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三百年豔史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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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100 段)
  • 正文
  • 第一回吳三桂一怒裂家書 侯朝宗三生盟畫扇
  • 第二回圓破鏡垂恩寵公主 棄故劍希旨禁王妃
  • 第三回市隱園顧橫波祝壽 祇陀庵卞玉京朝天
  • 第四回命防河鴛侶警邢姨 志過墟鶼飛感劉妹
  • 第五回慟史相生別入漁家 憫王子比鄰留禍水
  • 第六回馬婉容血痕蜚閩嶠 柳如是淚漬灑虞山
  • 第七回霞噴舌唾葛蕙芳報主恩 霜上鬢絲李宛君評國事
  • 第八回 編憶語爲小宛傷神 開閏集聽妥娘話舊
  • 第九回 夢醒寇湄馬蹄尋故壘 寵衰王月螓首貯雕盤
  • 第十回懼窮追曾妃沉鷁艦 勸反正李妾飲龍泉
  • 第十一回亂頭粗服俠妓試刀叉 蠻袖弓鞋可兒傳楮墨
  • 第十二回心如古井閒誦義娘詩 魂返湘江空傾朱女淚
  • 第十三回楊夫人化鶴謝塵緣 李三姑哺烏還苦志
  • 第十四回平西弱息橫肆蘇臺 留山小妻同幽柏寺
  • 第十五回贅齊婿孔四貞襲爵 拒閩帥吳絳雪投崖
  • 第十六回王輔臣舊情思結髮 尚之信異事詫飛頭
  • 第十七回賽觀音分紀冀北程 訪連兒小構滇南案
  • 第十八回尤悔庵晨索寄箋人 毛西河夜拒當壚女
  • 第十九回全椒學土慚愧上公車 漁洋夫人慷慨傾私囊
  • 第二十回徐昭華別署弟子籍 陳南樓新題列女圖
  • 第二十一回冰天雪窖幕促歸帆 錦簇花團尹衙催合巹
  • 第二十二回偷硃筆智激小杏奴 分白鏹硬證三蔭子
  • 第二十三回何女變真名窮棲山谷 呂娘齎舊恨遠涉江湖
  • 第二十四回紫玉成煙曉嵐哭沙漠 紅綃被盜秋帆遣崑崙
  • 第二十五回嘉勇貝子閫令服先幾 節烈夫人國恩邀特寵
  • 第二十六回畫舫笙歌經略誤翻金谷酒 胡塵車騎回妃生入玉門關
  • 第二十七回布服扁舟鄭板橋嫁女 機聲燈影洪北江娛親
  • 第二十八回金章紫綬兩代領鵷班 錦纜牙檣雙姝合鴛夢
  • 第二十九回展畫圖衆女集湖樓 評書法名姬居相邸
  • 第三十回量美人創格革笑戟門 識夫婿多情羨雛玉
  • 第三十一回賞雀翎二美共別榆 割豚肩一官涎苜蓿
  • 第三十二回盤水犛纓作詩代哭 重樓邃閣弔古傷街今
  • 第三十三回訂散記才女訪綃山 證軼聞俠尼驚坌道
  • 第三十四回幺妹從戎良緣空結髮雲英痛父力戰獲歸元
  • 第三十五回牝鶴啄陽郎官斷疑獄孤雛出口卜者雪前仇
  • 第三十六回中表兄設計愁絕霜閨未婚夫潛逃冤消冰案
  • 第三十七回竹竿巷裏花燭重諧碧浪湖頭梢根雙槳
  • 第三十八回述途女靴刀親斃匪話陳婢笆斗試輕身
  • 第三十九回寶馬香車品評汧國事 帷燈匣劍傳頌定盦詞
  • 第四十回賈婦獨垂憐言甘弊重丐妻難忍辱志決身殲
  • 第四十一回錦繡屏開三千輸黛乳花香溢百八掛牟尼
  • 第四十二回蘆草霜寒力擒黑首蓮花露萎巧滅齊妖
  • 第四十三回喋血滿街死守烏節婦裹屍一騎空憶葛將軍
  • 第四十四回行色匆匆定情夢槜李襟懷落落保節重鹽海
  • 第四十五回選色到孀娥雙翅獲寵批鱗由秀女一語迴天
  • 第四十六回錦衾角枕洪宣嬌會無遮鈿合金釵傅善祥盟夙好
  • 第四十七回進名箋北鄂快飛觴馳羽檄西江悲倚劍
  • 第四十八回左道記蕭娘吞刀吐火 荒村問包妹斬將搴旗
  • 第四十九回畫玉梅雪琴喧奪個估山訂金蘭竹嶼穩棲黃歇浦
  • 第五十回楊侯服夫人計安反側朱婿襲統領智換雌雄
  • 第五十一回費恭人義陳清白書趙個姐情貽紅綠佩
  • 第五十二回姑媳紡車節樓燈火弟兄金榜繡闥文章
  • 第五十三回茅店板橋淒涼題壁稿荊天棘地倉猝寄夫書
  • 第五十四回柏相暱如君榮生哀死烏王生逆子後果前因
  • 第五十五回點天燈慘刑懲朱氏掘地道內應死王娘
  • 第五十六回十八歲殉夫芙蓉一盞五百里歸柩蘆荻孤舟
  • 第五十七回譖成市虎金鑠廖玳梅信斷帛鴻玉殞姚修竹
  • 第五十八回韓約素剝章工品石顧二孃制硯小題銘
  • 第五十九回高牙喋血疑案投繯遠道歸魂哀情隨溷
  • 第六十回停紅燭洞房誤僚婿坐黑車永巷識閨娃
  • 第六十一回行雲流水毛子醉明窗檀板金尊珠兒離畫舫
  • 第六十二回歌舞芝園綺羅滿南國鋃鐺棘寺桎梏困西施
  • 第六十四回離宮弦管仙偶儷櫻花小隊弓刀佳人怨楊柳
  • 第六十五回繼妻施譎計寵荷金章新婦擅清才禮胎團扇
  • 第六十六回責丫鬟有心傾幕客炫鶴補故意誚檀郎
  • 第六十七回孀姝盛遇折杞畏人言 俠妓孝思畫蘭償父債
  • 第六十八回倪子和虐婢甘罰重金 文仲恭買姬笑看完璧
  • 第六十九回訂鶼鰈釁起恩中丞 寄螟蛉情聯繼方伯
  • 第七十回爲息妻嗔名虛翰林院 小懲客過膽破孝廉船
  • 第七十一回德曉峯縱女入歌場 裕郎西攜姬歸租界
  • 第七十二回引雉媒預約澄大爺 圖麀敘紛傳潘觀察
  • 第七十三回袁紫卿襲祖芬南中三絕 金阿寶助夫惡湖上一舟
  • 第七十四回黃蓮母造讖受爐香 紅燈照弄姿縱篝火
  • 第七十五回縣君迎駕櫛具早承歡 郡主隨鑾布衣初進御
  • 第七十六回舊事感墾軺儀鸞夢冷 新交盼雲路拾翠人來
  • 第七十七回明月詩成狀元郎平分柳色春雷夢醒司員妻誤入桃源
  • 第七十八回療妒少鶬羹吳探花逐豔銜哀憑鶴弔陳太史招魂
  • 第七十九回蛾眉寄語重價購賢書 蠆尾興讒飛章釀巨獄
  • 第八十回附藩臣笑納寄生花 頌縣宰巧賺搖錢樹
  • 第八十一回交俄將陰助亡國人 控英婦姑錄離婚史
  • 第八十二回縞袂痛黃嫠梨園一部 紅妝談謝妓華屋雙棲
  • 第八十三回試霜毫遠延繆供奉 掠雲鬢小坐李姑娘
  • 第八十四回尊罍雅敘蠻語解新音 縑素分貽慈容留副本
  • 第八十五回妻斃夫謀全仗尚書勢 女裝男扮也冒大人名
  • 第八十六回車來賄遷起居驚八座 人亡物在書幣豔千金
  • 第八十七回吊軒亭秋瑾慘遺詩 遊美洲姚蕙編畫報
  • 第八十八回車瑛夫人題碑酬舊誼 惠興女士殉學寓深心
  • 第八十九回打鴨驚鴛端午橋假談道學畫虎類狗瑞莘儒錯認風流
  • 第九十回義起漢皋黎妻伸大義 忠沉汾水陸婦殉雙忠
  • 第九十一回五口共投河無慚名族 九旬猶觸壁羣話孀媰
  • 第九十二回月鍔霜銛袁太君規侄 龍蟠虎踞周女傅從夫
  • 第九十三回盛命婦贊襄成善舉 羅夫人慷慨助遺祠
  • 第九十四回開私門窩娼捕陳七 追汽車擇婿笑朱三
  • 第九十五回名剌誰投王館長依老媼誄辭閒寫康聖人慟雛姬
  • 第九十六回哀孝女預殉籌邊使 記名妓空悲革命人
  • 第九十七回近婦飲醇故都督晦跡 捐金投璧舊女伶下堂
  • 第九十八回下筆千言多情護芝草 借刀一殺有意死蓮英
  • 第九十九回雙分鴛牒五少奶重締珠緣
  • 第一百回出遊東渡肅女慨飄零 歸葬西陵瑾妃資結束
  • 正文

    清朝三百年豔史演義 民國 費只園

    第一回吳三桂一怒裂家書 侯朝宗三生盟畫扇

    風倒梧桐,問故跡仗誰收拾?空悵望白山黑水,黯然消滅。

    宮史已隨烽火散,美人不共繁華歇。笑白頭剩得舊鈔胥,從容說。 觀風俗,輶軒節,操褒貶,春秋筆。有綺情俠氣,孤忠奇烈。舞扇歌衫同點綴,脂鈿粉盝都狼籍,話滄桑還見玉魚寒,銅駝泣!

    寄《滿江紅》這一首詞,是清代三百年豔史的楔子。清代這三百年裏,名臣碩士,儒林文苑,自然有清史流傳出來。便有什麼藝術方技,仗着一點小小本領,也都蒐羅在史傳裏面。獨有婦女,不過把孝義節烈的表揚一番。這些可泣可歌可感可嘆的豔跡,全要靠着稗官的小說,名流的筆記,曲曲折折的替他宣佈。可惜不是一人一事,便是一節一段,容易散佚,容易遺忘。要知道,這一個豔史,不是單說那脂香粉膩、紙醉金迷,便是孝義節烈、藝術方技,只要是出於婦女,那樣當不起這個“豔”字?在下 編這部豔史,便守着這個宗旨。論到清代在建州、在遼東的時候,什麼王皋呢,什麼洪承疇呢,道途遙遠,宮闈祕密,也不敢便算做實錄。倒是清代入關,定鼎北京,有這三百年天下,卻靠着一篇豔史激成功的。

    這大周昭武皇帝吳三桂,原是遼東人氏。他父親吳襄,明朝崇楨初年,已經官拜錦州總兵。三桂生下來聰明絕世,膂力過人,十八歲便考中了武舉人,跟着父親隨營效力。這個時候,清代方纔得着興京,在遼東一帶地方騷擾。後來聲勢漸大,連經略熊廷弼、袁崇煥這班人都奈何他不得。吳襄的能耐,自不必說了。三桂因爲父親失機下獄,依然升他做了總兵。這感激涕零,滿想立功救父,把寧遠守的鐵桶相似,李自成飛也飛不過來。崇禎知道三桂是有用的,便召他入朝,要他專御流賊,先把吳襄開釋了,提督京營。這時三桂奉到這樣恩旨,自然將寧遠事務交代了裨將,銀鞍白馬,皁蓋朱幡,浩浩蕩蕩進了北京城朝見,崇禎着實慰勞了一番,便封做平西伯。

    滿朝這班趨炎附勢的人,第一要算得嘉定伯周奎。這周奎是周皇后的父親、崇禎的國丈,知道三桂得寵,便想同他聯絡。

    約了日期,設筵款待,真是八珍並薦,百簋俱陳。酒過三行,一班一班的歌童舞女,輕裙廣袖,利屣長裙,前來叩拜。三桂在那寧遠的地方,氈居毳幕,羶肉酪漿,那裏有這天堂般的住宅,天仙般的美人?況且戎馬半生,連妻子都不大相見,雖則素性是好色的,也無從發泄出來。正在呆呆的望着,忽然耳朵邊聽見說道 :“圓圓替伯爺把盞 !”三桂頓然一驚,面前卻站着一個雪膚花貌、丰容盛鬋的人,身上是團花錦襖,百蝶宮裙,羅襪弓鞋,亭亭玉立。頭上還騰着珠光寶氣,盤了一個內家新髻。恐怕曹子建的《洛神賦》、杜少陵的《麗人行》還描摹他不像。三桂正待發言,圓圓早捧着酒壺向三桂嫣然一笑,斟滿 了一杯,遞到三桂手中,說道 :“伯爺請酒 !”三桂模模糊糊連盡三爵。圓圓已執壺退下,入內更衣。下面一片簫管之聲,正如流鶯乳燕,春囀皇州,令人覺的心醉。周奎對着三桂,頻頻勸酒,那知三桂的神魂,早跟着圓圓去了。周奎也懂得這種光景。只見圓圓換了一身妝束,抱着琵琶,婷婷嫋嫋的走出來。

    正待撥絃轉軸,周奎便道 :“伯爺不是外人,圓圓儘可侍坐。”圓圓趁勢偎在三桂旁邊,唱了一出。三桂更樂不可支,忽然大聲說道 :“圓圓愛我 !”下面歌童舞女,頓然一嚇。三桂微笑道 :“忽發狂言驚四座,兩行紅粉一齊回。我竟成揚州小杜了,老皇親不要見笑 。”周奎便道 :“國家多難,流賊內訌。

    西北邊防,撤除殆盡。還仗着將軍一隅保障,不敢越境而北。

    一旦逼迫畿輔,老夫衰邁,還有什麼力量抵擋?圓圓是老夫自幼養成,色藝俱還不弱,將軍見愛,儘可奉贈,只是老夫全傢俱要將軍保護了 。”三桂不道周奎這樣的慷慨,連忙答道 :“老皇親的事,便是晚生的事,但不知見賜圓圓何日可以奉迎呢?”周奎道 :“圓圓謝了伯爺的賞,收進房去,收拾收拾,跟了伯爺同歸便了 。”圓圓果然拜了下去,弄得三桂受又不是,還又不是,便命停樂撤席,品茗閒談。三桂總說流賊易滅,遼東難制。圓圓又換了青衣便髻,更覺得容光煥發,奕奕動人。

    一陣寶馬香車,圓圓便算是三桂的陳夫人了。

    三桂引着圓圓叩見吳襄夫婦,自然有平西府裏的人籌備團圓家宴,畫屏銀燭,檀板金尊,又是一番景象。三桂上表請了三天病假,杜門不出,只是陪着圓圓。在天比翼,在地連理,山盟海誓,三桂全爲圓圓顛倒。這圓圓本是周奎買來的南中歌女,枇杷門巷,楊柳樓合,那一處不曾經歷?周奎趁着田貴妃薨逝的期間,教導了圓圓許多儀注,進奉皇宮,料定崇禎必然賞識。那知崇禎憂勞國事,慘念故妃,依然發回周奎家中。周 奎正在無可安插,此時卻便宜了三桂。

    三桂假期已滿,料想不能再留,寧遠的緊急文書,又雪片的來催,只得別了圓圓,出京西去。一路茅店雞聲,板橋人跡,卻是涼秋九月的天氣,回想錦衾角枕,玉軟香溫,真是霄壤之隔了。沒精打采到了寧遠,忽然接到崇禎諭旨,叫薊遼總兵王永吉遷徙寧遠兵五十萬入衛,叫三桂留着精銳殿後。三桂剛帶着軍馬,到得山海關,前方的諜報說,李自成已經攻破京城,帝后同殉。三桂得了這個消息,想着圓圓。覺得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正想兼程並進,北上勤王,忽報北京有家書到來。寄書的人奔進營中,將書呈上,認得是舊僕吳貴。三桂等不及拆書,便問 :“老太爺好否?”吳貴說道:“被囚了 。”又問:“老太太好否?”吳貴又說道 :“被囚了。”三桂道 ::“這不要緊,我到京自然釋放了。陳夫人呢?”吳貴說道 ::“被擄了 。”三桂又道 :“不同老太爺、老太太一起嗎?”吳貴哭道 :“被新皇帝將官劉宗敏擄去入宮了 !”三桂道:“好好,父親叫你來勸我從賊,我是大明臣子,只有討賊,那有從賊的道理?”便把家書紛紛裂碎,寫了八個字回覆吳襄,說道 ::“父既不忠,子也不孝 。”打發吳貴走了,便想明朝的兵力,耍不過李自成,若要奪回圓圓,重偕伉儷,只有出關借兵的一法,也顧不得父母的生死了。後來吳梅村祭酒有《圓圓曲》一首,而說此事道: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宴。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

    許將戚里箜篌伎,等取將軍油壁車。家本姑蘇浣花裏,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向夫差苑裏遊,宮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採蓮 人,門前一片橫塘水。橫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彼時只有淚沾衣。薰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弦向誰訴?白皙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回顧。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書底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螻蟻滿長安。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追索綠珠圍內第,強呼絳樹出雕欄。若非壯士全師勝,爭得蛾眉匹馬還。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鬟不整驚魂定。

    蠟炬迎來在戰場,啼妝滿面殘紅印。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斜谷雲深起畫樓,散關月落開妝鏡。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柏紅經十度霜。教曲妓師憐尚在,浣紗女伴憶同行。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凰。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當時祗受聲名累,貴戚名豪競延致。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飄泊腰支細。錯怨狂風揚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常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徑塵生鳥自啼,屟廊人去苔空綠。換羽移宮萬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爲君別唱吳宮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三桂後來仗着大清的兵力,果然把李自成趕出北京。直追到一片石地方,把圓圓奪了回來,卻是紅啼綠慘,憔悴不堪。

    三桂是鏡破重圓,釵分複合,便傳令頓兵不進。攝政王到了北京,自然要改元建國,迎主入朝了。這是順治元年的四月,那地塌天崩的警信,早已傳到南都。誰知黨禍未消,還有那歸德的侯朝宗,宜興的陳定生,貴池的吳次尾,標立復社名目,專一排擊魏忠賢餘黨。什麼楊維斗、劉伯宗、沈昆銅、沈眉生幾 個監生,都來附和,使得阮大鋮躲在褲子襠裏,一動都不敢動。

    那大鋮有個至交楊龍友,認識這班復社社友,要想把大鋮疏通疏通。知道侯朝宗是個領袖,便趁着朝宗無聊的時候,帶他到秦淮水榭,流連佳麗。這秦淮是南都的勝地,燈船兩岸,櫛比河房,畫檻雕欄,綺窗絲幛。龔芝麓的顧橫波,錢謙益的柳如是,皆是秦淮雋品。這李貞麗的假女香君,調絲弄竹,更爲後來之秀。朝宗與通款曲,一見傾心,香君亦肯委身相事。佳人才子,鰈合鶼飛。這楊龍友更辦那箱籠呀、首飾呀、筵席呀,侯朝宗竟不曾費得分文,只在做定情詩的時候,袖子裏取出一柄宮扇,題着一首絕詩道:夾道朱樓一徑斜,王孫初御富平車。

    青溪盡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

    這柄宮扇,香君便做了定情的信物。後來香君知道各樣奩具,都是阮大鋮的銀錢,一併退還了楊龍友,情願跟着朝宗荊釵裙布,詩酒盤桓,連一班復社的人,都把香君叫做老社嫂了。

    只有阮大鋮恨得侯朝宗牙癢癢的,總想乘機報復。偏是鳳陽督撫馬士英、淮安漕撫史可法,爲着左良玉領兵東下的事,在清議堂會議,阮大鋮便向士英詆譭朝宗。雖則史可法代他辯護,楊龍友替他籌劃,只得避禍到市隱園史可法那裏去了。這面阮大鋮還氣香君不過,趁着迎駕擁立的功勞,連升帶保做了兵部侍郎,硬把香君逼嫁漕督田仰。香君額血濺扇,堅不肯行。倒是楊龍友替他補成折枝桃花,成就了一段情場佳話。後來香君依舊送進皇宮,做了薰風殿裏一個女供奉。朝宗同香君的緣分,從此算是勾銷。孔雲亭《桃花扇傳奇》裏還有什麼一會,說朝宗拜繼之爲師,香君拜玉京爲師,同時入道。我還記得《北尾 聲》一闕道:你看他兩分襟,不把臨去秋波掉。虧了俺桃花扇,扯碎一條條。再不許癡蟲兒,自吐柔絲縛萬遭。

    畢竟朝宗未曾隨着繼之,繼之亦到南京來了。只有香君情苗芟盡,綺債償還,終究與玉京爲伍。這便是《桃花扇》的結束。

    那南京城裏,自從福王即位,總是樓臺歌管,院落鞦韆,沒有恢復北方的論調。便是兩劉、高、黃四鎮,亦早已不和起來了。單靠着一個史可法,如何支持得住?正是:動地鼓鼙思將帥,沸天弦管鬧官家。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回圓破鏡垂恩寵公主 棄故劍希旨禁王妃

    上回說到南都聞變,擁立福王,國號弘光,全憑着馬士英、阮大鋮一班人,怙權弄勢,把史可法早已趕逐到揚州去了。這個消息,傳到北京,那攝政王說 :“明朝喪君有君,偷安在東南半壁,權緩南下,看他有沒有立國的希望 。”一面改殮帝后,撫卹故明宗室,優禮故明臣僚,將流賊的腥染,一概掃除淨盡。

    忽報故明坤興公主,有一道表章,親自陳情。大略道:念可憐臣妾,痛雙親永別離,常則是高天局蹐,總無計可伸罔極。願從今衣化衲,但長齋繡佛,但長齋繡佛!洗除了粉黛紅妝,剪去那煩惱青絲,誦一回鸚鵡心經,權當做瀟湘靈瑟。

    傷往事,如流水;嘆命苦,不堪提。把這沒收管的人兒,葬向蓮龕底。守定蒲團懺昔非,紅塵早捐棄。惟望我天心鑑察,憐憐憫憫。成全苦志。

    攝政王看了一遍,便向范文程道 :“這是什麼意思?坤興公主,又是那個的公主呢?”文程道 :“臣只知道故明崇禎帝 有個公主,已經殉難了。周鍾是故明懿戚,王爺只要問他便知。

    ”攝政王便立傳周鍾進見。

    原來這周鍾是周奎的兒子,便是坤興公主的嫡親母舅,曾經投降過李自成,後來又在攝政王駕前充了一名侍衛。這周奎的傢俬鉅萬,早已被李自成抄沒了。周鍾對攝政王碰了頭。攝政王將公主表章遞給周鍾。周鍾道 :“這個是極可憐,極可恨的呆孩子。從前故帝殉國,曾在他臂上剁了一劍,忽然暈去。

    李兵入宮的時候,臣見他尚有熱氣,着人擡回家去,叫臣母卜氏悉心調理。臥了五日,漸漸甦醒,說道:夢見維摩居士替他治好傷痕。伴着臣母住下,見了臣面,罵得臣不亦樂乎。臣從此也不去管他。後來臣母故後,便在彰義門外維摩庵裏帶髮修行。臣想這孩子是亡國餘生,已失卻公主資格,幸而品貌長得很俊,現在從龍羣彥沒有妻室的很多,臣想替他匹配一個罷了。

    他卻口口聲聲要匹配那故太僕公子都尉周世顯。王爺呀,滄桑已改,社稷全非,茫茫人海中,那裏去尋這周世顯?如今又弄出這種表章來,盛世昌明,豈容有這等冒瀆?臣該萬死!迨臣去訓斥他一番便了 。”攝政王哼了一聲,說道 :“周鍾,這公主沒有爾等這班人通權達變,他卻是個節烈女子!孤想古人說的內無怨女,外無曠夫,只要未將周世顯尋得,那公主便不必出家 。”一面宣召坤興公主入宮,去朝見皇太后;一面通諭九門差官遍訪周世顯下落。公主聽了這樣消息,真是生死人而肉白骨,還怕不感激涕零嗎?

    老尼本來不願公主出家,竭力慫恿公主遵旨朝見。公主換去縞素,穿了青衣布裙,來到宮門候旨,自然有太監宣傳進去。

    但覺未央太液,都是從前生長的地方,如今鳩佔新巢、燕來故壘,淚珠兒不覺滾下來了。便對着守門的銅駝,也是點頭微嘆。

    宮女掀簾,讓公主步入。這皇太后早站了起來。公主按着儀注 行禮,看見皇太后長袍厚鞋,髻作雙叉。早有幾個年老宮娥,還認得舊朝公主。皇太后傳旨賜坐,覺得公主柳眉蓉面,綽約婀娜,正如出水青蓮,不着一絲塵俗。便問年齡幾歲?公主道:“臣妾十有六歲,是中宮母后周氏所出 。”皇太后又問問周世顯情形,公主從容奏對,不卑不亢。皇太后笑道 :“予雖久居漠北,卻愛南方人長得聰明伶俐。現在到了中原,又在深宮裏面,找不出聰明伶俐的女子作伴。公主家亡國破,這都被流賊所害,寄居尼庵終究不是了局。予想將公主寄在膝下,仍舊賞格格封號,土田錢物,一切如例;另賜第宅一所居住,待找到駙馬周世顯,再行完姻。平時常到宮裏走走,讓北方這幾個格格,看看南方的榜樣。予卻不逼你改妝,你放心罷 !”幾個老宮娥,聽到皇太后的恩旨,想到公主的毫無依靠,都勸公主謝恩。公主道 :“薄命之人,荷承抬舉。臣妾是從九淵升入九天了,但一日尋不到駙馬,臣妾一日不出尼庵。況且親喪未滿,不敢改易吉服,皇太后的恩典,臣妾豈不知感?若不嫌臣妾是不祥人物,臣妾當十日一朝,來替皇太后解悶 。”說罷,又跪了下去。皇太后也並不勉強,從此催着攝政王上緊尋那周世顯。

    果然不到幾時,有個差官在城外酒樓裏面,遇見了世顯。皇太后按照格格的排場,鳳輦龍旗,鸞笄象服,一路還扎着彩楄搭着燈棚,派了洪承疇、金之俊兩個人做媒妁,使周世顯赴邸就婚。這時早驚動了滿朝臣宰,紅頂花翎,蟒衣補服,排班的來道喜。那周鍾也着實興頭。真是寫不盡的繁華,說不完的貴顯。

    寶釵瓔珞,玉佩珊瑚,夾雜些鏡匣脂奩,陳設得齊齊整整。神仙世界,美滿姻緣,那一個不說優待舊朝的恩禮?還記得老贊禮有幾句讚詞道:伏以乘凰扇引,定情於改朔之朝。金犢車來,降禮於故侯 之第。人非鶴市,慨紫玉之重生,鏡異鸞臺,一看樂昌之再合。

    敬請平陽貴客,玉殿嫦娥,升堂行禮。

    這周駙馬同坤興公主團圓以後,一個比不得佛門的寂寞,一個比不得旅邸的飄零,雙宿雙飛,果然甜蜜。公主又聽得南都擁立,流賊敗亡,覺得祖宗的血食,還有一線希望。那知南京這位弘光皇帝,除了聽歌曲、御童女以外,一點沒有能耐,真是得過且過。從前馬士英商議迎立福王,侯朝宗在史可法面前,說福王有三大罪,有五不可立。這第三罪便是,乘離亂之時,納民妻女。到得福王正位,這些往時的“故劍”,早已丟在九霄雲外。偏有那不知事務的童氏,說是福王元妃。河南巡按御史陳潛夫想借此得點恩寵,備了車駕儀從,將童氏從河南送到湖北漢口,直下長江,旌旗飛揚,冕旒秀髮,一路牙檣錦纜,在金陵水門停泊。早驚動了一班官僚,爭先迎接。不道弘光聽了怒不可遏,命將童氏下錦衣衛獄,並逮潛夫審問,在朝的馬士英、王鐸示意法官嚴加拷訊。那童氏終究矢口不移,還說有皇子金哥、玉哥可以作證。最後劉良佐上疏力爭,說上爲羣臣所欺,將使天倫滅絕。弘光便下一道手諭道:朕元妃黃氏,先朝冊封,不幸夭逝。繼妃李氏,又已殉難。

    登極之初,即追封后號,詔示海內。卿爲大臣,豈不聞知?童氏不知何處妖婦,詐冒朕妃。朕初爲郡王,有何東西二宮?據供是邵陵王宮人,尚未悉真僞。若果真實,朕於夫妻之間,豈無天性?況宮媵相從患難者頗多,夫妻之情,又豈羣臣所能欺蔽?宮闈攸關風化,豈容妖婦闌入?國有大綱,法有常刑,卿不得妄聽妖訛,猥生疑議。 手諭發出,定要法官處死童氏。法官雖則知道童氏冤枉,卻又不像正式王妃。料定大庭廣衆的推問,便是桁楊刀鋸,也不會怕,萬一驟然處死,必道有心滅口。躊躇了幾日,童氏已骨瘦柴立,奄奄欲斃。兩個孩子,是跟着陳潛夫取到的,卻是崢嶸頭角,舉止不凡,原像金枝玉葉的出身。童氏這種光景,諒來不肯直說。便乘着夜間,從監獄裏提出陳潛夫,松去枷杻,在書房裏置酒相待。那法官這番舉動,潛夫早已知道,經不得法官卑詞愉色,向潛夫問那童氏的緣由,潛夫便道 :“童氏來轅陳訴,我卻惶駭得很,也不敢得罪他。只說茲事體大,不在我範圍以內。後來被他糾纏不過,帶着兩個兒子來見,我也可憐他這兩個兒子,替他陳奏一番,偏是碰了釘子,叫我驅逐出境,我自然奉旨遵行。他卻把召幸的始末,入宮的始末,出亡的始末,痛哭陳詞,告訴了我。還說一個人死不足惜,這是龍種,如何能隱匿不獻?我的送他南下,不是爲這童氏,實是爲這兩個皇子。不意因此獲罪,只好同着皇子前來見駕。如今夫婦、父子不能一面,我陳潛夫還不是當今的罪人嗎?”法官道:“先生總有昭雪之日。只是童氏,叫晚生如何發付?”潛夫道:“前日馬士英爲元妃出揭,說童氏借有金哥、玉哥,一婦人不足惜,然皇嗣正重,這不好據此定讞嗎?”法官微笑道 :“先生差矣!如今僞皇妃一案外,還有僞皇子一案。今上的皇嗣固重,烈皇帝的皇嗣不更重嗎?馬士英爲着百姓疑懼,有這種話頭掩人耳目,其實他處死童氏的心,比法官的手段還要辣呢!

    況且童氏是真妃,馬士英也不好稱他做婦人。若是假的,還有什麼皇嗣!晚生知道了,先生請回 。”潛夫跟了獄卒退出。

    法官把童氏請來。這童氏玉顏憔悴,雲髻欹斜,一步一步的捱上階來。後面跟着金哥、玉哥,都是單衣單褲,器宇卻軒昂得很。法官請一行人坐下,便絮絮叨叨問這童氏說 :“你的 行徑,我已調查明白,得幸是真的,入宮是假的;生皇嗣是真的,封元妃是假的。你只要詳細告我,我自然替你辯白 。”童氏瞪了一瞪,對着法官道 :“我是爲着兩個孩子,不然早已自盡了。做一個婦人,嫁着了皇帝還是這樣結果,那平民百姓不知要怎樣受盡凌辱呢!我前番不自供明是邵陵王宮人嗎?出宮遇着了這位王爺,比膠還粘,比漆還合,雖算不到《長生殿》裏的唐明皇、楊貴妃,同那漢朝的趙合德,隋朝的吳絳仙,也不相上下。只是兵戈迭起,他要固守登陴,兒女情長,不免英雄氣短,所以只住在外面,生下這兩個兒子。他也時來看視。

    還記得河南城破這一天,他騎着馬,改了服色,還給我二十兩銀子。我所以不怕辛苦,想同他做一個生訣,妃不妃,後不後,我也並不計較。這李妃殉難之後,他卻封我第三王妃。如今總是這班不知廉恥的小人,希承他的意旨,把我監禁起來,受這種苦惱,受這種淒涼!你看這兩個小孩子,冬天不是要凍壞嗎?

    他人說‘生生世世,不要入帝王家’,這句話居然應了 。”說罷,母子三人相抱而哭。

    法官正在無話可答,外面一陣喧囂,早有人匆匆的走進來,說道 :“老爺不好了 !”法官是心細的,連忙對童氏道 :“我已領會,過幾日便好出獄,不必愁煩 。”童氏拜謝了法官,嗚咽出門。法官便問來人 :“爲什麼大驚小怪?”他說 :“清兵來了,皇上走了,馬士英、阮大鋮不見了,史可法殉難了。各署的官,都去迎接定國大將軍豫王了 。”法官問 :“去迎降的,是何等樣人?”來人說 :“一個龔尚書芝麓、一個錢尚書謙益,其餘都記不清了 。”法官道 :“我張薇原是先帝舊臣,國破家亡,早絕功名之念,爲何今日走在漩渦裏,助紂爲虐?如今南京一破,國在那裏?家在那裏?且到松風閣去靜養幾天,再定行止 。”原來這法官是錦衣衛儀正張薇,自北而南,備嘗艱苦。 福王命充此職,他是審周雷一案,審候陳吳一案,已經十分感慨。後來審到童妃,便有掛冠之計,經此一番變動,他遂去了靴帶冠袍,換了芒鞋鶴氅,在這松風閣上,安排筆牀茶竈,作一個小小桃源。那知道這班迎降的人,偏不肯饒他,開着許多名氏,這錦衣衛張薇,也在捕拿之列。張薇得了這個消息,便說“君子見幾,不俟終日”,大踏步出了松風閣,口裏朗吟道:眼望着白雲縹緲,顧不得石徑迢遙。漸漸得松林日落空山杳,但相逢幾個漁樵?翠微深處人家少,萬嶺千峯路一條。開懷抱,盡着俺山遊寺宿,不問何朝!

    這是順治二年三月,張薇便棄家不知所之。正是:四面踢開荊棘滿,一生贏得蕨薇香。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回市隱園顧橫波祝壽 祇陀庵卞玉京朝天

    上回說到清兵南下,錢、龔迎降。這龔尚書芝麓,名叫鼎孳,原是江南合肥縣人氏。他卻有兩位夫人,第一位童夫人,因爲受過明朝的誥封,將清朝的誥封,情願讓了第二位夫人顧氏。那顧氏原是秦淮佳麗,生得莊妍靚雅,風度超羣,髮鬢如雲,桃花滿面,還畫得一筆好蘭花,與馬守貞不相上下。河房前面,更造了一座眉樓,綺窗繡簾,掩映成趣。憑欄一望,秦淮裏面的畫舫,日間簫鼓,夜間燈火,都好飽我的眼福。樓上牙籤玉軸,錦瑟瑤琴,檐馬丁當,爐香繚繞,人人稱他爲南曲第一家。他便署名一個“媚”字,字曰眉生。其時江南文酒,眉生家從無虛夕。紅妝與烏巾紫裘相間,幾坐無眉娘不樂。後來被一傖父所侮,嚐遍了轡紲的風味,便也推幢息轍,矢脫風塵。龔尚書是雄膏蓋代的人,見了媚娘,願用萬金替他脫籍。

    媚娘輕財好客,不減尚書。故吏門生,以縑箋乞媚娘畫蘭的,動輒盈篋。媚娘隨意揮灑,自有一種幽靜的意致。署款自稱橫波夫人,便也改姓徐氏。陳退庵《秣陵集》尚有《青溪訪顧眉生眉樓遺址》,詩云: 艤棹青溪水閣頭,居人猶說舊眉樓。春山何處窺明鏡,新月依然上玉鉤。身世滄桑悲永逝,閨房福慧悔雙修。含光同被虛名誤,皖水虞山一樣愁。

    橫波夫人自從受了清朝封典,龔尚書也聯翩直上,堪堪要位登臺閣。這班諧臣媚子,趨奉尚書,那一個不趨奉橫波?橫波珊珠鶴補,宮裙繡帔,不但舊時曲中姊妹,望得他同天仙一般,便是王謝故家、崔盧舊第,也羨慕他是青樓的魁首,曲捲的班頭。尚書更是百順千依,不敢違拗他一句。這是金陵王氣,黯然都收,樓管劫灰,美人塵土。總算一座市隱園,尚依然完好。尚書同了橫波,便在這裏下榻。那橫波本是好事的人,正值三十歲壽誕,自有丁繼之、張燕築幾個舊清客,來供奔走。

    還有姊妹行中的李大娘、十娘、王節娘這幾人,替橫波盈盈下拜。尚書本也揮金如土,況且橫波喜歡熱鬧,便乘勢開燈張宴,邀集賓客數十百輩,前來聽戲。老梨園郭長春,親自唱了一出。

    接着丁繼之、張燕築及二王郎,串了王母瑤池宴。橫波垂簾命酒,同李大娘等談談舊事,知道葛惠芳跟着孫克鹹入閩了,馬婉容又跟着楊龍友去了,寇白門跟着保國公,也不知存亡死活。

    王微波被張獻忠留在營裏,只有卞玉京做了女道士,住在祇陀庵裏。橫波想去邀玉京來一敘,倒是十娘說 :“玉京黃絁道服,閉戶清修,他誓不再履塵世,我輩何必去惹他呢 !”橫波道:“正是十孃的養女香君,做了薰風殿女供奉,究竟有無下落?

    侯朝宗聽說同高鷂子不合,回河南去了。香君嫁不着朝宗,我叫老爺做媒,替他訪一個佳婿,總要比楊龍友做媒強多呢 !”

    十娘聽了,嗚咽起來,說香君在杭州西湖出家了,同着童娘娘在一起住。橫波問 :“那一個童娘娘?”十娘道 :“他是弘光皇帝的妃子,因爲皇帝不認,下在獄裏。到得南京城破,幸虧 錦衣衛張老爺救他出來,帶到杭州。他在斷橋旁邊造了水仙庵,招集女修,替周皇后祈福。香君跟了故宮宮女同去的,我也沒法子勸阻她。真叫做江山好改,本性難移 。”

    大家正在絮絮叨叨的講話,忽然尚書闖了進來,說道 :“外面有一個門人嚴姓,新拜浙江監司,逗留門下。我約他來與宴,他堅要進來替夫人上壽,還是允他不允?”橫波道 :“有什麼不允呢?”道言未了,那嚴姓藍頂補褂,搴簾長跪,捧巵稱 :“賤子替夫人把盞 。”這班女客,驚得大家離座,或竟向內房躲避了。橫波不慌不忙,接了酒盞,一飲而盡。那嚴姓後面擁着許多男客,有拍手的,有狂笑的。橫波眨一眨眼,只見紅藍黃白,各樣顏色的頂子。早有一個修髯白麪的人,排衆出來,向尚書道 :“我等衆人也要敬夫人三爵 。”橫波認得這人是錢謙益,便整衣穩佩,步出簾來說 :“賤妾初度,諸位大人寵臨,已屬非分,那裏敢當賜酒?還是賤妾先敬三爵 。”說罷,有一個前發齊眉,後發披肩的小婢,捧着銀壺,斟了一杯,遞在橫波手裏。下面值席的僕人,把諸客的酒一概斟滿,橫波襝一襝衽,將酒一提便飲。三爵既畢,橫波掀簾進去。唱戲的呈上戲目,點齊了重複開鑼。酒闌歌闕,已是三更天氣。橫渡留着李大娘、十娘住下。約定明早到祇陀庵進香,並與卞玉京談談。橫波卸去嚴妝,只穿着短襦繡褲,腰支輕亞,弓彎纖小,望去不過二十許人。尚書等到客散,也到李大娘、十娘這邊來湊趣。那知這樁祝壽的事,未免小題大做,傳到北京,卻被給事中孫垍齡上了一疏道:龔鼎孳飲酒醉歌,俳優角逐。前在江南,用萬金置妓,名顧眉生,戀戀難割,多爲奇寶異珍以悅其心。淫縱之狀,哭笑長安,已置其父母妻孥於度外。今歌飲流連,依然如故。且爲 該妓稱觴祝壽,糜費巨金。仕宦篙紳,喧呶達旦。故君在殯,更以父喪,虧行天倫,莫此爲甚。請飭部察覈停格。

    這疏上去,攝政王只將尚書降了二級,卻傳諭從速北上。

    橫波同着大娘、十娘,自從祇陀庵進香回來,也收拾行裝,準備起程了。卞玉京知道橫波將行,便在庵中設齋餞行,仍舊約了大娘、十娘作陪。酒至半酣,從房裏攜出琴囊,呼小童焚上好香,彈一曲《高山流水》。仙露同潤,清風徐來,十指間拂拂若有云煙的氣。橫波嘆曰 :“卞姊如此,我輩真凡胎俗骨矣!

    ”玉京推琴而起,又捧出一部《法華經》來,一片霞光耀人眉宇,仔細看來,覺得比硃砂還要細膩腴潤。橫波便問道 :“這是用什麼寫成的?”玉京道 :“貧道自悲身世,深愧蹉跎,要想懺悔罪孽,刺取舌血逐日作爲功課。如今供奉起來,爲尚書同夫人祈福 。”橫波諸人此時已散坐啜茗,玉京邀三人到雲房隨喜。但見石屏紙帳雅淡異常。四壁掛着畫蘭八幀,婀娜剛健,水墨停勻,款稱玉京道人。橫波道 :“卞姊有此畫法,我愧不如 。”玉京道 :“這是近年遣悶之作,若比夫人,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橫波看得玉京雖是清雋,深慮難乎爲繼。又道 :“卞姊這樣便算結局嗎?還是擇人而事?”玉京笑道 :“出家人那可再墮塵劫?況且貧道從十八歲僑居吳門,後來便到秦淮居住,墮鞭公子,走馬王孫,當時並不措意。料不到南都一變,我輩便亂頭粗服,任人蹂躪。不得已纔算入道,卻又被東中諸侯劫去,強人當夕。幸虧婢子柔柔,有點權變,將他嫩蕊嬌枝,掉我殘花敗柳。我迤邐到了祇陀庵,竹籬茅舍,已是坍損不堪;蝠糞當門,蛛絲滿戶,勉強修葺一番。都仗良醫鄭保御,力爲資助,便做了祇陀庵主。長齋繡佛,精持戒律,與外人罕通聞問。因爲夫人同大姊、十姊,都是手帕舊交,是以有此一席。 夫人,你看庵外這一帶錦樹林便是貧道玉京葬骨的地方。貧道誦經的餘暇,不是畫畫蘭,即是彈彈琴。後來被吳梅村學士聽得,便做了長歌相贈。還記得幾句道:昨夜城頭吹篳篥,教坊也被傳呼急。碧玉班中怕點留,樂營門外戶家泣。私更妝束出江邊,恰遇丹陽下渚船。剪就黃絁貧入道,攜來綠綺訴嬋娟。

    這幾句,恰爲貧道傳出心事。但是歡場不再,綺孽全除,倒安安耽耽在這祇陀庵裏。夫人榮華富貴,正未有艾。大姊、十姊,綺年玉貌,怕沒有如意郎君?貧道賦命孤虛,何苦隨人逐逐,齋魚粥鼓,與鼎食鐘鳴,各有一番聲價。不知道貧道有福消受沒有?”說罷,灑下幾點淚來。橫波竭力安慰了玉京,同了大娘、十娘歸去。

    不多幾日,橫波是陪着尚書赴北了。大娘亦盡貨金珠,以向胥生。十娘從良,尤不知卜居何所。玉京伊鬱易病,處此蕭條景況,回想一綾一曲,此樂何堪再得?藥爐茶竈,虧得鄭醫生盤桓不去。玉京也有情聊勝,把鄭醫生當做知己。正在長日懨懨的時節,病人本沒有情緒,忽然接到了蘇州一信,說玉京的妹子卞敏,已喪所天,要到庵裏來探望阿姊。玉京喜得大兵之後,骨肉重逢,便倚枕寫了回書。蘇州到南京,本沒有幾多遠,只因沿途烽火,舟楫難通,約莫二十日纔到了南京城裏。

    這卞敏幼年也曾到過秦淮,鼓琴畫蘭,不在玉京之亞。申相國的孫子極爲賞識,便納在後房專寵。申家是簪纓世族,久受國恩。這相國的孫子名喚維久,也是一榜舉人,官拜南都員外郎。

    詩文的聲名,洋溢海內。復社公子裏面,算得一個鼎鼎的。卞敏喜得其人,深喜落花有主,不道維久一病,消渴經年,早被 召作修文郎了。申家的眷屬,歸罪卞敏,定要叫她下堂。她想來只有這個阿姊,特地投奔祇陀庵。見了玉京,彼此大哭。那日,玉京扶病強起,雲鬟不整,像個黃面瞿曇。看了卞敏,縞服練裙,映着雪白的玉膚,更覺風情綽約。但是青年失偶,又遇着這種荒亂的時代,不知道若何收拾。又想:自身病狀如此,沒有一個關切的人,一旦溘然長逝,那一個替我來佈置?有了妹子,便算有主,若是苟延殘喘,風晨月夕,也好解破岑寂。

    卞敏看得阿姊地方清淨,沒有人來纏擾,亦願跟着玉京入道。

    玉京道 :“我是悲歡離合,世味都嚐遍了,心如古井,一點不起波瀾,才能夠穩坐這蒲團上。你同申公子情濃的時候,遇着這個打劫,論情論理,出家也算正理。但是蠶絲未盡,蠟炬未乾,且在我這裏捱過五載三年,再定行止 。”卞敏自然沒有話說,跟了阿姊看經茹素。玉京也鮮健一點,閒來談談舊事。日間,還有鄭醫生來走動,說道 :“清兵雖則下了江南,俘了弘光皇帝,那福建地方,已經別立唐王。這班投降清朝的明臣,也都奔赴福州,去做那開國元勳了 。”玉京道 :“我們是出家人,管不到國家的興亡,時局遷變。只是崇禎皇帝同周皇后,應該追薦追薦。我想趁着今年中元令節,打一個醮,邀集杭州、蘇州這班女僧女道。聽說舊院李香君跟着童娘娘也在杭州。妹子閒着無事,替我繡副長旛,好在三清前懸掛。外面的事,都要託鄭先生了 。”

    玉京興兜兜的辦這醮事。果然杭州、蘇州的同修,都肯臨時前來襄助。不道一交新秋,玉京病又加劇了。卞敏極意調護。

    到得順治二年七月初十日,玉京已解除遺蛻而去。臨終囑咐卞敏,葬在庵外錦樹林;只要求錢尚書題一塊墓碑,寫着“故明女道士卞玉京之墓”十字。這時蘇杭同修,爲着醮事趕到,先於十四日把玉京安了窀穸,十五醮事。公推童娘娘主壇,鐃鈸 喧天,香菸匝地,整整鬧了三日。因爲祇陀庵無主,便商請童娘娘,留下李香君管理一切,童娘娘自回杭州水仙庵去了。香君在祇陀庵裏,傳了玉京衣鉢,晨鐘暮鼓,已成了清淨女修。

    只爲看着卞敏,尚無結束,倒是一樁心事。況且卞敏到過豪家,見過名士,等閒的人,卞敏也不放在眼裏。幸虧鄭醫生極力張羅,尋着了一個陳姓貴客,既無嫡妻,又無子女,隨着他福建上任去了。香君將玉京遺物,一併交與卞敏。此後連鄭醫生也不到祇陀庵了。正是:收拾蟲沙歸土壤,扶搖鷹隼出風塵。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回命防河鴛侶警邢姨 志過墟鶼飛感劉妹

    上回說到唐王擁立,改元隆武,明朝的遺臣,紛紛往福建去了,又做出一番事業。但是江南這個地方,龍蟠虎踞,外面又有史可法督師,四鎮犄角,爲什麼北兵一到,束手受降?便那北京的攝政王,不是說暫緩南下嗎?那知道南都的淪陷,也是防河的總兵許定國,去迎接來的。許定國原是一員驍將,他的夫人侯氏,也廣有智謀,駐紮在睢州城內,正是南北防河的一個關鍵。清兵在黃河北面,正眼兒都不敢覷他一覷。偏是南京城裏,鬧得馬仰人翻,並無一點中興氣象。定國也微微有些知道,只說防務緊急,要求史可法調兵協助。史可法派了興平侯高傑,隨帶本部人馬,到睢州同定國會合。又請侯朝宗做高傑的參謀。高傑雖然捨不得揚州,所謂軍令在身,義無反顧。

    論到高傑的本領,也不弱於定國,只是勇而無謀,堅於自信。他從前在李自成部下,曾經長驅入汴,併力圖湘,自成是極親信他的。因爲同自成的妻子邢氏發生關係,自成知道了,要手刃高傑,高傑便帶了邢氏投降明朝,屢立戰功,使自成不敢下江南了。這時防守揚州,位居侯爵,邢氏也封了一品夫人。 從前自成對着邢氏,並不是正式的匹配。邢氏花一般嬌,柳一般媚,本來看不中自成,只是大批的金銀,整匹的綢緞,隨着邢氏使用,也就相安下來。那知邢氏在府裏,一年見不着自成的面,更不要說枕蓆上的恩愛了。高傑是家將的首領,同邢氏時常見面。邢氏看得高傑一表非俗,便有心傾向高傑,始終礙着名分,不敢輕舉妄動。還是邢氏定了投明的計策,纔算成就了好事。高傑雖是一條小小的蛇,卻比自成這種疲龍活潑勤敏得不少。邢氏打點了銀錢細軟,跟着高傑逃之夭夭。高傑懼邢氏嚴毅,暱邢氏美豔,懾服得番山鷂子,終身不置側室。自從坐鎮揚州以後,靠着邢氏號令肅穆,所以軍民安堵。偏是儀徵的黃得功,看不起高傑,說他是個草寇。劉澤清、劉良佐又附和得功,一定要驅逐高傑。可法無可奈何,才把高傑調去防河。

    史可法實在少了一隻臂膀。高傑知道可法兵單馬弱,仍留了一支勁旅,叫邢氏帶着,住在揚州。高傑只帶去本鎮一半兵馬。

    計議已定,高傑辭了可法,回衙與邢氏話別。邢氏置酒餞行,座中有高傑的外甥李本深,兄弟高俊,邢氏親手舉杯付傑,說道 :“侯爺率師北上,建立不世之功,妾身何敢冒瀆?但聞得總兵許定國,久駐睢州,根深蒂固。他要北就北,要南就南,舉足重輕,全在定國一人。侯爺總要結之以恩,感之以信,不是上陣殺賊,可以專講勇力的。揚州的事,妾身斷不推諉。只怕侯爺沒有妾身在旁,雖滿布參謀,未必肯聽。妾身倒是躊躇得很 。”高傑道 :“夫人放心。本藩此行,一戒色,二戒酒,三戒殺,軍事都聽侯參謀指揮,一年半載,便好功成身退了。

    ”正說話間,高傑的兒子,只有五歲,也在邢氏旁邊坐下。高傑又道 :“這孩子可以過繼把閣部元帥,將來自有照應 。”邢氏亦點頭稱是。

    席散以後,高傑準備次日祭旗,三日後出發,由水路先赴 徐州。邢氏總覺得心神恍惚,坐臥不寧。這晚睡了下來,模模糊糊得了一夢。夢見自己頂盔貫甲,站立天帝丹墀下面,有一冕玉搢笏的,捧冊來覲,說是在劫人數。天帝問南人多,北人少嗎?捧冊的答應着是。又說,高傑開刀,定數應爾。邢氏聽了一悸,醒來便勸高傑解除兵柄,釋甲歸農。高傑說道 :“這是夫人因思成夢,那裏有這種事 。”次日依然出去祭旗,不道風吹大纛,傾折下來。又到演武廳裏試炮,紅衣大炮,無故自裂。邢氏料定此去不祥,便要將兒子過繼的事,趕緊辦好。可法起初不允,叫他繼予他人,經不得邢氏跪地哀求,纔算承認。

    華筵歌伎,袍笏滿堂,這真是苦中作樂。

    看看已過三日,高傑違不得帥令,舢艫千里,旌旗蔽空的向徐州進發。早有大盜程肖宇,率健將六人,投降高傑馬前。

    高傑陽與歃血,陰便乘醉駢誅。還有永城鄉紳傾家犒軍,也把他無辜慘殺。這個信息傳到睢州,許定國便要設法防備。侯氏暗叫差官到徐州,探高傑的邢夫人同來不曾。知道只有高傑,同幾員裨將,幾個參謀,侯氏便向定國道 :“高傑能夠講理,同是明朝的臣子,看史閣部面上,讓他一點。若仍舊是強盜行爲,只要如此如此,我們怕保不住這總兵嗎?”不多幾日,高傑從徐州起行,在睢州二十里外紮營,把王命旗掛在城牆高處,傳令無故入城的視此。第二日只帶了精銳三百人入城,定國素服角帶,自稱總兵許定國叩見侯爺。高傑下馬扶起,並轡入衙。

    彼此鑽刀定盟,約爲兄弟。定國知道邢夫人不曾隨營,便進上兩個美姝。高傑笑道 :“行軍之日,無所事此。弟如有心,爲吾畜之。俟掃清中原,以娛吾老便了 。”定國看得一計不成,只好再商二計。高傑便傳令定國要在教場點卯,定國只得應允下來。那知定國十萬的兵,倒有五六萬是老弱的。高傑責罵他欺君糜餉,他只是叩頭認罪。高傑回到營裏,告訴朝宗,朝宗 道 :“大事去矣 !”高傑便道 :“我高傑威名蓋世,黃、劉三鎮,還拜下風。這許定國不過走狗小將,有什麼本領 !”朝宗道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總是謹慎的好 。”高傑呵呵一笑。

    恰好定國派人來下書請宴,朝宗知道有變。高傑不以爲然,帶着幾員裨將,進得城來,只有部將出來迎接,單單不見定國。

    進了衙署,定國倉皇俯伏道 :“山妻偶恙,不能隨執鞭鐙 。”

    高傑並不動疑。只見廳上陳列盛饌,高傑居中一席,是定國作陪;諸將左右兩席,是定國的兄弟許泗作陪。火樹銀花,滿叢羅綺。那兩個美姝,輪流上來斟酒。諸將每人挾一妓。吹簫品竹,煞是好聽。高傑酒落歡場,不覺酩酊大醉。諸將被諸妓相嬲,也無暇再顧高傑。這便是侯氏的第二計。

    這兩個美姝是睢州的營妓。諸將的妓女,都是侯氏部下的女軍。連那老弱不堪的兵卒,也是假扮了激怒高傑的。高傑一夢醒來,左右前後,長槍叢集。高傑奪了一柄,隨手挑去,雖則連殺幾人,究竟寡不敵衆。那隨行的諸將,盡皆開膛破肚,身首異處了。定國殺了高傑,帶着眷屬,同十萬大軍的名冊,渡河北向,直入京城,將江南弘光皇帝情形,詳細奏聞。

    攝政王召集王公將相,決計派豫親王多鐸南下,加定國大將軍;令許定國做先行嚮導。不到兩個月,清兵渡過淮河,進逼揚州城下。史可法畢竟無策可守,只得投江自盡。豫王順流而下,弘光皇帝一溜煙逃得不知去向。馬士英、阮大鋮一班人物,降的降,走的走,終究沒有一個肯死。豫王進了南京城,便在明宮開府。這些宮娥秀女,依然上來承值,豫王卻沒得中意的人。倒是松江送來難婦四人,豫王叫她更換裝束,上來侍酒。內中有一個身倚左柱,向壁側立,目光炯炯,同燈燭相射,目淚睫暈,微赤如曉花含露一般,素服淡妝,堅不願行。豫王叫左右帶他上來,問他籍貫,他竟不應。問他年紀,他又不應。 問他有夫沒有,她忽然大慟道 :“我是民間寡婦,只爲戀着一女,所以不忍殉難。如今到了這個所在,可以殺我了。我是良家出身,不肯做奴婢的 。”聲音嚦嚦,又如流鶯囀樹一般。道言未了,早向柱上撞去。左右抱持得牢,已經頭髻盡解,髮長委地。豫王着實不忍,叫管家老嫗引去調養。自然有這三個婦人前來服侍。老嫗導她進了宮旁小室,問他姓氏籍貫。他自承爲常熟黃劉氏,夫已早歿,一女已嫁,先爲李成棟兵所掠,輾轉被選到此。老嫗再三相勸,劉總涕泣不食。老嫗無可奈何,啓稟豫王,說他思女情切,須寫信一探纔好。豫王派了差官走了一趟,安慰了他,漸漸的茶飯也喫了。豫王知道他心回意轉,人蔘啦、東珠啦、首飾啦、衣服啦,絡繹不絕的賞賜,劉也並不拜謝。後來連金鳳花冠,一品命服,都頒發下來了。這時豫王的福晉在京薨逝,本旗婦女竈下的,應該哭臨。劉便穿了練裙縞袂,靈前行禮。偏又撞在豫王眼裏,當他是藐姑仙女,洛水神妃。暗中叫老嫗示意,說朝廷定例,凡正室不孕,側室有子,奏聞後即冊立福晉。這句話才把劉打動,果然晚間被召,遵命入宮,先謝皇恩,後叩王禮。這樁風流舊債,總算一筆勾銷。

    豫王待他鰈唼鶼飛,異常恩愛,連他的弟兄女婿,一律提拔起來。不到一年,王歸北京,劉已有娠,居然生了一子,奉旨立爲豫王福晉。彌月入宮謝賞,皇太后一見大喜,說道 :“傳言豫王妻美,今果然矣 !”問劉幾歲,劉對三十有五。問劉出身始末,劉卻原原本本,一字不諱。皇太后道 :“從前明朝的坤興公主,隨我一載。雖則枝柔葉軟,總覺得清癯秀削,沒有豐厚的福澤,畢竟未及二十,早已香消玉殞。如今豫王福晉,光華腴潤,顧盼生姿,不要講眉目如畫,身材相稱,便是足下的鞋子,也能夠緩行穩步,不像漢妝婦女,扭扭捏捏的樣子。 豫王有福,果然民間有這樣美婦,比從前福晉忽喇氏強多了。

    ”劉卻俯首不敢仰視。皇太后又道 :“我們雖分君臣,情則妯娌。我卻愛你得很,你可常來談談 。”劉從容謝恩而退。豫王知道皇太后寵禮,極加敬畏。劉卻生子兩人,子孫蕃衍。這豫王的封爵,一直襲到宣統年間,都靠着劉氏這支滋長出來的。

    後人爲着這事,有一篇《過墟志》,約略還有點記得。那《過墟志》道:劉氏小字三秀,虞邑之任陽人。家世業儒,伯賡虞,守正不阿。仲肇周,狡黠嗜利,險人也。劉氏生而聰穎,六歲喪母,即自妝束。能詩,通筆札。鄉里稱國色,以苛於擇婿故,年十四猶未字。邑有黃亮功者,富甲一郡,年四十謀續娶,求婚於劉。伯不允、仲索黃賂,乘伯幕遊而嫁之。劉歸黃,殊鬱郁,逾年生一女曰珍。適熊耳山人過虞,推劉造曰 :“女子坐檯垣,有執政王家氣象,鄉村婦何從得此?”再推黃造曰 :“此病膈人,珍羞滿案,不能入腹 。”人鹹笑山人妄。黃無子,將嗣劉仲子七爲子,殊不肖,劉乃贅直墉錢氏婿之,七忿甚。會黃歿,七衰絰來議析產,劉逐焉。七唆盜來劫,以有備逸。劉決遷直塘,部署甫竣,七又嗾旗丁掠劉宅。劉資早外運,而劉被擄矣。

    這便是劉氏前半世的歷史。後來安富尊榮,無不傳爲佳話。

    然卻是滿漢通婚的第一幕,後來漢人入宮,都稱做某佳氏,某佳氏。還有情願投旗,希冀女貴的。豫王雖則在南京納了劉氏,卻有八樁善政:一求賢、二薄稅、三定刑、四除奸、五銷兵、六隨俗、七逐僧、八均田。所以南京的人,都稱頌豫王功德。

    還每每對着這班降臣,說史可法如何忠烈,養他老母,恤他妻子,還要奏聞北京,把他賜葬、賜諡。好在錢謙益等幾個兩朝 領袖,只貪圖眼前富貴,不記掛身後名譽,還說王爺如此優禮故臣,真令臣等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萬一。豫王道 :“可法是明朝的人,你們是清朝的人,我是將可法做個榜樣,使清朝的人,知道‘忠節’這兩個字。你們只替清朝好好辦事,不必再談到明朝了 。”謙益等聽了豫王這番議論,不免面紅耳赤,噤口無言。正是:莫道貳臣無氣節,須知一死最艱難。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回慟史相生別入漁家 憫王子比鄰留禍水

    上回說到豫王下令,優恤明故相史可法。一班承旨的,尋着了可法的母親妻子,粟帛房屋,安置妥貼。幾個舊童僕,也來叩見老主母、主母。其中有個可法家將,名叫史忠,他一向隨在揚州的。史太夫人問他可法下落,他說 :“老爺沉江了,還留下袍靴冠冕,是小的收拾着。二主母因爲有孕,老爺不許他同殉,被老漁翁救上船去。這老漁翁不是別人,便是從前說書的柳敬亭——柳麻子。他從漢口避亂下來。僱了小船,扮了漁翁,在江邊停泊。老爺爲着揚州不守,邢夫人一支兵馬潰散,騎了白騾出城,想趕到南京保駕,只有二主母同小的兩個人跟着。一路炎風烈日,剛剛走到江邊,遇着這柳敬亭。知道皇帝走了,南京破了,老爺從騾上滾了下來,大哭一場,對着二主母道 :‘可法如今是明朝罪臣,連這半壁江山都是被我送去。

    爲臣殉君,爲妾殉主,也是古今大義。但是我老母在堂,主母又無所出,你既然有了身孕,生了下來,不論是男是女,尋着主母交代了,你可守則守,不守則嫁,總要自知身分,不可仗着青年美貌,遭北兵的蹂躪,這才替可法掙一口氣 。’二主母 帶哭帶勸,叫老爺再圖後舉。彼此對哭了一回,真是天昏地暗,倒反沒得一句話。後面喊聲漸漸近了,老爺對着敬亭道 :‘江山無主,剩我孤臣,我拚着葬身魚腹。這個小妾,要煩老兄帶去,在南京尋得家母山妻,使他們生死一處。還託你寄信家人,說茫茫世界,留着我史可法,何處安放?’說完便拜了下去。

    敬亭挽着二主母下了漁船,咿啞咿啞搖到蘆葦深處去了。老爺望不見漁船,便頓足哭道:撇下俺斷篷船,丟下俺無家犬。叫天呼地千百遍,歸無路,進又難前。那滾滾雪浪拍天,流不盡湘累怨。勝黃土一丈,江魚腹寬。展摘脫下袍靴冠冕,累死英雄。到此日看江山換主,無可留戀。

    這時正在脫衣解帶,小的還想揹着老爺逃命。不道不識相的白騾,望江裏一攛,老爺便道 :‘白騾白騾,騎着你,我史可法好去見二祖列宗了 !’登時江中起了兩個浪頭,把老爺卷得無蹤無影。小的只好捆着這些袍靴冠冕,逃到南京,不料還見得着老主母、主母。若要知道二主母的消息,只要尋得柳麻子,便有着落 。”史太夫人道 :“我兒死得好!死得好 !”史夫人灑了幾點痛淚,便說 :“如今清朝的豫王,要把老爺葬在揚州梅花嶺上,鐫碑表墓。看來屍骸是撈不着了,你把袍靴冠冕取來,待我送到王府裏去 。”史忠匆匆去寓裏取來,史夫人一樣一樣的檢點,看到衣裳裏,渾身都是朱印印着“欽命總督江北等處兵馬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印”。史夫人一陣心酸,想到物在人亡,國殘家破,不知將來作何結局,便喚史忠將各物送至王府驗視。史忠走近府前,便有北軍搜檢,知道是史府家人,引他到號房候旨。這王府本是弘光故宮,門外匾額,早換 了“豫親王行府”五個字。兩旁侍衛,都是短褂腰刀,藍翎晶頂。史忠向號房述明來意,號房囑令候着。只見門外掛着幾扇牌示,寫着殉難的、投降的、逃亡的、出家的各員姓名。

    那殉難的是:張捷、高倬、張有譽、龔延祥。

    投降的是:錢謙益、龔鼎孳、趙之龍、柳祚昌、徐九爵、張國弼、張拱召、李祖述、孫維城、湯國祚、徐宏爵、鄧文囿、常應俊、鄒存義、劉允極、方一元、焦夢熊、張國才、黃九鼎、郭祚永、齊贊元、王鐸、朱之臣、梁雲構、李綍、程正揆、張居。

    逃亡的是:馮可宗、陳盟、王一心、周之璵、馮夢禎、蔣鳴玉、張元始、姚士衡、沈應旦、吳希哲、陸康稷、申緒、葛含馨、羅志儒、黃哀赤、陳濟生、申繽芳、吳適、顧繹詒、陶廷煜。 出家的是:李喬、孫榘、葉應祖。

    史忠對着牌示上的人,大半知道。正在點頭嘆息,裏面內監出來,傳呼史忠帶了袍靴冠冕進見。豫王穿着紅錦箭衣,出御便殿。史忠拜罷,呈上各物。豫王還問可法家屬,有子無子?

    史忠把沉江託妾的事,—一奏聞。豫王便傳令沿江各處,訪查柳敬亭的漁船。果然,柳敬亭聽得清朝旌揚可法,建坊立祠,更派禮部尚書錢謙益前來致祭,便暗地將史可法的愛妾,送回南京交代。後來生子名直,字愚庵,延得可法一脈,佔了山陽的籍貫。雍正初年,江蘇鄧督學鍾嶽,還取進一名史童生,便是可法的孫子。這是後話。

    當時豫王表彰了可法,把忠烈的從優棺殮,逃亡的通行搜捕。凡有故明王公的子孫,先要收他的家屬。這大名鼎鼎琵琶頓老的孫女頓文,才嫁着一位王子,要想攜置別室,那知道王子爲着抗逆,下獄論罪,頓文只留得一條性命。 論那頓文的才藝,在秦淮亦不可多得。只是卞玉京、顧眉娘這班人的後輩,身遭離亂,境處清貧,只在青溪裏賃了圭竇蓽門,靠這神女生涯,養活頓老。健兒傖父,個個可欺。頓文雖則不善琵琶,那三疊鼓琴,泠然相洽,卞玉京也要退避三舍。

    不知怎樣被人牽連入禁,風鬟霧鬢,憔悴可憐。獄中還撫琴自傷,彈那別鳳離鸞的曲,比猿啼鵑泣,還要淒涼幾倍。幸虧舊客營救她出來,住在張燕築家間壁,不復再隸樂籍。

    這張燕築本是清客,侯王第門,都是他熟遊的地方。什麼魏國公呀,保國公呀、懷寧侯呀、臨淮侯呀,歌場舞榭,酒壘詩壇,都有燕築在座。便是鼎革以後,在燕築家裏避難的,也是不少。頓文常到燕築家裏走動,早被一個王子看在眼裏。及至問到燕築,知道她是南都故妓,北里名姝,慢慢同她交談幾次,藉着學琴的名,每日在燕築家同她親近。燕築看得他們兩相慕悅,便勸王子高營金屋,藉以藏嬌。王子亦慨贈金錢,振他貧悴。頓文自幸得所,說從此有了歸着。偏是王子因爲戀着頓文,豫王駕到之日,不曾出去迎賀,又不預遞職名參謁,躲在燕築家裏,並不知有剃髮的命令,卻被討好的降臣,把他竄入逆官裏面。

    北軍如狼似虎,闖入王子府裏,將一家良賤,盡皆綁掠,財產自然籍沒。只是不見王子,將家人嚴刑拷問,供出在張燕築家。一窩蜂圍住了燕築的前後門,說是奉令搜索叛逆。這燕築的房屋,外面原是一帶疏籬,兩扇銀杏板門,鐫着八個篆字是 :“春風三影,秋水雙眉 。”籬裏種着幾樹馬纓花。循着一條白石小路進去,便是三間杉屋。壁上楊龍友的畫,錢牧齋的字,藍田叔、陳眉公的手筆,無不精妙。紗窗竹几,位置楚楚。

    後面紅樓一角,垂着蘆簾,便是王子同頓文的臥室。兩人正在開尊對飲,鱸蓴蝦菜,排列在食榼裏,香溫玉軟,旖旎風光。 陡然聽得外面人聲馬聲,起初倒並不在意,漸覺得逼近內室,頓文料定有點不妙。樓梯上一陣腳步,爲首的彪形大漢,衝進房來,說 :“在這裏了 。”又對着頓文道 :“你真是個禍水,剛纔出來,又要進去 。”把王子捆縛着雙手,帶着頓文下來。

    外面張燕築也一同驅走。王子忙說 :“不與他們相干 。”這班人道 :“也不與我們相干,你們自到衙門去辯 。”王子同燕築還好步行,頓文鞋弓襪小,一步一跌。總算有人借了她一匹馬,雜在隊裏,又受這班人多少戲謔,多少奚落,哭哭啼啼進了衙門。問了幾句,才把通閩證據給王子閱看。王子俯首無語,照例收在監裏。問問張燕築,是個房主;問問頓文,是個妓女,也就從輕發落,放了出來。

    頓文跟着燕築歸來,門窗殘毀,書畫欹斜。及至到得樓上,衣裳首飾,盡已不翼而飛。回首牀上,連衾枕都沒有了。頓文跌暈過去,仍舊燕築替灌救,將就用布被護着。幸喜牀角邊十餘兩用剩碎銀,尚未遭他搜刮。勉強捱過了幾日,知道王子是密受隆武官職,要做南京內應,定了死罪,次晨在儀鳳門外行刑。頓文又急又哭,連夜備了酒餚,要去法場生祭。燕築又無可阻止,只得聽他換了素衣素裙,頭上包了一塊黑帕,攜了酒餚各物,出得儀鳳門來,早已人山人海。頓文夾入人叢裏面,遠遠望見青帷小轎,簇擁着兩排北軍。後面馬上坐着監斬官,抱着監斬令,到得法場。小轎裏拖出來的犯人,便是王子,紅衣紅褲,背插斬條,手扭腳鐐,鋃鐺聲響。舊時那翩翩年少,美如冠玉的品貌,已換得發蓬面垢,骨瘦形枯。頓文迎上去,抱住王子,叫了一聲 :“王子 !”兩旁北軍的皮鞭,如雨點的打下來。頓文只是哭泣,也不避讓。王子便道 :“我是自作自受,他們是各爲其主。只是門下這班食客,平時受我多少恩惠,今日一個不來。難爲你是沒名分的人,竟肯不避艱險。同我生 訣,我真與你相識的太遲了。如今太夫人及夫人,照例要發往黑龍江給披甲人爲奴,好在他們已經自盡,我也沒有繫念。只有桐棺三尺,黃土一杯,也要累着你了 。”說罷,叫頓文摸他的內衣,取出一包散碎銀子。頓文道 :“公子昇天,妾身應該殉節,只是老父年邁,無人侍奉。公子身後,妾身自會料理。

    ”一面擺上酒餚,立奉三爵。公子說 :“時辰到了,你站開罷!

    ”頓文焚了紙帛,王子早瞑目待死。頓文忙拉着燕築去購買棺木,走得回來,只見地下一腔熱血,赤裸裸一段身子,亂鬆鬆一顆首級。頓文看了,忙把針線將上下聯綴,叫人夫將衣衾殮好,抬去埋在孝陵旁邊。這些觀看的人,沸沸揚揚說道 :“這個妓女,真有良心 。”

    頓文俠妓的聲名,南京城裏城外,人人曉得。頓老爺要叫孫女做這煙花勾當。頓文道 :“紅顏薄命,自古皆然。從前這班姊妹行中,算是柳家、顧家頂好。但是她的主人,本是明官,後食清祿,貳臣的唾罵,是免不掉的了。卞玉京、李香君,先後都出了家。馬婉容、葛惠芳兩個姊姊,聞說都跟着主人在福建殉難了。我有你老在堂,是不能夠死的,還是我去尋香君妹妹入了道吧!你老叫我鬻歌,我看不如鬻琴。女道士鬻琴,卞玉京是做過的,又清淨、又高尚,強如奴顏婢膝,去受那北人的糟蹋了。你老也不如同到庵裏,免我記掛 。”頓老是無可無不可,聽憑孫女作主。香君果然叫他作伴,頓文便改名琴心。

    偏仍有那健兒傖父,藉着聽琴爲名,闖入庵裏。琴心本已超脫塵滓,不願帶骨粘皮,那知饞貓聞腥,餓魚見餌,又覺怦然心動起來。頓老原是耐不得靜,鬻琴又弄不到幾多錢,暗暗叫孫女自尋歸宿。香君亦爲着清淨的地方,任憑俗人來往,未免外觀不雅。從前只有鄭醫生爲着卞敏姻事,偶來談話。如今弄得沒有限制,便對琴心道 :“姊姊是方外人,鬻琴是風雅的事, 玉京師父在日,從不爲人輕彈一曲。姊姊怕要學司馬相如鳳求凰了 。”琴心經不起香君諷刺,依然同了頓老出庵。此時南市、珠市舊院,都是荒煙蔓草,滿眼蒿藜,僅有祇陀庵一片乾淨土而已。香君自琴心去後,覺得岑寂,也以彈琴自遣。至今錦樹林二墓,一爲玉京,一即香君也。正是:撩亂芳懷歸綠綺,模糊綺孽託黃冠。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回馬婉容血痕蜚閩嶠 柳如是淚漬灑虞山

    上回說到頓文爲着王子的嫌疑,進了祇陀庵。這時候南京的地方,已經盡力清朝所有。只是附近州縣,還有聚衆抗命,不肯剃髮的。什麼宜興啦,吳江啦,嘉定啦,揭竿斬木,攖城固守。那豫親王多鐸,早已帶着劉三妹回京覆命了。睿親王用着漢人殺漢人的政策,命洪承疇經略江南一帶,一面卻派貝勒博洛順道入閩。

    這班投降清朝的明臣,阮大鋮是墜崖死了,馬士英是爲着通閩斬了,只有蘇松巡撫楊龍友,到閩較早,還帶着兩個妾住着。這兩個妾一個叫朱玉耶,一個叫馬嬌。玉耶原是閩中郭聖僕的寵姬。聖僕在日,最喜收藏書畫、瓶硯、几杖這幾種玩好。

    龍友本來是書畫家,得了玉耶,便連古器攫歸己有。玉耶對着龍友,情深故主,觸目傷心,覺得聖僕的家中較龍友舒適許多。

    此時弱草依人,落花誤主,憂憂鬱鬱,不免懨懨的抱病了。龍友最寵的便是這馬嬌。馬嬌字叫婉容,原系秦淮的妓女。論他的姿首,濯濯如春月楊柳,灩灩如秋水芙蓉,卻當得“嬌”這一個字。那知音識曲,妙合宮商,連老妓師都推他獨步。婉容 說是良家女子,誤墮煙花,總要擇人而事。龍友在秦淮畫舫裏,什麼卞玉京、鄭妥娘、李貞麗這班人,都算仗他幫襯。後來弘光擁立,有了馬士英這一個親戚,居然由清客變做貴人了。馬婉容有這班姊妹們的慫恿,居然做了龍友副室。只要楊龍友官運亨通,怕不是顧橫波第二嗎?不料龍友剛要到蘇松巡撫上任,皇帝也走了,宰相也降了。大衆爲着龍友是士英的黨羽,將他的房屋細軟,焚掠一空。龍友同玉耶、婉容,只逃得三條性命。知道玉耶閩中尚有一點產業,便悄悄的渡海入閩。正值隆武起用舊臣,龍友自然策名朝列。所有鸞封鳳誥,一律都是婉容收受。玉耶心 愈不平,又無法奪他的恩愛,闌珊瘦骨,縹緲芳魂,便與郭聖僕到地下作伴去了。

    馬婉容看得玉耶已死,便要叫龍友將他升爲繼室。龍友本是善於排場的人,選定吉日,邀集了大學士黃道周、南安伯鄭芝龍幾個人,替婉容加笄。婉容換了服色,錦裙繡襖,粉黛修肩,與龍友望北謝過帝恩,然後參神謁祖,又拜了黃、鄭二人。

    龍友已是五十餘歲了,婉容不過二十有四,從此鳥鶼魚鰈,婉容自謂得所。不道龍友的母親,已經從南京尋到了。婉容見着太夫人,不得不盡點婦道。那太夫人自從丐婦隊中,流離瑣尾出來的,對着錦衣玉食,自然歡喜無量。看見兒子紅袍紗帽,依然是個貴官,也不知道閩中的局面靠得住靠不住。

    龍友是日日有朝報的,聽得益王朱由本、永寧王朱慈炎,先後竄死,風聲漸漸逼緊。黃道周出關募兵,又被洪承疇部將所害。鄭芝龍知事不妙,獻出仙霞關,已受清朝的侯封了。龍友躊躇無計,想借着護駕爲名,跟了隆武暫奔汀州,偏被婉容絆着說 :“生則同生,死則同死,老爺殉國,妾身願殉老爺。

    此項時勢,逃來逃去,總是一死。死要死得有名,不要像馬舅 老爺、阮老爺一樣死了,還被人唾罵呢 !”龍友被婉容一激,也只好聽天由命。外面報 :“建寧陷了,清兵已直犯延平 。”

    又報;“聖駕挈了曾妃,擁了十餘簏殘書出城了 。”槍聲、殺聲、哭聲、馬蹄聲,嚷成一片。龍友對着婉容道 :“我去死了,你卻何如?”婉容哭道 :“如今要煩你先驅狐狸於地下了 。”

    東南角上起了一片火光,門外便闖進幾個北兵,擁着一員裨將,說一聲 :“搜 !”蜂擁般的進了內室。樑上早掛着一個青衣小帽,修髯盈頰的人。裨將正在問着,北兵早牽了一個白髮老嫗,一個紅粉佳人前來。那老嫗只是索索的抖,裨將叫他供的明白。

    老嫗說 :“死的是兒子,後面的是媳婦 。”裨將叫北兵將龍友屍首解下來焚化了,說要借這裏房屋住幾天,還要叫老嫗替他備酒充飢。老嫗一句都聽不懂,虧得婉容裝着和顏悅色的面目,—一答應。

    這裨將同婉容七搭八搭的講說,他是博洛手下的梅勒章京,名叫穆都哩。還把豫王娶劉三妹的事,說給婉容聽。婉容吩咐婢僕送上酒餚,親自把盞。老嫗早姍姍的走了。裨將酒落歡腸,把婉容看了又看。婉容凝眸送媚,撥指迎香,還隨口唱了一支小曲。裨將解去外面甲衣,只留短襖,要婉容領他到房裏去坐。婉容吩咐貼身丫鬟,扶了裨將上樓。只見琴尊妥貼,筆墨精良。裨將是醉翁之意本不在酒,望着婉容從外面進來,便想上前摟抱。說時遲,那時快,裨將腹上,早着了一刀,血流如注,大喊一聲,倒在地下。正在掙扎,婉容對着咽喉又是一刀,轉手用刀自刎。外面北兵已聽着聲響。丫鬟更驚得呆若木雞,定一定神,才向下面報信。北兵進來的時候,老嫗帶着丫鬟早向外面逃走了。北兵盡掠財物,把房屋付之一炬,連那裨將同婉容的屍首,也在劫數里面了。原來馬婉容自從同龍友約定同死,便向家將手裏得了這柄倭刀。倭刀鋒銛無比,見血 即死。卻只有閩中同倭國相近,所以常來販運。婉容殺了這員裨將,從容自殉,要算不負龍友了。後人有詩讚婉容曰:拚將一死證前困,如是橫波總貳臣。

    莫詡宮中曾刺虎,閩南亦有費宮人。

    龍友、婉容有了這個結局,龍友的母親帶着丫鬟,仍舊扮了丐婦,一路打從衢州、嚴州過了杭州,乘着運河的船到得南京,已是順治五年四月。龍友的母親尋着一個故僕,把丫鬟配給了他,在這故僕家中,喫碗現成茶飯。那故僕名叫楊升,新投靠在致仕回籍的禮部侍郎錢謙益門下。丫鬟薦了進去,便派着伏侍柳夫人。柳夫人是侍郎寵愛得很的,名叫如是,亦是秦淮書舫裏有數人物。因爲侍郎詞翰,與己伯仲,才肯歸侍侍郎。

    侍郎覺得年華老大,恐怕枕蓆間滿不來夫人的意,左一服藥,右一服藥。倒是夫人說道 :“腹中空虛的人,如何比得來飽學,何苦東抄西襲,反被人笑?”從此,只算做閨房密友,文字摯交。侍郎愛寵中間,又添了幾分敬畏。凡有題識,但署“柳君”兩字。依附侍郎的,便跟了稱做夫人。侍郎本來是提介風雅的,徵歌選色,至老不倦。自從得了夫人,一班墨客騷人,都拜倒石榴裙下。這錢侍郎的柳夫人,同龔尚書的顧夫人,真是一時瑜亮。猶記侍郎《金陵雜題》裏道:洗粉輕煙佳麗名,開天營建記都城。而令也入煙花部,燈火樊樓似汴京。

    一夜紅箋許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舊時小院湘簾下,猶記鸚哥喚客聲。

    惜別留歡限馬蹄,勾欄月白夜烏啼。不知何與汪三事,趣 我歡娛伴我歸。

    別樣風流另酒腸,伴他薄倖耐他狂。天公要斷煙花種,醉煞瓜洲蕭伯梁。

    頓老琵琶舊典型,檀槽生澀響零丁。南巡法曲誰人問?

    頭白周郎掩淚聽。

    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閒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

    這都是鼎革後侍郎的寄託。侍郎迎降清朝的時候,原想位登臺輔,名動公卿,不料做了幾個月的禮部侍郎,依然放歸田裏。雖然門生故舊,都尊他一聲虞山宗伯,但這兩朝領袖的名聲,終究留着痕跡。因感而憤,因憤而悔,這老境益發蹭蹬了。

    幸虧柳夫人藉着詩詞,替他消消遣,解解悶。侍郎一年一年的窶蹙下來,家用又大,時事又難,從前得過知遇受過恩惠的人,都去捧這班熱官,真是“厚祿故人書斷絕,恆飢稚子色淒涼”

    了。侍郎的兒子,只中了一榜舉人,有什麼勢力,眼睜睜看着老父債臺百級,受那鄉里豪猾的撥弄,真真沒法解救。柳夫人到得這種景況,也知道人亡家破,就在目前。偏是侍郎又爲着留宿黃毓祺這一案,被逮江寧質訊。柳夫人又盡出金珠細軟,典鬻一空,才保得侍郎老命。侍郎受了這場挫辱,歸到虞山,已經奄然一息了。柳夫人自然調湯理藥,楊升還四處去籌借款項。不到幾日,侍郎料定不能再起,便捏着柳夫人的手,指着兒子道 :“他是忠厚無用的讀書人。我死以後,這班虎視耽耽的鄉里,必定要來同你們爲難。我知道你的私蓄也淨絕了,我的書畫古玩,算不來什麼錢,只有這所房屋,還好售賣。你們把我殯殮好了,趕快到南京去躲避。他服滿了,仍舊叫他上京應試,繼我書香一脈。楊升兩夫婦,倒忠心得很,最好跟你們 到南京去 。”柳夫人聽一句,應一句,淚珠兒溼透了衣袖。等到侍郎怛化,七手八腳的買棺立主,寥寥落落,來了幾個弔客。

    柳夫人想到昔日繁華,而今何在?倒不如白楊荒草,同穴同埋,也算得此生結果。主意已定,只等着下窆的時間,做個殉葬的姬侍。楊升聽見外面沸沸揚揚,說要來索侍郎舊債。夫人叫一家細弱,暫時遷居,此處只剩了侍郎的兒子,同夫人及楊升夫妻四個人。

    這日是侍郎的三七,柳夫人上了祭菜,正在嗚嗚咽咽的哭,只聽現門外搪撞詬誶。夫人知事不妙,連叫楊升出外開門。蜂擁着一班少年進來,見了侍郎的兒子,捽住便毆。楊升飛報入內。夫人便縞服練裙,出了中堂,對着少年一望,盡是短襟窄袖,椎埋屠狗的腳色,便指着爲首的厲聲道 :“你等快快放手,侍郎未必盡負汝等金。便是負汝等金,也是侍郎的事,與他兒子什麼相干?況且還有我在。你等究竟要多少金呢?”這班少年聽了夫人的話,總道有點沾染,把氣焰斂抑了一點,聲勢和平了一點,只是牆外四面,依然不曾放鬆些子。夫人便一不做,二不休,連夜刺血寫了狀子,叫楊升打了牆洞,到常熟縣裏去告急。靜悄悄的乘人不備,用布縷於打了一個結,自縊在侍郎柩側。到得縣中隸役,跟着楊升趕到,少年已是散了一半。敲門進去,見那柳夫人已一瞑不視了。只有侍郎的兒子,同着楊升的妻子,在那裏撫屍大慟。縣役着實不忍,稟明縣官,拿了幾個少年去懲辦一番,虞山錢氏,算得免了騷擾。侍郎的兒子,同那妻子,着實感激夫人,是用匹禮並葬。這志節的名譽,蘇州人人知道,還用了多少詩詞讚揚他。徐仲光還做了《柳夫人小傳》,後面卻徼着論贊道:東海生曰:柳夫人可謂不負虞山矣哉!或謂情之所鍾,生 憐死捐,纏綿畢命,若連理梓,雉朝飛,雙鴛鴦之屬,時有之矣。然柳於虞山,豈其倫耶?夫七尺腐軀,歸於等盡,而擲之當。侯贏以存弱趙,杵臼以立藐孤,秀實以緩奉天之危,紀信以脫滎陽之難,或輕於鴻羽,或重於泰山,各視其所用。柳夫人以尺組下報尚書,而紓其身後之禍,可不謂重與?所云重用其死者也。夫西陵松柏,才矣,未聞擇所從。耆卿月仙,齊邱散花女,得所從矣,而節無聞。憐香幼玉、張紅紅、羅愛愛之流,節可錄矣,又非其人也。千秋香躅,惟張尚書燕子一樓。

    然紅粉成灰,尚在白楊可柱之後。夫玉容黃土之不惜,而顧以從死之名,爲地下慮,荒矣!微曰舍人,泉臺下隨,未敢必其然也。人固不可知,千尋之操,或以一念隳;生平之疵,或以晚節蓋,遂志赴義,爭乎一決。柳夫人存不必稱,而沒以馨,委蛻如遺,豈不壯哉!

    咳,這真是夫人知己了。楊升夫婦,等到侍郎與夫人經營窀穿,佈置松楸,—一完畢,便辭了錢家。回來向龍友母親告訴。龍友的母親,嘆息一番,說道 :“如今烈女節婦,卻出在勾欄中了 。”便把閩中孫鹹克的事,演說一番。正是:不信章臺欹柳樹,果然火炕現蓮花。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回霞噴舌唾葛蕙芳報主恩 霜上鬢絲李宛君評國事

    上回說到楊龍友母親,提起孫克鹹妾一段殉節的歷史。這孫克鹹名臨,本是安徽桐城人氏。在福建的時候,奉命爲文驄監軍。克鹹同龍友,本是南都舊交,值此轉徙流離,在這燕幕之下,自然格外知己,便是幾家着眷屬,亦時相過從。克鹹的妾葛嫩,字叫蕙芳,與馬婉容先後從良。平時總勸丈夫無負國恩,勉圖忠義。還說 :“我輩女子,身在平康,朝張暮李,與無主的落花一般。到得脫籍適人,無論老少窮富,應該抱着從一而終的主意。雖有亮燦燦的黃金,明晃晃的白銀,也不肯移易此志的。做臣子的既然受了爵祿,舉家富貴,那身子應該爲國家所用,爲國家而死。如何可事了一主,再事一主?我聽說錢老爺、龔老爺,都做了北朝大官。咳!生死關頭,這樣的打不破,真不如我輩女子了 。”

    孫克鹹原是好勝的人,又素負文武才略,騎馬持弓立就,還能開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縱酒高歌。聽見蕙芳這一席話,狂呼侍婢,快斟三大碗來,便向蕙芳道 :“現在北兵從浙江倍道而進,福建只靠着一座仙霞關。我軍雖四面分佈, 但只有應付的能耐,沒有攻擊的機會。我從前自號飛將軍,還想投筆磨盾,封狼居胥,所以別字又叫武公。不料遭此時變,移家雲間。本想與你鶼鶼鰈鰈,耕釣終身。你既然激我出山,幹這番功業,我已與楊老爺立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只爲着你,牽掛不下,你也肯死,我便放心了 。”斟了一杯酒,遞與惠芳,惠芳一飲而盡。克鹹又偎着惠芳道 :“我還記得當年在秦淮識你,我卻先識珠市王月,盤桓數日,不料爲沙叱利劫奪而去,才由李宛君介紹,到你妝閣。你那時不過十六七歲,長髮委地,雙腕如藕,眉若遠山,瞳人點漆。我在水晶簾下,飽看了你一回梳頭,只博得你‘請坐’兩個字。我便對人道:‘葛嫩溫柔鄉也,吾老於此矣 。’定情以後的景況,不覺歷歷在目。弄得你姬姜憔悴,僻處海隅。這是我誤你,也是你誤我。

    我此番出軍閩北,不管成敗利鈍,總要半年三個月纔可相見。

    你還是去同婉容談談心,散散悶,靜聽我的邊報便了 。”說罷又斟了一杯酒,遞與惠芳,蕙芳又一飲而盡,淚珠已撲籟籟下來,便道 :“舊事不用提了。我看楊老爺不是能夠盡忠的人,他是主將,你是監軍,他若投降,你卻如何?”克鹹道 :“楊老爺被婉容監住,是死定的了。他卻不能出去,要代黃道周黃閣老輔政,只派副將,由我督領。果然仙霞無恙,還怕什麼北兵?況且守關的,又是延平王父親,延平王何等忠勇,那父親便可想而知。你不要左想右想,我決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

    ”又自斟自飲了三大碗,便除下壁間寶劍,起舞道:弧矢星微,天狼星顯,妖魔邪焰鴟張。跋浪長鯨,掀翻海水猖狂。相臣經濟真兒戲,竟作戰國破家亡。最難堪,北狩鑾輿,夜半倉黃。 剛剛歌到半闋,部下來報,副將軍已下校場。克鹹只得換了戎裝,排着隊伍,簇擁而去。出城不到五十里,副將軍便欲下寨休息。克鹹駐在中營,展閱一疊一疊的文書,都是說北兵破某州、屠某縣,某將降、某官逃,不但沒有抵抗的,並且沒有生殉的。克鹹嘆息一回,轅門外已起二鼓。中軍官傳副將軍有機密事求見。克鹹請他進帳,分賓主坐定。副將軍從身邊摸出一張白紙,遞與克鹹道 :“此係密報,請監軍一閱,令下遵行 。”克鹹向紙一望,並無隻字,便問此紙何用?副將軍道:“只將燈上一照便知 。”克鹹果然走近燈旁,那紙上現出兩行細字道:仙霞關破,上狩汀州,北兵犯閩南,都城危,速班師扈駕。

    克鹹道 :“怪得很,怪得很!我出兵不過半日,偏是貴將軍處有這密報,怕的有詐 。”副將軍道 :“無論詐與不詐,都城緊急,聖駕倉猝,自然退保爲是 。”克鹹道 :“行軍有進尺,無退寸。再言關破上狩者,可斬也 !”因此觸了到將軍的忌,獰笑一聲,怏怏而退。克鹹枕戈待旦,傳令昧爽起程。那知擊鼓一通,並無拔營動靜。等到二通三通,轅門外起了一片譁聲。

    忙令中軍官往查,回報衆將都願退師,已將監軍部下軍士包圍了。克鹹諭請副將軍彈壓,回報副將軍已夤夜匹馬往迎北兵了。

    克鹹知道散播謠言,違抗軍令,均由副將軍一人。令中軍官曉諭諸將,候探聽虛實,再定行止。那北軍前鋒早已趕到,吶喊聲、馬蹄聲,由遠而近。又聽得轅門外,一片歡呼聲。副將軍早換了北兵服色,闖入帳中,大呼 :“孫臨降否?”克鹹拽弓搭箭,向副將軍射去,卻誤中一員裨將。正待拔第二條箭,叛兵已紛紛擁上,四面同鐵桶一般。克鹹掣出佩劍,左剁右砍, 殺死了十餘人,究竟寡不敵衆,力盡被執。部下不降的軍士,如同砍瓜切菜踐踏成肉泥了。

    北兵進了都城,隆武已不知下落。幾個文官武職,如驚弓之鳥,入網之魚,投降的有十停之八。龍友爲着婉容,正在進退維谷。知道克鹹被執,想到蕙芳處探聽消息。悄悄進門,見克鹹家中,已闃無一人。幾個鄰人說,孫夫人被縛去了。

    原來北兵入城,那副將軍又在清將前,說出克鹹的妾如何美麗,如何風騷。清將便下令搜查叛屬,解入貝勒博洛府中。

    博洛羨慕豫親王的豔遇,見了蕙芳,如風吹楊柳,雨打梨花,怎不饞涎欲滴?偏是沒有豫親王的手段,要想生剝硬嚼,堂上堂下,刀槊環伺。這蕙芳又見着克鹹囚首垢面,因憤生愧,因愧生憤,將博洛聲聲毒詈。博洛不解南人的話,只認做是倔強,便近前問蕙芳道 :“你若肯從,便將你夫釋放 。”說話時還動手動腳。這時蕙芳性起,嚼舌都碎,含血噴了博洛一面。博洛料得沒指望了,又被他弄了一臉骯髒,從衛士手中取一短刀,向蕙芳砍去。衛士又助着亂剁一陣,只見血花四濺,身無完膚。

    克鹹在旁邊睹這情形,呵呵大笑道 :“孫三今日登仙矣 !”博洛又結果了克鹹,卷屍裹葬在侯官縣西城。後人有詩祭之曰:果然同命是鴛鴦,不獨夫亡妾亦亡。

    誰是殉情誰殉國?一杯黃土總留香。

    龍友知道克鹹、蕙芳,一不負國、二不負主,便歸家告訴了母親,同婉容立定死志。閩臣中算是無獨有偶。龍友的母親,絮絮叨叨說了一番,楊升也着實傷感。楊升道 :“我們老爺同孫老爺,將來都要封神的。我們太太同孫太太,怕不要封娘娘嗎?” 此時博洛削平福建,降將金聲桓等,又改拔江西。洪承疇經略東南,江浙亦告肅清了。其時在順治五年八九月間,南部兵氛,漸次消熄。一年以內,舊時文人俊侶,零零落落,都先後到秦淮小聚。丁繼之、張燕築、朱維章輩,已頭童齒豁,無復遊戲三昧。即素稱俠妓之李大娘,亦流落闤闠,教女娃歌舞爲活。猶記夏靈胥所作《青樓》篇中,有句雲:獨有青樓舊相識,蛾眉零落頭新白。夢斷何年行雨距,情深一調留雲跡。院本傷心正德詞,樂府銷魂教坊籍。爲唱當時烏夜啼,青衫淚滿江南客。

    這幾句詩,不啻爲李大娘寫照。李大娘名叫宛君,在秦淮算是第一豪侈,顧、柳皆同時拜倒。每欣欣告人曰 :“世有遊閒公子,聰俊兒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蕩志迷魂,沉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豈效齷齪倚門市娼,與人較錢帛哉?”

    姊妹行稱其有鬚眉丈夫氣,宛君益自命倜儻。所居臺榭庭室,較人華麗,侍兒曳羅谷者,以十數計。置酒高臺,笙歌徹夜,燈燭耀如白晝。富家兒雖曲意相媚,恆百不當一。後雖列新安吳天行後房,而天行體羸,密雲不雨,乃囑舊歡胥生,僞以醫術進,載金銀珠貝於藥囊而出,不啻秦大後之與呂不韋也。天行既殂,下堂求去,遂挾所有歸,胥暱宛君,而輾轉死於瘵。

    這時宛君正如烏鵲南飛,無枝可依,只得重訪秦淮,或有什麼際遇。然而徐娘已老,霜點鬢絲,同着丁繼之幾個舊人,話念舊遊,潸焉出涕,怕不是同華清宮女,說開天遣事一般麼?

    這班重蒞秦淮的名士,也想尋一二美人,互談身世。其中國難家難,最傷感的,便是如皋冒闢疆。闢疆是四公子之一,與金沙張公亮、呂霖生、鹽官陳則梁、漳浦劉漁仲齊名。此番 亂定重來,得與宛君相遇。宛君素性豪邁,見得闢疆無限抑鬱,便令他借酒澆愁。闢疆問問宛君今昔情形,宛君道 :“我輩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原不料有這樣落魄。我初到南京,還有幾兩散碎銀子,到過祇陀庵,探望香君妹妹,不免要資助一點。

    後來聽得楊老太太病歿,他家人楊升夫婦,籌募殯殮。我想到楊老爺從前也是貴客,弄得國亡家破,如此結局,老太太一切後事,我卻一力擔承。如今貧困下來,仗着此絃索度日,不要同宋朝的李師師檐溜濯足嗎?”闢疆道 :“楊老爺是不是龍友呢?”宛君道 :“是呀。聞說楊老爺同馬婉容是盡忠的。楊老爺在南京,不過跟着馬老爺想做官,比那阮鬍子正經得多了。

    馬老爺爲着楊老爺是摯親,不好憎嫌他,卻相信這阮鬍子。阮鬍子算得辣手呢,連王子、王妃,都聽他擺佈。這些大小官員,怕不是順吾者生,逆吾者死?馬老爺也有點顧忌他。冒老爺呀,這樣的國家,便算主上聖明,也要被他們蠱惑了。況且這弘光皇帝,是存着‘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的念頭,又碰着這馬、阮兩位,真是劉先主遇了孔明,叫做如魚得水。

    我常對我主人吳天行說,叫他毀家助餉,約衆練兵,保得一城是一城,保得一村是一村。偏是他戀着這班妖精,終日像那蛺蝶穿花,鸂鶒戲水,便是銅澆鐵鑄,也不免熔化下來。眼見得消渴文園,不復續卓文君的《白頭吟》了。偌大家財,任人臠割,後來連玉帛子女,一併孝敬了張獻忠。有幾個寵姬未醮的,竟做了獻忠壓寨夫人。咳!可見得醇酒婦人,最是誤人家國的。

    ”闢疆舉起杯來道 :“話雖如此,也要自己有點節制 。”

    正說到此處,外面丁繼之等搴簾而入。一見闢疆,叫了一聲,便遠遠的站着。闢疆道 :“諸位坐呀,莫要拘拘束束,如今同是大明國的遺民了。我方纔說南都之變,馬、阮固不能無罪,這兩劉堵不住張獻忠,黃得功反激成了左良玉,豈不是當 時禍首嗎?史閣部投江而死,有何可議?但遣這粗率剽悍的高傑,前去防河,這又是聚九州鐵鑄一大錯了。茫茫時局,渺渺天涯,我與宛君萍水相逢,又與諸位不期而會,宛君可與諸位把盞,我們痛飲一回 。”便朗吟杜牧之《重睹張好好》詩曰:朋友今在否?落拓更能無。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斜日掛衰柳,涼風生座隅。灑盡滿衿淚,短歌聊一書。

    宛君聽罷,不禁泣下。丁繼之道 :“大娘,我們亂離重敘,正該歡喜。我要問冒老爺是否從珂鄉來?董太太想較前豐滿了,爲什麼不同到南京來?”宛君插嘴道 :“正是。說了許多空話,未曾提到小宛妹妹。我算起來,他嫁冒老爺已經九年了。

    ”闢疆也不答言,但從衣袖裏抖出一個卷子來,說道 :“諸位且看 。”正是:身世可憐悲夢幻,文章畢竟悟情癡。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回 編憶語爲小宛傷神 開閏集聽妥娘話舊

    上回說到冒闢疆在李宛君寓中,提起小宛,抖出一卷紙來。

    宛君自然搶着先看,丁繼之、張燕築也圍繞攏來。那捲首卻題着《影梅庵憶語》五字。宛君道 :“爲什麼用這‘憶’字?怕小宛妹妹已經香消玉殞麼?”宛君不忍再看,遞給繼之。繼之逐漸展開,約有四十條,共萬餘字。起首有廣平宋既庭的題詞四首道:秦淮弦管拍天明,綠酒紅燈滿院迎。餘亦當年曾末座,至今猶憶小秦箏。

    何堪重唱渭城詩?半是微之與牧之。名士風流都未墜,天寒翠袖不勝思。

    好事誰過揚子云?撲巢老手雅能文。遠山眉黛今如畫,未必文君勝宛君。

    江南巨擘兩尚書,酒扇歌旗各自舒。三十年來成一夢,挑燈話舊復誰如? 以下詩呀詞呀,題得不少。接着便是《影梅庵憶語》正文,卻用的清硾白紙。四周拓上淺碧折枝梅花,中間界着烏絲闌寫着簪花小楷。宛君只在繼之手中癡癡的望着。還是丁繼之乖覺,便將卷子卷好安放几上,對着闢疆道 :“冒老爺何不把董太太情形,告訴大娘,省得她如木偶一般站着。這卷子裏的話。老朽也讀不完,大娘又懂不來,究竟董太太如何?”闢疆大聲道:“死了 。”繼之道 :“何日死的?”闢疆道 :“順治七年正月之初二日 。”宛君不聽猶可,聽得小宛已死,便跌足大哭道:“小宛妹妹,有家有室,有這樣郎君,有這樣夫人,年紀才二十七歲,偏要拋撇而去。像我這樣苦命,散盡數萬金,遠涉數千裏,年華老大,仍舊在這秦淮河上,何不也早點跟了妹妹去呢?”帶說帶淚,闢疆也忍不住泣數下行了。繼之又對着宛君道 :“哭有什麼用?還不如聽冒老爺談談 。”闢疆看得宛君涕不可抑,也過來相勸,便道 :“小宛從前的事,你們也約略得知。我與他自從醉後一見,病後一見,他即以身許我。我與他渡滸墅、遊惠山,歷毗陵、陽羨、澄江,抵北固,登金焦,凡二十七日,我卻辭他二十七度,他畢竟不肯拋棄我,短緘細札,責諾尋盟。後來買舟江行,遇盜幾殆,我還不肯挈歸。幸得錢牧齋爲之理債,爲之落籍??潘鬮頤氨俳母筆遙舷履諭獯笮。茨馨倉猛滋K淙帳祿肥櫧裕昔簦也還資種啤<春罄淳偌冶苣眩⊥鷚嗨嫺乇HT諼也〉陌偃瞻僖怪校胍┞旰逝裘揮行⊥穡宜讕靡櫻∪緗襉⊥鷸潰岵恢⊥鷸藍崴酪病。 蓖鵓綻嵛實饋。骸懊妹檬鞘裁牀∧兀俊北俳越驕磯犢缸拍┮惶醯饋。骸罷獗閌遣≡礎 !蓖鵓醋拍畹潰喝輪攏喔匆圃⒂巖視言菩>每臀雜輳臣藝紜!⊥眥ǚ畛Y捎諢試按喂浚粢∞曬芟葉惹J庇喙樗幾小R螄拊細髯魘氖祝恢喂剩邢逃猩桃簦謀鶉ァS喔ψ耪肀忝位辜遙偈醫約啦患А<毖H耍淮稹8幢槊僦H吮秤嘞呂帷S嗝沃寫蠛粼弧。骸捌袼酪俊幣燴選<看罕乇Р。嗌鉅陝牽椋蚣Ч濤揄Γ螄惺齟訟喔妗<г弧。骸吧躋臁f嚶謔且姑問飼坑噯ィ渲彝選F淙酸恍菀病 !壁握娑呦湯聰喔嬖眨??

    宛君念罷,說 :“這不過說到夢,並沒有說到病 。”闢疆道 :“昔人云‘荀奉倩不哭而神傷’,餘寫到此處,心都傷了,那裏再寫得出病情,寫得出病狀?總之,三月以後,纏綿到了十二月,淚枯骨瘦,顧影自憐,強起整理妝奩,對着鈿合釵環,摩挲不忍釋手。九月初,黃菊將放,猶捲簾飽看一回,又攬鏡審視一回,顧餘曰 :‘往聞餘兩人相見時,面暈淺春,纈眼流視,香姿玉色,神韻天然。至今豈可復得哉?’餘以他語亂之。

    豈知一線情絲,從此砉然而斷?荊妻焭焭,老母浩浩,姨姑垂矜,汍瀾相吊。他卻死得值,只是苦了一個我。桐音既寂,茗香不溫,在這四十韶光中,編成這一卷《憶語 》。我並不是侈談奇合,假篆聲詩,學那一般好事的人,盜名欺世,卻又恐怕好事的人,麻姑幻譜,神女浪傳,杜撰些不經之詞來。我所以留此一卷,藉手報他,諒他亦死而無恨。還有一幅小像,卻是褪紅衫子,綰着芙蓉小髻,尚是前幾年畫的,正在徵人題詠。

    此外則有《奩豔 》一編 ,紅箋細字 ,算是遺筆 ,惜不能帶來,與諸位一閱 。”宛君道 :“冒老爺的待小宛妹妹,真是情文交盡。我們姊妹一場,雖則世變時移,舊誼總依然存在。我想趁香君妹妹在祇陀庵裏,託她設一小宛妹妹神牌,將這《憶語》重錄一通,供在香案,朝晚誦經追薦。冒老爺你看行得否? ”闢疆道 :“甚好。香君既在祇陀庵裏,我也要去望望老社嫂。

    只是黃絁入道,不比得紅粉依人,還仗宛君先容纔是 。”宛君道 :“冒老爺既然要去,我便託香君妹妹拜一天懺,邀幾個小宛妹妹的手帕交一敘 。”闢疆道 :“營齋營奠,都是我的。我固然比不得元微之俸錢十萬,也不至長安乞米呢 !”約定次日由宛君知會香君,第三日起建道場。

    屆期,闢疆早至祇陀庵,宛君便迎了出來。後面隨着一個玄裳玄裙的女子,又有一個道姑,布衣布履,真如黃面瞿曇。

    闢疆認得是李香君,還叫了一聲“盟嫂”。香君打個稽首道:“俗事不談,舊緣已斷,請冒老爺上殿拈香 。”闢疆反無言可答,只得在經幢面前拜了佛像,又到小宛幾前立奠一爵。退下來坐在客堂,知道這玄裳玄裙的,便是鄭妥娘。宛君道 :“從前秦淮姊妹,嫁的嫁了,死的死了,富貴的要算顧橫波、柳如是,節烈的要算馬婉容、葛蕙芳。卞玉京蟬蛻而去,嚼然不滓,亦是有數人物。只苦了頓文一人。鄭姊姊是未出南都一步,興亡聚散,離合悲歡,較他人來得清楚。聽說寇白門姊姊,也要回南來了 。”大衆閒談一回,闢疆付了香金,辭別宛君而去。

    闢疆去後,香君對宛君道 :“冒公子昔年視錦半臂碧紗籠,一笑瞠若,今亦年逾四十,鬚眉如前矣。小宛妹妹雖則短命,卻不薄命 。”妥娘道 :“小宛妹妹不曾死呢,外邊沸沸揚揚,都說被北兵劫去。我卻不敢相信。這個時候,比不得豫王南下的時候,可以劫了劉三秀做福晉。如今怕沒有國法嗎?”妥娘將《憶語》翻閱一遍道 :“結果隱約得很,可疑可疑 !”宛君道 :“鄭姊姊呀,杯蛇市虎,是要以訛傳訛的。你不見孔雲亭近來新編的《桃花扇傳奇》嗎,爲着香君妹妹一段佳話,卻把衆人牽連進去,屢次說你妥娘不妥。遠道傳述,不是把你認作實事嗎?”妥娘道 :“孔雲亭算得什麼?我有錢大宗伯這首 詩,亦足以自豪了 。”便朗誦詩句道: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

    閒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

    宛君道 :“你這人未免勢利,只認得錢大宗伯。還有人替你辯白的四首,你爲什麼不背出來,給香君妹妹聽聽?”妥娘道 :“那個的手筆?我卻沒有知道 !”宛君道 :“如此我背給你聽如何?回去買本《秣陵集》讀讀,便不負那人了 。”妥娘道 :“快背,快背 !”宛君慢聲吟道:傳世詩篇總擅名,當年誰似鄭如英?流傳閏集今猶在,何處青溪繞石城?

    羅袂春寒絕妙辭,桃花紅溼雨絲絲。詞人月旦真無定,雪嶺才登又墨池。

    回首鶯花舊院春,板橋流水碧鱗鱗。只應水繪園中客,解說秦淮四美人。

    孔雀荒庵易夕曛,消愁何處酒微醺?雙趺何與詞人事?也唱當年白練裙。

    鄭妥娘道 :“好詩,好詩!老年得此知己,可惜美人遲暮。

    這段姻緣,只好教氤氳使者,記在來生簿子上了 。”宛君道:“鄭姊姊這種話語,雖系遊戲,便是招謗的原因。我們如今是弱草輕塵,動輒得咎,那裏還比得翩若驚鴻、矯若遊龍的光景?

    ”妥娘道 :“這話我不謂然。我自從由前及後,約有三十餘年,鴻爪雪泥,留着幾多痕跡?還記得藍田叔替我畫着八幅鏡屏,道爲我現身說法。第一幅叫十三學得琵琶成;第二幅叫甘瓜剖 綠出寒泉;第三幅叫多少樓臺煙雨中;第四幅叫回眸一笑百媚生;第五幅叫鬟梳嫽俏學宮妝;第六幅叫阿奴絡秀不同老;第七幅叫寄語東風好抬舉;第八幅叫夜深忽夢少年事。我向來落拓慣的,要同那班瑟瑟縮縮的人,聚在一起,沒說沒笑,有什麼趣?我的孫女都長成了,他們說我倚老賣老也好,說我老而不死也好,我回想從前這座南京城,公侯戚畹,甲第連雲,宗室王孫,翩翩裘馬,以及烏衣於弟,湖海賓遊,那個不挾彈吹簫,經過趙李?每開筵宴,便傳呼樂籍,羅綺芬芳,行酒叫觴,留髡送客,酒闌棋罷,墜珥遺簪,真是欲界的仙都,昇平的樂國。餘懷心《板橋雅記》中,播摹得何等細膩,刻畫得何等精深!偏是我能夠胡謅幾句詩,撞着這位如皋冒伯鱗,還是闢疆的伯叔行呢。無端把我同馬湘蘭、趙今燕、朱泰玉,稱爲秦淮四美人,忙得錢大宗伯編起《閏集》來。其實我是鹵莽的人,況不知針黹,又不知烹飪,所以只在秦淮廝混。那些輕易嘗試的人,正如李陵提步卒三千人,抵韙汗出,入峽谷,至敗北生降而後已。澹心顏找室曰 :‘佳俠含光 。’用着漢武悼李夫人的故事。我如今春花秋月,等閒度去,那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的氣概,未曾落人之後呢 !”香君道 :“罪逆罪逆!佛菩薩在上,鄭姊儘管信口開河,宛君姊姊何不勸戒一聲?”妥娘道:“呸!香君妹妹又來了,假如侯公子不遭阮髯的打擊,與妹妹雙飛雙宿,便拜求你到祇陀庵來做庵主,也未必輕於一顧。便是宛君妹妹,胥生尚在,還不知怎樣做比翼鳥,做連理枝,知道有什麼祇陀庵?只有我老妥,心直口快,沒有一點遮攔。大約丁繼之諸人,諸位妹妹,尚還認得那花面蔑片張魁,弄得貧無立錐,靠着賣茶販芙蓉露餬口。然在板橋瓦礫場邊,每一吹洞簫自遣,還是李貞麗的娘,住在矮屋中聽得出張魁官簫聲,彼此嗚咽久之。徐青君公子,更不忍談了,竟孑然一身,與庸 丐爲伍,甘心爲人受杖,倡條冶葉,見了還要揶揄他。虧得林兵備查還他一座花園,隨能賣花石、貨柱礎,以終餘生。那班閨秀名媛,千日慣養嬌生,被北兵掠去蹂躪的,往往視同草芥,這又從何處說起?我老妥是桑田滄海,閱歷殆遍,只是塵心未死,不特同香君妹妹齋魚粥鼓,淡飯黃齏,是做不到,便同宛君妹妹錦衾獨旦,也有點不自在。我有四首詩念出來,你們可知我興趣,但不可罵我口孽 。”便道:偷卷羅幃看璧人,泥他歡笑逗他嗔。碧梧枝上棲幺鳳,試聽清聲第一新。

    躍馬橫戈鼎力扛,自攜短榻剔蘭釭。無遮會上天魔舞,徹夜團成大體雙。

    左旗右鼓競相當,莫怨鬚髯似戟張。甘露仰承霜俯搗,本來顛倒是鴛鴦。

    扶上巫山力已非,管他燕瘦與環肥。海棠不許梨花壓,蝶夢蘧蘧側徑飛。

    唸完了還問宛君道 :“你解得否?”宛君笑道 :“鄭姊姊,你把這詩附入《閏集補遺》如何?或者畫出來大家賞鑑賞鑑,比藍田叔鏡屏上的畫,還要值錢呢 !”三人說說笑笑,香積廚中,早排上午膳來。先向小宛幾前,上酒焚紙,才入座舉箸。

    忽然香火道人,領了一個人進來說 :“北京的寇太太到了,在宛君寓中候着 。”妥娘道 :“宛君姊姊請便,我在此小坐一回,煩你致聲寇家姊姊便了 。”正是:黃土長埋寫信杳,朱門誤入燕絲歸。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回 夢醒寇湄馬蹄尋故壘 寵衰王月螓首貯雕盤

    上回說到白門南歸,在宛君寓中候着。宛君同白門,皆稱俠妓,瑜亮齊名。宛君嫁了吳天行。白門又爲保國公量珠聘去,在北京別營金屋,真如李掌武之於杜秋娘也。宛君聞她南歸,料是春風得意,來訪舊交,想到自己仍在歌場,不覺有點慚愧。

    到得門首,只見馬櫻花下,繫着一匹青驄,庭前立着兩個女子:一個紅綃抹額,穿着黑色箭衣,足下一雙小蠻靴,不滿三寸,頭上還戴着氈笠;一個穿着青色禰襠,頎身纖趾,手裏還執着絲鞭。此外有幾件行李,排列地上。宛君認得戴笠的是白門,便搶上前去,叫聲白門姊姊。白門也叫聲宛君妹妹,便道 :“侯門一入,彼此路人,想不到還有相會的日子 。”宛君道 :“正是。姊姊爲什麼這樣的妝束,難道保國公不派差官護送嗎?

    ”白門道 :“此話慢講,先將我的行李安頓好了。這個婢子原是北方人氏,保國公派他在我前服侍,他卻頗有膽識,護送我一路南來,也不想歸去了。姊姊,我託你的事正多呢。我看你斗室三椽,寒爐一角,天行算得富家,竟逼你處此困境嗎?方纔聽說你在什麼庵裏,究竟是爲什麼?”宛君把小宛的事,及 香君、妥孃的現狀,約略談談。白門嘆息一回,說 :“我寇湄此次南歸,必定要築園亭,結賓客,與文人騷客往還,替秦淮諸姊妹吐一吐氣。香君不去拉她下凡了。妥娘豪興不減當年,便是寇湄的幫手 。”侍婢奉上茶來,白門才緩緩的告宛君道:“如今國已不保,沒有什麼保國公了。我當初離了南都,一路雪虐風饕,好容易到得京邸,朱簾碧檻,錦帳牙牀,倒也十分富麗。那保國公偏是羔羊美酒,党太尉一流人物,嘗不到雪水烹茶的滋味。那班後房的姬妾,強半北人,所謂蔥韭大蒜,燒刀子醃臢,那裏有夜深私語口脂香?棉襖棉裙棉褲子膨脹,那裏有豔陽新試薄羅裳?開口便唱冤家的歪腔,那裏有春風一曲杜韋娘?直是爲他們寫照。我本來有點不耐煩,想求保國公放還南都,不道風聲鶴唳,流寇的消息,日緊一日。到得都城既破,帝后同殉,我只道我們保國公一定闔門殉節,我也逃不脫這一死了,誰知他竟靜悄悄的青衣小帽,同着周奎一班人去恭迎新主。這一着棋子走錯,他的財產也抄沒了,眷屬也拘禁了,我也掛名籍內,分散在李自成的蠍子塊營裏。那蠍子塊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如何能與他同處?正在設法,清兵已趕出李自成,得了明國天下。我們保國公依然原方一帖,口稱奴才,害得我們沒入旗下,飽受臊氣。我想這樣終非久長之計,便費了千金的賄賂,把奴籍上名氏除去,又送了保國公千金,算是贖身,才能夠海從魚躍,天任鳥飛。這個婢子要跟了我走,替我買馬,替我整裝。我到了家鄉,心已漸定,從前譬如做了一場惡夢 。”宛君道 :“姊姊畢竟有點俠氣,才之短衣匹馬,跳身虎窟。若是荏弱一點,怕不要韝居毳幕,羶內酪漿,埋沒一世嗎!我們在南邊聽說,北方攝政王如何英明,怎麼又有那籍沒入官的惡例?”白門道 :“宮眷不入教坊,便算得大大恩典。

    近來要取消樂籍,不準官妓入宮供奉,這是皇太后思患預防的 法子。還在宮門外鑄了鐵牌,不準漢妝纖足婦女入宮,並不準滿漢通婚。我們漢族女子,不至受滿人糟蹋,也是大幸 。”

    白門痛定思痛,想邀幾個姊妹,重整旗鼓。倒是丁繼之諸人量爲勸阻,只在舊院前購了一所大廈,浚池迭石,自成丘壑。

    宛君自然棄了舊業,替白門張羅。那些重到南都的文人俊侶,有了白門這東道主,益發渡江,名士其多似鯽了。白門本善畫蘭,又能拈韻吟詩,聲譽隆隆鵲起。妥娘詩筆原在白門之上,互相標榜文酒,幾無虛日。然白門酒酣以往,或歌或哭。妥娘是過來人,知道白門心事,想把她覓一如意郎君,使終身有個歸宿。 果然有一揚州孝廉,煢煢一身,斷絃待續。品貌固極軒昂,文章又極爾雅,妥娘便慫恿白門,成就此段姻緣,孝廉翩然爲入幕之賓了。這孝廉見白門風致箯娟,雅善修飾,又有宛君、妥娘一班人爲她調脂研黛,曲意逢迎。白門漸入窘鄉,猶復揮金似土,諸少年盤桓妝閣,謔浪笑傲,每有所聞。知道夜合之花,必是將離之草,藉着春闈不遠的題目,下幃苦讀,不復再問家事。白門本想孝廉作一蕭史弄玉的良伴,那料他功名念重,妻子念輕,正值順治八年壬辰會試,決意計偕北上,將書囊琴劍收拾一番,帶着個短髮奚童,取道清江浦而去。瀕行,白門自然餞別,衾枕被褥,一概料量妥當,還贈白金二百。那孝廉返金受物,說已得故人厚贐,無庸再累閨人。一聲河滿,三迭驪駒,連宛君、妥娘,也有黯然神傷之致。孝廉剛要上車,遞一郵筒與白門道 :“前途珍重 !”白門嗚嗚咽咽轉來,展開郵筒,只有紅箋一幅,寫着二十八字道:寇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違。

    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紅淚一沾衣。 妥娘在旁邊道 :“這不是錢大宗伯的詩嗎?他豈不會做詩,要學這滕文公?奇極奇極 !”這時白門的賓客,已絡繹不絕而至。大家正在擬議,內中有一個韓生道 :“這是與白門的絕婚書呢。他詩中說‘總芳菲’,言總不能從一,要惹閒花野草也。他詩中說‘花信違’,言白門已過二十四歲,又添十八年也。他說‘秦淮恐相值’,言他在北京,你在秦淮,永不相值也。用這牧齋成句,正是借他人酒杯,燒自己塊壘 。”白門想到孝廉一去,勢必受人欺侮,不覺放聲大哭。韓生道 :“哭也無益,且等他捷報如何?”此後韓生便在白門處走走,餓鷹攫兒,饞貓餂砧,那得不墮入陷阱?偏這白門多愁多病,呻吟牀蓐。韓生耽耽虎視,只在這幾個金錢,便是忠心赤膽的北婢,也被韓生一朝軟化。白門只道韓生可託後事,彌留時候叫他權宿一夜,看看生死,那知再三推託,白門已恨得牙癢癢的。後來,竟聽得韓生在婢房密語,奮身躍起,箠婢數十,咄咄罵韓生負心禽獸,行將欲齧其肉。言畢,溘然而逝。宛君、妥娘照例殯殮。那韓生早挾北婢去了。後人有詩嘆曰:叢殘紅粉念君恩,奇俠誰知寇白門?

    黃土盡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

    白門既死,宛君、妥娘,襲了她的房屋器具,依然靠幾個女孩兒過活。到底南京是四方輻輳的地方,不到幾時,雖比不來洪武時候的十六樓,早已聚集南部煙花,宜春子弟,恢復那昇平氣象。便是下游蘇、松、常鎮,亦都廛市開張,帆檣出沒。

    金聲桓一軍下了江西,又從安徽進逼。這安徽是張獻忠的根據地,蕪湖、蚌埠,畫江而守。經不得清朝又派了肅親王豪格,從潁毫陸路趕來。正是沃海澆螢,驅山壓卵,獻忠那裏支持得 住!但是獻忠生成一種脾氣,從不肯知難而退,憑着武力,總要扎硬寨打死仗。弄到水窮山盡,把幸姬愛妾,一齊殺卻,說道 :“不願玷污敵人之手 。”一面焚糧燔秣,投璧沉金。只剩得一座空城,使敵人一無所得。

    獻忠在四川的時候,便僭號大西國王。到了安徽,得到寵壓一寨的王月。這王月原是貴陽蔡如蘅的側室。如蘅正做安盧兵備道,被獻忠城破擒去,連王月也歸了獻忠。那王月的頎身玉立,皓齒明眸,秦淮中實首屈一指。她與妹子王節、王滿,並稱鼎足,向來是孫克鹹的禁臠,曾在棲霞山下雪洞中,與克鹹繾綣經月。克鹹要表彰王月的色藝,借了方密之的僑居小閣,大集羣姬。其間四方賢豪,車騎充牣閭巷。梨園子弟,三班駢演。閣外環列舟航如堵牆,品藻花案,特設層臺以坐狀元。羣姬二十餘人,以王月列第一。登臺奏樂,進金屈危。王月亦翠羽明璫,錦衣花帽,轉爲諸賢豪上壽。南曲諸姬,見狀元被珠市奪去,未免慚沮,逡巡而去。克鹹爲此豪舉,原想置月爲簉,不料王月因“狀元”二字,居然名動公卿。蔡如蘅一見傾心,竟以三千金向其父強攫。克鹹不得已始納蕙芳,竟完全了夫婦雙忠,九原含笑。若是王月,怕不做博洛的下陳嗎?獻忠得了王月,便赦如蘅不殺。

    王月本來風流倜儻,她的身子,如行雲流水一般。看得獻忠袞冕臨朝,出警入蹕,伊然是天子氣象。裏面三宮六院,閹侍成行,綵女宮娥,口口聲聲尊稱王娘娘。穿的鳳裙龍襖,喫的熊掌猩脣,比到蔡如蘅一個小小道臺,真有天壤之別。雖則獻忠虯髯鐵面,算不得冠玉少年,那飽經操練的女英雄,在這長槍大戟中,倒也不曾敗績,獻忠因之愈加寵愛,把百鍊鋼化作繞指柔了。翡翠衾中,芙蓉帳裏,只有王月獨承恩眷,免不得旁人妒忌。 連日爲着聲桓、豪格兩面夾攻,獻忠軍書旁午,無暇再到王月房中。到得帶隊赴援,益發空幃寂寞。王月暮窺宮樹,晝賞庭花,終覺百無聊賴。宮婢們有什麼顧忌?說某太監是某娘娘的弄兒,某太監是某娘娘的男妾。王月見獵心喜,漸漸的出馬行圍。虎豹獐熊,雖難弋獲,苟得雉兔,聊以解嘲。王月不過消遣散悶的一斑,那妒忌者早看在眼中,記在心中。偏是獻忠屢戰屢敗,四面楚歌,料得斗大孤城,萬難久守,想歸來與臣下商議,回蜀再舉。彼此意見相同,退進宮來,自然有幾個姬妾前來承值。王月恃寵而驕,託病不出。獻忠便在別宮過宿,經不得讒口鑠金,說王月如何如何,淫佚放蕩,下通廝養。起初獻忠還不相信,後來衆證確鑿,獻忠提了王月鞫問。王月倔強不屈,將弄兒男妾的事,歷歷如數家珍。獻忠是殺人不眨眼的,當然盡付之一劍,最後才輪到王月,割下首級,貯之雕盤,真是“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了。

    獻忠仍舊出外,對羣下道 :“我在安徽多年,並不曾與諸卿暢飲一回。如今欲棄此西行,還該大排筵宴,作一個瀕行的紀念。我已吩咐廚房準備,諸卿可依次列席,談談回蜀的計劃。

    ”羣下謝了恩賞,還說 :“奉職無狀,有累主上蒙塵 。”獻忠道 :“勝敗兵家常事,何足計較 。”那殿上已經几案羅列,匕箸紛陳。諸人入座以後,酒過三巡,菜逾六道,外面探報豪格圍城緊急,獻忠對諸人道 :“走吧 !”遂引着兵馬,開了西門,殺出一條血路。把所有宮殿倉庫,概付一炬,連王月及諸姬的屍骸,也不及收殮了。豪格派部將收復了安徽省城,仍大隊向西追去。

    安徽城中有個老嫗,無意中在瓦礫內拾得一巾,紅紅綠綠,像個繡着字的。到得浣濯出來,卻是兩句絕詩云: 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

    這還是王月掄元之際,莆田餘澹心所贈的,王月繡在帕上,佩身不去。那老嫗竟同楊妃羅襪的故事,百錢一看,卒被好事的以重價購去了。

    是時安徽雖然平定,清朝還說福建隆武皇帝竄逃未獲,渝令各省查拿。正是:盡有韜鈐施虎豹,不容草澤匿龍蛇。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回懼窮追曾妃沉鷁艦 勸反正李妾飲龍泉

    上回說到清廷下諭,通拿隆武皇帝。那隆武自從逃出延平地方,與曾妃慌慌張張,來到汀州。一路上清兵追擊,建寧知府楊三畏、延平道趙秉樞,先後迎降。隨徵御史王國翰,飛報警急。隆武弄得手足無措,才靠着總兵姜正希一支兵,開城迎敵。清將努山,兵鋒甚銳,架着雲梯,晝夜攻擊。隆武更覺悶悶不樂,退進中宮。早有曾妃迎着,便問問外面的軍事。隆武道 :“大局是不可收拾了。你是知書達禮的人,我與你結縭以來,承你在烽火中相從不捨。我並不是貪圖富貴,只是天下不可一日無主。東晉元帝、南宋高宗,雖是偏安,還存得國家一脈。不料清兵相薄,我決意隨列祖列宗於地下。你是一朝國母,也須預爲之計,不是周皇后先有榜樣嗎?”曾妃道 :“這卻何消說得,臣妾豈有生理?還請陛下善保龍體,只要勤王兵集,便可逐漸光復 。”隆武道 :“前遣何吾騶領兵駐關,至今也並無下落。人心已去,天命難回,你也休作夢想 。”指着旁邊書簏道 :“可惜這些宋元精槧,也要付諸祖龍一炬了 。”

    正在相對嘆息,忽報何吾騶率領部將前來叫城,說要與姜 總兵登郫死守。姜總兵登轈一望,果然有數百明兵,打着‘何’字旗號,不禁大喜,忙呼小校啓鑰。衆兵蜂擁而入,並不來見姜總兵,只向隆武行宮亂闖。姜總兵見不是事,慌忙趕來護駕,恰好撞着隆武同曾妃披髮跣走,奔出宮來。姜總兵將坐騎換給隆武,又從裨將中牽了馬,把曾妃扶上鞍轡,自己舞着方大畫戟,步行出郭。敵兵看見隆武、曾妃,箭如飛蝗的射來,姜總兵用戟尖紛紛撥去。剛剛走到岸側,敵兵早追蹤而至。姜總兵將隆武、曾妃扶下預備的船隻,掛帆搖艫,向九瀧江進發。

    此時水天一色,蘆葦蕭蕭,只見敗壁頹垣,搖搖兩岸;還有些燒不盡的草舍,露出一縷炊煙。姜總兵叫水手用力催趲,看看暮雲四合,水光中映着幾點漁火。曾妃正憑舷凝望,忽然橫潢斷港中攢出幾十只小船來,黑魆魆圍住兩隻大船,用些泥沙水草,膠住大船船底;發一聲喊,小船上點起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只用火箭來射斷大船篷索。姜總兵帶着裨將,一面撲滅煙焰,一面洗刷汙垢,使兵士一船斷後,自己保着隆武、曾妃迤邐前進。走不上三五里,回望後船已經着火,軍士大半落水,能夠掙紮起來的,也被敵軍擒住。天色將曉,三停軍士,只剩得一停。那小船又窮追弗舍。說時遲,那時快,早見一員大將跳上船頭,砍死了點篙的舟子。姜總兵出艙迎敵,那員大將對姜總兵道 :“姜正希,你不要不知順逆,我努山奉了貝勒爺的命,來擒朱聿健、曾氏。從前你還有彈丸之地,猶可攖城自固。被我用了賺城的法子,將你們離開巢穴,只此十步以內,我儘可使你們伏屍流血。但是貝勒爺要活的朱聿鍵、曾氏獻俘,不要死的,我勸你早早將二人獻出,免得全船糜爛,朝廷嘉許你的功勞,還封你大官職,不止一個總兵。事要三思,切勿後悔 。”姜總兵道 :“我姜正希不是賣主求榮的人,徽、欽北狩,有李若水;顯、昺東竄,有陸秀夫。便是我大明氣數果已盡絕, 我也不肯降你 。”說罷,便刺了努山一戟,努山用短刀攢擊,彼此未分勝負。船艙中早起了一片哭聲,只聽得曾妃道 :“此處是九瀧江,還算是大明的國土,臣妾忝知教化,備位宮闈,豈不願以蒲柳之姿,久侍陛下!奈何實逼處此,並無一線生機,自顧不祥之人,何可爲陛下旒贅?姜將軍若一有不測,臣妾等已如甕中之鱉,釜底之魚。陛下不見宋朝的鄭後、朱後,受何等的凌辱?全後、謝後遭何等的輕薄!臣妾趁此一間,只得與陛下長別了。陛下若能入生出死,重整山河,做一箇中興令主,臣妾固然瞑目。倘竟一蹶不振,也以殉國爲是。臣妾當先驅魚鱉於水府了 。”隆武正欲答言,只見船窗啓處,曾妃早躍入波心。隆武大叫一聲 :“天亡我也 !”姜總兵無心戀戰,遂被努山戳傷,躺在船上。清兵正想撈救曾妃,已是不及。努山飛入艙裏,揹着隆武就走,搭上小船,吚啞吚啞的一鬨而去了。姜總兵眼睜睜的無能解救。護從中只剩得兩員家將,亦遂自刎而亡。後人有幾首福京宮詞,單是詠曾妃的,道:十年永巷太郎當,咫尺天顏轉自傷。一馬化龍江上去,練裙布服漢家妝。

    椒壁飄零綺槅疏,宮槐三五黯庭除。晝長人靜渾無事,一盞清茶一卷書。

    亂挽雲鬟不入時,碧筠簾外掩罘罳。珠奩玉盝都零落,聊遣中官購土瓷。

    烽火倉皇五鳳樓,繞垣三匝擁貔貅。明朝前殿披封事,坐聽雞人報曉籌。

    隆武自被擄以後,見過博洛,博洛命努山嚴密監禁。隆武久在鳳陽高牆,倒也不嫌岑寂。只是外悲祖國,內悼賢妃,總 想尋個自盡,不至與漢朝的山陽公,宋朝的瀛國公,同成亡國之奴。誰知一點沒有機會,最後纔想了絕粒的法子,不到數日,已是奄奄待斃。這晚對着守護的人道 :“我要死了 。”滴下幾點血淚,一瞑不視而逝。守護的人報知博洛,博洛驗明無誤,才掩了三尺桐棺,埋了一抔黃土,與曾妃重諧伉儷去了。

    隆武既一掃而空,那廣州同肇慶,又立了兩個皇帝:一個名叫聿鍔,改元紹武;一個名叫由榔,改元永曆。紹武的輔臣,是大學士蘇觀生;永曆的輔臣,是兵部尚書丁魁楚、兵部侍郎瞿式耜。雙方本不相合,後竟激成水火,自相殘殺,卻便宜了清將李成棟。

    這李成棟系是高傑部將出身,由徐州投降清朝,幫着清朝立功不少。此番奉了博洛的命,由閩趨粵,逼死了蘇觀生,殺死了丁魁楚,敗何騰蛟,降劉承胤。正在興高采烈,想一鼓滅掉永曆,忽然接得江西金聲桓的來信,說清廷賞罰不公,業已通款永曆,殺卻江西巡撫章於天,擁戴前大學士姜曰廣,號召江西全省,仍舊是明朝臣子了。成棟本爲不滿功賞,時有怨望,接到聲桓的信,終覺委決不下,便慢慢的踱到愛妾珠圓房裏。

    這珠圓卻是松江歌妓,當年秦淮佳麗,靠她遙作聲援。到得成棟得了松江,婦女累百盈千,選中了這珠圓一個。豫王的福晉劉三秀,也與珠圓一同被掠,在成棟轄下的。珠圓看得成棟一表英雄,倒也甘心作妾。只見他種族念重,總說我們漢族,爲了滿族,慘殺同胞,終究有點過意不去。成棟是無可不可的人,只要富貴功名,明朝也可,清朝也可。

    成棟把聲桓的信,一五一十告訴珠圓。珠圓道 :“金老爺是照顧你的。你想明朝三百年天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那裏會被關外的人奪去?我是沒有見識的,知道正德、天啓幾朝,偏信廠臣,多狎宮妾,以至遼東外訌,流賊內侵,纔算北方立 了虜主。咳!五湖亂華,遼金欺宋,畢竟能有幾時?金老爺路轉峯迴,卻不失爲豪傑。你看來反正的事情,應該不應該?”

    成棟沉吟未答。珠圓又道 :“你雖算不得明將,未嘗算不得明人。況且高伯爺與你,患難相依,死生與共。他爲許定國奸計所中,史閣部又照顧不及,你不曾爲邢夫人效力,已經對不住伯爺。如今看你擊死明朝遺臣陳邦彥、張家彥、陳子壯等,依然還扎廣州,試問你功在那裏,名在那裏?一切升官發財,全看他們滿人得意。知你的還叫你一聲功狗,不知你的說你是貳臣、叛將,犬彘不如。我是終身相依,纔敢出痛言相勸。你自己打算打算,究竟應得如何?”成棟聽了一席話,不覺拍案起立道 :“有人說烈婦節女,都出在勾欄中了。看你不出,你也有這番議論。但是我也有幾層難處,你可替我想想。第一是我係鷂子舊人,鷂子一誤,明朝必移罪我等,此是一層;現在我已降北,殺人奪地,見不來明朝臣宰,此是二層;第三層是反正以後,成敗難料,萬一所遭不偶,我們裹屍馬革,原是尋常,只怕你弱質娉婷,禁不起妒花風雨,我故因此躊躇 。”珠圓道:“你太過慮了,明朝只要有人,並不計及前過。況且金老爺已有把握,患難兄弟,決不至來誘你受禍。你本是磊磊落落的人,如何甘降異族?我真不解。我勸你不必三心兩意了。若因妾身之故,使你遲遲,這是妾身誤你了。妾本毫無繫戀,明朝清朝,我都算不得一個人,只爲你一縷情絲,牢牢縛定,竟成此不可脫離之局。看你進退維谷,怕你當斷不斷,要遺臭萬年了 。”

    說罷,抽出一條匕首,如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瀏亮,旋舞一回,便向粉頸蝤蠐,勒成一個窟窿。成棟向前一望,已是血痕狼藉,莫可救援。成棟道 :“好呀好呀,女子女子,是了是了!

    ”遂叫家人備辦衣衾棺槨,一切均照明朝冠服入殮。部署既畢,遂復書聲桓道: 某兄閣下:展誦手書,深知近狀。我兄愛我之深,望我之切,真不啻生死人而肉白骨也。弟頗悔昨非,始知今是。誰非載發含齒,何肯與腥羶爲緣?如弟負罪滋深,竊恐當事者或有責言。則此曰逋逃,彼曰間諜,茫茫天壤,無可置身,殊可危耳。簉室力勸反正,至以身殉。婦人女子,猶惓惓不忘本朝,況又出身青樓,獵資曲捲,食毛踐土,於今不忘。弟愧多矣!

    茲願靜聽指揮,以蘄晚蓋。惟我兄有以導之。專復敬請勳安愚弟李成棟頓首聲桓援引成棟,自不必說。那知成棟歸明以後,先是佟養甲被迫叛清,一面傳檄遠近,一面稱臣永曆。此報一傳,四方騷動。蜀中故將李佔春,及義勇楊大展,起兵分據川南、川北。

    張獻忠部將孫可望、李定國等,率衆據云南。山西大同鎮將姜壤,據山陝。皆上表桂林,隸爲臣僕。何騰蛟復由桂林出發,乘湖南空虛,攻克衡、永等州。閩臣張名振,亦進掠閩浙諸郡。

    正是風雲變色,日月含光,總道明朝還可中興。清廷聽到金、李之叛,攝政王說漢人終不可恃,便派遣滿州漢軍諸將,分途禦敵。這時又有鄭芝龍的兒子鄭成功佔據臺灣,蓄髮不降,清廷又添了一個勁敵。正是:未必登山盡巢父,預防入海有田橫。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一回亂頭粗服俠妓試刀叉 蠻袖弓鞋可兒傳楮墨

    上回說到隆武被執,全閩屬清,只有鄭成功尚在廈門一帶。

    這成功本是芝龍之子,芝龍降清,成功大不爲然,便移師南澳,倡義勤王。一面通款肇慶,封成功爲延平王。一面與魯王官屬張煌言諸人,分地駐紮,互相策應。一面改廈門爲思明州,分所部爲七十二鎮,徑奉永曆正朔。聲勢赫奕,縱橫海上。清總督陳錦,都統金礪等,由舟山破了魯王,來攻成功。那陳錦乘着得勝的兵威,總道成功一鼓可下,誰知成功械精糧足,頗難奏凱。屢與參謀商議,苦無善策。部下這班內史,勸陳錦停戰固守。這時是順治九年。

    這年七月七日,陳錦在營中大排筵宴,慶祝雙星,百戲俱陳,還招致一班營妓,管絃絲竹,鼓吹昇平。那些營技,本是從漳、泉諸郡擄掠來的,還有隆武宮人,羼雜其間。清兵轉戰南來,免不得盡情蹂躪。偏是陳錦雖則連牙開府,依然登徒好色,姬妾滿前,到得奉命出師,冷帳孤幃,久傷岑寂,又遇着成功如此驍勇,弄得進退維谷。是夜酒落歡腸,燕燕鶯鶯,捧觴上壽,已有飄飄欲仙之致。內中有一個營妓,年逾二八, 嬌小玲瓏,楚楚風姿,十分綽約。然卻亂頭粗服,兩鬢蓬鬆,旁邊插着幾枝金釵,卻較她妓展長少許,合座並不在意。你問問姓名,問問住址,她總是顰眉不語。陳錦料她羞澀,憐他嫵媚,也不去催迫她,便喚內史李進忠上來探聽。進忠道 :“她原是從前的宮人,城破後流落到此。姓薛名鳳子,才充了兩個月營妓,憂傷憔悴,只是不肯上來承值。今晚是與民同樂,姊妹們勸她上席,她還不曾梳洗。如此不諳禮節,總要大帥恕她。

    ”陳錦道 :“亂離身世,綺麗年華,實命不猶,尚有何話可說?

    昔人云‘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我卻不計較這些。但是她既爲宮人,總能彈唱,何不以一闋侑酒 !”薛鳳子還不答話,經不得李進忠一再催促,才慢慢的抱了琵琶,轉軸撥絃,慢聲唱道: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唱完了又敬了陳錦一盞。這班文武僚屬,知道陳錦屬意,大家竭力慫恿,酒闌燈灺,將薛鳳子挾入帳中。外面李進忠等五人,擊鼓傳籌,往來不絕。銀河耿耿,肅靜無譁。看看斗轉參橫,晨曦將上,轅門外大吹大擂,部下將士頂盔貫甲,祇候聽令,只待大帥升座。豈料三梆發過,偏沒有陳錦的蹤跡。彼此噥噥私語,說道 :“大帥直上巫峯,一時竟不肯下來了 。”

    都統金礪,看得李進忠等目動言肆,又不向內帳催請,防得有變,便排衆直入,李進忠等又遮擋不住。一進帳門,揭開一看,只叫得一聲 :“阿呀 !”原來陳錦已經血肉模糊,僵臥被外了。 薛鳳子早不知去向。帳旁几上,還擺着金釵兩枚。金礪驚魂未定,李進忠已持刀擁進帳來,後面還跟着幾員裨將。進忠便道:“我輩本是明朝將士,爲什麼幫着索虜殺戮同胞?我等願將城池獻與鄭延平王,爾等願隨者隨,不願者散。陳錦貪功失算,漁色嗜飲,早應除卻。延平王密遣俠妓,乘機致命,是保全他一個囫圇屍首。你們看得薛鳳子一個小小女子,爲什麼有這手段,有這膽量?你們只將金釵拔開一看,便知道了 。”衆人聽了這話,面面相覷。還是金礪果將金釵拔開一支,內有小刀一柄,細如柳葉,其光卻閃閃逼人。再拔一支,便藏着一股小叉,銛鋒無比。進忠又道 :“你們可認明瞭嗎?一刀一叉,都是純鋼百鍊而成。上面還淬着藥水,只要見血即死。薛鳳子向來是延平王府侍婢,幼年在漳、泉爲妓,如今在府中郡主麾下。我等是歸附延平王久了。陳錦屍首,裝了棺木,交金礪帶回北京,讓虜主看看,曉得延平王利害。陳錦這顆首級,我等是要獻功的 。”金礪抱着陳錦大哭。進忠早割下首級,帶着一隊人馬去了。

    成功得了消息,想把金礪一網打盡。金礪棄了漳、浦等縣,節節退保。成功至此,一氣規復漳、泉各屬,鳳子之功,實亦不小。後人有詩讚曰:果從衽席起戈矛,拚卻微驅報國仇。

    如夢佳期君記否?哀聲譜入四弦秋。

    後來閩人敬慕鳳子,凡有插髻首飾,都排着刀叉兩項,以爲紀念。鳳子歸到府中,將經過情形,告訴成功,成功大加稱賞。

    只有清朝聽得成功跋扈,知道一時難敵,不如轉作羈縻, 乃與同安侯鄭芝龍密商,叫他寫書相勸。外面派了使臣,帶着成功的兄弟鄭渡,齎詔渡海,願割福、興、泉、漳四府屬地,讓與成功,只要他剃髮投誠。成功在報恩寺見過清使,只是不肯答應。經不起鄭渡再三說項,道 :“兄若不降,父命難保 。”將家書交與成功,成功慨然道 :“忠孝不能兩全,我有復書你且帶去 。”那復書上道:兒以孤身,僻居海隅。嘗欲效秀夫之節,修包胥之忠,借報故國,聊達素志。不意清廷海澄公之命,突然而至,兒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繼而四府之命又至,兒不得已按兵以示信。談席未終,賴使嘵嘵以剃髮爲請。嗟嗟!今中國土地數萬裏,亦以淪陷。人民數萬萬,亦已效順,官吏亦已受命。衣冠禮樂,制度文物,亦已更易。所僅留爲殘明故跡者,兒頭上數根發耳。

    令而去之,一旦形絕身死,其何以見先帝於地下哉?且自古英雄豪傑,未有可以威力脅者。今乃嘖嘖以剃髮爲詞。天下豈有未稱臣而自去發者乎?天下豈有彼不實許,而我遂以實應者乎?天下豈有不相示以信,而遽請剃髮者手?天下豈有事體未明,而遂欲糊塗了事者手?父試思之,兒一剃髮,將使諸將盡剃髮耶?又將使數十萬兵士皆剃髮耶?中國衣冠,相傳數千年,此方人性質,又皆不樂與滿夷居。一旦變其形,勢且激變。

    爾時橫流所激,不可抑遏,兒又竊爲滿夷危也。昔吾父見貝勒時,甘語厚幣,父今日豈盡忘之?父之尚有今日,天之賜也,非滿夷之所賜也。兒志已決,不可挽矣!倘有不諱,兒只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

    芝龍將原信呈奏清帝。攝政王知成功志不在小,先將芝龍革爵圈禁,通諭沿海沿江守將,協力防範。成功滿想會合張煌 言諸人,渡浙入江,逐流而上。蘇皖漸定,成功又被清師殺得一敗塗地。海澄守將黃梧,部將施琅,又先後降清。成功料廈門難守,遂由澎湖進攻臺灣。

    臺灣本是一個荒島,從前芝龍卻安插一班福建難民,叫他就地開墾。後來被紅夷佔據,闢做三城,一叫臺灣,二叫基隆,三叫淡水。成功想借此根據,紅夷那裏敵得過成功,自然乞降遠去。成功遷國到臺,真是島上田橫,海中徐市。然規模卻也不弱,依舊稱臣永曆。只有張煌言不以成功渡臺爲是,貽書相責,然已無可挽回了。

    成功在臺灣,自建王府,又爲其妹建郡主府,軒敞宏麗,殆無其匹。這郡主卻是成功的幼妹,將門出將,武藝是不必說了,還會飛檐走壁,一日千里。成功的母親,原是日本皇族,部下練有一隊女軍,因爲猝不及防,在安海慨然殉難。成功既痛父降,又悲母歿,故將妹子異常優待,封爲南安郡主。郡主也願效忠明室,所以丫鬟龍媼,沒一個不有點拳勇。外面練軍三隊,均按老母遺制:一隊是訓練,一隊是偵探,一隊是諜報。

    薛鳳子爲了暗殺陳錦得功,升爲偵探隊首領。諜報隊首領,叫做秦可兒,是廣東南雄人氏,年只一十九歲。訓練隊首領,由郡主自兼。

    秦可兒貌美如花,身輕似燕,大可與隱娘、紅線頡頏。平時繡襖錦衣,束縛得身材窄小。便是凌波羅襪,也不過一鉤新月。鞋尖上還裹着兩瓣鐵葉,山程水驛,都能飛渡。成功既在海外,清將已把關津口隘,堵得鐵桶似的,要想傳消遞息,談何容易!

    偏是永曆方面的瞿式耜,常有密報到臺。說孫可望如何封了冀王,李定國如何封了秦王,如何死了清將孔有德,如何坑了清將尼堪,湖南、四川等省,似有恢復的希望。成功屢復密 信,叫精細士卒,從間道遞去,全被清營邏卒獲住。因之悶悶不樂,便來與郡主籌一善策。郡主道 :“我聞得父母及二哥,均爲索虜所害,我輩斷無投降之理。如今雖佔得此島,終究不是了局。明帝既靠得住半壁,我輩仍應由閩入粵,互爲聲援,這事非請教瞿式耜不可。那些孫、李諸王,未必毫無異志。如兄王怕得魚沉雁杳,倒是妹子部下有個秦可兒,堪充此選 。”

    成功道 :“不是諜報隊首領嗎?這樣婀娜纖弱,那能走這遠道!

    萬一被清營截住,身體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郡主道 :“且傳他進來一看 。”便叫侍婢速召諜報隊首領秦可兒。不到片時,可兒已翩然直入,在成功及郡主前行過了禮。成功一望可兒的妝束,頭上帶着的是氈笠,身上裹着蠻錦短襦,兩隻袖子,扣着聯珠樣的排扣。下面玄帶緋褲,扎住兩脛,足下仍舊是一雙弓鞋。左脅懸弓,右脅掛箭,手裏執着薄如紙、白如雪的短刀。

    站在旁邊,有一種英武的氣象,那裏像那巾幗女子?郡主道:“王爺有個差使,要叫你到桂林下書,你願去麼?”可兒道:“郡主派充諜報,這本是可兒的責任。雖硝煙彈雨,劍簇槍林,也不敢躲避。書在那裏?可兒便於今夜五更起行,討得回書,前來銷差 。”成功道 :“可兒不要性急,我自有處分 。”郡主叫可兒暫退。成功回府,便命幕府修書,約定日期,親自渡臺接應。把這書用綿紙謄寫,裝入蠟丸,然後諄囑可兒小心從事。

    可兒乘着星稀月黑,一聳身上了樹林,比飛隼還要迅速。

    穿州過府,看看將到桂林。打聽式耜已經敗亡,永曆被李定國、白文選逼到雲南,依那劉文秀了。可兒想到成功一番囑咐,郡主一番保舉,這一封書,總須遞予明臣,纔算事畢,斷沒有中途折回的道理。便從旱道趕到雲南,見得宮闕巍峨,城池鞏固,儼然是王者的行都。進得城來,投宿一個客館,沸沸揚揚,都說定國護衛永曆,非常恭順。因爲孫可望興兵犯駕,內外盤查 奸細,異常嚴緊,可兒想了一會,不如將式耜的書,投與定國。

    探聽定國的晉王府,便在行都左近。晚膳以後,換了這夜行的妝束,潛入府中。這李定國正在與部將計較,說何事可用白文選,何法可降馮雙禮。可兒暗暗嘆道 :“真忠臣也 !”定國退入私室,還在燈下檢治文書,左右只站着三五個衛隊。可兒從檐際飛下,搴簾而入,道 :“延平王府下書人秦可兒叩見王爺。

    ”定國嚇了一跳,衛隊便想來抓人。可兒不慌不忙,呈上蠟丸,定國才向可兒眨了眨眼,卻是蠻袖弓鞋一個女孩子,便道 :“看坐 。”衛隊剖開蠟丸,定國一看,是成功上式耜的書,回頭對可兒道 :“他叫你下書桂林,你如何到雲南來?”可兒將始末情形,述了一遍,說 :“如今皇帝全仗王爺了。延平王有這義舉,只有求王爺鑑察 。”定國聽她伶牙俐齒,不亢不卑,便說 :“明早奏過皇上,領回書罷 !”次日果有回書,還加了一封詔敕。

    可兒回臺以後,成功正要起兵,永曆已竄入緬甸了。成功守着臺灣,傳了三世,沿到二十餘年,才入清朝的版籍。成功可算得一代偉人,只是他渡臺以後,廈門都爲清軍所有,屍橫遍野,血流成渠,這班人算是劫數。還有那求死不得的婦女,要想草間偷活,自然俯首順從;若要烈烈轟轟的吐一口氣,也顧不得粉身碎骨了。正是:落花不待逢春雨,勁草何嫌御疾風?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二回心如古井閒誦義娘詩 魂返湘江空傾朱女淚

    上回說到成功渡臺,廈門遭難。這些粉妝玉琢、錦簇花團的婦女,大半被清軍擄掠去了。剩下來的都是流離瑣尾,不堪言狀。或是深山窮谷,或是斷港橫濱,避得過清軍耳目,纔算得苟全性命。偏有一班通風報信的地痞,做清軍的響導,凡有著名的美色,沒一個不按圖索驥。

    那廈門鼎鼎的翹楚,叫做王義娘。義娘本是小家碧玉,已經羅敷有夫,裙布荊釵,掃卻庸脂作粉。平時聽得同安風聲漸緊,每對着諸姑伯姊道 :“我輩不幸,做了女子,只有嫁雞逐雞,嫁狗逐狗,勤勤儉儉的過日子。近來漫天烽火,要逼到我們海邊來了,這不是催命符嗎?將來我總是一死,只是丈夫忠厚荏弱,這樣世界,他如何能夠久處?我因此反舍不掉他 。”

    那班人笑說道 :“王嫂嫂你有這樣的身材,這樣的面貌,北軍一到,碰着運氣,爲後爲妃,都說不定,還要說什麼死不死,你不聽見江南的劉三秀嗎?一個民間寡婦,做了親王的福晉,阿哥、女婿都帶挈起來了。你們官人還靠着你呢 !”義娘聽着這不是話,知道死是死定了,卻不知如何死法,也只好聽天由 命。

    過了幾日,都說鄭成功入海了。清軍益發沒有忌憚,逢州州破,遇縣縣降。廈門是閩海門戶,駐有重兵,只消一陣炮火雲梯,便輕輕的束手歸命。主將進城駐紮,那些偏裨隊伍,自然來騷擾鄉鎮了。焚劫殺戮,也是行軍的慣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東奔西竄,也顧不得田園家室,妻妾兒孫。王義娘本來早想自盡了,爲着丈夫單身無依,總想僥倖萬一,逃出難關,依舊鰈鰈鶼鶼,齊眉白首。那知義孃的豔名太著了,連主將跟前,也有人去報告。

    這日,偏裨隊伍,將所掠婦女獻與主將,卻不曾見有王義娘。主將志在必得,傳令偏裨隨時查報。偏裨又結了地痞做個眼線,叫他指認義娘。這時義娘跟了丈夫,雜在難民隊裏,蓬首垢面,衣裳襤褸,裝做乞丐模樣。偏偏遇着一隊兵馬,將他丈夫抓住,滿身搜索,只有些散碎銀錢。義娘看得丈夫宛轉哀呼,便上前替他求懇。那些兵隊道 :“這是你丈夫嗎?你要我釋放,你可跟了我去。我那裏有喫有着,還要這個窮小子何用?

    ”義娘帶訴帶哭,那裏肯依,惱得兵隊性起,竟把他丈夫一刀揮去,早已碧血青磷,解脫皮囊而逝了。義娘傷心慘目,破口罵,那兵隊只當不聞,鷹拿燕雀的將義娘抱住,橫在馬背。義娘愈罵愈烈,一路行來,正與主將的偏裨打個照面。看見馬上有這美婦,想要逞勢奪來。旁邊眼線說道 :“此王義娘也,諸位不可污辱,應當留侍主將 。”偏裨知是義娘,便把坐騎讓他,率領回城。義娘訴說前事,大衆道 :“你見了主將,自然替你報仇的 。”義娘看諸人鬼鬼祟祟,料定主將也無善意。

    離着城門不遠,望見一口古井,暗暗想道 :“這便是死所了 。”她在馬上高呼道 :“請少留停,我有要事 。”大衆不知是計,問他何故?他說 :“內急已久,須下馬就地小溲。汝等 男人,只好遠遠站着 。”大衆扶他落了鞍鞽,他一步一步走到井邊,縱身一躍,已在井欄以內了。說時遲,那時快,大衆乒乒乓乓將井欄敲破,卻好讓義娘愈沉愈下。大衆對着井底望望,見那義娘還是站在水裏,大衆又繩子鉤子,鬧了一陣,始終不肯起來。大衆又憐又恨,說他既要死,我等賞他三箭罷:一箭中顱,一箭中肩,一箭更中要害。義娘瞑目受矢,不聞呼聲,想必攜手劉樊,同歸天上了。後人有詩記此事雲:朱明嗟祚滅,烽火慨連天。地接廈門近,人欽王氏堅。妾心如古井,誠意感重泉。廟貌巍然在,千秋拜几筵。

    義娘投井以後,卻是沒人知道。此時廈門地面,由主將出示安民,交通逐漸恢復。沿城的居民,看見城中的薛老闆,帶了土工,抬了棺木,前來淘井。大衆一傳兩,兩傳三,都圍攏來看熱鬧。薛老闆叫土工下井,取出一具骸骨來。那花貌雪膚,雖已改變,而旃檀之氣,卻一陣一陣的噴出來。衆人認得是王義娘,面上肩上,卻帶着三枝箭。薛老闆便邀了幾個婦女,把義娘換衣易履,拭去箭瘢。殯殮既完,叫土工荷鍤攜鋤,便在井旁隙地埋瘞了。衆人問問薛老闆,說你如何知道義娘投井?

    薛老闆道 :“我前日破曉出城,在煙霧迷漫裏,看見一個婦人,韶年麗質,身衣碧色短襦,腰繫淡黃色裙,雙趾纖削,有如束筍,文履高屐,趑趄而前道 :‘妾廈門難婦王氏也。夫死於兵,妾又遭掠,沿途身被束縛,不能擺脫,詭言下騎,泅入井中,今遺蛻猶未出井也。君素尚義,曷垂念難婦苦志,使殘骸得免沉淪,拔去箭頭,埋棺井畔,當隨時隨地佑君獲福 。’言罷,忽然不見。我想埋胔掩骼,自是義舉。況她這樣節烈,尤爲可敬。我便到井邊一望,果然屍首俱在。我卻默祝有心無力,當 助我得一意外之財,始能從事。不料當晚三博三勝,所以前來踐諾 。”衆人聽了,沒一個不欽佩義娘。

    再過數日,衆人又見薛老闆帶着圬工梓人,前來相地,說要在井上把義娘立廟。衆人又問薛老闆道 :“你不是又遇着義娘嗎?”薛老闆道 :“此番是夢了。義娘珠冠繡襦,上天許他享受一方香火。她謝了我前次葬事,叫我立尺五之廟,使他魂魄有歸。我想一客不煩二主,自然仍是我來效勞 。”舁石運磚,薛老闆做了發起人。那沿城男女,你助一千,我助八百,不到匝月,果然造起三間小殿,塑了王義孃的遺像,星冠羽衣,眉目如畫。門楣上橫着“王義娘廟”四個大字。柱上還有一副楹聯道:生亦願齊眉,只因血灑稿砧,猿鶴蟲沙同一劫;死終難瞑目,爲想魂歸梧井,旌旗羽葆自千秋。

    薛老闆諸事完備,早鬨動了附近居民,燭影香菸,前來膜拜。果然求財得財,求子得子。那薛老闆更是子孫蕃盛,財帛豐盈。這事早傳到廈門廳官面前,說境內有此烈婦,應行奏聞請封。便照例由裏鄰親族出結,將義娘事實,申詳上去,經福建巡撫具奏。這是順治十年的事。

    湖南等省,都已完全清有。順治已經下詔,要將節烈婦女旌表。恰好福建上了一本,湖南巡撫也有一本,請旌烈女朱氏。

    順治將義娘封爲義烈夫人,準其在廈門建祠。那朱女封爲貞節夫人,入祀貞孝祠。這朱氏又是什麼人呢?朱氏卻是髫齡閨女,籍隸長沙。她父親是一個飽學的秀才,母親也是世家望族。兩老年已中壽,只有這顆掌珠。不特織紝組紃,事事俱備,便是吟椒詠絮,仗着乃父的家學,無不精絕。而且體態端妍,性情 溫淑,兩老因苛於擇婿,到了一十六歲,尚未字人。後來世亂兵荒,何暇及此。只是長沙爲南北必爭之地,波平波起,不止一遭。最厲害的,要算兩廣潰兵,比那嘉定三屠,揚州十日還要洗得乾淨。朱老雖然長沙有點產業,到了兵氛四塞,不得不遷地爲良。書畫琴尊,盡皆拋卻,只帶得老妻弱息,夜宿晨餐。

    這種顛沛情形,不堪言喻。偏偏後面塵頭大起,有一隊潰兵緊緊追來。朱老荏弱不堪,手無縛雞之力,朱氏又伶仃足小,寸步難行,前推後擁的時間,父女竟生生拆散。朱氏路隅痛哭,卻被一軍官看見,連騙帶慰,允他代訪父親。朱氏認做好人,匆匆跟他同往。那軍官是浮家泛宅,隨身只有一船。朱氏進了艙門,見些刀槊戈矛,森然羅列。軍官親自下了簾幙,斥退從人,兩手擁住朱氏。朱氏知道不妙,便道 :“青天白日,耳目衆多,豈可如此 !”掙紮下來,四面一望,都是若輩黨羽,只好待至夜間,再圖他計。

    那軍官料定笯鸞籠鳳,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催着舟子趲行,一路望揚子江下游直駛。看看將近小孤山下,風清月朗,水波不興,舟人停櫓掛帆。轉瞬風已大利,竟不能泊。軍官對朱氏道 :“良宵苦短,不要再事遲延 。”這班監守朱氏的人,乘機退出艙外。朱氏把窗簾一揭,說道 :“好月色呀 !”浪花濺起,朱氏已滾滾逐流而去。軍官趕呼撈救,但見波瀾坌湧,直撲桅檣,天空中起了黑雲一片。軍官道 :“全了他的貞節罷!

    ”

    那朱老不見朱氏,尋又尋不着,叫又叫不應,涕泗縱橫,還要受老妻埋怨。道旁有幾間破屋,暫時借他小憩,不覺瞢騰睡去,見着朱氏遍身沾溼,泣訴投江。一覺醒來,兩老互相驚異道 :“女兒清白之軀,此死比泰山還重。但須覓到骸骨,設法埋瘞,才免葬江魚之腹 。”朱老懸了賞格,令人往下游查獲。 一具一具的撈起來,朱老都說不是。後來又得朱氏一夢,知道屍在上游。尋到故居水濱,去溺處已有一百餘里,總算尋着。

    抬舁上岸,面色如生。這女屍能逆流三晝夜,算得奇了。二老痛哭,自不必說。檢到她衵衣背面,藏有絕句十章,密裹重緘,字不濡染。朱老讀了一遍,愈覺傷心。那最警的兩首道:少小俜停畫閣時,詩書曾奉母爲師。濤聲向夜悲何急,猶記燈前讀楚辭。

    狂帆慘說過雙孤,掩袖潸潸淚欲枯。葬入江魚浮海去,不留羞冢在姑蘇。

    朱老營葬事畢,具呈有司,得旨入祀貞孝祠。這祠在湘江山上,主座便是湘君二妃,其餘歷代附祀的不少。長沙知縣奉諭,恭送慄主入祠。朱老便做成靈牌,上書皇清誥封貞節夫人朱氏之位,藍地金字。備了牲醴,便請知縣主祭。長沙紳士,聽見這樣增輝桑梓的事,也都約齊來送。屆時儀仗前導,彩亭中舁了靈牌。最後是衣冠齊楚的紳士,還有疏親密族,迤邐到了祠前,將彩亭暫歇。那知縣早捧着聖旨,鳴鑼喝道而來,朱老在祠門外跪接。知縣進了祠門,對着香案前宣讀,朱老望闕謝恩。祭桌上已排列鮮幹各品,知縣金頂補褂,跪了下去。禮生贊讀,祝者讀祝。紳士中有一個擠出來,在桌上扯開祭文道:維大清順治十三年八月,湖南長沙縣知縣,謹以庶羞清酌,致祭於誥封貞節夫人朱氏之靈曰:人誰不死,死誰不腐?泰山鴻毛,彭殤千古。惟我夫人,苗裔紫陽。氣伸日月,節植冰霜。

    年甫逾笄,觥觥大體。幕燕釜魚,脫然無累。指水同潔,指波同清。舉世濁流,夫人獨貞。名聞於朝,天子曰可。銜詔鸞來, 許承香火。君山鬱郁,潮流湯湯。魂兮來格,奠此一觴。尚饗。

    祭文讀畢,禮生贊拜。奠酒焚黃,將靈牌供入龕內。朱老謝了知縣,便是縣丞典史祭、紳士祭、家族祭,朱老也立奠一爵。知縣道 :“老先生誕育夫人,扶植綱常,維持名教,真是開國的一樁盛事 。”朱老口雖謙讓,兩眼中涔涔淚下。時已近午,在祠內擺設筵席,中間首席,坐了知縣。縣丞典史,自然陪席。左邊是紳士,右邊是親族。筵間談起精奇尼哈番郭義,說道 :“近已避入官山 。”知縣道 :“郭公夫婦,舉家又遠去了,只剩得一位姑奶奶,據報已自經殉節,聞得她丈夫楊晉叔,尚未來湘。可見貴鄉婦女,自從湘妃的流風餘韻,培植下來的毓秀鍾靈,不能磨滅。可敬可敬 !”筵散以後,朱老回家,告訴老妻,把知縣所說楊夫人殉節的話,轉述一遍,兩老又慨嘆一回。正是:幽谷孤芳拚一死,流泉靈石證三生。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三回楊夫人化鶴謝塵緣 李三姑哺烏還苦志

    上回說到長沙知縣,在貞孝祠席上,說起楊夫人殉節。楊夫人固然是楊晉叔的妻子,更是郭義的女兒。那郭義是一個遊俠的人,武藝高強,能數百里外取人首級。從前亂離世界,他同了幾個黨羽,也不免佔點便宜。到得清朝定鼎,他便俯首歸附,官拜精奇尼哈番,特恩許他世襲。他在長沙,算得一家勳閥,高車駟馬,貴擬王侯。這位姑爺楊晉叔,也帶了夫人,作泰山之靠。偏是永曆的這班臣子,乘着偶然勝利,便來攻擊湖南。再加些兩廣潰兵,沿途焚掠,口口聲聲說郭義是叛將,志在必獲。郭義自知寡不敵衆,帶了眷屬,避入官山居住。這官山層巖迭嶂,蜿蜒十有餘裏,桑麻雞犬,真是世外桃源。楊夫人也跟着父親,住在此間。晉叔因爲夫人有了保護,匆匆赴武昌、漢陽一路,軍前效力去了。

    那知潰兵竟要縱火搜山,郭義無可奈何,一窩蜂向他處奔逃,偏是楊夫人追隨不及,這崎嶇山路,愈走愈迷。望官山舊居,只見一片火光,畢畢剝剝的燒着,映出山巔的夕照,都作殷紅血色。還有些悲猿怪鳥,一聲一聲的增人忉怛。夫人蒼茫 四顧,影隻形單,想想父母,想想丈夫,不禁淚下如綆。官山左近,潰兵的喊聲,已逼來了。逃生無路,呼救無人,只得解下絲絛,在樹林中尋個自盡。等得潰兵四散,郭義到官山來尋愛女,已經香消玉殞多時了。郭義一面呈報縣衙,一面專告晉叔。這晉叔是伉儷素篤的,撫棺大慟;又不敢抱怨丈人,比那微之悼亡、安仁感逝,還要悽愴。鰥目炯炯,中夜徬徨。想到漢武帝重見李夫人,唐玄宗重見楊貴妃,都仗着仙家、佛家的法力,留此塵緣一線。

    聞得星沙地方,有一高僧卓錫,或者求他超度,可資冥福。

    便與郭義夫婦說明,要到星沙躬營齋奠。郭義派員家將,隨着晉叔同去。沿着星沙山路,訪到古剎,卻有一個沙彌,前來迎接道 :“楊居士此行不易,可向禪堂小坐 。”晉叔詫異的很,問他如何知道姓楊?沙彌說 :“吾師昨夜招呼,今晨有貴人到寺,姓楊名晉叔 。”晉叔跟着沙彌,上了臺階,進了方丈,只見蒲團上坐着一個白髮頭陀,還是頹然入定。室間掛着《達摩渡江圖》,襯着一副宣紙楹聯,是:欲除煩惱須忘我各有因緣不羨人桌上疏鍾清磬,絕無纖塵。晉叔拜了下去,才見那和尚用手來扶,說道 :“居士鵾絃中斷,難免神傷。豈不聞再世玉簫,破鏡尚可複合嗎?夫人本有善果,雖然難逃此劫,已經化鶴西歸,靜聽佛菩薩說法。居士此來,老僧當還你一個證據。明日便傳集大衆,起建道場。如何?”晉叔連連拜謝。便在方丈中進了蔬筍,退出來閒遊山谷。

    野花紅紫,盡態極妍。三五奇峯,全被雲霧中籠住。溪邊 一灣流水,遊鱗可數。真是靈山福地,幽雅清高。晉叔下榻三天,佛事將次圓滿。那老僧芒鞋錫杖,換了黃色袈裟,帶着一隊緇徒,說要偕同晉叔先行,到官山招魂歸寺。老僧手裏還執着紙幡,縹縹渺渺向官山進發。那山隅村落,經着潰軍焚燬,早已蕩析無遺。山中燒不盡的草根,燃不完的木片,尚是縱橫坍塌。老僧指着一樹道 :“這便是夫人殉節之所 !”晉叔匍匐在地,放聲大哭。老僧將幡搖了幾搖,口中念道: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歸與歸與,佛說歡喜。

    果然一隻小鳥,短頸修尾,狀如紫燕,隨幡飛舞。老僧對鳥,又唸唸有詞,便引了這鳥,來到星沙,棲在庭中樹上。諸僧早晚敲着鐃鈸,這鳥又飛鳴自得,如同鶯啼燕語一般。晉叔料定是夫人的魂。雲想衣裳,月明環珮,今世是不復再見了。

    因爲聽了老僧的禪機,還懷着一點癡想。這夜風雨交作,殘燈不明,多少秋聲,叢集枕畔,益發睡不安穩,便起身剔明瞭燈焰,填了一闋《聲聲慢》道: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而今有誰堪摘。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填罷讀了一遍,已是曉鍾時候,外面沙彌領一個家將進來,說爵爺請他回府。

    晉叔辭別老僧回城,見過郭義。郭義便想讓晉叔續娶。晉 叔的父親,也有信來詰問,說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爲大”。

    晉叔侃侃而談,對着郭義道 :“令愛捨生取義,是保全兩家的面子,便是結束女婿一人的愛情。女婿生不同患難,死不見骸骨,已經很爲抱歉。若趁他墓無宿草,別戀新人,無論怎樣的薄倖郎,也做不到。父親重在嗣續,自然不敢違背。且等明歲期服滿後,或者買姬納婢,留點骨血。現在還議不到此。況且女婿才二十餘歲,便再隔十年五載,也不爲遲。世亂未平,家室反足致累。女婿頗想立功異域,顯親揚名,方不負昔日令愛封侯之望 。”郭義也無可勉強,聽他結束行李,由湘入薊,出關從戎去了。

    後來仍由郭義作伐,娶了郭義的表甥女。合巹的那日,這新人矯若遊龍,翩若驚鴻的態度,與舊人若相彷彿。問到年紀,正是彼生此死,尤爲吻合。晉叔慨然道 :“老僧之言驗矣 !”

    這新人只有一母,正是郭義表姊,孤鸞寡鵠,孑身無依。郭義替他撮合成功,雖則年齡參差,閨房中卻極和睦。

    晉叔本籍原是河南鹿邑,此時已得了總兵的官階,想要衣錦還鄉,使父親好脫卸家事。郭義並不阻擋。晉叔攜了新人母女,泛洞庭,渡漢江,驢馱車載,徑到大梁。楊老已龍鍾得很了,看見佳兒佳婦,盈盈下拜,老懷得以少慰。晉叔在鹿邑,本也有點田產,如今官至二品,算是全縣的紳富。況且楊老是有名的善人,排難解紛,不遺餘力,鄉間的父老,沒一個不靠他援助,所以這班土豪惡佃,還不敢公然肆虐。偏有一個鄉人李姓,爲着點薄薄先疇,觸了勢家的怒,竟與李姓陽爲交好,陰如鴆毒。那臨終的慘狀,真是目不忍睹,耳不忍聞。李姓只有一女名叫三姑,知道老父爲勢家所害,自然涕不可抑。那李姓切齒叱道 :“若何泣爲?若非吾子也。吾今爲人謀殺,倘有子在,冀其死後或可復仇。今已矣!若一弱女子,何能爲力? 吾終齎恨以沒耳 !”言畢恨恨而逝。三姑原是弱女,況且年只十餘,如何能做出掀天動地的事?但爲父言一激,誓與勢家不共戴天。禱鬼祈神,號呼父墓,還隨身帶着利刃伏候道上。聶政剺面,豫讓漆身,艱苦卓絕,並不要求人幫助。勢家約略得了消息,不但出入乘馬,並有彪形大漢數十人,前呼後擁。三姑卻從何處下手。親鄰族黨,都是懼怕勢家,總說三姑少年多事。三姑尋着了楊老的這條路,椎心泣血,說要向有司衙門控告。楊老可憐三姑,替她擬了一紙訴狀,中有數句雲:民女不睹父死狀,不敢誣扳某豪。民女不伸父冤情,何以上對老父?民女門衰祚薄,家無男丁。某豪之欺老父以此,某豪之欺民女亦以此!

    知縣接到狀紙,暗暗知照勢家,叫他上下打點。果然批了個無據不準。三姑披頭散髮,控府控院,都是一鼻孔出氣。弄到攔輿呼喊,也不過一頓皮鞭藤條,那裏有什麼效果!他母親叫他可止則止。三姑道 :“外省官威似虎,吏勢如狼,不肯替小民申理冤枉。京都有都察院登聞鼓,不敢壅蔽不奏,女兒情願間關上道,作最後的末着 。”

    這鹿邑到北京,足足有二千餘里,還要渡過黃河。三始自從順治十三年父歿,到得順治十六年,計有三載,年紀已過二十,鞋弓襪小,揹負行囊,做這餐風宿露的勾當。過路的人不疑他難民,便疑他逃婢。有時連逆旅主人,不敢收容她,她只在草間倦伏。逢舟喚渡,遇陸趲程,約莫有三個月光景,總算到了輦轂之下,才知道都察院是不易進的,登聞鼓是不易擊的。

    刑部既不中用,大理院也不中用。這日是順治十七年立春節,皇帝親祀先農,鹵簿前行,乘輿後發。一隊一隊的護衛,順着 輦路走去。正是驊騮上道,鴉雀無聲,三姑也顧不得死活存亡,道旁犯蹕。侍衛官照例拿交刑部審訊。經司員看過狀紙,核過口供,由尚書侍郎復奏上去。次日便下上諭道:這道旁叩閽之民女李三姑,着發回原省,交河南巡撫嚴密審訊,虛坐實究。欽此。

    河南巡撫接到此旨,那敢怠慢。刑部吏役,將李三姑當堂驗訖,領了迴文。三姑枷杻滿身,跪在堂下,唱名已畢,便傳祥府縣寄監。行文按察使,遞札鹿邑縣,親提詳鞫。三姑雖是村女,經過多少磨折,於官廳儀注,倒也有點知道。祥符縣領命下去,專待鹿邑縣迎提。這鹿邑縣已經換過人了,下車伊始,極想樹點風骨。年甫二十餘歲,又是甲榜出身,土豪惡佃,他卻絕不聯絡,絕不瞻顧。既然是欽案出在本縣,一面飭典史親赴祥符,提那原告李三姑;一面傳知全班衙役,祕密伺察勢家行動,不准他乘間脫逃。三姑復到鹿邑,桎梏縲紲,招搖過市。

    她母親也站在人叢中觀望,並不知是禍是福。次日前往探監,才知此事已上蒙天聽。三姑問問楊家光景,說楊老歿了;晉叔已補雲南普洱鎮總兵,挈眷去了。母女正在敘話,忽見牢子遞進一扇牌來,寫着:立提欽犯李三姑,年二十一歲,河南鹿邑縣人。

    三姑把刑具整頓一番,自有伴婆押着。她的母親,早被軍牢驅逐出外。三姑到得堂上,左邊已是那勢家站着,軍牢伴婆,稟告犯人當面。那知縣抬頭一看,見那李三姑形銷骨瘦,步履維艱;正在躊躇間,忽聽三姑厲聲道 :“皇上洪恩,今日果見 天日了 !”知縣問過一遍,三姑說串謀攘地,置毒殞身是實,並在衵衣內,呈上血跡一片,指定鴆羽。知縣道 :“這是證據嗎?”三姑答應道 :“是 。”知縣叫帶被告。那勢家還是衣冠齊楚的遞了親供。知縣便問他 :“什麼功名?”回說 :“是監生 。”知縣哼了一聲,叫一併押着候示。便上院稟明一切,先革勢家頂戴,方可刑訊。巡撫準了下來。經不起知縣三拷六問,那勢家已鬼使神差的供認了。知縣定了斬立決的罪名,申詳上去;更發出一篇判詞,曉示大衆雲:勘得土豪某某,起家市井,混跡衣冠。妄行越畔之謀,竟肆蹊田之奪。李某雖爲編戶,欲保先疇,不知蜮計之安排,誤中鴆媒之荼毒。捶牀一慟,痛伯喈身後無人。礪刃三年,幸緹縈急中生智。該土豪猶復欺矇桑梓,聯絡苞苴,鳴鼓齊暗,覆盆永戴。民女李三姑,歷關山而不懼,排閶闔以上。聞孝能感神,應沐九天之湛露,罰及有罪,免飛六月之寒霜。土豪某某,着照例定爲斬立決。孝女李三姑,靜候通詳旌表。此判。

    大衆知道勢家已倒,都來安慰三姑。三姑奉母力田,誓不適婿,一切外來的萋斐,概置不聞。到得老母西歸,殯葬如禮。

    三姑也普告親族,隨侍父母,到白雲鄉裏去了。其時已是順治十八年。順治升遐,康熙嗣位,又有一番景象。正是:景運垂裳懷故主,老臣負扆立沖人。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四回平西弱息橫肆蘇臺 留山小妻同幽柏寺

    上回說到順治升遐,康熙嗣統。這時吳三桂帶着大軍,已到雲南。永曆遠奔緬甸。三桂定了斬草除根的計策,不論永曆如何哀求軟告,總不肯貸他一死,竟於康熙元年四月十四日,將永曆父子,用弓弦絞死。捷報入京,命吳三桂以平西王鎮守雲南等處。福建有耿繼茂的兒子耿精忠,廣東有尚可喜,廣西有孔有德的女婿孫延齡。永曆既除,總算天下一統。不過康熙年只八歲,朝內都由輔政四滿臣主持。那些范文程、洪承疇開國元勳,早已跟着順治攀髯而去。三桂是機警不過的人,知道雲南一隅,北京無暇過問,將所有府廳以下各官,概行分佈黨羽,諮部註冊,叫做西選。三桂更把兵馬,勤加操演,仗着幾個女婿胡國柱、衛樸、郭壯圖一班人,分別率領。三桂卻比前漢的南越王趙佗、五代的吳越王錢鏐,還要養尊處優,名高望重。凡是得着三桂一點親情,一點戚誼的,無論居住何省,都是橫行霸道,官吏不敢正眼兒看他。

    三桂卻有一個五姑奶奶,嫁在揚州;一個七姑奶奶,嫁在蘇州。這五姑奶奶早已離鸞別鵠,繡佛長齋,與三桂家屬,不 甚往還。只有七姑奶奶,系當今繼配福晉張氏所出,年只十有八歲。三桂寵愛無比,養成驕奢淫逸,已是不受羈勒。偏是這丈夫王永寧,文不能握管,武不能試劍,雖則有數百萬家財,在蘇州拙政園居住,這位姑奶奶總不滿意。靠着母家的勢,嗔奴叱婢,詬誶時聞,翁姑裝着癡聾。那王永寧自然因愛而畏,事事仰她鼻息。她的任意揮霍,真是視金如土,然對着編氓細戶,倒也絲毫不肯放鬆。所有水埠停船,均須照例納資,才準一字兒泊着。若敢稍有違拗,惹起姑奶奶的性子,將各船斷錨截纜,任他飄泊中流。船家震着吳姑奶奶的威名,只是敢怒而不敢說。萬怨叢集,總道將來必有報應。不料姑奶奶膽量愈大,氣焰愈張,王永寧本不在她目中。平時車馬喧闐,招搖過市。

    姑奶奶是將門之子,戎裝跨馬,奕奕有神。這班附膻逐臭的人,情願隨鐙執鞭,趨承顏色。起初不過幾個婢媼,傳消遞息,學那月上柳梢,人約黃昏的勾當。後來竟至面首三十,擁護遊山。

    諸人又仗着吳姑奶奶的勢,橫衝直撞,小兒女都被鐵蹄碾着,或傷或死,只博得幾兩療治費、埋葬費。

    這日從騎益多,圍觀益衆。經過閶門外臥橋,竟將兩欄折斷,溺水者奚翅百十,內中十餘人,早與波臣爲伍。姑奶奶略不一顧,反覺揚鞭自得,加倍疾馳。這被難的家屬,雖然不敢與姑奶奶爲難,知道王永寧是懦弱無能的,便合詞在縣衙控訴他縱妻出遊,釀斃多命。這是有憑有據的事,知縣那敢怠慢,自然將王永寧拿禁。王永寧上下打點,撫卹屍屬,總算馬馬虎虎的了結。姑奶奶卻依然故我,並不曾到庭一鞫。

    原來清朝的定製,婦女有罪,均坐夫男,縣令不能輕傳婦女對質。即婦女果犯情實,亦許折贖。況且姑奶奶是平西郡主,議親議貴,知縣落得做了順水人情,卻惱了江蘇巡撫朱國治,說道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蘇州省會之地,讓這一女子 縱慾敗度,還有什麼禮教,什麼法律呢?”便着着實實參了一本。這班應聲蟲的御史,也便交章奏劾。輔政王大臣,正在自相殘殺,大權盡在鰲拜手裏,那肯與三桂結仇,一概留中不發。

    三桂的兒子吳應熊,卻以駙馬留京,聽得風聲,當然飛告三桂。

    三桂差人函達蘇州,責備女兒,卻把“朱國治”三字牢牢記着。

    姑奶奶看了三桂的手諭,付之一笑,便復書雲:父親在滇,女兒在蘇,如風馬牛不相及也。父親將女兒下嫁王永寧,昏弱萬狀,女兒不責備父親足矣。試問父親在滇,有了王府,如何又有安阜園?有了母親,如何又有陳姨娘,同這些四面觀音,八面觀音?可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女兒雖不肖,強欲隨着王永寧圈禁拙政園中,父親當亦不忍。今讀手諭,若以女兒爲越禮犯分也者,父親先宜自責,然後責人,否則女兒決不服也!

    三桂接到覆信,也只好付之一嘆。姑奶奶料定三桂也奈何她不得,愈加肆無忌憚。王永寧的家財,看看垂盡。翁姑已先後物故,她更飲酒縱博,喧呶達旦,大庭廣衆間,竟成了無遮大會。鄉黨不齒,親故罕通。三桂爲着自己事忙,從此也置之不顧。先後胡行了七八年,等得三桂勢敗,纔在吳縣監中伏法。

    後人有詩紀事曰:居然娘子竟稱雄,誰信興亡一瞬中?流水似車龍似馬,秋風歸去夕陽紅。

    金閶門外草萋萋,橋柱何人手自題?一隊紅妝飛騎過,小旗曾記展平西。

    風景依稀認虎丘,山塘十里話春遊。錦衣花帽人何處?黃 土成堆水自流。

    草木無知石不言,雪泥鴻爪總留痕。蘇臺勝地猶荒寂,況是當年拙政園?

    三桂把這些家事,都交付了福晉張氏,同着這班部將,暗暗密謀,連陳圓圓面前,也不露隻字。圓圓雖則色衰愛弛,看得三桂神色不定,便乘間對着三桂道 :“王爺年已六十有二了,官至親王,尊貴極矣!從前同事的孔王爺、耿王爺,紛紛下世,只有尚王爺還在。後輩可共富貴,不可共患難。便是部將中,也是熱心功名的多,那裏是爲着王爺?賤妾是一個婦人,那裏懂得國家大事?王爺總要三思爲是 。”三桂正是烈烈轟轟的時候,絕不相信圓圓的話。圓圓改了道裝,向五華山修行去了。

    三桂籌備了幾年,到得康熙八年,藉着撤藩的題目,居然在雲南改元建國!那朱國治調任雲南巡撫,竟被殺了祭旗,以報舊仇。豎起旗幟,寫着“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吳”十一字。

    傳檄各省,聲明覆明滅清的宗旨。貴州儘先響應,湖南、四川,一時俱定。靖南王耿精忠,本與三桂聯絡一氣,知道湘蜀已入吳手,便在福建起兵,遙爲聲援。

    閩浙總督範承謨,被脅不屈,囚禁土室。同時幕府相隨者亦復不少。算是嵇留山先生,最能不避艱險,以身爲殉。留山固然主賓相洽,誓不忘君。那留山的小妻蘇氏,又能終始不渝,從容盡節。這不是彤史的佳話嗎!

    蘇氏名叫瑤青,原是小家碧玉,書法娥媚,與衛夫人簪花妙格,彷彿相似。留山是江蘇長洲的名士,要到福建處館,迢迢三四千裏,如何可無人隨侍?況且留山耽詩嗜飲,是風雅不過的人,一路水送山迎,對景聯吟,感時覓句,一定不能免的。

    這捧硯磨墨,汲水添香,也須及早預備。留山夫人物色這個蘇 瑤青,亦非一朝一夕。青衫紅袖,畫櫓一雙。留山夫人聽着驪歌,道聲珍重。留山挈了蘇氏,慢慢從福建進發。恰好範制軍已由浙江入閩,依紅泛綠,美盡東南。

    範制軍聽得雲貴軍情,每與留山私議,恐怕耿藩有變。不道禍起肘腋,橫加拘縶。留山激於義憤,與蘇氏同幽柏寺。卻與範制軍不能見面,偶欲通問,都用函札往還。耿精忠漸漸失敗,防恐制軍潛遞信息,將他筆墨盡皆搜去。所以制軍的絕筆詞,是用炭書壁的。留山無甚關係,較爲自由,木榻紙窗,同蘇氏形影相弔。清閒長晝,只得以著作消遣。蘇氏屏除一切,不妝不櫛,只將留山的稿本,親手移譽,作爲日課。留山道:“你也太多事了,這種覆瓿的東西,你還想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嗎?我輩一朝遭劫,區區文字,怕不與輕塵弱草同歸灰燼,你又何苦來呢?”蘇氏道 :“時局萬變,未必我等竟置死地。

    你既鏤肝鉥腎,終日不輟,我何可自耽疏懶?若說此稿同歸於盡,這你又何苦來呢?況你家中有子長成,也須留點手澤。趁着尚存一息,還是由我做去,倒好排遣排遣 。”留山爲抄成的略加編訂,約有數種,是:《西京雜語》三十六篇;《東田醫補》十二卷;《竹林集》一冊;《葭秋堂詩》二冊。

    留山看了一遍道 :“零紈剩馥,都變了粉印脂痕,這倒難爲你了 。”蘇氏正待答言,外面看守的來報道 :“範制臺昇天了 。”留山向來鎮靜,聞得此信,也怔了一怔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大約我已不遠了 。”蘇氏止不住淚流滿面,問看守 的道 :“可是真的,爲什麼忽然有這舉動?”看守的道 :“我聽那面的人說,範制臺在土室裏兩年有餘,雖則溽暑嚴寒,只着的舊時衣帽。蚊蠅蟣蟲,恣其嚼噬。每日但飲薄粥半盂。看守的只防他尋死覓活,王爺倒也不在意了。那知近來軍報越逼越緊,王爺又要通款北京,怕把範制臺放出去,要直奏清帝,所以傳諭結果了他。隨他在監的,只剩了一個許鼎,將範制臺的片紙隻字,都收拾去了。範制臺臨終也沒有一句話交待。但高念道:三載淹留事才了,展愁眉仰天而笑。眼睜睜天柱折,地維搖。舊江山瓦解冰消,問安身那家好?急煎煎盼到今朝,得向轉輪邊頭一掉。

    如今說還要焚屍山野呢 !”留山道 :“這是文丞相柴市就義的一闋《醉花陰》,有這樣悲歌慷慨。但我看來,吳逆雖橫,清將亦強,舊江山總能恢復的,他也可瞑目地下了 。”又回顧蘇氏道 :“你年紀不滿二十歲,累你陪伴多時。好月不圓,名花無主,你若要守節,夫人也肯優待你的。恐怕路途荊棘,未易還鄉,你將我的骸骨草草掩埋,你儘可從容擇偶。這些稿本,料想不至犯禁,你可爲我好好的帶出去 。”蘇氏道 :“你說那裏話來?我上無翁姑,下無子女,自問有什麼繫戀?你若果有三長兩短,我還想活嗎?”從頭上拔下一枝釵來,向地下一捽道 :“我即以此釵爲誓 !”看守的也驚得咋舌。回望門外,見有人同他招手,說 :“大衆齊了,專候嵇爺 。”留山整了整衣服,說 :“在那裏死?”看守的道 :“還請出去罷 !”留山看了蘇氏一眼,蘇氏也跟了出來。堂上繩穿索綁的,都是舊識。

    留山也在劫中,那裏逃得過定數?蘇氏在場上送了留山,便託 看守的購買二槥,囑咐殯殮以後,即瘞高原,蘇州自有人來帶去。說畢,向看守人拜了兩拜,又向留山的屍拜了兩拜,抽中出一白色絲絛,猛向頸間勒着,蛾眉微蹙,鳳舄輕登,不知不覺,隨着留山飄飄欲仙了。看守人自然替她築了鴛鴦冢。留山的後人,嵇文敏公曾筠,嵇文恭公璜,兩代極品,才把雙柩遷回吳門。留山固然一品封誥,連蘇氏也請了旌表。知道的說義士烈婦,報施不爽,不知道的偏說葬地吉利,所以子孫聯翩直上。

    那精忠既將範制軍揚灰挫骨,幕府部將,一併剷除,自問沒有人再向清廷饒舌。誰知康熙聖明天縱,說道 :“吳三桂作祟,耿精忠是沒用的傢伙。三桂一挫,自然投降。只有這不識羞恥、不明順逆的孫延齡,倚着一個妻子孔郡主,獵得大位,竟敢做一丘之貉,去投順吳三桂。這必是孔郡主主謀,延齡還算脅從呢 !”便諭令尚可喜之子之孝爲平南大將軍,之信爲討寇將軍,就近包圍延齡。正是:未酬壯志消獅吼,已報雄師降虎符。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五回贅齊婿孔四貞襲爵 拒閩帥吳絳雪投崖

    上回說到孫延齡叛清投吳,康熙誤會到孔郡主身上。這孔郡主也是太皇太后的義女,一向長養宮中,同皇太后也十分親近,十分和睦。她本是平南王孔有德所生,名叫四貞。有德在桂林殉難,闔門無不完節,只剩得這一塊肉,由乳母潛匿民間,幸得無恙。

    四貞生得花嬌柳軃,玉立亭亭,雜在這荊釵裙布中,譬如鶴立雞羣,無人不加歆羨。四貞以乳母爲母,並不知道金枝玉葉出身。乳母亦祕而不宣,恐怕傳揚開去,倒反無瓦全之望。

    後來線國安收復桂林,順治查取定南家族。是年四貞十有二歲,由乳母帶着他,赴將軍府投到,並呈明已受孫延齡之聘。將軍將乳母及四貞,一併護送京師。順治交內監入宮朝見太后。四貞一個草茅弱女,忽然珠圍翠繞,寶馬香車,一班翎頂輝煌的人,口口聲聲稱他郡主,他人不免有點慌張。四貞究竟系出侯門,態度端莊,德容純備。只是在民間生長,已經隨着漢俗,將雙足裹成弓樣,此時要改旗裝北上,穿那高跟的繡舄,未免有點爲難。暫時套着蠻靴,穿着行裝上路。到得鳳城帝闕。入 覲慈顏,乳母當然不能同往了。四貞曲曲折折,經老宮娥引入太后宮中,滿目富麗堂皇,自是皇家氣象。四貞完了三跪九叩的儀注,太后傳諭賜坐,說 :“你是郡主,不能漢妝了,然漢妝也有漢妝的美態。從前豫王福晉,不是漢人嗎?她雖然改了旗妝,只有朝賀大典,按品率領皇族婦女入宮,不能不用,平時在邸裏,卻還是照舊。有時我叫她漢妝見我,她說宮門有鐵牌豎着,不敢違旨。今日我見你這個妝束,我倒想起故明的公主了。她那流離顛沛,比你還要厲害。我因她國亡家破,便承繼在我膝下。替她尋着原配駙馬,誰知她福薄壽短,竟與世長辭了。她面貌比你清瘦,身材也比你俊削。你如今無家可歸,也做了我的義女罷。我知道你已字人了,那孫延齡現在那裏?

    ”四貞謝過了恩,說 :“蒙太后垂念先臣的死事,許臣女襲封郡主,已屬萬幸,何敢攀龍附鳳,隸名玉牒?臣女本來只有一個乳母,太后垂青臣女,情願改妝隨侍,做宮中差遣的奴婢。

    至於孫延齡是先臣指配,桂林失散,不知流落何所。臣女惟有誓守前盟,作一個嬰兒不嫁 。”太后道 :“有志氣,有識見,你踉着我罷了,你乳母我自能養贍。將來覓得孫延齡,再賞你府第。你姑且學學旗裝,什麼姑姑嫂嫂,他們會教導你的 。”

    四貞從此做了太后的義女。

    太后催着順治,諭令廣西文武,訪查這個孫延齡。不道這孫延齡是個紈袴子弟,琴棋書畫,打圍釣魚等事,倒也無一不能。只是要他讀書應試,卻懶懶的不肯應命。這年送他赴縣現場,知縣點到孫延齡的名字,便據實申報桂林知府。廣西巡撫,得此信息,知道郡君額駙,已有着落,也不叫他考這個秀才,專折由廣西送京,太后自然歡喜。這年是康熙二年,懿旨特諭禮部治第,將孔郡主下嫁延齡。孔郡主故劍既逢,破鏡複合,自然涕零感激,無可言喻。況且宮中又賜奩資十萬,宮婢四名, 一切體制崇閎,比宗室郡主,還覺得豐腆一些。便論歸第的時候,花迎劍佩,柳拂旌旗,穠李夭桃,別有一番點綴。郡主看了延齡,卻也一表非俗。洞房紅燭,曉起畫眉。郡主改了旗妝,往朝太后。太后道 :“如今耿、尚兩王,一在福建,一在廣東。

    你父親本有定南王的封爵,鎮守廣西。因他身後無嗣,是以未曾承襲。孫延齡是你夫婿,可以襲職。但是移駐桂林一帶,我卻不能捨你。繼想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我親生的公主,隨着額駙蒙古去了。究竟廣西比蒙古近得多呢!我在延齡屬下,簡放兩個正副都統,可以幫你們處理軍務。你們夫婦常可歸寧,不是兩全的法子嗎?”郡主又謝了恩。不到幾日,果然諭孫延齡襲了王爵,馳赴桂林。派了王永年、孟一茂、戴良臣爲正副都統,概歸延齡節制。

    延齡本是散漫疏懶慣的,到了桂林,要他終日頂冠束帶,早鬧得頭暈目昏。王、孟見他不像上官,每每遇事不待稟承,貿然專斷。延齡因此心中怏怏,密令郡主藉着歸寧的名義,叫他面訴太后,除去王、孟。誰料機事輕泄,郡主剛到河南,反被永年勒令回桂,由是彼此構釁。巡撫馬雄鎮又據實參了一本。

    延齡想到文官武將,都來欺負;郡主又囉囉嗦嗦,說什麼太后厚恩,先王遺澤。若是倚賴他們,一世,不要低頭伏小,做那檐下矮人嗎?卻好三桂傳檄到桂,延齡年輕識淺,暗想歸了三桂,可以解脫郡主的束縛,便答應起兵蓄髮。郡主再三苦諫,延齡竟殺了王、孟等十二人,囚了馬雄鎮,弄得勢成騎虎。

    延齡本不是戰將,又不善駕馭軍士,遂被線國安之子所逐。

    延齡萬分窮蹙,遁入深山,輾轉尋着郡主,又匿在小兵孫七家居住。這些舊部,因爲線公子異常嚴厲,又要來訪延齡夫婦,大隊人馬,圍住孫七一間小屋。延齡只是瑟瑟的戰。郡主慨然曰 :“今日出亦死,不出亦死,毋寧出之爲是 。”乃喚延齡隨 後,挺身出,謂軍士曰 :“爾輩欲殺我夫婦,易事耳!若念先王之恩,則猶有可商者 。”軍士叩首認罪,指着二輿,陳明來迎之意。郡主擁延齡出見,延齡不敢乘輿,只作郡主輿前護衛。

    入署以後,依然推郡主爲帥,說道 :“吾膽碎矣,卿才勝我十倍,我但留一閒身可也 。”郡主戎服升堂,指揮若定,飛書馳檄,令關津守將,不許放一人一騎入境。卻暗暗拜表入都道:定南王郡主臣妾孔四貞,爲被誣冤抑,請求伸雪事。竊臣妾世受國恩,故父又從容殉難。經皇太后以養以教,下嫁臣孫延齡,襲爵外鎮,藉繼父業。延齡資輕望淺,每爲都統王永年等所薄視。永年素性跋扈,乘臣妾奉懿旨歸寧之際,膽敢在河南地方截劫,並密嗾巡撫馬雄鎮肆意入奏。幸蒙聖明,未加深究。王、孟等又舉兵圍府,聲稱須殺臣妾夫婦。延齡爲正當防衛,格斃王、孟多人。提督馬雄鎮敢以延齡投降吳逆誣奏,更率同線國安之子,逐出臣妾夫婦。在延齡辜恩溺職,固屬罪無可逭,而馬雄鎮等自恃兵力,欺誑朝廷,恐亦難逃聖鑑也。今幸舊部同心協力,迎歸臣妾夫婦。延齡係獲咎之人,未便再膺節鉞。故父官屬,由臣妾代攝管轄。靜待聖諭,遵行。謹奏。

    此奏去後,康熙也下了一道上諭,再三撫慰。延齡兩面圓到,偏要去郊迎吳世琮,弄得身戮名裂,剩着郡主煢煢無告。

    還是康熙垂念故舊,仍準郡主入宮閒住。

    皇太后早經升遐了,這班宮眷,看她不妃不主,也有揶揄她的,也有感嘆她的。孔氏一脈,就此冰消瓦解,只留着耿、尚二氏。

    那耿精忠自從受了吳三桂僞詔,囚了範總督,調兵遣將,好不興頭。由閩入浙,真是勢如破竹。衢、嚴以下,便是金、 蘭,省城亦爲震動。這替精忠出力的大將,姓徐名尚朝,原是被革的清將。他卻驍勇善戰,但只以飲醇近婦爲樂。此番爲精忠所用,他料定衢、嚴一路,駐有九姓漁船,船裏的蕩婦淫娃,儘可供我飽啖。誰知兵氛一緊,若輩早聞風遠揚。尚朝如餓虎飢鷹,不免沿途掠食。然看來看去,都是面黃肌瘦,沒有愜意的人。前鋒已抵永康,尚朝傳令晝夜圍攻,三日內須破城,將女子吳絳雪解營領賞。部下也不知吳絳雪是什麼人,大帥要吳絳雪做什麼用,只是雲梯火炮,連綿不斷的打進去。

    永康城裏趙錢孫李四個紳士,料定支持不住,願以巨金犒士,乞尚朝繞過永康。尚朝只索吳絳雪一人,說道絳雪朝來,永康夕解。這班紳士便去與絳雪商議。

    絳雪原是深明大義的女子,詩歌文字,無不精絕。自從良人遠役,同了妹子素聞深居簡出,以禮自持。此次警信傳來,素聞堅請絳雪偕赴嘉興暫避。絳雪適值新寡,夫樞未歸。便對素聞道 :“我已願拚一死了。我與你姊夫相依三載,形影不離,雖則家境不豐,而月夕花晨,互相唱和,也算是閨房樂事。不道飢來驅我遠涉關山,他這瘦怯怯人兒,如何能風塵僕僕?一棺遽掩,埋沒青年,使我病不能侍藥,歿不能視殮,生離死別,婦道闕如,我只等老僕歸來,悽然一慟。那時白綾三尺,攜手太虛,還有什麼繫戀呢?現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真是我死所了。你是有家有室的人,應該返禾爲是。將來亂事大定,你能夠取些紙錢麥飯,向我夫婦柩前一奠,這是你我同胞的感情了 。”素聞聽她語語堅決,知道無可勉強,只得灑淚而去。

    絳雪孑身獨處,益覺寡歡。料定紳士既來,當然不能拒絕。那紳士說什麼保全桑梓,說什麼捨身就義,絳雪慷慨允許。囑咐侍婢善守門戶,指定夫柩葬地,便隨了紳士往謁尚朝。

    這些紳士,又像越王獻西施,又像漢帝嫁王嬙,開了城門, 直到尚朝營裏。紳士先向尚朝說明原委,始將絳雪肩輿抬入。

    尚朝親出迎迓,看得絳雪淡妝素服,不染纖塵,舉步姍姍,還帶着淚痕隱約,真是一朵能行白牡丹呢!尚朝歡喜非凡,向紳士和顏道謝,一面大酺將士,拔隊開往杭州。

    尚朝傍晚安營,內帳已高燒紅燭。絳雪倚牀小坐,一種幽靜的態度,與日間又是不同。尚朝屢囑安眠,絳雪只是不應。

    尚朝到此便想替絳雪寬衣解帶了。絳雪驀然起立,對着尚朝道:“賤妾爲一城性命,來侍將軍。伉儷之情,豈事一夕?況故夫靈輀未返,妾身喪服未除,遽與同衾,殊與將軍不利。今以三日爲約,妾須遙奠夫梓,從容易吉,始可共諧花燭。若欲非禮相強,賤妾誓死不能奉命 。”尚朝道 :“好好,我出宿外帳便了 。” 尚朝以爲三日期近,既經籠鸞笯鳳,料也飛不出去。次日,令絳雪騎馬相隨,迤邐行來,距永康已有五十餘里。此地懸崖絕壁,峻險異常;鑿石作梯,緣峯飛瀑。絳雪四面一望,覺得山峽中只容得一人一騎,便問此處是何地名?軍士道 :“名桃花嶺清風崖 。”絳雪道 :“好一個清風崖 。”乘着前後不備,把馬一躍,連人帶馬,早滾落崖下去了。後方趕緊馳救,那崖深百丈,無路可下,這匹馬算是絳雪的殉器罷了。尚朝得報,也只索付之一嘆。倒是後來海鹽的黃韻珊,將此事編成傳奇,叫做《桃溪雪》。開卷便有一闋《蝶戀花》詞道:桃花溪水明於鏡,雪片飛來,不管花枝病。雪太無情花短命,雪花煉出冰花影。

    雪夢花魂誰喚醒?雪自欺花,花自娟娟靜。淚比花紅身雪淨,美人小字原相稱。 那結尾還有一首詩道:歌泣文章動鬼神,靈絃聲咽大江濱。星河激盪嬋娟魄,冰雪陶熔造化春。青冢百年留淨土,落花千點舞愁磷。離騷本具傷心淚,灑向空山吊美人。

    這便是表揚絳雪的實據。可憐當時絳雪粉身碎骨,竟與荒煙蔓草,一爐而冶。尚朝未到杭州,後方衢、嚴一路,什麼曾養性、馮九玉,被清將傑書、李之芳連次殺敗。精忠急得無法,密令尚朝退守。不道建寧及漳泉兩路,都不能保,精忠愈逼愈緊,只得依了傑書的信,率領文武,開城迎降,情願隨大兵立功贖罪。正是:絕域有誰容牧馬?大逵無計且牽羊。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六回王輔臣舊情思結髮 尚之信異事詫飛頭

    上回說到福建耿精忠已經納降,還剩了平涼王輔臣一路。

    這王輔臣原是大同料某的健兒,綽號馬鷂子,順治最爲賞識。

    後來隨着洪經略入滇,便隸在三桂戲下。順治因他在滇有功,便補了平涼提督。輔臣面貌白皙,眉如臥蠶。本來卻是姓李,王進朝撫他爲子,又將女兒招他爲婿,從此便改姓爲王。他在大同的時候,卻算得一員勇將。到得姜瑰降清,大同自然被清兵蹂躪,輔臣沒入奴籍,那裏還顧得來結髮妻子?王氏雖則出身寒儉,倒也能知大體,料定輔臣被掠,存亡死活未可預卜。

    進朝歸入叛黨,田廬家室,蕩析一空,東竄西逃,苟延着這條苦命。若使一朝被辱,如何對得起輔臣?偏是這班無恥的婦人,情願獻身清營,供那北兵玩弄,偶然分得一金一帛,便覺得滿面驕矜,還要替那北兵遍做雉媒,玷人清白。大同的貞魂毅魄,卻也項背相望。王氏處此環境,只得學那匹夫匹婦,自經溝瀆了。進朝草草收拾,寄梓僧舍,總說輔臣是呂溫侯的後身,不怕不達,只怕不得其死。果然順治在奴籍中拔他做頭等待衛,從徵河南等處。奏凱以後,乘便到大同一轉,卻仍扮做一個落 魄的人,走到從前進朝的舊居。只見蔓草荒煙,映着頹垣一角,連幾家鄰舍,均已一無孑遺。輔臣倀倀何之,卻遇着一箇舊伍,現充營中鼓卒。看見輔臣風塵憔悴,不免有綈袍之感,便邀他回營一飯,暫度今宵。輔臣也想趁此探聽進朝,與舊伍在譙樓閒話。那舊伍告訴他進朝近況,已搬在城外三家村上,你的嫂子,如何艱苦,如何節烈,靈柩是進朝管着。輔臣不聽猶可,聽罷以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說道 :“老兄,時候尚早,何妨帶我城外一行?”舊伍因爲職守所羈,不肯答應。輔臣央求再四,便託了一卒替代,同輔臣一路走來。堞影參差,笳聲悲壯,黑魆魆平蕪一片,便是昔日戰場。看看挨出城門,益覺杳無人跡。約莫有二三里光景,只見東倒西歪有幾間破屋,屋內露出一點燈光。舊伍把門敲了幾聲,只聽一個帶咳帶問的口音道 :“是什麼人?”輔臣接應道 :“王輔臣回來了 。”呀的一響,早看見一個蒼髯老者。輔臣二人踏進了門限,代老者閉戶攜燈,走入屋內,只有一竈一榻,還是破舊不堪。輔臣拜了下去道 :“父親,孩兒遠離膝下,負罪深重了 。”進朝道 :“這也不必說起,你既然能夠回來,小女的遺骸,老朽便有了交代。

    只是老伴也故世了,孤孤伶伶,剩我一身。你究竟現在何處?

    還是當兵,還是做工?”輔臣急於要見妻柩,想同進朝連夜到寺。進朝道 :“陰陽隔重板,你也見她不來了。老朽夜間也行走不便,明日罷 。”那舊伍說要辭別,輔臣道 :“且慢 。”從身邊取出一錠銀子,約有六七兩重,交給舊伍道 :“你去買點酒肉喫喫罷 !”舊伍道 :“我看老哥光景,並不有餘,何敢領此厚惠?”二人一再推讓。進朝道 :“時候不早了,你也不必進城,明日與我們到寺裏走遭 。”舊伍也猜不出輔臣的情形,想乘機聽他幾句。三人在牀沿上坐着,輔臣把前後際遇說了一遍,進朝自然快活,那舊伍也從此跟着輔臣了。當夜也拜進朝 爲義父,取名王吉貞,同輔臣算是弟兄呢。

    輔臣次朝,在店裏買點香燭楮紙,與進朝、吉貞同往僧寺。

    全是蛛絲幅糞,護着三尺桐棺。吉貞相幫點燭焚香,輔臣拜了幾拜。想到從前結褵的時候,彼此年貌相當,總想同偕白首。

    不道經此一番變故,弄得舉家星散,父親老了,無人侍奉。便將他殯葬妥貼。這紙錢麥飯,將來又交給何人?萬矢攢心,痛定思痛,連進朝也撲籟籟流下淚來。吉貞從旁婉勸。輔臣尋着寺僧,做了三天佛事,將靈柩重加髹漆,題着“誥封淑人元配王淑人”一行金字。更在左近擇了一塊吉地,託吉貞經營起來。

    購了一所房屋,請進朝搬進城住,叫吉貞權時作伴。臨行對進朝說道 :“誓不再娶 !”後來到得平涼任上,果然只納了六七個妾。 三桂知道輔臣是勇將,平涼更是要隘,一夫當關,萬夫莫御,如何好不去聯絡他?輔臣拘繫了三桂來使,便遣吉貞親解京師。這時吉貞也是一員總兵官,自然效忠清廷。不道秦州兵變,將輔臣坐在爐火之上,連吉貞也受叛兵脅制。輔臣在西安,被張勇逼迫回來,覺得清尚有人,三桂萬難久恃,平涼邊境,更無發展之希望。如今外慚清議,內疚神明,不能流芳,徒然貽臭,尚有什麼補救?回想到髮妻王氏,他雖是個婦人,居然視死如歸,一無瞻顧。我是堂堂男子,竟至悖恩事敵,落一個萬人唾罵的名聲,在後見了髮妻,怕還要受他奚落。

    心中正在納悶,這不解事的姬妾,又來爭妍獻媚,擁做一團。輔臣獰笑道 :“我要與你們長別了,你們也不久做他家人了。但我想死大同者,今無其人矣 。”諸妾不知所云,定要問個原委。輔臣道 :“我從前大同被掠,結髮王夫人,義不受辱,甘以身殉。現在清軍環匝,我雖然屢戰屢勝,單靠着孤城壁立,如何能夠久支?我死固由自取,你們綺年玉貌,盡有後半世的 享用。又與我不是嫡體,自然各尋去路。方纔想起舊情,不覺衝口一句,你們倒追問得嚴呢 !”七人同聲道 :“是了 。”便紛紛散開,歸房去了。輔臣亦不在意,仍乘馬向城上去巡守。

    次早回第,管家婆報大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六姨太、七姨太,都房門大開,蹤跡杳然,只有二姨太房門緊閉,內中一無聲息,請老爺的示,如何辦法?輔臣道 :“他們竟不等我死都走了 。”便步入內堂,踢開二姨太房門,只見地下橫七豎八,都是個人,七位姨太,結做一串,如拴羣馬,加貫衆魚。輔臣叫了幾聲,全然不應,用手撫摩額角,覺已其冷如冰了。桌上還擺着些殘餚剩酒,另有一封書信,輔臣拆開看道:賤妾某氏等上書主人座前,竊聞金匪畏鑠,玉不求全。既備衾裯,敢羞帷薄?況經雉之禍,已鑑於前車。而毀鴞之謀,將及於我室。既難借箸,相與分憂;復未荷戈,偕行敵愾。蒲柳本先零之質,燻蕕作同器之觀。若教生入關中,豈無越女不幸?困居垓下,預作虞姬。賤妾某氏等絕筆。

    輔臣看罷,說 :“好了好了,難得難得 。”叫管家婆—一解開,預備棺殮。將各房金珠首飾,一齊封鎖。

    正鬧得煙塵抖亂,外面傳進一角公文來,是清廷經略圖海所發。聲明鑽刀爲誓,決不相負。輔臣帆隨湘轉,獻出城池。

    此後又是花翎黃袿的恩旨,絡繹而來,只是苦了自縊的七妾。

    圖海知道輔臣無偶,又送了一個豔姬。在清廷並不疑心輔臣,輔臣終是心虛膽顫。聽得康熙召他陛見,他便將豔姬遣去,封好庫銀,分開家產,叫吉貞乘他極醉,蒙紙,噀水,以痰厥申報上去。 清廷去了輔臣,免得惴惴西顧,只有廣東尚氏之孝、之信,餘威猶在。康熙叫尚氏弟兄,包圍延齡,他反與延齡並從三桂。

    之信的恣眼暴戾,連乃父可喜都無法節制。他受了三桂僞命,便自稱暫管輔德將軍。可喜被之信幽禁,積海生憤,那得不死?

    可喜的福晉萬氏,尚居舊府,同着之孝、之節二子,想替可喜上疏辯誣,免得日後波及。其中只有總兵李天植,最爲忠勇,先設計滅了負恩賣主的王國棟,決令之信反正待罪。金巡撫怕之信又要擾亂,密請將天植同諸謀者正法。天植的舒夫人,知道丈夫因忠殞命,將家財盡付部卒,說道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尚氏家難,正未已也 。”手中執着白刃,呼二女至前曰:“汝不幸生我家,命不長,與其污而生,不如潔而死 。”揮刃各劈其首,屍骸應聲而倒,旁邊卻血淋淋剩着兩顆人頭。舒夫人又令姬妾自殺,纔在中堂刎頸。

    萬福晉聽了,何等哀痛,何等憐惜!分遺侍衛前去探問,回報 :“夫人同十位姨太太,都是血花飛濺,委蛻庭階。只不見了兩個小姐的頭,不知飛向何處去了 。”萬福晉正在詫異,之信的內監來報:之信午餐時候,忽然空中落下兩顆頭來,雲鬢蓬鬆,還有珠環在耳,面色已經潔白,眉梢眼角,卻合着許多幽怨。對着之信躍了三躍,之信早嚇得魂不附體。一時鬨動上下男女。不知此是誰人的頭,如何又有兩個?之信本沒有主意,旁邊七張八嘴;有的說香燭膜拜,他會飛去的;有的說不如祕密掩埋的;有的說應該呈報官廳,前來檢驗的;有的說是來求伸冤的;有的說是不祥之兆的。正在嚷成一片,忽傳福晉駕到。之信勉強迎了出去。福晉將舒夫人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之信,之信才恍然大悟。福晉見了兩個頭,擺在地下,便輕輕跪了下去道 :“夫人殉節,小姐殉烈,應該據實奏聞,籲乞旌表。夫人同姨太太,已經次第屬纊,小姐身首異處,亦非久 計。老婦當親身送府,以便一同營墓 。”之信亦趁勢跪下道:“之信知道小姐哀情苦志,即日會同巡撫拜表,只須上諭一到,當爲建祠致祭 。”於是上下男女,沒一個不相率而拜,還有暗中下淚的。萬福晉將兩頭用紅巾裹着,帶了升輦。一面早沸沸揚揚,把飛頭的事,傳開出去。大衆詫爲異事。有人還做了一篇《飛頭記》,道:古有飛頭之國,夜則飛去,朝則飛回。或曰 :“此幻術也。

    ”今二女之頭,胡爲乎飛來哉,其爲肆厲歟?見之者因無損毫末也。其爲乞旌歟?誰人採風?誰人守土?亦未忍從而湮沒也!其爲呼冤歟?手刃者由其親母,亦非外人所能干涉也!況其母亦相從以殉耶。頭無知歟?何以雙矗?頭有知而無知歟?

    又何以三躍?頭歟頭歟,李氏之烈,而尚氏之祟歟?兩頭爲誰?蓋李天植之二女也。

    廣東金巡撫不待之信會銜,已將舒氏及十妾、二女闔家殉難的事,奏了出去,連帶之信野心未死,宜防未雨的話頭,一齊敘入,將李天植的罪案,也推在之信身上。康熙正在沒法擺佈,得了此奏,便諭金巡撫把尚氏一網打盡。之信雖則倔強猶昔,經不起官面似鐵,國法如爐的辦起來,將從前刃剸王監、日曝王化的兇跡,逐一供認,這便死有餘辜了。金巡撫更將可喜的棺木,掘開刨視,卻穿着清朝服飾,才免戮屍,送了萬福晉回旗安插。咳,當年孔有德、耿繼茂、尚可喜三將,從皮島航海歸命,立了多少戰功,才巴到一個王位,誰知僅傳一代,早已髫齔無遺。尚氏剩了一個萬福晉,孔氏剩了一個孔郡主,此後也不復提及。這是康熙十五六年的事。

    三桂雖羽翼盡剪,依然盤踞湖南。到得十七年三月,忽然 在衡州自稱皇帝,改元昭武,置百官,封諸將,立繼妻張氏爲皇后。陳圓圓是出家久了,應該辭封。連那八面觀音何氏,四面觀音蘇氏,一律僭稱貴妃。以下嬪呢、貴人呢、常在呢、答應呢,共有百十。三桂自春徂秋,聽見各路敗仗,未免不樂。

    況且年將七十,有這些四面觀音、八面觀音,雙斧伐樹,弄得吐痰帶喘,咯血成絲。宰相夏國相,元帥胡國柱、馬寶,覺得醫藥無效,病入膏盲,晏駕是不久了。國相密囑兩觀音切勿痛哭,又諭衆宮妾垂下帳幔,聽三桂安睡。私下專差心腹,到雲南去迎太孫世璠。不幾日,張氏帶了世璠至湘,才得舉哀發表成禮,這是國相穩固軍心的一法。世璠襲了僞位,看看衡州不能久守,便遣郭壯圖、譚延祚幾個人,奉着張氏、世璠同兩觀音何氏、蘇氏,一併雲南去了。正是:魏帝未成三國局,息嬀早有二夫心。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七回賽觀音分紀冀北程 訪連兒小構滇南案

    上回說到三桂病歿,僞後張氏,率領兩觀音回滇。那世璠雖則襲了僞位,卻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蔡毓榮由湘入黔,直趨貴陽。趙良棟由川入滇,進駐歸化。連國相、壯圖的象陣也不中用。毓榮料定三桂在滇,盤踞已久,子女玉帛必然豐腆,隨着貝子彰泰,殺一陣,勝一陣,逼得世璠逃上五華山。僞宮眷屬,只住着幾間小屋。毓榮輾轉巷戰,擒住夏國相、馬寶,一馬當先,直到五華山上。闖入世璠匿跡的地方,但見一班宮娥綵女,含淚跪接。毓榮只問世璠,回說已經自縊了。毓榮知道世璠的屍首也關緊要,遂令宮女引導,前往驗視。進了後面祕室,那世璠還懸在樑上,其餘粉白黛綠,黑壓壓同聲乞命。

    毓榮平視還去,內中有兩個最爲妍豔,只是淚容被面,哀懇不勝,比到帶雨梨花、迎風楊柳,還沒有這樣婀娜窈窕。毓榮道:“你二人誰是陳圓圓?”內中一人道 :“陳仙姑已經尸解了,葬在山後十數步,但留得一個小像。賤妾蘇氏,她是何氏,俱經侍奉先皇 。”毓榮道 :“不是八面觀音、四面觀音嗎?”蘇氏道 :“賤妾是四面觀音,她是八面觀音 。”毓榮暗想 :“果 不出我所料。幸而爭先一着,可以並獲雙鵰 。”便道 :“你們都是叛屬 !”吩咐從人,先將二人押解回營,聽候發落。其餘查取職名,造冊詳報。世璠的屍首,派員看守。

    佈置已定,想要同了兩觀音回營。不道履聲橐橐,前面進來一個軍官,說道 :“蔡將軍偏勞了 !”毓榮抬頭一看,認得是將軍穆佔,便道 :“皇上的妙算,貝子的軍威,我們不過效力罷了 。”穆佔道 :“如今帶着美人兒,真要回營效力了 。”

    毓榮聽得話中有刺,若不使穆佔分嘗一臠,一朝宣播出去,勢必兩敗俱傷,便道 :“這兩人正要送到將軍處賞鑑 。”穆佔道:“你辛苦一場,那裏好入寶山空手回呢?”指着八面觀音道:“這個長得更俊,你去受用罷。這個我不客氣了 。”攜着四面觀音的手說 :“走 !”蘇氏回顧何氏道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從此各事其主,不知道還能見一面嗎?”何氏說聲“珍重”,也隨了毓榮下山。原來兩觀音對着三桂,有一段趣史。後人曾有《兩觀音合傳》雲:兩觀音者,故平西王侍姬何氏、蘇氏。何氏本南昌顧宗伯家妓,穠纖得中,修短合度,當筵一曲,可遏行雲。平西得之,以謁圓圓。圓圓曰 :“此八面觀音也 。”府中遂因以爲名焉。

    然性傲而肆,稍不當意,輒向平西求去。平西本藉以娛老,當夕每不御,坐是益怏怏。媚平西者曰 :“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乃以雛姬蘇氏進。蘇系燕趙產,年弱於何氏,而妒與何氏埒,知何氏最有寵,乃以平西爲壟斷。何氏始以平西綜軍務,無暇向牀第,姑置之。繼而風聲稍稍露,連呼平西而責之曰:“我昔與若約,納我後不得再置妾,今何如?”平西深謝過曰:“後來者不過四面觀音耳,焉能及卿?”何氏曰 :“此欺人語也。汝能間日就我,當貸汝 。”平西諾。商諸蘇,蘇哭不可仰, 亦允以間日至,始稍稍安。而平西罷於奔命矣。兩觀音者,平西之禍水,清室之功臣也。平西既歿,兩觀音始相見。滇破之日,何爲蔡總督毓榮所掠,蘇亦歸將軍穆佔雲。

    毓榮得了何氏,備悉三桂藏金之窟,累累黃白、盡被毓榮捆載。毓榮的體質,雖然不如三桂,但是年華未暮,又沒有她人分寵,自然安心樂意,做了毓榮的側室。那蘇氏被穆佔攜去,羊羔美酒,也別有一種風味。蘇氏領略慣了,反覺非此不樂。

    只是雲南大定,都要奏凱班師,毓榮升任尚書,穆佔又轉了內務大臣。彼此準備北行,蘇氏來約何氏,同時上道。昔爲邢尹,今若陳雷,雖則各適一主,真是患難的姊妹。

    這日徵軺曉發,旌旗鼓角,仍舊由滇而湘,由湘而蘇。兩觀音聯鑣並轡,益顯得精神姿態,矯矯不凡。沿途遇見的人,都說 :“這是賽觀音呢,這是賽觀音呢 !”兩觀音嘗着茅店板橋的滋味,較諸重樓複閣,大相徑庭。好在水送山迎,一路都有古蹟。何氏略解吟詠,便也謅成幾首小詩。蘇氏閒着無聊,也把逐日經過的所在,一程一程記出來。還記得何氏幾首詩道:一片凱歌聲,將軍賦北征。旗翻人影亂,草沒馬蹄輕。朝露溼盈道,晴曦紅在城。燕雲千萬裏,從此別昆明。

    《曉發》魚龍夜靜月如鉤,淘盡英雄萬古愁。秋水長天原一色,不須濁浪擁輕舟。

    《夜渡黃河》 後來毓榮刊了一本《平滇鐃歌》,附着一卷《閒中吟》,便是何氏所作。蘇氏卻系秋蛇春蚓,是個女孩兒本色,穆佔叫人潤色潤色,完全算做《北轅日記》。

    兩觀音自春徂秋,到了北京,進了府第。毓榮、穆佔忙着謝恩到任。兩觀音畢竟都是人家姬妾,那裏有營中的自在?毓榮只有一個夫人,徐娘雖老,丰韻猶存,又是毓榮糟糠之妻,從前對泣牛衣,何等恩愛!如今帶着何氏歸去,雖不至河東獅吼,那入宮見嫉的思想,婦人家總不能免的。要何氏低頭檐下,便覺局蹐不安了。那穆佔是世襲的公侯出身,家裏老太太、姑太太,最講究禮節的。倒是太太,因爲不曾誕育,十分慈善。

    三五個姨太太,有滿人,有漢人,見了蘇氏,一窩兒瞧她不起。

    還是太太可憐她,教她怎樣稱呼,怎樣請安,說道 :“你只要能夠生子,襲了此爵,不特閤家喜歡,連我的封誥都要讓你呢!

    ”何氏、蘇氏,無親無眷,卻當做姊妹往來。

    漸漸聽得三桂僞宮裏的貴人連兒,也隨人入都了,兩觀音詳細探聽,知是一個兵部郎中,本系趙良棟的幕友,從生員立功奏保,補了這官,住在魏染衚衕,只有夫妻兩口。何氏約了蘇氏,要去尋訪。換了淡妝布服,一輛車子,按址去問。果然有郎中崔姓,已經到部供職去了,家中只有一個太太,一個老媽。兩觀音下車時候,還是猜疑,一步一步進了中堂,連兒早迎了出來,看看認識,看看又不便呼喚。還是蘇氏道 :“連兒妹妹久違,記得我們姊妹嗎?”連兒纔想到一個是八面觀音,一個是四面觀音。覺得釵光鬢影,減色許多,這副芊綿清麗的儀容,仍是動人奕奕,便道 :“二位姊姊,仙風從何處吹來?

    妹子不是在此做夢嗎?”何氏道 :“非也。我住在繩匠衚衕蔡宅,她住在地安門內穆宅。知妹妹隨官北上,所以特來相見。

    ”老媽送上茶來,連兒邀到臥房小坐。兩觀音搴帷而入,倒也 牙牀錦帳,位置楚楚,旁邊還排列硯池筆架。瓶水爐香,料那崔郎中是雅緻的。便先將歸蔡、歸穆的大概,述了一遍。連兒道 :“兩位姊姊,雖然屈居參昂,依然富貴人家。妹子是論理論情,不該再適的。偏偏身不由己,委委曲曲,遇着這個前世冤家,使我求死不得。如今國在那裏,家在那裏?譬如轉了一世,跟着這個窮京官,連開門七件事,都要妹子經紀的 。”何氏道 :“正是。妹子如今倒嫁了文官?”連兒道 :“這日幼主奔避五華山,姊姊等大半隨從。還有餘不盡的宮眷,騎又不會騎,走又不會走,只好憑天吩咐。妹子是死志決了,想到從前同主子在荷塘晚泛,練裳羽扇,徘徊九曲橋上,這是何等矜貴?

    又想到從前倚着主子病榻,主子囑我琵琶別抱,我卻誓以身殉,這是何等衷感?趁此兵多刃亂,正好償我初志。忽然報城門破了,忽然報宮門破了,宮眷藏的藏,躲的躲,只有妹子挺身而出。進來的一員清將,花翎紅頂,煞是威武。後面一個金頂的官兒,走到妹子面前,說道 :‘快報名來 。’妹子只哭不答。

    那紅頂的傳令搜宮,便有一班如狼似虎的軍士,將宮眷連拖帶曳,有的跪着,有的站着。那紅頂的又道 :‘不許凌辱,一概先注了冊 。’一個問,一個報,一個寫。有人替我報了貴人連兒,那紅頂的對着金頂的道 :‘先生少年喪偶,我將此人奉贈先生,不必入冊罷 。’便叫兩個人扶掖了我上車,那金頂官兒又跟了出來。我想觸階而死,人多手雜,恐怕仍舊被救,那時骨斷臂折,愈加苦惱了。且待到得居留地,再行慢慢設法。一時到了清營,金頂官兒又引我進了內帳。隨侍的搬出酒肉蔬菜,我卻水米都不沾脣。接連三天,那人說了許多溫存體貼的話,什麼正室呢,封誥呢,我總如癡如醉,沒有回他半個字。後來索性苦苦跪求,說道 :‘欽差將你賞了我,你竟不聽我一句話,我如何對得住欽差?我先自裁了 。’我究竟年輕膽小,被他一 嚇,只得回他一句道 :‘我是我,你是你,我死與你何干?’他說 :‘你是我的人了 。’我道 :‘你是什麼人呢?’他說姓崔名嗣徽,號仲音,原是湖北黃岡縣秀才,在這欽差雲貴總督趙良棟幕中,約有六載,克蜀克黔,已經保到知縣。此番滇事肅清,破格可保個郎中。引見後便在都中當差,不再到這危險地方來了。又說元配陳氏,早在原籍殉難,並無子女。我看他話還誠實,人亦和藹,不覺念頭一轉,遂與他結爲夫婦。他還在督署籌備善後,暗中放出的姊妹們不少。只有皇后屍首,同幼主屍首,是不錯的。先皇雖粉身碎骨,早被幾個受恩深重的內監,掉換過了。等到清軍凱撤,他的保案批迴,以郎中在兵部車篤司行走。我從此算是姓崔。他是五鼓出門,下午回家。

    我與這女僕二人相對,想到昔日的風華綺麗,弦管笙歌,真有仙凡之別呢!他回來卻與我敲棋賭酒,藉以排悶。休沐的日期,同出去逛逛廟市。咳!像妹子這種境遇,未嘗不可將就過去。

    但撫今思舊,總是鬱鬱寡歡。看來象以齒焚,麝以香死,未必有幾時在世了 。”說罷遞過一卷詩稿,何氏翻開看去,都是感懷身世之作。內中一首有句雲:君王不得見,妾命薄如煙。

    何氏也滴下幾點淚來,說 :“你做這種詩,崔老爺倒不問的嗎?”連兒道 :“他還說花蕊夫人祀張仙,是千古風流韻事。

    我卻不肯落小家子窠臼 。”何氏道 :“妹妹後半世,比我們強多了。我雖然只有一個嫡妻,老爺是公事忙,一回兒出差,一回兒召見,三日中不得一回。這嫡妻總是面和心不和,我也只好捱了過日子。她更比我難了,餘外不去管他,便這班同類的姨太太,你獻媚,我討好,排擠傾軋,不遺餘力。幸虧他肚皮 掙氣,如今是他家太太保護着呢 !”連兒也嘆息一回。兩觀音要與連兒結盟姊妹,立個乘車帶笠的誓言。連兒道 :“何姊姊的姊夫的尚書,蘇姊姊的姊夫是大臣,我這個小小郎中,還靠着兩位姊姊提挈提挈呢 !”何氏道 :“好了好了,不要嘔人了。

    我同她倆都是姨娘,歡喜的時候,抱在懷裏,放在膝下,寶呀貝呀的捧。一個不是,趕出的,發配的,送人的,多得很呢!

    還要妹妹搭救搭救 。”蘇氏插嘴道 :“兩位姊姊,不要客氣了。

    我等結了姊妹,總算有個親人。時候不早了,她家老爺也要下來了,我們要去了 。”連兒留她們不住,讓她倆走了。

    三個人在京,倒也時相過從。後來蔡毓榮放了湖廣總督,崔嗣徽放了湖南嶽常澧道,只有穆佔仍留在京裏。吳三桂這樁驚天動地的巨案,至此始告一結束。是爲康熙二十一年。清廷偃武修文,要蒐羅學士儒臣,修什麼史,編什麼書,早開了一個博學鴻儒科。傳旨京外大員,擇優保薦。朱彝尊、毛甡、尤侗這班人,都是詞林之選。就中要算尤侗,年齡較長,著作亦多,康熙更優禮的很。這尤侗究是什麼人呢?正是:一曲升年汾水宴,六經鼓吹漢家儒。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八回尤悔庵晨索寄箋人 毛西河夜拒當壚女

    上回說到康熙特開詞科.朱彝尊、毛甡、尤侗等,一併入彀。這尤侗表字悔庵,又字西堂,籍隸吳郡,卻是一個蜀道相如,揚州杜牧。縱情聲色,託興詩歌,便採了《西廂記》上的“臨去秋波那一轉”這句詞,演成一篇八股文章,流入禁中,曾經順治御覽。到得康熙時代,所撰樂府,尤爲膾炙人口。但是工愁善病,抑鬱無聊。康熙曾賜過一劑藥餌,悔庵以小啓爲謝曰:臣風月膏盲,煙花痼疾。同馬卿之消渴,比盧子之幽憂。

    忽啓文魚,如逢扁鵲。贈之勺藥。投我木瓜。紫蘇與白朮同香,黃菊共紅花相映。猥雲小草賜自上方。月宮掛杵,竊是姮娥。

    臺洞桃花,採從仙女。一杯池水,堪資丈室之譚;半匕神棲,頓醒驚天之夢。肺腑銘篆,羊叔子豈有鴆人;耳目發皇,楚太子無勞謝客。謹啓。

    圓熙看了笑道 :“這不過庾、謝、沈、宋一流,不堪大用。 ”便令出爲永平推官。悔庵一肚皮不合時宜,說道 :“他既視我爲土元百里才,我亦不戀此淵明五斗米 。”一溜煙遁回吳下去了。牢騷抑鬱,無可發泄,便演成《桃花源》、《黑白衛》兩部傳奇。三閭隱憂,長沙痛哭,有此悲壯,無此蒼涼。漁洋山人曾題過兩首詩道: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覆按梁州。淒涼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

    猿臂丁年出塞行,灞陵醉尉莫相輕。旗亭被酒何人識?射虎將軍右北平。

    這兩部傳奇,風靡一時,都說是漁洋讚美,益加珍重。便薦他與試博學鴻儒,取了一等,用了翰林院檢討。風塵俗吏,一躍而爲侍從之臣。雍容揄揚,是其本色。康熙令他在書房供奉,揮毫落紙,枚馬兼長。但是這一個差使,入直醜初,散直未正,數珠貂褂,不愧那清貴的頭銜。

    這日因入朝尚早,中庭假寐,竟蘧蘧然入夢了。醒來晨光熹微,料定入城已來不及,只好照例請假。翻閱案上,都擺着一紙五色蠻箋,題着一詩道:記曾二月到儂時,兩岸垂垂柳未絲。

    歸燕一雙簾半卷,春風妝閣最相思。

    悔庵看罷,回頭向僕人道 :“這箋那裏來的?是送來的,還是寄來的?”僕人回說不知。出問閽人,亦說清晨無人投信。

    悔庵道 :“奇了,奇了!雖然不關緊要,門禁如此,將來如何辦法?”便要傳集一班閽人、僕人研鞫,道 :“非查索寄箋人 不能了結 。”正喧嚷間,庭樹上飛下一個紅裳女子,向悔庵行了一禮道 :“這詩箋是家師命小女寄來的。家師命小女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所以伏在樹間靜候。家師限小女午刻回書,乞尤爺從速動筆 。”悔庵道 :“你師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

    ”那女子道 :“小女叫做賽紅線,是從家師習藝。家師現居臨安天目山,說是與尤爺有舊,尤爺辜負了他。他本要來訪尤爺,後來爲着情慾糾纏,決非了局,況且尤爺官運不過兩年,那時自然在天目山相會。現在叫我遠寄此箋,一問尤爺的起居,二看尤爺的情誼。家師大衆稱他環師,女弟子倒也不少 。”悔庵怔了一怔,說 :“不是瘦瘦的身段,汪汪的眼睛,高高的顴骨,彎彎的眉毛,頎身纖足的模樣麼?”女子道 :“正是 。”悔庵提起筆來,在箋背寫了一詩道:那有閒情感舊時?浪遊今已鬢成絲。

    都應歷盡紅塵劫,尋到梅花夢後思。

    寫畢遞與女子道 :“這便是回書呢 。”那女子飄然一瞥,已掠屋角檐牙而去,閽人、僕人都看呆了。其時日已加巳,萬里無雲,長天一色中,現着些子黑點,漸高漸遠,倏忽已不見了,大衆一鬨散去。悔庵自言自語道 :“不料環兒已跳出火坑,現成一朵青蓮花了。我這生死書從,浮沉宦海,還比她不過呢!

    她的詩怨而不怒,真覺令我慚愧。我年紀也老了,看得這些王公貝勒,暱比優伶,交通宦寺,也非國家之福。我盡好丟了這副冠服,向天目山營個生壙,娛我暮景,尚有何處情天,何處綺障呢?”

    原來悔庵與環兒,在那少年時節,卿卿我我,未免有情。

    環兒在蘇州滄浪亭西,構了小樓一角,悔庵卻盤桓晰夕,形影 不離。第一次被召入都,環兒猶送別河干,預期後約,正是春草碧色,春水綠波的時候。到得悔庵從永平回裏,已是桃花人面,不勝崔護重來之感了。那知環兒在蘇州守着悔庵,等得青鸞信杳,黃犬音乖,想到毗盧庵裏度那粥鼓齋魚的歲月。偏是庵里老尼,懂得劍術,看環兒有點俠氣,把衣鉢便傳授了她,叫她在天目山毗盧庵住持、環兒弟子十餘,最好的便是賽紅線,賽紅線傳與呂四娘。環兒俗念雖捐,愛根尚在,故有這番舉動。

    倒是悔庵被她警悟過來了,天天憤時嫉俗,便撰了一聯道:世界小梨園,率帝王師相爲傀儡;二十四史,演成一部傳奇。

    佛門大施濟,收鰥寡孤獨作比邱;億萬千人,遍受十分供養。

    康熙知道,召問悔庵,此聯出於何典?悔庵回奏道 :“梨園小天地,是虞長孺語。佛門者朝廷之養濟院,是陳眉公語。

    臣卻不敢杜撰 。”便叩頭請老。康熙始終保全他,準他原官休致。他還到蘇一轉,果然向天目山去了。

    訪着毗盧庵,環師已雲遊遠去。只見着賽紅線買了一邱地,兩旁造了丙舍,花晨月夕、對着田夫野老,也能共謀一醉。悔庵常道;“我不講學,而味道;不梵誦,而安禪;不導引,而攝生。此吾所以異於人也 。”可見風流的人,都從道學磨鍊出來,纔算真風流。

    悔庵之外,還有簫山的毛甡毛西河。他原名是叫奇齡。與悔庵同舉詞科的西河,比悔庵還要來得放逸。小詞雜曲,隨意揮灑。他卻是明季的稟生,有人說他譏刺,有人說他誹謗,弄得他落拓一身,無適而可。走山東,經湖北,往來河南鄭、衛、 梁。宋間,只靠着鬻歌自食。雖不至伍胥吹蕭的景況,齊人乞墦的情形,這一種踽踽複復,也覺使人難受。西河寄居破寺中,畫粥斷齏,研經不輟。然性耽麴,一石不醉。與劉伶荷鍤,畢卓臥甕相類。每當夕陽西下,總到寺旁散步。這地方系清江浦上游,左近都是茅瓦棘牆,並無幾多市面。三四十步外,倒有一個酒望子,備那過路伕役歇息的所在,三杯兩盞,只好聊潤殘吻。西河往來慣了,便在這酒家小駐。

    酒家一個老媼外,只有一個當壚女子,倒也生得脣紅齒白,年紀只有十六七歲。因爲西河是個主顧,問問他姓名,探探他住址,知道是南方纔子,避難旅居,早已動了一點憐才的心。

    看到他如此清貧,並沒有寒酸的面目,料定將來必能發達。但是女孩兒家礙口識羞,那裏好學毛遂自薦?那西河同女子,雖則有說有笑,從不肯肆點口頭輕薄,女子便更加欽敬了。

    這日西河有些感觸,不覺飲酒過量,便在酒家抗聲狂歌道:遲日江山好,老去遨遊。好天良夜,自恨無地可銷優。豈竟綺窗朱戶,深領雙雙玉樹,挑扇避風流。未暇泛滄海,直欲者溫柔。

    解檀槽,敲玉釧,泛清謳。畫樓十二,梁塵驚墜彩雲留。

    座上騎鯨仙友,笑我胸中磊塊,取酒爲澆愁。一舉千觴盡,來日到扶頭。

    歌罷,自斟自飲一回,又歌道:香肩輕拍,尊前忍聽一聲將息。昨夜濃歡,今朝別酒,明日行客。

    後回來則須來,便去也如何去得?無限離情,無窮江水, 無邊山色。

    這歌聲如遼鶴唳天,巫猿啼峽,女子聞之,益發情不自禁。

    看見西河踉蹌歸去,防他一路磋跌,更加了幾分惻隱念頭。黃昏已過,自然閉門熄火,乘着老媼熟睡,輕輕開了後戶,依然虛掩好了,抄着一條小路,走到寺前。寺門還未下鍵,尋着西河臥室,尚微微透出燈光。忙在窗隙內一覬,西河還是和衣睡着,藜牀聲被,也沒有掛着帳子。這時敲門又恐驚僧衆,不敲卻等到何時?進退兩難,只得剝啄幾下。西河模模糊糊的聽見門響,便問何人?外面答應 :“是我 。”西河聽是女子口聲,便道 :“我毛西河磊磊落落,不愧天地。你是鬼,不要來嚇我;是狐,不要來魅我 。”說罷,寬衣解帶,要上牀了。外面說道:“是我是我,我是當壚女子,因慕先生而來 。”西河道 :“蒙卿雅愛,可謂知我者。但我實狂士,不解偷香竊玉之事,願卿毋以我爲念 。”外面道 :“我有話說,開門何妨?”西河朗吟道 :“舐破紙窗容易補,傷其陰騭最難修 。”將燈都吹滅了。

    女子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次日西河便離清江了。從此淮上遇朱禹錫,遇張新橋,遇施閏章,考取博學鴻儒,入官翰林院檢討,一帆風順,成了經史巨家。這便是夜拒奔女的感應。

    西河四十無子,才納了傳妾曼珠。這曼珠面貌,與當壚女子,有點訪佛,西河纔將這段舊事,告訴曼珠。那曼珠自西河最寵愛的,拂拭几席,位置琴書,都是恰到好處。偏是大夫人陳氏,大不滿意。時聞垢誶,西河倒也不肯相讓。京中只賃得三楹小屋,中爲客座,左右爲臥房。西河搦管爲文,手不停綴,而問字者又次第環質,隨問隨答。夫人趁着百忙,申申在左室相詈,西河也句句還報。夫人奈何他不得,每在客座誚讓曰: “諸君以毛西河爲博學耶?渠作七言人句,亦須獺祭乃成 。”

    故同僚有“曼珠不擅專房寵,誰識君詩獺祭成”之句,亦可謂謔而且虐矣。

    西河修了幾年明史,便也廢然而返,帶了夫人同曼珠,從北京遵陸南下,道出清江。在一旅舍解裝一宿,店小二刈芻襪馬,親進盤飧,卻也十分周到。店家向車伕詢及主人名姓,車伕只知道姓毛。傳到店主婦耳中,不覺想起十餘年前的紀念,趁着天色未暮,走到中庭閒望,果然那長袍短褂的主人,與從前毛生一樣,不過麪皮蒼老,留點微須。看他婢僕兩三,知道是個官員了。旁邊坐着一個老嫗,一個少婦,倒不便上前招呼。

    西河遠望出來,覺得有個女子,在那裏探頭探腦。定睛一看,舊案又兜上心來,便叫道 :“外面不是馮家女子嗎?”店主婦陡然一驚,按了按神,踏進中庭,叫聲 :“毛先生 。”西河道:“你且坐下。你也老了。你的老母呢?”店主婦道 :“老母物故了 。”西河道 :“你諒來嫁人了 。”店主婦道 :“嫁已十年了,便是此店店主,生有兩男一女了 。”西河將近狀約略相告,便說這位是夫人,這個是小妾。店主婦又去通知店主,說是往時清江的旅客,只瞞過了夜奔這一段。店主也來相見,西河還送了他幾樣京貨。

    西河在清江換了船隻,一直由運河回到杭州,渡江便是蕭山。有個琉球使者,正在杭州尋訪他的《瀨中集》,他便自署楹聯雲:千秋經術留天地萬里蠻荒識姓名自從西河諸人得了詞科之後,此舉也就此停頓,只有三年 賓興的典禮。鄉試、會試,自從明朝相沿下來的。鄉試不過在本省之內,道路並不甚遠。那會試必須親赴北京,一科不售,再是一科。讀書人除着走這條路,不特保舉恩蔭,叫做異途。

    連詞科諸人,還算是野翰林呢!這會試雖則是樁苦事,倒也不肯放棄他。正是:文章縱許龍門重,姓氏端宜雁塔題。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十九回全椒學土慚愧上公車 漁洋夫人慷慨傾私囊

    上回說到三年大比,各省舉子會集京師,叫做會試,又叫做公車。因爲各省布政使,每人都填給公車單,以免沿途關津的沮滯,所以公車所過,立即放行。連天津、蘆溝橋、北京崇文門,也不敢過問。這是國家優待舉子的舊制。那公車諸人,有的約伴偕行;有的僱僕同往。在當局固然有金馬玉堂的希望,家裏的妻子,尤其晨聽鵲語,夜卜燈花,盼一個衣錦榮歸,爲黃卷青燈吐氣。至於“狀元”兩個字,婦人家看得格外鄭重,格外榮耀。什麼第一仙人許狀頭呢,什麼狀元歸去馬如飛呢,真是要幾生修到,才得聯爲佳偶。猶記吳山尊學士的夫人,於學士公車瀕行,贈以一詩云:小語臨歧記可真?回頭仍怕阿兄嗔。

    看花遲早尋常事,莫作蓬萊第二人。

    這吳夫人的阿兄,便是孫淵如觀察星衍,曾以第二人及第。

    那山尊學士,名叫做鼎,是全椒人氏。山尊與淵如,並有文名。 上年公車,竟讓淵如着鞭先去。吳夫人有謝道蘊的蘊籍,蘇小妹的淵雅。歸向阿兄道賀,還說是天聖韓琦,五色雲見的故事,預爲阿兄將來秋圃黃花作證。然想到山尊這樣才調,也未必久居人下,趁他輕舟南返,依然再三慰籍。

    山尊本是胸懷康灑的人,得失並不介意,與夫人閨房唱和,樂甚畫眉。次年便是萬壽恩科,夫人預備着琴囊書售,還有什麼墨盒呀,筆套呀,大卷子呀,白摺子呀,端整的齊齊楚楚。

    那些被褥衣履,自裘至葛,一律親手打迭。山尊看得如此忙碌,便道 :“年年北上,未免累卿,慚愧卑人,竟趁不到五花官誥,如何對得住卿呢?”夫人道 :“唐人說得好:向道是龍剛不信,果然奪得錦標歸,妾身的期許夫子,便是如此。我家雖則儒素,這些舟車路費,猶可咄嗟自辦。那些窮途寒軝,東挪西借,還要遭人白眼,風饕雪虐,潦倒長安,這卻真是艱窘呢 !”山尊道 :“正是。這殘冬的天氣,走這旱道,天未破曉,車伕已隔窗喚起,胡亂淨了面,進點麪食,喝點開水,便要上道。那街衢又不平正,輪子折一折,驢子晃一晃,額角便是一腫,身子便是一震。到得打尖,也不過麪條子烘餅之類罷了。一日行了八九十里,巴到上店過宿。若是城鎮地方,自然眠食舒適些。

    倘在孤村小驛,竟要同牛欄豚柵,一處臥起。可怪這班車伕,晚間喫了燒酒羊肉,都是一絲不掛躺在地下,有的墊些高粱杆子。早間起來,瑟瑟的抖,倒也未見生病。我們重裘暖幛,躲在車裏,還覺左一陣風,右一陣冷。有人做了《登車謠》兩首,倒還入情入理。那詩道:獨鹿獨鹿,邁轉車軸。車隆隆,騾僕僕。泥水深,沒騾足。

    前馬馳,後馬逐。前途遙,向誰宿?日將落,獨鹿獨鹿。

    郎當郎當,殘月在梁,雞聲喔喔驚黃粱。機騾齧草槽之旁, 僕去整駕束行裝。紙燈搖搖熒有光,曉煙籠樹凝作霜。問途何茫茫?答雲長復長。長復長,心彷徨,郎當郎當。

    這種公車的苦況,也說不盡言。令兄是天上人了,聽得他請假回籍掃墓,到京恐未必相見 。”夫人道 :“前日接他的信,說要來爲你餞行。他只請假三月,怕想與你一同起程嗎?”山尊道 :“這樣好極了,我也約了一個同年,與淵如亦是舊友。

    ”

    是日天氣陰凍,空中又下了一點微霰。山尊同夫人圍爐飲酒,叫小婢曼聲吟那夫人的詩句。夫人微醺薄醉,正要同山尊鬥那尖叉韻,外面報舅老爺到了。淵如風兜雪氅,走進門來,便大嚷道 :“妹丈妹子好自在,獨不念我的行路難嗎?”小婢將雪氅接去,淵如又除掉了風兜,也在爐邊坐下,說 :“有這現成酒餚,我亦要暖一暖呢 。”夫人道 :“這是喫殘了,我已令廚房預備。妹子當去親自調羹,你們談談罷 。”淵如道 :“我來打斷清興,抱歉抱歉 。”夫人翩然自去。山尊便問淵如道:“大哥在京半年,學問文章,當然進步不少。近來風氣,又是如何?”淵如道 :“妹丈不要提起。從前不過互相標榜,獵取進階。然究竟還纂了幾種書,修了一部史,算是國家右文的幌子。如今這班人死的死,去的去,老成的只知緘默,新進的只知諂媚,造成了植黨營私的隱禍。好在我是閒散的官,還有人勸我拜老師,走門路。我被他們聒煩不過,才請了這掃墓假,轉瞬散館,不能不去了。妹丈你不患功名不得,這氣節是要緊的 。”二人正在對話,夫人早督着婢僕,捧了幾樣雞絲魚膾出來。三人再倒金尊,談談兩家情狀,知道山尊於十二月朔日束裝就道。淵如道 :“我願把山尊作伴,早幾日到京,也免得臨時侷促。我已經帶了孫升,妹丈可帶人嗎?”山尊道 :“桐城 方同年,與我合用一僕,三主兩僕,路上也不寂寞 。”夫人見了阿兄,自然格外歡喜。

    行期一日近一日了。十一月三十晚間,夫人爲淵如、山尊祖餞,先向淵如道 :“大哥此去,應該螭坳用筆,鳳閤論思。

    怕不是星使詞曹,輶軒問俗嗎?”便斟了一杯酒,遞給淵如。

    淵如飲了,便問夫人道 :“妹丈前也須敬一杯 。”夫人又斟了一杯,遞給山尊。山尊道 :“慚愧慚愧,我怕要辜負臨歧小語呢!阿兄的嗔不嗔,我倒不怕 。”淵如道 :“我決不嗔!你無自餒 。”夫人也微微一笑。

    次早驪歌在道,僕伕在門,彼此珍重而別。山尊雖不能夠大魁天下,居然翔步木天,添了這一段科名佳話,還算是公車中好際遇,好結束。

    最可憐的是又窮又老的舊孝廉。他文場蹭蹬了幾十年,還是名心未死,領着了司裏的水腳銀兩,七扣八折,走不上一半路,早已罄盡了。新科的可以分分硃卷,打打抽豐,作爲沿途添補,博得文丐二字的頭銜。若過了三科五科,親友也不送程儀了,官紳也不饋贐敬了。得意的同年,分飛宦海;雁杳魚沉,真是厚祿故人書斷絕呢!其餘青氈一片,自顧不遑,那有金錢來壯他人的行色?這種說不出的苦況,反是貧僧託鉢,市丐吹蕭,來得爽快。那福建到北京,比江浙更不便利。況且唐王一亂,耿藩一亂,元氣全未恢復。卻有一個許舉人許珌,原是通儒宿學,已經三赴春闈,偏是磨蠍命宮,依舊蓮山垂翅。照例選了一個校官,薄薄有幾兩俸銀,妻孥三口,倒也可弄得溫飽。

    這個許舉人總說 :“不中進士,算不得讀書成名 。”是年又要故調重彈,實在頻年羅掘俱空,偏又無從借貸,他的妻懇切苦諫,許舉人道 :“罷了罷了,我不連累你們便了 。”過了幾日,悄悄的襆被航海。一路到得揚州,聽見有人傳說王司李王漁洋, 如何慷慨好客。那許舉人在旅館裏,欠着房錢飯錢,還是捧着一卷書,昕夕熟讀。店小二將要逐客,許舉人這一急,真是無天可上,無地可鑽了。想去拜訪漁洋,又恐衣衫襤褸,先爲閽者所呵。然舍此一條,竟無別法。想同年中或者官遊邗上的,可向他設法求助;在破簏裏檢出一部《齒錄》,翻來翻去,福建並無一人。看到偏省,卻有新城王士禎,他知道便是漁洋,站起身來道 :“好了好了!不怕冒昧了 。”寫了一張年愚弟的名帖,說要拜司李王老爺。店小二聽他有這朋友,倒反摔掇他速去,又替他借了冠服,叫了肩輿,情願跟他執帖。

    漁洋是廣廈大庇的人,他夫人張氏,尤能勱相夫子,做一個閨閣中之大俠,巾幗中之名流。所以漁洋在揚,這些墨客騷人,都來歸附。平山堂畔,明月橋頭,文酒流連,殆無虛日。

    這天正在書房閒坐,閽者持貼進來,說有同年拜會。漁洋問道:“可是冠服嗎?”閽者答應道 :“是 。”漁洋道 :“請 。”懶懶的入內半晌,加了一件套子,帶了一頂帽子,迎了出來。看見許舉人長髯黧面,消瘦異常。那副冠服呢,卻是嶄然一新,望而知爲假借來的。彼此拱揖升炕,互問籍貫。許舉人道 :“老同年英年早達,出牧斯民,治譜流傳,是不必說了。這詩名爲南州冠冕,令人欽佩不置!小弟是幾遭勒帛,正如杯弓蛇影,一望先驚,實在慚愧得很 。”漁洋道 :“不必過謙,今歲是龍頭屬老成了,但是老同年遠道奔波,孑身往返,棲遲客邸,顧影自憐,府上當然有年嫂世兄呢?”許舉人道 :“小弟耕讀傳家,尚有百畝先疇,足供饘粥。偏是十年前僥倖一第,南轅北轍,弄得擔石無儲,那苜蓿盤中,這滋味亦可想見。寒荊親操井臼,小兒亦隨侍讀書。近來荒齋中燈影機聲,母子倒相依爲命。只有小弟風塵僕僕,阮籍途窮。荷承老同年交淺言深,小弟不敢不傾吐肝膈了 。”漁洋道 :“老同年一寒至此,小弟自 當越俎而謀 。”許舉人謝了又謝,說試期伊邇,三日內即須長征。說罷辭了出來。漁洋請轎送客,把個店小二看呆了,說道:“許老有這樣交情,爲什麼早不去尋他呢?”從此飯也有了,茶也有了,房飯錢也不索了。

    漁洋送出許舉人進來,一路盤算,約莫非三四百金不可。

    這班揚州的鹽商,請他們喫一餐飯,令他們幫忙一二百兩,容易得很。只是我卻近日拮据得很,那裏有此鉅款?他又行期急迫,爲他的事,反叫我向人借債不成?看看已到內室,脫去冠服,張夫人看漁洋麪色不豫,便問道 :“來的是那個同年?”

    漁洋道 :“福建姓許的,過路來借川資。這人學問倒還有根抵的,只是暮年未遇,頗有點憔悴可憐的顏色呢 !”張夫人道:“你答應他沒有?”漁洋道 :“既是公車,又是同年,如何可不答應?”張夫人道 :“錢呢,要多少呢?”漁洋道 :“鹽商一半,我助一半。我正在綢纓此款呢 !”張夫人道 :“這事交給我罷,你去辦你的事。你幾時餞他,幾時來向我取錢 。”漁洋道 :“他謝謝我,我要謝謝你呢 !”

    過了一日,漁洋去回拜許舉人,邀他署中夜宴,並約請鹽商作陪。鹽商二百兩早經送到了。漁洋去問張夫人,張夫人果然交出二百兩足紋。漁洋道 :“奇了,你這錢向何處弄來的?

    ”張夫人道 :“我私橐裏剩有一雙金條,脫兌了這個數目,你要多也沒有了 。”漁洋道 :“難得夫人慷慨,成我本志 。”外面又報許舉人到了,漁洋讓在書房小坐。肆筵設幾,備極豐腆。

    衆鹽商也陸續而至,自然許舉人首座,漁洋末座。酒至半酣,漁洋從書廚裏取出四封紋銀,向許舉人道 :“這二百兩是諸位先生的集腋,這二百兩是小弟的盡心 。”許舉人聽了,真是喜出望外。他起初不過想十兩八兩,開銷這些房飯錢,再到前途蒐括。這一來不特各費有着,還可寄點安家之用。便向漁洋拱 手道 ??“老同年如此垂愛,諸位又如此解囊,小弟若有寸進,再當趨階叩首。否則亦永銘心版,圖個異日結草之報罷 !”漁洋又慰藉一番。

    那許舉人酒落歡腸,慢慢提到近數十年詩格,說朱竹垞怎樣旖旎,尤悔庵怎樣纖巧,要一個黃鐘、大呂之音,清廟明堂之器,竟不可得。這也是氣運使然。最怪的是毛西河,他集子後面,附刊幾首女弟子的詩,老同年曾經見過嗎?漁洋笑了一笑。許舉人道 :“西河還有序語 。”雲:昭華既受業傳是齋中,每賦詩必書兼本,郵示予請益。陸續得如干首,留其帙不忍毀去,遂附刊於雜文之後云云。

    漁洋道 :“昭華又是什麼女子呢?”許舉人道 :“說是崑山徐姓 。”其時移燈添酒,已漏下三鼓了。許舉人匆匆辭別,翌晨便渡淮河而上。這西河同那昭華,也確有一段的文字因緣。

    正是:笑看玉勒鳴騶去,爲拔金釵執贄來。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回徐昭華別署弟子籍 陳南樓新題列女圖

    上回說到毛西河文集,附刊徐昭華的詩。這昭華便是西河的女弟子。西河還說道,青勝於藍。其實昭華是崑山徐相國的後人。相國建築藏書的小樓,題曰“傳是”。那裏面牙籤玉軸,陳設精良。昭華年未及笄,即喜在此樓起坐,脂痕粉印,都在筆墨之間。那不櫛進士的聲名,早已傳播通國。昭華雖則吟椒詠絮,也有一二篇什,流散人間。然卻態度端莊,語言矜重。

    不特外親中表,款曲難通,便是諸姑伯姊一流,也不過略加酬應,從不肯輕逾閫閾。到得於歸以後,上頭夫婿才貌兼優,況是鼎族右門,又不曾輕言離別,鶼鶼鰈鰈,兩好一雙。在昭華算得福慧雙修了。誰知勝會不常,盛筵難再,花殘月缺,竟做了年少的未亡人。從此縞袂青裙,不施膏沐,寒檠永夜,只借着幾首詩排遣排遣。凡有國朝名人的詩集,難得她近搜遠訪,多如束筍,其中最服膺的是毛西河,情願以一紙介紹書,附在弟子之列。西河亦略不謙讓,居然以老輩自居。越角吳根,都藉着郵筒往返,其實昭華並不曾與西河一面呢。那西河第一次命題。是《賦得拈花如自生》,仿六朝體。昭華詩云: 明珠照翠鈿,美玉映紅妝。步移搖彩色,風回散寶光。蛛絲髻上繞,蝶影須邊翔。誰道金玉色,皆疑桃李香!

    西河看了,着實歎賞一回。第二次命題,是擬劉孝標妹《贈夫詩》。昭華詩云:流蘇錦帳夜生寒,愁看殘月上闌干。漏聲應有盡,雙淚何時幹?芙蓉花發滿地紅,黛煙香散度簾攏。畫眉人去遠,腸斷春風中。

    西河道 :“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滅盡針線跡。妍麗極矣,悽婉極矣!畢竟沒有慷慨悲歌之致,終是缺點 。”便囑昭華隨時注意。過了幾個月,昭華寄來幾首《塞上曲》道:朔風吹雪滿刀環,萬里從戎何日還?誰念沙場征戰苦?將軍今又度陰山。

    長雲衰草雁行平,沙這徵人向月明。思婦不知秋夜冷,寒衣還未寄邊城。

    擴騎三千出漢關,雕戈十萬臥燕山。月明近寒頻驅馬,尚有將軍夜獵還。

    西河讀到這幾首,才知昭華聰明絕世,不是搓脂揉粉的人,便動了附刊集後這個思想。到得《瀨上集》出版,有這樣絕妙的尾聲,益發不脛而走。海內都知崑山有這位昭華女史,彼乞斗方,此求扇葉。有託題的,有索和的,玉石俱投,薰雜進。

    昭華雖則一概謝絕,那孤嫠淨地,忽惹瞭如許緇紹塵,昭華已不自在。偏有些附庸風雅的詩人,謬託知音,踵門拜訪,真是 自招煩惱了。昭華函懇西河,將附卷不再同訂,以免絮聒。函雲:昭華奉教先生,已逾數載。菲葑自愧,桃李兼培。悵立雪以難期,如生風而這被。昭華拜賜,蓋已多矣。然而魚目之似,豈可混珠?驥尾之彰,徒然引玉。況昭華年才風信,身是霜居。

    本應殉以相從,何忍炫而求售?先生梨雕棗刻,視若鴻珍。昭華木附草依,留茲貂續。似違夙願,希鑑衷苦。即割愛以何妨?

    實盜名之可恥。秋零如許,何須扶不植之枝!春蟄難蘇,即此薙已焚之草。惟我函丈,俯納斯言。

    西河道 :“這也太拘執了 。”復書中勸昭華既耽吟詠,宜有交遊。男子固應避嫌,那些淑嬪名媛,不妨互通音問。西河的女弟子中,若嘉興的陳夫人,吳縣的金夫人,還有什麼湖州徐女史,桐鄉趙女史,仁和管女史,都是清才三絕,妙譽一時。

    西河替昭華一一介紹,並說如有清興,不妨山陰一棹,待妾曼珠,渴望得很呢!昭華得了西河這番指導,倒也不能十分深閉固拒。那一班夫人女史,又絡繹來函獎勉,並有願移玉趾來識荊州的。昭華料定無可解免,與其參差前後,零碎招待,不如在傳是樓中,組織一個春閨雅集,豈不有趣!是年爲康熙五十一年,訂於花朝日舉行。先期折柬相約,卻是昭華具名。其柬中有幾句雲:玉版之禪一味,莫笑山家。金谷之罰三章,先宣酒令。小展題紅之冊,願移踏青之鞋。簇簇林泉,自泛觴詠。姍姍環佩,都入畫圖。云云。 各處夫人女史,聽見有此盛舉,莫不豪情逸興,聯袂而來。

    連曼珠也渡江到杭,小住了一天。柔櫓輕帆,向昆進發。昭華連日督率婢媼,收拾卍欄丁檻,軟幔疏簾,還有那琴榻棋評,茶鐺酒榼,排當楚楚,自是雅人深致。至於園中花木,早有工匠次第整理。修篁引路,垂柳當門,杏憨桃嬌,點綴這二分春色。曼珠到昆最早,即在昭華樓中下榻。

    次日便是二月十二,和風晴日,衆馬爭鳴。昭華的弟婦徐夫人,卻來爲昭華相助。昭華釵荊裙布,嚴然林下丰姿。等到午餐,來者共有十一位。仁和管女史,桐鄉趙女史,湖州徐女史,珠圍翠繞,富麗堂皇。徐女史還帶着兩個雛鬟,前發齊眉,後發披肩,益顯出十分嫵媚。管女史還是深閨待字,綺年玉貌,尤冠一軍。此外吳縣的金夫人,清遠澹逸,飄飄欲仙。只有嘉興的陳夫人,年在四十以上了,挈着垂髫稚女,長裙繡舄,正如小鳥依人。還有一個昭華侄女,一個昭華小姑,也從昭華學詩的。樓中擺了兩席:一席是陳夫人首座,金夫人、管女史、陳女史、昭華帶了侄女作陪;一席是曼珠首座,徐女史、趙女史、徐夫人帶了昭華小姑作陪。幾個婢媼,準備着舉餚斟酒。

    昭華便道 :“今日承諸姊妹不棄,遠移蓮躅,昭華想就此結一詩社。請陳夫人做個社長。一年一舉,由昭華做個東道。諸姊妹以爲何如?”陳夫人首先贊成,卻請昭華做會長。後來大衆磋商,會長當然是陳夫人,定了春秋兩舉。是年秋社,是陳夫人值首,於中秋節在煙雨樓小集。此次應繪圖徵詠,以志鴻雪,也由陳夫人囑其女陳書設色。自此徐昭華的詩名,益發大布了。

    到得嘉興秋社,前圖已經告竣。諸人都傳神阿堵,栩栩如生。昭華稱讚好畫法。陳夫人說 :“小女喜弄翰墨,兼事丹青。

    苦於閨閣無師,只得隨手塗抹。如今已字嘉興錢氏,轉瞬便要遣嫁了 。”陳女聽了紅暈於頰,每人又贈了一規畫扇。 這陳女便是錢文端公的賢母。他夫婿名叫綸光,號叫廉江也,是耕讀舊家,農桑世業。不道才豐壽嗇,壯年便催赴玉樓了。這時上有高堂,下有孺子,粟帛之奉,脩脯之需,都集在一人身上。幸虧有這枝寫生妙筆,寸縑尺幅,都好換得潤資,便住在一桁小樓,聽夕從事。他兒子名叫錢羣,是康熙六十年的進士,一直官至尚書。那讀書未達的時候,全靠寡母中宵課讀,才能一舉成名。所以有《夜紡授經圖》的畫本。到得尚書既貴,居然進呈御覽。還記得賜題二絕句中有云:嘉禾欲續賢媛傳,不愧當年畫荻人。

    這算宸章褒美,天語輝煌,榮寵極了。他卻不改常度,仍以書畫自娛,惟署款則稱南樓老人。晚年以魚蟲花鳥,不足久傳,想起劉向所傳的這些列女,都是後人模範;圖形題識,是婦女應盡的責任,因此屏除他種筆墨,專心致志,把《列女傳》的事實,一幅一幅表彰出來。上自宮閫,下逮草野,遠若周魯,近至秦漢,賢明一類,才智一類,節烈一類,刪繁就簡,是宮史的體裁,是女誠的規則。每幅上將原傳,用小楷題著,疏密相間,修短適中,望之令人肅然起敬。這是老人平生的精品,比到進御鑑賞的畫冊十幀,猶不能及。其工緻,世人只知道那十冊中有什麼御詩,有什麼御跋,忽而發還,忽而取閱,是錢氏子孫的世寶,卻不知有這《列女圖》。若論到這十冊的畫,也算得閨秀中翹楚了。你道是怎樣十冊呢?

    第一冊 魚、犬一、黑色,題日《晚秋漁獵》;第二冊 飛蝶將入花叢,題曰《醉鄉春舞》;第三冊 蝦一、蟹一、魚一,題曰《淞香半剪》;第四冊 花籃一,題曰《錦城紅紫》; 第五冊 大柏一,題日《漢殿梁材》;第六冊 梅花一,仙女一,題曰《藐姑寒影》;第七冊 修篁茂林,題曰《森立坌來》;第八冊 楊梅、枇杷、桃二,題曰《夏果檐香》;第九冊 喜雀,題曰《喜見雲章》;第十冊 蘿蔔、白菜,題曰《霜園本色》;每幀紙角,廉江先生還題著七言兩句。自從發還以後,文端公及其子侍郎公,俱恭和宸翰,題了十詩。到得二次發還,又添了七律一首,長跋一篇。

    這時老人已驂鸞西去了。文端通籍未久,康熙升遐,傳位的即是雍正。文端板輿迎養,安住京師。便繒了一幅《直廬問寢圖》,出自王肇基手筆。圖中早朝將出,“先問母安,冠服整齊,雅合身分,較之《夜紡授經》時,恰好互相印證。老人含飴之暇,取出那手繪的《列女圖》,替這班少年講解。還有人輾轉借觀,前去摹仿。文端勸老人勿過勞頓,儘可小憩。老人道 :“你今仰仗天恩,受祿奉母了。你要想我是艱苦出身呢!

    母家既無伯敘,終鮮兄弟,汝外王母憐我體弱。說道縫紉烹飪,怕我不能勝任,教成了我這種畫法、及至嫁到你家,不及數年,你父親棄養了。你王母已是古稀的人,暮年喪子,那不哀痛?

    我只得含着眼淚,把這些殉節殉烈的念頭,一概收拾,靠了這枝枯管,這張廢褚,捱過日子。僥倖能夠老幼飽暖,看你漸漸長成,如今你王母同父親,均已墓有宿草了。你也遭際聖明,備員侍從了。我自然無掛無礙,可以享你幾年福。但是我的母親,口授我一部《列女傳》,我的女兒媳婦,以及侄女孫女,我都要將《列女傳》交代她們。你道我畫這《列女傳》爲什麼呢?恐怕我家後輩婦女,有不甚識字的,讀不來《列女傳》,便將這畫掛出來,叫識字的姑姑嫂嫂,講解給她聽。她懂了這 列女的古典,那些驕奢淫逸、悍潑嫉妒的事,自然不敢做了、便是有人來借來摹,我還替他親自題眉。無論他畫法妍媸,能夠將這例女圖》慢慢推行,有益於閨閣不少。你何必來阻我呢!

    ”文端自然唯唯而退,辦他的公務去了。

    忽忽已是雍正三年。這雍正的手段,卻比康熙銛辣許多。

    他內裏是仗着舅舅隆科多,外面是仗着大將軍年羹堯。此外鄂爾泰、張玉書這些人物,只好供奔走之役,備承宣之勞。雍正趁着國喪的名,召回撫遠大將軍貝子允禵,把督理西陲軍務,盡託羹堯。羹堯與雍正,是患難君臣,那不盡忠竭力?所以青海一戰,能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只是他軍務倥傯,幕中的人,自有那三教九流,供他驅遣,他也不過衆人視之,內中只看重的西席先生王涵春。正是:征旆扶搖談建白,寒氈偃蹇感垂青。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一回冰天雪窖幕促歸帆 錦簇花團尹衙催合巹

    上回說到年羹堯幕府中,有個王涵春先生,原是羹堯幼子的師傅。那羹堯是何等機警的人,何等聰明的人!自己已封到一等公爵了。父親還齡,又封一等公爵。連兩個兒子年斌、年富,你也子爵,我也男爵。一門三代,貴顯已極,怕沒有日昃月虧的時候?況且羹堯在西陲一帶,天高帝遠,不免有點驕蹇的樣子。雍正是素性嚴刻,自有一班人祕密偵察。這些消息,早已傳入京中。羹堯略有所聞,知道聖眷未衰,不可不預爲之備。看到幼子年紀不過十六,卻是歧嶷頭角,骨相不凡,從了涵春三年,不論制義詩詞,均已略窺堂奧。這涵春又忠厚不過的,自入年幕,並未暗中謀事,分外取錢。便打動了託孤的念頭,要叫幼子跟着涵春回南避禍,卻又不便說破。

    這日是長至令節,照例筵宴。那幼子正陪着涵春閒話,忽報大將軍駕至,涵春師徒,迎了出去。羹堯與涵春分賓主坐定,羹堯道 :“先生屈留已久了。先生從前屢次請假,兄弟總爲小兒年齡尚稚,學業未成,以至未曾允許。現在仗先生的指導,似有一點進境,但盡抱着書本子,也算不得通人,須要外面去 閱歷閱歷。先生同他相處久了,他的行爲舉動,比我做父親的還要明白。先生如有鄉思,我當叫小兒躬送到府 。”涵春正待答言,齋中已張筵相待。羹堯遜了涵春首席,帶着幼子歸了主位。僕人斟了一回酒,涵春道 :“大將軍明見萬里,晚生還家的夢,不止一兩載了。承大將軍破格優待,是以不敢煩瀆。今既俯諒愚悃,晚生真感激不盡了。但近來已屆冬仲,冰天雪窖,道路恐多阻礙,晚生擬在尊衙度過殘年,至明春解凍後,再行叩別。至於公子遠送,晚生萬不敢當。晚生是過拙的人,帶着公子同行,設有一差二錯,如何對得住大將軍?”羹堯道 :“先生過慮了。我果然要叫小兒從事遊覽,這車騎侍從,只要兄弟發一個令,各省州縣,自然妥爲保護。那時小兒只知道煊赫,不知道艱難,依然無益。所以兄弟要小兒成器,非跟先生南邊去走一趟不可。我已經預備行李,遣幹僕花三,沿途照料,自然萬無一失。先生也收拾收拾,三日內便要起程呢 !”說罷,親自斟了一杯酒,敬與涵春。還道 :“此是別尊,望先生賜飲,恕臨行小弟不送了。回頭叫花三來叩見先生 。”涵春知道大將軍脾氣乖張,性情鹵莽,只得應了幾個“是”。羹堯早拱手而去。

    涵春終究解不出道理,爲什麼硬要叫小兒子喫這個苦?想到自己得此結果,可望歸家團聚,在這個頂子隊裏,仍舊完我的老頭巾,怕不要教書餬口嗎?只是帶着這位公子,不免有點尷尬。正在盤算,館僮早領了花三進來。涵春一望,年紀約在二十上下,頎身紫面,雄赳赳氣昂昂的。向涵春請了一個安道:“大將軍傳諭,後日早發。師爺除隨身物件外,一律交與花三。

    花三已在帳房領得紋銀二千兩,一千是師爺的贐儀,一千是公子的盤費 。”涵春道 :“我只有幾箱書籍衣服,是不值錢的。

    ”花三也進房去看過,說明日前來伺候。涵春本悄悄的不告同 幕,經不得有公子同行,樂得藉着公子,做個人情,中晚兩餐,均有飲餞。花三連夜將車輛佈置妥帖。公子進內去叩別父親,羹堯只交出一封信來,蠟封完固,確是親筆,交代到南後奉呈先生,不準中途私拆。又說 :“以後事師如父,你姓年也罷,不姓年也罷 。”公子摸不着頭腦,辭了出來。一覺未醒,外面已鳴炮吹角相送了。

    涵春如龍歸大海,鳥展遼天,一路夜宿曉行,倒也不覺得寒冷。花三是晨隨鞭鐙,晚巡鈴析,遇着雞鳴犬吠,也都不敢疏忽。看看已進潼關,便算山西地界。偏是凋年急景,老天下了三天大雪。涵春三人蟋伏在旅舍裏面,對房卻住了幾個彪形虯髯大漢,終日歡呼暢飲。花三早已防着,等到雪靂上道。

    這些遠山叢樹都同粉裝玉琢一般。涵春師徒,掩上車簾,花三跨着車轅,向那三坌路邊前進。不道一枝響箭。迎面而來。

    花三叫聲 :“不好 !”跳下車來,叫車伕把車退後停着,向車內除下弓箭,袋內取出金鏢。須臾之間,只見三匹馬追風逐電而來,爲首的同花三答話。花三不慌不忙,飛去一鏢,早中了馬的左眼。那馬負痛一掀,幾乎將爲首的跌下。花三趁此時間,又是一鏢,爲首的將頭一側,卻射在後面的人肩上。花三躍上車頂,拈弓搭箭,颼颼的接二連三射去,那邊只有招架的能耐,沒有反攻的身手。況且三馬三人,已傷了一人一馬,那邊料是勁敵,便投轉馬頭走了。花三並不追趕,揚着鞭子,叫車伕速行。涵春嚇得口都不開,還是公子問長問短。花三道 :“這種毛賊,看得師爺老了,公子又小,我並不是鏢行夥計,所以敢來嘗試。我不傷他性命,算是便宜他了 。”從此平安無事,已近江南。

    涵春家住常州,滿望稚子山妻,候門迎接,誰知尋到故里,已是門媚赫奕,氣象一新。剛剛走人中庭,早從屏後擁出一羣 人來,老的少的,長的短的,都是綺羅被體,珠翠盈頭。就中只認得鴻案舊人,兩鬢已經斑白,其餘真要見不相識,問客何來了!王夫人一一指點,說這是媳婦,這是女兒。大家喜喜歡歡,次第拜見。涵春也不知何修得此,後來才知是年大將軍的所賜,究揣摩不出優待的緣由。涵春叫年公子進來見了師母,花三也叩過師太太,就在書房下榻。

    次早晨餐的時候,公子呈出一封信來。涵春見是羹堯所寫,便拆視道:羹堯不德,辜負國恩。種戮韓烹,料不旋踵。豚犬委贄已久,破巢料無完卵。幼子爲七妾所出,得傳函丈,或冀有成,宗祐一線之延,全恃乎此。先生古道,度能久庇,若許寄名膝下,易姓太原,則數罟細鱗,可蔽當途耳目也。花三向待七妾,迷離撲朔,本是女身。先生留備衾裯,幼子亦有覆翼。臨穎垂涕,伏惟垂察。

    涵春閱罷,將信遞與公子。公子看一行,泣一行,不知不覺,跪在涵春面前。涵春應該以德報德。王夫人知道這個玄妙,先將花三改了裝,留在身伴,慢慢勸涵春納爲簉室。上上下下,稱她花姨娘。涵春從此安居樂業。只探聽大將軍的近狀,不到幾時,降了杭州將軍。一連十八級,降到城守尉。終究羅織了九十二大罪,賜令自盡。涵春將公子改姓了王,只是郡名有別。

    如今還說常州延年郡王姓,便是羹堯後人呢!

    羹堯既經伏法,又去擺佈隆科多。各省督撫,換了李衛、田文鏡幾個人,都不是科甲出身。只有尹泰的兒子尹繼善,系雍正元年進士,六年之間,已由翰林出爲江蘇巡撫。每遇奏對時際,雍正令其學李、田所爲,並及鄂爾泰。繼善謂 :“李衛, 臣學其勇,不學其粗;田文鏡,臣學其勤,不學其刻;鄂爾泰,宜學處多,臣亦不學其愎 。”雍正聽了,也覺得語語中肯,便調升雲貴總督。

    這繼善原是尹泰簉室徐氏所生。論到母以子貴,徐氏儘可請封。偏是尹泰家法森嚴,繼善出撫江蘇,徐氏還是青衣侍立。

    繼善格於父命,也不敢妄贊一辭。此次陛見回京,雍正忽然問:“汝母受封與否?”繼善正欲陳奏,雍正道 :“朕知汝意,汝庶出也。嫡母封,生母未封。朕即有旨 。”繼善拜謝下來,歸稟其父。尹泰非惟不喜,反致大怒,責備繼善道 :“汝欲尊所生,未啓我而遽奏上,欲以主命壓我耶?”迫使受杖,連孔雀翎均墮地上。徐氏想到禍由己起,只得替兒子長跪請免。正在紛擾未了,閣者來報有內監宮娥四人,奉旨齎物前來。尹泰率領繼善,只好迎了出去。那宮娥傳旨要面見徐氏,代爲妝束,自有家人引導入內。宮娥見了徐氏,將翬衣翠茀,獻了上去,並將徐氏扶在榻上,你也袨服,我也祿餙,重新梳了雙叉寶髻,珠釵瓔珞,垂被滿面。外面王公的福晉,大臣的命婦,以及夫人、格格陸續而至。車如流水,馬如游龍,把尹泰的衙門,鬧熱得花團錦簇。兩個太監,更是七手八腳,督飭人夫,掛燈結綵。尹泰不知是何作用,又不好去問太監,太監口口聲聲是奉佛爺的旨。看看內外措置完備,又報滿漢內閣學生,捧璽書到衡了。兩學士從中門而入,高呼 :“有詔,尹相國泰,同夫人徐氏,尹總督繼善,跪聽宣讀 。”曰:大學士尹泰,非藉其子繼善之賢,不得入相。非側室徐氏,繼善何由生?着敕封徐氏爲一品夫人,尹泰先肅謝夫人,再如詔行禮。 宣畢,便有宮娥扶起夫人,南面坐定。尹相國一想 :“這真惡作劇了。丈夫拜婦人,此卻何典?”然又不敢違旨,只好聽憑太監引着,拜了夫人。夫人驚欲起立,早被宮娥按住不能動彈。相國拜罷,仍由宮娥太監,扶着二老,紅氍毹上,重行結褵合巹的儀注。文官自王公親貴,以至翰、詹、科、道,武官自步軍統領,以至各級侍衛,俱奉旨前來賀喜。雍正特賜內府梨園,爲兩老稱慶。是晚華燈璀璨,仙樂鏗鏘,畫屏與銀燭齊輝,檀板共金尊並奏。這班福晉、格格、夫人、命婦,向徐夫人你也一觴,我也一盞。徐夫人年雖望六,反弄得有點靦腆。

    倒是尹相國豁達大度,杯到酒幹,對着大衆道 :“皇上的隆恩,諸公的特寵,爲着尹泰的家事,簪裾袍笏,蹌躋一堂,尹泰實在慚愧得很,感激得很!但尹泰衰齡七十,崦嵫日暮,紅不多時。兒子繼善雖則忝綰疆符,究竟閱歷不深,升遷太驟。皇上是英明不過的。受恩愈重,圖報愈難,總要諸公顧念尹泰舊交,隨時督教,使繼善不墜家聲,尹泰也無餘望了 。”座中順承郡王錫保道 :“相國福壽曼長,令郎必相門出相,鹽梅麴櫱,正是公家世業呢!夫人齊眉偕老,尤在意中。今日花燭重諧,我等定要送入洞房。讀了相國的定情詩,明早纔可覆旨。快請相國下筆罷 !”諸人也衆口一詞。

    尹泰無可推辭,便匆匆寫了四絕,道:象服笄辦出尚方,輝煌第一拜雲章。君恩爲寵臣家渥,宮燭雙籠護洞房。

    畫堂深處軃花枝,重鬥蛾眉亦入時。寄語紅氍毹上立,白頭是否舊丰姿?

    新婚酒罷倩孫扶,不信郎君即老夫。角枕錦衾資點綴,今兒補繪合歡圖。 望望銀河佇鵲橋,紅情綠意此良宵。爲卿道歉卿須記,辜負香衾事早朝。

    諸人看了詩稿,一齊告辭。那些寶馬香車,仍是徐夫人斂袵相送。宮娥太監,一直將二老送歸寢室,才肯回宮。

    次早尹泰、尹繼善,遞了謝恩摺子。徐夫人按品大妝,要到宮中朝見皇太后、皇后,兩宮又賞了些珍物。繼善赴雲南本任去了。尹相國隨朝辦事,看得雍正阿其那一案、塞思黑一案,還有浙江汪景祺的《隨筆》之獄,江西查嗣庭的《出題》之獄,故御史謝濟世的註釋《大學》之獄,身戮家破,不一而足,未免心懷惴惴,還叫繼善安分供職,不要招尤速謗,累及老父。

    那朝中又你攻我擊,來集矢隆科多了。先革去一個太保銜,繼又革去尚書,遣他去辦理阿爾泰邊界事務。到得拿問轉來,還有議政王大臣,奏劾他私藏硃筆的罪,但是沒有確證,不能定他的案。正是:壁上幻蛇空有影,釜中功狗必須烹。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二回偷硃筆智激小杏奴 分白鏹硬證三蔭子

    上回說到隆科多被朝臣奏劾,說他私藏硃筆,不肯繳進。

    雍正派了順承郡王審訊,隆科多不肯承認。復奏上去,雍正再檢點隆科多所交硃筆,只缺了暢春園侍疾的時候一張硃筆。這隆科多將此丹書鐵券,是赦卿二十四死的確證,所以不肯同繳。

    雍正想此紙流傳在外,總是授人以柄;況且千秋萬歲後,宣佈出來,又於君德子道,都有關係,急急要收回銷燬。偏是隆科多左推右諉,捏着不放。雍正嚴旨催促,那郡王倒做了難人。

    隆科多知道雍正手下有一班飛檐走壁的兄弟,防他要來偷竊,把這張硃筆,裝在一個小匣內,祕密藏着,只有他第三個妾接洽。他進監的時候,交代三妾說朝旨若有賜死消息,便把這硃筆揭出來,讓大衆看看,否則無論何人,不得擅開此匣。那郡王雖則知是隆科多確藏硃筆,嚇又不受,騙又不受,如何定他的罪名?

    這日審訊後歸邸,正在納悶,侍婢杏奴,送上一盞茶來。

    這杏奴原是青海的俘虜,發給功臣家爲奴的。郡王福晉因她聰明得很,便留在上房差遣。她從小學就跳躍跌撲,還有什麼輕 身法子。平時都叫她演着遊戲,那班側福晉格格,沒有不喜歡她的。便是郡王也在小婢裏面,揀了幾個身體結實的,叫她教授,無事時如兩人相撲侑酒。杏奴在這郡鄰,已經六七載了。

    福晉要將她遣嫁,他總說報恩纔去。

    郡王這日看她送上茶來,說道 :“杏奴,你報恩的機會到了 。”杏奴便問何事?郡王將隆科多的事,說了一遍,又道:“你能夠偷出硃筆,將隆科多就此結案,不特爲主分憂,並且爲國分憂,我自然抬舉你 。”杏奴道 :“隆科多宅子,不比淺房促屋,知道他藏在何處呢?況且輕輕一張紙,袋裏可放,衣裏可帶,或者不藏在家裏,亦說不定。若是畏罪銷燬,不更無從查考嗎?這個差使,杏奴是幹不來的 。”郡王道 :“你且進他的宅子試試看,偷不偷得出,都不怪你 。”杏奴道 :“王爺,凡做事必須萬無一失,纔可動手。若弄得畫虎類犬,不是徒着痕跡嗎?隆科多宅子裏,那有不防備到這個‘偷’字?僥倖的事,杏奴實在不敢幹的 。”郡王聽她說得有理,然除卻一個“偷”字,再無別法,再無別人,便佯嗔道 :“哼哼,你口口聲聲報恩,我才差遣到你,不料你這也不肯,那也不肯。孟嘗君養士,還有雞鳴狗盜,如今我養了你們,只是袖手旁觀。咳,畢竟是沒有能耐,才把這些話來搪塞我的 。”杏奴最恨人家說她義氣薄,本領弱,經郡王幾句話一激,她便道 :“王爺叫杏奴去便去,但要賞假七日,如不偷硃筆,情甘伏罪。但是監中要將進出的人,嚴密搜檢,以防夾帶 。”郡王道 :“是了,你幹你的罷 。”

    杏奴一瞥而逝。先在隆科多宅子左近住着,打聽隆科多最寵愛的何人,最祕密的何地,漸漸有點眉目。她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換了丐女妝束,在隆科多宅前求乞。閨人再四驅逐,今日既去,明日又來。一傳兩,兩傳三,僕婢當做新聞, 傳到內宅去了。隆夫人早經退老,家務都由三姨太管理。近日爲着隆科多案懸未結,心裏總不自在,聽得有這奇丐,又是女子,便叫侍婢帶她進宅來。杏奴蓬頭垢面,鶉衣百結,跟着侍婢,從夾弄中進了內室。瞥眼看見三姨太坐着抽菸,杏奴帶哭帶叫,撲了上去道 :“我的菩薩呀,讓我尋着了 !”三姨太慌忙問道 :“你說的什麼話?”杏奴道 :“我是關外逃荒的,父親母親,都折散了,跟了大隊難民進京。夢見一位白髮婆婆,指點我說正南方第幾條衚衕,第幾間府第,有個觀音菩薩轉世的人救度你,你災難就要滿了。我所以在宅前儘管候着,果然得見菩薩。菩薩大慈大悲,總要收留我纔好 。”三姨太笑道:“這不是傻子嗎?我收留你 。”回首叫侍婢帶她去梳頭淨面,換件衣服,再上來。到得杏奴上去叩見,已是容光煥發,顯着那圓面大耳,奕奕有點威武。三姨太叫她在上房伺候,杏奴鋪牀疊被,煮茗添香,都比她婢周到。

    三姨太逐日必到監中一趟,這日下午歸來,十分惶遽,只是嗚嗚的泣。杏奴料定事情愈逼愈緊了。晚膳以後,三姨太令諸婢早睡,自己也關好房門。諸婢趁此機會,有的出去閒話了,有的齁齁睡熟了。杏奴有事在心,從房門縫裏偷窺那三姨太,三姨太正在開箱倒籠,拿出一個小匣,捧在牀上枕邊擺好,撳撳鎖,套套鑰匙。杏奴暗想道 :“這匣子輕得很,內中怕就是硃筆吧?我出王鄰已是六日,不管它錯與不錯,偷了這個匣子,也好覆命了 。”但急切不能下手,只好耐心等着。去偷窺兩次,三姨太還是守着。一直到將近五鼓,才見三姨太有點疲倦,杏奴便揭起窗簾,撬開窗格,向枕邊取了匣子縱身欲跳。三姨太已經驚醒,叫聲有賊,杏奴早趁着殘月,從屋脊上越過兩三重了。回到王邸,郡王尚未早朝,便將匣子呈上。郡王扭破小鎖,果然匣子裏有個封套,封套裏有張硃筆,寫道: 着舅舅隆科多便宜行事,事成位在諸候正上,且恕九死。

    下署年月日、姓名、花押。

    郡王道 :“難得你有這膽量,有這機智!現在第三側福晉出缺,便將你奏充罷。你要知道恩典 。”杏奴只得謝了。

    郡王帶了硃筆上殿,雍正着實慰勉一番。郡王順便將立側福晉沙氏杏奴的話,奏明雍正,準諭宗人府註冊。郡王退朝後,再審隆科多。隆科多已知硃筆被偷,便對郡王道 :“我爲他人幹什麼事來,還想活嗎?”郡王會同三法司,擬定斬立決罪名,奏了上去。忽然雍正下了一道恩旨道:隆科多所犯四十款重罪,實不容誅。但皇考升遐之日,召朕之諸兄弟及隆科多入見,面降諭旨,以大統付朕,是大臣之內承旨者,惟隆科多一人。今固罪誅戮,雖於國法允當,而朕心實有所不忍。隆科多忍負皇考及朕高厚之恩,肆行不法,朕既誤加信任於初,又不曾嚴行禁約於繼,惟有朕身引過而已。

    在隆科多負恩狂悖,以致臣民共憤,此伊自作之孽。皇考在天之靈,必昭鑑而默誅之。隆科多免其正法,於暢春園外附近空地,造屋三間,永遠禁錮。伊之家產,何必入官?其妻子亦免爲奴。伊子嶽興阿着革職,玉桂着發往黑龍江當差。欽此。

    隆科多既經禁錮,這些趁火打劫的,我參田文鏡,你參鄂爾泰,他參李衛。那田、鄂原是扳搖不動的。李衛這一本,參他納賄賣官,有憑有據,還指定李衛第十二妾三蔭子是過付。

    這三蔭子是揚州“瘦馬”出身,年紀只有三七,生得花嬌柳軃,算是二十四橋的翹楚。但她系生長北里,閱歷甚深.舞弄亦捷。李衛在浙江巡撫任內,本來只有十個姨太太,他忽然 揀了西湖嶽王墳前一塊隙地,要造起花神廟來,想把這些姨太太浦,朔作花神,自己塑在中間,總司花令。但十二月還缺兩個,在蘇、揚備購一妓,湊足此數。又將收房寵婢,塑作閏月花神。鳩工庀材,一兩個月便落成了。這花神廟中座一個男像,左右十三個女像,都是星冠羽衣,飄飄有凌雲之致。手裏各人還捏着司月的花,曲檻雕闌,明窗淨几。神龕外面掛着一副楹帖,是:翠翠紅紅處處鶯鶯燕燕風風雨雨年年暮暮朝朝一塊橫匾,寫着“湖山春社”。

    李衛還帶着十二個姨太太,畫船簫鼓,在廟裏嬉春。後來移督他省,將姨太太一齊帶去,其中要算三蔭子最爲得寵。她弄的手腳,也真不少。若是李衛不肯,她拉鬍子,擰耳朵;怒了又喜,喜了又怒,總要李衛答應才罷。這時,李衛在總督任上。

    三蔭子有個鄉親,卻是揚州鹽商,保舉了候補知府。尋着三蔭子這條門路,想署一署事,顯輝顯輝。三蔭子居然索價二萬,前途允許下來,只等掛牌付款。偏是李衛出外大閱去了,到得回省,接二連三的公事,三蔭子無暇代求。這晚從簽押房退出來,便赴三蔭子房裏。三蔭子爲着這事,自然格外逢迎。

    李衛正待上牀,三蔭子身邊掏出一張名條來,寫着三品銜候補知府黃日照,求大人恩委署缺。李衛一看道 :“你得他多少銀子?這人是有名的鑽營好手,我正要參他呢 !”三蔭子道 :“這是我的表兄,看我面上調劑他一個缺嘛 !”李衛道 :“這卻應承不來,這種人我怎樣交代藩司呢?”三蔭子道 :“我嫁了 你做總督的夫人,連孃家的親眷,不肯抬舉一點,我有何面目見人呢?”言罷便滾下淚珠來了。李衛道 :“不要哭,再想法罷 !”三蔭子逼着李衛,三日內要回信。李衛無可如何,叫藩司委了一個簡缺,三蔭子二萬到手了。

    不道這知府急於撈本,添了許多意外收人。屬員被他剝削不過,到省時稟明總督。李衛是外強內荏的,下了一道通札,叫屬員廉潔奉公。這知府認定有三蔭子的靠傍,毫不知改,弄到聲名狼藉,藩司只好將他撤任了。那知府想到二萬紋銀,只做了半年知府,大覺喫虧,便託原經手來找三蔭子。這消息早傳到一班同僚耳朵裏,沸沸揚揚,御史便聞風彈劾。

    雍正知道這是不能留中的,一面叫李衛明白回奏,一面欽派大員馳驛前往查辦。李衛料定雍正的脾氣,是最忌飾說的,把該知府如何行賄,侍妾三蔭子如何求情,一五一十,奏將上去。後面還說道臣解職在署,聽候查辦。那欽差早已到省了,先傳藩司問話,然後命藩司護理督篆。李衛照復奏的話,遞了親供,並將三蔭子交案聽審,說犯官准情是實,得賄是虛,究竟賄事有無,及賄款多少,須該知府與三蔭子當堂證實。

    欽差想到,李衛是雍正心腹,不好十二分認真研鞫,將錯就錯,把知府當做三蔭子表兄,說道三蔭子嫁李衛時候,該知府曾送奩資二萬,到得該知府候補到省,三蔭子爲酬報起見,求李衛將該知府拔委。李衛曾札藩司審查資格,與署事頗相符合,是以照例委任。該知府纔不勝職,李衛已經撤省。是李衛雖顧私情,未悖公事。惟不知遠嫌拒絕,應實降二級調用。該知府自恃豪富,輒以白鏹誘人入罪,殊屬卑鄙無恥,應行革職。

    三蔭子身爲貴妾,爲私親代求差缺,亦屬不應爲而爲,姑念女流,交李衛嚴加管束。紋銀二萬兩,既系奩資,並非賄款,免其交出充公。欽差合銜具奏,雍正自然照準,把李衛改了革職 留任,還說李衛事雖有據,心實無他。一場大大的風波,消洱得泯然無跡。總算晦氣了這個知府,錢也花了,官也革了。李衛過了半年三月,早經銷去處分。倒是三蔭子受此打劫,防得幾個姊妹們嘲笑她,她弄的錢已儘夠了,藉着歸寧,別了李衛,揚州去了。李衛此番雖沒有損失,總是一個痕跡,從此格外謹慎,與田、鄂果然鼎足而三呢。

    雍正除了年、隆,仗着田、鄂及李,好做幾年太平天子。

    偏有一個孝女何玉鳳,爲着老父被害冤抑,陳明年羹堯罪狀,來求昭雪。雍正將何孝女連同奏疏,發交順天府府尹覈覆。正是:但願覆盆昭日月,不辭伏闕試雷霆。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三回何女變真名窮棲山谷 呂娘齎舊恨遠涉江湖

    上回說到何玉鳳上疏訟冤,發交順天府府尹覈覆。這時年羹堯伏法久了,何玉鳳爲什麼還要舊事重提呢?因爲何玉鳳同母親傳氏,都是發往黑龍江給披甲爲奴的罪人。她的父親單名一個“煥”宇,曾經做過山西掛印總兵。羹堯平定青海的時候,這總兵便隸屬羹堯部下。何總兵原是漢軍世族,並無子嗣,只有一個女兒,是夢見白鳳投懷產生下來的,所以叫做玉鳳。玉鳳姿質聰敏,性情統爽,自幼不喜女紅針黹,只是舞刀弄棍,習些武事。何總兵看她生有神力,便將家傳的一張鐵胎彈弓,授與玉鳳,能夠在百步之外,百發百中。羹堯知道何總兵有這個女兒,要想收爲已用。況且何總兵有謀有勇,不下嶽鍾琦這班人物,若果同他結成秦晉,將來也好輔助一臂。主意已定,便派兩個文案,託他到何總兵署內,向何總兵求親,要將他女郎玉鳳,配與次子年富爲室。羹堯固然封到公爵了,年富也是男爵,料定這小小總兵,一聞此信,自然將女兒獻上了。誰知這何總兵是有膽識。有氣節的,看得羹堯驕暴,將來必不令終,若同他通了婚姻,現在雖則是升官拜爵的機會,誠恐城門失火, 殃及池魚,這真悔之不及了。

    兩個文案見過何總兵,說道 :“大將軍的意旨,想貴總兵不至違悖的。大將軍的寵愛,想貴總兵無不感激的。請貴總兵寫好庚帖,使我等可以覆命。這杯喜酒是穩喫的了 。”何總兵道 :“承大將軍的垂青,二位的下降,爲小女談這親事,這樣親家的門第,郎君的勳貴,何煥那有不允從的道理?只是小女前年已經受聘了。還求二位垂諒,婉復大將軍弗罪 !”這本是何總兵辭婚的權詞,那兩個文案,居然認起真來,一定要問訂的是那一家?何總兵急切不知所對,想到同旗的摯交安學海,他有個兒子安驥,品貌學問,與玉鳳可以作配,便用安家抵擋一下罷了,便道是漢軍旗安家,河工知縣安學海的兒子。

    兩個文案料定難以挽回,討了這個沒趣,妝妝點點,去告訴羹堯。羹堯道 :“這倒不怪何煥,一家女兒怎受兩家茶呢?

    只要滅了安家,不怕他女兒飛上天去 !”便密囑河督談爾音,令他擺佈知縣安學海、這總督要尋知縣的事,自然易如反掌。

    不到幾時,安學海果然官也革了,家也破了。羹堯再叫兩個文案問何總兵,聲說前議,並道安家一蹶不振,仗着大將軍的勢力,儘可退婚,貴總兵也以見機爲是。何總兵聽了這話,說道:“何煥素性懿直,不肯以貴賤易交,便是安驥有什麼不測,也叫小女守貞一世。還請大將軍另求賢淑吧 !”兩個文案拂袖便走,對着羹堯,自沒好話。何總兵也知道惹禍,密令老妻帶着玉鳳回京,並專差到河南監中,去探望安學海。信中寫明始末,決將玉鳳定與安驥。部署既定,專差已經出發了。佟氏同玉鳳,尚是戀戀不捨。忽然何煥奉到將軍府札道:總兵何煥,前在青海隨徵案內,經參將王隆、都司郝華,合詞呈稱冒功扣餉等情,並指文案委員馬德飛爲證。當即派員 密查,事皆有據。曾經奏請暫行革職,歸案訊辦。爲此札到該革弁,即將統領各營糧械,即日交卸,以便赴質。仰即遵照毋違,切切!

    何總兵一看,說 :“大禍到了 !”進內告訴妻女,換了青衣小帽,出來待罪。一面預備點交,便對玉鳳道 :“我是死定了,你們快走,不要打在一窩裏。如今應該避過急難,女孩兒家,不必靠着一點小技,妄想報仇。你只要歸到安家,使你母有個倚靠,我死也瞑目了 。”玉鳳一場大哭,跟了母親,背了彈弓,一溜煙逃出城來。

    何總兵本是交營務處審訊的,原告證人,都是從前仇敵,被他一口咬定。問官竟用起嚴刑來,可憐何總兵極口呼冤,那鐵骨銅筋,已挫折得不堪狼狽了。羹堯等不到畫供,奏請正法,妻女發黑龍江披甲爲奴。何總兵竟成了莫須有的慘獄。到得去拿妻女,早經鴻飛冥冥,弋人何慕呢。

    佟氏帶了玉鳳,從陝西想到北京,剛剛過得河南,已聽見何總兵消息。玉鳳道 :“各省要通緝我母女了,我們只好到深山窮谷裏,躲避躲避。母親也說不得真姓名了,女兒便改名十三妹罷 !”價氏道 :“我是老了,不如跟了你父親去得好。你還得去尋安家,他總收留你的。茫茫大地,藐藐孤身,躲避到那裏去呢?便算有了躲避的地方,這些衣食,從那裏來呢?”

    玉鳳道 :“母親不必着急,女兒自有山谷,安頓母親的。若怕衣食無着,女兒仗着這張彈弓,自有那無主的錢財,把母親使用。母親安穩住着,女兒去去就來 。”修氏道 :“你不要再惹禍了 。”玉鳳道 :“女兒理會的 。”

    不到三五刻工夫,早見玉鳳帶着一男一女進來,叫聲何太太,請她同進山去。佟氏仔細一看,一個男的,認得是王鳳乳 母的女婿,叫做褚一官;一個女的,倒也花枝招展,粉白脂紅,卻認不得那個。玉鳳對佟氏道 :“從前女兒聽乳母說,她女兒歿了,女婿褚一官,入贅在河南地方,什麼青雲山,什麼二十八棵紅柳樹,姓鄧的家裏。主人鄧九公,是個保嫖的出身,年紀大了,退在莊裏居住,大大有點俠名。我昨日問店主人,知道青雲山便在前面,鄧九公他也知道。所以女兒去尋這九公的,他果然一口應承,叫這鄧家姊姊,同褚一官來迎接你的 。”佟氏便問褚一官 :“你岳母那裏去了?”一官說跟着岳父在北京安家。玉鳳只催着佟氏起行,到了鄧家莊,見了鄧九公,將佟氏在青雲山安排好了,一切都由九公保護着。玉鳳往來豫魯一帶,總想報復羹堯。不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羹堯竟名敗身死了。 玉鳳吐出這口氣,又想替父親掙回那口氣。同了褚一官,來到北京,訪着安學海,那安驥已經少年科第,供職詞館了。

    安學海在河南監裏,早接了何總兵的信,已認了玉鳳這段姻事。

    如今想想舊友,看看新媳,不得不替他出力,便叫安驥代玉鳳繕成疏稿,託都案院遞了上去。疏中說先臣如今觸怒,羹堯如何設計,罪女埋首草野,得見天日,願賜先臣昭雪,以慰幽魂。

    順天府尹奉旨查覈時,有與何總兵同僚同旗幾個人,遞了公呈作證。府尹復奏上去,雍正準其復官賜卹。玉鳳大事已畢,回到青雲山,佟氏已經彌留了。玉鳳雖然孝服在身,安家卻不肯放她孤身在外。過了百日,按照旗禮,便與安驥結婚。從此不稱十三妹了。偏是燕北閒人,編什麼《兒女英雄傳》,要能仁寺殺人,尹先生弔喪,這樣繞道兒。要知道玉鳳同安驥的姻緣,何總兵與安家是早有成約的。

    這年是雍正十二年,安驥已由編修開坊,署理國子監祭酒。

    忽然奉旨頒給監生《大義覺迷錄》各一部,各監生例由祭酒領 銜謝恩。雍正還嚴諭祭酒,說道曾靜、張熙這案,就此結束,諸生不可再爲呂留良謬說所誤。人人知道,呂留良是雍正八年銼屍梟示的。他是浙江石門縣人氏,清朝也進過秀才,兒子呂葆中也點過鼎甲,然是明朝的遺民,文字中不免有點寄託,說道怎樣背違,怎樣怨望,卻也並無實據。雍正上諭中,說他因考試劣等,憤棄青衿。追思前代,深怨本朝這幾句話,還是故入人罪呢!不過所著的文集、詩集及日記等,卻是刊刻及印刷的多種。門人嚴鴻逵等,輾轉傳播,弄得淄澠莫辨,徑渭難分。

    這愈演愈奇的曾靜、張熙諸人,敢向嶽鍾琪衙門,呈遞書信,說出尊中國攘夷狄的話頭,鍾琪看張熙一個秀才,如何有這樣大膽?追究主謀,卻是曾靜;追究附和,卻是嚴鴻逵諸人;追究學說,卻是呂留良父子。鍾琪知道案情重大,便原原本本上了一疏,連問同信粘附在內。一面拿獲曾靜,同張熙解進京去。

    雍正偏偏令人不測,說曾靜、張熙,因被惑訛言,加恩釋放,只坐了呂留良一家首逆。那十二年的上諭說道:刑部衙門議奏:呂留良應銼屍梟示,財產入官。伊子呂葆中曾叨仕籍,世惡相濟。前此一念和尚謀叛案內,連及呂葆中,逆跡彰著,亦應銼屍梟示。呂毅中應擬斬立決。伊子孫並兄弟、伯叔兄弟之子及妻妾等,應行文該督查明,按律完結。

    雍正對這呂氏,要算得巢無完卵,網無纖鱗了。那知葆中有個小女四娘,一向寄住外家,卻沒有走入漩渦裏面。四娘雖則年輕力弱,卻是有點大志的人。想這祖父不共的大仇,那肯輕輕放過?但區區一個女子,要想走到皇宮裏面,恐怕做蒼蠅蚊子,也難飛進。四娘道 :“鐵杵磨成針,只要工夫深。我從今飄泊江湖,不報仇誓不回來了 !”四娘這面,如此哀憤,如 此悲痛,雍正只道有這《大義覺迷錄》,宣示海內,可以坐定呂留良罪狀,沒有人敢來翻案的。

    四娘離了石門地方,慣與女尼女冠,結個相識。後來天目山拜了賽紅線爲師,飛劍飛鏢,算得有點門徑。終究嫌自己本領有限,不能成怎樣大事,辭了賽紅線,一路遨遊大江南北。

    認得了白泰官、甘鳳池一班人,領袖的卻是一個和尚,稱爲八俠。獨有這和尚自恃無敵,肆意淫暴,被七人協力殲除,七人也就此分散。四娘齎着舊恨,爲的是宮中路徑不熟,仍舊徘徊都下,不能發難。又知道雍正血滴子的利害,深恐機事不密,徒然喪身,只扮了賣解的女子,在逛廟的時候趕集。四娘面目姣好,技藝嫺熟,自有這班捧場的替她敲鑼敲鼓,開場收場。

    四娘銀錢是極散漫的,終日朝出暮歸,在場上滾缸走緪,這纖纖蓮瓣,已是泥人慾醉了。

    這日又是廟市,各邸福晉、格格,也聚集在賣解地方觀看。

    一出才畢,便有一個貴婦,傳呼四娘,問話,絮絮叨叨了好一會。四娘招呼手下的人,收拾場面,跟着那貴婦去了。旁邊認識的人,說 :“這是果親王允禮的側福晉。她的格格,也在那裏練武呢!想是邀她去做教師了 。”從此不見這賣解的女子。

    不到幾個月,雍正便暴疾賓天了。傳說這賓天下午,還與王公大臣議事,那知不到一夜,竟棄臣民而去。鄂爾泰、張廷玉奉了??詔出來,大衆問皇上是什麼病晏駕的?他總模模糊糊,說不出所以然。最奇的宮中傳出懿旨,說宮女四兒,偷竊物件,乘喪潛遁,着步軍統領衙門暨五城嚴緝務獲,並有畫影圖形。此諭傳遍京城,那圖形認識是賣解女子。有人說四娘四字,如同純陽稱回道人一般。曾記我於癸丑年,在民強報館做的百首清宮詞內,中有一首道: 重重寒氣逼樓臺,深鎖宮門喚不開。寶劍革囊紅線女,禁城一嘯御風來。

    這事是賽紅線幫助四孃的。四娘跟着賽紅線,回到天目山去了。 這裏顧命大臣鄂爾泰、張廷玉,幫着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料理喪事,遵着正大光明匾額後匣內諭旨,以四阿哥寶親王嗣位,改元乾隆。乾隆自然比雍正寬大許多,凡宗室被禁的,一概釋放。允(礻我)、允禵固然復爵,連阿其那、寒思黑,都準收回玉牒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鄂爾泰、張廷玉,雖是當朝首相,知道乾隆另有一番作用,況且雍正的詞科,尚未廷試。

    看看乾隆風色,最寵的是紀昀、畢沅諸人。紀昀號叫曉嵐,籍隸河間,與乾隆最相契合。只是漏泄南淮運使密查一案,國法無私,君恩尚在,加恩發往烏魯木齊去了。正是:金殿玉堂投筆後,黃沙白草荷戈初。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四回紫玉成煙曉嵐哭沙漠 紅綃被盜秋帆遣崑崙

    上回說到紀曉嵐爲着泄漏機事,革職遣戍。曉嵐本是滑稽不過的人,因爲親家在兩淮運使任上,得了查封的嚴譴,他密遣幹僕,帶了一個無字的信封,裝了一封的茶葉,信道趕到揚州,去通知親家。親家倒也乖覺,將重要物件,一概寄頓開了。

    到得江督奉旨派員查抄,只有點箱籠衣具,毫無金寶存儲。知道有人走風了,提了僕役嚴訊,供出北京紀家有人前來下書。

    及至查究書中的話語,只有一個空封,一撮茶葉。江督據實奏聞,乾隆便召曉嵐詰問。曉嵐也不諱飾,磕頭認罪。乾隆道:“這是何意?”曉嵐奏道 :“茶葉者,查也;信封者,封也。

    ”乾隆道 :“你弄得好玄虛。你同親家要好,你同他一併出口罷 。”曉嵐謝恩下來,自有一班門生故吏,前來慰藉。曉嵐倒也毫不芥蒂,歸家去收拾些琴書古玩,帶了侍姬明玕、玉臺兩人起行。有人替他祖餞,曉嵐道 :“譬如出趟遠差罷了 。”內中有個同寅會測字的,叫曉嵐隨口報字,以卜休咎。曉嵐說一“口”字,那同寅道 :“口字加尹,爲君,加刀爲召。君命相召,必賜環也。且口字似四非四,此行殆不滿四年乎 。”曉嵐 笑了一笑,次晨便隨差上道。

    出得居庸關來,一片黃沙大漠,衰草垂楊,迥不似首都的富麗。那明玕、玉臺,是錦衣玉食中出來的,一路餐風宿露,已有點不舒服了。況且又有差官奉着憑限,按站催促,不許停頓。又是涼秋九月的時候,塞外已有積雪,車裏披了大氅,還是寒風砭骨。明玕先支持不住,幸有玉臺替她稱藥量水,總算勉強到了烏魯木齊。曉嵐照例報到。這辦事大臣,正是從前大學士溫公,一向敬慕曉嵐,便委了曉嵐一個文案差使,又叫他搬了家眷在衙門裏住。

    不料烏魯木齊地方,不但鮮魚活蟹,通年不能見面,就是黃茄紫莧,也爲着地土磽瘠,滋長不來。早餐是羊肉炒麻菇,晚餐是麻菇拌羊肉,明玕是有病的人,如何受得起這般苦楚?

    住的雖然是座衙門,蘆簾板屋,四面透風,一陣雪花,轉瞬便結成冰塊。房裏燒的是火炕,煤也沒有,炭也沒有,用的是焙乾馬糞,煙燻眯目,夾着一股怪氣息。連一個好醫生,都請不出來,好藥料都配不出來。明玕懨懨瘦骨,已不盈把,連一盞清茶,都咽不下去。弄得玉臺也啾啾卿卿,磨折出病來了。曉嵐閒着無聊,總勸她們耐心等着。一到春氣透發,明玕肝火上騰,又添了終朝咳嗽,始而是痰,繼而是血。偏遇着正月十五,流官激變,以至昌吉大亂,曉嵐隨着溫公出徵去了。幸虧千總劉德,剿平得快,溫公佈置善後,解散脅從,由八百里加緊捷報,奏了進去。乾隆賞了曉嵐六品頂戴,仍着留臺辦事。

    這時已經歸住烏魯木齊,三四月的天氣,明玕稍能起坐,玉臺又爲着水土不服,漸患腹疾。曉嵐對了一對病姬,真是愛莫能助。衙門內有個筆帖式,說道這裏的風俗,用醫不如用巫。

    曉嵐便託他去請巫師,前來襯禳解。是晚由筆帖式帶了巫師來到曉嵐住所。曉嵐一望,原來三十餘歲的中年婦人。向曉嵐取 了一枝筆,開出一張單子,什麼香呀、燭呀、紙錢呀、牲醴呀、鎖呀、錢呀、寶劍呀,約定明晚作法。叫曉嵐陪到病人房裏去約略一看,說道明玕是餓鬼求食,由幾千裏外跟來的;玉臺是木魅作祟,她還有惡夢呢!曉嵐半疑半信,看他有何異術。

    等到次日薄暮,那巫師換了妝束,上下玄衣玄裳,高髻利屣,還用着玄布扎額。走進門來,燃香點燭,陳牲設醴,用着一縷紅繩子,穿了本命錢,甩在鎖上,她便仗着寶劍,口中唸唸有詞,跳一回,舞一回,越跳越高,越舞越急,或撐雙手,或翹一足,約莫有一時光景,燭光漸黯,香菸漸濃,巫師亦連連呵欠,故作疲倦的態度。曉嵐也莫明其妙,只聽見巫師大呼道 :“我乃當方土神也,查得明玕身畔,有餓鬼劉三、王七,只要大施法食,病即痊了。玉臺是桂將軍想他作妾,非上表求他赦兔不可。本土神廟裏,要焚餉十萬,當爲保護 。”言罷,巫師又連連呵欠,算是醒了。曉嵐是讀書明理的人,料定是詭言惑衆。那明玕、玉臺兩個人,說得活靈活現,怎樣打寒噤,怎樣夢魔,曉嵐拗他們不過,只得一一遵命。三日和尚,四日道士,上天表,解星宿,拜懺放焰口,鬧得七顛八倒。明玕的病格外厲害了。他本有一個小女,才能牙牙學語。明玕知道疾不可爲,便將小照交其親女,並口佔一詩道:三十年來夢一場,遺容手付女收藏。

    他時話我生平事,認取姑蘇沈五娘。

    曉嵐看得明玕已是燈燼油幹,奄奄一息,便叫玉臺掙紮起來,料理後事,又匆匆到溫公那邊去了。是晚得着赦回的諭旨,並賞還編修,溫公又賞了宮傅銜。忙着謝恩摺子,不能歸宅。

    夜間恍惚夢見明玕,不意壁間鋼瓶墮地,一悸而醒。次早趕緊 往告消息,博她一喜。她仍是昏昏若睡。玉臺道 :“明姊說昨宵似見主人,忽有大聲若雷,至今尚是惴惴 。”曉嵐道 :“我亦夢之。她生魂已離,不可救矣 。”明玕張目向曉嵐一顧,含淚而逝。曉嵐念她隨行萬里,扶病登程,現在已有歸期,他竟遽然怛但化,青磷飛血,紫玉成煙,曉嵐便撫棺痛哭了一番。

    在那遺照上題着二絕道:幾分相似幾分非,可是香魂月下歸?春夢無痕時一瞥,最關情處在依稀。

    到死春蠶尚有絲,離魂倩女不須疑。一聲驚破梨花夢,恰記鋼瓶墮地時。

    又將她的經過事實,纂入筆記道:侍姬沈氏,餘字之曰明玕。其祖長洲人,流寓河間。其父因家焉,生二女,姬其次也。神思朗徹,殊不類小家女。常私語其姊曰 :“我不能爲田家婦。高門華族,亦必不以我爲婦,或者其貴家媵乎?”其母微聞之,競如其志。性慧黠,平生未嘗忤一人。初歸餘時,拜見馬伕人,夫人曰 :“聞汝自願爲媵,腰亦殊不易爲 。”斂衽對曰 :“惟不願爲媵,故難爲耳!既願爲媵,亦何難?”故馬伕人始終愛之如嬌女。嘗語餘曰 :“女子當以四十以前死,人猶悼惜,青裙白髮,作孤籬腐鼠,吾不願也 。”亦競如其志,卒時年僅三十耳。

    明玕的遺梓,暫停僧寺。將所有文書章奏,曉嵐一一交代溫公,預備長車入關。曉嵐帶着一妾一女,一棺一僕,迤邐進了京城。請安召對,今在四庫館纂修上行走。明玕的柩,叫女 兒伴着回籍。這裏又納了一兩個妾,前前後後,不止十二金釵。

    這是乾隆全盛時代,京官的妾,莫多於紀曉嵐;外官的妾,莫多於畢秋帆。

    這秋帆更是風流不羈的人物。他原籍是江蘇鎮洋,卻一直在京中處館。所有服裝衣履,都是伶人琴言接濟他的。到得秋帆狀元及第,琴言還稱他做狀元夫人。不到十年,已拜陝西巡撫的官階。秋帆深知寒畯況味,凡有一技一藝的,無不蒐羅幕下。那孫淵如、洪稚存這一班名士,尤其禮隆幣重,待作上賓。

    每年更提出積俸萬金,遍惠貧窶,實是宋牧仲後的一人。平時詩酒遨遊,一部笙歌,並不迴避羣客。朔嘲髡職,舉座粲然。

    秋帆尤喜積聚古書,宋槧元刊,往往愛不釋手。有時中宵校勘,竟不歸房。

    這班列屋而居的,春月秋花,那裏肯等閒度郤?目成心許,難免各有知音。秋帆不癡不聾,難作家翁。料定此輩女流,見色色好,見財財好,誰能防範得許多。只要面前清清白白,不留痕跡,也就罷了。畢夫人更不來管這等閒事,妍的媸的,長的矮的,她總對待得和顏悅色,從沒有一點妒忌。秋帆喜得無拘無束,把那閒花野草,都捧上玉宇瓊樓。這班人不但不感激你抬舉她,反要埋怨你冷落他。這個道 :“主人年也老了,那裏養贍得到底?”那個道 :“主人寵也多了,那裏歡愛得到底?”起初不過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弄到後來,少年幕客,竟帶了侍姬,雙飛而去了。秋帆想着這幕客,馬工枚速,確是有用的材料,那侍姬來不數月,只在宴會上,與幕客見過一二次,居然靈犀互通,綵鳳相隨,這不是崑崙奴盜紅綃的手段嗎?

    料想走亦不遠,便喚得力武弁,飛騎追獲,取那兩顆首級覆命。

    武弁領了一口刀,正要出去,畢夫人走進箋押房來,指着秋帆道 :“老爺你太不達了,此種侍姬來也不增,去也不減。 她既然不願居此,天空海闊,任她去罷。況且這事也算不得家醜,老爺弄這班侍姬,未必個個想她三貞九烈的。她只是糟蹋她的身體,老爺何嘗關礙你的名譽?這幕客更不必追究了,他兩人一無所有,未嘗取你一草一木,何必造孽,使他駢首受戮呢 !”秋帆哈哈大笑道 :“夫人言之成理,我也恍然大悟了。

    ”便在桌上提起筆來,疏疏落落寫着幾行道:執事有桑中之喜,竟學中公巫臣。竊妻以逃,若能早爲我言,此等無主名花,儘可移根而去也。惟聞瀕行倉猝,襆被相偕,計亦左矣!白金三百,聊壯行色。後會有期,各宜努力。

    寫裏便收回武弁的刀,取銀三百兩,連同這信,必須追給,武弁匆匆走了。夫人又對秋帆道 :“老爺署內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要算得‘門迎珠履三千客,屏列金釵十二行’了。這些表章以賢路,潤色儒林的事,封疆大臣應該提倡的,妾身何敢相阻!只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老爺官居極品,位高責重,設或稍有磋跌,自問何恃不恐?所以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苦苦認真呢!俗語說得好,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老爺總須從腳踏實地地去,不要純盜虛聲了。如今在任一日,這些經師騷客,奕叟琴仙,自然接踵而來,分嘗這鼎中一臠。若使飄然解組,恐怕梧桐風倒,都如勞燕分飛。老爺你是聰敏不過,明白不過的,妾身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鑑於今日這件事,膽敢參贊一二 。”秋帆聽了,終覺不以爲然。畢夫人也無可如何。

    到得第二日,武弁回署,呈上覆信,說 :“沐恩追到十里外一家容寓裏,才得找着。他倆見了沐恩,驚慌得很!見了大帥的信同銀子,又感激得很!寫了一封回信,賞了沐恩四兩銀 子,還留了沐恩一宿。說道有此盤費,上京求趕功名去了 。”

    秋帆拆看覆信道:紅拂私奔李景武,越公不加罪譴,已屬萬幸,何圖慨賜厚贐。雪中之炭,能不欣然!秋間就試京兆,倘有寸進,誓必相報。雀環蛇珠,惟力是視。統維垂察,不盡欲言。

    秋帆也並不在意。那知爲了川陝軍包餉,身後還得了查抄的處分。虧那幕客暗中斡旋,秋帆猶留了一點財產。這是後話。

    那川陝的兵事,秋帆也算得鞫躬盡瘁了。只是遇着這嘉勇貝子福康安,比從前年羹堯還要驕縱。他只仗着椒房聲勢,往往坐收成效。這些督撫官兒,沒有在他眼裏。西事平定以後,督蜀督滇,異常炫赫。那時安南國尚是清藩,乾隆傳諭福康安,叫國王阮光平前來朝覲。福康安接到此旨,摹然一驚。正是:漢代使符初出塞,周家王會待成圖。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五回嘉勇貝子閫令服先幾 節烈夫人國恩邀特寵

    上回說到嘉勇貝子福康安,接着乾隆諭旨,要召安南國王阮光平朝覲。這安南國在鎮南關外,原是黎氏的世守。到得黎氏積弱,始封阮氏。頒符賜璽,稱曰炎服屏藩。阮光平本一小國諸侯,那懂得天朝的體制?偏是乾隆爲着皇太后八旬萬壽,要裝點那“普天同慶,重譯來朝”這八個字,硬想阮光平走這一趟。其時貝子卻總督雲貴,所以叫他傳諭。那知這貝子雖則由領隊大臣出身,超封五等,有“忠銳嘉勇”四字的頭銜,一切操縱進退情形,都靠着夫人完顏覺羅氏,代爲籌劃。夫人不但封疆案牘,隨時佐理,便有疑難緊急的事,也能冰解的破,洞燭先幾。

    貝子爲那安南國王,有些窒礙,着實委決不下。夫人道:“這是老爺禍福關頭。光平不朝,從前的功績,都是虛誣了。

    褫職奪爵,還算小懲呢!阮光平並非不肯來,實是不敢來。老爺只要同他開誠佈公,申說一番,他自然唯唯遵命。妾身在京的時候,聽得編修吳俊,是個善辯的人。此番他奉使來滇,正好用他,前赴安南,向光平善言勸導。以後只須多送一點贐敬, 他也落得做個順水人情 。”貝子聽了夫人的閫令,便請使臣吳俊入署商榷。吳俊也乖覺得很,說什麼憑限緊急,說什麼路途遙遠,推三阻四,終究一個不去。貝子益發着急,進來請教夫人。夫人道 :“你盡請他明日筵宴,我自有辦法 。”

    貝子果然下了帖子,叫廚房備着盛席,又邀了撫、藩、臬三人作陪。吳俊當然首座,大家正在傳杯舉箸,忽有一個婢女傳說 :“貝子夫人要出見吳大人,諸位大人也不必迴避 。”道言未了,貝子夫人已從屏後轉出,頭簪旗髻,足履旗圓,一件青色繡花旗襔,還罩着黃緞坎肩,向席上衆官一肅,衆官紛紛站起。夫人便在席旁小杌上坐着,開口對吳俊道 :“吳大人奉使萬里,道途勞頓得很了 。”吳俊道 :“承貝子爺及夫人優待,今日筵罷,明日便擬回京覆命了。柳往雪來,也是皇上的恩典,也是使臣的責任 。”夫人道 :“吳大人來滇,還是爲着貝子來的,還是爲着安南國王來的?”吳俊倒是一怔,便道 :“朝命傳諭貝子,未曾說到安南 。”夫人道 :“阮光平系一國之主,即使令他朝見,也須由大臣傳諭。貝子總轄軍民,不能擅離一步。便是諸位大人各有職守,若差遣個候補府道官兒,反不足昭隆重。吳大人一客不煩二主,自然勞駕出關一走 。”吳俊道:“安南與此地,只隔一關,何敢固辭?但是欽限有定,過期便要受處分了 。”夫人道 :“吳大人這倒放心,貝子明早拜本,說明安南初服難測,故今使臣親往宣逾。只要吳大人不辭況瘁,已經感激得很。若是皇上震怒,有什麼專擅遲誤的罪,都由貝子領受 。”說罷又是一個肅,翩然進內去了。撫、藩、臬也勸吳俊,吳俊真是逼着上路,貝子還派了護弁沿途保護。

    吳俊出了鎮南關,進了安南城,阮光平受寵若驚,率領羣臣跪接天使。吳俊照例宣述旨意,到得私覿的席上,把天朝如何富麗,大皇帝如何尊貴,天花亂墜,說得光平滿口答應,克 期進京。先遣陪臣兩員,捧了表文貢物,隨同使臣覆命。

    吳俊回到雲南,向貝子道 :“若不是尊夫人侃侃而談,此舉也難就範。阮光平尚是忠厚的,他一將一相,厲害得很,差不多光平入朝,要下官爲質呢!單靠着一紙空文,他如何敢陷入龍潭虎穴呢?兩陪臣現在館驛,貝子看過了表文副本,沒有違礙字樣,便好打發他們走了 。”貝子聽了吳俊的話,益發佩服夫人得很!便打開表文副本看,表文道:安南國王、臣阮光平頓首稽首大皇帝陛下:竊惟帝澤如春,雨露被不毛之地;皇居有極,日月仰共戴之夭。數琛贐以偕來,撫綏萬國;匯梯航而畢至,陶冶一家。況復周姒商娀,廣開慈宇;漢宮唐殿,鹹鬯洪庥。以天下養親,乃雲教孝;知中國有聖,敢不來王。臣僻處明都,遠瞻宸所。賜璽書以爲屏翰,排閶闔而拜冕旒。謹遣陪臣二員,先齎表文貢物,隨同天使赴理藩院交納。裏即日取道雲南,馳驛入京。於戲!進璇閨而侍膳,演壽已徵五福之全;開金闕以敷恩,受祐宜致四方之賀。所有臣歡抃情形,理合具折上聞。伏乞聖鑑。臣謹奏。

    貝子看罷道 :“華贍典重得很,不道小邦也有這等文字。

    ”便備酒替吳俊餞行。還送了吳俊出城,在皇華亭寄請聖安,貝子纔算一塊石頭放下了。後來阮光平過境,照例一桌全席,兩個隨員,便可了事。貝子從此以夫人爲謀主,所以在任兩年,辦得漢苗悅服。

    不道福建臺灣地方,又有林爽文起事。乾隆飛諭嘉勇貝子前往征剿。此事急如星火,連夜點齊兵馬,便要長征。先請撫臺兼護督篆,一應回旗的大小各務,均托夫人從容摒擋。

    這嘉勇貝子本是傅恆的兒子。傅恆諸子,只有福康安不曾 尚主。夫人對着幾個妯娌盡是金枝玉葉,已經不易周旋。獨有傅夫人最愛貝勒,因之夫人也蒙慈蔭。貝子又能夠爭氣,國恩家慶,克迪前光,還靠着貝子勳勞,傅恆亦晉封貝子爵銜呢!

    夫人料定貝子此行,必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便囑咐姬妾婢僕,不許耽擱,打從水道緩緩進發。一到京邸,貝子已有奏凱的消息。那夫人行所無事,只在府中主持女紅中饋。每謂居官是暫時,居家是永久,一點沒有驕貴氣象,難怪貝子要俯首從命了。 貝子帶着大軍,從雲南徑到福建,也不暇兼顧夫人。在福建見了總督,問起爽文兵力。說道全臺俱陷,只剩了諸羅一城,仗着柴大紀守着,恐怕糧盡援絕,難以持久。貝子道 :“爽文不過會匪,臺灣文武,也太疏忽了。我當即日渡臺,接應大紀。

    ”果然貝子用了海蘭察做先鋒,直趨請羅。沿途轉戰無敵,已到諸羅城下。海蘭察狂呼奮勇,爽文殘部,自然一齊散去。

    貝子進了諸羅城,爲着大紀拜脆不拜跪,橐鞬不橐鞬,遂有一點嫌隙。貝子令大紀跟着海蘭察衝赴前敵,下大理代,克集埔,弄得爽文無路可走,便連同家屬一鼓而擒。臺灣全局已平,都說貝子威福照臨,使小丑冰銷瓦解。乾隆論功行賞,卻將大紀革職拿問。一面特諭貝子,查取殉難官紳男女姓名彙報。

    貝子看到縣丞方振聲,千總馬步衢,把總陳玉威三人,闔門殉節,便嘆道 :“這種小官,不降不逃,已是難得。他妻女尤知大義,真是不可埋沒的 。”遂專摺奏請賜卹,還說振聲妻張氏、玉威妻唐氏,死事更烈,合予一體旌表。乾隆交禮部核議,擬定方諡義烈,馬諡剛烈,陳溢勇烈,乾隆一概圈準。並將張氏、唐氏,特旨諡爲節烈夫人,建祠致祭。祠宇落成以後,壁上嵌着幾方石碣,敘述家世。那節烈夫人張氏的道: 夫人姓張氏,浙江鎮海縣人。父承緒,以諸生客戎幕,輾轉至閩。夫人的失恃,未笄即操井臼。時方義烈公,以縣丞分發福建,謀繼室,夫人歸焉。公本寒素,然性極狷介。旋補臺灣諸羅丞,民貧地瘠,分俸給諸流民。適爽文叛,進逼諸羅。

    公募鄉民與戰,克之,卒爲爽文部曲所獲,銜之,寸寸碟。夫人出城,收殘骸,又爲所縶,觸石礎死,衆血猶濺賊衣也。夫人名姝彤,殉時年二十有七。

    又節烈夫人唐氏的道:夫人本廈門漁家女,識水道,諳風帆,陳勇烈公微時毗鄰也。公善部勒,漁民鹹聽其指揮。以海盜爲商旅害,集漁團以互衛。不支官餉,不領官械,期年盜風殺。當軸請獎,公乃官把總,隸水師營。始娶夫人歸,慨然有故劍之思焉!爽文起事,將航海內犯。公與夫人各統一隊爲犄角,相持者五日。爽文不能飛渡,意甚,密結內應,於夜半燔之,船與人俱燼焉!焦頭爛額,觀者動容,而夫人僅存一臂一足。夫人名不著,殉時年四十有九。

    貝子等到奏摺批迴,趕緊會同地方官辦理善後。這裏正是鞭敲金鐙,人唱凱歌,那柴大紀早經鋃鐺鐵索,扭鎖入都了。

    大紀本是武夫,忍着這口怨氣,前來受質。法庭審問的時候,便滔滔汩汩,不肯替貝子遮蓋一個字。到得乾隆親鞫,大紀仍極口呼冤,還隱隱約約說貝子嫉賢忌功,請求昭雪。乾隆卻最恨人訐訴貝子的壞處,心中已想致死大紀,表面上只好叫德成查辦,叫李侍堯查奏。這些人那個不奉承貝子?便說大紀如何貪黷,如何寬縱。其實諸羅城裏,當日草根樹皮,都食盡了, 貪黷什麼呢?飢兵羸卒,都不起了,寬縱什麼呢?乾隆傳諭正法,覺得爽文的叛逆,都是大紀激成養成的。

    貝子從臺灣回到福建,加銜一道旨,珍賞一道旨,所以後人宮詞裏有兩句道 :“丹闡幾曾封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 。”

    這丹闡是後族的滿語,文襄是貝子的諡法。說到“疑案”二字,因爲清代定製,沒有異姓封王封貝勒的,要知道乾隆破格酬庸。

    這些蜚短流長,本不足較,只等貝子獻俘飲至,好大大的顯輝一場。貝子對着本身的恩榮,卻也不其注意,只有特諡節烈夫人的事,算是朝廷異數,他倒感激得很。詳細與總督談談,總督又親撰一聯,到臺灣詞中懸掛。那聯句是:與丈夫易身後名,如此絲綸真異數;聽父老談死時事,即非巾幗亦完人。

    這個節烈祠,到光緒年間,尚未消滅。那節烈夫人的諡法,嘉慶間滑縣知縣強克捷的媳婦,因爲拒賊不辱,也曾賜“節烈”二字。真是後先濟美了。

    貝子在福建小憩,便由福建直上浙江。那浙江、衢州、嚴州一帶,有種九姓漁船。據說只有程、陳、許、葉等九姓,是元末陳友諒及部曲的後裔。明太祖金陵定鼎,把九姓婦女,驅逐下水,永遠不準登岸。船裏駕長管理水手,專司迎送官僚;駕長娘別教一班女樂伺候,已嫁的叫做桐嚴嫂,未嫁的叫做桐嚴妹。過了福建霞浦,便是浙江常山、江山,以下衢州龍游、蘭溪、嚴東關、富陽,以至杭州錢塘江干,都有這種船來往。

    這種船異常拙滯,嚴灘又石高水淺,七里瀧中,往往日行二三十里。船中徵歌設宴,大可作旅途消遣。曾有人詠以四絕道: 照水花枝各鬥妍,九家姊妹兩同年。布帆無恙羅衾薄,人隔江山渺似煙。

    波光鏡抹綠玻璃,水卷湘簾半桁低。底事畫眉人懶起,四山忙煞畫眉啼。

    酒酌金華醉不歸,玉杯如雪腕凝脂。勸儂省識鰣魚美,須趁風吹楝子時。

    無邊風月定風波,靈石三生七里多。一自客星偶仙女,泥中人唱曼聲歌。

    貝子進了浙江境界,辦差的便用這船承應。文自隨員幕客,武自裨將護兵,此外轎役扛夫,庖丁竈卒,滿滿裝了十幾船,順着江流,銜尾而進。前面兩船夾峙,船頭高搭戲臺,以便貝子隨時傳演。

    是日風平浪靜,看看進得七里瀧來。貝子正同着幕僚,在那裏按弦度曲,旁邊鶯鶯燕燕,擁着不少。只聽見後面一片喧嚷鼓譟的聲音。正是:弦繁管急開歡宴,石破天驚吼怒潮。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六回畫舫笙歌經略誤翻金谷酒 胡塵車騎回妃生入玉門關

    上回說到福貝子在漁船筵飲,聽得後船喧擾,不知道爲什麼事故,慌忙欲立起來查問。偏是袍角被椅子壓着,貝子用力一掙,袍角固然拖出,那一桌圓臺面,已經連盤帶碗,乒乒乓乓,掀翻在地。兩旁侍酒的船妓,都驚呆了。便是陪座的幕僚,從不見貝子發這樣脾氣,使這樣威風。後艙駕長娘聽得前艙風聲不好,料定有人開罪這位經略大人,踉踉蹌蹌跑出來,跪在地下,口裏說 :“請大人息怒 !”回頭對一班船妓道 :“還不快快跪求,站着做什麼呢 !”船妓一齊跪下,弄得貝子撲嗤一笑,對駕長娘道 :“不相干,這是我失誤打翻的。你且收拾着,你們都起來罷。倒是後面誰人鬧着?把那船的婆子、女人一概帶來 。”水手忙進艙打掃揩抹。後船的駕長娘,早帶了兩個船妓進來。先磕過了頭。

    貝子對着駕長娘一望,覺得徐娘雖老,丰韻猶存,面上有幾條爪痕,帶血帶淚,並在一處。那兩個船妓,左右兩頰,都 是紅一塊,白一塊,。貝子便向駕長娘道 :“你船中是誰人胡鬧?你不要替他包瞞 。”駕長娘道 :“我是程初一的妻子許氏。

    ”指着一個瘦點的道 :“這是小婦人的女兒愛媛 。”又指那個道 :“這是小婦人的媳婦鳳英。船裏住的,一位是參將哈大人,一位是遊擊高大人。向來哈大人是女兒伺候的,高大人是媳婦伺候的。不道鳳英又去同哈大人談話,出艙來遲了,高大人便動了疑心,責備鳳英。虧得哈大人再三賠罪,囑令小婦人今午備酒釋嫌。四個人喫到半酣,竟口角起來。高大人打了鳳英,哈大人又回打高大人。連愛媛一併打進在內,檯面也翻了,小婦人也受傷了。如今帶了女兒、媳婦,到經略大人前來領責。

    ”貝子道 :“你的話真嗎?”駕長娘道 :“如有虛言,請經略大人治罪 。”貝子從後艙跳到後船,那參將哈卜顯、遊擊高勝貴,早翎頂輝煌迎了出來。貝子慢慢的入坐,哈、高左右跪着。

    貝子道 :“你這花翎幾時保的?”兩人道 :“從前在征服安南案內 。”貝子道 :“不稱,拔去 !”哈、高便拔去了翎枝。又道 :“你這參將、遊擊,幾時保的?”兩人道 :“如今在肅清檯灣案內 。”貝子道 :“不稱,仍舊換了六品頂戴,當你的戈什罷 !”高勝貴連連磕頭道 :“沐恩同哈參將,本來沒有意見,只爲船技鳳英,搬弄是非,愛媛又幫着鳳英嘲笑沐恩,以至沐恩氣憤不過,才與哈參將交手。沐恩頭上,還打着窟窿呢 !”

    哈卜顯也連連磕頭道 :“高遊擊打了鳳英,又打愛媛,沐恩說了幾句,高遊擊竟飛盤擲碗,向沐恩尋釁。沐恩該死,還打了一下。高遊擊便掀翻檯面,驚動經略大人了 。”貝子道 :“你等兩人,參將不像參將,遊擊不像遊擊,挾妓飲酒,還要爭風打降,知道有王法嗎?知道有軍法嗎?快到尾船去罷!不要再囉嗦了 。”哈、高料定無可挽回,只得換了(王車)璖頂子,卷好鋪蓋而去。這場醋海風波,總算勾銷。 論到起事的原因,卻是鳳英不是。哈參將是在旗的,手頭比高遊擊寬裕。高遊擊對鳳英異常剋扣,鳳英面貌,又比愛媛來得標緻,平時遊浪笑傲,原是有的。這晚鳳英同愛媛說通,去陪了哈參將一宿,轉叫愛媛與高敷衍。高遊擊看鳳英釵鬢橫亂,知道已暗渡陳倉。鳳英更懷着鬼胎,弄得前言不對後語。

    高遊擊有什麼涵養,把鳳英的氣,一總移在哈參將身上,便演出這番惡劇。曾記三衢柔冰(江干畫肪錄)中,有一段雲:畫舫之式,中可客一席,几案鹹備。頭艙小僅容膝,而牀榻精潔,位置得宜。中艙以後,房艙具焉。敷帷紛毯,排比左右,中闢一道以通來往。再進則航中人臥室矣。脂鈿粉盝,楚楚妝臺,非入幕之賓,來易許其涉足。然彼姝噥噥私語,均在此天台深處也。艙後錡釜筐筥,羅列井井。傳呼開宴,咄嗟可辦,左餚右胾,亦復別有風味。

    這時哈住後艙,高住前艙,故相隔甚遙,可以弄這手段。

    貝子處分了兩人,回入自己坐船,取出白金二百分賞兩船,說是賠償掀翻的器皿,其實貝子早看中了鳳英。晚間又擺了兩筵,替幕僚壓驚。柔櫓雙停,華燈四照。履舄交錯,匙箸雜陳。貝子酒落歡腸,傳呼鳳英坐在身畔。前面戲臺上,早演着(遊園驚夢)幾齣崑曲。貝子遽令停鑼,叫鳳英和好琵琶,唱點小調下酒。鳳英便唱道:碧窗夢破簾鉤漾,滿庭芳草憑誰賞?且莫怨東風,海棠春睡濃。 阮郎歸信斷,芳草天涯遠。消息杳難知,想思十二時。

    雙荷葉上承珠露,一絲風緊翻無處。偷唱定風波,聲聲慢 祝他。 碧雲深鎖戶,明月生南浦。月下笛悽清,梅花引遠情。

    小樓連苑飄桐葉,疏簾淡月籠煙碧。空自喜團圝,金人捧露盤。 鵲橋仙渡進,人月圓難定。懶去辭花陰,闌干萬里心。

    眉峯碧聚驚消瘦,枕函拋卻雙紅豆。只是意難忘,鋼爐爇暗香。 瑣窗寒氣重,蘇幕遮魂夢。郎隔小重山,願參菩薩蠻。

    鳳英唱罷,接着合座齊唱。貝子道 :“一曲笙歌一束綾,美人還是意嫌輕,這也怪他們不得 。”參橫月落,酒闌人倦,貝子回顧鳳英道 :“你不要回船了 。”鳳英秋波一轉,便姍姍的替貝子寬去冠服,諸幕僚紛紛辭別。鳳英隨了貝子進艙,親解羅襦,微聞薌澤。貝子魂銷,真個覺得豐若有肌,柔若無骨。

    一連幾日,早已直下富陽,停泊錢塘江滸。浙江巡撫率領司道出郭迎接。貝子戀戀鳳英,傳諭明早繞城而過,除巡撫、將軍接見外,其餘一概道乏。鳳英親送貝子到湖墅下船,還訂了殷勤後約。貝子水陸並進,安抵北京。乾隆着實褒美,說道舟車鞍馬,勞頓經年,準其回第休息。貝子謝恩以後,歸去見過夫人,那鳳英的面目聲音,還是繚繞心曲。

    忽報將軍兆惠、耆定回疆,卻帶了小和卓木霍集佔的妃子同來。貝子趁着慶賀的時候,想去賞鑑回妃。不道回妃已由乾隆安插到西苑去了。

    這回妃原是乾隆向來愛慕的,聞說非蘭非麝,滿身都有異香。與霍集佔我我卿卿,最稱情好。到得清兵蕩平回部,霍集佔國破人亡,他知道乾隆單爲着一人,弄得兵連禍結,伏屍累 萬。起初本想排着一命,報故主於地下。偏是兆惠懸千金的賞,必要生致。他想此行雖險,大可乘隙報仇,所以安安穩穩。跟着兆惠北返。及至到得西苑,都是些官娥侍女,隨時監護,回妃並不驚異,亦不哀慼,只是危然默坐。乾隆偶爾臨幸,她總面如寒鐵,絕無一點笑容;便是略與寒暄,也是三緘其口。乾隆名花坐對,興味索然,總叫宮娥侍女,婉曲勸勉,希冀可以迴心。那知你言愈軟,她心愈硬;你話愈曲,他氣愈直。大衆無法可施,只得回奏乾隆。乾隆還問兆惠,兆惠道 :“輕棄故國,昔人所悲,況且她一到中朝,斷無重出玉關之望。她既如此決絕,只好慢慢的感動她,漸漸的醒悟她。她是回部的出身,果然喫着回式的菜蔬,住着回式的房屋,什麼清真寺呀,禮拜堂呀,再揀幾個俘虜中老回婦,跟她伏侍,自然與之同化了。

    ”乾隆居然依法炮製,連地名都叫做回回營。回妃觸景傷情,益發如醉如癡的懷想,最後袖中竟露出匕首來了。大衆慌忙奪下,回妃便嘰咕道 :“我是國破人亡,只差得一死了。我的不肯便死,我是不肯學兒女姿態,一死自了,總想求得一當,可慰故主呢。你輩果要逼我,我日日好死,時時好死,你輩也防不勝防呢 !”大衆又要搜她身畔,回妃又造 :“哼哼,我匕首共有數十,你輩果強來犯我,我先一刃自死,你輩恐怕也當不起處分 。”大衆再行據實回奏。乾隆終究不願放她,有時還去探望探望。這種消息吹到太后耳朵裏,太后訓諭乾隆道 :“古語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爲萬乘的天子,祖宗以大統授你,先帝以大位畀你,你這人何等鄭重!況且三宮六院,一律完備,如何去屬意這異種的婦人,亡國的俘虜?她便願順從你,你也失了體統。聽得她抱着報仇雪恨的宗旨,你又何苦一定遷就他!

    萬一他竟以白刃相向,你受着一毫損失,如何對我,如何對先帝,如何對祖宗?她既執意,你不如賜了她死,讓她成名去罷。 你果然不忍殺她,儘可放她回去。她孑然一身,斷不能夠作祟了 。”乾隆唯唯應命,依然留在西苑。藥莫有兩三年,凡太后談到回妃,總說是個禍水,因爲礙着乾隆不好處置。

    這日是圜丘大祀,乾隆留宿齋宮。太后想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此機會,下一下辣手!便傳懿旨去召見回妃。回妃又恐太后來做說客,只得勉強上輦,來到慈寧宮裏。太后便諭令掩門,才把回妃叫到面前。看她縞衣綦巾,天然佳麗,那一陣一陣的香氣,芬芳馥郁,直刺入人的鼻觀。太后嘆道 :“我見猶憐,而況皇帝?”問道 :“你是不肯屈志事上的麼?”回妃跪答道 :“是 。”太后道 :“你將來作何歸着呢?”回妃道 :“死 。”太后道 :“你死念決了,今日便令你死如何?”回妃道:“願 。”又劍容淺笑奏道 :“臣妾,胡塵車騎,甘作生俘,原是別有所圖,並非爲天家富貴。不料皇帝福大,初志俱違。長此贅旒,有何用處?太后遂臣妾從夫之願,真是天高地厚,感激不盡 !”說罷又磕了幾個頭,地下都淌着眼淚。太后叫太監引入旁室,不多時朱盤裏獻上白練,報回妃已經昇天了。

    那面西苑裏的太監,知道太后沒有好事,趕緊到齋宮報告乾隆。乾隆飛騎入宮,宮門一律關閉。乾隆料定不妙,在宮外號啕痛哭。等到呀的一聲,獸環雙啓,早見太后立在簾側,乾隆請了一個安,便問回妃。太后道 :“你自去看來 。”乾隆闖進旁室,只見沉香榻上,陳着回妃屍首,眉顰未展,頰暈如生,急忙俯她的額角,已經冰冷,那香氣尚未全散。乾隆又一場痛哭。太后再訓諭道 :“你真癡了,她是你的什麼人?值得如此大驚小怪!你眼裏還有我麼?快些擡出去焚化罷 !”乾隆跪地謝過,請以妃禮棺殮。太后道 :“是了,我不與死者爲仇,妃呀後呀,聽你去辦罷 !”乾隆事事從豐,在禁門外建了一家,親題“回妃沙氏之墓”;賜祭一罈,又親臨奠醊。紀昀及朗誦 祭文道:惟年月日皇帝賜奠於回妃沙氏曰:爾生爾節,爾死爾烈。

    一生一死,是曰一劫。身葬中原,魂歸故國。葬以妃禮,庶幾毋越。哀哉尚饗!

    乾隆爲着回妃的死,從此絕意聲色,只在詩書畫三項,加意研究。詞科兩次考試,文人名士,倒也收得不少。詩法書法,盡有供奉。只是畫法,頗難其選。廷臣推薦前山東濰縣知縣鄭夑,說他掛冠歸隱,賣畫自給,曾有筆榜行世,是大幅六兩,中幅四兩,小幅二兩,書條對聯一兩,扇子斗方五錢。乾隆道:“鄭夑這樣清貧嗎?既是元年進士出身,着江蘇巡撫,飭知興化縣,傳諭鄭夑,令其來京聽候錄用 。”部裏行文到蘇,不知鄭燮果肯應詔否?正是:筆花遠紹千秋業,詔草先除七品官。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七回布服扁舟鄭板橋嫁女 機聲燈影洪北江娛親

    上回說到乾隆諭召鄭燮,供奉畫苑。這鄭燮別號板橋,是江蘇興化縣人氏。性情瀟灑,卻不宜官。那畫法以蘭竹最高,便是書法,也且楷、行、隸三種,混合揮灑,別有一點的奇趣。

    他筆榜後面還題着幾行道:凡送禮物食物,總不如白銀爲妙。蓋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若送現銀,則中心喜樂,書畫皆佳。禮物既屬糾纏,賒欠猶恐賴賬。年老神倦,不能爲諸君子作無益語言也。

    後附詩云:畫竹多於買竹錢,紙高六尺價三千。

    任渫話舊論交誼,只當秋風過耳邊。

    板橋畫名日噪,倒也盡堪溫飽。家中尚剩一幼女,教他讀書識字,借傳家學。這幼女名叫茜仙,荊釵裙布,綽有林下風 致。每日和朱研墨,替板橋料量筆硯,板橋亦顧而樂之。然卻不愛家居,嘗挈女僑寓揚州一帶。乾隆既諭江督在興化招致板橋,興化知縣東尋西訪,才知道板橋旅行在外,急急移文江都知縣,叫他就近宣詔。江都知縣自然去拜會板橋。

    那板橋住的是郊外廢園,叢竹喬松,裏面蓋着三五間小屋,前爲書室,後即臥房。知縣循徑進門,只見板橋磅橫解衣,正是興酣落筆的時候,旁邊一個禿頭小僮,捧着墨池,聽他濡染。

    知縣立在案側,看他寫了幾幅蘭竹,真是疏密相間,不着纖塵。

    到得板橋抬起頭來,才見有人站着,衣冠楚楚,又不知他爲着何事?趕緊披了絮袍,請他坐下。知縣說明來意,並道 :“詔書敦迫,請先生即日出山,所有治裝之需,自應由弟致贐 。”

    板橋道 :“兄弟辭官久了。從前腳靴手版,爲着五斗米折腰,至今想來,殊嫌多事。現在靠着禿筆,度此餘年。再不料上達天聽,此種際遇,原應聞召即行。但是兄弟年老病深,手既支離,足尤蹶蹩,國家全盛時代,人材相望,何須徵及廢人?老父臺是目睹情形,疾非僞飾,尚望在大公祖前代爲方便,再由兄弟具呈告假便了 。”知縣看板橋詞色堅決,也只得告別而去。

    板橋回進房來,對茜仙道 :“名之累人,一至於此,連皇帝都被我賺了,我便是不肯赴召。這班揚州的鹽商,又是什麼供奉呀,徵君呀,加着許多頭銜。我原是不要紗帽,才肯丟掉,如何又添這種腳色?我想離了揚州,往他處走走,省得他們再來纏擾。如今算是將病推諉,皇帝卻最不講理的。從前薦舉詞科,不肯應試的人,都叫地方官逼着上道。你說病,他要驗,你不驗,他便拿,敬酒不喫喫罰酒,這又何苦來呢?我帶你到一好處去,這裏有幾匹布,你做幾件衣服穿着,零星各物,收拾收拾,三日後便要動身了 。”茜仙知道板橋古怪,只能遵命而行。板橋也叫小僮,把書囊畫篋,酒磕茶鐺,結束起來。喚 了一葉扁舟,攜着一女一童,咿咿啞啞望西搖去。

    到得瞑煙將上,已尋着一個村落,桐陰柳線,搖曳河干。

    板橋囑令泊船,叫小童造飯守候,自己同了茜仙上岸。轉過一兩家,有一間小小板扉,板橋便輕叩幾下,裏面走出白鬚老者,對着板橋道 :“果然送親來了,恭喜恭喜 !”便讓板橋茜仙進去,老者將柴門掩上。板橋坐下,對茜仙道 :“這是汝家呢,好自爲之,行且琴鳴瑟應了 。”茜仙莫明其妙,向板橋問個緣故。板橋笑道 :“事出倉猝,我也不曾告訴你。這位老者,是我的至友,姓陸字慕雲,少年也中過舉人。只爲着家世農桑,所以隱居不仕。他的所學所好,與我沒有不同。他只有一子,已經人泮。現在三里外周家課讀,文章爾雅,玉立亭亭,盡堪與你作配。我爲着帶你不便,前日寫信通知老友,要聯這段姻事,承他不棄,一口應承。今日送你前來,了此向平的舊願。

    你也不必靦腆。我見了新婿,着你們雙雙行禮,我便朝發了。

    ”茜仙雖然打破了悶葫蘆,卻對着老者一望,是個和顏霽色的人。堂中四壁琳琅,都是名人書畫,爐香瓶水,位置得宜,料定不是俗物。但是亂頭粗服,算要做新嫁娘,老父亦未免太冒昧了。正在凝思,外邊走進一個白袷少年,向板橋行了一禮。

    板橋道 :“賢婿歸何遲也?”少年倒是一怔。原來老者與板橋訂婚,少年也未知覺。這時茜仙早由老者引進內室了。老者出來,將這事始末,與少年講明,說新人已來,今晚便要合巹。

    少年才悟到堂中所坐的女子,明眸善睞,秀色可餐,此豸娟娟的非凡品,心中着實欣慰。左鄰右舍,聽見陸老家有此喜事,男的女的,蠢的俏的,都過來幫忙。陸老喬樣陪了板橋,喫過晚飯。茜仙已換好妝束,緋裙青帔,綽約多姿。一面雀頂金花,與燭光互相輝映,綺年玉貌,一對壁人。也不用鼓吹,也不用賓贊,只是同村伉儷,替他倆從容扶着,盈盈下拜,便成就百 年大禮。陸老請板橋上坐。新人叩謝的時候,板橋身畔,取出一袋紅封,遞與少年道 :“小女遣嫁,一無所有,封內白金二百,算奩資也好,算覿儀也好。賢婿只要能續書香,半讀半耕,便不得功名也罷。小女是能安貧知命的,賢婿看我面上,總須寬恕她一點 。”說罷站起來要回船了。陸老再三挽留,終不見允。茜仙亦無如何,便同少年送板橋下了石級,扳住船舷,板橋向茜仙說聲 :“歸去推下篷來,只見得一枝燭影了。

    次早陸老開門一看,船也沒有,人也沒有,茫茫煙水,樹枝上剩得幾點曉露。陸老嘆道 :“板橋真高人也 !”這少年便是陸杲,嘉慶朝官拜學士。板橋得此佳婿,到遊倦歸來,才與茜仙一面。那時真是一字一珠,一畫一縑呢!

    板橋自從與茜仙離開揚州,果然江都縣又來徵辟。但見蘿牽花覆,剩得一角空庭,知縣據以復詳,江督據以復奏,乾隆只付之一笑。這板橋高尚不仕的名,居然傳遍通國。京中的年家故舊,想他寸紈尺幅,到此無不失望。其中有個陽湖編修洪稚存,名叫亮吉,他與板橋本屬江蘇同鄉。稚存幼年失怙,丸熊畫萩,全仗太夫人以母兼師。到得通籍留京,自應板輿迎養。

    這年是太夫人六秩大慶,稚存想繪一圖以存紀念。聽見板橋被召,這事總可相煩。後來知道辭祿遠遊,便請人將大意摹臨入畫,聯成長卷,題曰《機聲燈影》。頗想追徵名流歌詠,以爲娛親的資料。圖中青裙烏髻,憑紡磚而立者,太夫人也;篝燈焰焰,童子伏案讀書者,即稚存也。紙窗茅屋,點綴得十分寒素。稚存展圖觀覽,頓觸前情,便在圖後跋了一段道:亮吉未齔而孤。太夫人始授唐詩,即琅琅能上口。家屢空,十炊而九息。太夫人躬治井臼外,恆以針黹易鬥粟,夜則紡棉供寒具,餘遂鬻以備不虞。雖晨雞喔喔,弗輟也。時外王母猶 在堂,歲必歸寧,歸輒挈亮吉俱。亮吉幼解吟詠,故獨得外王母歡。中表兄弟姊妹,鹹弗能及,而頑劣殊甚。外家正鼎盛,亮吉與中表輩臥樓上。榻前每置餈糕粉餌之屬,以慰先寤者。

    亮吉辨色則醒,悉舉榻前所有者而啖之。不足又顧,遂及於他。

    稚者弗敢較,長者斷斷有懟詞。外王母倍給之,舅氏妗氏,弗善亮吉,而外王母亦逝矣!外王母每有饋遺及太夫人,太夫人取輕而辭重。外王母曰 :“毋介也 。”私囑婢媼納諸篋。太夫人歸鹹泣下,益督亮吉讀。亮吉以第二人及第,外王母早不及見矣!中表散處,迄鮮存問,殊自歉焉。猶憶太夫人口授儀禮曰 :“夫者妻之夫 。”太夫人泫然曰 :“吾何戴矣?”亮吉慶此句不敢讀。今太夫人壽六十,追敘往事,繪爲《機聲燈影圖》。

    惟亮吉親故,有以闡揚之。亮吉感且弗朽焉!

    稚存跋罷,便陳太夫人一閱。太夫人道 :“這算你的孝思了。你說要託人題詠,我看大可不必。就是我生日這天,也不宜過於熱鬧。在你的意思,總說我一番苦節,應該借這個題目,發揮發揮。要知近來朝局最怕的是標榜,最忌的是附和。張、鄂兩相,已經勢成水火。如今又添了和公,蹈暇抵隙,都是不好惹的呢 !”稚存道 :“孩兒所邀的,均系文字至交,科名舊侶。不過請他們或序或跋,或詩或詞,寫成一幅,張掛張掛。

    到了母親的誕辰,也不演劇,也不受禮,鄉會同年發起做了一堂壽屏,這也算不得什麼!母親的慈訓,孩兒不敢違悖的 。”

    太夫人道 :“這便好了 。”

    稚存發出請柬,將翰、詹、科、道,約了二十餘人,在家小宴。這班人同稚存都是僚友,馬龍車水,屆期自聯翩而至。

    稚存取出《機聲燈影圖》,說明乞題的本意,大衆無不應允。

    一面早擺齊几席,參差入座。座中談起國事,有欷歔的,有激 昂的,有沉默的。只有一個御史管緘若,他說 :“和珅這廝,究竟是什麼東西!他也配參贊軍機,綢緞國政?桐城相國,一味將順,將來逢蒙殺羿,是不能免的。我想狠狠參他一本,已經起草完畢,日內便要上奏了。如果依舊留中,我便辭官歸山,不願意同仗馬寒蟬的,混在一起 。”家人聽他愈說愈響,愈罵愈烈,便道 :“緘若醉了,稚存送他上車罷 !”緘若一走,衆人亦各自散去。

    次日午後,急報管都老爺病逝了。稚存詫異得很,慌忙趕去送殮。問起病源,據說在朝房內飲了一盞茶,便覺腹痛,匆匆回寓??連帶去的摺子,都不曾遞呢!稚存嘆口氣道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若無此宴會,緘若也無此議論,何至遽招人忌,死得不明不白呢?”幾個弔客,也都同聲傷感。

    稚存因此,亦有戒心,對於太夫人生日,一切俱從簡約。這班翰、詹、科、道,喫了這一餐,你也界張烏絲,我也校張粉箋,大的小的,長的短的,無非一味頌揚,還有壽聯,還有壽幛。

    這壽屏便是大學士三等伯翰林院掌院通家侍生張廷玉領銜,以下會榜同年,鄉榜同年,在京的一概列名。紅絹金花,綠裝錦軸,寫着黑方光的楷字,輝煌赫奕。真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呢!太夫人笄珈象服,早晨受了稚存夫婦的上壽。外面便有客來慶祝,大夫人或辭或見,倒也忙碌得很。

    洪夫人也按品妝束,招待女賓。寶氣珠光,釵痕釧影,圍繞了一室,太夫人亦陪着她們閒話。那些稚存的朋友,看了滿堂的題詠,你讚我的,我贊你的,說說笑笑。喫過麪席,已是去了一半。只剩幾個摯交晚飯,談起緘若的事,才知道稚存請客這日,有和珅門生,混在裏面。聽見緘若的話,忙去報知和珅。

    和神便賄囑蘇拉,下這毒手。稚存道 :“先朝的遺臣,只有張、鄂二相了。疆臣中李衛、田文鏡,先後出缺。倒是這小尹,一 督雲貴,三督陝甘,四督兩江,居然入閣辦事。聖眷這樣隆盛,竟沒有人掣他的肘!可見宦途中亦有幸有不幸呢 !”衆人道:“緘若本太性急。前日曹御史奏參家奴劉全,皇上還罪他妄言!

    謝御史燒了一輛車子,皇上還逐他回籍呢!緘若這一本上去,也是無用,不過送去性命,是可憐可惜的。小尹何等敷衍他,又是內廷的姻眷,所以才得安穩。朝裏無人莫做官,這句話是不錯呢!現在聽說還有一道恩旨,是因爲太后萬壽,命婦沒人領班,纔想着小尹。究竟不知爲着何事,有這思旨?”正是:丹鳳九重才拜賜,青鸞一片又銜書。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八回金章紫綬兩代領鵷班 錦纜牙檣雙姝合鴛夢

    上回說到乾隆因太后萬壽,有恩旨特賜小尹。這小尹便是尹泰的兒子,名叫繼善,號叫望山,由兩江總督內召,官拜文華殿大學士。他的原配早經仙逝,都是側室張氏,權理內政。

    這時他的女兒已經入宮,兒子又復尚主,盡系張氏所出。一門貴顯,無與倫比。乾隆想到雍正時代,曾將尹泰的側室徐氏,立爲繼室,率領命婦上壽。這事儘可仿行,所以才下這道恩旨,賜張氏金章紫綬,與尹繼善一同謝恩。這算是名正言順的盛典。

    張氏到了萬壽日期,除了王公福晉夫人,和碩固倫公主,以及郡主等,張夫人便帶着一二品命婦入宮朝賀。花迎劍佩,柳拂旌旗。玉蝀金鰲,分跨左右。一路迤邐行來,只見銅環玉砌,萬戶千門。看看到得慈寧宮,又是寶蓋朱輪,擁着錦簇花團的一隊旗妝婦女。裏面皇后富察氏,同嬪妃、貴人、常在、答應,正在上壽。等到福晉夫人、公主、郡主,按着輩份,按着品級,拜過以後,輪到張夫人同命婦站班。張夫人親進白玉如意,太后照例收受。便聽得鈞天樂奏,齊行三跪六肅的禮。

    太后便傳諭聽戲賜宴。自有一班太監排定位置,鶯笙鳳管,熊 掌猩脣,說不盡內府的繁華,閱不盡天廚的富貴。一直到天色將晚,戲臺上點着白蓮千朵,映得氍毹一片,分外鮮明。太后發下帑金,生旦淨醜,紛紛謝賞。這日張夫人回第,已是更闌燭灺了。

    尹相次早謝宴歸來,閽人遞進江南一信,封面上是袁簡齋發來的。急急展開,朱箋黑字,十分齊整。那信上寫道:昔成候命婦,祥徵太傅之家;魯國成風,聘列小君之號。

    大抵升綠衣於翟服,坐側室以魚軿,亦義匪自今,而禮隆往古矣。然而銀鐶早退,美珥誰探?宗人獻禮而無從,司馬欲笄而不敢。呼爲內子,杜佑招匹敵之嫌;喚作尚書,王導僅私情之寵。豈有小星替月,親銜玉帝封章;錦瑟乘龍,傳作金堂佳話者乎?我宮保夫子朱弦不偶,玉軫頻拋。兩江無怨曠之民,一室少相應之邑。有姬張氏,二商待漏,五夜抱衾。早朝則燻護宮袍,衙散而扶持湯沐。具百人之藁飲,絡秀延賓;採五廟之蘋蘩,季蘭屍祭。君姑道孝,民母稱賢。上天寶迴文之頌,使公卿九奏以聞。寫安公德政之碑,在金石一人而已。於是珠胎繞膝,玉樹盈庭。廣成君女入青宮,武昌侯兒通丹禁。固已推尊房老,權攝女君焉!然而吉人心小,沃盥依然;夫子官清,織蒲如故。皇上引伏波爲外戚,呼宇文爲親家。以爲朕不正其名,何以平章吉禮;卿不胖其合,亦難燮理陰陽。況定子馳名,專房已久;樊英雖老,答拜何妨?於是董振禮終,撢人敕下。

    命嫈嫇之來伴,列興慶之首行。當皇太后萬壽之辰,爲夫人入廟之始。斯時也,紫極房帥,領隊嵩呼。(髟尚)髻女官,聞鍾雲集。夫人六珈未備,假戚里以成妝;九拜初嫺,詣天台而習禮。班方排夫羣玉,影忽下夫驚鴻。共指顧人,問是誰家命婦?知爲尹姑,尚疑續娶元妃。鞶鑑初搖,便染香菸之氣;花 鈿歸卸,猶沾湛露之光。蠶母傾衿,齊娘額手。較之姨封少空,候號雌亭。餉阿杜以金效,賜司徒以石窌民覺彼雖矜定,此更恩榮。昔公母徐太夫人,班亞宋子,位比叔隗。亦蒙先帝之恩,加褒衣之賜。一則母因子貴,一則爵以夫尊,兩代偏弦,雙彈高調。兌居坤位,婦繼姑恩。枚久列宮牆,與聞弦付。唱榮華之樂,記畫錦之堂。從此白髮彭宣,拜後堂而甘心屈膝;綠紗韋姆,將偕老而初學齊眉。祝西園老輔之花,晚秋香滿;壯世上朝雲之色,少女風高。

    尹相看罷道 :“簡齋鋪張揚厲,蒐羅這些故實來。有此一文,我家兩代都可不朽了 。”進來告訴張夫人,張夫人也說簡齋多情知禮,叫尹相覆信謝他。原來簡齋姓袁名枚,本是浙江仁和人。廿一歲便保薦詞科,也曾點過翰林,散官改了知縣。

    尹相督兩江的時候,簡齋是上元縣首縣,對於尹相,既是屬吏,又是門生。文酒盤桓,詩詞倡和,並不拘定體制。後來辭官終養,卻買了倉山一角,築一個小小隨園。花木亭臺,引人入勝。

    他與尹相的雨林、似村兩公子,又異常契合,往往到督衙相訪,張夫人也見過多面。那時雖不曾正名定分,簡齋也恭恭敬敬執着弟子禮。每逢花晨月夕,簡齋夫人同幾個姬妾,還邀張夫人到隨園小飲。平時的饋餚進饌,更是絡繹不絕。偏是尹相入閣,簡齋不能同往,還做了一篇序代贐。內中有幾句是:老辭夏篆,不隨魯叟西行;採盡商芝,終出留候一下。遙瞻東閣,便憶孫弘;怕過午橋,長懷裴令。

    這又何等懇摯,何等綿邈呢!此番乾隆有這道恩旨,正是一個好題目,洋洋灑灑的大驕文,又恭維尹相,又恭維張夫人, 連尹相的母親徐太夫人,一併包括在內,尹相焉有不歡喜的理?覆信以外,又送了千兩白金,作爲潤筆。張夫人更是皮張綢緞,玩器繡件,帶了不少。有的送袁夫人的,有的送他姬妾的。派了一名幹僕,親到南京。

    那簡齋早帶着侍姬聰娘,出遊去了。簡齋生平有兩樣奇癖:一是抱嫠也何害的思想。羣雌粥粥,並不苛責處子。他常說劈如大廈初成,而匠人先坐;和羹未獻,而庖宰先嚐。這兩句話,便是他鐵板註腳了。一是不喜婦女纖趾,又說較量弓鞋大小,算得小人的下達。這聰娘是蘇州唐靜涵的侍婢,頎身天足,簡齋便一見傾心。只是議價不諧,幾至決裂。靜涵又不肯輕輕脫手,簡齋正左右爲難,不道文君願奔相如,紅拂竟投李靖。簡齋說道美人知己,從此便寸步不離。簡齋所謂改秣陵之組,遷鷲嶺之山,走函谷之關,渡黃流之水,真是沒一時沒有聰娘,沒一處沒有聰娘。那聰娘雖則歸了簡齋多年,卻是孕而不育。

    簡齋出門相妾,盡是聰娘代爲作主。

    此次從南京渡江,到了揚州。各鹽商仰慕隨園先生的大名,你也贈金,我也請酒。後來知道簡齋爲着納姬來的,一個姓汪的鹽商,在平山堂開了大會,把揚州滿城的名妓,都召了來,叫簡齋賞鑑。

    這日卻是三月二十五,淡雲微雨,是輕暖輕寒的天氣。汪鹽商做了東道主人,早間便飛輿疾驟的到了,後面還帶着兩個侍姬。請得這班賓客,不是運使衙門裏的幕友,便是府縣衙門裏官親。此外同旗同商,各人都有女眷。等到日已傍午,才見簡齋扶了聰娘,白髮朱履的走進來。衆人同他作揖,他總拱拱雙手。聰娘自有女客邀去。簡齋從容平視,這班名妓,同肉屏風一般圍着,都是繡鞋蹴鳳,雲髻堆鴉,瘦短肥長,並沒有天姿國色。汪鹽商對着簡齋道 :“我們揚州,去年開過花榜,這 三鼎甲一概在此,老先生倒評品評品 。”簡齋道 :“我是個外放的翰林,那裏能夠識得鼎甲?還請老兄指示罷 !”汪鹽商便叫了三鼎甲過來說 :“這珊珊如洛浦妃子的,名叫柔荑,便是狀元;這盈盈如楊玉環的,名叫雲纕,便是榜眼;這依依如趙飛燕的,名叫佩兒,便是探花。邗溝春色,不亞上林,也是老先生的眼福 。”簡齋微微一笑。汪鹽商還趁着上席的時候,叫各妓絲竹競奏,嗷嘈滿耳。簡齋託言感冒,未散即行。次日寫了三副對聯,分贈鼎甲,完了汪鹽商的面子。內中有個程鹽商,說汪鹽商將殘花敗柳,搪塞簡齋。他去約了些同旗同商,將家中的婢女,任簡齋選擇,就借了澄園一敘。

    這澄園是程鹽商的別野,桃紅柳綠,滿眼穠華,壘石鑿池,約有五六畝大小。其中一樓一閣,都經名流題詠。程鹽商是極風雅的人,斗方冊頁,琳琅滿壁。簡齋同了聰娘一路進去,欄邊檻外,綽綽約約站着些人。也有垂髫的,也有及笄的,輕顰淺笑,別有態度。聰娘看見池角上有個雛鬟,捏着一枝釣竿。

    聰娘招招手,那雛鬟走到身畔。聰娘問她是那家的?她說是劉三太大房裏,名叫芙蓉。聰娘也不言語,暗中便託程姨太太說項。這劉鹽商是程鹽商聯襟,只要簡齋合意,情願倒貼妝奩,一齊奉送。簡齋總算諸事已畢,要返南京。各鹽商又紛紛餞行,備了錦纜牙檣,送他過渡。簡齋帶着聰娘,同這新寵,中流泛泛,未螟先停,遙望燈火兩三,認得是瓜洲夜景。

    這晚聰娘叫船家備酒,便請簡齋喫個合巹杯兒,可以尋點鴛夢。簡齋喟然道 :“你不要性急了,你聽得新人笑,不是要舊人哭嗎?她同我陌陌生生,勉強她合被同牀,有何趣味?這不是一時教得會的。你且與她同睡,慢慢的將我性情脾氣,以及起居飲食,同她講講,使她學學。到了一年半載,能夠替你的力,我再收她。若是飢不擇食,生啖江珧柱,活剝癩蝦蟆, 我也老了,何苦再添痕跡呢?”聰娘道 :“不是這樣說。我自前年以來,肌肉也瘦了,興致也減了,只爲姊姊妹妹裏,沒有人當你的意,所以總是我跟着你走。我看芙蓉年紀雖小,卻有一些福相。我是不想子息了,你若靠她生得一男半女,也好娛樂老境。在船裏不便,我暫同她睡幾天,歸去了我卻不管 。”

    簡齋道 :“好好,我還想赴金、焦一轉,望望江天一色的風景。

    ”聰娘道 :“出來的久了,夫人記掛得很,不如將來遊杭州罷!

    ”簡齋也說道 :“是 。”果然芙蓉去陪了聰娘同榻,簡齋獨臥外艙,反覺孤寂。不到一兩日,已達南京。簡齋收了芙蓉,聰孃的病,漸有點厲害了,延到秋初,竟是不起。簡齋撫今思昔,將聰娘葬在倉山,還做了一首墓誌銘。那結尾一段道:亡何清邱之社未毀,織室之星已災。巫舞宛邱,太姬無子;蟬鳴茂苑,齊女工愁。翾風有房老之稱,雲容少天師之藥。好孕惡育,枚皋在,而禖祝官亡。吊夢歌離,亢父召而靈妃步去。

    蓋至於陽虧靈宅,骨瘦香桃,而聰娘亦自傷其不起矣!然而更衣既久,部性深知;嬌喘雖沉,晨妝必肅。羹湯強進,慮生大婦之愁;簪珥分頒,預作諸姬之別。倩人寫貌,眉小缺而猶嗔;借女承衾,手猶扶而不捨。一枝紅葬,七夕霜飛。乾隆壬辰孟秋,卒於隨園,年四十九。嗚呼,痛哉!韋皋老矣,今生未必重逢;紫玉奄然,往事何堪追憶?二十年前之夢雨,三千里外之啼痕。譬彼蠶眠,纏綿絲在。奈如月蝕,揳搔光沉。雖簉室春多,不少黃花續命;而巫山雨散,永無絳樹專房。不能王相寵亡,造釋梵玉人之寺;且學代公葬妾,勒館陶仙子之銘。以某月日葬於倉山之西,與夫子同塋。降女君數武,禮也。所願仙雲一片,常遮吊鳳之山;黃土千年,燒作鴛鴦之瓦。 聰娘既葬,諸事都由芙蓉主持。簡齋這時已有八十歲了,那詩名愈傳愈大,連日本、朝鮮,執贄稱弟子學詩的,不在少數。後來更收了一班女弟子,都是名門閨秀,望族賢媛。記得他《八十自壽》詩裏,有兩句道 :“異域都來購詩稿,佳人相約拜先生 。”這纔是得意之筆呢!那些女弟子要想見見簡齋,相約在西湖團拜。簡齋帶了芙蓉,直向杭州而去。究竟女弟子如何相聚呢?正是:文字未償縑素債,湖山別有綺羅緣。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二十九回展畫圖衆女集湖樓 評書法名姬居相邸

    上回說到袁簡齋帶了芙蓉,徑赴杭州,便在錢塘門外,寶石山莊居住。這寶石山莊,是孫令宜臬使所築。平泉花木,金谷亭臺。莊中還高矗重樓,佳日春秋,憑欄一望,那滿湖風景,全在俯瞰之中。前人說得好,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

    這些山色空濛,水光瀲湘,自有一種雅趣,供人領略。況且寶石山是吳越舊跡,什麼蹬開嶺呀,保俶塔呀,一路沿堤行去,絲絲垂柳,綰住遊驄。還有那裙屐少年,一葉瓜皮,中流容與,這真是銷金鍋子,比着畫棟朝飛,珠簾暮卷,更要來得風華掩映。桌使的兩個女兒,一叫雲鳳,一叫雲鶴,都是簡齋的女弟子。因爲衆美有此雅集,遂邀簡齋在湖樓下榻。簡齋是箯輿畫櫓,自有一班門生故舊,相與周旋。芙蓉獨處無郎,未免有點寂寞,簡齋叫侄婦戴氏,攜了兒子,前來陪伴。

    諸女弟子知道簡齋已到,商量趁着上巳舉行,即由雲鳳姊妹擔任發起。蓴香初熟,筍禪可參,便是宋嫂魚羹,也在隨園食單以外。簡齋年過大耋,這些腦滿腸肥的膩品,一概不能下嚥。所以這日的食品,不過雞葅蝦酢,韭臛蘆漿。衆美人談笑 生風,還談起從前徐昭華的軼事,說道 :“我今上巳,彼昔花朝,她卻生平未見西河,只是掛名弟子。雖則西河替她力爲獎飾,畢竟不曾親傳丹鉛。今日我輩秋履追陪,北斗泰山,宛然在目。便是這位芙蓉夫人,那裏比不過西河的曼珠呢?總須畫個《湖樓請業圖》,才見得我輩確是親炙,別有一段香火因緣。

    可惜沒有南樓老人,顯那寫生的妙手 。”簡齋道 :“這卻不可少的紀念。現放着尤、江二君,都能頰上添毫,栩栩欲活,但不知要若干時日,可以成幀?趁着我夕陽影裏,還可替諸位點綴一二 。”衆美人自然欣躍,說道 :“蠅致千里,我輩可附驥以彰了 。”簡齋果然將繪圖的事託了尤、江兩君,更叫侄婦隨時催取,自己卻回隨園來了。

    過了三年,又在湖樓敘過一回。更於十三人外,添了三人,託崔君補個小幅。正是衣香鬢影,濃淡得宜,寶氣珠光,鮮妍交映。簡齋便題着小記道:乾隆壬子三月,餘寓西湖寶石山莊。一時吳會之弟子,各以詩來受業。旋屬尤、江二君爲寫圖佈景,而餘爲志姓名於後,以當陶貞白真靈之日。其在柳下姊妹偕行者,湖樓主人孫令宜臬使之二女雲鳳、雲鶴也;正坐撫琴者,乙卯經魁孫原湘之妻席佩蘭也;其旁側坐者,相國徐文穆公女孫裕馨也;手摺蘭者,皖江巡撫汪文新之女纘祖也;執筆題芭蕉者,汪秋御明經之女妽也;稚女倚其肩而立者,吳江李寧人臬使之外孫女嚴蕊珠也;憑几拈毫,若有所思者,松江廖明府之女雲錦也;把卷對坐者,太倉孝子金瑚之室張玉珍也;隅坐於几旁者,虞山屈宛仙也;倚竹而立者,蔣司農戟門公之女蔣心寶也;執團扇者,姓金名逸字纖,吳下陳竹士秀才之妻也;持釣竿而山遮其身者,京江鮑雅堂之妹名之蕙字芷香,張可齋詩人之室也。十三人外,侍 老人而攜其兒者,吾宗侄婦戴蘭英也,兒名恩官。諸人各有詩,現付梓人。嘉慶元年二月花朝,隨園老人書,時年八十有一。

    那小幅亦附一跋道:乙卯春再到湖樓,重修詩會,不料徐、金二女,都已仙去,爲悽然者久之。幸問字者又來三人。前次畫圖,不能羼入,乃託老友崔君爲補小幅於後,皆就其家寫真而得。而手摺桃花者,劉霞裳秀才之室曹次卿也;其飄帶佩蘭而立者,句曲女史駱綺蘭也;披紅襜褕而若與之言者,福建方伯璵沙先生之季女錢林也。綺蘭有《聽秋軒詩集》行世,餘爲之序。清明前三日,袁枚再書。

    簡齋題後,便附着題詞者三十一家,補題者一家。這班女弟子裏面,要算孫雲鶴、嚴蕊珠、金逸、戴蘭英詩筆最佳。那席佩蘭題圖的六絕,亦曾膾炙人口。其可採的,如第二首的“中有彈琴人似我,數來剛好十三徽”,第五首的“願同伏勝傳經例,一個門生授一經”,第六首的“卻比十三行玉版,誰家副本又新添”,這纔算得巧思綺合,好語珠穿呢!最後便是簡齋侄女袁淑芳所題,先綴一序道:嘉慶元年十一月九日,隨園伯父來視淑芳,並拜麝餅螺丸之賜。時出《十三女弟子圖》命題。勉成八絕,錄求誨政。

    詩曰:不扶鳩杖不乘船,步訪深閨日午天。贏得痴兒與嬌女,爭 先出戶看神仙。

    圖集閨中賦茗才,轉困鄭重不輕開。水沉一貼剛分與,鵲尾金爐手爇來。

    此事推袁未得曾,詩傳仙女玉傳燈。嗤他一個徐都講,猶自編詩詫友朋。

    詠絮多慚謝女才,他時內集定教陪。學吟畢竟從姑好,二妹詩中認體載。

    雲璈一隊會神仙,桃李春風別樣妍。只恐湖頭西子妒,遲生那不二千年!

    螺丸只賜女門人,聞說隨園例可循。閨友莫謙今破例,原須讓我數家珍。

    畫圖才卷又重開,白髮紅妝細認來。拚着他年遊寶石,一花一草一徘徊。

    請業重圖後十三,待公容我蝨其間。詩壇若準宗盟例,同姓人應作領班。

    圖成以後,存在隨園。這題眉的五個字,相傳系劉文清公劉塘所書。只是後來雲自在盦有了臨本,系照原本寫真。衣服妝束,花石渲染,濃淡疏密,無毫髮殊。那眉宇也出於摹仿。

    不知道文清手筆的,也弄得燕石充玉,魚目混珠。其實文清晚年,久已不肯握管。他本是相國文正公之子,相門出相,少壯便有風骨。因爲與和珅同列,不願浪費筆墨,結交這班勢利小人,憑你王公大臣,也都屬人代寫,希圖搪塞。所以文清的寸縑尺素,格外珍如拱壁。他的相邸裏面,既無食客,亦無雜賓,連那書記亦不延聘。全仗姬人王氏,添香搗麝,擘紙裁蠻。後來漸能庖代文清,寫得剛健婀娜,竟辨不出軌真孰僞。那王氏更能品評書法,將康、雍以來諸書家,援洪雅存詩評的舊例, 別有一種書評。有什麼“壓雪老梅,愈形倔強”;有什麼“名流入座,意態自如”;有什麼“宛洛少年,風流自賞”;有什麼“漢儒傳經,恪守家法”;有什麼“長孺戇直,老且益堅”;有什麼“鷹隼脫韝,精采溢目”;有什麼“春雲出岫,舒捲自如”;有什麼“騏驥就道,顧視不凡”;有什麼“松風竹韻,爽客心脾”。還有那瑜瑕不掩的,更是窮形盡相,雜以詼諧,下面都注了姓氏。文清道 :“這種筆墨,若在文人學士,自矜品藻,猶恐易於賈禍。況是女流,況是妾媵,如何可傳揚出去?

    在你們閒着無事,隨手塗抹,要知道一字之貶,是銜刺終身的。

    並且書法崇尚,亦無定準。本朝狀元中,壬辰的周忠倚、戊戌的孫承恩,都學率更。己未的歸允肅、壬戌的蔡升元、庚辰的汪繹,都學右軍。你雖然能夠寫幾個字,不過像我的形式罷了。

    我究竟能夠像古人那一家?”說罷,把這些人的姓氏,一筆抹去。王氏道 :“這是一時遣興,並不能算得定評,又何必添許多囉嗦呢 !”文清道 :“你知道和相同我的交情嗎?他對我不加傾軋,何曾是與我相得?但是我無瑕可摘,只好聽我浮沉。

    他被我侮弄,也儘夠了。有年歲朝,我知他被召入宮,瞰亡投刺,途中迂道與遇,正是寒冰初解,積雪欲融的時候,我便下車相候,他也只好降輿;我是敝裘縕袍,他是玄裳繡服,見我跪地行禮,他亦急行答拜,汙泥遍體,懊喪異常。這是一樁。

    有年歲暮,我還穿着絮襖,皇上問我何不服貂?我說貂衣在和相處。到得皇上問他,他轉來問我。我說在你家人劉全質庫中,不同在你處一樣嗎?他雖叫劉全送還,又嫌我有意揭短。這亦是一樁。我的舊衣惡服,徜徉在班聯裏面,覺得冠裳禮貌,沒一相宜,依然不至隕越,正要使和相有所顧忌,否則直言攻訐,負氣退隱,這才中他計呢!謝薌泉說我否卦彖辭,洪雅存說我登場鮑老,因他不諒我的苦衷,我也從不計較。你們若尋出事 來,他不言遊戲,偏言誹謗,這才授人以柄呢 !”王氏道 :“是了,算我多事罷了。我是女流又是妾媵,只知幫着夫人,一料量中饋,安排女紅。便對着你老爺,自有參昂衾裯的舊制,那裏派定要讀書識字?我服役的年份久了,不曾領得潤筆,偶然偷閒寫了幾句,竟值得如此責備!從今情願告假,跟夫人去修婦職了 。”文清道 :“這卻何苦來呢?你的名也不小了,你替我題的《甲秀堂法帖》籤,大衆都相信我的親筆。獨被王惕甫忽然識破,他便做了一詩,中有一句道:詩人老去鶯鶯在,甲秀題詩見吉光。

    詩後還加上小注,說石庵相國有愛姬王,筆跡幾能亂真云云。你不是當今的衛夫人嗎?這首詩在惕甫《淵雅堂集》裏,你可去翻閱翻閱 。”王氏道 :“這是不准我免役,將這話來敷衍我的。我看你身居臺閣,門生故吏,且滿海內,略一沾潤,便成豪富。你偏瑟瑟縮縮,學這寒酸氣派,弄得我輩粗茶淡飯,像個黃面婆子。你雖自命廉潔,可以製得住和相,我輩便算是鶯鶯,也不靠他一讚便增聲價的 。”文清道 :“你不要羨慕他們。惕甫是耆英老輩,這詩系偶露風懷,說我以理學傳家,何爲亦有姬侍?爲着你這幾個字,他又道名士美人,真性情亦不甚相遠。若是別家妾媵,他還不肯輕贊一辭呢 !”王氏道 :“說來說去,你總言之成理。倒是紀尚書的扇葉,竇侍郎的題詞,都來催過了,我替你結束罷。這都是要好的,我所以轉檢出來。

    那吳白華侍郎、彭芸楣尚書的,你卻自家作主 。”文清道 :“一總寫給他罷了 !”王氏道 :“還有蔣戟門侍郎的呢?”文清道 :“這卻不能 。”王氏道 :“這又奇了。我知道戟門侍郎,是蔣文肅公的孫子。文肅公政事文章,彪炳史冊,且與太老爺 後先枚卜。一時房、杜,兩世紀羣。便是戟門,亦克繼家聲,位居卿貳,有什麼不滿於你的地方?你竟以不著一字報之 !”

    文清道 :“你說戟門呀,他附和和相,奔走其門,倒也罷了。

    最可鄙的,他去搜羅王稟望的遣妾吳卿憐,備了盛奩華飾,仿那范蠡進西施的故事,獻與和相,又叫卿憐在和相前說項。尤可恥的,附和和相以外,還與和僕劉全,訂爲金蘭,分庭抗禮。

    又叫劉全在和相前說項。內外夾攻,總算轉了侍郎一級。其實朱石君說得好,戟門不附和相,循資守分,固不失爲侍郎。今周旋若此,不曾再進寸階,徒然自貶聲價,實屬無謂。你想戟門這種人,恨不將他參劾,如何還要同他交好,稱兄道弟起來?

    現在又到處託人買妾,說有一定的標格。咳!不道文肅後嗣,名譽掃地至此!貽譏朝列,負玷官箴,我真正愛莫能助了。恐怕買妾的事,也是爲着和相呢 。”究竟戟門買妾的標格如何?

    正是:羨披金閨曾拜寵,問誰玉尺許量才?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回量美人創格革笑戟門 識夫婿多情羨雛玉

    上回說到蔣戟門的買妾,別有標格。這卻北京做媒媼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戟門託人做媒,也將這件東西,交給媒媼。起先大衆也不注意,漸漸的有人知蔣侍郎宅子裏,有這樣買賣,都上門來兜生意。有的說某家的女,有的說某家的婢,有的說某衚衕的妓,還有說流落的難民,孤寒的嫠婦。你誇貌美,他贊趾纖,彼詡年輕,此稱價賤。都要叫戟門親往一視。

    我門雖是登徒子一流人物,年方曰艾,早已姬妾成行,偏偏酷信容成,想學黃帝夜御多女的故事。他爲着衝鋒陷陣,要求旗鼓相當,所以別出奇思,才定了這個創格。衆媒媼紛紛議論的時候,戟門身畔摸出一個小包來,衆媒媼爭先打開一看,卻是長長短短十幾條線,紅的也有,綠的也有,青黃黑白,無一不備。包紙上還題着一首詞道:好好系紅絲,不須求繾綣司。婚姻真個天公事,寅時卯時,申時酉時,把筆大兒端寫年庚字。莫相思,明年枕上,開着並頭枝。 衆人看了這包線,不知道什麼作用。暗想便是月下老人系足的彩縷,也用不着這樣多。前門道 :“你們不要疑惑,這是我量美人的尺寸 。”內中檢出一條青的,說道 :“第一身材,要這樣長。這條是量手的,這條是量足的,這條是量頭部的,這條是量頸部的,這條是量胸部腹部的。便是鬢髮乳臍,也都要仔細量過。你們看有幾個合格的,便一總來知會我。我揀個日子,齊到我處來複量。果然能中我意,便買兩個三個,也說不定。至於女呀、婦呀、婢呀、妓呀,我卻全然不計,一律給價。這些線你們帶去便了 。”衆媒媼遇着這個難題,自然分頭去辦。過了三日,戟門不見有人來知會,卻有點惦記起來,做了些十六字詩,排遣排遣。那些詩雖非正軌,倒也確有別趣。

    他的詩道:一笑露精神,其頎記碩人,亭亭如玉立身。

    春蔥指尖透,臂玉彎彎藕,搔癢倩麻姑手。

    凌波仙子浴,翻笑如弓曲,情苗日日長足。

    眉淡星眸顫,嚦嚦鶯聲囀,雙靨襯微渦面。

    鬢雲欹一抹,不受膏沐滑,委地果然長髮。

    看熨繡芙蓉,雲深鎖幾重?泥人酥欲醉胸。

    香氣流花雨,笑共雞頭賭,高並兩峯寒乳。

    搗麝細如泥,靈通一點犀,是誰春似海濟?

    戟門等着媒媼,漸漸來知會的,有了十人。戟門便約媒媼帶來複量,預叫姬妾臨時幫忙。這日媒媼一概乘車,把這班肥的、瘦的、村的、俏的諸婦女,站在廊下。還有幾個婦女的家屬,也同來聽信。

    媒媼先進去告訴戟門,誰是處子,誰是遣婢,誰是故妓, 誰是少嫠。戟門出來一望,都是婷婷嫋嫋,卻沒有臃腫拳曲的參雜其間。便叫復量的十人進了後堂,那些姬妾,早已靚妝出外,把這班人平視一過,然後次第量身量手量足,這幾樁是容易合格的。慢慢由上而下,小緩結束,乳如巨菽,臍似火齊,映着滑膩的肌膚,那不蕩人魂魄!戟門畢竟司空見慣了,侔色揣稱,僅取其四。其餘各贈絹衣一襲,白金二兩,算是酬她一盼。這六人同了媒媼家屬,自然先去了。所存的四人,觀她步武,聽她聲音。一個爲着口吃,鈍於應對,是以貼出。一個又以藕覆下面,密藏蓮襯,以至增長一寸有奇,亦不能輕易與選。

    最後僅剩得兩個:一個是椿樹衚衕餘公館的遣婢,一個是草廠衚衕王家的少嫠。朝門叫媒人傳她家屬議價。那遣婢只有老母,主人已將此婢賞還,所以只索白金三百。少嫠的家屬,有翁有姑,有夫叔,還有一週歲小孩,說道翁姑養膳,丈夫喪葬,非得五百金不可。戟門問她們真實年紀,遣婢說道廿四,少黎說道廿三。戟門相與磋磨,三百兩的,減了五十;五百兩的,減了一百。賞了媒媼二十吊京錢,自然歡天喜地的出門了。這個蔣侍郎線量美人的佳話,京中已經傳遍。

    和珅遇着戟門,問他是何用意?戟門道 :“老師相陰陽燮理,當然確有研究。門生此舉,不過取她發育健全,精神膘壯罷了。馬善馳驅,牛善耕作,同是這個道理 。”和珅道 :“你的姬妾,都是這樣嗎?”戟門道 :“四時之運,成功者退。近來新納兩人,一切頗能中度。一個是小家碧玉,本已羅敷有夫,不料消渴相如,中途折翼,才至出爲簉室的。她於閨房燕婉,極有情致,只是嬌癡一點。一個是故家舊寵,忽失歡心,逐配屠沽,意良不忍,不得已再爲馮婦。然卻矜持驕貴,不肯親呢作兒女姿態。幸而善於當夕,只能大度付之 。”和衝道 :“這樣說來,也何須一定用線?大約此中人語,不足爲外人道呢! ”正在問答間,旁座郝雲士插嘴道 :“老師相如此下問,戟門先生何惜此二女,不與師相賞鑑。先生操此玉尺,何地無才,儘可從容挑選的 。”我門道 :“並非我有所靳。因二女隨侍多日,似乎未便 。”雲士道 :“這事又當別論。譬如君有藥臣先嚐之,父有藥子先嚐之 。”戟門道 :“領教領教 。”歸家去收拾收拾,竟將二女送入和邸了。

    這郝雲士本是和珅幕府,與戟門過從甚密。不過官階太小,是個吏部郎中,比到戟門戶部侍郎,懸殊不少。他卻是江蘇儀徵人氏,與戟門原籍常熟,確係同鄉。他在和幕,專替和珅關說過付,撈點餘潤,所以司員的起居服御,比侍郎還要闊綽呢。

    他卻有一子兩女。長女璈玉,是廣東藩司劉文波的媳婦。次女名叫雛玉,卻是幽閉貞靜,風致嫣然,三五年華,猶然待字。

    雲士夫婦,亦異常鍾愛。只是苛於擇婿,不免磋跎。那雛玉不但雅擅詩詞,追距左、鮑,便是國朝取士的制義,元燈元缽,如數家珍。同時卻有兩處論婚。一處是沈碧城侍講的公子,浙江歸安縣人,公子在監讀書,捐有中書職銜。一處是呂鳳合給諫的公子,河南祥符縣人,已經入泮。沈、呂兩宦,與雲士均屬摯交。兩公子卻都一表非俗,誰辭誰允,左右兩難,只得向月老說明,各取新郎近作一二篇,聽閨中人自行選擇。兩處遵命送到。雲士託言同年子姪,執贄從遊。因爲幕府事繁,所以叫他代爲評騭。雛玉先看了沈稿,卻也文成法立,意到筆隨。

    書法摹仿率更,僅有幾分形似。若在舉貢隊裏,也盡算得佳士了。綴了幾句批語,無非讚揚勉勵的話頭。及展開呂公子的卷幅,一筆褚河南的楷法,已是清華朗潤,冠絕羣倫。讀罷制義三篇,真覺石破天驚,雲垂海立,焉有不飛黃騰達的道理?便在卷尾批着幾行道: 精神飽滿,氣象發皇。以熊劉之才華,就歸方之軌範。譬諸俊雕盤漠,神馬行空。以此投時,何患不破壁飛去!書法婀娜剛健,機杼一家。若遇知音,當魁多士。英年得此,的未易才。

    批好後交還雲士。雲士笑道 :“仙人第一,果然許了狀頭,還當甲子推算一番 。”呂家知道婚事漸有成議,開明新郎年月時日,送與雲士。雲士一查子平,新郎應該清貴,連給諫的命,也要官後一品。從此朱陳結好,秦晉聯盟。雛玉允了呂家,才知當日評文,是爲着這個樞紐。那日公子亦賞識香花妙楷,出自閨門,可算得美滿姻緣,只待古期下嫁。

    誰料呂家闖下了彌天大禍,幾乎家破人亡。不是雛玉力蓋父愆,恐怕雲士暴骨邊疆,不復有生還的希望。便是日公子呂晉齋,亦必飄零不偶,銜怨泰山了。雛玉不能做呂家的賢婦,雲士不能做給諫的親家。論起天道好還,兩家卻算得一重公案。

    在呂給諫的爲人,一向是劉諸城、王高郵同調,與和珅勢同水火。況且給諫這官,例得風聞言事,便洋洋灑灑,參了和珅二十四大罪。乾隆袒護和珅,自然將給諫下獄。晉齋聽了這個霹靂,年輕膽小,紛紛去設法營救。暗想丈人郝雲士,現居和幕,只求他一言緩頰,便好立出囹圄。那知晉齋再四哀號,雲士豪不爲動,反說乃翁不識時務,敢捋虎鬚。晉齋無可如何。還虧劉諸城上了一疏,代爲剖白,才下了免死遣戍的諭旨。晉齋看着老父鋃鐺上道,行李蕭然,還怕和珅賄囑解差,學那管緘若侍御的辦法,想將給諫親送臺站,免致意外。給諫道 :“烏魯木齊地方,不是十里八里走得近,不是十日五日到得快。我奉皇上的恩典,到臺效力,生死早置之度外。你年才弱冠,家無擔石,若隨我遠行,不怕老母倚閭而望嗎?你好好回京,讀書 奉親,不必搬回原籍。傭書是寒士的本色,應課是秀才的本分,得些膏火俸給,也可勉支菽水。你丈人是和珅幕裏的人,若要引你去充書記,拜門生,你千萬婉言辭復,不可隳我的志氣,敗我的名節。我要長行了,你聽我信罷 。”晉齋泣別歸來,依着嚴命做去。日復一日,家道漸至中落。煢煢母子,僦居一間屋裏。雲士向來略不過問,這日忽然送了五百金來,並約晉齋前去一談。

    晉齋知非善意,帶了白金,去見雲士。雲士問問臺信,談談家況,便露出悔婚的意思,願以五百金,買他退婚一紙。晉齋慨然道 :“吾家向無棄婦的人,今先生意思已決,某亦不能不允。倒是這白金儘可壁返,萬不敢受資賣婦 。”便將五百金置在案上,急索紙筆繕寫。雲士喜得他毫無推委,並可省此鉅款,叫家童快取紙筆。晉齋正握管在手,疾書了幾個字,忽聞背後有人怒叱道 :“我何罪於呂氏,而敢逐我?和氏以賄聞天下,皇帝倦勤不之察,吾翁彈之未爲過。昔楊椒山被誣,死於柴市,朝貴有慕其忠而以女字其子者。吾翁大節,不愧椒山,豈汝曾不如應箕應尾,而欲逐我乎?”言罷便裂碎其紙。雲士正在惶愕,郝夫人早已出堂,指着雲士道 :“呂氏子非長貧賤者,奈何出此?”雲士惱羞成怒,遂與夫人反目。

    晉齋匆匆歸來,告訴老母。呂夫人道 :“雲士依和珅如冰山,特恐惡貫滿盈,冰山一倒,勢將波及,而吾之賢婦,陷入其中,奈何?”正在談論間,忽聞車聲轔轔,及門而止。雛玉叩了幾下,晉齋便拔關而出,眼見雛玉亂頭粗服,旁無婢媼,詫異得很。一轉瞬間,雛玉早跪在呂夫人前道 :“兒不孝,得罪於老父,今已見逐。念兒已字呂家,則生爲呂家的人,死爲呂家的鬼。明知尚未親迎,遽爾登門,未免誚兒越禮,但事非得已,姑賢或能相諒。今日去留,悉聽母命。倘不見收,兒即 畢命於此,不復歸矣 。”呂夫人道 :“賢哉!兒貞淑如此,多情守禮,能識夫婿,實爲呂門大幸!今夕姑伴老身,明日再當具禮 。”遂乞王懷祖先生證婚,懷祖慨贈百金,親朋亦聞風而至。草草合巹,夫讀婦繡,以慰老母,所有井臼炊汲諸役,雛玉皆躬任之。

    晉齋是年即以第二人捷京兆試,春闈點入詞林。具疏辯冤,果蒙特赦。好在鳳台不修前怨,仍今晉齋執禮甚恭,弄得雲士異常靦腆。後來和勢既殺,雲士亦坐和黨,還是晉齋代爲營救,才得以老病賜還。這是嘉慶年間的事,鳳台早由卿貳洊升侍郎了。

    此時鳳台雖歸,和珅猶炎炎未滅。乾隆正準備南巡,說此次不到江浙,只在揚州駐蹕。那班鹽商,又要出來鼓吹昇平,迎鑾稱慶。正是:萬里長風舞旌旆,二分明月浸樓臺。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一回賞雀翎二美共別榆 割豚肩一官涎苜蓿

    上回說到乾隆預備巡幸,欲下揚州。那第一個起勁的,是汪鹽商。汪鹽商已經巴結到五品頂戴,算是羣商領袖。他單名一個燦字,同和珅的家人劉全,極有交情。每年除着照例的報效和珅不算外,也送劉全一份於脩,所以劉全在和珅面前,替汪鹽商着實說幾句好話。

    乾隆在京起蹕,天津住了兩日,濟南住了兩日。一路龍旗鳳艦,從長江順流而下。沿途經棚燈採,熱鬧異常。迎鑾的耆臣,獻賦的文士,爭先恐後,挨挨擠擠的跪滿江岸。汪鹽商帶着一班羣商,也是唱着職名,跟了接駕。行宮裏面,早經安排的齊齊整整。內務府隨來的人員,以及各項大監,都送了又沉又大的紅封,才免得他們挑剔。和珅自然不離左右,同汪鹽商尤爲密切。乾隆揚州住着,總是聽聽戲,喫喫酒,看看景緻。

    來過多次,也有一點厭了。迴鑾的時候,忽然賞了汪燦一條花翎,大衆都說汪鹽商竭力辦差,應得仰邀異數。從此汪鹽商有聲有勢,排在搢紳隊裏。誰知不滿一月,早已被人暗殺,家中還走失了一個五姨太,一個義女六小姐。有的說是仇殺,有的 說是盜殺。江都縣模糊定案,出了一角海捕的文書。後來在六小姐房裏,發現一封瀕行的信,寫道:汪燦賣友邀功,業已殺卻,實當其罪。我等辭別枌榆,誓圖北上。地方官倘欲嚴緝,當以治汪之法治之,毋悔。汪燦子孫,亦宜懍之。五六。

    江都縣看了莫名其妙,問到汪燦子孫,也都說道不知。大家沸沸揚揚,總說這條賞的花翎,有點古怪。因爲那時的花翎,非常貴重,沒軍功的督撫,固然想不到一條,便在京的宰相、尚書,也是沒有的佔着多數、汪鹽商算得什麼,居然奉旨特賞。

    原來這事,內卻有一個交換條件,這花翎是一顆血淋淋頭顱的代價,這頭顱便是六小姐的父親。

    六小姐姓慄名娥,生長在北通州地方。她父親綽號栗子塊,江湖上混了十餘年,才改了保鏢的行業,替着江鹽商冒過多少險事,便成了刎頸之交。起先埋身綠林,劫過和珅一宗銀兩。

    和珅無法捕獲,只好暫時隱忍。慢慢知道首犯是栗子塊,便滿布天羅地網,要他的性命。栗子塊料不是事,急忙帶了女兒,投奔揚州,求汪鹽商保護。汪鹽商一口應承,一力擔當,就在家裏住着。栗子塊叫女兒拜在汪鹽商膝下。有時出門去跑跑馬,打打獵,早被和珅訪查的確,叫劉全向汪鹽商索人。汪鹽商總說沒有。究竟南北相隔,和珅也只能罷休。此番聽得駕幸揚州,汪鹽商對栗子塊道 :“你的仇人到了,我家裏容不得你,你且把女兒留着,你暫到深山窮谷裏,去躲避躲避 。”栗子塊也說不錯,竟孑身到城外去了。他卻最捨不得女兒,三日兩頭,總要到汪家來探望。到得和珅知道,暗暗叫劉全來見汪鹽商,指名說 :“慄於塊是你藏着。伯爺若不念交情,早行文揚州府來 查抄了。如今伯爺震怒得很,叫我傳諭通知你,不要爲人受過。

    他一翻臉,你立刻要人亡家破的,叫你放明白些 。”汪鹽商道:“家中委實沒有 。”劉全道 :“那個說在你家?你怕傷情,只須說出窩頓地方,由我們派人去捕便了,決不連累到你 。”汪鹽商還是猶豫,劉全也怏怏去了。

    次日劉全又到,說 :“伯爺問你要什麼酬謝,我想你錢也夠了,官也有了.只爲你求了一條花翎。伯爺並不爲難,但等事成,便下上諭。你想這花翎是買不到的,借不來的,只要你開一句口,便拱手奉送。你何苦顧全栗子塊,違抗伯爺呢 !”

    汪鹽商始而被他威嚇,既而被他利誘,胸中有什麼把握,說了句栗子塊住處不知道,他卻常進城的。劉全道;“謝謝你,花翎到手了 。”汪鹽商道 :“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又何必同他作對呢 !”劉全道 :“你不必管,穩戴花翎罷 。”

    劉全自去告知和珅。和珅只要手諭城門上盤查,第二日栗子塊已被擒戮了。汪鹽商有點抱愧故人,用着上好棺衾,將栗子塊葬在綠楊城郭,只瞞了一個六小姐。

    六小姐連日等着父親不到,不免動了疑心。問問汪鹽商,一味支吾。六小姐料定有了變卦,究竟汪鹽商家中人又多,嘴又雜,不知不覺,流入六小姐耳中。六小姐在汪家住了半年,知己的只有五姨太。那五姨太也是北方出產,善舞雙劍,與六小姐的武藝,不相上下。兩人同起同臥,形影不離。此次遭此慘變,便帶哭帶訴叫五姨太劃策。五姨太道 :“怪不得這幾日鬼鬼祟祟,原來作此勾當。你哭煞也是無益,倒是報仇要緊。

    ”六小姐道 :“我今夜便去行刺和珅罷 。”五姨太道 :“和珅爪牙森列,你一個柔弱女子,仗着一柄青鋒,如何能夠成事?

    那時被他獲住,真是破巢之下無完卵了。這事須到北京去動手,弄得他人亡家破,才吐得這口惡氣。我們這個人只索一命抵一 命便了 。”又豎起左手拇指道 :“我連他都饒不過。和珅沒有他,那裏有這樣驕橫呢?”六小姐道 :“事不宜遲,我單身便要走了 。”五姨太道 :“我們這個人交給我,趁着明日紛亂的時候,我同你改妝去罷 。”

    果然次早汪鹽商被刺。五姨太、六小姐扮着僕人奔出揚州城,一徑到北京住下。

    這時已是嘉慶三年,乾隆早經禪位。然南巡迴京的時候,還有人獻了一個美人,稱爲伍佳氏。嘉慶宮中,也由某邸進了一女。賜姓陸佳,生得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嘉慶雖疏遠聲色,經不得陸佳氏百般體貼,萬種溫存。有時提起和珅,嘉慶總說太上舊臣,不宜過加貶謫。陸佳氏引着康熙對鰲拜,雍正對隆科多的事,說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嘉慶聽了這話,便起意要傾倒和珅。然總礙着上皇,暫時容忍。

    這年除夕,嘉慶率領后妃,向上皇晉酒道賀。書翻時憲,帖掛宜春。上皇還寫了幾個“福”字、“壽”字,預備元旦賞齎王公,高高興興聽了一齣戲,回到寢宮,傳呼伍佳氏承值。

    誰知當夜便晏了駕。到得大醫前來診脈,但說酒後中寒,年高氣弱。伍佳氏侍寢不謹,貶入永巷。後來爲着正朔大典,才把忌辰改到正月初三。

    和珅忙着上皇治喪,嗣君親政,倒也小心寅畏。不道嘉慶痛惡和珅,旬日間便下了嚴諭,命侍衛鎖拿大學士和珅。和珅連日知道消息不好,想要乘機告退,早有侍衛隨着欽差前來宣旨。和珅迅雷不及掩耳,只得素衣素冠,出來跪着。欽差朗聲道:和珅欺罔擅專,罪情重大,着即革職,鎖交刑部嚴訊。欽此。 和珅聽罷,真是青天霹靂,躲無可躲,避無可避。欽差忙招呼侍衛,將伯相伺候到部,一面便把守前後門,準備查抄。

    宅中自和母以下,男女都分拘一室,只放出十公主入宮求情。

    侍衛按着金庫、銀庫、錢庫、人蔘庫、玉器庫、珠寶庫、銀器庫、古玩庫、綢緞庫、皮張庫、銅錫庫、瓷器庫、文房庫、珍饈庫,以及住屋內、上房內、夾牆內、地窖內,連同家人婦女,一概登載簿籍,奏了上去。幸虧嘉慶看了公主的顏面,只將和珅一人賜帛,其餘家屬,概不牽累。猶記和珅獄中有一詩道:夜色明如許,嗟予困不伸。百年原是夢,卅載枉勞神。室暗難捱暮,牆高不見春。星辰環冷月,縲紲泣孤臣。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餘生料無幾,辜負九重仁。

    又於自盡後,衣帶間得一詩道:五十年前幻夢真,今朝撒手撇紅塵。他時睢口安瀾日,記取香菸是後身。

    和珅既死,朝局一清。阿附他的福長安、蘇淩河、吳省蘭、李潢、李元雲等,監禁的監禁,休致的休致,降革的降革。從前彈劾和珅的,已死的追恤,遣戍的召回,被議的起用。和珅這巨案,總算結束。那宮中的陸佳氏、永巷裏的伍佳氏,均報逃逸。嘉慶也不便聲張,聽其所之。有人說伍佳是五姨太,陸佳是六小姐,蛛絲馬跡,仔細可尋。報仇以後,早在西山削髮爲尼了。

    這話也不能全信。倒是和珅籍沒的這班姬妾婢女,幾個殊豔的,自有達官貴人,儲之金屋,仍不失儻來的富貴。那些中 駟以下,真是落花無主,弱草誰依?墮溷飄藩,何人援手?內中有個絕色廚娘,輾轉流落,在琢州嫁了一位朱校官。這校官原是極冷的衙門,一年到頭,不遇祭丁,不見肉面。那廚娘是持粱食肥慣的,每日對着一盤苜蓿,實在淡而無味。然也得過且過,並不敢向校官饒舌。倒是校官坐擁佳麗,着實有點抱愧,便問廚娘前在和邸,所司何事?廚娘道 :“我只管一味小炒肉,每月下廚一次。其餘雞魚鵝鴨,各品有各人辦理 。”校官道:“你既能夠小炒肉,明日叫門斗買半斤肉試試看??。”廚娘哼了一聲道 :“好容易的小炒肉 !”校官道 :“小炒肉不過臠切肉絲,加點筍韭之類罷了 。”廚娘道 :“怪不得看的這樣輕。和鄰里的小炒肉,是把肥豬用豆漿餵養,使它脂澤充滿了,生生將豚肩割下,用雞湯煨着,剔去皮筋,洗淨膏血,將利刀薄批縷剁,然後下釜。還要杭州的鹽,鎮江的醋,成都的椒,才能配合入味,缺一便無用了 。”校官道 :“據你說來,我一世喫不成了,你將就弄弄罷 。”廚娘道 :“市上的豬肉,腥穢不堪,決不能炒。你須買只全豬纔好 。”校官道 :“明年春丁,輪着我管。倒是一隻全豬,隨我宰割,只是死了 。”廚娘道 :“死了味變了,你既涎着,我也講究不得許多了 。”

    校官果然等着,到得春祭下來,扛了一隻死豬,立逼廚娘去炒。廚娘磨刀霍霍,放出平生的本領,燖湯沃水,批卻導窾,加上些油鹽醬醋,早香噴噴的在鍋裏滾。校官親入廚下,來看廚娘的烹調。還未炒熟,校官已伸長脖子望着。廚娘道 :“橫豎有得喫了,何必這樣饞呢 !”校官出來,安着兩副匕著,燙着一壺福酒,準備對酌。廚娘早嫋嫋婷婷,捧着小炒肉出來了。

    校官看她擺下,便是兜頭一著,說道 :“好嫩呀 !”接着又說道 :“好痛呀 !”廚娘忙問何故?校官半晌後才說道 :“我連舌頭吞下肚了 。”廚娘付之一笑。兩人傳杯弄盞,喫了多時。 校官道 :“我平生算是第三樂了。第一樂是我入泮的時候,聽得門斗報鑼聲,我家老太爺,晚間備了幾樣菜,叫我喫了去複試。第二樂是我第一次娶妻,拜堂歸房,最後喫那交杯酒。今日對了你這樣美貌,喫這樣美味的小炒肉,不是第三樂嗎?你在和邸幾年,和珅失敗的時候,你們這樣散開,你也好同我談談 。”廚娘道 :“我本是涿州人,姓聶,六歲賣在和邸,派入廚下。當時有個廖嬤嬤,教會了我小炒肉。她便歸去了。我自從十三歲接手,一直已是六年。邸中姬妾,約有六七十人。我們也記不清,認不得,只有老太太。太太,是慈愛我們的。還有一位十公主,生得千嬌百媚,邸中上上下下,對着她都要跪了說話。相爺最寵的是長二姑,大家叫她二太太。她卻憑權借勢,助紂爲害。後來什麼蔣侍郎獻了一個吳卿憐,便分了二太太的寵。如今大約各事其主了。我們出耶,幾百人回了三間板屋,殺呀剮呀,猶不知道,居然恩旨赦罪。身邊剩得幾兩碎銀,尋到涿州,便同你遇着。只有二太太同吳卿憐,我還有幾分記得呢!聽說二太太是送相爺歸天的,還做了兩首詩。我卻抄了藏着,改日取出來把你看罷 。”正是:妙有閒情聚梁孟,且搜舊事說開天。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二回盤水犛纓作詩代哭 重樓邃閣弔古傷街今

    上回說到和珅被縶,賜令自裁。這卻照着周禮盤水犛纓的故事,不肯把堂堂宰相,肆諸市朝,卻還是嘉慶的仁厚。司帛的兩名太監,進了監房,宣了諭旨,和珅還謝過了恩。什麼老太太、太太、姨太太,都已赦出刑部。只剩得二太太一人,預備死後收殮。和珅並無遺囑,只說我死當其罪。傳諭豐紳殷德一班人,安分當差,不要再負天恩了。二太太看和珅走入監旁小室,魂靈兒早飛上天去。不到一時,太監匆匆覆命去了。二太太向小室裏一望,和珅帛已解下,斜臥在一張竹榻上,淚痕血漬,和在腮邊,便號陶痛哭起來。幾個兒孫,跟進來捧着屍首,又是一慟。連夜裝入棺木,由提牢廳驗封后,才許擡出。

    二大大步送出門,這悽慘零落的情形,觀者無不嘆息。二太太挽以兩律道:誰道今皇恩遇殊,法寬難爲罪臣舒。墜樓空有偕亡志,望闊難陳替死書。白練一條君自了,愁腸萬縷妾何如?可憐最是黃昏後,夢裏相逢醒也無。 掩面登車涕淚潸,便如殘葉下秋山。籠中鸚鵡辭秦塞,馬上琵琶出漢關。自古桃花憐命薄,者番萍梗恨緣艱。傷心一派蘆溝水,直向東流竟不還。

    這兩首詩傳頌都中,所以廚娘抄得。校官看過一遍,說:“你們只知道二太太,你曉得她出身嗎?她在和珅門子裏,約計有十年了。賣官鬻爵,勾通了劣幕郝雲士、惡僕劉全,弄進了數百萬。所有弟兄子侄,不是知縣,便是鹽場,極小到縣丞、巡檢,都靠着和珅的招牌,委了極肥極美的缺,她總要瓜分一半。有些懇駙馬求公主的事,連和珅都沒有知道。只在老太太、太太面前,低頭伏小,口口聲聲是賤妾。一遇失寵的姊妹,沒權的姬侍,她作威作福,凌逼她們不可言狀。和珅又稱讚她能理家政,僕媼的進退,田產的買賣,只要二太太吩咐,和珅沒有不依。上而幕僚,下而廝僕,遠而佃戶,近而工匠,四時八節,都備了豐腆的禮物,來送二太太。若是稍不如意,舌尖上齒縫裏,在和珅面前透出一字一句,那飯碗登時碰破了。她的父親,在正藍旗牧地上餵馬的。她的母親,是個公邸裏發出來配人的。他姓什麼白,在京中沙鍋隊裏住,生了二男二女。男的是一個知縣,一個鹽場了。二太太便是長女,十一歲賣在刑部司員曹家。這個司員太太,替她梳頭裹腳,教她識字讀書。

    司員原想自納,只爲着求個秋審處的差使,將她送與和珅。那時和珅才署了侍郎的缺,家中並無姬妾。這位二太太又善逢迎,又善操作,和珅的一升九級,還說靠她助家命呢!如今她的妹子,又是福長安的寵妾。她家中父母,尚在魏染衚衕,早造了高廳大廈。二太太偶爾歸寧,父母嫂子,都稱她姑太太。那司員也認她做了義女。前年託她同和珅設法,得了京察一等,才放永定河道呢!他於函札簿籍,一概都井井有條,又寫得好, 又寫得快。有時候和珅吟幾首詩,填幾闋詞,比幕府來得漂亮。

    和珅近來也會動動筆了,這確是枕上的陶熔,閨中的教化。和珅雖則三妻四妾,要她說到誰房裏,和珅纔到誰房裏。比那本朝的家法,皇帝臨幸,要皇后蓋章,來得利害。此番和珅查抄,她的私財一點沒有漏出,因爲她寄在阿哥名下,誰也不知道的。

    趁着和砷下獄的時候,她暗暗叫阿哥都呈請開缺回籍。督撫往時是爲着和珅,現見和珅勢敗,樂得推個順水人情,他阿哥也做富家翁了。二太太賣着好嘴,對着老太太。太太說,情願跟了和珅到監裏去伏侍,免得和砷受苦。大衆稱讚她有良心,有感情。她那裏是爲着和珅呀,只爲和珅有餘不盡的金銀,還未抄得乾淨,如今只有她明白了。管庫的四個女子,香蓮、惠芳、盧八兒、雲香,她妹妹長,妹妹短,也是爲得舞弊呢!劉全以外,劉陔、劉印、胡六,那個不是心腹?我總道和珅一死,她必然隨夫身殉,不料她做這兩首詩來敷衍敷衍。和珅一家的人,都被她騙夠了。她又要來騙全國的人。她說以詩代哭,我看哭是假的,詩也是假的。不過就詩論詩,哀而不怨,怨而不怒,真是風詩三百的遺派,覺得六朝人無此渾脫,晚唐人無此齊整呢!居然出在女子手裏,可謂難得。若是就人論人,狡猾陰狠,尖酸刻薄,你們看她後來結果罷。如其跟着老太太、太太過日子,還算替和珅掙氣。我想貪財怕死的人,未必有這樣專一。

    ”廚娘道 :“你恐怕還不能夠詳盡呢。他小名叫長二姑,後來曹家叫惠蘭。那詩小印,又是老嫗俱解呢!你不要輕看這兩首詩,京中達官貴人,通儒學士,沒一個不稱讚的 。”校官道:“你且等着再說罷 。”

    自從二太太有這兩首輓詩,又傳出吳卿憐八首絕詩來了。

    這吳卿憐本是蘇州人,曾經隨侍王中丞稟望。王在望在浙江的時候,卿憐最爲得寵。六橋風月,三竺煙霞,都算是卿憐的湯 沐。衙門裏面,還造着一座迷樓,玲瓏縹緲,高可摘星。四面窗拓琉璃,欄圍翡翠,珠光寶氣,飄飄然有神仙的風致。卿憐珊珊微步,來往其間,不疑爲張麗華,便疑爲吳絳仙。有時水佩風裳,在這三十里西湖,雙雙打槳。王中丞還說李敏達花神十二,是愛博而情不專呢!那時有人爲撰一聯道:畫般笠歌,紅藕花中拚一醉;香車油壁,綠楊陰裏可重來。

    這種身在畫圖的情景,卿憐卻非凡得意。不道中丞案發,竟煢煢避居吳下。堂前舊燕,飛入人家;玉貌華年,那堪回首。

    偏有這做撮合山的蔣戟門,將他送歸和邸。和邸的重樓送閣,自然賽過王家。況且和珅自得卿憐,連二太太都視如塵土。卿憐雖琵琶別抱,處處皆睹物傷情。每勸和珅力抑奢華,免致旁觀側目,即使勢成騎虎,也須尋個機會,在宦海中早早抽身。

    和珅正在興頭,自然忠言逆耳,她料定王中丞覆轍不遠了。果然梧桐風倒,落葉分飛,她又以罪屬沒爲官婢,傷今弔古,纔有這八首絕詩。那詩道:曉妝驚落玉搔頭,宛在湖邊十二樓。魂定暗傷樓外景,湖邊無水不東流。

    香稻入脣驚吐日,海珍列鼎厭嘗時。娥眉屈措年多少,到處滄桑知不知?

    緩歌慢舞畫難圖,月下樓臺冷繡襦。終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懶去倩人扶。

    蓮開並蒂豈前因?虛擲鶯梭廿九春。回首可憐歌舞地,兩番俱是箇中人。 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孫。梁間燕子來還去,害煞兒家是戟門。

    白雲深處老親存,十五年前笑語溫。夢裏輕舟無遠近,一聲欸乃到吳門。

    村姬歡笑不如貧,長袖輕裾帶翠顰。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憐猶是淺嘗人。

    冷夜痴兒掩淚題,他年應變杜鵑啼。啼時休問漳河畔,銅雀春深燕子棲。

    八首詩又是感遇,又是言情,比那兩首還要悽絕。衆人才知道宮婢中有這吳卿憐,人人都來物色她了,她卻分在多羅貝勒府裏。這貝勒也能夠畫幾筆畫,謅幾句詩,聽得卿憐在府,便急忙傳她進見。卿憐羈囚許久,憔悴可憐。現在又從刑部發放出來,鬢髮蓬鬆,容顏黃瘦,那裏還有從前的丰采?聽得管家婆招呼入內,這位貝勒爺已走下階來。卿憐一片紅雲,飛上兩頰,只得行個旗禮。貝勒道 :“屋子裏坐罷 。”便派卿憐在書房承值。卿憐垂涕道 :“婢子是不祥的人,兩次從人,兩次被罪。按理應該隨着伯爺去了,只是蘇州還有老母。老母一日不死,婢子不敢一日先死。含羞忍辱,想到府裏來做個竈婢,或者適逢其會,尚可與老母有見面的機會。不意貝勒爺又垂青眼,婢女是嚇得慌了,見得怕了。都是婢子命薄,累及主人,以後決不敢再事第三人了 。”貝勒道 :“你這不是豫讓衆人國士的見解嗎?我府中雖不如和相,但有這高閣深閨,也決不會委屈你的。夫人和平溫柔,終年長齋繡佛,不問他事,諸妾各有職掌,兩不相涉。你只在書房裏,安排筆硯,整理琴書,做一個添香的紅袖罷了。若說要替和珅守節,爲什麼不替王稟望守節呢?是否王以衆人逼你,和以國士逼你,所以前後不同 的?”卿憐道 :“王中丞迷樓粉黛,寵在一身。當年事起,原想白綾以殉,只因老母孑身煢獨,勉強活了下來。誰料常熟的蔣戟門,幾次三番,用重金誘我老母。老母婉言相勸,說道少年喪偶,終非久計,不如隨了蔣爺北上,你也可圖後半世快活,我也得一宗厚聘,借養天年。母親苦口相勸,我才進了和相的門庭。幸得他另眼相看,一直延挨到了今日。婢子是做妾的人,只望足食豐衣,主恩長存,算是滿意了。那外面飛來的橫禍,婢子從何處料起?如今更沒有妄想,只求貝勒爺賞碗飯,婢子跟着府里人,縫衣做飯,都不敢辭。所諭在書房承值,婢子萬難從命。婢子已經失節過了,說什麼守節不守節呢!並非不識抬舉,實在別有苦衷,要請貝勒爺原諒 。”貝勒道 :“像你這種身體面貌,如何能同她們在一起幹活呢?還是依我的辦法好 。”卿憐道 :“婢子的話說盡了,卻尚有一種願望:婢子分在府裏,算貝勒爺的人了,貝勒爺若肯放婢子回蘇,使得母女團圓,這個洪恩,真是天高地厚,世世銜環結草,也報不盡呢!

    不然北京尼庵甚多,婢子剪掉青絲,跟着庵裏施主,替貝勒爺求福,婢子也可以修修來世,不知道貝勒爺能允許否?”貝勒道 :“回蘇是不便的,尼庵也不是一時就有。你既然不肯上來,暫時送到夫人淨室裏念念經吧 。”卿憐謝了又謝,便在貝勒府裏,伴着夫人。夫人有時出門拈香,總帶着她同去。青裙疏服,脂粉不施。西山竺修庵裏的女尼,說卿憐生有夙根,要她皈依三寶。夫人看她淤泥自拔,不愧爲火坑青蓮,也叫她削髮爲尼,懺除夙孽。這卿憐的結果,也算不錯了。

    卿憐來到庵裏,過起了尼姑的生活。她一個師父,一個師叔,雖給她傳授衣鉢,年齡也與卿憐彷彿。後來她們互談身世,才知道是汪鹽商的五姨太、六小姐。卿憐既到尼庵,清磐疏鍾,別無繫戀。她偶然出山閒步,多見蒼松翠竹,護着這小小茅廬。 想到昔日繁華,而今安在,大徹大悟,連詩也輟筆不作了。然而她卻將過去詩稿謄了出來,題爲《兩夢吟》。那最後幾首,便是辭別貝勒夫人的。詩云:自從孤翼嘆無巢,紛夢塵緣一例拋。慚愧窗前雪衣女,心經一卷已先教。

    爐香瓶水小排當,高矗蓮花別樣妝。自是妙嚴公主樣,上階步步禮空王。

    記否園中布地金?蕭蕭紫竹早成林。楊枝遍灑人間水,爭拜慈航觀世音。

    幾多來戶幾禪關?解脫因緣去不還。歷盡娥眉多少劫,夕陽斜處到西山。

    這《兩夢吟》出版以後,被一位輶軒使者,採入《國朝閨秀詩集》中。此書約計一百餘人,連方外名妓,無不附載。卿憐《兩夢吟》以次,便是拜鴛女史的《欠愁集》。這《欠愁集》又因何而作呢?正是:才人福薄多遭劫,女子詩工不礙窮。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三回訂散記才女訪綃山 證軼聞俠尼驚坌道

    上回說到拜鴛女史,編著一部《欠愁集》,集中都記着納山才女雙卿的事。這雙卿詞中有“舊愁還欠”這一句,所以在集上署這“欠愁”二字。拜鴛喜讀《西青散記》,繡餘無事,將《散記》次第甄錄。搓脂滴粉,不過留着閨閣中的鴻爪,那知竟附入香豔小品中。

    論到那《西青散記》,原是金壇史悟岡的著作。梧岡風流鐫雅,喜在山寺讀書。綃山翠嶰青巒,橫空無際,這些槎枒古木,零落斷苔,都有奇崛、蒼涼的風趣。山左一片瀑布,流入清溪。六六文鱗,石旁可數。山半便有一古剎,鑿崖作佛,結茅居僧。下下高高,又沿着石棧天梯,造成平廊一帶。廊外箯娟修竹,夾雜些紅紫山花。悟岡下榻廊中,領略這蔬筍的雋味。

    山下有個小小村落,酒帘茶社,左右參差,其餘盡是農家,卉服黃冠,荷鋤來往。這些天真爛漫的婦女,春耕饁飯,秋收打稻,熙熙皞皞,並無一點的愁怨。到得冬間,自有那老學究來開冬學,什麼《三字經》、《百家姓》、《日用雜字》,都算是絕好課本。 不道這私塾鄰家,有一個垂髫女子,名叫雙卿,不脂而紅,不粉而白,盈盈十五,不啻寧蘿之西施也。每聞村童讀書聲,喜躍若有所悟。村中人皆蠢蠢如鹿豸,誰復以文字相授者?雙卿精於女紅,輒售資以易詩詞等書。暇或閒臨小楷,娟秀端麗,與衛夫人簪花格相似。且能於一桂葉上寫心經,莫不詫爲工巧。

    悟岡平視之,雙卿不以爲侮,然其年十八矣。悟岡以秋試晉省,歸家度歲,次春復往寺中,知雙卿已適一週姓農,目不識丁,且長雙卿十歲。悟岡持繡囊絲帨之屬,託言姻眷,投贈雙卿。

    雙卿什襲藏之,囑以後弗復爾爾。

    幸周姓亦居山麓,晚炊晨汲,亦時見雙卿蹤跡。而雙卿避嫌守禮,不復與悟岡交一語。段玉函頗豔其事,嘗至山寺來訪梧岡。與悟岡登山晚望,猶見雙卿執畚戶外,旋攜竹籃種瓜匏於橋西也,眉目清揚,意兼涼楚,爲之大息久之。次晨得一芍藥葉,粉書《烷溪沙》詞道:暖雨無晴漏幾絲?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麥上場時。

    汲水種瓜偏怒早,忍煙炊黍又嫌遲,日長酸透軟腰支。

    悟岡讀罷道 :“哀豔極矣 !”又得一玉簪葉,粉書《望江南》詞道:春不見,尋過野橋西。染夢淡紅欺粉蝶,鎖愁濃綠騙黃鸝。

    幽悵莫重提。 人不見,相見是還非。拜月有香空惹恨,惜花無淚可沾衣。山遠夕陽低。

    玉函讀罷,對悟岡道 :“是才女也,汝在綃山久,當有以記之,無使散佚也 。”悟岡道 :“雙卿可謂遇人不淑矣!其夫 貌寢而行惡,讀時憲書,僅能辨月之大小。家境本困,舅姑更勞苦之,不相恤。而雙卿事之善,意雖不樂,而於夫前未嘗無愉色。飢倦憂悴,言笑猶晏晏然。嘗病瘧,舂穀而喘,抱杵而立,夫疑其惰,推之僕臼旁,杵壓於腰,忍痛起復舂。夫瞋目視之,笑謝曰 :‘谷可抒矣 。’炊粥半而瘧作,火烈術溢,雙卿急沃之以水。姑大詬,掣其耳環,環脫耳裂,血流及肩,掩之而泣。夫以其溢也,禁不與午餐。雙卿乃含笑舂穀於旁。鄰婦問之曰 :‘飢乎?’應曰 :‘否 。’鄰婦揶揄之曰 :‘蝦蟆有氣耶,奚其飽 。’雙卿於是抒臼,俯地而嘆曰 :‘天乎!願雙卿一身,代天下絕世佳人,受無量苦,千秋萬歲後,無如我雙卿爲也 !’你想雙卿這種情形,愁也不愁,苦也不苦?”玉函道 :“你與她近在咫尺,爲什麼不去慰藉慰藉?”悟岡道:“雙卿發情止禮,不受嗟來!便是偶爾通詞,她卻面如寒鐵。

    即有詩詞贈答,也不敢着一點怨姑憎夫的話。曾記她中表行中,有嫁遠村書生者,歸傲雙卿,謂雙卿既嫁農家,無福見書生面。

    雙卿囅然曰 :‘書生抵得幾畝田?值得幾石谷哉?書生飢欲死,不如吾家溫飽耳!吾夫雖不慧,近識得幾擔西瓜大的宇,朝出暮入,終身廝守。書生不得志,汝且操作若農家婦,一旦通顯,勢必重山覆水,捧檄而去,欲圖一面,難乎其難。即使相將同行,恐後房佳麗,將分汝寵也。茫茫宦海,時有風波,生殺徒流,惟天子命。農家只須輸租納佃,何患持牒吏下鄉哉?

    爾試思之,書生善乎,農家善乎?’聞者都說雙卿聰明,說雙卿坦白,我看還不是解嘲語嗎?我所以不敢惹她,但是她的死裏逃生,苦中作樂,卻都親眼見的。她詩詞雖沒有稿本,東露一鱗,西露一爪,我卻蒐集得不少。你叫我編成筆記,這卻匪異人任,慢慢將她著作理出來,將她事實寫出來,也算閨秀一門中別調呢 !”玉函點首稱是。悟岡在山寺裏,果然替雙卿纂 輯起來。雙卿得着這個消息,才拜謝悟岡道 :“雙卿今生已矣,相期來世 !”

    後來悟岡編成以後,還交雙卿親自審定,名叫《西青散記》。

    雙卿更託童子齡另錄副本,說死之日願以爲殉。雙卿是雍正末季的人,悟岡此記,是乾隆中葉出版。拜鴛女史訂了這本《欠愁集》,真覺生香活色,悱惻纏綿,才子佳人,是有這段可望不可即的情狀。拜鴛在《欠愁集》後,還題着幾首詩道:莫將薄命怨紅顏,說到紅顏淚欲潸。我亦身從愁裏度,欠愁豈止是綃山”

    本來生小不知愁,送我澆愁酒一甌。酒味不如詩味厚,欠愁只許借計酬。

    拜鴛女史的《欠愁集》以次,便是方外。什麼《蓮香集》。

    《芍禪詩抄》、《天目山房隨筆》,也有二十餘種。這《天目山房隨筆》,卻是環師所編,都記快客的遺聞軼事。環師雲遊南北,所遇所見,自然不少。那些俠客,多半是鋤強扶弱,行蹤飄忽。或居旅舍,或寄尼庵,總有一二驚愚駭俗的事,才肯離此他去。其中有一段道:清初定鼎,盜賊尚未盡滅。有解齎責銀鞘數千兩,逕解濟南。銀鞘系以檀木爲夾,每夾嵌寶銀二錠,凡百兩,上標官封,至爲堅重。薄暮行至岔道,將投旅館宿,方入門,門外遇一客,着紅綃頭,狀獰惡可怖。顧視久之,役頗有戒心。及入,逆旅主人,睹其行囊重且滯,值此伏莽不靖,易惹人覬覦,辭不肯留,役哀籲再回,主人乃言西北有尼庵,相距只裏許,凡挾重資者,威投宿其中,即可保無虞。役乃懇主人導之往。入庵門, 見有廨三間,東向,牀榻俱備,其北有觀音大士殿,殿側一小門,扃鑰甚嚴。剝啄久之,方有老嫗出應。問其意,役絮絮白所求,請託庇宇下。姬雲但宿西廨無妨。既而嫗往閉山門,持朱條封鎖訖,入殿側小門去。役展行囊在西廨中,夜間相戒匆寢。燃燈燭,手弓刀,坐以持旦。

    至三鼓後,忽聞山外狂飈驟發,門砉然遽開。旋聞屏門外呼聲甚厲。衆方駭愕,擬持械力御之。而屏門亦闢,一人驀然入。諦視之,即日間逆旅所見紅綃頭人也,徒手持一束香,擲地。衆聞其香,鹹仆地上,昏然不省人事。比天曉,乃醒,則廨中空空,行囊盡失。相顧詫嘆,謂失此何以報官命?不得已再叩小門,欲告以夜間被盜事。老嫗復出問曰 :“汝等欲叩夜來事耶?”衆曰 :“唯 。”姬乃命稍候,入白女尼。俄而女尼偕嫗出,嫗挾一蒲團爲尼敷坐。役乃跪白覼縷:尼笑曰 :“此奴不識進退,競敢來此作狡獪,罪無可逭。吾當今駕一行,爲汝等了此事 。”顧嫗入,牽一黑衛出。取劍臂之,跨衛向南山逕去,其行如飛,候已不見。

    衆役方疑慮,以爲尼只一人,不知何從覓得賊巢;又恐賊徒衆多,或虞不敵。正在互相推測之際,則見尼已翩然而入,一隻手挽人頭,驢背上負木夾數十,累累然,殊無所苦。既入,乃呼衆曰 :“來視汝夾,官封如故乎?”衆視之,果系原物。

    後擲頭地上,令衆視之曰 :“此人無誤否?”衆又取視之,則果昨夜之紅綃人也。尼言 :“幸不辱命,諸君自此前往,當可無慮 。”衆役羅跪拜謝,酬以金不受,仍由殿側小門而入。於是衆役遂遄赴濟南。

    勾當公事半,仍由故道歸。再往尼庵訪之,則庵在人亡,不知何往矣!詢之市人,方知尼本非本處人,三四年前,挾嫗俱來,寄居此庵。尼高髻盛裝,衣錦繡,行纏羅襪,年才十九, 面目姣好。裏中惡少見其荏弱可欺,一老一少,當無他異,乘夜思往劫之。入門後,瞥見白光一線,由窗隙出,繞少年身一週,腰即中斷,擲出牆外。次日途人見之,莫知所以。然惡黨由此絕跡,不敢再犯。自解役失銀求尼緝歸後,遠近喧傳,無不知尼之爲劍俠者。來求之人,絡繹不絕。一日庵門未啓,而尼與嫗已棄庵而去。今其庵尚存,住持者已非俠尼矣。

    這一大段以後,還有零零碎碎的多段。那最爲有趣的幾段,是:無錫惠泉多尼庵,尼率剪髮,不全剃,一魚一磬外,無他器也。庵櫛比相彷彿,薰蕕蕭艾,不甚可辨。隨喜者須有導乃得入,亦餚核,亦管絃,亦可上宿效鶼鰈。若村人野叟,驀然闖入,惟見一佛婆支門戶,二三老尼,喃喃作梵唄聲而已。不款茶,不留坐,平時亦不募緣,不禮懺,蓋其所入者,別有在也。鏡華師從建業歸,愛惠泉水味,小住月波庵,庵左有粲者,嘗爲裏少涎。以鏡華師豔,誤叩其門,鏡華師驕五指削其肩,裏少跪謝。復畀以刀圭回 :“知懺悔,可教也 !”次晨打包去。

    濟南一帶多村店,暮宿晨徵,雖同舍,初不問姓名。有孝廉計偕入都,道出章邱,晚投店棲止。先有一女在,年約三十許,雖錦衣弓鞋,而首加氈笠,去笠則赫然尼也。尼就東榻坐,孝廉生西榻。現其丰神楚楚,而結束爲急裝。腰間懸劍一,門外系黑衛一。連呼進餐,似秦隴間音。孝廉試問何人?尼曰:“不知何許人 。”又問將往何處?曰 :“去處去 。”餐畢跨衛欲行,授孝廉小旗一曰 :“汝心頗正,不涉遐想,持此可沿途平安也 。”言畢垂策出店,翩然向東而駛。

    八指尼不知何地人,幼受戒於玉燈師。走北京西山,結茅 居。爲某邸所窺,必欲劫窅之充下陳。八指尼雖被逼,願以死誓,焚二指以見志。福晉憐之,仍放還西山,並助以金。庵成後題回“竺修”。八指尼慮以顏色爲身累,乃嫠面毀容,復謁玉燈師。習劍術,練雌雄二劍,隱於指爪間,能飛取人首於百里外,顧不輕用。其徒均得飛劍傳,故西山極荒僻,未有人敢犯其庵者。

    這幾段都是俠尼的軼聞。那班雍、乾間有餘不盡的俠客,比到俠尼自然還要多些。只是乾隆用不着那班俠客。那班俠客又不滿意和珅,趁着這個機會,湖北宜都、枝江二縣,便有什麼白蓮教徒聶傑人、劉盛鳴起事。這本是癬疥小疾,特派湖北巡撫惠齡,專辦鎮壓事宜。誰知不到幾時;湖北全省俱陷,和珅並不據實奏報,只是虛張功績,欺騙上皇。到得嘉慶四年,這白蓮教早由湖北,竄入陝西了。陝西邊境,本有什麼土官,自立府縣,專轄諸苗,其武職亦有總兵、參將、遊擊、都司等官,以備督撫徵調。這時威勤侯勒保,入秦鎮壓,自然照例檄調土司。那土司裏面有一個千總龍躍,因爲抱病甚劇,不能前往。那欽差的命令,又不敢抗違,正在躊躇無計,忽有一人對龍躍道 :“不如讓我去罷 。”正是:果信子龍身是膽,不徒定遠肉能飛。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四回幺妹從戎良緣空結髮雲英痛父力戰獲歸元

    上回說到龍躍奉到勒候檄調,不能從徵,忽有人情願應聲代往。龍躍抬頭一看,蠻靴帕首,戎服佩刀,卻是女弟幺妹。

    龍躍拱手道:“吾妹肯行,愚兄無患了。不知隨從約要多少?

    ”幺妹道:“此番勒侯在秦駐守,分徵滇、黔、蜀、桂諸省土司,前往輔助,並非天朝無此兵力,實要察土司之順逆,別土司之強弱。阿哥勢難應命,所以妹子有這越俎的舉動。至於隨從人數,在精不在多,只須挑選三百人足矣。”龍躍亦以爲然,遂撥部下三百,歸幺妹統率,馳赴勒侯大營聽令。

    原來這土官龍躍,便是總兵龍由雲的孫子。由雲系黔苗豪族,康熙時以力抗三桂,保障一隅,三桂亦奈何他不得。後來世璠族滅,清廷論功行賞,便特擢由云爲總兵官,爲諸苗長。

    四傳到了龍躍,已經降襲千總,然請苗奉若頭目,從無違抗。

    此時幺妹點齊苗部人馬,浩浩蕩蕩,徑向勒營進發。勒侯接到龍躍復稟,說道暑溼病痢,已派女弟幺妹起程。勒侯回顧幕客道:“不意異族乃有此人。”正在議論間,臺妹已隨着中軍進帳,按着千總的儀注,唱名叩首。勒侯道:“你是龍幺妹麼?

    ”幺妹應聲道:“是。”勒侯道:“各省土司的兵,都紮在正南一帶,你可安營候遣。”幺妹出去安頓。勒侯又對幕客道:“好呀,你看她雪膚花貌,劍飾弓衣,恐怕燕趙美人,還追縱不上呢!”幕客中有個舒鐵雲,卻也讚美幺妹得很,說什麼花木蘭,說什麼秦良玉。

    這舒鐵雲本是一榜舉人,勒侯向來欽佩的。不但運籌帷幄,倚如左右,便是賦詩飲酒,與勒侯尤相契合。勒侯聽了鐵雲的話,笑道:“你羨幺妹嗎?將來奏凱歸來,我替你聘做結髮夫人好嗎?”鐵雲道:“侯爺不要閒話,中軍要傳鼓升帳了。”

    勒侯派了幺妹,專攻南龍。

    那南龍卻是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幺妹獨當一面,雖則搴旗斬將,總不能奪隘而過。這日是八月十五,又系幺妹二十生辰,軍中懸燈結彩,大吹大擂,牛酒饋送,不絕於道。

    漢苗各將領,都紛紛至營稱賀。幺妹卸去戎服。弓鞋蠻袖,花帽錦衣,益發顯得從容嫵媚。

    白蓮教料定今日幺妹宴客,必然沒有準備。看看日光將落,又是一派鼓樂的聲響,遠應山谷,起義軍偷偷的圍着幺妹的營盤埋伏。只聽見歡呼暢飲,連臂踏歌。約莫過了黃昏時候,月明如晝,涼風徐來,營裏扶出幾個喫醉的將領咕嚕咕嚕說道:“主將果被我輩灌醉了。”起義軍總道是真,嗚嗚一聲觱篥,燈球火把,直闖幺妹中營。果有一個婦女隱几而臥。義軍首領持矟搠去,那知隨勢而倒,衣冠蟬蛻,原來是個草縛的人。義軍首領情知中計,忙欲尋路退出,背面龍軍早已殺來。義軍首領且戰且走,剛到南龍隘口,月光下現出一面坐纛繡着一個“龍”字。後面幺妹橫戈立馬,對着義軍首領喝道:“南龍在我掌握,你等何以不降?”義軍首領受着前後夾攻,部下又登時潰散,只得求幺妹收錄,願爲嚮導。

    幺妹捷報上仍寫着總兵龍躍的名字。勒侯據報入奏,龍躍升了都司,加了勇號。幺妹更向黔南進去,獻俘斬馘,幺妹總增人一倍。至其駕馭部曲,異常嚴整,燭照數計,洞知敵情,所以戰一陣,贏一陣,打一仗,勝一仗。勒俟移鎮撤兵,把龍躍保到總兵銜參將;厚犒幺妹,叫她暫時留省,想成就鐵雲的一段良緣。不道鐵雲格於種族的識見,終究未諧秦晉,只在《黔中雜詩》裏摹寫一番。倒是陳雲伯先生,有一首《長歌紀事》,道:羅旗金翠翻空綠,鬘雲小隊弓腰束。樂府重歌花木蘭,錦袍再見秦良玉。甲帳香濃麗九華,玉顏龍女出龍家。白圍燕玉天機錦,紅壓蠻雲鬼國花。小姑獨處春寒重,巫峽閒雲不成夢。

    喚到芳名只自憐,前身應是桐花鳳,一卷龍韜薦褥薰,登壇姽嫿自成軍。金銜臺樹森兵氣,玉柴闌干起陣雲。昔年叛將滇池起,金馬無聲碧雞死。水落昆池戰血斑,多少降旛盡南指。銅鼓無聲夜渡河,獨從大帥挽天戈。百年宣慰家聲在,鐵券聲名定不磨。起家得襲千夫長,阿兄意氣凌雲上。改土歸流近百年,傳家猶寶雲臺仗。雪點秋花走玉驄,李波小妹更英雄。星馳蓬水魚婆箭,月抱羅洋鳳女弓。白蓮花壓黔雲黑,九驛龍場搭烽逼。一紙飛書起段功,督師羽檄催軍急。阿兄臥病未從徵,阿妹從容代請纓。玄女兵符親教戰,拿龍小部毒媌娙。紅玉春營三百騎,美人虹越鴉軍避。戰血紅簸蛺蝶裙,軍符花鑾鴛鴦字。

    秋夜談兵繡镼涼,白頭老將愧紅妝。圍香共指花鬘市,(走票)

    雪爭看雲嚲娘。敵中妖女金蠶蠱,甲仗彌空騰白羽。金虎宵傳羅曼刀,紅螺夜演天魔舞。八隊雲旗夜踏空,擒渠爭向月明中。

    晉陽掃淨無傳箭,都讓蕭娘第一功。春山雲滿桃花路,鑄銅定有銘勳處。八百明駝阿監歸,三千銅弩蘭珠去。當年有客賦從戎,睹見瑤仙玉帳中。珠髻翠(曼毛)雖天人樣,豔奪胭脂一角紅。軍書更有簪花格,蠻箋小帽珍金碧。誰傍相思塞畔居?

    鈴名紅暈芙蓉石。功成歸去定何如?跳月姻緣夢有無。惆悵金鐘花落夜,丹青誰寫美人圖?

    幺妹歸到舊部,龍躍應該慰勞。這些近境苗族,齊來慶賀。

    幺妹見過天朝人物,看了苗疆舊俗,頗覺椎魯不文,又爲着鐵雲姻事成空,意中尤爲怏怏。那班土司紛來作伐,龍躍問到幺妹,總說:“匈奴未滅,奚以家爲?此時關隴尚未肅清,滇蜀猶然蠢動,便是阿哥也須厲兵秣馬,這還不是安枕的時候呢!

    妹子現好輔助阿哥幾年,若一遣嫁,便是他家人了,弄得身不由,那裏顧得到阿哥呢!”龍躍也以爲然。幺妹姻事,從此擱過一邊了。

    那些白蓮教徒本來懼怕龍幺妹的兵力,退出貴州,卻不曾全數撲滅。勒侯屢奉嚴旨,終究此伏彼起,不能全數淨盡。嘉慶急如星火,調明亮,謫恆瑞,派那彥威,用額勒登保,川楚數千裏,輸兵轉餉,糜費不資,漸漸將陝冉軍徐天德掃除。不料又有冉天元擾亂陝境。額帥親自督剿,派了穆克登布,領着右翼。穆軍輕視冉軍,在倉溪中了冉計,幾乎掙扎不脫。一直馳至老虎堊大山,穩遂踞巔立寨,又被冉軍步步逼迫,那營帳竟從山巔墜下。這些副參遊守,斷頭折臂,全軍俱亂。冉軍乘勢掩殺過來,卻有一員副將,姓郭名麓,孑身抵敵。冉軍先頗披靡,後來看得只有孤將,便一層圍一層,一層厚一層,包裹攏來。郭副將見衆寡不敵,卻想乘間突出,自辰至午,馬力已疲,竟將郭副將顛蹶在地。義軍正待擒拿,郭副將早經反槍自刺。郭副將的女兒淑儀,本是英雄巾幗,使着兩口柳葉刀,所向無敵。此時隨營效力,駐在十里以外,聽得老虎堊的警信,已經準備接應。她部下卻練着兩隊女兵,都是生龍活虎,不避矢石。知道淑儀欲赴前敵,大家爭請隨行。淑儀留着左隊守營,帶了右隊,一徑風馳電掣,望着大山進發。看看行到半路,遇着敗兵數十,說道:“主將被圍殉難。”淑儀聽了這信,大吼一聲,催着坐騎直奔而去。遠遠望見塵頭起處,料是大股義軍。

    也等不及追呼後隊,握了兩口刀,在義軍前面攔住。卻好義軍首領割了郭副將的頭,要去獻功,撞着這員女將,倒也並不在意。偏是這淑儀讓開各兵只向義軍首領衝突,將郭副將的首級劈手奪過,撥轉馬頭就走。仍舊回到山麓,郭副將的屍首,還躺在地下。淑儀抱住父屍,大哭一場,纔將首級用線縫上,擡回營中,買棺盛殮。一面馳報額帥。額帥令淑儀暫轄舊部,將郭麓死事,淑儀敗敵的大概,奏聞嘉慶。奉旨郭麓照提督陣亡例賜卹,予諡果烈,賞雲騎尉世職,即令淑儀承襲,並諭以都司交額勒登保差遣。淑儀本是將門之子,得此恩遇,自然感激涕零,遂叫全營都穿白甲白盔,仿着明朝沈雲英的故事,衝鋒陷陣,不落人後。大衆便稱淑儀爲“賽雲英”。

    淑儀自從得了這個雅號,益發勇氣百倍,跟了額帥,出陝西,援甘肅,下湖北,定四川。冉天元墮崖了,王廷詔獻馘了,劉之協遭俘了。嘉慶又制了一篇《邪教說》,聲明但治從逆,不治從教的宗旨。到得嘉慶六年,白蓮教一律平靖。嘉慶封額勒登保爲一等威勇侯,以下侯、伯、子、男有差。淑儀也晉階總兵,帶了父柩,回籍安葬。曾見有一篇《賽雲英傳》道:賽雲英,姓郭氏,名淑儀,湖南湘鄉人。父麓,以武科起家。初聞鄂匪熾,始投袂入行伍,敘階得把總,由鄂而秦。屢冒險擊匪,歷保至二品。旋以副將候補,娶祁氏,生女一,曰淑儀。淑儀幼好弄,且膂力過男子。雖顏色嬌豔,而挽勁弓,駛飛馬,觀者成辟易。會祁氏歾,淑儀無所倚,疾走千里投父營。父曰:“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無使我取戾也。”淑儀曰:“然則兒願爲花木蘭。”乃易男子裝,遇敵輒先父出。

    經略額候知其事,召麓問之曰:“聞若女隨營信平?”麓曰:“信已易裝矣!”額侯曰:“撲朔迷離,非計也。女何害!速返服。我署其名于軍籍。”從此淑儀自練女兵,成一隊矣。適冉軍勢驟張,御者輾轉投絕地。麓以孤軍犯巨敵,被圍十數重,馬躓遂自裁。淑儀恐父有失,急率隊爲後應,未至地而凶耗至矣。淑儀銳迎敵,見敵目挾父首行,乘間攫之。敵目遁,追裏許,始擲刃傷匪目臂。捧父首與屍綴之,渴葬於營左。事聞,天子賜卹予諡,淑儀亦襲蔭得千總。人輒呼爲“賽雲英”,淑儀笑受之。由是從徵者凡三載,乃奏凱歸,晉二品矣。葬父母於湘鄉北郭外。上書巡撫,納還官誥,歸江蘇狼山鎮總兵郎玉,封夫人。每見其由署中鼓吹出,則雕鞍戎服,英氣不減在軍時也。生二子,曰俊、曰佶。夫人先郎玉卒,歸葬父母墓側。

    賽雲英自回籍以後,將父柩安頓在湘鄉北山,又迎母柩前來合窆。佳城蔥鬱,夾道松揪,墓礙上刻着“誥封建威將軍予諡果烈顯考凌雲府君、誥封一品夫人顯妣祁太夫人合葬之墓”。淑儀將葬事摒擋完備,歸來將歷年保案獎札等件檢齊,寫了一封稟帖,大致說從前因父仇未報,國事未寧,是以權宜拜職;如今解甲歸裏,何可濫廁搢紳,且女子從人,禮所不廢。

    現已與江蘇狼山鎮總兵郎玉訂婚,將來應從夫封。是以將保案獎札納還,懇請轉奏註銷。至雲騎尉應襲世職,查有從弟郭鹹,已爲父嗣,應否唯襲,乞並奏聞等語。果然郭鹹襲了世職,收入湖南撫標。那北山郭氏墓旁,有一巍峨高冢,便是淑儀的葬所。

    嘉慶仗着額勒登保這班人,削平了白蓮教。那些東坍西漲的伏莽,同一切遊兵冗勇,亦都次第就範,總算恢復了“昇平”兩個字。嘉慶又急急的澄清吏治,平反冤獄。這年正在辦理秋審,忽然刑部尚書聯銜上了一本,要叫順天京兆縣解案提訊,卻不知爲着何事?正是:棠薄雨甘官聽訟,草飛霜肅表陳情。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五回牝鶴啄陽郎官斷疑獄孤雛出口卜者雪前仇

    上回說到刑部奏提冤獄,交由司官復訊。這案的犯婦秦氏,是一件謀斃親夫,情實待決的定讞。只等部復一轉,犯婦便要行刑。那件諮文到了部裏,由部郎反覆察覈,覺得疑竇不少。

    原諮稱死者與犯婦俱系望族,自幼訂婚,該犯婦亦素性貞潔,並不出戶,何至遽下毒手?可疑者一。又稱死者甫經成婚,並未與犯婦同寢,犯婦與死者並無夙仇,奚忍置之死地?可疑者二。又稱官派穩婆驗婦,確係處女,則該犯婦並無姦夫,新婚正直歡樂,遽然故殺,所持何故?可疑者三。又稱次日該犯婦晨起梳妝,直至午後,始由僕婢察及死者情狀,如果系該犯婦夜間所斃,何能如此從容?可疑者四。又稱該犯婦親自招認,遍訪並無兇手,然犯婦既無兇器,所失陽具,亦無着落,可疑者五。竊意該犯婦名門所出,未必不知禮教,奈以新婚晚間,即罹此變,於事無可推諉,翁姑應加逼迫,父母礙難辯護,該犯婦亦志在一死,是以畫供。承審官不肯虛心研鞫,只求草率了案。上官照詳轉部,殊未體會。此案雖無承審官刑求威嚇諸弊,但令該犯婦受此惡名,受此顯戮,揆請哀衿勿喜的意思,未免刺謬了。部郎照此上了說帖,六堂已別有所聞,便聯銜上了一本,批令順天府尹,飭宛平縣親解卷宗、人犯到部。

    部郎遵旨開審,先提原告韓宗藩。據供曾官太常寺博士,兒子韓襄,年十八歲。本年五月間,娶同縣內閣中書秦汝珍之女爲妻。成婚次日,兒子晌午未起,經僕婦邊氏、婢女桂香,至房呼喚不應,撫之已冷,乃報告職等夫婦。旋在牀上驗視,兒子身體,並無傷痕,惟下部僅存其半,形同齒齧,血肉模糊。

    職等詢諸秦氏,諉爲不知。經報縣檢視填格,秦氏亦在縣招認。

    案無遁飾,願堂上勿故出人罪。再提被告之父秦汝珍,據供以長女于歸韓氏是實。結婚次日傍晚,來報新婿猝斃。職等夫婦馳往看視,見長女呆坐不語。韓宗藩歸罪長女,赴縣請驗。長女到案後,並不聲辯,職等亦難代主。惟長女內言不出,極守姆教,還求堂上詳察。最後提到被告秦氏。部郎低頭望去,不過十八九歲,淒涼憔悴,並沒有兇光殺氣;照例問了幾句,秦氏總是承認。部郎問她用何器具?她說小刀。問她小刀何在?

    她說遺失。問她殘骸何在?她說燒燬。問他如何遺失?如何燒燬?她又默然無辭。部郎料定總有他故,左思右想,卻又無從開脫,便對原告道:“本司官承審此案,總期無枉無縱。爾亦不必性急,決不使爾子抱屈。”仍命將犯婦帶監,再行細鞫。

    是夜百思其故,一無所得。次早適屆班期,破曉即須入直。

    一路從御街進去,只聽空中有嘹亮的聲音,心裏一怔道:“這不是鶴嗎?”心裏又一轉道:“這案不爲着是鶴嗎?”早朝事罷,急忙提案復訊。這時間的是僕婦邊氏、侍女桂香,及一干奴僕了。邊氏先供成婚次日,奉主命前往新房,呼喚少爺午餐,屢叫不應,經小婦人用手推之,已經僵硬,視之早面無人色。

    是以走報主人,餘情不知。桂香所供,與邊氏略同,但說少奶奶此時妝尚未竟。又提僕人韓升,是一向隨侍死者的。據供少爺是晚飲酒逾量,親朋猶欲相嬲。少爺避入花園,至客散始行歸房,這是小的跟着的。歸房以後,小的便收拾睡了。復提園丁阿七,問他國址大小,有多少花木禽魚?據供園大五畝許,花木四時皆有,池畜文魚,另有白鶴八翼,是少爺最鍾愛的。

    這晚還見少爺在鶴籠旁更衣,將鶴調弄一番,才歸房的。部郎道:“既有這等情跡,當日縣堂上爲什麼不供?”園丁道:“縣官並不問到小的,小的亦不曾到堂。”部郎道:“是了,你歸家將這八鶴,一總帶堂立等驗視。”不一時八鶴送到,卻是步武軒翥,毛羽鮮明。部郎便叫從人,開剖牝鶴肚腹。堂下觀審的說道:“這與仙鶴何干呢?”一翼兩翼,開剖到第三翼,只見一段陽物,脫穎而出。部郎道:“冤在是矣。”再提秦氏問道。“新郎陽具,被鶴所啄。你當晚豈不見嗎?”秦氏道:“故夫酒醉,草草入幃,並未解衣,犯婦何從知道?”部郎道:一你的冤也白了,案也結了,今日復奏,你便可出獄。”只是難爲順天府尹同宛平縣,韓宗藩也還有言。部郎早從堂上擲下一本書來,是《洗冤續錄》,內載一條道:鶴性最淫,白者尤甚。牝鶴之陰,毒於蜂蠆。人若觸之,陽具必脫入其腹。在鶴腹中逐日收縮,至三月而盡化。觸之者當時不覺其痛,三時後則必死。

    宗藩看了,才之覺悟。部郎道:“這事幸在三月以內,否則爾媳婦終身不白。大凡酒後狂蕩,何所不至。爾子更衣之際,鶴來暱就,遂演此慘。按情度理,宜察於微。今果從鶴腹中搜出證據,你也好心服了。你的咬定媳婦謀斃,以爲房中並無別人,試思爾媳婦來自大家,身是完壁,焉有如此大膽.焉有如此深仇?若照原諮,爾媳婦已身僇名裂。本司官即行將此案呈堂,明早入奏後,爾可備鼓吹輿馬,來接爾媳婦回家。從此應該優待,按譜立嗣,本司官尚要專案旌表呢!”宗藩等叩首而散。傳諭將犯婦秦氏暫寄外監,靜候開釋。秦氏只說了一句:“公侯萬代!”果然次日硃批,准將秦氏交韓宗藩領回,准予旌表貞節。宛平縣照例革職,順天府尹實降二級調用。韓宗藩迎了秦氏回去,依然與秦汝珍來往。只有秦氏的孤鸞寡鵠,是無可補救了。

    刑部司員,平反了這樁疑案,大衆都稱他青天。一傳兩,兩傳三,各省都已知道,便有些疑案,紛紛到刑部來控。內中有一件離奇惝恍的事,卻出在鉅鹿地方。這鉅鹿的巨紳,算是總憲某公。某公供職在京,那裏顧得着家中的舉動。偏是他公子性好漁色,巧取豪奪,別有一班爪牙護衛。凡是稍有姿色的婦女,不論大家小戶,處女媰孀,一概被他蒐括。有人向縣赴訴,他還交出假媒硬證,到庭對質。縣官怕他勢力,只能糊塗結案。鉅鹿城裏城外,沒有少年婦女敢出門了。

    忽然東門尼庵裏,來了一個卜者,帶着及笄少女。雖是江湖淪落,卻也眉目如畫。卜者是遠方遊客,那知道鉅鹿風俗?

    三日五日,早被公子獵在眼裏,便對尼道:“卜者女可使入府,當予以金。不則毀汝庵,鞭汝死!”尼以告卜,卜者期期不可,並道:“我女豈爲人婢妾哉?”尼功道:“汝女得侍公子貴矣。

    ”卜者不答。尼又道:“公子之行,汝豈不知。今不允,必有奇禍。”卜者厲聲道:“伊父爲官,當知律法,敢強奪民間女子耶?”尼據卜言轉告。公子道:“撲殺此獠,弗可恕也!”

    命健僕數十,劫卜者女。卜者與之抗,卒不能敵,被擠僕於地。

    一轉瞬間,健僕已挾女風馳電掣去矣。卜者蹶然起,指諸僕道:“莫謂而公無力也,誓必有以報!”遂恨恨去。

    公子益自得,日擁卜者女遊於市。後年公子二十壽,稱觴宴客,賀者盈門。搢紳以外,即府縣僚屬亦魚貫至。公子命演劇,而苦無佳者。忽聞者報門外有湖海客,聞公子誕辰,特來祝嘏。公子命之進,則見來客皁衣廣袖,春絹蒙首,儀容甚偉,嚴然一髯丈夫也。後隨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負一劍。又一垂髫女,姿態絕麗,衣棗花紫袖碧羅衫,淺紅吳綾褲,紫絹履細小如菱,手攜一筐,內盛絕桃實幾滿。客入庭與公子揖,自言適從海外來,採得仙桃,特爲公子上壽。時方二月,桃尚未花,衆皆稱異,分食之,甚甘。公子見進桃小女,明豔如花,又垂涎欲滴。因問此女何人?客日:“我的女兒。”又問何名?

    客曰:“女孩之名,何須你知道呢?”又問年齡多少?客也不答,並回顧左右道:“我們來此已久,何不賜飲饌上來?”公子遂張筵於庭。客南向坐,二童子東西,女坐於下。客的性情豪爽,命兩個童子舞劍助興。只見白光閃爍,刺人眼睛,??然是鴻門宴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也。二童子收劍後,小女乃唱一闕《鷓鴣天》道:搭柳欄干倚佇頻,杏簾蝴蝶繡牀春。十年花骨東風淚,幾點螺杳素壁塵。

    蕭外月,夢中雲,秦樓楚殿可憐身。新愁換盡風流性,偏恨鴛鴦不念人!

    小女唱畢,已是酒鬧人散,髯客辭別欲行。公子道:“既承枉駕,何不盤桓?東道主人,不敢不勉。”髯客道:“承蒙公子見愛,當暫憩一宵,明日早行,恐我們不再面辭了!”

    公於特設榻於中門內,還使盡辦法,將小女留供一宿。這晚公子即寢卜者女子之所。華燈已暗,香菸皆熄,寢門突然被打開,忽二童子潛入公子內室,挾着公子出屋。這時被兩個婢女發覺,急忙起來,想出門呼救,一童子用手按兩個婢女的肩膀,說聲:“止!”二婢子皆如木樁,呆立不能動。公子被挾至廳間,見髯客高坐,指着公子道:“我乃越人也,幼學劍於太華山,術成雲遊天下,專理人間不平事。聽得你家父子作惡已極,爲害鄉里,已非一日,故特來爲世除害。”公子駭極,伏地求饒,不敢仰視。一童子問道:“是殺他,還是剮他?”

    客曰:“他父罪惡,自有滿盈日,無待餘責,不久即將伏法。

    他雖淫毒,罪尚不至死,可去掉他的陽具,以免再姦污良家女子。”童子應聲揮劍割去陽具,公子痛絕於地,也不知髯者。

    童子及小女何時離去。

    第二天早晨,府門不開,快到晌午,依然緊閉。鄰里報告到縣,縣令帶人破門而入,只見公子臥血泊中,而全家男女僕役婢妾百餘人,或立或坐,或跪或臥,皆瞠目不語,如木偶一樣。縣令正彷徨無計,一吏指廳柱粘着揭帖道:公子不法,本應殺卻。今姑從寬,去勢留命。

    又另一行道:婢僕肢廢,飲木瓜酒可解。

    縣令果然如法炮製,婢僕始能行走。檢點內外什物,一無缺少,只有卜者的女兒已經不見了。公子叫家人寫了狀子,叫縣官行文通緝。這茫茫大海,何處撈針呢?公子遭此慘劇,威風自然掃地。鉅鹿城裏的人,都稱讚卜者能夠報仇,居然能把孤女拖出虎口。這公子雖然勉強醫愈,可以步行,然已殘廢不能再殘害婦女了。

    這鉅鹿縣爲了這樁疑案,控府、控司、控院,依然批令原縣辦理。這總憲爲着愛子心切,也託原籍各官,加緊捕拿,害得衙門裏捕班快役,喫了多少板子,依舊找不到蹤影。此番刑部裏出了這位青天,總憲親向刑部堂官商議,要叫刑部替他嚴緝兇犯。堂官傳諭司員,部郎便陳明堂官道:“這事不比京犯那案。據公子控狀所述,卻如夢囈。據鉅鹿縣詳文所述,又似風魔。什麼被割、被魔,都是恍恍惚惚,不能相信。他又不死人,不取一物,不奸不盜,明系除惡復仇。卜者沒有姓名,髯客又沒有姓名,叫府縣從何處緝起?司員恐怕擔任不下。”堂官:“你敷衍他一下罷了。”刑部嚴防飭府縣限期破案,其實也並無着落。

    這總憲本是和珅餘黨,嘉慶未曾覺察。後來經人蔘劾,嘉慶列款查辦,都是確鑿有據,特旨革職籍沒,放歸田裏,抑鬱而歿。公子姬妾星散,煢煢僧寺中,至隨丐者乞食。髯客之言驗矣。總憲勢敗,此案不復追究。論者未嘗不說卜者、髯客,乃是一人。有人說卜者自失女後,至湖廣黃鶴山學道,練成劍術,來報舊仇。二童是其師弟,一女是其師妹,均有異能。童子屢欲殺公於,皆卜者止之。卜者得女後,相偕入山,遂不復出,故始終懸爲疑案。

    此案以外,又有江蘇徐州府,諮報秀才李某被刺,縣官棄印潛逃,請部頒發火票,以期速獲。不知生員何以被刺,縣官何以潛逃?正是:盡有哀情隨鶴弔,那堪幻跡逐鳧飛。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六回中表兄設計愁絕霜閨未婚夫潛逃冤消冰案

    上回說到秀才被刺,縣令遠逃,這案系出在徐州蕭縣。那秀才姓李名弼,家中歷代舉貢,算是蕭縣紳士。他有一個姑母,嫁在同縣孫姓。姑夫增洪,亦是府學秀才。所生兩子一女。子皆不慧,只有幼女靜姑,性既聰穎,貌亦韶秀,孫秀才愛如掌珠,每謂人曰:“此不櫛進士也,將來楹書付吾女矣!”垂髫時候,即許字城東洪氏子。女母李氏,授女刺繡針黹,亦均楚楚有致。不意李氏一病,遽與仙遊。孫秀才伉儷情深,做了數十首悼亡詩句。李粥誼屬姑侄,贊襄喪事,盡禮盡情。孫秀才偶爾週轉不靈,李弼無不代爲劃策。孫秀才所以極愛李弼,總說兩兒豚犬,將來還仗李弼維持。那知李弼居心不良,早將表妹靜姑,看在眼裏。只爲靜姑已經受聘.轉不出他樣念頭,只好在無意中挑逗一二。靜姑看那中表兄擠眉弄眼,覺得羞人答答,總是留心避開。誰料禍不單行,洪氏子又中途夭折。孫秀才得了凶信,還想蟎着愛女。李弼偏故意漏泄,復欣欣向人道:“我此後婿孫氏矣!”靜姑本不滿意李弼,聞這消息後,乃謂老父曰:“從一而終,古之訓也。柏舟這詩,共姜是未婚自守,如今不廢。父老了,母又早逝,兄未娶,兒學嬰兒不嫁了。”

    孫秀才雖不贊成她,總想從緩相勸。那李弼二連三叫人前來作伐,孫秀才並不堅拒。後來逼得急了,纔回說女兒不願,無從相強。李弼惱羞成怒,居然以勢相壓。孫秀才道:“李生吾內侄耳,今欲以勢奪吾女,吾當鳴之官,彼其如我何!”人或以告李,李亦怒道:“孫雖爲餘姑丈,然窮措大,奚能與我抗?吾誓必得此女。”從此登門謝過,饋遺不絕。女告父日:“李弼叵測,宜預防也。”孫秀才曰:“彼自知悔耳。”李每至,靜姑必深匿。一日猝遇於庭,綦巾縞袂,瀟灑絕塵,李以爲可欺也,挑之不答,迫而欲相犯。女狂呼無應者,那父兄早他出了。鄰婦聞聲至,李始蹌踉遁。孫秀才傍晚歸,女泣告父日:“女團知李弼非人也,今果然,非鄰媼,女自裁矣。”孫秀才連夜叩李門詬之,並欲鳴官,旁人勸之始已。於是絕往來者月餘。

    李又挽魯仲連邀孫酌,女又告父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蓋辭之。”孫秀才日:“某餘摯交也,決弗給我?”至則李弼執禮敬,盡歡而散。孫秀才歸即病,病即死。靜姑知李弼謀,苦無證據,又不忍父屍受檢驗,姑隱忍幾時再說。這夜忽然火發,將孫家的屋廬器具,焚燬一空。孫秀才的兩子,因夜間爲煙火所迷,雙雙葬身陷阱。只剩了靜姑,被女道士救出,模模糊糊,並不知道身在何所。這女道士庵居不遠,卻將靜姑暫時安頓。靜姑詳告家世,女道士道:“命之不猶,復何所怨?

    你既是霜閨弱息,怕遭強暴,不如隱居我處,可以免卻危險。

    ”靜姑叫女道士尋訪兄屍父柩,女道士道:“是誰放火,是誰收火,你只聽着便了。”

    果然次早李弼到場大哭,買棺盛殮,卻只有兩個男屍,連同孫秀才燼餘的柩,一同埋葬。一面要探聽靜姑下落。女道士回庵,告訴靜姑。靜姑道:“父兄之仇,不能不報。”女道士道:“你一弱女子,報仇卻非易事。你不如息了這個念頭,早晚焚修,得點來生善果罷。李弼這廝,自有人替你報仇的。”

    靜姑雖不爲然,卻也無法可使。

    女道士已知道孫秀才是李弼藥死的,孫秀才二子,是李弼燒死的。以爲靜姑父兄既歿,靜姑好隨他操縱。到得火已熄滅,不見靜姑,起初還四處尋覓,不幾時漸漸冷了,只當她同付一炬,遂亦置不復念。靜姑惟有朝祈夕禱,願神佛顯靈,忽報李弼身死大街,首斷腹裂。經縣官派役巡緝,在城門闕上,尋到李弼首級;在城外山麓樹上,尋到李弼肚腸,正在亂亂哄哄。

    次夜李弼家中妻妾三人,一律被殺,都是衣散褲解,胸如刀劃。

    壁上還題着一首詞道:同是身亡家破,何須巧用機謀!害人放火究何仇?只是所謀不遂。天道本容報復,人情那肯幹休!天涯蒼莽向誰搜?記取峨嵋山後。

    這詞顏色殷赤,不知是墨是血?縣官正弄得走投無路,又報失首的兩人:一個是從前替李弼請酒的魯仲連,一個是李的謀士,屍在家裏,首級卻在後面糞窖裏。縣官一連三日,出了殺人四案,只得嚴行分緝。這晚在寢室裏,從窗外飛進一信,面署某縣官親拆。縣官拆開一看,只有“黨惡庇兇,勒令退休,若不辭職,白刃無情”十六個字。縣官料定此案不破,前程難保;此案若破,性命難保,所以帶着家眷,連夜棄印走了。次早合署的人役,不見了本官,只得請縣丞暫行護印,一面飛報徐州本府,趕緊派了委員,來縣查辦,一無頭緒。

    有人來縣報告,說尼庵女道士,蹤跡詭祕,私藏婦女,這案恐與女道士有點關係。委員點齊人役,包圍尼庵,偏是庵門緊閉,猛扣不應。委員命破扉而入,只見庭花自笑,樹鳥爭迎,並沒有女道士的影子。此外盡是殘燭斷香,廢檠破幾。一直搜索到雲房裏面,桌上斜插一把閃閃的刀,旁邊寫着“來者懍此”。委員拔起刀來,尚有濺着的血跡,便傳裏鄰問話,都說三日前已不見女道士,連同住的靜姑娘,也沒有了。委員問靜姑娘是什麼人?回說系孫秀才遺女,將靜姑如何守貞,如何被逼,如何破家,如何入庵,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委員點頭會意,知道李弼血案,必從靜姑起來,女道士料定是個俠客。只因道聽途說,不便上聞,姑將兇刀帶回。這案已經發現多月,毫無一些影響。江蘇巡撫專諮到部,請發火票,是嚴緝前任蕭縣知縣,及不知姓名的女道士。終究沒頭沒腦,宕成疑案了。

    只有山西太原這一案,尤其牽連得多,奔逃得遠,冤冤相報。虧得交城陳令,總算水落石出。這一僧的死,一叟的囚,以及屠人夫婦,枝枝節節,可謂一誤再誤,實則咎在張翁一人。

    那張翁本是太原富家,所生二女:長叫金姑,幼叫玉姑。

    金姑已嫁而寡,潛與某僧有染。玉姑則字同邑曹姓,尚未于歸。

    曹翁是在南中服賈的。帶着兒子同往,久久不曾回籍。外面沸沸揚揚,都說曹翁父子,業敗客死。張翁將玉始改字姚姓,玉姑卻戀戀舊聘,只是礙於父命,無從挽回。正在籌備奩具的時候,忽聞曹子來謁。料定老父必有異謀,暗中令婢子打聽,才知張翁要焚斃曹子,將女嫁姚。玉姑這時顧不得羞恥,避不得嫌疑,逞向曹子房中談話,說道:“妾已許君爲婦,非私奔可比。今父將妾別字,你之來將有所不利,故不得不冒險而來,同你商量偕遁。”曹子道:“兩人遠行,費用在那裏有呢?”

    玉姑道:“這倒無慮,妾卻有點私蓄,即千里亦可敷衍的。”

    兩人便跨了雙衛出來,投奔到金姑家裏。那某僧正與金姑結不解緣,忽聞妹與未婚夫至,便隔戶告妹道:“妹速他往,毋累我。父必來搜索我所,我當替你遮瞞。”妹亦不俟啓門而去。

    張翁知一計不售,雙雙偕亡。這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心裏如何下得去!況且姚家喜期在邇,將來如何對付?料兩人行必不遠,連夜趕尋金姑。偏是某僧戀着不走,金姑聽見父親聲音,依然閉而不納。張翁情知有異,堅欲入室窮搜。金姑身顫面紅,連呼沒有。張翁尋見牀後大櫃,即呼從人啓視。金姑張皇失措,期期不可。張翁道:“不管他,爾等擡回去便了。”

    大衆出了金始的門,回家打開木櫃,只叫得一聲阿呀!原來櫃裏蜷伏着死僧,緇衣黃鞋,毫無氣息。張翁急得手足麻木。還是從人獻計,說何不將借飾女,以玉姑暴卒訃姚呢?張翁深贊妙策,將僧屍取了出來,被着女衣,加着假髻,停在內室靈牀上面,招衆僧前來誦經。剛剛敲過四鼓,忽見死者伸拳舒足,衆僧認做屍變,紛紛奪門逃避,某僧如夢方醒,不解身被婦服,姑且莫夜奔歸路,經賣漿莫史的門首,便欲求飲。莫史見是女子,疑係大家的逃妾。不料辨是某僧,莫叟即思聲張。僧願納衣自贖,只穿了一件莫叟敝衣而去,看看將要到寺,遇着寺鄰屠婦,當路小道。某僧又動邪思,向屠婦信口調謔,屠婦挈僧共返。屠人正醉後歸來,入室見僧,自然要祭起屠刀,請他成佛了。屠婦哀求得免,相將棄屍入並。

    賣漿的、屠豸的,清晨次第入市。喧傳井中發現僧屍,市人一鬨圍觀,認得僧人所穿,是賣漿莫叟的衣服。里正鳴官檢驗,認定莫叟是殺僧兇犯。莫叟堅不肯服,官命到家搜索,又發現女衣等件。正在疑慮,里正又報張女走屍的事。官諭張翁來認衣飾,果然—一符合。莫叟將夜間僧事入供,官皆駁爲飾說,又認定莫叟是劫物棄屍兇犯。兩罪併發,都在莫叟身上,三拷六問,不怕莫叟不招。只爲棄屍未有定所,是以案懸未結。

    縣令奉檄瓜代,照例移交後任。

    這後任便是交城知縣陳公。陳公卻是一員幹吏,交城都稱他陳青天。他與太原曹商,本系故友,且有託孤的舊約。所以曹子帶了玉姑,便在陳公處住下。陳公委曹書記,將玉姑留伴夫人。曹子萍泊絮飄,有了歸宿,往往偷閒出外,沽飲酒家。

    那肆主人,亦屬太原同鄉,杯勺交情,能傾肝鬲。醉後微露殺人情事,曹急亂以他語。此次隨陳至任,原想借陳公的介紹,與張翁消釋前嫌。那知到任最棘手的一案,便是關係孫翁。曹子反覆研求,覺得莫叟年逾六旬,一夜中間,既要劫屍,又要殺人,深恐無此能力。且審其月日,正與潛逃的時間相同。曹子執着文卷,到房中來告玉姑。玉姑聽了,也難索解。只將文卷翻了又翻,讀了又讀,驀然對曹子道:“這必是我父託言我死,以誑姚氏,暗中賄僧,飾以女服,僞作死人。中夜詐稱走屍,縱僧逃逸。但殺僧的那人呢,豈便是我父嗎?”曹亦恍然道:“卿言識不誤,惟殺僧者非卿父,我已別有所得了。卿弗多慮,這事不難破案了。”乃將前後情形,告之陳公。陳即傳張詢狀,張仍不改前供。問女何病?曰:“暴病。”問走屍何所?曰:“當問莫。”陳公囅然道:“女屍無須問莫,我還你一女何如?”遂令請曹孺人出,拜認其父,且對張道:“事已大白,爹爹宜早自承,毋徒自苦了?”張翁大爲驚愕,只得盡吐其實。陳公牒交城提屠,一鞫即服,於是罪屠而釋莫。一場疑案,冰消瓦解,太原也稱陳公爲青天。陳公據案定讞,還發出一首判詞道:誰家無女婿,勢利起於文人。到處有姣娘,淫惡莫如和尚。

    張某女經受聘,應待宜家。曹某子已遄歸,何堪毀約?乃始則蔦蘿別締,繼將竹木同焚。張某禍魁,實難曲貸。幸張女玉姑,既工幹蠱,願附乘龍。雖非綠綺之奔,幾類紅銷之盜。張某力圖弋獲,計在窮搜。方疑韞櫝而藏,不惜輿尸而返。褊衫大袖,誰聯鶖禿之姻緣?鬢影衣香,借作鸞驂之色相。孰意諜蘇絳市,人散緇衣。自慚巾幗之客,仍入袈裟之座。在該僧叩門索飲,猶可諱優孟衣冠。瞰室尋歡,已先負梵王瓶鉢。刀光血影,孽海情天。死縱非辜,色誠近殺。惟莫叟年將就木,冤等覆盆。

    只因一念之貪,幾受終身之累。着張某量爲撫卹,俾免飄零,屠人某雖屬懲奸,還應抵罪。已定擬通詳在案,嗚呼!幻中出幻。有如許蔓引株,連生者俱生,願勉作冰清玉潔。此判。

    這判詞流傳出來,又說陳公是循吏文苑,合爲一手的。這幾樁嘉慶間的奇案,大半是爲着“財色”兩字。還有幾樁風流韻事,又都別開生面。這年是嘉慶十二年。浙江巡撫,奏請儒臣重晏鹿鳴。知道是原任侍講梁同書,他前一年還有重諧花燭的事。正是:新寵分頒看黻佩,舊盟偕老證笄珈。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七回竹竿巷裏花燭重諧碧浪湖頭梢根雙槳

    上回說到梁侍講重諧花燭的事。這梁侍講字叫元穎,別號山舟,是文莊公詩正的次子,曾於弱冠中過乙榜。後來特賜一體殿試,由詞林開坊。正在隆隆直上,忽然乞假歸裏,藉着筆墨,作爲消遣。那書法與曲阜孔繼涑齊名,時稱南梁北孔。當時老輩品評書家,都說劉石庵樸而少姿,王夢樓豔而無骨。翁罩谿摹撫三唐,僅得形似。汪時齋謹守家風,典型猶在。惟侍講包括諸子,出入蘇、米,算是汪文端、張文敏後的第一人。

    所以日本、琉球,求書的絡繹不絕。侍講的老屋,本在杭州城裏竹竿巷,與西湖相去甚近。梁晉竹孝廉,所謂“花市營邊井字樓,竹竿長巷巷深頭”,又謂“偶從和合橋頭望,望見依家薛荔牆”,便是說這相第。侍講住在西偏一帶,卻與夫人異室而居。生平既不飲醇,亦不近婦,到了七十八歲,還是腰腳甚健來往湖山,故舊門生,奉爲山斗。只是侍講家庭的慣例,凡夫人有所商酌,須令僕婦傳語,侍講便衣冠出候中堂。侍講有所關白,亦情人馳告夫人,中堂相見。六十年來,這相敬如賓的禮,終究不改的。

    這年卻是嘉慶十一年丙寅,正月初五日,系侍講同夫人花燭重諧的紀念。一班子侄兄弟,下逮侄輩孫曾,都說齊眉盛事,固族增輝,定要點綴一番,俾親故同來熱鬧。侍講雖然沒有兒子,那些侄少奶奶、侄孫少奶奶、侄姑奶奶、小姐、孫小姐,忙着替夫人做繡鞋,裝枕頭,連那牀帳被褥,都換得煥然一新。

    窗簾呢、門簾呢,大箱小篋,曲幾長臺,足足陳設了三間房屋。

    此外燈檠燭插,粉盒鏡奩,無不應有盡有。膽瓶裏還有折枝梅花,紅綠相間。中間擺着幾箭水仙,文石瓷盆位置楚楚。香爐裏燻着百合,氤氤氳氳,芬芳撲鼻,新房算佈置停當。先請侍講同夫人,前去一看,侍講道:“太費事了。回想結婚的時候,還住在鳳凰山麓。太老爺供職京邸,我還是一個秀才。太夫人內外張羅,靠着舅父提攜,勉強成禮。次年我中了舉,太老爺又聖恩高厚,升轉卿階,我等纔到都居住的。我有大哥繼續簪紱,紹述箕裘,我這間散澹泊的人,當然可跳出軟紅,做這管領西湖的地主。不知不覺,又是四十年了。你們高興,將我們兩老人作個傀儡,倒也使得,只是不要鬧出笑話纔好。”那班小輩道:“我們家裏的事,用不着外人。某哥做儐相,某哥做司儀,某侄掌花燭,某侄掌篩子,某侄擲喜果,某嫂某嫂做女儐相,某少奶卸妝,某少奶梳髻,某姑某姑陪膳,都是梁氏家人。”侍講點頭道:“好,好。”內中一位老姑太大笑道:“二哥二嫂,那夜圓房,要在一起住,二哥不要進書房了。”侍講也不言語,踱了出去。外邊自有僕役,掛燈結綵,鋪設齊整。

    到了初四晚間,還有幾個老朋友,魏寶臣、韓三橋、瞿午樓,先來軟房。又請了大姑太爺、大姑太太,前來餪牀。初五早起,各房長幼,有頂戴者禮服,無頂戴者常服,一體跟了侍講告廟。

    漸漸便有當道紳衿,前來道賀。竹竿巷裏,馬龍車水,來往不絕。吉時一到,左面擁出侍講,是長袍短褂,晶頂朝珠,霜鬢雪髯,大踏步站在廳上;右面擁出夫人,是鳳冠霞帔,高髻雲鬟,帶着環珮的聲音,蜿蜿蜒蜒站在廳上。儐相贊拜天地,贊拜神,贊到夫婦百年偕老禮。來賓鬨堂大笑,那紅氍毹上,早見一對白首新人起呀跪叩,忙個不了。揭巾圓酒,傳袋歸閣,一一按着俗例做去,弄得兩老又好笑,又好氣。夫人自然有人替她換妝,侍講卻跑了出來,陪着來賓閒話。魏寶臣道:“我卻有小詩誌喜。”便在袋內掏出一張紅箋,侍講接來一看,卻寫着道:夫婿曾居最上頭,未能拋得是杭州。煙雲揮灑添新料,風月平章話舊遊。不信魚龍辭魏闕,又看鸞鳳下妝樓。朱顏皓首氍毹上,定是三生福慧修。

    韓三橋道:“我也有一闋《浣溪紗》。”侍講展開看道:荊布笄珈兩不知,畫眉人老尚齊眉。巹杯扶醉倩孫枝。

    悄掩青廬香夢穩,高停紅燭曉妝遲。鴛鴦消息百年期。

    侍講拱手道:“承過譽了。”又向午樓索句。三橋道:“午樓看你眼熱,明日要到碧浪潮頭,學那厲徵君迎月上的故事了,那有工夫動筆?還是你賀他一首罷。”賓主正在談笑,裏面來催見禮。侍講匆匆進去,已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擠了一堂。還有僕婦、丫鬟,夾在裏面閒望。小孩子更站在臺子上。

    侍講同夫人拜過祖宗,便先見幾個平輩,以下侄兒、侄媳、侄孫、侄孫媳。侄女、侄婿、侄孫女、侄孫婿、外孫、外孫媳、外孫女、外孫婿,那零零碎碎的內外曾孫玄孫。花團錦簇,裙嚲舄飛,惹得兩老人相視而笑。大衆又排開筵席,請兩老人坐在上面。山珍海味,羅列參差。先是姑老太爺、姑老太太,來敬了兩尊酒。惹得請親百眷,轟動進來。你也一杯,我也一盞,把這不勝蕉葉的侍講,幾乎灌得爛醉。小兒女還打着年鑼年鼓助興,真是神仙世界,富貴人家。看看日落黃昏,堂中點起文莊御賜的紗燈,覺得華燭輝煌,如同白晝。侍講裏面撤席,又到外面去預備送客。一時來賓盡散,便要送老夫婦歸房。那侍講自從成婚滿月後,即同夫人異寢,如今錦衾角枕,再續前遊。

    侍講到處之坦然,夫人對着這班少年,卻有一點靦腆。這班人卻也乖覺,一擁而出,只剩得幾個婢媼,所謂“閉門推出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了。

    次早起來,侍講出門謝客,併爲瞿午樓送行。午樓一隻大船,早在菜市橋泊着。這船是二艙一弄。午樓只帶了一個僕人,預備新妾迎來,即在弄中下榻。菜市橋離竹竿巷不遠,侍講等着午樓開船。寶臣、三橋,又送了兩甕酒來。船家來報已時,午樓祭神賜福,侍講也拱手上岸了。船上拉起內閣軍機處的大旗,直向壩子門而去了。

    這午樓名叫顏卓,本是內閣中書,後來考取軍機章京。偏是次公醒狂。開罪僚友。起初不過嫌他脾氣古怪,屏不與交。

    誰知傳到當道耳中,連這候補的章京,也永不圈到。京中開銷浩大,有點站不住了,才之請假回籍。住在弼教坊右,與竹竿巷是前後相接,所以時相過從。他家中久已斷絃,並無兒女,早已不想再續了。這年得了湖州愛山書院的掌教,有人勸他納寵,他才託友人借了城南鮑氏溪樓,做個客舍。這溪樓便是樊謝納姬的所在。樓上掛着《碧湖雙槳圖》,名流題詠,盛極一時。午樓到了湖州,艤舟樓下,卻安排這些衾裯牀榻,做一個小小洞房。約會姬人趁着元宵,買舟相迓。午樓既在樓上,把這圖上的詩讀了又讀。他最愛的幾首是:夢繞揚州已十年,卻從苕水載嬋娟。菰城若比松陵路,又覺吹蕭白石仙。

    星漢橫斜水拍天,碧湖涼露卸秋蓮。中秋月色無窮好,卻爲伊人分外圓。

    翠袖燻爐伴詠詩,春風小閣畫娥眉。誰令誤竊姮娥藥?不見宜男結子時。

    一段春愁化彩虹,乍來還去恨匆匆。桃花滿地胭脂溼,不待東風嫁小紅。

    午樓笑道:“樊謝迎姬是中秋,我今是上元,不好同算佳話嗎?”看看到了十五,午樓坐了那船,一直從碧浪湖搖去。

    沿途紅男綠女,都打扮得非凡新簇。還有幾處唱着秧歌戲,鳴鉦擊鼓,轟動村人不少。那船搖到極南的村落,說道已經到了。

    僕人上岸去通知,剩得午樓在船枯坐。幸虧船孃是知道風俗的,什麼糖茶呀、青豆茶呀,早經預備。另用四個盆子,裝着麻酥糖、玉帶糕、西瓜子、長生果,只等新人下來。一直到了日色平西,才望見板扉開處,擁出一個人來,紅襖紅裙,紅巾紅履。

    船家打好扶手,一步一步挨將下來,船孃出來攙着她。午樓一眼望去,雙趺纖瘦,貼地能飛,已經十分滿意。忙令船孃將巾揭去,顯得雙瞳點漆,兩頰凝脂。可惜滿鬢紙花,堆垛得非常穠豔,紅裙紅祆,盡是棉綢,容貌雖則不差,難免有點村氣。

    船家點篙回舵,早見一輪新月,銜在波中,遙望四面羣山,尚有殘霞明滅。漸漸與城門相近,但見銀花火樹,鐵鎖星橋,滿眼繁華,更助着午樓歡喜。那溪樓上面,更掣着金蛇一帶,高高下下,蜿蜒不斷。

    船孃扶着新人,先上了樓。午樓招呼僕人,把新人的一箱一篋,也都在房中安放。幾個朋友送了一桌菜,他取出寶臣、三橋的酒,儘量酣飲。旁邊新人陪着,這時早換了碧色湖縐羔襖,緋色湖縐繡褲,頭上紙花除去,露出一個鬏髻,金釵翠鈿,着實有幾分姿色。午樓對此佳麗,居然酒落歡場,便慢慢的斟了一杯,叫新人一飲而盡。新人看着午樓,年齡已經望五,鬚髯如戟,又戴着一副眼鏡,雖則皮袍皮褂,也覺落拓不羈。腳上一雙嶄新的烏靴,頭上一頂半舊的瓜皮小帽,知道他是不修邊幅的。桌上擺着紙硯筆墨,還有淡巴菰管,眼鏡袋子,火刀火石,縱橫舛午,沒有一樣整齊。驀然看見有酒杯遞來,接了擺在臺上,午樓催她速飲,她總低頭不答。弄得午樓急了,連自己的酒也叫僕人收拾。他便伸筆展紙,颯颯寫了和韻的四詩道:果然錦瑟記華年,蓮樣豐腴竹樣娟。從此鴛鴦稱比翼,我生決不羨神仙。

    生小猶存爛漫天,淤泥能拔即青蓮。上元更比中秋好,不獨人圓月亦圓。

    詩中有畫畫中詩,一點春痕已上眉。難得相逢猶未嫁,陰城子滿問何時?

    不辨朝上與暮虹,三生石上幾匆匆。而今有個添香伴,不戀相思豆子紅。

    四詩寫畢,便挽了新人的衣袖,回到房裏。新人卻呆呆坐着。還是午樓替她卸去妝飾,新人才回眸一笑,自去緩那些結束。午樓也寬袍解屢,先從被窩裏一鑽,不知不覺,睡魔跟着酒魔去了。到得一覺醒來,才領略這玉軟香溫的風趣。新人也噥噥私語,說什麼姓譚名叫桃兒,有母有兄,一家都靠着蠶織過活。她在村塾也讀過幾年書,識得幾個字。母親年紀老了,想住在湖州城裏,可以回去探望探望。午樓得此愛寵,真是如魚得水,自然俯如所請。況且愛山書院課卷,往來投遞,亦感不便。他杭州本系賃屋,倒也無可不可。

    過了花朝滿月,便由溪樓搬到烏盆巷裏。一間三連的平屋,左爲臥房,右爲書房,中爲客座。他把這新人,取名桃根。這時桃根省親去了,他又到書院開課了。桃根生得一子,入籍烏程。那奚榆樓先生還有《碧湖雙槳後圖》,便說得午樓同桃根的事呢!

    午樓掌教書院,先後已是十年,桃李盈門,雁羔滿座。雖然是皋比況味,得氣而去的,實在不少。到得嘉慶二十一年,忽傳北方有什麼八卦教,彌布直、豫、魯、晉諸省,竟敢勾結內待,俶擾宮禁。難得智親王設機破敵,總算平了內亂。外面用着欽差大臣那彥威,提督楊遇春,先從河南進攻。那河南這一股,已由豫入楚去了。起義軍傳令:不準攜帶婦女在營,究不知爲着何故?正是:世事瀕危悲虎尾,敵情難測赦蛾眉。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八回述途女靴刀親斃匪話陳婢笆斗試輕身

    上回說到,八卦教由豫入楚,不準軍隊攜帶婦女在營。這一樁好事,被一個楚省俠女嚇得怕了,才之有這舉動。本來這教首李文成恃着什麼符咒,便在衛輝一路,揭竿起事。官軍畢竟勢大,看看趕入楚境。從此,接二連三專打敗仗。經不得楊提督四面夾攻,連那楊芳、劉清兩路兜剿,不特八卦教徒,草薙禽獮,便是三才峽的萬二,江西的胡秉輝、朱毛俚,安徽的方榮升,也都不留一個。

    這是嘉慶二十年以後,天下已逐漸安靖。偏是這班遊手無賴,聚則爲盜,散則爲賊,終是弄到死而後已。那八卦教蔓延的時候,大衆傳習一種祕法,叫做輕身術,超山越水,走壁飛檐。這抵禦他們的也要有這等能力。江浙最著名的,算是海鹽陳家陳二小姐。陳二小姐十歲那年,來了一個賣解的婦人,說與二小姐有緣,才教導她這副本領。二小姐還轉授婢女秋雲,叫她住在銀庫樓下,專司保護。二小姐的繡閣,便在樓上。陳家的富名,在江浙數一數二。靠着這位二小姐,盜賊纔不敢正眼兒看她。不道無錫的陳阿尖,竟想到老虎頭上去抓癢。論到阿尖在無錫橫行,小時不過竊魚竊蛋,做點無本的營生。到得長大成人,居然拋棄耰鋤,練習拳棒,還結識了一班江湖好漢,分着整塊的金銀,整匹的綢緞。阿尖的輕身術,雖則比不過陳二小姐,也薄薄有點名聲。一日裏面,蘇州犯一劫案,無錫犯一竊案,弄得老捕快都莫名其妙。他雖則東漁西獵,終究是零零碎碎,未見有十萬八萬。總要到陳家銀庫裏一試,又恐二小姐驍勇矯健,不能相敵。到了陳家,只竄在高牆上窺探動靜。

    只見西樓外紗窗盡閉,裏面一燈熒然。側耳聽聽,寂無聲息。

    阿尖燃着火種,向下一望,樓下圍着鐵柵,封鍒甚固,知道銀庫所在,輕輕抽去鐵條。右足從窗隙溜下,早聽見窗環作聲,一青衣從柵內飛出。阿尖欲遁不及,只得挺刃交鬥。青衣驟起一足,將阿尖利刃,踢出一丈以外。遂爲青衣所執。青衣提置樓上,見有一女趺坐牀頭,紅裳繡襭,美麗絕倫。笑謂阿尖道:“你亦太不自量,欲錢則何妨明言,奚作此不良行爲?你究所操何技,乃敢如此?”阿尖唯唯不答。二小姐再三詢問,才說出“輕身術”三字。女回顧青衣道:“可取笆斗來。”遂將笆斗置地,以口向上,令阿尖環履其口。阿尖料難取勝,現在二小姐勢力下面,不能不勉強從事。慢慢踏上鬥口,不偏不倚,走了五十餘圍,早已汗流俠背,漸漸腿酥足軟,只好走了下來。

    那阿尖的輕身術,是百餘步必須着地養力,纔可再走,那裏人得二小姐的法眼。二小姐看得阿尖氣喘面紅,神色大變,復笑道:“如此伎倆,亦思做賊!尚不如吾家小婢。試令吾家小婢行,當較勝於汝數倍。”回顧青衣道:“你且試試看!”

    青衣便將腳尖一聳,早已上了包鬥,如宜僚弄丸、如公孫大娘舞劍器,只看見笆斗輕輕的轉,並不知道有人站在上面。阿尖這時驚魂南定,對着二小姐是不敢仰視。只有青衣的兩瓣紅蓮,籟籟的繞個不了,連那紫綃的褲管,白綾的足衣,也同蝴蝶一般的飛舞。阿尖目瞪口呆,暗想青衣那慣技,尚且如此,二小姐更不必說了。若要等她發落,恐怕還須受辱,卻又不肯俯首求恕,不如趁着樓窗未鍵,乘這不備遁去。阿尖沿到窗際,二小姐卻把香鉤一蹴,說聲:“便宜汝,不來追汝,去罷!”阿尖只覺得臂上輕輕一點,誰知青紫腫痛,數月方愈。阿尖受此大創,仍不肯改悔,卒遭捕獲。那二小姐自從退去阿尖,江湖上好漢,絡續來替阿尖復仇。這班人原不是二小姐對手,但是深閨嬌質,常與這班粗鄙獷悍的醜類,比較技藝,所謂勝之不武,不勝爲笑,畢竟有何趣味?

    二小姐從此掉了臥房,只將銀庫的事,交與秋雲。在房裏著這部輕身術的精義,內中分作二卷:外功五章,內功五章,終究不外煉精、煉神、煉氣,忌酒、忌色、忌穢惡、忌腥膩。

    上乘的學到辟穀,下乘的學到斷葷。若在軍營偵敵,邊塞立功,這術沒有不驗的。但須爲着王事,不宜做寇賊的眼線。此外偶爾遊戲,尚無大礙。倘要靠此偷竊劫掠,雖則僥倖到手,久久終難免罪。至於逾牆鑽穴,幹那不端的行爲,這不受國法,必受天誅了。二小姐這番勸善懲惡的意思,也是賣解婦人指導她的。秋雲依着二小姐做去,果然羣盜斂跡,陳家也不用防閒了。

    二小姐便嫁與海寧徐家,做徐春薌部郎的繼室。部郎是嘉慶丁丑的進士,殿試時歸入工部郎中的本班。此番回籍迎親,聽得二小姐有此奇才異能,已如劉玄德見着孫夫人,有點局蹐不安。看到二小姐輕倩阿娜,並沒有什麼威武,連從媵的秋雲,捧茶進盥,着實守着侍婢的本分,一塊石頭,才之放下。過了滿月,要帶了家眷赴京銷假,一直從嘉興水路,駛入運河,到清江浦乘車登陸。這日正從淮揚進發,看看風色不順,招呼船家早泊。部郎同二小姐,扣舷遙照,已是遠山暮靄,籠着幾株古樹,水面上漸漸的露出漁燈來了。正叫秋雲掩窗下幔,只聽得一片欸乃聲,傍着大船,停了兩隻快艇。秋雲知道不是好事,輕輕走到船沿上望着。來船覬得親切,看這小女子如蜻蜒點水,掠過後梢,料定是個慣家。將船一擺,請出一個帕首腰刀的人來,望着秋雲道:“這不是海鹽陳家笆斗上的青衣嗎?”秋雲應聲道:“是。”裏面驚動了二小姐,也到船頭一站,兩隻塊艇,早從蘆荻叢中,搖進去了。部郎只聽得轟轟一陣,二小姐同秋雲,亦不去告訴他。過了幾日,早已舍舟上岸,直抵京都,銷假拜客,尋房子,僱車子,忙碌一番,算得舉家安謐了。忽然僕人送進一張知單來,徐部郎不過料是紅白的事,派個份子罷了,誰知是丁丑會試同年,在山東會館開會,卻不知所爲着何事?正是:何必無情酬白簡?須知有約訂紅綠。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三十九回寶馬香車品評汧國事 帷燈匣劍傳頌定盦詞

    上回說到徐部郎接到知單,同年在山東會館大會。還有一個副啓,是同年江編修的母親鄒太夫人出名,請各位太太,也到會館的。徐部郎簽過了“知”字,不知道這位江同年,爲什麼有這豪舉,連女眷也邀在裏面?又不像結婚,又不像做壽,來的長班,又不說起集份子。出去問問同年,都是莫名其妙。

    看看到了這日,自然趕早起來,徐夫人也只得辜負香衾,理妝易服。部郎套着車子,轉彎抹角,到得山東會館門口,早見香車寶馬,已經密密層層。走進儀門階上,江編修早迎了出來。大廳上擁着許多紅藍黃白的頂子,除了丁丑一班同年外,還請了山東同鄉京官,並丙子鄉試、丁丑會試的座師。部郎向劇臺上一望,只有一張長桌,幾張圈椅,不像要唱戲的。這大廳花廳,倒也懸燈結彩。大衆切切私語,終究揣測不出何故?

    看看巳牌時分,座師逐漸到了,門生站班迎接,忙個不了。那脂香粉膩、佩戛環鳴的幾位太太,也嫋嫋婷婷進內廳去了。出來招呼女客的,一個綠裙補服,認得是江太夫人。後面跟着的青衣少婦,玄裳紫舄,像是側室的裝束,卻猜不出江編修何人。

    廳上衆客已齊。江編修請幾位同鄉長官及座師,坐在臺上。兩旁臺下,雁翅式排好椅子,男左女右,坐了同年同鄉,及一班女眷。江編修去導引太夫人上臺,仍舊是青衣少婦跟着。太夫人對着臺上三肅,對着臺下三肅。青衣少婦,自稱賤妾滕氏,也跟了六肅。太夫人便站在長桌別面,開言道:今日有勞諸位大人老爺,同諸位太太的車駕,因爲妾身鄒氏,爲着兒子江巽,有一樁不敢自專的事,請諸位來評品評品。

    妾身自二十八歲,先夫見背,兒子只有七歲。兒子十七歲入泮後,便娶孔氏爲婦。結婚五載,孔氏病歿,這年兒子二十三歲。

    到得二十七歲,中式舉人,其時尚未續娶。二十八歲,入京會試,途中遇見滕氏,遂納爲妾。至今三年,連舉二子。妾身擬將滕氏,作爲兒子繼配,未識於禮於倒,能否相合,敬求賜告。

    至於兒子同滕氏經過情形,令滕氏親口報告。

    太夫人退坐以後,勝氏側立桌畔,開言道:賤妾滕氏,本是山西汾州府介休縣人。幼無父母。十一歲,由堂叔賣入馬班爲妓,往來山東、直隸、北京各處。賤妾在班裏八年,目見班主以色餌人,劫財害命等事,心不爲然。這年是會試年份,班主要到北京趕集,路過山東,住在旅店。江老爺適在隔壁房間寄宿,晚間由店主介紹,喚賤妾前往度曲,因而落交。流連三日,班主便勸江老爺乘班車進京。江老爺因留戀賤妾,是以答應。行至中途,班主串通盜黨,將江老爺行囊劫盡,便想將江老爺拋棄。經戲妾向班主代求,總算送到京中。

    江老爺靠着同鄉幫忙,才得會試。賤妾住在椿樹衚衕,江老爺還來下顧。但此時手頭窘乏,每道班主白眼。賤妾十分氣憤,密合江老爺報坊拿獲班主,搜出原贓。賤妾荷蒙江老爺收留,又得太夫人優待。賤妾是做妓女的人,雖經生有兩子,不敢希望正室。望諸位大人老爺,諸位太太明鑑。

    勝氏說畢,又退下去。江編修早登臺開言道:江巽途遇滕氏,納爲簉室。入門以後,頗知孝敬。今奉母命,欲繼元配。有無違礙?求老師、鄉長與諸位同年一決,江巽不勝待命。

    江編修退下。坐中立起一位白髯老者,大衆認得是葆中堂。

    他顫巍巍的開言道:姨太太有子,升做正太太,咱們旗子裏的老例,管他什麼出身。請老太太借他冠帔,行了禮,將來再請誥命。

    臺上臺下,聽了這番話,都說老前輩言之有理。那臺下右邊,又走上一位老太太來,大衆認得是李修撰的太夫人,也開言道:我也是妓女出身,我也是姨娘出身,先老爺將我作爲繼室,如今兒子也中狀元,我已受過兩番封誥了。從前韓世忠的妻梁氏,也由妓女封到忠勇夫人。鄭元和的妻李氏,也從妓女封到汧國夫人。妓女有什麼關礙,但願江年兄年嫂,同我一樣,生個兒子,高中狀元。

    臺下一班太太,無不贊成,七手八腳,擁了滕氏下臺,替他到後廳穿補服,掛朝珠,自頭至足,換得嶄然一新,重行出廳。到了江編修謝過老師,謝過同鄉同年,謝過諸位女眷,雙雙拜了太夫人。兩個小孩,乳孃抱着,也拜了父母。正廳花廳內廳,一律開宴。老師、鄉長自然首座,同年在旁作陪。葆中堂道:“江年兄這段佳話,也是年嫂有志向上,用心擇人,才能由九淵升到九天。江年兄的前程,是不可限呢!咱們旗門子裏,新出了一樁事,便是貝勒奕繪的側福晉,什麼叫做太清,原是姓顧蘇州人。繪貝勒弄他進邸,便違了禁止漢裝婦女入宮的祖訓了。繪貝勒從福晉歿後,異常寵愛,同他踏雪遊山,披着紅斗篷,撥着鐵琵琶。演那王嬙出塞的故事。繪貝勒的詞,叫《西山樵唱》;太清的詞,叫《東海漁歌》,兩人附庸風雅。

    在那逛廟的時候,結識了龔主事。傳消遞息,盡是蒙文蒙語。

    繪貝勒已經覺察了,側福晉立逼大歸。如今還尋龔主事,要他性命呢!”李修撰道:“這種匣劍帷燈的事,焉知不出於仇口?

    定愈已經襆被出京了,大衆都說定盦在宗人府補了大事,常到繪貝勒邸中白事。貝勒待如上賓,才同太清互通款曲。我想評中內外隔絕,一個小小主事,如何見得側福晉?即使僥倖一見,宮監侍婢,隨侍左右,那裏能夠說些閒話?若論每月逛廟,有多少王公、福晉、格格,尤其不便一語。況且定盦首突頂凹,頦昂額抑,短矮瘦小,太清斷不要這種面首。繪貝勒也太多疑了。”舉座談笑一回,送了座主上車。這些同鄉同年,也都滾滾絕塵而去。

    所說的這龔主事定盦,名叫自珍,系仁和龔暗齋觀察的兒子,龔文恭公的侄兒,生平交遊山僧畸士,以及閨秀優娼。那年殿試出場,翹然以大魁自命。不料用了主事,他便叫頡雲夫人,專學小楷,連姬妾寵婢,都能夠館閣字體。以此狂傲怪僻,輕薄同僚,大衆每想乘間驅逐。他說叔父文恭公,如何不通,只知道五色書學問,便是紅面縉紳,黃面京報,黑麪稟帖,白麪知會,藍面帳簿,其餘還有那個在他眼裏。他京中住在仁錢會館魁星閣下,上層魁星,中層孔子,下層住各。定盦書聯於柱道:告東魯聖人有鰥在下聞西方佛說非法出精這種遊戲狎侮,盡是要受人指摘的。此番趁着繪貝勒一怒,將他趕出京城,究竟有什麼憑據呢?因他詩中有兩句道:“一騎傳箋朱邸晚,臨風遞與縞衣人。”太清好着白衣,所以隱隱約約,留着這個影子。另外還有幾闋詞,叫做《桂殿秋》、《憶瑤姬》。《夢玉人引》,都說是爲着太清譜的。那《桂殿秋》的前幅,還有小引道:庚午六月望,夢至一區。雲廊木秀,水殿荷香,風煙鬱深,金碧嵯麗,蕩夜氣之空濛,都爲一碧。散清景而離合,不知幾重?一人告餘,此光明殿也。醒而憶之,賦兩解:明月外,淨紅塵,蓬萊幽窅四無鄰。九霄一派銀河水,流過紅牆不見人。

    驚覺後,月華濃,天風已度五更鐘,此生欲問光明殿,知隔朱扃第幾重?

    那《憶瑤姬》道:唳鶴吟鸞,悄千門萬戶,夜色塵寰。玉京宮殿好,報九霄仙佩,不下雲軿。今生小謫,知自何年?消盡瓊顏料,素娥今夕無人問,裙袂生寒。

    便萬古只對晶盤,斂莊嚴寶相,低坐嬋媛,縱無淪落恨。

    恨玉笙吹徹,徹骨難眠。雙成問訊,青女憑肩。瑤華筵宴罷,長風起,吹墮奇愁到世間。

    那《夢玉人》引道:一簫吹瓊闌月出錦雲飛,十丈銀河,挽來注向靈扉,月殿霞窗漸春空仙速參差,報道梁清已寒了羅幃。

    陡然闖得青鳳下西池,奏記簾前佩環聽處依稀,不是人間話,何緣世上知?夢迴處,摘春星,滿把累累。

    這三闋詞傳抄出來,益發鑄成大錯。定盦一溜煙從江淮下來,真是布衣將敝,豆粥難求。幸遇湯雨生贈了一襲狐裘。趕到揚州的魏氏秋實軒,這狐裘上截還是嶄新,下截是泥汁淋漓,十分齷齪,定盦也並不在意。每日不是作詩,便是壓寶。到得囊中羞澀,不名一錢,還同人津津談那寶路,說什麼盧雉盈虛,自有消息。愈窮愈賭,愈賭愈窮。

    這時才四十八歲,又香着一妓靈簫,蹤跡甚密。靈簫憎他老醜,厭他呆憨,難怪別有戀人。偏是定盦無端撞見,痛責靈簫不知自愛,同這種佻達少年廝混,叫他一揮慧劍,速斷情根。

    靈簫方且與少年打得火熱,如何肯遽然折翼?只是礙着定盦情面,嘴裏雖則答應,背後還說他器小。定盦有幾個錢,總是揮金如土,靈簫也只好遷就。但是這個少年去一趟,見一趟。靈簫無可諱飾,只說:“這人盤踞妝閣,開罪客人,定要想個法子,纔好了帳。僅靠口頭拒絕,他總涎皮膩臉,故意不行不動。

    ”定盦道:“既然如此,我有一樣妙藥,是禁中傳出來的,只須滴着一兩滴,或茶或粥,便可見效。你固然少他纏擾,我也撥出眼中釘了。”靈簫受了這藥,又像玫瑰露,又像鳳仙汁,如何能夠毒人?恰巧定盦又來,靈簫便在茗碗裏,滴入些微。

    定盦歸去,陡覺有點不快,叫兒子孝珙,在筐中檢出詞稿,刪定一過。約莫七日,病勢已是沉重了。大人疑心貝勒遣人下鴆,不知道他與靈蕭,有這段因果。定盦只活得五十歲,要算得才人運蹇,名士途窮了。他流傳下來的詞,卻有九種:一《無著詞選》;二《懷人館詞選》;三《影事詞選》;四《小奢摩詞選》;五《庚子雅詞》;六《無著詞》;七《懷人館詞》;八《小奢摩詞》;九《影事詞》。

    定盦病在揚州,卻死在丹陽。消息傳到揚州,凡有故交舊友,都紛紛向鹽商乞膊,扶柩回籍安葬。揚州又換了幾個人物,依舊奔走鹽商門下,年輕才雋的,算是歙縣方蒲洲孝廉。被宋商延聘在家,以西席兼充記室。揚州人卻有的羨慕他,有的妒忌他,究爲着什麼緣故呢?正是:登門有願應增價,入幕多才便是賓。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回賈婦獨垂憐言甘弊重丐妻難忍辱志決身殲

    上回說到歙縣方蒲洲,在揚州宋商家處館。這宋家的男主人,便是蒲洲的學生,名叫慕郊,年才十三歲。他母親沈氏,是父親宋輔仁的繼室。從二十五歲上輔仁去世,便掌管這偌大家財。這沈氏本是常州沈貢生的女兒,《儒林外史》上,不是說他夫婦倆到瓊花觀求子的嗎?自從被道士賺了千兩香金,說什麼和尚與宋家爭祭,沈氏被這一激,又愧又憤,居然持家撫子,做一個冰清玉潔的人。鹽旗裏大大小小的夥計,以及閽庖圊福,多少僕役,平時總見不到主母一面。便是交納銀錢,覈算帳目,沈氏在內廳坐着,帳房先生帶了僕人,將簿子摺子支票現銀,檢點清楚,沈氏一面算,一面寫,精明敏捷,沒有一點可以欺他。他在裏面督率婢媼,縫紉洗濯,以及酒漿鹽鼓,照顧得井井有條。還有親族的應酬,歲時的祭祀,自朝至暮,毫無閒暇。等到月明檐際,風定簾前,對着寂寞的空幃,不禁有些感觸。好在他耽於吟詠,什麼李商隱的無題詩,韓偓的香奩詩詩,都是琅琅上口。偶然拈題覓句,也從不輕易示人。晚間慕郊進來,教他念念唐詩,說道可以陶淑情性。慕郊告訴母親,說先生視詩如命,兩本稿子,紅筆改了,藍筆再改,不知道什麼用意。沈氏聽了,不過一笑,當這先生有詩廦罷了。

    先生的館舍,卻在宅東花園裏面。紗窗一帶,覆着蕉陰,還題着“小綠天”橫楄。沈氏深居簡出,等閒亦不入園。只有消夏觀荷,給春賞杏,偶然邀些同商眷屬,作一個閨人小集。

    這日是花朝天氣,蒲洲知道內東有這雅興,早閒已經避去。等得晚膳回館,還是偏燒高燭,映着紅妝。蒲洲獨坐無聊,隨便取本舊詩,恬吟密詠。不道杏花風裏,將讀書聲颺出戶外。沈氏剛剛送客轉步,聽見了幾句,便暗暗隔着紗窗一望,只見蒲洲面如冠王,目秀眉清,披着皁色絮袍,低了頭翻一頁,念一頁。沈氏正在出神,不提防後面有人叫聲:“太太。”回頭一看卻是婢女顰兒。便道:“我走乏了,在此地歇一會兒。你掌着燈,我要回房了。”蒲洲雖聽見婦女聲音,倒也並不在意。

    偏是沈氏動了憐才的念頭,從此問暖噓寒,添餚進饌,比從前更加周到。每逢與了函札,送到裏面過目,沈氏看這鐘、王的楷法,庾、鮑的文章,又是心中一動。暗想我雖見彼,彼卻未曾見我,趁着豔陽時節,輕裾利展,見到園中消遣一回。只帶着婢女顰兒,蜿蜿蜒蜒,從“小綠天”經過。蒲洲正在寫字,瞥見驚鴻一影,又不便問到學生,只得注目凝神,等他回身再看。果然不到一刻,前面一個麗人,淡妝雅服,姍姍來遲。雖屬半老徐娘,而丰韻猶存,全無俗態。後面跟着雛婢,低鬟纖趾,罩着碧色禰,手裏還攜着折枝桃花,剛從迥廊轉過。慕郊從書房裏迎出去,叫了一聲:“娘。”沈氏扭轉頭來,同蒲洲打了一個照面,彼此飛霞上頰,四目卻遙遙相對。沈氏出園去了。蒲洲自傷身世,覺得懷才不遇,幕下依人,便是直上青雲;那宦海風波,升沉難定,要想趁這中年未到,詩酒逍遙,大約是不能夠了。慕郊不知蒲洲心事,送上一冊課本,請先生命題。

    蒲洲道:“今日作兩首詩罷!”寫了“桃花七絕二首”六字,付與慕郊。次早慕郊交卷,蒲洲展開一看,道:豈曾輕薄逐東風?封住仙源路不通。何處漁郎能解事?一般珍重惜殘紅。

    重到玄都更有情,春光爛漫簇繁英。東皇已去渾無主,爲待黃鸝報一聲。

    蒲洲問慕郊道:“這是你作的嗎?”慕郊道:“是的。”

    蒲洲道:“恐怕未必。”慕郊道:“母親改了幾句。”蒲洲並不言語,在詩後題了兩首道:也隨垂柳待春風,夾岸微聞一徑通。可是護花崔處士,輸他萬紫與千紅。

    瑤池西母不勝情,同是今春惜落英。銜詔飛來青鳥使,碧雲深處聽雙聲。

    沈氏見了這詩,也就會意。只說叫顰兒到館,來看慕郊,什麼菜呀、點呀,慕郊一份,蒲洲也是一份。那傳箋遞簡的事,也不止一兩次了。

    這日是慕郊姑丈的生辰,沈氏帶了慕郊前往祝嘏。慕郊喜歡看戲,被他姑母留住。沈氏爲着家中有事,晚膳後告辭回來。

    卻在席上喫了幾杯酒,有點微醺薄醉,回來卸去外衣,和身倒在牀上,模模糊糊,又做了瓊花觀裏一夢。驚醒來有點煩躁,便密囑顰兒到園裏去請方先生來寫信,告訴他少爺未回,信是要緊的。顰兒去後,沈氏依然呆呆對燈靠着,只是心中七上八落的不定。那面蒲洲看見顰兒夤夜來喚,料定佳期已近,奇遇難逢,只是破題兒第一遭,有點進退維谷。經不得顰兒催促,黑魆魆走到內室,上了臥樓。顰兒揭開門簾,蒲洲望見靠窗一張鏡臺上,擺着一尺多高的荷葉銅檠,映着綠沉沉的窗簾,對面美人榻上,橫着兩鉤新月。顰兒道:“去呀。”蒲洲踏到房裏,那沈氏穿着淡湖色緊身小袷襖,單叉着一條白灰縐褲,一手支在頭邊,一手搭在枕上,也不覺得有人進來。顰兒偎身下去,說了幾句,沈氏急忙站起,說道:“方先生有勞了。”顰兒掇過椅子,請蒲洲坐下。沈氏道:“今日午後,常州發來電報,偏我出門未返。電報中是說家父病狀,我想寫信回覆家叔,說我爲着家事,不能到常視病,所有醫藥各費,託他代墊,由我匯還。萬一別有變故,也須從豐辦理,我處絕不吝惜。這信話又多,時又促,所以驚動先生,就在房中一繕。”蒲洲唯唯答應。顰兒已端過文房四寶,還篩了一杯龍井香茶,便靜悄悄出房去了。蒲洲拈毫潑墨,得意疾書,灑灑洋洋,約莫有一兩個時辰,才之繕畢,封固完好。濃氏便喚顰兒不要睡着,仍彎彎曲曲,送了蒲洲回園去睡。此後有什麼緊要函件,都是顰兒去請蒲洲,到房寫就。真是人不知,鬼不覺。有時幕郊撞見,也疑不到別樣行徑。

    漸漸由夏而冬,蒲洲要入京會試,所有公車各費,全是沈氏資助。又將顰兒送與先生,做個沿途的良伴。言甘幣重,弄得蒲洲感激涕零。蒲洲帶了顰兒,束裝北發。沈氏還設筵祖餞,叫慕郊陪着斟酒。旗下的帳房經理,都是坐在一席。裏面交代顰兒,無論得第與否,總要到揚州一轉。

    顰兒跟着蒲洲,一路向濟南前進。車伕閒着無事,談起青州新案,稱讚丐婦復仇就義,着實有點權變。顰兒在旁聽着,說道:“貧賤的夫妻,果然比富貴來得恩愛。”蒲洲道:“他是不貪圖富貴呢。一個丐婦,能夠如此,應該旌表旌表。”車伕道:“我是青州人,這丐婦我也見過的。雖則住在破廟裏,蓬首垢面,衣衫襤褸,那姿色是不錯的。丈夫叫做王五,向來是賣炊餅度日的。又要喝酒,又要磕煙,漸漸將本錢喫完,想賣媳婦去當窯姐幾。媳婦拚死不肯,他還罵他打他,最後才叫媳婦乞食養他。這乞食有什麼一定的,今日少了,他說媳婦懶惰,不肯供奉他。今日多了,又說媳婦同人有了交情,所以多給他的。那媳婦聽他捶楚,終究沒有一句怨言。青州市面上的人,多數認得這個丐婦,卻看在一個土豪的眼裏。這土豪是外通海盜,內結旗丁。平時虎視一鄉,便搶幾個良家婦女,逼做妾媵,尚且沒人敢同他爲難。這種丐婦沒喫沒穿,只要弄進門來,怕不由我擺佈?便令人到廟裏叫這丐婦。丐婦是有見識的,料得土豪無端相召,大都不懷好意。若使單身前往,恐怕丈夫見疑,遂帶了王五同走。王五夫妻見過土豪。土豪看丐婦姣好白皙,只是爲塵垢污穢,笑對丐婦道:“聞說你善歌唱,好進去換了衣服出來。”丐婦叩道:“鬻歌是丐婦本分,換衣儘可不必。”曼聲唱着錯疊牙牌《閨怨曲》道:焚香禱告天和地,丁寧牙語心上人知。我要你大鍊金丹非容易,去時節約我梅花開放時。到於今錦屏風外,紫燕雙飛,別三載,音信稀,巫山有路書難寄。

    恨點不到頭,兩眼淚珠流。五日六日恐添愁,可憐人比黃花瘦。又想他那裏定是鐵索系孤舟,虧我癡心等到梅開後。誰想他三心兩意把奴丟手,只見雙雙粉蝶遊。二六光陰又一秋,正是日到天邊人去久。

    二四桃源花作臺,敢煩公孫子爲我將書帶,三翻四覆筆難提,總恨六郎流落在在街,七情難禁相思害。梅梢月,梅梢月,五更三點,訓滿香腮。魂靈兒飛去九霄雲外,撤散八寶珠環無心戴。土豪道:“好歌好歌。”賞了幾兩碎銀。兩人正要辭別。

    土豪指着王五道:“賞他酒飯罷。”王五跟着僕人去了。土豪又對丐婦笑道:“像你這樣面貌,何患沒有好配頭?偏偏嫁這乞丐,你是否甘心跟他到底嗎?我聽見他還要打你罵你,他有什麼情義?我看你還是另想別法罷。”丐婦知道不妙,便正色對土豪道:“妾聞女子從一而終,其餘一概不問。他貧呢暴呢,畢竟是妾丈夫。妾不幸既嫁了他,只得終身跟他,項有什麼想頭!主人賞妾金錢,妾是感激得很的。但只好爲婢傭,報答萬一。若要妾棄夫改適,這便萬萬不能了。”土豪道:“我知道你不能了帳,我已替你了帳了。你到外面看來。”丐婦跨出中庭,傳入左面馬房,王五的屍首,已經躺在地下。丐婦見土豪跟了出來,料得不可力敵,只可智誘,便指着王五罵道:“薄倖奴,你日日鞭撻我,知道也有今日嗎?真正算得孽報呢!”

    回顧土豪道:“這人雖則不仁,我究同他夫妻一場。你如愛妾,買他一片土地埋葬埋葬,我亦甘心從你了。”土豪叫人抬了屍首,親自帶着伕役出去,另叫一僕守着丐婦。丐婦見土豪去遠,暗向那僕道:“我日臥在破廟裏,是個丐妻,終朝市上行乞,何等疏放!如今做了貴家妾,飲食起居,事事拘束,有什麼趣呢?”那僕道:“你真不中抬舉了。”丐婦道:“不是這等說,主人姬妾多,愛我未必能久。我只想一夫一婦,不至凍餒。我不是懶惰的人,燒茶煮飯,我都肯的。你家裏有人麼?我不如跟了你去。”那僕道:“主人歸來,不見你我,那肯幹休呢?

    ”丐婦道:“我有一計,不識你肯從否?此時主人未歸,你速向官署出首,說道主人殺人,主人必定入獄。趁着闔家無主,我同你卷點衣飾,逃赴他鄉,不是天長地久的夫妻嗎?”那僕連稱好計,飛也報縣去了。等得主人歸來,官差早在家候着,不問情由,竟鐵索鋃鐺而去。縣官升堂問案,丐婦早跪將上來,把如何入門,如何唱歌,如何計誘,如何謀殺,一五一十,供得清楚。指着土豪是造意,指着僕人是下手。縣官驗撿屍首,確是醉後被搤。主僕無可抵賴,只得俯首認罪。丐婦還對土豪罵道:“賊奴,你也知罪了。我是清白女子,豈肯從你!我的不肯遽死,是要替夫報仇。如今青天大老爺明鑑,我可從夫地下了。”拔出小刀,登時刎在堂上。縣官要替他造牌坊呢!

    蒲洲慨嘆一回。車伕趕着驢子,按站尖宿,到得京都,住在安徽會館。這時正值福相國濟、文相國慶柄政,二人都雅慕神仙,廣羅婢妾,黃冠羽士,接踵相門,研究那黃帝、容成的祕術。正是:每將邃古無稽語,誤認羣仙不死方。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一回錦繡屏開三千輸黛乳花香溢百八掛牟尼

    上回說到福、文兩相,交結方士,府裏列屋閒住的,或談導引,或論黃白,那最有名的,叫做薛執中。聞說他得異人傳授,能夠召集妖狐淫鬼的魂靈,攝入新死的女屍裏面,令他侍寢。還能夠驅役五鬼,到深閨邃閣裏,提取睡夢婦女同宿,昧爽仍送原處。此外什麼爐鼎抽換,鉛汞灌注,都說得井井有條。

    福相的寵婢貢三,文相的幼妾蘇子,盡是執中的大徒弟。執中住在相府,花園裏造起三層高樓,選派一班垂髫女子,更番侍奉。樓下參參錯錯,圍着錦繡福屏,裏面長枕大被,無不齊備。

    福相這面,都是蘇州天足女子。說道蘇人其嫩如水,生就柔媚性格,令人可愛。便是青筋白背,滑膩如脂,這天足也非他省能及,所以這樓題名“蘇樓”。文相這面,都是越州纖足女子。

    說道越人充實鞏固,無一荏弱,兩足愈纖,較他省的人,愈覺靈便,所以這樓叫做“蠡樓”。蘇樓的領袖,用着貢三;蠡樓的領袖,用着蘇子。

    貢三本是蘇州山塘的人。那年內務部慶郎中,放了蘇州織造,帶着幾個蘇州女子回京,將貢三送給福相。貢三卻能先意承志,弄得福相異常熨貼。福相幾個姬妾,大半燕趙佳人,濃脂厚粉,望之生怖。便說到身材的婀娜,腰圍的輕倩,不是筆挺,即是木強,那裏像得來蘇州人。福相嘗着蘇州人滋味,口口聲聲只要蘇州人。況且貢三這雙天足,足面洗得淨,足跟砑得光,穿着繡花拖鞋,自然別有風致。雖然算是福相婢女,那權力還在夫人以上呢!

    蘇子從前也是婢女。他的母親,是越州人,在文相府裏,侍奉二姨太太。那時文相還是工部侍郎,蘇子只有九歲。他母親原系纖足,疏裳散髻,潔無繳塵,裙下雙翹,楚楚有致。文相只爲礙於名分,未曾納入後房。他卻深感主恩,將女兒薄裹輕纏,比自己還要齊整,每到弓弓微步,鞋內還觀着香屑,鞋外還護着金鈴。十四歲上,文相收爲侍妾,連二姨太太,趕他不上了。

    兩人做了領袖,部下都是同鄉。貢三、蘇子,跟着執中練習祕密丹訣。執中或在蘇樓,或在蠡樓,沒有一定。他引進來這班弟子,睡在樓下,自有蘇越女子,前往承值。有時執中高興,還要叫兩樓的人,會串一回。不知是執中有什麼不均勻地方,兩樓領袖,竟互相嫉妒起來。貢三說蘇子雙跌不潔,掩鼻而過。蘇子說貢三袒露胸臂,穢褻難堪。起初不過背後閒談,經部下的人彼此挑拔,這仇怨越結越深,竟至當面搶白。執中也調停不好,只索聽其自然。福、文兩相,向來糊塗,愈加管不周到,這風聲漸漸揚到外面去了。

    早惱了一個王給諫,說道:“身爲輔弼,容納妖人,帷薄不修,穢聲四播,不是輕朝廷而羞當世之士嗎?”便剴剴切切上了一本,略謂妖人薛執中,向在東三省一帶,以驅役鬼神,顛倒生死,愚惑民衆,所獲佈施無算。奉天將軍某,夙好邪道,重幣招致,建造浮屠百尺,作薛居所,將軍便膜拜其下。不及數月,奉天新死女屍,一再被盜,且有夜攝婦女生魂情事。羣情洶洶,指薛所爲。將軍亦無可袒庇,函薦大學士福濟、文慶,來京修煉。福濟、文慶,不能堅拒,竟於家中留其膳宿。執中膽敢呼朋引類,厚結黨援。編修某奔走兩相之門,稱執中爲師父。淫邪奸盜,此實萌芽。回憶先朝始則白蓮,繼則八卦,蔓延西北,幸告校平。執中等皆教之餘波,變本加厲,伏乞明正典刑等語。

    這時嘉慶早崩,換了智親王即位,改元道光。道光看了這疏,便發怒道:“左道惑人,有幹禁例,輦轂之下,敢此橫行!

    ”將執中擬了大辟。不道福、文兩相,怕要株連自己,預先將執中放走了。只晦氣了某編修,革職遣戍。從此福、文兩相,不敢再蹈覆轍,連那蘇樓、蠡樓裏面的二千粉黛,也都放還家鄉了,只剩了兩座空樓,作個紀念。

    後來蔡孝廉有一首七古專指此事道:文成遠來五利止,仙山樓閣彈指起。紅欞翠檻金碧闌,壓倒臨春與結綺。紫蓋如霧丹如霞,富貴春深宰相家。盡有笙歌羅玉樹,頗聞奩鏡炫鉛華。姑蘇臺畔人如玉,六寸膚圓羅襪薄。

    猗猗軟語每呼儂,楚楚清姿能免俗。西施別住薴蘿東,屟響廊回步步弓。天水誰憐無限碧,巫山斜映可憐紅。吳根越角苦收拾,化作羣芳同一劫。鳳凰綠績不勝悲,鸚鵡青春何處說?此中暮暮復朝朝,雲雨荒唐伴寂寥。那有鶬羹能療妒,不圖虎市已興謠。雷霆忽聽天威怒,白鷳放入蓬山路。相公軍國暫偷閒,太吏文章慘遭腐。吁嗟乎!篝火狐鳴有幾時,紅羊消息已先知。

    咸陽一炬阿房火,宮樹蒼涼夕照遲。

    福、文兩相,賣此一番變動,不到幾時,乞休的乞休,告病的告病,又換了幾個滿人。偏是回酋張格爾,又在回疆糾衆滋事,派出去的慶祥穆克登布一班人,不是戰死,便是自盡。

    還靠着楊遇春、楊芳兩將,收復喀城。同長齡那彥威等辦善後,回民剛剛就範,湖南永州的瑤目趙金龍,又爲着天地會的事,焚掠兩河口,分竄藍山。什麼九衝瑤呀、散瑤呀、土瑤呀、聲勢浩大,總算仗着盧坤、羅思舉,次第剿滅。連廣東的八排瑤,也降服了。內地一律平靖,外洋的英吉利國,又因焚燬鴉片,無端開釁,欽差大臣林則徐,兩廣總督鄧廷楨,聯銜入奏,道光原是著名勤儉的,這時軍書旁午,軍機處自然格外小心。城外有幾個章京,往往四鼓便要入城,以便辦事。還記得一詩嘲章京的道:漏滴銅壺報醜初,折腰懶起倩人秋。薰香侍女翻貂褂,進盥雛姬理數珠。流水似車龍似馬,主人如虎僕如狐。昂然直入軍機處,低問中堂到也無?

    恰好有一王姓章京,奉派值日,呈遞折件。他比衆人來得更早,到了東華門首,摸着褂上,忘記掛了朝珠。要想回寓去取,恐怕耽擱時候;若是補褂無珠,又不成個體統。正在籌思無計,忽然想到同寅某君,距此不遠,不如前往一惜。匆匆驅車馳赴。尚未打到五鼓,叩門良久,才見主人披衣而出。王章京說明來意,某乃笑答道:“我的軀幹,較你長大,朝珠亦復竟宕,在你恐不適用。我當謀之內人,借你一掛,較爲合式。

    好在珠無男女,你也不嫌褻讀,但求應急罷了。”入內取了朝珠,替王掛好。王戲吟道:“這真是‘百八牟尼珠一串,歸來猶帶乳花香’呢!”某即顏色陡變,一回頭已不見了。王章京急忙上車,僕伕甫經揚鞭,某已趕出門來,操着白刃,大罵道:“你糟蹋人太甚,不殺你誓不甘休!”王亦莫名其妙,只叫僕伕快走,已在車尾喫了一刀。

    到得公畢歸來,還見某努目相待,只得繞着道兒避過。某猶追到大街纔去。王章京託了年來故舊,前往解釋,並送還所借朝珠。某又不肯說出所以然,總說王某之仇,不共戴天。王章京出去一趟,碰見一回,都是挾着利器,如同瘋狂一般。王章京認爲夙世冤牽,便慨然充官歸隱。

    旁邊有人知道的,說這個同王章京結冤的人,便是乾隆朝某翰林的孫子。那時某翰林熱中富貴,急於得差。看得於相國敏中,威勢炎炎,一言九鼎,暗中叫夫人夤緣入第,拜相國夫人爲寄母。某翰林見了相國,伊然自居子婿。相國見他文章爾雅,氣體清華,也時常加點青眼。經不得相國夫人,爲着義女的囑託,不時要替他催促。某翰林只須纂修協修的差事,固然絡繹不絕,便是秋闈典試,春闈同考,也都輪着幾次。他的夫人,對着相國夫人,真是冬則擁爐,夏則揮扇,凡有婢媼的事,他都肯替他們幫忙。只要叫得一聲姑太太,他便樂不可支。於家這些家屬婦女,雖則鄙薄他諂媚,卻也喜歡他勤謹。不料於相國爲了言官彈劾,陡失聖眷,簡了吏部尚書梁詩正協辦。那某翰林路趁峯迴,帆隨湘轉,又想鑽到梁吏部門子裏去了。

    梁吏部卻沒有正室夫人,他偏叫夫人拜做義父,終朝居住相府,連梁相的內政,都代他從容佈置。一家婢媼,你也姑太太,我也姑太太,比於府來得親熱。每逢吏部五更入朝,所有靴子、襪子、帽子、翎子,夜間都擺得齊整。早起喫過蓮心粥,呷過燕窩湯,他一樣一樣替吏部弄好,最後才從胸間掏出朝珠來,慢慢的掛上,香甜溫暖,脖子上沒有一些寒氣。這事也習慣了。偏是一日吏部上車的時候,忘記未曾掛珠。這位夫人,披着皮襖,又着棉褲,雲鬢蓬鬆的趕到外廳。正值吏部帶了一個門生下階。人也不管是誰,只將胸間的朝珠,向吏部頸間一掛,蹬着兩隻小腳,望內廳去了。這門生見了,估量着又不是個如君,又不是個丫鬢,又不是個小姐,實在揣度不透。後來知道是某翰林的夫人,同寅裏面有那滑稽的,贈他一律道:昔曾相府拜乾孃,今日干爺又姓梁。赫奕門牆新吏部,淒涼池館舊中堂。君如有意應憐妾,奴豈無顏只爲郎。百八念珠親手捧,探來猶帶乳花香。

    這詩傳誦以後,梁吏部也有點難以爲情。翰林夫人從此不好再到梁府了。某翰林浮沉宦海,侘傺無聊,連鄉會的老師,舉貢的同年,都說他炎涼世態變換太易,沒一人同他要好。什麼國史館、功臣館、玉牒館、會典館,各種差使,漸漸撤去。

    卻又遇着大考翰、詹,他正是鬱不得志的時候,想趁這個機會,吐一吐氣。調墨盒,選紫毫,讀律賦,寫摺子,忙了多日,磨礪以須的去一試。

    這日賦題詩題,都極得手。一版一版的謄上去,卻也勻圓光潔,毫無錯誤。結末的這首八韻詩,尤其對仗工整,典重高華。雖不想獨冠通場,這一二等是可預定的。看得日尚未晡,從從容容,抽袋蘭花煙,息一息力。到得握筆再寫,將八十字寫到七十八個,只剩“垓埏”兩字,不料誤作“埏垓”。某翰林陡然大驚,打開刮補的刀包,細細兒剔去一層薄紙,重新下筆,那知仍是“埏垓”。心愈急了,手愈鈍了,卷子上紙已戳破,墨已滲透,還犯了出韻毛病。收拾考具回寓,痛哭一場。

    大家都說僥倖或者降官,否則定須革職。他也只得聽天由命。

    等得欽定榜發,他名列四等第一,以中書降補。以下一個污墨的,一個曳白的,才之革職呢!他既然受了處分,向內閣告了病假,帶了妻子回籍,閉門課子,安分讀書,臨歿還有點著作。

    他兒子是優貢註冊,選了校官。到這孫子,卻是少年科第,用了兵部主事,已經升到幫稿。此番王章京觸犯祖過,原出無心,但是文人筆端舌端,總須深自斂抑。爲這朝珠一串,先是斷送了某翰林,後時斷送了王章京,你想怕也不怕!

    王章京退出軍機,應該有人補充。只是粵信愈警,英國竟分派義律統陸軍,伯麥統海軍,突入中國。道光聽鼙思將,便要起用提督羅恩舉,副將裴禮、桂涵,發交兩廣總督林則徐、閩浙總督鄧廷楨差遣。這羅提督同裴、桂兩副將,究竟有什麼功績,可以上結主知呢?正是:忽報新盟敗回紇,遠聞宿將起廉頗。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二回蘆草霜寒力擒黑首蓮花露萎巧滅齊妖

    上回說到道光起用宿將,什麼羅思舉、裴禮、桂涵,一律應詔而出。那裴禮是原籍安徽。從前白蓮教擾亂的時候,他跟着同鄉在經略營裏,喫一份糧,性情木訥,大衆都不甚留意。

    他卻能手舉五百斤,日行二百里,從不曾輕易一試。那起義軍是一員女將,面目黧黑,黑布包頭,穿着一身黑服,望去如同一團黑炭,渾名便叫做黑老頭。這黑老頭是白蓮教頭目黃擒虎的家小,生長山西關外,幼年嫁過一個挖煤的。後來黃擒虎在山西擄掠,得了這黑老頭,大加寵愛,教授他十八般武藝。他善使一柄大刀,有萬夫不當的勇。黃擒虎轉戰陝甘各省,都是黑老頭替他去充頭陣。官兵打一仗敗一仗,戰一個死一個。黃擒虎被額勒登保部將擒戮,黑老頭便代領擒虎部衆,又嫁了擒虎衛隊張升福。升福年未三十,面貌秀皙,身材魁偉。黑老頭早已招他入幕,到得擒虎既歿,卻名正言順,做了夫婦。一白一黑,算是對檔。黑老頭聲名愈大,官軍沒有不聞他遠避的。

    其中有個總兵官,自恃力大,說這黑老頭不過是婦人,究有什麼能耐?乘他出馬挑戰,卻衝出去同他對壘。才交手幾個回合,方知道來勢兇猛。黑老頭髮一聲吼,把坐騎一夾,將這柄大刀盤頭蓋頂劈來。總兵官只有抵擋,沒有衝突;稍稍鬆了一步,被他攔腰一刀,連人帶馬都滾在地下,眼見得不能活了。偏是清營的總兵官,不肯服輸,說道黑老頭已經戰疲,正好於此取勝,轟轟烈烈,舞着長矛,望着黑老頭亂戳。黑老頭看他愈逼愈緊,撥轉馬頭,從斜裏虛晃一刀,落荒而走。總兵官不料他詐敗,縱轡追去,又被他回馬一勒,劈着總兵頭顱,倒在馬下。

    黑老頭一日連殺兩個總兵。經略傳諭各營,須要小心在意,不要輕意出戰。同時發出賞格,凡有擒住黑姑的,賞銀若干;以他的頭顱來獻的,賞銀若干。清軍的偏褲士卒,誰人不想這厚犒?但終究因黑姑厲害,沒人能損傷他一根毫髮。

    這件事被裴禮看在眼裏。他也見不着經略,經略也不曾知道他。這日軍中會議,要派人去打這黑姑。諸將都徘徊觀望,互相推諉,沒有自告奮勇的人。裴禮又愧又憤,跪在帳前,求大帳賞派此差。經略忙問是什麼人?旁邊衛隊代稟道:“這是某營的兵丁裴禮,不懂營規,應該懲戒。”經略道:“用人的時候,有什麼貴賤!我看此人頗有膽氣,可以小試,且看如何再說!”便派裴禮帶百人,前往偵敵。

    裴禮磕了一個頭,點齊部隊,即從營裏出發。走了沒有數里,早有幾千義兵,攔住去路。裴禮料得寡不敵衆,暗把百人分做兩隊:一隊當先迎敵,一隊伏在樹林深處。到得雙方鏖戰,裴禮誘兵入林,林中伏兵齊起。這時天色已暗,林木叢雜,喊聲一震,山谷齊應。義兵也不知道山林裏有多少伏兵,只得棄甲拋戈,闖出林外逃去。逃得慢的,被裴禮斬了首級,得勝回營。裴禮的這次小勝,受到經略的讚賞,便給予六品頂戴,叫他添帶千人,作爲先鋒。

    裴禮大喜過望,便將這千人逐日操演。約莫一月有餘,又須調駐他處。裴禮親自率領隊伍出發了。這時正值秋深霜重,前面是一條小溪,溪邊滿布蘆花,一望如雪。裴禮要繞到小溪右翼,纔有一條可行的路徑。兩個勇目稟報:“小溪的水很淺,馬可以穩渡,不必費許多周折。”裴禮恐怕有人襲擊,把後隊改作前隊,叫馬隊浮水而過,溪邊仍用步隊護着。那知波未及半,蘆草叢裏,閃出一員黑色女將,手持大刀,縱馬殺來。裴禮認不得黑姑。這班部下,早已亂作一團,想抱頭鼠竄而去。

    裴禮看部下這樣無能,只見敵人僅是一人一騎,又是一個女子,自然手到即擒。那女將望着裴禮這樣人,覺得不是自己對手,就不願與他對敵。等到裴禮挺槍直刺,他只懶洋洋架了一刀,裴禮已經坐不住鞍橋,翻身跌入溝裏。幸虧裴禮素習水性,不至溺亡。那些部下的兵士,有的在溪東,有的在溪西,早已潰不成軍。黑姑看着裴禮模樣,料定是個營官。既然浸在溪裏,大概淹死已久,便打算下了馬割他首級。不料未等揮刀下去,黑姑喉間先中了一槍,血流如注。裴禮趁勢從溪間爬起,翻在黑姑身上。黑姑忍痛一顛,裴禮站起,又是一槍,黑姑已掙扎不起了。裴禮將黑姑首級取下,以爲殺一女子,不敢向大營請功。有人認出此人正是黑姑,傳到經略耳朵裏,立令裴禮獻頭驗視,果然真確無誤。經略論功行賞,將裴禮擢升參將。裴禮已得顯職,自然高興。其實論這黑姑武藝,不要說一個裴禮,就是兩個三個,也不是他的對手。只是黑姑一時疏忽,中了裴禮計謀,結果丟掉了性命,這也算裴禮交了好運。

    裴禮功成名就,回到安徽,想享幾年太平清福,誰知特旨下來,叫他無庸陛見,迅赴福建總督衙門,聽候差遣。裴禮便遵諭往閩去了。

    那提督羅思舉,副將桂涵,也投兩廣總督的麾下。羅、桂兩人,少年都是四川的無賴,後來爲勒候所用,慢慢的致身通顯。當時女將黑老頭以外,卻有一個齊王氏,綽號齊二寡婦。

    他丈夫齊五,被官兵獲殺,他立誓爲丈夫報仇。使着一杆梨花槍,渾身縞素,望去如飛霜滾雪一般。他又秉心堅貞,帳中全用女婢,凡有偏裨軍士,從不許擅入內營一步。每日傳鼓發令,都系戎裝嚴整,語不及私,所以部下沒一個不畏他敬他。他又仗着槍法高強,遇着出兵,總殺得官兵血流成渠,屍橫遍野。

    勒侯無法抵制,只得招募勇士,前往設法捕捉。

    這日兩個投效的,一個叫羅思舉,一個叫桂涵。勒侯傳進帳來,看他倆狀貌魁梧,形神慓悍,便問他什麼出身?羅思舉道:“小的四川東鄉人。幼時並無父母,亦無親屬。學了一點武藝,無處啖飯,跟着一班遊手好閒的,偷偷摸摸,將就度日。

    不料竊案發覺,被縣大老爺拿去,認做小的強盜,打了幾百大杖,小的受刑不起,已經死了。差役把小的屍首,棄在郊外。

    等到夜裏,已經甦醒,只是腹中飢餓。匍匐遇一老嫗,扶我到他家裏,替小的裹創滌血,還請小的喫了酒飯,助小的二兩銀子,叫小的不要做賊,快來投軍。這是實話。”羅思舉站過一邊。桂涵道:“小的亦是四川東鄉人。家中只有寡母。因爲小的幼時不務正業,專恃膂力,橫行鄉里,所以將小的驅逐出外。

    小的沒有法想,跟着鄉人入山採樵,偏偏遇着斑斕猛虎,被小的打上幾拳,猛虎竟然死了。鄉人因此愈加畏避。那時住在枯廟裏,無端生起病來,幸虧薩先生給醫給藥,才能痊癒。薩先生看小的的相,說道災難滿了,此後立點武功,方不負一表人物。助小的三五兩銀子,叫小的前來投軍,好替皇家效力。這是實話。”

    勒侯道:“是呀,古語說得好,什麼英雄不怕出身低;又說什麼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你們從前的事不論了,既然到我這裏,只要上遵國法,下守軍紀,沒有不飛黃騰達的。如今齊王氏肆行無忌,此等人斷難力敵。你們應募到此,那爬山越嶺,飛檐走壁,想是慣技了。聽說齊王氏近來帶着大隊,駐在距離這裏三十里地的古寺內。你們既然同來,不妨同去。我今賞你們都司札付一張,元寶一錠,限你們七日,將齊王氏首級解營,過期是要軍法從事。”

    羅、桂謝賞出來,說道:“我們以一白身,得到四品,固然侯爺的恩典,但是齊王氏有謀有勇,兵多將廣,只有七日的限,想要成事,恐怕不易。我們總要通力合作纔好。既然紮營古寺,我們何妨連夜去探探看。”桂涵道:“也好。”思舉道:“喫了晚飯走罷。”二人果然帶了暗器出門,走到古寺左近,已是二鼓天氣。那寺前卻有一帶柏樹,寺門雖則掩着,裏面卻射出火光,四面鈴鐸的聲音,彼息此起,非常嚴密。二人竄到樹上,望見裏面大殿上,排着令旗令箭,雁翅般站着值夜的護衛。忽然噹噹噹打了三記點子,報說娘娘出來晚參教主了。二人愈加註意。只見四個婢女,都是綦巾青服,擁着齊王氏,也是不施朱粉,不畫翠黛,顯着潔白的臉兒,拈香下拜,口裏一張一合,想是念什麼經咒。起來又向值夜的頭目,說了幾句話,又傳點進去了。值夜的又打起燈球火把,左廂裏走出百餘人,排好隊伍,開了山門,那頭目宣佈今夜口號,蜿蜿蜒蜒的巡邏去了。值夜的鎖好寺門。二人料難得手,約定明日再來。一連樹上伏了五日,將寺內門徑房屋,盡行瞭然。只是齊王氏的臥室外面,持刀保護的約有數十,房裏侍婢,輪班佩刀環立。齊王氏枕鞭而睡,聞警即醒。二人無隙可入。一日挨一日,轉瞬限期即到。二人又密商道:“齊王氏這事,料不能萬妥萬當,只好冒險一試。與其被侯爺殺在軍前,不如把齊王氏殺在寺裏。

    我想齊王氏房裏,沒有男子,或者好僥天之倖呢!”

    二人仍從樹上越到瓦上,一直到內房檐下,兩腳倒掛,望見齊王氏正在卸妝,映着紅豔豔的燭光,益發清雅可愛。她脫去外面衣裙,只剩得緊身祆褲。兩個侍女,一個替她用黑帕包髻,一個便呈上鞭來。一隊橐橐的足音,是外面的軍士。一隊橐橐的足音,是裏面的侍婢。這夜星稀月黯,兩人覬得親切,各持一斧,從檐飛下。齊王氏正坐在帳裏,翹起一足,叫侍婢褪換睡鞋。那侍女擎着一瓣白蓮花將行纏緊一緊,不提防思舉便是一斧。侍女驚爲天神,不敢仰視。那護衛侍婢,早已聞聲圍攏。齊王氏忍痛到牀裏取鞭,桂涵又足上一斧,現已斫萎,落在桂涵手裏了。齊王氏仍然飛出一鞭,二人已驚檐而去。外面的軍士,齊聲鼓譟。齊王氏已臥倒牀上,血流不止。趕召軍醫入視,敷藥裹創,囑聲靜養。齊王氏性如烈火,恨不連夜拿人;創痕崩裂,越日而斃。

    羅、桂兩人,捧了一足,呈報勒侯。勒侯看得雖是女足,恐怕妄戮無幸,冒功邀賞,卻還不甚相信。後來探聽齊王氏果然傷發死了,軍中已揚起白旗,望後退卻。勒侯喜得這場功勞不小,將羅思舉拔升遊擊,桂涵拔升參將。桂涵帶兵鎮守夔州等處去了,肅清案內,只保到副將爲止。思舉到得瑤人趙金龍一仗,跟着盧坤轉戰,官至提督,封至子爵,連道光都褒他忠勇。二人同歸四川,思舉早娶妻生子,桂涵的母親,也尋着團圓了。這番既到廣東,林總督知是宿將,便令他同心防禦。

    那廣東的海口,果然布得十分周密,連漁船蛋戶,都肯受林總督的節制。還有那關提督守着炮臺,真是一點漏洞都沒有。

    伯麥想從別處海口進攻,不道閩海廈門,又被鄧總督堵住。伯麥喫了粵閩兩處的虧,竟飛駛輪船,直犯浙江。浙江第一重門戶,便是定海。那定海雖設有一員總兵,他何嘗經過海戰?不到幾日,這總兵張朝發,同那知縣姚懷祥,典史金福,自然同歸於盡了。正是:雲壓波濤橫海起,風沉壁壘撼山來。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三回喋血滿街死守烏節婦裹屍一騎空憶葛將軍

    上回說到英艦攻浙,定海失守。這定海雖是一個縣城,卻是海外孤島,無險可扼。從前明季的張名振、張煌言,奉着魯王,僻居此地,做那島上的田橫,舟中的帝昺。清廷爲着海盜出沒,曾經浙江巡撫阮元、提督李長庚,嚴加防衛。此番英艦突至,總兵張朝發,不去襲擊外海,專事把守海口,卻被英艦在桅牆上開炮,接連轟進。朝發便抵擋不住,負傷而退,兵械船隻,一齊拱手讓敵。英兵奮力登岸,圍攻縣城。知縣姚懷祥,同了典史金福,只募得幾百鄉勇,哪裏敵得過英兵?英兵架起雲梯,緣城而上,懷祥等只有一死報國。眼見英兵斬關入郭,駐紮縣署。這班鄉勇,原是積年無賴,趁此縣城無主,焚劫擄掠,無所不爲。縣城裏店鋪居民,固然蹂躪殆盡,便是小康各戶,也弄得髫齔無遺。焦土荒涼,滿街喋血。英兵官也曾發貼佈告,叫百姓各安生業。不道多勇頭目,又向四鄉滋擾。

    那南鄉富戶烏姓,本是聚族而居。村後村前,約有二百餘家,男女親丁,以及傭役婢媼,共計一千左右。烏姓最有積蓄的,卻是一個寡婦。他丈夫烏大生,向做海船生意,奔走閩粵,運貨經商,確有一二百萬財產。烏婦母家姓忻,本是鎮海縣人。

    十八歲繼配大生,二十三歲大生病故。前妻所生二子,他替二子娶妻成業。二子亦恪遵母命,上慈下孝,並無閒言。同族中的造宗祠,制義田,立家塾,都是忻氏一房辦理。還提出什麼科第費、祭祀費、婚嫁費、喪葬費,應有盡有。闔族都感激忻氏。忻氏聽見縣城已失,知道四鄉必不能免。便開了宗祠,請到族長、房長,說道:“英國遠隔重洋,取了這定海縣城,必不久守。況且他志在通商賠費,侷促在彈丸黑子裏面,還從何處發展?若他逼進鎮海、寧波腹地,更是自走絕路。英兵倒不必懼怕的,只有這幾百鄉勇,從前散在各處,不過偷雞吊狗,沒有什麼黨羽。如今聚集一處,乘亂淫殺,城中的菁華,已收拾乾淨了。東鄉西鄉,都是漁家販戶,只有南鄉較爲殷實。聞說鄉勇裹脅,不止二三千人,來勢洶湧,不得不預爲之備。我想本村外面,分築幾座土堡,可以就近抵禦。我等同族壯了及傭役等類,應行全數編練,分班輪守。一切餉械先由我處籌墊。

    族中有資的助錢,無資的助力。若有鄰村肯來聯絡,也可互相呼應。總期這班鄉勇,不進我南鄉一步。我是婦人,總求諸位決議。”旅長道:“這是保全闔族的事,那個敢不贊同?只是編練須有頭目,餉械須有管理,卻不可草率開辦的。”房長道:“同族四房的得彪侄,他從武秀才,保到千總,署過汛地,編練託了他罷。這管理的事,還請族長帶同忻氏兩子合辦。我等專認募集款項,結合鄰里。事不宜遲,可請得彪侄先來挑選,同族壯了傭役,若有不到的,從嚴處罰。這土堡也須得彪侄相定地址,纔可興築。”旅長甚以爲然,忙與得彪接洽。得彪自然允諾,鳩工營堡,擇地操兵,樹起一面大旗,寫着“烏氏保族團”。左近幾個小村莊,都來助餉求庇。忻氏發出五萬現銀,交與旅長,米穀魚鯗蔬菜,概由同族合捐。忻氏帶着兩個媳婦,督率婢媼,埋鍋造飯。凡有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婦女,均須幫同執爨。

    佈置大定,東西兩鄉的鄉勇,早已圍攻外堡。得彪登堡遙望,那帕首短衣的鄉勇,有的短刀,有的土槍,爲首的騎在馬上,揹着洋槍,前面還飄着“蜈蚣旗”,如臨大敵一般。爲首的一聲口令,槍子打在堡上,終究洞穿不過。得彪也用木石滾下,鄉勇退了幾步,重新擠了上來。自晨至午,爲首的發了幾槍,擊破東南堡角,想要乘勢搶入。得彪立馬堡口,登時修復。

    鄉勇再接再厲,得彪晝夜死守。

    相持約有一月,陡聞英兵退出縣城,航海北上。浙江巡撫烏爾慕額,會同欽差大臣伊里布,派員來接縣印,已將殉難總兵張朝發,知縣姚懷祥、典史金福,分別請恤。查明城鄉被害紳民男婦,匯案奏聖。所有前券鄉勇,一律解散。並簡葛雲飛爲定海總鎮。新任定海知縣楊孔彰,看得全縣糜爛,一時難以恢復,只有南鄉烏氏,未曾遭難,便親自下鄉去拜會烏氏族長。

    烏氏知道鄉勇全退,族中復操故業。族長接見知縣,陳明烏忻氏青年守節,一意撫孤,此番倡捐巨金,保全族衆,詢能深明大義。千總烏得彪,練衆禦敵,不避艱險,保衛桑梓,厥功亦偉,要求知縣詳省辦理。知縣答應下來,想向烏忻氏借銀五萬,籌備善後,忻氏亦慷慨捐繳。不到幾時,浙江烏巡撫,奏準旌節,並頒給匾額。烏巡撫又加了一副對聯道:巴婦懷清節貞松竹恆嫠行義誼篤梓桑楊知縣親自帶着鼓吹花彩,前來道賀。忻氏禮服接旨謝恩,衙役都有犒賞。烏得彪加了都司職銜,族長、房長,及忻氏二子,也給予五品翎頂。定海總算安謐。

    英兵統將伯麥同了領事義律,帶着兵艦八隻,居然直犯天津。直督琦善,張皇入告。他有了權相穆彰阿的線索,竟敢倡言議撫,接受條約。林、鄧兩總督,反得了操切僨事的罪名,褫職遣戍。這裏琦善呀、伊里布呀、奕山呀,忽和忽戰,一無把握。最後算奕山叫廣州知府餘保純,暫定和議四條,還靠美國人從中說項。哪四條呢?

    第一條廣東允於煙價外,先償英國兵費六百萬元,限五日內付清。

    第二條將軍及外省兵,退屯城外六十里。

    第三條割讓香港問題,待後再商。

    第四條英艦退出虎門。

    這約訂定以後,奕山勉強苟安。偏是粵民又豎着平英團名義,傷伯麥,圍義律,吐了一口怨氣。英國那肯幹休?又派濮鼎查、巴爾克,分領海陸,於道光二十一年七月,先在閩海騷擾。總督顏伯燾、提督普陀保、總兵那丹珠,防禦抵抗,都能盡力,只得再從浙江取道。

    這時欽差裕謙,由兩江總督來浙視師,駐節鎮海。知道定海鎮總兵葛雲飛,是個謀勇兼全的名將,把定海雙手交付。還怕他兵單力弱,又檄調處州鎮總兵鄭國鴻、安徽壽春鎮總兵王錫朋,前來協助。

    這葛總兵卻是紹興山陰人,由武進士出身,洊升此職。只隨帶一妾,來鎮定海。他見這定海殘破不堪的現狀,便想三面築城,環列巨炮,堵住竹山門深港,使不復通舟。南路再增立土城,與五奎山諸島,互相犄角,纔可保得海口。不道道光聽了穆彰阿的話,一味裁兵節餉,弄得裕欽差不敢擅主。這浙江提督餘步雲,藉着上諭,把定海只留兵五千。葛總兵料定分撥不夠,先同鄭、王兩總兵,認定防地。鄭國鴻願守竹山門,王錫朋願守曉峯嶺,留着道頭街一帶,歸葛雲飛扼守。葛總兵看看兵單械少,一面詳欽差,一面詳提督,終究不曾添得一卒一炮。英兵先從竹山門衝進,被鄭軍迎頭痛擊,打斷了幾根桅杆。

    英兵知不是路,改繞吉祥門,攻東港浦,又被葛、王夾擊,節節退卻,便再從竹山嘴登岸。鄭總兵悉力攔截。英兵暗從曉峯嶺閒道,蛇行匍匐而入。王總兵獨揮短刀陷陣,斬馘敵軍數百,力竭身死。英兵既得一路,併力攻鄭。鄭總兵知全局將潰,領兵一隊,衝入敵中,蕩決縱橫,當者披靡。奈以敵軍麇至,突圍不出,中銃而歿。王。鄭兩險均失,只剩了葛總兵督守南路土城。手掇四千斤巨炮擊敵,復率步隊持械巷戰。敵首執着綠旗指揮所部,葛怒叱道:“逆賊終污吾刃!”一刀劈去,刀鋒遽折。急拔所佩長劍,敵首已刀嫠葛面,僅存左半,葛猶兀立不退。飛炮復從後洞胸,血涔涔流溢而下,然仍握劍弗釋,目炯有光。部下見英奠去遠,想負葛屍歸葬,偏是重不可舉。正在訪惶無計,忽見一隊女軍,如飛而至。爲首女將,橫槍躍馬,大呼:“誰知道葛將軍下落者?”英兵看他一騎馳突,倒也相顧辟易。轉到土城背面,卻好與部下徐保打個照面。徐保認得是葛總兵的如夫人,便說:“前面崖石以下,青布帕首,着麻布袍,御鐵齒鞋者,將軍屍也。”葛妾更不打話,縱馬前進。

    葛屍已被英兵圍住,葛妾叫女軍退後,親將英兵紛紛挑散,裹着葛屍,潰圍而出。這時天雨地溼,滿地泥濘,葛妾輿尸上船,馳歸安葬。後人有《葛將軍妾歌》,寫其實事道:舟山潮與東溟接,戰血模糊留雉堞。廢壘猶傳諸葛營,行人尚說張巡妾。共道名妹越國生,亭蘿村畔早知名。自從嫁得浮雲婿,到處相隨卻月營。清油幕底紅燈下,緩帶輕裘人雋雅。

    月明細柳喜論兵,日暖長揪看走馬。一朝開府海門東,歌舞聲傳畫角中。不問孤軍懸渤海,但思長劍倚蠻峒。新聲休唱下都護,金盒牙旗多內助。虎幄方吹少女風,鯨波急起蚩尤霧。一軍如雪陣雲高,獨鑿凶門入怒濤。誰使孝侯空按劍,可憐光弼競抽刀。淒涼東嶽宮前路,消息傳來淚如注。三千鐵甲盡蒼黃,十二金釵齊縞素。繡旗素鉞雪紛紛,報主從來豈顧勳!已誓此身排一死,頓教作氣動三軍。馬蹄溼盡胭脂血,戰苦綠沉槍欲折。歸無先軫面如生,殺賊龐娥心似鐵。一從巾幗戰場行,雌霓翻成貫日明。不負將軍能報國,居然女子也知兵。歸來腸斷軍門柳,犀鎧龍旗亦何有?不作孤城李侃妻,尚留遺恨韓家婦。

    還鄉着取舊時裳,粉黛弓刀儘可傷。風雨曹娥江上住,夜深還夢舊沙場。

    這葛妾本來容止閒雅,富有膽略,葛總兵深爲倚重。奪得葛總兵屍首回籍,葬事粗了,便跟着葛太夫人一意守志。倒是道光得着浙省戰報,知道定海又失,三總鎮同時殉難,照例叫部臣議諡。葛總兵得着“壯節”兩字,加恩將其子承襲世職。

    壯節的兒子,也是克繼父志,大衆稱他銀槍小葛。

    那英兵自從佔據定海漸漸逼近鎮海。餘提督早在寧波山上,懸掛白旗。裕欽差料不可恃,藉着誓神的名目,請餘提督一同蒞盟。他卻託辭足疾,暗與英通、英兵便趨鎮海,下寧波,直到餘姚、上虞。道光無可措置,又授奕經揚威將軍,怡良、牛鑑,分督閩江。倒是浙撫劉韻珂,尚能注重防剿。當是有一副諧聯道:揚威威不揚靖逆逆不靖兩將軍難兄難弟定海海未定寧波波未寧一中丞憂國憂民浙江既連失海口,紹興各屬,自然戒嚴。這消息傳到嘉興,早驚動了乍浦駐防官吏。乍浦原設有副都統一員,以下協領、佐領、防禦、驍騎校,無一不備。聽得英兵如此厲害,這些旗員,全是喫糧不管事的。副都統卻認識一個嘉興紳士,姓徐名衛,表字淇源。雖是拔貢校官,卻能熟諳軍政。便差了一員筆帖式,一員領催,專函速駕。誰知到得徐家,淇源正在納寵,究不知能否應召?正是:前席借籌宜養士,安車束帛且迎賢。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四回行色匆匆定情夢槜李襟懷落落保節重鹽海

    上回說到乍浦副都統,去請嘉興紳士徐淇源,前來商議訪範。那淇源雖非顯宦,資產倒也不薄。中年喪偶以後,家中內政,全靠侍婢槜李佈置一切。淇源是個倜儻不羈的人,終年玩水遊山,尋朋訪友。偶然倦而思返,也不過一兩個月,依然束裝他去。他還有一種脫略的脾氣,無論高牙大纛,以禮爲羅,他雖然來作幕賓,卻不肯俯就繩尺。一言不合,接淅即行。倒是在僻縣窮鄉,孤城斗大,他反肯主賓相倚,禍福共之。所以他西走東奔,不過行篋裏多了幾卷詩,算是一生閱歷。如今年逾半百,槜李也三十有奇,淇源想就此息勞,領略這田園歲月。

    好在嘉興鴛湖鶴渚,風景清幽,細雨斜風,扁舟一棹,便做不到範少伯,也好做到張志和。他有幾個舊友,同他流連文酒,每每同他諧笑說道:“你家槜李,替你主蘋蘩,操井臼,三十餘歲,你還聽他丫髻,未免有點薄倖嗎?”淇源笑道:“你說那裏話?槜李雖權理家事,至今卻是處子。我雖遠遊燕趙,近寓蘇揚,冶葉倡條,多供攀折,這家裏有名分的,卻不肯隨意收納,自貶聲價,你們又何必疑我呢?”那舊友道:“不是這樣說。你年齡也漸長了,你內裏僕媼,外面傭佃,也都知道槜李。當然槜李是你家人,你難道耽誤他到老大,還好發出去嫁人嗎?你收納他做了妾,他也可以安了心,你何必假惺惺呢”?淇源道:“不然。這是要他同意的,他或者嫌我老醜,憎我別離,我斷不能繩迫他。”那舊友道:“我們去問他便是。

    ”果然忙忙的來問槜李。槜李道:“爲婢也姓徐,爲妾也姓徐,我總不出徐家門了。”一班舊友得了排李的話,逼着淇源擇吉納寵。那槜李是新篁鎮上人,原是淇源夫人的贈嫁,圓面大耳,頗爲莊重。淇源夫人各項瑣務,他都一概接洽。臨終時候,將貴重箱籠鑰匙及銀錢簿籍,無不交與槜李,只忘記交代淇源收納。淇源在家時少,以至磋路十餘年,纔有此舉。這日槜李換了裝束,拜過祖宗,又向淇源行過了禮,出來對淇源舊友叩謝。

    正要肆筵設席,乍浦差來員弁,說系奉命投書。淇源展開來書看道:淇源先生着席:盈盈一水,悵望伊人。狠以職守所羈,不克向煙雨樓頭與先生作平原十日飲,悵甚!近來海氛甚惡,鯨鯢跋扈,勢將波及敝防。雖曾飛檄會垣,冀留守堅維後盾,而敝防危機四伏,一觸即發。部下雖昕夕操演,而中樞策劃,既鮮長材。即磨盾作書,亦難其選。先生夙承垂愛,際此萬端待理,還期惠然肯來。若臺從朝臨,弟即暮出海澨。全防生命,只爭舉足重輕,幸俯察焉!耑待覆命。敬請臺安!

    愚弟長喜載頓首淇源閱罷,遞與衆友道:“長都統是我故主,不能不強起一行。”衆友道:“且過今天吉日罷,乍浦不遠,當不至如此倉猝。”又向來使問了一遍,不過說外艦遊弋,炮臺喫緊。淇源款待來使,喫過午膳,寫了回信,答應次日起程。

    衆友轟送淇源進房,槜李站在伺候。淇源笑道:“你如今名分高一級了,有話還坐了講”。槜李道:“聽得老爺明日赴乍,隨帶行李,已經預備妥當。大約此行幾日可返?”淇源道:“這卻說不定,能夠乍防無恙,我也不願在海邊喫苦。”槜李展好龕枕,囑淇源早睡。淇源道:“我還有事呢!”便靠着桌上,寫了四首定情詩道:鰥夢而今草草醒,雙行紅燭映銀屏。空閨何處團圝月?一角銀河露小星。

    從媵依依二十年,承恩應憶女君賢。藥爐茗碗分明在,一覽遺容一泫然。

    阿誰門戶勉支持,解我羈愁慰我思。我到倦遊卿亦老,碧梧還記鳳凰枝。

    錦被香濃玉枕溫,可憐人已近黃昏。田園無恙家庭睦,盡許流傳付子孫。

    淇源寫罷,交與模李道:“你好好藏着,這便是丹書鐵券呢!家中的事,我也無庸諄囑,只是與你定情一夜,匆匆行色,便要出門,卻有點辜負你了。”槜李聽了這話,羞霞上頰,把定情詩藏在筐裏,卸妝同夢。雖不至杖藜入帳,梨壓海棠,從此枯楊生梯,槜李算有了結束。

    淇源早間下了小船,直向乍浦而去。看看未到平湖,已有人報稱海口失守,文都統退保防城。那河中逃難的來船,紛紛順流而下。淇源撥轉船頭,仍然回到嘉興,只打聽乍浦消息。

    這文都統本是隻好坐鎮,不好出敵的。英艦其勢洶洶,防兵早經氣餒。況且槍堅炮利,弄得防兵分頭四竄。文都統將防城緊閉,英兵從東門攻到南門;偏是城內有了漢奸,乘勢四隅縱火,英兵蟻行蛇附,扒上城牆。文都統着了一槍,只得走下城樓,自沉河水。同時同知韋逢甲、佐領隆福額特赫、協領英登布、驍騎校該杭阿,都是見危授命,不肯屈節。便是生員劉楙、傭工陸貴、木工徐元業,甘心受刃,不爲英用。至於婦女裏面,什麼佐領果仁布妻塔塔拉氏,及其二女,是投井的;生員劉東藩女,也是投井的;劉進女鳳姑,是被戕的。淇源四面採訪,分別官員、紳衿、民人、婦女四門,約有七百餘人,編爲一冊,題日《乍防殉難記》。

    這時乍浦既失,平湖、海鹽,全在英人掌握,嘉興亦籌議防堵。淇源知非樂土,帶了槜李,到蘇州小住。他是嘗惠泉水,登金山峯,遊興依舊不淺。什麼松江的蓴,龍華的桃,長興的檎,嘉興的菱,無不就近羅致。

    這日宜興有人送了一筐梅子來,生香活色,青翠可愛。淇源取一粒來嚼嚼,卻是鹹而不酸,便問來人道:“這種梅子,是哪個種的,可是醃過嗎?”宜興人道:“這叫做‘鹽梅’。

    宜興城裏,本來只有王家一株,如今漸漸分出來了。但一里以內,味已漸淡,到得五里,依然變酸了。我卻從前聽見一段故事,這‘鹽梅’是王夫人保節的。”淇源道:“怎麼說呀?”

    宜興人道:“我們城裏王家,卻算小小紳衿,那夫人也是書香門第的女子。青年夫死,哪肯再醮。偏是她非常美豔,垂涎她的人不少。後來連同族伯叔,也有一二屬意,叫她不須明嫁,只要俯從,衣飾所需,絲毫不吝。夫人自然拒絕。這班人又勾通夫人內戚,甜言蜜語,百計引誘,夫人亦不爲動。不得已賄囑強暴,乘夜越牆而入,希圖夫人喪節,誰知又被夫人兔脫。

    這班人恨也恨極了,饞也饞極了,在外面追散蜚語,說道夫人如何不潔,如何不貞,吠影吠聲,傳遍通國。夫人雖然不出戶,那些丫鬟、僕婦,你述一句,我加一句,都說某人捏造黑白,污衊孤寡!鬼神有靈,必在不赦。夫人也襟懷落落。這時正食鹽梅,便取核對天發誓道:“未亡人茹苦含辛,於今數歲。自問此心,可對天日。今忽被此惡名,至爲不甘,茲特籲大垂鑑,倘妾果無他,此核種之,當令復生;若其別有異心,則妾身當死。”將核向窗外地上一擲,也不問落在何所。要知道梅核下種,須撿新鮮圓整的入土,十粒不過發五。這梅核不但乾燥,而且受過鹹潰,一無生氣,如何能夠滋長?便是在夫人也不過一句憤話,何曾望其能活?不道未到一月,庭中果現萌芽,由葉成技,由技成幹。次年約高數尺,滿綴紫花,青蒂素心,非常雅潔。親族聚觀甚衆,沒有一個不稱讚夫人。夫人倒也處之泰然,並不自矜天助,漸漸花落結實,累累滿樹,大倍常梅。

    待到成熟時候,夫人親手採摘。先薦祖考,然後將疏親密族,家饋兩枚。那從前流播謠諑的人,一體照例分給。大衆嘗着的,都說帶點鹽味,如同夫差喫剩下的王餘魚,濟顛吐出來的無芒蝦,特別有個標幟。那人看得希奇,聽得古怪,也來嘗這鹽梅。

    倉淳一咬,竟將梅核嚥下,梗在喉間。多方設法,不能上下,以至餓斃。人人總指爲天報,夫人卻並不稱快,只是教子成名,受了一副五花官誥。如今是孫子了,聞說打教衆,打苗軍,也升到遊擊參將呢!這鹽梅求過於供,便人取核試種。種得越多,活得越快,不過容易變味罷了!這還是王家庭外採的,真的那株還要鹹些呢!”淇源道:“有這等事,你好陪我去看看。”

    宜興人答應同行。淇源進去告訴槜李。槜李道:“你又呆了,這不過一個古典。你記得我們嘉興的菱,是圓角的嗎?嘉興的李,是有爪掐痕的嗎?爲着一顆梅子,跑百十里路,何苦來呢?

    ”淇源企:“橫豎我沒有事,這幾天廣東、天津,鬧得慌呢!

    什麼着耆英文蔚,洋務越辦越棘手呢!天叫我做了閒人,如何不去走走?”

    淇源果然到了宜興,這些賣蜀山陶器的,紫沙白沙,觸目皆是。尋着王家舊宅,卻是密密層層的報帖,高廳大廈,不過灰黯一點。宜興人帶着淇源,見過主人王鞏伯,說是鹽梅夫人長孫。淇源請觀鹽梅,鞏伯從夾弄內穿入內庭,只見老樹丫杈,枝葉繁茂,虯幡龍舞,十分矢嬌。淇源歎賞一回,鞏怕還捧出手卷來,題着《鹽梅保節圖》五個字。展開便是鹽梅夫人小像,以下一株鹽梅,以下一篇長記,是吳雲巢先生文熔的手筆。以下全是題詠,內中有詩有詞。那鐵嶺文小湘一首道:梅根雖活妾心灰,讒口何人播說來?不是天工能創格,此身終古費疑猜。

    又有番禹伍韻琅女史兩首道:菇苦與含辛,未亡何所賴。領略鹽味鹹,知在辛苦外。

    梅花白如雪,梅子青可摘。莫羨梅子青,當守梅花白。

    後面詩詞不少,都是當代名流。淇源於卷尾,題《暗香》一闋道:貫珠累黍,似芡圓結實。桐新凝乳,翡翠蘭苕交戲。鮮妍庭前樹,記得霜閨舊事。誓冰雪噥噥默語,看綠樹低亞。陰晴還問,熟梅雨。

    延佇碧雲暮,倘調入鼎羹。蜚香何處?彈丸脫去。休向綠窗打鸚鵡,料是寒儒翻異味。攜到辛齏資誰阻,探消息,騎竹馬,繞牀漫數。

    淇源寫好,交於鞏伯。鞏伯又談起兄弟耆仲,出鎮梧州。

    那花縣一路,創出什麼三點會,恐怕又是白蓮教遺根。淇源相顧太息。這耆仲便是殉難的忠烈公。淇源回到蘇州,聽得北京哀詔喜詔,同時並下。道光三十年正月,帝疾大漸,諭啓祕匣,奉皇四子嗣統,以次年爲咸豐元年。咸豐的初政,倒也褫穆彰阿,用林則徐,着實有點振作。奈何輔臣杜受恬這班人,不能引君當道,聽他荒亡逸樂。不僅外交難以解決,連各省疆土,都要淪陷了。咸豐在宮中,還是徵歌選色,究竟是誰人的引線呢?正是:到處興戎悲蠆尾,何來誤國泣蛾眉?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五回選色到孀娥雙翅獲寵批鱗由秀女一語迴天

    上回說到咸豐恣情聲色,廣選嬪妃。然卻遵着宮裏的鐵牌,不能容留漢女。幸虧宮外有一座圓明園,重樓邃閣,曲水層坡,便是三十六離宮,也沒有這般華麗。咸豐卻在園裏安頓幾個漢裝女子,什麼牡丹春呀,住在園東的樓月開雲;杏花春呀,住在園西的杏花村館;武林春呀,住在園南池上的武林春色;海棠春呀,住在園北的綺吟堂。這“四春”都是國色天姿,還裹着纖纖新月,淡妝濃抹,鬥巧爭妍。咸豐睹此溫柔,自然樂而忘返。起初不過偶爾遊幸,後來連軍機奏報,也漸漸送入園來。

    這班承旨的章京,自然接雕踵至。內中有個潘木君做了兩比制義,專記直班情形道:寅初入如意之門,流水橋邊,喚取衣包於廚子。解渴則清茶几盞,消閒則畫燭三條,兩班公鵠立樞堂,猶得於八方無事之時,捧銀毫而共商起草。

    未正發歸心之前,斜陽窗外,頻催抄摺子先生,封皮則兩道齊飛,隨手則雙行並寫。八章京蟻旋直屋,相與循四日該班之例,交金牌而同約看花。

    咸豐雖在園中久住,有時也要回到宮裏。那皇后鈕枯祿氏,本來端凝沉靜,咸豐不甚愛她。還有納蘭貴人,固然美豔絕倫,卻有點恃寵而驕,不免愛而兼畏。況且看慣了“四春”身材態度,見那滿女硬繃繃的頭頸,直挺挺的腰肢,足下藕大如船,又襯着一塊圓木,慢的像端繩,快的像踏趫,終究不大舒服。

    這日朝裏入內,忽然想起鈕祜祿氏。乘輦進得官來,鈕祜祿氏照例接駕,什麼保姆、宮女,也一字而跪着。咸豐瞥眼望去,有一個漢裝婦女在內,光采奕奕,如同鶴立雞羣。咸豐便問何人?那保姆跪奏道:“這是臣妾義女曹氏,同臣女來宮省視,倉猝不及迴避,臣妾罪該萬死!”咸豐笑了一笑,進了宮內,傳呼曹氏上來。咸豐看他步上臺階,裙下雙翹,不及三寸,碧色的繡履,尖上還綴着明珠。咸豐問他何處人氏?他說山西汾州。問他丈夫何人?他說曹姓名繼杲,向在票號執業,今已病故。問他你是孀婦嗎,有無子女?他說在家守節,並無所出。

    問他如何認識保姆?他說先是鄰居,後認義母。咸豐爲着鈕祜祿氏在坐,不好多說,那魂靈兒早被曹氏雙翹攝去了。便叫起去,由保姆帶下。正正經經同鈕祜祿氏談了些外邊兵事,說道慶遠的張家福、鍾亞春,柳州的陳亞葵,潯州的謝江殿,象州的區振祖,武宣的劉官生、梁亞九,總算犁庭搗穴,消滅殆盡。

    只有金田村的洪秀全。楊秀清,蔓延的不可收拾呢!鈕祜祿氏帶着幾句諷諫,說納蘭貴人已懷身孕,皇儲有望,尚宜清心寡慾,以國家爲重。咸豐敷衍出宮,暗想有這奇遇,不可錯過。

    便遣太監去召保姆,約略示意。保姆趁着曹氏尚在,帶來相見,自己早遠遠退出。咸豐此時眼餳心醉,便將曹氏雙翹細細賞鑑,卻是綠玉爲底,內藏香屑。咸豐愛不忍釋。曹氏還說草野褻物,有污龍目。咸豐道:“楊鐵崖還要做鞋杯呢,有什麼褻不褻?

    ”曹氏得此寵幸,真覺如夢如醉,留又不是,走又不是。咸豐叫聲遞茶,內那太監把一碗茶交給曹氏。所有簾幕窗槅,一齊闌閉。曹氏新承恩澤,咸豐將他住在別宮,只說要供奉內廷針鑿,卻是朝朝暮暮,身傳襄王。曹氏本有多金,兼之賞賚極優,所以太監宮人,均沾實惠。裏裏外外,都稱他做曹寡婦。

    納蘭貴人何等機警,看見咸豐不大入園遊幸,料定必別有所眷。漸漸知道爲着曹氏,她卻幸爲不問,以爲靠着曹氏,可以抵制“四春”,圓明園從此比前寥落了。記得《清宮詞》中有一首道:纖步金蓮上玉墀,四春顏色鬥芳時。

    圓明劫後宮人在,頭白誰吟湘綺詞?

    後來圓明園遭了聯軍劫火,四春也流落民間,無從稽考。

    便這曹氏是爲着六飛出狩,不能隨赴熱河,鬱鬱寡歡,只借着吹蕭自遣。到得鼎湖龍去,又格於兩宮名分,不復攀髯一慟,也就懨懨成病,香消玉殞了。那咸豐在宮的時候,曹氏仰邀聖眷,不愧寵冠六宮。納蘭貴人格外優容,叫他常川入直。貴人誕生皇子,那些繡衣文褓,都是曹氏奉旨辦理。貴人因此升做懿嬪,曹氏卻不便封號,只得頒賜金帛。

    咸豐雖則前星一耀,主器有人。偏是外面雪片的奏章,都說洪、楊建國改元,封官稱制。清將向榮、烏蘭泰、巴清德、達洪阿.一概戰他不過。欽差林則徐、李星源,先後歿了。巡撫周天爵,褫了;賽尚阿、徐廣縉,也沒有什麼能耐。洪、楊的兵力,居然克漢陽,下武昌,破九江,陷安慶,踞江寧,連鎮江、揚州一路,都已淪陷殆盡。洪、楊在江寧定都,自稱太平天國。洪秀全稱天王,楊秀清稱東王,以下南王、西王、北王、翼王、天德王及丞相、軍師,爲數不止百十。咸豐看得東南半壁,已經一塌糊塗,左一個欽差、右一個欽差,不是逃將軍,即是降將軍,因此滿腹憂傷,無可排解。

    這年適值挑選秀女,又想在秀女裏面,尋幾個雛年綺貌,壓倒後宮,便傳諭在坤寧宮前候駕。那八旗女子,挑選本是常例,只要名在冊上,無論妍媸長短,總須前往一行。有些依戀父母的,以爲宮門似海,相見無期,啼啼哭哭而去;有些貪圖富貴的,以爲姿首絕佳,承歡有望,歡歡喜喜而去。其實各人心事,各人得知,無論離合悲歡,總避不過這一劫。諸女子排班宮外,都聽着侍衛指揮。此輩來自民間,睹着官禁的森嚴,早已十分恇怯。偏是候到日昃,駕還未至,飢腸雷動,並且求不到一口茶水,下面端着高底的鞋子,腰又酸腿又軟,不免互相嗟嘆。那年齒幼稚的,自然郗歔哭泣。衆聲並作,卻早驚動了侍衛,狠狠的指着諸女道:“少停聖駕即至,爾等慎勿哭泣,致幹上怒,以取鞭撲。”諸女聞語,都是惶懅戰慄,面無人色。

    就中惱了一個女子,說道:“我輩離父母,拋骨肉,以入宮禁。

    如果當選,即要幽閉終身,無異囚奴一般。父母鞠育的恩誼,從此不能圖報,生離死別,只在須臾。人孰無情?哪能漠然不動呢?我死且不怕,還怕什麼鞭撲?近年粵民起自田隴,不到幾載,已經盡據長江。今更僣位金陵,天下去其大半。皇上不趁這時善選將帥,以謀戰守,藉固大業,反欲縱情聲色,獵取娛樂,強攫良家女子,幽囚禁宮,使終身不見天日,徇一己的嗜慾,貽宗社的危害,明主恐未必如此!我死且不怕,還怕什麼鞭撲?”侍衛正待法責,咸豐卻已駕到,便問爲何喧嚷?侍衛將該女說話,直奏一遍,便擁着該女上前請罪。該女辭氣不屈,立而不跪。咸豐問她這番說話真否?他說真的。問她是那一旗人?他說鑲藍旗。問她父親何職?他說驍騎校。問他家中幾人?他說父親、母親、兩弟、兩妹,是臣妾最長。問他父親錢糧夠家用嗎?他說母親刺繡荷包,臣妾女紅有暇,聚集幾個鄰童,叫他讀書識字,勉強度日。咸豐道:“我只聽得京中的諺語,說什麼雞不啼,狗不咬,十八歲大姑娘滿街跑。原來我們家裏,也有你這貞靜通達的好女子。好好,你不怕死,我放你回去好嗎?”那女子才跪下道:“皇上有此大高地厚的恩典,臣妾雖粉身碎骨,無可言報。”叩了一個頭,便從班裏退下。那班應選的旗女,總道該女直言犯上,雷霆不測,不獨罪在自身,且要累及家屬。後來見那天顏頗霽,緩緩款款問他家世,居然連聲稱讚,準他回家,莫不替他喜出望外。便這呼幺喝六的侍衛,覺得咸豐並不發怒,料定尚有恩旨。只聽太監宣着上諭道:“應選旗女聽者,諸旗女願選者跪,不願選者聽。

    ”這諭發出,固然沒有答應的,究竟沒有跪着的。咸豐朝下一望,說諸女既然不願,我亦何必勉強?叫侍衛一律放歸。咸豐也從容上輦。有人說此女批鱗一語,遽迴天聽,咸豐也非凡主。

    記得《清宮詞》中又有一首道:女伴三旗結隊偕,繡襦錦襆映宮槐。

    禡牙已命南征將,選秀仍聞搭綠牌。

    次早咸豐視朝召見鑲藍旗滿洲都統,要查取驍騎校職名。

    那女子這日輟選歸去,自然告訴父母。驍騎校這個微秩,嚇得手足無措。同旗的幾個僚友,說道:“主子雖不計較,我們上司,怕要查究呢!”果然都統指名傳喚,便對女兒道:“不是禍事到了嗎?將我這前程丟了,闔家都要餓死了。”那女子再三開導,驍騎校總不相信,只是愁嘆。他妻子還要哭泣。那女子道:“有禍我當罷,要殺要剮,盡由我去領受。我想皇上不把我下獄,都統何必與父親爲難呢!父親去見都統,女兒情願同去。”驍騎校道:“也好,你替我寫個履歷帶去罷。”那女子便寫了一行道:驍騎校薩圖哩,年四十一歲,滿洲鑲藍旗雙福佐領下人。

    漢字繕畢,一面又翻了清書。那女子隨了父親到都統衙門報到。都統的閽人,替驍騎校遞了手本,還叫女子門房候着。

    驍騎校進見都統,都統下座來扶,說:“你高升了,還要行這大禮?”驍騎校說:“女兒明玉犯聖,特帶來請罪。”都統道:“你女兒呢?”驍騎校說尚在門外。都統道:“快開正門,請夫人出來迎接。”驍騎校跪下道:“這要折死女兒了。”都統道:“你不知道有個緣故,早間皇上召見,對我說:‘你旗下有個驍騎校,他女兒頗明大義,我已指婚肅親王做繼室,你去將他父女職名查來。但是驍騎校有什麼錢?你要幫助他點奩資,我另外還要加恩呢!’你女兒是福晉了,不應該開大門迎接嗎?”驍騎校回答不出,暗想滿洲入關二百年,從沒有親王娶驍騎校女兒的,這真是咄咄怪事了!

    正在心中盤算,外面早鼓吹開門,看見女兒穿着青布長襪禰,後面跟了珠光寶氣的都統夫人,婢媼簇擁着進內去了。都統對驍騎校道:“你且坐了,我同你說,皇上叫我幫助,自然一力由我備辦。只是你官階小,衙門小,王府裏的長史,瞧不起你,便要瞧不起福晉。我如今同你商量,你的女兒我便認爲義女,叫我夫人替你們遣嫁,不要你們倆費一點心力,你爲然否?”驍騎校又跪下道:“主子的恩典,大人的栽培,薩圖哩無不遵命。”都統送了驍騎校出去,回身將認做義女的事,告訴夫人。夫人也樂得答應,只弄得明玉又感激,又慚愧。夫人叫婢媼帶了小姐到房中換妝。這時進盥的,理髮的,獻衣的,奉履的,擠滿一屋。明玉荊釵裙布,忽變做象服笄珈,益覺得容光煥發。堂上點着香燭,堂下鋪着氍毹,明玉拜過義父義母。

    還擾了盛席,受了覿儀,寶馬香車,送她回去。那肅王的下聘迎娶,從此都在都統衙門裏了。都統復奏上去,薩圖哩升了本旗候補佐領,先換頂戴。這算是咸豐的仁政,也算是咸豐的義舉。咸豐爲着洪、楊的厲害,料得綠營兵力,全不足恃,便起用在藉丁憂侍郎曾國藩,叫他編練團勇,墨絰視師。侍郎義不容辭,在湖南羅致一班人材,同那幾個兄弟,出來同洪、楊宣戰。畢竟曾侍郎戰得過洪、楊否?正是:亂在萬方先罪朕,國留一柱爲擎天。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六回錦衾角枕洪宣嬌會無遮鈿合金釵傅善祥盟夙好

    上回說到曾侍郎在湖南辦團,陸師以外,還兼辦了一軍水師,是叫彭玉麟、楊載福帶着。這陸軍裏面,有那江氏兄弟,李氏兄弟,羅澤南、蔣益澧一班人,同着兄弟貞幹國荃等,誓死拼殺。這面洪、楊部下,什麼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倒也不弱。洪秀全到此地位,卻已志得意滿,反是楊秀清想要統一中原。秀全聽命秀清,不敢違拗。還有那御妹洪宣嬌,亦是秀清心腹。這宣嬌本是西王蕭朝貴的妻子,雉冠錦襖,白馬銀槍,算得一員女將。朝貴戰死湖南,她便改嫁秀清。但宣嬌偶然遇見秀全,總說秀清情疏恩薄,秀全教她權且忍耐。誰知宣嬌早結識了承宣官陳宗揚,朝去暮來,異常矜寵。宗揚出入帷薄,連王娘貞人,都願屈身俯就。約莫一二月後,秀清早有點消息,藉着他事,將宗揚斬訖,更將王娘貞人趕入女館,對着宣嬌不瞅不睬。宣嬌長門永巷,分外淒涼,便暗中通信昌輝,叫他設法拯救。昌輝原不滿意秀清,此番所殺的宗揚,又是昌輝妻弟,因之恨上加恨,仇上加仇,一口氣從江西趕回。秀清料定不懷好意,不準昌輝部衆入郭。昌輝帶着十餘從騎,進見秀全。秀全叫他向秀清請罪,昌輝已經會意,一徑馳赴東府。

    秀清設筵款待,只說今歲八月生日,將稱萬歲。昌輝同從人伏地拜賀,秀清便洋洋自得,略不爲備。昌輝見秀清微醉,便起立道:“天王有命,楊秀清謀逆不軌,着即加誅。”秀清聞言欲逃,昌輝從人,已一陣短刀,將秀清醢爲肉醬。秀清部下擁入救護,昌輝宣言天王只殺秀清,他人不問。一面排闥入宮,尋見洪宣嬌,互相垂淚。到得秀全得知,木已成舟,無可再說,只得糊塗過去。不道秀清餘黨,乘亂來攻天王府第,昌輝召入部衆,同他對壘。早有翼王石達開、燕王秦日綱,率師前來靖難,無奈昌輝自恃功大,定要殄滅東黨。燕、翼均不爲然,昌輝竟將燕、翼兩府家屬洗盡,只逃出達開一人。秀全責備昌輝,昌輝又反戈相向。幸虧秀全兩弟仁發、仁達,密赦東黨,約戮昌輝,總算將昌輝妻拿殺卻,取了昌輝首級,獻與秀全。那宣橋與昌輝爲歡幾何?這玉骨花容,不知是刀鋒所傷,不知是馬蹄所踐,卻被天父天兄召去了。後人爲着宣嬌的事,卻有幾首詩道:錦衣花帽話當時,侗儻風流想見之。豆蔻稍頭春二月,心情只有阿兄知。

    誰教夫婿覓封侯,無定河邊骨未收。爲愛韋皋人第一,故催鸞鳳下妝樓。

    不須飛遍野鴛鴦,一樣溫柔老是鄉。多少黃塵馳驟遍,青驄無奈系垂楊。

    往年食宿判東西,橋上鵑聲已預啼。黃土美人同禍水,願翻十戒問摩醯。

    宣嬌既死,秀全也無可歸罪。有人問起東府裏的傅善祥,卻早不知去向了。善樣自從秀清續娶宣嬌,料定絕無善果,乘着昌輝來到,偷偷的出了南京。他是太平天國的女狀元,自然是十分機警,十分漂亮。論到善祥的家世,父親也是江寧縣飽學秀才。只因科第誤人,文章憎命,不免動了種族思想。又看了這燒不盡的《天蓋樓集》、《南山孑遺集》,益發牢騷滿腹,作詩諷刺。這時清廷方憂外患,無暇再興文字獄,所以不曾發覺。善祥耳濡目染,克承父志,聽得秀全建都取士。深惜乃父歸泉太早,不能身逢盛世。幸虧秀全男科以外,別有女科,善祥不兔躍躍欲試。貢院裏面,先試了一班男子,取池州人程文相做狀元,玉帶紫袍,銀鞍錦轡,到天王府裏謝恩,真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善祥自信高才,又兼美貌,就試的時候,伊然以女狀元自命。到了進得試場,發出題目,第一個是“北征檄”三字,他檄中有幾句道:問漢官儀何在?燕雲十六州之父老,已嗚咽百年。執左單于來庭,遼衛百八載之韃胡,當放歸九甸。今也天心悔禍,漢道方隆,直掃北庭。痛飲黃龍之酒,雪仇南渡,並摧黑羯之巢。

    那應制詩上,又有兩句道:聖德應呈花蕊句,太平萬歲字當中。

    試官擊節稱賞,恭呈御覽。秀全竟點了狀元。一切服飾儀注,都與男子相同。秀全想選入宮中,備位嬪御。善祥奏道:“臣妾泰登首選,爲古來科名創格。若許文學侍從,誠不敢辭。

    否則雌伏深宮,仍以顏色事主,臣妾不願領旨。”旁邊秀清亦奏道:“傅善祥身雖巾幗,才冠羣倫,允宜異等除官,藉爲女範。熙朝人瑞,曠古所無。斷不可沒入掖庭,致累聖德。”秀全只好准奏。善祥率領女進士退出府門,早有五色龍駒,前來迎迓。善祥首包烏帽,足踹蠻靴,披着紅錦宮袍,揚鞭自得。

    前面導着繡旗彩仗,迤邐從大街行來。兩旁的人,知道是女狀元遊街,無不嘖嘖稱羨。

    這日日暮歸第,忽然接到東王府文書,封他爲東府女學士,專司丞犢,善祥究竟是個女子,入了秀清的圈套,哪裏還想鑽得出。不過秀清不許秀全收納,自己也只好做個外室。善祥在東府辦事,卻另有三間精舍,與幕僚一概隔絕。這精舍外面,是兩扇垂花小門,庭中種着幾株蕉葉,階下鳳仙雞冠,紅葉相間。籬邊長了參參差差的菊苗,疏簾輕幔,正是新涼天氣。室內靠東系善祥臥室,靠西便是書房。萬卷牙籤,鱗排翅接。下面一張長案,筆尖紙角,朱墨爛然。善祥賦性幽閉,卻不曾與幕僚款曲。所以在這精舍裏,獨憐芳草,細數落花。秀清捱過黃昏,劃襪提鞋,來與善祥一樽相對。孤男單女,又是酒後微醺,這也無須代諱了。善祥既然委身相事,總想地久天長。秀清亦黽勉同心,不忍移情他處。這夜正是七夕,秀清攜了金釵鈿盒,仿那唐宮長生殿的事,山盟海誓,下拜盈盈。善樣受了這樣隆情,應該鞠躬盡瘁。接連幾日幕僚劇賀,善祥總託病不赴。秀清有點覺察,還想極意溫存。善祥偏送副喜聯道:隋堤春滿塵飛樹堯水秋深浪漲篙善祥到此,已是天空海闊,不受塵羈。看到國事日非軍威日蹙,有點等待不下去了,便來尋這軍師錢東平先生。那東平原是善祥點狀元時候的老師,從前在秀全面前,卻也言聽計從,連秀清都讓他一着。自從北征議阻,東平早有了去志。趁着善樣往謁,他卻剴切勸導,叫善祥見機而作,並將自己出城的計劃,告訴善祥。善祥力求東平挈帶,東平叫他混雜在家眷裏面,發出軍師令箭,大膽由儀鳳門而去。東平也改裝易服,一溜煙不知所之了。有人說善祥不見,有人又說東平不見,還有人說東平帶了善祥,仿着那范蠡、西施,泛舟五湖呢!秀全無暇顧及,只聽得各路軍報,都不得利。那湖廣總督,已經換一官文,湖北巡撫,已經換了胡林翼;長江上游,曾國藩部下的水師,四面嚴兜密佈。湖北地方,是官文籌餉,林翼治軍,彼此有利共商,有害共御,連國藩也靠着他們兩人呢!究竟官、胡二人,爲什麼有這樣水乳,正是:水慄陸讋全局定,文經武緯兩心同。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七回進名箋北鄂快飛觴馳羽檄西江悲倚劍

    上回說到官、胡交歡,保障湖北。這胡巡撫用一小小的權術,把官總督弄得服服帖帖,從此胡巡撫沒人掣肘了。

    這胡巡撫本由詞林外用道員,率兵征討太平軍。湖北三次淪陷後,才署巡撫。地方糜爛,善後爲難。正在經緯萬端,那有餘力去趨奉朝貴?偏是廷臣奏劾,咸豐便遣錢寶青查辦。寶青總料有點沾潤,誰知見了胡巡撫,胡只說道:“就地籌餉,就地練兵,不費國庫一文,不調經制一卒,請星使確查便是。

    ”寶青受了搶白,暗想中傷胡巡撫,誣他莫須有的冤獄。雖則寶青未奏而死,他心中總有點怏怏。到得官文從荊州將軍,調做總督,他看這旗人的同僚,又不知兵,又不解事,還帶着大學士頭銜,這明明朝廷的耳目,將帥的監督。胡巡撫不肯諂媚他。卻又不能不聯絡他。

    官總督卻是闒茸無用的人,他夫人留在京裏,任上卻只帶了幾個姨太太。內中有個姨太太,是王府裏的侍婢出身,見廣識大,靠着福晉的寵愛,連夫人面前,不過照例盡禮,誰也不在她眼裏。官總督積威生懼,沒一呼話敢違拗的。這年卻是三旬大慶,趁着夫人不在鄂北,想大大的顯輝一番。官總督推諉不來,只好僞託夫人的名,告訴僚屬。省外的道府州縣,你也壽屏,我也壽幢,還有親自上省拜壽的。本城撫、藩、臬應該領銜,以下實缺的,署事的,候補的,同那駐防的將軍,帶兵的提督,遇着總督夫人的帨旦,早間便陸續齊到。總督衙門鼓吹燈綵,排場非常闊綽。屬員遞了手本,司閽才說道不是夫人,是二夫人。就中觸怒了藩司,聲聲是要索還手本。道府諸員,隨口附和。的正左右爲難,報說巡撫已到。聽得一片喧嚷,急問原委。藩司道:“夫人壽辰,我輩慶祝,這是盡禮。如今這樣的變故,我輩是朝廷大員,豈可屈膝賤妾呢?終究索了手本出去。”胡巡撫道:“好藩司,好藩司!”這個消息,傳到裏面,官總督正是蟒袍補褂,在那裏陪客,料想藩司如此,巡撫更不肯屈尊,酒也沒人喫,戲也沒人看,姨太太必定要嘔氣。

    這事又不能傳請,又不能調停,深海從前孟浪,不應說是太太,或者我說是姨太太,他們還賞我個光呢!官總督想不出斡旋的法子,只見司閽的晃呀晃呀,傳進一張名帖。官總督迎面一看,寫的是:年家眷晚生,胡林翼頓首拜。

    官總督道:“好了,救星到了。他不但肯來拜壽,還肯認是我的夫人!”慌忙迎了出去。後面那來省拜壽的道府州縣,也跟出來站班。胡巡撫到壽堂前行禮,司閽又捧着一疊手本進來。那索還手本的藩司,領着羣僚,紛紛道賀。官總督由失而得,知道全是胡巡撫的大力。壽堂上擠滿了紅藍黃白的頂子,映着那猩幢猊屏,格外來的顯煥。戲臺上鳴鉦伐鼓,預備開場。

    這堂上的衆賓,已經列坐飛觴,點了幾齣《忠孝圖》、《滿牀笏》。

    後面簾子裏隱隱約約,露出那脂痕粉漬,劍影釵光,連胡巡撫的夫人,居然翠茀朱轒,替官姨太太酬應。

    到得晚間客散,官總督將日間的經過,告訴姨太太,還說:“若非巡撫,真弄得求榮反辱,你想可怕不可怕嗎?”姨太大道:“你是總督,他是巡撫,屬員爲什麼聽他的話呢?他的尊重我,便是尊重你,所以夫人都來赴宴。這班屬員,這樣看我不起,我們當姨娘的,嫁不着主子丟臉罷了,你有什麼面子,在這裏做總督?”官總督聽了姨太太的話,益發感激胡巡撫。

    次日姨太太去謝胡夫人,胡夫人置酒相留。又見過了老夫人。姑媳兩人,滿口只稱太太,卻不帶着“姨”字。席間談起舊事,姨太太道:“我記得母家亦是姓胡,是徐州碭山人。父親做這個皮貨生意,折本死了,我才賣進王府,什麼裝束、口音,都學他們旗人了。老福晉跟前,當了十年的差,出府又是十二年。老福晉賞我姓瓜爾佳氏,我總想復漢姓,只見孑身遠道,舉目無親,那裏去尋娘呢?”一滴一滴的淚,流到酒杯裏來。胡夫人道:“太太不要傷懷,我卻有個愚見:我家的小姑,嫁在湘陰姚家,今年亦是三十歲,我們老夫人眠思夢想,三年見不得一面;如今太太又姓胡,又是三十歲,不如在老夫人膝下,做個義女罷。他們郎舅倆,盡心國事,我們姑嫂倆,盡心家事,博得個老夫人喜歡好嗎?”姨太大道:“好極,好極!

    不識老夫人肯賞收不肯?”老夫人道:“媳婦同你開玩笑罷了。這不是辱沒太太,折殺老身嗎?”姨太太一定不允,說回衙同老爺商妥,擇日舉行。老夫人也半推半就的答應了。這卻全是胡巡撫的計劃,這樣一辦,纔可放手辦事。果然姨太太認過義母,胡巡撫有些爲難的地方,都託姨太太轉圜。姨太太對着官總督,總說:“你懂得什麼?你的才具識見,安能比我們胡大哥?不如依着胡大哥,恁麼做便恁麼做罷!”官總督只得唯唯奉命。便是胡巡撫出缺以後,官總督對於曾氏弟兄,都是率由舊章,所以南京捷報,特推官總督爲首。官總督因此得了封爵,這是胡巡撫的餘澤,也還是姨太太的閫教呢!

    此時胡巡撫仗着官總督的餉械,肅清湖北上游,駐紮宿松一路。石達開屢次來犯,都被胡軍擊退。達開便轉入江西,連破義寧、新昌、瑞州、臨江各城。不到幾時,江西七府一州五十餘縣,盡行淪沒,只剩得南昌、廣信、饒州、贛州、南安五府。

    這廣信知府沈葆楨,自從御史外放九江知府,未曾到任,九江不守,才調他來守廣信。他是林文忠公林則徐的女婿,他夫人林氏,久受父訓,大義凜然。沈知府正在河口辦糧,太平天國楊輔清,卻由撫州進攻廣信。幕友既散,吏役盡逃,只剩得夫人籌備死守。沈知府聞信回郡,看見大堂上擺着一口大鑊,內廳裏堆着一點金帛,夫人早亂頭粗服,在那裏指揮。沈知府道:“廣信危在旦夕,夫人何以尚存?”夫人道:“我逃到哪裏去呢?皇上以城交你,你固然沒處逃。先父以我嫁你,我又不逃便是背主,我逃便是背夫。城存與存,城亡與亡,說什麼呢!”沈知府道:“外面辦文書沒有人,裏面司炊爨沒有人如何是好?”夫人道:“這都是妾身的事。你既回來,準備先行犒軍。”說罷便召集守城兵民,將堆着的金帛,及夫人簪珥釵別,儘量分取。如果城破,可各自逃生,不要留戀。軍民那裏肯受?都說大老爺不走,我們也決不走!沈知府再三開導,總算各人領點金帛,分班上城去了。夫人淅着一籮米,汲着一桶水,親到大鑊前拾薪造飯,分給軍民,軍民萬分感激。沈知府出衙巡哨去了,夫人將來往文書,逐一檢視,覺得江西全省,釜魚幾肉,沒有一處保全,更沒有一處呼籲。忽然想到浙江總兵僥廷選,是文忠舊部,近駐玉山,離廣信只有九十里,便親書一信,前往乞援。那書是齧指血寫的,斑駁殷紅,令人垂淚。

    沈知府在信外加了封套,作爲羽檄饒總兵展開一看,有什麼“妾身倚劍與井”這句話,知道夫人死志已決,在文忠面上,不能不救,便復書道:太守之忠,夫人之烈,廷選之所敬也。回憶文忠在日在日,訓練督率,視如子弟。幸得一秩,皆由公賜。夫人有難,即赴湯蹈火,亦不敢辭。廷選所駐,未便離汛,特派裨將某率兵二千,星夜馳援。器械糗糧,均已周備,無侍再給。朝發少至,幸賜指揮。倘獲解圍,即令返旆。若果不濟,夫人宜保身爲上,無沾沾於倚劍與井也!質之太守,以爲然否?

    廷選覆信到後,饒軍亦接踵而至。兩員裨將,傳廷選的令,要進來叩見夫人。夫人以青衣出堂,對着裨將,指着庭中道:“這便是井!”又指着壁上道:“這便是劍!妾身別無他慮,以一死見先父於地下。將軍是饒將軍識拔的,饒將軍是先父識拔的,淵源有自,總以殺敵爲第一義。妾身有不腆微物,願助部下牛酒。”卻將有餘不盡的簪珥釵釧發出來。兩裨將道:“夫人所賜,未敢固辭,願各取一物以存紀念,其餘還求存納,待賞有功。”磕個頭退出去了。沈太守有此一支生力軍,自然膽壯。傳知裨將賴高翔、畢定邦,同饒部分門扼守。夫人晨籌軍食,暮治官書,一點沒有勞倦。倒是那太平天國圍攻廣信,曠日持久,毫無成績,反被城軍開城迎擊,受創甚劇。沈太守知太平天國有些鬆動,便一鼓作氣,連勝七陣。太平天國支撐不住,殺了諜報的泄一泄氣,連夜繞南遁去。廣信軍民,稱頌太守,無不稱頌夫人。

    曾國藩已奉派欽差,將太守夫婦守城的情狀,奏聞咸豐。

    還說軍興有年,郡縣望風逃潰,惟沈葆楨能獨申大義於天下,洵屬難能可貴。其妻林氏,爲故總督林則徐之女,夙嫺家教,故亦躬執刁斗,不避危險,連這血書求救的大概,一併敘入。

    咸豐批折褒美,將沈知府擢升廣饒九南道員,廷選亦調贛南鎮總兵,與沈互爲犄角。夫人對沈道:“饒總兵來,妾心慰矣!

    此處距故鄉雖不遠,然太夫人春秋高,家境又不裕,歲時伏臘,重勞老人,是妾之恥。況且江西不是樂土,署中留這細弱,殊覺不便。妾願回家去侍奉太夫人,你且一心報國罷!”沈以欲歸不得,頗亦贊成此舉。夫人既江西歸裏,從此奉姑訓子,連沈太守撫江西,督兩江,並不曾隨至任所。只有咸豐九年、十年,乞養兩次。及見夫人,及派充福建的船政大臣,這時已慈蔭不存,家政全仗夫人了。

    此外李巡撫續賓,張提督國樑,先後殉難。洪秀全部下的石達開、陳玉成,轉戰無竭。便是曾欽差,也一時拆發不開。

    幸虧湖北的胡巡撫,江西的沈觀察,同那湘陰的左京卿宗棠,合肥的李觀察鴻章,與季弟沅浦太守國荃,風虎雲龍,同時並起。不料秀全部下,又闖出一員女將來。正是:到處乘風揚禍水,因人貫日詫雌霓。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八回左道記蕭娘吞刀吐火 荒村問包妹斬將搴旗

    上回說到秀全部下有一員女將,卻是西王蕭朝貴的妹子,排行第三,大衆叫他三娘。他從前跟着朝貴,來投秀全,說道他十二三歲時候,遇着一個女道,帶他到紫蓋山中,修煉三載,將什麼豆人紙馬,吐火吞刀各種幻術,詳細傳授。還有飛刀十二把,按着十二生肖,百里裏面殺人,如探囊取物一般。秀全信以爲真,叫他在廣西招集隊伍。三娘羅致一班西溪峒苗,紅錦蓋頭,鼻綴銅環,騎馬跣足,望去像個天魔。三娘卻兩鬢垂肩,繡衣裹體,背上插着飛刀,手中還掣着雙劍。先是跟着朝貴,做個後應。到得宣嬌嫁了朝貴,姑嫂倆才另立一幟。三娘營裏,卻供着三尊佛像:一個是羅剎,一個是摩登,一個是天女。平時點香燃燭,黎明起來,三娘領着女頭目,要禮拜一次。

    宣嬌跟了三娘,學這些左道,畫符唸咒,着實有點靈驗。三孃的天頭目,左叫青鸞,右叫赤鳳。他本領與宣嬌不相上下。青鸞部下,青衣、青甲。赤鳳部下,赤衣、赤甲。到得兩甲酣成,青鸞、赤鳳發一聲令,女兵皆衝鋒肉搏,敵軍部退避三舍。後來三娘又擺出什麼虛牝陣,含元陣,洞天陣,新奇古怪,弄得官兵十仗九輸。三娘既不窮追,又不深入,只在喫緊的時候,來掉這玄虛。

    三娘試法以後,知道惹人猜忌,便託病不肯出戰。秀全屢次派人診視,果然看得三娘豐肌已瘦,勇力全疲,這些草根樹皮,如何療得他痛苦。宣嬌不大相信,親住雨花臺女營。三娘卻牀蓐懨懨,氣絲不屬,執着宣嬌的手道:“妹子我同你相親十載,怕要分別了!我有一卷素書,你可代陳萬歲。到那事急萬狀,焚香拜褥,書中自有解救的辦法。”宣嬌談到自己的終身,他說出四句偈語道:旺於木日,衰於日日,一旺一衰,六百八日。

    宣嬌問他作何解說,三娘道:“天機不可泄漏。”宣嬌帶了素書,告訴秀全。秀全不復顧忌三娘了。三娘尸解去後,剩得空棺,秀全還將他葬在雨花臺下,立碑封土,算得秀全死後的酬報。青鸞、赤鳳,趁此便不辭而別。不到幾個月,東王、北王鬧出這場大禍,有人說那偈語中的木日,是東字;日日是昌字;見着東王便旺,見着昌輝便衰,總共不及兩年,他卻算得清楚。秀全失了這員女將,只靠着忠王秀成,連達開都入川去了。曾欽差注重江皖,聽秀成由贛入浙,上攻嚴州,下竄湖州,復由金華。浦陽江,出攻蕭山、諸暨,進踞紹興,包圍杭州。雖有這巡撫王有齡的善守,都統傑純的善戰,終究糧盡援絕,無從持久。全浙只剩了諸暨縣一個包村。這包村不過籌辦團練,與各村呼應,並不曾有什麼奇異。偏是團總包立身妹子,懂什麼六丁縮地法,五鬼搬運法,說是九天玄女,夢中傳授,能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秀成部下的兵將,被立身兄妹屠戮不少。立身兄妹,雖有這小小法術,那包村是個荒村,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如何支撐得久?況且鄰村男婦老弱,盡到包村避難,立身兄妹,益發難於對付。忽有表兄馮仰山冒險進村,取出江蘇藩司吳煦的文件,說吳藩司要招立身入幕,叫他拚棄荒村,別圖大舉。立身往告乃妹。乃妹亦出來相見,並叫仰山家屬,與仰山一敘。仰山問他倆究竟,立身道:“孤村難守,總需設法突圍。只是無隙可乘,只好略爲停頓。如今兵糧尚有兩月,過此便敷衍不下了。”包妹道:“吳公之意,利在速行。

    阿哥之意,計在緩進。然我夜觀天象,占卜我村兇吉,倒是模糊不確。阿哥素性忠厚,看這村內百姓羣集,棄之不忍。仰山哥先往復命,叫吳公預備船隻,在寧波海口等着。我這裏從餘姚慈溪水路到寧。”仰山道:“我好出去嗎?我好帶家屬嗎?

    ”立身說:“過了今日,明晚可出村了。”仰山半疑半信,卻也不能性急。包妹笑道:“仰山哥我變個戲法你看好麼?”邀了仰山,同了立身,指着對面山上的大炮道:“這炮在艮方,今日月神適犯我村,恐於我不利,當爲取來。”便散發唸咒,喝聲“疾”,只出立身帶着三個村勇,往前直奔,從山上抬炮回來。守炮的卻視若無睹,不知道四五百斤的重量三五個人如何抬得動的?到得下午,包妹又對仰山道:“我再變個戲法你看好麼?傳令村勇,衝出西圍,叫他逢敵便殺,一到雨下,你等只抬着牲口器械,回來銷差。”仰山暗想:天晴已久,如何有雨?等到薄暮時候,一陣大雨,村勇肩挑揹負,絡繹不絕,卻沒有折損一人。立身點驗收訖。仰山道:“不料令兄妹有如此妙術,敵衆何患不破?”包妹道:“這是極粗淺的法子,倘要爲國家出力,自然別有作用。”立身道:“仰山哥不要多話了,趕快同老嫂收拾收拾,趁着大雨,我要送你出村呢!”仰山帶着妻子,走在後面。前面六個護勇,扮裝開路。已經進了山僻小徑,仰山已知出險了。

    包妹雖不怕詭計,但與吳藩司約定,總想定期殺出,顯個斬將搴旗的手段。誰知包妹卜了一卦,說只有今夜二鼓可走,若交子正,便無出路。立身細察卦象,驚疑萬狀,密令團勇瞞着村衆,拔隊起行,計分五隊,隊各四千,用紅旗隊做了衝鋒。

    立身押着白旗繼進,再次青旗、黃旗,包妹押着皁旗殿後。約莫黃昏將近,紅旗隊突圍出發。一路鉦鼓大震,槍炮齊施。敵衆出其不意,料是立身兄妹,又在黑夜裏作怪,姑且讓他外走。

    第二隊白旗,又昂然鳴角,旁若無人。這時立身剛到村門,只聽得一片聲的“包先生”,大呼大嚷道:“包先生在村裏,我等還好苟延旦夕。包先生一去,我們從亦死,不從亦死。大衆趕緊留住包先生罷!”立身正待勸慰,無奈人多嘴雜,一句一字,也聽不明白。只是堵塞村門,不容立身舉步。立身大哭道:“劫數難逃,我等不知死所了!”忙令後隊停止,白旗隊只剩得一半。敵衆看得白旗隊中途折回,村內又人聲鼎沸,知道立身宵遁,點起燈球火把,只望村內亂撲。包妹押在後隊,又不知何故中變。立身被數千村衆遮斷,同包妹首尾不能相顧。團勇無人號令,但與敵衆混戰。敵衆遍覓立身,到處無蹤無影。

    有的說死在亂軍裏了,有的說借火遁去了。只有包妹的屍首,倒在臥房中尋得,在牀跌坐,身邊還檢出了紙,寫道:救人不救徹,任爾戮我屍,銼我骨。裂我者羅阿三,埋我者王小乙。山頭東復東,贈汝銀二百。

    包妹爲什麼跳不出生死關,撇不開是非門?真是在劫在數呢!敵衆破了包村,仍舊駛入金華,夾擊衢州。不道南京赴援的軍報,急如星火,秀成留着侍王李世賢在浙,自己親下長江。

    這鼓玉麟、楊嶽斌的水師,何等厲害!忽報草鞋峽、燕子磯兩面夾進,小姑山已被人奪去。這小姑山究是誰人所奪?正是:援桴預向金山扼,轉石欣聞鐵鎖開。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四十九回畫玉梅雪琴喧奪個估山訂金蘭竹嶼穩棲黃歇浦

    上回說到彭、楊水師,直下江口,將鐵鏈兩面燒斷,奪回這座小姑山。這是衡陽彭雪琴、宮保第一戰績。這時宮保還是一個道員,帶着水師,同楊嶽斌旗鼓相當,只在長江上下游弋。

    雪琴卻是素性風雅的人,只因少孤境困,童試又一再不售,幸得衡州太守高人鑑賞識,居然進了秀才,送在嶽麓書院讀書。

    偏是比鄰有個女子,名叫梅仙,看見雪琴丰采英英,便將一縷情絲,牢牢縛住。雪琴亦感深知已,誓願奮身雲路,再訂婚約。

    不料梅仙老父,薄視雪琴,別受他聘。梅仙挽回無計,竟以身殉。雪琴悲痛靡已,願畫梅花十萬幅爲報,猶記其題《太白樓》詩道:詩境重新太白樓,青山明月正當頭。三生石上因緣在,結得梅花當蹇修。

    到此何嘗敢作詩?翠螺山擁謫仙祠。頹然一醉狂無賴,亂寫梅花十萬枝。

    姑熟溪邊憶故人,玉臺水澈絕纖塵。一枝留得江南信,頻寄相思秋復春。

    太平鼓角靜無譁,直北旌旗望眼賒。無補時艱深愧我,一腔心事託梅花。

    雪琴因此鬱不得志,只在軍營裏充個書識。家中娶的夫人鄒氏,與太夫人又常有勃谿。雙方既無可調停,頗想浪遊湖海。

    卻值曾欽差創辦團練,便從書識拔充哨官,給了一張外委札付。

    到得綢繆水師的時候,他詳詳細細上個條議,果蒙欽差採用,從此便是營官了。欽差看他經畫完善,駕馭嫺熟,知道必是大器。問他家世,才說是衡州府學附生。欽差卻將把總撤銷,保了文階訓導。雪琴自從管帶以後,總是臨難不避,遇事敢言。

    咸豐十一年,實授廣東惠潮嘉道。雪琴性不宜官,仍舊做他水師的統領。這秀全經了秀清、昌輝這一劫,弄得長江天塹,筦鑰無人。雪琴駕着舢板船,擺着幾隻洪爐,燒着幾爐熱炭,將船撐到江口。全軍扇火,百鐵齊流。這班江流瞭望的敵舟,爲着內部紛呶,早已視如傳舍,見這雪琴來勢洶洶,盡皆棄敵而去。小姑山是第一重門戶,對面便是彭郎渡。雪琴直衝山麓,已是毫無攔阻。雪琴便大笑道:十萬大軍齊鼓掌,彭郎奪得小姑回。

    各舟各軍,用這兩句詩做口號。曾欽差自然飛章奏績,雪琴從廣東按察使,洊擢安徽巡撫。他終究不諳吏治,不習官儀,才改了巡閱長江水師的差使,依然掛着兵部尚書。他一年從杭州至衡州,一年從衡州至杭州,凡有貪官污吏,劣弁驕兵,聽着“彭官保”三字,無不顫身噤齒,不敢仰視。其實雪琴布袍朱履,形似鄉人。聽得臨平陳明經,善畫梅花,他便造門相訪。

    還有提督嶽炳榮,因罪入獄,他爲炳榮以指畫梅,親到吳廷康典史署中,邀嶽談畫。這剛爽率直的行徑,曾欽差也有點怕他。

    既曾欽差勞苦功高,晚年在兩江總督任上,曾納過一妾,雪琴深爲悻悻。至欲以白刃相向,連曾都說道:“誰眠外婦方美人,乃獨是耶!”兩江的人,知道雪琴有這方美人,因其貌美姓方,所以嘖嘖衆口。也爲着善畫梅花,始通款曲,因題所居爲“梅雪山房”。嗣後一再齦齟,都爲方美人所制。雪琴年也老了,氣也平了,到杭州西湖詁經精舍,見着俞曲園太史,住在精舍第一樓中,專靠着畫梅自遣,奇古挺拔,傲兀不羣。而且滿樹着花,紛披紙上,繽紛縈拂,如在香雪海中。至今樓側還有梅碑,正是雪琴手筆。曲園所謂“一樓甘讓元龍臥,數點梅花萬古香”,纔算是西湖的佳話。雪琴在三潭印月,造了退省盦,以便往來休憩。曲園替他經營一切,到了病歿湘寓,這盦便改作專祠。曲園題一聯道:偉哉!斯真河嶽精靈手?自壯年請纓投筆,佐曾文正創建師船,青幡一片,直下長江。向敵巢奪轉小孤出去,東防歙婺,西漳湓潯,日日爭命於鋒鏑叢中。百戰功高,仍是秀才本色,外授疆臣辭,內授廷裏又辭。強林泉猿鶴,作霄漢夔龍。尚書到履,迴翔上應星辰。少保旌旗,飛舞遠臨海澨,虎門開絕壁,巖崖突兀。力扼重洋,千載後過大角炮臺,尋求遺蹟,見者猶肅然動容,謂規模閎鬧,佈置謹嚴,中國誠知有人在。

    悲夫!今已旗常俎豆矣!憶疇昔傾蓋班荊,借阮太傅留遺講舍,明鏡三潭,動營別墅。從河裏移將退省盦來,南訪雲棲,北遊花塢,歲歲追陪到煙霞深處。兩翁契合,遂聯兒輩因緣,吾家童孫幼,君家女孫亦幼。對桃李穠華,感桑榆暮景。粵嶠初還,舉步早憐蹩躄。吳閶七至,發言益覺顄餬。鴛水遇歸橈,餓頃流連,便成永訣。數月前於右舍仙館,傳報噩音,聞之爲潸焉出涕。念風物不殊,琴歌頓杳,老夫何忍拜公祠。

    看到這副祠聯,小姑山這番爭戰,卻寫得有聲有色。那雪琴辭官籌防的大略,也都包括在內。抵得雪琴一篇小傳,一篇大事記。雪琴畫的梅花,從前西湖上廟宇裏,祠堂裏,左一幅,右一幅,他的押腳圖章,不是兒女心腸、英雄肝膽,即是古之傷心人。如此看來,方美人的事,不過偶爾遊戲;梅仙的事,倒有一點影響了。

    雪琴奪回小姑山以後,長江形勢,當然一變。江蘇巡撫薛煥,同着藩司吳煦,道員應寶時,駐紮在上海堵守。那太平天國已經進逼縣城,只留着通商租界,不敢相犯。曾欽差知道此地關係交涉,忙派李觀察鴻章,帶着部下程學啓、郭松林諸將,前來商議。到得上海,英法諸國,早經同吳、應兩人,訂定先設會防局,幫助消滅太平軍。英國的提督何伯,法國的水師提督卜羅德,英將戈登,美人華爾,都與鴻章接洽。其中華爾專練洋槍隊,戈登爲副。左自南匯縣周浦鎮起,右自松江府金山衛起,兵艦帥旗,聯綿不斷,將黃歇浦保護得同銅牆鐵壁一般。

    江浙難民,紛紛向租界遷避。弄得租界上茶樓酒肆,劇館歌場,真是夜夜元宵,朝朝寒食,不知道外面有連天的烽火,有匝地的刀槍。吳藩司、應道員,都是浙江人,所以浙人的官眷宦囊,強半存在上海。卻有一個龔同知龔竹嶼,在杭州認過定盦本家,捐了小小典史,指分江蘇候補,幾年工夫,掛名保案。趕到知府銜的同知,靠着定盦的兒子孝拱,認識吳、應,異常趨奉。稱哥道弟,居然拜了金蘭。這卻吳、應垂念同鄉,推情世好。那龔同知東奔西走,竟敢恃爲奧援,不知恁樣門路鑽通,委署了松防司馬。

    龔同知原系後房多寵,在這上海居住,蘇幫、揚幫、杭幫、京幫各妓館,隨處皆有,他獨合意粵幫一類。其實粵幫寬衣廣袖,靸着拖鞋,一點說不出美麗。他卻笙歌筵宴,樂此不疲,同一個名叫亞梅的,最爲相得。起先他不諳粵語,都要託人翻譯。漸漸一咻衆傳,粵語也十分嫺熟了。亞梅知道龔同知素來慳吝,只爲要騙他脫籍,所以說一允一,說二允二,金珠鑽石,無不咄嗟立辦。並且三日碰和,五日清酒,亞梅的假母,把龔同知當做聚寶盆,掇屁捧臀,都來不及。倒是亞梅輕描淡寫,不肯捐軀報效,不是說有病,即是說有客。龔同知究竟是個官,不無有點公事,偶然停止不至,假母便埋怨亞梅開罪,一趟再一趟叫人去請。請到亞梅房裏,不過一碗清茶,一筒水煙,並沒有體己甜蜜的話。坐得久了遲了,從妓院回到公館,風寒露重,並不道備張幹鋪。龔同知揣度不出,將這事告訴孝拱。孝拱正在洋員公署裏辦理文牘,連洋員都仰他鼻息。他說道:“這是欺你是現任官,不能同他打話。古語說得好,黃金買身不買心。如今你花了許多錢,買不動他的身,真太過分了。但我同你說句亮話,這種人便勉強弄了回家,他或者爽爽快快,下堂求去,或者捲了金銀首飾,逃避無蹤。你若是管得嚴,收得緊,他竟姘個家人小子,故意露在你眼睛裏,你是殺呀剮呀?

    還是發賣呀?還是送官呀?不但你這同知無法可使,使你兩位老把兄,也不能替你做主。我看算了罷,哪裏沒有女人。”龔同知道:“我在上海,一年多了,看過多少女人臉蛋兒沒個如他,身條兒沒個如他,皮膚兒沒個如他,我總舍不掉他。老弟我花了三萬金,怕就此歇手嗎?”孝拱道:“是了,你等我幾天,給你回話。你仍舊每日去打個照面。”龔同知唯唯答應。

    孝拱叫了幾個廣東同事,到亞梅那面去尋鬧,今朝說酒菜不好,明朝說應酬不好,盤踞妝閣,不許客人進來。亞梅左右爲難,只是以淚洗面。這假母更加膽怯,沒有人同他商量。客人都趕得乾淨了,只有龔同知風雨無阻,總來一轉。有時大房間裏有客,將就在假母房裏談談。假母當龔同知是好人,說道:“外面這班耗星,口口聲聲外國官司外國監牢,喫呢喝呢,不曾見過一個錢,還要想落亞梅的局,亞梅已經長成呢。你老爺這樣的待他,他也不曾陪過你一夜。這班人亞梅當然不肯了。

    他們又吵又鬧,又喊又罵,說亞梅除非嫁了人,才肯幹休。若調到那裏,他跟到那裏,躲到那裏,他尋到那裏。我處原沒有好客人,如今都散往他家了。只有你是愛惜亞梅的,還來看看他。說不得,趙五娘頭髮,賣把張大公,亞梅只好嫁給你了。

    不論多少身價,你領了他去,省得我同他受罪。”正在彼此談話,亞梅又姍姍進房,對假母道:“今日的話,益發兇了,說道今晚放我不過了。”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假母道:“我同龔爺商量,沒有定。你急到這樣,你跟龔爺回公館裏,餘話將來再說。”龔同知道:“不是呀,我同亞梅,不過玩玩罷了。

    我公館裏姨娘多,保不住要喫醋。我也沒有整千整萬的銀子,來買姨娘。亞梅若跟我歸去,如何安插呢?亞梅逼得這樣緊,我不能置之不顧。我有個兄弟現在上海,他是洋員公署裏的辦事人,住在他家裏,沒人敢侵犯的。至於嫁我的一層,等風潮平一平,你們倆還得斟酌斟酌。”亞梅道:“不論那一家,我只跟着龔爺走是了。”亞梅纏住龔同知,龔同知帶他見了孝拱。

    孝拱交與姨娘,陪在一起。孝拱這個姨娘,是孝拱形影不離的。

    孝拱住在上海,別號“半倫”,因爲他君臣父子。兄弟朋友都勘破了,只有夫婦裏剩得“半倫”。孝拱弄得亞梅到手,親自替龔知同說價,連嚇帶騙,總算二千元定議。所有金珠鑽石,亞梅一概帶過來了。

    龔同知租了一間洋房,安頓亞梅。房中用的紅木傢俱,錦衾羅帳,棐幾牙牀。內外僱了一媼一婢,草草擺了幾桌酒,連兩位金蘭舊好,也微服來看新人。白髮紅顏,穩棲玳瑁,龔同知算如願了。這裏面的悶葫蘆,亞梅母女,始終不曾打破。龔同知尚代理半年松江知府,此後便做上海寓公了。

    上海既已平定,蘇浙也靠着李、左兩公,同着部將程學啓、蔣益澧,洋將戈登、德克碑,次第收復。偏是河南一帶的捻軍,陝西一帶的回民,又乘機起事了。咸豐因爲曾欽差專剿秀全,將西北鎮壓農民起義的事交付郡王僧格林沁。想起楊忠武、楊勤勇的戰績,着四川、貴州兩省督撫,查報後人。貴州松桃縣,呈送楊勤勇侯次子入都引見,不知咸豐如何擢用?正是:能答昇平思戰績,卻因咫尺近天顏。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回楊侯服夫人計安反側朱婿襲統領智換雌雄

    上回說到楊勤勇次子,奉召入覲。咸豐問他:“家中尚有何人?所爲何事?”楊便回奏道:“臣系武生。臣嫡母龍氏尚在,年七十八歲。嫡兄遺侄一,尚未及歲。庶弟二,皆務農自給。”咸豐道:“汝父乃一寒至此耶!汝母夙有智略,何不令爾等出山,世爵應俟爾侄承襲。爾姑赴江南大營,交曾國藩差遣。爾母當傳諭地方官頒賜粟帛銀兩。”楊便磕頭謝恩,出京到曾營來了。

    楊勤勇這個次子,名叫國泰,是勤勇二夫人餘氏所出。餘氏本龍氏侍婢。勤勇生平最敬服的是龍夫人。龍夫人系華陽縣籍,廣東佛山同知廷泰的女兒。楊勤勇在寧陝總兵任上,才娶這位龍夫人。夫人果決明幹,勤勇都奉爲謀主。餘氏亦善於因應,連夫人也贊他機警。勤勇新婚三日,知道終南匪熾,帶兵即行。直到次年升署固原提督,還不曾來帶家眷。這時夫人懷妊將蓐,總說彌月後再行就道。誰知寧陝鎮兵,停餉兩月,鎮將不善駕馭,各軍漸漸有了叛志。這些官紳眷屬,來勸夫人逃難。夫人期期不可,不到幾時,居然戕營官,掠富戶,只有總鎮舊署,未損一草一木。官紳眷屬至此,靠着夫人,希圖苟免。

    夫人叫餘氏妥爲招待。這班未叛的部下說:“夫人勿死,我輩受思深重,誓御外敵以衛夫人。便是不敵死了,主將也見我輩的良心了。”那班已叛的部下,亦說:“夫人勿驚,我輩受恩深重,情急才叛,不與夫人相干。恐怕有外寇來驚動夫人,主將知道,怎樣表明我輩的良心呢!”夫人料定這班叛兵,並非通同教衆,要與國家爲難,趁叛衆求見的時候,啓門出堂,只隨着一個餘氏。叛首數十人血臂淋瀝,伏地痛哭,請送夫人出城。夫人道:“那個戕官殺人的,應該抵命,與汝等毫無關係。

    只要擒首逆,絕妄念,主將申奏朝廷,還有一條生路呢!”叛首道:“我等都是誓同生死的,這卻不能遵夫人命。我等已經整備輿馬了。”夫人方要答話,後面官紳眷屬,只聽見一片哭聲,說道:“夫人早行,我輩夕死矣!”夫人叫餘氏進去安慰,卻問衆叛首道:“官紳眷屬,俱是我的故舊,必須隨我同行,爾等弗許傷損。”便把各眷結束停當,同了餘氏先走,自己乘輿押在後面。叛首還要發號傳隊,夫人力阻不準。各叛首送到澗溝,夫人叫他回去。

    夫人先到石泉,住了六天。及至興安,產了一子。幸虧興安知府龍燮堂,是夫人從兄,一切調理,自然安穩。這過旬日,外面報稱楊侯派部將蒲大芳,前來迎接夫人。龍燮堂恐怕夫人車馬勞頓,堅請緩行。餘氏密啓夫人,也爲着大芳叛首,又沒有主人手諭,防得其中有詐。夫人道:“你真呆了!大芳果欲害我,何必等到今日?大芳是得衆心的。主人是得大芳心的。

    主人遣他接我,主人必有一番作用。他況帶着軍隊,我若押往他走,或者不至變動。否則他說我疑他了,便不在興安動手,沿途怕不要騷擾嗎?你保護各眷,跟着舅爺暫住,我只一人去罷!”燮堂知道妹子心決,只好聽他去了。

    偏是連日雨雪交作,夫人略不畏縮。大芳無計可使,藉着同行王奉,在漢陰廳大哄。夫人訊知曲直,將大芳棍責四十,械繫隨行。大芳見夫人這樣威嚴,這樣公正,也就俯首聽命了。

    部衆代他求宥,請夫人弗告主將,夫人也允許他的。所以夫人見了勤勇,並不提起大芳。倒是各將放心不下,派部屬來探望勤勇,談起夫人途責大芳情形。勤勇人問夫人,夫人道:“大芳料我不行,我居然冒雪行了。大芳一計不成,再試二計。不過彼此相關,我何必這樣重究?若那時我不責他,我不械他,他反側的心肯死嗎?途中有這樣安靜嗎?後來求我不言,他有畏心了。他真正降服了,我何必多事呢?況且你知道了,不治他的罪,你便廢法。你知道了,竟治他的罪,我便失信。我若見不到底,我也不敢動了。你傳諭各將放心罷!倒是餘氏帶着各眷在興安,趕快去叫她回來纔好。”勤勇拱手道:“好計好計,佩服佩服!”勤勇招撫叛將叛兵,仍歸本鎮。將大概奏了上去,廷議說他馭兵不嚴,削職遣戍。夫人道:“卒伍爲逆,鎮帥無罪,國家沒有這等法律。國家方倚重主人,這出戍也不久的。我自回到故鄉去整理整理。餘氏跟了主人出關罷。”勤勇從此收了餘氏,生了三子。後來勤勇賜環,拜將封侯,都是餘氏代理內政。夫人在松桃原籍,小營別墅,茅亭竹屋,瀟灑出塵。每遇明月清風,輒以彈琴自遣。晴窗早起,還畫著了十本蘭花,一角朱鈴,鐫着游龍小篆。

    勤勇從湖南提督歸去,總說半生戎馬,博得個封妻廕子。

    那皇上黜陟的不測,主帥喜怒的不測,部曲叛服的不測,真是危險得很。交代子孫,從事耕讀,不必再幹這刀鋒上的功績。

    他長子雖則襲爵,也不曾做得一官半職。次子學點弓馬,補了武生,從未晉省鄉試。夫人尤其恬淡,只要家門團聚;那桑麻雞犬,盡是一片生機,還弄什麼武器呢!此番被地方官催逼不過,叫國泰出來應詔。國泰到得曾營,給予五品翎頂,暫充哨官。

    這時江蘇、浙江,都是匪窟。李鴻章拔署江蘇巡撫,帶着程學啓、戈登,由無錫夾攻蘇州。悍敵郜雲官願爲內應,聯絡八王投降。鴻章得了蘇州,派李鶴章、劉銘傳等,進攻常州一路。那程學啓早從平湖、乍浦、海鹽、激浦,直抵嘉興。劉秉璋、潘鼎新、李朝斌,四面駐紮,接應浙江蔣益澧軍隊。浙江巡撫左宗棠,自從衢州下來,先命蔣益澧,取道諸暨,打通臨浦、義橋,渡錢塘江,直逼杭州;一面洋將德克碑,取道寧波,打開上虞,進薄紹興,分屯蕭山,同蔣軍會合。李、左先後奏捷。哨官楊國泰,分隸左軍麾下,已保到花翎遊擊。剛從義橋開船,將渡錢江,統領陳必勝,忽然飛稟大營請假。宗棠察閱來稟,大加驚異,便傳慕僚商議。那幕僚揭開稟帖,看道:確勇巴圖魯記名提督統領勝字軍沐恩陳必勝,謹稟欽差大帥麾下:竊必勝一弱女子耳!往年大軍由湘入陝,道出荊子關,軍中僱募長夫,藉供輸運。沐恩父親年逾四十,縣役逼令應卯。

    其時母親病危臥榻,家無次丁,全恃父親耕田負薪,供給家食。

    一旦隨軍西去,生還何日,殊難預料。沐恩年僅十五,默唸古來木蘭代父,似可仿行。不得已潛易男裝,隸名伕役,嗣困沐恩碩大多力,拔升步兵,幸建微勞。幸歷帥保升令職,復蒙大帥委任統領。沐恩轉戰十載,自問以責任爲重未敢留心情慾;不意上年與書記朱玉相識,遂至有身。現在分娩伊邇,萬難再廁行陣,至誤戎機,惟有叩請大帥據實奏聞,或許註銷職官,將功贖罪,固感大德!否則荷戈絕塞,亦不敢辭。惟此事全系沐恩自取其咎,與書記朱玉無涉。合併附陳,不勝屏營之至。

    幕僚道:“這件事頗涉欺罔,不便措詞。即是奏出去,朝廷也要見罪的。不知這朱玉有能耐沒有?若是還充得過,便叫朱玉頂了陳必勝的名罷!”宗棠亦以爲然,檄傳朱玉來營問話。

    朱玉一個營記,如何配見欽差?陳必勝有點膽寒,陪了朱玉同走。朱玉雖則是窮途末路,勉強傭書,他卻面目絕妍,有玉樹亭亭的豐致;近來得侍統領,豐衣足食,脫盡酸寒,見了宗棠,照例唱名叩首。宗棠問他顛末,他道:“文童朱玉,是安徽婺源縣人。幼年應試數次,未曾入學,才從軍充當書記。去年隨度關隴,輾轉入浙,改隸統領陳必勝部下。荷蒙陳統領倚重,凡遇重要函件,都由書記發稿。這晚統領召書記夜飲,並留同宿,書記以關係軍紀,不敢應允。統領拔刀相向,書記膽怯,只能勉從。不意解履登牀,統領竟是女體。相處一載,有孕數月,統領以腹大難掩,又不便輕易墮胎,書記囑其據實稟聞,靜候處分。那稟稿還是書記擬的。”宗棠道:“你文學還過得去。你會騎射嗎?”朱玉道:“書記跟着統領操練久了。”宗棠叫他試騎、試射,都能合格,連打靶還瞄準不差呢!宗棠不好自己發表,暗叫幕僚通知陳必勝,準由朱玉頂那官職。只因病撤了統領,慢慢再替朱玉設法。陳必勝自然易弁而釵,等待分娩了。

    朱玉不知是什麼運氣,從書記擢到提督,妻也有了,子也有了。偏是良心不知足,嫌這女統領色黑麪瘢,另外納了兩妾。

    宗棠着實抬舉他,復浙複閱,又換了清字勇號,賞了騎都尉世職;徵回的時候,依舊還他勝宇營統領。朱玉志得意滿,把從前得官的緣由,全不記得了,要想複姓歸宗。女統領聽了,大不答應,同朱玉反目幾次,問他怎樣從徵?怎樣得保?怎樣殺敵?怎樣帶兵?只要對付得出,不但你不姓陳也得,便是我不姓陳也得。況且我們同伍的弟兄,提鎮副參遊,一概都有。他們還認得我,還認得你,只怕你改了姓朱,“這勝”字營都帶不住了。朱玉道:“我不希罕這武官,情願再求大帥,從文童開保、州、縣、府。道,並不難的。你再出來當統領罷!”兩面鬧得厲害。宗棠總說朱玉不該私自納妾,以至愈弄愈糟。先將朱玉委署普洱鎮總兵,叫他迅速赴任;更遣幕僚去見女統領,勸他收拾細軟輜重,暫回甘肅本籍,成家教子,不必與朱玉爲難了。女統領遵了欽差的命,在蘭州買所大廈,將一身本領,傳授長子,後來也點到二等侍衛。

    那朱玉鎮守普洱,雖然夷漢悅服,畢竟爲着強娶民女,被人告發,連欽差都無法庇護,照例革去“勇”號世職,以都司在軍前效力。朱玉曾有感事詩道:蟣蟲得失苦相爭,又出重關第一程。張祿幾曾猜姓氏,灌嬰何事急功名?十年舊夢談投筆,兩字虛聲盜請纓。沿路亂山應笑我,劍花蘦落馬蹄輕。

    記曾決策換雌雄,贏得天顏一笑中。龍舞大旗酣落日,鯨翻列艦馭長風。煙硝雨彈沙場外,花鳥蠻花瀚海東。我爲紅顏應灑淚,胭脂是否者般紅?

    朱玉跟着欽差,總算在肅清案內,開復原官原街。他也無意宦遊了,幾個姬妾,陪他在普洱住着,同女統領罕通聞問。

    還是他長子點了侍衛,到普洱去尋着父親,兩面都不肯遷就,兩面終不曾晤見。這般巧姻緣變做惡姻緣了。那朱玉在左營襲職的時候,卻是撤去了統領,派他在文案上學習,與這班幕僚分庭抗禮,朱玉已出意料。到得浙江十復八九,那保案都帶着一筆,自然不次升賞了。宗棠定了浙江,李鴻章又定了江蘇,只剩得江寧一城。偏是捻軍、回軍,鴟張日甚。僧郡王竭力的抵禦,也不過東平西竄,並沒有肅清的希望。那敵首任住張總愚,何等厲害,便是回首杜文秀,也連陷二十餘城,直犯省會。

    僧郡王以外,又特簡欽差大臣勝保,由豫入皖,由皖趨陝。勝保專信皖人苗沛霖,這沛霖卻結怨壽州巨紳孫家泰,仗着團練的勢力,將家泰一門老幼良賤,概行屠戮,並放火盡毀房屋,竟捏稱家泰通敵。家泰受了這個慘劫,勝保並不曾加罪沛霖,還將沛霖保到布政使銜四川川北道。沛霖靠着勝保,漸漸無所不爲。勝保卻解了潁州的圍,格外驕橫無比。沛霖還打聽家泰有一遺姬,寄身別墅,攛掇勝保劫納爲妾,未識勝保能否從他?

    正是:人說破巢完卵少,世知借刃殺人多。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一回費恭人義陳清白書趙個姐情貽紅綠佩

    上回說到苗沛霖攛掇勝保,逼納孫家泰遺姬。這遺姬是河南費氏,父親系拳師出身,豫、魯、湘、鄂一路,薄薄有點聲名。費氏家傳武勇,十九歲歸到孫家。他卻疏服練裙,不爭華麗。孫家原有小小別墅,雜蒔花木,分佈亭池,費氏酷愛清閒,便在此間居住。所以苗沛霖在孫家,殺得天翻地倒,費氏卻不曾波及,自顧年輕貌美,在這亂世裏面,恐怕受人欺侮。後來爲着有點膂力,倒也孑身郊外,視死如歸。沛霖起初報了家泰的仇,雞犬不留,何等爽快!偏有人告訴他別墅裏有這費氏,他如今已受勝保節制,不便再蹈故轍,所以迎合勝保的心理,勸他遣人往劫。勝保雖則是侍郎放了欽差,天性是個好色的,聽得沛霖稱讚費氏,知道他人亡家破,獨處煢煢,他若俯首屈從,不失那後房寵愛;倘要左推右讓,只消三五個戈什,已經簇擁他來了。

    勝保計劃已定,便暗遣僕從往告費氏,叫他輕輿深夜,悄悄入營。那費氏不待人來,早經有了消息,暗想:沛霖如此兇狠,茶毒全家,還不肯將我放過,我倒有死所了。若勝保來意和善,也不犯着得罪他;如其強劫硬奪,我與勝保拼個你死我活,也算給孫氏泄一口氣。自朝至暮,倚劍而待。果然勝僕到了別墅,進見費氏,說明欽差傳諭相請,叫他晚間到營相見,替他孫家復仇雪恨。費氏道:“我有一書,託你回覆欽差。”

    勝僕逡巡不走。費氏道:“欽差看了書,自有話說。你且去罷!

    ”勝僕回到營中,將書呈上,勝保展開一望,淋漓悲壯,卻是一片血書。寫道:苗賊之於孫氏,一跳睚怨耳!殺人放火,萬目睽睽。國有常刑,似無待未亡人陳請也。伻來相告,謂欲爲孫氏滌冤,孫氏僅剩未亡人,敢不九頓以謝。惟念公庭對簿,須在白日青天,昏夜乞憐,竊所不取。大營何地?費氏何人?心即無他,如輿論何?況大帥左右,豈少姬侍?何欲辱未亡人清白耶!苗賊萬惡,隳未亡人之節,即以損大帥之名,請三思之。果不能免,未亡人當挾刃至前,則伏屍二人,流血五步,未亡人尚有此力也!大帥慎旃,毋爲苗賊笑。此上大帥纛下。未亡人費氏瀝血書。

    勝保看罷,又可憐,又可駭,說道:“算了罷!”便將書遞把沛霖。沛霖道:“大帥不要墮他的計,他又軟又硬,多可惡呢!”勝保道:“那裏沒有美婦人?希罕他什麼!”費氏知道勝保已經歇手,這苗賊總想沒法擺佈。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將別墅私下售去,做了盤費,進京尋那燮臣翰林去了。燮臣本來慨想家難,看見費氏來依,還帶着一個嗣子,替他延師課讀,也中過順天舉人,考取中書,洊升侍讀。費氏還請了四品封典.大衆便稱他費恭人。到得燮臣入閣,費恭人已是七十多歲了。侍讀另立一支,算是家泰的嫡脈。沛霖在壽州已尋不着費氏,只索罷休。

    這時正值曾國荃攻破安慶,太平軍陳玉成到鳳陽逕投沛霖,沛霖縛獻勝保,勝保殺了玉成,將其婦納入後房,回報沛霖道:“陳婦比費氏強多了。”陳婦雖是楊花水性,卻知道玉成的死,都是沛霖主持,靠着勝保寵愛時候,說沛霖怎樣跋扈,怎樣負恩,勝保自然相信。所以勝保入陝,不曾帶得沛霖。勝保有了這個陳婦,還要沿路獵土妓,擄捻女,醜聲四播。那各省督撫,紛紛的飛章參奏了。勝保總不服氣,說什麼“先皇帝曾獎臣以忠勇性成,赤心報國”;又說什麼,古語有云:“閫以外將軍治之,非朝廷所能遙制。”廷臣本嫌他驕蹇,經不得河南巡撫嚴樹森一疏,說回、捻是癬疥的疾,粵寇是肢體的患,惟勝保爲腹心大患。觀其平日奏章,不臣的心,以可概見。至其冒功侵餉,漁色害民,猶其餘事等語,朝廷更加震怒。河南、陝西兩巡撫,密奏勝保擅用硃筆札文,謬稱欽差大臣,視前大將軍同。與督撫例用札,請查辦。陝西駐防副部統高福,密奏勝保不受商議,擅杖大員,請查辦。幫辦陝西軍務副都統德楞額,密奏勝保無罪妄劾,遽降參領,請查辦。朝廷還怕勝保中變,暗叫多隆阿齎旨赴陝,代勝爲欽差大臣。這卻是燮臣翰林的運動,想乘此機會打倒勝保,沛霖可一網盡絕。誰知沛霖卻同勝保相隔,多隆阿到得陝西,先在灞橋以南,築營數十,然後來叫勝保接旨。勝保跪聽宣畢,多便問道:“勝保遵旨否?

    ”勝對道:“遵旨。”多令取出關防,交從弁捧着,即行逐一查抄。勝保再三哀懇,才允他八駝行李,隨身只剩了老僕三人,圉夫二人。勝保倉猝就道,用鐵索纏繞輿槓,剛剛渡過黃河,德楞額戴其侍妾,說是陳玉成之婦,不得隨行。苗沛霖想路劫勝保,又被德楞額監住。沛霖便在皖北復叛,宋景詩又渡河大掠,一總罪孽,盡在勝保身上。勝保奉着嚴旨,交刑部詳訊。

    勝保那裏肯服,承審大員周祖培一干人,復奏上去,定了賜帛的罪名。那苗沛霖雖則投了秀全,封了秦王,不久也被撲滅。

    孫氏的一門血案,算是從此結束。

    勝保瀕死的時候,卻是刑部尚書趙光監刑。趙光號叫蓉肪,籍隸雲南昆明。他從刑部主事,直到尚書,於案卷最爲精核。

    勝保臨刑呼冤,求趙轉奏。趙說:“聖意難回。”竟將勝保絞死了。大衆都說趙尚書嚴於執法,不肯徇情。其實六蓼不祀。

    皋陶早有先例。所以趙尚書也只有三女,長次兩個,都是早嫁、早配了。長女嫁的是桐城光稷甫侍御。當時有這趙光之女光趙氏的絕對,在趙尚書也並不算十分刻酷。不過刑官肅殺,把這三十餘萬的宦囊,一概歸了第三女掌管。趙尚書鍾愛幼女,苛於擇婿。三小姐也矜才炫貌,不肯輕下鏡臺。

    趙尚書臨終託孤,將三小姐交與萬藕齡相國。相國同尚書同年同官,自然一口承諾。不料三小姐卻提出三種條件:第一是要元配,第二是要少年翰林,第三是要家世聞名海內的。相國無可報命,不免一再蹉舵。這三小姐已經三十餘歲,又去催着相國。相國尋了一個儀徵門生,姓胡名隆洵,卻是寒儒聯捷,點了吏部主事,家中並無妻室,年齡亦復相仿。相國便對三小姐道:“這胡主事是儀徵大族,他不過家境寒素,乾嘉時代,科甲是不少呢!難得又系元配,又系少年,只有主事比不過翰林。論品級還是主事較大,分在吏部裏一樣好掛珠的。你的三件,已過其半,你將就些罷,天下哪有如意郎君?你再不願,我從此也不能越俎了。”三小姐無可奈何,將胡主事贅在家裏。

    胡主事原是斷齏畫粥的人,遇着這樣香溫玉軟,紙醉金迷,不特自己如在九霄。便是同官同年,也都羨慕他,妒忌他。三小姐本來看不起酸丁,又不是玉堂金馬出來,益發供他魚肉。

    胡主事寄人籬下,敢不低頭。況且三小姐趾高氣揚,使人不可逼視。成婚未久,三小姐檢出兩種佩件,說是泰出彌留的紀念,叫胡主事鄭重收拾。胡主事接來一看,一塊是紅的,一塊是綠的,約莫手掌大小。紅的像是桃紅碧璽,綠的像是水玻璃翠。胡主事也不曉得來歷,居然佩在身上,早被這班羨慕的、妒忌的看見說:“這是趙尚書遺物,如今轉到他身上去了。不在家裏藏着,還到同年同官前來擺架子。誰不知道你是趙尚書女婿呢?明日調侃他一番,看他敢不敢再佩。”胡主事料不到有人暗算,果然仍佩了入署。只見一個藍頂的司員,對着半跪請安道:“大人一向好!”胡主事陡然一驚,趕忙回禮說:“我是主事胡隆洵,怕認錯了。”那司員忽昂其首,道:“我適見紅綠雙佩,以爲趙大人未死,那知道是你呢?”署中一唱百和,鬨堂大笑。胡主事面紅耳赤,不置一辭,悄悄的解了下來,藏在衣袋裏了。自此到署,不復再佩。三小姐問他:“什麼緣故?”他說同年、同官,叫他趙大人。三小姐道:“這又不是頂子,要分顏色的,什麼趙大人不趙大人。你們當部曹的,畢竟眼孔小,器量小,若是翰林,什麼南書房呀,上書房呀,每日同王公大臣做淘,那有工夫來管這一兩塊佩呢!”胡主事聽這三小姐,左也是抱怨,右也是交滴。有時同萬相國談談,萬相國總勸他不要同婦人女子一般學識。趙尚書門生故舊多,這些窮翰林,你也世嫂,他也世妹,叫家眷常來探望。暗中都要借貸一點,偶然有一兩個放了試差,放了學差,三小姐又要到丈夫面前嘰哩咕嗜。好容易胡主事巴到補缺,一體考差,三小姐纔有點興頭,替他佈置考具,整頓考食。胡主事一詩、一賦,寫作都極斟酌。出場回寓,先將詩片送把萬相國。那詩題是:賦得膏環,得金字五言人韻餅餌始飭外,如膏味可尋。轉成環似玉,壓扁別爲金。鼎染香斟雉,箱銜夢報禽。雨滋三尺潤,虹繞一規深,膩訝輪敷澤,輕隨佩協音。借來前席著,譜入大刀吟。雅韻傾杯勺,新芬溢登騖。茶經兼食譜,相與洗塵襟。

    萬相國次日派了閱卷,擬好等第,進呈欽定。這考差是不發榜的,試差放畢,偏沒有胡主事的希望。萬相國叫他靜候學差。三小姐已等得急如星火,卻好胡主事升了員外郎,算是小小的喜信。這日各省學差的上諭下來,安徽學政,着胡隆詢去。

    三小姐得到這信,興兜兜去見萬相國,說道。“門生的僥倖得差,一半是皇上的恩典,一半還是老師的栽培。總要的老師訓誨訓誨。”胡隆詢聽了三小姐的話,也去謝過萬相國。自有同年、同官替他集份子,開會館,餞行的餞行,薦僕的薦僕。因爲安徽才得克復,須要從旱道出京,沿途怕有什麼餘匪,同三小姐約定,明年春間接眷到任。這晚三小姐備了別筵,殷勤勸酒.對着丈夫道:“從前紀念這紅綠兩佩,此去你好帶在身上了。我父親放過十餘任試差、學差,這兩塊佩總是掛着,一直官至尚書。你如今發動伊始,但願你傳受父親的衣鉢。他們嘲笑你‘趙大人’,你居然做到胡大人了。難爲你能夠爭氣。”

    這一席話,弄得胡隆詢又快活,又感激。

    次日馬龍車水,滔滔的出了崇文門,從安徽一路進發。那安徽是一座小小省城。從前多隆阿圍攻廬州,李續宜派援穎州,鮑超出擊寧國,張運蘭趨剿徽州,也算得四面包裹,絕無破綻。

    不遭敗的敗,殉的殉,單靠着曾國基將安慶收回。曾欽差創鉅痛深,幸得國整有此大捷,暫駐在安慶調度,國整另外圍攻南京去了。曾欽差已拜兩江總督的朝命,暫住安慶。胡隆詢本是欽差後輩,痛病僕馬,好容易到了安徽。這時朝廷右武左文,一個員外郎的學政,並不十分注重。曾欽差究是翰林出身,不肯蹈那武營積習。胡部郎雖則非由翰苑,究是當今專使,所有供張敷設,俱令照例施行。後來談到交情.、知道是趙尚書東牀,與曾欽差亦屬舊侶。曾欽差雅意保護,胡學政算考過幾府,正在省城停頓。趙三小姐早已由京赴皖了。曾欽差是官至總督,那夫人同少夫人,還不改湘鄉舊俗。這是三小姐從學署裏傳出來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曾夫人沒一個不敬畏他的。正是:手挽鹿車懷舊事,眉齊鴻案播清徽。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二回姑媳紡車節樓燈火弟兄金榜繡闥文章

    上回說到曾總督駐節安慶,曾夫人同少夫人隨在節樓。這曾夫人複姓歐陽,是滄溟明經的女兒,牧雲茂才的胞妹。曾總督本是起家畎畝,到得對翁,纔算入伴。曾夫人是個冢婦,守着“早掃考寶蔬豬魚書”八個字的家訓,終究不敢改變。什麼叫做“早掃考寶”呢?家中起身要早,屋子要掃。這是“小學”的工夫。“考”是敬重祖考,豐潔祭祀。“寶”是惟善爲寶,不宜作惡呢!什麼叫做“蔬豬魚書”?種蔬是不論貧富的,可以佐餐飯,可以做小菜。有餘食應該養豬,有餘地應該養魚,都是奉祭祀、供賓客的。然後說到藏書,便是“遺子千金,何如一經”的意思。曾家男婦老幼,世世相承。

    從前曾總督點翰林,官侍郎,曾夫人也不曾相將北上。後來帶兵剿敵,東奔西走,哪裏還顧得家眷。這時安慶大定,東南強半收復,曾夫人已年老了,帶着媳婦,來到安慶。那媳婦是劉霞仙中丞的女兒,跟着曾夫人助理內事。夜間姑娘還要紡紗,每人約定每日四兩,署裏打過二鼓,才得歇息。這日不知不覺,到得三鼓以後,還在那裏紡車軋軋。曾總督固然就寢,劼剛公子亦早經入房,少夫人看得曾夫人未睡,也只好對着燈火,勉強支持。曾夫人知道,少夫人有點倦容,便道:“今夜晏了,我卻有個笑話,說與你聽,大概好醒醒睡魔。記得有個老婦帶着媳婦紡紗,紡到參橫月落,還不肯息。兒子不敢得罪母親,只向妻於怒詈說道:‘紡聲聒耳,擾不成眠,再不停止,要來擊碎了。’妻子正待反脣,忽聽阿翁在牀上大呼道:‘吾兒可將爾母紡車,一併擊破纔好。’”少夫人聽了,自然展顏一笑。連曾總督也知道了,次日向各幕僚傳述,闔座無不噴飯。

    從此幕僚見着劼剛公子,都問他近日有否早睡?劼剛避不掉嘲笑,每對少夫人道:“母親說的是無心,父親述的亦是無心。

    這班人竟作爲話柄,你是可笑不可笑?”少夫人道:“阿姑是有意的。前日晚間,我同阿姑紡到二鼓,將要收拾,阿翁對着阿姑道:‘你也好歇歇力了。如今不比得在家鄉,紡下來的紗,也沒什麼用,媳婦日間有事,應該讓他去休憩休憩。’阿姑道:‘往常聽見你說什麼魯國的敬姜呢,雖老猶績。元朝佐貴的母親呢,雖佐貴爲相,也要月織匹絹。我倒不肯躲懶,你反來嚕嚕囌囌,明日要到三鼓呢。’次日果然遲了一點。阿姑怕我芥蒂,所以尋出這段笑話來。阿翁也有意傳述出去的,倒是難爲了你。”劼剛道:“聽得父親還叫人在那裏畫圖呢!”少夫人道:“阿翁也太高興了。”不到幾日,曾總督果然攜了一幅圖,來見夫人,問夫人象也不象。夫人看這卷端,題着“節樓夜紡圖”五字。圖中姑媳兩人,都是家常便服,姑上媳下,擺着兩輛紡車。几上一盞燈檠,小婢已倚壁而睡。窗簾上疏疏有些葉影,帶着月光射進來,輕描淡寫,着實有點邱壑。後面便是小記,道:湘鄉相國督江之歲,金陵猶窟穴豺虎。相國移安慶爲建節地。安慶素瘠弱,經兵燹屢蹂躪,民力差不支。相國自奉的,與民休息。民成使之,曾夫人歐陽民,挈其媳劉氏自故里來。

    夫人年五十矣!劉氏又貴家女,旌幢羽葆,僕從炫赫,頤指氣使,俾媼雁行列,其分也。夫人服疏布,劉氏亦悉屏華飾。放中庭設紡車二,宵分則引棉爲紗。備機杼,無故不少輟。安慶官紳聞其風,亦相與不施脂粉,不御羅綺,而從事於紡績。所謂一婦不織,或受之寒,信歟?相國善其事,爲圖以補家乘,而屬爲之記。書此以制相國,且慰夫人。

    夫人道:“我是向來習勞的,有他這一幅圖,變成有意標榜了。媳婦年紀輕,也是學點生活得好。做官是暫的,居家是久的。我總不肯偷閒享福呢!”曾總督道:“昨日霞仙親家有信來,說道屢被參劾,將要辭職回鄉,研究學問。叫媳婦歸寧一年半載,可以敘敘天倫的樂趣。我想紀澤秋間要回籍鄉試,不妨帶了媳婦同走。如其紀澤中試,他要北上會試,媳婦讓他住在母家。紀澤若仍舊不中,叫他在鄉下管理家務,掉了紀鴻夫婦來署罷。”曾夫人道:“媳婦有身呢,舟車勞頓,是受不住的。湖南路途難行,不如叫紀澤北試,不中也好考蔭了。你寫信回覆親家,使他知道媳婦的喜信。我想親家在陝西,駱中丞同他聯絡,雖則京裏有什麼風聞,我看未必能放他歸去呢!

    ”曾總督也說不錯,打點劼剛公子進京,又託人預備考蔭。

    這年是咸豐八年戊午。劼剛到了都中,住在湖南會館,那些錄遺租寓買考具填卷頭,這種瑣事,自然有人招呼。到得八月初六,順天鄉試正主考,放了柏葰,副主考放了朱鳳標、程庭桂等。劼剛三場完畢,到得放榜,未曾獲雋,他自然去考蔭了。偏是直隸鹽山縣,一榜中了弟兄三個:長的叫朱兆驊,次的叫朱兆騏,幼的叫朱兆驥。兆曄不過三十二三,兆驥卻只有十九歲。他家裏九代秀才,從沒有得過科第。此番三株並秀,名登金榜,都說是文章有價。其實這朱家的舊例,大都父詔其子,兄勉其弟,並沒有延師課讀的事。那傳家的幾本兔園冊子,不是天崇,便是國初。乾嘉以後的文章,一概不準寓目。所以這幾代老秀才,弄得枯乾格塞,一點沒有發皇氣象。這年兆騏娶了一個易州女子,父親是中過乙榜的,姑夫娘舅,也有進士,也有舉人。那父親郭姓,號叫竹樵,生平只有此女,幼年便教她學習八股,十四五歲成篇以後,真做得筆歌墨舞,磐澈鈴圓,漸漸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可惜是女子,不能報名應試,辜負了這絕妙文章。後來竹樵病歿,這女子才嫁到朱家。朱家裏橋梓四人,終日捧着書本,你倡我和,着實用功。郭氏遇着兆騏進房,問他所讀,總是金聲、劉子壯、熊伯龍、方楘如,近年的鄉會闈墨,一概沒有夢見。郭氏道:“照你這樣讀下去,到了鬍鬚雪白,依舊還是秀才。連歲科考要考三等的。你們每月的院課,熬油作火,通宵達旦,不曾見什麼高標。下月你名下的,我代你應一課罷!”果然郭氏替兆騏做了一篇文章,案發取列第二。朱老揭開卷了,知道不是兆騏手筆,便問他何處抄來?他說郭氏所爲。朱老深不涓然,說:“這種墨腔墨調,只好僥倖一時。我記得有人以墨卷爲題,作文道: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實中懷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來,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維,曷勿考記載而誦詩書之典籍?元后乃帝王之天子,蒼生爲百姓之黎元庶矣哉!憶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入時而用世,曷勿瞻黼座而登廊廟之朝廷?

    這樣庸惡陋劣,雖則句調圓熟,好算得代聖賢立言嗎?你不要被他所誤。”兆騏唯唯答應,究竟同郭氏深居繡闊,難免要惹點風氣。但是在朱老面前,仍舊謹守舊法。

    恰好學使按臨天津,四個人同去赴考。兆驊、兆驥,都是二等。朱老還是三等。只有兆騏一等第三,補實廩堂,榮食天祿。朱老叫兆騏抄出文稿,兆騏硬着頭皮。寫了呈把朱老。朱老看罷,說道:“奇了,奇了!我不來耽誤你們了。”便叫兆騏去請郭氏出來,託他替三子改削八股。郭氏見了朱老道:“八股是取士的門徑,然有壽世的,有名世的。阿翁讀的天崇國初,是壽世的。康、雍一派,到乾、嘉改了。乾、嘉一派,到道、鹹又改了。如今雖則庸腐呆板,舍了這條路,“卻沒有一處可以進身。這便叫做名世。摹元得元,摹魁得魁,卻有一絲不走的。阿翁要叫媳婦改削,大伯小叔,都是一家.一況且還有郎君,這事須要另闢一室。媳婦朝入暮出,次第授課;三弟兄按時到館,該講便講,該讀便讀,一律住在館裏。長枕大被,風雨聯牀,也是弟兄的樂趣。媳婦應改應削,略不推諉。不識大伯、小叔,能否受這個拘束?伯姆、嬸孃,能否遵這個條件?

    讀什麼,講什麼,阿翁也不必過問。多則兩年,少則一載,沒有不得氣而去的。”朱老道:“一切都好依你。究竟何日開館,我當親自來送。”郭氏擇了吉日,朱老還對媳婦作了三個揖,命兒子在館時候,須叫先生。朱氏將天崇國初的祕本,嚴鐍密鎖,檢出幾部墨選墨程來讀了,令三人分讀。古語道:“若要想二月杏花八月桂,不可忘三更燈火五更雞。”

    朱氏三弟兄,受了郭氏的教,枯乾的變做風華,格塞的變做圓潤。在院課裏面,已經振振有聲。到得鄉試將屆,馳赴北京。朱老恐怕三子荒疏,仍請郭氏同行。郭氏加以督讀,一直監場始息。頭場索閱文稿,郭氏—一首肯,說兆騏斟酌飽滿,無懈可擊,可望搶魁;兆驥筆鋒犀利,不失前列;兆驊動合規矩,儘可中式。二三場經策妥洽,便同郭氏迴轉家中。朱老看了三子的文章,聽了郭氏的期許,總覺得半疑半信。三子談起場中的苦況,說道連日鏖戰,一無停頓,正要用着龍馬精神,驢贏筋骨,蝜蝂呆氣,橐駝毅力纔好呢!朱老笑了一笑,對着郭氏道:“先生辛苦了,去歇歇罷!”

    看看重陽節近,北京已定期放榜。先一日在貢院填寫,照例有紅錄出來。報喜的探聽明白,不到張榜,儘儘知道了。鹽山離北京不遠,朱老這日擺了家宴,在那裏等報。第一個報到的是朱兆驥,中了九十七名。兆驥的妻子,年紀最輕,大衆同他恭喜,他羞得躲到房裏去了。到得深夜,二百十一名的朱兆驊,才得報到。兆驊跪在郭氏面前行禮,慌得郭氏還禮不迭。

    朱老欣喜萬狀,說騏兒沒有消息,這是對不住郭氏了。郭氏道:“郎君的闈作,沒有不售的,怕是元魁呢!”天色將近發白,外面一片打門聲,遞進一張朱條來,寫道:第三名朱兆騏鹽山縣學優廩生朱老對着郭氏,只是作揖,回顧報子道:“既是第三,爲什麼這樣遲?”報子道:“填榜是第六名填起的,全榜填畢,才填五魁。這時各房書吏,捧着斗大蠟燭,府尹大人同了主考大人,拆彌封,對墨卷,叫本房填寫條子。府尹大人標過朱,才發下來。唱一名,填一名,填到解元,滿堂的蠟燭,有幾百枝呢!榜亭擡出貢院,主考大人進城覆命去了。我們飛馬趕來,這時並不算遲呢!”

    朱老開銷報錢轉來,同三子商量刻硃卷的事,說道:“郭氏的功,斷不可沒。但是,她卻上不來硃卷。”後來,還是兆騏聰明,想到郭氏父親身上,兩個刻了大親臺郭竹樵夫子,一個刻了外舅郭竹樵夫子,總算報答郭氏。是晚便大登科,後小登科,連郭氏也不擺先生架子了。三子次早起來,預備到北京去謁師複試。此番不必朱氏俱往,只帶着一個僕人,投宿旅館。

    那旅館是南來北往,徵驂小駐的所在,兩面壁上,濃濃淡淡寫着不少字跡,也有詩,也有詞,只是叢殘剝蝕,零落不全。三子飯後無聊,便沿壁一首一首看去,其中着實有幾首好誦的。

    正是:但借情懷留點綴,漫將心??訴淒涼。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三回茅店板橋淒涼題壁稿荊天棘地倉猝寄夫書

    上回說到朱氏三弟兄,投宿旅館,看那題壁的詩稿。這些詩大半都是閨閣口吻,或是倉皇避難,誦述流離;或是勉強從人,自份憔悴。那大江南北,自從被洪、楊一劫,真弄得城亡家破。憑你大家閨秀,也雜着難婦隊裏,暮宿晨徵。這些城鄉婦女,如同驅逐羊豕,蓬頭跣足,慘不忍睹。好在幾個首領,不通文墨,纔敢在壁上橫七豎八,寫這幾句,說說苦況。東邊壁上,有錢塘難婦朱袁氏幾首,都被灰塵掩着,零零碎碎。看得幾聯道:“羞君鏡裏三分瘦,愧作人前半點癡。”又道:“千里關山三寸管,半江風雨一番愁。”又道:“已破繡鞋經雨滑,半垂羅帕障風微。”這也不勝幽怨了。只有《對鏡》一絕,算是完全。那詩道:舊歡如夢事如生、飄泊天涯抱病身。

    誰是與依同下淚,相憐只有鏡中人!

    下面寫着時年二十四。還有武陵十五齡難女的三首,後面和作不少,也無從一一詳記,只錄其原作道:生小盈盈翡翠中,那堪多難泣途窮。不禁弱質成囚繫,衣自闌珊首自蓬。

    垂垂紺發未瓜期,錦帳羅幃夢已稀。魂化杜鵑應有日,壁間先寫斷腸詩。

    一絲殘息自奄奄,淚落衣裳血色鮮。漫計禿毫空寫怨,有心人見定相憐。

    這錢塘武陵,都是浙江杭州的地名。爲什麼少女幼婦,盡向北邊避難?因爲洪、楊兩度擾亂,杭州巡撫羅遵殿、王有齡,先後殉節,這班逃出的難民,無路可走,無家可奔,只有北方京津,尚是寧謐,閒關跋涉,來尋這一線生機,所以有這種詩句。便是江南一帶,婦女北奔的,亦屬不少。那壁上又有一律道:蕭然行李此經過,只爲年荒受折磨。踏破繡鞋穿竹徑,吹殘雲鬢入風渦。叩門乞食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欲賦歸與歸未得,夕陽回首淚滂沱!

    詩後寫的是雨辰三歲,江南大亂,流亡殆盡,餘與小姑摒擋北行,中途被劫;沿途乞食,小頓津沽,聞夫族已備車駕相迓矣!回首前事,不禁泫然,感而題此。吳門女子潘王瑛識。

    旁邊三首,尤其淒涼。那詩道: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孤燈伴此身。恰巧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不成春。

    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夫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

    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強笑揹人悲。此詩莫作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三人看罷,回到房中。兆騏道:“我們只看見這幾個能詩的女子,已說得這樣沉痛。那逃不出死在溝壑的,不知凡幾?

    逃出來不能作詩的,又不知凡幾?實在令人傷感!”兆驥道:“這是大局關係,我們也管不得許多。我看這壁上的詩,算這首七律,最爲工穩。我卻和了一首,寫出來大家看看。”兆驥便寫道:愁中歲月客中過,命到臨宮此蠍磨。薄霧掩山迷宿障,罡風吹水卷徽渦。紅妝瘦損生涯冷,翠袖飄零涕淚多。莫漫沿門嗟乞食,有人豆粥渡滹沱。

    兆騏道:“詩卻不壞,押字守尤爲新穎。我又要來勉和三首呢!”兆騏又寫道:三五年華月正中,詩工畢竟遇先窮。南轅北轍匆匆裏,太息人生似轉蓬。

    落花狼籍誤佳期,不但紅稀綠亦稀。底事姬姜蕉草甚,迴文新織錦機詩。

    弓鞋羅襪自奄奄,洗盡鉛華黯不鮮。一讀遺詩一回首,此中情緒我猶憐!

    兆驥道:“這詩沉鬱蒼涼,自成變徵,比我強得多呢!”

    兆驊本來不喜吟詠,看到騏、驥互角,說道:“我也作一首罷!

    ”便寫道:爲誰憔悴歷風塵,小謫人間寄此身。

    水復山重幾來去,不堪回問六橋人!

    兆騏、兆驥也說音節很好。三人收拾早睡,次晨破曉起來,上車遄發。雞聲茅店,人跡板橋,卻有此種景象。

    到得京裏,要去謁見座師、房師。外間傳說御史孟傳金,因爲科場舞弊,已上了一本參折。咸豐勃然震怒,逕派侍衛到禮部提取本科中式朱墨各卷,命大臣詳細復勘。諸大臣仰承嚴旨,本來不敢放鬆,經不得載垣、端華、肅順,暗中示意,務要借題傾柏,那各卷簽出謬誤的地方,累累皆滿。如曰字少狹,籤說誤日,已字微挑,籤說誤已;丹除彤庭之類,寫作雙抬,籤說不敬;人名、地名之類,譯音不同,籤說訛脫。

    咸豐傳諭從嚴復試。凡中式後業經回籍的,亦須限期趕到。

    朱氏三弟兄。只有兆驥簽出點微疵,卻一體準其複試。等到十二月十一日,各處紛紛報到,便在保和殿舉行。載垣、肅順都派了監試。廊下環列侍衛,帶刀巡察。搜檢的解衣脫帽,橫肆摧辱。若有片紙隻字,當即發交刑部。欽命四書詩題,到來已是巳牌時候。監試傳諭,未正齊卷覆命,墨幹筆凍,殿上又是颯颯的風,侍衛隨口譁呼,將考生心驚肉顫。總算遵時交卷,免卻許多糾葛。不意載垣等複試完畢,又想出默寫墨卷的法子來,仍在保和殿點名給卷,奉旨中式各生。默寫次藝起講,試帖詩全首。內中幾個曳白的,也是刑部的生意經了。禮部還傳諭各生候着,不準擅自離京。會館裏住得滿谷滿坑。大衆還賀新年,辦團拜。談起南邊軍事,都希望克復江寧,可以剷除基礎。內中幾個江蘇同年,說道:“江寧失之甚易,得之甚難。

    曾總督只在安慶遙制,曾老九怕不能獨當一面呢!”一個道:“這也真是劫數,江寧的滿漢婦女,殉難的總有數千。”一個道:“殉難也分好幾種:有先存死志,從容自盡的;有欲避不及,倉猝被戕的。我記得曹季皋的夫人管懷珠,纔算志決身殲,毫無遺憾了。他圍城時候,一封寄夫書稿,同鄉京官,抄錄傳誦。如今季皋又作令入陝,那信稿我有一紙,諸位同年,可以一覽。”從靴頁裏檢出放在几上,大衆前往聚觀。那稿上道:妾管懷珠襝衽季皋夫子青覽:違別以來,思有萬緒。日望夫子早日補官,同到泰中,閤家完聚。何期逆匪猖狂,直抵金陵。伏念舉家共沐國恩。萬一危城不保,更有何地可以藏身?

    無如人心惶惶,爭欲爲遷避之計。現已移寓鷹揚營蔡姓園戶屋內,此非妾之意也!茲聞賊氛日熾,危在旦夕。要以死自誓,斷不爲小丑所屈。伏念得侍箕帚十餘年,未有絲毫稗益於夫子,只此爲國捐軀,嗟堪仰慰耳。惟願夫子努力功名,勿復以妾爲念。臨紙嗚咽,書不盡言。

    衆人看罷,這曹季皋是什麼人?管懷珠又是什麼人?懷珠究竟死不死呢?江蘇同年道:“焉得不死?他處這樣荊天棘地,還是咸豐癸丑年二月十三自縊殉難的。管懷珠是異之孝廉的長女。異之單名同字,最善古文,桐城姚姬傳掌教鐘山書院。

    他與上元梅怕言,卻是一時瑜亮。中過舉人,便早逝了。懷珠以下,還有一個兒子,名叫嗣復,號叫小異。姊弟兩人,都是能讀父書。懷珠嫁了曹季皋,季皋卻少年科第,外放陝西清澗知縣。懷珠隨往任所,伉儷極爲融洽,並能代季皋掌司箋啓。

    文章爾雅,譽滿寅僚。不料猝遇丁艱,奔喪歸裏。這時異之孝廉,早返道山了。小異亦遊幕他所,深閨寂處,悒悒寡歡。季皋忙着開弔呢,下葬呢。懷珠贊襄窀穸,盡禮盡哀。過了大祥,季皋到部謁選去了。懷珠料想得缺不遠,只在南京等待消息。

    雖則武漢有了匪患,總想不到風利不泊,直下長江。懷珠困在圍城,插翅也難飛出,除卻一死,並無他樣計劃。便是季皋棲遲京邸,聽得故鄉風鶴,也只好付之一嘆。懷珠未死的前幾日,卻值小異冒險趕至。懷珠死志已決,倉猝中寫了這封書,叫小異親齎入都,交與季皋。季皋已部選渭南,正在整頓僕馬。小異將這封書遞了過去,季皋早淚下如綆。小異還取出兩環金彄,說是阿姊常御的飾物,可以存個紀念。季皋益發不忍,還望堅城不破,默傷保全。誰知三兩天中,已得噩耗。季皋在會館裏招魂致祭,營齋營奠,着實鋪設的熱鬧。然而鶼鶼鰈鰈,從此總天人永隔了。這封書是季皋裝裱成軸掛在遺像旁邊,做做證據。便慢慢有人抄錄,有人傳誦了。”湧北同年道:“這也是貴省風雅,纔有此種佳話。敝省武昌失守,這紳士巢百朋巢夫人,腰帶上的絕命書,寄與百朋的,更要來得憤慨。”江西同年道:“弋陽紳士許念農太守,夫人和夫人,相對投繯,亦有別太守的書,可惜沒人表揚一番。”三朱道:“千古艱難,只爭一死。只要能死,有書沒書,都應旌表的。我們在這裏談天說地,替古人擔憂,不知道我們離鄉背井,幾時纔可結局呢!

    ”大衆分道各散。直到開印辦事,禮部掛出複試的榜來;一等十八人,二等九十六人,三等一百八十人,均準一體會試。停三科二人,停二科七人,停一科十一人。

    革去舉人拿問三人,革去舉人十五人,革去舉人仍準鄉試二人。

    從前曳白的十餘人,總算斥革了事,放出刑部。主考柏葰,奉旨革職。特派載垣、端華、全慶、陳孚恩會訊。此外同考官郎中浦安,同新中式的主事羅鴻繹,又下獄了。兵部主事李鶴齡,又傳質了。什麼熊元培、李旦華、潘敦儼,也都一網打盡了。副試官程庭桂,同兒子程炳採,也有關節的嫌疑。問官陳孚恩的兒子,也有關節的嫌疑。一傳兩,兩傳三,起初大衆也說北京鬧條子,太不成話,可以藉此整頓。後來弄得株連蔓引,無所不至,知道有人藉放修怨;要擴張得通國皆知,才能包藏禍心、旋展辣手。程庭桂父子幾個人,不過是案中陪筆,注重的只有大學士柏葰。偏是柏葰從前奉使朝鮮,不受饋贈,咸豐也信他廉潔。況且他早正揆席,勤慎無咎。經這孟傳金一奏,不過約略鞫問,交部嚴議,降級罰俸罷了。哪料端、肅尋着題目,務欲窮治,口口聲聲說是孝官犯罪,不是宰相犯罪,議功議貴,都不適用。檢出順治了西順天鄉試一案,江南鄉試一案,做了確據。分提柏葰家人靳樣,新中舉人平齡,同柏葰對質。

    按着孟傳金所奏,柏葰改換試卷取中情形,加意羅織。不識柏葰究竟如何定案?正是:漫向天閒除害馬,忽從數罟聚纖鱗。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

    第五十四回柏相暱如君榮生哀死烏王生逆子後果前因

    上回說到大學士柏葰,爲着科場舞弊,革職逮案。這靳祥是柏相的家人,平齡爲什麼也要拿問呢?平齡有個阿姊,卻是柏葰得寵的如君。平齡雖則是個監生,仗着柏葰的聲威,聲色犬馬,無一不好。況且旗人的積習,不論王公大臣,總要會得哼兩句。平齡同票房裏的人做淘,扮的又是旦角,有時還要到戲臺上去串兩出,什麼李鳳姐呀,金玉奴呀,他算一時拿手。

    若在平等時代,唱戲的藝員,同喫同喝,文人學士做了詩詞恭維他,還邀他不着一盼。那時輦轂之下,也有嫖相公叫條子的風氣。究竟隨你怎紅,逃不出“優伶”兩字的頭銜。平齡自淪下賤,大衆不免有點側目。到得柏葰主考旨下,那如君暱住了柏葰,一定要討關節。柏葰倒是膽小的,只不能夠真復如君,便說只要他三場完卷,總好想法的。這不過一句宕話,偏是如君告訴了平齡,忙的嚴齡請代槍,通房節。如君更囑託了家人靳祥,叫他隨時向主人面前催問。這柏葰雖是滿洲科甲出身,從進士做到宰相,荒疏可想而知。論到闈中閱文,本是馬馬虎虎。好在這些卷子,都經房考呈薦,大都總可中得,隨便揀了幾卷,其餘一概刷落。並把家人,每篇點了幾點,加上一條預先寫好的批語,不是欠什麼,便是未盡什麼,管他九天辛苦,萬里程途,來跑這趟。

    這年副主考朱鳳標,入闈便患目疾,闈中據實陳奏,不出闈,不閱卷。程庭桂自己也有關節的,同柏葰的家人,打同一氣,還有什麼顧忌呢?同考官更不必說,清正的少,賄賂的多。

    第七房浦安,暗暗來問靳祥,潛字九號這卷,曾否取中?靳祥問是何人?浦安說便是平齡。靳祥聽得“平齡”二字,記起姨太太的囑託,便向中卷裏尋去,卻是沒有。又去翻揀落卷,批着“揀緊欠”三個大字,只黑點子點個起講,靳祥提了出來。

    晚間私問柏葰道:“姨太太的兄弟,這卷怎樣辦?”柏葰道:“由他去罷!將來只說找不着便是。”靳祥想柏葰方面,沒指望了。又要討浦安的好,又要得姨太太的賞,忽然弄出偷天換日的法子來,將平齡這卷,逐句加了黑圈,在這卷裏面,抽出一卷,牛頭不對馬嘴的批語,黏在平齡捲上。這大主考取中的戳子,原是靳祥代蓋的,自然天衣無縫。柏葰還固在鼓裏,只晦氣了那抽掉中卷的人。到得填榜這天,自從第六名填起,彌封拆到第七,便是滿洲鑲藍旗皁福佐領下監生平齡。柏葰暗喜道:“這平齡被我暗中摸索收着了,省得如君責備。”

    出榜以後,平齡忘記本來面目,有點子驕氣浚人。大衆沸沸揚揚說道:“靠了宰相的勢,戲子都中舉了。”這日在焦枯瀛壽筵上,程庭桂談起柏葰換卷的事,剛剛撞着端、肅卯眼裏,嗾使盂御史上本,將柏葰、靳祥、蒲安、平齡,革訊按擬。柏葰在刑部堂上,聽得靳祥所供,如何加圈,如何換批,如何蓋戳;蒲安所供,如何納賄,如何求情;平齡所供,如何請槍,如何通房,只嚇得目瞪口呆,連忙對着聖旨牌免冠叩頭道:“罪臣該死!求皇上從重治罪。但是罪臣只有失察,沒有舞弊。

    ”肅順道,:“柏葰知罪便是。”一審再審,拖延到己未二月,纔算定讞。靳祥、平齡,都在獄裏瘐斃了。柏葰、蒲安,均以通榜有據,難以曲宥,諭令斬立決。然咸豐還遲遲不肯下筆,說道:“法無可赦,情有可原。”肅順在旁道:“雖則情有可原,究竟法無可赦。”在圓明園內閣直廬裏,逼着咸豐發下駕帖,一路蹬車,從菜市口而來。那柏葰還想咸豐的特恩,這日坐藍呢後檔車,服花鼠皮褂,戴空梁帽,在半截衚衕官廳候旨。

    蒲安幾個人,頂大如意頭鎖,坐在蓆棚裏面,有番役兩面夾護。

    柏葰回顧兒子道:“皇上必有赦典。我一下來,即赴夕照寺,候部文起解。爾回家速將長途應用的物件,趕緊送來。”柏葰總道罪不至死,不過遣戍新疆,效力軍臺罷了。哪知交代的話說完,肅順已到面前,還同柏葰寒暄數句,便出外會同刑部漢尚書宣旨。柏葰淚下道:“完了,完了!皇上斷不肯如此,必肅六從中作祟。我死不足惜,肅六他日,亦必同我一樣。”下面劊子手,早屈左足半跪,請中堂昇天了。柏葰既伏國法,這些門生故吏,依然垂念舊誼,設靈致奠。內中有一副輓聯道:其生也榮其死也哀雨露雷霆皆主德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皇天后土鑑孤忠這聯句渾含不露,說是朱鳳標所撰。因爲朱鳳標請假在前,此次只得了罷職的處分,總算便宜得很。

    柏葰出殯這日,那平齡的阿姊,飲鴆自盡。說道:“我雖不殺柏葰,柏葰由我而死。我不但對不住丈夫、兄弟,並且對不住靳祥呢!”這案辦得如此嚴厲,大衆都歸咎肅順。肅順恰是宗室鄭親王烏爾棍布第六個兒子,同載垣、端華,咸豐朝鼎足而三。載、端纔不及肅,所以恣雎暴戾,也是肅順最甚。但肅順只是奴隸滿員,對着漢員,不是稱先生,便是稱某翁。漢人中的文學侍從,靠他吹噓的,也是不少,連湖南王壬秋,也羅致在他門下。曾記壬秋有一篇書棋祥事,中有一段道:肅順本鄭王房,以功世爲親王。與襲鄭王異母,以才敏得主知。自輔國將軍爲戶部尚書入軍機,專斷不讓。怡王即世宗弟,亦以寵世王。襲王載垣,與襲鄭王端華,皆依肅順爲用。

    初詔謁陵出都,實避夷兵而諱其行。行日之朝,猶有詔言君死社稷,獨肅順先具行裝,備路齎,自都啓行,供張無缺。后妃不得食,惟以豆乳充飯。而肅順有食擔,供御酒肉。後御食有膳房,外臣不敢私進。孝貞、孝欽兩後,不知其由,以此切齒於肅順。及之熱河,循例進膳。孝貞又言流離羈旅,何由看席,請蠲之。文宗曰:“汝言是也,當以告肅六,明日詔問云云。

    ”肅順知上旨,則對費無幾,若驟減膳,反令外驚疑。上心喜所對,即詔後曰:“肅六雲不可。”後益惡肅順矣!

    又有一段道後即令王傳旨迴鑾,令肅順護梓宮繼發。既之不,即發詔罪狀,顧命八臣俱拿問。怡、鄭二王猶在直房,恭王出詔示之,皆相顧無語。王問:“遵旨否?”載垣曰:“焉有不遵?”王即擁之出,則以備車送宗人府。於是遣醇王迎提肅順,即廬殿旁執詣刑部。肅順罵曰:“坐被人算計,乃以累我。”臨刑罵不絕,卒以攔阻垂簾斬於市,而賜二王死。一時無識者,謂之三兇,即詔旨亦不知垂簾之當斬也!先是改元祺祥,至是改同治,設三御坐。召見聽政如常儀,名治肅黨,以常酒食往來者當之。

    壬秋記這兩段,卻是袒護肅順。其實肅順得這逆報,還是烏王造得前因,肅順結得後果。這烏王住的鄭邸,對巷卻有一帶小家。烏王入朝往還,看中了一個小家碧玉,妖冶豔麗,頗想做老年的娛樂品。叫包衣趙某,出外打聽。趙某回說,他家裏開草料鋪的,又是回回,又是字人已久,這是辦不到的。烏王憤欲棍責。趙某道:“先用苦肉計,後用反間計,末用誣陷計,不怕他不就範了。”便叫烏王革去趙職,驅逐出外。趙乃僦屋近女,佯與女父爲友,並貸女父以資。女父自然感激得很。

    他看女父已經入彀,暗叫惡少去調戲其女,又叫黨羽去告訴其婿。有憑有據,婿家果然來退婚了,女父期期不可。不料數日間,女父竟被九門提督衙門捕去,說他窩贓通盜。女父哪裏肯認。衙門裏派出番役,前來搜查,在磚坑下檢出金銀器皿,這卻不容抵賴;三拷六問,那裏還有生路?烏王正做九門提督,聽憑趙某擺佈。趙某連用三計,店也閉了,人也死了,一母一女,卻靠着趙某賙濟。明知不是長策,趙某替他劃策,叫他獻女王邸,不特女可得所,女母也有一點沾潤。烏王歡喜趙某有這能耐,納女以後,便賞了趙某大批銀兩。這女子也不知玄妙,還在那裏稱謝趙某。將近一載,便生了肅順。烏王鍾愛得異常,及歲便襲了輔國將軍。趙某也老了,烏王也薨了,那女子跟着肅順換了府第,飛揚跋扈,目空一切。那女子也再三規戒,他說咱們旗人渾蛋多,懂得什麼!漢人是得罪不得的,他那支筆利害得很。自然鬧了柏葰一案,那女子也看得太辣,抑抑鬱鬱死了。這時京裏畏懼洋兵,咸豐又無法抵禦。肅順慫恿咸豐,駕幸熱河,京中命恭王留守。咸豐本來體氣甚弱,經此車馬勞頓,愈加支持不住。有人說,是“四春”的緣故;有人說,是曹寡婦的緣故;有人還說,是懿貴妃的緣故。北京火燒圓明園的信息,傳到熱河,適值咸豐晏駕,肅順擅擬遺詔,竟不召恭、醇諸王與顧命。嗣君既立,當然以嫡母爲母后皇太后,以生母爲聖母皇太后。肅順殊爲不滿。御史高延祜,突以垂簾疏上,肅順又疑爲內使,票擬居然議斬。稍有延擱,軍機竟三日不視事,卒謫高爲披甲奴。孝貞、孝欽鹹懼肅,始密召恭、醇定迴鑾,而肅順尚欲於古北口鴆孝欽,終不獲如願。肅順竟被睿王仁壽,醇王奕謾,鎖孥到京。次日便發上諭道:前因肅順跋扈不臣,招權納賄,種種悖慘,當經降旨將肅順革職。派令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譞,即將該革員拿交宗人府議罪。乃該革員接奉諭旨後,咆哮狂肆,目無君上,悖逆情形,實堪髮指。且該革員恭送梓宮,由熱河回京,竟敢私帶眷屬行走,尤爲法紀所不容。所有肅順家產,除熱河私寓,令春佑嚴密查抄外,其在京家產,着即派西拉布前往查抄。毋令稍有隱匿。欽此。

    那肅順被逮的時候,是在中途驛站。中間停着梓宮,左首便是肅順臥房,睿、醇兩王破扉而入,肅順還睡在牀上,兩個侍妾,左右夾臥。二王傳呼接旨。肅順道:“那個的旨?”二王道:“有旨拿革員肅順!”肅順又大叫道:“我犯何罪?”

    番役侍衛,已將肅順連衣帶被,裹住上車。兩個侍妾,單衣單褲,看了只瑟瑟的抖。二王也不去管他,只帶了肅順復旨。所以上諭上面,說他私帶家眷,這褻侮梓宮的罪,已不小了。況且擅坐御位,擅用行宮內御用器物,種種僭竊,無可寬貸。仍令睿王同了刑部侍郎綿森,將肅順處斬,卻應了柏葰臨刑的這句話。後人《清官詞》中,有兩首道:北狩經年蹕路長,鼎湖弓劍黯灤陽。兩宮夜半披封事,玉璽親鈐同道堂。

    玩物紛羅不倒翁,聰明英毅欲鋤兇。梓宮返闕爰書定,鐵帽猶存翊戴功。

    肅順一死,諭授恭王奕沂爲議政王,在軍機處行走。大學士賈楨等,亟請太后聽政。大學士周祖培等,請更新皇年號,詔以明年爲同治元年。東南軍務,責成兩江總督曾國藩,並浙江、江西四省巡撫、提鎮以下,悉歸節制。江蘇經李左全省克復。曾國荃圍困江寧,正在起勁。江寧城裏,自從楊、韋火併,漸漸有點衆叛親離了。究竟國荃如何克復南京呢?正是:一軍猛氣驚城虎,萬里全功慶合龍。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五回點天燈慘刑懲朱氏掘地道內應死王娘

    上回說到曾國荃圍攻南京,秀全在城內竭力守禦。這時楊、韋各黨,散的散,死的死,連秀全宮裏,也知道清兵厲害。洪宣嬌死了,傅善祥走了,要算揚州女子朱九妹最爲漂亮。這九妹原是獻給秀清的,後來進了秀全宮。他蓄意想暗殺秀全,圖個報仇雪恨的名譽。及至見過秀全,也着實賞識得很,便要留他侍寢,他卻左推右拒,不肯俯允。秀全又賞了許多金帛,封了貞人的位號,九妹終究婉言辭謝。秀全望他回心轉意,也不肯十分強逼。九妹起初是要聯絡幾個人同做的,偏是宮內的人,只思保全性命,不願冒犯危險。九妹恐怕事機泄漏,徒死無益,趁着秀全又來宣召,便取出三把利刃,短不及寸,粗不盈指,都是淬礪得極快的;兩把塞在鞋尖裏面,一把藏在髮髻裏面。

    這揚州女子的足,本是極纖的;鞋尖十分鋒銳,所以才塞得進去。宮內盛行的天京髻,又高又緊,藏着一刃,綽乎有餘。九妹裝束停當,滿身羅綺,楚楚入時,叩見秀全,山呼萬歲。九妹是調絲品竹,吹彈歌唱,均是能手,心中只要灌秀全的酒,唱了一出,又是一出;歌了一闋,又是一闋。還說:“從前的敢於逆旨,一爲夙疾未愈,一爲母喪未除。如今得荷隆恩,願侍平明箕帚。”秀全早喫得玉山頹倒,攜了九妹的衣袂,只向寢宮裏去。一班宮娥侍女,替他寬袍脫幘,攙扶牀上,將繡衾層層覆蓋。九妹重勻粉面,再理盛翦,悄悄的脫去雙翅,傳呼宮人盡散。宮娥侍女,將房門掩上。

    宮門外已打三鼓。九妹看那秀全側身內臥,鼻息如雷。九妹勒一勒衣袖,從髮髻內拔出短刃,向秀全喉間刺去,不料腕力薄弱,刀鋒傷及肩窩。秀全忍痛醒來,大呼有賊。值宿衛士推門進內,看見九妹呆瞪瞪捏着利刃。秀全即命拿下,交付法官審訊。九妹知道沒命,把幾個大頭目的姓名,隨嘴亂供。秀全萬分憤怒,叫照點天燈辦理。原來秀全的慘刑,五馬分屍以外,還有點天燈。這點天燈是骨肉同燼,化作飛灰。九妹瞑目待死,並沒有一點畏縮。宮人在他遺鞋內,搜出兩刃。

    秀全遇着九妹,異常疑慮,合着眼睛,總是九妹立在面前。

    便每日呼着天父天兄,也不肯前來保護。外面圍城的信,又一日逼緊一日。秀全益發焦躁,總說臣僚不肯謀國,將士不肯分憂,囚的囚,殺的殺。寵愛的王娘貞人,也都性起手刃。繡館裏的趙碧娘,爲着用穢布襯冠,分屍了。女館裏的李姓婦,爲着砒毒置酒,遭磔了。秀全糧草已盡。偏是曾國荃乘着九洑洲一破,克天保城,下地保城,在城上造起炮臺,射擊不絕。秀全料定大事已去。這晚傳出甘露療飢丸的製法,叫將薴根草根,調糖蒸熟,糊成藥丸一般。王娘貞人,每日只准服兩粒。這日召集會議,只有李秀成還有點激昂慷慨的樣子。秀全議罷回宮,不覺神思睏倦,夢見蕭三娘披髮仗劍,來迎他歸位。秀全醒來,愈想愈苦,愈想愈怕,暗暗地仰藥自盡。

    秀全一瞑不視,遺下的王娘貞人,連療飢丸都無從覓取。

    一個廣西人苗氏,一個湖北人黎氏,雖然是王孃的名號,秀全前早經失寵。苗氏的阿叔,名叫永興,已封到九天御林。開朝勳臣,頂天扶朝綱,瞻王廣千歲,專管宮內事務。黎氏的兄弟,名叫天明,只做到翊天福,在糧臺上幫辦。因爲南京危急得很,祕密聯絡清營,只等大軍撲城斬關而出。國荃等有了內應,先後開鑿地道三十餘穴,都被城內堵塞,前功盡棄。苗永興同黎天明無可爲力,有時也到宮內來談談閒話。苗氏說起秀全攻取南京,是從龍膊子地道衝入,用的是廣西一個挖煤的。後來論功行賞,每月給俸三百兩;住在宮外屋內,不許出內城一步,如今怕不知下落了。黎氏道:“天王有一副鐵甲,穿在身上,並不甚重,憑你槍彈火藥,都不能傷損。如今還在武庫裏呢!

    ”永興、天明,心中一動,便對王娘道:“曾軍輪流進逼,大概不勝不休。我們仗着孤城,即能久守,難免餓莩。曾軍射進令箭招我們早早投降。實不相瞞,永興已保總兵,天明已保遊擊,只是沒有寸效,不便前去當差。既然有這個機會,那挖煤的託苗王娘同全他商議,若肯跟我們辦事,絕不止三百兩一月。

    這副鐵甲,託黎王娘向管庫的設法,只要盜得到手,要官要錢,都辦得到。我們各行其是,便好脫離此地。城破之後,你們二位,絕不相累,絕不相負。二王娘滿口應承。挖煤的早看得不是路,有人帶他同走,焉得不去?管庫的要銀二百兩,才肯奉獻,二王娘也拼擋付清了。將永舉、天明,叫進宮來,交代完畢。永興、天明,帶着挖煤的同御火鐵甲,早已進了曾營。

    南京城裏,不見了永興、天明,李秀成正在查問,宮裏又報挖煤的逃了,管庫的去了。仁發、仁達料定宮裏有了內應,先將宮娥侍女,嚴行研鞫。內中有人供出苗氏、黎氏,一律逼他自縊。還把他兩顆首級割去,向城頭擲下。永興、天明覺得內應已泄,事不宜遲,便請國荃再掘地道。那挖煤的指定地點,說道:“十幾年前,從此轟開城牆。上面雖則鞏固,下面怕是鬆動。不如照原穴動手,較爲順利。”國荃深爲嘉許。探煤的揀着敵炮極密地方,晝夜試挖。果然泥土不曾堅實,功半事倍。

    至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地道告成,國荃閱視一過,安放引線,專備燃火。這件御火鐵甲,派第一員勇將提督李臣典穿着。國荃傳令舉火。那地下殷殷像個雷聲,不到半個時辰,藥性炸裂,轟開城牆二十餘丈,磚石飛墮,煙塵坌起。李臣典披着鐵甲,從缺口緣附上去,先插定一面“曾”字大旗。秀成部將倒下大桶火藥,臣典屹然不動。後面彭毓橘、蕭孚泗,奮勇直進,真是滿身汗血,不敢喘息。王遠和一班人,攻天王府。朱南桂一班人,趨神策門。武明良一班人,擊通濟門。熊登武一班人,奪取朝陽、洪武兩門。永興等諸降人,往來接應。秀成無法補救,只得帶了福瑱。乘亂出城,希圖再舉。誰知福瑱中途失散,秀成竄入民房,早被蕭孚泗部下擒獲。水西、旱西兩門,既由陳湜、黃翼升等守住。天已漸漸黎明,只剩了天王一府。這十餘年的興衰,算得有了結果。

    曾總督移住南京,將城垣次第修竣,一面打聽洪福瑱竄入湖州,分令蘇、浙兩路夾攻。福瑱又輾轉江西,被席寶田間道擒獲。同治四年十二月,那河南、山東、陝西的捻軍,益發橫行了。同治看得洪、楊平靜,全靠湘淮各軍。這時僧親王業經殉難,曾總督亦復回任,剿捻的重擔從此責成鴻章了。鴻章到得徐州,會同山東巡撫閻敬銘,仍舊蕭規曹隨,用那曾總督的法子,只叫各軍待時而動。鴻章由徐州至山東駐紮,忽然在營裏,接到山西平度州紳士聯名請旌的公呈,那請旌的究系何人呢?

    正是:五夜飛書剛起草,一枝旌節又開花。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六回十八歲殉夫芙蓉一盞五百里歸柩蘆荻孤舟

    上回說到李鴻章在山東接到請旌公呈。這請旌的人,在山西地方,如何反呈鴻章奏請?因爲山西巡撫只肯匯案,不肯專案,才趕到山東來尋李欽差。鴻章展開呈文,看道:具呈山西在籍紳士某某等,爲貞女殉夫,合詞呈請專案旌表事:竊聞臺營巴婦,秦表懷清;閭式桓嫠,漢標行義,凡屬松筠之自勵,皆爲桑梓所同欽。況復六禮初修,緣聯秦晉,遂欲九原同附,仙並劉樊,十年持不字之貞,兩髦矢靡他之志。

    查有平度州貞女綦氏者,故候補知縣維喬女也。楊稊枯生,蔗枝旁出。剩一星於曙後,慘孤露於風前。生母見逐,依叔爲活。

    能遵曹誡,恪守韋經。組紃則無害女紅,荊布則自安儒素。叔爲字同邑孫氏,乘龍有望。奠雁將迎,知麋按已。許同齊,而鹿車何妨雙挽?不道黃全賣賦,陡病相如,偏教白玉成樓,來迎李賀。叔恐女覺,猶曲諱之。綦氏從容易服,他猝摩笄,甘鴆毒以如飴,御鸞驂而遽去,距夫死未十日,仰藥自盡,年只十有八歲。問芳徽於鄉里,各無間言。付遺蛻于山丘,相期同穴。夙仰大公祖大人輶車秉俗,華兗增榮。藉憫溝瀆之愚,當獲絲綸之寵。爲此開具綦氏事略,並裏鄰親族甘結。伏乞准予專案奏旌,實爲德便。謹呈。

    鴻章道:“我是帶兵的欽差,這事應該本省督撫辦的。”

    便差了一員知縣,齎着原呈,到平度州會同州牧,按照所呈虛實查復候核。這時平度州知州褚宗良,是浙江餘杭縣人,接到李欽差文書,並有委員塗令宗保,親自來州,只得在署供給。

    塗令查了幾日,才知這綦氏是庶出的,嫡母萬氏於綦維喬歿後,逼妾帶女下堂,妾乃舍女大歸。該女即育於叔父諸生維繇家中。

    女性婉貌美,沉默寡言,維繇頗爲鍾愛;由李某作伐,許字同邑孫氏。孫氏家小康,子名紹武,十六歲即入泮,逾三年,方議迎娶。旋以咯血殂,訃至之日,維繇不使女知,且戒家人亦弗泄,說道:“猶女端莊凝重,非薄福相,當爲另選高門罷!

    ”時適盛夏,女偕諸伴侶就庭際事針黹,嫡母忽匆匆至,對女詈言道:“賤婢不識羞,男子已歿,還揚揚如平日嗎?”女也不復窮詰,但祕詢婢媼,知道不是訛傳,仍不肯稍變顏色。維繇等也不防範。過了幾日,說道:“女得暴病死了。”及至小殮,纔在暱衣裏,尋出鴉片煙盒。維繇恍然悟道:“猶女是爲未婚夫殉節,我將她一誤再誤呢!”家人問起緣由,維繇道:“前日傍晚,我入煙室,見她偃臥榻上,我呼她起來。她的衣袖上均有淚漬。我問她爲什麼哭?她說腹痛,便歸臥房去了。

    我也並不在意。次日你們怎樣打門的?”一婢道:“晚日早餐時候,大姑不來,婢子便去喚她,誰知室門未啓,呼亦不應,只得排闥進去,大姑睡在牀上,四肢已冷。究竟不知怎樣死的?

    ”維繇道:“她既肯青年殉節,我倒不好不通知孫家。”便請冰人李某前來商議。李某亦肅然起敬道:“這真算是節烈了!

    生異室而死不同穴,不是千古遺憾嗎?我且走告孫氏,叫他迎歸合葬,纔不負令侄女一番苦心呢!”維繇再三稱謝。李某趕到孫家,孫翁早擁篲相迎道:“我兄枉顧,不是爲亡兒婚事嗎?

    ”李某心知有異,便問孫翁。孫翁道:“這是亡兒自己說的。

    昨夜長男婦夢見亡兒,亡兒納之南坐,北面再拜,問嫂乞嗣。

    嫂慨允其請,遂喜而趨出。及門復回顧道:‘嫂記着罷,弟完婚有日了。明日冰人來,自然有好消息呢!’長男婦今晨告我,我總當他幻夢,不料吾兄果然來了。”李某將維繇的意思,告訴孫翁,孫翁無不樂從。迎主迎柩,忙了幾天,並且款待新親,還邀李某作陪。席間談起紹武靈異,大衆同聲嗟嘆。孫翁笑道:“令侄女也靈異得很呢!亡兒是家母所愛,歿後不曾稟知老母,只說病尚未愈,還須靜養。親家沒有到時,我進房去省親老母,聽見房裏有女子喁喁細語的聲音,我便搴帷進去,那與老母坐談的居然是個新婦;正要出告家人,同往一視,早已渺然無跡了。”體態怎樣?舉止怎樣?服飾簪珥怎樣?說來無不符合,還說耳旁有粒黑痣。維繇沉思半晌道:“這不是痣,是個膏藥。

    因爲生一小癤,才之貼上的。”孫翁送去維繇,便與親友提說請旌。這褚知州憑着紳士的公呈,出了印結,詳府詳院。巡撫衙門房科裏,爲着爭論小費,不肯專奏。山西紳士不得已向欽差請求,除令開了查復的節略,呈報鴻章。鴻章不好僭山西巡撫的面子,用了一角諮文,將請旌的原呈,查復的原報,一併附在封裏。山西巡撫準諮出奏。這旌節建坊,那有不準的理?

    褚知州深惡綦氏嫡母,說他不賢不慈,幸災樂禍,罰他一千兩建坊銀子。綦氏牌位,還入了節孝祠。坊成之日,褚知州同了紳士,及孫、綦兩姓家族,都來祭奠一番。有人作詩吊綦氏道:瑩然清白女兒身,性比孤松質比筠。

    莫道阿芙蓉一盞,助他名教作完人。

    鴻章知道綦氏已蒙準旌,仍派除令到山西節孝祠內祭奠,還懸了一塊匾額,文曰“清靜純一”。鴻章在山東調度迅捷,將湖北賴文洗一股,截住入陝的路。淮軍勝負參半,捻勢依然危急,朝旨命鴻章總督湖廣。鴻章決議先剿東捻,後剿西捻。

    這張總愚倒竄入陝西去了,鴻章分檄各路協攻。陳國瑞一軍,最稱勇敢,恰是部下陳某,衝鋒陷陣,才使捻軍人人畏服。那陳某原是潁州人氏,曾在敵巢中自拔,乘着提督李世忠圍攻天長的時候,同着叔父世銘,願爲內應,開城將世忠放入。投降在世忠麾下,保個把總。後來陳國瑞剿平苗練,用着陳某先行,將沛霖一鼓擒住,從此跟着國瑞,年未二十,官已三品。國瑞替他聘了妻子,便是同營遊擊吳璜的女兒。吳璜表字禮北,籍隸山陽,僅生一女,幼年讀過幾年的書,頗能通曉大義。禮北因爲女能盡孝,頗想擇個佳婿,借娛暮景,便託國瑞代爲物色。

    國瑞深契陳某,說他少年英俊,後來必位在我上。禮北亦見他相貌偉岸,立功極多,也便慨然相許。國瑞在天長縣裏,佈置青廬,準備親迎成禮,自己卻率兵出戰去了。陳某聽得軍報,知道國瑞爲敵軍所困,苦戰不脫,謠傳力竭陣亡,這時離婚期只有三日,便對禮北道:“陳公遇我厚,不能不救。雖陣亡消息,未必可搐。然義當速往,結褵只可從緩了。”禮北與國瑞也有交誼,便親送陳某上馬。陳某崎嶇山谷,不得一飽,疾馳約千餘里,四無人煙,人疲馬飢,已走入河南省界。國瑞兵威復振,留他輔佐殺敵。那陳某的義聲,早已喧傳天下。國瑞奏凱歸來,親爲陳某主婚;亂離身世,患難夫妻,自然加一番親熱,添幾分戀愛。

    陳國瑞倚如指臂,大小凡數十戰,奪獲名城十餘座,追躡悍敵數千裏。山東地面的捻軍,見着陳某,沒有不望風而靡的。

    陳某由鴻章保到總兵,什麼花翎,什麼勇號,都也完備了。他卻自居後輩,口不言功。國瑞這樣兇頑傲慢的人,對陳某無不軟化。鴻章看他駕馭有法,檄他赴陝進剿。到得滑縣地名陳灘,他卻不待兵合,單騎急進,竟致腹背受敵,突圍難出,連殺了幾個捻軍,不道愈裹愈緊,進一步加一層,衝一排逼一路,陳某料定無可逃避,只望着兵多處馳突,身中矛傷三五,依然不肯退卻。捻軍趁勢報復舊怨,他又刀傷劍斫,計有六人。捻首恐怕他逸,迭發銅炮。中腰顛墮,顧謂從騎道:“灘者坍也,(氵隸)坍我要亡了。”年才二十有一。鴻章十分悼惜。同治加恩予諡,叫做“勇烈”。那吳氏聞到噩耗,哀毀骨立,自在意中;只爲得腹中一塊肉,說道:“陳氏宗祧,盡繫於此,決不敢死以負逝者。只是遺命靈柩,須歸葬山陽,不願在天長停頓,須與陳叔世銘商定。禮北也太脫略,總道一柩關係,有何急執,未曾與世銘提及。世銘因此挾憤,定要將勇烈的柩葬在天長。世銘見侄兒有個世職,他在同族裏面,可以操縱,實不願吳氏生男,奪他權利。預料吳氏最不願意的,是葬在天長,他獨大翻衆議,欲返天長。吳氏侃侃與爭道:“先夫有言,柩歸山陽。其生時不樂居天長,既死豈肯變志?必欲柩歸天長,且更附一柩,孤舟同去。”世銘受了侄婦搶白,愈想愈恨,十日間糾集了一班部曲,強將陳柩舁去。那吳氏對於陳某,爲國捐軀,總說是馬革裹屍,武臣大幸,倒也行所無事;況且一脈尚在,襲封授職,都是意中的事。不道世銘有此暴行,吳氏便暈絕倒地,婢媼圍聚喚醒,恚怒哀痛,胎先震動。急喚穩婆診視,據稱力弱將墮,維持至再,那男孩已付諸泡幻了。吳氏至此絕望,痛哭不復成聲,便道:“吾今不復生矣!”夜間既殉,年亦十有八歲。偏爲劉公銘傳此聞,令行部下,將勇烈遺柩,五百里外追返山陽。帶了世銘等,去見鴻章,說道:“忠臣盡忠,烈婦盡烈,這是綱常大義,外人何能措詞?這陳勇烈公臨難不屈,經大帥馳奏,朝廷特諡,死者沒有遺憾了。他妻子吳氏,爲着有孕,不忍復祀煢煢孤苦,觀者心悲。不意勇烈公叔父,名叫世銘的,糾衆劫柩,行同盜賊,以至吳氏胎墮身殞,頓使忠臣無後,烈婦含冤,不是罪在世銘一人嗎?”鴻章將世銘置法,在山陽擇地同葬。鴻章樂得專摺奏請,要建座雙忠祠顯輝顯輝。鴻章奉到準旨,一面交地方官剋期藏事。

    這雙忠祠是在勇烈夫婦的墓側,那勇烈的遺柩,自然與吳氏並窆。大衆感激銘傳,又感激鴻章,連陳國瑞也痛哭流涕。

    國瑞此時,已官至記名提督,浙江處州鎮總兵。幫辦清淮軍務,他卻自稱大帥。輕視長官,伺劉銘傳彼此互攻。將所部精銳,喪亡殆盡,卻被曾總督從嚴彈劾,將升階勇號,黃褂花翎,一併斥革。國瑞勉強奉令,依然截餉銀,劫餉鹽,無惡不作。最後竟強奪民婦,禁閉不放。經該婦家屬,在兩江督轅控訴。這民婦究是什麼人呢?正是:雲沉鐵騎功流水,風嚲金鈴夢落花。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七回譖成市虎金鑠廖玳梅信斷帛鴻玉殞姚修竹

    上回說到陳國瑞強奪民婦,被人控訴。這時國玳已是罷職復出。左宗棠、英翰、丁寶楨、官文、都興阿,都駕馭他不住,所以隸入鴻章部下。東捻、西捻,次第授首。國瑞依然開復原官原銜,暫在揚州居住。揚州是著名的煙花淵藪,倡條冶葉,攀折由人。那些楚館秦樓,絲管箏琶,昕夕不絕。國瑞半生戎馬,從不曾嘗着溫柔鄉滋味,此番勾留風月,真是東食西宿,到處尋歡。還有一箇舊友李世忠,也是邗上寓公,同國瑞一般嗜好。所以入則並席,出則聯鑣。這班勾闌中人,有這兩面護花幡,弄得一曲一綾,猶嫌不足。國瑞傍花隨柳,漸漸有點厭倦了。好在揚州多養瘦馬,梳頭裹足,別有一種手段,能使膚黧變白,民枯變潤,便是尺二蓮船,也變做凌波三寸。這種人不是貧女,便是難民,收來的時候,不過四百六百錢,一經修飾整理,一千八百的銀數,由你討價。這不是極好賺錢嗎?果然上等的姿首,大半爲鹽商弄去。連(衤尞)列棟,鬥寵爭妍,憑你怎樣虧空,他卻是少不來的點綴。揚州俗語說得好:“鹽商有五精:什麼坐轎的是債精,跟轎的屁精,家裏藏的是妖精……”

    同治以後,揚州鹽商,衰歇得多了。國瑞不惜重價,羅致這種瘦馬,環肥燕瘦,算得眼前樂境了。國瑞偏生着一項古怪脾氣,凡是幾次當夕的婦女,從此便令其閒住,或是作配部曲,或是釋放歸家,倒也慷慨得很。這日國瑞又同了世忠策馬過市,一爿小酒店裏,立着當壚女子,眉梭眼角,栩栩動人。雖則是脂粉不施,卻有天然丰韻。那酒店只有三椽矮屋,杯盤匕箸,凌亂雜陳。旁邊一座酒壚,擺着七橫八豎的几案。國瑞眼前一晃,趕緊勒住繮繩,向世忠遞個眼色,兩人從容下馬,自有從騎接去絲鞭,大跳步跨進店門,倒把當壚的驀然驚詫。原來這店主人,是個常州姓葛的,家裏是幾代仕官,到得這葛書麟,也是自幼讀書,偏他酷好冶遊,結識了名妓廖玳梅,將鉅萬家資,恣意揮霍。他卻幼喪父母,只有季父支持門戶,看他黃金虛牝,屢誡不悛,便給他房產田園,叫他自營生計。他樂得脫離羈絆,不到一年半載,早已金盡裘敝。幸虧玳梅有點積蓄,跟着書麟做了伉儷。衣食住三項,是免不掉的,閒居相對,自然坐喫山空。玳梅本是揚州人,帶了書麟來到揚州,尋訪那些手帕舊交,都勸他重張豔幟,說道:“你肯同我們一起相聚,便是衣服、首飾,傢俱開支,都可代爲擔待。若要與葛姓廝守一處,實在難以接濟。”玳梅毅然不允,同書麟商議,仿着相如臨邛的故事,開爿小小酒店,男親滌器,女自當壚,將就度日。本來這種酒店,有什麼生意?因爲文君丰度,佔盡揚州,每到一角夕陽,居然座客常滿。玳梅晨興暮寢,絕無幾微怨色。

    書麟着了犢鼻褌,傳杯弄盞,全換卻豪華面目。趁着晌午時分,沒有酒客,出去運點佳釀,只留一個玳梅管店。

    國瑞、世忠,醉翁之意,原不在酒,揀副座頭坐下,便呼酒菜。玳梅無奈,安放了兩副杯箸,說道:“用什麼酒?”國瑞道:“有白乾嗎?”玳梅從瓶裏傾出,在壺裏熨過,送了過去。那下酒的是一碟黃豆,一碟茨菰,一碟鹽蝦,一碟乾絲。

    國瑞帶飲帶看,知道店裏沒有男人,將玳梅自頭至足,平視一邊,真是巫山洛水,無此美人。因是第一次進門,不好同他兜搭。酒盡兩器,看見有個男子回店了,女子便向後面避入。國瑞看看男子,倒也眉清目秀,不像個廝養僕隸,猜不出是何等人物,會了錢鈔,上馬去了,卻暗中遣個幹僕探聽,這倆是什麼人?幹僕回說不是正式夫婦,那女子還是常州妓女出身。國瑞益發注意,思想這當壚女子,有時邀了世忠同去,有時一人獨去,三次五次,女子也有說有笑了。

    玳梅自從見過國瑞、世忠,旁邊有人告訴他:“國瑞是記名提督,家財百萬。世忠是實缺提督,家財更大。他們肯光降你店,你夫妻財星照臨了。”玳梅想到書麟賣酒,終究不是了局,趁着這個機會,託他們把書麟謀個位置,自己還好做點針黹補助,不強如市上當壚嗎?所以對着國瑞、世忠,無不和顏悅色。國瑞疑她有意,來往得格外加密。後來果然薦書麟到鎮江營裏當書記去了。玳梅本要同行,書麟叫他暫緩。國瑞想叫玳梅到家去住,玳梅執意不肯。國瑞料定事機成熟,不怕他飛上天去。書麟去了多天,信來要接玳梅。國瑞設計將玳梅誘到家中,叫侍妾將她灌醉,總道甕中捉鱉,網裏擒魚。不料玳梅模糊中,覺得國瑞近身,陡然驚醒,大哭大嚷,不肯俯從。國瑞仍叫侍妾勸她,許她作爲副室,一面致信書麟說:玳梅已得國瑞,碎璧不可復完;送他代價千金,叫書麟別聘賢淑。這種鑠金的計劃,都是幹僕想出來的。幹僕到鎮江投書,還在書麟面前道玳梅如何獻身,如何得寵,杯蛇市虎,使書麟不能不信。

    書麟回想玳梅從前在常如何恩愛,在揚如何纏綿,斷不至別未多時,遽爾易志。辭了差事,急急趕回揚州。先去見過世忠,將玳梅前後的大概,說了一遍。世忠道:“豈有此理!你姓葛的肯饒他,我卻不肯饒他。”趁着早晨未起,世忠帶了幾十名親兵,直奔國瑞。世忠滿想連玳梅一併縛住,那知國瑞牀上的,不是玳梅。問他玳梅何在?他說在馬房裏面。及至尋着玳梅,垢面蓬頭,迥非昔時模樣。世忠愈看愈怒,聲言解南京聽曾總督處置,將玳梅交與書麟,叫他到南京候質。剛剛船到中途,被國瑞侄兒澤培,挾衆圍住。世忠棄其妾婢,把國瑞藏匿舢板,親帶稟牘,來見曾督。曾督拒不肯見,遣武弁取一令箭,逼着世忠釋放國瑞。國瑞蜷伏艙底,飢憊已無人色。世忠道:“我叫國瑞嚐嚐廖玳梅的苦趣。”國瑞、世忠,俱交營務處委員審訊,葛、廖二人,亦來投案。曾督以世忠擅執大員,被劾奪職;國瑞強奪民婦,以都司降補;澤培革去監生;廖玳梅着葛書麟領回成禮,並令葛叔主婚,以報他不畏強禦,甘心從一的志向。

    國瑞經此一番挫折,依舊不肯改悔,弄到革職遣戍,死而後已。

    倒是葛書麟帶了廖玳梅回到常州,去尋季父。他阿叔遵照督諭,把兩人重新結婚。看得書麟比前老成,玳梅亦沒有變卦,薦他到蘇州吳縣裏去辦書記。書麟挈眷前往,自己進了縣署,玳梅卻住在金獅河沿,賃了三間精室,僱一老媼司炊。月夕花晨,玳梅每借絲竹自遣。有時書麟按拍,寫那倡隨的樂境。起初黃昏過後,鄰家聽見玳梅絃索,隱隱約約用簫聲來和。數日以後,晚間總有簫聲,如泣如訴,覺得異常悽婉。玳梅料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便問老媼:“間壁是什麼人家?”老媼道:“聽說姓姚,吹簫的是個小姐,名叫修竹,紗衫羅襪,玉立亭亭,三年前已經字人了,只是魚沉雁杳,還沒有來踐約。這小姐也講過曲巷的,所以將一腔幽怨,全從簫聲裏傳出。家中只有白女老母,朝炊暮汲,都仗着他一手,也算得是可憐人了。”玳梅自傷身世,不免灑了幾點痛淚。

    那老媼總喜歡多事的,對着鄰家道:“我說起你們小姐,連我們少奶都代他傷感。”修竹鬱悶久了,聽得有這知己,便要前來拜訪。玳梅也願得個良伴,彼此一見如故,居然車馬偕行,衣履易着,便是見了書麟,並不迴避。玳梅問他所字何人,他身邊摸出一雙佩玉來,說:“這是冤家的聘物呢。我當時還跟着老母,在教坊裏,生涯倒亦不惡。我想女兒家迎新送舊,總有色衰愛弛的時節,所以破瓜年紀,依然葳蕤自守。前年二三月裏,這冤家忽然尋到妝閣,語言伉爽,品貌溫和。我料他不居人下,暗中問他同來的人,說是姓李名傑,籍隸貴州,曾由參將,改授知州,分發雲南,此次因運銅入都,道經金閶,偶來一敘的。我卻暗暗納異,這一個文縐縐的人,如何保到武階三品?從此有點屬意,他對我也格外溫存。因而送客留髡,便成了有情眷屬。他閒時談起奮話,說他所保的參將,都是妹子讓他的。他父親曾官提督。妹子亦偕戍行,力大無窮;馳馬入陣,俱作男裝。不瞭解情況的,都稱他公子。年僅十四便代父衝鋒,二十至參將。他父親因爲迷離撲朔,終非結果,叫他易妝擇配。他便將戰功讓把阿兄,抑鬱而歿。還說這妹子坐蓐的時候,鄰近金剛寺適遭回祿,有火球滾出大殿,飛墜署中,紅光燭天,遂生吾妹。有人說是金剛部將轉世呢。他得了這個參將,不能徵寇,不能馭兵,照例改了文職。我想既有難弟,必有難兄,敬慕他的妹子,格外要想嫁他。他留連了幾日,私下問老母議價。老母是慈愛我的,只須我肯鍾情,倒也不計多寡。他卻慨許千兩,置我爲簉。惟因差事未竣,勢難攜我北上,在帶上解下這雙玉珮,算是作信。訂定二載後改官江南,再營金屋。我自謂此身得所了。老母總說爲期尚遠,叫我整妝見客。

    我卻同幾個文人騷友,品竹彈絲,從不曾隳入塵俗。諸客也知我有了李姓,頓覺門前冷落,車馬皆稀。我勸老母辭卻香巢,別圖枝借。今年正月,遷到此處,又是四個月了。兩載的舊約,果然辜負。惟去後沒得片紙隻字,究不知其人棄我,抑不知人已無存?我是刺繡、縫紉、浣濯、炊爨,都不能的,既要用老母的錢,又要費老母的力,如何過意得去?”

    玳梅只得再三慰藉,叫他善自保重。修竹口雖唯唯,心裏有無限的酸楚。自夏徂秋,奄然臥病。玳梅視同骨肉,替他稱藥量水,禱佛延醫。修竹瘦骨闌珊,暈渦全褪,勉強攬鏡自照,往往涕不可仰,手中還摩挲這玉珮,說道:“李郎,李郎!你竟做負心李益嗎?”玳梅相顧淚下。那生身老母,自然又憐又恨,又憤又悲。慢慢十月小陽,咳喘交侵,哪裏還支持得住?

    修竹自知不起,將一雙玉珮,一支洞簫,交與老母道:“女兒與李郎緣淺,不能再侍李郎。然李郎果在人間,絕不肯棄兒不顧。兒如死後,望以一珮殉兒,一珮仍存母處。洞簫系兒素愛,見簫便如見兒。若李郎日後尋來,一珮一簫,即爲紀念。兒棺勿釘勿葬,暫置尼庵。李郎情誼素深,還盼他撫棺一慟呢!兒是癡人,老母幸弗念兒。玳姊如同至親,老母要託你照顧的!

    ”玳梅一語一咽,修竹竟香消玉殞了。

    玳梅幫着料理身後,一一俱遵遺囑,將棺木寄在清涼庵裏。

    正在三七禮懺,忽然兩騎飛至,那老母還有點認識,前面的便是李郎,後面的叫做王南卿,是當日同在歌筵的。李傑望見繐帷素燭,遺像宛然,早已匍匐在地,哭不成聲了。這時書麟也在庵中,向李傑宛轉相勸。李傑總連呼辜負,及問他勾留何處,他說:“銅差回省。苗衆蠢動,道途多梗,文報不通,連他改省的文書,一年餘才能得復。趕緊水陸並進,已是人間天上了!

    ”李傑卜葬於虎丘山側,並邀老母養贍終身。老母將一珮一簫,如言交代。李傑送了書麟一方印章,鐫着十四個篆字,是“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邊款署的“鈿閣”。書麟知道是梁千秋家的韓約素,載在周櫟園印人傳裏,說是極可寶貴的。這印人傳如何說法,韓約素又是何等樣人?正是:裙釵別具陶容力,金石無忘刻畫功。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八回韓約素剝章工品石顧二孃制硯小題銘

    上回說到鈿閣女子,便是梁千秋侍兒韓約素。這梁千秋名裹,原是揚州人氏,寄居南京,以刻石見重於時。大都脫胎何主臣的,有什麼“努力加餐”、“痛飲讀騷”、“生涯青山”

    等類,這幾塊章,大衆卻評他似何。然千秋也不肯輕易替人奏刀,有時還託兄弟大年代斫。自從得了約素,便將一生絕技,盡傳於韓。約素自署鈿閣女子,尤自矜重。入印譜約不滿十方,周櫟園印人傳中,有一段書鈿閣女子圖章前道:鈿閣韓約素,梁千秋之侍姬,慧心女子也。幼歸千秋,即能識字,能擘阮度曲,兼知琴。嘗見千秋作圖章,初爲治石,石經其手,輒瑩如玉。次學篆,能鐫,頗得梁氏傳。然自憐腕弱,不恆爲人作,一章非歷歲月不能得。性惟喜鐫佳凍,以石之小遜於凍者往,輒曰:“欲儂鑿山骨耶?生幸不頑。奈何作此惡謔,又不喜作巨章,以巨者往。”又曰:“百八珠尚嫌壓腕,兒家詎勝此耶?無已有家公在,然得鈿閣小小章,覺他巨鋟,徒障人雙眸耳。”餘倩大年得其數三章,粉影脂香,猶繚繞小篆間,頗珍祕之。何次德得其一章。杜荼村曾應千秋命,爲鈿閣題小照,鈿閣喜以一章報之。今併入譜,然終不滿十也,優鉢羅花偶一示現足矣。夫何憾!與鈿閣同時者,爲王修微、楊宛叔、柳如是,皆以詩稱。然實倚所歸名流鉅公,以取聲聞,鈿閣弱女子耳,僅工圖章。所歸又老寒士,無足爲重,而得鈿關小小圖章者,至今尚寶如散金碎璧。則鈿關亦竟以此傳矣。

    嗟夫!一技之微,亦足傳人如此哉!

    約素跟了千秋,刓章品石,閨閣中極爲難得。這約素生長白下,曾在秦淮水榭裏,住過幾年。千秋久負盛名,同楊龍友、藍田叔,俱稱莫逆。有時花間買醉,看這盈盈雛婢,弱不勝衣。

    千秋常嘆道:“若個可兒,淪落風塵,不是很可惜嗎?”龍友慣做撮合山,叫千秋移根而去。千秋橐金正在充牣,果以二百鐶購約素。約素憎千秋年老,每問龍友何日可除官?龍友輒漫應他。到得千秋寓裏,只有些禿毫殘墨,零紈繼素,並無珍重品物,知道他是個塞士。又看他穿的是輕衫,戴的是幅巾,又沒有紅袍紗帽的氣象,才知道受龍友的賺了。幸虧千秋教他琴曲,漸漸有點領會“小紅低唱,白石吹簫”,這是何等的風流呢?千秋料他聰明伶俐,決計傳授他篆刻。起先是教他治石,方的、圓的、扁方的、橢圓的,相質造形,別有天然的風趣。

    鏡臺粉盝邊,陳列這種累累怪石,也算是閨人奇品,他終日撫弄這石,磨光刮垢,千秋總說美人心細,才能夠妥貼不頗。他把各種石質,都辨明白了。千秋更教他學篆,謹嚴精審,楚楚有致;上追秦漢,尤爲古雅奇崛。慢慢教他章法刀法,又把他題個號叫做“鈿閣”。約素是聰明不過的,況且千秋家藏的印譜,填委箱篋,觀摩一番,領會一番。千秋有時也令約素代刻,那代千秋刻的,是恪守何法,一絲不走。邊款署着“鈿閣”的,卻是風華旖旎,望而知爲閨人手澤。品評的還說約素所作,勝過千秋,真是不可思議呢!

    然大凡容易傳名的,一是布衣,一是方外,其一便是閨秀。

    “布衣”兩字,是高尚的,不應試,不赴召,並不自命隱逸,又不下伍屠沽,這不令人可敬嗎?“方外”兩字,是閒適的,超出塵俗,打破情緣,或名士逃禪,或達人皈佛,這不令人可重嗎?“閨秀”二字,是香豔的,屏除豪華,解脫寒儉,或半聯嘉耦,或得事才人,這不令人可羨嗎?但是布衣、方外,在山巔水涯茶餘酒後,還能彷佛相遇,推襟送抱,可以求他一點作品。那閨秀是門深似海,便有一二技藝,也不輕易示人,什麼守禮教呢,避嫌疑呢,便算輾轉得來,不過幾句詩,幾筆畫,還不知道真的假的。象韓約素的刓章品石,卻是難上又難。約素倒並不受千秋的拘束,只要所求的人不俗,所刻的石不頑,他也乘興爲之,愈纖愈妙,否則便難說了。千秋的朋友,最聯絡的是楊龍友。龍友卻雅善周旋的,在千秋書房裏,調脂弄墨,剪素裁縑,約素都在一處。有時一幀繪就,沒有押腳圖章,約素揀塊佳凍,鐫着一兩字,蓋在下面,龍友嘻嘻的籠袖而去。

    其次要算田叔,沒有龍友這樣取巧,卻用畫幅交易的。周櫟園同千秋,向不相能。《印人傳》裏,對着千秋,頗有一點微詞,說他印品不高,爲勢所劫。其實只爲着幾塊印章,千秋未曾報命,南都俶擾的時候,不知流落何所了。櫟園從此修憾,反託千秋的兄弟大年,代乞約素。約素並不推卻。《印人傳》裏,有這閨秀,可以稱爲創格了。後來千秋即歿,約素斷刀棄石,佐理家事,不復有這閒情別緻。在櫟園譜中,蒐羅不到十塊,這要算得矜貴呢。

    乾嘉的老輩,有了韓鈿閣的章,還要有顧二孃的硯,才稱雙絕。顧二孃住在蘇州專諸巷裏,他的祖父顧子昂,雖則是個古董家,生平卻有硯癖,家裏大小的硯,藏着不少。二孃只有十餘歲,便喜歡摹拓硯銘,揀選硯材。那幾塊最古的元硯、明硯,算是二孃一種範本。究是哪幾塊呢?

    元武宗皇后硯:硯背刻豐身小像,音綴峨冠,旁有“珍哥自寫小照”六小字。按珍哥爲元宣慈惠聖皇后名真果,一作珍格,皆譯音通轉也。珍哥爲弘吉喇氏脫憐王子迸不刺之女,至大三年冊爲皇后,泰定元年十一月崩。硯作長方形。

    明宋學士澄泥硯:面有池,覆一小蟹。背題銘雲:“泥以水清,硯以火成,水火既濟,質樸文明。銜華佩實,一世橫行。

    ”硯作圓方形,無棱。

    明衡山硯:硯背有唐寅所畫蓮坐佛像。沈周銘曰:“歡喜心,自在相。居極樂,壽無量。”硯作長方形。

    明白石翁硯:硯背鐫白石翁小像,上橫小篆八字曰:“白石翁七十六歲像。”自贊雲:“茂松清泉,行歌嘯坐。逍遙天地,一拙自荷。”紀年爲己未秋七月。硯作長方形,四周渾圓無角。明衍周硯:硯面深凹,左角有八分“斷碑”二字,下有“衍周”篆書二字。右角銘曰:“身可存,心不辱。藏三年,化碧玉。”背即斷碑十七字。大約吳越時石,硯形正方。

    明梅花硯:硯背鐫老梅一干。右角小字兩行雲:“萬曆丁丑十月之望,沈襄爲五槐內史寫於梅雪齋。”邊有行書“博雅堂珍祕”,下署“項子京”。硯極大,長方形。

    明白石硯:硯面中凹裂成一縫。濟南邢侗銘曰:“綏山之桃,化爲石,沉波濤,水舂沙蝕堅不銷。圭角偶爲鮫人得,遂琢爲研登書巢,尚有靈液濡霜毫,系周圍鐫於四匝者。”硯背則養真居士八分書銘。硯作桃子形,頗古雅。

    明水繪園硯:硯面有波磔紋,背鐫水繪園圖。樓臺花木,纖細可辨。角有篆書“水繪園”三字,下一小印曰:“巢民。

    ”硯形橢圓,不假雕琢。

    當時子昂便自署寶八硯齋。二孃的父親,也能識硯,什麼石鼓硯、亭林硯,又添了幾塊。二孃心領神會,專心辨石築硯,不是端溪老坑的硯石,從不肯輕加青眼。他在寶八硯齋居住,琳琅滿目,都是硯石。二孃只將鞋尖輕輕一點,已知道石質的優劣。那鞋尖銳如菱角,細如蘆管,撥弄這些石料,把他如宜僚轉丸一般,大衆都稱他絕技。幾個文人學士,藉着摻摻女手,留這文房清供。二孃亦不靳解刃。偏有附庸風雅的,你也一塊石,我也一塊石,要銘要款。二孃看得不耐煩,讓他壘做假山,究竟未曾一顧,所以生平制硯,不及百方。康熙南巡江左,二孃將秦磚割制,一塊刻出“天子萬年”四字,一塊刻出“子孫永昌”四字,由蘇撫進呈睿覽,賞過文綺兒件,二孃的聲價,頓然增加數倍。二孃本有田園,可供饘粥,並不仗着此技度日,居然得邀宸眷,益發看得鄭重。京邸的侍從,省會的督撫,都因罕而見珍,寶貴得過於珠璧,市上自然絕無僅有了。到得乾隆季年,杭州何春巢承燕,在金陵古董鋪裏,得着一塊硯石,確是二孃手澤,硯背鋟有劉蔥一詩道:一寸干將切紫泥,專諸門巷日初西。

    如何軋軋嗚機乎,割偏端州十里溪?

    後面跋雲:“吳門顧二孃爲制斯硯,贈之以詩,顧家於專諸故里故云。時康熙戊戌秋日。”自劉至何,相距已七十年,春巢購了這硯,歡喜得很,因素工倚聲,也填詞一闋,附於硯橫。詞名《一剪梅》道:玉指金蓮爲底忙,昔贈劉郎,今遇何郎。墨花猶帶粉花香,自制蘭房,佐我文房。

    片石摩挲古色蒼,顧也茫茫,劉也茫茫。何時攜取過吳閶,喚起情郎,吊爾秋娘。

    此詞載入袁簡齋《隨園詩話》。簡齋爲着二孃,將劉、何兩人一詩一詞,都附驥以傳了。康熙時代的顧二孃,一直傳到乾隆,不過留個姓名罷。那“寶八硯齋”的元硯、明硯,同那石鼓硯、亭林硯,漸漸流散出來,阮雲臺也得着,畢秋帆也得着。你刻上一方珍藏的圖章,他刻上幾行寶貴的題跋,百年以來,屢易其主,拓本倒愈多愈雜了,作僞的愈摩愈像了。顧二孃雖則是清初的人,大衆仰慕“閨秀”二字,不靳重價,況且康熙時代的老臣耆獻,都藏着二孃一硯。所以北方更比南方難得。猶記高江村題着銘詞道:丁巳己巳,凡十三年,夙夜內直,與爾周旋。潤色詔敕,詮註簡編,行蹤聚散。歲月五遷,直廬再入,仍列案前。請養柘上,攜舊林泉,勳華丹房,勞勩細旃,惟爾之功,勒銘永傳。

    這種風氣,居然傳到滿人身上。成容若侍衛呢,法時帆祭酒呢,連成親王永璟,一律有此嗜好。總以潤古雕今,借增色澤。隨園時候的尹望山、似村兩父子,卻也聚集得不少。後來東甫那彥成,工詩善書,算得風騷領袖,可惜他轉戰西北,做那淅矛炊劍的勾當,沒工夫來摩挲金石。到得兵氛掃淨,偃武修文,他竟補了直隸總督。這時延賓開閤,卻也不下阮畢。一間簽押房裏,不但夏鼎、商彝、秦碑、漢碣,羅列井井,便是元硯、明硯,都編着字號排列。幕府裏的人,認得是“寶八硯齋”的遺物。顧二孃還鐫着題銘,只有一塊是顧二孃築的,卻系江村供奉時所用。東甫治事有暇,最喜臨池染翰,今日試這塊硯,明日試那塊硯,忙得僮僕拂箋研墨,都來不及。東甫這衙門裏,外面戶屨常滿,內裏只有一位太夫人,連夫人公子,均在京寓。況且京津密邇,有時趁着覲見的便,偶然小住。對着太夫人,卻異常孝養。這日晴窗春暖,勾當了幾件公務,依然要揮毫落紙了。僮僕已鋪設停當,東甫捲起衫袖,擎着大筆,一幅紙尚未寫完,內室裏老媼,忽然傳太夫人的命,來請東甫。

    東甫不知何事,丟掉了手裏的筆,整整衣服,慌忙走進去了。

    正是:得意疾揮看帶草,忘憂坐對報開花。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十九回高牙喋血疑案投繯遠道歸魂哀情隨溷

    上回說到那總督的太夫人,傳命來請總督。總督踏進內室,向太夫人請過了安。太夫人道:“皇上叫你總督直隸,幹什麼的?”東甫摸不着頭腦,說道:“兒子在任上,雖沒有功績,卻是勤政愛民,不敢辜負天恩的。”太夫人道:“表彰節烈,不是你分內事嗎?”東甫道:“紳士呈請的有專案,州、縣總呈的有匯案,這是照例的事,兒子並沒有疏忽遺漏。”太夫人道:“哼哼,等到衙門裏來報,都是有財有勢的。這些貧家小戶,湮沒不傳的多着呢!”東甫道:“兒子去通飭各縣採訪局紳士,認真辦事。”太夫人道:“現在有件事,有個人,比紳士採訪得清楚呢。”東甫道:“到底母親爲着那一件事,不妨明諭兒子。兒子自然謹遵慈訓的。”太夫人道:“是呀,我們滿洲人只知道報答主子。如今染了漢人的習氣,讀書寫字,獵取科第,做了封疆大臣,還要沉溺在筆硯裏,吏治民情一概不顧。你還對得起皇上嗎?我不耐煩同你細講。”回顧隨身的老媼道:“你對他說說罷,總算替那人伸冤。”老媼起初不知太夫人爲什麼發怒,後來叫到她身上,才覺得前日閒談的疑案,要發作了,還遲遲不肯直講。東甫催她快說,她才說道:“小婦是保定南村人。鄰居有一莫姓,向來是務農的,男子前年歿了,剩下一子一女。家道倒也小康。因爲無人耕種,僱了幾個傭工。內中有個傭工叫刁實,最得主母寵愛。漸漸同臥同起,各傭拿着主母的話柄,由一而二,由二而三,沒有一個不染指了。兒子年紀已經長成,自幼聘定的婦家,叫媒人前來催親,草草迎了媳婦回來。依然同這班傭工混在一起。媳婦雖是鄉村人家的女兒,倒是性情貞靜,不妄言笑;有時看見阿姑的痕跡,她總有意規避,不是在廚下,便是在房裏。阿姑恨她古板,嫌她呆笨,滿嘴說她懶惰,她也從不辯白。這日正是下午,阿姑在房洗澡,她去替阿姑傾倒浴湯,誰知浴盆裏一男一女,一個阿姑,一個便是刁實,赤裸裸一絲不掛,她見了很難爲情。這姦夫淫婦,卻還行所無事。過了幾日,兒子進城去購物了,阿姑同刁實串通,叫刁實夜間到媳婦房裏,幹那無恥的事。媳婦料定丈夫去後,必有變故,卻暗暗將衣褲鞋襪,縫成一片。阿姑恐防媳婦不願,夜飯時候灌了媳婦幾杯酒。媳婦推着醉去睡了。阿姑虛掩着中門,讓刁實可以進來,自己卻別尋傭工取樂。

    正在濃睡,忽聽媳婦房裏,大聲呼救。阿姑知事不妙,怕得驚動鄰里,套上單褲,赤着膊,趕進媳婦房門。刁實正壓在媳婦身上,替她解剝衣紐。阿姑料是媳婦不從,帶說帶勸的拖開刁實。媳婦總道阿姑前來解圍,不道阿姑反將媳婦衣紐撕開。刁實想乘勢輕薄,媳婦照着刁實一掌。刁實一時性起,將媳婦拳打腳踢。阿姑不但坐視不救,反問她從與不從?媳婦力竭聲嘶,情願求死。阿姑恐她告訴兒子,告訴母家,恰好幾上有刁實解下的腰帶,用力在媳婦頸上一勒,自然嗚呼哀哉了。次早叫刁實去報知母家,只說急病。兒子是極孝母親的,不敢多說,只是痛哭不止。母家只有弟兄,光景也很寒素,人材也很孱弱;明知道內中別有黑幕,若是官衙訴訟,又要費銀錢,又要費工夫,地保差役,哪一個肯白使的?況且貧富不敵,說到人既死了,母家也不追究,只要從豐棺殮,延僧超度。阿姑本來是恐慌得很,聽到母家不來干涉,她便一概答應。出殯這日,鄉下還搭臺演戲呢!遠方的人,不知道原因,還羨慕媳婦的榮耀。

    近村的人,沸沸揚揚,不過說阿姑淫毒,媳婦貞烈罷了。看見母家尚是隱忍,旁觀事不幹己,哪個來代她昭雪?小婦在村裏,貪看了一兩日戲,所以逾過假期。老太太問起,才把這疑案談談,不知老太太何故要驚動大人?”東甫聽罷,問道:“這事是真的嗎?”老媼道:“真的。”東甫道:“你可作證嗎?”

    老媼道:“可以。”東甫對太夫人,又請了一個安,說:“兒子明白了,出去辦罷。”太夫人道:“去罷。”東甫出來,派中軍去傳保定府上院,叫他速飭清苑縣,赴南村親提莫姓民婦,傭工刁實,解轅候審。保定知府奉了當面嚴諭,也無從探聽消息,只得專差下縣守提。清苑知縣更不知來意,趕緊下鄉,將這男女兩犯,上了鐐銬,星夜起解。村裏的人,料是東窗案發,卻猜不出這樣被制臺知道,這等嚴厲。知縣帶了犯人上府,知府連知縣一併申送督轅。

    東甫見了知縣說道:“貴縣知道這案始末嗎?”知縣道:“卑職奉檄提人,未敢擅訊。”東甫道:“犯人今日寄監,明日早堂,煩貴縣帶犯祗候。”一面令知按察使、首府會訊。

    次晨二堂上擺設三副公案:中間是總督,左邊是按察,右邊是首府。清苑縣上堂行禮。中軍傳鼓開門。民衆觀審的,約有數百。傳諭不準喧譁羅唣。點過犯人刁實、莫伊氏的名,由首府先問了幾句籍貫、職業的例話,總督便向刁實道:“你快把如何通姦主母,起意殺人的實情供上來。”刁實四面一望,沒有原告,自然隨嘴抵賴。那堂後早走出白髮青裙的老媼來,把莫伊氏同刁實的劣跡,一五一十,宣佈大衆,按察使同府縣,才之恍然大悟。莫伊氏早認得老媼,是同村的陳家嬤嬤,在總督衙門裏服役的,此案有她作證,要一點不認,是不能了。當堂認了通姦是實,對媳婦卻認個刁實圖奸不遂,羞忿投繯,她卻並非同謀,希冀逃個死罪。知府開了供折,送那總督閱看。

    那總督諭清苑縣,補提莫範氏家屬,隨帶莫範氏屍棺,責成首府督同首縣,訊實按擬。知縣哪敢怠慢,又去提了範雲、範霞對質。莫伊氏總咬定自縊,清苑縣命仵作開棺檢驗,莫範氏確係勒斃,填明屍格,擬定刁實強姦烈婦致死,應斬立決。莫伊氏謀斃卑幼,應絞監候。那總督不以爲然,說道:“伊氏不爲丈夫守節,與莫姓恩斷義絕,範氏不得以卑幼論,合應立絞。

    ”照這樣附片奏請,朝廷居然批准,就地行刑。高牙大纛的旁邊,灑了幾點惡血,一場冤案,仗着那老夫人昭雪了。那總督還將範氏專請旌表,建坊入祠。那老夫人才了卻一樁心願。

    這首府本來姓唐名樸,號叫漪園,從翰林外簡知府。此番承審這案,長了許多見識,增了許多經驗,因此卓異入都,不到二三年,升做江蘇按察使。這江蘇是東南大省,蘇州首府附郭的,有長洲、元和、吳三縣,均需幹才上考,才補這缺。論到每年收入,廉俸外實也不少。但須串同胥吏,魚肉農甿,踢斛凌尖,希圖中飽,算得斂錢的上策。若是存心一個“高”字,加着一個“慈”字,怕不清風兩袖嗎?從前有個元和馬知縣,帶着孺人弱女,由大挑補了這官,甫過中年,遽捐館舍。他原籍又是甘肅,一棺萬里,如何能夠歸葬?煢煢母女,賃人廡下。

    初時年家僚友,還有一點津貼,隨來的長鬚老僕,出去經營負販,尚好勉強度日。老僕又客死了,年家僚友又星散了,母女兩個,牽羅補屋,掃葉添薪,自晨至昏,全靠着十指生活。年豐的時候,已是數米而炊,一遇兇災,竟至欲炊無米了。女兒名叫瑜姑,看着老母飢寒交迫,心中着實不忍,卻又療貧無策,援手無人,便泣向老母道:“女兒長成十六歲了,若是男子,還好奮志科第,恢復門祚,母親尚有享福的希望。偏偏是個女身,親恩是無可報答。女兒願學嬰兒不嫁,做母親膝下的長伴,不料米珠薪桂,害得母親衣食不周,這真是女兒不孝了!女兒左思右想,只有鬻身做婢,得資養母,纔好稍酬罔極呢!”老母道:“爾父一行作吏,爾若作婢,不是貽泉下人羞嗎?”瑜姑道:“女兒矢志自愛,決不貿然失身,有玷門戶的。”老母無計可使,只得含淚允諾。

    這消息傳了開去,媒媼沓來紛至,戶限爲穿。老母愛惜瑜姑,左也不允,右也不肯。瑜姑面貌原是秀麗的,性情原是溫婉的,加着筆墨娟靜,針黹嫺雅,所以人人想捷足先得。最後媒媼偕一老嫗,前來平視,說道:“某太太需購一婢,只要青年美貌,不靳重價。”老母尚猶豫不決,瑜姑慫恿老母,說:“有八百金的厚聘,足以養生送死了。”老母道:“你看他言甘幣重,怕不是誘我嗎?”便同媒媼說明,須要送女前去,拜見主母。媒媼並不唆拒,到得銀契兩交,帶着母女同行。穿街過巷,走了一程,只見一所極大院落,門無司閽,庭無傳達,走進裏面,大有猧兒吠客,鸚哥喚茶的光景。一面走,一面想,知道不是善地。那巍然高坐的主母,頤指氣使,一點沒有大家風範。彼此相見,也故作驕人的態度,獰笑道:“你去罷,你女即是我女,你可放心。”馬伕人並不打話,只望着內室的陳列,都是管絃絲竹,後堂隱隱約約,有幾個粉白黛綠的,嘻嘻談笑,益發起了疑心,便向瑜姑道:“善事主母,我再來視汝,汝勿念我。”瑜姑涕不可仰。馬伕人以目示意,快怏的跟了媒媼出門,便要還銀毀契。媒媼說他兒戲,豈能任你反覆?

    兩人正在口角,前面唐按察的儀從來了。馬伕人攔輿呼冤。

    唐按察約略一問,叫把媒媼帶住,交三首縣立時查辦,叫馬伕人歸家待質。三首縣提到妓家行首,科他買良爲娼的罪,身價充公,房屋發封,還要驅逐出境。唐按察對着三首縣道:“這事卻辦得爽快了。但是馬伕人同小姐,沒有結束,難保不再有他事發生。我們救人不救徹,畢竟有點遺憾。況且馬小姐的父親,金章墨綬,同諸君先後同僚,睹此煢煢,諒不忍聽他淪落。

    諸君身爲民牧,平日容奸養惡,略不究詰,若非馬伕人機警,不是使仕宦閨秀沉入陷阱嗎?我也不來責備諸君,請各捐俸五百金,也算謝過,也算贈嫁。”三首縣自然照送。唐按察對馬伕人道:“你將這一千五百金帶家去,連充公那項,已有二千餘金了。我替你擇個佳婿,使你可以靠老,不要再受人哄誘呢。

    ”馬伕人同瑜姑磕頭致謝。

    按察正在輪考月課,出個四書文題,是“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子妻之”。內中蔣瀛一卷,有幾句道:“誰爲姻婭?

    公治長也。誰爲媒妁?衛武公也。”按察傳學師問這蔣生有否結婚?學師查復蔣生,年只十七,是吳縣學生員,家貧力學,並未訂姻。按察笑道:“我來做個衛武公罷。”將課卷拔列第一,命吳縣知縣,同吳縣學師作伐,向馬伕人致意。馬伕人歡喜非凡。這陶生又拜了按察老師。按察道:“汝岳母的苦情,你總知道了。將來合巹以後,須得從優侍奉。汝岳父原籍過遠,便在蘇州,擇一佳地,把那遠道歸魂,有所附麗,這是你子婿的責任。汝岳母奩資有了,我贈汝五百金,作爲婚費。汝總要有志向上,纔不負我一番的培植。”蔣生唯唯而退。兩家在閶門裏租了房屋。結婚這日,除兩位冰之外,還有幾個馬知縣舊同寅,一班蔣生的同案,都來道喜。郎才女貌,一對璧人。連馬伕人也象服笄珈,指揮一切。到得夜闌人靜,喜媼扶了馬小姐歸房,蔣生亦從容辭了岳母,踱進房裏。這時燈花含笑,爐篆添香,聽了戛然的帳鉤聲,早成就了百年姻眷。

    從此三人團圝一室,式好無尤。馬伕人提起唐按察的大恩,叫蔣生總要竭力圖報。蔣生道:“我們靠着唐老師,使我溫飽讀書,並不算喫苦呢。”女婿聽得那陶雲汀陶老師,纔是真苦,所以他體恤寒土,不遺餘力,如今已升到兩淮運使了。這雲汀苦境,究竟怎樣呢?正是:齏粥生涯名士淚,梅鹽事業相公才。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回停紅燭洞房誤僚婿坐黑車永巷識閨娃

    上回說到陶雲汀耐苦讀書,漸漸揚歷清要,帶挈他妻室封了夫人。這雲汀卻單名一個澍字,是湖南安化縣人,父親在日,曾經同朱家訂婚,聘定的是大小姐,由紳士徐校官蹇修。那時陶家甲第連雲,田盈阡陌,朱家還是仰攀的。不道陶老殂謝,雲汀還在髫年,寡婦孤兒,任人侵蝕,陶老太太又棄養去了。

    雲汀三年讀禮,已經擔石無儲。雖然補了縣學生員,真是斷粥畫齏,異常清苦。

    徐校官看雲汀年逾弱冠,向朱老提議迎娶。朱老耕三餘九,居然坐擁倉箱。這位大小姐滿口肥甘,盈身羅綺,享用是久慣了,聽得家中傳說,陶家景況,朝不保暮,早經不願出嫁。偏是朱老礙着徐校官的面子,不好不允,只得來同女兒商議,叫她權時忍耐,靜候將來發達。還說:“讀書人魚龍變化,是料不定的。”大小姐一句不聽,總說:“要我嫁陶,除非覓死!

    ”蓬頭垢面,不梳不洗。吉期一日近一日了,朱老如蟻旋磨,弄得來毫無計劃。諸親百眷,也沒人替朱老設法。朱老將妝奩一切,是整備好了,只是屆時無人上轎。陶家雖則是寒士,還好金錢解決。徐校官究是紳士,他只要向知縣動一張紙,連我這監生都保不住呢,這女兒還是要斷歸陶姓,徒然喫一場惡官司。轉來看看女兒,依然臥牀不起,淚眥承睫,朱老防她真要自盡,也不敢強逼她。家中有一位二小姐,原是從婢女收養的,朱老因她聰明端重,算做女兒,也字與鄰村錢姓。錢姓家境充裕,算是鄉間首富。他兒子又美如冠玉,大衆都羨慕二小姐的福氣,大小姐不免妒而且怨,如今趁這個題目,總想朱老與陶姓解約,別尋嘉偶。朱老又不敢嘗試。二小姐看得朱老這樣着急,便暗對朱老道:“女兒不是不識羞,看這大姊姊厭薄陶郎,不過爲一‘窮’字。女兒聽得陶郎有聲庠序,焉知後來不得科第?大姊姊是不能回心轉意了。女兒幼小是極苦的,承蒙父親抬舉,始有今日,便是嫁到錢姓,深恐無福消受。現在父親無法對付陶姓,不如將女兒替嫁,一則可救父親的急,二則可愈姊姊的病。若果女兒命好,陶郎不是下流的人,也會做官做府。

    否則嫁往錢姓,憑你銅山金穴,也要用盡的。”朱老聽罷,顫巍巍的跪下道:“謝謝你二小姐,真是我救命恩人了!”這消息傳到大小姐耳朵裏,還說:“妹子願嫁陶郎,將來不可看我眼饞。”又到錢家來說破:“若陶郎飛黃騰達,憑你五花官誥,我也不想奪他。只是我的妝奩,她卻不能受用,須要父親另辦。

    ”二小姐叫朱老不必置備。朱老只用了兩箱一桌,草草完了婚事,箱裏卻裝了二百兩紋銀。二小姐到了陶家,靠着徐校官代爲張羅,鼓吹彩輿,並不十分簡褻;寥寥的幾個賀客,粗餚魯酒,算是熱鬧一場。後來送入洞房,高停紅燭,雲汀回觀新婦,豐腴裏面,還摻點秀娟的樣子,着實心慰。二小姐對着陶郎,亭亭玉立,眉目威棱,知道蛟龍不是池中的物,雙心一襪,自然樂甚畫眉了。

    二小姐過了幾天,看得雲汀家中,除卻破硯殘書,確係徒存壁立。暗想:“大姊姊到此,真是一刻難捱呢。”她卻親操井臼,數米量柴,還要親進羹湯,調養雲汀的身體。雲汀雖不在意,卻從不聽見新婦提起“歸寧”二字,未免有點疑心。有時朱老進城,偶然來看望女兒,並不十分親熱。雲汀只爲新婦溫柔,倒也毫不計較。這年是朱老六十大慶,雲汀夫婦,備了禮物,親去祝嘏。朱老雖在鄉下,鋪設得花團錦簇,長袍短套,蹌濟一堂。雲汀勉強周旋,見那錢姓的僚婿,翩翩裘馬,大衆都去趨奉他。雲汀在外面閒步,聽得廊下聚着僮僕,指指觸觸,叫他丫婿。雲汀回步進廳,裝出嘔吐的樣子,託人傳語內室,叫小姐同歸治病。二小姐總道是真的,及至回到家門,看雲汀並沒有什麼。雲汀將所聞的話,婉問新婦,還說:“若有隱情,不妨明示。我同你名分已定,決不以貴賤易妻。”二小姐被他盤詰不過,才把舊事說了一遍,還道:“自傷賤質,有玷郎君。

    將來別配高門,妾願退居簉室便了。”雲汀道:“岳父可認娘子作女,我豈不可娶娘子作妻?況有這樣的孝思,這樣的賢行,我方喜得佳婦,哪有另偶的道理?你不必介意了。你見了父親,萬不可說我知道,使他抱歉。”從此雲汀同着新婦,更加親愛。

    二小姐手背上,卻有一個肉瘤,像是筋絡拘攣結成的。雲汀問她緣由,她說:“幼時作苦,係爲磨柄所傷,自後炊汲辛勞,倒也並不加劇。”雲汀室有健婦,益加刻勵,經史以外,連那治河治鹽的書籍,無不寓目。二小姐典釵鬻珥,任他購買。次年秋間,果然登第,闈卷履歷上刻着妻朱氏,連朱老的監生頭銜,也都注出。朱老親送程儀。雲汀一路北上,複試、會試、殿試,鬧了一陣,請假回鄉祭祖,已是蟒袍補褂,朝珠烏靴。

    連那不通聞問的大小姐,一樣來送賀禮,喫喜酒。二小姐受了官誥,向大小姐格外謙抑。諸事齊備,謝了徐校官,別了朱老,挈眷入都去了。

    雲汀做了多年京官,照例奉旨外放。這時門生故吏,實繁有徒。還有鄉會的同年,衙門裏的同官,約齊分子,在湖南會館公餞。不知哪一個,第一齣點了《雙冠誥》。雲汀在席上,潸然淚下,大衆都想不出緣故,只有老同鄉知道那段公案的,說道:“真正疏忽極了,雲汀家的碧蓮姊,不要招他見怪嗎?

    ”雲汀由道而司,由司而院,官到兩江總督,歿諡“文毅”。

    那二小姐封階一品。朱老還得着貤贈。大小姐,少寡家落,全靠着二小姐照拂呢。這是後話。

    那日在湖南會館筵上,有個浙江御史,談起北京風俗,說道:“近來逛廟喝茶,比從前益發龐雜了。我家裏住着同鄉公車,他本喜歡在衚衕裏走走。我也公事忙,叫家裏供給他兩飯一粥。他有時不回來宿,當然在衚衕姑娘家裏了,誰去管他閒帳?昨早他清晨敲門回家,我還沒有套車,問他爲什麼這樣早?他對我說道:‘昨兒晚間,像個漁父入桃花源,又像個唐明皇遊月宮,恍恍惚惚,迷迷離離,到如今還不清醒呢。若說是夢呀,我四喜袋裏四十吊錢票沒了;若說是真呀,從來不曾見過這樣地方,遇過這樣排場。’我聽他說得古怪,門也不出了,客也不拜了,只問他怎麼起因?怎麼結果?他說:‘昨晚原有兩個同年,約在衚衕裏看牌的。同年叫我在茶館裏等着,我不過暖壺茶坐坐罷了。因爲要個煤紙抽菸,問茶博士伸伸指頭。茶博士道:‘三呀,在下面候着呢。’引我到一輛車邊,車伕招呼上去,便將四面車布遮滿。只聽得驢蹄橐橐的響,約莫一兩刻時候,還不停止,我強把車布拉開一角,只見天昏地黯,漏出幾點星光,黑魆魆四面都是樹林。我急喊車伕,絕不答應,驢蹄卻走得越快,我只好聽天由命。轉了兩個彎,車就不動了。車伕先下轅來,像是叫門聲,門呀的開了。車伕拉我下車,向門裏一推,早有宮妝雛婢,執着紗燈,曲曲折折在前引導,我跟在後面,低頭的走。黑夜裏看不出樓臺亭閣,只覺得階級高得很。到得裏面,像是閨人妝閣,帷幕衾枕,頗爲華麗。見有三十許旗婦起迓,握手笑語,纏綿繾綣,雛婢次第進酒進饌。旗婦笑問:‘用掌杯呢,用脂杯?’我也不解所謂,便說都好。他伸出兩隻玉手,叫雛婢篩酒掌心,沁入我口,卻有一種異香,直透丹田,已是神酥骨醉。後來還將紅色甜酒,吸在口裏,捧着我的兩頰,直哺喉際。那漆黑的雙睛,緋紅的雙靨,任我飽看。這酒還比前次的厲害,已弄得玉山頹倒,飄飄欲仙。忽傳外面呼‘爺來。’旗婦對着雛婢道:‘伏侍爺睡罷,我去去便來。’雛婢替我寬衣解帶,安置在美人榻上,雛婢也自緩結束。只覺得香風一陣,輸入衾際,偶加摩撫,滑不留手,蘧蘧一枕,真是莊生的蝴蝶了。到得一覺醒來,華燈四燦,入抱的換了那旗婦,香溫玉軟,又是別開生面。天色將曙,雛婢端上茶來,催我速起。我模模糊糊隨他擺佈,賞了他袋內的錢。他引我出來時候,還是昧爽,門外車子早候着呢。趕到茶店門首,我下車了,他車子也去了。我記得唐朝有個狀元,被虢國夫人禁住,四處尋覓不得。臨別時夫人送了他一張圖,叫他呈與玄宗,玄宗纔不追究。這連圖都得不着,地方都看不見,不是更祕密嗎?’我聽他說得這樣詳細,是魔窟,還是淫窟,倒可補到蒲留仙的《聊齋志異》、袁簡齋的《子不語》呢。

    諸位從前聽見過不曾?”一個同鄉翰林道:“這叫做黑車,京城裏多得很呢。你這都老爺,真是少見多怪。這種多是王邸裏的姬妾乾的,邸裏的便門,四通八達。一位王爺,後房下陣,多則近百,少亦十餘,王爺不是銅澆鐵鑄的,那裏分折得開?

    這年輕女子,丟他在長門永巷,好的做點活計,賣幾個錢,不到中年,憂鬱死了;不好的弄出這樣勾當,既好賺錢,又好得些入幕的賓客,供他娛樂。別有窮極的世襲。因爲俸祿不敷家用,縱容姬妾,做這事的,這倒也可遇而不可求,他一沒有地址,二沒有姓名,坊官知道了,也查不出,禁不來的。”有人詠黑車的詩道:一拂絲鞭日已斜,況留蘇幕四圍遮。仙仙彈指樓臺現,記得春深富貴家。

    曲徑通幽故故遲,雛鬟心事一燈知。羅襦親解聞薌澤,正是淳于欲醉時。

    朝朝暮暮忒模糊,雲雨荒唐事有無。歷遍離宮凡卅六,可曾補入十洲圖?

    花落花開亦夙因,回思往事已成塵。雲軿獵獵歸來後,日出姻銷不見人。

    御史道:“替轂之下,竟有這等事嗎?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要飛章參劾了。”翰林道:“你爲什麼這樣呆氣呢?我說一無住地,二無姓名,這摺子從哪裏做起?若說明王邸的姬妾,恐怕你這小小的御史官兒,要跑一趟口外,還是便宜的。否則空空洞洞,不關痛癢。徒然費什麼筆墨呢。我看算了罷,況是滿洲人家裏的事。他們防閒的何等緊密,不肯放鬆點子,卻還靠這黑車,讓我們嚐嚐異味罷。”御史義形於色說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丟官也肯的,出口也肯的。只不許這敗俗傷風的事,玷污貴族,擾亂禁城!”那翰林撲嗤一笑不響了。御史從會館散出去,把黑車的大概,約約略略上了一本。上面將錯就錯的,當做嚴禁娼妓,便傳諭五城,分頭查復。

    向來北京城裏,只有優伶的下處,設筵席,叫條子,便王公貴人也不諱的。若是狎妓飲酒,便算有玷官箴了。這些娼妓,又都是燕趙佳人,沒有婀娜苗條的丰度,倒也沒人賞識。漸漸八大胡同開闢起來,招引了一班南妓,笙歌達旦,翻出了一片新世界。把北妓的生意,固然奪去,連優伶堂子裏,也寥落得不少。優憐的相好,都是旗門子裏的,正在無縫可鑽,經不得御史這一奏,五城驅逐流娼,先從南妓入手,嗔鶯叱燕,打鴨驚鴛,各南妓逃的逃,匿的匿,坊官釘門的釘門,擇配的擇配,連北妓也受着影響。北妓是京直一帶的,離家既近,又好退避到天津侯家後等處。南妓受了這個打擊,還仗哪個保護呢?偏是有著名的大僚,爲着南妓幾乎鬧出一樁大案來。那南妓畢竟姓甚名誰呢?正是:不將姓氏埋香國,甘殉功名付教坊。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一回行雲流水毛子醉明窗檀板金尊珠兒離畫舫

    上回說到北京嚴禁娼妓,有個著名的南妓,小名叫做毛子。

    他仗着內務府英大臣英文的勢力,不但不收豔幟,反做了南妓的逋逃藪。英大臣本是世襲的官兒,年紀不滿三十,袍褂呀,靴帽呀,荷包、搬指,比他人着實漂亮。什麼玳瑁眼鏡、瑪瑙鼻菸壺、金飾計、翡翠帶版,色色齊備,冠沿上還釘着一顆大珍珠。毛子算是他禁臠,不許別客染鼎。其實只瞞了英大臣一隻眼睛,開筵留宿沒一樣不做的,只是不肯出局,恐怕撞着英大臣,這就不了。若在班子裏,隨毛子指東畫西,英大臣無不相信。毛子靠英大臣的名譽,同他客偷偷摸摸,還增了許多聲價。毛子唱的是南曲,穿的是南裝。英大臣每日午後下來,總須去坐坐。毛子鬢雲眉月,正在修飾,騰出這個空兒,無論什麼人概不招待,專伺候這位英大臣。英大臣雖則每月報效不少,卻未曾博得一宵親愛。或是趁着清晨未起,來圓一個好夢,或是遇着午睡方濃,來領一點佳趣。毛子放出手段對付,英大臣自然盡入彀中。這時五城雷厲風行,一班鴇母龜奴,個個縮項不出,只有毛子住在椿樹衚衕,依然酒綠燈紅,門前車馬。坊官飭役去探問,毛子自認是英大臣的外室。容留的幾個南妓,你也親戚,我也姊妹。坊役也不敢得罪,只得回稟本官。坊官要願自己的考成,再三挽人向英大人疏通,叫毛子偃旗息鼓,不可胡鬧。毛子那肯容納?早惱了陳都老爺陳元澄,說道:“英文職居親貴,如此逆旨庇妓,還成什麼體統?不是痛痛的懲戒一下,滿人更看不起漢人了!”有人知道這信,叫英大臣略爲防範,不如把毛子弄進府裏來住。英大臣道:“我們同毛子,不過行雲流水罷了。有什麼關係?他要參我盡參罷。”那人道:“大人對着毛子,既行過雲,又流過水,交情不是很濃厚嗎?

    毛子得事大人,也是他的幸福,爲什麼如此看淡呢?”英大臣道:“我便要納毛子,也須等他案參發動了,看這陳元澄有多少能耐。”陳都老爺起初這句話,原不過恐嚇英大臣,想他制止毛子,誰知英大臣助紂爲虐,毛子更覺耀武揚威。真正忍耐不下去了,還不敢十分傷觸,只在澄敘官方的摺子裏,帶了一筆。議政王看了,便有點震怒,想到:“北京這班官場敗類,宗室下流,走狗鬥雞,蒱摴飲博,還嫌不夠,要去做窯子的護花幡,這不是貽人笑柄嗎?英文是一品大員,不料又蹈此轍,我邸裏的澄哥兒,一向同他認識,恐怕也在一窩裏呢。”因此將摺子暫且擱過。不道幾個清流黨,你也一本,我也一本,越到後來,說得越厲害,指得越確切。議政王料定瞞不過了,只得叫坊官指拿毛子。

    毛子究竟是個妓女,駛着英文的風帆,一路順遂的過去。

    連日聽見爲他的事,愈鬧愈大,已經有點膽怯。英大臣來安慰他,說:“一切有澄大爺做主,上面斷不至嚴究。”毛子總道安穩了,但是生涯卻冷淡了許多。毛子這日起來無事,有個桂大爺來訪,留他午飯。對着明窗淨几,兩人有點子薄醉。毛子靠在榻上,桂大爺還在那裏議論英大臣,早有坊役闖進房來說:“你是毛子不是?”套上黑索,拖了便走。桂大爺上前去排解,一總連帶在內。裏面寄住的南妓,以及男女傭人,共有十餘,叫坊役先回坊銷差。庭中立着戴白頂子的官,招呼手下,掩好了牆門,加上兩道封皮。坊官先問了桂大爺,知道是戶部郎中,此外盡系妓女,把不相干幾個傭人,先行開釋。那南妓小寶、小紅、愛香、愛玉,問了一遍,概行驅逐出境,不準逗留。只有毛子要請示上面的。桂大爺換了假名字,也保釋了。只難爲毛子押在坊裏,滿望英大臣替他幫忙,所以供詞中不曾帶着英大臣。英大臣爲的是毛子被逮,有桂大爺同行,引爲奇辱大恥,將毛子這案,一概付之不管。難得桂大爺體恤毛子,上下設法,辦了遞解回籍。毛子在北方住慣了,他原籍是江蘇揚州,回家舉目無親,又要長途的使費,也是桂大爺替他弄法,只討得一張江都縣迴文,這事可告結束。不料毛子最後的供,扯入英大臣,許他外堂。堂吏錄了出來,坊官只得照呈,第二日便見了英文停職歸案的上諭。英大臣逃不脫了,仍舊去求澄大爺。議政王怕累及澄哥兒,用這查無實據,事出有因的話頭,搪塞幾句,將英文罰俸半年,大事化爲小事,小事化爲無事。只便宜了桂大爺,不名一錢,把毛子納做小星子。毛子起初的意思,並不想跟這桂大爺,偏是結案啓封,班子裏器皿什物,固然雜亂無章,那時單身出來,只穿着一件緊身小襖,一條夾褲,並沒一點金珠首飾,總道官封嚴密,無人敢來攘取。此番回來一查,不但皮棉單夾,各種衣服,什不得一,凡是值錢的珍物,舊儲的銀兩,盡皆不翼而飛。毛子只叫了一聲苦,料得場面是撐不起來了,衣飾是置不成功了,看看還是桂大爺有點良心,也就降志相從,不再做那倚門的事。

    英大臣雖則沒什麼大傷,眼睜睜看情人被人奪去,應該發恨。他倒不怪毛子,痛心疾首,只怪清流黨。偏是清流黨中的寶廷,號叫竹坡,從福建典試回京,中途演出一段佳話,他便專折自劾。這種風流罪過,不過降官鐫秩,斷不至永不敘用。

    北京正不滿這清流黨,碰出這件事來,議政王說:“他們自命清流黨,原來也幹濁流的舉動嗎?寶廷是宗室,該奏請宗人府削籍,怕革職不足蔽辜呢!”滿洲人隨聲附和,英文想就此報復。幸虧老佛爺聖明,定了個革職處分。竹坡也仿着范蠡載西施的故事,輕舟一舸,容與五湖了。他卻自題一副聯語,掛在船上道: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上聯是竹坡自道,人人都一望而知,只一“草”字下的奇特。下聯大約是說這美人了。九姓的江山漁船,本是由閩入浙,專供官差的,每船都有美人承值。美人下爲什麼又下一“麻”

    字?

    原來竹坡乘了江山船過浙,不過感慨時事,藉着詩酒消遣。

    這船裏只有一同年妹,名叫珠兒,箏琶絃索,無一不精,有時人靜宵深,替竹坡添香研墨,居然像個侍姬。竹坡獨坐無聊,旅途岑寂,與珠兒也肯笑語。珠兒是司空見慣的,無意中試點挑逗,竹坡亦並不嗔怪,覺得有些意思了。珠兒長身顧立,喜穿蔥綠布衫,雙履翹翹,卻與解結錐相似。竹坡住在中艙,珠兒便在後艙,一板相連,呼應是極靈的。竹坡夜間有些瑣屑,都是珠兒因應,因此愈加接近了。後來蓋被頭,放帳子,珠兒殷勤得很。竹坡究非心腸鐵石,也領會珠兒的盛意,只是爲官箴束縛,不敢動彈。後來想到這種船孃,只須花費一點銀錢,自然肯三緘其口,況且駕長娘並不潑刺,這事總好商量。一日,離錢塘江已經不遠了,竹坡貪看江景,絕早起身。珠兒送進盥沐的水來,還披着一件夾衣,未曾紐扣,下面銀紅單褲,鞭着弓鞋,說道:“大人早呀。”雙手將面盆一擎,夾衣已褪去袖子,只映出銀紅暱衣,隱隱約約,現那玉峯雙並。珠兒頰渦一暈,剛要回身,早被竹坡攔腰抱住。好在晨曦未上,四顧無人,竹坡雅意綢繆,珠兒還噥噥細語,竹坡回頭一望,駕長娘已惡狠狠立在面前。珠兒不衫不履,想從牀上一溜煙逃去,駕長娘大聲道:“珠兒睡着罷!你如今是太太了,是夫人了。”更對着竹坡微笑道:“你是寶大人嗎?你是龍種嗎?你是欽差嗎?

    你敢來欺負老孃的女兒,老孃是不肯饒恕的。從前你做官,我辦差,大人長,大人短,我叫女兒伺候你做事,不是叫女兒陪伴你睡覺。如今寬一點,你是我的女婿了,嚴一點,你是女兒的姦夫了。捉姦捉雙,不怕你大人抵賴。過去五十里,便是杭州,那裏上有撫臺,下有知縣,大人誘姦民女,照例是怎樣的?

    即是不到杭州,我只要將聲一揚,你怎樣見這些幕友家丁呢?

    ”竹坡這個時候,不道駕長娘這等厲害,便道:“這事與珠兒無涉,你放他起來罷,有人看見,更是丟臉了。珠兒從此算我的人,你要多少身價呢?”駕長娘道:“老孃生的女兒,不是低頭服小的。你們家裏有太太,有姨太太,有公子,有小姐,早上請安,晚上侍膳,我女兒看不慣的,做不慣的。我女兒要另一塊住,仍然叫聲太太。老孃有幾隻船,不至餓死。珠兒的身價,一萬八千不嫌多,五千三千不嫌少,憑你自己斟酌罷。

    我只有這個女兒,已經受你糟蹋。將來我要來往的,你須得叫我一聲娘。”竹坡慌忙答應:“三千兩算是聘禮,不是身價。

    到了杭州省城,另備官輿儀仗,前來迎娶。”竹坡同駕長娘談判解決。珠兒早鑽進後艙,連鬢影衣香,船裏不能再見了。竹坡想起在京的時候,真是鐵中錚錚,庸中佼佼。既然鑄成了這錯,若要不知,除非莫爲,總有人要開口的。在船裏擬好折稿,岸上公館裏謄過一通,向浙江巡撫借了關防拜發,這珠兒已帶在船中,逕赴蘇州了。竹坡爲珠兒損了名譽,丟了官階,那寵愛固不必說。不道珠兒面上幾點豆瘢,當時如何被他瞞過,後來竹坡說他愈麻愈俏,對聯上才著這個“麻”字,比那“草”

    字更覺響亮。竹坡得了珠兒,近婦飲醇,不復再問時事,惟孜孜著書闢謬,以竟所學。猶記他致壺公夫子的書中一段道:海外強鄰,耽耽環伺,不但其堅船巨炮,可爲中華之患,即其邪說誣民,亦可隱憂。非謂其傳教也,其教淺陋,不足一闢,而其講天學者,逞其私智,肆其臆說,以器爲道,以數爲理,自命爲學究夫人,欲將古聖人陰陽動靜之訓,掃而空之。

    華人喜新好奇,多爲所惑,羣以西人爲大智,足以知天。此時雖怵於清議,尚不敢直謂聖人不知天。數十年後,恐知天者皆奉西人爲聖人,而不屑讀大《易》矣!

    看了這幾行議論,覺得竹坡才識,迥異凡俗。由蘇州而金陵,由金陵而維揚,泊漢皋,登泰岱,吐些骯髒不平的氣。珠兒隨着竹坡,拋卻了檀板金尊,檢點那筆牀茶竈,竹坡自然顧而樂之。還託同年張肖農太史,畫成一幅小影,烏篷白舫,翠竹黃花,確是林下翛然的豐致。後來竹坡的兒子壽茀侯,取出來徵題,什麼張幼樵、陳韜庵、張香濤,一詩一詞,讚美這珠兒裙釵青眼,荊布白頭,算是閨閣中第一流人物。自從竹坡娶了珠兒,畫舫裏的同年嫂、同年妹,聲價頓然十倍,不但墮鞭公子,走馬王孫,要到江干來一夢,便這些富商巨賈,也多了一個銷金鍋子。杭州城裏最著名的,大家知道是胡大先生胡雪巖,保到二品頂戴,賞到黃馬褂,出去向外國人借償,胡大先生籤個字,比浙江巡撫的關防還要鄭重。他家裏吳娘越女,列屋而居,忽然向畫舫裏眷一雛妓,名叫檀香,終究用五千元身價,買了回來。胡大先生非常歡喜,還在住宅外面,別築金屋,供養檀香。這胡大先生究竟什麼樣人呢?正是:桃葉葳蕤迎遠渡,柳枝穠鬱寵專房。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二回歌舞芝園綺羅滿南國鋃鐺棘寺桎梏困西施

    上回說到胡大先生胡雪巖,他原是錢店夥計出身,後來靠着左文襄公籌辦軍餉,漸漸又貴又富,南北十八省,沒有一省沒有阜康銀號。雪巖揮霍無度,凡是民間有點姿色的,他只須春風一度,便有數十元的月費,或將父兄夫婿提挈一個位置。

    窮家小戶的婦女,貪圖這點優待,無不惟命是聽。雪巖在杭州城裏元寶街,購成一所大廈,旁邊便是花園,玉階銅釦,珠箔銀簾,真是十分富麗,榜着“芝園”兩字,重樓複閣,姬侍林立。家中還有梨園班子,歌衫舞扇,粉墨登場,卻都住在園裏,點綴那春花秋月。雪巖還不滿足,東也置個外室,西也組個公館,除卻檀香以外,要算吉祥巷裏的羅姬,最爲得寵。雪巖每日總去一趟。其餘逢五逢十,都有畫一的規定。晚間歸家的時候,各房姬侍,無不迎妝相待。管家婆傳呼老爺進某姨太的房,只聽見一片屈戍聲,盡行闔戶。雪巖窮奢竭欲,還是見色眼饞,什麼僕婦乳孃,只要白皙豐肥,他不惜重金購置。偏是這班人都是一雙天足,雪巖卻不入眼,先要叫他纏小,並且派了幾個老年的專司此事。你想年紀十幾歲、二十幾歲了,骨頭又硬,肌肉又多,哪裏還纏得小?他卻矯揉造作,弄得血肉狼藉,筋傷骨折,寸步難移,這不是有乖人道嗎?後來有個醫生,傳出藥方,是用什麼猴骨同鳳仙花根煎洗,才能柔軟,大衆都跟着他裹腳。俗語說的“小腳一雙,眼淚一缸”,這卻是雪巖作俑呢。雪巖造成了“芝園”,佔地十畝以上。只有後面一爿剃頭店,約莫有四五分地。那剃頭待詔,不肯出賣,說:“便是銀子鋪滿地皮,我也不願讓人。”雪巖無可如何,只好缺了一角。

    他在芝園裏恣意行樂,這些姬侍爭妍鬥寵,弄得來精力頹唐。

    忽然得了北京的狗皮膏,只須貼在湧泉穴中,便覺虎虎有些生氣。雪巖恐怕藥店混售僞物,每年總派人赴京專制此膏,足敷一年的用,帶到杭州,三張五張的分給姬侍,便知道臨幸的次數了。雪巖有左文襄的靠背,有各省銀號的週轉,官款紳款,各善堂、各行號的存款,哪一樣不在他手裏?不道觸怒了閻文介公閻敬銘,臚列劣跡,參了一本,連左文襄都解救不及。上諭下來,不外革職抄家,浙江巡撫自然遵旨施行。雪巖早得了消息,便將簿籍緊要的,焚燬一空,坐在芝園的退思軒,叫管家婆傳喚某姨太某姨太下樓。這姨太不知道什麼事,都是不及衣飾,匆匆而至。雪巖對她們說道:“我今營業失敗,不能養贍你們。你們跟我一場,每人送你們白銀二百兩,所有隨身衣飾,所你們帶去,不必回房,就此出門罷。”諸姬侍雖然一片哭聲,想到白首長門,還不如琵琶別抱。只恨當時不曾多帶一點珍寶,徒然滿身羅綺,值得幾個錢呢?大衆一鬨而散,只留了幾個年長的同心愛的,伏侍老母。雪巖的老母,卻是九十餘歲了。九十歲在西湖雲林寺做壽,壽屏壽聯,從山門掛到方丈房裏,沒有隙地,官呀、紳呀、戚族呀,捧觴祝嘏,恐怕簿上沒有名字,席上沒有坐位。一到冰山勢倒,連雪巖也是青鞋布襪,待終天年。各省的多少房屋,多少市肆,多少器具衣飾古玩,盡皆抵盡,只留了這個“芝園”,沒人承受。還有慶餘堂雪記藥店,雖則易人開張,那每年的招牌錢,還歸雪巖收用。所以雪巖歿後,有人作副刻薄輓聯,詳敘他的惡行醜狀,結末兩句是:“只留得慶餘二字,須知積善可傳家。”真覺得婉而多諷呢!

    杭州這些外室公館,臺空鳳去,巢覆燕飛,哪裏還有私蓄?

    只是上海的胡寶玉,他卻未曾嫁與雪巖,連這三馬路的樓房,也不聞有人驚動。寶玉退爲房老,另覓了應客雛姬,雪巖未歿的前頭,曾到杭州來探望幾次。雪巖已經謝絕塵俗,皈依禪理,布衾紙帳,掃盡繁華,寶玉感慨一番,只與老母盤桓幾日。後來連心愛的姬侍,擇人遣嫁,剩的是三姨、五姨、九姨、羅姨,也都菇素誦經,蒲團趺坐。有人算這雪巖的命,說他是財神轉世,可以富逾猗頓,壽並彭錢。只爲了淫惡貫盈,受此打劫。

    幸虧老母恤貧救苦,積了功德,所以還能保首領。這句話雖則縹緲,他那學業的時候,夜間睡在櫃上,忽聞有人潛步,急忙呼衆齊起,見地下伏一僵賊,問他何以不走?何以不偷?他說逾垣進來,正待動手,陡見桌上臥一金面財神,因此驚倒。衆人放了這賊,說雪巖將來總要發達。

    那雪巖失敗的緣故,並不是爲着虧空,因北京阜康銀號裏,門口一路,堆着太平銀子,是預備存戶擠兌的,從來不肯動用。

    這年銀號裏換了經手,便說:“堆着銀子不生息,真是傻子。

    ”叫管庫的提進來,放出去。號里老成的勸他不可變法,前人必有作用,他竟孤行一意的做去。三三兩兩,傳說阜康太平銀子不見了,先抽私款,後提公款,自然不夠應付。由北京一路傳出來,收的收不進,付的少不來,幾日工夫,阜康一律停歇。

    閻文介這時是戶部尚書,投井下石的一參,雪巖便有通天手段,也挽回不得。雪巖唱了這首下場詩,他人總要牢騷抑鬱,他卻行所無事,說道:“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只是對不住老母呢。

    ”雪巖歿後,老母也相繼而歿,喪儀簡略得很,哪有做壽時候的赫奕?人家比他《紅樓夢》裏的史太君,卻是不相上下。如今“芝園”已易主了,只胡慶餘堂雪記,這塊藥鋪招牌,依然存在。當時雪巖也料不到一敗塗地,這樣容易。

    杭州市面,爲着雪巖一倒,生意清淡得許多。虧得這年是鄉試時間,各府士子來杭的,擁擠在下城永寧街、青雲街一帶,考畢以後,什麼宓大昌的煙呀,孔鳳春的粉呀,翁隆盛的茶葉呀,胡恆昌的火腿呀,總須帶點回去,因此還好維持。到得重陽放榜,中式不中式的,盡行各歸各地。不道十月裏新科舉人楊乃武,發生一件同奸同謀的案,餘杭縣知縣劉錫彤,連同犯婦葛畢氏,鋃鐺桎梏,解上府來,杭州的陳魯,照例詳司詳院。

    楊乃武究竟是個舉人,杭府屬的紳士,都說劉知縣審案草率,合詞向都察院控訴。

    原來這葛畢氏,是餘杭豆腐店夥葛品蓮的妻子。品蓮庸懦猥瑣,偏配了風韻可人的畢氏,畢氏自然要別圖佳遇。楊乃武是餘杭訟棍,同畢氏確有曖昧。後來交結了劉知縣的兒子,三人打在一堆。楊是靠劉做護符的,劉是靠楊做爪牙的,畢氏兩面周旋,餘杭人都稱他豆腐西施,品蓮哪裏能管得來畢氏?況且娘已轉嫁,益發肆無忌憚。品蓮屢受畢氏的奴視,積妒生愧,積愧生憤,竟服鴉片煙死了。剛剛乃武報到,畢氏羨慕他新舉人,想要季身嫁他。不道被劉得知,暗暗嗾使品蓮嫁母,到縣投狀鳴冤,劉知縣聽了兒子的話,先將乃武詳請奏革,然後一夾一鎖,居然屈打成招。紳士們也知道乃武不是善人,但這品蓮的死,卻不該誣衊乃武。

    都察院奏交學院復訊。這胡學院瑞瀾,自從兵部侍郎放出來的,正值按臨已畢,回省歇夏,碰着這道諭旨,他便提同犯人、犯婦、屍棺、原告、幹證等,開了大門細鞫。先開屍棺相驗,仵作喝報有毒,填明屍格,逐一問過。乃武頓翻前供,說道:“葛品蓮是八月十五夜間死的,革舉其時尚在場裏,豈有一人在杭州省城赴試,同時在餘杭縣裏謀人的理?革舉是科中式,卻也不能假冒,縣官是恨革舉干預公事,所以藉此報復。

    還求大人詳察。”胡學院一想,此話亦不是混說,但是除掉楊乃武,叫誰人做兇手呢?搔搔頭髮,卻把緯帽脫在桌上。下面楊乃武站了起來,衙役叫他快跪,他說:“革舉跪的是公堂,是名器,不是跪的大人。大人好脫帽休息一回,革舉也站立休息一回。”胡學院看得乃武刁狡,只將原讞稍加更動,這同奸同謀已經鑄成鐵案了。

    乃武十六出場這句話,堂皇冠冕,哪個可以駁他?但是浙江的鄉試,十五總放一牌,杭州同餘杭相隔一水,回去是極易的,功令上卻不許十五。乃武知道十五放牌,監臨、監試、提調,都有處分的,他所以咬定十六。胡學院不敢入供,便照舊依樣葫蘆的奏了出去。一面接着要考恩科遺才,胡學院格外嚴厲,碰着一個代考的德清重生,詢明瞭發提調枷示。提調便是杭州府,卻有地痞蔡斯文枷在門首,與這童生遙遙相對。有人撰一聯嘲胡道:大宗師餘怒未平一榜難搖楊乃武小童生遺才代試雙枷遙對蔡斯文胡學院奏了上去,浙江京官,大動公憤,領銜的是侍郎夏同善。據着浙紳的公呈,說“品蓮是病死,不是毒死”,專疏奏請交刑部提訊。上諭果然準了。刑部火牌到了浙江,便令劉知縣親解屍棺入都,先將屍棺截角,封交部核。浙紳恐品蓮複檢有毒,必至反坐,乘夜開棺易屍。劉知縣卻不曾知道。手下胥吏差役,恨他入骨,也沒有人告訴他。劉知縣起程這一天,還說:“品蓮服毒是實,乃武決難逃罪,我斷不至於連累的,不過喫趟辛苦罷了。”等得投文報到,部臣說要開棺蒸驗,先把棺角湊合無縫,便問劉知縣是否品蓮屍棺?劉知縣複稱不錯,照例具了親供甘結,然後將棺底用斧敲開,翻出屍來。劉知縣大愕道:“這不是真屍呢!”問官申駁道:“爾已具結在先了,此時用不着狡辯!”劉知縣年紀已過七十,料定品蓮無毒,乃武、畢氏無罪,這承審失入的處分,如何當得起呢?問官問過乃武,問過畢氏。乃武推說在場不知,畢氏聲稱久病自斃,藥方、藥罐,全是證據。乃武髮長尺許,純用火漆沁入髮根。畢氏白衣麻裙,已經片片如蝴蝶飛舞。問官將全案聲敘。

    刑部復奏一本,乃武、畢氏先行釋放;劉知縣草菅人命,發往黑龍江,過赦不赦。浙江巡撫、學政,以及歷次承審道、府、州、縣,革的革,降的降,從同治十二年,拖延到光緒二年,纔算結束。畢氏後來削髮爲尼的。乃武到過上海報館,仍舊回到餘杭,操他的刀筆。他在杭州遷善所裏住了幾年,老了死了;同畢氏歷過患難,終究難偕初願,大約是天公不肯做美呢。

    旁觀的議論,都說乃武半有隱匿,借這樁事叫他一蹶不振。

    但這夏侍郎的竭力營救,也是乃武靠着妹子,保得住一條性命。

    乃武在縣裏畫過了供,知道不是京裏,平反不轉,暗叫他妹子喬裝入都,夤緣到侍郎府裏,做個乳孃,便中同侍郎的屠夫人,談起這案冤枉。夏侍郎聽了,邀同鄉拜摺子,居然救了楊、畢兩人,不是他們不幸的幸嗎?夏侍郎因此鄉評絕好,便簡了江蘇學差。

    京里正預備會試公車,各省舉子,紛紛報到。有人說:“同治戊辰狀元洪鈞是金,辛未狀元梁耀樞是木,甲戊狀元陸潤庠是水,光緒丙子狀元曹鴻勳是火,只差一個土字了。今年狀元,名字必有土旁。”後來揭曉,果是閩縣王仁堪。好事者戲拈一聯道:“五狀元金木水火土連科及第,四川省公侯伯子男列爵齊封。”當時盛傳巧對。這王狀元在丙子報罷的時候,已刻了一塊圖章,是“落第狀元”四字,到此巍然榜首,都說他有志竟成。不道王狀元卻有個閨閣知己,識英雄於未遇之先。

    畢竟那一個呢?正是:爲盼蛟龍得霖雨,早聞鷹隼出風塵。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三迴文字妝前預許狀頭婿詩篇枕畔笑拜丈人行

    上回說到王狀元未第時候,曾經有過佳遇。這個人卻是榕林校書,名叫紅玉,卻負着一時盛譽,同王狀元算是一才一貌。

    王狀元表字可莊,那年僑寓鷺江,還見青矜一領,然一筆歐陽率更的楷法,早料他百花頭上,定佔元魁。況且品貌端嚴,文章爾雅,紅玉憐卿憐我,真是形影不離。可莊得此解語花兒,妝閣盤桓,幾欲溫柔終老,有時連書院考課,也攜着筆墨、書籍,到紅玉處來繕寫。紅玉看他馬工枚速,兼擅其長,這第一仙人,預許是狀元夫婿。只是功名未遂,不好輕議委身,那一點芳心,早印在可莊身上。可莊也很有意思的,礙着新婚未久,難以遽置小星,這繾綣情絲,卻是牢牢縛定。可莊原是閩縣的人,每論到隆武淪亡,延平割據,後來外人闖入,海禁大開,對着潮湖、臺灣的情形,不免深抱杞憂,要想彌補列朝的缺失。

    每到酒酣耳熱,他總念那蔣鉛山《冬青樹傳奇》裏的詞道:半壁江山世界,一生忠孝情懷。天地難知,科名有愧,竊喜高堂健在。誰挽風雲銷戰壘?自把笙歌勸壽杯,乾坤無限哀。

    紅玉勸他不要發這牢騷道:“你是玉堂金馬裏的人,將來珥筆簪毫,承明侍從,用不着這疆場烽火的話頭。”可莊道:“你等知道什麼?你看京裏國疑主少,文恬武嬉,雖然滿眼昇平,外患只在肘腋。如今日本島國,也來立約通商了。朝鮮與日毗連,蠶食鯨吞,不俟終日,那東三省祖宗發祥的地方,還能不受影響嗎?我是想立功異域,學那班定遠、傅介子,否則亦當學韓蘄王,進則忠勇,退則清涼。你是名叫紅玉,能夠像金山樑夫人桴鼓助戰嗎?”紅玉道:“待你掌了兵符,我來替你擊鼓罷。”

    這年可莊進京,做了落第狀元,留都再試。等到丁丑臚唱,竟着先鞭,從北京衣錦還鄉,便去親訪紅玉。紅玉靘妝都麗,歡迎這如意郎君。這班就地紳商,都想聯絡可莊,不能不仰攀紅玉。管絃絲竹,醉月坐花,可莊在得意之中,提起筆來,在壁上題着一絕道:憂樂斯民百感縈,尊前絲竹且陶情。

    願傾四海合歡酒,聊學文山前半生。

    題罷擲筆而起。紅玉有點不以爲然,暗想:“詩句蕭颯,像是亡國的聲音。一個‘且’字,一個‘聊’字,仍不脫愁悵的口氣,恐怕貴而不壽呢。”因此紅玉便有退志。可莊也爲着假期將滿,匆匆北上,但與紅玉留個後約。

    誰知到得都中,這首詩已傳遍通國,有人想借此彈劾。他說:“我學的是文山前半生,後半生我敢言嗎?”大衆因他有這解釋,便不同他爲難。他卻從翰林院,直南書房,屢東文衡,年紀還只三十餘歲。起初同紅玉每月通一兩封信,漸漸雁稀魚杳,可莊也莫名其妙。到得丁艱回籍,託人致意紅玉,紅玉早門前冷落,別嫁商人了。可莊回想前情,不無傷感,從此專心國事,不復再問綺緣。然以哀樂中年,無從陶瀉,竟得了疝氣的症候,京中地氣高燥,時發時愈,也並不十分厲害。

    後來出簡江蘇遺缺知府,旋補鎮江。可莊本想揚歷清華,洊升卿膩,不道一麾出守,來綰銅符,誦袁簡齋“清華曾荷東皇寵,飄泊原非上帝心”兩句,又加了一點抑鬱。既然到了鎮江任所,卻是潔身自好,勤政惠人,執法如山,愛民如子。上游調署蘇州首府,口碑載道,一片循聲。偏是這班衙蠹胥奸,看得本官如此清廉,他們也無從樂指。

    這年又是鄉試,浙江主考殷京鄉如璋、周太史錫恩過境,可莊前往迎謁。剛剛在船中坐定,突有紹興中書周福清,遣人投函,來遞關節。殷京鄉不敢拆視,便叫可莊連人同信,帶回訊辦。誰知信裏是一張二萬兩銀券,一張名單,第一名是會稽廩生馬某,系編修馬傳煦的兒子。此外一張關節暗號,在試帖詩裏用一句“宸衷茂育第三字”,候着主考回辦。可莊不願窮究,只將週中書提到浙江監禁,其餘一律銷燬。有人將殷周姓名嵌成一聯道:殷禮不足徵,果然如聵如聾,安解文章量玉尺?

    周任有言曰,難得恩科恩榜,全憑交易度金針。

    可莊辦過這案,覺得苞苴賄賂,總要敗壞,愈加一塵不染。

    吳縣境內,出了誤傷親屬事件,照律是要論抵。被告買上囑下,定了軍罪解府。可莊看得法輕情重,援例批斥。吳縣知縣三申三駁,只好改了絞監候。那府縣胥役,應得的運動費,一概化爲烏有。大衆知道知府作梗,卻又沒法擺佈他,只得串通他貼身跟班,趁他疝氣大發,進了一根西洋來的電帶,叫他束在腰裏。這電帶是很靈驗的,只是有幾種犯忌的食品。可莊這日有點止痛,上院回衙,便複審吳縣那案,三班六房羅列滿堂,提了苦主問過,是互爭田塍,緦服以上的侄兒,誤傷叔父致死。

    可莊深以吳縣辦理錯誤,傳呼被告。跟班送上一碗茶來,可莊喝了兩口,便呼腹痛退堂,急請醫生診視,已一瞑不視了,年只四十有七,卻與文山相同。有人談起他舊詩,說道詩讖所應,在此而不在彼,還是國家的洪福。其實可莊的死,都是胥役所爲。江蘇巡撫不肯追求,只奏個積勞病故,總算列入國史《循史傳》,報答可莊。紅玉所謂“貴而不壽”,也有幾分應驗呢!

    可莊在京的時候,清流黨還振振有聲,寶竹坡雖則被參,張香濤卻首先外放,陳弢庵、張幼樵,鋒芒猶昔,動輒劾人。

    弢奄自然恬澹得多。幼樵急功近名,議論咄咄,奔走權要,倒也不遺餘力。這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大學士肅毅伯李鴻章,原是幼樵的老師,只因遠在天津,未能時常相敘,況且翰林清苦,又不便時出都門。得着家中喪偶的噩音,急忙到豐順原籍,料理喪務,營齋營奠,也沒有多數俸錢,看得遺掛空幃,徒然增人惆悵。

    這時出門惘惘,道過天津,想起爵相崇轅,近在咫尺,應該前往拜謁。到得投帖進去,說道“爵相政躬不豫,停止見客”,幼樵嗒焉若喪。門房裏有個蒼髯老僕,看見名帖上是受業張佩綸,便對司閽道:“你去回一聲罷。”幼樵在門房裏等着。

    司閽傳出一個“請”字,幼樵跟了內跟班穿欄繞檻,走了兩三進,才得爵相的臥房。內跟班打起門簾,幼樵一眼望去,見那爵相斜臥牀上,面貌着實清減,牀邊一張小兒,硃紅黑墨,填委文書。幼樵不便請安,只問了句:“老師大愈了?門生不曾得信,以沒有趕早來探望。老師是擎天一柱,天地祖宗實式憑之。倒是體魄初痊,精神還未完復,總宜節勞爲是。”爵相道:“我也老了。從前幕府的人,升官的升官了,回家的回家了,去世的去世了。如今幕府裏,哪能有從前的妥帖?外交一日困難一日,內政一日棼亂一日。我只得學諸葛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幼樵安慰一番,恭維一番,便問問京中消息。爵相才問他從哪裏來?幼樵將回籍葬妻的話,述了一遍,又裝出奉倩神傷的光景。爵相看他丰姿挺秀,談吐從容,忽然動了乘龍一點念頭,卻還未敢造次。幼樵向牀裏四面迎望,見那爵相枕頭底下,露出一本書角,寫着“繡餘吟草”四個簪花小楷,幼樵不敢動手抽看。爵相看他凝視,便從枕下抽出,交與幼樵道:“你看呀,這是小女學作的詩,剛纔送來我看,我哪有閒情別緻管這事呢?你替她品評品評,她的詩筆倒有點像你的。

    ”幼樵翻開卷頁,不過是些風雲月露的話頭,哼哼的假意吟哦,說道:“門生有此意思,無此才調;有此情致,無此精神,若能隨侍妝臺,或者還能夠造就的。”爵相擁衾坐着,笑對幼樵道:“兩美必合,將來當有見面的日子。”幼樵聽了這話,卻拜在牀下,連呼“岳父”,反弄得爵相窘不可解,便叫內跟班速請藩臺、道臺來見,自然聞命即至。同兩人說明原委,要將女公子嫁與幼樵。兩人談了些冰清玉潤的話,做媒人、備公館、買傢俱,都是兩人承辦。李小姐素通翰墨,同幼樵閨房唱和,果然瑟好琴耽。

    幼樵有了這丈人峯,益發雄辯滔滔,驚人四座,轉入侍讀學士以後,揆文奮武,頗欲誓清中原。卻值福建缺了船政大臣,他便向爵相商量,擬承斯乏。爵相夙愛女婿,也就密保上去。

    朝廷特旨簡放,還兼了會辦海疆事宜。幼樵星使詞曹,旌幢羽葆,按着欽差的儀注,目空一切,旁若無人。閩浙總督何璟、福建巡撫張兆棟,看幼樵如此脾睨,真是文同丙魏,武過孫吳,哪裏還好參末議,索性將全省軍務,概交幼樵,請他駐守馬尾。

    幼樵飲酒高會,于軍防既不整頓,亦不準備。中法正在爲了越南開戰,法將孤拔,從閩海折入馬尾。張管帶得勝迭次進見,幼樵只是吟詩飲酒,說不出一點謀略。兵船打破了,船廠燒燬了,船塢奪去了,幼樵蓬頭跣足,累累似喪家的狗,暫在彭田鄉躲避。敗信到得京裏,爵相打個電報到福建,說:“兵艦可沉,船廠可毀,豐潤學士不可死!”一面又切託左爵相查辦案內,替幼樵洗刷。幼樵奏牘裏有幾句道:“格於洋例,不能先發制人;狃於陸居,不能登舟共命。”這似認罪不似認罪的話,還要歸咎在他人身上。幼樵雖然奉旨拿辦,到黑龍江住不到一兩年,依然是北洋幕府的領袖。同着李小姐鶼飛鰈泳,趁着賦閒的一隙,還畫了八幅“偕隱圖”。只是畫家惡劇,未呈全豹,幼樵有信催他,中有一段道:奉求之“偕隱圖”八幅,當時立有畫稿,頗承許可。僅承寄來四幅,而後來竟未續寄。樵孫傳語,津門則待還鄉,還鄉以後,更未識里居何處。荏苒六年矣,不知畫稿及絹已否於劫火中遺失?若在他人,弟儘可置之不問;而閣下世交心契,非漫許人而無信者。幸從實見覆,末幅先已寄到,尚須補款。非中四幅畫全,則首週末唐,亦不成爲通人之畫,何取留此殘本耶?

    幼樵不等到“偕隱圖”畫成,已經特賞編修,升到四品京堂。大家總說是李爵相的力,其實幼樵同輩,都道此番輕於一擲,固由朝廷誤採虛譽,亦由爵相輕保私親,對於幼樵,並不十分責備。爵相爲着愛女,也只好付諸不論。這時法國已受和議了,只有日本國,對着朝鮮,幾次蠢動。先是朝鮮國王,竟派孫永孝赴日謝罪。永孝聘了金玉均、洪英植、李組成諸人,橫踞那“維新”兩個字,只有後族閔詠駿,依然守舊。維新的要背清附日,早將廢君立君的主意,宣播出來。清國駐朝的吳長慶,已經遠調,只剩着提督吳兆有。全靠這袁同知世凱,運籌帷幄,纔算直入朝宮,肅清叛黨。日本也不肯相讓,卻派了宮內大臣伊藤博文,農務大臣西鄉從道,來與中國交涉。爵相本是中國名臣,誰知爲日本一議,竟冒了秦檜、賈似道的惡名,都說他嗣子經方,已做了伊藤的女婿了。這嗣子經方,原是爵相乃兄的兒子。經方號叫伯行,卻曾到過日本。究竟與伊藤如何交涉,是否姻眷?正是:剛說宋軍能破虜,忽傳漢使已和親。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四回離宮弦管仙偶儷櫻花小隊弓刀佳人怨楊柳

    上回說到李伯行漫遊日本,採風問俗,算是輶軒的太史。

    這日本國原與我國同文同種。有人還說是秦始皇使徐福求仙東海,帶着童男童女,徐福便叫他們自爲夫婦,遂立了日本的國基。唐、宋以來,朝鮮漸次衰弱,日本便在東方做了日出天子。

    雖有元世祖的雄才大略,畢竟不曾取勝。明季侵略沿海,戚繼光、胡宗憲一班人,也只能拒絕他不來。什麼子女玉帛,倒也犧牲得不少。但是那時還是幕府時代,君權不曾統一。後來爲着西歐各國,通商傳教,利原外溢,明治天皇銳意變法,將舊制掃除殆盡,提倡維新,伊藤博文確是一個功臣。同治年間,日本同我國訂了條約,聘問不絕,我國紳商東渡的,每年也不在少數。日本的男子,大半短襟窄袖,顯出他尚武精神。只有女子木屐高鬟,長衣曳地,尚是舊時的裝束。有些小家碧玉,經商的經商,辦事的辦事,大都各勤職業,不敢嬉遊,那縫紉、烹飪這幾樁,又是能乾得很。便論到名門閨秀,在這交際場裏,也着實溫柔敦厚,不露一點驕矜的樣子。伯行住在東京,確是繁華所在,酒樓餐館,軿列餐者,放肆的什麼下女,更弄得雪膚花貌,一半句留,不要說挾瑟彈箏,鬻歌市上的人了。伯行原不至隨意冶遊,這些故國舊交,友邦新侶,在離宮別館,肆筵設席,總須有繁弦急管,點綴這嘉賓的雅座。日本有班藝妓,歌衫舞扇,另有靡靡的聲音,客邸天涯,無不令人心醉。一般南國的屈原,束家的宋玉,自然久與俱化。好事的曾有一首《鴛鴦曲》道:朝從鴛鴦塘,暮從鴛鴦澳。水從鴛鴦明,路從鴛鴦熟。朝來鴛鴦飛,鴛鴦自相逐。暮來鴛鴦棲,鴛鴦不獨宿。鴛鴦盛文羽,鴛鴦有奇服。鴛鴦愛並頭,鴛鴦同比目。霞爲鴛鴦裳,花爲鴛鴦屋。月爲鴛鴦妝,風爲鴛鴦沐。萍爲鴛鴦開,蓮爲鴛鴦覆。瀾爲鴛鴦回,波爲鴛鴦蹴。藻爲鴛鴦裀,菰爲鴛鴦菽。荇爲鴛鴦縈,芙爲鴛鴦馥。寫入鴛鴦弦,繡作鴛鴦軸。鴛鴦意喈喈,鴛鴦情毣毣。見鴛鴦成行,都鴛鴦卅六。鴛鴦今在梁,鴛鴦宜遐福。

    日本最重的,還有三月裏的櫻花節。說櫻花是日本的國花,這花稠密成林,爛如霞錦,梅花沒有這樣的豔,桃花沒有這樣的雅,杏花沒有這樣的嬌,梨花沒有這樣的媚。若在豔陽天氣,微烘薄醉,絕好一幅天然圖畫。便遇着雨絲風片,益發有夜深花睡的態度。所以櫻花節的嬉春士女,正是萬人空巷,競鬥新妝。連那繡閣名姝、畫樓淑女,也是香車寶馬,前來賞玩一番。

    伊藤原有一個女兒,秀外慧中,確是扶桑翹楚,卻又幽閒貞靜,熟習漢文,平時簡出深居,什麼茶會呀、舞場呀,從不輕易涉足。伊藤鍾愛得很,覺得國中的政客名流,都是不能滿意。這日風和日麗,也逐隊去看看櫻花。伯行正與幾個賓朋,連鐮過市,卻在無意中一瞥,真當得“翩若驚鴻,矯若遊龍”這八個字。不道對面秋波微轉,也視作洋車裏的璧人。伯行返寓調查,才知是伊藤的愛女,雖則未曾受聘,諒不肯屈作英皇。但這一面的因緣,終究委決不下。對面是個女兒家,見了這風度翩翩,又要詳求家世,有人說道:“中國李爵相的世子,正好門當戶對,結這異域的同牢。”緩緩的向伊藤陳明。伊藤久慕爵相的勳名,自然非凡忻喜。況且伯行周旋壇坫,伊藤亦頗相推重,女兒既願偕秦晉,冰清玉潤,還怕不後先濟美嗎?便託人與伯行提議。伯行正打中心坎,回說:“須要發電稟父,不能自定進止。”爵相是通權達變的人,料定兩國通婚,於邦交極有關係,伊藤在日本炙手可熱,將來彼此都有借重的事,此舉他來俯就,倒也不便堅拒。只是京裏一功都老爺,爲着議和的事,叫我做秦檜、賈似道,這事發現,不又叫我張邦昌嗎?急忙將大概情跡,奏了一本,靜候上諭處分。老佛爺落得做個順水人情,額外賞了一副封誥。從此東鶼西鰈,果然聯合攏來,這海外朱陳,要算破題兒第一遭呢。那賀伯行的詩道:記曾屧響繞回廊,高髻雲鬟別樣妝。穠李夭桃同爛漫,一齊俯首拜東皇。

    郎君寶馬女香車,王榭門楣宰相家。試問春風誰管領?良媒畢竟是櫻花。

    仙槎一水自盈盈,片石支機劇有情。跨鳳乘鸞雙比翼,蓬萊山色最分明。

    畫眉依樣問新娘,且把他鄉作婿鄉。聽遍笙璈與歌舞,衆仙相約詠霓裳。

    伯行在日本住了幾時,帶着這新夫人遄歸中國,飈輪馳驟,佳偶神仙。郵船到了上海,便也小駐徵驂,領略這淞濱風景。

    順便道出南京,去謁見總督曾忠襄公,談起俄人爲着伊犁這案,幾至決裂,廷議已將全權專使崇厚褫職拿問,特派曾襲侯前往改約,俄人強橫,恐不能俯首就範,東北一路,都已佈防了。

    伯行歸見爵相,已奉到籌備戰艦的密諭,將新夫人見過闔家眷屬,雖則語言、服色,微有不同,而性質安詳,舉止嫺雅,更不失爲大家風範。爵相爲着佈防的事,軍書絡繹,不遑寧息。

    伯行也分勞一二。問起伊犁起釁的緣故,爵相道:“伊犁卻在新疆的西北,從前回衆擾亂時候,俄人說替我國暫管。到得西北事之,我國自然要索回伊犁,朝廷卻派了吏部侍郎崇厚,前赴磋漢。崇厚上了俄臣布策的當,定了條約十八款,輕易畫押,只收回伊犁一座空城,把西境的霍爾果斯河左岸,及南境的帖克斯河上流兩岸,一齊斷送,還要索償俄銀五百萬盧布。第一個左爵相不答應,激昂慷慨,上了一道封事,才下這懲辦崇厚的嚴旨。如今派劼剛去挽回,劼剛較之崇厚,機警得多呢。”

    伯行知道劼剛便是曾襲侯的表字,他系文正長子,名叫紀澤。文正薨後,襲了毅勇侯,官至大理寺少卿。這時已簡命出使英法大臣,因爲俄事緊迫,叫他先到俄國去走一趟。劼剛對着爵相,雖是世弟兄,究竟爵相勳高望重,出京後先來請教方略。爵相總勸他隨機應變,不宜一味執拗。劼剛是各國語言文字,都有門徑的,一部《萬國公法》更加爛熟胸中;手下幾個參贊隨員,不是練達老成,便是能言善辯。到俄國見了布策,責備他種種不合,反覆詰難,說要盡翻前約。布策那裏肯聽?

    一日一日延挨下去。

    劼剛趁着議約餘暇,瀏覽俄京的風景,剛剛在賽馬期內,錦鞍玉勒,認識了俄將少女。那俄將卻仰慕動劼剛,聽女兒同劼剛聚在一起,郊坰並轡,城市聯鑣,有時還帶着小隊弓刀,圍場縱獵。劼剛雖有這種豔遇,卻仍以國事爲重,同布策和平交涉,還乘那新皇嗣位的機會,才改定了前約七條:一、歸還伊犁南境。

    二、喀什噶爾界務,不據崇厚所定之界。

    三、塔爾巴哈臺界務,照原約修改。

    四、嘉峪關通商照天津條約辦理。西安、漢中及漢口字樣,均刪去。

    五、廢松花江行船至伯都訥專條。

    六、僅許在吐魯番增一領事,其餘緩議。

    七、俄商至新疆貿易,改均不納稅爲暫不納稅。此外續添盧布四百萬元。

    劼剛迭電請旨,算將俄案結束,便要馳赴英京接任去了。

    偏是俄女礙着國禁,凡不曾正式結婚的,不能攜帶出境。劼剛躬膺使命,也不便貿然履行婚約,只好暫時話別,徐待將來。

    江文通說得好:“黯然銷魂者,別而已矣!況且皇華四牡,萬里長征,那得不潸焉出涕?”劼剛也顧不得許多,早在英京欣然駐節了。俄女爲着劼剛,矢志不嫁,俄將亦未便相強。好在魚腹雁足,消息常通,每到秋高馬肥,依然弄那逐狗韝鷹的豪興,只有陌頭楊柳,春日凝妝,不免有夫婿封侯的後悔了。劼剛往來英法,轉瞬三年,覆命還朝,已經升任侍郎,頗想圓成俄女的好事,誰知年甫五十,病不能興。光緒眷念前勞,賜諡“惠敏”,那俄女竟成虛望了。近人責備劼剛,發現一段筆記道:文正長子紀澤,使俄納洋婦,用夷俗。女自相婿,則得郭嵩燾門下能刻石者。華夷婚禮之亂,乃始碩儒元輔之門。紀澤出詳,文正早失算。文正功名人也!以功名論,夷方驕陵,華方怯懦。夷權勢所佔,常十八九。華口舌所爭,常十一二,惡所言功名。以富貴論,文正蒙適,即不出洋,承恩守資,終不失襲侯侍郎。出洋富貴固無所增。紀澤既倡變家風,其他子弟之不如紀澤者,何怪夷言夷服,鬨然一堂。且樂入外國籍,天下將被其毒。曾發天下之難,固當先客於邪!天道感應,初何嘗以文正之善言德行而或逭也!

    劼剛在英法的時候,中國的大局,還不至十分敗壞。偏是前使郭筠仙侍郎,稱讚得英法諸國,政教修明,工商繁庶。中國這班守舊大僚,都有點不能滿意。到得劼剛繼任,又有這俄女交際的嫌疑,連從前曾文正辦理天津教案這件舊事,也都一齊翻起。湖南人只記曾氏的罪,不記曾氏的功。北京的會館裏,既容不得曾氏,湖南的原籍地方,更容不得曾氏。劼剛的名譽聲價,又被這種筆記貶損。餘卻記得俞蔭甫先生爲惠敏所撰墓誌道:公自幼究心經史,喜讀《莊子》、《離騷》,所爲詩古文辭,卓然成家,兼通小學,旁涉篆刻、丹青、音律、騎射,靡不通曉。又精習西國語言文字?講論天算之學,訪求制器之法,海外諸大洲,地形國俗,鱗羅布列,如指諸掌。乃年甫及艾,一病不起。惜哉!

    這樣看來,劼剛留心外交,注意輿地,其識見極爲遠到,那些小德出入,也不必一定苛求。不料他未竟所用,連季父忠襄都說少一幫手。劼剛逝世以後,曾氏弟兄子侄,幼的幼,弱的弱,祗襲個現成的世爵,及歲後帶領引見。賞了郎中員外,分部行走,偶然升到卿貳,也沒有什麼建樹。只有忠襄是長江鎖鑰,與李爵相南北對峙,練船制械,事事不遺餘力;聽得劼剛中折,漸覺意興索然,幸而法越敉平,海疆無事。光緒十五年大婚禮成,便議撤簾歸政,忠襄年已七十有奇,次年遽薨於位。

    這兩江總督的缺,從文正至今,都用着湖南人補授。忠襄事出倉猝,一時難得人選,照例諭知安徽巡撫沈秉成署理。秉成字叫仲馥,是浙江湖州歸安人,論他久任封圻,循謹無過,雖不足綰兩江重任,那暫時升擢,未嘗不可蕭規曹隨。那知接篆不到幾時,接着山東巡撫一角諮文,仲馥拆開一看,不覺大驚失色。究竟諮文裏說着什麼話呢?正是:急報不辭千里遠,奇謀突使一軍驚。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五回繼妻施譎計寵荷金章新婦擅清才禮胎團扇

    上回說到沈仲馥在兩江署任,接到山東巡撫諮文,惶駭萬狀。那諮文裏面寫的是:爲諮行事:案據貴部堂前在安徽巡撫任內諮開,稱東省災荒,居民流離失所,殊深憫惻。今繼妻某氏,節省日用經費,並典質釵環,湊集紋銀一千兩,由莊號匯至東省,請爲散給災區。此係出自愚忱,繼不敢奏請獎勵等因奉此。伏查救災恤鄰,古人所難,出自婦女,尤爲罕見。雖經貴部堂聲明不敢奏獎,但憫念災區,慨捐巨資,自非刑于之化,安能致此?因於某月某日附片奏聞。某日奉旨安徽巡撫沈秉鹹之繼妻某氏,着給予樂善好施字樣,準其自行建坊。欽此。分此諮行貴部堂查照。

    這也不過照例的獎勵,不過照例的諮照,爲什麼仲馥有這樣的惶駭呢?原來仲馥是元配逝世後,並沒有正名定分的繼妻,從前只將“續絃”兩字,裝個幌子,尋那些清貧的貴族,中落的世家,有什麼閨閣名姝,才貌兼擅的,他便密遣心腹,廣爲羅致。有人貪他的厚聘,有人慕他的高位,願將女兒送入彀中。那知一入侯門,其深如海,爲姬爲妾,聽他擺佈。仲馥勢焰燻灼,自然沒人敢同他計較。他列屋而居的粉白黛綠,倒也不止十餘,都是用欺騙手段得來的。後來黑幕漸漸揭穿,他便降格相求,去弄那舉貢、生監一流,尤其俯拾即是。有人說:“仲馥研究爐鼎,於素女術頗有門徑,所以羣雌粥粥,於他絕無虧耗。晨起且以雞汁拌飯能盡一器,精神強固,真叫做愈戰愈酣。”最後娶得常州某貢生的女兒,絕豔驚才,衆人當退避三舍。只是這某貢生素工刀筆,他知道仲馥善使譎計,卻要用點譎計戲弄他一番。仲馥叫幕友向貢生說媒,言明聘禮千金,不須奩贈,貢生亦唯唯答應,但須另備千金衣飾。仲馥渴望已久,無不俯如所請,只是衙署成婚不便,不得不另賃大廈。貢生親自送女,看得諸事草率,料定又蹈故轍。深恐女兒抱怨,便將一切計劃,告訴女兒,叫他諸事曲從,不須爭執,只要一聲霹靂,自然嚇得他心膽俱碎。到得結褵以後,仲馥說外宅觀瞻不雅,謀遷入署,便令諸女前來相見,互稱姊妹。一面是謹遵父命,同仲馥毫不計較,仲馥總道懦弱可欺,佯若無事。那知一署督印,忽然有這角諮文,“繼妻某氏”四個字,固已旨意煌煌,傳諭通國。仲馥欲待不認,則文書印信,確從安徽巡撫衙門發出,如何能夠僞造?況且盜用印信,這處分也是不小。

    暗中探問某氏,他說:“承你雅意,彰我賢名,我方感激得很。

    我在內衙裏面,知道什麼是公文,什麼是印信,公文有幕僚辦的,印信有監印管的。誰人這樣呆氣,願捐千兩紋銀,替你的妻子建坊?”仲馥愈想愈疑,真是莫名其妙,只好承認下來,不能追究,這繼妻某氏從此便沒人敢奪了。

    事後慢慢察訪,才知是貢生的譎計,犧牲了千金聘禮,移作賑捐。諮文是預先備就的,囑其女乘閒用印發出。此等尋常公事,仲馥素不寓目。既然弄巧成拙,仲馥悟到貢生厲害,便不敢薄待某氏。某氏金章紫誥,儼然敵體。仲馥也將錯就錯,派人回籍建坊。只是難爲了似妻似妾的這班人,說道:“某氏內主中宮,是你請旨施行的,我們也奈何他不得,也奈何你不得。我們也是你以禮聘的,以輿娶的,他既然誥封一品,我們是否應該青衣侍立呢?憑你的良心吩咐一句,我們絕不違拗。

    ”仲馥說不出這是某氏的父親弄得玄虛,又不好一味拒絕他們,暫時揀幾個生子的,把他兒子捐個官,可以加級請封;兒子多的,分幾個給沒有兒子的。不到幾時,這班人都是朝珠補褂,各顯威風。清朝婦女的章服,一品到五品,都有朝珠,只有補服裏的鳥兒,什麼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雁、五品白鷳,有點分別,然釘在褂子上,又被朝珠掩着,那裏還辨得清楚呢?

    仲馥把這事馬虎過去。忽報常州老貢生來探望女兒,要叫仲馥前去迎接。仲馥欲待不去,這泰山的手段,已經領教過了,再想出一個錦囊,恐於自己前程有礙;若果按了儀注去接,所有稱呼跪拜都免不掉的,心中終覺不願。正在爲難時候,諭旨令回安徽本任,他趁此交卸時間,飄然先到安徽去了。貢生見了女兒,久別重逢,自然歡喜。那趨炎附勢的官僚幕客,道是沈總督丈人,你也邀逛秦淮河,我也約遊棲霞山。老貢生別無奢望,因爲由貢生捐了校官,想補個江南腴缺,兼個小書院掌教,那些獄調訟牒,決定洗手不幹了。盤桓了幾日,女兒已治裝赴皖,他也趁輪迴到常州。仲馥果然叫下屬安頓了貢生位置。

    某氏對這班舊時姊妹,倒也非凡謙恭。惟有仲馥幾個兒子,知道某氏地位圖的,說他巧取豪奪,不肯認他做繼母。仲馥在生時候,迫於父命,只能勉強周旋;到得仲馥歸喪,住在蘇州寓所,諸子頓翻前議,狺狺相逼,某氏逆來順受。等得開弔這日,蘇撫恩藝棠中丞來奠,某氏竟麻衣枲絰,親出控告諸子,並引諭旨繼妻某氏爲證,說:“諸子不但背父,兼且逆君。”

    藝棠看得題目太大,只好婉勸一番,請親友從中調處。某氏見得彼衆我寡,便也見風使帆,分點遺資另行居住了。這些古玩書畫,都歸諸子管理。康雍乾嘉的扇箑冊頁,鱗次櫛比,着實算得大觀。便是道、鹹以來,山人閨秀,負點時名的,都搜得一鱗一爪,邊頤公的蘆雁、王竹嶺的松樹、趙次閒的草蟲、改七薌的仕女、黃香疇的山水、楊辛甫的蘭花,以及沈春瑤、錢梅溪、鄧守之、吳子重的各種書法。還有一幀團扇的絹面,一面畫着設色牡丹,上款是德甫世叔,下款自侄女居玉微學繪,姚黃魏紫,描寫得十分富貴;一面寫着《蝶戀花》詞一闋,婀娜剛健,筆法亦異常秀挺,下款是受業于丹九。後幅附着一篇一記,系廣東布政使張德甫方伯的手筆。那記上道:曩餘備藩嶺南,聞居玉微女士名,稱其學擅丹青,絢染勾勒,皆承家學。蓋乃翁羅浮主人,亦精繪事也!

    主人振聲庠序間,然秋試屢躓,乃棄舉止,專心六法。玉微才垂髫,調脂抹粉,風致楚楚。因數訪主人,得睹玉微,妍麗不俗,非凡夫偶。會以校閱院課,得於生丹九,清才秀語,風采斐然,複試尤勝於前。餘乃矍然曰:“是了足偶玉微也。

    ”爲介於主人,亦獲首肯。合巹之夕,餘戲以團扇示玉微,笑謂之曰:“姑娘賜畫多矣,今夜洞房紅燭,能抽毫眉案,以謝蹇修乎?”玉微呼婢,啓篋出畫具,對客一揮,謂餘曰:“此爲世叔兆一品也。”衆客傳觀,皆相讚美。餘又轉示丹九曰:“兩美必合,弟曷鹹之?”丹九時已薄醉,爲填此闋曰:“無禮可貽,姑借花以獻佛耳。”丹九、玉微別久矣,聞其伉儷雍睦,人爭羨之;有予式枚,亦嶄然露頭角。裝之成帙,俾留鴻雪,以見餘作合之非偶焉。光緒年月德甫附記。

    大衆看罷,說道:“于式枚不是晦若嗎?如今是入詞館了。

    ”這位丹九先生,自從同玉微結婚後,便在越王臺畔構成一角小樓,萬疊牙籤,縹函緗帙,還有些唐碑晉帖,齒齒滿架。丹九晨曦展卷,夜雨攤箋,《蘭亭序》的渾融,《靈飛經》的嫵媚,丰姿絕世,果然掃盡塵凡。那各處贈答的郵筒,短幅長行,多如束筍。玉微在樓頭,排列畫具,水盂硯盒,位置天然。他研碧飛丹,點柒得琳琅滿壁。有時還替丹九填闋詞,吟首詩,只覺得氣體清華,耐人尋味。丹九在樓上題着“一瓊”二字,系張德甫所寫,因爲南宋詩人楊萬里《詠越王臺》一絕中,有“下看碧海一瓊杯”這句詩,所以取這二字。丹九同玉微憑欄徒倚,一個穿白袷衣,一個着紫羅衫,東望扶桑,南瞻珠海,真有飄飄欲仙的風度。若到春秋佳日,丹九還有良朋佳侶相約清遊,玉鏡臺前,陸公亭畔,朝朝買醉,暮暮開花,極盡人生的樂事。況且珠江是煙花淵藪,樓船簫鼓,朝夕不休,扶麗珠蘭,團成香國,丹九偶一涉足,總覺壺觴雜沓,弦管嗷嘈,沒有那閨房畫眉的清趣。後來絢爛歸到平淡,只在夕陽西下時候,一尊對飲,叫雛婢曼聲度曲,玉微亦擊箸相和。丹九在這幾載,要算得極人生之樂了。不料後來被學使看重,將他調入了學海堂肄業。

    這學海堂,還是阮元爲兩廣總督時所創。阮元在浙江任內,羅致全省名士,編輯《經籍纂詁》,同《兩浙(車西)軒錄》,將這班人都送入詁經精舍,廣東的學海堂。同一用意,裏面的高材生都由學使選取,月給膏火,雖不能夠鄉、會試聯翩報捷,但優貢拔貢,總有望的。丹九接到本學校官的傳諭,想託病不赴,但是玉微勸他道:“我同你年齡將近三十了,薄田數頃,老屋幾椽,我們兩口子恐怕不敷薪米。現在小孩已有五歲,丫鬟老媽,那一個不要錢的?單靠着書畫的筆資,一寸硯田,怎能長久度歲?我同你向來是倜儻的,把這功名得失看得絕淡。

    其實既然讀書應試,這舉業還是不好拋荒的。若到了學海堂,畢竟有一定的課程,總比在外閒散強得多了。我不是《儒林外史》裏的魯小姐,做制藝;又不是《兒女英雄傳》裏的何玉鳳,望你插金花、飲瓊林酒,不過趁這壯年時候,有這學使提拔,不可辜負他便了。至於飛黃騰達,自有命運,我也沒這樣癡想。

    ”丹九道:“是呀,我不過是脫韁的騏驥,不能受這種銜轡。

    你既然勸勉我,我豈不體諒你?只是堂裏的規矩,只朔望可以休沐,其餘都要請假。同你雖相隔不遠,不能常來看你。我們十載廝守,卻不曾一月分離,如今反要嘗那思婦勞人的滋味了。

    兒子歧嶷得很,將來可望跨竈,但須以母兼師,寬嚴並用,你繪餘無事,也可藉此消遣。”玉微亦唯唯答應,替丹九整備了行囊、書簏、酒榼、茶銚,叫僕人送他到堂報到。

    丹九在堂裏下帷苦讀,成績無不斐然。學使提考優行,他卻舉了第四。玉微也慰情聊勝,催促他入都。朝考出榜,取在二等,准以教職銓選。這苜蓿盤裏的情況,過來人大約領略一些。丹九卻不厭寒酸,說道:“得此一階,仍舊好讓我平章風月,嘯傲煙霞,免得手版腳靴,同這班俗流廝混。”玉微知道他性不宜官,也並不迫他上進,只是督責晦若,叫他不失青氈的故物。

    晦若聰明絕頂,未冠已經遊庠,同案的諸人,說:“他寫作俱佳,一定青雲直上。”春秋兩戰,破壁皆飛,殿試點入翰林,便在京都賃一小寓。那泥金貼子報到原籍,都道:“老明經一生積學,果然報在後起。”晦若同了幾個庶吉士,研求詞賦,揣摩楷法,預備將來留館。還有些計偕不第的同年,或是暫寓南齋,或是閒居會館,那光景較寒的,謀個教讀書記等小席,每月博點四兩、六兩的微俸,添補衣食。晦若寓所間壁,有一家姓吉的旗人,是戶部銀庫上郎中,家裏一子一女,聘了一位湖北舉人,做教書匠。這舉人姓饒名裕康,晦若隔省的鄉榜同年,與晦若時相過從。那吉家正室以外,卻有兩個寵婢,偏是正室太太,河東一吼,弄得吉郎中鼠竄而逃。饒舉人本來有點不舒服,這日長夏無事,晦若正與同寓的納涼飲酒,不道這饒舉人,叫人挑了行李,竟投晦若寓中借住。不知這饒舉人爲着何故辭館?正是:烏到失枝才繞樹,燕因得氣早辭巢。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六回責丫鬟有心傾幕客炫鶴補故意誚檀郎

    上回說到饒舉人在吉郎中家裏,一怒而出。這位吉太太把持家政,挾制丈夫。原來他父親是個包衣佐領,着實有點勢力。

    賠嫁的兩個寵婢,卻是花枝招展,秀色可餐,偏碰着吉太太滿面痘瘢,身材臃腫,吉郎中雖不敢厭薄太太,對着兩個到口饅頭,那有不垂涎的道理?然而天下婦女,悍的未有不妒的,妒的未有不悍的。吉太太恐怕兩婢有什麼沾染,防閒得吉郎中何等嚴密,卻仍舊做出大方的模樣,每逢吉郎中同兩婢眉來眼去,他又佯若不知。兩婢裏面,大的十八歲,名叫慶兒;小的十六歲,名叫喜兒。這兩婢被吉郎中打得火熱,依然空帷廝守,沒一點實際的希望。剛剛來了這饒舉人,身材比吉郎中俊俏,面貌比吉郎中溫雅,只是抱着書本,有點呆頭呆腦。吉郎中房屋並不大,僕役並不多,有時送飯遞茶,兩婢也輪流承值。饒舉人卻眼對鼻,鼻對心,從不曾向兩婢一顧。兩婢無間可入,只是背後指指戳戳嘲笑他。有時傳到那太太耳朵裏,不過說饒舉人過迂罷了。這吉郎中一子一女,因爲母親在此,議論先生,便向母親道:“先生清晨起來,淨了面,洗了手,跪在地上,琅琅念一本書,唸完了才進早餐。我們暗暗的去偷看,這書叫做《三聖經》,裏面有《太上感應篇》、文昌旁君《陰騭文》、關帝《明聖經》,到底念念有什麼用呢?晚上喫過夜餐,先生又把黑的、白的小棋子,分投在兩個盒裏。每逢月盡,他從盒裏倒出來,數了算,算了數,說是袁了凡功過格。這又什麼道理呢?”吉太太笑道:“呆孩子,他做的事,我那裏知道?如今連你爺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了。”說罷瞅了兩婢一眼,兩婢怏怏退出。恰好吉郎中回來,吉太太叫他明早同去拜父親的壽,可以住一兩天,兒子、女兒一齊帶去,先生不妨放幾天假。

    饒舉人是以館爲家的,日間到同鄉同年那邊走走,晚間總須回館的。這晚天氣很熱,大衆還在那裏露坐,饒舉人卻關了門看文章,對着如豆的一燈,到三鼓還不曾睡覺。兩婢商量妥當了,知道夜深人靜,慶兒叉着單褲,穿了一件輕紗半臂,喜兒只帶了一塊抹胸,輕輕釦饒舉人的房門。饒舉人問是何人?

    慶兒說是乞火。饒舉人不知是計,撥開門閂,兩婢直撲到饒舉人牀上。這時饒舉人手足無措,急得牙縫裏進出“怎麼樣”三字。兩婢只橫臥在牀上,嗤嗤的笑,他也無力拖他起來,也無法推他出去,嘴裏只念道:“舐破紙窗容易補,傷其陰騭最難修;饒裕康不可,饒裕康不可”幾句。兩婢雖則呈身自薦,終究有點羞,澀,看他不但不瞅不睬,還在小褂子上,加件大褂子,正襟危坐的不動,又好氣,又好恨,那衝動的慾念,漸漸冷了,一骨碌從牀上爬起,手挽手出門去了。饒舉人將門關好,暗想:“這事險也。不如趕早辭館的好,免得他們再來糾纏。

    ”回頭望到窗上,已經東方微白,他想索性不睡了,做他《三聖經》的功課。

    次日吉郎中夫婦歸家了,學生照常進館,兩婢從此不大出來。饒舉人的館,同吉太太起居的內室,前後只隔着一重板。

    這日學生進去午餐,只聽見裏面大哭大嚷,吉太太厲聲怒罵道:“你們這倆不害臊的蹄子,便是等不及收房,也應該同我說明,把你們發出去擇配。若是被不長進的骯髒東西引誘了,你們情願跟了他去,一個月只有四兩銀子,還是喫飯呢,還是穿衣呢?

    怕還要你們窯姐兒去養他呢。我也知道你們早已有意思了,趁着老孃出門,幹這下流的勾當。平時的《三聖經》功過格,原來是欺人的幌子。你兩個浪蹄子,老孃卻饒你不得!”一陣劈啪劈啪的鞭子響,那兩婢帶求帶哭的聲音,又急又慘,卻不曾聽得吉郎中一句話。饒舉人知是東窗事發,卻明明道着下官,辯又辯不來,聽又聽不進,避又避不脫,又沒人去請吉郎中出來。想來想去,不如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一時一刻,卻從何處借寓?只得來尋晦若。叫僕人收拾鋪蓋、書籍,匆匆搬到閒壁,好在只須一席地,自然騰挪出來安插他。及至問他緣由,他還囁囁嚅嚅,不肯直說,同人再三逼着,他才自頭至尾說了一遍。同人道:“吉婆子怕不是責備丫鬟呢,直是有心傾翻你這幕客。你能夠見色不亂,忍辱不較,明年有恩科了,狀元怕不是你嗎?”饒舉人道:“我那裏敢妄想狀元,從前有人算我的八字,說要四十歲才中進士。我今年二十八歲,到四十歲,還有四科,夾着一兩次恩科,一科場裏住九天,六科六九五十四天,這辛苦真喫不起呢。能夠早中一兩科,我卻不望翰林的,點個主事,得點俸,分點印結,熬熬資格也算了。若是知縣,我便呈請改教,依然弄幾個門生,改改文章,收收束脩,不強如趁着四兩頭嗎?”同人知他肺腑的話,勸他不必在制藝上用功了,還是趕緊學字。饒舉人住在寓裏,有了這班太史公的指導,所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之俱化了。待到次年春闈,果然中了進士,卻是嘉定徐尚書徐郙門下,殿試點了主事,籤分刑部。晦若同寓的人,留館的留館,授職的授職,各自風流雲散。

    刑部本是極冷的衙門,候補主事,毫無所事。徐尚書說這饒門生肯用功,留他在家裏住。徐尚書是同治紀元的狀元,號叫頌閣。江蘇嘉定這縣,算他家世代科第。他的侄兒名致祥,咸豐己未,中了會元。這時徐尚書不過一榜舉人,他生母在這道賀的時候,還是青衣侍立,因此向兒子哭訴。不及三載,尚書大魁天下,生母受了封誥,纔能有個坐位。

    尚書升階迅速,屢秉文衡,大大小小的門生,不知凡幾,只選了一個白衣的女婿。

    論這女婿的家世,先代也是望族,父親也是道員,常州武進僞費姓,着實有點名氣,無如這個女婿,在京坐監,一科一科下去,到得三十餘歲,還得不到一第。徐尚書的女兒,眼睛裏看得翰林進士,車載斗量,偏是丈夫考不中舉人,一半怨恨丈夫,一半自然要怨恨父親。徐尚書雖則出掌絲綸,入知制誥,對這女婿的科第,卻是愛莫能助,想替女婿捐箇中書主事,女兒又再三攔阻,說這種銀子買來的朝珠補褂,女兒是不願的。

    女婿的母親,早已逝世了,所以名叫念慈,號叫屺懷。家中都是尚書的女兒做主。屺懷爲着功名蹭蹬,不敢同夫人倔強,夫人對着屺懷,益發異常驕寵。屺懷的生性,是喜歡穿穴經史、考訂金石的,這種墨卷的濫調,唱來唱去,終究合不來拍,任憑你二三場怎樣精核飽滿,房官主考一概不曾寓目。京兆試三戰不利,仍復回到南闈,本房便遇了知己。將首場批得淵懿朴茂,二三場怕不自成一幟。秋榜中式了,趕進京裏,會試的卷子,被個旗藉房官,批了個“語多費解”。剛要丟入箱裏,走進一個仁和翰林黃松泉,問有佳卷沒有?這旗人將屺懷硃卷,遞給松泉道:“這文章南省也會中舉的,你看好嗎?我連字都識不得。”松泉揭開一看,首篇“行夏之時”四句題,做得來考證三禮,旁採史漢,確是通材,只因通篇劃分四段,不象時文。次藝全是子書,三藝全是國策,聱牙佶屈,難怪這旗人讀不斷,解不來。便向旗人道:“這卷撥入我房罷。”欣欣然持卷而去,批語後面幾句,說:“讀之如夏鼎商彝,望而知爲寶貴。”總裁定了松泉的房元,刻入會墨。屺懷春風得意,殿試更加鄭重。臚唱時候,果然列入前十本,點了庶吉士。徐尚書總算告無罪於女兒了。屺懷吐一口氣,將這串朝珠,這件補褂,奉與夫人,博得夫人展眉一笑。誰知夫人又不耐煩起來,說:“我是仙鶴補子裏抱大來的,你這種小鳥兒,有什麼希罕?”

    屺懷敢怒而不敢言,爲着丈人面上,又不便一般見識,好避開就避開,好躲過便躲過。夫人又說他有了外遇,不是頂磚,即是跪池,屺懷這都元帥的徽號,卻已傳遍都下。

    屺懷留館考差,竟放了浙江的副主考。浙江是人文薈萃,奇書祕籍,家有收藏之地。寧波的天一閣、杭州的振綺堂,經過庚辛兩劫,強半遺佚無存。幸好還有杭州丁氏的八千卷樓、湖州陸氏的皕宋樓。這穠宋樓的書,大衆知道是黎專齋在出使日本時,收回來的。八千卷樓的書,爲這丁氏昆仲,修補西湖文瀾閣的《四庫》,不知怎樣抄新換舊,取古存今,騰挪出來的。屺懷未到浙江,兩家主人,知道屺懷有這嗜古的癖,便各送了幾十部精槧。屺懷在闈裏暗中摸索,竟將丁、陸兩氏兒子,雙雙獲雋。這兩氏兒子,素來並沒有文名。那些下第的舉子,捕風捉影,造出黑白來了。又見刻出來的閹闈,都是不依朱注,用着什麼經解裏“春秋”二字立柱,還用一句百二十國之寶書,指定是屺懷的關節。編了一部小說,叫《弄春秋》,將新中舉人的姓名,配搭起來,誰是員外,誰是小姐,誰是丫鬟,誰是嬌僧,誰是強盜,五花八門。大衆當做新聞,遠近傳播。

    這科正主考姓李名端遇,還有嘲他倆的一聯道:木子兒木不可言,笑他兩浙衡文,無端遇合。

    弗貝公弗思已甚,祗解千金入橐,罔念慈祥。

    這個風聲吹到北京,攻訐的便不遺餘力,連帶着己丑副考陳鼎、癸己副考周錫恩,一併彈劾在內。陳鼎革職,周錫恩還加地方官管束字樣。屺懷最便宜是請假回籍。屺懷到了常州,改號西蠡,專一穿穴考訂,家事置之不問。陽湖呂氏有《樂禪室隨筆》一段道:光緒中葉,吾裏費屺懷念慈、萍鄉文芸閣廷式、元和江建霞標,在詞館皆有聲。三人年相若,才相伯仲,聲氣相標榜。

    大率以博聞疆識,篤古媚學爲歸。屺懷沉着勝建霞,密緻勝芸閣。其後建霞騖新說,芸閣望枋用,所請日退。而屺懷自經言路指摘,優遊家弄,修綆自汲,即論鑑賞餘事,亦非江文所及。

    要之名高謗隨,則有同慨也。

    屺懷在家裏,弄這壽世的學問,他太太因爲心隳意懶,也不去十分責備他。兒子、女兒,漸漸長成了。兒子跟着屺懷念書,倒也二難並美。這女兒嫁了沈編修沈鵬。豪情勝概,自命不可一世,偏是費小姐依着母教,將沈編修隨意操縱。沈編修受不住家庭的苦楚,藉着一件朝政,痛痛切切,奏了一本,自然觸着聖怒,諭交常熟縣獄監禁。沈編修得這處分,還說解脫羈絆,回覆自由,在監裏著部小說,叫什麼《轟天雷》,社會上卻很傳誦的。監裏究竟什麼樂趣?憂傷憔悴,還想存在得幾年?沈編修既無親屬,費小姐當然歸到母家,太太憐他綺歲新孀,不免時加慰藉。屺懷對着女兒,比不得對着夫人的柔弱,在這喪服時候,相戒不許出門,還談起蘇州潘家的一段孽緣:“只因婦女無知,受人蠱惑,以至喪名失節,親族無顏。那女子雖是海鹽查氏,已經做了潘家媳婦,那堪再尋舊侶?他人總說文人薄行,作這踰牆鑽穴的勾當,也爲着女子立心不定,枯井生波,纔有這外寡乘虛而入。所以孀婦的行徑,卻以毀妝絕跡爲第一義。”這查氏究竟如何結果呢?正是:私情但欲酬蘭藥,清譽無端玷梓桑。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七回孀姝盛遇折杞畏人言 俠妓孝思畫蘭償父債

    上回說到潘氏孀姝,被山陽主事楊小匡所誘,偕奔回籍,儼同伉儷,這小匡的父親,本是蘇州校官,小匡隨父在任,岐嶷頭角,一目十行,大衆都稱他才子。他不但文章爾雅,獨出冠時,便是弄棒耍拳,也練得非凡純熟,健兒身手,約莫有百人可敵。這時潘氏的孀姝,尚在查氏母家,查氏雖舊隸海鹽,卻遷寓蘇州,與學署不及數武。查氏與楊校官原屬至契,所居密邇,家眷自時相往還。小匡見查女發穎豎苕,正是天生佳偶,不料已受潘氏的聘,雖彼此互通款曲,終不敢越禮犯分,那詩篇唱和的裏面,不免含着一點狎褻。兩家的長輩,總說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也不去十分防範他。小匡料定婚事是挽回不轉了,只有設法在潘家走動,或者好僥倖一面。適值查女的乃翁,以侍郎致仕在籍,小匡向父親商議,要執贄在侍郎門下。潘侍郎看得小匡少年有志,博學能文,因之極口稱許。不及幾載,查女已於歸潘家了。小匡爲着婦翁彭家,服官京師,藉着館甥爲名,常到潘家小住。侍郎也在京就養,還向兩個兒子大加誇獎。他大兒子由鼎甲開坊,已居卿貳。小兒子便是查女的丈夫, 亦聯捷選入詞館。小匡看得潘家勢盛,也不能動什麼妄想,幾年裏頭,中過副榜,又中正榜。偏是潘家犯了嚴譴,查女的丈夫革職遣戍,帶累乃兄以編修降調,侍郎老懷抑鬱,常叫小匡前去談談。小匡趁此時機,勾通婢媼,同查女復蹈故轍。查女本在夢斷刀環的時候,經不得舊情相觸,便了結這相思宿債。

    侍郎是生性癡聾的,那有工夫來管這噯昧?編修公又功名心熱,正在力圖開復,閒下來還要品評金石,考訂詩文,更不過問弟婦房帷的事。小匡膽氣大了,蹤跡密了。軍臺噩耗傳來,說徵人已經不返了,小匡便想劫這查女。查女卻說 :“折檀折杞,人言是可畏的”,叫他從緩設策。不道幾首祕密的詩,卻流入侍郎眼睛裏,侍郎藉着他故,逐出小匡。小匡想一不做,二不休,竟夤夜逾牆,演那崑崙奴盜紅綃的故事。查女捲了金珠飾物,跟着小匡,並騎疊股,出了京城,向天津楊柳青進發。

    背後追來五個鏢師,都被小匡紛紛打退。小匡回到故里,知道潘家不肯干休。查女勸他不必進京會試,恐要遭人暗算。小匡笑道 :“我官可以不做,功名卻不能不幹。憑他潘家有什麼力量,我楊小匡偏要同他賭一賭氣 !”查女作首詩贈楊送行道:淮水清清河水渾,安排行李送王孫。

    明年三月桃花浪,君唱傳臚妾倚門。

    小匡到了北京,探得潘家父子,爲了這事,果然遍告同鄉故舊。朝官聽了,無不髮指,說 :“這種人有文無行,會試時不論誰充總裁,填榜過著楊卷,即行撤換,決不使淫兇得志!

    ”誰知發出榜來,小匡卻高高中在第九名。因爲前十本已呈御覽,所以不便更易。大衆說道 :“只有殿試抑置他罷了 。”小匡寫的一筆米襄陽字,京中大老,都識得的,小匡料定他們要 惡作劇,卻換了歐陽率更的筆法,衆人又將他卷羼入十本前列,仍舊取了二甲第三。總算朝考貶做三等,還用了工部主事。小匡大言道 :“文章有價,陰騭無憑。我不希罕這六品官,我要款段出都門了,潘家還能奈何我嗎?”

    山陽是個淮安屬縣,風氣樸塞,本沒有通儒碩彥。小匡文名藉藉,居然得第而歸,淮人都奉他爲師,羔雁盈門,應接不暇。小匡在淮河下面,築了幾間精舍,圖書筆硯還我本來。查女又收些閨閣生徒,替他講解詩句。有時小匡談經敞席,問字停車,查女也在那面綾障解圍,紗帷授課。淮人倒也不問他們前事了,只戲呼查女叫湯夫人,“湯”字是半潘半楊,可算得謔而兼虐。小匡伴着查女,雙飛雙宿,廝守到二十餘年。一切家政紛紜,都是彭夫人處理。有人見過查女的,說他顴骨瘦削,人亦頎長,並不能稱爲佳麗,兼且痘瘢滿面,細如粒麻,只以出口成章,爲楊顛倒。小匡青氈終老,固然辜負天才,便這五世進士的楊家,至小匡書香竟斬,不更是可惜嗎?朝官爲着小匡,每疑淮安士習太偷,獲雋的竟至被擯,小匡因此又不容鄉里。恰值查女一病不起,便作了一副輓聯道:前世孽緣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查女一班女學生,又作了小傳,替查女解嘲道:再醮之禮,爲國家所不禁。《唐書·列女傳》,且以能殉後夫,裒然冠首。蓋以豫讓衆人國士之遇,各有不同也。吾國婚姻之道苦矣!迫於父母,困於媒妁,以不出閨閫爲守禮,以不見裙屐爲遠嫌。南威西子之容,降而與籧篨戚施爲伍。幽傷憔 悴,抑鬱以歿。而說者動稱紅顏薄命,嗚呼!其亦知此中人固有難言之隱耶!吾師查先生出身望族,幼即字吳縣潘氏。即笄,奉父命歸於潘。潘戍且死,先生毅然從淮安楊主政歸,蓋心之向楊者久矣!初以未敢抗父,故依潘于都。依潘不終,退而依楊。夫亦行己意而已。若潘猶健在,先生又豈能慷慨請行哉!

    天殆使之兩美終合也。主政以先生故,棄官不仕,偕隱者二十餘載。先生知主政深,主政報先生亦厚。先生生於某年月日,歿於某年月日。年四十有九。

    這篇小傳,要算得強詞奪理。出在女子手筆,尤覺得恫心駭目。小匡將查女殯葬事畢,煢煢獨處,鰥日常醒,便別了彭夫人,到上海來尋點樂趣。

    山陽到上海,只是南北一渡。這時上海租界,已經愈闢愈廣,公共租界以外,什麼法租界、美租界、日本租界,寶山南匯的邊境,爲着毗連上海,漸漸劃入。公共租界裏,分出六條馬路,東起黃浦灘,西達靜安寺。歌場舞榭,櫛比鱗次,最著名的叫做四大金剛,不特利屣長裙,自成風氣,便是撥絃度曲,對酒飛觴,也能因人而施,才博纏頭十萬。四人中算陸蘭芬綺年先殞,張書玉遠嫁不還,那林黛玉九度下堂,到得鶴髮雞皮,還在笙歌隊裏遊戲三昧,後來小樓病臥,闃無一人,比花褪紅的琵琶別抱,李師師的檐溜濯足,還要悽楚。結果較好的,只有金小寶。

    小寶幼年時候,曾經讀書識字,偏是他父親喜酒嗜賭,將家業典賣略盡,還積了一身的債。小寶年才三五,無家可歸,他父親便將小寶鬻入平康,得點身價。小寶性質明慧,能惹人憐,他的鴇母百順千依,當那錢樹子一般看待。小寶的香巢,在胡家宅左近,便是袁翔甫楊柳樓臺的舊址,紅欄碧帓,不染 纖塵。小寶又淺笑輕顰,令人意遠,所以騷人詞客,都徘徊在小寶妝閣,壁間斗方參錯,居然提倡風雅。小匡也曾慕他的名,去過幾次,小寶還贈他一葉蘭花畫箑,小匡自回淮上去了。小寶觸着夙好,在那弦管以外,有時撫弄筆墨。鴛渤畫家病蝶山人,看他歡喜塗抹,慫恿他專心學畫,說 :“明季秦淮佳麗顧橫波、卞玉京一流,都以畫蘭得名 。”小寶便蒐集《蘭花小譜》,終朝摹寫,風枝雨葉,映帶坐間。病蝶又苦心指導,叫他淡遠學顧橫波,嫋娜學卞玉京,替他定了一張潤格。報館裏的黃夢畹、李伯元,將小寶又揄揚一番,真是裁縑量素,戶限爲穿,小寶長指爪,修容貌,衣留仙裙,彼石華廣袖,小幀大幅的昕夕不倦。

    他父親本來貧無聊賴,因爲女兒已經恩斷義絕,卻不曾前來囉唣。近來聽得畫名大著,疑心總有積蓄,便想來沾潤一點。

    小寶看見父親煙容萊色,鵠面鳩形,着實有些不忍,便向父親道 :“你老年紀也大了,飄流在外面,終究要弄個結果。你到底欠了多少債?我替你還罷。你在我這裏喫碗現成飯,每日給你四百錢喫煙,你要賭是不能了。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一概可以斷絕。如今我是賣畫,不是賣身,你要認清楚纔好 。”

    他父親自然快樂。小寶叫個包探,同他父親到茶會里,說明各債的歸期,便籌備蘭花展覽會。一面陳列各種荷瓣、梅瓣、素心等類,砂盆瓷鬥,芬馥宜人。四圍都是小寶的作品,簽註價目,中間一張畫桌,預備着小寶對客揮毫,題款鈐印。報紙上先鼓吹幾日,屆時自有名流招待,香車寶馬,擁擠門前。小寶有些手帕交,也帶着熟魏生張,前來瞻仰。你也一幅,我也一幀,未到薄暮,早巳一掃而空。合併攏來,得了墨幣一千七百餘元。將三百元償了父債,四百元替父親備了後事。剩得一千元,想創辦個花界義冢,邀了林、陸、張三人,一同具名, 還發出一篇小啓道:嗚呼!春風信杳,飄零落金谷之花;夜月魂歸,惆悵吊玉鉤之草。訪白楊而蕭瑟,何處埋香?問黃土以叢殘,誰人荷鍤?

    則有批把門巷,楊柳樓臺,馳名於粉黛叢中,得意於笙歌隊裏。

    春花秋月,愺佬半生,暮雨朝雲,荒唐一夢。或初來奼女,紫玉驚銷,或已老秋娘,黃金盡散,或下堂去後,曲譜淹扅,或送客歸來,聲樓絃軸,猿鶴蟲沙之感,共此一杯。狐狸蠅蚋之愁,同消萬古。某等可憐藩□,無奈風塵,感舊侶以仙遊,過故墟而鬼唱,青燐白骨,回首花朝;麥飯紙錢,傷心寒食,願訂醵金之約,藉供瘞玉之需。涓壤何妨?綢繆伊始。行自念也,於今皆有限歡場,其各勉旃,從此可早除綺孽。謹啓。

    這張募啓印發出去,大衆說 :“小寶既有孝思,又有義氣。

    ”俠妓的聲名,傳遍大江南北,畫蘭價值,因此又增了許多。

    某大令曾在畫後題詩四首,卻寓着雙關的意思道:人云小草不凌雲,一出空山竟軼羣。佳種最宜名士賞,幽香無待俗人燻。生成高格稀爲貴,果是同心契最真。除卻水仙誰可友?梅花孤嶼訪林君。

    明知紅紫伍凡葩,種在當門玉不瑕。獨秀孤芳留國色,肯從俗豔鬥春華?淡描畫本惟名手,白戰詩篇是作家。從古明珠羞自獻,黃金但買路傍花。

    楚佩雙紉恰有緣,美人遲暮不爭妍。身居紙醉金迷地,心印清風明月天。現似優曇偏壽佛,謫雖小劫尚遊仙。飛瓊偶戲人間世,夢幻東風玉花煙。

    重睹仙姿似再生,亭亭獨立亦傾城。即空即色參真諦,如 笑如顰悟夙盟。羅襪凌波香十步,縞衣倚竹品雙清。畫圖省識春風面,依舊蛾眉淡掃成。

    小寶的畫蘭,近來也極爲珍視,品評的說與顧、卞不相上下。小寶既杜門謝客,人都疑他要擇主而事,不料他黃絕入道,益發來得高尚,將這些錦衣花帽,寶劍珠鈿,都分贈姊妹行做了紀念。他鴇母的幾個養女,一個嫁了秣陵的黃學士;一個嫁了宛平的李參將,等到李參將歿後,又改嫁了儀徵倪子和,隨着子和到成都去了。這倪子和如何能取這李婦呢?正是:春滿燕都應有偶,秋深蜀道不知難。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八回倪子和虐婢甘罰重金 文仲恭買姬笑看完璧

    上回說到倪子和娶了李氏醮婦,作爲繼室,一路從北京帶到四川候補。這倪子和本是南省的拔貢,因爲入都廷試,得了知縣,剛要引見出來,原籍的夫人,竟等不及郎君錦旋了。那夫人同子和卻是貧賤夫妻,才盼得一官萬里,那知少年薄福,將金章紫誥一齊讓與他人。子和滿望鶼鰈同舟,溯江直上,中途經此變故,知道一棺料理,自有泰山擔任,率性不回故里,勉得空琴遺掛,徒益淒涼。將來解組言歸,拚着十萬俸錢,營齋營奠。只是在京寓裏書空咄咄,幾至奉倩神傷。一班同鄉、同年,都勸他趕緊續絃,相將入蜀,子和亦點頭稱是,便託媒媼四出作伐。有的嫌子和境遇太寒,有的嫌四川道途太遠。最後談到李氏醮婦。原系青樓出身,丈夫名叫有恆,多年木廠掌櫃,積資鉅萬,後因陵上的關係,訊實伏法,偌大家財,都歸了孤嫠掌管。他本楊花水性,仗着這紫標黃榜,倒不肯人盡可夫,定了約法三章,要合格的始能中選。一是少年正途知縣,二是須作正室,三是必須先見。子和自問 :“年才逾冠,又系廷試得官,第一項是不生問題了。李氏雖是醮婦,我已先賦悼 亡,車來賄遷,儘可使得,四川道遠,有誰知道?第二項又可以答應了。只是第三項,仍要吉星擁護,才能成就這段姻緣”。

    約會在逛廟時間,彼此預圖一面,媒媼前往知照。子和是輕衫團扇,顧影翩翩,那李婦油壁香車,青裙縞袂,大有藐姑仙子的風致。經媒媼雙方指點,四目相矚,已是兩心相印。子和得了李婦,居然捐了大花樣到省,錦江劍閣,隨處流連,不及兩年,早已官符在握。

    李婦脫不掉勾闌習慣,最喜購買芻女,供他捶楚,子和因愛生畏,卻也不曾阻抑。起初不過偶然使性,並不十分厲害,漸漸棒敲棍擊,身有傷痕,子和還要將順妻嗔,助紂爲虐。一任未滿,又調腴缺。這時李婦志得意滿,放出種種手段,虐待諸婢。可憐諸婢,長者只有十五六,幼者只有十一二,貪眠好喫,個個皆然。而且生性健忘,遇事躲懶,像煞有遺傳一般。

    李婦看他們不過,奈他們不得,創出幾種酷烈的刑罰,隨意嘗試,有的用針刺,有的用火烙,呼號達旦,慘不忍聞,署中餓斃的、自縊的,已是數見不鮮。這些小兒女同父母恩義俱絕,那個替他出來仲冤?

    不道子和也爲着濫刑斃命,被制軍年終甄別,奏參革職,他便在成都買田置宅,做一個安樂寓公。李婦看他宦囊頗豐,還叫他設法出山,潛謀開復。子和倒宦興倦了,只幫着李婦將擺佈強盜的法子,擺佈婢女。諸婢裏面,有個鐵匠女兒,平時也備受虐待。鐵匠聽得消息,偶來探望,那女兒見了父親,自然哀哀訴苦。鐵匠備價請贖,子和不但不允,反說此婢宣佈他的惡狀,叫李婦榜掠處死。李婦有了子和做護符,那裏還肯輕縱?到得一命嗚呼,只暗暗叫人擡出埋葬。鐵匠再來省視時,早被閽人拒絕了。鐵匠料定內中有點蹊蹺,但懼怕子和的聲勢,不敢冒昧發動。 那知這個風聲,早傳到成都府劉文丹太守面前,太守自從夔州調繁,官聲卓著,不好指定子和一樁事,卻出了一張告示,大約說:川中官場風氣頹壞,常有購民家女爲婢妾,一有不合,輒加私刑,甚至治死。應行嚴禁,且懸賞招告。鐵匠正在忿無可泄,看見劉太守牌示,便據實具狀控訴。劉太守也知道子和不是善類,若不從速辦理,勢必毀屍滅跡,人證物證,缺了一樣,他便好信口抵賴。便急提子和的閽人嚴訊,閽人亂以他婢。

    及至指定姓名時日,閽人諉爲未見,再三嚴鞫,才供出某日某僕,指揮抬工舁一畫箱出門,不知何事?復提抬工逐一問時,但說遵埋某處,並不知內貯何物。太守遂派幹役,押同抬工前往發掘,一面傳請成都縣隨帶仵作,來府伺候。幹役將畫箱抬入郡署,成都縣親督仵作啓視,只有血褲一條,裏着屍身,上半赤膊,發蓬齒豁。仵作喝報 :“木器、鐵器傷十七處,靴尖踢傷一處,前陰潰爛,系火烙傷 。”太守親驗一過,填明屍格,入稟藩司。以子和本系革員,應先提案拘質,其繼妻臨蓐在即,暫行停縶,所有婢僕十餘口,概行鎖候。成都縣帶回推問,才知該婢傷痕,均系多時積受,此次致命,系用火箸燒紅,插入前陰數寸,三出三入,嗥叫而死,皆系倪太太親自動手,只有靴尖一傷,實是子和幫兇。知縣據供詳府,太守勃然大怒,說道 :“這種惡婦,非到案用火箸治婢之法治之不可 !”勒令發審局員,逼子和將妻交出。局員因子和曾經當過審局長官,不肯窮究。太守堅持到底,親提子和麪質。子和力認自己所殺,與妻無預。局員勸他不可畫供。他說 :“士可殺,不可辱。罪我不過抵命。若我妻到案,不要受大辱嗎?”太守打算爲子和開脫,令他罰金自贖,只放不過這忍心辣手的倪太太。倪料無可躲避,就投入天主教堂。那天主教士異常蠻橫,得了倪的賄賂,每日到府衙門去索子和。太守深恐惹起交涉,無奈罰了子 和萬金,以二千撫卹苦主,八千充作善舉,婢女一律遣散,子和夫婦受了這番挫辱,便匆匆南下,回到儀徵另營窟。

    子和逍遙法外了。不道李婦陡患巨疽,晝夜慘呼,與婢死時無異,雖經延醫調治,他卻腐及腸腑,血肉淋漓,真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呢。子和爲着官削妻死,十分無聊,把故鄉的山色、江聲都認做添愁資料。這時正是光緒中葉,京裏因慈禧太后生日,只須廢員加倍報效,便好開復原官原銜。子和有個同年文仲恭,現在河南補了知府,他卻同李蓮英有點瓜葛。

    子和想託他謀幹,於是從儀徵直達漢口,僱了驢車,來到開封省城。仲恭卻值交卸下來,見着子和,留他在館住宿。子和談起續絃再斷,仲恭也恰巧新喪愛妾,二人相對悽然。仲恭還撿出一張《絳雲小傳》的稿來,叫子和斟酌。子和看這篇小傳道:侍姬薛絳雲,遼東產,年十九,嫠矣。因鬻身葬夫,遂歸於餘。定情之夕,儼然處於也。詢之則雲,前夫痿不能人,如蠶僵,如蝟縮,以爲今生已矣,不圖復遇君。時餘甫通籍,家貧幾不能舉火,井臼皰溫之役,皆姬任之。暇輒以女紅爲餘佐。

    篝燈相對,餘讀不已,姬必倚熏籠伴餘,伺餘有隙,殷勤出書畫相質。然所臨右軍《蘭亭序》,婀娜綽約,楚楚有致,即摹仿惲本中,裁紅刻翠,亦不與塵俗伍。間爲小詩,尤婉約可誦。

    惜身弱多病,向晨必強起理妝,亭午則廚下羹湯,咄嗟立辦,稱藥量水,不假他人。如是者凡十年,餘始出守於汴,姬已骨瘦柴立矣。餘於無可慰藉中,爲其子納官階四品,姬例得封恭人,五花誥至,姬一笑而瞑,嗚呼!姬之歸餘,雖婦而實女,餘之視姬,雖妾而若妻。姬以某年月日生,以某年月日歿,僅三十二春秋耳。天何奪餘之速耶?倘得玉簫再世,或可遺餘之老懷也夫。 子和讀罷,說道 :“情文相生,非此文不能傳此人。冒闢疆的《影梅庵憶語》,轉覺詞多於意了 。”仲恭道 :“亡姬才智,世間不患其無,只是他冒了再醮的名,依然完璧,這卻是意想不到的。他現在尚未逾月,我已奉調回省,這旺夫運的話,倒也不可不信呢 。”子和聽他談吐,料是哀悔過甚,勉強敷衍一會兒,就告別渡河北上了。

    仲恭這人既兒女情長,又功名心熱,在河南覬覦這開封府的缺,只是沒有機會。後來兩宮西幸,道出河南,仲恭爲着煙癖甚深,不敢冒昧惡謁,只把屋子關得緊緊的,榜着“此處停靈,閒人免進”八個大字。不知怎樣謀到皇差,東搜西括,侵蝕了三萬兩銀子,將一萬五千送與李閹,算是開封缺價;一萬五千存在京號,預備到任開支。自己卻省嗇異常,除了幾個鴉片煙外,每日只在枕上買個蒸饃饃,據衾大嚼,起來短衣敝屣,也不像是方面大員。只有出外上衙門,見上司,盥面的時候,兩頰都敷點胭脂水,掩飾煙色。從前盡是絳姬替他擦煙盤、通煙槍、挖菸灰、打煙泡,什麼調脂呀、沃水呀,伏侍的有條井井,自從絳姬歿後,他又捨不得化錢用家丁,只帶了幾個親兵,那裏能夠舒適?他最不喜‘大人’這稱呼,只許手下的人叫他‘二爺’。他既然有了這線索,總道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誰知虛牝黃金,把他氣得發昏章第一。又想趨蹌榮祿,靠他這近水樓臺,見着總是請安。榮祿偶然發問一句,滿口的‘是是是’,‘着着着’。榮祿是慈眷極優的,料定仲恭傾心巴結,必非一無希望,聽得他李閹處一封重贄,竟至石沉大海,也想他從豐饋贈,才肯幫他說話。仲恭愛財若命,那肯一誤再誤?所以終究不曾實授。他既悔且悟,在扈蹕回京時,卻有四首題壁詩道: 插足塵中客趁虛,獨尋僻地轉閒居。到門尚有衣冠客,薰穴微聞徵辟書。島國累人追竄鼠,泥塗笑我駕疲驢。歸來倦倚樓窗看,繞屋風蘆絕倒如?

    爲看青山一卷簾,樓中景物望中添。槐柯衆蟻才醒夢,燈火飛蛾枉附炎。置兔都因貪捷躍,網魚應悔不深潛。舉頭明月羣星淡,皎潔清輝愛素蟾。

    亂樹叢中晝閉關,藥爐茗碗任消閒。眼前光景隨緣法,耳畔秋風任往還。酒國盡堪容盛世,書城何必住名山?鄉雞午唱驚濃睡,心在巢由沮溺間。

    我思無極獨哀吟,曠野人稀草樹森。世事如雲殊變幻,禪機指水悟深沉。銜泥燕又營新壘,避網鴻宜有去心。賃個書樓石城下,未妨擁鼻日登臨。

    仲恭這幾首詩,詞旨幽怨得很,將那頑固卑鄙的舊癖,居然洗刷殆盡,只是補不着開封這缺,以頭觸壁,人類風狂。大衆才知前此的詩,不是有心怨艾,實是嘆息李閹。還傳他詠漢末時《陳宮捉放》一詩道:伯奢本來是好意,一旦全家遭慘禍。可恨該縣陳前令,爲何賣放曹盂德?當年開封若是我,定將該令記大過。

    同寅看他如醉如癡,勸他帶了絳姬的柩,暫行回京。他在西山深處,替絳姬野花雜樹,築了個小小墳塋,一樹一封,並不十分奢麗。及至回到京城裏面,一班王公貴族、文武大臣,正在商量迎鑾的典禮,把那聯軍的各種蹂躪,一概丟付爪哇國裏。仲恭先授着李閹的激刺,後受着榮相的奚落,自此神經有點感覺,比那班藉口變法的臣僚,格外來得鎮靜。老佛爺暮年 苦境,連光緒都不能相諒,每到殿前召見,終有不豫的顏色。

    翁同解是逐了,汪鳴鑾是擯了,朝臣你爭我奪,與榮相國相抗的,只有個慶親王。慶親王名叫奕劻,從四品宗室,連升帶襲,竟至賞食親王雙俸,確是滿人的領袖、樞府的機關。朝臣爲着變法自強,不特奉天、吉、黑要改行省,連江蘇、江寧兩部分外,還要添個江淮巡撫。慶親王是懸格招賢,這江淮巡撫議定後,便叫江蘇巡撫恩壽調補。這恩壽便是替沈仲馥調停家事的。

    恩中丞正待摒擋就道,不意在江蘇任上,鬧出一段穢史來。正是:符竹遙頒方拜命,牆茨不掃竟貼羞。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六十九回訂鶼鰈釁起恩中丞 寄螟蛉情聯繼方伯

    上回說到恩藝棠調了江淮巡撫,忽然鬧出穢史。藝棠在蘇州,本來用人行政,都是仗着賄賂,他卻蒐括攏來,都去報效那慶親王。慶王頗想把藝棠調署兩江,不料袁慰亭已保了周馥,藝棠在蘇州早站不住,纔來謀這江淮一席。江蘇人利他遠去,正待摒擋起程,偏是他的叔父景星,從福州將軍告病,開缺回旗,道出蘇州,藝棠留他在拙政園小住。藝棠前往謁見,這位景將軍,已經霜髯雪鬢,老態龍鍾,扶了一枝短筇,佝僂出來。

    藝棠照例見禮請安,只見門簾一閃,一個漢妝婦女露了半面。

    景將軍道 :“進來嚇,替二爺磕頭 。”藝棠站了起來,那婦女早婷婷嫋嫋拜了下去,這面自然回答。景將軍叫他在下首坐着。

    問問藝棠江蘇風俗如何?民情如何?江淮轄境,共有多少?幾時可以到任?藝棠隨嘴敷衍,眼光早注在婦女身上。這婦女是景將軍的寵妾,前年入都覲見,在上海妓館裏,用五千金購得的,金裝玉裹,羅綺繽紛,年紀才二十一歲,卻生得修眉圓靨,風致嫣然。他原籍說是揚州,裙下雙翹,更覺峭如菱角。景將軍在衙門裏,替他造了幾間妝閣卍廊竹檻,清簟疏簾,要算得 十分體貼。誰知這寵妾爲着紅顏白髮,相對寡歡,憑你百樣趨承,他總看得絕淡,春花秋月,暗裏消磨。景將軍又家法極嚴,除幾個老媼雛鬟,便是五尺的小童,也不準入中門一步,弄得這寵妾笯鸞囚鳳,裹足深閨。什麼春夜觀燈,秋宵賞月,一概說非婦女所宜。每到將軍出轅,還要叫寵妾換了粉底軟鞋跌坐榻上。這樣的防閒慎密,真當得“禁臠”二字,所以這寵妾在閩三載,署中的貼身奴僕也未曾輕易一面。此時爲着藝棠,親情既是胞侄,官階又是巡撫,料不至覬覦他這寵妾。藝棠也知道乃叔的脾氣,看得寵妾在坐,談了一番,便辭退了。這顆心卻不能忘這寵妾。景將軍在蘇州還有幾個朋友,有時邀他看看虎丘,遊遊山塘,藝棠趁着這點空隙,便去同寵妾談談,或者藉着內眷的名,請寵妾前來宴飲。大凡女子對着男子,能相見必有長談,能長談必有笑語,到得有了笑語,其事便不可問。

    藝棠對着這寵妾,如此稠密,如此殷勤,這寵妾人非木石,豈不知感?起初還格於名分,有點顧忌,後來一面傾慕,一面感歡。況且藝棠年方強壯,儀表堂堂,備位封圻,一呼百諾,比到這老將軍三戰三北,自然相隔霄壤,歡愛的心,同勢利的心,雙方激刺,念念的記掛藝棠。藝棠料定事已成熟,乘那清晨老叔未起,闖進房去。寵妾靠着榻上,只穿了上半短襦。藝棠涎臉着道 :“侄兒替嬸子請安 。”跪着弗起,寵妾將鞋尖在藝棠額上一點,藝棠握住雙鞋,撲哧一笑,從此鶼鶼鰈鰈,誓訂三生,拙政園裏,麴院空亭,都有他兩人的鴻爪,只瞞着老將軍如鐵桶一樣。江北衙署修葺完竣,幾個電報發來,還派了委員前來迎接,藝棠尚一再延緩,深宵微服,總在拙政園裏盤桓。

    景將軍性本多疑,看這寵妾神氣慌張,露點鬢亂釵橫的痕跡,又見藝棠面色慚沮,言語支吾,這個悶葫蘆,終須設法打破。暗地裏叮囑婢媼,叫他們隨時留意,自有重賞。這晚藝棠 又來話舊,寵妾伺候老將軍安睡,便坐在牀畔抽菸,外面咳嗽一聲,寵妾便匆匆而去。小婢偷看兩人從西廊繞進,回身去報告這老將軍。老將軍叫小婢前行,黑魆魆摸出房門。廊下月明星稀,聽得耳房內似有聲息,老將軍究竟幼習騎射,膂力比人強健,兼且憤火中灼,一腳踢去,房門早已倒地,一張藤榻上雙橫大體,瑩白如脂,老將軍睹此情形,只氣得嗦嗦的抖。兩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般。景將軍對着藝棠叱道 :“你這不成材的渾蛋,你欺負他,便是欺負老子!你做到封疆大吏,幹這沒廉恥的勾當,明日告訴你的僚屬,問這件事該辦什麼罪?藩司已經護院了,叫他照奏上去,恐怕老慶也保全你不來!

    ”藝棠帶哭帶求,景將軍痛痛的杖了幾十下,說 :“還不起去!

    ”藝棠還問 :“寵妾怎樣處治?”將軍道 :“這是我的人,自有家法,你好意思問到他嗎?”藝棠一溜煙跑出拙政園,仍舊惦念這寵妾,次早拙政園家人來報,說姨太太暴病歿了,叫這裏帳房去購買棺衾等件。藝棠心如刀割,很怪老叔手段太辣,深悔自己風聲太露。這些內眷更加詫異,說姨太太不曾生病,爲什麼去世如此迅速?大衆前去送殮,棺衾卻異常豐盛。景將軍告訴大衆,說道 :“冷痧氣閉,呼吸不通,延醫未至而歿。

    ”其實這夜景將軍趕出藝棠,將寵妾拖進房裏,也不同他言語,只取出一點藥末,逼他吞服,不到一個小時,卻已香消玉殞。

    有人說這藥末叫做鶴頂,凡是一二品大員都有預備,逢着天威不測,傳旨賜死。只須舌上一舐,便不可救,而且毫無痕跡,如同病歿一般。將軍把寵妾身後佈置停當,還在虎丘左近擇地埋葬。藝棠終不敢去見乃叔,只推公務忙碌,欽限緊急,先要到南京同制軍商議。景將軍知他內愧,也不復與他計較,由蘇北上的時候,還到寵妾墳前,灑了幾點老淚。

    藝棠從南京渡江,一班奔走門下的,興高采烈,忙個不了。 這撫署原是漕督衙門,既然裁督置撫,分寧的道、府、州、縣,無不聯翩赴淮。蘇藩升護撫院,廷旨又升湖南按察使繼昌,爲江寧布政使,調署蘇藩。繼昌號叫蓮谿,雖是漢軍進士,除卻賞鑑書畫以外,只知癖嗜鴉片,將衙門裏一切公私款項,都交付老吳、小吳父子兩人。老吳原是湖南典當裏夥計,因爲蓮谿的姨太太是他寄女,老吳才佔了一分子權力。小吳在帳房擔任出納,也靠着姨太太做泰山。這姨太太的父親,是湖南臬署裏挑水夫,蓮谿出門時候,不知怎樣碰着這姨太太,說他“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定要納他爲簉。只礙着挑水夫既窮且賤,蓮谿便肯紆尊降貴,哪裏逃得掉外面的物議?因此與老吳商定計策,叫老吳認做螟蛉,蓮剗更發出千金,添衣置飾,算是老吳的奩贈。老吳受了蓮谿囑託,將候補姨太太,抬進門來,上上下下,稱呼他小姐,哪知他風騷狷薄,一味的浪態淫聲,看得小吳韶秀異常,早已結爲情種。況且同小吳稱兄喚妹,花前月下,還避什麼嫌疑?小吳年少未婚,書室妝樓,相距咫尺,鵲橋飛渡,黿鼎潛嘗,說不盡海誓山盟,數不盡雲朝雨暮。有時小吳升階而上,博一個長夜的歡娛,有時相約不來,他便剗襪提鞋,甘心俯就。老吳究竟事煩年老,略不關心。這晚爲着呼喚小吳,秉燭走進書房,榻前現出六寸膚圓的女履,老吳搴帷一望,那鴛鴦交頸,尚在夢中,欲待責罰小吳,小吳早聞聲趨避,剩了這雪膚花貌,被底橫陳,老吳知道璧碎多時,便消受了無邊豔福。從此串成一個“嬲”字,西眠東宿,應接不遑。

    蓮谿卻疊次相催,說要諏吉圓房,可以預先送署。老吳父子欲留不得,只託他設法疏通。哪知遇着蓮谿,連這剩水殘山,都不能細心領略,掛着姨太太的虛名,得不着姨太太的實惠。

    不但比不來小吳的如魚得水,游泳悠然,便想同老吳乞得斗升,蘇此轍中涸鮒,也不易得。蓮谿仗着阿芙蓉替他助力,畢竟沒 有真正能耐,姨太太想起小吳,慫恿蓮谿招入帳房襄理。小吳知是有情人的擺佈,只是侯門似海,青鳥誰傳?那姨太太卻暗遣雛鬟,導至高唐深處,柔情繾綣,真個魂銷。此後人約黃昏,掩扉相待,蓮谿竟不曾覺察。倒是老吳妒那兒子驪珠獨得,也便挨入帳房。小吳恐乃父鬧出風波,只得婉勸姨太太平分春色。

    姨太太不便固卻,但老吳的愛情比不到小吳什一。蓮谿制服不住姨太太,只率馬馬虎虎,佯作癡聾。姨太太卻想久住湖南,所以叫蓮谿綢繆房屋,藉作菟裘終老,蓮谿原有兩子,均經娶婦,只因看不起姨太太的舉動,卻不曾隨侍任所。蓮谿受了姨太太蠱惑,子媳均不甚注意。後來兩子俱歿,只遺下煢煢寡媳,仍聽他流寓湖南。此番升任寧藩,調署蘇藩,一位姨太太是心腹,兩個吳氏父子是羽翼,明知姨太太同吳氏有些曖昧,吳氏已根深蒂固,不易動搖,只要姨太太夜間伺候抽菸,以外概置之不問。外面傳出消息,便有人改了四句唐詩送他道:大人夜傍姨娘宿,飽吸清膏燃楚竹。

    煙銷日出不見人,阿呀一聲帽子綠。

    蓮谿聽了這話,幾次三番勸過姨太太,姨太太未嘗不答應他。不道一日不見小吳,便弄得不茶不飯,及至回任寧藩,那江督已調了端午橋,他卻搬磚運瓦,望石摹金,同蓮谿確是同嗜。蓮谿得了這個上司,幕府裏又有許多名士,蒐羅考訂,異常起勁。這時小吳總理帳房,聲勢非凡的煊赫,蓮谿收支諸務,都在小吳掌握裏面。他同姨太太訂妥,只等蓮谿病故,他倆便席捲遺產,做那長久夫妻。蓮谿向是虛弱的人,聽見朝廷要銳意禁菸,他便想預先戒絕,尋了戒菸醫生,按方配藥,不料反得了下痢的症候。小吳知已不起,先向寶善源匯號提了白金八 萬,姨太太檢點細軟書畫,也值二萬金左右,內外勾結,趁着喪事忙碌,夜間逃出城來,暫在下關息足。

    湖南的兩個寡媳,至此已來奔喪了,看得阿翁身後如此蕭條,問起情形,才知姨太太已鴻飛冥冥,弋人何慕,兩媳相對痛哭,無法處置。還靠着幾個舊同寅,向端制軍代訴。制軍爲蓮谿書畫精絕,且有這樣鉅款,亦不便置之不究,遂傳上江兩縣,勒令通緝。果然在下關旅舍,雙雙弋獲。細軟等項,幸無缺少,只有銀兩,早被制軍乾沒一半。兩媳有了這些路費、葬費,自然扶柩還都。卻揀了幾件最美的書畫送與制軍。制軍也回了一百兩賻儀。司、道、府、縣,紛紛至署弔奠,素車白馬,算是蓮谿的結果。藥禪室隨筆裏有一段道:蓮谿方伯熟於樞垣事例,能鑑別書畫,吏事明習,不廢風雅,兼有清剛之操。

    蓮谿確係風雅,只爲姨太太所累。姨太太聲言不願入京,便住在湖南所購的房屋裏,或守或嫁,聽他自便。制軍痛恨小吳,將他姓名羼入黨案裏,定了永遠監禁。這姨太太同小吳,終究生離死別,徒然演此風流罪案。蓮谿所編的文稿、所藏的拓本,卻有兩篋,二媳帶到京裏,不知珍惜,早落在軍機章京金忠甫手裏。忠甫名叫保泰,浙江仁和縣人,從庶吉士散館補了主事,入直軍機,於考據、詞章,都有點根柢。得了蓮谿這樣稿本,他替他刪潤註釋,還請大老題了序跋,預備刊行。忠甫在軍機裏已經領班,洊升便是卿貳,無如他夫人總爲忠甫不得翰林常有點不大滿意。他夫人是杭州吳曉帆觀察的女兒,生有二女,卻也能書善畫,有大小二喬的聲譽。大小姐受了王夔石侍郎文孫的聘,料想世家子弟,未必能夠置身科第,只想二 小姐尋個佳婿,可以玉堂金馬,隨侍在京。這年忠甫補授大理寺少卿,放了江南大主考,收着一班門生,便在門生裏面物色坦腹,傳這文章的衣鉢。最後才得了一個安徽望江的舉人,寫作俱佳,品學並擅,穩穩是未來的翰林。此人究竟姓甚名誰呢?

    正是:顧我雀屏欣中選,願他雁塔早題名。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回爲息妻嗔名虛翰林院 小懲客過膽破孝廉船

    上回說到金忠甫選着望江舉人爲婿。這舉人姓陳名樹屏,號叫介安,一筆柳公權書法,制藝是清剛雋上,無投不利,這年爲着喪了元配,到京會試,已經不早,匆匆來見過老師,談起家庭瑣務,忠甫託他替次女撮合,他卻有心同世妹聯姻,只是不好啓齒。會場已過,他將闈作送與忠甫評品,忠甫說 :“簡練名貴,決其必售 。”介安才託同年向老師提議婚事。忠甫素來賞識,哪有不答應的理?但內政都是吳夫人做主,還要徵求二小姐同意。忠甫知道母女兩是有翰林的癖,若是介安不點翰林,這便要終身淘氣,只得回覆榜後再談。到得會榜發出,介安果然中了進士,複試一等,殿試二甲,十拿九穩是翰林,怕這佳婿被人奪去,依舊許原媒往告介安,定了五月臚唱這日入贅。介安是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天上人間難得此美滿的姻眷。二小姐爲着介安詞林清品,繪幅《玉堂富貴圖》,懸在房外,房裏猊爐麝鬥,猩印螺丸,排列的着實嫺雅。二小姐每逢出外酬應,總是朝珠補服,莊重非常。不要說翰林有別樣的顯輝,便看一紙名箋,字如拳大,憑你王公貴戚,都不能僭 用這體制。

    介安在館裏跟着教習,研究詞賦,課試往往前列,這編修早在荷包裏了。等得三年散館,二小姐早經一索得男,介安更是歡喜。那知散館的卷子上,介安竟將墨盒傾側,瀋上一塊,憑你枚、馬的賦,李、杜的詩,也只好屈居三等,放了湖北恩施知縣。介安料定夫人必要嗔怪,先到衙門裏去見忠甫。忠甫已升到太僕寺卿,見了介安,說他太不小心,卻也代他扼腕,只得帶了介安回到宅子。二小姐固然在那裏痛哭,這位吳夫人連忠甫都夾七夾八,罵在裏面,說什麼“我們清貴人家,弄出個知縣粗官來,不是要被親戚奚落嗎?”二小姐朝珠是帶慣了,忽然叫他除去,更是丟臉。忠甫卻無可解勸,介安又愧又恨,真是閉口不開。幸虧大姑爺王文孫,引見來京,替連襟向丈母再三懇情,罰介安單身到任、不準隨帶家眷,俟得了五品真除,完了這副二小姐的朝珠,才能復爲夫婦。介安本想捐個同知銜,敷衍過去,二小姐又嫌銅臭,堅持不許,忠甫亦無可奈何,只得聽其自然。

    介安百無聊賴,出來尋訪舊友,不道遇着靈石何潤夫乃瑩,也爲着散館,改了工部主事,大遭夫人的斥辱。潤夫想拜個老師,預備斡轉,偏又爲了百兩贄儀太菲,拒而不納。這些事人人傳說,潤夫尤其進退維谷間。介安歷述苦況,正是同病相憐。

    介安說潤夫備位京曹,將來考軍機,升卿階,希望還多得很。

    潤夫說介安種桃滿縣,是寒士極好的機會,升府升道,極爲容易;若能夠分房同考,怕不有得意門生嗎?兩人匆匆話別,這叫做各人心事各人知。次日有一副聯語宣佈出來,結處還嵌着“潤夫”二字道:百兩送朱提,狗尾乞憐,莫怪人嫌分潤少。 三年成白頂,峨眉構釁,翻令我作丈夫難。

    介安道 :“不好了,行將及我了,我要走了 。”領憑到了湖北。這湖廣總督張香濤,他卻最重科第,看這恩施小縣,不足以屈賢者,留他在省裏襄辦文案,兼幾個調劑的腴差,終日總在督署裏撰文寫字,到得香濤公畢,還住在簽押房,對榻傾談。香濤向來是飲食不時,起居無節,簽押房裏,擠滿的雛姬侍妾,俊僕孌童。香濤雅興一濃便將門簾親手下垂,衆人都紛紛退出,只留着一二個侍奉,冬施短榻,夏掩紗櫥,便白晝也不十分迴避。好在書城四面,一點不能逗光,外面來往的聽着聲息,萬一駐足窺探,香濤必招他進房。

    香濤對着介安,還說他旅途岑寂,要想送他一妾。介安苦辭不已。香濤從同寅裏面,探出他夫人的厲害,將他調署宜昌,保了在任候補同知。這時官階五品,例得掛珠,專差到京裏迎接夫人。適值忠甫病歿,吳夫人扶樞南還,只得委委曲曲進了宜昌任所。介安循聲卓著,有口皆碑,升署一年的夏口廳,特薦卓異,過班知府。前後不及十載,鶻銜豸繡,榮耀非常,比到熬清受淡的小翰林,怕這時還不曾開坊呢!香濤被召入都,囑咐後任優待陳守,又調署武昌知府,營務、學務、稅務,歸他一手經理。夫人才算心慰,卻又動了督、撫、司、道的念頭,替介安遇事張羅,隨時聯絡,同這班當道太太、姨太太鳴鑼赴宴,張蓋遊山,仗着絕妙的丹青,你也斗方,我也扇葉,這“金漱芳”三字的款,幾乎傳遍閨閣。介安更得着候補道員,戴着二品頂戴,轉瞬便升方面。

    武昌原是江漢的樞紐,漢口大智門又是京漢鐵道的起點。

    這鐵道由鄂入汴,由汴渡河,由河達律,曲律至京,蜿蜒一氣,約有數千百里。這時從大智門接到信陽,已有汽車來往。公車 的舉子,奉旨在河南會試,南轅北轍,一律聚集漢口,準備赴信陽再行換車。那信陽卻是州抬,有個南汝光道的衙門道臺朱曼伯,因要便利舉子,設子官車局。偏是委員勒索克扣,所有驢車駝轎,相約不入信陽。各舉子躑躅中途,真叫做進退維谷。

    老天又不做美,從正月下雨,一直滂沱到三月,貲斧不繼的,只得原車折回。有幾個僱了二把手小車先走,流離顛沛,卻與文丐無異。

    有一個江蘇孝廉吳姓,在信陽尋得一掛車子,按站前進。

    這車伕都是桀驁不馴的侉子,每日晚間,要燒酒、牛肉供養他,才能巴到八九十里。若擺起公車架子,他說“牲口病了”,停着不走,’你在火裏,他偏在水裏,未到日暮,早把車子趕進歇店,解下牲口,他們逍遙快活了。吳孝廉在途中隨意瀏覽,有的平原曠野,有的深箐密樹,有的臨水有幾間茅屋,有的繞城有幾爿村店,一日一日過去,只作幾首詩消閒。還記得《沿途口占》道:敝車轆轆駕疲騾,行李蕭條一樣馱。記取前途風雪滿,喧聲爭渡漯灣河。

    銅雀臺高入望收,二喬夫婿最風流。人氏城郭均非矣,暮雨荒煙過許州。

    宰相當年養晦時,牛衣對泣有誰知?路人回首談文穆,十里平蕪一矗碑。

    朱仙鎮上市聲譁,兩面商廛一道車。迭鼓神祠春社近,有人爭拜岳爺爺。

    吳孝廉閒情別緻,每到停車時候,最喜散步郊原。這日已是二月下旬,離開封不過四五百里,孝廉過一小集,看見酒旗 茶社,頗有一點風景,便問車伕是什麼所在?車伕道 :“此地叫桃園鎮,是後漢劉、關、張三人結義處。前面有座‘三義廟’,近日正在演劇呢 。”孝廉叫車伕趁早下店,他便問明廟址方向,前去瞻仰一回。誰知野路欹斜,全非故徑,杈丫的老樹又裝着醜怪樣子向人獰笑,越走越錯,天色又黑黯攏來。忽然前面望見女子,身着紅裳,手提布囊,抹角轉彎,異常馴熟,緊緊跟進在後,總想得一村落,可以暫度此宵,又怕這女子是木魅山精,生命因之不保,便乘間同女子通語,求他指示歸途。

    女子道 :“桃園鎮距此已十里,今晚料不及赴,餘家不遠,不妨小住 。”孝廉暗想這女子殷勤款待,或者別有用意,因互詢姓名、邦族,不免略涉輕薄。女子忽然變色,將布囊投地道:“速去休 !”已疾如飛隼而逝。孝廉蒼茫獨立,無家可歸,兼之泥滑難行,一步一跌,勉強將布囊啓視,又是血淋淋一顆人首。孝廉又疑又駭,兩足全然疲軟,料定非遭強暴,即飽虎狼;又念身死此間,甚於溝壑,不若拚命尋條生路。約莫又行裏許,覺有鐘磬的聲響送到耳畔,順着這聲尋去,果然有座破剎,雙扉密閉,屢叩不開。不得已,蜷伏門旁,腹餒心驚,深悔對着女子盂浪,所以受這苦楚。好容易等到天曙,纔有個沙彌啓戶出來,看見孝廉又餓又寒,進內告訴老僧。喫了一碗薄粥,談起途中所遇,老僧道 :“這不是紅姑娘嗎?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星。居士或者後福甚大,他才留你在世。居士還要謹防得好。

    ”孝廉道 :“爲什麼叫做紅姑娘?”老僧道 :“這姑娘本系姓洪,又喜紅衣,故有此稱。他能一躍數丈,不可捉摸,雖有點眥睚的怨,亦必報以白刃。此間積案極夥,官吏也奈何他不得,偶然在城市出現,卻是弓鞋帕首,看不出他有這本領。居士回到客店,還應速避爲是 。”又叫沙彌送了一程。

    孝廉奔到店裏,車伕、店主,相顧駭愕,說道 :“昨晚店 被女盜,行李盡失 。”孝廉淚隨聲下,將前事備述一遍。店主道 :“這定是紅姑娘所爲,向來忤紅姑娘的不保首領,客只損失點行李,着實便宜,請速行上路的好,免得貽累小店 。”孝廉心膽已破,不知所措,姑且走進房裏,行李依然存在,只桌面上多了一封信,字劃端麗,疑是紅姑娘手筆,急拆開看時寫道:汝身無十貫錢,手無縛雞力,姑娘好意,汝不知感,當時一揮刃,已在布囊中矣。然汝輩愚駿,姑娘轉念似乎不忍。罰你凍餓一夜,聊示小懲也。讀書人不宜作妄念,行路人尤不宜作妄想。慎之慎之,前途珍重。

    孝廉閱畢,望空拜謝了,便促車伕起行。晚間歇在店裏,覺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掩着房門,預備早睡,誰知對房來個女子,偏要來見孝廉。孝廉認得是紅姑娘。他卻短襟窄袖,頭裹紅綃,見着孝廉,嫣然一笑道 :“你受驚了。世途險惡,人事變遷,我也洗手不幹了。我有個姨夫住在太原,我要去依他爲活。你明歲入晉作令,與你後會有期。姨夫名武義,我名洪燕兒。切記切記 !’’說完將白金二百,擲於桌上,飄然而去。吳孝廉這科果然中了進士,榜下放了知縣,分發山西,同那洪燕兒有情人已成眷屬了。

    在信陽這班舉子,紛紛趕到河南,雖然各省也有會館,無如捷足先得,後來的只好僦居民舍。那貢院又殘破、又湫隘,路上泥濘遍地,真是行不得也哥哥。河南有兩句俗語道 :“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 。”這情形便可想而知了。北京趕集的南紙店、荷包店,自然櫛比皆是,還有戲班的伶人、馬班的妓女,都來鬧這老市。南邊的舉子,只等三場完畢,復過了試, 趁早都要轉回。有些熱心功名的,一逕渡過黃河,到京等報去了。這班從漢口下來、道出上海的,都羨慕上海的華麗,每人總耽擱幾天,逛逛遊戲場,喫喫館子,到書場裏聽聽書,入茶園裏看看戲,並不算十分糜費。上海的茶園,這時已開得不少了,連女伶亦異常發達。有個著名的旦角,從北京來的,《翠屏山》、《也是齋》,是他拿手好戲,日日賣的滿座,不但顏色流利,唱工圓潤,便做工趫工,人人稱他獨一無二。不過知道他是旗人;斷不定他什麼出身,有的說做跟包的是他丈夫,從前做過內務府郎中。這女伶算得何等樣人呢?正是:盡許頭銜分菊部,好憑色相現梨園。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一回德曉峯縱女入歌場 裕郎西攜姬歸租界

    上回說到上海女伶,風發雲湧。這大名鼎鼎的,有人認得是從前江西巡撫德曉峯德馨的女兒。曉峯是堂堂二品大員,況且備位封疆,官囊着實充裕,爲什麼女兒要做這笙歌的勾當、粉墨的生涯?這也是曉峯教女無方,以至弄得身名俱辱。在他們旗門子裏,便是王公大臣,哼幾句西皮二簧,算得遊戲三昧,有時連老佛爺都要化裝改扮,串一齣戲。這曉峯也囿於習俗,平時酷好聲伎,由京曹外放以後,,漸漸巴到巡撫,他卻上有報效,內有奧援。江西官場談起曉峯,都說他每年除卻國忌,總是在紅氍毹上過活。他女兒幼有殊色,曉峯愛若掌珍,因爲預備挑選入宮,將書畫文章延師教授。到得十三四歲,雖則算不得不櫛進士,這才明性慧,早已轟動一時。只是他戲癖甚於乃翁,每到諸伶登場的時節,他既做顧曲的公瑾,又要做繞樑的韓娥,今日一鱗,明日一爪,貫通融會,自然與之俱化。曉峯最喜的是淫蝶諸劇,什麼《翠屏山》、《也是齋》卻演得淋漓盡致。伶人是最能做作的,看見德女綺年豔服,益發弄出淫聲浪態、眉目傳情。德女讀了這種教科書,便能刻意描摹,現身 說法,一班阿附曉峯的,都說德女嗓音特絕,足以壓倒名伶。

    曉峯得意非凡,有時還同女兒,串出《游龍戲鳳》,或是《送燈》,或是《贈鐲》,一生一旦,配合天然。德女還嫌諸伶色藝不佳,便有南昌知府名叫以誠的,替德女多方羅致,把四九旦同雙麟雙鳳,一律招進衙署,輕歌曼舞,晨夕不休,德女亦插身其間,算是實地練習。曉峯不顧狎褻,反說 :“裝戲象戲,不好避一點嫌疑 。”便有人撰聯嘲以誠道:以酒爲緣,以色爲緣。十二時買笑追歡,永夕永朝酣大夢。

    誠心看戲,誠意聽戲。四九旦登場奪錦,雙麟雙鳳共銷魂。

    曉峯也聽其傳誦,仍叫以誠做戲,提調另委候補府幫辦公事。

    卻值光緒選後大典,德女自然應在其列,環肥燕瘦,行列整齊,只要能合老佛爺的法眼。老佛爺對這皇后一席,早已成竹在胸,要選他兄弟桂祥的女兒了。有人說是鑑於孝哲毅後,所以想這以侄從姑的意思。其實老佛爺爲的自己雖則尊爲太后,聽政兩朝,終究從宮女晉位嬪妃。如今要把葉赫那拉氏從大清門迎入,正式冊立,光緒卻不能自由作主,照例遞了如意,專候宣旨。其餘嬪妃嬙御,不得不屬諸光緒。德女流麗嫵媚,比較新選的皇后,賽過倍蓰,老佛爺倒也歡喜。偏是光緒說他舉止輕佻,恐非福相,將牌子撂了下來,選了他他塔氏侍郎長敘兩女,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均封貴嬪。德女自恨不能夠入選,益弄得風流放蕩,不受拘束。當初爲着后妃的希望,一切起居服御,還是貴族的模樣,這時長襦短袴,高髻圓鞋,既趁新奇,又求妖冶。諸伶卻不敢遽肆輕薄,只當筵一曲,彼此都未免有情。曉峯從前是不曾禁止,到此是禁止他不住了, 只得將他送到京中,叫宗人代爲擇配,德女還有什麼顧忌?終日只在戲園裏廝混。宗人受了曉峯的託,道撂牌子的女兒,高門華族,是相戒不敢娶的;中等人家,礙着曉峯面子,也未便下嫁;世家子弟,有點出息的,又是景況寒素,經不起德女的揮霍。好容易找着一個內務府郎中,名叫輝錦。他父親做過侍郎,家中只有生母,也積聚着數萬家財,若能夠勤慎當差,照例放個關督織造,也很肥美了。

    德女同輝錦結了婚,這輝錦看得丈人官貴,夫人貌美,真敬重得天人一般。德女也覺得輝錦儀表不俗,雖然漢文有限,那皮簧卻是行家。夫婦倆恩愛纏綿,把閨房裏做了舞臺,絲竹管絃,喧闐盈耳。輝錦連衙門都不到了,他母親不免要規勸幾句,德女便撒嬌撒癡,母子間生出許多意見。不到一載,他母親辭世而去,這夫婦倆在服內演劇,被上官知道了,奏參革職。

    輝錦漸漸結識一班伶人,出去客串,有人叫他下海。他還有點子田產,總覺難以爲情。德女跟着輝錦,自然與伶人混在一起。

    這時曉峯又罷職家居了,他夫婦倆大家中落,靠着曉峯有點津貼。曉峯還想替輝錦運動開復,德女說 :“丈夫不是做官的材料 。”給了他幾千銀子,他便穿嚇、喫嚇,忙個不了。後來曉峯一歿,弟兄輩都看他不起。他想北京伶人每月包銀,整千累百,出則高車駟馬,入則玉食錦衣,何等愜意,先攛掇輝錦去幹這營業。輝錦本領卻還不濟,德女便親自出馬,到女伶班裏,充了一個旦角,抱定賣嘴不賣身的宗旨,同輝錦形影不離。可奈北京這班聽戲的官僚,不是乃翁的同寅,便是乃父的故舊,衣冠之後降爲皁隸,自問有點下不去,搭了班來到上海,覺得繁華富麗,比北京加上幾倍。先在味蓴園安塏第演唱博得彩聲雷動,居然一日千里,算是女伶中超等名角。

    這味蓴園本是張姓的別墅,樓臺花木,邱壑特佳,中間仿 着歐式的裝潢,建築一所廳事。梁棲玳瑁,窗拓玻璃,四圍軟草芊綿,映帶着帽影鞭絲,別有一番風致,題名便叫“安塏第”,延賓宴客,咄嗟可辦。每到亭午以後,遊人如織,絡繹而來,短几疏簾,從容品茗,那臺上已十番鑼鼓,準備出場了。

    有的是名妓偕來,藉延爽氣;有的是可人相約,互訴情懷。至於退宦寓公,羈人旅客,總須在此中領略一過,纔算不負此行。

    所以到得夕陽在山,華燈四敞,那釵光釧影,粉漬脂香,真是花國錦城,令人心醉。還有些虯髯碧眼的,攜着捲髮長裙的婦女,亦復往來蹀躞,嬉笑如常,寶馬香車,排列的毫無隙地。

    若是晨初曦上,朝露猶濃。一班咿啞小兒,都有婦女帶了前來遊戲,大約西人佔着多數。內中有個西裝粵婦,每日總挈着一雙嬌嫩的女孩子在草地上閒步,有時夾着一中年男子,微裾輕履,時與笑語。管園的人卻稱這粵婦叫裕太太。那男子是裕朗西裕庚,曾經保過道員的。兩個女孩,一叫龍菱,一叫德菱,都是朗西的女兒。朗西原系漢軍旗人,幼年也食餼舉優,就職州判,勝保統兵的時候,他便充當文案,奏報均經他手。勝既被議,又爲巡撫喬松年所賞識。喬亦十分倚重,奏調入陝,保升知府。到得喬乞休時,薦與皖撫英翰,英撫尤其寵信。升督兩廣,竟以道員隨節入粵,一舉一動,言聽計從,趨英者必先趨裕,大衆都稱爲兩督。英翰爲着闈姓捐的事,遽遭彈劾,朗西聯帶去職,相率還都。這大刀闊斧的人才使他置散投閒,他自然無聊侘傺,況且家中又無大婦,只仗着妻婢鳳兒,措持門戶,雖也處分井井,終少幾個後房佳麗。偏這鳳兒不美而妒,不嬌而悍,撥弄得朗西不越雷池一步。朗西瞞了鳳兒,納個京妓,早被鳳兒得了消息,逼朗西攜歸同住,朝捶暮詈,生生迫到飲鴆而死。朗西從此與鳳兒有了意見,只在衚衕裏閒逛,竟認識了這西裝粵婦。 論這粵婦的出身,卻是夷父華母融合攏來的。飄零到了上海,在虹口地方學做鹹水妹。這鹹水妹本是外國水兵的娛樂品,先要學點外國語言文字,纔好同他們交接。粵婦操這神女生涯,略有一點積蓄,進了什麼學校,把跳舞、音樂,般般練習純熟,出來嫁人,誰知所嫁的入京謀幹去了。粵婦久待不至,只好追蹤來訪,遷延數月,音跡闃如,真是素手空空,進退維谷。自從同朗西邂逅相遇,一意注在朗西身上。朗西看得西裝體面,或者別有異味,偷偷掩掩,尋到粵婦寓所。危樓矮坑,舉目淒涼,粵婦放出勾魂攝魄的精神,將朗西驅入彀中,隨你骯髒的地方,也覺得十分舒適。粵婦知道朗西,沆瀣一氣,裝着體貼的樣子,情願跟朗西回家居住。朗西談起鳳兒手辣,粵婦誓不與較。朗西帶他來見鳳兒,只是一味謙和,鳳兒也使不出威勢。

    他卻巧肆險毒,設法使朗西絕斷鳳兒,慢慢的用工夫來凌虐,鳳兒無門可告,涕泣自經,家裏的人都說朗西無恩無義。到得鳳兒歿後,粵婦大權在握,遍樹黨羽,同朗西約法三章:一不準再納姬妾,二不準另有外遇,三要立他爲繼室。朗西無有不可,只惱了朗西的嫡子奎齡夫婦。粵婦逼着奎齡叫他做母,奎齡卻遠遁蕪湖。奎齡妻是覺羅績太守續慶的女兒,粵婦因奎齡的逃,仗朗西的寵,將奎婦日加鞭撻,斥爲竈婢,親戚鄰里益發責備朗西。朗西爲着北京清議不容,聽了粵婦的話,徑到上海租界賃了一所小小洋樓。朗西同粵婦以外,粵婦還有前夫的兒子羊哥,朗西取名勳齡。粵婦在上海,如同故鄉一般,茶會呢,跳舞會呢,總有他的蹤跡,結交了幾個外國男友嘰哩咕嚕說的朗西一句不懂。粵婦替朗西尋幾個外國女友,說握手接吻,都算敬禮的,朗西跟着他們看馬戲、喫番菜,只是言語不通,便沒有什麼趣味。叫粵婦教他普通會話,從愛、皮、西、提讀起,究竟朗西聰明,密司嚇、密司忒嚇,不到一禮拜,都已學 會。

    從此,朗西言語以外還研究外國文字,北洋的李爵相,竟當朗西做外交人才。張香濤尤看得他重,在湖北飛檄叫他,先替他開復了知府,委他沙市、漢口的釐差,明保道員,送部引見。李爵相早有了密保,內轉內閣侍讀學士,特簡出使法國大臣。粵婦又生一子,取名馨齡,聽得使法的信,只等朗西過境,便好隨同放洋。朗西陛辭出都,先謁見李爵相受了方略,所有參贊、隨員、書記、武官等,乘着輪船,到得上海。朗西先回公館,各員暫寓旅館,朗西帶着公使夫人,向各領事署辭行,領事同領事夫人,都來致送。參贊以下,晉謁公使夫人。粵婦革履花冠,出來招待,滿嘴操着流利純熟的英語,連翻譯都暗暗稱讚。朗西的朋友,在粵菜館裏替朗西飲餞,邀參贊隨員作陪,叫了幾個粵妓,算是一時盛會。朗西作了一首《珠娘曲》道:風柔日暖春江早,樓閣玲瓏五雲抱。浣花時節宴遨頭,芳信未殘鶯未老。是誰垂暮綺懷多?東抹西塗笑阿婆。交錯一時羅履舄,粉飛四座起笙歌。姍姍微步人如玉,援琴偷鼓求凰曲。

    上廳猶認故門楣,內家不改新妝束。大弦彈罷更幺弦,輕囀珠喉一串圓。螺黛畫成眉樣細,燕脂暈出頰渦妍。紅衣窈窕來仙子,響遏行雲聲又起。漫天蝴蝶舞輕衫,貼地鳳凰移利屣。徐娘將老御玄裳,響糜猶聞繞畫廊。化作澹妝腰自媚,學成軟語口先香。參軍若個諳蠻語,錦簇花團此翹楚。樂天湓浦感羈愁,杜牧揚州憶豪舉。我生曾上越王臺,回首琵笆期不來。破浪乘風同一笑,預將心事託良媒。

    朗西定了輪船,迤邐到得法國,前任的李公使,交替回國 覆命。李公使是恭親王的門下,從候補道賞了卿銜,弄着這個使差。有人說恭親王兒子澄大爺,得了兩萬金的贄敬,陛見那一天,還替他捏着一把汗。果然敷衍三載,沒有惹出笑話,歸來賞了個二品京堂候補。

    這時澄大爺已經久錮高牆,一病垂絕了。聞說恭親王深惡澄大爺,父子久不相見。澄大爺瀕危的時候,有人報知恭王,恭王轉了一念,走到澄大爺房門前,看見他穿着玄色綢衫,上繡白線百蛛,便嘆道 :“這種服飾,該死久了 !”言罷匆匆退出。恭王爲什麼這樣恨澄大爺呢?正是:後來嗣續悲豚犬,老去年華愧馬牛。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二回引雉媒預約澄大爺 圖麀敘紛傳潘觀察

    上回說到澄大爺不爲恭王所喜,將他奏禁高牆。這雖是恭王的不袒私親,也爲着澄大爺鬧得太不像樣。恭王在同治初年,算得有功國家了,澄大爺封了貝子,跟着同治讀書,引着同治微服出遊,以至少年崩逝。大衆都歸罪到恭王教子不嚴身上。

    恭王百口莫辯,也無暇來結束他。他自有一班爪牙,替他借紂助虐,良家婦女眼睜睜被他劫奪去的,不知凡幾,恭王哪能知道。他偏以此爲樂,仗着王府聲勢,打窯姐,鬧相公,捻酸喫醋,真是一顆魔星。他還歡喜擠在人叢裏廝混,對着婦女,評頭品足,正是他的慣技。

    這日到了地安門外什剎海,紅衣翠蓋,四面香風,水邊還遮着一行垂楊,沿堤排列十餘茗座,青衫紅袖,履舄參差。他帶着黨羽坐下小憩,博士送過茶來,憑你鳳餅龍團,他也不曾覺着,只是左右凝望。偏偏隔坐有個旗裝少婦,也在那裏流目送盼,他到此神魂飛越,卻不便驟與交談,暗裏買了一束蓮蓬,叫黨羽送到隔座,告那少婦道 :“這是大爺所贈,他要同你相會,好嗎?”少婦道 :“我家裏人雜,不好屈駕的,任憑大爺 揀一處便了 。”他聽了不禁狂喜,約會在什麼酒樓一聚。

    這酒樓是北京著名的窟宅,外面崇樓傑閣,列座繽紛,海味山珍,咄嗟立辦。裏面卻是深房邃室,曲折蜿蜒,錦帳牙牀,鏡奩衣椸,陳設得楚楚有致。而且溝通前後,一室兩門,爨婢梳傭,隨供使令。每到昏黃將近,自有癡男怨女,聯袂而來。

    否則旅客無聊,亦可令侍役代呼奼女,春宵雖短,儘夠銷魂。

    還有鶴髮雞皮,九子母鳩盤茶的老嫗,也叫個軟棚小崽,替他伏侍一宵。真算得濁世穢墟,首都魔窟。澄大爺是住慣了,屆時自去候着。那少婦坐着一輛街車,疲騾得得,倒也應候而至。

    幾個做雉媒的黨羽,揭起車幌,引上樓來,他卻凝面一觀,少婦是水佩風裳,宛似凌波仙子,只有兩頰留點紅暈,比那海棠雨後還要鮮豔;叫了一聲“大爺”,羞答答坐在幾畔,頭也不肯抬起。他卻問長問短,始終不曾答應,最後說 :“大爺愛我,何必絮談家世呢?”他還問道 :“今夜可否不歸?”回說 :“姑性素嚴,只有兩時耽擱 。”他囑撤去酒具,攜手入房,一枕清風,飄飄然如入仙境。忙喚侍兒扶起,還是嬌喘弗勝;盥面整鬟,上車逕去。從此朝歡暮樂,時相過從。少婦卻認得澄大爺,澄大爺並不知婦住何處?婦適何人?兩人情好漸深,總嫌片刻流連,不能盡興。澄大爺對着少婦道 :“我與你離多會少,又累你跋涉奔波,數月以來,曾無一宵團聚,將如之何?”少婦道 :“我姑是嚴的,我夫也是京官,斷不能背而歸你。只有你中途劫我,我卻故作不願,狂呼拯救,姑與夫都好瞞過了。

    王府裏劫個婦女,誰人敢來管帳?我夫亦只索罷休,好同那個去打官司呢?”澄大爺連呼 :“妙計 !”便叫黨羽賃宅子,買傢俱,僱婢僕各樣齊備,約婦仍在什剎海一條路上過去,那黨羽蜂擁上前,將少婦抱到澄大爺車上,少婦大哭大喊,鬢亂釵橫,車伕加上一鞭,電掣風馳的去遠了,黨羽跟在後面保護。 沿途的人都說 :“澄大爺舊病復發了 !”少婦被劫以後,便有個年少京官,沿途哭訴。認得他的,知是浙江布政使的兒子,因爲從前省會失陷,遠遁爲僧,家中卻報了殉難,得了卹典,兒子便蔭着一官,娶的確是宗室,比澄大爺還長一輩呢。外面沸沸揚揚的話,早經都老爺聽得,要嚴詞厲語的奏參恭王,又叫那失婦的京官向都察院控訴。恭王並不是一無瑕玷的人,光緒雖沒有什麼惡感,老佛爺的起用他,原有點子勉強。況且醇親王是暗中的太上皇,又是老佛爺妹丈,恭王卻怕他來奪政權。

    禮王、慶王,卻都不在他心上,但都老爺是例得風聞言事的,如果被他實奏,保不定要爲了兒子,連累下臺。這被劫的少婦又是宗人,又是族姑,宗人府處分起來,照例要趕出玉牒,載澄是與軍民一體治罪呢。不如先發制人,在老佛爺前痛哭流涕的,請辭各項差使,歷述載澄的不肖,將遍結黨羽、強劫民婦情形,略不少諱,情願發交府裏按律問擬,只瞞過宗室婦女一句話。老佛爺念恭王年老丁單,令送入高牆悔過,一面將所劫民婦交還,一面着五城嚴緝黨羽,又對恭王安慰一番。都老爺看得恭王見機自首,也不肯過意吹求。這京官失馬得馬,並不知道預約途劫,亦便不願多事。只澄大爺進了高牆,雖則衣食無虧,將一隻不受銜轡的野馬,緊緊縛在皁櫪上,走又走不脫,逃又逃不來,愧悔交併,遂至奄奄成病。趁着恭王福晉治喪時候,還一度加恩釋出,他又去劫一賣漿的女兒,將女父毆至垂斃,被一華服策馬的少年瞥見,夜闖內室,曤其雙目,還留着一束在几上,寫下十六個字道:抉汝眸子,汝其猛省。刀光霍霍,已盤汝頂。

    恭王料定不可教誨,依舊送入高牆,到得病體瀕危,方纔 回邸。恭王哀痛兒子,不免遷怒在黨羽身上。這些黨羽不是紈絝子弟,便是閒散京曹,中間有個潘姓部郎,同澄大爺時常酒肉徵逐,知道恭王有意尋釁,怕得落在他手,功名不保,一溜煙逃到上海,尋他父親潘觀察潘學祖,號叫芸孫,原是江蘇候補道,現充製造局總辦。製造局在高昌廟左近,員司工役,實繁有徒,那氣象的崇閎,規模的遼闊,在上海要首屈一指。潘部郎從碼頭上岸,帶了家人行李,一逕赴局,司閽的說 :“總辦大人到四馬路公幹 。”部郎又不敢冒昧進這辦公重地,幸虧有個老僕,認識是大公子,邀到觀察房裏坐定,烹茶送飯,招呼周到。這夜觀察並不返局,部郎即在觀察榻上權宿一宵。等到次日清晨,才見觀察便衣入房,部郎跪拜下去,觀察便問他:“爲什麼這樣倉猝,不先發個稟帖來?”部郎也敷衍一回。便見一起一起公事送進來,有的是畫行,有的是核稿,忙了一陣,已是午飯。觀察對部郎道 :“我這局裏公事多,幫手少,款項嚇、工程嚇,都是很重要的。偏這上海地方,南船北轍,算個總關鍵,中外文武這班大員,不能同他們不酬應,所以我反在租界上旅館裏住,早間抽個空兒,下半天又有什麼餞行,什麼過境,全要隨班迎送。你來了,我多隻臂膀,有些小事,好替我代折代行,我藉此好偷點懶。你便住在我後房罷,文案上帳房裏,都把你添上名字,將來開保,你從郎中好過班道員了。

    ”部郎謹遵父命,在局裏代他支應。

    有時觀察竟三五日流連不返。部郎究竟風月場中混過的,不免動了疑心,暗地打聽着老僕,才知觀察眷一名妓,住在四馬路西薈芳,名叫暖玉。觀察局子相隔,雖有十餘里,到得滿街燈火,他便雕輪飛騎,疾驟而來,每日看竹流觴,曾無虛夕。

    觀察局裏這點脂潤,都在暖玉銷金鍋裏熔化盡了。觀察非暖玉不樂,暖玉非觀察不歡,觀察以爲這樣蜜意柔情,自是佳人愛 我。俗語說的好 :“鴇兒愛鈔,姐兒愛俏”,如今姐兒,愛俏又愛鈔了。暖玉捧着觀察,賽過是個聚寶盆,弄得觀察如同絞飴糖一般,片刻難離。部郎有點不舒服起來了。只是礙着老父,不便說破,總想設個法子,將他紙窗戳破。恰好兩江制臺來個急電,要在局裏提取軍火,迅解北洋,派委員在局裏坐守。這等事本來只須照配,打一個迴文稟覆,部郎偏說關係重要,定要觀察親筆簽發,忙叫老僕套車,到西薈芳去尋觀察。老僕聽是制臺的公事,只好帶他前去。車子趕到西薈芳,纔是上午十點鐘,老僕叩門進去,驚動樓上的觀察,便問 :“局裏有什麼事?”老僕回說少爺來了。觀察忙叫暖玉迴避,暖玉道 :“潘大人,你不是說要討我回去嗎?將來總是一家人,既是少爺,我也不起來了 。”穿件緊身小襖,坐在被窩裏吸水煙。部郎跑上樓來,見觀察披衣趿履,還在那裏漱口,便請了安道 :“孩兒接着南京電報,不敢專主,請父親斟酌 。”說畢遞出一張紙來。觀察草草一看,說 :“軍械局員呢?”部郎道 :“正在派工檢點,只請父親一個示,孩兒立刻去辦 。”觀察道 :“我同你回局罷 。”暖玉嬌聲道 :“潘大人,少爺遠來,你也不曾喫過早點,小妹姐快去做兩籠揚州饅頭來 。”部郎向牀上一望,看見有個十八九歲的雛姬,餳餳的眼兒,渦渦的靨兒,掩着對襟的排扣,黃澄澄露出來抹胸上鍊條,一手捏着紙吹,在那裏出神。部郎暗想 :“老父佔着這種豔福,怪不得歡喜無量了。

    ”那暖玉看着部郎,穿的是月白湖縐密行棉袍,玄色漳絨馬褂,瓜皮小帽上,釘了一塊砒霞,白襪緞鞋,映着白雪雪的臉兒,烏油油的辮兒,亭亭玉立,年紀只二十四五,煙筒上裝了皮絲,卻無心點火去吸了。這時觀察已經穿好袍褂,小妹姐擎着兩籠饅頭進房,說聲 :“潘大人,請用點心嚇 。”部郎同暖玉各自一驚,兩人目光,互相激射。觀察並不覺得,喫了幾個饅頭, 帶着部郎走了。暖玉還說 :“慢歇大人同了少爺來 。”小妹姐送到樓口,父子倆同上了車,觀察還向部郎遮遮掩掩。部郎知道暖玉屬意於他,卻不好辜負這青眼,也不敢冒昧下手,惹出笑話來。觀察回局,招呼局員照電配齊。南京委員亦到,傳制臺的諭,叫觀察親自押解,以勉疏虞。觀察哪敢不遵?誰知這個空兒,成就了部郎同暖玉風流幽會。

    暖玉說觀察像疲憊的病龍,部郎像活潑的小蛇。暖玉看部郎如同活寶,把觀察早丟在九霄雲外。觀察從南京回來,聞說部郎連夜不歸,急忙趕到西薈芳。部郎正延賓張宴,絲竹嗷嘈。

    觀察揭簾進來,部郎卻有點驚惶失措,反是暖玉行若無事,端着杌子,着着酒杯,說 :“今日少爺替大人做主人,大人來了,也喫一杯,繃繃場面 。”觀察不好發作,同暖玉四嚇、五嚇的拇戰。暖玉做好做歹,留下觀察,不知怎樣訂了條約,父子可以同席,父席有子,子席有父,循環不斷,只便宜暖玉一人。

    這晚酒興未闌,下面相幫高喊請客,原來是妓館紅單,上書觀察父子姓名,下書某某房唐敘。紙背還題着一闋《西江月》道:紫石街前門第,翠屏山下人家。安仁擲果滿羊車,擺出龍陽功架。

    必正偷詩無賴,太官馳馬夭斜。詩人天韻貌如花,可許汝南偷嫁。

    觀察看罷,交與部郎,部郎笑道 :“他若姓潘,倒不至數典忘祖了 。”後來有人談起,說觀察籍隸湖南,起家極微,因爲僥倖軍功,保得觀察,又拜在陝甘某督門下,獵取此差。卒以麀敘二字,輕輕撤去,觀察毫無尤怨,在南京覓得隨園舊址,便想蒔花疊石,小築菟裘。有時買棹秦淮,一綾一曲,桃根桃 葉,相與綢繆。到得別墅落成,他還照那袁蘭村的舊遊,在園裏遍邀裙屐,花飛釧動,草淺鞋移,什麼彭澤閒情,樊川薄倖,也只聽人評騭罷了。這時有個紫卿女史,便是隨園後人,聞得南京盛會重開,特來遠訪觀察,覺得小倉山色,依然蒼翠迎人。

    部郎早經入都供職了。觀察出見女史,女史回思髫齔,不盡依依,替觀察題了一聯,自回蘇州去了。正是:喬木問誰思故國,紅桑從此話先疇。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三回袁紫卿襲祖芬南中三絕 金阿寶助夫惡湖上一舟

    上回說到袁紫卿女史,從南京回到蘇州。他本嫁在蘇州師古橋王謝舊家,結這潘楊世戚。丈夫文名藉藉,弁冕一時,自從娶了紫卿,卻也鴻桉相莊,添得畫眉韻事。紫卿是工詩善畫,書法又逼近茂漪,—只是惜墨如金,不肯輕易下筆。他奩篋中藏有袁簡齋《湖樓請業圖》,及袁蘭郵《秦淮修禊圖》。那《請業圖》是題詠殆偏,素稱名貴。這《修楔圖》下寫得秦淮風景,河房兩岸,畫檻珠簾,火龍蜿蜒,燈船畢集。雖比不得《板橋雜記》中的繁盛,然管絃絲竹,達旦往還,所謂星舞銀城,雲連金闕,恐王右軍的《蘭亭》一會,也自覺有點寒儉。圖中諸姬小影,若秋影、小卿、豔雪、綺琴、小燕、月上,都是上廳行首,南曲名姝,碧串紅牙,自成風氣。蘭村金尊檀板,消受情場,便畫了這圖留作紀念。紫卿夢餘妝罷,同丈夫比肩展覽,覺得一縑一素,都是祖芬,挹露研朱,搓雲堆粉。紫卿侔色揣稱,尤別有一種逸趣。至於憑欄覓句,翦燭聯吟,一往情深,自然雋妙。獨記他嫁後三日的《對鏡吟》道: 曉起窗前整鬢鬟,畫眉深淺入時難。

    鏡中似我疑非我,幾度徘徊不忍看。

    有人說是紫卿描摹嫁後情形,比那末嫁以前,容貌似有區別。其實紫卿這詩着眼只在一個“難”字,惟其商量深踐,所以着個“似”字,着個“非”字,後來愈畫愈難,便聽其自然,不忍再看了,那裏關係嫁與不嫁?只是及笄靜女,迨吉于歸,欣喜同羞澀的心懷,最難得曲曲傳出。偏那繆蓮仙《閨中十二曲》中有幾闋道:于歸漸近情如掬,妝奩瞥見縈心曲。先意代郎看,般般愜意難。心酸深有爲,怨及懷中妹,添索嫁衣裳,含羞低問娘。

    (《菩薩蠻》)

    寶馬香車儂嫁,且喜還羞又怕。鶻突此時心,不分明。

    不識今宵緣故,畢竟怎生髮付?喫緊在心窩,婿如何?

    (《昭君怨》)

    燭影花光耀翠屏,錦幃深處可憐生。桃花着雨不勝情。

    偷覷已成心叩叩,含羞未便囑輕輕。牙齦時度一聲鶯。(《浣溪沙》)

    寬綽因房喜,生疏爲路愁。人來瞥見一含羞,佯整玉搔頭。

    有意防油枕,無聊認帳鉤。生憎婢於展衾綢,羅帕小姑偷。

    (《巫山一段雲》)

    曉妝特豔,夜飯臺前生怕勸。佯換衣裳,偷隔羅幃飽看郎。

    夜深羞睡,斜脫鳳鞋燈影背。枕上柔聲,索喚情哥未肯應。

    (《減字木蘭花》)

    囑婿防金鑰,呼鬟整玉珈。箱囊收拾上香車,歸去迎門,笑語鬧窗紗。 壁上驚新壘,簾前認舊花。晚來閒坐話郎家,羞向娘前,低喚一聲他。(《風蝶令》)

    這幾闋曲子,真覺得繪花有影,繪水有聲,比紫卿三日新娘,寫得窮形盡相。紫卿的詩筆,是雋上一路,不作閨閣兒女子語。便論書法,也只是澹而彌遠,清而不華,對那堆脂垛粉的豔妝,一望即分得出雅俗。書法熔王冶趙,如那太原公子,裼裘而來。每遇繪一幅畫,便題上一兩首詩,不論隨意抒懷,臨時着手,總較苦思力索的,超過幾倍。大衆說紫卿,是兼擅南中三絕。因爲乾嘉以後的畫家,不能夠自出機杼,只知道按稿摹臨,有些畫花卉的,連向背淺深,還分不清楚;畫山水的,連濃淡遠近,都辨不仔細,單靠着一本畫譜,東拚一塊,西嵌一角,也要索偌大的潤筆。看他題上幾句,大半抄襲舊作,間或還寫幾個別字。書法尤不必說了,不是頭巾氣,便是江湖氣,下款連姓夾名,別號籍貫,一串倒有十餘字,俗不可耐,劣不可醫。能夠三絕兼長的,實在如鳳毛麟角。紫卿是可惜所作不多,曾見其一幀便面,畫的着色牡丹一枝,旁有一絕道:難得園開第一花,玲瓏春日鬥繁華。

    愛他富貴名傳好,清影枝枝上碧紗。

    這種作品,便蘇州亦不多。紫卿在蘇州住得了幾載,聽得太湖一帶萑苻不靖,很有遷地爲良的意思。況且蘇州的山塘同虎丘,也有點久而生厭,書畫家都聚集上海,什麼遊藝會、展覽會,大可一飽眼福。紫卿從此脫離蘇州,自署爲淞堧雙燕。

    不道蘇州有幾股農民起義,因爲北方消息不好,他們也乘勢活躍,案如山積,爲首的是範高頭弟子金昆秀,昆秀還仗着 妻子阿寶。夫婦倆往來湖面,萬夫莫當,所以人們將二人並稱爲昆秀阿寶。從前範高頭被官兵捕獲的時候,昆秀也被捕入獄,並都被判爲死刑。在行刑那天,阿寶糾集了幾十個喬妝改扮,分佈法場,將護場的營兵打得四分五裂,奪了劊子的刀,割斷昆秀綁索,殺開一條大路。他們負着昆秀,大踏步飛奔出郭,阿寶持劍斷後,迎敵這班營兵。從此竄入太湖,專以包攬鹽船,截劫官紳爲生活。

    這昆秀本是浙人,阿寶卻是淮人。看他豐致嫣然,雅善修飾,並不像有十分膂力,誰知他精於柔術,縱橫馳驟,所向披靡。便是他所使的兩劍,渾脫瀏亮舞起來,真覺寒光一縷,直沁心脾。弓鞋上裹着紅綾,鞋尖還有鐵片,稍與齟齬,觸人立僕。昆秀愛他殊色,服他絕技,多少赳赳恆恆的部下,一齊拜倒石榴裙下。阿寶每發號令,鶯聲嚦嚦,使人感奮。各部下勾結私販,往來蘇浙,靠着阿寶替他保護。阿寶頭裹方巾,足穿革履,身披紅呢羅漢衣,手執長矛,在船頭上左顧右盼,—旁若無人。蘇州的緝私飛劃營,械利船堅,鱗次櫛比,聽到“昆秀阿寶”四字,早已側目而視,掩耳而走,不敢出來干涉。有時狹路相遇,亦只退避三舍,讓他掛帆遠去。真弄到沒有轉旋餘地。阿寶還點頭話舊問一句“別來無恙?”若新出來的不知厲害,他也並不鳴槍持械,只引營船到蘆花淺水裏面,將艙底膠在泥濘,他才把軍裝號衣,一概收去,人是不傷的,船是不要的。若是彼此不發生事端,他隔了半年三月,總尋出幾隻破船裝着百十包私鹽,送你們營裏挪去請功,算是點綴面子。營官知道他識趣,只要於考成無礙,也從不出來難爲他。況且他的部下,橫潢斷港,各有埋伏,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何苦冒着危險,趕這靠不住的戰績?阿寶膽愈大,氣愈壯,煙波浩渺裏,同昆秀並坐一舟,四櫓雙帆,迅如飛鳥,桅杆上還掛着一面“ 金”字的旗。這船後面跟着十餘隻划船,輕於片葉,前後共有八槳,舟子手足並用,能夠衝着風浪進去,憑你洞庭東、西兩山的狹徑,他總經橫緯直,環繞無訛。阿每年操練諸舟,出入有定時,聚散有定所,比不得喫糧不管事的營官,只是虛張聲勢。

    阿寶料定太湖腳跟站住,還想到長江上下,推廣營業。果然洞庭湖一班私販,知道昆秀、阿寶的名譽,用重幣聘他出馬。

    阿寶恐怕兩人同去,大本營要受影響,決計將昆秀留着,自己到洞庭湖去走遭,囑付昆秀不可輕舉妄動。

    昆秀起初也謹遵妻命,後來覺得英雄不武,髀肉復生,便上岸去遊玩一番,喝一杯茶,聽一回書,諒也不關緊要。昆秀步進城門,一徑到玄妙觀裏。早有縣役得着消息,暗裏使個眼色,約定全班捕快,小刀、鐵尺,圍住昆秀,昆秀手無寸鐵,自然寡不敵衆,擒住瞭解到縣署長、元、和三首縣會鞫一過,確是昆秀正身,一面照例寄監,一面同稟蘇撫。蘇撫知道昆秀是劫過法場的,迅雷不及掩耳,請了軍令,在桃花塢地方棄市。

    部下飛報阿寶,阿寶從洞庭南下。潛身入蘇,把昆秀殘屍買棺另殮,直哭得淚盡繼血,說道 :“昆秀的死,是我所害,不能不替他報仇 。”最恨的是一個定讞的撫幕,兩個被捕的縣役,不到幾日,盡皆性命不保了。蘇撫雖下令通緝,終究有點害怕,藉着南京會議保障東南的事,去謁見江督了。阿寶遁歸太湖,檢點部下,依然一呼百諾。只是水天一色,影隻形單,減卻幾分的威風,銷卻幾層的豪興,這保鏢販鹽等事,誓不願再爲馮婦。旁觀知他年未四十,徐娘丰韻,猶是當年,或者別抱琵琶,重尋故轍。不料阿寶姿如桃李,操若冰霜,平時縞衣練裙,從不假人詞色。每到酒酣耳熱,縱談舊事,不覺勇氣奕奕,眉目翕張。他說 :“範高頭劫富濟貧,一生任俠,終逃不過監終一 劫。便是昆秀取財從不害命,獲資從不採花,也弄得名列刑章,身罹法網 。”他卻酷愛蘆川清淨,居然小結蝸廬,紅樹青山,都成伴侶。有時湖中聞警,還掛着煙蓑雨笠,出入波濤。不知如何遇一老僧,他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蓮花設座,貝葉翻經,將積聚的白鏹黃金,在蘆川大興土木。老僧則生公說法,頑石無不點頭,近村的蟹舍漁家,都稱讚阿寶慈善性成,分他一點餘潤。阿寶既然皈依佛教,將所存的種種船械,一律變價,散給衆人。這班部下無頭不行,漸漸散歸田裏。太湖裏無形去了一蠹,商民也從此安謐。

    太湖本有個捕盜同知,聽得昆秀已死,阿寶已隱,上了個《梟匪肅清》的稟帖,蘇撫獎勵勤能二事,保他在任候升知府。

    這同知姓姚名景龍,自從內閣中書截取出來的。他有一首長歌,專說金阿寶的道:莫釐峯下雌風競,烏袖蠻靴傳號令。雲連帆櫓密於林,凡偃波濤明似鏡。自言生小弄弓刀,面貌端妍意氣豪。不待裙釵催畫揖,卻將巾幗換徵袍。奈何明珠竟投暗,佳人從此留遺憾。

    飛錦空教蜃市噓,織綃那有鮫人瞰?萬頃清流一葉舟,幾多楓獲可憐秋。比肩笑結鴛鴦社,跌腳驚翻鸚鵡洲。誰人慷慨臨西市?健兒身子何妨試。電掣飆馳太恐慌,劍炊矛浙同遊戲。姜涼最是洞庭波,塢上桃花血淚多。一慟鋒芒逼忉利,三生因果證彌陀。同儕爭說屠刀放,粥鼓齋魚談近況。雄心收拾筍蔬香,勁節扶搖松竹樣。此中聚散亦前緣,轉瞬滄桑幾變遷。古樹斜陽鍾一杵,有人理槳泊蘆川。

    阿寶到了蘆川以後,太湖裏雖有些零散的起義武裝,仗着緝私營迎擊兜剿,逃的逃,竄的竄,東合西散,有的躲在湖州, 有的混在蘇州。江浙兩省的督撫,合議在太湖會操,鉦鼓喧天,旌旗蔽日,雖是沒有什麼效果,也算是先聲奪人的勝算。

    江蘇的內患,本來易於制服,只北方大局,實在是糜爛不堪。老佛爺帶着光緒、帝后及瑾妃出京了。八國聯軍,爲扶這反清滅洋的義和團,竟把邦交決裂,分據京都。在北方看起來已沒有轉旋的餘地了。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決計想保全東南,聯絡江、浙、皖、贛、閩、鄂的督撫。同各國另立和約,與北方斷絕關係。這也是劉、張權宜的計劃,總想守一處地方,培一分元氣。各國爲着上誨是商務樞紐,福州、廈門、寧波、漢口、蕪湖、九江、南京、鎮江,哪一處沒有關係?因此倒也俯首貼耳,並不違抗。李爵相從廣東趕回天津,專爲和議的事。那有殺不盡的義和團,還是書符唸咒,在那裏橫行無忌。經不得聯軍一陣子剿滅,早逃得無影無蹤,不知去向了。這義和團究竟從哪裏來的呢?正是:蒙塵有客談天寶,討賊何人靖建安。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四回黃蓮母造讖受爐香 紅燈照弄姿縱篝火

    上回說到義和拳和聯軍入都。義和拳原是八卦教的餘黨,因爲山東巡撫袁慰庭,不准他們在堂邑縣一帶集會授徒,才潛入直隸的景州獻縣。先曰“乾”字,繼曰“坎”字。坎字則蔓延於滄州靜海間,以白溝河的張德成爲首,設壇在靜海獨流鎮上,稱爲天下第一。“乾”字由景州直趨深、冀、淶,而定興、固安。闌入京師,乾、坎乃分樹兩幟。

    直隸總督裕祿,聽他張旗挾刀,遊于都市,香菸燭焰,遍結壇場。這班人居然焚電線,毀鐵路,燒教堂,仇洋人,舉國若狂。裕祿還奏獎張德成、曹福田諸人,破格錄用。拳勇的大師兄,同裕祿同行同坐,總說扶清滅洋,在此一舉。裕祿以爲功成垂手,將大師兄恭敬得像天神一般。忽報北門外來了幾艘大船,船外遍裹紅綢,船桅上一杆黃旗,大書“黃蓮聖母”。

    裕祿摸不着頭腦,去問大師兄?大師兄道 :“這是瑤池王母的化身,也來輔助清朝,殄滅洋人。他的侍女,還有三仙姑、九仙姑,或掌書史,或掌符篆,或掌醫藥,須得虔誠迎接,聽他指揮。自然漸有效驗 。”裕祿信以爲實,排齊全副儀仗,差中 軍赴舟恭迓聖母。還備了四人大轎,令仙姑乘坐。聖母年約四十許,頭梳高髻,足御尖靴,身穿黃色長襔,不像滿妝,不像漢妝。那仙姑豔服長裙,遍施脂粉,將前發覆額上,後發披在肩上,冶容妖態,望者魂銷。裕祿預備聖母到來,遍啓中門,在大堂排設香案,聖母下轎升座,裕祿朝服九拜,略不爲動,只說了幾句讖語道:洪鈞老祖吹香灰,黎山老母金頂開。

    海乾禪師渡海到,天滅道士下天來。

    裕祿也不知所謂,問他願住何處?他說 :“侯家堠某神堂,最爲舒適 。”遂飭府縣前往佈置。先將神像舁出,爐香瓶水,供養得十分清潔。聖母並不齋戒,傳諭除豕肉及諸血外,均可進食。裕祿要博聖母的歡喜,特製就黃旗兩杆,也寫着“黃蓮聖母”四字,前導還添了鼓吹一部,送進神櫥。這兩杆旗便插在門外,聖母垂着黃幔,仙姑侍坐兩旁。這些天津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都願深深膜拜,貢獻巨資。還有少婦閨娃,寄名在聖母座下。聖母不及一月,獵金億萬,通宵達旦,同那大師兄二師兄祕密計劃,連仙姑都得分末席。裕祿見聖母神通廣大,要請他進京朝見太后。他說 :“太后是九天玄女下凡,天上的班次,還在王母下一級。如今他是太后,見了反不好行禮。將來滅洋以後,自有相見的日子 。”裕祿更弄得莫名其妙,所說的海乾禪師,天滅道士,也在神堂內侍奉聖母。海乾有沙阻洋船的本領,左持禪杖,右掛念珠,披着黃緞袈裟,像煞有點功行。那天滅道士,更能呼風喚雨,走石飛沙。不知何以觸怒大師兄,竟將天滅懸首西門,說他以邪惑正,以僞亂真。聖母既久住天津,凡有文武官員,都對他十分優待。連剛毅、趙舒翹, 奉行出京,也到聖母處瞻仰一番。只有直隸提督聶土成,獨不肯阿附,還勸裕祿不宜迷信。

    裕祿毫不覺悟,每遇疑難事件,總去請教聖母。裕祿問:“東南角有星閃爍是怎麼回事?”大師兄道 :“這明星一顆,便是一位仙姑。仙姑都是十餘齡的幼女,穿着紅衣紅褲,頭上挽着雙丫小髻。領袖的年齡稍長,妝束也是一樣。不過盤個高鬟,籠塊紅帕。這也是聖母的仙法,分派這老年孀婦,設壇教授,共有三樣法寶:一盞紅燈,是用紅布糊成的;一方紅巾,是用紅布裁成的;一柄紅色摺疊扇,連扇股多是朱髹。仙姑除紅燈以外,或巾或扇,總是要拿着一物。七七四十九日,纔可學成,便尊稱爲大師姐,轉教他女。只要習練純熟,將紅扇一扇,或者紅巾一揚,自然漸起漸高,宕入雲際。將紅燈從空擲下,繳入堂中,大師姐化做明星,能夠在半天擲火,焚燬洋樓,並且呼風助火,使無餘燼。紅燈照的異術,比神拳還要厲害。

    ”裕祿哈哈大笑說;“真是仙法無邊 。”傳諭府縣,令城內城外居戶,入夜各懸紅燈,迎接仙姑。裕祿哪知此中玄妙,仍認做義和拳義勇。

    京中自有載漪、載瀾、徐桐、啓秀一流人,互相呼應,把那老佛爺也糊里糊塗墮在五里霧中。光緒是無權說話的。尚書王文韶等,是不肯負責的。單靠着榮祿有點見識,也扭不轉老佛爺的心思。京中還有董福祥的幹軍,結隊成羣,毫無紀律,只想攻進使館,算是大功告成。偏這使館如銅牆鐵壁一般。雖則外面殺了日本書記官杉山彬同德國使臣克林德男爵,使館團裏,卻絕無破綻。聯軍照會,裕祿無可爲計。

    聯軍統領瓦德西,帶着日本兵一萬二千人,俄兵八千人,英美兵各二千五百人,法兵一千人,德兵二百五十人,奧兵一百五十人,意兵五十人,總共不滿三萬,倍道前進,殺一陣, 勝一陣。打一處,得一處,前線已到北京。榮祿聽得風聲緊急,趕到宮裏。載瀾正指手畫腳,陳說那天壇洋兵。老佛爺氣得手足如冰,說道 :“我如何對祖宗?如何對先帝?都是漪瀾誤我!

    ”榮祿安慰了幾句,帶兵守城去了。倒是光緒力勸老佛爺出狩。

    老佛爺對着光緒灑了幾點眼淚,接連召見軍機五次。最後只剩剛毅、趙舒翹、王文韶三人,老佛爺叫三人隨駕出城,自願留守。經不起光緒一再泣諫,才允改妝西行。叫剛、趙騎馬相從,王文韶隨後趕到。傳諭只帶光緒、帝后、瑾妃、大阿哥溥雋四人,此外嬪妃留管大內。又從冷宮帶出珍妃,說了幾句年輕貌美、恐遭污玷等話,崔太監將珍妃推墮井中。光緒自然暗暗垂淚。瑾妃關係手足,也是涕不可抑。只見有三輛車停着,老佛爺坐了一車,光緒同大阿哥、皇后同瑾妃分坐二車。卻都扮作村民模樣,匆匆從神武門出來,逕向頤和園而去。正是:甘把衣冠混芻狗,不堪宮闕沒荊駝。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五回縣君迎駕櫛具早承歡 郡主隨鑾布衣初進御

    上回說到老佛爺帶了光緒、帝后及瑾妃、大阿哥,到了頤和園。洋兵其勢洶洶,不可遏止。只得上車再走,又添了溥倫,替老佛爺跨轅。一逕奔行七十六里,才抵貫市鎮。天色漸漸黯下來,這鎮上只有個回回教堂,便借堂裏駐宿一宵。由車伕獻上豆粥一器,各人勉強充飢。老佛爺是梳的漢髻,身御藍布夏衣。光緒黑紗長衣,黑布戰裙。臥具櫛具,一律未曾攜帶。幸虧天氣炎熱,胡亂隨地臥着。次晨剛要起程,車行老闆李金堂才知駕到,急忙獻了駝轎三乘,還留乘輿暫住,以聽京中動靜。

    老佛爺恐怕追兵趕至,堅不允從。金堂情願自備資斧扈駕。後來論功行賞,這車行老闆還放了浙江處州府同知呢!

    老佛爺兼程進發,不顧飢渴,冒暑出了居庸關。一路上水帶離聲,山牽別恨,總記掛着宗廟社稷,不知怎麼樣被人蹂躪。

    延慶州知州秦奎良,前來迎接,只叫他隨駕招呼。有些王公大臣,聞信而來,相見時悲喜交集。這日到了懷來縣,正是關外的第一站,隸屬在宣化府下,黃沙白草,斗大孤城,雖有什麼蓮花池、團蕉亭的景緻,也都是荒煙暮靄,痕跡無存。老佛爺 駝轎進了縣城,知縣吳永料不到兩宮猝至,慌忙換了公服,在衙門外跪接。老佛爺下輿入署,吳縣君曾氏,帶了媳婦女兒,照例見駕。騰出吳縣君的臥室,安頓了老佛爺;媳婦的臥室,安頓了皇后;女兒的臥室,安頓了瑾妃;光緒暫在簽押房下榻。

    此外隨從人等,只能分別在花廳等處分住。

    這吳永號叫漁川,是浙江歸安縣人氏。縣君曾氏,系惠敏次女,卻是賢明溫淑,能持大體。老佛爺急呼進食,便到櫥下親操井臼,預備羹湯。懷來這小小縣城,魚蝦固不易得,且其地崇奉回教,連豕肉也無人過問。不過割雞爲脯,炮羊作餚,加些肥大麻菇,藉供一膳。老佛爺非凡賞識。膳後又恭進櫛具,替老佛爺理髮。原來老佛爺有一種脾氣,他的頭髮是一莖不白,又是一莖不脫。有人說他喫過千年首烏,纔有此效。在宮中時候,只有李蓮英梳髻,最爲合適。此番不得已換了吳縣君,固然生手,偏又連日未櫛,強半結轖,如何能合慈意?不道吳縣君細心爬剔,果然舒捲自如。雖然梳不來叉子滿髻,倒也油光脂澤,滑潤異常。老佛爺垂問吳縣君母家,卻從容奏對說 :“先臣受恩兩代,愧無報稱 。”老佛爺還說 :“汝祖、當父,留得一個在世,我也不至受這種苦 。”言罷,淚下如綆。吳縣令在外面應酬光緒,總覺得天熱地隘,不甚舒展,便在西關尋了一所大宅,連夜搭起涼篷,純用青油塗抹,以蔽日光暑氣。兩廊陳列短松矮柏,一望生涼,一直三進,几榻全鋪着舊簟,連四壁書畫,都系墨拓碑版。紗櫥縠幔,楚楚有致。便是冰桶水罌,也不致一時缺乏。老佛爺進了這個行臺,覺得前幾日的烈日炎風,真是萬分苦楚。吳縣令又進了幾件漢妝女衣,並請光緒更衣。一連住了三日。李蓮英同奕劻、王文韶,次第也到懷來。老佛爺叫奕劻回京,同李爵相商議和局。光緒發出手詔,派吳縣令赴東南催餉。老佛爺從懷來起駕,除神機虎神營練兵 外,有馬玉昆兵千餘人,沿途保護,較爲安謐。吳綢齋學士《清官詞》百首之一道:宮車晚出鳳城隈,豆繼蕪蔞往事哀。

    玉鏡牙梳渾忘卻,慈幃今夜駐懷來。

    老佛爺在宣化駐蹕四日,抵大同府,過雁門關,在忻州換乘黃轎,逕赴太原巡撫署,作爲行宮。江蘇巡撫鹿傳霖,帶勤王兵由河南繞道山西,首議西幸長安。西江總督劉坤一,聯合各省督撫,發電阻止,略道:陝西貧瘠,逼近強俄。甘肅尤爲回教所萃,內訌外患,在在堪虞。如謂陝西地險,可阻聯軍,則我能往,寇亦能往。山川之險既不恃,偏安之局亦不能幸成。京師根本重地,不可輕棄。各國曾請退兵,不佔土地,迴鑾斷無他變,萬不可侷促偏安,爲閉關自守之計。

    老佛爺決計西行,由潼關渡河,於九月初四日入長安。護理陝撫端方,修飾北院撫署,作爲行在。膳房在東,炭房在西。

    兩宮寢室,尤爲簡陋。皇后同瑾妃,只在光緒寢室後,小屋三楹居住。老佛爺隨從的宮眷,有奕劻的兩個側福晉,三個女兒,什麼桂公夫人,此外供奉繆素筠女士,及其侄婦,並紡績婦一人,侍女共約十人,都是布衣疏服,各安樸素。就中算奕劻郡主元大奶奶,穿着褐帔練裳,連脂粉屏除殆盡。

    老佛爺在長安,諸事都從節省。陝西巡撫升允,派西安府胡延,充行在內廷支應局提調;別以湯志尹、馬蔭梧、舒鑾、陳官韶等八人爲委員,朝夕於宮門應候。老佛爺防弊甚嚴,凡宮中要用一錢一米,都有鳳沼恩波的小印鈐着作信,所以糧臺同支應局,每月費不到萬金,連十月裏的萬壽,也不許選召梨 園,管絃筵宴,上自服御,下逮鋪佩,無不嚴禁奢華,愛惜物力,岑春煊帶着甘軍扈衛,老佛爺比虎神營兵看得還重,那些坐夜的內監,便在寢宮外階上守臥。這時鹿傳霖已授尚書,榮祿與王文韶並管樞要,只盼望北京和議早日定局。不意全權大臣奕劻、李鴻章同聯軍統帥瓦德西,開始談判。瓦德西提出兩大條:第一條是嚴辦罪魁,第二條是速請兩宮回京。兩全權飛電行在請訓,老佛爺尚是遲遲。那聯軍居然掠保定,薄張家口。

    兩全權異常驚恐,只得請瓦德西暫行停進待命,一面再乞速發諭旨。總算得了覆電道:此次開釁,變出非常,推其致禍之自,實非朝廷本意,皆因諸王大臣縱庇義和拳,開釁友邦,以致貽憂宗社,乘輿播遷。

    朕固不能不引咎自責,而諸王大臣等,無端肇禍,亦亟應分別重譴,加以懲處。莊親王載勳、怡親王溥靜,貝勒載濂、載□均着革去官職,端郡王載漪着從寬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加議處,並着停俸,輔國公載瀾、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均着交該衙門嚴加議處;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剛毅、刑部尚書趙舒翹,着交都察院交部議處,以示懲儆。朕受祖宗付託之重,總期保全大局,不能顧及其他。諸王大臣等謀國不臧,咎由自取,當亦天下所共諒也。

    不意這電到後,瓦德西同各國使臣,都嫌太輕。兩全權再電長安,將載勳賜死了。載漪、載瀾遣戍了,山西巡撫毓賢正法了,英年同趙舒翹監禁了,董福祥辭職了,剛毅、李秉衡,已死免議。後來並英、趙,一概不能保全,還添了徐承煜、啓秀。毓賢臨刑時,卻有自挽一聯道:臣死君,妻妾死臣,誰曰不宜?最堪憐老母九旬,孤女七齡,耄稚難全,未免致傷慈孝治。 我殺人,朝廷殺我,夫復何憾!所自愧奉君廿載,歷官三省,涓埃莫報,空嗟有負聖明恩。

    罪魁懲辦以後,兩全權竭力磋磨,才定了十二條草議,依然要分別電奏。那十二條是:一、戕害德使,須謝罪立碑。

    二、嚴懲首禍,並停肇禍各處考試五年。

    三、戕害日本書記官,亦應派使謝罪。

    四、污掘外人墳墓處,建碑昭雪。

    五、公禁輸入軍火材料凡二年。

    六、償外人公私損失,計四百五十兆兩,分三十九年償清,息四釐。

    七、各國使館劃界駐兵,界內不許華人雜居。

    八、大沽炮臺,及京津間軍備,盡行撤去。

    九、由各國駐兵留守通道。

    十、頒發永禁軍民仇外之諭。

    十一、修改通商行船條約。

    十二、改變總理衙門事權。

    這十二條外,還要追恤徐許、袁五忠,開復張蔭桓。老佛爺傳令樞臣,覆電逐條辯駁,曠日持久。李爵相萬分爲難,只因積勞病深,藉口停頓,等到彌留時候,猶是口授計劃,叫於晦若寫成遺疏。各國公使,同爵相究竟有點感情,只好放鬆一步。行在聽得噩電,自然輟朝賜諡,應有盡有。更派了王文韶到京續議。

    到得光緒二十七年,由奕劻、王文韶訂約簽字,於此算告 結果。有人說起爵相爲這和議,還靠着聯軍統帥瓦德西一個寵眷,才能慢慢轉圜。這寵眷究系什麼人呢?正是:當道豺狼才弭釁,隔牆鶯燕借通詞。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六回舊事感墾軺儀鸞夢冷 新交盼雲路拾翠人來

    上回說到聯軍統帥瓦德西有一寵眷,和議都由他通譯。這真是李相的內線,清國的功臣。這寵眷原是蘇州名妓傅彩雲,曾做過洪文卿侍郎洪鈞的姨太太。那洪侍郎起家上第,倜儻風流,從翰林院修撰聞信丁艱,匆匆奔喪南下。不圖由滬返蘇的時候,竟與彩雲中途相遇。文卿心上早已印着彩雲,後來在蘇州徵花侑酒,居然即是彩雲應局。其時彩雲名叫二寶,又叫鈺蓮,年只十四,露籠芍藥,雲嚲芙蓉,說不盡天然美麗。文卿是前生冤孽,一意要儲之金屋,只爲身居縗絰,未便遽納侍姬。

    幸彩雲猶未成年,不妨留以有待。文卿的元配張夫人,素性荏弱,憚於涉遠,只要文卿有人服侍,大可安居故土,不必去領略軟紅況味,所以暗中攛掇,把文卿圓成好事。文卿得了彩雲,比中狀元還要得意。彩雲亦酒餘茶罷,體貼入微。在京裏的故舊年家,都歆羨文卿有這豔福。

    文卿公餘退食,只在西北輿地上加意用功,因之譽望日降。

    轉了京卿,特簡爲俄、德、奧、荷四國公使。照例公使許攜眷屬,以便與各國貴族交際。張夫人本系深居簡出,要他重洋萬 裏,同那異言異服的同行並坐,他早避之若浼。看得彩雲跳蕩活潑,又屬文卿寵愛,情願將章服暫時借給,叫他隨文卿出洋。

    文卿同彩雲正中心窩,一個說“太太的栽培”,一個說 :“夫人的賢慧”。彩雲又跟翻譯學了幾句普通英話,儼然笄珈翟茀,婢學夫人。

    文卿舟過英都,英國女皇維多利亞還請彩雲合攝一影。樊雲門《彩雲曲》裏,說的“可憐坤媼山河貌,曾與楊枝一例看”便指此事。彩雲因貴而驕,因驕而蕩,先與使館裏的侍者阿福有了曖昧。到得自俄赴德,又結識了德將瓦德西。這時瓦德西尚是畢業學生,補個下級軍官,無意中經過公使館前,正遇彩雲倚欄眺望,四目互視,便成就了這段姻緣。到得文卿任滿歸來,海外情人,卻已置之度外。只有侍者阿福,跟着文卿回國,依然形影不離。

    張夫人也到京中,看得彩雲狂縱不羈,頗爲憂慮。偏是文卿爲着俄界帕米爾地圖的事,舉朝攻擊,憤懣異常,經不得撞着阿福彩雲絞在一起。阿福是奪門而出,趿履狂奔;彩雲是春透酥胸,紅生兩頰。文卿一氣一急,幾乎不起。總算將阿福驅逐,勉強敷衍過去。彩雲攆出了小子,仍復拼上了戲子。文卿忍耐不過,溘然長逝。

    彩雲知道文卿是廿年清宦,囊橐蕭然,料也無甚希冀,便向張夫人下堂求去,幹他後半世的快活。由北而南,改名曹夢蘭;由南而北,又改名賽金花。在京裏帶着幾個南妓,年紀已有三十多歲,只是翩翩丰韻,不減當年。有時還喬扮男裝,周旋歌宴,所以大衆又叫他“賽二爺”。

    賽金花香名既噪,靠站一班王公貴戚,儘可娛樂。不道義和拳一鬧,鶼飛鰈剖,只賃得三椽小屋,聊蔽風雨。回想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真是成塵的往事。到得兩宮西幸,聯軍入都, 統帥下令安民,卻標着“瓦德西”三字,賽金花覺得姓名很熟。

    忽然記得德國那段鴻雪,或者郎君身貴,牧馬中原,又恐市上曾參,名同貌異,未免委決不下。

    這日瓦德西赴署議事,策馬徐行。賽金花邂逅相逢,正是昔時舊侶,不過虯髯繞頰,蒼老許多。瓦德西卻不認識賽金花,對此麗人,不無感觸。他本住在儀鸞殿裏,及至議畢回去,外面報有貴婦相謁。一張卞紙小片,寫着三個英文,他正接了凝思,臺階上早走進西裝婦人,革履花冠,十分綽約。他還不敢招待,倒是賽金花把星軺舊事,嘰哩咕嚕,說了幾句。他竟悲喜交集,握手接吻,如同天上掉下異寶。賽金花也垂點情淚,卻將在京的勾當,輕輕瞞過。他倆敘了一回情話,開樽對飲,益顯得賽金花輕盈嫵媚,蕩人魂魄。

    他倆本是舊交,相隔十餘年,相距數萬裏,一朝相見,哪裏還肯放過。賽金花從此便在儀鸞殿歇宿。卿卿我我,自然言聽計從。賽金花還勸德軍勿擾清官,所以先代妃嬪,俱蒙覆庇。

    且宮門內亦禁止諸軍出入,連內城都安堵得很。狄平子詩裏說:“銀聰擁出儀鸞殿,爭認娉婷賽二爺 。”這種奕奕的威風,表表的氣焰,果然獨一無二。李爵相尋着這條捷徑,總託他爲民請命,勿事苛求。賽金花落得做個順水人情,在枕畔帳中,調停一二,和議略有眉目。不知儀鸞殿怎樣不戒於火,嘻嘻出出,弄得雕樑畫棟,一炬成空。他倆從睡夢中越窗而逃,並一襦一褲,倉猝間未曾攜出。臺灣丘菽園曾有《紀事》一首道:高秋仙掌鬱蒼茫,袍褲何人掃御牀?零落觚棱金爵影,縱橫胡地白羊王。老臣肺腑誰長樂?故事簾衣此未央。竟有內廷成茂草,徒聞博士唾飛香。銅駝臥棘銅環冷,玉虎牽絲玉樹涼。

    殿上早棲烏頷白,宮中莫唱竹枝黃。東華曉霧迷鴛瓦,西極繁 霜拂雉牆。最是驪山烽火痛,又看楚炬爇咸陽。

    他倆惹起這場火患,各國軍帥,都說瓦德西不合有這穢行。

    和約將近簽字,瓦德西應行退兵,只爲着賽金花難捨難分。此番離別的情形,比不得在德國時那般輕易。賽金花纏綿悱惻,使瓦德西益發感傷,只是君命難違,程期已迫,還與賽金花訂了後約。賽金花得着意外奇遇,所有攫取的、酬報的,着實不少。無如他素性揮霍,略無積蓄,爲了虐婢被控,仍然解回原籍。這瓦德西還都奏凱,料定有異數酬庸,豈知德皇鄙其爲人,總算將功折罪。

    奕劻、王文韶看得和約已定,兵隊已歸,又想粉飾承平,紛紛有迴鑾的陳請。老佛爺也懷思故國,諭令修葺蹕路,掃除宮禁,決於秋初起駕。遷延復遷延,至十月二十四日,始行回宮。那些官僚軍隊,固然肅跪道旁,即各國公使及夫人,亦都出署瞻仰。人民猶是,城郭皆非,老佛爺自不勝感喟,痛痛切切下了幾道上諭,力圖變法。論到主憂臣辱,王公大臣應該仰體慈意,替老佛爺掙一口氣。

    哪知榮祿出缺,補了這王文韶。他是著名的琉璃蛋,四面圓滑,從不肯負點責任。奕劻知道他的脾氣,心雄膽壯,惟我獨尊,連他兩個兒子載振、載捕,居然三權鼎立。奕劻不過貪點賄賂,已覺得臣門如市。振捕兩兄弟,更要徵歌漁色,借做線索,八大胡同裏面,便是兄弟倆交易場所。窯姐兒漸漸玩得厭了,起早落夜得去伺候女伶。載振年齡較長,運動較靈,又是煌煌的貝子爺,自然有人前來拉攏。女伶的聲價,雖說比窯姐兒貴重,究竟鴇兒愛鈔,只要滿了他的欲壑,怕不手到擒來?

    載振最賞識的是楊翠喜。翠喜只有一個養娘,早想在翠喜身上撈點重利。偏這翠喜左揀家產,右選人材,情願在歌舞臺中博 資奉母,決不肯草草失足。載振還不滿他的意,說什麼“色衰愛馳,定要淪落長門”。卻被個天津鉅商王竹林,挾着厚資,再三慫恿。翠喜的養娘,又把載振邸第,說得同瓊樓玉宇一般。

    翠喜到底閱歷不深,卻委委曲曲答應下來。王竹林又在振邸左近,賃了一所金屋,上自牀帳箱篋,下逮匕箸杯盤,閽役庖丁,雛鬟老媼,一切足供使令,只叫載振去做現成主人。晚間送了兩席,竹林帶了如夫人,親來倍侍。載振感深次骨,私問竹林有什麼希望?竹林慢慢吐出是直隸候補道段芝貴的報效。竹林同他雖是新交,卻盼他青雲直上。如今正在黑龍江當什麼差,只要巴結得到護撫,他也知道貝子爺恩典的。載振滿口應承,送了竹林轉來,覺得燈影燭光,別現着許多喜氣。翠喜丰容盛翦,較之臺上的舉動,矜持穩重,真令人不可思議。幸虧彼此熟人,才得回眸一笑。載振佯裝醉態,攜手入幃,總道後果前因,都種在三生石上。

    載振急於酬段,向乃父切實要求。這黑龍江本是偏瘠地方,兼之初改行省,有點資格學問的,放他去還要辭謝。難得有這機會,奕劻竟保段芝貴護理黑撫,並加副都統銜。

    上諭才下,早惱了河南道監察御史趙啓霖,奏銜參貝子、鎮國將軍、農工商部尚書載振,私納歌妓,並及護理黑撫段芝貴,夤緣親貴,物議沸騰。折中敘明段芝貴造意獻妾,王竹林居間付款,這種翠喜的身價,又屬軍裝買辦黃某籌墊。因爲芝貴素在北洋軍界,黃某欲芝貴介紹生意,願爲計劃,將來即在回扣內劃還,深恐芝貴與載振直接授受,過於鶻突,故託竹林輾轉,藉掩耳目。趙御史既說得原原本本,殫見洽聞,老佛爺也不能裝做糊塗,只得派醇親王載澧、大學士孫家鼐查辦。自然官官相護,把載振巧爲脫卸,只苦了段芝貴護撫不成,反開去了各項差使。趙御史得了革職處分。都察院裏一班人,還不 肯放過載振。奕劻知事不妙,暗將楊翠喜送還王竹林,叫他認做義女,暫行安插,一面令載振具疏辭職,其略道:臣系出天潢,夙叨門蔭,誦詩不達,乃專對而使四方;恩寵有加,遂破格而躋九列。倏因時事艱難之會,本無資勞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無多,遂至人言之交集。雖水落石出,聖明無不燭之私,而地厚天高,跼蹐有難安之隱。所慮囚循戀棧,貽衰親後顧之憂;豈惟庸懦無能,負兩聖知人之哲,不可爲子,不可爲人。再四思維,惟有仰懇天恩,開去一切差使,願從此閉門思過,享光天化日之優容。倘他時晚蓋前愆,或尚有墜露輕塵之報稱。

    載振果然奉旨允准,還着實慰勉一番。翠喜過了幾時,悄悄從天津送回,盡着載振受用。載振開去的是尚書,存在的是貝子將軍,仗着乃父的聲威,落得自在逍遙,與翠喜永諧魚水。

    《都門紀事》濤裏說什麼“寶馬鞭停低翠袖,玉樓人醉尚金波”,還不是爲載振這事嗎?某酒樓上題壁的有一首道:竹林清韻久沉寥,又過衡門賦廣騷。

    轉綠回黃成底事,誤人畢竟是錢刀。

    這詩卻顯明一點。然憑你怎樣冷嘲熱諷,總損不到載振毫髮。載振雖然有了翠喜,那鞦韆院落,歌管樓臺,依然有他的蹤跡。只爲着不學無術,受人譏刺,也想學幾句詩詞,在文人學士隊裏廝混。早結識了幾個不曾開坊的翰林,立起詩社來,自然是載振做主人。仿那擊鉢催詩的意思,先學詩鐘、詞鍾,共計兩聯,聯凡七字,有所謂“典實派”,“性靈派”。大約 以嵌字分詠爲多數。嵌字有鶴頂、燕頷、鳶肩、蜂腰、鶴膝、鳧脛、雁足等名目,重在典實。分詠則以不相類的二物,各成一句,雖講對仗,儘可渾脫,重在性靈。此外轆轤、捲簾、鴻爪、魁鬥、蟬聯、碎錦、押尾諸格,大都因難見巧,求速斯工。

    載振漸有進境,然後學做絕詩、律詩、古詩,或一月一敘,或一月再敘,紀遊攬勝,寫景懷人,積成了一二卷《拾翠簃吟草》。

    到得八月裏這一集,卻在南妓柳枝妝閣。柳枝是年逾花信,急欲委身,只須一部《毛詩》,即可移根而去。載振思發雅興,對着同社諸友說道 :“此集詩課,誰當首選,願購柳枝爲贈。

    ”詩題是“明月篇”三字,齊卷後由載振評定。諸社友聽了有此重酬,自然力求新穎。只是題目寬泛,無可着筆。過了一日,紛紛將詩卷交與載振,靜待揭曉。究竟何人得着柳枝呢?正是:名士漫誇催鉢易,美人畢竟奪標難。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七回明月詩成狀元郎平分柳色春雷夢醒司員妻誤入桃源

    上回說到載振擬購南妓柳枝,作爲詩社冠軍的贈品。諸社友你爭我賽,都做得盈篇累幅,光彩動人。載振看得矞皇典麗一流,像是應制的文章,不是消閒的吟詠。最後得着一張粉箋,寫着寥寥二十個字道:月圓圓似鏡,月潔潔如練。

    珍重告秋風,莫怨班姬扇。

    載振大加賞識,查系前菊部狀元韓琴郎所作。這琴郎從前唱過旦角,溫柔綿邈的,是如玉可人。他又天性好琴,操縵安弦,飄飄然有點仙致。只是襟懷恬澹,賃你達官貴胄,他總對之落寞。倒是孤寒文士,狠肯周旋一二,因而大衆怪他冷僻,嫌他兀傲,門前不免寥落。偏是幾個嗜痂的,天天親臨寓所,仰承顏色。他不過請你喝杯茶,抽個煙,算是格外青眼。曾記 得一太常寺少卿,本是世襲的官兒,沒有什麼學問,因爲爲衙門裏公事清簡,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餘日來探望琴郎。這日少卿瀕行,琴郎隨 :“明晚我處南齋張老爺宴客,你可無庸枉駕 。”少卿道 :“張老爺是什麼人?”琴郎道 :“南齋坐監的。

    ”少卿想 :“我京卿不如他監生?”又妒又氣,嘴裏雖然答應,心裏決定明晚去闖席,看看是何等人物。琴郎知道他不自在,便道 :“張老爺難得光顧,你卻天天可到,何妨大量些,讓他一步呢?”少卿獰笑而散。

    次日候到日暮,直向琴郎房裏跨入。外廳已陳設兩席,琴郎正在招呼。瞥眼看見少卿,又恨他憨,又笑他駿,只好佯爲不理。倒是張老爺,通名問姓,請他入座。張老爺名鳴歧,號堅白,留京等待順天鄉試,文興酒量,均足辟易千人。同少卿闊論高談,將中外輿圖,說得瞭如指掌,少卿着實欽佩。從此結爲昆弟,常在琴郎處相敘。

    這晚又是少卿柬約,張到席半纔來。少卿問他何遲?他說:“山西匪患蔓延,我卻擬一條陳,想請堂官轉奏 。”便從衣袋內檢出稿本,遞與少卿。少卿向靴統內插入道 :“喫酒罷,這事明日再議 。”張亦不復再索,過了兩天,山西布政使放了岑春煊,張卻並不在意,反是少卿趕到南齋,向張作揖道 :“尊稿我已代奏了,如今要奉旨出京,特來一別 。”張說 :“姓岑的與你何干?”他笑道 :“我便是岑某。從前在琴郎那邊,恐於官箴有玷,所以官階姓名,都是假的。我名春煊,表字雲階。

    你的恩惠,我決不肯相負。若邀你入我幕府,未免阻你的上進。

    你是取青紫如拾芥一般,我在山西靜聽好音便了。至於使用的銀兩,我自然源源接濟。不論明年會試榜後,得翰林,得部曹,我總竭力替你設法 。”張堅白此時恍然大悟。既經木已成舟,何必再加絮聒?又借了琴郎地方餞別,讓他山西去了。堅白春 秋聯捷,點入詞館。雲階也撫陝西,督兩廣,把堅白一個編修,特保到廣西右江道。後來雲階還將督印叫他護理。琴郎得了岑家兩人津貼,不復再上舞臺。一種喜歡捧角的,偏要稱他的抬步,贊他的嗓音,便有這“菊部狀元”的雅號。他卻並不以此爲樂,只喜在文人隊裏,這隨鞭鐙,這班社友並不憎嫌他,聽他按期附驥。不道這一課,他竟裒然居首,壓倒羣英。這雖是載振的衡鑑不虛,在牝牡驪黃以外,也系琴郎同柳枝姻緣簿上,早系紅絲,故有這番舉動。柳枝也認識琴郎的,看他溫如衛玠,美比潘安,反有點自慚形穢。只是振大爺有意作合,藉此跳出火坑,未始非計。琴郎萬料不到有此佳遇,知道柳枝風塵已倦,不至重入旋渦。自念半世歡場,於茲結束,也感振大爺不置。

    還有幾多社友,不怨自己落第,反說應讓琴郎,將柳枝稱作“狀元夫人”,擇定九月重陽,替他倆舉行嘉禮。鴛鴦福祿,鶼鰈神仙。那些送對聯的道:得意夜調絃,蜀郡借挑司馬曲。

    多情春結帶,燕臺許乞義山詩。

    又有一聯道:流水亦知音,回思一柱一弦,何處聞聲寫清遠?

    東風齊着力。莫道三眠三起,有人顧影想娉婷。

    柳枝出閣的時候,各社友一釵一珥,都要留個紀念。琴郎洞房紅燭,新學畫眉,這一對可意人兒十餘年風月場中,也算閱歷夠了。此番消除綺障,解脫情關,組織一個小家庭。他僻的舞扇歌衫,盡皆拋卻。柳枝支持內政,卻也井井有條。粗服 亂頭,比不得曩年修飾。琴郎開着古玩鋪,商彝夏鼎,漢碣秦碑,固然應該點綴,那翡翠的扳指,瑪瑙的煙壺,珊瑚的頂珠,白玉的如意,以及爐瓶瓷石,陳設得十分精彩。他不是同金店掌櫃拉攏,便是同王府太監聯絡,高車駟馬,生涯頗多不惡。

    琴郎自在鋪中居住,將柳枝卜居魏染衚衕。

    這衚衕裏盡是京曹,雖則小小一官,門榜封條,軒昂萬狀。

    琴郎間壁,寓着個姓雷的吏部司員,門上大書“吏部雷寓”。

    那司員原是陝西人,從甲榜出身,未曾帶得家眷。只在京里納個妾,年紀才二十歲。司員騙他已經斷絃了,他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太太。司員待他卻是和睦得很,有時出去酬應,倒也朝珠補褂,像是正室妝束,大衆都稱他雷太太。

    不道吏部母員同官裏,還有姓雷的,不過是浙江人,拔貢出身,卻住在南橫街。兩家雖同姓同官同司,男子自然相識,婦女是不曾往還的。浙江這個雷司員,卻是風流人物,吟詩賭酒,喜在衚衕裏逛逛。他太太是個寧波人,滿嘴“阿達、阿達”,拈酸喫醋是他的本分,口口聲聲說 :“你這樣的歡喜窯姐兒,有時把我訪着,一定打得他落花流水 。”他丈夫偏要嘔他,偶然在朋友家裏借宿一宵,他總疑心他在衚衕裏。其實吏部裏的候補司員,每月有得幾兩俸?油鹽柴米,人情份子,還怕不夠,哪裏有餘錢去幹意外的事?但那做太太的,不管丈夫入不敷出,總說丈夫眠花宿柳,有意奚落他。這雷太太有這蓄氣,只是鑽縫打眼,想尋丈夫的破綻。誰知他所用的家人,也幫着主母,攻訐主人。這日行經魏染衚衕,看見“吏部雷寓”的門條,便悄悄告訴同儕道 :“我老爺果然納妾了,住在某處,太太管得這樣兇,依然沒用。這不是新聞嗎?”一傳兩,兩傳三,早有婢媼送入太太耳朵裏。太太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忙傳家人進來問話,說 :“你跟老爺幹得好事 。”家人道 :“ 太太明鑑,這與奴才何干?奴才只是看見門條,嘴閒說了一句,究不知是也不是?”太太道 :“姓雷的或者還有,吏部裏怕還有姓雷嗎?你導我前去走遭,我決不說你露風的 。”家人拗不過太太,只得替他套車子,帶了僕婦,一逕來到魏梁衚衕。

    僕婦是雞毛當令箭似的,敲開了門,大呼 :“太太來了!

    ”那陝西雷司員的妾還道來的是女客,趕忙出來迎接。不道雷太太跨下車子,便指着雷妾罵道 :“不要臉的淫婢,你竟敢躲在這裏,不來見我嗎?”雷妾朝他一望,頭上梳個圓髻,身上穿件半新不舊的綢衫,一雙八字腳,短而且扁,滿面橫生的肉紋,氣吽吽地指手畫腳,卻聽不懂他說的話。雷妾是北京人,固然不知道寧波話,也不知道陝西話。看了這種神氣,料定是正室太太由原籍趕來。想起雷司員娶他時候,何等恩愛,後來也不曾有甚齟齬。今番到了這顆魔星,後半世如何過活?所以打了這個青天霹靂,只是嗚嗚咽咽地哭,一句話不曾回答。雷太太更加揚威耀武。雷妾身邊的家人僕婦,再三相勸。說 :“且待老爺回來再講 。”雷太太還是嘮叨不休。只見門外走進個人來,年約三十以外,長袍短褂,足登烏靴。家人忙迎出去,叫聲 :“老爺 !”雷太太倒怔了一怔,那雷妾帶哭帶喊,扭住那人道 :“你不是說太太歿了嗎?我才嫁你,如今走出太太來罵我,你如果要攆我,我立刻便走,用不着他來趕我 !”那人驚惶失措道 :“放手罷!我的太太死了三四年,你不要活見鬼!

    你說的話,我不懂,哪裏有我的太太?”雷妾道 :“坐在左邊的,究竟是誰?”那人打量了雷太太一眼道,“怪嚇!這何曾是我的太太?”雷妾聽了這話,登時轉悲爲怒,指着雷太太道:“那裏來的潑婦,闖到別家宅子裏來,冒認丈夫?真真太不愛臉了 !”雷太太被他一罵,覺得那人不是丈夫,這婦人當然不是丈夫的妾。正在爲難的時候,那人道 :“太太不是浙江雷司 員的夫人嗎?我也姓雷,我也是吏部司員,不過我的籍貫是陝西罷了。你太太要管你家老爺納妾,應該打聽明白纔是,這樣胡鬧,是不興的!我看同官分上,全不計較。太太請回府罷,以後須得放慎重一點 。”雷太太如同春雷夢醒,知道誤入桃源。

    聽了陝雷的熱諷冷嘲,不怪自己的鹵莽,反怪家人的錯誤,含着一包眼淚,剛剛返身走了幾步,跨下臺階,雷妾同飢鷹撲食一般,兩手抓住道 :“你看我們老爺長得俊,所以來登門求售的。既然認我們老爺是你的丈夫,今夜你陪着老爺睡罷,我到情願奉讓。來得去不得,我要看你這三頭六臂的婦人。老媽子,你把這婦人拖進來,叫他到房裏同老爺親熱親熱,橫豎都是姓雷,都是司官,並不辱沒他呢 !”雷太太到了這地位,真是進退維谷,幸虧陝雷不爲已甚,叫雷妾放他去罷。雷太太臊得滿面通紅,飛步跳上車子,雷妾還拍手大笑。

    雷太太回到家裏,攆掉了誤報的家人,受了丈夫一頓埋怨,說道 :“這是你極便宜的。陝雷又忠厚,又講交情,才肯立刻放手。不然,他送你到坊裏,不認你是我的妻子,弄得明白,你也臉丟盡了。便做不到這樣刻薄,他聽了如君的話,將你留住一夜,雖則他不曾侮辱你,叫我用什麼面目見人呢?我叫你安靜些,原諒些,你等我回來問一聲,都來不及,鬧出這樣笑話,我只好送你到南邊去了 。”雷太太起初倒俯首無辭,後來聽要送他回南,便大嚷道 :“我知道你是有心驅逐我,好讓你心上人來過日子。你倒不說姓雷的小老婆期待我,反嚕嚕囌囌,只是說我。要回南,同回南。我不希罕這司員太太,你也不許在京城做官 !”旁邊僕婦插嘴道 :“老爺、太太是一家人,不要再多話了。老爺合得到魏染衚衕走一趟,明日衙門裏可以相見,不然是怪臊呢 。”這話提醒了浙雷,便到陝雷那裏負荊請罪。浙雷再三道歉,陝雷反付諸一笑。浙雷道 :“我還請姨太 太一見 。”陝雷也說 :“小妾無狀,我已責備一過。此後不再芥蒂了 。”浙雷同陝雷彼此閒話,陝雷道 :“婦人對待丈夫,嚴加管束,原是婦人的天職。但須要有點分寸,顧全丈夫的的體面,保護丈夫的官聲。若是逞着性子地鬧,對於自己,固然沒什麼效果,對於丈夫,弄得他心傷氣索,究竟有何趣味呢?

    前日我的同年那蘇州吳,你不是說他南人北相的嗎?他是庚午的舉人,到庚寅才中進士,這二十年的北道,寒士如何跑得起呢!全虧他夫人家中主持。那年中了探花,病中納了一個如君,聽得妻妾倒極和睦的。不知爲什麼事,蘇州吳將他姨太太送兵馬司遞解回籍了。大約也是吳夫人的雌威呢 !”浙雷興辭歸去。

    此事已傳遍通國,同那蘇州吳這案,都說是都元帥的結果。正是:驚鴛打鴨偏逢怒,剖鰈分鶼善弄乖。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八回療妒少鶬羹吳探花逐豔銜哀憑鶴弔陳太史招魂

    上回說到吳探花將姨太太送坊,遞解伺籍,這卻不是吳探花的本心,倒是吳夫人的作用。吳探花的懼內,在京裏是數一數二的。真是罵我不開口,打我不回手,爲什麼有這姨太太呢?

    那姨太太確是揚州有名的紅妓,積蓄着實不少,只是心高氣傲,貪慕虛榮,不特巨賈富商,他憎嫌銅臭,便是文人學士,不曾發達過,他也說是寒酸。妓女年紀,捱到二十二三,要算嫁杏愆期,摽梅失候了。吳探花光景本不饒裕,居然得了上第,自然衣錦還鄉,不過衣食住三項問題,雖是偌大功名,也須隨時籌劃。況且蘇州是狀員生產地,探花更不足爲奇,不得已趕那文丐生涯,暫在揚州小住,無意中結識了這個紅妓,這時吳探花只有三十餘歲,頎身鶴立,器宇不凡,那紅妓正在擇人,倒也傾心巴結。吳探花酒闌席散,曾經一醉留髡,從此來往妝樓,視爲知己。不料吳探花住在旅館裏,忽然發現外症,稱藥量水,?人體貼,這紅妓也來探望。覺得客途岑寂,牀蓐呻吟,益發 難以見效,苦勸吳探花移居妓館,可以加意醫調,吳探花不肯允從,說俟回蘇再治,經不得二三舊友合詞慫恿,才把蕭條行李,搬入花團錦簇的樓臺。紅妓爲着探花下榻在那裏,首先摘牌謝客,朝敷夕洗,寸步不離。吳探花有什麼餘資?都是紅妓傾奩接濟。看看新生瘀去,還用犀黃珠粉,湔拔毒根。約莫一月有奇,元氣漸次恢復,才提到委身相事的話。吳探花真無辭可卻,只說句“力不從心”。誰知這紅妓久已贖身,更不費一粟一絲,得此如花美眷,還有什麼遊移呢?只爲着吳夫人吼如猛獅,撲如城虎,吳探花有點膽怯,是以不敢一口應承。後來彼此曲商,兩人買棹回蘇,暫在老僕家中,做個藏嬌的金屋。

    雖則不是久計,也可避過風頭,免遭毒手。

    不道春光漏泄,吳夫人詰問探花。探花哪敢驟認?經不起吳夫人大哭大嚷,說道 :“我不是不能逮下的人,既然有了侍姬,應該一家團聚。盡他飄零在外,不是披我以妒婦的名嗎?

    ”探花還道夫人出於至誠,將揚州病中情形,一五一十,都倒了出來。吳夫人道 :“這不是賢婦嗎?他這樣殷勤待你,你這樣落寞待他?俗語說得好,癡心女子負心漢。你還不把他帶回來,真是全無心肝呢 !”探花又驚異,又感激,一乘轎子,送他去拜見夫人,從此苦尤娘賺入大觀園了。

    吳夫人一見,妹妹長,妹妹短,極口稱讚,謝了又謝。探花看他們倆髮髻互梳,衣履互着,着實欣慰。上上下下,都稱呼姨太太。姨太太的臥房,卻在夫人房後,探花恐惶觳觫,平時從不進姨太太的房。只有夫人鳥道霞飛,鴻溝月滿,行不得也哥哥的空兒,才許姨太太當夕。姨太太倒並不計較,只願家庭歡樂,不妨讓他一籌。有時唱折李笠翁的《奈何天》道:疏抱衾稠,勤陪杯斝,無端浪受虛名,黃昏白眼曉來青。 空心摻木,無絲葛藟,半熟鶬鶊。(右調《高陽臺上逍遙》)

    紅袖輕盈,清歌宛轉,愁容勉教趨應。拚醉霞觴,晚來可受悽清?飽看他座上風姿,權當做飢時畫餅。酬佳景,對此春光明媚,且圖家慶。(右調《錦堂月》)

    吳探花有了這個姨太太,對着夫人,益發逢迎倍至。有人說他平時昂首向天,有點富貴驕人的態度,只有夫人面前,憑你摑面捽發,總是逆來順受。姨太太雖有些過意不去,想探花懾於閫威,他何必來多管閒事?等到探花入京供職,夫人對待姨太太的手段,有時放出來了:或者說家用不敷,問他挪幾十塊錢,或者說出門酬應,問他借點首飾。起初是完璧歸趙的,漸漸地擲黃金於虛牝了。姨太太並不同探花提及。只是夫人限制探花,較前嚴禁。那面子上優待姨太太,依然同在蘇州一般。

    在京這班江蘇同鄉同年,沒一個不知道探花是陳季常,偏要嬲他家裏開壺碟會,說每人兩菜,攜榼自隨,主人只備酒罷了。

    探花萬不能拒,歸去同夫人商量,勉強答應,卻只買了二斤黃酒。諸人一鬨而至,狼吞鯨飲,早已瓶罄,連催探花添酒。探花匆匆入內,隔了許久,算捧了一甌酒出來。你斟我酌,不經一吸,又向探花饒舌,探花不應不動。屏門後轉出吳夫人來道:“你等豈不知老孃慳吝的嗎?這些攜來的盤碗,一概不準拿回,備了酒資來贖 。”說罷,抓了探花進去了。大衆討了這場沒趣,誰也不來同他交際,只有赴署入直,出去一趟。

    這日是同年陳太史寶瑩開弔,去喫了頓午飯,回到上房,夫人在那裏悲啼。探花摸不着頭腦,問了一句。夫人道 :“總怪我治家不嚴,害你擔這帷薄不修的醜名。我想妹妹能夠服侍你,幫助我,我一片好心待他。不料他舊性不改,竟與家人幹這沒廉恥的事。今朝家人從他房門裏衝出來,剛剛被我撞見。 我氣得索索只是抖,本是想攆出家人,保全他體面的,他不但不肯認錯,還說許多不尷不尬的話。我把他們倆拿你片子,送到坊裏去了。你看怎樣辦呢?”探花料定裏面是有詭計,說:“他這樣賤,留在京裏做什麼?叫坊裏遞解罷。我去交代坊官一聲,才靠得住。你也不用悲傷了 。”探花趕到坊裏,見了姨太太,才知道家人得了夫人十兩銀子,教他做這圈套的。探花囑咐姨太太仍回蘇州,住在老僕家裏,他不論得學差試差,總來安置他。家人也放了,姨太太也走了。夫人得了姨太太全份衣飾,算是賠價這十兩頭。大衆都說吳探花逐豔,卻不知內中有這種委曲呢。

    吳探花在夫人面前銷了差,預備次早送陳太史靈柩回南。

    同鄉同年,都替陳太史家屬告幫,攢湊了四五百兩銀子。乘火車出京,到天津再換輪船。他只有一位夫人,一位如夫人,縞袂扶棺,間關歸葬,卻是不容易的事。

    這陳太史號叫琇民,別字遼東一鶴,原籍江蘇金匱。十一歲隨宦在京,十八歲便點入詞館。夫人吳氏是河南固始的華胄,誘民飲醇近婦,且又性好山水,船脣馬背,還馱着詩囊,挈着奚童,處處留點雪泥鴻爪。夫人賢而兼美,在京裏支持門戶,聽他去任意遨遊。他從不去拜老師,會同年,所以歷屆考差,得不着鄉會同考。他卻並不在意,帶着盈千整百的旅費,鼓輪入粵,寄跡珠江,在沙艇裏選色徵歌。憑你怎樣一再勾留,從不肯輕於失足。不知他如何同逆旅主人女兒相戀,窺牆來往,竟與登徒子無異。這女兒本已受聘,主人知道了兩人暖昧,將女兒加意防閒,令琇民別尋客舍。琇民買通了一個老媼,傳消遞息,約定了女兒遠走高飛。主人報縣緝拿,那南海縣裴景福,本想把琇民捏造假名假姓,辦個遞解了事。琇民偏在縣堂上,供明翰林院編修陳寶瑩,萬目睽睽,無可諱飾。南海縣據實通 詳,遇着總督岑春煊,既不護花,又不愛士,將陳太史飛章奏革,歸案審鞫。那女兒供稱系慕陳太史才貌,情願跟隨作妾,並非陳太史誘拐;此次偕同離粵,也系自己造意,與太史無涉。

    女兒的父親,咬定陳太史如何設謀,如何被亂,如何露機,如何通信,如何出境,說得鑿鑿有據,並令老媼爲證。裴知縣伺到陳太史。他說 :“同宿有的,同走有的。縉紳納妾,很平常的事。他要幾個身價,我也肯給的。只是人我要定了,不能交他的父親領回 。”那女兒亦說 :“婦人從一而終,若要我跟着父親歸去,再嫁原聘的丈夫,寧可死在堂上 !”裴知縣對陳太史道 :“你要放明白些,你如今不過革職,並沒有餘罪。只須將女子判交伊父,你也可以回京了。照你這樣胡纏,國法是不管官階的。那時寄監祗候,由府而司,由司而院,由院而部,一年半載,這苦恐怕你喫不起。你何必犧牲了功名,再糟蹋你身體呢?”陳太史道 :“你不要恐嚇我,算我拐帶出境,不過足四千裏充軍,有什麼大不了事?關外山川遼闊,林木翳蓊,我很願意去走一趟,只是沒有機會。你快詳快奏快解,總算你成全我遊興,但這女兒嫁我定了,你盡籤妻同配罷 。”裴知縣道 :“好好!照你辦罷 。”批折下來,發遣黑龍江戍守。

    吳夫人知道消息,無可營救,只得出京在中途相待。陳太史一路由南而北,雖則鋃鐺就道,這些解差只要有點沾潤,倒也並不爲難。這日將近出關,吳夫人早住在旅店裏,把長途應用的衣履什物,一齊預備。果然陳太史帶着粵女進來,後面跟着解差。陳太史滿面風塵,已經消瘦了不少。吳夫人直撲上去,放聲大哭。陳太史反含笑道 :“你不要如此悲痛,我卻對你不住。你且回京收拾一切,南邊去罷。我不是遇赦不赦的罪,將來還好團聚。你不必當我遣戍,你只當我出遊就是了 。”吳夫人定欲同行,縣裏說來文上只有一妻,不能再在路上插入。吳 夫人看那粵女,身材臃腫,還梳着一根辮子,脣掀目小,毫無媚態,腳下趿着拖鞋,露出足跟,光滑可鑑。只是肌膚腴潤,肥白如瓠,算是特色。暗想 :“此女尚不及中駟,丈夫寵愛到這樣,真正前生冤孽。虧得他伏侍周到,稍可放心 。”便再三叮囑他要全始全終,不宜易志。那女兒也唯唯應命。解差催促上路。吳夫人生離的悽慘,甚於死別。早望着幾輛車子,加鞭疾走了。

    陳太史出關以後,覺得黃沙白草,另有一番景象。像這奉天府原是清朝發祥舊地,源鍾長白,秀結巫閭,滄海南迥,混同東注,所轄的是寧古塔、黑龍江二城。黑龍江北界肯特山,西連枯淪湖,城內名爲齊齊哈爾。從奉天迤邐進發,營笳樓鼓,都是助人的悲壯。及至趕到齊齊哈爾城,官民多是旗人,與北京無甚殊異。解差投文進署,當堂點名驗視,將軍自照例安插。

    陳太史歸交佐領編管,只是課徒、鬻字,支持日用。黑龍江風氣閉塞,難得有這通品,官民都稱他陳先生。那時適值日俄戰後,俄國每肆要挾,將軍對着外交的事,甚爲掣肘,聽得他是翰林出身,邀他進署去辦理文案。卻能夠應付得宜,將軍着實感激。後來將軍換了姓程的漢人,要替他奏保開復,還是陳太史再三不肯。廷議忽將奉天、吉、江統改行省,將軍變了巡撫,更想將他由編修改官知府,留江補用。陳太史總說幕而不官。

    東三省設立總監,那徐世昌、趙爾巽,同太史盡是年家故舊,從黑龍江調回奉天,特奏開復了原官,送他回京供職。

    吳夫人也從海道來了,暫時住在會館裏,三口子患難夫妻,安安閒閒過了三個月。雖是清官薄俸,那量柴數米,都歸健婦一人。太史只同那粵女賭酒談詩,尋點快樂。再不道文園消渴,竟夭天年。只剩得數篋殘書,一方破硯,幾至無以爲殮。幸有個門生鄒泰階,現官內閣中書,替太史竭力騰挪,向同鄉同年。 委曲告哀,摒擋吳夫人同粵女招魂南返。所有詩稿、詞稿,由鄒中書校定後,醵資付刊,一編叫做《還珠集》,是在粵做的;一編叫做《冷涇遊草》,是在江做的,都是悲歌慷慨,讀之嗚咽。水竹村人還撰序冠首,末附受業鄒平校字。

    泰階便是鄒平的號,他原是吳縣舉人。只因情場失敗,氣憤憤趕進京來,做這小小中書。正是:桃葉空迎雙槳遠,薇花閒伴一池寒。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七十九回蛾眉寄語重價購賢書 蠆尾興讒飛章釀巨獄

    上回說到吳縣鄒中書情場失敗,到京就職。這鄒中書有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弱冠又秋風一戰,名列賢書,金閶的姊妹花,催酒彈箏,開筵品竹,沒一個不願爲夫子妾的。倒是鄒中書矜持得很,不肯惹草拈花,獨賞識個傅翠湘。秋水含瞳,春風展靨,確是天生的麗質。因此,讀書有暇,總來小作勾留。

    翠湘也情有獨鍾,盼望他雁塔題名,歸來了此夙願。但這時尚在平康院裏,禁不住生張熟魏,來往周旋。就中有個吳興富家,流寓吳郡。那富家龐姓,小主人翩翩年少,也與鄒中書不相上下。只是青衿以後,未曾攀得桂枝。翠湘爲着金錢問題,着實假以辭色。那龐某以爲佳人愛我,所以纏頭浪擲,只要彼美歡心。兩人交誼漸深,語言漸熟。龐某談到脫籍的事,他不說要生母做主,便說是年限未完,阻四推三,弄得龐某大惑不解。

    後來從容打聽,才知有這個情敵。龐某挽人向翠湘開議,說:“龐某與你相識,便欲納你爲簉,你卻遊移不決,未曾答應。

    還是嫌龐某家產不豐呀,還是嫌龐某品貌不雅呀?便要別營住宅,也好商量。生母那方,究要多少身價,這裏年限還有幾載, 又要多少津貼?你不妨詳細告我。若你別有意見,也好回覆他,死了他的心。我知道你有鄒少,我看嫁鄒少不如嫁龐少呢 !”

    翠湘道 :“鄒少是有的,卻也未曾定局。我知道龐少景況,勝過鄒少。不過鄒少是舉人,將來發達,有點希望。龐少不是今年又要鄉試嗎?只要能夠中式,我決舍鄒就龐。不然,是不能遵命。也託你寄語龐少,不是我勢利,我也爲着終身大事呢。

    ”

    那人轉告龐某,寵某一想,這個倒是難題目了。秀才的發科發甲,俗語說的是“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盡有那文名藉藉的,考到窮經皓首,依然齎志而終。反不如乳臭小兒,才學得幾句墨腔,居然聯翩直上。什麼取青紫如拾芥,什麼果然奪得錦標歸,都是過後的得意話。究竟這樣是靠得住,若說去通關節,這是很骨險的。本朝科場的巨案,十分嚴厲,何苦去金鐘偷酒呢?況且這裏還要講命運。記得有個人本是優貢,這年主試同他舊友,送他關節,他道可操左券。

    歸家告訴夫人,夫人告訴乃弟,乃弟再告夫人,夫人再告乃弟。

    主試的看到一樣三卷,中了兩卷正榜,一卷副榜,這優貢仍舊是副榜。後來官也做到司道,畢竟巴不得舉人。你看難也不難?

    若說去請捉刀,辦傳遞呢,辦聯號呢,內槍外槍,須得花費五六百元。中式的什之一,不中式的什之九,一樣要三場出入,九日辛苦,尤其不合算。還有外面遞進來的文稿,被他人中途截去,抄了中式,不是更額外慪氣嗎?右思右想,毫無主意。

    若是聽其自然,花撲撲的心上人,隨人奪去,如何捨得?一面固然回籍赴試,一面竭力運動,果然開出一條路來。因爲直隸全省鬧荒,總督在各處募賑。上海的幾個籌賑紳商,強半是龐某的同鄉,替他向總督關說,叫龐某輸銀二萬兩,特旨賞個舉人,並在附片內聲明,龐某本是廩生,廩生與舉人,只差一階。 況且本科龐某試卷,朱墨皆符,由同考試官呈薦,是龐某學問可造,特賞舉人,尚無不合,俟明歲同新科中式的一體複試。

    這奏片若在乾嘉時代,不特龐某得不着好處,並總督都要受申飭。光緒朝這班樞臣,金錢爲重,科名爲輕,馬馬虎虎,準了下來。龐是一般拜老師,認同年,豎旗杆,懸扁額。在浙江一百零四名中,額外添了一名。次年入都複試,捐了四品銜分部郎中,藍頂耕珠。龐少變了龐大人了。翠湘知道他割這重價,購這虛榮,想他真正癡絕。龐某再還妝閣,趾高氣揚。翠湘微笑道 :“從前漢朝有一故事,說與你聽:崔烈既拜司徒,問其侄道 :‘外間議論如何?’侄對以‘人言有點銅臭’。你的舉人,恐怕不免此味 。”龐某雖覺赧然,仍囑前人向翠湘重申夙約,偏值鄒中書春宮不第,毷氉無聊。

    翠湘深慮年矢蹉跎,依然落花無主,委委曲曲嫁了龐某。

    可見無貝之才,終究敵不過有貝之財呢!龐某帶了翠湘,從蘇州移到杭州,在忠孝巷裏構了一所大廈,風廊月榭,樓閣玲瓏。

    杭州最好的是西湖,登山挽箯,臨水鼓棹,翠湘領略一點清趣。

    鄒中書自從翠湘去後,桃花人面,隨處增悲。曾有幾首詩道:相遇偏從未嫁時,那堪回首說相思!十年一夢今方醒,愧煞揚州杜牧之。

    不須石上證三生,月下花前舊有盟。都說嫦娥愛年少,賺人畢竟是科名。

    罡風吹我太無端,巢換難分鳳與鸞。此去竟隨沙吒利,空教寂寞淚蘭幹。

    深入侯門亦自傷,從今陌路愧蕭郎。酒痕倘話杭州舊,告我湖山勝故鄉。 鄒中書離了蘇州,便赴內閣報到。這時中書已有津貼,得撰文,考軍機,着實興頭得很。這晚照例值宿,內裏發下批折來,他卻約略檢點。有一件四川總督的奏章,說什麼妖婦劉鞏氏,自稱活佛,私收女徒,黷亂淫穢,波及紳撍,奏請徹底查辦。諭旨已照所請。鄒中書反覆審視,迷離惝恍,都無確證,很有一點疑心。原來這四川揚總督,同劉鞏氏的父親鞏固,舊是同寅。鞏固從廣東知府解組,確有數十萬家財。劉鞏氏丈夫劉秉清,久經病故。鞏氏依父住在四川雅州,空閨守節,誦經茹素。不知怎樣遇着蛇神,同明季曇陽子相類。這蛇神坐臥相守,形影不離。鞏氏便能說點小休咎,鄰里親族,鹹來問訊,鞏氏偶然酬答,亦有微驗。大衆稱他活佛,也不過一句口頭禪。

    況那邊巴塘裏塘,純是喇嘛,“活佛”兩個字,尤其不算希奇。

    鞏氏雖然享此尊號,卻仍未出門一步。他有一個甥女姓俞,一個表侄婦姓石,均系孀居。自願跟着鞏氏,習學經咒。慫恿鞏氏捐資造庵,將蛇神稱爲白衣大仙。鞏氏做了庵主,俞氏、石氏分任庵事。這庵裏比不得家裏,焚香點燭,有數十里外奔來的。叩示治病,施捨無算。俞氏的夫家,是浙江知縣;石氏的夫家,是湖南參將。家眷卻都在原籍。不過棄家入庵,舉動總有點越禮。偏這蛇神有了俞氏二女,與鞏氏漸次疏遠。有時纏奉二女臂上,有時蟠在二女股際,頭嗅舌吮,似有知覺。鞏氏隱懷妒意,又去招集幾個民間婦女,供蛇神娛樂。旁觀造言生事,說這蛇神能化白袷少年,夜御諸女。諸女受鞏氏魘鎮,不能轉動,任其淫穢。又說鞏氏實系人痾,半男半女,假託蛇神,希圖自便。流長蜚短,早吹入雅安縣耳裏。那知縣知道鞏家饒裕,想借題敲一筆大宗銀子。誰知鞏固叫他公事公辦,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分文不肯沾潤。

    那知縣惱羞成怒,將鞏氏的庵夤夜查抄。鞏氏的庵一進三 間,供着蛇神。左右均是師徒臥室,布幃藜榻,異樣蕭條。鞏氏帶着俞石二氏,褊衫寬履,盡是黃面瞿曇。只有髮鬢猶存,也是有如飛蓬,並無一點妝飾。鞏氏供年三十五歲,俞氏供年二十八歲,石氏供年二十七歲。問起蛇神究竟,恐氏卻侃而談,一不斂錢,二不惑衆,三不幻形,自滅自生,存廢只求公斷。

    知縣是勢成騎虎,喝令差役四面搜檢。到得鞏氏房後,卻有活絡門閂,差役強自推開。內中三層階級,平廳錯列,佈置井然。

    左右排着涼牀,衾枕秩然,不知是何作用。旁邊還擺着二三皮篋,差役垂涎已久,急思染指。不料軟綿裹着,非金非寶,只有藤器數事。牀下疊疊堆積,尺縑寸幅,也認不出什麼東西。

    差役一概稟聞,知縣卻醉翁之意,並不在酒。既然搜不出儲蓄,將各物看了一遍,回衙擬了一道呈稿,略道:爲呈報事:據卑縣所轄穿心街地方,有妖婦劉鞏氏,創建白衣仙院,施藥治病,鬨動遐邇。並有青年婦女,夤夜出入,稱爲教徒。鞏氏自稱活佛,憑藉所祀蛇神,能知過去未來。鄉愚附和日多,殊深危惕。卑職爲綏靖地方起見,知劉鞏氏爲前署廣東瓊州府知府鞏固之女,曾嫁生員劉秉清爲妻。秉清歿後,仍由鞏固收養,是以親謁鞏固,勸令將劉鞏氏嚴加管束,不得假神惑衆,致蹈刑章,詎鞏固置之不理。卑職訪聞劉鞏氏實系人痾,庵中黷亂淫穢,醜聲四播。卑職忍無可忍,於某月日帶同差役赴庵查抄。劉鞏氏暨其女徒俞氏、石氏,均經提訊一過,供詞閃爍,旋在鞏氏房後,搜出祕室一所。陳設華麗,形同婦女閨閣,並於篋中搜獲津藤僞器,牀下發現色綾淫籌。當將鞏氏等三口帶縣拘押。查鞏氏等假神惑衆,已屬有幹法紀。茲復淫穢黷亂,波及紳撍,是非嚴加懲辦,不足以警效尤。除將該庵先行發封外,祗候批示遵行。 這樣呈文到了雅州府,知府也做不得主,只得照例通詳上去。楊總督若是有點識見,不過飭雅安縣禁錮的禁錮,釋放的釋放罷了,有什麼難辦的事。只爲楊總督同鞏固有這交情,恐怕鞏固見怪,照詳入奏,聽候朝廷處分。朝廷爲着打箭爐外,藏番正在滋事。雅州相距甚近,防有什麼勾結,所以要徹底查辦。這一來,鞏固破巢之下,沒有完卵了。知縣奉知府札,自然再提鞏氏等嚴鞫,並問鞏固是否知情。鞏氏供稱建庵的銀兩,是父親所給。知縣據了這句話,說鞏固身列衣冠,縱女造庵聚衆,妄稱活佛,顯與藏番有連。遂將鞏家團團圍住,大肆索掠,並無違禁品物。只有藏香藏佛,以及喇嘛哈達,並不足爲逆證。

    知縣將鞏固房屋、器皿、衣飾,登冊封閉;眷屬婢僕,一律不準居住。鞏固發交典史看管候質。

    鞏固本不是好惹的,如今弄得他家破人亡,他有的是錢,暗叫人入京赴都察院呈控。敘明雅安縣索賄不遂,有意誣陷;總督誤聽讒言,張皇入告,請派大員秉公查辦,俾明冤抑。都察字果然照奏,遂派川邊辦事大臣據實復奏。這辦事大臣趙爾豐,有名的趙屠戶,與鞏固是相識的。鞏固早託他向總督設法,這時奉到特旨,先將雅安縣撤任,同鞏固對簿。鞏固供明雅安縣親來示意,冀得賕賂,封庵封宅,大肆剽掠。先嗾總督入奏,後又誣職員勾連藏番,希圖一網打盡,不識是何居心。知縣供明劉鞏氏妖言惑衆是實,鞏固爲女造庵,難保非其指使。查抄藉明虛實,各物均有籍可稽,並不敢幹沒絲粟。便將冊子呈上,並聲明事關奏案,一切均奏府札轉奉督札辦理。趙大臣又傳雅州府知府問過,便復奏雅安縣辦事操切,幾陷無辜,請即革職。

    雅州府同城失察,應降一級。前署瓊州府知府鞏固,治家不謹,罰銀二萬兩,作爲川邊賑款。房屋什物等發還,白衣仙院充公。

    劉鞏氏及俞氏、石氏,交家屬領回管束,再有前項情事,從重 治罪。總督不經查實,遽爾奏聞。亦有應得之咎,未敢擅擬,候旨定奪。知府、知縣,還有什麼話講?倒是總督怕要得開缺處分,急忙打點向慶親王奕劻保全,算是降一級留任。這慶親王握着樞府重柄,各省總督、巡撫,大半出他門下。自從載振辭了尚書,他卻擢用親貴,獨當一面。光緒是久不聞政,連老佛爺也倦勤了。外面簡調督撫,無不是慶親王主張。最要緊的直隸總督,有人還說是慶親王乾女婿呢!正是:早料苞苴能結好,翻從蘿蔦預聯歡。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回附藩臣笑納寄生花 頌縣宰巧賺搖錢樹

    上回說到直隸總督,是慶親王的幹婿。這總督原從進士出身,分兵部,充章京,由順天府丞,升做府尹。庚子議和的時候,隨同慶王會商條約,慶王最爲賞識。後來歷撫蘇汴,洊督蜀鄂,才補這畿疆要缺。論到遷官太速,他從丙戍至丙午,已有二十餘載,閱歷已深,資格已老,並不好說驟躋顯貴。但是他前後三娶,最遲的這位許夫人,也是浙江的清門望族,世代簪纓。許夫人籍隸錢塘,住在橫河橋下。他父親共有七弟兄,盡皆獲第,所以門楣上有七子登科的匾額。乾嘉時代,相傳有一副聯語,是浙江錢塘許乃,河南固始吳其,這兩家科名最盛。

    許氏的譜系,是學乃身之寶,儒以道得名,到得清季科舉停罷,終沒有一屆脫榜。許氏官至尚書,只差宰相,名至榜眼,只差狀元。許夫人久襲清芬,才識明通,性情嫺雅,于歸的時候,總督尚是京曹。他常在從兄許尚書庚身、姊夫廖尚書壽恆家中來往,漸漸認識王公眷屬,什麼福晉嚇,格格嚇,時相過從。

    許夫人才三十歲左右,旗門子裏的禮節,卻也十分純熟。因爲慶王的福晉最爲融洽,便到慶邸裏走走。慶王三位格格,看許 夫人和氣不過,也就姊姊長,姊姊短,同許夫人聚在一起。福晉倚老賣老,要將許夫人寄在膝下。許夫人未便違拗,慨然允許,紅氍毹上,自有一番典禮。在許夫人雖則沒有郡主的封號,慶王是十分優待。只苦得被漢妝拘束,不能夠長袍厚舄,來請雙安。總督還在譯署裏當差,司員裏幫稿,飛黃騰達,卻是靠着議和的勞績,迎鑾的辛苦。外邊議論的知道什麼?總說總督泰山有靠,坐領兼圻。那廣和居酒樓裏,曾記有題壁的詩道:公然滿漢一家人,乾女乾兒色色新。也當朱陳通嫁娶,本來雲貴是鄉親。鶯聲嚦嚦呼爺日,豚子依依念母辰。一種風情誰識得?問君何苦問前因。

    又有和作一首道:一堂兩世作幹爺,喜氣重重出一家。照例自然稱格格,請安應不喚爸爸。岐王宅裏開新樣,江令歸來有舊衙。兒自弄璋爺弄瓦,寄生草對寄生花。

    這“寄生花”三個字,固然指着許夫人,那寄生草又是誰呢?同時安徽巡撫朱家寶的兒子朱倫,也拜載振做義父,所以傳爲佳話。朱是雲南人,隱隱約約同總督的姓氏籍貫,團結在一起,雖則是嘲諷慶王父子,要算得雙管齊下,妙到毫顛。

    許夫人離開京城,便到清江漕督任上。及至巡撫河南,竟將一顆掌上明珠,無端傾覆。許夫人只生此女,哀痛自不待言。

    況且這個小姐,雖僅及笄,麗句清詞,早已琅琅上口,只是瑤宮仙子,一現曇花。許夫人無可慰情,叫丈夫設坐安靈,招呼司道以下各官,前來奠醊。一路素車白馬,送上飆輪,逕到西 湖安窆。許夫人卻在母家左近,構宅一區,池館樓臺,自然軒敞,背城面水,便是終老的菟裘。及至調任江蘇,與杭州只隔帶水,盈盈一棹,朝發夕至,荷香蓴熟,當有夫人的蹤跡。在蘇州茸西園,修寒山寺,中丞點綴風景,卻都是閫內助成。

    許夫人北轍南轅,編有吟草,看到時衰世亂,屢勸總督公急流勇退,毋庸戀棧。不道朝廷異常倚畀,說什麼“北門鎖鑰,盡堪臥領”。論到直隸這督缺,李文忠在任近三十載。接武的裕祿,不必說了,榮祿、袁世凱,都以兵權爲重,王文韶、楊士琦,不過蕭規曹隨,也沒有這樣振作。端方尤事敷衍,內政外交,弄得廢馳已極。總督是以整飭吏治爲急,清釐積案爲先,嚴領各屬詳細具報。

    許夫人近在天津,與北京不過咫尺,聞得慶王招權納賄,大異從前。作伴的幾個格格,嫁的嫁,寡的寡,飄零舊雨,寥落晨星,真是不堪回首。慶王的世子,同袁世凱是聯姻了。山東巡撫孫寶琦的女兒,大半能通翻,慶王也聘他的女兒做媳婦。

    慶王剩得兩側福晉,雖是彼此廝熟,總比老福晉隔膜一層。許夫人常要回南,慶邸中不免疏遠。總督與慶王,雖有一點舊誼,終不肯受爵公朝,拜恩私室。乾女婿的名目,也只好付諸悠悠衆口了。

    這年是大計考績。直隸省分保舉了六個卓異,內中有個棗強縣知縣馬鴻鑄,循聲丕著,有口皆碑,足稱治平第一。這棗強縣隸屬冀州,左有煮棗城,右有賣漿臺,民氣激昂,自是燕趙本色。馬知縣從翰林散館補到這官,什麼趨避行爲,一概不懂。偏是到任伊始,舊官案如山積,有什麼已審未結的,有什麼已結未詳的。刑房粘了原呈、原判,送與本官。若是糊塗的人,審過的照結,結過的照詳。馬知縣年齡既輕,精神亦銳,叫刑房暫且候着他聽夕審查。卻沒有幾多破綻,只民婦馮氏凌 逼姑死一案,着實可疑。傳諭次日早堂候審。那兇狡的刑房稟稱案已判決,並無遁飾,業經備文詳府,似已無可挽回。馬知縣雖系初任,知道刑房有意嘗試,便問前任曾否畫行蓋印。刑房回說尚未,馬知縣諭知緩稿,俟複審再核。刑房料定無可阻止,密囑禁卒轉知犯婦,不得翻供,以免受苦。馮氏在監只求速死,哪裏想什麼生路。

    馬知縣當堂研訊,看馮氏神氣嫺雅,舉止大方,並無逼姑的兇相,照例問了幾句。馮氏遵照前供,矢口不移,馬知縣開導再三,對着馮氏道 :“汝若有冤,我當爲汝伸理,你若此時不言,恐怕不得活了 !”馮氏供稱 :“負此不孝大罪,何顏再生人世,但求速死,並無別語 。”馬知縣益發疑惑,只是無從質證。馮氏依然寄監。

    馬知縣退堂以後,毫無計策。忽報外面拿到馬班流娼四口,請求發落。馬知縣帶進一看,都是粗皮厚肉,蠢如鹿豕;只有一個較爲流動,衣履亦較爲完整。問他什麼名字,他說叫搖錢樹。馬知縣怒斥道 :“你這不知廉恥的女子,膽敢在本縣治下賣娼!這幾個想多是你引誘的 。”不由分說,喝令杖脊收禁,餘外三個,一律驅逐出境。差役看本官同罪異罰,未免竊竊私議,將搖錢樹帶入女監,同馮氏住在一起。

    搖錢樹哪裏知道內中玄妙,覺得受責受縶,加在一人身上,心裏着實不服。他雖是馬班妓女,穿州過府,倒也肥甘適口,綾羅被體。才進監門,管牢的伴婆先將他外面衣服剝去,只剩了短襖短褲,頭頸上還掛着鐵鏈。送進來的囚糧是一塊大餅,一碟鹽菜,愈覺不能下嚥。困又困不倒,立又立不直,自然要極口詛罵,說 :“天下有這等糊塗官!便算老孃當窯姐兒,也糟蹋得自家身體,不曾侵害你祖奶奶,與你什麼相干?官廳是要訪拿,多不過打幾下罷了,從來沒有這樣小題大做的。同是 一樣走道兒,他偏寬恕那幾個,把我一個遭殃,弄得我背脊疼痛,還要拘留起來,不知辦什麼罪?”說罷又哭了,哭罷又說了。馮氏旁邊聽得絮聒得很,便道 :“冤枉的事,實在多得很。

    像我判到死罪,還是隱忍不言,你鞭撲算得什麼呢?”

    錢樹子問他究竟,馮氏道 :“我同你萍水相逢,談談也不要緊,但是不能告訴他人的。我自從前年出嫁,丈夫在南邊營業的,家中只有阿姑。阿姑今年四十歲。每日阿姑未起,我便灑掃炊爨,拿一杯茶,一甌粥,送到房裏。晚間喫了夜膳,阿姑叫我先睡,關門閉戶,全靠阿姑。大家都說我盡孝,阿姑也待我極厚,我自問已經得所了。不料這日起身較早,輕輕推開阿姑房門,瞥見牀下襬着一雙男履,這時心驚肉顫,只得緩步退出。那阿姑早已覺着,悄悄地自縊死了。我不得已喊報鄰里,鄉保說是我逼死的。難爲王家媽媽告訴我,才知阿姑有個表弟,是車行裏掌櫃,天天暮入朝出,只瞞着的是我,叫我當堂供出,可以免罪。我想阿姑死了,還要出他的醜,將來連丈夫不好做人,不如我一死爲愈。那日相驗過了,我便一口承認。前任官倒並不追問,新來的這縣官,前天提我出去,軟哄硬嚇,要我改供,我卻不易一字。刑房先生同禁子哥哥,叫我千萬不要翻異,免得零碎喫苦。我是死定了,這事只有你知我知 。”錢樹子道 :“你也呆了,你有丈夫,有家產,捨得一死,死了還負這罪名。我看趁着不曾定讞,不如說明的好 。”馮氏嘆息一回,彼此睡了。

    哪知馬知縣在窗外,聽得明明白白,從監裏回到內衙,約莫三更時分,傳呼三班六房,在花廳設座,樑上點了四盞綠映映的琉璃燈,一股隱森的鬼氣。馬知縣密叫老媼裝了馮氏阿姑,披頭散髮,跪在階下。從監裏提出馮氏,正到廳門外面,那老媼抱住馮氏道 :“苦了兒也。我如今已在臺前供明,你明日可 以出監。此後子孫昌盛,福壽綿長。我自作自受,叫你丈夫每年在墳上澆一杯酒,焚一陌錢罷了 。”兩旁差役一聲吆喝,馮氏踉踉蹌蹌抬頭一看,並不是知縣,堂上黑魆魆坐着一個官員道 :“你姑已供明瞭,你且聽着 。”值堂吏高聲念那供狀道:婦人馮王氏,棗強縣人。丈夫馮奎子,向做車行生理。婦人三十四歲時,奎子身故,兒子金官,只有十五歲,將車行託奎子表弟李水生代管。金官也在行裏。水生常到婦人家中,因之調戲成奸。後來金官到米豆行裏學業,水生是住在家裏的。

    前年金官娶妻,婦人向水生道 :“我也老了,兒子也大了,媳婦也來了,這事可丟手了 。”水生不肯,卻不常來。今歲金官到南省去販豆,水生又天天來宿。那天早上被媳婦撞見,婦人卻臊得很,所以縊死了。媳婦是孝順的,並不是他逼死。所供是實。 下面聽了供狀,連連叩首,說 :“阿姑要保全媳婦的命,媳婦只得直供了 。”才把監裏的話,向堂上述,了一遍,仍將馮氏帶去。原來馬知縣早經訪得姦夫姓名,只是馮氏不說,不足爲憑。現在親耳聽得馮氏的話,才弄這個狡獪。

    次早籤提李水生、王家媽媽候審。馬知縣升坐大堂,任人觀看。馮氏知道復訊,跪在一旁。馬知縣親自扶起,說 :“這是孝婦,應該鼓吹送回 。”馮氏方欲有言,馬知縣道 :“你不見今日的問官,便是昨夜的閻羅麼?”將兩狀宣讀一過,堂上堂下,無不拊掌稱快。提了王家媽媽,問過幾句。便問李水生道 :“你知罪麼?”水生供道 :“通姦是實,未曾謀死 。”馬知縣道 :“你雖不殺伯仁,伯仁由你而死。況且誘姦寡婦,律有明條,應該從重擬徒 。”李水生早被枷帶鎖,進監去了。馬 知縣用着全副儀仗,送馮孝婦回家,還獎他一塊匾額。棗強全縣的紳民,都稱頌馬知縣神膽得很。馬知縣提出錢樹子,賞他五十兩銀子,叫他回籍。錢樹子始終莫名其妙。馬知縣因此得了總督的明保,照例在任候升。不多幾時,調補張家口同知。

    張家口本是內外要隘,這同知體制,較他處更爲闊綽。只是民風強悍,沿途多設鏢行。那鏢師是保護行旅,算鄧姓最爲久遠。他家始祖名叫鳴謙,別號漁湯老人,最善劍術。孫子名魁的,繼續世業。現在是魁女劍娥了,劍娥年只十四,名聞關內外。慢慢的遷到奉天西關,連俄人都不敢侵犯他。正是:絕塞雙鉤誇手段,平沙一騎話髫年。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一回交俄將陰助亡國人 控英婦姑錄離婚史

    上回說到鄧劍娥遷居奉天,連俄人都怕他武藝,這時劍娥已有二十餘歲,正值聯軍北犯,俄人也派兵進來,打從奉天經過。劍娥早奉母遠避,他母親衰年驚悸,棄養中途。劍娥草草安排,便想尋塊可葬的地方,收拾骸骨。不料俄兵猝至,爲首的一員俄將,看得劍娥渾身縞素,映着臉霞眉黛,益發精神。

    那俄將止住俄兵,叫他不要擅動,直前向劍娥摟抱道 :“爲你一美人,保全一方性命,你須得從我 。”劍娥微笑不動,顧俄將道 :“你能扶我起立,自當從汝 !”俄將欺他懦弱,以爲不須一手的力量,誰知蚍蜉撼樹,坐着同鐵柱一般,俄將正在喫驚,劍娥早振衣起來,俄將已顛出十步以外,怒叱道 :“小女子何得無禮?*俄兵爭先圍困,劍娥亭亭玉立,略不避讓,只見近前的紛紛仆地。俄將知系勁敵,身邊拔出手槍,欲圖狙擊。

    卻被劍娥心靈手敏,搶奪過來。俄將此時手無寸鐵,又被劍娥緊緊挾住,兩指按着手槍機關,只須重按一下,便要飲彈。俄兵看又不忍,救又不能,只得馳報大隊。大隊四面散佈,要將劍娥擒獲。劍娥遽把俄將撳倒,騰起纖趾,踐其脊背。俄將再 三乞恕,劍娥卻右槍左劍,顧盼自雄,俄將對着大隊道 :“諸君慎毋急進,否則餘先喪矣。還是媾和爲是 !”大隊相持不下,只見俄將的夫人騎着匹馬,風馳雷擊而來,見了劍娥,替丈夫謝罪,爲丈夫告赦。劍娥令他立誓,才肯饒他一死。俄將抱頭鼠竄去了,衆兵也無不膽落。倒是俄將的夫人,看得劍娥英雄肝膽,兒女心腸,便邀他酒樓小敘。劍娥收藏武器,坦然不疑,同到西餐館特開夜宴,還招呼貴賓陪侍。劍娥周旋溫婉,應對從容,一點沒有女子羞澀態度。大衆嘖嘖稱羨,還用馬車送回。

    從此劍娥的聲名傳遍俄營,那俄將夫人又帶了些夫人、姑娘,嬲着劍娥學劍。有一首《舞劍行》爲證道:光如散電質如雪,霜鍔水凝刃露潔。果然奇氣出豐城,白戰紛紛付寸鐵。道言北斗耀寒星,百鍊千錘化血腥。塵橐高懸依日月,神芒齊淬轉雷霆。守爲處女出脫兔,一嘯空庭且翔步。

    轉瞬驚飛鷹隼塵,雄心欲奪驊騮路。錦衣花帽自蹁躚,縞袂玄裳亦是仙。未必潛擎臨黑地,最宜露拔問青天。此中有人呼欲出,誰是蘭心誰蕙質?髓敲鸞鳳自騰驤,膏挹魆鷉徒吒叱。吁嗟乎龍吟虎嘯滿長空,蕩入青霄一道虹。尊酒未寒人未散,當筵一瞥落飛鴻。

    劍娥收了這些女弟子,漸漸學成俄語,改作俄裝,終日出入俄營,兵將不敢覷他一眼。他同俄婦俄女無不狎熟,才知道俄人裏面,有什麼被蘭人、芬蘭人、猶太人,都是亡國餘生,頗想乘機恢復。劍娥加意籠絡,卻肯助他一臂。內中有個波蘭女士,同劍娥尤爲親呢,劍娥也傾心相授。據稱有一兒子,年甫逾冠,現充俄營隊長。劍娥常去探望女士,果然同這隊長遇見。那隊長極爲驚異,經女士說明劍娥華籍,隊長始加禮劍娥。 從此彼往此來,過從極密,有時噥噥商議,甚至淚下如縻。劍娥慷慨激昂,每用俄語問答。

    偏是隊長三日不至,劍娥正在惦念,雪下舞了一回劍,覺得寒氣侵滿衣袖,煨着一爐榾柮,開瓶酒來豪飲。只聽得叩門聲急,拔關出去,階下走進個披大氅的雪人,仔細一看,卻是波蘭女士。劍娥問他,冒雪見訪,必有要事。女土大哭道 :“吾死矣!吾於本虛無覺人,現已事發被獲,審訊定罪,聞三日內即需槍決。我既痛我身無嗣,我又痛我國無人。這事若告訴別個,大衆都怕波及,只有你肯扶危救難,況且同我至契。究竟有法可想麼?”劍娥道 :“夫人無憂,我當竭力。此地不可久留,請夫人於黎明時在某處相待 。”劍娥佩槍掣劍,反手闔門,一路映着雪光,與女士分道疾走。這日俄營捕得黨中要犯,傳令戒嚴,並派兵三十人荷槍實彈,圍守囚室。無如天氣僵凍,自朝至暮,不曾休憩,彼此互相怨詛。看看時已夜半,雪花亂撲,還不見有人瓜代。俄兵既冷且倦,只得擁背取暖。忽然一陣香氣,攢入鼻觀,非蘭非麝,不知何物?俄兵打了一個噤,已是沉沉睡去,不能展動,隱隱約約有一白衣人過來,只是口呆目瞪,任其所爲。捱到晨光熹微,俄兵如睡方醒,囚室裏的要犯,早已鴻飛冥冥,不知所之了。俄兵錯愕得很,外面履聲橐橐,走進三十個俄兵來,滿身雪痕泥跡,狼藉不堪。說道奉令調班,中途聞得香氣,在雪裏睡了一夜。這面守囚的俄兵,也將夜間的所遇說了一遍。六十人去見俄將統領。統領疑及劍娥,派人探他居室,已經鳳去臺空,連那波蘭女士一干人,盡皆蹤跡杳然,飄飄乎登仙羽化了。統領急電西伯利全道大索,仍是蛛絲馬跡,無可追尋,也只能敷衍過去。倒是那俄將夫人,着實嘆息一回,說 :“黨人中有了劍娥,俄國愈加危險了 。”

    原來劍娥約定了波蘭女士,乘這半夜工夫,將兩處俄兵, 一齊悶住,然後救了隊長,會合波蘭女士,一逕避往美國。隊長同劍娥,有情人成了眷屬,預備到中國蜜月旅行。

    這時,美國已有了中國的學生,官費自費,都歸公使館保護。各學生畢業回國,廷試授職,便算是識時務的人材。大約日本較多,英法次之。日本是道近費省,語言文字又比他國便利,什麼速成科,簡易科,多則年半,少則一年,一樣給文憑,稱學士,所以趨之若鶩。英文是便於商界,法文是便於公牘,各省停了科舉,只有這條出路,自然乘風破浪地去了。但是,這班學生大都年輕貌俊,往往同彼邦女子,發生戀愛。便是嚴重取締,這種祕密的勾當,究竟官廳防範所不及。只苦於彼邦女子,容易受留學生的欺騙,無論始亂終棄,聲名弄得稀糟;即使海誓山盟,相攜回國,也有富貴易妻的行動。逼得這方面萬不得已,只好束裝歸去,反說他有意離婚。

    英國有個留學生李方,同英女拍爾利結縭已久。起初是感情極好,互相慕悅,在甘別立地方,聯成姻眷。到得遄返以後,還向英使署請求移轉國籍,歸隸廣東。不知這樣愛弛情遷,使英女無可駐足,趁着英女歸寧的時候,竟用大理寺推事名義,遣報赴順天府府尹衙門,提出“離婚”二字。這不是胡鬧嗎?

    那李方的原呈道:具呈大理院推事李方,遣報家人李興,爲呈請諮行事:竊職系廣東長樂縣人,自幼留學英國,於光緒二十五年,在甘別立與英國人拍爾利結婚。三十一年畢業回國,遂將拍爾利帶回。

    現因拍爾利不守婦道,復於三十四年一人回英國,至今不歸,並來信言伊不返,實系彼此情願離異。爲此理合取具同鄉京官印結,並拍爾利親筆來信,一併呈請尹堂大人查覈。照例諮行外務部,轉諮英公使館辦理。伏乞准予施行,實爲德便。 府尹接到這項呈文,是破題兒第一遭,從來不曾辦過。便向幕府商議,還是準與不準,諮與不諮?有的說 :“這種片面的話,只靠着一封郵信,並且信內只言不返,不言願離,我們何苦爲了他去惹起交涉?應該不準 。”有的說 :“這李推事,自己娶外婦,離外婦,與官廳什麼相干?從前並不在順天府註冊,如今倒要順天府出諮,照此辦下去,順天府着實管不了。

    應該不準 。”有的說 :“留學生出洋,不曾讀書,先要結婚;既然結婚,又想離婚。外國女子自來自去,儘可聽其自然,把娶外國婦人的,做個殷鑑,也是好的。應該不準 。”有的說:“他既要外務部轉諮英使,儘可叫他逕呈外務部。應該不管。

    ”有的說 :“他帶這英女來國,在那處移轉國籍,該在那處請求離婚,應該不管 。”府尹道 :“諸尹的說話都有見識。我也抵樁不準。況且這項呈文,實在混同得很,不守婦道,也須有個確據。言伊不返,如何便認離異?留學生下筆,真正異常率易 。”幕友道 :“這李方還是推事,算懂法律的。呈文格式,才能不錯,不然糊里糊塗,滿嘴別字,這纔可笑呢 。”記得有個留學翰林,致書把何秋輦中丞,“輦”字寫做“輩”字,又有一個“宄”字認做“究”字。有人謔以一聯道:輦輩同車,夫夫競作非非想。

    宄究異穴,九九先從八八推。

    還有個最荒謬的,講《詩經》上有“有女懷春”,痛斥孔子不刪淫詞。因爲廣東地方,將男子生殖器叫做春,纔有此語,不更是廣東人笑話嗎?府尹也不禁拊掌,將李方的呈文,批駁幾句,不允照諮。

    李方居然來見府尹,糾纏不清。府尹問他不守婦道的證 據?他說奢侈靡費,並指不出十分劣跡。問他不返是不返,離異是離異,不能並作一談。他說 :“不返同離異一般。他不好說離異,所以說不返 。”府尹笑道 :“新法令我沒有老兄熟,老兄有印結,有附件,只要我一紙空文,我亦何必阻掯?外務部諮不諮英使,我卻不管了 。”李方再三稱謝。

    諮文到得外務部,他又東求西懇,勉強諮行英國使署。英使看是離婚重案,按照英女信上住址,電致本國,令行該管官廳,傳該婦拍爾利訊問,李方呈請離婚,是否同意。並將李方原呈,譯與觀看。柏爾利大不謂然,縷述李方如何薄倖,如何貳心,並不贊成離婚這事。並聲明信中“不返”二字,係指李方不與和好之前而言,不得作爲離異證據。若果李方悔悟,他仍須到中國同居。

    外務部接準來諮,仍復順天府署查照。府尹送達李方。李方還嘵嘵置辯。其實李方別有所眷,因礙着英女,未能如願。

    難得英女回國,他便仗着官勢,先發制人。誰知有了這道裂痕,英女哪裏肯歇?結婚的時候,甘別立官廳註冊的。回籍的時候,廣東官廳註冊的。一面在中國官廳控訴,一面在英國官廳控訴,拍爾利還要質問不守婦道的確證,因此便成了交涉。李方不能到英國聽審,翻來覆去,事情越弄越僵,大理院當然將李方解職。李方無法可使,只能託人向拍爾利婉商,津貼大宗養贍費,返與不返,聽其自由,將離婚話頭,停頓不談。兩面就此銷案。

    拍爾利固然安靜了,李方即丟了官,又破了財,京裏的同鄉,還傳頌他這段離婚史,真是“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京裏哪能夠站得住?急急乘輪船趕到上海。

    那上海廣東幫的紳商,正在開會館,發傳單,上稟帖,驅逐淫伶李春來。李方自然附上名字,不到幾時,李春來果然會審,公廨提去。那到廨控訴春來的,先後卻有數起。會審官逐 案訊鞫,勘得春來實屬數罪併發,判令拘押西牢。廣東的紳商推倒春來,算是出一口惡氣。那春來到了西牢以後,逐日總有個中年婦人,濃妝豔裹,前往探望。牢裏的上上下下,衆口一詞,叫他做黃太太。黃太太見了春來,說道 :“儂誠命薄,致苦了我黃天霸 。”春來也同聲一嘆。這黃太太究竟是誰呢?廣東紳商,爲什麼這樣起勁呢?正是:懲兇先許隨鷹逐,求牡依然學雉鳴。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二回縞袂痛黃嫠梨園一部 紅妝談謝妓華屋雙棲

    上回說到淫伶李春來收禁,黃太太逐日往視。這黃太太是粵人黃京卿開甲的遺妾,起初在上海公羊裏掛着朱桂珍牌子應客。論他家世,系蘇州山塘上的人,父親曾做屠戶,歿後母醮棕匠,桂珍當然隨往。他雖是貧家妝束,卻跟着母??在大觀、慶樂兩劇場裏遊玩,綽號叫做小棕棚。漸漸年紀長成,這些浪蝶游蜂,都來趨附,他亦打情罵俏,一點沒有避忌。鄰居有個毛娘囡,看得他姿首不惡,還帶些妖容媚態,小妮子大可造就,便同他母親商議,到上海來學習彈唱。青樓裏的修飾,固然能夠化媸爲妍,炫醜爲美,只是他膚圓六寸,哪裏好削足就屨?

    他卻別開生面,做了一副洋裝,革履長裙,纖腰一握,每日總在味蓴園走遭。這時黃京卿正保得道員,跟了親貴重臣,出洋翻譯,期滿歸國,洊擢京卿,暫在上海小住。京卿原是愛色的人,從前在某關道幕府中,還同他如君有了暖昧。此時金多官貴,又在這錦城香國,自然要物色名姝。哪知楊柳樓臺,枇杷門巷,總不過庸脂俗粉,揀不出殊衆人材,因之遊興闌珊,也到味蓴園來留點鴻爪。正從草地上兜入廊角,忽然見一枝楊柳, 婀娜而來。京卿定睛看時,發不黃卷,目不藍深,料定是中國人改扮,但這行一步可人憐的態度,便在外國跳舞場裏,也沒有這樣流利。桂珍知是有人向他凝視,他格外飛個眼電,連京卿魂靈兒,被他攝去。彼此三言兩語,京卿坐了他的雕輪飛騎,同返香巢。他母親看杜珍遇着闊綽老官,不問纏頭,留京卿流連三日。桂珍傾心籠絡,真是跬步不離。京卿已墮入漩渦,只要他列入金釵,決不靳明珠十斛。他母親聽了毛娘囡的話,算以六千元脫籍。桂珍既嫁了京卿,上海並沒有正室,一班婢僕尊聲太太。桂珍果然改了素行,只購幾部小說消遣,看到《施公案》裏的黃天霸,喜他的雄武,惜他的鹵莽。至於《金瓶梅》裏的西門慶,《覺後禪》裏的未央生,不免將信將疑,無從質證。京卿愛桂珍是愛極了,桂珍對着姊妹行,總說京卿文弱過甚,所適非偶。偏是京卿又派了聖路易賽會副監督,將桂珍帶赴日本僑寓,自己卻乘輪赴會。看得各國都有建築物,也奏請特營中國宮室,費銀至四五十萬。弄得非殿非宇,非衙非廟,並自己亦莫能名狀。這些陳列的賽品,煙具也有,刑具也有,不是描摹中國的陋俗,便是指斥中國的迷信。京卿毫不在意,只乾沒了賽會的鉅款,運到日本,同桂珍作個海外寓公。廷旨催他覆命回京,他總說病體未痊,尚須調養。不多幾時,京卿已一瞑不視,桂珍在銀行裏提出鉅款,縞袂扶樞,從日本重回上海。 家中苦無聊賴,依舊要發劇癮。在劇園旦遇着這李春來,扮了一出《黃天霸》,比見《施公案》上所說的,剛健相同,嫵媚各異,應該要心坎上溫存,眼皮上供養。春來是閱歷情場的角色,望見桂珍徐娘未老,如此依依,便也別賃陽臺,互通款曲。桂珍初次相呢,便覺西門慶、未央生,世間實有其人。

    從此暮雨朝雲,坐無春來不樂。春來志得意滿,居然鵲巢鳩佔, 不復顧忌。桂珍儘量揮霍,兩人儼如伉儷。每逢春來演劇,桂珍必聯鑣並轡,姍姍同來,一到下場,已是杳無形影。

    劇園侍役,對着黃太太坐位,從不敢使人越俎。不料遇一粵婦,攜兒挈女,預爲盤踞。侍役再三相懇,說是黃太太包定,請讓一步。那粵婦戟指痛詈道 :“什麼黃太太、白太太,他愛看李春來,我也愛看李春來。這劇園是公共場所,誰先來誰都坐得。除非他同李春來自開劇園,那纔好限制人不坐呢 。”桂珍來時,看見有人佔着,已不舒服,再聽他這些不尷不尬的話,自然惱羞成怒,忙招呼春來臨時請假,雙雙回到家中,定要自建劇園,一泄憒氣。春來正中下懷,先向某園告退。於是購基址,打圖樣,同某園望衡對宇,比他分外裝飾得華麗,置備的周到,足以弁冕上海。春來用個“春”字,桂珍用個“桂”字,名爲“春桂茶園”。春來自唱武生,老生是汪笑儂,旦腳是周鳳林。春來既做老闆,桂珍便是老闆娘娘。擇吉開鑼,果然天天滿坐。桂珍同春來招搖過市,把睽睽萬目,都指爲京卿的報應。有人還撰一聯道:珍而藏之,休教看碧成朱,月府有人思伐桂。

    來何暮也,總算投桃報李,風詩何處許懷春。

    上海是粵人聚會所在,桂珍這事,雖與廣東全體沒甚相干,究竟黃京卿有這官階,有這資產,弄得這樣不可收拾,並且爲粵人留這污點,難怪要羣起而攻。便這位某園爭坐的太太,他丈夫也從道員做過參贊,名叫伍崇煦,說起桂珍氣焰,真是不可逼視。粵人的團體是極鞏固的,辦事是極決斷的,饒不過朱桂珍。才函稟李春來經過的事實,京卿幾個舊友,更是義形於色,說 :“此番不能使淫伶漏網 。”桂珍聽得消息不妙,早經 挖通手腳,避重就輕。適值丁靈芝違判來申,與春來有點關係,便將春來連帶拘案,定他風流罪案,只有一部梨園,到此星散了。春來每次候質,都是輕衫團扇,神色自若。桂珍運動到不上刑具,不喫囚糧,一切開支,約逾數萬。大衆都議論黃京卿悖入悖出。剛剛過得幾個月,春來從容釋放,同桂珍摒擋北上,自然落劇園唱戲。桂珍好在尚有餘蓄,儘可過活。上海這班粵人,只要春來、桂珍離了眼前,憑他姓黃也好,姓李也好,倒也不復窮究。

    桂珍到得北京,知道八大胡同全是住着南妓,叫做清音小班,內中有幾個手帕交還,可互相來往。那南妓裏最負盛名的是謝紅寶,又叫謝姍姍,更叫洪寶寶,絕豔驚才,名滿遐邇。

    天潢貴胄,無不折節下交。紅寶卻對着殷勤得很。慶王的世子捕二爺,已長到十八九歲,書房是不進了,巴結他的門客,帶他到衚衕裏逛逛。看着南妓的身材態度,比北妓俊得許多,什麼窗幔、門簾,枕囊、被套,都來得莊嚴燦爛,不染纖塵。況且北妓滿口腥羶,滿身膨脹,一點沒有風趣。捕二爺本有個北妓舊識,叫做小排三,如今遇到南妓,早已棄之不顧。還記得桐城方爾止嘲北妓一絕道:清晨旅舍降嬋娟,便脫紅裙上炕眠。

    傍晚起來無個事,一回小曲一筒煙。

    捕二爺在衚衕裏逛久了,才認得這謝紅寶。紅寶雖是南妓,卻能迎合北人的心理。北人賞識南妓的嫺雅,卻憎嫌南妓的矜貴。北人強豐是急色兒,旗門子裏的,尤其見面後便想落交。

    偏是南妓灌了迷湯,又斫斧頭,斫了斧頭,又灌迷湯,弄得客人惝恍迷離,依然可望不可及。其實南妓不但喜狎伶人,連軟 棚十里的,居然邀他入幕,只有對待客人,守着這看得喫不得的祕訣,千方推脫,百計騰挪。只紅寶獨反其所爲,但能夠和酒連場,自有相當的酬報。摴二爺在邸裏,縱然嘗得一臠,都是直挺挺的旗婆子,早經習見生厭,便溜進窯子,抱着窯姐兒,也不過春風一度,各自東西。到得衚衕裏來玩,南妓總是印板文章,不肯通融一點。得了這紅寶格外優待,覺得香溫玉軟,無限纏綿,紅寶注意的是捕二爺,對待門客一班人,無不使他滿意。捕二爺稱讚紅寶,門客亦競相附和。從此捕二爺爲紅寶所綰,行動坐臥,均在紅寶妝閣。門客笑謂捕道 :“二爺屬意紅寶,何不攜了歸邸?紅寶固得所寄託,二爺亦免得往還。若在班子裏,終究有點不便 。”捕二爺道 :“你話何嘗不是?只我才娶親,便要納妾,恐怕老爺子不允。邸裏輩分多,禮節繁,紅姑娘防弄不了。我所以不敢說這話 。”門客道 :“這又何難?

    先在外面租個宅子,把紅姑娘住着,慢慢再稟明老爺子,從前振大爺的翠姑娘,不是這樣辦嗎?”捕二爺道 :“也好。不知道紅姑娘願不願?紅姑娘的母親,要多少銀子呢?”門客道:“紅姑娘千肯萬肯,銀子呢,房屋呢,傢俱呢,二爺總不要管,只要老爺子上好言一聲 。”捕二爺道 :“這事你們去幹,總要祕密點,不要同老大一般,惹着瘋狗亂吠亂咬,連老爺子都擔不是 。”門客答應着是。

    紅寶除了牌子,進了新居,連他母親一齊跟過來。班子裏孃姨大姐,也來伺候二爺、二奶奶。捕二爺在邸裏,本來沒有事。慶王忙着賣官鬻爵,收門生,結親家,振大爺另有狐羣狗黨,同那班親貴交結,沒工夫來管二爺。二奶年紀輕,麪皮嫩,二爺不歸號,也是有冤沒處訴。所以這二人雙棲華屋,並無外人干預。只有衚衕裏一班狎客,許久不見紅寶,問起姊妹行,才知嫁了捕二爺。這個風聲傳播出去,某酒樓又發現題壁詩道: 紅巾舊事說洪楊,慘戮中原亦可傷。一樣誤人家國事,血腥新化口脂香。

    嬌痴兒女豪華客,佳話千秋大可傳。吹皺一池春水綠,誤人多少好因緣。

    壁上添了這兩詩,大衆都說難兄難弟,聚在一門。有人還將“兒自弄璋爺弄瓦”七個字,對了“兄曾偎翠弟偎紅”七個字。咳,文章天成,妙手偶得,這十四個字,真可採入慶王的家乘,補入慶王的實錄呢。前時載振的事,還有趙御史直言彈劾,雖則沒什麼效果,畢竟使老奸膽落,乳臭心驚。現在風憲衙門,仗馬寒蟬,使慶王益無忌憚。便這一副聯語,兩首絕詩,他只當遊戲文章,並不十分在意。

    載振又靠着慶王的力,出使一回英國,往賀英皇加冕。英國竟將載振排在三十六位,同埃及、印度使臣,參錯先後。清廷還怪英使劉玉麟,公文中不將貴族敘明,至蹈此辱。實則載振的歷史,英國豈有不知?第一是爲着載振曾納翠喜,人格喪失,加冕巨典,謬以振往,是爲褻瀆;第二是爲着載振是清室疏族,不以載洵、載濤往,無端使振,是爲輕忽;第三是爲載振僅有世爵,不佔政治上重要位置,清不重英,英亦不重清,是爲疏逖。載振走了一趟,便哄這種笑話,清廷還加俸加銜,帶挈載捕也升一級。老慶記招牌愈老,生涯愈盛,兩位世子着實能夠張羅。諸皇族跟着老慶起來,什麼善耆、載澤、溥倫、溥頲,你也大臣,我也尚書,說是不分滿漢,卻爲安頓親貴,裁缺的漢人,反去署副都統了。

    光緒尚在瀛臺,說是聖躬不豫。老佛爺迴鑾以後,每以宮殿殘破,器物缺失,不無怏怏。況且年將七秩,皇嗣全虛。上次擁立大阿哥,又釀成這樣巨禍。變法呢,立憲呢,只不過順 應潮流,也並非老佛爺的本意。幾個患難臣子,榮祿是歿了,王文韶是歸去了,眼前剩得一後、一妃,尤爲無趣。每日聽朝出去,革命黨人的消息,日逼日近,東也鬧變兵,西也擲炸彈,刷新的政策,只有一樣禁絕鴉片。既然通諭全國,照會各國,老佛爺連進用的福壽膏,亦都屏絕。曾有一詩記事道:益壽佳名錫紫霞,香膏制就米囊花。

    一般遺恨湘妃竹,應向重泉訴翠華。

    老佛爺因此益形岑寂,幾個宮眷以外,這繆供奉依然存在。

    陪着老佛爺談談舊話。老佛爺卻叫畫什麼《翠華西幸圖》,共分八幀,以作子孫遺念。不知繆供奉怎樣畫法?正是:馬足車塵傷往事,鴻痕雪印記前因。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三回試霜毫遠延繆供奉 掠雲鬢小坐李姑娘

    上回說到繆供奉稟承老佛爺,要畫這《翠華西幸圖》,分別擬了八幀稿子,恭候鑑定。老佛爺看了一遍,不禁黯然,便傳旨照畫罷。

    這繆供奉號叫素筠,本系雲南人氏,曾經隨夫在蜀,只有一個侄兒,中過舉人。供奉因丈夫旅櫬淹滯未返,只得靠着書畫自給。適值老佛爺徵求書畫婦人入宮供奉,通諭各省督、撫、將軍保薦。浙江將軍保了個已故漳州府知府富樂賀妻王韶,四川總督便保了繆素筠。王韶雖系旗籍,本屬漢人,畫意詩才,一時傳頌。那素筠於花鳥以外,兼工小楷,尤善撫琴。兩處諮送入都,見了老佛爺,奏對稱旨,深爲歎賞,準他們給事左右,概免跪拜,只行一個旗禮,每月給俸二百兩。所有頒賜臣僚畫件,概令代筆。王韶的兒子,卻是分部員外,素筠也把侄兒捐了中書,在京供職。庚子聯軍北犯,兩宮西狩,王韶避亂南下,素筠卻帶了侄婦,隨鑾住在行在。西幸的時候,流離顛沛,不但親眼看見,並且親身嘗着。所以這番擬的稿子,真是馬瘏僕痡。經這水復山重,大有不堪回首的光景。那裏這八幀呢? 第一幀《澱園晨發》:驢車三輛,後隨宮、監三五,夾車行。樹林城堞,隱約露旗幟。沿途男女難民,坐臥不一。

    第二幀《貫市宵驚》:黃牆大寺,外現樹林,微露星月。

    樹旁雜置驢車,村民十餘,捧食器入寺。

    第三幀《雄關迎輦》:關城一角,半露堞樓,三駝轎絡繹由上而下。道旁一翎頂官員跪伏,且停一輿。

    第四幀《下邑停驂》:官衙門啓,斜矗楣額,露“懷來縣”三字。門外停輿一、駝轎三、翎頂官七八、腰刀帕首兵士十餘,夾輿立。

    第五幀《忻州移蹕》:中設蹕路,鑾駕略備,兵士數十,擎槍左右鵠立,一翎頂官員,據鞍若有所待,後一旗半展,露“鹿”字。

    第六幀《幢關渡河》:河水中置錦舟三五。兩岸皆半綠秋柳,柳下雜置輿蓋儀仗。舟上立伕役,持篙待發。

    第七幀《崇樓禮牌》:青山一抹,聳樓一座。車馬蜿蜒,繞山徑如蟻上,下大上小。山下作秋暮景。

    第八幀《行殿侍膳》:黃牆四匝,中關朱門,翎頂官員從內次第出。役夫舁食器,從側門入,門旁有行裝官員二肅立。

    繆供奉定了粉本,漸漸渲染丹青,密縷細針,一筆不苟。

    畫成獻與老佛爺,適值皇后瑾妃在側,老佛爺道 :“繆先生八幀畫,不露出我等面目,纔算神妙。不然,怕不是一羣難民嗎?

    我是老了,這便好算得紀念。繆先生每幀後面,都要題篇記,你叫侄兒做罷。你仍寫了精楷。表好以後,我傳皇后,皇后再傳媳婦兒,不要喫苦不記苦呢 。”繆供奉自然遵旨,閒着替老佛爺畫幾幅畫兒。老佛爺同他有說有笑,宮眷們更加喜歡他和氣,他在宮裏略無拘束,人人認得他繆先生。 這年老佛爺籌辦七旬萬壽,外面極情裝點,連這些公使夫人,都約定到海宴堂恭祝。老佛爺對着繆供奉道 :“滿洲婦人的大妝,你想見過了。只你漢婦的大妝,連我都未一見,朝珠補服,算不來是大妝 。”繆供奉道 :“漢婦大妝,不過鳳冠霞帔 。”老佛爺道 :“他們來賀壽這天,你可穿了進來 。”繆供奉也是一句空話,竟弄到自己身上,倒也無可辭謝。只得頂着鳳冠,披着霞帔,束着朝裙,下面又系纖趾,腳輕頭重,連站都站不穩,勉強向老佛爺行禮。老佛爺笑不可仰,叫他立在廊下,跟着宮眷接客。起初幾個福晉、格格,大半廝熟的,不過說 :“繆太太如何這樣?”有的說 :“漢人應該如此 。”有的說 :“老佛爺同他玩笑 。”只有西國婦女,捏捏他的鳳冠,翻翻他的朝裙,只恨不曾帶得攝影機,將他留個模樣。繆供奉一日忙下來,真是目昏頭脹,偏有些羨慕他的,說道 :“天恩高厚,聖眷優崇 。”這不是事非經過不知難嗎?老佛爺朝賀地方,大都改了裝飾,用着什麼電燈、電扇及留聲機,只是演劇以外,又添出雜劇、秧歌。記得有人分詠道:薄霧籠煙月未升,頤和殿角隱層層。內官走馬開金鑰,萬盞齊明電氣燈。

    豐潤杭州便面嬌,內宮舒捲嫩涼招。殿頭電氣雖清暑,適手終輸五葉雕。

    笙歌初罷晝簾沉,百戲紛陳鬥蕙心。新制留聲機匣妙,花前不按八音琴。

    西狩歸來奏管絃,笙歌不減太平年。梨園供奉均三品,但恨無過小叫天。

    雜劇紛陳總濫觴,十翻鼓急似奔瀧。秧歌獨博慈顏喜,迭就新聲字字雙。 萬壽演劇這盛典,婦女入座聽戲,照例只有王公福晉、夫人、格格等,不知怎樣夾入個漢妝女子。左顧右盼,頗爲驕倨。

    大衆叫他李大姑娘,說是總管李蓮英的妹子。論這李蓮英在內當差,爲時已經長久,有人說他曾爲皮匠,有人說他私販硝磺,所以叫做皮硝李。總之河間府例出太監,太監有什麼好人?蓮英機警善辯,老佛爺非常寵愛。先在梳頭房伺候,蓮英將滿俗叉子髻,翻成新樣,平分兩把,後垂燕尾,較昔增高寸許。老佛爺賞識得很,滿婦便爭相摹仿。後來蓮英升做總管,老佛爺的風鬟雲鬢便委託妹子進宮梳掠。李妹的來意,名雖爲着梳頭,卻想乘閒得幸光緒,學那李延年的故事。哪知光緒比不得咸豐、同治,溺情聲色,對着李妹異常疏淡。李妹見不是路,只好掉轉來巴結老佛爺。老佛爺因兄及妹,有時還叫他在旁侍膳。舊例后妃都不賞坐,卻叫李妹小杌側坐,說 :“你等是滿妝,不坐無妨。他是漢妝纖足,不耐久站 。”因之宮人都稱他李大姑娘。大姑娘除卻老佛爺外,連皇后、瑾妃,都不在眼。宮眷是人人側目,只是奈何他不得。

    老佛爺的妹子醇王福晉,系光緒的生母,有時入宮來探望阿姊,遵着國禮,只能站了回話。大姑娘反有座位,因之連朝賀大典,無不託疾。此番聞得有大姑娘在座,他也不屑同列,只說病還未愈。經不得老佛爺派內監再三催促,總算勉強上輦。

    行禮以後,望着大姑娘濃妝豔抹,同福晉、夫人、格格,混在一起,依然叩頭避席。遄回醇邸,向醇王備述一切,並道 :“我朝祖制,禁止漢妝婦女入宮。近來有這書畫供奉繆素筠,已經破格,然卻能循分供職,年紀也老了。現在弄出這李大姑娘,不妃不主,算是什麼東西?大衆不聽見諫阻一聲,究是何故?

    蓮英雖叫總管,一樣是個奴才,他妹子仗着老佛爺,瞧人不起,將來不知縱容到何等地步呢 。”醇王道 :“這等事你也不必介 意。只要皇帝不爲所愚,三五年後,總要遣嫁。無品級婦人,如何好准入宮?比不得大姑娘時候了 。”福晉只權且忍耐。

    大姑娘在宮裏,陪着老佛爺做兩件事,一樁是擲骰,一樁是唱曲。從前乾隆時代,曾取《列仙傳》人物,繪爲《羣仙慶壽圖》,用六骰比較勝負。老佛爺晚年重加修訂,稱爲《八仙過海》。后妃宮眷,圍坐取樂,大姑娘無不入局,老佛爺以勝爲喜,大衆自然趨奉他。只是后妃宮眷,各有各事,全仗大姑娘終日追隨。到得老佛爺興倦,大姑娘還能曼聲度曲,取悅慈意。這卻都是南方小曲,無非佳人才子,非常媟嫚,老佛爺殊爲娛樂。這大姑娘果然一步走不開,一刻離不得。老佛爺還扮了觀音的服裝,叫蓮英扮着善財,大姑娘扮作龍女,分列兩旁,合攝大影,置諸寢殿。曾有人詠以詩道:垂簾餘暇參禪寂,妙相莊嚴入畫圖。

    一自善財承異寵,都將者佛當嵩呼。

    大姑娘受了這樣恩眷,他還放不過光緒。暗中請求老佛爺,叫他密諭光緒,納爲貴人,將來再晉封號。光緒既惡蓮英的專恣,又惡大姑娘的狷薄,想起珍妃無罪墮井,益增傷感,只回奏 :“祖制不許,恐遭廷議 。”’大姑娘一計不成,再用一計,要想老佛爺寄他爲女,賞個封號,可以指配王公,雖比不得榮壽的尊貴,究竟不至下儕廝養。若佛爺問過皇后。皇后也說:“大姑娘不是宗室,未便破例 。”大姑娘從此深恨光緒帝后,只在老佛爺前十分讒譖,弄得母於姑媳,時有閒言,蓮英幫着妹子,不免附和。老佛爺不滿光緒,凡屬覲見儀節,都要親自御殿。只是三海一帶,半爲庚子所毀,儀鸞殿的舊址,井花暮雨,宮樹夕陽,對之更形落寞。況且新年朝賀,外賓紛至,舊 殿多嫌湫隘,便命工部在舊址籌築。工部仰承意旨,參用西式,裝成橫型呈閱,偏是不愜老佛爺的意,只得重行修改。第二次纔算鑑定,大興土木,刻日告成。殿中只御座仍照舊制,其餘陳設,盡從歐洲俗尚,以資便利,賜名叫“海晏堂”。這海晏堂與瀛臺密邇,三海中實別開生面。海寧王國維《頤和園詞》中道:國事中間幾翻覆,近年最憶懍來辱。草地間關下澤車,郵亭倉猝蕪萎粥。上相留都擁大牙,東南諸將翊皇家。坐令佳氣騰金闕,複道都人望翠華。自古忠良能活國,於今母子仍玉食。

    宗廟重聞鐘鼓聲,離宮不改池臺色。一自官家靜攝煩,含飴無異弄諸孫。但看腰腳今猶健,莫道傷心亦已陳。

    這是敘明各國媾和,使臣修好。莫說峨冠博帶短服勁裝這些外賓,自有翻譯官員,從容承值。那婷婷嫋嫋、花枝招展一班公使、參贊夫人,應該有個閨閣的舌人,傳宣德意,又要流利,又要大方,實在頗難其選。恰好裕朗西差竣回京,他這位公使夫人,夤緣蓮英兩兄妹,叫他在老佛爺面前,保薦二女,老佛爺果然召見,公使夫人是按品大妝,兩個女兒,卻都是西妝,夫人本來是交際家,自然工於應對,女兒綃冠縠帔,雙舄跫然,兼之眉畫春山,眼凝秋水,瓠犀淺露,益顯出態度輕盈。

    老佛爺着實喜歡,說 :“我們旗人中有這兩朵姊妹花,可雲難得 。”問過名字,一叫德菱,一叫龍菱,說在宮中練習禮節,作爲宮眷。公使夫人謝恩退出。從此德菱、龍菱,便在宮中侍奉老佛爺了。正是:喜貴鸞章書五色,新調鸚語樹雙聲。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四回尊罍雅敘蠻語解新音 縑素分貽慈容留副本

    上回說到德菱、龍菱,入宮伺候老佛爺。這兩個跟着他母親,學了外國語言文字,又跟了父親出使,實地練習交際,茶會呀,跳舞會呀,都是十分嫺熟。只是他倆已經皈過基督教,又都身着西裝,到了宮裏,似乎有點不便。老佛爺賞他幾襲旗袍,幾雙旗履,他只得遵旨更換,好在德菱圓姿替月,臉暈羞霞,無論西裝旗裝,總覺清麗芊綿,別饒豐致。龍菱年紀小一點,豐肌柔骨,舉步姍姍,這對解語花,真有我見猶憐的感想。

    光緒本來很聰明的,看見外交文牘,都要仗着翻譯,未免有點不自在。如今德菱留在宮裏,不妨叫他從容教授,或者可一知半解。德菱也樂於從事,每日以一小時爲限。惟光緒發音不甚清晰,什麼讀短篇故事呢,默書呢,都能夠井井有條。並且英文書法異常秀麗,臨摹古體同裝飾品用的英字,更顯得整齊佳妙,德菱自嘆不及。老佛爺高興起來,也想學習,料定進步非常迅捷,誰知才授兩課,便戛然中止。德菱也無從相強,只是預備宴飲使館各夫人的禮節。地點固然在海宴堂,什麼時候覲見,什麼時候入座,什麼時候散席,總共來的有幾國,每 國有幾位,均須開單排定。外務部接到使館照會,訂定日期。

    老佛爺御着福壽黃袍,高鬟厚舄,用猊爐雉扇,擁護出來。升了寶座,外面領袖公使夫人,帶着一羣夫人姑娘,從臺階轉上納陛,深紅淺碧,非麝非蘭,排齊了朝上鞠躬。老佛爺慈顏有喜,領袖公使夫人展開一紙頌詞,嘰哩咕嚕讀着。老佛爺親手接受,座旁兩個旗裝少女,走過來唸了答詞。一面說 :“敝國大皇帝問皇太后、皇帝好 。”一面說 :“予問貴國大皇帝好。

    ”各夫人姑娘再兩鞠躬,才傳旨分別入席。老佛爺親自周旋一過,德菱、龍菱代了主位。尊罍錯雜,刀匕駢羅,膾鳳炮龍,說不盡天家富貴。各夫人姑娘看這德菱、龍菱活潑周到,問他曾否出洋?他便說明是前法使裕庚的女兒,座中着實欽敬。這領袖公使夫人,還想到宮中游覽一過。德菱奏明老佛爺,親自引導。一路獸含金鎖,螭繞玉階。最後到了老佛爺寢宮,覺得異馥奇芬,刺人鼻觀。望見老佛爺臥榻,卻從氈上置褥,均用黃緞。褥上被單,則以雲龍爲繡飾。被單上積被凡六,有月白的,有棗紅的,有淡紅的,有青的綠的紫的。此外平列繡枕,蟲魚花鳥,備極燦爛。牀上懸白色繡花縐帳,尺繪寸錦,薄襯輕鑲。各夫人、姑娘如入閬苑仙宮,無不噴嘖稱羨。德菱又翻成英語,逐一指點。老佛爺還取出幾種古玩,算是贈品。各夫人姑娘經此一番優待,知道老佛爺有意修好,還有德菱等能夠通譯,得暇也常來燕見。

    老佛爺着實感激德菱,想把他指婚醇親王載灃。偏是德菱再三辭謝,老佛爺只索罷休。原來德菱系皈教的人,依着教規,結婚時要向牧師宣誓,便嫁着一教外的人,也須這樣辦理。德菱在老佛爺面前,瞞過皈教,卻不能再遷就婚事,況且,德菱是海外鯨鵬,天邊鴻鵠,一到醇王府裏,做了福晉,怕不是笯鸞囚鳳,永失自由嗎?當時曾有人作詩道: 蓮花爲貌玉爲膚,能讀旁行異國書。

    長信恩深甘薄命,茂陵不聘女相如。

    老佛爺爲着德菱不肯允婚,私下問過龍菱。龍菱羞羞澀澀,也說不出所以然。傳旨特召裕夫人進見,將指婚大意告訴一遍,還說 :“醇王的老福晉,同我姊妹。將來遣嫁,仍舊好在我宮中辦事。況且醇王同皇帝是弟兄,我並不算辱沒他 。”裕夫人道 :“老佛爺天高地厚的恩典,德菱怕不知感激?只是德菱十三歲時候,裕庚已把他字人。德菱女孩兒家,奏不出口,纔敢違旨 。”這句話四面圓到。不道老佛爺定要問夫家何姓?新郎幾歲?裕夫人敷衍一下子,老佛爺也有點乖覺,漸漸將德菱疏遠了。 德菱伺候了一場,若不撈點油水,未免入寶山空手回呢。

    所以鑽頭覓縫,想弄筆大宗外快,飄然遠行。反是龍菱勸他,不要玩這種把戲,帶累父親。德菱道 :“我一不偷竊物件,二不賄賂官爵,有什麼帶累呢?我八千一萬,還是不夠,碰着機會,撈他十萬八萬,要一點不着痕跡的 。”龍菱笑道 :“你有這能耐嗎?你想出去,我也住得怪膩了 。”德菱道 :“不遠了,等着罷 。”

    恰好俄國的公使夫人,又來謁見老佛爺,彼此談起畫家。

    老佛爺道 :“從前有個畫師艾啓蒙,把乾隆佛爺繪《香山九老圖》,能夠鬚眉畢肖。現在貴國怕沒有這畫手了。攝影是極像的,覺得不如畫的雅緻 。”便叫德菱搬出幾種觀音裝、漁家裝來,把夫人看。夫人道 :“攝影不過留個紀念。若說御容,自然畫的尊貴。我卻有個女友,遊歷貴國,他在敝國是很有畫名的。我替老佛爺叫他來,他決不至推辭。好嗎?”老佛爺還在躊躇,德菱一想,生意到了,翻了漢語向老佛爺道 :“這是夫 人的雅意,老佛爺應該答應他 。”老佛爺點了點頭。他又翻了英語向夫人道 :“老佛爺請你趕緊邀來,仍在海晏堂賜晏 。”

    夫人歡喜得很,說 :“他在天津,我打電報去罷,三日後我帶他來覲見 。”德菱又同夫人談了幾句,連畫師的姓名,畫像的價目,都已採聽清楚。這畫師名叫克姑娘,曾經到過各國,替各國帝后夫人,卻畫得不少。此番僑寓中國,頗想尋幾個偉大人物,摹繪一過,可以增長聲價。老佛爺有這畫像的意思,夫人想着老佛爺是中國第一貴婦人,若能夠將他的慈容,留個副本,寄到本國博物院裏去,何等堂皇冠冕。便克姑娘亦顯出藝術的優美,所以才肯保薦。那筆資的多寡厚薄,卻也並不計較。

    德菱早想於中取利,同夫人商定了二萬元。夫人極爲滿意。

    果然隔了三日,帶着克姑娘來見。克姑娘年近三十,尚是處女,金黃的頭髮,碧綠的眼睛,緋色上衣,碧色長裙,黃色的高跟皮鞋,舉止安雅,態度活潑。見了老佛爺,當然是三鞠躬。傳語叫德菱慰勞一番,問他一像幾時可成,一日有幾時可畫,畫地何所,畫價若干?克姑娘道 :“畫像是要對坐的。老佛爺政務煩勞,沒有閒暇,高年又不能久耐。我看每日只好一小時,三個月可以完工。畫像的地方,一要寬大,二要敞亮,將來由我自擇一所罷。畫價不必說起,自應報效 。”德菱譯奏老佛爺,只把畫價定了十萬元。老佛爺叫德菱領他進宮,去覓一間畫室,約定三日後入宮試畫,以九時至十時,備輿迎送。

    畫室裏面的器具、顏料,一律替他置備。老佛爺御殿下來,便在畫室裏小坐。吳絙齋學士《清官詞》裏一首道:朱丹繡廁大秦妝,緹壑人來海晏堂。

    高坐璇宮親賜宴,寫真更召克姑娘。 老佛爺坐了幾日,將眉目鬢髮,勾勒得有點模範,便覺有點不自在。一爲克姑娘言語不通,總須德菱譯過,終嫌有些隔膜。二爲克姑娘畫的時候,定要老佛爺斂容端坐,不許自由舒展,又嫌有點拘束。便道 :“臉蛋兒有了,衣服裝束,可以叫人替代的 。”便發出許多攝影,叫克姑娘參考。仍叫德菱陪着,好描寫各種姿勢。畫室裏面,鬧鐘、風琴,咖啡茶、香檳酒,無一不具。德菱同克姑娘畫餘無事,以此爲樂。有人詠以詩道:珍珠爲帳褥芙蓉,歌舞初停便放慵。夢覺每疑猶作樂,八音新式鬧時鐘。

    玉樓宴罷醉花陰,偏得君王寵愛深。拋卻管絃學西樂,御前乞坐打風琴。

    龍團鳳餅頭芳菲,底事春茶進御稀。才罷經筵紓宿食,機爐小火煮咖啡。

    邇來佳釀進西歐,品第醇濃酒庫收。最怕香檳氣升冽,預持金鑰試金頭。

    德菱同克姑娘盤桓了三個月,全像渲染,均已竣工。克姑娘還照着原稿,留了副本,以便寄回本國。

    這畫像壯嚴璀璨,奕奕有神,在那蒼老的中間,還帶幾分嫵媚。老佛爺頗爲欣悅,賞了一席宴,發出內帑十萬元,作爲潤筆。德菱扣出了八萬,將二萬交公使夫人轉致,以符前議。

    克姑娘已喜出望外,哪知道居間乾沒這樣許多。老佛爺也不料德菱弄這玄虛,以爲外人酬勞,應該豐厚。克姑娘將副本畫好,上面題着“清國第一貴婦人慈禧皇太后肖像”十四個英文,同了德菱,謝過老佛爺。

    德菱總道此事已告結束,不至再留破綻,只在龍菱前露了 點風。龍菱只佩服阿姊手段好,也料不到惹起後患。德菱將八萬元交與母親儲蓄。裕夫人卻着急得很,怕老佛爺聞訊追究,真是弄出彌天大禍。但已勢成騎虎,只索聽其自然。德菱自從得此巨金,在老佛爺面前,沒有往時的傾心巴結。只爲克姑娘有說有笑,確是良好伴侶,老佛爺又古板,又規矩,后妃宮眷,尤其乾燥無味,始而懈怠,繼而便變爲懶惰。老佛爺何等機警,知道他身留心去,何苦把不羈的馬,牢牢縛住。決計再召裕夫人,說 :“德菱年已長成,未便久居宮內,既經受聘,應予畢姻 。”仍令帶回,並賞洋千元,算是兩年翻譯的俸給。龍菱着在宮眷上當差。裕夫人仰承懿旨,也猜不出什麼緣由。

    德菱出了清宮,認識一班使館裏的夫人、姑娘,依舊回覆洋裝,盡這八萬元揮霍。不上一兩個月,連龍菱準他告假了。

    裕夫人探聽大概,這八萬元賺頭,竟被老佛爺覺察,只爲關係外交體面,不好聲張,借個名將他遣去,然後再遣妹子。公使夫人亦有所聞,都說 :“德菱詐欺取財,喪失人格 。”不復同他交往。

    裕夫人北京站不住,率同德菱、龍菱,再到上海。德菱還著部《清官二年記》,表演老佛爺的起居同服御,性情同言語,以及后妃的儀注、宮眷的職司,無不詳晰。連克姑娘畫像,一併附載在內,只瞞過了這八萬元的醜史。德菱到得上海,還有什麼顧忌?交遊徵逐,恣情跳舞,仗着綺年玉貌,連泰西的富商巨賈,都拜倒石榴裙下。裕夫人也是個中能手,歡場馳騁,是由女兒做個幌子。忽忽近二十載,大衆總說德菱訂婚歐美,不復遄歸,詎意年來電影片中,竟呈色相,將那些開天遺事,明明白白地現身說法,你道可憐不可憐呢?裕夫人是不在久了,他的阿哥勳齡、馨齡,都算候補道,馨齡在鄂,固然鬧得一塌糊塗;便是勳齡分發江蘇,江蘇官場裏面,也認做旗門子 裏的敗類。有幾句口訣道 :“勳齡勳齡,有氣不掙。榕興榕興,有冤不伸 。”榕興也是旗人,曾在江蘇候補知府,死於鎮江荷花池榷舍的,外面沸沸揚揚,都說榕興的死,有點不實不盡。

    無奈長官馬馬虎虎過去,也沒人出來說話。這榕興究竟如何死法呢?正是:回首已違同欠誓,傷心誰吊覆盆冤?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五回妻斃夫謀全仗尚書勢 女裝男扮也冒大人名

    上回說到榕興身斃榷舍,屍首是七竅流血,舌苔紫黑。醫生用銀針探喉,發現綠色,這生前中毒,確無疑義了。但榕興是堂堂太守,得了這樣優差,況且兵部尚書鐵良的侄女婿,勢尊權重,哪一個敢來謀害他?不道榕興這個夫人,本來仗着阿伯的體面,將榕興十分輕視。榕興因爲閨房裏面,沒有什麼樂趣,便在蘇州納了個妾,異常寵愛,同夫人便從此隔絕。那夫人是有心機的,料定與榕興爭執,反落了捻酸喫醋的惡名,丈夫可以討小老婆,我也何妨物色男妾?可惜這夫人年紀已是二十九歲,偏塗得面如重棗,畫得眉若臥蠶,一副破竹的喉嚨,帶着一撅木強的身段,叉開棕櫚樹兩枝旗髻,踏倒綽板皮一雙旗鞋,三五年來,畢竟沒人賞識,他卻還亙着一點思想,似乎我是尚書府裏的小姐。知府家裏的太太,應該揀選個年輕貌俊的作伴,才能對得住自己。所以彼此觀望,弄得彼此蹉跎。

    那時榕興還沒有委差,江蘇候補官車載斗量,哪一個來希罕你?後來得了荷花池釐捐,在瀕江北岸,派設局所,將夫人帶一兒子,安插局裏。另外租了小公館,住着如夫人。榕興素 來不進夫人的房,如此兩處分開,並好不見夫人的面。每日到局裏辦過公事,便帶着如夫人往來金、焦,瀏覽風景。夫人因此更不自在,局裏閒着無事,帶了小兒子也出來玩玩。局裏有個寫聯票的小司事姓周的,大衆叫他小無錫,他同小兒子最要好,滿嘴的少爺少爺,買點糖果騙騙他,有時又到榕夫人面前周旋。小兒子只有四五歲,早上起來,便要小無錫抱。小無錫穿房入戶,修飾得又着實幹淨。榕夫人久作涸鮒,得這升斗的水,便覺游泳自如。小無錫是黃鶯棲在枯樹上,明知不是佳偶,藉此可以捏一點權,撈幾個錢。起初不過藉着抱小兒子,偶然相聚,漸漸弄得自朝至暮,自暮至朝,局裏不見小無錫,連聯票都沒工夫寫了。大衆看他衣服漂亮了許多,銀錢闊綽了許多,羨慕的羨慕,妒忌的妒忌,也有幾個去獻殷勤的。

    榕夫人注意的只有小無錫,大衆卻暗暗地通知榕興,叫他設法驅逐。榕興怕不乖覺,只是礙着尚書面上,不好宣播。並且這個差使,還靠着尚書的八行,倘然得罪了夫人,不免要得罪尚書,不但釐局撤去,連這功名,也難保全。所以揉揉肚皮納納氣,裝作不聞不見。私下告訴如夫人,如夫人也絮絮勸道:“你譬如他已死了。他在陰間,你也能夠管他嗎?他自己犯賤,小姐太太做厭了,當了身體把人糟蹋,與你什麼相干?你犯不着爲他生氣 !”榕興終究難爲情,進局去便疑心有人指戳,見了這情敵,愈加火冒。因之慢慢的成了痼疾,醫家下些蘇散的藥,也是無濟。每日吸着幾筒鴉片煙,不免比前疏懶,不常到局。

    倒是夫人爲着六月廿四日,要將小兒子過繼給小無錫,在局裏開筵受賀,來叫榕興去做主人。榕興回答不出話,只覺得越弄越醜,越鬧越糟,將來如何收拾?夫人看得不是路,姍姍的去了。 廿四這日,局裏自然熱鬧很得,榕興病勢已經沉重。夫人急忙趕來,竭力慰伺,稱藥量水,殷勤得很。如夫人看他頓改常態,倒也加意防着。他趁着薄暮時候,捧着一碗粥,遞與榕興。榕興免不過意思,喝了幾口睡下。他說 :“天晚要回,明早再來 。”誰知捱到黃昏,榕興便大呼腹痛,如夫人按摩揉擦,一面去接醫生。醫生尚未到來,早已嗚呼哀哉。醫生認定中毒,如夫人也知道他預弄玄虛,差人前去報知。他卻手弄風琴,毫無悲慼,不得已帶着兒子進門,只扭着如夫人質問丈夫如何死法。如夫人據實告訴,他咬定是如夫人謀害,定要報縣檢驗,替丈夫伸冤。如夫人有口難辯,只是撫屍痛哭,叫他顯出靈驗來。鄰里看這情形,也說非經官判斷不可。僕媼更不敢多嘴。

    從上午鬧到傍晚,還不解決。局裏的會計張先生,匆匆奔到,說 :“怎麼大人還不殮呢?”榕夫人說要報官,張先生道 :“不要誣衊二太太了。現有小無錫供狀爲證,太太且看來 。”榕夫人非常一嚇,展開供狀看道:具供狀周鳳魁,綽號小無錫,在榕大人釐局裏充當司事。

    因司小少爺同我略好,常到上房去探望。榕大人不在局裏住,太太便留我在上房裏,我不合同太太發生曖昧。太太將小少爺過繼給我,要跟我做人家,給我捐知府。又叫我買藥給他,毒死榕大人,埋栽在二太太身上,可以一網打盡,沒人追究。我又不合依他辦理。今被你們朋友痛打,我也知悔了。所具供狀是實。 榕夫人看完了,想要撕毀。如夫人早伸手奪得,問着張先生道 :“你們怎樣知道小無錫呢?”張先生道 :“小無錫得着榕大人消息,便想逃至南岸。我看他舉動詭異,帶了幾個局員 局差,追躡前去,擒住了飽以老拳,叫他親筆寫這供狀,現在還是報官呢,還是入殮呢?”如夫人定要把榕興伸冤。大衆做好做歹,說 :“律例上要本夫纔可告發姦夫,謀殺也沒證據,還是安排棺槨衣衾要緊”。榕夫人這時也說不話響,聽這如夫人洗滌血污,視含視斂。張先生又去算清交代,將存餘銀兩,交給如夫人,預備扶柩回旗。上游的長官,知道榕興這出戏,恐怕鬧得太大,累着鐵尚書,攢湊了大宗賻敬,叫如夫人領了榕興的兒子,乘了輪船,帶着靈櫬北上。榕夫人去與不去,聽其自然。

    榕夫人逗留鎮江,尋着了小無錫,商量遠走高飛。捐了一個候補縣丞,一直逃到雲南。鑽了總督第一紅人老興的路子,補了實缺過班知縣。榕夫人依舊是太太,不過知府降做知縣罷了。

    這老興也是旗人,名叫興祿,原是總督帳下的走卒。不知怎樣,忽然洋務局、電報局、機器局、警務處、善後局,總辦會辦,連綿不斷。有時觸了總督的怨,自有五少大人出來幫忙,一班文武官僚,要想五少大人說話的,都也通過興祿這根線。

    五少大人叫他老興,大衆也是老興老興。雲南官場裏,說老興送了五少大人一隻金面盆,收進的不止十隻了。但是五少大人,只相信老興,憑你這樣整千累萬地送進去,總比不來老興的優美。五少大人,當然是總督的兒子了,哪知不是男的,倒是女的。總督是世家子弟出身,得着門蔭,升到這官,衙門裏姬妾成行,子女亦何止十數。最得寵的,生了這五少大人,偏偏是個女兒,從小不替他鉗耳裹足,穿着長袍短褂,迷離撲朔,夾在男子隊裏讀書,連自己忘記女身,也到教坊中去尋花問柳。

    大衆都叫他五少大人,總督的屬員,竭力仰攀,總不放在五少大人心上。撞着興祿異想天開,叫精工製成金面盆,鏨花嵌寶, 四圍珠鑽,燦爛奪目,五少大人看得奇妙,連贊興祿聰敏得很,能夠辦事,便一一告訴了父親。總督傳見興祿,獎勉了幾句,接二連三的優差。興祿自然孝敬五少大人,另外一份,送與五少大人的生母姨太太。姨太太用了興祿的錢,也在總督面前說好話,因之興祿保的人,薦的事,真比藩臬兩司還靈。

    五少大人終日在湧月亭。聽瀑樓盤桓遊宴,卻有興祿替他佈置。雲南的風景,第一算是昆明池,上面接着青草湖,蒲藻長青,川禽翔集,賞心悅目,一覽無餘。五少大人一班知交,不是藩司的少君,便是臬司的貴介,夾着些幫閒篾片,調絲品竹,賭酒徵歌。大衆因爲五少大人,一不見他小溲,二不見他袒裼,音低眉蹙,不似男人,暗中叫妓女祕密偷覷,依然尋不出破綻。無意中嬲他留宿,他亦慨然允諾,上牀後只是齁齁熟睡。妓女乘機試探,,果然雪泥鴻爪,痕跡顯然。五少大人叫妓女不要聲張,每月約定包銀若干,算是他的狎客,妓女貪圖厚利,只得代爲遮瞞。

    只是五少大人的母親,看得他在外招搖,終究不是了局,同總督一度商議,要把他從速擇婿,卻又不便使他知道。總督想個法子,將他同淘的朋友,一律柬邀到署,飲酒賦詩。不料諸君都半是沒宇碑,有一兩個會動筆的,支嫩俚俗,做來既不像詩,又不像詞。只有一個方觀察方昶的兄弟方旭,較爲合拍。

    他做的四首《滇南竹枝詞》道:綠陰成幄雜花香,燕燕鶯鶯底事忙。何處園林堪領略,有人笑指水雲鄉。

    春風吹上娶仙山,酒榼詩瓢幾往還?欲訪鴛鴦池畔路,蓮花卅六水迴環。

    疊嶂層巖入畫圖,丹霞參錯紫雲腴。月明崖上觀飛瀑,散 入波心萬顆珠。

    不須往事問青蛉,持節人來幾度經?金馬碧雞偏恍惚,空教笑我指山靈。

    總督頗爲歎賞,便託迤東道雲南府,向方道議姻。這方旭卻是方道的庶弟,生母早故,孑然一身。難得總署垂青,豈敢違拗?怕得娶了弟婦,又要多一種開支,便道 :“舍弟少孤,無人教導,兄弟又爲事冗,無暇及此,難得大人刮目,情願送入督衙侍教 。”道府據實覆命,總督亦以爲然。大致有點眉目,才向五少大人說道 :“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你這裝束是你母暫娛目前的。如今你年已不小,未便放蕩在外,你也好改初服了。我要替你擇配,是那方家的孩子,你中意不中意,不妨明說 。”他母親在旁,也剴切勸導一番。五少大人道 :“爹爹的嚴訓,卻是不錯。只女兒在外面久了,改了裝不是被人恥笑嗎?

    ”總督道 :“你明朝放個風,說要回南邊原籍,讓他們替你作餞。你改裝以後,說是南邊來的六小姐,一點不露行徑。你照我辦罷 。”五少大人同方旭,本是要好的,經此一番作合,正中下懷,果然如法泡製。再叫道府通知方道,準用贅姻儀式。

    方道替兄弟備點衣服,還看着總督的面子。總督衙門裏懸燈結彩,音觴宴客。新姑爺方旭坐了首席,連方昶也來會親。文武同僚,紛紛晉省致賀。新姑爺是門開錦繡,室敞琳琅,一百千十二個字,居然做了東牀嬌客。等到酒閒人散,送入洞房,看這新人好像是五少大人,俯視到裙下雙鉤,極爲瘦削,總疑是兄妹相似。到得圖窮匕見,依然如雪雙趺。五少大人並不少諱,述明來蹤去跡,叫他弗告舊友。又勸他無須徵逐,還是在衙門裏讀書,預備將來應試。方旭從此錦衣美食,伴着嬌妻,日間無事,每往方道處走走。方道已奉特旨,補授了江蘇蘇松太兵 備道,將要挈眷赴任。方旭自然留在雲南。方道雖則是實缺人員過班的,一個邊省候補人員,爲什麼能夠補到海疆要缺?內中卻有一根線索。正是:由來地勢趨鯷壑,難得天恩賜豸衣。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六回車來賄遷起居驚八座 人亡物在書幣豔千金

    上回說到方觀察方道,簡放江蘇蘇松太道。這道臺衙門,駐紮上海,兼督江海大關,正是梯航畢集,琛贐偕來的,一個衝繁疲難要缺,雜項進款,每月總在十萬以上。方道號叫曉滄,有人認識他的,說數年以前,還在上海城門口當保甲差使,不意連捐帶保,居然實授監司大員,內中卻有一條線索,能夠邀着老佛爺的特賞,還得“忠君愛國”四個字考語。

    原來曉滄籍隸湖南,幼年並不曾讀過書,只做點販布的買賣。聽見有個親戚,跟着同鄉趙知縣,在南京辦什麼善後局的會計,他帶着一車布,沿途求售,趕到南京。他親戚收留了他,向趙知縣再三說項,總算答應他幫幫親戚,每月只有五六塊錢。

    等到他親戚還鄉,趙知縣說他純謹老成,叫他暫主會計。也是他福至心靈,居然辦得井井有條。趙知縣愈加器重。後來調任銅山,也是曉滄同往。銅山是個腴缺,手頭積蓄幾個錢,便動了由幕而官的念頭。報捐小小縣丞,指分在江蘇候補,纔派到上海縣的保甲。正在這個時候,得了這有助家命的姨太太。

    論這姨太太,也曾嫁過洋行裏康白度,只是年齡懸絕,知 道不能偕老。那康白度又是廣東人,更不能跟他回籍。康白度也不過眼前娛樂,一切衣服首飾,卻替這姨太太製備不少。姨太太一年一年的小賃,都是自己存放。康白度病歿以後,姨太太下堂求去,便擁着十萬巨資,物色相當人材。不知怎樣選定了曉滄,說他燕頷虎頭,確是封侯骨相,曉滄有什麼不願意?

    所有儀仗禮節,都要同正式一般。那姨太太便車來賄遷,將金錢衣飾,一概轉過來。曉滄竟無意中人財兩得。太太看得曉滄官卑職小,不能發展他的才具,便對曉滄道 :“你既在官場中廝混,起碼弄個知縣。這種小差使,如何當得出山?”曉滄道:“我前年得過海運,開保便是知?。知縣卻不必花錢了,只須捐個大花樣,補缺可以容易點。能夠運動得到上海縣,轉眼便是道府。這種費用,自然要太太補助,將來加利奉還 。”太太道 :“我的就是你的,說什麼還與不還。只要做得乾淨,弄得祕密,不要畫虎不成反類犬纔好 。”曉滄唯唯答應。

    果然保案揭曉,准以知縣各升補。他藉着入京引見,便去加了花樣,挖了路子,又託人在兩院上吹噓,果然如願以償,捏到上海縣這顆印靶子。他的正室太太素性恬淡,不過在原籍置點產業,有時到上海來暫住幾時。這太太出入鳴騶,體制也十分炫赫。曉滄辦得華洋悅服,政通人和,在任兩年,又過了知府班,需次江西。適值北方義和團勃興,聯軍進逼,曉滄奉了撫臺的命,率領五營兵士,北上勤王。老佛爺召見時候。問道 :“義和團究竟可恃與否?”曉滄只是伏地痛哭,一言不答。

    老佛爺回顧光緒道 :“方道忠君愛國,微宮中乃亦有此 !”相與嗟嘆累日,西幸迴鑾以後,特旨賞給道員,發往雲南候補。

    曉滄知道雲南缺瘠,只是老佛爺恩典,不能不去走一趟。

    卻早經拜在慶邸門下,求他乘機保奏。偏是這永不到任的魯伯陽,被兩江的總督,參了一本。慶邸想到方道,說了一句。 老佛爺記起前事,準命方道補授。魯伯陽雖然只得開缺處分,但花費到七千餘萬,不曾履新一日,竟憤極出家修道。這筆運動費,卻都在醇王福晉的私囊裏。但醇王福晉,本是老佛爺的妹子,福晉得了伯陽的賄,進宮來央求老佛爺,老佛爺反交把光緒去辦。光緒不知道魯伯陽是什麼人,拿了這名條,叫軍機大臣查履歷。軍機記名的,沒有這個人,連吏戶兩部冊籍上,也沒有這個人。軍機知道內中必有緣故,便奏道 :“皇上果知此人可用,儘可簡放 。”魯伯陽奉旨南下,不道撞着這老總督,看他語言無味,面目可憎,扣住了他不打緊,將他根本剷除。

    此番老佛爺料定方道是老官僚了,不至同伯陽一樣。曉滄從雲南經過四川、湖北,直到南京,見過總督,掛了飭知赴任的牌。

    輪船到了上海,自有屬僚前往迎迓。鼓吹冠蓋,送進衙門,一位松江府同知,一位上海縣典史,還是舊時僚佐。曉滄拜過了各國領事同稅務司,尊俎盤桓,十分親善。

    這太太已是連生三子,長的已有十餘歲,曉滄替兒子捐個虛銜,把太太掙得一副封誥。太太想起從前初嫁曉滄,曉滄還是個金頂官兒,兩盞銜燈,一張皮椅,暮出朝入,兀坐中宵,這是何等苦楚。後來頂子轉了水晶,轉了暗藍,也不過錢穀簿書,都仰承上司的鼻息,那洋場裏的奔走,馬頭上的迎送,這是何等煩勞。如今這道臺衛門,體制崇閎,衣冠赫奕,曉滄是翎飄羽翠,帽染猩紅,真有意想不到的機遇。便在花園裏,造起三到亭來,鳩工庀材,還徵求名人題詠。

    正在興頭時候,老佛爺又將曉滄升了湖北按察使,由藩而撫,直到兩廣總督。曉滄仰承慈眷,自然鞠躬盡瘁,報效國家。

    這太太也巴到八座起居,做官眷的領袖。有人說曉滄一帆風順,由從八品升到從一品,連擲《升官圖》也沒這容易,總靠着太太的幫夫好運。曉滄這時算湖南首富,還開着兩爿布莊,邀了 舊時販布的朋友,來做經理。便在兩廣任上,這些上海的同寅,也都量材任事,沒有什麼偏枯。曉滄有子有孫,居然激流勇退,將關防文卷,移交後任,卻來做海上寓公。

    那後任的莊總督,雖然是封疆大吏,卻仍脫不掉書生結習。

    廣東的人材,本不下於江浙,前有阮文達,後有張文襄,提倡起來,着實蒸蒸日上。後來將書院改了學校,天文輿地,算術英文,都有專門的學識。莊總督羅致幕府,叫他們各盡所長。

    內中有個徐叔庚,他充當的法文翻譯,公餘有暇,常向珠江花舫裏走走。花舫裏認識他是督幕,往往清風朋月,不費一錢。

    船妓鳳子,年僅逾笄,姿首可算得上駟。叔庚有時徵局,他卻輕頻淺笑,姍姍來遲。叔庚是主持觴政的人,每捱到月落參橫,方纔散席。鳳子約他過舟小坐,私語噥噥,直到東舫西船,悄無燈火,叔庚不免倦了,因之羅襦輕解,薌澤微聞。鳳子漸成爲叔庚的禁孌。叔庚問他身世。他自承爲粵海關關書的女兒,幼年老父尚存,倒也玉裹金裝,有奴有婢。他老母早已逝世,只有兩個父妾。他長兄在香港洋行生理。阿嫂是葡籍的西婦。

    十三歲父親撒手去了。長兄來頂關書的缺,才只見着阿嫂,阿嫂不肯同居,攛掇長兄析產。兩個父妾同他,只得到十成之三,總共不過三萬左右。兩個父妾喜歡賭番攤,男男女女,軋了一班朋友,不及兩年,逼得燈盡油幹,來消耗他這一部份。又要替他對親出嫁,他看這班賭客,有什麼好人?一概拒絕。想搬去同長兄住,嫂子只是不肯,他也走頭無路。誰知他們將他的也輸淨了,便要轉他的念頭。去年騙他出來看龍船,叫他坐在這花舫裏,他們早已銀契兩交,乘着小舫走脫。鴇母叫他去拜什麼神,才知道他的身體,已換了一千兩紋銀代價。他又抗不過鴇母,又有姊妹們監督着,不能夠投河覓死。晚間尋個狎客,將他灌醉了同睡。等他次晨醒來,已經懊悔不及。鴇母再三勸 慰,叫他幫他幾年,準他自由擇人,他只要原價千兩。說罷撲在叔庚懷裏,嗚嗚咽咽地哭。叔庚道 :“你話我卻懂了。我如今在幕裏,只有幾十兩一月的薪俸,如何湊得到千兩?即使勉強湊成,弄你上岸,房錢伙食,傭媼辛工,以及各種開銷,幾十兩也要哄虧空,這不是兩誤嗎?制臺答應我保送出洋,給我官費,速成科年半畢業,回來可想別法,那時千兩便容易了。

    鴇母既然待你還好,你在這裏等我罷。但是你長兄知道你在這裏沒有?”鳳子道 :“他們總疑心我逃了,不是疑心我死了。

    阿哥礙着阿嫂,再不來管這閒事 。”他倆商議已定。叔庚這等總督的諮文,可以放洋東渡。鳳子自從同叔庚離別,雖則仍在花艇裏廝混,總覺得此身有主,不肯再墮愛河,只不過藉着急管繁弦,侑人一醉。有些羨慕鳳子的,總道藍橋有路,可以問津。偏是鳳子高壘深溝,防閒極密。鴇母失卻了許多夜度資,不免顏色不豫。鳳子還說 :“叔庚歸來,總可補償一切 。”鴇母道 :“賒三千不如現八百,你這癡妮子替他守着,他怕在那裏玩日本婆了。阿孃等不及這長線的遠鷂,你要自己打主意!

    ”鳳子聽這奚落的話,有點不舒服。叔庚又一兩個月投有信來,不要把老婆子說着笑着,積疑生恨,積恨生悔,奄奄的病起來了。做鴇母的畢竟有鴇母手段,定要逼他留髡,說 :“等你到了徐家,再造貞節牌坊罷。在我這裏,做一行,像一行,哪有喫飯不幹事的道理?怕你用兩廣總督部堂的封條粘着,我都揭開他呢 。”幸虧姊妹們替他告了病假,鴇母纔算息怒。

    鳳子益發坐不安,立不寧,病勢日重一日,漸漸頰緋骨瘦,痰帶微紅。鴇母有點急了,請了壓生來診,都說是百日癆,已入膏盲,無可挽救。鳳子亦自知不起,揀出金釵一股,用紙封好,交代阿姊鸞子道 :“這是徐家聘物,共有兩枝,一枝替我帶進棺中,一枝等叔庚回來,仍舊還他。我死後這口棺木,暫 時不要埋葬,如何辦法,也等叔庚作主。我同你姊妹一場,雖非同胞,難得你有點義氣,我私蓄些須首飾,一概送你。託你將我遺蛻,洗濯含斂,算是你的盡情了 。”說罷灑了幾點痛淚,大呼 :“叔庚誤我 !”一慟而絕。

    鴇母只肯用口薄材,將他房內的器皿,箱內的衣飾,蒐括殆盡。還是鸞子兌去他所存的首飾,替他從豐殯殮。正在忙亂時候,忽然有一少年,到花艇上來問鳳子。鴇母問是哪裏來的?

    那少年說徐叔庚託他帶來書信一封,匯票一千二百兩,須要親手交與鳳子。鴇母將鳳子死情,述了一遍,少年不便將匯票交出,說 :“俟我電詢北京再說 。”只將一封信,匆匆擺在桌上而去。鴇母叫人拆開看道:鳳妹妝覽:東遊草草,兩度春風。比來尺素鮮通,非忘情也。恐絮絮兒女子語,亂人心曲耳。月前道出歇浦,鼓輪入都,幸對策大廷,得獲雋選,複試以後,賜官部曹。此不過借徑而已,未足酬本志也。南北暌隔,不克飛歸,度吾妹花佔鵲卜,必有難堪者。茲以同學陳君返粵省墓,託致白金千兩,藉符原約。餘以百金壽高堂,以百金作川資。陳君勾留旬日,妹可從容摒擋,相與偕行。某已小構青廬。籍偕白首矣。良覿伊邇,不盡欲言。某啓。

    鴇母聽罷,纔算哭了幾聲。這不是哭的鳳子,卻是哭的銀子。北京電報轉來,叫陳君盡這千金,替鳳子營葬,百金仍致鴇母,百金另送鸞子。鸞子交出金釵一股,轉託陳君交與叔庚。

    陳君辦完葬事,自然仍返北京,將金釵遵囑交出。叔庚道 :“人亡物在,還有什麼話頭?他既舍我而去,我也好替國民盡力了 !”這便是叔庚信上所說的本志。 因爲這時留東的學生,都入了什麼同盟會,預備推翻滿清,改革專制。各省各界,都有他們響應的人物。那首先發難的,便是安徽候補道徐錫麟。他刺死了巡撫恩銘,哄傳他是革命的激烈派。徐道本是浙江紹興籍貫,清廷便諭浙撫張曾揚,在紹興搜索餘黨,不料竟顯出一個女豪傑來。正是:不道昆岡焚烈火,忽從鑑水競雌風。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七回吊軒亭秋瑾慘遺詩 遊美洲姚蕙編畫報

    上回說到徐錫麟在安徽刺死恩銘,浙撫張曾揚到紹興搜查餘黨。這時在浙撫幕裏的,一個是湯蟄先,一個是張讓三,大家稱他做大軍師、二軍師。其實讓三辦的是外交,各事都由蟄先作主張。撫臺雖然接着拿辦徐氏家屬,嚴究錫麟黨羽的諭旨,不知道從何處做起。好在蟄先是紹興人,便同他商議一切。他叫張撫臺速札紹興府貴福,將徐父梅生監管,一面抄沒梅生所開的天生綢莊,一面封閉錫麟所辦的大通學堂。

    這大通學堂,現在由女士秋瑾主持。秋瑾號叫璇卿,本是錫麟的表妹。曾適湖南王氏,因爲同丈夫意見不同,隻身東渡遊學。回來主講潯溪學校,倡辦《中國女報》,實是發達女權的首領。貴知府往封學校,各教員學生,大半星散,只剩了璇卿尚未出走。貴知府帶了回署,發交會稽縣審訊。貴知府連夜祕密上省,請示辦法。張撫臺當然要問大軍師。偏是大軍師說:“應該嚴辦,不可寬假 。”貴知府成竹在胸,歸紹的時候,再過錢清,便去訪尋姚大使,要求一飯,並託僱船送紹。姚大使看得貴知府輕舟便服,深夜叩門,知道必有事故,忙囑廚房辦 酒,委曲的問他一遍。貴知府料定姚大使是個鹽官,同黨案沒甚關係,便將璇卿的事,告訴了他,還說奉着浙撫面諭,要密拿一干黨人,深恐聞信逃亡,是以必須連夜到紹。徐大使想這璇卿,是無可解救了,這班不曾拿到的,看他駢首受戮,未免不忍,暗差一個心腹家人,乘着雙槳的腳划船,前去通信,自己陪着貴知府飲酒。貴知府酒在肚裏,事在心裏,連催速備船隻。徐大使總推說深夜不便,彼此坐以待旦,才尋到單槳划船,送他返紹。

    貴知府哪裏知道徐大使弄玄虛,回署後分派兵役按名拘完。誰知卻剩了一所空屋。兵役問他鄰舍,有的說昨夜搬的,有的說今早去的。兵役回來覆命,貴知府也無可奈何。卻好會稽縣進來稟見,說道 :“秋瑾已審過二次,他留學日本是實,主持大通學校是實,卻不曾與徐錫麟同謀,亦不曾有革命思想。

    卑職看來,一個女子,有什麼能耐?還求大人明鑑 。”貴知府道 :“你爲什麼不用刑呢?”知縣道 :“本朝的律例,婦女非犯謀逆,不輕刑訊 。”貴知府道 :“革命不是謀逆嗎?快提來,我有辦法 。”一面叫備火鏈、火磚伺候。等得璇卿提到,貴知府從袖裏擲下兩張檄稿,說是璇卿革命的確證。璇卿正要伸辯,早由差役將他套上鎖子,逼他招供。他卻默不一言,憑你跪火鏈踏火磚,種種慘酷的侮弄,他總是聽天由命。最後給了一副紙筆,璇卿提起筆來,寫了個“秋”字,繼續又寫了“秋風秋雨愁煞人”七個字,算是瑾卿供狀。照例電稟浙撫,就地處決,便在軒亭口結果了璇卿,竟沒人敢來棺殮。又是六月天氣,只得由善堂暫時埋瘞,再待家屬。璇卿這番的變故,弄得紹興城裏,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便是幾個天足的婦人,沒發的和尚,也有點不寒而慄。倒是便宜了梅生父子,雖然損失些財產,梅生是會稽縣李端年開脫的,說他曾經控告錫麟忤逆有案,確無 連坐的道理,即行釋放。梅生的兒子徐偉,是皖撫馮煦開脫的,說他與錫麟宗旨不同,赴湘過皖,因而被獲,也無連坐的道理,暫行監禁。因此大衆都說璇卿冤枉,痛恨張撫臺、貴知府手段太辣,不知道全是大軍師的主張。

    璇卿死的時候,卻是三十三歲。他二十七歲曾有《東渡歌》一首,藉以表志。那首歌道:登天騎白龍,走山跨猛虎,叱吒風雲生,精神四飛舞,大人處世當與神物遊,顧彼豚犬諸兒安足數!不見項羽酣呼鉅鹿戰,劉秀雷震昆陽鼓?年約二十餘,而能興漢楚。殺人莫敢當,萬世欣英武。愧我年廿七,於世尚無補。空負時局憂,無策驅胡虜。所幸在風塵,志氣終不腐。每聞鼙鼓聲,心思輒震怒。

    其奈勢力孤,羣材不爲助。因之泛東海,冀得壯士輔。

    又有一首《鷓鴣天》詞道:祖國沉淪感不禁,閒來海外覓知音。金甌已缺終須補,爲國犧牲敢惜身?

    嗟險阻,嘆飄零。關山萬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又有五律一首道:敘別短長亭,羣山睡已醒。瀛洲芳綠,漢地柳條青。意氣吞胡虜,精神貫日星。相思寄鴻鵠,攜手復叮嚀。

    璇卿這幾首詩詞,卻是一時傳誦。自從徐、秋辦了黨案, 清廷通諭各省隨時偵察。誰知查得愈嚴緊,鬧得愈奇怪,殺得愈兇狠,來得愈迅速。刺載洵的熊成基、刺載澧的汪兆銘、炸五大臣的吳樾、炸德壽的史堅如,以及炸孚琦、炸鳳山、炸良弼,接二連三的起來,真是查不勝查,辦不勝辦。一般散處海外的,風發雲湧,彌布歐亞,只有美洲道路較遠,朋儕較少,還沒有十分發達。不道湖州富商張靜江,居然帶着姚夫人,到美洲去開一新紀元,將那盈千累萬的銀子,補助他們做黨費。

    在這靜江是世代鹺業,江南引岸,大半都由張氏掣配。他的父親定甫,老成持重,算是湖州鄉望。靜江排行第二,娶的是杭州姚菊坡太史的女兒。姚太史的封翁,本在張氏辦理會計,因此聯成姻眷。太史自從中進士,點翰林,升侍讀,放學政,對這女兒頗爲錘愛,是以能書善畫,名重一時。後來嫁到張家,用不着這些烹飪紡績的事,便也研朱滴墨,細意鉤摹。靜江是極喜臨池,把那短幅長箋,盡情揮灑。外面看這靜江兩夫婦閒情別緻,像似趙孟頫、管仲姬一流,添些吳興佳話。哪知靜江平生抱負,本是不凡,只是礙着老父在堂,不便率行己志。姚夫人更倡隨相得,總勸靜江借個題目,遠渡重洋。恰值靜江有點宿痾,說中醫不能療治,只有美洲地土,調養最宜。他父親愛惜兒子,料他鬱郁久居,不如許其出行,好讓他增長閱歷。

    還怕得長途岑寂,左右無人,所以叫姚夫人伉儷相偕,彼此可以照應。靜江奉着父命,破浪乘風的到了美國。

    這美國是民生先進,思想學說,與中國原自不同。偏是清廷爲着革命潮流,也想主張立憲,派了載澤、紹英、戴鴻慈、尚其亨、李盛鐸五大臣,聯翩考察,由日本轉到美國,總算拾了點憲政餘唾,敷衍了一個奏摺。老佛爺叫光緒明發上諭,免得革命黨人有所藉口。那預備立憲的上諭道: 朕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我朝自開國以來,列聖相承,謨烈昭垂,無不因時損益,著爲憲典。現在各國交通,政治法度,皆有被此相因之勢。而我國政令,積久相仍,日處阽危,憂患迫切,非廣求智識,更訂法制,上無以承祖宗締造之心,下無以慰臣庶治平之望,是以簡派大臣分赴各國考察政治。今載澤等回國陳奏,皆以國勢不振,實由於上下相睽,內外隔閡,官不知所以保民,民不知所以護國。

    而各國之所以富強者,實由於實行憲法,取決公論,君民一體,呼吸相通,博採衆長,明定權限,以及籌備財用,經畫政務,無不公之於黎庶。文兼各國相師,變通盡利,政通民和,有由來矣。時至今日,惟有及時詳晰甄核,仿行憲政,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以立國家萬年有道之基。但目前規制未備,民智未開,若操切從事,徒飾空文,何以對國民而昭大信?故廓清積弊,明定責成,必從官制入手。應先將宮制分別議定,次第更張,並將各項法律詳慎釐訂。而又廣興教育,清理財政,整頓武備,普設巡警,使紳民明悉國政,以預備立憲基礎。着內外臣工,切實振興,力求成效。俟數年後規模粗具,查看情形,參用各國鹹法,妥議立憲實行年限,再行宣佈天下。視進步之遲速,定期限之遠近,着各省將軍、督撫曉諭士庶人等發奮爲學,各明忠君愛國之義,合羣進化之理,勿以私見害公益,勿以小忿敗大謀,尊崇秩序,保守和平,以預備立憲國民之資格。有厚望焉!

    清廷發了這道上諭,總想革命黨人,可以緩衝。不道首領孫逸仙名文的,卻早傳播黨綱,發抒政見,僑民望風歸附,都崇拜這位孫會長。靜江是有志的人,同他漸次莫逆。只恨得清廷防備嚴密,鬧出“黃花岡”流血的慘劇,黨人益發憤激,只 等乘機起義。靜江惓懷祖國,回首鄉邦,只要老父健康,他也別無繫戀。倒是姚夫人他鄉久客,仍藉着一縑一素,隨時消遣。

    美國各種畫法,有用油的,有用水彩的,五光十色,躍躍如生。

    便這山水的淺深,人物的動止,大而宮室臺榭,小而花草蟲魚,內而燈鏡瓶爐,外而舟船車馬,畫一筆,像一筆,畫一層,深一層。有的是描摹的,有的是拓照的,有的是蒐羅的舊本,有的是點綴的新作,有的題幾句跋,有的補一首詩,下面蓋着“姚蕙”兩字押腳圖章,印刷精良,紙張潔白。這是姚夫人編的畫報,風行各國。

    這畫報傳到中國,也算得別開生面。靜江還在美國組織公司,販運珠玉古玩。所以,他兩夫婦對於美術最有經驗。不過靜江在美洲久了,一時也不曾回國,中國的捕風捉影,至此亦日甚一日。御史常徽,知道桐城吳芝瑛、石門徐自華,在杭州西湖西泠橋,埋葬紹興秋瑾,奏請僕碑平墓,並欲拿辦吳、徐。

    芝瑛四面楚歌,幾至投入文網,幸虧美國女教士麥美德,替他竭力營救。最後芝瑛用手寫的《楞嚴經》,同所制景泰藍陶齋匾額,與送端午橋,才賴午橋開脫,將秋女士的靈柩,交與湖南夫族王姓。芝瑛得以無恙。

    吳芝瑛這大名鼎鼎的書法,實在閨閣中難得的很。有人對他還弄出許多議論,說芝瑛書法,裏面尚有牀頭人捉刀。總之小人不樂成人的美。這芝瑛女士,也不愧一個女俠,不知他的出身家世,究竟如何?正是:埋骨漫尋蘇小跡,揮毫應負茂漪名。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八回車瑛夫人題碑酬舊誼 惠興女士殉學寓深心

    上回說到吳芝瑛爲着同徐自華埋葬秋瑾,幾遭波及。這芝瑛夫人系是桐城吳摯甫的獨女。他父親名叫寶山,做過山東知縣,只生了一個女兒,嫁與部郎廉惠卿名泉的爲妻。廉部郎雖是金壇人氏,杭州的西湖,上海的曹家渡,都有別墅。他又性耽書畫,癖愛賓朋,詩簡往還,海內外殆無虛日。芝瑛與有同嗜,比部郎尤爲豪邁。凡有所作,無不登報自鳴。曾經將所寫的字,同餘沈壽的繡工,俱爲老佛爺所稱賞,書名從此鵲起。

    他聽得紹興秋瑾這樁冤獄,動了惺惺惜惺惺的念頭,從紹興將秋柩搬來,葬在西泠橋側,親題了一塊墓碑,是“嗚呼鑑湖女俠之墓”八個字。有人說芝瑛同秋瑾,在日本原有舊誼;有人說芝瑛純是一團俠氣。但是西泠橋一帶,從前只有蘇小小一堆墳。現在孝女鄭淑瑺,老僧松風,都在橋南橋北,再添秋瑾,真是孝娥俠女,名妓老僧,做個點綴山林的雅趣。下葬的那一日,借了鳳林寺開追悼會,各界男男女女,素車白馬,絡繹於途。廉部郎首先演說,以下激昂慷慨,有幾個還淚隨聲下。最怪的是藍頂花翎一員官,長袍短褂,飄帶荷包,上臺來痛痛切 切地責備滿清政府,使大衆一齊拍手。旁邊認得的,說這人是駐防旗營佐領貴林,號叫翰香,現充惠興女學校長。翰香不論何處有事,他總逢場必到。

    這時杭州駐防營裏,將軍志銳,已經調往伊犁,將杭州副都統德濟暫護,又委協領文會護理都統。德濟本是馬馬虎虎的人,專門在女色上用工夫。上自江干,下達拱宸橋,都是將軍幨帷所駐。江干賞識的船妓叫桂蓮,一乘肩輿,進衙門來望德濟,晶頂白頂的旗員,要替桂蓮站班。桂蓮並不專注德濟,他有個小白臉徐濟桂,挹彼注茲,所以德濟、濟桂、桂蓮,三個人有聯帶關係。金蘭身份更大,每逢無錢使用,只打個德律風進城,德濟自會送出去。德濟榮升將軍的時候,部下官丁,公送匾額,是用金地嵌素螺鈿,一朵一朵,盡是蘭花,寫着“南北臚歡”四字,隱隱託諷德濟,卻系貴林的主張。文會面子上逢迎德濟,已早與浙江黨人,有了成約。貴林牢騷抑鬱,才發出這種議論。當時秋棺下窆,當然到墓上去祭奠一番。不料轉瞬幾時,常徽便釀此大禍。芝瑛雖沒什麼損失,覺得荊天棘地,中國總嫌不安適。

    起初卻想在西湖山麓,建造七級浮屠,把《楞嚴經》墨跡儲藏塔內。後來經此變故,又想將滬、杭別墅,一律售賣,移家紐約,與麥美德同住。並且歸楞嚴墨跡於美國博物院裏,別造吳芝瑛塔以爲紀念。部郎本來聽命芝瑛,因部郎築有小萬柳堂,芝瑛亦稱萬柳夫人。芝瑛是一個好名尚義的人,部郎既不曾拘束他,他生平所做的事,第一項是與族人纏訟,爭的爲財產;第二項是與莽男子互訟,爭的爲名譽;第三項是替吳渭以保守遺資,竟將他孫子榮泰定爲監禁;第四項是替李蘋香設法贖身,竟將所藏的董書小楷史記,出來求售。這都是男子漢幹不到的,辦不來的。便那償還庚子賠款,提倡國民捐資的舉動, 也算是空前絕後。這區區埋葬秋瑾,在他是行所無事,不道竟生出此番波折。等到黨人定浙,秋瑾畢竟是革命先烈,仍將他歸葬西湖。阡表穹窿,巋然高峙。芝瑛那個舊地,卻改造風雨亭。疏樹短垣,石欄一曲。同志還組織秋社,公舉自華主持。

    旁邊更別建祠堂,設龕奉主。壁上懸着和服佩刀的肖像,陶浚宣門榜“鑑湖女俠祠”五字,還題一聯雲:巾幗拜英雄,求仁得仁又何怨。

    亭臺悲風雨,雖死不死終自由。

    朱瑞還有一聯道:共和五載竟全功,英名直抗羅蘭,歐亞東西,烈女雙烈。

    風雨一亭還慧業,抔土重依武穆,湖山今古,秋社千秋。

    這秋祠是劉果敏公的舊址。左文襄的祠,改祀了徐錫麟,鼓剛直的祠,改祀了呂留良、杭世駿等六個人。將左、彭及劉曾等,附祀在平湖秋月旁邊,叫做清六臣祠。把聖因寺推翻了,改祀南京陣亡將士。揀了範文貞的祠地,埋葬陣亡將士。此外秋瑾一個墓,徐錫麟一個墓,還有些毅骨忠骸,也都棋佈星羅的,各佔一席。行宮改了公園,豎着一根浙軍凱旋碑的石柱。

    我還記得浙省未曾改革時候,諮議局裏的議員,要將行宮闢做農事試驗場,浙撫增韞也不敢阻止。反是將軍志銳,說道諸君此議果行,我要題額奉贈。衆人問他何意,他說 :“故宮禾黍,不很切貼嗎?”衆人才噤不敢言。論這志將軍的出身,卻是瑾珍二妃的從兄。他曾點過翰林,喜歡寫擘窠大字。有時還哼兩句,嗓子並不高明。京裏的人,說什麼金烏玉兔之聲,春蚓秋 蛇之字,便是譏諷這志將軍的。志將軍爲着瑾珍的餘波,由侍郎放了烏里雅蘇臺辦事大臣。苦了幾年,這轉到杭州將軍,他卻比不得德濟,很有一點振作。志將軍前任,是姓瑞的,又是公爺,又是額駙,連西瓜大的字,才識了幾擔。偏是上諭各省改辦學校,他叫左右兩司,把梅青書院的義學,換湯不換藥,添了個英算體操教員,算是兩等小學。這些十八歲滿街跑的大姑娘,依舊不曾替他們安插。營裏有個寡婦惠興,他約略識得漢字,還有點子遺產,便想辦個女學。賃了幾間民舍,購具招生。旗營的女子,向來是不讀書的,看見惠興這樣起勁,不知是什麼作用,徘徊觀望,報名的寥寥無幾。惠興知道人心未定,民智未開,慢慢的誘掖他們,鼓勵他們。果然一期多一期,一年多一年,房子要租錢的,教員要薪水的,校役要工食的。此外器具伙食、筆墨紙張,非錢不可,又不好收諸生的學費,始而變賣衣飾,繼而變賣產業。變賣不足,弄到借貸。借貸不足,弄到勸募。

    這時旗營裏既貴且富的,一個是柏梁,一個是三多。柏梁號叫研香,從佐領升到乍浦副都統,跟着震澤、王夢徽學彈琴,偶然到豐樂橋松嵐閣來喫碗茶,總算能夠附庸風雅,曾叫人畫過《琴鶴自隨圖》。他的太太卻是個西湖榜人女,有名的西湖西施。還記得三衢柔冰《杭防感舊》詩裏有一首道:西子船孃老雲身,撫琴調鶴事成塵。

    那堪棨戟重回首,笑問松嵐閣上人。

    那三多號叫六橋,是協領有箟溪的兒子。少年便襲得三等輕車都尉,也拜在夢薇門下,頗能詩畫。家裏在泗水坊橋,屋旁有個可園,堆石爲山,埋盆作池,倒也十分幽雅。六橋補過 杭州理事同知,署過杭州知府,卻進京到肅王善耆府裏去了。

    大衆說他有雙頭菊的瑞應,才能如此利達,柔冰亦有一首道:敗壁頹垣有淚痕,白門秋柳故宮魂。

    而今萎盡雙頭菊,莫漫琴尊訪可園。

    惠興原想這兩家起來提倡,或是向將軍都統面前,請撥點官費,可以維持。誰知惠興奔走呼號,旁人都置之不睬。還說他事不幹己,何苦要名。惠興受了這樣的奚落,又聽了這樣的議論,裏裏外外,向他一個人要錢。他究系是個女子,四面一逼,只好尋個自盡。眼見得這女校要散了,偏是這貴佐領不避艱險,帶了惠興的遺囑,以及女校章程、女校成績,馳赴北京。

    借了劇場上當衆演說,將惠興女士殉學的苦況,宣佈出來:總說我們旗人現在已處極危險的地位,男子還有國家建設學校,能夠循序漸進;女子專恃倚賴男子,不知自謀生計,將來必至不堪設想。惠興女子的深心,是要提高旗籍女子的人格,養成旗籍女子的人材。無如諒他的人少,謗他的人多,他是一瞑不視了。我們堂堂男子,見識不該不如女子。所以決計繼續下去,纔到北方來設法籌款。

    貴佐領言詞沉痛,女界都受他感動。當場認捐的約有四五千元。急忙趕回杭州,又邀同杭乍十六個協領,託他們量力集腋。這瑞將軍已經去了,調了志將軍,自然有點商議。貴佐領親自稟見,陳述大概。果然撥了一塊官地,提出一宗官項,作爲常年經費。貴佐領大興土木,將講堂宿舍,以致庖湢廁幨,都佈置得有條不紊,定名叫做“惠興女學”,自己兼辦義務校長。

    開學這日,敦請志將軍來致訓詞。各屬員看見將軍隆重得 很,貴族的婦女,漸漸也來入校了。貴佐領算對得起惠興女士。

    從此杭州地方,都知是有這貴佐領。他辦了一兩年,照例官升協領,同僚中說他有點雄赳赳,氣昂昂。志將軍一走,德濟、文會便更加疑忌他。趁着黨人入浙時候,竟將他置之死地,吳自修學使《辛亥殉難記》中有一傳道:貴林字翰香,滿洲正紅旗人。官協領,駐防營設學堂,辦警察,事並創舉。獨肩其勞,與士大夫遊,多賢之。宣統三年九月,浙兵變,駐防猶抗拒。相持二日,浙人勸罷戰,招貴林議,貴林奔走其間,與營外立約,定期交軍械。事定,有構陷之者,謂旗營反覆不可信。且誣責林陰使人置毒各坊巷井中。

    於是軍隊大譁,誘之出,遽槍斃之,子量海,同死焉。從貴林出營者,舉人存炳,佐領哈楚顯,均被戕。

    貴協領既然殉難,這學校無人管理,漸要棟崩榱折。幸虧僻在東面,駐防營改做新市場,不至將校舍鞠爲茂草。官費是無着了,私費是用罄了,還有誰人肯來續辦?柔冰也有一首詩道:曙光一線奠神維,紗幔傳經賴女師。

    留得惠興名兩字,煢煢遺傳有餘悲。

    杭州駐防營改了新市場,將軍衙門建設都督府,副都統衙門開拓杭縣公署。此外,坊碑祠廟,一律剷除。弄得馬路縱橫,樓房比櫛,歌臺旅館,酒肆茶寮。二百年岑寂的地方,變成十分熱鬧。柔冰還有幾首詩道: 使節飄零帥纛空,投書抱牒吏趨公。向陽白髮衙前卒,猶話當年果毅風。(此指都統署也!果毅,故都繞傑純諡。)

    曉日瞳曨鼓角催,崇轅棨戟兩行開。徘徊興武橋邊路,彷彿當年寄宿來。(此指將軍署也!朱瑞封興武將軍,其署旁橋曰“興武橋”。)

    浙江軍政府成立以後,各省均已歸附革命。只有南京一城,相持不下,全是提督張勳的計劃。總督張人駿,將軍鐵良,也只好跟了守着,卻怪張勳多事,雖然學不來蘇撫的獨立,不妨學湘撫的出走。忽報四川總督端方,同兄弟端錦,從湖北入蜀,進次資州地方,遭變兵相逼,與端錦先後被戕。並將端方的首級,函送武昌,眼見四川又不保了,這端方究系被誰人所害呢?

    正是:何處萇弘同喋血,翻憐先軫未歸元。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十九回打鴨驚鴛端午橋假談道學畫虎類狗瑞莘儒錯認風流

    上回說到端方在資州被難,連兄弟端錦也同歸於盡。清廷得了消息,於宣統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宣佈上諭道:暑四川總督端方,才猷敏練,學識宏通,由部屬外任監司,浙膺疆寄。庚子之變,在陝西護撫任內,保護維持,厥功甚偉。

    嗣充出使考察各國政治大臣,南北洋大臣。後因案革職,旋以候補侍郎,棄督辦粵漢、川漢鐵路大臣。川中亂起,派令馳往查辦,並署理四川總督,宣力有年,勤勞素著。茲因帶隊入川,中途遇害。死事情形,慘不忍聞。殊堪憫惻,着加恩予諡,追贈太子太保,並賞給二等輕車都尉世職。照總督陣亡例從優賜卹。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復。應得卹典,該衙門查例具奏。

    靈柩回旗時,沿途地方官妥爲照料,準其入城治喪。伊子外務部參事繼先,着以四品京堂候補;監生陶磐,着以主事用。伊弟三品銜河南候補知府端錦,隨行入川。因救兄同時被害,尤 屬忠義可風,着照三品官員陣亡例從優賜卹,以慰忠魂。

    欽此。 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又有上諭道:內閣代遞典禮院直學士端緒,呈報胞弟端錦在川被難情形,再懇加恩賜諡等語。河南候補知府端錦,着加恩准於予諡。

    欽此。 後來端方予諡忠敏,端錦予諡忠惠。清廷卹典,也算不薄了。但端方字叫午橋,別號陶齋,確是阮太傅、畢尚書一流人物。生平篤嗜的是金石書畫,海內孤本精拓,同宋元明以來的名跡,大半都歸他藏庋。賓朋文酒,一時稱盛。只怕得這位正室夫人。這樣的儒雅風流,卻不許十二金釵,羅列屏後,午橋只裝着假道學,說道身不二色。誰知他早有漢裝雛女,金屋分藏。這端夫人貌既不揚,性尤奇妒,得了午橋外室的信,覓縫打眼,要逼午橋帶他回衙。午橋無可奈何,竟將完璧一雙落在虎狼秦手裏。端夫人不聲不響,只是朝捶暮打,磨折得骨瘦如柴,午橋噤不一言。如花如玉的女兒家,哪禁得暴雨狂風手段,自然魂靈兒飛去了。午橋經此一個打劫,決不敢再談置妾,恐怕驚鴛打鴨,依舊不能領略滋味。何苦糟蹋他人兒女呢?閒着沒有事做,便弄這豐碑斷碣消遣。

    由南洋調到北洋,因爲梓宮奉安,沿途攝影,被李襲侯國傑狠狠參劾,才得了革職處分。他趁這丟官時候,無拘無束,便到鎮江尋着焦山住持六淨和尚,在那京口妓寮,流連忘返。 六淨仗着午橋做護符,午橋卻仗六淨做引線。午橋還對着陳慶年道 :“我於南北名花,稍稍物色,惟鎮江一派,風騷自有別趣 。”慶年道 :“寇萊公愛桃花,白香山嬖小蠻、樊素,不同是這意思麼?”

    午橋倦而思返,到京裏想運動開復。卻值郵傳部奏請將鐵路收歸國有,是鄭孝胥獻的議,盛宣懷上的折。論這辦法,也未必便會激變。只因禍機四伏,一觸即發,才貽一班人的口實。

    宣統三年四月裏下了這諭,命午橋督辦川漢、粵漢兩路。六月間午橋到了武昌,見過湖廣總督瑞莘儒瑞澄,便在平湖門外建設行臺,勘路召匠,定於九月興工。不料蜀人大爲惶駭,說道:“先朝諭旨,是準蜀商集資承辦的 。”籲請蜀督趙爾豐代奏,收回成命。趙總督不但不允,卻洶洶聲言格殺勿論。蜀紳同趙督相持不下,便將紳士收禁了十一個。蜀民張了同志軍的旗號,頂着德宗景皇帝的牌位,圍着總督衙門,又被衛隊槍傷的不少。

    趙總督奏到北京,廷議總嫌他辦理操切,叫午橋率領鄂軍入川平亂。午橋遵旨,帶了三十一、三十二兩標標兵。標統一個姓曾,一個姓鄧,都是午橋在鄂督任上識拔的。瑞莘儒還薦個營官董海瀾,說是原籍四川,可備嚮導。這時湖北文恬武嬉,並沒有什麼警報。午橋停頓宜昌,想趙督自行制止。不道朝旨雪片的飛來,催促他兼程並進。午橋剛到重慶,已報湖北黨人起事,武漢二城失守,總督瑞澄,已逃上兵艦了。午橋一嚇,非同小可,想莘儒爲什麼這樣不濟,住在武昌的岑春煊,又到哪裏去了?叫人去打探莘儒的下落。知道莘儒只得了革職的處分,還叫他帶罪立功。爲什麼莘儒這樣便宜呢?

    莘儒原是道光朝琦善的孫子,同載澤有點瓜葛,卻從部屬出身,不數年做到督撫。有人說他義和團的時候,被洋兵掠去挑水,不知怎樣洋人賞識他,薦與慶王,慶王果然重用。可惜 他識字有限,將“肄”字認做“肆”字,鬧成笑話。他本有兩個姨太太,湖北到任以前,又在上海買個姓廖的妓女。這人玲瓏嬌小,像是趙飛燕掌上可舞。莘儒憐新棄舊,同廖氏行坐不離,廖氏也極意逢迎,連莘儒在簽押房裏,都安心陪着。莘儒總道他真心實意,不料早刮上了貼身跟班小四子。這小四子卻系黨人的心腹,因要探聽督署的祕密消息,才叫他喬妝僕從來伺候莘儒。小四子僅十九,國文、英文,都有一點門徑,有時外來的公事,莘儒看不懂,還叫小四子解說解說。莘儒將他帶在身邊,內室裏並不迴避。廖氏的丫環春燕,同小四子先有關係,春燕恐怕敗露,把廖氏打入一窩。廖氏因他目秀眉清,比不得莘儒濃髭大眼。小四子踏進了這一步,常將黨人聲勢,如何浩大,黨人器械,如何利害,告訴廖氏。廖氏有什麼見識?

    只嚇得瑟瑟地抖。

    有一晚小四子攜了一包物件,叫春燕私下放在房裏桌上,春燕不知利害,遵命辦理。次晨莘儒起來,認得是兩個炸彈,暗想 :“黨人竟能飛檐走壁,進我臥房?便有利械精兵,恐還敵他不過 。”從此加了一層害怕,再不料是小四子的計策。出去到了簽押房,接着外務部密電,賂說革命黨陸續來鄂,私運軍火,並有陸軍第三十標步兵作爲內應,聞將於十五六日起事,宜速防範等語。這日是八月初十。莘儒便飭第八鎮統制張彪,密佈軍隊,內外巡查。小四子報告機關,黨人因之停頓。

    莘儒無心過節,只與廖氏兩人廝守。等到十六沒有響動,十七卻補賞中秋。喫到耳熱酒酣,寥氏還唱支小曲,莘儒忽慨然道 :“你們知道這樣的快樂還有幾時?現在黨人四面包圍,我也認不得誰非誰是?國家福運好,自然漸能解散;若竟一旦暴發,我卻無法抵抗,只有一死報主。你們可歸則歸,不可歸則留。黨人是文明的,諒不至糟蹋我的家眷 。”廖氏道 :“老 爺這話差了,老爺兩省的首領,有兵有械,何必懼怕黨人?萬一猝起變端,總以保身爲上 。”莘儒也不多話,微微嘆一口氣。

    外面遞進荊襄巡防隊統領沈得龍電報,說在漢口英租界,拿獲黨人劉汝夔、邱和商解省。莘儒將原電發交營務處。

    十八這一日,張彪的電話,說在小朝街拿黨人八名,內有女黨人龍韻蘭;又有勾通黨人的陸軍憲兵隊什長彭楚藩,又有雄楚樓北橋高等小學間壁洋房內黨人五名,以及印刷告示,繕寫冊子等件,一併搜獲請辦。關道齊耀珊的稟帖,說在漢口俄租界寶善裏內,捕到秦禮明、龔霞初二黨人,並炸彈、手槍、旗幟、印信、札文、底冊、信件等,還有千家街小雜貨店內的黃土波。莘儒看得一起一起,不曾漏網,便有點心雄膽壯,想將黨人痛懲一番。晚間又在署裏查出炸藥一箱,系是教練隊二兵運入,先將他梟首示衆,才審訊這一班黨人。有幾個直認不諱,有幾個尚無確供,正法的正法,監禁的監禁。莘儒還想一勞永逸,將名冊交與張彪,叫他密查新軍舉動。張彪大張旗鼓,派將弁逐營盤詰,早激動了大批新軍,約定十九日九點鐘後放火爲號,都到火藥局會齊,再攻總督衙門。莘儒哪裏知道這種密議!倒是小四子說道 :“風聲不好,在衙門後面,開了一個大窟窿,預備出路 。”

    這晚因連日搜捕黨人,有點睏倦,莘儒正踱出簽押房,只見庭中發見紅光,直衝霄漢,接着便是槍聲炮聲馬蹄聲,莘儒回問小四子是什麼地方火起?小四子尚未回答,外面巡捕奔進來稟道 :“工程第八營左隊齊變,戕殺督隊官阮榮發、右隊官黃坤榮、排長張文瀾,現已直撲火藥局去了 !”巡捕尚未退出,馬隊隊長又報 :“十五協兵士,混合工程營,來攻本署 !”莘儒手足無措,說 :“快傳張彪 !”道言未了,只聽鳳凰山、蛇山、楚望山,三面炮聲隆隆,小四子趕忙出視,回稱“馬隊已 叛,頭門已毀。張彪不知何往 !”莘儒益發着急,早見春燕一路哭出來說 :“姨太太請老爺 。”莘儒跨進內室,廖氏已換了布衣粗服,對着莘儒道 :“還不走嗎?小四子快扶了老爺出城罷!城門一關,才不得了呢 !”莘儒嚇得魂靈出竅,任憑他們擺佈,鑽出了牆洞,沿着城根走去。只見星明月黯,撲面煙塵,男男女女的難民,抱子攜妻,擁擠萬狀,夾雜些持槍的兵士,高呼口號。莘儒虧有小四子擁護,出得城來,逕往江邊楚豫兵輪,暫時躲避。兵輪管帶認得是制臺大人,帶着姨太太及僕婢,當然招待周到。小四子藉着打聽城內的事,一溜煙去覆命了。

    這一計也是小四子使出來的,他知道莘儒滿嘴殉難,對着黨人。

    必要抗拒。雖則我衆彼寡,若是援兵四集,未免有點棘手。只要將莘儒請出武昌,城內六國無主,便沒人同黨人爲難。所以預先與廖氏商定,只等外面有警,便不由分說擁住了莘儒走。

    莘儒到了輪船,真是魚遊淺水,虎落平陽。定了定神,向廖氏道 :“你們害我了,怎麼弄到我這個所在來。你們要保全我的性命,如今我真死定了,畫虎不成反類犬。這一來我是依然一個死,不但是國家的罪人,並且還是湖北的罪人呢!罷罷,我也不來怪你們,總是小四子誤我 !”回頭喊小四子,說已進城了。便叫管帶請了文案老夫子來,擬好電奏的稿,願照失守城池律,請皇上從重治罪。另外兩個私電,一個把慶王,一個把澤公,託他們向攝政王斡旋。差人到漢口電局拍發。莘儒亂哄哄鬧到天明,總要等得北京覆電,纔好定局。又對着廖氏道:“我記得咸豐初年,發逆攻破武昌,那時巡撫青麟棄城出走,終被朝廷拿戮。後來兩江總督何桂清,畢竟免不過一殺。昨晚若我在亂軍裏死了,少不得贈卹典,賜諡法,大局平定,還有蔭子建祠的希望。到了此地,雖死已遲。你們婦人家,曉得什麼?真是陷我不義 !”兵輪管帶在旁勸慰。城內報稱藩司以下, 走的走,降的降,只有提法使馬吉樟,朝衣端坐,肆意漫罵,黨人卻不曾難爲他。只把諮議局改了軍政府。各營將弁兵士,已擁戴黎元洪做了都督,湯化龍出任民政。莘儒道 :“不是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嗎?不料他倒有這威望,有這才具,果然亂世出英雄了 !”大衆紛紛議論,北京覆電已到,將瑞澄、張彪,責備幾句,叫他們戴罪立功。一面已派陸軍大臣蔭昌,隨帶陸軍兩鎮,馳赴湖北;一面令海軍部加派兵輪,飭薩鎮冰督駛戰地,並飭程允和率長江水師往援。在清廷總算設施周備,不道黎都督早派人襲漢陽,渡漢口,同各國領事,訂立中立條件。這果然是黎都督的能耐。那八月十九夜間,內幕裏是有人慫恿他出來的。正是:英名已備前驅壯,大局還資內助賢。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回義起漢皋黎妻伸大義 忠沉汾水陸婦殉雙忠

    上回說到黎元洪公推鄂軍都督,便在武昌做了根據地。這黎都督號叫宋卿,湖北黃陂人氏,原是北洋水師學校畢業,在軍艦裏當着一名兵目。中日甲午這一戰,丁汝昌全軍覆沒,他便痛憤投海。當時被人救起,從煙臺奔到南京,張文襄異常刮目,問起履歷,賞了他“智勇深沉”四大字。文襄調任湖廣,帶他同去,漸漸升到今職。他做人是和平溫厚,深得軍心。但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平時同黨人並沒有什麼接洽。這夜變起倉猝,總督既逃,統制又走,料想忙亂時候,一木支不住大廈,只是部勒軍隊,不許妄出。各路兵士,焚燒總督衙門以後,看看天已漸亮,同夥中卻都是偏、裨將佐,沒有一個鎮得住武昌。俗語說的“蛇無頭而不行”,若沒有首領出來,終究不成體統。大衆商議一回,一窩蜂趕到黎營裏,要請元洪出任都督。

    元洪再三不允,總說資輕望淺,萬難勝任。大衆堅不肯退,說:“若見義不爲,便是瑞、張餘黨 。”正在難解的時候,走進一個女丈夫,戎裝佩劍,對着大衆道 :“黎元洪是清國的二品大員,往時同諸位將軍,並不曾通名道姓。將軍等突然起義,知 道將軍的,是驅除異族,肇造共和;不知道將軍的,不曰倒戈,即日背國。諸事未定,而欲以戎首加入,哪個肯承認呢?將軍等如到諮議局,會同紳士商議,我必叫元洪列席 。”大衆一望,認得是黎元洪二夫人危氏。危夫人比較宋卿,來得剛明善斷。

    諸兵士去尋議長湯化龍了。宋卿對着危夫人,還有點瑟瑟縮縮。

    危夫人道 :“你如今只有三個字,是從、逃、死。逃是最犯不着,你看瑞澄、張彪,不要受萬人唾罵嗎?若說道死,卻是臣子應該的,但比你官大的都逃了,你又何苦來?如此只有從,我看有湯議長出面,你決沒有危險。你到諮議局去罷,若你果然辭不掉都督,須要同他們約定,一不得在城內放炮,二不得妄殺滿人,其餘如搶劫什物,姦淫婦女,搗毀教堂,騷擾居民等事,統是有幹法律,必須嚴禁 。”宋卿遵囑而去。到了諮議局,見了湯化龍,口口聲聲說國事爲重,民意宜從。宋卿宣佈了這幾條,大衆齊聲遵令。便改湖北諮議局作鄂軍都督府。從此宋卿己任都督了,湯化龍分理民政。會銜出示,叫居民照舊營業,各官概不更動。馬吉樟憤氣一過,也就離了湖北。黎都督叫統帶林維新,奪了漢陽兵工廠,佔了漢口鎮。各國領事,並不阻止鄂軍,只要照約保護。黎都督着着進行,步步得手,撰篇檄文,佈告天下。

    清國的水陸各軍,蔭昌、薩鎮冰、程允和,次第趕到。黎都督注重陸戰,第一仗在劉家廟打敗了河南軍;第二仗在山上打壞了江元炮艦;第三仗奪得清營一座;第四仗奪得清軍機關炮一尊;第五仗竟從頭道橋、三道橋攻進灄口。接連五次勝仗,黃州府、沔陽州、宜昌府、沙市、新堤,次第響應。各兵士還唱着愛國歌道:地發殺機,中原大陸蛟龍起。好男兒濯手整乾坤??拔劍斫 斷胡天雲。復我皇漢,完我咱由,家國兩尊榮。樂利蒸蒸,世界大和平。中外禔福樂無垠,好男兒撐起雙肩擔此任。

    革命軍兵威愈振,風靡全鄂。湖南巡撫餘誠格,布政使鄭孝胥,早嚇跑了,死了個統領道員黃忠浩。此外陝西又落在管帶張鳳翽、張益謙手裏。巡撫錢能訓自己不死,倒死了將軍文瑞。江西九江又落在標統馬毓寶手裏,道員保恆走了,倒死了巡撫馮汝騤。清廷攝政王,同內閣總理慶王,協理徐世昌,一無計較。各省發來的奏摺,不是說兵變,便是說官逃。攝政王起先不殺瑞澄,這時也不便再下嚴諭,同罪異罰。只是各省的官紳民衆,聽見“革命軍”三字,都有點慄慄危懼。慶王逼得最後一着棋,才保舉前任外務部尚書袁世凱。攝政王素來同他不睦,所以藉着足疾,驅逐他回籍。現在事急求救,恐他乘勢要挾,先下諭叫岑春煊督四川,魏光燾督湖廣。春煊是在武昌南下,逍遙海上了;光燾解組已久,哪裏還肯冒險,一概不曾遵旨。不得已起用世凱,補授湖廣總督。世凱自然不受。攝政王又改授欽差大臣,所有赴援各軍,長江水師,都歸世凱節制,並命馮國璋總統第一軍,段棋瑞總統第二軍,也歸世凱調遣。

    世凱還說足疾未愈。攝政王密電蔭昌,命他到項城敦請。這個洹上老漁翁,纔算丟下釣竿,重操兵柄。蔭昌回到信陽州,算是勝了一仗,遮遮體面。趕將兵符印信,交給世凱。世凱想殺個下馬威,叫馮國璋奪回漢口,又叫段棋瑞合擊漢陽。等到漢口、漢陽盡行恢復,只剩了武昌孤城。世凱又電令馮、段停兵不進。攝政王不知道世凱是什麼計劃,偏是世凱想出改剿爲撫,改戰爲和的法子,要奏請清廷開國會,改憲法,罷斥皇族內閣。

    攝政王狐疑滿腹,便同慶王商量,慶王情願讓出總理,由世凱組織內閣。世凱尚未到京,忽報山西省宣佈獨立,公推閻錫山 爲都督;巡撫陸鍾琦父子,同時殉難;提法使李盛鐸,出任民政;布政使王慶平,辭職歸裏。攝政王垂淚道 :“不意陸鍾琦一門節烈,對得住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了 。”便發出上諭道:山西巡撫陸鍾琦,忠勤亮達,學問優長。由翰林簡放道員,歷任監司,洊膺疆寄,均能認真整頓,克稱厥職。此次倉猝遇害,深堪憫惻,着加恩予諡。總督陣亡例從優賜卹,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復。應得卹典。該衙門查例具奏。靈柩回籍時,沿途地方官妥爲照料,並着綏遠城將軍堃岫,查明該員子嗣,暨遇害詳細情形,迅速具奏,候朕施恩。

    欽此。

    到了十二月初二日,又下一諭道:已故山西巡撫陸鍾琦,忠誠報國,臨難捐軀,業經降旨優恤。伊妻唐氏,同時殉難。伊子陸光熙,救父被戕,忠孝節義,萃於一門。披覽呈詞,彌深憫惻。陸鍾琦着再加恩賞給二等輕車都尉世職,一品命婦陸唐氏,着準與旌表。翰林院侍講陸光熙,着追贈三品京堂,照二品京卿陣亡例從優賜卹,並着加恩予諡。陸鍾琦之孫陸亨鼎,着以主事用。其同時死難之協統譚振德,着照協都統陣亡例從優賜卹。管帶熊國斌,着照正參陣亡例從優賜卹。僕馬八、牛萬春、李升,均着照兵丁陣亡例從優恤賞,以慰忠魂。欽此。

    鍾琦予諡文烈,光熙予諡文節,飾終的典禮,同端方兄弟,彷彿相似。連將弁從一律優恤,這也是攝政王激勵人心的作用。

    鍾琦號叫申甫,原籍系浙江蕭山,他卻改隸宛平,從翰林 外放江蘇糧道,開藩陳臬、洊撫山西。他爲人嫉惡如仇,遇事不肯寬假一點。他也自知卞急召禍,卻始終堅執不改。聽見武漢變動,各省響應,他早不以爲然。幸他兒子亮臣,隨侍在旁,婉導微言,勸他從容佈置,他才把新軍兩營,調防南路。新軍有餉有械,突然譁噪,申甫聞警出堂,亮臣尾追在後。各軍其勢洶洶,環列階下,要求巡撫獨立。申甫哪肯答應?況且堂上血泊裏,橫陳一個僕屍,愈加怒不可遏。剛說一句“爾輩反耶”?下面已擎槍猝發。亮臣雖則是翰林官兒,卻在日本陸軍畢業,看見父身仆倒,便要拔出手槍還擊。哪知各軍劈劈拍拍的一陣,亮臣亦同時死難。大堂上槍聲不斷,已驚動了上房裏的陸夫人,正抱着小孫子在那裏玩耍,抬頭見兵士擁入,料定事已至此,無可躲避。兩個僕人馬八、李升,還想救護主母,可憐紛紛鉛彈,血肉橫飛。幸虧王藩司李提法趕來,算救了闔署某客家丁的性命。這協統譚振德、管帶熊國斌都是申甫心腹,自然容他不得。山西有了這樣鉅變,各省的督撫,大半棄城而走,誰願學申甫的愚戇。

    兩個月裏,雲南省是協統蔡鍔做都督,總督李經義逃了。

    貴州省是楊藎誠做正都督,趙德全做副都督,巡撫沈瑜慶逃了。

    浙江省是湯壽潛做都督,巡撫增韞逃了。廣東省是胡漢民做都督,總督張鳴岐又逃了。最識竅的是江蘇巡撫程德全,廣西巡撫沈秉堃,掛着一塊獨立的招牌,仍舊好保全祿位。程德全靠着張謇、應德閎幾個人,依然做了都督。沈秉堃看得不是路,願將都督印信讓把藩司王芝祥、提督陸榮廷。獨有福建這省,總督松壽、將軍樸壽,先後殉難,已舉了新軍統制做都督。中國各行省到此,十去五六。文官裏面死事的,有云南布政使世增,安徽提法使張毅,駐藏左參贊羅長崎諸人。武官裏面死事的,有伊犁將軍志銳,河南南陽鎮總兵謝寶勝,廣東潮州鎮總 兵趙國賢,江南緝捕營統領王有宏,雲南陸軍十九鎮統制譚麟同諸人。江西都督是協統吳介璋,安徽都督是九江分府馬毓寶,上海有滬軍都督陳其美,鎮江有鎮軍都督林述慶。到得南京城破,張勳兵退,述慶又升爲南京臨時大都督。至此,只剩了近畿的直隸、山東、河南幾省。山東巡撫孫寶琦,又獨立了。直隸總督陳夔龍,又請假了。京中只盼世凱繼續內閣。世凱偏是遲遲吾行,不肯接任。慶王催而又催,才選出各部的人才:內務梁敦彥、民政趙秉鈞、度支嚴修、學務唐景崇、陸軍王士珍、海軍薩鎮冰、司法沈家本、農工商張謇、郵傳楊士琦、理藩達壽。誰知上諭下來,各大臣都上疏辭職。世凱又派出各省宣慰使,更是塗飾耳目,有名無實。清廷對着死事的文武,還一道一道的議恤。

    殉難的文武,據吳自修學使所記,約有一百五十餘人。那漢族婦女,卻只有陸夫人。此外,都是各省駐防,貞婦烈女,項背相望,最決最慘的,要算江寧駐防的趙餘氏。正是:舊傳盡堪存列女,盛名從此識完人。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一回五口共投河無慚名族 九旬猶觸壁羣話孀媰

    上回說到各省駐防婦女殉難,第一個算是趙餘氏,一門五口,死得最決最慘。江寧的將軍鐵良,早想棄營遠遁,只礙着張勳,偏要死戰,帶着十八營辮子軍,將險要地方,重重固守,各省革命的聯軍,倒也奈何他不得。可惜這時韻江寧,雖則有什麼烏龍山、幕府山,做個外蔽,神策門、太平門、儀鳳門,做個內蔽,究竟對江浦口一帶,全被敵佔了;下游鎮江一帶,又被敵佔了,四無屏翰的江寧,聯軍又着着進,步步逼,單靠張勳晝夜督率,也不過互有勝負。他總道請援的電報進去,一定助械助餉,哪知袁世凱寥寥數語,說“急切無可應援”。這不是叫張勳棄城嗎?布政使李瑞清,江寧府楊鍾羲,又偷偷的跑了。張勳料無結果,便與張人駿、鐵良商議,派員向聯軍司令講和。張、鐵巴不得這一着,擬好四條綱領,叫部將胡令宣前往達意。偏是聯軍方面,對着不傷民命,不殺旗人,準令張、鐵出城,色色遵教,獨不許張勳帶兵北上。張勳氣得鬚髯直豎,要同聯軍拚個你死我活。張、鐵二人恐怕大事決裂,性命難保,再三勸住張勳。 張勳回到衙門裏,還是恨聲不絕,不知怎樣被愛妾小毛子一說,居然俯首帖耳,帶着小毛子先走。張、鐵等如同逢了恩赦,從此又是富翁,又是遺老,怕不有人尊重嗎?只是苦了江寧的人民,在硝煙彈雨裏過日子,真弄得人亡家破,子散妻離。

    那些駐防營裏的官兵,抱着種族思想,情願捨生取義。佐領盛成,防禦哈朗阿,防禦南山,防禦松柏,驍騎校培秀,前鋒興發錦秀,生員富勒渾布汝霖,此外教練官恩錫,隊官彭興,執事官魁穠等,被戕的被戕,自盡的自盡,不能不佩服他們的忠義。至於婦女裏面,盛成的妻趙氏,哈朗阿的妻張氏,是藥庫焚死的;南山的妻某氏,也是自焚的;松柏的妻女,也是自焚的;培秀的妻甘氏,也是自焚的。

    這趙餘氏本是餘慶雲的女兒。慶雲在江寧駐防營裏,算是祭酒。他女兒深明大義,侃侃同婦女們講節操,談禮教,大衆都叫他餘大姑娘,後來嫁了趙培善。培善不過是六品官兒,前妻遺下來,倒有子女五人,靠着培善這點薄俸,親操井臼,家境倒也裕如。兒子鳳藻,考了一名馬甲,替他娶個媳婦兒。媳婦關氏,居然善事舅姑。餘氏便有人分勞了,又把大女兒嫁到盛成家裏。培善升了一級,鳳藻又補了領催。餘氏帶着三個小女兒,歡歡喜喜,一門雍睦乙鄉黨都贊培善的內助好。不道江寧城外有了戰事,將軍通飭將佐,隨同防守。起初不過隱隱聽見槍炮聲,漸漸看見火光了,漸漸飛進子彈來了。餘氏對着培善道 :“你是國家的武官,應該馬革裹屍的,便想草間偷活,敵人也未必容得你。你還是殫心王事得好,不必來顧慮家室。

    我想把鳳藻放出城去,存得趙家一塊肉。算你還有後人。你道好麼?”培善拜謝道 :“依你便了。敵兵一日不退,我也一日不家來了 。”

    餘氏收集點散碎銀兩,交與鳳藻,母子、夫妻、姊妹痛哭 一場。鳳藻雜在難民裏出了駐防營。外面神策、儀鳳兩門,同時並破。將軍已跟着總督,逃得不知去向。營裏兒啼女哭,四散奔亡,夾着些地痞、流氓擄掠姦淫,無所不至。餘氏聽得盛成全眷,都赴火藥庫裏去同殉,挈着一個媳婦,三個女兒,匆匆趕到,已擁擠得無可插足。正在榜徨四顧,陡然砰訇一響,屋瓦齊飛,斷頭殘骸,紛紛外墮。餘氏知道大女兒也在劫內,灑了幾點痛淚,返身走到五龍橋旁,將河水望了一望道 :“該在水裏死,不在岸上亡。這是我等葬身的地方 !”說時遲,那時快,早已竄入中流,打了幾個旋渦沉下去了。媳婦同女兒,接連落水。雖則長埋魚腹,究竟是清流不是濁流呢!餘氏只有三十六歲,關氏只有二十一歲,二女兒二十歲,三女兒十六歲,四女兒十二歲,連屍首都無人撈葬,不要說道旌表了。,祕院舊胥有詩紀事道:春池水皺底幹卿,九死何曾冀一生?

    太息五龍橋畔路,有誰兩字榜懷清?

    餘氏投水以後,馮康氏、馮石氏姑媳,又自湛城河求死。

    這時駐防營裏,早已煙塵匝地,烽火連天。馮康氏的老姑吳氏,已經九十餘歲,聽得全營譁潰,仰天痛哭,絕而復甦,對着康氏道 :“我是荊州士族,幼時讀過列女諸傳,婦女遭難,只有一個‘死’字。我是死遲了,三十歲死了丈夫,極應該相隨同去。都爲着族戚的勸勉,說什麼殉節爲輕,存祀爲重,才勉強承繼你丈夫松文。他果然成人了,娶你進門。從荊州移到這裏,你生了富倫渾,拔升到驍騎校,不道先死了。你丈夫也跟着死了。我只好叫你媳婦,承繼曾孫德培。我是做不祥人,看了馮家三代身歿,只剩這小小孩子,還要遇着國變,難得你們孝順 我。老天把我這苦壽,我是不肯苟活辱先人的。你同媳婦,憑你們自己斟酌罷!但是我家三世孀婦,恪守清白,不煩我諄諄交代了 。”說畢,將頭觸在壁上。康氏急忙救護,淋淋的血,把幾綹白髮,都染紅了。石氏趕出來看,已是奄奄一息。康氏姑媳,撫屍大慟,草草率率殯殮好了,連夜也跟吳氏去了。江寧駐防的婦女,沒姓名的不知還有多少。據魏梅孫家驊掩埋圖十七處,紅十字會宋培之掩埋圖續十三處。君子猿鶴,小人蟲沙。這卻不可不記的。

    各省總算死得多了,鬧得糟了。若是世凱督率馮、段兩軍,直薄武昌,還不知道鹿死誰手?世凱是有心刁難,颳了孝欽的一批銀子,騙了宣統的一個侯爵,裝腔做作,想出到上海議和。

    自己防恐說着礙口,派個唐紹儀做擋箭牌。什麼清帝退位,什麼改行民主政體,什麼給清帝年金,其實唐紹儀早經接洽妥協,做個圈子。讓隆裕來套攝政王,愈看愈不像,只得退了慶王這班人。哪裏耍得過世凱,孤兒寡婦,自然由他侮弄。一面是臨時總統孫文,在南京即位,一面又攛掇領事團出來干預。北伐北伐的聲浪,嚇得清室諸皇族,戰戰兢兢,挾資遠遁。叫隆裕還有什麼法子?王國維《頤和園詞》裏說 :“哪知今日新朝主,卻是當年顧命臣 。”你想可痛不可痛呢!隆裕開了兩次御前會議,都不過唯唯否否,便特命世凱同伍廷芳提議優待清室條件。

    正是:乞盟待下南唐詔,受禪誰登北漢臺。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二回月鍔霜銛袁太君規侄 龍蟠虎踞周女傅從夫

    上回說到袁世凱奉了隆裕懿旨,與伍廷芳提議優待條件。

    這個裏面,卻有兩種作用:一種是爲着皇族,一種是爲着蒙藏。

    皇族原不中用,若不先把他們安插妥當,他們掯着隆裕,不許讓位,什麼肅親王善耆,恭親王溥偉,都要比劻澧、洵濤來的硬朗些。所以想出優待的條件,籠絡皇族,羈縻蒙藏。說到大清皇帝,明明已算做外國君主了,將來圈禁在宮裏,做這閉門天子,如同高牆冷苑一般,使他終身越不出雷池一步。被世凱欺瞞過的,還感激他不忘故主。要知道他的得步進步,着着不空。若是洪憲告成,宣統還做不來漢的山陽公、宋的瀛國公呢!

    這時世凱將條件談妥,擬了三道上諭,請隆裕用寶,世凱也蓋印署名,於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頒佈天下。南京的孫總統,讓世凱做民國第二任的臨時總統。

    隆裕帶着宣統,退居大內。裏面有幾個瑜太妃、祺太妃、瑾太妃,談談舊話。外面是太保世續,師傅陸潤庠、陳寶琛,保護宣統。最乖覺的是徐世昌,竟毅然脫離靖室,等做開國元勳了。世凱論功行賞,內閣總理便用了唐紹儀。將南京政府仍 舊移到北京,建築起新華宮來居住。在項城的一班眷屬,車馳馬驟,次第遷來。只有世凱的叔母袁老夫人,斷然不肯,還月鍔霜銛的寫了一封信把世凱。世凱本是項城袁勤敏公甲三的侄孫。他父親名叫保慶,本生父親名叫保申,只因幼年失恃,靠着叔母撫養。叔母知道他是聰明不過的人,又是倜儻不羈的人,雖則自小約束他讀書,他哪裏喫得起科舉的苦楚,弄了一個同知職銜,跟着吳長慶到了朝鮮,不但在朝鮮立了大功,還在朝鮮得了美女。先後不過二十年,由道員而侍郎,曲總督而尚書。

    全國新軍的統領,大半都是他部下。世凱每次升遷一回,他叔母每次總嘆息一回。到得開缺回家,他叔母反引爲大樂,總道:“官居極品,解組歸來,可以心滿意足 。”誰知他同攝政王結了深怨,羅致些謀臣策士,定要學那當塗典午的勾當。只是不好叫部下蠢動,才藉着民軍的聲勢,嚇倒清室。先將元首的位置佔住,將都城的根據站住,然後一意對付黨人,才能夠化家爲國。他叔母本來不滿他的舉動,此番遣人迎迓,真要變做新室文母。所以信裏責備他負恩,儆戒他滅族。世凱哪裏肯聽叔母的話,尊榮安富,帝制自爲。每逢清室慶賀事宜,都用得敵體的儀注。隆裕漸漸覺悟,已是遲了。隆裕卻有幾首自感的詩道:倚欄不耐秋風冷,御苑何人惜落花!冊載備嘗身世味,再生休到帝王家。珠簾怕卷鉤三寸,畫舫空流水一涯。莫怪臣工都誤國,孤兒到底福緣差。

    皇名已廢故宮留,無限傷心感不休。薄命空存亡國憾,幽居何異敗俘囚。怕聽鸚鵡言前事,驚視梧桐報早秋。哀到殘山與剩水,此身前路等蜉蝣。

    幽居深院嘆零丁,三五宮娥數點星。懶向階前鬥蟋蟀,愁 看膝下撫螟蛉。鎖銜青獸鐶方冷,天笑黃人夢已醒。長白於今王氣盡,赧顏何事在空庭。

    遍地旌旗五色飄,王孫不啻竄三苗。鈿蟬金燕悲零落,赤馬銅駝怨寂寥。蘭麝滿庭香漸杳,河山萬里福難消。可憐上苑閒花草,不管興亡自動搖。

    世凱在新華宮裏,知道清室已經打倒,決不至死灰復燃,倒是這幾個黨人首領,先要安頓他。他裏面的心腹是趙秉鈞、朱啓鈐,外面的心腹便是段祺瑞、馮國璋。將祺瑞去掉了,元洪晉京,把他全家住在頤和園。雖說是個副都統。不是宮裏的宣統第二嗎?南京這一席,自然留與國璋,但不敢過於操切。

    大衆看得世凱鯨吞蠶食,位置私人。把各省的辛亥元勳,投閒置散,未免有點不服。贛省.都督李烈鈞,皖省都督柏文蔚,響應南京,發起二次革命。這首鼠兩端的蘇省都督程德全,民政長應德閎,茫茫然逃到上海,掛着中立的幌子。世凱叫張勳移兵來戰,還夾着雷應春、馮國璋,三面攻擊,南京如何支持得住?張勳重履舊地,恍如隔世。南京的百姓,倒也簞壺筐篚來迎接他。不道部下的辮子軍,將百姓當做俘虜,弄得怨聲載道。張勳補了江蘇都督,依然排着總督的儀仗,沿着總督的體制。世凱恐怕有人說話,又把長江巡閱使這一缺,授子張勳。

    江蘇都督,調了國璋坐鎮。張勳的辮子兵,都駐紮在淮、徐一帶。張勳說世凱看得他起,居然將彭宮保的位置待他,他情願替世凱幫忙。面子上固然這樣說,心裏是總不忘記清室。他的祕書長萬繩栻,也贊助他這樁舉動,每年進一兩次貢,物件銀兩,都是有的。摺子上還寫“臣張勳恭請聖安”,只沒有官銜罷了。世凱卻有點疑忌他,所以叫國璋防制他。但是國璋也受過清室的男爵,萬一被張勳煽動,同上海、青島的宗社黨,聯 絡起來,東南半壁便是他們的發祥地,哪個還夠抵禦他?若說要撤回張勳,這辮子軍又不是好惹的。若說要撤回國璋,南京又沒人可用。

    正在左思右想,大公子克定,獻上一條美人計,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國璋決定沒有變動。世凱點一點頭,說 :“你還叫老二同他談罷 !”克定道 :“這是正經事體,還是父親面商,來得鄭重 。”世凱道 :“若是他回覆我,我便沒有轉圜地步了 。”克定道 :“如此交與孩兒去講,有了眉目,再來稟父親定議 。”原來世凱家裏,有個女師傅,年齡已三十開外,是宜興明故相周延儒的後裔,名叫道如。袁家裏的小男碎女,都是周女傅的學生。這女傅在袁家住了十餘年,世凱也當他自家人,從不瞞蔽他。往年要替他擇婿,文官武職,他也全不願意。

    近來已是半老,這句話早經閣起。此時爲了國璋,一部分知道他斷絃未續,倥傯戎馬裏,久不領略溫柔鄉風味。克定想把周女傅下嫁國璋,周女傅亦明白,亦機警,國璋雖則娶了一房家眷,實在世凱添了一個監督。國璋如同尚主一般,怕不應允,嘆恐周女傅不肯遵命。好在克定一陣勸導,一陣恭維,說得周女傅有點活動,便原原本本告訴世凱。世凱請出周女傅來,囑託了一番,說道 :“國璋龍蟠虎踞,實是長江屏翰。女傅的經濟學問,足以輔佐國璋。他果然以智保身,以忠謀國,總巴得到總統這一席 。”周女傅想做總統夫人,倒也並不推諉。一面使人知照國璋,說總統憐你無偶,替你作伐。國璋感激得很,電詢還是就親北上,還是送親南下?世凱不願國璋離任,便允將周女傅專車保護。國璋在南京租公館,制禮服。文官自巡按使以下,武職自師長以下,沒一個不來幫忙。連張勳都帶了小毛子,同做賀客。袁家裏的高麗夫人、四夫人,同這班大小學生,聽見師傅嫁人,你也送首飾,我也送衣服,箱籠器具。絡 繹不絕。世凱致送奩資萬金,更派四夫人帶了婢媼,直送出京。

    一路車站上排隊歡迎。花車到得江口,副官長早渡江祗候着,將行李什物,上了下關汽車。四夫人同周女傅,駛進儀鳳門。到了公館,軍樂連連長,一片乍乍蓬的聲音,砍打起來。

    丫鬟僕婦,簇擁着走入中庭。只見大廈崇樓,極爲寬敞。堂上華燈四敞,映着輝煌金碧,益發光彩奪目。屏後轉出兩個女眷,都是繡補紅裙,殷勤招待。四夫人同周女傅踏上樓梯,多少碧罽丹氈,鋪排齊整。兩女眷引導他們進房,房裏裝飾得同仙宮閬苑一般。東房安置四夫人,西房安置周女傅。四夫人同倆女眷互通款曲,才知一個是巡按使夫人,一個是師長夫人,特地請來做女賓的。這巡按使同師長,便做了介紹人,親將新夫人的禮服齎到。用的是九團繡補,繡着什麼宗彝華蟲藻火粉米山黼黻等類,這卻是世凱新定的服色。特任九團,簡任七團,薦任五團,委任二團,妻隨夫貴,一點沒有假借。周女傅雖有婢媼服侍,所有一切奩具,檢點檢點,收拾收拾,讓四夫人出去拜客赴宴。看看吉時已到,馮都督着了上將禮服,佩帶勳位勳章,在禮堂上站定。周夫人彩輿一到,兩塊面紗裏面,映出胸花,站在禮堂西面。上面懸着世凱的肖像,又着五色國旗,兩個人朝上鞠躬,對面三鞠躬,總算作合了一對偉人,成就了百年大禮。

    國璋從此有了夫人,的確是孤雁合羣,鰥魚得水。周夫人用點心眼兒看他,覺得國璋器小才疏,世凱未免過慮。幾日以後,本省的文武,紛紛辭行了,四夫人仍舊專車回去,周夫人卻叫轉告世凱放心。周夫人雖則身寄江南,卻是心縈薊北。況且國璋年華垂暮,夕陽雖好,紅有幾時?督署裏只有婢媼幾人,可以互溫舊夢。此外,爲着體制束縛,比不得在袁家裏,詼諧談笑,伴侶孔多。國璋既不能文,又不解事,因之悒悒不樂, 然亦無可奈何。

    偏是世凱鬧改元,鬧稱帝,頒佈爵賞,敘次官階,弄得名辱身死。黎元洪勉強繼任,國璋竟當選副總統,表面上是極有價值的。周夫人說責任愈重,報稱愈難,張勳鬼鬼祟祟,畢竟要釀成大禍。無見識的黎元洪,特召張勳帶兵入都,累得宣統受了復辟的嫌疑,元洪亦被迫告退,段祺瑞有打張勳的能耐,沒有做總統的資格,大衆才推國璋代理,國璋欣欣得意。周夫人料定沒有好結果,只是不好阻攔他。他把江蘇都督的印信交與李純,同了周夫人由南而北。院部裏的國務員,將國璋送入新華宮,國璋自然行使職務。倒是周夫人撫時感事,睹物懷人,想到袁家如此顯輝,如此繁盛,只落得臺空鳳去,梁在燕飛,便慢慢地生起病來,弄得愈醫愈重。只是現任大總統夫人薨逝,民國不曾規定禮節,單爲着一塊神牌,有的說寫“大總統夫人周夫人”,有的說寫“中華民國大總統夫人”,有的說應添“馮”字,有的說應添“繼配”,紛紛聚訟,把兩位狀元祕書,幾乎擱筆。記得袁二公子克文兩輓聯道:爲國披肝膽,爲家嘔心血,生誤於醫,一夜悲風騰四海。

    論交兼師友,論親逾骨肉,死不能別,九天遺恨付千秋。

    興女學爲邦家之光,早有聲名在河北。

    以婦人憂天下而死,遙知夢魂到江南。

    國璋從周夫人歿後,便已滿任,仍由兩議院另選總統。但是世凱建國,前後已有數年,這各省的水災、旱災、兵災、震災。實在不少。雖則紳民籌辦賑濟,都當上海做總機關,上海又當義賑協會做總機關。協會的會長,大家知道是馮夢華馮煦。

    馮會長固然能夠募賑,卻是不能夠助賑。助賑最多的有一個女 慈善家,這女慈善家究竟是誰呢?正是:施濟應綿君子澤,解推莫笑婦人仁。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三回盛命婦贊襄成善舉 羅夫人慷慨助遺祠

    上回說到女慈善家捐助賑款,對着馮會長有求必應,這便是盛杏孫尚書盛宣懷的夫人莊德華。論到盛尚書從諸生起家,將中國的航路、鐵路、電報,一手辦理,雖算不善規劃完備,佈置精密,在那風氣未開的時候,也難爲他力排衆議,甘犯衆怒,做起來的。只鐵路國有這樁事,不勉操切一點,究竟現在哪一條路,是完全商辦的呢?我還記得收回鐵路的呈文裏,有兩句道 :“在前清爲敝政,在民國爲要圖 。”這不是英雄造時勢嗎?盛尚書因此連帶被議,在上海斜橋地方,菟裘終老,卻還有籌賑大臣一顆關防,不曾繳銷。那關防還是宣統二年,與馮會長同時頒發。馮是查賑,盛是籌賑。後來國體政變,創辦這籌辦協會,盛尚書還是發起人呢。到得尚書既歿,莊夫人便在遺產裏面,提出一部份,專供善舉。馮會長常對人說道 :“我的辦賑,爲着清帝朝旨,所以至老不倦 。”莊夫人也爲着馮會長與尚書是同事,不論何省何災,總是累萬盈千,源源匯解。

    他雖然一品命婦,對着起居服食,卻能夠異常節儉,長齋繡佛,不御笄珈。那年六旬生日,上海遺老,送他壽序,卻將他生平 事實,敘得詳盡。

    大衆知道莊夫人對着尚書,死生相倚,終始不渝,不但災賑的捐款,踊躍輸將,便那紺宇琳宮,黃冠緇侶,也都量爲資助,使他好點綴湖山,弄得捐冊上,緣簿上,沒一本沒有“盛莊德華”四個字。莊夫人卻從容得很,恬淡得很,明窗淨几,布被疏裳,任憑地方怎樣豪華,家庭怎樣富麗,他除出善舉以外,概不十分問訊。一年復一年,幾乎無歲不賑,無省不賑。

    國家沒得什麼酬報,賞匾額,賞勳章,還把婦女們制就一種慈惠章,竹葉蘭花,搭配的連繫不斷。下面嵌着珍珠寶石,一隻鸞呀、鳳呀,真是鏤金錯采,奕奕有神。這慈惠章又分做五等,一等中,又分做五級。總統的國寶,內閣的文書,從銓敘局頒發出來,赴印鑄局納費只領。此時,總統已選了徐世昌,他棄了清國的太保,做民國的國務卿,做過民國的國務卿,再做民國的大總統。他是不講究武功,講究文治的,水竹村裏的閒趣,晚晴簿裏的雅興,同一班名流墨客,彼此周旋。就中有個金匱廉惠卿,便是吳芝瑛女士的丈夫。雖然是個文人,着實有點俠氣。他談起那年良弼被炸,實在可慘。如今血衣血褲,同平日所用的佩刀戎服,還是他女兒弱男保存。大衆想替他造個祠堂,只是不經府裏批准,恐怕對於民國法制,有點窒礙。世昌道:“不是從前鑲白旗副都統兼軍府諮軍諮使嗎?有兒子沒有?

    ”

    惠卿道 :“只有三個女兒,最長的便是弱男,今年十五歲了。炸他的是四川彭家珍,聞說也傷重死了。良弼比不得別個旗人,日本的同學,亦有許多是可以作證的 。”侍從武官長蔭昌在旁邊,也幫着說話。世昌叫良弱男備個正式呈文來。惠卿知照了弱男,總算有了希望。那帶血帶淚的呈詞,還出自惠卿手筆。一面忙着勘祠址,集祠費,邀了幾個發起人,預備刊印 捐冊。世昌果然準下來,還撥了一千元。惠卿早在寺院裏劃出一角地,打起圖樣來。中間三楹,安放神牌,陳設祭器。從左首進去,結構着小小花園。花廳上排着幾口櫥,將血衣血褲、佩刀戎服,編號儲藏,還有些書畫長卷,都留着存個紀念。廳外瀹泉疊石,灌樹澆花,極爲精雅,既可憩息家屬,又可酬應賓朋。正月裏開放幾天,把櫥裏的遺物搬出來,可以供人觀覽。

    惠卿計劃已定,估計各費必須三萬元左右。弱男家裏,清貧得很,哪能出資建築?旗門子裏的戚友,到此已風流雲散,好問哪個去商議?便是幾個在京的,也是衣食住要緊,哪有閒錢幹這不急的事?若說到民國的官吏,爲着良弼建祠,總覺得隔膜一層,出錢亦不踊躍。惠卿東集西湊,不過萬金,卻好上海的羅迦陵夫人晉京,開口便答應一萬。惠卿喜出望外,昕夕趕造。

    在這羅夫人一萬銀圓,何曾算得巨數?他丈夫歐司愛哈同先生,是上海英僑首富。他住得愛儷園裏,開義賑會,開水災會,絡繹不絕。兩夫婦捐款,不止數十百萬,一部大藏經,兩個男女大學,尤其耗費得厲害。上海談起女慈善家,不是莊夫人,便是羅夫人。兩個人都得過一等一級的寶光慈惠章。羅夫人比莊夫人尤其性情溫厚,學問深純,每年禮佛朝山,往返南北。

    京中的人,都知道他慷慨,不道他竟擔任三分之一。

    不久,祠堂建好,惠卿總算大事已遂,去謝了世昌一番。

    忽然椿樹四條衚衕,發生一件娼賭案來,牽涉的人不少,已由警署拿獲鞫訊了。正是:花謝水流何太驟,株連蔓引欲奚求。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四回開私門窩娼捕陳七 追汽車擇婿笑朱三

    上回說到椿樹四條衚衕,鬧出娼賭大案,這窩家便是戲子陳葵香的母親,綽號叫做陳七奶奶。他在清國季年,北京盛行南班子的時候,便在南邊販了幾株錢樹子,開起私門子來。這班獵豔的大小官僚,日日去逛衚衕。防得都老爺要無端開口,雖然彌縫得無事,畢竟多了一條裂痕。況且清音小班裏,碰和擺酒,鬧得煙塵抖亂,還是可望而不可即。急色兒哪裏忍耐得住?又沒有整百整千的銀錢使,只落得暗暗裏垂涎,隱隱裏下淚。若說二三等茶室,省是省了,便是便了,又怕買着回頭貨,花了一筆醫藥費,還要惹人笑話。陳七奶奶趁着這個好機會,想出這個法子來,將小班茶室的生意,一網打盡。真是門盈如市,賓至如歸。陳七奶奶居住的是大廈高廳,使喚的是丫鬟龍媼,不論旗妝的,漢妝的,只要拜在膝下,都算是乾女兒。葵香的媳婦,又美麗,又機警,幫這七奶奶殷勤招待,沒個人不喜歡他。家裏的姊妹花,一個綽號叫“萬人迷”,算是七奶奶的臺柱;此外一個二姑娘,一個小林姐,都是常川駐紮。若是客人不中意,那大大小小的照片,取出來隨人選擇,只須寬費 幾吊車錢,自然包你稱心如意。七奶奶也看着來客對付,若是有點經驗的,不過照例付了夜度資,以後任憑你們離合,倘然是個冤桶,慫恿乾女兒斫起斧頭來,比清音小班還要厲害。他更做好做歹地說什麼月包呀,季包呀,決不肯放他們另住。七奶奶做了幾年,到得袁世凱當國,旗門子裏的親貴,果然打倒了,來的大批新人物,總長、次長、司長、參事、僉事、主事,都抱着自由平等的宗旨。七奶奶家裏,益發比前熱鬧,還添了晝夜不絕的賭場,幾桌麻雀,幾桌撲克,有時還夾着牌九搖攤。

    起初只有衙門裏的人,藉此消遣,漸漸銀行執事,古董老闆,也捱進來了。四面的流氓地痞,有了風聲,卻不敢動七奶奶的手。況且七奶奶的大門口,馬龍車水,全系體面人物;裏面門房廚房,男僕女僕,何等僞齊整。大廳上紗帽派的書畫,琳琅滿壁,便有人進他的門,還當是名公巨卿,哪裏尋得出娟賭的窟宅?不知她大門進來,卻有一條小小夾弄,直通後門。

    後門外面又蜿蜿蜒蜒幾十步,纔是大道。夾弄旁邊一扇小門,開進去一座洋樓,卻用圍牆包着,外面一點都望不見。下層做了賭檯,上兩層是繚房曲室,錦帳牙牀,還有一間祕密煙寮,卻叫葵香媳婦專司其事。打炮呀,把火呀,伺候格外周到,還好同他說說笑笑。走熟的都從後門裏進出,到得夾弄裏便有特別口號,招呼開門。七奶奶算是暗藏,真是精細。

    警署裏的人,爲他不曾納捐,又不肯破費,只捧着幾個大老,早已同他結怨。後來流氓地痞,因爲分不着賭場的錢,都是牙癢癢的。還有同行嫉妒的私門子,說 :“七奶奶不留餘地,弄得別人沒飯喫 。”七奶奶正在興高采烈,哪裏還顧他人的媒孽?

    偏有個警署裏的科員,同個書記,偷偷摸摸,在別個私門裏,認識個媳婦兒,也說起陳七奶奶那面,怎樣生意好,客人 多,這老闆娘四奶奶,進來插嘴,痛罵七奶奶有財有勢,看不起人,料他這威風是不長久的!那科員、書記,並不在意。

    這日經過椿樹衚衕後面,看見那媳婦兒從小路抄出來上車,便問他這是哪一家?媳婦兒道 :“是七奶奶後門 。”兩人約他到四奶奶家夜飯,媳婦兒答應着。誰知等了一夜,催了三次,總說七奶奶叫去,不曾放回。四奶奶固然少筆進帳,這兩人無興而返,把恨這媳婦兒的氣,一概移在七奶奶身上。怏快地回到警署,這科員便打電話問這椿樹衚衕的該管警官,說:“有這娼賭窩子,爲什麼不捕?”警官回說 :“前門進出的,都是當道,實在查不出痕跡 。”科員告訴他某衚衕小路,便是後門,限他三日拿解。警官聽了警署的訓令,總道是署長意思,傳齊巡長、巡警,打聽這條進路。巡警私下買通了七奶奶男僕,叫他引導。警官卻便衣小帽,站在後門外,一班長警,堵截了小路;一班長警,分佈在小弄。另外派幾個不相干的,從前門闖進去,聲言捉拿陳七奶奶。外面鬧得鼎沸,早驚動了賭客嫖客,都想奪門出去。還是七奶奶來得鎮靜,說 :“諸位大人老爺,不要動。聽憑他怎麼虛張聲勢,他尋不到我的機關,總是沒法。若有人開門出去,便中他計了 !”大人老爺礙着前程,卻想溜之大吉。那班叫來的媳婦兒,大哭大嚷,要叫七奶奶把他一條路,不由分說,挖開小門就走。兩腳跨出後門外面,來一個,捉一個,來兩個,捉一雙。男男女女,叫長警帶回警所候着。警官從弄堂進去,只見長警手裏,有的拿着賭具,有的拿着煙具。七奶奶與葵香夫婦,連同“萬人迷”、二姑娘、小林姐、男女婢僕,賽過一串大扎蟹,從旁門拖出前門。那大人老爺的車伕,還不知道什麼事,沒處去尋主人,只得趕了車子回家報信。

    警官將門掩好,前後加上封條,回到警所一看,老少男女, 共有三四十人,如何容納得下?有站的,有坐的,有哭的,有嘆的,只七奶奶同葵香,上了手銬。警官問過姓名,黃六黑七,張三李四,報了一陣,忙用電話報告警署請示,卻好接地署長手裏。署長知道七奶奶不是好惹的,這場禍闖得不小,趕說連夜悄悄送來。署裏問訊的電話,討情的電話,已弄得署長頭昏腦漲。警官押解到署,那署長早經候着,將這男女,當着賭徒辦理,每人具張悔過結,罰洋十元五元了事。有幾個沒帶錢的,準他明日補繳。趁着宵深天黑,放他們回去,好遮一遮臉。只剩了葵香母子夫婦,三個押着。署長向警官問起緣由,才知是署裏的電話。署長徹底根究,管電話的人說出科員書記,有點嫌疑。署長忙到天明,連府裏院裏,都函電交馳的來請從輕發落。署長明知天下無事,庸人自擾,既然進了這扇門,總須見點顏色,三個人罰了二百元。七奶奶並不爲的銀錢,卻是爲的面子,受了這樣奇辱大恥,還想回去設法翻本。

    哪知走進衚衕,只見“萬人迷”三姊妹,站在弄口,說:“封皮是揭了,裏面笨重細軟,一概乾淨了 。”七奶奶聽着,一路走,一路哭,滿地的瓦片石屑,滿屋的破絮碎衣,堂廳上剩得一塊匾額,廚房裏剩得一座冷竈。洋樓上下兩層的擺飾,殘缺污爛,卻是有意搗蛋。七奶奶道 :“糟了糟了!我家裏興也興得快,敗也敗得奇!我算做了一場夢。葵兒還帶着媳婦唱戲罷。你們薦到四奶奶那裏去搭班,我也不願再幹了。快去喊部汽車來,我同你們往四奶奶家裏避一避 。”幾個人又無盥具,又無梳具,一套隨身衣褲,喫了點油條大餅,坐在破炕上等候。

    葵香去了半晌回來,仍舊沒有汽車,說 :“各行裏的汽車,被朱三小姐包完了,因爲要揀擇女婿,在那裏汽車賽跑呢 。”七奶奶道 :“背時的人,應該如此 。”喊了一部街車,四人擠着去了。葵香夫婦自然謹遵母命,這私門子算是糊糊塗塗,冤冤 枉枉的打破。葵香閒着無事,踱到茶館裏去歇歇,人山人海的在那裏候汽車,凡是汽車經過地方,兩面男的女的,村的俏的,一概擠滿。大衆問起朱三小姐是什麼人,知道的說是內務總長朱桂莘先生啓鈐三女兒。朱總長娶了於夫人,生的女兒有幾個,但鍾愛的只是三小姐。朱總長原是瞿相國瞿鴻機的帳房先生,捐個佐雜官兒,連升帶保,結交了這袁世凱,發財發福,買田砌屋,同趙秉鈞可以伯仲。徐世昌尤其看得他重,派做南北議和代表,到上海走過一趟,朱三小姐也跟着的。上海是汽車競爭的世界,三小姐心靈手敏,自然操縱自如。有時駕了汽車出來,還叫車伕進坐車廂,親自嗚嗚地開着,轉彎抹角,只要捏一捏喇叭,算是交代。萬一把婦孺們撞倒撞壞,好在死人無可對證,有這“衝過馬路,自不小心”八個字,盡好輕輕蓋過。

    三小姐在上海學了本領,能夠把汽車弄得追風逐電騰雲駕霧一般。

    到得代表回京,凡有替三小姐來作伐的,憑你戶限踏穿,三小姐百無一可。每日玩玩汽車,在什麼公園裏,劇場裏,露一露臉。他又長得粉裝玉琢,襯着極貴重的首飾。映着極華麗的衣裳,京裏的公子哥兒,哪個不睽睽注目?好容易央人請馬,前往議婚,不說太小,總說還早。況且這三小姐有點憨氣,還有點傻氣,有時輕顰淺笑,嫵媚動人,像煞一朵交際名花;有時面色一沉,隨你獻盡殷勤,他總不瞅不睬。大衆識他不透,自然動他不來。他忽然想出這汽車賽跑,譬如王三小姐拋綵球,不論富貴貧窮,只要趕得上三小姐汽車,他願帶着十萬奩資,委身相事。這句話鬨動了全國,會開汽車的,都要租部汽車,去碰碰看。

    他早標明地點,在哪裏起,在哪裏止,中間經過某處某處,派着警察沿途保護。大衆正在那裏凝望,忽見黃塵裏面,滾出 一輛滿綴鮮花的碧色汽車來,外面垂着緋色的簾子,車頭子坐個女子,粉撲撲的臉兒,油松松的辮子,認得是朱三小姐。他手上帶着白皚皚亮晶晶兩個鑽戒,擺動車輪,那速率穩而且快。

    旁邊有一輛紅色的,是一個西裝男子開車,年紀也不滿二十,同這三小姐的車,總覺得距離一兩碼。後面跟着的蟻聚蜂屯,珠聯繩貫,不過是個附屬品。也有中國裝的,也有西裝的。看客拍手狂呼,三小姐毫不旁顧。邵二廣有一首《賽車行》道:氣哺哺,聲達達,亂雲飛卷狂飆聒。蜿蜿蜒蜒一線來,是誰後疐誰前跋?車首揚旌旗,車腹襯氀毼,緋紅紺碧赭與黃。

    一嗚驚人先聲奪。經塗杯塗七軌與九軌,爲康爲莊五達與六達。

    中有粲者飄飄然,仙乎仙乎自軒豁。初如蛇骨蛻,繼如魚尾鮁,又如荒郊大漠俊鶻盤,復如豐草長林狡兔脫。隨行如接軫,並駕如排闥,超乘還如疾者趨,下坂更如跛者□。道旁嘖嘖相詫嘆,謂此璇璣仗旋斡。我雲惟熟乃生巧,如弩有機矢有筈。疾徐進退指顧間,步驟駛駁非一撮。覆轍即爲來者鑑,慎莫書空笑咄咄。

    三小姐沿路自然特別注意。離那停車的地方,差不多隻有一二里,他這車一步松一步,那少年的車一步緊一步。大衆都嫌三小姐,腕力畢竟不如男子。不記得賣解女子,遇着甘鳳池,只將他鞋尖一含,那女子不是軟化,願嫁鳳池嗎?所以男女的感觸,男女的遇合,我最相信一個“緣”字,俗語說得好,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真是鐵板註腳。三小姐到得目的地,只讓那少年一步。三小姐跳下車來,拉着那少年的臂膀,一步一步走入一間房子裏。只見一羣紅男綠女,舉手歡迎,三小姐一一介紹,過了,便將原坐的汽車,帶着少年,歸家去 謁見父母。這事算告結束。有人說這少年是與三小姐有成釣好的,有說不到幾時,仍舊離婚的。現在看見朱三夫人的行狀,道 :“三女有家,想已閨房之樂,甚至畫眉了 。”但是朱總長爲世凱心腹,這種三小姐的小節,也無傷朱總長的盛德。倒是那時最不好安插的,是國史館館長王闓運。世凱爲着面子,不得不尋着這個人。難爲這班總長小心伺候,他總出言吐語,非諷即譏,人人怕剜痛瘡瘢,又怕搔着癢處。他卻不問尊卑貴賤,一概施行。正是:宜與伏波談矍鑠,漫嫌方朔肆詼諧。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五回名剌誰投王館長依老媼誄辭閒寫康聖人慟雛姬

    上回說到王館長聘修國史,最喜歡開玩笑,恣諧謔,弄得人認真不得,回話不得。他一年在館裏,不過幾個月,此外東奔西走,尋尋山水,望望賓朋,總帶着個老媼周媽,隨身服侍,有人說他是不忘舊好的意思。有人說他是非人不暖的意思。他卻行所無事,笑罵由他,每到感事傷時,不免要借詩寄意。曾記世凱爲總統時,有二律道:北望郵程千里昏,杜陵憂國但聲吞。並無豎子能成事,坐見羣兒枉自尊。元紀沐猴妖讖伏,樓燒黃鶴舊基存。請君莫灑新亭淚,且復清春指杏村。

    家家守歲歲仍遷,恐對清尊畫燭燃。大壑藏舟驚半夜,六龍回日更何年?憲期縮短難如願,遊宦思鄉且未旋。若補帝京除夕紀,料無珂蚩詠朝天。 後來世凱任他做館長。他見了世凱,便說近有一聯一額:上聯是“民無恙也,國無恙也”,下聯是“總而言之,總而之之”,額上四字是“旁觀者清”。大衆也只好付之一笑。有時問他國史如何着筆?他說 :“第一篇是太祖高皇帝孫文本紀。

    ”因之大衆不敢同他開口。

    他號叫壬秋,原是湖南的舉人。因爲會試不第,便寄跡在肅順幕裏。對着肅順,始終袒護。卻與曾文正甚不融洽,所撰的《湘軍志》便是他駁曾的根據。忽而作客,忽而講學,到老還不曾一第。清廷賞檢討,賞侍講,算是優禮他了。他起初同夫人偕居的地方,有名叫做“湘綺樓”,後來再圮再焚,仍然用着這兩字。他還題着幾句銘道:瑩瑩物性,高深相養。謀野宜幽,在城思曠。亭亭茲樓,通廓相向。身安容膝,神超四望。如舟陵風,在樊斯旺。盧牟六合,攀躋百丈。

    他夫人以外,最長的便是莫姬。只是他獨享高壽,這些寵姝愛妾,大都中道分殂。他雖是個有情人,也沒法挽回劫數。

    俗語說的,彩雲易散琉璃脆。

    這時他已有四五十歲,不知怎樣弄這散花老女,來伴維摩。

    他卻同這周媽並駕齊驅,往來傳食。這周媽操着湖南土白,望去像九子母鳩盤茶一般。那毿毿白髮的老年,卻靠周媽做壽星竹杖。 有年道出湖北,段祺瑞正做都督,他乘便前往拜謁。卻有兩張名刺,一張是“王闓運”三個字,一張只有“周媽”兩個字。司閽的知道是王館長。那周媽又是什麼人?又不便進去回,又不便進去不回。他早跳下車來,穿着藍色龍團棉袍,天青龍 團棉褂,白襪朱履,垂垂的紅絨小辮。旁邊扶着個老媼,大晃晃的缺襟褂子,硬繃繃的紮腳褲子,梳着一個髻,是白雪雪的;趫着一雙鞋,是灰撲撲的;還捏着一枝短杆菸袋,掛着一個皮荷包,一路說說笑笑,踏進頭門。段都督早巳降階相迎,但看了這不倫不類的周媽,又不好叫家眷出來招待,到了會客廳裏,段都督同館長談話,周媽坐在下面,一筒一筒抽菸。值廳的僕人,送把他一杯茶,周媽只一飲而盡。段都督發帖來請西餐,並不提起周媽,他仍舊帶了周媽,同去赴宴。段都督又好笑,又好氣,讓館長坐了首席,周媽居然次席,合坐的陪客,猜不透這一對怪人物。他同段都督說起周媽,還道是三十歲的老寡婦,二十年的老節婦。從湖北一直到京,不論同年門生來見,周媽總氣昂昂坐着,便空下來同孫兒女摸摸牌,擲擲骰子,周媽也算一份。大衆瞧不起周媽,有一說笑話的道 :“姓周的都是搭腳,即如江淮河漢溝,虎豹獅象牛,黿鼉蛟龍鰍,溝字牛字鰍字,不是搭上一腳嗎?所以趙錢孫李周,周字也算搭腳。

    搭腳搭得好,怕要戤到正式了 。”周媽懂得這話,嬲着王館長,說要替他抬一抬高,他卻沒有法想。卻好內閣頒佈褒揚條例,什麼紅綬、綠綬、紫綬、白綬的褒章,分別得明明白白。他尋了兩個湖南同鄉官,把周媽在內務部裏上個公呈,說他怎樣守節,怎樣助賑。部裏照例覈准,準褒狀、褒章發下來。周媽得了一塊紅綬金章,一塊白綬銀章,趕緊做件新外褂,掛起來出出風頭。同時上海灘上有個周媽,中了浙江塘工彩券,獨得五萬元,他便挾資歸去,大衆稱他周太太。這周媽有了褒章,儼然也是周太太。報紙上替他倆鼓吹,說“一富一貧,做人做不過周媽”。這要算無巧不成話呢。

    周媽跟着王館長,住在京裏,不道張勳惹出復辟的禍來,武聖人電請文聖人進京,授爲弼德院院長。文聖人膽是極小的, 纔是極大的。有人見他蒲扇遮了臉,坐在汽車裏。可惜只顯輝了十幾日,前清有了後清,國史館當然撤了,王館長早已沒了。

    文聖人滿嘴的保皇,其實也同革命差不多。還是革命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有保皇的鬼祟。

    這文聖人便是大名彪炳的康有爲,原名祖詒,號叫長素。

    他從廣東到廣西講學,不過附會公羊學的說話,什麼“據亂”、“昇平’、“太平”三世,中了一名舉人,想趁甲午中日開戰的機會,上書言事。京裏一班人,都疑他學術不正,所以中了進士,只用個主事。後來得到光緒帝的嘉許。光緒二十四年,清廷開始變法,但歷時百日,變法便失敗了。康有爲逃往海外,這時娶了一個華僑之女何理旃爲妾。

    理旃舊籍廣東,只因父親海外經商,便熟習英國的語言文字,還能夠水彩書法,住在新加坡的憩園。那園裏荷月柳煙,意境蕭適。他不知道康聖人還有元配。那時康聖人保皇的盛名,華僑誰不欽仰,雖是理旃年齡較稚,他以爲嫁得中國第一流人物,總算終身有托,倒也不嫌憎康聖人老,更不嫌憎康聖人窮。

    漸漸露出馬腳來,他香港尚有夫人,硬想派他作妾,外國沒有這名目,寧可外夫外婦,倒沒有人譏笑的。康聖人引經據典,譬解把他聽,終覺得聞所未聞,滿不來他的意。好在旅食海外,沒有什麼嫡庶,憑你寫信的時候,稱夫君,稱夫主,稱夫子,只要康聖人答應,還有哪個來挑剔?到得開放黨禁,康聖人挈眷回來,難免要在家庭裏相見,理旃已是成行兒女,勢不能捨之他去。這抑鬱憤激的情狀,自然可想而知。康聖人無計可使,無藥可醫,眼睜睜看他委蛻而去。閩海的邱菽園卻吊他一詩道:急雨打荷圓璧碎,濃雲抱月寶珠沉。丫叉展玉疑新讖,叱撥嘶紅悵綠蔭。郭代淑姬應厚殯,鍾成命婦想徽音。由公作達 誰能遺?錦瑟華年定廢吟。

    自從理旃歿後,康聖人百無聊賴,連保皇的宗旨,也漸漸冷淡了。隨意做幾篇文,寫幾幅字,大衆尊他一聲遺老,他便後車數十,從者數百,學聖人周遊列國的樣子。這班督軍、省長,很有幾個仰望他的,授餐適館,着實優侍,偏是康聖人嗜古成癖,在河南把石刻運回了,在陝西把經典搬走了,報紙上宣傳出來,幾乎弄到欲歸不得。好容易再到上海,又在愚園路辦什麼天遊學院。自顏所居叫遊存廬。這年已是七十生日,一面居然賜壽,一面居然謝恩。那折上洋洋灑灑,有二三千字。

    這個親筆的折稿,還印刷出來,流播海內。

    康聖人是山頹木壞了,還有一個講學大家章瘋子,學問沒有康聖人這樣怪,聲名沒有康聖人這樣大,他竟將經學、史學、醫學、政治學、軍事學,一古腦兒擔任在身上。其實談說文是破碎的,談古文是艱深的,談到革命,是嘴裏的種族革命,紙上的政治革命,連袁世凱這樣的苛刻妒嫉,還不曾傷害他。他究竟爲什麼叫這瘋子呢?正是:楊子不勝歧路感,次公徒負醒狂名。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六回哀孝女預殉籌邊使 記名妓空悲革命人

    上回說到章瘋子爲着革命兩個字,屢遭緝捕。他原名炳麟,後來改做絳;原號枚叔,後來改做太炎。他本是浙江的餘杭人,父親輪香校官,確係宿儒;阿兄炳森、炳業,都是舉人。枚叔幼年卻有羊癲風的,考過一場縣試,因爲常要發病,不敢進場,才捐了一名監生。他從餘杭到了杭州,住在上興忠巷。這時“詁經精舍”的掌教是俞曲園,看他小學有點門徑,便收他門下做弟子。他隨身只有個如夫人,兩個女孩子,一是名爻爻,一是名工工。他終日焚膏繼晷,伏案讀書,從沒有一些嗜好。不過對着清室,不是稱韃,便是稱胡。康熙、雍正的廟諱,隨嘴指斥,弄得老輩掩耳而走,連沒人敢同他結婚。他這如夫人,還是服侍他老太太的舊人呢。

    到得推翻滿清,世凱爲了拉籠他,給他勳位、勳章,叫他做有名無實的東三省籌邊使。他也滑稽得很,將勳位、勳章不掛衣襟上,反掛在扇柄上。這個機會,才娶了吳興湯女士做元配。僅僅只有兩載,又被世凱拘縶在北京龍泉寺裏,派着長褂巡警監視他。他靠着幾本破舊書尋生活,一封一封的家信寫回 來,想湯夫人在北京去一趟,說得着實可憐。倒是這閟 小姐同着丈夫龔未生,親自入都,省視枚叔。枚叔雖則恢復了自由,那憔悴憂傷,幾乎沒有生趣。枚叔從前信裏說的,不死於清廷購捕之時,而死於民國告成之後,又何言哉?爻爻小姐料定父難未已,不如先殉,免得添幾番愁悶。既歿以後,枚叔有書《亡女事略》。

    爻爻小姐既然身殉,大衆都稱他是孝女。枚叔的女婿龔未生,在杭州充個浙江圖書館館長,將枚叔所有的著作,蒐括攏來,刻成一部《章氏全書》。枚叔仍舊回到上海,前幾年還要發電報,上意見書,向各省做做主考,試試演說。近來已經銷聲匿跡,大約是左擁孺人,右抱孺子了。絢爛歸到平澹,那學問也好由虛而實,由駁而純。枚叔不爲世用,倒是玉成枚叔呢!

    枚叔終究逃不出書生,世凱才留他一條性命。

    回想那世凱辦理籌安會的時候,各省怎樣熱烈,怎樣迅速。

    江蘇領銜的是繆荃孫,浙江領銜的朱福詵,一本《袁氏盜國記》裏,將這些榜上有名的,星羅棋佈。世凱認了趙爾巽、李經羲幾個人做《嵩山四友》,還封黎元洪做武義親王,一道洪憲皇帝上諭下來,公、侯、伯、子、男的封爵,比周朝諸侯八百,格外繁盛。有了將、校、尉三等三級,配了卿、大夫、士三等三級。郊外祀孔,禮制館早謹敬預備,皇后、太子、嬪妃以及宮裏的女官,沒一個不殷勤盼望,只等御襪一登,御座一擺,怕不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嗎?北京趕緊地進行,但怕各國不肯承認,所以把“君主立憲”四個字,騙騙各國。不管你兒皇帝,孫皇帝,臣皇帝,拚着中國幾千裏地,幾百萬錢,總須過一過皇帝癮。想不到雲南一個大霹靂,將八十三日的新皇帝,驚醒了新華春夢。世凱問起事的是什麼人?

    大衆說是蔡鍔。世凱道 :“松坡前幾天不還在京麼?弄得這樣 的快,幫助他的,總是唐繼堯、任可澄了 。”忙叫內閣擬好通諭,還派出四省經略,帶兵會剿。誰知從前贛寧這一戰,打了一仗,勝一仗,才擺穩了正式大總統。這番是隔一日,失一省,竟被推翻了才即位的新皇帝。憑你怎樣高爵厚祿,總沒有人相信你,改轉來仍做總統,如同甘蔗渣兒,嚼了又嚼,還有什麼味呢?世凱始而一急。繼而一氣,不道大船翻在陰溝裏,一命嗚呼了。

    世凱這番的失敗,雖說是天怒人怨,四方響應,也是一時疏忽,放走了這蔡松坡。在松坡從雲南都督卸職下來,倒也極欽佩世凱,所以到北京來走走。正是籌安會興頭時候,他看得各省這班將軍,都被公、侯、伯、子、男軟化了,這種手段,比司馬炎、朱溫還容易。推翻清室,靠着革命軍,繼續皇帝,歸我袁世凱,中國仍舊用君主制,革命軍何苦多這舉動呢?松坡單身匹馬在京裏,四面都埋伏着偵探,萬一露點聲息,性命怕要不保。日日只在八大胡同裏逛,喫了醉,醉了臥,結識了妓女小鳳仙,鶼鶼鰈鰈,形影不離。小鳳仙出外去應條子,他哪怕酒闌燈炮,也坐在妝閣裏等着,弄得晝眠夕起,精神委頓,口口聲聲要討小鳳仙,只礙着鴇母身價太巨。世凱聽見松坡醉生夢死,料他沒有大志,防備他的心,漸漸懈了。他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暗中同小鳳仙說到天津跑一趟,隨身只帶着皮包,跳上汽車,果然沒有人知道,一徑便往雲南去了。小鳳仙等他幾天不回來,向他朋友家裏打聽,都說不知他去向。誰知不到幾日,蔡鍔的大名,傳遍中國。世凱一着不到,滿盤全輸,把國事交付黎元洪,家事交付徐世昌,中華民國換了大總統,將雲南起義這日,做了紀念日。松坡爲着大局已定,自己早積勞成疾,上海住了幾時,匆匆又往日本養痾。壯志雖酬,華年竟謝,這不是極可惜嗎?孟心史有一輓聯道: 被髮左衽,當時微管定何如?詎知民到於今,九合一匡虛受賜。 棟折榱崩,舉國與僑將共壓。畢竟天之所廢,誰雲多難可興邦?

    倪丹忱又有一輓聯道:飛將歟?飛仙歟?躍馬南溟,騎鯨東海。

    先民也,先覺也。哀鰍衛國,鑄蠡越都。

    松坡在日本歸喪,北京自然該開追悼會。舊時的洪憲功臣,今日做了松坡弔客。這消息傳到小鳳仙耳朵裏,想到往時的纏綿恩愛,不免潸焉出涕,卻要撤去牌子,替松坡守節。大衆說:“你不曾進松坡的門,這事可以不必。只須到會,哭奠一番。

    ”小鳳仙想送副輓聯,只是不好措詞。自有一班捧角家,你也擬稿,我也擬稿,送來把小鳳仙選用。最後用的一聯道:萬里南天鵬翼,直上扶搖。哪堪憂患餘生?萍水因緣成一夢。

    幾年北地燕脂,自傷淪落。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千秋。

    到得開會這日,府裏、院裏、部裏,同各種機關,都來獻花獻酒,還有各省的代表,輓聯挽幛,彌滿四壁。正在開幕行禮,外面走進個年近二十的女子,白衫白裙,頭上用白巾扎額,後面跟着老媼,執着香燭,婷婷嫋嫋地步上臺階。大衆認得是名妓小鳳仙,看他脂粉不施,益形嫵媚。他站着等衆人開會畢 後,叫老媼燃香點燭,排上一桌祭菜,奠了三爵,拜了四拜,哭得來痛不成聲。大衆說 :“松坡有這英雄肝膽,對付世凱,偏有這兒女心腸,對付小鳳仙,着實可敬可羨 !”小鳳仙去了,追悼會也算散了。

    北方的蔡都督,靠着飲醇近婦,成功了這樁大事。南方有個湯都督,也借了飲醇近婦,提防世凱的猜忌。不過湯都督的詭譎神祕,沒有蔡都督這樣光明磊落。這湯都督便是從前張曾揚幕裏主謀殺秋瑾的大軍師,爲什麼叫他做都督呢?世凱爲什麼要猜忌他呢?正是:酬功最怕同文種,遣興無妨學信陵。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七回近婦飲醇故都督晦跡 捐金投璧舊女伶下堂

    上回說到湯都督是飲醇近婦,晦跡杭州,大衆都說他怕世凱的疑忌。他實在是得着二十萬滬杭鐵路總理的酬勞,面團團做了富家翁,想享受後十年的豔福。只是不好討姨娘,納婢女,喪失他清名雅操,所以只到私門裏走走,衆口一詞的叫他湯大人。因爲他做過浙江的都督,不知他在前清時候,雖只從翰林放出來,補了一任青陽縣。後來卻鹽運使、提學使,連升三級,結末還派他做浙江宣慰使。究竟他對着清朝,不知道有什麼惡感,下一諭總是辭,補一缺總是辭,還說什麼爲臣當忠,爲子當孝,大有父母在不遠游的意思。有人說他全是假話,實是不肯把鐵路總辦放手。但他做總辦的時候,的確釘鞋雨傘,步行渡江,一點看不出架子。爲着郵傳部要借款築路,他替商民竭力爭辯,罵得盛宣懷、汪大燮是賣國賣路,激出在籍大學士王文韶來領銜具奏。工程師姓湯的,鐵路學堂學生姓鄔的,死在這個機會,硬派他算殉路,開追悼會,募撫卹金,哪個不說湯先生正派公道。清廷爲他把持的利害,革了他的職,不准他與聞路事。這班鐵路的股東,鐵路的辦事人員,只知道有湯先生, 不知道有大清皇帝。他趁此聯絡革命黨人,將杭州城站,做了軍事機關。諸暨的尹氏兩姊妹,專來管理藥彈,增撫臺毫無覺察,再料不到在湯先生身上。到得衙門被毀,身子被囚,纔看見上海迎回來的浙江都督,便是湯先生湯壽潛。他鹽運使提學使不做,來做都督,諒已是棄文就武了。孫師鄭贊他的詩,有兩句道 :“子孝臣忠今已矣,儒門腐語莫重陳 。”這話卻不錯呢。

    湯都督在職時候,槍斃了旗員貴林,還用刀剁死了旗人盛俊齋。這俊齋同一個團長陳姓的,不過有點風流罪過,居然不俟審訊,結果性命。從此睚眥必報,人人自危。幸虧來了蔣伯器繼任都督,將軍紀重行修整,讓這湯都督去婆娑風月,嘯傲煙霞罷。不道老運亨通,撈到這項意外進款,便在杭州彩霞嶺住下了。那時杭州私門子鱗次櫛比,最著的幾家,載在柔冰原著的《瓜山豔綴》。記得有幾則道:錢素蘭,由火藥局弄遷黃衙弄,徐班侯侍御力加提倡,其門如市。警察廳雖近在咫尺,未敢過問也。素蘭有嫗有婢,陳設與官家相埒,部下義女以數十計,環肥燕瘦,裝爲百美圖,隨客自擇。飛輿一去,姍姍其來,曲室洞房,椒蘭四溢。尤聯絡機關中人,故多年未曾破案,嗣因與某督察員有隙。不動聲色,一網打盡,素蘭乃樹幟於上海之清和坊。

    九花娘本胡姓,初居興忠巷,未之寄也。因與某律師相稔,始稍稍知其名。盛鬋丰容,極善修飾,而一場雀戲,即許真個銷魂。商界中人,鹹趨之若鶩。會有警廳某科長,出入其門,乃屏律師而暱科長,科長被警士所弋,卒因是去位。始摒擋來滬,設碰和臺於牯嶺路。旋更名情靜,隸民和裏某寮。

    蓮英與阿毛,並旗產。蓮英父爲文佑卿協領廄卒,阿毛父 則馬甲也。國變後貧無聊賴,迫而爲此。阿毛貌不甚颺,而冶蕩性成,善伺人意,遂見賞於偉人許某,納爲簉室。蓮英蠲脂除粉,樸素無華,雖辱在泥塗,尚思作蓮花自拔,無如風塵憔悴,知己難逢。至滬後一變方針,騰越而爲花國總理,又墜入阿芙蓉劫。貌乃漸瘠,只以金珠自炫而已。阿毛嫁未期年,許遂中殞。現在新市場一湯大人結識了錢素蘭,不怕沒有姊妹花前來承值,他帶,爲“四美泰酒肆”當壚雲。

    卻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時帶個人渡過西湖,到什麼別墅裏一宿。有時邀幾個人坐了汽車,到上海旅館裏來一住。大衆認得湯大人,靠他做護花,並不願同他計較。後來被九花娘攪去了。九花娘曾經滄海,事事都體貼入微,只要湯大人肯踏進門來,憑你公子、王孫揮金如土,也情願紅顏白髮,雙宿雙飛。

    湯大人卻不過情,往往打個電話,拿張名片,替九花娘的姊妹們,到警察廳裏討個保。這班粉白黛綠的千恩萬謝,湯大人樂得做個廣大教主。況且精神又足,腰腳又健,汽車到了南星站,儘可走到花牌樓。到了拱宸站,又可走到福海里。起初這些後生小子,出來喫臺酒,叫個局,遮遮掩掩,要瞞着湯大人。不道湯大人比他們興高采烈,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哪個不來趨奉?湯大人倚老賣老,喜歡約些中年婦女,喫喫談談。婦女們有什麼見識,或是爲着丈夫要謀事,或是爲着父母要借錢,湯大人的聲光,自然有求必應。人人相信他耆年碩德,還要避什麼嫌疑?所以湯大人到處歡迎,不過有人說他先後不同,貧富各異罷了。

    袁世凱既不曾難爲湯大人,他自己依舊保不住。黎元洪碰了張勳,張勳碰了段祺瑞。一幕變一幕,弄得張勳房子也毀不,家財也散了,弟兄們也死的死逃的逃了。他索性連永康衚衕這 大宅子,也賣掉了,帶了家眷,到奉天去找張作霖。作霖不好不收留他。這時姨太太隊裏,小毛子是失寵了,頂呱呱的叫做王克琴。克琴是天津人,從幼學的青女女伶,着實有幾齣拿手好戲,生成這副嘴臉,又英爽,又美麗,嗓子又好,臺步又穩,沒有一日不賣滿座。段祺瑞非常賞識他,不知怎樣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把張勳生吞活剝攫奪去了。張勳是愛博而情不專。

    後房裏多少姨太太,也有妍的,也有媸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進來的時候,沒一個不眼皮上供養,心坎上溫存。婦女的性情,不寵便妒,寵了便驕,撒嬌撒癡的索衣飾討金錢,張勳倒也應酬的。只怕惹得他性起,他殺呀打呀,趕出去呀,沒有什麼好收場。克琴套了這個圈兒,卻也有點害怕,但是跳不出,避不過,在他興致頭上,不但千依百順,還褒獎他語言雋快,體格溫柔。張勳雖則是個武夫,倒長得白麪頎身,沒什麼赳赳的氣派。克琴漸漸相安了,不愁喫,不愁穿,總比天天按板登臺,覺得舒服。一年裏有了喜信,張勳格外寵愛他。倒是克琴說什麼胎教不胎教,讓他去買了個奉天妓女,年齡不過十五六歲,每要同姊妹們爭夕。張勳算得着瑰寶,各姨太太房裏都不進去。大衆噴有煩言,來告訴克琴。克琴一面分解,一面勸張勳須要公平。張勳爲着克琴幫了大衆,未免怏怏,卻不曾怨到克琴。 克琴屆期分娩,產了一個男孩。張勳雖有幾個兒子,難得克琴是一索得男,豈不快活?彌月這日,張作霖率同眷屬親來賀喜,取名叫做“夢範”。張勳究有什麼意思呢?這晚夢範尚未出世,張勳忽然做了一個夢,夢見古衣冠的一大夫,踏進外室。張勳也不認識他,向他作了個揖。那人回禮坐下,自稱春秋時越國范蠡,說道 :“從前勾踐爲吳所辱,經我的謀畫,爲臣爲妾,歸到舊地,居然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仗着美女西施, 使吳君夫差,賢奸倒置,勾踐才滅了吳國。我知道越國無恙,對得住勾踐,一舸船去了。這是並非我的功,亦非勾踐的福,實是越國氣運未絕,才能恢復轉來。你的對待清朝,何嘗不同我一樣?只是清朝歷數已盡,你不必強迴天命,反添出許多危險 。”,說完飄然離走去了。張勳醒來,克琴已報坐蓐,才取這個名字。張勳想到清室舊君,已是沒有指望,世凱舊友,又是沒法幫忙。追溯那復辟情形,皇帝原不知道什麼,這些王公大臣,哪個不想做中興人物?最怪的是革命時候的督、撫、司、道,從前逃得快,此時也趕得快。有幾個穿了行裝,宮門來請安了,有幾個沒有靴子、鞋子,也上殿了。到得馬廠炮響,他們都不知所之,才把我逼出關來。如今這範大夫警告我,我也好看破一點。張勳存了這個念頭,只能夠坐觀成敗。

    北京又馮國璋、徐世昌、曹錕的亂鬧,終究不成個局面。

    夢範過了一週兩歲,克琴撫育兒子,並不向張勳淘氣。不過他是絃索歌管裏出身,喜歡熱鬧,不喜歡清靜。日間還有姊姊妹妹,互相談笑,借這兒子做戲球兒,等到各自歸寢,燈殘燭炮,枕冷衾空,未免增幾分感觸。便是張勳偶爾光降,比不得從前的濃情蜜意。克琴百無聊賴,用着鴉片煙來消磨歲月。張勳本來並不知道,都是這奉天妓女,暗中掇說,什麼克琴的衣飾,都在鴉片槍裏,化爲烏有了。張勳卻不十分相信,有日走到克琴房裏,果然在那裏吞雲吐霧。張勳想一虛百虛,氣吼吼對着奉天妓女道 :“克琴可惡得很,非手刃他不可 !”這是一句遊戲的話,他趕來告訴克琴,說 :“大帥爲你吸食鴉片,衣飾罄盡,要殺你了,你還是走得好 !”克琴聽了這話,知道又是他弄詭,但自顧年未三十,如何耐得過下半世?況且有這副唱戲的本領,哪裏不好喫飯?何苦攪在這是非門裏呢?又想張勳從前何等相愛,這點點小孩子,離開了生母,哪個肯熱心管理他? 左一個念頭,右一個念頭,委決不下。最後狠一狠心,叫婢女去請大帥進來。張勳果然到了,克琴侃侃地道 :“大帥,我要回天津去。大帥賞我的衣飾,都在這幾隻箱子裏,大帥不論叫哪位姊妹們來檢點檢點。我帶來的金器,決計兌價助賑了。一匣的珠子鑽石,分贈姊妹們做個紀念。只剩三百元銀幣做盤費。

    我卻來清去白,省得大帥動手 。”張勳倒嚇呆了,說 :“你兒子呢?”克琴道 :“兒子姓張不姓王,譬如我死了,也帶去嗎?

    ”張勳知他意決,說 :“你回去,還是唱戲呢,還是嫁人呢?

    ”克琴道 :“嫁人的滋味,已經領略,不如唱我的戲 !”張勳道 :“好好,有志氣 !”大踏步出來。克琴還說道 :“我去的時候,恕不面別了 。”

    克琴出了張勳的門,正是“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無拘無束,仍然做他的坤角大王。從天津到了上海,從上海又到漢口。上海的名流,往往收克琴做弟子。劉山農曾題他小像一律道:鏡中色相水中神,月府霓裳第一人。雨濺海棠紅粉淚,霜欺籬菊白衣身。病因情重扶難起,顰爲愁多畫不真。記否上元燈火夜,相攜同聽玉堂春。

    這克琴的小像上,全身玉立,御着絲織長袍。便履低環,迎人慾笑。陳琳《神女賦》裏說的“玉質苕華,豔姿舜榮”,曹植《洛神賦》裏說的“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確有此種光景。但是他下堂這件事,原是有激而成,後來重上歌臺,哪有少年的意興?從漢口再回上海,觸着一股疫氣,竟至溘如朝露。

    女伶界上,此後又弱一個了。我嘗論到近十年的女伶,前有劉喜奎,後有福芝芳,算得色藝雙絕,卻不過與克琴伯仲,便那 龍陽才子易哭庵所捧的鮮靈芝,雖是他遇人不淑,演成家庭的慘劇,然有這哭庵癡情呆氣,不避艱險,真是第一等的捧角家了。究竟鮮靈芝嫁的什麼人,遇的什麼事,要易哭庵這樣多情呢?正是:細數芍蘭談鄭衛,頗聞蕉萃惜姬姜。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八回下筆千言多情護芝草 借刀一殺有意死蓮英

    上回說到龍陽才子易哭庵,捧這女伶鮮靈芝。其實鮮靈芝並不屬意哭庵,只是在臺上望見他,無論朔雪炎風,總是按時入座,卻有點可憐可笑。往往對着他秋波一轉,哭庵以爲佳人愛我,竭力替他揄揚。哭庵的詩詞,本算是樊山第二。他名叫順鼎,號叫實甫,雖則從進士出身,到民國才署過印鑄局長。

    年紀固然老了,光景也並不充裕,無如入了鮮靈芝的魔,憑你唱工做工,怎樣高妙,他說總及不來鮮靈芝。

    鮮靈芝不滿二十歲,他丈夫丁靈芝,從前也是唱戲的,約莫有四十左右。有人還說是鮮靈芝的繼父,因爲他父親早故,他母親帶了鮮靈芝,嫁到了丁家。鮮靈芝是個黃毛丫頭,不道身材漸長,面目漸俊,丁靈芝教他學戲,真是歌衫舞扇,傾動一時。他母親想他賺幾個錢,替他慢慢擇配,等不及母親竟歿了。丁靈芝對着到口饅頭,哪肯放過?老着臉調戲過幾次,鮮靈芝大喊大嚷,纔算勉強逃過。不知怎樣醉裏夢裏入了他的彀,從此便陸續來嬲,做他母親的填房。鮮靈芝看得木已成舟,雖則心裏不願意,只得權且忍耐。丁靈芝放出手段來,始而不過 罵幾句,繼而動手要打了。鮮靈芝不勝虐待,眉痕眼角,難免露出憂怨的顏色。北京的達官貴客,早替鮮靈芝抱着不平。無如鮮靈芝下午入園,跟包的便是丁靈芝。一出唱完,如同解差押犯人一般,不許稍微停頓,不要說同他講話了。哭庵眼睜睜看他來,眼睜睜看他去。回到寓裏,做首詩,填闋詞,發發牢騷,總說是鸞梟並棲,薰蕕同器,難爲鮮靈芝處這苦境。丁靈芝並不防鮮靈芝結識人,只怕他有了外心,或是跟人脫逃,或是遭人攫奪。他到底有點心虛病,說不話響的,這衣食飯碗,不是打破了嗎?哪裏能夠提鳥籠,坐茶店,這樣舒服呢?所以釘進釘出,不肯放鬆一步,丁靈芝真實做“釘靈芝”了。

    這日哭庵又到園裏,忽然掛出鮮靈芝臨時請假的牌來,大衆疑他有病,都向園主探問,園主道 :“同丁老闆攔嘴,吞了生煙,才救活呢 。”哭庵禁不住流下淚來,說 :“豈有此理?

    丁靈芝混帳東西,竟敢逼死人命,我卻饒他不過 !”大衆隨聲附和,羣推哭庵起草,馳檄公討丁靈芝,替鮮靈芝吐氣。原來丁靈芝爲了鮮靈芝在臺上同人飛眼,回去大施責備。鮮靈芝不肯認帳,丁靈芝伸出巨靈大掌,在鮮靈芝粉頭上撲撲兩下,才演出這個慘劇。鮮靈芝醒是醒過來,說此後不再上臺,喫粥喫飯,要叫丁靈芝養贍他,省得拈酸喫醋。次日還不曾解決,哭庵的檄稿,已告成了。大衆展開看道:蓋聞媧皇已渺,誰人問未補之情天?精衛不來,何處識可填之恨海?既妓鸞而囚鳳,勢已難堪,況叱燕以嗔鶯,心何太忍!彼傖丁靈芝者,優伶下駟,市井強駔,憚暑日以如焚,肆終風而爲暴。竊妻自喜,竟詠狐綏;傍母而飛,本同蜾負。爲婦者甘心再醮,因喪所天;爲女者忍辱隨行,謂他人父。方意解推衣食,分等於尊親;豈期拂拭衾稠,情侔乎伉儷?韓娥入 市,已先鬻引吭之歌;商婦歸舟,偏濫奪纏頭之錦。璧經遭玷,莫可湔除;錢不飛還,但供揮霍。猶復行監坐守,妄用其狐疑;幕擊朝棰,預防其蠆謗。致令女伶官鮮靈芝生機頓絕,樂趣難求,願投苶毒於蓉城,免嘆仳離於蓷谷。誠可憫矣!孰爲拯之?

    某等前席借籌,代庖越俎,敢備纓冠之救,先爲鳴鼓之攻。或付諸棘庭,懲其餘罪;或播諸菊部,聽彼公評。務使丁靈芝悔悟知非,負荊特進先生之酒;尤願鮮靈芝居遊得所,護花常爲處士之旛。此檄。

    大衆道 :“好好!就此印發罷 。”丁靈芝知道犯了衆怒,怕人送他到警署裏去,不得已叫園主出來調停,請諸位放開手,不要計較,他情願置酒謝罪。一面仍勸鮮靈芝登臺演戲,平一平諸位的氣。鮮靈芝牮了上風,從此恢復自由,比不得從前的束縛。鮮靈芝着實感激哭庵,有的說拜做弟子,有說拜做義女,好在鮮靈芝葳蕤自守,哭庵又鬚發(髟參髟參),用不着丁靈芝防範了。大衆讀過檄文的,詩詞歌詠,一概來做應聲蟲。哭庵編輯攏來,匯成一卷《焚芝吟》。鮮靈芝的大名,果然流傳南北了。北京大開伶榜,分爲色、藝兩部,鮮靈芝選了藝部的內閣總理。

    這消息傳到上海,有人要照樣辦理,只因上海女伶不多,決計先行花國選舉。第一任總統叫冠芳,嫁的是江西人陶家瑤,第二任內閣總理,便是蓮英。蓮英本系杭州旗人。借這“總理”兩個字,轟動起來,捧場的果然極盛。燈光焰焰,牌聲隆隆,酒氣重重,歌喉緩緩,一到夕陽西下,門口的馬龍車水,連數都數不清楚。蓮英只有母親,後來又添出假父,兩枝老槍,終日略不停歇,靠着蓮英早起暮息,有時要奔走到夜裏三四點鐘。

    喫堂子飯的人,隨你飢腸轆轆,總說是不餓,隨你珍羞滿桌, 總說是不喫,寧可鬼鬼祟祟回去喫冷泡飯。蓮英還有一口煙,喫過了又要掠發,又要搽粉,該有一歇停頓。無奈這班少年叫局,都以爲來得快,坐得久,算是體面,而且還有個先來後到。

    接連幾個局轉過來,體諒的坐歇便了,不體諒的,還要力竭聲嘶的喊,一出不夠,再添一出。喊完了逼他划拳代酒。那面等得不耐煩,到了還要聽排揎,只得大人長,大少短的敷衍。剛剛趕得回來,打茶圍的一淘進,一淘出,哪個可以得罪?有時認真出門了,那班人還說在小房間裏窩心,或是說在小房子裏偷局。如今上海滿坑滿谷,都是旅館了,都是汽車行了。三五個少年,開他一個房間,叫幾個倌人來胡調,嬲到天明,大衆一鬨而散,這算是安分的。否則租他一輛汽車,不管倌人生的、熟的,有事沒事,硬要邀他同去兜風,不是黃浦灘,便是徐家彙。有點交情的,藉此可以談談近況,若是不甚相識的,在路上飽餐風露,仰觀星月,究竟有什麼意味?偏這一班少年,有的是買辦兒子,有的是店鋪小開,仗着祖父有幾個錢,國文也不識,洋文也不懂,結識幾個白相人,強兇霸道,專在倌人身上討便宜。稍爲有點不舒服,甩出白相人來,翻檯面,打房間,這也數不見鮮了。

    蓮英這年交了花運,誰知正是交了劫運。煌煌的花國總理,大衆都要來瞻仰瞻仰。其實蓮英風頭已過,加了幾分煙色,並不標緻。況且又是旗人,背直腰挺,絕無婀娜的態度。只有一雙天足,底平指斂,行步姍姍,既不同揚州腳的一拐一拐,又不同蘇州腳的一塌一塌,穿着長襔,刷着前發,別有一種風度。

    這時正在得意,所以笑啼皆美,咳唾都香。蓮英原有個意中人。

    久想脫離苦海,只爲得有點夙債,未曾歸楚。妹子年紀太小,不能夠支持門戶,他母親留他一年半載再嫁。蓮英急於蓷浴,纔去運動這總理。看看生涯鼎盛,懍起一股精神,望前直撲。 這班少年爲的是轟熱竈,花頭動輒一打,把房間盤踞起來。你在東邊,他在西邊,把蓮英弄得團團轉。不但孃姨大姐,用不着值檯面,連蓮英的妹子,亦不許他代表。蓮英一手遮得一個太陽,不知怎麼開罪了伍少爺。伍少爺也不曾露過聲色,依舊來碰和喫酒。蓮英哪裏理會得,只是近日新來了幾戶客人,內中有個金大少,同伍少爺似曾相識。上海的花酒朋友,本沒有什麼深交,姓金的叫過幾個局,這晚又在旅館裏來叫。蓮英要想回復他,還是他母親勸他走一趟。蓮英囑咐母親,三十分鐘不回,便好打電話來催。及至到得旅館,什麼小林黛玉幾個人擠着。蓮英叫聲 :“金少 !”靠着牀邊坐下,望過去榻牀上有個人,黑魆魆的面孔,亮晶晶的眼睛,只是朝着蓮英看。蓮英問他尊姓,他說姓吳。外面茶房說汽車來了,姓金的立起來穿好長衫,帶好草帽,邀幾個倌人同去兜風。蓮英推說頭痛,經不得男男女女一勸,只得勉強同走,坐到車廂裏面。早換了姓吳的開車,沿路將小林黛玉幾個人,放了回去。蓮英才有點恐慌,早望着靜安寺路落鄉去了。

    蓮英的母親,遵照蓮英的話,過了三十分鐘,打電話到旅館裏,旅館裏回說兜風去了,這也是倌人的常事。等了一夜不回來,不免有點發急。馬路上沸沸揚揚,說徐家彙麥田裏,發現了一具女屍,什麼衣服,什麼褲子,什麼鞋子襪子,地保正在報驗呢。蓮英的母親,又驚慌,又疑惑,帶了小女兒趕來一看,果然是花國總理蓮英。上衣已經拉破了,左鞋已經脫下了,頭頸上掛着一根繩子,顯系是勒死後棄屍的。幾樣鑽飾、金飾,都不見了,馬甲褲帶,均未散亂,只發髻垂下幾寸。地保看見有了屍主,問過幾句,照例由官廳派員履勘一過,蓮英的母親,補了狀紙,說不到因奸致命,單說是謀財害命。出事的地點,雖是華界,上車的地點,卻是租界,所以仍歸會審公堂辦理。 會審官發出賞格,早驚動了包探巡捕,四出兜緝。後來才知道兇犯不是姓金,是姓閻,叫做閻瑞生,是個失業的洋行小鬼。

    現在混充白相人,幫兇果然是姓吳。這部兜風的汽車,是姓伍的伍少爺借他的。公堂上票拘閻、吳,早巳逃之天天。伍少爺供稱供給汽車是實,次早閻瑞生交還汽車是實,親見閻瑞生走入某銀行後,從此不見是實。及至問到汽車伕,他供說開到旅館,經不識姓名的少爺,給他飯資浴資,他便將汽車點交是實。

    主僕兩個,雖然與此案無關係,不免與此案有點嫌疑。公堂上不好問伍少爺要人,仍是通緝。

    閻、吳兩兇犯,不到幾時,在徐州車站上獲住了。有的說是賞格的效用,有的說是冤鬼的靈感。公堂得着電報,派人迎提,哪裏還能逃匿?只得鋃鐺就道,一路押到上海。供出如何設謀,如何下手,如何出境,如何被拘,以及蓮英的拔釵脫釧,蓮英的抗拒呼號,憑你鐵石心腸,也都下淚。不知道閻、吳兩個人,同他有什麼巨怨深仇,定要結果他性命?公堂照例要移入法院,忽然雜出護軍使來,將閻、吳兩犯提去。使署裏僞司法科長,虛張聲勢,連伍少爺的汽車,都要審起來。閻、吳兩犯,希圖乘此卸罪,經不得蓮英的母親,叩頭流血,向使署裏求請伸雪。那科長看着報紙,聽着輿論,知道汽車是審清楚了,兩犯是保全不來了,標出日期,宣佈罪狀,實行槍決。兩犯固然死而無怨,只是閻瑞生系基督教徒,監刑要請牧師懺悔。牧師到了刑場,對着閻瑞生口中唸唸有詞。瑞生已如醉如麻,瞑目待斃。有人看見姓吳的開了三槍,血流滿地;瑞生只開了一槍,居然軟化,忙忙的盛入棺木抬去了。總之蓮英這一案,閻固爲人而死,吳亦爲閻而死。幸虧伍少爺垂念瑞生家屬,量爲撫卹,這不是伍少爺晦氣嗎?蓮英究是個妓女,拈酸喫醋,弄到人命交關。大衆已經說這上海是萬惡地方,不道名門閨秀, 羅敷有夫,也跟着這班無賴少年,喫大萊,看影戲,到旅館裏整夜的住宿,等得丈夫知道,哪裏還肯收他。母親是嫁出女兒潑出水,益發聽其自然。這時錢也光了,名也喪了,身也辱了,臉也厚了。軋妍頭租小房子,這種人不知有多少呢。正是:從此雲泥隔身分,每從露水問姻緣。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九十九回雙分鴛牒五少奶重締珠緣

    一角蜃樓二小姐潛佔鏡聽上回說到上海風俗日壞,連那些名門巨族,都弄出蕩檢逾閑的勾當。從前這些婦女,不過在劇場裏走走,畢竟視線羣集,不是好冒昧通詞的。到得有了遊戲場,三個一羣,五個一簇,自然比劇場便利。然爲着華燈四射,還有點羞人答答。後來影戲場盛行,卻是黑暗世界,儘可暗中摸索,但是隻能微聞薌澤,談不到肌膚的親愛。等到跳舞場發生,真叫做“蓬山咫尺”了。

    婦女們有什麼經驗,有什麼智慮?偏有這些高級的拆白黨,坐汽車,喫大菜,結果到得開旅館,處處迎合,事事體貼,覺得比自己丈夫熱烈許多。憑你家裏怎樣防閒,丈夫怎樣管束,仍舊毫不中用。所以離婚的判案,一日多過一日。那些婦女以爲解脫了這羈絆,或是撈些養贍費,好同有情人去成眷屬。誰知這些拆白,弄到你身辱財盡,早已棄如敝屣了。

    最可憐的,是一個世家的五少奶。他原系吳門宦裔出身,十六七歲已經出嫁。他母家固然富有資產,對着青年閨秀,自 然不許輕易出門。那夫家是上海很有名的,丈夫又是闊少,滿家的諸姑伯姊,閒着無事,都歡喜到各處散散。五少奶也是好動不好靜的,一窩蜂進進出出。旁邊早有人垂涎着,只是沒得機會。那五少偏要跑堂子,養外室,上鹹肉莊,十夜裏回來不到五夜,五少奶不免露在顏色上。丫頭、老媽,有什麼好人?

    況且他家裏喜娘媒媼,絡繹不絕,老太太長齋繡佛,家事一概不問。燦燦的電燈,嗚嗚的汽車,哪一天不通宵達旦?垂涎的那拆白,鑽頭覓縫,尋着一根線索,慢慢同五少奶房裏的丫頭、老媽有點接近,這時竭力揮霍,只想把五少奶誘出來,同他一會。老媽敷衍着,丫頭慫恿着,說道 :“大批的人,同去遊戲,一點不能夠自由,着實個人來得如意,要東要西,要遲要早,沒有人好來干涉 。”五少奶聽了,也覺有理。這晚便單放汽車,只帶着一媼一婢,來到劇場。那拆白先已候着,同在花樓裏面,點紙菸,討洋火,同婢媼七搭八搭。五少奶看見陌生人闖進來,眼睛只睃在臺上,一面也並不理會。從此一連三五日,你在遊戲場,他也在遊戲場;你在影戲場,他也在影戲場。五少奶看他有點呆氣,目光漸注到他身上,卻是一身極漂亮的西裝,呢帽革鞋,翩翩年少,料定也是王孫公子,爲什麼這樣的閒暇?

    每到五少奶出場來上汽車,他也坐着黑色小汽車,親自開動往東去了。五少奶回到房裏問起,丫頭老媽說 :“這個人是什麼公司裏買辦的兒子,年紀不滿二十,還不曾對親呢。家裏有幾百萬資財,歸他一人掌管,那買辦是極愛他的 。”—五少奶不過聽聽便是。又過了幾日,居然餐館裏喫大萊。再過了幾日,居然旅館裏開房間,漸漸不用自己的汽車坐了,不用自己的丫頭、老媽陪了。

    俗語說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五少爺外面有點覺察,叫了幾個包探,託他詳加打聽。果然連拆白的姓名, 旅館的號數,徹底清楚。五少爺隨帶打手,深夜裏去闖房間。

    那拆白也有黨羽伏着的,聽得風聲不妙,知照他預先防備。他知五少爺四面駐紮好了,出去怕有危險,把五少奶睡在帳裏,自己坐了等着,聽得馬路上車聲漸漸靜了,他虛掩着房門,躲在暗陬。果然五少爺領着一班人,輕腳輕手的推進來。他趁這個時間,衝下樓去,黨羽擁護着上汽車走了。五少爺揭開帳子,只有五少奶一個,便大喊大嚷起來。五少奶伸伸懶腰,揉揉倦眼,說 :“原來是你呀,剛纔戲館裏回來,想困一覺,你起來吵什麼?”五少爺摸不着頭腦,這些人也不敢動手。五少爺叫他們退出去,便問五少奶道 :“你乾的好事 !”五少奶道 :“看戲看影戲,不是我一個呢 。”五少爺道 :“爲什麼連日不回去?”五少奶道::“回去敲門打戶,還是旅館裏舒服。你總不回去,我自然也好不回去了 。”五少爺道 :“你究竟存着什麼心,敢是不要在我家做人麼?”五少奶道 :“在你家做人便怎麼,不在你家做人便怎麼?你想想看,也不配管我 !”兩個人愈鬧愈響,說要離婚。五少奶道 :“你進呈子,我總到案,我在這候着罷 !”旅館帳房,認得這兩個少爺少奶,再三相勸,五少奶總不肯依。

    五少爺果然請律師,上公堂,同五少奶雙分鴛牒。五少奶這優缺,怕沒人頂補嗎?倒是五少奶無家可歸,認這拆白做家主公。哪知拆白的父親,一個掛名的買辦,家裏早有妻子了,他卻一年裏面,老的、少的、美的、醜的,中國人、外國人,一古腦兒拆着幾十個。洋裝呀、汽車呀,都是這些人津貼他的。

    他看得五少奶手頭有點積蓄,今朝騙他做標金,明朝騙他囤麪粉,石彈子打灰堆,有去無回。他蹤跡也疏了,情景也淡了。

    五少奶幾次三番打電話,總說父親管得嚴,走不出。最後索性說出門辦事去了。五少奶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爹孃,越想越恨, 越想越悔,輕輕的年紀,花花的世界,自然捨不得丟掉。他終日愁眉苦臉,住在旅館裏。這些茶房,知道他上了大當,要把他送到火炕裏去。幸虧他還有幾分主意,結識了個退職的武官,帶到北方去住,不管他做大做小,總算離開了上海。好好的人家,人不愁喫,不愁穿,淪落到這個地位,不是拆白的罪大惡極嗎?拆白這班人,能夠愚弄婦女,還有淌白這班人,能夠愚弄男子。揭開上海黑幕看看,淌白的事實,比拆白更加狠毒。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哪一樣不是淌白的厚賜?少年人貪着便宜貨,只有失足,沒有回頭。那些人顧着什麼聲名,知道什麼廉恥?成羣結黨的,設着祕密機關,只是勾引人投入陷阱。

    自從薛大塊頭,同姓翁的女伶,爲着顏色衰老,生涯幹不過淌白,他便租賃了曲房邃室,廣招些未嫁的閨娃,已寡的孀餡,結成一黨。又像是安徽的自立團,又像是廣東的自梳女,兩兩配合,固結不解。便是有夫婦女,偶然涉足,情願犧牲家庭,跟着他們去了。論到他們這黨,不但插不進男子,並且憎嫌男子,鄙薄男子。薛大塊頭的嫡乳,是傳把二小姐。二小姐舊籍廣東,隨丈夫到了上海,重樓疊閣,翠幕珠燈,哪個不羨他華麗?不道丈夫有事他去了,他在遊戲場裏,認得這薛大塊頭,彼此情意相投,真是坐臥不離,影形與共。丈夫幾個電報來接,他總推三阻四,後來索性叫丈夫另選佳麗,他要久住上海了。丈夫暗中問他阿叔,阿叔留心打聽,並沒有男子來往,只是薛大塊頭。薛大塊頭多少徒子徒孫,總沒有二小姐本領。

    二小姐撇開了薛大塊頭,在虹口另闢場所,蜃樓海市,高矗雲端,下面一片平蕪,排列着些杈丫老樹。由石梯螺旋而上,純是玻璃嵌壁,四面玲瓏。一層高一層,一幕怪一幕。門前站着紅頭巡捕,屋旁擺着汽車、馬車。二小姐時世新妝,出來應客,便是縉紳仕宦,也不過如此排場。哪知道是特創的穢墟, 公開的魔窟。二小姐學了薛大塊頭的衣鉢,便想把色身示人,領着一隊羣魔,倒鳳顛鸞,橫陳左右。外面佈置着長枕大被,在着玻璃光裏,奕奕動人,不怕美術家,攝影家,也沒這種淋漓盡致。到得三層樓上,如同進了北京雍和宮一般。只要幃幕揭開,人與獸呢,獸與人呢,男佛同女佛呢,女佛同男佛呢,華燈明燭,照耀如同白日,清輝映帶。皓質呈露,不比雍和宮尚有灰撲撲的樣子。只是門禁嚴肅,陌生的尋不着蹊徑,偏有那班拆白、淌白,替他來做嚮導。第二層觀客,納資十元、八元不等,第三層竟需二三十元。二小姐有這種收入,薛大塊頭轉相仿效,卻沒有這樣的雄偉,也沒有這樣的昂貴。久而久之,什麼貴州路、鴻興裏等處,三五個人,鬼鬼祟祟多着呢。還有些好癖的,喊他們到旅館裏來,也肯聯臂而至,革靴金鏡,衣飾燦然,萬不料他做這勾當。

    鏡聽的消息,日甚一日,自然有機關要來干涉。二小姐聲名最盛,溪壑最盈,趕忙偃旗息鼓,到北京去了。薛大塊頭神通廣大,依然捕獲他不住,只晦氣了幾個下駟,罰的罰,辦的辦。過了幾時,不免死灰復燃。這卻是薛大塊頭造的孽呢。

    二小姐奔赴北京,頗想重理舊業,不道京里正鬧得煙塵抖亂。這年還是曹錕備位總統,仗着吳佩孚的武力,同奉天張作霖作戰。曹錕的當選,原是賄買的。吳佩孚是曹錕的舊都,想借此削平遼瀋,統一東北,將來好望做曹錕第二。所以在四照堂出師命將,真叫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張作霖料是抵敵不過,只靠着山海關一個險要,畢竟不是銅牆鐵壁,哪裏能夠持久?不知吳佩孚怎樣開罪了部下將官,他立刻撥轉馬頭,回到北京,抓住了總統曹錕,逼他到延慶樓去煎荷包蛋。更尋着這無財無勢的宣統皇帝,叫他立刻出宮,將宮裏的一切器皿書籍,概歸委員會稽查保管。宣統是極知幾的,不但犧牲了故宮,並 不問起頤和園舊約,帶了家眷,到醇邸暫住。從此廢去帝號,加了個溥儀先生的頭銜。師傅、侍從,原沒有挽回的權力,只是兩位咸豐、同治的老貴妃,哭呀嚷呀,不肯遷讓,宣統叫醇王進宮勸導,纔算各返母家。比到南宋的全、謝兩後,還覺得閒適許多呢。那某將官肅清內患,便在京津一帶佈防。張作霖萬馬千軍,急急從後面追趕,弄得吳佩孚腹背受敵,只得宣告下野。連洛陽根據地,已是鵲巢鳩佔了,吳佩孚一蹶不振。徐世昌、黎元洪,是退隱的方丈,予告的官僚,不願再尋煩惱了。

    只有段祺瑞雖則做都督,做總理,卻不曾過得總統癮。下棋也厭了,唸佛也念煩了,大衆捧他出來,他不願受這“總統”兩個字,遮遮掩掩地改做執政。張作霖是擁戴的一分子,仍舊安置他在東北。那定策勸進的元勳,劃出西北一帶,算是他的湯沐。段祺瑞換湯不換藥,軍政財政,益發弄得沒有統率。只看那班清宮委員會的人,瓷銅玉石,輦運出來,販賣的販賣,抵押的抵押,頃刻變了大富翁。段祺瑞一點撈不到,便想插進去派個人,說句話。這委員會如同在中華民國之外,不受執政的節制,執政也無可奈何,聽見宣統移居日本使館了,聽見宣統移居天津張園了。京裏這班王公大臣,慶親王早逝了,宣統諡他個密字;肅親王善耆,恭親王溥偉,都出京了,醇親王載灃,貝勒載洵,卻還在京裏。只有貝勒載濤,換了鞏威將軍。貝子溥倫,專做清室的祈請使。以下什麼輔國公溥侗,靠着唱戲度日。不會唱戲的,賣燒餅,拉街車,路隅的王孫,有哪個濟他一飯呢?大臣的子弟,文不能寫字,武不能當兵,比明季的徐青君,替人受杖,還要苦楚。恐怕沒有清初的好官,肯還他花園,讓他鬻花貨礎終老了。咳!明季是國都殘破,帝后俱亡,這班覥顏事賊的臣僚,三醮歸清,明室宗支,早巳煙消霧散。

    清季是得着一個讓字的美號,簽着優待的信條。袁、馮、徐、 曹、段這幾位元首,誰不是身叨清爵,世受清恩?還有那鼎鼎的文孫,煌煌的賢嗣,務要使破巢之下,不留完卵。那些武人更不必談了。宣統既然出宮,皇族更不敢留戀。內中有個女子,居然在青島地方,跟着一個日本人,東渡而去。有人認得是肅王愛女。不知道此去爲着何事?正是:鹿逐秦關何處定,鶴飛院水幾時歸。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一百回出遊東渡肅女慨飄零 歸葬西陵瑾妃資結束

    上回說到清帝出宮,皇族四散。肅王的女兒,卸卻旗裝,改着和服,拜了一個義父,換的名字叫做川島芳子??義父培植他讀書認字,這些起居服食,倒也與日本同化了。只是眷懷祖國,大有每飯不忘的光景。漢文、日文,固然精通熟習,還練着一身好武藝,守如處女,出如脫兔。他義父要把他在日本訂婚,他卻絕端反對。英姿俠骨,顧盼非常。他雖然是個女孩兒,卻不肯在交際場中,與陌生的男子,行那親愛的西禮。有時跟着義父出來散步,對着日本的熱鬧慶賀,總要灑幾點亡國的淚,說道 :“清國偌大的二十二省,臣民忠愛,還比不過一個朝鮮。

    最可怪的,這些內務官僚,如同蝨處褌中,尚肆那貪黷侵漁的手段。漢人幾個師傅、侍從,一班盡忠的,只知道不剪辮子,不改服色,終究沒有大計劃。還有些鑽刺進來的,都是注意在大內古器,偷的偷,掉的掉,等不到委員會的人來,早在各國博物院裏了。我們宗室覺羅,尤其沒有遠識,認這優待條件是丹書鐵券,道民國不曾虧負我們。如今樹倒猢猻散,更像是一盤散沙,聚不攏來了 。”他最關切的是中國時事,日本報裏譯 出來,卻嚕哩嚕囌記着,月明風定的時候,每到廣場上來舞一回劍。飄寒身世,歸着何方?連義父都不便慰藉他。讀到海外邱菽園的隆裕後挽辭,每嘆他是有心人。他那兩首詩道:黯黯孤星掩曙天,沉沉故殿絕哀弦。莊姜畢世悲黃裏,望帝當春逐紫鵑。禪草淒涼投璽後,宮花寂寞捲簾前。女中堯舜隨生諡,腸斷人呼讓國賢。

    濯龍妙選侄從姑,誰信長門賦競無?身後山頭憐凍雀,庭前夜半泣慈烏。東朝正寢猶陵隧,後紀終篇殿漢胡。見說壽筵扶病起,時聞忍死目遺孤。

    肅女在日本憂傷憔悴,正是國在哪裏,家在哪裏?幸虧他義父知道心理,許他遠嫁蒙古,依然車旗服物,雄長一方。這蒙古內外各旗,雖則同隸共和,卻是叛服靡常,心懷叵測。中國鞭長莫及,哪裏能夠駕馭他?只求他永守邊隅,遙頒封號,算是羈縻得法了。從前有個圖謀獨立的,連衡約縱,遊說諸旗,倒也有幾多附和。畢竟時機未熟,人心不齊,依舊沒有結果。

    這人便是肅女的阿翁。他丈夫襲了臺吉世封,如同小小單于,他也是小小閼氏。那義父看他倆在大連結了婚,算是有了交代。只是一具瑾皇貴太妃的金棺,還寄頓在僧寺裏面,如何能夠了局?本來還有兩名宮監,在那裏承值茶飯,焚燒紙錢,逢時遇節,僧衆還來唪經追薦。自從打了這量天霹靂,宮監也遠去了,僧衆也不問了。繐帷靈幾,滿積着蝠糞蛛絲,連那黃緞的棺罩,風吹日曬,已經黯然五色。宣統自顧不暇,也籌不出金錢替瑾妃下窆。此外還有誰來佈置?幸虧他胞兄志錡,號叫贊羲,看不過淒涼景況,有時還來奠一杯酒,化一陌紙。贊羲是工部侍郎長敘的兒子,兩個胞妹,光緒大婚對同選入宮, 一封瑾嬪,一封珍嬪,後來都晉了妃位。不道觸怒了老佛爺,杖責降謫,幾乎連累贊羲身上。瑾妃跟着老佛爺西幸,珍妃早被崔太監逼死了。瑾妃重回北京,對着光緒這樣孱弱,國事家事,哪樣不加悲憤?無如宮裏有一定禮制,請安視膳,不能推扳一點。後來光緒不豫,嗣續無人,早想學嘉順皇后第二。到得宣統繼位,算有兼祧光緒一句話。他同同治的瑜皇貴太妃,一律看待,還加上“端康”兩字徽號。那時才三十五歲,井桐寂寞,宮柳漂搖,自從送過兩宮奉安,秋月春花,了無情緒。

    想起昔年椒掖,姊妹承恩,曾幾何時,弄得攀髯莫及,遠望宣統成人長大,恢復河山。誰知不及三年,國也亡了,位也讓了,局侷促促的小朝廷,真是過一日,挨一日。皇后受不住氣悶,看不慣蕭索,也飄然驂鸞天上,只留着他同瑜妃擁護宣統。他的母親趙太夫人,卻還健在。還有那異母的阿姊鐵林夫人,同阿嫂贊羲夫人,常到宮裏探望。他也輕車簡從,得暇歸寧。雖然沒有賈元春這樣富麗堂皇,預備省親別墅,那些鋪排佈置,自有一定的儀注。還是瑾妃傳語節省,才免了些繁文縟節。瑾妃有了母族親近,較爲舒適。宣統見了兩皇貴妃,卻也盡禮盡孝。瑾妃同醇王商議,要替宣統納室。會同瑜妃做主,選定了一後一妃。天妹親迎,邦嬡偕老。內務府將納徵納幣的上儀刪繁就簡,卻還有六街燈火,萬國衣冠。民國的總統,還用外國君主禮相待,自然委派專使,呈遞國書。便是東西洋各國使臣,爲着垂念舊情,都來觀禮,但只算私人的交際罷了。瑾妃辦過婚事,總說存先帝的嗣續,慰先後的委託,此後可告無罪,抑抑塞塞的一病不起。卻照着皇貴太妃札治喪,還加着“溫靖”

    兩字說法。贊羲常川入宮襄辦,定期舉槓,一切旗鑼傘扇,卻擺着幾里長,七零八落,幾個執紼的都是母家親族。醇王派了世子溥傑,威威風風送到寺裏。趙老太太早拊棺大哭。熱鬧了 三晝夜,宣統傳諭赴西陵安葬。那西陵卻在直隸涿州地方,光緒崇陵的工程,還是民國修理完竣。到得孝定上賓,帝后應該同穴,崇陵雖則禮制未改,牆垣土石,無不較前代苟簡。便陵前的一帶蔭木,也是疏落叢雜,有礙觀瞻。梁文忠公梁鼎芬,曾經匍匐集資,種樹數萬,畫着一幅《衣冠持鋤種樹圖》,留作紀念。約莫過了十年,吳興的劉京卿劉承幹叩謁崇陵,看見陵木無多,急須培植,便那神道、碑亭、道路、橋樑,亦是東坍西損,未免不忍,懇懇切切地具疏補種,覺得松楸夾道,着實有點蔥蘢佳氣。京卿又畫幅《崇陵補樹圖》,同文忠先後濟美。

    這時瑾妃最關切的只有贊羲。奉到宣統附葬西陵的諭,知道崇陵已由劉京卿修葺完固,總需先去量度一番。偏是曹錕聽了吳佩孚的話,同奉天輕開戰釁,兵戈匝地,烽火連天,京張的汽車,哪有工夫搭客?便能夠到得涿州,亦是十里一堠,五里一堡,如何可以過去?贊羲暫且停頓,再看風色。宣統早避到什剎海,京裏也攪成一團亂髮。瑾妃算是大福氣,早了半年三個月,不曾見天子下殿的悲劇。有人說舟山的魯王,緬甸的桂王,比宣統尤其可慘。這話未嘗不是,但在明末時代,已弄到山窮水盡,馬仰人翻,纔有這種模樣。清朝的內政固然紊亂了,外交固然失敗了,若不是袁世凱有心播弄,隆裕未必肯拱手讓人。世凱總道惟我獨尊,料不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落得萬年遺臭。宣統在宮裏意興落寞,藉此卻好增長知識,發育聰明,談不到亡國不亡國呢。

    贊羲等得波恬浪靜,悄悄地向崇陵走了一趟。光緒兩帝后,固然地宮永閟了。旁邊的餘地,儘可備用。還想到次妹珍妃,淺葬京西田村,畢竟亦非終局,趁此一同起輿,夫妻姊妹,共此一丘,不是一勞永逸嗎!選定了下葬吉日,先從田村將珍妃 金棺,請到寺裏,向交通部商借了一輛汽車,預備兩棺安置,免得沿途驚動。贊羲同了內務大臣耆齡,帶了幾名僕從,妥爲照料。滷薄儀仗,是用不着了。寺裏的僧衆,感念瑾妃是個施主,隨棺步送。皇族中只有世子溥傑,還爲着是贊羲女婿,公義卻帶着私情呢。女眷中鐵夫人、志夫人,耆齡的媳婦,溥傑的夫人,在車站上設筵叩祭。金棺已擺設齊整。嗚嗚一聲汽笛,風馳電掣地去了。志耆兩個人,奉着金棺,安抵崇陵。守陵的旗員,早經鳩工庀材,認真督率,總算樹碑題碣,一律封完。

    志耆瞻拜一回,囑咐守陵的隨時保護,志耆也就此回京了。

    宋人詩句道 :“漢寢唐陵無麥飯 。”試問十餘年來,樵採往來,牛羊踐履,東西兩陵,還堪設想嗎?若熬餒而,哪得不思之一慟呢?唐人詩句又道 :“金魚玉碗出人間 。”你想殷虛的龜甲,洛陽的甬器,幾千年來,還逃不掉這浩劫。東西陵沒人管理,發掘偷盜,哪裏防制得住?怕要搬到他國陳列所裏了。

    我想古來舜禹各陵,大聖、大賢,固然歷朝致祭,便是改元易朝,對着先朝陵寢,莫不優加敬禮。清初的崇奉孝陵不是榜樣嗎?只有胡元滅宋,把紹興皇陵,盡行打破,還想將帝后骨殖,搗泥造塔。全虧山陰唐珏,偷葬在蘭亭山下,墓上又種着青青一樹。我記得蔣鉛山一闋《金甌線解酲》道:鍬鋤破蘚苔,畦畛當乾亥。有甚來龍,萬笏朝天矮。金函次第排,莫教歪,石馬銅仙無處擺。一抔黃土荒原蓋,只有燕雀啁啾上冢來。樵夫拜,把冬青一樹,遮定墳臺。

    宣統既經出宮,瑾妃既經安葬,我這部清代豔史也就此好大大結束。況且近來南邊的清史列傳,北邊的清史稿,次第出版。那些可傳的婦女,不患他湮沒不彰了。在下采取的書籍, 在朝在野,或莊或諧,統計有百十種。此外,文集、詩集、詞集,一鱗一爪,實在記不得許多。零零碎碎,瑣瑣屑屑,攢湊攏來,成就了這部豔史。卻從順治入關爲始,宣統出宮爲止,共有二百八十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