江、江蘇、山西、廣西、雲南、安徽、廣東、福建等省,相繼獨立,各舉都督,組織軍政府。偏偏政府大臣倚爲左右手的軍人,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會,第三鎮統制盧永樣,第六鎮統制吳祿貞等,又聯銜奏請改革政治。政府知道人心盡去,苟且敷衍,決不能夠挽救危局,只得忍痛令資政院討論憲法草案。資政院各議員趁這千載一時機會,仰首舒眉,精心討論。不多幾天,早擬出十九信條,奏請宣誓太廟,佈告生民。其文是:一,大清帝國之皇統,萬世不易;二,皇帝神聖不可侵犯;三,皇帝之權,以憲法規定者爲限;四,皇帝繼承之順序,於憲法規定之;五,憲法由資政院起草議決,皇帝頒佈之;六,憲法改正提案之權,屬於國會;七,上院議員,由國民於法定特別資格中公選之;八,總理大臣由國會公選,皇帝任命之。其他國務大臣,由國務總理大臣推舉,皇帝任命之。皇族不得爲總理及其他國務大臣並各省行政官;九,總理大臣受國會之彈劾時,非解散國會,即爲總理大臣辭職。但一次內閣,不得爲兩次國會之解散;十,皇帝直接統率海陸軍。但對內使用時,須依國會議決之待別條件;十一,不得以命令代法律。但除緊急命令外,以執行法律及法律所委任者爲限;十二,國際條約,非經國會之議決,不得締結。但宣戰講和,不在國會開會期內,得由國會追認之;十三,官制官規,以法律定之;十四,本年度之預算,未經國會議決,不得適用前年度預算。又預算案內規定之歲出預算所無者,不得爲非常財政之處分;十五,皇室經費之制定及增減,依國會之議決;十六,皇帝大典,不得與憲法相牴觸;十七,國務院裁判機關,由兩院組織之;十八,國會之議決事項,皇帝宣佈之;十九,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第十六各條,國會未開以前,資政院適用之。

    朝廷立即批准,降旨道:“資政院議決憲法十九條,朕詳細披閱全文,實屬重要。應擇日宣誓太廟,頒佈信條,昭示天下。將來議定憲法,即以此爲標準。”

    時勢緊急,一日萬變。

    監國急於收拾人心,擇定十月初六日,祭告宗廟,舉行宣誓大典。到了這日,監國率領親貴文武各大臣到太廟中,焚香點燭,叩頭設誓道:維宣統三年十月六日,監國攝政王載灃,攝行祀事,謹告於諸先帝之靈曰:惟我太祖高皇帝以來,列祖列宗,貽謀宏遠,迄今垂三百年矣。溥儀繼承大統,用人行政,諸所未宜。以致上下睽違,民情難達。旬日之間,寰區紛擾,深恐顛覆我累世相傳之統緒。茲經資政院會議,廣採列邦最良憲法,依親貴不與政事之規制,先裁決重大信條十九條,其餘緊急事項,一律記入憲法,迅速編纂,且速開國會,以確定立憲政體。敢誓於我列祖列宗之前。

    欲知宣誓告廟而後,果然能否挽回危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降懿旨清帝卸政 定優待權歸民國

    話說監國宣誓告廟,頒佈十九信條,總算瀝膽披肝,與民更始。無奈人心已去,天命難知,各省宣告獨立,接踵而起。

    偏偏袁世凱、岑春煊又都不肯就職,上表力辭。監國只得重降諭旨,授袁世凱爲欽差大臣,節制各軍。以馮國璋總統第一軍,段棋端統第二軍,隨召蔭昌回京。奕劻、載澤、鄒嘉來等,知道此番亂事不易收拾,都覰便在監國前,自請罷斥。監國允准之後,即命袁世凱爲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偏還稱宿疾未瘳,請緩赴任。

    這時光民軍氣焰,已經如火燎原,蔓延全國。清政府急得要死,連電催促,袁世凱才提出四條意見書:一,要國會成立之期,縮短一年;二,要確定責任內閣;三,處置此次附從革命之人,務取寬大;四,解除結社集會的禁令。還請預籌兵費若干。監國盡都允許,袁世凱才由彰德南下。行抵灄口,即拍電北京政府,請停止進兵,爲永久和平計劃,與民軍開始談判,如果談判不成,當親赴武昌,直接交涉。監國屢以急電召袁,叫他迅速來京,組織內閣,以冀挽回大局。袁世凱於是率兵兩大隊,威儀堂堂,登車就道。

    到了北京,進謁隆裕皇太后及攝政王,仍以“菲纔不克勝任”爲辭,溫旨不許,始入覲謝恩。動手組織新內閣,以梁敦彥爲外務大臣,趙秉鈞爲民政大臣,嚴修爲度支大臣,唐景祟爲學務大臣,王士珍爲陸軍大臣,薩鎮冰爲海軍大臣,沈家本爲司法大臣,張謇爲農工商大臣,楊士琦爲郵傳大臣,達壽爲理藩大臣,並以胡維德等爲副大臣。袁世凱就任之後,即通電各省道:“貴州既經宣佈獨立,將來對於中央政府,是否遵奉命令?”

    此時除直隸、河南、東三省外,都各宜言獨立,不受北京政府節制。不過武漢與南京,是以兵戎相見的,山東是由巡撫孫寶琦奏請獨立的。其餘都用平和手段,組織軍政府,推舉都督。現在袁世凱的電報打到,各省都一笑置之,並不答覆。

    袁世凱也縮手無策,舉朝大驚。於是監國自請退位歸藩,隆裕太后準如所請。特降懿旨道:據監國攝政王面奏,攝政以來,於茲三載。用人行政,多悖輿情。立憲徒託空言,弊竇依然層積。人心瓦解,國勢土崩。

    以一人措置失當之故,致全國生靈,鹼罹慘禍,追悔無及!若復擁獲大權,不思退避,則既失國民之信用,雖攝行國政,將來必難收效,政治無望改良。泣請辭退監國攝政王之位,不再幹預政治等情。予深處宮闈,未親大政。惟自武漢事起,各省回應,兵連禍結,友邦商業,亦受影響。急宜察內外之情形,定安國之至計。監國攝政王寬厚謹慎,雖有求治之意,然應變無術,以至受人矇蔽,貽害民生,自當準如所請,免去攝政王之位。所以,監國攝政王印璽,即行銷燬。仍以醇親王爵號,退歸邸第,不再預政。每年賞給俸銀五萬兩,由皇室經費內開支。此後用人行政,均責成內閣總理大臣,負擔責任,詔諭用皇帝御璽。臣工覲見,予率導皇帝行之。皇帝尚在沖齡,保護聖躬,應有專貴,着授世續、徐世昌爲太保,盡心護衛。現在四方多難,國勢阽危。諸王公等,誼關休慼,務宜體念時艱,確守家法,束身自愛,無越範圍。諸大臣膺此重任,尤當力矢公忠,破除痼弊,共謀國利民福。凡我國民,須知朝廷不私君權,撫育黎庶,尚其嚴守秩序,各安生業,以免紛爭割裂之危,而期和平大同之治!欽此。

    監國退歸藩府,民軍勢益飛揚。原來獨立各省,初時還不相聯屬,這會子由上海軍政府提倡,採用共和政體。共和政治之組織,主張由獨立省分,各派代表,到上海開大會。一時十六省派出代表四十九人,有到武昌的,有到上海的,議定中國採統一制,立責任內閣,設政府於武昌。恰值清軍總司令馮國璋攻克了漢陽,民軍總司令徐紹楨攻克了南京。形勢變遷,於是就把臨時政府移到了南京來。

    袁世凱聞報大驚,建議與民軍正式議和,乃奏派唐紹儀爲全權大臣,楊士琦、嚴修爲參贊大臣,南下議和。唐全權接奉朝旨,即率同楊、嚴兩參贊,及隨員三十三人,從北京出發,乘火車到漢口,渡江晤黎元洪,交會意見。議了兩天,民軍政府主張以上海爲議和地點,於是唐全權又乘輪船到上海來。

    此時民軍方面,公舉伍廷芳博士爲議和全權委員,英日俄德法美領事同爲證人,在上海英租界市政廳中,兩全權會議了五次。伍全權主張清帝退位,重組共和政府,漢滿共用太平。

    唐全權因茲事體大,請示北京政府。不多幾日,接到回電,說中國應作何種政體,已由內閣會議,擬用平和解決方法,召集國民會議議決施行。兩全權會議了五次,磋商得纔有頭緒,忽然北京政界,多數反對。唐紹儀遂電達袁世凱,辭退全權大臣一職,於是議和的事,乃由袁世凱與伍廷芳用電報直接討論,往返數十通,依然不得要領。

    彼時革命黨首領孫文,突自美國歸來,民軍氣焰,騰高十丈。各省代表舉出孫文爲大總統,已在南京就任。民軍方面,主張清帝不退位,即不復議和。議和談判,幾致決裂。那革命黨中的暗殺團,又陸續來京,總理以下諸要人,多爲刺客所狙擊。情形這麼危險,於是袁世凱一再奏請辭職,退居閒地。

    宮廷大爲驚惶,皇太后特派專使,到袁世凱邸第,傳達溫諭,並封他一等侯爵位。袁世凱膺茲榮命,上表固辭。偏偏京津兩地,又有人組織共和促進會。政府倚賴的北軍各將領,又聯名奏請宣佈共和政體。人心瓦解,國勢土崩。仰瞻廟堂,不過見黯澹愁雲,慘蔽天日而已。

    於是隆裕太后特旨召集皇族,會議退讓皇位之事。衆王公都不置否,獨恭親王溥偉反對最力。散會之後,仍請獨見。太后怒道:“國家沒有事的時候,被他們鬧得如此之糟!今日糟得這宗地步,他們又來鬧了,我是不願意見他們的。”

    隨命召見內閣,內閣諸臣進見,照例問了幾句話。海軍大臣譚學衡獨奏道:“德宗景皇帝首創憲政,功德在民,其志未終,隱恨而沒。現在太后贊成共和,上足繼德宗遺志,直是流芳萬世的事。

    ”太后慨然道:“我也知道天下是公產,並非滿洲私物。但滿洲既已遺傳二百餘載,我只求德宗陵寢可以修造,皇室地位不至墜落,倒也無恨!至於皇帝雖小,將來大事自有我擔責任。

    ”遂命頒發諭旨道:

    朕欽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軍起事,各省回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人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爲共和立憲政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爲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爲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宇又安,仍合漢滿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爲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欽此。

    退位諭旨頒佈之後,袁世凱立即銷假入朝,會議一切大事。

    當日又降一旨道: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據岑春煊、袁樹勳、陸徵祥等,既統兵大員之段棋瑞等,電請速定共和國體,以免生靈塗炭等語。現在時局艱危,四民失業,朝廷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貽萬民以禍害?惟是宗廟陵寢,關係重要,以及皇室之優禮,皇族之保全,八旗之生計,蒙古回藏之待遇,均應預爲妥計。着授袁世凱以全權,研究一切辦法,先行迅速與民軍商酌條件,奏明請旨。欽此。

    袁世凱署名。

    袁世凱欽奉了諭旨,不敢怠慢,與民軍伍代表往復電商,再三研究,議出優待皇室八條,待遇皇族四條,待遇滿蒙回藏七條,上奏朝廷,請旨定奪。奉到上諭道:朕欽奉隆裕太后懿旨,前以大局阽危,兆民困苦,特飭內閣與民軍商酌優待皇室各條件,以期和平解決。茲據復奏,民軍所開優禮條件,於宗室陵寢,永遠奉祀,先皇陵制如舊妥修各節,均已一律擔承。皇帝但卸政權,不廢尊號,並議定優待皇室八條,待遇皇族四條,待遇滿蒙回藏七條,覽奏尚爲周致。

    特行宣示皇族既滿蒙回藏人等,此後務當化除畛域,共保治安,重睹世界之昇平,胥事共和之幸福。予實有厚望焉!欽此(甲)。

    關於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優待之條件,今因大清皇帝宣佈贊成共和國體,中華民國於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優待條件如下:第一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民國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第二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歲用四百萬元,此款由中華民國撥用;第三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第四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其宗廟陵寢,永遠奉祀,由中華民國酌設衛兵,妥慎保護;第五款,德宗崇陵,未完工程,如制妥修,其奉安典禮,仍如舊制,所有實用經費,均由中華民國支出;第六款,以前宮內所用各項執事人員,可照常留用,惟以後不得再招閹人;第七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其原有之私產,由中華民國特別保護;第八款,原有之禁衛軍,歸中華民國陸軍部編制額數,俸餉各仍其舊(乙)。

    關於清皇族待遇之條件:

    一,清王公世爵概仍其舊;

    二,清皇族對於中華民國國家之公權及私權,與國民同等;三,清皇族一體保護;四,清皇族免當兵之義務(丙)。

    關於滿蒙回藏各民族贊同共和,中華民國所有待遇如下:一,與漢人平等;二,保護其原有之私產;三,王公世爵,概仍其舊;四,王公中有生計過苦者,設法代籌生計;五,先籌八旗生計,於未籌定之前,八旗兵弁俸餉,照常支放;六,從前營業居住等限制,一律銷除,各州縣聽其自由入籍;七,滿蒙回藏原有之宗教,聽其自由信仰。

    以上條件,列於正式公文,由兩方代表,照會各國駐京公使,轉達各該政府。

    又恐京內外臣民,有未諒朝廷苦衷的,重又降旨申明道: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養人者害人。現將新定國體,無非欲先彌大亂,期保乂安。若拂逆多數之民心,啓無窮之戰禍,則大局決裂,殘殺相尋,勢必演成種族之慘痛。將至九廟震驚,兆民荼毒,後禍何忍復言?兩害相形,惟取其輕者。正朝廷審時觀變,恫瘝宋吾民之苦衷。凡爾京外臣民,務當善體此意,爲全局熟權利害,勿得挾虛矯之意氣,逞偏激之空言,致國與民兩受其害。着民政部步軍統領薑桂題、馮國璋等,嚴密防範,懇切開導,俾皆曉然於朝廷應天順人、大公無私之意。至國家設官分職,以爲民極,內列閣府部院,外建督撫司遭,所以康保羣黎,非爲一人一家而設。爾京外大小各官,慨念時艱,慎供職守。應即責成各長官,敦切誡勸,毋曠官守,用副夙昔愛撫庶民之至意!

    欽此。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蓋用御寶,內閣總理袁世凱署名,國務大臣署名。

    從此清朝遂亡。自順治入關,至宣統遜位,計凡二百六十八年。這位隆裕太后自從共和宣佈後,寂居宮禁,少與外人相接。次年冬間,忽然患一膨脹病,醫藥罔效而歿。臨終時叫侍者抱皇帝至,指之而言道:“太小,你們不要難爲他。”

    民國政府遵照優待條件,襄辦大喪,上尊諡道孝定景皇后。《清史演義》終。

    《清史演義》題詞

    丹徒左酉山

    金匱前朝尚未修,鴻篇海內已傳流。

    編年一準溫公體,雜說原非野乘儔。

    筆挾霜嚴柱下握,版同地縮枕中收。

    吾家曾作春秋傳,願附先生文選樓。

    又太倉許瘦蝶

    有清三百年來事,演出奇文仗陸郎。

    一代見聞徵信實,十朝人物費平章。

    論功端合侔良史,結局還應慨遜王。

    說盡興亡資借鏡,秋鐙展卷感滄桑。

    又集定庵句

    當湖陳息遊

    儉腹高談我用憂,豈其落筆定陽秋?

    麟經斷料炎劉始,祕笈何人領九流?

    清史演義題辭

    常熟戴喟庵

    六飛杳靄知何處,天地煩冤草木愁。

    遙望煤山凝戾氣,回看盤水決洪流。

    雄心枉自吞河帶,塵海應難活壑舟。

    浩竭南行動坤軸,可憐十日記揚州。

    清社早如甌欲裂,中興事業問如何?

    皖江儒雅工籌筆,衡嶽英豪盡枕戈。

    戰壘千年磷火化,鼓鼙一夜寇氛多。

    四方割據非天意,誰向軍前走白騾?

    蕭風魅雨西巡日,地逼漁陽運欲終。

    挾策重來王定國,出關痛哭愧和戎。

    長江才滌龍豬水,故土頻吹牛馬風。

    專閫有人太頇顢,鼠肝蟲臂互爭功。

    極目龍幡齊失色,觚棱北望淚如麻。

    蒼茫城郭今猶是,蹌濟冠裳烈已賒。

    獨掩新編吊興廢,聊憑舊事紀繁華。

    分明一部南朝史,爭說江郎筆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