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國春秋

清 · 汪寄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44 段)
  • 正文
  • 第一回 悲歌一曲招賢士 國傾家亡出傑人
  • 第二回 食周粟不爲宋臣 睹覆巢安能完卵
  • 第三回 鬧皇莊狂童取辱 焚歌苑俠氣遭擒
  • 第四回 重心膂入獄脫真才 掩耳目焚牢燒假犯
  • 第五回 驗骨殖圖書行鄰國 辨聲音指引入名山
  • 第六回 隱士避功名奚啻阱陷 忠心甘節義尤切神魂
  • 第七回 囊空不免欲吹篪 腹實何須淡彈鋏
  • 第八回 籌國政賢相辭朝 行新法乞兒受爵
  • 第九回 救澆漓立議修文德 整散漫揮毫着武謀
  • 第十回 明薦暗傾難國手 順留逆去試盤根
  • 第十一回 妒嫉暗暗招兵馬 胡塗偏偏選將才
  • 第十二回 尋良友霧漫認龍駒 奪佳人陣前成敗犬
  • 第十三回 得情由良相保奇才 知確實賢君任驕將
  • 第十四回 饋賂交鄰爲敵樹敵 正名施令攻心結心
  • 第十五回 計中計賺開百結關 身外身誘過獨鎖渡
  • 第十六回 乘虛取城易於拾芥 以武破嶺擬若登天
  • 第十七回 察陣勢漆膠吳越 中反間魚水參商
  • 第十八回 義膽忠肝難勝讒夫 志悲氣憤單摧大敵
  • 第十九回 酬知己剖腹表丹心 救良朋束腰擒白額
  • 第二十回 絆雄兵兩途襲敵 燔鉅艦單艇擒酋
  • 第二十一回 鹿角車斃驍騎取勝 蜂房卵毀屯積成功
  • 第二十二回 數節迎刃星馳電掣 一着錯布瓦解冰消
  • 第二十三回 地利人和援絕可守 依危恃勢求隙而攻
  • 第二十四回 兩函書商量和議 一道表惶恐求成
  • 第二十五回 五猴掣天印 百雉炬雙毫
  • 第二十六回 定河爲界大將軍封侯 指石喻心老庶長制佞
  • 第二十七回 變成法補全成法 戮貪員懲勸貪員
  • 第二十八回 追逃犯得金船渡弱水 求快婿將木氏作王郎
  • 第二十九回 招駙馬籠絡英雄 認公主成全窈窕
  • 第三十回 爲奸謀散分奸勢 進正士扶持正人
  • 第三十一回 重宿儒盈庭皓首 除痼疾遍野春風
  • 3、凡訟獄非大疑案,不即斷決,而故牽連羈久者,革職,從重糾處。
  • 10、凡考試,隨便鄰邑鄰州,俱準移文考錄,庶真纔不致久仰,而士愈多奮勵。
  • 17、凡胥役、牙行、腳伕人等指詐四民已得貝者,照竊盜得貝律計贓治罪;未得貝者徒。
  • 第三十二回 念疾苦一輛尋源 審形勢三年奏績
  • 第三十三回 破肚移心善仇都了結 拘魂易體奸惡自災殃
  • 第三十四回 懷逆謀羣奸授首 舒忠憤二子捐軀
  • 第三十五回 衆邪誤置蚊聚成雷 三將臨危捨生取義
  • 第三十六回 守令得人民安寇殄 渠魁失計險喪親離
  • 第三十七回 武事無庸武備 攻堅莫若攻心
  • 第三十八回 金蓮瓣倒垂羣英智竭 紫竹根斜畫衆鄙魂窮
  • 第三十九回 覆舟詢鄉快意對傷心 追友別妻生離成永訣
  • 第四十回 夢迴剩得鬚眉白 國喪難禁篡奪評
  • 正文

    海國春秋

    清· 汪寄

    海國春秋(原名《希夷夢》)

    版本:

    清末上海蘇報館校印本。十二卷四十回。

    作者:

    不題撰人。據序知作者爲汪寄。汪寄,號蜉蝣子,清安徽徽州府(今安徽祁門一帶)人。作此書當在乾隆五十一(1786)年之前。

    內容:

    敘述韓速、閭丘仲卿二人在海國建功立業五十年,而兩宋興衰已三百年的故事。本書結構新穎,故事曲折。

    第一回 悲歌一曲招賢士 國傾家亡出傑人

    話說歷史上唐室不綱,黃巢起事,天下分崩,生靈塗炭。

    接下來是五代不斷,奸佞是尚,仁義喪亡,四維既不能修,傳國又何能久?其間稍可稱者,唐明宗後,如周太祖亦頗多善政,然皆莫能贖其前愆,是以未再傳而絕滅。若於黃袍加體,衆呼萬歲之時,即不知如張益州之下馬同呼,豈不知以死自誓,殺身成仁,流芳百世,豈不美於千古同稱篡逆乎!況左右皆是腹心,以綱常大義,再三開導,豈有不依,又何至於死!如憂主弱將悍,神器終屬他人,則何不權時攝行,而以法削鏟首亂者,仍復闢於主乎?初既不能以死辭,後又不能以權復,則是宿謀可知。何期轉眼虛花,未數年,即有宋太祖葫蘆依樣。宋太祖既忍背世宗,宋太宗又何必不忍背太祖?承祧之用異姓,二王之不得其死,天網何常疏漏哉!皆由廢棄仁義、狙詐成風之所致也。

    且言周自世宗駕崩,太后垂簾,太子嗣統,殿前都檢點趙匡胤羽翼已成,心腹滿布,其中尤傑黠者,有王審琦、王彥升、石守信、史圭、王漢卿、郭全雲、楚昭輔、陶谷、趙普、苗光義、李處耘、王溥、羅彥環、張令鐸、張光輔、趙彥徽、王全雲、陳思誨、李漢超、慕容延釗、符彥卿、潘美、劉光義、王仁瞻、曹翰、劉延議、趙廷翰、王彥超、武行德、郭進、來信、王沔等,其餘願效死力者,不可勝數。建隆元年正月,乃使其黨假作鎮州、定州急報,皆稱北漢王約同契丹,乘喪大舉入寇,兵精將猛,鋒不可當。

    此時舉朝聞報,驚慌失措。宰相王溥出班奏道:“北漢乃國家世仇,契丹又系宿怨,今聞先帝駕崩,揣度無人能御,故此戈動,乘虛而來,兵勢兇猛,誠不可輕視。爲今之計,須亟選將領兵,速行迎御,始免貽誤。臣視諸將能任此事者,非趙都檢點不可。”首相範質道:“且待續報,再爲斟酌。”王溥道:“救兵如救火,豈容刻緩!先帝經營數年,費多少錢糧,復得城池若干。今二敵合力而來,邊關城邑,雖有兵將,如何能守得住?邊城有失,則迎刃破竹,長驅直入,國家大事,未可知也!”幼主持疑不定,因問學士陶穀道:“陶先生所見如何?”陶谷奏道:“王相所見甚是。”太后道:“陶先生與王相公意見相同,自然不錯。”即命將兵符印劍交與都檢點趙匡胤。

    當下拜趙出朝,統衆往北進發,次於陳橋安營停宿。至五 鼓時,軍校又效當年故事,擁都檢點趙匡胤着黃袍作天子,返戈回朝矣。滿朝文武,邊關將帥,俱戀爵祿,屈膝惟恐不及,誰念舊主恩澤、君主綱常?其間惟有二人,忠義激發,不顧身家,志雖未成,而節義倫理,炳炳不磨,堪垂千古。二人者誰?一曰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韓通,一曰昭義節度使李筠。

    那韓通系唐韓文公之後,爲人正直奉公,有拔山舉鼎之勇。周太祖愛其才氣,使爲親軍,隨行征伐,功績頗多。世宗北征,加爲陸路都部署;及不豫還朝,加爲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因世宗駕崩,感兩朝隆寵,過於哀慟,正成羸疾。雖臥病在家,常懷憂慮,爲都檢點羽黨盤結,時時留心朝中事務。到正月初四日,因服藥假寐,醒時已經夜深,方知朝廷使都檢點領兵,御北漢、契丹。大驚道:“外寇事虛,趙某乃心腹之疾,兵權在手,誰能制之!”因修書,差家人飛往家鄉,叫兄弟韓速來京。又修書往潞州淮南,勸勉李筠、李重進,共扶社稷。

    五更時分,扶病上馬入朝,見着範質、王溥問道:“邊寇之信,從何而來?”王溥道:“昨日鎮、定二州,俱報北漢結連契丹入侵。我等想北漢與國家勢不兩立,契丹又怨先帝取彼寧、莫、瀛、易等州,今聞駕崩,故乘喪報復。昨已奏請,命趙都檢點率衆禦敵矣。”韓都指揮道:“北漢契丹,俱恃騎兵,故每入寇,必待秋日草豐馬劍今乃草枯之肘,焉有入寇之理?如實有寇,自應接踵報來,何以報後不聞更有警報。揆之天時、人事,寇信必誑。深恐國家之憂,不在北漢、契丹,而在於主幼臣強也!”範質道:“所見甚是,今將若之何?”都指揮道:“而今惟有請聖上發旨,召檢點回朝,或先君有靈,使彼歸來,解其兵權,則無虞矣。”範質稱善未了,忽報:“大兵到於陳橋,將士盡變,共擁黃袍呼萬歲,檢點無奈,率衆還朝,將到矣!”範質失色,頓足道:“倉卒命將,吾輩之過也!”都指揮視朝內無可與謀者,嘆道:“事不可爲矣,只有盡命報國耳!”欲回府集齊家丁,拚命平亂。出得朝門,僕馬俱失,情知有人暗算,乃徒步疾行。

    原來趙氏心腹王審琦接得私信,連忙入朝,照會朋黨。見午門外好匹駿馬,一個大漢牽着立在街邊,乃是韓家馬伕名喚袁緩,暗喫驚道:“韓通疾愈矣,奈何!”因假意問道:“都指揮病好了,可喜可喜!”袁緩上前答道:“原來系王老爺,家爺病方小愈,不知有何事情,半夜急到五更,慌趕上朝。請問王老爺,昨日有何事故?”審琦故作不知,答道:“不聞有甚事故。你老爺病癒,正宜在府調養,豈可如此勞神?”袁緩道:“正是。”審琦道:“此馬何處得來?果然雄駿。”袁緩道:“此係去歲家爺隨駕徵北,契丹驍將蕭忽索兵阻易州,家爺單騎入陣斬之,並得此馬,先帝賜與家爺。請看通身純青,毛卷如鱗,因其尾禿,故名摘尾龍,真有追風賽電之能,日行何止千里!家爺愛之如珍,平日調養備至,閒時不肯坐騎。”審琦道:“好匹戰馬!”正在談論之際,忽見飛報入朝,審琦心中瞭然,思欲先去都指揮腳力,方能困之。因向袁緩道:“所報不知什麼急務,我今仍不進朝,你且去打聽,將馬交我代管着,你可並看爾老爺勞倦否?”袁緩信是實話,便將繮繩交與審琦道:“得罪老爺。”審琦道:“何妨,可探聽清楚來。”袁緩答應,行了數十步,轉念道:“王審琦素爲韓爺所鄙,今我入去探訪,若韓爺看見問馬,如何回答?”慌翻身回來,馬已無蹤,連審琦也看不見,笑道:“王鬼子討苦喫哩!”乃向北追去。到牛頭巷口,望見審琦遍繮收勒,欲帶進巷。馬不肯入,昂首長嘶,將兩蹄掀高,直立起來。審琦不能控制,翻身落地,那馬轉跑往東去了。袁緩罵道:“無恥匹夫,有何武藝,敢盜龍駒!自取跌辱,可不羞死?”審琦連忙掙起,衰緩近前,故意看道:“原來是王老爺,小的冒犯了。”說畢,亦向東飛跑追馬。審琦家丁俱怒道:“這個畜生,太無情禮!韓爺平素輕老爺,連小廝亦如此放肆,情殊可忍?”審琦恨道:“今朝不報宿仇,更待何時?可將馬匹長槍來!”家人取到。

    審琦原系驍將,雖遭傾跌,亦未傷損,立刻上馬,提槍加鞭向東,道:“且先殺此匹夫!”追到月華街韓府門前,並不見袁緩蹤影。乃直馳過去,轉出陽明巷,只見都指揮飛奔前來。

    審琦驚恐,掣轉馬頭,往南而走,聞得後面喊道:“都指揮且住,相公請回朝議事!”隱隱似王彥升聲口。轉而望見彥升帶斧加鞭,心已明白,視都指揮徒步,手無寸鐵,身無片甲,乃回馬挺槍迎上,當心直刺。

    卻說韓都指揮朝內飛步回家,當下石守信見了喫驚,向衆心腹道:“我等平素所畏者,只韓通耳。今形情如此,心必不服,大事猶未可知!”諸人失色,守信撫王彥升之背道:“趙公平素待君何厚,韓都指揮倔強當除,吾使健校相助,此君建功之日也!”彥升躊躇未對,守信催道:“韓公若非抱恙,誠不可近,而今病軀空手,有何能爲?如再遲疑,此功爲他人得之,君將何顏以見趙公?”旁邊史圭、石漢卿向前道:“我等齊去。”彥升乃奮然提斧上馬,同衆追來。遠望韓都指揮如奔疾走,連連詐喊。仍不停腳,乃加鞭驟馬追來。

    都指揮素知彥升爲趙氏心腹,只作不曾聽得,仍然疾走。將進陽明巷,忽有飛騎劈面衝至,槍已到身,急斜閃開,將槍桿夾住,雙手執着,直奪過來,審琦幾乎墜地,只足掛鐙跑去。

    這邊彥升等早到,舉斧就劈。都指揮將斷槍撥開,順勢扎去,彥升急攔,早中馬肚,馬立倒,彥升立刻滾跌下來。都指揮復挺槍刺入,史圭恰到,飛戟挑脫,彥升逃去。

    這時,石漢卿等率領步騎又至,團團圍祝都指揮獨力支持,奮怒將史圭右眼劃破。奸黨兵將雖屢刺倒,自身亦受重傷,得空便向漢卿撞去,鋒利穿通右腿,漢卿忍痛將鞭迎面飛擊,雙手連身抱住槍桿不放。都指揮方架串隔落,彥升換馬又到,自後使斧盡力砍下。都指揮聞風,急將頭閃開,右臂已爲砍斷,乃棄槍拾鞭,扭轉身來擊去,正中彥升右肋,口吐鮮血,棄斧伏鞍而逃。不期全雲乘虛挺槍,穿袍傷肋。都指揮使鞭飛擊,正中全雲面門,復掣出金槍,挺立陽明巷口抵敵。只見袁緩帶馬錘率領家丁尋到,喊道:“老爺請息怒,待小的們攘這羣畜生!”奮勇向前。石漢卿等見生力軍來,各人俱帶有傷,乃忙退去。惟有楚昭輔方到不服,要擒都指揮建功,拚命格殺,爲家將史美兩鏈錘打落塵埃,衆人擒祝扶都指揮上馬,收兵回 轉。來到府中,視傷深重,體無完膚,不能言語,惟張目大呼,齒牙咬碎,恨恨而死。舉家痛哭。

    韓夫人喚掌管寧遠等,高聲道:“此刻非哭時也,老爺已死,眼見得周家天下姓趙,韓家亦不能存留了,爾等願以死隨老爺者在此,不願者可速行!”衆人齊聲道:“老爺死周朝國難,小的等死老爺家難,亦系殉國,情願在此同死,作厲鬼,以追賊子之魂!”史美道:“死雖情願,也還要消消這口怨氣,再死不遲!”衆人道:“如何消氣?”史美道:“我等趁此刻回兵未到,先往趙家殺個罄盡,然後殉國!”袁緩道:“老爺之死,皆王審琦盜去駿馬,我今去殺王審琦。”於是分作兩路,各領數十人前去。

    寧遠安排將斷臂縫好,入殮方畢,只見史美空手回來。寧遠問道:“不曾如意?”史美道:“到趙家殺了幾個家將,趙老夫人逃避,被追急迫,跳入糞坑。我因鏈錘擊之不便,刀又短了,舍之另搜,未再得人。”又見袁緩等拿着個十五六歲彩服女子,提着十數顆男婦首級入來,說道:“今日此舉爽快!”寧遠喜問道:“殺的是些什麼人?”袁緩道:“且將首級排列老爺靈前,叫此女子細細指出便知。”夫人乃焚香,命將首級排列靈前。只見那匹駿馬,向着靈柩長嘶而倒,登時氣絕。夫人呼楚昭輔道:“馬知恩義,以死殉主,汝等甘爲趙氏,不顧周朝,有愧此馬多矣!”袁緩剝去楚昭輔衣裳,持刀欲取心肝。夫人道:“不必,可留他傳說與諸奸黨。”袁緩乃止。

    夫人問女子道:“可從實說來,免汝死命。”女子道:“妾身王氏,乃王審琦侄女,幼許羅彥環之子,前日招贅,今日會親。”指三白髮首級道:“此趙老伯普之母也。此陶表伯谷之母也。此家姑祖母石守信之母也。其餘守信之妻、之媳,陶谷、羅彥環之子,王審琦之妻、妾、子女。”逐級指明。夫人痛哭,舉家大嚎。祭畢,夫人令前後舉火,將彩服女子並赤身之楚昭輔推出,閉門焚燒,全家盡節。

    卻說宋主即位,欲以忠義勵將士,乃贈韓公中書令,並加潞州李筠中書令。

    卻說李筠乃周昭義節度使,與周太祖有瓜葛親誼,忠勇過人,每於戰陣,不避矢石,數脫太祖於危險。是以世宗愛重之,升至昭義節度使。只是平生性急,遇事從不停宿。然所蒞任之處,皆以治稱。現在駐紮潞州,因正月閒暇,命偏裨較射,呼集賓佐酌酒賞箭。聞報朝中命趙都檢點將兵御北漢、契丹,喜道:“當今在朝才幹最優者,無逾韓、趙二公。此事趙公足以辦之,寇兵不足慮也。”席間,有從事閭丘仲卿者應道:“朝中才幹,誠如公論,然二公志向各有不同:韓公任禮節而率真,趙公託豁大而機警;韓公可以輔少主,趙公不可授大權。今使將兵,恐非國家之福。”這仲卿祖籍平陽,年長二十,複姓閭丘,名公,字仲卿,以字行。與少師王樸有世誼,自幼依焉,盡得其道。而尤深研古學,自倉頡以後各種書法,舉世莫能知者,俱可意測神悟。

    少師因其好直言,任肝膽,不事韜晦,心常非之。然四方英俊至都中者,俱成莫逆。而張齊賢、曹彬、寇準等尤相推崇。昭義李筠愛重才學,聘爲從事潞州。僚佐見其意氣孤高,鹹蓄嫉忌,因節度與之謀事,每多奇中,所以不能離間。

    當日李筠聞言,變色道:“書生何太多疑,如此安能任將退敵耶!”諸人暗哂。正議論間,只見傳事官持函稟道:“有朝中副都指揮韓爺,差人飛投急書。”將函呈上。李筠接着開拆,又有傳事官急報道:“趙都檢點在陳橋,將士生變,黃袍加體,擁回作天子矣!舉朝歸順,惟有韓都指揮全家殉國。”李筠大驚無措,書墜於地,放聲慟哭,執仲卿手道:“卿何見事之審耶!報國大事,願卿爲我謀之。”仲卿道:“且看韓公云何?”拾函啓交,李筠含淚展看道:皇天不佑,奪我世宗。使文武大臣才德盡如閣下,何愁國家無泰山之安?今弟不幸臥病,朝廷誤中奸媒,社稷有累卵之危,弟必竭力以殉。興復大周,惟君是望!勉之勉之,速備毋忽,率布不戩。

    李筠看畢,垂淚嘆道:“國家尊爵重祿,股肱文武,濟濟盈廷,殉國只韓公一人,良可浩嘆!”仲卿道:“今韓公已死,舉朝皆趙氏腹心。其中不忘周室者,惟曹彬、張瓊二人,猶可收而用也。然以潞州一鎮討賊,猶以螳臂擋轅。此刻必須詭託從順,密結外援,數處並舉,方於事有濟。如氣勢未齊,而露於形色,彼先發而來,則無用矣。現今河東、契丹與國家世仇,俱不可說。淮南雖是國戚,但重進素性猶豫,可借爲聲援,不可恃爲實靠。惟江南、西蜀,久經和好,且唐之林仁肇、蜀之高彥儔,俱智勇兼全,任軍國事,而與不佞有刎頸交,不佞往說其君,二國之實力可得也。”並說:“吳越、湖南、荊南,周行逢、張文表,俱一時之傑,李繼捧、李繼遷亦當世之豪,連衡而起,則汴梁東西南三面危矣。山後楊無敵與韓公同師學藝,交同膠漆,今聞韓公喪於賊手,惱怒必深,遣使通之,而資其糧草,使由北路而驅入。然後率領精兵西下太行,直抵懷孟,使良將塞虎牢,據洛邑,約齊諸路並進,汴梁雖將勇兵強,而勢分形弱,安能兼拒諸路耶?一路得入,趙氏即瓦解矣。然後扶幼主,復周室,而滅奸黨,則功蓋天下,忠昭日月,名垂金石矣!”李筠聞之大喜,即命治裝餞行。仲卿道:“惟願名公延攬英雄,訓練士卒,不必爲無益之悲哀,毋稍露於形色。”再三 叮囑而別。沐雨櫛風,跋涉多日,始到成都。聞知蜀主國政罔治,聲色是好,正士疏遠,佞幸盈朝,已具亡國之徵,不勝嘆息。訪至高彥儔家,進見禮畢,各談國事,相與流涕。彥儔道:“君既跋涉而來,弟豈敢不竭綿力?”因同上朝。連往數日,俱未得見蜀主。

    至第五日回家,忽見多人擁護着高軒前來,彥儔邀共避之。仲卿問道:“此係何人?”彥儔低聲答道:“倖臣王昭遠也。”仲卿素知昭遠志大才疏,狂放無識,因其得幸於君,早想到有用他處,乃不遜避,屹立路旁。昭遠行到面前,見系彥儔,慌下車揖道:“老先生有何事故,此刻猶未回府?”彥儔答禮,指仲卿道:“此昭義幕賓閭丘仲卿也,爲國家事,特來請見主公。”昭遠道:“趙氏詐取周家天下,吾主正欲興問罪之師足下乃來作說客耶?”仲卿答道:“吾來爲周非爲趙也。李潞州受太祖世宗厚恩,誓與趙氏不共戴天,原欲起義討賊,因地窄兵稀,故乞師於上國,共復周室。李節度命不佞西來,朝過國主,即謁明公,請恤城池之禍,永結脣齒之歡。”昭遠回嗔作喜道:“李公亦知有王昭遠乎?”仲卿道:“潞州常恨緣慳,不得親近。”昭遠道:“寡君因制杏林春燕雙雙舞,近日新成,演習無暇。過此數日,僕代奏知,定選將發兵,決不食言!”彥儔道:“如此,仲卿遠來爲不虛矣!”仲卿復深揖。

    謝別回來,彥儔道:“此君之喜,弟之憂也。”仲卿問故,彥儔道:“昭遠好大功,無實學,必爲兄奏請發兵,定是昭遠爲將,不亡何待?”仲卿道:“借大國軍聲,以分彼兵勢,見可則長驅直入,不可則保固險阻,自兔損傷。弟猶有數處,須親往告請,不可羈遲。與君諸事心照,從此拜別矣。”彥儔道:“君將何往?莫非欲往荊湖、吳越?江南林君前日使來,尚未回去,諄諄以脣齒爲言,憂國之苦,較弟無二,君可修書交使帶回,自無不可矣。吳越自守爲謀,往亦無益。荊南、湖南,弟俱可代爲介紹,應無不竭力外援,均無庸慮。所可慮者,惟潞州耳。李節度性躁,不能久耐,君在幕中,猶可諫阻,既經離遠,恐已變動。必須速回,保守前謀,約定淮南養兵儲糧。待到秋日,河東塞北自必報復,彼此猝然蠭起,雖孫子復生,諸葛再出,亦不能爲之謀矣!”仲卿稱謝道:“弟此行原非得已,今得君指示,弟復何憂?”乃修書託彥儔交江南使者,相與拜別。彥儔垂淚送道:“行且須速,遲恐無及。弟有健騎,君可乘之,勝於常馬。”國人備到。仲卿謝別,心急如火,晝夜兼行,僮僕不能從隨。

    一日,進到屯州山中,忽聽得對面朗聲說道:“天下自此太平矣,天下自此太平矣!”轉過山腳望去,有個老者,騎着驢兒,當面顛來,猶如醉漢,鼓掌道:“天下自此太平矣!”呵呵大笑,繮繩遺拖在地。驢兒踏着,往前絆倒,將那老者傾跌下來,卻是個眉須俱自的老道士。那驢兒及跑轉去,隨後有個道童捉拉不着,直趕回頭。道士跌臥地下,仲卿動念,連忙下驢,扶起他來。

    看那道士,雖然年高,卻碧眼方瞳,形容端厚,向仲卿道:“爾少我老,驢應我騎。”仲卿授繮道:“請。”又道:“扶我。”仲卿扶他坐上,將鞭交與仲卿,因問道:“此驢壯健,我騎羸老,與子相易若何?”仲卿道:“原應遵命,但南北道路不同,且有急務,非此健騎不可。待辦竣日,尋訪寶觀送來。”道士道:“天下已經太平,今仍欲往何方,有甚急事,可與我道否?”仲卿道:“欲往潞州公幹。”道士道:“李節度尊賢好士,今已去世,猶有誰人可投?”仲卿驚道:“如何知李節度去世?”道士道:“聞是自焚,其子又以城池降宋。子莫非代爲經營南來而未悉近事者?”仲卿大驚道:“仙長此言真麼?願示其詳。”道士因回頭望去,指道:“那人來也,子詢便知。”仲卿翹望,只見遠遠有個老者踉踉蹌蹌,行得漸近。道童追着驢子,牽隨在後,見老者步履遲緩,埋怨道:“兄弟行得恁遲,將來如何跟師父跋高步遠?”老者答道:“連我也不自知。”仲卿茫然。

    老者行到面前,道士道:“吳賀,汝可將於路所見者,再說一遍。”老者道:“自別師父師兄,隨羅師叔往西蜀覲明皇,途中爲史思明將官高暉所擄。”道士道:“這話不必說,只將近日潞州李節度殉國原委說來。”老者道:“郭家將官李筠,見趙家詐奪郭家天下,終日憤恨,尋思復郭。左右見趙家勢大,多方勸阻,李筠終不肯聽。因通好劉崇,又約李重進起義。趙家使人到潞州,加李筠頂大職銜。李筠乃懸起郭威容像,痛哭流涕,將趙家敕書焚燬,又將使者割去耳鼻,面刺趙家姓名字樣,驅逐回去。因澤州張福歸順趙家,即用兵取得澤州。遠近州郡不服趙者,俱暗來通信約期。無如重進猶豫不起,而劉崇又輕聽人言,謂郭是劉之大仇,趙奪郭國,正系代劉報仇,如何返爲李興郭?劉崇因此僅以弱兵數千踐約,又使心腹盧贊監軍,以掣其肘。所以趙家兵到澤州,李筠要堅守,以老其師,而乘其弊。盧贊要力戰,以挫其鋒,而要其盟。及至臨陣,劉家兵將先自奔走,監軍禁止不祝趙家兵馬衝來,劉兵走得忙,反將李家陣腳衝動。盧贊爲趙家所殺。李筠力戰,因平日教養有恩,軍士莫不一以當百。奈趙家兵多將廣,前者敗去,後者又來。戰至日晚,李筠與軍士俱受重傷,歸城養息。趙家日夜圍攻。李筠扶瘡巡視,百姓歡呼,甘心死守。至第五夜三更,有裨將馬全義聽了參謀丁謂之計,暗引趙家兵馬入城。李筠傷重,聞知不能起來,嘆息道:『臣力竭矣!』轉身向東連連叩首,乃命事親隨縱火自焚。趙家既得澤州,又進攻潞州。聞得李節度之子將城投降,卻不知確否?”仲卿聽得系實,乃仰天嘆道:“吾在潞州,或不至此。出來約結請兵,尚未就緒,而節度已死。有知己而不能輔,吾何顏立於世間,以對天下豪傑!”俯視山澗,深不見底,欲縱身跳下。正是:經營已遂歸扶國,信息方聞痛殞身。

    不知仲卿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食周粟不爲宋臣 睹覆巢安能完卵

    且說仲卿視澗欲投,轉念道:“一死雖足以答知己,但大仇誰人能報,周室如何復興?仍當從長計較。”止步旋身,不期驢幾正在背後喫草,腳跟恰碰得驢兒的嘴,那驢急掉頭時,卻撞着仲卿膝腕,單腳站立不住,倒下深崖。足浮手空,滿眼漆黑,霎時到底。奇怪肢體全不損傷,亦無痛楚,惟是窈然昏暗。仰望雖有微光,極其高遠,摸那石壁與幃幄無二。想道:“若是跌死,倒也罷了,而今不死不活,如何是好?”再起身用腳試探,似有曲徑,雖然窄狹,卻能容足。乃盤旋而上,忽見亮光漸大,細看乃是由兩個接天的峯頭中間漏入,尋思道:“光時上面所見,雖有崇山,如何不見此峯高峻?”乃更傴僂而上,直至峯麓。往前看去,像兩個老少道童,猶立路旁,道士坐在石上。見懸崖邊羣猿接臂,下飲泉水。再往外望,不期失腳跌落塵埃,乃是從道士袖口滾出。

    道士笑道:“足下悟否?何自苦乃爾!”仲卿道:“小子素愛玄理,並非執迷,奈食人之祿,而不忠人之事,恐亦非仙長所齲素常蒙李節度推解情深,原其所自則皆出於周室。今國雖亡,而潞州信息未知虛實,須回審視。如實無恢復之機,自當披髮入山。況有仙長指迷,敢不叩謁法座。”道士道:“也好,也好!去來,去來!”老者道:“願足下切莫去。我遊戲未多時,落得幾莖白鬚,請看我哥哥猶是童顏。山外不若山中好,願足下莫去。”仲卿看那道童俊秀,不過十四五歲;這老者龍鍾,像有八 九十歲,如何反稱他做哥哥?好生疑惑。道士道:“仲子勿疑。”指童子道:“這吳槐系漢炎興庚申所生。”又指老者道:“這吳賀系漢炎興甲子所生,同胞兄弟,俱系漢朝國戚吳班之孫。我昔因赴青城山人之請,吳班在青城駕下,極其誠敬。因後主愚頑信佞,料國難守,欲將諸孫託我。因見吳班心地寬厚,選取衆中,惟此二人稍有道骨,收爲童子。吳槐向來心安篤信,吳賀俗念未除,聽見羅公遠言唐明皇幸蜀,便要去看。我不阻其出山,幸而根深,猶識歸來。看這樣子,比他哥哥如何?”吳賀道:“弟子悔之已晚,所以勸這位客人不必去。”道士問道:“子意如何?”仲卿道:“前已言矣,如潞州果失,周不能復,定然回山。”道士道:“如遇志向與子相類者,可以偕來。”仲卿道:“領教。”道士將驢還與仲卿,自己跨上原驢,叱道:“起,起。”那驢忽然四足雲生,騰空而上。吳槐足下亦有云霧,攜着吳賀的手,俱冉冉而去。

    仲卿恍惚如夢,策蹇驅馳。行不多時,但見崎嘔道路盡行平坦,山川頓異,氣候亦大懸殊。想道:“方交初熱時節,如何便成酷暑?”深爲駭異。忽然大隊遊兵飛奔前來,爲頭將官將仲卿細看,喝令拿下。衆兵奉命,不由分說,橫拖下驢,背綁驅行,押見主將。仲卿低着頭,立而不跪,聽得上邊說道:“呂顯,你誤了,所獲並非仲卿,乃我門生也。”說話聲口,極似相熟,仰首視之,果是曹彬,乃大喊道:“因聞先生扈從屢勝,特來相投,思效微勞。途中突遭擄掠,只道必是潞州兵將,不知卻爲麾下士卒。”曹彬下馬,向前解縛道:“兵士無知,誤犯勿怪。”命取馬來。仲卿道:“原驢甚好,不須賜馬。”軍士慌將原驢牽到。曹彬乃同上騎,命呂顯道:“我今先行,汝可同閭生到前營來。”說畢別去。

    仲卿薄暮到營,曹彬迎入。仲卿問道:“潞州交兵若何?”曹彬悵然道:“李公自焚殉國,其子料不能敵,舉城投降,今已班師矣。”仲卿嘆道:“吳賀之言不謬,奈何!”只見牙將稟道:“苗爺拜訪。”曹彬聞光義將到,驚道:“仲卿可急回 避,此人到來,恐於君不利。”仲卿道:“不佞見獲,萬目所睹,今若逃去,豈不累君?”曹彬道:“累我事校”仲卿道:“檢點好名,即見彼亦無恙,何況苗姓?”言尚未畢,光義已進營門,曹彬出迎入帳。光義道:“故人閭生,聞在將軍營內,特來拜訪。”曹彬出將回答,只見仲卿趨出揖道:“苗公別來無恙?開國勳營,古人罕匹,欽敬曷已!”光義道:“碌碌庸才,因時成事,安得如先生連衡吳、蜀、荊湖,指使淮南、建業,而後齊發並進之奇謀乎!李節度如能始終謹守君言,吾輩皆虜耳。光義此來,非爲別事。當今大度,求賢若渴,前日聞先生之策,歎賞再三,行恨不得李牧之意。光義近觀星象,見少微隱而復現,移照於茲。今午聞曹公遊騎誤獲閭丘,卻系曹將軍原來門生大阜。光義與曹將軍交最久,向來未聞有呂大阜之名,今隱諱之,定有緣故。是以特來拜訪相約,明晨同見聖上。”仲卿道:“不佞此來,實赴李公之難,以酬知己之情。生且不願,何知爵祿?蒙公渥愛,來生報答可也!”光義道:“足下不可執意,大丈夫當以天心爲心,順天之心,以行所學。此尼山之所以與管子也!”仲卿道:“性各不同,孤竹、柳下,何必相強?君展君才,我守我志,願毋相逼。”光義猶欲再勸,曹彬與耳語道:“此公難於急得,且緩幾時,或有轉移。”光義點頭。忽見軍官奔報道:“適到緊急飛報,似乎京內有兵火事件。”光義因向曹彬道:“四邊多壘,人才難得,願公留意,勿使遠揚。”曹彬道:“敢不從命?”光義又向仲卿道:“軍務倥傯,且暫告別,到汴梁時,再請失陪之愆。”仲卿道:“願公努力功名,勿以不佞爲意。”送出揖別。

    曹彬使呂顯往後營探信,與仲卿攜手入帳,道:“光義之意,似不加害。然此處久居無益,弟有黃金二笏,請帶爲路費。”仲卿道:“此刻愈不可去矣!適觀光義之貌似君子,惜目帶鼠形,心地險窄,我去必致累君。莫若明日詭薦不佞,移於彼處,再作區處。”曹彬稱善。

    二人對月詢談,小飲多時,呂顯回來,曹彬問道:“有何事故?”呂顯稟道:“韓二老爺在汴梁殺指揮使等多人,又放火燒燬數百家房屋,傷了無數將士,已走脫了。”曹彬驚道:“子郵休矣!”仲卿道:“子郵何人?”曹彬道:“韓副都指揮之弟,智勇兼全,何以行此血氣之事?周朝難復矣!”當夜嗟嘆不止。

    次早起行,光義送函告道:“韓速單身定脫,幸爲令弟所擒,收禁府獄,候皇上回朝,究追羽黨。”來人又耳語道:“苗爺特問,昨所勸者,可曾迴心?”曹彬道:“再三婉導,似有轉機,但言語反覆不定,意欲會到苗公處,朝夕勸諭,庶幾有濟。”來人領命而去。曹彬道:“適間所聞如此,子郵已經被擒,現陷縲紲,如何是好?”仲卿道:“且待弟到汴梁,再作道理。”少間,只見那人又來,道:“苗公說老爺所見甚好,但不知仲爺可肯過去?苗公就來說話,請暫停片刻。”曹彬道:“他爲我勸得無休,頗有厭煩之意,大約肯去。”話猶未了,光義已到,各下騎見禮,向仲卿道:“才拙事劇,不揣冒昧,欲請朝夕指示,切願降臨。”仲卿道:“先生鴻才,夙昔欽仰,如得親炙,實爲萬幸。惟有小事奉告在先。”光義道:“請教。”仲卿道:“先生勿言一個仕字,不佞寧爲先生記室,誓不爲趙氏之臣。”光義道:“昨巳聞命,豈敢食言?”曹彬與仲卿道:“軍馬業已前行,君之行李另遣送上,不奉陪了。”又向苗光義耳語道:“慎勿疏忽,至要至要。”光義稱是,相別不提。

    下回再說子郵姓韓名速,乃韓都指揮庶母盧氏所出。將產速時,恍惚見偉然丈夫降於庭前道:“我丕豹也,今來託生於汝家。”隨後又有人入來道:“我裴豹也,將來託生於汝家。”二人爭論不已。忽見檐端一位金甲神人厲聲道:“吾乃西門豹也,中嶽諸葛真君核我有功於民,特命來此託生,汝等何得冒爭!”二人聽得,亟自盧氏鼻中入腹,金甲神人亦由口內而入。

    盧氏驚醒,立時肚痛不已,只道繫個三胞,直至產下,依然只有一個。長成也該豹頭環眼,燕頜彪形,卻偏形容柔弱,正像女兒。惟有兩種異相:每目有三個瞳子,腦後有九個圓骨,如三個品字形狀。自幼父母俱喪,韓通延師教之攻書,讀過冊籍,不喜復看。專好追奔馬、接弩箭、刺揉猿、弋鷹鷂爲戲,以自娛。韓通乃延名師白參,教習武藝,使帶着侄子韓貫在家,攻書習武。不到二年,盡各藝之奧,其膂力與兄相似,而巧捷過之。年方十六歲,正欲將家事付與侄子,自己來京,與國家出力,平定四方。

    忽有家人張二奔到,呈上文書,子郵啓視變色,與白師傅看道:“太祖、世宗事業,俱成畫餅矣,吾兄必死之!臣子殉國,亦理之常。然周朝天下,太祖得之,或未盡善,而世宗以厚澤深仁,天意豈遽絕周!所可慮者,趙黨盤結巳久,強豪皆爲所籠絡,智者陳其謀,勇者效其力。卒然變動,誠不可測。

    然此刻何能顧得許多,惟有向前,死生非所計也。但此去若得安然,豈患無家?如果變動,命亦不保。”指着侄子韓貫,向白師傅拜道:“韓氏只此弱息,敢懇先生帶回府上,教導成人。”白師傅躬身扶起道:“忠臣烈士,孝子仁人,皆天地正氣,無須多慮。此刻周事已去,賢弟最宜縝密。”子郵稱謝,乃與韓貫道:“爲叔的今去赴難,凶多吉少,事勢至此,不能顧汝了。我以報國爲重,汝以宗祧爲重。若周家大事不保,汝他日並須誡訓子孫,切不可仕趙。”韓貫泣拜領命。

    子郵想道:“趙氏氣勢已成,哥哥料不苟生,安能望卵完於巢覆。既是家破人亡,索性將事辦理清徹,然後動身。”乃叫小掌管洪安過來,吩咐道:“將收拾進京兩車細軟,可另選五匹好壯騾。爾帶兩個家人,小心服侍白老爺、大相公去。”又叫掌管高義,傳請闔族人齊集。子郵道:“連年來族內未了的事,俱已補全。本府備荒規模,教化法度,矜恤四窮,各款錢糧,俱已經營敷用,無應綢繆者矣。今有國亡家喪之慘,故特請諸尊長降臨,敬將田產家資分以各位,每位贈田五十畝,白金百兩。仍有餘田,將三百畝添入家廟,敢煩於春秋祭祖之後,代速另設席筵,以祭速三代祖先。逢二月、十月,先塋煩代標掃。如蒙不倦存歿,實銘深情。”衆人道:“族中諸件,向來都是令祖、令尊暨賢崑玉維持,誰不霑恩受惠。賢竹林遠出,逢時祭掃,應系我們的事,如何還要厚賜?”子郵道:“諸尊長有所未悉,速此行身命且難自主,何有於家產久遠?蒙代祭掃,實爲萬幸,切勿多辭。”衆人道:“此去定然功成名就,我等權代收管,待榮歸之日,還趙就是。”子郵道:“這也不必。”送了族衆,又叫家內僕婢男婦齊集,每家給銀一百兩,田五十畝。僮婢各給銀五十兩。文券悉行焚燬。家人領謝訖,子郵乃命掌管陳儉等四人,收拾行李,叩辭家廟。陳儉、屠泰先行察看,高義、繆機管押行李後走。陳、屠當日動身。

    次日,子郵拜別白師傅並族衆,跨上紫騮,揚鞭起程。白師傅呼道:“且住!”子郵勒繮下馬。白師傅道:“令侄雖無賢弟磊落,而渾厚潛晦,是其所長,可以放心。賢弟諸事,已造極領,惟忍字功夫未到,須努力於此。”又拿出寶劍一口,交與子郵道:“此劍名曰無礙,老夫得之四十年,未嘗試用。賢弟可緊藏在身邊,一者緩急不孤,二者見劍如見老夫。”子郵拜受,上馬加鞭而去。

    不說韓貫涕泣及衆族人嗟嘆分散,仍說子郵曉行夜宿,趲路急切,馬不勝勞,到寄春驛另換,驛官見子郵氣度,不敢怠慢,問道:“敢請爺示尊姓,所辦何差?”子郵道:“管他作甚!”驛官道:“原來爺未知,而今新令嚴緊,恐防奸細冒充,俱設簿籍,登記往來姓名差事。”子郵道:“有此緣故?在下姓韓,往都指揮府公幹。”驛官道:“爺自何來?”子郵道:“襄陽。”驛官道:“樊城即系韓中書爺鄉里,爺可系中書爺本家麼?”子郵道:“不是,快備馬來。”驛官道:“現在上料。”又問道:“爺既說往都指揮府公幹,如何又非中書爺本家,難道不知韓爺加贈麼?”子郵驚道:“如何加贈?”驛官道:“當今皇帝嘉韓爺殉國,是個大忠臣,所以特贈中書令。”子郵道:“如何殉國?”驛官道:“此事已久了,爺仍不曉得麼?”子郵道:“我門路遠,所以未知。”驛官道:“正月初旬,當今領兵至陳橋,衆將事立爲皇帝。韓爺要保週期,衆將士圍住大殺,韓爺雖刺死多人,亦受重傷,當時殞命。舉朝文武,更無阻擋之人。當今登位,不見再有死節者,所以敬重韓爺,加贈中書令。”子郵大驚,尋思道:“太祖、世宗,何等恩威,今日臨難,滿朝歸叛,難道向日所榮寵者,不是尊崇賢良,竟是代趙家養鷹豢犬?”又想道:“往時巍巍峨蛾,談忠說孝,受恩深重者,頗多其人,豈有臨危全變之理也?難盡信。此刻倒不必着急,且到前邊探訪明白,再作區處。”驛卒牽馬來,子郵賞了驛官、驛卒,挎上驟行三十餘里,借打中伙,下騎訪問,與前相似,數次皆然,乃知是實。直到安南驛上,即於驛旁住下,離汴梁只有九十里。次日,乃易裝進汴京城,陳儉、屠泰暗入寓中,訴說實信,相與流涕。見街市比前更加熱鬧,士卒比前更加嚴肅。耽擱三日,知是強敵,不勝傷悲,仍出城居祝下午,高義、繆機亦到,子郵道:“汝等如何恁快?”繆機道:“沿途短僱牲口替換,所以今日得至此地。聞說大老爺已經殉國,又聞並非當今之意,乃軍校王、羅等公報私仇,當今聞知,深怪他們擅殺,贈大老爺中書令,如此也還在道理。只是王、羅等這班兇人,卻放不過他。”子郵道:“汝等所見,與我迥殊。王、羅諸賊,成了大爺千古芳名,其惡猶屬可耍我等皆周朝臣子,今見鉅奸竊奪神器,難共戴天,豈可因他假贈即正?”陳儉道:“事既如此,且回家鄉,另作良圖。”子郵道:“且耽遲數日,可着高義在廟內住,我與你等進城。”繆機遵命,分開行李,備齊牲口,隨着到寓住下。子郵令訪舊日家人,俱尋不見。閒住多日,惆悵無聊,忽聞李筠起兵,大喜,欲往相助。當演六壬,得退連茹;復演,又得斷嬌,嗟嘆而止。

    不覺春去夏來,宋主遣將往澤、潞後,又行親征。子郵孤掌難鳴,痛惜失大機會,朝夕惟有嗟吁。

    一日,陳儉出南門,看高義回來,忽聞叫道:“陳爺哪裏去?”轉頭看時,都系當日看後門的鄒老兒。陳儉道:“鄒伯伯,你在此有何貴幹?”鄒老兒道:“親戚家去。陳爺,你是從哪裏來?”陳儉道:“我是從南來看大老爺的。”鄒老兒道:“大老爺執拗,於正月裏全家歸天。我因聽得風聲不好,先就走開,故未遭禍。今我在張瓊張爺處看門。”陳儉道:“好個大老爺,可惜了!”鄒老兒道:“實在可惜,若能不死,也是大富貴。我問你,二爺與少爺好麼?”陳儉道:“都好,二爺現在寓中。”鄒老兒道:“而今想必長成了,可同去看看。”陳儉領進寓叩見。子郵問是何人,陳儉答道:“是大老爺府內看後門的鄒文,今在張瓊張爺處管門。”子郵道:“原來就係見酒埋。” --這鄒老兒最好酒,量又極大,凡見着酒,坐下不動,所以衆人起他綽號叫做見酒埋。

    當下子郵命陳儉道:“可將好酒燙兩壺與他用。”鄒文道:“不敢。”陳儉取到,子郵問些閒話。鄒文喫幹,仍不動身。

    陳儉又燙一壺,鄒文接着自斟。子郵道:“天色已晚,你飲畢可回去,明日無事再來罷。”鄒文道:“無妨,四更回去也不遲。”子郵道:“那有此理?”鄒文道:“這張爺古怪得緊,日裏客來,多回不會。二鼓後有人請見,立刻延入,每每至四五 更方散。”子郵道:“這老兒又系說慌,豈有二鼓後夜夜來往?可知其人姓甚名誰?”鄒文道:“黑暗之中,認不清白,未知姓名。”子郵道:“豈無稱呼?”鄒文道:“一個大爺,一個三爺。大爺認不得,三爺就是常時大老爺在後圃教他參連射法的曹爺。”子郵問道:“說些什麼話?”鄒文道:“不知,大約絕無笑語,常有泣聲。”說說壺又幹了,子郵吩咐陳儉如此如此,乃與鄒文道:“今使陳儉送你歸去,閒時好叫他請你。”鄒文叩謝,同起身回府,買酒復請陳儉。

    至二更後,果有人來,道:“三爺請往大爺處。”陳儉有心,告辭道:“恐主人守待,滿領了,明日得閒暇,可往寓內看看。”鄒文拖住,向耳邊道:“此刻去不得,須待家爺出門,再隨後走。”陳儉聽見腳步響,向窗欞破紙中瞰時,只見張瓊低着頭先走,有個燈籠在後,同出門去。

    陳儉乃別鄒文,隨着亮影,緩緩而行,忽然人燈俱寂,定睛細看,卻系護國寺地方,象賢巷口,想道:“範府正在巷中,二人莫非系會範相?”乃踅進去,見門掩着,縫內漏出燈光,認得明白回寓,逐細稟覆。子郵想道:“範質狐疑,曹彬過慎,張瓊性躁,三公雖具忠心,各有病處,所謀難得成就。”陳儉道:“聞說曹爺奉差,管押軍需,往澤州去。”子郵道:“此中有好機會,惜張、範二公羽翼無多耳!”陳儉道:“爺何不見張爺商議?”子郵道:“你明朝仍將鄒文叫來。”陳儉領命,次日去了獨回,言“鄒文肚腹病重,不能起牀”。子郵道:“汝勤視之,待他可以行動,即催前來。”陳儉答應,日日探視,直到第八日,始同鄒文進見。子郵問道:“你如何得病?”鄒文道:“上日曹爺奉差,午後來別張爺,絮絮叨叨,說的不休。忽然軍營有旨,召曹爺星夜馳往澤州,辦理緊要事件。曹爺匆匆而去。其日使用的人都不在跟前,小的又無計脫身,喉癢難當,尋得剩酒,未曾審視,連壺吸吞,覺得有物在喉,連忙看時,卻系大小蒼蠅入肚,莫知數目。因此心疑,驟然發作,瀉得不休,病倒在牀,前日方止。”子郵道:“今好了麼?”鄒文道:“只系兩腿無力。”子郵道:“過幾時自然復原,此後逢飲,須要詳細。”鄒文道:“是。”子郵令繆機取酒,陳儉捧出大盤兩注,擺在廊下矮桌上。

    鄒文謝過,笑着右手持注,左手持杯,連斟連飲,二注俱幹。子郵命添,陳儉取酒。子郵道:“張爺好麼?”鄒文道:“好,昨日奉差公幹,今早動身了。”陳儉酒到,鄒文又飲。子郵道:“你的舅子臧公公可惜死了,他家還有何人?”鄒文道:“只有他的堂侄子,系小的的親內侄,名喚臧聯,雖在晦光宮奉侍周太后,卻萬不及他的表弟倪淹,由聖上宮中出來,何等臉面,王相公、趙相公、陶學士、石節度等諸位老爺求詢信息,那個不奉承他?”子郵道:“各有各道理。我甚思念臧公公,你明日見着內侄,他如得閒,請來這裏敘談敘談。”鄒文道:“此事容易。我正忘卻,曹爺動身時,叫小的託臧聯代將奉旨馳往軍前的事,轉奏太后。張爺今朝亦這般吩咐。此刻亦不可緩了,小的滿領老爺的賞。”子郵道:“如此,我同你去,順便走走可得麼?”鄒文道:“可得,須先問過,方好同去。”子郵道:“如此,你去順便問聲。”鄒文答應去了。

    次日傍晚,來請同行。子郵命陳儉守門,帶繆機隨鄒文到晦光宮。門內小太監呼道:“鄒老伯伯今日又來,想繫有話與臧公公說。”鄒文道:“正是,煩小公公代我通知。”小太監應聲進去。片刻,臧聯出來,鄒文告道:“這就係韓都指揮的兄弟韓二爺,與你叔爹爹最好,特爲來拜。”子郵向前施禮,臧聯連忙回答道:“原來就係二相公,如今這般長成。可惜令兄大人繫個真忠臣,周朝再有如令兄的,安得大位屬於他姓?”子郵道:“公公所言極是。敢問太后與聖上俱安好麼?”臧聯道:“目下雖然寧居,終屬嚴牆之下,連咱們亦不知將來是何結局?”子郵道:“天相吉人,無須過慮。”臧聯道:“相公此來,有何賜教?”子郵道:“速因受周厚恩,欲朝覲太后、幼主,以表寸衷。欲煩公公代爲啓奏。”臧聯道:“幼主時刻避嫌,故舊諸臣請覲者,一概不準,即範相相見,亦系深更。相公尊義,咱家代奏罷。”

    子郵與袖內取出蒜苗金二條,道:“造次,未帶土儀,聊爲茶敬,如果不準覲見,則煩代奏韓通親弟韓速,願聖下萬歲!”臧聯道:“厚賜不敢領,但太后從未許諸臣朝見,此時方命幼主現在東閣讀書,相公如要朝覲,明晨可以進宮。”子郵道:“如此,極蒙雅愛,今且告別,明日五鼓趨來。”臧聯拖住手道:“不可,潞州起義,大軍往徵,昨有旨到,言汴梁應犯兵火之災,雖經安排,仍須謹慎,所以夜巡比平日更加嚴緊。只好屈相公在此草榻,又可省明早之行。”子郵道:“如此打攪,心甚不安。”小內監擺出晚膳,鄒文道:“二爺在此,小的要回去了。”子郵道:“請。”臧聯送出,轉來入席,通宵說些近事。

    不覺晨鐘已動,曙色將呈。臧聯乃先進宮,約有數刻,回道:“適已奏上,幼主恐有趙家耳目,初時不允。咱又奏明,昨日晚來,並無人曉得,幼主方準。”子郵道:“感銘不淺。”跟隨臧聯直至闢賢殿,仰瞻幼帝已在御座,方面大耳,儼如世宗。行至丹墀,朝覲禮畢,想起世宗,不禁放聲哭泣。幼帝垂淚,下座扶起道:“卿爲何如此?”韓速道:“臣誓與趙賊不共戴天,惟恨此刻勢若單絲。陛下居身虎口,臣若在外聲罪,恐趙賊先無禮於陛下。今欲即請聖駕潛出,巡幸外鎮,非若內廷不乏忠良豪傑,討叛義旗建起,四方自然響應,名正言順,誅篡賊如振落耳!”幼帝道:“卿此意卻可不必,若天命在周,趙氏自必殘滅。今同卿出幸,先離太后膝下,或有驚恐,不孝之罪大矣。且趙氏之興實由天授。昔先帝忌積習兵強,凡諸臣方面大耳者,多以法去之。趙氏終日在側,返不能覺,豈非天乎!天命既在趙氏,妄動有何所益?”韓速正欲復奏,忽見內監引着一人痛哭而入。幼帝大驚,命韓速道:“卿且退。”子郵只得退出,復請臧聯探信。正是:欲知傷緣何事,須託深宮出入人。

    不知哭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鬧皇莊狂童取辱 焚歌苑俠氣遭擒

    話說內監引進之痛哭者,姓柴名茂,乃國舅柴守禮之次子,世宗平素待如骨肉。年至三十,尚未生男。因夫人洪氏酷妒,莫能蓄妾,世宗常欲爲之廣嗣。時有吳越王進貢女樂,全部共三十六名,世宗不收,大臣諫道:“卻之,恐吳越疑慮難安。”世宗乃退回二十四,賞收十二色技兼優,賜與柴茂,使之居於城北皇莊。乃世宗駕崩,柴茂思念洪恩,供奉神座於內,值世宗冥誕之期設祭哭奠,令女樂歌舞侑食。

    適有指揮羅彥環之子羅復智,喪偶無聊,同着盟弟兄兵馬指揮之子賀恭、曹芝,帶着門客火龍、鐵吉並家丁人衆,出城消遣。偶見遠處綠柳叢頭,樓臺壯麗;行來闊板橋邊,牆垣寬閎,也知非等閒所在。忽聞抑揚高下,八音具呈,不覺爭先過橋,進門入內觀看。官弁見俱濟濟衣冠,意料是來哭奠,並不攔阻。羅復智等直到殿前,看得女樂個個嬌妍,聲聲俏麗,俱系目所未睹,耳所未聞。這班酒色少年,自然筋酥骨軟,出神出像,卻被守莊太監看見,喝道:“你等是什麼人,敢入皇莊窺探?”大衆方知,連忙奔跑出來。

    羅復智道:“且住,我等以爲不過公卿家園子別墅,誰知是皇莊,若非跑得快,幾乎弄出事來。”賀恭道:“便是皇莊,也無甚要緊。我等父兄俱系佐命元勳,就有失誤,亦無大罪。如系此等佳人,能看個飽,死也甘心。”火、鐵二人道:“有理。”賀恭又道:“這哭的系何人?所哭者又系何人?卻也古怪。”曹芝道:“這哭的人我認得,好像是柴國舅之子。”火龍道:“不差,所哭的像,好似世宗皇帝。”賀恭道:“是了,大宋皇帝登極,柴家這廝不服,背地哭泣,想是咀咒大宋皇帝,就有叛逆大罪。莫論這班美女,就係莊內衆命,都在我們手裏,怕他作甚?偏再進去,看敢怎的!”火龍接口道:“是極。如再說惡話,連莊子都奪了他的,並請諸位公子閒時玩耍,美女分派開來,有何不可!”羅復智道:“我們就去,弄出事來,諸位弟兄那有不幫襯之理!”用手招呼道:“同去,同去!”於是衆人復闖進莊,公然上殿。

    其時樂已奏畢,歌女散開。當有管莊老公公洪信,見衆人復來,俱有喜容,夾着兇像,便暗傳守莊兵壯,分頭掣橋鎖門,乃向前喝道:“何處無知囚徒,難道瞎了眼,皇莊都認不得?先前闖入,姑念無知,饒你們狗命,而今又來,敢系討死!”羅復智道:“扯淡!什麼皇莊,上面的可是姓趙?你這老驢頭尚不知牢不牢,還出口傷人,情殊可惡!”賀恭走向前,把洪信臉上打一掌道:“可惡!”洪信順手接着,往後摔道:“去罷!”只見面貼地,腳底朝天,痛得亂滾。羅復智等大怒,齊行動手。這邊兵壯發作,兩下好打。火龍見勢頭來得很兇,便想走脫,奔到大門,已經下鎖,從夾道奔至腰門,又多人把守。見牆角邊有個狗竇,鐵吉亦到,同爬出去,見通外邊,復伸進頭來招呼。

    羅復智受傷奔逃,正尋出路,聽得火龍呼聲由牆角下,只得也從竇中爬出,沿牆畔走。誰知四面俱是濠溝,溝闊水深,尋不得橋渡,只見對岸茅蓬邊立着個人,說道:“橋俱收藏了,又無筏船,汝等要過,除非用那柳樹下坑內馬槽抬入水中,借勢扶着,或遊得過。”火龍回頭,看見地上有個無腳馬槽,喜道:“在這裏。”三人同往,抬將起來。鐵吉忽喊道:“且緩,我的腳軟了。”羅復智道:“沒用東西,偏偏此刻腳軟!”火龍道:“地軟了,公子請看,諒必是用力太狠,將地踏陷了。”羅復智道:“如何這般氣味?”三人齊放手時,只見連腳膝頭俱陷入地中,愈慌愈下,漸沒到腰,不勝大驚。對岸那人笑道:“你們靠着,將槽頭挽住,拖到河邊就是了,如何走入牛坑裏去,難道眼睛是瞎的麼?”羅復智哀告道:“祖宗,我們未曾見過,實不認得,望救你親孫子命罷!”那人道:“這個容易,你將我渡過去,我就救你。”羅復智道:“我如何渡你過來?”那人道:“既不能渡我,我在這邊,如何救你?”復智看火龍、鐵吉俱沒到頸項,慌叫道:“動不得,莫再動了!”火龍道:“早知這樣,不如不逃出來。”鐵吉道:“好壞味水,死了也是個臭鬼!還有那個鬼家容留飲食!”忽然聽得莊內衆聲說道:“尋尋,走也走不到哪裏去!”開開莊門,將賀恭等俱綁出來,四處搜尋。

    對岸那人道:“不需尋了,他三位此刻安逸得好哩,諸公還尋他做什麼!”衆人道:“鍾大叔,如何放他走了?”那人道:“我放他?他們見此地景緻風味好,偏不肯舍!”衆人道:“今在何處?”那人道:“牛家賞鑑的不是麼!”衆人往坑內看,只見還有三個頭巾在上面,其餘渾身連眼睛都沒入了。

    原來牛坑爲炎日曬幹,上面結堅,底下淤軟。三人驚慌,何暇細看,所以陷入,不能得出。當下衆人取拘鉤搭起,放在地上,只見三張嘴動,正像三段污泥木頭。衆人道:“這般臭穢,如何動手?”有一個道:“待我替他洗洗。”扯開褲來,尿尿往上澆。衆人齊道:“好,好,好!只是便宜了他。”分別以尿澆之,方將三人五官洗露出來,身上仍然污穢糊滿。又有一個道:“只當洗兒罷!”用雙手將頭拖住,往濠溝內探動,縱縱送送,把外面污泥擺去,再用麻繩綁起。

    洪信一面通知留守衙門,一面押護入城。行到中途,遇見兵馬使錢寧,認得賀恭、羅復智等,忙向前與洪信見禮,問其來由,洪信將原委說明。錢寧故意責罵衆人,再勸洪信息怒道:“這班無知少年,不識高低,冒犯老公公,晚生代爲謝罪。看他們父親面上,寬這一次。”洪信問道:“他們父親系哪些人?”錢寧指道:“此是賀公子,此是羅公子,此是曹公子。”洪信道:“羅、賀我不知,此可是曹彬之子?”錢寧含糊答道:“正是曹君令郎。”供信道:“曹彬何等循守禮法,兒子怎麼如此這般橫行!而今即系先生指數,敢不遵命,並煩致意諸位尊翁,務須極力約束,若任其放蕩,將來貽禍不輕。”錢寧道:“所諭極是,晚生傳諭,明日自然都來叩謝。”又向羅復智等道:“你等還不快謝老公公?”衆人連着麻繩,跪下叩頭。洪信道:“不必,願諸位從此改過。”叫兵丁盡去其縛。錢寧稱謝,洪信帶衆人作別回莊。

    錢寧同羅復智等入城,火龍道:“此處果然利害!”鐵吉道:“下次再莫造次。”賀恭道:“我終不能捨這班佳人,我還要來的。”錢寧道:“此乃世宗所賜的女樂,令尊翁輩,誰不流涎也?難怪你等少年。今日之事,若我不撞見,也有個大虛驚。”羅復智道:“我因被縛難過,所以將就了事。若到城裏,還有他說的麼!”錢寧縮頸伸舌道:“呵唷,你原來不知,今日仍系張瓊管理巡城。他素性猖狂,諸位尊翁畏如冰炭。今日撞到手裏,自按軍法,照劫搶皇莊,大不敬,十惡之罪,立刻拿衆人決了,你將若之何!幸虧洪信老兒與曹公子令伯交厚,我故含糊答應,方得解釋,你等猶不知輕重哩!”羅復智等聽知,各失色相視。

    賀恭道:“今日巳非郭家天下,皇莊也應歸公!我等只報他學潞州李筠哭像,思欲聚衆作亂,怕他逃到哪裏去!這班美人難道還不是我們的麼?”火龍道:“此計大妙。”鐵吉道:“必須這般做法,方出得這口惡氣,又有美女受用。”曹芝、羅復智道:“我們就商量行事。”錢寧道:“不可。此事須先和你各家尊翁說明,再通知王、石兩節度。二公女眷,前兩日都被韓家殺盡,現在訪求美色,聞此底裏,自然同心用力。奏知二王爺,請藉此以滅郭氏羽翼,再除其根孽,四方雖有忠義之士,亦無所借名。須如此辦法,方得萬全。”衆人齊讚道:“錢將軍算無遺策,真正孫吳復生!”錢寧道:“不必過獎,成功後須以尤物惠下。”羅復智道:“自然,自然。”曹芝道:“我們的衣服俱不象樣,於何處借換方好?”羅復智道:“不可,衣裳換得,難道臉嘴傷損也換得不成?就係這個樣子,各人從後門進家,先告訴與母親,再哭誑父親,俱說錢叔叔見證,就是的了。”衆人道好稱善,入城分散。

    當夜各傢俱來錢府詢訪緣由。錢寧次日下午便酌請貼,未刻時分,曹翰、賀謀、羅彥環同着史圭、石漢卿等俱到,各問昨日事情。錢寧道:“其事根底,弟實不知。昨往西郊看麥,回見洪信那老兒,帶同莊丁,押着十數人。向前看時,三公令郎在內,慌問緣故。洪老兒道三公令郎劫槍皇莊許多不是的話,弟因昨日仍系張蠻子值班,大大喫驚,再四婉轉下來。”曹翰道:“原由如此,昨繫世宗聖誕,國舅哭奠,禮所應當。此係諸小輩太無知,老哥於他們有再造之功。”彥環道:“不是這樣說,就係子侄輩誤入皇莊,也不應架上劫搶之名,情殊可惡。洪老兒平時眼中哪裏有人?昨日聞錢兄指教甚好,望二位哥哥,助我一臂之力。”史圭問道:“如何辦法?”曾翰道:“如此如此。”石漢卿道:“盡美矣,未盡善也。”彥環道:“請教。”石漢卿笑而不語。史圭捋漢卿鬚髯道:“兄弟多系舊兄弟,又黍新鄰居,如何吝教起來,難道是要先定謝儀麼?明日功成,叫他將美女送兩個與你,看你天天如何發付他!”漢卿道:“非也。如所議辦,非不盡善,只恐到頂真人手內,諸位老侄,未免也要叫虧。鄙見須與王、石二公說通,有物均分,彼自轉達趙公,以便彌縫掩飾。況王爺外寬內忌,此事說無不依。自己何必出名,只須暗辦,王爺得知,自必動問。王、趙二公,隨便請發那位弟兄查察,就入計中了。”衆人喜道:“願聞高論。”漢卿道:“而今假作柴茂遍出告示,煽亂百姓,自然妥貼。”錢寧鼓掌道:“妙極,妙極!不枉闔朝叫爾做賽曹操,就決意如此。”命家人擺上席來,痛飲而散。

    至第四日,城內城外,各處要道,俱黏有告示,寫道:大周皇叔柴,諭示都城內外文武員弁軍民人等知悉:惟我世宗皇帝,恭膺天命,正承大統。凡天地神祗,郊祭必盡虔誠;軍情民膜,撫卹莫不周備。賞功罰過,鹹當其實,救災御患,罔失所宜。夙夜未遑或逸,宵旰漸積所勞;以致捐國遐升,幸有太子繼統。詎料趙氏出身無賴,法紀屢幹;曾效微勤,遽臻顯位。得此骨肉之戚,應法伊、周;乃行窺竊之險,效尤丕、莽。此鬼神之所憤怒,忠義之所痛心也。是以潞州首起勤王首惡愴惶離穴;數被傾危,屢經敗劫。匡義雖留於汴,勢若單絲,形同孤掌。茲四鄰咸興問罪之師,各鎮翹望義旗之舉。舊臣宿將,國戚懿親,感懷先帝洪恩,約結誅仇復國。或明秣馬礪戈,或密輸誠送款;智勇齊全,氣勢足備。元兇構結於外,惡黨剿滅於斯;佇見趙氏喪亡早識周朝興復。緣恐懷忠抱義者莫能周知,瞻彼顧此者未獲詳悉,用斯遍告,從今不必徘徊;既得與聞,事至務須奮勵。特示。

    巡城文武官員揭下,紛紛啓奏。晉王召石守信、王審琦、趙普、王彥升問道:“周家孺子幼弱,柴茂羸懦,皇上審察實無能爲,所以俱不鏟削。今彼等即有異謀,亦何至妄誕若此?定系出於仇誣,殊難聽信!”王彥升道:“大王所見甚是。但國家鼎革,中心不服者尤多其人,柴茂亦萌孽也。此事據臣愚見,先於皇莊搜查封閉,以絕反側之徒覬覦觀望,再行定奪。”晉王准奏,便差陶谷、石漢卿二人查辦。範質得知,趕入諫阻,已無及矣。慌差家人報與柴茂,叫其檢點。柴茂聞知,慌將世宗聖像焚去,又將女樂俱送入城。

    且說陶谷、石漢卿出朝,通信與各家。恐柴茂聞風搬移,叮囑多着人衆,於四路攔截。再點御林軍士,前來搜查。羅復智、賀恭得信,齊集家丁,率領分佈於皇莊遠近,四路探聽觀望。

    且說柴茂打發車仗入城,正與拱信吩咐莊丁收拾,陶、石二人領兵已到,上殿與柴茂見禮道:“奉晉王令旨查檢,莫怪,莫怪。”柴茂道:“請。”二人見有御用儀仗,問柴茂道:“此從何來?”柴茂道:“請問洪公公便悉。”洪信道:“此係皇莊,世宗皇帝在此教射,難道你們都忘了?”石漢卿道:“世宗駕崩,何應仍設於此?況朝代已更,此係惑衆作亂的實證了!”洪信喝道:“住口!周朝一個好好天下,被你們送與趙家,而今又起風波,連設靈數椽之地還來遭遢,你們心上雖過得去,不想地下見先帝,只恐天理難容,立見身誅嗣絕也!”說罷,將玉蠅拂揮來,陶谷右眼早被損破,痛不可忍,喊道:“救人,救人!”石漢卿大怒,拔劍直衝向前。洪信用蠅拂架住,笑道:“逆賊,逆賊!我今日可以對得世宗皇帝,我死之後,只教你們受用得好!”說罷,往石柱上撞去,腦漿迸裂而死。陶谷右手捂着眼睛,左手指示軍士。柴茂命守兵將洪太監屍首抬到莊西倉房,入殮設靈,自己亦往看視聽。陶、石率衆搜查,二人見柴茂不在跟前,視物件好者,令家丁藏下,餘着開造入冊,將門封鎖而回。

    柴茂聞知,見殮已畢,設立靈位,焚香祭奠,隨即上馬入城。進府看時,並無車仗送到,忙問門官,回道:“未曾見來。”柴茂着急,使家人分頭四處探訪。三更時候,抬得一個家丁回來,身被重傷,連忙就問,但云:“人物都遭劫去。”說得這句,便不能言。忽又有探事的報道:“聞陶、石回朝,因未搜得女樂,仍要到府追問。”柴茂大驚,緬想無策,惟有起奏幼主,所以入宮,不禁痛哭起來。朝見逐一奏上,幼帝道:“朕亦無策,惟請皇叔忍耐而已。”說畢,含淚攜手人內去了。

    臧聯出來,備細告訴。子郵問道:“城外有劫盜麼?”臧聯道:“皇都逼近,哪有這般大膽強盜,此定系奸黨所爲!”子郵欲再覲幼主,臧聯道:“萬不能矣,其膽如粟,聞得趙字,俱系懼怕的。足下乃言復國大事,如何能再見面,此事無庸談了。”子郵嘆息,告別回到寓所,使陳儉等去訪探劫掠事情。

    當晚無聊,步上高樓,見皓月如梳,半入西山,滿天星斗,光芒漸次顯灼。帝星臨於普分,光彩異常,主星暗黯,喫驚道:“李筠忠心成畫餅矣!”忽然城西半壁明亮,細看非火,乃系燈光,嘆息道:“又不知系那個賣國的宴享。”只見陳儉回來道:“探訪並無蹤跡。”子郵道:“那火光知是何處?”陳儉視定,指道:“那高牆大房子系史家,面前樹木叢雜的系陶家,西邊高杆子系石家,射道這亮光不繫羅府,定系王府。”子郵道:“什麼王府、羅府?”陳儉道:“這個府第乃郭重威所造,系小的叔叔陳景監工,聞今爲羅彥環、王彥升合買分居。王府房子多,羅府苑囿廣,內中亭榭樓臺,爲京都冠。看其火光,出於高處,定系西苑大捷樓上夜宴。如今仍系陳景爲正管看後苑,小的前日到京去望叔叔,見收拾完工,比前又加華麗。明日老爺可往散悶散悶。”子郵道:“爾須先通知叔叔,不必露我姓名。”陳儉道:“此刻昏黑,聞巡城甚緊,恐易去難回。明早探罷。”子郵應允。當夜無話。

    次日,陳儉前往,午刻回來,稟道:“羅爺新在杭州買有十幾個女子,想系怕夫人知道,閉在苑中,昨夜到樓上通宵筵宴,今晚客更多哩!他人俱不得進去,只說系小的叔叔親戚,方可遊玩。但客到時,須要迴避。”子郵道:“如此,可將晚膳帶去,加個豬首,添兩個熟鵝,只說是爾敬叔叔的,爾便同飲不妨。”陳儉道:“這個不敢,小的到上席時,推忘事件,走開便了。”子郵道:“聽你。”陳儉吩咐該辦的備辦送去,自己隨着來到府前,看見高車駟馬,闊大門樓,不繫倖臣宅第,也無這樣奢遮。守門的看系陳儉,招呼道:“陳叔叔又來了。”陳儉道:“又來打攪。”守門的道:“家裏人說甚客氣話?”隨後買辦的亦俱備齊送到。

    進門從西邊轉彎,進南大巷,由更樓下過堆房,進北火巷,到後苑門房,陳景接道:“所言的就係這位爺?而今有些不湊巧,只好明日罷。”子郵施禮應道:“隨便俱可。”於袖內取出兩小錠金子送道:“遠來無以爲禮,具此聊代斗酒。”陳景慌接道:“不敢,不敢,在此不妨,只是客到時須要低聲。”子郵道:“曉得。”陳儉又將酒餚鋪上,道:“侄子到京,無有孝順,謹具薄酒一盞,願叔叔福壽康寧。”陳景道:“生受,爾既備此豐盛酒饌,何必又要大鵝豬首?”陳儉道:“這位爺食量頗大,所以多備二件。酒餚系孝敬叔叔的。”陳景吩咐家人道:“既如此,可將酒餚送到家裏去。”陳儉不能阻攔,只得又令買辦的回寓所,買八十個饅頭,取十二斤醇酒,同亮子送來。買辦答應去。

    陳儉同叔叔談心,子郵獨自四處遊玩,總系華彩富麗,並不清幽淡雅。行到西軒楸藤棚下,見芍藥臺邊有塊蒼黑大石,蹲踞如虎,乃於背後取出白師傅所贈寶劍,仰天祝道:“周朝若能恢復,劍下此石立開。”說罷,奮臂直斲,分毫莫損,不勝嘆息憤恨。復祝道:“我若得見趙家國亡,此石立開。”祝罷,當頭又直斲下,劃喇裂響,不歪不斜,分作兩片,好生詫異。忽聞步聲,慌將寶劍置於縫內。只見陳景尋來,道:“羅爺到了,可快自軒後竹林中,挨垣牆轉過套房,便是木樨巖,由後石洞走去,莫進左邊閣道,往右手出小巷就係門房,不可錯誤。”子郵答應,見陳景去了,收劍行過竹林,聞隔牆有涕泣柔聲說道:“事已如此,從權些罷。”又聞答道:“寧死不辱!”子郵撞入看時,乃是兩個女子,一個年約二十多歲,一個年將二十。子郵問道:“汝等緣何在此哭泣?”二人將子郵上下看道:“爾不繫此處人麼?”子郵道:“我係外省的,到此遊玩。”少年者道:“我等恨無翅翼飛出,他還要進來遊玩!”子郵道:“你們有甚心事,我或者可以解得,也未可料。”二十多的道:“不能,不能。”少年跪下道:“望英雄救命!我等系柴國舅家女眷,爲這班強徒擄入此中,逼行污辱,昨日幸脫,今料難免,所以在此涕哭,意欲投池。”子郵道:“柴國舅何處不尋訪到,誰知卻在這裏!今要解救出去,卻非易事,再看你們運氣如何。只要依我計策。”齊應道:“願聞。”子郵道:“今日羣兇敘飲,汝等須要強爲歡笑,將他們灌得酩酊大醉,方好作法。”女子道:“果能免污脫陷,情願遵命。”子郵道:“此非久談之處,請便罷。”二人徑去。

    子郵轉出石洞,到門房內,已經燃燈,饅頭豬首鵝酒俱早鋪齊。陳景問道:“如何行得恁遲?”子郵道:“愛好景緻。”陳儉道:“我想起要事忘辦了,暫別就來。”陳景拖住道:“也要喫三杯再走。”子郵坐客位,陳景坐主位。陳儉坐橫頭,喫過三杯,起身別去。陳景談談喫喫,量終有限,坐在席上打盹,家人亦俱走開。子郵聞絲竹漸漸繁雜,愈想愈怒,獨飲獨喫。

    只聽得人役一陣一陣散去,不覺將豬首饅頭醇酒都喫盡了,剩下半隻肥鵝。聽更樓上已是三鼓,走出門房,四處察看,並不見人。乃提燈而行,到更樓下,上邊問道:“誰?”子郵答道:“我。”上邊道:“陳伯伯家親的,可帶甚人事送俺?”子郵道:“有。”走到樓上,見一人睡着,一人行更。子郵將葛袍脫下道:“無以爲敬,此物奉贈。”更夫道:“真的麼?不要作耍。”子郵道:“微意,只是破了些。”更夫道:“不妨,不妨,我會縫。”將袍向燈前細看,稱讚不已。子郵內裏原繫結束停當的,再加緊收,掣出寶劍,向更夫腦後斜下,只見頭落,不聞剁聲。

    那個睡着的也殺了,再將更香油盞置草荐下,煙焰立生,乃提燈下樓。到大門房,見數人圍住擲骰子,凳上睡着二人,盡行殺卻。乃下鎖,用篾絲將鎖門塞滿。復過更樓,劈開堆房,將燈籠掛在壁上,點着包索等物,滿房紅亮,樓板俱着。再回門房,重往後苑,雖系熟路,奈無月色,又少星光,一腳高一腳低,只向有壁燈處走,過一處熄一處。走到廚內,聞得鼻鼾聲急,乃系二人睡在案上。子郵想道:“不可饒他。”揮劍殺了。

    轉過半閣,到東廊下,聽得唧唧嘻嘻。子郵閃於暗處看時,卻系兩個童子勾肩攜手而來。子郵衝出去揮劍,兩個齊倒,將屍首踢開,便奔廳堂。廳樓上笑聲叢雜。乃於廳後左邊旋至樓下,見酒房內數人,有的東倒西歪,有的埋怨辛苦。子郵舉劍砍倒埋怨的,睡的驚醒,亦都殺了。

    方欲出戶,只見一人闖入道:“燈都被風吹熄,你們睡死了麼?”子郵迎上砍倒。即直登樓,只聽得說道:“再要求十 娘教了。”又聞回道:“諸位求十娘教,不比尋常,須要加增巨觴。”衆聲道:“這個敢不勉強遵命。”又聞諸人齊飲,聲響如牛,喊道:“看酒!”子郵就喊聲裏應道:“來也,來也!”挺劍而上,見鋪列八席,燈燭輝煌,乃向前道:“歌而無舞,不成大觀。諸公既聞美女佳喉,今請試壯士健腕!”早有一人據案朦朧立起道:“舞得好,老爺自賞你!”子郵道:“不喜豚肩,願得賊首!”大聲歌道:報恩復國兮獨力艱,且舒中懷兮誅佞與奸。分而居處兮滅之良難,皇天使聚兮罪豈容寬!

    一人起身問道:“歌頗不善,爾系何人!”子郵道:“俺乃副都指揮使韓公之弟韓速是也!”一人道:“呵唷!”持壺欲擊,子郵順劍揮去,已係兩段。又一人道:“鐵立臺可以擊賊!”用鐵立臺打來。子郵左手接住,往後摔去,其人跌倒,鐵立臺腳反將中坐一人腦漿打出。這裏五人齊將立臺抵敵,一 人高揚立臺當頭打下,子郵閃過,迎上揮去雙手,同立臺齊墜下地。聞得背後風來,側身順手將劍從下掃去,見一人雙手執着立臺撲通倒下,卻系雙腳俱遭砍斷。一人將立臺攔腰打到,子郵接着;一人照面掃來,子郵將頭一低,使劍挑上,那人肩斷肋分倒下,即棄立臺。回劍砍照面掃到者,其人雙手橫擎着立臺架隔,不期手重劍利,將立臺鐵杆砍斷,從頭劈下,分作兩半。一人見勢全虧,丟下立臺,躍上樓板,往下就跳。子郵飛步向前,一劍刺去,未曾刺着,卻爲煙氣衝迷雙目。旋身再尋人時,只見許多婦女跪在地上叩頭。子郵道:“你們快卷細軟,各尋走路,前面火已通天也!”衆婦女紛紛起身下樓,只見一人爬不起來,視之,卻系男子,乃說歌音不善的。子郵道:“爾系何人”?那男子磕頭不已道:“求饒狗命。”子郵道:“爾姓甚名誰”?旁邊女子道:“衆賊稱他學士。”子郵道:“想必貴姓是陶。”磕頭答道:“不敢。”子郵道:“陶學士乃當今名公,豈可傷汝?但有一 件,恐將來袖子中又將趙家天下送與他人,如今且代除去禍根!”乃揮劍將兩手齊腕卸落。

    樓下衆婦女喊道:“火勢大了,英雄請便罷!”子郵道:“你們速尋走路,我仍要幹事哩!”乃收劍踊身,捻着椽子,到得檐口,旋翻盤上,立於脊頂看火。聽得前面紛紛嚎喊,即跨過大屋角,走近看去,見火巷人衆擠挨,往後面奔來,說道:“大鎖不能打開,此刻開,樓廳堂俱着了,後面柴房火焰隔斷,也不能去,眼見全傢俱沒命了!”頓足嚎天,音容悽慘。

    子郵看火勢果然猛烈,羅家人口都無生機,轉身行時,忽有笑聲入耳。過西脊,到天井,往下看時,天井內卻是三個男子,一個婦人,裸體狎飲。燭忽吹熄,婦人道:“妙哉起風了,可移席進去。”只見兩個女童抬桌,兩個女童移椅。子郵跳下一層,伏於檐前看去,上面兩支巨燭,榻上又有三人赤身,內中有婦人,約三十餘歲,笑聲出於榻上。正觀看間,忽聞敲中門道:“隔壁羅府起火,連陶府、王府俱着了!勢大得狠,雖在上風,也須作速收拾!”婦人道:“厭物要回來了,只說今日可以盡歡,偏又打混。”子郵道:“這尋人如何容得?”跳下地來,先將四個就席飲酒的砍倒。女童慌道:“不好了,殺來了!”上面三個看見子郵仗劍,連慌下榻,叩頭求饒。子郵道:“你們相好,使你們生同聚死同穴罷!”舉劍砍倒三人。

    女童叩頭乞命,乃問道:“此是誰家?”答道:“王彥升家。”子郵問道:“他家無公子麼?”答道:“五個公子,正月裏都被韓家殺了。只有二公子有兩個小官官。”子郵道:“在哪裏?”答道:“在後面樓上睡。”乃令攜燈先行,隨上後樓。

    推開房門,見有個七八歲的童子睡在當中牀上,奶媽帶着個約四五歲的睡在右邊牀上。子郵道:“殺之殊覺可憫,舍之便王賊有後,又屬不能。也罷,將峻子都爲切去!”兩個童子哭將起來。

    子郵覆上樓桁,頓足躍到對面屋上望去,只見東邊俱系姻焰,紛紛救火,人聲嘈嚷,兵甲森森,人聲火聲混成一片。仰望天星無幾,想道:“將天明瞭,城中料難存身,不如趕早招呼陳儉們走罷。”主意已定,乃層層跳下來,只見街上前後兵馬抄來,傳道:“王爺有令,拿得韓速者賞金千兩,放去者以軍法治罪!”子郵驚道:“如何知我名字?而今不能照應他們,要武行了!”乃下街喊道:“韓爺在此,誰人敢當!”說畢,舉劍直砍向前,但見經過街坊,人頭滾滾,血雨霏霏。

    將到西門,面前大隊人馬排列不動,爲首三員將官齊向前來。一人橫斧,二人挺槍,喊道:“韓速來了麼?”舉起開山大斧,迎上劈下。子郵見勢頭兇猛,使身子縮小,從馬腹下穿過,將後蹄掃斷,轉身向左邊馬後揮去。二將接連倒地,右邊將官挺槍當心刺來。子郵讓過,抓着鐵桿,用劍掃去,兩個手掌俱斷。那將喊道:“痛殺我也!”倒撞下來。子郵轉槍,躍上那馬,見先跌下兩將已經爬起,便使槍都結果了,再向隊內殺來。只聽得衆軍發喊,俱分竄去。

    子郵轉身到城門邊,將鎖削落,切斷大栓,拉開馳出。往前看去,但見人俱擠滿,不像兵將,各持麻鉤。子郵想道:“諒系救火的兵士,然不可不防。”收劍舉槍,驟馬衝去。衆兵忽俱分開,舉鉤從後亂搭。子郵舞槍,渾身遮定,但兵多鉤衆,馬腳着傷,不能前進。子郵翻下,棄了鐵槍,掣出寶劍,飛步向前。這些鉤搭猶如草作,當着就斷,哪裏搭得住?忽聞喊道:“將軍有令,長鉤鉤上,短鉤鉤腳,已過之處,轉身換鉤,繞路往前等待。”應聲如雷。忽然上上下下如驟雨飛蝗,雖系隨到隨斷,奈兩靴上俱帶着無數半斷麻鉤,殊屬累贅,後面又有馬嘶,想道:“此路走去,要耽時刻。”乃縱上房子,將靴上斷鉤削去。回顧城中,湧出兵馬,挾弓負弩,挺戈持矛,如潮水一般。轉望前時,只見搭鉤軍士,紛紛又繞相迎,沿途攔截。遠望四邊,惟南是湖,無軍阻攔,奈無船渡,只柳陰邊有隻小艇。想道:“且過對岸,再作道理。”乃下房子,放步向前,奔到湖邊。

    上得了小船,囑梢公道:“可快渡我過去,多給錢與你。”梢公答道:“夥伴未來,無人搖頭櫓。”子郵道:“我會。”搭起來就搖,不期用力過猛,早將櫓杆折斷。梢公道:“賠櫓。”子郵道:“過去賠你。”說畢,走到後頭催促,梢公換櫓道:“須知要雙膊緩蕩。”子郵乃將劍置於艙內,單手輕搖,約行有半里多遠,轉視追兵早到湖畔,幸無船隻。忽聞後面嘩的聲響,回頭看時,尾後散開,梢公已沒入湖。腳底板片,俱泛浮起來,站立不住,劍早落沉。正無擺佈,忽見左邊港內,舳艫相接,搭鉤猶如蘆葦。思想手無寸鐵,如何迎敵?乃棄船踏水,欲趕奔過去。正走得興頭,兩腳似物絆住,躬身取起看時,卻是條系甲縧,想道:“此物從何而來,如何恁重?”正在疑心,後面來船漸近,只得向前踏去,腿上仍似有阻,將後跟夾擊即放,行動不便。子郵怒起,沒入湖底細看,原來系梢公同數人隨着纏擾,見子郵到,始走開去。子郵冒出水面,底下又來,追兵船隻已經四面圈祝子郵既不善水,離岸又遠,只得跳上敵船,雙手奪過數鉤,迎敵亂掃,如雨打殘花,紛紛傾倒八面。船外之船,又攏將來。思量跳過再打,腳下猶夷蕩動,立步不定,欲復躍去,船已翻覆,墜落水中。正待潛行,忽有手來抓住紮巾。子郵按住,憑空帶起,二人俱出水面。上頭搭鉤齊來,子郵右手揪得褲腰,左手抓住頭髮,以御衆兵。

    忽有鉤挽從水中伸起,鉤腳搭腿。子郵身上先是縛扎的,受水脫緊,不使轉動;所持褲帶又經扭斷,頭髮抓離;自己手腳俱受鉤傷,欲走不能,欲沒不得,搭鉤如麻,擁圍鉤緊,尋思:“既非深知水性,且到岸上,再作道理。”隨他鉤祝衆將用牛筋豹革捆抬登岸,安於車中。只見一將驟馬奔到,怒不可當,舉斧認定子郵腦門盡力砍下。正是:綁擒軍士機謀竭,斧到腦門性命休。

    未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重心膂入獄脫真才 掩耳目焚牢燒假犯

    話說馳到大怒、舉斧急砍者,乃系石漢卿--因該班值宿,親丁十四口遭焚,未存半個,所以恨極--當時見着,盡力劈下。將及子郵,忽有三股長叉將斧架祝漢卿驚視,卻系王彥升,漢卿怒道:“賢弟如何倒護兇徒?”彥升道:“尊兄未曾詳察,他在禁城中放火,延燒大小數十家,殺傷兵將不計其數,定有羽黨,須細細究審,窮追齊全,以正國法。今將他殺死,餘黨從何追究,豈不受皇上責罰?或再發作於不意之中,我等豈不道其荼毒!”漢卿收斧道:“是也,賢弟見識,勝吾百倍。合抬入晉王府中,請研究審。”乃同解進城。

    卻說晉王昨夜聞得鉦聲驟起,披衣上樓,見西城半壁通紅;又有王彥升爲緊要事請見,因繫心腹,立刻命人。彥升行過禮,慌奏道:“火乃兇徒所放,殿下須要謹慎。昨日羅彥環請臣等於樓中飲酒,突有一人仗劍衝上,自稱韓通之弟韓速。臣無兵器,視勢頭兇猛,暗從後檐合漏溜下逃脫,復從葡萄棚後跳人臣園內,奔來報知。此刻仍在羅家,請發令旨,傳各門內外將官領兵用心把守,毋使免脫。”晉王見彥升鼻額俱遭傷損,立刻依允,將令箭交付道:“卿可督理此事,務擒兇手,勿得縱揚。”彥升得令去後,只見火勢延燒更大,滿天皆紅,接連報道:“燒過陶學士住宅”,“史副使、王故相傢俱遭焚火”,“又延到石節度府了”。及至火勢漸衰,天已明亮,王彥升回奉道:“兇徒猛不可當,今殺往西去了,請下令除御林軍外,凡各將士俱繞出西門,遠近分佈擒拿。”晉王問道:“西城執掌,昨日仍系曹翰麼?”彥升道:“正是。”晉王笑道:“韓速將就縛矣。”彥升疑心,問道:“曹翰雖勇,而此人如生龍活虎,恐不能敵。”晉王道:“非也,苗先生未從聖上出征,算定都中必有兵火,卻無大害,因留下制度的兵器,逐細交代曹翰,遇水自成擒矣。”彥升道:“兵器總不出十八般,又有什麼新制度?”晉王道:“此兵器雖不離十八般之中,實出於十八般之外,他兵器要剛強,此卻偏要綿軟,他兵器要堅牢,此卻不妨於柔脆。”彥升道:“臣愚,實莫能解。”晉王道:“其法用長藤於上,四面扎小鋼倒須鉤四個,下扎苧麻須二團,挨尺而扎。每藤長九尺,扎五紮,餘四尺作柄,千百齊舉,無論鉤着何處,倒須咬緊則不能脫。兇徒雖用刀斧將藤砍斷,鉤子仍釘在身,後節又復向前鉤搭,雖十分猛勇,怎當得滿身拖着斷藤苧麻,豈不累贅?”彥升問道:“如何遇水成擒?”晉王道:“當時問苗先生,伊雲未來之數,不能十分明白,曾經挨宿演禽化,推兇徒挨着尾火虎,國家挨着箕水豹,虎既不能勝豹,而水又足以制火,故課謂遇水即成擒矣。卿試往觀之。”彥升正欲下樓,只見內監奏道:“據報兇人已砍落鎖栓,出西門去了。”晉王道:“不妨,遇水自然受縛。”彥升辭出,攜兵上馬,直到湖畔,見子郵縛在車中,漢卿舉斧,所以搶上使叉托住說明,抬到王府。只見西城巡察御史奏道:“兇徒焚燒八十三家,俱系勳臣將士,內中陶谷、羅彥環兩家最苦,大小人口,俱遭焚絕。史圭、石漢卿兩家家人有逃出者,家產盡空。王溥家人未曾傷損,細軟雖多搬出,王溥新柩重大,不及搬移,已遭燒燬,只尋出個焦枯頭顱,餘俱灰燼無存。”西城副御史奏道:“驗得羅彥環家苑內樓上,腰斬而死一名是賀恭;雙腕斷下未死一名是陶谷;連頭帶手劈下而死一名是錢寧;身宣剪開而死一名是羅彥環;腦遭擊碎而死一名是羅復智;雙腕斷下、小肚破開而死一名是火龍;雙腿斷下而死一名是鐵吉;墜樓腦碎頸折而死一名是曹芝。樓下殺死童子二口,酒房殺死司酒五口,廚下殺死廚役二口,家內人口被燒無從查驗。又驗得王彥升家堂前殺死裸體婦人一名,是王彥升之妻石氏;無名裸體男子三口。榻前殺死精身婦人一名是陶谷之妻石氏,無名精身男子二口。”西城指揮使又奏道:“查得西城內外,殺死上將三員是馬賽龍、牛如虎、羅重。殺傷裨將六 十三名,殺死兵士八百二十六名,帶傷者不計其數。”晉王聽畢,命抬陶學士來看,舁到殿上,兩手連袖俱無,鮮血點滴。晉王垂淚道:“先生苦矣,舉家又遭焚死。”陶谷勉強道:“倖臣之妻昨日王姨娘請去,得免此難。”晉王問彥升道:“爾知家事否?”彥升道:“未知。”晉王將西城御史奏報單子擲下,道:“閨門若此,玷厚官箴矣。”彥升抬起看畢,滿面羞慚,向陶穀道:“好姐姐教得好妹子。”陶穀道:“可與我看。”彥升置於其前,陶谷看畢道:“在爾家還來怪我麼?”殿前諸人都笑起來。彥升慚赧無地,將頭向石階撞去,腦漿迸出,登時命絕。陶谷嘆息道:“只顧終身榮華,誰知今日厚死,半生心血枉費,到此方知,追悔何及!”說畢大吼,聲止歸陰。

    晉王傳命將二屍抬去,再將兇孑巳押上審問。子郵合目閉口,終無半字。範質道:“想系傷極重了,請且收禁,待稍回 轉些,再行嚴究。”晉王依允,將子郵下入府牢。立刻將擒獲情節,拜表馳奏。

    太祖知之,厚賞光義。光義立薦仲卿才學淵深,並將不肯出仕情狀奏明。太祖道:“且緩圖之。”光義領旨,路上以疑事請決,仲卿逐事析剖,甚相敬服,直到汴京。

    光義家住崇德坊,近於街市,恐甚嘈雜,城北有草菴--幼時曾出家於此,後來還俗周遊,爲宋元勳,乃於其旁收得空地三十畝,築成別墅,地僻人稀,閒常在此習靜--因請仲卿移榻於此,各事人役俱全,另有書童四名,朝夕服侍。曹彬遣人送到行李,又贈黃金十鎰、白銀五百兩,仲卿俱令收下。因見書童分班侍候,寸步不離,難於在外探訪辦理,乃每日騎驢,帶齊四名,以尋古蹟爲名,東驅西馳。童子追隨,喘息不暇,五日之後,個個怨嘆。

    仲卿聽知,次日,自行攬驢出門,童子一齊跟着,仲卿道:“今日訪尋信陵君墓,去得更遠,你們四人毋需隨行。”童子回道:“家爺吩咐,若不跟隨,必致獲譴。”仲卿道:“你們昨日埋怨,我俱聽清,若在城內,自然帶着同去,今往郊外,要你們做什麼?如不依說,我自將埋怨的話告訴苗爺。”衆童子道:“小的們遵老爺命,恐家爺問時,求爲方便。”仲卿道:“這個自然。”童子乃俱回去。

    仲卿先知子郵囚於府獄,乃向開封府來。到時系定驢兒,往前觀看,不說那衙門雄壯,狴犴威嚴,佇望多時,無由得人。走出大門,見個老婦人挎着籃子,坐在階邊啼啼哭哭,其聲甚哀。故走近問道:“婆婆所哭何事?”只見淚眼仰望道:“老身伍氏,因子魏照遭誣繫獄,前月喊冤,府尹大人恩准,於縣提到,下此牢內。今送飯來,未帶例錢,不許入去,足以悲痛。莫說家內無錢,即便有錢,此刻到南門外再來,就是不晚,何能走得動?”仲卿道:“家內豈無親戚族人可託代勞者?”伍氏道:“先夫在日,家業豐餘,遠近親族有求於寒家,訓誨,終年遊蕩,無人照管,忽有賊犯,栽誣寄頓,負屈莫仲。”仲卿道:“官事真假,自有雪時,你老人家如此勞苦,恐不能自保,仍當讓人代送爲是。”伍氏道:“先夫當日與許多親友來往,老身看見俱是便佞奉承的,當經屢勸絕交,哪裏肯從?仍有小姑也曾痛諫他哥哥,亦未見聽,就惱了,也不來往,如今十多年了。”仲卿陡然計上心來,問道:“相隔多少路?”伍氏道:“他住輝縣,離此遠哩!”仲卿又問道:“他家有些什麼人?”伍氏道:“姑丈已死,只有外甥,其時年方正輕,比牢中這畜生大二歲,今年二十歲了,也有十餘年還曾見面。”仲卿道:“姓甚名誰?”伍氏道:“姓古名璋。”仲卿道:“老婆婆,你母家莫非姓伍麼?”伍氏道:“正是。”仲卿道:“獄內的莫非名喚魏照麼?”伍氏驚訝道:“尊官何以知之?”仲卿慌慌作禮道:“原來你是舅母,我乃外甥古璋。母親聞得舅舅去世,未知舅母近況如何,久要命甥來京探望,前日到時,訪問不着,何期今日於此會見。既系管牢的故作艱難,待我同去。”伍氏起身拭淚看道:“原來你是外甥,這般長成白胖了。你母親還好麼?”仲卿道:“賴庇康劍且送飯與表弟喫過,再來細談。仍有句話,外甥而今改姓仲名喚仲卿,對錶弟說,叫他不必說我姓古。”伍氏道:“如此,曉得。”同到獄前,仲卿敲門,只見牢窟中伸出個癩頭來,喝道:“系何人大驚小怪,胡亂敲門!”仲卿取出塊白銀遞交道:“有親人在獄,今送飯來,託行方便。”癩子視銀道:“這個禮平時儘夠,連日添了要犯,巡守勞苦,仍要加增加增。”仲卿又取塊添他,癩子喜歡,慌慌開門,同伍氏進到底牢,黑暗難過,穢氣莫當。癩卒道:“魏照,你母親送飯來了!”忽聞數人喊道:“與我們一口救命!”仲卿看去,都系銬子鐐扭俱全的。伍氏只作不聽見,將飯徑喂魏照。衆人道:“與我們半盞,明日堂審就改釋口放魏照,不與我們喫,看你兒子可得生活!”正說間,忽聞得一聲口向,伍氏跌腳道:“好苦也,強盜又來了!”仲卿看時,乃繫個輕犯,扭而不鐐,自外人來,將飯搶翻在地,便伏在地上湊着喫。伍氏恨極,亂踢亂踏,那囚範總不理他,將地上飯喫完方爬起去。仲卿道:“這老人家可憐,千辛萬苦送來,你都喫了,叫他心裏如何過得?”犯人道:“通牢囚徒俱系兩日無米下肚,哪家飯來不搶?”仲卿問癩卒道:“是何道理?”癩卒道:“管獄的將口糧借用,連我們堂食還是自己尋去哩!”仲卿道:“居此污穢之處,腹中不飽,定生疾疫。”癩卒道:“每年飢飽均勻,猶有幾個收拾,今年諒要加上幾倍哩!”仲卿道:“而今統共有多少人犯?”癩卒屈指數道:“二十九個。”仲卿道:“可將犯人名字報來。”癩卒逐個數報。仲卿見有韓速名字,乃拿出錠小銀與癩卒道:“爾可買些面米、肉腐、萊蔬、油鹽等件煮起來,請他們喫頓飽,算我結個善緣罷!”癩卒看見銀子,問道:“果然真的麼?”仲卿道:“怎麼不真?”癩卒道:“買得來,衆犯喫下去,我不管向他們討錢。”仲卿道:“誰要你管?”癩卒乃接銀出去。

    仲卿便向囚犯按名而呼,呼到韓速,並無人應。仲卿問道:“韓速系虛名麼?”搶飯囚徒答道:“豈有此理!這人進牢,從未說話,在那角里不是麼?”仲卿近前看時,渾身俱系無數大小鐵練捆住,釘鎖在大木枋上,用手按之,肌體微溫。仲卿向耳邊道:“子郵無恙?”亦不見應。仲卿道:“願足下寬懷毋憂。”說畢,仍另呼囚犯。

    這裏伍氏巳細與魏照言明,仲卿道:“舅母請先回家,外甥夜此,待表弟喫完再出去。”伍氏道:“你可到我家看看?”仲卿道:“今朝素手,且公事未完,過兩日自來叩見。”伍氏道:“住處搬了,不是當年大房子地方,所以你未曾尋訪得着。今在南門外西邊馬鞍巷內,朝東第六個門就是。”仲卿應道:“曉得了。”伍氏去後,癩卒已買齊對象,小牢子挑人,立刻上鍋,收拾調和,卻是芥菜煮豆渣,分與衆囚犯。子郵也不喫,仲卿勸用,子郵道:“先生休矣,毋勞過慮!”癩卒喊道:“請仲爺往外面喫酒。”仲卿出來,只見桌上擺着兩個豬首、八碗豆腐。禁子、牢頭、衆卒舉箸以待,仲卿坐下同喫,真正風捲殘雲,霎時間俱盤空碗盡矣。爭持酒瓶,一輪未周,早經告罄。衆人齊叫添酒,癩卒裝聽不見。有個牢子走起來,揪着癩卒耳朵喝道:“張家,你太狠些,過於無理,那錠銀子有五兩多重,你買二 十斤豆渣,十五斤面,二十斤芥菜,半斤油,半斤鹽,十五斤豆腐,兩個豬首,二斤酒,共未用去二兩銀子,難道就罷了不成!”癩卒道:“並非你的銀子,管甚鳥事!”禁子道:“這位爺結善緣的銀子,滿牢人都有份,豈有聽你賺上腰之理?快將剩的銀還他。”癩卒道:“偏不還。”禁子怒道:“這樣不識好歹,果然騙銀,我們打你!”衆卒道:“有理!”大家攢住,仲卿勸解不開,只見將癩子揪倒,渾身摸捻,搜出銀來。癩子在地嚎哭,打滾跌腳。牢頭道:“這位爺既做好事,必不要銀回 去,我們公分,大家領情罷!”仲卿道:“很好,也分一份與地上這位。”禁子道:“便宜他了。”當將銀剪碎均分。仲卿道:“天晚了,我告別也!”牢頭、禁子道:“爺寓何處,我們送爺歸第。”仲卿道:“好。”癩子道:“我也去來。”仲卿道:“好,同去,內外不可疏忽。”禁子道:“各犯俱也料理停當。”照會各役小心。

    仲卿乃帶同月行到庵前,牢頭站住道:“這是苗大人養靜之所,誰敢亂人?”仲卿道:“不妨,我既寓在此,苗大人自然是我的居停,怕什麼事?”禁子、牢頭、癩子道:“已送爺到此,我們轉去罷。”仲卿牽着禁子手道:“寓中有現成薄酒,請用杯如何?”三人聞酒流涎,又怕入內,只見四個童子同看庵門的道人齊迎前來。仲卿道:“這是舊相與,你們可請進庵。”童子帶請帶拖進門,轉到花園水閣內。仲卿道:“酒來。”童子答應下去,擺上盤碟。三人哪裏敢坐?仲卿道:“我明日到你公處,也不擾了。”方纔勉強坐下。童子提上數種香酒,問:“用何酒?”癩子道:“都好。”仲卿道:“取大杯來。”牢頭道:“大懷更好。”換上了輪斟,杯滿便幹,川流不息,俱倒在席上。仲卿取出彭葛助飲丹,每人灌下兩粒,須臾齊起來,道:“好酒!我們怎樣昏了?”仲卿道:“三位已醉,乃解藥解醒。”禁子道:“這是寶貝了,送我幾服。”癩子道:“我不信有這種藥。”仲卿道:“可再用醉,我代你解如何?”癩子道:“我身上癢得難過,不敢飲了。”禁子道:“我們喫。”禁子、牢頭復喫了十餘大杯火酒,又醉了,要吐偏吐不出,引得癩子好笑。仲卿令童子取水來,將藥擂碎灌下,二人依然照舊。癩子道:“真奇怪,比仙丹更靈。”仲卿道:“取飯來。”童子捧上海味珍饈,酒醒腹內全不覺飽,復放量狼餐。

    天色已亮,千謝萬謝,仲卿送出,叮囑:“無事可到這裏盤桓。”三人連忙答應,途中互相疑猜。癩子道:“哪裏的造化!魏照繫個窮犯,只道全無生色,卻植出這個方子來,若不是苗大人的相好,如何能得揮金如土?我們功名富貴,從此發跡亦未可知。”牢子道:“有些喫喫就彀了,還要功名富貴哩!”禁子道:“回去叫魏照到上房,刑具可都松去,明日進牢,也見我們情分。”癩子道:“走掉了是誰之過?”禁子道:“呆子,他又非真犯,有這等表兄,還怕走到哪裏去?”牢頭道:“說得有理。”不覺已到獄中,將魏照換入上房,去其刑具,取飯請他。癩子又將昨日留下半碗豆腐、半碗肉湯拿出,說道:“魏大,你表兄來,須要說我的情分,從前的話都收藏起。”魏照道:“自然說好。”拋開歹牢內自此另眼不說。第三日,仲卿又到,慢道諸人足恭,只見魏照散手散腳地坐在上房,仲卿道:“國法豈可輕去,如何移在這裏?”禁子道:“無妨,令親遭仇誣陷,並非真罪,待查監時再上不遲。”仲卿道:“還有人哩!”禁子道:“仍在下面。”仲卿道:“我代他們說個情,那獄底污穢難當,諸位做些好事,都移上來如何?”癩子道:“使得,使得。”同衆獄卒下去,將各囚犯帶到外牢。仲卿道:“還有哩!”癩子道:“只有韓速,不可動他,恐被風聞,招責不淺!”仲卿道:“系重犯麼?”牢頭道:“重得狠哩!”仲卿道:“重犯自然隨他,他今日可飲食?”癩子道:“只喫水,他物俱不用。”仲卿道:“大約是個愛潔喫長齋的。”癩子道:“不是。”仲卿道:“何也?”癩子道:“趙大人堂中有個姓常的媽子,從前在過韓家,聞他監在這裏,買得豬首饅頭進來喂他,他都喫盡,可見不是長齋。常媽三日進監一次,上前日二十二來的,前日二 十三,昨日二十四,今日該來了,有送我們的禮,公買酒請爺。”仲卿道:“多據了,恐防來遲,我這裏先沽一壺罷。”禁子道:“他巳到也。”仲卿道:“來在何處?”禁子道:“適叫小牢子去買點心奉敬,見在店內守出籠的饅首哩!”癩子道:“待我去望望看。”少頃,喊回來道:“來也,來也!”只見小牢子代擔提籃先行,常媽媽跟着,癩子在常媽媽背後喊道:“哪個買辦去來?”只見禁子、牢頭、衆卒俱迎向前道:“奶奶今日事忙?”常媽媽道:“緣夫人鈞命送禮恭賀府尹夫人,回去始行辦理,所以遲了。”手帕內取出封子道:“微敬在此。”禁子道:“不敢。”牢頭道:“哪有屢受恩賞之理?”癩子道:“快些收下罷,不必故意作套子!”常媽媽道:“快快收下吧。”癩子接道:“我去買來。”衆人道:“不要你去,你要打偏手。”癩子道:“叫人同去如何?”衆人道:“好。”着牢丁隨着他去。

    這裏常媽媽同小牢子人底去。小牢子出來道:“好大喉嚨摯一口一個。”仲卿道:“我也往下面看看。”禁子道:“奉陪。”仲卿道:“你不去也。”禁子笑道:“遵命。”仲卿獨緩行人,近前看那常媽媽坐着,面前木梳頭邊擺着豬首饅頭,右手持着刺刀切,左手取喂。子郵含着稍嚼就吞,見仲卿近前,只顧喫,也不管。仲卿向常媽媽道:“這系甚親?”常媽媽仰望,停刀起身問道:“大爺貴姓尊名,到此何干?”仲卿道:“小子姓仲名卿,聞有英雄在此,特來探望。”常媽媽道:“爺不像本京人。”仲卿道:“閭丘人氏。”子郵接道:“如此係仲卿先生矣,李潞州如何?”仲卿道:“潞州已盡節。”又俯耳邊道:“弟子澤州途遇曹彬,悉足下困陷,特爲人此覓機,非有他事也。”子郵低聲道:“若非兩腳爲藥鉤所傷,久已去矣。”仲卿道:“腳傷易治,幾何時了?”子郵道:“已經多日,其藥甚毒,癢不可當,弟運氣,僅免不衝上來,莫能除毒去疾。”仲卿俯視兩腿生蛆如蟻,乃將腰內小葫蘆揭開,取出數粒黑藥交常媽媽道:“可夾入饅頭喂吞下去。”又呼禁子道:“此犯腳上生蛆,你可做點好事,叫小牢子買皁角皂莢,燒灰存性,研末掃敷,蛆自脫落。”禁子應允而去。仲卿道:“過兩日再來奉候。”子郵道:“恕不送。”仲卿出來,癩子、小牢子買好已回,共系六個盤子、三壺火酒。衆人坐下,酒菜皆畢,禁子咂嘴,牢頭摸腮。癩子道:“仲爺的藥是用不着的。”衆人道:“喫酒要什麼藥?”牢頭道:“這個藥好哩!憑你大醉,入口立解。”小牢子道:“此種好藥,今世也不要他,半生尋得幾醉,卻被他解了,如何再得醉?”癩子道:“兄弟,爾知半邊,不知半邊。酒少時哪個要他,已經大醉,猶有餘多,莫能下肚,被人受用,豈不可惜?解了再又喫,你道如何?”小牢子道:“我不信。”仲卿道:“二十九日無事,將我寓中酒送幾壇來,請試便知分曉。”說罷,作謝而別。禁子、牢頭送出門,仲卿叮囑道:“小寓太寂寞,原應請三位時常敘敘。奈癩兄太邋遢,二公暇時,可到小寓談談。”兩人道:“極蒙臺愛。”仲卿別過,上驢出西門,到馬棚看馬。馬將賣盡,並無好的,卻有個驢子與所騎的相等。仲卿問道:“實價幾何?”牙人道:“雖是驢子,價錢卻不賤於馬。”仲卿道:“那有驢馬同價之理?”牙人道:“此驢每日能行三百里,與常不同,所以實價要銀三十兩。”仲卿道:“二十罷。”牙人道:“差不得許多。”添至二十四兩成交,先兌二十,將己驢押四兩,約次日交銀交還牲口。

    仲卿乃坐上,旋向南來,見路旁草篷前雜貨店內,有個老兒望道:“好快驢,好快驢!”仲卿下騎道:“請了,夜暮進城訪友,腳力累贅不便,老翁既知好歹定是行家,學生斗膽,敢寄到宅上。”又取出塊銀子道:“以此爲草料之費。”老兒道:“我家槽上有牲口,憑寄不妨,但此銀只敷六七天草料,多日就要加了。”仲卿道:“過久自然加添。再有句話奉申,明日仍有一騎也牽來同養,或取用時,不拘早晚,可開門麼?”老兒道:“半夜三更,隨尊客便,外給酒錢就是。”仲卿道:“遵教。”不說仲卿回寓,次日取銀交還馬行牽驢幷包裹轉寄等事。

    再說牢內諸人,眼巴巴望到二十九日,直至下午時分,仍未見來。小牢子忍不住道:“前日姓仲的敢是喫醉了說酒話麼?如何此刻尚無蹤影?”禁子瞅着牢頭道:“我們速照前日所說的辦辦,回來好擾他。”牢頭道:“我正忘了。”乃同照會癩子道:“仲爺到,請少待。我們就來也。”癩子應道:“曉得你兩個牽絆,怕我們不會喫哩!”二人出門,放開大步,直到草菴,只見仲卿出迎道:“正動身來奉候,適蒙枉駕,快甚,快甚!”攜手進門到廳後對照內道:“此地清涼可坐。”牢頭道:“與我們底牢內相仿。”禁子道:“胡說。”童子擺上酒餚,二人也不推辭,連連飲酒。一管門的報道:“前日那位癩太爺同着三人,奔向庵內來。”禁子道:“厭極了。”仲卿道:“二公不必動,待我發付他們回去。”令童子斟酒。自己行出門前,癩子等已到,仲卿道:“久欲趨候,因爲俗務所羈,老哥來得正好,這裏乏人,可先將酒萊抬去,不佞事了,便來奉陪。”引四人到水閣旁軒子後,擡出個大食盒,一罈高糧酒,兩壇細酒。癩子道:“借繩槓用用,明日送還。”童子道:“有。”癩子同取繩槓安好,直抬到牢裏來。

    將近黃昏,衆人揭開看時,餚饌堆滿,香氣撲鼻,禁不住喉中嚥唾。打開酒罈,個個口內生津,你舀一杯,我吸兩口,癩子也禁不祝只見仲卿走入道:“天有欲雨之勢,來遲休怪。”各役道:“不遲,老爺適點監回去,囚犯方纔松刑哩!”衆人取餚鋪擺,正欲坐席,忽聞喊道:“節級人牢了。”各役齊起迎接,節級已到,指仲卿問道:“這系何人?”癩子回 道:“就是前日所說苗大人的好友、窩犯魏照的表兄。”節級慌作揖道:“原來就是尊駕,令表弟受屈在此,晚生時常吩咐他們照應。”仲卿答禮道:“舍表弟諸事蒙情,小弟感銘非淺。”節級道:“不敢。”又問:“王八、王九在哪裏?”癩子回道:“適才有事出去,快回來了。這是仲爺候我們的東西,節級可坐坐。”仲卿道:“盒內備有三席,可送一席菜、一罈酒到節級府上去。”癩子道:“好極、好極,可揀醇酒。”小牢子動手抬去。節級作別道:“今日東門外舍親歸頭翁作古,晚生前去候殮,不能奉陪,得罪。”仲卿道:“請便;改日竭誠拜候。”禁子道:“叫小牢子打火把送去。”節級道:“大門外有家兄同行,不須又用火把。”說罷出去。

    衆人待小牢子回來,關好了門,取上燭火,請魏照到席。諸人先已熬急,蒼蠅見血,亂搶亂喫,一片嚼聲、咂聲、吞聲、咽聲。內中有個小牢子道:“菜可惜鹹,若不是酒多,就喫不下去了。”須臾之間,癩子醉倒,仲卿取出藥丸,叫小牢子取水灌人,癩子甦醒,滾爬起來又喫,比前更狠。衆人喜道:“我們也要試試。”放量盡喫。各役同癩子先後俱倒。

    仲卿乃取燭,入底牢來看道:“子郵,足瘡愈否?”子郵道:“蒙教禁子如法掃敷,癢已盡除,血脈周行無滯,諒俱好了。”仲卿道:“各役都被迷藥醉倒,起釘出去罷!”子郵道:“不需。”將四肢轉動,釘俱出木;再將鎖鈕開,除下鐵練,立起身來作禮。仲卿道:“可將衣裳脫下,盒內備有食物,請飽加食,我仍有事哩!”子郵脫下囚衣,二人出來。仲卿拽癩子人牢底,將子郵脫下的衣裳代爲穿好,扶上木枋,仍用鐵練捆起釘好。出外看時,子郵已經喫完,剝下小牢子衣裳穿起,吹滅燈火,輕輕開了牢門出來,倒撐住了。堂上已經二鼓,大門掩着,踅出往西而走。仲卿道:“須要轉彎,有行李寄在南門外。”子郵乃隨仲卿到南門,已關閉。仲卿道:“捱到天明再作商量。”子郵道:“不可,兄處可有碎銀?”仲卿道:“有。”子郵道:“我們買傘來。”乃摸問到傘店,叫起開門,買得兩柄大桑子郵牽着仲卿道:“出去罷!”仲卿道:“如何走法?”子郵道:“這裏來。”乃同上城。忽聞對面喊道:“是誰爬越?”子郵應道:“是俺,姓韓的。”那人道:“藍二哥,此刻爲何到此?”子郵道:“特來候老哥。”行到跟前,右手捏着頸項,左手提起腿,往外摔去,只聽得撲通聲響。俯首望時,黑暗不知高低。子郵將傘展開,叫仲卿伏於背上,交着手。自己雙手捏着兩個傘頂,平平伏往下去,忽又聳身躍起,復墜復躍,方到地上。立定了腳,棄傘,放下仲卿,挨城行去。

    摸過吊橋,轉彎抹角,尋到草篷邊。叫起老兒,開門喂料,取出包裹,脫換衣帽,給過酒錢,安好行李,買得火把燃着,又各帶兩條,牽驢出門。店主道:“天已下雨,何不待亮了去?”仲卿道:“趕路哩!”跨上驢兒,子郵道:“何處去好?”仲卿道:“可投江南敝友林仁肇。”於是掉轉驢頭,乃往南去。

    再說禁子、牢頭喫得大醉,醒來天已明瞭,酒臭難聞,細看渾身滿榻,俱紛吐的酒菜。二人慚愧道:“如何醉得恁兇,難道解藥無用了麼?此刻不走,待他家人起來,太難爲情,快些去罷!”二人輕輕出庵,趕奔回監。監門猶未曾開,連敲數次,並無人應。牢頭道:“癩子們抬來的酒菜,饞勞餓鬼,喫得恁醉!”用手自窟中摸着撐子,開開門來,進去關好。只見衆人東倒西歪,睡在地下。禁子道:“好兒戲!點點人犯看。”逐細查點,各犯、各役俱在,惟有癩子不見。禁子道:“這狗頭,想是清早將剩酒殘餚搬去,打算回來獨樂,你可見門是倒撐的麼?”牢頭道:“果然不差。仲家好酒,他再到這裏來,我們如何復他東西纔好?”禁子道:“爾又錯了,牢裏當差,哪有得與人喫?喫人十回,算不得半回哩!”忽聽得敲門喊節 級,禁子連忙出去,見系堂上差官,吩咐道:“府尹大人昨日在苗府飲宴,苗大人叮囑,獄中重犯,恐有疏失,須添人役,加意防守,要緊要緊,不可惰慢!府尹大人要親來查點哩!”禁子應道:“是,曉得。”差官說罷,轉身去了。

    禁子說與牢頭,連忙叫醒衆人,個個爬起,揉眼睛,打呵欠,仰面伸腰。禁子道:“不要這般了,大人就到,我去請老爺並通知節級。癩子自然在家,讓小牢子去喊他,衆人快些收拾!”禁子出去片刻時間,跟着司獄進來,隨後節級亦道。小牢子回道:“癩子並未回家。”牢頭道:“這又奇了,他又不賭,想是打了夾帳,往哪裏嫖去了?”節級道:“你們細細打掃潔淨,我上門探探看。”衆人應道:“曉得。”節級出牢,午時回道:“今日大人有公幹,明日清晨下來,老爺請歸公館。”司獄正欲起身,忽聞喊道:“哪個犯牢瘟的作弄我,將我壓到這裏!”節級道:“這系癩子聲音,想系醉倒,跌在牢底暗處。”司獄道:“喊出來,吩咐他!”禁子走下底牢,喊道:“癩子,大人要下獄親查各犯,老爺現在外面,你快出去!”癩子道:“不要耍了,你們見我多飲幾杯,將我禁在檻牀上,又來說大話嚇我,叫你害牢痕!”禁子聽得說在檻牀上,喫了一驚,慌走到木枋邊再看時,大驚道:“韓速在哪裏?”癩子道:“問你們。”禁子道:“是你放走了!”禁子連忙出來,向司獄耳邊說道:“昨日系小的父親宴壽,同兄弟上墳祭奠,再三叮囑他們小心,哪知癩子正將要犯韓速放走了!”司獄道:“怎麼說?”禁子又重告訴一遍。司獄聽清,眼睛轉白,仰後跌倒。衆人大驚,連忙擡回衙門。

    禁子密叫牢頭:“速往草菴,照會仲爺不可進監。倘有人問,千萬莫說在此喫酒。”再細細告訴節級,節級道:“你等偏偏昨日有事!”禁子道:“此刻大家不必報怨,從長計議,顧性命要緊!”節級道:“司獄又暈死,如何計議?”禁子道:“此刻只有一法可以救命。”節級道:“爾快說罷!”禁子道:“只有盡行瞞着上下一切等人,今夜三更,牢內放火,將癩子燒死,明日哪裏驗得出來!失火雖然有罪,還不至死。”節級道:“行得就如此行,我回衙歇歇去了。”半個時辰,牢頭來道:“仲爺昨日黃昏出去,至今未回。”禁子道:“我們且辦我們的事,暗將引火對象緩緩運進,再作道理。”衆人遵命。正是:失誤只因貪口腹,遭焚亦算理應當。

    不知癩子燒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驗骨殖圖書行鄰國 辨聲音指引入名山

    太祖自澤、潞回京,範質密將曹、羅等鬧皇莊、劫女樂情由逐細奏明。太祖聞知,反有憐韓速之意,欲行赦宥,無如石守信等怨恨入骨,礙着功臣面上,難即釋放,所以不急審問,思緩開導,以服石守信等之心。又得閭丘仲卿,見二人俱系少年英才,將馭之以清四海,所以愛韓速之意益盛。

    當夜正在陽春樓議四方事務,趙普、範質、苗光義侍從,太祖問光義道:“仲卿近日可入彀否?”苗光義道:“連日遊蕩未歸。”太祖道:“可恣其意。而今李筠雖平,李重進尤屬前朝國戚,終不甘心,或約結江南、西蜀、荊湖,則東南半壁皆系勁敵,而欲經營西北,不亦難乎?”苗光義道:“江南、西蜀惟林仁肇、高彥儔耳,可以計去之。荊湖國內不和,將有蕭牆之憂,何暇謀乎外?重進雖約結之,亦無能爲。”趙普道:“重進不足慮也。”苗光義道:“使仲卿爲之謀,韓速爲之戰,將若之何?”趙普道:“使其得二人而能任之,則天下事尚未可知。然重進媒而不決,李筠剛斷過之,有仲卿且不能用,何況於重進!凡料敵者,莫憚敵有智士,惟憚敵用自賢臣,有賢而不能用,我可致之。敵能用賢,雖無智士,天下才幹當往從之。”太祖道:“誠哉是言也。”忽見南邊有股黑氣矗矗衝上,散漫瀠回。太祖道:“此何氣也?”苗光義看道:“煙也。不好!府治中起火。”太祖道:“可速傳鉦。”光義慌命傳警火鉦。

    各營各署各門,聞鉦聲四響,次第接傳,立刻皆遍。果然系開封府內,火光已經通天。原來宋主新近制度:凡各要處,俱設警鉦,兵一,盜二,水三,火四,一處擊起,處處接傳,傾刻皆遍。所有事之處,連擊不已。亦分宮一,署二,軍三,民四,以知有事之所。

    當下府治鉦擊已久,並未見巡警將士撲救。乃因前次夜間,子郵殺傷兵馬無數,新補各軍聞得火起,人人膽顫心驚,哪個敢勇往向前?忽見東邊一將戎裝,率衆奔來撲救,各營軍士始到。

    太祖查問撲息將官姓名,趙普道:“踊躍急公,非史圭則石漢卿耳!”晉王視火回樓奏道:“東營將校張瓊全軍滅火。”太祖道:“人犯無損麼?”王道:“火自獄起,底牢燒燬,延及民居三十餘間,燒死重犯一名韓速、窩犯一名魏照,其餘囚犯、牢內人役無損。”太祖聞韓速燒死,嗟嘆不已。苗光義猛省道:“韓速走了!”太祖問道:“何以知之?”苗光義道:“仲卿兩日未歸,定是救了韓速同去,不然仲卿爲何不返?獄中之火何自而起?所焚死者,必非韓速!可提司獄同監內一切人役,研訊自明。”趙普道:“不必如此。曾聞韓速目有三瞳,腦後有三個品字骨,只許將屍首看驗,真僞便知。”太祖驚道:“嘗聞大舜重瞳,上下千古;項羽並瞳,橫行天下。今韓速三 瞳,重而且並,勢必非常,爲患不淺,定然逃脫!苗卿可速前往查驗。”苗光義領旨到獄,天已大亮。進監只見兩個炭人,一個在大炭上,渾身手足仍有大鐵鏈子壓着;一個散手散腳橫在階下。光義問道:“哪個是韓速的屍首?”禁子指大炭上道:“這個系兇犯韓速。”光義近前察看,鐵鏈熔斷數處,瞳子無從辨驗。叫獄卒將屍翻轉,再看腦後,只有雞子獨骨,全無品字形狀。

    苗光義回朝,直奏太祖道:“仲卿自去也罷,如何又帶韓速同逃?其情可惡!且星飭各邊鎮文武員弁緝拿,務必獲到。”範質道:“困於禁城狴犴且能逃得出去,潛行郊野邊境,豈能拿得回來?”趙普道:“雖拿不回,也要這樣。”光義道:“二 人名字已經大着,誰不願得之?四郊俱敵,若逃赴合謀舉發,吾輩皆虜耳。請速畫影圖形,飛頒各關津隘塞以及州縣,須用計困,毋得力敵,或可搞獲。”太祖允奏,命光義督辦。

    光義回衙,頒行去後,乃提齊獄內各役,分開審訊。衆人俱自知過,誰肯承認?光義復將囚犯提到審問,都不識起火情由,皆無口供。光義復問各囚:“窩犯魏照緣何手足並無桎梏?”衆犯供道:“這魏照進牢時,有個老媽媽送飯,數日無有規例,連飯也沒得喫。後有表兄進牢,代他使錢,常買酒肉,請禁子、牢頭等人,也買食物給散衆犯,所以寬待魏照。”光義道:“其表兄姓甚名誰,是何形狀?”犯人供道:“二十上下年紀,面方色白,聽得人呼他仲爺,卻不知名字。”光義使各畫供,再命司獄、節級、禁子、牢頭等上來,將口供與看。司獄叩頭道:“犯職半月之前,已具有病假稟帖,在府尹大老爺案下可證,這些情節,實是不知。”叩訊節級、牢頭、禁子等人,節級供道:“小的腹病多日,某日小愈進監查點,見有閒人,此時且問,據禁子云稱現寓城北苗大人習靜草菴內,系窩犯魏照親表兄來送飯的,小的因腹又痛不可忍耐,立時回家,並無同依喫酒等事細底緣由。”叩訊禁子、牢頭。禁子道:“窩犯魏照母親同外甥送飯到監,據云姓仲各卿,系輝縣人氏,特來探望舅母、表弟,小的們察其蹤跡,寓居城北草菴,並非來歷不明之人。且魏照亦非實犯,所以未禁送犯飯,其餘並無他故。大人不信,賞差往草菴喚姓仲的來訊問便悉。”光義提魏照之母伍氏訊問,伍氏供道:“小婦人有姑子,向年招贅輝縣古家,產有外甥,後回籍去,已十餘年無有音信。月初小婦人送飯進監,因未有常例錢,張癩子不肯開門,小婦人無奈坐在地哭泣。正好外甥古璋前來探訪逢着,敘起來歷,據云今姓仲名卿,便代小婦人與錢送飯。次日到小婦人家內,問說當時仍有產業好過,而今緣何孤苦至此?小婦人告訴他,向有市房田產,皆不肖子游蕩,轉質與人。外甥問清,將白金二百兩,贖回三處市房,雲下次再代贖田。後便未曾見面。”光義命將人犯俱監,讓伍氏回家。覆命將士分道追捕,時全無蹤跡。因日久不見州縣關津詳報,後又發函,移交於鄰國查拿。

    再說仲卿、韓速二人乘着細風斜雨,驢不停蹄,到天亮時口系流涎,大致算,已有二百餘里。這時,新買的驢兒腿腳已跛,子郵言道:“包裹微輕,人又不重,如何就傷了?”仲卿道:“這驢始時太疾,所以後來難繼,舊驢暗中逞其長,而逐次加速,真負重致遠之材也。”子郵稱善。仲卿亦下驢行,見前面驛站已開,遂進店上料。

    再說二人進店後,子郵提議:將病驢算作飯錢。仲卿道:“養息養息仍可以騎,如何輕棄?”子郵道:“尊兄有所不知,若是閒時,原不應棄,此刻帶之,又如贅瘤。弟先年曾習疾走之法,常負三百斤日行三百里,比乘驢豈不更速?安用此爲!”店主人道:“牲口因走急受傷,只要留了,調息兩日就可復原。若系算抵飯帳,只好作銀五兩,找價要待爺們公幹回來齲。”仲卿道:“將驢寄押,任憑使用,以作草料賬,回來將錢取贖如何?”店主人道:“聽尊客便。”仲卿乃將包裹並於好驢鞍上,一同步行。子郵道:“尊兄不可如此,請騎上速行。”仲卿道:“他們此刻沉醉,仍未知曉得不曉得,我們已行二百餘里,且到前面另找牲口何礙?”子郵道:“若系逃走,固屬無妨,但心中懷着大事,早半刻走出,免半刻憂悶。兄請上騎,弟且先走,如驢趕在弟前,再請步行不遲。”仲卿乃上驢,子郵先步向前,自朝至暮,無論疾徐,總隔二丈多路,再也不能趕上。

    如此數日,到得臨滁,渡江進石頭城。仲卿看道:“此來未必有用。”子郵道:“願聞其詳。”仲卿道:“野有未耕之畝,路多袖手之民,市中玩貨盛於布帛絲麻,戶內豔歌蓋於管絃雅頌,可知國事虛華,暗於務本,自顧猶恐不暇,安能爲人乎!”子郵道:“且見林君再作道理。”仲卿道:“林君必然閒棄,若是見用,焉得如此?”乃即於臺城僧舍住下。

    次日訪至仁里巷,令閽人傳入去,仁肇立刻出迎,猛然見着子郵,詳細審視,問仲卿道:“此位是誰?何面上怨容團結,而猶帶殺氣?”仲卿道:“君試猜之。”仁肇迎入到大堂上,仲卿立住腳,仁肇道:“且再請進。”轉進書房上小閣,見過禮。

    仁肇道:“難道不是韓子郵?”仲卿道:“何以知爲子郵?”仁肇道:“此時非子郵不應有此氣色,仲兄不應偕來。若正系子郵,這般柔弱尊軀,如何於千軍萬馬中如行無人之境?”仲卿道:“林君好眼力,實是子郵,弟於獄中同出,至其前事,亦常疑之。”子郵道:“彼時妄持血氣之勇,所以不即受困者,寶劍之力也。”仁肇道:“寶劍安在?”韓速道:“失於汴梁湖中。此劍系離家拜別業師時,蒙解賜給,鋒長不滿三尺,而遇堅如脆,攻擊無阻,真希世之珍也!”仁肇道:“聞陷囹圄,如何解脫?”子郵道:“弟因足爲毒鉤所傷,而受困於水,遭系底獄,賴仲見解脫,而其原委亦未詳悉。”仁肇復問仲卿道:“春間家人自川中回,接得手札,識爲知己馳驅,可惜無濟。”仲卿道:“弟自西蜀晤高兄回潞,道爲趙軍所獲,幸曹彬代爲解脫,不期被苗光義察破,說弟仕趙,弟力拒脫。時聞曹彬嘆子郵受困,無策救援,弟詢悉其由,乃忍辱同光義到汴,如此如此,解釋出獄,偕投上國。惟望代奏,請俯念世宗皇帝交好,錫修戈同仇之師,以滅復,幸祈指示。”仁肇大喜,道:“以素無交誼,不知姓名之人,聞其氣味,便屈身捨命,拔出都城縲紲,非謀勇無匹,安能如此?但敝邑偷安,終爲趙氏所並,弟久欲連衡除患,今得二君,羽翼成矣!事定之後,歸我舊境,安邊息民,天下有數十載太平也!”仲卿道:“敢不遵命。”仁肇令家人往取行李,仲卿道:“且緩,猶有小事,辦清白移來親近也。”仁肇乃止。

    相別回寓,子郵問道:“往彼盤桓,定多教益,兄猶須辦何事?”仲卿道:“江南貪於佚樂,畏中原如虎。趙氏於境中搜尋不獲,定移文於外邦,我等猶當隱跡,不得舉動,不致波累林兄也!”子郵稱善。

    次日,二人於各處遊玩,到西南郊外天界寺中,見地雖在通衢,而僧房卻深邃精潔。乃回臺城,移行李於天界寺。再到林府來,或回寓,或不回寓,朝夕盤桓,商榷今古。

    這日薄暮,仁肇自朝內歸來,怒氣勃勃。仲卿問道:“今日尊兄有何拂意?”仁肇道:“二公光降,久欲上聞,緣左右皆貽堂燕雀,不可如謀,所以仍未舉奏。今日朝中偶以語探之,誰知鼠輩無能謀國,反思媚敵,故不勝其忿。”仲卿道:“願聞其略。”仁肇道:“弟今日奏道:『聞汴梁前所獲之韓速,囚於監中,爲人救出,趙氏在通國緝拿無蹤。臣料韓速繫個無敵豪傑,而能於汴梁脫之者,亦必非凡,天若興我室,使彼等偕來國中爲股肱干城,不第前恥湔除,而汴梁皆可圖也。』主上聞言甚喜,道:『不知二人今在何所,如能延至我國,方快朕懷。』當有諫議穆嚴奏道:『以臣看來,韓速不過血氣小勇,而所脫逃者,亦系徼險亂民。若到邦內,正宜擒縛交還宋主,以固鄰好而安國家。若驟然信任,宋主怨恨必深,以強軍猛將臨於江濱,則國家危矣!林將軍所見,系愛二人而甘結大國之怒,臣愚竊謂所謀非是!』舉朝齊讚道:『諫議嘉謀是也!』弟又奏道:『晉漢周以來,豈須臾忘江南哉?而宋又何厚於江南哉?其不取者,勢未能也。苟不延攬英雄以自強,使知我之敝可乘,則水陸並至矣!彼時雖百計奉媚亦無益也。』主上道:『林將軍系強國久遠謀獻,穆諫議乃安國救時籌策,容朕回宮斟酌。』弟知主上素不善謀,而左右又皆濫位素餐,無有稍強人意者,弟言必不能用。廟之絕血食,立可待矣。”子郵道:“且請息怒,容緩圖之。”時月已上,仲卿請移樽池邊玩賞。仁肇嘆恨不已,二人再三勸慰,仁肇持盞,終是怏怏,猛然問道:“韓兄業師何人?”子郵道:“姓白,號金山。”仁肇道:“就係白老師,所以得這種劍法。有袖內飛星法,韓兄知否?”子郵立起道:“未知。”仁肇道:“此弟先師所創者,弟得之不曾傳人,今應相贈,以成吾兄之志。”子郵稱謝。仁肇乃自往書房取出一個革筒,前小後大;長約僅尺,闊五寸,形如半竹,頭尾各有豆大小孔,前孔在端,後孔在角,尾上有皮條一道,條首有皮圈,筒身前中後有皮帶三條。仁肇復自袒出肩背,左手有個同樣的,示子郵道:“韓兄可如此捆紮起來。”子郵乃也袒肩伸臂,仁肇代將皮圈套入右肩,再將三道皮帶扣緊於左腕,教以用訣。子郵聽受密志。仲卿道:“願得奇觀。”仁肇道:“仲兄可取筆,同韓兄於蓮塘對岸作記號來。”仲卿同子郵取筆,於粉牆上點了三 下,再回席坐。仲卿道:“雖然月色皎潔,奈牆去此八十餘步,就有蓮瓣大的點子,也看不清白。”仁肇道:“韓兄試發之。”只見子郵將手連連直指,聞得牆上微響三聲,仲卿趨往視之,只見三個平平黑點;換了三個燦燦金星,半陷牆內。

    仲卿挖出稱奇,走回道:“妙,妙,真正奇技!”仁肇將三 個金星彈子仍教子郵從角孔納入筒中,囑道:“毋得輕用。”仲卿問道:“林兄,可再有否?”仁肇道:“只存所帶者,已用二 十年,因恐日久或致損壞,容冬復造。贈韓兄的這個,如兄喜愛,可將舊者解去。”仲卿道:“不必,尊兄已帶二十年,弟安可拜惠,待再造時,多帶出一個可也。”仁肇應允,席散即留在府下榻。次早二人辭歸。

    過了三日,朝中傳召,仁肇聞命趨往。途遇穆嚴問道:“林將軍,前所言兩人,可知蹤跡?”仁肇想道:“難道主上想透了國勢,思量任用二子?且看真假,再言不遲。”隨口回 道:“未知所在。”乃同上朝。禮畢,主將書交與仁肇道:“卿可視之。”仁肇接看,上面道:大宋國主拜書,上達大唐國主殿下:今者敞邑失備,逆犯逸逃,踏緝無獲。觀星之臣奏,稱已入吳,分應在江南。是以遣使拜問上邦,希將逆犯一名韓速、一名仲卿,付交來使。若蒙惠顧鄰好,願以百城酬報。如輕信其狂語,愛惜其材技,吝而不與,寡人用率二三軍士,請罪於江濱。幸祈鑑宥。計附上圖形二軸。

    仁肇又展開軸子,看五官體段,與仲、韓一般,名姓鄉里填寫得真切。仁肇收起書軸,奏道:“兩個犯人何能值得百城?其欺可知。果然才略無敵,則取百城易如反掌,得二人者,豈有舍已得之賢才,而貪商於之地土?若與而無償,豈不爲天下笑乎!”唐主道:“所言亦甚有理,此刻且回他:該犯在敝邑與否,均不能知,果有如圖畫之面生音同者,則擒拿送上,百城幸勿食言。”命徐鉉修書回覆。穆嚴奏道:“據臣鄙見,速將圖形令工部依樣千百張,分行各州縣,盤詰查拿,獲來送去。或百城弗克如約,亦無全不與之理。即竟失信於我國,亦未有所損,將來或有犯逸人宋境,彼自盡力擒獲送還。交鄰之道,理應如是。”在朝諸臣齊讚道:“穆諫議所奏實經國之遠謀!”唐主便命穆嚴辦理。

    仁肇料不能奪,只得隨班退出。回家更衣,小轎來與二人計議。到臺城,問僧人,答道:“十月前,有兩個少年客人租此作寓,於第三日交還。”仁肇問道:“何處去了?”僧人道:“據云還江北。”仁肇只得回來,轎中想道:“奇哉!二人定在金陵,豈有去而無半語辭別之理?”到家往下榻房內再四搜尋,見硯下壓着寸紙,寫道:田下二人立,田上二人眠,君求仁兮只一間。

    仁肇不解,反覆看到半夜,忽然悟道:“必在此處。”次日清晨,上馬向天界寺來。到東廊後壁,山舍門前,見牆上有個炭畫的“夫”字,仁肇直進,忽聞窗內有人說道:“費林兄尋也。”仁肇聽得是子郵聲音,走到堂前,只見齊迎出來。仁肇道:“二兄何不明示,使弟費半夜思索。”仲卿道:“到此有何事故?”仁肇乃將移文等事,如此這般細細說知。仲卿道:“事已如此,弟等留茲無用,今且告別。”仁肇道:“何處去?”仲卿道:“由湖荊人蜀見高兄,再作道理。”仁肇道:“高兄與我憂同而事殊,我國病在過於畏敵,彼國病在過於輕敵,皆喪亡之徵。然二公前去,不愁無合,但得手時,須謹慎而速發,庶不致有池魚之戚也。”二人稱謝。仁肇道:“且注待弟攜樽餞別。”仲卿道:“國事顛沛,非飲酒之時,況盤費充裕,願兄脫此俗禮。”仁肇應允,子郵收拾,立時將行李放上驢鞍,牽出山門。仁肇道:“裝何速也?”子郵道:“今日五 更喂料,天亮卷捆衣囊。”仁肇道:“可謂守作戰備矣。”三人不捨,同行十餘里,仲卿再三辭阻。仁肇道:“江南形勢皆所洞悉,弟以死於行陣爲幸,今分恐無再敘之期。二兄雄才年少,志必可成,如事邊疆於敝邑,願存先君一線血食,則弟感含不朽矣!”仲卿道:“無出此言,弟方圖與兄犄角趙氏,聆教之日非遙,願保重金體,無以近慮縈懷。”仁肇道:“幸而如願,敢不從命?”人灑淚分別。

    次日至彩石,子郵道:“遠投四川,何不試試淮南?如實無機會,再人成都不晚。”仲卿道:“淮南左右未聞有傑士,恐虛行無益。”子郵道:“弟與重進有數面之交,夙昔愛弟,說之應易。但此圖形既人金陵,則淮南應早黏遍,如何能去?”仲卿道:“這卻不難,弟幼時得異術遺碣,能移星轉鬥,小而試之,五官俱能更置。今將眉眼變易,他處便無妨矣。”子郵道:“妙哉玄理。”仲卿道:“未知驗否。”乃出柳瓢舀流水,迭指書誦,飲下符水,掩面片刻,釋袖問道:“何如?”子郵驚道:“臉雖如舊,眉目果然不同,先系柳葉眉,今變做兩道人鬢的劍肩,先系彌勒眼,今變作能自顧耳的鳳眼。”仲卿道:“弟司爲之。”子郵道:“我形太弱,猶要威猛些。”仲卿道:“易耳。”乃如前作法,使飲水掩面,須臾去袖,仲卿大笑。子郵向瓢中照影,只見兩道長眉,頭倒折向尾去,變作虎眉;一雙杏限,四圍圓起,變作龍眼,笑道:“連我自己也認不出,去去無妨。”乃渡過江來。

    沿途要處,俱有形像張掛,卻絕盤問。第五日,到淮南寓下,訪問重進消息。店主人道:“二位莫不是與李老爺有親?”仲卿道:“無親,素知李老爺鎮守淮南,我們到此問問。”店主人道:“今將何往?”仲卿道:“往山東去。”店主人道:“既不是李老爺親的,便說無礙。這個李老爺,初鎮此地時,心頗明白,爲民興利除弊,薄斂輕平,只系過於寬厚。近日皇帝恩典又好,他卻變了,反要起兵殺去。將官軍士個個皆知趙家利害,誰敢向前?李老爺若系胡塗,也還說得去,他又明知難敵,卻偏安心送死,你說可笑不可笑?而今周朝各處地方俱歸趙家,他靠這個淮南,有多少力量?屢屢要起兵,虧得手下這許多將官無人肯從。所以急憤成病,在牀已經月餘。”仲卿、子郵聽清,嗟吁不已。探訪幾日,均系照樣說法。且士卒滿市橫行,鎮內儲蓄無多。

    二人住下十日,未聞病癒,仲卿欲行,子郵仍要守侍。仲卿道:“疾無巳時,軍士侮已而畏敵,積聚寡而費糜,守且難保,安能攻人?不如早往西蜀,再看如何。”子郵終於同意,乃起身向西南行,處處關律城廓,盤詰嚴緊。人來者猶松,出去者、聲音不同者、年輕無須者,受詰更甚?商量道:“莫若走江南去,免得纏擾。”於是轉向南行。

    次日到得江邊,江岸尋覓,並無渡船。忽聞歌道:“魁元將相無勳業,耕牧漁樵不素屍。”近之,乃一提籃行歌者。子郵道:“借問各碼頭爲何無渡江船隻?”提能者道:“向來原有,近日因爲逃走的犯人,將散船俱收入總處,以便把守的文武官員查拿。老客要渡江,須上行至西梁山,方可過去。”於郵問道:“離此若干路?”提籃者道:“有五十餘里。江邊路徑叢雜,溝港縱橫,今日已行不到津口。”仲卿道:“如此怎好?”提籃者道:“裏面路旁有篷舍處,可以借宿。”子郵道:“你府上離此遠近?”提籃者指前面漁篷道:“只在江邊,僅容隻身,不堪留客。”二人只得仍回舊路,轉向西行約有兩個更次,見前面亮光自茅舍頂上吐出。子郵向前推開門來,仲卿牽驢亦到,見個老者在竈下燒鍋,有個少年席地而坐。旁邊繫着只驢子,湊着稻草堆喫食。子郵拱手道:“請借宿一宵。”二人俱不回答。子郵又道:“明晨奉謝。”地上少年道:“我亦系借宿,有話可向炊火者說。”子郵走到竈邊,拱手道:“請了!小子們趕不着宿頭,借府上庇廕半夜,明日奉酬。”老者立起身來道:“豈敢!人生何處不相逢,說什麼謝!出門的哪個將房子捆在行李走?”子郵道:“各盡其情。”接過驢繮,也就草堆繫好,席地坐下。

    老者道:“客官可曾用過晚飯?”子郵道:“不曾。”又問道:“蘆羹可用?”仲卿道:“甚好。”老者問地上少年道:“小客官也喫蘆羹?”那少年回道:“陸德,爾太欺人!呼我客官就是了,爲什麼呼小客官!難道我比爾還小些麼?”仲卿細看那少年,卻繫個道士,約十四五歲之間,便問道:“貴甲子多少?”那道士爬起,將仲卿細看道:“只道系我故人。”子郵道:“與令友相隔幾時了?”道土道:“隔也隔得不多時,今日猶見過數次。”那炊羹老者笑道:“純系誕語!如何隔不多時,今日又見數次?連我老人家還呼小名!”道士道:“你這個名字可知系我取的呢?”仲卿問那老者道:“這客官可相識?”老者道:“哪個與他相識?就係方纔先你們借宿的。”仲卿道:“他既非相識,如何知你這個小名,當時系何人取的?”老者道:“我姓陸,父親六十歲方生我,幼時患痘無漿,臨危之際,適有兩個道人路過化茶,見我家慌張,道人問知,叫抱出來看,用手按摩,對我父親說:『痘症無礙,但是命根不堅,惟積德方能養活,可取名叫做陸德罷!』父親依允,道人喫茶去了,痘隨起漿。我父親感激不已,後因請仙批,乩雲:系希夷老祖座下高徒施起死回生之念,得以保全。父親自彼時更加意賙濟,始終不倦。就是我在此間,每日有經過借宿者,並不取錢。今這小客官,想是聞說此處可以借宿,他識得,便來詐我取笑。”仲卿道:“也說得是,敢問客官從哪邊來?”道土道:“從歙州來。”仲卿道:“路上可好走麼?”道士道:“路上無甚難走,目今盤詰,未免可厭。”說畢,又爬起來將仲卿細看,道:“請教尊姓大名?”仲卿道:“小子姓仲。”那道土道:“好好,趙家那裏不正尋你們二人?原來卻在這裏。我說系仲卿的聲音,如何改了相貌?這個定是韓速了。”仲卿道:“天下同姓者頗多,難道姓仲的就係仲卿麼?”道士道:“你係真的?”仲卿道:“不是。”道士道:“西邊山中可曾會過,你忘卻問我李潞州事來?”仲卿細看道:“你是吳槐師兄麼?”道士道:“吳槐是我哥哥,我是吳賀。”仲卿道:“白髮白鬚哪裏去了?”吳賀道:“父見我龍鍾,教導還形芝草,配合喫下,餓睡七天,百骸九竅,無處不珊珊碎響,到第八天上,剝落遍體皮膚,須去眉易,髮鬢重生。”仲卿道:“妙哉!深爲吾兄暢懷。”吳賀道:“今將何處去?”仲卿道:“欲往西蜀。”吳賀道:“江北盤詰甚急,須要分開方可去得,若是偕行,恐防多事。依我愚見,二子且到山中同師父敘敘,過了這些時,待事體信息冷冷,再往西蜀不遲。”仲卿道:“令師今在何處山中?”吳賀道:“家師最愛華山奇拔,向來居之。後因纏擾頗多,不能靜睡,故移於黟山老人峯對面,極其幽僻。石壁上有『九州島第一 洞天,四海無雙福地』字樣,便是老師所居。二子正可暫避此處。由蕪湖小徑過宣州,便是歙州,到宣州,望見羣峯入雲,就係黃山了。”仲卿道:“承教。”向子郵道:“黃山峯巒,岡岫奇秀,爲天下冠,果然幽靜,我們取路於彼,何所不可!”子郵道:“悉聽尊命。黃山之奇,昔有敝友姓師名可法,北野人氏,曾遇頭陀與論黃山。頭陀有『黃山難言』詩一章,弟猶記憶得起。”仲卿道:“願聞。”

    子郵道:“其序曰:黃山之峭秀幽奇甲天下,非若十洲三 島之虛文。乃管窺之子,以六六名其溪,妄矣;復以六六名其峯,益妄矣。至巖壑林洞,俱立有定數,出之於口,而又利之於書。若奇瑰異詭盡在於是,而四方未踵黃山、踵而未久閱歷者,見其文冊,莫不以爲畢具乎此也。予家推樓閣西窗,黃山峯嶂即列前戶,見刊圖冊,亦莫不以爲搜探傳記,克盡夫極也。數欲往遊,窮其幽勝,因知非淺歲月所能了事,每以無多閒暇而止。甲午暮春,於練溪渡口相遇頭陀,古貌清臞,髯霜發雪,問其來,曰『蓮華』,問其名,曰『點石』,問其常往,曰『雲外』,問其勝景,則搖首無言。予曰:『豈無景可言乎?』乃曰:『居士未到,固不敢言;居士已到,更不敢言。』予笑曰:『未到已到,均不敢言,然則終無言時矣。未到已到,均無言時,然則何時言也。』頭陀慍然曰:『固知居士之膚淺黃山也,居士無煙霞癖,此老朽之所以不敢言也。黃山有黃山之面目,黃山之肺腑,黃山之色澤,黃山之精神。老朽年二十遊歷名山大川,年五十復入黃山,今年九十矣,足不出山者四十 年矣。雖高下幽邃,無不畢至;所有芝草竹木,禽獸魚蟲,無不習見;風雨晦霽,雲霞雪月,無不備賞;及得聞嗅奇香異聲,亦不勝屈指矣。若學好事之徒,筆之於冊,可以盈車。然以爲黃山之面目肺腑雖盡,而色澤則十未得三四,精神則百不得一也。』予不禁愕然曰:『何四十年而精神百未得一?精神、色澤之與面目肺腑,究竟如何得全也?』點石曰:『峯巒巖壑,溪谷林泉,面目也。峻極奇險,深至玄窈,肺腑也。風雲隱現,光彩煥發,色澤也。聞所未見,見所未聞,精神也。面目肺腑固無論矣。風雲有轉瞬之移,光彩有跬步之易。十二時消長,十二時不同;百餘人同覽,百餘人各別。凡此數十年中,色澤已屬掛一漏萬,何敢更道精神乎!所謂百未得一者,非百分不得一分,乃不得一釐耳。』予曰:『然則志傳所載,亦萬分不得一分耳?』點石曰:『然,惟,豈有此理,與見者方知八 字稍可擬道,豈非居士未到,言之不信,到而未盡其奧,言之益不信,尚何言哉!老栝有閒時吟詠,聯成一章,爲居士誦之,是不言而言,言之更不必言也。』予喜曰:『甚善。』點石誦其詩盤古開闢斧力餘,戲削山骨成芙渠。分須剔瓣鏤孔竅,片片段段皆琪琚。包涵三萬六千頃,枝派江浙極歸墟。巍峨並肩無五嶽,天目匡廬皆襟裾。回顧須彌俯瞰海,一卷一勺同長在。五湖四瀆莫同論,渾濁納污無精采。山中泉澗池溪潭,清澈無塵常不改。巖有乳今泉有湯,湯硃砂兮乳霞漿。可詫聖泉居峯頂,瀵拂可望難測量。又有冷泉澄壑底,冬日夏日皆冰霜。洞湧布水無旱潦,匹練四季懸銀光。石罅勞泉淙淙下,點滴所及溢清香。水勢激昂多奇狀,不暇標名錶殊常。最愛石形妙無比,崔卑鉅細皆殊詭。峭聳幹霄猶未止,嶂嶁磅礴難措趾。奔馳行立坐臥跪,手足翼尾角爪齒。華實枝幹交連理,壘迭雜錯如霞綺。豈獨石質肖萬形,蒼松折屈尤婷娉。依崖傍壁成怪絕,映得山色純蔥青。更有云嵐變倏忽,聲音抑揚偏哭兀。倏忽渲染景難圖,抑揚莫喻惟咄咄。變變化化無始終,爭新鬥異信神工。神工設造故危險,危險極兮樂氣充。險極樂極頻接踵,螺移蚓進膝肘腫。腹步指行毛髮悚,難得藤葛與附攀。周道坦途視蜀隴,氣蒸露結如波濤,世界沉沒浪滔滔。留得峯尖等嶼島,山底應疑有巨鰨嶼島無此奇竹木,質瑩色丹多芬馥。禽獸罕覯不在書,尺識青鸞與丹鹿。盤桓閱歷四十年,足力目力窮幽巔。始信活山活景無從說,強欲說時真狂顛。”子郵朗誦方畢,只見老者喊道:“羹好了,客官請自取用。”三人盛蘆羹,席地食畢,仲卿道:“雖向知黃山靈勝,爲神仙窟宅,今聞此詩,方知系天上所無者。”正說間,東方漸亮,仲卿取銀酬謝,老者堅執不受。吳賀取出丹藥一粒道:“服此健勝少年。”陸德接了,細想愈痘命名系此道人,稱謝不已。吳賀辭別,向北而去。

    仲卿、子郵向西南行過二十餘里,望見檣桅稠密,來往喧譁,有山橫臥枕江,料系西梁山了。子郵道:“仲兄且住,可將行李分開,兄跨衛先過江,弟後走,步步擁護,以免盤話。”仲卿道:“如何使得!”子郵道:“從權之際,不必拘拘。”乃將行李分開。

    仲卿騎驢先行,直到山麓,棟宇排聯,人煙茂盛,卻也算個大市鎮,不斷車馬騾驢,行人摩肩壓背。觀之不已,早到江神廟前。只見湧出三十多個如狼如虎的公人,擁向前道:“守你多時了!”不由分說,將仲卿抱下縛起,連驢牽入營來。堂上坐着防江使,見仲卿挺立,怒道:“你好大膽,今日遭擒,還不跪麼!”仲卿道:“我未犯法,無故縛我,看你如何釋放?自有同你說理之處!”防江使道:“你是仲卿,韓速不繫你放去的麼?現有圖形在此,還敢說嘴!”仲卿道:“圖形何在?”軍士取近前來細看道:“他處無差,只有眉眼不像。”防江使自下階細看道:“你若不是仲、韓,爲何分出行李,各自過江?定是同走恐怕敗露,故作如此行徑。我的軍士在山頭已先望見了,你還嘴硬麼?”仲卿道:“他是途中相遇,因負重受傷,故將行李借寄在鞍上。今到江邊,我要趕路,所以交還他,有何行徑被你望清?”只見軍士報人道:“後面的也已經擒獲。得着這兩個大犯,功勞不小!”防江使喜道:“你們都是有重賞的!”見軍士又報道:“來了,來了!”只見外面衆兵擁着個繩索捆綁的人進營。

    仲卿細看,正是子郵,不覺大驚,想道:“緣何在京城中千軍萬馬費無限事捉拿不住,今在小地方卻反遭擒?他前日原說在汴梁是賴寶劍之力,今朝空手就無用了,如此怎好?”正在躊躇,子郵已爲衆人擁到階下。防江使大喜,問道:“你這廝可是韓速?”問聲未了,忽然一個霹靂從地而起,裂聲滿地,塵瓦翻空。正是:獄中偕脫無攔阻,江畔分行被綁擒。

    不知霹靂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隱士避功名奚啻阱陷 忠心甘節義尤切神魂

    且言這個霹靂,震響非常,人俱懾伏。仲卿定睛看去,卻是子郵猛然大怒發喊的神威,檐瓦俱爲墜地。這聲未了,渾身鐵繩麻索,盡行脫落。大步直前,抓着防江使肩膊問道:“認得俺麼!”防江使忍痛不過,連聲應道:“認得韓爺爺!”子郵道:“認得便怎樣?防江使道:“上命差遣,不能由己。”子郵見衆兵已取到器械,乃帶着防江使走來,扯斷仲卿身上繩索,問防江使道:“你這狗官,要命不要命?”防江使道“韓爺爺,命哪能不要的麼?”子郵道:“你不要命,我就用你作傢伙抵敵。你若要命,可將船收拾好了,送我們過江。”防江使道:“遵命,遵命!軍士們快選好船,送二位爺爺過江。”衆兵答道:“現成。”子郵請仲卿先行,問道:“行李驢子在哪裏?”軍士道:“俱好好的在此,代爺爺送上船。”子郵仍拿住防江使,叱令軍士站開。防江使連喊道:“站開,站開!”子郵行到江邊,見仲卿並物件俱在艙中。防江使道:“已經送至碼頭,饒放狗官罷!”子郵道:“再同過江,難道怕無船渡你回來?可快開行!”水手只得打起帆來。仲卿視防江使道:“後邊若再有一船隨着,即帶你往丹陽去。”防江使喊道:“你們聽着,半隻也不許再過來!”衆兵原是駭怕的,見官吩咐,誰不樂從,俱下錨止祝這個船出口,正系順風,直到東梁山上岸。子郵見波邊山腳下有塊小石尖,指船內軍士道:“叫你看着!”將石尖幾搖,便斷下斗大一塊。衆兵舌頭吐出來,收不進嘴。看看防江使睡在艙底,吐的鮮血滿身,兩眼翻上白視。

    二人催驢前行,當晚到蕪湖,欲投宿店。仲卿道:“今日不必投宿,喫頭飯,喂喂料,連夜趕路罷!”子郵道:“更好。”乃進坊子,上了料,再喫飯,付了錢,槽上牽驢出店。連夜直行。

    次日中午,到一個地方,見山雖不甚高,而樹箐盈途,紆迴雜夾。子郵站住道:“兄可前行。”仲卿催驢先走,愈入愈深。子郵瞻顧之際,忽聽得後面呼的響來,乃飛步衝有十餘丈遠。回頭看時,乃是條大漢,手持着根連枝帶葉的樹幹,隨亦逐到。子郵笑道:“朋友,你要甚的?”那大漢道:“可將行李丟下,饒你性命!”子郵左手指着右拳道:“問他可肯?”那漢大怒,舉樹打來,子郵閃開,湊勢右腳踏住梢頭;那漢盡力上提,不覺折斷,因用力太猛,仰面跌倒,隨即飛滾爬起,趕上舉拳就打。

    仲卿道:“兄弟不可動手,看你非凡,有話可好商量。”那漢止住,道:“尊姓大名?”仲卿道:“請教。”那漢道:“小子姓高名懷亮,因由四川投親往南昌回來,船上遇着蒙汗藥,行李俱爲劫去,僕從又遭淹死。小於在途,原不用酒,因天暑熱,偶飲兩杯,受毒較淺,投入水中,逃得性命。因無盤費,故作此生涯。”仲卿聽畢,下驢道:“如此說,是高二公子,失敬,失敬!”懷亮道:“不敢,請教。”仲卿道:“這是韓子郵,小弟姓仲名卿。”懷亮拱手道:“仲先生,夙仰勞名,今幸過瞻。韓先生可是單身大鬧汴梁城的韓二哥麼?”仲卿道:“正是。”懷亮道:“聞在獄中,如何得出?”仲卿道:“走出來的。”懷亮道:“可喜,可喜。”子郵道:“今日幸會,且到前面村店飲三杯。”仲卿攜着懷亮的手行,見草篷內挑出酒帘,乃同入坐。仲卿問道:“此處是何地名?”酒家道:“喚做蔗田集,是宣州管轄。”仲卿見店內並無葷餚,問道:“可有下飯?”酒家道:“只有素菜小飲,要葷自買代庖,要飯買米代炊。”仲卿道“有甚的葷?”酒家道:“雞、魚、豬肉。”仲卿取塊銀子交道:“可都買來。”酒家出門,又問道:“熟牛肉可要?”仲卿道:“我們不喫。”懷亮道:“也好。”子郵道:“帶十斤來。”酒家答應去了。

    三人取水淨了面,喫山茶。酒家回來道:“買了十斤牛肉,二十斤豬首,寸斤重的兩隻母雞,五斤重一尾鯇魚,二斗米,仍剩二錢五分五釐碎銀,我收了算酒錢柴火罷。”仲卿道:“聽你。”酒家道:“這肉醃醃作幾頓喫?”子郵道:“都煮起來,醃什麼!”酒家道:“我只說有幾天住,恐怕過了今朝集期,明日無有,所以多買。你吩咐盡行辦熟,天熱壞了,不要怪我。”子郵道:“多話,誰怪你!”酒家叫妻子燒火,自己動手宰刮。

    仲卿問道:“公子今將何往?”懷亮道:“欲渡江尋家兄。”仲卿道:“大公子安在?”懷亮道:“未知流落何處,渡江訪覓不着,則往賓州探親,再去追尋。”子郵道:“無有定蹤,此往彼來,反多相左,不如居定處所,找人廣訪爲妙。”懷亮道:“極是。但刻下隻身,如此須到賓州冉作道理。”仲卿道:“此去賓州,亦非數日可到。”遂於褡包內取出兩錠大銀,送與懷亮道:“高兄將此以爲盤川。”懷亮道:“仲兄所賜,固不敢辭,但此去賓州,二十金已足盤川,餘者無所用之。”子郵道:“高兄莫要推辭,行李僕從俱無,投親恐不好看,弟等有餘,兄無多慮。”懷亮乃收入囊。仲卿問西蜀事勢,懷亮道:“西蜀難得久了。”子郵道:“緣何道理?”懷亮道:“王昭遠爲政,事虛而不務實,弟與有瓜葛之戚,見其目空今古,引用不才之人,散棄耆老,十分着急。則國事可知。”仲、韓爲之嘆息。

    酒家盛魚帶酒送上道:“客人先用酒罷。”仲卿道:“好。”懷亮道:“今日也應痛飲。”三人放量快啖。須臾,雞與豬首、牛肉齊到,酒家道:“請用,飯也好了,喫不完,明日壞了莫要怪我哩!”仲卿向二人道:“我量有限,二兄不必謙讓。”子郵將牛肉送與懷亮,叫酒家將杯換去,用碗斟酒,盛上飯來。

    真個如狼似虎,霎時間,三十斤火酒同萊俱喫得罄盡,惟剩有兩升米飯、五斤牛肉。酒家並妻子在旁看見,都驚訝呆了。

    仲卿問道:“此處往黃山走哪條路去?”酒家道:“你們三 人再要猛喫,連湯並鍋粑都沒有了。”仲卿道:“休得取笑,問爾往黃山走哪條路去!”酒家道:“西南路路皆可去得。”仲卿道“哪條路近?”酒家道:“客人慾何處入山?”仲卿道:“我由歙州入山。”酒家道:“這就要過箬嶺,到嶺頭便見黃山了。”仲卿乃與懷亮道:“高兄,後會有期,前途保重。弟等請從此辭。”懷亮道:“今日幸逢,深願終身執鞭相隨,遽然言別,肝膽如割。二兄起義之時,弟聞之自千里來投。弟如機緣有合,二兄聞信,亦望降臨。”仲卿道:“敢不敬從。”懷亮灑淚而別。

    二人第三日午後,到得箬嶺頂上,望見黃山千峯萬嶂,撐拄青天,如屏羅列,如城團簇,雲嵐隱見,景狀非凡。子郵道:“聞李供奉南遊,酷愛黃山,遍其中而復周其外,因其攢簇蒼翠,似青芙渠,乃自號青蓮居士,果若此乎?”仲卿道:“羅隱《李杜年譜》可據,自然屬實。”歎賞不已,一步步望着峯巒下嶺。

    行到昏黑,投入宿店,聽有兩個西客問遊山的法則。店主道:“老客要識奇幽異境,須請土人隨行,方能得十分之五六。若無指點,只好得其二三。”仲卿問道:“要得十分,將若之何?”店主道:“難,難,難!其中不但年年月月景緻不同,即日日時時刻刻各別。可十人同遊,各見各景,應接不暇,會談各殊,所謂十分之五六,恐猶虛也。”仲卿道:“土人如何請法?”店主道:“不要錢,只要米,每名每天酬米三升,是由來大例。”那西客招呼道:“老客,我們同請罷!”仲卿道:“甚好。”店主去約得土人來,請先付三十日的錢。西客道:“還沒有動身,如何就要錢?店主問子郵道:“土人奉陪,例俱先付後找。子郵道:“我們先付就是,三十日米價應銀若干?”店主道:“白銀二兩。”子郵稱銀一兩,付與土人之資。

    清晨出門,土人收拾行李上鞍道:“這驢只好寄在山腳庵中。”子郵問是何故,土人道:“山中轉折窄險處,人猶難行,牲口如何去得?”仲卿道:“且到行不得的地方,再作道理。”乃邀齊西客起身,行到山腳庵下,將驢交與僧人。再將行李減捆負行。石徑雖不盡窄,至險隘處,須將身子伏下,攫着石隙,才得過去,子郵道:“驢子幸虧不曾帶來。”土人道:“要是前面到一線天、鯿魚背、金剛肚等處,更不好走哩!”土人且行且指,處處奇峯秀岫,怪石異松,哪裏記得許多?

    這日來到石筍崗,遠近葦攢筍簇。旋行半天,見個大峯卓挺在前。土人指道:“此名老人峯,險峻難行。”西客道:“咱們不上此峯,另行他路。”子郵道:“千里而來,豈畏高峻?我們要遊此峯。”土人道:“我隨哪位客人?”子郵道:“你陪西客先行罷。”土人道:“我們文殊院守候。”仲卿道:“聽便。”子郵乃將行李拿回。

    二人直到老人峯頂上,周圍俱是層巒迭岫,細看並無洞巖。天色將晚,乃趕下尋宿。誰知峯腳確無寺院,只得在峭崖邊歇下。卻有幾個瓦罐在旁,也有破的,也有好的。仲卿倦了,倚石而坐。子郵取些枯藤,架起兩塊石頭,用瓦罐汲泉水,敲石取火,燃着桔藤,煮開了水。取出束米來,用開水衝下。二人喫了,乃相倚打盹。問這束米從何而來?原系仲卿枕中帶的。

    如何名爲束米?是將好上秈用南燭葉汁拌勻,蒸熟曬乾,又蒸又曬,如此多次。每米十鬥收束作八升,用開水沖泡,立時還原。仲卿恐救脫子郵路上斷糧,故特製備。

    當夜二人睡去,仲卿依稀聽得微響,驚醒看時,袋口散開,倒在地下。乃叫醒子郵,已是東方發亮,將散米捧入袋內裝好了,捆起行李。仲卿道:“我們往前趕路罷。”子郵道:“不可,今日仲兄只坐在此,待我再尋。”仲卿依允。二人烹水治飯。喫過;子郵東奔西跑,七高八低,盤旋走尋。直到黃昏,並看不見有洞,只得依然照舊過宿。乃將行李、米囊坐於身下。

    仲卿卻睡不着,月明照耀,山光映發,萬籟無聲,另有殊常氣象,使人心地爽陰,俗念都消。仲卿散步,觀之不足。約有四更時分,遠遠見有一人下壟,望崖緩步而來,青衣露頂。

    仲卿疑非善類,掐指課來得“猿猴獻果”,想道:“課既無咎,應有裨益。”乃放心閃入旁邊,觀其行止。忽聞樂聲繁起,八 音互作,仲卿側耳傾聽。再看青衣人也站住不行,漸漸坐下,枕石而歌,亦似聽樂之狀。

    片時間,星稀天白,仲卿繞前細視,卻繫個大青猿閉目睡着。仲卿見非害人之物,走到石邊,牽其臂膊輕遙青猿驚醒欲走,臂爲所執,乃用爪解手。仲卿堅持不住,復執其膊,猿又解膊。仲卿乃右手自其右肩上抱下,左手自其左膊下抱上,兩手連袖交往,抱得愈緊,青猿雙手齊來爭解。仲卿喊道:“子郵快來!”青猿驚慌,揹着仲卿望峯巒密處亂跑亂竄,仲卿眼都花了。奔走多時,到個岡上,猿力亦倦,步亦稍緩。仲卿看對面,峭崖如削,猿卻仍往石壁邊跑。仲卿想道:“如此險地,勢不能下,只好任之。”看看已到盡頭,那猿往下直竄。

    仲卿心慌膽顫,摟抱不住,猿已脫去,跌滾下岡。忽然止住,睜目看時,乃爲松根所拌,上下左右俱系懸崖峭壁,並無容指之處。仰不見頂,俯不見底,惟聞水聲潺潺。只得跨坐松根,餓了彩枝嚼咽。

    至午時分,隱隱似喊“仲兄”,連忙呼道:“子郵,子郵,我在此!”這聲答應,山凹裏面就一直傳去,若有數百人口氣。

    喊聲漸近,舉首看時,子郵卻在對峯頂上,慌招道:“弟在這裏!”子郵俯視道:“兄緣何到此?”仲卿道:“爲猿所戲。”子郵喊道:“我也不能過來,兄那邊並無可行的路。”仲卿道:“如何是好?”子郵見垂藤纏結,喜道:“有了,兄耐坐勿急,弟得策矣!”只見子郵走去復來,如此數次,乃將件東西推下,視之卻系根古藤。子郵上面將根縛於石腰,乃兩手執着緩緩垂落,互相對面僅有二丈遠近,仍往底墜。仲卿道:“子郵哪裏去?”答道:“仍須再下,方可到兄那邊。”約有五丈,往松根仰望,蹬着石壁,正欲借勢躍將過來,忽見仲卿坐的樹底下,一團黑暗,乃止住腳。定睛看時,卻繫個石巖,上面似具字形,爲苔蘚蔓蓋,認不清楚。子郵喜道:“仲兄,洞府在此了!”仲卿道:“在何處?”子郵乃縱身躍過,右手執定藤,左手攀着松,翻身跨於幹上。將下面之藤收起,統結於根株道:“我先往看來。”又縋下去。

    仲卿忍不住,也隨縋到巖前。子郵覆盤上,扯去苔蘚審視,果然是“九州島第一洞天,四海無雙福地”十二個古篆。下來說與仲卿知道,互相驚喜,入內看時,十分黑暗,旁邊半缺如竇,卻有亮光。子郵道:“仲兄在後,讓弟先行。”二人走到裏面,雖然明亮,奈愈斜愈窄,仲卿不能前進。子郵使出收身束骨法,往前力入。到得盡頭,卻是個洞口,也望得見老人峯。回來道:“錯走了。”乃同往暗裏摸壁縮腳而行。下了九層石階,大彎轉來,始見亮影;復登石梯,漸見光亮。

    石梯約有百級,上面平平坦坦,棟宇晶瑩,花卉繁盛,竹木皆系丹色。只見一個大猿,坐在石上剝取柏子仁。子郵向仲卿駭道:“兄,可系此物?”用手直指,金丸飛出,只見那猿不慌不忙,用手中柏子擊來,將丸子打落。子郵連指兩指,兩個金丸聯出,那猿用兩指捻着一個,用手打落一個。子郵欲向前擒拿,仲卿看道:“不可錯誤,先前系純青,此係純白,得道仙猿,莫誤傷也!”乃走向前拱手道:“猿公請了。”白猿也起身,將兩手交起,似還禮之狀。子郵道:“古怪。”仲卿問道:“陳老仙祖可在洞府?”白猿兩手往後拱去,仲卿乃同子郵往門內走,寂無人聲。又進裏面,轉過第七層,只見上頭坐有一人,隱着石几而臥。向前看時,卻系老道士,恐防驚動,退將下來。忽聞笑聲道:“仲子來也,仲子來也!”子郵在下面,見個十四五歲頭髮披肩的童子,自石邊洞中笑出。仲卿轉身揖道:“吳槐仙兄,弟到了。春間承教,寤寐不忘。前日於臨滁,蒙吳賀仙兄教導洞府,今日幸得造謁,何快如之!”吳槐答禮道:“仲子名隸仙籍,自應歸來。但所言蒙吳賀教導於臨滁,吳賀並未出山。”仲卿道:“現有韓子郵同會同宿。”吳槐拱手道:“這系韓子麼?前日令本家湘子在此訪家師,未晤而去。”子郵揖道:“前日與吳賀仙兄盤桓通宵,甚蒙開導。”吳槐道:“這又奇了,請到後面看來。”乃引二人從石邊轉入,卻見吳賀睡在窗前。吳槐指道:“這不是麼?”子郵道:“想是昨日歸來的。”吳槐再看腳下麻鞋不在,笑道:“俗心未除,所言不謬,舍弟果出去了。二子所遇,乃其神耳!”子郵讚道:“仙家妙用,易勝敬羨!”吳槐道:“凡心脫盡便成仙,微末小事,何足愛慕。”仲卿道:“老仙師幾時方醒?”吳槐道:“才睡如何便問醒?就係極快,也須三五百年。”仲卿道:“如此,弟等去也。”吳槐道:“哪裏去?”子郵道:“有不共戴天之仇未報!”吳槐道:“仇人是誰?”仲卿道:“趙氏。”吳槐笑道:“天之所興,誰得而廢?韓、李二公食祿死事,理所當然,而今已成正果,何必更爲煩勞?害韓公者又俱除滅,猶有何仇乎!二子既知趙氏之非,胡昧韓、李之不善?”仲卿道:“二公爲國捐軀,並無背謬。”吳槐道:“使其不仕,而安於南畝西疇,焉得喪亡性命!惟欲逞其才藝,思量名標麟閣,功垂竹帛,以致身死家傾,後嗣之存如線,安得不歸咎於其身?”子郵道:“大丈夫自應隨時建德成名,流芳百世。若人人甘死牖下,天下事孰旨爲之?”吳槐道:“天下事自有天下人爲之,何必自我!天下未有我之先,事何人爲?我既往之,後事又何人爲?總是道德之心,不勝功利之慾,故爲飾說,以致自戕其軀。祖師謂:人入仕途,即如魚遊罟內。若沉潛潭底,遠翔海外,何致雜酸鹹實鼎鼐哉?”子郵道:“既爲男子,不顯親揚名,得毋有負父母,空長七尺?”吳槐道:“既知顯親,豈不知勞親?既知揚名,豈不知喪名?菽水承歡,親心安佚;以祿而養,親憂得喪。有榮自有厚,有賞自有罰,有升自有降。榮賞升,親亦止於飽暖;降辱罰,親豈堪於焦勞?安能終保其祿養,反多傷親之天年,是顯親反損親也!才學兼優,居於高位,秉國家之權衡,操生殺之機柄,稍欠純粹,則爲天下所譏,貽羞青史。入學不優,舉動乖張者,誤國多致喪身。赫赫師尹,民具爾瞻,猶其小也者。”子郵道:“古聖先賢,皆以致君澤民爲教,如足下所言,則皆非矣!”吳槐道:“生於古時,原應爲之。虞夏之後,即不可爲矣。使文種長耕於會稽山原,安有屬鏤之痛?韓信終漁於淮陰岸畔,豈受未央之誅!擄於心血,敵亡國定,良犬乃隨狡兔而烹,豈非爲欲致君澤民乎!霍光盡瘁,免於其身,而未聞赦免幼丁,以存其家嗣。蕭望之已死,而君猶不知,徒然捐軀絕後,何補於國?陳湯、甘延壽立功異域,刀筆之徒翻削其爵,命幾不保,豈非殷鑑乎!”子郵道:“此皆昧於進退,故多此失。”吳槐道:“又有不然者,伍員之於闔閭,言聽計從,褚遂良、長孫無忌可謂得君矣。然而闔閭、太宗以孤託之義,無能辭,卒皆彼雖欲退,其可得乎?”仲卿道:“師兄之教甚善,弟等非不知之,若未受恩食祿,自然遵教。但相知最深,受恩最重,仇恨最大,揆於理義,俱不能已曠報仇之後,斷不戀於爵祿,定相從徜徉於山水也!”吳槐道:“二子勞矣,且請安歇,醒來再談。”乃引入左邊石室,只見如牀一般大塊青石,兩頭兩塊小石如枕,並無被褥。仲卿恐其寒冷,吳槐道:“此係石牀,峯上移來,爲容成老祖下榻。請試睡去,看比細席如何?”二人坐上,卻溫和綿軟,因奔跑勞過兩日,放倒頭就睡。

    仲卿心煩易醒,輾轉久之,不復成寐。子郵鼾聲方盛,正欲喊他起來,共論事體,忽聞有人呼道:“亞公,爾好安逸也!”急答道:“不敢,不敢。”連忙坐起,只見似人立在戶外,卻看不清楚,聽得聲音很熟。慌離石牀,出丹房,下階迎問。

    失腳驚醒,方知系夢。坐於地上,細看並無蹤影,想道:“好奇怪也,方纔明明系潞州呼聲,如何卻系夢,又如何跌倒在階下!”再看星月滿天,光彩盈室,竹樹參差,地上並無花葉枝柯之影,甚爲詫異。信步徘徊,穿徑出垣,瞥見對山懸掛白龍,從峯顛飛下,直到澗底,卻久久行而不止,更加驚訝。前往視之,卻是道飛泉,訝道:“這般大瀑布如何無聲,真是奇怪。且看流到哪裏去?”他沿澗岸行走時,忽聞人語繁雜,仰視又見檣桅列徘。近前問道:“此係什麼地方,船艘裝往何處?”梢公答道:“此地名大通鎮,系水馬頭,上通楚蜀,下達吳越。”仲卿道:“由陸人蜀,有盤詰之攪,船中自然好些,且回去招呼子郵同行。”主意已定,轉身就走,到得三叉路口,忘卻哪條是來時取行的。細看山川,迥然不同,疑惑愈盛。又想道:“與子郵偕行,難免滋事,且單身先去,約定高兄,再來招他未晚。”乃復到岸邊,問梢公道:“寶船可系入蜀的?”梢公答道:“是入蜀的,但今日方纔到埠,貨仍不曾起清,回去尚五日期。前邊第三隻系今日開的,水手上岸去了,如要進川,可過去問。”仲卿乃到前邊來搭船,梢公道:“你可系仲卿,可系韓速?”仲卿笑道:“我卻姓古名璋,不知什麼重輕含縮!”梢公道:“不是就罷,而今關上要查問哩!客人既非他們,我將魯香姓名填人票單,就免得過關耽阻了。”忽聽得艙內喊道:“船家說過不搭人,這是做什麼?”梢公回道:“二位船價太少,搭的客人只在前艙便了。”向仲卿道:“魯客人進去,可將中門關斷。船錢飯食的規例曉得麼?”仲卿道:“請教。”梢公道:“白金二兩,神福酒菜俱在其內。”仲卿道:“依你就是,但行李不暇回取,將若之何?”梢公道:“這大通鎮上,怕買不出?”仲卿乃上岸,置辦鋪蓋回來,水手埋怨道:“買多少物件,耽誤了數十里好風!快些走罷,讓我們好扯篷開行。”仲卿上船,見艙雖小,但僅有兩客,年貌相去不遠,只在十五六歲之間,好像子郵,愁容滿面。仲卿拱手道:“借光。”二人看仲卿不俗,起身道:“有褻。”仲卿問道:“尊容上姓?”答道:“弟等姓白。”仲卿道:“貴處哪裏?”答道:“隴西。”仲卿因其先阻梢公搭客,似有厭煩的意思,便不深談,將中艙門關好。常時只在船頭看山飛樹走、水反雲停的景緻。

    這日停泊湖口,聞中艙嘆道:“往年經過,何等氣象,今朝脫難,僅此而已!”相與泣下,又不敢出聲。仲卿想道:“言論恰似淮南聲音,未知重進近作何狀?若亦敗亡,此必是其子弟。”乃由篷上走入後艙,見梢公、水手俱上岸去了,即轉到中艙。見兩客人,一個拐在榻上,一個坐在機上,便拱手道:“二位先生請了。”齊起身答道:“不敢。”仲卿道:“今日風頂,船似難開,可上岸觀觀湖山景緻。”答道:“素性不諳,請便少陪。”仲卿道:“同遊方有趣味,君等無興,我也索然。敢問二位先生大名?”榻邊的道:“小弟名英,舍弟名華。”仲卿道:“府上不似隴西聲口,確像淮南。”白英道:“常往來於淮陰、廣陵。”仲卿道:“敢問李節度近日若何?”白英道:“與足下有何瓜葛?”仲卿道:“也曾相認。”白英道:“已殉周朝國難了。”仲卿道:“先生莫非其族?”白華道:“足下誤矣,我姓白,他姓李,如何爲之族?”仲卿笑道:“姓隨便說,耽不住你假借。”白華道:“便是其族,爾意欲何爲?”仲卿道:“聞得此處懸有賞格,稱淮南有子脫逃,拿獲者賞金千兩,所以問之。若是遇見,查明擒住,好請賞也。”白英頓了頓笑道:“吾等正是,足下可拿去請賞。”白華道:“我們正欲拿你,爲何連行李俱無?若不繫仲卿,如何驚慌,答出古璋名姓?”仲卿笑道:“不敢相欺,小弟正是仲卿,前同韓子郵到淮南,欲請李公進兵,聞患病臥牀,住下十日,不得痊癒,始舍往川投友。因路上盤詰得緊,故繞道過江入蜀。”白英道:“韓子郵何往?”仲卿道:“恐同行招事,乃留彼于山中。”白華道:“爾系逃亡,卻非仲子,休打誑語!”仲卿道:“何也?”白英道:“亞公、子郵圖形發到淮南,節度公供之書室,朝夕焚香,弟等亦常瞻仰。今細看足下,雖然卓犖,但眉目全非,如何冒得?”仲卿道:“要看真眉目麼?”白英、白華道:“實願見之。”仲卿往後艙,用碗取得江水,微聲密禱,將袖往上拭拂,即刻還出舊樣,笑道:“請視原仲卿。”二 人仔細看定,驚道:“此何理也?”慌慌下拜道:“夙仰丰神,今獲謁見,萍水相逢,皆系同心報國,竊幸附驥。”仲卿慌答道:“如蒙指使,敢不竭蹷!”三人起來,白英道:“弟實系李節度之子李之英,這系表弟王之華,先姑丈王清憂國喪身,遺此一線,先父愛之如子。及後逆知大勢已去,事不可爲,誓死報國,命愚弟兄避跡,留存王氏、李氏宗祧。弟等不忍,先父再三催逼,只得從命,始離淮南。嗣又潛入,見父親喪亡,周土全歸趙氏,乃復逃出,欲往吳越。因素悉其懦弱,故轉念入川。高將軍彥儔與先父有八拜之交,且到彼處再作道理。今天使逢先生,諸事皆願指教。”仲卿道:“彼此相濟,共舒國難,敢不敬從。”王之華道:“亞公先生,韓子郵實在何處?”李之英道:“今後不可呼亞公二字。”王之華道:“我正忘之,我以後只呼古公罷。”仲卿道:“極好,我也將仲卿藏起,且做古璋便了。子郵實在黃山洞府,他醒時,也系要入蜀的。天下英雄無幾,橫豎皆可會得着。”李之英又說道:“古公,川中所主者誰?”古璋道:“亦無第二人可投,與君等相同。”王之華道:“更妙了。”李之英道:“愚兄弟悶坐,殊覺無聊,今幸得古公指教。”王之華道:“日裏將艙門開開,可以共話。”李之英又說道:“古公真面目猶須暫隱。”古璋仍依然改變過來。

    三人從此遂成莫逆,朝夕或談天下形勢,或論古今興亡,或說長槍短劍,或辯兵法陣圖。王之華於篋中取出家傳的書,請教道:“註解闡幽發微,挖出作者心煮,然未知可是二公之筆?”古璋接看,乃孫武子十三篇、孫臏讀人五篇,系韓信、趙充國註疏,看道:“好書,好書!且待讀畢奉復。”乃攜到前艙,通宵反覆展玩。次日交還道:“無幽不顯,無微不到,非二公安能詣此?其爲真本無疑。”自此之英盡出篋內藏書,終朝商榷討淪。

    這日天氣晴明,之華道:“可到船頭眺望。”三人同出前艙,見兩邊俱系懸巖峭壁,仰觀惟見峻嶺侵霄,下視急湍奔流,船在尖銳石縫隙中旋轉。問水手道:“此係何處?”水尹道:“此狼牙峽也,系夔州管轄。去年宋兵千船經過此地,遭高將軍暗使爐火,上下夾燒,何曾走漏半隻?至今泊船,夜深常聞鬼哭。”李之英問道:“後來怎樣?”水手道:“後來宋兵由他途入川,高將軍勢窮力盡而死。”王之華驚道:“系哪個高將軍?”水手道:“西蜀有幾個高將軍?”王之華道:“可是諱彥儔的?”水手道:“正是。”王之華放聲大哭,李之英垂淚不已。古璋道:“且慢傷悲,莫信狂語。他說去年宋兵遭焚,去年並無宋字國號。”水手道:“宋朝國號幾時了!”古璋搖頭不信道:“且到成都再看。”三人無聊,依然進艙,懣懣過了數日。到得下錦江起旱,但見田蕪人稀,不是昔日的景象。古璋疑惑,乃問驢夫,所言與水手同。古璋愈加疑惑,來到劍閣,見城上俱系宋字旗號。古璋大驚,關前猶掛着圖形,卻不甚盤詰,乃前往成都。

    途中有個乞丐攔着化錢,仲卿細看,似乎面善,卻想不起,乃呼問道:“你可認得我麼?”那乞丐抬頭看道:“面目不似仲爺。”古璋道:“向日曾在何處會過?”乞丐道:“我自小跟隨高老爺,不曾認得你。”古璋猛然記起來,問道:“高將軍爲何不用你?”乞丐道:“家主死了,叫誰用我?”古璋道:“如何作古?”乞丐道:“他若不死,全蜀如何歸宋?我怎麼至此!”古璋取塊銀子給他道:“聊代菲飯。”乞丐道:“素不相識,何敢厚領?”古璋道:“爾同高將軍到江南林爺府上,我曾會過,如何就認不得?”乞丐視道:“你是任老五麼?”古璋道:“認得不差。你可將高老爺的事情細細說與我知。”乞丐道:“既系舊交,愧領愧領。任五哥,你下部養得豐滿了,定系發財。待我告訴你,家爺屢次奏請閉關,務農講武,可是王昭遠決意興兵伐宋,要安置家爺於死地。及引得宋兵到蜀,大敗全輸。弄得沒法,始行召起家爺,領兵禦敵,連勝數陣。奈朝中又有妒嫉之人,暗裏掣肘,弄得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反送了性命。蜀隨喪失。”三人嗟嘆不已,商量:“到此地羈留無益,莫若往江南,觀局不合,再往兩浙。”於是復回錦江,搭船到金陵城。見人馬雄壯,市無遊食之民,古璋喜道:“林兄爲政矣!”李之英道:“何以得知?”古璋道:“前日到此,多見亡國之徵,這回 看來,實系興隆之象。非林兄經濟,更有何人?”王之華道:“那旗上好像宋字麼?”古璋走到前邊看時,果然是個宋字,想道:“古怪,又不曾聽見交兵,如何城爲趙有?”再到清涼山訪問,始知宋朝畏林仁肇謀略英勇,不敢犯境,因用反問,唐主中計,殺了林公。宋命曹彬領兵渡江,無人阻擋,輕輕得了江南。三人嗟嘆不已,斟酌商議,只好附航入浙。乃於石頭城外訪搭船隻,遍問俱無,只有洋船,無辦法,只得四處協商洋船。

    三人只得附搭,上了駁船,不勝悲楚。次日清早開行,出燕子磯,過黃天蕩,又系金、焦。最後到得洋口,搬上海舶。

    直出大洋,茫茫蕩蕩,淼無垠際,雖然胸襟開豁,卻愈增悲愴。行過兩日,邊遠望見隱隱的一帶平山,梢公忙使回舵轉篷,平山漸遠漸滅。次日,王之華忍不住問梢公道:“此處可離入浙口子近了?”梢公道:“這話過過幾時了,昨日隱穩平山,即系入浙口子的海道。”李之英道:“緣何不送入浙,帶我們往何處去?”梢公道:“原欲送到口子,豈期鯤魚阻路,旋轉行來,又過多時,此刻不能返行,只好到前面遇船搭回去便了。”三人無奈,只得隨他。又過數日,盼望總無便船。忽見梢公驚呼道:“不好了,快些將各篷扯滿!”只見衆人慌忙動手,篷俱拽起,快如箭射。古璋四面觀看,見背後有數道黑氣飈來,到晚始不看見。衆篙工、水師道:“恭喜,好了!”梢公道:“且慢喜着,莫要停,只顧走!這種畜生最厭見船暫歇,又趕來哩!”於是伺候前行。

    直到天亮,梢公驚道:“不好了,不好了,快些回舵轉篷!”衆人聽得,一齊動手,篷雖旋轉,奈舵回不過來。梢公道:“快落篷!”水手將篷落下,四圍觀看,並無惡物。只見船隻頭低尾昂,往前飛射,比篷駛風更快十倍。梢公丟下舵,只是跌腳。衆人不解,梢公道:“我自幼在海中,隨師多年,所到之處頗多,未見此地形勢光景。老師曾戒道:“緊防洋麪沙鱒,毋莫近歸墟硬水圓。沙鱒雖小於鯨魚,而強捷過之,小鱒隨母,千百成羣,昨所見者是也。尾閭圍下,水勢低於大面三 千六百里,又名尾閭。凡到此處,萬事皆空,只有跌落的,沒得出來。今船頭低尾高,其行如在高山墜下,定是入渦溜了。”水手道:“圍底可有人家?”稍公道:“高低雖自古來傳說,有人家無人家哪裏得知!”水手道:“此刻不比前時,舵已活了!”梢公道:“已墜到底,水勢平緩,舵自然活。”往樓上看風色地喊道:“好,好,猶有生途!那邊遠遠不是船隻麼?”衆人齊看,道:“是船隻,是船隻!”須臾已到,只是各小艇迎來,持器械傍着大船,篙工水手用鉤搭住,扯拽去了。衆人見形色兇惡,大聲喊,往艙內亂奔。正是:絕處見人心稍定,爭來似寇膽加寒。

    不知船上衆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囊空不免欲吹篪 腹實何須淡彈鋏

    卻說此處乃東海之中,形最奇特,古名浮山島,又名朝根山,周圍三萬六千里,地形四分百裂。各處皆土堅石脆,雨後土松,始容鋤鏟,石隙亦可播種,鳥語花香,四時不斷。這裏向來少有人居,自秦時盧生畏始皇暴虐,託言帶童男童女往海島求長生仙草,卻暗挈家避藏於此。童男童女俱令匹配,產育長成,互相婚姻。後亦屢有遭颶飄至者。人漸繁多,連東西南北地方以及各島嶼洲沙擇佔居住,力雄爲主。盧氏人衆,居於浮石;與浮石相等者曰浮金,其次曰雙龍、曰天印;其餘著名大島近百,有名無名汀嶼洲沙盈千。處處俱有土產草木,或是奇珍礪礫,卻無匹對。惟浮石偏不然,凡沙洲嶼汀,各附於所近之大島。浮山形象雖四分百裂,然地底相連卻是一塊,或浮或沉,居住人民不覺,惟於水之或高或下知之。浮則山升而水歸聚於底,沉則山壓而水湧起於上;沉則四海潮汐長起,浮則四海潮汐落下。

    各島百姓每歲虔卜,遇得大小艦舶飄落者,即爲大戶。當日見有船隻溜下,衆艇紛紛爭先向前,鉤取衣服,搶奪貨物,卻不傷害性命。諸人不知底裏,往艙後亂奔,只顧跳上腳舫逃避。王之華見鉤了水手下去,又上來搶貨,乃取出雙錘向前,打得兩個下水;李之英發使鏈撾飛擊,打倒一個。衆小艇大聲喊,俱退回去,遠遠的用竿子點火圍燒。

    古璋卻隨衆人上了腳舫,望之華、之英不見,忽聞喊殺聲高,舉首看時,大船已被燃着,之英、之華猶在艙前。古璋情急,招手喊救,誰知腳舫上人又遭搭去,驚慌未已,忽有搭鉤直到腿上。古璋按住,用力拉扯,將小艇內人拖落水中;又有搭鉤槍到,連忙掃打。數柄齊上,不能掙脫,亦遭拖下,綁捆起來,抬到草篷內。將所獲諸人的衣裳盡行剝去,與之水飲,問以土音,點頭者留下,搖頭者與以束草大葉,令其自掩身子而驅逐之。次到古璋,閉目不動。衆艇檢還衣裳,行繞五週,如誦經狀;繼而似異棄於之野,衆俱散去。

    古璋聞人聲已遠,乃開目張視起來,四方看望,不是海邊,亦非田野,乃系坳堂之中,周圍俱系墳冢。便走出壘壘叢中,導徑行去。倦而且飢,只得飲水,無如滷鹹,難於下嚥。走過多時,望得房屋,欣然道:“好了,且買得食物充飢。”及到眼前,看不見門,旋轉尋覓,並無戶竇。聽得內中說話,因高聲喊叫,只見一人自屋脊上頂起板來問道:“送甚的來?”古璋道:“路過飢餒,告回飲食。”其人不答,下板而人,任你高呼,亦不再出。古璋無法,只得仍往前行。

    又過數里,見前面有山,再遠看去,巍峨聳拔,如叢如藪,如障如屏,比黟山形勢更廣。雖好眺望,無奈餓得更兇,想道:“李、王二人,未知生死。今日天氣怎麼恁長,走也走不動了,如何陟得高?”尋思萬難中止,勉強一步步走到山頂。看下面時,正像街市,門闕當路而開。喜道:“可免餓了。”走到街上,亦有酒館,取出銀子交於櫃上,店主瞟後道:“拿來做甚?”古璋道:“買飯買酒。”搖頭道:“不要。”古璋另取金子與他,又瞟下道:“更不要。”古璋道:“金銀俱無用,如何是好?”店主指穿的布袍道:“這個可以。”古璋脫下,跑堂的乃引之坐,排列許多對象,卻認不出名色。揀食餐畢,店主將袍襟剪下對方尺餘,仍然交還。古璋想道:“此地金銀俱不要,賴此衣裳,猶可度得數日。”乃向前行,過了鎮市,又見山崗,草木蔚盛,與江南相似。走走又倦又飢,訝道:“這又作怪,要速完此袍也。”逢鋪如前易食。晚間不得歇店,即宿於穴內巖中。

    如此數日,所行路途不知若干,多經崇山迭嶂。每日總要喫六七頓,一件外蓋,都剪盡了。再將綢襖易食,鋪內不要,卻要裏褂,始知重布,不用綢緞。兩日褂子又完,無法可使,見有沿門覓食者,持管而吹,其音嗚咽,羣人聚聽,爭以食施。

    古璋道:“這也不難。”選擇堅竹,如制斷之,編管刳竅,依律按呂,調吹雅頌,聽者聞而避走。旁邊覓食者笑道:“你要學我,不遇傳授,焉能知得其中奧妙?誰人肯聽你的,何處賺得飽餐?若拜我爲師,盡技全授,國中處處多知我名,斷無受餓之理。”古璋想道:“或者其中另有奧妙,亦未可定。然此膝豈可輕屈?”乃不答而徑去。復尾聆之,尤難入耳,聚聽者衆,殊莫能解。意欲棄管,審視實屬良材,想道:“豈有國中絕無知音者?”於是沿途管不離脣,飢來飲水,拾木食爲餐。

    次日吹於道左,見十餘人擁着一乘車子,呵叱避道。車上坐者搖手止之,到了面前,停車憑軾而聽,聞道:

    吁嗟子郵,與我同仇。今離別兮志何酬,不禁淚橫流。

    之華之英,同羣同心。遭分散兮無信音,不禁涕沾襟。

    聽畢下車,前來執古璋之手問道:“足下何國人氏,流飄到此幾時了?”古璋視那人三叉白鬚,年約六十上下,品貌端嚴,聲氣鏗韻,乃躬身答道:“小子姓古名璋,中華人氏,因國亡借兵,渡海遭颶,已經旬矣。”那人道:“老夫姓西名山,濫居大夫之職,今奉命巡視河道,偶聞音律稀奇,得近大方。足下不嫌鄙陋,敢請偕行?”古璋辭遜,西大夫道:“氣味相投,殊非易得,願勿過謙。”乃攜手上車並坐。

    西大夫命取供來,御者呈上。二人食畢,古璋問道:“上國風土想大不同。”西大夫道:“何也?”古璋道:“腹內易消。”西大夫笑道:“非也,敝島與上國不同,上國以十二時爲一日,十二月爲一年,敝島以六十時爲一天,三百六十五天爲一年。”古璋驚道:“此何理也?”西大夫道:“敝島居扶桑之旁,枝稠葉密,日月亮光皆爲阻隔。”仰指空際蒼蒼青雲道:“此皆扶桑葉色也。”古璋道:“然則光輝,旦夕即不應有。”西大夫道:“其中另有緣故,昔始祖盧生,初到浮山,見天光暗淡,修表啓奏天庭,請伐此樹。扶桑之神求於上帝,使蚌神居於尾山,普照各處。尾山又名尾閭峯,在浮山之東,其下即是歸墟。『蚌神居於山頂,旋轉周照,面所向處光輝,背所向處黑暗,面寬背窄,是以二十時黑暗,四十時光輝,須六十時辰,方能周遍,是以六十時辰爲一天。逢三十天則息一 天,不行旋照,單月光明,雙月黑暗。今足下知食易消,而未識天長,久服水土,自不致若是也。”古璋心中疑團方釋,問道:“明公何爲巡視河道?”西大夫道:“敝島國勢西下而東昂,糧儲多賴於西北,挽運爲艱。昔時治河失人,不見所損,至今大受其累。上河下河,猶可濟運,惟中三百六十里,地名春水河,時常患涸。今寡君因趲運已久,到都者較之往年僅十分之四,是以命老夫巡視。不知其夫何在,前面人聲嘈雜處就是了。”片刻車子轉出林來,見兩岸俱系挽運的縴夫。河中之水;深不足尺,淺惟淤泥,挽撐均系小船輕載,緩則鞭催棒促,泣聲與號聲相雜,競或大片號聲。古璋問道:“計淺阻幾何歲矣?”西大夫道:“自先君阜安十年起,至今上宜高二十五年,共六十餘年矣。”古璋道:“民夫不堪命矣!”西大夫使御者換二縴夫御車,令獲從人役,止此俟候。縴夫推行甚緩,西大夫叱道:“如何恁遲?”縴夫稟道:“腿腳疼痛。”西大夫怒道:“誰叫你懶惰,以致鞭撻損傷。這般不急公令頑徒,死何足惜!”縴夫泣稟道:“每天僅給二餐,初時猶得滿腹,近來只有半飽,是每天只兩個半餐,如何有力挽拽?”西大夫道:“如此豈不誤事?”行到前篷,另易二名,查問相同。

    原來國制,大路道旁無村市處,每十里有篷,爲行人歇息,並避風雨。西大夫逢篷易御,所言皆同。直到壩上總管內,文武官員俱來參謁。西大夫查點執事,究問刻減首從,定大辟七 員,墨劓二十四員,胥役七十五人,立時處決。另易管辦。縴夫每天定九餐飽食。百姓歡呼祝頌,如潮騰湧。再同周流巡視,見水愈涸,實難舟運,更加憂懣。

    古璋見下流頗足,上河亦不乏,只因爲壩阻隔,另流歸南運河。惟中三百六十里,其溝洫涸,田禾難望收成,農民拽纖度日。揣透形勢,乃向西大夫道:“何不將上河之水放來?”西大夫道:“如此南河亦涸,兩無所濟。”古璋道:“不妨?先將此河及各溝澮進出之口,俱令漕完。擇壩上相宜之處掘開,放水使下,各口既經堵塞,水無耗散,諸邑糧餉,自可運上,惟多過一壩耳。”西大夫道:“約幾天可得浮運?”古璋道:“第一天築塞,開壩放水,第二天搬運過土河壩上小船,第三 天浮送迭挽,即可抵上壩。”西大夫道:“何謂選挽?”古璋道:“迭挽者,短用民力,使不疲勞,乃更換替代之法也。”西大夫道:“如何爲更換代替之法?”古璋道:“每篷備辦飯食,凡縴夫過篷,即將重船交與前篷縴夫接挽前去,而代空船迴轉。是重行十里,輕行十里,人不覺其勞,而運倍加速。糧過壩後,仍使毋下去口所築之壩,惟將溝洫進口開開,使水入蓄,以救田禾。或不濟用,五天放一次,再二三次,南河既不致誤運,而千萬頃禾苗有獲矣。”西大夫聽罷,大喜道:“聞所未聞。高賢下降,國家之祥瑞也!”即選幹員辦理,拜本奏聞。果然第三日糧儲挽運到壩,上口築完,南河水勢依然如舊。陸續十天,糧儲盡行到壩,催趲上河,亦用成法。西大夫喜道:“妙哉,妙哉?老夫奏明,百天方可辦竣,今費未及百分之一,期僅十二天。賴足下指示,實非出於意中。”即命將溝洫出水邊口加築堅實,入處堵渚之土毀去,復將上河之水放下;三天各里鹹報已足;始令將壩照舊築好。

    同古璋歸國,糧儲已經到齊。乃請古璋居於館中,再上朝覆命。島主褒讚道:“國家年久痼疾,大夫今自掃除,省無窮糜費,免宵旰煩勞,半邊脊土俱成膏腴,勳勞偉矣。樊庶長病沉已故,寡人正在慟悼,且思庶長之位難虛,卿之夙昔急國無私,只由保舉失誤,引過退位,今建不朽之績,又經樊庶長之屢請,其復爵作庶長,以白玉島爲食邑。”西大夫慌奏道:“天恩渥厚,不敢掠美,此策實非臣所建。前奉命巡視,到永通渠遇見士人行歌,音容不俗,氣象非凡,迎挽上車詢之,乃中華人氏,姓古名璋,遭颶風我漂來。與之同視河勢,教臣以築壩蓄放復迭挽救旱諸法,故得無誤,乃國家之洪福,獲遇樑棟賢才。此之諸事,皆古璋之略,臣安敢濫受恩榮?請以所賜之爵祿賜之,實爲尊崇俊良,而國家興旺可佇見矣?”島主道:“聞卿同士人共載,諒是古卿,立此功績,堪銘彝鼎。但他系異國士人,有所不便。”西大夫道:“凡功必賞,雖仇不吝,豈可以異邦而廢政令乎?況先王由中國到此,臣祖亦系自飛肱而來,孰爲浮山之人?臣愚切願任託勿疑。而今浮金現約結天英雙龍、北沙、四邱等處,其意在謀我國,若不延攬賢能,恐故勢成,猝然猖熾,庸才御之,必致僨敗大事。”島主道:“卿所見極是,但今西崖島爲颶飄來羣黨所佔,恃險負隅,屢敗我師,正欲勞庶長統兵擒剿,因巡視糧運,故命上大夫水湖前往。今若更用中華之人,安知不是奸細?是以未便遽允,待平西崖之後,再行召見,酬功可也。卿其先受爵邑毋辭。”西大夫只得拜受退朝,請古璋進府,道上朝事情。只見門官稟道:“四部遊巡請見。”原來西庶長存心經國,每歲俸祿並先世遺積,凡親故貧寒,同濟不倦。仍多募善走之徒,遊察四鄰諸國中,所以不獨境內有事早知,即敵國舉動,亦得盡悉。

    當下傳喚南北東三部遊巡。爲欲查問西邊事件,故先傳另外三 部。只見數十雜色衣冠,上階叩首。西庶長起身慰勞。諸人各稟事情,庶長逐一聽受。再傳西部遊巡進見,如前慰勞道:“有知西崖島邊民者暫緩。”只見三人站住,其餘各將經歷處所見告畢,陸續退出。

    西庶長問道:“爾等所見事務,孰先孰後,挨次說來。”一人向前躬身道:“小人到西部北邊紫貝島,一路察看,沿途乾旱,禾苗枯乾,不但稻無籽粒收成,雜糧俱屬難保,戶口惶惶。”西庶長問道:“再有何事?”那人道:“聞得西崖島邊,飄到大小船隻,未知其詳。”稟畢退下。

    第二人向前躬身道:“小人到正西等處巡察,旱勢雖稍遜於此,若再三五天不得甘露,禾苗俱無救矣。到海盡邊,見有無數小艇在島口歡呼,當問斥堠兵士是何緣故,兵士說遠遠有大船漂來,內中貨物俱可瓜分,是以衆艇喜躍,齊集守候。小人慾禁其搶,兵士道:此皆海濱頑民,不遵禮法。定例到岸即毋許搶奪,今在水中,不能禁止。再望遠處,果然有船漂來,慚近漸大。”古璋問道:“如何不往他處去?”遊巡道:“傳聞周圍有數百里硬水,船到邊上擦過,即可無事。如人硬水,兩邊夾定,惟有往下直淌,不暇彎轉,所以諸民皆在彼處佇望。”西庶長道:“淌來便怎麼?”遊巡道:“衆兵民不待其泊岸,即爭向前搶奪,大船裏的人嚇得慌忙都奔腳舫逃走。衆兵民見了,爭劃小艇迎去,鉤搭套索齊使,盡行擒住,剝下衣服,與以草葉,俱逃散了。”西庶長道:“大船內可仍有人?”遊巡道:“衆兵民只道無有,爭上取貨,不想艙裏走出兩個少年,將先上去的擊落下水,小艇俱退,用長竿子燃草圍燒,大船內使出水龍,將火救滅,反打沉了幾個小艇。隨風漂到西崖島邊,有舴艋停泊,俱挽作腳船上岸,招回夥伴。今西崖將島內民房盡行佔住,所有貨物糧食搬運人去,將大船拆毀,蓋造住房。衆兵民不服,糾集進攻,島內出迎,如虎入羊羣,兵民敗績而逃,船俱爲所追奪,收入口中。小人恐防耽擱過久,後來情節卻不知得。”說罷退下。

    第三人向前道:“小人自南到西,南邊已得沫雨,田禾茂盛,有了份豐收。”古璋道:“何謂沫雨?”西庶長道:“鯤鯨遊戲,噴沫爲雨。多即成水,最發田禾,難於乾涸。禾苗受過此雨,且耐亢旱,惟有微腥耳。”問巡遊道:“再哩?”答道:“到西崖地方,聞得島內有外國人佔住,殺傷許多濱民,堠兵報到匯源城,守將施瞻聞有貨物屯積,便不關會各處,率衆直進。誰知島內先已準備,將小船匿泊於外,待官兵搶入島口,便鳴起鑼來,木石齊發,施瞻只應敵裏面,外邊的小船暗從後襲,施瞻雖勇,如何經得裏外齊攻,只得退回。無如港內塞滿不能得出,乃拼命搶過,奪只小船,自棹到岸。只見坡上走來二三十壯士,俱系鉤搶,蜂擁向前。施瞻手起鞭落,打開衆人,正欲逃奔,不期一個漢子手挽鏈快步趕到發擊,打倒施瞻,生擒上船。將所領去兵士,盡行拿住,不曾逃回半個。第二天將兵士放出,單單不放施瞻。西崖島情節小人所見只此。回來見月月河等處,溝洫水足,禾苗暢茂,豐年可定。”說畢退下。

    西庶長道:“施瞻素以勇稱,一撾俱擋不住,被其擒去。聽所說舉動,有謀有勇,難以輕視。前年太史佔國家有兵亂,危而復安,莫非應在此事?老夫彼時聞之,多用幹人察探,聞得浮金煽惑諸島,百計暗爲解散。奈朝中有掣肘之人,前庶長樊嗣昌憂鬱而亡。今又突有此事,主上已使水大夫辦理,水湖雖然忠誠,但信狐疑,不合兵機。老夫須當奏請,同先生往視,可招則招之,國家得添干城;可撫則撫之,使爲西面屏障。斷不可使兵連禍結,致東邊乘勢而起,腹背受敵,以致危殆也!先生當爲老夫籌之。”古璋先聞諸人所言,似是之英、之華等,猶恐或有不是,聞西庶長請他同行,便應道:“願隨大駕。”只見司閽又上來稟道:“有西部遊巡稟到。”西庶長道:“傳來。”須臾遊巡進見,禮畢,稟道:“水大夫兵到長庚,知悉前事,扎住不動,島內也未出來。近日濱民反多歸順島內,爲他取魚砍草。”西庶長道:“收羅民心,其志不小,後再怎的?”遊巡道:“水大夫始終坐守到也罷了,莊大夫、畢大夫言領兵坐食,恐爲朝中所笑,水大夫拗不過,乃約期進兵會戰。島內有十餘隻船出口,隨即停泊,官兵只道非迎敵的,伯懼大兵,不敢向前,欲收兵回營。那邊船始緩緩過來,上岸共有四五十人,俱持利斧,齊到陣前,猛然砍斲。這邊莊大夫指揮兵士迎上,不防救將從旁衝到,莊大夫坐騎早被砍倒,跌下馬來。那將舉斧,幸得水大夫用戟架開,莊大夫逃脫,畢大夫率衆圍祝那將上挑下削,勇不可當,殺出與來兵聚合迎戰。

    水大夫復領衆向前,營中忽然火起,畢大夫得信趕回,轉過山坡,恰逢敵將挺槍刺來,畢大夫揮刀接鬥,不意長槍被攪落,遭敵將生擒回島去了。

    水大夫追之不及,查點衆將,失去八人,軍士殺死二百餘名,着傷者不計其數。只殺得敵卒十餘人。營內輜重因救得早,未大受傷。水大夫查問火何由起,營內軍士稟道:聞鼓聲震動,時有個軍士奔報道,兩邊大戰,勝負定在此刻,水大關令營內將士速往夾攻勿誤。將士得令盡行前來。那軍士餓了,往營後尋飯喫,小的仍隨往。只見火已起了,慌忙撥救,報信人並無蹤影。水大夫令退十瑞安營。第二日島內使兵民過來,說他們系落難的人,因本國將彼同伴搶去,是以大衆怨怒,若訪得還他,就罷兵息戰,將兩次所擒將士一併送出;如或不依,攻城破塞,以泄衆憤。水大夫見將士着傷,難於抵敵,奏請添兵,並使巡軍各處查訪所搶外國的人。島內又來說,以十天爲限、過期不還則出兵死戰。今已五天了,小人亦於其日飛趕回來,想朝中不久當有信息也。”西庶長搖頭道:“宿敵,宿敵?有樊勇在西口,如何不用?單命水湖去也罷,又着莊、畢去做甚的?”古璋問道:“莊、畢系何如人?”西庶長道:“佞臣莊無忌之弟莊無爲、畢竟發之子畢志也,皆無才而好勇,其父兄與嬖佞餘大忠、包赤心交結,故得與軍政。水湖聽此等人的話,安得不敗?請問足下到敝邑同伴共若干人?”古璋道:“客約百餘,連船家約三百有餘。”西庶長道:“內中有英俊否?”古璋道:“有同行二子蘊蓄不凡,其餘未悉。”庶長道:“此兩人與足下可相得否?”古璋道:“情如膠漆,義等骨肉。”庶長道:“請同行決矣。”乃入朝奏道:“聞水湖之兵已經大敗,畢志被擒。臣請古璋前往看局,或系古璋同伴,則使之招降。”島主道:“不可?何物狂徒,先既擒邊將,今又敗大兵,安能忍耐?庶長可選提驍勇前往,盡行擒來,以雪此恥?”西庶長奏道:“願主上息雷霆之怒。臣聞漂來中華諸人,實非敢於猖狂,乃怨邊民搶貨,奪其夥伴,是以忿恨拒敵。且亦知潰民,非系汛兵。可怪施瞻到時並不先行勸諭,而惟恃勇貪資,以致遭擒,乃系自取其厚。水湖等到,亦未聞彼出兵請戰,即使人約期,自不能避;畢志被擒,與施瞻俱未梟首。其志向不過避難,並非蓄謀與我爲仇,如吳越之萬難疏防,似浮金者也。今若兵結於西而不能解,浮金卒然發作,如何抵擋?

    臣愚以爲招西崖而備浮金,於國家大有裨益;略浮金而攻西崖,國家安危難定。請聖心思之。”島主道:“卿言亦是,如果如卿所言,寡人又何多求?而今同古先生往,須兵若干?”西庶長道:“兵多行遲,如實須兵,臣於西邊近處調用,不致誤事。今同古璋由月月河水路日夜兼行,遲須五天,速只三天可抵。若經旱路去,須七八天方能得到。帶兵而行更費時日,速則兵疲,遲恐不足濟事。”島主道:“但未知水湖兵敗確否?”西庶長道:“臣不敢妄奏。”島主道:“聽卿擇便。”西庶長出朝,到府已晚,更衣請古璋同行。只帶親隨,名喚鐵柱,因其勇猛,令擔行李。吩咐家人毋許說往他處,乃由後門出僱只快船連夜疾行。所經州邑,宰令俱不得知。

    第三日到金街鎮,拉船過去,順水半天駛到雙阜關,收帆停泊。庶長叫船家道:“可上去說系空的,客人有緊急公事,請先查放。”船家道:“若是要快,不必做聲,這話白講,他管你有事沒事,走上去說,還要受罵哩?”西庶長道:“請先查先放,又不得罪他,如何便罵?”船家道:“你客人不曉得,而今督理的乃庶長親戚,關上掌管又系大來頭薦的,所以經過客商多費銀兩,那個敢做聲?客商費十分,國家不能得一分;今年國家得一分,客商要費二十分、三十分哩!”庶長道:“何至如此之多?”船家道:“正稅報清,各項雜費甚多,稱秤查數等俱要收費。你如查問,他再來稱查,多了,說爾匿報漏稅;少了,說爾隱貴易賤;重了,說爾以輕作重;輕了,說爾藏重賴輕。將船鎖住,再照正稅加幾倍議罰。”庶長道:“如何不叫他先查先稱?”船家道:“如此到無得索訛了。”庶長走到頭上看,只見貨船俟候,查的查,稱的稱,算的算,笑的笑,罵的罵,紛紛不息,人人嗟嘆。乃走上稅廳,旁邊小役叱道:“下去!”庶長退後,望見上面坐着一人,左右又坐着四人,俱昂昂然,兩邊管稅人役躬身耳語。再看前後上下,寫的,算的,看艙的,稱的,記數的,巡察的,足有三百餘人。庶長道:“正稅國家所得幾何?商賈糜費何止十倍?百姓有限脂膏而供遊民無厭吞吸,朝中哪裏得知?傷民更甚於傷國,稽而不徵,孟子有所感而云然。”正在這裏想,梢上喊道:“快來,快來!”庶長走到船邊,見有查看的坐在艙中。船家道:“快送查艙禮來?”庶長道:“並無貨物,要什麼禮?”那查看的聽得,便出艙過去了。

    船家埋怨道:“你這客人要快走,又吝得緊,而今查艙二爺去了,他船都放,我們是不動的。”庶長道:“豈有此理?你只管放去,什麼話說,有我在此。”船家只得也開到關口。忽然有人投下挽鉤搭住,跳下人來,將梢公扯去,把船鎖在石欄杆上。

    庶長乃叫鐵柱挑了行李,同古璋行過關,向前另叫船。駛到口門,見營伍嚴肅,而不煩攪。出海過了團石島、五沙島,轉長庚塞上岸。水湖聞知,出來迎接。庶長問道:“莊大夫何在?”水湖道:“請坐奉申。”西庶長引古璋見過坐定,水湖道:“畢大夫、莊大夫交情素厚,畢大夫爲敵所擒,莊大夫尋思報仇擺陣攻殺,萬難取勝,乃子夜半暗往劫塞。不料島內先已有備,莊大夫退回時,腿上着箭,若非衆將盡力救護,又爲所擒矣。而今睡在後營。”庶長道:“畢、施兩個怎樣了?”水湖道:“無有音信,存亡不知。”庶長道:“待老夫會會他來。”水湖道:“非老庶長不能伏此猾徒?”西庶長使人到島內傳言:“兩邊不用兵將,各出壯士單身獨戰,以定勝負,免傷多人。”約有半個時辰,去的人回來道:“已有敵將上船渡過來了。”西庶長吩咐鐵柱道:“汝可見機,要擒活的,不可傷他。”鐵柱應聲而出。

    庶長、水湖同到營前,古璋隱於旗後,見過來五隻船,中間桅前立有一將,頭戴束髮冠,身穿雪花袍,腳踏兕革靴,捧着兩柄銀錘,到岸上坡,緩步前來。這邊鐵柱,頭扎鋼抹額,身着烏金鎧,腳踏皮靴,持兩根鐵棍,迎向前去喊道:“來將通名。”穿白袍的道:“俺姓王名之華,你姓甚名誰?”鐵桂道:“咱姓鐵名柱。爾中華人到此,應當伏首求生,有多大本事,敢肆猖獗?今日叫你試試我的棍看!”說畢,舉棍打下。王之華左錘隔開,右錘早到,鐵柱架去。

    兩人連戰頓飯時候,鐵柱棍法漸緩。西庶長問古璋道:“可是你同伴?”古璋道:“正是。”庶長乃踏步向前,船上亦添將趕到。庶長喊道:“二人不必戰了!”鐵柱聽得,慌跳出圈子。王之華道:“可換個有用的來?”古璋見後上岸的正系李之英,便趨出去。西庶長回頭指向古璋道:“可認得這人麼?”之英、之華齊呼道:“古兄在這裏了!”古璋道:“二 位賢弟辛苦。”拱指西庶長道:“這系相國,二位賢弟可過來見禮。”之華、之英向西庶長躬身道:“甲胃在身,不能全禮。”庶長答道:“英豪降臨敝邑,邊人鹵莽,取咎良多,老夫特來賠罪。”之華道:“遐方落難之徒,爭命苦衷,得蒙鑑宥,感佩不朽。”古璋問道:“施、畢二將軍何在?”之華道:“俱在塞中。”庶長對古璋道:“同往島內見過二位。”古璋道:“也好?”四人上船詢問分散事體。進到裏面觀看形勢,卻不甚險,三山降落,中有四五里一片平地,二岡環抱擁護。內有大池,約六七里寬,兩道深澗匯合,隨山折迭。出口四邊菁叢藤藪,林木周遮。入到營前,諸人迎出,見着喜道:“古公來了,想得李、王二公好苦也!”古璋答禮畢道:“船上遭擒幸脫,途逢庶長栽培,視如骨肉,從今不必動干戈,俱系通家了。可請施將軍、畢將軍相會。”只見屏後轉出二人,西庶長看時,正系施瞻、畢志趨來參見。庶長道:“何由至此?”施瞻道:“初時誤恃血氣之勇,取罪於二將軍,乃蒙不殺,反以客禮相待,雖然慚愧,卻無所苦。”畢志道:“實未知咎起於濱民,致施將軍誤後,小將又誤。水大夫、莊大夫猶未得知,前來夜劫,島內已悉其詳,王將軍欲分兵埋伏,待入口時,先到營內反劫,回來夾攻。李將軍不肯道:“這般行爲,仇隙愈深矣,只逐他去就夠了?”庶長道:“如此。莊無爲的腿已經受傷。”之英道:“備有薄魯,水大夫、莊將軍未知可賞降臨?”庶長道:“他心中猶未釋然。”古璋道:“都應去請。”之英具柬,命卒前往。

    卻說水湖在陣前看見西庶長同古璋、之英、之華上船過島,駭然道:“這老兒今番着了道也,如何輕入虎穴!”鐵柱在旁邊道:“他不得錯。”水湖疑惑回營,傳請莊將軍說話。莊無爲命小卒扶出,水湖道:“西庶長聽古蠻子的話,隨着敵人進島,看來多凶少吉,將軍須強勉防備。”莊無爲道:“遵令。這般強敵,主上也該揀選猛將前來同剿。西庶長雖是文武全才,奈將七十的人,又信蠻子的話,安得不誤?”正在議論,牙將進稟道:“島內具柬,請大夫、將軍飲酒。”莊無爲道:“呸!他誘了一個去,又想來誘兩個哩!我們去不得!西庶長中爾的好計。”令將來人逐出。

    小卒回到塞中,備言情狀。古璋道:“無怪其然。”命排席開筵。飲過三杯,西庶長起身道:“老夫先回去候駕,各事機宜,古公可與諸君措置。”同答道:“敬遵鈞命。”齊送西庶長、畢志、施瞻等上船。

    回營復飲,古璋問之英、之華道:“二位賢弟之意如何?”答道:“謹隨兄長。”古璋道:“大家如何?”之英道:“人地已經相安,可申明西庶長,聽他們居此,免到都中生事。”古璋道:“有理,有理,賢弟可通知來。”之英、之華出到場上,傳齊衆人,道:“今古兄已受知於庶長,我等可免鋒鏑之虞。諸公在此營生,不可多事,我二人同古兄去看看事勢,再來知會。”衆人道:“二位如此英雄,正可創成事業,如何甘受制於人,失我等護庇!”之英道:“所言見識頗謬,兵兇戰危,以數百人之力而欲與四鎮三十州二百餘邑之大島爭衡,不亦妄乎!前之所以戰者,苦無所訴,不得已耳,實非好意。況天數有定,豈勇力所能爲?願諸君早消此念。”衆人道:“我等愚庸,無有深謀,今聞開導,悉遵指使。”之英、之華複道:“俱知會過了。”古璋乃起身同二人出島入塞,西庶長、水湖迎入,各吐衷腸,上席飲酒。庶長道:“諸事已畢,水大夫仍同莊、畢二將軍領兵由旱路去,老夫另有事件,同古先生三位船行。”水湖道:“遵令。”席散。

    次日清晨,水湖率衆拔營齊起。古璋等三人入島叮囑畢,作別回來,隨西庶長上船,仍由團石島而行。守口大夫樊勇,已知庶長水路回都,在岸上伺候,報名請罪。庶長令上船,慰勞道:“大夫在邊勞苦,前天過此,因屬緊急,未曾通知,且不事迎送,足見大夫之操,而今如此,反將老夫看輕了。”樊勇道:“失於禮節咎猶屬小,國之庶長過而不知,其疏忽之愆如何能辭?”西庶長道:“大夫之職,內安民而外攘敵,刻下清平,少用盤擾,正所以安商恤旅,何罪之有?”樊勇道:“蒙老庶長栽培之至,請入營中謁見。”西庶長道:“不必。現有兵若干?”樊勇道:“因聞西崖五沙滋事,各守堠之兵俱收回看視,除遊兵五百外,現有兵二千在此。”西庶長道:“可撥五百名聽差,外給十天糧餉,大夫可守在此,不必擅離。”樊勇得令,回營點兵。

    西庶長問道:“聞上國中華之教有三,請示其理。”古璋道:“教者,聖賢授受之規模,治國安民之法則,烏得有三?乃好事者爲之也。其原由於聖人以神道設教,因世衰道微,流蕩無度,好事者倡爲『修煉長生』之說,以挽荒淫。奈荒淫卒不能挽,又變倡爲『地獄因果』之說,以化強梁。奈強梁終不可化,而癡心妄想之徒,舍理絕倫,歸之如水赴壑,氾濫無涯。相沿既久,精明之士亦不能覺,又從而藩籬羽翼之。猶有穿鑿經史,以證邪說,爲道所當然者,何殊操室內之戈,而弒父母?於是舉世沉迷,凡好標奇顯異者,爲分儒、釋、道,名之曰『三教』,實因世衰道微,橫議肆行所由起也。”

    西庶長道:“此即尼山所謂異端?宜乎韓子有《原道》之作也!二者惑世,究孰爲甚?”古璋道:“道家豔稱長生,以欺天下,亦知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又恐其術終歸敗露,復爲魔劫之說,以濟其木之窮,爲愛其術者,不免畏難觀望。佛氏乃因其失變而豔稱西方樂土,從其說者,不妨於死,死後之樂甚於生前,既無修煉之魔劫,又勝長生之受厚。是以癡愚之徒,謂正心求己之學爲迂文,只需敬佛,妄想可遂,以致窮兇極惡者,翼佛消除而奉之;貧賤疾苦者,翼轉富貴安樂而奉之;康強顯達者,翼益尊樂久長而奉之。少者,翼後來之飛騰如意而奉之;老者,翼來生從心所欲而奉之。以至天地君親師無權無德,惟佛是尊是望;仁義禮智信可舍可亡,惟佛是倚是求。凡學守不固、而心動妄念者,鹹墜其術中而莫覺,惑世殃民殆佛爲甚。”

    西庶長道:“佛氏之欺誑,何自而起?”古璋道:“佛氏即道家之尤黠者,緣道家荒唐之說,變其形容而更荒唐之,另幻一門戶耳。”西庶長道:“其徒尊奉若何?”古璋道:“貌相似而跡相違,誠實循守者甚希,無惡不作者甚多。”西庶長道:“其居處衣服飲食、君長父子若何?”古璋道:“所居處皆草木土石,所衣服皆布帛皮革,所飲食皆茶酒湯飯、谷肉菜蔬,君長公共,後嗣則取民人之子爲焉。”西庶長笑道:“有是哉!居處、衣服、飲食、君父皆聖人之教也,俱不能異,獨立荒謬之說,以別於聖人而謂之教,不亦妄乎?使天下相率而從其言,去五倫,絕養育,不須百年人類盡矣,彼亦將奚從取以爲嗣?此固末俗之胡塗,實王道之蟊賊。若輩豔稱極樂,何不盡驅而歸之西土?夫農家尚不容稂萎,治天下之教,安容有三哉!無怪治日少而亂日多也。先生易爲不闢之?”古璋道:“此乃造物之戾氣,無庸闢也。天地不能有晝而無夜,朝廷不能有忠良而無邪佞,教育不能有君子而無小人。正道如日月光明之當空,異端如陰霾漫蓋之逼近。爲漫蓋而極力拂除,何能得濟!待其氣衰,則自消滅。夫楊、墨之言盈天下,孟氏起而驅掃之,楊、墨息而佛老興。老氏之徒乃潤色楊、朱之跡;而佛門之象,而以楊朱爲心而倡墨翟之行,加以盜蹠爲骨,其惑人亂世過於楊、墨遠矣。然皆由習俗日趨日下之所致,若再痛排面斥去之,此後安能禁其更變之不愈出愈幻,而爲禍之酷烈又盛於佛老也!故無庸闢,而聽其自然。”西庶長道:“聞其戒殺茹素,意果何居?”古璋道:“彼殆未之思也。若貪口腹而恣戕物命,固屬不可,如牛任耕,犬任守,驢馬任負,鹹有分勞之功,止殺可也;其羊豕鵝鳧之飼豢,虎狼蟒鱷之兇殘,蠍蛇蜂蠆之毒害,以及各類皆使長存,則禽獸蟲魚日增月益,充滿天下,人且難保,五穀菜蔬,草木禾苗,勢必盡爲殘毀,素亦焉得而茹?豈知天地之間人爲貴,古聖立法以衛民生,皆至當不易。即彼得安居,而肆其違道之言,亦由出於聖賢平治之後。若產於其時,知理勢所必然,定思避患害,圖生計,助驅除之不暇,焉敢道慈悲,說因果,談空論戒哉?”只見鐵柱稟道:“樊將軍領兵到也。”看時步兵五百,並馬五騎,來列岸邊。西庶長使之英、之華、鐵柱帶領,吩咐如此如此,三人得令,上馬前去。命樊勇回營,再行開船,隨潮進口。正是:邊亂既經談笑定,歸途焉用甲兵行。

    欲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籌國政賢相辭朝 行新法乞兒受爵

    卻說雙阜關督理政務的大夫,姓廉名潔,曾在佞臣包赤心家做過西席,百端夤緣,故得此美任。秉性貪財好色,初蒞任時,家眷未到,有管稅蠹胥,名喚包靜,訪知他的毛病,便購兩個大腳姿色婢女,扮作家童,送入署內。廉潔大喜,凡有言語,無不依從。包靜又代買辦一切對象,也照例俱領狀,卻不說價。廉潔只道真心爲他,誰知賠了一件,賺得十件百件。又有餘大忠薦個家人與他,名喚郎滸,廉潔讓他管理支收。仍有四個也是他們推薦的,在關稽查。包靜等此五人各明坐股分,又暗送羨餘;每日放關事畢,或名園品花,或歌樓挾妓,真個系朝朝端午,夜夜元宵,俱成刎頸心腹。廉潔有族弟名喚廉勇,其胞妹選入宮中爲貴人,元妃薨後,便立爲妃。廉潔更加膽壯。

    這日,有教成的新歌女過關,包靜留住,請廉潔宴樂三天。第四天,又請郎滸等人行樂。定更時分,正唱得高興,忽見廉潔闖入,衆人驚起,廉潔道:“你們如此快活,卻使我在衙門內寂寞。”包靜道:“今朝系小的母親生日,五位爺賞光,留住小飲,幾位姐姐聞知,亦來拜賀,歌句曲兒以作壽禮。小的母親辭不敢當,他們仍硬坐下。今老爺來得好,到不須請。”說畢,擺出席來,郎滸等退侍兩邊。廉潔賞坐賜酒,彼此戲謔,全無體統。

    開懷暢飲半酣之時,忽有親隨稟道:“邑宰蔣羹請見。”廉潔道:“此刻來打什麼混!誰說我在這裏?”包靜道:“沒有人說。”廉潔道:“回他明日轅門會罷。”包靜出去,只見許多人不由分說俱擠進來。邑宰向廉潔道:“西庶長到衙門多時了。”廉潔問道:“從何處來,有何事幹?”邑宰指包靜等與同進者道:“這系包靜,這系郎滸、秦仕、宋柱、顧嗣等。”階下擁上壯士,將六犯拿祝原來西庶長吩咐鐵柱、之英、之華,連夜趕往雙阜,擒拿各蠹,不可走漏消息。初更即到,將兵分佈,凡在關上者,無論大小,盡行拿住抄籍。這包靜等要緊的,所以邑宰引將來。

    恰恰諸要犯皆聚於此,鐵柱令軍士一概上鎖,指揮前後四處尋搜入冊。廉潔不知何事,站在旁邊,只是抖顫。鐵柱道:“大夫,庶長在貴衙門已久,也該回去陪客。”廉潔兩隻腳那裏走得動,鐵柱叫二卒掖之而行。

    走到大堂,西庶長坐在上面呼道:“大夫請了,連夜不敢安逸於衙門,足見勞心竭力於王事。”廉潔勉強向前參見,半個字也回不出。只見陸續拘到犯人,按簿查點,不曾脫漏。抬來的貨料珍貝,階下堆滿。

    天亮時候,庶長令邑宰估值,各贓俱準作紫貝算--原來中國用五金,浮山用的是貝,共有六種:青、紫、黑、白、黃,猶之金、銀、銅、錫、鐵,以純青者爲貴,紫者次之,黑者白黃者又次之。五色兼備者爲最貴。所謂紫貝,猶中華之銀耳--邑宰奉命,傳各市儈照常估值,開冊呈上。庶長看廉潔名下,十三萬五千餘貝;郎滸五十萬七千餘貝;秦仕等四人,各二十萬七千餘貝;包靜九十萬六千餘貝;管稅十二人,多者十 餘萬貝,少者五萬餘貝。其餘查船、稱秤、量船、算數各項人役,皆有萬餘貝,其總五百餘萬貝,小者不入數。又抄出官秤七十二杆,官丈七十九竿,官斛七十五張。庶長稽查定數,僅有秤二十四杆,丈二十四竿,斛二十四張。如何增出許多?令邑宰比量,較出秤丈斛各有三種:秤,一種比官秤大十斤,一 種比官秤小十斤;丈,一種比官丈大五寸,一種比官丈小五寸;斛,一種,比官斛大二升五合,一種比官斛小二升五合,西庶長道:“船戶之言不謬。”問道:“前日鎖的船家可曾放去?”邑宰查明稟道:“尚在。”西庶長道:“可速喚來。”邑宰帶進,船戶跪在階下說道:“爺爺啊,實不幹小的事,小的同客人說,那瘟客人不肯,他自去了,與小的無干。”西庶長道:“抬起頭來。”船戶仰望,喜道:“客人在這裏了!”慌爬起身,欲奔向前。鐵柱叱道:“庶長在上,如何不認得!”船戶方知,退下叩頭道:“庶長爺爺,累小的餓得好苦也。”鐵柱呵叱,方纔住口。

    庶長令徹餘供給之,乃合道:“五千餘貝的管稅者帶人。”邑宰牽進一個跪下,名喚門琛,視其人鷹眼勾鼻,斑臉撮脣,口角垂下,耳輪向前,年紀五十餘歲。問道:“你充役幾十年了?”回道:“方三十年。”庶長道:“爾還有貝,置在何處?從實供來。”回道:“俱被抄搜在此。”庶長命上夾棒,仍然無詞。熬受逾時,三收三放,始供出借包靜族弟包光家內地窖密藏。庶長命鐵柱同邑宰帶去查驗,起出整整一百萬貝,又起出一千零十萬貝,系包靜平素所蓄的。庶長大怒,將衆犯盡用嚴刑,又供出寄置埋藏者五百三十餘萬。庶長命將郎滸、包靜碎剮,門琛支解示衆。其餘俱擬大辟,分別遠近處決。賞船戶紫貝三十個,五百軍士每人十個。其餘盡行入冊,共二千二百十 餘萬貝。將廉潔上了檻車。仍命鐵柱領兵,交還樊勇。令蔣羹兼護關務,並讓依時腳價,陸續將贓貨裝載送部。

    鐵柱回來,乃同上船開行。到處,大夫邑宰俱備燈綵鼓樂迎送。所饋禮物,庶長看過,令之英登簿,盡行退回。各官懇求賞收,庶長道:“老夫船小行遲,不能多帶,諸位實心,可代老夫挽船走數里。”大夫邑宰要加人丁,庶長道:“此俱貧民,今年大旱,安得飽餐,豈堪差使彼等用力?老夫心酸。”各官聽了,俱自行拉挽船隻。

    到了銅山地方,只見邑宰菜色鵠形,左手抱琴,右手提壺,並無燈綵鼓樂,單身在岸迎接。庶長命住船,邑宰報名道:“銅山邑宰獨孤信天迎接老庶長。”庶長附之華耳邊說了幾句,之華登岸去了,再命信天上船,便令開行。信天參見畢,躬身稟道:“銅山土瘠民貧,本年大旱,屢次詳報災荒,未蒙批發。今幸福星照臨,懇恩賞準,以蘇百姓。”庶長道:“既無絲竹燈綵,又無筵席土儀,爾爲邑宰,差務禮節都不知麼?”信天稟道:“卑職心非不欲,奈歲凶荒,無從措辦,特抱焦桐,請操鄙曲,以當燈綵鼓樂,薄魯半杯,權爲供奉席筵。”庶長道:“可。”信天斟上酒,乃接琴而鼓道:歲連兇,蓋藏空;生計窮,訴蒼穹。

    庶長接酒敬與古璋,又問信天道:“杯何少也?”信天舍琴道:“卑職不知庶長之嘉賓。”答畢,復鼓道:

    無路通老羸,溝壑壯西東。

    忽聞岸上驟然騰沸,視之,卻系許多百姓持香奔號而來。庶長令住船,出艙問道:“爾等意欲何爲?”百姓跪下稟道:“聞得庶長怪邑大夫不恭,鎖帶回京,衆百姓具香奔叩,懇求代罪。”庶長道:“我帶邑宰回都,與爾們何干?”衆百姓道:“銅山向系饒邑,屢年來差傜賦役重迭奇擾,盜賊繁多,百姓不堪,十去八九。自去歲獨孤大夫蒞任,差傜俱無,僅完國賦,經年無訟,民戶盡復。今聞因不取於百姓、無以供奉獲咎,小民何忍!願庶長還我父母,所欠缺禮數,求限賠繳。”庶長大笑,對古璋道:“可見獨孤爲政良矣?”乃命信天上岸,之華進艙。信天也要來換纖,庶長道:“不需。今日系老夫,若系他人,貴邑宰獲罪多矣!”說畢開船。

    數日到都,將帶來的挽纖各官,始行誡諭放還。留之英、之華於館中居祝再上朝覆命。水湖已經先到,島主知之英、之華緣由,並召上殿。朝畢,島主道:“二卿且屈爲下大夫,特立功業,再升顯職。”又問道:“古卿緣何不見?”之英、之華奏道:“未蒙恩召。”島主道:“古先生勳勞盛矣,前代國家立不朽之績,今又招得二卿,定西邊之亂,爵祿不可屈大賢,請爲客卿。”之英、之華方謝恩畢,遂到庶長府。古璋道:“我志在報仇,如何受爵於此?二位賢弟莫說我心事,只善代我辭焉可也。”之英、之華道:“如此,弟等也不受封了。”古璋道:“既已受矣,怎可復辭?”二人乃去覆命,稱古璋素甘淡泊,憚於煩擾,立志不仕。島主哪裏肯依,又命水湖捧弓旌聘延。古璋固辭。再命庶長來勸,古璋堅臥不起。庶長複道:“臣察古璋非逆命者,另有隱情,且緩圖之。”島主應允。

    西庶長乃將雙阜關事並贓冊奏上,島主看畢大怒道:“如此狼藉,商賈何以爲業,百姓何以爲生!所罪允當。”庶長又奏道:“督管大夫廉潔,臣前未奏,諭便宜見機,現已鎖檻到都,臣不敢擅專,請命定奪。”島主道:“總理所司何事?胥役之罪,皆其罪也,大辟何疑!”只見上大夫餘大忠、中大夫包赤心出班奏道:“廉潔實該萬死,罪在不赦。懇主上鑑其愚魯失察,全其首領。”島主道:“如何爲之愚魯失察?”包赤心道:“據庶長所奏,廉潔贓十三萬有零,包靜乃致於有千萬,廉潔若真貪婪,不應少於胥役百倍。”島主道:“且監候着。”乃與庶長道:“卿可知其詳?”庶長道:“臣曾訪知,正羨盡歸廉潔,罰羨皆出包靜之手。包靜歷年久遠,廉潔到任未及三 月,所以較少。”島主道:“罪不容誅。”庶長又奏道:“月月河口下大夫樊勇勤於職事,教士嚴明,銅山邑宰獨孤信天爲國愛民,仁廉可嘉。”島主降旨:樊勇升爲中大夫,兼管雙阜關政;信天升爲下大夫,管理州政兼本邑事務。

    庶長又奏道:“計巨贓二千餘萬貝,皆系民之脂膏。東西兩關,每歲額徵一百萬,令此贓既充公,請免兩關二十年之徵,以蘇民力,既可以廣君仁,又見國家不重貨賂。”島主沉吟。

    當下餘大忠出班奏道:“西庶長所言,未爲不是。原昔關征之設,起於國用缺乏,已百餘載,民俱安之。命停而不徵,固民所喜,他日復徵,民豈無怨?臣愚竊謂:只宜選用賢良,嚴禁貪婪,民力即蘇矣!”西庶長奏道:“去惡莫如盡,若仍然舊徵課,安能免胥役生端索詐?既知重累閭閻,而猶設此,是不愛民也!”包赤心奏道:“二十年後,仍然復徵,管關大夫不能獨力,必須吏役,又安知其索詐與否?仍是選用賢良、嚴禁貪婪爲是。”島主點頭道:“國家資用,惟賴砂稅關鈔。從前東西共有七關,因樊庶長奏:多關滯商病民,徒供遊手肥飽,改併爲二。

    連年砂稅缺少頗多,今關鈔再去,未免緩急無備。庶長既稱獨孤信天之賢,今調往鶚羣關總理。再砂稅事務,爲寡人熟籌之。”庶長請示島主道:“私砂泛溢,無法可遏,其另立良規,以杜梟途。”庶長道:“往時無稽,原難禁止,後立連井模規,白應斷絕。奈又奉法不力,名存實去。但臣未親蒞其事,懸揣恐無實濟,須與經歷此任者酌之。”島主道:“此包、莊、畢三卿所熟悉,易徐徐斟酌復奏。”四人領命退下,籌議三天,絕無良策。

    原來浮石東境,有岡名曰玉砂,又名砂磧,與西南砂磧岡不同,處萬峯之中,周圍三百六十餘里,內產淡砂。說起事來,着實古怪,悟其道理,卻也尋常。浮山處海之中,四面俱系鹹水,凡各島洲嶼皆然。惟玉砂岡所產之砂偏淡,每水一石,用砂二錢入而擾之,鹹氣結澄於下,水始甜美可飲,如中華之礬。

    所以浮山各處莫不賴此。大凡物極則返,茲緣鹹極,因而生談,雖造化之精微,亦理氣之奧妙。浮石除五穀竹木之外,少有所產,惟賴此砂,以雄外島。其取砂之法,雖俱在於三百六十里之中,又各不同。有先將浮土撥開,用金篩壓之,其氣出地面即結成砂者;有將竹篩置於浮土之上,待其氣升而始結成砂者;有將浮土搬盡見底,氣自四旁出而漫結成砂者。取法雖不同,而功用則無異。前王因各島皆有貴貨異寶奇珍,本國罕產,用度每缺,因徵砂稅。制定竹簍收貯,每簍稅紫貝一枚,歲約稅三百餘萬。因民私貨日多,乃使才幹中大夫一員監之,中下大夫一員副之。因地廣民多,二員不能兼盡,又使下中大夫四員、下下大夫十六員,分方統理。國用賴之以濟。計浮金額稅六十 萬枚,雙龍稅二十四萬枚,天印稅十六萬枚,各洲嶼砂島稅一 百二十餘萬枚。後來官貪商病,私徒漸起,國用復缺。有良臣曾爾惠,另設規模,分方分鄉分裏分井。其法以九家爲井,並有頭;九井爲裏,裏有長;九至爲方,上士統之;九方爲鄉,下大夫督之。每井併力合作,起則同起,止則同止;其起於里長處報起,其止於里長處報止。里長乃計定數得若干。又恐里長徇私作弊,另設遊巡查訪,未報起而即取者、已報止而猶取者罰。初時設法嚴而奉法力,官清吏肅,私途杜絕。無如年久廢弛,官墨吏污,費重私生,官簍滯而國用又缺矣。

    包赤心、莊無忌、畢竟發曾爲玉砂岡大夫,在任只計暗徵,並不知砂務,後來效尤漸漸加甚。島主只道砂滯用缺,那知費重商艱,私途侵廣?今使四人同議,三人既莫能爲謀,西庶長又未熟諳,無法可施,只得回奏道:“百聞不如一見,臣請前往察看勢局,再作良圖。”島主允奏。庶長回府,請古璋同行。古璋道:“同行不如各行,而後參議。”庶長道:“何也?”古璋道:“同行同見,二人只一人之功,分行各有所見,合而參之,事半功倍矣!”庶長道:“甚善,何時動身?”古璋道:“不如今日便行。”庶長乃命鐵柱陪伴。

    他們扮作商客起程。第三天,望見遠峯有如水浪魚鱗,好像千葉蓮華形狀,料是玉砂岡。午後行到,問着一個老牙行住下。看那岡形,四面層層巒岫圍繞,蒼翠迴環,頂上卻是一坦平川。訪問買砂法則規例,牙行夥計道:“客人可惜來遲了。”古璋道:“何也?”牙行道:“從前好做利錢大,而今西庶長要到此查考,誰不謹守法度?”古璋道:“三百六十餘里,庶長一人,如何查考得到?”牙行道:“這個老兒沒有商量,知道系他的家人,也都清潔,遇着犯法的,從不姑息容情。久慣業私砂者,雖有神通,亦無用處。”古璋道:“這般說,我們只好另尋營生。”牙行道:“何處有私砂利厚?”古璋道:“雖聞厚而來,但不知實有幾分利息?請細指教。”牙行道:“吵本每斤合黃貝一枚,簍價及諸費用每斤也作黃貝一枚,正稅每斤黃貝一 枚,水陸腳價外加每斤黃貝二、三、四、五枚不等。向來每簍成本僅黃貝數百枚千枚,自前任鍾大夫作俑,每歲苛紫貝萬枚;商賈恐其作踐羈誤,勉力供奉。嗣後晉大夫又倍之。因而上下各處無不苛矣,有增無減,較昔年成本約倍加矣?業私者,砂本每斤卻要黃貝二枚。不拘定簍,隨便桶箱囊橐,皆可裝用,每五斤約甩黃貝一枚。地頭費用路途閘關河壩規例,每斤黃貝二枚;水陸腳價每斤近者一二枚,遠者三四枚,計每百斤近者黃貝四五百枚,遠者黃貝六七百枚。較之官砂成本,猶不須半,遠近任售,而且無關羈閘阻,苛求勒索,請教利厚不厚?”古璋道:“九人爲井,起止記時,安得有私?”牙行道:“客人你呆了?利之所在,父母不能禁其子,惟法可以杜之。

    然須持法者潔,而守法者謹,亦可謂之法。而今惟知聚斂以媚權勢,鑽升謀久,能有幾人盡其職事?爾雖奉公而無賄賂饋送,不但不保爾作能員,反吹毛求疵,移花接木,重則鍛鍊加罪,輕則降調革離,換心腹來,以便取賄。據爾說,還有不怕死不要貨的麼!”古璋道:“聞西庶長四路皆有人探聽,如何此地狼藉釀害而反不知?”牙行道:“那巡遊的人,聞有風聲始能探聽。今之賄賂,不用過付,瞞着一切,皆系按簍派斂自交,商賈又俱膽小畏累不敢聲說,難道受賄的反自張揚?既無風聲,從何探起!”古璋道:“賄賂闇昧是不能探聽,私砂卻非闇昧,如何也探不出?”牙行道:“客人怎問得詳細,其中原故,便是久在岡內做官的也未必知,其餘知得的又不能言,所以愈病癒痼,萬難除荊”古璋道:“守法之人,則若之何?”牙行道:“就係有人,也無用處。”古璋道:“何也?”牙行道:“外國外島及國中近遠地方,皆有商賈認定運售;而貼近岡上地方,向無商人居住,人民不能使之鹹食,所需淡砂,歷來不禁,業私砂者,皆藉此偷漏。夫既無商賈願管,而又無善法以治之,此私砂隙竇之根由也。”古璋道:“其中有如許委曲,非蒙指教,安能得知。近時商人心性伎倆,尚未詳悉,願聞其略。”牙行道:“凡大商惟知矇混專利,小商只愛趨附取巧。是所畏者,雖殫膏竭髓,尊之奉之,惟恐或後;所可欺者,盡減刻剝削,欺之凌之,猶未洽心,必枵腹代爲效力,方無謗毀。然受親信侵漁,爲之傀儡,並不覺悟,實屬昏庸。若顧惜大體、公謹守法者,絕無其人。”古璋道:“商業在茲,豈有不自顧惜,而反壞法?”牙行道:“商人若能顧大體,守藩籬,則費何由增,官何敢暴?皆緣各懷各私,惟騖目前之利,不計日後之害,只知一己之小益,不惜公衆之大傷,所以日趨日憊,而己亦隨之。”古璋道:“何至於此?”牙行道:“內中曲折,老容未悉。當事大夫賢愚不等,其受苞苴,與寄賴於商營私,而惟商命是從者,不必論矣。間有爲國變民之當事,未諳底韞,而虛心詢問,以爲詢一商則百商同,哪知商情虛假,大有懸殊者。”古璋道:“何所不同?”牙行道:“事雖相同,而時有不同,力有不同,則迥異矣,苟途當事之下詢,而陳其大綱,剖其節目,則一利而無不利矣。

    孰不謂之維持公正哉!乃狡猾之商,狼狽朋結,當下詢時,故作仰體爲公之言,巧鼓如簧變亂之舌,計-於朋比利,而於大衆同利者則不宣也,於朋比利多而大衆亦利者,猶不快也。惟朋比得專其利,方肯爲之言,而己所得之利復過於朋比,其心始足,其情始願,乃稱其頌善,而慫慂其行。當事大夫雖復訪詢,又皆其朋比;此外固不乏人,則皆畏懼其威勢,而莫敢道其非。是以雖當事大夫有求治之心,而終不得治者,皆此輩之不顧惜大體,而矇混專利所致也。”古璋道:“何謂只騖目前一己之小利?”牙行道:“如私砂之出路,實有二端,俱爲私梟之源:其一系砂戶偷賣,其一系商簍夾帶。”古璋道:“聞裝簍時俱照定數,至換船處,例要復秤,稱出多斤,彙總計數,照簍納貝,安能有私帶出?”牙行道:“原定每簍一百八十二斤,今裝簍時,皆二百三四十斤,沿途被船偷賣,至復秤處,僅有一百八十餘斤、一百九十餘斤不等,此所多之斤,雖照簍納貝,而沿途每簍被船偷賣之四五 十斤,俱濟梟販,從何納貝哉!是商簍之內,已有加二加三私砂矣!商人莫不知之,而不肯止也,由於相習成風;而其起始,皆由於希圖多裝省費,不知後來玉砂岡官長即以多裝爲索詐之端,而官費加重矣。費愈加重,裝斤愈多,官貪愈狠。是以費日重,私日多,而商貧官富,課絀民困,砂法大壞矣。此皆由昔日騖目前小利,而遺害大衆於無窮也!”古璋道:“胥吏若何?”牙行道:“其所營求,與商人等耳。商人趨利,胥吏謀食,皆不足怪。”古璋道:“聞胥吏多勤懇善作,弊有之乎?”牙行道:“有,然不能獨爲也。或承官意,或順內情,或借因矇混。如官廉情正,則伎倆無所施矣。”古璋道:“嚴治之若何?”牙行道:“非也,則視其情輕重,可原者誨之,而宥其初;重者乃懲之,再犯則不可恕矣。然亦必官廉潔,仁明無疵,始可以服其心。若官於俸外有取有受,則皆爲贓;胥吏處於肘脅,必多知之。凡地方難免無犯法違律、未發之隱案,任其官明募幹,未必能知,胥吏則多知者,如待之過苛,使不足養其妻孥,欲去而業在,中無可去處,必懷敢怒不敢言之恨,或其本身,或者骨肉親戚,怨忿不甘,凡官之私受,以及隱案,而揭發之,播揚之,則官大受出爾反爾之累矣。”古璋道:“據足下治理砂務,當若之何?”牙行道:“廉勤虛心,廣訪參斷。”古璋道:“待商人當若之何?”牙行道:“當如國家之待小島,恤之而勿擾之,莫愛其貨,莫信其言。”古璋道:“待胥吏當若之何?”牙行道:“當如嚴師之待弟子,違背規矩者,懲之勿貸,其亂寒疾苦,則所當體恤也。”古璋道:“待下屬當若之何?”牙行道:“當如圉人之待羣馬,剔刷莫疏,水料莫減,勒轡莫松,鞭撲莫緩。”古璋道:“止於此乎?”牙行道:“水料莫減,使不受其饋送也;剔刷莫疏,系訓誨勤切,使其細警也;勒轡莫松,御之嚴緊,使不致逾越過犯也;鞭撲莫緩,系犯法不宥,未犯者威畏懼遵奉也。”古璋道:“何以待之較胥吏尤加威厲?”牙行道:“下屬同於牧令之邇民,與砂戶最近,廉明則私砂少,貪鄙則砂多歸私。爲之上者,雖彼猶畏法,若逢節候及生辰喜慶,受其饋禮,彼則有恃而不恐矣。且所饋送禮物,俱載在簿籍。上司知其不法,自應參揭,彼則將簿籍呈焉,受過禮物之上司,懼莫能免。若知其私而不參揭,或加以誅求,或委以差事,被則藉口有詞,益無忌憚災。砂法久壞,商人大困,此種近砂戶官員,實爲罪之魁也!”古璋道:“安能別其賢愚?”牙行道:“易耳。地方大小肥瘠各不相同,凡處於瘠與小之地方者,乃安分、不善饋送,與商人砂戶相安者也。凡瘠小驟遷肥大者,饋送仰體,而善聚斂者也。凡移調俱在肥與大之地方者,最善鑽營承順,而饕餮無厭,商人砂戶不堪者也。凡肥大忽遷瘠小者,不多饋送,謹守法度者也。似此按卷而稽,賢愚罔不周悉也。”古璋道:“句句明言,足下也非井市中人!”牙行道:“皆竊聞先輩之遺言耳。”古璋道:“如此,今且告別,待勢定,定再來奉煩。”乃別牙行,周流察訪十餘天,各里俱到,官吏之愚、不肖,大小周知。乃於岡中見西庶長道:“不佞到此十餘天,各事已知其略,然畏首畏尾,殊難措置。當年立法原善,無如玩法者多,雖極整頓,而轉瞬又無用矣。在此無益,不如回去共議。”西庶長道:“也須周圍巡視。”又迴環審察三天,乃同回到都中。

    西庶長奏請降旨,令大小文武官員各陳意見,以備擇彩;雖紛紛條陳,皆不盡善。島主臨朝,仰天嗟吁道:“朝中職官,三層九品,備員七百二十,競無出類拔萃謀猷,可勝浩嘆。”西庶長聞之,憂慮回府,請古璋商議,答道:“最善莫如減價敵私,官砂既賤,民不病貴,誰肯食私,梟無利息,自然停止。然必清釐錢糧,嚴刑貪墨,禁止浮費,價始能減。其餘雖有治法,守之不力,久亦無用。而今暫濟目前,無如用量出之法。然須徹底清查近岡無商管售州邑之戶口共若干,每歲共需砂若干,又計岡內每歲所產砂共若干,本國外邦以及多處應用若干,選下士爲遊巡,稽查確實。凡砂戶每月例辦正數已足,然後方準售所溢餘。計其溢餘,編近岡販賣之徒,令砂戶以溢餘賣給,使轉售與近民。設票填清買名產戶,售地不得逾越境界。凡賣砂細民,只許用囊橐負載,編成字號保伍,不許肩挑。

    另設下大夫二員,統下士十人、騎兵八百,分散巡察岡邊及貼岡近邑,不合法者,皆爲私砂,而並罪其同井。如此買既有人,賣亦有地;遊巡察於中,精騎邀於外,烏得而有私哉!”庶長大喜,上朝奏明。島主甚悅,令立刻頒行,乃下座道:“古卿真系大才,既不肯見,寡人當親往。”立刻起駕。

    庶長先令之英、之華通知古璋,自隨駕行。之英、之華進府,到書房中,不見古璋,問童子道:“古老爺何在?”答道:“未知所往。”之英、之華使童僕分頭追尋,報駕已到,慌排香案。西庶長不見古璋,問之英、之華,二人道:“連童子亦莫識去處,已找人追尋矣。”島主道:“古先生何拒寡人之深也?”西庶長命問門官:“古老爺何往?”回道:“並未見古老爺出門。”西庶長進書房後軒,只見古璋隱几而睡。庶長假咳,古璋醒起,出位迎來。庶長拖着手道:“讓老夫好尋也?”方到書房,島主亦至,庶長道:“可速接駕。”古璋始知,連忙匐伏。島主趨前扶起道:“古先生何作此禮?寡人屢次相請,今幸得睹仙顏。”古璋奏道:“遐境流離,不敢當島主恩召,抗命之罪,實無所辭。”島主道:“前建儲運之奇功,今創杜私之偉績,寡人方將舉國以從,先生勿棄。”古璋道:“臣非不仕,竊有私衷,待事了結,則將犬馬餘年,以備鞭策。”島主道:“前已聞王、李二卿言,待先生要去時,寡人決不強留,如有所需,悉聽彩齲面今朝臣職分,未使污辱先生,謹以客卿相屈。將五週、紫背二島爲食邑,將張駙馬門府爲客卿府。”古璋仍未肯應。西庶長道:“去留不阻,恩極渥矣,足下猶疑乎!”古璋始行謝恩。

    島主大喜回駕,攜手同上龍輅,客卿再三堅辭,島主握手不放。西庶長道:“璋侍立可也。”客卿乃升車,侍立於旁。滿城百姓爭看,擠挨不開。有的道:“前時運糧虧他,因運糧而加爵。”有的道:“前時平服西崖島虧他,因平邊而加爵。”有的道:“前時繫個乞兒,今乃同路人,原是料不定的。”紛紛議論。駕到朝門,客卿欲下驂乘,島主執着手道:“不需,不需。”直到殿前,下輅謝恩。

    西庶長奏道:“臣在玉砂岡看得私砂泛溢,商賈裹足,皆由於官,若不處治整理,將來效尤沿習,所害非淺。其原起於鍾謹,繼於晉庭,而今貪之最烈者,曰匡詩,曰凌亭,曰顏兆,曰後佩,曰心民,曰水龍,曰易種,請命拿究。”島主道:“來天行之。茲者風雲盛會,願與諸卿共醉。”西庶長難再開口。

    飲完三爵,島主道:“庶長量雅,再飲三爵。”西庶長辭道:“臣歷來痰病不時復發,太醫切戒勿飲,今已領三爵,於禮於命俱應止矣。”客卿亦謝恩退朝。島主命天駟部帶御馬兩匹,送二卿歸第。西庶長道:“臣病後不能乘騎。”乃先行步出。

    客卿遜辭,島主不允。天駟部已經帶到,客卿看去,雖似馬形,卻又迥別,口扁有須,膀腿旁邊俱有翅翼,寶鞍錦轡,玉勒珍鞭。部長請上騎,客卿只系步走出午門外,即交帶回。

    部長不敢,客卿道:“此皆君所常御,臣子焉得用之。”部長道:“主上酬功示寵,坐亦無傷。”客卿道:“君隆恩禮,臣守職分,如何敢違?”部長仍然請騎,客卿乃扶蹬而歸。

    不說天駟部覆命,再說西、古二人退後,餘、包等待宴盡歡。島主道:“庶長諸事皆好,惟有拘執可嫌。”餘太忠道:“聖論極是,庶長凡先有所聞,無論虛實,後言再不能入,卻是美玉也無用。”包赤心道:“聞得庶長家人在玉砂岡問士大夫借貸,不知真假?”餘大忠道:“問什麼人?”包赤心道:“聞是問從簡、稽穆、水亢、水朱。”餘大忠道:“借貸若干?”包赤心道:“四人借與未借並若干卻不知得。”餘大忠道:“是了。庶長極廉,家人貧苦,想必先問顏兆等借貸未曾依允,再問從簡等借。有的則向庶長稱賢道潔,無的則說貪婪,言酷虐。

    庶長寄耳目於羣小,受其欺矇,哪裏知得?明日參額兆等,再看保舉何人?若系保舉從簡等,這話就係真了。”島主問道:“石林谷、雲平嶺守將缺人,二卿意內有何能人?”餘大忠道:“臣弟。”包赤心慌躡大忠足道:“二處俱屬緊要,李之英、王之華才幹可用。”餘大忠道:“恐初任不諳。”包赤心道:“他自外國到來,尚能屢敗我師,今與以地方鎮守,有何不諳?臣愚妄,擬將猿啼峻守將金城調任雲平嶺,李之英補猿啼峽,王之華補石林谷,無不相宜。”島主應允。

    宴罷,二人退回,餘大忠埋怨道:“我的兄弟,君之令郎,正好補此兩缺,便系我等三穴,爾如何卻薦王、李?”包赤心道:“顏兆等四人保全,從簡等四人阻住,你只該小謝,我今薦二人,將令弟按下,爾要大謝我哩!”餘大忠道:“顏兆等亦系爾門下,從簡等亦系爾之所惡,我應謝爾哩,爾也應謝我。方纔將我兄弟打下,還要大謝爾,這是何理?”包赤心道:“石林谷、猿啼峽,乃南北各島要路。即羅前日書到,照會約結雙龍天印,意在連衡。今將私砂禁止,梟徒切齒,散入各島,爲之嚮導,引兵侵襲必深。大夫令弟,我家兒子,有何本事,豈非枉送他們性命,誤爾我名色?今薦二人,一者將西山朝中羽翼剪開,二者立功系我們薦的,獲咎自有國法,其妙如何?”餘大忠悟道:“我說爾做事再不得差,今日何以突然背諫,系我未見到之處。詰朝朝中會罷。”不說二人各別,且說西庶長次日天亮上朝,參奏凌亭等貪婪玩法,害國殃商,請即拿究。島主道:“既去此數人,當選賢者補授。”西庶長奏道:“臣已訪實,現有四人可勝此任。”島主道:“哪四人?”西庶長道:“上士之內,從簡、稽穆。”島主不待說完,即接口道:“還有兩個,可系水亢、水朱?”西庶長道:“正是二人。”島主道:“八人之賢不肖,庶長聞乎見乎?”西庶長道:“聞之已久,未敢遽奏。自奉命到玉砂岡,凌亭等專事逢迎買譽,問其下屬賢愚而記之。及至各鄉,所譽者,皆商賈諮嗟,胥吏豐肥;所毀者,竟無怨嘆之聲,民少鵠菜之狀。賢愚互易,變亂是非,此不肖之尤者也。”島主道:“寡人已暗使訪矣,待其回來,再行定奪。今石林谷守將山雲已故,雲平嶺守將謝涇病篤,寡人慾用李之英爲猿啼峽守將,調金城補雲平嶺;用王之華守石林谷,移治於烏楓嶺。庶長以爲何如?”西庶長道:“恐年輕不諳。”島主道:“二人頗能,如何不諸?”西庶長道:“前者用兵,乃臨時決斷,今帶臨民,未知其學。”島主道:“既能決勝,豈不能坐治?庶長過慮矣!”西庶長又奏道:“廉潔到都,今已多時,請正國法。”島主道:“諸人皆已正法,廉潔且嚴監緩議。”西庶長匐伏奏道:“廉潔爲罪之魁,若予寬縱,何以警戒後來?主上前已依議正法,而今更改,是疑臣也。凌亭等貪婪壞法,典刑所不赦。主上非已俞允,茲又擱住,是有讒鄙蠱惑聖聰。臣言既未蒙信行,何敢竊位!願乞骸骨歸田裏。”奏罷不起。島主出位挽扶道:“卿何偏執至此?顏兆等四人盡行革辦,從簡等四人皆予補用,廉潔賜鳩,宣佈中外如何?”西庶長奏道:“蒙天恩俯準,國家幸甚。但臣以去位要君,雖蒙曲允,實不能安,懇降居閒職,以爲炯戒。”島主道:“寡人方與庶長圖治,奈何又離遠去,國家大事與誰籌之?”西庶長奏道:“上大夫顧復忠實可用,才幹遠過於臣,願主上任之勿疑。今獨鎖渡缺員,臣請任之。”島主道:“不可。卿素愛雲平嶺奇拔,可暫於彼駐紮養息。自雲平嶺外東西七百里,南北七千裏,卿俱約束之。”西庶長謝恩而出。

    當下上大夫顧復出班奏道:“西庶長長於治理,臣萬不及,若以代其職事,乃舍麒麟而驂敗牛也!願主上無準其奏。”島主道:“寡人素知卿,卿毋多辭。”又有中大夫史鑑、國長安齊奏道:“西山有不朽之功,心如鐵石,遇要能斷,利害莫移,正宜處於廟堂,如何出之邊野?顧復雖纔行兼優而明決,安能及西山?願途召止。”島主道:“西庶長自在相至今,甚爲瘻瘠,皆由國事所使,若固留之,翻促其生。今名雖外出,實系使之調攝。寡人訪其疾愈,白行召回,二卿勿慮。此日有疑難大事,則發議詢之。”只見中大夫劉通奏道:“今歲春賦,各州邑皆齊,惟有四 隅四鎮所轄地方,絲毫未經解到,請令庶長大夫議之。”島主愁眉道:“這四個人肺腑真不可解。”顧複道:“優容已久,猶不知悛改,理應拿治。然此刻猛將無牛市之能,狡譎少苟剛之匹,錢糧富饒莫若楊昆,號令嚴明誰如龍遜?先須定有章成,自立於不敗,再作良圖。此時且選將練兵,置之度外,若謀之不臧,彼等交結外國,合力約期,分頭長驅,四關之內,雖有可守,其外城邑,俱非國家有也!”島主點頭,又問客卿道:“先生以爲何如?”客卿奏道:“臣猶未知其詳。”島主道:“國中四隅有四鎮,原因其地勢內寬外溢,當於孔道,乃立爲關,使下大夫鎮守,已歷有年。現在東南通明關鎮將龍遜,西南百鍊關鎮將楊昆,東北仙搓關,又名滋榮關,鎮將牛市,西北淦中關鎮將苟剛,恃其險饒,相傳久者已有三世,往年仍將錢糧解回,自去歲稱荒,及今年,俱未解納。寡人心中實難忍耐,顧卿議用兵,又恐其合而齊發,更引外寇爲患,亦系老成之見。先生其爲籌劃?”客卿道:“臣於國事,實未詳悉。然兵兇戰危,亦難輕動,況四鎮誰不解錢糧,猶未有叛逆形跡,若忽以兵加之,是激其反也!”島主道:“叛逆雖然未形,而不解錢糧,是叛逆之端也。兵固難於輕動,然疽豈可長養?此事二卿意見大略相同,其爲寡人熟謀之。”不說同時領命退朝,再說餘大忠、包赤心見西庶長到雲平嶺日期的本章到來,餘大忠道:“眼中釘拔去矣!”包赤心道:“何嘗拔去?”餘大忠道:“西老兒不去了麼?”包赤心道:“現在雲平嶺,浮金使人往來必由之地,若盤詰出底裏,不便更大。”餘大忠道:“有廉妃於中保護,大事無礙。”包赤心道:“主上他事可以含容,這私通外國的事,豈能寬恕?”餘大忠道:“所言極是,願速代劃良策。”包赤心道:“此刻卻容易。現在百結關大夫缺出,意中可有腹心奏明調補,攔在雲平嶺之前。大夫可修函交伊,囑誡浮金,有饋送人來,凡對象文書,盡行留下,將此函着原人帶去,庶幾無失。”餘大忠道:“有門生前天送禮拜見,並青貝百枚,託我轉致。”包赤心道:“可是獨孤信天調回管鱷羣關的衛國?”餘大忠道:“正是。”包赤心道不暇接:“他向來目中哪裏有人?若不是看大夫面上,久已叫他回去。今來的禮,定有所求,可將數年缺少的補全,再來見我。”餘大忠道:“他無別事,久謀復管關務,或管玉砂岡。往日事看我面上,叫他再加百枚青貝,不必提罷。”包赤心道:“今且使暫守百結關,他有我們二人,還怕無好缺麼?但系一件,鱷羣關此刻不能允,玉砂岡猶屬可圖。”餘大忠道:“這個自然,而今砂缺勝於關缺,既由鱷羣撤回,有西老兒倔強,如何圖得!且便酌相商。”包赤心道:“西老兒所惡,玉砂岡亦難急圖。”二人入席,只見家人奔來報道:“二老爺同包少爺北山觀獵,遇虎追狼,二老爺驚死,包少爺被狼衝墜山岡而斃。”包赤心放聲慟哭。餘大忠勸道:“生死有命,着人去收殮,不必哭罷。”包赤心收淚道:“若前日非西老兒所阻,餘至忠守修翎郡,包萬象住匯源城,斷無此慘!”餘大忠猛然道:“有了除西老兒的計了!”包赤心道:“莫非如此如此麼?”大忠搖頭。正是:欲除朝內賢良相,須使心中深險謀。

    不知是何奸佞計,西庶長果否陷死亡。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救澆漓立議修文德 整散漫揮毫着武謀

    卻說包赤心聞餘大忠說有除西庶長的計策,欣然問道:“莫非使之爲武元衡麼?”大忠道:“他系文武全才,年雖老,刺客誰能近得!”包赤心道:“然則是謀盜兵符,用符生故事麼?”餘大忠道:“更不妙,廉妃豈肯爲此?且主上英明,素重這老兒,若系朋謀害殺,究問起來,我們何樣過?”赤心道:“此外則不知有何妙策?”大忠道:“今太醫施博濟系我提拔他的,如西老兒病發,只使諫官石可信奏言云平嶺少有良醫,庶長無人診視,請着太醫往雲平嶺朝夕調治,庶幾速痊,得以早早回 來辦理朝務。主上自然依允。我再叮囑他暗使寒涼丸散,將痰結實閉塞,哪怕老西不死!”包赤心起身道:“殺之無跡,這個主意極好。”說畢別去。

    不覺又逾兩月,探得西庶長痰症大發,餘大忠立刻使家人密請石可信到來,叮囑如此如此。石可信連連打恭道:“敢不竭力仰體恩師?明日定有佳音。”餘大忠道:“此事成功,賢契之勞非淺。”可信稱謝而退。

    次日大忠命家人請施博濟來,照會這般這般。博濟道:“門生有錮鎖丸,服下胸寬膈暢,七日之後,漸漸閉錮,無藥可開。”餘大忠喜道:“此法更妙,初到勿用,待回來時再與他服,連過都推得乾淨。”二人正喜歡不了,只見石可信來到,笑吟吟地道:“恭喜。”大忠道:“看賢契的音容,知已妥當。”向博濟道:“施大夫作速回家,恐主上見召。”可信道:“卻非施大夫。”餘大忠驚道:“如何不用?”石可信道:“門生原請着施大夫前往,主上已允,不息顧庶長奏道:『所言極是,但不應用正太醫,只須院副安萍前往診治。』主上點頭,召安大夫擇期起程矣。”餘大忠道:“好事又變卦了。”施博濟道:“這場功勞,可惜被他奪去。”大忠道:“這安萍最可惡,素恃技藝,從不到我門上走走,豈能託他心腹?”石可信道:“安萍自幼便好驕傲。”餘大忠道:“賢契可代籌劃良謀,必須籠絡入彀方好。”石可信抓頭呷嘴,想道:“有了,今日是安萍父親安逸生辰,恩師可備厚禮,趁他此刻在朝送去。安氏素貧,未有珍貴之物,定系權存,既然收下,安萍回家再退還也就遲了。到來謝時,婉婉囑託,自不能推辭。另着心腹監往同行,看其行止,庶無更變,而功可收。”餘大忠稱善,命取紫貝五百枚、明珠百顆,盛作兩盒。石可信道:“可將明珠減去數顆,紫貝另易好食物更妙。”餘大忠道:“有理。”乃除下明珠二十一顆,將紫貝另易梨棗二十枚。

    這梨棗產於太極洋雙珠島內,初時硃紅,後則雪白,長如梨大而止,因核是棗而形似梨,故名梨棗,味極鮮談,爲果中上品。當日餘大忠指問石可信道:“這樣如何?”可信道:“非恩師府上,焉得有此佳品?只是便宜他家了。門生也要嚐嚐。”乃取下一枚。餘大忠笑道後便自到安萍家來拜賀,次命將禮送入。自己先歸,家人旋複道:“安爺朝上未回,盒俱存下。”餘大忠喜對石可信道:“恐是上鉤也。他學問是真的,有病請看看,亦不能辭了。”擱住二人歡悅,再說安萍生來有癖,最愛山水,不圖仕進,四方島嶼遊歷大半。嗣因母病,始潛究醫理,晝夜精研。

    三中母病痊癒,爲父母俱老,不復出遊,天天俱在城外荒村周流訪病診視。偶然遇見庶長樊嗣昌掃墓回來,安萍望見,謁道:“庶長將病,願假八十一天調養,方可消除,否則不救。”樊庶長道:“老夫先將軍當秦暴虐,上蒼以呂易嬴之時,呂政殘殺更甚,先將軍赤心保秦,奮不顧身,助荊軻以首,所有遺孤,若非始祖盧生藏匿帶來,宗祧安能至今?嗣後世世屢受殊恩。老夫豈不知疲憊,但薦引正士,猶未同升,而謅佞小人,連茹並進,憂患方深,雖主上准假,心亦不安。請教除此可有他途調攝?”安萍辭“無”而別。過了十天,果然樊庶長不能起牀,差人屢請。安萍回道:“往時見其顏色,心血已枯,惟精氣猶存,須靜養精以生氣,養氣以生血,今精氣並竭,豈能復治?”第三天樊庶長便死了。因此名重都城。島主召人院中,欲加太醫職銜。因施博濟素附餘大忠,升爲太醫,只以安萍爲副。今聞使往雲平嶺調治西庶長,欣然奉命。島主又使有病妃嬪遍爲診視,方令出宮。

    安萍到家,將往雲平嶺事稟明父母。安逸道:“西庶長國之賢臣,正宜前往診視。今各家所送東西汝須記清,勿忘拜謝。”安萍將簿細看,內有餘大忠的名字,細查禮單,乃系梨棗二十枚,光珠八十顆,驚道:“平素最與顯要少交,餘大忠並未通過聞問,如何收他的?須速查點送還。窺其深心,必係爲西庶長。”安逸道:“怎麼爲西庶長?”安萍道:“西、餘向來冰炭,石可信、施博濟皆系鄙夫,依託大忠。今日石可信保薦施博濟前往治調西庶長,兒心甚疑。石可信非憂國之人,施博濟無緩扁之學。主上已允,後是顧庶長奏換兒去。今突親身恭賀,又送重禮,足見石可信之奏皆其所使。”安逸道:“我誤也!讓孫兒將梨棗來,問系何名色,告他喚做梨棗,非尋常果品可比,孫兒丟下,又送幾枚來,我用了一枚,覺得胸膈寬舒,猶有在此。”安萍命僕婦取來湊齊,計缺五枚,光珠少了七顆。安萍道:“梨棗或喫下去,珠子難道也喫了麼?”令閤家搜,查出六顆,餘者竟找不出。梨棗照單也少一枚。安萍道:“兒且去謝他,看有何話說,另作道理。”安逸吩咐道:“總須含忍,不可躁露。”安萍受教,往餘大忠家來。門上官兒道:“請進。”只見餘大忠滿面春風迎下道:“今早方知考先生令誕,欲備微禮祝賀,急切未能,謹具俗物二事,蒙不擲還,足見目中有弟。”安萍謝道:“夙昔未效微勞,今承厚貺,既不敢卻,受實增赧。”餘大忠道:“接交正長,微物何足掛齒?”引入後軒,彼此說些敬慕的話。擺上酒來,安萍堅辭。餘大忠哪裏肯放?只得入席。

    飲到中間,安萍挑道:“萍奉命往雲平嶺,聞西庶長性情古怪,顧公將此好差下照,不知大夫可能代謀,另易他人?”餘大忠道:“不必另易。西老兒平素輕賢傲士,最與大忠不睦,常欲甘心於彼,太副此去,如能代爲舒怨除患,富貴共之。”安萍道:“萍力難操刀,有負所委。”大忠呵呵笑道:“醫生殺人要刀何用!只須將寒熱虛實互相顛倒,比刀還快哩!”安萍道:“這個不妙,若讓君臣使佐評論起來,即難逃謀害之罪了!”大忠道:“太副果然迂直,而今有幾個說真方、賣真藥的?”安萍道:“願大夫指教。”餘大忠道:“今訪有錮鎖丸,凡是痰症服之,初時舒暢,七日之後,漸漸結緊,仙方難救。今命門穎藏在身邊,只作太副家人隨往雲平嶺。可先代其寬胸利膈,將辭別時,再用此丸。使之服下,即速回都,彼病發作,亦莫能怪到太副身上。”安萍笑道:“這個落得效勞,既不污萍之名,又可仰報厚貺。”餘大忠大喜。安萍告別,大忠送出,並問行期。安萍道:“後日可以動身。”餘大忠道:“諸事心照。”二人作別。

    安萍回到家中,細細說與父親聽。安逸埋怨道:“醫事如何行得,不該應承。”安萍道:“並非真受其囑,此刻畫之何難,但恐另換他人,庶長必爲所害。兒想下大夫駱燾系西公之堂甥婿,秉性謙退而有肝膽,與兒交好,此時且緩通知,待動身之後,大忠等自不提防窺探,父親可請他來,密將情由說明,囑暗修書,交庶長府中老誠遊巡星夜送去,或交顧庶長使人前往。西公接知,自然不喫丸藥也。”安逸道:“也只得如此。”正在家中料理,只見家人說道:“有餘府門子儲位在外伺候。”安萍出廳,儲位向前叩頭稟道:“小的上人命餘過來服侍。”安萍道:“勞爾,成功自然有賞。可將己事辦辦,後日來同起身。”儲位道:“小的行李都擔來了,並無做事。家爺吩咐,只在這裏,毋許走動。”安萍道:“更好,就在門房內住罷。”儲位答應。

    第三天起身,路上逢山玩山,逢景玩景,五天方到雲平嶺。先使通報,遂進帥府,西庶長迎入。安萍欲行參謁,西庶長扶住道:“山在此與邊帥職分相同,太副乃系天使,豈可過謙?”安萍道:“萍父親忝庶長教,既系晚輩,更當如此。”西庶長辭卻再三,方受半禮。坐定,西庶長道:“蒙主上鴻恩,勞大夫遠涉,但賤恙痊癒,可以勿藥。”安萍道:“奉命而來,自應診視調理。”西庶長道:“平素最不喜藥,尤怕吞丸散。太副美意,請診診脈罷。”安萍道:“病雖暫愈,而根未除,猶須調治,免得時發。”西庶長道:“如此,請妙劑。”安萍立下方子,儲位接去。西庶長道:“且住,老夫性最愛潔,凡藥非親手炮製者不服,可將方子來。”儲位站着,安萍道:“囊內各色,俱系揀選地道,接法炮製,極其精潔的。”庶長叫家人於儲位手中將藥方取回,送往衙內,再問道:“太副還系即動身回都,抑或憩摘數日。”安萍道:“既奉命而來,自應俟候痊癒。”庶長道:“但此地系軍機處所,恐防泄漏波累,請往玉筍峯書院住罷。老夫不克奉陪,得罪容後負荊。”乃命鐵柱偕往。

    安萍出得儀門,儲位稟道:“奉命理當時刻在此。”鐵柱道:“你可曉得重法從事麼?”儲位駭得不敢出聲。隨到玉筍峯,看那石色皎瑩,約高五百餘丈,屹立嶺間,宛如玉柱。因其四面俱有曲徑斜階,儼如筍籜,是以呼爲玉筍峯。上有三清觀,左旁丹房寬敞,西庶長改爲觀海書院。安萍等陟到門前,只見北邊羅列數十軍士替換。望那石壁,原來玉筍東北邊,有三丈寬闊一塊晶光如鏡,照見海洋,愈遠愈清,艘船行動,望之如在目前,因此名爲縮地鏡。安萍也向前觀看,軍士抽刀在手,躬身稟道:“將軍有令,毋許閒人窺望。”安萍乃止。

    鐵柱將他們送入院中,即在外坐着,裏面另有軍土承應,需用對象俱全。安萍問道:“那鏡子看得多少裏數?”答道:“東北各島面,西南無遮擋處,皆歷歷在目。”安萍道:“真稀世之奇觀也。”暗問儲位道:“爾可有什麼妙計?”儲位道:“西庶長斬釘截鐵,這黑臉鳥好系強盜形像,如此嚴肅齊心,有計也無使處,倒不如早些回去,免得犯了軍令,送掉性命。”安萍道:“所見甚高,但早回去,勞而無功,未免慚愧。”儲位道:“包大夫詭計極多,叫家爺與他商議,另用計罷了。”安萍道:“是極。”到第三天,安萍請鐵柱進院道:“煩將軍轉達,庶長病症既愈,無庸不佞居此,意欲回都覆命。”鐵往道:“待在下使軍士通知中軍轉稟容復。”鐵柱出去,儲位道:“好嚴格也!都中那個衙門不曾見來?”安萍道:“內文外武,此地爲東邊都總會,嶺外各處大小城邑營塞,俱受節制,所以威嚴特甚。”少刻,鐵柱進來道:“相爺此刻無事,請太副相會,軍士肩與請上。”儲位正欲隨行,鐵柱怒道:“你這瘟鳥,難道也要同庶長說話不成!若非隨太副的,叫爾看劍!”叱令鎖起來,待回院再放。

    卻說安萍進到帥府,庶長迎謝道:“深荷福庇,種種得罪,前服妙劑,痰始順利,此後當用何藥,並祈指示。”安萍道:“已妄擬有湯頭,必須靜養,方獲奏成。”庶長道:“何也?”安萍道:“痰因火結,水因火固,必須靜養以生水,水生氣,氣生血,血盈氣壯,痰於何所藏避哉!”庶長道:“妙論希聞。

    但朝中近事,太副所知,餘、包結黨於朝,惑亂廉妃於內,幸主上仁明有素。今聞浮金新得一將,武有項籍之力,媒有先軫之能,朝野無出其右。老夫想田氏既任燭隱,揀撥賢才,運籌治理,今復得此人,我國豈能安枕!又諜得雙龍、天印二島勤於揀拔丁壯,未必不生事端。老夫所以請外補者,綢繆預備耳。近時探巡接踵訪來,知道浮金朝夕訓練,早晚自必興戎。

    太副回國,可與顧庶長言之,囑其勿得疏忽。”安萍道:“領命。就此告辭。”西庶長道:“不便久留,恐都中病民懸望,備有微物,聊表寸心。”安萍視之,乃是二端冰蠶繭。安萍道:“無須此物,請易自貝百枚,紫貝十枚,勞役送到寓內。”庶長解意,命另易來。

    安萍作別,回到書院,儲位見着大哭,問知緣故慰道:“且忍耐他。”只見軍士捧盤呈上白貝紫貝道:“庶長爺爺傳命,殊勞太副遠涉,具上微儀,勿怪輕菲。”安萍道:“蒙庶長厚愛,圖報有日,恕不告別了。”將禮收下。軍士開放儲位。安萍命發行李,將紫貝給與了儲位道:“原不收他的,這老兒太吝,爾也帶回去罷。”儲位都入橐,上車起程。曉行夜宿,三天已到都中。復過命,便到餘府。大忠道:“聽儲位稟過,西老兒頗不在道理,太副也是天使,如何這等怠慢!”安萍道:“此刻放過,後會有期。”大忠道:“再作道理。只是虛勞太副,統容後謝。”安萍謙遜別回,家人稟道:“顧庶長夫人病急,請過兩次。”安萍想道:“我正打點晚上去,他倒來請,好湊巧的事。”便將一切稟過父親,即到顧府來。顧庶長出迎,陪視過病,邀入書齋,問道:“庶長痰症如何?”安萍道:“未曾到時,先已愈矣。”顧庶長道:“可有話與老夫說麼?”安萍目視左右道:“無話。”顧庶長使人退下。安萍道:“西庶長時以餘、包朋結爲憂,又探得浮金新獲英雄,天英雙龍勤於訓練,矚庶長預爲綢繆,毋致臨渴掘井。”顧庶長道:“西庶長過矣。燭隱雖系賢豪,西山亦稱俊傑。新進之人,姓紫名督,與鍾、羅之心腹羽黨威敵侯柏彪有隙,柏彪雖竄,羅、鍾在朝,附郎子爲好,縱有鴻才,豈能大展!況我國亦得古璋,堪以抵敵。至於雙龍,天印,雖地險兵強,君兇臣暴,然恃騎與船,而攻隘奪阻,亦非所長,是天英雙龍與浮金殊不足憂。所可憂者,乃國內耳!武士以怠惰爲清雅,文人以經濟爲腐迂,正論讜言,衆共譏訕,是以才能緘默,駑鈍尊榮,雖無浮金,亦將自憊。老夫所憂,不在彼而在此,又不只於此耳。且請客卿商酌良規。”命家人請古老爺。安萍想道:“好兩個賢庶長,所憂確切,何慮敵強!且看古璋意見學問。”片刻報道,迎入各見禮畢,問安萍名姓,顧庶長答道:“安太副,字伯隨,名萍者也。”客卿道:“夙欽臺號,今幸獲瞻。從雲平嶺來,鞍馬勞頓,不卜西公之恙痊否?”安萍道:“庶長有命,申侯客卿,惟因國事憂慮,恙雖小愈,難免復發,發則愈甚矣!”客卿道:“國事何能去懷,但不知有何重務,而如此深憂?”顧庶長道:“朝有佞臣,邊多強敵,文官廢棄實學而習虛浮,武弁疏忽謀略而貪佚樂,難道古公未知麼?”客卿驚道:“何至如此?璋雖濫竿卿位,實以客自居,每見濟濟,故未讚詞。”顧庶長道:“雖然濟濟,卻不多才。西庶長之憂,惟古公可解。”客卿道:“相公有所指教,璋豈敢辭?”顧庶長道:“而今須使文德端淳,武備整暇,然後籌議其它。”客卿道:“二事雖難,然其失在上不在下,上果能振其綱,下豈不承其流?聞文士輕經史而重詩書,館閣以吟詠爲高,藝林以丹青爲雅;吟詠則趨向清談,丹青則流入纖巧,均與治道相背弛,無濟於國用。較一切荒工廢農之務,爲不覺其禍最烈,尤須先禁之。嗣後取士,必以經義窮其韞,以博洽辦其學,以事理老其能,而月露風雲、拋掠短淺之士,始無所安措。似此則非窮經才幹之士不得進,凡詭誕巧佞之徒概黜退矣,何愁文德不端淳乎!其武備整暇,非坐談片刻所能定。璋當因刻下時勢,而着其略,呈閱請正。”庶長、安萍道:“客卿高明,自然切中時弊,當銘之彝鼎,以昭百世。”二人別去。

    次日顧庶長上朝,將“文風淺薄,皆由競騖爵祿、不究道義淵源所致。”並客卿立議“請禁詩畫之習氣,另易求士之良方”,一併奏上。島主道:“卿意欲如何?”顧庶長奏道:“士必有賢良之素,博學之實,然後以疑事觀其識,以劇事觀其學,以急事觀其斷,始進而升於朝。”島主准奏,頒行中外。

    顧庶長回府,門役稟道:“安太副到來已久。”顧庶長徑進書房,聞有吟哦之聲,走到面前,安萍方知。顧庶長笑道:“系什麼醫經,太副如此賞鑑?”安萍道:“豈但醫經,正系醫國的妙劑。萍今晨往候古公,蒙將所定之《武略》見示,捧誦再三,不忍釋手,特將草稿攜與庶長推敲。”顧庶長欣然接過,看籤標題“朝謨武略”四字,內有五綱四十目,其略曰:

    至德如唐虞,且有歡兜三苗之用武;而況邊疆接壤,等於秦楚吳越者乎!此尼山垂訓,足兵之所以不容緩也。

    乃竊位之徒,惟知沿習偷安,而謂兵法爲鄙事,坐使鄰國昌熾,君殆身危,不亦卑賤之甚耶!此治國之道,不可不急究也。其道維何?惟立於不敗之地,先爲不可勝而已。

    凡大綱有五,首曰修內,次曰理外,三曰出征,四曰臨敵,五曰還軍。其目又各有八。

    修內:

    一日任賢。一人之智力有限,天下之事務無窮,非擇賢而任之,身雖極憊,心雖極瘁,漏誤益多。任賢者,非徒雲任之而已,必信之專,而毋掣其肘;責其大而不苛其細,收其成而不求其速。且賢士之進退,不獨敵人之所窺,而動止實關國祚之存亡。一賢任,則諸正士進,而不肖者遠矣。移風易俗,服敵安民,孰有過於此者哉!

    二曰重農。重農之道在於黜技巧之民,絕娛玩之物,使天下非耕不得食,非織不得衣,則遊食之民,無益之工,莫不盡歸農桑。西山東海之曠土,莫不闢墾。則人人皆有恆產桓心,雖遇水旱飢謹,不爲大害;即奸豪竊據,煽惑居民,必無捨生產之樂而蹈萬死之途以應之者。安民弭亂之道,莫不由此。

    三曰慎刑。慎刑者,非省刑之謂,毋失出入之謂也。失出,則奸滑漏網;失入,則良善遭殃。均爲不慎矣。必須明審適中,使受者無怨,聞者無議,始爲得之。若一動重桎梏,輕罪重刑,使不幸而犯微過者,畏刑甚於畏法,以致初而逃匿,繼而拒捕,大而嘯聚負偶,費糧勞兵,滋釀大患,可不慎乎!

    四曰薄賦。窮奢極欲,雖盡天下之財猶不足。抑私養民,稍捐耳目之好而有餘。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富在百姓,雖有凶荒,不煩賑濟,可免流離結聚,所省極多。若厚斂者,民出其十,而上所得不過二三,然民積蓄御荒之具,已告竭矣。飢謹之年,雖加恩發賑,君出其十,而民所獲惟二三,與其進出皆虛,曷若藏予百姓之外府!薄賦養民,誡保國消亂之正道也。

    五曰敦禮。禮者,人君之所以維國,上下之所以爲家,士庶之所以分別者也。其欺君於國者,皆由不明禮義。故素有桎,使民浹於肌膚,論於梏者,致敬禮義而平爲常,然後舉而投於危亡之地。吾知其必以復招歸,而不退避矣。

    六曰養士。天之生纔有限,必育之有素,培之有方,使之優遊,習練以成其才。猝然有事,指而麾之,必能感恩竭力,發憤酬君,庶無匿乏才難之嘆。若平居漠不關心,突然有變,安能得知誰是實學,誰是虛名?既非夙昔所周詳,去取之間難不惑。且閒時不有解推之誠,尊崇之實,志士未必入彀,託非其人,則敗國家大事,貽譏於後世矣,豈可忽乎!

    七曰辨才。無論才之大小,智之廣微,皆須兼收幷蓄而審辨之。苟不能辨其志之所向,才之所能,雖培養勤切,等於無士。故必詳察其才,可爲棟,可爲梁,可爲椽,可爲桶,分而用之,自必各稱其職,寧可才過於任,不可任過於才。蓋梁猶可爲柱,而以椽爲棟,則立見其摧推傾覆也。

    八曰除異。凡民之性,常難定而易亂,奸民之念,每喜異以標新,趨向不一,致治爲難。故凡異言異教煽惑愚民者,必急去之。惟以禮義爲教,綱常爲尊,使農安於田,女安於機,士安於學,工商安於業,各安其事而不遷。爲上者尤不可信重異端,惟古聖先賢勞瘁憂民之事常時宣佈,使民心肺通達不雍。即有倡亂說於民間者,吾知聞之,必掩耳而走,袒臂而驅矣。心一力齊,何使而弗得哉!

    理外:

    一曰謹邊備。雖處昇平之際,而邊備不可斯須廢弛。不謹,致啓敵之邪心,突有緩急,諸事未修,則邊疆瓦解,百姓羅於鋒鏑,而廟堂震恐矣。謹者非徒求其名,務須有其實。如城記者修之,濠淤者浚之,車壞者造之,馬老者易之,卒弱者練之,吏蠹者誅之,斥堠廢者復之。號令如水流,糧草如山峙,材料備具,士卒樂戰。敵雖有奸謀,未有不潛消而率服也。

    二曰復屯田。凡軍之所重者,莫如糧草。陸運費人畜之力,水載多風火之虞,輕截橫邀,爲禍極烈,昔之遭此而覆亡者,昭昭可鑑。欲杜其害,英若屯田。邊多曠土,土可分耕,非僅足食,旦深其溝,澮以諸水,取所起之土以爲堤,使敵車騎不得馳驅,步兵之便地也。置兵於農,國無養兵之費課,士卒兔飢謹之憂,寇雖大至,自各顧其家業,必死爭而堅持,其所利益,不亦溥耶!

    三曰禁軍需。有一物而須數物以成者,數物不產於一處,自必兼收而後能成。有一事而須數事爲用者,數事不集於一時,自必廣彩而後可辦。凡視國外之所少者,必加收防,勿任趨利奸徒偷漏,而戕我也。敵或少糧食,或少銅鐵,或少物料,或少膠漆;或少硝黃,或少方藥,或少圖書,或少譎士。凡軍需之所急者,定百計以求之。吾預塞其途,使彼無所得,安能猖獗乎!

    四曰安遠人。凡土地雖有山原澤島四方之殊,以乾坤之大父母視之。萬國萬姓皆吾之同胞,豈可不保其命,使樂其生乎?但地極曠遠,性極不齊,雖欲安民息兵,非可猝能也。必德政之所化,仁聲之所及,使由邇至遠,從風而靡,變其殘暴之性,非惟不敢驅兵犯境,且免四方鄰國操戈,赤子各安其業,而無橫死之苦。即有猾敵欲亂邊疆,雖解仇結約,吾知其百姓鄰國之心,必不能齊,所謀立敗矣。

    五曰慎取與。邊疆小國之背叛,大約非在廷者貪取之不已,則在邊者苛責之無厭,使彼不暇供命,積怨爲怒,而以我貪鄙不道爲口實,連衡四鄰,同力擾邊,漸次至於不可制優,其釁實由自起。待小國之道,其來則答之,去則任之,不貴其所產,愛之如子女,防之如虎狼。若此,而邊境小國猶生事者未之有也。不第勿取,而與亦所當慎。酬賜之數,國有常典,固不可減,尤不可增。初增之,彼以爲榮而悅矣;繼而不增,則漸至失望怨生。既增於東,不得不增於西,增之復增,何所底止?迨後而悔,不已遲乎?何不慎之於早也!

    六曰練士卒。士卒雖有恩以養之,若不訪延巧技精藝之師以教焉。雖有百萬,等如嬰孩,固有忠君滅敵之志,其如力不從心何!故訓練之道,不可不急講也。無論明師隱者,羽士緇流,軍民人等,有一技之可法,一藝之便捷者,皆禮而聘之,以教衆士。而士亦相其才,因其勢,分爲數類,則習熟易,而功有成。手足疾便者,目明心巧者,身長足高者,肌體肥大者,各視其形之所便,散而習之,集而較之,其精者獎賞而鼓勵之,使人人爭練,師師盡能。復教以獨自成陣,互參成陣之法,而以仁義驅之,可卜所向無敵矣。

    七曰隱諜。兵家之利,惟諜最廣,用諜最難。雖昇平之世,亦不可廢。諜爲國之耳目,國而無諜,猶人之無耳目,豈能免傾危顛蹷乎!惟廣擇忠志之士以使之,不但多方以隱之,使敵不覺,且使此諜不知彼亦爲吾諜也。凡諜得事件,審之於理,度之於勢,斷之於心,驗之於素,而諜事之虛實真贗,莫不盡識。用之久,則敵之聲息皆知,某也忠,某也詐,某也可以移主,某也可以賄交,察其動靜,而知其心臆,揣其言論,而知其叛服,非諜其何由得哉?

    八曰攻心。制敵之道,攻心爲上。心者,所以取智謀,主決斷也。心既受攻,則智謀亂而疑惑生,雜而不可用矣。攻心之術,惟奪其魂,破其恃而已。其所依以取計諜者,吾去之;其所任以爲心腹之忠智者,吾間之;其所賴以爲軍資者,吾耗之;其所依以爲脣齒者,吾解之。凡其所恃,吾皆先機而陰敗之,雖有奇才之士,亦不能爲之謀矣。

    出征:

    一曰正名。名不正則曲直不分,戰士之氣不壯,而敵反得以詭詞,談其黨,激其衆,以惑鄰國之耳目,非計之得也。將出徵之際,必先明其曲直,論其是非,將敵之罪暴白於四方,使聞者皆發忿同仇,而敵之羽翼軍民皆生愧赧。仍使辯士歷使於敵之四鄰,申明大義,以解其朋黨,絕其救援,則未戰而敵已屈矣。然必敵有悖逆不道之實,微者吾張之,隙者吾顯之,虛者吾實之耳。若敵原無過失,兵端實自我開,而復加以惡名,則我驕彼憤,我曲彼直,益敗之道也,慎之,慎之!

    二曰職能。用人之道,必使各盡其能。凡可用之才,鹹羅而致之,毋使有遺才齎敵之失,則庶幾焉。智者使之主謀,果者使之參議,博者使之主使命,勇者使之率士卒,仁者使之主財谷,信者使之司賞罰,廉者使之撫殘憊。才職相稱,士志各安,行軍之本不已固乎!若惟重親親,不務尊賢近愛是用,能才散失,自且不保,安得而制敵耶!

    三曰士志。凡三軍之志,不獨使其不生二心,奉令克敵而已,必使其知敵人詭譎誘騙之詐,而不爲所惑。平時敵示利而誘我者,將固知其謀,而因之以取事矣。而於追奔攻圍之際,得勢之時,敵每多方使計以娛我士,或棄金銀貨物於路上,或散騾馬牛羊於道旁,或出婦女,或稱投降,軍士見利動心,失於紀律而敗事者,何可勝數?必須預爲開導,使士遇此,鹹知爲敵之毒計,倍加警聳,雖百誘不從,而愈慎愈奮,則厥功可成矣。

    四曰親信。將吏稱職矣,士卒習精矣,而將吏不知體士卒之情,士卒心拂將吏之意,未有克濟者也。必也使將吏之於士卒,猶父母之愛其子。使士卒之於將吏,猶嬰孩之親其母,童子之信其師。愛而不驕,信而不犯,則指臂之勢成,雖屢歷困危而不變。

    五曰備要。國不可一日無備,何待出征之時而始言備要乎!不知平日之備,備其大略,此時之備,務必周詳。或有一事未備,或有一處未備,而爲敵所乘,變起於毫末之間,禍生於呼吸之頃,雖有長鞭,不及馬腹,苟不加詳慎,則大事敗矣!所謂要者,糧草也,輜重也,火藥之所也,樵牧之地也,常行之要道也,不行之小徑也,關口津樑,城廓隘塞,以及斥猴諸事,平日雖有防備,此時更加嚴密,庶無遺漏耳。

    六曰養氣。人所以戰者,氣也。氣盛則一可當百,氣衰則未戰而膽早寒。必先蓄養其氣,使之常盈而不虧,屢用而不竭,則無鈍兵挫銳之失矣。蓄養之道,結之以恩義,勉之以忠孝,勸之以爵祿,使士感恩義之厚,慕忠孝之行,榮爵祿之顯,雖欲氣之不盛,不可得也。

    七曰選鋒。羿之教射,秋之誨弈,妙在自悟,得在專心。教誨雖同,精極迥別,不加剔選,則過與不及,混亂不分,強者奮勇,弱者不繼,兩俱敗矣。必選其最精者聚爲一軍,分爲四隊,豐其糧餉,令驍勇熟知陣勢軍形地利之將分而統之,猛若疾雷,速若飛電,以爲戰酣衝堅橫突陷陣破強之需,及肘脅緩急之用。必分爲四者,循環不窮而合亦易也。懦弱之卒,心常恃此,戰力必倍,不輕敗矣。

    八曰嚮導。山川險易,將雖知而未必詳,圖雖載而不能盡,非訪之熟遊熟處者,不可得而悉也。嚮導之用,非惟知乎地利,並欲知乎人和;某地爲某賢人之所宅,某處爲某猾徒之所居;軍由其地,賢者敬而禮之,猾者聲而誅之。敵國人情,聞風思慕矣。某城敵軍資之所藏,某地敵咽喉之要道如何?軍資之城討取之、毀之;咽喉之道潛奪之、斷之。敵國軍心得信落膽矣!皆嚮導之功也。然誤信虛,而以爲誠實而受欺者屢屢矣。必也兼聽廣訪,參平素之間諜以決之,遠探近審以驗之,使能者監焉,不可任其脫離,不可使知吾實事。成功之後,則計其功,大而爵祿,小而財帛,始酬而歸之,庶不致有誤也。

    臨陣:

    一曰詳察。敵國君臣之賢愚,將之才否,卒之強弱,糧之多寡,平居雖知之,至臨陣之際,猶不可忽而不復察也。察其何者爲堅,何者爲瑕;贏者可是真贏,壯者可是實壯?將吏之心和與不和,士卒之情洽與不洽,皆須計而知之。其堅者柔之,瑕者陷之,羸者待之,假壯者擊之。將吏不和,士卒未洽,急攻之;將吏和,士卒洽,緩圖之。智勇精銳氣勢,俱勝於我者,詐以驕之,而激勵將士,待其隙以乘之。苟不究其虛實,遇敵浪戰輕爭,歷久而不大敗者鮮矣!

    二曰相地。相地者,相彼此營陣之地也。凡營必擇高陽水草足用之地而處之,毋居幽囚危陷之地,恐受圍塞難出也;毋居草木叢會之地,恐火攻也;毋居卑下之地,恐水淹也。凡左右前後遠近,山川村舍、林塹寺觀之可藏兵者,必細搜之,遠候騎,通防守,情隊伍,禁妄行,使奸細無由入,此營之大略也。陣地必後右高於前左,形分而勢連,險布步,易布騎,進退俱生,無所阻礙,利過半矣。

    三曰風向。搏鬥之際,風所關於成敗最大,順風不加力而倍疾,逆風雖奮勇而不能如常,又有塵埃損目塞鼻之患,可不審乎?未陣之先,當審風所從來,敵向我背,則正陣以擊之;敵順我逆,則旁趨以致之;不爲我致,則堅忍以待之,以精騎繞出其後而擊之。敵衆我寡,則利奮擊於風晦之頃;若我衆敵寡,敵乘陰晦而來,則以小騎出擊,或突其肋,或陷其背,或往或來,疾若飄風,使不能測,目眩心動,則反爲我所亂矣。只可分軍追擊,慎毋以大軍輕出也。

    四曰分合。能合而不能分,謂之孤軍;能分而不能合,謂之散卒。散卒心力不能齊,孤軍一敗即瓦解,皆大忌也。當分則分,當合則合,細察時宜,寡則利合,衆則利分,亦難執一。分合之道,分不乖於合,合不背於分。若手足之伸屈,稟於心而不亂,斯爲得之。陣後之遊軍,行營之探候,此則必須分者也。戰時奇兵之外,大兵須分爲三,以循環迭進接戰,則我之氣勢不窮,彼之精銳已困矣。

    五曰敗愈奮。勝敗雖兵家之常,然而敗者必謀之不藏,算之未善,備之未周,皆將之過,豈可以爲常乎!雖節制之兵,恩信素洽,不幸而敗,根本未傷,人心尚固,猶不致渙散難理;然須自引其咎,自責其罪。將吏士卒之受傷者,旦夕親視之,調藥以治之,善言以慰之;未傷者,論以『君恩之重,敵之不足畏,死裏求生,以雪恥立功』之道,庶幾愈憤愈壯而可用。若推過於將吏,以刑戮爲威,則人心離而不振,愈不可爲矣!其有實違節制而致敗者,則又不得姑息而濫縱也。

    六曰勝愈慎。戰而數勝,敵未剪滅,安知非詐以誘我?即是實敗,其羽翼尚存,餘孽未盡,正用謀之秋,角計之候也。敵爲吾所敗,其恨必深,其心必合,其力必齊,其謀必密且毒;吾之防備周遍,猶恐有忽微,意料所未及者,若驕而惰,則敵更易乘隙而入矣。以深恨之心,合而齊力,以行密毒之謀,當之以驕惰之卒而不危者,未之有也。必須處勝之後,而如敗之初;處敗之際,而如勝之始,自然用而不窮,久而益壯矣。

    七曰善久。兵道貴速而惡久,速則所省者多,而無疲挫之失;久則所費者廣,而多縫隙之虞,此世所共知者也。然不能速而必求其速,不可不久而必不欲久,則系自蹈於敗亡之道也。如敵守一要害之城,城高峭堅厚,池深闊迅險,糧足材備,軍民心一,而將賢能,無間可乘,力攻則徒損士卒,終不能濟,舍之必滋蔓爲亂;此則非足我軍需,固我營壘,防備周密,絕其樵彩,斷其外援,而使敵糧盡潰散不可也。烏能速而不久乎!故事惟在因時,不可泥古。

    八曰毋暴。夫兵之出,原爲除暴止亂。既已獲魁首矣,其士卒皆天之赤子,無非爲嚴刑峻法所驅逼,非樂荷戈拒命也;則當釋而歸之,諭以仁義邪正,令其轉相傳佈,則俱爲我所用,而未服者,皆解體矣,若恃兵力之盛,思昔爭命拒戰之仇,怒以盡殲之,既乖出師之義,且失人心而幹天忌也。故入敵人之城,其先世有功德於民者,必訪而存其祀,立賢者以繼其後;除虐政,誅邪辟,選賢良,興教化,貨物無取,秋毫無犯,始不愧爲仁義之師也。

    還軍:

    一曰推功。平亂旋師,安民定國,雖不爲無功,然皆國家之運昌,將士之竭力,吾何功之有!即率衆運籌,有所勤勞,而使吾率衆運籌者,則君相也,其功亦當歸之君相,吾何功哉!還軍之日,必以運籌歸之君相,竭力歸之將士,立繳印劍,話淡退處,庶無虞主不賞之功,且杜讒猖之口而全身,以備朝廷之緩急,不亦美乎!其有伊周之任者,又不在此論矣。

    二曰賞勞。憑功之大小,爲賞之輕重,固爲不易之道。然旋師當先恤死事之家,後方行賞,庶忠魂目瞑。若死者有功,則以其功倍賞其父母妻子;其子孫有堪任者,則以其爵祿爵祿之;子孫稚幼未能補授,即以祿給之;則死者無憾,而見者必格外感奮,後逢邊事,將士自絕內顧之憂,而拚命無前矣。

    三曰安吏。人之才能各異,心性未必皆同,於行賞之後,必當諒其才德,可任則任之,不可任則養之。如心性貪而機智調者,雖可治一時之兵,難以治長久之民。若使之治民,必致違悖,按法則傷功臣之心,而緩急乏可用之才;原宥則廢國家之法,而貪墨增有恃之膽。故曰養而勿任也。如情性貞堅,素懷忠孝,纔可服衆,才能理劇者,而置於閒散之地,不有才難之嘆乎!故必詳於審量,安之各當,而後爲無失也。

    四曰祟儉節。用愛人之道治國者,不可斯須或違,豈待還軍之後,而始及此乎。蓋禍害多息於勤勞,而昇平每流於逸縱。或溺於聲色,或荒於苑圍,或陷於田獵,或淫於臺觀,或惑於異端邪說,習以成風,上驕下怠,民脂漸罄,倉庫漸虛,怨亂漸起,國之危亡,皆胎於此。惟心乎保民,而以儉爲務,則私慾消而不長,善念生而不窮,邪臣詘而不伸,民風還古,世道復淳,雖追三代之治不難也。

    五曰修城壕。夫城壕者,國家之捍衛,萬民之甲冑也。隨圮隨補,隨淺隨挑;牆隙之樹木,每月必削鏟之,處處皆成金湯矣。或平日失於葺理,崩塞狼藉,非大工不可,其興工作不於豐年之隙,則於歲歉之時。年豐物料不昂,歲歉伕役易聚。若不於旋師之後,節儉之秋,而整理之,待寇起而始治,則徵役廢農,人民震恐,敵隱冑入,無由得知,自亂之道也。城堅池深,民心有恃,寇至舍此而去,則有後顧之憂,攻圍則頓挫于堅城之下,其利最廣,慎勿忽也。

    六曰實精練。軍士精銳矣,不能免於病廢老死。且太平之後,兵雖習練,多事飾觀;是以有兵之名,無用之實,使當強敵,未有不敗者。急而召募,則不能盡究所從來,且性情不相通,足步不相應,危傷不相恤,皆兵之大害也。或有敵人潛來應募,而表裏合應,其禍尤兇。故雖止戈之時,而訓練萬不可疏忽,務使有實用之技,隨缺即補,勤於教練,互相比較,相親如骨肉,相護如手足,有所使用。朝令可以朝齊,暮令可以暮集,較臨湯而始揚沸,何啻天壤之懸哉!

    七曰修教化。凡民逸則忘善,忘善則惡生,此理勢之所必然也。故尼山於庶富之後,而即以教繼之,誠所不可緩者也。教化之善,無過禮樂詩書。敦禮樂而說詩書,重賢良方正之舉,使民知所趨向,一而化十,十而化百,以遍於四海。然必在上之君子,持之堅,行之實,品爲衆所服,民爲德所感,始可薰陶入彀而向化,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先哲之言,豈有欺哉?

    八曰任廉潔。多難之秋,非才無濟於事,故常重才。承平之際,則須才德兼優,否則寧纔不足,而德有餘。若誤任一悖德之徒,則夤緣之路開,藤連蔓引,忠良退於郊野,貪鄙遍於民上,倚官長之威,恃奸權之庇,而濟其無厭之慾,剝膚吸髓,賄寵媚權,小則荼毒州邑,大則怨騰四海,雖有善者,辦無如之何矣!故才過於德者,養於閒散之地;而親民膜者,必選德優,尚節義,勵廉恥,禁邪說,誅異端。農隙則興文講武。率天下之民,入於太和之中,不亦幾於至治與!

    此五綱四十目也。雖不足以盡治兵之能事,然謹慎周密,時宜之大略,則已括矣。欲窮幽極妙者,可探索於羣書。

    顧庶長看畢,嘆道:“言淺意深,實此日對症之妙劑也。治國尊此,永無喪亡之虞;將兵守此,豈有不勝之理?老夫當即奏之。”安萍別去。乃令人謄清,復入朝,問宮門太監道:“主上現有何事?”答道:“閱本已畢,在薰風樓午睡。”顧庶長道:“覺未?”答道:“適見宮娥傳取雪藕,想必醒了。”顧庶長道:“煩奏顧復有本。”太監入人啓,出來道:“請無逸殿見駕。”顧庶長同行到時,島主問道:“卿有何本?”顧庶長將所繕呈上,道:“今古客卿籌國,着有《武略》,實切目前時勢。

    臣特奏上,請頒賜文武諸臣,使各盡其職,不致倫怠驕奢誤國。”島主親接看畢,道:“言切近而旨長遠,非深於經濟者不能奏,請頒之文武諸臣。所見極是,可增設遺才科,以收羅衆土。凡文士於經義、錢穀、兵農有一事超羣者,武士於智勇、器械有一件出衆者,不論軍民人等,每歲四月投名於通政司,造冊呈覽,分發庶長、元帥二處考驗。俱着卿總理。”不說顧庶長領命退朝,辦理頒發。再說餘大忠、包赤心正議西、顧二相掣肘,忽接頒到《武略》,相與誦畢,知系客卿所著。餘大忠道:“議論平淡,半系前貿唾餘,有何奇妙?”包赤心道:“應變無窮,自在臨機能依此平淡,即可漸臻於奇妙矣!”大忠道:“安得籠絡爲我腹心!”包赤心道:“若得此人,西、顧不足慮也!但彼位居客卿,而性又不趨榮利,如何籠絡得來?”大忠道:“舍妹年已十六,猶未選有佳婿,古璋亦無室家,足下可爲作媒,如事得成,即可漸次收羅也。”包赤心道:“我正忘之,非此才即不足以配令妹,我且邀安萍同往去辦。”餘大忠道:“太副是其相好麼?”包赤心道:“安萍雖然與我等往來,猶未可深信其心。我每密使察其蹤跡,卻與他人無交,昨日見往古璋府,是以知其親近,攀彼同行,諒有裨益。”餘大忠道:“安太副善爲說辭,自無不成人之美,得之同行更妙。煩爲致意。”包赤心答應相別,到安萍門前,找人問知,答道:“出城未歸。”包赤心回家。

    次日,安萍回候。包赤心請入書房坐定,問道:“昨日出城,可有親聞?”安萍道:“聞得浮金威敵侯相彪被竄飛沙島。”包赤心道:“此事久矣。”安萍道:“卻未聞他事。昨自郊外回來,知大駕枉顧,有失迎迓。”包赤心道:“緣太副新獲密友,弟欲煩介紹,是以趨候,不卜肯先容否?”安萍道:“惟與古公究討銅人穴道,問之所疑,今已正其八九,大夫正宜燮理鑽研,奈何及此小道?”包赤心道:“醫國醫人,原無二理,豈有善醫人,而不能治國者乎!此太副之過謙也。昨實因餘大夫囑託,故來奉攀。”安萍道:“所委何事?”包赤心道:“餘公有妹,年已及笄,工容言德,天生絕好,聞古公未有室家,欲委作媒,赤心因素未親古公,難於唐突,特薦太副先容,餘公甚喜,囑赤心轉託,務祈起駕同行。”安萍道:“大夫下顧,豈敢託推?但萍有誓在先,並不與中媒等事,請另用能者。”赤心笑道:“太副誤矣,作媒乃代才子佳人配匹,系五倫之大要,並非如世俗之狂言謊語。若人人如太副,難道使男女白合不成!”安萍道:“大夫所見,何嘗非是,奈性各有僻,萬難改移。天下男女雖多,作媒者亦不少,缺我一人,亦無關緊要。”包赤心道:“既如此,太副同去,不發一語何如?”安萍道:“遵命奉陪,莫怪緘默。”乃同到古府。

    客卿迎入坐定,安萍閒口無言,包赤心忍不住說道:“赤心等知客卿中饋尚虛,訪有賢淑,才貌相當,而且門楣正對。”客卿接口道:“國喪仇存,流離異域,憂慘方殷,即無室家,亦不敢及此,況有妻有子,虛勞大夫費心。”包赤心道:“復仇固重,宗祧非輕,上國既有兵亂,安能保其必全?或不存留,則於孝道未免有虧。”客卿道:“凡事雖在人力,而成終屬天心,天不絕吾嗣,子自應存;天果絕古氏,雖再娶,豈能拗天,徒爲非議耳!”包赤心欲再開口,客卿道:“璋言既出,斷無不信之理,日後志就,自來奉託。此時大夫勿虛逼也。”安萍無語,赤心轉面視之,安萍道:“如此且緩,我們告退。”包赤心只得起身同別上車,到餘大忠家來。大忠道:“既勞玉趾,又費臺心。”包赤心道:“怎料這廝堅辭已有妻子,隨說隨辯,並不放絲毫隙縫。”餘大忠道:“足下曾否言及大忠?”包赤心道:“看他開口拒絕,再說出尊名,更不雅觀?”餘大忠道:“如此可惡,待我尋事難爲他。”包赤心道:“難,難,難!”餘大忠道:“何難也?”包赤心道:“主上信之如神明,愛之如骨肉,如何難爲得他!”餘大忠道:“尋難辦的事與他辦!”包赤心道:“亦屬無用。春水河之乾涸,玉砂岡之亂雜,歷來爲國之病,彼俱談笑而讓顧定之。近文風衰弱,遽返端厚之體;武備荒疏,又着《武略》之謨。國家諸事,尚有難於此數者乎!”餘大忠笑道:“有,足下僅以此之爲難,而我視之卻易,其權在彼,得以安閒籌劃,另有權在人者,被安得而爲之?”包赤心欣然就問。正是:難才雖索奇難事,識廣何妨淺識謀。

    不知所說系何難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明薦暗傾難國手 順留逆去試盤根

    卻說包赤心欣然問道:“究竟你有何等難事,可以受彼無權,願聞其詳。”大忠笑道:“此刻且莫說,日內自然曉得。”包赤心想道:“是了,莫非隅上麼?”大忠道:“然也。使彼智力相持,我等坐收漁翁之利。”包赤心喜道:“我正忘卻古家,古家看爾如何了。”三人同行出門,大忠獨上朝去。

    安萍途中別了包赤心回家,懷着狐疑,恐餘、包探訪,又未便往客卿府中照會。正在躊躇,只見駱燾進門,安萍大喜道:“來得好也。”駱燾道:“何事見教。”安萍將餘、包主意形情細細告訴,欲煩轉致客卿,使之防備。駱燾推辭道:“素未登顯要之門。”安萍道:“此皆國之大事,何可漠然!且昔時曾託寄信,致使西庶長防備,勳勞已着史冊,今爲何推諉?”駱燾道:“兄有所不知,西、顧二庶長與弟原屬疏戚,惟不常往來,前時蒙囑,兄已遠去,弟勉代老伯修函遣投,非弟躬詣也。”安萍道:“清高切忌太孤,凡利濟之事,尤須贊助。今賢弟既不肯往,相煩回宅代萍作書,速致古公如何?”駱燾道:“此事我不再推,嗣後勿以俗事相強。”坐下問些常事,而後立即修書,命童子送到古府。

    且說餘大忠上朝,到挹露樓見駕,謝賜《武略》。島主問道:“議論可好麼?”餘大忠奏道:“國家當興,天賜奇才輔佐主上。歷來莫可伊何者,皆設立良規,省費無算。臣雖不知兵,以春水河、玉砂岡而論,自然切中款竅。”島主道:“今五風島進有華雛,卿可觀之。”只見小監提着水晶籠,約徑尺寬闊,內中有墨鳥一雙,小巧玲瓏。來到樓前,見樹木有含蕊者,有已開者。島主親手揭起閘門,放出一隻,昂立籠頂,延頸而鳴,聲音抑揚,滑滑瀝瀝,若有百千轉折。

    渾身毛片抖撒開來,五色光彩,燦爛耀目。凡含葩之花,陸續齊開。華雛振翼嚶鳴,斜穿顧繞,所過花枝,小瓣紛紛離落,並無半片着地。歌停舞畢,仍然飛到籠頂,惟見簇三堆花瓣。

    籠中之鳥,劃然發聲。只見瓣漸縮小,華雛早露,花瓣俱入於五彩翎下,彩翎又漸縮入,色仍轉元,依然一隻小小墨鳥,自投門入。籠中者,渾身俱轉瑩潔,白毛與水晶無別,飛出直入花叢,立於最高枝顛,舉首長鳴,清啐如笛,身大腳高,與鶴相似。忽見花內如旋風捲雪,紛紛俱向華雛身下尾上裹來,華雛鼓翼庇之,鳴罷收身還籠,翎內隱隱各色花心,馨香滿溢。

    餘大忠讚道:“異哉!”島主道:“此雛不飲不食,一歲一 放,便免飢傷,能辟惡毒蟲蟻。”餘大忠道:“不僅供玩,且有大益,真系奇珍。曾聞百鍊關產百香駒,今此華雛實堪匹敵。”島主道:“何爲百香駒?”餘大忠道:“此物獸身而禽毛,其行甚速,過於奔馬。週歲之後,翎毛長成,風起飛去。蓄之者歲,再去其長翎。三歲後,即不復生矣。凡花放時,眠於茵莎之上,張開毛羽,翕收芬馥。遍身十二翮,分貯四時花氣,芬溢充滿十丈,直待新蕊將放,宿香始消。”島主嘆息道:“此聚香駒也,產於木龍嶺石板崖,亦不常有。將其翎翮置茵褥之下,能醒痿痹,而今更莫道矣!”大忠道:“去年主上曾將四關委庶長、客卿,未知如何回 奏?”島主道:“迄今未復。”大忠道:“四關實心腹之患,不似浮金等處,西庶長反置度外。有人斟酌,驁桀之勢釀成,將來貽害非淺。古客卿具如許大才,應請趁早着其專辦,不然,他時四關齊心併力,如韓、趙、魏之分晉國,悔將何及!”島主道:“卿言甚善。”乃命侍監勞崇,召客卿到清寧殿。

    島主問道:“前以四關,煩卿籌劃,未知有妙策否?”客卿奏道:“各將之來由情形,臣雖知其大概,而一切仍須訪詢的確,策尚未定。”餘大忠道:“惜大忠無才,不然一見勝於百聞,往而觀之,自可因形勢以措置。”島主道:“客卿肯爲寡人行乎?”客卿道:“上命豈敢不遵!但願寬臣銜勒,使得便宜行事。”島主道”閫以外,卿俱主之,寡人弗與聞。”客卿乃謝恩,出朝回府,家丁呈書稟明,開函看畢,知系安萍照應,投爐焚去。門官報道:“顧相爺到。”客卿出迎,顧庶長問道:“聞先生奉命注視四關,豈不中了奸人之計。”客卿道:“奉命辦事,不知何爲中奸人之計?”顧庶長道:“先生辭婚,大拂餘、包私意,故薦巡四關,系借悍將之刀以殺先生也!

    何不邀彼同往?”客卿道:“同去反多瞻顧,不如獨行爲便。”顧庶長道:“願先生小心。茲有《邊記》一冊,乃四關歷來情形及各將心性,請存覽之,以定先後所宜。”客卿喜道:“承教。”庶長別過,客卿令召募車伕,有能推五百斤、行八百里、熟悉本國風土人情者應募。當夜詳讀《邊記》,知四鎮緣由底裏,酌定先後。

    次日,有農民揭召請見。客卿視其人,身長八尺,方面微須,自言姓平名無累,能推八百斤,日行八百里,熟悉地利人和,願得青貝百枚,唯命是聽。客卿如數給之。平無累領去,片刻復人,稟道:“車已齊備,請即起程。”客卿命家人搬出行李,交平無累,也不帶跟隨,便出門上車,命往東南進發。離黃雲城,逶逛行去,晚來投宿。

    次日,見山徑險隘處,俱砌有未碉。客卿問道:“可知立於何時?”平無累答道:“樊庶長所設,上置車輪飛雷等件,有警則近民共登而守。”客卿嘆道:“可謂盡心王事矣!”平無累道:“雖然盡心,卻也有過。”客卿道:“何也?”平無累道:“家人瞞着,常多索詐婪貪,四關之不供稅,豈獨權幸罪也!”客卿道:“樊庶長豈容縱家人苛勒耶?”平無累道:“非容縱也,知之而惟驅逐,未聞重懲,羣小不懼,後來皆效尤耳。”問罷,客卿又道:“汝素做何生理?”平無累道:“惟知農與御耳。”客卿道:“御術何如?”平無累道:“不疾不徐,心閒力逸,千里獨劍”客卿道:“西庶長家人如何?”平無累道:“西庶長待下太嚴,受贓無論多寡,皆以軍法從事,雖犯者絕少,然不可爲訓。”客卿道:“爲什麼?”平無累道:“有其德方可用其嚴,不然必死於小人之手。”客卿道:“西庶長之德如何?”平無累道:“所入俸祿,盡分以周急,進任之初,即慎其選,有功必賞,是以重刑而人不怨耳。”客卿道:“顧庶長如何?”平無累道:“顧猶樊耳。”古璋道:“包、餘若何?”平無累道:“蝮蠆之羣,安有善類。”客卿道:“古家如何?”平無累道:“更甚於顧。”客卿驚道:“職處問曹,從何索勒?”無累道:“正爲此耳。當茲未與事之時,見士聲色,已有庶長門官形狀,將來豈不更甚!”客卿笑道:“還朝當易之。今奉命往視四關,汝意以爲當怎麼辦?”平無累道:“顧庶長精詳國事,聞與會議,豈無成竹?”客卿道:“雖有所見,汝試亦爲籌之。”平無累道:“可用者用,不可用者除,所難者在通明關耳。然龍遜勇而寡謀,其子智而多力,實非有心叛逆者,皆爲權幸所誘,如能伏通明,諸處自可措手矣。特牛市乃大忠之姻婭,苟剛爲權幸之外府,彼有恃而無恐,自不能不動斧鑿耳。”客卿點頭,問道:“晚矣,離宿頭遠近?”平無累道:“到八疃猶有三十里,過八疃便系通明。”客卿道:“黑矣,如何得到?”平無累道:“前系東南大路,平坦好行。”乃將扣袢重緊,軸上加脂,執定雙竿,兩前三卻,殷殷直往,如馬奔馳,耳內若風雨之聲,霎時已到八疃集,下車投宿。

    次早清晨起來,只見店主呈柬稟跪道:“有通明鎮將龍遜請安,在外伺候。”原來龍遜初接飛報,知客卿巡察,便礪兵秣馬。及聞單車而來,始放下疑懼之心,與於龍街計議,先以禮迎,即試其才,如無實學,然後執而辱之。是以特至八疃迎接。當下客卿道:“傳來。”店家出去,只見一個彪形將官進來,濃眉大眼,闊嘴方頤,於階下參謁。客卿進步扶起,攜手上階,道:“有勞將軍遠涉。”龍遜躬身答道:“客卿爲天降大賢,末將雖聞駕巡四 部,因未知先到何方,是以接遲,望恩寬耍”客卿道:“巡視乃問邊方疾苦及各鎮將軍數年阻抑,如苛小事,是重擾也。”只見外面四個將官捧盤膝行,直至階前。龍遜下取呈上,客卿道:“無庸,可將回去。”龍遜道:“粗率菲芹,望賜加箸。”客卿不拂其意,膳畢出店,只見夾道俱跪着戎裝將軍。客卿向龍遜道:“甲冑之士不拜,今行此禮,將軍之過也。”平無累叱道:“免!”兩邊班聲如雷。上車行過八疃集,到富源河,前面已係排華嶺。只見頂巔有如包裹,一球一球,自上墜下。

    平無累問龍遜道:“龍將軍,此何物也?”龍遜笑道:“末將犬子龍街等戲耍。”車到嶺下,卻是一羣十餘歲的小兒,捆紮齊楚,分列兩行。

    有虎翼狼頭字樣兩竿領幡。一個童子執着令字角旗居先,率衆伏跪路旁,稟道:“通明關孩兒軍士迎接客卿。”平無累道:“免!”龍街領羣兒齊起,如飛向前上嶺,將旗三搖,結成一 陣,到車前跪稟道:“小卒龍街,請賞賜陣名。”客卿看那陣形如魚,大頭猛嘴,尖尾勁翅,氣勢雄強,陰系鯊魚,乃道:“變。”龍街執旗,入陣移動,變成參差橫形,旁銳如斧。龍街出來,客卿叱道:“變。”龍街又入陣,將旗招展,周巡出陣。客卿看形,彎環如虹,又令道:“變。”龍街將旗一卷,陣即收聚,團結如盤。客卿道:“變。”龍街將旗三展,變作一 字。客卿道:“再變。”龍街擺旗,復變初形。

    客卿道:“止於斯乎?”龍街道:“止於斯爾。”客卿道:“此陣七十二變而成飛龍,又二十四變,始得翔鳳。今才五 變,乃方圓曲直說之初,奈何說止?”龍街道:“請示如何破法?”客卿道:“陣者,活法也,止如山嶽,不能動移;動如風雨,不可遮遏。須制之使呆,然後能破。破鯊魚當用四軍,一掣其尾,二絆其翅,以一自口中入,分穿腮出,而截其腰。破接蟹,須用三軍,二軍掣制其敖,勿衝其旁,一軍擊其腹。破長虹,惟剪其中。破老黿,不可入腹,惟用一軍攻其前遊兵,周圍邀截。帶魚者,長蛇也,首在陣中,尾居陣外,須用三軍,先用強軍擊尾,其首即至救護,旁出強軍迎其首,密使騎兵截其項,項斷,陣方能破。”

    龍街驚訝,跪下道:“今日始聞仙論,從前俱謂無敵,望客卿將全陣變化俯教,沒齒不忘。”客卿笑道:“請起,些微小事,何必如此?”龍遜道:“陣能入否?”客卿道:“軍士皆國之爪牙,何必自傷。”龍街向龍遜道:“父親不必持疑。”龍遜亦喜。

    龍街帶着平無累御車,入通明關來。但見峯巒端聳,拔秀非常。客卿疑龍街文武兼全,回頭問道:“可善詩文?”龍街忸怩道:“人素遠冊籍。”客卿道:“厭棄書卷,安能與古爲徒!既欲學陣全法,不通文義,郊何縷分瑣解?”龍街道:“小人生成愚魯,猶不足奇,合關無識字者。胥役先以通明爲最,後來突然盡行胡塗,所以胥役皆募他方人氏,不解到此逾時亦漸昏憒,化爲強悍。”客卿道:“怪哉!此處可有善堪輿者?”龍街道:“無。”龍遜道:“關內從前人多財寡,有胡堪輿先生謂厭波河來源太直,興工築起半壁,至今賴之,家戶不致飢寒。”客卿道:“離此若干途程?”龍街道:“在天椽山下,約遠二里。”客卿道:“且去看來。”龍街道:“請歇息再去。”客卿道:“不必。”龍街乃推車出關,龍遜指前石壘道:“此即系胡先生所造。”客卿命過石壘,見單峯入漢,名曰天椽,兩旁重迭排列如矛如箭。客卿道:“速將所築拆毀,定主文風興盛。移此石塊於下流五里,堆作夾礅,自可免於貧寒。”龍遜不解,客卿道:“有此秀峯秀水,而築壁以阻斷之,偏遏清貴吉流,使自亢入,自必文衰武暴,若不拆毀,定多兇亡!”龍街道:“是啊,歷歷按之,諸有名者,皆非善終,得毋由此?”龍遜命軍士立刻動手拆除。

    客卿回關,龍遜父子恭敬不暇。住過兩天,見其心誠,問龍遜道:“將軍知過麼?”龍遜躬身道:“惟求指示生途。”客卿道:“無他進表,請貶貢稅如初。主上寬宏,自不加罪。”龍遜稱謝,令記室具稿拜本,自貶請罪。客卿問關政及各屬事務,不合義者,悉令去之。終朝談忠論孝,龍遜父子感化服輸。遂後,乃出《陣圖》《藥方》各一冊示之。龍街驚喜,如法揀選,修臺齊全,晝夜鑽研,理勢未通徹處,求解全悉。

    及至二十五天,走本將官方纔回來,奉到恩命,前事免議,小心供守。龍遜父子大悅謝恩。客卿起身往百鍊關,龍街告訴龍遜,欲隨行親炙。龍遜只得此子,雖不能忍,因見客卿賢而多才,實心敬信,割愛允從。龍街收拾行囊,出外吩咐虎翼狼頭將士。二軍鬨然。有隊長命餘先、餘佑等請道:“衆軍受小將軍恩教,情同父子,今小將軍獨隨客卿,使衆何歸?”龍街道:“我豈肯輕舍諸卿,因學問淺薄,今欲隨天使以求教益耳。”隊長道:“衆軍亦願爲天使執鞭,辛苦無辭。”龍街道:“此事我不能作主,須稟請示,再看如何。”大衆道:“求小將軍善言。”龍街應諾,入內稟請。客卿允從。乃使兩軍治裝,每五 人同一車,一千人共享二百輛,半日俱齊,護擁出關。

    畲先領狼頭在前,畲佑領虎翼在後,往西南進發。龍遜步到青蛇嶺,平無累稟知客卿,辭使回去。一行經由赤尾坡,沿路均系組壁丹崖。望見紫驊嶺,頭北尾南,形勢超躍,直似天馬騰空之像。緩緩推上嶺巔,視南邊復有中紫騮嶺,小紫駒嶺,本國東西形勢瞭然在目。遠近山岡備極萬狀:北邊峯嶺尤峻,連障交巒,入霄撐漢,目不能窮;南望槽湖,汪洋浩淼;北望京城,岫裹峯包;西望老人峯,拄杖僂立;東望鳳翅鋪張,奇觀難捨。

    下嶺過老人峯,行五天,到百鍊關,卻繫個大峯,形如老猿,腳底系深溪。關居山隈,回望老人峯,在紫驊嶺下,正如老者欲上騎的情景,馬亦有受勒之勢,不似赤尾坡奔騰形狀。

    龍街道:“楊昆如何不迎接?”平無累道:“守將如此,關可襲而取也。”客卿道:“且速進關。”平無累先行,驅兵趨到,守軍放下閘來,平無累大吼趕上,雙手托起,餘先領軍如風而入。平無累低頭閃進放手,掣出雙劍,呼喊上城。譙樓兵丁,駭得飛跑。平無累將鐵閘盤起,後軍盡入。

    只見楊昆領兵前來,龍街呼道:“平將軍不須動手,楊將軍可快迎接天使。”楊昆見系龍街,大驚答道:“天使何在?”龍街道:“車中不是麼?”揚昆看見客卿,慌棄戈下騎參見。

    客卿躬身扶起道:“聞將軍原是正人,因爲賊所誘,誤獲重愆,而今持兵拒戰,卻是何理!”楊昆赧顏答道:“素性愚闇,誠如天使所諭。今聞有兵,不知何處來的,是以荷戈問訊,懇天使原有。”客卿道:“原系分內之事,誰能責汝!但兵已入關而始知,成何將體!”楊昆唯唯,隨進營門。

    客卿點視軍將,見衆將官俱有不平之色。客卿問道:“驍將可俱驍勇麼?”有個名喚閻長的答道:“敢請命試。”龍街怒其無禮,正欲喝叱,只見平無累稟明客卿,下來道:“何樣試法?”閻長道:“十八般武藝聽點。”平無累笑道:“個對個試,無甚意味,饒爾們十將,我只單身耍耍如何?”閻長道:“須稟天使。”平無累道:“請。”閻長向前躬身稟道:“平爺藐視小將等,言以單身敵十個,器械無情,理當求示。”客卿道:“器械無情,難免傷損,不用器械者準。”閻長退下。

    平無累見營門外左右俱有金角端,足高三尺,每個約重七 八百斤。平無累向前提起一個放下,道:“你們來看!”諸將雖然喫驚,閻長硬嘴道:“原說單身敵十,這角端難道十人抬不起麼!”平無累道:“抬抬看。”閻長等五人同前用力抬起。平無累道:“好,再來。”又雙手升高放下道:“學這樣子。”閻長等十人齊上,亦升高起來。平無累道:“好!”乃左手撩衣,右手擎起,繞營回來放下道:“請。”十人招呼舉起行去,奈手力腳下不齊,未曾移動十步,早將角端拋落。閻長腿遭壓倒,血流滿地,大叫一聲,昏迷不醒。

    客卿取出靈丹,命將腿捆縛起來,用童便將藥化開灌下。喚楊昆責道:“似此庸材,如何使充驍將!令營內軍道,無論將官軍士,有二人升起角端者,補充。”將士得令,紛紛前來試手。升高者只有十二個,皆是軍士,查點姓名,曰:童微、隆達、吳淇、越豐、乜瑩、曾柬、茅遊、蔚然、饒拱、晁照、犀利、辛獒。令將素習兵器使驗,衆將領命,各呈所能。客卿見俱精熟,命盡補驍將。

    忽見閻長喊道:“好也,好也!”軲轆起來。衆將道:“快謝天使仙丹。”閻長慌慌叩頭。客卿令原來十名驍將,均補軍士之數,待立功時再行升復。又責楊昆道:“有才如此,而使沉埋,顛倒極矣!”楊昆道:“驍將俱系公舉,小將並無偏愛。”客卿道:“什麼公舉,不過系夤緣!爾只顧徇衆,那管政務?設有用時,豈但送他性命,敗誤國事非淺,爾的身家安能保乎!”楊昆叩頭稱謝,客卿命收檻車。在關上耽住五天,訪民疾苦,俱訴稱楊昆愛惠。乃釋出檻車,去職銜,仍使極領關事,有功再復,獲罪即誅。楊昆感服。

    客卿起身,欲往淦中關。楊昆稟道:“請先往滋榮。”客卿道:“何也?”楊昆道:“今有滋榮關牛市,使人送書,約末將同心舉兵,殺往京城,中有包、餘內應。小將蒙天使指醒,豈敢隱匿?請乘牛市備尚未全,迅往平之!”客卿道:“如此足見將軍向來爲人所誤,請問貴關所產軍需何件?”楊昆道:“槍鋒箭鏃銀藤,着肉斷筋草,各處皆取於茲。”客卿道:“可如此如此。”楊昆領命。客卿吩咐平無累,又呼十員驍將前來叮囑。留下平無累,自同龍街,帶童微、茅遊起程往淦中。百鍊軍民將士奔送,無不泣下。

    客卿由方中坂直行太白山,上送琴嶺,五日到天乙巖,瞭望淦中關。龍街指道:“關內似有排陣之形,想必操演。”客卿道:“此處離彼約有若干路?”茅遊道:“自峯上至腳下十里,再進至關內三十里。”客卿道:“可在此山隈中住下。”龍街稟道:“小將請先暗入關。”童微道:“須同茅游去,他的表兄盧鹹家在關內,同去自免盤詰。”客卿依允,吩咐小心。

    茅遊叫衆軍將所帶銀藤俱拿出來,裝滿大車,同龍街挽推往淦中。到得關前,守門將士盤詰,茅遊答道:“百鍊關來賣銀藤者。”盤詰的道:“投誰行內?”茅遊道:“向來俱系託竇門表兄盧鹹貨賣。”盤詰的道:“原來系盧鹹的表兄弟,離百鍊關幾日了?”茅遊道:“六日。”又問道:“天使可好麼?”茅遊道:“愛兵民如子弟,闔關歡悅。”又問道:“可曾動身來?”茅遊道:“聞說起程,想亦將到。”盤詰的道:“不錯,爾今銀藤來的甚好,可速同盧鹹貨易。”茅遊謝道:“如果得價,夥計們改日奉候。”盤詰的戳上盤清戳記,二人直推進關。

    卻說淦中鎮將苟剛,平素自持才智,心懷覬覦,結好三關:牛市乃勇猛之夫,彼即極其諛美;龍遜紀律嚴肅,彼外加尊崇,內實忌之;楊昆土產富饒,彼則時使饋遺,無而皆有,器用犀利,糧食充足。西庶長出駐雲平嶺,更坦然無忌。及聞客卿巡邊,又接大忠書囑,愈加暢懷。探知龍遜歸正,楊昆受檻,喫驚道:“古璋系什麼三頭六臂、七心八膽的人,這般利害!”即刻通知牛市,關內安備周詳,只待到來戰鬥。這晚巡視回衙,登樓飲酒畢,忽見草場火起,數堆皆着,慌發令箭命遊兵撲息,毋許出聲。守關者不得救火,下班軍士各守要路,嚴查奸細。且說龍街、茅遊進關,到竇門行內,盧鹹出差離家,夥計迎接。二人住下,周圍看過。晚來將銀藤解開,用火鍛鍊。

    原來這銀藤初時色黑有光,後復變白,燦爛如銀,其輕如竹,軟如繩;惟於火上烘鍛,始堅如鐵,以水浸二日復軟。然火候未到,則不鋒利而易卷;火候過足,則性烈而易折。凡看火候,最爲緊要,細校可爲弩箭,粗幹可爲槍矛,老根可爲鞭鐧。

    當下茅遊代龍街選得兩隻細的,鍛作雙槍,自選粗的鍛作鋼鞭。已是二更時分,出門觀看,並無人行,乃藏好器具,踅到草料圍中,取出發火筒,每堆各於上風安入,點着緩線,仍然回到行內。閉戶仰望,霎時滿天通紅,人聲嘈嚷,乃湊勢同持器械,開門奔關。途中行者卻少,走到路口,見有數十搭鉤軍士,鞭打槍刺,直向前行。旁邊突出兩隊遊兵,緊緊裹祝二人相倚,盡力衝擊,奔到門邊。龍街敵住後兵,茅遊打開大鎖,童微等接個正着,齊擁入關,兩隊追兵不曾放走半個。

    只見苟剛率親兒軍,橫着狼牙棒,飛騎衝來,撞見童微,兩下並不搭話,棒搠往還。童微力敵不祝苟剛看見乘車指揮者,料是客卿,乃丟了童微,斜刺裏驟騎飛到,舉起狼牙捧。

    童微先見苟剛不戰而去,料其必犯客卿,便徑奔車前,苟剛恰到,急舉搠迎捧,力太猛,將搠打斷,童微持着搠柄架攔。只見畲先領軍圍擁將來。

    苟剛見勢,急忙殺出,正撞着龍街,舉棒便擊。龍街雙槍架開,回棒又到。戰有數合,龍街左槍逼開狠牙棒,右槍刺去,正中苟剛,大叫敗下陣去。餘先開弓發矢,正中肩後,苟剛忍痛加鞭欲逃,龍街取出金錘,策馬迫到,飛擊打翻下騎。衆軍士向前捆縛押回。龍街復舉槍同茅遊往衙中殺去,餘弦將親兒軍殺得七零八落。客卿見苟剛已擒,傳令“首惡已獲,與諸人無涉,不得亂殺”,鳴金收兵。龍街等已入衙中,聞得金聲,即屯紮以待。

    客卿到來,時將天亮,擊起集議鼓,衆將官陸續俱到。客卿將簿點視,諸將內除殺死七人,仍有十名因傷重不能前來。

    又有一名苟誼不到。客卿查問,隊頭稟道:“苟誼現在獄內。”客卿問故,隊頭道:“苟誼系苟剛族人,因見所爲非禮,泣諫數次。苟剛令其往結西北漠漠等島,再三不從,苟剛大怒,革其官祿,幽于禁中。”客卿道:“此賢者也,引入。”隊頭與苟誼道明緣故,苟誼向前參見。客卿扶住道:“足下以忠義爲心,真堪師法,如何爲此形跡?”苟誼道:“天使天才,誼願泥首久矣,今日幸逢,安敢負其素志!”客卿再三不受,行賓主禮,攜手出牢。

    到衙來,見苟剛披髮垢面,縛在定魂樁上。苟誼不忍,跪下懇求全其首領。客卿道:“此係國法,璋不便作主。”苟誼道:“天使雖謂苟剛有逆意,卻未見有反形,寬之不失爲罪疑惟輕之意。”客卿道:“自有調處之法,本應在此梟示,足下既諄諄代請,惟有解到都中,聽主上定奪。”乃命押上囚車,苟剛解下定魂樁,見苟誼尊榮,已檻往都,忿恨氣結,登時斃命。客卿道:“雖然已死,典刑難廢,斬首揭示三天,然後拖埋。妻子從寬免議。”令訖,再與苟誼坐定,問道:“不佞將往滋榮,足下有何高見?”苟誼道:“牛市素性狂獗,久有無君之心,今聞三關俱定,其心懼而慎,其謀險而急。爲今之計,不可從內出,必須從外入,可免沿途隘塞暗伏之謀,且突然臨之,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客卿鼓掌道:“妙裁,妙哉!璋即動身,淦中諸務,敢屈足下辦理。”苟誼道:“素不諳臨民,請另換能士,誼願隨往滋榮。”客卿道:“現在乏人,視今左右無出足下上者,幸勿過卻。況前亦系朝廷臣子,並非苟剛之屬,奈何避小嫌而罔顧國事!”苟誼不能推,乃權領關事。

    客卿次日將軍分爲二陣,凡着傷者,俱令坐車,使童微率之,用天使旌旗,由內緩行;自率龍街、茅遊帶着勁軍出關外。由度周谷一路進發,過豪豬溪、陽權湖、陽光潭、瑤光渡,到牛尾山,連夜行到關前,方纔六天。

    卻說牛市不比三關父子相傳,乃系自他本身逆起,生來力太,能於陸地行舟。本性許氏,產時居近市集,以市爲名。世業種植,因年荒,投充滋榮卒伍。鎮將牛伍山,見其勤勞有力,用爲親軍,嗣又認爲義子,故改姓。牛伍山甚愛厚之。

    牛市得意,便交朋結友,軍中奸徒皆爲之用。後隨牛伍山出獵到大種坡,逐出一隻斑斕大蟲,見牛市在前,情急便撲。

    牛市撩衣側身,左手按住項,虎不能動,用尾掃來;右手削折尾根,抓住項皮,執着虎尾,翻異回來。伍山大喜。牛市四顧無人,行到伍山面前,將虎望身上拋擊,伍山驚倒。大蟲得脫,也不暇咬人,拚命奔逃,左爪踏在伍山面上,頭顱已碎,眉目嘴鼻糊成一餅。牛市乃追向前,擒着逃虎。續有兵將趕回,圍住牛伍山之屍。牛市假哭,將虎拿到,揮起右拳,也將頭顱打碎,用車載牛伍山屍首並虎回關。

    衆人感嘆,牛市猶然涕泣不收,將士謂系真心,都來慰勸。首將黃健道:“各關不奉法度,已經有年,牛將軍又無後嗣,誰能承事?牛市既系義子,又多勇力,相應立爲關主,未知諸公如何?”衆將道:“所議極是,誰敢不遵?”牛市便主滋榮,自謂無故。他通好各關,交結外島,欲待西庶長沒後,再行舉事。當聞客卿巡行,接得餘大忠密信,乃暗使刺客於沿途守待。不意先往通明,後聞龍遜、龍街歸正,猶笑其怯,而疑非真心。隨又寄書饋送,請餘大忠、包赤心從中掣肘。並送士儀,修書與楊昆,叮囑相機擒除,求其資助器用。又使人照會苟剛防備,毋使生還。後探得楊昆受縛,苟剛戮屍,復於來路水草之中,俱暗置毒藥;山林沿澤險隘之處,亦用埋伏,各事停當,專待客卿入來。

    當時接得楊昆回書,極言“不意天使徑到,未及防備,忍辱含羞。今送上鯊皮五十挑,斷筋草三挑,箭簇二十二挑,槍頭三挑,銀藤二十二挑,以添資用,求爲報仇雪恥”。牛市照數點人,見挑夫俱極壯健,因營內兵士大半分去埋伏,欲留在關上使用,便與押解官道:“楊將軍託我代他報仇,所來人衆,俱應在此聽差,功成自有重賞。”押解官答道:“遵令。”牛市安頓停當,探子報道:“客卿人衆於某日自淦中起程,將到烏牛嶺。”牛市正欲率領兵將憑險截殺,忽接苟剛兒子苟祕飛密報,言客卿分軍爲二,一由關外、一由關內前來夾攻,內外俱預防備。牛市驚道:“這古璋狡詐,明自內來,暗由外人,攻我不備。今既已知,那怕他到!”正欲抽兵埋伏關前,報到“天亮時分,忽有兵衆千餘,屯於對過雙眉塢下,不知系何處來的”。牛市道:“實在迅速,但猶欠調度,誤將奇兵作正兵,待我先行掃去,然後再除關未晚。”命取披掛、抬器械來。親軍取出烏金盔甲,擡出雙股大叉。牛市結束上馬,帶着許古、棣恭、黃尖三將,領兵出關,直向塢內殺來。正是:強兵遇着強兵,猛將恰逢猛將。

    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妒嫉暗暗招兵馬 胡塗偏偏選將才

    卻說牛市領兵率將,直到雙眉塢前,打算手到擒來。不期官軍俱收斂、養息氣力,嚴守山口。牛市暴跳,終不得手,天晚只得回關。接連五天,俱領衆軍終朝百般辱罵,激將,均無收益。

    這日,客卿令茅遊迎敵,龍街掠陣。茅遊使兩杆月牙槍,騾馬向前。牛市使黃尖接戰,黃尖舞動雙鞭,飛騎殺來。兩下不問名姓,戰到三十餘合,茅遊拖槍敗走。黃尖隨後趕來,茅遊認得真切,翻身用右槍當心刺入,黃尖使雙鞭蓋下,不期左槍又自旁刺來,黃尖急閃時,已將眼眶劃損,翻身落馬。茅遊復向咽喉一槍,結果了性命。牛市見黃尖已死,舉叉馳向茅遊,牛市接連三叉,茅遊招架迎住,龍街趕來迎住,茅遊腿上已受叉傷,茅遊忍痛奔回。

    牛市、龍街戰到五十餘合,客卿見龍街敵不過牛市,乃將紫銅如意揮起指去,畲佑領三百虎翼兵如潮湧出,許古、棣恭慌引兵趕到救應。客卿復使如意揮開軍鼓,吹動螺角,虎翼軍分而爲二,左軍攻內,右軍應外。牛市雖不怕龍街,然亦莫能急切取勝,又見衆軍裹來,恐防圍緊喫遭暗算,便虛使一叉,回身衝出。畲佑在旁望見,便取出牛筋弩,搭上銀藤箭,認定發機,正中牛市左腿。龍街兩邊混戰,牛市雖勇,已着傷,怎當這邊軍士一個個精強矯捷!許古、棣恭哪裏救護得來?正在危急之際,尉悅引生力軍下。客卿見牛市強悍,不能就擒,恐多傷兵士,乃命鳴金收兵。

    牛市亦退回關,視傷處,雖不甚重,鏃有毒,口青黑,忙用藥水刮洗,靈丹調治。遂令召回伏兵休整,並齊集家將,商議道:“古璋將勇兵強,難於驟滅,惟有暗襲,方可獲全。明朝我領軍挑戰,許古引五百軍士從左脅夾擊;尉悅引五百軍士搶塢;棣恭選二百精騎,單乘空捉古璋。各宜盡心,不得有誤。”諸將得令。

    再說客卿當晚安排,次日清晨,先到關前周視,只見女兒牆邊有人叱道:“誰人大膽,敢來窺望!”客卿仰視回營。牛市已率衆出關,列成陣勢。但見塢內清淨無聲,少刻炮響,諸軍齊出。牛市直取龍街,戰住不放;許古從左脅撞來,茅遊迎敵;尉悅直奔塢內,餘弦接住混殺。棣恭見客卿持紫銅如意觀陣,兩旁並無將士,心中大喜,引騎飛來。將到跟前,見客卿上坡而逃,棣恭連連加鞭追趕,看看將近,忽然馬腳軟陷,天崩地塌一般,棣恭同軍士俱跌入坑中。牛市見棣恭全軍遭陷,料無生機,心內驚慌。龍街等勇氣倍加。許古遭到畲先飛鏢,忍痛逃走,反將自軍衝亂。

    牛市見勢已敗,收兵回關。龍街等不捨,緊緊迫來。牛市單身接戰,讓將士先返,舞叉獨自殿後。忽然衆軍擁住不行,關門已閉,牛市大驚,忙自前來看時,只見楊昆的押解官撫着女兒牆道:“素聞將軍英勇無敵,如何連輸二陣?數百弱兵猶不能勝,貽笑殊多。將軍可掃清敵人,小將即開門迎接,如不能剪滅,有何顏入關乎!”牛市聞知,又羞又怒,憤懣率軍回 身復戰。龍街呼道:“天使憐汝等倦困,許令少歇。”牛市雖不覺勞,諸軍鬥過半天,又飢又疲,聞得憐之,使暫歇息,誰不喜歡。令方傳遍,塢內突出數百兵,輕裝軟載,各持刀斧,衝殺過來。這邊歇息已定,血脈尚未回覆,雙腳俱不能動,二千餘軍,無不受傷倒地。許古、尉悅俱往山上奔逃,茅遊等各認追擒。

    惟牛市憤怒,挺戈衝突,兵卒當之者,莫不傷殘。直到下午時分,衝出重圍,見關內有數十將士前來接應,牛市道:“衆軍可先歸,我再去斬將。”只見那押解官荷戈說道:“勸將軍莫作如此想了,趁早肉袒負荊,猶可保全性命,若仍執迷,誰從同受叛賊之名!”牛市道:“爾莫管閒事!”押解官道:“楊將軍爲爾所誤,我須擒綁,以贖其愆!”牛市大怒,舉叉就打,押解官以戈挑開。二人在吊橋邊往往來來,戰過二十餘合。龍街趕到,將擒將鉤拋高擊來。牛市不知何物,掃隔,爭奈其上共有三十六個天罡鉤,左邊雖然掃開,右邊已被鉤着,方來解釋,押解官將長戈挑搭,臂膊用力,龍街持繩總往後帶回,牛市倒於地上。衆兵向前縛起。

    爾道這押解官爲誰?就係平無累。當日擒得牛市,即來謁見,客卿慰勞,率衆同進關來。百姓焚香迎接,代牛市請命,稱其愛民惠衆。客卿道:“愛民乃在位分內的事,叛逆犯法,不能寬耍今準衆百姓之請,誅其身,有其嗣可也。”令龍街監書呈上,客卿隨閱隨毀。看到日報有“浮金島大兵侵入,品字三城俱失,用計取了百結關,攻毀葫蘆卡,已到獨鎖渡”。

    又有天英雙龍告道起兵之期。客卿與衆將道:“敵勢猖狂,若此四關不平,國事未可知也。”令將牛市之子牛達並家小,押往烏沙島安置;平無累權領關事,將府庫查清,正項解回,餘項造冊二本,一分存關上防備,一分賞賚將士。

    童微等亦到,客卿思想既定,雲平嶺西庶長多病,未免煩勞復發。雙龍、天印入寇,烏楓嶺、猿啼峽爲要道,將士軍資恐不敷用。因令將箭鏃槍鋒等件,分一半交茅遊,同辛獒等五 員驍將往烏楓嶺助王之華;一半交吳洪,同童微等五員驍將往猿啼峽幫李之英,“各事小心,不得違誤”。衆將得令去訖。龍街等徑往雲平嶺來。

    卻說餘大忠自奏使客卿巡之後,朝夕探信。這日包赤心道:“古璋使四關平定,將若之何?”餘大忠笑道:“聞彼先往通明,這龍遜平時連君命都不受,今日豈反服他!況我先使人往囑,除了古璋,包他有賞無罰,誰不樂從?”包赤心道:“惟願如此。”旁邊儲位近前稟道:“適見報騎,雲自通明來,有鎮將奏本。”餘大忠喜道:“定成功也。”包赤心問道:“何以知之?”餘大忠道:“無古璋的本,而龍遜有奏,定然成功!想系古璋已死,龍遜捏其罪名,上本辯白耳。”包赤心與儲位道:“往次都系先將書送到這裏並我家,再上本章,今既無書來此,或者俱下於我家,亦未可知。爾且前去看看。”儲位領命去訖。餘大忠道:“真的,往時連本章俱先送來,看可上則上,不可則止,今並無書來,系何緣故?”只見門官報道:“過公公到。”二人同出迎接,禮畢,過太監道:“主上以餘大夫薦賢有功,特賜太極玄珠茗,使小監齎來。”大忠連忙命排香案謝恩。

    這太極茗,產於太極洋玄珠島,採取最難,不但爲諸茗內頂尖,亦爲珍寶中異物。凡飲三片,七天不寐,聚神固精氣,兼去臟腑及皮裏膜外積玻如何取之最難?這玄珠島在太極洋中,與金丹島對峙。何爲太極洋?因其天造地設,於浮石、浮金、天英雙龍界洋之中,周圍九十里,對心三十里,中分十 五里硬水,十五里軟水。硬水居南,軟水居北;硬水之中有島,顏色紺紫;軟水之中有島,顏色深黟,形俱圓如彈丸。是以組紫者紺珠,又名金丹;深黟者名玄珠。這軟水過於硬水,那硬水與洋水不見間隔,惟舟即回不的得入。每歲惟有六天硬水陷下,船始可因其勢盪到金丹島麓纜住,方免水高退回。金丹島上產的梨棗,其樹如藤,每年抽發嫩苗,綿長無數,隨風繚繞,直如有根飛絲。那梨棗不但爲果中上品,併爲解渴除煩的要藥。又產先知禽,其形如鶴,有四翼,渾身毛羽各不同色,惟翅上深綠。每翼三翎,凡次日有風振起,有雨披下;凡卓立垂懸,自後數轉,是第幾翎,則知幾時風雨。

    玄珠島惟產此茗,取時則惟在不過已及之時彩制,方爲妙品。若別高低,惟將片葉置於舌上,含之消化,而筋脈俱無,口內微生清澀,淡淡香津二天不止者爲上。這玄珠島既在軟水之中,如何能彩?當初盧生在此經營,因弱水無法可渡,仰見有飛肱車經過,因禱祝請下。那人於金丹島上,戲埋梨棗藤苗,飛過玄珠島盤於石上,復纏過來,往還纏繞,一道飛虹。初時膽大者手抱足交而度,始知有好茗,久則如橋穩步矣。茗候將到,各島俱來守候。

    制茗法,則頃取山頂溢出泉水制之方佳。最好之年,可得一石,次年惟五七十斤,又次年十餘斤而已。若非玄珠頂上,清泉製造,則其色赤,而無青翠光澤,置之舌上,滿口濃香,盈時即止。貯藏之法,惟用梨棗葉包裹,則愈久愈潤,清香外聞。其僞者,乃取玄珠島邊梨棗藤葉,如法制造,以賣於各處。不能別者,多以高值收貯,色雖蔥翠潤澤,然香不清而味反甜,久則朽碎矣。其茗有藤本、木本、草本三種,惟草本不常有,木本歲歲有彩,有頂泉即可造制。藤本者,生於懸巖之內,峭壁之中,採取最難,須用接布纏腰縛脅,自上倒垂而下;又要正在將壯之時製得,始爲妙品。每歲採取不過二三斤,其香味色澤與木本無異,飲之有駐顏壯神、舒筋明目之功。此惟浮石、浮金島主賞用,兩葉用一匣盛之。島主賜餘大忠五葉,卻系木本,亦非輕易可得。

    當下包赤心問道:“想通明關龍遜降服了?”過太監道:“龍遜上削銜請罪。”包赤心道:“餘大夫好眼力,薦得不差!”過太監道:“聞龍街勇捷無比,通明平服,餘者料都可定,將來古客卿勳勞高巍,餘大夫功亦不校”大忠諾諾,奉上滾珠三顆酬謝。

    太監別去。包赤心道:“此事如何是好?”大忠悔道:“不期弄假成真,想來百練、淦中、滋榮路途險阨,三處知罪浮於通明,定然死拒。”包赤心道:“全局已輸,初只單車而平拔扈之強鎮,今有龍街爲之用,兵精將智,羽翼已成,猶有何望!”餘大忠道:“這樣怎好?煩爲籌之!”包赤心道:“事同一體,何用煩勞。”大忠想道:“有了,只說通明既經服罪,各鎮已知,自然照樣表請,若仍使客卿盡歷三關,恐山河險阻,多毒蟲惡獸,倘有失誤,則功敗於垂成,而通明將又生疑心。請召回客卿,三關可漸次而定也。似此說法何如?”包赤心道:“因其逆我,故欲除之,奏使出而立功,事尚未畢,又請召回,是先後自相矛盾也。”餘大忠道:“然則奈何?”包赤心道:“雖有妙策,未必能行。”餘大忠道:“有策即行,何況於妙,請教如何妙法?”包赤心道:“爾倒忘了麼,上年浮金郎福厚、羅多材到我國中,結爲兄弟,立定章程,好事雖爲西老兒所破,彼此猶相饋遺;後次交易,又爲顧老兒所阻。前日專人來請問善策,雖緩緩回書,爲今急計,只有約彼說浮金起兵外攻,再令三關內發,我們從中相機行事。”餘大忠道:“好計!西山、古璋、顧復雖能,如何擋住內外齊起?必定如此辦法。”赤心道:“通明本章批出,捺住數天,然後給發。可急修書,交親兵帶遞百結關,白兔盤詰,到彼使衛國轉送浮金,卻不好也?”大忠當使記室修書,選心腹家人,空身先往百結關說明,衛國接到文書,立刻令品字城守將給船。

    且說浮金與浮石,只隔二百餘里洋麪,島主姓田氏,乃田榮之後。自田橫死時,島內五百壯士聞知,齊心殉難。田榮有子,年始五歲,乳母易氏見諸人盡死,嘆息道:“死者固爲義士,而於國祚更須籌謀。田氏只存一脈,吾當撫之。然此島似不可居,當更擇地而隱。”乃收拾器用資糧,邀衆義士母子妻女,共上海船,祝天開行,聽其自止。順風飄到浮山,見浮石人口衆多,男女不便,乃復到浮金山住下。這浮金地方,東西四千五百里,南北七千五百里,山川土石,俱似金紫,故名浮金。子女匹配,漸次繁盛。田氏世爲君長,便以浮金爲國。

    第六代傳至田棘,爲人聰明,志大好興,相國燭隱,每每進諫,無如佞幸在側,一傳衆咻,終屬無用。佞幸之首,一曰郎福厚,一曰子直,專以謅諛逢迎,位至崇階。福厚爵居上大夫,封闢陰侯,子直官居中大夫之職。二人結踞爲奸,又有羽翼柏舉、羅多材、鍾受祿、錢說、單風、稽成等居列要職。郎福厚因浮金主志大,朝夕進計,欲併吞浮石,使周圍大小三百六十九島嶼盡行臣伏,奇珍異寶無不備充藏庫。浮金主聞其議論,欲熾心動,言聽計從,貪圖浮石之意漸盛。

    當時相國燭隱諫道:“浮石大國,君禮臣忠,兵精糧足,有何可乘之隙?近又得古璋,洵系真才。本國尚無西山、顧復之匹,誰當古璋?惟宜保守境界,厚往薄來,使無詞可責,方免喪亡。今彼安靜,本國反欲開端,臣未見勝算也!”子直道:“相公所見雖系老成,奈浮石恃強太甚,因我需彼玉砂,故加其徵,近又作法,稽查嚴緊,若非交通餘、包,彼僅如舊數放砂出境,我國軍民受害無窮矣!”燭相道:“彼立法稽查杜私,乃裕國也。若禁止不入我國,則系彼過;今照舊給發,無罪可稱;若因子不足,則當往聘請增。生齒日繁,食用應廣,亦無不應允之理,何須動兵?”浮金主道:“兵事國之武備,亦當勤加精眩相國所言修聘請增,最爲善處,若彼不正,出師自名矣。”子直奏道:“舊數雖屬不敷,但而今買通餘、包,來砂已自足用,無須更增,請而不允,系取辱也,允而照數徵貝,則費益重矣。惟當得釁而入,取得玉砂岡,方爲省費足國之上策。”燭相道:“我往攻難,彼坐守易。況彼強我弱,彼實我虛,彼直我曲乎!玉砂岡必不能到,且大耗國家矣。兵端既開,恐我欲止而彼反不依,其時悔之無及也。”浮金主道:“相國所言穩當,且使往聘請增,彼如不允,然後相機而行。此事郎大夫可走一遭,並多帶精細畫工,暗圖其山川形勢。”燭相奏道:“老臣願往。”郎福厚道:“主上已差福厚,相國不必輕勞。”燭相道:“大夫年輕未必諳練大體。”浮金主道:“朝廷多事,國相豈可輕離。且使福厚先走這遭,或弗克濟,再煩主涉。”燭相道:“中大夫常安手不釋卷,畢立練達時務,使一人爲之副,遇事商議,免致乖張。”浮金主命常安偕往。常安辭道:“主上以臣爲堪驅策,則獨往臣,以福厚爲可使,則用福厚。”浮金主道:“畢大夫若何?”畢立奏道:“常大夫非辭君命者,特恐同行,意見相左,有辱君命耳。主上委臣,臣何敢辭!郎大夫聽臣之言,或有乖誤,臣任其過;不聽臣言,請毋責臣。”浮金主道:“畢大夫亦似不願口氣,郎大夫前往,必須細心。”郎福厚道:“中大夫羅多材見識深遠,臣願請命爲副。”浮金主應允道:“卿可速回,毋勞寡人懸望。”燭相道:“羅多材雖小有才,然非使於四方之選,竊恐福厚恃之,更壞事耳。”浮金主又命郎福厚至座前,叮囑道:“必須相機善辦,不可有誤,使廷臣笑寡人也。”福厚躬身領命。浮金主令中大夫海淮修書,璣珠庫司發給禮物交付福厚、多材。

    二人領旨,各回家收拾私貨,擇集車馬需用人役,吉日起程。郎福厚問車伕道:“本國往浮石,大道之外,仍有幾處徑?”車伕道:“雖有三處,可行者惟中路,皆羊腸鼠道,爺們不能行。”郎福厚道:“何也?爾姓甚名誰?”車伕道:“小人姓馬名頤,少壯曾經喫盡辛苦。爺們動須乘車,今此二路,空手猶難,安容乘坐!”羅多材道:“我們從中行罷。”郎福厚道:“原要備知隘塞,我們須左出右入。”馬頤道:“如此不必用車。”多材道:“且到其間再看。”馬頤道:“敢問從左出右入?”福厚道:“哪邊最險難行?”馬頤道:“左邊險於右邊,右邊難行於左邊。”多材道:“險與難行,有何分別?”馬頤道:“險處雖難行之路少,難行處行處雖險稍平,而難行之路多,所以謂左邊險於右邊,右邊難行於左邊。”福厚道:“我們從哪條路走好?”羅多材道:“先從險路行,往左邊罷。”馬頤照會各車進發。

    四天出界過洋,到浮石岸邊,上波見前面一帶沙堤,望之無際,問車伕:“是何地名?”車伕道:“此乃飛沙提,有二十 四里寬,或內或外,隨風動移。在堤下通風來時,惟有焚雞毛以助之,則勢愈大,沙俱飛過,到風息時,如雲蓋牆倒,擁壓下來,雖千軍萬馬,皆遭活埋。若到得堤上,風始起發,就不怕了。”衆人聽得,心慌恐懼。多材道:“可曾帶得雞毛?”各車俱回“無有”。馬頤道:“可有黑狗皮?”又回“未帶。”馬頤道:“如何都不備矣?”衆車伕道:“原未打算行堤。”多材問道:“要黑狗皮何用?”馬頤道:“風若起時,焚而揚之,便可止息。趁此刻未起,快趲行罷!若待風到,全夥俱無命也!”衆人聞之,勉力向前,無奈沙多沒腳,要速偏遲。車重陷下更深,推也不能推動,須數人共扶而行。來到堤上,歇息片時,再齊起身。行過十餘里,聞得車伕喊道:“風來也,可旋轉身來,風來也!”衆人慌將身子旋轉,回顧平地,沙堤如潮,湧起倒下,後面又來,前面復起。腳下松泛,地若載不住人,漸漸刮低,後面沙又齊蓋下來,站不穩者爲之壓倒,口鼻氣息俱難得通。片刻又飛起去。約半個時辰,腳底始覺堅實。風勢平定,再看一片光地,沙提卻在面前。羅多材道:“今日僥倖。”馬頤道:“若不是趕到堤上,又未帶得雞毛狗皮,此刻俱葬於沙中了。”衆人將衣裳擻抖,車伕道:“做什麼!這系神沙,何得存留!”再細看時,卻也作怪,通身不但無沙,連灰亦絕痕影。

    福厚命催趕向前,土堅好行,車疾騎速,早到青錢山下。但見峯巒俱系黑色,半山中間,有塊光平如削青圓石壁,約十 丈,中有方洞,寬僅三尺,往來行人俱要從此經過。馬頤道:“小車到此,俱不能行。”多材命將各物搬下,捆紮成包,車騎棄于山下。彎腰進洞,迤邐五百餘步,方得出口。望見遠遠高山插入雲霄,兩旁峻嶺如翼展張。郎福厚道:“好高山也!”馬頤道:“再高些也要到腳下來。”郎福厚道:“難道也要爬過此山麼?”馬頤道:“行到前面便知。”衆人或載或負,走有二 十餘里,始下青錢山。

    又行四十餘里,峻嶺已在面前,腳底便是深溪,約寬三四 十丈。多材道:“到何處上渡?”馬頤道:“還未造渡船哩!”郎福厚道:“爾這樣說,飛過去麼!”馬頤道:“自有分曉。”衆人跟着轉過彎來,馬頤指對面山下石巖道:“彼處是我們的路。”福厚道:“如何得去?”馬頤指道:“那不是橋樑麼?”往下看時,只見一條金鍊拖在澗中,鏈頭鎖於兩岸石上,各有盤車。

    多材道:“這是什麼橋樑?”正疑惑間,忽聽對面問道:“爾們何事,到此窺探?”遙望不見人影。再細看時,見有個弁土自洞口走到巖上,盤起金鍊,絞緊鎖定,兩手執住,蜒蚰倒行,過來盤詰。馬頤回答了,多材取出文書與看,弁士道:“國有制度,凡由此處走者,只許一主一僕,多則二僕,餘人不準。”福厚道:“我們朝聘,有禮物行李,三人如何得夠?”齊士道:“何不走大路?此處歷來如此,要帶多人,請速回罷。”說畢,就要渡過去。馬頤道:“且緩,我們好好商量。”弁士止祝馬頤轉向多材道:“此係索資耳。”多材問道:“此處可有官將?”弁士道:“有爺駐紮。此地名金線梁,又名虎尾梁,從前有橋無官,是樊庶長將橋拆毀,設此金鍊,設官把守。”多材取出紫貝二枚道:“微物請收,煩爲我們方便。”弁士道:“要人盡過,不敢領教。”多材道:“無需盡過去,能多帶幾人,就算領情。”弁士想道:“有了,統共可以二十六人過去,例定一主二僕,今一正一副,即應四從,聘問禮物,累重難行,一人分爲二人,十人可分二十,再多半個也不能。”郎福厚應道:“只好如此,餘者可回去罷。”點齊一二十四人。弁士道:“兵器俱要丟下。”多材道:“到這地方,太阿也無用處,盡行解棄。”弁士乃收紫貝,用手向對岸招道:“過來,過來!”巖下又有人走上,將擔繩繫於腰間,如前過來,盤緊金鍊,再將粗索絲繩交結編織;過去復將鏈上細繩粗索交接住頭,齊士步履如飛。衆人俱不敢行,多材道:“可將繩子繫於兩邊楹車上,扶着手,自好也。”果然系定,扶着繩子,腳才踏上,梁面活動,身俱抖顫。弁士道:“待我攜爾們過去。”郎福厚道:“也走不得。”多材又取兩個紫貝道:“煩拖我們罷。”二人收了,揹着郎、羅挺行,又將禮物等件代爲搬過。餘人空手,仍系勉強掙命。

    下到巖中,已是黃昏時候。守將戴圖提問畢,寫清文書,交與福厚,收入土儀,乃留歇宿。回看金梁,已經拆去。忽聞放炮,傳響直入霄漢,多材問道:“這是何故?”弁士道:“信炮也。”各人當夜無話。

    次日早飽餐起身,又聞炮聲,多材問道:“可是明炮?”弁士道:“信炮也。”多材道:“昨晚系信炮,今早又系信炮,所信何事?”弁士道:“昨晚系照會有外人到之炮,今早乃照會平安,使其開閘之炮。”多材道:“上面有閘麼?”弁士道:“到時便見。”說完送與蠟荊二隻,使燃着照路。多材還要問,馬頤道:“不須問,趁早好到山腳宿。”乃使十二人在前,馬頤先行;十二人在後,羅多材、郎福厚領着,在巖中入洞,旋轉而上。滿崖俱系石乳累垂,腳下水溼滑溜溜,壁橫離處,木棧牽連;險巖懸斷處,藤梯接引。令人心驚膝戰,膽裂目昏。

    行了多時,荊薪將盡,郎福厚着急道:“火燃到根,猶行不出頭,只好再去多取薪來。”馬頤道:“不妨,此荊非比尋常,產於嘯巖島嘯天巖內,十年長定,一月長一暈,一暈燃一 次。今此薪長二尺,有一百二十暈,燃一百二十次。”倒持而行,果然焚到根上,復着轉來,仍舊很亮,衆人始放寬心。凡換持二十餘次,忽見石壁迎面擋住,先到的喊道:“走錯了!”馬頤道:“不錯。”發喊的道:“難道破開石壁走麼?”馬頤道:“不撞開石壁,往哪裏去!”便走向前,拾石子連敲三下,只見劃然而開,亮光進入。

    衆人大喜,出洞看時,有二弁士復將石板推平,蓋了洞口。石板上鎸有“虎口閘”三個大字。多材搖頭,向郎福厚道:“這條路不必想了,且歇歇息,造飯飽餐。”自虎口角旋到山腳,一層一層之無折迭,度飛橋,縋懸綆,到得山腳。人人骨痛筋酸,腳底磊泡,不能前進。只得在虎岡上燒炭篷內借宿。

    次早再行,到正中時,馬頤道:“這嶺兩條峙立,名喚合壁嶺,又名日月峽。”多材道:“又要過兩條惡嶺。”馬頤道:“卻只須一上一下。”多材道:“這又奇了!兩條嶺只須一上一 下,那一上一下,有人代走麼?”馬頤道:“到便知。”衆人趕有兩個時辰,約行九十餘里,來到嶺頭。喘息方定,見對面果然另有峻嶺一般,圓如鏡面,相對峙立,下系大河,有懸橋以通往來。馬頤道:“此橋名喚飛虹橋,原名弩造橋,又名魯造橋。”郎福厚道:“如何數名?”馬頤道:“此橋長二百四十丈,初造時用弩系生絲,從對巖射到這邊,生絲下接麻繩,麻繩下有粗索,粗索下系金鍊,引過十二條金鍊,穿石交結,紐定成橋,所以名弩造橋;又名系仙師魯班所造,故名魯造橋。”郎福厚道:“何以又名飛虹?”馬頤道:“這是水面上人立的名字,船在下過,遠望橫空煥彩,有似長虹,所以呼爲飛虹橋。我們不可久歇,早些過去,好趕宿頭。”乃同起身上橋,果然系十二條金鍊作經,另有金鍊交穿編密作緯。

    正行到中間,忽聞“啊唷”一聲,又聞喊道:“不好了!”衆人回看,卻繫個軍士失腳,連負的物件都墜入河中。往下望時,騰波飛湍,真有千萬丈深,只因這望渾身都顫起來,只得俱伏於橋上。這時,見水中上兩個綠肉朱發的怪物,一個拿住掉下去軍士的肩膊,一個拿住雙腳,彼爭此奪,扯作兩段,肚腸滾出。又有一個黑肉朱發的,自遠分濤踢浪趕來。這兩個連忙爭搶臟腑,各拿半段人身,沒入水底。後趕來的亦沉下去。

    看着的人,駭得渾身麻木,都動彈不得。過了半個時辰,血氣始漸迴轉。馬頤道:“莫起來走,爬過去罷。”衆人伏爬過橋,再查點人,少了兩個。郎福厚道:“只跌一個下去,如何卻少兩個?”復望橋上,仍有一個伏着,呼也不應。郎福厚叫馬頤上橋去看,已經死了。羅多材垂淚道:“同來百十餘人,只帶得二十四個,今又一殞命,一驚斃,好傷慘也!”當時有個畫工姓祭名爲的,向袋中取出豆瓣大半塊藥道:“這非真死,猶可救。”郎福厚喜道:“果能,便系仙丹也。”祭爲叫將那人抬過來,用藥塞入左鼻,書符祝禱,須臾死者嘆氣轉身。衆人喜道:“好也!速與他開水喫,就立得起來了。”馬頤道:“哪裏有開水取?罷!”福厚問道:“這系何藥?”祭爲道:“這系生半夏,能蘇五絕,帶在腰邊,以備不虞。”馬頤道:“快走罷,快要露宿了!”衆人扶持下嶺住歇。

    次早起身前行,卻系猿愁岡。據岡志載高一千五百丈,陡峭壁立,石質最堅,並無路徑。惟有馬蹄大一道窟窿,自麓至巔,每個深入寸許,間隔盈尺,俱須指攀趾蹬,躋到頂頭稍歇,氣力不濟,隨即體摩骨粉。此又名天馬崖,最屬難行。馬頤使所備長索,並將捆囊之繩解來連接,着輕捷者帶之先登。

    放下系物完畢,從人亦上。乃用繩索兜住羅多材兩膊,提爬到頂,郎福厚亦然。馬頤後上,見衆席地涕泣,慰道:“東畔稍歇,無庸悲也。”祭爲往視,回道:“可學陰平行法矣。”乃同到崖邊,用被褥裹捆福厚、多材滾落;從人隨下,衣破褲穿。加餐歇息。

    到萬狼谷,這谷內俱系光滑大小石嘴,或橫或直,或斜或倒,神像無數狼形,所以呼爲萬狼谷。其中高低凸凹,並無半步好行的平路,人人腿痠腳痛。幸虧只有十餘里,出谷時候,已經很晚,只得投宿。

    又行三日,路上雖然岡嶺層層,溪河迭迭,卻無金線、弩造、虎口之險。到岫羅墩,進黃雲城,已經昏黑。問投包赤心門內,將名帖並禮單送入,赤心即刻出來迎接。直到內堂,各謝日前饋送,再將情由道達。包赤心道:“須與餘大夫議之。”郎福厚道:“弟等在餘君駕下雖久,尚未覿面,今具有土儀,敢請先容?”包赤心道:“理應效勞。”即叫家人蓋藏密密送去,並請便酌。

    話猶未了,家人奔入稟道:“餘大夫到。”赤心正欲出迎,大忠已步進門。包赤心笑道:“造府相請,恰好降臨,妙甚,妙甚!此便是浮金大夫名福厚、多材者。”大忠禮道:“夙怨緣慳,不獲瞻仰,今朝何幸,得覯仙姿!”福厚、多材道:“小島鯫生,敬慕久積,故持討差,前來親謁。”大忠道:“不知降臨下邑,有何事故?”多材道:“正欲啓上。”包赤心即代聲明,又向餘耳語,大忠微笑點頭,包赤心拱手向郎福厚道:“今從長計議,彼此有益。”福厚道:“深蒙提掣感佩。”羅多材足恭道:“隆情培植,不負數千裏相投,願聞其略。”大忠笑道:“今君侯大夫下臨敝邑,欲倍增玉砂,則稅亦必倍增,而寡君之允否,尚未可知。即允,惟國得食,敝邑得貨,於二公何利之有?包大夫立意欲四人均,上國利亦甚保”福厚、多材大喜,請示嘉猷。包赤心道:“赤心鄙見,非餘大夫不能行。若商量停妥,餘大夫得其半,公侯、大夫、赤心得其半也。”郎福厚道:“蒙情指教,敢不從命?”包赤心道:“上國之所慮者,爲玉砂防法嚴緊,無路私買也。今如此如此,使有收買之處。照所議之稅,每歲只須五分歸我們四人,其餘五分,上國可剩”多材道:“果能如此,寡君暨弟等,受惠多矣。”議定入席,各吐心腹,痛飲訂盟。多材道:“弟等此來,原奏過寡君,便宜行事,今既定議,更不必朝見,當速暗回。且同行二十餘人住下,以防耳目。茲且告別,再圖報德。”赤心道:“非也!二十餘人卻不詫異,公侯標品,卻實駭衆。一 路進城,國中已無不矚目探訪,若驟然而去,返致議生。況來時所過之處,俱有報文。”多材道:“不然,昨進城時,風雨悽悽,路上已黑。此刻天猶未亮,出去亦無沿路報文,命司塗撤下可也。”餘大忠道:“來時既無人見,弟等俱繫心腹,不致泄漏,屈駕盤桓數天無妨。”郎、羅二人未便推辭。

    住下三日,多材忽然心痛,渾身四肢起腫,雙腳顫搖不定。赤心請太醫診視,合院無知病症者。福厚着急,祭爲乃薦安萍之徒弟道:“安萍已爲隨陽島請去,只有徒弟任權在家,從學多年,技術不醜。”餘大忠命僕請至。任權診道:“此症名爲膽縮衝肝,起於驚,成於懼,乃驚懼之至,膽暴收小,而汁溢湧,上衝於肝,肝氣引之,相遂於經絡,系經絡起腫,非渾身四肢起腫也。所謂心病,實系肝脹,非心痛也。其腳顫不定,想於虛處受此症耳。當以天奚丸話之。”大忠等看視,果然渾身腫處,皆系筋脈糾纏而帶綠色,其陷處亦如蝸跡蜂房,始信所言不謬。任權細看病者,音容不是本國人,心疑生計道:“既然如此,尚須審實。天奚丸乃至暴之藥,應症即愈,或不對科,則無救矣。十丈之內斷絕聲息,待權定診。”餘大忠辭出,包赤心同郎福厚等俱退於外。

    任權問道:“請教生時年月,尊姓大名,居處職分,以便虔禱上蒼。”多材答道:“姓羅名多材,生於甲辰正月十三日卯時,居住浮金國灘仲落宮,拜大夫之職。”任權心始明白,復假爲祝禱之狀,取天奚丸與之吞下,扶持數步,便可自行。

    郎福厚看見,驚異道:“如何愈得速?”多材遂向福厚道:“多材欲往魯造橋斬怪誅邪,以雪吞同行之辱。”慶口福厚道:“大夫誤矣,如何行得?”任權道:“怪邪不除,害人必衆,此行是義俠所爲,權亦願助一臂之力。”多材大喜。任權道:“權有寶劍二口,鋒利無當,歸家取來奉陪。”多材喜道:“此係要件,請速往齲”任權退出,包赤心埋怨道:“病猶未除,如何慫慂他行不測之事?”任權道:“正所以除其病也。今藥性發作,是以膽強,欲誅邪怪,當因其勢而助之。少刻性過病除,使之亦不往矣。”赤心道:“且勿回家,待其藥力過性,再看系何形狀。”任權道:“欲看形狀不難,如有好刀,取兩口來。”赤心命家將去高樓上齲任權攜入道:“劍已鏽滿難用,此刀更勝於劍。”多材忐忑道:“多材不善用刀,明日談罷。”赤心笑道:“實系安先生高弟。”任權對多材道:“既不用刀,權今回去,將劍磨好,來朝同行如何?”多材道:“謹遵臺命。”任權去後,多材道:“今晚可行,恐又生玻”包赤心請餘大忠到來餞別,郎福厚問道:“歸國取何處?”大忠道:“中路近,但西老兒多事,盤詰得兇,莫如仍走原路。”多材道:“原路斷不能走,此外可有他途?”包赤心道:“有由鼠穴麓、回 蛇谷、蚯蚓崖過金櫃底、鶴怨嶺這條路,但其難行,過於蜀隴。”多材道:“雖難行,卻無飛砂、合壁之險,必須由此路去。”黃昏時分,飲過錢別酒筵,餘大忠、包赤心送與令箭、土產等件,分手後即出黃雲城,連夜下岫羅岡。第三天到鼠穴麓,卻系支玲瓏石山,枕溪橫臥腳下,有石穴如蜂房之狀,不計其數。凡行人必須入其中,出其外,灣環重迭百十餘次,方上正路。進回蛇谷,又名蝟皮谷,雖在山凹中,卻不甚險,惟有天生石刺,尖如利錐,密如蝟皮,犀革遇之皆穿。晴久塵土壓埋,尖鋒隱下,猶可行走。若是雨後山水衝下,洗去塵土,其鋒愈銳。所以這二百餘里之內,蟲屬獸類俱無。

    當日郎、羅等到此,正是雨後,如何能走?馬頤道:“聞此山有象皮木,削爲履,穿之可過。”多材便令尋訪土人,搜搶斧鋸,前來動手。誰知此樹,質松如腐,斧下即連斧沒入,但出複合,並無痕跡。使鋸入東出西,東隨合到西;入西出東,則西隨合到東,弄得束手無策。土人夜旁看着,只是掩口。馬頤向前拱手道:“蠢夫失禮,懇恕無知,指示良法。”土人答道:“惟離骨散血草爲繩,縛捆三道,先用四鋸將四圍皮撬起,再鋸本方能斷下。但散血離骨草質性柔脆,急切不能爲繩,須待長足,收刈曬乾始可。”馬頤道:“原是立刻要用的,可有他法麼?”土人道:“除此只有沿門募化敝屐。”多材道:“將珍寶相換如何?”土人道:“我們此處,弗貴珍貝,均無用。”郎福厚不信,叫人持明珍彩貝,挨門傍戶問詢,並無睬者。馬頤又往各家和額揖拱,訪得敝展,與五人穿上,輕輕行過,又送回與餘者穿着走去。

    整整三天,方出回蛇谷,便到蚯蚓崖,乃系峭壁旋入深溪。崖下空處,僅高三尺,窄路寬只得五寸,行者須躬着身,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接踵行去,皆是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須到稍,右腳向前,左腳在後。又接踵挨行,預想息,須伏於石壁片時再走。郎福厚嘆道:“天險如此,誰能捨命而行?此路又莫說矣!”多材道:“此刻走得出去,方可平安,或是失足,又有弩造橋的樣子哩!”個個提心吊膽,兩天方將一百二十里蚯蚓崖行荊到金櫃洞,遇紫石山,頂平旁峭,無路可行。只底下有二 尺高數十里寬一道石縫,深十餘里,伏行半天,方得出口。往鶴怨嶺,驗過令箭,始放上行,纔到中途,已經昏黑,就宿石洞。第二天早晨才趕奔到關,交繳令箭,始放下嶺。又三天涉跋數河山。

    到洋上船回國,將各事奏明,浮金主大喜。燭相奏道:“二人出使辱命,應請治罪。”浮金主道:“經國省財,實是功臣,何爲辱命?”燭相道:“出使不與君相立義,而偕佞幸私盟,辱國極矣!”浮金主道:“相國所論亦是,且看效驗,後行定奪。”郎、羅二人出朝,密使精細人又來浮石各邊邑,暗暗收買,果然川流不息,國內充裕。

    期年之後,忽然無有賣者。多材查問,方知庶長、客卿稽查砂戶增多,積聚減少,又立新法,設巡兵弁,遇賣砂民,稽驗照票,如戳掛號,買賣有數,不能爲弊,是以無從漏賣。郎福厚知悉,使人來問餘、包,回答:“請緩待,相機設法。”今復專書囑郎、羅興兵,進侵邊邑,於中取事。當下福厚奏明,廷臣慫慂,浮金主持疑缺少大將,只見左邊一位大夫出班奏道:“現有奇才在此,何不用之?”浮金主大喜。正是:挖肉求瘡思大將,尋仇棄好信邪臣。

    不知所奏究是何人,果有大將才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尋良友霧漫認龍駒 奪佳人陣前成敗犬

    別的放下不提,且說子郵在黟山洞天溫石牀上,同仲卿抵足而眠,乍聞響動,心驚醒來,東方已亮。坐起看時,不見仲卿,連呼無應,牀尋覓,並無形影,想道:“仲兄抱負奇才,必因同行多所不便,故乘我睡熟而暗去耳。”搭包仍在,驚道:“難道到前途行乞麼?況入蜀尚有數千餘里途程,山澤多蛇蟲虎豹,設若犯着,豈不送了性命!我復國時何處尋幫手?必須趕上同行,方免失誤。”乃將搭包帶了趕奔。降危梯,登高檻,轉彎下到洞前。微霧漸起,想道:“真怪,此斷絕路途,仲兄體質柔弱,難道盤過去了?”乃躍跨松樹,雙手持藤,交換直上十有餘丈,不期惟急,用力太猛,將藤拉斷,墜落下來。澗中霧氣甚濃,審視不清,深淺莫測。慌忙放了藤,湧身跳躍,奈系峭壁,雖可借勢,莫能停腳。跳不得上,只有往下,漸次到底,審視全無路徑。

    忽聞水響異常,向前望去,依稀是匹赤兔馬在澗中滾澡,喜道:“馬既能來,人自可去。”便超身跨上,那馬着驚,往前奔騰。子郵用兩腿夾緊肋腹,再抓鬃鬣,卻是滿頸鱗甲,並非皮毛,猛然喫驚。那馬不住地跑,卻未聞啼聲,或東或西,或升或降,皆在霧中。要下又不敢下,只得聽其自然。

    約有個把時辰,只見霧氣漸談,一輪太陽當空出於霧上。定睛看時,卻系跨在赤鯉脊上,大驚想道:“我說如何無有鬃毛,原來非馬。今遊於霧中,正是遊於水內,比汴梁湖中更險,茫蕩浮乏,無有涯際。昨日仲兄爲猿所引,我今日又爲鯉所誘,引到山中,猶有生途。如何作法?”心中正無主意,太陽忽又隱入深雲,赤鯉也漸低落,朦朧看,俱系雲波巨濤,不見畔岸。急得無法,只有兩手將魚頭兜起。那鯉奮衝,怎奈重霧重重。再行兜起,又往上飛。如此數次,隱隱見下面有凸凹不動之形,大約是實地了,始隨魚落,漸漸看得親切,是山川人境。又恐魚不歸於此,乃用力壓坐,霎時到地,卻系潭邊。正欲下來,那魚打滾,便躥入水。

    子郵就地坐着,定定神思,立起身來,緣潭邊岸,尋到大路。見往來者衣冠,殊非時制,不知系何處地方。行人亦答以拱,但所回言語,皆不明白。且問且行,音容無二,好生疑惑。

    後見老者抱着嬰孩,坐在車篷上,看牛醫醫牛,復恭詢之。老者起身答禮,回言亦不能識。子郵用指頭於車凳上寫,老者點頭,走去家中,取只瓢向溪中舀水,就地取土投入攪勻,令飲。子郵見老者氣象溫和,料無兇意,看老者比劃的意思是:“喫得土水,就明白了。”子郵照辦,果然有效。老者道:“足下想是外國人,乘風到此。”子郵道:“乘魚。”老者道:“今早好大霧,可是乘霧?”子郵道:“正是,老者何以知之?”老者道:“曾聞鼉龍蟒蛇鯉魚,皆可乘霧而遊。今聞乘魚,或者人乘魚,而魚乘霧耳。”子郵道:“此處常有人乘魚麼?”老者道:“小老癡長七十歲,未曾見過。”子郵道:“所乘之魚,躍入前面深潭中去了。”老者道:“前面乃是火龍潭,曾聞老輩人說,內有火龍潛修,未聞內有飛鯉。”子郵問道:“前何以知有火龍潛修?”老者道:“離此西南二千二百里,有不夜湖,相傳內有神蚌,不知年代,珠巨如鬥。羣蚌之殊如龍眼、如彈丸、如湖桃、如梨,大小不等,夜則羣珠吐光,長年如晝,所以名爲不夜湖。火龍貪神蚌大珠,數行強取,一日爲神蚌將爪夾斷,不能上天,只在潭內修養,所以喚作火龍潭。”子郵道:“貴處屬何州縣管轄?”老者道:“什麼州縣?”子郵道:“凡天下人民居住,有地名,自有州縣各官管轄。”老者道:“敝處系火龍邑,爲浮金之邊境,邑中有宰。此地名單家瞳,不知何爲州縣。”子郵道:“可曉得汴梁離此處若干路?”老者道:“何處喚做汴梁,屬何邑管轄?”子郵想道:“這老兒連汴梁都不知,與他說什麼!”拱手欲別,老者扯住道:“你係何國人氏?”子郵道:“中華人氏?”老者道:“中華可是劉季家中華?”子郵道:“哪個劉季?”老者道:“誅秦滅楚的劉邦。”子郵道:“正是。”老者道:“老漢姓單名義,字行宜,先祖於隋末自中華飄來。足下尊姓尊字?”子郵道:“不妄娃韓名速,字子郵。”老者道:“中華來的,都系家鄉人了,可到小莊歇息。”子郵心中總不明白,亦欲細問,始隨單義到莊上來。單義笑道:“昨日得有野味,應以敬客。”引子郵入旁垣中。只見天井內有堆灰火,三人在旁坐着,見進垣,俱起身迎。單義問道:“好嗎?”回道:“好矣。”單義道:“可將野味取來。”三 人將火撥開,擡出個大泥團,將泥撲去,卻繫個大瓜,馨香美味從中溢出。抬到階前,復將小甕置灰火中,將瓜蓋掀開,用叉逐件取出,卻系一個虎頭,四個虎掌,四隻虎腿,數塊虎筋,一條虎尾。單義請席地坐下,舉叉將虎頭尾敬到子郵面前;又將灰火內小甕取來,置於瓜旁,揭去土蓋,乃系盈甕酒釀。單義舉勺,先請子郵三勺,後白飲二勺,下三人各二勺。單義取掌,三人各取掌。子郵用叉食頭,味雖甘脆,卻帶酸腥。連尾喫盡,諸人掌方食畢。單義復將筋俱敬來,子郵也不推辭,舉叉又食,舉勺飲釀。四人連腿俱喫不下,子郵將筋都食盡了,衆人喫驚。子郵問道:“此味究系虎,系魚?”單義道:“系魚系虎,乃虎化魚未成,名爲虎魚,若化虎出水,平陽無不受其虛害。凡食之者,風疾俱愈。其皮可爲甲,刀箭難入,常油漆之,渡水不沉,十分貴重。”子郵謝過欲行,單義道:“今日幸遇,足下到此又無親戚,何不在小莊盤桓數天,略知此地風土人情,往前行去,也免出笑話。”子郵想道:“其言近理。”依從住下。單義復問些三代古蹟,子郵隨事答應。天晚送上酒來,又問些中華諸酒之事,很晚才住,四人醉了。單義送子郵進莊歇宿,拱手別去。

    子郵和衣就枕,一覺醒來,輾轉再睡不着。下牀行到垣中,徘徊多時,欲覆上牀,忽然垣外亮光照人,庭中如晝。漸覺嘈雜聲中夾着悲怨啼泣,過後又有頓足捶胸、號慟迫切之聲。子郵疑道:“先之聲柔怨,後之聲憤恨,其中必有事故。”不免往外看來,把外衣脫卸,騰上垣牆,向前望去,見有一男一婦號呼奔走,另有數人持着火把,勸止挽留。再往遠看時,火光人衆,約有二三里路遠。

    子郵跳下垣,趕到跟前,見欲去的男婦俱有六十上下年紀,說道:“清平世界,強將良家女子搶去,我老婦老夫要命做什麼!”勸的人道:“事已如此,只可忍氣,惡貫滿盈,自有天譴。他此刻有威有勢,就係島主知道,也不甚追究,你們何必枉送性命!”子郵聽得明白,問道:“可是你親生?那強盜是何人?快些說來,待我追回還你。”兩個老夫婦聽得,連忙道:“老漢姓舒名鑑華,搶去的,系老漢親生女兒。因前日彩桑被倖臣橫豪公子看見,託媒議娶爲妾,老漢夫婦同女兒俱不肯,那媒人回去,復將聘禮送來丟下,立時走了,今硬使多人將小女搶去。老漢夫婦如何捨得!”子郵問勸的人:“可是真的麼?”衆人指遠處火光道:“他女兒現在那裏轎中。”子郵飛步向前,只見護轎約有五六十人哩,子郵故意撞去,皮鞭打來,罵道:“何處瞎眼囚徒,在此討死!”子郵左手將轎子捺下,八個轎伕跌倒;右手將鞭子接住,說道:“你們何處強徒,搶奪良家女子!”將左手朝着那人腰間打去,打倒六人,臂膊已斷。子郵丟下,又想前來動手擒拿,走不及的連忙跪下叩頭求饒。子郵道:“你們要命,可速將女子送回,若稍遲延,莫要怪我!”諸人面面相覷,駭慌齊道:“送回,送回,情願送回!”只得起身將轎旋轉擡回。

    子郵在後催趕,腳不停留。正遇見老夫婦兩口迎上問信,子郵道:“那不是麼?”鑑華收不住淚,向前扳轎呼道:“薇娥,薇娥!”轎中應道:“父親,母親!”夫婦大喜叩謝。子郵道:“且待到家不遲。”夫婦隨轎趕去。子郵在後,見俱進舒疃,抬轎人倉惶出來,持火奔竄,料無更變,乃回頭尋着車篷,進單家疃。仍躍入垣,上牀復寢。

    次日起來,盥洗穿衣,見單義領着幾個老兒說道:“可是這摸樣的?”老兒細看,搖頭道:“不是,不是。”那人隨即出去。

    單義復回,子郵問道:“諸人來看什麼?”單義道:“這老兒姓舒名鑑華,無有子嗣,四十餘歲生個女兒,名喚薇娥。被那雙尾蠆看見,欲娶爲妾。舒家不願,雙尾蠆硬行搶去。忽有異聲異服英雄,代爲奪轉,遁去無跡。聞我家住有足下,要來觀看,故叫認認。他說昨所見者,那赳走雄壯的,不似這般溫柔書生氣象。”子郵問他:“雙尾蠆系何等樣人?”單義道:“他父親是個寵臣,名喚柏彪,又名柏舉。他名柏橫,家資等於府庫,靠着父親得勢。生來力壯身強,養着許多無賴,專在各處唯命是從,無論田園器物,看中的強行佔去,誰不畏其兇狠勢焰,哪個敢與他較量?”子郵道:“何不赴都叩閽?”單義道:“曾有行的,承審大夫瞻徇情面,反吹求疵處,定罪發遣,誰敢再去!所以兇惡愈橫,初時稱他爲惡犬,嗣後更狠,比蠆猶甚!所以人皆呼爲雙尾蠆。我看舒家女兒今雖奪轉,那雙尾蠆豈肯輕休?兩個老命未必能活也!”子郵道:“卻也堪虞,且看雙尾蠆可來否?”單義道:“必來,他是尋事的,今喫大虧,如何不來!明日自有信息。”卻說雙尾蠆差人役往舒疃,便拭目以待。及到次早,誰知去的轎子抬着個斷手門客回來。衆人跪下,細細哭訴。雙尾蠆聽得,吼怒如雷,點集二百親兵,披掛懸鞭,提槍帶劍,上騎趕到舒疃,已將中午時分。

    單義、子郵聞嘈雜聲後,料爲薇娥事故,同出竹林望去,果有許多兵馬進舒疃去了,乃亦同步前來。只見門前擁擠,都系強壯彪形的軍士。聞得裏面咆哮漸緩,子郵乃挨身進入。抬頭看堂上坐着雙尾蠆,約三十上下年紀,面如烏炭,發若棕黃,一雙突出來的金鈴眼,兩道豎散去的刷帚眉,鼻孔仰張,嘴脣俯撮,張開五個釘耙指頭,指着下面鑑華夫婦並十數老人問道:“那強徒畢竟系何方來的,你們毋得含糊,從實供出,免致全疃塗炭!”衆老人道:“實不知情,求公子爺寬恕,請細訪察。”當有保正向前跪下回道:“這個強徒,便系地方亦俱未見,委屬真情。大衆誰肯捨身家性命,欺矇公子?”雙尾蠆道:“都如此說,想是過路的,料他也不能逃出旋渦圍。今日系吉期,爾們地方人等,代爲媒妁,齊備花燭,就在這裏成親,明日帶回,即刻辦理,不得遲延。”舒鑑華夫婦在下面涕泣的說不出話來。雙尾蠆道:“可扶他們入內,好好料理,若仍違拗,連爾等俱莫想活!”衆人向前,將鑑華夫婦拖往後進。子郵隨入,只見,哭做一團,諸人亦都下淚。

    子郵看不過,乃復出廳來,見階前禮物酒席堆的盈滿,聽見報告,俱系左近地方來賀喜的。雙尾蠆存一席自用,餘者俱着分給軍士,禮物送往內室。他還帶兩個家丁,夯着槍鞭,踱將進來,見衆人垂淚,房中悲號,大怒道:“可恨這班奴才,違我號令,叫你等立時俱死!軍士們可速行縛去砍來!”家丁接應招呼,外面軍士擁入,將衆老兒縛起。舒鑑華出來見了,只是跌腳號天。雙尾蠆道:“你也太無情理,有我這般豪傑女婿,還是哪件不稱心?只管啼哭做什麼!若非看分上,這樣顛倒,要你何用!”乃命去縛。軍士得令,將衆者放下。其中有個年事高的,目瞪口張,氣出不收,頃刻歸陰去了。衆流淚擡出。雙尾蠆哪裏管他,大步直向房內行。舒氏連慌關門,雙尾蠆抬起腿,踢落一扇。

    子郵在旁,忍耐不住,乃跨步向前,扳住肩膊,順勢扳回 道:“哪裏去!”雙尾蠆原未提防,竟跌在地,軲轆起來。子郵正欲踩住,背上忽看金風衝下,閃身抓得,卻是條銀鞭。雙尾蠆見奪不及,即接過金槍刺來,子郵用鞭挑隔,將槍打得弓彎。雙尾蠆棄槍跳下堂階,掣出寶劍,復迎前來。左右兵士齊上,紛紛被鞭擊倒。雙尾蠆見勢兇猛,乘空退出。子郵趕到廳上,雙尾蠆只得回身迎敵,鬥過三合,實抵不住,趁衆兵趕出時,閃步逃脫上騎,加鞭飛跑。跟的親軍,只道雙尾蠆仍在內抵敵,無不盡力向前。子郵這條鞭法,似卷狂風,衆人哪裏遮攔得住,片時間盡行倒地,可怪的是傷的俱系右手。

    子郵將壯勇打敗,即出來趕雙尾蠆,看不見蹤跡;乃向前晚奪轎的路追過三十餘里,到山岡上四顧瞭望,並無形影。尋思道:“今番不能瞞了。”乃仍向舒疃來。門前圍着多人,單義也在內拍掌道:“幸虧英雄,打得好!”鑑華來拜謝,子郵扶住道:“不必如此。這畜生逃去,豈肯輕休?必定復來,須要防備。可問所傷兵丁根底。”衆人道:“高見不差,亟宜商議。”舒鑑華道:“傷了兵丁俱逃去矣,請家內坐。”子郵進見滿地血跡,器械縱橫。單義視子郵持的銀鞭,指說道:“這系雙尾蠆用的麼?好重兵器!”舒鑑華道:“正是。還有系金槍也不輕。”抬來看時,與鞭相似。單義取秤平稱,各重八斤。鞭長三尺六寸,槍長七尺二寸。子郵道:“這裏可有五金匠?”單義道:“舒家祖代造辦軍器。”子郵道:“甚好,可將此槍下爐,彎結盤在鞭端,尖尾伸出,鍛如撾樣。”鑑華應允,叫人打掃血跡,白引子郵入左垣爐房。指點半個時辰,收拾如式,卻如一條金蛇盤結鞭端。衆人看道:“這般老重兵器,莫說使,連擔也是費力的。”子郵道:“可有盔甲麼?”鑑華道:“盔甲雖有,俱屬平常,只有單長者家有副貘皮甲,聞系異寶,不肯輕與人看。”單義道:“諸公只知其一,前之不借看者,非其人也。今遇英雄,而猶慳吝,負此甲矣!但惜無盔,如何是好?”舒鑑華道:“果然訪不出時,只好將就用兼金鍛頂暫用。”子郵道:“只要輕堅。”鑑華復去指使辦盔,單義自去取甲。

    當下有個老者道:“雙尾蠆先說欲洗盡各疃,奈又大虧而去,再來報仇,必定兵多將廣,皆不能保。此刻又無訴冤之處,莫如權且齊起壯丁,結約保守,以免立刻塗炭!”衆道:“所見大是,可吹起集衆角來。”於是俱到垣外場上。

    不一會兒,只見前後左右,步騎紛紛,各持器械趕奔而至,詢問何事。單義甲亦取到。諸老者悉將情由各說與本疃子弟得知,人人憤怒,俱來看子郵,相問見禮。衆老者告子郵道:“衆丁壯俱願聽受約束。”子郵看時,約有五六千人,七八百匹馬,乃與老者道:“兵可以不用,不可以不備,所持器械,俱系會的麼?”衆老答道:“都系會的。我們居處在於邊境,常有外島潛來侵掠,所以器械俱系平常習成的,鯊皮兕革冑甲,俱是人人有的。見了寇船將到,便吹角肅衆,以備禦敵。所以今日各方聞聲俱至。”子郵道:“如此即易爲力,但兵多則費大,而今只留十五歲以上、二十五歲以內、習過器械陣法者,在此教練,其餘可各歸農。”遵命分左右站下,入選的有三千人,其餘退去。

    子郵命各將所習兵器等件,分開各邑,逐樣使驗,生熟不一。內有二人,一名楊善,一名金湯,武藝較好,令居左右。其餘列隊,指出不到之處,教其補足;迂贅之處,教其刪除,使各習練。又選其尤矯捷者,得蔣鍾等七十餘人,立健士、裨士、驃士、副士之目,使專項教授。

    兩天,三千餘人俱便捷了。乃令其演陣勢,排列作攻擊進退之勢。其法一人持鯊皮牌,執刀在前;一人或持長矛,或持長戟、長戈在牌後;左右二人持長柄斧,或大砍刀或鏟棍棒之類夾護。又一人持短器帶弩矢在後,攻則向前發失,戰則兩邊巡護。子郵道:“此合爲陣法也。”衆士乃分開,各自爲陣,則是迭進者選進,夾攻者夾攻,互相依傍不離。子郵道:“此攻進之法,非受攻受圍之法,今須兼之。凡行動,衣食器具須用車載,五人共車一乘,五車爲一隊。善弓弩長器者,五人登車;善短兵者,五人守車,十人依車而戰。每四隊爲一小陣,用陣長領之;每五小陣爲一中陣,用上士率之;四中陣爲一大陣,將自統之。今三千人,用二千人分四軍,作正兵;一千人爲奇兵,內四百人爲步兵,作四隊,四裨士統率四面救應,六 百人爲騎兵,作四隊,四驃士統率,以爲遮前掩後,邀遠衝暇之用。行營俱系輜重在中,奇兵在外,正兵在奇兵之外。每夜一健士率所領巡內,一裨士一副士率所領守備,一驃士率所領騎卒,往來遠近四方八面巡探。”餘者,交楊善、金湯督率。

    卻說雙尾蠆棄衆逃回,第三天抵家,父親出巡不在國中,哭訴與息氏母親。當下息氏大怒,請外甥白額虎商議,欲邀延猛勇壯士前去報仇。白額虎道:“不可造次。兇徒既能傷表弟及多兵士,則非尋常,必須於五豹將軍中,請得兩位去,方可收伏。但五豹將軍豈能輕動,必須奏聞。”息氏道:“如何奏聞得?還多系用禮物私請,兼託郎表叔轉囑爲妙。況五豹與他父親俱有交結,諒無不允。”白額虎道:“所謂奏請,難道叫你將強娶事體言明麼?只須如此如此,便可蒙過奏準。”息氏依汁,次早上朝,啓奏道:“前日妄子柏橫在邊巡視,舒疃衆民告訴來有兇徒,擾害地方,強奪良家女子。柏橫往前查問,實有其事,是即驅逐,兇徒持強猖獗,反將妾子打傷,毆死從人。若不早爲剿火,恐煽動地方,勾引外島,遺害非小!”浮金主道:“可着該邑令尉協捕。”息氏奏道:“此兇徒非令尉所能收擒,妾子柏橫在國以勇著名,令尚受傷,令尉何用?必須請發五豹大將,方於事有濟。”浮金主道:“五豹乃鎮國將軍,豈容輕動?”息氏奏道:“鎮國原爲國內事用,令舒疃乃心腹之內,正合用此。”浮金主問大夫子直道:“卿意若何?”子直道:“兇徒果狠,自要用猛將擒拿。五豹不可全行,差一二去亦無所礙。”浮金主准奏,使青豹錢猛、赤豹安大壯兩將軍前往舒疃,速擒兇犯,審明正法。

    二將領命,同息氏出朝,直到柏府。雙尾蠆迎接,擺酒痛飲。息氏送上許多禮物,再三囑託,二將滿口應允,收禮回家。各便到營內,吩咐衆將士來晨齊集聽點。

    次早入營,揀選精壯將士五百名,預給糧餉半月安家。令即收拾盔甲器械齊全,明早動身,違者以軍法論。衆軍土得令回去。次日清晨,俱在營中伺候。二將同雙尾蠆全裝貫甲,領着人馬,放炮起行。

    舒疃探事的,連夜奔回報信。子郵道:“任其兵馬到此,則地受害。前追雙尾蠆時,路上有岡,觀其形勢,頗好守險,莫若移屯彼處,以免過來作踐。”單義道:“此計甚好。前面山岡名聚囊山,又名聚囊谷,原系屯過兵的,今只須到彼處,仍可操練。”子郵令衆士推車移到聚囊山,藏於谷中演習。

    第三天探得來軍將到,子郵令不必出谷,自攜撾單騎下山迎祝雙尾蠆領三百兵壯先行,撞着子郵,雖有些怕,然恃二 豹將軍在後,又欺系單身,乃令衆兵齊上,自舉利斧砍來。子郵見兵士俱系大漢,形狀雄壯,想道:“仇不可以結深,只須卻敵以求和,不可殺人以積怨。”乃將騎帶轉退回。雙尾蠆只道是懼怕他,舉斧驟追。子郵回身迎戰。雙尾蠆到五合上,見有微空,飛斧劈下。子郵往右邊閃開,左手早抓住大斧,舉起撾來,迎面叫打;雙尾蠆駭得魂不附體,丟下斧頭,往後仰倒,子郵棄斧,也不打下,任奔馳逃去。對面兵壯趕到團團圍住,子郵舉撾揮使,衆人紛紛亂倒,無不受傷。

    子郵正欲回山,忽見兩騎飛到,後面軍將風捲而來。盔甲器械,系青豹、赤豹,也不搭話,舉撾迎上。錢猛用筅耙架開,安大壯舉槍刺來;子郵鉤開耙擊下槍,順勢揮回,二人連忙迎隔。鬥有十餘合,子郵賣個破綻,安大壯挺槍刺脅,子郵將槍桿夾住;見錢猛耙已戳到耳邊,用撾架耙,順柄掃下,錢猛退縮不及,右手正遭,颳得稀爛,棄耙逃回。安大壯因槍退不出來,料想獨力無濟,亦舍槍而走。子郵道:“赤豹未曾着傷,不可便宜了他!”乃迫上照肩打下,安大壯急躲時,已落在腿上,將跌下騎來。衆軍慌來救護,子郵亦不爭奪,從容回山。

    再說錢猛、安大壯回到營中,俱已痛得要死;雙尾蠆用丹藥灌下,漸漸醒來,喊叫不迭。雙尾蠆又給敷貼膏丹,扶上幃車,推回京城醫治。修書寫表,差人飛往都中報信。自領軍馬守住白骨岡。

    錢、安兩將到都帶傷朝見,逐細奏明。浮金主問道:“此人如何這般兇狠?二卿俱受重傷,實出意料之外。”道猶未了,只見丹墀內黃豹萬勝、白豹馮飛、烏豹真第伏着奏道:“微臣等五人,素稱大勇,今忽遭傷其二,臣等不甘,願同前去雪恥!”島主道:“強徒於內地損我猛將,不速擒滅,將爲心腹大憂,若入諸島,國家亦難安枕!今準三卿所請,前去務須小心。寡人另諭威敵侯從西南來,鎮邦侯從東北來,會合擒拿,不可縱脫。”原來威敵侯即是柏彪,乃雙尾蠆之父,生來膂力過人,系嬖大夫郎福厚之表兄,討平小島,官封今職。那鎮邦侯姓燭名醫,智勇兼全,更長於國家料敵,爲浮金第一流人,世襲鎮邦侯爵,現爲國相。

    當下萬勝等領命謝恩出朝,傳令白、烏二營兵士,同往擒賊,留黃營同赤、青二營餘兵居守。三天到白骨岡,雙尾蠆迎接入營,萬勝問道:“連日可曾交戰?”雙尾蠆道:“不曾。”瑪飛道:“我們來朝會他。”萬勝道:“不可,主上令二侯到來合議後再動。”真第道:“鎮邦文臣,不守也可,威敵到時即可擒賊。”馮飛道:“逆犯只得一人,我們如許兵將,猶要會齊方能出戰,豈不爲將來五豹的笑話!我獨自擒他!”雙尾蠆道:“橫與將軍同去。”馮飛大喜。萬勝、真第阻擋不住,二將上騎提兵,直往聚囊山。

    子郵在岡上,望見雙尾蠆持斧,領着個穿白提撾的大漢,料系白豹,乃迎下山。雙尾蠆喊道:“強徒,快來納命!”子郵道:“你又鉤什麼人到此送死?”馮飛道:“不必胡言!快投首級!”驟馬舉撾擊到。馮飛的撾,原有八十斤重,若系他人,這撾就躲了。子郵全不放在心上,輕輕撥開,順便交還。戰到十餘合,雙尾蠆見馮飛撾緩,舉斧過來。子郵力戰二將,鬥到酣時,揭去大撾,轉照雙尾蠆面上擊下。雙尾蠆着慌兩手橫舉斧梗迎隔,奈撾力頗重,虎口震裂,斧落地下,轉騎便走。馮飛回撾,攔腰擊來,想擋住子郵;子郵左手接着大撾,即揮盤蛇撾飛擊,正中雙尾蠆腰胯,打下馬來。這邊馮飛雙手奪撾,子郵提定,往還兩推,馮飛持不住,放手飛跑。子郵追去,馮飛落荒而走。子郵見雙層蠆爬起欲逃,乃舍馮飛,將繮繩釦於撾幹,下馬插入地中,趕上雙尾蠆擒拾起,原撾攔入腰內,上騎解下繮繩時,對過救兵已到。子郵且不接戰,兩腿將騎連夾,飛跑歸營。萬勝、馮飛、真第俱追到山上,望見谷中有許多兵士,只道系埋伏的,連慌退下。

    萬勝報怨馮飛不已,回到塞中,見燭相國已在營內,趨上參見。相國問道:“三位到此,戰過幾次?”萬勝道:“末將等今早方到,馮飛、柏公子同出接戰,柏公子被擒。”相國問道:“此人系何處來的,此事從何而起?”萬勝道:“末將等奉命擒拿,卻不知系何處人,因何事起。”相國正欲再問,只見巡軍入報,西南有彪軍馬如飛而來。

    萬勝道:“想系威敵侯至也。”乃同馮飛、真第出接,果系柏彪,迎上見禮。同進營來,會過燭相國,問萬勝道:“小兒何在?”萬勝道:“早晨出戰,爲強徒所擒。”柏彪大怒道:“這廝敢如此猖狂,叫我如何耐得下!已有幾人被擒。”萬勝道:“無有。”柏彪愈怒道:“何以單擒我兒?幸喜三位將軍無恙!”馮飛道:“末將幾乎喪命。”柏彪恨道:“這個囚徒,有幾條臂膊?”萬勝道:“谷中有伏兵。”柏彪道:“且下戰書,明日陣戰,看他如何回答。”令書使幹卒持去。片時,原書上批有八 字道:“如命率二三子聽教。”柏彪吩咐準備來朝鏖戰。

    卻說子郵擒雙尾蠆回營,見追兵俱上山來。蔣鍾、金湯稟道:“敵將無知,已入隘內,請令驅殺。”子郵道:“不可,困獸猶鬥,今急蹙之,豈不傷吾手足?諒彼無能久留也。”遠望旌旗紛紛退下。須臾報有敵人投書,驃士風遲呈上。子郵展看,是請鬥陣,笑道:“彼亦知我有軍矣!”乃批書付回,命健士楊善、蔣鍾、金湯、金璧,驃士雷先、雷聲、風靜、風遲、明西、周谷,副士衛定、沈楊、山橫、石宗、姚安、崔默道:“敵人來朝鬥陣,諸子各要小心。楊善、金湯守山,餘者各備餱糧,見敵出營,則作風鴉陣勢以往。”衆士領命歸隊。

    次日清晨,白骨岡人馬出營,蔣鍾等飽食,結束停當,隨着緩緩下山。子郵指揮,結成金錢陣,其法用十六隊居於四隅,四十八隊環成圓陣;騎兵張弩帶戈矛排於內,步卒持兵雜於騎隙中;用四車高架一車爲臺,子郵坐於其上。四軍令司立四車內,器用各備,左旗右鼓,前形後勢。旗主視,鼓主聽,形主守,勢主擊。健士、驃士、裨士、副士,半在隊中應敵,半在車前聽令。

    這邊柏彪率三將領、五千雄軍,直殺過來,衝突不動。見陣勢堅固,令分四面環攻,皆莫能入;又分十二陣相與迭攻。子郵將令旗一麾,左旗司展動黑旗,右鼓司發擂一通,前形司領陣,亦變作十二陣,迭相應敵,雖然抵敵,使無從入,然亦不能殺退敵軍。子郵將令旗三麾,左旗司將青旗招展,右鼓司振鐸一聲,後勢司領騎兵齊向四面發弩,此弩名追風弩,能及三百六十步。今兩軍逼戰,相隔不過數步,凡弩一發,穿透數人,如何抵得住?三面俱敗退下去,惟西面柏彪自領之軍不退,因平日軍令最嚴,恩養備至,又兼軍士甲冑俱是鯊皮漆磁的,挽堅牌,持利刃,弩矢莫能深入,所以不退。

    子郵將令旗四展,左旗司將白旗撲倒,左鼓司鳴角一聲,質勢領陣變作舞蝶,西面陣勢分開,雷光率騎湧出。柏彪迎上,金璧將鞭指揮,騎俱列於兩旁;柏彪舞刀,帶領將士衝入。子郵將令旗一卷,有鼓司鳴金一聲,陣勢複合,柏彪後兵俱爲金璧長戈軍截斷,不能前進。柏彪回頭,見有兵隨來,只道陣已破了,發狠向前衝殺。子郵將令旗兩卷,驃騎圍裹將來,風遲、雷聲雙槍迎上。柏彪全不在意,風靜使戟搶入,柏彪力戰三將。

    沈楊見柏彪猶拚命爭持,乃斜入拋起五瓣梅花圈,化作五五二 十五朵,向柏彪落將下來。柏彪揮刀挑撥,風靜一戟刺入肩窩,雷聲、風遲雙槍齊中兩腿,拍彪大叫,坐不住鞍,跌下騎來。諸將向前縛起,隨進來的兵卒盡遭擒獲。子郵將柏彪縛於下坐車上。

    白骨岡前軍馬望見,報入營內。相國道:“此欲致我而故激我也。”傳令:“諸將士不得亂動。”又有報道:“三豹將軍俱殺到那邊山下去了。”相國登阜而望,見真第等到聚囊山前,子郵亦單騎出陣。馮飛喊道:“快還我威敵侯來,若有半個不字,叫你立刻分肢斷體!”子郵也不回話,舉撾衝進。馮飛使熊掌拍,萬勝使龍鬚鞭,真第使渾鋼縱,齊迎向前。盤戰良久,子郵順撾掃開渾鋼縱,真第虎口震裂,渾鋼縱落下,恰碰傷萬勝的馬。那馬隨即倒地,將萬勝掀滾下來,腿已受傷。馮飛忙來救護,子郵照肩打到,又跌落馬。真第拖着渾鋼縱拍馬而逃,子郵趕上;真第只得回戰,子郵鉤住渾鋼縱道:“不殺你,任你將兩個傷將帶回。”真第道:“真的麼?”子郵道:“大丈夫豈有誑言?”真第乃下騎,將二人扶起,同坐馬上,自己率着軍士步回白骨岡。雷光等隨退入陣。子郵將令旗三麾,諸軍解陣,排隊唱凱回谷。

    相國看得真切,下視萬勝傷微,馮飛臂斷,給與靈丹,片時萬勝便可按杖行走,馮飛哼聲不絕。相國道:“何處降此英才,文武兼全,國內無其匹也!擒而不戳,獲而放還,其志豈小!”想道:“只有這條計策,庶可轉禍爲福。”萬勝等欣然側耳。正是:縱子致身遭捆縛,揣情屈已運機謀。

    未知是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得情由良相保奇才 知確實賢君任驕將

    當下燭相國道:“萬勝且堅守白骨岡,斷不可出戰,待老夫回來再作道理。”萬勝稟道:“小將未能久勝此任,敢請示將何在,幾時回營?”相國道:“老夫察此人心志出於兩端,不在爲逆,即欲歸國,若系徒勇之夫,定然爲逆。今觀其進退雍容,顧盼優裕,非莽憨可比。況此事起於柏氏之子,其中委曲,未曾明白。老夫曾經歷任火龍邑宰,舒疃乃遊過之地,今暗往訪,當得其實。”萬勝唯唯受命。

    原來浮石、浮金國制,凡選用人才之初,俱系受以宰令,必歷二年,然後考覈;俾得周知民瘼,且悉卑官疾苦,嗣後上達,不致治理背謬閭閻,以免被蒙狼藉下屬。若歷宰令,政績善美,實系循良,五年滿後,即可超升。非由宰令進者,不得爲宰相庶長。是以燭隱雖繫世襲侯爵,亦須由宰令仕進。

    當下化裝,出營後行,轉過墜釵嶺、遺襪坂、氤氳谷、董風集、火龍鎮。二天到得舒疃,風景雖殊,山川不異。處處三 五敘談,早知係爲用兵事體,行近前來。只見有個老者熟視面孔,又看招牌,問道:“先生可系道號『知微』麼?”相國道:“就係學生。”那人道:“如何招牌上不寫大名,失敬,失敬!有十幾年不到敝疃了!”相國道:“二十年矣!”老者呼衆人看道:“這就係當年代董家起數的先生。”衆皆驚喜,團攏來道:“我們請決決大事。”原來二十年前,燭隱爲火龍邑宰,後遷端容令。其時舒疃之東董疃內,有老者姓董名賢,子名鮮郎,跟隨中大夫,娶得媳婦巫氏。董賢將家業付與兒媳管理。忽然家中被盜,來無蹤影,去無蹤,媳婦妝窗全空,董賢軟囊亦荊父子情切,報官請緝。邑宰問:“家中猶有何人?”董賢稟道:“兒媳外,只有僕男陳壬,僕媳韓氏。”邑宰喚陳壬審問,供道:“小的清早起來,灑掃畢,即挑水、鋤園、砍柴、磨麥、舂米,並無閒暇。惟於某日早晨,聞得主母喊叫,驚忙起來,方知失去對象。”邑宰道:“爾說沒有暇時,那砍柴就是結連樵子之時,挑水就係約伴水夫之候,此事不問你問誰!可好好供來,免得受苦。”陳壬涕泣,無從供起。邑宰叱聲“重夾”,兩邊公人如虎如狼,將陳壬夾得死而復生,也供不出來。邑宰無法,令捕役於積賊中查訪,亦無影響。

    董賢又往上稟,州牧受中大夫之囑,行文督催。邑宰無策,只得提出陳壬,將失單勒逼承招埋贓寄頓。陳壬無奈,只得供道:“蘇合香匣埋於火龍壇大楊樹下。”邑宰令人往起,如言取來。彼時大喜,又於獄中提出逼供。陳壬見真取到蘇合香,不勝駭異,受逼無措,只得又隨口供道:“火錦二端,收於壇西楊柳腹內。”邑宰如言使役,又果起出,愈信陳壬爲盜矣。

    計贓,定成腕膝斷腕發遣。陳壬有母,年已七十二歲,到牢中細問,陳壬道:“並無此事,今皆如供取到,這是天意了,此冤何處得伸!”其母涕泣,沿路逢人告訴。

    燭隱其時宰端容,爲私訪到火龍邑,聞者婦人告訴,想道:“許多贓物,迫後兩次僅供二件,又各埋各處,真盜斷不如此。”記在心中,乃徑到董疃來。口中甚渴,見路旁道觀門前寂靜,只有個老道人坐門限上打盹,燭隱問道:“有茶賣麼?”道人驚醒,怒道:“這裏又不是茶坊,那個賣茶!”燭隱賠笑道:“不必着惱,你請我喫茶,我請你飲酒如何?”道人聽見“酒”字,回嗔作喜道:“不要騙我。”燭隱取出個紫貝道:“夠不夠?”道人接道:“夠得很,夠得很!”嘴只說,腳下走入觀內,取出茶來。又拿酒注交與燭隱道:“我家觀主有事,兩個道人俱帶去了,叫我在門首,毋許走開。”燭隱道:“沽酒我不在行。”道人道:“我去倘或撞見道士,只說系你叫我的,你須要承認。”燭隱道:“這個自然。”道人提注入市。

    燭隱往裏步去,轉過三清殿,到參堂上,見個老瞎道士坐在上面,聽得腳步響,問道:“回來了,陳家說些什麼?”燭隱恐聲音各異,惹出是非來,轉步退出。瞎道士又道:“我和你商量,如何恁般,氣也不回一句?聞董家吶廝有勢力,看你怎樣了!”燭隱聽得明白,復到外邊瞭望,見那道人左手提酒,右手捧包,興興頭頭走近前來。燭隱道:“難爲。”道人道:“多擾。”將包內對象取出擺下,共有十餘種;再取舊板熱酒,舉盞對酌。道人連飲數杯,嘴角要笑到耳朵根。燭相勸道:“你這些時辛苦,多用幾杯。”道人道:“若系像你,我就辛苦死也不怨恨。”燭隱道:“莫要錯怪,董家事清楚了,自重謝爾。”道人道:“看他甚是慌忙,想系此件發作。前日叫我守到半夜,坐得氣都沒了,許我酒喫,全無影響。至今大魚大肉,早晚同許多人喫。”燭隱道:“他連日何暇及此?董家事清,必不誑勻。”道人道:“還要再看。”燭隱道:“且請痛飲,他如負約,我賠你便了。”正說間,只見個少年道士同着兩人,匆匆進來,往殿後去。

    道人倉惶。燭隱看得親切,問道:“你觀主回來了,我去也。”道人道:“很好,這個小雜種,嘴碎得傷心!”燭隱拱別,仍往董疃來,見多人圍住個老婦,哭得實淒涼。

    燭隱挨入看時,就係途中所遇陳壬的母親。燭隱道:“小子賣卜,今見這位媽媽苦楚,情願送課,不取分文。”衆人“看看有命無命?”燭隱令拈卦條,乃系革卦。燭隱道:“革者,當革舊而從新。所佔舊事,不另更改,終無所濟。”衆人乃將受屈事情代其數說。燭隱道:“訟須換官,方得昭雪;已訴更須上訴,未訴一官,不能結案。”內有老者道:“可惜好官偏去得速,胡塗官偏不會去。”燭隱道:“新任州大夫明潔,何不往告?”衆人道:“越告有罪。”燭隱道:“此乃禁平常刁告,並非爲訴不白之冤者。設如有錯誤,我明日不行道了,你們扯碎我的招牌就是!”衆人看招牌上寫的:“知微子”三字,便道:“認得真了,且依他往上告,況系真冤枉,又繫個老寡婦,有事也可原情。”燭隱道:“好說得是!受害累釋,再收謝禮。”別往前行。

    衆人代寫狀子,斂助些盤費,到州中來投遞。當日批道:

    仰端容邑宰會訊報。

    又將呈嗣發下端客。燭隱回邑接到,即帶齊各項衙役刑具,到火龍邑會審,吩咐聽任一切人看,不得驅逐。那火龍邑宰,姓石名新,會審時將罪認定陳壬身上。燭隱將失單翻閱,只系沉吟;看的人,小道士亦在其中,形色異衆。燭隱道:“且退。”晚堂複審,看的人稀少,小道士仍然在旁竊聽。燭隱稍問,又命明再審。當夜將帶來役內,有四名幹練的,日標朱籤二支,使分帶去。

    次早坐堂時,小道士已到。燭隱命帶進三堂問話,非辦公人役,毋許混入。小道士喊道:“審不出事情,阻小道士何用!”燭隱道:“胡說!若非是關聯,爾辛苦甚的!爲何連日夜留在這裏?審問他事,爾俱不管,陳壬案件,即上來竊聽,難道爾還賴得去麼!”道士道:“陳壬系相認的,小道代爲關切,其餘並無半面,看他何用?”燭隱笑道:“陳壬苦太喫多了,爾應代爲關切,無論同謀不同謀,俱應替他受受!”叱令用刑,立時夾起。道士叫屈連天,並無口供,乃命寄監。對石新道:“看此案非暫時可能明白,敝邑仍有要事須回去,辦過再來審結。”石新只道是實情,隨口答應。

    燭隱回進衙門,有二幹役帶道人並贓齊到,燭隱命入,道人叩頭伏着。燭隱叫舉首,道人跽仰,燭隱問道:“可認得麼?”道人看清,只是磕頭,認得系討茶同飲者。燭隱道:“此事你須直說。”道人道:“小的前事不知,惟於賽鯨魚會日期,傍晚觀主叫跟往董家去,夜門房裏坐。觀主進去半時,內有女娘送一注酒、一盤黿掌與小的喫。三更時分,觀主同個少年女菩薩,捧出兩個大包裹,觀主命挑回來。所供是實。”燭隱查點贓物,看失單內各種俱在,惟少二許,卻系陳壬承招,道士依供趕埋,已被火龍邑取去也。猶有許多細軟,不在失單內。燭隱令將道人帶進三堂。

    良久,那二幹役亦到,稟道:“小的們現起得道士的贓,徑往董家,將犯帶到。”燭隱命道人入簾後看,再令喚上諸人,卻系董賢、董鮮郎、鮮郎妻子巫氏、陳壬妻子韓氏。燭隱略加審問,董鮮郎滿口不悅,燭隱命俱帶下去。乃問道人道:“可系這兩個婦人?”道人道:“送酒菜系那大腳的,與道士捧包裹出來,就係那小腳的。”燭隱道:“爾認得確麼?”道人道:“那送酒餚的女娘,鬢髮邊有塊硃砂斑,認得真切。”燭隱吩咐復喚一干人進來,逐個看問,果然韓氏鬢邊有塊硃砂斑。乃與衆人道:“令爾們遠涉到此,非我的意思,爾們仍到火龍邑去罷。但韓氏系犯婦,不能同去。”董賢等領命出來。

    燭隱喚韓氏到跟前,問道:“爾與道士通姦爲盜,坑陷丈夫,當得何罪?”韓氏聽得,淚下如雨。燭隱道:“你不直說,夫婦兩條命,俱難保全。小道士在火龍邑早經招出,爾還爲誰隱瞞?巫氏解到本邑,好受罪哩!”韓氏見已道着真情,只得說道:“並非小婦與道士通姦,實爲主母所強逼。前年八月二 十二日,主人董鮮郎不在家,小婦人早晨到主母房中灑掃,撞見道土沖懷而出,只認爲盜,扭住喊拿。主母走來,將嘴掩住,向耳邊說道:『這系我的親人,爾切莫聲張。』小婦人只得放手,道士走脫。當時苦勸,主母道:『情不能斷。』又復痛諫,主母含糊應允。當晚叫入房內賞酒,小婦人素不善飲,主母道:『爾既勸我靜守清閨,今日寂寞,叫爾陪酒,劫又堅辭,嗣後不要勸我也!』小婦人只得勉強領受,數杯便醉,聞主母說道:“中了計也!”似有人同扶上牀,解帶寬衣,心雖明白,肢體卻被醉軟,隨他輕剝。次早看時,就係道士,身已受染,苦不能說。所供並無虛假。”燭隱道:“爾雖不盡假,卻多掩飾,如何道士進出俱無風聞?”韓氏道:“實不知得,就是處死,小婦人也止如此說。”燭隱乃用帷輿二乘,與韓氏、道人乘着,隨行自帶衙役,先到火龍邑。適值石新當堂問審鮮郎夫婦,燭隱入案,叱將巫氏拶起。石新道:“如何刑及此婦?”燭隱道:“請審便知。”火龍衙役不動手,端容衙役將巫氏拶起,喊屈連天。董鮮郎在下咆哮,燭隱只作不知,命且松刑帶上。復問巫氏無供,又令再拶。巫氏將腕緊藏,不肯伸出,衙役用力,方將雙手扳起上拶。巫氏流淚求饒,昏倒在地。燭隱命松,巫氏甦醒,韓氏及道人贓物俱到。

    燭隱問巫氏道:“韓氏、道士已經承招,贓物俱起在此,爾還想胡賴不認麼?徒多喫苦!可將始末說來,免受重刑!”巫氏欲供,回顧鮮郎等在下,含涕不語。燭隱道:“此刻無庸顧忌了,事既發覺,與董鮮郎倒應離異,隨爾自行擇配,還怕他做什麼!”巫氏始說道:“道士原是舊鄰,髫年相認。犯婦先嫁史姓,不幸丈夫棄世,延請道士薦亡魂,其時與道士成奸。

    這董鮮郎探知犯婦囊橐豐盈,央媒說合迎娶到家。董鮮郎向有瘋症,十有九夜同陳壬宿,並不以子嗣爲事。犯婦因見道士爲人溫柔,欲託終身,將所有細軟交付與彼,再行逃走,不期發覺。願大夫仁慈成全,公侯萬代。所供俱實。”董鮮郎在下聽得真切,羞赧無地。燭隱命帶上來問道:“爾意下何如?”董鮮郎叩頭道:“淫婦是斷不要的,求大夫發賣。”燭隱道:“犯婦發賣,細軟皆要入官。”董鮮郎道:“細軟不盡是淫婦帶來的,求大夫斷還。”巫氏道:“哪件不是我的?到爾家時,只得兩間破屋,毫無所有,連你喫用,這幾年俱系靠我對象營運出來的,你還賴得去麼!”燭隱命提道士來。道士見巫氏、董家父子、韓氏、贓物俱到,知事敗露,上來只是磕頭。燭隱道:“爾可直說。”道士道:“成奸數年,不計其數。”燭隱道:“如何進出韓氏不知?”道士道:“犯道往來黑暗之中,門戶俱系巫氏自行啓閉,故韓氏不知。後偶貪眠起遲,爲韓氏所覺,始計並奸,自後即日裏亦不畏避。”燭隱道:“好個清淨無爲的道士!蘇合香、火錦何以如陳壬屈供取到?”道士叩頭道:“聞陳壬所供,即飛置楊下、柳中,以實其言。”燭隱道:“陷人之盜,罪難從寬!”令割去勢物,同淫婦發到無煙島爲民。贓物在失單之上者入官,不在失單之上者,七分給與陳壬,三分與道人,各釋寧家。看的百姓,人人稱快。陳壬回家,告訴母親。通董疃左近俱道:“起數先生,系活神仙!”傳誦不休。

    因此老者雖隔多年,依稀認識。大衆圍來,請教神數。燭相國佈下卦來,也系革卦,問道:“此卦與當年所起的纖毫不差,今問何事?”那老者將雙尾蠆強搶舒薇娥、半路救回,並練軍迎敵屢勝的話,起始根由,盡行告訴。相國方知底裏,起於柏氏,乃道:“禍端皆由雙尾蠆任悖,今父子既遭擒綁,舊事已革矣,定然氣象更新。”老者道:“但未知何時休矣?”相國道:“爾們厭兵麼?”衆人道:“不是厭兵,若非如此,安能出得平昔日壘月積敢怒不敢言的許多怨氣!”相國道:“他長遠殘害爾們麼?”衆人道:“何常親自殘害,邑宰州大夫出其門下,倚他的勢,盤剝民脂,難道不當怨及他麼!”相國道:“這般看來,爾們喜兵矣!”衆人道:“如何喜兵?國君發政施仁,宰相奏減稅榷,淪浹民心,豈敢悖亂!”相國道:“知主兵者之意若何?”老者道:“韓君亦由於激成,子弟中好勇者慫慂殺向前去,韓君皆付之不答。”相國道:“我欲往聚囊山看看此公,爾們可有熟人同去。”老者道:“這裏單義與之時常來往,可同他去。”相國道:“煩指引到單宅。”老者道:“他家住對河竹漪內,可過橋到車篷轉彎,便是單家也。”相國道:“恐其不知情由,還是相煩同去的爲是。”正議論間,忽聞說道:“老者來也。”衆人看道:“好湊巧的事。”乃迎向前,與說明白。單義道:“夙仰高明,今朝幸會。韓君太卓犖,先生到彼山營,佇見莫逆。”相國道:“草茅俗士,當此英雄展試之時,不可當面不見。”單義道:“今日晚了,且到舍下草榻。”相國道:“擾動,慚愧。”單義道:“莫嫌簡褻。”乃同到家,殺雞燙酒,晚餐過宿。

    次早備兩個驢兒同行,片刻即到營前。牙將通報,子郵出來看了,再令開門,迎至帳內。子郵問道:“此位老先生何來?”相國道:“學生習數,行道到此,偶聞不世英雄,特來謁見,果然度如細柳,形同指臂,名下無虛,令人敬服。”子郵道:“何太欺予哉!先生非山林氣象,乃臺閣之賢哲,有巖穴幽遠態度,而形容憔悴,其籌國心勞乎?”相國道:“謀食不遑,焉能籌國!”子郵道:“所聞浮金有鎮邦賢侯,其先生乎?”相國心內驚道:“此人實非尋常英俊可比,乍見早已猜定,隱之反欺知已,不如實說,或足以感動。”乃笑道:“足下可謂通神矣!”子郵道:“氣象丰標,非可假造者。賢侯在白骨岡會剿,如何反到敵營?”相國道:“特爲足下面來。”子郵道:“爲區區何事?”相國道:“足下因路見不平,憤激至此,竊窺舉動非僥倖作亂者,特以情由上無從知,而居虎背,又難中下。今學生沿途細訪,根由盡悉,故特前來請教,願將百姓屈抑之請,足下俠腸之舉,代達天聰,不知尊意若何?”子郵道:“賢侯深見肺肝,敢不遵命?仍有下情奉告。”相國道:“願聞。”子郵道:“雙尾蠆父子傷殘無數百姓,若仍釋之,恐士民皆受其害。”相國道:“二人茶毒遺殃,誤國實甚,其它事之罪,已不勝誅,今又喪兵折將,遭擒受縛,豈仍任之乎!學生定行參罰。”子郵道:“得君侯如此。不佞無疑議矣!”相請入席。

    單義聽清,下帳叩頭,相國趨扶,拖入席中同飲。單義固辭道:“相公輔國,仁及億兆,義乃草野之民,得叩首階前,已不勝其幸,豈敢同席乎?”相國道:“承攜兩天,爲賢賓主,韓君又是知交,學生猶欲相攀,同回都城面主,不必拘執見棄。”子郵道:“既蒙公侯見愛,過辭反爲不恭。”單義叩首告坐,相國拉入席中。

    舉杯三度,相國問道:“聞先生非敝邑入氏,未知上國何方?願聞其略。”子郵道:“不佞實中華人氏,因誤乘赤鯉,隨落貴邦。”相國道:“怪哉!曾聞『騎鯨上九天』之句,何期今有其事,足下可謂從天而降矣!既蒙不以愚言爲謬,柏氏父子請即付下帶回,未知可否?”子郵道:“臺命焉敢不遵?特此輩神奸,釋之同去,恐反掣公侯肘耳。”相國想道:“也是,且待學生奏明,擬定其罪,然後釋放,伊自無所施其力矣。學生就此同單老告別入都。”子郵問單義道:“可否前去?”單義道:“得暢吐積憤,雖死不怨。”子郵命備兩騎,送二人出營。

    相國同單義聯轡到白骨岡,萬勝等迎接入營,請過安問:“緣何由聚囊山來?”相國將路上道理及訪實情由,細細說與諸人得知。萬勝道:“小將私度,敵人屢勝而不追,連擒而不戳,定有意見,今日方知。若自前時乘勝長驅,誰能低敵?”相國道:“老夫今先馳奏,再同單老還京,將軍等仍在此駐紮。”萬勝道:“謹遵鈞命。”相國拜本發行,隨即命車共載,二日到京上朝。浮金主召入精一殿,問道:“賢相國所奏,殊未明析。先聞五將戰輸,威敵失手,寡人驚惶。聞賢相國舍軍潛行,左右多謂恐兵敗罪及而逃,寡人雖終不信,然愈無所指措。但韓速煽惑國家之民,踞國家之地,敗國家之兵,擒國家之將,其罪大矣!而猶稱其仁勇,謂爲國家得賢,願聞其指。”相國奏道:“韓速原非邊民,乃中華人氏,乘魚隨霧到此,並不知本國爲何處。隻身無主,豈敢悖逆?因路見受害危困之無訴者,攘臂拯援,使狂夫之慾不聚,而誑奏興師,以致冤抑莫伸,激成拒戰。臣奉命往,會視諸將非不如虎如熊,而速則如獅如豹,見其舉動安閒,指揮優裕,不似狂妄動作。故令萬勝等固守,臣自繞往火龍邑察訪,始知百姓隨變之由,地方擾亂之根,皆自柏橫。因同老民入聚囊山塞,韓速初遇,即知是臣,臣亦不隱,說其來歸。幸國家洪福,韓速聞臣推心置腹,亦即瀝膽披肝,無有推辭。觀韓速實爲不世出之奇才,文能富民,武可破敵,勝臣十倍,願主上任之勿疑。”浮金主道:“既相國諄諄,姑恕其罪。”相國道:“臣意願不只於此,請主上付託重任,方於國家有益。”澤金主笑道:“相國誤矣!文臣武將,濟濟盈廷,何政缺失,何事乏人,乃注意於不知來歷之乍見者,得毋過乎?”相國道:“臣聞知人貴於知心,其心正,其人才雖異國所產,須以骨肉待之,終獲裨益;其心邪,其才鄙,雖係指臂,須如虎狼防之,猶恐有傷。

    盈廷濟濟,當無事之時,文可使之諛誦議駁,吹毛求疵;武可之裝腔嚇衆,鎮壓鄉愚。但恐突然有警,無帷幄制勝之籌,乏出奇破敵之智,誤國不淺。非謂文武盡無用也,其中才幹自不乏人,然大率多由夤緣鑽營而進,非由公平實力甄別揀拔勝任也。此時安之愈久,他日危累益深。方今四鄰不相上下,非得賢才,殊堪深慮。請主上以臣之爵爵之,臣榮多矣!”浮金主道:“相國言言愷切,然亦不能遽處之於高位,須先試以州政,視其才果堪大仕,再行升遷。”相國只得謝恩。

    浮金主道:“威敵父子何在?”相國道:“今有舒疃老人單義在外,請召入賜問,便知曲直詳細。”浮金主命上殿,單義拜畢,浮金主賜坐,單義俯伏固辭。浮金主道:“當杖國之年,豈堪久立?況寡人所問之話甚長,不必固執。”單義方就地坐。浮金主道:“此事緣何而起?可逐細道來。”單義即將威敵侯門下賀興,現爲火龍鎮大夫;威敵侯之子柏橫,綽號雙尾蠆,常於各衙門地方騷擾;到舒疃時,遇見舒鑑華之女薇娥彩桑歸家,使人來說,要娶妾,鑑華不肯,雙尾蠆如何強搶,路遇韓速救回;第二日雙尾蠆如何自帶重兵到疃復搶,遭打而逃;衆人畏慮雙尾蠆復來,如何聚衆拒戰,韓速設策練兵,迎敵擺陣,如何擒將不許殺傷,俱養在石室之中等情逐細奏明。

    浮金主道:“賀興爲政若何?”單義奏道:“大夫爲小民之父母,是聖主特授,何敢妄言?”浮金主道:“寡人以渺躬居上,安能盡知國中之士?誤用誠不能免,老人亦勿欺瞞,須照直說。”單義奏道:“視所保舉,即可知矣。”浮金主道:“先亦曾有大夫,道其貪墨者,及命按之,皆無實跡,虛言安可聽信?”單義道:“昔之行賄者,無論枉法不枉法,有關說者,故有過付,近時行賄,則自交代;所奉命按之者,非受其託,即看保舉情面,扶同矇混,安得有實跡敗露耶?”浮金主道:“其敝至如此乎,東南民脂竭矣!”命查明凡地方官與柏彪交結者,盡行籍沒發遣。再賞單義舒筋藤杖一隻,精瑩眼鏡一副。單義謝恩退出。

    浮金主問相國道:“威敵縱惡害民,卿可帶衛尉前去削其侯爵,拿回都中嚴究。並召韓速入朝。”相國領命,同衛尉、單義到白骨岡。萬勝迎入營中,禮畢,相國問:“連日如何舉動?”萬勝稟道:“連日聚襄山並無人出,本營軍士往彼處樵彩,如平常時。此中虛實,小將不能決斷,願相國勘酌。”相國道:“將軍所見甚是,前日之行不可爲法,然老夫實有神會,非可以言喻者。”乃同單義到聚囊山塞通知。

    子郵感激不已,召中營袁丹、宗定,傳集東營水元、雷位,南營黎正、沈楊,西營真機、白長明,北營舒山、戴周,吩咐歸田,“永作良民,互相備邊”。諸將叩稟道:“諸人荷蒙教育,生死俱願隨,從今若散去,切恐大人誤入虎口,所傷必多。”子郵道:“有相國可託。”宗定道:“相國不保,將若之何?”子郵道:“諸卿放心,何至於此!”袁丹等道:“衆士請待大夫受職,再釋放雙尾蠆父子。”相國道:“也好。”子郵令蔣鍾權攝軍務,乃同相國、單老上馬往京城進發。

    途中長岡大嶺,險隘舒回,不必細說。到了懸崖城北,望見三面臨水,一面靠山,峻險無比。子郵觀看形勢,好生稱讚。過浮橋進城,與相國同至朝房,令黃門啓奏。很快,傳上金臺見駕。相國同子郵先後朝畢,浮金主見韓速嬌弱似女子,驚詫道:“卿就係韓子郵麼?這般溫柔,如何搶威敵父子,傷五豹將軍?”韓速伏地請罪,浮金主扶起。相國道:“大勇不勇,其韓速之謂矣!”浮金主點頭,又問相國道:“威敵夫人,因子作奸犯科,其夫亦有失職之咎,今獻紫貝千萬,請釋其罪。相國以爲可否?”相國道:“斷乎不可!贖罪雖是古法,然亦必因其罪在疑似之間,且其時無徵地丁關市各法,假此爲權宜之計。今諸徵已備,豈可貪貨物而使頑兇漏網?此風一行,則貪者以贖爲泰山,益肆其貪,犯而只於贖耳,不貪者將亦貪矣!以致富者不死,貧者不生,後世訾議,污穢史冊。”浮金主道:“貝現在此,罪既不赦,即使將回。”相國道:“亦不可,此物皆民之脂膏,可將威敵所管過地方查明,將此貝收入,分派於所管過地方,以減其賦,使貪夫知儆,而四海知國家不貪。”浮金主稱善。相國又奏道:“聚囊猶有民兵,俱堪實用,願主上收入冊籍,以備撥補。”浮金主依允,仍令相國、子郵辦理。

    二人領命,同單老兩日來到聚囊,將威敵父子交與衛尉,押解先回。再將浮金主之意傳諭,悉聽爲兵爲民。衆人俱請歸農,楊善、會湯情願相隨。子郵又告誡諸人“忠孝禮義,力田完賦”,衆士叩首領命,沸泣而散。

    子郵同相國還朝,正值浮金主閱擬雙尾蠆荼毒案情。原來柏彪實在不知,一切事件,俱系家人指引。承審官司刑大夫樂魚,查明賄定之前案,盡行反轉;佔奪資產人物,盡行追還;將助惡黨羽,盡行籍沒,妻孥賞配邊軍;擬定雙尾蠆及衆家人大辟,請命執法;柏彪刖足,發往漠漠島爲民。浮金主依議。

    相國奏道:“柏彪縱子爲惡,容僕作奸,雖死猶不足以敞其辜!樂大夫所擬極當,但念往時頗效勤勞,後來突然昏憒,雖過失多端,究與自作有間,仍懇吾主全其支體,給帶老妻舊僕,同往爲民,實爲法外之恩,願慈鑑俯準。”浮金主道:“寡人亦念及此,但案件多端,寬之未免敗法,是以未便輕縱。今卿意見如此,免其刖足,許帶妻僕同往可也。”只見上大夫郎福厚、中大夫子直齊出班奏道:“威敵實國之干城,爲鄰邦所畏服,今受子累而遠竄,恐啓敵人覬覦之心。願主上削其爵位,仍使居於都中,戴罪立功,以備緩急。”島主問道:“相國以爲何如?”相國道:“不可法者!國以法立而立,若法不立,是國不立也!臣子而不知畏法,將何所不爲哉?如愛其才,當罪而縱容之,彼有微才者,將何所忌憚哉!”浮金主道:“卿所論甚正,但五豹俱傷,柏氏父子又去,突有緩急,將何所指使?”相國道:“傷五豹、擒柏氏父子,皆系韓速,今既得速,又何憂哉!”浮金主道:“韓速只有隻身,四面敵來,如何抵擋?”相國道:“兵在調度,不在強衆,請以軍事委韓速,自能護國伏敵。”浮金主道:“追究各案,柏彪罪實難容,發往漠漠島爲民,方爲平充。即令押解,不得暫緩。雙尾蠆及助惡者,一併立決。”命下,這邊行刑,那邊起解。看的百姓,填街塞道,歡欣鼓舞。只見雙尾蠆大喊連聲,麻繩掙斷,奪過劊子手刀來,砍傷十餘兵士。衆軍平素知其勇悍,不敢向前,視其搶馬出城而去。

    監斬官慌趕上朝起奏,浮金主命將追拿,俱面面相覷,相國道:“非使韓速不可。”浮金主依允。子郵領命,不暇備馬,立刻出城。追去五十餘里,望見雙尾蠆在前加鞭,子郵低頭直進。雙尾蠆聽得後面風聲,回頭看時,認得子郵,見無器械,帶轉馬頭叫道:“韓速,韓速,我與你何冤何仇,苦苦相逼!”子郵立定答道:“爾之罪惡盈滿,天地不容!”雙尾蠆大怒,揮刀砍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子郵指道:“着!”話猶未了,雙尾蠆已倒栽下馬,將刀丟在旁邊。正是:掙斷鐵繩逃猛虎,飛來金彈取蒼狼。

    欲知系何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饋賂交鄰爲敵樹敵 正名施令攻心結心

    卻說雙尾蠆着丸倒下,未大損傷,如飛滾起,跨馬加鞭。子郵又指道:“着!”只見那騎長嘶,將前蹄揚豎,後股漸坐。雙尾蠆慌跳下地,拾刀迎回。子郵微笑指道:“着!”雙尾蠆棄刀仰後跌倒,雙手抱頭亂滾,喊道:“痛殺我也!”子郵向前解下他的束腰縧,將手足背綁捆紮提回。行過裏餘,見監斬官等追到,金湯亦帶馬前來。子郵令將雙尾蠆綁於騎上,同回 進行復命。

    浮金主臨軒親審,雙層蠆已係半死,令用返魂湯貫入喉中,有頃甦醒,喊道:“痛殺我也!”手足掙舒,腰縧斷落,俯伏丹墀,面上涓涓滴血。浮金主問道:“爾去了,如何又遭搶回?”雙尾蠆奏道:“犯臣自知罪不容恕,然皆爲小人所惑誘,欲行掙脫自新,以報主上。不知韓速用何暗器飛丸,先折犯臣二齒,不勝其痛,墜落騎下,情知萬無好處,拚命跨上逃遁。

    韓速又傷坐騎,犯臣只得持刀復與爭命,未曾交手,飛丸又中目眶,痛極暈倒,如何擒回,實不得知。懇主上赦犯臣自新,勿信異類,以損牙爪。”滿朝文武齊聲代奏道:“柏橫言亦近理,況諸案件,皆家人柏可之罪,願主上法外施恩。”浮金主持疑,相國奏道:“不可!諸案或有家人,然庇護縱容以至於此,是誰之罪?而強奪民女案件,又將家人推諉耶!況現在殺傷多兵乎!凡牙爪之士而不忠貞,則同異類;遐方之人而能勤謹,則是股肱。願吾主勿疑,仍令韓速監斬。”浮金主准奏,令韓速押入法常雙尾蠆問柏可道:“今日安在?”柏可答道:“大爺若無差辦事件,小的何至於此!”劊子手跪稟開刀,二人大慟,頭滾落地,慟聲淚珠猶未絕息。

    子郵繳命,浮金主加爲冠軍將軍,賜官房爲第。子郵謝恩出朝。第二日,往闔城文武門前投刺拜候,再謝恩相國。次日燭相國退朝,即來答拜,問些中華禮樂文章,至晚方歸。闔城文武,數日無一人回刺,子郵也不以爲然。金湯憤惱,罵道:“這羣畜生,往還的禮數盡失,卻莫非遭瘟,都病倒了!”子郵叱喝始止。楊善道:“昨日傳說,文武俱爲雙尾蠆,猶議拜本,請比試哩!”子郵只作不聞。

    果然值殿將軍康珊奉命,命冠軍往西教場伺候。子郵遵命到教場來,只見軍馬排得齊齊整整,果然盔甲鮮明,器械犀利。子郵寬衣大袖,直到將臺下站祝上面坐着三人,中間系燭相國,兩旁的卻不認得。相國令“請”,子郵隨旗上臺打恭。相國下位迎接說道:“闔朝武將因慕冠軍英勇蓋世,奏明求教。吾等奉命監察。”子郵答道:“君命謹遵。但彼此皆屬同氣,豈可以兵刃相殘!願求不傷損的試法。”相國道:“甚善。”回顧二人道:“比試而不相傷,莫於挽強舁重,今正以此爲準罷!”那二人起身答道:“是。”中軍官走到臺邊傳諭諸將,又令將一百二十斤、二百四十斤、三百六十斤三樣石塊迭壘起來。

    諸將交頭接耳。內有數人,夙以力聞者出隊,異起離地盈尺;又有異而動步者,有能行三五步者;惟有驍騎尉白額虎舁起,行有十五六步,蹲身放下,氣不喘,臉不紅,滿場稱讚。

    公正官傳冠軍舁石,子郵道:“再請挽強。”諸將又議。有十餘人,素以善射稱者出隊,到器械架上取樣弓,拽得滿員;復建錦標於八十步外,換次而射,多有中的者。子郵取中一張犀角弓,正欲拽試,忽聞空際雕鳴,立刻取下三支,用左臂拉開,審得親切,接連發去,呼道:“着!”只見空際只鵰盤旋墜下,卻是射穿左右翼中心,三處均平之不參差,此係韓家一字射法。滿場稱妙,諸將喪氣。

    有都尉名喚錢銳,向前道:“諸人皆得睹冠軍射法精妙,更欲得觀神勇舁法。”子郵答道:“射乃偶然而中,舁重則非所習,甘拜下風。”中軍官道:“冠軍即無力量,無論幾個,俱須一舁,相國大夫方能覆命。”子郵道:“是。”撩衣向前,雙手端着三堆離身,復隻手橫託,行到臺邊,約四十餘步,仍雙手捧着放下,聲色不動。臺上臺下,人俱大驚。相國傳問道:“衆將官可猶有試法?”將士齊答道:“相國保舉不謬,小將等懼心服矣!”相國同那二人下臺,帶子郵回朝覆命。浮金主大喜,加爲冠軍侯,再差往延虛州盤查倉庫。子郵領命,力辭侯爵。浮金主不許,相國勸受,子郵乃謝恩出朝。

    卻說延虛州大夫,姓杞名圖佳,雖爲中大夫之職,管延虛州事,爲人清潔簡重,凡積習陋規,毫忽不受;遇事執理論情,亦無饋送權要,所以好處並無上司稱讓,倒反說作壞事。他官壞事播揚,不繫杞大夫的,也往他身上推。因此,浮金主聞知動怒,差冠軍侯前往按驗。

    當下冠軍回寓,換衣帽,令楊善爲御,往延虛州迸發。經過白駒峽、慤悅山、白古渡、竹馬嶺、大椿集,始到州境。沿途只聞稱功頌德,並無怨聲詛語。但見田疇茂盛,機杼相聞,想道:“怪哉!如此循良,而以貪酷加之,何顛倒是非乃爾!其中定有他故。”

    及到城內寓下,晚間與店主閒談,問及地方官長。店主道:“三十年,未見有此大夫矣!”冠軍道:“這話也未必盡實,如果廉能,何以境內百姓多有言其貪者?”店主道:“客官有所不知,大夫實在廉潔。近日所傳貪字,卻也有因,然非大夫自貪,乃所信用之人,似誠慤而實饕餮,婪贓詐騙於外,不逞之徒倚用之,並串通匪幕管門。管門內有一人,遇事勒索刁難,恃咽喉之勢,挾壓胥吏,無賄則行罵辱。胥吏沒法,逢案則索詐取民以供。所以貪聲籍籍。大夫並不知也。”冠軍道:“爲州大夫,如何連家人橫行都不知得?其咎亦難辭矣!”店主道:“凡知人之過,非目睹即耳聞。今幕友書役管門,暗地貪婪,誰將此事向大夫說?目既莫能睹,耳又無從聞,何由得知?所謂見遠而不見近也。”冠軍道:“幕門書役,招搖於外,姑無論之,胥吏既受其用,如何不稟?”店主道:“幕友門上要去書辦,如吹灰之易;胥吏要去幕友門上,如移山之難。緣門上可以鉤串匪幕,又可面稟大夫;而胥吏具稟,仍要由門上之手出入,幕友筆下批發。請教幕門的權重不重?”冠軍道:“書役姓名?”店主道:“姓石名佳。”冠軍道:“幕友姓甚名誰?”店主道:“先是姓郭名試,姓陰名灝,近是姓羊名其行。”冠軍道:“門上姓甚名誰?”店主道:“門上聞有四個,惟姓桑名仁者最貪最黠,諸人皆聽所爲。如去石佳、羊其行、桑仁,再將門役究除,可稱樂境矣!”冠軍道:“門役姓甚名誰,如何難除?”店主道:“門役內有姓雷名介玉者,年久成蠹,據於要地,教猱升木,莫不繫他。幕友書役管門之綿索,皆伊通連說合,實爲罪之魁也。”當夜冠軍得知,次早,往治內來。直到門上,見諸人正值早餐。冠軍袖內出刺,向前說道:“都中韓冠軍拜候大夫。”只見一人約三十餘歲,有微髭鬚,回道:“大夫向無姓韓的故舊朋友,且文武不相統,請爾家冠軍快回,不必想在此處尋油水。”同席齊和道:“桑爺說得是。”冠軍料系桑仁,大步向前把住手腕,說道:“煩爾同見大夫。”桑仁遭拿,不能掙脫,痛的如豬遭殺也似喊,衆人齊向前呼喝。子郵似沒看見,只管往衙裏走。

    署內的人,聽有嚎喊之聲,俱出來看。杞大夫聞得,也同幕賓上堂。子郵看見五旬以外,長面微須一位尊官,料系杞圖佳,向前拱手道:“都中韓速進謁,門上阻擋,是以造次。”杞圖佳連忙趨下打恭道:“不知冠軍降臨,有失迎接。”延人中堂,禮畢坐下。冠軍問些州內事情,杞圖佳如問回答。冠軍始令排香案,懷內取出丹書,令杞圖佳拜接。開讀曰:不彀以微渺一身,處於都城,凡四方軍民倉庫,鹹賴牧令撫綏保守。自任爾杞圖佳來收延虛,籍籍有“倉儲不足,庫藏虧缺”之聲,果爾,何負國家之甚也!今命冠軍侯前來審察,如無虧缺,則仍供舊職;或傳聞不謬,爾其就檻來都,毋得羈違。欽哉。

    杞圖佳聽畢,謝過君恩,去冠脫服,下堂聽審。冠軍道:“地方案情,速已悉矣。大夫請穿衣正冠,同審犯者。”杞圖佳謙讓再三,始行穿戴坐下。冠軍問道:“聞有龍檻者何在?”杞圖佳道:“龍檻系老家人,久回去矣。”冠軍道:“此大夫之過也!跟隨多年,無大過失,奈何用新而舍舊?故致聲名狼藉。當速召回。可將幕友羊其行,並門上桑仁,及書役石佳、門役雷介玉帶審。”頃刻俱齊,令各給紙筆,自供贓犯,免得受刑。衆人哪裏肯招?及要用刑,始承招認。俱系雷介玉串合羊其行、桑仁、石佳所爲,雖同分贓,而多寡各殊。

    冠軍命將四人杖斃,籍沒家產,妻子免議。乃盤倉庫,不期開倉倉空,開庫庫竭。冠軍問主守吏役“云何”?倉吏稟道:“去歲水荒,大夫見民急迫,不暇奏請,先行開倉賑濟。那料後奏未準,故倉空無補。”庫吏稟道:“春間民無種糧,又欠農具,大夫盡行按派借給,是以庫竭。”冠軍才欲再問,忽聞門外呼號之聲,如風暴潮汛。冠軍同杞大夫到大堂上觀看,只見無數百姓焚香涕泣。冠軍問其來意,訴道:“延虛州百姓,皆賴大夫起死回生。今聞被逮,百姓俱願填還倉庫,懇求天使奏明,保全杞大夫,延虛全州世世戴感大德。”冠軍道:“何時補完?”百姓道:“請限三日。”冠軍道:“準衆所請,不得逾限。”百姓答應,叩謝而退。

    冠軍攜杞大夫手回衙道:“足見大夫愛民保國矣!”命吏役退去,就於衙中住下,問問人才物產風俗民情。耽閣到第三 日,倉庫吏同來稟道:“倉庫如數補足。”冠軍大喜,復往查清。即同楊善回都,奏上浮金主,且薦杞大夫有感懷盛德,非邊州之器。浮金主允奏,降命召回。

    只見中大夫邊修奏道:“杞圖佳罪終難宥。倉庫皆守國之要也,如何不先奏明,而即擅開支發?倉猝有警,全州豈不瓦解!今冠軍侯受恩深重,當思報國,而扶同矇蔽,實負君恩,應請議處。”又有中大夫畢立奏道:“凡事有經有權,邊大夫所論,乃系經道,非知極者。若遇凶荒,百姓存亡呼吸,而猶輾轉羈退,恐民無食。不填溝壑,則爲盜,以延命耳;盡填溝壑,是無民也,無民何以爲國?爲盜延命,則倉庫豈國家所有!民叛於內,而招敵於外,其費豈止倍徒耶!”子直道:“向例凡盤過倉庫,隨即解運回都,該員離任;今冠軍侯不遵解運,仍使就職,難免違例之愆。”畢立道:“向例隨即解運離任者,以防杜暗中挪借鄰邑及大商大賈補庫補倉,扶同欺混也!今皆出於百姓感納之誠,豈與尋常相等,而亦須防杜耶?”浮金主道:“畢大夫之言是也。”仍召杞大夫回都。

    數日已到,入朝覲畢,浮金主慰勞,再問:“長何所疾苦?”杞圖佳奏道:“苦少淡砂。”浮金主聞得,便蹙雙目視郎福厚,問道:“所事如何?”郎福厚奏道:“前使回來,今復接信,餘、包二大夫請我國進兵,侵彼邊邑,於中取事。”浮金主道:“浮石君明臣賢,人才衆多,驍猛之士不勝曲指,進兵難期必勝。”中大夫鍾受祿奏道:“浮石朝內有餘、包之奸,邊疆有四鎮之逆,國家不乘此時兵糧豐足與彼爭持,設或二奸去位,四鎮削平,恐吳不滅越,則越沼吳矣!”浮金主道:“寡人非不知之,但必須選得大將,方可進兵。看在朝諸臣,皆不能勝此重任。”只見中大夫蔣哲奏道:“燭相國常稱韓冠軍系將相器,主上亦深愛其能,何不用之?”浮金主猛然省悟,大喜道:“寡人正忘之。”即召冠軍侯上殿。

    浮金主道:“本國諸件皆備,惟淡砂仰給於浮石。太平日久,生齒日繁,舊數不敷,邊人多誘其民私相貿易。今被設立新法,防護甚緊,不許漏出顆粒,殊爲可惡。幸彼國有佞臣,夙與交通,今請進兵,固時制宜,實爲難遇之機。卿可率將兵前往,即不能多取土地,但得有路通玉砂岡,百姓皆依賴矣!”冠軍道:“兵易結而難解,且臣於天時未諳,地利不知,人和莫悉,願主上與老成碩德共謀之。”浮金主立召燭相國、國大夫、子大夫、蔣大夫、畢大夫、邊大夫、常大夫、王大夫、冷大夫,共議機宜。燭相國道:“用兵斷乎不可!浮石與浮金,向來有無相通,因我貪於小利,不公平交易,而誘其狷民偷漏,又於彼國所須之物昂其價值,是以立法提防,其曲實在我。只須遣使謝罪,彼國多賢才之士,自無不允。若輕於動衆,臣未見其利也。”浮金主問杞圖佳道:“杞大夫以爲如何?”杞圖佳奏道:“不獨論理義,即揣時度勢,亦屬非宜。彼國俊傑在位,兵多將廣,歲無饑饉,邊多險峻,是天時地利人和,俱無隙可乘。臣竊謂用兵不便。”浮金主又問郎福厚、子直道:“卿二人之意如何?”朗福厚道:“國有佞臣,敵國之福。今彼現有餘、包二心向於我,雖有賢才,皆將自相殘滅,安能爲之用?況彼四鎮拔扈,我既進兵,彼必發作,內外夾攻,勢成瓦解。相國員是持重之論,然屬自弱之謀,將終受制於人,欲強國者不當如此也!”子直奏道:“請先修備四境,可進則進,不可進則止,亦無大害。”浮金主道:“寡人之意決矣!”畢立奏道:“燭相國、杞大夫、韓冠軍俱謂不可,皆是慎重之見。若必欲用兵,須專委此三人,庶謀算周密也。”浮金主道:“太子權聽國事,冷慕光、王臺沼贊議可否。燭相國兼司糧餉,駐于都中;杞大夫中途提調,駐於龜息城;糧草貯於雙敖谷;韓冠軍爲前將軍,子大夫爲參謀,領兵二萬前進,先於雁翼關訓練。寡人統兵五萬,同郎人夫督後接應。諸卿各宜發奮建功,以副寡人所望。”相國正欲再諫,只見常安奏道:“浮石已不可敵,而天英雙龍及各島,皆同彼和好,我與浮石構結而不能解,雙龍、天印煽惑各島北、東、南三面乘虛而來,是我雙拳而敵衆手,如何擋得住?”冷慕光道:“必須遣使四出說之,使共攻浮石,庶幾取彼羽翼,爲我心膂,是數浮金而攻孤浮石也!願吾主行之。”

    浮金主允奏,問諸大夫道:“誰往雙龍、天印?”冠軍道:“臣願往。”子直道:“雙龍、天印各居南北,往返愆期,宜選二人分往。”冠軍道:“鄙意前去,不僅欲其協力,且察彼處形勢,以用其所長耳。”蔣哲道:“二處俱屬絕險,不佞皆曾游來,天印乘船,雙龍習馬,各有近屬數十島相附。”杞圖佳道:“雙龍君臣乖戾,天印君臣兇惡,情性皆屬貪狠,非可以言詞喻。”郎福厚道:“二處臣子與福厚俱有交往,貪狠誠如所論,惟多費土產耳。福厚修書,差人帶賂暗往,以饋其臣;主上使大夫聘禮,明說其主,應無不偕矣!”浮金主笑道:“寡人惟嘉謀是從,貨物非所惜也,諸卿即速辦理。”燭相國奏道:“兩處君臣雖俱貪戾,然事情輕重,豈有不知較量之理?既與浮石交好有素,烏能必其爲此?若於貨物,便棄好尋仇!況浮石素強,不僅本國軍士聞之膽寒心怯,而兩國將卒自然畏懼相同,胡可謂費纖土儀,便能得其死心竭力助我?此只因其平日性情上論,實未能禁其不於通盤大勢上算也!”杞圖佳道:“賄賂雖可以結其歡,未必能保其心之終不移動。或浮石倍加饋彼,兩國摟共爲謀,我坦然無備,彼懷詐乘機而勃發於意料之外,不亦危乎!”浮金主道:“如相國、大夫所言,兩國之心難保,即不必借其力,亦足以制勝。現有餘、包黨羽在浮石心腹,而素業販私之徒衆,又俱怨彼嚴緊玉砂,今使之挑選精銳,潛入玉砂岡,自內攻出,與我相應,豈不足以濟事,又何必藉資於兩國乎?”燭相國道:“如此更屬不妙。”浮金主道:“何也?”燭相國道:“餘大忠、包赤心爵祿已經尊厚,猶有何求於浮石喪亡?其欲我進兵者,不過爲與同朝不睦,欲快其私意耳。若玉砂岡被我取得,是彼之外府被我奪來也,餘、包何樂而爲之?至於販私者,其徒衆固皆精銳強壯,其積蓄固皆豐盛齊全,其於地利固皆徑捷,其於人事固皆熟悉,若爲出奇制勝,原大可用,然其居心念念在利,浮石嚴禁玉砂,其徒私收轉賣,方有厚利,若出力爲本國取得玉砂岡,先自失去膏腴恆產,彼又何樂而爲之!且私販皆不法之徒,既心齊力一,積儲多而精壯衆,其黨羽佈散又最廣,今使知兵之虛實,必致貪念漸生,謀成而勃發於我內地,誰得而禁制之?似此種類,削除猶恐不及,奈何反欲招爲心膂乎!”浮金主道:“所論雖謀慮周詳,但百姓苦於鹹食,舍兵不用,而由他途得砂,終須多費,年久未免難支。諸卿必須於用兵之中求其善道。”王臺沼道:“惟有得兩國同心耳!”杞圖佳道:“心即暫時結得,安能保其不變?”冷幕光道:“莫若先攻奪其心,而後深結之,始可固而無虞。”王臺沼道:“何謂先攻奪其心?”冷慕光道:“今淡砂浮石既緊於我,未必仍寬於兩島。須先以各國百姓苦於鹹食爲名,連衡爲閶興罪之師,如此發號施令,不但本國兵士生憤怒心而去畏怯之意,雙龍、天印君臣亦必不能捨爲百姓美名,而反與我爲難之理。是正名以奪其貪險之心,復饋賂而約結之,兩島自不能不同仇矣!”浮金主大喜道:“冷大夫所謀最善,着速施行,寡人決矣,無疑義矣!諸卿遵辦,不須再費脣舌矣!”燭相國道:“主上之意雖決,老臣終以爲非。”王臺沼道:“如必不可挽回,立意興師動衆,則須祕密勿露,待百事齊,然後見機而作。”杞圖佳奏道:“彼國雖餘、包二人奸佞,向來賢才頗多,聞近又出有古璋任爲客卿,有鬼神不測之謀,本國才幹無其儔匹。須使餘、包實掣其肘,或於事有濟。”子直道:“昔日郎大夫在彼國時,深相訂定,自然百般計算誅除。大夫既然疑慮,重遣人齎書,再加叮囑就是了。”浮金主道:“結約二島,子直可往雙龍,蔣哲可往天印,郎大夫速修三處書,遣精細暗行先去。杞大夫可往龜息理事,韓冠軍可於大營挑選士卒。子大夫同相國分視四境,催攢糧餉,待蔣大夫天印回時再往雙龍。”燭相國奏道:“子大夫可同蔣大夫各使一島,其周視催攢,臣願獨任。”浮金主允奏退朝,諸人各理所司事務。

    單說韓冠軍來到營中,看見將士率皆柔弱,使之發矢,不過五十步;使之舁重,不過八十斤。再看兵器,又俱輕微;令其作勢,俱屬花假。問軍政司道:“兵形何太微弱?”軍政司回答不出。旁有軍士向前代稟道:“太平日久,多系夤緣頂替,是以如此。”冠軍見其意氣閒暇,言詞清朗,詢以他事,俱直言無隱,井井不亂。問其姓名,答道:“姓金名墉。”子郵甚愛之,即調任原軍政司,用司軍政。從二萬兵內,將就選得六 千,乃奏請召募。

    數日間,得年未二十者八千人,二十外三十內者二萬五千有零。火龍潭蔣鍾等聞知,多來應募,又得二千餘人。於中揀擇才力出衆者一百四十人,命爲親軍,授以法度。選其內智勇兼全者二十人爲親校,矯捷異常者四十人爲上校,餘八十人爲副校,使自習練。令金墉統攝軍事,楊善、金湯分班巡審。乃更衣跨衛,察看邊情民性、地理山川。

    一日到流屍渡邊,看那渡船尚在洋中,只得立待。忽有白髮老兒挑着擔子到來歇下,坐地喘息。冠軍問道:“擔內何物?”白髮者道:“矢鏃。”冠軍道:“往哪裏賣?”白髮者道:“我係浮石人氏,世以兵器爲業,失鏃原自本國鍛來,因水性輕,淬之不甚鋒利,必須到這邊紫雲岫畔烏鴉澗內淬之,其鋒倍常。”冠軍道,“年高不宜擔此重擔。”白髮者道:“原系徒弟挑的,因在路與人爭競,所以我擔了,先行到此。”冠軍道:“爲何爭競?”白髮者道:“每次到這裏淬水,本邑徵抽十分之一,今次徵過十分之二,猶趕來要平分。我們不肯,他便強將徒弟扭去,此刻無信,想被拘祝我也難顧,要過渡了。”冠軍想道:“我正要看浮石沿途隘塞,何不借此同去?”乃向老者道:“我亦欲往浮石訪親,奈路道不熟,順便代爾擔擔子如何?”白髮者道:“近日浮石邊境來往,俱要稽查,爾若過去,須充作我的徒弟,現有憑文在擔內,可免盤詰。”冠軍依允。渡船到岸,衆客走空,冠軍牽衛提擔,上渡過洋。復將擔子裝於鞍上,仍使坐騎。白髮者道:“得空手步行,如昇仙矣!”兩人同行同止。都系嶺顛峯麓、巒腰洞腹、窄狹崎嶇的路道,大半藉於攀援,驢兒俱系前挽後扶。視凡險處,俱添設夾塞稽查。

    兩人晚間都是宿於樹下巖中,冠軍嘆道:“好險地也!”白髮者道:“本國通浮金共有三途,此係歧路,於欣逢鎮出頭,不能直道,都中少人知得。雖險猶可直腰而行,又無風沙瘴嵐之苦。若由大路,道遠費時,旁徑更險,仍多伏行之處。”冠軍道:“原來如此。”老者指隱隱萬峯團簇聳秀如林之處道:“彼即產談砂處,系浮石之寶藏,名喚玉砂岡。到黃雲城猶有幹餘里。”冠軍想道:“既到玉砂岡,且先察看,黃雲城另行計較。今須視沿途到本國路徑。”便與白髮者道:“我訪親家,往大荷邑,請指示前往方向。”白髮者道:“從此向東,三叉路口轉向西南,逶迤七十餘里,就係大荷境。但關口盤詰得緊,恐難過去。今將徒弟的憑文送爾,這個衛兒給我若何?”冠軍道:“遵命。”白髮者取出憑文,交與冠軍,乃策衛去。

    冠軍向東,往西南,行到岡上,見砂屯俱苫蓋於露下,想道:“正好用火。”轉念道:“此皆天地所產,費無限工力,方能成此許多砂,若焚之,違天產育羣生之意。”乃不發火。

    看畢形勢,即轉回過大荷邑、芹風州、雲平嶺、鴛鴦城、梅平陵、獨鎖渡、葫蘆卡、百結關、品字城,各關津隘口,雖俱氣象威嚴,文武賢愚,地方險易,城邑實虛,亦知其略。處處盤詰緊密,冠軍因系隻身,又有憑文,所以俱無阻擋。一路上雖峯巒接天,溪澗莫測,極其險峻,然寬坦可結陣之地,亦復不少,非若小路之無旋軌並肩處。

    歸後營中察看,將士俱依習練,已有成效。子直也回,冠軍問:“使事如何?”子直道:“至彼島中,先候將軍沙虎,託彼調協,沙虎不允。直詢郎大夫書,沙虎雲:『乃彼此往還之禮,今爲國事,島主如無所賜,誰代擔此干係?』直雲:『如蒙將軍成就公事,些微土產,敢不惟命。今來上國,除奉島主之命外,仍帶有薄敬,請先哂納。』令隸役捧上禮物。沙虎見了大喜,道:『島主久存侵入之意,緣恐力寡,不能得志。

    今大國既有此舉,南邊諸事,可不須虞。虎先奏明寡君,便請大夫面見。』沙虎去不多時,有內臣來請。直上殿禮罷,島主海鰍開顏道:『上國於何時出兵?訂定軍期,寡人使將官尤雲、彭悅等,約齊諸島,併力迅發,使彼不能兼備。』直道:『返國先定約期,飛速奉達。』海鰍請宴。次日修書回禮,送我返國。直到都中回奏,主上命先來營中,待蔣大夫歸,看雙龍如何,再訂起期。不知冠軍如何打算?”冠軍亦將由小路去玉砂岡,山川險阻,備細述過。

    次日,蔣哲進營,二人迎問:“雙龍可否依從?”蔣哲道:“到見彼主童體仁,送上書禮。童體仁問於羣臣,將軍鐵鷂奏道:『浮石、浮金二國平日皆系通好,今突浮金而攻浮石,於交鄰之道爲不順。浮金必欲借我之力,須將珠池、寶嶺二邑割交於我,並助添辦船隻各費,方得出兵。不知浮金可能從否?』哲道:『寡君與浮石亦無宿仇,惟因被吝其淡砂,民病鹹食。豈上國所需,浮石獨不吝乎?今同心協力,共往取盟,使各國百姓疾苦永除。寡君此舉,爲各國百姓,非爲私也。今未得寸地而先割二邑,使臣不敢與聞。或軍需缺少,自當勉力以應。』童體仁道:『不惟效勞,將率北方諸島併力聽命。大夫既雲未得寸地,不可先割二邑,如功成之後,可保割否?而今軍需外,將何物犒勞?』哲道:『功成之後,敢不竭力奏請之犒勞軍士。  浮石東北數千裏山川城池、子女玉帛,皆犒軍物也。』童體仁道:『大夫毋不固執,可與鐵將軍議之。哲辭出來,鐵鷂請到他家飲酒,向我索夜光屏、長淡石。哲道:『長淡石,奏明寡君可保送上。夜光屏實寡君所愛,須待將軍有功,力好啓奏,此時未敢應允。』鐵鷂道:『大夫毋妄語。』哲以杯酒澆地道:『如將軍成功而爽約者,有如此酒。』鐵鷂大喜,復同上殿,請海鰍差人往東西北三面島上,約令準備。『所求各件,功成之時,俱在蔣大夫身上,不須疑惑。』海鰍准奏,修書使內臣江鳴同來,請定進期。主上留于都中,使哲問冠軍可齊備否?”冠軍道:“定期請寬十日,諸事可全矣。聞二島素附浮石而輕我國,浮石恃爲南北屏障。今兩大夫奪來爲我羽翼,其功偉矣!”蔣哲道:“脣舌之勞,非實經濟,將觀冠軍廣佈鴻猷,以副君民之望。”冠軍道:“年微識寡,敢不竭蹷仰體大夫盛意。”乃與蔣哲、子直周視各營。蔣哲問道:“並不見攻擊之勢,何也?”冠軍道:“內壯方成,不可先習外勇。”蔣哲方纔明白。

    辭回後營,只見軍政司附耳稟道:“如此,如此。”冠軍怒道:“誰敢?”軍政司又稟道:“從權濟事,行亦無妨。”正是:枉尺直尋違孟訓,求名避罪負孫謀。

    不知所稟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計中計賺開百結關 身外身誘過獨鎖渡

    軍政司所稟的什麼事呢?原來子直回到營中,見諸軍費用錢糧較前倍加,冠軍令如數支給,子直暗囑各司再加倍開,以爲餘羨。金墉稟勿,冠軍不允。金墉道:“大例系加二開銷,前令照實出支,毋許虛報,但子大夫系勢要之臣,應請依從,以權濟事。今拂其意,將來必致掣肘。”冠軍道:“欺君之咎,本軍安能做?”金墉不敢再說。

    冠軍巡視諸校,見內氣已充,乃教引出,以爲外狀。始命上校分授五兵,教訓習練,三日俱熟諳,五日俱便捷矣。依舊時陣法而增損之,使一人執刀持盾,二人持戈矛,二人持刀斧,三人持弩,用石兵居盾之前。凡戰,盾居弩前,戈矛居弩後,刀斧夾戈矛,旁弩矢,可及二百步,敵非到一百五十步內,不得發矢。前者發過,坐地上二弩,次者向前續發,又次者換進。

    近敵則負弩居刀斧後,護衛空缺。凡八人爲伍,伍有首有佐;八伍爲團,團有長有貳;八團爲方,方有上士有副;八方爲陣,陣有上校一員,副校二員;八陣爲軍,將自率之。

    教成以後,令各陣旌旗、章纓、衣甲各別:東南之陣皆綠,上校任龍統之,副校書山、沈揚爲佐;正東之陣皆青,上校荀登統之,副校崔及、盛進爲佐;正南之陣皆紫,上校黎正統之,副校仰青、裴通爲佐;東北之陣皆黃,上校秋巒統之,副校谷篙、荊芒爲佐;西南之陣皆紅,上校侯宏統之,副校申蘧、焦良爲佐;正北之陣皆黑,上校安定統之,副校直機、懷鬥爲佐;正西之陣皆赤,上校方利統之,副校白長明、山縱爲佐;西北之陣皆白,上校公孫發統之,副校婁廣、周嶽爲佐。中軍皆五 彩,親校金璧、國維、孫全、單錦居於四隅,衛尉桂殿、白門、華國、尹襄司接應,龔奎、梁思、布惠、湯開爲衝鋒。

    每二陣當一面,而相爲首尾。親校逄琛統綠、青爲前軍,舒翼統黃、黑爲左軍,蔣鍾統紫、紅爲右軍,袁羆統赤、白爲後軍。駐騎一千,上校梅清、柳詠分統之,副校姚安、東方旭、藤政、司徒盛爲佐,親校蕭瑤率,以備緩急肘脅之用。飛騎一 千二百,上校江鴻、常言、龐盈、歸源分統之,副校樓岑、默然、張任、戈橫、石琮、戴周、閔延、威遠爲佐,親校秦吉、連城各率六百,於駐騎左右居焉,以爲搜索、追襲衝堅陷陣之需。親校金通,副校章熊、言瑛,領教所餘步騎,備補換,守輜重,爲殿軍。其餘上校副校皆侍申軍,聽令差遣,並候升遷補換。另選素知敵境地利人事者百餘人,陸續暗使探訪敵情,以爲間諜。令金墉司賞罰,楊善司旗鼓,金湯備不虞。

    分派已定,凡鬥陣以及大戰,則諸軍皆出,殿軍守營。平常鬥戰,量抽隊伍,分撥將校,不得錯亂。所有將校娃名悉列於下:參謀:金墉楊善金湯親校:龔奎梁思布惠湯開秦吉蔣鍾金璧金通袁羆尹襄逄琛國維連城蕭瑤舒翼華國白門孫全桂殿單錦上校:趙吉雷光風靖風遲石礎黎正雷聲江鴻劉枋鄭任嚴德公孫發查嚴慎至施恆施鍾鐵蛟常言郭堅龐盈歸源平橫方利梅清柳詠冉圭侯宏洪嚴粟贊荀登元章 安定秋巒洪青慎宜石砥李儀任龍文幕終達副校:西明周慤衛定沈揚山縱石琮姚安崔默直機白長明書山戴周章熊言瑛薛申張任樓岑戈橫刁利東方旭石徑陳密杜關姚越彭舒單巧滕敬鄒仁常滿穆謹荊芒盛進仰青黃華隙立谷嵩攝葵惠貞崔及卻孚懷斗方漚印業莫裘芮充司徒盛蔡淡查述閔延譚青方晨威遠薛如範南華禽王法初魏能項滿供兆扶輅申蘧於後盛堅於俊裴通周嶽屈奇凌卓婁廣廖朝曹會羊烈祖格年柔屠布童政焦良門慎鮮于瓊司馬萃各於營內講論,巧便習練,士卒果然精銳非常,氣勢莫比。

    探子報:“郎大夫前來。”冠軍、子直出迎引入。郎福厚道:“主上將兵,現次天井關,先已約定二島來朝進兵。今特差僕照會,冠軍明日吉時開旗起馬。”冠軍受命,送郎福厚出。

    子直復近前附耳而別。冠軍令道:“軍法賞罰之條,皆當遵守,不得貽誤,違者雖功必誅。各須努力,報答君親。”諸校應畢,當時收拾。

    次日清晨,出雁翼關到洋邊,冠軍率騎兵先渡。前軍、左軍、右軍、後軍、備軍須臾盡渡,俱入浮石地境。斥堠全行毀去,勢如風雨,驟至品字城下。

    這品字城,乃一城當路,二城夾立面前,各相去三里,犄角如品字,故以名城。各有守將:中城的名喚齊修,右城的名喚秦元,左城的名喚錢達,久已奉本國號令提防。那齊修有萬夫不當之勇,當下見敵軍過洋,欲乘半渡出擊,因見俱系騎軍,散漫無定,未敢前進,故列於三城之間土岡坡上。

    冠軍率領將士來到陣前,齊修持槍催騎,問道:“二國素無仇怨,此軍出自何名?”冠軍答道:“天產淡砂,養育萬姓,汝國匿多與寡,使民鹹食,忿不聊生,是以興問罪之師。如依舊寬售,吾何多求?若堅執不回,則軍士有進無退!”秦元大怒,舉刀衝上道:“爾有多大本領,敢肆狂言!”冠軍背後衝出龔奎,舞鐧接着,鬥到十合,秦元氣力不支,便敗陣下去。

    錢達挺戟馳到,這裏單錦舉槍相迎,龔奎舍了秦元來鬥錢達。秦元回馬,尾緊追來,單錦趕上,使槍直刺,秦元急閃,臂已受傷,負鞍落荒逃走。錢達喫驚,架開鐧,亦逃回陣。冠軍揮兵前進,齊修獨當不住,且戰且走,各退入城。冠軍於土岡上安營,令華國、孫全各帶一千兵馬巡哨。

    次早進取中城,攻打半日,忽聞連珠炮響,左右二城俱有炮應。聲止齊開,人馬奮勇而出。龔奎擋住齊修,孫全接住秦元,華國抵住錢達。冠軍舉撾,率領親兵闖到齊修背後,馳入中城。

    齊修爲龔奎纏絆,不得脫身。忽見兩城俱有火起,錢達急回,華國趕上,手起刀落,揮爲兩段。秦元臂傷未愈,情知有變,欲奔前去與齊修合軍,不防旁邊撞出袁羆,揮錘打下騎來。諸將皆趨中營。齊修見勢全虧,急收軍馬,繞往城後去了。

    原來冠軍見靠山築立三城,犄角而守,有攻一二救之勢。因吩咐華國、孫全,借巡哨帶着李儀、文慕,各領百人伏於左右城邊,只待兵出,飛速搶城放火。恰好錢達、秦元見冠軍攻到,傍午中城豎起號帶,急使諸軍齊備,聞得信炮,亦放應炮出城。這裏李儀肉膊麗登,文慕破門而入,各於城頭放起號火。二將失驚受戮,齊修逃去,品字三城皆爲浮金所有。冠軍安民已畢。招降千餘軍士,使龔奎、門值守中城,李儀、廖朝守右城,文慕、曹會守左城。凡派定職事諸校,一經調用,其空缺隨時補全。

    當日歇息,次早起軍前進。過了數處小澗平岡,見迎面崖巍峭壁,勢障摩天,亙袤南北,竟是百結嶺,有關居頂上,名百結關。自嶺頭下到嶺腳,有整整的一百個大麴折,故名百結嶺。兩旁俱系峭壁,中間這條石路,光滑如油,最難駐足,是人浮石大路頭一個險處。便令依山安下大營,諸軍各分留守,餘校隨出攻敵。

    再說百結關守將衛國,調來黃廣大、黃廣多驍將弟兄,率領副將宋調、成定、江輝、江彩等把守。當日見齊修領得殘兵奔到,問知失城,便留在關上調養幫協。黃廣大全裝貫甲,引五百名飛熊軍下嶺,屯紮守候。次日見浮金兵到,不問情由,舉錘拍馬,直衝前來。趙吉、薛申、張任奮勇直殺。黃廣大力敵三將,全無懼縮。鬥到十合,薛申肩膊中了一錘,張任慌忙保護回營。劉枋、鄭任、嚴德向前幫助夾攻。黃廣大見勇將不少,難於取勝,心疑精銳皆在於此,便虛晃雙錘,出得圈子,斜往陣中殺來。湯開、查嚴同出迎住,劉訪、鄭任趕回。黃廣大復戰四將,趙吉、嚴德殺上嶺去。黃廣大尋思道:不料敵人勇力頗多,莫怪品字三城失卻,不可戀戰,且回嶺去,再作商量。乃擺開諸般兵器,退出奔回。

    趙吉正同嚴德與飛熊兵搏殺,不防黃廣大回到,揮錘打趙吉下騎,幸得嚴德拚命爭持,劉訪等四校趕到,接住救回。冠軍鳴金,諸校歸營。黃廣大亦收兵上關。冠軍道:“黃廣大名不虛傳,數員諸校猶莫能勝,聞其弟廣厚、廣多之勇等於廣大,明朝定有鏖戰,只須活捉,不可傷他。”正備辦次日的事,忽聞關上炮響,一彪雄軍如瀑瀉下。爲首的靛顏朱須,持着混銅狼牙棒,衝到營前搦戰。冠軍令勿輕敵。子直道:“今彼既來,豈容輕縱?可多使健將迎上剿除。”冠軍令後軍轉到營前,桂殿、白門、公孫發齊出,盤住黃廣多鏖戰;樓岑、石琮策馬夾攻。廣多全不懼怯。副將江輝、江彩兩騎並出,白門接住江輝,公孫發接住江彩。戰過多時,白門用槍挑下江輝,江彩喫驚逃去。公孫發看到取出金丸,飛彈將其打下坐騎,衆軍向前擒祝白門仍來夾攻。黃廣多見折了副將,衝出圈子便走,桂殿等不捨,緊緊趕追。廣多故將坐騎放緩,認得真切,翻身使狼牙棒轉掃上時,將桂殿連盔帶腦打去半邊。廣多帶回坐騎,復衝過來,公孫發率衆軍團團圍裹。廣多那裏畏懼,引軍左衝右突,於西北角潰圍而去。

    冠軍收兵歸營,點視帶傷軍士二百餘人,擒得浮石軍七十 餘人,叱令監着,並取藥給受傷軍士。再與軍政司籌算取關之計,使下戰書。黃廣大批了“詰朝”。冠軍令今日駐騎,明晨出陣,步營靜養休息。

    次早炮響關開,黃廣多當先,引軍滔滔下嶺。黃廣大在中,齊修在後。三軍俱到,布成陣勢,喊道:“會斗的齊來!”冠軍持撾引騎出陣,分爲三隊。當黃廣多舞棒殺來,並不搭話,冠罕迎着。鬥到十餘合,廣大見棒法漸亂,舉錘前來助陣。又鬥十餘合,齊修見二人不能取勝,挺槍馳來夾攻,槍似閃電,棒如怒龍,錘着急雹,好不兇狠。

    冠軍這柄盤蛇撾,將身裹定,並無水泄得入,就似一口銅鐘。得空飛向廣多面上打來,廣多讓開,冠軍便撥去槍,架開錘,衝出圈子。齊修追上,挺槍刺到,冠軍閃夾住槍,回身舉撾擊下,齊修着慌,舍槍而逃。黃廣大又到,冠軍執定槍,將撾飛出,正中齊修脊樑,吐血伏鞍,帶撾而逃。冠軍轉槍來挑廣大,到五合上,旁槍扎中右脅。廣多趕到,捧擊來,冠軍掣槍相迎,廣多不敢戀戰,保着廣大且戰且走。冠軍將槍招起,後面騎兵,風捲面前。冠軍加鞍挺槍,刺中廣多坐騎,那馬忍痛長嘶起來。廣多騰身,超跨旁騎馬後,欲推那將下地,不知卻是上校慎至,認得廣多,慌丟兵器,旋迴抱住,死也不放,滾落塵埃。冠軍趕到下騎,將二人帶回,擲下廣多,捆入檻車。浮石兵將負傷者衆,只得保着廣大、齊修退去,閉門不出。

    冠軍帶衆上嶺,只見飛石如雨。冠軍令用軍器止住,移置曲處,然終不能前進,乃退歸營。關上廣大、齊修令副將成定、宋調閉關緊守,醫治金瘡,商議計策。

    第三日,有數卒叩關,雲,原是品字城軍士,有機密事見黃將軍。宋調報與黃廣大,齊修問:“有幾人?”宋調道:“共七人,俱無器械。”廣大吩咐“仔細”,宋調上關,直面無兵將,始行開關放入,令家丁領進。

    廣大瘡傷已合,聞說系品字城軍士,囑齊修詳察,再令帶人。只見來兵伏地叩頭,便問道:“汝等系品字那城軍士?”來兵道:“小人等實系砂積岡偷賣淡砂的百姓,並非軍士,因爲浮金巡兵所擄,叫小人等假冒品字城逃回的,來嶺上詐降,便作內應,放火爲號,功成重賞。小人等家口產業皆在本國,世受君恩,安忍反害父母之邦?故將真情稟上,望將軍詳察。”黃廣大問道:“可知彼擒的黃二將軍生死?”來兵道:“不知生死,只聞人說捉着兩個將官,終日將污穢對象罰他們喫,違拗就打哩!”廣大怒道:“這非我兄弟同江彩,更系何人?氣殺我也!誓不與此賊俱生!”當欲披掛下嶺討戰。

    宋調道:“不可!將軍貴體方痊,寇兵銳氣正盛,攻之末見其利。末將意見,彼既使人詐降,以作內應,何不將計就計?”廣大道:“如何將計就計?”宋調道:“下嶺第八十二 折內,旁有小口,轉入即系雙球谷。今夜黃昏,末將隨將軍領兵入彼埋伏,叫人半夜於關上放火。敵人見內應發作,必引兵搶嶺,待彼奔過谷口,末將即出攔截他的歸路,將軍引兵殺入彼塞,救二將軍。關內齊將軍守着,成將軍引兵衝下夾攻,靡不勝矣!”廣大大喜,齊修、成定稱善不置。

    深夜,廣大下令飽餐,同宋調帶軍士輕輕開關下嶺,入雙珠谷。片時,成定便令軍士放火,自於關上瞭望。只見對面營中隱隱繹絡兵將,望嶺上來,看看漸到關前。成定喜道:“宋調好妙算也!”就關上發喊,開門殺出,但不見敵兵;急趕下來審視時,人馬懼已退去。正要追趕,忽見軍士發喊,亂石滾滾從背後打來。情知有變,連忙回頭衝進關來,只見迎面利斧砍下道:“爾們這般奸計,如何瞞得過韓冠軍!”將成定劈作兩段。齊修慌挺槍迎敵,旁邊又有將衝來雙戰。這邊是心慌將官,那邊是得勝銳士,齊修雖勇,奈撾傷未愈,如何敵得過?只得率衆且戰且走,欲回關下。不期坐騎前失摔倒,爲衆軍拿祝這斧劈成定的系袁羆,雙戰齊修的系印業。

    再說黃廣大望見關上火光沖天,使人窺探,見敵軍已過,正欲出谷分殺,忽見車推柴草入來,將口塞住並放火,一片通紅。廣大、宋調奮勇數次衝擊,皆爲火氣逼回;焰小煙多,兵將不能睜限。及至天亮出谷,外面卻無故兵,再看關上旗旌,俱系“浮金”字號。二人情知中計,料想奪不回來,只得率衆下嶺,尋路歸國。

    兵將腹內皆飢,正無計得食忽聽有馬嘶之聲,急回頭看,卻系浮金追兵。大衆着慌,不顧命的奔跑,廣大也難鎮壓,只得親自斷後。看看追兵屯紮住下,心內稍定。先行的兵士忽又發喊,廣大向前看時,覺得騎走艱難,卻在菹澤之中。急令退出,仍未轉步,聞得笑聲自西邊來,舉頭望去,只見對面岡上人馬排着說道:“冠軍算定,趕爾等到來,此係絕地,歸降得生,恃強必死!衆軍將不降何待?”兵士聞言,紛紛投戈,拜倒污泥之中。廣大喝叱不止。宋調見前無去路,後有強兵,亦棄槍下馬投降。廣大大怒,舉錘擊死宋調,引着親隨將士殺向前來。方上得岡,忽然地動山搖,輪起無數機木,將廣大同將士俱擊入機下坑中。可憐一員驍將,數百雄兵,無有脫者。須臾,坑內搭戈拖出,俱繫頸折顱碎、腰斷脅穿、無腕少腳的屍首。

    原來系軍政司金墉遵令來此截擒廣大。金墉審視地形,料廣大前爲污沮,後不能歸,必奪西岡,便連夜伐木,通宵搭起擾堤鼉龍,上用浮土蓋好。廣大等不知,誤入其中,機發亂擊,盡行死於非命。金墉不費只矢,不傷半卒,驍將雄兵片時戮絕。

    當下軍士要梟首級,金墉止道:“鬥戰係爲國家爭命,今彼已死,安忍復殘其屍!爾等要爲記功之證,只須收其兵器盔甲足矣。”兵士如命。金墉仍令取土掩埋,再同衆軍下岡,往關上進發。

    原來韓冠軍與金墉算定,使副校印業、芮充、屈奇、凌卓隨着三老兵上嶺,作假詐降,激引黃廣大出關,便伏於內。再使湯開同公孫發、嚴德、樓岑、袁羆、劉枋、鄭任各帶兵士,見火起上關;公孫發暗入雙球谷,用草木塞住谷口燒煙;湯開等直上嶺,徐作攻關之狀;袁羆、劉枋、鄭任暗伏於曲折角邊壘石之內,待門開兵將殺下,便飛闖進,截斷敵兵歸路;湯開等如退下來,接應公孫發、嚴德、樓岑,擋住關上來兵;金墉於春岸澤攔截敵將;石砥列軍嶺角,見有敗兵,從後聲追,不必鬥戰。辦畢,即到嶺頭記功。諸將得令而去,冠軍乃令巢車軍士仔細瞭望各方。天亮報到,已經得關,又報廣大領軍向南而去,復令年柔往助石砥,即拔營上嶺。湯開等各於關前迎接。冠軍登堂,袁羆呈盤蛇撾。衆軍解到齊修,冠軍親去其綁,齊修不肯,情願就戮,乃令檻禁。查點受傷兵將,詢問功勞。

    石砥、金墉到來參見,呈上兵器盛甲,稟明未梟首級。冠軍視各將士,均無傷痕,問其所以。金墉乃言誘敵陷於擾堤鼉形情。

    冠軍蹙眉道:“擒其渠帥,餘者自服,安用多殺!”金墉道:“殺者皆不服之徒,其服而授戈者,俱在關外伺候。”冠軍令盡放回,以張國恩寬大。金墉傳令,降兵歡聲如雷,共稟各傢俱在雲平嶺下,調到此間,蒙恩宥釋,仍須過關。金墉代請,冠軍依允。令各給乾糧,諸軍歡舞而去。

    冠軍將功勞註冊,逐細啓奏。再問衆校道:“此去下嶺三 十里,便是葫蘆卡,誰先去取?”上校鐵蛟、石礎稟道:“末校並未建功,願當先破取!”冠軍道:“此處兩傍深溪,夾着一道石堤,卡居於中,險惡難攻,猶在其次;內有摧山弩,能及八百步,一矢能殺數十人,兵不能近,炮不能去,火不能焚,水不能淹,須要小心,毋得造次。”鐵蛟、石礎道:“且到面前,察看形情,稟請鈞示。”冠軍令領五百飛盾兵前去。令金墉同薛如、範南、王法初、鮮于瓊屯百結關,諸將皆在此休息。自領五百兵士,隨後進發。

    嶺內也是百個曲折,但路比前面少六里,外面自下至上三 十四里,裏面自上至下二十八里,險隘大略相同。兩旁卻峯巒夾拱,不似東邊之陡峭。

    卻說鐵、石二校到嶺腳,又行十餘里,見左右峻壁綿長,山腳各有深澗,夾着條石路。往前望時,果然高處巍巍兩個石堆,前面一個小些,後面那個更大。石礎道:“既有弩箭利害,不可前進,然申明當先爭隘,豈能停止?”鐵蛟尋思,道:“須待夜裏束起草人,騎以驢騾,系以長繩,驅而前往,隨後舉火鼓譟,看是如何?”石礎道:“我有量虛尺,量到石堆八 百步外,記定兩邊形勢,不可錯誤過去。”二人計議安營,將驢騾內選幾匹老的,用堅草護之,取草束如人形。守到晚時,餵飽驢騾,將草人捆紮背上,驅趕到記定之處,發起喊來,重重加鞭。驢騾飽餐力足,所負既輕,催促又緊,往前直奔。果然引得卡內百弩齊發,將草人驢騾射得東傾西倒。鐵、石等猶發喊鳴鼓,乍進乍退,半夜時分,始將長繩牽回。果然矢長八尺,一矢穿貫五六草人。鐵蛟、石礎並軍士見者,無不吐舌。回營歇宿。

    次日,冠軍到,諸將迎上,逐細稟明。冠軍道:“爾二人于軍門要當先攻打,今若改更,軍令何在?好歹要在汝等身上破這個卡!”二人面面相覷,回營商議。石礎道:“要避此矢,須如此如此。”鐵蛟點頭。遂令軍士取澗邊大石子,離卡八百步,迭成壁壘。於下掘穴,率衆開出地道,於上定線,將路認清。內用木架隨彎就曲,漸漸挖進,取出沙土。四天始至卡腳,俱是大石築物,不能掘動。鐵蛟自持斧鑿,打碎除去,進入卡底。穿過十餘丈,又遇石壁,料是西畔,乃令搬空其中,隨用堅木拄好;將右畔石壁撬開,再取幹竹、蘆葦、油硝等件,安排停妥,令軍土齊出。石礎將口門塞好,只留個小孔,將藥線燃着,用鞴囊竹簡鼓扇起來,立時石腳皆熱,火氣逼人,方收竹簡,用泥堵孔,出穴回營。

    卻說冠軍紮寨,離卡五里,知掘地道,傳往關上,令金墉等五將留三百兵把守,其餘並令前來。子直同各將領兵到營,問:“卡可曾取得?”冠軍道:“未也。”子直道:“可曾交戰?”冠軍令視弩箭所穿草人。子直注視,見五六草人胸背連黏;令軍士取開,見失長八尺,金鍊銀翎,目所未睹,回帳道:“守將有恃不戰,弩如此兇,卡能破否?”冠軍道:“如見煙起,即收功矣!”諸人半信。

    次日清晨,果見右畔煙冒沖霄。約有半個時辰,轟聲巨響,山俱震動,兩個石堆齊翻入澗,底下火光反發作起來。鐵蛟、石礎來營報功,冠軍登簿,升爲親校。毀壘填路,拔塞齊進,到束腰鎮、金燧塞,並無兵阻擋,安然而過。

    行有百餘里,忽聞潺潺水聲激響,即命安營。子直道:“此刻尚早,正好進齲”冠軍道:“前面水響處,就是獨鎖渡,乃至險要之處。如過此渡,再得雲平嶺,便可至玉砂岡矣。今須稍爲歇養,明日前去,相機取渡。”子直道:“不佞先探哨,看看如何?”冠軍道:“獨鎖渡守將,乃黃廣大之弟黃廣厚,膂力絕倫,今知廣多被擒,廣大被殺,關阻已失,正是痛恨之際,各事自然準備,巡哨須要小心。可帶親校五員,副校十員,前營軍士結陣而去。”子直依令,帶領將士斜往下流。哨去三十餘里,復轉上來,望見獨鎖城卓立中流,漸行漸近,愈看得分明。將近渡口,忽然炮聲大震,河裏無數強軍齊擁上岸,大叫:“納命的速來!”原來這獨鎖渡闊有八里,乃水路最險之處。東西兩岸俱有裏餘,不可測量的深水中間,卻系高低大小的堅石,尖利無比。

    有巨石居中,名曰獨鎖,對心約徑二里,下面四圍系三丈寬闊,浚澗環繞其外。又有裏餘堅石,兩邊交牙抱着,真像二龍搶珠的形狀,東西各有丈餘曲彎的口子。巨石出水面五丈有餘,邊高中凹,生成女牆,原名鎖子城。於上蓋造房屋,廣積糧料。

    先是下大夫山盈管理,近因浮金兵起,又揀選中大夫黃廣厚鎮守,山盈爲副。廣厚暗笑道:“百結關有哥哥廣大、廣多鎮守,怕甚麼浮金!”及來到渡城,聞得廣多遭擒,即欲前往報仇。因受命之時,島主、庶長諄諄誡諭不可輕動,所以勉強忍耐;後聞廣大已死,百結關又失,氣得暴怒如雷。及見葫蘆卡被焚,內中將士無一得脫,料知敵兵將到,乃令束腰鎮、金燧塞兵將俱回,再將東岸渡船盡數收藏。自帶水兵五百名,埋伏渡口埠下,令山盈在城上,見敵兵到來,即豎竹竿。當時見暗號,聞得人聲漸近,放炮超躍,奔殺前來。

    子直喫驚,幾乎墜馬,見那黃廣厚,渾身上下俱系青色,手執三尖兩刃青銅刀,策馬流星般飛到。梁思、布惠、蕭瑤、蔡淡、查述、閔延、譚青齊出裹祝廣厚初見六七個童子,哪裏在他眼裏,及接戰時,槍如怒蟒,刀如健翮,錘似飛星,棒如密雨,暗暗喫驚,虛掃一切,出得圈子就走。見鐵蛟、石礎在前趕殺水兵,後面諸將又追上來,乃按住兩刃刀,拈弓搭箭,再於懷中取出飛錘,審得真切,回身接連三錘,將譚青、蕭瑤、常滿俱擊下地。又將馬緊催,追着鐵蛟發箭,射落水中。石礎大怒,舉斧便砍,梁思等都到。廣厚揮刀,四面迎敵,坐騎遭布惠金朔刺傷,便翻騰地上,橫着兩刃刀,掃斷閔延、蔡淡等數騎馬腳,俱跌下來。廣厚得空,往渡邊走,衆將齊齊追到,乃躍入河水,哪想到水下伸出十數隻手,託着廣厚的靴,憑空過去。諸將睜着眼看,子直率衆俱到,見廣厚到口邊,登石大笑。河底軍士紛紛爬起,未曾傷損半個,連鐵蛟的屍首俱倒拖起涯。衆將倍加惱怒,恨不能生翼,飛往奪回。又見轉出船來,廣厚跳上,衆軍踏水,沒不至頸,片刻轉上石城去了。

    諸將回營,稟知戰鬥折將、敵兵情形,冠軍見失卻鐵蛟,傷了譚青、蕭瑤、常滿,懣懣不悅。次日令石礎領三百軍士迎戰,梁思、布惠領三百軍士接應,蔡淡、查述領五百軍士誘殺敵兵,自己單騎掠陣。

    話說石礎引兵前進,廣厚已在岸上。石礎也無好氣,舉斧狠劈,廣厚舞刀相迎。鬥到五合,石礎遮架不住,回騎敗走。廣厚緊緊追來,梁思、布惠趕上截住,石礎回頭又戰。三人且戰且退,蔡淡、查述領兵隨後掩殺。看那形狀俱繫裹頭赤腳,單衣連褲,扎腕縛頸,用的都系短槍長刀;衝入陣中,則背背相倚,刺砍輕便,跳躍如飛。浮金兵士平常雖可以一當十,而今轉旋進退,反覺遲鈍。查述將戟兩擺,盡行退開。這裏敵軍四散趕殺,查述見已入陣中,將就兩招,兵士回身再戰。蔡淡引強弩衝來,矢如雨點,並不能傷損敵軍;蔡淡乃令長戈向前,卷地鉤腳,拖倒數個,方肯退走。

    廣厚見後軍不進,料爲敵所截,始帶馬殺回,正遇冠軍,舉刀砍下。冠軍揮撾相迎,戰過五合,廣厚抵擋不住,暗暗驚道:“浮金哪有此人?斬將奪關不足奇也!”便拖刀敗下。聞冠軍緊趕至近,摸取金錘,回身奮擊。冠軍見廣厚刀法未亂而走,定有暗算,果然金錘飛到,用手接個正着,二錘又到,即以接着之錘擊去,兩錘方落於地。三錘已到胸前,冠軍接着,向前擊回。廣厚側身閃開,從耳邊刮過,打去半邊耳朵,鮮血淋漓,怒從心起;轉騎再戰,終不能當,慌架住撾問道:“來將何名?”冠軍答道:“浮金國前將軍冠軍侯韓!”廣厚聽得,咬碎齒牙,也不回話,抽回大刀再砍。又有十餘合,始終力敵不住,加鞭奔走。冠軍趕到河岸,見廣厚已策騎入水,慌用金丸擊去,正中項脖,人騎俱沒。冠軍正向西邊觀看,忽見廣厚安然出水,由亂石隙內登舟,轉上獨鎖城。

    冠軍驚異回營。石礎等擒獲裹頭軍十三名,冠軍問其刀矢不能傷之故,裹頭軍道:“所穿皆金母巖上莓衣織就,五金不損,入水不濡。”冠軍命將衣裳脫下,俱放回去。

    子直道:“長河數千裏,舍此豈無渡所?”冠軍道:“仍有水蛇、蜓蚰二處,然離正路遠,近便莫若獨鎖,我今舍而他渡,後來者將若之何?留此是釀心腹之患也!必須取得,方可前進。”令郭堅、龐盈分上下流尋覓船隻。石礎稟道:“不須尋覓,末將昨哨下流,見有貨船二十餘隻,系本國的,因聞用兵,停泊不敢前進,如欲使用,正好招來。”冠軍道:“可令盡搬空貨物,船償其價,商免其徵。”石礎得令而去。冠軍問:“誰人熟悉水性?”歸源稟道:“末將略知。”冠軍令領三百燕子軍前往觀其舉動。歸源得令,領軍分上五船搖去。未及到口,諸軍齊聲發喊,水皆自底湧上,須臾巳系半艙,軍士恐沉,俱跳上石。歸源不憤,提刀沒入,挽上首級出水回來,放船過去,將諸軍渡歸,稟道:“河底懼系獨鎖水軍,持着斧鑿,獨力難敵衆手,須另設法,方能往探。”冠軍令取大木,截成丈長,接連作筏,首尾相銜,中間釘成轉軸,既利曲行,斧鑿又難驟破。上安樑柱,蓋以皮笆,下置掠刀,連於櫓柄,櫓搖則刀掠,賊在筏底,無能爲也。軍中依制趲造成就。冠軍帶甲士同上,搖放過河進到獨鎖城下。忽聞梆響,並不見人,突然無數搗竿、碓杵、轆轤、鏈錘擊下。

    抽回速逾輪轉,竿上俱系狼牙蒺藜尖釘,靠外邊遠者錘擊,中間竿搗,近者杵砸。冠軍見形勢兇猛,乃令鳴金。笆下兵士轉櫓齊回,雖不曾着傷,擊得笆碎排散,柱裂梁折,紛紛淌出口來。子直驚道:“果然利害!”冠軍大怒,令將餘排排整齊,尋可渡之處,過河夾攻。令諸軍俱回大營,親帶五百名燕子軍,率連城、尹襄、戈橫、刁利、東方旭、方晨、司徒盛、於後等上筏,往下流放去。

    廣厚在城上看得親切,想道:“夾攻雖不足懼,若於他所得渡,皆吾之咎。”便令山盈守渡,自帶五百名水軍上船,於西岸放往下流,隨着木筏伺察,欲渡即便逆去。尾下五十餘里,天色已黑,見筏泊於東岸,張燈奏樂,亦令停於石邊。使兵潛入水底石隙中,分頭窺探,乘便刺殺。

    冠軍正飲得興濃,令尹襄前來附耳,復大笑痛飲。戈橫辭酒力不勝,尹襄亦辭,冠軍勃然叱下,呼方晨、司徒盛道:“汝二人取百結嶺有功,補爲上校。”方晨、司徒盛叩頭,站在旁邊,冠軍令同暢飲。約有半個時辰,於歌舞叢雜之際,潛上坡岸,馳到渡口,棄馬登舟。尹襄、戈橫、石儲蔡淡已同軍士伏在艙內。尹襄呈上龍筋索,稟:“梁思等同後軍船隻齊全伺候。”乃令暗渡進口。

    諸軍把枚搖到巨石下,冠軍右手仗撾,左手攜着索頭圈子,蹲身躍騰,方踏着女牆,內中已覺,立即鳴梆,燈火雪亮。冠軍將索圈套於女牆頭上,即揮撾打倒發機將士。石礎等俱魚貫援上,齊進爭功,猶如羣虎入林。山盈料不能敵,領軍逃走,逢着梁思等自城下繞到,慌棄船沒水而逃。

    冠軍令梁思道:“汝等十人,不得歇息,離此二百里有河名濫柿河,過河三里便是鴛鴦城,路上懼系山岡窄路,無是塞兵馬阻擋,可將所領一千軍士,連夜帶往鴛鴦,趁此時城內不知獨鎖渡信息,防備未嚴,汝等疾去,各帶百人,分頭尋空爬城斬門,便是頭功。隨後另有將官接應。”梁思等踊躍去訖。

    子直同衆將到道:“後軍俱依次過渡。”冠軍附石礎耳邊道:“如此,如此。”石礎受計,領將士去。又向子直道:“參軍不得辭勞,可帶三員上校,十員副校,領軍三千,連夜往鴛鴦城,應梁思等,我誅了黃廣厚,即前來也!”子直領軍而去。又令楊善等領兵三千,渡過西岸,扎立營塞候令。

    卻說黃廣厚的水軍,奉令過來,人人皆想立功。見冠軍雖然暢欽,軍士仍俱嚴裝,伏而不動,循環往報;繼見叱去尹襄、戈橫,又飲多時,漸漸歌掩舞歇,衆將大半退開,便擁上筏,齊聲發喊。舉刀砍殺,方知不走的俱是草人,急忙回報。黃廣厚驚道:“中奸計矣!”慌令移船到岸,提刃上騎,加鞭奔回。

    行過二十餘里,遇見敗軍報道:“敵人攻打渡城甚急,請將軍飛速救應!”廣厚策馬飛跑,又見火把前來報道:“山將軍危在呼吸,請速救援!”廣厚連連加鞭。持火軍士忽然跌入水中。廣厚騎行慌急,遭絆欲倒。廣厚便失身下馬,腦後忽有斧風,自左驟到,情知是人暗算,喊道:“誰敢來!”急將利刃往左揮去。正是:驚逢意外風來急,覺道手中揮去忙。

    不知廣厚之刃揮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乘虛取城易於拾芥 以武破嶺擬若登天

    話說廣厚足未着地,忽聞鋒風自左邊來,急將刃刀揮去;又覺右邊又有風到,不及招架,正遭砍撲於地。原來石礎受計,同石徑、梅清、柳詠各領軍士,裝作敗兵,分水陸假報,以亂廣厚之心,梅清、柳詠駕船,石儲石徑步走,沿途埋伏,使下絆腳索。二人在旁,見廣厚聞報慌亂,坐騎遭絆,暗中看得真切,兩斧並舉,將廣厚砍倒。及火把到來,石徑看時,地下橫着兩個屍首。驚慌審視,一個系黃廣厚,雖然劈死,頸項左邊仍有皮肉未離;一個系石礎,連肩到脅,削作兩段。不禁放聲大哭,令軍土將二屍捆於廣厚騎上馱回,泣訴詳細。冠軍雖喜殺死廣厚,見折了石礎,想起破葫蘆卡等功勞,不覺撫屍垂淚,諸軍亦皆涕泣。乃令石徑同司馬萃、童政、祖格、項谷豐守獨鎖渡,自過西岸,引兵前進。

    再說梁思、秦吉、冉圭、陳密、杜關、姚越、彭舒、單巧、滕政、鄒仁等十人,引兵連夜走到濫柿河,將船內人殺盡,往返數次渡畢,赴到鴛鴛城。惟見上下昏黑,不分山城,乃用宵行芥子燈分頭照路。這宵行芥子燈,光蔽於內,只有數點如芥子大的亮在燈底下照着路,近處自知,遠者莫見,如宵行蟲的樣子。十將各領軍士,分頭照尋,山峻城高,空缺盡行修補,並無可入之處。秦吉尋得着急,聞有水聲,隨視自城腳流出。

    走近看時,雖系深溝,奈有石樑砌塞,水由縫中淌下。秦吉令用斧砍碎,砸斷石樑,搬空如洞,令軍士照會梁思等,在城門邊接應。自卻當先,率衆由水竇中爬入,並無人覺。

    轉到大街,遇着巡夜將官,那人驚喊起來,秦吉舉斧砍去,那將便走。秦吉奔到城邊,正欲砍門,不期守將先聞喊聲,知有奸細人城,早已準備停當,迎向前來。後面先敗的巡夜將官,又回頭殺到。秦吉等腹背受敵,情甚危急。忽視浮石兵士紛紛反顧,秦吉揮斧衝出,正逢着冉圭,大喜。冉圭道:“梁親校聞信,恐爾力單,囑我同陳密、杜關、姚越仍由竇內趕來接應,他們在外劈門。”說畢,奮勇衝殺。浮石將官見添生力軍,不敢向前,倚着月城攔截;陳密等俱到,拼力向前砍倒。城門已爲梁思等劈開,將士盡入。梁思道:“天尚未明,城內猶多兵將,秦大校等屯月城,我們仍搜尋追殺。”說罷當先,四將隨行。

    卻說鴛鴦城守將姓信名恆,當聞人聲嘈雜,驚道:“各處皆補齊堅固,惟水溝鐵閘未曾造成,敵軍必由此入。外面自有大軍接應。來將果然智勇,宜乎各極險隘,破得恁快!”令首將永貞、常德各領兵五百,由西門轉到東門。永貞屯西門,常德往渡口屯紮,“可戰則戰,不可則守”。又令次將陸義領兵五百名接應。永貞、冉丕領軍五百名,接應常德,“如渡口無敵兵,飛速過河,於梅坪拒守。此去路上,惟小岡阜,並無隘塞,獨有梅坪老樹成叢,石筍林立,險勢可屯,勿得遺誤。”又傳令西門及城上,加意守護,遣騎飛報雲平嶺。

    安排已畢,乃全裝提刀上騎,統領將士往東街來。正遇見梁思等驟到,揮刀砍下,梁思舉耙相抵;那邊副將張軒挺槍衝殺,這裏彭舒、單巧、滕政、鄒仁各向前攔截。

    梁思敵不住信恆,漸戰漸退。彭舒獨身使鏝幫助,張軒舉槍迎着,量力亦差。轉到東門,天色已亮,城邊軍士道:“秦將軍在城外同敵人殺哩!”梁思等俱受重傷,聞知前後受敵,發奮道:“今受夾攻,系死地也!當於死中求生,不可待斃!冠軍曾雲『有兵救應』,斷非誑語。”說罷,挺耙當先。諸將士奮勇復戰,終因通夜辛苦,氣力不支,又要敗下來。

    忽聽喊道:“梁將軍,我來相助建功也!”梁思聞系布惠聲音,知救兵已到,復殺向前。布惠趕上道:“子大夫領大軍入城了,將軍且歇,待我驅除!”布惠用的系大劈手利斧,不分好歹,亂砍亂削。

    信恆等戰了半夜,未免疲倦,又突逢此生力軍將,器械猛勇,抵擋不住,兵士先逃,信恆只得敗往西門扎祝永貞、冉丕俱到,永貞道:“末將繞到東門,通敵相殺,得陸義續到,兵勢正好,不期敵人又有大軍接濟,衝散陸義,小將勢孤,殺敗歸來。路逢冉丕,言常德到濫柿河,見敵軍畢渡,結陣向前,乃同常德隱兵葦草中,欲待其過半隨後掩殺。不料敵兵多而且銳,常德敗往南邊去了。冉丕殘兵不能前進,亦同回城。”信恆道:“浮金兵素柔弱,今比本國精悍倍加,足見訓練有人。今且攔定甕城,少待再戰。”

    歇有半個時辰,飽餐方畢,整頓出戰。忽到飛馬差官,持令箭道:“奉西庶長鈞命,言敵軍勇猛,智略難敵,各險皆失,今又入城,勢必不支,令將軍焚糧,領兵回嶺。轉令河東西各城邑,可守則守,不可則退,切勿輕戰。”信恆得令,即分頭傳面,又使兵士中弱者先回。自領五百人屯紮西門內外,緩緩而退。梁思等知信恆勇烈,只分兵把守。子直又急檢視庫藏,所以無人追趕。

    且說冠軍領兵行到岔路,令往左去。楊善道:“梁思等俱系直行,今往左邊,恐有錯誤。”冠軍道:“他們取鴛鴦城是以直去,今往青草城自應向左。青草城系河東險要地方,亦須急取,如得此城,往雲平嶺這條路,俱無後患矣!”楊善方纔明白。行過多時,遠遠望見高處平腳半邊火光,冠軍道:“準備矣!金湯、逄琚查述可領飛騎五百,暗過東門,向南殺入。楊善領大軍望火光處直進,本軍自領騎兵接應。”卻說青草城守將穆新,聞得攻打獨鎖渡,引兵欲來救應。

    路遇山盈,知城已失,便即回兵,使山盈連夜報上雲平嶺。再派副將景茂守東關,山慈守西關,繆實守北關,陸榮守南關,自己全裝率領壯士以待。忽聞南邊發喊,穆新令副將盛起往視,自卻由北門巡來。又見報馬喊道:“敵兵已入南門,請將軍途徑截殺!”穆新驚道:“如何不自北攻,反繞南至?兵法實奇!”掉轉馬頭馳來,見盛起、陸榮戰二將不下。敵騎懼系長槍,漸搶向前。穆新舉戟衝入,呼道:“吾來也!”盛起讓開,金湯揮鐧迎上。逄琛擊翻陸榮,下騎抓取首級。陸榮就地抓得沙子,審定逄琛面門一把,逢琛慌隔,兩目已遭沙迷,陸榮被軍士扶去。盛起見逢琛目傷,便想擒取,查述看見,喊道:“不得無禮,吾來也!”盛起便轉騎與查述復戰。逄琛不能臨陣,上騎回營。

    穆新一隻畫戟,如生龍怒蟒;金湯兩條金鐧,似掣閃飛星。戰過多時,金湯終因辛苦,擋抵不住,漸漸退下。到得關門,查述棄了盛起,前來拚力,舍死抵住,不肯出城。盛起復率竿子手殺來,查述又受戟刺傷。

    危急之際,忽見冠軍驟到,舉撾攔開金湯,向前直擊。穆新見來勢兇狠,退於寬地接戰。鬥有十餘合,穆新力擋不起,景茂、山慈趕到,盛起一齊搶上。穆新橫戟少歇,須臾山慈槍桿折斷,盛起落馬。穆新舉戟復戰,冠軍接着戟杆,順撾颳得景茂眉目鼻口連成肉講。穆新盡力奪戟,冠軍復回撾,換杆削來,穆新右腕打折,轉馬竄逃。冠軍驅兵前進。

    穆新、山慈急出西門,天色已亮。正欲奔就信恆,忽見常德引敗兵奔到,言鴛鴦城已失。穆新道:“如此不能到雲平嶺去,且到芙蕖城看勢如何?”不表同奔芙蕖城。再說冠軍趕走穆新、山慈,軍士綁到盛起,叱令放去。安民已畢。次日令金湯領五百軍士,同威達、屠布守城,查述留此養傷,自帶大軍緩緩往鴛鴦城來。二百三十里路,申時已到。望見左右平岡,來到中間,突起兩山,左邊山色五彩輝煌,右邊山色金光煥耀;兩座山頂,互相交結。關門設於頸下,城牆直圍過岡脊。梁思等早已望見,出關迎接。

    冠軍問道:“子大夫何在?”秦吉道:“盤過庫藏之後,即入內衙,至今未出。小校等先望見旌旗,已使人往報矣。”冠軍進關,來到衙內,聞有哭聲,查問所因何事,常滿稟道:“昨日信大夫兵敗,來催家眷回嶺,遺下婢女二人,爲子大夫收得,強逼交歡,俱不依從。其一已經斃命,今所哭泣,想系未死者。”冠軍忿然走到後面,只見子直抱着個女子,近看蓬頭垢面,亂哭亂扭。冠軍向子自道:“奉命代國,當行禮義,以服敵人之心,胡爲行此狗彘情事!大夫如此,其何以弭士衆?軍法無私,不能偏於大夫也!”令常滿將子直扯下檻起,送往後營,聽浮金主發落。將此婢女寄於女觀居祝又將死者埋於關旁,立碣以表其貞。令梁思、布惠、秦吉領兵三千,取鷺鷥城,杜關、姚越領兵一千接應;令楊善、冉圭、陳密領兵三千,取溪敕城,梅青、柳詠領兵一千接應。其餘軍士休息。

    次早,自帶飛盾兵八百名,往雲平嶺來察看形勢。雲平嶺雖曾行過,知其峻險,但兩邊卻不曾周視,所以重複細看。行有數里,轉出深林,已見半壁連天接地的黑雲;又行二十餘里,已在前面,卻系遮天峻嶺,並無峯巒岡阜,俱系懸崖峭壁;只有迤邐曲徑,又皆爲石塞斷,兩旁備有碉塞夾守。復沿嶺腳左邊望去,行百餘里,並無空可乘。又回來往右邊察看,凡稍有凹處,俱培補完全,復堆灰瓶石炮、滾木飛車於其上。

    冠軍看畢回城,聞報浮金主大軍已過獨鎖渡屯紮,使大夫任環傳令“快取雲平嶺”。冠軍令逄琛等守好城池,自往獨鎖渡來朝見。浮金主下座扶道:“卿出境而得品字城,動足而奪百結險,梟其猛將,葫蘆卡、獨鎖渡奇險皆收,今又頤指而下鴛鴦,揚鞭而取青草,不日破雲平嶺,長驅入黃雲城,洵亙古未有之勳勞也!”冠軍稽首奏道:“此皆主上洪福,文臣運籌、武士效力之功也!”浮金主道:“雲平嶺何時可破?”冠軍道:“雲平嶺守將金城,老練知兵,西山才德兼備,此刻不可破也。”浮金主道:“不得雲平嶺,終無路到玉砂岡,彼必益緊防護,我國將何以爲食?冠軍須展奇謀,以建偉跡,永惠萬民!”冠軍道:“兵無常形,惟在知彼知己,不可進而強進,未有不敗軍誤國者。”浮金主道:“然則雲平嶺終無時可破乎?”冠軍道:“此時必不可破,惟待將來浮石另易庸將,有機可乘,始得破耳。爲今之計,老營仍須扎於百結關,臣守鴛鴦,以防放出,分軍巡濫柿河。南北數十城邑,屯田以濟軍糧,庶不爲敵所勝。”浮金主道:“寡人之令,有進無退,今已到此,不可退回。就扎定此,將軍其往鴛鴦,相機施行。子直犯令,可念其用兵以來微勞,原彼初次,嗣後犯法,決不寬貸。”冠軍溫然道:“軍令乃條款法度,非臣私行,若竟赦宥,恐自此縱肆滋事,致誤國家耳。”說罷,辭浮金主回鴛鴦城。令常言領三百步兵屯於梅坪,毋使敵人襲踞,卻說溪敕城離鴛鴦城二百二十餘里,守將巫錦,副將烏輝、吳耀,聞得失了鴛鴦城,西庶長傳令緊守,諸將不服道:“東南數十城邑,溪敕爲最,若閉門畏怯,其餘必定膽寒,是不戰而自屈也!況諸處皆被詭計騙取,並非力戰所失,今出而不勝,謹守未遲。”乃同領衆出東門紮營。

    楊善兵到,巫錦挺着雙戈銅鏟,直衝過來,冉圭使九節金鞭迎住大戰。陳密視冉圭不能抵巫錦,舉斧策馬夾攻,吳耀揮刀截住;楊善持矛前來,烏輝舉鐧接着。冉圭右遮左擋,巫錦銅鏟如飛,楊善恐其有失,撇卻烏輝,來戰巫錦;烏輝追上,冉圭即擋住烏輝。兵戰兵,將戰將,殺逾多時,終是勞不勝逸,往後敗走。巫錦等奮勇向前。

    再說梅清、柳詠引兵接應溪敕,正行時,聞得前邊金鼓喊殺之聲,催軍急進。柳詠道:“如何臨陣相殺,城上不見有兵?梅將軍請往救應,我覷便爬城,或得入去,內外夾攻,城可得而軍可破也!”梅清依計,分兵五百先行。柳詠領兵過北吊橋,見門掩着--原來守城軍士見敵敗走,便出搶拾遺棄物件,是以無人把守。柳詠快速搶到門前,奮勇殺入,卻無阻擋,兵俱進城。聞西邊鼓鼙聲震,即趨埋伏。

    這裏巫錦緊趕緊殺,忽見梅清救兵到來,便立定腳。楊善等見後兵已到,復踊躍殺回。梅清舉刀領兵向前,逢人便砍。烏輝先走,巫錦、吳耀猶勉強爭持。烏輝到城門邊立定,巫錦等欲入,不防柳詠自後輕輕出來,手起刀落,斬一人於騎下。陳密喊道:“已得城矣!”巫錦、吳耀驚慌回顧,見柳詠擋住橋口,料城被襲難復,便領軍落荒而逃。楊善入城。冉圭不捨,同梅清、柳詠趕下三十餘里。巫錦、吳耀渡過河,冉圭等追到,見無舟楫,只得率衆回來。

    巫錦令將船盡纜於西岸,放心緩緩而行,逢着村莊,使兵士借糧造飯。只見一支人馬風捲齊來,細看卻不繫本國旗號,肚裏正飢,足力又倦,如何抵敵?惟有棄戈卸甲,復向河邊奔走,爭上渡船。見先前追兵猶未去遠,只好到河中,下錨止祝這支人馬卻系接應鷺鷥城的杜關、姚越,湊着現成熱飯,欣然就喫。杜關道:“今有浮石盔甲旗旌,如何不使兵穿戴前去?”姚越道:“不可,恐本國兵將認錯誤了,自相傷殘。”杜關道:“你先引兵照會,我卻後來,便不混亂。”姚越道:“不可,只須着人先行說知,然後你領穿敵盔甲之軍士,詐作敗兵,我作追趕,便好見機圖事也!”杜關依允,使卒密往,自與姚越分軍,連夜進發。次早望見鷺鷥城,大喊起來,杜關先走,姚越後追,直到濠邊。

    且說鷺鷥城在上濫柿河之西,離鴛鴦城三百五十里,離溪敕城二百里,守將姓江名濯,同副將白交、白高三人鎮守,又有偏將盧慈、盧雅幫協。先時聞得浮金破了葫蘆卡,料知除卻獨鎖渡不能過,必要來爭水蛇渡,商議於埠頭對面築起夾閘,令白交、盧雅帶兵一千同守,自己準備接應。忽聽得有敵兵從大路過河,向東門來,料是獨鎖渡已失。因分兵往夾閘,城中之衆,不足守禦。盧慈道:“且戰而後守。”江濯道:“不可,西庶長既有令,戰勝亦無功,如敗,誰任其咎?莫若憑城爲策之上。”令閉門掛免。忽報敵軍巳到東郊,江濯令自高注視,令盧慈巡察。

    盧慈到北門,見遠方走殺嚎呼,所趕者系本國“溪敕”號旗,轉瞬已到城下,喊叫救援。追兵趕上,敗將回身接戰,抵擋不祝盧慈看得真切,下城開門,挺槍殺出。姚越接着,不問便戰,杜關得空,奔搶入城,放起連珠號炮。梁思先已得了信息,今聞炮聲,急令兵士疾趨吶喊攻城,布惠、秦吉分兵殺向北門。盧慈忽聞炮響,又驚又疑,姚越纏緊,不能抽身。江濯聽得號炮,取簡上騎,聞報東邊攻城,便轉向東北郊。盧慈敵不過姚越,怎當布惠等又到,槍法慌亂,爲姚越打倒,直搶進城。江濯到東門上城看道:“此假勢也,必有兵由他處潛入。”慌趕奔北門,正迎着布惠,四簡併舉,秦吉舉斧夾攻。

    江濯力戰二將,望見火起,心內驚亂。姚越、杜關又到,江濯手下軍士漸少,四將如虎攢來,且戰且走。殺到東門,同白高衝出,往夾閘去了。梁思等得了城池,分兵布守,飛騎報請冠軍將令,以便進攻夾閘。

    再說冠軍在鴛鴦計算,南邊惟溪敕、鷺鷥二大城,其餘十 數邑皆彈指可下。俱量城勢,分令各校領兵往齲惟右邊芙蕖城兵多將廣,城固而堅,皆須親往。溪敕雖下,已令年柔、羊烈往協楊善,留兵一千守城,替回冉圭、陳密、梅清、柳詠。

    鷺鷥不知何若?須臾探子報道:“梁思等殺了裨將盧慈,逐去江濯、白高,已得鷺鷥城池。”冠軍大喜。又有梁思稟到,請攻夾閘。冠軍吩咐:“夾閘爲鷺鷥門戶,本城既失,夾閘豈能久守?急功徒傷士卒,緩之彼自逃遁耳。”令梁思、杜關、姚越將兵一千守城;布惠、秦吉將餘兵回鴛鴦聽令,自領兵三千,取芙蕖城。

    芙蕖爲雲平嶺外第一個大城,浮石東邊糧餉,向來均貯於此。自西庶長鎮雲平嶺,叫本城只存半載軍民用度之糧,餘者盡運歸嶺上。芙蕖鎮守將軍姓何名舟,有萬夫莫當之勇。夫人桑氏,名喚桑髻,侄子何方樓,兒子何丹、何爍、何靛,俱深通器械,熟睹韜略。猶有婢將陸益、葉全、凌洪等同守。當日西庶長檄到,令其“戰守相機,切勿造次”,卻不叫他回嶺。

    何舟得檄,即使陸益往芰頭協守,自將城內諸事料理停當,令衆軍到雙鳧涯地方,靠平岡下寨。當時夫人諫道:“雙鳧平岡,並非險要,猶須憑城爲是。”何舟道:“郊外數萬居民,糧食在畝,若失平岡,顧要城何用!”不聽夫人之言,便領兵來涯邊扎祝浮金兵到,何將軍背插九口飛刀,持柳葉槍,坐白驂馬,率三子出營,遇到前鋒親校國維。正欲開口問話,國維持着雙斧奔來直砍,何靛大怒,舉錘迎住,鬥有三十合,勝負不分。

    風宏、風嚴雙槍並出,何丹、何爍四錘又到。何舟將槍擺動,兵分兩翼,衝殺過來。這邊華禽、穆謹、荊芒向前接殺。鬥有十餘合,何舟敗走,三將趕去,何舟掣下飛刀,連連擊到。華禽躲得快,腿上着傷,荊芒連肩帶臂斲下,穆謹砍落頭顱。何舟復轉騎殺回。國維等見勢不利,敗下陣來,士卒俱奔。何靛等隨後追趕,恰好冠軍兵馬正到,排開陣勢,讓過國維等。何氏兄弟三人已經殺至,冠軍揮撾迎住,何丹只道平常將士,漫不經心,接連三撾,擋不住了,方知英勇。何靛、何爍迎上助戰。

    戰有三十餘合,何舟鳴金,三子齊回,說道:“後來將官,勇力無比。”何舟道:“想系冠軍,因見汝等敵他不下,是以鳴金。今彼猶在陣前,待我戰去。”挺槍出陣,呼道:“來者可是韓冠軍麼?”冠軍答道:“既知威名,何不下馬?”何舟道:“問清姓名,好擒下汝耳!”舉槍當心刺入,冠軍撥開還擊,鬥有二十餘合,何舟敗下。冠軍追去,衆將齊道:“謹防暗器。”冠軍看定何舟手取飛刀,便帶住馬,只見何舟身回,飛刀已到。冠軍認清,連放飛丸,打落刀九口。何舟大怒,回 馬重鬥,約有二十餘合,何靛等趕來助陣,這裏國維等亦復殺出。彼此混戰多時,天色已晚,各收兵回營。

    冠軍查點將士,受傷者二百餘名,折了兩員副校,擒得將士三十餘人。冠軍道:“芙蕖不得,河東西莫能安枕!”吩咐過芙蕖二十里柳塘地方紮營。次日,何舟兵到又戰,互有殺傷。

    晚間,冠軍出令道:“芰頭爲芙蕖犄角,先乘芰頭無備破之,以剪芙蕖羽翼,回來築圍以困之,蔑不取矣!”將輜重置下,連夜全軍而去。

    營內遭擒的浮石軍士,見兵盡行,用力掙斷繩索,逃回告訴。何舟令侄子方樓往奪營塞,自率三子連夜抄向芰頭來。行有五十餘里,到鏡湖地方,前軍報道:“橋樑俱拆毀了。”何靛向前道:“不要中敵人奸計!”何舟猛省,急令後隊作前隊,速退回城。方纔動腳,前面又報火起。兩旁俱系密密黍稷,何舟令往上割倒黍稷,亦縱火延毀,風猛焰急,頃刻焚成平地。上風已經燒到,何靛等恃勇撥路,俱爲火氣衝回,無法得出。何舟領兵移屯於先所毀空地上,雖然免得火災,怎奈煙焰逼人,軍士多有燻倒者。

    待焰衰煙滅,始得領兵趕回,逢着偏將葉全,問道:“汝等奪塞若何?”葉全道:“不曾成功。今奉夫人令,來迎將軍。”何舟道:“城池無恙麼?”葉全道:“自將軍往芰頭後,末將隨小將軍襲取,行有數里,回顧城中火起,聲音嘈雜,情知事變,急同小將軍趕回。聞城內喊聲大震,見有敵將守住吊橋,殺不過去,末將同小將軍分奔尋路救應。末將到西門,正逢夫人殺出,城內部無兵追,小將軍亦到。因不知將軍如何,特令小將軍同末將分路來找。夫人現紮營在獲村。”何舟嘆道:“誤中奸計,地方已失,有何面目歸見君相?”掣出寶劍,欲行自刎。旁邊裨將凌洪緊抱住手道:“不可!勝敗兵家之常,三位小將軍又俱爲煙火所傷,將軍必須回兵,調治好了,整衆奪回城池,爲國出力。奈何輕生,以誤君事!”葉全道:“凌洪忠言,願將軍審察。”何舟乃止。令葉全、凌洪同往芰頭,協陸益守城,囑道:“芰頭雖小,得之可出可入,若爲敵所有,則他日恢復,少這條會兵路也!敵人詭計多端,只顧閉守,不必出戰。”二將領命而去,何舟乃往獲村。

    原來冠軍假言往攻芰頭,故任被擒軍士脫歸報信,卻令粟贊、荀登領兵趨毀鏡湖口橋,暗伏密葦之中,待彼軍過,即於後縱火。自同衆將潛回芙蕖,伏於堤邊,見有軍馬出去,便令元章、安定、終達、施恆、書山、衛定、黃華、仰青踅入城中,守門將士不辨己彼,闖進隨問隨答。次後又見軍出,冠軍發號,伏兵齊起,盡行殺入,放起火來。

    卻說桑髻夫人自行軍之後,全裝率兵巡視。見北邊火起,情知有變,傳令軍民毋得亂動,又令女將凌蕊回衙把守,自率衆軍飛奔而來。正遇着冠軍,便使雁翎刀當頭劈入,冠軍揮撾隔開還擊。戰到七八合,桑夫人支架不住,敗走回衙,率領家人收拾符節。復行殺出,撞見國維截住不放。夫人大怒,惡戰十餘合,凌蕊使金針撤來,國維左目受傷,夫人趁空劈入,殺死國維,護衆衝出西門。遇着葉全,續後方樓亦到,同於獲村寥花崖下扎定,收招散失。令葉全、何方樓分路追尋何舟。

    再說冠軍逐去本城軍,安營已畢,將國維入殮,同荊芒、穆謹二櫬,使率送回。令柳詠、風嚴、風宏、山縱、沈楊守城,自帶將士向芰頭來。到舊營內,粟贊、萄登綁出葉全、凌洪,冠軍問知是往芰頭的,半路擒住,用好言撫慰,還其衣甲,使自歸國。乃領兵直到芰頭,見城上寂靜,兩邊平岡環抱石城,後倚層巒,前臨闊澗。城腳窄路之外,便無餘地。在對面喊殺,並不見有人應敵。令屯兵於上流岡阜,使伐堅竹大木,造成攻具披架,篷笆大筏。當晚率軍士同登放下,認着城門,推到口邊。聞得梆響,石炮灰瓶如雨打下,俱爲笆所遮隔。篷下五百人,扶木撞杵,同聲用力,撞得拴折門崩,冠軍率衆湧入。陸益引兵掩來,冠軍揮撾攔腰打倒,其餘軍士盡行逃散。乃招外兵渡河入城。

    次日,令粟贊、荀登、姚安、崔默同守,自帶軍士徇河東西未下城邑,沿途村鎮民人,多有自百結關外放回者,焚香饋食,未被攻下地方官長聞風奔竄。不旬日間,河之東西七百餘里州邑莖浦、黑尻、麇鴰、醮石、扶老、舒雁、海蘿、紫英、獨豹、猴蔡等險易大小六十餘城,盡行歸服。

    冠軍隨處委署奏情,發各處守令。再回鴛鴦,見迎接的兵將較前甚多,俱是瘦羸,且聞呼痛之聲,不勝驚訝。布惠稟道:“冠軍往芙蕖時,主上令子大夫、白額虎領兵二萬,往攻雲平嶺。四處尋路不得,勉強上去,俱被打傷回來。來往數日,並不曾傷彼一將,擒彼一兵,領去萬餘軍士,無不傷損。”冠軍道:“西山知兵,雲平嶺萬不能破。須待天英雙龍有處得入,方可相機。今妄攻之,可憐士卒無辜受苦。”令布惠取諸藥,分開醫治被傷將士,又使人探天英雙龍勝負如何。

    數日之間,兵將盡愈。正議操練,忽聞大炮三聲,自西邊來。頃刻,巡軍報道:“浮石大軍下嶺矣!”正是:方憂指臂多傷損,又報干戈競到來。

    欲知爭戰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察陣勢漆膠吳越 中反間魚水參商

    放下冠軍節節取勝不表,卻說客卿令茅遊、吳洪等分往猿啼峽、烏楓嶺去後,即同龍街向雲平嶺來。離滋榮關,行過五 百餘里,到思神港地方,見許多大漢毆鬥,將路都塞滿了。先是手打,後用棍棒,拚得肢傷膚損,紛紛消散。臨了,有一個穿白、一個穿皁二人,盡力不休,龍街歇下喝采道:“好鬥!”客卿問車旁觀者道:“爲着何事,這樣惡鬥?”答道:“是包攬買私砂的。”客卿道:“而今猶有私砂麼?”答道:“惟其艱難,所以如此。現在諸販皆已歇業,惟臧、畢兩家霸賣。因所到砂少,爭買者多,所以採取這打鬥辦法,爭強賭勝,哪家贏就歸那家賣。”客卿道:“臧、畢不畏法麼?”低聲答道:“爾道臧、畢是誰?即系臧無忌、畢競發,他畏什麼!位據要津,所獲久利,又分饋當路,還有哪個將法繩他!”客卿道:“聞新規章,提防嚴緊,如何猶漏得出來?”答道:“猶有未備處耳。”只見兩個歇歇又鬥,客卿令龍街道:“汝可往解之。”龍街所然,取出腰間雙錘,直舞向前,將鬥者隔作兩處。大漢俱歇下,觀看錘法。龍街見他們不鬥,亦即收住,向大漢道:“目今外寇數道內侵,以二位武藝,何不出力於國家,乃在此處行這勾當!倘有失誤,豈不可惜?”回答道:“功名非不圖取,如有可進之途,不獨我等情甘執鞭隨鐙,現在數百壯士皆願效力!”龍街道:“易耳,汝可知車上坐者”?同問道:“是誰?”龍街道:“春水運儲之客卿也!”互相驚道:“莫非漂來的賢人麼?”龍街道:“正是。”乃大喜道:“好也!”慌領衆人,隨龍街到車前,拜伏於地道:“不知大賢降臨,望乞原宥收錄。”客卿下車扶起道:“使壯士失所,吾輩之過也。卿等姓甚名誰?”穿白的指穿皁的道:“他姓施名績,小人姓邢名貫,都系本國玉砂岡農民。”客卿道:“今我往雲平嶺視敵,汝等各有家室,如何隨去?”大夥齊聲道:“小人等家室俱屆溫飽,今幸逢客卿,木討個出身,更待何時!”客卿道:“汝等內有老病者,則不必去。茲檄玉砂岡大夫,先給每人紫貝五 十枚安家,待立功之後,自有爵酬。”大夥歡謝。

    客卿查點,共有二百四十五名,除去七名老病,仍有二百三十八名。當日就港上住下,連夜寫清檄文,次早給不去者待往。乃帶衆人望雲平嶺來,施績、邢貫爭代龍街御車。到了餓虎閘,天色已晚,歇下。

    第三日早晨到雲平嶺,西庶長得報,自迎出營,攜手慰詢。客卿略爲回說,便問浮金兵勢。西庶長具道其詳,客卿道:“果然勁敵!今營內有若干人馬?”西庶長道:“舊兵悉在冊藉,新收得各處敗回將土,品字城偏裨、獨鎖渡山盈、鴛鴦城信恆等、青幸城穆新等、芙蕖城何舟等,並未受傷的兵士九千餘名。”客卿道:“彼鋒已老矣,且開關試戰以探之。”西庶長道:“願客卿施運神威,以摧強敵,老夫將符印交卸,回國摧趲糧儲。”客卿道:“不可,處繁理劇,素性所畏,因見強敵在前,恐庶長煩勞,特來參議,聽受指揮。若以大任相強,不佞請從此辭。”西庶長道:“非系老夫避勞,實緣宿疾常發,難勝辛苦,日夕思客卿來,奈何不諒之深。”客卿道:“軍事倥傯,原非尊恙所宜,請坐此以理糧餉,不佞代辦軍事如何?”西庶長喜道:“如此,足見爲國兼愛老夫矣!”令鐵柱捧上符劍軍冊。客卿道:“符劍主上所命,私交私受,均屬不妥,仍請收貯。有庶長在此,諸將心膂相通,可無庸也。”西庶長使鐵柱收回,交下軍冊,客卿展閱:

    裨偏一百七十餘員,士卒九萬有餘。刷去老弱羸病,其餘令俱入教場操演。

    果然兵強將勇,只有陣勢古板。乃將法授龍街,令教所需一千軍土,成後則一人傳十人,輾轉訓誨。龍街心已明白,自爲領頭,諸軍亦皆練過,不甚費事,五天俱熟矣。分爲四軍:名曰摧山、越海、狼頭、虎翼。合習陣法,其法一卒居中,八卒環衛;一伍居中,八伍環衛;一隊居中,八隊環衛;一部居中,八部環衛;一陣居中,八陣環衛。九陣爲一軍,始於九八爲伍,九伍八十一人爲隊,九隊七百二十九人爲部,九部六千五百六 十一人爲陣,九陣五萬九千零四十九人爲一軍。百萬千萬,俱可積加而上,所謂多多益善也。

    一伍俱九軍之形,九軍皆一伍之法,居中者爲心,左右爲協,前爲首,後爲尾,四隅爲足,爲翼。心主指使,協主護衛。

    動則前二隅衝鋒,首主接應,後二隅主替換,尾主補空。久戰,則入方旋轉,迭爲守戰;變陣,則抽餘補缺,身修者缺足,戴角者無牙,堅蹄者欠爪,鼓翼者少足,短其尾者長其項,車其翮者窄其身。

    一隊內間騎士十二,八騎居八隙,四騎居四隅。戰則居後,以備衝掠襲追;行則當先,以看敵搜伏。零奇騎步,皆另爲隊部,選立上士二十,中士百七人,下士一千五百,以備補換差遺。居則隅落鉤連,輜重在中;行則隊隊相引,精銳在後。大將之下,內肘脅八將居身旁輔助;外牙爪八將爲八陣之主,專管相敵應機。探士與諜士相表裏,諜士窺敵國之虛實,探士瞰敵軍之隱微,另附於後軍。

    大略九十六變:禽屬二十四變,獸屬二十四變,魚屬二十 四變,蟲屬二十四變,互相更易,以制伏敵軍;循環交錯,千萬無窮。凡變時,禽屬用赤幡,獸屬用白旗,魚屬用青旌,蟲屬用黑幢。凡變,用炮一聲一變;至六變,用旗一面招展;七 變到十二變,用旗二面招展,十三變至十八變,用旗三面招展;十九變至二十四變,用旗四面招展。其變之一、二、三、四、五、六,則以角聲一、二、三、四、五、六、轉爲變;凡魚蟲禽獸互變,則以金聲一、二、三、四爲準,變定則擊鼓。凡變,先脅,次角,次牙,次爪,次翼,次尾,心定不動;以有化無,互相伸縮,頃刻而成,參差先後,無不貫串。

    令龍街爲陣心,使平修、邢貫爲護心,使信恆、何舟爲翼陣,使各有副將;其餘慕容夏奇、水正、梅先春、蔣功、陳得、何靛等數十員驍將,俱派牙爪。各處首領,凡行皆用飛龍,止皆爲盤蛇。操演精熟,令鐵柱、衛仁隨金城居守,乃拆雲壘石,放炮,率衆下嶺屯紮。

    當下子直聞報,大喜道:“彼守則無法可攻,今彼離巢,系送路過岡也。”冠軍道:“不然,西山文武足備,昔守今戰,非得勝算,斷無輕動之理。吾甚憂之,大夫緣何反喜!”乃使軍政司具奏到老營,並檄令各城加意防備。子直道:“昔求戰不得,今得而不戰,何時過嶺,以副主上之望?”冠軍道:“我能戰之將士,皆分守於各處,本城所存無幾,新兵尚未練成,如何臨得謀定而戰的大敵?今彼下嶺而不前來,是欲致我而以逸待我也。須將兵將練精,方能言戰。此刻僅可憑城以守。”乃復往教場閱檢。

    次日,島主使郎福厚持節到營監戰。冠軍迎入,郎福厚道:“主上昨聞敵舍巢穴下嶺,欲與我戰,是難得之機,將軍反請謹慎,鄭重其詞。主上不悅,言將軍養寇,特使福厚前來摧戰,敗不歸罪將軍。如或敵人退守,嶺不能過,惟將軍是咎。”子直道:“戰未必敗,何可受違君命之愆!”冠軍見島主諸人意皆欲戰,自料亦木致敗,乃點齊精壯軍士三千,飽餐,緩緩行到嶺北,叱成陣勢。

    只見對面炮響角鳴,兩翼騎兵先出,往還穿梭馳驟;須臾角聲止,鼓聲作,騎兵俱退。陣已排列,前銳後闊,四角貼伏。有小校執旗走來跪下道:“奉令請將軍觀陣。”冠軍答道:“此蝕月蝦蟆也。”那校起身跑回。又有小校執旗走過,跪下道:“奉令請將軍打陣。”冠軍自思:“此陣變法,雖同仲兄仔細考較,但現在兵未教成,不可使用。”乃答道:“今且鬥將,改日鬥陣。”小校起去。

    對面鼓聲復震,十餘員戰將湧出。一將提刀驟馬喊道:“狂妄強徒,可速納命!”右邊轉出驍將柏酈,系柏彪之弟,揮刀迎上,不問姓名。鬥有五十餘合,內中一將落馬,卻系柏酈,爲信桓所斬。旁邊布惠大怒,舉鐧衝來,盛進、仰青、黃華隨着齊出;浮石陣內山慈、慕容夏奇、陳德接住混戰。何舟忍不住,舉槍殺向前來,黃華慌搶上去,那方慕容夏奇從旁使槍,刺入左脅,結果性命。

    冠軍知何舟武藝高強,將校無其敵手,乃策馬迎到。何舟見着,怒從心起,劈面就刺;冠軍也不在意,撥槍回撾。戰有二十合,信恆視何舟槍法蓬鬆,慌舍敵將,驟至夾攻;又戰二 十餘合,龍街見不鬥陣,亦掣錘馳來。冠軍力敵三將,只見邢貫使棍飛步殺到,冠軍衝出圈子,向城跑回。何舟憤怒,加鞭追上;冠軍見何舟槍鋒只在後心上下,乃勒住馬,閃轉身,槍鋒已過,舉撾掃到,恰恰擊着何舟脊樑,受傷落馬。信恆、龍街連忙攔住格殺;邢貫棄棍,背得何舟飛跑逃回。浮石營內鳴金,諸將收兵歸陣。

    冠軍亦不追趕,也收兵回城。又見小校持書,“請來日鬥陣”。冠軍批准。子直問道:“陣已習成麼?”冠軍道:“另有道理。”次早引兵出城,用十二隊,中間騎兵,排成陣勢,並不前進。嶺下軍將俱出營外,見浮金近城結陣,不去攻打,又來請進。冠軍令前鋒答道:“陣已排成,請汝主將觀看。”小校回 去,只見浮石兵馬果然前來,軍中擁着巢車,冠軍料是西山在內。正擬度間,又見執旗小校走到,稟道:“奉令言此陣,名喚風雲驟雨,攻打彼此多糜將士,請更易相鬥。”冠軍答道:“既不攻打,三日後來嶺下,破汝國陣。”小校去後,即領兵入城。

    子直問道:“不往打彼陣,何也?”冠軍道:“彼中大有能人,深知此陣妙理。”子直道:“既不去破,如何允之?”冠軍道:“批准鬥陣,今令其打,未爲失信。明日若仍推辭,便難於措詞矣!”子直道:“三日即能打彼陣乎?”冠軍道:“至期兵應可用矣。”令金璧飛凋楊善馳回,令下教場,審視習練。

    過了三日,將士俱融洽貫通了,始率到嶺下來。浮石兵馬早已齊集,仍然騎兵先出,須臾陣成形勢,與前相似,旗旌甲冑,全色灰黃,但前愈銳,腹愈寬耳。小校執旗如前跪問,冠軍答道:“此老田父陣也。”小校起身跑回,冠軍將令字旗揮動,飛盾兵各執旗幡,向前招展。楊善使“變”,只聽鉦聲一 響,角聲四轉,將士俱系皁甲皁旗,變成玄雕,張開兩翼,搏向前去。只見彼陣中回聲鉦響,二面白旗招展,角音三轉,陣形移動,四足皆攢面前,旗旌盡黑,變成玄兔。楊善見陳變動,鳴鉦止住,鐃聲三響,角聲四轉,變成韓盧,昂然直衝向前。

    對陣又鳴鉦,一面白旗招展,角聲六轉,旗甲盡白,變成餓虎,張牙舞爪而來。揚善鳴鉦,鐃聲一響,角聲二轉,甲旗盡青,變成青駿,昂頭擺尾而前。對陣又鳴金,用青旌招展,角音六 轉,衣甲盡黃,變成飛龍,四足八翼,張須卷尾而進。楊善又鳴金,鐃聲四響,角聲六轉,變成令進,及逼近始鼓,盾與旗退後,露出神獅,直奔飛龍。兵接兵鬥,將遇將殺,惡戰多時,不分勝負。

    冠軍舉撾直衝,趕向將臺,兩旁百弩齊發,冠軍揮撾上下遮攔,弩箭紛紛落地。冠軍已到臺前,平修、邢貫率着員勇健副將裹來,冠軍連傷三個,驍將舍死攔祝臺上鳴金收兵,諸將得抽身者回陣,皆向冠軍重重纏裹。布惠等引兵殺入。冠軍恐外陣受傷,突出重圍,回顧猶有將校在內,復同布惠殺入救出;單不見布惠並上校元章,復翻身闖進。見布惠、元章相倚迎敵,身受重傷,乃揮撾擊斃數將,庇翼二校出國。再看浮石亦收兵上嶺。冠軍回城查點,折了裨將三名,親校一名蕭瑤,兵士七十七人,其餘帶傷者頗多,俱令調理,並將奪歸各屍入殮不提。

    這邊客卿回嶺,西庶長迎問道:“今日好惡戰,正在爭持之際,如何鳴金,莫非召回諸將救護中軍麼?及至重重將柴督圍住,觀伊往來無阻,三出三入,真可謂蓋世英勇!”客卿笑道:“那是什麼柴督,即向所言仗劍震汴梁之子郵,乃韓速二 字,訛作柴督耳!”西庶長驚道:“如何認得系他?”客卿道:“此陣變化,皆不佞與所考定。前日彼排風雲驟雨陣勢,心甚疑之,今不佞排田父陣,形同蝕月蝦蟆,但蝦蟆畏蛇,而田父能制蛇,彼不以蛇而用蒼鷹,疑定是彼。及變田父爲老兔,彼不進擊,復變蒼鷹爲神獒。不佞變老兔爲餓虎,彼又變爲青駿,青駿小於虎,而虎豹聞聲骨軟,非龍不足以制。不佞令變飛龍,彼知飛龍變化已盡,再變即屬諸天陣勢,可守不可攻,彼故變神獅,且行逼近,方撤遮蔽而急鬥,使我不及更變耳,已知必系子郵。及揮撾衝陣,趕奔來臺,不佞認得真切。則前之辭鬥陣而鬥將,實陣尚未練成,故作此語以解嘲。今既齊全,而始來破耳。想彼必系因追不佞,亦漂下硬水圍,定屬浮金地界,不知不佞在上國,故仕浮金耳。可喜,可喜!西庶長道:“如此英雄,豈可使在敵國?”客卿道:“彼既任事,如何肯來?待使小計,以延請之。”西庶長道:“用何妙策?”客卿道:“當與相國商量。”問龍街道:“共折傷多少將士?”龍街道:“驍將二員,裨將四十二員,士卒七百餘名,帶傷者不計數目。”客卿令龍街將所制各種丹藥調治撫卹。

    西庶長道:“彼變諸陣,不用旗旌招展,排時又無騎護遮,惟有盾兵搖幡,何也?”客卿道:“彼以聲變,不以色變,惟用耳聽,比回頭觀看更覺省事。前用盾兵搖幡,使敵視不明白,用步用騎,其用同也。”西庶長道:“國家若得此人,何愁各島強梗!”客卿道:“須如此如此。庶長可有稀奇貨物?”西庶長笑道:“老夫夙昔不知。”客卿道:“今是需他之時。”西庶長道:“當向都中奏齲”立刻修成表章,奏明接戰未勝之略,請藏內衆知之寶,賜下嶺關,以備使用。

    發驛遞去,三日回來。西庶長請審擇合式,客卿取光珠四 百顆,彩貝八百枚,並追忘石、寶光石、飢飽石、修容石各一 件,溫涼蓆四條,其餘皆送回。又向西庶長道:“此事非駱先生不可。”西庶長道:“舍親正欲回都,客卿有委,彼自不辭。”使鐵柱去請。

    原來駱燾奉命看視西庶長,現在嶺上,客卿知其心明膽壯,所以薦之。當下聞請隨到,西庶長具道其詳,駱燾蹙額道:“事故難推,但與齷齪鄙夫周旋,過後不知幾日嘔吐耳!”客卿道:“名士遊戲,何所不可?況於國事有濟乎!”駱燾道:“貨既有矣,更願得嚮導。”客卿呼施績道:“汝意中可有與浮金羅、鍾二大夫相熟者?”施績道:“與郎、子、羅、鍾四 大夫熟者,頗有其人,其中常往來於餘、包、臧、郎、子、羅、鍾府內者,莫如周士,本屬浮金邊民,後贅在我國,凡買賣私砂者,多由彼糾合。”客卿道:“可呼前來。”施績遵令出營,帶進叩見。視其人約有四十上下年紀,客卿問道:“施績言你於兩國各大夫家事體頗熟,今使同駱大夫往浮金公幹,可能去否?”周士道:“小人雖系生長浮金,後贅浮石,與浮金便疏闊了,惟郎、子、羅、鍾四府每年必到,結算酬勞,餘者俱不親近。未知往浮金何干?”客卿道:“汝同駱大夫去便知。”周士道:“前面行不得,嶺下各要路俱有浮金兵將把守,往來的人俱要翻箱倒篋、寬衣脫裳的搜檢盤查,怕有奸細。今去必須到思神港,與販私砂的同行,方免失誤。”客卿道:“任你擇善行之。”周士又道:“幹事必須貨物,大事大貨,小事小貨,小人不管幹何事件,但願聞貨名實,庶不致虛行。”客卿道:“駱大夫已知之矣,途中細談可也。”周士退下。

    駱燾令僕收拾,拜別動身,由裏行去,第三日到思神港。聽得喊道:“周士來也!”周士看時,卻系舊日同夥的,名喚金堰,答道:“我歸來也。”金堰同許多人迎上,問道:“聞說汝隨什麼人去尋官做了,爲何又回?”周士道:“先逢客卿在此經過,施績、邢貫俱隨他去,我也同行。及到彼處,身閒口淡,久熬不得,糾合這馬客人,先往浮金議定,再回來辦事。”金堰問道:“這系哪家的?”周士道:“系顧庶長家,腳力比一切好些。”金堰道:“各事帶攜我們。”周士點頭道:“汝等何時回去?”金堰道:“來日動身,何不在此過宿,明早同行。”周士道:“未知客人意下如何?”駱燾道:“也罷,同伴而行,省得路上寂寞。”當晚在港歇宿。

    次日五更,金堰等百餘人挑擔起行,周士等作爲押後。過本國關隘,見盤查來往的亦十分嚴緊,私砂經過卻並不問。到了下濫柿河,盡行裝載,諸入復回。金堰等上船開行,向北五 百里到硤蝶津;轉向東南二百餘里到水蛇渡;復向西南迤邐四 百餘里,到獨鎖渡。遙見兩岸營塞比上流各處更大。復向東南轉折五百餘里,到蜒蚰渡;又三百里,到鱷窟關;討過關向南三百里,出口亂流過洋,到浮金境。

    進口行百五十餘里,將近西寅關,見無停泊船隻,而往來商賈歡忭。周士使金堰訪熟人道:“借問勒索鬆緊?”答道:“卻不松,只是該一貝,報一貝,並無苛罰,可免雜費,然亦莫想用賄私過。”金堰道:“緣何如此?”答道:“燭相國催餉在此。”金堰驚道:“相國在此,我們老大不便,今未備辦鈔貝,須行借貸。”吩咐船家泊好,即便上岸。駱燾問道:“過關如何不帶鈔?”周士道:“金堰系羅大夫夥計,俱系討過。從無人敢逆,所以未帶。今燭相國駐此摧餉,管關之人不敢容情,所以要還關鈔。”駱燾道:“原來如此。”周士道:“我們所有寶貨須收藏好,免得查出,致費回 答。”駱燾道:“我正忘與足下細道其詳。”乃將原故說清,令僮僕將珠盒貝桶捧來,又於箱中取出四卷四匣。打開卷子,指道:“此太和島溫涼蓆也,冬月臥之而溫,不知有寒,夏月臥之而涼,不知有暑。”周士看得滑澤非常,好生愛憐。再抽出匣蓋,忽然紅光滿船,審察都是四樣大小石子。駱燾取個內瑩外糙、溪卵大的白石子道:“此名修容石,產於洪巖島,凡臉皮有縐紋、顏色有斑點者,用於臉上環滾三週,則縐紋隱去,麪皮光潔,顏色潤澤,斑點全無。”指個赤黑二色,赤色晶瑩,黑色深黝、三寸圍圓的扁石子道:“此名飢飽石,產於消長島,凡飢時,以黑麪貼着肚臍則飽;凡飽時,用赤面貼於肚臍則飢。”又指個徑寸半圓半方的紫石子道:“此名紅光石,產於烈焰島,開匣則光彩滿堂,蛇蟲逃避,污穢氣除。”又指龍眼大的赤黑石子道:“此名追忘石,產於定心島,凡事久遺忘,追想不得,握之便歷歷在目。此皆正西諸島所產,浮金素難得者。”周士讚道:“真奇寶也!但未知此處人識不識耳。”駱燾笑道:“諸般珍物,載在《寶史》,如何不知?況貪鄙之夫,晨昏念念在茲者乎!”周士道:“請收藏好,他曉得珍貴,就易辦了。”駱燾問道:“此船之載頗輕,昨日過洋,艙口猶取石壓,何不多裝玉砂?”周士道:“另有緣故,一者山河下多石塊,載重恐礙於行,二者遇着實心辦理之巡官,躲避不及,便將船底塞漏絮件取下,放水入內,頃刻淹沒,既無贓證,折本又不多,所以俱系半載。”駱燾又問道:“前見旱逃挑夫,俱屬強壯,每人儘可挑百五六十斤,而僅挑七八十斤,何也?”周士道:“過閘過汛,地方各處,俱有常規,其無厭者,又多率衆邀截索勒。遇着此等人,凡肩力足力強者,便一人挑二人之貨先行,空出一半手足便捷者,即用匾擔爲械,以御來衆。”駱燾再欲詢問,金堰已到,催船戶開行過關。周士問道:“辦得如何?”金堰道:“正項絲毫不可少他的,俱經完納。約此次貨物,成本底子較常雖貴,猶有微利,而今各關皆須照例,抵平無利矣。”船戶開到關上,查明放過。

    次日過教化關,又次日過社狸關,俱系照樣完納。社狸關百六十里,到黿思城發擔,過腰星嶺復下船。不二日到懸巖城下,早有人持柬相邀。金堰看系羅大夫的姓名,因先聞得有來議交易信息,恐到時爲他家截去,故特使人迎接。駱燾收下,寫了回帖,周士先到羅府。

    次日駱燾再往,多材出迎,春風滿面,讓至中堂,溫寒敘過,邀入私室,再問道:“向來只知顧庶長猖介,等於前西,今聞周士所言,始知智略過人,昔之耿介,實周旋同僚,今之通融,爲貽謀燕翼。駱先生下照,必有久遠大益之良籌。”駱燾道:“此亦非顧庶長自爲,乃公子因親族衆多,歲入不敷所出,故爲是耳。”多材問道:“庶長知否?”駱燾道:“事雖不知,但只有兩公子,平素又極慈愛,或者敗露,自然護庇。

    且今辦理玉砂岡大夫上士,乃沿途官弁,皆系公子深交,斷不致誤。”多材喜道:“似此方保無虞。但所云撤兵,刻下恐難應命。”駱燾讓將匣桶卷盒捧上,道:“顧公子欽仰大夫並上國郎、子、鍾三大夫,謹具不腆,請揀擇定,然後分潰”多材視禮單各寶,喜的抓不着癢處,便想獨吞,順口道:“郎、子二大夫俱在軍前,且存舍下再送。子大夫近怨冠軍入骨,聞郎大夫因冠軍絕無禮節,心亦不喜。必欲罷戰,須共謀之。但交易事,將來不可走散。今先請鍾大夫商議。”遂將盒匣收入,卷桶在案上,使家人去請。

    片時報道:“鍾大夫到。”多材迎出,道清來由。再引與駱燾相見。受祿道:“聞上國東鄙城郭險要,皆爲韓冠軍所取,再破雲平嶺,便入黃雲城矣。今先生之來,意在撤兵,交易未必可成。”駱燾道:“前因諸將無能,並非冠軍力攻所得。至於雲平嶺,西庶長佈置得宜,上國數攻,徒傷士卒。今客卿到來,諸事益備,不久邊城自復,何得固執已往,而輕視下國無材?且欲撤兵,實是營私,並非爲公。”受祿道:“何爲營私非爲公?”駱燾道:“兵結則防範愈嚴,糜費繁多,即便破雲平嶺、得玉砂岡而論,利俱歸國,誰得而營之?故曰撤兵非爲公也。”多材指案上卷桶道:“顧公子猶厚貺足下與郎、子二大夫暨弟,請斟酌收否?”受祿起身展視道:“非太和席麼?”多材道:“真溫涼蓆也!”受祿喜道:“彩貝不奇,此席非相府安得有哉?”與多材道:“溫涼蓆產於太和島,太和席即溫涼蓆。往歲上國曾遺寡君,不佞獲見。此席草以中峯產者爲最,今實中峯所產。”多材道:“安得而知其產於中峯?”受祿道:“他峯產者,止有四棱,惟中峯者八棱,長臥能免風寒暑溼,壯骨強筋。”多材亦喜道:“足見公子不輕遠人。”受祿道:“太和島下龍潭中產的苔絲褥子,更不可得。”多材道:“有何好處?”受祿道:“島下氤氳巖,鼉龍居之,凡十二年,騰波鼓浪,往朝尾閭峯蚌王一次,大小悉行。土人沒入,彩其苔絲,織成紺色褥子,多則可得二條,少猶不敷一條,平日臥之,與溫涼蓆無殊。惟男女同臥,則苔絲畢張,將身體遮蓋包下,冬不須被,夏不用帳。在下者神張氣溢,在上者神健氣斂,互相上下,終日不勞。”多材驚道:“哪得有此奇珍?”受祿道:“可惜有不足處,每條只能用十二年,過期之後,苔絲便脆朽矣。”轉面與駱燾道:“寡君曾數求於上國,郎大夫重價購之,俱不能得,今慫慂興兵,亦多因此。如欲撤兵,須以此許郎大夫方可。”駱燾道:“此物庫藏無幾,寡君曾有賜與庶長,束貯不用,當徐圖之。公子豁達,斷不以微物,而失諸大夫之歡。”受祿道:“能如此,則妙極。可先將席具分開,送往兩家,再專人面與二大夫言之。”多材道:“甚善。”不說羅、鍾分頭辦事,且說郎福厚見家人到,呈上暗號家書,細問明白。次日使送往前營,子直先已得信,正中其懷,尋思傾冠軍的善策。乃密寫浮石與冠軍的假書,使心腹暗棄於城門口。邏卒拾得,不敢啓視,送到營內,呈上冠軍,子直同在帳內。冠軍拆開看,書寫道:接手覆云云,兵不過嶺,出自臺意,願始終堅持,則敝邑感戴不朽。又悉子大夫監軍鴛鴦,浮金主結營獨鎖,乃皆藉君侯英才,而不信君侯之確據也。智者見幾於未萌,況如斯之已着乎!果能返旆,山請於寡君,悉家敝賦,舉國以從。閱過焚之,聲息無泄。

    冠軍看畢,帶笑遞與子直道:“西老兒欲間我君臣,作此伎倆。”子直接過視畢,正色問道:“先此可曾有書往來?”冠軍視子直道:“反間計何須形跡?”子直道:“如何辦理?”冠軍道:“付之不聞不問爲上策,否則奏明耳。”子直道:“軍中耳目衆多,猶須奏聞爲是。”冠軍想道:“此書原無關緊要,今與小人共事,若不提明,反多讒謗。”乃應道:“大夫說得是。”即聯名敘出邏卒拾得的表章並原書,同送獨鎖渡。浮金主覽過大笑,付與郎福厚道:“此騙小兒之計也,不像西山、客卿做出來的。”郎福厚看完笑道:“真正胡塗!此事付之淡然便了,何必題奏?可召子直誥之。”浮金主允奏。

    次日,子直到營朝畢,郎福厚問道:“此係反間計,誰不知之?”子直道:“直也系如此想法,因見冠軍接書倉惶欲匿,不能始展共看,形狀既異尋常。直同在前營,恐將來或有事故,擔當不起,是以特強之奏耳。大夫未歷其境,毋輕怪也!”郎福厚道:“原來如此。冠軍何因倉惶?”子直道:“而今兵也不練,武也不講,俱付與楊善,惟市恩沽名,終日看受傷土卒藥餌,與前迥異。接得書時,問其如何辦理,彼雲『付之不聞不問』,直意不可,始勉強同奏耳。”福厚道:“我錯怪大夫。”浮金主道:“寡人於冠軍未嘗輕待,何至負恩?”郎福厚道:“嶺未能過,終難算成功,賞亦不重,今坐得數百里地,比受封如何?況冠軍本是異國人氏,又無家室,有何顧戀得數百里之地面卻之乎!觀其得城得塞,並不請上授任,隨意委使心腹,其志不無有爲。”浮金主道:“易耳,寡人只言前營進取,必須健將,各處守城,常纔可用,另使弁員前往,調回守將。”子直道:“此亦杜漸之法。”福厚道:“韓速忠於爲國,實可恃爲干城,今既生異心,而復使將服他用之失職懷怨軍校,同聚前營,設變起倉卒,誰得而御之?”浮金主道:“然則惟有去其兵權耳。”郎福厚道:“聖慮萬全,然不可驟削,先可託言召來議事,羈留於此,加子大夫職銜,使統領前營,他自無羽翼,孤掌難鳴矣!”浮金主讚道:“卿等謀慮周詳,何愁拔扈?但各城邑等處俱系要地,可思量保舉才堪勝任者,使往交代。”二人同複道:“臣等於營中遴選奏上,以備取用。”奏畢,退出商量分手。

    子直到鴛鴦城,冠軍問道:“有何政事?”子直道:“即爲此書,主上大疑,直與郎大夫再三疏解,已釋大半矣。”冠軍含笑拱別。子直便將素所交接的將士,保舉三十員,郎福厚已選得四十餘員同奏。島主概行錄用,召冠軍來後營計議,並使新員分往,調回各處守將。

    不說諸校交代,齊歸鴛鴦。再說冠軍接召,立時起身;將到梅坪,遇見石徑下騎參見。冠軍俯躬扶起,問道:“汝守獨鎖渡,緣何到此?”石徑道:“奉調交代,帶原軍來前營聽令破嶺。”冠軍道:“前去小心。”及到梅坪,見軍士頗多,想道:“只有步兵五百名,常言同安定把守,如何有許多軍士?”正在疑惑之際,安定同新將單鳳參見,冠軍問道:“此處何時添兵?”安定道:“今有單鳳奉命帶軍一千來此,暫時把守,命小校交代,帶原兵往前營聽令破嶺。”冠軍吩咐“小心前去”,想道:“這都系僞書之故,城門邊安得有外人遺書?定是子直奸計。且看見主上如何?”到後營朝見畢,浮金主問道:“前日反間書,系從何來?”冠軍道:“巡邏老卒於城西門拾得,臣想遠近俱有巡邏,安得有人到城下遺書?此反間出於雲平嶺,而由於蕭牆內也!”福厚道:“或者鴛鴦民家,有浮石將士藏於其內,亦未可定。冠軍平日可與百姓交接?”冠軍道:“大夫受間了,不佞何爲與百姓交接?況初得城安民時,曾問素所疾苦,自後並無事故。”福厚道:“或者有怨民,亦恐難料。”冠軍道:“安民之初,立有禁令,凡樵彩時,俱結隊伍登簿而出,人則照數稽查,只有東門許出入。今書在西城,如何怪得百姓!”浮金主道:“莫非軍士們內有與敵同謀者?”冠軍道:“將士皆系知法心膂,何肯爲此!”浮金主道:“是此說法,莫非天上掉下來的?”冠軍默然。

    福厚問道:“子直可知軍旅?”冠軍道:“不誤國事,便爲主上洪福。知軍與否,臣豈敢妄對。”浮金主道:“固知此任,非冠軍不可。”冠軍道:“未能過嶺,臣實懷慚,有負差遣多矣。請另選賢臣,以免有誤。若系信任子直,臣恐不能有得,必多所失也。”浮金主勃然道:“據冠軍說,此時既無策進取,坐以守之,諒子直亦不致敗事。冠軍且在營中,細籌取嶺善謀,議定再往鴛鴦可也。”說罷回內去了,福厚隨入。冠軍退出外帳,裨將時務這參見,請留居祝冠軍每晨進營,退回,皆在帳中獨坐。時務達供給周旋,頗盡敬禮。這日走近身旁,低聲問道:“將軍拓地七百餘里,所得寶貨若干?”冠軍道:“庫藏皆在冊籍,賞功俱注數目,職掌有人,爲將者安得營私!”時務達道:“今日之事,正由於此耳。爲將料敵,須先知己。朝中有佞幸之臣,不爲國憂,盡謀私利,竊爲將軍危之。”冠軍道:“進不求名,退不避罪,爲民是保,而利於主。汝未聞乎?”時務達道:“此所以謂經而不權也。小將與將軍同病,前有所見,願道其詳,未知將軍能慎言否?”冠軍道:“汝何爲與我同病?”時務達道:“小將蒙燭相國之知,薦爲廂軍將軍,因無進奉於郎賊,前日患症,便道小將軀病,不能勝任,另薦彼親刁鵬,降小將守外帳,非與將軍同病乎!”冠軍拱道:“原來系時將軍,有何見教?”時務達道:“豈敢。但所言大有關係。”冠軍道:“如此不必說罷。”起身往外走。時務達挽住道:“將軍莫怪,理應謹慎。然不與將軍言明,早爲防備,又恐疏虞,有負燭相國。小將原欲具稟,奈相國性情忌惡如仇,聞事立時發作,不能容忍,是以未敢稟去,惟有說與將軍知,不致落入奸人之手,主上得以全軍而歸,實爲深幸。將軍莫怪小將鄭重也。”冠軍道:“出將軍之口,入不佞之耳,發作亦不言聞自將軍也。”時務達道:“如此,小將無憂矣。”正欲開言,忽見前營報到:浮石今晨又有大軍下嶺。正是:謀成去壘非常比,勢敗前營警報頻。

    欲知下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義膽忠肝難勝讒夫 志悲氣憤單摧大敵

    話說時務達接着前軍急報,進入後營,復對冠軍說道:“上日有舊僕到自帳中,便謁小將,問彼奚自,據云,前時投在郎府,今羅、鍾二大夫有要事通知,囑彼前來,只作寄家信,暗帶書予密呈。郎大夫展閱色喜,使藏好,送與子大夫。及至鴛鴦城,子大夫先已曉得,將此書焚去,只說星速舉行,請郎大夫靜聽,遇便即詣面達。郎大夫修札復鍾、羅,命彼回去。因來問可有家報?小將詢彼可知書中所言何事?彼言聞得浮石國有人到羅大夫家,卻不通知,是否爲此?後便聞有拾書事件,子直又來與福厚密談多時,今將軍受屈,非他們暗算,卻是何人!須要小心。”冠軍謝道:“深蒙雅愛,留心防備便了。”次日朝見,浮金主問道:“破嶺妙策可曾想得?”冠軍奏道:“臣愚,細想不出。除守待之策,惟有使人入黃雲城,囑餘、包設計,將客卿、西山調去,另用庸將,或許可破耳。”浮金主道:“此策何須冠軍費心?久已行過,顧覆在內阻塞,不能爲力。可另思神算計謀,勿再遲誤。”冠軍道:“觀浮石臣賢君信,正是昌熾氣象,未易圖也。”浮金主道:“然則將所得土地還彼,率兵歸國耳?”冠軍道:“費兵費糧,土地亦非易得,何可輕棄?臣愚竊謂,主上可以還都,令將士於此屯田以守,既不須解糧,兵又土著,可乘有機,便行進齲主上率大衆爲援,庶幾萬全無失。”浮金主道:“寡人還師,冠軍在此屯田如何?”冠軍辭道:“臣願隨主上歸國,請另選賢將鎮守。”浮金主道:“冠軍且退,容寡人思之。”冠軍出帳,郎福厚奏道:“韓速之意,便可見矣!所以不敢動者,以大軍在此。今欲主上領兵歸國,其意何居?而辭鎮守者,以書敗露之際,雖口假辭,心實拿穩,主上動足,則數百里山川土地皆爲所有,藉此以圖本國,誰能制之!”浮金主道:“燭相國言其忠貞不二,何至如此?”郎福厚道:“相國雖是賢臣,然不知大奸似忠,大詐似愚。平日惑於耳目,深信冠軍,設或拔扈,不知相國何以治之?此諸葛孔明誤信馬謖也!”浮金主道:“然則將若之何哉?”郎福厚道:“子直獨力恐不勝任,臣素知中大夫羅多材、鍾受祿俱屬能幹,命使協子直盡理,子直駐紮鴛鴦,使羅多材、鍾受祿將先所練一萬精兵分開,各領五千,於西邊地方巡視,隨城駐紮,以成犄角之勢,而爲緩急之援,庶不致誤。”浮金主道:“如此措置亦好,昨報浮石又下嶺安營,未見動彈,卿可前去看來。”郎福厚奏道:“現有下戰書在此,讓子大夫送來,請主上定奪。”浮金主道:“爾意若何?”郎福厚道:“此刻仍使冠軍前去,待羅、鍾受任,另作道理。”島主道:“可召進營議事。”冠軍到來,浮金主道:“浮石送到戰書,冠軍意下如何?”冠軍道:“嶺上有人,非算定不動,今又請戰,必有狡謀。臣以爲回之便札,且待其師變後,再作道理。”浮金主道:“冠軍且往前營,候寡人之令。”冠軍領命,到鴛鴦城,將士歡呼,俱來參見。前在各處鎮守諸校,都重稟明交代。冠軍令各歸隊,金墉、楊善、金湯隨着不去。冠軍便於帳旁小營內住下,金湯問道:“主上信反間書,欲將冠軍廢棄,卻系郎、子二大夫再三解釋,方獲免咎,可系真麼?”冠軍含笑不答。楊善道:“反間書明系挾仇陷害,冠軍理應深辯。”冠軍道:“深辯何益,彼等朋結謀成,分剖百語,不敵暗中片言。惟有燭相國到方能渙釋耳。”金湯道:“當初在聚囊山守住,到也不受此輩瘟氣!”冠軍道:“此亂言耳!舍倫棄義,與狂徒何異?惟得草竊之名耳。”金湯道:“今日方知古來多少變亂,皆奸佞爲私,而不顧公,以致激成。假令更加相逼,冠軍建議以清君側之惡,誰得而禁之!”冠軍道:“此亂首也!純臣豈有此事?昔之叛逆,皆借清君側,以文其奸,而肆兇惡。我若立心不堅,則於聚囊山時,五將受傷,威敵就擒,長驅直入,誰能阻擋,尚且俯首聽命!今君臣之名已定,而復借名妄動,是爲亂階,豈不爲千載所笑?嗣後,汝等勿再作如此語。”楊善道:“主上既受蠱感,小人慾報宿怨,而攘將成之功,不亦危乎!”冠軍道:“吾命定於天,天定應死,無此輩亦不得生;天定不應死,此輩雖窮兇極險,其奈天何!”二人嗟嘆。

    只見梁思走來道:“子大夫請議事。”冠軍入帳,子直迎上,禮畢問道:“敵人昨下戰書,未曾批迴,今日又到,請教如何發落?”冠軍道:“掛起免戰牌,使來使將原書回去。”說猶未了,忽聞鼓聲大震,巡軍報道:“敵人於三裏溝列陣,前鋒已到濠邊。”左廂將軍稽成怒道:“浮石欺我太甚,小將願同右廂將軍前往破敵!”子直喜道:“還系將軍忠勇,二位可帶兵三千軍爲前鋒,我領諸將押陣,冠軍守城。”冠軍道:“據不佞意見,仍系閉門以待其敞爲是。今彼新來,銳氣正盛,未易當也。”稽成道:“冠軍試觀之。”憤憤邀單鳳領兵同去。子直率衆將接應,俱到陣前。

    對面金城銀髮雪須,提刀搦戰。單鳳欺其年老,挺槍而出。金城問道:“汝系何人,敢擋將軍的馬頭?”單鳳道:“吾乃浮金國右廂將軍單鳳,特來取汝白首!”說罷,舉槍刺入,金城隔開,笑道:“無命小卒,不足污吾寶刀,可速回去,換韓冠軍來!”單鳳掣回槍又刺。稽成聞得大怒,催馬拎斧喊道:“汝老不知死,口出大言!”馳到夾攻。戰過十餘合,金城刀背挑開巨斧,回刀朝單鳳頭劈下。單鳳雙手抬着槍桿抵攔,金城刀利手重,將槍桿剁斷,單鳳連盔帶腦,直破到馬鞍。稽成自旁轉斧劈來,金城閃過,順往馬後仰臥,將刀背掠上,恰恰打入斧頭下柄隙中。稽成把持不住,爲刀挑脫,落於遠地,欲掣劍來砍,心急偏不得出鞘。金城回身轉頭,輕輕擒其在鞍,歸營擊下。龔奎忍不住,舞鐧向前,衆校皆向敵營衝去;浮石諸將亦紛紛而上,各尋對手廝殺,龍街見有絳袍金甲者在陣前指揮,料系子直,暗引二百名狼頭軍,斜刺裏抄將過來。子直只望衆將戰爭,卻不曾堤防旁邊有兵突至。龍街將到,軍士發喊道:“敵將殺來也!”子直猛然回頭,看得切近,魂不附體,連忙轉馬往陣中奔。衆卒向前攔阻,龍街撥卻器械,穿出背後,單追子直。陣內着急,只得鳴金,諸校齊回。

    東方旭見龍街右手高舉金錘,慌取彈丸,認定發去,正中拇指,金錘墜地。龍街忍着不顧,仍然加鞭急趕,子直甚虧所騎的系名駒,龍街終不能及,始掛住單錘,取虎筋弓,抽狼牙箭,審準拽弦。子直跑得正慌,忽然後面馬蹄聲緩,偷回頭,看見箭劈面飛到,魂不附體,急忙抱鞍而伏,正中頭盔,將纓射落,子直拚命加鞭。龍街見諸將紛紛回來,拾起盔纓,率領衆兵便徑歸營。

    這邊子直到得壕邊,跌下騎來。守門軍拿並後面趕回的將官,扶還城內,口吐白沫,雙目緊閉;軍中醫政將強神壯膽湯灌下,方纔蘇轉。冠軍進帳問候,諸將齊來請安。子直問軍政司道:“少了多少軍士?”答道:“失了將軍單鳳、稽成,親校孫全,副校王發初、魏能、項谷豐、洪兆,並軍士三百餘名,着傷者頗衆。”子直使記室修本具奏。

    浮金主閱畢,見折了許多將士,驚與郎福厚看,道:“自從出兵以來,未嘗有此大敗。”郎福厚接本,見稽成遭擒,單鳳喪命,失去心腹,冠軍並未出陣救援,奏道:“韓速之心跡,益可見矣!袖手旁觀,視損兵折將,而若罔聞,稍有心於王事者,何至如此!若不早爲綢繆,實爲心腹大患!”浮金主聞言,怒道:“差護衛飛往前營,檻來正法!”當時太醫國萬年急奏道:“願主上息雷霆之怒,使召前來詰問,待其理屈詞窮,乃治其罪。今未明白,而先檻逮,素聞冠軍與將士恩同父子,或衆憤怒而變,敵攻於外,軍叛於內,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浮金主道:“依卿所奏。”冠軍聞召起身。次日近營,見羅多材、鍾受祿亦到,二人相邀一同朝見。冠軍讓其先入,後乃獨進。浮金主變色道:“前日出兵,冠軍破何陣?斬何將!”冠軍道:“臣受子大夫將令守城,因未上陣。”鍾受祿道:“子大夫文臣,冠軍武將,如何文臣臨敵,武將守家?”冠軍道:“大夫不知,浮石金城老成練達,加以西山文武足備,近日客卿又來幫助,其鋒難櫻,並非各處將官可比!前日鬥陣,幾乎大敗,其下嶺請戰,實有定謀。子大夫問當守當戰,不佞力陳當守,避其銳氣,待其師老,而後擊之。稽、單二將慫慂出兵,子大夫信其言,令不佞守城。非不佞欲守,而請子大夫出戰也!”羅多材道:“聞敗緣何不救?”冠軍道:“奉令守城,輕出而城有失,咎將誰歸?況聞右偏廂喪,左偏廂擒,面子大夫已回,過吊橋矣!”郎福厚道:“據冠軍道來,絲毫無過,皆子大夫之過?”羅多材道:“真所謂捨命而獲戾,安居而無咎也!”冠軍道:“捨命有益於國則爲之,若不知事機而徒捨命,實爲誤國!居而失事則應取咎,如合理宜則爲知機。”浮金主道:“居而喪二將軍,安得謂之無失,猶欲辭咎乎?今限冠軍三日獲金城,以雪兩偏廂之恥,毋得羈遲!”冠軍也不置辯,遵回鴛鴦,仍於小帳內住下。揚善、金湯同來請安,問問事勢,冠軍俱無所言。

    當日羅多材、鍾受祿到營,子直接入內帳稱謝。子直道:“郎大夫保二位大夫到任,意在分開所練軍將。”羅、鍾答道:“另有所囑。”子直道:“莫非畢其命乎?”羅多材道:“多材亦問及此,郎大夫言,其事與子大夫足以了之,不須某等經管。”子直笑道:“知之矣!”鍾受祿道:“知系何事?”子直道:“篦數百里膏腴,以潤澤耳!”二人齊笑起來。

    子直道:“既蒙顧庶長厚貺下交,何以前日臨陣,將官盡力追射?若非躲得快,幾乎不得與二公相見。”羅多材道:“相交系顧庶長,主兵系西山,將官之追,顧庶長不知也。”子直令龔奎等五十員將校、五千軍士,隨羅多材往鷺鷥一 帶城邑地方,邀巡保護;令梁思等五十員將校、五千軍士,隨鍾受祿往芙蕖一帶城邑地方,邀巡保護。二人分領去了。

    楊善告訴,冠軍俱不回答。金湯稟道:“適聞天印用大艦進兵,浮石沿邊城塞不能保守,俱爲所破,鋒勢甚銳,今已至猿啼峽矣!”冠軍道:“洋濱水塞,無大險隘,天印猝然而來,是以皆破。然西山、客卿預先自有定算,料難過峽也。”金湯道:“前日被擒之稽成,浮石放了回來,冠軍可問問敵人形勢。”冠軍道:“嶺上事,問與不問都一樣。”守帳軍士稟道:“子大夫請議事。”冠軍行進中營,稽成在坐,見冠軍入,俱下階迎上。冠軍問道:“稽將軍如何得脫?”稽成道:“浮石甚畏冠軍,西山問道:『冠軍何不出戰?』小將言:『另有奇謀襲汝黃雲城矣!』諸人失色。西山道:『今兩國罷兵修好如何?』小將思彼既欲求和,正好借勢回國,因答道:『此事寡君主之,小將不敢與聞,或者將此意轉奏,允和與否,小將不能保定。』西山道:『得將軍如此,足矣!』又爲小將餞行,令送下來。看嶺上面,卻不難破,惟有路口各處嚴緊耳!小將且往老營面奏主上。”子直道:“且緩,聞主上限冠軍三日取金城,報二偏廂之仇,今已第三日,不見動靜,諒有奇謀?”冠軍道:“強兵分出,城內瘡痍未愈,何能臨敵!焉有一人作一陣之理?”子直道:“又有戰書在此,請教如何批發?”牙將呈上,冠軍接看,大怒道:“欺人太甚!”取筆批了,即回小帳。

    原來金城擒得偏廂報功,西庶長命帶進營,捆綁手推入。稽成叩頭乞命,西庶長道:“爾如何敢做偏廂將軍,可將下去砍來!”稽成痛哭,捆綁手攙扶出營,客卿道:“且住!浮金冠軍得我兵將,數次釋放回來,今不若也饒這廝,以答其禮。”因問稽成道:“冠軍何不出戰?”稽成收淚叩頭稱謝,答道:“前日上國連下戰書,子大夫請與計議,冠軍言上國準備整齊,不可出戰,惟有屯田謹守,以待事機。子大夫不信,令小將同單鳳出陣,自己接應,冠軍守城。小將遇見老將軍,無知狂妄,見斬了單鳳,使從背後舉斧砍下,不知老將軍如何將板斧挑落,小將手無兵器,爲老將軍所擒,蒙師爺宥赦,感恩不荊”客卿令再修書,差小校同稽成往鴛鴦城來。

    小校持回戰書,客卿接看,見後批道:“韓冠軍來日單騎破陣。”客卿愁眉道:“單騎而來,定是憤甚怒極,必須生致無損方好。”齊集諸將吩咐道:明日戰陣,擺於嶺下路口,只可緩纏以困之,不得傷殘,致誤大事。凡兵卒鉞、鏟、撾、戟、刀、斧、槍、矛俱不必用,拐、盾、梭、錘、鞭、鐧、棍、鏜無鋒利之件聽便。步騎各分十二陣,輪旋接鬥以誘之。白交引頭陣,步兵一千,苗鬥、雍伸爲副,許衙領騎兵五百押後,盔甲纓章,旗號坐騎,純用皁色;樊理引第二陣,步兵一千,甘淡、餘無好爲副,東方杲領騎兵五百押後,皆用黃盔黃甲,皁纓皁章,旗號上黃下皁,坐騎黃馬皁裝;翼受引第三陣,步兵一千,葛炯、姜汴爲副,宮靖領騎兵五百押後,皆用春盔青甲,黃纓黃章,旗號上青下黃,坐騎青馬黃裝;武備引第四陣,步兵一千,郗瓏、於珍爲副,蔡邵領騎兵五百押後,盔甲纓章,旗號坐騎,純用青色;蒲倜引第五陣,步兵一千,倜泉、鼓椽爲副,烏剛領騎兵五百押後,皆用黃盔黃甲,青纓青章,旗號上黃下青,坐騎黃馬青裝;原嶠引第六陣,步兵一千,郭晟、孔求爲副,何丹領騎兵五百押後,皆用紅盔紅甲,黃纓黃章,旗號上紅下黃,坐騎紅馬黃裝;花鶚引第七陣,步兵一千,賴天雕、賴天鵬爲副,華熊領騎兵五百押後,盔甲纓章,旗號坐騎,純用紅色;班偉引第八陣,步兵一千,施績、權弘爲副,遊光領騎兵五百押後,皆用黃盔黃甲,紅纓紅章,旗號上黃下紅,坐騎黃馬紅裝;郭昱引第九陣,步兵一千,桓槎、宗政爲副,俞燉領騎兵五百押後,皆用白盔白甲,黃纓黃章,旗號上白下黃,坐騎白馬黃裝;田受引第十陣,邢貫、馬毓爲副,宇文正領騎兵五百押後,盔甲纓章,旗號坐騎,純用白色;蒼敏引第十一陣,步兵一千,魯泗、潘沓爲副,沈氅領騎兵五百押後,皆用黃盔黃甲,白纓白章,旗號上黃下白,坐騎黃馬白裝;陶均引第十二陣,步兵一千,褚邕、賀千里爲副,公觀領騎兵五百押後,皆用皁盔皁甲,黃纓黃章,旗號上皁下黃,坐騎皁馬黃裝。

    中軍立巢車一乘,龔壟古尚、山靜、邢樹四將,備領步兵三百守之。李之東挖深三丈、寬二丈、長三十丈濠溝三道,近車者用機關板陷,外二道用蘆蓆草陷,三陷內各伏撓鉤手三 百名。溝兩頭各用騎兵八百名,結方陣,湛欣、谷虛統之;後伏網車二百乘,諸杏、淤光率之。金城、信恆、龍街、鐵柱各領騎兵五百名,帶何臯、何靛、常言、裴淦、史美、賴熬、桑新、丙璜、畲先、畲佑、竇忠、梁廣爲以御援兵。何舟率山盈、谷裕、書丹等各偏裨,領步騎屯紮嶺麓,看勢接應。

    十二隊外,各處各陣兵將,盔甲章纓旗號,俱須五彩,依方間搭,鮮明豔麗。凡向敵圍裹,一、三、五、七、九、十一 六陣,皆自西北而旋東南;二、四、六、八、十、十二六陣,皆自西南而旋東北。凡將接戰,軍士俱奔馳圍裹;軍士過盡,後陣之將到來,前陣接戰之將,俱抽身隨兵歸陣。十二陣步騎過盡,內外圍成,陶均、公觀、白交、許衢、樊理、東方杲等兵馬列北隅;翟授、宮靖、武備、蔡邵、蒲倜、烏剛等兵馬列東隅;原嶠、何丹、花鶚、華熊、班偉、放光等兵馬列南隅;郭昱、俞燉、田受、宇文正、蒼敏、沈氅等兵馬列西隅。騎磨步輪,左右交錯,兵主圍困,將主誘敵,十二陣及車騎將官,轉輪接戰。步包於內,騎裹於外,務必生擒,切勿損傷。衆將得令,各退備辦。

    西庶長道:“既系單騎,先生胡不覿面招之?”客卿道:“覿面使子郵兩難,反恐致誤。古佔數理,尚未能即晤也。”不說當夜備辦事務,單說次日諸將領兵下嶺,擁着巢車,列成陣勢。只見冠軍單騎緩緩向陣前來,信恆記起舊事,按納不住,驟馬撥戟迎上。冠軍只作不知,斜刺往陣內去。信恆從旁使戟穿上,冠軍閃開,信恆便向脅邊鉤回,光滑莫能得人,不知冠軍這副甲,系貘皮攢成,輕而且薄,十層金甲,無比堅固,戟枝雖利,何能鉤透?信恆見刺不着,鉤不住,怒氣轉加,奮勇又刺。冠軍左手接過撾,右手捉住戟杆。信恆之戟原有一 丈六尺長,見冠軍執着杆,用力不能得回,便帶轉馬頭,連加數鞭,雙手盡力奮奪。冠軍將撾掛住,兩手擎起戟杆,將信恆懸空提離雕鞍,摔下地來。金城、鐵柱驟馬早到,冠軍見老將,料系金城,便轉過戟來接戰。鐵柱使棒夾攻。信恆被摔,尚未損傷,起來飛步追上那馬,翻身跨坐,掣鞭趕回。盤戰十餘合,三將力弱難支,齊敗下去,冠軍也不追趕,仍向陣內加鞭。龍街舞起雙錘,迎敵三合,左錘乘空擊下,爲長戟架住;右錘劈面打來,不期那戟串轉,自下迎上,將兩柄金錘俱震落地。龍街慌將雙腿連夾坐騎,直向冠軍馬旁衝去。冠軍回身,使戟飛擊,正中肩膊,龍街翻身落馬。金城、鐵柱兩騎趕回,舍死敵住,龍街得脫。

    只見白交、苗鬥、雍伸三將齊到,喊道:“二位將軍少歇,待小將擒此匹夫!”金、柱二將退去,三將同上。戰過五合,許衢又到,樊理引着甘淡、餘無好隨後攻來。白交等四將便抽身轉東而去。戰過數合,東方杲、翟授、葛炯、姜汴、宮靖陸續俱到,交接起來,樊理等帶着東方杲向西而去。葛炯系舊芰頭城守將,陸益的內侄,想要報仇,使動萱花斧,緊緊逼入。

    不覺坐馬前失,向冠軍懷內撞來,冠軍讓過,姜汴在後急閃不及,斧鋒從面上刮下,冠軍順撾掃去,死於非命。翟授、官靖護着葛炯,隨兵歸圍。

    武備、郗瓏、於珍方到交鋒,蔡邵聞知姜汴喪命,趕至接戰,蒲替、車泉、鼓椽已到,不隨衆去,盡力爭持。烏剛策馬喊道:“蔡將軍,這件功勞讓了我們罷!”蔡邵抵擋不住,正欲奔逃,撾已着身,措手不及,頸折而死。

    原嶠、郭晟、孔求等第六陣俱到,武備見本陣兵馬已過,便不戰而去。原嶠見撾法周密,況奉軍令生擒,料不可得,鬥過兩合,看花鶚等已到,便抽身邀蒲倜等一同旋去。何丹不服,想道:“雖奉軍令生擒,就打死他,難道律上有罪麼?”乃使錘飛舞滾入,冠軍揮撾揭上,右臂折斷,雙錘並落,拖鞍逃脫。

    花鶚等四將攔阻在前。花鶚系穆新的妻兄,賴天雕、賴天鵬系黃廣大的徒弟,華熊又系花鶚的外甥,諸人素常懷恨,今偏點在一陣,正中心懷。當下花鶚使長戈,賴天鵬使黃金鋏,賴天雕使開山斧,華熊使丈八蛇矛,四方圍住,盡命爭持:鋏從頭上蓋,斧從背後劈,矛向脅邊刺,戈自下盤拉,果然各逞所長,十分利害,不肯放鬆。班偉等見郭昱等第九陣齊到,勒馬觀陣,便不守待,都旋去了。須臾,賴天鵬中撾,背爛心通。

    田受等第十陣已到,俞燉原欲助華熊,恰見花鶚落馬,火上添油,大怒,挺着雙鉤月牙鏟奔入。冠軍正撇賴天雕、華熊,趕向巢車,俞燉迎個正着,舉剷剷入,冠軍大怒,隔開還撾,俞燉急閃,中脅而亡。

    蒼敏等第十一陣迎上。宇文正更耐不住,見賴天雕、華熊在後緊追,便舞大砍刀劈入。三人圍住冠軍鏖戰。蒼敏見第十 二陣將到,便策馬而去。內中潘沓、沈氅二將復翻身回來助殺,纏住不休。冠軍擊退華熊,策馬衝出,宇文正舉大砍刀隨後劈下。冠軍見着影子,勒馬略停,揮撾反揭,雙臂皆斷,仰跌下馬。陶均領兵正到,收繮不及,馬蹄恰恰踏着宇文正面門,臉扁而死。陶均驚慌,冠軍順撾掠去,措手不及,腰折而亡。褚邕、賀千里大怒奔來,潘沓、沈氅早到,冠軍迎回,連撾打殺二將。賴天雕大驚奔逃,褚邕、賀千里不敢前來,隨軍而去。

    冠軍再看四面,俱系雜色旗旌,鮮明炫耀,吶喊招搖;諸將在內,步兵在外,騎在步外,網索縱橫,團回周圍,密如城壘。巢車之下,戈甲森森。冠軍向巢車而進,烏剛使矛迎上道:“冠軍,爾如釜中之魚,還不下馬,更待何時!”冠軍大怒,正欲來擊烏剛,忽聞馬後風聲,回頭看時,只見兩員步將持着黃金棒,分左右向馬腳掃來--乃系施績、邢貫。冠軍見棒重,馬不能當,便翻身下地,就勢使撾掀揭,兩棒俱被震回。邢貫的棒,卻向施績面上落下,邢貫慌收不及,碰着施績鼻樑,往後仰倒。邢貫飛奔跑去,冠軍順便使撾築死。施績飛轉身便鬥。

    烏剛、孔求使棗木梭,賀千里使連環拐,如飛趕上。冠軍橫步跨有三丈多遠。烏剛策馬已到,挺矛向心窩刺來,冠軍側身接着橫拉,烏剛用力奪不能轉去,便棄矛策馬而逃。孔求、賀千里左右兩路,齊到並擊。冠軍擊落棗木梭,連環拐已到脊樑,冠軍只作不知,翻撾自孔求頤下挑起,傷重仰跌而亡;回身撾下,賀千里腦碎喪命。

    大踏步看看將到巢車,腳忽下陷若虛,情知有故,慌將身子躥高,躍過二丈多遠,輕落下來。仍然系陷。急再盡力躍過丈餘,腳不能輕,踏入陷中,騰躍不及,正墜入底,黑暗如漆。無數搭撓滿身亂上,憤怒使撾旋迴數轉,全無用處,便向亮孔超升而出。只見軍將挨排林立,乃向西邊殺去,打開軍士,趕往巢車。不覺雙腳滑溜,慌留步時,活機早翻,不及轉氣,跌入板下。鉤搭攢來,揮打不退。勃然大怒,先南後北,將伏卒全行擊倒。板隙雖有亮光漏下,奈離地三丈多高,伏撾躍打,不能得力。事急計生,看定有土木交搭之處,將打倒陷內的撾搭鉤手堆棧二丈多高,走到上面,使撾去掉木處之土,然後鉤着楞木,用力拉下,一聲巨響,如城倒樓崩。就於響聲中騰出,奔到巢車前。

    龔壟古尚、山靜、邢樹四將齊到。龔隆揮着雙斧,古尚使的兩柄渾鐵狼牙棒,山靜使兩根蒺藜錘,邢樹使兩口鬼頭刀,四員猛將,八件強兵,攔住不放。冠軍飛步向西,邢樹亦善跨步,隨後奔到,雙刀並下。冠軍斜閃,回手沉撾,蓋下雙刀,起撾轉自邢樹當中挑起,銳鋒正中糞門。山靜、龔隆又到,錘斧並下,冠軍閃讓起撾,將邢樹挑高摔下。山靜急躲,龔隆當着,已遭壓雙斧往旁拋去。古尚望着冠軍奔來,不防斧落,砍斷足指,痛倒亂滾。冠軍左腳踏着古尚脊樑,右腳蹬爛龔隆面孔;山靜驚慌之際撾到不能支架,臉嘴括成紅肉。四將俱死。

    護車將士如牆,使器械攔隔。冠軍撥開衆兵,打條血路,直往前進,跳上巢車,左三右二,將長杆擊折。巢內無人,渾身上下都系衆軍兵器。冠軍大怒,含着撾,持住巢杆,旋身如風,大彎轉來,將四周軍士掃成肉餅,遠的腿斷,中間的腰折,近的頭碎。貼輪邊的反無傷損,只因鉤住冠軍,冠軍大彎轉時,將鉤盡行折斷,兵士持得木柄,亂掃亂打,冠軍不睬。看南邊有步騎結陣,料道主帥在內,復往南殺去,不見將官迎鬥。直到陣前,軍士分開,揮撾衝進,兩邊複合,裏面周圍都系高車,藏着五兵,機栝暗發,又有漫天欄杆大網,罩蓋下來。

    冠軍見勢兇惡,便自輪旁突出,擊高打車。湛欣迎上,谷虛領北邊車騎,張開圍來。湛欣用的系紅纓四棱槍,谷虛用的系沉絲鐵索槍,齊向冠軍刺到。冠軍轉撾撥開,恰好紅纓鐵索結住裹緊,忙扯不開。谷虛見撾起勢,棄槍飛奔,超乘而逃。冠軍撾向湛欣頭上蓋下,湛欣仰避,恰擊着肚,體胖肚肥,撾沒入腹,抽撾不覺連身提起,拋去有三丈多高、五丈多遠。

    冠軍亦騰空出陣。滿營大小將官,無不憤怒,齊圍上來,三盤四面,都系鋒刃。冠軍奮然,左遮右撥,前揮後打。鏖戰多時,褚邕、魯泗、馮毓、葛炯、苗鬥俱被擊死;餘無好、原嶠、郗瓏、於珍、田受、東方杲、許衢、翟授俱受重傷;衆將始退,殺出步圍。華熊復至,舉斧劈面砍來,冠軍撮開,順撾打碎馬頭,華熊跌落,翻身欲逃,撾到斃命。賴天雕領騎兵將士擁到,冠軍向前攔擊,賴天雕抵擋不住,急閃避時,身已離鞍。冠軍便躍上馬,接住右腳向高拋去,左腳正被馬蹄踏住,撕作兩片。騎兵駭退。

    金城等到,分佈圍裹。武備等又帶步騎追上,合圍起來,比前更加堅固。衝突不出,戰得渾身是汗,想道:“現有奇技不用,更待何時!”只見金城橫槍向前道:“冠軍既入重地,徒死無益,況國內奸佞朋結,仇隙已深,莫若息馬敝邑,免得鄙夫經營,送卻性命,取不智之名,貽笑千載!”冠軍大怒道:“匹夫安敢以穢言污辱,且送爾金丸!”道聲未了,飛星早到,金城急舉槍欲想隔開,已中手背,棄槍跑回。

    平修、山盈又引兵趕到,驍將史美揮斧當面迎來,賴獒舉銀自後蓋打,桑新使矛從右直刺,丙璜用刀向右橫劈。戰有十 餘合,史美着撾落馬,桑新趕救,撾到,措手不及,眉開口耳,打爛半邊。賴獒、丙璜抵敵不住,平修、山盈雙槍齊上。冠軍撇掉四將,斜刺殺出。賴獒不捨,只道冠軍逃走,隨後迫上;平修、山盈雙槍如飛,齊向脅下挑入。冠軍閃過,夾住雙槍,揮撾回掃,二將棄槍而逃。賴獒見勢不好,回騎便走,冠軍發丸正人馬腹,賴獒倒下,尚未及地,撾到胸前,擊個穿通。丙璜大砍刀當頭劈到,冠軍轉騎刀落,正中馬胯,馬隨倒地。

    冠軍超空擊下丙璜,抓馬跨上,向東邊衝出。正遇何舟、信恆、武備等各率衆將,截住合圍,如鐵桶一般。左右衝突,雖然着撾者無不斃命,奈將多士衆,終不肯退,乃認定東面硬打硬出。何舟令將士隨着,圍轉向東。冠軍乃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見南邊兵將稍薄,便往南邊突來,打得橫跌直倒,無人敢攔,方衝出陣。常言等十餘裨將當路阻住,冠軍數撾打退,俱入陣中,高聲喊罵。冠軍大怒,舉撾衝向馬兵多處,揮使如輪,由南到東,無人敢擋。天色將黑,始轉馬出陣。

    回到城邊,見門緊閉。金湯在譙樓上望見,喜道:“冠軍得勝歸來也!”楊善看道:“冠軍果然歸來也!”二人連忙下城,不待子直軍令,開開城門接出,大喜道:“此刻是重生相見!”冠軍道:“今日幾爲敵人所算,若非賴林將軍所授飛丸,貽笑不小!”來到中營,子直接着道:“冠軍早晨憤憤而出,數遣探視,初言冠軍殺敗敵將,繼言衝入陣中,後言只聞鼓聲,不見出陣。又言鼓聲似敵人殺來之狀,直恐城池有失,故令閉門。楊善、金湯請率衆出救,吾與彼等言,冠軍得來即得來,不須汝等出接,若不能出陣,汝等前往,如蛾撲火。彼等情切,上城去望,正望着了!冠軍渾身俱系脂血,這場大戰,足雪稽、單二將軍折陣之恥!”冠軍道:“託國家洪福,全身歸營,不致辱國,殊爲甚幸。”答畢,仍回小帳。

    再說浮石見冠軍已去,鳴金收回殘兵,查點將士,信恆煩車骨爲飛丸所傷,龍街左肩爲飛戟所傷,何丹右腕折斷;姜汴、蔡邵、賴天雕、花鶚、俞燉、宇文正、陶均、潘沓、沈氅、施績、孔求、賀千里、邢樹、龔壟山靜、古尚、湛欣、褚邕、魯泗、馮毓、葛炯、苗鬥、華熊、賴天鵬、史美、桑新、賴獒、丙璜等俱已戰死;平修遭馬踏斃;其餘裨偏死者四十員,受飛丸傷者五十三員;軍士死者一千五百七十三人,受傷者五千餘人。客卿令將死者入殮掩埋,傷者敷以靈丹,受飛丸嵌入骨者用鰥琛珠引出另治。這鰥琛珠乃鰥魚目睛,氣能吸金,凡五金入骨,將珠子外引之,當即突出。

    安頓已畢,西庶長道:“今次可謂大挫折矣!”客卿笑道:“子郵將到國中矣,不然亦難立足於浮金!”西庶長道:“以單騎而擾,惡陣陷坑不能困,木機括法不能留,兵車不能傷,飛網不能伏,毀我巢車,殺我名將,殘我雄軍,碎我整陣,勇過賁育遠矣!浮金主自應愛如肝心,安得棄之,使到我國?又安得使之不立足耶!先生所言,老夫莫解,願聞其詳。”客卿道:“亙古未有隻身入陣破陣者。今子郵之來,憤也!自單驅到後,不見再有將兵出城。子郵憤而戰,子直正欲其死,非彼等謀成;浮金主受惑已深,誰人又爲子郵去解釋呢?”西庶長道:“雖然今日大勝,上下之疑釋,仍然魚水矣。”客卿道:“無讒鄙贊訴,日前何至參商?贊訴既行,雖十勝,徒增話柄。”西庶長道:“選子郵爲冠軍由於浮金主,素立奇功,今又大勝,此浮金主所晝夜翹望者也,子直安能使之反離?”客卿道:“浮金老營去此二百餘里,鴛鴦兵權又在子直掌握,子郵親軍愛將,多爲羅、鍾分開,已係孤人,大勝,誰報與浮金主得知?戰敗,子郵或可暫安,今勝愈犯所忌,豈得安然乎!”西庶長笑道:“先生料事可謂深矣!子郵實系天才,何計迎入我國,老夫即可含笑入地見先君矣!”客卿道:“不佞推演太乙,國運應昌,浮金亦未可兼併。子郵終於同列,考之時日,亦不遠矣。今各事俱意料佈置,預爲之備。”西庶長道:“請先生指使。”客卿道:“遵令。”乃飛檄行滋榮平無累、通明龍遜,各交副將權署關事,互相調任,準備候令。授龍街封函吏,特交龍遜,並帶狼頭虎翼兵,同畲佑、畲先二將往滋榮。龍街去訖。又令邢貫選柁公、挽手、篙工、招手各二名,軍士十名,仍用私徒裝飾,備辦砂船,於獨鎖渡下三十里、地名漢口停泊,只作販私待伴,日夜分班瞭望。有本國軍將來,即招呼上船,直放至小河口,進出河遇敵自有兵將接應。邢貫得令。

    客卿再問周士道:“葫蘆卡、獨鎖渡之間,有鎮市名曰虛中,又名束腰,爾可熟識?”周士道:“小人雖常往來,但鎮中各事,記憶不清。現有小旗扈搏,原系虛中鎮生長,趕牲口爲業,後被小人鳩合,作東道主人,他即在束腰鎮開歇店,因私砂禁嚴,販賣者少,來投小人,蒙金將軍賞給名小旗,現在營內。欲知鎮事,須問扈搏。”客卿道:“汝可喚來。”周士出營領進。扈搏叩頭,客卿問道:“爾在束腰鎮開客店麼?”扈搏道:“小人曾經開過,而今改業了。”客卿道:“共有幾多屋舍?”扈搏道:“門面系草房六間,中進三進,俱系四合瓦房,共二十間。後院頭口廠篷十二間,籠總鋪草房六大間。草房後猶有大竹園。”客卿喚鐵柱附耳吩咐,又與扈搏道:“爾同周士等前去,回來自有重賞。”扈搏領命前去。

    第二日,客卿令金城、信恆查點各營軍土瘡痍,“現在神氣充壯能戰者共有若干人?”二將軍行來報道:“共四萬五千餘人。”次日客卿令谷裕領兵三千,由雙眉塢入山谷藏伏,諜得浮金大兵行動,再過紺水洋,屯紮石城接應。龍遜、烏剛頒兵三千,由嶺內腳至魚腮塢、老蛟潭,逾筆牀峯,於下埋伏,瞭望蜒遊渡爭戰,則出救應。五日無聞,即由金坑埠上船,由亂石島過洋,屯紮靖波城,接應平無累。令齊修、何方樓領裨將十員,帶五千人馬,於嶺下左邊下塞。原來齊修因金墉調去百結關,防守疏懈,便掙開檻車,連夜越城逃回。令何舟、何靛領裨將十員,帶五千人馬,於嶺下右邊下塞。令金城、信恆領裨將二十員,帶一萬人馬,於路口下寨。其餘兵將隨西庶長守嶺。

    再說稽成受子直教了密話,到後營朝見。浮金主問道:“爾被擒去,如何得回?”稽成奏道:“小臣見單鳳受傷,舉斧自金城背上急砍,不防大斧被挑,小臣思奪他的刀,誤爲所擒。到嶺上時,西老兒勸降,小臣寧死不肯。西老兒大怒,叱道:『作速梟示。』旁邊坐有少年者,大約系什麼客卿,說道:『且祝問他可與冠軍有交?』小臣因聞前日有遺書事務,乃假應道:『與冠軍至交。』少年向西老兒道:『稽成既系冠軍交好,今若傷之,未免冠軍面上不好看,可放他回去,幫助冠軍。』西老兒方令放還。”郎福厚道:“這話未必真。”稽成道:“若不真,小將如何得脫?”浮金主道:“可見冠軍麼?”稽成道:“昨日見冠軍批戰書雲:『來日單騎破陣』,不知此刻如何?”郎福厚道:“單騎焉能破陣,定有他故。”浮金主道:“有什麼他故,無非欲通言語,免本國軍士見聞耳!”郎福厚、稽成齊道:“聖鑑遠出臣等萬倍!”郎福厚道:“前日主上欲使將官調回錢銳爲前鋒將軍,以抵冠軍之職,今稽成雖敗,然寧死不降,猶可將功折罪。請召回錢銳,即使稽成守芙蓉,以保前鋒有人,不至臨時紛亂。”浮金主點頭道:“寡人幾乎忘之。”乃授稽成兵符,往召錢銳,稽成謝恩而出。

    當有黃門官進奏道:“鴛鴦城子大夫報章到。”郎福厚接上拆開,浮金主看道:“冠軍果單騎出城,入彼陣矣。”過了兩個時辰,又有報章奏:“冠軍入陣,只聞鼓聲,不見出陣,未知系何道理?”半夜又有奏章報道:“已單騎回來,其中恐有緣故,請主上睿鑑。”郎福厚道:“單人獨騎於千軍萬馬中,欲進便進,欲出便出,好易事也!”浮金主道:“兩下心昭,假戰出入,何有阻礙?其鼓聲大震者,使我軍疑爲真戰也;單騎歸者,計較已定,歸來時而發也。今留於前營,或裏應外合,將若之何!且再召回話之,看他什麼言語支吾。”此時,福厚道:“聖慮精微,非臣等能及萬一。請快往鴛鴦城去召冠軍。”浮金主准奏,正欲命白額虎去召,忽見黃門官奏道:“探軍探得雙龍島進兵,大勝浮石數陣,破得城邑頗多,不日即可到黃雲城。”浮金主大喜。正是:海舶柁桅遭毀壞,扁舟順利徵歡欣。

    不知雙龍如何戰勝,破城得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酬知己剖腹表丹心 救良朋束腰擒白額

    卻說雙龍之北,屏風島南,玉帶洲對岸,有大沙一片,名廣漠洲。其上不產他物,惟長青草,質堅葉茂,四季皆青。海中有馬,常食息於此洲上。其足如鳥,脅間有四翅、二翅不等,二翅者良。惟腮下有毛肉,渾身俱系鱗甲,其厚過於鯪鯉,而堅如鋼鐵,刀斧莫能傷;登山陟嶺,超躍稍緩,渡水行莎,速倍于飛。然最難馴,斷繮食韉,至死不受羈絆。千百爲羣,行止眠食,皆隨老馬。老馬最淳,不能齧草,惟食粟黍。欲得馬者,先以熟豆粟黍,置於沙上蹄跡多處,老馬尋到食時,就而系之,羣駒盡受鞍勒,跨老馬渡水,羣馬皆從;不用時,釋放於沙洲,無芻牧之費,而獲馳負之用。雙龍邀劫他島,侵犯浮石、浮金,皆恃此馬。

    雙龍島主姓童,名體仁,與浮金約結議定,軍需辦齊,便令元帥鐵鷂帶領軍土,往北沙收馬,令兄弟童深仁料理國事。鐵鷂往守五天,收得老馬十三匹,羣駒隨行,帶回查點,共計七千餘匹,俱加鞍轡銜勒,教習訓良。分爲三陣,使鐵鷂領馬軍三千爲前鋒,先渡海洋,登岸結陣;隨後童體仁自領馬軍二 千、步軍五千爲中軍;令相國石犴領馬軍二千、步軍三千爲後陣。循環搬運,遊渡過海,殺向浮石來。

    上岸便系新沙城,又名新岸。城內守將廉能,系國舅廉勇的堂兄,當時聞信,意欲攜眷運囊而走。副將趙世基、談古諫道:“雙龍恃騎而來,利於野戰,不利於攻打。今城內糧草有餘,兵將不缺,以理勢而論,均屬可守。如棄而走,彼騎疾追,安能保全!”廉能道:“吾原不知文書,未習弓馬,蒙國舅舍弟恩典,以此地方戶殷糧廣、事簡無差美缺奏授,實爲我貧。任此三年,除饋送之外,仍稍有積蓄,若兵圍日久,城中用度不敷,吾之所有,豈能保得?則三年辛苦,俱歸烏有!今車騾已駕,決意行矣。二位年富力強,不似吾之衰弱,正當建功立名,他日平定,記敘守城,吾斷不分功賞!”說畢,以雙手掩耳,向後跑去。趙世基、談古猶立堂上,待其出來再勸。

    忽見軍士報道:“廉大夫帶兵三千,護衛出西門去了!”二將大驚道:“城內只得三千兵,今俱帶去,只好以忠義鼓勵百姓。”乃親身勸諭衆民,分地派守。

    廉能出城,行得十餘里,後面鐵鷂探知追來,放馬衝突,兵將盡行竄逃;落下廉能並妻妾子女、妓婢僮僕九十餘口,並貨五十車,百二十犢。鐵鷂綁起衆口,驅來新岸城下,喊道:“若獻城池,先以人口貨物爲酬,仍使二位將軍鎮守。”趙世基答道:“廉大夫不出,則爲城主,軍民將官均遵號令,今既棄衆奔走,與軍民便無干涉,吾須與此城俱碎,欲降不可得也!”鐵鷂見計無用,將所獲解歸營內,議道:“新沙城高而堅,趙、談二將守備,智略有餘。不如舍之而去,設營提防便了。”童體仁道:“彼恃城而守,安敢輕出?先鋒之言是也。可將廉能父子妻妾,分作三處以誘敵。”鐵鷂得令,將廉能檻於前營,妻子置於後營,妓妾置於中營,過新沙,直到古岸來。

    城內守將,姓賀名德,同副將苟新、郎費、牛信、毛廣等同守。這古岸,系東北大城,管轄二十三處糧餉。賀德之妻,乃廉能親妹,緣此開得美任。當下鐵鷂將廉能推到城下,如說新沙說法。賀德對衆道:“廉能既系國戚,有失救援,須於廉妃面上不好看。莫若權且假降,得回廉大夫,另作計較。”牛信道:“不可!此乃敵人誘我之計,我降,他則踞城,我等同於廉能,焉得由自主張,另作計較乎!”忽聞屏風後喊道:“言此者,可斬也!”只見轉出婦人來,卻系賀夫人廉氏。衆將趁蹌向前,牛信也隨衆施禮。夫人問賀德道:“爾這美缺,因何而得?我只有這個哥哥,今不救援,或有死亡,叫我再從何處得哥哥來!雖失此城,亦無關緊要。”賀德道:“夫人所諭是也。”牛信忿然道:“國家城池,豈可緣降將而輕送與敵人?小將寧死不從!”廉夫人道:“爾既爲將,自能力戰奪回,如無武藝,休開鳥口!”苟新問道:“將軍可能出戰?”牛信道:“爲將不能戰,難道單受俸祿麼!”賀德道:“將軍若奪得廉大夫全家回城,我自代向夫人說,升官添祿。”牛信道:“誰要添祿升官?只要銷得主上平日恩養罷了!”憤憤出衙,提鞭跨馬,開門出城。

    鐵鷂列陣在前,見牛信殺來,令副將白雕接戰,使兩口鋼刀,驟馬迎上。牛信揮鞭,鬥到五合,賣個破綻,使鞭虛蓋下去,白雕旋身得空,飛速將雙刀從中劈入;牛信提鞭,從旁挑起,正中雙腕,刀落於地。白雕欲走,轉馬不及,遭牛信鋼鞭擊下,將項打折,死於非命。鐵鷂大驚,道:“浮石那有五合殺我驍將之人!”飛使雙撾,催馬接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

    元鳳挺堰衝來幫助,牛信想:“戰不下鐵鷂,又有將到,料難取勝。”架撾便走。元鳳不捨,加緊趕追。牛信將到吊橋,見來得近切,左手拿着雙鞭,右手向懷中取得金團,從左脅下發出,元鳳連忙躲閃,已中鼻樑,翻身落地。鐵鷂望得,大怒道:“何物匹夫,傷吾兩員副將!”加鞭趕來。

    牛信巳到濠邊,見門緊閉,連喊:“開城!”苟新憑女牆問道:“廉大夫全家可曾奪回?”牛信道:“未曾。”苟新道:“既未奪回,又殺彼愛將,必至加怒而傷廉國舅,使賀大夫如何對夫人?此咎誰任!今大衆家室盡在城內,俱願獻降。將軍妻子不在此地,請尋他路建功罷!”牛信道:“汝等不見廉能樣子麼?”郎費道:“廉國舅是選而被獲,而我等是誠心歸降,豈可同言而語?”牛信聽得,氣塞胸膛,鐵鷂又已追到,乃使鞭殺回。戰有十餘合,料不能勝,復虛擊雙鞭,見西邊軍馬多,即衝往東方,突圍而出。

    行有四十餘里,馬步遲緩,腹中亦飢,望有村莊,思量借食借料。及行入後,卻見屍橫滿路,雞犬無聲。正在悽慘之際,忽有大隊車馬衝到,爲頭將官名喚烏鵬,看得牛信,持矛便刺。牛信正沒好氣,舞鞭鬥住,退出村莊。烏鵬只道牛信武藝低微,見着破綻,飛矛搶人。牛信隔開,使鞭橫飛擊去,打傷左額,目珠突出,收回絲縧,趕上加鞭,結果性命。後面童體仁軍到,見死了烏鵬,怒揮雙斧砍來。牛信提鞭再戰,四面俱系雙龍兵將,牛信馬倒,腹餓力竭,正遭童體仁劈死。可憐好員忠心勇將,斃於非命。

    童體仁領兵前進,鐵鷂飛報:“已得古岸。”童體仁馳到,賀德等出城,頂香跪迎。童體仁下騎扶道:“寡人斷不失信,必令你們親眷完聚。”賀德等稱謝。石犴後軍亦到,隨着進城。

    令將廉能放出,交與賀德,問道:“此去到柘磊關,都系大夫管轄麼?賀德道:“管轄止於柘藤林之東,柘磊關今爲柘藤林,即屬烏楓嶺管轄。”童體仁道:“這裏到柘藤林,有幾座城池,可須用兵?”賀德道:“此去有三座城池,乃東岡、中岡、西岡三邑。東西二岡,俱系下官保舉的人,呼之即至。中岡守將,名喚蘇於,性情古板,須要用兵。”石犴道:“也不須用兵,可將兵符調蘇於來此救應,使得埋伏半路,得彼出時,先收其軍,城中無主,蔑不破矣!”童體仁大喜。賀德慌將兵符交出,石犴使郎費持往中岡,令鐵鷂率士伏於東岡兩旁。

    卻說中岡守將蘇於,接到兵符,又是郎費賚來,如何不信?留兵五百,令副將信定守城,自點馬兵五百、步兵五百,趕奔救應。行出東岡,只見右邊塢內兵馬衝來,蘇於領騎迎敵;左邊又有大隊殺到,後面步軍那裏抵得住,盡遭蹂踐。蘇於揮刀,砍翻甚衆。鐵鷂迎上,雙撾將蘇於打落塵埃,引兵直到中岡招降。信定審看鐵鷂,暗使弩箭,正中坐騎左目,立即倒地。鐵鷂怒道:“無馬就不能破麼!”舉步飛舞雙撾,見城約高二丈有奇,借勢躍到城上的女兒牆,擊死信定。郎費早已開門納兵矣!

    次日,鐵鷂到柘藤林,柘藤林又名秋柘林,爲古文峯塞之柘磊關,俱系大小鵝卵石隙內長成柘林秋藤。當下鐵鷂見有兵在林內把守,再看延袤數十里,秋藤繞裹,柘樹結成深林,系步兵之利也,不便於騎,令軍士退回十里,屯紮營塞,飛報中軍。童體仁先接東西二岡投降,又接中岡殺將得城報,使苟新守東岡,原守蘆懷守西岡,郎費、毛廣同守中岡。後接鐵鷂屯紮秋柘林之報,乃連夜修書,差將官喜達報與浮金島主。再將所得廉能、賀德私囊,使牙將林堅,帶五百騎,馱回雙龍。令將北沙之馬,盡行收來備用。並把廉、賀夫婦四人帶回,擇便安置;子女妓妾,留于軍中。

    卻說喜達扮作平人,日夜兼行,來到獨鎖渡營前,投進國書。牙將送人,浮金主看畢,召進營詢問。喜達朝畢,詳細奏上。浮金主大喜,賜宴,隨即修書,賞賚遣回。遂問郎福厚道:“前日天印報來,已抵猿啼峽,今雙龍又到秋柘林,而大兵反阻於此,倘二處有先到黃雲城者,本國豈不爲其所笑!”朗福厚道:“待錢銳受任,催其速攻,感恩發奮,應無不盡力也!主上欲命白額虎召冠軍來營,因雙龍使到停住,今可召否?”深金主道:“孤正忘了,可速去召回。”白額虎領命往前營,次日與冠軍同到,浮金主命人。冠軍進營朝罷,浮金主道:“可曾獲得金城?”冠軍奏道:“前日陣上,正欲提取,爲他將纏住,致被走脫。”浮金主道:“可曾拿得他將?”冠軍道:“臨陣期多斬殺,不暇生擒。”浮金主道:“共得若干首級?”冠軍道:“擊斃名將數十員,軍士不計其數,首級未及割回。”郎福厚在旁冷笑。浮金主道:“全無證據,憑何報功?”冠軍道:“殺敵乃爲將之常,安敢居功?”浮金主道:“公事如此,冠軍己事可曾議定?”冠軍道:“什麼己事?臣愚不知。”浮金主道:“前日來書。”冠軍道:“前書系敵反問,願主上詳察。”浮金主悻悻道:“我再不信,將來連浮金難姓田矣!”冠軍道:“主上何出此言?”郎福厚接道:“並非主上多疑,已往根由,俱不得知,自書露後,疑竇隙開。昨復單身破陣,非恐信息敗露,自往面議而何!”浮金主道:“寡人相待不薄,如何遽爾負心至此!”冠軍笑道:“此非口舌所能明也!”乃復行朝禮,謝恩道:“願主上福壽無疆!”又向東南三揖,呼道:“燭相國,知己恩相,不及面別了!”然後除冠卸袍,向西稽首,哭道:“太祖、世宗、指揮哥哥,韓將借兵復仇,報國之志尚未得成,又誤處於不可回中華之島,生亦無益,願相從於地下!”拜罷大慟,起身收淚,對郎福厚道:“願大夫善事主上,莫似不侯,有始無終。”言畢,乃解衣袒出腹來,含笑對浮金主道:“請視臣心!”說罷,引佩刀當中劃下,棄刀,兩手將肚皮扳開,腸胃滑而滾出,次後一個赤心露於胸口,仰後倒地。

    旁邊太醫國萬年忍不住道:“看這情形,豈系叛逆者?大敵在前,何處再得如此良將!”浮金主愧道:“寡人生疑太重,失此股肱,誠爲可惜。”太醫道:“猶可治也。”浮金主道:“卿即速治。”太醫使取藥囊,並將睡褥去絮,用麥麩納入其中。

    浮金主道:“如何無血?”太醫道:“怒極擁於肝經凝住,故無血出,若經溢流,則莫能止,便不可救矣!”藥物取至,先用凝血散摻肚皮刀口,捱上麥麩褥子,使人四角執定緩抖,再用藥醋輕灑腹上,腸漸次收。

    正救之時,只見二將闖入,除冠頓首道:“舊將楊善,金湯,昧死朝見,願吾主千歲千千歲!”郎福厚道:“汝等俱系逆臣羽黨,擅敢闖入,意欲何爲!”金湯立起,指郎福厚道:“汝系負國的邪臣,誤國的奸賊!謀殺良將,還罵誰爲逆黨!”郎福厚叱兩邊侍衛道:“速拿二賊!”侍衛齊上,楊善立起道:“諸位將軍,請問系國家心膂,還系郎姓家人?我們人來,原系求死的。然冠軍之忠勇,諸位皆知,安可令其死得不明不白!是以特爲代辯清楚。今主上未曾發命,而郎賊叱拿,是無君也!郎賊奸臣無君,自遭天譴,諸位奈何隨之,目無君上!”衆侍衛聽了,視浮金主無言,俱退下去。

    金湯道:“冠軍軍政最寬而極嚴,鴛鴦百姓樵彩,盡走東門,只有交戰出兵,西門方開。內外穿梭巡邏,譙樓瞭望兵士,晝夜不斷,外人安得入來,安得有書遺下?此係子賊串成奸計,造作僞書可知!若誣謀叛,更屬荒唐!昔在聚囊山,擒住諸猛將,長驅入都,誰能阻截?乃拒而不攻;聞燭相國片言,即隨歸國。果有異心,不於彼時肆志,而乃於名分既定之後謀叛乎!此皆明白易見,非深隱難知者。冠軍今日死,敵兵明日到矣!冠軍心事不明,剖腹以表。今臣既白冠軍忠勇,然於君前無狀,法所當誅!”乃拾起遺刀,向頸項橫勒,持刀站住不僕,浮金主道:“烈士也!”與楊善道:“汝勿如此!”楊善奏道:“冠軍未畢,臣何敢死!”須臾,金湯血溢滿地。浮金主問太醫道:“可能救否?”太醫視道:“可救。”扶臥下來,用凝血散敷定,血不滲溢,用雞皮加藥捆好。再來視冠軍,腸已收荊浮金主道:“寡人有珍貝象皮散,敷之可不須縫。”太醫道:“烈士可用,冠軍不可用。冠軍乃怒極而剖,氣仍結而未散,不縫恐舒發震裂,則莫能治。”浮金主道:“烈士何以可用?”太醫道:“烈士滿腔義憤,俱已暢吐,心無鬱結矣,則其氣順,故無回怒,是以可用。”乃取法制桑白皮藥線,將兩邊縫合,再敷珍貝象皮散,複選兕革裹束,牛筋扎固,奏道:“五日不可移動,五日後不可聞金鼓聲,靜養四十九天,神完氣旺矣。”浮金主道:“待五 天后,保護回國,方免金鼓之聲。”楊善謝恩道:“蒙主上愛恤如此,冠軍雖死,亦無憾也!下臣看此形事勢,危如累卵,願速爲防備。”浮金主道:“今使錢銳權爲先鋒,羅、鍾犄角,可以無虞。”楊善道:“所虞正在此耳!子直同三人,皆系夤緣而進,間時承順,伺候顏色,則似有才;使臨大事,何能實際,必至敗壞!羅、鍾所領將士,皆冠軍所練,應急收入前營,猶可抵敵二二三。”浮金主允奏,差任環、宗旋召回羅多材、鍾受祿兩處軍馬,歸前鋒營。

    再說第三日,金湯已經平復,冠軍猶是昏昏沉沉。浮金主問道:“如此情形,系何道理?”太醫道:“冠軍勇烈無比,恐其轉動,不耐久臥,臣前飲以昏神酥骨散,故若困殆。隨時調治,到四十九天,藥性解去,自然精明。”浮金主道:“使何人護送歸國?”楊善、金湯道:“小臣二人送去。”太醫道:“金將軍傷雖完合,只能飲粥,猶不得煩勞,楊將軍可以護送。”浮金主道:“相國今到本章,再三言書是反間,切勿妄信,以傷股肱。前日剖腹,自然相國聞知,若不使得當時人員先爲說明,相國聞得,必致急壞,又要絮絮叨叨,不肯休也。今使楊善往相國處報信,使金湯回鴛鴦城養玻三日後,再使白額虎帶壯健五十名,服侍冠軍歸國。”各人奉命而去。

    卻說裨將任環,奉命起身,次日到溪敕城外,撞見羅多材,宣浮金主命,召其領軍兼行,趕回前營。羅多材接受畢,問:“有何事,恁的急切?”任環道:“冠軍氣憤,破腹而死。今調錢銳作先鋒!揚善奏錢銳不知兵法,二位大夫所領將士,皆冠軍親自揀練,應速召回前營,防備強敵。是以主上使小將來召大夫,使宗旋召鍾大夫,可速趕回前營,小將覆命去也。”羅多材挽手道:“末將猶有俗務未了,屈將軍緩住二天。”任環道:“主上往復命,刻不容緩,誰敢逗留,幹欺君之咎!”羅多材道:“亦屬郎、於二大夫之事。溪敕、鷺鷥,管轄多邑,庫藏充盈,前破得時,查看細冊,尚未齊全,多材到日,俱令更改復造,頗有餘羨,將軍跋涉勞苦,多材亦應盡情。”任環道:“爲大夫勉留半天,來日必須覆命,可作速辦理。”多材乃帶家丁進城。

    任環在外營安歇,次日望多材不到,於營中散步,看見柳詠,問道:“爾可姓柳?”柳詠向前打恭道:“正系柳詠,昔年曾蒙教訓,至今感佩不忘。”任環答禮道:“果然系柳生,今受冠軍親教,定然武藝高強。”--原來任環繫個教習出身,柳詠曾拜爲師--當下答道:“雖蒙冠軍訓誨,奈詠愚蠢,有鼴鼠飲河之嘆。敢問昨與羅大夫所言,死者系誰?”任環道:“就係冠軍,可惜了好個大豪傑!”柳詠與任環問答,諸將土在下靜聽,聞得死者就係冠軍,衆人不待柳詠再問,俱擁上來道:“真的麼?系怎樣死法!”任環道:“系氣憤莫伸,剖腹而死,昨日親目所睹,怎麼不真!”衆將捶胸頓足,慟哭號天。秦吉含淚道:“此事皆由於朗、子商串讒死,今我等先到鴛鴦城斬子直之首,再往獨鎖渡殺郎福厚。”龔奎道:“不可!似此舉動,冠軍之名,俱被帶累矣!冠軍平日教化之謂何?而乃稱兵擅殺也!”衆將道:“龔大校所言雖是,今羅多材刻剝百姓,侵奪庫藏,烏可隨之,同受唾罵!冠軍已故,奸臣在位,誰能保全?況以冠軍之勳,尚遭屈死,我等安足道乎!”龔奎道:“清君側固不可,而與鄙夫同事亦不能,不如各散歸田,以脫罪陷!”衆將道:“龔大校之言是也,我等帶着餱糧,取路還家罷!”同時收拾,將輜重等件丟下,向任環打一恭,頃刻散去。

    羅多材收拾齊全,催着物件,同大夫郎紫出城,見個空營,並無將士,怒道:“我不在此,都往哪裏去了?”任環將情節說知,羅多材氣得兩眼發直。任環道:“事可辦齊?小將不能再待了。”多材道:“且請稍緩。這班逃散將士,到營務須奏明主上,盡行捕來梟示!”與郎紫道:“煩大夫代僱車二百輛,夫八百名,立時俱要起程。”郎紫道:“大夫之事,就係家叔之事,敢不遵命!”這郎紫系郎福厚之侄,當時進城,傳喚夫頭,要急辦車三 百輛,夫一千二百名。車頭稟道:“即刻辦集不及。”郎紫大怒,叱令重責五十。車頭叩頭求饒,兩邊衙役如凶神般,哪由分說,拖下打到三十棍,不聞聲息,視之,已經死了。郎紫令用木杆挑於城外示衆,使車伕知警。又喚車頭夥計上來,吩咐立刻要齊。夥計稟道:“天色過中,拘集也難起行。明早齊全動身,上路趕緊,包不誤事。”郎紫道:“必須此刻令集,明晨發車。”夥計稟道:“立刻要齊,只有加高工價,否則再打死百十個車頭,徒然耽誤工夫,也於事無益!”郎紫道:“給加若干就是,何必多稟!”夥計下去,加半倍車值,使人分頭招馬。兩個時辰,俱陸續齊集營前,將公私物件分派裝畢,黃昏散去。

    次早齊來,多材叱令起行。衆車伕道:“五更趕到,腹猶未及食,此去車重行遲,往返必要五天,家中俱須安頓,請將工價付清,以便趕辦。”多材怒道:“我行過若干城邑,哪處不繫差派!此地要起價來,豈非反了!”郎紫命左右將先開口的重打。左右動手,棍下無情,碰破頭顱額角,血流滿面。衆車伕嗟怨嚎冤。

    內有一個名喚楊初,見衆人憤怒,便揚臂大聲道:“本城一千二百人聽着,我等原系浮石軍民,因城被破,家室俱在於此,所以暫時歸服。況冠軍不但威重,而且惠撫待百姓,有恩無怨。想郎紫來到幾時,今日差,明日派,百姓貧者怨,富者恨。茲因辦事稍遲,則杖斃揭屍,不發工價,反打得傷損血流。衆人家口嗷嗷,何能枵腹爲奸臣辦私!今去系餓死,不去系打死,進退可謂無門。諸位,這話可是不是!”大衆齊聲道:“是,是!請示活路,俱願聽從!”楊初道:“如今強兵猛將俱散,眼見浮金萬難久留,我們先將兩個民賊綁起,着五百人護送,往雲平嶺西庶長、古客卿處請功。餘者同百姓守城,將車輛貨物糧餉,收入用度不好嗎?”大衆應道:“極好!我們先把這些狐假虎威、助奸害民賊鳥衙役家人打死,再綁二賊!”羅多材、郎紫始聽楊初所言,猶呼叱禁止,卻無人睬他;及聽得“綁送雲平嶺”,見勢不好,便想走路。衆人圍住,哪裏得出?任環掣刀欲砍潰圍,楊初道:“任將軍,爾與我們仇怨全無,同來的人,俱請帶回。”任環乃呼親隨同去。

    羅、郎正在着急之際,大衆齊聲動手,將百餘家丁衙役,打得糜爛。羅多材跪下叩頭道:“願將辛苦所得百餘車寶貨獻上,求饒狗命!”揚初道:“百姓寶貨,在大夫處買得命?大夫所有寶貨,原系我們百姓的,今只算還我們,歸償舊主,卻買不得命!”呼道:“兄弟們,可動手!”衆人應聲爭來,將羅多材、郎紫冠履衣裳剝下,只有褲子不脫,用草繩綁跪於車上。

    揚初喚車頭夥計道:“爾姓甚名誰?”答道:“姓周名助。”楊初道:“周助,爾同五百人,速解二賊同符印往雲平嶺。今任環回營,定有大兵前來,並請客卿發軍遣將,守城應敵。”周助領命,同衆造飯食畢,起解羅、郎往雲平嶺。楊初使衆人將車輛盡行推人城中,豎起浮石旗號,閉門以守。

    周助行過半日,望見嶺下有營,便令請人緩行,自己放步前進。遇見數騎衝到,而被帶走;又聞營內鼓聲驟起,軍將如噴出迎。一個少年將官抱着雙錘,勒住馬道:“問他系何等人,後面有多少夥伴?”巡騎讓衆人跪下去。將官道:“令起來說。”周助躬身說明緣由,將左衛驍騎將軍符印呈上。將官令巡騎道:“可將車上綁的人解下來,令衆回城候賞。”巡騎飛往吩咐,衆車伕解下羅多材、郎紫。巡騎牽着羅、朗,隨將官帶周助人營。帳內坐有將軍,略問幾句,復令上嶺。這將軍系何舟。

    何將軍上嶺,進營參畢,西庶長問道:“外邊系什麼人?”何將軍稟道:“系溪敕城百姓周助,擒解浮金左衛驍騎將軍羅多材、城守大夫郎紫,前來報功。”西庶長令人,衛士挾之而進。周助叩頭,將“韓冠軍激怒,剖腹而亡”,及“先調羅多材到鷺鷥等處分巡”、“龔奎等散去”、“多材要車伕,郎紫揭車頭屍,不發工價,打傷衆人。楊初激憤,放去任環,毆斃衙役及跟隨,綁得兩賊送到,請遣將發兵守城”的話,細細陳述。

    西庶長道:“客卿言子郵難以立足,今果然矣,可惜了好個英雄!老夫沒福,不能晤會。”客卿道:“無妨。不佞看東邊將星光暗而斂,推算子郵壽祿,猶未可量。請放寬心。”西庶長道:“鄙意欲使信恆取鴛鴦,何舟取芙蓉,穆新已愈,令取青草。金城守溪敕,齊修曾有善政於鷺鷥,可取鷺鷥。諸要害大城既得,其餘外州邑可漸次而收。不知高見,以爲何如?”客卿道:“庶長之論穩而遲。不佞視彼國無良將,可以險而求速。”西庶長道:“客卿妙策,自然出老夫之上,請發遣可也。”客卿乃取封函,令偏將衛仁,星夜馳往通明關,交平無累開拆;又將浮金兵符,飛頒龍遜。再令金城帶裨將四員,領兵二千,由水蛇渡潛入石鼠谷,到百結關右帶星峯下白鹿巖邊,分佈埋伏,探得動靜,則展旗揚兵,放炮以驚之。令樊理同白交、甘淡,往水蛇渡夾塞,帶兵五百,於葫蘆卡邊獾子洞山間埋伏,“冠軍重傷,必先回國,仔細探清,出軍搶奪。如得冠軍則趕赴汊口,將人交與邢貫,再僱船直放出洋,溯上交渡律。須隱而不露,連夜襲取品字城,只須得一堅守,以破其膽,自有兵接應。”三將得令去訖,乃令何舟同裨將餘無能,撥塞過濫柿河,於古樹岡屯紮;令信恆拔塞前進,於鴛鴦城東左畔蓮蓬墩下塞;令周助齎符加楊初爲下大夫,守溪敕,周助爲副。又令山盈近前耳語,山盈點頭,領命而出。發付已畢,自帶將官十員、狼頭虎翼兵五百名告別,往信恆營內駐紮。

    西庶長問道:“今有兵而不取城,卻使屯紮於野。楊初本系小卒,客卿並無半面,驟授下大夫之職,而令爲守。皆老夫所未解。”客卿道:“今城多兵少,攻則死傷不免,今置於要地而驚恐之,彼無戰心,內身生變。楊初雖素微賤,觀其言動,似可任託。況浮金各處,近日皆以多盤剝少愛惠,民窮士怨,特賞楊初,以勵其餘,諸城必多效之而起者,是用一個,勝於數萬師也!子郵先後共練兵士二萬有餘,百十員將校,今雖兵散五千,將失其半,猶多能戰者,今不佞純用攻心之法,使彼自亂,諸險可不攻而復也。”西庶長道:“果然看得透,拿得穩,國運應昌,可喜可喜!請先生起駕,老夫坐聽好消息也!”不說客卿選鋒士卒往信恆營內。再說浮金主三日後,命白額虎保護冠軍回國。太醫將應用藥物,各就各包標明,逐時換服湯飲等項,交付白額虎收清。使辦軟輿,選壯健收拾,次早起程。

    這白額虎,原與柏彪沾親,夤緣升至裨將。柏彪夫婦遠竄,大失倚靠,恨冠軍入骨。今差彼護送,又受郎福厚吩咐,便思乘機代拍彪父子報仇,以結郎大夫之歡。當日過獨鎖渡,凡冠軍要茶不與茶,要湯不與湯。來到束腰鎮,壯健稟道:“過此鎮,要到百結關下,方有食賣,請在此打尖罷。”白額虎道:“我不飢,爾們速喫速行。”壯健齊打中伙,店主出迎道:“知將軍歇馬,早爲備下潔淨席面,名茶醇灑,精美葷素蔬餚。請略坐坐,以表小人以誠敬待諸位將爺,好飽餐趲行。”白額虎見店主殷懃,下馬入座,衆軍健俱於兩旁飲食。

    店主捧上名茶,白額虎取出腰內雙箸,於杯內三攪再飲。店主自出牽馬,往後槽喂料。白額虎叱道:“不必!”店主見聲色不好,站住道:“可放些水?”白額虎道:“也不必!”店主仍系篷內,回到廚邊照應,自捧菜盤呈上。白額虎用箸翻攪再食。--原來此箸產於黃華島,長葉修本,每根兩枝,枯時收以爲箸,其堅如鐵,遇毒則軟。白額虎於柏彪處得來,今恐路中有人暗算,故用之先攪而後飲食。當時持盞,忽然臭氣衝出。店主怒道:“有貴人在此,如何不潔淨?快焚好香來,解此臭穢!”只見裏面捧着火盤,羽騰嫋嫋,四圍旋行佈散,衆軍停箸迎嗅。白額虎喊道:“好大膽也!”掩鼻奔出上騎,欲回 獨鎖渡。見個大漢從巷內轉出,手持鋼鞭,喊道:“哪裏走!”白額虎帶轉馬頭,加鞭往葫蘆卡逃走,那大漢追趕不上,始行站祝心中好生疑惑。只見路旁幾個軍士,是本國章號,牽着戰馬,在澗邊放水。白額虎問道:“過來西邊,系甚地名?”軍士道:“我們浮金新來的,卻不知得。將軍尊姓大名,何故如此慌張?”白額虎道:“我乃裨將白額虎是也。因奉差護剖不死的冠軍回國,到前面鎮市,見店主人殷懃,細看飲食內卻無毒藥。後焚散魂香出來,幸未中毒,又遇大漢追逐,不解系什麼緣故?”軍士問道:“什麼散魂香?”白額虎道:“我曾見過此香,乃無毒島所產,其煙結成百毒之形,人人鼻中,魂魄俱散,不能動彈。先時店內焚出之香,俱系蛇蟲禽獸之狀,所以掩鼻而逃。”軍士道:“大漢系什麼人?將軍如何不擒拿他?”白額虎道:“我哪知大漢系什麼人?因見毒香,掩鼻匆忙,忘攜兵器,將何抵敵!”軍士道:“冠軍哩?”白額虎道:“此刻還能管他?”軍士道:“生死雖不管他,若系失去,將何繳令?此塢中有兵,乃奉郎大夫將令,屯紮伺候,以備非常。將軍遇此急事,正好率領前去。”白額虎道:“如此卻妙也!省得我到嶺上。爾們可同進塢,發兵剿擒,獲賊自有重賞!”軍士道:“小人引路,將軍隨來。”白額虎跟入,轉過山灣,軍士站住,指道:“裏面便是,將軍自請。”白額虎策馬進口,見有數百軍士,細看卻系浮石字號,心內喫驚。不防背後流星鏈錘,將馬腳打折。正要跌倒,白額虎趁勢翻身立定,肩上又着一錘,接得鐵鏈,彼此爭奪。塢內將官已經衝到,兩把鉤鐮槍齊上,攔隔不及,腿上中鉤,被拖落地。軍士上前綁起。

    原來虛中鎮店主,便是扈搏;巷內趕來大漢,便是鐵柱;塢內兩個使鉤鐮槍的,便是白交、樊理;使流星錘誘入的,便是甘淡。當時擒住白額虎,白交問甘淡道:“探得冠軍如何?”甘淡道:“這是護送冠軍的將官,名喚白額虎,行到束腰鎮,被人使毒煙迷祝冠軍不知若何。”白交道:“這定系客卿埋伏的,我們且解這廝到鎮上,看看確否。”樊理道:“是。”三將帶軍士出塢,來到虛中鎮,戶閉門關,並無人影。白交查清店面,命破而入,內有數十壯健,東倒西歪,睡於地上。白交出門察看,不見形跡。聞西南邊有喊殺聲音,同樊理加鞭向前。轉過莊子,見人叢聚圍鬥,料系邢貫,喊道:“邢將軍,樊理等到也!”雙槍分左右,挑撥敵軍,紛紛落馬。殺人裏面,不見邢貫,卻系鐵柱,率兵盡力格鬥。白交大呼道:“鐵將軍,大軍到也!”敵將聞呼,手中略松,爲鐵柱加鞭打死;白交、樊理又挑倒數人,後面甘淡領軍士亦俱趕到。浮金兵將四散奔逃,樊理、甘淡隨着追殺。

    白交下馬問道:“鐵將軍,可曾奪得冠軍?”鐵柱道:“自店中燻倒衆人,偏那護送的鳥將官狡猾,迫拿不及。我們即令抬軟輿,趕尋汊口。不期浮金遊軍自後追來,馬強人壯,恐被人奪,令扈搏先送上船,我抵死攔祝若非三位將軍來得快,幾喪性命!可同上船看看。”白交道:“護送的將官名白額虎,現擒在此,請帶回國。我們仍奉有令出洋,不奉陪了。”鐵柱道:“出洋亦須船隻,今莫分散,同到汊口看看,順便僱用,豈不更好!”樊理、甘淡亦俱回來,仍同鐵柱到汊口。

    只見船隻紛紛開過對岸,鐵柱招呼,有隻中號航舫搖將過來,頭上站着邢貫。鐵柱道:“幸得三位將軍齊到,殺散敵兵。”邢貫道:“客卿安頓不差,末將先令扈搏送冠軍到船上,便放於下汊口,看動靜。我們此船,系另僱者。”白交問道:“此處有得僱麼?”邢貫道:“對岸要多少?俱系同行很熟的。因近日郎大夫添設關口,衆戶聚此商量,包利免關。”鐵柱道:“既有包利,何必免關?”邢貫道:“將軍不知,正稅易辦,胥役無厭,還系包的好。”樊理道:“鐵將軍緣何在這裏?”鐵柱道:“奉命邀截,只道敵將走了,不料三位將軍擒獲。”白交向邢貫道:“邢將軍,煩代僱十號洋艦,上交渡津,該值若干,如數給發。”邢貫道:“不須多值。他們雖系浮金商船,今見關役狐假虎威,勒索加稅,利息全無,心恨郎賊,俱禱詛待他兵敗,好作生涯。”白交道:“如常給他。”邢貫用手連招,諸船齊放過來。邢貫僱定十隻。衆軍搬畢,鐵柱令放到汊口,扈搏等卻纜於口外。鐵柱、邢貫,並將白額虎抬過,捺入艙底,一 齊放行。

    次日,到蜒蚰渡,白交、樊理、甘淡別了,仍往下放。鐵柱、邢貫便過蜒蚰渡。這渡兩邊,俱系大石,中間雖有丈餘闊的溝,下面卻有無數石限,常擱船底。凡載稍重,則須將貨物盡搬於後艙,船頭高起,過過石限;復將貨物搬於前面,將頭壓低,船尾方得過來。如此數十次,始出石拱。今裝的系人,各自行動,不須搬移,半個時辰,也就過了。

    原來此河自發源起,至亂石島,迤邐數千裏,中間俱有石埂不斷,其堅過鋼鐵,或聚或散,磊磊相連。上流河窄,可渡之處猶多。自老鶴城下,只有三處缺陷可渡。上系水蛇渡,中系獨鎖渡,下系蜒蚰渡,各相去四五百里。除此三處,餘俱隔着石埂,直到洋口。凡欲渡之處,石埂兩邊,各設船隻,須作兩節過。

    鐵柱等到蜒蚰渡西,將搶來的行李囊箱開看,見內中有珍有貝,又有數十包子,俱標着日時。鐵柱不識,邢貫道:“問艙底這廝便知!”軍士揭開艙板,取起白額虎,鐵柱叱道:“爾這廝,這些紙包,系哪裏詐來者?”白額虎道:“乃太醫交付,逐日逐時調治冠軍的。”邢貫檢道:“昨夜今早,如何不用?”白額虎道:“失記了。”邢貫見包上面俱注着煮煎引用,忙令軍士攢火,指白額虎道:“爾這瘟鳥,險些害我性命!”鐵柱問道:“怎麼講?”邢貫道:“客卿有令,冠軍若有失調,惟小將是問,以軍法從事!”扈搏道:“定因他殺害將士太多,醫養好了,緩緩處治。”鐵柱道:“大約是的。”談談說說,不覺放下三百餘里。稍公道:“進口了。”將船灣下,取出篙杆,裝起櫓漿。鐵柱令軍士內未受傷者,分作三 班,幫添換纖。水急人多,逆行不覺其緩。扈搏道:“明日中時,即可到關。”邢貫道:“似此方免違限。”次早,正趕行時,只見上流數船衝下,用撓鉤搭住,喊道:“得了也!”鐵柱、邢貫、扈搏各攜兵器,奔出艙來。正是:功成趕奔回關急,路通邀攔迎鬥忙。

    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絆雄兵兩途襲敵 燔鉅艦單艇擒酋

    話說三將出艙,扈搏當先跳上來船,揮鞭叫打。忽聞呼道:“扈搏不可造次!”鐵柱看對面說話的,卻系衛仁,連慌喊道:“莫動手,莫動手!”扈搏縮回道:“險險,幾乎誤傷自家人。”衛仁道:“小將奉令,同平將軍來此守候。將軍可曾成功?”鐵柱道:“僥倖未誤。平將軍可系擒牛市、守滋榮關、叫無累的?”衛仁道:“正是。”邢員道:“客卿令進萬珂河,說有接應,原來系令將軍埋伏於這裏!”衛仁道:“猶奉密諭,平將軍在後,見面便悉。”扈搏翹足望道:“到也,到也!”鐵柱看時,數道桅杆自崖邊轉下,睫時全船俱見。平無累在篷下問道:“衛將軍,可系鐵將軍?”鐵柱喊道:“平將軍,鐵柱在此迎接!”平無累道:“特來聽將軍教!”船到,過來施禮畢,問清成功擒將的事,攜鐵柱手,回進艙內道:“客卿令同將軍帶兵三千,往襲浮金龜息城。”鐵柱道:“天印入寇,搶奪沿邊許多城塞,而今過洋,倘彼以鉅艦追擊,我等俱飽魚腹耳!”平無累道:“天印乘船而來,其鋒甚銳,南北地方俱遭荼毒。繼爲猿啼峽守將李之英用計焚荊天印寇兵已平,我等出口過亂石島渡洋,無有知而阻者。”鐵柱問道:“關上事務若何?”平無累道:“奉令交代衛將軍。無累因未晤過諸位,是以同來,免致乖誤。”鐵柱乃過平無累船,相別分行。

    當晚,衛仁等到關。邢貫、扈搏服侍冠軍,押解白額虎,連夜回雲平嶺。平無累,鐵柱出子河過關,次日渡洋,忽然飈颶大作,不能前行,只得復回,進口泊下。第三日風平始出,至亂石島,乃系無數方圓斜直石塊,高低出沒,或密或疏。船在隙中挽行,艙底復系石聲,直到傍晚,才過一半。忽見有個大岡,草木蓊蔚,高不足三丈,上面仍存遺址。

    鐵柱問道:“此處有房屋居人麼?”衆兵士無知者,老稍公到前答道:“昔年浮金有正副將官二員,領五百軍士,在此戍守。到今島主言其徒糜糧餉,盡行裁去。後有強徒在此截劫,浮金剿除,毀去營塞,是以猶有存址。”鐵柱道:“若是岡上設兵,小船萬不能過,我等只好回去。”平無累道:“恐未必得平安回 去,足見先賢制度不差,後人因己管見,而輕變更,必致敗事。”鐵柱道:“此處比獨鎖渡更險,今尚得過,浮金不足平也!”平無累道:“燭隱治國,未可輕議,我等惟見可而進,見不可則止耳。”行過大岡住下。

    次日清晨開船,又是石塊尖峯,縱縱橫橫,備極萬狀。經過大半天,方得出口,望見浮金境界。臨涯有座高城,築在無際懸崖之上,凹處有數十級石階,夾城臨涯峙立,雖非天險,卻也極隘。平無累知系澄波城,令船止道:“鐵將軍,可領將士暫泊,無累帶有玉砂,先行過去。彼自不疑,可得進城,以便黑夜乘機發作。將軍見有火光,須催船擁至城外,無累自奪門進兵也。”鐵柱依令。

    平無累過船,開行多時,到岸泊下。巡軍查系玉砂,取得規例回去,牙行前來迎接。平無累帶得十餘親軍,裝作同夥進城,到行內歇下。復借意上船,將沿路周圍望過。返寓前後,又看清楚,乃同家人晚餐歇宿。約半夜時候,口稱腹痛,持燈後院登廁。到柴堆邊爬上,往外張望,卻全不見形影,乃將藥件安置,點着緩線,仍回房中。一齊裝束停當出行,向城門口來。只見街上人衆紛紛切問:“火自哪裏起?”俱不持救撲器具,皆意在乘勢劫搶。

    平無累到甕城,並無多少兵將把守,親軍取出利斧,將鎖砍落,開開門來。鐵柱率領將士湧入,合軍殺到衙署。守將常瑞,副將安錦、孟琛,方纔得知,慌慌起來,保護家眷,欲往東關逃走。平無累趕到擒下,將三將斬首,餘者監禁,城內軍士俱降。

    平無累令摧山正隊長雲雀領兵三百守城,仍用浮金旗號。再帶降兵,俱令騎馬,連夜趲行。經過兔兒窩、勒馬崖、雙坑塹各險隘處,直掠而前三百里,到競羊關,天已大亮。遙看乃系兩座大山,中夾一小山,設立關城。面前環着深溪,自東北來,繞西復東南而去。兩邊山形如虎,小山似羊,初原喚做二 虎奪羊山,後設城於小山上,因而爲競羊關。

    當時降兵叫門,守軍有認得的,問道:“怎的這麼早帶多兵來,有何事故?”平無累答道:“昨自浮石派回步兵三千守澄波,調我們來守競羊,你們去守白龍。”城上軍士喜道:“回 家去也,真的麼?”平無累懷中取出兵符道:“這是什麼?”軍土連忙報明,守將下城開門。平無累過得吊橋,加鞭馳至東門,分軍佈列,令凡人來者,許進毋許出。

    守將向陽,副將吳根、黃學、吳倚聞信,不及盔甲,只取兵器,率衆趕到查問。平無累道:“浮石百萬雄兵,已到西門外,汝等若念室家,早早歸降,不顧室家,可來就死!”向陽大怒,令副將吳倚出馬。吳倚持斧殺出,平無累橫持大劍,雙手力揮,早已連人帶騎,劈倒地下。這大劍系平無累在滋榮採取金精鑄就,刃長六尺四寸,柄長二尺四寸,犀利無比。當下惱了吳根、黃學,兩騎並出。吳根使的火焰槍,黃學使的水磨鐧。無累見二將到來,又橫劍盡力揮去,二將變作四段。向陽大驚,率衆往西奔走,恰恰遇着鐵柱馳入,迎個正着;向陽無路可退,舉耙接戰,只得三合,爲鐵柱生擒過馬。衆軍投戈跪降。

    來到東門,平無累問向陽道:“汝等要死,還是要活?”向陽道:“哪有不要活的人?妻妾囊橐俱在於此,要死做什麼!”平無累道:“你若賺得白龍城,家室俱還,你若賺不得,連命莫想!”向陽道:“願求妙計。”平無累道:“令軍士易妝,隨汝作假敗之狀,先奔到白龍叫救。我引兵在後追趕,城上見着開門,便算你功。”向陽道:“謹遵臺命。”平無累道:“且歇息。”將各事安頓停當,令摧山副隊長彭搏,領兵三百守城。

    查東門,並不曾有人出去,乃選越海軍三百,競羊降兵二百,俱令飽餐,帶乾糧,隨着向陽先行。鐵柱道:“兵士通夜奔馳爭殺,亦太勞矣!”平無累道:“襲取之法,務於迅速,省力而易得功。不可惜勞稍緩,致誤機宜。”鐵柱稱善。

    平無累率衆,同向陽先行,鐵柱隨後。到對巖塞,直衝而過,置兵二百名把守。天色已晚,趲行到燕子河水塞,已交四 更,將塞內兵士綁倒,又置二百兵守塞。再往前行,又行一百五十里,東方漸白,到老黿岡,望見白龍城。平無累令諸軍飽食,自同向陽先行,鐵柱在後追趕。向陽大喊叫救,城上早已望得親切。守軍韓上珠挺槍帶軍,率裨將傅嘉,開門齊出,讓向陽等人去,使槍而迎鐵柱,戰過二十餘合。平無累上城,砍倒守將雲懋,下城閉門。外面軍士大驚,喊道:“韓將軍,門都關了!”韓上珠驚疑,架開鞭,走過吊橋,鐵柱勒馬不追。

    韓上珠查問,只見一聲梆響,浮石旗旌盡行豎起。韓上珠知是中計,便拍馬率衆,倉惶向東而去。

    平無累開門,鐵柱人道:“前面系什麼城池?可往取之。”平無累道:“此處往東北二百餘里,即系龜息城,杞圖佳駐紮,督理糧餉。燭相國前於各關津盤查,今應回矣,須細探訪,方可進兵。若燭相國未回,取得龜息,懸巖城亦可圖也。”乃查問軍士,道:“燭相國歸來已五日矣。聞昨早捉着有個姓畲的將官,系從丹鳳谷來的,故調韓將軍至此守城,換皮將軍回龜息去。”平無累道:“丹鳳谷何處來的將官被擒?”軍士道:“丹鳳谷現有浮石兵將,這自然是一起的。”平無累道:“北邊形勢尤險,難道系龍遜比我更速麼?昨早捉獲,想必得令在先,須親往探訪,商量設計。”鐵柱道:“將軍不可離此,待小將去來。”平無累道:“此處路途,末將多曾行過,將軍可緊守城池。”鐵柱應允。

    平無累更衣,藏口小劍,復問清路徑,夜裏出城,向北而走。不說沿途躡跡潛蹤,山險水隘,只說到得丹鳳谷,見譙樓旗號確係浮石,幡上有個“龍”字。無累認清,放心直進,遇着巡軍,說明使報。

    原來龍遜於通明卸事,蒞任滋榮。龍街奉命持函亦到,龍遜啓讀,乃系令將關務交副將許官領率,龍街帶兵三千,選將十員,潛由紺水洋襲取前去。續接得頒到兵符,令用浮金服色,假作左衛驍騎羅將軍,令巡查西北,直往龜息城。龍遜得令,立時備辦停妥,使龍街假裝公孫發,收着兵符,自作騎卒在前。黃昏出關,通夜驟馳,天明到紺水洋。現有浮金船隻,見系本國人馬,便行裝渡。這洋水近浮石,半邊猶系淡青色,漸進漸濃,到浮金那邊,正系深碧紫色,是以名爲紺水洋,又名紺海。當下率衆上岸,先使幹卒報到。

    石城守將,姓麻名飛,得信閉門。龍街等到時,見城無甚險阻,俱系巨石砌成,惟高厚倍常耳。麻飛縋下軍士,取符上驗,始令開門,下城接見。兩處兵將羅列東西,麻飛問:“近日交戰勝負?”龍街道:“彼此互相勝負,乃軍事之常。今有飛語,言將軍交通浮石,曾否知之乎?”麻飛驚道:“小將世受國恩,家族頗衆,豈肯爲這滅門之事!”龍街道:“仇人之口,有何忌憚,哪管家族頗衆!或者正因族大人衆,內結有深仇,畏將軍而不較,故誣將軍,而及貴族耳。”麻飛道:“主上信否?”龍街道:“如何不信?自冠軍私交敗露,訪聞文武通謀者甚多,故左將軍奉命,使小將等分巡各邊,便宜行事。”麻飛無語。龍街道:“小將年輕,諸務未諳,今省察西北一帶,敢勞將軍同往,不知尊意若何?”麻飛道:“奉命鎮守,未奉命巡察,豈敢擅離?”龍街笑道:“將軍如何肯去?須小將同到龜息城相國處辯理。”叱令拿下,當時畲先、時卞走上擒祝龍街道:“與諸將士無涉,不得妄動!”衆將都知公孫之勇,況又系奉命,誰敢違逆,盡行退下。

    龍街問道:“諸公可舉廉能寬惠的將官,權知鎮事,以便奏請。”衆人齊聲道:“廉能寬惠,愛恤軍士,莫若嚴惠。”龍街問道:“嚴將軍何在?”衆將將嚴惠推出,上前唱喏。龍街見形猥聲小,不似大將氣度,既爲衆心所服,必系狡猾之徒,故作笑容,下階攜手而上,道:“將軍能服衆將,定系奇才,國家得人矣!小將過洋來,見紺水洋口正無兵把守,使敵人易於登岸,處置未免失宜。”嚴惠道:“本有三千兵把守洋口,前日奉令調往軍前,現在兵少,未曾分撥。”龍街道:“城中有若干軍?”嚴惠道:“向來也系三千,初時獨去一千五百,只存一千五百。”龍街道:“可用兵一千,副將二員前去守口。”嚴惠道:“管隊膝羅、伍弼可用。”二將出班打恭道:“洋口原系要地,舊有兵三千,今只有一千,恐不足用。”龍街道:“索性將此五百名帶去,我另撥兵守城便了。將士各給半月糧餉安家。”膝羅、伍弼依令去後,龍街次日令狼頭隊長武壁領兵三百守城,檻好麻飛,邀嚴惠同行出巡。嚴惠勢不能辭,只得隨着。將下午時,到鐵牛谷。只見對溪係數十丈高的峭巖當前,疑無路徑。行過石樑,轉入峭壁,旁邊有個黑洞,上築石碉,屯兵把守。嚴惠向前說明,兵弁絞起關鍵,拉開鐵門。龍遜等進洞,裏面雖不十分窄狹,卻左彎右轉,地上凸凹溼滑。約行華里,始有亮光,出得洞口,只見兩山環抱,中多居民,卻無軍士。嚴惠道:“此洞系鐵神牛所開,故名鐵牛谷,後設兵在此,即名鐵牛關。有警,則於洞內多設機械,敷以毒藥,過者皆死。東邊出路,迤邐逼窄,兩畔俱系懸巖,隨着險隘之處,置兵安守,敵人不能飛越。”龍街令狼頭左副隊長時卞領兵三 百把守。

    次日出谷,果然險峻非常,約有二百餘里,外俱平坦。又行一百五十里,到錦屏岡,卻系三十餘丈高一塊白石壁,兩旁夾的系高嶺,下面響的系深溪。壁上有隱隱各種斑駁顏色之玄曲徑,往來行人繹絡不絕。一道飛泉自岡山顛懸下,樹葉赤綠青黃,華彩映發,真似一軸畫圖。又因石體端方,儼如屏障,所以呼爲錦屏岡。溪內原設十二隻渡船,見着兵來,俱收過東岸。嚴惠指出暗號,始搖過來,離埠丈餘,泊着查問。嚴惠復爲細說,篙公用手相招,十一隻船齊來。龍街令前鋒隊先渡,左牙右牙次之,中隊輜重又次之。左爪右爪,在左翼右翼之先;左備右備,居左足右足之後;殿軍又在後。分作十餘次,方得渡畢。盤旋上下,行到錦屏岡頂,中間一道清澗,左右俱系石地。龍街欲留兵把守,龍遜道:“錦屏上難下易,前後有兵,此處可以不必。”龍街依允。

    次日,前進八十餘里,已是老蚌峽。入內,兩嶺犬牙相錯,夾着曲折深溪,只有半邊嶺腰,熔金撐木,造成棧道;若毀斷數丈,東西便不得相通。中間寬處,有白圓巨石,徑約三 裏,呼爲明珠墩;上面有壘無兵,舊名明珠城。龍街令虎翼左副隊長於武領兵二百把守。

    再前進,沿途與嚴惠說些槍劍,相得甚歡。又過一百六十里,望見丹鳳谷,龍遜令龍街分兵五百先行,餘兵在後繼進。龍街依允。行到谷口,望着丹鳳城,只見一將領軍近前來,問道:“系何處來的軍馬?”龍街道:“奉命巡察東北一帶。”那將問道:“有兵符麼?”龍街道:“有。”令嚴惠將符與看。那將見着嚴惠,各相慰問,便持符回城。

    原來丹鳳守將舒涵,晨早奉到燭相國令箭,命嚴防奸細,便使副將樂康帶兵巡搜。出城遇見龍街兵馬,樂康與嚴惠俱系舊交,如何不信?舒涵視符上各事皆確,亦自出城迎道:“緣新奉令,言各處失機,恐敵暗襲,是以嚴加防察,唐突之咎,將軍原諒。”龍街道:“爲將者理合如此。各處如何失機,小將卻不曾聞得詳細。”舒涵道:“只聞雙龍鐵甲馬,爲鹿角軍所敗,他處卻未知。”龍街道:“諒系輕敵使然。小將自紺水洋行來,山路水惡,真所謂一夫當關,萬人莫進。浮石如何得到!此次巡行,實系主上多疑也。”舒涵請人城中。

    樂康仍領兵出谷,正搜着龍遜等,問道:“你們在此何爲?”龍遜道:“隨公孫將軍到來。”樂康道:“隨軍不令進城,也應屯在濠邊,今藏於此,顯系匪人!”挺槍刺道:“看槍!”龍遜使狼牙棒撥開,鬥過五合,樂康敗陣而逃。虎翼正隊長餘何能,抽弓搭箭,認清射去,正中馬後胯,忍受不住,將樂康掀上。畲佑、畲先二騎飛出擒住,軍士四散奔逃。

    舒涵正設宴款待龍街、嚴惠,家丁來報:“城外不知何處來的兵馬,將樂將軍擒去!”舒涵停杯,起身問龍街道:“將軍所帶兵馬,俱在城中麼?”龍街道:“仍有後隊未到,自家兵將,如何操戈爭戰,必是錯誤!”舒涵道:“古怪!小將且去看來。”攜鐧上馬,帶將士出城,畲佑揮雙刀迎着,鬥十餘合。

    龍遜觀畲佑抵不住舒涵,使棒向前。畲何能在旗門下認親,又發暗箭,正中舒涵左脅,翻身落馬。諸軍見主將喪命,盡行奔回。到得城下,城門已閉,龍街拊着女牆喊道:“降者免死。”衆軍皆投戈,倒地拜伏。

    龍遜兵到,令降兵屯於城外待遣,給資糧分散歸農。龍街開門接龍遜入城,嚴惠目瞪口呆。龍遜笑道:“嚴將軍莫怪,小將系浮石通明關龍遜,奉令襲取龜息,將軍不棄,功勞共之!”嚴惠道:“小將家室現居瑞麟城內,奈何!”龍遜道:“端麟城在何處?”嚴惠道:“此地斜由西去,折而南行,過蘭花巖、金魚蕩、桂子壑、畫眉嶺,始到墨麟,又名瑞麟,有七百餘里。若由東出谷,往南挨不夜湖邊,到龜息城,西入光明墩百五十里,便系瑞麟,約只五百餘里。”畲先道:“何不徑襲龜息,得了城池,斷盡浮金歸路!”龍遜道:“來意原系如此。”龍街道:“不可。客卿吩咐到丹鳳城,探得燭隱未歸,則遙襲龜息,若是已歸,則堅守丹鳳,切勿輕動,致傷兵將。今燭隱現令各城嚴防,則系已在龜息,豈可輕進?”畲先道:“壯士臨成,不死帶傷,若拘拘執執,如何建得奇功!今現有符在此,若騙得入城,將軍隨後進兵,小將得便先斬燭隱,裏應外合,大功成矣!”龍遜道:“突有差錯,性命亡矣!”畲先道:“某等深受國恩,並將軍栽培,雖肝腦塗地,亦所甘心!”畲佑道:“小將亦願助畲先同往!”龍遜道:“汝二人堅執要冒此險,可領三百兵先行,相機而進,我率兵接援。”畲先、畲佑大喜。龍遜撥與虎翼兵三百名,正副隊長各一人。畲先欣然,訪得嚮導,傍晚出谷。行過二百餘里,覺得愈行愈亮。畲佑道:“難道五更過了?”嚮導道:“龜息城下湖中有窟,大小珠蚌,夜則吐珠賽光,明亮如晝,喚作不夜湖,龜息城名爲不夜城。今之照耀,皆系珠光,乃將近湖耳。”衆人方知,果然漸漸與日無別。來到湖邊,令衆歇下餐飽前進。

    大色微亮,望見龜息城牆。接行到得對岸,看湖約寬二十 餘里,後系層迭高嶺。前有烏金大石,踞於北邊,兩傍石爪,分入湖內;中間有個凹巖,凹中又有凸出尖圓石子,如龜藏頭伏息之狀。大石約高四五丈,城即築於龜背。兩爪上各有門,平日俱開,近因用兵,只開左首。西岸有將官盤詰稽察。畲先等到渡口,說明來歷,將兵符交看。稽察官查過,使副將送往城中,照驗回來,傳令公孫發單身進見。

    畲先昂然上船過湖,復搜檢訖,再放入城。沿街排列將士,寂然無聲。直到府前,隊伍整肅,盔甲鮮明,好威嚴氣象。畲先進到第三層門,見有一位白鬚尊官,端坐據案,料系燭隱,乃於階下參見。堂上問道:“公孫將軍勞苦!”畲先躬身答道:“奔走之勞,分內所當。”又問道:“將軍令尊系何名字?”畲先並未訪及,從何應答得來?支吾道:“不敢稱父名。”堂上道:“欒針爲欒書之子,稱欒書『書』也,後見於《春秋》。今問令尊之字,便道何妨?”畲先道:“乍得望見威嚴,心內驚慌,記憶不起。”堂上道:“他事或忘,父名何至記不起?爾哪裏系公孫發,明系奸細,左右可速拿下!”道猶未了,兩邊將宮齊來。畲先見事敗露,便起身趕奔上堂,意欲捉住燭相。忽聞道:“着!”耳上已中飛鏢。料事不好,回見諸將皆有兵器,自己手無寸鐵,何能抵敵?只得躍起,捻着循邊緣子,欲翻身上屋。忽又聞道:“着!”飛鏢早到,將右虎口釘在椽上。急忙拔鏢,衆將鉤戈攢上,已將衣甲搭住亂拖亂扯,跌下來,拿住綁起。

    堂上老者,正系燭相國。由東南省察,因聞有反間書,便來到此,喚杞大夫往西北考覈。當下雙鏢聯發,擒得畲先,與衆將道:“浮石將士如此,各處安得不敗?”問畲先道:“汝姓甚名誰,如何到得此城?”畲先立而不跪道:“我姓畲名先,乃龍將軍麾下次將,由紺水洋取道丹鳳城。龍小將軍奉令原不許來,我貪功,欲得汝首,破此城以取封侯,今雖被擒,汝亦系走肉殘喘,暫延時日耳!”燭相國吩咐檻固。令傳事官再到對岸,喚一人來。又令裨將韓上珠道:“爾可速往白龍,調回皮蓋,用心稽察勿誤。”韓上珠得令而去,又令楊善道:“冠軍同白額虎爲浮石所劫。浮石梟白額虎,冠軍無聞,必有他故,明日探子回國便知。今敵人已經北人丹鳳,雖使韓上珠去守白龍,猶恐不足了事,當再選將前往。今大軍在外,老夫請全軍而歸,奈不見從,致有非常之失。中路惟天井關糧豐城固,儲備廣多,今使汝往鎮守,老夫始放寬心。”楊善得命而去。

    傳事官喚到一人,上堂參見,乃系虎翼副隊長姚牧。燭相道:“汝引軍奸謀敗露,已被擒檻。汝等好好回去,申明用冠軍來換可也。”畲先阻攔高聲喊道:“不可!冠軍英雄無比,百畲先不抵一冠軍!且彼殺我國名將強兵,無有數目,今得之正宜寸磔,爲諸亡將報仇。放之則如縱龍歸海,國事未可知也。可記斯言,我從今絕食矣!”燭相道:“汝毋聽此狂言!兩國本無宿仇,皆爲小人所構,以致傷殘。老夫方將與西、顧二 相商議和好,汝能將命,休兵息民,與有功焉!”姚牧思想,力無能爲,只得答應退出。過湖與畲佑說明,領兵回到丹鳳,告訴前情。龍遜頓足道:“畲先性烈是我送他性命也!且申文報明,並將各處事件安排停妥,守待軍令。”申文去後三日,軍士報道:“外有一人,口稱姓平,從白龍城來,要見將軍、小將軍。”龍遜道:“白龍城有什麼姓平的?”龍街道:“莫不繫通明得令,襲人白龍?且去看來。”龍遜依允。龍街趨出,望見果系平無累,大喜,向前攜手進城。

    龍遜迎人,見禮道:“未知將軍光降,有失遠迎。”平無累道:“不敢。聞取龜息失利,願聞其詳。”龍遜請上接風席,將始末說明。平無累道:“此不是彼所致。今中間隔着瑞麟城,若得瑞麟,則我等形勢通聯,隔浮金君臣爲兩截矣!”龍遜道:“防備必嚴,峻險難取,莫若於中途擇險築壘以斷之。”平無累道:“行來卻看有二三處可用,請與將軍務築堅塞,則我氣通面敵勢離矣!”龍遜道:“事不宜緩。令龍街率五百軍士,隨將軍行。”平無累道:“所見甚善!”龍街立刻點齊,同出丹鳳。次日到桂子壑,當道已欲有壘。龍街便欲攻奪,平無累道:“形勢不可力求,只可誘齲”龍街乃率衆先行,來到面前,審視便回。塞內引軍開門追來,喊道:“俺相國料得不差,爾走往哪裏去!”平無累故作觳觫情狀,率領軍士投戈拜倒。來將催騎,只望前趕龍街。平無累便悄悄掩入塞內,殺散軍士,放起炮來。龍街聞得,回身迎戰,鬥有十合,一錘打碎敵將頭顱,衆軍爬山越嶺而逃。龍街進塞,平無累道:“彼失此隘,自另起兵奪復。我且趕回白龍,令鐵柱起兵前來,築塞於蘭花崖,以成犄角之勢。天英雙龍既破,客卿必添兵將乘機進齲我等從中斷之,絕彼信息,雖不得浮金,燭隱亦無能爲力也!”龍街稱善。

    不說平無累去安排築塞事物。且說天印島海鰍受了浮金結納,立刻差沙虎大發材料,趕造船隻,自己揀選將士。不數日間,造成大艦十二,每隻可坐千人。海鰍領得強兵一萬,分作兩隊,揚帆直到浮石洋邊。大觀塞塞內守將和固,令發炮飛槍。大艦全然不怕,聯並直衝,水塞俱如朽木,黏着盡倒;戰船好似浮萍,擦着全翻。

    和固見勢不利,只得收兵,奔入大觀城,與守將別莊道:“我自幼練習水面,未曾見此大船,並不須人用力,惟行勢衝壓,擋着即碎!”別莊道:“恃船應無長技,登陸自然殄滅!明日定來攻城,須預爲防備。”密令副將尚霄、燕甲各引兵五百,埋伏於南門外五里墩蘆葦叢中。自帶兵出城,下塞養力。

    出城塞猶未布,沙虎已領兵殺到,俱系蓬頭跣足,露出上身,惟着單褲,用的長刃短槍,飛奔跳躍。別莊揮戈殺出,沙虎使鐵鍵錘迎戰。鬥過十合,天印吹動號角,諸軍闈裹前來,大觀軍士亦卷地而至。天印寇兵或二三相依,或四五成羣,旋轉刺砍,速於水輪,雖系精身,刀劍急切不能得入。別莊見寇勢猖狂,令放號炮,尚霄、燕甲兩軍齊起掩殺,砍倒數兵。氣勢正盛,忽然有如風雨驟至之聲,一彪雄軍衝到,卻系海鰍。

    別莊盡力遮攔,哪裏有用?海鰍使二口鐵錨,擋著者無不摧殘;尚霄、燕甲迎上,俱爲打死。別莊連忙收兵,海鰍、沙虎隨後追逐。幸賴和固領兵救回,僅存三百餘名帶傷軍士,別莊亦受數槍,閉門堅守。

    海鰍、沙虎於城外搶擄殺戮,回船揚帆,到靖波塞。守將通俠先已聞知,備下火船火筏,見天印鉅艦轉輪衝來,飛將船筏燃着,順風放去。誰知天印將鐵首長竿叉住推開,並不能着艦。通俠見計無用,料塞難守,令軍士回城。不期沙虎自後掩到,通俠舞斧砍斲,雖殺死數人,自身亦受多傷,左膊又爲折斷,恐遭擒受辱,慌自劈腦而死。

    海鰍便殺往靖波。城內守將柴樁、溫緩,聞寇到塞,商議守禦。溫緩道:“其鋒甚銳,大觀可鑑,莫如堅守。”柴樁道:“郊外赤子可憐,須令進城,以免屠戮。我引兵保人,將軍令各門傳渝可也。”溫緩遵令,柴樁領三千兵出屯要道。立足未定,海鰍已至,柴樁挺槍迎敵。海鰍不以爲意,戰有十合,脅下中槍,身離鞍鞽。柴樁復認咽喉刺去,忽有鏈錘飛到,將槍撥開,海鰍滾跳起來,翻身上馬。柴樁同沙虎接戰,海鰍令兵圍定,自己割下戰袍,塞住傷處,復攜錨人殺。柴樁馬失前蹄,倒撞落地,海鰍趕上,錨下打死。再掩殺敗軍,可憐三千雄軍出城,只剩得十數人回來。溫緩顧不得百姓,慌令各門緊閉。

    海鰍等擄殺過去,又分水陸,趕向息氛。沙虎船到,已是個空塞,直殺上岸,往息氛城。海鰍先在濠邊,不見有兵,暴怒如雷。沙虎道:“兵貴神速,今此城靠山臨河,攻實不易,可舍之進取猿啼峽。過峽即系內地,土饒民富,子女玉帛,勝此沿邊十分。”海鰍大喜,回騎上船。

    卻說猿啼峽,浮石東南四水出海之口。層岡迭嶂擁列,兩峯夾峙,關設於前。內外戶口繁殷。離海百有餘裏。他處水路,上分下合,惟此水出峽,卻分八道入洋,原因奔流迅急。

    李之英到時,疏開以殺其勢,又多通潮汐,以灌溉邊田。自吳洪等奉客卿令,由滋榮關來,李之英便率吳洪、童微、淡達、曾柬、巢高、乜瑩、越豐,並將先時所揀選健壯,一同朝夕訓練。當日聞得天印兵犯大觀塞,傳明令關外居民並倉廩,盡移於內;將入海之口堵住,蓄水以淹毀將獲之谷,踞關而守。

    海鰍、沙虎到來,全無所得,不見關外有兵,令軍士辱罵。李之英亦令罵以激之。海鰍等沒法,傍晚退歸。途中滿地俱系水,沙虎驚道:“潮來了!”海鰍慌道:“上船不得,如何是好!”軍士道:“潮勢活動,這系積水,若不快行,返恐漸深難走。”海鰍傳令,軍士先回,自與沙虎斷後,俱沒及馬脛。來到海邊,見水系被遏,長堤外形低,土地反幹。海鰍大怒,令軍士控去,頃刻便涸。當夜修書遣將,往浮金報捷。

    次日又來大罵,童微等同請出戰,之英道:“看彼軍土,已無人形,我兵與鬥,甲厚則旋轉費力,輕裝又難當槍刃,莫若待其倦,以計破之。”隆達道:“某等素以勇捷見稱,又蒙將軍教訓,當此強敵,正宜試之。而今七人願不帶一兵,以挫其銳!”之英道:“既汝等齊心,只留曾柬居守,本鎮亦同臨陣。”衆將大喜。

    之英選五百名軍士出關,令每將各帶五十名,分兩路抄去。海鰍接着吳洪、巢高,沙虎接着童微惡戰;乜瑩、越豐、隆達逢軍亂殺。吳洪、巢高雙戰海鰍不下,巢高手內略松,鐵錨壓下,打成肉餅;吳洪勉力撐持。隆達殺到,見童微敵不住沙虎,便向前夾攻。吳洪敗逃出陣,海鰍就來助沙虎,乜瑩、越豐趕上,接住海鰍。李之英見折了巢高,傳令鳴金。海鰍、沙虎纏住,諸將不能得回。李之英使鐵鏈錘,領宰殺入,海鰍舍卻乜瑩、越豐,來迎李之英。戰過三合,之英鏈錘將海鰍左手鐵錨纏住,摘落塵埃;海鰍一個貓便使不起來,之英揮錘打中右臂,海鰍棄錨策馬奔逃,之英逐殺。沙虎不敢戀戰,領軍保護海鰍而走。

    之英收兵回關,責童微、隆達道:“汝等恃勇,致折巢高,以後再言戰者,軍法從事。”諸將默默而退。之英喚吳洪吩咐,吳洪點首而去。次日不見寇到,令軍探訪,回報“海鰍在船上調養瘡傷,沙虎領兵各處抄掠”。乃令軍士收拾齊備,見火出關。

    再說海鰍等因不能過峽,田中無獲,恐軍糧費廣,將兵分爲三隊。每日一隊隨沙虎搜劫,一隊接援搬運,一隊休息。第三日傍晚,劫搜之隊方回,沙虎護運之隊未到,忽有大船一 只,漂流而來。望樓上軍士報知,海鰍喜道:“正恐日久乏餉,今船漂到,分明繫上天所賜,速搶勿失!先得者爲頭功!”號令發出,各艦起錨競進,張翼排迎,圍個正着。來船忙亂,左衝右撞,被圍難出。人衆盡行奔入艙內,將門緊閉。海鰍叱令擒拿,將士搶上船去,劈倒艙門,只見煙火噴出,烈焰紛馳。

    衆軍俱被衝倒,急掙起來,看那篷桅艙樓等件,早巳燃着;慌離開時,如膠黏定,急切不能得脫。正在着急之際,兩邊艦上生煙吐焰,只見衆寇都喊起來,看時各梢上亦俱燃着。海鰍欲逃無路,思量赴水,恰好有隻快艇經過,喊道:“島主速上船避火!”海鰍不分好歹,舉足跳入,兩邊十數人蕩漿,如鳥飛回。看各大艦內,軍士東奔西跳,撐拳頓足,身上着火,亦被焚燃,下水的皆無生路,多少傷殘。

    再說小艇瀝漸蕩入港內,海鰍問道:“這系什麼地方?昏暗不可輕入。”只見稍後人道:“島主前日接教,就忘記了麼!”海鰍回頭急看,猛省系前日交戰的將官,情知中計,看艙內卻無兵器,隨手奪過一把漿,往後擊來。那人同二十多名夥伴,齊翻入水。海鰍正無處作法,只見舷邊有人冒出半身,扳着船頭播道:“島主,水底好耍,請下來耍耍罷!”海鰍往前奔來,站不定腳,船身翻轉,入落水中。

    原來艇上就係吳洪,受了李之英密計,將大船內裝硝磺、油鑊、火蜂、火蝶、火蝦、火啄木等件,外邊俱有狼牙犀利鐵釘;又將艄後艙底截去,橫系快艇一隻於內,假作飄流之狀,自上放下。待敵擾來,故意先離,而後用力撞碰,釘入加倍深固。人俱進艙,燃着炸藥,盡上快艇,齊力盪開。凡遇艦尾俱釘猛油火爐,燃着復走,所以各艄皆起煙焰。又於海鰍紛亂驚慌之際,出其不意,誘上小艇。海鰍雖然猛勇,奈是天印島主,不大習水性,船翻無法,被吳洪等於港底綁起,唱凱蕩回。

    當日沙虎將晚歸來,遠遠望見火勢,如同白晝,心內大驚,令軍士盡棄所掠,趕奔回船。方到港邊,聽見唱歌,卻因遠亮愈顯,近邊漆黑,看不清楚。問道:“系什麼人?”海鰍聞得沙虎聲音,喊道:“快救寡人!”沙虎聽知,急急追趕,馬飢漿快,盡力加鞭。趕到林箐間,忽然炮響,軍馬闖出,爲首便系童微。沙虎喫驚,回頭便走,約有五七里,蘆葦邊列着精兵攔阻,爲首卻系隆達。

    沙虎哪敢迎故,奔到海邊,見艦俱遭焚燬,火猶未息。天色深黑,更無去路,只得在沙上屯紮。青草餓蚊如急雨般來,驅逐不去,十分利害,天亮始退。

    衆人熬過一夜,又倦又飢,挨出葦叢,思尋飲食,忽見李之英頒將率兵衝來,喊道:“沙虎不降,更待何時!”沙虎大驚。正是:仰望天空無健翮,俯看海闊少慈航。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鹿角車斃驍騎取勝 蜂房卵毀屯積成功

    這回單說童體仁差喜達報捷去後,同石犴等率領軍土到柘藤林。鐵鷂奏道:“木石叢雜,難於力攻。”童體仁道:“既來此間,斷無罷理。果不利於騎,何妨步戰?”說畢下馬,當先殺進,鐵鷂帶衆盡行跟隨。只見一將緩轡徐來,卻系茅遊領着兵卒,挺鞭叫罵。童體仁、鐵鷂迎上,茅遊漸退。童體仁加緊向前,茅遊棄騎誘陷重地,暗號照應,埋伏四起掩截。石犴在外鳴金,童體仁殺回,鐵鷂緊緊保護。無奈柘藤枝條礙手絆腳,鉤袖挽袍,雖然潰出,各人俱受有傷,領來將士,只逃脫十餘名。童體仁懊極,與鐵鷂道:“不聽卿言,致遭敗陣。”鐵鷂道:“明晨全軍俱人,分佈各方,然後逐殺。”石犴道:“終是彼熟我生,有損無益。”鐵鷂道:“然則何從取勝?”石犴道:“豈未聞夫深林茂草,火而伺攻乎?此已葉落汁枯,焚之甚便。待風生髮,由上燃燒,可不費力而破塞。”童體仁、鐵鷂大喜,安排硝磺物料以待。

    自晚至早,又系薄暮,偏偏無風,童體仁急得暴跳。及更鼓時,忽聽樹杪有交擊之聲,出帳審視。石犴道:“勢可候矣,請命定奪。”童體仁道“賢卿速爲調度。”石犴令三百軍士持具趨北,分頭放火,使鐵鷂領兵五百名保護。須臾間,風力緊急,烈勢猖狂,光明照耀,枝柯皆似珊瑚,西南半壁滿空煙焰。到天大亮,風聲更猛,火勢反衰。卻因林木自北而起,復折向西,將自北而南的毀盡;折過西邊的,因風反背,便即滅熄。童體仁猶欲令軍士復往燃燒,石犴道:“火焚藤柘,原爲礙路,今已去了十有餘裏,速治餘樁,儘夠馳逐。”童體仁依允,使鐵鷂另帶二千軍士前往平治燼根,令石犴仍回巡視所得諸城,令諸將士準備收拾馬匹,以便攻齲再說茅遊知雙龍縱火,連忙率軍士撲救,奈已通天,萬難遏止,因退出,屯於炎威不到之地。天明欲仍依林而守,忽見將官飛馬持着刻箭道:“奉王鎮軍將軍之命,昨望半壁通紅,定系敵人焚破柘藤,形勢既失,可徐退歸,毋得違誤!”茅遊遵令回烏楓嶺。行近石子岡,見王之華列陣於頂,慌着營前請罪。之華道:“非汝之過,乃我欺童體仁恃勇不知謀略所致。若先以精兵暗於上風旋轉保護,有寇近林,即出而旋夾衝殺之,彼安能得志?今令蔚然、饒拱備辦要件,汝所領之卒勞矣,不必候戰,付晁照帶往後邊差使可也。”不說諸將遵奉,密地安排,卻說鐵鷂整整費了一天氣力,方將焦根除盡,開出道路。童體仁令諸將次早拔寨都起,鐵鷂在前爲先鋒,自己押後爲應援。鐵鷂馳進,見當道石子平岡,約高五七丈,上有軍馬屯紮。來到下面呼道:“柘藤林險隘尚爲我奪,今這低坡何能拒守?莫若速速歸降,斷不薄待。”當有犀利攜槍策馬應道:“汝等遠離巢穴,如魚游釜中,猶敢出此大言麼?今拿住汝這狂妄鱗畜,碎屍萬段!”原來雙龍島人最惱的系罵他鱗畜,鐵鷂聞得二字,咬鋼牙舉抓狠擊。犀利挺槍戰過五合,抵當慌忙,茅遊舞鞭相助,方纔敵祝又鬥十餘合,犀利發槍,中鐵鷂左腿。鐵鷂左抓架開鞭,右手飛抓擊到,犀利用槍隔落。抓力兇猛,打碎馬頭,一齊倒地。犀利左腿爲傷馬壓住,急拔出來,不妨鐵鷂坐騎近前張口咬住腳肚,犀利收槍狠刺,那馬閉目弭耳,皮如鋼鐵,槍無人處,擺項搖頭,將肉連靴咬下,犀利痛得拚命亂爬,幸虧鐵鷂單抓不便,且爲茅遊纏住,犀利因而得脫。王之華望見童體仁又到,鳴金收兵,芽游回岡。

    童體仁見鐵鷂腿上着傷,又失去金抓,大怒,當先上嶺,王之華使錘迎敵。二十餘合,童體仁轉顧,人馬俱倒在岡麓,跌的跌,爬的爬,不敢戀戰,旋騎下岡。王之華令勾槍隊奮勇捉拿。原來此馬雖渾身生成鐵甲,喉下蹄中卻系軟肉,淺草平沙馳逐比風更快。今石子岡俱系大小磊磊石子、石塊,小者碰得腳痛,尖者戳入肉裏,所以盡倒。童體仁騎的,乃系龍種,身強力大,四蹄用金裹鋅,馳驅無異。羣馬力小,裹釘即不能行。當時,童體仁見捉拿兵士,覆上岡趕殺,將士卒盡行救回。勾槍隊護馬三十餘匹繳令,王之華見與本國產者微異,又反覆細看,蹄形似鵝鴨掌而厚,當中肉白如脂,項下瑩潤如玉,二處俱綿軟,渾身鱗甲堅似金鋼,大小齒牙利如錐刃。之華道:“果與志冊相符,沿邊居民每年受害頗衆。此種惡類,宜盡除之。”令茅遊領軍士搬往後山熬油,收貯備用。

    這邊童體仁無法過岡,飛召石犴來計議,自領兵將在平地誘敵。上邊軍士排列坐着不動,百般笑罵。童體仁大怒,令諸將步行登陸。浮石軍士隨取石子亂擊,百發百中,打得血流肢痛,莫能向前。童體仁憤極,加鞭奮衝數次,俱爲飛石擊回,無法可作。氣懣了兩日,石犴方到。原來石犴巡視城邑,一面差使回島收馬,聞召趕奔營前,恰好馬已盡行帶到,共八千餘匹。童體仁將不能過岡的話與之商議,石犴跨騎左右看過,命軍士各具布袋,盛沙土五斗,即刻交割。軍士得令,紛紛將糧餉囊橐,撬掘沙土,裝滿交割。石犴使搬至岡邊,解袋傾出,自下漫上,填造大路,須臾便成。如何並無阻攔?卻是先時,王之華見有將官,看過去後,敵軍攜囊取土,早知係爲填岡而設。因令軍士退後,離嶺五十里下寨。蔚然、饒拱、晁照、茅遊俱來參見,王之華問道:“二事俱齊全備?”蔚然等道:“今日方了。”之華道:“蔚然、饒拱各須騎兵五百,分伏嶺前,聞炮齊起趕逐掩殺;茅遊、晁照各領巨斧兵五百,退於嶺下二里外紅葉林左右,結成方陣。”四將去訖,自領五百騎兵屯於營內養息。

    果然,童體仁等將路填平,長驅而至。王之華棄營往後退避。童體仁騎快,當先趕着。之華舞錘回斗數合,得空便走。童體仁追及,旋鬥五六合又逃。如此數次,加鞭馳驟,入於兩方陣之間。鐵鷂、石犴領騎兵如潮湧到,奮勇摧打。忽聞子母炮聲,地下呼呼隆隆,一片響動,馬俱不行,兩邊山塢內,盡系歡呼之聲,那知多少人衆抄出趕來。石犴恐怕中計,慌令鳴金,大隊轉騎,齊聲發喊。石犴倒栽地下,軍士走的走,爬的爬。再看馬時,或左或右,一蹄陷於土中,攙扶不起。鐵鷂與兵將俱系徒步奔出,童體仁攔殺抄來的騎兵。鐵鷂見失卻石犴,復沖人陣,極力救得,命健卒抬行,自己跟隨保護。不防茅遊、晁照兩旁掩來,俱系巨斧,兇猛莫當。鐵鷂喊道:“諸將速石奪路,有我斷後。”且戰且走,遇得童體仁,合着惡殺突圍。雖然出陣,奈軍士失去三千有零,逃得命者,又俱受重傷。人陣五千鐵甲驍騎,遭陷無半匹得返,石犴跌傷右臂,回 過石子岡頭,坐下歇息。童體仁嘆道:“王之華是何等人,這般狠毒,拿住他時,定行碎剁報仇。”石犴取丹敷臂道:“勝敗軍家之常,毋得自亂,猶存未傷壯士六千,鐵甲萬騎,尚堪大戰。惟令步軍居前,挑地覓空,凡低凹之處,掘土隨而填之。

    且探彼原兵只餘三千,近日死傷亦必不少。雖聞接應,尚未曾到。我有精兵六千,此嶺之勢又非如我島之東西口,雙爪、雙毫等處十分危峻,今令衆分途而上,彼豈能當?再訪得逾嶺無多路程即繫上石林谷,過去直行二百餘里均系坦途,袤延二千餘里沃壤,惟平岡小阜,浮金進兵,亦由其中而行。是我得嶺得谷,則與浮金氣通勢連矣。”童體仁正在商議,忽聞石子岡後有風吹旗角口向聲。童體仁慌忙跨馬上巔觀看,卻系王之華結陣在下。童體仁大怒道:“王之華,汝欺人大甚!”加鞭揮斧殺來。鐵鷂等只得起身同趕過岡。聞得鼓聲大震,兩旁擁出騎兵,圈裹攏合。童體仁戰住王之華,鐵鷂領着殘兵突陣,三番五次,哪裏衝得開去。甩抓打一騎兵下地,翻身跨上,又搶匹馬與石犴乘坐破圍。童體仁始終勇猛,撇掉王之華,引領敗卒奮勇砍殺,數出數人,只救得石犴、鐵鷂,餘兵盡被傷倒。三人狼狽奔歸古岸。

    王之華回嶺,諸將各報獲功,所得軍裝器械無算。王之華道:“敵人雖敗,尤有軍馬,定然只行前來報復。”辛熬道:“又是竹筒內送命也。”之華道:“不可。先因其初至而用之,今彼已知;豈可復恃?須另易他法,始能濟事。聞說烏楓嶺之旁有二谷:右名蔭谷,谷內廣產大竹;左名腸谷,谷內廣產鹿角木。之華早令饒拱取木造車,蔚然截竹爲筒。車系四枝交搭,簡系五個攢成。削竹爲籤,煮以麻藥,安置筒中,於嶺前多方挖土埋好,上用硝磺拌煮細索,十字牽連捆紮,覆筒口上。復將速藥走線纏繞。諸索結總於藥匣之中,上蓋大竹葉,微加浮土,人馬往來無損,惟誘敵騎入於圈內,掣動機括,總結匣內鐵輪行轉,觸石出火,藥燃結焚,走線散開,頃刻通盤俱到,筒口硝磺線索毀去,筒上空虛,馬足易陷,遭籤尖刺着,藥性竄行於筋絡,自不能動。所以童體仁領進陣之五千騎無有脫者。”當下李熬道:“用何法敗他?”之華令蔚然將演車軍士召來。只見推出小車五百輛,俱系兩竿單輪。兩竿前端橫釘孔木,中豎短竿,上系布囊。兩竿上交叉堅釘鹿角木四枝,鋸開木梢,各用銀藤鋒鏃嵌合紮緊,短竿囊內便貯香料。令二 士爲正副持貓竹弩,帶短兵,挾竿而前,二士持矛戟隨之,聚散起伏,偏湊斜迎,直逢仰接,無不便利。未出,則士居車前;既陣,則車爲士蔽。教習已成,俱依法則。乃令安息養力,所以聞呼立刻齊集。

    當下柘藤林探馬報:童體仁大軍已出古岸城。茅遊道:“童寇必盡其精銳,穴巢自虛,可襲而復也。”之華道:“古岸遭賀德塗炭久矣,今匪衆雖俱來,民畏其法,見我兵弱,必代固守。若密襲之,是我戕民也。況現兵無餘多,多分則此處不足用,少分又不濟事。雖似奇功,有這兩層,不可得而爲也。汝今率百騎,各帶枝帚並竹筒兩個,將前所熬馬油拌熟料裝一 筒,一筒盛油,封固,繞石子岡柘藤林之南,過西岡之東,到古岸城下寇馬篷內,將料引出,令軍士分拋飼之,用竹枝帚將油細細遍灑於各馬身上,務必均沾,勿誤。”茅遊得令回去。

    石子岡探卒又報:“童體仁大衆已離柘藤林矣。”之華令將士飽餐畢,徐徐下嶺,令蔚然、饒拱管陣,自帶辛熬、晁照立於軍前。只見鐵鷂當先領兵撲地,隨後甲馬浩浩漫漫殺來。晁照使兩口寶劍驟出擋祝辛熬見鐵鷂抓法緊密,舞動狼牙棒趕上夾攻。童體仁又到,之華接着。戰過五合,一聲鑼響,陣分兩半。之華架開斧,拍馬同辛熬、晁照奔入陣內。鐵鷂也跟着闖進,只見兵齊退,卻露有許多枝枝椏椏對象,昂然疾趨。童體仁舉斧狠劈,怎奈此木質柔性堅,遇軟則硬,遇硬返軟。所以隨斧上下,憑抓往來,劈不斷,勾不開。童體仁怒得無法。石犴後隊兵到,使長槍居前,勾車衝陣,令軍趨左右襲嶺,以誘分散。童體仁大喜,命石犴、鐵鷂襲嶺!自提長柄利斧,領軍攻打。只見對陣亦解釋開來,或十或五,屯聚爲隊,或前遮或後趕,或橫截或斜迎,如羣鴉弄風,浮萍逐浪。童體仁鳴金,石犴、鐵鷂回軍,東追西逐,引得人飢馬餓。車複合攏,車在兵後,兵隨將擊。童體仁等三面攻取,又聞鑼聲,陣便排列,兵退入內,將亦奔回。忽有陣陣香氣撲鼻,引得鐵騎舉頭張嘴,不肯馳驟,卻系輪前竿上囊內貯着熟料。羣馬仰望着竿,騰奔想喫,多有將兵掀翻跌下者。忽然炮響,弩箭如蝗,箭身細微,遮隔不及,透甲洞背,中者立死。羣馬奔食,自將項下軟肉露張,車兵即使鹿角鋒梢迎刺,猶如穿絮,立即倒地。士遭弩斃,馬受鋒亡,片刻之間,數千精卒鐵騎縱橫盡喪,只剩得童體仁、石犴、鐵鷂三匹退走。之華領將驅逐,石犴先奔。

    童體仁恨極,揮斧惡鬥之華,辛熬、晁照雙戰鐵鷂。殺到酣處,辛熬猛棒蓋下,鐵鷂仰閃,打中鞍鞽,力重釘深入木,急切撥不得出。鐵鷂一抓擊到,辛熬急躲,雙手搖脫棒來,借勢自下挑上。鐵鷂右抓方掃晁照雙劍,左膊爲狼牙棒勾住,慌收右抓打來,擊個正着,辛熬腦裂而死。晁照雙劍並下,鐵鷂右膊亦爲砍斷,負痛而逃,馬忽陷入索圈,絆倒在地,軍士齊上擒回。童體仁見鐵鷂遭縛,難於救護,只得敗走。之華也不追趕,收兵回嶺。茅遊繳令稟稱飼灑已遍,晁照綁得鐵鷂報功,之華令用檻車檻好,具文申報,解往雲平嶺。查點折了辛熬,嗟諮不已,令將士殮埋,然後休息,以便收城。

    再說童體仁趕上石犴,回到古岸,見羣馬在坡上打滾,童體仁道:“居篷內的這多兵卒將士爲何不來接應?”石犴道:“莫非兵敗逃散了。”正在疑惑,已到居篷,但見屍橫滿地,一人全無。體仁大驚道:“旗角已無,諒難久停。”忽探子報道:“浮石之兵來圍古岸,只不過六十里了。”石犴道:“臣早知浮石之兵必來。今此城兵少,實難久守。不如棄城回雙龍。”體仁道:“費去若干錢糧兵馬取得此城。”石犴道:“兵糧不足,萬不能守。若待兵臨城下,雖欲去不可得也。且彈丸小城,棄之亦不足爲吾輕重,又何必念念於此哉!且雙龍乃根本之地,萬一有變,則無家可歸,而貽笑於天下矣。”體仁道:“卿言亦是,我當思之。”次日平明,即召石犴問道:“浮石之兵若何?”石犴道:“探馬報,只隔卅裏了。古云:當結而不結者,愚人也。今事在燃眉,而優柔不結,此取敗之道也。況雙龍,根本之地,島高城固,糧草豐足,兵民用命,內修政治,外結鄰國,即世仇可復矣。”體仁聞言,一躍而起曰:“卿言是也,吾心已結。”遂下令:“雙龍人馬一齊起行。”復問道:“我此行,心實不定而難安,卿將何以告我?”石犴道:“而今急也無用,只有歸國招募兵將,結約諸島,令現在各城頭目速回雙龍,臣往浮金營前報訊,說彼分兵,取嶺復仇。”童體仁道:“惟有如此。將所存糧散給百姓,使傳令於各城。”石犴道:“我們在這裏有威無恩,不可久留,恐遭暗算。”童體仁大慟。石犴自炊進膳,君臣飽餐,痛哭分別。

    莫表童體仁惶惶歸島,再說石犴次日至大樹谷,聞得前面音聲繁雜,便勒住馬,意欲潛避,已爲來衆看見,發喊跑到拿祝問道:“你實說,系哪裏逃脫的?”石犴見有三百餘人,都戴浮金章號,便放下心,答道:“我乃雙龍島將官,只緣兵敗,住浮金請救,未識諸位將軍駕過,觸冒罪甚!”那爲頭的笑道:“你無庸徒勞罷,我們都屬浮金將士,因爲邪臣謗殺大將,是以思想:便血戰成功,俱系奸黨受賞,有奉承未到之處,立至死亡,莫若哲身遠禍,五千餘人一時同散。浮金將士自顧不暇,安能救汝?”石犴道:“既到這裏,也須前往,方能覆命。”爲首的道:“你必要去,但恐有傷性命。今索性相贈小旗一面,遇似我們形狀者,即持交驗,彼自寬釋勿害也。”石犴受旗拜謝,南行兩日,到獨鎖渡東岸,言明來歷,將士押送過河,進營朝見。浮金主問清事體,吁嗟不已。石犴退出。

    忽有國內急報,浮石通明關龍遜父子襲人丹鳳,欲計取龜息,爲相國所覺,獲得敵將。浮金主大驚,視郎福厚道:“浮石用兵,可謂神速而兼鬼蜮。前時截劫冠軍,梟我白額虎,隨襲品字左城,窺探百結關,今又暗人丹鳳。南邊地方城池尚不知如何。前營羅多材衆散,爲民擄降,鍾受祿之兵回覆叛走,鍾受祿又爲盜所殺。若冠軍在,何至於此?今雙龍全師盡喪,天印雖屢勝,然亦安能獨存?往日功勞俱成灰燼。應即召子直等早同歸國。若百結關爲敵人所奪,我國君臣士卒皆無生路矣!”道猶未了,又有雙敖谷緊報,浮金主驚道:“噫!糧草休矣。可取報文進覽。”且說這雙敖谷在金蟹山前,兩山交抱峙立,如二敖之狀,故名雙敖谷。中間寬敞可以堆積。因其山勢險峻,包藏周密,前有曲港通洋,便於搬運,故將糧草屯在其內,令正副將官三 員守之,防備嚴緊,並非懈擔無如神算出奇,超乎意料之外。所以遭焚,乃不知火自敵縱。且聽從頭敘來。

    山盈當日在雲平嶺受客卿吩咐,於後帳櫃內領得包裹,見封條寫道:“付山盈到思神港開視。”想道:“雖聞有此地名,猶不知在南在北。”暗令家丁訪清了,收拾乾糧,單身趕奔。

    次日,將晚行到住下,將包裹取出,揭去封條,打開看時,有個油紙包、四個雞卵、一枝銀藤杖--約長二尺四寸,梢上生成小眼,又有無柄斧頭一件,卻有縱橫二孔,一個鐵鏈扣釘。

    細想不解其意。將其裝試,可以爲鋤,可以爲斧。再將油紙包拆破,卻系衣褲,首套上面,俱系彩畫神紋,裏面系浮金的字號。尋思道:“這系水具,又有斧頭,定系因我善泅,使往獨鎖渡、交渡津二處劈船。其雞卵何所用處?”委決不下,復將包裹等件細檢,於首套內抖出單子,寫道:水衣全制、銀頭斧一柄、蜂房自燃卵四枚,藏固小心,往雙敖谷焚燒糧草,毋忽!

    看畢道:“我說此卵必有所用。但雙敖谷在黃花洲對岸,乃浮金邊界屯糧重地,勢必嚴兵把守,如何焚燒得來?好難題目也!”又想道:“客卿算無遺策,斷不致送我於死地。且毀去單子,收好各件,明晨前進,看事而行。”次日,路上卻絕攔阻,惟見紛紛逃難百姓自北而過,俱稱島寇勝於惡神,放火搶擄,馬要喫人,兇殘莫當。山盈驚道:“雙龍兵勢如此橫暴,自然佔去多少城邑。”一面走一面想,忽有人搶上抓住胸脯道:“拿着你了!”山盈看時,十餘兵士皆浮金裝束,着實駭慌,連話也說不出。衆軍將包裹打開翻看,問道:“爾系甚生涯?”山盈見翻落號衣,陡然生計道:“實不相瞞,吾乃奉龜息城燭相國令,往黃雲城雲平嶺窺探。”衆軍聽見燭相國三字,便叫放手。又問道:“令幹何事?”山盈道:“小於善放火,善沒水。相國密令潛入浮石,得便逢庫燒庫,逢糧燒糧,逢草燒草。”問道:“燒得哪些地方?”山盈道:“各處守備嚴緊,限又逼迫,無便可乘。還要受責哩!”衆軍道:“燭相國最體量人情,真是十分提防!責卻可免。”山盈道:“果如所言,受賜厚矣。”衆軍道:“今日聞得韓冠軍回國,爲人劫去,爾曾曉得麼?”山盈道:“只聞羅多材被百姓所擄,卻未聞冠軍被劫。”衆軍慌問道:“羅多材怎樣被百姓所擄?”山盈道:“昨於途間聽得底裏,尚須探訪。”衆軍道:“惜乎不知其詳。若說與我們明白,也系快事。索性告訴足下:我等皆因冠軍遭讒激死,忿怒而散。若相國爲將,我們俱歸出力也。”山盈道:“衆位正好同迴歸息。”衆軍道:“若是這般,不如不散了。”山盈道:“然則何以爲生?”衆軍道:“既莫能服邪臣,又莫可降敵國,惟有分棲巖穴,彩草苗木實射獵以爲生耳。主上省破,誅滅羣奸,我等即歸自首請罪。”山盈道:“諸公忠於王室,君相哪裏得知!小人到都,遇便即將原委細稟相國,或者即召諸公,共御強敵。”衆軍道:“辜負盛情!相國雖深信於主上,冠軍尚遭讒死,何況我等!佞幸在朝,寧終老於山林,斷不出也”山盈道:“相國常恨此輩。今謗殺大將,兵豈能勝?主上悔悟,鄙夫定正典刑,自可相聚。”衆軍舉手道:“但願,但願!”欣然拱別。

    山盈由青錢山這條路又行了天半,方到黃花洲邊。遠望茫茫,不知何處是岸。天色已晚,並無船隻往來,乃將衣褲,首套穿齊,各物藏好,插着銀藤斧,泳入洋底,直行前去,由淺漸深,半天時候,復自底而上。遇着堅壁礙路,冒仰細視,一 帶都如這般模樣,想必是靠邊了。便爬登岸,將衣褲穿好,再看時,卻繫個懸巖大石山,全無路徑、只得坐下打盹。醒來天亮,往上望去,愈遠愈高。坐的所在卻系懸巖大石盡頭,兩邊青草沙洲,並不見人,好生煩惱。忽聞隱隱有低昂歌聲,觀沙洲左右,俱無形影,抑揚漸近,轉面看時,有數只大船連幫放將過來。山盈見景生計,招手高呼救人,船上只作不曾聽着。

    山盈望得漸到坡岸,慌起身趕奔大嚎,那船始停住,問道:“爾系何處軍士?”山盈道:“俺乃巡兵,因渡洋失足,泅到這裏,不知屬何地方。雖未喪命,腹餒欲死,乞諸位拯救,借渡過去。”梢公使水手搖過腳艇來笑道:“爾不小心,致墜水內,今遇我們,便是造化。各人俱奉有令,誰能此刻渡爾?好冒失鬼的話!須待公事辦齊,順帶過去。”山盈道:“諸位辦甚的事?”水手道:“爾有眼無珠麼?今往雙敖谷裝運糧草,可速上罷!”山盈聽得“雙敖谷”三字,便如搔着癢處,喜得說不出來,忙跳落腳艇,爬登大船道:“蒙諸位救援,恩德必定負鞍以報。”水手道:“俱屬本國同胞,哪個望報?爾可會唱麼?”山盈道:“略知幾何,恐不中聽。”衆人喜道:“逢場作戲,以消長日,哪個系徘優呢?你且喫飯,我們開行輪唱哩。”乃起錨拽篷,圈圍坐下,指點板腳作句,你唱我和,此歇彼起。

    不覺沿洲放下三十餘里,轉彎又五十餘里,方纔來到港口,兩旁各有營寨,中設截流鐵網。運草軍士持符進營,驗訖,將官各出,向網邊並港前後細看水花,方令松網。軍士將絞關松下,鈴鈴噹噹,音聲紛亂。那網俱系五寸長的鐵條,兩頭扭轉煅結,間安金鈴,凡物觸着即響,所以略加鬆動,鈴當不止。各船過盡,仍舊絞起。又人二里多路,看兩岸俱有木欄,空處只得四寸寬,其外帳篷牽聯,又有木關截在港中,上面復掛鐵網。見有船隻,將木欄上鎖開開,去管,去關門,放下鐵網,各草船魚貫進畢,即絞網上關上管。再看兩邊欄外,帳篷直到山腳。望見一條懸巖大青石嶺,山盈道:“好條大怪嶺!”梢公道:“這名金蟹山,那兩座小山,名左敖、右敖,其內系雙敖谷。爾先喊救處,即在此谷之後。”山盈道:“旋過來若干路?”梢公道:“後面轉到前面,足足九十里。”山盈細看形勢,果然似蟹。

    船到小山下,復斜入內,停泊坡前。兩山各有石嘴,真似敖像。中間一片蓬鬆白土,儼如噴的浮沫。山盈隨衆登岸,到小山頂營內投呈文書。立時撥發糧袋草束,俱用谷內軍士搬出,交與外營軍士送至船邊。山盈看那白土西,亦到高水閘欄,欄上接着鐵網,左右敖頂各立有寨,中間山巔又系一個大營,四圍俱系攔網。想道:“這般嚴緊,不趁此刻混進,卻待何時!”便隨衆趨近寨門,再往裏走,只見門內坐着兩位將官,叱道:“拿下!”內外齊聲發喊,數十把索柄撓勾齊乘搭住拖翻,山盈駭得魂飛魄散。幸虧軍士認得,代稟道:“這系運船上的。”將官道:“如何藐玩法令?”山盈慌磕頭道:“初次當差,望將軍寬恕!”將官道:“爾不見告示字麼?”山盈仰見門邊懸着木榜寫道:非本谷將土,過此限者,以奸細論。山盈方知原委,連忙搶地呼天,血流額破。將官道:“幸而足未逾戶,不然,莫能原也。”叱鞭四十,逐出。兩旁軍士放下軟鉤捆起,責訖,推上草船。水手抱怨道:“爾如何亂走?若再進數步,連我們都不得乾淨了。”山盈渾身痛楚,倒在艙裏,只是哼。

    痛定了爬到後梢,拿只碗,暗將防身護命的靈丹取置碗內,用杓柄搗碎,尿尿和勻吞下,鑽入草中睡去。及至醒覺,全無痛楚。退出看時,船在洋中放行。衆人正唱得熱鬧,見山盈,笑道:“打也打得兇,睡也睡得足。昨日晚膳,今早仍四處搜尋,想也餓夠了。快來喫碗午飯好唱哩。”山盈答應,向前飽餐,又隨衆胡亂唱過幾曲,已到品字城,停泊下來,尋思道:“從這條路回國要過各處關隘,倘或盤詰敗露,豈非離虎穴入狼窠?不如仍轉舊路。”見衆人紛紛搬草,堆垛岸邊,便向艄公道:“奉令機密,另由他途有事。重生之德,容緩圖報。”艄公道:“已係下午,可再草榻一 宵。”山盈道:“恐誤限期。”拱手謝別,復往上行。天色將晚,想道:“奉令辦公,微勞未着。庶長客宥官各處失城之罪,諸將皆建功績,我獨全無。歸家既難對庶長客卿,更有何顏近同列,回鄉裏?索性復往,不幸死於敵人之手,也博個爲國捐軀的芳名。幸而如願,這件勳勞,誰人比得?”意思決了,就地趺坐,喫些乾糧,連夜趲奔百十餘里,又到黃花洲。四顧無人,將衣褲穿好,帶緊首套,插着鋤斧,看定東北,沒人洋中。底下如晝,踊身觀望,天卻漆黑。乃浮臥,隨潮順淌。始信傳說,凡是海底,天愈昏暗反加雪亮。今見光明,所以放心,仰面露身。又經多時,審視蟹山隱隱,卻在背後,知系行過了,複審定泅回。忽然震動非常,沉落視去,乃系兩個巨黿,鬥得波翻浪沸。遠望有一死屍橫在洋底,料道黿因食競,心中老大不忍。潛走近前,帶住屍腳,輕輕拖向港口。又見盪漾洶湧,回看那黿,爭奔趕來,便將屍推往東行,揮鋤以拒。

    只見鐵網已在咫內。正想經過之策,不知那網大半豎立,有小半橫鋪水底,手忙腳亂,正跳得橫鋪的邊索,覺得響動,鐵網漸高,慌將屍首丟棄。跳出看時,那兩隻大黿飛速追搶死屍,齊奔入內,網俱絞起。便乘空由下直向裏行。又見網欄在前,腳下步步擔心。此網卻不比口頭的止到底就罷了,無有一半平鋪,卻近貼於檻上,關欄大木,根根深釘入泥。空縫只有三寸寬細。看中間雖有關門,上下左右嵌定,莫能移動。聽得說道:“網上拿得好大兩個水老虎,可去看來。”山盈伏祝及至耳內無聲,再靠岸畔摸時,豎木緊緊排着,毫無空處。摸捏那岸,卻系堅土,想道有理,乃於欄根外旁用鋤斧輕挖。土堅鋤利,大塊小塊墜落壘壘。約可容身,便輕輕爬過。往前進到小山嘴下,猶聞稱說:“洲邊大網獲住兩個水老虎,看看來!”蹌蹌踉踉過去了。山盈轉入到白沙坡底,聽不着人聲,始敢伸頭出水。旋望天色昏暗,再看雙敖營內,燈仍未息,網邊半壁火光,關欄兩旁亦俱雪亮。輕輕伏爬土坡到木寨腳,探探鐵網亦安響鈴,慌縮回手。計算白沫土色,不像堅硬,因用鋤耙,頗覺輕鬆,俱被成片成塊的耙起推開。欄下尺許,亦有木管,管下無物阻礙,便弗深挖。轉將管底取空,曲體仰入,大喜。進到欄裏,伸手哪裏見掌,又愁起來。挨着平地一步一步往前而走。忽然,光明照耀,望去,卻系二人。提亮子的先行,擔木棍的在後,自草嶺邊旋出。山盈無可躲避,因斜回原路,見有毛廁篷,連忙蹲伏。只聞說道:“偏是我們局氣醜,派在今日夜巡內,黿肉莫能分得,黿湯亦無口嘗。明日只好看他們喫。”又問答道:“爭死屍的黿未免有毒,沒得也罷。”說着走着,燈亮漸入左邊草堆旁去。山盈認定大堆,便直走到跟前,將鋤斧插於腰間,懷內取出雞卵,記起道:“聞得火藥以蜂房灰爲最,修合須在地穴內,遇有微風,即便燃着,惟用雞卵殼收藏封固,始免誤事,故名蜂房自燃卵,但未知靈驗否?”乃往高爬。

    這堆系中間四頭腳凸,爬到半腰,卻難再上。坐下將卵封口拆開,抽草成窩,用藥撒入。奈無風,想道:“或者嶺峻遮住,且旋過一面看。”就平行彎轉,置藥也不見燃;又往前去,亦復如舊。着急道:“腿都走軟了,如何是好?”只得撥開草,將卵傾盡,伏下屏氣用力吹去。忽然,火焰滿面燔來,連鬍鬚眉毛都焦了。急滾下地揉擦眼皮,看時已係紅光照亮,金聲驟起,人聲嘈嚷。欲由舊路逃命,望見欄外已有行者,無處閃匿,只得仍到原蹲處躲避。風勢驟猛,火漸通天,也難遮掩。

    幸喜紛紛人衆只奔大嶺。慌將衣褲反穿,藏斧棄卵,大着膽混入軍士內撲救。只見數堆皆着,連糧屯上苫蓋的蘆蓆亦都生焰,輝耀如同晝日。近處,煙塵滾滾,反看不清。衆軍手慌腳亂,連洲上各營將士俱到。山盈乘空接過擔水桶,意欲徑出。

    只見關門旁邊站着兩員將官,吩咐道:“必有奸細,飛速捉拿,毋使逃脫!”山盈聽了,弄得進不能,退不可。事急計生,恐怕稍遲查看明白,因將桶底踏下,放膽直行。將官叱道:“往哪裏去?”山盈腳下走,口裏說道:“桶漏了,往前面換。”將官道:“毋得遲延!”山盈答道:“遵令!”將桶挑下坡,視諸帳內並無人影,到網營邊,見竈上氣騰騰的,哪有兵士!便徑進揭開,卻系滿鍋香羹。肚中正肌,取碗盛喫,燙得嘴痛,又恐人來,想道:“呆了!”乃將羹舀二三十杓人桶,帶着杓子,走近洋邊,將水具穿好,坐着盡喫,看火勢時,滿天通紅。待煙衰焰低,漸漸有兵士回帳。便棄餘羹沉沒水底,認不清方向,隨潮倘行。抵着涯岸,翻身上坡,換轉衣裳。通夜驚慌辛苦,好生睏倦。天猶未明,地上莎草茸茸,綿軟如絮,便倒下睡去。忽有鉤搭紛紛鉤住,掙扎不脫。聽得道:“拿住了!”正系:功成未受封候賞,因臥先遭麻索殃。

    不知捉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數節迎刃星馳電掣 一着錯布瓦解冰消

    且說山盈被鉤搭住,夢中驚醒,急掙扎時,哪裏掙扎得脫?只有隨他綁起,牽拽着走。約行數里,進城到營房內,復繩加索,捆於柱上,然後帶門而去。山盈逆料必無生理,着實苦惱,眼巴巴望天不亮,想道:“若在谷裏遭擒遭殺,也還落個芳名。”正懊恨間,聽得語聲嘈雜,又見推門,拉得一個縛的軍士,道:“今日初次,好大利市,連獲兩隻。此刻將軍該上堂換班了,我們解往請功,定然有賞。”衆人稱好,將山盈解下,指那軍士道:“你們認認,可系相熟?”山盈低頭無語。

    那軍士看道:“爾系草船上的?”山盈也不睬他,來到衙前,仰視旗旌,卻系浮石字號,心內大疑。遠覷堂中坐着一位將官,撓鉤手將二人帶進,跪稟情由。將官問道:“汝等系什麼人,敢做奸細?從實說來,可保性命,若有虛誑,定殺不赦!”那軍士連忙磕頭道:“小人系雙敖谷把守本關的。昨夜三鼓忽然起火,將草堆盡行焚燬,糧亦燒去七八,今奉差往大營報信,昏黑趕路被擒。現有文書,所供屬實。”將官指山盈道:“你哩?”那軍士道:“他系草船上的,前日誤進營門,幾乎正法,幸虧大衆代他求饒。不知何故,今亦被擒。”將官正欲開口,左右向前稟道:“樊將軍聞得獲住細作,來問訊哩。”只見一員將官戎裝自外而入,這將官下座相迎。

    山盈定睛看時,好像樊理。上堂同坐。那將官復叱道:“爾這廝立而弗跪,何也?”山盈大聲道:“被擒無非系死,難道屈膝求生麼?”後來的將官聽得聲音,走近審視道:“爾乃山盈將軍麼?鬍鬚、眉毛哪裏去了?”山盈始抬頭張目道:“樊將軍何以在此?”樊理見果是山盈,慌解綁索,那員將官亦趨前問道:“莫不是鎮守獨鎖渡的山將軍盈?”樊理道:“然也。”那將官面赤,打恭賠禮。山盈問道:“這位將軍是誰?”樊理道:“是甘將軍淡。”山盈笑道:“俱是自家,今我幾乎駭死。”甘淡道:“唐突之愆,容日負荊。”山盈道:“不知何罪?請教系什麼地方?二位將軍如何取得?”樊理邀入內堂上席,將奉令劫冠軍出口,溯流襲城,昨日方得。仍有白將軍搶城辛苦,在署未起,各事說明。山盈亦將奉令差焚糧草的始末告於二將,大笑痛飲。山盈起身道:“要早告別回報。”樊理道:“沿途關隘俱有浮金兵將把守,哪裏去得?”山盈道:“不妨。適所擒的軍士可令禁好,莫傷他性命,將文書、衣裳、盔號俱要將來。”司席得令,盡行取到。山盈換齊,收好文書,插着藤斧,二將送出南門,轉過西岡,經百結關,次日過獨鎖渡,報到大營。

    浮金主看過報文,問郎福厚道:“寡人見浮石軍屯三處,並不請戰,必有詭謀。子直言其畏懼雄強,未敢加擊,誰知是絆住大軍,使我將各處軍馬分來,他卻潛行襲進,搗入腹心。相國苦言切勿興戰,子直簧言巧語,以爲易圖,汝亦信之?今所得皆虛,而所失是實。善後無謀,令寡人不勝憤懣。可即令此軍士前去,將焚燒糧草細說與子直知道。”郎福厚領命出營,使山盈往鴛鴦城報信。石犴與郎福厚道:“糧草焚燒,軍安能久!分兵復仇的話屬空談了。”郎福厚沉吟道:“冠軍之事,主上歸罪於子大夫與吾,恐於國中難以立足,將營窟於貴島,未知元帥肯下照否?”石犴道:“大夫所委,敢不敬遵!”郎福厚道:“元帥須奏請給大艦歸國,可泊於品字城埠岸,福厚將邇日收羅,先行發上,煩收載帶回,寄存府內。外有二車,以作贐儀。”石犴道:“謹領檯命。”乃同入奏請,島主依充,不在話下。

    且說山盈過了梅彩,到濫柿河邊跳上渡船,搖到中間,艙裏鑽出四個大漢道:“果系山將軍。”山盈喫驚。大漢道:“小人們奉客卿將令,隱在此處誘拿浮金傳信的人,因見遠來形狀,便疑是將軍,逼近細看,果然不差。若非平素熟識,幾乎冒犯。敢問將軍眉毛、鬍鬚哪裏去了?爲何穿着浮金號衣?”山盈道:“另有道理。客卿在嶺上麼?”大漢道:“就在前面,小人引將軍去。”山盈道:“很好。”抵岸同登,行過二十餘里,方到營門。信恆迎上道:“山將軍成功得意也?”山盈答道:“客卿指使,賴將軍之威,公幹回來。”信恆同進參見,客卿扶起,山盈將焚燒糧草,遇着樊、白及假充軍士報信到浮金大營,浮金主使轉報子直的話逐次稟明。客卿大喜,慰勞道:“這件功勞爲最。上日稽成使使前來約降,各城邑人民多有通約,子直不久必定要走。汝到鴛鴦可張大其辭,以速其去。”山盈領命辭出,行入鴛鴦城,高聲朗訴,子直驚惶,召錢銳商量。軍吏回道:“有兩天未曾醒。”請金湯共議,回說:“金將軍瘡原未愈,因前日別金墉等悲痛過度,病又復發,睡在牀上莫能起來。”子直聞言,憂俱無措。

    且說金湯因何悲痛過度?乃先時金墉同梁思等分隨南路巡警,迨後宗旋奉命召鍾受祿及將士回前營禦敵,不得刻遲。鍾受祿奉命欲行,奈各處所剝卷的貨貝,除饋奉郎子之外,猶多囊橐,累贅難速。這五千軍士俱不肯代爲載負,沿途中要夫四 騎,延到南荻村地方,欲以威挾金墉,使令軍士代運。金墉回 道:“冠軍受傷,前營危急,是以召回,小將奉命隨大夫巡審,未奉命爲搬私件,玩誤之罪不應同受。小將先行了。”說罷打恭,領諸校並五千軍士連夜回鴛鴦。鍾受祿恨道:“冠軍威勢強勝百倍,我們輕輕的就將他性命送掉,看爾倔強到哪裏去!”再望天色又將黑了,問家丁道:“這裏離何處近?”家丁查訪回道:“離芙蕖二十里。”鍾受祿立命報與芙蕖城守,令差健壯前來迎接。

    家丁飛馬到芙蕖,稽成得信,想道:“鍾受祿蒞任,令各牧宰將庫藏積數半開報島主,半分饋郎子二大夫,又聞迴環騷擾,刮剝民脂,囊橐頗肥。今主上專罪郎子鍾、羅,羅多材已爲衆民擄降浮石,今鍾受祿之資是天賜我也。暗往取之,敗露則全城以歸浮石,有何不可?”計算已定,吩咐副將舒懷道:“可選壯健軍士三百名,明晨飽餐,飛往南荻村,小心速爲運行,自有重賞。”令畢,回到私衙,領家丁百名,飽餐畢,往北門轉到南來,裝扮停當。行十餘里,見燈火輝煌,車仗累累,催趲前進,呵叱不止。稽成拔刀當先喊道:“雲平嶺遊兵爺爺到此,代百姓報仇,快將車仗留下,饒爾等性命!”衆車伕齊聲呵唷,借勢盡行散開,親隨的並兵丁亦俱亂竄逃去。剩下鍾受祿單身,欲待要走,無奈心慌骨軟,寸步難移。稽成令家丁揀細軟車子、擔仗取了先走,自己斷後。復回身來看看是何光景,只見鍾受祿坐在地下道:“稽成,稽成,幹得好事!若是浮石兵士,何用塗面?爾塗得面目,爾的喉嚨也該塗塗。”稽成搖頭道:“這系一不做二不休!”將墨煙拭去,抽刀應聲而入道:“鍾大夫好眼力,看得的確。”鍾受祿連忙磕頭。稽成道:“爾便認出是稽成,今在爾面前,爾怎麼樣處治罷了,任爾叫郎福厚、子直難爲我罷了。”鍾受祿只是涕泣求饒。稽成道:“人磕頭哀懇,爾肯饒麼?”鍾受祿見不是話,爬起身來就走,稽成使刀掄去,正中左肩,負痛跑竄。稽成向前攔腰剁倒。鍾受祿喊叫救命,稽成往口上亂搠,又復問他,然後將頭割下,再趕回城,即暗使心腹齎芙蕖印綬往浮石投降。

    次日清晨,舒懷領着軍士行近南荻村,只見許多人在那裏敘議。舒懷馬到前邊,視地下殺死一人,問清系鍾大夫,喫驚回報,稽成也作喫驚,即令舒懷收殮,具文申報不提。

    再說金墉趕到鴛鴦城,子直問鍾大夫,金墉道:“裝重行遲,小將奉命立刻趕來。”未待彼說罷,出候金湯,問冠軍瘡勢,金湯道:“似無妨大事。適聞回國,於葫蘆卡被浮石劫去,大約凶多吉少。”金墉驚道:“何日沿途俱有將官穿梭遊巡,難道又革除了?”金湯道:“巡將凌洛幾乎喪命,等副將持信趕往浮石,船已放遠。”金墉想道:“《地輿志》載,浮石南千溪萬澗,綜匯歸於大河二道,今船行斷不出洋,繞猿啼峽,必系由子河口逆流進通明關,水路迂迴,溯行遲緩,着自此渡濫柿河過鷦鷯城極南,越鶻休嶺而東,經回龍岡而北,由龍爪山折而東南便系斷機埠,乃進通明關所必行之路。於茲截住,萬無一失。”金湯道:“我們同去。”金墉道:“不可。兄同去,鴛鴦無人矣。或冠軍得自浮石來,誰人接應?今留扶輅、中蘧侍兄之疾,留湯開等十五弟兄相助守禦,弟同餘者飛馬連夜前往,或者有用,亦不可知。”金湯道:“事不宜遲。”金墉道:“即刻告別。”乃同衆人收拾出城疾馳。

    金湯想着冠軍凶多吉少,不禁哭泣,自夜至旦。次日瘡病復發,幸太醫預留妙劑,服之漸減。今聞子直特請,原可出會,因惡其行爲,所以推玻子直着急,自往錢銳帳中,看他橫臥榻旁,口角涎沫漫流,酒氣莫當,大衆倉惶。復到金湯帳內來,見倚在牀上,扶輅、申蘧起身迎接。金湯道:“病軀不能爲禮,大夫休怪!”子直道:“連日因軍務倥傯,致失問候。現今事勢頗壞,將軍須勉扶持。”金湯想:“子直說這般話,自然情形大敗。”答道:“朝不保夕之病,安能謀國!大夫與羅、鍾謀於此,郎大夫謀於彼,何所不中?”子直道:“將軍猶未知麼?冠軍剖腹,梁思等全軍聞信而散,羅大夫遭民擄縛降敵,溪敕已失,金墉聞召急回,鍾大夫爲盜所殺。適聞雙龍全軍盡沒,天印先報得勝,進攻猿啼峽,後久未聞信息。今主上召直回國,敵營逼邇,將何爲計。”金湯道:“羅、鍾如此了結,只可惜失卻秦吉等諸將。今召大夫旋旆,鴛鴦恐難守矣。”子直道:“這時候尤顧得鴛鴦麼?敵人三處屯兵,眈眈虎視大營,品字城被佔其二,金城坐瞰百結關,龍遜暗入丹鳳,若非相國歸來,龜息早屬浮石矣。刻又報雙敖谷糧草遭焚殆盡,平無累襲至白龍,難道將軍都未聞麼?”金湯道:“小將病在營內,哪知一變若是之極?大夫往日以冠軍爲事,此刻何須躊躇!瓦已解矣,安能復全?只好遵命歸去。”子直道:“今信恆屯兵於東門相近,正慮不得到獨鎖渡。”金湯道:“不得到也要到,且有兵士萬餘,豈無力殺敵?”子直道:“輜重頗多,奈何?”金湯道:“可分三千兵交小將據守資重,可無恙也。”子直道:“猶有饋郎大夫之物,必須帶行。”金湯道:“細軟非輜重廣多可比,今晚使申蘧引兵一千,立寨於要道,扶路引兵五百紮於濫柿渡口,大夫率衆攜囊,放心歸營。再令湯開等率騎兵於城外遙遙護送可也。”子直大喜,將糧餉器用物料盡數存留,健將私物收囊貯橐,申蘧、扶輅領兵出城。

    次早,金湯令湯開率一千人馬列陣濠外。子直使視錢銳,宿醒雖解,步履尤帶蹌踉,乃使坐於後車,安然過濫柿河。申蘧、扶輅、湯開等十五將輪流巡城,又將三千軍士分作三起,派三百名守東關,三百名守西關,四百名巡守女牆,五百名防備替換,五百名休息,五百名郊外採取,五百名護衛,三十二個時辰換班。號令已定,將士無不歡躍,同心協中。

    再說子直渡濫柿河,過梅坪,望見大營方纔放下憂懼。先使通報與郎福厚的家丁,回來道:“郎大夫在帳外候,有話說。”子直心中老大喫驚。進營見郎福厚招手,連忙輕步至郎福厚跟前行禮,福厚搖手道:“此刻仍作這些虛文麼?主上爲兵散城失,俱怪到爾,我雖知向爲羅、鍾所誤,二人今俱死亡,爾我更推誰來?今主上聞報龍遜兵斷桂子壑,意欲退兵,因浮石三路軍營日日延進,又恐爲其所乘,着實慌急。進營須要小心!”子直道:“是。尚有託庇所收東西,除先送外,餘者現在。”福厚道:“而今還雲東西麼?”說罷去了。子直方報名朝見,浮金主勃然變色道:“好參軍!七百餘里之地,原璧歸趙,反貼五百里疆土與他人,兼之歸途被截,善後無謀,俱大夫之功也!還有何顏立於人世?”子直奏道:“臣愚昧,誤中反間計,今願殿軍保護以贖前愆。”浮金主允奏,令諸軍盡行拔營,挨次回國。又令獨鎖渡、百結關二處加兵把守,毋得動移。

    不表軍校收拾起身,再說山盈到鴛鴦報過於直,營外將士多來詢問,放作倉惶之狀,張大其詞,將士聞者,無不驚懼。山盈只推回大營繳令,卻潛歸浮石稟覆。客卿道:“汝可同田受祿領三百兵,用浮金章號往復獨鎖渡。”山盈受命而去。又傳令與古樹岡齊修營寨不動,留老弱看守,領軍密過水泥渡,於束腰鎮靠岡依林下寨,多張旗幟金鼓,有浮金兵過,歸師勿遏,惟尾而驅之。待其行盡,即順流出口逆上,趕奔品字城,幫助白交等。又傳令何舟留何方樓守營,帶二子分兵收復獨鎖渡以西城邑,一面報與嶺上西庶長防備拿湯,一面傳各營束裝,待子直兵過,隨後躡之,諸將士遵令。

    半夜時分,巡軍警報,鴛鴦不知多少軍馬出城。少刻又有報到,言敵人離營前二里總路口下寨河邊。又報敵人屯紮於渡口。信恆稟道:“子直走矣。請速掩之,輜重可盡得也。”客卿笑道:“彼以二軍分踞於路口、渡口,蓋慮我掩之耳。必是先鋒,擊之未便,然彼恃此斷不夜過,定在明晨始安然而走。子直雖無能爲,其將士猶多子郵所親教者,勿得輕視。將軍欲見功,即領兵五百,由下渡過河,伏於梅坪近處,待子直行過,從而趨之,梅坪可復也。”信恆答應,帶兵過河,天已大亮,於繡草墩隱匿,不見動靜。守待半日,始有敵兵結隊而行,步騎約萬餘人,徐徐過荊信恆躡至梅坪,守將蒙供遠送子直,營內無主,見敵兵到,俱亂竄四散。信恆不勞只矢佔了梅坪,就便紮寨。蒙供回到半路,遇見逃脫的軍士驚慌奔來報道:“將軍送子大夫離營後,敵兵殺到,諸人不能抵當,都逃散了,小的特來報信。”蒙供聽得,驚訝無措,後面接踵報道:“浮石將官旗上現出『信』字,定系原日鴛鴦城守將信恆。”有軍士道:“信恆好生了得!將軍幸虧不曾逢着,作速走罷!”蒙供轉馬出山,加鞭數次,到得營前,浮金主同大軍俱已過渡,只有子直勒兵嚴裝,見蒙供道:“先領所貺,當請回坪,如何又來?”蒙供道:“小將護送之時,敵將信恆隨後襲佔梅坪,小將原欲攻奪,奈軍士盡散,獨力難支,是以特請大夫發兵。”子直驚道:“爾還不知信恆的厲害?島主有命,令各處將士歸國,今大軍已行,衆心思家,還要梅坪那個荒林做甚麼?可同我過渡去罷!”蒙供聽請,如同接得赦文。

    子直出營,正欲上船,只見紛紛殘兵絡繹而至,看時,卻系所保舉同桂新守青草城的副將賈邕。慌問道:“桂新何在?”賈邕道:“敵將何舟殺到青草,小將意欲護主上回國,桂新不從,城內民變,開門納何舟兵將,桂新被殺,小將見勢孤弱,只得還營請命。”子直命同蒙供爲殿軍,自率將士渡畢,再用縮地鏡看對岸,猶有百十軍士帶着輜重,便令賈邕道:“可放船渡來,協守獨鎖城。”賈邕去訖。

    子直領軍前進,將到束腰鎮,忽有鼓聲,急令屯紮。探騎探得鼓聲發自林中,且有旌旗招展,子直道:“這是疑兵計,且拔營齊進。”過葫蘆卡,聞得人聲嘈雜,鼓聲又起,回看卻系一彪雄軍,如飛追趕。子直慌令輜重車仗快走有賞,軍士擠壓而行。道狹人衆,紛紛跌落兩邊深澗,車壞馬倒,沿途堆塞,俱不能進。錢銳翻傾澗內,頭碎腰折而死。蒙供勉強捱到後面,看那敵將,卻系賈邕同着軍士。蒙供道:“這兵將是何處的?”賈邕喘得半字也說不出。子直亦到,賈邕始吐聲道:“先時對岸將士並非本國的,乃浮石山盈領軍假裝着。渡上獨鎖城,就脫去外蓋殺將起來,小將虧得坐在艙中,這些軍士都是逃過河的,聞守將馬象已被砍死,若非將船收泊東岸,山盈已趕上了。”蒙供道:“聞彼能於水底過得五七晝夜,手下精兵又多,豈愁無渡!”子直道:“不管他!先使飛騎報上百結關,我們且到前面入隘安營,明日再行。”軍士得令,縛車扶馬,行到嶺腳,輜重俱進結內安宿。令蒙供、賈邕屯紮於口,次早陟行進關。

    忽聞連珠炮響,舉頭望見外面峯間俱排列着敵兵。守將席喬道:“主上原欲駐紮於此,因見飛炮打損女牆,驚懼,過洋於交紐關駐紮,留令箭命大夫守關。”子直忖度:“島主兵多將廣,尚且難敵,叫我鎮守,實在好笑!”強勉應道:“這裏得之非易,胡可輕棄。然須將所失品字二城收來,氣勢始通;如取不回,則系絕地,糧餉何由而至?”席喬道:“大夫明見,小將請發付兵馬,往復二城。”子直道:“爾去,他們哪肯出力?待我統領諸將攻打取得,然後着爾等分駐可也。”席喬低頭退下。

    子直當日見炮聲不斷,寢食難安。次晨令所帶軍士車仗盡行下嶺,逾陵越阜入得品字中城,問守將蒯完道:“三城如何失去其二?”蒯完道:“左城初爲敵人所襲,右城貢盈素知白、樊二將不睦,當得大戶送款,請爲內應,貢盈邀復左城。小將疑其有詐,勸毋輕聽。貢盈恃勇,黑夜領兵前往,到得濠邊,並無動靜。貢盈令軍士過吊橋,梯肩而登。忽聞梆發,牡火齊明,箭如雨點,軍士多被射傷。貢盈情知中汁,連忙奔回,到城門口,只見樊理自內殺出,貢盈欲投中城,半路遇見白交,拚命衝脫,過洋去了。右城因此亦失。”子直道:“左、右二城不復,中城豈能安枕!明朝汝領勁兵三千取左城,賈邕領勁兵三千取右城,蒙供兵一千於洋邊往來巡察,蒙新、冒德領兵二 千觀勢接應。”五將得令,次日率衆齊出。

    蒯完往左城,詭對將士道:“諸公皆冠軍所親愛,今樊理、白交乃劫冠軍者,我素欲綁戮之,恨無幫手,今得諸公復仇之志聚矣。”將士聞言泣下道:“敢不竭力!”蒯完又道:“白交系浮石有名猛將,只可計擒,難以勇敵。今將兵分作三陣,亦如品字形狀,旁兩軍結降勿進,待我領中軍入戰,佯敗誘他前追,兩軍自後截殺,我回軍共圍而擊之,蔑不勝矣!”將士依令排成三陣,蒯完率衆左城下,白交領兵一千馳出,蒯完迎斗數合,實抵不住,轉馬奔走。白交素知蒯完兵弱將怯,雖見兩邊有陣,哪裏在意,直追過來。二陣環合,蒯完回頭圍裹周密,困於核心。白交左衝右突,腿受四槍,揹着兩箭,所帶軍士俱被重傷,終莫能衝潰。白交驚道:“蒯完何大變若此?系我欺敵,自取殺身。”正在危急之際,忽見雄兵自東南如飛而至,卻系浮石的旗號。當先五騎,奮勇加鞭殺入陣中。浮金分兵迎戰,蒯完指揮軍士,不防流矢射到,穿通兩頰,滾落塵埃。將士舍白交,火速抱起,扶於馬上保護而去,浮石兵將亦回城。

    這救白交的乃系齊修,因奉令逐過浮金歸師,即星夜出口溯來,風順水便,直到岸邊,恰好遇見相殺。

    再表樊理在右城聞得擎鼓,登城觀望,見賈邕領兵殺到。將士欲出迎敵,樊理道:“其初至,銳氣正盛,且緩以待其衰。”賈邕見閉門,只道樊理法戰,拍馬濠邊,往來馳聚,叫罵不休。牆上將士個個憤怒,樊理持弩道:“我爲諸公酬之!”親自發機,賈邕同馬齊倒,卻系射中右腿,餘勁併入馬腹。將士開門搶奪,已被浮金救去。樊理掩殺一陣收軍。

    賈邕右腿受弩箭穿,左腳又被倒馬壓折,呻吟不絕。子直見二將俱傷,心內好生憂懣。蒙供繳令報道:“巡至下渡口,獲着大艦五艘。”子直道:“汝可領將士登舟泊守。”又見席喬奔至,子直驚道:“百結關想系失了。”席喬道:“自大夫離後,金城晝夜兩邊攻擊,大炮將房屋擊碎,兵將莫敢拒御,彼便擁入,軍士皆逃,小將難以獨守,只得退回候令。”子直想道:“百結關既失,這系孤城,豈能存立!”乃修書過洋問郎福厚,一面盡將所蓄帶上大艦靜待回信,以便歸國。探騎飛報:“浮石金城得了百結關,又同信恆合兵殺奔品字城東。”子直與蒙供道:“幸虧見機得早,不然亦受圍困矣。”又有馬報:“左、右兩城俱屯兵於濠外,金、信二將圍打中城矣。”子直令將渡船收來,同開到洋中下錨。當晚接得郎福厚復札,大略言:島主怒甚,連他不知將來何樣,足下須自斟酌。子直大驚道:“泰山崩矣!”欲往浮石投餘、包。蒙供道:“不可。羅多材爲浮石所獲,或供出餘、包招兵,彼等尚難自保,焉能顧人?聞雙龍邊嶺峭如壁立,東西兩口有九區八十一灣、三十三天等名目;天印四面懸陡,洞門夾道,皆是奇險,當往二處暫時躲避,以視機宜。”子直乃令各艦轉舵向南。

    再說客卿令信恆去後,次日午時探馬報道:“敵國兵馬盡過渡去。”少刻又有探卒報道:“渡口路口營寨俱拔歸鴛鴦。”客卿與裨將權弘等道:“子直細軟俱行,糧餉仍存於此。兵少而精,城堅而險,食用足備,人心合齊,未可議也。”又有探馬報:“芰頭城百姓推老將婁嘏爲主,殺死浮金守將陰昂,敵兵俱潰,婁嘏改易旌旗,使役稟情號令,隨後當至也。”又有探馬報:“青草城百姓見何將軍到,爭開城門。何將軍斬了浮金守將桂新,安民撫衆,又引兵他處,收徇左右。”探馬紛紛報到,或是殺死敵軍,或是敵將驚懼逃走,或系百姓見本國兵到出迎,或系臨陣斬將,或系攻破城池,陸續不絕。未曾兩日,獨鎖渡以西州邑數十俱收復了。客卿亦隨地選偏裨把守。

    第三日,何舟同二子到營繳令,客卿令何舟率何方樓,領裨將八員、兵三千,靠雲平嶺下寨,以保護各處而防金湯;何靛、何臯隨營聽令。又命權弘守青草,桓槎守溪敕,調楊初守鷺鷥,何舟臂膊稍好,可守芙蕖,俱受何舟約束。又使稽成守水蛇渡。再拔寨過河,到梅坪帶信恆同渡獨鎖。

    次日上百結關,金城的牙將宗政、公觀於嶺頭迎接,稟明:“得關,金將軍實時往攻品字城。”客卿登帶星峯縱觀,西去緊接雲平嶺,東望浮金,諸峯巒隱隱可見,憶念故土劍閣黟山,好生傷感。回關進兵品字中城,金城、齊修等參見。客卿令衆撤圍,請主將回話。城內賈邕、蒯完受傷,不能登埤,原守相默年耄發痰,步履維艱。客卿待過多時,見無答應,便令隊長與譙樓上將士道:“主將已去,糧餉不多,況孤軍懸於絕境,有燃眉之急,乏救援之兵,豈待智者而後知萬難守也?今與汝大衆約:欲歸則備渡船以待;不欲歸,則離二百里洋邊有城,其名濤山,可移屯於彼處。如畏言歸又憚移屯,而此城爲本國往來要道,勢在必復,唯諸卿諒之!”譙樓將士將這篇話報入衙內,相默與賈邕、蒯完道:“僕本安閒居家,忝與郎大夫瓜葛,因此缺美、俸重、事簡,使出受任。僕素不知筆如何捉,箭如何發,今危迫之時,只得直道其行與止,請二位將軍定奪!”蒯完道:“隔洋單城萬難久守,但去又恐被邀截。賈將軍主意若何?”賈邕道:“蒯將軍所見極是,此刻實無決斷。衆將士中多有聞冠軍謀略者,可問彼等參之。”蒯完道:“是也。”出來詢訪,當有隊首侯功答道:“將軍欲守,則與城俱碎;欲歸,則結陣而渡。兵士唯令是從,何敢有二?”蒯完道:“留是萬不能留,渡又恐其截劫,是以猶豫耳。”侯功道:“這就容易了。與其坐令待斃,易若渡而於死中求生!”蒯完大喜道:“賈將軍所見不差,片言決矣。”回對相默、賈邕說了,令衆軍結束,次日起程,使侯功到浮石營中回信。

    侯功進營,趨上叩頭,客卿命坐,問道:“來將云何?”侯功道:“敝邑不幸,忠侯同朝。寡君明人之惡而暗己之惡,興兵又自折其股肱,以致功業敗於垂成。今蒙開導,二三子鹹願歸國。敢假渡以濟,願將軍無斑!”客卿道:“事以信立,今爽約於諸將軍,他日出言,其誰肯聽!”侯功拜謝回城,復請蒯完先領二千兵士上船。派定,相默、賈邕上車,共八千餘人,齊出渡洋,回到浮金埠邊,先報明,與守將驗過兵符,始放上岸,進交鈕關待罪。

    浮金主召問來歷,又問:“子直何以不見?”蒯完道:“於大夫前已同蒙供等回國矣。”浮金主令查望遠樓,將官奏道:“昨日有數艘陸續往南洋行,不知是子大夫否?”浮金主問郎福厚道:“子直逃往何處去了?今浮石已二路襲入腹中,蘭花巖雖虧相國奪回,而天印遭焚,半桅不返。浮石客卿、金城、信恆屯於品字,意在渡洋與二路相應,若輕去此,龜息城以西非國家有也。寡人視關外南有山名曰堆甲,北有山名曰兜鍪,皆險峻難攻,應分兵屯紮,以成犄角。諸卿誰爲寡人守之?”裨將時務達道:“微臣願死守一山。”郎福厚思道:“島主寵愛近日漸衰,燭者幾乎素又與我冰炭,子直、羅多材、鍾受祿、單鳳、稽成、錢銳及後各城守將皆我薦進,今敗者敗,降者降,死者死,我何顏立於朝上?前曾寄頓於石犴,今何不借名守山,好則可以邀功,否則潛往雙龍,水途亦近。況先已令心腹回家,囑軍小心赴雙龍,見機潛逃,可以無憂。”當下,浮金主復問道:“二山須二人同守方好。”郎福厚應道:“微臣願死守兜鍪。”浮金主喜道:“二卿可各帶兵三千,分駐南北,寡人無憂矣!”時務達奏道:“事關犄角,實屬緊要,郎大夫恐不能親當矢石,斬將摧鋒,願主上另選良將,留大夫以備帷幄。”浮金主道:“良將何人?卿試舉之!”時務達道:“微臣所知,楊善可用。”浮金主勃然道:“營中大小將官奚止數百,竟俱無用,偏偏注意於不在此處之少年楊善,誠寡人所莫解!”郎福厚領命挑選,時務達亦只得帶兵三千往堆甲山去。

    再說客卿自浮金將士渡洋後,入城安民,休息三日,令金城鎮守百結關,駐紮品字城,遙爲聲援;令信恆爲先鋒,領兵三千,何靛、何臯各帶騎兵五百,同先渡洋;自帶諸將士隨後而進。

    信恆得令,見系正西風,便把十隻空船多插旗幡,聯成一 片,扯起帆篷,乘夜前駛。將到東岸浮金水營內,矢炮齊發,風勢愈猛。將士大驚,俱退歸陸寨,併力發炮放弩。及停止涯邊,方知俱是空船,全營奪氣。少刻又如舊駛來,只道系前番故計,狐疑觀望。忽見艙中跳出軍士,持盾使刀,如飛騰躍。

    連忙阻攔交架,後船又至。步騎奮勇齊登,殺得落花流水。客卿安然上岸屯紮,信恆等收兵回營,參見稟道:“適擒得敵軍審問,浮金主仍在交鈕關,命郎福厚、時務達分守兜鍪、堆甲。”客卿道:“諜得浮金前日使郎福厚守兜鍪,福厚盡選鋒銳以從;使時務達守堆甲,將士俱屬派撥。今路道崎嶇,我若前往,則這兩路兵衝截爲患。必須取得一山,然後議進。”信恆請道:“小將願往。”客卿道:“兜鍪兵雖精,然無足慮,將雖庸,急取卻難。時務達先授偏廂將軍,因遠郎子而降爲裨將,其志略已見一斑,況系燭相國所甄拔,定有過人處。幸其所居之山隘而險小,兵非精練,攻取較易,舍之則爲害茲深。我意取得時務達,郎福厚無能爲也。”信恆等齊聲道:“客卿高見,小將等侍候。”客卿令甘淡同遊光、雍伸領五百軍士紮寨於路口,以防郎福厚救援。令田受祿、何臯、蒲倜、班偉各帶軍士三百,分頭小心上堆甲;龍街領軍士一千,伺察有先得路者,趕緊接應。諸將遵令而去。

    卻說時務達領兵三千,令多負糧餉,到堆甲山。履視團回 俱繫累累迭迭的大小峯頭,無可安屯之處,惟半腰平坦,乃築石壘,派軍士分班輪守。又置隊于山頂瞭望,見浮石軍馬過洋,殺散水陸士卒。安營方畢,即分兵四路奔來。副將便令拋石發木,時務達道:“非六十步內,毋許妄用。”恰恰何臯先到,將近壁壘,梆聲響處,滾木石塊充數打下,何臯令軍士躲避,自挺長戟在前挑撥。無如愈撥愈多,轉身不得,竟被積壓而死。三百軍士卻俱逃脫,回營報信。田受祿、蒲倜亦受傷而返。班偉繞近寨前,門忽大開,一將領軍使耙殺出,班偉讓於寬處,二合刺死那人,便趕殺人。又見一將揮鞭迎到,班偉接戰,抵擋不住,漸退林邊,爲樹根所絆,手內金槍稍松,來將雙鞭蓋下,遮格慌亂,腦碎而死。先使耙被殺的,系浮金大將陳彪,後用鞭擊死班偉的,乃時務達。龍街先知班偉已得路途,領軍隨趕搶山,恰好逢着敗軍。龍街不顧,仍然爭上,無如木石難當,只得退回。

    客卿驚道:“何物狂徒,傷吾兩員健將?”因細問山形寨勢,晚間呼何靛、郭昱吩咐道:“時務達築壘於半腰,頂上自設有軍瞭望。何靛領虎翼軍百名,趁夜於後暗襲山頭,將敵軍士盡行殺死,取其衣甲,假作了軍。若見有兵取山,時務達出寨,即銜枚奔入,擋住歸途。郭昱領狼頭軍三百名接應。”二 將得令。再使信恆領軍士五百名,帶裨將遊丸、蒼敏、儲杏、宮靖由西路上山:“天亮時到壘邊討戰,彼迎緩遲,愈須防之!”又令原嶠、翟授、瓢晟領兵仍於舊路,擇可避木石處屯住:“見信恆勝,無庸往助;若不能胞便向前夾擊。”諸將各領令去訖。

    信恆曉時到山,使軍士加餐,稍歇再行。及到壘前,見旌旗齊整,卻無兵將應敵。信恆也使衆養息,輪流大罵,敵人亦不答應。及至下午,突然炮響門開,雄兵飛出,時務達當先。

    信恆使雙戟迎鬥。二個戰到酣處,忽聞發喊,時務達知繫有變,撇了信恆趕回,壘內將士紛紛逃出。正是:逃營叛主恩何在?去國登航勢亦窮。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地利人和援絕可守 依危恃勢求隙而攻

    卻說信恆先到交紐關,見路勢如生蛇,無可並行之處,面前又極窄狹,不能列陣;關踞高隘,殊難仰攻。回營稟明。客卿當時前進,步行觀看:上嶺自東南而來,回顧東北;下嶺自東北而來,折向東南。互交環抱,只有寬不盈尺這條路,貼着東北折向東南之嶺腰。路外即系千百丈的深溪,重關築於兩嶺峙立回折處,果然險峻!因左右峯巒似雁翅展起的形狀,又呼爲雁翼關。真系一夫匹馬,萬人莫過。

    客卿歸帳,持出錦囊,問衆將道:“茲有密計,誰能捐軀建功?”信恆、甘淡齊道:“末將願往。”客卿道:“汝二人再帶鼓椽、蒼敏、盛欣、祭亨,提選健銳鷂子兵五百名、餓虎兵五百名爲助。”二將得令去後,又使何靛、郭晟、車泉、蒲倜領兵一千,分爲兩班,替換探視關裏動靜:動則急進接應,靜則謹守以待。四將得令。

    再說信恆等選齊軍士,收拾已畢,開囊看時,寫道:

    關前難攻,汝等乘夜自後覓路,逾嶺突入關內,奪門以進大軍。毋誤!

    六將看過,齊望那嶺勢高接雲霄,但已答應下來,不能中止,惟有領衆直行。經過三十餘里,遇着歧途,信恆、甘淡、盛欣折而往南,鼓椽、蒼敏、祭亨直行向東。商定:凡通岔路,俱插竹木,以便跟尋。議畢,各奔前去,分頭搜尋嚮導。

    信恆等捉兩個獵戶審詢趨向,答道:“西北半邊並無通處,都系層巖迭壑。欲逾險入關,須循嶺腳由東北轉走東南,過黑熊棧,由黑熊洞後曲徑上嶺,迤邐而西到雁鳴峯,便望見衙署民居。但不知此時棧洞嶺頭有兵把守否?”信恆道:“且帶着同往,自有重賞。”行近黑熊棧,天已昏黑,取藤荊燃着照路,隨奔洞前。洞內守軍着驚醒來,倒戈拜降。信恆令將士毋許擾攪,權且歇息。甘淡道:“小將同盛將軍先往,將軍可使士卒跟尋鼓椽等速來接應。”信恆依允。

    甘淡率衆走的都系高低窄棧,盛欣失腳墜落深澗,軍士拋荊照看,不能見底,軍士垂淚,棄火坐地喫些乾糧。摸黑下嶺,天色微亮已抵雁鳴峯。俯視衙署房屋俱在平地,兩邊就險設關,四圍卻無城壘。乃使健卒迎催信恆並蒼敏等,再往前行。視對面岡上扎有營盤,下到峯腳列成陣勢。那邊兩員部將,一使鑌鐵棍,一使呂公拐,領軍殺來。甘淡掄雙刀迎着,力敵二將。

    戰酣時,信恆趕上。敵將見有救兵,飛風退回。信恆取出銀鏢,打中使棍將官右膊,那將棄棍奔逃,其餘將士大半趕幫使拐的將官鏖戰。這岡名喚屏山岡,原無把守,浮金主因浮石侵進,恐相國令屯在嶺頭的將士呼喚不及,調這裏紮寨。正副將官三員,乃是丁秀、壽笠、危顯。丁秀使鋼叉,壽笠使鐵棍,危顯使呂公拐。壽笠被傷,丁秀即報浮金主,並着壽笠回衙調治,挺叉迅衝接戰。當時浮金主聞報大驚道:“兵何神也!”隨令羅伸、房韓往協丁秀退敵,再令丁宣、逄琛留守,自帶三軍回羊腸峽屯紮。

    當下,丁宣與逄琛商議道:“關前道狹,車不得旋轉,人莫能並肩,料難攻破。所到屏山,敵將勢必驍勇非常,將軍可守於此,我往相助彼等。”逄琛道:“將軍爲主將,不可輕動,末將願去。”丁宣喜道:“得將軍恁般,吾無憂矣!”逄琛攜兵上馬前來,正見房韓在岡前觀丁秀、危顯、羅伸三人擁住信恆,又見甘淡於隊內冷箭射倒丁秀,危顯、羅伸二人抵信恆不住,勢將敗逃。逄琛大怒下騎,左手執金剛琢,右手執八楞錘,飛步早到,叱道:“二位將軍稍歇,待吾斬這匹夫!”危顯、羅伸各出圈子,信恆使雙戟打來,逄琛接住,惡鬥多時。忽然天色昏黑,風雨驟至,始各歸營。

    信恆道:“不意於此處又遇勁敵。”甘淡道:“我已深入重地,岡勢陡,而攔路又有驍將把守,鼓椽等未知可能尋到。而今非出奇無以爲生。”信恆道:“出奇只有潛往奪門。客卿佈置的當,如能開關,自必有救應。但丁宣亦系浮金名將,豈不料及?恐難遂意。莫若仍系由茲拚命而進。”甘淡道:“奮攻向前,固爲謹慎,然所帶之餉糧將盡,而又無所掠,奈何?請將軍留寨內待敵,末將循岡而西,或得到關,則劈門以招外兵;如不得到,仍回原路未晚。”信恆道:“所謀亦善,且待黃昏帶兵士同往。我去岡上,敵人亦未能知也。”便商量併力。甘淡道:“如此更好。”直至更深,雨止風息,暗令軍士飽餐,銜枚走有五里,見道途爲木石壘斷,即於木石上行。忽然炮響,火把齊起,許多兵將擋住路口。信恆令衆道:“今吾等在於絕地,諸將士須舍死以求生!”說罷,揮雙戟直進,突潰重圍。轉視軍將,俱隔斷未曾帶得過來。復返身殺回,見軍士被困,奮勇打開血路,帶出軍將,單不見甘淡,當頭又有敵軍攔祝原來岡下往關,止有此途,丁宣恐浮石偷越,使裨將危高領軍士屯守防備,用木石堵塞。信恆等兵到,危高放起號炮,丁宣親來救應,前後夾攻,信恆只得盡力抵當,軍士竭力爭持,俱受重傷。正在窘迫之際,忽聞炮聲震天,丁宣陣動,信恆飛戟刺殺,危高、丁宣揮鐧纏緊不休。只聽得甘淡喊道:“信將軍可奮勇破敵,甘淡已開關引大兵進也!”軍士聞得,氣增百倍。丁宣料難取勝,領衆退走。信恆慌取銀鏢跟定發去,丁宣應鏢而倒,將裨爭奪救逃。

    信恆見甘淡問道:“將軍如何得建大功?”甘淡道:“將軍迎敵時,末將在陣旁見竹木叢雜,趁着黑勢繞出林後,直到第三層關,砍倒兩將,兵俱散了,便把鎖斬落,正遇車泉、蒲倜搶人。蒲倜守甕城以待大兵,車泉殺往衙署,末將前來報知。”信恆欣然道:“我尋不見將軍,正在着急,何意出奇早成大功?可喜,可喜!”乃合兵同行。

    東方漸白,來至關前,見客卿已到,向前繳令。客卿慰道:“二位將軍這件功勞不小!”齊答道:“皆客卿神機,末將等遵奉指使。”客卿令取食盒內熟餑餑與信恆道:“丁宣雖傷,逄琛未除,郭晟,蒲倜前進不足了事。卿飢矣,帶此於馬上食之,速往勿遲!”信恆得令,領了餑餑上路,雕鞍如飛而去。

    卻說當夜逄琛聽得炮響,知系信恆偷奔。頃刻探軍報道:“敵營僅存空帳。”羅伸道:“可尾而擊之。”逄琛道:“不可。丁將軍既有埋伏以備潛行之兵,豈無取截善計?今吾等若動,或被設伏於途,或誘開我等而暗來取岡,豈不反中他的計?且待天亮再看如何。”須臾又聞連珠炮響,東邊反黑,西南遠近兩道火光,逄琛驚道:“敵已進門矣!”令房韓、羅伸、危顯分兵助丁宣,獨領軍士守在岡上。只見探軍報道:“敵將車泉領軍殺到帥府,勇不可當,危將軍已被殺死,房將軍受傷,羅將軍保護往東去了。”逄琛驚道:“關不可守矣!”令軍士加餐,上馬趕回,正遇車泉,揮刀直劈。鬥有十餘合,蒲倜、郭晟齊至,圍住大殺。逄琛料難取勝,撥開兵器奪路向東。三將緊迫,逄琛將金鋼琢就左手底下向郭晟拋去,正中面門,仰翻落馬。車泉趕上,逄琛將騎帶閃讓開,車泉刀掠不着,逄琛使錘飛擊,打着車泉脊背,口吐鮮紅,伏鞍逃脫。蒲倜大罵,信恆已到,逄琛早將絲縧收回,琢錘在手,迎住信恆鏖戰。蒲倜領兵四處剿殺盡絕,又來夾攻。逄琛見軍士俱歿,打開血路而走,蒲倜旁掄戟刺倒坐騎,逄琛仗琢揮錘步鬥,鼓椽等亦俱尋來,團團圍祝逄琛遍體受傷,使琢向信恆迅擊,落中馬項,信桓亦旋身下地。逄琛料不能脫,乃解盔,揮錘拍頭,碎腦而死。蒲倜欲取首級,信恆道:“不可。”使以禮埋之。

    軍士報道:“客卿已前進矣。”信恆、蒲倜守關候今。再趕軍前,沿路觀看形勢,雖非崎嶇,卻少平坦,俱系高高低低,山回水湍。遠遠望見半壁青白,色澤迭迭,縱橫岡巒堆積在霄漢之下,愈行愈見高巍,不覺早到營外。但見兩嶺環抱川河,峯峻流急,半腰有倚斜棧道,又爲毀斷。正遇客卿看畢回來,向前稟明折了盛欣、郭晟,傷了車泉,逄琛自行擊碎頭顱而死。

    客卿道:“可惜父子二將!”令田受祿去守關,換蒲倜來營,並帶丹藥調理車泉。問信恆道:“峽險已極,如何可破?”信恆道:“幼時聽說羊腸峽千迴百折,聲音相聞,行過半天仍不得到,又有曲戶深巖,設伏強弩毒箭,況棧道多被拆毀,殊艱攻進。”客卿道:“石俱光滑,莫能立足,逾越非易,但未知體質堅脆若何?”信恆道:“素知峽內多產錫鉛,鑿下石塊煮之即成。”客卿道:“果如此,便可圖矣。”諸將請示,客卿道:“棧隘攻難守易,已經毀斷,如待造成再進,費月日矣!惟有另造生途於其上,離遠八九百步,使彼弩箭仰施莫及。用鋤耙斧鑿採取石塊,以之拋擊,又使盾軍循底躡進,明暗併發,敵人何暇兼御!或可前伍”諸將稱善。

    客卿令甘談領三百狼頭軍由頂開路,信恆領三百虎翼軍由麓潛入。二籽去後,果然守峽軍士兩頭難顧。終日連報佔得九 十餘里。次晨至牛仍未見報於,客卿大疑,令蒲倜往視。回稟:“敵人俱用竹笆架木以擋滾石。上既無所傷,下即不能行。”客卿想了片時,令蒲倜挑壯健軍士二百二十名,一百名抬爐二十 五副、鍋二十五口,將取下的土石俱搬入鍋內。五副火猛,二 十副火平--猛火以熔鉛錫,平火以預熱,挨次逐加於猛火鍋內,以便速化。用長柄鐵勺舀熔化之錫往竹笆上澆。二十名管加添舀澆,一百名替換。蒲倜得令,挑選前去,依計而行。果然竹笆着了熱錫,不但燒穿,笆俱燃着,連架盡焚,守棧軍士紛紛逃命,半日便攻奪二百餘里,直抵羊肚山。這山是峽中高岡,約有三里寬闊,上面石形俱系成紋,坑凹恰似羊肚,故以名山。浮金主自交紐關退回,屯紮岡間,及浮石熔錫破笆,驚惶無措。國萬年奏道:“燭相國曾稱天井關可守,而不言交紐關、羊腸峽,定有所見。應請旋駐天井,再看如何。”浮金主無策,只得依行。方纔出口,信恆等早到岡邊,蜂擁而上。軍士望着,四散奔逃。信恆通夜追趕,直至峽外,安營以待後軍。

    卻說浮金主率衆退進天井,楊善迎入行宮。浮金主見軍士不多,士民稀少,愁道:“交紐、羊腸何等隘塞,尚爲所破,今看此關遠遜十倍,定然難守。相國這次所見卻差了。”楊善奏道:“心齊力協,乘高御下,皆用武勝着,客卿知兵,定不履險,主上無庸憂慮。”浮金主因知桂子壑等處俱被浮石占斷,回國又愁爲所邀截,無可奈何,只得慰道:“卿勞瘁率衆禦敵,寡人榮辱共之。”楊善領命出來,分派守備。

    且說客卿入羊腸峽,過羊肚岡,出羊肝嶺,信恆等迎接,隨同東行。次日望見一石山自左邊來,結成如屏一帶高岡,跌伏數百丈,中起坪墩又復跌伏,如左邊結作,騰高往右而行。

    關城設於石墩之上,色如黑漆,高約三丈,而峭如牆壁。客卿令退依山口屯紮,待左右兩處兵到,另作道理。信恆請道:“看此險不過羊腸,峻不及交紐,正可乘其新敗、智莫能謀、勇莫能戰之時,乘我三軍銳氣,振鼓而下之,如何卻退依山口?”客卿道:“汝知其大概,而未諳其根由。關內守將姓楊名善,與金湯隨子郵最久,任爲腹心。今燭隱又特委任,則其才幹已見,非如上二處有隙可乘,須待龍遜、平無累絆斷彼援,方能議之。”信恆道:“請飛邀二將,速爲攻出,大軍從此破入,莫不勝矣。”客卿道:“龍遜雖是猛勇之夫,龍街卻通謀略,平無累則練達形勢而智勇超羣。浮金兩邊將官無彼等敵手。白龍、丹鳳可以必得,二將據城,定然斷其要道。今不必檄會,惟每天早晚,放百里炮一枚使其聞知,自放應炮。彼時再爲斟酌也。”信恆半信半疑,只辦按時放炮。至第四日晨起,炮響傳音未盡,亦聞轟轟聲接續。客卿道:“我兵入彼腹矣。信恆、蒲倜可領虎翼飛盾兵五百,依山腳隙過,逢敵不可浪戰,須要小心。傳諭二將,切莫有誤?”信恆、蒲倜得令而去。

    再說平無累在桂子壑別了龍街,回到白龍城,鐵柱迎問道:“信息若何?”平無累道:“龍將軍果得丹鳳,餘先欲襲龜息,計敗被執。我同龍小將軍奪得桂子寨壘,但恐勢孤,計算分五百兵與將軍前往,於蘭花巖依形築險,以爲脣齒,斷彼歸路,客卿定然帥師追趕。浮金援絕糧盡,大衆可圖,不夜湖東,皆國家有也。”鐵柱喜道:“將軍料敵如視指掌羅文,只系末將未經歷覽山川,殊難措置,請守於此,將軍仍去應敵,不識以爲何如?”平無累道:“所言亦合機宜。客卿自然有接應兵到,可以放心。”鐵柱道:“遵令!”平無累選銳卒五百,自帶裨將陸倚、包式連夜趨蘭花巖。

    次日天亮到時,望見那巖上已有旌旗壁壘,平無累驚道:“何神速也!”原來桂子壑被奪,敗軍報往龜息城,燭相國道:“誰使他出戰?”乃令裨將王豐星夜赴蘭花巖築壘,晝夜趲成,毋許迎敵,待後將兵至,再復桂子壑。王豐系王臺沼之子,得令前來,迅速辦理堅固。當下平無累只得退回,與二將商議道:“外邊通桂子壑,聞無路道,惟裏面雙熊谷有徑可達黃梅嶺,旋下即近蘭花巖。今分兵二百與陸倚,埋伏於蒼藤洞,約明後日聞有炮響,便銜枚奪蘭花寨。”陸倚領令而去。平無累同包式領兵入谷,次日逾嶺而下,就於腳邊坡上築壘。王豐驚道:“桂子壑已爲彼奪佔,嶺坡若復任其築成,吾前後無路矣!相國雖令毋許出戰,今不得不乘其新集未定而擊之。”乃開寨門,奮勇衝來。平無累率衆退回,王豐也不追趕,就屯於坡上。平無累令軍士飽餐,順勢衝下,王豐使兩條鋼鞭,率衆迎敵。平無累且前且卻,漸漸旋截,兩邊立刻放炮。王丰情知中計,連忙鼓勵軍將衝鋒奪路。平無累見其拚命,恐多傷士卒,便令包式截殺敵軍,自來攔住王豐。戰鬥多時,又聞炮響,知陸倚已得了寨,便放王豐奔逃,卒衆隨着掩殺。又聞後面炮響,轉身觀看,卻見浮金將軍王厚--乃王豐之弟,勇略兼全,舉燭相國令,領兵來同王豐奪桂子壑,使的系撥風刀,平無累便掛住劍,取出彈弓金丸,認定射去。王厚已瞥見,用刀迎隔,金丸在刀口上砰出火星。王厚將馬夾催,平無累縱步直前,王厚亦離雕鞍,揮刀惡戰,不分勝敗。王豐回到寨口,見已被佔,諒難奪復,只得返殺,從後夾攻,天晚方退。

    平無累使軍士先報與陸倚,密令暗暗退歸寨內。次早王豐、王厚等到,不見一人。王豐道:“奉令守寨,爲彼奪取,如何回見相國?”拔劍欲自刎,王厚止住道:“不可。這裏由黃梅嶺出雙能谷,經獨藤岡,便系鴝鵒塢,哥哥速領兩員副將,帶兵一千,前往截守,以絕白龍來路。塢東有徑通墨麟城,可令人從茲報信。弟同將士逾諸香岫北,過天花坪,趨石鼠山,以斷丹鳳往來之途。然後稟請相國遣將,繞出桂子壑西以阻之,無需與戰,彼自困矣。”王豐乃收劍分兵,各爬山越嶺而行。

    不說王豐往鴝鵒塢,單說王厚抵石鼠山,令將士築成壁壘,使副將李陶緊守。自帶黃秋、周祉二將,軍士三千,由水路到鴝鵒塢,即令入到相國處請兵接應。燭相國即令楊善領兵三千,由桂子壑斷敵人之路。楊善得令,領軍而去。王厚自思,此時諒相國接應之兵已到,自即帶領衆將開船至木蘭渡,起身上岸。一路觀看山形何處可以伏兵,何處可進可退。正看間,忽見一人空手而來,遂立住問道:“足下何往?請暫留步。”那人細看,知非等閒之士,遂拱手答道:“有何賜教?”王厚道:“請問此處地名,前面往東是何地方?祈求指示。”那人道:“金風嶺往來九十里是墨麟城,轉北面八十里是天井關。”言乞拱手而去。王厚自思:“此路並無可伏兵之處,不若下寨於木蘭渡左,再探可也。”正是:欲圖定國安邦計,預備擎龍捉虎人。

    再言王厚次日五更聚衆將商議遭:“前爲敵人夜襲劫寨致敗,我軍令雖屯兵於此,未得勝之之策,諸將有何良謀以報敗之辱?”黃秋道:“不若今夜整兵去劫他寨。”周祉道:“劫寨之計雖攻其無備,今我軍惟其劫寨所襲,彼豈不先自備乎?我軍若出,中其計矣。不若堅守以待其斃。”王厚道:“既系衆心各異,則不必劫寨,明晨進戰可也。”點齊三百壯軍上船安歇。

    次日,五鼓造飯,飽餐。須臾抵埠。令百人伏於艙內,百人伏於涯畔,帶百人乘黑登岸過盤根谷。行到關東天已大亮,望見信恆、龍街等即繞城觀看。原來龍街令將士緊守桂子壑,不許出戰,自帶精卒由小徑上玉書巒以看墨麟城。見勢惡難攻,仍回桂子壑,登錦屏岡,逾展誥嶺,出仙人洞,過蘆竹渡,到天井關東北枝嶺頭,聞號炮聲,亦放炮接應,然後下嶺。只見信恆、蒲倜哨巡已到,會合一處,依岡結寨。次日帶三百軍士出營看看形勢,遇見王厚率衆殺來。龍街迎着戰了五十餘合,信恆見龍街不能勝王厚,加鞭向前。王厚眼快,認得信桓,想道:“小將錘法未亂,信恆又系勁敵,須以計齲”乃撥開錘,轉騎飛跑。信恆喊道:“小將軍可準備城中衝突,待我擒此匹夫!”龍街分兵提防。

    信恆追到渡口,只見涯旁百餘敵軍擁出攔住,王厚舍騎奔船。信恆使戟打開壯士,直闖埠頭,下馬猛省道:“渡船何這般沉重?況敵將並非武藝低微,其奔逃明系誘敵,莫要中他的計!”乃跨馬回營。忽見軍將衝近,仰首看時,卻系浮金旗號,旗上一個“楊”字。信恆驚道:“楊善何處至此?”原來楊善在城上眺望,見王厚在盤根谷前鬥龍街,及信恆到,便不戰而走,知系誘敵。認得龍街卻認不得蒲倜,看他指揮軍士,料也是員勇將,乃令陸續招回家鄉在雁翼、天井鄰近各校內秋巒、隙立、谷嵩、聶揆四將,領五百軍士分絆二將,令惠貞、崔及領二百軍士往奪營寨,令卻孚、懷鬥各領二百利斧兵截殺敵衆,令方漚協守東關,自帶印業、莫裘二將,領三百鉤鐮套索手專襲信恆,開關同時擁出。

    龍街見兵馬出城,便令軍士退後結陣,蒲倜揮鐧迎戰,秋巒使槍當着,戰個平敵。惠貞、崔及領軍奪營,龍街趕上抵祝卻孚、懷鬥衝入陣內,稗將裴淦、遊丸接戰。楊善將鞭指去,隙立、谷嵩、聶揆奮勇齊出,楊善便率將士作混戰之狀繞出陣後。印業、莫裘自背突入,因見盤根谷口有將防備,便斜向前來,恰恰迎着信恆。印業、莫裘同上,信恆雙戟如飛,印業馬項遭打斷折,印業倒地,信恆挺戟趕刺,莫裘使槍攔開,印業逃脫。信恆右戟擊入,莫裘慌掄槍隔離,右戟忽橫掃至,莫裘措手不及,耳門受傷,目珠突落而死。楊善正欲展矛向前,渡中王厚領三百軍士早登岸殺回,揮刀直砍。二將戰到三十餘合,兵士爭鬥,各負重傷。楊善視王厚難勝信恆,便令鉤鐮套索手張翼圈圍。信恆雖勇,爲王厚纏定,如何能撥得開許多鉤索!馬被絆倒,躍於平地步戰,鉤鐮如雨點般緊密,王厚大刀向空處飛,砍遮攔已極費力,套索復紛紛攢蓋,萬不能當。正爲鉤槍拖翻被擒,楊善道:“王將軍請仍守木蘭渡。”王厚答應去了,乃令軍士負莫裘屍首回關。將到門邊,聞得鼓聲大震,旋轉看時,秋巒等正將浮石兵將趕入寨內,浮石又有大軍過來接應,所以鼓聲動地。楊善見既挫其銳氣,士卒已倦,恐多傷損,令鳴金收兵,諸將回城,親自斷後。蒲倜不捨,領着新到的健將郗瓏、於珍並數十精騎追趕。楊善回馬撥開鋼矛,力敵三將。城上康珊彀弩認定於珍發機,恰中馬股,於珍傾側,楊善趨着順矛刺倒。郗瓏慌來救援,楊善又掣銅鞭打得口吐鮮血,伏鞍而逃。蒲倜不敢戀戰,保護郗瓏回營。楊善追殺,軍士多被傷殘。這邊龍街驅逐卻孚、懷鬥,領軍衝出,楊善率將迎上。龍街見衆寡莫敵,收兵退歸。楊善乃緩緩進城,閉關查點,折了莫裘、聶揆,殺得裴淦、於珍足以相抵。令將信恆用犀革金鍊檻籠囚入獄中,諸將照舊把守不提。

    卻說信恆在底牢囚籠內,寂靜漆黑,愈想愈怒,咬牙切齒,吞聲痛恨。忽聞大聲問道:“懊惱者何來?吾居此許久,若似足下這般不耐煩,死多時了。”信恆聽得系本國口音,便問道:“願聞大名。”答道:“說起姓字,真正羞死!”信恆道:“同災共難,這又何妨?”答道:“請教!”信恆道:“吾乃信恆便是。”那人聽得,默默無言。信恆想道:“奇怪!如何聽得姓名,反無聲息?這口音卻是相熟的。”猛然想起道:“你莫非黃廣多麼?”亦不聞回答。信恆道:“將軍差矣!日前雖有小嫌,此刻豈可記掛?當念國家,相與計議,於死裏建立奇功,方不愧平生豪傑。”始應道:“將軍之言是也。末將果系黃廣多,請勿加怪!”信恆道:“此中滋味如何?”黃廣多道:“一切苦惱消除,百般妄想斷絕,惟有聽天由命耳。末將先同江彩兩人,彼緣情性浮躁,前月物故。”信恆道:“楊善這廝果然狡猾,用兜革裹纏,復加金鍊網織,何能解脫?”黃廣多道:“似此尤好如我哦乃系槍鋒撐頤,刀口礙腕,動彈不得,飲食俱系逐頓喂喫。”信桓道:“有人喂麼?倒還蒙他情。”黃廣多道:“先原無這樣殷懃,後因冠軍被我國劫去,故欲將末將調養以易冠軍。”信恆道:“如此,吾寧絕食而死。”黃廣多道:“這便誤了。且到其時更作商量。”信恆道:“狸犴重地,獄卒頗少,想來俱在外邊。只系黑暗卻是難過。”黃廣多道:“將軍不知,衆役棱穿,旦夕皆然,今月因司刑衙內有喜慶事,牢頭家又酬神,且見鏈粗革固,料道無妨。留人看守俱領賞散福去了。”信恆道:“大好機會!若過今夜,何能再得?必須作法脫離,相勢而行。”黃廣多道:“所見最妙。將軍既無銳鋒,單系革鏈,便可先磨革破,後斷銅鏈。現在黑暗,無有巡警,實好施爲。”信恆道:“將軍之言是也。然須靜聽,以防人知。”黃廣多道:“這班畜生,想必不要命的狼餐虎嚥哩。”信恆乃將檻籠底木踏折榫頭,正數穿出,忽有微茫亮光影子,黃廣多慌招呼道:“饋飯來也。”信恆縮祝只見門開,二 人同進,提燈者先行,擔鉢桶者隨後,到黃廣多跟前餵食,桶內系面,鉢內系鯨魚肉。廣多渾身俱系刑具,仍有大鏈鎖定。

    廣多故問道:“先似檻囚入牢,在那邊呻吟,而今無聲氣,看看是死是活?”提燈者走近照道:“猶未曾死。”廣多道:“着爾作些陰功,給他些魚面。”擔鉢者道:“有他們的在內。你且快喫。今日司刑老爺母親太太八十壽,衆人送禮,都去飲酒,我們難久待了。”廣多食畢,即提桶擔鉢這邊來喂。信恆那裏管好歹,將面魚儘量喫完。提燈的說道:“上面猶有人,莫非該餓的麼?”擔鉢的道:“是耶!偶爾忘記。此刻已是時候,講不得,明日補罷。”說畢,收拾同去。信恆乃從檻底爬出,滾到石磉邊,力將臂肘擦磨,革破鏈松,掙脫右手,解落左邊,兩手齊全,便扭斷鎖管,將金鍊兕革層層剝卸。挨摸到廣多身旁問道:“吾桎梏俱去,將軍有何所苦。”廣多道:“煩代把喉間銳鋒向外彎倒,末將便可施展也。”信恆用手探得刃薄鋒尖,乃取敝革包住雙手,左手當中執定,右手往懷內扳屈。不覺用力太猛,正折下來。廣多道:“將軍可取敝革代圍兩腕。”信恆即爲裹好。

    廣多便拆散手扭,信恆又代除去各件,廣多道:“好了!我們無有器械,可將金鍊接作鏈錘。”信恆道:“很是。”立即結成。

    摸到底牢門口,卻系大木柵欄鎖着。正欲算計作法,只見有人提燈來開柵欄,喃喃的道:“伺候三天,方纔得飲幾杯,正好睡着,又要提甚麼鳥囚。內班衆人都去趲食祿,偏偏着我們頂缸。”兩人同樣埋怨,將柵欄開開,不覺齊齊撲入。黃廣多夾住一個;另一個倒地,信恆便踏翻,將衣帽剝下穿起。再看那人脊樑折斷,夾住的肋骨陷折,俱經氣絕。隨後又有二人把火進來,亦俱打死。即拖到旁邊,放步走出。只見幾個燈籠、數十兵卒引着一員將官,持有令箭,叱道:“管牢各項人役都在哪裏?”信恆便走近道:“有。”那將官道:“只你單身麼?”信恆道:“大都往司刑府上領賞壽酒;有買辦的適去買辦未歸;有上班的,回家取鋪蓋未來。”那將官道:“囚獄重地,成何體統?現奉帥爺鈞令,言牢中有浮石驍將黃廣多,今又獲住信恆,亦非善類,不可同置,使狼狽成奸。令提黃廣多安置西牢。”信恆應道:“遵令!”便往前關門。將官道:“做甚麼?”信恆道:“囚獄重地,規矩如此。”拴好了門,始同諸人入內。廣多便當頭擊下,將官叫聲:“呵喲!”轉身就走,信恆飛腿掀翻,並將隨兵結果。廣多也剝得將官衣帽,笑嘻嘻穿戴起來,欲拾火把,信恆道:“將軍可持令箭。”廣多拿着令箭,信恆執着火把,藏好鏈錘,開門直出,卻不知東西南北。

    忽見燈光雪亮,許多巡軍行到,見廣多手有令箭,問道:“差官何干?”廣多答道:“奉令提囚。”巡軍便往左去。二人放步走過多時,驟聞後面嘈嚷,喊道:“拿住假差官者重賞!”廣多聽得,急道:“且分尋頭路。”乃舍信恆,徑進旁巷,轉上大街往西南跑,恰是關口。見軍將嚴裝排列,慌道:“如何闖到這裏?”退又退不及,只得大膽向前。軍士迎住查問,廣多交令箭驗,道:“奉令關外辦機密事。”軍士送驗訖,即傳開門,廣多得出,隨後緊閉。

    卻說信恆,因兩腿爲戈所傷,步履遲緩,後軍趕近問道:“假差官往哪條路走?”信恆答道:“適才往前奔跑也。”將官問道:“你係牢內的,如何反照假差官?”信恆道:“說系奉差者,我哪知真假!”將官道:“且帶往做眼。”一路同行,穿街過巷,路經帥府,遺落下來。想道:“跟他做什麼?料難脫身,莫若折進署看看,雖殺不得浮金名將,也未必徒死。”乃反向內折,到第二層門,見裏面燈燭輝煌,不敢再上,轉往東邊。

    火把將近,擲卻摸入,聞得歡呼之聲。紙窗破眼透露亮光,瞰時,卻系五個老軍在那裏猜枚飲酒,俱有酩酊之狀,左首腰門半掩,便輕閃進。枋上掛着燈籠,明明白白“內倉”二字,不覺大喜,將繩縋放,尋物引火。走到廚房,見旁邊堆有草柴,便點燃數處,頃刻炎炎,板壁椽楹盡生煙焰。回到腰門,撞着個小解的老兵問道:“是誰?”信恆應道:“是我。”裏面軍士齊探頭望,信恆恐慌驚張,掣得鏈錘,一概打翻。持燭欲焚倉廒,只見火光已經沖天,毗連屋宇俱着,乃收鏈錘退出,將大石柱子倒拒住門,看清路往外跑。聞衆聲喊道:“倉內走水!”隨後救火將士紛紛奔趕,問道:“可系這裏?”信恆答道:“間壁。”軍衆欲回,有將官叱道:“勿退!現奉楊將軍令,言他處無關緊要,倉內即不失火,亦宜在此保護。可都進去!”信恆迎軍士走,纔到二門,頂頭撞見楊善,勒馬問道:“系甚麼人?作速拿下!”兩旁軍士齊圍攏來,信恆揮鏈急擊。楊善轉馬舉鐧,信恆閃於暗處,楊善不防,加鞭馳出,信恆認定背上,盡力使錘,打得楊善落馬,即飛身騎跨,將腿夾着催行。楊善忍痛爬起,飛步急迫,信恆已出大門。楊善得了巡將讓馬,軍士照着跟尋。信恆趁有微光,拍騎奔逃。又遇秋巒當面攔擋,楊善追近,信恆心慌,憤使鏈錘將秋巒右臂折斷。看看火把更多,只得掃開血路,跑到城邊,逢着隙立,不管好歹,惟有雙手舉鏈錘揮去。隙立閃開,正中馬項,跌落塵埃;復擊下時,已經翻身逃脫。再望旁邊,都系兵刃,只得帶馬搶上城頭,守垛將士俱被衝倒。楊善亦經趕到。信恆傷痛力竭,乃抓定馬鬃離鞍,騎坐女牆。戈矛槍戟密密攢來,信恆使鏈錘往還橫擊,只見軍將紛紛墮下。楊善令鉤子手向前,信恆恐防被擒受辱,始仰往城外墜去。可憐好一員勇將,姓名未上凌煙,骨肉先膏野草。

    其時火已撲息,倉內各糧焚燬大半。楊善見信恆跳城,料無生理。先丟火把,再俯看時,直挺挺在城腳邊。乃令將士開關抬人,卻繫頸折而死。楊善當使盛殮,同聶揆、莫裘掩埋。因臂被鏈錘擊傷,服藥調治不提。

    且說黃廣多逃得出關,哪顧昏黑,寸步挨往西行。回望城中,火光明亮,疑是追兵,一腳高,一腳低,亂奔亂走。不意踏空,跌落坑阱。聞道:“着了!着了!”數把撓鉤上下搭住,廣多隻道又遭暗算,動也不動,隨他提起。衆人放出隱燈,正欲捆綁,廣多乃用鏈錘掃打,鉤柄齊斷。衆人丟燈飛跑,廣多趕上捉住一個,卻系軍士。問道:“你們好大膽,敢作這勾當?”那軍慌道:“小的怎敢?實系奉令擒拿奸細。”廣多道:“奉誰的令?”那軍道:“小的系申爺隊下伍長,申爺奉客卿爺爺的令,令小的們在此。”廣多道:“原來系自家人。我乃百結關被擒黃某。”小軍道:“這麼,系黃二將軍了。如何得回?”廣多道:“話也長。爾速將燈照我進見客卿,自然知道。”小軍道:“沿途都有遊絲毒矢、飛槍坑塹,須待天亮方能行得。”廣多道:“不可。信將軍無法脫陷,須飛迅報與客卿,以便救應。”小軍取得長竿,沿途挑撥解廢諸件,早到營前告與巡將,轉稟中軍。廣多隨人搜檢驗過,果系黃廣多,始令上帳。客卿案旁燈火耀灼,廣多參見畢,將事細陳。客卿頓足道:“信恆休矣!”諸將請示,客卿道:“關內嚴緊,禁在牢中斷不致死,出來何處安身?或能殺回立功,孤身終無生理。救亦無法,木蘭渡爲王厚所據,彼氣通而我勢隔。必須將木蘭渡奪回,方可得志。”廣多稟道:“末將幽囚日久,願領軍奪木蘭渡,以洗前恥。”客卿道:“後日不遲。”當夜無話。

    第三日黃廣多又被請去,客卿道:“王厚乃燭相所甄拔,毋得輕敵!今使蒼敏、儲杏爲汝之副,明日領兵一千取木蘭渡,自有接應。須要小心!”廣多得令,次早軍政司撥兵一千,同二將繞過關城到木蘭渡,見敵軍屯紮當道,有將催馬橫刀迎來。爾道爲誰?卻系王豐,因逾黃梅嶺,入雙熊谷,見險隘早爲陸倚軍寨佔定,形勢已失,攻守皆難。率衆回頭,坡上坡下已有燭相國遣冷星堅壁把守。王豐追上王厚道其原委,王厚道:“事已如此,且過河佔定木蘭西岸,使關內聲氣得以貫通,便可將功折罪。”乃同引本部兵馬過河,連夜興築營寨,全裝結陣,以防衝突。龍街等不敢輕動,王豐、王厚將壘辦成,始收回去。王厚叮嚀緊守勿戰。仍帶原兵過渡。王豐懷着怨恨,見廣多到,忘卻切囑,便提刀出馬;黃廣多也系悶久的,直舞狼牙棒相迎。兩個鏖鬥五十餘合,兵力悉敵。廣多想道:“此將難以力齲。”因詐敗而逃,王豐也不追趕。

    廣多與龍街等見畢,龍街道:“將軍今日惡戰,高下難分,後如何詐敗?”廣多道:“聞王厚善謀,王豐善戰,今故詐敗。明日王豐必來,小將纏定,將軍引兵襲之,得其口塞,王豐無歸路矣。”龍街稱善,下騎進帳。

    次日清晨,只聞鼓響,卻不見兵到。又次日天明,廣多欲領軍引誘,忽聞鼓聲大震,王豐已壓營而陣。廣多當先衝上,王豐道:“敗將何敢復鬥?”黃廣多道:“今日定取汝首!”兩個戰住,龍街便暗引兵由背後入谷內,徑襲前去。行到蓓蕾壑,忽有敵軍銜枚疾走,撞個正着,兩下便廝殺起來。此軍卻系王豐的副將,名喚陶書,原爲王豐戰廣多不下,暗中引兵,悄行夾擊。遇見龍街,只道系浮石伏兵,心內早已喫驚,勉力抵擋,且戰且走。退到渡口,只見寨內飛騎衝出,手起斧落,砍陶書於馬下。龍街視之,卻系蒲倜。龍街又驚又喜,問道:“將軍何時到這裏?”蒲倜道:“奉令同東方杲等伏於石耳谷,只待王豐離營,便行潛齲王豐離寨,又有將官領兵向西北,所存餘軍無幾,小將不勞而得。”龍街大喜,衆將齊來見禮。龍街道:“諸將軍可仍伏於寨中,將小擊鼓放炮作攻打之狀,王豐聞知,必然趕歸。黃將軍自後掩殺,王豐雖三頭六臂,無能爲也!”蒲倜等依計而行。

    卻說王豐與廣多鬥過二百餘合,馬倦,換馬又戰。正到酣時,忽聞遠遠鼓炮聲震,心知陶書有失,慌架開棒,撥騎便走。廣多追上,回戰十餘合又走。數次退到營前,果然有兵圍住攻打。王豐大怒奮砍,龍街擋祝廣多看二將戰有五十餘合不分勝敗,忽聞弦響,王豐馬倒,便騰身站定,揮刀復鬥。龍街金錘擊到,王豐隔開,順刀亦將龍街的馬腳砍斷。龍街早躍在平地,使錘叫打。兩個步鬥,難解難分。廣多馳近,自旁用狼牙棒打下,王豐遮隔不及,打得銅盔深裂而死。廣多仍趕殺入,龍街喊道:“壘裏系自家人,黃將軍請止!”廣多正欲細問,只見蒲倜等早已出來。龍街說清來歷,廣多方纔明白,與蒲倜等進營見禮。蒲倜取出札諭,黃、龍二將拆開看時,乃系諭令:

    黃廣多守木蘭渡寨,東方果守龍爪山寨,儲杏守石耳谷寨,宮靖守半月岩寨,許衢守南枝岡寨,鼓椽守芙蓉嶺寨,蒼敏守蓓蕾壑寨,蒲倜、龍街接應四處。每將各領兵一千、偏裨六員,小心謹慎!

    諸將受令畢,廣多讚道:“客卿調度果然周詳,天井內人馬指日可擒!”蒲倜道:“將軍知己而不知彼,客卿計算二年方能破得。今於關西築三個大寨,俱用良將守而不戰;關之東邊通七條路,是以築七個寨圍住,阻斷浮金信息,城中餉盡,援不能越進,始自斃也。”諸將稱善。正欲各處擇地堅築寨壘,忽見對岸船隻蜂擁而來,鼓聲驟震。正是:既然得險成形勢,那怕航兵復戰爭。

    未知如何交戰搶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兩函書商量和議 一道表惶恐求成

    卻說王厚回木蘭渡,進營選擇精壯,置備糧餉,以便奪復雙熊谷。次日猶未起行,忽見敗兵來報:王豐、陶書俱爲敵將所殺。王厚問清,恨道:“何等叮嚀勿戰,仍恃勇喪命。自死,理所應當,可惜失卻要口,又折了陶書,雙熊谷如何能復?且再去看看勢局,好作道理。”帶着精壯上船。龍街了見,即欲出迎,蒲倜道:“客卿鈞命:各寨非奉令,毋許輕戰。即勝亦以違令論。”龍街乃止。

    王厚抵埠,見寂然無聲,知有定謀,也不登岸,移船直溯上流坡涯泊下,令健卒分頭爬山越嶺,探訪路徑。衆兵陸續回報:

    凡要害之處,俱築堅壘,只有玉版坡小路未斷。王厚即同將士攀藤附葛而前。遙望天井關外:四圍遠遠關隘,俱扎有營盤,系浮石旗號。

    王厚想道:“寨如星布,圍似羅張。因得天時而佔地利,濟之以人和,計深謀密,彼逸我勞,無能爲也!”改後隊爲前鋒,仍歸舊路過渡,轉報與燭相國。這邊諸將見王厚移船解系,另循途徑,付之不理。蒲倜於七寨巡視,照畫地圖回營呈覆,客卿令將所領兵士周流審察。

    再說燭相國在龜息城勸農興學,練將操兵,遣人四出招收怨散的衆校。衆校聞燭相國之令,又知郎子俱亡,多陸續旋歸。燭相自失了桂子壑,使逄琛往交紐關,使王豐屯蘭花巖。

    因恐王豐性躁有失,乃向漠漠關調回冷星。又爲途遙,先令都中司城大夫王厚來鎮守,並奪桂子壑。誰知王厚未到,蘭花巖先已被奪。燭相聞報懊惱,恰好冷星稟見,即令其趕赴,相機攻齲冷星既至,看那寨壘險固,莫能必得,就便另築,覆報緣由。相國道:“浮石不但大將韜略悠遠,偏裨亦多智勇兼全,深爲可憂。”及聞報木蘭渡壘爲敵所據,音信斷絕,料難復回,痛恨郎子、羅鍾,乃使謀臣冷月同龔奎等十校帶三千五百精兵,往來觀勢,令諸處小心,毋許疏懈。彼此俱無動靜。

    一日,冷月探得老蜂峽內陰珠城守將於武生辰,計其將士自然筵宴,連夜領兵往襲。清晨已到,肉膊而登。及城垛將士覺時,龔奎早入,落鎖開門,冷月等並進。於武引衆迎擊,怎奈宿酒未醒,無力抵敵,只得逃奔出城。龍遜聞知,領兵來奪,冷月堅壁不出,龍遜爲所隔斷,聲息莫通。燭相聞報,喜道:“今得如此,事便可爲。”命取文房四寶修書。記室隙契、鍾逸道:“相國王事勤勞,筆札綱件待晚輩草稿謄正繕寫,無庸費心!”燭相道:“此書非尋常可比,系致浮石西國老及韓冠軍者,二人皆知我的筆法,如非親手,無以見誠。”乃揮毫寫就,使人送往敵營轉呈。鍾逸問道:“韓冠軍今在浮石,去函難免阻隔。”燭相道:“封於西相國函中,斷不致浮沉。”原來韓子郵臥病回國,被白額虎故違國太醫囑咐,幾乎誤傷性命。及扈搏等劫進滋榮關,晝夜兼行到雲平嶺,雖依次序調理,已經遲了。幸賴安太醫爲西庶長痰症奉命而來,西庶長託其審視,太醫診畢道:“神散難收,逾時不過蠢然一物而已。”庶長驚道:“緣何至此?”即提白額虎嚴審,供出未遵國太醫湯飲時日。西庶長大怒,令將白額虎斬首。安太醫道:“且緩!有用他處。”庶長令停刑,問道:“神散可能收復?”安太醫道:“速以梨棗汁飲之,始可獲瘵。但急切如何能得?”庶長喜道:“主上念老夫痰症,昨蒙恩賜頂尖三枚,猶未動用。”安太醫道:“梨棗的系奇珍,然並不消痰,惟疏通筋絡阻滯,幫助心肝氣血。冠軍受害,心血虧而肝氣損,失於調理,致使筋絡血脈背逆,此物爲最宜。”庶長大喜,令取梨棗,用玉榨取汁,安太醫拌藥與冠軍飲畢,令將白額虎拿來,又用藥水浸梨棗二枚使食。庶長驚道:“這上選梨棗每歲只有十餘枚,爲稀奇之珍,如何給與鄙夫?”安太醫笑道:“學生亦知貴重,但入彼腹,另有道理,勝於韓君用也。”安太醫視白額虎喫畢,更飲以藥酒,釋其刑具,令徒步歸國,囑道:“汝可速行,遲則追回矣!”一面傳放走。白額虎四肢麻木,逾時得奔跑。西庶長不解其意,太醫道:“可令值日將校領十卒逐之。”谷虛領命,安太醫吩咐道:“待其奔急喘倒,氣血攢於肝心,立刻擒回。”谷虛遵令去後片刻,果然擒白額虎轉來,安太醫即將心肝取出搗成稀糜,衝酒並棗汁與子郵頓服。庶長令將白額虎梟示。子郵自飲過酒,次晨稍微明白,目能回視,只是動彈不得。

    安太醫以茯神當歸湯七劑飲之,神氣復原,乃服狗齊丸,盈旬始可立起行走。終日默坐,見安太國診視殷懃,只道系國太醫所囑。左右有二僕日夜伺候,並不出閾,戶外另有多人聽其指使。室中幽雅,擁架圖書,料系燭相所安排養病之處,也未聲問。

    又過幾日,身體健旺,問老僕道:“相國何在?”老僕回 道:“現在府中。時時至門外詢問。”子郵驚道:“何敢蒙恩至此!當往候安。”老僕跪下道:“庶長鈞命:韓老爺雖愈,精神尚虛。出戶而莫能潭止致勞復者,小的二人以軍法論。韓老爺欲見庶長,只須命請。”子郵想道:“連日舉動雖然如常,不可拂其盛意,使無辜受累。”進中堂,子郵拜謝,再詢道:“先生尊姓?”安太醫道:“不佞賤姓安。”子郵道:“國太醫何在?”安太醫道:“現同浮金主駐天井關。”子郵大疑,正欲細問,只見傳道:“庶長已到。”子郵起身趨下,卻系一位鬚髮皓然的尊官,持着白柬入來,拱手道:“久欲把臂,恐煩清神。今喜漸痊,特踵晉謁,並將令友先生留書捧交,希爲靜覽。”子郵想,燭相面貌清古,而此容顏端方,詫異不了,只得迎上稱謝。禮畢說道:“鄙陋小子,過承渥愛!”再看函面寫道:“請待子郵賢弟愈日,面致爲禱。晚生仲卿頓首。”乃不啓視,問道:“向來未聞上國有仲卿者,現居何職?願示其詳。”西庶長道:“居客卿之位,原名仲卿,因有事,故託名古彰,前日始將真名道出。古彰即仲卿,仲卿即客卿也。”子郵道:“老先生尊姓盛名?此處系何地方?仲卿大哥今在哪裏?”西庶長拱手道:“老夫姓西名山,此地系雲平嶺,仲卿先生領兵追浮金主,現屯天井關。”子郵乃拆信看道:自黃山誤別入蜀旋唐,虛勞跋涉,飄流至此,邂逅授知於庶長,島主以爵位相加,堅辭不獲,權受客卿。夢寐思懷賢弟,不知賢弟何由亦在浮金。往日於陣間遙望親切,原欲前來握手,將士諫阻,言浮金側有邪佞,而恐大無益於賢弟,是以忍耐。諜知受譖,憤怒損軀,以見素志。然何不念太祖、世宗、幼主,而乃輕生耶?特令將士截迎到嶺。賢弟其靜養毋躁,吾不久取盟旋師,即商量復國事也。

    子郵看畢,起身拱手道:“吾往天井去也!”安太醫道:“足下神氣未充,勞頓必變。”西庶長道:“客卿手書切囑先生靜養,若輕舉動,或致損傷貴體,何異輕生?”子郵道:“吾非胡塗,但聞仲兄所在而不得見,度日如年。”庶長道:“客卿屢次叮囑,若先生欲見之切,寧可飛馬暫回,萬勿任先生率往。老夫今去喚客卿來如何?”子郵無奈,依然停祝西庶長令何舟、何方樓等進兵鴛鴦城,遠圍毋近,將嶺上事務交駱燾,命西青贊助,自帶護衛將校,跨寶駒向東進發。

    第三日到天井前,客卿迎出道:“庶長遙臨,莫非子郵性急?”西庶長笑道:“然也,特喚先生,以解子郵積塵。”客卿應諾,攜手進營。諸將參見畢,客卿命將冊籍呈上,通宵細談。次早相別升車,帶原將校起行。二二日即登雲平嶺,入室相見,子郵趨前把臂拭目道:“大哥既知系弟胡爲,並不通纖消息。”客卿道:“陣法商榷斟酌同制,況變數次,信息何所不通,豈猶未知吾在茲乎?郎子之徒,陸地猶起風波,明通消息,恐於賢弟更多獲咎也!”子郵道:“雖然,今已委贄,各爲其主。弟亦請從此辭。”客卿道:“賢弟誤矣!若雲委贄,吾不爲客卿矣。吾終以周朝爲主,這裏皆屬虛福賢弟無論有無國事家事在身,援君臣手足腹心、草芥寇仇之訓於浮金亦可止矣。”子郵道:“島主原視弟如手足,雖誤信讒言,亦未至於草芥。即君之恩或斷,而臣之義何可絕也?”客卿道:“避色避言爲退辭之準的,浮金島主屢加於賢弟矣,豈仍欲往仕耶?”子郵道:“雖然,弟終不仕浮石。”客卿道:“吾何嘗仕浮石?乃系權時棲止,得便則回中華耳。”子郵嘆息不語。

    客卿問臥黃山怎樣歸於浮金,子郵正欲告訴,忽飛一報道:“主上巡幸嶺寨。”客卿道:“先如何無報?”又見安太醫奔入道:“龍輿到矣!”客卿趨迎,子郵仍回室內。客卿接駕,島主扶起道:“寡人駐玉砂岡,接庶長奏往軍營暫喚客卿的本章,是以遊覽至此。一者久不見先生,二者欲睹韓卿之顏。先生軍事煩勞,寡人念及,未嘗安枕。今韓卿何在?”客卿道:“小愈猶欠精神,待臣召之。”島主道:“無庸勞動,寡人自往。”客卿進房,見子郵堅臥,力挽使起,島主已到榻邊,躬身問道:“賢卿連日安否?”子郵瞠視無語。島主問客卿道:“聞韓卿此症,須頂選梨棗。前日庶長所用,乃去歲所儲,恐其味減,今新貢已集,寡人特帶三顆以治韓卿之疾。”命內侍取汁煅熱。島主坐於牀邊,問浮金近事,客卿大略回答。內侍送上梨汁,島主接過吹去浮沫,先飲半匙稍熱,便爲調轉,再飲半匙--溫和,始用匙挑俯喂。子郵感動,蹷然躍立,匍匐頓首道:“外臣抗拒不恭,情甘伏法!”島主慌將棗汁交與客卿,雙手扶道:“卿毋勞動,請安靜養息!”子郵道:“臣初極憊,今已平復,望主上寬心。”島主道:“卿且服此汁,仍加調攝,寡人掛慮始釋。”子郵跪受,島主不肯,子郵躬身捧着飲荊島主大喜,左手攜客卿,右手攜子郵,出房來到中堂命坐。

    再問何以到浮金。子郵將尋仲卿誤以赤鯉爲馬,乘之遊霧,落於赤龍潭,救薇蛾,擒雙尾蠆及燭相招安等事詳細申明,島主連聲稱奇,客卿也覺詫異。內侍呈上御膳,島主召太醫,命三 人同席飲宴,客卿辭,太醫堅辭,島主皆不允。子郵坐下,二 人侍陪。飲過三爵,島主又命坐,子郵方問:“仲兄何由至浮石?”客卿將夢中聞李節度喚醒,散步出苑,直到江濱,尋回 無路,附之英、之華船進川,旋搭洋船往浙,於海中逢怪,逼落硬水圍,飄到浮山,並言舟中與之英、之華莫逆,兩人溫清如玉,明朗似珠。島主道:“王、李二卿才德兼優,雙龍、天印入寇,賴並破之。”稱讚未了,忽到報章,島主拆開閱過,遞與客卿道:“適言猶不曾完,餘孽復又猖獗,當速飭沿邊地方,小心防備。”客卿看了,卻系諜知雙龍石犴合十三島,將連兵同郎福厚分二 路寇擾。客卿道:“十三島皆迫於勢,同事不同心。臣先聞信,已飭谷裕分兵屯紮紺水洋,探得天印亦將效尤,並飭烏剛分屯靖波;亦致書庶長,請飭各州邑營寨員弁堅壁以待其衰。”島主喜道:“有先生綢繆,寡人何憂?今回都欲請韓卿同載,朝夕盤桓,未知可否?”客卿應道:“韓速自然扈從還朝。再者,浮金有燭相,賢才在位,似難以得志,將士久暴露於外,亦非所宜,臣先往喚西庶長回嶺,相其機宜,得止則止。”又向子郵道:“賢弟到都中調養,吾歸國時,共營求心事也。”子郵道:“弟乃再死之人,兄長再生之,所命豈能違?但有鄙意,當言之於先:弟進黃雲城只作黃冠,莫言爵祿。”島主笑道:“卿可放心,寡人斷不以官職相污。”子郵大喜。島主握手登輅,子郵辭道:“累國外臣,安敢並載!”島主道:“卿何出此聲?”力挽上車,子郵立侍,島主不可,乃坐於側,發駕回都。

    卻說金湯在鴛鴦城,雖無兵臨,亦如敵至,時刻留心。這日巡察,見四面八方遠遠俱建營寨,只道系添兵攻城。連待兩天,並無動靜,第三日又復如常,第六日各寨復加嚴整,想道:“闖客卿進兵,西庶長在嶺,只圍而不攻,定系防吾邀截。今分外嚴整,必有緊要事故。觀東西勢厚,南北形稀,乃飭將士當晚各於南北城鑿突門二道,令湯開領副校二員,選鋒五百,出北突門衝營,繞西而南入;單錦領副校二員、騎兵五百接應。令盛堅領副校二員、選鋒五百,出南突門衝營,繞東而北入;舒翼領校二員,騎兵五百接應。先皆伏城邊,聞樂作飽餐,樂止齊行,進敵營再發喊,城上鼓譟助威。衆將遵令。

    次日親自登城垛眺望,不多時,果然浮石軍士皆全裝排列,密令作樂,半時樂止,兩處各將突門放倒,領將士銜枚飛進,到浮石營邊發起喊來,俱系鋼刀利斧,奮劈直前。守將趕上時,後軍接着施殺。盛堅衝潰南圍,見有百餘將校擁着單車緩緩向東,便催騎緊追。將校散走,車上端坐一人,不問好歹,擒過雕鞍,仍回舊路,欲入南突門。何方樓領兵趕着搶奪,盛堅將入交與副校,舉斧迎敵,十合抵擋不住,恰好湯開由西繞到助戰,芮充復率衆救援,何方樓始退。三將同歸。何舟馳來,已屬無及,望見金湯同將士彀弩在女牆頭,乃收兵歸營。

    金湯令築堵兩處突門,下城看那擒住者,挺立階旁。金湯問道:“汝系何人?”答道:“吾乃客卿的親隨。”金湯道:“客卿何在?”答道:“先在車中,聞得發喊,便乘馬轉東,往何將軍營內去了。”金湯笑道:“我只道系解浮金寶器的將官,或解名人經過,哪裏料道客卿回嶺同西庶長議事?若知系他,也不作此蛇足。”戚遠道:“擒得客卿,便可議換冠軍,可惜未曾獲住,如何反說蛇足?”金湯道:“用兵最要知彼知己。客卿有移步換計之機,安能擒得?徒妄想耳!”又問那人道:“可知韓冠軍而今怎樣?”答道:“島主昨日同載還朝矣。”金湯道:“留汝也無所用。”令給馬匹放釋。湯開道:“恐實系客卿,錯誤非校”金湯道:“有諸內,必形諸外。這人貌雖魁偉,然目昏聲細。若客卿恁般,豈足爲奇?”戚遠遵令開東關,使出隨閉不提。

    原來,客卿送島主、子郵回都,次日別安太醫下嶺,經鴛鴦北山裏,忽聞喊聲,料系城內有兵衝突,便舍車上騎,令家丁乘坐,道雖被擒去,不致傷命。又令軍士道:“浮金兵到,可散歸何將軍營。”乃策馬前行。何舟接着,客卿道:“可往北山救應。”何舟領將士趕追,散開的軍士陸續俱到,報言:“親隨已被捉去。”逾時何舟亦回,少刻又報:“親隨逃脫,旋歸矣。”客卿喚問,親隨將情形稟明,客卿笑道:“可人!”當日於營內歇宿,次早起程,又次日到天井關。西庶長迎入道:“聞主上爲韓先生親調棗汁,足見愛賢之盛意。後卻如何?”客卿將並載旋黃雲等事說知,西庶長大喜,命童子取書一函,交道:“浮金燭相國有函投到。”客卿接着,寫道:盧田自立國以來,各保疆宇,聘問如期,有無相濟,未嘗相惡。不幸敝邑慢褻神祗,降生妖孽,以蠱惑寡君而糜爛士庶。--此不佞之所悲傷,亦老庶長之所不忍也。

    今賴祖宗之靈,妖孽次第死亡矣。憶不佞髫年與老庶長周旋,瞬息又皆白首,深慚誠不足以格寡君,致獲咎於上國。若不與老庶長共議,則兵戈構結,生靈塗炭,無有已時。敢請不念舊事,釋怨修好,使兩國百姓得終其天年,共戴仁君賢相之大德,不亦善乎?冒昧謹陳,希俯鑑察。

    封內仍有一書與子郵,客卿拆看,寫道:僕與足下邂逅而成莫逆,原期鴻才大展,宣暢國威,不意用非其用,而非用復不能終,致使連枝分於異國。聞足下與客卿原系異姓腹心,而今完聚甚於膠漆,自能使兩國體兵息民,永修舊好。足下調和於其間而鎮定百島,此僕之所甚願,足下其有意乎?

    客卿看畢道:“事雖如此,現在龍遜亦爲彼所截斷。然和自有和法,豈可憑一紙書而即休允之乎?”西庶長道:“老夫且歸,看子郵如何。”客卿道:“金湯正在鴛鴦城,前日出兵邀截,將替身擒去,今庶長當加護從。”庶長道:“無庸。老夫所乘之馬迅速莫比,渾身黃毫,名曰“金電光”,蒙主上所賜。如有緩急,足以無虞。”乃別客卿返雲平嶺,將兩書飛遞子郵。

    第五日,回書已到,大意雲:“兩國軍旅,不便置喙。然休兵息民,實君相體上蒼好生之仁也。”庶長並將自覆燭相之書又飛遞來,客卿看畢,置於案旁。密令各營每十伍備蘆葦十 束聯成,其寬一丈,披以五色布帛,齊全伺候。黃昏時分?客卿傳令:每十聯作一排,下置木輪,列如屏帳,派兵三十名推近城邊五十步外便回,待鳴金去收,毋得遺失。又令堅甲將士,復加兕皮,戴厚鐵鋼盔,推雲梯二十道前進,勿靠着城,聲張發喊,候敵停止,又往旁移。衆將得令。

    且說天井關內,糧盈薪廣,物料俱備,惟安心靜守以待敵衰救到。日夜接班巡城,凡夜更嚴於日。緣何兵校衆多,糧薪正不匱竭,卻系當年盧生初至浮山相擇形勝時,愛此幽靜,周圍石壁如垣,中間平坦如臺,因安爐修煉大丹,真正潔淨虔誠,只待九九功成。何期到七十天,外有二鷹飛交空際,盧生若不管他,也還可保,緣恐其穢惡滴落,慌取鎮邪殺妖矢,仰面發去,射個正着,兩鷹直墜下來,不歪不斜,撲在火上,爐內轟然,震動山谷。盧生知丹被觸,要走,慌將雙鷹塞入爐內以壓止之。誰知那丹莫能上衝,竟將爐底爆開,爐騰霄漢,大丹溢流入地去了。盧生嘆息,收拾往元珠島復煉,方得完全。

    嗣後,人因形勢有似天井,呼爲天井。谷內產黑白石子,黑者燃之則着而爲炭,沃之復返而爲石,燒焚九次,始化爲灰。白者用炭煮之,軟於雞卵,食之生津益氣。黑白石子各分產處,北畔產的皆系白石,南畔產的皆系墨石,其下搬去三尺,皆是清淡泉水。石子之間又生草蔬--黑石間生草,白石間生蔬,蔬供人用,草足喂畜。復產鰍鱔等魚,終歲取之不竭。所以燭相廣積五金、布帛、膠漆、羽毛、骨角等件於中,而以天井爲可守,使楊善於此經營,將舊爐基草創行宮,楊善教以道義,兵民同心,各分處所,更替守巡。

    當夜見遠遠有行動影狀,便報:“西邊有兵偷劫。”楊善令東南北三處諸人勿得擅離派地。義令將士非到七十步內毋許發矢,守軍俱彀以待。及見雲梯至近,方施號令,萬弩齊發,矢如雨注。過有兩個時辰,或散或聚,並不退走,另換生力手射,仍然似前。楊善疑心,傳令且緩,拋火把於城下看時,只見雲梯又到。楊善令用火箭攢射焚燒,客卿乃令鳴金。諸兵各將木輪草屏牽回營,上面密密箭枝,何止二三十萬。客卿使各將草束毀廢。

    至次日薄暮時,又令每伍備辦排木二根,上帶水囊,令甲士推飛橋十道,於上安置持盾傀儡伺候。這排木系一根大木,腰後一根小木撐住,兩腳各有鐵戧夯於濠邊,並排立起如牆,以遮矢石,又名排城飛橋。上列絮囊貯水,以防火攻,且遮蓋圈內將士,上有蒺藜撞竿、炮機強弩。天色深黑,令分南北向前。

    再說關內忙了通宵,次日楊善上城細看,並未射死有人,地上箭亦無多。與監巡將軍康珊道:“昨夜中彼計矣!”康珊問道:“中他甚麼計?”楊善道:“客卿知城內糧草充足,惟器械須資於外,必以詭計誘取我矢。”康珊道:“強弩射不退時,情知有故,奈雲梯又驟然而來,何能終止?”楊善道:“這裏吾逆知其是僞,卻慮明攻暗襲,從他處入耳。”康珊道:“於無敵地方加倍嚴防,明至之處以火箭射燒。”楊善道:“彼既設心,斷非一次。此後再來,當令死士往劫其營,以報數十萬箭之失。”傳知謀將預備。

    至更深時,忽見南邊火亮鼓鳴,衆木橫列而進,飛橋隨後又前,矢石越過女牆,守兵受傷。康珊令放火箭,飛橋放下水囊,火箭俱熄,橋上覆有撞竿伸縮如梭,著者皆倒。康珊情急,慌令發弩。楊善在北邊監押巡警,使上校惠貞同三百名壯士縋下。忽然鼓聲震起,火把架地而來。楊善令惠貞等看時,卻系排城飛橋。楊善令用木板以遮矢石,用長鉤勾住飛橋,以長矛撞刺。不知傀儡手足活動輪旋撲擊,器械多被格落。人在橋中暗運機括,叉竿攢集,守軍多傷。楊善令用戈拒木,阻住飛橋,使莫能進退,復以麻松火把燒之。橋上水絮放下,火燃不着,橋頭被木勾拒,又折橋尾橫來。城上抵擋不住,弓弩只得齊發。橋上覆用巨斧砍斷勾拒木,沿埤挨靠。楊善用車輪大鉞,運機極速,將橋斲斷,用飛戈揭開排城,浮石方纔鳴金,南邊亦隨收去。清晨繳箭,北邊五萬餘枝,南邊六萬餘枝。客卿喜道:“天井積器雖多,箭矢則去其八九,足以喪其膽矣!”自此,或日或夜,或遠或近,用所得之箭炮攻打不休。崔及中弩而死,楊善晨昏皆於城上巡察,浮金主大懼道:“於茲所恃者楊將軍耳,突有傷損,全城豈不爲俘!”左右皆泣。浮金主道:“而今惟有求和,誰爲寡人一行?”羣臣默默。浮金主嘆道:“諸卿皆寡人親愛之臣,素所認爲股肱而分首共樂,曷當危迫無爲寡人分憂者?”國太醫道:“若輩非舉選能賢,不過承頤順意,隨同喜怒。現是軍國大事,焉能肩承?其未敢應者,慮敗政務。--卻系若輩好處,可勿怪也!臣愚,竊謂此事當與楊將軍議之。”浮金主道:“看他執意與相國相似,雖然勤勞,卻安閒得很。說到求和二字,他豈肯依?”國太醫道:“不與楊將軍共議,則非臣所敢預聞。”康珊道:“如乏行人,臣願前往。”浮金主乃喜,命作自責謙遜文函,交康珊,待楊善巡到東邊即開門出去。

    康珊齎書直至營前,令人先報:“浮金國有使臣奉書,與大國之主。”客卿傳入,見道:“汝島棄好尋仇,今圍困於孤城,勢若累卵,僅將空言,有何所欲?”康珊道:“寡君始而誤信佞臣,致獲戾於上國,今方悔過,請修舊好。”客卿道:“將軍差矣!軍旅之際,詭譎百端。此函非不佞辦理,奚能得進。須先訂和禮,後議和法,二事皆定,不佞始可申達。請西、顧二 庶長奏聞,靜聽寡君可否。茲並未曾定議,率爾請成,何其妄誕?”康珊道:“敢問何爲和禮?何爲和法?”客卿道:“失禮出施,浮金今存亡呼吸,即不稱降,亦當用表:此和禮也。以不夜湖爲界,湖東屬浮金,湖西歸浮石:此和法也。二事如式,然後商量。將軍須回去斟酌再來。”康珊無策奈何,只得旋歸天井。頂頭撞見楊善,大聲問道:“將軍既在敵營,胡爲瞞着末將?”康珊道:“未奉命通知將軍。”楊善道:“今可言否?”康珊道:“既未奉命通知,似仍未可言也。”楊善道:“若辱國家,請嘗寶劍!”康珊道:“不敢!不敢!”說罷,徑入行宮見浮金主,將客卿對話奏明。浮金主躊躇憂懼,復問情形,康珊又將兵多將廣景狀大略告訴,左右涕泣失聲。浮金主道:“卿意若何?”康珊道:“白龍、丹鳳俱爲彼有,今又遭圍困,外援截斷。莫若權從之,以圖後日乘機興復。”浮金主道:“亦難全依,且先以溫涼川爲界,川東屬浮金,川西屬浮石。果不稱降,雖用表,這次何妨?”康珊道:“觀彼聲勢,未必肯允。”只見楊善上殿奏道:“臣奉命督理,事無大小,應俱使臣與聞。今雖在圍中大虧損,浮石極力攻擊,所傷自必非細。再二三年亦屬無虞,胡爲不氣求和?況相國四處招收散亡將士,已得數千,又結交諸島,使各於沿邊侵襲浮石。且聞雙龍、天印起兵復仇,客卿雖智,安能孤軍久懸於外乎?惟宜堅守以待其憊。”浮金主道:“寡人朝夕爲金鼓聲震,寢食俱廢,若仍持久,難保平安。卿毋逆命!”國太醫道:“只木蘭渡、溫涼川爲界,事卻可行。”楊善道:“莫非爲丹鳳等處皆歸於我,只換天井一城,此時權從,隨後便襲奪還原乎?”國太醫道:“然。”楊善道:“盟誓既定,舉動皆爲背信。況前飛奴傳書來言,老蜂峽爲冷大夫所襲,谷裕兵備雙龍侵邊,未能兼顧接應;龍遜困於丹鳳,計日可擒;白龍城勢低下,山水發時堰斷黃沙川口,羣流匯向白龍而泄,平無累全軍豈能逃脫?則木蘭渡以東轉瞬皆可坐復,兩路俱歸蘭花巖,桂子壑彼如何守?渡西之營寨安能當我夾攻?是不求和則不失地,不下氣;求和則下氣,失險,幾時恢復湔洗乎?”國太醫道:“雄論剖析甚明,求和非是。”浮金主持疑莫能決斷,忽報道:“東門攻打甚急,秋巒在城上防備,身中七矢,狼狽之至!”楊善道:“臣去視來,『和』字勿議!”說罷出宮。

    康珊道:“秋巒也系幫說求和非的,今存亡呼吸,若楊將軍亦如秋巒,敵人敢不肯和矣!”浮金主道:“寡人心定,今將書換作表,並用溫涼河以西地圖冊籍送去,看彼意思。”康珊道:“臣先往彼營內,膽幾駭破,猶賴客卿威內寓溫,得命回 來。而今請另選賢良前往。”浮金主道:“若有賢良,初時不煩卿矣。客卿既溫和,料不妨事。”康珊無奈,只得捧表並圖籍依舊到浮石營。客卿迎下,康珊將表件呈上。客卿視畢道:“此事須大夫親臨敝邑啓奏,待寡君可否行止,不佞從茲緩攻。大夫寬懷前往。”康珊稱謝。

    客卿令郗瓏帶二十騎陪護而行。過雲平嶺,西庶長已先知道,並無停留,直到黃雲城公館住下。郗瓏細達於交鄰,通客司,立刻轉稟顧庶長,當日奏明,次早宣召上殿。康珊朝畢,捧呈表冊,侍衛取進。浮石主覽閱,怒道:“圖內之地皆寡人所有,今表求解圍釋放,又欲使我退回丹鳳等城,寡人何樂而爲之?

    且汝若真心求和,胡爲又使郎福厚、子直與天英雙龍連衡謀島,擾我邊疆?顯是緩兵之計,可謂欺人太甚。且先斬汝首,隨命三路作速攻打,看汝那暴君往哪裏躲!”當下顧庶長奏道:“請主上息怒,古稱相爭弗斬使,況老庶長偕廣望君將到,議而後行可也。”浮石主始命監押着。爾道廣望君是誰?乃是浮石島主因韓子郵堅辭官職又立大功,兼有望諸君樂毅、廣武君李左車之才德,而行跡相似,故封爲廣望君,虛名而無實職,使子郵不得推辭。

    且說子郵如何得立大功?卻因子直自交渡津載貨南竄,回顧蒙供等船俱被竊逃,幸喜細軟皆在此艦,乃放出口,正遇着天印敗兵的沙虎同殘傷士卒被追,潛避屯紮在洋中沙灘上,叫道:“船可擺攏說話。”子直疑係浮石的,慌令速開,只見數十 島兵將藤牌放水內坐着,用刀划動趕來。子直令放箭,藤牌上的兵見箭射到,俱翻身沒下,藤牌亦覆,浮如萍藻,漸漸逼近。

    子直令用槍矛搗刺,將牌勾起看時並無人影,船頭忽不向南行,返望西去。子直慌得無法。只見灘上喊道:“無庸着急,我等系天印敗兵,鉅艦俱爲浮石焚燬,島主被擒,將士喪亡大半,沿邊莫能存身,非船難過大洋,因逃脫暫守於此。今見你們浮金旗號,又只存孤舟,料想系同病之人,故請商量。勿相猜忌!”子直方稍放心,乃大着膽推窗問道:“將官在天印居何職分?”沙虎道:“吾乃先鋒將軍沙虎是也。你屬浮金甚麼人?”子直拱手道:“原來系沙將軍,失敬了!吾乃子直也。”沙虎視道:“原來系子大夫。”子直道:“久違臺教!貴島怎樣失利?  請將軍示知。”沙虎進艙坐定,問道:“大夫緣何到這裏?”子直將讒殺冠軍,浮金主罪及恐誅的話誑說掩飾。沙虎道:“今將焉往?”子直道:“欲往南邊說諸島嶼。”沙虎道:“諸島皆須珍貝,若徒恃口舌,恐無所益。”子直笑指道:“艦中系何物件?”沙虎喜道:“既饒寶貨,諸島皆在掌握。請先到敝島安歇,定計後再施行。”子直見沙虎雖是凶神,因日前曾交饋送,今又同病相憐,況船上水內俱系彼等牙爪,如何不依?只得假作欣然道:“得將軍指教,國恥可雪矣。但物重人多,如何盡載?”沙虎道:“小島軍將皆能潛入龍宮鼉窟尋珠覓寶,卻不畏海,今使輪班歇息可也。”子直大喜。兵士在波濤中扶行,較棹槳更快。

    約兩個時辰,見洋麪上浮着許多黑片,聚散不定。子直問道:“沙將軍,浮者什麼東西?”沙虎視之,垂淚道:“敝島戰艦遭浮石焚燒,此乃毀未盡剩餘的焦底,隨潮往來也。”子直嘆息。軍士迎着黑片,都拉來傍着,坐於其上催船趲行。

    次晨,遙見遠遠有帶蒼山,迎着漸近漸高。沙虎指道:“將到敝島了。”子直前次因夜裏行過未曾看得,今聞沙虎所言,便定睛望去,乃是橫列無際一帶懸巖。凡山形俱是頭攏腳開,這卻系陡削峭峙,並無路徑。船泊壁下,巖中守卒見系自家人,問知緣故,將事體寫清,繫於鴿尾,往上系放。片時聞得響,放下十數道懸梯竹籠,沙虎同將士呼呼的盤旋而登。子直白着眼望,只見沙虎又縋落,問道:“大夫不習登梯,請乘筍輿。”子直走下竹籠,高頭收動轆轤,須臾已到。看時卻是半山,約有二百餘兵把守,船中貨物亦俱陸續提上。轉過邊角方見關門,乃山腹石洞,由之而升,曲折數次,陟百步石階,始系平壤。

    乘馬前進,沿路田廣房稀,遙見宮闕樓臺,便覺人民叢雜。行近跟前,百姓老幼俱來問信。沙虎令軍士分頭回答,哭聲震地,埋怨海鰍無故興師,以致傷民喪命。沙虎又將海鰍並將士被燒苦死形狀詳細說知,大衆共忿,俱要復仇。沙虎便撥使將官載寶四出,說素所結交之島嶼自於國內造船,選將練兵。不多時日,諸將紛紛回頭,帶領各島頭目參見,聽受約束。將官內尤雲亦帶得雙龍童體仁並郎福厚的書,約速進兵。沙虎、子直大喜,剔選各島兵將共計三萬五千,真正人人壯健,個個精強。擇期正欲起行,忽報雙龍又有使者到。正是:兵馬集時軍勢銳,旗旌開處使臣來。

    欲知使者系何等人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五猴掣天印 百雉炬雙毫

    卻就童體仁兵馬喪於烏楓嶺,又折卻鐵鷂,再使石犴往獨鎖渡請救,只落得單身獨騎,連夜逃回雙龍。使燕鍾、烏豪、林堅、吳艾等將所護廉能、賀德各城邑資財,分與死亡將士的父母、妻子,軍民大悅。鐵鷂之弟鐵雕、鐵鵬上殿泣懇興兵復仇。童體仁垂淚道:“卿等勿過悲傷,待石丞相來,便圖雪恥。”鐵雕道:“臣弟兄二人奉命巡視東、西諸島,無不歡洽,今願仍往前去,邀同齊心進取,土地歸雙龍,寶貨給諸島,自然畏威懷德,竭力聽命。”童體仁道:“連橫之策固善,奈器用未全。”鐵雕道:“敢問缺少何物?”童體仁道:“大海茫茫,甲馬盡喪,軍將輜重必須渡洋。諸島既乏大材,船豈易造?”鐵雕沉吟,鐵鵬奏道:“島主洪福,無庸慮渡洋。臣前巡至金蓮島,見本年所產金蓮花異常茂盛,往時止於千餘朵,今歲有數千朵。其花一莖或三座或兩座,每座十二瓣,每瓣長五六尺,寬二三尺;長七八尺,寬五六尺不等。島人用以爲舟,一人乘坐有餘,入水不濡,風濤愈大,浮泛愈穩,隨波上下,從無失誤。且瓣性遇軟則柔,遇硬則堅,可爲甲片,刀矢莫能人。”童體仁喜道:“有此奇物,是天賜寡人復仇也!當用甚麼交易?”鐵鵬道:“聞彼處鋼貴,以鐵饋之,應樂從命。”童體仁依允,即使二臣載貨往結各處,自於國內撫孤問疾,收得精壯五千人,朝夕賞獎訓練。石犴亦歸,將浮金主兵敗,舍獨鎖渡還國。郎福厚恐陷不測,以行軍所蓄先附載來,又令家屬取向所積聚陸續密送,寄頃於本島的話次第告明。童體仁大喜道:“聞餘大忠、郎福厚乃男色中之絕頂,今福厚蓄積既來,其人不久當至,須設榻以待之。今H與卿商議興兵。”石犴道:“須先往浮金收集木料。”童體仁道:“不必用艦,鐵鵬往取金蓮瓣矣。”石犴道:“臣聞耆老雲,乘金蓮用武者雖安逸,而終有咎。”童體仁道:“乘之以往,到岸則奪彼船,何愁終咎乎!”石犴遵辦各事。

    數日後,鐵雕、鐵鵬俱回。鐵雕帶得飛鵝島頭兒終亭、臥虎島頭兒居冉、鳴鐘島頭兒步巨、奔獒島頭兒樣車、擎拳島頭兒文駒、仙弓島頭兒匡晶、大團島頭兒廣地,鐵鵬帶得鬥牛島頭兒既皎、碧天島頭兒衡始、金蓮島頭兒鬱廷、萬峯島頭兒汰琚蛾眉島頭兒關疆、鯤眷島頭兒寇靖、自蛙島頭兒越彤,各領雄兵一千,前來聽令,過洋爭鬥。童體仁出城觀看,各隊軍士形容裝束雖不相同,卻都精悍壯健,俱加賞勞,令與本島銳卒摻搭習練陣勢。鬱廷呈上金蓮瓣八百石,童體仁大喜,另給酬謝。

    當日,石犴正在殿上同議取進之途,忽報有浮金郎大夫到,在郊外候命。童體仁連忙排駕出城。定睛看時,質如瑞雪且多芳澤;色似芙蓉更有光輝。石犴向前告郎福厚道:“寡君聞大夫降臨,特賜親迎。”郎福厚趨進拜見,童體仁下乘扶起道:“寡人聞石相所言,逆料禪幃將照小島,日夕懸望,今獲追隨,實由天授。”說畢,攜手上輦。郎福厚謙辭,童體仁哪裏肯依,同載入宮,接連數日不理政務。鐵雕叩門請見,內侍報知。郎福厚問道:“爲甚事情?”童體仁道:“乃鐵鷂之弟鐵雕,痛兄念切,催速進兵。”郎福厚道:“夙聆鐵家五虎俱系英豪,雖念私仇,亦屬島恥,微臣願護駕進齲”童體仁大喜,即點鐵雕領飛鵝等六島將士爲前鋒,鐵鵬副之,自領本島兵五 千爲中軍,石犴領鬥牛等七島將士爲後護,盡給金蓮瓣爲甲片。

    童體仁與郎福厚乘船,石犴騎馬,其餘將士、兵丁並輜重,俱用金蓮瓣載裝運行。不由南路,而由西南過洋。

    次日,鐵鵬獲得一隻沙鰍船,解來報功。童體仁問所捉頭領道:“你係何處人氏?”答道:“小臣系天印島驛官,名喚尤雲,奉令往南西各處借兵,飄到五沙島,爲強人所追逐,拚命駛來。冒犯之罪,叩求寬恕!”童體仁令解綁,問道:“爾島進攻亦敗績麼?”尤雲道:“不但兵敗,島主遭擒,尚未獲有生死實信。”童體仁道:“現在誰人督理?”尤雲道:“今系將軍沙虎、浮金大夫子直爲首。”郎福厚道:“我說子直逃於何處,卻在天印起兵,可喜,可喜!臣當寄信於彼,催其作速出師。”童體仁道:“使浮石首尾不能相顧,更爲得策。”郎福厚修書,又再三叮囑。尤雲領命更裝,揚帆向東而去,本船亦向西南來。前鋒鐵雕等登岸,收拾停當,便殺到勁城。

    這城乃依山壘石築就,守將姓蘇名徵,副將姓展名蘊。當日望洋樓內軍士見海面浮浮泛泛,如蟻如蝗,料系寇匪,連忙報知。蘇徵同展蘊上城,用清遠鏡照看,果然牽牽連連。蘇徵道:“眼見定系雙龍童體仁借得異島兵將復仇。前次喪折了烏楓嶺,故今舍北而由東北取滋榮爲進攻之路。但初到銳氣正盛,且渡法古怪,宜堅守以視之。”展蘊道:“不可。彼前雄軍惡馬,尚都喪折,今無非烏合之衆。若只靜坐,而使遍野村莊市鎮、民人六畜爲所蹂躪乎?須先戰以挫其鋒,勝與不勝,閉門未晚。”蘇徵乃同下城被掛,率一千五百名軍士,靠濠列陣以待。

    只見鐵鵬挽着蒺藜錘飛奔而來,展蘊使的點鋼矛加鞭接着,鬥過十餘合,遭蒺藜打傷馬腳,展蘊翻身步戰。蘇徵見長矛不便,乃使刀驟騎向前。鐵鵬舍了展蘊來迎蘇徵,展蘊便挺矛從旁追刺。哪防鐵雕又自後至,暗使飛錘擊中腦門,倒落塵埃,趕近揮斧砍死,率衆直衝過來。陣內將士接鬥,刀斧砍在雙龍軍卒身上,只聞怦怦響聲,並無破損,反多被傷。蘇徵恐城池有失,旋疆便走。到得陣內,鐵雕攔住,鐵鵬便乘空搶路佔住城門。蘇徵見勢已孤,舍卻鐵雕,帶領殘兵奔丹鼎城。鐵雕逞興肆殺敗卒,鐵鵬緊已追,蘇徵令軍士先行,親自斷後。鐵鵬使軍士團團裹住,令長槍攢刺,自掛住蒺藜錘,取出彈弓,認定眉心拽弦。蘇徵不防,正中左目,手裏刀松,死於非命。

    鐵鵬使軍士抬着展蘊、蘇徵屍首來招降丹鼎。這座城池處落星岡巔,又名飛來城,乃盧生在天井山煉丹時穢污,丹從底走,鼎因爆激,冒沖霄漢,垂墜落星岡,化爲大城。周圍霞光燦灼,比鐵尤堅,只有一門,系鼎缺所化。其守將展懷,副將蘇童、文興。展懷系展蘊之兄,蘇童系蘇徵之侄,同文興俱繫有名勇將。當日見敗兵報信,展懷令蘇童領兵五百救應,文興領兵五百幫援。蘇童提着烏金牌,過濠便逢耀武揚威寇將,卻是鐵雕。蘇童不管好歹,舉杵當頭壓落。鐵雕見勢兇猛,用雙斧架祝兩員猛將格鬥多時,鐵雕退走,蘇童舉杵奮追。文興喊道:“敵人不是真敗,小將軍莫要中計!”蘇童道:“叔父之仇,豈容輕縱?將軍助我擒此賊匪,以泄恨氣。”說罷,舉杵又趕。文興拎斧領兵隨行。蘇童只顧緊向鐵雕,哪期仙弓島頭兒匡晶拋起飛索鉤圈自上蓋下。蘇童連忙攔撥,鐵雕回頭揮斧劈到,文興搶步掠開。白蛙島頭兒越彤使銀狼頭盡力猛擊,打得蘇童腦漿迸流。可憐好個少年驍將,因報仇心急喪於寇手。幸得衆軍士拼死奪回屍首。

    文興且戰且走,保護進城。展懷道:“我看寇兵只顧殺人,並不遮隔,刀斬斧砍,俱無損傷,衣甲必是奇革。當先破其衣甲,始可取勝。”文興道:“須擒得寇兵,方知底裏。”展懷道:“易耳!”帶三百名鉤鐮兵提槍上馬出城,童體仁中隊正到,接着便殺。展懷將槍招起,鉤槍齊心卷地而前,活擒得兩個敵卒。展懷架開兵器,回馬疾歸閉門,視寇身上,胸背各有一層黃膜,臂膊亦然,俱系兕筋繩線捆紮。取利斧砍之,毫無破碎,反堅硬起來,展懷大驚,令掛免戰牌,具文申報黃雲城。

    童體仁便紮營於要道,命鐵雕、鐵鵬帶領各島頭兒,分左右二路攻取州邑,搶掠子女玉帛,沿邊數百里俱遭荼毒,紛紛報入都中。島主先接芰頭城爲浮金散軍金墉等奪佔,又報復諜得天印交結各島,起兵復仇,今又東北各州邑急報。念客卿遠追浮金,西庶長親駐雲平嶺,顧庶長勞疾沉重未痊,慌得無措。

    餘大忠、包赤心勸駕親征,水湖諫道:“不可。雙龍狂暴雖兇,料難即破滋榮,應召西庶長還朝調度。”包赤心道:“金湯在鴛鴦爲心腹大患,西庶長豈可輕離!仍須親征爲是。”島主忐忑未定。忽又報道:“童體仁因見展懷閉門,將所擄勁城蘇、展兩家人口在濠邊凌辱,號楚慘極。將士望見,俱忿怒慟泣,展懷莫能鎮管,令衆出城爭奪,人口雖都搶得,展懷、文興俱沒,鼎城亦隨失卻。童體仁現屯兵滋榮關外,計算攻齲。”島主驚道:“寇勢如此猖獗,寡人非親征不可。”蔣羹苦諫亦莫能止。

    水湖、蔣羹同踵顧府請會,庶長聞兩大夫偕來,必有事故。命童子扶到書房。水湖、蔣羹進見,將事逐細告訴,隨即別出。庶長傳餘大忠、包赤心問道:“聞雙龍兵鋒甚猛,大夫有何善策?”包赤心道:“小於等無知,願聞確論。”顧庶長道:“老夫病久,諸事未免疏忽,大夫毋得過謙!”餘大忠道:“鄙等意見,惟須主上親征。”顧庶長道:“有謀臣智士、精兵勇將護駕否!”二二人回答不出。顧庶長道:“老夫只道意見系主上的,哪知出自兩位賢大夫。或有差誤,惟汝等是問?”二人連忙打恭道:“某等膚淺錯誤;今當竭力迴天。但滋榮現在急緊,亦望庶長作速調度。”說畢告退。

    顧庶長命人將筍輿入室,躺臥於中,直至韓子郵館內,問知在碧梧塢,囑之家人通報,倚着童肩進門,由東角徑過迴廊曲榭,早見子郵在池邊,憑撫紫薇看童子代鵝濯洗翎翮。顧庶長緩緩步到背後,童子仰面看得,告道:“客來?”子郵轉視,驚道:“聞庶長違和,正宜靜養,何以辱降?”一面說,一面掖於小軒。顧庶長道:“賤體沉痾,不能爲禮,先生勿怪!今因主上幾爲小人所誤,老夫特造拜懇奇謀,以安國家。”子郵道:“願聞其略。”顧庶長將雙龍節次攻取城邑,及兵到滋榮關,餘、包勸駕親征,並鴛鴦、芰頭、天印等事逐細數說,子郵道:“纖微細事,庶長傳召吩咐就是,何須帶病光臨?”顧庶長道:“恐非躬謁無以表寸心誠耳。”子郵道:“速前有言,浮石與浮金軍旅誓不與焉,其它處危急,安能袖手而辜負君恩乎?”顧庶長乃撲地再拜道:“先生如此爲懷,老夫無憂矣!”子郵頓首扶起道:“庶長請歸,速即動身往雲平嶺與西公籌劃。”顧庶長道:“聞滋榮關甚急,先生如何反繞雲平嶺?”子郵道:“滋榮將士系平無累所練,鎮將衛仁系客卿所拔薦,自通明調任滋榮關,事可以勿慮。兵法尚奇,速往雲平另有所見。”顧庶長道:“客卿不輕用人,老夫忘卻守將系所拔薦。請先生路少羈,衛仁雖能,然恐有萬一之失。願爲留心,老夫告別。”子郵道:“敬遵鈞命!”送顧庶長去後,即備坐騎星夜上雲平嶺。西庶長喜道:“韓君下降,鄙憂可分。屈駕權居半月,老夫率衆沿邊驅逐雙龍寇匪。”子郵道:“無庸庶長勞力,已有破之之策。願代此行。”西庶長大喜,問道:“用兵幾何?”子郵道:“且待往鴛鴦看來。”西庶長道:“老夫莫能奉陪,有良驥請先生坐乘。”命家將牽至,乃是匹烏騅,渾身如退光漆黑。子郵望道:“觀其行來,後蹄跨過前跡,果屬龍駒,不敢套辭,請令箭一枝,以便使用。”西庶長取交,撥親軍百名隨行。

    子郵揖別,跨馬到嶺下內寨。何舟接見,子郵問道:“近日可曾相殺?”何舟道:“自庶長、客卿往返時衝劫一次。”子郵道:“不佞且入城看來。”何舟默默而有難色。

    子郵出營上騎,帶兩個軍士到鴛鴦濠邊,傳召金湯。城上於俊巡察,見系冠軍,慌報與金湯,開門迎入,衆將齊來參謁。金湯道:“前有燭相令諭,棄此歸國。湯等因未得冠軍消息,且燭相已老,郎子在側,恐終遭其毒手,是以諸弟兄皆不願回。今冠軍歸來,衆人有依賴矣。”子郵道:“子直畏誅,逃於天印;福厚背君,遁入雙龍。現合童體仁取浮石十餘城邑,進兵滋榮關。”金湯道:“冠軍何不縛取,以正其罪?”子郵道:“客卿本吾手足,即素所道汴梁拯脫出獄,於黃山離散者也。不料流落在浮石,辭爵而拜客卿,今現圍浮金主於天井關。

    吾意欲使兩國息兵養民,復修舊好,永無相害,卿等各仕浮金蔭於封妻,吾與客卿然後訪求出漩渦法,返中華,誅篡賊,復周室。”諸將道:“衆校皆聽指使。”子郵道:“而今當先破雙龍,擒郎賊,未知諸卿意見如何?”金湯及衆將齊聲道:“吾輩皆系冠軍所栽培教育,人人樂從。”子郵道:“金塘等屯兵芰頭城,今雙龍領兵深入,島內必虛。前閱雙龍地圖,周圍一千八百餘里,東西長,南北窄,形如豬腰,進出道路只有東西二 口。其島巍高峻削如城,四面八方皆系一樣。東口夾峽有九曲八十一灣之轉折,兩岸俱系峭壁,至低處亦高十餘丈,高處二三十丈、數十丈不等;西口瀑湍,有梯形三十三處之懸衝,峭陡等於東邊。兩口峽底俱系尖利堅石,大小出沒,密密如蒲,層層如浪,稍有不到,鉅艦亦立碎沉。東口之旋轉不易,西口之溯逆尤難。岸上覆有各樣摧擊之具,險處皆積磊石。船入峽中,兩頭堆石斷河,乘勢火攻,萬無一脫。如有兵守,終不能得。況彼前次傷折頗多,現在又帶大衆過洋,復仇情急,顧前未暇慮後,必將守兵撤去。即有,亦非經練能事者,自可驚而走之。如得入口,雙龍便不難圖也。湯開、秦吉可到芰頭邀齊金墉等,領兵乘船,替襲雙龍,由東口而上;吾同金湯領現在將士往復丹鼎,彼自莫能久留,待其退時,隨後追逐,由西口而進。前後夾攻,事應克濟。”衆校稱善。湯開、秦吉領命去了。

    子郵問金湯道:“島兵有金蓮裹體,刀斧不得傷身,以何法破之?”金湯道:“肢體雖包,手指、眼睛尚露,應熔金爲粟,以藥煎煮,用簡噴撒,見血即倒,或能制之。”子郵道:“汝照辦來,再鍛如意揮金戈一把,長九尺,重六十四斤。”金湯監造,二日齊全。並將舊油布帳載四十車同輜重進發。令金湯領兵一千五百爲先鋒,令何舟領本部軍將,帶百名親軍,由雲平嶺內往滋榮關協守,相勢追殺。令何方樓領本部軍爲後隊,令盛堅守鴛鴦。諸將各遵辦理,再率兵馬起程。

    卻說金湯五日到得丹鼎,城內只有童體仁、郎福厚並偏將數員,石犴去巡撫城邑,鐵雕、鐵鵬攻滋榮關,各島將士四處擄掠,俱不在此。當下,童體仁見官兵來。立時披掛。郎福厚挽住手道:“吾主且慢輕出,須探訪何處人馬,將帥智愚,方可以定戰止。”童體仁道:“愛卿豈未知,孤有萬夫莫當之勇,況將士皆着精甲,今敵臨濠畔而怯戰,何以策勵各島?卿試登高觀之!”說畢上馬,領三千軍馳過吊橋,見對面陣已結成。

    有將使雙簡驟騎迎到,童體仁舉斧攔砍,那將接鬥十餘合轉歸陣中。童體仁奮勇衝入,裂開復閉,後軍俱莫能進。那將翻身再戰,四面軍器齊來,童體仁架攔費力,砍條血路奔走。那將緊緊追上,使簡從脊樑擊下,將護心鏡打得粉碎。童體仁拚命突出,將士已散大半。

    城上鳴金不已,童體仁收軍退回,郎福厚趨上道:“吾主所戰之將系何姓氏!”童體仁道:“孤家遇着便殺,未暇問其名字。然武藝不凡,盾心受其鞭擊,幾乎墜馬。”郎福厚道:“微臣認得,名喚金湯,同金墉、楊善三人,俱系韓冠軍首將。今詐敗引誘陷陣,若非吾主神威,已爲所算矣。須得石相併二鐵將軍速回,先滅金湯,後圖進齲”童體仁依言,取令箭飛召兩路及各島兵將回城。

    且說鐵鵬、鐵雕分途取奪擄掠,會合於滋榮關紫塞,雙眉塢關內寂靜無聲,百般辱罵,總不見睬。乃造雲梯飛橋、撼山撞杵等件,清晨正欲攻打,忽接令箭,問明島主受傷折陣,只得令軍士拔寨,忽聞關上鼓聲大震,鐵鵬囑鐵雕率衆先行,親自斷後。只見門開,軍馬擁出,爲首一將花白鬍須,執撥風刀,驟馬馳來。鐵鵬使蒺藜錘迎戰,且鬥且退。怎奈山勢高下不平,退難進易,回身接戰,莫能抵當,正爲所殺。

    鐵雕領敗兵奔到丹鼎,天色正晚,石犴已回。鐵雕訴說鐵鵬陣亡,童體仁忿恨之至,令來日清晨全軍進圍營寨,務獲金湯,以報鐵鵬之仇。諸將得令,次早同帶雄兵,人人施勇。出見結陣,爭先裹包,只見一片煙起,隨風鋪漫而來,官兵往後退走。鐵雕喊道:“敵知大軍畢集,焚營遁矣。三軍速追!獲着金湯,自有重賞。”將士得令,盡力冒煙齊進。只見金湯已經排列在前,童體仁令將士四面攻打,不可入去。諸軍圍緊。

    忽聞陣內鼓鳴,分佈噴筒,勢如風雨,著者渾身奇癢,氣噎筋麻。八方迭噴迭進,將士俱不能施勇,漸漸跌倒。童體仁大驚,引親隨軍士逃歸丹鼎,將到吊橋,只見兵馬護衛郎福厚奔出,一員敵將濃眉豎眼,橫刀追趕,止於吊橋口,後面俱系浮石旗號。童體仁知城已失,令軍將保郎福厚先行,奔勁城回島,親自斷後。行到勁城叫喚,忽然梆響,弩矢如蝗,城門開時,又是浮石兵將殺出。童體仁轉頭急奔,只見大隊敵軍屯紮,爲首三個將官喊道:“奉令待爾多時了!童體仁,可將郎福厚丟下,饒爾性命!”童體仁使巨斧,石犴使雙刀,鐵雕使雙斧,拚命向前。看那三將:一個使雙戟,一個使金鎧棒,一個使銀藤鞭,接着廝殺。後面炮聲震動,金湯又同衆將追到。童體仁等不敢戀戰,奪路而走。到得海邊,見有船泊,便俱搶上。查點,又折了石犴,只剩千餘軍,解甲扶舷過洋,方幸逃脫,痛恨金湯詭計。

    忽有島內巡軍報:“金墉等領兵由東口潛襲,失去驪珠等關。進攻雙爪嶺,守將林堅、吳艾俱經戰死,請島主作速回國調度。”童體仁驚道:“如何恁般猖撅?”郎福厚道:“微臣前曾寄書約子直起兵,此時未知彼處事勢若何,應自往催視。”童體仁道:“愛卿何可刻離孤家?且到島中,另使人可也。”次日抵西口,第三日進元都城,令鐵雕往雙爪嶺緊守,鐵雕得令。忽有急報報道:“浮石兵將過洋,搶得西口。一路十 餘城,守備單弱,或降或破,俱被奪佔,現在進攻雙臺。”童體仁駭慌道:“何得如此迅速?”郎福厚道:“金湯智勇雙全,可速請天印救兵,以乘其背,方免深害。使他人恐不得力。今事急矣,必須微臣自走一遭。”童體仁道:“路上疏失若何?”郎福厚道:“不妨。前于軍中收存浮石、浮金兩國章號,途中可以放心。”童體仁道:“千萬速回,毋使孤家懸望。今令烏豪引路同去。”郎福厚應聲垂淚而行,由小徑逾嶺覓船,晝夜兼程。趕到天印壁下,說與守軍,只稱雙龍使者。守軍報往紫綬墩,次日放下竹籠,上島進衙。子直在堂中望是郎福厚,連忙趨迎,各訴別後情事。子直與沙虎說明,二人見禮,沙虎道:“大夫請寬心,某視浮石將士如黃葉、白草耳。往日之敗,乃誤中奸計。今不用船戰,專用陸攻,管教他堤崩岸倒,城碎嶺平!”郎福厚道:“浮石用兵比當時更加靈變,亦難於輕忽。”沙虎道:“大夫未知某軍將器械耳,且請觀之!”郎福厚道:“願見。”乃同出大堂,到西北教場上,登臺看時,寬闊一片空地,不見人影。沙虎將白旗展動,鼓聲驟起。又將紅旗招展,八方將士如潮湧到,分作兩排,半邊長槍,半邊利刃,左臂各挽鮫皮牌。

    沙虎將黃旗招展,兩軍各作攻擊之勢,上下如攫鳥迴旋,似風篷複合成陣,槍刃相間,短長相救。演畢,分爲二陣,於百步外豎草十束,各軍取牌內所藏暗弩迭放,並無一矢落地。又置木牌於三十步外,取鏢連發,枝枝中的。

    郎福厚大喜道:“請先告別回島,照會整頓,以便將軍兵到夾攻,並收羅寶貨,犒賞將士。”沙虎道:“聞浮石輜重俱在丹鼎,今若直往雙龍,我勞彼逸,丹鼎之衆隨躡,反致腹背受敵。莫如徑襲丹鼎,破之,則養息以待其來。即不能破,而浮石攻雙龍之師聞信恐斷歸路,必定趕回,某等邀截於途,雙龍掩擊於後,莫不勝矣!”子直讚道:“將軍妙算如神,大夫請還備辦。”郎福厚復叮嚀拜別。

    再說子郵用舊桐油布帳燒煙,引雙龍諸島金蓮甲過營,這蓮瓣沾着桐油氣味,俱朽壞如腐,所以噴筒金粟深透膚膜,著者人人發癢,昏迷倒地,十四島兵將未曾走脫一個。童體仁大敗奔回,不期何方樓已襲進丹鼎,城內軍少,莫能抵當。郎福厚同將士逃出,逢童體仁,令先往勁城。誰知趕到又被由蘧暗取,只得望海奔走。遇着於竣戚遠、方雙,截住大殺,石犴被斬,狼狽領了殘兵敗將逃歸。這裏子郵將甘草煎湯,滴入各受金粟傷倒將士鼻中,盡行醒回。子郵問道:“浮石與汝諸島素無仇隙,胡爲助虐?”終亭同衆頭兒叩首匍匐道:“某等皆緣島主被惑,誤百已虎威。”子郵道:“今放汝等回家,日後永無侵害。倘蹈前轍,斷不輕宥!”諸頭兒叩首稱謝,領兵覓渡而去。

    子郵令金湯、何方樓領兵八千先往西口,冉檄、何舟守丹鼎,乃乘風往雙龍來。金湯等過洋,到那時天漸微亮。看那形勢,山高水急,聲如巨雷,船隻非自上流提挽,萬難逆溯。奈兩岸嶄削,無容足之處;巔若螺髻,似有曲徑,而低處亦高二 三十丈。籌思未得良策。子郵艇近收帆,何方樓等迎着稟道:“須多用弩箭,系以生絲,射逾巔頂,然後總絲爲繩而上。”子郵道:“計固可行,但箭身輕活,不若石子,以絮包之,堅絲捆紮,如炮競擊,即不越過,亦必墜累於凹處,始免貽誤。”二將遵令,選絲取絮,捆壓船石子,用機飛發,頃刻已有數百。當下,何方樓插着雙錘,腰帶長綆,喝道:“且止!”乃彙總各絲,兩手旋接,不曾暫停,直到巔頂;放索,提得布梯,繞系峯頭。金湯等將士魚貫而登。纔有三百餘人,布梯忽斷,十數軍校齊落水中,大衆驚駭聲洪。守口將官燕鍾已覺,率衆殺來,自巔頂壓下,勢甚兇猛。金湯使簡當前,何方樓等繼進。

    鏖戰多時,金湯身被數槍,拚命奮上,打倒燕鍾島卒始退,金湯領百餘壯士追逐。何方樓引起大帆,令兵將併力拉挽,諸船銜尾而進,逆衝三十三層天生陡陡石。登岸繫纜,鼓勵爭先,搶城奪邑,量留鎮守。收得堅車,晝夜驅趲,直抵雙毫。

    子郵隨至,令道:“此城險峻,二三子同心,自可取得,但多傷牙爪,糜爛百姓,非計之善也。只須築壘於當途要道,圍而勿攻。”衆將遵令,二日完成。另派水陸邀巡,次晚獲住快艇二隻,稟道:“稽查雖有本國章號,因詰,回答支吾,不敢輕縱,因將船內人等拘帶請示。”子郵從帳中看去,那所獲者正系郎福厚,即迎下道:“大夫久闊!今日甚風吹降異域?”郎福厚見系子郵,羞赧無地。子郵令檻好,解送丹鼎繫獄。再訊烏豪及篙手、舵工,得知沙虎、子直勁襲丹鼎。金湯道:“相應乘彼未至,退往埋伏於途中,出其不意,可截而取也。”子郵道:“計天印往丹鼎路程,雖有烏金嶺等處隘塞,但守備單薄,奚能阻遏?郎福厚到此,沙虎、子直必將近丹鼎,中途焉可得而埋伏?且所用圍魏救趙之法,若性前去,正上其算,彼反得伏以邀我。況何舟老練智勇,不下於敵,兼之糧足,可保無虞。現在形勢,莫若乘其內虛,直搗天印爲最善。金湯謹守各寨,布惠巡察西口,不佞帶何方樓等星夜往襲,得則旋而擊之,不得則憑險設伏以截,其聞信奔歸,莫不濟矣。”諸將大喜,乃選軍三千,用艦二十艘、小船二十隻,裝作商船,下口揚帆,五晝夜始抵天櫻仰看均系峭壁懸巖,高數百丈,周圍審視約千餘里,四角塹立。只見花落猿啼,絕少羊腸鳥道,又無土人可問。何方樓道:“向來雖知天印極險,不料至此,若非內應,如何得破?子郵令何方樓等停住於島邊,自率將校十員,令各用繩索纏身,又帶大號、中號長金鍊數十 條,由北開到東邊,見有瀑布白石洞內噴出,如垂白練,兩邊桃樹成叢,枝頭累累,如杯如碗,紅白青紫可愛。便命將船泊下,令東方旭道:“汝之彈法精熟,可帶勾槍、小旗各一件。這裏桃熟必有猿取,可藏身草叢間,待猿聯臂控落採摘時,即彈頂上猿指,下面衆猿自墜,便將旗挑槍上,招展通知。”

    東方旭得令,帶了餱糧潛匿崖邊。再令起碇,約行三四里,回頭觀望,早見紅旗招展,連忙回舵趕到。東方旭道:“適船離後,即有羣猴串縋,小將彈脫十餘。大者攀援騰躍,只有幾個小的不能得去,現在躲避亂竄。”子郵道:“足矣。”令搜尋着,共得五個,俱用細金鍊鎖其頸項,再用中號鏈子總鎖小鏈,數十條接成一道,鏈尾結鎖石塊。乃同拽篷轉西,令健士飽食,率何方樓等復到瀑布邊,看小猴俱不見了,只有金鍊直豎,卻系老猿窺人已遠,復下來引去耳。子郵令道:“誰先盤上,便算頭功。”何方樓、白中、方雙齊聲答應,帶着繩索頂踵盤旋,果然矯捷,次第到巔。放索提起三人,次又六人,半個時辰,共登二千將士。令取三日糧並器械繫上,殺往北邊,奪關迎接,再令將船開回。

    何方樓指與將士說道:“諸君知乎?韓爺領衆俱去,此係絕地,作速力戰則功,使敵知而防備,便盡死也。”衆將士道:“願隨將軍!”何方樓提刀砍斷金鍊,以絕衆望,再爲直往前進,並無阻擋。捉住土人問路,答道:“原先各處皆派巡守,嗣因調遣,故無人知。今惟紫綬墩並關口有兵,亦屬無幾。”何方樓帶着同走,黃昏時候望見紫綬墩,衆欲止住,待天曉進戰,何方樓令食乾糧,歇息片刻,與衆將士道:“乘黑前往,出其意外,所謂從天而下。大好機會,不可緩失。”衆將奮勇,銜枚趕奔,半夜抵紫綬墩,擁入營內。守將彭悅措手不及,只得投降。

    何方樓令將海鰍等家眷俱監守好,天明到關放下懸梯,稟請子郵上天櫻子郵看山川形勢,邊高中下,自邊到底約有二 裏,低處都系壟畝。行過百里,地形漸高,居民稠密,愈行愈高,平地湧起高坪,即系乘紫綬墩,周圍約有百里。子郵上墩進府,撫慰彭悅等將士,令何方樓領兵五百守紫綬墩,於教場北造浮屠以望海洋;方雙領兵二百管北關門;白中領兵三百,周流巡察;使八百兵摻搭百姓,分守要缺。再取天印衣甲一千二百副,帶彭悅上船,令將士換穿,使彭悅引着,假作天印軍將敗逃,以賺沙虎等。入營時,哼聲爲暗號。功成有賞;敗露,妻妾子女並誅。彭悅不敢不遵。

    順風開行,第三日晝抵雙梁港,起岸繞到光焰谷,歇息加餐,直奔丹鼎。天印巡軍看系本島兵,又見彭悅,哪裏還起疑心,報與沙虎。其時已係黃昏。

    再說沙虎同子直領兵近浮石境,舍舟登陸,奪得烏金嶺蒲葵寨,殺到丹鼎城。何舟閉門緊守。沙虎令軍士辱罵,終不回 答。一連數日,正在憤懣,忽聞守將彭悅等來,大驚無措。彭悅進營,未及開言,後面將士便齊動手,刀剁斧砍。天印將士先聞島遭襲失,心已慌亂,忽又變生倉卒,黑夜難辨是彼是己,標弩俱莫能施,惟有爭奔蹂踐。官兵聞得暗哼,即以聲答,無號便砍。鬧至天亮,沙虎身體遭衆踏得糜爛,三萬五千軍士死卻二萬有零,餘俱重傷。單單走了子直。

    何舟出城迎接,子郵道:“沙虎之死乃系自取,這三萬兵衆實屬可憫。死者埋之,未死者醫之。將軍再率兵五百,駐紮雙龍西口調度糧草。”何舟得令。子郵又查將士內瘡痍者,俱優給俸糧,于丹鼎養息,挑選一千無疾者,帶往雙龍。行不多時,忽見報道:“逃犯子直於廁內擒獲。”子郵令帶驗看。原來子直聞得變起,便由寨後走避,通宵至午,力竭神疲,忽聞馬嘶,回見追趕甚近,便登廁藏匿。官兵尋到,情急無策,跳沉糞內。槍手勾起解來,已是眼閉口張。子郵見系真死,令梟示海邊。乃渡洋由東口上。

    再說金墉等將士在鴛鴦城別金湯後。趕奪冠軍不及,屯紮於菱盤谷。探得芰頭城老將婁嘏病重,便陸續暗進芰頭。三更放火驚死婁嘏,聚糧練土,以訪冠軍。及見湯開傳令,衆人大喜,立刻整齊出城。於白蘋洲僱船過洋,趲近雙龍,挨靠島麓,越進東口。天亮登岸,守兵方覺,抵敵不及,投械拜降。

    乘勢誘得驪領關,奪得柏木關,招降玉尺關,進攻雙爪嶺。及子郵到岸時,衆將聞知取得天印,誅了沙虎、子直回來,各加奮勇爭先,半日得嶺,鐵雕爲秦吉所斬。便至雙毫濠邊約齊,紮寨候令。

    子郵車到,金湯等迎接稟道:“雙毫巍峻非常,雙龍糧草鹹儲於斯。元都雖系省會,卻人稠蓄寡。若得此城,進取元都如拾芥耳!”子郵道:“山岡陡削,築踞於中,兩邊相去裏許,峭壁之上各有營寨,攻打殊難。”乃出營觀看,見左邊岡外有峯端聳,問系何名,小校稟道:“名紫氣峯。”因同將士齊陟極巔,見城治東西有兩石峯,平地卓立,較紫氣而更高。四旁草料廣貯,倉廒密排,城外嶄然闊澗迅圍。佇有片刻下峯,只見山麓許多樵彩軍士追雉逐兔,絆鹿圍糜。子郵問道:“這系何地?”金湯道:“乃雙龍之囿。童體仁得着禽獸都送於此蓄養,以備射獵。”子郵道:“貪逞肆其兇殘,以重禽獸而荒田畝,是誠何心?”還到帳內,令軍士三百名追取活雉,兩個時辰捉得百餘。乃令湯開、秦吉各帶副將二員、島兵五百伺候。火起,湯開往南,秦吉往北,搶奪壁寨。令金墉帶着雉籠同緩香藥登紫氣峯,繫於雉項,對着雙毫放去。隨即擊鼓鳴金,齊聲發喊。並付一函,事完拆看。

    卻說雙毫守將乃童體仁之弟童深仁,生來勇力非常,學成武藝過衆。加之地險城高,草多糧足,看得敵兵如同兒戲。初見築寨,笑道:“此等凝壘,我靴尖踢之莫不倒矣!”左右道:“胡弗先滅之,以挫其氣?”深仁道:“若將現軍誅絕,他時敵人莫敢來矣。今築壁壘是知我糧足,懼我鋒銳也。當養之以壯其膽。待彼後軍大集,島主自將上口五雲門挖開,下口回鱗灣堵斷,無須用力,敵軍百萬俱成魚鱉耳!”左右歡呼,舞蹈稱賀。

    深仁曾於廉能等妾婢女內選得數十有姿色的,暢飲縱樂,日以爲常。當夜酒正酣時,巡軍報道:“草堆火起。”深仁道:“城內並無奸細,此火非關緊要,傳令作速撲救!”片刻,數處報糧倉俱着,深仁仰望滿天通紅,鼓聲大震,始驚道:“不好了!定有裏應外合。倉卒難於抵敵,且退元都再作商量。”慌帶美女,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往城外跑。衆將士視主將走脫,哪個敢留?鬨然爭逃。

    再說湯開、秦吉見果然煙焰滿空,各暗引兵上到壁邊。這兩寨內軍士家眷俱在城中,遙望房毀,衆人驚慌失措。忽聞大聲喊殺,心膽俱裂。回顧爲首將官,勇不可當,都拼命亂竄。

    湯開得了南寨,知深仁等俱逸,與副將裴通道:“空城正好襲取,以納大兵。汝領三百兵守住勿動,我帶二百軍前往如何?”裴通道:“遵令!”湯開率衆下壁向西門來,方到吊橋,忽聞一聲鼓響,女牆上旗幟齊豎,湯開急叫:“中計!”正是:潛行只道機謀密,鼓震方知見識遲。

    未知湯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定河爲界大將軍封侯 指石喻心老庶長制佞

    卻說湯開駭慌叫道:“中計!中計!”轉頭奪路奔逃,聞得高處呼道:“湯開不必恐懼!”急仰看時,正是冠軍,又驚又喜,率衆進城參見。金墉等隨到,火俱撲滅。乃召秦吉,將三 百兵交與盧昌守寨餘者掣回聽令。諸將齊集,湯開問道:“老爺在大營,如何入內放火?”子郵道:“不佞何嘗入來,火乃雉所放耳。”秦吉道:“雉安能爲此?”子郵道:“雉性直,行急則藏頭露尾。因見深仁堆積糧草甚多,故令金墉系緩線火藥於雉身,緊對雙毫釋放,鼓譟而逐之,自然投匿草間,火藥燃及,無不焚燒。凡百餘雉,所著之處勢必廣多,是以周圍併發,使敵難測也。又令金墉歸後領兵士於東門外攻打喊殺,敵將心疑定有裏應,必致倉惶。不侯帶兵挨城潛行,欲砍西門,恰好童深仁全家奔去,故未費力而得耳。此時童體仁已經膽寒,且養息士卒,明日前進。”諸將拜服。

    再說童深仁奔到元都,宿酒已醒,告訴內應放火,失了雙毫。童體仁大驚道:“雙毫被奪,屏障輜重盡失,君命休矣!”童深仁道:“彼得雙毫,必取元都,待臣竭力御之。”童體仁道:“弟可備辦破敵,於死中求生。切莫再飲!”童深仁領命。

    次日,子郵令金墉守雙毫,自率將士抵元都。童深仁領兵排陣,戴雉尾束髮冠,穿龍鬚金鈕甲,背插五口飛刀,手提三 尖利刃,睜着銅鈴兩眼,豎起鐵刷鬍鬚。左右擁護三千精兵,貼身排列十員女將。當下,秦吉舉斧,奮勇加鞭,女將春燕使槍迎戰。二十餘合,秦吉故露破綻,春燕挺槍串扎,秦吉左斧攔開,右斧飛砍,春燕交架無措,慌往旁閃,不禁自離雕鞍,仰露塵埃,馬已跑歸。秦吉連忙下地抓取粉首,春燕旋身早已躍起,騰於秦吉騎上,舉槍直刺,秦吉揮斧步戰。九員女將先見春燕失機,齊奔救應,金湯亦領衆將截殺。童深仁將刃前指,左右精兵飛速搶陣,賴有駐弩射祝童深仁掄動銀刃,旋括紛紛斷墜,單刀獨入寇軍,乘勢衝突,數次俱爲弩箭射回。

    子郵見深仁兇狠,恐其多傷將士,乃持如意戈在旗門首,舉腕金丸發去,正中深仁右拇指,深仁急用左手掄刃退走。子郵使戈一揮,兩邊將士紛馳向前,衆寇便擁深仁奔回。金揚等隨緊追逐,雙龍將士不能相顧,大半受傷。

    童體仁領軍攔住,同退進城。童深仁用還形復氣寶丹敷治,立刻痊癒。攜刃跨馬,引兵復出,喊道:“英雄須於陣前定個高下,今在暗裏傷人,豈是好漢?請主將答話!”子郵使湯開道:“主將運籌取島,豈與小丑角力!”深仁大怒,舉刃狠砍,湯開揮抓相還。十餘合外,漸漸難敵。秦吉、洪青飛騎迎上,深仁並不懼怯。鬥過五十餘合,撥馬便走。三將哪裏肯舍,一齊趕去。深仁暗掣飛刀,旋即擊到,正中湯開,二將保歸。深仁尾着隨至,秦吉連忙抵擋,氣力不加,及金湯等出救時,已爲深仁所斬。金湯拚命奪回屍首,士卒亦多着傷。子郵命用箍毒大黃靈丹與湯開服,泄除毒氣再行醫藥。令將秦吉殯殮。

    只見童體仁又領雄軍臨陣助戰,同深仁齊殺過來。子郵見折了秦吉,又損湯開,深仁、體仁俱驍勇非常,必須親戰,方免將士喫虧,乃持戈策馬,接住童深仁。鬥過二十餘合,深仁敗走,子郵追下。深仁取刀擊來,子郵俱用金戈打落。童體仁趕到,咬牙切齒,雙戰子郵。有四十餘合,金戈架住利斧,深仁使刃怒劈,子郵閃開,就勢抓得刀柄,順戈向體仁咽喉,童體仁慌舉斧攔隔,金戈卻串在深仁腕上,深仁急避,已中左肋,跌落尖埃。童體仁連忙拯救,不防回戈擊着,斷下右臂,伏鞍跑脫。擒住深仁,寇目女將齊出搶奪,子郵揮戈,紛紛墜地,猶有三將撥馬奔去,這陣斷傷體仁,擒獲深仁並女將七員。子郵還營,令將深仁梟首,七員女將釋放。

    再說童體仁大敗逃歸,緊閉城門,聞深仁首級揭於竿上,肝膽痛裂。又見女將俱道:“韓爺猛勇莫比!”體仁料生途已絕,齊集親入於殿內,積薪焚起,烈焰沖天,然後跳入火中,閤家燒死。百姓無主,開門迎接。

    子郵令將士撲滅了火,賑恤難民,延訪耆老,凡禁令之不便於民者除之。復遣四出,傳諭遠近城邑,盡齎印綬歸降,俱使仍還舊職。令何舟權領雙龍軍民事務,再問諸將,願留者在此,願去者隨回。金墉等全軍鹹願留居,金湯等願回。子郵令將城內外未受聘及無夫家之女子,並年未三十願嫁之寡婦,分查匯造花名清冊。各處遵令查造,兩天呈上,共有一萬五千餘名。子郵命翌日盡到教場中擇配。次早,帶願留諸將士往教場,女婦亦陸續齊至。子郵按冊先點女子,後點幼婦,別爲三等:每校各賞女子一名爲妻,幼婦四名爲妾;軍士各賞女子一名爲妻,幼婦一名爲妾,分班守營歸宿。半天配定,夫婦相率叩謝,歡聲如萬壑松風、海門潮湧。又檄天印,何方樓亦照樣施行,以安客身。然後命金湯等軍士登舟出口,揚帆向南,晝夜前進,直取品字城路途。

    兩伏時已抵埠頭。金湯問道:“冠軍何不返國?”子郵道:“須見西、顧二公,將事交代,相與議之。”上岸使校持金箭先行,自同金湯等過品字城,經百結關,不勝感慨。到葫蘆卡束腰鎮,金湯問當日受劫的事,子郵將白額虎故違國太醫調治致危的話,始末說知,將主士人人髮指。子郵笑道:“今彼死我存,你們卻恨甚的?”衆校乃止。

    濟獨鎖渡,又近鴛鴦,金湯請道:“小將意欲仍駐紮於此,以候將令。”子郵道:“好。可同盛堅等仍居城中。”乃單騎到雲平嶺上。西庶長迎笑道:“先生一出,敗南北強敵,取二島疆境,而未匝三旬,亙古以來建奇功者,未有若斯之盛且疾也。”子郵牽駿馬,接令箭繳還道:“奉差偶不辱命,皆主上、庶長之洪福也。”西庶長道:“主上命議先生勳勞,史館奏定『廣望』徽號,現命工曹鑄印造府矣。待亞公旋日,再同授上。”子郵謝道:“另有鄙衷,上號俱不敢受,亞公亦是同情。願庶長代爲辭謝。”西庶長道:“這是酬功,乃國之大典,焉得而辭!或有隱衷,彼時再議可也。聞金將軍湯隨先生歸,今在何所?”子郵道:“仍暫屯於鴛鴦。”西庶長道:“老夫今欲回 都,因浮金求和,使者昨日過去,彼即具本馳奏,茲請先生偕行何如?”子郵道:“願隨鞍鐙。”乃同起程。四日到車橋地方,離黃雲城只得十里,見有大小官員都立路旁迎接。子郵連忙下車,趨近爲禮。顧庶長扶着童子肩膊,迎笑道:“先生摧寇取島,奇功已非可擬議,且又兼滅天印,誠出望外。主上欲排駕爲先生洗塵,老夫再三代辭而止,緣命儲君舉行在前篷內。”子郵謙辭。西庶長到來與顧庶長相見,同子郵並進。二位世子出篷迎上,子郵瞻仰,即便俯伏,儲君大步拉祝西庶長請過君安,內監送上果酒,儲君親手取敬。子郵欲跪捧接,儲君哪裏依。子郵躬身承飲三杯,受三果。謝恩畢,同入都上朝。島主降陛,子郵舞蹈嵩呼。島主扶起道:“寡人只欲解圍,何期並得版圖!敵匪受誅,百島懾伏矣。”攜手上殿賜坐,並賜西、顧二庶長坐。再問諸處行軍攻戰,子郵略表始便奏請與浮金息兵養民。島主道:“現有浮金使臣未回。”子郵道:“系何名姓?”島主命侍衛召至,子郵見系康珊,迎下問詢浮金君相安好,康珊俱道其詳。子郵轉奏,請差往營前與客卿邀燭相共議和好事宜,仍將表件交康珊帶還。島主依從,命合朝文武陪宴慶功。享畢,命大小官員隨廣望君,並捧印綬入新第。子郵辭之至再,島主不準,方纔謝恩,同諸大夫進府拜酬送出。門官呈上冊籍,率領衆男婦僮婢叩見。廣望君撥開冊籍,揮去諸人,令先領旗牌,再上朝奏。

    知島主賜三百護衛,廣望君道:“兵結農荒,兩國久受累矣。茲往公幹,人多則行緩,非所以解患安民也。臣僅單騎偕康使臣起程。”島主允奏,路無停滯,到天井關,客卿接着,一齊拜倒,痛哭不休。滿營將士莫解其故,都看呆了。還是客卿收淚,扶廣望君起來,步進營道:“事已至此,幸而皇天憐念,使得相聚。不知可訪得歸之謀否?”廣望君道:“國仇家仇,寤寐切齒,深愁無法溯硬水瀑,出漩渦圍,惟聞逢百八十載元會,則尾閫盈,土地湧騰,漩渦溢而硬水瀑返。”客卿道:“怎奈只得十二時過後,依然復舊,且計其期尚有百餘載,如何能待?當另求良法。”廣望君道:“兩國山川奇秀,定多巖穴逸人,躬便訪求,或有所得。”客卿道:“賢弟明見極是。”廣望君道:“今浮金請和,兄意可否?”客卿道:“彼疾已去,而我病方殷,弗和奚恃?”廣望君道:“弟與浮金周旋,君恩雖斷,而臣義難絕,須竭力以報之。”客卿道:“禮義最當。”廣望君道:“康將軍到都,主上原先定要不夜湖爲界,弟請差來與兄斟酌。竊謂浮石、浮金素無嫌隙,因小人構釁,以致棄好成仇。今羣兇盡滅,弟只欲浮金謝過,浮石撤兵,各守舊疆。今浮金既許以溫良河木蘭渡爲界,弟亦不便更改。請將表字擱結,仍然用書,兩國之君或不克會盟,請西、燭二相代行,永遠和好。未知兄意若何?”客卿道:“所議在情在理,但表已到都中。”廣望君道:“已奏交康將軍帶回矣。”客卿道:“如此更免費事。可着康將軍先歸覆命。”康珊告別去後,煮茗談論達旦。次早,客卿命蒲倜御廣望君進天井。

    且說康珊行到關外,譙樓上巡守慎重道:“康將軍聽着:奉將令禁將軍入城。”康珊道:“現有冠軍在浮石營內,使我先歸奏知。煩稟楊將軍,末將奉冠軍命將錶帶回,另議易書。”慎重道:“既奉冠軍命,且住聽候!”說畢轉身,片刻傳令進見。

    楊善看過表章,審問清白,方許上殿。浮金主問道:“不另作難乎?”康珊禮畢道:“初至浮石,國主必要不夜湖爲界,嗣後俱須用表,使臣返國易圖。”浮金主失措道:“這麼怎好?”康珊道:“哪期冠軍受彼國所託,平定天英雙龍,適值還朝,見臣在廷,詢知緣故,奏浮石主請以溫涼河木蘭渡爲界,無庸用表,仍舊用書。浮石島主一概依允。今冠軍現在浮石營內與客卿議和,令臣先歸覆命,冠軍遲一二日亦當至也。”浮金主嘆息道:“有臣忠勇如此而不能容,將何顏以見之?今晚矣,明晨卿可往相國處細細達知,並如此如此與相國商量。”康珊領命。

    卻說廣望君別了客卿,同蒲倜上天井關,楊善等迎着,歡呼涕泣。廣望君大略撫慰,同楊善入宮朝見。浮金主降階垂淚,道:“寡人昏憒,卿大苦矣!”廣望君俯伏道:“臣無涵養,性急氣勃,自取危殆,幾負聖恩!”浮金主道:“聞浮石主與客卿必須不夜湖爲界,必須用表,賴卿之力依以木蘭渡爲界而仍用書,國家受益多矣!寡人仍有後話,待相國到斟酌之。”廣望君道:“臣久違相國慈顏,亦欲往謁,主上有何所諭,臣便同相國籌之。”浮金主道:“昨已與康珊言矣,相國可來,則共謀之;不可來,則請決之。”廣望君遵命退出,楊善隨從,問金湯屯紮鴛鴦並取雙龍、天印情形,廣望君細將梟沙虎、焚體仁、獲福厚、子直避匿廁內擒得戮屍,及招金墉、湯開同往立功始末說知,楊善等人人歡悅。

    浮金主差國太醫召宴,廣望君連忙拜謝,太醫遜辭,攜手同行,上殿領宴。浮金主持杯嘆息,欲言又止。廣望君飲過三 爵,浮金主命加,廣望君辭而復領三爵,浮金主亦不再留,命國太醫相陪,同進帥府。楊善迎入小酌,說些近事。直至天亮,乃齊早朝。廣望君奏明往龜息謁燭相,浮金主命太醫偕行。二 人同到木蘭渡,黃廣多先已奉有將令放過康珊回國,今見蒲倜御廣望君來,俱趨參叩。廣望君下車慰勞,然後過渡。沿路兩國軍將迎謁自無庸說。

    次日午刻方進龜息城,燭相欣然帶康珊趨立階前,廣望君垂淚拜伏於地,燭相國亦慌還禮,扶起上堂,問道:“聞浮石客卿與閣下有舊,信乎?”廣望君答道:“素未識面,速昔在汴梁忿怒誅奸,陷於囹圄,幾經磨難,而仲兄救之,志同道合,義如膠漆。前日受讒莫伸,剖腹呈心於獨鎖,遭邪黨白額虎故違太醫制限,幾至於死,仲兄又救之,並受西庶長愛護,安太醫救治,國主親調湯藥。種種恩德,捐軀莫報!”相國目視康珊嘆息。康珊道:“昔日怨散之將校,俱已陸續還歸,今知冠軍回國,定然傳告齊集,主上由茲魚水。又有金湯等在鴛鴦,萬人同心,玉砂岡可必得也。冠軍意下如何?”廣望君只作不聞。

    燭相國問道:“康將軍所云中聽否?”廣望君道:“豈但速仕難言,即客卿亦非委贄浮石,惟願兩國休兵息民而周旋於其間。康將軍不識速心也。”相國道:“老夫固知閣下有以處之。苟得休兵啓民,永遠和好,何必定在本國?康將軍俱聞之,照直回奏可也。”康珊道:“謹遵鈞命!其和議,未知冠軍能保浮石無更變否?”廣望君道:“只有從中調處,此事兩島主主之,兩相國參之。『保』字,實不敢任也。”燭相道:“康將軍失言。韓先生非有先見,豈輕關說者?老夫心意猶不願以溫涼河爲界,先生其爲熟籌之?”廣望君道:“事體非細,實莫敢當,須請二相國共議。”燭相道:“先生有所未知。溫涼河發源於氤氳山,氤氳山與尾閭峯相對峙立,中枝落脈如潮鋪浪湧,起伏七百餘里,始結懸巖城。山北有泉,四時俱如沸水,故名湯泉。

    漸遠熱勢漸減。繞過懸巖,復經西南六百八十里,到汾水涯匯涼水,涼水返出氤氳山之南。初出此水尤冷,及漸得各處溪河水合,其冷漸減。至汾水涯,溫水行西,涼水行東,由錦倚岡下三百里回螺壑,水之溫涼始旋轉渾合無殊。今議以溫涼河爲界,若要自汾水涯起,殊爲不便。先生意見如何?”廣望君道:“向未悉其詳,只聞浮石島主堅執所議溫涼河水蘭渡爲界。”燭相取圖指示道:“木蘭渡無防,下游俱可依議。其上如輿圖量去,當於轉杷潭入塢。塢之東山屬浮金,西嶺屬浮石。到戰龍湖,湖之東,城名磊珠,屬浮金;西城名媚川,屬浮石。其南俱以河之東西爲界,直過競羊關,入赤兔谷、羽霄嶺,俱以路爲界。至大黃沙川,則又以水爲界,直到紫英河海邊,俱有七百餘里。先生以爲如何?若溫涼河,則於東南仍要入內數百里,此事安能聽從?”廣望君點頭道:“餘竭力周旋,以答恩相鈞命。”將圖交蒲倜,謙遜入席。燭相詢問西、顧、客卿並以下賢材,廣望君次第回答。二人比前更覺眷戀。

    次早,別燭相,同康珊返天井關。康珊將細話奏明,浮金主垂淚無言。又次日,辭浮金主,同康珊到營,客卿出迎,蒲倜將輿圖呈上,廣望君展開,逐細指告。客卿乃修表作函送黃雲城,請島主、西顧主庶長定奪。數日後,西庶長到營,充主盟使,傳命客卿爲副使,一切便宜行事。復書於燭相,交康珊帶回。燭相亦進天井,奏請以廣望君爲通盟使。浮金主允奏,即以燭相爲正使,杞大夫爲副,於木蘭渡之東築一城,浮石亦於西邊築二壘。相約吉辰,於舟中聚會。

    塗期客卿仍令將士分班防備,再同西庶長登車,過天井關上船。二相向來雖神交敬仰,魚雁往還,卻未謀面。今日相會,各道渴衷,客卿、杞大夫俱一見如故。訂立章程,每歲增玉砂二二十萬簍,再泛舟往,隨流直臨海口和合島,始返棹溯上轉柁潭,聯轡入塢,過戰龍湖,又駕船泛赤兔谷,易騎到大黃沙川,乘舟下紫英河,沿途議定地名疆界:瀝青、見春、沸波、烏白、紫藤、夷田、燻渠、象膽、萌菖、懸刀、催歸、幹臯、等山原五十餘城,繕成冊籍二本。

    回到木蘭渡,西庶長、客卿、廣望君作別還營,發令往白龍調平無累、鐵柱,須將士退屯競羊城;令丹鳳龍遜預將士退屯於鐵牛谷。浮金燭相、杞大夫入關奏請島主回墨麟城,楊善仍留守,待盟後領軍駐紮墨麟。島主見渡東浮石將士俱拔營退回,乃令燭相、杞大夫、國太醫等同往墨麟城,約擇於辛未日相會盟誓。

    再說西庶長、客卿、廣望君在營談論,忽有丹鳳將官畲佑稟到。客卿令見,畲佑進來,伏地痛哭。客卿問其所以,乃啓稟道:“末將隨龍將軍詐襲浮金,直至丹鳳城,先留於武守老蚌峽,有浮金將官冷月、冷星探得於武生辰,料必筵宴,引兵潛取老蚌峽,於武無措,城失被戮。龍將軍聞知,令末將守丹鳳,自率衆奪峽。不期冷月將百姓並儲蓄盡移于山谷中,四處埋伏。龍將軍到時,冷月出戰不勝,閉守三日。又戰,詐敗,領軍逃去。龍將軍入城,伏發圍困,將各路壘堵。末將聞報,即留神將餘無能守丹鳳,自帶虎翼軍裹糧往助。斬寨奪路,到得峽內,僅存十七騎。勸龍將軍殺出,龍將軍道:“不可。此地乃進退要道,若系失卻,丹鳳何由饋運?必須固守以待援兵。”令小將往桂子壑蘭花巖召小將軍,奈途徑俱爲浮金佔據,又未知小將軍勝敗存亡。末將回信,見糧食己盡,士多飢倒,勸龍將軍衝回丹鳳,龍將軍道:“守可絕命,斷不捨城。”令尋到大營請救。末將領原來十七騎闖過錦屏岡,遇見浮金糧餉,殺散保護,將士奪有豆米百餘犢運回。方到濠邊,遇着冷星,趕上截住,將十七騎殲盡,末將身受十餘槍,只得棄馬爬山越嶺。今已四天,龍將軍多分不妙也!”客卿驚道:“龍遜可惜!均已議和,只好奏請,旌表封贈也。”畲佑道:“龍小將軍現在何處?”客卿道:“現正監築渡口壁壘。爾且於後營調養,今令甘談、郭昱持符替換龍街。”甘、郭持符離營,將晚,只見龍街進帳,參見畢,客卿將龍遜被困說與知道,龍街大驚,請率勇健赴難。西庶長道:“不可。老夫修書與燭相,圍自解矣。”廣望君道:“請庶長作札致燭相,不佞悉這條路徑,同小將軍前去,庶幾得免遲誤。”客卿道:“據數看來,老將軍應盡於老蚌峽。”龍街聽得,淚如泉湧。客卿慰道:“信將軍盡節於天井,畲先鋒捐軀於龜息,俱待回師一併奏明,旌表建祠,血食於秋也。”龍街叩謝,請廣望君起馬。客卿向廣望君道:“既已許之,可率前往,令諸將士退屯鐵牛谷,着龍街扶柩歸來。”狼頭、虎翼軍士俱願同去,客卿準行。

    次早,廣望君作別,同龍街等向蓓蕾巖山路進發。第三日到老蚌峽,見系浮金旗號,龍街悲慟,將士皆號淘。廣望君令小校於城下傳知,冷星乃出參見。廣望君問:“龍將軍何在?”冷星答道:“龍將軍圍中斷糧,兵士死盡,亦自刎身亡。末將哥哥冷月敬其忠勇,以上大夫禮殯殮,設靈於衙門內。”廣望君道:“令兄請會。”冷星道:“今有東邊平脊島聞本國兵敗,結連九島侵擾疆鄙。旭華署將蔣鍾病痢重劇,燭相國札諭雲:『已與浮石西相、客卿議和,冷月可往旭華關經略,替回蔣鐘調治。』哥哥得令,昨日徑行。”廣望君命冷星引龍街進城迎柩出停忠烈祠,自領軍將屯紮明珠墩旁。龍街隨冷星到帥府左邊,見喪幔俎豆齊整,香燭輝煌,揭高帳幔,起開棺蓋,面色如生,果是上大夫服制。仍然收拾完好,齊聲痛哭。冷星代備上禮儀筵席,龍街大慟。祭畢,冷星令撤去另行弔祭,龍街稽顙謝訖。冷星又具冥衛護送入祠,軍士見到,俱垂淚涕流。廣望君親臨拜奠,龍街切辭。廣望君道:“老將軍忠於王事,盡節而死,如何不奠!”奠過,諸將士哭祭,龍街俱謝畢,復設宴謝冷星等。

    次早,發輕車出峽,取路西南。又次日,行有二百餘里,地名含葩坡。廣望君見山回水轉,氣勢不凡,與龍街道:“觀此山形勢,確係佳壤。前聞信將軍、畲先鋒尚未歸國,何不移來合葬?”龍街道:“恐與敵境逼邇,日後受累。”廣望君道:“凡爲人好詐鄙卑,雖埋於家中及深隧地底,亦必遭劫。今三 公皆忠烈之臣,百世敬仰,雖塋於懸巖龜息,亦無妨事。或有奸徒竊掘,而三公之英靈在天,且將保國佑民,豈反不能殛殺賊匪以保身耶?”龍街欣然從命,一造起草篷,權厝岡上。龍街帶二十名軍士守靈,餘俱隨廣望君迴天井。

    次日,進大營,客卿問龍遜事體,廣望君說明。西庶長道:“前日畫定疆界,奏上批迴,依義擇於明日和盟,所有一 切事宜須請斟酌。”廣望君道:“二相自不偏忒,速無庸讚詞。”客卿令取出兩函,乃系二相不謀而合之條款。廣望君視畢,點頭道:“二相相同,足見同心同德。”西庶長道:“前天欲定築壇之地,燭相議各削石壁以鎸盟詞。仍用樓船,無須另行興工。”廣望君道:“如此更免糜費。”當夜無話,次早,過天井關盤根谷到木蘭渡,黃廣多等將士擺列成陣,對岸王厚亦然。燭相令康珊請西庶長、客卿、廣望君全上樓船,燭相、杞大夫亦到。備具禮儀,告于山川神祗,磔白梟烏獍以爲背義者樣。讀罷盟書,削壁鎸勒,另刻銅牌沉於河內。大小三軍藏刀解弦,楊善引兵過渡往墨麟城。兩國大臣飲酬盡歡而散。

    不說燭相回國,單說西庶長等進天井關,問得信恆殯所,設筵祭奠,令畲佑送往含葩坡,畲先鋒靈柩亦經迎到,同日合葬而各造冢。西庶長同廣望君先回浮石,客卿令龍街鎮守鐵牛谷,畲佑爲副,管轄谷東、西、北各處地方,黃廣多屯盤根谷,甘淡、郭昱守渡口,雙城、蒲倜守羊腸峽,慕榮、夏奇守交紐關。客卿駐紮天井,改舊行宮爲學校,扎平無累守競羊城,鐵柱爲副,兼轄城之東、南、西各地方。諸事擬議奉上,請命定奪。又造三烈祠於天井關,以祀龍遜、信恆、畲先,請陣亡將官從祀。造孤烈廟於堆甲山,以祀時務達。百姓因利興害去,家歌戶誦。又見祭祀及時,衆心無不歡慰。

    再說西庶長回到浮石,一切奏明,島主大悅,卜吉告廟,將日前先後擒獲寇匪海鰍、鐵鷂等獻首。乃命合朝上、中、下大夫集議,封西庶長爲文侯,客卿爲武侯兼大將軍。以芰頭加文侯爲食邑,以雙龍封客卿,以天印封廣望君--廣望君固辭不獲。並命水湖齎詔到天井來。客卿迎入,擺設香案,俯伏,水湖開讀詔曰:

    於戲!勳莫大於攘敵開基,勞莫着於進賢平亂。曩者朝廷多故,宵旰不遑,天賜良肱,降臨下土。肇跡於春水,儲運無艱;立法於玉砂,稽查有數。叛逆受誅,拔扈效順。已喪邊庭盡復,妙過田單;強敵心膂迎來,智逾鮑叔。雙敖一炬,膽落逃歸;天井圍成,魂銷進表。拓疆七 百,增城五十,厥功實懋,大典宜崇。其以雙龍爲永傳之土,武侯爲世襲之封。於戲!非報嘉謀,稍酬勞瘁。先生其欽哉!

    客卿受詔,款待天使,乃修辭表,請水大夫覆命。

    旬日後,文侯又奉詔同廣望君到來,宣讀畢,再三婉勸,客卿始受。見文侯清臞,心疑痰疾舉發,問道:“君侯貴恙近日若何?”文侯道:“賴安太醫常時診治,平服多時。”武侯道:“顧庶長近日安否?”文侯嘆道:“憂國心勞,食少骨立,恐難久於人世。”武侯驚道:“何爲至此?”文侯道:“先生不睹老夫憔悴麼?”你道這係爲何?卻另有事故。原來島主元妃生兩世子:長曰杲,次日昱。廉妃只生一女。元妃死後,廉妃愛昱而養爲子。昱和柔而杲剛斷。餘、包、莊、畢之流,皆安昱而懼杲,乃相與謀,順廉妃之意,欲廢杲而立昱。囑國舅廉勇浸潤,廉妃亦爲所惑,包赤心卻狡黠慮道:“事須從容,現有西、顧當路,殊難率舉。必須使二老不來阻撓,庶幾有望。”廉勇道:“他人可以利動,這兩公殊難措手。”餘大忠道:“西、顧皆樊氏之婿,國舅外家亦系樊氏。須國母請兩庶長夫人進宮而善爲說,或者不勞而成。”廉勇稱妙。復使其妻餘氏入奏,廉妃應允。

    次日差內監宣二夫人。西夫人以病辭,顧夫人遵命見駕。廉妃先敘表妹妹之殷情,再慰問庶長之病勢,賜宴同席,甚相歡愜。後言世子輕躁,甚以爲憂。又稱昱孝順聰明。顧夫人唯唯。廉妃遣內監護送回府,並賜珍貝。又叮囑致意西夫人,亦賜厚禮。

    顧夫人領謝歸家,將情形告訴,顧庶長驚道:“此受羣小矇蔽,欲搖動東宮也。老夫當扶疾上表,以敗所謀。”夫人道:“情形雖似蹊蹺,然無實跡,豈可輕動本章?猶有賞賚西府姐姐各物,要且帶去面與詳言細說,待姊丈旋都再共商議,以杜其漸,始爲穩當。”庶長依從。

    夫人乘輿命家人持禮物進西府。西夫人迎道:“妹妹胡爲厚貺?”顧夫人答道:“妹非貺者,乃同受貺者也。”西夫人詫道:“是從何來?”顧夫人將入宮見廉妃情形詳悉告訴,西夫人道:“我素不喜娘娘輕信外族,所以聞召極力推託。頒賜之物,妹夫人可代爲如約辭卻。只說病沉且兼重聽,珍貝存下,恐有遺失,待痊癒時親身拜領。”顧夫人道:“謹遵姐姐命。昨日家相公聞得便欲拜本,妹子再三攔擋,請待組丈庶長回都商議而行,家相公方肯暫止。姊姊可想,朝內正人寥落,兩個老頭兒許大年紀,只思執己之見,盡命捐軀,罔顧結怨遺禍,妹子甚爲憂懼。”西夫人道:“家相公屢勸不轉,我也只得任他。妹夫人亦無用多愁,聽之便了。”顧夫人道:“姐姐吩咐甚善,家相公骨瘦如柴,若姐丈庶長相見,煩姐姐代託,晤家相公只可婉言,切莫再用激烈的言語。”西夫人笑道:“妹夫聽妹妹的話,姐夫自然聽爲姐的話。”顧夫人也笑起來。

    因顧庶長在牀,未便久留,相別歸家,將賜西夫人之物繳上。廉妃好生不樂,探得文侯已受盟回朝,便令廉勇將原件送到文侯。先時,夫人已將辭召並託顧夫人繳回各事俱經說過,文侯正在憤怒,忽報廉勇齎賜入府,文侯甚喜,和顏相迎。廉勇備道廉妃敬意,文侯道:“老夫權存,待拙荊小愈,親自朝謝。”留廉勇賞鶯粟花,呼小公子出堂拜見,廉勇謙讓:“不敢!”文侯道:“此老夫之幼子也。老夫平生執性,得罪朋友頗多。幼子稚頑,他時望國舅教導。廉勇道:“大公子逸羣英俊,現爲王事勤勞;小公子頭角崢嶸,他日必成大器。如欲採取贊助,晚生愚陋,未敢承受。當代擇賢良,不負所托者囑之。”文侯道:“若蒙厚愛留心,老夫定當結草!”廉勇以爲得計,辭別往餘大忠家。恰好包、莊、畢同坐談笑,見廉勇到,共問:“西老云何?”廉勇將見珍貝羅列詞色,欣然留飲及囑幼子說與四人知道,餘大忠等鼓掌稱快。惟包赤心道:“雖然近理,也難深信。”餘大忠道:“老牛舐犢,實屬真情,如何難信?”包赤心道:“且勿告其實事,須仍探之,窺彼音容,再爲定奪。”餘大忠道:“如何探法?”包赤心道:“只以芰頭、雙龍探之。”餘大忠點頭,包赤心又向廉勇道:“國舅應請中宮扶桑滴露一盞、獅爪膏二方,傳命賜西老兒,方有開口之端。這扶桑露惟琉璃島琉璃峯頂可得。扶桑原遍蓋浮山諸島並各嶼洲沙蕩,長年垂露,處處皆有,但性穿金貫石,着物即消。惟琉璃峯頂,旁高中凹,受露全無虧減。島人用峯下之土和頂上之露,埏填範以爲瓶,收貯進潰此露拭目,去昏花,添明亮;掃眉掠發,倍加光澤。這獅爪膏亦非易得之物--惟獅與龍鬥,龍死獅斃,方得獅爪熬膏。凡獅,渾身俱大熱,主散,獨有爪性涼溫,主斂而沉下,能除鬱結,祛痰涎。文侯年高多痰且目常昏,故包赤心取此二者,使其需用易收。又惟內藏方有,故假以爲由。

    當下,廉勇使妻子請來,五人商定言詞,同到相府。文侯出迎,不是往時巖巖氣象,笑道:“今日甚風將羣賢齊吹降也?”餘大忠道:“晚輩因久違君侯,特踵謁問福安,途逢國舅,稱中宮知君侯爲國心勞,有目疾、痰症,賜扶桑露、獅爪膏,特命齎來。是以同時進府。”文侯道:“老夫平素疏慢,何敢當諸君盛意?”廉勇道:“中宮不但常憂君侯貴恙,且前聞議加君侯封僅芰頭小邑,而外人反受大國全土,幾欲奏請更易。”文侯道:“蒙中宮如此隆恩及於老臣,若非國舅道及,焉能得知?叫老夫從何報答!”一面吩咐擺席,一面自將二物捧入收藏。旋出陪客。

    文侯向來盛饌,人皆知之,因此做了一桌極其豐盛的筵席。歡飲之際,廉勇向大忠等道:“君保有小公子,將來實系大器,諸公見否?”同回道:“未曾會過。”文侯道:“少頃出書房,呼來叩謁。他時仰仗垂青培植。”廉勇道:“小子無知,今四位大夫皆在廷之英傑,君侯正好擇選也。”文侯道:“改期潔觴奉請奉託。”四人齊聲謙遜。廉勇道:“後嗣賢則興,後嗣愚則敗,俱須預爲之防,而國尤甚於家。今中宮因此朝夕焦勞。”文侯道:“爲着甚事?”廉勇道:“前日勇之妻聞中宮聽得大世子暴戾,恐弗能承社稷,是以憂耳。”文侯道:“美哉!爲社稷煩心,古所罕有。”畢競發道:“世子前在車橋未曾認識,及於華光樓看天花落,瞻得和平端厚,似守成令主,何雲暴戾?”莊無忌道:“乃系二世子,非大世子。”畢競發道:“我道就係世子,不知卻系二世子。”餘大忠道:“老君侯熟悉兩世子否?”文侯道:“雖曾屢見,記憶不清。”廉勇道:“中宮因二世子仁孝恭儉,堪爲社稷主,常怪卻生在第二。”莊無忌道:“吳以季札爲賢,父兄皆欲以之爲君。苟利於國家,何拘在三在四?”餘大忠道:“莊大夫之言是也。”文侯道:“未知主上之意若何?”餘大忠道:“主上以社稷爲重,中宮請之於內,君侯奏之於外,自無不依。”文侯道:“在廷諸臣若何?”餘大忠道:“君侯諭之,大忠等相信者,大忠等曉之,誰敢異議?”文侯道:“常聞中宮愛養兩世子,卻未知近日少賢而長愚。然恐皆屬傳說,無所爲憑。老夫妄動奏章,主上責怪,中宮袖手,如何是好?”廉勇道:“要甚麼爲憑?”文侯道:“世子暴戾,中宮憂慮,俱無確據。”廉勇道:“這個容易。待勇使賤內明日進宮問清,將憑奉覆。”文侯道:“老夫靜侯。”包赤心等再問浮金定盟的事,復飲片刻而散。

    次日,五人又至。廉勇欣然捧諭函交文侯,上有中宮印章。文侯展閱,先慰勞而後言世子惰性浮躁,恐他日難以自保。文侯讀畢,袖書勃然色變,令左右拎出箱盒來,指堂前柱礎對五 人道:“此石堅矣,然可方可圓,猶隨人意。老夫寸心,山平海涸不能復變。汝等可察盒內!”衆人驚慌,揭蓋看時,卻系中宮賜西夫人之物暨扶桑露、獅爪膏,並赤銅刀,另有參五人朋結亂國、先斬後奏的本章。只見數十刀斧捆縛手齊聲呵斥,進列兩旁,駭得幾人魂飛魄散,連忙免冠叩頭。正是:奸謀未遂心中願,國法先來頸上加。

    欲知五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變成法補全成法 戮貪員懲勸貪員

    卻說浮石寶藏中有盧生遺下切藥赤鋼刀,老島主臨死之時賜與文侯之父老相國收藏,世世守之。凡有文武大臣好究者,殺死勿論。所以包赤心看見本章並捆縛手,又想到赤銅刀,幾乎駭死,免冠磕頭,額俱碰碎,血流滿面。文侯道:“汝等有何勳勞,受主上尊爵厚祿已屬過分,乃不思謹慎小心以報涓埃,惟圖快己私慾,滋生事端,罔顧國祚,是甚道理?汝等之於國家,猶蠹之於木:安分守己,木存而蠹命亦長;若肆其蛀力,木倒而蠹將焉附?汝等看往古亂國賊臣,國家敗壞,有幾人得所善終?今世子即或兇暴屬實,亦只有規諫,去其左右引誘爲不善者。奈何無半點形跡,而誑捏煽惑中宮,造謀廢立?罪豈容誅!稍寬汝等,終爲禍根。左右可盡綁去斬訖,以絕萌孽!”兩邊捆綁手齊聲向前,哪裏仍由他們懇求,立時剝卸。

    只見門官奔人稟道:“廣望君銜命到來。”文侯慌出迎接。廣望君升堂傳諭道:“主上以客卿辭雙龍封士,命速隨君侯前往勸受。”文侯道:“君禮臣謙,真可喜也。”廣望君見堂下五 人精身受縛,卻認不得。只見文侯又勃然視他們說道:“客卿之才德百倍於老夫,主上雙龍封之,猶不足以酬功績。汝等無知,反藉此而生離間,老夫豈如汝等之鼠目寸光乎?國家內有四鎮之跋扈,外有各處之覬覦,強兵壓境,奪去關塞城邑數十。客卿不特收復舊疆,且拓地七百餘里。老夫加食芰頭,屢辭不獲,猶算客卿之牽帶,汝等欲使易封,是誠何心可知。”雙龍、天印皆國家之勁敵,殘毀邊疆,侵到猿啼、烏楓、丹鼎、滋榮,廣望君不費國家一兵一矢,召金湯等兵將,兼旬而並取之。系雙龍、天印原非國家之地,以之封客卿、廣望君,何嘗捐國家寸土!汝等知之乎?”五人皆在地下磕頭,齊道:“某等愚鄙未聞,君侯訓誨,今日始知天恩確當。從茲洗心滌慮,再不敢復蹈前愆。”廣望君問道:“若輩所犯甚事?”文侯道:“犯的事大着哩!”乃將謀爲易儲,並賜守赤銅刀,今欲先斬的緣故一一說明,廣望君方知系餘、包等五位奸人。只得勸道:“主上也須奏參。現在輦轂之下,非遙遠可比。請君侯斟酌!”文侯道:“且押進朝。”五人又泥首道:“求君侯海涵,全中宮體面。大忠等情願保大世子,如有短長,俱惟某等是問,務求恩宥!”廣望君又再三 解釋,文侯指道:“今日若非幸遇廣望君,此刻已經身首分散。姑寬去綁。”令將賜物同扶桑露、獅爪膏帶轉繳還。五人得命,倉惶奔走。

    文侯同廣望君上殿,受命退出,看望顧庶長,病勢急危,心甚懸念。雖然放了餘大忠等,胸中只是不快,飲食減少,安車而行,九日方到,所以愈覺清瘦。當時武侯答道:“原爲見貴體瘦弱,所以疑痰症又發。”廣望君乃將餘、包等內外勾結,顧庶長憂憤以致疾篤,文侯因而掛慮成疾,逐次告訴。武侯慰道:“濟濟盈廷,豈能盡是赤心?惟在君明任賢耳。彼等這番驚駭,自必膽寒,焉能又萌故計!”文侯道:“奈愚多賢少何!老夫意欲奏明主上,天英雙龍既平,南北兩路猿啼峽、烏楓嶺,另調將官鎮守,召李之英、王之華入朝輔政。二人智勇兼全,亦易得心膂之用也。”武侯道:“雙龍、天印俱歸版圖,各島盡服,謹慎將官可勝任矣。”文侯道:“齊修、樊理索稱廉能。”武侯道:“君侯所舉甚善。不佞欲子郵往雙龍、天印,立定各事規模,未知可否?”文侯喜道:“如此更好。何不先且回朝,將內事經略,再詣二處?”武侯、廣望君齊道:“謹遵鈞命!”文侯大喜。

    武侯請到盤根谷、木蘭渡察看新城,文侯應允。聯轡往觀,果然依山臨水,勢障阻隘,有天塹之險。游到三忠祠登覽祭奠。回來,文侯急欲起程,武侯留祝至次日清晨膳畢,始同出關。不覺已至羊腸峽,武侯與廣望君道:“賢弟昔日爲厭途間多事,故以小術變易眉目,然雙睛突露,未免含兇。今既不愁盤詰,理應復回本來形容。”說罷,令廣望君暫閒兩眼,將袖於面上數拂。文侯不知所以,勒馬向前看時,廣望君蹤跡全無,卻系一位眉清目秀、態度嬌嬈男裝的美女同武侯說話,慌問道:“子郵何在?”武侯道:“這不是麼!”文侯審視道:“真正不是。”廣望君笑將緣由告明,文侯大笑。

    慢說當時分別,再說餘、包等五人抱竄而走,見着長隨,各將物件交付。畢競發道:“寒舍後園,轉彎弗遠,諸公可歇歇足。”餘大忠等同行進門。畢競發引到藤花苑坐下,廉勇痛哭,餘大忠咬牙道:“誓殺這老悖!”莊無忌道:“包大夫連日絕無片言,何也?”包赤心道:“素知此老倔強,前朝國舅說他忽然圓活,終難釋疑。及昨日見之,似乎可信,然彼溫和,我猶戰慄不解。今日加怪,雙目炯炯單怒瞅赤心,是什麼理?”廉勇道:“向來只道忠直,誰料忽變狡猾,幾乎將吾駭死!”包赤心道:“幾乎駭死麼?若非韓剖腹排解,還想活麼?”廉勇道:“他雖守先君遺刀,也還有主上在朝,我們位皆大夫,他擅殺了,豈得安然無恙!”包赤心道:“這個老兒執着己意,何嘗顧命?他殺了我們,將各物同廉妃諭函奏上,道我們謀儲亂國,真贓實證,即中宮亦莫能庇護,我們就到森羅殿上也無冤可伸。”廉勇驚訝道:“這樣說法,真虧廣望君。”餘大忠道:“如何算計將此公籠絡入我們黨內,方好弄手腳。”包赤心道:“大約亦非容易。看前年仲卿便是榜樣。”莊無忌道:“謀事在人,未有不謀而成者也。”廉勇道:“大家留心,機緣自合。”餘大忠道:“國舅之言最妙。且請將先時苦情訴與中宮,使知餘生出於萬死,皆係爲着世子也。”廉勇道:“連我亦親歷其境,現在心內仍似鹿撞。若弗訴與中宮,更於何處告訴?”畢競發覆邀登錦明艱閣賞霞蔚飲酒,廉勇滿臉愁容,餘大忠道:“國舅當思『對景且開懷,持杯莫念苦』之句。事已至此,怏怏何爲?”莊無忌道:“聞定盟增額加玉砂二十萬簍,浮金且增,雙龍、天印加增更無庸道。專靠洲嶼小島,歲入之數能有幾何?”畢競發道:“莫能取之於外,則當取之於中。今器缺已死,少了掣肘之人,另保舉親信者往任,豈愁苞苴欠缺?”莊無忌道:“胡不仍保牛偉人?”包赤心微笑。大忠亦笑道:“所見相同。今偉人應到任矣。”莊無忌道:“如何恁快?”包赤心道:“牛偉人系某等心腹,向保督理砂務,顧老兒將他奏調,且用器缺。今顧老兒臥病,西老兒在外,餘大夫奏保,就於任所前往,是以信息仍未張露。”畢競發笑道:“這大人情被二公做去,每月所進,可分惠纖微?”餘大忠道:“哪用費心!他會作威福,酷吸商膏,計竭民髓,設名徵苛,以奉顯要。大夫怕他不來,他還怕大夫推卻哩!”莊無忌道:“可見保舉得人,我們要各敬巨觴。”廉勇道:“所論極是。”餘大忠道:“量窄難辭,只須國舅賞光,就算領情了。”廉勇道:“杯勺之器,安敢比湖海!大夫見愛,怎敢不遵?”斟下兩巨觴捧起飲荊廉勇告別先行,包赤心道:“我們再各陪大夫。”餘大忠道:“同飲罷。”又各飲畢巨觴,離座叮囑而散。

    單說廉勇到家,放聲大哭。其妻餘氏並家人媳婦不知爲着甚事這般怨恨,直待他哭得沒氣力,方纔就問。廉勇見問,又哭。餘氏道:“莫非奴家哥哥們苦你?”廉勇答道:“爾哥哥也幾乎喪命。”餘氏道:“如何連他也幾乎喪命?”廉勇始將被縛原委細說。餘氏道:“無需懊惱。待我見娘娘逐件直訴,自有主張。”廉勇道:“明晨前去,須說得周詳,請中宮代我們出這口惡氣!”不提當夜二人安寢。次日,餘氏溫車進宮,廉妃問道:“嫂嫂起得恁早?”餘氏朝畢對道:“西老兒懷奸埋詐,騙人傾吐真情,捧出實據,他便翻轉麪皮,要害五個性命。”廉妃驚道:“聞西庶長天生誠實,這話系從哪裏來的?”餘氏將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底細陳明,廉妃雙頰通紅,道:“此皆所謀不臧,又將我的印章賺去。他若執意奏上,君王加怪,如何對答?”餘氏道:“若非賴廣望君勸回西老兒,他們已作無頭之鬼。”廉妃道:“廣望君爲哪邊?”餘氏道:“代他們討饒,自然係爲我們這邊。”廉妃道:“這邊的人,文侯豈聽他的話?”餘氏道:“聞得這廣望君年紀強壯,勇猛非常,浮金先專信任,取我國城邑五十有餘。後受離間,激成腹剖,便致敗績逃歸,喪地七 百餘里。若收羅得爲心腹,猶愁何事難遂?”廉妃道:“久聞廣望君是個英雄,又屬武侯異性骨肉。武侯連爵祿尚且堅拒,斯人亦非可輕視者。”餘氏道:“須籠絡之。待籠絡不來,再另想法。”廉妃道:“聞系孤身,未有妻室。”餘氏道:“非霞公主年已長成,正好招爲駙馬。”廉妃道:“且待商議。非霞美似天仙,豈偕凡夫爲侶?聞知廣望君丰標若何?”餘氏道:“前日曾見廣望君,貌雖極妍,只是眉目太猛,令人懼怕。妾瞰男子全美者,莫如李之英、王之華,若擇俊秀匹配公主,非於二人中選一不可。”廉妃道:“誰爲最好?”餘氏道:“子都之於米郊,難分伯仲。”廉妃道:“現在哪裏?”餘氏道:“出鎮邊疆,地方卻未細查。”廉妃道:“廣望君行止?”餘氏道:“昨同西老兒往天井關公幹去了。”廉妃道:“回都之時,再行定奪。”餘氏領命歸家,告訴廉勇,請餘、包、莊、畢到府談罷,當各差心腹尋訪。不多日,曉得已離天井關,衆人天天使望,反無音信。後來探事的,更連蹤跡都無問處,人人詫異。又經半月,方見進黃雲城。緣何文侯、廣望君如此羈遲,卻有道理。自別武侯過雁翼關,只留一僕,令侍從俱先渡洋,在雲平嶺伺候,乃易衣冠,使負行囊,繞兜鍪山腳直至流屍渡。廣望君指對岸兩個高峯道:“其間有小徑可達玉砂岡,但險窄非常。”文侯道:“有多少路?”廣望君道:“較中途少二百里,有三條大嶺,五道溪河。其餘攀附厲揭,難以屈數。”文侯道:“徑險景多奇,老夫連日覺得足力健旺,現有一船泊埠,艙內將滿,正好就此過去。”三人齊上。只見艄公水手喫了飯,解纜拽篷開行。文侯問道:“昔日胡爲歷覽窮山僻塢?”廣望看將遇老兒挑箭鏃,徒弟落後,冒認憑文,直到玉砂岡轉雲平嶺回國,何處險,何處易,說了半天。

    那船帆飽風狂,如驟如飛,早見三城蹲踞,似乎“品”字,候忽又皆離遠。廣望君問道:“還不住麼?”水手道:“早哩,早哩!”廣望君道:“駛到哪裏去?”水手道:“好單梢風,大約定更,當出口子。”廣望君道:“出哪個口?”水手道:“出大洋口,進亂石河。”廣望君道:“這不是過流屍渡麼?”同船客人問道:“老客貴業非販砂麼?”文侯聞“販砂”二字,便接道:“他系新合夥的,未悉地勢。”客人道:“如何過流屍渡?”文侯道:“有夥計已先往玉砂岡,我這夥計欲由旱路趕之,所以欲過流屍渡。”客人道:“向日系哪家行裏?”文侯因前同客卿到玉砂岡,聞說寓在王家行內,隨答道:“主人姓王。”客人道:“王姓有數家?”文侯道:“平昔只呼王老大,卻忘了他的表字。”客人道:“王老大已被訪拿,而今行都系暗開,不比當年。要由旱路去,須入口溯流於思賢港上岸,方省辛苦。”廣望君問水手道:“如何上船弗問清就開了?”水手睜眼道:“你這客人,難道今日才做這勾當麼?豈不知私船上例訣:登舟無用詢,抵埠量交資?爾客人既入艙,自然系那勾當,誰來問你?”文侯道:“我係舟行的,這夥計乃由陸路的,誤隨上船,我也忘了,而今只好到思賢港再談。”客人問道:“二位夥計如何又分兩路?”文侯道:“前雖業此,後因浮石立法嚴緊,乃改生涯。近聞又略鬆些,故着夥計先去探訪。這夥計系往接先去的夥計,我另附船詢問,是以分途耳。”

    客人道:“尊客雖謹慎周密,然非老行家,未知販私竅妙。”文侯道:“願聞其詳。”客人道:“凡販私者,不計法之廢立,惟視稅糧加減、當事貪廉二者而已。法愈緊,費愈多,而私之行愈利耳。稅糧加重,則成本價昂,私砂無所增,則價不漲;稅重苛多,商力不足,自減及砂戶產價,砂戶愈樂賣私矣。民自避貴趨賤,買私砂而不買官砂矣。禁商減價,商力竭則歇業,砂盡歸私矣。民即奉法,不避貴趨賤,然無官砂可食,不得不食私砂矣。稅糧不增,當事者貪墨自多,苛取攤派,入於砂上,成本加重,其害最酷。蓋糧增而歸國家,商本不能轉運,國家猶發而調濟,貪墨苛取,入蠹掣之,爲子孫計,哪顧商賈消乏,私梟縱橫,遺害國家。惟稅不加,當事者廉而且明,能執法以繩盡下,則私砂利薄,而關閘河路巡兵遊緝之規費照常,無有利息,不禁自絕耳!”文侯點頭道:“誠哉!是言也。承貴客高明指教,今之稅糧加否?”客人道:“加而又加。”文侯道:“島主加之乎?當事者加之乎?”客人道:“其間底裏卻未詳悉。貴客到行,詢主人自知也。”廣望君問道:“貴客歷練多年,辦稅砂商規模可識?”客人道:“此皆素所熟聞。”廣望君道:“其緣何而成家,緣何而失業?請略指示。”

    客人道:“其成家者,曾由勤儉而得,夥計、奴僕不敢談欺,妾婦不敢誘惑,無益之徒不敢入門,而各處各行盡所深諳。先時佈置,彼趨此讓,人棄我取,積漸而興,其失業者皆由淫逸,所任非人,奴僕妾婦欺矇炫惑,弟子荒遊,不知教誨,不習艱苦,不重禮義,不親正人,喜新好異,不知運籌,漸次消乏而敗。”廣望君道:“商資之巨者,積至千百萬,較古諸侯爲尤富,何以不兩三世,而子孫貧賤,甚至乞丐?”客人道:“諸侯有賢能之在位輔佐,故得久傳;商家不知訪求賢能,不諳嚴訓子弟,故易喪亡。”文侯道:“其故何也?”客人道:“各商之庸夥刁奴最善順意奉承,而婢婦之引導逢迎乎內爲更兇。商家樂其隨使不違,故信爲誠實。即有賢良持正,商家未必依從。即能依從,而此輩視之爲冰炭矣。自必旁邊暗裏百姓浸潤,明白不惑,自可漸起,而受惑者必疏賢良。即不致兩解,亦必緘口袖手而無規諍矣。況商人好自矜誇,不喜才能出於己上,是以安於庸夥。孰知尊崇才幹,訓誨兒孫,始能保守久遠哉。”文侯道:“亦聞有數世而仍盛者。”客人道:“此則非近處之商,乃不摯眷經營,無婢婦之惑亂,惟有僮僕,禍猶不烈。究竟所託之夥稍有仁心見識,能遵規矩也。”廣望君道:“亦有信任夥計而消乏者?”客人道:“此則所求之非賢才,乃爲賢者不賢,才者不才,是以餓虎爲騶虞也。”

    廣望君道:“商之興敗,得聞命矣,而商之中誰爲賢誰爲愚,可得聞乎?”客人道:“商內有大有小,賢愚頗多,其人仁名姓,記憶不清,然小商皆附於大商,大商賢則小商得以安業,辦稅而獲利;大商不賢,凌之苛之,則小商虧折而喪亡。”文侯道:“何爲賢?何爲不賢?大約幾樣?”客人道:“大約爲公辦稅則爲賢,懷私獨利則爲不賢。其內有良商,有奸商,有狡商,有不肖商。良商者,愛恤小商,專心濟食足稅;奸商者,鉤串蠹書匪幕,損人利己;狡商者,趨利取巧,貽害於人;不肖商者,不顧祖宗創業艱難,由匪人指撥,娛目前而不計日後。”文侯道:“恤商之道若何?”客人道:“愛民之道當於法內寓情,恤商之道當於情中守法。”文侯道:“今時若何?”客人道:“徇情壞法,胡可勝言。”文侯道:“何也?”客人道:“凡一切商情,懷私者多,顧公者少。若當事者不能明潔而唯其言是聽,害衆最甚。”廣望君道:“胥吏習氣若何?”客人道:“安分者如乞丐,而人不憐;貪黠者積鉅萬,而人敬畏。相習成風,見利忘害,亦如各商之絕無急公者。”文侯道:“胥吏謀食養家,商賈取巧趨避,皆分內事,無足深怪。至於大商每有報助,急公頗切,何謂絕無?”客人笑道:“業在其中,不能逃匿,並非果然情願。所謂歡欣踊躍,乃說得好聽耳。”廣望君道:“底蘊若是所言,大商懷私,應是商情所同,何以謂聽其所言害衆最甚?”客人道:“此中道理,惟更事多而熟悉各商之情形心計者,方能悟其言。似是而實非,當事者聽之,不察其衷而以爲是,則言者得計,而不能言者莫不喫虧也。其違背之處,輕遽入告,或被主上察破其矇混,當事者受譴,再悟爲商所誤已無及矣!”

    文侯道:“曾有見否?”客人道:“曾見商因困窘,衆籲前運之稅分於續運,帶補以舒商速稅,當事者課便商而課不誤,將可所籲,詢於大商。其大商故赤手取巧以成家者,欲衆困窘,始可取巧而獨專其利,乃飾詞以對。當事者徇信不準所籲,猾商得以專利,衆商受害而愈困矣。”文侯道:“貴客素業與砂商若風馬牛,何以彼之曲折隱微皆知?”客人道:“凡有猾商懷私而阻調濟者,固猾商之利,實販私砂者之大利也。用心窺探,自無不悉。”廣望君道:“私砂如何則有利而行,如何則無利而不行?願聞其旨。”客人道:“凡行私砂之機有五因:因稅增之成本重也;因官費之規例多也;因市價之高昂也;因廣產,商無力貯而易收也;因商本之艱澀也。--五因有一即可行矣。凡不行之機止於一件,乃市價賤耳。”廣望君道:“聞立法設禁亦云嚴矣,胡爲不能止也?”客人笑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不能自正,何能嚴刑下屬?以減輕成本,而惟販砂者是禁乃止,知門外之賊而不知戶內之盜也。外賊之害小,內盜之患深。欲除外賊,必須先靖內盜。當事者不能也。”廣望君道:“商人與書吏和乎?”客人道:“共利則和。”文侯道:“聞商人常恨書吏,書吏常怨商人。其故何也?”客人道:“爲間隔者所使。”

    廣望君道:“誰爲間隔?”客人道:“商奴也。商人與書吏親接者稀,每逢事件必經商奴。凡書吏所索止於十,而商奴悉商人之底裏,視商人之緩急,窺商人之意思,則轉加倍獲,及與書吏止於一二。多有商人例給書吏之資,商奴視書吏之懦弱者,則減而又剝。漸至假商人暴狠之名不給而肥己矣。書吏嘴怨,商奴亦僞辱罵商人,不察商奴之猾,認實商人刻剝矣。猶有書吏並不索費事件,商奴亦假書吏之名,恐嚇詐取而入囊矣。以至商人無不受累,書吏無不喫虧;無有不恨書吏之商人,無有不怨商人之書吏。於是書吏苦而商人困,商奴日增月盛過於商矣。足下不信,試視商奴,則羅綺輕裘,高梁大廈,甚則婢僕成羣,侵奪商業;書吏則布素藜藿,蝸室茅檐,甚則爲傭餬口,鵠結斷炊。”廣望君道:“商奴皆如此之欺僞刁狠乎?”客人道:“若非桀黠,安能一人羅攬數十家,兼數十人之事乎?然亦賢愚不等,茲特言其甚者耳。”文侯道:“商人恨書吏勒索,皆爲錯謬;書吏怨商人刻剝,亦屬差訛:不知皆商奴於中爲奸也。然書吏亦有富侵商業者。”客人道:“此則百中之一二,亦由代爲商奴之事而然者,非如商奴之無不溫飽也。”文侯道:“現在砂法調劑如何?”客人道:“乃欲引年而略有進步耳。”廣望君道:“何至如此?”客人道:“調劑之法,除輕成本使民樂食而岸暢銷,再無善策。原有歌訣,索性奉告。訣曰:

    官價高昂私路開,價昂增費使然哉。

    官廉費減輕成本,食賤私虧自不來。”

    廣望君道:“詞簡而意括,釜底抽薪之論也。”文侯道:“甚蒙教益。吾等雖曾業此,實不知有如許訣竅。敢問進口另有陸路否?”客人道:“可問艄公。”旁邊水手道:“進口過蜒蚰渡,由小河口進通明關,逾上港,出藕塘,便是大荷邑玉砂岡了。”廣望君道:“我們由這條路去訪訪也好。”水手道:“這卻不必。他處猶可,這條路,樊將軍盤詰認真,私砂斷絕了。”文侯道:“如何禁得住?”水手道:“且先出示曉諭,三月爲期。販私自首者,蠲祿給本,令其改業。巡緝兵丁限二月爲期。二月之後被人所首及經訪覺者,以軍法從事。三月之後,販私被獲者拘禁,令舉首二二人而拘禁之,始刺字放歸。巡兵既遵軍令,販私者豈復敢行其境?”文侯道:“客人先說嚴法不能禁止,如何此處禁止了?”水手道:“樊將軍號令如山,也只禁得這帶路途。亦因平日並不減剝軍糧,而所入之祿又皆賙濟四窮及軍士之緩急。所以言出法行,何嘗戮及軍士,拘及人民哉?”文侯嗟嘆不已。

    第三日,抵思賢港,即有牙行爭前迎接。文侯還舟資飯價,梢公辭道:“二位貴客都系同道,將來交易正多,纖微小事,何須破費?”廣望君道:“後會再容罷。”乃別衆客,謝船家登岸。牙夥擔得行李,引導進店,款待請上。牲口房租、堂食騾腳,俱不須會鈔。次日,半天上玉砂岡入行,主人姓苑,殷懃款宴,問系辦往何處營銷,何時收買,其數若干,好備應用各件。文侯道:“還有水路同伴,待他到時,議定照會。”行主便不復問。

    乃借遊玩爲名,在岡左右周流訪察,賢愚盡知。再顧衛到大荷邑,果然禮儀衣冠,但惜俗習糜侈,務虛而少崇實。步過道德祠,升堂瞻仰,羽士認爲砂商,殷懃領於各處眺覽,後上百尺樓,觀東南半邊,千峯萬巒,環回矗聳。羽士道:“其中即系玉砂岡。”文侯問道:“聞玉砂岡原系荷花形,何以此地名大荷邑?莫非以管轄玉砂岡而名麼?”羽客道:“不然。玉砂岡乃承露之荷華,大荷邑乃倒地初出水之蕊,同發脈於藕塘邑之藕節嶺,中腰雙股垂脈結合一山,復從兩角分落,一結玉砂岡;一結大荷邑。”因指點花葉形勢,惟蕊形逼近,反似依希見祠內幽靜,因賃移居。再問羽士鉅商大賈,羽士道:“大商姓奚姓蒙最有名望,爲邑中岡上衆所敬畏。”文侯道:“辦砂事務可在行麼?”羽士道:“小道雖常與商賈交結,而運籌握算卻非所習練。東邊丹房內,現有老商作寓,欲知砂務,須細詢之。”文侯道:“甚善。敢煩介紹!”羽士道:“不妨徑往。”三人下樓,轉到丹房,只見有個五旬上下年紀者,據案檢閱簿籍,後面站着兩個家人。羽士趨上道:“新寓二位客官,特來拜訪。”那商停手出位,禮畢道:“客長貴處高姓?”文侯道:“某等姓韓,家住雲平嶺。尊客貴姓?”客人道:“小子姓龍。敢問到此何干?”羽士代答道:“欲辦官砂,因諸務不諳,是以驚動起居,拜求指示。”龍商笑道:“奉勸早回罷。小於世業於中,昧於見機,漸致消乏,寸土無存。客長一切茫然,外行鑽入,自應加倍喫虧,徒將本折何益?”文侯道:“若如尊論,砂莫能辦矣。如何經營者不絕人也?”龍商道:“有種世業根基,各處鋪擺,不得更變動移。消乏而後,已有種可去可留,則在見機耳。今貴客既另有生涯,當錢糧瞞上私增之時運行,止有折本,姬獲利益。所以奉勸早回。”文侯道:“蒙高誼指教,銘勒五內。但國家每歲額徵無所同異。聞近捏名苛徵,加而又加,無一定數,以致報銷成本,俱屬虛文。不知系奉島主之命加,系奉當事者之令加?”龍商道:“若奉島主之命加,即可添入成本,計本銷售,有何大害?而今乃爲首數商承顏順意,設立名色,加派衆商,以媚於當事者。然後趁火打劫,猶狐假虎威,遇事則嚇詐弱懦,小商安不消乏!”

    文侯道:“何爲設立名色?”龍商道:“或借公名,或借商名。”文侯道:“何爲公名?何爲商名?”龍商道:“借公名者,借公事大工以爲名,斂商脂而入橐;借商名者,借培植各商空匱以爲名,支藏努以入橐。”文侯道:“貴客誤矣。借大工聚斂而入橐,事屬可信;若借培商以支入橐,藏內豈不空缺?”龍商頓足道:“若藏內空缺,與商成本何干?惟借商名支出肥己,而勒商捐納補完,皆系虛借實還,所以大受虧累耳。”文侯道:“又有大不解處:帑非商領,商如何甘完?”龍商道:“支帑之時即勒衆商具領。商既具有領結,安敢不完?”文侯問道:“這話更難明白:商既不領帑,如何甘具領結?”龍商道:“爲頭的狡猾,有利具了,哪怕衆商不完?”文侯道:“不完便怎麼?想必事事威凌挾制?”龍商道:“豈但用威,且不給憑。無憑則官砂皆私砂矣。”文侯道:“當今法令森嚴,諸商何無揭告者?”龍商道:“尊客所論雖是,但不知商人習慣--口厭膏粱,身耽逸樂,舉動皆須僕妻,微末辛苦便不能堪。況筆禿而口欠,利茅塞而律例不知,豈敢與盤結勢要之管轄頡頏乎?”文侯道:“誠如尊論。然豈無二三稍明理勢者,見家業終歸於盡而拚命上訴乎?”龍商道:“此中有二種:一 種因俗尚澆漓,行而不成,同袍者弗原諒而反誚訕,是以寧死不行;一種今日虧本,猶望日後得利,因循漸次至於消乏,如小子是也。”文侯道:“雖然,未必盡是借公入橐,商情未必困苦。每見商人報效捐項,主上辭之再三,而猶踊躍再四,必請收而後已。難道另有一種殷商不成?”龍商垂淚道:“哪裏另有甚麼殷商!俱系按簍派加。這踊躍急公,是足目睹商情乎?是於紙上見之乎?”文侯道:“每於抄錄本章上見之。”龍商大哭道:“若不說得好聽,主上豈肯輕收?『踊躍急公』字樣,遮飾商賈無限刳肉醫瘡,折本失業,傾家喪命苦楚在中。”文侯道:“聞管玉砂岡大夫,屢代各商加增砂價,則系官取於商,商取於民。糜費雖重,皆自售價增償,何至折本傾家喪命?”龍商嘆息道:“砂價不增,止於病商;加增砂價,商民兼玻不但增價爲驅民食私,且費又暗勒加,實無益而反有損。”廣望君道:“主上頗知商艱,有所調劑,奏上必允。特限於無可調劑耳。”龍商道:“調劑則大小衆商皆利,而奸商之利反輕。是以凡有實在調劑,奸商必一計阻之,以壟斷專利。”

    文侯道:“原來底裏若此。苟非素經歷練,安能得知?近來督理大夫誰賢誰愚?”龍商道:“最賢莫如前任器大夫,仁嚴明潔,四字兼全。有仁如甘澎,嚴若雷霆,明如皎月,潔若冰壺。惜各商孽重福輕,到任未久而竟病故。器大夫只有一事錯誤:將大荒奏作小荒。幸主上明無不照,澤無不及,而急賑之。然器大夫亦因遙遠未知實在所致。而其清儉公正,實百年所未有也。愚則不乏其人。至於不畏國家之法,不體主上之心,不管商本,不顧民瘼,兇狠異常,未有若中大夫者。”文侯道:“副大夫若何?”龍商道:“副大夫尹合君子人也。若非賴其安靜廉潔,商無死所矣。然寬無猛濟,不免小人舞弊。”文侯道:“聞藏是副大夫所專司,如何任支而不問?”龍商道:“商之領納具結,以借給衆商爲名,衆商又莫稟訴,副大夫只道正大夫已準,如何不依?”文侯搖頭,與廣望君道:“養疽釀禍,乃至於此。老夫無聞,負愧多矣!”轉問龍商道:“今追貪員三十年內贓費,歸還消乏原本之商,能復興否?”龍商道:“如何能得?得有二十年歸還便俱殷實。每歲課程永免虧缺,砂戶得有培植,所產自不致便梟矣。”文侯嘆息起身,拱別出門,道:“事之大勢,俱已瞭然。船上人言俱真,且回都城奏請定奪。恐其離隔多日,主上垂念也。”廣望君道:“誠如鈞命,就此起馬罷。”別過羽士,向岫羅岡進發。

    路上,人煙頗覺稀少。下騎中夥,文侯問店主道:“如何廬舍稀少,生意寥寥,迥非從前熱鬧?”店主道:“因島主往雲平嶺,拆毀房屋,挑成溝港,借通水路,以斂剝商脂民膏。墳冢挑去無數,骸骨拋露不堪,民無居室,流散他處,鎮市自然冷靜。”文侯道:“主上並無此意,經過地方,盡行免徵,如何猶怨及駕?”店主道:“聖恩免徵,地方官仍復催追。主上雖無拆毀挑河之意,而借駕過以居奇聚斂者,非興大工,何以得巨資入橐?”文侯道:“爾開店業幾年?”店主道:“將二年了。日前原有薄產,坐享花利,猶有積蓄。因使費不厭貪心,所以俱派在應挑河道之處遭害,田空屋盡,僅剩此地兩椽,假之以度命耳。”文侯嗟嘆不已。僮僕會了飯資,出店上騎。

    第三日,進黃雲城,入朝覆命。島主開顏問道:“武侯謝章早到了,又聞二卿已同回都,經久反無確信。今日齊來,庶免寡人懸念。”文侯奏道:“臣同廣望君沿途巡察訪問民間疾苦,以致羈遲。”島主喜道:“如此勞矣!民間猶有疾苦麼?”文侯奏道:“民間疾苦未能通知,惟砂戶守分者苦而且貧,玩法者樂而且康,甚爲可虞。”島主道:“何也?”文侯奏道:“守分者,砂俱歸於額稅商人。商貧則價值賤而無利,又不得增值,緣此死亡相繼,安得不苦不貧?玩法者砂多歸私,私行則價值貴而利厚,且兼併守分者之產以廣其業,如何不樂且康!”島主驚道:“商何以貧?”文侯道:“爲上多方以取之,故貧。”島主道:“稅皆如故,何爲多方以取?”文侯道:“所謂上者,非止於國家也。凡所管轄任事之官,皆上也。”島主道:“何爲其然?”文侯乃將龍商所言並私船所聞的話,條分纓析奏明。

    島主怒道:“速將誤國匹夫革職拿究!”文侯道:“臣猶有目睹事件。”島主道:“若非賴卿實心訪確,寡人受羣小矇蔽,安能得知?猶有甚麼事件?”文侯又將沿途拆屋掘冢、挑河糜費等項全奏。島主拍案大怒道:“寡人往日之行,爲視庶長痰疾,並巡訪民調所不足。屢諭勿動商民寸草寸木。凡鉅細一 切,務須開銷藏款,竊自規規於夏王之遊豫。不期匹夫明尊暗背,生端苛虐,商民無辜被害,自必敢怒不敢言。庶長老矣,勞矣,廣望君可代寡人前往按之,帶精騎三百,令侍衛裴通、武備、茅重、固極、谷裕、齊偉、宗政、公觀、國文、侯保等十員,立即起程。自牛偉人以下,分別賢愚,抄沒革職嚴審,便宜行事。毋遲!”廣望君領命出朝,分撥侍衛兵馬,俱已齊備伺候。廣望君上騎,如風雨迅速。先在玉砂岡時,各官廉墨俱所周知,次日薄暮登分枝嶺,令八員侍衛領二百四十騎,各給列名小旗一 面,按名拿抄不法各犯。八員侍衛領旗,各派三十騎,向玉砂岡馳去。

    廣望君令武備帶十騎埋伏嶺隅,以防來往暗通密信者,自帶谷裕,領五十騎來大荷邑。天亮進督理衙門,牛大夫出迎,同上大堂。廣望君道:“有命逮大夫。”牛偉人聽得“逮”字,駭的移動不得。谷裕領着騎卒,將長隨、眷屬、胥役盡行拘繫。副大夫尹合亦到。裴通等將玉砂岡各領官寓居邑內者,俱齊獲住,在玉砂岡者,亦陸續拿來,並資財等項發夫搬入廊廡堆滿。廣望君於凡作俑加費之員,概行籍沒,其效尤收費者,按數勒追;其已升調他任者,俱照溯查,一併辦理。再略問問牛偉人,將受各官賄賂、括取商人貨資、借各派徵增重成本所取,及送餘、包並饋諸顯要的數目核約相符,乃將衆貪犯上囚檻,每員差騎兵二人,令候保管押還都。墨吏、蠹役即於本處處決發落。飭尹合護理正大夫事。其餘奉法不攪商、不苛剝各官,提署者提署,兼管者兼管。

    只見武備帶着二人近前稟道:“擒得送書者二名。系因望見快馬加鞭,情有可疑,到嶺盤詰不服,搜出無名密信一封。續有飛騎,亦如前搜出。特同解來請令。”廣望君拆看,笑問道:“汝等性命只在頃刻。書已聲明,猶欲隱瞞。到哪裏去?”二人叩頭供道:“先系畢大夫差的,繼屬包大夫一命,莊大夫差者。”廣望君令置獄內。乃集老吏,問以杜絕私砂良籌,非言添設巡查,則言嚴刑玩法。細想添設巡查,不但糜費增多,且爲梟販加一庇護;嚴刑玩法,又難免狡猾,無辜代災。俱非徹底澄清、永遠不壞之計。計算坐於衙中待命,莫若仍往玉砂岡查訪。帶着幹吏十名,俱令坐車從行。沿路禮延耆老詢問。

    抵玉砂岡,見數百里周圍,處處歧徑紛雜,實難防備。空勘二日,悶悶無策。回來經過道德祠,入內謁禮,羽士、大衆俱捧香迎接,龍商亦在旁窺視。廣望君呼所曾共話的羽士,羽士膝行,廣望君扶道:“故交,無庸乃爾。”羽士抬頭,認得系賃居作客的,駭得仍復跪下,只是叩頭。廣望君又拉起來使請龍商。龍商聞得傳召,恭恭敬敬趨上磕了四個頭。廣望君命坐,龍商不敢,詢以杜私之策,龍商回道:“立法原善,奈守法不齊,終屬無益。”廣望君令退。

    當晚吩咐各役盡行迴避,乃於老君座前焚香拜祝道:“祖師垂訓《道德》五千言,章章句句皆寓正修齊治實濟。今弟子愚魯,求顯示絕私良規!”祝罷拜畢,便盤坐於案旁,左思右想,通宵不寐。忽聞晨鐘聒耳,恍若光輝,睜目看時,滿室明亮,椽欞歷歷可數,中間匾額飛白大篆“無官無私”四字,書法遒勁殊常。仔細看時,又漸漸昏暗。評比四字,必就秦漢之遺,然於廟額不十分確切。須臾,聞有馬嘶,天已明亮。起身再看大篆時,連匾額俱無,不覺喫驚。定神密想,忽然大悟,拜謝起身。羽士、人役俱同在外伺候,稟明奉命召回,廣望君接過起程。

    第三日,到黃雲城。上朝,島主宣入鴻淵閣。文侯先在內,島主問道:“聞卿爲杜私事務晝夜筍思,未知有嘉猷否?”廣望君奏道:“雖有一籌,但恐言之有駭衆聽。”島主道:“只要有實濟,何礙諸人?”廣望君道:“私砂之不能赴,由於有官砂之別。雖設救時之權謀,奈利之叢藪,瞬息弊生,不但所立之法無用,反增虛費,累商益深。正本清源,莫若連官砂之名而並去之,私自絕矣!”島主勃然道:“軍餉用度,半靠砂稅,今去其名,稅從何得?”廣望君道:“稅依然農,不稅簍而稅地耳。”島主道:“何謂稅地?”廣望君道:“將產砂之地盡派成井,砂民八家共之。將額稅攤派於井上,而令四季完納稅糧。所產之砂,任商人遠近運賣,不必拘限地境。商省無窮虧耗,國消聚衆實憂,莫此爲甚。”島主點頭,問文侯道:“庶長意謂如何?”文侯道:“稅不減而糜費除,成本輕矣,國課裕矣。成本輕而砂價賤,梟黨散矣,隱害消矣。任貨賣而不禁,商滯除矣,民食通矣。洵屬良謨,請照行勿疑!”島主大喜,又問道:“使誰人辦理?”文侯道:“鱷魚關大夫獨孤信天可任。”島主命下大夫石仁接管關事,召獨孤信天交代後,即往大河邑督辦。石仁領命前去。

    島主問道:“玉砂岡解到諸犯員,庶長將盡置之於法,寡人憫其無知,欲從減議,卿意如何?”文侯急問道:“聞前日獲住通密信者二人,如何不帶來?”廣望君袖內出書道:“在此。”文侯及呈島主看時,乃莊無忌、畢競發手札,照會速將寶珍先發來都,以免抄沒有贓,又便代爲使用,以取庇護。島主大怒,將書交與文侯。文侯看道:“莊無忌、畢競發之奸邪,今己自供,請主上定奪。”島主道:“二人且緩論。”文侯道:“請主上祕密勿露。牛偉人不可緩矣!”島主點頭,意猶未決。

    文侯道:“有臣貪婪害國、結黨欺君而不誅,何以儆後?”島主道:“牛偉人爲國增帑,其數頗多,今若置於極典,恐後任者從茲不踊躍矣。”文侯道:“嘗聞國以民爲本。又聞王國富民,亡國富府庫。今偉人剝商增帑以病民,是爲國之末,而傷國之本也,其罪大矣!應照賣國律治罪,豈可赦乎?”島主問廣望君道:“卿意如何?”廣望君道:“願主上守祖宗之法。”島主嘆道:“卿以祖宗爲詞,寡人亦莫能曲宥矣。其仍着侍衛公觀押往大荷邑交獨孤信天,並各犯伺時正法示衆。”文侯傳命公觀立刻起程。第二日中時到欣逢鎮--系挑河通玉砂岡的口子,衆人歇息。百姓見犯由牌上寫着“貪婪苛商、殃民害國犯官一員牛偉人”百姓一傳十,十傳百,頃刻圍滿,歡呼島主仁政,聲如釜沸。有老成的,近檻問道:“牛大夫也有這個樣子麼?當日創造廣垣峻宇,媚奉土像木偶,今日可能護佑?汝剝削國家命脈、病商困民的罪犯,汝平時孝順顯要權勢,今日可能庇遮汝檻內插牌的羞恥?牛大夫,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牛偉人無處躲避,只系閉目低頭。衆人提耳的,指額的,謾罵羞辱的,公觀呵叱不住,催解役起行。衆百姓止住道:“將爺不必發怒,百姓等墳塋皆遭此賊發掘,田廬皆遭此賊廢毀,商膏民髓皆遭此賊苛竭。今日主上命解所任正法,是皇天有眼。百姓等積怨已舒,只是塋遭牛賊掘暴露,拋毀成堆,叫百姓從何別驗移埋?惟壘土成丘,名曰骸山。九泉之恨最大,仍要稍稍報復。”說罷,各解小衣,將尿向偉人頭面澆下。

    人人學樣,頃刻路即成渠。有無尿的,爬上檻車,屁也要放一 二個。又有一人無屁,用力狠努,連瀉肚屎都屙出來。牛偉人滿頭滿面都系糞漿。衆人說道:“這系代牛大夫裝金了!”笑罵而散,囚車方得起行。

    自離欣逢鎮,凡過村集不敢歇息。第四日早抵大荷邑,獨孤大夫尚未蒞任,尹大夫權收入獄。公觀未見正法,仍在邑中守候。次日,獨孤大夫趕到查點,見犯員每人名下有妻妾子女、僕從婢婦數十名、百餘名,俱重加審問。將各犯員發玉砂岡。正法者,即在邑內分別差人捆綁赴場正法;其罪輕各犯員,併發烏楓島爲民;已升調者,奏請追解玉砂岡,亦照輕重,一 體究治;其已故者,另行勒追子孫。並請去冗官,爲商省費,以裕國安民。原來,玉砂岡自督理以下共有五等,乃系中中大夫、中下大夫、下上大夫、下中大夫、下下大夫。向來中中大夫、下中大夫俱屬冗員,今事既減,並下上大夫俱奏去之,只留中下大夫、下下大夫二等。

    拜出本章,再臨場上監斬。只見百姓擁滿。大荷邑宰叫衙役兵丁:“速打!速打!”獨孤大夫問道:“打甚麼?”邑宰見系督理大夫,慌來參見,稟道:“牛大夫綁到場上,各項人等不由分說將衣服扯碎,各齧一口,頭面腕臂皮肉俱已齧完,指節俱經斷落。”獨孤大夫問道:“時至也未?”司辰司稟道:“已過了。”獨孤大夫令道:“速決罷!”劊子手答應,分開叢圍,立刻斬訖,將頭呈上。獨孤大夫看去,卻繫個血肉糰子。

    令將棺木盛着,埋於城外路旁。並令玉砂岡示衆之大夫棺木一 並移來同埋,立碑以爲炯戒。其各處正法之下三等大夫,即於決處掩埋立碑。令訖,吩咐:“詰朝往玉砂岡,人數俱不須去,只帶量弓冊手二名、馬伕一名,如外有暗往需索者,從重究處!”老從事稟道:“人役俱系國制威儀,公出仍須帶用爲是。”獨孤大夫道:“此輩無厭詐索,擾官費商,莫斯爲甚。諺雲:看災上官來,勝遭兩次災。豈可任隨!但該役等工食無多,自然並靠外差使費養贍,所有規例,汝可代收,毋許加增,歸時分給。每歲止許一次,二次斷不準給!”從事唯唯。

    次日,往玉砂岡,五日丈量清楚,將各下大夫遷調去留,須臾俱定:

    凡供給在禮者,小遷大;稍豐者,大調小;曲意逢迎者去,年耄而精力未衰者留。

    商民大悅。方欲回邑,忽聞砰訇震天,如山崩塌。正是:誅貪遍地欣聲沸,歸邑驚人架響騰。

    欲知震系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追逃犯得金船渡弱水 求快婿將木氏作王郎

    話說獨孤大夫公事辦畢,起程回衙,方下玉砂岡,聞得車聲殷殷,突然震響,儼如樓倒城崩。仰觀青天並無半點雲雨,着實可怪。行有二十餘里,忽見巡軍到來報:“西門外貪殘冢內,霹靂擊毀牛大夫棺木,屍首失去,只留五臟在旁,現被羣鴉啄食。”原來,正法諸貪員所埋之冢,百姓共呼爲貪殘冢。當下獨孤大夫道:“可於左近查訪屍首在何地方。”巡軍得令而去。

    又行十餘里,經北邙山,只見人叢塞道,因未帶儀從,行近跟前,衆人猶不知系督理大夫。當令老吏查問爲甚聚議,看者答道:“半天碧亮,忽然墜下一段人腿來,數只大犬爭奪喫哩!”獨孤大夫問落於哪裏,答道:“現在叢冢旁邊。”這叢冢乃牛偉人挑河掘挖的骸骨,百姓聚葬,多者謂之“骸山”其次稱爲“叢冢”。獨孤大夫心內瞭然,傳令掩埋。

    到大荷邑,進衙,同老吏將井數覈定,以所沒貪員髒費內,各具派明發給諸商,令熔造大金篩,按地照井徵收糧稅,立定月徵、季徵、歲徵之例。月徵者,每月照額徵之數而徵也;季徵者,或月歉產,至次季而徵足三月之額也;歲徵者,或季歉產,次季不能補足,每歲必有豐產之時,於此而通徵足十二月之額也。再造匯冊,除開發給商數,餘者按三十年內消乏各商運簍確數給還。商民大悅,具皆收領,遵行去訖。

    巡軍復報:“探得牛大夫屍體俱散遺在骸山叢冢旁邊:某處頭,某處手,某處腕,某處膊,某處脅,某處背,某處肩,某處臀,某處腿,某處腳,俱系殘碎不全,追尋兩日,算來少了半段右腿,無有下落。”獨孤大夫道:“在北邙山,可取將來,仍待完聚而埋之。”老吏稟道:“這是天譴,無須復埋。”獨弧大夫道:“天譴已過,死骨何知?乃聚埋爲是。令探子速於各處拾回。”次日,探子來稟道:“有道遭獸喫盡者。有遭居民拋入河者,有遭擊糜爛而不能收取者。”獨孤大夫嗟嘆再三,並將霹靂毀冢、屍骸無存,同發髒項、營造徵法等事,概行奏到黃雲城。島主覽畢依議,見牛偉人棺爲雷擊,屍俱消滅,不勝詫異,問文侯道:“庶長往日參罰牛偉人,寡人猶疑罪惡何至如此之極,今視上蒼加罰,頗似國法處治猶未足以盡其辜。想牛偉人平時暴虐貪鄙,勢必難堪,其朋黨定然更甚。庶長其速查究!”不表文侯領命退朝,且說廣望君未到都之前,餘大忠等聚於包赤心家。餘大忠問莊無忌、畢競發道:“二公專人密馳信息,可有迴音?”包赤心道:“正欲與君商議,前日兩次送書到分枝嶺後,不期遭侍衛武備帶騎潛伏,先後搜出,俱被拿住送與韓廣望,現置獄中,懇賜良籌,以杜波及。”餘大忠驚道:“敗露斷難遮蓋,此刻只有兩字相贈,可速爲計!”莊、畢連忙長跪求教,餘大忠道:“死與亡耳!”二人猶欲相求,大忠拂袖道:“西、顧作梗,天意非昔,連某猶難免怪,安能庇人?”說罷出門徑去。莊無忌、畢競發睜着眼睛都嚇癡了,爬不起來。包赤心道:“餘大夫平日何等風光,今尚如此,事體可知。莫有耽遲,快走爲上!”莊、畢旋膝問道:“逃往哪裏?”包赤心道:“我夙昔想得個地方,記有折兒,二公作速經理,往紺珠島拆看。”莊道:“鳧足島如何?”包赤心道:“鳧足雖好,奈有主者,恐受人暗算,不若此地,自得專主之爲愈。”說罷,往內取出封函並令箭一支,二人接得,拜謝起身,回家收拾細軟珍貝,各帶寵童愛妾會齊。

    薄暮出城,路上並無阻擋,曉夜兼行。三伏時已到太極洋,上船過硬水,登紺珠島。畢競發拆看大喜,令衆人並上元珠島,將船用金鍊拉入軟水,理出長橋藤絲另系石上,將粗枝斲斷,橋自落沉,惟在硬水邊半段高福莊無忌驚道:“這系軟水,橋既斲斷,如何過去?”畢競髮指石上藤絲道:“橋斷而絲不斷,可絞起也。”莊無忌道:“如何登岸?”畢競發道:“船可拽而浮也。”莊無忌道:“糧盡若何?”畢競發道:“茶實最耐飢,石粉足敷千人日食,綾綢布匹頗多,寒亦不愁。事平,餘、包信到,起橋回都,否則於此生子生孫,朱陳世世,亦稱胸懷。”莊無忌喜道:“果然虧包大夫指示這塊地方,不然,天英雙龍貪虐難近,浮金燭老兒未必兼容,只有坐而待誅耳。”慢表二人得計欣然,再說文侯出朝到家,立刻傳令獨孤信天,將獄中送書二犯星夜潛解來都研審,知爲包赤心、莊無忌、畢競發三人通信,凡有賄賂,俱系文行優、閻思廣代其饋送。

    乃上朝奏參五人。島主看畢道:“文行優、閻思廣未有確據,從寬免議。書皆出於莊無忌、畢競發之手,且先提到追究。”命下,立差侍衛分往,頃刻將兩家妻子、童僕都拘到案,卻不見二人。令水湖、蔣羹研訊,供出三日前黃昏時候,各帶幸童寵妾不知何往。嚴詰長隨,方知包赤心給與令箭,叫他們往紺珠島。水湖、蔣羹復奏,島主大怒道:“先通信與牛偉人,罪不大於莊、畢,今復給箭使逃,系包赤心爲奸邪之魁首也,罪豈容誅!”命餘大忠道:“包赤心繫卿至交,可前去拿來,務必追盡朋黨,以清朝廷。”餘大忠領命出朝,吩咐家丁如此如此。乃到包赤心家,令把守前門後戶,自率數人入內。包赤心問道:“其事若何?”答道:“大忠不卜若何?現今已臨足下身上。”包赤心道:“我自有辯。”餘大忠道:“代想有中計,可於密地說之。”包赤心引進幽室,餘大忠目視家人,家人向前將包赤心抬起,腳高首低,包赤心正欲喊叫,四人用力齊往柱礎上撞去,腦漿迸流;嘴張腳直。餘大忠假驚道:“不好了,包大夫情急碰死了,叫我如何覆命?”包家親屬驚慌奔集,問因何事尋死,餘大忠道:“主上甚怒,命拿包大夫追莊、畢二大夫根由。我問包大夫,莊、畢往紺珠島可實系他所使,包大夫聞知着慌,怕受嚴刑,甘於自盡,只好帶親屬去。”乃拘其妻子入朝回奏。水湖請往驗之,恐其中有詐,島主依允。驗過複道:“果系顱裂斃命。”島主道:“兩賊不他往而上紺珠者,因其近元珠,急則直過而斷藤橋耳。此刻姑置勿論。”當時退朝。

    第五天,混沌邑宰會同汛弁具報申東境司文稱:某日,有男女人衆持令箭過洋往元珠島,斷藤橋,理會詳請定奪。東境司奏上,島主大怒,召文侯、廣望君道:“兩賊這般刻毒!他逃去也罷,將數百年之聖蹟--藤橋斲斷,嗣後如何取茗?二 卿可爲寡人圖之。”文侯奏道:“元珠島橋既失矣,非飛不可渡也,而今只宜置之膜外。若欲追擒,恐徒費力,終無所濟。”島主道:“寡人原知橋斷難過,因廣望君系不當出之奇才,或能辦此莫可爲之異事。並非限定期日,卿籌毋辭!”文侯、廣望君只得領命退朝。廣望君道:“不佞且先往訪察。”文侯道:“須隨從若干?”廣望君道:“今且隨便帶去,待審視後,果須人衆,再於近處營寨、城邑撥調不遲。”文侯道:“何時起馬?”廣望君道:“就此告別。”文侯道:“共奉上命,應偕選擇強卒,方好回奏。”乃同進營。中軍呈上軍將冊籍,文侯推讓,廣望君點素所知之材幹者--武備、周極、谷虛、梅先春、烏剛、谷裕、遊丸、雍伸、裴通、宗政、原嶠、翟授等人並帶騎士十名,分手進發。

    數日,到品字城,沿邊往上三百餘里,過混沌邑,又五個裏,住太極洋汛地。將官兵士迎接入堡房內,正對斷橋,望見兩島相峙于波中,四面山勢遠遠環抱,周圍碧水巨浸瀠回。中有半段藤橋橫臥泛福原來浮石、浮金相隔洋麪,它處寬闊只有百餘里,唯太極洋週迴有二百八十餘里,連灘坡共有三百里。

    這紺珠島俗呼爲滾水島,元珠島俗呼爲陷水島。兩島形俱團圓,紺珠色青赤,元珠色深黟,故又以紺元爲名。當時令船往紺珠,篙工稟道:“不得上去。”廣望君問道:“先的人馬如何過的?”篙工道:“這島每歲只有六天水平可渡,其餘俱莫能入。顧庶長爲混沌邑宰,見水平時,令用長練系船於紺珠島麓,撥一伍兵丁屯於島腰,設隊長管理。凡見有人慾渡,便着放到硬水邊,拋纜出系渡船,兵丁自上拽越硬水,自可盪到島下。今練船遭沉於元珠,無纜拋系,如何前進?”廣望君道:“且試行之。”令騎士俱登艦,或各執小棹,或合運大槳,到硬水邊齊發同聲號子,大衆盡行用力搖盪。人手雖多,無如水力更急,有半個時辰,氣力俱衰。篙工歇住道:“若過得半個,就有望了。無奈水硬,牆壁般阻祝”騎士道:“可換大船,多添水手。”篙工道:“船大人衆,喫水亦多,也是一樣。”廣望君道:“且回 原處。”槳棹停止,如箭射回岸邊。廣望君令將小艇一隻,用大船桅頂索帶起,索根系以堅繩,數捆相接。令便捷身輕軍士六人,各帶手槳坐小艇內,拽上桅頂,再添岸兵復搖到硬水邊,用力齊蕩。隨將桅杆放倒,小艇自落入硬水中,六人飛掉到得島下,登岸將繩繞樹三匝縛好,復到硬水邊合索成結系艇,將繩纜騎士人衆載過,齊力牽拽大船。篙工、水手趁勢蕩搖,須臾亦上。

    廣望君登紺珠頂,看元珠軟水,卻碧清不似硬水色渾,連砍沉之橋隱隱可見。乃到軟水邊摘落扇羽,置於波面,即漸漸沒下。細看底時,昏昏暗暗,深淺莫測。篙工道:“聞焚藤枝可以見底。”軍士隨取燃照,愈覺混沌。水手道:“不是持着照,要擊入水中,便可見也。”軍士如言,只見一點漸亮下去,愈沉愈大,到底徹亮,四面八方,奇形異狀之怪物無數,圍裹將來爭看火光。衆人俯視,毛髮俱聳。

    廣望君熟思無計,只得上船,出圍登岸,令汛軍移屯島內,再使騎士回都報信。只帶谷裕,同易便裝,私行於各村中、市鎮城郭,兩日未遇奇士高人。不覺行到紺海,想道:“莫若過洋往浮金訪求。”乃上渡船,艙內先有老翁帶着兩個童子,廣望君拱手招呼,老翁起身還禮坐下。須臾,只見渡客漸次加添,谷裕叫道:“艄公,例數已足,快些開船罷!”老翁道:“且緩,猶有敝友未來。”又守餐飯時候,陸續擠得艙滿,水手解纜扯篷,老翁道:“猶待人哩!”篙工道:“已是中餐,要開行了。”老翁道:“既不能待,我仍上岸,明日渡罷。”廣望君見老翁雙目開時炯炯光茫外射,便挽住臂膊向衆人道:“老翁尚有朋友,我等義屬共濟,再守片刻罷!”衆人道:“俺們都系各辦要事的,只好爾同他守。”於是老翁扶童出艙,廣望君也同登岸。老翁道:“足下因何?”廣望君道:“衆客俱有貴幹,不佞同老丈候令友。”老翁大喜,攜手覆上船。廣望君問道:“丟掉令友麼?”老翁道:“老漢世居端容邑,因爲俗所棄,遷於浮石溪山,今聞武侯政令簡靜,欲往浮金訪視親朋,卜之吉,且於水內得遇異人,同遊水內,非舟行而何?足下始則急於渡,及見老漢面亦願緩,今則隨老漢行止,非大有心人,安能如此?卜既驗矣,不渡何爲?”廣望君笑道:“安得有心如老丈乎?”便俱入艙。

    順風開到洋中,颶風大作,赤浪騰空,衆容大懼。艄公轉篷駛道:“難收來石口也!”老翁道:“老漢要往來石有事,而今說不得了。”片刻,艄公又道:“連回山也莫能收,且看谷口也。”只見風猛篷急,未曾半個時辰,就收到谷口口邊,放落大篷,轉入港裏,下錨搭跳,諸人交值登岸。老翁問道:“足下渡來,將往何處?”廣望君道:“向聞浮金石幽木異,特來探訪。今幸萍水相逢,深願追隨杖履。”老翁道:“如此,合僱一輛車子到谷口城。”廣望君道:“甚善。”乃僱車同坐。老翁道:“今收谷口,雖將老友遺落,卻省走數百里陸路。廣望君道:“這些地方,不佞俱未經到。”老翁道:“谷口者,九穀之口也。邑居九穀之口,故以谷口名。山多溪衆,昔時民淳俗樸,不知近日若何?”廣望君道:“奚爲丸谷?”老翁道:“其中清奇勝境,莫能悉數,歸總於九個大谷。老漢睽來年久,連九 谷之名俱記憶不起。有敝友居於避光谷內,只記得避光谷。今無用進城,只繞郭北而過,以免纏攪。”車伕如言,推車沿濠徑進。只見半壁連岡復嶺,高高低低,遠則峯巒迭迭,蒼翠森森,望着行來,已係谷口。車伕問道:“二位往哪個谷去?”老翁道:“避光谷。”車伕道:“避光谷邃寂無人居住,欲去做什麼?”老翁道:“到裏面自有。”車伕道:“窄路車不能行。今已晚了,莫若就此歇宿算帳罷。”老翁道:“也可。”下車進店,算還價值。

    次早,飽餐舉步,山路盤旋曲折,回返崎嶇,柔枝垂條,拂面綣腳,花葉滿徑,果子盈樹。鳥聲新異,山色殊常,餐果飲泉,隨地憩息。老翁沿途審認石壁峯頭形勢,直至將晚,見巖旁數間草房,老翁葺道:“是也,是也。”走到門前,童子看見藤蘿網住門戶,齊聲道:“此內未必有人。”老翁輕敲數下,只見一個蓬頭赤足村童由屋邊走出看看,復退回。須臾,有褐衣藤履漢子來問道:“老丈何爲?”老翁答道:“知常過訪。”漢子慌旋歸。瞬息,忽聞閂響門開,一個清臞老者白眉披頤、皓髯過腹,扶杖迎入。老翁道:“久不接膝,鬚髮更加光彩。”老者笑道:“弟既舍我遠適,今如何肯回?”互相歡笑。伏地交拜罷,廣望君趨前爲禮,老者視着答畢,問道:“這並非我輩中人,焉得至是?”老翁道:“弟仍不知其姓氏,實屬非常。昨晨渡洋契合,即同造謁。”廣望君道:“敢問二位老仙?”老翁指老者道:“此避光子也。”避光問道:“足下可知吾弟之名?”廣望君答道:“尚未。”避光道:“即知常子也。”廣望君道:“不佞姓韓名速。”知常道:“弟久違隔,諸谷舊朋可皆無恙?”避光道:“死者死,遷者遷,惟沉谷藤山公在耳。”知常道:“諸谷可有繼者?”避光道:“人卻不乏。”知常道:“可堵玲瓏泉,邀諸藤山敘會。”避光子叫童子去將泉眼盡行塞祝原來谷腰石壁,天生八目,目目流泉,水極芳潔,其源脈與九穀相通,故名玲瓏泉。平時惟避光有水,餘谷皆涸。若用旋花封緊各口,則溢於他谷。可怪,流出俱變混濁,不比避光清冽。諸谷有事知會,或使走獸傳書,或使飛禽帶信。避光凡欲招聚,只認泉口,閉令散溢他谷,即知傳信。當日童子辦竣回話,已係深夜時候。二老論些闊衷,因步履辛苦,就榻安寢。

    次日,早膳時,知常仍然未起。廣望君浣盥已畢,見有三 個老翁同來。避光迎道:“藤山公好早也!知常昨到,特發水柬相迎。”藤山道:“夜半聞室旁嘩嘩有聲,料賢弟見報,必有殊事。待不得雞催,策杖趨赴。早晨於品筠壑遇着甘子,過黃梅嶺又逢舒臾,追隨並至。知常賢弟何在?”避光道:“跋涉睏倦。”知常聽得口音,慌下榻道:“弟起也。”藤出走入房道:“許久未通音問,今見步履康強,形容不改,甚爲可喜。”知常施禮道:“因途遙水隔,魚雁素稀,十數載積塵,今日解矣。”又出拜見二人。藤山指道:“此甘穎谷,此舒灌谷。”藤山亦問廣望君,知常道:“他說姓韓名速。”舒灌谷聽得,近前細看道:“不是,不是。”廣望君看舒灌谷也有些面善,詢問道:“老翁仙鄉何處?”舒灌谷未答自語道:“是,是。”又看廣望君道:“如何眉目不同,聲氣、名姓俱是?”廣望君道:“老翁認不佞是哪個?”舒灌穀道:“音容、名姓俱似韓冠軍,但眉橫而不豎,目秀而不露。”廣望君道:“老翁自何處見過?”知常問道:“足下居住貴邑?”廣望君道:“不佞中華人氏。”舒灌穀道:“如此,系冠軍了?”慌忙拜下去。

    廣望君答禮,想起道:“老翁莫非尊字鑑華?”舒灌穀道:“正是。”廣望君道:“尊顏不似日前憔悴。而今何以在此?”舒鑑華將恐柏彪親黨來尋報復,移家於灌谷的始末說明。藤山問舒鑑華道:“原來系舒臾故交?”舒鑑華道:“實大恩人。”因將救薇娥,擒雙尾蠆,燭相保薦、職封冠軍的話說與諸人知道。藤山點頭道:“也好。”避光向知常道:“這種人,爾如何同到山鄉?”知常道:“途中相遇,誰知他系肉食者?然頗超絕,非尋常可比。”藤山道:“已往不追,來者不拒,兩弟無庸固執。”問廣望君道:“足下游覽,莫非勇退麼?”廣望君道:“不佞隨時而動,『獨善』、『兼善』未知有是有非。”避光道:“窮塢茅蓬不堪歇息,請駕速回!”廣望君道:“有小事難決,如蒙指教,即便告退。”藤山道:“有何疑務,且試道之?”廣望君道:“逃入深巖窮谷,我可到,人亦能到。若往元珠島斷藤橋以絕世人,不知猶有能尋者否?”避光道:“終無用處。豈未聞鐵船過海乎?”廣望君道:“鐵船安得過海?”知常道:“足下不知,凡物性極則反。鐵船雖難過海,卻能渡弱水。極弱之水遇極重之物,則重者反輕,弱者反強耳!子不知玉砂至談產於至鹹之中,尾閭峯下之水最鹹,其旁上池峯頂又有談泉乎?其理一也。元珠島雖好,不如九穀之荒僻幽邃”廣望君道:“謹受教。”藤山道:“名利中人得到殊難。”廣望君道:“避光先生見卻,不佞且從新薰沐,虔登草堂。”舒鑑華道:“請臨敝谷遊覽幾天。”廣望君道:“竭誠再來相訪。”即揖別諸人。知常陪出門道:“適袖佔足下,非欲逃元珠,欲追逃元珠者耳。緊記『物極則反』四字,終可以成。”廣望君稱謝,知常回轉,舒鑑華送到歧途,指道:“欲往回山來石,則往西北,欲往陡崖鬥鼠,則由西而南。”廣望君道:“往太極洋,想系由西南了?”舒鑑華道:“系往南太極?中太極?北太極?欲往北太極可沿山而行,進塢至挑莊鎮上船;往中太極亦沿山入塢,至丹葉谷折而往西北,過白茅嶺,到紫瓜埠上船;若往南太極,過了陡崖邑,再渡鬥鼠谷,上觀極嶺,下嶺就係南太極了。”廣望君道:“承教。今往南太極,向陡崖可也。”揖別舒鑑華,同谷裕南行。遠遠望見山岡突兀,詢問行人,知系陡崖邑。計算趕奔不到,便入村觀借宿。次日路上無停。

    抵觀極嶺下,已是黃昏,入坊投宿。第三日清晨登嶺,卻是漫天大霧,並看不見太極洋。石徑溼滑,行過多時,方系洋邊,僱船順潮流淌,霧漸收起,望看二島,卻在後面。

    抵埠起岸,反往北行進營。山盈近前參見,廣望君問道:“山將軍緣何至此?”山盈道:“奉文侯鈞令,帶三百軍士前來聽遣。”廣望君道:“且同過去看看。”一面令軍士就地鑿金,再帶山盈登舟,搖靠硬水邊。紺珠島上軍土放船趕迎,只見波底冒出許多人衆,毛髮肌膚俱繫有青綠顏色。山盈稟明:新募的水軍。硬水外者扶着船舷,硬水內者拽着船頭,盡力衝頂,頃刻及岸。

    上島,下藤橋,走到半浮盡處,廣望君摘取扇翎拋於水內,只見往底直沉,轉瞬已看不見。又令軍士將佩刀置水面上,亦搖搖曳曳,漸漸沉去,卻不似用毛之速。山盈道:“差幹卒入水,過元珠審察如何?”廣望君道:“須要小心。”山盈遵選一 卒,使結束提刀而往,約半個時辰不見回來。山盈道:“可怪!”便欲沒試。廣望君道:“再着卒去。”山盈又使健卒捆紮持刃先下,自亦結束停當,取劍在手,割斷藤苗,用火燃着,擊墜水中,照得透明,無數奇形怪狀之物齊奔聚攏。山盈進橋邊俯望,全不見兩卒,乃接沉藤行下。忽有白黿奔迎,揮劍砍翻,又向前走,見數怪物爭分水卒肢體。山盈視形狀兇惡,立住了腳,復細看時,另有個渾身赤毛水怪,坐着喫人頭哩。連忙退出,告訴廣望君道:“此刻亦無法使,且回另作計較。”仍同過島下船,渡洋登岸。因傷兩卒,衆人悲嘆,不比來時興頭。令將青貝五百枚分給兩被害水卒家。即令多安爐竈,用鑿起金塊熔鑄各樣磚式,四面俱有陰陽鉤連搭頭。又令伐竹扎爲二大筏,三日俱齊。着將金磚搬上大筏,湊合成船,復熔金彌縫,將筏纜漸放近軟水邊,令山盈、谷裕領五十名壯士,俱用燙蠟衣褲,穿系停當,復以長繩繫腰,各攜利刃上金船。

    駕前筏入軟水,其繩頭及餘人在後筏上。卻也作怪,筏入軟水即沉,船反浮泛無恙。山盈令軍士用力,搖櫓的搖櫓,蕩槳的蕩漿,如箭般射向元珠島上。

    莊、畢的家人望見,飛風報入巖洞。莊、畢卻在島後飲酒,睹諸童妾蹴趨。聽得有兵渡來,不信,道:“他近軟水,船筏自沉。”家人道:“此刻已登島了。”二人方纔着慌。山盈領兵早到。畢競發道:“山將軍來,故人有命矣!”山盈答道:“故人有命,山將軍無命矣!”畢競發道:“當年曾效微勞,將軍可看情分面上。”山盈答道:“當日情分,系珍貝換的。今日山盈借二位得功請賞,只當抵還日前珍貝。”莊、畢無語就縛。

    僕童妾婢等皆磕頭求生。山盈令道:“且都上船!”老僕道:“盤起沉橋,過去穩便。”谷裕道:“犯只有莊、畢,餘俱免罪。可將沉橋整理,由紺珠渡洋。”衆人歡欣叩謝。山盈令軍士相幫,將藤枝引起藤本,然後拽出水面,終不能懸臥如前。乃命軍士乘金船於下扶夯,逐段襯高,島上綰絞,將練藤盤繞如前,橋始浮平,架空橫臥。因將細軟盡搬過紺珠,數次裝渡報功。廣望君令將二犯上囚車,並物件押解回都,衆人各歸家鄉。

    見內有-俊僮,俯首斜過,似頗相熟。叱令抬頭,抵死也不肯。廣望君心疑,使軍士捧託看時,卻系郎福厚。廣望君想道:“聞福厚死於獄底,如何卻在這裏?其中定有大弊。”因出位迎揖道:“郎大夫許久不會,別來無恙?”郎福厚連忙跪下道:“昔時肉眼,誤聽讒言,今日只求速死。”廣望君扶道:“浮石法有浮石法度,小將爲禮系故舊之情,大夫不必過謙!”郎福厚哪裏敢起?只是磕頭。乃令上囚車,同莊、畢齊行。

    原來,郎福厚於雙龍島被擒之後,檻往丹鼎城,因沙虎攻打丹鼎,解官聞得,便直送到黃雲城,司城收置獄內。餘大忠同色相愛,又恐究露前情,便邀包、莊、畢三人,密地商量救齲莊無忌道:“敵國之仇,主上未必肯依。只好另想他策。”包赤心道:“司獄大夫張國威性情不和,須將他升調,任用局內的人,方好作法。”莊無忌道:“副司獄許成仁系中大夫錢世達的姻戚,司城大夫終遠睜是西庶長保薦,同中大夫嚴惠分按巡撫受雙龍、天印兵災地方,正好保張國威爲司城,許成仁便可升正司獄。先邀錢世達說明緣由,自無謀不遂也。”餘大忠依策,果然許成仁做了正司獄。錢世達使許成仁先將郎福厚暗暗脫出,令獄卒昏夜伺行人少時,將布袋套裹着頭,倒背進監,用藥麻住嘴,人檻牀內餓過三天,渾身將毒藥塗抹,用土囊壓斃,只道牢瘟病故。具呈報上,委員檢驗,哪裏辨別得清楚!郎福厚往來回家,俱系裝作婦女,暮夜乘圍車而行,外無知者,莊、畢逃走,帶入島內。今始敗露,同解回都。

    昔日,餘大忠只知系包赤心隱匿起郎福厚來,心中懷恨,所以趁奉命時,便生毒計將包赤心害死,既絕其口,又舒積怨。及細搜絕跡,反失包赤心,商量少人,未免時常懊悔。哪知莊、畢帶入元珠島。繼聞廣望君經營元珠,只管暗笑,又引陳德、言衛國、胡爾仁、錢世達、閻思廣、石可信、施博愛、文行優、許成仁等一班鄙夫爲黨羽。數次交結李之英、王之華,二人婉辭不就。餘大忠念念不忘,終要籠絡廣望君、李之英、王之華爲心腹。訪知廣望君未娶,思量將第二個妹子招他爲婿。恐又似客卿當日推託,因請大妹子歸寧,囑託廉勇作媒。餘氏道:“廉妃曾有將非霞公主招廣望君爲駙馬的話,韓氏不便再提。如欲爲妹子選袒腹快婿,於李、王二將軍內擇定可也。”餘大忠喜道:“作駙馬,亦吾之姻婭,遇事自必不致掣肘。李、王得婿一人,則一人亦可羅而致也。”立時登門託廉勇,廉勇滿口應承道:“恐一人言詞或有不到,中大夫胡爾仁居處與賡歌巷相近,邀之作伴,應有裨益。”餘大忠即便請至,俱道其詳,胡爾仁道:“久聞令妹小姐爲閨閣之秀,才貌無雙,又有大夫之門媚,彼異域人,夢想不到哩!”廉勇道:“大夫善爲之說,賢鄰自然樂從。”餘大忠笑道:“全仗國舅大夫成全!”二人別過,徑向將軍府來。

    卻說李之英、王之華自猿啼峽、烏楓嶺敗寇之後,邊城盡復,島主加之英爲鎮南將軍,之華爲安北將軍,節制東南、東北邊庭等處地方。男安於畝,女安於機,士工盡心肄業,商賈暢意往還。西庶長因在朝中濫竽者多,真才實濟者少,奏請以齊修、樊理調之英、之華,齊修鎮守猿啼峽、樊理鎮守烏楓嶺。之英、之華交代歸朝,賃居於賡歌巷。又因西崖、五沙島民同海邊百姓作亂,島主命安北按撫淦中關外地方,府內只有鎮南。

    當日聞報,即出儀門迎入道:“二位貴人,何事光輝蓬蓽?”胡爾仁笑道:“國舅聞將軍中饋尚虛,特邀爾仁同來作伐,非特郎才女貌,而且郎貌女才,門楣正對。”之英聽得“中饋尚虛”四字,心中惆悵,驟然色變,辭道:“蒙國舅高看,昌勝感激!但已有糟糠,深負盛愛。”廉勇道:“何時娶得夫人,弟輩失賀。敢問令岳姓氏?”之英道:“自幼父母所定,不幸飄流上國,念及故土,肝腸摧裂!”胡爾仁道:“這浮山地方,只有淌來,從無溯去。如弟先人原系大魏國戚,因皇太后崩,追治前愆,逃遁海中,不期沉於此處,哪裏還能夠得回?將軍在中華所定聘者,只索丟開,另就名門,以延宗祧。”之英道:“父母尊命,誰敢毀之?”胡爾仁道:“事有經權,將軍請勿執固。依弟愚見,祖宗血食不致斷絕,而於異境又得至親,實屬全美。”之英道:“父母之命,言猶在耳,若另受室,非奉父母之命,斷斷不能!”爾仁欲再開口,之英道:“大夫勿枉費心,弟性最直,語出必從,二公非弟父母,何苦相逼?”廉勇道:“弟等俱繫好意,今且告別,將軍三思,改日再會。”之英送道:“光臨百次,第無異辭,還是免勞些好。”二人回到餘大忠府內,大忠相迎,廉勇道:“效勞不周!”餘大忠道:“難道又似仲卿麼?”胡爾仁道:“仲卿前事,晚亦竊聞,哪似此公斬釘截鐵?我不信世上也有這種人!--如許富貴的親眷,堅推;這般才貌的佳人,硬卻。不知他肺腑是何樣子?”廉勇道:“且休題罷!該應沒福。且待安北迴來,另行辦理。”胡爾仁道:“所見極高。然安北旋都聽着他的話,設或照樣,如何是好?莫若討差往淦中關外,與安北訂定,決然勝於這執拗失時倒運的癡子。”餘大忠道:“安北去後,主上放心不下,時時望報捷音,竟未見到。明日可以奏請二公前往相幫辦理,自當論功議敘。”廉、胡齊道:“大夫所委,豈敢辭勞!僥倖議敘,更拜臺惠矣!今且別過料理,專候佳音。”不表各自歸家。

    餘大忠次早上朝,島主問道:“計差王將軍巡察邊庭,已經多日,迄今仍無消息。”餘大忠奏道:“微臣亦切望捷音,偏覺杳杳,事有可疑。鄙意欲請主上再令親信之臣前往監督。”文侯奏道:“不可。之華勇略,老臣深知,足辦此案。況兵事,百聞不如一見。報之遲遲,乃到彼觀勢佈置耳。今使人監督,以掣其肘,於事有損無益。”島主道:“加差前去,只管逐日具報,不使與聞軍政,亦屬無妨。文侯、大夫可舉其人。”文侯道:“李之英可。”餘大忠道:“李鎮南乃才幹之臣,應留國中,以備緩急。國舅廉勇、中大夫胡爾仁現未有經手,皆堪任用。請使齎賞以往。”島主允奏,命廉勇、胡爾仁當日起程。

    且說西、五二島如何作亂?那西崖、五沙即系中華同船飄下者。仲卿、李、王歸國,衆人於島上樹藝五穀,與濱民往來婚娶,海邊亦漸事耕種,貧丁皆成殷戶。旁有朝歸塞,官弁覬覦其積蓄,屢次苛派,百姓不服,俱遷移入五沙可耕種之地。

    官弁變羞爲怒,聲言西崖、五沙流民煽惑邊境,聚衆謀亂,帶兵前往,欲恐嚇詐財。島內不知根由,各自躲避。官弁搜刮飽得而歸。諸民探知,恨入骨髓。嗣後廣爲探訪,得知官弁又踵前轍,便多備酒席陳設而潛埋伏。弁乓到來,見人散匿,即收羅捆載。見有豐盛蔬餚,料道定系大戶喜慶事,故放心儘量,暢飲飽餐。那知酒食下腹,頭重腳輕,不能行立,皆倒於地,呃喘嘔吐。大衆相聚翻回,將官弁同百餘軍士盡行捆起,鞭撻得體無完膚,半夜裝出,抬棄沙灘濱上。號痛聲高,引動狼狽,羣趨噬吸。天亮,巡兵見被捆綁的都系熟識軍士,割繩扶救,查點少了四名,已死五名,被傷殘損者頗多。官弁捏詞虛報,邑大夫不察,領兵復行入攻。二島頭目早已準備,各有殺傷。

    堵住內口,邑大夫又照會鄰封添兵協剿。邊民見勢危急,反潛殺往城中,放起火來。邑大夫接得緊報,慌撤兵回。島內人衆齊心驅逐,殺得官兵丟盔棄甲,死傷枕藉。奔走遲者,俱被擒去。又呼朋引類,西海受酷虐之州邑,皆蠭起相應。近城牧守見勢浩大,不敢輕進,飛報黃雲城。島主着驚,使安北將軍督師征剿。之華奉命率領行過雙阜關,扎定營寨,自帶數騎往五沙島發。

    到得匯川城,只見營內兵將擁出,俱持大白木棒殺向前來。之華策馬當先,舉空手喊道:“汝等聽吾言語,毋得妄動!”對面見無兵器,亦俱立祝有認識王之華的,喊道:“這是王將軍,我們有命了!”大衆聽得,俱團團圍住,叩頭訴冤。之華問清,即令諸人分散,遍告各邑,自仍馳到海邊。島內在岸結寨者一齊趨前歡呼,拜請上船,泣訴官弁殺傷若干百姓。之華問道:“何人首謀?”百姓道:“系吳誥起意。”之華道:“吳謀首犯,典刑難寬,可拿來正法!餘者罰耕田十畝。”百姓道:“吳誥已被殺死。”之華道:“施生戮死。”百姓遵令,將吳誥屍首戮過獻上。之華道:“朝歸塞員、弁何在?”百姓道:“先曾釋去,後復擒祝今現拘於島內。”之華令取出審問清白。

    弁名商之傑,齊名施嗣廣,俱系包赤心的門客。先在玉砂岡爲下大夫,因器大夫參奏革職。二人將私囊營謀於餘、包,包赤心因朝歸塞地廣氏稠,保請捐復。蒞任方纔半載,百計饑民,居嗟行怨。之華審知,亦即處決,並將吳浩之首揭竿,商之傑、施嗣廣首級,令騎士同島民帶往各邑招安。然後修表奏上。數日間,各處百姓都讓城歸島,王之華吩咐小心,永作良民。大衆號泣攀留。

    之華勸慰而別,到雙阜關,逢着廉勇、胡爾仁,之華拜受君賜。二人詢問軍情,之華細說原委。胡爾仁讚道:“奉命未半月,而民安亂定,真經國手也!”廉勇道:“無怪餘大夫愛慕之誠。”之華聞餘大夫愛慕字樣,料定必有緣故,便正色道:“平常細務,何勞過獎!”廉勇道:“敢問貴庚幾何?”之華道:“弟亦忘之。”胡爾仁笑道:“想是國事劬勞,貴庚都忘記了。”之華道:“非也。浮石時光與敝處迥異,是以不便妄對耳。”廉勇問道:“夫人何氏?”之華道:“天賦奇疾,不能御女,羞對貴客。”胡爾仁道:“敢問是犯五不成麼?”之華道:“天閹。”廉勇道:“何謂天閹?”胡爾仁道:“即天宦也。”廉勇道:“何謂天宦?”胡爾仁道:“女有五怪形不能成其爲女,曰角,曰鼓,曰紋、曰螺,曰脈;男有五異狀不能成其爲男,曰艦曰怯,曰變,曰漏,曰天。多不能匹配產育。天,即天閹也。”廉勇問道:“確乎?”之華道:“焉敢誑語!”廉勇、胡爾仁道:“弟等正欲爲聯佳偶,何期才貌如君,而另有不足之處。可見天下事,十全者少也!”廉勇道:“李將軍中饋有人否?”之華道:“曾聞日定,卻未詳悉。”胡爾仁笑道:“二位將軍同心同處,焉有未詳悉之理?”之華道:“大夫知其今而不知其昔也。”廉勇道:“昔非同處麼?”之華道:“弟等與武侯俱系因朝廷多故,家室流離,於途邂逅,安敢妄稱知其昔之詳以欺二公乎?”胡爾仁道:“餘大夫有妹,才貌無雙,前日弟等爲李將軍執柯,彼立意以曾聘定卻辭,弟故問耳。”之華道:“此易耳。回時代爲勸解慫慂,共聯佳偶。”廉勇道:“如得將軍鼎力,自然得成。餘大夫感佩不朽矣!”之華道:“李將軍最重武侯,亦弗外弟。如弟勸無用,便轉囑武侯,諒必妥也。”廉、胡大喜,於路極相恭敬。到都同復過命,二人即往餘大忠府內將事說明。大忠嘆道:“王將軍這般和氣風流,若非生就奇疾,勝於李之英多矣!”廉勇道:“向日共傳二人情形相同,目今觀之,奚啻天壤?”胡爾仁道:“明日相會,明公便知爾仁等言不謬也!”餘大忠道:“弟與他們從未通過往來,邀之未必肯至。若先往拜,又恐惹人笑話。”廉勇道:“弟有鄙見:先往謝其同歸培植,請於寒舍小敘,屈駕下降蓽門,敘會浹洽,自可通家也。”胡爾仁道:“調停得極好!”餘大忠笑道:“只是有累破鈔耳。”不說三人欣別,再說之華覆命畢回府,李之英迎道:“兄弟同廉、胡偕行,定有喜音。”之華笑而不答,攜手人內,始備細告訴。之英道:“爾雖輕輕卸脫,我猶有絞繞,彼必來尋,可設詞回絕。”之華道:“莫若先請彼,而中託病以辭。”之英道:“更妙!”乃寫名帖,令家人前請。廉、胡大慌道:“王將軍等延宴,未聞有人擾過,今初交而即邀敘,必系勸妥也。”約定同赴。

    次日午刻,廉勇到胡爾仁坐定,忽見原價來回,另卜吉期奉屈。問其所以,答道:“昨日晚因勸李爺未曾依允,言語不合,今晨王爺起早受涼嘔吐,貪眠懶動,故令小的稟告改期。”胡、廉瞠然相視。只見前使探事家丁回報:“廣望君拿住莊、畢一干逃犯了。”胡爾仁驚問道:“元珠島藤橋已斷,如何渡法?”家丁將始末備細稟訴。廉勇道:“洵系神人!這等難事也辦得來。若莊、畢到都,主上宥之,則我等與餘大夫之交疏矣,須作法令其迅決。”胡爾仁道:“小子已經有計,可往餘大夫府上議之。”乃同行進門。餘大忠只道系赴過宴,慌忙出迎,胡爾仁道:“大夫知有小不利之事乎?”餘大忠道:“未知。”胡爾仁道:“聞廣望君獲莊、畢,並獲郎福厚,有之乎?”餘大忠道:“有之。”胡爾仁道:“福厚到而嚴審窮究,嫩膚柔骨,如何撐持?盡吐前情,大夫不能無過。且福厚,浮金之絕色也,或君王見憐而寬赦之,則大夫之寵分矣!”餘大忠茫然道:“願即授我祕策!”胡爾仁道:“惟速並莊、畢除之,庶口可滅,寵既不衰,而前愆盡蓋。”大忠喜道:“承教匪淺。弟上朝奏請,即決彼等於邊。二公赴宴若何?”廉勇將改期的話說明,大忠道:“難爲王將軍。探其小愈,再相與謀之。”談畢分別。

    大忠登車,正欲上朝,忽想道:“這案非他可比,恐主上見疑。不如往說西老兒,看他如何?”於是轉轅進文侯府請安。文侯道:“包赤心可謂神奸。”大忠道:“正是。卑職向日頗爲所誤,近來漸覺。”文侯道:“大夫知而自悔,便可教也。”大忠道:“聞廣望君恐郎福厚到都主上曲宥生亂,欲沉之於洋,莊、畢懇求一同起解,未知確否?”文侯想道:“此必大忠恐郎福厚分寵,哪裏是愁國!然使福厚生至,莫若早決之爲妙。”因應道:“聞系同囚解來,老夫奏請於途誅之若何?”大忠道:“君侯先機綢繆,真國家洪福也!”不說大忠告退回家,再說文侯上朝奏道:“聞報莊、畢獲時並獲郎福厚--開兩國爭端,糜爛無數兵民,皆此數人,應請於雲平嶺下梟示,以爲炯戒。”島主允奏,文侯退朝,發令飛馳往東迎住,復回於雲平嶺正法。餘大忠探知甚喜,立即照會廉、胡,二人亦放下心事,惟專候王之華病癒。

    數日後,莊、畢、郎首級俱到,廣望君亦回。之華仍未銷假,廉勇、胡爾仁往候數次,或不得進門,或是之英獨陪力辭,終莫能見之華面。這日,餘、廉諸人相敘想法,忽然胡爾仁大叫道:“真正聰明半世,懵懂一時!現有奇方,如何不用?”二人連忙同問,正是:疾愈望穿仍未得,巧機心內驀然來。

    不識胡爾仁所道是甚奇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招駙馬籠絡英雄 認公主成全窈窕

    話說餘大忠、廉勇聞胡爾仁之言,連忙詢問,胡爾仁道:“聞王、李二公,除武侯外最敬廣望君,今廣望君現到都城,正好往囑。”餘大忠道:“恐其不爲用力,奈何?”廉勇道:“我等只問他王將軍病勢,可言則言。”胡爾仁道:“國舅高見,應即往候。”二人稱善。

    不說同行拜訪。且說廣望君令武備等侍衛解各犯由正道而行,自卻由飛沙堤、合璧嶺沿途遊覽。凡過險隘之境,見前相樊嗣昌經營無不曲盡其勢,每低徊讚歎。及到都中,始知各犯俱於雲平嶺下梟訖。入朝嵩呼,島主降階扶起道:“太極藤橋昔造於神仙,今被斷,而先生修復,功績侔於神仙矣!”廣望君道:“賴主上洪福,得隱者指教及將士之力耳。”島主道:“先生之才之美,寡人欣悅莫喻,有愛公主年已及笄,四德兼全,非先生無其匹也。國母屢奏,願今侍箕帚。”廣望君聞命,忙俯伏奏道:“臣故國淪亡,兄喪家傾,誓復國家之仇,然後受室。”說罷痛哭,細奏篡奪等事緣由,島主亦爲垂淚道:“且緩議之,先生勞矣!”廣望看乃收涕辭出。

    文侯邀回府內洗塵,細詢始末,廣望君將遇避光、知常等談論指教俱言其詳。文侯嘆道:“才德如此而淹沒無聞,吾與燭相竊位矣。”廣望君道:“諸公性甘淡泊,避仕如仇,居山惟恐不深,以孝悌力田爲教,非二相國之過也。”文侯道:“前日,西邊五沙諸島百姓爲貪婪官弁逼變,王將軍奉命,未兼旬而平復。上國材幹何皆傑出也?”廣望君道:“皆素蒙君侯之教育。”文侯道:“王安北迴來,忽得重症,不能見人,屢使往,俱系李鎮南代爲辭謝。”廣望君起身道:“想系過於勞心耳。速回去時順便視之,兼達盛情。”文侯道:“拜煩致意!不屈留了。”相送出門。廣望君問候過顧庶長、安太醫,後到賡歌巷內下車,入幽貞巷,進門只見司閽跪稟道:“將軍舊令:凡過午刻,非上意軍情,毋許傳報。”廣望君道:“日之夕矣,不應故違。可將韓某拜訪問疾登簿。”司閽叩頭領命。

    廣望君出來,上車回府,見門外車馬停系,家人近前稟道:“有餘大夫、廉國舅、胡大夫攜樽候久。”廣望君聞知,下車趨進。餘大忠等笑容相迎道:“聞君侯建出奇之偉績,深懷敬慕,謹奉薄清酒以洗風尖。”廣望看道:“奉主上差遣,託諸君福庇,偶不辱命耳!”禮畢,分賓主坐定。胡爾仁道:“天已雲暮,正宜持盞聽教。”廣望君道:“今蒙辱臨,敝寓光輝,甚幸,豈敢復擾郇廚?”餘大忠道:“虔誠潔觴,君侯不卻,已爲深幸,如獲辱收於宇下,叨愛之日甚長。”廣望君道:“既承渥賜,堅辭恐反得罪。”乃同入席。廉勇問金船事蹟,廣望君略爲應答,三人諛頌不休。胡爾仁問道:“聞君侯視王安北疾,未知愈否?”廣望君笑道:“適才往候,閽人稱將軍過中即不會客,來晨仍須再去。”胡爾仁道:“餘大夫曾有事件煩王將軍,不期抱病,至今令人懸切。”廉勇接向餘大忠道:“韓君侯亦李將軍故鄉知己,何不相托?”胡爾位道:“國舅高見。”廣望君道:“如可效勞,自當勉力。”胡爾仁道:“餘大夫有令妹,才貌無雙,愛李將軍英俊,欲結絲羅,曾託王將軍執柯,不料拖病以致阻滯。聞李將軍敬信武侯、君候、王將軍三公而已,意欲拜煩君侯鼎力,未敢造次。”廣望君道:“男宜室而女宜家,況及其時成就姻緣,亦系善舉,不佞當任其事。”餘大忠大喜,滿斟巨觥,敬到位前,揖道:“得蒙俞允,謹先鳴謝。”廣望君回禮還敬,四人開懷暢飲,更盡方歸。

    次日,廣望君進幽貞巷來,適值李之英回府。登堂見禮,廣望君道:“聞王兄抱恙,可曾痊癒,煩引面候。”李之英見廣望君系同病心腹,便使家將傳報,乃同過暖閣,入穿堂,進套廊,至書房,只見王之華迎出道:“君侯建亙古未有之勳,欽犯全獲,舊仇亦復,真大快事也!”廣望君見之華面如帶器芙蓉,毫無病狀,笑道:“偶然耳,如兄指頤面定亂誅貪,曷勝敬服!再者,聞受重託而中推病,絕無迴音,豈不令人急殺?”之華蹙眉道:“當時只謂此事極易,何期李將軍堅執不允,弟實赧對他們,故假推病,然晨昏猶切勸之。今得君侯來,弟喜有幫手矣!”李之英道:“終日絮絮叨叨,殊覺煩瑣,幾欲避逃。”廣望君道:“此女頗賢,門楣相對,仍當俯就,不可過於執拗。”之英道:“聞其四德皆亞於公主,弟方怪君侯痛哭辭婚之非,欲明日上本,請代執柯。”王之華噴然而笑,廣望君亦笑,起身道:“媒錢五分,當回彼事不諧矣。”之英道:“君侯回都,尚未洗塵,且弟等與武侯睽隔久遠,亦欲詢問,胡爲乍來急去?豈嬖臣之命如軍令嚴緊,時刻不可誤耶!”廣望君笑道:“若非嚴緊,何致王兄躲避稱疾耶?”乃復坐下,談論竟日方歸。

    到門下車,家將稟道:“餘大夫、廉國舅俱着家人問信數次,適才,廉國舅、胡大夫俱到,來在堂上。”廣望君進府,見二人下階,忙趨迎道:“不知駕臨,有失迎候。”胡爾仁道:“君侯竟日勞矣,所事定然就矣。”廣望君搖首道:“難,難!百般開導,他反引弟爲比,並無微隙可乘。效力不周,敢煩代復餘大夫,請另託高才!”廉勇道:“還系君侯來日重新勸諭,或者從命,亦未可料。”廣望君道:“若繫好說,何須竟日?雖百往亦系徒然,並非不竭力也。”胡爾仁向廉勇道:“如此,告別了罷?”廣望君道:“日之夕矣,菲酌勿辭!”廉勇道:“餘大夫現在守候迴音,弟等須早復之,免其佇切。”廣望君道:“既如此,不敢屈留。”送至儀門而別。

    二人到餘大忠家,照廣望君的話說過一遍,大忠怒道:“李家這小畜生如此不中抬舉!看他倔強到那裏去?”胡爾仁問道:“昨日聞廣望君亦當朝力辭公主,未知系何樣辭法?”餘大忠道:“他仍辭得婉轉,不過痛哭,以大仇未報爲詞,並非推託公主。”胡爾仁道:“這也系不辭而辭。據小弟愚見,國舅還須力勸娘娘,決意務使廣望君依從,並奏明主上,將小姐賜李將軍婚。以君命臨之,彼安能辭忠?”大忠、廉勇齊道:“此計大妙!必須如此行法,方於事有濟。”說畢別去。

    次早,餘大忠到廉勇家內,廉夫人接見。大忠道:“今日之來爲二妹子婚姻,須得賢妹進宮與娘娘如此這般計議,自然成就。”廉夫人道:“都系自家的事,豈憚煩勞?況又有益於娘娘,更當竭力。”廉勇道:“夫人可速動身,我留大舅爺守候佳音。”廉夫人應允,使丫鬟將花籃入園彩各種鮮花,同上幃車,往宮中行。守門人員俱系熟的,並不阻滯。進宮朝見稱賀,廉妃問道:“嫂嫂所賀何事?”餘氏道:“聞主上昨賜廣望君爲駙馬,公主才貌無雙,駙馬英雄蓋世,真正無比一對好夫妻,理當拜賀。”廉妃道:“此事仍在未定之間。”餘氏驚訝道:“莫非嫌其系外國人,娘娘不肯?”廉妃道:“外國人既仕於本國,即本國之人。只當擇人,不當擇地。有駙馬如彼,吾復何嫌?卻系廣望君推託,故未定耳!”餘氏道:“這事豈可容他推託?主上玉音既出,則通國皆知,如何更改下嫁他人?且除廣望君,亦更無堪此任者。昨聞傳言,妾私心甚喜。結得英雄親眷,日後彼此多少倚靠。後問他,他又說得不清,令妾好生疑惑。是以特來探問,方知倒系廣望君之意。據妾論此事,仍要立意專主。在軍民人家,去此適彼,尚爲笑話,況堂堂大國之公主乎?”廉妃道:“嫂嫂所見極是。吾方思其開導彼之人耳。”餘氏道:“聞廣望君最信的系武侯,西庶長亦所敬重。若使合謀,應可成就。”廉妃道:“待主上回宮奏明,請命二侯曉諭。”餘氏道:“文侯、武侯自無旁諉,其如廣望君執意何?必須使不推託方好。”廉妃道:“嫂嫂高明,吾細與主上計算可也。”餘氏將花分贈諸宮娥,便往見公主。

    島主退朝,見花瓣在地,問從何來,廉妃奏道:“小童嫂子餘氏,聞非霞定有駙馬,特來朝賀,並帶鮮花分與宮女。”島主道:“原來如此。駙馬二字仍未可稱。”廉妃道:“小童也是這般說法。據嫂子言,外面俱稱已經定了。”島主道:“妃子哥哥難道不知?”廉妃道:“據問廉勇說系未定,百姓卻喧傳廣望君系選中的駙馬。”嫂子云:“豈有一國之君輕將公主許人!只道廉勇系戲謔她。”島主道:“此事且緩議之。”廉妃道:“誠如聖諭。小童聞廣望君秉性直烈,須使所敬信者婉轉開導。”島主道:“其所敬信莫如武侯,明日召還喻之。”廉妃道:“主上似此費心,非霞有託矣!”島主乃復出御便殿,須臾,諸臣皆集。島主視文侯道:“寡人久不見武侯,欲召來都,並問各事,誰人可代其任?”李之英奏道:“臣願往護理。”島主點首欲允,只見胡爾仁奏道:“李將軍雖才幹有餘,但浮金亦是強敵。受盟之後,既不可挑事,又未便疏防。仍須老成持重、熟習地利人和者爲是。”島主道:“所言辦甚有理。”文侯道:“天井關材幹不少,莫若着武侯於副裨中擇可用者,使之暫護。”島主准奏,即差文侯長子、下大夫西青捧詔往天井關。

    卻說武侯坐鎮浮金半壁,惟以德化民,以義教士。自聞廣望君遇避光諸人,更留心探求巖穴。政事之暇,或南或北,或城或野,或三日五日不歸,或五日十日又出,雖未逢奇人,亦未嘗厭倦。偶然欲訪九穀諸叟,便將執事派定,令將吏不得懈怠,使茅重爲御,更衣上車,出天井關向西北進發,次日行至蟠湖地方,見衆人圍住喧譁,及到跟前看時,灘上坐着個面白如玉、鬍鬚若丹的人,腳下放着個革囊,一柄如意鉞,-面蝟刺牌。這牌乃鐵索編成,環上皆有蒺藜釘,四邊高起鐵火焰,交戰可架隔器械,入水以撐御鯨鱷。視其形狀甚是雄壯。問屬何方人氏,答道:“浮石合璧嶺居祝因兄弟往琛珠島歸來爲鱗族所搏,故下河道殺水怪,直過大洋。至此湖內,冷熱不勻,渾身癢,頗難搔,故上岸暫歇,訪酒飲之,再去追尋。借問此間有香醪否?”旁邊人道:“本鎮美酒有松花白,各島馳名。”那人向革囊中摸出圓珠一顆,如龍眼大,光輝耀目,向說松花白者道:“小子離水腳軟,敢煩代易美酒。”這人接珠前去,易得一罈扛來,那人稱謝,剝去封頭就口而飲。武侯使茅重將食盒內綠筍送與下酒,那人也不稱謝,接到便喫。霎時筍了而酒有餘,乃將囊中光珠探出,如食棗慄,約喫下八九顆,酒亦罄荊復將雙腳盤圈坐好,把囊底提起,傾出明珠,揀七色珠各一顆,又將餘者收入,扣於帶上,雙手捧着七顆殊,到車跟前道:“承惠賜,以聊報瓊。”武侯憑拭而起,俯身接道:“微物,何足言酬!敢問壯士,此珠得於何方?有甚用處,均祈指示!”那人道:“各珠各用,載在寶史。若問來處,乃系龍爲鯨魚所吞,珠隨水滾,皆聚於旋渦底。”武侯道:“聞旋水渦底,輕重諸物皆不存留,何能聚珠?”那人道:“珠質之輕者不均,圓而不滾者,俱不存留;其輕重均勻,體質最圓者,始不得出,只在渦內滾旋。惟將革囊之口撐開,中用機括,底安磁石,另用布包鐵沙先於渦邊投下,後投革囊。布包鐵沙旋入水底則散珠着鐵性,皆爲磁石引入囊中,復爲旋水旋出。收而食之,其性耐飢解渴,駐顏壯氣,所益甚廣。”武侯猶欲再問,只見那人轉身道:“不陪了。”挽牌攜鉞躍入湖中,踏水如履平地。行約裏許,旋身拱手而沒。看的衆人個個稱奇道異。

    武侯將珠置於盒內審玩,真正瑩光燦耀,滾逐不停。交茅重收藏,發軔向前。行過湖邊,漸入曲塢。雖無層巒峻嶺,而茂林深箐,幽邃之致。只顧貪觀山景,不覺黃昏。四望無有人煙,只得驅車前進,漸漸黑暗。茅重心慌,乃靠坡而行。幸有依稀亮光,得見山形澗影。武侯看那亮光隨車可疑,使停住,視從何來。茅重道:“出自盒縫。”武侯恍然道:“此珠光也!”命將盒蓋揭開,光華如火焰噴出,四周畢見。乃令取竹去枝,於竿首四分之,將赤色明珠一顆嵌入紮好,豎於車上,餘者收貯。明珠照得百步之內明白如晝。又行過多路,正不見有宇臺,地面漸闊,路徑迂迴岔出。茅重着急道:“聞此中多毒蛇猛獸,今無宿處,如何是好?”武侯道:“命在於天,憂之何益?”忽聞遠遠有吠聲,武侯道:“這不是宿處麼?”茅重順着吠聲來處,緩緩迎上,轉過平岡,進入塢口,推逾石橋,只見數椽茅屋,一隻黃犬吠去吠來。車到場上,正欲敲門,忽聞戶內說道:“更深時候,犬吠不休,定有人到。”咿呀將門開開。

    看其年紀,約四十餘歲,背後稚童執着燃着的荊條。武侯下車,向前拱手道:“日暮失於投宿,敢假宇下依棲一宵。”那人道:“尊容來自何處?”武侯道:“由蟠湖來,緣貪看山川秀麗,致忘棲託。”那人道:“待稟家尊,即便覆命。”說罷,進去。

    須臾,出來請道:“荒村草舍,毋嫌簡慢!”武侯道:“冒昧蒙情,受惠不校”乃同進中堂,見二老者拱立迎候。武侯道:“在下因貪看山水,致誤宿處,今蒙老丈不棄,受惠良多。”老者道:“高賢降臨,光輝茅舍。簡慢之罪,祈爲原諒!”於是,見禮坐下。老者道:“請問二公高姓大名?府居何處?”武侯道:“在下姓仲名卿,居於蟠湖。請問老丈高姓?”老者道:“老拙姓陳名惠;此是舍弟,名德;前開門的是小兒,名壽。”武侯道:“老丈真是福壽雙全,實爲可賀!”老者道:“觀足下紅光滿面,舉止高雅,必非閒散之人。如雲遊山玩水,此乃虛言也。”武侯自思:“此者必高人隱者,諒說明無妨。”遂答道:“老丈,長者,亦不敢隱,實乃客卿武侯也。”三人大驚,匍伏道:“大人降臨,有失迎接,望求恕罪!”武侯忙扶起:“丈人不必如此,請坐好談。”於是一同坐下,言談一回,遂寢。

    次日天明,起身教辭,老者送出,上車回關。一路青山綠水,觀之不荊正看間,望見塢旁半山石上坐着二位老者,好似下棋的光景。武侯想道:“此二者一穿紅,一穿白,有仙風道骨之象”於是下車步上嶺來,立在穿白老者之後觀看。二老者正在求分勝敗之時,心在棋上,並未見武侯上來。那穿白者忽飛一炮打車,武侯失聲道:“打不得!”紅衣老者抬頭見武侯,遂問道:“足下何來?”武侯道:“爲觀山水,在此經過,見老丈在此下棋,故未驚動。方纔失口,多有得罪!”白衣老者道:“公執國柄,何暇閒遊?”武侯道:“我乃讀書之士,有何國柄可執?”紅衣老者道:“公遊硬水而來,爲浮金社稷之臣。我等皆知。”武侯知是異人,答道:“二位既知,我亦不隱,實乃仲卿也。然二位既有先知之明,望賜教我心中之事!”白衣者道:“君位極人臣,而心憂周室之仇。即天道輪還,得之與失之相同,又何必君心血乎?致於君之終身,我有詩一首,乃足下一生事業也。詩曰:二之姻緣隻日成,治河工業在戊寅。他年名在凌煙閣,六甲驚醒夢黃梁。”言畢,即拱手道:“君且速回!詔旨不日來召也。我等廬山會友,不得奉陪!”言後騰空而去。

    武侯即下山,上車回關。衆將接入,報:“天使到。”即出迎接,進關開讀之。道:“大人可速起身,免得主望。”武侯道:“主上可安?衆大夫可好?”西青道:“皆無甚事,只因公主姻事召君回國也。”武侯道:“詔內命仲卿將印務選擇委護,今使黃廣多換平無累到來,便起身矣。”西青道:“如此,青先行復命。君侯待平將軍到,發軔可也。”武侯開筵款待,問朝中近事,西青道:“無有不決案件,只有廣望君辭婚懇切,青父婉勸,亦未見從。”武侯道:“子郵過於固執,不佞到都,自應細爲開導。”西青道:“君侯善勸,自然聽從。”說罷辭別,武侯送出關外。回來令茅重換黃廣多,往競羊城代平無累去。又令周極往蟠湖山內查清投宿村莊並路程回報。二人去了數日,只見周極回來稟道:“踏尋再三,並無似當夜山岡廬舍溪橋形象。次日,平無累亦到,武侯將英劍、令旗、冊籍交付,登車往都進發。沿途州邑大夫奉令不敢迎送並饋酒食等事。

    於路無話,數日到了岫羅墩,進得午朝門,值日將軍奏明,即刻宣入保元殿。武侯朝見,島主親手扶起賜坐,慰勞備至。命天祿司排宴,令文武百官畢集相陪。三爵之後,再賜三爵,武侯離席,俯伏而辭。島主笑道:“今得先生到都,寡人心胸頓暢,特加三爵,諸卿無需陪,日後不以爲例可也。”武侯飲畢,謝過恩,島主道:“諸卿無事者可俱退朝,惟武侯先生暫緩。”武侯乃覆住腳。

    百官退出,島主道:“召先生來都,一者間闊多久,二者爲非霞公主婚姻。寡人前曾親許韓卿,韓卿並不措詞,只是痛哭,覆命文侯勸解,依然如此。今欲煩先生委婉執柯,其勿辭勞!”武侯道:“韓速忠義成性,時刻心懷故主。其悲慟者,念及國覆家亡,不能自己耳。臣以天恩渥厚,開導自當遵依也。”島主道:“廉妃因其固執,近時飲食俱減。”武侯道:“臣往諭之。”乃辭出朝。

    至午門外,見廣望君、李鎮南街前相待,武侯道:“安北何不領宴?”李之英道:“現告病假。”武侯道:“所患何症?”廣望君低聲笑道:“爲債回不去耳!”武侯道:“且候過西、顧二公後往視之。”乃同往西、顧二府,又到安太醫、駱大夫宅拜望,便進將軍府來。入到內堂,之華迎出,武侯笑道:“蓮華似六郎,言真不誣,何雲病而假也?”廣望君道:“適已與兄言過,爲債回不去耳。”武侯笑道:“欠什麼債?”廣望君將餘大忠要強將妹子許李之英的話細細說明,武侯笑向廣望君道:“他的債可躲,我今亦有事故,這債卻不能躲也。”三人問道:“有何事故?”武侯道:“也是與安北同樣的生意。”廣望君聽得,滿臉生愁。李之英道:“莫不是爲非霞公主麼?此事原系廣望君拘執故土,不知今生可能得返,豈可自絕宗祧?”廣望君呢呢連聲道:“看,說人的話好聽麼!”武侯道:“也是正理。”廣望君道:“他們胡爲辭餘家?”李之英道:“餘家是何等樣人?拿來相比,太不倫了。此事君侯須當主之。公主下嫁,既出玉音,廣望君不遵,難道有另行更易之理?”武侯道:“子郵毋庸再辭了!”廣望君道:“兄長有所未知。此日若尚公主,或他時天使其便,得以領兵航海復仇,殊多阻礙,若掣攜同行,則軍之勝負尚未可知,成何事體?若不帶去,安能忍心棄之?”武侯道:“賢弟殆未之思也。此地到中國,出圍水而上,爲難又加難;若中國到此地,入圍水直下,易而又易耳。他時得便,領兵報國,無須掣去。功成高蹈,回此隱居團聚,豈不美哉!”李、王齊道:“武侯所論,詳且盡矣。廣望君更不必強辭矣!”廣望君道:“惟兄長命!”武侯欣然入朝覆命,島主大喜,立命小監入後宮奏知,廉妃更喜。餘氏適在跟前,實時稱賀,便奏道:“武侯真系天才!廣望君執性,在朝無人能進片言,武侯纔開口,就俯首聽從,不知是如何說法?”廉妃道:“自然以理服其心,而又素所尊重者也。”餘氏道:“娘娘高見。妾另有下情,懇求作主!”廉妃道:“嫂嫂有何事故?”餘氏道:“妾妹子長公主二歲,大忠欲與李將軍結親,無奈固推。廣望君亦曾圓成,仍未依允。聞武侯亦李將軍所尊重,若得片言,自無不聽。但大忠與武侯交談,託之終屬無用,不敢勞娘娘奏知主上,請武侯鼎力成全。”廉妃道:“俱系至親,況此亦屬美事,廣望君尚從,李鎮南應無不聽命也!”餘氏大喜,俯伏謝恩辭歸。

    再說島主見小監覆命,便命餘大忠監造駙馬府。文侯等退朝,回駕入宮。廉妃賀畢,島主道:“此事大虧武侯!”廉妃道:“中國降來四人,武侯爲之首而又年長,自然語無不從。適才嫂嫂餘氏言他的妹子長非霞兩歲,餘大忠欲許李鎮南,無奈堅辭。欲得武侯成全其事,求妾奏明主上,未知可否?”島主道:“李之英既拒絕,何不許王之華?”廉妃道:“誠如聖論。聽武侯於兩將軍內斟酌可也。”次日,島主宣武侯、廣望君上殿,言餘大忠有妹子,欲許李之英,使爲執柯,二人領命出朝。廣望君道:“弟看之英、之華循規蹈矩,不但武士中罕有,雖文儒內亦少似二人之矜持者。”武侯道:“年少慎重,真大器也!”廣望君道:“聞之華以天閹卻餘氏之請,事亦可疑。今我們前去,可詐添一家要嫁之華,看他若何。”武侯道:“即說餘大忠仍有堂妹子便了。”一 路商量,不覺已到府門,下車直入。李、王迎出道:“二位君侯何由並至?”廣望君道:“特來爲兩位賢弟賀喜。”答道:“四人同流異國,有何可喜?又何可賀也?”廣望君笑道:“弟等先曾勸我,今到爾們了。”武侯道:“餘大夫有二妹,皆色藝冠世,主上命同子郵執柯。”李之英驚道:“弟非不婚,但餘氏何人?豈屑與結絲蘿?此事寧死不從!”王之華道:“餘大忠只有一妹,知弟天閹,已經斷念,今如何又增出一妹來?”廣望君道:“賢弟原來不知,餘大夫親妹一人,系今許李賢弟者;有堂妹二人,長者適國舅廉勇,今許賢弟,乃其幼者也。”李之英道:“管他一妹二妹,我等頭可斷,婚不可從!”武侯道:“此言差矣!國仇家難均未報得,如何使輕言死?”答道:“二位君侯足以辦之,無庸弟等也!”廣望君猶欲再勸,李之英道:“可從之事,二位君侯吩咐,豈有不從?所不從者,終不能從也!請善爲辭,無徒費力。”武侯道:“我亦知餘氏非匹,但奉君命,應勸屈從。若覆命不獲如意,請自奏辭可也。”二 人道:“何必又另費事?今就同上朝何如?”武侯笑道:“且緩商量,胡爲亟亟若此?”李之英道:“無可商量,若非決絕一 番,冤家終莫斷念。”廣望君向武侯道:“倒是聽他二人面辭,省得我們費事。”武侯乃同上車入朝,島主與廉妃正在蕊珠樓看花,內詩入奏,隨召四人上樓。島主、廉妃俱立起身來。武侯等知系廉妃,自前朝拜,廉妃答禮退回後樓。島主笑問李之英道:“寡人代卿主婚,武侯、駙馬作伐,亦非常有之事。”李之英俯伏嗚咽道:“聖恩深重,雖肝腦塗地,不能稍報涓埃。但臣有願在先,誓於復仇之後始治家室,懇主上俯鑑微衷,存臣殘喘!”說罷痛哭。島主問之華道:“王卿若何?”王之華俯伏道:“臣之誓願與李之英同時共立,求主上鑑察!”島主又道:“聞卿天閹,有之乎?”之華奏道:“此醜疾也,不敢達於聖聰!”島主正欲細問,只見內監領四個宮女,各執珠蕊,近前奏道:“娘娘言珠蕊六十年一開,極爲難得。今武侯、駙馬、二位將軍皆是天才,應各賜一枝,以見際遇之攏”島主道:“妃子所奏甚是,卿等可俱領戴。”內監、宮女各代插於冠中玉含花內。武侯等俯伏謝恩。宮女即爲四人理裳,島主扶起平身,宮女含笑而入。

    島主命內監並賜文侯不敷出、顧庶長、餘大夫各一枝,乃問武侯道:“天閹能醫否?”武侯道:“須斷盡七情六慾意念三十六 個月,加以藥力調治,自可全除。”王之華道:“豈有能斷盡意念三十六個月者?”只見內監出奏道:“娘娘言王將軍有病,自應只許李將軍。如仍不從,娘娘召王將軍進見面問。”島主笑道:“王卿可恭奉慈諭。”王之華只得隨內監轉過串閣,徑由曲榭旋到後樓,只見廉妃迎下道:“王將軍,汝瞞得人好也!”王之華道:“臣有何事敢瞞娘娘?”廉妃道:“且問爾李將軍是男子是婦人?”之華見問,心內大驚,強笑道:“那有婦人做將軍之理?”廉妃笑道:“要有,自不只一個。卿可從實說來!”之華道:“臣雖與相處多時,並不知他是男子是婦人。”廉妃笑道:“卿是男子是婦人?!”之華道:“娘娘休得取笑!”說罷轉身道:“臣是外臣,不便久在娘娘跟前取咎。”廉妃笑道:“卿是天閹,便多耽遲也不妨事。只問汝與李將軍兩耳垂上如何俱有眼孔?”之華道:“中國習俗,凡生子者,愛之恐其疾病,則爲女妝,是以兩耳珠皆有通眼。”廉妃道:“原來如此?腳內無骨何也?”之華道:“焉有腳內無骨之理?”廉妃道:“因疑李將軍是婦人,故使宮女插花理裳,以便細看。豈宮女未捻卿靴耶?”原來,之英、之華系表姊妹,李重進被圍,安心殉國,使二人男妝逃出,請兵復仇,不期漂入浮石,不料又被廉妃識破。當下,之華想道:“先捻腳時,深爲可疑,今料難瞞,不如直道罷!”乃上前俯伏道:“臣等爲國亡家覆,欲往鄰邦借兵報仇,不期漂到上國,諸事望娘娘包涵!”廉妃問道:“李將軍怎麼樣?”之華道:“與臣相同。”廉妃道:“如此,二人拜小童爲母如何?”之華大喜,慌立起身來,行了八拜之禮。廉妃道:“既已言明,則須改妝。”令宮女引入後閣,並令召李將軍面諭。

    卻說之英見之華往後樓去,心中忐忐忑忑,忽聞召他,內監又帶笑容而目注視,情知有故,端立不動。島主道:“妃子召卿。”之英道:“外臣不應入宮。”內監跪奏道:“王將軍已說清了,娘娘只召李將軍當面一決。”島主起身視之英道:“寡人帶卿同往如何?”之英難於再辭,只得隨島主進後樓,並不見之華。廉妃帶笑道:“李將軍原來有婦,自應堅卻餘氏之姻。”島主道:“如何知其有婦?”廉妃道:“現在這裏。”回視宮女道:“可請公主出來朝見。”李之英聽得,疑惑不已。只見宮女擁出來的正是之華,朝見畢,島主驚道:“這是王卿?如何裝作女子?”廉妃笑道:“問李之英便知其詳。”島主轉問之英,正難回答,只見之華走到跟前,附耳將廉妃疑係女子,令宮娥視耳摸腳,已經試破,並認爲公主的話說明,請亦拜爲母,之英首肯。之華扶到廉妃面前,廉妃道:“且先更衣,再見禮罷。”之華同宮女引入後去。島主不知底裏,心疑,亟問,廉妃將見二人行步猜似女子,因借賜珠蕊花枝,使宮女審察,果然耳有雙眼,靴如無腳,實系假妝。召詰出來,已認爲公主,逐細說明。島主鼓掌笑道:“奇事!奇事!”之華領着之英出來朝見,島主問道:“二位公主夙昔行徑,武侯知否?”之英奏道:“妾等爲請救兵,更裝殺出重圍,並無知者。”島主笑道:“爲着非霞選擇駙馬,費盡氣力,今又添兩個年亦相等的,如何是好?”廉妃奏道:“妾想武侯未有家室,二女已是桃夭時候,非二女不足以配武侯,舍武侯,二女亦無擇婿處。”之英、之華連忙俯伏奏道:“妾等願終身服侍娘娘,若是歸於武侯,這卻斷斷使不得!”廉妃問道:“何也?”之英奏道:“妾等同舟共處多時,今歸武侯,是無私有弊了。”島主道:“毋妨!真假自有分別,寡人且出問之。”乃到前樓。文侯、顧庶長、餘大忠俱來,賜珠蕊,島主問道:“武侯、駙馬同李、王二將軍相處孰久?”廣望君道:“臣於某時朝賀始與兩將軍相識,仲卿自中國偕來,相處最久。”島主問武侯道:“然乎?”武侯答道:“臣自大通附船,各訴同病衷情,心契志合,如手如足,臣最久與相處。至於天閹,則未之知也。”島主道:“今據李將軍自稱亦有暗疾,此事如何辦理?寡人且將二子幽居宮中,以待其愈。”顧庶長奏道:“自古未有人臣居幽宮禁之理!”島主笑道:“兩庶長可後行,從容議之。”武侯等聞命即退。島主道:“武侯請便,駙馬亦且暫緩。”武侯乃同餘大忠下樓,出朝相別。島主問廣望君道“駙馬可曾細詰二將軍來歷?”廣望君道:“臣自黃山追隨仲卿,誤以赤鯉爲馬,乘之落於浮金之赤龍潭,不圖再見仲卿矣。及與復聚,始知其由故國同李之英、王之華飄流到此。其中來歷,實未深知。”島主乃將之英、之華原系女子男妝,今被廉妃識破,認作公主,欲使俱歸武侯,二女不可,詳細說明,三人深爲駭異。島主笑道:“此事且莫說明,寡人主之,三卿執柯可也。”文侯等齊聲道:“必須如此,方成事體。臣等謹遵恩命辦理!”乃同退下出朝,到武候府內。武侯迎問道:“三公後來,聞李、王二將軍信息否?”顧庶長道:“兩人消息且緩言之。今主上因武侯功勞顯赫而室家尚虛,有猶公主年已及笄,才德兼優,特命下嫁以奉君侯箕帚。”武侯道:“不佞已有妻子,何敢復以公主爲妾?”廣望君道:“家鄉無有返期,妻子處兵亂之際,存亡未卜,安可斷絕宗祧?”武侯道:“賢弟此言差矣!天若棄吾,雖再多娶,適增罪戾。若不當絕,妻子定然無恙。”文侯道:“主命如何違悖?君侯不遵,請自面辭!”武侯道:“似此,無辜纏擾,也輪到我身上來!”廣望君道:“弟也是這般說。且同去面君定奪便了。”四人乃同出門,登車入朝,島主召入鴻淵閣,問道:“武侯何緣不豫?”武侯奏道:“適蒙聖思念及旅臣家室,銘骨鏤肝,無以稍報。但臣有妻子,斷不再娶!”文侯道:“卻主上天恩,已爲不順;甘孤身無後,又爲不孝。”武侯道:“如逼臣娶,只要有三件事俱全方可。”島主道“那三件?”武侯道:“一、皇親宗室大臣世家不娶;二、非中華生長不娶;三、無文武全才不娶。”島主大笑,文侯、顧庶長、廣望君齊笑。島主道:“此三 事安能得全?武侯既不願娶,李、王二將軍亦系同樣。依寡人之意,將武侯府、將軍府併合通聯,先生同李、王二將軍終身相處如何?”武侯俯伏道:“謝主上天恩!”顧庶長道:“君前無戲言!”武侯道:“情願同二將軍終身相處,並不敢欺談。”文侯道:“武侯中計矣!”武侯驚道:“仲卿中何計?”廣望君乃附耳將二人實系女子的話細細告訴,武侯駭然道:“焉有此事?”顧庶長道:“所謂猶公主者,適所認也,又與君侯『三 不娶』之意相合,可改爲『三必娶』矣!”武侯復奏道:“臣與二將軍同居多時,今告完姻,恐傷風化。”島主道:“寡人自有道理。”乃使內監將細話傳入珠蕊樓。

    之英、之華聞得,懇求廉妃道:“此事有玷名教,斷不能行,千祈作主。”廉妃道:“二人貞堅,我已深知矣,然亦不可不表明白。”隨命內監回奏,請開璣珠庫,取白貞珠作證。正是:童身若果非完璧,覿面如何對異殊?

    欲知如何作證之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爲奸謀散分奸勢 進正士扶持正人

    話說島主知道大事已成,十分高興,傳命璣珠庫司取白貞珠,再命內監請娘娘帶同新公主到閣別驗。之英、之華羞澀道:“妾等已經易妝,豈可更見朝臣?”廉妃道:“君命不可違也!”二人無法,只得陪侍到閣。向庶長朝見畢。之英、之華向文侯、顧庶長欲行參禮,兩庶長慌止道:“今日系公主矣,如何仍系這樣?”島主笑道:“平禮罷!”二人赧顏遵旨,內監取到珠匣呈於案上,另各設高几於面前,島主親啓旃檀匣,解散鮫綃包,拿出白玉方勝盒,掀開蓋來,只見青光溢發,隱隱響騰。須臾視定,乃是胡桃大一顆明珠升降不已,其中仍有一顆安然無聲。內監捧上赤玉盤二面,島主先將不動之珠取置盤中,命內監挨送於文侯、武侯、顧庶長、廣望君几上,俱端然清靜。及置之英面前,忽然周流環滾,移之華几上,亦然。進到廉妃鳳案,其珠躍然而騰,與龍案之珠互相起落。

    島主乃命內監將龍案上珠掬入赤玉盤,捧於文侯、武侯、顧庶長跟前,俱突衝莫遏;到廣望君幾中,不跳而滾矣;迨至二公主前,凝然若住,送上鳳案,寂然無聲矣。島主大喜,廉妃欣然奏道:“二位公主之貞性表白已係奇事,而駙馬之操持亦見,更屬難得。此皆國運昌吉,正氣降於天也。”島主大悅道:“妃子所奏不謬,可將鎮南、安北將軍封爲鎮國、安國公主。”廉妃命之英,之華謝恩,帶回宮內。武侯正欲再奏,顧庶長道:“君侯固執,二女將何所歸?”文侯道:“非奇物不足以明奇人。心跡顯白,毋得更推矣!”島主道:“二卿之言是也。”武侯乃止。島主問道:“諸卿知此珍出處乎?”文侯道:“臣嘗讀《風土記》,西海有簸箕島,其珠可別男女貞淫,應即是斯。”顧庶長道:“臣讀《萬寶圖記》:白貞珠產於西海,可別童身:雌珠別男,雄珠別女。”廣望君道:“臣聞鰥魚乘潮陷於沙洲,爲螻蟻所困,肉盡骨朽,而目睛光耀不衰,左爲雄,右爲雌,能證貞淫。”島主問武侯道:“先生可有所聞?”武侯道:“臣聞東海有珠,半滾圓,半稍平,能分已未匹配。動時不可止,止時不可動。乃魚遭鵬吞而目睛不化,衝突不已,鵬復嘔出。意者其此乎?”島主視之,果然半不甚圓,大喜,命欽天監選擇吉辰,工務司趕造二駙馬府。當日賜宴,盡歡而散,惟武侯怏怏然,亦無可如何。

    不兼旬,府已造成,乃系一府二宅,極其幽潔敞朗。至期,三公主鳳輦同降,說不盡妝奩多異寶奇珍,稱賀盡公侯將相。更萬難及者,公主駙馬俊傑而才子,窈窕又英雄,自然情逾膠漆,愛甚海山。只氣殺餘大忠那班邪佞,朝夕思想離向傾陷。

    其中衛國、石可信尤爲狡黠。國舅廉勇因與餘大忠至親,又系無大主宰的人,也弄成一黨。當時胡爾仁見計不偕,便與餘大忠道:“事已如此,只好緩圖。而今且擱過半邊,莫再道了。”大忠仰首嘆息。石可信道:“話雖是這般說,但餘小姐堂堂上大夫之妹,國舅之姨,爲着結親,說來說去,俱無成就,豈不惹人恥笑?”衛國道:“我看這件事,要想出氣,猶須中宮作主。”餘大忠道:“中宮本性執拗迂板,後來已被節次說動,何嘗不作主?奈這班人俱系主上親信的,誰能弄得動?前爲太子的話,幾乎五命喪於西老兒之手。”衛國道:“扳倒西老兒,其餘隨手可以掃去。”大忠道:“談何容易?駙馬、公主都系親信之國戚,那西老兒更莫想扳他罷!弄得不好,連命都系沒有的。”石可信道:“衛大夫智膽包身,定有奇謀。”衛國道:“惟有借儲君而去之,並傾儲君耳。”胡爾仁道:“哪裏有此好事?”衛國道:“先可佈散流言,說主上惑於廉妃,國家將亂,文侯等文武欲奉太子以主社稷,請主上人樂山宮爲太上皇。如此張揚,自然傳入宮中。主上如或動怒,白有法作;如付之坦然,又另作計較。”衆人齊道:“主上最不服老,聞之必怒。”石可信道:“然須中宮因而激之,庶好行計。”餘大忠道:“我叮囑妹子入宮相機而行。”胡爾仁道:“如此裏外夾攻,庶幾可一網打荊”衛國道:“謀固極美,然須慎密。諸公且回,心照可也。”不題各人暗中佈散流言,再說顧庶長雖臥病在牀,卻時使親信查訪朝廷大小事件。其日聽得紛紛傳說監國,立命家人請文侯到來,便問此語真假。文侯道:“我亦不知這話自何處起。今早聞之,適在朝中,主上問可行得,出奏道:此係奸人欲搖東宮耳!主上不應,乃言先封太子,鎮天井地方。出奏道:『國儲無出鎮之理。』主上不悅,定因流言故也。”顧庶長驚道:“似此,亂將生矣!”文侯道:“主上素明,或偶爾誤聽,不久必然省悟。庶長保重!”出且告別,顧庶長扶杖相送。文侯趨出道:“不必,不必。”顧庶長見文侯去了,即命公子顧言、顧行扶上筍輿,舁入朝中。

    島主聞顧庶長輿疾上朝,立時升殿。顧庶長命顧行、顧言扶下朝見,島主止之。顧庶長道:“臣本一介寒儒,蒙先君揀拔,主上訓誨,位至庶長,思極渥矣!不幸而有錮疾,莫能報答鴻慈。今聞奸人暗造妖言,意在殘害忠良而亂國家。太子性剛,爲羣小所忌;文侯公忠,至死不移,願主上勿爲流言所惑,臣死亦得瞑矣!”島主皺眉未答,只見顧庶長踊身躍出筍輿,伏於陛階,顧行、顧言慌忙扶起,已無氣矣。二子流涕,島主垂淚道:“卿何至此?”抬上輿時,雙目睜開,顧言、顧行舁莫能動,侍衛相幫,重若丘山。島主臨前以袍袖拂面道:“東宮依卿不出鎮,寡人惟文侯之言是從如何?”語甫畢,而目已瞑矣。舁之,輕如空輿。正欲肩出,島主道:“且緩!可將黃蓋覆歸。”二子方泣辭。只見文侯同文武百官俱到,島主流涕道:“寡人胡塗,致良臣諫死。他日史冊何以堪之!”文侯道:“適聞雙目睜睜,今何緣而瞑?”島主道:“豈但此事,十 數侍衛舁莫能起。寡人說道:『東宮依卿不出鎮,惟文侯之言是從。』目隨言瞑,二人可勝矣。”文侯道:“顧復可見先王於地下矣!”島主道:“下大夫顧言、顧行俱人品端重,克承父志,共遷中大夫。”又目文侯道:“老庶長可代寡人送回殯殮,自太子以下俱趕靈前拜奠,命侍衛持黃蓋蓋輿出朝。”文侯率百官隨後擁到相府,舉家哀號,文武中多有慟哭者。文侯道:“顧庶長生前幹惕急公,臨死仍立不朽之節,諸公皆宜師法,無用過爲無益悲哀。”衆人止淚,獨有餘大忠痛哭不休。文侯道:“餘大夫何必過哀?仰體顧庶長之志,匡君正國,忠魂呵護,自無盡時。”原來餘大忠想到易儲之計將成,爲顧庶長所破,再無妙策,懷恨在心,不覺痛哭。當下聽得文侯言語,又好惱,又說不出來,更莫能忍,直哭到殯殮已畢,太子到來,方纔止祝太子奠後,文侯、武侯、廣望君並餘太忠等相次奠畢。文侯因失卻忠良,少一治國的幫手,涕泣痛心,安萍婉勸歸府,不在話下。

    且說餘大忠等歸到大忠家內,施博愛道:“而今更無第二計,只有請中宮時刻留心乘間耳。”胡爾仁道:“衛大夫這條計,費盡心思,已將主上打動,若非顧老頭兒拼着命諫,連西老兒俱可擒下也!”石可信道:“看今日各人之情:武侯垂淚,廣望君無有戚容,是不黨於西、顧也。餘大夫既屬姻親,正可藉此籠絡。”餘大忠道:“廣望君並不板執,若非公主欠通道理,久已入彀了。”衛國道:“公主如何欠通?”餘大忠道:“前日舍妹睹中宮召駙馬、公主,說大太子處事之非,駙馬靜聽無偏東宮之意,公主反泣下跪諫道:『自古易儲未有不亂國者,二位太子哥哥情性雖有微殊,俱無失德,母后豈可輕聽人言而爲厲階,以污青史乎?』中宮怨道:『自己養的女兒,反不爲護生母,他日爲人魚肉,自然也是坐視的。』公主又道:『未來之事不可得而知也,惟居仁由義以順天耳。若懼害防危,而違道背理,妄肆動作,反恐害危即生於妄動之中,而所懼防者,適爲取敗之道也。』中宮惱怒,公主痛哭伏地,猶是廣望君解勸了事。以此看來,豈非駙馬易收,爲公主所誤乎?”石可信道:“此事不將他們間開,終歸無濟。須先收羅駙馬,以探彼等舉動而離間之,方免費力。”衛國道:“餘大夫何不借親戚連絡駙馬,親熱浹洽,便下說詞探試。如可收則收之,不可收則陷之!”石可信道:“此亦老成之謀,餘大夫勿緩。”胡爾仁道:“仍系收之爲妙。娘娘謀之於內,餘大夫謀之於外,雖石人也應點頭。”衛國道:“收得來,誰不收他?收不來,非陷之,更比諸人掣肘也。”餘大忠道:“我自有道理。”石可信向大忠耳邊道:“莫非如此如此麼?”大忠大笑,胡爾仁啓齒欲問,石可信道:“此刻無用多說,我等且散,後日便可見也。”衆人乃相別去。

    不說大忠趨奉結交,且說島主幸草珍園,召廣望君侍駕觀綵鸞舞。這綵鸞形體如鶴,其所由來,乃前年赤騮嶺下,玉鐙巖中,彩霧迷漫,三天消散,復有紫光煥發。島主問故於羣臣。

    翰林學士史鑑奏道:“赤騮嶺形勢奇特,巖谷邃幽,且紫光乃吉祥之色,臣愚觀所奏,發自玉鐙巖中,定有寶物出世,可令取之。”島主依奏,命內監勞崇前去。中大夫國永安奏道:“只須命該邑宰差幹役往視,不必朝中發人,恐使鄰國聞之,無寶則爲所哂,有寶便謂國家重寶。且朝內差出,沿途州邑不能無迎送,是內差擾於牧宰。牧宰又轉擾閭閻。”島主准奏,仍批:“可探則使精細牙役往探,如索有毒蟲猛獸潛藏,則不必徒傷性命。”邑宰遵奉,自往赤騮嶺,祭過山神,紫光頓斂。入巖看時,後邊崩開大洞,量之盈丈,裏面明亮。率衆入視,中有徑尺圓石,光輝如鏡,發末毫端無不畢露。又見二丸,環滾無休。邑宰令役將石異出,二丸忽停,審視乃系二卵,華彩韞結,因納於懷回,用絲錦錦盒護貯,同鏡光石進上。島主閱畢,遍問廷臣,無有知者。適有雙阜關大夫樊勇朝見,奏道:“臣聞先臣嗣昌言,有鏡光之石現則仙鸞可致。二卵見石滾而不休,或系鸞卵亦未可料。”島主道:“如系鸞卵,出殼定系鸞雛,未知用何法哺之?”史鑑道:“諸禽皆凡濁之鳥,惟鶴有仙骨,須置鶴巢內以試之。”島主依奏,命送入萃珍園鶴巢內。羣鶴見之,飛鳴而舞。舞罷,俱侍立於旁。忽有黃鶴長鳴南來,降於巢中,伏而不動。七日飛去,雙卵已化二雛,形亦似鶴,並不飲啄,惟仰而吸露導氣。週歲,翎翮俱全,長鳴沖霄,向南飛去。島主愛惜,常時憶念。偶然一日到國,見鮮鶴而思鸞雛,想及鏡光石,命內侍於寶藏中取來觀之,滿園光華燦爛,花草竹樹,倍加鮮妍。正在驚奇賞鑑之際,忽聞空中嘹亮和鳴。仰面觀之,只見兩團彩毫,霞光萬道,盤旋頡頏而下,有鸞立於石前,昂首高有五尺。有鸞翮下尾上,千絲萬縷,豔麗相輝,鳴中呂律,鼓舞不休。百鳥俱集,助歌佐舞。島主乃命將鏡光石藏開,鸞始止舞立鳴,齊翥麗去。島主因此每月將石輦入園中一次,以致鸞舞。後偶臨朝忘之,鸞亦雙棲太和閣梧桐頂上和鳴,仍然似鶴,惟色純青耳。島主慌命輦石入園,便鸞暢舞。嗣後着定,命太和嬪夫人阮氏專司此石。今因廣望君是駙馬,乃召同觀。

    觀畢,正欲出園,只見內監棒上珊瑚根的盒子,島主問道:“其中何物?”內監奏道:“娘娘知駙馬侍駕,特將紫光石賜駙馬。”島主笑道:“紫光石正宜賜駙馬。可即受之,同內監入宮稱謝可也。”廣望君接得,揭開盒蓋,驀然彩色毫光勃勃湧溢,視定,乃晶瑩四方紫色寶石。島主問道:“駙馬知所用否?”廣望君對道:“臣愚,識寡,尚未知寶名。”島主道:“此石遇八音,則紫光揚溢,因名紫光石。懷之戰鬥,則霞彩數丈遮住身體,光芒直射。敵人對之,目不能睜。可傷敵人,而不爲敵人所傷。凡妖邪法術,均莫能展。”廣望君立時謝恩,再隨內侍入宮謝過廉妃,舉步欲出,廉妃道:“駙馬即如親兒女一般,非外臣可比,如何這樣生疏?且坐下,猶有事請教。”廣望君只得站祝廉妃道:“外臣爲東宮將不利於二太子,駙馬當代畫保全之策。”廣望君道:“君聖臣賢,誰敢妄作?無非小人,故造捕風捉影之言,欲假此以售其奸計耳。願娘娘勿聽!”廉妃道:“他們以安東宮爲詞而危二太子,言正理順,何爲不敢?必須授以安身立命之策,吾始放心。”廣望君早知系餘大忠等因顧庶長諫死,島主醒悟,東宮無法動搖,故又造此流言,以惑廉妃,於中取事。乃對道:“欲得萬全之策,只有將心腹之有才幹者置於緊要地方,以收人心。然後奏命二太子出鎮天井,臣往輔之,自保無虞矣。”廉妃喜道:“此計最妙,但公主、駙馬,吾所最愛,豈可遠去?餘大忠亦繫心腹親戚,使之輔二太子如何?”廣望君道:“若大忠肯行,臣無憂矣。”廉妃道:“主上回宮,吾即奏請。如問於駙馬,亦當極力慫慂。”廣望君道:“臣謹遵慈命。如餘大忠不去,必須奏請使之。”廉妃道:“吾自有道理。”廣望君告退出來。

    卻說廉妃的宮女聽得廣望君所議,便傳與內監,通知廉夫人。餘氏大喜,酬謝內監出門,即請餘大忠到家,逐句說知。大忠驚道:“駙馬所畫之計雖是好心,奈吾斷不可離朝廷。今朝前去,明日有人談論過失,如何彌縫得及?且我在內保護,比在外更好。諸人有所舉動,得信便先安排拂開。主上或有不然,猶可再三再四解釋。今若出輔,朝中心腹雖有,智力皆無用處,妹子請速入宮奏明娘娘,萬勿請主上命我出也!”餘氏道:“哥哥所見亦是。我須飛速前去,遲則恐費力挽回。”餘大忠道:“我只在此坐聽好音。”餘氏道:“妹夫不在家,無人陪侍,得罪哥哥!”餘大忠道:“至親勿須客套。”餘氏別過大忠,上車直入宮內。廉妃迎道:“嫂子晚來。”餘氏道:“聞駙馬朝見,不知趨舍若何?”廉妃道:“駙馬卻圓活,哪似公主不諳世情!但所議猶須重謀,方得就緒。”餘氏道:“所謀何事?”廉妃道:“觀駙馬之意,係爲羽翼無多,當置立勢障,任用心腹,但欲着你哥哥輔二太子出鎮。主上聞我奏請,含糊其辭。還須再奏,方可準耳。”餘氏道:“據妾看來,不必拂主上之意。留大忠在朝,卻好似在外,凡有信息事件,俱可預爲之計。若大忠出外,國舅各事生疏,且於主上旁邊不能進言,更有誰人可託?”廉妃道:“是呀!嫂嫂見得極明。然餘大夫留下,當更用心腹之才幹兼全者,方爲可恃。”餘氏道:“胡爾仁、石可信、衛國、施博愛、錢世達等皆有才略,又是心腹,請選而用之,應獲實效。”廉妃道:“嫂子言之有理,可照會爾哥哥,多將要緊地方記清,免致臨時錯亂。”餘氏道:“回去即傳命安排停當。”不說餘氏歸家並廉妃奏請等事,再說島主千秋,文武畢集。

    島主道:“客卿遠鎮,寡人不得朝夕聆教,今欲留于都中,共議國事。二太子年已長成,雖封輔國公,但未知民事,欲命往鎮天井,更天井關名爲鐵圍城,諸卿以爲如何?”只見文侯奏道:“二太子出鎮亦無不可,然須多選儒臣,朝夕學問,庶免垂戾。”島主道:“諸卿可各舉所知。”上大夫蔣羹奏道:“下大夫駱燾恬淡好學,翰林學士史鑑貫古通今,上大夫樊勇博學安閒,皆其選也。”島主道:“顧庶長作古,寡人思繼其任者,非樊大夫不可。日昨已同水大夫出差,待其事完,行將以庶長屈樊大夫。史學土,寡人朝夕訪問,不可遠離。今加駱大夫爲中大夫,其勿辭遠涉之勞!”駱燾奏道:“臣體質羸弱,藥餌俱需自彩,且識見短淺,難勝重任,請另選賢能。”島主道:“文侯、顧庶長稱卿素矣,今蔣大夫又首舉薦,豈無才德者?今去鐵圍,其往來行止,聽卿自便!”駱燾乃不再辭。

    只見廣望君奏道:“上大夫餘大忠才幹優裕,與駱大夫同侍輔公,更有裨益。”餘大忠忙奏道:“微臣濫竿廊廡,而於臨民之道毫無所長,若勉強受命,恐無益而有損。”島主道:“大忠不習吏事,寡人所悉,駙馬更思其次。”廣望君道:“臣與餘大夫相接,深知其才,故敢妄奏。其次莫若中大夫胡爾仁、石可信,下大夫衛國,施博愛。然雖悉諸人才能,尚未識其德性,請命大忠據實奏明。”島主道:“大忠應知爾仁等有才無才,可用不可用。”大忠奏道:“四臣吏治皆勝於臣,俱可任使。”島主視廣望君道:“就須四人麼?”廣望君奏道:“靖波城之南百二十里,地名暮雲,爲南島入浮金之咽喉;老峯峽之北,谷名木挑,水陸交衝。二處不可少城。谷口、雁翼等處事繁民雜,前日主上命議添員協守,今止四人,猶不敷耳。”島主問餘大忠道:“卿以爲然否?”餘大忠道:“胡爾仁勤勞不倦,可牧暮雲;衛國思慮精微,可築木挑;石可信拳拳奉公,可任雁翼;施博愛念念在民,可守谷口。”島主允奏。文侯急奏道:“四臣與四地未必相宜。”廣望君接奏道:“臣知四臣才幹,四地又皆臣所履歷,甚是相宜,請毋更議。”文侯正欲復奏,武侯以足躡文侯而微哂,文侯乃止。島主賜宴畢,令隨出鎮者第五日動身,各往任所。諸臣領命,同衆謝恩退散。

    文侯回府,懣懣不樂。夫人問道:“今日相公上朝,欣然而去,歸來獨坐嘆息,何也?”文侯道:“夫人不知,老夫素以韓子郵爲正直忠良,那知他已入邪黨,將佞臣奏居要地,奸勢愈強,國家將來滋事自子郵起。”夫人道:“相公曾否諍阻?武侯云何?”文侯道:“武侯止我復諫,想必有暗挽回之術。”夫人道:“胡不問之?”文侯道:“青兒焉往?”當下,門官入來報道:“輔國公駕到。”文侯趨出,輔公已入儀門道:“老先生何勞如此?”文侯道:“老臣未及遠迎。”輔公道:“所以造府者,爲昱於子道尚未能周,何敢出而居民之上?因綸音已下,勢難復辭。若得與二三君子周旋,猶得免於乖張,不知駙馬是何意見,而與餘大忠相唱和,薦胡爾仁等四個鄙夫,叫昱從何處治?”文侯道:“老臣深怪廣望君改操,欲行復諫,武侯履臣足而微哂,似另有道理。”只見長子西青上堂,見過輔公,文侯問道:“汝何處來?”西青道:“孩兒適隨父親車後,武侯使招去,雲明日保孩兒同駱大夫隨輔國公出鎮,令孩兒今日稟知,料理家事付與白弟。孩兒問道:『今日朝中如何無聞?』武侯雲:『因老庶長未曾明白,是以不便夾雜又奏。』孩兒問系何緣故,武侯道:『老庶長只知奸勢強盛,心疑廣望君偏爲奸黨,未悟實出其羽翼,以弱其勢也。』”文侯猛省道:“若非武侯指破,我即怨殺廣望君。汝速收拾料理,隨從出鎮,師事駱大夫,不可有誤!”輔公聞之,猶未釋然。文侯笑道:“公無過慮,石可信等皆大忠所取計謀者,今出而遠之,然後可圖大忠,並去四人耳。”輔公方纔釋然。問西青道:“駱老先生府上何處?吾當即行拜訪。”文侯送道:“青兒可御前往。”西青領命。

    輔公上車,出北門直到駱燾家。這駱大夫生性孤峭,原居城內孔廟左側,因不喜與同僚交接,故遷於郊外薜蘿峯下,面山看水,十餘間茅屋,周圍圈着籬笆。當日正同個落腮鬍子坐於籬邊石上說話,並看家丁耘草,聞犬吠聲,立起身來,見車將到門前。那鬍子別去。駱大夫轉身看時,認不得車上的人,卻認得西青,拱手迎問道:“大夫何來?”西青釋策,輔公下車。西青道:“奉父親命,御輔公拜訪。”駱大夫知是輔公,忙迎向前道:“蓽門何敢辱駕?”輔公行來揖道:“先生高尚,素所景仰。今幸追隨,願勿拒外!”駱大夫請入草堂,欲行朝參,輔公道:“如此,吾亦用師生禮矣。”推讓再三,只行平禮坐定。駱大夫道:“臣素寡陋,今被謬薦,踟躕不安。茲有勝臣十倍者二人,願公聘延,應有裨益。”輔公道:“願聞名姓居址。”駱大夫道:“名姓、居址,臣俱不知,因與二子周旋日久,悉其胸羅經緯,抱負端方。”輔公道:“不知居址,於何處聘延?無有姓字,將稱誰訪問?”駱大夫道:“雖不知居址,然有聘延之處;不知姓字,卻有名號可呼。”輔公道:“願聞其詳。”駱大夫道:“一在混沌撐渡,名稱混沌篙子;一在康衢街趕犢,名稱康衢鞭士。於混沌河、康衢街訪問守之,自無不知也。”輔公道:“願隨先生同往。”西青道:“日將暮矣,混沌津須明日方可得到。”輔公道:“今日且與駱先生共話一宵。”駱大夫道:“燾體素羸,不耐夜坐,請公晚膳安寢,來朝驂駕前往可也。”輔公道:“先生不耐久坐,何敢有屈!”須臾,漸漸昏黑。

    且丟當晚山餚野蔬、薄酒粗茶的話,只說次日清晨盥洗飲膳登途,推出三輛車子,正欲上車,只見昨日的落腮鬍子來得漸近,駱大夫止住道:“來者正系康衢鞭士,公可迎之。”輔公趨上揖道:“駱大夫盛稱先生碩德鴻才,方欲趨拜,適值降臨,曷勝幸甚!”鬍子還禮道:“山野匹夫,毫無所長,足下莫信駱子謬言。”西青道:“輔公出鎮浮金,聘請先生同遊。”鬍子定睛將輔公審視,旋轉身來大步而去。駱大夫喊之也不回頭。笑道:“且訪篙子,篙子可,鞭士亦應可也。”請輔公、西青各升車。西青道:“奉父親命,非送公回府,不敢易也。”駱大夫乃自登坐,由長街進發。沿途觀看百姓桑麻播種,始知農民樂歲,亦系胼胝勞苦。行過長街,卻系康衢,驢騾犢崽往來不絕。過盡康衢,便系灩淤溪。循堤溯行二十里,到混沌律。駱大夫請車歇於垂楊陰下,獨往津邊與篙子說明,輔公然後上渡。看時,一個瘦長老翁,三綹花白長髯,迎揖道:“駱子嗜好乖僻誤言於公,誑駕遠來,隔宵不返,主上未必放心。”輔公道:“厚先生同載回朝,主上自知非浪遊也。”篙子道:“情怠僻性已成,混沌煙霞難捨,願公更求能士,毋以渡夫爲意。”輔公道:“此行專爲先生與康衢先生而來,康衢相遇,不顧而去,今先生又欲棄吾,吾誰與歸?”篙子道:“鞭±初有欲仕之心,後斷廊廟之念,性定不移。願公亦勿措意也。”輔公道:“先生須指教如先生者,吾方釋然於先生,否則不能忘情也。”篙子想道:“雖有一人,未知肯去不肯去?”駱大夫道:“哪位?”篙子道:“蓮華山樵。”駱大夫道:“可以代先生矣。然伊生平尚未入城,而今豈肯同遊乎?”篙子道:“我試請於其父。”乃提壺向村中沽醞釀,稍後取出一尾活魚,折柳條穿了,共載入山坳。過七竅巖,逾並峯嶺,嶺麓梧桐林內露出數間竹屋,篙子指道:“此即山樵家也。”輔公等下車,整冠入林,見有個眉須皓然禿頭老翁,右手拄着藤杖,左手扶着童肩,面向地,背朝天,行出門外道:“該回來了。”篙子道:“此山樵之父也。”方攜魚酒先行。童子遙見道:“前次送酒的又攜壺來也。”老翁舉頭看道:“篙子何又破鈔?”篙子走到跟前,放下二件,揖道:“老丈別來無恙?”忽聞大聲道:“篙子少禮,老父年邁得罪!”輔公等視之,乃繫個五十餘歲的漢子,草冠短褐,右肩柴擔,頭上扎着綿花,左手攜着羊肋趨來,倚於松根還禮道:“又承遠賜,何以克當?請入舍略坐坐。”老翁道:“請!”篙子道:“猶有拜訪者。”老翁舉頭向外,望着有車,忙旋身推童子,拐進冢去了。山樵問道:“素昧平生,如何聯車枉顧?篙子又饒什麼舌?”篙子道:“清臞如鶴,乃饒舌者。”山樵道:“清臞者是誰?”篙子道:“駱其姓,燾其名。”山樵道:“今日方識駱子,且請林內石上坐着,我更衣去來。”乃取柴擔、羊肋,帶着魚酒入內。

    須臾換得布衫,到石邊揖駱子道:“山野樵夫,何勞遠涉?”駱大夫道:“先生向來拒燾太甚,今朝得見,夢寐俱慰。”輔公趨前揖道:“夙仰高風,今始得侍左右?”山樵答禮道:“毫無所長,有何可仰?”旋身見着西青,定睛視道:“敢問尊姓?”西青道:“學生姓西。”山樵道:“去歲仲夏之望曾遊雲門乎?”西青道:“有之。”山樵拱手向輔公道:“然則此位爲誰?”駱大夫道:“爲輔公,仰慕塵積,薰沐訪拜,隔宿始至。”山樵道:“輔公爲誰?”駱大夫道:“國家二世子,近封輔國公。”山樵作色向篙子道:“篙子何不自安,而又僕僕枉公之駕下及蓬門!”駱大夫道:“輔公奉命出鎮,敬求巖穴肥遁以爲師友,是以造廬,勿怪唐突。”山樵道:“且請坐,用飯再談。”自又往家內捧出黃雞綠筍、青菘白飯,擺在石桌上,童子送茶,隨後取碗盛飯。飯畢,以剩者給御夫。山樵道:“素性愚頑,寸心不爲形役,且父老丁稀,萬無出理。若客在此居住,駕勿復來;如堅不許,則移入窮谷僻塢。”駱大夫道:“足下決意高蹈,亦何必相強!閒暇往來盤桓,不以俗事相干,可乎?”山樵道:“所謀各別,氣味自殊,幸祈原諒!”輔公道:“理應登堂謁老先生,先生其爲道達?”山樵道:“老父龍鍾,殊艱舉動,豈敢當公賜降!”輔公道:“焉有到門不入拜之禮!”篙子道:“老丈酬應爲勞,請免禮罷!”輔公乃作別上車,驅回 舊路。到混沌津過渡,輔公諄諄請篙子同車回都,篙子道:“若有入都之意,今朝可無山樵怪矣。”駱大夫道:“忍心哉!”篙子不答入艙。輔公又上船言別,篙子復送上岸。

    三人駕車,一路稱歎。輔公道:“未具禮儀,成何聘體?毋怪其然。且回都齋戒,虔具弓旌復往,如再不出,我始無怨。”駱大夫道:“公言極是。但看此三公,亦未必因禮未具而辭。安於食力而不勞心,性定久矣。臣知之熟矣!茲來看各形情,更決絕矣。”輔公道:“雖然,吾仍盡其敬。今且送先生回府。”駱大夫道:“臣須見文侯。”乃同行。

    進城已經昏黑,輔公與西青道:“且見卿父,然後回宮。”西青往家內御來,文侯迎出道:“主上昨日因公未夕見,當時查問,老臣奏明:『臣子青御訪駱大夫,此刻不返者,或又轉訪他人,途遙未及還耳!可以放心。』主上今朝亦未查問。”輔公道:“文侯所料不差,惜所訪三公,吝教如一。”文侯道:“三人何名?居地何處?”輔公道:“一居康衢街,一居混沌津,一居並峯嶺麓。”文侯道:“所謂康衢鞭士、混沌篙子、蓮花山樵者。鞭士、篙子知其名而未見其人,數延未至。蓮花山樵之父姓江,名抱一,山樵名帶。老臣初爲銅山邑宰,曾相往還,抱一厭煩避去。後聞並峯嶺下有人種桐結廬,潛使窺之,果系抱一父子。每歲惟以茗團饋遺,未曾見面。於茲四十年矣,此三人皆不可得也。”輔公道:“吾心終難釋然。”文侯道:“且請回宮,免主上懸念。”輔公始上車出門,駱大夫亦辭還家。

    輔公進宮請安,島主召問,輔公將所訪遇奏上。島主道:“真高士也!”廉妃道:“焉有爵祿莫能羅致之人?”島主道:“彼高尚性成,雖萬乘不易,豈貪富貴哉!”廉妃道:“如文侯、武侯之流若何?”島主道:“文侯乃繫世卿,義同休慼。武侯昔日堅辭至再而爲客卿,仍是不受爵祿,亦其流亞也。”廉妃道:“吾兒連日勞頓,且去安息,緩思延請之方。”輔公乃退回 日華宮,備齊禮物,奏過島主,第三日召西青同行,到薜蘿峯下。駱大夫入青鳥山採藥未返。驅車直至混沌律,篙子不在船上,問渡夫何往,答道:“同鞭士挈家趕犢,駕船去已二日矣。”輔公嘆息。行過並峯嶺,入梧桐林,只見那老翁伏在石桌上看童子圍棋。輔公步到跟前,請教施禮,老翁旋轉半邊肩膊視道:“客又至矣。”仰起身來還揖,童子走到背後託着脊樑,又一 童子挽住手膊,老翁道:“年邁不能全禮,勿怪!勿怪!”輔麼道:“德尊壽高,令人仰慕難已。”老翁道:“食力完璞,偶不易折,無有可稱。”輔公道:“敢問令郎可在宅上?”老翁道:“老漢只得此子,尊客切勿引誘!”輔公道:“敬愛碩德,願訂莫逆之交。出與不出,非敢勉強。”西青令從人將車內弓旌、珍玉、錦繡滿堆石桌子上。老翁道:“山中百姓要這般物件何用?”西青道:“公意竭誠,老丈無需過卻。”老翁道:“小兒一次負薪,老夫甘旨三日俱足,男耕女織,可免飢寒。要此無用資物何爲?有之,適足以誨盜耳!”輔公點首,命且收開,擺下樽餚奉酒爲壽,老翁不辭,杯進杯乾。輔公又言及康衢、混沌二公俱遠遁矣,老翁道:“昔年共論唐虞後出者,二子惟與傅說、孔明,餘無所取,今更可知,請勿措意也。”輔公浩嘆。老翁道:“如君必欲延同遊之士,此時屈指猶有可勸焉者,但非聚於一處,接請未免費事耳。”輔公道:“天涯海角,亦所甘心。請指高士共有幾位,居住何方?”老翁道:“真高士不可得而致也,所可致者,用世之志未盡絕耳。有一人居國之南境赤騮嶺下老人谷中,姓巫名丕。有二人:一居於浮金金牛谷之北鷹巢嶺下萬丈潭邊,姓端木名寸,系同胞兄弟;有一人居於芰頭城內,姓黃名雁。昔俱從老夫遊,學問雖殊,秉性端方,堪爲師友。足下聘之,猶恐他們推卻,老夫另修尺素交使者,到其居址晤時,將書先交,後出禮儀,四人應無不屈從者。”西青捧上筆硯、花箋,將墨磨好,老翁乘着酒興揮就,入筒露封持交。西青道:“公意懇切,何不命令郎出而同遊?”老翁道:“以公之仁厚,仕固無妨,但小兒雖有微長,性極偏執,罔顧時勢,恐徒殺身,無益於國。且有巫子等數人,何事不可爲耶?大凡國家於賢才,惟在用與不用耳。若上能用,朝有小賢如管仲、蹇叔之流亦可致治;上不能用,雖有大聖如箕子、比干之侶,難免國亡。知此,雖爲君可也,何況於鎮守乎?鎮守而汲汲於延攬,意欲何爲乎?”輔公警省道:“今日聞君子之教矣!”令從人將各件俱捧入茅篷,老翁猶欲推阻,輔公揖別,轉身上車。西青見從人將各件送入出來,拱向老翁道:“途遙將暮,不久陪了。”說畢,令御速行。

    到嶺頭上,遙見老翁率家人將各件置於林外。西青告輔公道:“隱佚之士真可敬也!”輔公嘆息。因五日期限已逼,只得驅馳而回。

    到得朝門,時已黃昏,見胡爾仁等俱立兩旁,輔公道:“勞諸公久待,請各赴任所,吾明日辭過主上,亦起程矣。”又與西青道:“大夫可帶禮物往聘四位先生,各在鐵圍相會。”西青領命,備齊應用各件,稟過文侯,次早帶着僕從向赤騮嶺進發。行過半日,忽見途中百姓扶老攜幼,如避寇逃難形狀,甚覺流離顛沛。心下生疑,使僕訪問,百姓道:“爾們也行不去。河塘堤崩,水衝州邑田廬,傷損人畜無有其數。”隨問數次皆然。西青只得緩緩回車,到碧雲鎮住下。使御者往前探訪,處處路斷。坐守數日,水雖漸減,路仍未涸。詢店主人沙水如何漫淹,店主道:“此患近來年年發作,俱有數邑遭殃。今年系投鞭河北岸崩開,雙蹄邑系其下流當衝之處,受傷最苦,歸於縷邑入海,我們金鹿邑無憂。”西青道:“其源來於何處?”店主道:“聞發於耳勺岸之西,自源至尾,實只五千裏,因其大麴長灣最多,是以志圖所載長一萬三千里,即古之流沙河。後因不知浚深,只加築防,高如岡阜,故名沙磧岡。”西青道:“如何每歲發作?”店主道:“所說原尾俱載圖志,小人不知,俱系聽見老學究說的。相公要知詳細,於村中問之,自然知悉。”西青道:“老學究在村中何處?姓甚名誰?”店主道:“小人也不知他名姓,只在前村盤家教學,遠遠望見兩株梧桐,便系他館中也。”西青次日即帶童子,望着兩株梧桐行去。正是:奉命未臨高士宅,聞言先訪讀書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重宿儒盈庭皓首 除痼疾遍野春風

    且說西青只望着雙梧直走,到得近處反不見桐杪,卻系兩岸垂楊,滿渠碧藻,無渡無樑。乃仍回舊路,由大道灣轉過了土橋,見有牧童,便問學究先生。牧童指道:“從下邊巷子進去,穿中街,左首出巷,望見竹林便是。”西青依着河邊進巷,行出竹林,但見花木叢陰,兩株梧桐獨冠羣樹,滿空綠葉,垂陰數畝,土垣茅舍皆在其下。有五六童子於林內尋花鬥草,見人行來,便齊到眼前作揖問道:“先生貴姓?府上何方?降臨敝地,可系訪家業師?”西青還禮道:“不佞姓西,從並峯嶺來,正是拜訪令業師。”童子拱道:“如此,請!”西青道:“請!”童子內有一人先走報信,餘者俱隨在後。

    轉過南垣,已見荊扉朝東,門前平坦,數株山茶,紅白豔麗,柳樁上晾着魚,舊車篷邊繫着小艇。只見報信的童子迎來道:“午睡尚濃,請先生且到館內坐坐。”西青應聲入門,卻系三間敞軒,內有十餘童子坐着抄書。當中几上睡着個白髮先生,西青不便驚動。諸童子同下位作揖,西青還禮。看所抄的俱系墳典篆格,妍勁可觀。有童子向外拾松枝,折枯竹,汲水煮茗,片時奉上茶來。西青起身相接,見甌上浮沫未消,隨口道:“香浮蟹眼。”童子應聲道:“翠折龜胸。”西青又道:“味沁心脾消濁氣。”童子應道:“芳潛肘腋起清風。”西青喜其敏捷,大加褒獎。童子揖道:“學生斗膽求教。”西青還禮道:“願聞。”童子道:“五色青紅黃白黑。”西青想道:“九宮東西南北中。”忽見先生舉首道:“何事喧譁?”童子趨近前道:“有客拜訪,坐候多時。”先生起身道:“何不早言?”西青向前施禮,見先生五綹蒼髯,三停豐頰,迎答道:“足下貴鄉?尊姓臺字?”西青道:“學生姓西名青,由並峯嶺往老人谷,中途忽遇水沙漲漫,阻住難前,回到鎮上,聞先生學貫天人,無微不悉,冒昧造壇,瞻仰仙姿,且願聞沙水之旨。”先生道:“鄉人亂言,足下勿信。請問從並峯嶺來,可知抱一翁否?”西青正欲回 答,只見門外走進一人,五短身材,面圓口方,雪白長髯飄揚腦後,呼道:“巫子闊別多時,今日天使趨候。”先生欣然迎道:“還不是天使,只怕系地使耳。”那人大笑。禮畢,亦與西青見禮,隨便坐下。先生與那人道:“這位西先生由並峯嶺往老人谷,亦如黃兄阻回。”那人道:“並峯嶺地僻人稀,未見有姓西者。”西青道:“請示高姓尊名?”先生道:“此吾友也。昔居碧雲鎮之西北墨梅崗上,後遷芰頭邑,姓黃名雁。”西青打恭道:“抱一翁正使小子到芰頭奉候,今不期而會於此,可謂大幸。”黃雁問先生道:“抱一翁囑來相候,可有書否?”先生道:“候兄非候弟也。”黃雁道:“奇了!”問西青道:“西兄往老人谷可系候巫兄!”西青道:“巫先生莫非名丕者?”黃雁道:“然。”西青大喜道:“正系候巫先生,那知設帳在此?若非沙水漲漫,到老人谷卻系虛行。抱一翁有書,現在寓中,回 去取來。”巫丕道:“兩年不上鎮矣,隨先生行。”黃雁道:“好,同去就候西先生。”三人茶畢出門,童子已解纜舉棹,上船坐定。巫丕問抱一 翁豐彩精神,西青道:“傴僂善飲。”次問蓮花山樵,西青道:“只知養親,無意澤民。”黃雁道:“兩岸垂楊,幾時不見,便掃頭拂面,若此牽纏,何若芙蓉笑臉相迎,盈盈可愛。”巫丕道:“可速運棹,早見抱一翁手教。”童子道:“港小岸逼,不勝藻荇掛絆。出口入溪,便好蕩也。”半時出港,舉起雙棹,迅疾如飛,頃刻到鎮。入店見禮,西青令陳聘物,捧書在手道:“原當到宅拜呈,今既幸會,請先哂收,後看箋簡。”巫丕道:“此聘禮也,足下爲誰爲此,願聞其詳?”西青道:“輔公奉命出鎮所取浮金土地山川,自恐年輕,有負恩命,敬求巖穴,以達民膜。訪得抱一翁仙居,弓旌踵聘,翁以年高不就,郎以養志堅辭。竭誠復往,抱一翁時薦四位先生。輔公以命限難遲,只得前往。弗克躬來,謹具禮儀,使青將命。”巫丕道:“翁太多事。己不出就罷了,何必又道出人來!”黃雁道:“且看簡內云何?”西青送過書,巫還與黃雁接看,面上寫着:“希交承之、伯龍、於岑、赤湖四子展覽。”拆開看道:

    僕愧入山,木深居處,爲駱子所識,返覆邀延。僕以自古無百歲邁夫而入仕途者。彼雖絕念於僕,猶注意於帶也。觀公貌厚心明,始終如一,原可從遊,但帶素性決烈,當事不撓,居則可以全軀,出則必致喪命。非若足下四人之進退裕如也。特以尺素勸駕,或勉一行。可爲,則展素蓄,以仰體天地生民之心;不合,則卷琴書而相逐林泉。適意之性,去留任意。諸子其不以僕言爲謬乎?

    二人看畢,黃雁道:“如此,何妨遊戲?”巫丕道:“伯龍、於岑出,吾亦出矣。”西青道:“敢懇修函,小子帶往鷹巢敦請。”巫丕道:“我等修函,系勸其出也。大木率真,小木怪僻,不必修書,只須將抱一翁此札示之足矣。”西青稱善,令從人將禮同行,送入書屋。又向黃雁道:“抱一翁命往芰頭,理應踵府。”黃雁道:“寒舍去此甚遙,存巫兄處可也。”從人將禮放下,回碧雲鎮。巫丕擺出魯酒村餚,三人就席,舉盞閒談。

    膳畢,已係下午。巫丕掐指道:“此其時也。”黃雁道:“有什麼事?”巫丕道:“紺珠島梨棗花英能復瞽目,過時不彩,落黏土氣,力量便輕。山妻病目,前日就安子診脈,據云,防瞽須以天印島紫綬岡上葵花露點之可免。我想往天印取之費事,仍系梨棗英爲便。”黃雁道:“沿路瓊花可觀,甚不寂寞。”巫丕道:“須待水退,方可起程。”西青別回碧雲鎮,使人訪問,次日路已可行,乃到館內通知。巫丕道:“仍須緩期。”黃雁道:“猶有未了事麼?”巫丕指衆童子道:“俱應管押,庶免荒蕪。”乃修書,命館童推車:“往綠竹潭,請華世侄權代。”館童領命,入後取車,藏書推去。

    黃雁捧過棋子同巫丕圍棋,西青旁觀,由晝到放學時,仍未及半。全盤終時,天已亮矣,巫丕輸有兩着。整兵再戰,各人窮思極算,黃昏方畢,巫丕仍輸兩着。正欲復布,童子自外進報道:“華老師伯到也。”巫丕、黃雁俱出迎接。西青在旁,見入來者卻系混沌篙子,三人揖過,西青步出爲禮。篙子定睛看道:“足下從何而來?”西青道:“自別後第三日,復具禮奉拜,始知先生已於其日前動身,無從延請。輔公悵悵而往並峯嶺,抱一翁卻禮不出。虔告再四,乃命請巫先生、黃先生、二木先生,是以至此。”巫丕道:“原來也系相識。”篙子道:“非相識也。聞駱子言,他系西庶長令嗣,官拜下大夫。駱子誤薦弟,相會於混沌律,弟無脫身之計,乃轉薦江帶。”巫丕道:“老兄薦帶,帶又引到弟等四人。”篙子道:“抱一之書不可違也。所委館事,小兒現在收穫,不能趨承,弟可從命。惟願西大夫勿言在此。”西青道:“敬遵臺命。”篙子乃喜。轉向巫、黃道:“昨札言書致四人,二木亦非決意避世者,何不同往商之?懷卷用行,自在方寸,更不必各拘形跡也。”黃、巫點頭。當夜無話。

    次早,巫丕命館童將行李置好,西青令親隨取安車兩乘到來,恭請乘坐。同別篙子,發軔到鎮,侍從車馬,俱齊整在路口,伺候進發,向西而行。不走投鞭河,由下流避白津過渡向南。次日到元戈塢,黃雁問巫丕道:“可候過文?”巫丕道:“我正忘之。可由右徑繞道暫停。”西青道:“命僕伕在此守待,小子陪二位老先生候客。”黃雁道:“此公古怪,西子亦無妨於事。”乃並車進塢。行不多路,見溪邊有柳橫臥,枝拖對岸,根頭坐着老者垂綸。西青道:“高哉!此叟也。”黃雁看道:“且住!”車伕停止,三人步行。巫丕從後呼道:“先生好消遣!”那老者回顧,見是巫、黃,置竿於綠柳隙中,起身道:“故交到舍,無物佐酒,是以求魚。”巫丕道:“有何嘉賓,願同把臂。”老者道:“俞廣特候,過盛不知,已去驪龍窟設帳。我聞之,挽請到舍。二公可先往晤。”

    巫丕乃同黃雁、西青行到埠頭過渡,轉出桑坂,入垂柳叢中,只見兩老者坐在草茵上,巫丕招呼道:“俞兄、杜兄何同會於此?”兩老者起身道:“巫兄、黃兄又何同至於此?”見西青,問道:“此非我輩中人。”互相作禮畢,黃雁乃將緣由說明。西青問道:“二位老丈尊姓大名?”巫丕指微須長眉者道:“此俞子,名廣。”指斑臉滿部鬍髯者道:“此杜子,名進。”黃雁問杜進道:“聞兄喬遷七里岫,彼處山川若何?”杜進道:“山川雖美,人事卻非。”巫丕道:“有何非處?”杜進道:“農好雕琢,女好繪組,儒者木以道德爲懷,而以爵祿爲重。”巫丕道:“先何輕舉?”俞廣道:“去年同過彼處,因見家戶誦歌,林壑層迭,故勸遷之。今欲與周子商量,將移於茲。”黃雁道:“適周子垂綸相遇,言俞兄在此,不意杜兄又在此,洵系良逢。”西青問道:“垂綸周老丈尊名?”巫丕道:“名蟠。”黃雁道:“昨所言檀溪釣叟是也。”杜進道:“何不到草堂中坐談?”乃同舉步前行。

    忽聞後面叫道:“杜子何來?”停步旋身看時,周蟠肩擔竿子在前,背後隨抬大網者提得兩串溪魚。俞廣笑道:“周兄急矣。雖得魚,誰人食之?”周蟠也笑道:“恐客久待,故買歸而卷綸耳。”行到前來,將竹竿交與抬網者先行,自陪五人隨後同進草堂。禮畢坐定,問西青道:“仙鄉何處?尊翁何名?”西青道:“學生姓西,家住岫羅岡。”俞廣道:“他尊翁名山。”周蟠道:“不應到此。”俞廣道:“偕巫、黃同訪過丈。”杜進道:“如我輩世居山林,出者則非;他們世受恩澤,安可遁乎?”俞廣道:“非遁也,招遁者耳。”周蟠道:“所招者誰?”巫丕將抱一翁致書勸出,細細說明。周蟠道:“所指四 人恰當。但小木激而棄之則行,敬而禮之則遁,須以不請爲請耳。”西青避席道:“願求指示其略。”周蟠道:“大木資性魯鈍,好學天生,錙銖累積以成其道,老而彌篤。小木天資敏絕,墳、典、經、子無所關心。抱一翁曾同入萬卷樓,其內藏書何止十萬!歷指名目,掩而詢之,小木吐詞論理皆當無訛。而尤縱情巖壑,四國百島,幽深邃遠,亙古未有標題之處,立記不勝悉數。行山林中,與麋鹿猿猴各無避忌。凡仙蹤聖蹟、斷碣殘碑,莫不畢覽。江帶贈大木有句雲:『面積兼旬垢,衣留隔歲泥。』贈小木有云;『囊繩遊絕壑,帶粉恃殘碑。』二子之情性行爲已可概見。弟兄賦性不同,趨向亦異:大木以寬宏化育爲功,小木以稀奇駭怪爲務,禮請斷然不出。”巫丕視黃雁道:“論二木詳且盡矣。我們到鷹巢嶺看大木若何,大木不出,亦當速歸也。”俞廣道:“大木見抱一之書,亦無辭卻。”周蟠道:“雖大木不出,二子既偕行於先,何可復退,爲人所笑,謂處士虛聲,因人輕重也。”黃雁、巫丕道:“所論甚是,豈敢不遵!”盤桓過了一宵,次日辭別,三人返,出塢外。中時,舍車進得谷口,石徑盤旋,片時間,早已望見巫家外垣。行近前來,只見稚童村婦奔入,將門緊閉。黃雁笑道:“山村不慣看軒車,驚慌卻避。”西青道:“高致可羨。”巫丕自己敲開,請黃雁、西青上堂交拜,西青又將私禮二分送上,巫丕也不推辭,黃雁稱謝,俱收入內。用過午餐,巫丕道:“赤湖可陪西子散步散步,弟往南莊家姐處看看即回。”西青道:“請便。”黃雁道:“我們不必散步,且到峭壁擁書樓坐坐。”西青道:“奉陪。”二人出門,入東垣,到松風草堂轉入後進,芸窗有額曰:“虛臼軒。”由旁上樓,但見密密松枝遮護,隆陰綠蓋,遠無所見。又更上一層,乃見周圍峯巒重迭,山麓俱系石壁,遠岫顯呈,更覺娬媚。無數松頂接聯如茵褥平鋪,田禾皆看不見。西青道:“於此心胸頓豁,塵念都捐。”黃雁笑道:“請看匾額。”西青仰看,乃“半陶”二字。問道:“願聞其故。”黃雁道:“老人峯之南有塢,曰陶塢,其幽致迭出,逸景難言。此名半陶,以吾視之,未能『半』也。”西青稱羨不已。審看峯巒,似有形狀,黃雁挨排指點,莫不畢肖。

    瞻玩許久,急聞樓梯有聲,巫丕呼道:“黃子,東溪公至也。”黃雁慌忙下樓應道:“雁來迎接也。”西青隨下到書屋內,見一位老翁,左手搭着童肩,巫丕摻着右膊行來,道:“黃子到此,何不看看老漢?”黃雁迎上揖道:“因巫子別去,未暇趨候。欲待彼回,同晉謁也。”東溪公道:“諒非俗客,何不同邀到舍?”西青向前見禮,東溪公道:“西子有嗣如此,家聲不墜矣。可喜,可喜!”坐下,同黃雁談得不休,直至入席方止,始問巫丕些近事。席散,黃雁扶送回家,約明日於葫蘆蜂下會齊。西青道:“小子亦應登堂晉謁。”東溪公道:“不需,不需,見過就算了。但願爾以民之憂樂爲憂樂,老漢輩受惠多矣。”西青道:“敬謹書紳。”同巫丕送到垣外,回房下榻。

    次早,巫丕收拾起身,並帶家童陟岡涉澗,由西夾巖縫中出山,過葛嶺,逾梅溪,早見黃雁坐青松根守待。從人迎上,巫丕、西青行到跟前,邀同上車,出元戈塢,乃由赤騮嶺腳撇掉通明關,斜向太乙峯,取路雷門,過雲嶺、濫柿河、獨鎖渡、百結關,到紺珠島採取花英。

    西青邀黃雁過藤橋,登元珠島眺望,見有臞顏短髮老者荷鋤擔筐而來,行歌道:

    昨說周遊非爲國,今知吊伐乃無君。

    由來處出光明者,版築躬耕義孔殷。

    黃雁視之,卻是過盛之弟過迂,招呼道:“二先生何來?聖賢道任天下之重,胡可與尋常共語!”過迂抬頭答道:“黃子久違,莫非往天井麼?此不繫吾所作,乃故交詠吟,偶爾誦之。然尋常之道即聖賢之道。聖賢不能捨尋常另立一道也。”黃雁道:“何爲問往天井?”過迂道:“而今主上封二世子爲輔國公,出鎮所取浮金土地。到境次日,躬備玉帛,帶往鷹巢。伯龍因其誠篤,且知有並峯老翁手札,當時就聘,於岑避跡,無處訪尋。伯龍愛石門幽靜,輔公請居於西園,開迎賓館,以接待隱逸。今有自天井來者,據說如此,是以見詢。”黃雁道:“雁因江叟致札,故偕巫子前往,卻不知伯龍先已到彼。巫子現在紺珠島彩梨棗英,先生可前去相晤。”過迂道:“不必。諸子既在天井,我儔或往或來,順便俱可敘會歇息,惟名姓不可使居停知之,阻斷足跡耳。”黃雁應答,揖別,同西青回紺珠島。登頂四望,周圍俱系岡嶺迴繞,景緻無益奇特。下到半腰,見巫丕彩足梨棗英,封付家童帶回老人谷,再與黃雁、西青離紺珠,登舟至靴塵埠上岸,由萬馬岡過倉箱嶺,經堆甲山腳進交紐關。次日入羊腸峽,逾羊肝嶺出口,望見鐵圍。西青欲先入城通知輔公迎接,巫丕命從人將車箱中原聘禮物取出,交西青道:“煩帶璧謝輔公,如莫見允,丕等在此聽教。或堅意使受,則今朝權領,明日決然行矣。足下所惠,俱已登貯。”西青不便違拗,將各件收回,道:“謹遵金諭,待輔公親奉。”巫丕道:“莫於省事,免得煩攪。”黃雁道:“西子善爲道達,若費往返,便非率真。”巫丕道:“丕等且見伯龍,西子請入關。”西青道:“陪進石門,方好覆命。”三人登車沿澗而行,只見石壁迎來,阻住去路。行到跟前,轉由側首,又有一層石壁相對峙立,中有曲徑,進入塢內便覺空闊。來到西園,但見堂中濟濟,垣內翩翩,俱系皓須素髮。

    巫子、黃子遍見過禮。大木迎問抱一翁諸人,黃雁交出原書,略道始末。

    西青作別,回出塢口,遇見前驅,舉首望時,車駕將近。

    原來輔公自在朝門外,命胡爾仁等先行赴任,次日進宮拜別。

    島主正在射圃觀韓駙馬教宮娥彈蝴蝶彈法。輔公趨前禮畢。島主命入後宮拜別廉妃,又命駙馬同往。廉妃見輔公告辭,垂下淚來,問駙馬道:“輔公出鎮,左右無人,實在難以放心。”駙馬道:“駱燾、西青皆勁直之臣,輔公平素以忠孝爲懷,斷不致惑於邪佞,請娘娘無慮。”廉妃道:“我意原欲駙馬同行,各事教導,奈難捨公主遠出;意欲請武侯爲之師傅,駙馬以爲何如?”駙馬道:“公以忠孝爲懷,雖孤身亦有天佑;若遠君子而親小人,雖十仲卿亦無能爲。”輔公道:“駙馬所見極高,況顧庶長作古,文侯年老多病,國事正賴武侯維持,豈可離朝?娘娘莫多無益之慮。”說罷出宮,又辭太子,二人依依,墮淚分手。車騎齊全,駙馬欲送於郊外,輔公再三謝別,乃同駱大夫共載,取青豹坡,一路往雲平嶺前進。先已行文沿途,文武官員毋許供奉,不準迎送。駱大夫繫有名古直的,並非沽名釣譽、心與口違之具文,哪個敢不遵依!所以路上毫無耽阻,六 日便到鐵圍城。文武官員參見,溫言慰勞,檢覽輿圖,知鷹巢嶺在赤雁邑中,去天井關北五百餘里。

    次日同平無累往訪二木,命駱燾居守。午飯時分,行過千牛山。及到赤雁邑,天色已晚,停車止宿。次早出城,望見鐵牛谷後巍巍一條峻嶺。行有五十里,到得跟前看時,俱繫累累迭迭的石塊,雖有曲徑,莫能容孰。公自下車,令四弁負禮隨行,餘人停留守候。無累在前開道,看嶺不似遠望之峻險,但看得頂巔,半天仍未得到。就石坐下,歇歇又行。見個黑麪銀鬚、身長七尺的老者擔着鋤頭、竹籃,自旁穿來。平無累視其形容不俗,向前揖道:“借問老丈上姓?”那老者放下鋤籃還禮道:“尊容上姓?”平無累道:“小子姓平。”那老者道:“學生姓吳名宴。”平無累道:“木先生宅上敢問在於何處?”老者望見嶺下又有多人,恍然答道:“學生不知。”說罷,擔籃荷鋤而去。

    二人先到頂頭,四顧觀望,見嶺麓隈中有煙矗而起,乃望着由石隙中走,管不得腳步高低。行過多時,雖見數間茅屋,奈足底都系陡崖,無路前進,只得復沿邊旋轉四五里,方有坡下山。見牧童驅犢,問時,知前面臨澗,柴門系大木先生住宅。

    行近前來,公命從人俱在扉外,自同平無累步入。聞有談笑之聲,向窗欞中看去,見二人倚柱而立,左邊的身長八尺有餘,紫棠面色,花白髯須,團面垂耳,眉高鼻正,目秀口方,氣度偉然;右邊的,長不滿五尺,額顯眼凹,鼻塌孔揭,耳反嘴撮,幾莖黃鬚,兩鬢短髮,身材猥陋,展着圖畫賞玩。輔公轉身入門,升階拱手揖道:“二位老先生,小子造次驚動,敢問那位系木老先生?”二人回禮。右邊矮老者指氣度偉然的道:“這位就是。”輔公登堂,那老者托住手道:“學生木尺,不知足下貴鄉高姓?何緣降臨?”平無累答道:“吾公奉主上命來鎮鐵圍城,訪求巖穴高賢。江抱一老先生指示仙鄉,是以特踵拜訪。”木尺道:“學生毫無所知,山居情性已定。吾公勿爲抱一翁所誤,此係薦他人,實脫自己。”輔公道:“今既瞻韓,且請拜見。”木尺道:“學生系山野小民,安敢與公抗禮?”輔公道:“先生道德高巍,天爵莫比。”互相謙遜。賓主禮畢,輔公轉身來與右邊那老者施禮,已不在了。平無累令從人將聘禮捧上,木尺道:“此物請速收回。雖出亦弗受,否則,可無論矣。”輔公道:“纖微不腆,聊以申敬,那成聘大賢之禮!請賜哂納。”平無累道:“禮以致敬,訂交之常,出與不出,均可無辭。”木尺視平無累道:“足下高姓?”輔公道:“天井平大夫也。”木尺舉手道:“原來就是平大夫,失敬,失敬!”對輔公道:“才德兼優如平子,公得而信用之,何必更及山人?”平無累道:“無累不過效奔走之勞,安及大賢萬一!”輔公道:“不才亦未敢以俗事相屈,或往或還,悉憑尊意。”木尺道:“今且問公,將爲國之保障乎?將立百世之規模乎?”輔公道:“得不失保障足矣。”木尺道:“似此,往還無拘,尺願從遊。但必須將禮收回,方可聽命。”平無累向輔公道:“木先生諄諄見卻,請權且從命罷。”輔公依允。木尺請用過飯,即邀同往萬丈潭。木尺道:“無庸徒往,日久自來。”輔公道:“必須親詣,以表微忱。遇與不遇,俱勿論也。”木尺道:“如此,盡在草舍拱候。”輔公道:“暫別不恭。”乃同平無累等帶禮直到萬丈潭。問至木寸居所,空室無人,只得回車。木尺迎入,留宿一宵。

    第二日,膳畢,吩咐家人看守田園,乃同輔公過嶺上車。

    沿路指點山景,諮詢民情,到白雉壑歇宿。次午遊西北地區,見山岡迢遞,卸脫粗頑,形勢逶迤,陵阜折迭,江河繚繞,遠峯秀麗,喬木陰濃。木尺問道:“此處何名?”平無累道:“此石門塢也。武侯暇時,常於此地散步。諸將士因伐木截竹,結蓋敞亭,額曰『西園』,最爲幽靜。”木尺道:“尺素畏近城市,今居止於此可乎?”輔公道:“有所未便,恐防簡褻耳。”平無累道:“駱大夫曾囑,山林不耐市井,喜清靜者可下榻於郭外。定然因此地隔絕塵囂,房舍潔淨也。”木尺、輔公、平無累俱下車人林,步到澗邊,只見流水澌澌,白石縱橫,綠藻青蒲,蔥籠盪漾。過平橋,穿射圃,經松徑,進石垣,卻有多人奔走伺候。輔公同木尺上堂禮畢,木尺又同平無累見禮。當晚請大木修書勸小木駕,木尺道:“請必不來,無庸往也。”輔公亦駐於園中。

    次早,駱大夫到來,見過輔公,又與木尺、平無累相見。

    便令從人捧過印劍交還,平無累不受,道:“已奉公命,交大夫爲城守。無累自今只在塢內侍奉諸賢。”駱大夫道:“不佞奉上命侍輔公,未奉命守關。昨日因不知地理,是以暫時代勞,今大夫既回,自應交卸。”輔公道:“駱大夫之言是也,平大夫仍當照舊管理軍民政事。”平無累始肯收下,別過木尺,稟明輔公,回城辦理。木尺修書四出,駱大夫將垣外左右並前圃後岡,俱佈置蓋造房屋亭臺樓榭,即有老者到來,漸漸接踵,繹絡而至,俱無姓名,設榻供養。駱大夫接待,不厭不倦。

    輔公朝來暮去,或半日在城,半日在塢。今日正出關遇見西青立於道旁。西青上前啓明,輔公早巳下車,道:“大夫勞矣!木先生已經請到,巫先生、黃先生曾否會晤?”西青道:“二子聘禮絲毫不收。因見江先生札,就駕同來,現住西園。”輔公大喜,命西青登車御馬,同進石門,步上草堂,向渚公作禮,又與巫、黃敘仰慕之誠。巫、黃道:“不佞輩何足數?明公招迎巖穴,近者已無不至,遠者亦當來遊,公俱勿問也。”輔公稱謝。木尺道:“如駱子念切民膜,時刻訪詢,公允而行之,勝尺輩十倍也。”輔公與駱大夫道:“先生所知爲民興利除害的事,可悉同平大夫施行。不才樂朝夕側聆諸公議論,關中所有事務,俱可商決之。”駱大夫道:“大權不可下移。民間疾苦,臣與平大夫商議去之。其它事件,仍請公定奪。”輔公應允。

    不說鐵圍、石門各事,再說島主自輔公同駱燾、西青出鎮,放心不下,問於朝臣。獨孤信天奏道:“駱燾、西青、平無累皆忠幹之士,主上可以放心。”島主道:“若親近此三人,而惟其言是聽,寡人何憂?聞在鐵圍筑西園館閣,日夕宴會於其中,不知所同遊者何等人耳。”獨孤信天道:“據理觀之,定皆正士,若有邪佞,駱燾等自能禁絕,公如剛愎,亦必奏聞。全未見有本章,又不聞西青有稟啓文侯,尚何憂哉?”島主道:“雖然,寡人疑終難釋。”獨孤信天道:“如此,只須使親信之忠誠者往視,便可知矣。”島主道:“上日,淦中關大夫苟誼來朝,武侯言彼有社稷臣風,請留於朝。又言苟誼之子下大夫苟學禮深沉毅果,當使往守競羊,升鐵柱管淦中關事,今使苟誼密往鐵圍如何?”獨孤信天道:“苟誼面生心正,實堪此任。”島主召到面諭,苟誼奏明,告假料理未清事件,島主依允。苟誼回關查點清楚,鐵柱亦到,逐件交代。乃問:“可知輔公近事?”鐵柱道:“初聞不甚親理政務,前日奉管淦中之命,往鐵圍告辭,輔公卻在石門塢內。柱到西園,見其中只有西大夫與輔公兩個烏頭,餘者俱系霜髯雪發。所與同遊,既皆老誠,政治將來定可觀也。”苟誼道:“似此,誼可無須往矣。然既奉命,亦應去來。”乃易便服,單騎獨僕,仍由國中行,不過岫羅岡,徑向紫霞山,逾五星嶺,出小龍潭,到雲窩壑,越烏兔山,下百結嶺,至交渡津。上船時,那篙工前來相扶進艙,艙內諸人起身讓坐。

    苟誼道:“可怪!篙子攙扶或系思想多索渡值,諸人讓坐何也?”忽聞老者道:“當初子直爲雁翼關守何等刻剝!去後又系郎紫接守,剝削更甚。而今安在哉!”聞有人接道:“也虧得他們,若非將士,百里地土送與浮金,今日哪得有如此美政?”又有人接道:“就係當年燭相公爲守,與後日武侯鎮天井時,皆不能如今日之極。”又聞道:“非二公才德遜於輔公,此時有人遍知民所素苦而悉除之,是以未之及耳。”苟誼喜道:“行人如此褒讚善政,自必不誣。且沿路看去,虛實便知。”內中有老者問苟誼道:“老翁仙鄉何處?莫非往訪西園內相知麼?”苟誼道:“老漢敝處淦中,往鐵圍探親,無有相知在西園。”那老人道:“淦中自苟剛去後,苟誼守關,政令都變好了。而今苟大夫康健麼?前有朋友從黃雲城來,言島主召留在朝,這話確麼?”苟誼道:“老漢也聽得似此說法,卻未知其確否。”那老人又道:“老翁住淦中,系從好處來的,今到鐵圍,方知更有樂境也。老漢往盤根谷,正系同路,相伴而行何如?”苟誼道:“奉陪。得老翁指教,聞新政令,叨惠多矣。”忽聞船頭上道:“已到岸了。”衆人出艙,有交值的,有不交值的。苟誼交值,篙工退回。那老者道:“渡值有三不受:廢疾不受;窮苦不受;老幼不受。今老翁同行二人俱系白髮,不須與值。”苟誼點頭上岸,那老者帶着童子偕行。逢州遊州,逢邑遊邑,但見農力在田,女力在機;市無遊手之民,戶有絃歌之雅;堂案塵封,關無措滯。遊覽數日,來到鐵圍,那老人帶着童子,相別往東而去。苟誼進城,門官查問,取出隨身鄉貫年貌,照單呈驗登簿,始行放入。看那隊伍嚴整,軍士雄壯,街道潔淨,往來相讓,交易和平,貨色無僞。苟誼見文德武備並美,心中暗喜。住下詢問居人,皆無不足之處。

    次日到石門塢內,只見西青出垣迎入,登堂與諸老翁見禮,推上客位,苟誼不可。西青告道:“諸賢降臨,總以初到者作客,後便不拘形跡。”苟誼乃坐。凡到此地,有相熟者,就來陪敘。苟誼原非巖穴,是以無人相認。坐過逾時,西青乃請入後閣下榻,苟誼不辭。先於近旁各老翁軒窗榭館內敘談,二三 日間,通園俱相識了。偶步閣後觀看,乃系潔淨小樓,中懸有榻。問樓役系誰所居,答道:“自樓告成,公命存榻在此。後恐誤住,是以懸之。”苟誼如繫有爲而預設也。

    忽見人役奔入道:“輔公自錦屏岡回到園內。”苟誼出閣,輔公同駱燾、平無累已到。苟誼趨下行禮,輔公驚扶道:“此地從來未有此禮。”平無累卻認得系苟誼,向前問道:“老翁若非苟姓?莫行此禮。”苟誼道:“正系苟誼。”輔公問平無累道:“大夫何以知老翁上姓?”平無累道:“昔御武侯到淦中,與老翁有數面之識。”苟誼道:“平大夫,彼時失敬,又十餘年矣。今日見公,豈可妄誕!”輔公道:“然則系苟大夫矣。聞召入朝,而今到此,定有上命,昱合具禮迎接。”苟誼道:“主上使臣到此觀政,臣已悉其詳。因公出巡,未獲瞻仰,是以暫留。別無所命。”輔公慌請島主君安,駱燾道:“既系天使,自應平禮。”苟誼推不過,乃行平禮。又與駱燾、平無累見禮道:“入境入城,風化政令無加,二位大夫勳勞懋矣!”駱、平齊答道:“澤沛閭閻,義着史冊,老大夫功德偉哉!”苟誼道:“今已見公,臣請覆命。”輔公留住盤桓。

    次日餞行,通園老者亦俱辭別,仍系單騎獨僕回朝。過了交渡律,氣象亦覺變異。苟誼想道:“此處風土人情均未得悉,須細爲訪察,方不負主上差遣此行。”乃過品字城,撇掉百結關,向南行,來到文星集,只見衆人圍擁,看新告示,歡聲動地。苟誼也擠入觀看,上寫道:

    帷幄大夫懋,爲永除蠹弊事:照得陋習相沿,病國最甚,雖賢者不能悉其詳。假官肆虐,害民尤兇,惟受者始深知其毒。主上高居九重,僅念閭閻膚膜;下臣謹守三尺,嚴搜城社蠹奸。雖雲已往不究,惟積猾難容漏網。即使改過自新,而蒲鞭亦應加懲。茲將素所病民,從今禁絕,先行曉示,隨後鎸碑。除例禁不載外,各條均列於下:

    1、凡大臣以及上司經過,地方官員無絲毫饋送,雖酒食亦不準。違而收受者,免;饋送者,流。

    2、凡文武官員食用各物,俱須公平購買,不得使書役買辦。違者革職。蓋此二條,名出於官,官多取於書役,書役非苛於市民,則派于田畝。官得其一,民費其十矣。

    3、凡訟獄非大疑案,不即斷決,而故牽連羈久者,革職,從重糾處。

    4、凡納完稅額,無論五穀、絲麻、各貝,概行隨時價值收受,毋許拘定,逼民以有易無,受居奇之苦,以免物價低昂。

    5、凡百姓完納而物不如式,加一罰入;若如式,而胥役刁難,狼藉苛求並縱容者,概以軍法從事。

    6、凡衙門修葺、遷造,俱須詳明,支帑報銷。卸任之日,造冊交代,毋許缺少一草一木。如有聽信邪說,妄動工作,俱令照舊更正,仍加倍追罰充公。

    10、凡考試,隨便鄰邑鄰州,俱準移文考錄,庶真纔不致久仰,而士愈多奮勵。

    11、凡婚喪務於從儉,遵古制度。欲奢華而逾制者,估值倍輸入官,以備饑饉發賑之用。凡未達士子及已退大夫,不得貪逸懶怠,俱須授徒肄業,興起教化。

    17、凡胥役、牙行、腳伕人等指詐四民已得貝者,照竊盜得貝律計贓治罪;未得貝者徒。

    18、凡吏役事件不增而增費用,照竊盜加一等論。所有習久之飯食使費,而包攬把持刻削者,罪亦如之。

    以上各條,雖前所未禁,如墨吏放翮、柏露頂,穢役瞰方,俱經查出,立正典刑外,合行曉示通國牧宰、吏胥、士農、軍民人等知悉,恪遵毋違。

    苟誼看畢,問旁邊人道:“此示因何而出?”答道:“今早晨黏的,乃有竹籃盛着三個首級在這裏與人看,此刻約已過品字城去也。其中細故卻不得知。”苟誼離了文星集,來到比馬場--最系民悍吏刁的地方。昔年曾經訪親羈留多時,知爲五鄉。今見街市交易,行人不少而寂靜無聲,殊覺詫異。因到舊寓住下,細問店主,方知樊勇同水湖久密奉命,賜劍查察四境。水湖由南東而北西。樊勇於西北而東南,互相諮詢。樊勇察遍,巳知某也賢,某也愚,某也猾,開有清冊,交水湖復訪。水湖交冊亦然。樊勇過江上邑,復察蠹胥瞰方擾害商業;由常豐倉察得下大夫柏露頂生端苛斂,嚇詐圖財;到比馬場察得下大夫放翮濫差嚇詐,貌注殘民。各確實情由,俱立時拿下。其餘賢者,獎賞題升。過小者降,大者罷。再檄集各處牧宰,將放翮等三人提到鱷羣關,請出上方劍斬首,各於該處揭示後集於一籠,使役持行,命吏刊刷告示,各處曉諭。凡地方胥役詐害良民者,俱籍沒,發北漠洲島開墾。所以民情安靜,市絕爭譁。

    苟誼喜道:“樊相國有後矣!”乃別店主,復往前行。但見處處軍民安業,遍野俱謳歌之聲。田土盡闢,山澤少荒蕪之地。到赤蛇岡,想東南一隅皆系如此,其三隅大概可知,不必廣訪,徑由魚尾谷還都。郊野景象較外更覺浩蕩,心胸露暢之至。入朝覆命並將國內邊地形景奏知,島主喜道:“寡人只道大夫耽阻於新境,那知如此跋涉風塵!其進爵上大夫,以酬勞瘁。”苟誼謝恩。餘大忠奏道:“據苟大夫所見,國內巳臻雍熙氣象,雖堯天舜日無以復加。請主上制禮作樂,以鳴其盛。”島主大喜,視武侯道:“國內治安,先生之功爲首,今欲製作禮樂,不識以爲何如”?武侯道:“臣聞制禮作樂須天下奠安,匹夫匹婦無不得其所。然後上天降徵,下土呈瑞,始可議之。今國雖粗安,竊恐未及於此。”餘大忠道:“數月以來,各處並不見有罪犯奏聞,遠近州邑陸續俱報獄空,又無水旱兵蝗之災,何謂匹夫匹婦不得其所?”武侯道:“現在砂磧塘崩,漲漫數邑,田廬百姓俱歸烏有,猶當宵旰訪求良法。”島主蹙額道:“是也。寡人幾忘也。”大忠奏道:“此乃天災,自古莫治。與盛世無所關係。”武侯道:“古事湮沒,雖無考處,然不聞遠年有接連漲漫傷民之案。當時必有治者。民溺己溺之謂何?而乃雲稱無所關係耶?”餘大忠暗想道:“樊嗣昌、西山皆歇力殫思,欲止漫淹而終莫能,今何不即以難之?”便奏道:“武侯灼見,非臣所及。然此事非武侯更無可奏功除患者,請主上專委任之。”島主喜道:“大忠所見與寡人相同,願先生爲國消擾。”武侯領命。廣望君奏道:“臣欲隨仲卿辦理此事。”武候道:“聞公主坐月,韓速豈可遠出?乞主上寬臣轡勒,而不限以年月,使得便宜行事,臣獨任之。如果無策可治,再行具奏。”島主道:“一切依允。寡人新得良馬,渾身如墨,名暮歸鴉,請先生帶去。”武侯道:“此非求遠之事,無用寶騎。”島主道:“可有所需?”武侯道:“惟請以下大夫引笑、舒太遠同行足矣。”二人出班,伏奏道:“願隨武侯視河。”島主大喜,命即設宴,手持玉觥賜酒。武侯跪下,島主扶起。武侯雙手捧觥吸過,隨與引笑、舒太遠吸乾,謝恩而去。

    邀二大夫到府起程。正是:

    赤心開口招難事,粉面隨機困直臣。

    未知商議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念疾苦一輛尋源 審形勢三年奏績

    傳說浮石山川起祖發源,皆由落鵬嶺後之月灣山自北海中湧起特立,兩角分張,中心灣回,如月初生形狀。再起迭障層巒,擁護一條聳橫千里的峻嶺,插天排列十九支峯頭,分落十 九道龍脈,惟中峯最高,如元圭挺立。兩邊似翅翼舒張,若大鳥落地之狀,因名落鵬嶺。自中峯卸落平陽,復湧起頂,結陽光谷,又名鵬頂山,俗呼爲蓬頭山。其脈分三支,水發兩界。

    正脈梧桐串心,節節雙送雙迎,大起大落,護衛周備。行四千裏,山回水繞,萬峯端拱,特結岫羅墩。始祖盧生卜居於此,後乃開國建都。其地土質純黃,城色韞彩,遠望如雲,故名黃雲城。其餘氣斷續展布,猶行二千餘里,止於天姥嶺。嶺後仍舒展氣脈,奔西趨東,共結金羊山、百歲山、赤兔嶺、太陽嶺、火練岡、紫笏峯、赤龍嶺、斗山脊、杵臼岡、雲平嶺、飛虎谷,而盡於猿啼峽之右。其左支,自陽光谷分落後起頂,結陰岡嶺、天廚山、天樞岫、功曹嶺、抉桑林;天官峯、通明關、御龍湖。

    陰岡嶺之外,復有數支重複包護,長枝短幹,各有結作。其至長者結烏楓嶺、烏牛山、鬥斛嶺、泰山、青錢山、青豹山、鶴怨嶺、百結嶺、魚腮岡、文離岡、屏風岡、齊霄岡而止。其右技行度,又是一樣曲折走閃,折迭之處,十倍左支:由陽光谷分下起頂,結四輔山,凡有跌落,隨即起頂擺折,橫嶺大灣,面面回顧。陽光谷有天皇嶺、北極嶺、鼓盆嶺、陰旋嶺、少微嶺、天漢嶺、白猿嶺、天鉞山。嶺過白猿山,俱秀麗蜿蜒。白猿嶺之高峻過於諸嶺,與陽光谷相等。其下跌斷崩洪,度水再起天鉞山、寶蓋山、天煞峯、長輝山,又斷而復起,結大中山、天貴谷、天屏山、更點山而止。其水之源俱發於陽光谷。左界清,右界濁。盧生亦名左爲渭川,右爲徑川。左水因山麓俱系堅石,並無土壤,因此碧清見底。而所彙集各溪澗川壑之水皆然。凡經由之道,自北灣環而南,出御龍湖又折而向北,往返三折,經合璧嶺、常山嶺、芰頭溪、濫柿河、水蛇渡、獨鎖渡、蜒蚰渡、小溪口、香爐山出洋。其河底天生一道石埂,亦自陽光谷起,隨河屈曲而行,或高或下,直到海口入洋,結亂石島。

    其右界水源本與左界一樣清澈,因四輔體質似土非土,似石非石,鬆脆殊常,性極饒美,茂竹樹,榮五穀。奈逢根株脹撬,俱墳起蓬鬆,一經風雨,飄流入河,則爲淤泥。所以其水漸遠漸濁。在白猿嶺之內,兩岸多山谷夾流,其水迅急,土壤不能停存。自猿嶺外,兩岸無石,水勢紓緩,砂礫亦俱留積。起先原有疏浚之法,因遇生性逢迎之中大夫魏爵管理河務,以省費媚上,悉行奏裁。島主只道實系真情,不察其爲欺僞,準依革除,後遂壅塞,始有水患。又遇不明道理之中大夫朱信心調來辦理,不知浚深之善,惟用築防之功。暫時雖可掩飾矇混,而歷久爲患愈兇,非東堤漲裂,即西岸決崩,無歲無之。樊嗣昌憂思而卒,西山欲治不能。是以餘大忠藉此難事窘之。仲卿雖知系大忠奸險,只爲河道殃民,必須察訪清白以靖閭閻,所以並不推辭。那引笑、舒太遠二大夫各有僻病:引笑性最多憂,遇着事鰓鰓然,無一件不繫向壞裏想,朝中起他混名呼爲“晦氣鬼”;那舒太遠性最迂闊,凡事俱歸實濟上辦,從不顧費用多寡,朝中亦起他混名呼爲“死石頭”。--俱哂而不與共事。

    二人雖未接武侯教,素常教敬慕在心。今聞請以同行,所以喜出望外。

    當下,隨回到府。武侯治酒於惜陰閣相待,問道:“久仰二位大夫鴻猷,此行座請指示。”引笑道:“趙大夫有言:百聞不如一見。須到彼處詳加審視,籌謀斟酌,始可措手。”舒太遠道:“必須由下口直溯上流,週迴查訪,得悉原本,患方可除。”武侯稱善。吩咐家將將車備齊,送二位大夫各紫貝五百枚安家,約定明日動身。引笑、舒太遠道:“所賜受矣,煩掌管遞到舍下。但此次差事,是因子十邑百姓無以爲生,起行何可明日!”武侯大喜,也不入內,正同二大夫出門,御者伺候在旁。引笑道:“不須車伕遠行,卑職代御可也。”武侯依允上車,舒太遠執轡,引笑御行。凡三十里,相與迭換。

    途中無話,第五日已到蠡口邑--又名涇川口,共行三千餘里。回車同視,見河防邊岸高峻如城,乃步上觀之,水去堤面只五尺餘,色不甚濁。令渡夫於河中以篙量之,深只二尺,再宥提外到地約三丈有餘。--河底較居民屋脊更高。舒太遠道:“似此河勢,安得不決!居民安得不傷!”引笑嘆息道:“大禹抑洪水而天下平,今乃遏而揚之,是反大禹之道也!”共相吁嗟。於堤上行回,逢有村莊市集,訪詢耆老,當晚投宿。

    次早出坊子視河,見水漸涸。引笑道:“可怪!上流水涸,何也?”武侯道:“想必下流水另有源頭。”舒太遠道:“徑流如膏,昨日所見雖非碧清,亦不甚濁,足見另有源頭。”引笑道:“聞南邊有老蛟窟,大旱不減,常流,在蠡口邑,莫非就係此處麼?”舒太遠道:“此處正系蠡口,定然下流之水由窟內出。”武侯道:“蛟能暴漲患民,須往視之。”乃同過河,循南堤而行約三十餘里,只見湖光盪漾,水色蒼茫,平靜如鏡,並無蘆葦菖藻,一派陰寒慘深之氣逼人,四旁絕少居民。武候道:“是也,所言不謬。今且勿論,容後治之。”又離湖復往上游而行,視沿途景象問訪邑宰賢愚,俱與地境相符。次日到投鞭邑,見百姓有歡欣之狀,武侯道:“諒岸缺已合攏矣。”舒太遠道:“未知如何成功,且往問之。”武侯道,“可於肆中小憩,中夥訪詢,不費工夫。”乃到肆前下車,隱問店主道:“崩岸系何時合攏的。”店主道:“早哩,早哩!方纔崩開哩。”舒太遠詫異道:“崩開已久,胡云方纔?”店主道:“先系本地,今到垂繮邑矣。”舒太遠道:“如何垂繮又被崩開?”店主道:“哪裏什麼『又被』,就係舊缺未合。刷洗去的,漸慚倒瀉,並非另有崩處也。”引笑道:“如何各處百姓無愁容而有喜色?”店主視三人道:“老客由哪裏來?”引笑道:“從蠡口來。”店主又道:“不繫黃雲城人氏麼?”武侯道:“不是。”

    店主道:“如此說也無妨:本處初破岸時止於數丈,原非沙水漲漫,乃系白黿作祟。邑宰藉此苛派故意緩修。後值沙水大至,洗去百餘丈,又不急辦,乃漸瀉至數千餘丈,遂至浩大,難於收拾。下流雖堤築成,奈愈洗愈上,口終莫能合得,正在憂愁時候。百姓之喜者,因前日水大夫到此,訪得官吏借名營私:凡席薪、葦蘆、木石等件,百姓有者,盡差收去,並不給價;伕役工作,邑宰須得庫貝萬枚,加上扣下三分:書辦扣一分,門子扣分半,夫頭扣分半,工作應得貝十枚,只四枚淨到還算好的。今水大夫得知,盡行參拿,勒追給民。合邑百姓被差收去物料,今俱有望,雖未到手,宿怨已舒,所以歡欣鼓舞。”引笑道:“無怪其然。大約爲給還,喜猶屬小;見官吏參拿勒追,喜正大也。”三人午餐畢,上車前進。沿路民情俱屬歡悅。搬運工料者,俱踊躍齊心。來到垂繮地界,水勢滔滔,猶有數十丈口子,因流洶湧,不能合得。水湖正在堤邊督工,望見武侯至便趨向前。

    武侯忙下車慰道:“老大夫勞矣!”水湖道:“勞而無功,殊屬可愧。今得福星照臨,堤成有望矣!”武侯道:“且共往到岸視之。”水湖同於上流登舟,渡過北岸,履勘堤形河勢。武侯回顧道:“三公知治法否?”水湖道:“愚昧庸陋,實無妙策。”引笑道:“北堤崩決,不可築完,當於南堤之外刳河爲堤,抱過北河缺口,而棄缺口之河。”武侯道:“此刻猶不需如此。”舒太遠道:“然則惟於上流相擇地勢,刳堤建閘,使上流水來,由閘口泄,以便築完下口耳。”武侯道:“然。”水湖道:“請問何謂於南筑堤抱過北河而棄缺口?何謂刳堤建閘而築下口?”武侯道:“堤南筑堤者,如河之北堤崩瀉二千丈,不能完工,則於河之南量地寬如河面,於中取土築壑,平堤二千二百丈,兩頭向北灣連南堤。即於下游灣合處開堤相通,將缺河之下築堵如堤,次將上邊灣合處之堤開通,引水入內,而出下開之口,歸入正河。復將本河開口之下和下開口之上築塞,則本河與新河二千餘丈形通勢合。而崩缺之一段舊河,棄而不用。如此辦理,固爲善策,然不若刳堤建閘築完下口之爲省費也。”引笑道:“洗刷瀉去,閘上之堤奈何?”武侯道:“易耳。乃擇提寬厚處令下樁如半月,堵阻水入,以便戽幹,建造閘底。”水湖令匠頭工長如命辦理,哪知今日將樁下成,明日又俱浮起漂去。武侯令試水之深淺,工長道:“不須探試,此下系白黿穴窟,因而樁築不成。”引笑欲往上審視,舒太遠道:“必須此地,堤形既好,下流仍歸原道,不致又損田廬。”武侯道:“聞白黿素爲民害,穴處深隱,猶當搜而除滅,況在此乎?已思得斷絕之法矣。”令辦大塊生石灰一萬石,不日而足。將舊船數十隻,密於首、腹、尾各作巨孔,用絮塞好,裝載石灰,泊黿窟邊,曲圍如新月。又於堤上堆砌石灰五千石,一面令將各船孔塞絮掣去,使船沉沒,一面令千人將堤上石灰同時推入河中。頃刻如湯滾沸,蒸氣成雲。乃令快船持鉤於下流守待。

    約有半個時辰,只見小小大大熟黿翻浮漂出。鉤撈上岸看時,俱已煮爛。愈後愈大,臨了,白黿方纔仰翻浮出,竟有七尺,渾身白毛。衆人發喊道:“老白翻肚矣!”數鉤拖到岸邊,水湖令將白黿解開,肚內金物約有升餘。喜道:“若非君侯神功,萬民之仇安能報得!”武侯令試下樁,築起夾圍,戽千里面水,見窟在堤下,水不得幹。令堆土填之,水俱溢出。始於上流刳堤,深入河底八尺,迭石三層,築起堅岸,乃於其下建閘十四 口。建成,始於最下一口靠河南面之堤撥開,水俱由閘而出。

    下面缺塘無水洗瀉,乃令民夫靠河底南邊取土,揀選工料,將北岸堤築成,再閉各閘,水仍歸於河流。

    盈旬已畢,水湖還朝。武侯三人依然往上游探去。這日出垂繮境到杖頭邑,見煙戶無多,而鶴髮童顏之男婦不少。武侯稱讚,引笑道:“杖頭有菊花潭,新蕊發於舊枝,四季花開不斷,其旁居民多壽。”武侯道:“聞杖頭有丹山,不甚高峻,而景象幽雅,其中多壽民。試往觀之。”引笑轉轅下堤,北進二 十餘里,折而返東,便見迎面平山,竹木隱隱,皆系赤色。又行十餘里已到山後,流水淙淙,色如漂朱,因下車由澗旁入山,左縈右回,漸次登高,始見茅屋草蓬,隨隈就曲向南結構。門前坐立,大半素眉皎發。山上田中,採樵播種之男婦俱系黔首垂髫。武侯見老者攜着童子緩步而來,因拱手問道:“老丈高壽幾何?”老者站住答道:“衰則衰矣,壽尚未足稱也。”武侯道:“如何壽始足稱?”老者道:“塢內居人,初時出山者少至五百歲亦不稀奇。後來每每捨本治末,離家出境,入城進都,多爲名利損傷神氣,臻三百歲者便爲稀罕。近代風俗,三百歲者爲上壽,二百歲者爲中壽,一百歲者爲下壽。如老漢癡長八 十有九,去下等尚遠。家曾祖現已一百八十歲,猶不敢稱壽。此處過潭進塢,丹塵巖邊姓趙名幹者,二百八十歲矣,乃可以當受『壽』字。”武侯道:“妙哉!丹山多壽民,信不誣矣。”拱別老者,又進十餘里,始見菊花潭。不但四圍菊色如丹,而潭中荇葉藻莖皆如硃砂。菊花參差,高高下下,短者尺餘,長者丈餘,花大如鬥,莖細如蓍。武侯開懷鑑賞,猶欲深入,引、舒道:“此行爲求民膜,非爲遊玩,何津津不休!”武侯點頭,令回車。

    出塢上車,向西而行二十餘里,經茂林中,兩旁俱系榆、槐、桐、梓,疏密有致。忽聞贊聲道:“妙哉!雲蒸霞蔚不若此景。”武侯看時,卻繫個老人,坐樹根上望着東邊稱讚。三 人停車,回頭望去,果然近林黃綠,遠山丹赤,上穹碧青,飛鳥黑白,更有山光映發,色澤鮮妍,湊成一片錦繡雲霞,真堪娛目。想道:“此人賞玩不俗,其藤山、避光之流亞歟?”下車向前拱手道:“天將暮矣,請登車同載何如?”老人起身還禮道:“敝廬獨樹,今自丹山親眷家回,貪看景緻,在此歇息,正忘將暮,得附高軒,實爲欣幸。”武侯挽扶上車,共坐而行。

    老人問道:“客自何來?”武侯道:“自垂繮來。”老人道:“聞河防洗瀉,水大夫已經築成,信乎?”武侯道:“昨所目睹,水患已除。”老人道:“今年雖免,明年復然,不得謂之除也。”武侯問道:“請教高明,如何方可永絕此患?”老人道:“難!”武侯道:“如何謂之難?請試道之。”老人道:“難!難!”武侯又道:“何樣難法?何樣則不難?”老人道:“難!難!難!難!”武侯道:“老丈春秋幾何?”老人道:“兩週。”武侯道:“甲子兩週麼?”老人道:“然。”武侯道:“丹山系何令親?往有何事?”老人道:“母舅昨日生辰,奉老母命,往拜壽耳。”武侯道:“令堂高壽幾何!”老人道:“老母一百六十,母舅三週。”武侯道:“妙哉!何貴邑高壽之多也?”老人道:“敝邑人氏七 十則古稀,得壽者皆杖頭、丹山、菊潭之民耳。”武侯道:“老丈宅上非杖頭乎?”老人道:“敝邑獨樹,前面便是界牌。老漢五歲失怙,隨母育於舅氏,四十始回。”武侯道:“亦得丹菊之氣多,所以壽高。”老人道:“丹山、菊潭不但水土天生,以人事而淪,亦應壽多。”武侯道:“願聞其詳。”老人道:“過界牌松林中便系敝廬,且請停車草榻。”須臾,見前面林內隱着數椽茅屋。引笑御由旁徑人,到門前俱下車,同登草堂,行賓主禮。老人之子子孫孫俱來見禮。

    邀引笑、舒太遠外坐。武侯道:“俱系同伴夥計,不必另擾。”老人入內,片時復出,擺下酒蔬雞黍,參四人上席,子孫羅列兩旁。武侯請免侍立,老人點首,子孫始退。武侯道:“樂哉,家庭之政也!觀此芝蘭玉樹,端厚大方,不似澆漓氣習,敢問高姓?”老人道:“老漢姓李,原居郡中,因習慣丹山風氣,故棄祖居,易山園於此而遷焉。延菊潭碩德以爲西席,凡家人子弟,無事不許出林,是以氣味得稍異耳。”引笑道:“但恐『壽』字是習學不來的。”李老人道:“『壽』字即難習學,但『夭』字不致習學耳。”舒太遠道:“世上哪有學習夭的?”李老人道:“如何不習學?但未之覺耳。無論氣血尚弱,而先爲色所誘,摧損元氣,即如耳溺於聲,目迷於色,口惑於味,心意諸般妄想,名利熱中,皆傷精損神、耗氣敗血之斧斤也,誰能無之?非學習夭而不覺乎?”武侯道:“至哉言歟!長生之箴銘也。”席散,李老人持燈送入西邊書屋對面茅檐內安寢。

    次晨,又邀到草堂早飯,武侯謝別。問往河堤出門當走何路,老人道:“如系直去,正當水道灣南,到河防頗遠。若要近時,仍須往杖頭再向南,到河防上不過四十里,此處直行有二百餘里哩。”武侯道:“仍往杖頭罷。”出門揖別,共道隱逸之樂。

    半個時辰,已上河防,見河勢果然俱自南來,形狀與垂繮相似,足有二百餘里,始自西南曲下。又行多時,方纔由西北灣轉,漸漸由正北逶迤而來。引笑道:“這灣比以往所行之灣又大。”舒太遠道:“有名的叫做鬼灣,直到天鉞山方纔止哩。”引笑道:“前面黑隱隱的,不是天鉞山麼?”舒太遠道:“不是。”引笑道:“不是天鉞山是什麼山?”舒太遠道:“乍想不起。”武侯道:“《名山大川歌》有『長髯舞天鉞』。”舒太遠道:“不錯,此係長髯山,離天鉞百二十里,過長髯便見天鉞了。”引笑道:“天鉞系天鉞郡,六侯邑所轄;長髯系長髯邑所轄,合獨樹邑俱附獨樹郡。不聞長髯山有幽趣,卻聞天鉞山景緻頗佳,今到彼時登覽便知。”行了半天,忽見巍峨劈面聳至,橫裏展開如障,秀峯挺拔如林,幽深曲邃,果然非常。舒太遠道:“不聞幽趣之處,勢已如此,景緻頗佳之處,不知何樣?”引笑道:“想是志載錯了。似此而不爲幽趣,更誰爲幽趣?”武侯道:“到天鉞便知。但所云相隔百二十里,定系直路,若似河堤灣東繞西,不知幾百裏哩!”引笑道:“試問農夫便可知矣。”停車下堤,過坂問農夫道:“借問此處由河堤到天鉞山有多少路?”農夫停鋤道:“哪個天鉞山?”引笑道:“天鉞山有幾個麼?”農夫道:“此山便系天鉞,因爾來問,故疑另有耳。”引笑道:“長髯山在何處?”農夫道:“量弓百二十里,由堤二 百五十里,那黑隱隱的不是麼?”引笑心疑,上堤告訴武侯看道:“此刻影子比先時更小,定系離河路遠,過而不覺耳。”舒太遠道:“且登山巔,觀河大勢。”武侯應允。

    步行過渡上岸,下堤由田塍去,約三里多路,已係山腳,置車於側,攝裳而登,盤旋四十里,方到山頂元母宮門歇足。見河形左回右抱,如驚蛇舞帶,極遠則水光地氣浮騰,蒼茫混道:“哪位老爺姓伍?哪位老爺姓侯?”舒太遠道:“問他怎的?”羽客道:“非系下士多話,只因先有一人在敝觀寓過兩旬,昨日去時留下封函,照會今日未刻有三人到宮,將函交與伍侯老爺。下士未初已在門內觀看,高軒過渡而來,是以奉迎奉問耳。”舒太遠指武侯道:“此位便是。”羽客於神櫃抽屜內取出封函送交。封函並無標題,武侯拆開看時,亦無隻字,只有尺幅,畫的個大車輪系着長繩,又畫古柏一株,根邊有落下的柏子數粒。武侯不解其故,令收入囊。羽客捧上緣簿,鋪開請批,武侯道:“並無貨物,以五色玉帶十二片助於宮內可也。”說畢,解下帶來,羽客同緣簿收入,款待留宿。

    次日膳畢出宮,羽客引導,週迴觀看山景,指點峯名。見極南邊山將卸落平陽,又起六個峯頭,排作三對,如三臺之狀,俱歪斜成勢。羽客道:“乃六猴峯也。系六侯邑的祖山,邑名因此六峯而齲雖多出貴顯,奈少端厚。”再同看到宮後,忽見青嶂插天,延袤無際。武侯問道:“此何山也?”羽客道:“白猿嶺也。”引笑道:“可謂峻嶺之冠矣!”望到巔頂,有無數大小白獸,接踵自下向上奔跑不已。武侯問道:“其紛奔者何物?”羽客道:“乃水逐空下流,非向頂奔。名葡萄泉,又名滾珠泉,後面仍有鳳尾泉,千絲萬縷,自上掛下,俱系奇觀。”引笑道:“今已耽誤半天,不可再遲。”武候乃別羽客下山,上車復由河防往西北,行過一百餘里,始折而向西,到玉印地方又轉向南。到金街壩時已經昏黑,下了坊子。

    次早出門,武侯道:“且過河看壩形。當年經過未曾留心,今須細勘。”過壩看時,下河水不甚濁,有港通到堤上。壩之兩旁,長虹石阜亙臥夾護。其中河爲西北、西南州邑島嶼入內的要道,總彙是歡阜關,先原與上河相通,因砂磧將下河壅塞,阻絕船隻,始行築壩隔斷,下河淤積,漸爲潮汐洗帶清楚。凡到壩下上往還,若不換船,俱用竹纜拉牽徑過。武侯看畢,就由南岸向西,行過半日,道路漸多堅石,兩輪行於窄狹之處,殊覺不便。再看往來的車子,俱系單輪,其行甚速。舒太遠道:“聞禹王治水所乘車輪有四,今只此道,無怪其遲。”武侯道:“禹王千古大聖,所治天下洪水,今止一河,奚可同年而語?途既不便於車,步行可也。行李等件,可僱單人小車載行。引大夫且在玉印郡駐紮,河之大勢如此,治法非可草率敷衍。玉印百貨叢集,應用各件,飭令郡牧備辦。不佞同舒大夫入山,有事則行文知會。”引笑道:“遵令。”到村中僱得車子,將衣囊行李裝於上面,令車伕先行,舒太遠隨武侯後走。但見堆阜重迭,石徑不平,問車伕道:“這是大路麼?”車伕道:“此日是大路,往日是亂山。”武侯道:“往日大路何在?”車伕道:“此地名桃根峽,原先山徑微窄,久被沙磧淹埋,後於山腰行走成路。因石堅難鑿,是以步履艱辛也。”行過多時,見巖旁樹下皆系災民,隨地結蓬居祝轉入峽裏,巨浸汪洋,不分河路。武侯問舒太遠道:“讀《兩河記》知,峽內河俱系奇形大石,天生成就各種形象,不聞有此巨浸。”舒太遠道:“想是爲沙磧塞滿,以致水勢長高,將石盡蓋漫耳。”車伕道:“依巖傍樹之蓬舍,原先皆在平地,因田廬淹沒,不得已而苟安木石間耳。”武侯嗟嘆進峽,行過天漢嶺、鳴晨嶺、天官嶺、直符嶺、天劫拎、婁嶺、北極嶺,大勢相同。凡山隈稍平坦處,俱系市集;坡岡寬展處,則遷郡邑。喫的是黍、稷、麥、豆、粟、棗、慄、梨、橡實、山芋之類。行到龍樓嶺,忽然不見流水。復退回看時,隆隆聲洪,只見嶺下如沸,浪頭湧高數丈,漸漸低向前去。舒太遠道:“此水自地穴湧出。”武侯道:“乃上游伏流於斯出頭耳。且向內看,定有水入地底處可見。”車伕道:“對岸山徑稍平,過去行罷。”乃同隨往。

    兩邊山岡原系各成形勢的,惟此處龍樓嶺腳卸下,結成平岡,通連豬婆嶺腳,渾合不分。三人看畢,行過百餘里,聞有水聲,愈進愈響。及至望見水光,反不聞聲。來到近涯,倚石俯看,有個大漩渦,寬約裏餘,深陷數丈,水色便不渾濁如膏。舒太遠道:“入處在此,出處在彼。此中百餘里不知是何景狀?”武侯道:“無非水石與空竅耳。”看過多時,仍由東岸而行。平地便有郡邑村鎮,桑麻禾黍。河形陡多平少,內中石狀備極百物,而舢艇上下,俱在銀濤雪浪、牙隙毛縫中。自天廄嶺、玉葉嶺至元武嶺皆然。其上則淺不能容舟,而惟通筏,千溝萬港,聚匯而成川。到四輔山,則溝港皆無。高山平地俱系砂礫,滲溼浸浸,以物阻遏,則見水流。直至陽光嶺,形勢皆然。

    舒太遠道:“河源止於此矣。君侯將何以治之?”武侯道:“且緩。看龍樓岡以內百姓比桃根峽以內百姓境況懸殊,而桃根之民無怨容,龍樓之民無喜色,其故何也?”舒太遠道:“易耳。回去於路訪問便知其詳。”武侯道:“是也。今既到此,殊爲艱辛,盍登落鵬山中峯,以極宇宙之廣大。”舒太遠道:“跋涉萬里,惜終日之勞,舍難得到之山不登,誠有空回徒然之悔。但峽內百姓蹙額于山,峽外百姓興嗟於水,時刻難遲,望君侯思之。”武侯笑道:“大夫所言極是,不佞幾忘之。回去罷。”三人迴轉,沿途訪問居民,方知龍樓岡下,其漩渦水每歲溢湧數次,雖然驟退,不損田廬,而軍民、六畜趨避遲者,俱遭漂沒,無可奈何,是爲最苦。武侯道:“此易耳。令凡於缺空之處,皆築牆垣,而於各路口亦皆堵塞,造階出入。凡離村莊遠者,在於路旁挑高土堆阜,並築大垣,以便不及入村莊之人民、牛馬趨避處。各牧宰遵辦後,再過龍樓岡。”囑車伕道:“汝留車糧紫貝在此,專察水暴漲湧之時是何景象,此下是何樣子?如得情狀,便往玉印報明。”車伕領命。二人過岡,乘船出峽。凡遇村鎮上岸,逢耆老則諮詢民膜,始知峽內之民田廬低者既俱失去,而差傜苛派不除。近因水湖巡察,奏明奸猾舞法,將其尤者置之極典,餘者分別懲處。樊勇巡到,見災民無業者,復請給牛散種,現在收成有望,島主又大賑濟,是以民情歡洽。武侯、舒太遠方纔明白。

    出得峽口,至玉印地方上岸,回到公館。引笑因往堆貯場上收查各物料,回來聞有二人訪入公館,慌趕進門,相見大喜。武侯道:“此刻須先發助遷徙,不佞飛檄峽外各都,將南岸五 裏內之居民盡給貝移居,並檄峽中各郡邑,擇選民壯,開動倉庫,按名支付安家盤費,僱船將民壯裝往蠡口候令。舒大夫往蠡口督造蓬舍、鋤鍬畚箕、籃簍繩擔各種應需器用。引大夫將所儲物料糧草沿途安置伺候。不佞回朝見主上逐細奏明,以免掣肘於意外,再本蠡口開工。”二人齊道:“居民稀少者,可令遷移;若巨莊大鎮不能動者,仍應截河過岸興挑;若南北俱不便之處,則應於河中浚深,方爲盡善。”武侯依允,作檄發行。

    次早登車還朝,三天半便到。進午朝門,正遇內監勞崇匆匆入來,望着武侯笑道:“君侯好喜也!”武侯問道:“勞公公,不佞何喜?”勞崇道:“今日君侯大公子週歲。”武侯道:“此是不佞所知。”勞崇道:“非霞公主養的公子今日百露,主上現在駙馬府。”武侯道:“子郵得子,殊爲可喜。”勞崇道:“還有,今日卯時,安國公主又產石麟,難道不繫喜事麼?駕到府中,正值落盆,主上大喜。學生是奉命來璣珠庫取墨珠賜公子的。”武侯道:“豚犬怎敢費主上天心?不佞陪公公見駕罷。”勞崇道:“請先行。”武侯道:“在寒舍奉侯。”說畢,便趨回。府門前,文武官員擠滿,見着爭來道喜。

    武侯都回答過,進到儀門,見島主立在堂上,廣望君、非霞公主、鎮國公主侍立兩旁,安太醫、樊帷幄等俱在階下。島主見武侯入門,將次降階,武侯趨上,俯伏謝恩。島主扶起慰問畢,又與安太醫等次第見禮。勞祟亦到。島主取過墨珠,與鎮國公主道:“公主去歲產子,賜與青珠;前日非霞產子,賜與大珠;今安國公主產子,可將墨珠賜之。”鎮國公主受了,謝過恩,捧入內去。武侯欲下階謝恩,島主拖住道:“先生有再造國家之功,纖微小事,何勞如此!”武侯道:“國運昌隆,主上洪福,臣何功之有?”島主道:“跋涉治河,談笑而除滅妖黿之久患,立合河防之良規,績亦巨矣。尋源入內,不知得悉爲害緣由不?”武侯道:“河源出於陽光谷,盛於元武嶺,北極嶺益見匯聚。北極嶺之外始有居民,或巢於木,或穴於土,無衣冠儀容。至玉帶嶺始有宮室衣裳,相與往來,耕種貿易。至天廄嶺,則有城邑鎮市矣。龍樓岡以外河路爲沙磧壅塞,平地田廬盡遭淹絕。自桃根峽至蠡口,河勢歷年加高,河底逾於居民屋脊。下流既壅,上流自滯。滯則漲,漲則漫,漫則崩,則瀉,或數百丈,數十里,皆未可知。”島主嘆道:“由此觀之,實不能治,無怪顧庶長之憂成篤疾也。”武侯道:“水本由地中行者,今高行於地上,應有水患。欲除此患,須使仍行地中。”島主道:“此則須深之耳。工費如何措辦?”武侯道:“若自高浚深,使行地中,則其費浩大,誠難措辦。今舍此河而不用,依於河防而另就平地挑開河道,以舊河作一邊堤防,以挑起之土專歸一邊,築成厚岸,則河深防固。加以善後之良規,守而不失,而以永免水患。即守不力,亦可得千百載之安。計其費項,較浚深入地可省三分之二。”島主道:“河長萬有餘里,終恐徒勞無益。”武侯道:“臣觀河勢雖萬餘里,只將桃根峽以外疏通,峽內水勢迅速,砂磧自不能壅塞,漸慚隨河倘溜可荊峽外不足六千里,凡灣過大,可截而挑之者,則行剪斷,此中又省工料不少。

    用峽內之失業閒民,使之辦河以覓食,其意必謂從茲飢寒可免,故業可復,心歡力倍,不催而成功必速。況郡邑粟黍不因民災而用之,則粟黍陳爛而爲土。民荒無食,則團聚而爲盜,不能以成土之粟黍弭飢寒死命之盜。”島主矍然道:“先生休矣,寡人喻矣。閫以外惟先生是令。”武侯舞蹈奏道:“臣於河務,蒙聖明格外信任,不敢辭諉,請以砂稅、關稅資辦工程。除河務之外,則不敢奉命,臣即往蠡口矣。”島主道:“任先生令。”武侯拜辭。廣望君道:“仲兄勞矣。前日弟請此行,兄以公主分娩爲辭。今產已久矣,願受方略以終河務。”武侯道:“上下情形,吾所目睹,不能事事詳告。另易生手,恐於事無濟。適入城時,聞雙龍金將軍疾病,弟曷往觀之。”島主道:“且都過數日起程。”鎮國公主奏道:“不可。昔大聖治水八年,三過家而不入。今西邊百姓日夜仰望,出視不過數月,胡可人家而復停宿?”武侯奏道:“臣到陽光谷,欲進登落鵬嶺,舒大夫諫道:『峽內百姓蹙額于山,峽外百姓興嗟於水,時刻難遲。』今若停留,則負舒大夫矣。”島主笑道:“爲民如此,功必可成。寡人親送出城。”武侯道:“如此,則臣罪重矣!願聖駕回宮。”島主道:“駙馬代送。”廣望君領命,二人相攜,直到車橋地方,分手作別。廣望君回府。

    武侯上車,驅馳到蠡口,引笑、舒太遠俱伺候道旁。武侯問道:“民壯、物料俱齊全否?”引笑道:“民壯、蓬室俱代蓋搭於河防。亦分什伍,以便稽查。先到者,即給與糧食物料,令其自行造制應用傢伙齊全聽令。”舒太遠道:“各項物料、糧食,分交桃根峽外至蠡口,各地方官堆貯候令。”武侯道:“二 公所辦甚善。民分什伍,則功過易見;物料分貯,則轉輸不勞。今將動工,鄙意,見上下南岸外民居稍少,欲就南岸平地挑起面寬一千五百丈、底寬一千三百丈、深五丈。挑起泥土盡歸南面,築防計面一千五百丈、底一千三百丈,底、面對折,俱系一千四百丈,長一丈,深一尺,應五千六百方,計深五丈,應二十八萬方。先用牛馬犁起堅土脆石,然後再挑,每一萬二千五百人築防挑河。限六日成功一丈,未六日而成者賞,過七日而成者罰,風雨扣除。凡各處民壯,農隙願來,農忙欲止,悉順其情。凡一萬二千五百人配地十丈,完工往上翻去。凡職事人員,工竣計功賞勞,作奸犯科,軍法從事。大略如此。二公其潤色之。”引笑、舒太遠道:“敢不竭力報命!”武侯道:“先可出示曉諭,不佞往海邊定發跡之處,使之開工。”二人遵令辦理。

    武侯親率邑宰到海口邊,見鐵獸、鐵人頗多。邑宰道:“此鎮海怪之物。海怪爲患,田廬傾倒入海中者,不知其幾矣。”武侯道:“所鑄未爲盡善,且緩議之。今可離海涯五百丈量定出口,立記興挑。”邑宰遵辦。號令發出,民壯齊心動手,歡欣踊躍,逐日加添。峽內到來百姓,知武侯賞罰夙昔未爽,莫不奔湊入隊,兼牛馬驢騾之力,趕辦甚速。驢騾搬運,馬牛踏堤,甚於民築挑擔。凡限六日之工,三日即成。自下捲上,有如潮湧。未及二月,徑口境內俱已完工。武侯甚喜。

    挑到蠡口,見民不似以前踊躍,且多散去。武侯大疑,同引笑易裝,於各近村境探訪。始知下中大夫束橫發給價目扣十 分之二,門上書辦、衙役、役頭、承管各扣-分。用力者僅淨得十分之四。下下大夫白與梁刻數過之,而暴酷尤甚。武侯回 公館,即令河營大夫吳洪將束橫、白與梁及衙役人等盡行擒到。

    舒太遠道:“白與梁名白餓虎,正法固宜,束橫素無貪虐之名,又系顧庶長所拔,恐不致此。”武侯道:“先系善人,今忽變壞,若不加誅,將來之患愈兇矣。免其籍沒可也。大夫可出諭,將梟示貪官污吏緣由遍告百姓。”舒大夫遵令,並籍沒白與梁家口。

    須臾,吳洪擒到二犯繳令。武侯命將車二二乘,綁二犯員於其上,又將各家人吏役每犯均給犯由牌插於背上,隨於車後,沿堤遊喊示衆。次口於人多之所正法,竿揭於各處告知。傳令嗣後有減刻侵漁者,籍沒肢解。遠近聞知,依舊漸漸入隊,鼓舞挑築。

    不覺已挑到蠡湖,又名老蛟潭。但見碧水滾滾,風靜浪高,廣闊數十里,若無邊際。武侯令逾潭挑向上去,遇見西青行到,見禮稟奉文侯命前來候安。武侯問道:“大夫隨輔公出鎮,今因何至此?”西青道:“緣父親疾發,較前更甚,奉命歸省,賴庇稍痊。父親言積患治理不易,君侯定然勞瘁,使青請安,並視情狀。”武侯道:“仁哉文候!疾篤猶不忘君民。今河務賴引、舒二大夫之力,規模已成,告竣猶須歲月。”西青道:“興工未三月,已挑到此。計及挑根峽,二週可畢矣。”武侯道:“到峽,大約二年可望,若內外遍暢無虞,非三載不能。”西青道:“君侯所擬,定然確當。”話猶未了,忽然人夫拋棄鋤鍬亂喊。武侯使左右查看。正是:方誅貪墨安伕役,又怪鋤鍬爭棄拋。

    不知是何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破肚移心善仇都了結 拘魂易體奸惡自災殃

    且說挑夫人衆因何發喊爭逃?原來潭內老蛟時常率領族類乘風作浪,淹漫田禾,崩堤倒岸,尋覓血食。今日起挑之處恰好與潭間隔無多,蛟怪聞人畜聲音,羣然騰興,沙土爲所摧毀,水驟湧入、百姓知覺,趨避上高,未曾傷損,驢騾牛馬亦俱奔竄。須臾,沖決張大開來,浪如雪山,澎湃盈溢。數十萬挑夫袖手觀望,牛馬驢騾散漫遍野。引笑道:“器用俱失,如何備辦得及?”舒太遠道:“且令衆內善於工者星夜製造,凡先成者倍給其值。各處民夫並牲口,翻上興挑。”武侯道:“前邊諸事,二二公任之;潭中蛟患,不佞須熟思之。”引、舒二 大夫遵令,吩咐董事人員逐層傳諭下去辦理。

    武侯乘車復到潭東,令涇邑宰開去海涯邊五百丈實土,令蠡口邑宰將老蛟潭掘通,放出海口。邑宰遵令開動,水自歸河。突然,下勢注傾,奔流逐浪。半天時候,將巨浸之蠡湖泄去大半,僅存東南徑約裏許半窪碧水。老民告道:“此老蛟窟也權。”武侯道:“易耳。”選擇後日丙寅開鑄,令邑宰採取頂好純鋼,命老民查訪近年被蛟害者生辰年月八一十一名。次日齊全,令揀聚堅炭,堆積如丘。又次日清晨,武侯設祭禱畢,起火熔鋼,分作八十一份,令老工鍛成獅形曲牙鉤爪、尾尖鋒利倒須刃。每口呼被蛟害者姓名,寫生辰於其上,選強弩分列八方,再用蠟繩穿齊,另以鐵鏈沉鋒於窪中。始令善泅者着重蠟衣裳巾靴,分佈潭內周圍,牽拽落底之鐵鏈蠟繩,盤旋擾攪,使刃縱橫上下。只見窪底雷鳴沸湧,白浪激昂,衆蛟乘之騰空,俱爲強弩射落。蠟繩或平排,或交錯,往往來來,水俱變赤。受傷之蛟或殘形,或半段,紛紛漂浮水面。另用長繩浮木攔入潭邊,盡行勾起,大者、小者約數千條:有牛形者,有蛇形者,有獨角者,有雙角者,有生鱗者,有出毛者,有無鱗無毛而光皮者,有無角者,其類不等。仍令繩刃再四搜取,只見水翻,並無蛟福。武侯思道:“惡類若盡,水不應翻,其中非老蛟則他怪耳。”忽然憶起元來時聞蛟爲害實甚,若不除絕,恐餘後患。於是加入牽袖落底鐵鏈繩刃,猶如翻江一般,只見一蛟似龍非龍,周身帶傷飛出水面,欲騰空而走,又爲強弩射下而死。再看時,水亦不翻,諒蛟已盡,即命泅手上岸。其鑄成鐵獅即立於岸,又命兵民擔土運石,修整被蛟水沖壞之處,其有砂塞者即行挑開。真是爲民而不息苦心也。

    卻說島主一日對西庶長及廣望君道:“臣嘗差人探聽,聞工雖未盡成,然諒有八九。但此數日未得實信。”西庶長道:“主上若放心不下,可命西青前去慰勞並探消息。主公以爲何如?”島主道:“卿言是也。”於是命西青送解羊酒,以慰勞苦。西青領旨回府。西庶長道:“爾此番前去,一人奉命慰勞,然須留心正務,觀其開河之淺深,須詳細回報,以免主上掛念也。”西青領命。次日即起身。

    一路飢餐夜宿,十餘日已到河邊。武侯迎接草篷見禮,坐下問道:“主上可安?遵大人及廣望君可好?”西青道:“皆好。惟主上及老父心中掛念河上耳。”乃同西青上車,過蠡湖前,西青道:“河由湖傍,湖邊有塘,水自不至漫出。其中須待濁水積淤,始可爲田,彼時修治未晚。”行到衆工築挑之所,命河營軍土往下流潭邊擡回各物。

    西青辭道:“奉父親命前來,各事已悉大略,今謹告歸。”武侯道:“不暇修書,煩代致侯。朝中有獨孤大夫、苟大夫、樊大夫與韓子郵,玉砂岡有石大夫,四境關務有楊大夫、水大夫新境有駱大夫、平大夫,河務有引大夫、舒大夫與不佞。請尊公調養貴體,國事毋庸過慮。諸人皆性定不易,惟石仁似乎色厲內荏,恐其心地靡常,仍須體察耳。”西青稱謝,回都去了。

    武侯隨河審視,凡兩邊有支河,則將堤凹下一丈,用三和土築成堅壩,水大則流去,可免漫漲崩岸等患。自枝頭邑至天鉞山,凡百六十餘處,自涇口挑築至金街壩,凡越二十五月。

    將壩掘開,使水盡往下河渲泄,峽內積砂隨水瀉淌,滾滾滔滔,勢如傾斛。然後將上河應剪應浚之處概行挑築堅實,又於涇口鑄鐵人、鐵獸--不用臥形,俱系行立,向前直指,有奮然奔鬥之勢。再將金街壩堵斷,水始暢流於大河。令往來船隻分大、中、小三等,各造鐵口粗布袋,沉拖於船邊,以取淤泥,四十里一交卸。又凡四十里置堡兵二十名、收泥船十隻,收受船交之泥。視堡左右四十里內堤有缺陷處所,便行築補。

    善後事宜一併奏上。

    島主閱畢,使廉勇前來慰勞,並解賞賚賜諸職事人員。武侯同引笑,舒太遠謝過恩,款待天使。因見廉勇衣冠平淡,形狀蝟衰,甚爲詫異。廉勇平日奢華豔麗,氣宇猙獰,今忽若此,定系親近正人,變去惡習。引笑忍不住問道:“國舅近來何所際遇,迥非日前規模?”廉勇聞問,垂淚道:“不幸爲妖人所弄,貝山珠藏變爲鶴去魚脫,反背渾身債負。今次討差前來,望君侯與諸大夫幫助。”武侯愈加不解,因其垂淚,未便復問。席散,令家丁探其長隨,方知就裏。原來廉勇因奉廉妃命,到鐵圍看視輔公,只爲舉動狂妄,遭人暗譴,致喫大虧。

    爾道暗譴之者是誰?乃遊石門塢一個奇士。

    且說輔公朝夕常在西園接待隱逸,恭敬不衰,凡巖穴湖海之士,往往來來,各無畛界。這日偶到半山閣後,見苟軒案前有位滿頭白髮的老翁,枕椅背而臥,其形甚陋,身旁豎着支紫竹根的柺杖。似乎亦曾會過。問待客各官,無知其來處姓名者,惟雲在此坐臥,足不出戶,已係半月。輔公猛省道:“昔於鷹巢嶺見與大木先生倚柱立談者,正系此人。形跡古怪,定系小木先生。”乃拱立於案旁多時,老者醒後,也不起身,伸腰擦眼道:“公無勞苦,老漢午睡未足。”輔公道:“此非先生臥所,高榻備於正室久矣。”老者也不回答,依舊睡去,輔公端立以待。須臾醒來,起身笑道:“公誤矣,盡禮於老漢何爲?”輔公道:“昱接諸位老先生,教無不用其誠,然稱『盡禮』,則未敢當也。”老者大笑,攜手取杖,轉入正室。輔公親將懸榻放下拂拭,老者道:“公如此,老漢難安矣。請各從其便不必相擾。”公始別出。問大木道:“老者可系小木先生?”大木笑而無言,輔公也不復問,率真相待,聽其自然。

    廉勇奉命到來,恃國舅之勢,目空一切。見西園內都系無爵位的貧士,竊怪輔公交接之非。不期小木恰好出遊,廉勇到住室內,見窗外景緻可觀,令從人將所存物件盡行拋出,眺望盤桓。次日,輔公聞知,連忙收拾封鎖。廉勇見了不悅,立刻起身回都。去後三日,小木歸來,見對象移易,侍奴告訴情由,小木全不爲怪。輔公到室請罪,小木道:“狂童放肆,於公何歟?但伊到此,尚且無忌,平素作爲,定然不堪。”輔公道:“朝中往年餘、包,今日餘、廉--權傾內外,富敵國家,忠良庶長如西、如顧,俱莫如何,武侯、駙馬置之膜視。其黨欲危太子,數請立昱,主上、娘娘俱爲所惑,賴顧庶長死諫方止。”小木笑道:“心正,邪奚能人?公無多慮,黨事老漢治之。”輔公稱謝。

    次日,小木帶奚童,攜柺杖,離石門西行。半月始到黃雲城,賃居於先覺宮。其中供奉的系任聖,香火茂盛,羽客共有三十六房,乃黃雲城內外第一個大觀院。本來幽靜,逢有事故,投寓者多,更覺紛亂。小木賃的華光樓頂,四面軒窗暢爽,不特清靜,且高出城頭,郊外山川林壑之氣象俱可賞玩。

    樓下第二層,先有士子居住,誦讀之聲,旦夕相繼,又有啼泣之聲若相唱和,殊覺譁喧。這日,偶見東郊古木濃陰,丘阜峻峭,帶着奚童攜杖往觀,方知是邀遊勝境。原來黃雲城外,岫羅岡前,左山右湖,湖內景緻平淡,只產九色蓮華,中無間隔。而華依方出色,從未淆混,惟東北系靛邊白華,西北系朱邊白華。凡蘩蘋、藻荇、菱茭等草皆然。左邊之山雖系岡陵,不甚巍峻,而丘壑層迭,巒岫蜿蜒,奇難殫述。內中最著名者曰千人石,乃石具古人情狀,數足一千,故曰“千人石”。此外,肖鳥、獸、魚、蟲之形者尤多。其東爲百穀萬卉,乃谷種卉類鹹備也;其西爲曲水瘦藤,乃水盡曲折之態,藤窮交結之奇也;其南爲木叢竹藪,乃竹族俱全,木名悉俱也;其北爲幽巖邃谷,乃巖極駭怪、谷溝幻異也。向爲行宮禁地,島主時常幸臨。殆包、莊、畢、中伏誅之後,精勵政務,命將行宮撤去,人民始得遊覽。其嘉木美竹、怪石古藤、奇花異草、迭閣盤樓、曲房復室,應接不暇。所尤神妙者,莫如北邊之幽巖邃壑。

    當日,小木步至林中,意欲盡目之長,窮搜一隅名勝。早見隔溪壘石水紋高畔,數間竹瓦敞篷。行到埠邊,涉梁而過,上岸穿篷,沿壁入塢,東南直行到轉灣處,無路可走,仰見猛虎蹲踞當途。若非早知系石,卻也大爲喫驚。旋身四顧,周圍羅列峭壁,只有西北瀑水瀉響。虯松枝內隱隱似門,行到跟前,卻見青石壁間有洞如闕。其旁生就白紋神像鴉狀,曰白鴉洞。階松入闕,曲折而前,望得對過岡上二石似男婦共話之狀,曰問答石。行到洞口,卻無接腳下踏之處,乃是一片青蔥畦圃,曰百草坡。欲仍回舊路,偶見曲折內邊東南有隙,便由之直至岡脊,曰通天竅,看問答石形,更覺確切。欲往審視,路忽阻隔,因折西北下岡。岡邊有池,水皆黟色,曰洗硯池。

    捫山循行,見隔岸數石,如摘取之狀,曰彩芝石。池之盡處有巖,曰別有洞天。轉南山岩,霖霖水聲入耳。其外有石,似持竿之狀,曰垂綸石。步近看時,乃藤繞垂,非竿綸也。其下系逶迤石澗,曰飛帛渠,遠望兩岸,茸茸細草遮滿路徑。有十數巧石依岸如坐,或正或欹,或俯或仰,曰修禊石。舉足欲進,若有所礙,俯而視之,有石半水半岸,曰濯足石。對岸有若坐而曲躬者,曰搗砧石。旋而沿澗行去,隔岸有石聳立,澗內有石似牛,曰飲牛石。先出巖所聞霖霖水聲,即飲牛石所激響也。前進壁阻,乃踏角登脊而過對岸,向南轉北,望見平坦處曰白雲窩,二石並排,曰耦耕石。及到石旁,爲水阻斷,澗滸有斜石若船,曰橫舟石。上流有長大石,中復有石若坐,日乘槎石。對岸有石若招手,曰喚渡石。轉望南邊有二石相向:左石上寬下窄,右石上尤寬,如十字,端拱對立,曰舉案石。行到石邊,有曲徑上坡,曰盈芳甸。當坡松下有石曰撫松石。上坡,見松去石尚遠。乃自松後而至石前,轉往石後,見石上有斜石,曰負薪石。其石旁有石,臨涯側首,日聽琴石。左旁有石而首銳闊,曰戴笠石。涯下有石,胸如臃腫,曰灌園石。去戴笠石數武,岡邊有石,若拂袖奔走,曰避人石。上岡有石,迎面仰首若笑,曰浩歌石。望岡嶺落處層巒之上,曰煉丹臺,有石若端坐,旁有石如爐如竈,曰煉丹石。上至石邊,則巒頂有池,形若葫蘆,水清無塵,其源自北嶺九迭瀉下,始至巒頂分貫入池。澗中湍急,而池內無波。

    遙望北嶺,積翠蔥蘢可愛,奈無徑可往。乃由巒東下,遍地草色如銀,曰雪花坪,足忽若虛,鏘鏘聲響,視之,則藤枝漫山,藤葉如雪。葉下黑花紅果,名雪中炭。山麓岡旁巖中橫石,曰高臥石。去巖十餘丈,有石飄然若行,曰尋梅石。隨澗轉南曰大茗園,山茶未謝,枝旁有石,躬身若浣,曰掬月石。

    其山茶色如鷺羽,馥郁撲鼻,幹老而枝瑩徹若水晶。過掬月石,有斜石散手箕足倚於根株,曰徜徉石。石旁有石,半白半青,曰袒裸石。過袒裸石,依澗稍南,涯邊有石,垂肩俯首,曰行吟石。澗水流入石壁,壁阻途斷,有藤橫空,曰仙子橋。

    援藤懸足移過對岸,旋入壁前,度橋入壑爲海棠塢,有石上下,分而中合,曰交臂石。進塢石楞樹旁,有二石相對弓腰,曰領蓋石。塢內海棠爲浮石之冠,枝柔葉翠,色淡氣馨,名曰沉香。海棠叢邊有石,身窄首寬,曰插花石。其旁磊磊,如甕如瓶。奚童道:“涉溪行曲折十有餘裏矣,石路高低尖利,赤腳腳底不能堪矣。請暫歇息。”小木應允,就石而坐。奚童隨蹲於後望觀對岸。

    忽聞呵叱之聲,前驅早至。小木起身迴避,鞭棒交加。奚童涕泣,小木拖杖拉着,不管路之險易,奔跑向前。奚童腳痛流血,哭號更兇,俱遭打入澗內,混身淋漓。逐驅者揚棒叱道:“還不快走!餘大夫至矣。打死汝們無關緊要,我等受譴,尋誰理論?”小木挾着奚童,拄杖上岸,逾阜穿林,奔出塢外,席地而坐。奚童泣道:“平日言選擇,說趨避,今朝遊玩千石奇景尚未及百,已受十分足辱。向所言說者,安在哉?”小木大笑,又見侍從如雲擁着個少年顯官,烏紗珠履,玉帶紫袍,神如秋水,色似梨花。小木暗羨道:“好個清秀品貌,但惜行如擺柳,視若飢鷹,經過之處,香氣氤氳,移時方散。詢問旁人,方知系當朝第一個倖臣,官拜上大夫,姓餘名大忠。小木點頭道:“狐媚勝似女兒,莫怪島主爲其所惑。”須臾,大忠進塢,趨陪賞花的顯者絡繹不絕。守園園丁將看花遊人盡行逐出,園外景緻亦復清趣。奚童脫下衣裳,晾於橋欄杆上,小木撫着楊柳,看澗外農民插秧。

    忽然皮鞭又自後打來,罵道:“老不死的閒骨頭,何處坑裏倒不下,偏要橫到這裏?”小木笑着走過橋去,回視持鞭的道:“敢過來麼?”那人大怒,欲奔趕來,雙腳卻似捆在樁上的一般。小木笑道:“少陪了!”拖着杖子,奚童取下衣裳,緩步而歸。奚童問道:“那人要趕,趕不前來,我們走出很遠,看他還站在那裏哩。”小木道:“早哩!早哩!”奚童道:“我們出城時,宮門口哭的那家子,同樓下讀書的,此刻都還不曾止哩。”小木道:“在寓痛哭,定系受人欺累。且聽聲中有老婦,有少女,老者傷痛,少者忿恨,而俱大慟不休,似有無訴的冤枉。然離西園至此,但見民安物阜,可知政美道隆,烏得猶有冤抑無訴若此之事?”奚童道:“慢說什麼政美民安,我們方纔受無辜鞭打,難道有訴處麼?”小木點頭道:“爾可前去細細訪清,因何啼笑我別有道理。”奚童去了一個時辰,回來搖頭道:“真正奇冤!哭的那人系金雞郡雞爪山人氏,母女二人,母約五十餘歲,本姓胡氏,嫁與鄒家,生得一子一女:女約十五六歲,名喚露珠,子名德盛。德盛原系雞爪山富產,因與族人爭田,恐訟不勝,投在國舅廉勇門下,充當管莊家人。不期砂磧漸加,將田蓋漫,盡行荒廢。前月廉國舅親去看莊,見着露珠生得姣好,硬要娶之爲妾。胡氏曉得餘夫人酷妒--窺見侍妾有與國舅言語的,俱極力責罰,被死者數人--因此不肯。廉國舅便勒令鄒德盛賠租,交雞爪邑比追,將鄒家山地、房產俱行抵入,仍不足數。

    德盛之妻屈氏氣憤而亡,仍然對德盛百般刑法拷問,定要露珠作抵方準結案。無奈胡氏母女二人來黃雲城投奔外家,誰知前月搬去岫羅墩,再無熟人。欲回雞爪,則無家可歸,在此權寓而使用又乏。露珠意思尋死,因難丟母親。前見鄒德盛解往雞爪,形容枯稿,體無完膚。解差不許停留,推折前去,母女急得沒法,只有慟哭而已,今已八日了,見者無不辛酸。”小木道:“無怪聲之悲切也。爾明日可買石膏二斤,磨成細末,將樓左邊灑掃潔淨,取向北木槿幹一枝,燃燈三盞,俱置於案桌之下。布寬縱橫八尺,待我遊戲與汝看。”奚童欣然。

    次日,悉行辦就。酉刻,小木焚香燃燈,坐盤案下,密誦至言。用木槿將石膏分開八位,畫成山川、煙霧、城郭之形,令奚童也進所布八尺之內,坐於幹宮。奚童走入,眼界便寬,似登高峯下瞰城邑。轉顧小木,神色莊嚴,拈着槿枝,於未宮三擊。忽然城池出現,陰慘之氣逼人。城門劃然大開,奔出個白眉曲背老翁,到來參拜道:“本城土地叩首,請祖師真旨。”小木道:“喚侮魂班幽卒聽使。”土地老翁復入城內領出個判官,隨着數十頭面各異的鬼卒,齊到壇下叩頭,小木道:“免禮。可將本城廉勇、雞爪邑鄒德盛二人軀殼好好取來。”用木槿於子位上輕敲,門扇豁喇開開。判官領着鬼卒俱入其中,片時扛出個精身漢子,又扛出個戴手銬腳鐐的犯人,齊到壇下。

    小木令道:“可引二魂出舍。”判官用手指去,犯人的魂出自鼻中,如蛇行竄,變作人形,倉皇欲走,鬼卒擒住,押跪壇前。

    再向精身者指去,寂然無聲,二指,三指,亦復如是。判官驚慌跪稟道:“下役法盡,求祖師神通。”小木道:“鄒德盛困苦不堪,其魂欲脫,故指到即出。廉勇恃頑安居,聞風則避,何能輕得?但系財色之徒,爲一女子而甘心作惡,須使化鄒氏引之。”判官道:“領真旨。”命牛頭鬼卒變化牛頭,用雙手將臉搓摩數轉,儼然姣好美女,嫋嫋婷婷,行到廉勇身旁說道:“國舅聽稟:而今哥哥鄒德盛同母親情願送妾服侍國舅,求恩釋哥哥!”道猶未了,只見廉勇鼻中有個猱猴跳出,便左人形,執着美女手道:“爾母親、哥哥早知如此,也不受苦了,且取樂去來。”牛頭鬼卒用手將美女臉抹下,大聲道:“前邊是取樂的地方,同爾去來!”廉魂看見牛頭形狀,驚懼欲逃,但掙脫不出,戰戰兢兢,隨到壇前跪倒。小木道:“可將二魂氣線剪斷,互相易於。”原來,凡魂出竅,俱有先天生成的氣線牽連,不能離脫。所以各歸各體,從無錯亂。當下,判官令鬼卒將二 魂氣線割斷,互易繫好。小木道:“且將廉勇之魂入鄒德盛體內還原。”牛頭便又向廉魂畫上搠,廉魂驚起,奔入鄒德盛鼻中,牛頭挾着,復入坎地門內。

    小木道:“樓下士子勞苦攻讀,無有外務,志向堪嘉,可引其魂詢問。”判官領命,亦於坎中領出魂來:周身襤褸,氣宇軒俊,約有五十餘歲。行到壇前,連打三恭。小木問道:“足下何爲而攻苦若此?”來魂躬身道:“小子姓萬名卷,少雖習儒,後以家寒易業。今見《詩》、《書》理義遠長,好之忘疲,無所求也。”小木道:“志何所欲?”萬魂道:“天下人心一般平正,飢者有食,寒者有衣,正偏邪之心,無凍餒之民,於願足矣。”小木道:“心地偏邪,自受加倍磨折。汝不必管。廉勇富於積斂,今西南民荒極苦,易汝心而佈散之,以遂汝『民無凍餒之志』如何?”萬魂道:“此不義之財,正合爲之分散。”小木吩咐判官道:“可將二心互易。”判官令鬼卒往坎門捧出力卷之心,又取廉勇的心呈到上邊。小木見形色相似,驚訝問道:“何二心之不殊也?”判官稟道:“若同而實異:廉勇之心圓而黑如炭,孔竅煤煙堵滿;萬卷之心圓而青如蓮蕊,瓣瓣玲瓏。一系仙道將成,一系阿鼻木入。小木道:“聞所未聞,見所僅見。可將萬卷之魂藏於心內,入廉勇之腹,以行其志;鄒德盛之魂入於廉勇體內,以復其仇,亦使還原;廉勇之心暫安萬卷體內。”判官領命,令鬼卒捧着青心安入廉腹,縫好肚皮;再將鄒德盛之魂推入廉體負去。回來,小木吩咐道:“二 七後候令。”判官道:“領真旨。”吩咐鬼卒守視。三個鬼卒仍入坎宮,土地、判官等俱還本地城內。小木將金鐘輕釦,百般光景事件,隨聲澌滅。

    不說樓上事務,再說鄒德盛原系廉勇,發回雞爪邑比追積欠,收在禁中,乏鈔使用,無苦不喫,僅存微喘,仍拘壓於柙牀之內,廉魂易體,哪裏得知?只道仍歸舊舍。躲脫了牛頭,又不敢撢動出聲,及至聞得鼻鼾習習,穢氣騰騰,好生驚疑。

    欲將身子轉側,始知擠靠得緊,而且九竅百骸舊痛帶引更甚。

    大喊道:“苦殺我也!夫人、侍婢在哪裏?”連呼數聲,將獄中衆卒驚醒,惱怒道:“這個窮根死囚!衆爺們受爾的累少麼?

    爺們好好的睡着,還要大驚小怪,喊醒陪爾!想系身子不快,要人服侍麼?”衆卒來將柙蓋獨開提出,將遍身黏在牀內的膿血痂子盡行撕下。廉魂痛入骨髓,大叫一聲,昏死過去。獄卒擲於地下,用熱尿灌醒過來,滿口臊臭,心翻欲吐。獄卒見已醒回,用腳撥來滾去,使無皮肌膚碰着尖利磚石砂子,陷入肉中,痛攢心肺。廉勇只道仍系鬼卒,乃哀告道:“諸位神祗,弟子作惡多端,但求放還陽世,情願改過自新,延請道德法祖薦拔諸位早昇仙界。”衆獄卒道:“好!好!先還將爺們作人,此刻將爺們當鬼罵哩!還不打麼?”當用麻辮捆起,使竹枝、皮條安排擊敲,下面覆上,翻身旋轉,無處不到。任他百般告苦,萬種哀求,總付之不理。及至血流遍地,痛極死去,方纔住手。又用尿灌醒,捺入柙牀。廉魂骨節處處脹裂,哼呻無力,看看漸漸天亮,雖繫獄中,而聲音俱系人象,終不解緣由。大小便溺俱任自然。餓得喉內生煙,膩蟲齧腹,每日或一 餐半頓,或無粒米滴漿。

    如此到第五日上,都中文到,提取起解。衆獄卒用藥水細灑,將瘍痂浸軟,離而不黏,扶出柙牀,尋飯喂道:“鄒德盛,恭喜你從今不受苦了。這般冤屈,人人皆知。我們都系奉命差遣,當知對頭系國舅廉勇,爲着令妹,必欲置你於死地。此去白楊塢、秋聲谷、鬼門洞、匯池關、杳薪壑等處,都繫結果、超生之所,須要自家明白,尋廉國舅那廝報仇索命,不必記掛我們。”廉魂餓得兇,將半鉢酸飯吞完,獄卒猶未說了。乃問道:“蒙情諄諭,不解情由,告借鏡子一用。”獄卒道:“牢裏那有鏡子?尿缸內混混罷!”廉魂寸步捱到缸邊,照着大驚道:“緣何將我變做鄒德盛。”獄卒笑道:“系鄒德盛變做死囚,非爾變鄒德盛。”廉魂道:“而今可到得都中?”獄卒道:“莫想!

    莫想!凡提去的囚犯,半路上九個要送死十個,今次的朋友,系舊相識,他們行徑不瞞我等。據看起來,大約在白楊塢就要送爾歸天哩。”廉魂道:“我非鄒德盛,實系國舅廉勇,因遭妖人作弄,將我變改受苦。”獄卒道:“這些閒談,無論真假都不必說。爾只記定冤家不繫我們就罷了。爾若系鄒德盛,只須尋廉勇報仇泄恨;爾若真系廉勇,只算自作自受,還須自怨,何必害人自害到這地位,其餘的話說也無用。”廉魂急得無法,只有痛哭,隨衆卒出獄。

    邑宰點交提差,帶上大路。提差道:“朋友腳下放緊些!我們奉廉府鈞命,立有限狀。爾的疼痛無關緊要,誤了日期,不是當耍的。”廉魂道:“爺爺,囚犯非敢怠慢,奈這鐵鐐貼着傷痕,黏動痛徹心肝,如何快得來!”旁邊幫差便將棒照脊樑掃來,罵道:“我們叫爾,是不聽的;須他叫爾,方纔肯依。”廉魂痛得跌倒在地。幫差道:“睡下就算罷麼?只要爾安穩!”舉捧亂打。看看不動了,已經死去,方纔停祝片刻甦醒,提差見實實傷重,乃顧竹籃盛之而行。沿路顛簸,膿血淋漓,皮肉受苦,較樸擊更甚。卻得餘茶剩飯,不致十分飢渴,數日已到都中。

    再說鄒德盛魂入廉勇體內,半夜醒來,覺得渾身松爽,蘭麝撲鼻,被褥溫軟,身旁睡着膚滑如脂的婦人,不禁情興勃勃。婦人已醒,便挨來摟定,懷抱上身。鄒魂久曠,那顧好歹,便鼓勇馳驟,婦人竭力殷懃。約有一個時辰,花頹柳困,二個時辰,勉強撐持,降書數遞矣。鄒魂暢極,始罷戰收兵。

    相猥相倚,睡到五更,宅門傳點,請速上朝。鄒魂茫然,婦人道:“往時國舅最早,今日之遲,想由於歡娛所致。此刻已係時候,不可再緩了。”鄒魂起來,出得房門,便系萬魂主張,各事明白。先令往雞爪邑提鄒德盛,再冠帶上朝。朝畢,島主道:“今據西邊郡邑奏稱,峽內連年水荒,蓋藏久罄,丁壯流離,所存女婦老幼,必致盡填溝壑。請開倉發賑,以安民衆。國舅西邊莊子頗多,定知情形真假。”萬魂奏道:“臣倉卒記憶不起,容臣回家查明覆奏。但國帑存貯未充,連年砂稅雖足,而河工所耗不少;苑圍雖減,而賑濟用費頗多。此事如有所需,臣願獨力輸家助國。”餘大忠慌奏道:“此案工程,非千百萬不能辦。國勇急公,出言甚易,事或莫敷,豈非欺罔!”萬魂道:“所言甚善。大夫素受天恩,渥極厚至,如勇欠缺,亦應以家之所有盡輸佐國。”獨孤信天、水湖、樊勇、蔣義等齊聲道:“國舅之言是也。餘大夫之意若何?”大忠急得沒法,只得隨口道:“敢不竭產以報大恩!”島主大喜,諸人隨亦退朝。

    萬魂到家,查點家資,開冊進呈。當下,四大總管稟道:“資產乃多年機計所得,成就甚非容易,奈何任興傾家?”萬魂大怒道:“這些家產,不知刻剝多少窮民,受若干嘴怨,爾等狐假虎威,趁火打劫,於中取利。我今散之以避天譴,以釋人怒。爾等猶來假忠假勤,可惡極矣!傳外班,每人重責八 十,資產查籍,添補佐助,全家發往落鵬山後開墾。”不容分訴,杖畢,立刻查籍發遣。四人平素作惡染指,今朝何在?當下,再喚掌管將家中所有估變作價。掌管道:“西邊峽內九郡七十二邑,按煙戶冊上貧戶,老幼共八十餘萬口,應二千六百餘萬貝,方夠辦公。今府內新老各庫共四百萬貝,田產各物變易照時價值九折,可得八百萬貝,只敷一半。”萬魂道:“家中還有哩。”掌管道:“東邊各庫,乃舅老爺餘溫侯寄存的,共一 千萬貝。”萬魂道:“可以借用。”掌管道:“也還不敷。”萬魂道:“再可於他處加息借貸,湊足濟用。”掌管遵命下去,呈上四百萬券文請押。萬魂押畢,掌管執往外去。半日如數將貝輦歸交,易田產物貨,日半俱畢。萬魂大喜,即命運到玉印郡中,令各郡搬去散給。掌管道:“如此遲矣。各郡邑俱有辦事人在都中,可呼來交彼等,擇便路而運,不必多玉印一轉也。”萬魂依允。掌管往外傳各郡邑坐都人,具結領去,兩日俱清。

    餘大忠聞知,急忙來見妹子。餘氏因連夜勞倦晝寢,推病道:“有話請與國舅說。”餘大忠問廉勇道:“妹丈何事喪心病狂?”萬魂道:“向來爲尊舅所誤,使我爲守財奴。今日如醉方醒,如夢初覺,自悔當日惟利是貪,不顧仁義。今將所得非義之財共散與貧民,以消當日之罪也。尊舅亦要改換初心,廣行仁義,千萬不可懷奸而貪細民之利,以受天之譴責也。”大忠怒道:“爾自喪心病狂,而反道人之黑白也。”言罷起身回府而去。

    萬魂含笑入房,對夫人道:“爾兄到此,我將正言勸他,反大怒而去。”夫人笑道:“他是當日之心,老爺是今日之心,故所言難合也。”萬魂笑道:“夫人之言是也。”又問道:“此時日已將午,爲何還不起來?莫非身體欠安否?”餘氏笑道:“並無別病,因爾昨夜顛狂過甚,一夜未睡,今特晝寢以補昨夕之倦耳。”說了,含笑即起身下牀。萬魂舉目一看,見夫人身紅衣花履,面如帶雨桃花,一時興動,即將左手搭於背上,右手解衣,就牀邊椅上雲雨起來。有兩個時辰,方得雨散雲收,扣衣出房。便呼掌管道:“爾可查看還有多少貝?”掌管道:“片貝皆無,尚欠借項五百萬貝。”萬魂喜道:“今日方稱我心也。”於是飯畢回房安寢,又同餘氏癲狂半夜,直至五更方止。原來萬魂是一個少年童身,家又從未見過女色,今見餘氏天姿國色,如何不愛?真是“久早逢甘雨,他鄉遇故知”,實無窮之樂也。

    卻說廉勇的魂入鄒屍而醒,即大喊道:“快拿茶來!”禁子大怒道:“爾敢大呼大叫,想是討死麼?”廉勇聞言,仔細一 看,問道:“此是何處?”禁子道:“難道爾在做夢,連地方都不認得了?”廉魂道:“我真作夢,到底是何地方,即望教我!”禁子道:“此牢監也,爾真作夢不成?”廉魂大哭道:“我爲何牢獄之中來了?我夫人怎麼不見?”禁子道:“聽爾之言,真是借屍而生者,但口叫『夫人』,爾到底是何等樣人?”廉魂道:“我乃國舅廉勇也。”禁子道:“爾這死囚,敢稱國舅,真是自己討死了。爾若再哭,我便打死爾。假如爾真是廉國舅,也是爾平日惡貫滿盈,天理自然昭彰也。”廉魂一 聽,更加大聲哭起來了。禁子見如此,遂大怒,便用皮鞭打有百十餘下,打得遍身皮破肉爛,鮮血淋流如雨。

    不提廉魂在獄受罪,且說木道一日將萬魂召去,萬卷便死在牀上。道人及寓客聞之,忙至萬卷寢室,見屍臥榻上,雖無呼吸,但面容未改。正疑惑之際,有人揭衾,視之,衆皆大駭,竟胸剖無心矣。

    其時,小木聞知,怪道:“胸如何剖而不收也?”走下樓,入房中看,用手撫道:“渾身猶溫,羽士可遵守,七日之內當回,否則,二七必回矣。此刻驚慌,恐致誤事。”旁人問道:“此係何症?”小木道:“此名易心,非病症也。--將噁心來易去善心,以行善事,不久自還原耳。”衆人將信將疑。羽士着道童看守,小木回樓。

    到十四日晚間,仍如前佈置。三處鬼卒同判官、土神齊現,小木令判宮率鬼卒復將廉、鄒二身抬到,將兩魂氣線解開,互相還原,又將二心易轉。

    再說廉勇本魂回殼,就像渾身仍系痛楚,口中不住的“啊喲喲”。餘氏想道:“定因連日房事太勞,叫侍妾取參蓍湯,廉勇方纔明白系自己家中,始痛哭起來。”餘氏驚問,廉勇將受苦的話詳盡告訴。餘氏將上朝傾家賑濟的話詰詢,廉勇大驚。

    餘氏道:“可知那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廉勇道:“我哪裏問他?”餘氏道:“傢俬俱被散盡,仍駝債在身,不追出這個人,怎樣得了?”廉勇道:“我若追他,倘又將我換去受苦,如何是好?”餘氏:“爾這樣孬!我和哥哥說去,託他緝訪。”廉勇哭倦睡去。

    餘氏好生懊惱,坐待天亮起來,並不拭拂,乘車歸餘府。

    家人到朝房報知,大忠隨即回家。見餘氏這般形狀,問道:“好姝子有何事故,恁的早起?”餘氏將廉勇的話細說清,囑大忠定要追人還他。大忠道:“頃在朝房,聞說日前先覺宮失心的寓客今朝復活了。如此想來,妹夫昨晚還魂,可見佈散資產即是寓客所爲。只須拿住此人,便知端的。”餘氏道:“費哥哥心,囑役好好喚至,切莫難爲。先送來看,待我審問他。”大忠令家人持信符,同司城大夫一飛往擒拿。家人得令,持符到司城衙門來。大夫吉存見了,立刻帶領人役辦備對象,上馬到先覺宮,徑往樓下,見門已鎖,慌問道人,答道:“這客醒來,說此地有鬼怪,捆背行李,辭房移去。”吉存問道:“他往哪條路?”答道:“不知。”吉存大怒,令押着道人並近寓衆客做眼,分途急迫。人役上樓搜尋,見小木正倚欄遠眺,不管好歹,拖擁下樓。餘府家人認得小木,慌向吉存道:“此係妖人。”吉存道:“如何曉得?”家人道:“數日前,他闖入海棠塢看沉檀海棠,硬不迴避餘大夫,被驅逐出門外,仍用杖回指我,不但不能動腳,連手也垂不下來,直站到第二日方得移行。妖法何至如此!”吉存叱令鎖拿,衆人將帶的豬、狗雜血,向小木頭面渾身傾潑。小木也不推辭,隨他拿進餘府。廉夫人看見形狀,聽了聲音,回道:“不是,不是。”大忠道:“且置監,候我事定,另行研訊。”吉存遵命,送小木入獄,嚴加拘禁。

    爾道大忠有何事未定?乃因許成仁等在新境貪婪不法,俱被輔公查訪明白,據實參奏,請於鐵圍正法,並命平無累分頭擒拿,委員接任。島主閱過本章,付餘大忠看。大忠始知明參四人,暗實指他。因心生急計,奏道:“伊等索受天恩,至渥至厚,平日矢口捐軀報國,大忠深信之。不意到任狂悖至此。

    請命提到都城,待臣嚴訊,他們當日所言安在期!”島主依允,立差侍衛田莊、信可復往鐵圍提取各犯。大忠又似定口供,差心腹家人沿途迎去,密令四人照樣依允。因有此心事,所以將小木置監再訊。

    小木在內坐了三天不見動靜,乃誦至言,獄神出位參見,下面仍有許多苦魂叩頭號訴,俱系大忠等陷害死的。小木役獄神往餘家探視,獄神帶領餘家土地來言:“餘大忠囑妹子廉夫人入宮說廉妃道:『許成仁等並無實跡,因與駱燾、西青不睦,故二人文致其罪。但許成仁等俱系駙馬薦,今若加罪,須連坐駙馬。請娘娘斡旋。』島主因廉妃進旨,有不治諸犯之意。”小木笑道:“此等陰謀,誰人得知?這還了得!該神可將餘大忠的魂靈拘來。”獄神道:“餘大忠頑福猶有三十年未終,現有吉星庇護,小神職卑,無濟於事。”小木道:“易耳,將手來!”獄神雙手迎上,小木於左手上寫“拿餘大忠魂靈”六字,獄神同土地前去,片刻拘來。餘魂倔強不服。衆冤鬼爭上索命,凌辱齊加。餘魂始懼,奔跪小木身旁,叩求保護。小木道:“易耳!”乃喚馬面負之,日夜循行浮山。凡遇四生六道身體受苦,將此魂推入代受,每天更換一處。馬面叩頭領命負去。乃與衆怨鬼道:“大忠賞盡樂事,作惡多端,但其陽壽未終,今使其魂生受萬種苦楚。待數盡之日,汝等報復未晚。”衆鬼叩謝而散。

    再說餘大忠生魂已失,次日早起忽如癡迷,島主傳召也不知起身。家人因使命催促,只得扶上溫車入朝。島主往日與他說話,俱系隨即回答,今朝連詢數事,無半字奏復。島主大驚,追問,方知系早晨新得病症,嘆息不已。因命廉勇道:“國舅系大忠至親,可送歸家,延名醫診治。”廉勇領命,同車到餘府,延安太醫診道:“此爲失魂之症。乃靈性誤離神舍,歸來自愈,可勿藥也。”廉勇同大忠之妻、子,皆知安太醫系國手,今如此說法,只得隨他。

    數日,新境諸犯皆已提到,島主欲行釋放。樊勇奏道:“諸賊臣壞祖宗法度,願主上急付有司誅戮,以存國體。”島主素知樊勇忠貞,拂他不過,因命付司寇置獄,待大忠病癒,令其嚴訊定奪。乃將諸犯入監。許成仁寄信託廉勇料理獄事,奈手內無貨,空口白說。各處反將暗苦與他們喫,都使人來切怪。廉勇無計可施,先所借貸之貨,又俱追索,大忠妻子取討不休。餘氏只想着前日牀席的人,懶怠貪眠。廉勇無法,只得令親信僕婦入宮向廉妃訴苦,求命出差,索些酬贈以完債利,所以奉命賚賞來到天鉞山。見武侯問及,便求幫助。武侯使長隨探訪廉勇家人,只知得了狂病,將傢俬盡行揮散,不足,猶借重債,盡情湊用,病好,悔已無及。卻不知由於小木換心易體的緣由。當下,武侯大笑道:“原來如此!前日雖聞國舅捐資發賑。只道系借公爲名,侵漁飽橐,那知實系他的傢俬。而今倒苦了!”次日,拜候廉勇道:“聞得爲國輸家,可敬!可敬!”廉勇嘆道:“莫說『敬』了,各債追索得兇,求君侯幫助!”武侯道:“僅以不佞兩月俸祿奉贈,諸大夫苦而且貧,國舅無庸措意。”廉勇雖嫌輕微,然見武侯刳出己資,不便再請,只得謝別回都。

    武侯仍於天鉞山起程進峽,沿途觀看風土所宜,教以樹藝。灣中淤積砂礫,俱隨便設法疏去。五個月後始到龍樓岡。

    引、舒二大夫稟道:“今全河復古,卑職二人附於驥尾,光輝史冊,平生願足。竊愛龍樓內外山幽水奇,敢辭君侯,徜徉於彼。”武侯道:“不可。治河俱二大夫勳勞,回朝自有上賞,何以隱爲?”二大夫道:“除君侯,無人知用某等者;某等除君侯,亦更無才德可服心而甘爲之用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成而不知退,待不得退時,思退而追悔,不亦晚乎?”武侯稱善。二大夫長揖登舟而去。

    武侯嗟嘆,望不見船,始看水勢洶湧迅急,遜於往時。行到岡北,見渦漩不減前歲,想道:“曾命車伕在此間守看形狀,今不知存亡。”四處觀望,見樹椏上架着車子,武侯道:“車在此間,人必未去。”正在這裏嘆息,忽聞嘯聲出自樹杪,響徹霄漢。入林視之,聞呼道:“老客好大膽!不怕猩猩麼?”武侯聽得系車伕的聲音,惟加清越耳,卻看不着人。因亦呼道:“猩猩好壞眼睛,連故交都忘記了!”又聞道:“老客不懼,吾自來也。”忽聞枝葉蕭蕭淅淅,已到面前:渾身毛羽瑩徹光彩,骨肉皆如玻璃,無有間隔。武侯驚道:“緣何得以至此?”毛人道:“自老客去後糧盡,而所見未實。思去,則恐無以贊助爲民之志,因困於此。欲爲厲鬼以除害,偶來有女子,見我甚憊;於籃中出物以餐,並傳辟穀之草實,因此得生。如法尋彩,五月正成此形,至今飢寒不識矣。”武侯道:“足下大道已成,皆由於爲民除害之念切。請問所見的實情形若何?”毛人道:“凡水內衆怪欲出之,先地氣燻蒸,如將瀑雨,其漩渦漸平,忽又大陷,後再湧溢,水如牆立,向上奔去,底露空洞。

    先系赤發青身者數十,爭出踏水而行,隨後如龍如蛇,如虎如牛,百種狀類,不知其數,奔亂竄,河中滴水俱無。約半天時候,水漸流回,各怪隨至,牛馬驢騾俱被擒獲。有一怪捧一件者,有數怪分一件者,成羣結隊,跳躍旋歸,水始聚衝而來,覆成漩渦矣。”武侯道:“此易治矣。檄飭龍樓郡大夫龔吉,令龍樓岡以上五十里,兩岸衆百姓各備強弩,逢蒸熱之時即令探視。如果怪出水涸,密佈兩岸,以守其歸。用橄欖汁漬浸矢鏃,認定射之。殺一怪者,以軍功一級論。”發檄之後,別了毛人仍往上行看,直到四輔山。沿途訪問百姓近患若何,俱雲今歲未曾傷人,牛馬等畜亦多獲免。即往年水溢不過二三次,今則每月二三次矣。武侯道:“似此,民業益難安矣。須盡除之,地方始得寧靜。”乃登四輔之巔觀望,落鵬山秀峯排列,隱隱接天。嘆息道:“今如前往登覽,又爲引、舒所非也。”回車,不止一日到龍樓岡,龔吉接道:“自君侯進山後五日,水溢怪出。如命伏弩以乘其歸,水族着弩,無不倒地。及射後來赤發青身各怪,矢莫能入,安然而行。見各族類受傷,又代拔去弩矢,取泥敷瘡,倒者皆起奔歸,並未獲住一個。”武侯驚道:“似比,則難治矣。當熟思良法以除之之。”再尋毛人,已無蹤跡。郡大夫於林中豎起帳篷,武侯進內便臥。

    約過半日,躍然而起道:“有法可用矣。”令郡大夫鑄造備辦諸般物料藥材,並行天漢川取白貓竹,行流砂河取金針魚候用。郡大夫遵令,分頭飛飭。正是:水族成精兇可恨,賢才設法智非常。

    欲知如何除此伏流內水怪之法,且聽下分回解。

    第三十四回 懷逆謀羣奸授首 舒忠憤二子捐軀

    話說天漢川屬龍樓岡之西南,相隔四百餘里。其中所產有種貓竹,枝葉根幹俱白如雪,性輕體柔,節勁枝堅。粗者可以斷爲浴盤,可以刻爲小艇;細者可以削爲弩箭,可以刳爲繩纜,其用最廣。當時,郡大夫龔吉得令,飛檄飭天漢川邑宰,令將本境內所有白竹,選擇不枯不嫩的,採取解到,藥材物料亦都齊全。武侯大喜,令熔金針魚作豆二十七石、粟四十石。

    復以川草、烏汁淬之,後搗旋蟲子子蟲漬之,再煅冷砧金片,裹斷竹筒,先入硝磺藥品,後將金粟、金豆封口,築實成炮。

    大者、小者俱入巨筒之中,另加藥料築緊,共成大炮百有二 十。以巨纜兼細繩聯之,約七百步系一大炮,纜上多安毒藥、銳利刃錐,炮口各有羊腸自燃火。巨纜中間密安蛇絲炮--蛇絲炮者,如毒蛇放絲攔路,有物觸絲,蛇隨奔炸--令炮上多絲,有怪觸着,炮隨追轟也。

    各事齊全,乃結大筏載炮,用纜繫泊於上流。先將金葉竹車輪夾引首纜,自上放下,入於漩渦,片時,長纜大炮盡沒。

    然後將細繩掣抽--這細繩系發自燃火的機括,白尾纜入首炮筏上,掣抽得緊,通身機括帶動。須臾時候,轟然震動巖谷,如地塌山崩,隨後,響聲紛紛不絕。只見紅水反湧出來,翻作紅濤。武侯道:“民患雖除,此族種類皆絕。無德感化,而惟以力戕之,與不教而殺何殊?”嘆息多時,將龔吉及各項人員俱上功績簿。

    次日起程還朝。到伏流出口地方,有邑宰程善稟道:“昨日午刻有車輪自水底泛出,沉浮不定。忽聞地中轟聲大作,紅水溢湧,隨後流出無數奇形異狀的怪物,至今仍未淌荊現在俱令水手撈乾。灘上猶有數十已成人形者,請君侯驗之!”武侯道:“既已誅絕,不必看矣。”程善道:“其成人形的怪物,身上各帶有竹筒一兩個不等。”武侯道:“乃受蛇絲炮傷也。此怪爲遊絲所繞,掣絲即遭炮傷,所以浮出仍帶着空炮筒也。”龔吉問道:“願聞其略。”武侯道:“鉅細炮子,俱用旋蟲子子蟲漬過,發則旋竄橫縱上下,用時水冷方定。金粟、金豆系金針魚造成,其性浮而善鑽,走竄之時,不得血肉不止。計每裏有大炮,大炮炸而小炮散。發即有炮子數鬥,佈散追襲在伏流內,安有逃者?其炮炭系用橄欖燒灰研合,水族着之盡浮,況着炮子傷者,藥性入肉,散走通身,焉有不淌出者?”龔吉拜服道:“君侯博物入微,自應水怪絕滅。”武侯道:“峽內諸郡百姓,久爲水患所苦,大夫如知有便民、不便民事件,毋論大小,俱可飛奏,毋忽!”龔吉領命,送到郡界,武侯道:“大夫勞矣,回郡治理民事罷。”龔吉等遵命,不送。

    武侯過慕丹郡,便越教授山回都。四日已到黃雲城。朝內只道武侯在龍樓岡治水怪,不知已經辦清。島主聞得,立刻降陛出午朝門來。武侯仰見,慌忙俯伏。島主趨前扶起,攜手道:“勞先生三年跋涉,奠安萬民,寡人無從酬報。自後切勿再行此禮。”武侯道:“禮者,君臣之定分,豈可違失!成功乃主上之洪福,臣下焉敢貪天以爲己力!”上殿賜坐,問水怪誅剿始末,武侯節略覆奏。島主大喜。又將引、舒二大夫因河工已成、遁跡林泉的話奏明。島主嘆息,命召其子世襲,亦無知所往者。

    武侯退出,往西府弔喪,住於柩側守靈。次日仍然不歸,西青弟兄再三遜辭,方回駙馬府。鎮國公主領着墨珠接至中堂見禮,又有宮娥四人領着一個童子,抱着二個嬰孩。鎮國公主使墨珠拜見父親,宮娥扶過童子拜見伯父。鎮國公主道:“這火珠是君侯見過的,這冰珠、曙珠系公主隨後所養。”武侯笑道:“可喜,可喜!子郵膝下,珠樹三株矣。安國夫人何在?”鎮國公主道:“前因金將軍接連文書報病,妾偕之華奏明,之華帶着青珠同上所賜內監四名,率家將等往雙龍看視,已半月矣。”正說話間,廣望君來到。禮畢,武侯問道:“聞賢弟前往雙龍,視金將軍政令得中,病亦漸愈,後往天印,方樓治理若何?”廣望君道:“天印民情悍詐,何將軍先時過寬,後又太嚴,致民思亂。主上因何老將軍作古,欲調何將軍回國。弟到彼巡視安排粗定,今欲奏明主上,天印無人可以替肩,欲同公主前往坐鎮,不卜兄意以爲如何?”武侯道:“天印地險,得其人,則爲國家蕃籬之蔽,失其人,則啓南面腹心之憂。坐鎮而以德比之,極爲善策。”廣望君道:“不但此也,治農講武,兵精糧足,有出圍之機,則揚帆直上,勝似在此,多不便也。”武侯點頭,同入洗塵筵宴,互相商詢,二更方散。

    次早,同車入朝,廣望君將欲往天印坐鎮奏上,島主道:“天印系駙馬所取土地,封定永傳子孫,正當歸國治理。寡人雖愛公主,亦不能強留。惟鄰近諸島,駙馬撫之,國家無南顧憂,駙馬之功也。”又謂武侯道:“前因雙龍金墉病重,安國公主雖去,寡人仍未放心。先生亦可掣家前往。疑難諸務,寡人差使詢問。如有大事,先生須枉駕來都。”武侯道:“臣謹遵慈諭。”島主開筵,命滿朝文武陪宴,又命取鎮國庫內異寶,各賜十件。二人謝恩出朝,收拾動身。非霞公主、鎮國公主入宮拜辭,島主、廉妃留宴餞行。因系喜事,各含淚別不提。

    再說安國公主到得雙龍,金墉先接文書,備知武侯治水,安國公主前來,乃囑夫人張氏於城外迎接。安國公主與金夫人見過禮,同進署看玻時金墉已遷移於外室,患的系半身硬強如冰、半身軟癱如火的症候。見安國公主到,告道:“公主遠降,末將不能全禮,敢祈寬宥!”安國公主道:“將軍爲國勤勞,致得異症,愚夫婦聞之,晝夜不安。請靜攝無勞。”金墉囑張夫人捧過印劍及各件交代,安國公主道:“不可。軍國之事,吾暫爲料理,凡姓名、職銜,仍系用將軍的。此來原因聞知病勢緊急,今若居然辦理國事,係爲他時婦女臨朝口實,斷不可行。”金墉喜道:“名實相符,悉聽尊便。”安國公主當時將陳事查閱。次日,凡積下各件及鄰近封之文書,盡行開發清楚,批准、批駁,無不中節,中外駭然。暇時仍同張夫人看金墉,奈病勢有加無減,甚爲嘆息。

    到二十五日上,武侯已到,張夫人命子金躍迎接。武侯聞知金墉沉重,疾趨入視。來到牀前,金墉已不能語。武侯垂淚道:“將軍積勞成痼,得此不治之症,情殊可慘。將軍之子躍哥,不佞撫之;少女蓉娥,爲不侯長子青珠妻之。後事可以無慮。”說罷,金墉雙目緊閉。武侯並張夫人等痛哭,治喪送葬俱依金墉遺囑從儉。武侯治國,悉依成規,不在話下。

    卻說廣望君到天印,去法之過甚者,其餘稍爲更改。興教化,取材幹,以求實濟。三處自此官清吏肅,邊廷無事。武侯、廣望君每歲回朝,國中大事皆其決斷。水湖、蔣羹俱已病故,獨孤信天爲政專以寬惠爲事。島主因輔公雖有數子,世子始生太孫,大赦國內。胡爾仁等俱加恩革職辦事。鎮國公主又生一子,島主賜方珠一顆,因名方珠。

    光陰冉冉,歲月如馳,人平政和,無事可記。不覺青珠長成,已係二十三歲,金蓉娥已係二十歲,選吉完姻。島主命西青長女許字火珠,次女許字墨珠,俱於黃雲城駙馬府中成親,後再各迎歸國。四處物阜民安,只有北邊烏風島等處互相爭奪。島主加升鐵柱爲北部總管,以備不虞,亦屬寧靜。惟胡爾仁、衛國、石可信、施博愛等,俱系餘、廉門下。餘大忠雖得奇症,不省機密,廉勇卻依然無恙。胡爾仁等饋送殷懃,廉勇爲之邀譽表揚,漸復舊職。奈生性不改,遇事貪婪,有貨惡罪可生,無貨清白可死,所在怨聲騰沸,風化頓殊。

    再說大忠生魂自被馬面負去,凡遇男婦、禽獸、蟲介、鱗裸受苦,馬面即將大忠生魂捺入人畜、禽獸、蟲介、鱗裸體內代受。凡切、剁、鑽、剝,斧、據、錘、鑿,煎、熬、烹、炙,酸、鹹、苦、辣,以及雌雄牝牡、生刑死法無不受來,追悔無門。如此多年,大數將盡,始還原殼,回醒轉來,歷歷在心,惱恨之至。依然與羣小狼狽盤結,奸黨復熾。獨孤信天欲去之而不能,屢乞骸骨,島主不允。太子聞知,時常令左右訪問事情。石可信得了此信,通知衆人,備相驚恐,密謀傾太子而立輔公。當下,衛國道:“公昔參吾等,今若立之,安保無虞?”石可信道:“昔日之事,乃駱燾所爲,輔公出名而已。後駱燾採藥不返,非爲虎豹所食,則傾跌巔巖絕壑中死耳。今以數千裏山川奉輔公,他難道反與吾等爲仇麼?”胡爾仁道:“有廢必有立,不以輔公爲主,安能廢世子乎?此刻權濟目前之急,後事到彼時再作道理。”衛國道:“據我意思,諸公所謀皆淺。

    如餘大夫疾病二十餘載而今忽愈,丰標如昔,謀略更深,豈非神佑!這般品貌,難道不可南面?我們數人豈不可作卿作相,封公封侯?莫若湊千秋節遠近大臣集祝之時,各將家甲暗聚,國舅把定內營,小子全起外營兵馬,一鼓而盡擒之,省得受這班人的瘟氣。”餘大忠驚訝道:“是何言哉!如今不過爲避禍並將來富貴長保之計,奈何造此赤族之謀?就係各處鹹聚,莫言諸人有備,即盡殲絕,其居攝之人豈是善類?傳檄討罪,我等才力誰能御之?豈非弄巧反拙乎?此刻惟有立輔公爲主,然後徐徐鏟削異己者,彼時再看勢局而圖耳。”施博愛道:“所慮誠是,然家甲亦應備齊,既可以防不測,而廢立亦須兵威。”胡爾仁道:“施大夫所見極當。我們各回去辦理可也。”衆人分散不題。

    且說如何名爲千秋節?乃系宜高七十五年三月十八日系島主百歲壽誕。上代島主不過八十、九十便爲上壽,今主以壽至百歲,精神猶然健旺。大臣共議於壽誕之日,通國四鎮、兩關、四十八隘、二十四州、七十二郡諸大夫,以及邑宰,並鐵圍、雙龍、天印,俱來朝賀,共慶千秋。島主以隘、州、郡、邑不可離守,其餘依議,以樊勇、西青充千秋正副使。樊勇令百官有司各分職事,及發諮文、檄文於諸處,到三月初旬,本國各處大夫俱已到齊。輔公同黃雁帶着平大夫無累長子平絡駱大夫燾幼子守義續到。武侯使青珠監國,同鎮國、安國帶墨珠、方珠,廣望君使火珠監國,同公主帶着木珠、曙珠,陸續俱到。各島或主或臣,亦紛紛而來。進獻土產、珍貝,好不熱鬧。

    按下別的不提,單表駱守義、平絡二人,自幼練就渾自武藝,矯捷非常,情同骨肉,分班輪侍輔公。駱守義卻系施博愛的姨甥,餘大忠使博愛招之,以探輔公信息。駱守義雖知博愛奸邪,然系母黨姻戚,情難拒絕,乃與平絡商量。平絡道:“兄去須小心在意,無關緊要的話便說不妨,更須窺探彼等心路。”守義道:“謹領兄命!”即到施博愛家來。和柔謙謹,語言愜洽,博愛視爲易與。約次日賞瓊花,乃引入餘大忠之室,談笑相投,便訂生死之交。守義假意依允,大忠乃令諸心腹相敘盤桓,始將圖謀廢立事體通知。守義道:“守義侍輔公原系營求,輔公尊則守義榮。有所差使,敢不竭力!”大忠等甚悅。

    守義道:“須先用箋列名上輔公,將來方好論敘甲乙。”衆人道:“須得如此,日後冒功者始無置喙之處。”乃將同事諸人在國在邊者共二百四十列名寫就,交守義轉上輔公。

    守義告別回來,將原委說清,呈上名箋,輔公看罷,即欲入奏。黃雁道:“莫若先行拘着這班邪臣,後奏主上,彼等始無所施其伎倆。”平絡道:“守義設詞誘之,彼等奔趨不暇矣。”黃雁道:“其中庸庸碌碌,非出情願,而所挾使者不少,只須將現在最黠者聚而去之。”守義會意,復到施博愛家向餘大忠等道:“公見箋上諸君甚喜,欲卜吉開筵,但因人衆,難以辨認,須將衆位分作三 等,此時未到者勿論,凡忠智者、誠心者爲上等,材幹輔助者爲次等,心志愛戴而才能平庸者爲三等。--其第三等不必開入,只將上等、次等分爲兩箋開上,以便召宴次第認識也。”施博愛點頭道:“所見極是。吾等公議甄別。”乃互相斟酌,頭等開出三十三人,二等開出六十九人,其餘三等不開。駱守義捧回,輔公展看,居首就是餘大忠、廉勇、施博愛、衛國諸人。大怒道:“國家倚爲心膂,而俱思首亂,其罪何可勝誅?”再看次箋,懼是一般武臣及諸人子弟。乃將兩箋交黃雁看道:“次箋亦可勿論,三十三人,可於十七日召宴拘住,使十八日不得發作,後乃辯理。然此事非細奏上不可,但恐倒泄機關,亦須密稟世子。”黃雁道:“明公斟酌。”輔公帶箋到東宮,細將緣由聲明。世子道:“人臣無將,只預防之,使不爲害,待過千秋節後再爲參奏。”輔公領命辭回,與黃雁說,答道:“廉勇現掌禁軍,衛國督理京營。二人十七日必不得來,如狼狽爲奸,深爲可慮。須與獨孤密議之。”輔公道:“何不與武侯、廣望君謀之?”黃雁道:“觀二公素以遠客有侍,不肯預嫌疑事體,只須與獨孤商之足矣。”輔公乃上帷車,到庶長府面會。獨孤庶長迎入書檯,禮畢問道:“前日枉駕,因事繁劇,尚未踵府,今又光臨,定有以下教也。”輔公道:“千秋聖節,庶長備事機宜妥當,但萬方鹹集,賢愚不等,未知如何防備?”獨孤庶長道:“公所慮誠是,緣恐衛大人不諳軍旅,適已奏調樊理矣。”輔公道:“內營若何?”獨孤庶長遣:“內軍已選調出二千五百,協外營騎兵於各處遊巡,所剩五百名,廉勇營領,可無虞也。”輔公喜道:“庶長可謂無微不照矣。”乃辭回,備宴,請武侯、廣望君暨三公主及諸世子,十五日燕會。

    至期,諸人齊到公府,敘過溫寒,互相尊敬。宴畢,邀入質苑賞玩青蓮。輔公陪武侯、廣望君散步。輔公道:“千秋節 會,各方畢聚,其中恐有不測。”武侯道:“日前,獨孤庶長訪國內將才,不佞言樊理持己忠勇,治軍嚴仁;畲佑臨難不避,遇事能斷;苟學禮應變合宜,視軍如子,皆可使用。後聞已調樊理領外營,又分內營爲遊軍,使畲佑領之,似可無憂矣。”輔公點頭稱善。由蓮榭轉入秋容圃,恰好平絡、駱守義侍立芙蓉廳前,輔公呼來拜見。武侯問清,知系平、駱二大夫之子,俱磊落不羣,欣然與廣望君受其半禮,呼墨珠等前來,以通家兄弟禮見。二人謙讓再三,始依命同拜。

    午宴於素心園,命撤一席於紫桂亭,令墨珠等同飲。六人年少賢能,互相敬愛,然不敢暢意。酒過三巡,同入苑內,謝宴侍席。輔公令平、駱爲換劍、跨脊、板角之戲。換劍者,以劍百樣飛擊,互相承接替換;板角者,以兩指捻椽相逐,移到戧角,或單手順攀,或獨足倒掛,行週四方;跨脊者,自此角躍跨中脊而至彼角。當下,二人遵命,跨於角上,飛劍相還,其疾如風,目不暇瞬。換劍之後,復行跨脊、板角不題。當日盡歡而散。

    卻說十六日,餘大忠等各集家甲,俱已整齊,共五千餘副。諸人皆在大忠府內,只見衛國勃然而入道:“事都反了。昨日樊理奉調幫辦,今早我入營去,衆將稟參,視諸心腹不見在內,問軍政司,雲:『昨晚奉樊爺將令出差去了。首領將官都是樊爺入營揀閱時所定甲乙,今晨補授的。』我問樊理何不相商,盡行變亂?他言:『諒能使任,整飭營伍之常。千秋節 後,仍使各復舊職。』而今是去一臂增一敵,叫我氣也不氣?”大衆聞言失驚。施博愛道:“事已至此,只好各散家甲,以滅其跡。待後有機可乘,再爲圖謀。”石可信道:“樊理如此安排,衆恃之不恐,我等乘其無備而襲擄之,入劫主上,解去樊理兵權,然後盡殲之,亦奇道也。”大忠道:“不可。三個公主時刻皆在宮中,廉國舅平素懦弱。昨日聞公主請主上將四珠權授內廷門尉,聞四子智勇非凡,各家家甲那能濟事?須依施大夫之意爲妥。”正商議間,只見駱守義捧進召宴的令旨,召三十三人十七 日赴府筵宴。諸人大喜,復皺眉將內外營更變的事細細告訴,並言十七日俱須各辦職事,不能領宴。守義道:“輔公急欲識諸君之面,十七日如實不能,請改於十八日,待千秋宴散後,同往公府如何?”諸人喜道:“如此斡旋,大費臺心。”衛國道:“十八日宴事畢後,諸臣同來拜賜,今日各回辦事罷。”衆人齊聲稱善,分散。

    十八日清晨,島主先受國內公侯諸臣朝賀,惟至武侯,出位答禮,武侯堅辭。島主道:“先生師也,又於國家有內定外攘之勳,豈可無所區別!”廣望君道:“雖有微勞,分可不紊。況今又忝名駙馬乎?”島主乃答半禮。後系浮金使臣畢立並各島洲沙嶼之主賀畢,賜宴。宴畢,島主命開砂精藏,以答賀禮。浮金二十石,各島洲沙嶼,視其人民衆寡,五石、四石、三石、二石、一石不等,以備玉砂缺產濟荒。這砂精一石抵玉砂百石之用,乃玉砂多年消結而成者。各處得此砂精以爲至寶,無不歡悅。島主復以各洲島沙嶼途遙難得之貨頒賜,以答所貢獻土儀。各處領得歸館,收拾回去不題。

    再說駱守義當日回府,將改期並各事盡行稟上,輔公道:“邪謀既阻,何必更召?”守義道:“聞外國各島洲沙嶼歸期俱系十八日,本國各郡邑系十九日,吾主與雙龍、天印系二十 日,緣恐軍營只顧防外人,不知有內事。恐十八日島嶼俱去,營內懈怠,諸邪突然而起,事未可量。故臣擅以十八日爲之請也。”平絡道:“十八日亦只免得一天耳。吾公回鎮,樊理兵權仍歸衛國,事猶可憂。”黃雁道:“無妨。吾前日代諸邪推算,氣數將絕,不能爲害。既已有改期之約,一宴亦無傷於事體?”輔公依允。

    平絡退下,私與守義商量道:“誘到羣奸,何不明證其罪而盡誅之?”守義道:“國家臣子,非主上命,誰敢擅專?”平絡道:“行權安國,何所不可?”守義道:“三十餘人,非皆柔弱之徒,豈可泛視!吾兄勿多事也。”平絡見守義不肯依允,乃通夜籌思。次日訪到醫副施吉家內,施吉乃博濟之子。平絡用彩貝購得奇香,密藏腰內。到千秋宴散,羣奸同來府內,只有廉勇監押收點寶貝入藏,羈在朝中。當下賜宴,輔公問問各事情形,諸人傾心對答。平絡見筵將畢,乃用蒜塞鼻,將香焚燃捧出,周圍旋轉,濃煙散漫。餘大忠等暨侍席諸人嗅着即不能動撢。平絡仍將餘香置插門上,然後掣劍出匣,跪於輔公前稟道:“臣世受深思,原不欲殺身報國,奈奸勢盛熾,萬難容忍。今臣身喪而奸除,儲安國定,餘願足矣。”輔公張目要說也說不出來,看他將各席奸臣挨排斬荊只見駱守義同數人入門,着煙即倒。平絡收劍,奔至獨孤庶長門前,闖入求見。獨孤庶長出廳,平絡跪下,逐細稟明,獨孤庶長又驚又喜,方欲細問,只見平絡起來,向南拜了八拜,口稱:“叩謝天地君親師之恩!”復掣劍自刎,家人救之不及。

    獨孤庶長慌上車到府,命用醋灑入,將香澆息,其煙俱伏,見門內地上睡得五人,堂上呆坐着輔公,階上階下倒着數十人。再點殺死者共三十二名。取香審視,知系醫副施吉所制,帶着入朝啓奏。島主大怒,立拿施吉下法司研審,命各家自行收殮。

    時廉勇在旁,自幸未曾與宴,逃得性命。疑係輔公所謀。

    便乘間諷道:“輔公前日參奏諸臣,主上未曾依允,今卻一網打盡矣。”島主益怒,命同下法司嚴問。獨孤庶長奏道:“輔公此刻尚如醉如癡,且待甦醒便得明白。可無庸下法司。”乃命少尉辛坪同安太醫往視。太醫道:“此中蒙汗香毒也,解以發表麻黃湯,不能入口,複用皁角刺囔,始得下喉。”半個時辰,諸人雖滿身流液,仍然如癡。太醫道:“此蒙汗香內加有鬼饅頭與麝香也。”又用獨甘湯飲之,令蓋絮而臥。三炷香時,各有嘆息之聲。揭輔公被看時,汗出如墨。太醫吩咐道:“輔公毒氣雖除,元氣太弱,須調養數日,方可出戶。諸人受毒輕且伏於地,其汗止於微青。”辛坪揭絮視之,果然皆坐起矣。

    乃帶駱守義等同安太醫回奏。時武侯、廣望君同文武各官都在朝內。駱守義俯伏三呼,於懷內取出名箋,並將施博愛招他見餘大忠起,到賜宴計備非常止,並無謀誅奸黨之事,此實平絡一人私意,節次奏明。島主不信。太子上朝,將輔公請參奏奸臣逐細奏上,島主怒仍未解。駱守義立起身來,叱廉勇道:“賊臣謀危社稷,仍敢立於朝上麼?”廉勇惘然。西青奏道:“廉勇亦在三十三人箋內,請下法司。”島主未允。駱守義俯伏奏道:“平絡實與臣謀,臣當止之。絡疾邪深,故舍身誅邪以安國。今主上不信,疑及無辜,臣請盡命以明輔公實在不知。”奏畢起來,向盤龍石柱撞去,琉璃瓦俱震動,復向礎石撞去,礎碎,腦漿進出,依然躍起,立挺殿前。島主變色道:“可惜!不終朝,失二烈士。”午門將軍奏道:“有老人自稱黃雁,在外請死,以明輔公之心。”島主道:“請黃先生速回,寡人不疑矣。”顧廉勇道:“看如此情形,豈能庇爾,不使平、駱瞑目?”廉勇依然俯伏懇求,獨孤庶長使少尉押往法司勘問,駱守義屍首始撲於地。島主嘆息退朝。

    且說廉勇到法司時,見堂上有中大夫詹棘,素稱骨鯁,島主所信;又見醫副施吉已經身斃,駭得魂消魄散,昏暈倒地。

    用薑湯灌下,詹棘令收禁調養兩日再問。當下,餘氏着急,入宮求援。廉妃正色道:“向來,汝等皆說太子不能承守社稷,我只道系真的。近日主上屢次召問,事端理義明析,實社稷他日之賢主,幾爲汝等所誤,受萬代惡名。今日他們罪戾皆由自取,我不能爲私而廢國法也。嗣後,汝非宣召,不得擅自入宮,可速退去!”餘氏慚泣流涕回家。

    至第三日,廉勇已經平復。詹棘提取訊問,廉勇將受賄交結等事逐件供出:“作亂之謀,實不與知。”詹棘道:“作亂奸謀,姑不深加究詰,但薦引諸邪復職,皆由於汝,其罪實比諸邪更甚。”廉勇俯首無辭。詹棘帶着上朝覆奏,島主道:“不與邪謀,加恩從寬革職。”詹棘奏道:“衆奸之惡,非復職何由得肆?非廉勇貪婪,衆職何由得復?如輔公爲若輩所搖動,前日已血染宮庭矣!”島主道:“罪固在不赦,但其先世有功於國。往年廉潔遭雷擊死,除廉勇再無別叮加恩,着連家竄往赤沙洲爲民。”詹棘道:“三十二犯雖已身死,然不足以蔽其辜。應請悉籍沒。”島主准奏,命樊理督各校尉分道籍沒三十二家。

    方欲退朝,只見輔公負斧膝行,伏于丹墀之下,奏道:“臣無狀,致左右大逆,殺戮朝臣,該犯雖自誅死,臣罪實無可逃,請恩速正典刑,以爲炯戒。”島主命廷臣議奏。中大夫水平奏道:“家人犯法,坐於主人,況誘殺大臣數十乎?若謂實不知情,此筵誰所設也?若謂奸臣誤國,何不奏明以正典刑,乃以詭詐聚殲,使他日有怨謀殺者,皆得以藉口也。--輔公之罪,似難曲宥。”中大夫蔣鳴奏道:“水大夫所奏,乃常論也。平絡之義憤殺身爲國,輔公實不知情。駱守義廷諍撞死,尚不足信乎?應請免議。”只見世子趨入奏道:“諸臣矇蔽無狀,莫能屈指。輔公若非平素賢明,今日國家已不知是何形狀!貴戚之卿爲社稷尚易君位,何況誅奸乎?即輔公實有此謀,亦分內所當爲,不僅免罪,仍應厚賜,以爲後世忠於爲國者勸。”島主意方釋然,問道:“據汝是何辦法?”世子奏道:“輔公受鎮守鐵圍,今請使傳子孫百代不改。”輔公奏道:“此異賞加於大犯也,壞法啓奸,莫此爲甚!”島主正欲開言,只見樊理覆命道:“諸犯賄積浩繁,俱有簿籍記載。今將各犯簿籍先行進上,餘者待各校尉另查另開,以便覈對。”島主命取簿進覽。樊理出朝,帶軍健挑入,共五 十三石。島主命取一冊閱覽,樊理隨手取冊捧上,卻系石可信收國外送禮記。島主取道:“石可信素常廉貧寡交,國外有何禮收?”揭開看時,俱系各沙島、沙嶼所饋,石可信親筆登記。勃然大怒,令樊理道:“可帶五百禁兵,先將石可信家資輦來。”樊理領命而去。島主命輔公道:“汝可平身。只看廉貧之臣贓賄狼藉若此,其它可知。今將新境封汝,世世相傳,永爲國家屏障。”輔公辭道:“臣罪重如山,焉有廢國法而受隆恩之理?臣死不敢受!”太子奏道:“輔公堅執常理,臣有調停之法,請削公公爵,以全其情;封其子,以志其謙讓正直之德。”島主喜道:“如此,吾兒不必再辭。”輔公道:“凡奸臣賊國,皆指正人行權事端以爲口實,如篡奪者稱引伊、霍是也。今有罪不誅,而反加殊賞,是啓後世邪佞之口也。”太子道:“凡事真者自真,僞者自僞。公終堅辭,辜負平、駱矣。二子之忠烈,亙古所稀,仍應請贈,以顯其功,而寒奸宄之膽。”輔公仍欲奏辭,只見樊理已將石可信家細軟抄來覆奏,搬入堆積,充滿廊廡。島主大怒道:“有臣如此寡人之過也!且將各犯家資查清,造冊並呈,再行定奪。”說罷,帶怒退朝。

    樊理分抄五日,方纔查清。又三日,方匯齊,造冊進呈。

    島主見各犯少者有鉅萬之資,最多者系餘大忠,足有億萬,其餘千萬、百萬不等。及庫中所無之寶,不一而足。不勝憤怒道:“此皆寡人所親信之臣,謂其不欺爲柱石者也!而皆若是之貪墨,則枉法殃民,陷害忠良,舉薦邪曲,顛倒是非,殘傷命脈不知其幾矣!應將關榷永裁,免地丁十年之徵,撤樂減膳期月,以謝百姓。”命西大夫頒行國內。留武侯、廣望君緩行,商量國政。封贈平絡爲勇烈侯、駱守義爲忠烈侯,合建廟宇於東門內,功竣之日,着太子往奠。令即合葬於白虎嶺頭,中大夫以下送葬修祭。命冊輔公長子世爲新境之主,不得推辭。輔公無法,只得謝恩。

    考功大夫曾省奏道:“犯官衛國沒人房屋,坐落東門內左邊,門樓高大,廳堂宏敞,可否用之改造雙烈廟,以速成功而免糜費?”島主依允。司刑大夫子車若水奏道:“按諸逆臣之罪,一死猶不足以蔽其辜,應請暴屍揭示。”島主道:“其身已誅,家室籍沒,妻子爲奴,從寬加恩,免其梟暴。”諸臣遵命。

    三旬之間,一切倉庫虧空,盤查清楚,文武升遷降調俱已停當,只見武侯同二公主、墨珠、方珠朝見辭歸。島主起身,扶起武侯、二公主,墨珠、方珠三呼畢,賜武侯、公主坐。武侯奏道:“前因國事未定,逾期辭謝。昨接到青珠稟啓,常有寇船侵擾邊境,百姓各受其害。今謹謝恩,回雙龍看視。”島主笑道:“前接鐵柱表章,奏稱北寇犯邊,已調武備、雍伸往助。昨接邊報,鐵柱斬將焚舟,連勝數陣,日內諒平靖矣。”武侯奏道:“鐵柱不勝,猶可無虞;連勝數陣,恐中敵人詭計。請速選將添兵往助,始免遺誤。”獨孤庶長道:“所慮甚是。北邊沙島蓄謀已久,交結甚多,亦系強敵。況自餘大忠等誅後,其黨紛紛潛逃,必往合謀相濟。而今應分屯三處,以備非常。”島主道:“用何人爲將?屯哪三處?”獨孤庶長道:“各邊城塞先已行文,嚴飭謹備矣。仍請用苟學禮將兵五萬,屯北山關接鐵柱;畲佑將兵三萬電修翎郡;青珠將雙龍兵三萬,屯本島之西尾山,相機進剿;再令冰珠、曙珠各領騎兵五千往北巡警。請留韓駙馬於國中調度軍務。”島主依奏,與武侯道:“先生與二公主、墨珠、方珠回國,東邊之事足辦矣。觀庶長措置,北寇似可盡絕。”武侯道:“不備不虞,不可以師。以有備爲恃,亦不可以師。願主上以此諭諸將。毋論寇之絕不絕也。”廣望君奏道:“兵革不用已二十餘載,雖依然訓練,但多事飾觀,於實濟有限。應飭諸將,勤教習,選擇精壯,各成其材,以收指臂之效。”島主稱善,命將大將軍印劍,令下大夫西白送入駙馬府。

    武侯、廣望君回來,墨珠立刻治理歸裝。二公主自宮中辭別廉妃回府道:“適間聞報鐵將軍又勝匪寇。”武侯蹙眉與廣望君道:“鐵柱必敗,可令苟學禮速往。吾就此分手。”廣望君道:“前飭火珠監造戰艦,據稟將到。請以百艘護送。”武侯道:“不須。昨接青珠稟啓,雲使金躍將船三百號分屯螺螄、獨拳、玉溝三島爲犄角,此去可以無憂。”廣望君、公主餞行,三公主依依不捨,四珠亦戀戀難離。

    忽有下大夫獨孤中立請見,武侯、廣望君起身出迎。獨孤中立道:“中立父親適接密報言,鐵將軍乘勝追寇中埋伏計,受困於盤蛇島,特命中立告知。”廣望君道:“盤蛇島入易而出難,行糧無多,鐵柱必死。煩覆庶長,今日即令冰珠、曙珠先行巡警,苟學禮等明日起程。並飛飭東北各邊城塞,如有寇到,守備勿戰。”武侯道:“僕今回雙龍,告別欠禮,多煩致意。”中立道:“父親不知君侯發駕,未來候送,晚生應侍升車。”武侯道:“軍事倥傯,請回府辦事罷。”中立告退。方珠稟道:“行李車馬齊備。”武侯乃同二公主,與廣望君、非霞公主作別登車。

    第三日黃昏,到滋榮關,副將鐵石迎接。武侯問北寇消息,鐵石垂淚道:“適接飛報,鐵柱已經盡節於盤蛇島,全軍覆沒。”武侯道:“昨日可曾有兵出關?”鐵石道:“昨日辰刻,有年少將官名韓曙珠、韓冰珠各帶騎兵五千,俱持符驗明,當經放出。”武侯道:“關上共有多少兵士?”鐵石道:“現在有兵三千,連各隘口並瞭望土堡共有八千。”武侯道:“鐵將軍既沒,寇兵必乘勢而來,此關雖爲總會之地,然抱守險要,進退便宜,莫若青牛山。將軍可速就近抽兵三千,我速命方珠相助,前往據守,擇便邀擊,使其勢不得相連。此關可令副將留守,即便奏聞。”鐵石道:“有宿將郗瓏、遊光閒散在家,可否令同前去?”武侯道:“甚善,可並奏明。待後兵到,留下三 千補足”鐵石遵命,修表奏上。令副將白瑩守關,自抽兵同方珠、郗瓏,遊光往守青牛山。

    武侯次早離關取路,晚到丹鼎城,守大夫盧騮接迎入城,稟道:“雙龍有將官在此伺候五日了。”武侯命人,乃繫上尉田潤,前來參見道:“奉監國軍令,使末將同韓在、雲垂、小豹領兵船迎接。末將在此,韓在在新岸,雲垂在陰樞洋,小豹在船,泊新岸洋。今君侯路出於此,末將使騎飛會二處,速回新岸。”武侯點頭。再問盧騮道:“此處可聞寇信?”盧騮道:“近日頗多北邊百姓投奔城內。據云沿邊受寇侵掠,死者頗多,惟棄家逃者得免。”武侯嗟嘆,當夜無話。

    次早出城,往新岸進發。中時已到,船亦放來。韓在禮畢,武侯等上船,小豹並衆將參見,盧騮回城。順風拽篷,開行十餘里,忽見後面兵船數百號揚帆追來,卻不繫浮石旗號,鬥樓了兵報上。武侯令道:“且差快船迎去查問。”小豹跳上八 翼舴艋,飛棹過去。那邊也有滿篷駛來,問道:“前面系何處的船?”小豹道:“系丹鼎城號船。你們系那裏的?”來將道:“系天印的。奉監國令,差將官何曙,何同心,領戰船二百號、水兵六千,前來聽令。”小豹道:“將停泊何處?”來將道:“已有申文,請廣望君鈞命。而今停?白新岸。”小豹道:“新岸恐寇將到。不如且泊丹鼎港口罷。”來將道:“將令不敢違。你們後面船往何處去?”小豹道:“往雙龍進發。”來將道:“如此甚好,有書一封,系監國拜請上國武侯安的,可煩帶去。”小豹道:“武侯現在舟中,何不取書前來面呈?”那將大喜,返棹而去,取了書同何同心返來。小豹見過禮,正欲舉帆,忽聽後面喊道:“有緊報,煩請前船暫停。”小豹看時,卻是丹鼎港快船飛也似趕來。小豹乃揚帆向前,須臾到大船上稟明,領何同心上船參見,將書呈上--乃系火珠請安,兼候青珠弟兄的書。看畢,即令何同心回船,與小豹往泊於玉溝島聽調。

    二將去了,快船亦到。報子進艙叩稟道:“鐵將軍死節,北寇十餘萬,劫掠沿邊一帶地方,擄百姓以爲兵,饑民附之,告以國內虛實,所向無前。北方十餘郡遭害最酷。”武侯驚道:“何遽猖獗至此!再去探聽,記功領賞。”正是:蒞民守令如賢德,耗國豺狼怎猖獗!

    未知寇勢究竟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衆邪誤置蚊聚成雷 三將臨危捨生取義

    話說雙龍之北最大的島曰屏風島。其四面沙洲島嶼,大者有無煙、烏風、廣溟、烏沙、杓子、飛鴉、元光、漠滇等,其小者不可勝數。所食無菜蔬五穀,惟逐獸擒魚。所衣無錦葛絲麻,惟魚皮獸革。工用五兵,蔑顧法度。尚膂力而棄禮義,重橫矮而賤直長。凡見貨貝必得而後已,雖父子兄弟,未嘗相讓。

    結筏刳船,四出邀截,雖死不悔。遇有折肢傷體,至親亦莫矜恤,視同路人,爲浮山最壞之地。所以各國有作奸犯科者,皆竄於此,世代相沿,習以爲常。先時來者稀少,不能爲患,久則戶口繁盛,強壯衆多,漸事樹藝。自柏彪以後,浮石莊、畢、牛、包,浮金郎子、鍾、羅各黨接踵不絕。凡犯十惡之徒,又俱潛逃躲避於此而爲之用。若是各處爲政者早慮衆惡成羣,而分散安置,也不致大受其害。皆因未籌於機先,所以此國犯法之徒竄來,彼國犯法之徒亦竄來;此犯竄來北沙,彼犯也約往北沙。衆惡相濟,結黨同心,引誘士人,得堪勝兵者二十餘萬。

    也是該當有事,屏風島四面大小各島嶼漸漸連成一片,南北數百餘里,東西二千餘里。南邊又有天生石埂,如長蛇般護於外面,形勢險峻,端的非凡。其間爲之首者,浮金威敵侯柏彪、浮石滋榮關鎮將牛市之子牛達。柏彪自竄到後,其黨羽萬勝等使白額虎之弟白麪虎,將柏彪傢俬陸續搬運交還。柏彪以之滾剝厚利,延接武勇,招納流亡,有廉能、賀德、苟新、施懷、郎費等,及郎滸之子郎勝祖、宋任之子宋仁、管匈之子管靖、顧嗣之子顧垂、包靖之子包瓊,俱依傍爲生。莊無爲、畢志又相附和,黨羽衆多,士卒壯銳,共推柏彪爲首,氣象規模儼然大國。牛達居於無煙島,勇而且譎,藐視衆人,奈貧而無資。惟交接得錢猛之子錢如山、安大壯之子安得勝、羅多材之侄羅繼和羅括、鍾受祿之子鍾圖泰、包赤心之子包慕光等亡命少壯,及土人哈氏七雄、佟家五虎,並麻賴番巴巴郎葉習戚土等各姓強梁,亦有衆數萬。及千秋節後,復有衛國之子衛斯、文行優之子文三畏、閻思廣之子閻觀射、錢世達之子錢萬壟石可信之子石中、許成仁之子許爽、胡爾仁之子胡益、陳德言之子陳英傑,並餘大忠等二等箋上楊充、雷善、蔣升、金布、蕭宏、連登、查清、龔得位、逢滿、方在午、石樓、石岑、山峻、高鳳、高郎、子書、凌青霄、凌青漢等,俱系牛達少時相知。牛達竄到島後,諸人時常饋送往還,並邀約來島相敘。其中陳英傑、石中、衛斯尤其狡猾,牛達結爲死交。垂涎柏彪富庶,常欲圖之。因其兵多糧足而未得其便。

    迨石中等到,衛斯系郎費的表弟,前去拜望,得知苟新、郎費疾白麪虎之驕,與畢志、莊無爲謀欲去之而不能。衛斯歸求告牛達,乃召苟新等聚飲。席間言白麪虎驕傲輕人以探之,畢志道:“如果才足壓衆,也還氣得他過。”苟新道:“豈但墨水全無,連強弓也不能開,算什麼漢子!怎怪郎將軍欲甘心於彼,緣力量單弱而忍耐耳!”牛達道:“四公如有所委,姓牛的無不竭蹷!”苟新、郎費齊道:“牛將軍真的麼!”牛達舉杯灌他,道:“誑言者如此酒!”苟新、郎費出位稱謝,莊、畢慫慂諛贊。牛達道:“須等有便,方能效勞。”郎費道:“後日柏夫人息氏八十大壽,勢必開筵,待席散後掩而擒之。”莊、畢道:“以其家資五分分散衆人,五分存公濟用,豈猶有不遵者?”牛達道:“所謀盡善,小將至期託事先歸,整衆待宴畢而往。四公須要勸其暢飲。”畢志道:“小將同莊大夫勸飲,苟、郎二 將軍留心接應。”牛達喜道:“如此更妙。”當日各散。

    第三日,牛達送過壽禮,復往拜賀,柏彪率幼子柏璜陪宴。

    片時,莊無爲、畢志又到,開懷暢飲。牛達起身說:“早晨猶有俗務未及分撥,暫時告別,少刻便來奉陪。”柏彪拉住道:“有何不可委辦之事,必須親去?”牛達道:“昨日,金蓮島石猶,專札邀往彼處與童據仁面議興兵復仇,回書巳經寫就,須親交來將,當面叮囑,開發動身。”畢志道:“這系必須自去的,但不可爽約,我等在此守候?”牛達道:“豈有此理!百里之遙,上馬片時就到了,焉敢失信!”柏彪送去,回席復陪衆人。

    原來雙龍島當初被廣望君破時,童體仁、童深仁受戮,其弟據仁年方九歲,有石犴之弟石猶潛負藏匿。晚間出來探聽,得知禁令無搜惡族之條,即暗邀同鐵鷂之弟鐵準及未受傷將官,各將家眷細軟運行裝載鉅艦,揚帆覓險躲避。初居於杓子島,後見沙洲長合失其隘塞,左畔柏彪,右邊牛達,氣勢相聯,恐爲所並,乃移於屏風島。有牛偉之子牛惺正、曾景之子曾必祿、府彰之子府祕、晉亭之子晉梧材、遂鴻之子遂塞思、林亭之子林驍和林琦、顏兆之子顏島、易種之子易哲、後佩之子後英等先已在上島居祝見石猶橐囊充盛,屢行借貸。石猶探知曾必祿等並不窮困,意在吞噬,乃四出探訪形勢。見金蓮島險峻,饋禮借居。鬱廷貪其禮物,便指金蓮島北邊四瓣峯頭之地與石猶等爲家。童據仁漸漸長大,暗到雙龍,見峻嶺盤纏,膏腴沃壤,民殷國富,兵壯馬強,心中切恨,常有復仇之志,所以交結各島。知牛達猛勇,黨羽彪驍,更用心結識。又聞浮石誅殺多人,逃亡絡繹,始決意約牛達出兵。議定:得勝,浮石歸牛達,雙龍歸據仁。所以專書遣將約期。牛達因船筏衣甲器械雖辦齊全,仍少錢糧物料,欲待圖得柏彪,再訂時日回書,昨已打發去了,因柏彪切問,隨口如此回答。

    當下到家,即令土豪葉涉堞領五卒,戚擊益領五騎前往柏彪村落,循環窺探,騎兵在三里之外,步卒往柏彪家中,迭相傳報。葉涉堞、戚擊益率領卒騎去後,乃暗集八千精騎,使羅繼、衛斯、錢如山、許爽各領精兵五百,到彼分開巡翼。自領精騎二千,帶着陳英傑、石中爲護參。令鍾圖泰領二千精騎接應,方在午、羅括爲副;令包枚、鐵萬隆領精騎一千襲屏風島,文三畏、閻觀射領精騎一千接應。

    分撥已定,傍虎騎士報道:“遠客已散。”牛達令各營飽餐,領羅繼等上馬,馳驟如狂風暴雨,片時即到。令羅繼等各由三 裏外邀巡入內,自帶兵馬銜枚直趨柏彪村落。

    將次進門,聞得喊聲正高,帶着陳英傑、石中,提刀領將士入內看時,卻系白麪虎同郎費醉後鬧酒相打,柏彪坐在椅上,口內呵叱,身卻不動。苟新解勸,白麪虎兜面一掌,推倒在地。

    賀德、廉能俱衛白麪虎打郎費。牛達近前道:“如何三個打一 個?來不得!”白麪虎向前告訴,牛達手起刀落,白麪虎用手隔時,連手連頭俱落於地,身隨倒下。石中砍倒柏彪,陳英傑同軍土齊上,逢人便殺,除莊、畢、苟、郎之外,男女不留。羅繼等亦俱巡進。

    牛達令止殺掠,查點柏黨,俱已盡絕。令分頭蒐羅各死者家資,並招降人民兵壯。到天亮時,紛紛來投。牛達即令四處勸諭,管懶散、井嶺景、郭託作等皆情願歸順。第三日,遠近陸續俱降。男女共得四十七萬三千五百餘口,馬四萬餘匹,資貝無數,糧食山積。包枚等襲屏風島,報到已經暗入得斧倚城矣。牛達令將糧食存貯,資財盡駝運往屏風島。十日清訖。

    牛達得了屏風島,招安曾必祿等。見斧倚城四面陡峭,有十餘丈高,以爲天險,居民稠密,強悍勇猛,好不快活。軍資廣多,兵馬壯盛,反心益熾。選揀兵士,得二十五萬。約會童據仁,復令哈里藻邀齊諸島爲後應。自選兵二十萬,駕筏進發。

    又遇浮石職守西邊諸員弁,因餘大忠等被平絡斬除籍沒家資,料知平素交結實情必然敗露,罪犯難辭潛逃奔投。當日牛達大喜,衆人哭訴緣由,牛達分別委用。

    將到金蓮島,接得童據仁文書,已經率領精兵三萬、戰艦百艘,帶石猶、鐵準、白琢、元鶴、鐵鶩等諸將作先鋒,向陽光嶺進發矣。

    再說鐵柱自競羊關調到滋榮,見陽光嶺控北帶東,乃留副將鐵萬、白瑩守滋榮,自同蒼敏、谷虛分軍來嶺屯紮。及聞牛達等反叛,晝夜瞭望。當日見敵軍上岸,令蒼敏、谷虛各領兵五百伏於十裏外山中,有谷名橐悅,形勢亙袤叢雜,最好藏匿,自帶兵一千迎進,正遇鐵準舉崩衝來,便舞鞭迎上。鬥過四十 合,不分勝敗。見鐵準武藝高強,架開金崩,詐敗而走。鐵準性起,引兵趕來,已入伏內。蒼敏、谷虛兩邊殺出,鐵柱翻身回戰。鐵準心慌,使崩盡力打下,鐵柱閃過。鐵准將崩舉起,鐵柱趁勢左鞭自下挑上,右鞭自上擊下,打傷鐵準左腕,棄崩掣劍,拼命殺出重圍。恰逢蒼敏挺戟趕來鉤住,左右用力挽拖,便趁勢斜入,順劍掃砍,蒼敏措手不及,正爲所殺。鐵柱飛馬早到,手起鞭落,擊得鐵準頸折而死。所帶將士三千餘人,不曾走漏半個。

    後面,童據仁引兵驟來,只道鐵準在裏面打仗,輪刀殺入。

    谷虛將鐵準首級劈面摔來,據仁認得,魂飛魄散。谷虛湊空挺矛當心刺入,童據仁急閃時,已着肩窩,翻身落馬,衆將舍死救回。這邊得勝之兵勇氣百倍。鐵柱領着由左截殺,谷虛從中驅逐,恰如秋雨擊霜林,春風吹柳絮,後趕前奔,不能駐足,直至昏暮乃止。

    童據仁將到海邊,石猶正領兵來迎。告訴鐵準同軍盡歿,肩窩受得重傷,石猶道:“勝敗不足爲奇,且回船調養。”童據仁上船敷飲靈丹,次早平復,便欲領兵報仇。裨將元鶴諫道:“瘡口雖平,元氣尚虛,豈可輕動?”白琢道:“銳氣已失,必須養之,況戰鬥甚長,何爭在此一日?”只見鐵準之弟鐵鶩哭道:“島主旦在船調養,小將今去報仇。鐵柱不死,誓不回營!”童據仁應允,令領兵五千,同白琢前往。石猶見令已出,不能諫止,乃叮囑小心。鐵、白二將答應,領兵殺奔陽光嶺。

    谷虛遠遠望見敵兵前來,對鐵柱道:“童據仁昨既大敗,今日猶來,兵雖畏懦,將有必死之心,不可迎敵。待武備、雍伸等援兵到齊,合戰可也。”鐵柱道:“寇銳已挫,正好剿除。若待武備等來,彼接應之兵亦到,氣復盛矣。”谷虛道:“現兵不滿五千,內中許多昨日受傷者。若系俱去,則嶺空虛,若分留守,何能抵敵?仍系待援爲妙。”鐵柱道:“我引一千兵前往,見可而進。將軍領餘衆居守也。”當日領兵一千上馬,下嶺迎敵。谷虛終不放心,揀選二千未傷軍士,俱命飽餐。其餘腿傷者,令坐而彀弩。手傷者令立旌旗之下,安排嶺腰兩旁。手足俱傷者,令坐於嶺上。乃率士接應。

    卻說鐵柱行到山外,正逢着鐵鶩,使兩柄渾鐵狼牙棒衝到,並不打話,奮勇便擊。鐵柱使鞭相還。鬥有三十餘合,勝負未分,白鶩後軍又到,兩翼合圍。鐵柱見軍勢漸弱,架開雙棒,拼命衝殺。無奈鐵鶩、白琢隨往裏緊,東衝西撞,俱屬無用。

    正在危急,忽見西南角上敵軍回頭。鐵柱即隨率衆衝出,正遇谷虛同武備殺人,鐵柱大喜。只見石猶亦引生力軍前來救應,鐵鶩拚命截住,兩下混戰。

    忽又聽得鼓聲大震,一騎當先由北馳到,喊道:“鐵將軍,吾乃雍伸副將烏剛,帶兵二萬飛趕來也!”手起斧落,將白琢砍倒。鐵鶩、石猶見折了白琢,慌忙收兵逃回。谷虛不捨,策馬挺矛追上。鐵鶩大怒,舉棒再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石猶見後面鐵柱趕來,慌忙掛住金槍,取出彈子,開弓急發,正中谷虛額角,矛稍鬆緩。鐵鶩逼入,舉棒打下,慌忙閃時,躲遮攔不及,左臂傷折,拖矛轉馬。鐵柱等馳到,擁護回嶺。兩下收兵。

    童據仁見又折了白琢,與石猶道:“明日我當先,元鶴居左,鐵鶩居右,三路取嶺,爾在後接應。各引兵五千,餘者守船。”石猶道:“此嶺,須擒得鐵柱,方可言齲明日留鐵將軍守船,我們三人去罷。”童據仁道:“鐵柱亦系強敵,今又添到人馬,我之兵將尚不敷用,豈可又留勇將下來?仍系分三路前去,汝接應爲是。”謾談據仁不聽石猶的話。且說鐵柱回嶺,視谷虛臂已折斷,令軍醫診視治理。對武備、烏剛道:“若二位將軍不到,小將將被幾爲敵人所算。明日童據仁等必來,我們分三路而進,迭戰以破之。”武備、烏剛齊聲遵命。

    次早,令武備領三千兵當先,烏剛領五千兵居後,自領五 千兵押後下嶺,飽餐而進。

    武備出得橐龠山,見鐵鶩已到,列成陣勢,喊道:“可叫鐵柱來,爾不必枉送性命!”武備大怒,挺槍就刺。戰到五十 餘合,元鶴從斜刺裏殺來,烏剛策馬接着。鐵鶩見武備槍法漸漸散亂,緊緊逼入,揮棒打得武備落馬,翻身下騎抓取首級,足未及地,武備身隨槍起,早到左肋。鐵鶩急隔,武備轉手槍到,正中鐵鶩咽喉,死於非命--此係落馬奪魂槍。先到左肋的乃系槍鏢,誘敵架隔,順勢倒扎,出其不意,方系槍鋒。

    武備取得首級,便上馬馳來夾攻元鶴。石猶兵到,見鐵鶩已死,又看不見童據仁,乃鳴金收兵。

    元鶴敗回,聞得南畔戰鼓聲洪,元鶴道:“此鼓鼙聲,定系島主交戰,我們須要救援。”石猶道:“仍分兩隊前往。”元鶴領兵加鞭而去。

    再說鐵柱正催後隊人馬前來,忽聞嶺上小軍飛來報道:“將軍莫進!谷將軍望見敵將領兵往南潛去,恐其抄出嶺後,請將軍隨往截殺。”鐵柱急令人馬轉往南行,迎個正着。原來,童據仁軍到中途,想道:“鐵柱等兵力悉敵,驟難取勝。聞南邊有路可以繞出嶺後,何不徑往襲之?得嶺順勢壓殺下聚,此黃忠所以斬夏侯也!”主意已定,便令人馬往南。行有五十餘里,轉過山坡,當頭迎住鐵柱,大加驚異,也不打話,排開陣勢,刀鞭並舉。鬥有六十餘合,元鶴飛騎遠遠望見,喊道:“我等已將敵人殺盡,全軍到也!”正喊得高興,突然出嘴內鼓角齊鳴,雄軍湧出,正是武備。

    元鶴因有石猶在後,也不將武備放在心上,直向前去。武備見後面又有兵來,卻看不見將官。再往遠望,只見半邊煙火騰騰而起。烏剛道:“這系洋邊,並無人居,定系童寇船隻遭焚。”話猶未了,石猶馳到,叫道:“快納下首級罷!望什麼東西?”武備道:“石猶,爾家巢穴俱經燒燬,還在此耀武揚威麼?”寇軍隊內發起喊來,石猶回看東北半壁都爲白煙遮迷,心內大驚,慌令後隊作前隊,速趕回船,親自斷後。烏剛道:“彼心已亂,可邀而取也。”武備道:“石猶智而且勇,未可輕視,況系歸師。今若追之,則童據仁、元鶴乘我之後。此刻且向前,殺得童據仁、元鶴,回取石猶,如振落耳!”烏剛加鞭道:“有理。追元鶴去!”二人趕向前來。

    這邊元鶴因軍士回頭望後軍,見煙漫起嘈嚷,轉騎觀看,烏剛飛騎到來,從旁挺戟刺入。元鶴慌忙舉鐧隔開,武備槍又刺到。元鶴雖然驍勇,怎奈在驚慌之際,如何當得住兩隻猛虎!

    不曾十合,被武備槍中前心,結果性命。

    童據仁不能勝得鐵柱,忽聞元鶴殺到,大喜,勇力加倍。

    又斗數合,聽得兩邊軍士高聲道:“好大火也!好大火也!”慌忙隔開鞭撥馬看時,正繫泊船之處,膽顫心驚,落荒而走。武備、烏剛正在後面趕逐敗兵,忽見童據仁敗下陣來,烏剛慌忙截住廝殺。武備只做不見,讓童據仁過去,圈槍往馬糞門扎進,直入腹中,那馬痛倒,便將童據仁翻滾下來。這時烏剛畫戟已到,童據仁招架不及,扭身棄刀,捉得戟杆。武備槍又刺入,據仁左手接着夾住,舍死拉奪。衆軍齊上,殺倒據仁,再分殺敗軍。鐵柱趕到,見童據仁已死,大喜道:“只走了石猶。我們且追到海邊,看他系何景狀!”武備、烏剛隨着馳向東北。

    行過多時,見蘆葦旁邊有寇屯聚,意料石猶在內。將到跟前,只見人衆盡將兵甲兜鍪棄去,卻系本國軍士。三將不解,有數卒走來泣道:“谷將軍爲敵人所殺。”鐵柱驚道:“谷將軍居後調養,敵人安能殺之?莫非嶺被襲取了麼?”軍士道:“谷將軍在營朝見寇轉往南,即令飛報,請將軍隨剿。後見敵收兵不上船,復向南行,又令報與武將軍、烏將軍,同來接應。料船上存寇無多,乃將前日所得敵人衣甲,選小的們刀斧手五百名穿着,下嶺轉向北來,見有小艇靠在岸邊,解下渡上大船。

    守將不知,前來詢問,谷將軍手起劍落,砍翻入水。小的們殺死百十名寇兵,谷將軍令將衆船纜結成團,放火延燒,若渡回 岸。谷將軍道:『敵人見火,必定心慌趕回,我等伏於要道殺而取之。』乃同來埋伏。如此片刻,敗兵倉惶逃竄。谷將軍放過大半,再上馬殺出。敵人驚亂,識認不清,谷將軍砍死兵將無數。隨後,有一飛騎奔到,自旁舉斧斲下,未曾防備,頭角遭斧劈落半邊。谷將軍只得一隻手,頭又受傷,拼命戰得二三 合,交架不住,正被砍死。那將帶百餘敗兵,上小船,不顧命的逃去了。”鐵柱笑道:“原來這大功勞系谷將軍所建--死有餘榮!且先殯葬。”同回上嶺。

    再說石猶趕回救火,又逢伏兵,只道中計。料童據仁等必無生理。到得洋邊,大艦焚盡,奔上小船,趕回金蓮島起兵復仇。過元武島,正逢着牛達的大筏。石猶哭訴軍敗的情形,牛達道:“一條陽光嶺尚取不得,損去三萬雄兵,數員猛將,浮石安能望乎?今與汝老弱三千、大艦十隻,再去,如此如此,即可復仇。我這裏自有調度。”石猶欣然領兵過船。揚帆去後,牛達傳集諸將,筵宴已畢,使牙將捧出大竹筒,令謀將於中各取一簽,兵馬、地方俱開載明白於上,來日飛速舉行。當夜盡歡而散。

    再說鐵柱、武備、烏剛回到嶺上,將童據仁、元鶴、鐵鶩首級祭過谷虛、蒼敏,葬二將於嶺之南隈,凡陣亡將士俱附於側,築墳植樹,終日而畢。大開筵宴,賞賚將士。正暢飲時,只見望樓上小軍進來稟道:“適有寇船數只,聯帆而來,不泊舊所,往左邊去了。”鐵柱使騎卒往北探,探有兩個時辰,席散。騎卒回道:“共有大船十隻,分散泊停,上岸擄掠。”次日報道:“海邊莊鎮市集受其萘毒,廬舍盡空。”望樓小卒又報道:“寇船又往南去了。”烏剛道:“可往中途待彼重載回來,截而取之。”鐵柱道:“截之,不如徑奪其船,使彼歸失巢穴,可不戰而屈之。”乃點軍二千,自領先行,令武備領軍二千接應,烏剛居守。

    安排已定,下嶺。來到船邊,石猶恰好回來,遇個正着。

    戰有三十多合,武備已到,石猶棄馬奔上小船,趕登大艦,揚帆而去。鐵柱等奪得四隻,見好西南風,即起錨,拽滿各篷追去。武備喊道:“石猶奸詐,恐有詭計,不可趕!”無奈帆懸風盛,前船那裏聽得清。

    武備惆悵,令騎士飛報烏剛得知,亦同開向前來。奇怪,連鐵柱的船都望不見了,疑爲島嶼所隔。及近跟前看時,卻係一片排城,又聞喊殺之聲,知系鐵柱受困。正欲尋路救援,忽見烏剛揚帆趕至,膽氣更旺,分頭尋找,不得入路,天色將晚,料想鐵柱難救,恐嶺有失,乃循着排城倒回走。奇怪!亦尋不得出路,四面如銅牆鐵壁。烏剛棄戟爬上桅頂,見鐵柱船檣已入島中,鼓聲漸起,再看排城之內,俱有兵士伏着。乃下與武備說明,武備道:“只有舉火以燒耳。”及下船內細尋,並無發火之具。嘆道:“不期今日誤喪於此!”乃卸甲除盔,捆紮加緊,腰間取出兩柄銀錘,跳出柁樓,解數使行,身隨錘轉,直躍入排城之內。伏軍齊起,喊殺連天。烏剛復緣桅頂見無數兵將圍住武備,料難入救,乃取出鐵胎弓,探得金彈子,擇向前的兵將彈去。一彈一個,打倒無數。滿囊金丸,片時都荊看武備愈戰愈勇,打死的兵將更多。忽見許多軍士各持魚網,不分彼此,滿蓋撒來,武備閃出數次,踊躍趕殺落後,正遭網倒,敵將攢上,撾錘並下,腦裂而死。烏剛失聲嘆息,墜落頸折而亡。

    再說鐵柱追石猶,看着漸近,石猶駛入島邊港中,鐵柱奮勇追逐,旁邊軍士喊道:“這島岸如何是木頭的?”鐵柱細看,卻是木牌上豎的排牆,情知中計,急今轉柁退出。無奈西南風勢比前更勁,進易退難。木牌漸逼攏來,牆下無數大小圈洞,內中銳首撞杵,伸縮不止。鐵柱望見前有島口,乃令進去再作道理。入得口時,內中伏船殺出,鐵柱使鋒刺倒數人,後面的賊兵俱不敢上前,只是發喊。鐵柱棄戟提鞭躍過對船奮擊,軍士亦隨跳上,砍殺盡絕。木牌塞攔島口,船無法開出。看兩邊山陵,均是光滑黑石,不能住足,細尋艙內,只有細軟,並無糧食。餓過兩天,軍士多有倒者。鐵柱問道:“此島何名?”有認得的軍士道:“此盤蛇島也,與金龜島相對峙立。”鐵柱驚道:“盤蛇外寬裏窄,惟頭平可祝今既不能出,又絕糧餉,如何待得救兵?”正躊躇間,忽聞有隻小艇劃到船邊。軍士查問,艙內走出個儒者裝束的人來,答道:“鐵將軍舊交嚴勃求見。”軍士回過鐵柱。嚴勃上船禮畢,道:“往歲屢蒙青照,至今夢寐不忘。”鐵柱道:“往事免談,今日之來有何話說?”嚴勃道:“牛領兵風仰將軍英雄,願結剄頸之交。”鐵柱道:“住口,彼系背叛逆種,理宜正法。國家恩赦不誅,則當感戴君仁於生生世世,胡爲反結羣兇,安心爲賊?其罪豈勝誅乎?今爾來此,我只道牛達悔過,自新無路,求代爲奏明耳,乃計不出此,殆畜生之不若也!爾爲之用,尚是人乎?”掣劍作色道:“若非故舊,一劍兩段!速去照會牛達,備辦受死!”嚴勃再欲開口,只見旁邊兩個家將推扶下船。

    嚴勃去後,鐵柱怒猶未息。家將雲霽道:“處於絕境,何不詭從之,再想良謀?”鐵柱道:“汝未之思也。從之而遭誘殺,是身名俱損也。即不死而無可乘之機;幸而成功,執刀筆者謂已降敵,因不滿所欲而更叛之,將何所辯訴耶?若系小島之主,則可爲之,於死中求生。今乃大國堂堂之將,且朝內奇才異能者不乏其人,智謀驍勇之士何勝屈指。節義而死,豈愁無執仇泄恨者乎?向聞西庶長雲:『人生浮漚泡影,得所即死,切勿亂步』。今日方信此言之妙也。”雲霽諸人點頭嘆息。

    忽聞船內喊道:“艙板都漂浮起也!”原來牛達見嚴勃說鐵柱不動,立將嚴勃斬首,隨令熟悉島內水性的將官海鷗、海鵝領軍沒入,將鐵柱艙底絮眼放通,水漸冒上,船漸沉下。衆將士或持篙,或拖棹,紛紛赴水逃命。鐵柱安心待死,坐着不動。

    忽然搭鉤由後到來,鉤住肩膊,雲霽慌忙撥開。又有搭鉤伸到,鉤住雲霽往下拉去。鐵柱神閒氣定,數鉤到身,腳底板浮,坐立不穩,加之餓久,力氣全無,正爲擒去。雲霽被鉤,掙不能脫,乃拔刀自剄而亡。

    鐵柱遭縛,見着牛達大罵“叛國賊種”,牛達大怒,令放前行,將鐵柱懸空吊起,着五十名軍士,分十次輪流鞭打,須待叫饒方止。鞭有兩個時辰,愈打愈重,愈罵愈高。牛達道:“且止。用火香燒之!”軍士割去衣褲,用火香亂戳,燒得皮爛血盡,渾身焦枯。住嘴不罵時,已無氣矣。牛達令拋於洋內,其屍不倒,立浮水上,逆潮向北而去。賊衆駭然。

    牌行次早,只見快船紛紛而來,都系諸將報得沿邊城邑。

    牛達逐次登記查檢,直到日暮,只無望真、新岸二處信息。想道:“趙世基、談古二人員才德優裕,然兵將倍於他處,如何不下?事有可疑。”差快船再去打聽。當晚筏到陽光灘邊,有船迎上牌來,卻系曉將哈里丁,因同安得勝奪了陽光嶺,望見巨筏將到,自來迎接。細道得勝情由。牛達大喜,令會筵宴,持玉觥敬酒以榮之。

    次日,同上岸,到得嶺頭,安得勝接見,牛達攜手入營。

    得勝道:“今早探軍報道,有兵馬由青牛山後分往南北而去,俱系『韓』字的旗號。”牛達驚道:“系韓速領乒來也!”石猶道:“未必系韓速。他只一人,如何兩處旗號都系『韓』字?此刻就係韓速,也不能避,只須得地利,便可制勝也。”牛達道:“地利何在?”鍾圖泰道,“控制高峻,莫若青牛山。離此一百五十里,北通比山,南達滋榮。”石猶道:“似此利便,當飛往取之。遲恐爲敵佔據也。”牛達道:“哈里盯石猶、鍾圖泰、錢如山四將,帶裨將百員、精兵五千,前往據之。如有敵兵在上,必須奮勇奪來,不可有誤!”哈里丁等得令帶齊兵將,如飛趲去,兩個時辰,早到青牛山下。望見上面旗旌飄飄,已經有兵屯紮。石猶道:“此山形勢控帶非常,可惜遲了!”哈里丁道:“來遲,難道就罷了?況上面兵將無多,若不盡力攻取,空手回營,定然爲人所笑。”鍾圖泰道:“且用戰書以誘之。他不理,再攻未遲。”哈里丁道:“哪裏守得?”石猶道:“軍士行來,已經飢疲睏殆。仍是先下戰書爲是。”哈里丁道:“爾寫!爾寫!令飛持去。”石猶修書,着健卒投遞。

    又見探騎報:“南邊有『韓』字旗號大隊到也。”哈里丁提刀上馬道:“且待我去抓得首級,回奪青牛山,以免在此閒坐。”石猶道:“只奉令取山,並未奉令截殺,多什麼事?”哈里丁道:“這軍若不先除,使成犄角之勢,山更難齲”乃帶五百騎兵如飛而去。

    行到三十里處,只見一簇人馬不徐不疾而來,旌旗上果系“韓”字。哈里丁高聲喊道:“姓韓的可將首級留下再去!”這簇人馬卻系冰珠巡寇的,因出關往南邊,第二日清晨飽餐前進。

    忽有探騎報道:“陽光嶺已失,寇兵往西前進。”冰珠想道:“昨日青牛山崎嶇隘塞未有兵守,若被寇據着,則南北路斷,必須紮寨於上。”申報請命,乃令兵馬依舊回來。忽見有軍攔住,大喫一驚,只道系山已失了。看那高聲的將官,坐在馬上連盔高只二尺,開闊倒是二尺有餘。想道:“聞北沙人事,重橫賤直,今看來寇定系強敵。”乃持虎眼金鞭向前道:“矮畜,可報姓名,待俺回營好上功勞簿。”哈里丁哈哈笑道:“斬汝這乳臭小兒,也算不得什麼功勞!”兩下逼近,刀鞭並舉,戰有一百餘合,哈里丁道:“腳力不堪,更換再來。”各回營食息。

    半個時辰,易馬出陣。又戰一百餘合,天色晚了,始肯分歸。

    次日,飽餐上陣,哈里丁使兩柄板斧,冰珠左手持金鋼琢,右手使虎眼鞭迎戰。五十餘合,哈里丁架住鞭道:“馬上英雄,彼此皆知,今步戰如何?”冰珠自幼逐虎擒猱,非常矯捷,今聞哈里丁要步戰,正中其懷,隨即應道:“馬上、馬下有何不可!”乃同翻身下騎。又戰半個時辰,冰珠將金剛琢劈面擊去,哈里丁斧隔不及,將頭閃開,冰珠的鞭便從襠下挑起。哈里丁踊身向上,用斧沉攔,冰珠順鞭往玻璃骨披去,哈里丁受着,慌縮腳時,這條鞭復從襠中翻上,哈里丁睾丸傷重拼命,雙斧劈下,冰珠閃開,回鞭擊倒在地,復認定胸前連擊。只見哈里丁張開嘴來,血湧氣溢,登時命絕,五百騎兵飛奔而逃。冰珠斬了首級,領兵趕奔青牛山。

    再說昨日小卒投書到山營外,軍士接了,呈上,鐵石拆開看時,系請即日交戰。鐵石道:“我衆聞知失去城邑,損傷兵馬,孰不膽寒?須待養足銳氣,接應到來,方可言戰。”郗瓏、遊光起身道:“敵人慣於乘舟,今俱馳馬,山林險阻,非其所長。逼山而陣,有輕我心,且戰而後守,彼方不敢輕視。末將二人帶兵下去,見一陣來。”鐵石道:“明日戰罷,今朝累矣。”遊光道:“我們到此已歇一宵,氣力還復,寇兵方到,其反不勞乎?”郗瓏曰:“遊光之言是也。”鐵石付兵二千,兩將上馬出營。方珠道:“小子也去觀觀陣。”鐵石道:“須要擔心,遠遠看罷!”方珠答應上馬,隨到山下。

    石猶等陣已排成,並百餘裨將分列兩旁。錢如山提拔風刀闖出陣前喊道:“不怕死的,前來耍耍。”遊光挺矛驟馬接着。

    鍾圖泰攜斧馳出道:“可再有會斗的?”郗瓏使渾鐵槊,躍馬道:“取汝首級的來也!”斧、槊並舉,刀矛交還,真正棋逢敵手,高下難分。鬥有五十餘合,石猶在旗門下安上勁弩,認得親切,發機飛矢,正中郗瓏右肋,翻身落馬。鍾圖泰加上一斧,登時畢命。遊光見勢不好,只得敗陣託矛而走,二將騾馬趕來。

    方珠見敵將強橫,按納不住,取出兩柄金錘衝向前來,喊道:“不必追!小將軍錘到也!”錢如山舉刀就砍,方珠左錘挑開,右錘滾入,錢如山慌將刀柄攔隔,飛錘又到。連忙閃時,已將手指折斷三個,棄刀逃回。方珠追去,忽有飛矢射來,用錘撥落,認得系旗下射死郗瓏的賊將,乃舍錢如山,直入陣內捉齲石猶丟弩使斧迎來,鍾圖泰背後趕到,方珠早已分開雙斧,攔腰抱過鞍來,回馬飛錘擊去,正中鍾圖泰面門,落馬而死。

    陣前百十員裨將見石猶遭擒,圖泰喪命,紛紛敗逃,同時出馬搶奪,方珠只做不見。回到陣門,將石猶擊下,單錘向百十員將內殺來。諸寇團團圍住,上下四面都系攻入的兵器,這柄金錘使發,只見金光團團滾滾,並不見人,凡碰著者無不折傷,紛紛落馬。層層密密,打得稀稀疏疏,餘者逃回。方珠乃緩馬拾錘歸陣。

    寇內仍有不服的道:“他只雙手,又非三頭六臂,難道輕輕讓他去麼?”話音剛落,欲報仇雪恨者千餘爭出。方珠再轉馬頭,不迎追來的將士,卻向敵陣內殺去,這邊追的人又趕回 營。方珠如入無人之境,衝突縱橫,敵兵四散奔逃。然後尋着郗瓏屍首,令軍士擡回山寨。鐵石令將石猶心肝取出,梟下首級祭奠鐵柱、谷虛、武備、烏剛、郗瓏等不題。

    再說牛達在嶺盼望望真、新岸兩處捷音,忽見錢如山奔歸,牛達驚道:“如何獨自回來?”錢如山下馬道:“小將到彼,先與郗瓏狠鬥,殺死郗瓏,即追趕遊光。敵營衝出一員小將,使兩柄金錘,驍猛無比。戰得五合,右手中間三指俱被打斷。小將見勢兇惡,只得敗奔回來,請添兵將救應。”牛達道:“哈里丁何在?”錢如山道:“聞南邊有韓字旗號兵來,他迎上截殺去了。”牛達道:“天色已經過中午多時,再起兵前去,如何能戰?哈里盯石猶等自然扎定營寨,明日清晨下去不遲。”錢如山退往後營醫治。約有半個時辰,只見殘兵敗將,陣陣奔回,告訴石猶被擒,鍾圖泰被殺,裨將打死四十七員,五十三員莫不帶傷,兵士折去一千有零。牛達驚道:“鐵石武藝也只着中,此小將自何處來?明日且去會他。”當有軍士報道:“衛將軍已到營前。”牛達出位相迎。衛斯道:“小將、哈里藻、石中、陳英傑,四出約會,共得兵士二 十萬有餘,挑得精銳十二萬、健將千員,哈里藻、石中領來,泊於黑蜂洲。陳英傑帶其餘八萬回島訓練。小將先來報知。”牛達道:“有勞辛苦。”衛斯問道:“所發令籤,可俱成功?”牛達道:“除望真、新岸,餘俱成功。今又接得招集精壯饑民數萬十餘萬不等,軍聲大振。”衛斯抓頭道:“新岸無關緊要,望真乃北邊大郡,趙世基謀而能斷,田受、陸倚熟練兵士,久不見報,少勝多負。可速遣猛將接應。”牛達令哈里喇、羅括領兵五千,往望真接應。再將取不得青牛山、損兵折將的事說與得知。衛斯道:“聞武侯幼子名喚方珠,並龍街之子名喚龍峯,驍勇絕倫,此小將非方珠則龍峯耳。勇卻不足慮,鐵石平素最能持重,青牛山又極險隘,看來不能即得。然彼亦不能逾陽光嶺而北。爲今之計,只好過葡萄嶺取北山關以爲進路,或北山關另有名將鎮守,則踞葡萄嶺以斷望真歸途。望真若下,則嶺外二百餘里沿邊城邑可長有也。”牛達稱善道:“算無遺策,進退俱可。速點兵將前去,佔往葡萄嶺,以便進退北山關。”衛斯道:“須要精兵猛將辦此第一件要事。”牛達乃令佟充壟麻裏賴、羅繼、曹航濟領飛騎五千作先鋒,令麻解賴、安得勝領兵三千接應,令苟新、施懷、郎勝祖守營,自帶諸將,同衛斯爲後隊,下嶺往北進發。

    次日到時,佟充隆策馬正欲上嶺,羅繼喊道:“佟將軍不可造次!那飄飄的不是旌旗麼?”佟充隆仍往前行,看那嶺隈藏着無數旌旗,旌旗中間一個“韓”字,乃退下來與羅繼道:“埋伏有兵,不可輕視,姓韓的旗號系什麼人?”羅繼道:“姓韓的系廣望君。怪道青牛山預先據住,這裏又有把守。今次起兵成畫餅矣!”正在嘆息之際,麻解賴等接應的兵又到,見嶺上石峯大大小小磊磊成球,如萄葡樣子,光滑無立足之處,攻打殊難。乃扎定營寨,後軍亦到。

    牛達、衛斯聞知嶺上已有兵佔據,方將策馬前去觀看山勢。

    忽有飛騎報道:“佟克特等攻取望真城,全軍盡沒。”正是:專心翹望捷畜至,碎膽驚聞敗信來。

    欲知其詳細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守令得人民安寇殄 渠魁失計險喪親離

    望真城靠北海邊,自古習俗澆漓,寡廉鮮恥,男不重耕,女不事織,城圮濠平,倉庫空匱。郡牧趙世基以守新岸卻童體仁之攻,遷中大夫。因與包赤心有宿怨,立朝不久,出之於外,又不得美缺,補授此郡。世基到任,便清查煙戶,無論一戶數十人及添丁減口,概令收入開除。無論大小生理,俱要分註明白。有不上煙戶籍者,察出或被舉首,俱罰谷三石,挑濠十方,甲保同論,因此戶口並無隱匿。查視冊籍,凡生理之虛而無用者,概勒歸農,且禁華糜工匠,勸農教士,養老尊賢。初到郡內,無半月糧食。週年之後,得有二年積蓄。俗化勢勤儉,城高池深。乃課射藝,視民之材能分爲二隊。心明眼快者,課以弓箭;志鈍力大者,課以弩矣。明年得步兵五萬,弓箭百步中者八百人,弩及六百步者千五百人,以爲定額。另設賞例,歲時考較,升能降擔所以穀日積日廣,士日練日精。凡有飢謹,俱不覺其兇歉,仍以蓋藏平行糶於鄰封。後遇連荒,亦隨各郡申報請賑,他處自查戶口開冊苛費起,至領賑到家止,各種費用,十分要剝去五分。其間官吏之不肖者,開假莊村、虛戶口,又立名色曰聞賑歸來,曰逃荒無歸,曰流民度命,種種開支。

    是以三分饑民,庫費十分賑帑,而極貧乏力之民苛費無出者,反莫能霑恩食賑而早填溝壑。至望真郡,見稽查一切,俱不準行。賑到,惟按煙戶冊給發,其間聞賑歸來者,俱令各歸本戶。

    逃荒無歸、流民度命等項,則造蘆篷笆垣以居之,而飼以粥,亦給弓矢,使之學射。五十步中的者加餐,雖婦女皆知決拾。

    所以金蓮、佛郎機、瑤樹、橫琴等寇,侵掠沿邊郡邑,俱不敢近望真洲岸。

    及牛達派分諸將,領兵搶奪城池,先俱使有奸細隱入以爲內應,再視凡城小將庸者,派一將、兵三千;城小將能者、城大將庸者,派二將、兵六千;城大將能者,派三將、兵九千。

    望真卻派四將、精兵一萬二千。他處俱聞風而下,饑民且多爲之用,不爲用者,以糧餉誘引,亦皆順降。有知禮守義、寧死不從者,則大肆荼毒,焚廬毀舍,淫女殺男。沿邊郡邑,遭寇酷虐之苦盛於地獄,望真卻安堵如故。流來饑民,且爲國禦寇,所以牛達兵將臨城,內外不叛,反將奸細擒獲,研得寇情,如何治理調度,情形迥異,且聽細道其詳。

    當日,牛達令籤,掣得襲取望真者,乃佟克特、金布、崇壟連登。四將點齊兵馬上船過海,泊於青藻洲,上岸直趨望真城。擁到濠邊周圍察看,惟見六門緊閉。佟克特等扎塞,守待內應,毫無信息。次日仍然如舊,乃令填濠攻城。怎奈河深水急,勢不能填。金布使四面拆屋,結筏爲橋,片時即成。佟克特令步兵、騎卒先後浮渡,金布所領三千將士留於營內防備。

    佟克特等過濠,令軍士拆筏結梯,豎靠城牆,正欲齊上,忽聞鉦響,灰瓶、石炮如煙霧襲來,中者無不受傷,梯俱毀壞。佟克特等並未傷騎兵回馬欲渡,未傷步兵欲泅過濠,忽又聞號角聲響,弩箭紛紛如暴雨驟雹,連登先被射沒,佟克特等勇無用處,同九千軍士無一漏網。又聽得炮響城開,金布見銳氣折盡,便令退走。

    城門開處,湧出強兵。金布加鞭馳驅,背後如風追趕。走得二十餘里,只見前面蘆篷邊許多民人夾路而立。行近眼前,只覺飛箭迎射,後有追兵,正進退兩難之際,無奈馬爲矢斃,只得拼命逃脫,三千軍士盡爲射倒,都系一尺二寸長的弩箭貫穿腿腳,藥性發作,俱不能起。追來的將官是陸倚,見金布逃去,飛馬開弓,應弦而倒。這射傷寇衆的,系蘆篷內之饑民。

    當下,陸倚令俱縛起,解往大營記功。饑民得令,各取麻繩草索齊捆起來,拖入城中去了。

    陸倚帶兵直到洲岸,渡上寇船,將船內守兵盡行殺死,起錨向西,駛入榆港,令齊纜着。次日登山巡到南邊,見葡藤嶺上有軍隊屯紮,乃策馬覘之,卻系本國旗號。加鞭上去,忽聞喊道:“來的系陸將軍麼?”答道:“正是。”陸倚跑到看時,卻系韓曙珠,連忙下馬趨前道:“小君侯如何在此?”曙珠道:“奉令巡視。昨日見葡萄嶺險隘,已分將士把守。到此見有徑可行,欲再留裨將,領兵一千於此。”陸倚道:“寇兵萬餘到望真,俱被伏兵殺盡,又得大艦二十四隻,牛達應膽寒矣!”曙珠道:“雖勝,不可輕視。牛達煽惑北邊久矣,今又羣惡相依,黠者盡其譎,強者竭其狠,死心爲寇,斷不可輕敵已。小將帶兵巡葡萄、葡藤二嶺,將軍可同趙大夫商議,各添兵守之。”陸倚道:“即日發兵屯紮,請小君侯放心!”拱別下嶺。回到東郊,只見趙大夫在那裏看軍士挖大坑,埋寇屍。

    原來,趙世基自往年鄰郡遭寇侵掠,牛達等聲勢已成,逆料必有大寇臨郡,因令城中凡觀廟空屋俱作倉廒,使四境耆老曉諭百姓,將不用之糧食各量過數造冊,遠看運交近處,近者運入城中,或近山川險隘可守之處,則貯于山川險隘之內。覘有寇到,即舉烽火,飛傳照會,入城者入城,入險者入險。情願殺賊者,埋伏截歸。號令素定。及佟克特等泊青藻洲時,早已現着,舉烽報到,便於濠邊分立暗記。敵到攻城,應發弩發箭,各件之地,將士皆知,不致錯亂。令田受備辦接應守城物件,令陸屆率精兵追捕。分佈已畢,佟克特到來,亦不發作。

    次日見寇過濠,縛梯將登,始令鳴鉦,各種擊壓物件齊下。逮寇逃避各種物件不能到之地,始開弓放箭;箭不能到之地,始運弩發矢。未傷而逃者,又爲伏兵射擒。所以強寇將士九千餘人,無一得脫。

    趙世基乃出城將未死寇正法。又查盔甲鞍馬器械,視所中之箭矢、小號上名姓記功,各件俱給之以爲賞,留貼肉衣裳而埋之。今日復出巡察,陸倚遇着,將收船逢曙珠的話告訴。趙世基道:“青牛山當守,葡萄二路卻可無慮。望真若失,則須守之,以度援兵。今我安堵,設兵何爲?過嶺須直奔北山關,方有結陣之地、擄掠之區。北山現有重兵,寇焉能捨我越嶺而攻乎?今彼既言之,可發兵二千,令薄老齒、妣古厚率往屯紮可也。”衆將得令,領兵去了。再令寇屍掩埋處復堆大冢,始同陸倚回城,約來日賞兵卒、宴將士。

    次午,兵卒受賞已畢,將士俱備辦領宴。忽見烽煙頓起。

    趙世基道:“此牛達探訪接應兵也,且待席散再作區處。”宴諸將士畢,乃令裨將利恆領步卒三千,往苦株林埋伏以待之。再令田受領騎兵一千巡視,乘便邀擊。二將欣然帶兵前去。

    且說苦株林,離城三十里,有十餘里苦株成叢,草木暢茂,乃農民收積灰糞之所。利恆兵到,將無數坑屋茅披盡行放平,用土蓋掩,與他無別,令軍士分伏於林內幹盛枝繁、葉茂草深之處,急切覘望。不出須臾,哈里喇領軍馳到岡上,已見望真城頭。加鞭前進,不覺踏得糞坑,人馬俱墜其內,將士紛紛跌入。寇衆喫驚之際,忽然騎倒兵翻,軍中大亂。乃系藤牌手銜枚於林中草內滾出,逢馬便砍。牛寇兵將仍看不明白,羅括後到眼快,倒槍戮住藤牌,不防右邊飛標打來,正入左眼,慌忙棄槍,帶轉馬頭飛跑。利恆正同軍士擊打寇兵,也不暇追趕,只將林內林外之寇殺盡,始尋到糞坑,用鉤鐮槍提取跌陷之寇。

    再說哈里喇墜下,坑深糞廣,要騰躍上來,無奈浮不能用力,馬沒及項,張鬣亂跳,糞汁濺高,扎巾俱系蛆蟲,眼也睜不開。忽有搭鉤搭着髮結向上拉提,便順勢躍立平地,輪轉鋼刀,果然驍勇非常,凡當著者,牌裂刀折,肢斷體傷,直破層圍。利恆使青銅棍攔住,哈里喇大怒,舉刀上下亂砍,利恆交架不住,讓他逃去,割死倒寇首級回去報功。

    正逢田受引馬軍巡到林中,詢問可曾擒獲名目,利恆道:“有矮將墜落糞坑,復跳起來,勇不可擋,殺出重圍,飛奔去了。”田受聽得,帶兵加鞭前進。見有棄甲提兵而行者,料系逃寇,令騎分兩翼圈圍過來,四面攢射,哈里喇刀舞如飛,渾身遮住,矢俱中分堆積,將腿都圍住了,並無只矢着身。田受取出懷中小弩,認定射去,正中手背,哈里喇一手舞刀,用口拔箭,跳出杆堆,仍然雙手輪使,兩腳如梭。田受加鞭,連發兩弩,穿通臂膊,透入踵內,啥裏喇方纔止步,看着田受,拼命奔來。衆兵攢射,身如慄房,受傷深重,始不能前,衆軍士仍不敢近。箭俱完了,鉤槍手拖拉不動,知系已死,齊聲道:“且擡回去,與城內人衆看看這個大刺蝟!”不題田受領兵還城,且說牛達問探軍:“佟克特等如何盡沒?”探軍道:“聞得都系射死,詳細卻不得知。”牛達道:“可曾遇着哈里喇、羅括?”探軍道:“望得有人馬上苦株岡,大約是的。”牛達猶欲再問,忽見羅括拊着眼來到,下騎只有數十 軍士隨着,訴說兵敗苦株林。牛達大怒,衛斯道:“望真不得,沿邊城俱難久守。趙世基猖獗如此,必須大軍親臨,才能取勝。”牛達令佟充隆等速往望真,四將得令,領軍馳去,牛達亦催兵前進。行有五十餘里,後面報馬驟來,牛達問有何事,那軍取書呈上,卻系陳英傑的,拆開看時,乃因玉帶圍沿邊汛地數十 處,各報有官兵船隻停泊,恐系曾必祿等約來,裏應外合。牛達大驚道:“此浮金、雙龍料我遠出,島內必虛,欲乘空取奪巢穴,絕我歸路也。”衛斯道:“青牛既有猛將,望真又有謀臣,要路攔斷,浮石此日難於得志,不如回去先清根本,再作後圖。

    所得城邑,料諸將士不能堅守,莫若盡行撤回,各處降民可盡棄之,所有子女玉帛,運上筏去。”牛達道:“此刻也只好如此。”即發令箭,使飛騎照會諸將收軍棄城回去,令衛斯帶三 萬兵同諸島未上岸之衆先歸,緊守險要,自待各處兵將到齊同歸。

    衛斯正欲行時,又有探馬報:“苛學禮領兵出北山關,到青牛山下立寨。”牛達道:“苟學禮,我知其能,並未經過大敵,如何爲得將?順便滅之回去。”衛斯道:“不可輕視,小將雖未悉其韞,然曾觀其弈,算定而後投子,未嘗敗。彼素無大名,今突爲將,況武侯、廣望君都在國中,必系因材薦舉,決非賞緣朦混,須緊防之。”言猶未了,佟充隆等已回。牛達道:“且先往陽光嶺後下寨,明日交戰。”四將得令而去。

    牛達同衛斯等行得十餘里,忽聞鼓聲大震,喊殺連天。牛達策馬前看,卻系佟充隆等兵馬半過,前山塢內忽有官軍突出。

    爲首將官舉大砍刀,引兵高叫:“賊寇休走!”麻裏賴大怒,舉耙出迎。又有將官騾馬罐錟接住廝殺。佟充隆揮軍退後結陣,自舉斧迎向前來。舉大砍刀之將衝到迎敵,鬥過十餘合,那將抵擋不住,又有二將飛馬趕來助戰。當先的使狼牙棒,隨後的使宣花斧,佟充隆力敵三將。麻裏賴二十合上將使錟的將官打下馬來,舉耙欲向心口築下,忽然仰後跌落塵埃。兵將看時,卻系面門中箭,使錟的將官翻身起來取錟,羅繼馬到,揮刀砍爲兩段,復引兵殺過去。將到塢口,只見一個少年將官橫着銀戟,直待羅繼大刀劈下,始發戟撥開。羅繼見來勢勇猛,武藝高強,慌勒繮時,那馬往後坐倒,將羅繼掀翻在地,衆兵齊上,剁爲肉泥。小將看三將戰佟充隆不下,俱經受傷,後面又有寇來,乃驟向前,叱開三將,自戰佟充攏二十餘合,戟法愈緊,佟充隆漸漸遮隔不祝曹航濟挺槍助戰,小將抖擻神威,使戟撥開槍,架住斧,製出紫金鞭打中佟充隆耳門,登時斃命。曹航濟使槍從後向右肋刺來,小將略閃,夾住長杆,揮鞭掃去,曹航濟躲閃不及,正中鼻樑,落馬而亡。小將將戟高舉,向前殺來,後面塢內兵馬大喊齊出,天色將暮,正不知有多少。牛達到時,已經黃昏,不敢接戰,令兵退回,親自斷後。小將隨着追逐二十餘里,始領軍還。

    原來,這小將官乃上大夫西青之子,故庶長樊嗣昌之外孫,單名一個星字,現爲親軍侍衛。島主因發兵禦寇之後,始信中大夫張國威所奏賑虛民苦屬實,特差中大夫顧言、終遠、嚴惠、張國威分巡四境,差侍衛八員,各領禁軍五百,隨從擒拿奸宄貪污。顧言分撫北邊地方,派着侍衛安鷳、西星。西星自幼專好武藝,膂力過人,家傳戟法,射法猶臻上乘。當日奉差帶四 員家將稟明顧大夫,請先行開道。顧大夫吩咐小心,西青答應,出來上馬往北山關而行。路上聞報寇勢猖狂,邊城竹破。出關遇着冰珠,問知賊兵現踞陽光嶺,就想往復陽光。直到葡萄嶺,知寇因攻望真之兵盡沒,俱趨復仇,便想躡其後。乃沿嶺依山而行,恰恰遇見佟充隆,大殺一陣,連誅四將,折去家將二名。

    知牛達有備,不敢遠追,連夜迴轉,趕奔護衛去了。

    當夜,賊衆到陽光嶺,將土亦多疲勞,牛達除巡軍外,俱早安寢,來日好鏖戰。三更時分,巡軍望見隱隱人馬漸近,料系劫寨,慌忙傳報。牛達夢中驚醒,幸未解甲,軲轆起來,提刀出帳,各營燈火霎時如晝。嶺下鉦鼓齊鳴,火把無數,閃爍上來。苟新令前營奮勇擊敵,其餘亂動者斬。先鋒軍士發滾木炮石,如飛擊打,嶺下火把倒的倒,上的上,終不肯退。牛達來到,令弩手齊射,矢箭如雨,將火把盡行射倒。亂到天亮,軍士往下看去,倒的都系負草驢羊,並非兵馬。牛達怒道:“中其詭計,通夜無眠。”衛斯道:“苟學禮移步生計,昨夜之假攻,定然另有他故。”道猶未了,只見探軍飛來報道:“畲佑兵馬出修翎郡,集船過洋。前面嶺外海邊,依山傍林,共扎五個大寨,俱系浮石旗號。”牛達咆哮道:“苟學禮用假攻詭計,偷過峻嶺結營。我雖有內顧之憂,猶足以滅此朝食!傳齊各營下嶺,限定未刻攻潰五寨。”衛斯道:“不可。若無遠大之謀,單除苟學禮,則當如此。若圖後舉,仍是全歸爲是。”牛達道:“今途被截,如何得歸?”衛斯道:“計五營之兵,多則五七萬,安能敵我水陸銳卒十餘萬?彼意無非欲速我去,以截輜重,邀餘軍耳。今我內顧不遑,士有歸志,可選鋒結陣,夾立迎敵。

    餘兵徘如甬道,輜重由中上船,彼豈敢截?另傳沿邊各城邑兵馬,俱原船歸島可也。再者,餘佑臨陣,奮不顧身,今集船隻,定謀過洋攻取,深爲可慮。應將巨筏一分爲二,安德勝、麻解賴俱諳練軍事,可令安德勝帶裨將十員、水兵二萬,駕大筏於大道島,以截擊畲佑,令麻解賴帶裨將十員、水兵二萬,駕大筏並佛郎機仍伏盤蛇島,以截擊苟學禮。將軍帶諸將旋師防備,小將黑蜂州,同哈里藻、石中帶各島兵將分往沿邊巡截,然後歸守。”牛達依允,不在話下。

    再說苟學禮領兵出北山關,探知葡萄嶺、青牛山等處俱安然無恙,牛達屯兵陽光嶺。又接雙龍島青珠的文書,知已領兵出洋,乃往東南進兵青牛山。鐵石迎入寨中,說過經戰的事。

    學禮傳令軍士過山下寨,邀取丹鼎、天印所泊之船。當晚,用草束燈火、驢羊鉦鼓作攻嶺,於嘈雜之際,繞道逾越,扎定營寨,天明見報馬上嶺,將士請擒之,學禮道:“我正要他得知,擒之何爲?”約有兩個時辰,號炮聲止,大隊下嶺,結成五陣,後面軍士平列,狀如長蛇,驍將原嶠、翟授,請沖斷之,學禮道:“彼皆思歸之士,我乃未練之兵,何可貪攻而取敗衄?待其收歸,尾而逐之可也。”傳令各營,薄暮出追。

    到下午時,望見寇陣已動,始令放炮,各營齊出衝突。牛達軍士因輜重過盡,便欲收陣上船。忽聞炮聲,心膽俱裂,只搶路逃,誰敢戰鬥!牛達也鎮壓不住,自相踐踏。天漸昏黑,衆寇以上船爲得命,落水着傷而死者不計其數。學禮領軍追到海邊,見寇船已開,方纔迴轉,收得盔甲器械無數。

    次日,天印戰艦二百艘亦到。將官何曙、何同心,副將司徒盛、白長明,領水兵六千,居艦二十、計空艦一百八十。學禮令將輜重分上各船,四萬軍士,派八十隻,令翟授、白長明、和固、別莊、儲杏、宮靖、許綰、宗政統之,居於四圍。二十 只作遊軍,二十隻釘連如筏爲中營,令翟授、白長明作先鋒。

    和固、別莊作左翼,儲杏、宮靖作右翼,許綰、宗政作後隊,令原嶠、司徒盛領遊軍分兩邊巡察。餘空艦六十,令餘何能同何曙、何同心押往修翎郡,聽餘將軍使用。衆將遵令辦理。

    次日開行。第三日中時,翟授、白長明見前面桅檣隱隱,令強弩坐於舷邊隱板之下,而矢鏃對板孔內,盾兵又伏於後。

    繞過島旁,見有中船兩隻在前搖櫓,翟授催令速進。看看將趕着時,那船便俱旋轉。炮聲方起,轟隆豁喇,乒乒乓乓,一片亂響,煙霧迷漫,火箭、火彈、炮子如雨般飛來。將士着火箭、火彈者立倒,着炮子者立斃。船着炮子,莫不摧碎。幸帆篷桅板俱用桅子、鹽礬煎水刷過,火焚不着。兩船相隔丈許,翟授左手挽盾,右手持刀,踊身躍過,奮勇砍殺,寇兵俱放下火器,易械接戰。這邊船既相近,未曾受傷之軍士亦俱走上,數百寇兵傾刻殺荊只見敵船紛紛續到,火器又發,翟授並兵將盡遭喪命,白長明更爲惱恨,鳴金收兵,回帆轉桅。寇船遠遠的四 面圍攏,漸漸近來,火器競進。白長明令弓弩齊發,寇多受傷,乃避於舷欄下施放火器。船被擊破,漸次下沉,兵士受傷者,不能逃脫。白長明深知水性,帶來未傷軍士,令各去盛甲,沒入洋中,離遠寇船,便出頭踏水而行。見本國檣帆,高聲喊叫。

    巡船上軍士聽得聲音,轉旅迎來,白長明率衆爬上,查點軍士、柁工、水手,僅存五十二人。白長明恨得咬牙切齒,飛棹到中營報明緣故。苟學禮道:“此佛郎機島火器也。其人造作工巧,居於西海,想系遭颶風漂流來的。火器內之精者,曰無影炮、無聲槍,次者曰佛郎機,曰過山鳥。其小件,各種名色猶多。火器雖精,吾兵非所習,得上彼船,即易爲力矣。”白長明道:“炮子大如雞卵,船板著者無不破碎,彼船何能得近?”苟學禮道:“共若干只?”白長明道:“約二十隻。”苟學禮道:“將軍識得水性,便易與耳。可選軍士能於水中行走泅伏過晝夜者百名聽令。”白長明領命,選齊帶進。苟學禮令上船後擡出大桶一隻,揭去封蓋,取出製造的純鋼新鋸,徑約五尺,形如車輪,利齒向外,圓軸居中,軸中有方孔,以受機軸。外有二木,長六尺,合空夾鋸,中有圓孔以受軸,木之兩端用長軟繩穿鐵鼻二個,各兩頭扣橫木之腰,鐵鼻釘於船底。鋸二面相去三尺,以方曲鐵機入軸孔內,腳踏長繩,手運鐵機,軸轉鋸疾,繩漸垂下。

    雙足迭繞,鋸沒及軸,始行退出。或先縱後橫,或先橫後縱,鋸通船底數尺,入水既多,自然沉沒。或有墊塞,即棒搗錘打鉤拉,應無不沉矣。

    白長明領鋸二十四面,裝束停當,帶領軍士過船進發。風順行速,片時便得望見寇帆。軍士於柁上入水,行到佛郎機船底下,如法運鋸,須臾取得六隻船底共十二塊。寇兵發起喊來,仍有六隻齊心開去。白長明指揮趕上,如法用鋸。先之破船俱沉,軍士挨排斬取首級。有抱板抱木浮逃者,俱挽而殲之,殺盡無遺。再向前,後所破船亦漸次沉下。寇兵奔前走後,紛亂如蟻。白長明趕到,亦如前誅絕,泅回報功。共斬首二千四百四十級,繳獲十二隻佛郎機,寇兵不曾逃去半個。苟學禮上了頭功,賞過軍士,調原嶠到前隊補翟授,將谷裕補原嶠。查點受傷軍士,令入中營養息,挽弩盾手二千,補入前隊。

    白長明、原嶠得令,突有狂風大作,將中營大桅杆當胸打斷,打倒原嶠、白長明,船上艙篷俱碎。二將慌進中軍稟知,苟學禮道:“此兆雖兇,然以數推之,寇終可平,但歲月尚早。

    我等同取得玉帶險隘即爲幸也。二位可暫領後隊,調谷裕、司徒盛上前。”二將稟道:“蒙大將軍恩恤,小將等愈懷肝腦塗地之心。既有定數,定能逃避。莫若當前殺賊,死得其所。請毋更換,以順天數。”苟學禮道:“壯哉!如二將軍,方不負君父也。”二將換船歸隊開行。苟學禮具文申廣望君,請調墨珠來督中軍。

    發行去後,桅已結好,揚帆前進。行過半天,學禮坐於船樓上,望見前面一帶平山,數條桅杆出於平山之外,青天似碧,波浪如鱗。正行之際,只見水底冒出一陣人來,卻系本國服色章號。令快船向前查問,帶得水兵回到稟道:“原、白二將軍開船約有兩個時辰,見寇牌在前,趕往擒奪,不意那牌從兩旁圍來,豎起排城。白將軍欲退,原將軍道:『何不用火焚之?』乃令各船齊發火箭。雖然箭箭射釘排城上面,奈火到便熄。數千火箭用盡,排城莫想燒動分毫。原將軍持劍踊身躍上排城,不防被搗竿當胸撞着,傾跌下來,隨遭搭鉤鉤祝白將軍向前搶救,砍斷搭鉤,原將軍墜水而亡。白將軍復遭搭鉤鉤緊,拼命砍掙,不防排城上面搗竿搗下,腦碎而死。兵士會水的逃得性命,不會水的,在船上被打死,下水被淹死。二十隻大船俱爲寇有。”苟學禮驚道:“神應何速也!素知烏楓島生黑楓樹,燃之不着,所遇排城,想系黑楓樹板。計其牌當有數十里之遙,斷無如此多之黑楓樹。”谷裕道:“請用長牙炮,釘於其底,以羊腸度線,炮發便可散也。”苟學禮道:“雖是破之一法,然筏頗袤,非多炮不克濟事。發時自有參差。先者震動,而後者或斜衝擊,我軍未免受傷。今當由底下焚之,庶無遺誤。”令家丁於後艙將小號漆桶八十隻取出,約高一尺,徑二尺,兩耳系釘鏈,另盤長繩通於桶內。命司徒盛、谷裕領帶水兵,用船十 只,爲前鋒隊,裴通帶船十隻爲救應。遂將木桶交付司徒盛、谷裕,道:“此活機自燃猛火油也。可令軍士抱桶,由水裏行。

    到牌下,將耳上釘鏈釘於牌底,解下盤腰長繩,即出外而急掣之,則括動火生,藥燃油着,桶開,而油盡從木隙浮出水面,居牌之中而焚矣。每五牌釘一桶,自中心燒出,敵人潑水,火勢愈盛。水底軍將掣繩即回,上船於四面剿殺逃寇,不得有誤!”二將得令,使軍士將木桶搬過船來,開向前去。只見木牌兩頭由水底漸漸灣到,谷裕令退,司徒盛使軍士抱桶盡沒入水,各船轉頭,槳棹齊運。人多力猛,如飛退回,分爲兩路,以待水兵。苟學禮坐於柁樓上觀看,只見各牌騰騰煙起,寇兵取水澆撥,焰愈飛高欺欺人,牌牌如此,頃刻便成一條火龍,翻空浴浪,煙霧朦朧。燒一層,浮一層,浮一層,着一層。兵士盔甲、衣裳、器械、糧食及篷舍毫無存留。只有牌底木頭燒去半邊。黑楓樹板雖燒不着,亦俱毀拆淌去,形狀悽慘。苟學禮道:“數萬寇兵無有生者,吾之過也!”司徒盛、谷裕共斬首五千餘級,回來報功。苟學禮令諸船小心前進。

    次日,傍晚直到玉帶州,又名玉帶圍。探船連報,船上並無兵將攔阻。苟學禮不勝驚喜,令速上岸扎定營寨,察探情形。

    第三日接到餘佑的文書,照會連破寇船寇筏,進兵屯於旌旗島。

    再說畲佑自修翎郡齊集兵船,得四十隻,又得餘何能送到六十隻,便安排進發。前鋒水族探得木筏排城等利害報到,餘佑令裨將吉烈、員秀以巨錨長鏈鋼鉤沒入筏底,用鉤鉤定巨木,將鐵錨埋深,使筏住呆,不能進退。再令唐奉、芊孚將大小艘艦並排桅頂聯絡,安錨竹轆轤,令柴育、俞階載石隨進。次日,木筏上望見,欲使兩端灣轉圍困,那知船底被錨鏈鉤定,彎轉不來。官兵船上運石安於錨竹梢頭,挽動桅頂轆轤,拼力急擊排城,著者即碎。強弩隨空處對寇發機,又令驍將侯保、解潔、臧登、詹廣、郗和、屈炎等,領着槍盾刀斧軍士船隻,循筏突入剿殺,炮艘自外挨攻,將士自內驅斬,數里木筏,三個時辰擊殺殆荊見機賊兵搶上腳船,如飛逃去,木牌盡獲。自點軍士,亦傷七千有餘,俱令於船後調養,仍然進發。

    次早,見數只寇船搖旗吶喊而來,畲佑傳令衆將道:“聞得梆聲始許發炮發弩。”來船將近,旗招梆響,炮弩驟發,如何擋得住!碎者碎,沉者沉,死者死,逃者逃。片時間,俱看不見了。來到旌旗島,令俱下錨停泊,申文報捷,發書照會苟學禮、青珠,約期進兵。

    次日,探船回報,北洋直到西無帶圍,並無阻隔。畲佑大喜,令起錨扯篷趕向前去。連夜不歇,至西帶圍,果然無兵欄阻,乃率二萬精兵上岸結寨,餘者守船。

    且說如何苟學禮、畲佑兵不費力而俱上玉帶圍?原來,青珠使間諜探得牛達兵將盡向陽光嶺入寇,各島亦俱向北山會合,乃令金耀將兵,三島之船往東玉帶圍進發,逢汛停泊,挨向西行,到中玉帶圍即回,金耀依令。各汛寇兵將雪片般文書飛報上島。陳英傑接得數十處警信,正不知有多少兵馬,立即飛報牛達,請分兵回顧窠巢。第三日,探得船已遠去,並無停留,陳英傑只道系曾必祿等勾通外兵,乘機報怨。原來先因府祕有羊脂玉唾壺,晶瑩透徹,陳英傑求之不得,含恨在心,後爲曾必祿所有,今見此事,即加報文,硬坐曾必祿等勾串而來,請牛達速歸,先靖內亂,再謀外敵。牛達既素貪曾黨囊橐充盈,又恐其心不服。接得陳莢傑迭報,回到船中,令衛斯帶裨將二 十員、兵三千、船十艘,無分晝夜,由西繞出屏風之北,黑夜銜枚上島,同包枚襲擄曾必祿等。衛斯領命而去。

    牛達回到玉帶圍,石中、哈里藻並各島兵亦到。牛達犒賞畢,再令俱分屯玉帶圍,令哈里藻領本島將士卜圍進渡廣漠洲屯紮,自帶將率百騎先行。令石中帶精兵二千行進,星夜趕上屏風島。逢着探卒報:衛斯、包枚攻打曾必祿等柵寨。即驅馳直進,聞得喊聲大震,望見殺氣騰空。忽有敗將飛奔逃來,卻系凌青漢。後面驟騎追趕,乃系遂塞思。青漢望見牛達已到,膽氣壯盛,翻身迎戰。未曾三合,被遂塞思串槍刺死。牛達大怒,趕上舉叉直搠,遂塞思急架相還。晉梧材見牛達兇勇,揮斧向前夾攻,戰到十餘合,晉梧材中叉落馬。遂塞思心慌敗陣而逃。牛達取出金錘擊去,正中脊樑,伏鞍飛跑。石中後軍亦到,拼力追下,遂塞思加鞭將到寨門,包枚恰好迎來,見其伏鞍,想系傷重,便想生擒過馬。不防遂塞思暗發鋼標,正中包枚咽喉,落馬而死。遂塞思無暇斬取首級,奔入寨中。

    牛達等趕到,門已關閉。看那寨時,都系青光大石迭砌成牆,極其堅固,高峻難攻。牛達、石中不勝驚異,問道這寨何時築得這般險隘。乃自牛達使包枚襲上屏風,彼時講和,各守疆界。牛達隨即引兵南寇。曾必祿等知其必奪拼,乃因山形築成高厚壁壘,多儲糧餉,遠探近巡。衛斯兵船來至北邊,諜軍先已報到。曾必祿等礪兵秣馬,登高瞭望,見船隻暮夜上島,西邊又有兵行,乃今密伏寨上。衛斯趕到,包枚欲乘夜逾入。

    衛斯欲清晨攻進,包枚不肯,令牢士銜枚接肩,將到上邊,俱爲炮石擊死。乃令縛木爲梯,架起梁橋,下瞰攻擊。凌青霄在南邊指揮軍士,遂塞思、晉梧材、林驍看見,暗開寨門,策馬帶兵飛衝出來。凌青霄使二口鋼刀向前,林驍使大砍刀接住,殺到三十餘合,凌青漢在旗門下看得真切,彎弓射去,正中林驍馬項,騎倒人翻,凌青霄復揮刀砍,結果了性命。方欲下馬抓取首級,忽然弩箭自腰穿過,落馬而亡--乃系遂塞思使的暗弩。凌青漢舉刀慌來救護,遂塞思躍馬挺槍接住施展。鬥過十合,凌青漢抵擋力乏,敗下陣來。遂塞思、晉梧材奮力急追,牛達恰好趕到,打傷遂塞思,殺得晉梧材、林驍,也失卻包枚、凌青霄。凌青漢見寨堅峻,思量攻奪之策。衛斯到來,指示形勢,石中道:“寨內用水皆自外流入,何不置緩筋草於澗中,使毒氣散漫,敵人食之,自然受病,寨便不攻而得矣。”牛達大喜,令暗積緩筋草於上流澗內,傳各軍士不得取下流水用、過兩伏時,周圍巡視,壘上不見有人。衛斯當先,砍門直入,並無阻擋。原來寨內皆中水毒,筋緩痿痹,麻木不能移動。牛達令將男女大小盡行捆縛,各家家資盡行搬駝,發往斧倚城。

    這緩筋草蔓生,附木,白絲黑汁,本性敗肝散血,廣漢洲上,處處皆有。中其毒者,俱如軟癱。須過二日,藥性退盡方愈。

    當下拿到西寨時,已昏暮,俱甦醒轉來。林琦見各姓人口都在,家資堆積如山,嘆道:“奴輩利吾財耳!”顏島道:“無財安至如此!”後吳道:“此祖父多積資財,陷害子孫也。”易哲道:“當日父兄以惡入,今天假手於牛,亦以惡出。牛非善類,又將假手於人也!”曾必祿道:“祖父原系愛子孫的,不顧背天理、喪良心,千謀萬算詐奪得來,以遺你我。生平豪華享用,卻不見感頤祖恩父德者,今日如何倒報怨起來?難道報怨,祖父就來代你受罪麼?”牛惺正道:“此刻只有求池饒恕性命罷了。”握稻道:“無此厚資,斷不致死。象以有齒遭焚。今求之,亦無濟於事。”牛惺正道:“除此亦無他法。”諸人齊道有理,乃悲號乞命。石中走過去,答道:“貨也要,命也要!”曾必祿道:“我們身死固宜,嬰孩無知可憫,求恩恕修福罷!”石中看見,悽慘不忍,欲每家宥一孩子。牛達不可,令俱押出行刑。男啼女哭,號慟震動,耳不忍聞。曾必祿罵道:“牛畜欺奪盡淨,斬絕根華。諸人祖父作惡,今日財空嗣絕,上蒼報應,原不差錯,看爾等如何消受!”軍士以刀截其舌,方纔住口。共殺一 千五百餘人,共得珍貝八百餘車。差人報信與陳英傑。

    當有擎拳島大將文玉柱,知此信息,且素與牛惺正契交,心中不服,渡過廣漠洲來,與島嶼百姓雜在牛達部下投軍者,高聲道:“各處爲玉砂同心竭力,理應與浮石拼命。牛達乃不往彼攻取,暗回襲滅同類,其素蓄見巳可概見。先滅柏彪等,今又滅牛惺正等,俱系因財起意。行將謀及我等矣!況浮石與各島有恩無怨,現在將士智勇異常,你們胡爲將性命爲兇人結仇?何不隨我回各島,保合身家!”哈里藻本營五萬軍士聽得清楚,鬨然散去大半,哈里藻哪裏阻擋得祝散歸的軍士,往各營尋兄覓弟,招友呼親。文玉柱帶同復過玉帶圍傳知,各島將官盡行棄營而散。共散了二十餘萬,玉帶圍上守備爲之一空。

    惟有金蓮島大將鐵鷲,欲代國家報仇,仍然屯紮。及探知苟學禮等焚燬木筏,揚帆前來,情知不敵,乃回廣漠洲,將大小船隻盡拘於北岸。所以苟學禮等到,全無阻擋。

    玉帶圍乃天生硬石,不長草木,出水六丈,橫寬十里,其直長未經丈量,故傳志皆無數目。此埂,當先原系一道綿長沙洲,寬有數十餘里,後來沙土被水洗刷盡淨,僅存石骨,屹然如城。其上若有兵將派守,則仰攻殊難,致多傷將士,遷延日時,何可輕得!今苟學禮因圍上各島守兵散去,未曾攻奪而得險隘,如何不驚喜!又得餘佑破賊的信,隨即發書,約二處主玉帶圍商議進齲乃帶將士審視地利,見埂北巨浸,名無底潭,約寬四十餘里,對面便系廣漠洲。旆旗桅檣,隱現在目。令軍士下水探視深淺,回稟道:“雖有底,不可以丈尺計。”學禮乃往左右巡視,忽然兩陣烏風旋到,裹住坐馬,嘶跑不能得脫,學禮渾身自然寒顫起來。南邊又有旋風如輪奔上,摧散烏風羊角而去。

    學禮回營,怔忡不已,立時修表告玻令兵將分往四處查察。二日俱來回報:“沿邊東西南北形勢,都與所看地方相同。畲佑、金耀兵馬俱上玉帶圍,因少草木,不能結筏,無從造船,意欲遊騎而渡。因見廣漠洲上有兵屯紮,恐非萬全,現在籌思良策。”苟學禮道:“智謀之士所見略同,雖得高圍而阻此水,爲主奈何?”乃令司徒盛潛去,察看桅檣之處船隻,可奪則奪之,不可守則焚之。司徒盛探回稟道:“船隻皆藏於港內,外有齊頂石閘,不能入去。峭岸又高難上,奪與焚皆屬不能。”學禮聽得,愈加憂慮,慚覺身體沉重。

    接得都中文書,言浮金因牛達等煽動,諸島爲二國邊患。

    請命才幹重臣,令同平東海。獨孤相國薦談古,談古已死;薦趙世基,趙世基又玻乃薦墨珠領兵,會同浮金大將金湯巡撫去了。今領曙珠替調龍街前來接任。學禮得信,將軍事令谷裕權攝,專望龍街,偏不見到,終朝昏臥。這日,精神爽朗起來,隱几而坐。只見牙門將官稟道:“南邊船來,旗旌甚盛,想是龍將軍到了。”學禮大喜,扶着童子出營,見已泊岸上圍。當頭一位將軍,黑麪蒼髯,皁袍金甲,擁從如雲,招呼:“苟將軍病體,何勞遠接!”學禮道:“末將不能彩薪,致勞遠涉,不勝惶恐!”那將軍道:“向日巡視,爲苟剛、牛市所困,武將軍使力士逐去,知之乎某等心中無限恨。將軍頤指泄之,快何可喻!”學禮道:“雖不意而得玉帶圍,奈無底潭未渡,沒有奇謀。昨接畲將軍文書,言先得木筏復爲各島搶拆無存。爲今之計,取料造辦,未免費時,惟有將現在船隻拆散運上,復鬥成而濟耳。”那將軍道:“何需如此費事?凡束腰之帶必要交結釦處。依此向東五十里,視地顏色不同之處,乃其扣也。石質稍松易鑿,先空中而後去外,船可入而用也。”學禮道:“請令即行之。”那將軍道:“吾奉敕爲屏風島主,不能代將軍事也。”學禮驚道:“末將日夜盼望,將軍今已到此,如何不接理事?”那將軍道:“毋得絮纏!吾非龍子御,乃鐵柱也。”說畢,上馬擁呵而去。

    學禮驚醒,卻系午夢。想道:“武將軍使力士逐去牛市、苟剛,定系前日南來之旋風摧散烏風也。”傳令谷裕入帳,將夢細與說明。谷裕隨帶三千掘子軍,前往訪察。

    行至十五里,只見繽繽紛紛無數物件,如風捲蘆花,向人亂撲,卻不着身。軍士捉得,視之,俱系石子,俱各羽卒形象。

    谷裕不顧,領衆往前。行有四十餘里,乃細察地勢形色,直行到八十里,並無殊異。又行二十里,依然如舊,只得回來稟覆。

    學禮道:“鐵將軍果敢有素,斷不妄語。此去經過些什麼地方?”谷裕道:“末將不知,須喚降兵詢之。”學禮道:“可速查來!”谷裕訪清,回稟道:“此地名羅帶岡,前去舞石坡、飛白坪、玎當耿金魚脊。。”學禮道:“不必說了。明日可再於舞石坡尋之。”次早,谷裕復領兵前行,石子仍然亂撲。谷裕令分開細看,路上並無殊別。再看兩邊,卻有莓臺,一自路北至潭邊,一自路南至洋邊,俱寬十餘丈。揭去莓臺,一面石色嬌嫩。谷裕令軍士於潭洋邊俱留尺許,向路鋤掘刳畚嫩石盡去,深至十丈始止。其路中三尺寬埂石質堅硬,鋤掘不入,令用利斧斲去,至暮俱已工竣,只待去兩邊留存之嫩石,放水過船。

    當晚,學禮聞知大喜,天亮臥於幃車,前往看視。哪知到舞石坡時,谷裕及軍士都驚呆了,問道爲何?乃系昨日去盡的路中石硬依然如舊。學禮見諸人有詫異之聲,問系何故,谷裕向前稟明。學禮道:“此乃脈旺氣盛,過夜長復,無足怪也。可再鑿去,然後將潭邊、洋邊所存石壁,盡行掏空,拽船入空。”谷裕遵令,使軍士先鑿去宕路硬埂,再分頭搗壁。約三個時辰,路耿石壁去盡,水暴衝漲下來,如霹靂崩山,銀河瀉峽。學禮耳內作驚,昏暈過去。谷裕隨使將士護回,安臥帳內,滿營驚慌。學禮漸漸甦醒,道:“吾不能見滅賊矣!龍將軍未到,可即行文,請畲、金二將軍來此進兵。”記室遵令,立刻辦理。

    次日清晨,谷裕稟道:“船俱拽入潭矣。”學禮道:“再令三軍上船,過去伺便登岸結營,回船便渡後兵。”谷裕道:“將軍有病甚矣,何可以渡?”學禮道:“吾乃身病,心固無恙,雖渡何傷?”衆將只得依令而行,揚帆前進。對面就是敵船佈滿停舟泊之處,俱已奔集迎敵。谷裕、徐郎發船迎上,正待交手,敵舟如鳳如凰,陸路敵兵又到,只得回船。敵人亦不追趕。

    是夜,學禮病昏多次,急請畲佑等到來,交以兵符劍印,說道:“吾不能從諸公滅賊矣,將軍等善保主公,勿以我爲念!”是夜三更,卒於營中。衆將大哭失聲。餘佑道:“諸君勿哀,從速備棺入木。”谷裕道:“前日,苟將軍說夢,小將已經備全。”畲佑道:“取來入殮祭奠,上船過圍回國可也。”谷裕令軍士抬到,正收拾殯殮,只見陳英傑差人下戰書,谷裕取呈請令。畲佑道:“可批詰朝相見。”谷裕批付來使去後,設靈甫畢。龍街兵船趕到,入營,谷裕送上兵符、印劍、冊籍,龍街收訖,到苟學禮靈前同諸將祭奠,將士哭泣失聲。正要送柩出營,忽然陰風自靈牀底起,漸向四圍,上下旋轉不休。龍街舉酒祝道:“莫非明日未可戰乎“酒奠柩前,風仍盤旋。又舉酒祝道:“莫非有暴寇乎?”奠畢頓止。龍街對諸將道:“乘喪劫寨,古所常有。苟將軍今既顯靈,理當設伏取勝。”畲佑等道:“將軍所見極明,請發號令!”龍街道:“先見營後有長闊溝,黃昏時可令軍士刳深三丈,上用木席架搭,鋪如平地。於南扎一空營,令司徒盛領迭弩埋伏於後,和固領兵三千埋伏於西,儲杏領兵三千埋伏於東。見中營火起,齊圍攏來誅寇。谷裕領騎三千追逐掩殺,別莊、宮靖各領騎三千巡警接應。”其餘將士退後紮營不題。

    再說牛達滅曾必祿等後,聞各島兵將棄回本營,軍士日漸散去,大驚無措,亟令分頭募兵,令石中訓練騎士,令衛斯訓練步卒,令佟阿隆帶十數員驍將,精兵二萬,助陳英傑守玉帶圍,以圖進齲佟阿隆到時,學禮已經屯紮玉帶圍。陳英傑料必來奪廣漠洲,乃分步兵沿邊把守,五里一屯,派兵一千,扎立營寨,令哈里藻將佟阿隆等分作十處巡察,視官兵渡船上下,隨之攻擊。

    安排已定。谷裕等揚帆而來,哈里藻恃勇貪功,認定隨船,越屯不止。谷裕回帆,順水順風,數指已到。哈里藻旋騎加鞭,及趕到時,陣勢已經列成,望見後面接應的兵將又紛紛上岸結寨,乃收兵回見陳英傑,請下戰書。戰書批迴,捧書士卒稟道:“營中大將軍已死,兵將號泣,情狀驚惶。”佟阿隆大喜道:“願爲前鋒,夜往劫寨奪柩。”陳英傑不可,哈里藻道:“亦系奇策,幸而成功,玉帶圍可復也。”陳英傑道:“彼軍中必有賢才。其渡圍過潭結陣,非死者所謀。今兩營相近,豈有不防之理?”佟阿隆道:“敵將謀而且勇,非冒險用奇,安能雪恥!今晚前去劫營,雖死無悔!”陳英傑道:“既立意要往,切記小心。見可則進,毋得輕躁!”佟阿隆道:“曉得。”陳英傑道:“將軍選副將四員,帶飛盾兵二千先行。哈將軍選副將四員,帶兵三千接應。”二將領命,各帶人馬養息。

    捱到二更,飽餐而行。佟阿隆引兵銜枚,來到營前,見更鼓齊整,旌旗不亂,心中大喜。發喊加鞭,將到營門,踏着機括,木翻席陷,佟阿隆並軍士半落深坑,後面兵馬行勢難遏,擠壓下來。及至知情,立住腳時,兩邊弩箭如蝗攢集,轉身奔走。不防反衝動哈里藻接應之兵,互相蹂踐。待審問清白,谷裕追逐的又到,長槍利斧,橫刺直斲,反不迎避。到驚覺時,傷損大半,且戰且走。天色漸亮,哈里藻殺出,領殘兵奔逃。

    恰遇宮靖從旁衝來截住,向哈里藻舉鐙棒欲擊,不料馬矢前蹄,跌翻在地,身踊躍起,哈里藻急使蛇矛直穿入腹,死於非命。

    正欲下馬抓取首級,谷裕已到,只得回戰。谷裕雙矛並舉,鬥過二十餘合,哈里藻架住道:“此刻不必拼死,回來陣前相會罷!”撥開蛇矛,躍馬而去。谷裕見其武藝精熟,也不追趕。

    收兵回營,查點坑內射死九百餘級,坑外射死二千餘級,巡兵斬得一千餘級。司徒盛將麻童、佟阿壟奚嚴首級請功,儲杏將刁超霄首級請功,別莊將舒居胥、郎黃、唐餘、錢田、葛德則首級請功,龍街各上簿畢,又將宮靖殮好。正欲作樂,祭苟將軍、宮靖慶功,巡軍報道:“寇已結陣而來。”龍街令道:“昨夜巡軍並臨陣隊伍居守,安臥之兵應敵。”衆軍無不踊躍。

    畲佑請對陣,龍街應允。

    畲佑領兵出營,指揮將士立挑先天混元陣,龍街亦出隱於旗門下觀看。陳英傑布的系青獅撲象陣,照會畲佑道:“我兵未練破此陣之法,不可與之鬥陣。”畲佑乃橫刀躍馬而去,請主將答話。陳英傑提刀策馬來到營前,欠身道:“願聞將軍大名!”畲佑道:“吾乃修翎郡都總管畲佑是也。昨夜相殺直到天亮,士卒未免疲勞,今與足下兩騎雙刀以決勝負何如?”陳英傑道:“既是干戈相會,焉敢退避!”說畢,便放馬舉刀,畲佑迎上,戰有五十餘合,未分勝敗。文三畏看得高興,挺槍前來助戰,和固飛騎揮刀迎出,賴大獬又舉斧鞭馬馳到,谷裕舉矛截着。三對兒殺得不分高低。哈里藻橫矛緩馬到營前喊道:“南邊陣內可有會斗的,來與俺鬥五百合耍?”龍街見他坐在馬上身高不足二尺,兩肩開闊過之。想道:“聞洲島之貴橫賤直,觀此將定然勇猛非常,不可使其多傷將士。”乃掣出兩柄金錘,拍馬向前道:“吾來也!三位將軍且歇,看我取此匹夫!”畲等各回陣前觀看,見二人戰得酣處,六人按捺不住,各換匹馬,依然認着廝殺。又有兩個辰時,只見文三畏賣個破綻,和固側刀砍入,三畏暗抽銀簡,明架大刀,揮簡打中和固太陽穴,恰在賴大獬馬後倒下。賴大獬驚慌,谷裕飛矛橫入肋內,落地而亡。谷裕截着文三畏,四對變成三對。鬥到深處,忽見龍街坐馬受傷,將龍街掀翻在地。哈里藻舉矛當胸刺下,正是:陣雲深處於戈結,戰馬傷時性命休。

    未知龍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武事無庸武備 攻堅莫若攻心

    上回說到龍街、哈甲藻戰到難解難分之際,寇內哈里葆見龍街勇捷非凡,哥哥哈電藻不能成功,乃取牀子駑,搭起透甲箭,對準龍街射來,正中馬股,當下龍街聞得駑響,箭風已到,偷錘往後,只望掃開。哪知事不湊巧,恰正打着括口,反將弩箭全行送入,那馬如何受得起,立時滾倒,龍街順勢翻仰落地。

    哈里藻大笑,只道龍街真受重傷,便挺蛇矛刺下。龍街出其不意,突然躍起,撥開鋼矛,飛使虛錘向面門叫打。哈里藻雙手舉矛,橫攔隔去,龍街右錘早落胸前擊着,肋骨受傷。哈里藻慌忙順矛壓下時,左邊金錘又中耳門,將個驍勇莫當的哈里藻,兩錘畢了性命。龍街飛身跨上那馬,忽然又有箭至,射中肋甲。

    龍街審視怒道:“先之馬躓,定然是汝所爲。”乃加鞭衝入。哈里葆急忙去駑,舉斧相迎,龍街雙錘向哈里葆懷中直上直下,弄得利斧無從招架,乃輕舒猿臂擒過雕鞍,回營摔下。便拔去肋甲上箭,乃拿於死馬前斬之,駭得陳英傑隔開大刀,飛馬回 營,鳴金收兵,問諸將道:“殺哈里弟兄之將姓甚名誰?”閻觀射道:“依稀系錦屏岡鎮將龍子御。”陳英傑道:“不差,是龍街,英雄尚在。今日之戰,只傷他一個和固,卻失了賴大獬、哈里藻、哈里葆三員上將,折盡銳氣矣!且閉營休養,再作道理。”龍街見寇兵未曾大傷,也不去攻打,亦收兵回營。覺得肋下麻木,解甲看時,乃受弩箭傷處一團黑。醫士看道:“此草烏毒也。幸未傷及內膜,須刳去壞色皮肉,靜養四十九天,方可奏功。”龍街道:“刳肉易事,大寇當前,爲將豈能靜坐四 十九天?”醫士道:“此安太醫快捷方式治法也。據古經書皆雲不救。”畲佑道:“將軍可於玉帶圍老營靜養,平復之後,滅寇未晚。”龍街依允,悉行交代,乃同醫士渡往玉帶圍。金耀迎接問清,將兵交與龍街,自帶數十將士,過潭會剿。

    再說畲佑三日不見陳英傑動彈,到第四日忽聽得炮聲震響,即登樓眺望。只見寇分三隊,已列成陣。再望後面,各有接應。

    雖爲林木所遮,卻有旌旗隱現可見。便下樓進帳,諸將排列請令。畲佑道:“寇兵聚來,其鋒精銳,須堅忍以待之。”衆將稱遵。乃令谷裕同臧登、詹廣領兵五千爲上軍,迎寇左陣,司徒盛同唐舉、吉烈領兵五千接應。儲杏同員秀、柴育領兵五千爲下軍,迎寇右陣,別莊同俞階、哞孚領兵五千接應。金耀同宋禮、藍倚領兵五千爲前軍,迎寇中陣,餘何能同解潔、侯保領兵五千接應。何曙、辛蕊各領駑手五千,列於營前兩旁。諸將得令,先後領兵去訖。再令郗和、屈炎領各營內兵居守,自帶許官、宗政領騎兵五千由中而進,爲後軍,接應三路。

    且說陳英傑將龍街錘死哈里藻、生擒哈里葆,及賴大獬被谷裕長矛挑死報到斧倚城,牛達等大驚。當時惱了土氏弟兄四 人,大喊道:“必須立刻前去擒拿龍街,爲哈里葆報仇。有不願去的,馬上鬥三百合。”原來哈里葆系土虎武的妻弟,與土武輔、土輔補、土輔魯等,俱系剄頸之交。所以聞哈里葆被擒,刻不容緩。牛達道:“現在習練陣法並炮弩等車,俱未成就,須緩數日,方可議之。”土氏弟兄號啕痛哭,以頭搶地。當下,管懶散、管罕款、井嶺景、井逞整、郭慕壑、郭爵酌、郭託作,俱懷忿怒,邀得契好親朋戚滌檄、戚擊益、葉貼楫、葉捷蝶、葉涉堞、習什立、習笠笈等,見牛達道:“土氏弟兄如此急切,若待各事齊全,未必有命。何不隨數給與人馬,吾等同去見陣,將軍看勢而行。”牛達道:“既諸公齊心要去,務須謹慎。可帶三萬軍土前往,聽陳英傑節制。”衆將遵令,點齊人馬下島。

    次日午後,土氏弟兄等已到寨前。陳英傑正在營內懣坐,急見土虎武等添兵三萬前來,俱系人雄馬壯,也覺懷開。土虎武等便請立刻出陣,陳英傑道:“此時已經過中,況諸將軍昨日自島動身,今已到此,未免疲勞,且安息一宵,明朝陣戰可也。”次日五鼓,衆將齊集帳前,陳英傑令道:“而今浮石兵將,迥非昔比,務要小心竭力,庶可無虞。”衆將道:“曉得。”陳英傑道:“前日請彼打陣,彼不鬥陣而鬥將,定系兵未練習,今仍須與之鬥陣,但不言明。”應分左、右、中三軍,每軍各有中軍爲應。後軍爲奇,每軍萬五千人,共享兵四萬五千。乃分九陣爲三軍,合三軍爲一陣也。其餘兵將看守各營。文行優將左軍,郭託作、習笠笈協之。管懶散將左前軍,土輔魯協之。

    土輔補將左後軍,六將領兵往左列陣。姜昌襄將右軍,井嶺景、管罕款協之。士虎武將右前軍,葉捷蝶協之。郭幕壑將右後軍,六將領兵往右列陣。土武輔將中前軍,井逞整、郭爵酌協之。

    習什立將中後軍,葉貼楫協之。自帶戚滌檄、戚擊益將中軍,率七將往中列陣。

    分配已定,依次而進。離官兵大營三里放炮擊鼓,中軍先出,左右軍次出,排成陣勢。只見浮石兵將隊隊出營而來,分列成陣。土武輔望見官軍陣前藍倚貌似龍街,便飛騎出陣,大罵討戰。儲杏等下軍正出營往左邊行,員秀見土武輔提鐙棒叫罵,便掛住大砍刀,取過軍士弩箭,審定發矢,正中土武輔腰眼,橫跌下騎。員秀棄弩提刀,策馬趕取首級,不防飛箭穿過太陽穴,斜倒落地。兩陣將士顧不得陣勢,爭出搶奪屍首,柴育挺槍自旁挑得郭爵酌下馬。井逞整見連傷二將,慌令停止,嘈雜之際,哪裏聽得清!陳英傑中陣已到,戚滌檄使着雙槍趕向陣前,戚擊益便使宣花利斧,催騎殺過來。儲杏橫刀正欲向前,俞階自後使着開山大斧,飛騎迎往。陳英傑揮刀領軍殺出,哞孚舞棒接着。柴育在敵陣內,輪動一杆兩頭槍,著者皆死。

    兵將裂開讓進,無人敢近。習什立看得大怒,使月牙槍迎上,直盤旋殺往西去。威滌檄使動雙魁殺入陣內,將士擋着,紛紛落馬。藍倚、宋禮兩騎趕上--藍倚使狼筅耙,宋禮使託天叉,威滌檄力敵二將,儲杏策馬旁過飛標擊來,正中戚滌檄手背,耙、叉齊下,打倒在地。藍倚下馬擒住,押回營中。宋禮便來助哞孚。陳英傑見哞孚棒法已亂,宋禮趨來,便策馬拖刀而走。

    哞孚向前趕上,舉棒叫“着”,不防陳英傑右手拖刀,忽轉身自左邊劈下,哞孚落馬而亡。陳英傑旋騎回戰宋禮,土虎武、葉捷蝶飛來。土虎武趕助陳英傑,葉捷蝶幫着戚擊益。儲杏揮刀迎來,餘何能、解潔、侯保齊到。儲杏截住土虎武,解潔接着葉捷蝶,餘何能、侯保便向寇營殺去。姜昌襄迎上,侯保只作不見,策馬斜刺過去。姜昌襄趨向餘何能,不防旁邊侯保暗掣鋼撾擊來,正中右腕,大叫棄刀逃回。餘何能不捨,策馬進去,井嶺景舞鞭迎來道:“且歇歇趕!”餘何能挺槍便戰井嶺景。郭幕壑使雙斧,管罕款使金槍同到,侯保使雙撾攔住大殺。

    侯保敵不住兩將,肋中金槍叉遭斧劈,死於非命。管懶散、文行優、郭託作、習笠笈、土輔魯、土輔補俱到,見谷裕上軍寂靜,便各率兵將分頭攻打。畲佑見寇勢甚盛,恐上軍不能獨擋,乃同許官、宗政分趨寇後,借勢夾攻。土輔補、土輔魯兩路回 軍,雙鍘迎上。許官使鐧迎上接着土輔補,宗政使鏟接着土輔魯,文行優認得畲佑,便不進攻。谷裕暗中會齊。郭託作、習笠笈、管懶散率衆齊來,團團圍祝別莊、金耀望見,齊領軍回救,管罕款、郭幕壑衝到,截住格殺。只見得:勢氣盛者,緊緊逼入,念切斬將立功;勢虧力憊者,苦苦殺出,情甘捨身奪命。真正塵埃遮天,血肉遍地。谷裕望得寇勢愈盛,官軍拼命支持,乃令臧登領兵一千,徑奪敵營,唐奉領兵一千接應。

    令司徒盛領兵二千,由南邊殺向西去。吉烈領兵二千,由北邊殺向西去。自領兵一千,令詹廣領兵三千隨着,由中心殺入。

    再說陳英傑見文行優等圍住畲佑,奮勇殺得宋禮敗走,便挺身來圍畲佑。當頭遇見谷裕,叫道:“陳英傑!爾家大營已被我奪得,爾還在這裏殺什麼?”陳英傑回望,果有兵將爭取老營,連忙轉馬去救,吉烈使雙施擋住去路。陳英傑大怒,五 合劈倒吉烈,趕到營前,見唐奉領兵驅殺士卒,驟馬揮刀--唐奉只管前面,不防背後,刀下,死於非命。臧登趕來,截住不放。這邊谷裕鞭、矛並舉,衝入中堅,望見畲佑被圍狼狽,大叫道:“畲將軍,寇營已破,陳英傑已擒。”畲佑大喜,文行優忿怒,舉揠劈來。谷裕持矛攔架利揠,使鞭擊去,打中後心,口吐鮮血,伏鞍而逃。畲佑斬得郭託作,習笠笈驚慌欲走,谷裕早到,刺於馬下。管懶散鏖鬥不休,土輔補、土輔魯打死許官、宗政,復殺入來。畲佑砍斷管懶散右臂,管懶散拼命逃脫。畲佑見谷裕、詹廣戰二土不下,策馬驟來,詹廣已爲土輔魯揠擊腦裂而死。土輔魯便舉揠迎來,畲佑斜去,橫刀鞍上,取弓拈箭,土輔魯喊道:“他人怕箭,姓土的不怕,莫枉費心!”畲佑看準土輔補發去,正中面門,落馬而死。谷裕挺矛自土輔魯背後馳來,土輔魯一心要殺餘佑,不意谷裕蛇矛入於馬腹,馬倒入翻,躍起身來,畲佑回馬,連忙揮刀砍倒。

    初時,藍倚押戚滌檄回營檻固,出見敵勢強盛,乃與何曙、辛蕊商量,分得弩手三千,張開迭進迭射,畲佑、谷裕又分兩路驅殺,寇勢大敗。俞階、戚擊益鬥得難解難分。弩箭到時,正中戚擊益脊樑,擊益持斧盡力砍下,俞階攔架不住,遭砍而死,戚擊益亦落馬而亡。陳英傑砍倒臧登,進營鳴金,殘兵敗將陸續逃回。這裏,餘何能斬得井嶺景,儲杏斬得土虎武,金耀斬得管罕款、郭幕壑,畲佑斬得葉涉堞,與谷裕、藍倚三路合齊歸營,又弩射斃習葺邑、叫葉捷蝶,擒獲井逞整、葉貼楫。

    諸將內復喪瞭解潔,其餘受傷輕重不等。畲佑身中七槍。回營查點,損兵一萬二千有零,馬二千餘匹,只有柴育未得下落。

    將所擒寇將盡行梟示,次日方知柴育同習什立棄馬步戰,力盡俱死於塹內。取回屍首,同諸亡將殯殮,送歸青牛山。

    陳英傑查點將士,折去習什立、葉捷蝶、葉涉堞、郭幕壑、管罕款、土虎武、井嶺景、戚擊益、土輔魯、土輔補、習笠笈、郭託作、郭爵酌、土武輔、葉貼楫、井逞整,戚滌檄受傷逃回,文行優、姜昌襄、管懶散傷重,當日即死。殺死浮石名將解潔、俞階、許官、宗政、臧登、唐奉、吉烈、侯保、哞孚、員秀、詹廣,鬥死柴育,陳英傑身受兩槍三箭,幸傷不重,兵士折卻三萬有零。修書飛報斧倚城,牛達得知大驚失色。石中道:“恃勇喪元,勢所必致。今與衛斯兵陣俱已練就,只待器具齊全,便可復仇,不必守車成也。”牛達轉愁爲喜。過了數日,諸事齊全,乃令苟新等居守,自帶石中、衛斯,領步騎六萬下島,到廣漠洲,進營便下戰書,請明日決戰。

    再說畲佑等見陳英傑閉營不出,乃使軍士遠近諜探,得知牛達領兵下島。畲佑道:“牛達狡猾非常,先並不出,今始領兵率將前來,最要小心防備。”金耀道:“此死寇也。滅之只在此回,復熾也在此回。老將軍之誡極是。”只見營門將官呈上戰書,畲佑沉吟,金耀請批明日。畲佑道:“彼初氣甚銳,不可攖其鋒。待五日後相見可也。”金耀如令批發。

    到第六日,畲佑令谷裕爲前鋒,儲杏、別莊爲副,領三千長槍手、三千刀斧手、三千藤牌手,攙搭先行。使哈祥、藍倚各領五千弩手爲兩翼,使宋禮領騎兵五千邀巡接應。使司徒盛照料船隻。諸將去後,乃同金耀帶兵五千,列陣觀戰。

    卻說谷裕等領兵出營,只見敵使數騎自北馳向南去,便有濃雲從地上湧起,如霧布漫。衆將疑有邪法妖術,谷裕道:“且排陣以侍之。”方纔列成,本營飛騎來道:“奉畲將軍鉤諭,此係大蟾合雲母石粉,得水即噴散成雲,乃自掩形以惑人,並無他害。諸將只顧應敵,不必持疑。”谷裕等始放下心。來騎回去,白雲亦漸淡薄消失。只見對面敵陣已成,趨奔前來,發出亂紛紛無數斜鋒尖銳的器械,審視不能明白。谷裕慌令藤牌居前掩護,就近看時,見無數鋒箭簇張舞而來,刀斧砍之不能損,槍矛刺之不能及,盾兵自下滾入,裏面槍刀齊到,又爲所傷。谷裕等用力抵敵。正在奮勇之際,只見左右似栲栳圈般圍來,乃令兩邊駐弩拼力射去,卻俱遭無數叉叉掃撥在地。寇衆張開陣勢,欲並弩手圍祝畲佑見勢兇猛,令鳴金收軍。

    谷裕大怒,棄矛掣劍,騰空躍入,架住器械,別莊、儲杏隨進,殺傷十餘寇兵。那兩旁椏枝密密麻麻,復攢舞而來。谷裕見勢兇惡,取得腳下對象,儲杏擒獲活寇二名,別莊舞刀斷後,保護回營。畲佑查點兵士,損折一千有零,其餘大半着傷。

    別莊、儲杏受傷猶輕,谷裕甲上有數處流血。審視所得器械,乃系一根連枝長竹,以利鋒縛於幹端。畲佑道:“此必北崖產也。聞其初出如藤,十五年後長成十五節,始生枝葉,一年發一簇,五年而止。質堅如鐵,體輕如蘆,枝軟如藤,焚之不燃,沉之不朽,殆即此物也。”谷裕問所擒之寇,此竹果然取於北崖之鴛鴦壑。谷裕道:“汝是何處人氏?”寇兵道:“是本國百姓,向隨衛斯,今兵陣練成,令小人充隊長,所以知竹所產之處。此竹枝幹皆半紫半綠,名鴛鴦竹,故此陣名鴛鴦陣。”畲佑令帶上問道:“汝可將此陣法細細道來,日後滅寇,仍有重賞。”那兵叩謝,稟道:“騎營陣法、戰法,並鐵胎弩、撼山炮等車戰法,小人未曾見練,不知其詳。”畲佑道:“爾只說這鴛鴦戰法罷。”那兵道:“此陣凡六人爲一禽,有三飛三 伏。一人掌竹居前爲首,二人執槍夾之爲翼,牌居竹左,弩居牌右爲足,短兵居後爲尾。凡十二人爲一鴛鴦,互相備衛戰守。

    凡敵至,五十步之內則發弩,近則使竹攔撥,牌管竹下滾入,槍刺兩邊進來,短兵以補不及,此迎戰法也。進圍則系竹居前,槍、矛、牌、弩、短兵夾緊依輔於旁。以竹迷敵之目,以槍禦敵之兵,以弩乘敵之空,短兵、弩手,夾竹更代,敵分亦分,敵合亦合,隨敵制服。或有傷損,兩旁即夾攏補全。敵或衝入,亦即抽身退後以圍之,向人向馬用力戮刺。竹槍長器,三人爲飛。牌弩短兵,三人爲伏。只有敗敵前進爲賞,不以首級論功。”畲佑道:“吾之所以破之矣。”谷裕道:“莫非用鐵圍車乎?”畲佑道:“然。”金耀道:“看來,非此不足以制服。請速申文取成料到來辦造。”畲佑令軍政司具文發行。營前掛起免戰牌,牛達屢次下書,俱付不理。

    又過二十餘日,接到墨珠移文,照會現在青牛山練兵,隨後即到,此日且勿交戰。金耀喜道:“寇不足平矣!”畲佑道:“何以拿得恁穩?”金耀道:“墨珠爲人端正寡言,非十全不動。今同金湯巡撫回來,在青牛山訓練,定有取勝之汁也。”儲杏道:“若得曙珠、方珠同到,豈不更好?”畲佑道:“方珠單騎敗百將,前已聞其勇矣。曙珠若何?”金耀道:“六珠情性不同,然皆登峯造極。青珠愛簡,火珠好善,墨珠務博,冰珠樂巧,曙珠喜捷,方珠嗜勞,皆有文武材能。文饒墨珠爲最,武讓曙珠當先。”畲才道:“父母都系天地鍾靈,所產自然俊傑。前日申請造車材料,回諮並未道及,不知何故?”金耀道:“或者祕密機關,即在青牛山造車,亦未可料,再待後文,便知分曉。”果然又過十餘日,始有過洋日期移知。第三日,墨珠亦到,畲佑等出營迎接,望見只有三千兵,墨珠、冰珠、方珠同來,衆將大喜。入營禮畢,畲佑私問冰珠道:“諸將軍駕臨,寇自殄滅,但鴛鴦隊甚銳,不識何以制之?”冰珠道:“墨珠哥哥同浮金將軍撫巡東西,到橫掌島接得西大夫,自將事交代,隨即回都。家君與論道:『畲將軍請材料造車,固系勝算,但寇人狡猾,若於各處多埋坎坷,或退入山林,車行不便,反致曠日遲久。』墨珠哥哥道:『寇所恃在竹,制其竹,寇自破矣,車實末便。』家君大喜,即請主上使墨珠哥哥前來。主上道:『司史大夫史鑑臨終,因國史內有後四十年未曾修撰,又外島十卷未曾覈實,奏墨珠有逸才,請交續完,並二千四百卷,通身修飾潤色。史事方倚墨珠,何可遠去?』家君奏道:『多一 番閱歷則多一番見識。風土人情,史中之實事,而兵亦非國家細故,請限墨珠六十天回朝,臣檄冰珠、方珠隨從前去。』主上准奏,小將與方珠奉檄隨來聽令也。”畲佑等明白。宴畢,次日清晨將兵符印劍同金耀送交,墨珠道:“這卻不必,有事公商可也。”畲佑道:“權不歸一,則兵士不重命令。將軍破寇回朝,交下可也。”墨珠乃收各件,校閱將士。方珠請道:“明日吉期,可以開兵。”墨珠道:“弟忘玉帶圍龍將軍所言乎?待後日已足四十九天之數,彼自帶兵同牛忠嗣來破陣也。”畲佑道:“牛忠嗣者何人?”墨珠道:“乃新岸城當年死敵牛將軍信之子。”畲佑道:“牛君立有子,其勇略如何?”墨珠道:“勇略俱屬平常,惟身軀雄偉,有兼人之形勢,氣力強壯,勝十人之載負。廣望君訪得,收使爲御。因牛將軍善用雙鞭、長耙,特教以鞭法、耙法無奈力量雖雄,矯捷甚是不濟。今卻大有用處,所以廣望君特交小子帶來。前日到玉帶圍,龍將軍問及,卻系表親,乃留下代造盔甲,隨後同龍將軍到也。”第三日,果然龍街領兵三萬,帶牛忠嗣渡水到營,衆將出營,看牛忠嗣有一丈多長,頭如苞鬥,眼若胡桃,威風凜凜,儼若天神,提着一柄渾鐵耙,有二丈多長,約三百斤重。畲佑大喜。禮畢,設宴慶賀。牛達又來下書請戰,墨珠道:“龍將軍方愈,吾又新到。本來將士傷痍未復,猶不足以御強寇,仍須養息,操練二三十天,然後臨敵。”方珠道:“堂堂大國,臨敵畏怯,豈不爲寇所笑?況十餘萬軍暴露於外,日費多少錢糧?荒蕪多少田畝?猶須再待二三十天乎?”墨珠怒道:“我與老輩人籌酌,汝恃血氣之勇,跨衆妄言,軍法豈有私乎?”方珠唯唯退下。畲佑道:“諸軍傷痍皆愈,將士齊心,明日接戰,亦無妨事。”墨珠道:“衆將官意見若何?”谷裕等齊聲道:“畲將軍之言是也。”墨珠道:“如此,聽點!”軍政司呈上名冊,稟道:“大小將官俱現在此。”墨珠入案道:“儲杏、別莊、藍倚、宋禮四將聽令!”四人向前,墨珠道:“屏風島之西,乃寇歸途,有二堅險隘壘,南曰白成,守將胡益,北曰柄城,守將許爽。若得二壘,則寇西歸之路危,而我上島之路通。儲將軍領藤牌手五百名取白城。先襲之,不得,敗攻之。別將軍領藤牌手五百名襲取柄城,不得,則伏以待之,俱昏黑前去。藍將軍接應儲將軍,宋將軍接應別將軍。各領卒三千,起鼓動身。”四將領令退下。墨珠道:“谷將軍、哈將軍、牛忠嗣、冰珠聽命!”四人向前,墨珠道:“來日臨陣,牛忠嗣當先,谷將軍居左,冰珠居右,領三千鏜耙兵、三 千長槍手、六千刀斧手,攙搭排牆而進。哈將軍領兵五千接應。”四人得令退下。墨珠道:“寇之步兵得知其詳,有以制之,而騎兵未知其狠。惡黨渠魁皆在其中,定非尋常。龍將軍帶健將十員、騎兵五千居左,方珠帶健將十員、騎兵五千居右,伏而勿動,待敵步陣已破,騎兵來救,聞炮乃出截殺。”二將得令退下。墨珠道:“屏風島南面陡峭,東、北、西三面皆有路可行,寇回必由東西兩處。其西既有兵阻,必奔投東,東路有岔山平岡,名盤幾塢,可以埋兵。金耀可領兵五千,多帶糧食器用,屯紮於彼,敵到則據要截其歸路。”金耀得令退下。

    墨珠道:“畲將軍領五千騎巡察,以備不虞。”畲佑得令去後,又令何曙、何同心各領兵二千,靠營列陣不題。

    且說儲杏、別莊,當日查得降兵,訪問途程,知到柄城有七百五十里,白城又遠五里。別莊道:“看他調度安閒,只道是個真才,豈知全無實濟。七百五十餘里,叫人一夜如何走得到?”儲杏道:“幸而不曾限定時刻。”別莊道:“襲取原系機密事情,夜則隱,晝則露。況明日即臨陣交兵,若寇敗歸,我等不能得城,猶有可說,不能行到,成何事體?”儲杏道:“且回營內稟明。”別莊道:“先不言,今復稟,已與規矩相違,再輾轉遲誤,必致有幹軍令。”儲杏道:“然則若何?”別莊道:“可往南灘盜馬,連夜馳去。成功之後,知應免罪。如功不成,亦可到彼,以解此刻之危。”儲杏道:“甚善!可速前往。”別莊令軍士一半料理各事,自帶一半先往收馬。未曾行到三里,只見有騎迎到面前道:“來的可系儲、別二將軍?”答道:“別莊在此。”來騎道:“吾乃司圉周調也。奉令備健馬一千匹,在前途交代。將軍進到臯照林,可交馬伕帶回。”別莊駭然,連稱:“有勞。”同行不到半里,乍見馬匹俱在路旁,寂然無聲,疑道:“莫非見鬼麼?”再細看時,嚼口含枚,各色齊備,不勝大喜。

    須臾,儲杏亦到,驚道:“馬如何收拾得恁速?”別莊道:“不必問了,只管向前,努力辦差。”令軍士全行上騎,拱別周調,加鞭馳驟。那馬膘足性劣,快如弩矢,四更時分已到臯照林,齊下交還,同軍士歇息飽餐,各分五百名前進。

    先說儲杏到白城壘,見系依傍山岡,不甚高險。細聽,寂靜無聲。即令軍士肩接登上。將到頂時,壘內驚覺,灰瓶、石炮齊下,儲杏見已有備,連忙收兵。幸喜軍士都將藤牌套在頸頂,未曾大傷。儲杏道:“奉令襲而不得則攻之,定有勝算。”乃令舉火喊殺,掘壁燒門,壘上燈火如晝。柄城守將許爽,與白城守將胡益交往甚密,許爽系胡益的姊丈,胡益系許爽的妹婿。當夜,許爽聞報白城火起,喊殺連天,料系官兵攻壘,驚慌起牀。其妻道:“可速領兵去救我兄弟、弟婦!”許爽披衣道:“柄城險峻,敵不敢覬覦,白城卻甚可慮。且登壘看來。”令集軍將,自亦甲冑,登壘望去,果然火光半壁,殺聲震地。

    忽見一騎帶着數兵奔到叫救,許爽問道:“系哪裏來的?”那騎士道:“白城已爲敵人攻破,胡將軍預兵保護家眷逃奔柄城,又被截住,勢甚狼狽,小將拼命衝出。胡將軍並家眷俱在圍中,急迫之至,請速救應!遲則無及矣!”許爽聽罷,急忙下壘,開門上馬,同將士齊殺向前救應去了。守門軍士便欲關閉,騎士同兵靠定門扇道:“許將軍就同胡將軍來了,關閉什麼!”再望許爽兵馬漸遠,只見一道黑煙滾滾衝到,那騎士手起刀落,幾個守門軍士俱被砍倒。黑煙衝到面前,卻系滾牌兵。

    原來,騎士即系別莊。當晚五更初時到柄城,望見隱隱巍然,近前摸着,俱系天生光滑石壁,無所措手。忽見漸漸光亮,喊聲大震。壘上有人說話,知系儲杏未曾得手,心生誘計,將衆伏於堤下,只帶五個健卒,假作白城將士前來求救。許爽驚慌之際,不暇詳察,引兵出壘,埋伏的官兵望見,便飛滾而入,輕輕得了柄城險壘,檻其家眷。

    卻說許爽兵馬將近白城,加鞭上前,這裏藍倚兵馬正到,隨後殺起來。許爽回身迎敵,宋禮又到,將許爽圍在覈心。白城壘內胡益望見領兵來的正系許爽,只道柄城已被攻破,率衆逃來,慌領兵馬開門趕殺。儲杏攔阻不住,破圍而入。兩處兵馬拼力衝出,入壘閉門,已是天亮。

    許爽問道:“白城如何得復轉來?”胡益道:“白城幾時失的麼?”許爽頓足道:“中敵人奸計矣!”胡益驚道:“柄城定失矣!”許爽乃將騎士呼救的話告訴,便欲引兵回奔柄城,胡益道:“此刻敵鋒甚銳,前去徒送性命。歇息加食,再作道理。”許爽無法,只有嘆息。及到傍晚,方見壘外兵馬撤圍,向柄城下結成陣勢,如待敵之狀。

    且說牛忠嗣奉令,次早飽食,穿得盈寸厚的鐵甲,拎着二 丈四尺長的渾鐵狼牙耙,大步當先,冰珠、谷裕跨馬隨後,領兵出營。牛達、陳英傑、石中早已列成騎陣。冰珠令鳴金,士衆皆止。對陣騎兵裂開,轉入後去,湧出鴛鴦隊來。尖利鋒刃,直搠圈舞,蜂攢蝗擁而進。冰珠令擊鼓,鼓聲驟起。牛忠嗣持耙飛步往前橫掃,撞着的器械俱被散開,碰着的將士盡行倒地。

    這三千鏜耙兵排列先擋竹鋒到來,俱系一耙擊下,壓住竹端,藤牌飛進,長槍便隨刺殺,制牌制弩,刀斧乘勢斬砍,耙兵轉躍,翻耙即打,牌兵駑手再翻擊掌竹的壯士,遍地縱橫,俱系遺棄的鴛鴦竹。冰珠、谷裕率領軍士橫衝直撞,寇衆紛紛竄逃。

    石中見陣已破,揮刀望谷裕砍來,二人大戰。牛達便發騎衝殺,冰珠放起號炮,龍街、方珠齊出。龍街正逢牛達,戰有三十合,不分勝敗。閻觀射、喇罕二騎飛到夾攻,牛達便抽身殺向前來,恰好遇着方珠,交手五合,戰得大敗,飛馬逃去。方珠不知系牛達,見龍街伏二將不下,便衝到助陣。喇罕揮刀迎上,兩合着錘落馬而死。閻觀射大驚,撥馬奔逃。方珠只揀兵馬厚處亂打,衛斯、陳英傑齊趕幫助石中,冰珠斜衝接着,力敵二將。

    鐵鷲亦橫馳來,拈弓搭箭,認定冰珠拽弦,冰珠眼快,將身閃避,那箭射過,卻中衛斯右臂,仰翻落馬。陳英傑驚慌,背上着了一鞭。鐵鷲驟到,舍死敵住冰珠。陳英傑忍痛救得衛斯逃回。牛達鳴金收兵,鐵鷲敗歸,石中亦棄谷裕回營。畲佑豎起招撫旗,寇兵見牛忠嗣趕殺得兇,紛紛投降。陳英傑等見勢已去,勸牛達回島。石中道:“西邊恐有兵阻,莫若往東。”陳英傑道:“不可。小將先使騎卒四邊搜索,見盤幾塢中殺氣蘊結,路險難行,仍該由西爲是。”牛達乃領兵將殺回,正逢着牛忠嗣持耙搶來,牛達挺叉迎上,忠嗣橫耙掃到,牛達隔開,當心直撅,只見叮噹響亮,毫不得入。忠嗣施展遲鈍,牛達叉往肋下,也系叮噹響亮。牛達驚道:“如此厚甲,百叉也屬無用!”乃領諸將而走。忠嗣隨後飛奔逐殺,終不能及健馬之速,追趕不上。

    衆寇方喜脫離牛忠嗣,突然斜刺裏一將引着雄軍飛來,將人馬衝作兩段。牛達大怒道:“爾系哈祥,也敢來欺我麼?”舉叉便搠,哈祥使棒隔開,轉手就打。戰有二十合,牛達見將士俱經逃去,不敢戀戰,撥開鐵棒,加鞭飛跑。哈祥也不追逐,只尋剩寇剿殺。

    牛達等奔得五十餘里,心中稍定,忽見路旁林內擁出一員少年將官,面如滿月,目若朗屋,捧的金錘,催着白馬,喊道:“牛達可速下馬!小將軍等你們多時了。”牛達認得系方珠,對衆將道:“這小對頭在此,大家齊上拼命罷!”有隊長名喚鍾柏英,向前道:“將軍放心回島,待小人詐他一詐。”乃出陣道:“來者何人,敢擋大王?可通名姓!”方珠道:“大名豈屑與賊子說?快下馬納命罷!”鍾柏英道:“只須雙臂敵兩手,要幫的不算好漢。”方珠道:“最好令軍士退後。”柏英單騎向前,假揮牛達等盡行走遠,便策馬奔逃。方珠大笑,趕到就騎上擒着。收兵回來。

    牛達到臯照林,天已深黑,便紮營住下。五更造飯飽餐,欲趕回島。只見龍街趕上,又殺一陣。龍街見寇兵雖敗,將尚未損,只隨後緩緩驅逐。牛達率衆到島腳,儲杏等早結陣路旁。

    儲杏欲橫衝而擊,藍倚、宋禮道:“放過當頭賊首,大半逸去。”儲杏道:“此歸師也。”藍倚道:“以得勝之逸兵,擊敗逃之憊卒,又有龍將軍在後,焉有不勝之理!”儲杏拗二人不過,一齊趕出截殺。儲杏戰衛斯,藍倚戰牛達,宋禮戰鐵鷲。

    陳英傑令衆軍圍裹將來,困在垓心。藍倚坐騎中叉倒地,即便揮鞭步戰。儲杏殺得衛斯敗逃,慌來幫助藍倚。牛達力敵二將,鐵鷲被宋禮鉤鐮槍刺下馬來,就地飛錘擊起,正中宋禮耳門,落地而死。鐵鷲向前拾起金錘,飛步趕跨宋禮的馬來助牛達。

    二將俱被重傷,鼓勵將士拼命撐持。別莊在壘上望見危急,留五十名軍士居守,帶兵坐騎,揮雙刀殺出。胡益正領兵來會牛達,恰好接着,拼命格鬥。許爽望見別莊出壘被胡益接住,便領兵往搶柄城。不防龍街兵到,數合抓擒過馬,擊下令軍土捆綁,復加鞭殺入陣來。陳英傑乃鳴金解圍,退上島口。胡益撇掉別莊,奔回白城。龍街見牛達屯兵之地背山處高,形勢便利,攻難猝下,乃收兵紮寨於柄城之南。儲杏、藍倚同來參見。別莊收過宋禮的屍首,仍回柄城。

    再說墨珠破了鴛鴦陣,斬得二萬五千餘級,敘功以牛忠嗣爲首,着傷將官次之,其餘又次之。只不見方珠所領兵馬。龍街道:“先見小將軍向西北趕殺寇賊,後卻不曾會着,須往西北追尋。”墨珠道:“方珠雖貪功績,然素慎密,不必焦心。將軍可帶領兵馬驅逐牛達,無論追得着,追不着,直到白城二 壘,接應儲杏等,以免受寇歸師擠逼。隨後另有兵來,同破島也。”龍街得令去後,約有兩個時辰,只見一彪兵馬如飛來到營前,正系方珠。背後軍士綁着個大漢。方珠進營報道:“小將於方箐坡擒得賊首牛達。”墨珠怒道:“何得妄報!”方珠道:“現在營前。”墨珠道:“必非牛賊。”方珠道:“拿來審問便知。”墨珠令帶進營,方珠出來將鍾柏英押入。墨珠拍案道:“你係何人,敢充牛達?從實說來,免受皮肉之苦!”鍾柏英道:“小人該死!實系隊長鍾柏英。牛達使行詐以脫其身,小認不得不從。”方珠大怒,掣出腰間金錘當頭便擊。墨珠喝道:“誰敢!”方珠連忙收錘退下。墨珠令押往後營,囚入檻車。衆將問道:“布軍何以才見面即知非牛達?”墨珠道:“見其滿面憂色而帶幸容。若真牛達,則有死之心,無生之望,故知其假也。”谷裕問道:“未見之先,何以知所擒者系假?”墨珠道:“惡黨甚多,斷無牛達被擒而無將軍拼命並擒之理。況前日算牛達之數尚有幾載苟延,是以未見而即知其假也。”衆將拜服。墨珠道:“龍將軍不能即回,印劍符令,餘將軍可仍收受。小子今日便帶方珠歸去也。”畲佑道:“將軍須擒滅牛黨,一同領兵回都。”墨珠道:“斧倚非出奇不可必得,已有錦囊交冰珠。小子六十日之限爲期頗近,況奉廣望君令破陣,未奉令滅寇也。”畲佑道:“方珠將軍請留於此,協同誅賊。”墨珠道:“不可。方珠恃血氣之勇而輕帷幄之謀,小子帶入史局,令知自古賢能不在血氣也。”畲佑乃受各件。墨珠率方珠並家將上船,衆將候送。墨珠呼牛忠嗣道:“前去勉力報國,以伸尊先將軍未了之志。”牛忠嗣打恭,連稱:“遵命!”墨珠別了衆將,過關換船,由雙龍歸省,再往浮石不題。

    且說畲佑令哈祥屯兵五千守老營,與金耀爲犄角之勢。冰珠道:“小將亦請守於此。”畲佑笑道:“玉帶圍猶有二萬士卒,俱可調用。”冰珠答應道:“承教。”畲佑乃令兵將盡行進發,第三日到龍街營內,將各件交還,言墨珠帶方珠回去了。

    龍街道:“何不留之破賊?”畲佑將前話細述,龍街點頭稱讚。

    畲佑問道:“連日可曾交戰?”龍街道:“前日由寇守住島口,仰攻不便,次日便立起排牆寨途蹲踞。我欲攻白城以致之,因將士未集而止。今大軍既到,可以行矣。伯護引五千兵取白城,我同諸將攻島口。”畲佑道:“遵令。”領兵五千到白城,分屯各門,寫告條數十道,拴於箭上,射入壘中。寇軍拾得,拆看上寫道:

    示諭壘內將士知悉:奉令只拿胡益一人,餘概不問。縛以獻者,賞爲白城主。定限三日,逾期仍不擒獻,攻破城壘,玉石俱焚。各早自謀,毋貽後悔!

    軍士得知,便三三兩兩,各處互相謀議,不在話下。

    且說龍街齊集諸將道:“島口排牆雖厚,然其下皆系堅石,本根莫能深入,其勢浮而不固。率衆猝攻,可拉而倒也。”衆將稱善。龍街令藍倚守營,自帶將士到前,見排城壁立,上面寇兵密佈,守備對象俱全。龍街道:“壯士臨陣,不死帶傷,今系其時!”牛忠嗣奮然道:“龍將軍爲主將,只可援桴,如有所使,小將情願捐軀!”龍街喜道:“足下急公,可取藤牌,洞中貫耙,選壯士、盾兵、弩兵,以長鐵鏈穿炮發入拉之,排牆可立倒也。”谷裕道:“何不用撞車撞之?”龍街道:“排牆之後必有支木,撞之則支木用力,拉之則支木盡虛。是以不撞而拉也。”衆將稱善。

    牛忠嗣已將大盾貫於耙柄,率炮兵、弩兵飛奔向島口。龍街看時,炮兵飛炮,弩兵彀弩,盾兵在前遮護。排牆上面,弩石、瓶炮,如雨擊下,擊傷士卒無數。龍街慌令鳴金,牛忠嗣帶兵退回。龍街埋怨道:“似這樣用法,要多少將士纔夠汝用?島口之得與不得,尚未可知也。”忠嗣道:“請示方略!”龍街道:“以盾兵衛弩兵,炮發入牆,寇有士卒御守,弩則射之。炮入掛於牆內,則急拉之。牆倒,則率兵急入擊之。臨機互用,士卒無傷。豈可不知先後佈置而妄動乎?”忠嗣如言,分派攻打。哪知炮發入內,方用力拉,排牆內將士寇衆託拋而出,皆無所用。龍街令斷鐵矛數十,銳其兩端,煅紅盤於炮上再發。牛忠嗣性急難待,持着長鐵耙躍起,仰鉤排牆之端,盡力拉扯,但耙所管鉤有限,鉤着木頭拉裂半邊,排牆依然豎立。復向半邊木上鉤拉,牆內拋出灰瓶,石炮俱爲盾隔去。奈排城依然堅固,忠嗣雖勇,終拉不倒。仍援耙柄而上,寇兵將耙撬開,忠嗣正爬到頂,遭跌下來。覆上復跌,數次終不能登。龍街令制之斷矛,已經辦就。乃用機發入數炮,衆兵齊力飛拉,曠聲震響,排牆齊倒,守禦寇衆俱傾巢而出,官兵奮勇,隨將殺搶入去。內中軍將如狼奔豕竄。龍街令騎兵驅逐,追有五十餘里,殺獲殆荊餘寇逃上石壘,撤毀階梯。

    龍街率衆趕到,令強弩兵用鑿子箭射入石隙中,以爲駐足之用,忠嗣率勇士,持短兵器之而登。壘上賊將望見,先自奔逃。

    龍街令搬去石壘,再上望時,不見寇匪,乃令飽餐前進。

    行過百餘里,到壁屏岡,望見峭壁當前,天色已暮,因令紮營安歇。次日往看,巨石如削,約高五丈,中有折迭窄徑,不但馬莫能行,人亦難走。龍街道:“仰攻無濟,只有誘下廝殺。”令軍士辱罵,壁上也罵,只不下來。

    守待三日,龍街正在躊躇,只見畲佑來到,道:“昨晚白城壘內軍士將胡益縛出請降,並家口俱在營外請令。”龍街道:“檻之,同許爽等送青牛山收禁。”畲佑吩咐去訖,再議道:“此壁非可猝過,只好守住看便機會。”龍街道:“守到何時?明日惟有用桅車取之耳。”畲佑道:“彼以撞竿撞之,徒傷士卒耳。”龍街道:“更以叉竿制其撞竿可也。”乃令工匠造桅車、長鉤、竿、叉等件,限三日齊全。軍匠連忙趕造。

    次日清早,谷裕營報道:“壁軍遁矣。”龍街不信,道:“舍此絕險之地,遁於何處?”谷裕道:“現有羣鳥翔於壁上。”龍街同畲佑出看,果然羣鳥迴環鳴集。畲佑道:“莫非斧倚城更險於此,收回人馬,於斧倚城聚齊,拼力拒我乎?”谷裕道:“豈有搶去險隘而坐失三百里地之理?必有他故。”龍街道:“且令探軍先往察訪,再看如何。”探軍上壁,見所遮輜重糧食甚多,卻無一寇,龍街令將士兵馬陸續齊上,整頓前行,直到斧倚城下,亦未見人影,城上亦復寂靜。龍街等不勝詫異。扎定營寨,再看形勢,乃系生成陡峭石山,女牆俱全,足有十丈高,其色深黟,間生尖圓白文,如月如斧。因山形亦如屏倚,所以取名斧倚城。龍街等見勢極險,萬難仰攻,又不見動靜,更莫測度。正欲回營商議,忽聞鼓聲驟震橋放門開,一將飛騎帶兵湧出,埤上旗旆齊起,一將金盔金甲,憑牆呼道:“二位將軍來何速也!”龍街等看時,卻系冰珠,城下出來的乃系金耀。龍街大喜道:“將軍建此奇功,令人歡躍。不然,這般險峻如何攻取?”金耀道:“皆冰珠將軍所指揮。”畲佑道:“寇黨怎樣?”金耀道:“冰珠將軍見賊衆猶盛,不便截擊,惟使哈將軍領兵尾察其所止。”龍街等前進到城門邊,冰珠亦出,乃共稱譽,冰珠道:“賴諸將軍竭力攻其西隘,賊盡精銳應援,小將因將士之力,偶然僥倖耳。”龍街道:“且入拜賀。”乃同進得城門,便系陡豎石階百十餘級,左旁系峭壁,右旁系深溪,山頂卻平坦如鏡。龍街道:“似此兇惡,雖攻破,亦難得上。”金耀道:“東邊更險。”龍街等見棟宇崇高。牆垣堅厚,四望皆然,輜重、糧食、倉廩頗多。往左行三十餘里,已到城邊。往下看時,一道闊澗,流水湍急,離埤有十餘丈。

    龍街問冰珠道:“將軍如何取得巢穴,願聞其略。”冰珠道:“畲將軍大兵行後,開拆錦囊看時,上寫『選鋒徑襲,斧倚可得,八個細字。乃往玉帶圍揀去老弱殘兵,選得壯健八千,同哈將軍、金將軍三營精銳,令將囊橐收齊,凡有不用之衫褲袍被,盡縫爲袋,並帶餱料,乘着昏黑,令老馬居前,銜枚襲進,逢着賊騎,盡皆殲絕。五鼓到赤爐城,即令將料囊堆於城下,壘齊女牆,持短兵,率勇士逾入,擒得賊將,休息贍養。

    更闌又有,到斧倚城正是三更,令取各件,納土壤蘆葦於中,騎駝人負輕,拋入澗,漸漸填滿後,加蘆葦堆高。不期賊將因澗水塞斷激流聲洪,驚覺起視,與入兵相遇,盡力掙持。寇兵雖多,然終膽寒,漸鬥漸退,俱逃下城去了。因見城池廣闊,屋宇叢雜,樓臺衆多,不敢追擊。及分三千兵守東、西、北三 城口,三千騎往來巡察,三千兵紮營於堂外,餘兵分路搜索伏逃,查清惡屬,盡日方纔平定。始令哈將軍帶騎兵尾視所往。

    料將軍攻打柄城、白城及島口、壁屏等處,昨日商議,欲金將軍率大兵守城,小將帶精騎自內攻出,與諸將軍會合。探騎忽報無數寇兵下北島去。小將恐有詭計,未曾邀截。今又聞報有本國兵馬到時,卻是諸將軍已奪險要,得成大功,甚爲可喜。”龍街笑道:“奪何險要?若非將軍用奇計得賊巢穴,使其喪膽逃去,小將軍等不知何日上壁屏岡也!”金耀道:“彼此犄角,共成大功,且議追蹤尋跡。”龍街道:“令牛忠嗣、哈祥、辛蕊三位將官領六千兵守城、守島,小將同諸將軍帶船出玉帶圍,分頭查訪,互相通報,若有情況,則會聚相機剿滅。”畲佑、冰珠道:“將軍之令是也。”不說龍街等商議,再說牛達自陣破奔回島口,見官兵陸續俱到,乃使石中趕立排牆,自同諸將退壁屏岡,使衛斯屯守,再與陳英傑回斧倚城。英傑道:“西有衛斯守壁屏岡,萬不致失,北邊曳城,前令文三畏往調番拉簞守赤爐,亦可無礙。惟番拉簞嗜酒可慮。”牛達道:“可使番扳山相幫協守,以保無慮。”陳英傑道:“並令扳山戒拉簞勿飲。”牛達傳到番扳山,吩咐往赤爐把守,禁拉簞飲酒--此乃最重責任,須要小心!”扳山得令而去。牛達問陳英傑道:“斧倚之南並無路徑,東、西、北俱厲隘塞,防守嚴密,今再令閻觀射、錢萬隆各領五千騎,川梭救應,三處可猶有慮否?”鐵鷲道:“以一時而論,誠爲萬全。但石多於上,不產五穀,人口繁重,龍街等以重兵揀地而長守,留餓殍耳。”牛達道:“然則如何?”鐵鷲道:“欲得長久無虞之所,非金蓮島不可。金蓮石質勝鋼,上大下小,百萬官兵無能爲力,莖葉之絲可織爲衣,耐寒卻暑,蓮實可春爲糧,少食賴飢,無需他求。雖千百載斷絕客貨,亦不致飢寒。爲今之計,莫若令陳將軍先將寶貨家眷盡行遷移,安於金蓮,留下兵將糧食,緊守屏風,小心伺便,可攻則攻之,如彼守定三面,絕我生途,則死戰而出,亦無累贅也。”牛達等齊道:“此謀甚善。”即將細軟並各家妻子、貨物盡交陳英傑,同鐵鷲、家丁將書出城上船。次日,護騎回報平安出巷前去。

    牛達傳令將士:“今俱安息,來日往壁屏岡迎敵。”吩咐去訖。

    且說番扳山當時得令,飛騎前往,傍晚即到。番拉簞接着道:“牛將軍等過於憂天墜,這個口城有爲兄的在此,又令賢弟來做什麼?”番扳山道:“哥哥,敵人不可輕視。原知哥哥足守此城,因恐酒後有失,故令弟來勸兄勿飲。”番拉簞道:“人生何可一刻無酒!既系軍令,明日斷飲。弟守此城,愚兄蒼盤幾塢殺敵,回來開戒如何?”番扳山道:“軍令:驅盡龍街等,始準持懷。”番拉簞道:“卻不渴殺我也!今且痛飲一 次,待殺盡敵人再開。”吩咐看酒。番扳山料想一晚亦無妨事,令加百騎於城外遠出探報。番拉簞笑道:“敵豈不知射工取命、連環追魂乎?兄弟可謂多慮。”乃令歌童舞女齊來侑酒,又分賞將士席宴。帳下歡聲如沸,直至金雞三唱,東方漸白,不覺遺簪錯舄,杯盤狼藉。這裏兵將入城,全不曉得。直至湧上大堂,番拉簞哪能移動!番扳山始終智勇兼全,心內有事,未曾儘量。見官兵來,懷中取射工錢,照先進的面上發來,擊着便倒,並無虛發。後面軍士見向前者俱道傷痛,便立住腳。金耀趕到問清,令左手持盾,右手仗劍,低頭齊入,只聽得盾上咯咯連聲,已到席謗。番扳山抽刀直砍,金耀將盾撇開,還劍攔腰削下,番扳山躲時,已中左腿。衆將齊上,亂刀剁倒。陪宴寇黨盡行擒下,單不見了番拉簞。仔細搜尋,並無蹤跡。乃拿舞女查問,方知被家將負去。金耀正欲追趕,只見冰珠已將番拉簞並家眷盡行拿到。宿酒已醒,見渾身被纏,怒吼如雷,繩索掙斷。冰珠趕上,用力加鞭,將項拿折,倒於地下亂滾,令俱拿去正法。再看被傷軍士,或系錢入腦中,或斷鼻樑入於顱內,已致斃命。金耀視所持盾上有二金錢半嵌入中,訝道:“若非此盾,亦喪於賊手矣!向來只知番拉簞得異授的連環標利害無比,此錢已是這般兇狠,其標又不知如何也?”冰珠道:“聞番姓兄弟各有絕技,曰『連環標』,曰『射工錢』,皆取面目手腕。射工錢者其即此乎?二賊若非酒後,不知傷多少兵將也。今既誅夷,其餘勿問。哈將軍領三百兵守西門,不許人民出去,入者則系之。全營軍將休息晚行。”且說斧倚城東面守將姜昌襄,睡覺小便,忽聞城下土囊激水響亮,只道系戰鼓聲音,驚慌起來,披甲帶盔,提刀上馬,率領軍士巡看,出營撞着金耀,提刀便砍,金耀舉鐧相迎。鬥有三十合,金耀腿受箭傷,抵敵不祝姜昌襄愈壓入來,幸虧哈祥趕到,姜昌襄見有添兵,恐軍士飢疲,難以久戰,便退下陣去。金耀見姜昌襄並非真敗,也不緊逼,只在後追。姜昌襄心慌之際,當頭遇見冰珠。原來冰珠見前軍相殺,便由北邊抄過來夾攻,不期撞個正着。揮起虎眼金鞭喝道:“賊將休走!”姜昌襄大怒,使刀抵住大殺。冰珠後兵忽亂,卻系錢萬隆巡察,知有敵兵入城,趨迎而來。冰珠大怒,抖擻神威,揮鞭打傷姜昌襄右手,刀落於地,衝陣而逃。金耀等兵到,合齊前進。哈祥使兩柄狼牙棒,早已接着錢萬隆,金耀趕上幫助,錢萬隆如何力敵得住,率衆奔逃。冰珠令仍分三路,追殺向前,以張聲勢。

    當日,牛達危樓上守將,望見東邊火光沖天,心內驚慌,飛報到營。牛達齊集將士,將練成的弩炮等車裝,齊望見東北、東南又有火光燭天。姜昌襄奔到,說:“敵兵不知多少,勇猛難擋,俱已入城,小將遭鞭傷臂,逃回請罪。”牛達道:“敵人入城,全島更無可守之處,請將各收拾往曳城伺候。並傳知壁屏岡衛斯,悄悄回曳城,不得有誤!”吩咐畢,提叉上馬,領衆將兵前行救應。又遇着錢萬隆敗回道:“將軍不可輕身迎敵,前面有無數黑影,似人非人,必系邪術,恐受暗器傷損性命。”牛達不信,率領強車壯士,利斧雄兵,往前進發,欲埋伏邀擊。只見數道黑氣擋着,左走右行,皆在面前,隱隱似鐵柱等形狀。牛達大驚,始同諸軍將退回,收拾出得北門,天已大亮。牛達親自斷後,來到曳城屯祝第二日,衛斯兵馬亦到,幸喜俱未傷折。乃焚炮弩等車,同上號船出港,折向西行。次日轉往南去,復旋向西北,俱系逆風。到平幾島,只見洋內有個蓮瓣,載浮忽沉。牛達令看系何人。快船駛近看時,卻系屏風島土豪斑階簪,因有膂力,現充裨將,在陳英傑帳下。牛達驚問道:“汝隨陣將軍押護家眷細軟往金蓮島,如何卻在這裏?汝今乘蓮瓣船可無虞?”斑階簪道:“小將隨陳將軍護家眷輜重,陳將軍使小將殿後。到金蓮島時,陳將軍把鐵將軍書交島上巡查的兵士,送去看過後,便放落練階竹筐,將將士貨物陸續搬上。已經九分,忽有艨艟趕到,將船盡行擄去。小將因帶有金蓮瓣,見天將暮,乃由艄後逃來報信。”牛達驚道:“此刻敵兵必在金蓮島下,我等舟小,萬不能敵。今此地雖無岡陵險隘,卻樹木叢雜,且暫安營,將舟盡入港中,可戰則戰,否則,相勢而往金蓮,亦無不可。”石中道:“此刻亦無他計可施,權令將士停泊,盡上島屯紮,再作道理。”佈置甫畢,只見洋內風帆雪片般到。牛達認得系龍街、畲佑帶着衆將登岸殺來,牛達使叉迎住龍街雙錘。鬥有三十餘合,寇內麻螳螂忍耐不住,挺筅耙前來夾攻。藍倚望見,使宣花斧截着。鬥有五十合,被藍倚挑開耙,轉斧砍下右臂,麻螳螂棄耙逃回。石中使月牙鏟趕出,藍倚一心趕奔牛達,也不回顧。

    石中隨後忿追將來,畲佑策馬橫刀而出。石中正趕藍倚時,聽見後面鈴聲,回頭見畲佑一馬向前,便帶轉馬頭旋戰畲。藍倚同龍街困住牛達,鐵鷲、閻觀射雙矛並出,奔藍倚背後來。龍街看見,丟了牛達迎住二將。冰珠後船趕到,見島內殺氣連天,煙塵滿地,領衆將騰湧上岸,衛斯亦使將士盡行殺出。混戰直到天晚,方各收兵。龍街令軍士搬運石塊拋入港內,使寇不能出口,無所逃遁,方回船,吩咐停泊,派軍巡了。

    再說牛達回營,與衆將道:“龍街名不虛傳。”石中道:“不僅龍街,其餘將士無不驍勇,後來者尤爲難當。若非衛將軍救應,後果難堪衄。”衛斯道:“幸賴天色,不然,未必肯休。”鐵鷲道:“依小將愚見,可趁黑夜逃往金蓮島,養精蓄銳,以圖後舉。若在此爭持,彼敗可以益兵,我等更無救應,未見其善也。”牛達道:“鐵將軍之言甚是。令三軍銜枚,開船進發。”鐵鷲道:“不可。行動有聲,敵人必趕。昏黑之際,彼此莫能識認,豈不自相傷損?小將船內仍多金蓮瓣,分給乘之,由西而去,敵自不覺也。”石中、衛斯齊道:“鐵將軍謀慮周到。可令取上金蓮瓣來,各人卸棄盔甲,帶瓣往島西,置於水中,陸續乘上。”鐵鷲領頭,令金蓮島軍士分批間搭而去。

    正是:

    起初殘虐何其狠,敗後潛逃不足憐。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金蓮瓣倒垂羣英智竭 紫竹根斜畫衆鄙魂窮

    金蓮島爲西北大島,周圍百有餘裏,出水三千丈。上聚,中寬,下束,聳矗攢簇,儼若蓮華。頂中平坦,有三十六池,俱產金色蓮花,每孕結實,可得八升,兩月開花一次。凡莖一 花,即爲歉產。兩花、三花,乃爲常年。花上生莖,復起花二 三座,則爲大有。其葉盈丈,蔥翠不枯,可以爲瓦、爲篷。其室與莖皆有素絲,可織爲衣,且除寒卻暑。其實,食之耐飢除煩,壯精神,益容顏。池內之水,淡而香冽,破愁懣,消積痞。

    旋渦圍內淡水只有三處:一是天井關,一是上池峯,一是金蓮島。惟金蓮之水寒冽。所以居民單傳者多,有二子便爲丁口茂盛,三子者則稱人端。然絕者亦少。凡產必男女並生,從無夭折。婚配以出腹七千日爲期。七千日未足不婚配,七千二百日必配定。未產育者不離家。凡下島,必夫婦偕行,裝束一樣,無男女之別。死則同死,以瓣爲棺,以葉爲槨,或葬於島下洲嶼,或葬於金蓮隙中。島上居民,各事不求於外,亦無官吏凌虐、強豪欺壓等事。

    起初,原非人境。有十峯嶼卜氏,泛舟過此,愛其奇特而不能上,料度頂巔必非尋常,乃用微繳引堅線,繫着馴鶴於東放之,使飛過西,以引粗索,複用船收鶴,掣得粗索,以提竹籠。卜氏乘坐而登,見形勢殊異,乃帶親族移來居祝因上下不便,熔金作鏈六十道,分鎖四面峯頭。自卜氏移居以來,浮石碧沙嶼、雙丁洲荒歉。邊州大夫喻常、邑大夫史泰,遭荒不報,已赦之糧復行催徵。島主訪知洲嶼饑荒,發下賑濟,史泰悉行侵漁,與喻常入橐。百姓上訴,又俱受辱。怨不得舒,發憤祖呼,半日聚有五千餘人,將喻常、史泰拿出齧盡,妻子家人悉行打斃,囊橐分給而散。島主接得邊報,遣大夫樊光前帶兵五千巡察北邊,誅首惡,賑百姓。光前有子名嗣昌,年幼而勇冠三軍。亂民聞知,只道是來征剿,素識光前守法嚴整,嗣昌智勇無雙,料不能敵,連夜齊集,各帶家眷,逃上金蓮。推正直者爲首,而羣遵之,將金鍊一概收上。相延數十餘年,並不改移。島首鬱廷因廣望君歸,深自悔過。十餘年後得病而死,衆人共尊伍彩爲首。伍彩因父兄從兵,爲金粟傷歸而死,痛切於心,是以童據仁來投,慨然收入。童據仁等敗死,立催鐵鷲引兵復仇。及牛達兵敗,令陳英傑帶眷屬細軟,將書先來相懇。

    伍彩得知,便令盤上。陳英傑訴說父親被殺,痛哭流涕,伍彩想起先世,亦爲嗚咽,指示安頓。

    話說牛達等到,鐵鷲射起鳴鐘,島腰縋下金鍊,鐵鷲盤上,與伍彩說明,始將六十道金鍊盡行放垂,衆人陸續登上。

    衛斯看着形勢,以目視石中,石中暗與陳英傑道:“此天府也,素知各事,無仰於外,何不取之?”陳英傑道:“我昨已有此意,閒暇可同牛將軍計議。”及夜間,心腹敘集,牛達稱讚金蓮島天險,可以放心安居。當下,苟新道:“據老夫看來周圍廣百餘里,沒有一人異心,敵即可上,何爲天險?”石中、衛斯、陳英傑齊聲道:“老將軍之慮是也!請教防衛久安之計。”郎費道:“有何難事?雖役衆我寡,然彼弱我強。密往而盡擒之,患既可除,島復獨有。豈不爲妙?”牛達道:“我亦知之,其如人心不服何?”苟新道:“此計正爲人心不服耳。若全島軍民相憐保固,又何必爲此也?”牛達道:“然則不宜太遲。”令軍士飽餐銜枚,使陳英傑同先來的兵土爲首引路,各用短兵前去。可憐伍彩等並將士人衆俱在夢中,盡被殺死。

    次日,鐵鷲早起,聞知大驚,忿然來責牛達道:“逃命得所,反戕恩人,何也?”牛達道:“亦爲將軍計。彼等與浮石無怨,非如我們不共戴天。彼苦暗引浮石兵上,我們死無所矣!”鐵鷲道:“伍彩因父從鬱廷爲浮石所傷,刻思復仇,何謂無怨?若非彼借金蓮容身,此刻豈有死所,狼子野心,恩將仇報,天豈容汝!我不能同汝作累囚也。我負金蓮、伍彩矣!”說罷痛哭,拔劍自剄而亡。

    再說龍街,次晨令將士飽餐,以備鏖戰。只見巡軍報道:“賊兵全營遁矣。”龍街問道:“船可在否?”巡軍道:“仍泊如故。”龍街笑道:“宿於船內,以佚待我勞耳。”畲佑道:“未必然也,立陣而壓之,去存即見。”龍街恍然道:“伯護其慮蓮瓣乎?”畲佑道:“然。”龍街道:“我先往視,伯護結陣後來可也。”畲佑道:“遵命!”龍街領百騎馳到港邊,不見動靜。令軍士以蘆葦縛石燃火,擊於船上,艙篷焚着,亦無人出。龍街悔道:“便宜羣賊,俱逃走了。”畲佑在後趕到,道:“不必着惱,追往金蓮島便知。”龍街乃回船,拽滿各篷追來,仰望島形,挺然直立,其半腰間有垂崖懸出如蓋。船到周圍巡視,四面皆然,西、南、北水流湍急,東邊又系回渦,殊難下錨。龍街道:“似此,如何攻取?”畲佑道:“攻既不能,誘亦難致,惟有分隅圍而困之,役內或變,自有降而效力者。其時方可得志。”龍街道:“殊爲曠日持久也。只有如此。。”乃派諸將士周環分方,依洲傍嶼,泊船伺察。再將始末奏上,並申詳廣望君。島主命下,鐵柱等諸盡節陣亡將官悉賜封贈廕襲屏風島使牛忠嗣鎮守,晉中大夫之職,所獲賀德、廉能、苟新、郎費四犯家口資產悉賜忠嗣。其餘有功將官,俟寇平再定升賞。士卒給餉一年。將土無不歡呼,益加切望寇賊困憊,投降收功。

    且說牛達等奪得全島,分派軍士,每隊令三名於瓣峯隙內架蓋荷葉爲篷、爲室,替換了守。諸將練習武藝,安然無慮。

    過了月餘,與衆商議道:“龍街等久居無事,必然懈怠,船可劫而焚之,亦奇道也。”衛斯道:“西、南、北皆不可行,以其水勢不順也。”石中道:“衆船大營,似泊芙蓉嶼,正在東邊,須候風順燒之殊易。”牛達道:“如何燒法?”石中道:“在蓮瓣內貯炸藥蒺藜炮,扎走線於香尾,置盤香於罐中,黑夜認清風頭下島,對定方向放去,自漂入泊船邊,並無響動,敵人不覺,香盡線走,藥燃炮炸,各件飛碰,黏刺著者,無不焚燒。”牛達喜道:“可即辦就,待時而行。”陳英傑笑道:“若不辦就,他們如何得知?”牛達道:“今日天色要漆黑方好。”石中道:“此刻正是東風,晚間天色如何得黑?”衛斯道:“東風已起三日,晚間應轉,且待黃昏看勢可也。”陳英傑仰視道:“什麼黃昏,而今已轉動南風了。”牛達道:“須由南而西,務必趕備夜間定系西風。”衆人遵命,收拾齊全,抬到島邊,天色已黑。照定風鳥,看其尾羽漸對東邊,始令軍士縋下,三十蓮舟爲一排,共有百排分列放去。又令勇士八十名,駕着蓮瓣,派作十處,各帶短棹,隨後保護。牛達等在峯隙中守待。去有半時,遠望火發炮炸,衆人大喜,須臾俱熄。石中驚道:“檣桅都照得明白,難道不曾着船麼?奇怪!奇怪!”陳英傑道:“且待隨去的士卒歸來便知。”牛達同衆將回營,直到五更,方有了軍報道:“隨去的回來了。”牛達令進。只見五十餘名軍士垂頭喪氣入帳,牛達問道:“如何失去二十餘名?”軍士泣道:“若非二十餘人,小的們性命俱休矣!”牛達道:“二十餘人如何救得汝等?”軍士道:“小的們八十人乘風隨往,不期敵船外邊有木關攔,阻住炮瓣,意欲砍斷木關,恐有聲響,爲敵驚恐,乃扶炮瓣跨入。方纔過得三排,哪知走線一時俱着,關內關外藥發炮炸,照得明亮,勝於燈火。那料裏面復有浮木將已入炮排悉行隔住,不得近船。浮木雖俱燒燬,奈火炮發盡無遺。不防敵人箭矢蜂到,小的們返棹趕回,在後者已受重傷,倒下立死。小的們只得四人划槳,餘者將死屍負着,以護遮身體。各軍屍首現在邊上。”陳英傑道:“且去調養。”又令將衆屍掩埋。

    諸人退出,陳英傑道:“今晚西風仍盛,可照樣備造,令每炮着一卒,乘蓮瓣隨行,遇關扶過,復將所乘蓮瓣翻入,隨前燃着走線便趁風飛進,速行退回,炮無不着船,船無不着矣。”石中道:“須使兩卒各捆蓮甲,隨往互扶,更爲妥貼。”牛達道:“所謀誠善,飛速備就,即便行之。”陳英傑又製造百炮,當夜令二百水軍隨往。天色黑暗如舊,直到關邊,共扶過去,復同翻蓮舟入內,隨近浮木,見裏面約隔三尺,仍有浮木一道,又抬炮跨過,忽覺瓣底俱如腐爛,隨手破損,藥溼漸沉,衆兵大驚,知中暗計。有的急急返棹,翻出逃回,有的仍在浮木邊觀望。忽聽得梆響,箭矢如雨,雖俱有蓮瓣包裹,哪知箭箭入肉,著者盡倒,二百水軍逃回無幾。

    你說這系什麼緣故?原來官軍分泊之時,恐遭暗算,令造叉竿浮木以護船,外造浮關,用長竿叉之,以擋來寇,前頭複用水絮擋遮。所以蓮甲內火燃炮發,蒺藜飛花、火蜂火蝗等件,紛紛亂竄,多着於水絮之上,雖不成害,水絮俱被焚穿。當夜見火發,便令救護,並令強弩迎面認着黑影子發機,直見船去無人方止。龍街道:“曾聞金蓮華瓣可以爲舟,今再見之,實爲深患,須要加意防備。”冰珠道:“家君昔用油布煙破金蓮甲,思蓮舟亦畏桐油,應於浮木之外,加用浮木一道,中虛三 尺以貯桐油,油浮水面,水上有油,司保無虞。蓮瓣過此,遭油自敗。”龍街令如法造辦。果然賊寇又到,先入遇桐油者皆損壞溺沉;其來入者,又俱遭弩矢蘸浸桐油射斃。惟在後面數船,見機逃去,未曾喪命。

    龍街等仍向遠望,忽聞喊道:“不好了,木船燒着了!”大衆回頭看時,龍街的坐艦船內噴出火來,乃系蓮瓣炮發,竄入之火。龍街忙令兵將俱上鄰船開去,丟下任其燒燬,片時即盡,幸未傷人。龍街怒道:“衣甲兵器俱不足惜,有祖遺獅筋鷹爪天罡鉤亦遭燒燬,殊爲可惱。天明往島下細看,可有上去之法,便可殺賊,以泄此恨。”衆將齊道:“遵令!”谷裕道:“武侯昔巡四鎮有獅筋鉤,用擒牛市,鉤之妙處,願悉其詳。”龍街道:“聞當年西邊簸箕島下狂風驟雨,騰起紅赤雲霧,直上天空,經國內至浮金之無量潭落下,火光數里,三日方息。

    後民往視,見一金毛大獅、赤白二龍,又有二蛟,縱橫倒斃潭邊,只有赤龍身體未直,漸漸活動,翻沒水中,後即名此潭曰赤龍潭。附近居民剝獅,屠龍,斬蛟。我祖施公出使浮金,聞得此異,用重價購獅。可惜皮骨俱已售去,只得其筋。此筋晶瑩輕軟,有質無形,遇堅愈堅,映物同色。獅食五金,故筋着五金則膠黏喫緊,一鉤着,三十六鉤盡着。雖離婁之明,無所措手。”冰珠道:“有如此好處,真可惜也!”畲佑道:“西風猶緊,可令軍士分班安歇。待天明看風勢開船。”龍街道:“伯護之言是也。令諸將士歇息,末將與小將軍、畲將軍共待天亮如何?”冰珠道:“甚善。”畲佑道:“借杯酌閒談,以消長夜,庶免寂寞。”乃命上酒。就在畲佑船上,並值夜將佐三十餘人計議破島奇謀。

    不覺漸漸天亮,大小將士收拾齊備,只待烏轉拽篷。無奈西風勢猶勁盛,畲佑道:“何不折戧前往?”衆將得令,齊解纜起錨,折戧而前,兩個時辰方進得四五里。次後風漸轉頭,片刻便到。分南北兩路而行,迴環察看,畲佑諮嗟,龍街嘆息,無策可施,令俱下錨,奈停泊不祝冰珠道:“且用長金鍊周圍箍轉。”將士得令,便俱轉柁回到洲邊,令每伍安爐,煅金成鏈,接聯長條,每條長五十丈。七日俱齊,復開船到島下,運槳馳篷,棹挽並使,傍石依巖,各相聯接。匝轉頭來,絞關絞起,結成大箍,終日成就。衆船下錨纜於鏈上,方纔得泊。

    再鑿石壁,鑽斷斧缺,錘俱碰回,其堅無比。龍街令道:“無論將士人等,有奇謀上島,算平寇第一功。”令出三日,並無獻策者。龍街道:“非不盡心竭力,奈遇此險隘,智力全無所用。只好仍泊沙洲,將實情奏明,請廣望君指示耳。”畲佑與衆將齊道:“將軍所見極是。”話說廣望君自接龍街詳文,見羣兇皆逃於金蓮島,向來雖知峻險,尚未悉其詳,乃問墨珠金蓮島上風土人情。墨珠檢冊呈圖,廣望君細閱道:“似此上有懸巖,下深無量,破之殊難。”正思良策,忽聞島主命召,隨入朝見。島主道:“駙馬免禮。今據西部水曹大夫奏稱,西邊自去歲久旱,河道淺涸,船隻斷絕。因查當年西老庶長制度,畜水盤駁,糧儲始得挽運,今漢河俱幹,有何水放往下河,百貨不能得上,無計可施。又據徵北將士奏道,隅於金蓮島。寡人想金蓮隘塞,爲諸島之冠,先王曾傳遺訓:『如有緩急,金蓮可避。』蓋謂其巔風土民情,糧草充足,不必外求。五年、十年俱可無慮也。今逆黨盡往,既莫能仰攻,又無由得上。收兵則彼竊發,出兵彼又還伏。圍之費耗,無有盡期。寡人熟籌二事,正乏善策。昨朝方珠奏武侯命到,奏鎮國公主患疾已痊。寡人之意,欲召武侯面議,駙馬高見,以爲如何?”廣望君道:“以臣愚見,金蓮事緩,運河事急。臣先往視運河,且請批諭龍街等小心謹慎,分佈停泊,毋許懈怠,致有疏虞。臣視運河回朝,便往金蓮島看形度勢,如不能了,再召武侯商量。”島主道:“武侯病虐愈未多時,正宜調養,殊不願勞之。駙馬親往,寡人無憂矣。可帶方珠於無逸殿便宴。”廣望君辭道:“宵旰之時,不敢領宴。臣即動身往視運河。”島主喜道,“駙馬如此急公,績自可銘。回來給汝洗塵罷。”廣望君稱謝。

    出朝回府,方珠隨後亦到,請安,呈上武侯手書,稟道:“侄昨日午刻到都,朝見主上、娘娘,即欲前來叩請叔父金安,因娘娘賜宴,出宮時已簿暮,乃往墨珠哥哥史館告說父母病俱痊可。今晨前來,途中恰遇勞公公奉命召侄入朝,主上問雙龍各事,所以此朝纔到座下。望叔父恕宥!”廣望君道:“罷了!汝父親善飯麼?”方珠道:“父親平素食少,近年如常。惟心事觸發,則長吁不食,兩母亦然。”廣望君道:“聞鎮國公主有疾,系何病症?”方珠道:“因夢見外祖,哭慟而醒,竟日傷悲,頓致怔忡損瘠。”廣望君道:“原來如此。吾今奉命往視河道,未及修函,汝回雙龍可說我平安。”方珠道:“侄子欲隨叔父去看看西偏。”廣望君道:“習練習練也是好事。我修書致汝父親,並言隨我西去。汝可使備車騎。”方珠領命。

    須臾回來,廣望君將書交從人帶回,同方珠出門,問道:“汝系車系騎?”方珠道:“聞當年父親巡視四鎮,得平大夫爲御,今叔父巡視四河,侄子亦願爲御。”廣望君點首登車道:“可帶從人?”方珠道:“恐其羈遲,追趕不及。”廣望君依允,方珠發軔,咯咯出城。

    第三日,中時到西流關,又行四十里,由汊河過渡,廣望君左顧右盼,就下汊河鎮坊子。次日循河塘行,只見深處有水,淺處俱涸。午刻到古壩,見已經照舊挖開。行看下河,一路俱系乾涸,底泥龜裂,沿河十里篷舍及口堵塞,仍然如故。途中村莊俱全,人煙斷絕,直到春水河口,築壩依然。食惟餱糧,飲無處所。乃進新邑,寂寞人稀,晚餐米麪俱無,得買水如泥漿。當日宿於邑內。次早回車,方珠問道:“聞《御荒策》內有興大工一條,看此河形勢,非大挑不可。”廣望君道:“戶口懼散,食水全無。都中望此糧餉以販各荒州邑,豈能待河挑成而後運耶?當更思其策。”方珠道:“濟急,惟有斷西流之水,使盡歸汊河,始得放下耳。”廣望君道:“下水僅五州,所運惟糧,上河數十州,通衢百物往來之處,安可斷耶!當再思其盡善者。”方珠熟籌,無有奇策。

    午後又到汊河鎮,廣望君仍下車進坊子,令方珠道:“天色尚早,汝可看看西流情形。”方珠到河邊,見各船止泊不行,問其緣故,水手回道:“此刻關已閉了,各船停泊,待明早開關。”方珠恍然大悟。算計已定,跑回坊子。廣望君笑道:“得策了麼?”方珠道:“因見大關朝開夕閉,擬得規模。”廣望君點頭。

    方珠正欲告訴計策,外面馬嘶到門,乃系關政大夫吳洪,聞都中報廣望君巡視河道,趕訪而來。入坊參見,請進關城公館。廣望君道:“不必大夫費心。煩撥軍士五百名,辦大駁船四十隻、巨綆兩條、中木樁八十根,並備盛二石雙層苧麻布袋四千口、長五丈拇指粗棕繩四千條、長二尺木桴四千根,繩兜袋底,桴貫繩頭,限來日午刻齊全,五分發往西流河口,五分發來鐵牛灣,不得有誤!”吳洪領令辭出,上馬飛去。須臾,家人呈上酒席,廣望君道:“可系吳大夫送的?”家人跪稟道:“正是。”廣望君道:“可將回去。言今奉命來西視民災困,若此美酒佳餚,何能下嚥?”家人不敢違令,叩頭收去。

    次早,吳洪已將各件辦齊送到,稟明仍有五分送往大河口,廣望君喜道:“有勞大夫。可令軍士取砂土裝於袋中,將口緊扎,入駁船內。”吳洪傳諭衆軍同時囊砂,扎口上船。廣望君問方珠道:“汝知之乎?”方珠道:“可系關閉堵堰,關開掣去乎?”廣望君道:“汝同吳大夫於大河口辦來。”方珠、吳洪奉命而去。便令軍土於汊河口西下樁,用巨綆攔河纜於鐵牛項上,申刻關閉,令將駁船內砂袋排拋填河,桴木括於巨綆樁上,河內遏住不流,堰下水即必減。堰上積水漸高,轉入漢口內動淌。派軍士日夜守候。次日卯末,令將砂袋掣入船內,駁轉填塞汊河口中,以防內水回出。須臾,方珠、吳洪策馬到來稟道:“大河口砂袋盡掣,堆垛岸上,讓船行矣。”廣望君道:“且往汊河下河察看。”二人上馬加鞭前去,未刻即返,稟道:“水已至新邑壩,沿路大勢深處三尺有零,淺處盈尺不等。壩下大小諸船,現在拉拽入春水河,以備長水盤駁。”廣望君道:“吳大夫回關理事,申刻可仍往大河口堵塞。”吳洪道:“敢問大河口堵塞何爲?”廣望君道:“前見河口下勢低,多停泊船隻。若此處堰水,彼處不瀦蓄以之,則水泄河干,多淺擱之虞。”吳洪拜服道:“君侯慮無不周。”說罷辭出。到申刻仍掣汊河口內砂囊於口下堵塞。如此三夜,方珠御往新邑看視,大小船隻驛絡駁運,水足船浮,挽行迅速。前日所探盈尺之處,現深三尺。回車視壩南支河,水俱通暢,重載無礙。返至汊河口,駁運已到,又系申時,令軍士照舊堵囊過水。次早,令將大河口砂囊駁來,於汊河口內下樁堆堵,又將河口木樁砂囊移加於上,令吳洪道:“如下河水不敷浮船隻,灌溉田畝,則照前辦理;若水足用,則將砂堰毀去。”吳洪領令。

    次日,廣望君同方珠過渡,上車回都。第二日進城,已是黃昏時候,入府安歇。第三日五更入朝,禮畢,島主賜坐,問道:“見報知作活堰,引水進汊河,入下河,未知可到新邑地方否?”廣望君奏道:“新邑糧儲已過下壩,照西庶長當年制度挽運,前日薄暮已有船抵上河口,五日約可運竣。”島主問道:“下河中段五州數十邑,可能播種?”廣望君道:“臣已照會關政大夫吳洪,如水不足灌溉,仍照辦理。”島主道:“論及灌溉,則能播種。可知駙馬此出,糧餉運通,收成有望。足見有治人,無治法,與文侯、武侯媲美於先後矣!昨見火珠奏到,知公主病篤,駙馬可曾接有稟啓?”廣望君凝神道:“志得前日火燭有稟啓到,因聞命召,置靴筒內,未曾拆看。”島主道:“今在何處?”廣望君於靴筒內摸出拆看,始知因冰珠之子天花險極,後雖病癒無虞,公主受了驚駭風寒,初時不覺,及至臥牀難起,始召太醫診視。久藥罔效,今氣息奄奄,請急回島。廣望君看畢,顏色驟變。島主慌道:“寡人已悉知之,駙馬即回國調治。前時已差西星替曙珠,龍峯替冰珠,回國省問公主,日內亦當先後到矣。”廣望君道:“且住,金蓮島近日若何?”島主道:“猖獗之至,仍連乘風縱火,龍街坐船全被焚燬,亦繫心腹之患。”廣望君道:“請主上於靜樓拈香,臣虔卜之。”島主道:“敬天閣最爲潔靜,命司禮太監備辦,請御香伺候!”杜崇領命去了。

    島主同廣望君步上敬天閣,盥洗拈香。廣望君於旁牒蓍數次,牒畢道:“賊未可殄,公主之疾雖不能痊,然壽算尚早。臣且先視公主,回來再往金蓮。”島主道:“繇詞云何?”廣望君道:“賊之繇詞曰:虎狼結朋,負隅踞蹲。十祀之後,氣脈流通,厥祿永終。”島主道:“氣脈流通須十祀之後,則此時未可得滅也。今命安太醫同駙馬往天印若何?”廣望君道:“安太醫老矣,涉海風濤有所不便。請安太醫之徒任權同往足矣。”島主依允。

    廣望君請朝見娘娘,辭行出宮,延請任權同往。任權欣然,帶得僕從行李到駙馬府,廣望君迎入,便宴動身。方珠稟道:“侄子意欲隨叔父去,問嬸母安,以便回雙龍對二位母親說,未知可否?”廣望君應允,同時起程不題。

    島主在朝,見廣望君去後,慨然嘆息,召集百官問道:“寡人於民,蠲免賑恤,宵肝勤勞,未嘗稍倦,何外寇侵邊,百姓不但不能捍禦,反有附從而爲之鄉導者?其咎安在?--在寡人乎?在廷臣乎?在牧令乎?在百姓乎?諸大夫直言不諱!”太史西白道:“附賊之咎在於,而使民飢寒,根由則在於君。”島主正容道:“可盡其詳。”西白道:“歲荒民亂者,貧民無恆產,而富民貧也。使富民貧者,牧令侵奪之也;使牧令侵奪之者,權幸之臣貪所使也。使倖臣得專權而施奸者,則主上也。”島主道:“大夫過矣!寡人何嘗使餘、包之徒專權?諸大夫何爲不涑?”西白道:“餘大忠代玉砂岡下大夫握稻進《彩玉三山圖》,中大夫江一鶴以爲雕文刻鏤,傷農無益,請亟毀之而免握稻,主上未依。一鶴告終養,主上即準。顧庶長奏一鶴忠直博洽,實柱石之臣,請留再三,主上又未允行。即此一端,足見倖臣權奸使下誅求牧令以奉上,牧令非戕害詐取富民,則資無從出。富民資產既盡,貧民飢謹無所倚賴,飢寒迫身,或地方知而不奏,或奏而恤不及時,遇以衣食誘惑之寇,得延殘喘,從敵若歸,雖父母亦不能禁止。間有大夫、牧令耿介不隨流俗轉者,輕則遷調,重則降免矣。”島主道:“此寡人之過也。然自《彩玉三山圖》之後,於茲數年,並未復收貢獻,而荒亂在數年之後,未必由於此。”西白道:“主上一次賞收,臣下則定爲年例。主上後不賞收,臣下卻藉以爲名,仍系依舊誅求。”島主道:“甚哉,爲君之不可有玩好也!”中大夫獨孤中立道:“凡人玩物喪志,玩色喪身。人君於二者有一,即爲亂國之由。以邪佞從茲百般迎合而蠱惑侈蕩君心也。”島主道:“誠哉,是言!百姓苦矣。寡人自荒年以來減膳撤樂至於今日,猶不免百姓流離溝壑,而牧令乃肥囊豐橐,寡人慾盡置法,恐其賢愚不等。太史暨諸大夫其爲寡人籌之?”中大夫顧行道:“惟上正心絕欲以清其源;核戶口,察田疇,以省其職;重出身,慎舉選,以整將來也。”島主道:“貪鄙之夫,仍任安居於民上乎?必盡破其好,誅其身,沒其家,始可以謝溝壑冤魂。”

    上大夫西青道:“臣昔奉命隨鎮鐵圍,訪求巖穴,築館迎延遠近至者,異人其尤奇者姓木名於岑,行止怪僻,能使鬼驅神,日無難事。今主上欲別盡邪正,須得此君。”上大夫樊理道:“木於岑名寸,人稱小木先生,道號平平居士。昔以術散餘、廉家資者也。大忠囚之於獄,不食不飢。到第七日清晨,禁子進內查點,只見鐐銬在地,圍着亭亭一朵黃菊。禁子驚喊,衆人往視,只見那朵黃菊花冉冉升高,入於霄漢。司獄報與司城,廣捕蹲緝,至今未獲。確係奇人。但行跡難知,恐非旬月所能延得。”安太醫道:“問黃赤湖便知。”島主道:“黃赤湖者爲誰?”西青道:“黃先生雁也。亦山林中人,道號泡上生,江抱一翁薦與輔公爲友者。”島主道:“原來系黃先生。聞久離鐵圍矣,而今在何處?”安太醫道:“因得笑病,來都就臣醫治,現館輔公府內。”島主道:“可召來詢問。”安太醫道:“未必肯來,臣去問之。”島主道:“太醫可乘車前去。”太醫道:“臣有車在午門外,乘去便了。”出朝片刻,欣然而回。

    島主道:“小木先生今在何處?”太醫道:“在雲平嶺玉筍峯書院內養靜。”島主道:“可用弓旌召之。”太醫道:“弓旌未必肯來。臣問赤湖召請禮數,據云須用御爐焚七寶香,使正直之臣齎往玉筍峯,定然可至。”島主道:“御爐七寶香易耳,正直之臣,須命江友鹿往迎。”西青道:“一鶴爲武侯延往雙龍國學掌教,途遙不可急至。”島主道:“更思其次。”上大夫顧言道:“下大夫王右泉當爵。餘大忠之初,切諫不聽,即辭官教授,屢召莫起。今大忠等皆伏誅,其願足矣,召之以延高士,應無不遵。”島主道:“嗟乎!有先知明哲之臣如此而不能用,寡人之愆大矣!”安太醫道:“王右泉受業於樊嗣昌,爲中大夫樊靜之世兄弟,樊靜亦以正直著稱,使之召右泉,應無不至也。”島主命樊靜道:“寡人悔悟,大夫通知王大夫,可先爲寡人謝過,後行宣召。”樊靜奏道:“邪誅正進,國家昌隆,右泉豈敢憚煩不出!”島主道:“大夫速去,寡人擺宴於遷善殿待王大夫。”樊靜去後,命諸臣隨往遷善殿。年逾六十者,悉行賜坐。

    問樊理道:“小木先生如何以術散餘、廉家資?”樊理將案件暨如何役鬼移魂等事,細細從頭至末說完,島主大笑,羣臣掩口。

    島主道:“妙哉!深奸隱惡,非如此處治,不足以落其膽。”說罷,只見樊靜同王右泉上殿。右泉朝見,島主出座扶起道:“失卿五十餘年,寡人之過也!”右泉道:“臣彼時年輕學淺,不足感動主上,臣着愧之。”島主道:“卿今春秋幾何?而須鬢如漆,顏色如童。”王右泉道:“臣馬齒八十二矣。告歸時兩鬢斑白,當日疾邪太急,抵家半月,目昏齒搖,發髯皆白。後來心中漸漸冷淡,連疾邪之心俱覺寂然。四十後目明,五十後齒堅,六十後須鬢皆黑。”島主道:“果哉,心思之禍人也!今煩老大夫延請小木先生,未知可否?”右泉道:“臣已聞樊大夫傳命,敢不奉詔前往!”島主大喜,加庶長俸祿。右泉堅辭,島主不允。擺上御宴,島主持盞賜酒,右泉謝恩,就宴罷而散。

    次日五更三點,王右泉隨班上朝,島主親手將七寶香艾納匣交王大夫,安於香案上,再三叮嚀。王大夫領命出朝。島主與諸臣在殿論金蓮島勢局,廷臣皆無籌策。退朝後,只見值殿將軍奏道:“午門外有民人帶着童子,口稱『草莽野臣木寸見駕』,理合奏明。”西青驚道:“木寸即小木先生也,來何太速?”島主喜道:“大夫爲寡人迎之。”西青遵命出朝,見一老者,手拄紫竹杖,葛衣草履,白髮垂眉。西青作揖道:“木老先生,學生迎遲,望宥!”木寸道:“大夫國事勤勞,野人一介細民,安敢屈枉!”西青道:“主上在朝恭候。”

    木寸直至丹墀,島主早下龍座。木寸舞蹈,島主扶起賜坐。木寸奏道:“草野臣寸,毫無知識,蒙主上眷賜寶香,慚愧無地。”島主道:“先生學術通神,正當消受,請爲寡人湔滌前愆以謝百姓。”木寸道:“主上何愆,願聞其略。”島主道:“寡人不明,信任邪佞,容留貪鄙,吞噬百姓,以致抗謹,匪寇猖狂。若非正直維持,祖宗社稷幾不國矣!今邪佞久誅,其羽黨負隅,亦將受戮。惟虐民之羣小,無由辨驗清查,屈先生治之!”木寸道:“此事不難,野臣竊有鄙見,請定爲例。”島主道:“願聞。”木寸道:“主上於臣下,俸祿之外,復倍加之,使其不外營求,廉潔供職,實爲恩渥澤溥。但諸臣下入多,出自不少。起而退閒之日,廉潔者依然空匱,是以臣下遠慮,難免營私。今請定例,將所加倍之項存貯府庫,待不供職之日,如非因貪而他事斥退者,俱照存數給之身,故俱紿其子孫。若此,國家不加費,而臣下無閒散空匱之虞,供職自多矢公。如仍貪婪,則嚴刑之,死亦無怨矣。”

    島主恍然道:“甚善!命地官註冊,定爲永例。”木寸道:“究治羣小,願得新鬼爲監,方免諸神賣法。”島主驚道:“宴人安得新鬼?諸神何由賣法?”木寸道:“主上不知,羣小祖宗或有好善者,現其子孫以敗聲名,必懇之諸神寬宥。諸神念其祖宗行善,難免無縱。故必欲得新鬼以爲監,諸神則有以辭之矣。”島主道:“新鬼何由而得?”木寸道:“凡忠烈之士死而未久者,皆爲新鬼,或得其形像,或得其生辰八字,皆可得而使也。”島主沉吟。顧言道:“雙烈廟平、駱二將軍有像可觀,未知可用否?”木寸道:“最妙。二子爲誅邪而死,今所行者,亦二子未了之志也,庶可搜剔無遺,應於廟中設壇查辦。”島主大喜,命太祝常慈管理。常慈道:“雙烈廟香火甚盛,須出示禁止,以免繁雜。”木寸道:“不必。只須一靜室,於晚間行事可也。”常慈乃去。

    島主問道:“先生用葷用素?”木寸道:“野臣不食煙火五十年矣,食則水果,飲則清露。”島主命太監楊際向宮中御廚查取鮮果,並賜羣臣筵宴。片刻擺出各種貢果並天花露一盤。這天花露,乃天花開時,盛露滿足,外瓣包籠爲皮,內瓣含瓤結合如萍實之狀,內外瑩徹,漿水沁心冷齒,名天花露,又名露花果,產於擎拳島。木寸謝過就席,諸廷臣同謝恩飲宴。

    三爵之後,看看天色漸漸黃昏,常慈回奏道:“雙烈廟後左邊靜室幽潔,帳幕臺案俱經齊全。”木寸將天花露藏於袖內,出席謝道:“臣請往廟去矣!”島主道:“可容看否?”木寸道:“王侯卿相及爵祿未艾者不便,陰人俱可。”島主道:“內監可乎?”木寸道:“可。”島主命太監民誼、棣恭、冒溫、曹亙四名隨往。

    木寸進廟,於香案前半揖,便入靜室。解下腰間絲縧,使童子圈布地下,令四太監伏於幕後,乃上座默誦真經法語。移時只見西南邊火光衝入,隨後現出兩位縧袍執劍神將,齊到案前,打恭道:“平絡、駱守義願領法令。”木寸道:“請候着。”復閉目密誦。忽見紅光滿檐,現出尊神五位,降到座前打恭道:“財神候令。”木寸道:“請了!浮石島主意欲究盡贓官,小可有所不決,敬問尊神:夫財者,民之命也。曾聞天富善人,胡爲安分樂道者常貧,兇狡貪墨者常富?得毋諸神黨惡乎?”財神道:“小神等雖菅天下萬國萬姓億兆之財,然繫上奉天廷,所付確冊,照冊給予,並無毫釐出入,彼此偏受淆混。至於廉潔者雖貧,固可免身敗名裂,亦緣命內未注多財。然後世必昌。其貪狡者,雖暫得富,每多傾家喪命,亦緣冊內數豐,後代不絕亦賤。”木寸道:“可將得贓案件,逐員逐數冊籍借閱?”財神道:“小神等只按冊支給,數盡則止,不計其善取惡取也。給數有冊,案件之底裏難稽。”木寸道:“只須案件清楚,方好究辦。”財神道:“其惡取者,地獄自有證據,各犯員祿盡歸陰,閻王按件究治,輕重無差,莫人可無需辦處。”木寸道:“據尊神所論,雖是定例,但地獄懲治究竟不同於人間,貧污各犯不見不聞,誰知畏懼,改膽更心?必須懲治於其身,始可以爲炯戒。”財神道:“若須清楚詳盡,只有另問得知之神,方免遺漏。”木寸道:“何神得知?”財神道:“凡行賄賂,任其祕密,總須經門由路,斷不能瞞過門神、路神。請傳國內諸門、路神,詢問自悉。”木寸道:“承教。請便。”諸神復由檐端而去。

    木寸再誦真言,只見旋風捲入,風定,現出兩位尊神:一位金甲,一位皁袍,率領着無數大大小小金甲皁袍神祗齊到壇下,打恭道:“門、路各神聽候法令。”木寸道:“尊神免禮。茲敬請者:浮石蠹國大奸已除,羣從之殃民害物看尚未伏法。尊神可將版圖內各員枉法受賄,以及貪墨由門經路者,不得隱瞞。平、駱二將軍可同前去,盡將犯魂拘來嚴究,不得有誤!”四神齊聲遵令,轉身向南。絳袍神將呼道:“衆將士何在?”道聲方止,只見滿室火光,檐端、梁間、壁上、柱裏、地內、空中,紅鎧綠巾力士紛紛走落出來,齊到神將前,叉手躬身道:“有何號令?”絳袍神將道:“可各隨各門、路請神,分頭將各犯官生魂拘來,毋得遺漏!”衆力士管應聲畢,寂然不見。

    其時已起更鼓,四個太監在後,抖得搖動帳幕。約半個時辰,早有力士將犯魂擒到:長不盈尺,如醉如癡。木寸命拋入皁縧圈內,隨後接續繹絡而來,一般吩咐,魂不縮小,而縧圈寬綽有餘。門神、路神齊來打恭道:“現在未死衆貪墨犯員生魂,在職在閒,悉行拘到,並無脫漏,匯有清冊呈覽。”木寸道:“有勞尊神!已故者自有地獄究治,不必拘也。”乃斜着紫竹根杖子,於圈內擊下,聲如洪鐘,魂盡震醒,赤身露體,奔跑走竄,詢問商量,終出不得皁縧。須臾困憊,號啕慟哭。

    木寸用紫竹根於圈上畫個“寶”字,只見地面採光煥發,磊磊隆起,貝寶珍珠,無一不備。這衆貪魂止淚定睛:凡心所欲者,莫不堆具跟前。轉苦爲歡,頓忘所以,恣意取羅,得此奪彼。奈赤身無所收藏,或坐於寶上,或抱於胸前,多者則伏蓋於身下,惟恐彼奪。木寸用斜紫竹根於圈上畫個“寒”字,只見陰風凜冽,冷氣襲體,萬般珍貝,生冰透骨,驚起衆魂,環手抱肩,曲腿遮臍。急奈百寶黏體,猶如釘定,拔除不去,顫縮成團,齒牙相擊,蹲伏在地。恰如癩蝦蟆一般,極其悽慘。

    聽更漏時,已係二鼓,衆魂先後凍死,枕藉滿地。木寸又用紫竹根於圈上畫個“暑”字,寒威潛失,薰風習習。衆魂舒腿伸腰,翻身起立,奪珍捧貝,喜笑顏開,雖然滾熱,亦不肯釋手。木寸斜着紫竹根,加個“酷”字,乍見手內、身上、地下萬種珍貝赤氣炎炎,煙焰漸起。衆魂連忙丟手,如生成一般,丟不下,抹不去。滿圈之內紅如炭爐。衆魂搖頭側足,咂嘴舐脣,立住烙腳更痛,坐上臀炮難當,眠倒渾身燒矣。皮脫肉焦,益加苦楚。只有跑跳不休,倒則翻滾漸斃,哀怨形聲,不忍見聞。有困倒者,衆趨提登,此上彼下,不得立定。諸魂漸次盡成枯炭。

    其時,已是三更,木寸用紫竹根於圈內擊下,熱氣暗散,枯魂漸蘇。又畫個“飢”字,衆魂愁眉苦臉,捧腹彎腰,嗚咽啼泣。木寸斜着紫竹根畫個“噬”字,衆魂持珍拾貝,用力咬啃,齒脫牙落,脣碎舌爛,莫想得動分毫。膩蟲肆毒,餓得更狠,渴得更兇。木寸叱道:“汝等吞吸百姓,脂竭髓幹,難道己身的血肉充不得飢、解不得渴麼?”衆魂仰視,連忙磕頭懇求救命。木寸道:“汝等高據案臺,冤枉百姓,傾家喪命,情急哀求,汝等憫饒誰來?”衆魂涕泣,齊自噬其指臂腕肘,互相啃嚼,胸腹腿腳鮮血淋漓,爭吮解渴。肌肉易盡,饞焰難消。又俱倒地,啼哼漸絕。

    至四鼓時,又用紫竹根擊地。衆魂復醒,叩頭懇求。木寸道:“飢寒酷暑,汝等雖略嘗之,而捶楚鞭樸之味尚未知也。”乃用紫竹根於西南圈邊點去。只見一道黑煙湧出,佈散開來,如珠亂滾。漸滾漸大,須臾長至二尺,豎眉睜目,狀貌猙獰,各帶錘耙叉棍,見着貪犯擒拿擊撲。可憐衆魂大約虛弱嬌養者受過寒威,又遭熱毒,飢渴內攻,膚肉外剝,如何經得起這般惡鬼行兇,力摧狠打!只見血肉橫飛,筋骨折散,俱倒在地,哀號慘泣,愴地呼天。

    木寸道:“撲擊之味雖知,貪饕之心未厭。珍貝寶貨,皆汝等素所喜多愁少者也,今當使汝等儘量受用。冥役可將萬寶堆垛犯魂身上。”鬼卒同聲稱:“遵法旨!”將各樣珍寶,小者輕者手捧,巨者重者扛抬,聚於衆魂體上,壘積成山。衆魂起初被壓,嗚咽哀求,漸漸加重,承受不住,肉裂骨斷,聲息俱無。木寸用紫竹根於圈內戳下,寶山傾卸,衆魂壓扁,猶如包鴨。紫竹根再戳,又慚還原,哀啼怨泣,涕淚滿面。木寸道:“汝等爲此寶物,倚勢凌壓,已受報過,然坑陷多人,也應償還。冥役可豎埋之!”鬼卒齊聲遵旨,立時將萬寶搬耙,挖成無數深坑,便把衆魂各豎坑內,將寶貝層層砌築,連頭沒入,再用巨重之件數層封頂,柔啼啞泣,情狀慘悽。木寸用紫竹棍斜於堆上一按,便齊坐在底裏,衆魂骨糜筋爛,纖聲不聞。再用紫竹根向圈內一撥,萬寶散開,衆魂壓如柿餅。又用紫竹棍向上一挑,衆魂餅漸漸隆飽起高,覆成人像,片刻俱蘇,伏地泣懇。

    木寸道:“汝等爲着此珍貝,每每不顧天理,喪盡良心,百計營求。今日怕懼,卻太遲了!這原系身外之物,汝等時刻置之心中。而今身上雖然備嘗,尚未到得心裏。再當如汝等素願,使心內得有飽足。冥役可代入腹。”鬼卒稱:“遵法旨!”持住貪魂,擠開血口,各將寶貨用錘柄棍頭推搗下嚥。衆魂牙齒先俱脫落,兩頰又遭擠定,被逼下嚥,不能稍緩。肚內受足,腸破胃裂,塞得腑臟成糜,漸次倒下。

    木寸用紫竹棍揮道:“冥役可退!”鬼卒俱倒,相逐滾流,大而縮小,合成團塊,如流水般,仍歸西南地府去了。木寸用紫竹根於圈內擊下,衆魂漸蘇,腹內膨脹,不可忍耐,挖不出,屙不下,只有用力嘔吐,弄得心翻膽覆,肺反肝傾,仍然無濟,苦楚較前尤甚。木寸見衆魂困頓,倒下不安,又復立起,亂跌亂爬,始用紫竹根於圈上畫個“破”字,衆魂腹自爆裂,內中百貨,有突出的,有湧出的,有墜出的,有淌出的。衆魂趁勢或以兩掌擠腰,或以單手入腹,無奈存留之寶黏腸帶胃,撕得痛徹心脾,倒地亂滾。

    只見門神、路神前來,打恭道:“已經五鼓時分,衆魂拘放,應請法令。”木寸道:“今俱放去,起鼓時分仍按名追來。”衆魂叩頭道:“犯員等罪該萬死,情願變產退贓,甘受國法!”木寸道:“當百姓求生無路、求死不得之時,汝等肯轉念否?汝等不肯忠君愛民,最喜媚權賄要,今日誰來庇護?汝等平素營得寶貨,此刻可有用處?汝等看百寶是寶麼?”衆魂看去,俱是珍寶。木寸道:“現形!”只見各寶旋轉,化作蛇、蠍、螫、蠆等百種毒惡物件。衆魂驚懼欲逃,木寸道:“不須驚懼。寶之爲害,較此更甚。”乃用竹根畫個“消”字,備毒物復化爲寶,倒地澌滅。衆魂頭已磕破,血流滿面,仍然哀求不肯起去。木寸道:“也罷!汝等如能各將同惡吏胥人等擊斃,赴都自首,則不須來此。否則,逐夜拘至,不能寬耍!”衆魂叩謝,稱願遵行。木寸道:“原獲力士,各押貪魂還殼。如有違誤,則復拘來。諸位尊神請退,匯造贓賄清冊,毋遲!”諸力士仍各提生魂而去,四神打躬告退。

    東方漸白,木寸下座,令童子收起皁縧,再去帳幕,四個太監倒地磕頭道:“小人等肉眼不識上仙!”木寸道:“誰是上仙?不過小術而已。汝等俱無子孫,貪得賄,求賂謝,護奸黨惡,退忠害良,竟有金穴銅山,究與何人?雖多裝神塑佛,造寺立觀,即有神靈,亦只算得代破財人民修積陰曹,不能爲汝改轉已喪之天良,則罪業愈大,豈可禱禳!莫若學做好人。汝看這些喫苦受罪的鬼魂,都係爲子孫計,受罪時,可有子孫來代替的?”四太監道:“上仙珍玉之言,敬謹恪遵!”木寸道:“汝等可回奏島主,我今去也。”四個太監欲向前攀留,八隻腿卻動彈不得,看着木寸帶了童子,拄着紫竹根杖而去。及至天大亮,才喊得出聲。室外伺候各色人役,聞時趨進,看不見二人,問道:“壇上作法的哪裏去了?”太監道:“你等在外伺候者,法師、童子出門都不曉得?”衆人道:“門仍未開,從何處去?”民誼等移步到外邊看時,果然門緊閉,牆高宇峻,四處無蹤。衆人驚訝,民誼等慌入宮奏明。島主問:“如何拘取處治?”民誼等又逐細奏上。島主點頭道:“既有力士押往,定有形跡發露。傳命司馬大夫白嗣廣,着巡軍內撥五百名,分於本國四境內外打探宰令牧守動靜。”民誼傳召白嗣廣入殿領命,交樞機閣辦理不題。

    再說王大夫出得朝門,先焚香於御爐內,再令起程。只見香菸凝結不散,路上香盡而煙仍存。數日上得雲平嶺,下車登玉筍峯,看見書院門前有個老翁帶着童子在那裏眺望。王大夫勉力趨走間,腳下忽然浮泛,不能自主,心內大驚。往下看時,正是:兩腳夷猶如地震,隻身騰起似雲升。

    不知看得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覆舟詢鄉快意對傷心 追友別妻生離成永訣

    卻說王大夫往腳下看時,卻系半根紫竹,冉冉自地面起,飄到書院前墜落下來。老翁、童子並無形影,門上藤蘿滿布,苔蘚漫遮。四邊眺望,詫異驚奇。從人陸續俱到,仔細視道:“外面系這般光景,其中如何有人?”王大夫道:“必須入內審視,方能覆命。”從人撥去藤蘿,推開門扇,只見荊榛藪裏,突起兩隻皁雕,翩翩而去。踏倒蓬蒿,行上綠苔,堂上正中坐着一人,冠朽衣敝,兩肩畢露。面前藤鞋,一隻在地,一 只穿通,掛於朴樹幹上,左旁橫着一個白骨屍海王大夫命將御爐擺於面前,獻出石火,焚起妙香。忽見那人舉頭開眼,正系小木。視王大夫,慌起身道:“纖微細事,寸已辦妥,何勞大夫遠涉?”王大夫道:“先生學貫天人,小生奉命不虔,望爲曲宥!”木寸道:“大夫誼正道明,天人欽敬,不必過謙。”以足蹴白骨道:“起!起!勿貪睡,嘉賓至矣。”只見那屍骸顏色漸轉,肌膚驟盈,氣脈來複,軲轆起立,是個小童,雙手揉着眼睛道:“有何使令?”木寸道:“供餐待客。”童子應道:“有。”走向神座下,捧出一個篩大的白蓮蓬來。木寸道:“荒野苑中,無物可敬,大夫勿怪!”王大夫道:“得賜蟠桃,三生有幸。謹領帶回,以供祖先。請先生作速命駕,以免主上懸望。”木寸道:“大夫朝門焚香時,學生知之,即往都中,當夜業經拘到各魂,立成定案。大夫不信,現有二物,請帶回去啓奏主上,諒無疑議。”王大夫道:“系何物件,乞並指明!”木寸於袖內取出天露果一盤,又於蒲團下取出冊子一本道:“此御宴所賜,並各犯贓數、姓名全冊。”王大夫道:“主上仰慕,先生何不勉爲都中之行?”木寸道:“學生避跡於此數年,今忽有人饒舌。彼聞妙香時即欲遷避,因素仰清閉。勉爲從事。事既了矣,虛行何爲?學生從此出漩渦圍外去矣,免得將來饒舌者又饒舌也。”王大夫知不可屈,乃收二物,告別回都。木寸亦命童子拾起蒲團,送王大夫下玉筍峯,分東、西路而去。王大夫回望嘆息。只見嶺下軒車人衆上來,內中端坐一位霜髯老叟,早到跟前,連忙下車,拱手招呼道:“表兄如何在此眺望?”王大夫再看時,卻系平大夫無累,因答道:“公幹至此,賢弟佐輔公鎮鐵圍,因何歸國?”平大夫道:“奉武侯移文致輔公,令弟回都奏明,往金蓮島察看形情。”王大夫道:“如此偕行,甚不寂寞。”乃同車前進,互問風土人情近事。

    數日到都。入朝禮畢,王大夫呈上珊瑚盤、天露果、贓犯清冊,奏道:“臣奉命到玉筍峯書院外,見門封臺蘚,人則地滿荊榛,有異人養息於內。臣焚香,宣命再三,那人力辭,事已辦竣。臣不肯信,乃於袖內取出盤果,說是殿上帶上去的,又出清冊以爲證據。那人似厭塵囂,說將避出漩渦圍,已往東去矣。”島主嗟嘆。再看那盤如舊,惟果倍覺新鮮。展冊看時,問司寇大夫朱邑道:“各犯自首正法,匯冊可曾造成?”朱邑奏道:“現在邊遠地方,昨日仍來不絕。雖俱謄清,須待無有來者,方可匯呈。”島主道:“平大夫父子赤心,鐵圍政績爲最大,武侯又奏差往金蓮島。皓首猶勤勞國事,遠涉山海,其進爵庶長。”平無累辭道:“臣草茅賤士,得居顯要,含愧多矣。今未有寸功而蒙上賞,益增羞慚。如果託主上洪福,看出破賊機宜,羣邪授首之後,受恩未晚。”島主依允。命侍衛二名、禁軍二百名護往金蓮島。平無累拜辭出朝,帶領前去。

    島主將木子冊內犯員名數算過,共九百九十名。問朱邑道:“草冊共名若干?”朱邑查複道:“連今日共九百九十名。”島主道:“二冊相符,案全不少矣。”原來,自木寸於雙烈廟去後,次日即有附近牧令持冊至武門外自首。放下冊子,自將貪婪事件細訴清楚,後便撞石腦裂而死。從此,接踵至者或自斷首,或自刳腸,或自支解,繹絡不絕。司城大夫令拋棄於北邙山內。

    數日之間,蛆蟲滿地,蒼蠅遮天。所使探聽各巡軍歸報,某邑宰於某日將久新定案悉行更轉,杖斃若干吏役暨行賄原人,後即不知去向。當時室內回祿,毫釐無存。各巡軍所報,大略相同。白嗣廣奏上,島主命匯成冊,令同木子呈冊覈對,名實相同,絲毫不差。島主不勝驚異。再查受犯員賂賄諸人,除已誅死外,仍有逃去,金蓮島作亂者。其餘朝中大小文武,並無姓名在內。島主大喜道:“朝野絕無邪佞之臣,此亙古所少!”其大赦國內,命將雙烈廟旁靜室地基擴開,建造真君殿。三旬完竣,封木寸爲昭冥掃奸保國真君。殿宇高峻崇赫,侍從形象威嚴。

    平大夫察看情形,回奏道:“臣視金蓮島勢,上有懸巖覆蓋,下有莫測深淵,除飛上與斷石莖,更無他策可破。今君聖臣賢,彼即猖狂,亦不足爲患,請主上置之度外可也。”島主道:“似此無可奈何,寡人於心終不得慊。大夫其勉爲寡人仍往鐵圍。”平無累道:“臣自二十五歲御武侯平四鎮,至今食祿五十年,年七十五歲矣,齒牙盡脫,眼目昏花,手足不利,食少疾多,如仍戀棧,必於政務有損無益。懇賜免休,以保餘年。”島主道:“前聞安太醫言,卿過於勞憊,寡人實不能餘。然猶以事相累,心又難安,其以庶長品職俸祿致仕,其勿再辭!卿既休致,應薦賢才自代。何人可用,據實奏明。”平大夫道:“中大夫曙珠明敏精詳,朱邑沉靜廉明,谷裕謀深慮遠,皆可使用。”島主道:“曙珠迴天印省疾,可着谷裕升補。”平無累謝恩歸休不提。

    浮石自此,朝無佞臣,野無曠士,君安其分,臣盡其職,盜賊絕跡,囹圄草滿,數年之間,真成雍熙氣象。不覺島主百九歲了。島主召輔公、武侯、廣望君暨三公主來朝賜宴惟危殿,大小諸臣侍陪。宴畢,島主道:“召請先生、駙馬共議,來年寡人百有十歲,授政與太子一切事宜。”武侯等同奏道:“主上神氣康健,命太子監國最爲合適。”島主道:“寡人賴先生指教及諸卿竭力,政無疵稗,惟羣奸逃匿未滅,終屬斬草留根。先生、駙馬爲寡人籌之。”廣望君掐指道:“此其時矣,臣請視之!”島主大喜,命強弩都尉武略帶三百軍士護衛前往。

    廣望君辭出,方珠稟武侯、二公主道:“孩兒願隨叔父視賊。”武侯依允。方珠出朝,追着廣望君稟明隨行,回府駕車備馬起程。廣望君命往烏楓嶺進發,方珠道:“應取路落鵬山。”廣望君道:“課利東北。”方珠乃不敢言。

    數日到烏楓嶺,過柘藤林,直抵新沙,望着汪洋浩瀚,氣象萬千。只見衆人紛奔若狂,遠看似雪如潮一匹白練,自北往南飛跑不休。方珠策馬驟到前邊,詢問旁人,答道:“昨日洋裏躍起一匹馬,岸邊軍民趕捉不祝偏偏盤旋只在境內,又不遠去。今早用漁網四邊圍籠,已將獲住,忽然衝破奔出,帶網而跑,衆人追逐不着。”方珠聽罷,加鞭向前。那馬見趕得緊急,就地一滾,四蹄及身上之網俱經脫去,只套在項上,拖垂前胯,不便奔馳,將頭兩邊亂擺。方珠趕到,於此鞍上縱身躍過,跨着那馬。那馬也顧不得有網礙事,撒開四蹄,如風馳電掣向前飛跑。方珠用兩腿夾緊,彎身挽起敗網,即於項下復繞上來,如繮繩般執着,任其超騰。只見山岡、城市、樹林、屋宇,接連飛到身旁,倒向後去。忽然一片赤霞又壓下來。仔細看時,卻是丹鼎的城牆。驚道:“如何恁的快!”便掣轉敗網,那馬便旋身,撥刺刺的跑回舊路。未及半個時辰,已到新沙埠頭。新沙守將西星正在船邊伺候。其時,廣望君已經舍車上船,方珠便挽定破網下騎。那馬兀自收勒不住,方珠用右膊夾定馬項,有家將名喚常淑,趕來上了勒口、轡兜,放好鞍鞽,扣緊肚帶,掣定繮繩,脫去破網,方珠始與西星作禮。再看馬時,從頭至尾,足長一丈,並無雜毛,渾如水晶,雪片般白,西星稱讚不迭。方珠便囑將馬養好遣送往都,交駙馬府司僕收管。

    西星應允,乃同下船。廣望君命回城,不必遠送,西星遵命過船。

    武略傳令拽篷往北開行,真正風順篷高,速如弩箭。當晚因風止霧興,長空漫滿,泊於鯤魚灣。次早霧收,風仍如昨,薄暮已到白頻洲。龍街等接到,上船參畢。四邊將官聞信都來請安,廣望君逐人慰勞。次日開船往金蓮島來,遠看形勢寬闊雖不及天印,而高聳過之。駛到跟前,纜定下錨,見石壁有光,如青銅顏色,命方珠道:“試以錘擊之。”方殊使錘輕敲,分毫不動,用力擊下,只見火光迸散,錘柄折斷,錘頭翻高,再落下洋,石壁全無損傷,方珠大驚。廣望君命解纜,周圍巡視,處處相同。乃令每船取黃豆二石、荷莖三十斤、鹿角木三十斤、綠蔥十斤、爬山虎二十斤、菖蒲二十斤、鯪鯉一尾,各碎成末,又研松香二十斤、桐油二百斤,調如麪糊,令尋石壁陷低處,方可徑尺,黏糊堊塗於上。逾時審視油幹藥縮,乃燃火焚之。

    煙焰四出,次後漸漸斂收。片時煙盡,藥亦成灰。令以巨鑽力斲面上寸許,堅如檀木,屑碎紛紛,其下仍堅似鐵,覆上料油焚之。如此反覆兩晝夜,共焚二十餘次,鑽深三尺有零。因令實蘄艾於中,量口寬大,斲石如蓋,再焚蘄艾,火着煙起,以石掩口,蠟封交縫,無煙外溢。令巡船十隻,四圍審察,有煙出處,即速報來,探軍得令而去。

    次日清晨,有巡船飛也似棹來,報道:“離此西去約十餘里,石壁上面不見縫隙,有煙如雲,嫋嫋而生。”廣望君令移船往看,果然如蒸籠氣出,根株漫漫,聚成一縷。廣望君大喜,令用藥照塗,橫直俱寬六尺,候幹吸緊,燃火焚燒,煙消則去枯燼,另上新藥。凡經三次,用斧斲去松石,約有一尺深淺,內裏仍堅。如前,隨煙出處,上藥焚斲,加以錘鑿。藥艾應焚盡,去灰易艾,焚着掩封,使煙不斷。如此閱月,攻進一里有餘。裏邊石色漸淡,體質漸松,十日攻進半里。又經兩月,約深入二十餘里。

    這日焚過,用斧砍去,嘩啦聲響,倒去石壁二尺有餘,露出一個空缺,煙頃息了。複用斧鑿照六尺寬大,四邊盡行擊去,只見石落,不聞響聲。再細看時,約有裏許寬圓一個空窟,上通於頂,下入於底,俱不可測量。霧氣漸漸蒸起,冷風颼颼,衆軍慌跑出來,上船稟報,只聞滑滑之聲。回首看時,洞內一 派青水湧出。船已移開,水勢漸如傾盆,瀉峽衝出,懸空數十 丈,方垂頭入洋。

    廣望君大喜。次日,水勢即弱。到第三日,只見溪澗流泉,不似衝湧形狀。令武略取箭三百枝,寫“罪首惡,赦挾從”六 字於幹上,開船用梯於駑向着垂崖上四面發去。第五日更鼓時候,有人縋練下來,正落龍街船上。龍街審道:“你姓甚名誰,因何送款?”那人道:“小人姓鬱名周,系鬱廷族人。今島上三十六池之水全涸,蓮實在腹,無水不能消化,俱發脹作懣。往年,鐵鷲引牛達等來島躲避,牛達等陡起殺心,將伍彩人衆及鬱廷家口殺荊鐵鷲不忿,大數其罪,自剄而亡。小人力孤,不敢與敵,欲密送款,惟恐玉石不分。昨日拾得弩箭,因同心腹商議,特來報信,預備指使。”龍街帶到大船上,稟明情由,廣望君道:“你可仍上去,多放金鍊以引我軍。”鬱周道:“往年大軍圍島,石中盡將金鍊收回。其時小人用砂土掩埋,只得此條,其餘的都繳回了。”廣望君道:“你可帶繩上去,垂下接引軍將,擒賊之日,定授上賞。”鬱周道:“國賊家仇,時刻切齒,不須君侯囑咐。請將巨索雙結成梯,小人盤上去,將金鍊放下,引上軟梯,以引將士接踵而登。”廣望君喜道:“甚善!你可速去。”

    龍街帶回,付以綆梯,鬱周仍盤上去。龍街令結繩梯數十 道,再稟廣望君道:“金蓮形勢,上下皆難,鬱周之心未知真僞。”廣望君道:“無妨。使有過將士先上,多引軟梯,建功以免前罪。次着龍峯、韓繼祖帶狼頭軍五百名隨上。方珠、武略帶餓虎軍五百名接應。”四將領命而去。

    龍街問道:“君侯初時燃艾閉穴,聞煙出而大喜,何也?”廣望君道:“煙出則知水脈不遠,是以喜耳。”龍街道:“不得水脈,將中止乎?”廣望君道:“胡可已也。焚功多費時日耳。”龍街道:“後見水出又大喜,得毋頂上池水因此而盡泄涸乎?”廣望君道:“然。”龍街道:“然則,鬱周之降多分真矣?”廣望君道:“雖知其真,亦不可不防。”龍街道:“小將願領軍士上島。”廣望君道:“將軍老矣!有龍峯之捷,韓繼祖之藝居於前,方珠之勇力,武略之應變居於後,不得上則已,得上則必成功。”畲佑道:“恐萬一不濟,再上殊難。”廣望君道:“水既涸矣,寇無能爲。”龍街得令回船。查明將士,守到二更,方令飽餐上去。只見數十記過將士,帶定練繩,盤上島腰,垂下繩梯。龍峯腰插雙錘,率精銳由梯先登。韓繼祖令家將道:“取我革囊來。”家將取到革囊,韓繼祖帶於右肩,垂於左肋,短戟二隻,懸於兩腕,雙手挽着金鍊,盤旋而上。方珠等隨後亦上。見諸人猶在峯腰,問道:“如何不上去?”龍峯道:“昏黑,不能分別彼此,待天色微亮,按次而進。”武略道:“此地難以久佇,恐賊知覺,擠壓下來,如何支撐?豈不失此難得機會?”龍峯道:“說得也是。”令鬱周引路,迤邐曲折,漸到頂上。賊黨守口將士已經知覺,發起喊來。大衆盡起,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龍峯使錘,繼祖發戟,率領銳卒齊進。數百賊兵如湯潑雪。方珠、武略到頂,寇衆已荊商議分作兩路剿殺,方珠、武略往南,龍峯、韓繼祖往北。

    且說方珠、武略正行之間,忽見火光繚亂,賊衆大隊趕來。

    方珠立定看時,石中使獨頭球,衛斯使渾金棒,當先殺到。武略使兩柄如意斧,敵二將不住,方珠向前,揮錘自石中肩後擊下,正中石中左臂,大叫連聲,棄球飛跑。方珠哪裏肯舍,放步趕追。見石中往前傾側,忽然不見。只道跌倒在地,大喜,趕奔向前,那知失腳墜入蓮池。這裏衛斯見石中受傷而逃,料難招架,撥開如意斧,回身便走。武略領得勝之兵隨後趕殺,猶如風吹敗葉,雨打殘花。看看將次趕着衛斯,忽聞隱隱有人喊道:“仲謀、仲謀!”武略停步聽時,正系方珠聲氣。令持火把隨聲尋去,卻在蓮池底下。池深岸陡,不能得上。武略問道:“將軍追石中,如何失足墜入此內?石中哪裏去了?”方珠道:“要石中容易。。”道聲未了,只見如雨般泥水過去,嗒嗒聲響,落下大塊池泥,再照看時,卻系石中,已跌半死。武略大喜,另接繩救起方珠,隨捆石賊。方珠登岸,將甲冑衣履脫下,赤足領兵向前。

    再說龍峯、韓繼祖同鬱周前進,昏黑不分西東,走入箐林之內,悉悉亂響,無數搭鉤攢來,龍峯見無亮光,難於辨認,急令退出箐林。鬱周已爲鉤去。搭拗鉤鏈卷地趕到,韓繼祖雙戟使發,直入鉤鏈隊裏挑撥,賊衆披靡,始退入箐林內去。龍峯道:“軍將疲勞半夜,且令加餐養足精神,天明方好破賊。”韓繼祖道:“雖得賊之糧餉,奈蓮池盡涸,何處得水?”龍峯道:“我先已令軍士各備竹筒,帶得水來。”韓繼祖大喜,令互相資濟。衆軍各尋鍋竈造飯。正炊熟時,賊衆大至。龍峯道:“我先帶二百兵士迎敵,將軍同衆飯畢即來相換。”繼祖答應。

    龍峯不問好歹,揮錘直擊。向前看時,槍刀如麻,衝殺恐多傷軍士,乃靠牆列陣,挺身在前,拒而不攻。霎時間,韓繼祖喊道:“吾來也!”發戟領兵,出於陣前接戰。龍峯率衆食畢隨出,分頭迎擊。無奈敵人衆多,前者敗去,後者又來。龍峯使發雙錘,分開各般兵器,闖入賊中,奮力擊殺。韓繼祖領兵隨入,將士拼命鏖戰多時,賊衆抵擋不住,始行退回。

    天色微亮,乃同韓繼祖率衆追逐,殺敗箐林餘賊,奪回鬱周,直趕向前,天已大亮。但見路徑歧雜,池巨塘寬,花垂葉萎。韓繼祖道:“幸虧晚間昏黑,爲賊所阻。若是乘銳進追,鮮有不失誤者。”鬱周指道:“前面隱隱樓臺,便系賊衆巢穴,須要小心。我去引後兵接應。”龍峯依允,鬱周往後邊去。

    龍峯等前進轉過樹林,只見前面路口依林扎有大營,並無聲息。韓繼祖道:“此勁敵也,不可輕視。”龍峯道:“我二人雖不倦,其如將士通宵竭力何?且暫於林中加餐養息,以侍彼至。軍士屯紮方定,對面營中忽然炮起,開門齊殺前來。韓繼祖令軍士各喫根餱,待將近時,始行迎出。

    須臾,賊衆奔到。當先三人卻是陳英傑、郎堂皇、巴桑椿。

    陳英傑使長刀,郎堂皇使耙,巴桑椿使鋼叉。韓繼祖先出,迎着陳英傑,郎堂皇使耙趕到助戰。龍峯領衆飛錘而出,郎堂皇便來戰龍峯。巴桑椿橫叉觀戰,見陳英傑戰韓繼祖正是敵手,郎堂皇抵不住龍峯,便舞叉來夾攻。龍峯兩柄金錘並無絲毫滲漏。鬥到深處,方將叉撥開,耙已飛到面前,龍峯側身閃過,將耙擊下。郎堂皇收回不及,恰好碰着巴桑椿手背,打得稀爛。

    巴桑椿大喊,棄叉逃回。郎堂皇驚惶失措,錘到不能抵當,從頭刮下,額、眼、鼻、口颳去半邊,跌倒在地。陳英傑見韓繼祖武藝高強,又折二將,料無勝理,虛晃一刀,跳出圈子,拼命飛跑。龍峯、韓繼祖率衆隨後追殺,賊兵分散逃竄。趕出林表,只見陳英傑如脫兔般往前奔跑。又聽得遠遠有喊殺之聲,韓繼祖道:“此必方珠叔叔等已到賊巢,我們快趕前去接應。”龍峯催令將士前進。

    且說方珠、武略獲住石中,方珠渾身淋漓,盡行脫去,只着皮褲一條,率衆同武略飽食,趕奔向前。無奈地下竹樁石嘴,腳底難當,乃令四卒抬之而進。天亮時已到重樓寨外。牛達率衆倉惶殺出,武略揮斧迎入,衛斯領衆賊將圍裹將來。方珠正到,見武略抵敵不住,乃下地揮錘殺入。牛達望見,便舍武略來斗方珠。賴大豸揮鑌鐵棍照武略頭蓋下,武略隔開,便戰賴大豸。一邊將士思量建功,一邊賊匪憤怒奪命,只見喊殺連天,爭聲盈耳。方珠等將士雖勇,賊黨拼命更兇,各負重傷,始終寡不敵衆。正在危急之際,恰好龍峯、韓繼祖齊到。龍峯率衆當先,繼祖後進。斜刺裏,賊將佟通工挺槍刺來,韓繼祖左戟勾住槍,右戟迎面掃去,佟通工棄槍而走。韓繼祖趕上,攔腰夾入陣中,擲於地下墊腳以視敵將。見龍峯雖來,賊衆四面奔集,氣勢猶盛,乃左手持住雙戟,右手向革囊內取出青錢,旋足轉身,看賊將之兇勇者,向五官擊去,無不應聲而倒。片時間,賊目盡喪。牛達、衛斯等亦俱受傷被擒,餘衆亂竄。武略道:“只誅有名匪首,餘蓋不論。”賊兵聞言,盡行拜伏。方珠問降兵道:“賊黨盡在此乎?”降兵道:“有苟新、郎費、杭琮、何海出巡,不在此內。”武略令道:“可將賊犯踵筋割斷。”方珠道:“龍峯、韓繼祖可各領未傷兵士分搜餘黨。”二將去訖。

    只見鬱周領得兵士上島道:“小人下去請兵接應,廣望君道:不須添兵。可着三百軍士帶水上去應用。今止領三百軍士負水前來。”方珠道:“島上賊所儲水亦都用盡,正愁乾渴,來得大妙!”令備辦筵席。龍蜂等搜得婦女孩童,先後俱到。乃款待將士傷重者先飲,再將賊衆積聚珍寶分作五股:三股解下島,一股派給將士,一股視將士受傷之輕重與之,以酬其苦。

    宴畢,令負水軍士先將賊犯負去系下,然後搬運珍寶,二天而畢。池中漸漸有水,蓮葉蓮花又漸豎立起來。方珠乃令鬱周同傷重各將士在上島調養,自同諸將高唱凱歌下島。

    且說廣望君見賊已破,即令用絮團堵塞穴內流水,再壘石塞口,蠟粉固封,所以島上有水,蓮花復活。當下,方珠等繳令,廣望君令按簿查驗,賊目少卻六名。武略道:“有四名在逃,搜尋無獲。”廣望君道:“內有陳英傑,乃極要之犯。所逃四名,昨晚見降兵內有四人神色異常,因令穿鎖,已經拿祝所未獲之陳英傑、何海二犯,只訊四名便知。”武略領命去訖。

    乃令將受青錢傷之各賊犯,用鉗取出青錢。斯須時候,漸漸哼哼喊叫,肢體動遙只見武略慌來稟道:“昨穿鎖之四犯,連人帶船無蹤。”廣望君怒道:“守將是誰?如何連船開逃都不知得?”龍峯跪下稟道:“是小將地界。”廣望君道:“因公離汛,姑寬免罰。可同韓繼祖務追獲來。”方珠稟道:“西南系本國境界,賊犯諒必逃往東北。”廣望君道:“可帶船十隻,由東北追尋。”二將領命而去。再令將衆犯穿鎖,分置各船,又使醫官送藥料上島,同鬱周調治受傷將士。心內因六犯逃脫,甚爲惱怒,想龍峯、韓繼祖雖追向前,知不能擒得否?掐指算時,拍案大怒道:“賊匪果然狡猾,六賊同船逃去,並不往東北,反往西南。我今帶武略前去追擒,方珠可解各犯回都。龍街同諸將待五日後島上將士痊癒下來,留軍三百名交鬱周權守金蓮,龍街領軍回都。”龍街等遵令。

    武略上快船,帶十隻隨行。正系東北風,絞足帆篷,如飛如驟,二鼓時分到得豪豬洲,要折回西北,卻系頂風,令下錨停祝次早開行,武略令水卒分班踏輪,每船八輪六十四槳,二卒運一輪,輪旋槳轉,前進如馳。第三日行到中時至五沙島,望見坡上人衆叢集,岸邊許多船泊。武略稟道:“人船集聚,必有事故。”廣望君道:“且同上去看來。”武略令水卒牽過腳船,扶廣望君坐下,軍士划動,片刻到望樓邊,上岸分開人衆看時,卻是一位官員,衣冠異樣,坐在地上哭泣,左手懷抱着個小孩子,右手持着一塊白玉。廣望君問土民道:“這系何人?”土民答道:“這系硬水圍外滾入來的,不知是哪國人氏。早晨有許多木料板漂下,這個人抱着嬰孩睡在柁上,隨流淌落。看時已係死的,推他下水,卻又作怪,並不沉沒。因撈上岸,吐去腹內積水,漸漸哭的坐起來。”廣望君令取薑湯飲之,那人睜開眼睛,審視孩子已死定了,放聲大號。將手內物件拋去,放死孩子於地上,俯伏慟哭不起。

    廣望君見所拋者卻是白玉,若玉形狀,令武略取來看時,上面鎸的“大宋受命之寶”六個篆字。廣望君道:“真傳國璽也。此公形容不俗,必非凡人。”乃近前挽起道:“先生休矣!事當從長計較。若徒傷悲,哭死亦於事無濟。”那人收淚,定睛視廣望君道:“此處系何地?足下系何人?”廣望君道:“不佞姓韓名速,此地系浮石國之五沙島。足下系何國卿相?姓甚名誰?”那人驚道:“聞歸墟之上有浮山,可到不可返,是此地否?”廣望君道:“正是此地。”那人氣擗踊大哭,不勝悲慘。廣望君待其哭定,乃問道:“足下爲何如此傷痛?”那人道:“國亡君喪,如何不慟!”廣望君道:“足下國主何人?君因何喪?國因何亡?”那人道:“寡君姓趙,國號大宋。因元人背盟,恃強侵奪,土地盡失。泛海舟覆。”雙手拱指死孩子道:“此幼君也。”廣望君驚道:“姓趙,莫非香孩兒之子孫麼?”那人道:“然也。”廣望君大笑,那人詫異不解。廣望君笑了又拍手大笑。那人待廣望君笑定,始問道:“足下聞人國亡君喪而大喜若狂,其意何居?”廣望君道:“另有道理,不佞說來,先生聽了苦惱俱無。先生可將趙氏立國之後以至於亡,先詳告於不佞。”那人拭淚,細細自陳橋兵變直到杭州三日不潮,逐次告訴。廣望君聽畢,又鼓掌大笑。笑畢,問道:“足下知中華有閭丘仲卿、韓速乎?”那人想道:“此國初人韓子郵,焚燒歌苑,殺死功臣將士無數。苗軍師定計,於湖中擒置開封獄內。仲卿先生設計救去,路過浦口遭擒,覆被解脫,嗣後搜尋無獲。太宗徵幽州時,想起二公,高將軍懷亮啓奏,曾晤於銅陵。太宗命高將軍密訪,並無蹤跡,此事三百餘年矣,足下從何知之?”廣望君嘆息道:“不佞即韓速也。”那人不信,道:“聞子郵先生目有六瞳,腦有九骨。足下道系子郵先生,閱歷高年,或三百餘歲,亦古來所有。至九骨六瞳,諒無變易。”廣望君道:“請足下驗之!”那人近前細看,復向腦後升起便帽,看得真切,旋身拜倒道:“求先生助一臂之力!”廣望君答禮道:“請起!如有力可助,我久不在此地矣。且請到國中見仲卿兄,再作計較。”那些看的人都聽呆了。當有五沙長聽得系廣望君,忙轉過來磕頭道:“五沙長民望叩頭。”廣望君令起,又向那人道:“先生貴姓尊字?”那人道:“學生姓陸,名秀夫。”廣望君道:“陸先生,不佞仍有公幹未了,不能奉陪,今使五沙長帶伕役十名,送先生往都中見亞公兄。不佞完了事務即來都相晤。”陸秀夫道:“願以禮葬亡君,再往都請亞公先生教。”廣望君吩咐五沙長道:“凡有費用,俱如陸大夫命備辦。開支島庫,報明於都中會還。”五沙長領命。廣望君拱手道:“暫違!”陸秀夫泣道:“國喪在體,不克從隨。”廣望君道:“把臂不久,請勿傷悲!”乃同武略回船,大笑道:“窺孤兒而奪之,復有奪於孤兒者。天道好旋,於茲益信。曾幾何時,冰消泡釋,往取千載不義之名!”說罷又笑。

    武略稟道:“適間問望樓汛兵,據說昨晚見有大船向西而去。”廣望君道:“可選將校十六名添此船上,不佞先行。將軍可將後九船水卒、錢糧器用,並於四船之上,隨後趕來。其五 船令舵工、水手駕回。”武略得令,先選將校十六名,上廣望君船,不說如飛追去。

    再說武略將五船健卒並上四船,錢糧食用物件俱照人數分來,令五船舵工、水手駕回本部。隨即揚帆上,直趕到晚,不見蹤影。甚喜水光如燈火一般,遠處亦隱隱可見。健卒分班踏輪,向前奔去。奇怪,船頭卻只繞往南邊,不肯向西。次日,盡力迎西冒進,人力勇猛,水勢剛強,輪傾槳斷,櫓折楫摧。

    忽然,座船如身在高樓墜下一般迅速,武略大驚。只見無數船猛競來爭搶,武略認得是汛地,令水卒呵叱,衆人知系本國官船,始行散走。武略令倩工購料修造,匠人來道:“五沙島有現成各件物料可以選用。”武略道:“路途多遠?”匠人道:“前面海中那帶平山就是。”武略驚道:“昨在五沙開船行了半日通夜,今朝打回不過片刻,比髮腳處更遠,實在難解。”匠人道:“老爺們莫非闖入硬水圍被衝回來的?船未碎沉,便算難得!”武略道:“且往五沙島購傢伙去。”衆卒搖着折櫓,咿咿啞啞,不多時到了五沙口,見那陸秀夫仍在坡上哭,武略等上岸,到前邊向五沙島民回購物料,動工修理,半日,仍舊完好。只見匯源城文武都在那裏助葬,守城大夫蘇立,乃舊中岡城大夫蘇於之子,蘇子於中岡城外被寇殺害,島主訪其遺孤廕襲上士。因其勤謹,數次升遷爲匯源城大夫,卻系武備之婿,乃武略侄婿。當日見過,連忙向前行禮,問道:“大人緣何到此?”武略將隨廣望君,船被硬水沖壞緣故與蘇立知道,囑代具文詳樞機閣。蘇立領命,與武略仍上船趕去追尋。

    再說島主自廣望君往金蓮島後,朝夕與武侯商榷國政,議論古今。一日接到本章題奏:“羣兇就擒,令方珠檻解回都。猶有脫逃賊犯,分頭追拿。”島主大喜。數日後,西部匯源城大夫奏道:廣望君追賊過五沙島,遇漂下中華大宋宰相陸秀夫懷抱其主屍首並玉璽一顆,命葬於五沙島,令五沙長護送陸秀夫來都,廣望君復去追賊。島主道:“抱主帶璽而來,必是忠臣,可命延入上賓館。”武侯道:“中華人氏與臣同鄉,臣往視而探訪之。”島主允奏。

    武侯出朝行到館中,陸秀夫聞知,迎出拜見,泣訴元兵兇暴欺凌,懇求良策,復國報仇。武侯即道:“此地只有來的,並無去的。不佞經營五十餘載,未得一策。先生且放心安居。”乃將天時、地利、人事及所經歷,大略說知。陸秀夫嘆息道:“似此亦無可如何。明公於茲土五十餘載,中華已是三百餘年,學生今惟請往五沙島終喪守陵,以盡報國未盡之心。”武侯道:“且過數日,奏明島主可也。此處未免弧寂,請移榻於敝寓,詢詢故土近事如何?”陸秀夫依允,武侯攜手共車載回,互相諮詢,嗟嘆不已。

    次日,島主召問,武侯別了陸子入朝。島主笑道:“今據蘇立奏稱,有大船自上水湍下,汛長使查,那船不受,將兵殺傷。汛長乃令勾拽上坡,舵工、篙師、水手等人俱爭拜伏,只有六人拼命格鬥。後蘇立領軍全部抓獲,正系陳英傑等六名,隨即檻解來都。”武侯拜賀。島主道:“反賊正法,應有首從之分,命墨珠會司寇妥議。”武侯道:“臣有愚見。昨與宋相陸秀夫盤桓,觀其學問洽博,天性忠厚,大可任用。請命司寇將各犯名下注清,使墨珠持往,請伊擬,以觀意見。”墨珠道:“適在朝房,見冊內俱註明白。”島主道:“汝即捧去。”墨珠遵命,捧冊出朝。島主道:“連年耆老凋喪,相臣燮理,責任匪輕,殊難付託。今與先生枚卜,先生請勿隱。”武侯道:“臣受恩深重,敢不竭素所知,以報涓埃?”島主道:“石仁如何?”武侯道:“色厲內荏,信道不篤,無相德也。”島主道:“尹合如何?”武侯道:“德有餘而纔不足,非相器也。”島主道:“已往之最賢者、將來之可託付者,先生爲寡人言其大略。”武侯道:“臣未見者,臣不敢道。所見已故最賢者,莫如器缺、顧復、西山。現在存者,平無累老而多病,後進之可託付者,中大夫谷裕、下大夫華留爲之冠,陸秀夫亦系相才。”島主道:“王右泉何如?”武侯道:“疾惡太甚。相者,相其才其德,制服而安布驅使之,若盡求全責備,國內幾乎無人。”島主道:“善哉,人才之難得也!谷裕、華留善道願聞。”武侯道:“谷裕精明內韞,臨事虛心,將相器也。華留情性光明,始終不易,百僚表也。”島主道:“先生及韓駙馬諸子,皆英俊可喜。”武侯道:“臣同韓速,富貴已極,勢位非輕,願主上不必以“『將相』二字爲榮寵,永着爲令。”島主正欲再問,只見墨珠捧冊回來。島主道:“辭未擬乎?”墨珠對道:“奉命傳諭,陸子初辭道:『流離顛沛之人,何堪與軍國大事?』臣言:『父親事務不遑,轉託代擬。』始接冊子展閱,定爲三等。”島主道:“牛達定擬極刑?”墨珠道:“牛達雖罪在不赦,仍有可原,定在三等。”島主訝道:“必有確論。”墨珠道:“所論亦是:言牛達等一干,天性兇頑,處於無可自新之地,又遇不法之徒團聚爲夥。若國中無暇,亦奚從猖獗?既有吏虐民貧可乘之釁,乃突然竊發,不盡誅夷,難爲允當。石中等一干人犯,世居國土,食國祿,惟知依權附勢,營求貴顯,事敗而反,爲賊股肱。非加賊一等,不足以盡其辜,何海等一干人犯皆職掌生民,自應愛民如子,乃視爲魚肉,百計以竭其脂膏矣。夫國以民爲本,民窮則國壞。偶逢歲凶,民即流離,其罪已不勝誅。及賊未至,迎降送款之不暇,此豈有倫理者?應加石中等爲一等。”島主喜道:“此皆誅心之論,依擬施行。”武侯道:“其餘俱可依擬,惟牛達應從重論。世受國恩,父爲叛臣,雖正國法,恩赦其身,不思精忠報國,乃煽結首亂,實與內臣之叛逆無異。”島主道:“先生所論極是。賴大豸、石中等盡行梟戮,牛達及何海等盡行磔戮。命司寇辦理,來朝告廟,再命司天卜吉,命司禮將向年百島貢到奇珍異寶昭告太廟。”三部奉命去訖。

    原來,自廣漠洲屏風島破後,牛達等逃避金蓮島時,浮金使上大夫燭光天特來聘賀,饋送香珠、玉筆、達心箋、包羅硯四樣國寶。那香珠產不夜湖,徑寸如荔枝大,平常並五香馨,惟逢污穢時行不正之氣,則香味噴發,邪氣闢除。那玉筆是軟玉造成,放之可爲徑尺大字,收之可於芥子上畫像鬚眉,千年不禿。那達心箋,系浮金東南峻谷名曰朝華谷,谷後產細藤,生五色垂絲海棠,收其花瓣,於氤氳河漂造成箋,用水書字,以傳信息。惟所與者看得明白,他人則見箋不見字。那包羅硯,產於懸巖城潭內,任濃磨五色,悉行收入,無跡無影。凡取用財,惟將各色舊筆舔取,要紅即紅,要黑即黑,青、黃、白皆然,每年只須磨一次。四件皆浮金之寶,因修好多年,且叛賊內亦多浮金犯臣,所以格外恭敬,遣使饋來。因而八方有名遠近島嶼洲沙,不下數百,盡來進貢,多有舊時寶史未載者。其中最難得的曰祥光屏。此寶乃尾閭峯上神蚌殼,雖每年退落一 次,俱系碎細粉屑。惟君聖臣賢,風淳俗美,始有全殼脫下。

    本年九獅島撈得一塊,不敢收藏,遣首領進來,長計七尺,寬計四尺,厚計三尺。其陽面光明如鏡,夜則百步之內雪亮如晝。

    照人卻有影無形,面目不分,肢體不辨,惟五臟六腑顯然,疾病皆見;其陰四面黝黑,凡山川草木、花卉鱗介、禽獸蛇蟲之類,奇形怪狀,無不備具,過於九鼎。其間最怪者曰百物備,又名百味備,產無葦島上,體圓如甕,有五角,分五方,凡百房,每房各得一物之味,任憑多刳,隨即長復。惟百房兼取,則隨風消化。僅有心存,置於島頂,受風雨精華十年復原,又可刳齲相傳是伯公所化,上天因其讒殺忠臣,喪君滅國,一 沉不足以蔽其辜,故罰永遠受凌遲之罪。其餘返魂香、消愁樹、還少藤、易筋草之類有益於人者,不勝屈指。

    當時,島主欣然道:“寡人並無大德遠被島嶼,今鹹來庭。寡人慾昭告於太廟,諸卿以爲何如?”太史獨孤中立道:“八 方嶼島各將夙昔求而不得之寶進上,臣竊謂各寶系稀罕之物,然非如仁、義、禮、智、信之不可須臾離失。今遐邇各處,鹹盡其悅服之誠,爭趨進獻,實德政仁聲遠被廣播所致。自立國以來,未有之事。但歲謹飢,民戶未復,寇亂瘡痍未平,諸匪犯尚未授首,昭告之後,必布示遠近,須無毫末未協。觀之此時,尚未可行也。”島主聞言而止。今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諸犯盡擒,島主記其前言,是以一併命行。再問武侯道:“寡人慾爵陸相公,不識可否?”武侯道:“秀夫忠貞才幹,俱可託付,但此刻心神未定。昨日臣誘之,彼以曾與廣望君訂定,待來都時晤過,則回五沙守陵。”島主道:“此事另有辦法。寡人使太監召見,以慰思慕。”武侯道:“臣去召之。”島主喜道:“又勞先生。”武侯出朝。回府到書房內見陸秀夫道:“主上思慕甚切。”陸秀夫道:“凡入親友之室,尚請其尊長拜見。豈有踐其土而不朝其君乎?但身有重孝,心亂如麻,殊爲不便。”武侯道:“見面議之,應無不從,先生其毋吝步。”陸秀夫道:“明公之命,安敢有違!”武侯乃攜手共載入朝。陸秀夫見着島主,哭拜於地,島主慌來扶起,慰道:“相公之苦,寡人盡知。武侯、廣望君皆上國來者,其志相同,其事相類,寡人皆暫屈辱,相公其肯降格同寡人遊乎?”秀夫泣道:“忠臣不事二君。主上不棄外臣,外臣何顏貪祿辱身,以貽先人羞乎?”島主道:“如武侯、廣望君,寡人俱不敢以臣位屈。虛其名號,有政則諮,平居皆如友朋。後因以公主妻二子,始有尊卑之別,武侯初到尊爲客卿,今相公不棄,敢亦以客卿相屈?另於五沙島建造陵寢,立名哀陵,設太監二名,灑掃小監十名,護守軍士百名,歲時遣祭,以代相公之勞可乎?”武侯道:“主上愛恤體諒培植遠臣,可謂至矣!”陸秀夫道:“臣蒙恩撫卹,豈敢再辭!願守陵三年,然後從事,此其一也。客卿名號,斷不敢當!武侯學貫天人,明如皓月,臣乃螢火之光,相懸奚止天壤,此名何敢妄居?”武侯道:“先生不屑居此,可另議名位。守陵三載,雖儘先生之心,然何若內監、軍士歲時遣祭之永遠不替乎?計此地三年,中華十五載;中華三載,當此地七月六日耳。先生其以七月六日終喪可乎?”陸秀夫道:“既在此地,安敢又較中華月日?”島主道:“寡人另有調停。南城門外,左有山莊,舊爲行宮,後始移去。莊內頗靜,且多逸景。南邊樓臺宏敝,猶存有殿。宋主死社稷,禮當尊崇。”今設宋主神位於中,相公於彼守喪,暇時修正國史。有所召問,入朝則以常服,往彼則以喪服,如何!”武侯道:“主上曲爲周旋,可謂極矣,先生亦不必辭矣。”陸秀夫謝道,“受恩高厚,捐軀莫報!”島主大喜,命司禮大夫,于山莊依古禮儀制備辦。武侯同陸秀夫辭出。

    司禮、司寇二部大夫呈上告廟儀注、寇犯罪由二冊。島主展閱儀注冊,即批如議。閱寇犯冊,問道:“各犯名下注『受錢傷被擒』,何也?”墨珠奏道:“冰珠之長子繼祖,天生矯健,幼時武藝深通,欲求廣望君傳授飛丸,廣望君見其帶有青錢,戲道:『汝能用錢於五十步打沒門環獸眼,百無一失,彼時告知。』繼祖遵命,退回即立竿於十步內習練。日視竿節,夜燃香頭,遂步而移。載半工夫,能於五十步內標打眉目,無分毫差錯。請廣望君看驗。廣望君道:『此亦無敵矣!何用他爲?』並不傳授飛丸。繼祖加意習練,使擊樹木,錢盡釘沒,名曰飛錢入木。後以藥水煮錢,標中見血,人俱麻倒。今賊匪面注受傷,定系金蓮瓣子爲甲,身上不得擊入,乃專取面部耳。”島主喜道:“技至此乎?來日察驗,便知真假。”島主正欲退朝,只見黃門官呈上本章,奏道:“有韓繼祖追擒逸犯,船到西偏,知已全獲,回朝見駕。又有強弩將軍武略自匯源城飛章上奏。”島主命韓繼祖入朝見畢,島主展看武略本章,驚道:“據武略奏,廣望君不知逸犯擒獲,向前窮追,多天未返。武略使校駕船,分頭四處追尋,俱未得遇。現在飛檄沿邊員弁尋報,先此奏聞。寡人想,海洋茫茫,設有覆舟,將何以處?可急召延武侯商議。”侍衛值班烏修,奉命飛奔駙馬府,召武侯入朝。島主將武略本章交看。武侯掐指道:“據數看來,韓速已登彼岸,不在水中矣。無煩聖慮!”西青道:“墨珠卜《易》,判斷無差,請命卜知!”島主命墨珠道:“汝試呈其繇詞。”墨珠退於朝房,焚香布卜,將繇詞呈上,島主看道:滔滔巖巖,胡危胡安。一時渙釋,千載金蘭。

    乃交武侯看道:“據此繇詞,系水而陸,危而後安。想繫住於嶼島,散而復聚之兆。”武侯道:“誠如聖諭。”島主道:“寡人命大臣追尋,何人可去?”武侯道:“諸臣各有職事,臣甚閒散,應往追尋。”島主道:“國事皆賴先生贊定。寡人覺近日親炙,胸懷益加爽朗,欲於來年令太子監國。之後,先生亦令青珠監雙龍,韓駙馬亦令火珠監天櫻留先生、駙馬、公主在都,朝夕盤桓,徜徉山水。今見墨珠繇詞,有『渙釋』字面,駙馬歸與不歸,尚未可料,豈可又任先生遠去?”武侯道:“臣等此去,可晤韓速,不久一同來國。若他人去,俱屬無用。”島主道:“墨珠可將朝內諸臣盡數卜之,待寡人定奪。”墨珠道:“逐次而卜,恐費時刻。主上久坐勞頓,請焚清香,將諸臣姓名各寫方寸紙上,置玉瓶於香案中。主上卷折入瓶,祝告彼蒼,用竹箸拈取是何名字,則着前往。”島主喜道:“如此更爲虔誠便捷,汝可寫來。”墨珠回到朝房,照廷臣名冊分寫,寶庫司取出玉瓶、竹箸,太祝焚起清香,墨珠呈上各名,島主驗過,折迭投入瓶中,虔誠禱畢,用竹箸伸下夾起一個,展開看時,卻系仲卿名字。復行探取,竹箸出瓶,卻是空的,不勝驚異。再把瓶內衆卷傾出,將仲卿名紙同入瓶中,又下箸夾出看時,仍然是仲卿摺子。島主大笑,將名字與諸臣看。武侯亦笑道:“可見數不可逃。”只見內監奏道:“三公主後宮見駕。”島主攜着瓶繇詞、本章,道:“武侯可同入宮。”武侯隨進。三公主朝見島主,武侯朝見廉妃娘娘,又與非霞公主見禮。娘娘道:“公主聞繼祖回府說,邊將奏駙馬因追賊匪,日久無有音信,是以着慌,入宮詢問。”島主道:“寡人料道公主系問此事,本章並繇詞皆在這裏。”宮娥接去,三公主同看畢,非霞公主道:“據此看來,駙馬無恙,但有渙釋字樣,雖不死別,亦應生離。”鎮國公主道:“幸有『一時』二字,猶不至此。”非霞公主道:“『渙釋一時』,則可無憂。今系『一時渙釋』,乃聚結既久,頓然解散之義。”島主道:“武侯欲去追尋。”非霞公主道:“何不另命大夫前去?”島主乃將對天虔禱、竹箸三夾虛實的話,細細說與三公主聽。

    非霞公主垂淚道:“數已着定,事非偶然。”安國公主道:“生離究竟勝於死別。既知數定,不必傷悲。”島主道:“吾兒勿悲!

    武侯此去,定有分曉。”非霞公主道:“所悲者非止一人也。”廉妃娘娘問武侯道:“武侯,尋着駙馬速回,以免諸人懸望。”武侯道:“臣選駿馬前去,省得車船遲緩。尋着急歸,不致有誤。就此告辭。”安國公主道:“君侯可佩寶劍,以防不測。”武侯道:“數理不須武備,可無庸帶。”鎮國公主道:“外日西大夫送到白馬一匹,說系方珠於新沙地方捉獲,囑彼送回。君侯欲求駿馬,何不乘之?”武侯道:“且回去看驗。”島主道:“已將薄暮,明早起程可也。”武侯遵命,出宮回府。鎮國、安國隨後亦到。問道:“馬在何處?”鎮國公主道:“現養後廄。”武侯同二公主往看。到得苑門,便聞嘶聲清越。武侯喜道:“真駿騎也!”安國公主道:“此馬飲水,不食草料,未知何故?”武侯道:“想因不潔耳。”入苑看那馬,超躍復嘶,昂起頭來,足高九尺,渾身如毫光一 般,毛盡卷團,鏡光似白,並無雜色。只是瘦骨如柴。武侯令以潔淨水、粟飼之,頃盡粟一石。武侯大喜。墨珠持雕鞍錦韉、玉勒金鑣施上,始同出苑,回府飲宴。

    次早起來洗畢,墨珠稟道:“《浮山統志》已經告成,國史亦俱修竣,孩兒無事,願隨父親前往。”武侯道:“此馬迅速,無騎可及,汝不必去。”墨珠含淚退下。

    武侯出門,二公主、墨珠、韓繼祖等送出西郊,武侯揚鞭道:“公主可回府罷。”說畢,帶轉馬頭,那馬張開四足,如閃電流星,超空騰驟,耳邊如潮水乘風,眼內似高巔墜地。直至中時,未曾步止。已到盡邊,一派大水,洋洋無際。正欲勒馬下來,哪裏勒得住!向海中直竄。武侯大驚道:“呵呀!”那馬早已馳到洋內。正是:淵水不慎羞曾子,禍福難分信塞翁。

    未知入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夢迴剩得鬚眉白 國喪難禁篡奪評

    卻說仲卿坐騎收勒不住,騰衝入海。“哎呀”之聲未絕,忽聞喊道:“仲兄何在?”又聞道:“仲卿、子郵醒來,醒來!”急睜看時卻系睡在牀上,有個道童從門外漸行近前,眉目似乎相識。再往對面看去,只見腳頭坐着個人,睜着兩個眼睛望那道童,又轉過來,正系韓速。互相驚訝,一齊躍起,四顧房內俱系懸巖,連牀也系塊大石,並無棉褥被席,詫異不已。那道童笑道:“睡得幾時,便系這般模樣?”二人再看道童,突然想起,頓然明白,正是吳槐。乃同揖道:“塵心未除,不覺夢入。幸蒙師兄指示!”吳槐道:“塵心除否?”仲卿道:“除矣!”子郵道:“仍有未明瞭處。且同參大師,問個明白。”吳槐道:“早着哩,早着哩,還未睡半覺哩!二子腹中可餒?”仲卿道:“飢猶可耐,渴實難當。”吳槐領出房來,便見竹樹丹碧,無纖塵埃。吳槐指石墩上砂罐道:“飢渴俱可便用。”二人走到跟前,揭開看時,卻是煮着去皮的芋苗。乃取碗杓先盛湯飲,便覺腑臟神氣充盈。再餐芋苗,迥異常味,淡香溢口,沁入心脾。不覺罐內俱荊吳槐道:“可添松果,將籃內的攙入煮去。”仲卿擎下罐子,添上松果。子郵拾取芋苗,覺得沉重。再細看時,卻系白石子,乃添入罐內。仲卿道:“腹內燥熱,肌膚奇癢。”子郵道:“弟亦思裕”吳槐道:“易耳。可隨我來。”二人跟出洞口。吳槐將腳頓地,只見白雲託着,早上對岸峯巔。子郵前顧後盼,仲卿仰首觀望。吳槐復回,左、右手攜二人同登。可怪,足底未曾覺虛。吳槐道:“那邊有泉,且過去看。”乃到前峯巔頂,有池如沸。仲卿便思寬衣入浴,吳槐慌止道:“此聖泉也,乃仙家飲所,誰敢污穢!”二人掬水盡飲,覺得燥熱全消,然後下峯逾岫,度壑穿巖,來到一處,澗闊爲池,水清如鏡,照見雪鬢霜髯,衰形殘質。子郵道:“夢乎?非夢乎?”吳槐道:“非夢也,夢也!”仲卿道:“奇癢難搔,此水清冷,恐無益於事。聞黃海有湯泉,不知在於何處?”吳槐道:“可即於此試之。”乃同脫去衣裳,步入坐下,池水淺僅盈尺,卻不冷,亦不熱。

    所浸皮膚,癢俱如失。子郵道:“若再深尺餘,豈不更好?”兩腿忽然沒入沙內,水已浸及肩。相顧大喜。自頭至足,無不洗擦。垢如腐木,大塊小塊,隨手落脫,遍體輕爽。站起身來,各自喫驚,上身如銀,下體如血。吳槐笑道:“不必怪異,鬚髯何處去了?”各自摸時,一絲也沒有,互相駭異。吳槐道:“此地便系湯池,爲溫泉之冠。天下溫泉,皆硫磺氣味,惟此氣味系丹砂,又名硃砂泉。乃昔日軒轅漂丹砂處。神仙浴之,則通身赤。二子殆半仙矣!從此精進,何患大道不成?”二人稱謝,取衣裳穿着,提將起來,隨即斷落。吳槐道:“布帛之壽!百歲則應還原,計二子臥在洞中已三百日有餘。布帛已得加兩倍之壽,如何猶可用得?”子郵仍取起振抖,朽腐如土。

    忽然一陣火焰自地噴出,吳槐驚退數步。仲卿見地上光中有物,往前拾而視之,問子郵道:“這可系紫光寶石?”子郵道:“怪哉,紫光石也。”吳槐道:“子郵左腕上繫着何物?”仲卿道:“革囊。”吳槐道:“指彈之,雹雹有聲。”仲卿問道:“此革何以不壞?”吳槐道:“作者必非常人,精神所注,故不敗耳。今時安用此爲?”子郵道:“林兄所贈,不可棄也。”仲卿自視道:“真可謂一擔不掛矣。只系赤身,如何回去?”吳槐道:“易耳。”自將道袍脫下,抖了兩抖,只見道袍兩個影兒墜於地下。吳槐自將手上這件穿起,再提起地上兩件,與各一件。又將小衣、襪、鞋如前抖下影兒,俱如造製成的。各穿好了,子郵藏起寶石。

    吳槐道:“回到洞中,亦無甚事,可問老白取桃去來。”齊聲應諾。便同舉步,登巒陟嶽,直上天都絕頂,縱觀四面,匡廬、泰山皆如汀渚。乃旋入洞,吳槐推開石壁,別有靈境。

    只見一個白猿坐在石上打盹,一個青猿出迓。仲卿拱手道:“闊別多時。”白猿驚醒,起身迎來。吳槐道:“故人相候。”白猿連忙向各人躬身,仲卿、子郵亦酬以揖,就石坐下。兩邊壁上俱有字跡,各具禽獸鱗介之形。子郵問道:“刻的何字?”吳槐指道:“顛倒五形、定天平地、出幽入冥、役鬼驅神之道,鹹具如此。”仲卿近前細看,青猿於沙中取出丹桃,其大如鬥。

    吳槐道:“仲卿且來食桃。那字俱系雲勢雷形,料認不得。”仲卿走回道:“愛其遒勁,願細揣模”乃擘桃一塊,仍趨壁邊審察。左邊完了,復看右邊。子郵同吳槐食桃入口消化,五臟寬舒畢,青猿將核擘開,取仁收起,用瓣於石窟中舀得綠水送來。吳槐道:“仲卿飲酒。”仲卿過來呷得兩口,覺得很淡,轉味醇濃,胸隔清爽,又將右邊石壁看完。吳槐笑道:“都記得了?”仲卿道:“已知其略。此廣成所造,以授軒轅者,非雲雷篆體也,”白猿點頭,吳槐驚道:“仲卿已得大道,吾輩不及多矣。”仲卿道:“得則俱得,彼此何分?”吳槐道:“願指示其詳!”仲卿乃逐字釋明,音義奧理俱爲闡出。二人胸豁然。

    仲卿用袖向壁兩拂,字跡俱隱。拱別白猿,石壁複合。

    出得洞口,將足蹴地,風自草端湧起,三人乘着回來,只見峯腰松頂有獸側臥,聞得人聲,超然躍起。子郵道:“其獐乎?”仲卿道:“蹄圓耳長,蹇也,色如獐耳。”吳槐笑道:“子郵忘乎?”仲卿道:“如何長得這般顏色?比前壯健許多。”吳槐道:“餐得靈芝,已有仙分。登雲越海,俱屬尋常。”子郵道:“夢境終屬恍惚。畢竟欲往浮石遍觀,以決所疑。”仲卿道:“有何不可。”問吳槐道:“仙兄可有興同遊?”吳槐道:“吳賀未歸,老師無人伺候,難於遠離,不得奉陪。”仲卿乃同子郵別了吳槐。子郵道:“何不御風?”仲卿道:“既有實地,何必浮虛?”乃下黃山,登白嶽,上天台,過西湖,由鱉子門隨潮入海。仲卿見羣鷗泛遊,內有鷺鷥一隻,皎沽可愛,便舉足而登。子郵見驕魚鬥水,白鱗燦耀,亦起身跨上。因二物力弱,不能持久,乃於鷺首書“鵬”字,於魚首書“鯤”字,鵬翥鯤騰,不離左右,直入大洋,日夜不停,雲霧霏霏,鋪成大片。遠遠望見有島,矗立當空,子郵道:“望見金蓮島也。”仲卿道:“浮石之上是扶桑,今仍見日月,此島豈系金蓮?”子郵道:“上寬下窄,極似金蓮,然無如此之高廣。聞蓬萊出水千里,上銳中束而下寬,如『土』字形象。此山得毋是乎?”仲卿道:“且到跟前觀之便悉。”只見那島漸漸寬高,直入霄漢,須臾已到半腰。分開荊榛,駕鷺驅魚直到上面,卻系草萊成叢,蓬蒿滿徑。房屋俱系依巖壑傍,附箐連藤。瓦則松枝竹籜,牆則蓽荔苔蘚,人則清臞襤樓,食則水果山花。

    到一大垣,見其門額有五字,曰“今古文章府”。有老者站於牆邊,子郵揖道:“貴處是何名境?”老者答道:“原名筆峯島,系伏羲畫卜遺技所化。後來因其荒蕪,改名蓬萊島。”仲卿道:“聞蓬萊瓊樓玉宇,今夜何處?”老者道:“乃好事者反言之也。請觀『蓬萊』二字,便知實矣。”子郵道:“何不曰『今古』,而曰『古今』?”老者道:“文章雖讓前人厚,花樣須饒後輩新。起初原是『古今』,因此後改『今古。』”子郵道:“垣中共有若干位?”老者道:“位數無常,品分三二等。凡有功於教化者爲上,利濟者次之,藻彩者爲下。”仲卿道:“古今文人,鹹聚此乎?”老者道:“否。此文府也。上之有文人之都,下之有文人之圄。文都由此上去三萬裏,文圄由此下去五千裏。”仲卿道:“敢問其詳。”老者道:“開創道德功利之說,行之,澤及生民百世者,居於文都;隨時經濟,而不出前人範圍,奉之堅而行之力者,居文人之府;假功利之名,以遂其私慾,及學問贍美而事無益之文者,入於文圄。”子郵道:“其豔麗詞華,敗壞人心風俗,變亂事非者,處於何地?”老者道:“乃阿鼻之作,不在文字內齒。如牛僧儒之誣漢陵寢,永錮不赦是也。”仲卿道:“主三處者何人?”老者道:“蒼頡氏。”仲卿道:“敢問尊姓?”老者搖手道:“言之可醜。因學問未到,而負一時之盛名,求進心急。幸平生無有他失,故不墜入文圄,而罰協司閽耳。”仲卿知其不說,乃另伺道:“浮山在於何方?去此多少路程?”老者道:“雖聞其名,未履其地,不敢妄對。”二人拱手正欲作別,急聞樂聲飄渺,仰而觀之,空際幡幢護從由西而降。老者拉仲卿之袖道:“可旋於旁避之。”二人隨走數十步。仲卿問道:“來者何人?”老者道:“此文府內,系陸贄掌數,今奉上帝召回,令文天祥來接代耳。”子郵道:“文天祥系何時人?”老者道:“老夫連陸贄亦不知系何時人,大約皆後代文士之名實相符、出類拔萃者耳。”乃拱手作別。

    老者指東邊行來的人道:“欲知浮山路道,當問此公。”仲卿道:“姓甚名誰?”老者道:“姓楊名筠松,足跡遍天下,敕封遊仙。”仲卿向前揖道:“楊公!小子見禮。”楊筠松忙還禮道:“仙長,洞府何處,老朽從未會晤。”那老者笑道:“筠松亦有不認識者耶?”楊筠松道:“已仙,將仙,無不晤來,二子芝字,記憶不起。可系瞌睡漢洞天內溫石牀上臥的麼?”仲卿道:“正是。”筠松道:“何能遽然到此?”子郵道:“得天都藏書,略有所獲。”筠松喜道:“軒轅上升後無得者,二子何其幸也?”仲卿道:“蒙天賜耳。敢問浮山坐落何處?”筠松道:“此島之下千里,出弱水圍,往南萬里,進硬水圍,扶桑陰下便系浮山。”仲卿、子郵道:“承教。”揖別二老,下到峯麓,跨鯤乘鵬,落行波上。

    片時間,見水勢陡然趨下。再片時,又巍然騰起。回看蓬萊,如貯水晶盤內。子郵道:“大約此即弱水。而多裂開乍合何也?”仲卿道:“乃波浪往下形勢。其裂開之處,即波浪也。然聞羽毛皆不能載,今便試之。”乃於鷺鷥頂上拔得羽毛一根丟下,浮於水面,順水漂去,並不沉淪。子郵道:“所謂弱者,乃形勢下陷而不隆起,非力弱不能載也。形勢下陷,舟揖自不能渡過,雖鸞鶴亦不能飛越千萬裏,故謂羽毛俱沉。而傳聞者便渭水力柔弱,羽毛俱不能載,不亦誣乎?”仲卿道:“世俗傳聞異常之事,非目所睹,原不應信。而好事者乃筆之於書,以爲己所獨得,欲借之以傳其名。此孟子所以有『盡信書不如無書』之嘆也。”說罷,離卻弱水,往南而進。行過一夜,只見前面青氣氤氳,漸覺溟溟濛蒙,如煙如霧,東行西撞,不得出頭。子郵道:“什麼地方?莫非妖魔所戲?可發力士擊之。”仲卿道:“何物妖魔,敢於相戲?且落地看,系何道理。”乃同往下坐來。蔥籠蓊鬱,漸漸平談,早見山川。子郵卻認得系白駒峽,爲浮金北邊山嶺,延虛州所轄,曾經登眺,乃道:“錯了。此是浮金地境,浮石仍須西去。”仲卿道:“聞山水頗多奇致,今既到此,不應輕放。”乃令魚化作蒼頭,鷺鷥化作童子,出峽,取路下懸巖城來。行到靈金山腳,見山回水轉,內有村莊往來,車馬甚衆,且多顯著儀仗。仲卿道:“且往觀之。”同到門前詢問,方知是做七十大壽生日,父子、祖孫位列顯要,結交親朋俱系公候大臣,所以這般熱鬧。

    二人也擠入門,行到中堂,賓朋濟濟。只見一位童顏鶴髮的老翁出來謝客,子郵認得系金湯,便拉仲卿走開。仲卿卻不認識,道:“法書篇什頗多,何不覽之?”堂上聽系陌生口音,慌來問道:“貴客何來?”仲卿道:“山人特來祝壽,因見嘉賓滿座,未敢造次登堂。”金湯卻雙眼註定子郵,子郵早將身子旋轉往外緩步。金湯便趕出來牽定後襟道:“足下實系何人?願道其詳!”子郵乃回頭指仲卿道:“金湯,可迎接武侯。”金湯見真系冠軍侯,便拜倒在地,廳前衆人俱趨下叩頭。子郵扶起,覆上堂來。金湯再向仲卿叩頭,仲卿還禮道:“金將軍今日大慶,不佞二人閒遊偶至,也系前緣。無以爲禮,將冠升升。”金湯立起,將朝冠除下,仲卿雙手從頭至面,鬚髮隨手轉烏,堂上驚異。門官又報道:“公孫將軍到。”仲卿看時,也系一個老者,兩個童子扶入。金湯呼道:“公孫發,速來拜見武侯、冠軍侯!”公孫發向子郵熟視,連忙下拜。子郵扶起道:“可快拜武侯,問他要返老還童藥。”公孫發道:“武侯可系客卿?”子郵道:“然也。”公孫發乃慌伏地。仲卿扶起道:“觀卿步履不大利便,莫非有疾?”公孫發道:“向無疾玻因去年搏熊,雖然博得,手、腿俱受其傷,百治罔效。”仲卿道:“將軍年高,奈何仍爲馮婦之事?下次不可。且取酒來!”金湯捧上玉杯醇酒,仲卿道:“杯酒俱佳,公孫將軍之福也。”乃於杯上畫個“健”字,令公孫發大口飲下,猶如熱湯灌入五臟,痛不可忍,跌倒亂滾。須臾,百族俱到,痛忽如失。跳起身來,輕捷如壯,向前叩謝,仲卿已往外去了。公孫發趕出大門外,見仲卿扶着童子肩膊騰空而起。拭目仰視,乃駕仙禽直去。只得望西叩頭呼謝。

    回來,見子郵坐在中堂,金湯捧觥跪進,子孫擁立兩邊,捧壺捧盅。子郵問道:“楊善精神若何?”金湯道:“得有瘋痹之症。國太醫診說,由於心血耗盡,是爲心痹。須三百六十天不用心思,方可調治。”指左邊少年道:“此楊善之孫楊君仁也。”楊君仁又向前叩頭,子郵令起,取過玉壺,揭開練蓋,以觴內酒傾入壺中,付君仁道:“汝帶回,用小紅棗七放,當歸八錢,入壺內浸一日,與汝祖飲之。”君仁接過,叩頭稱謝。

    子郵又問金湯道:“國太醫猶康健麼?”金湯道:“老太醫去冬同姓安的入山採藥,至今不返。今太醫乃老太醫國萬年之子國運通也。”子郵道:“原來如此。仲兄已去,吾難久留。鯤兒何在?”金湯仍欲叩留,只見蒼頭上堂負之,跨檐登脊,回頭道:“爲吾致意諸公,教子孫以忠孝爲要務,吾去也。”說罷,冉冉上入杳冥。

    不提金湯等人,單說子郵向西行去。仔細觀望,卻不見仲卿。忽聞喊道:“子郵。”子郵乃旋轉下望,仲卿卻在太極島,便落下來。仲卿道:“適見此地氣味不同,駐此以待。”子郵道:“諸人依戀,不忍便棄。趕尋只向前望,不期兄卻在此。這系元珠島,昔用金船擒拿莊、畢之地。”仲卿道:“我亦疑是太極洋,看犁棗花雖非其時,現在茗甲已成,正好彩齲”子郵道:“適逢氣候,來晨帶露取之。今在此巖中棲止,令鵬兒、鯤兒巡守,以防鬼怪偷竅。”鷺鷥、白魚領命,各分上、下巡守,二人在內調元息氣。直到天亮,聞得風濤呼嘯之聲,乃同步到巖外看時,島上島下,無數奇形異狀怪物,內中有未經見者,有反頭倒面,單手獨腳,數牙遮乳,孤掌撐胸,口居角端,齒長額下,雙目傍踵,兩腕連臂,一邊肢體,半段身軀,數頭數尾而止一身,一頭一尾而有數體,長眉帶翼,短尾作足,背飛肩走,腹後踵前,耳大包身,鬣長裹體,掌似簸箕,指若碓杵,腦脊相連,手足不辨,眼大於身,頭小於爪,多目多口,長髭長甲,鼻仰過額,睛垂及口,胸抱如甕,背壘如囊,發巨如角,須利於齒,口闊到肩,脣長蓋膝,介鱗皮殼,彩色俱備,指爪角翹,矢刃兼全,帶人肢體,兼各形容,口噴冰雹,耳生煙焰,髻鬣盈身,介甲裹體,四肢乍全乍缺,五官或東或西,頭行脊走,尾飲鼻餐,頸如指而首如牛,身如鼓而頭如蛋,種種奇怪,不勝悉數。仲卿詫異道:“此種妖物,從何而至,又何因被擊不去?”子郵道:“此皆水怪也。傳說每歲最上尖芽,皆神采取,大約皆系此種妖物採取而進於神耳。不然何以死傷累累猶不肯退?”仲卿道:“神安用怪採取,此殆怪取而進於神耳。是以拼死而爭。”再看時,鵬兒張開兩翼,覆住島頂,鯤兒挺着鐵槍,雙毫,四面馳逐,雖然碰着便傷,急奈如蜂擁擠,常賴鵬兒雙翼機到,如牆排倒,長嚎剪來,似線分開。子郵取出紫光石,華彩騰空,諸怪潛逃,受傷者盡現原形,無非鱗介蛇蟲、沙禽水獸,乃令鵬鯤覆成人形,推諸怪物下洋,盥洗潔淨,彩下茶芽,即用上泉水,出直火,燃藤條,造就小團,取葉包裹收藏,半天半霧,而行。

    仲卿仰看四周,笑道:“前日只謂溟溟濛蒙,青靄氤氳,哪知系扶桑葉色。”子郵亦笑道:“今日看得清楚,爲何前日之混沌也?”仲卿道:“今乃心定,故知之,前時乍入,不詳察也。”子郵道:“俯視岡嶺如螺,天下山川須如此遊歷,方無遺漏。”仲卿道:“似此則得其粗而遺其精矣。”子郵道:“如此說來,仍須按落遊覽。”仲卿道:“脫離桎梏,閒散無事,有何不可?”乃降實地,尋幽訪僻,不覺來到赤駒峯下,玉鐙巖顛,望見氤氳黃氣,卻系岫羅墩上。行近前來,只見蜿蜒丘壑,正系山莊。仲卿道:“陸子在此校覈典籍,修撰死傳。”子郵道:“陸子文章定與人品相符,可往觀之。”乃同前進。行到門前,守莊官並太監問道:“何處差來?”仲卿道:“駙馬府的。”官弁隨道:“請!”仲卿、子郵便往後行。不進後殿,入左腳門,過迴廊,穿曲榭,到東壁閣下,見陸秀夫方隱几而臥,夢中猶作哭聲。四壁層櫥,迭架堆貯的都系新書,內有《重修浮山寶史》五十卷,乃取下來展閱,與舊史大異。有舊史所無之名,今累累增入者;有舊史所有而卷內並無者。細爲揣度,方知其意齲凡出產稀少,有濟於用,而他寶不能代,他處不能產者,則爲之寶,始行收入註明,餘概摒棄。

    相與看畢,仍卷好歸於原處,再上堂來。見面前案頭攤着列傳,展玩數卷,褒無溢美,貶無過詞,洵屬折衷之筆。看到《仲韓合傳》,揭開首卷便是陳橋兵變、韓公殉國、入蜀逢陳,次後便系朝帝鬧莊、誅奸焚苑等事,毫無遺漏。子郵道:“故土舊事,連弟亦忘之,斯何鉅細不遺!”仲卿道:“粉本出於墨珠。我們歷來事故,皆兒輩自幼熟悉,是以無不清楚,毫無遺漏。”“且看後面夢醒時如何書法”,子郵道,末卷看書到:某年月廣望君平金蓮島,追逸犯。某月某日至五沙島,西去不返,後二日有船淌到雲。稱會於硬水圍外,見韓字旗號船隻沒入旋渦云云。再往尾後看去,書道:某月某日武侯策駿騎追尋廣望君馳驟入洋,有白龍騰空西去亦不返。

    二人看罷大笑。陸秀夫驚醒,起身拭目視道:“二子何來?何爲大笑?”子郵道:“別幾多時,即不相識?”陸秀夫細看道:“怪哉!不佞半面,終身弗忘。二位並未晤過。”仲卿道:“既不相識,且置勿論。所撰《韓仲合傳》,其後仍未敘全,意欲攜回續齊請正,不識閣下以爲如何?”陸秀夫道:“此皆島主發下,非不佞草創者可比,未便從命。”仲卿道:“不妨。島主未經臨覽,卷面尚未蓋印,非不可移動之件,乃系墨珠草創,囑其重繕一冊便了。”陸秀夫道:“雖未受印,實曾覽過。”子郵道:“先生不必過慮。請以一物爲質如何?”於懷內取出紫光石置於案上。陸秀夫驚道:“原來果系武侯、廣望君。不佞初聞二公聲音便欲相認,因年貌不倫,未敢唐突。今日方信八公山人之事不我欺也。”仲卿道:“先生莫誤。武侯、廣望君何如人也,吾等豈敢比擬!”陸秀夫檢出寶史,指紫光石道:“某年月日以之賜駙馬廣望君韓速,今紫光石出於君懷,非廣望君而何?”仲卿道:“紫光石不止一塊,安得以有紫光石者即爲廣望君?不佞仍有一件絕精藥品,煩先生代上島主服之,宿疾全除。如七情俱寢,便可飛昇,否則止於五百歲強劍”說畢,於袖中取出小團尖茗二圓,亦置於案上,攜書入袖,拱手言別,返身向外便走。陸子倒履趕出,二人帶了蒼頭、童子立於雲中,回身道:“先生善事島主,功行圓滿,不佞等自來相邀也。”說畢,撥轉雲頭,半日即到黃山。子郵躊躇,仲卿道:“賢弟猶有未了凡念麼?”子郵道:“浮山之夢境雖有的確着落,汴梁之事實,究竟未見真蹤。”仲卿道:“我輩逍遙,無所拘束,何不同往?”子郵道:“妙哉!仍有鄙見,未知合兄意否?”仲卿道:“何事?”子郵道:“乘雲駕霧,雖然迅速,卻少遊了多少名勝地方。莫勞步行,取池、宣、姑孰、金陵、潤州這條路,過江入淮。”仲卿道:“有何不可。”乃同自池州游去。

    數日,亦到潤州,路上雖多名勝,卻無甚奇特。到焦山觀日旭,只見滿天赤霞如火,映得水底翻紅,真正奇觀。賞鑑未已,忽見隱隱黑煙自水中起,霎時遍地漫天。海邊行止諸船,號神呼佛,悽慘不堪。二人放開慧眼,遠見一條巨鰍,長如大蟒,粗似戰船,領着無數水族,隨潮逆上,勢如風雨。仲卿道:“鯤兒可拿此怪!”白魚聲應,踏水前往。巨鰍飛似奔來,突然而滅,其餘族類亦隨沒伏,氣散天清。鯤魚回來,仲卿問道:“妖鰍何在?”鯤魚垂頭,嘔吐在地,縮作一團,得了地氣,仰頭舒尾翻身便竄。鷺兒現出鵬形趕下,攔腰截斷,腹中落出大團小團百十有餘。撥開看時,小團都系衣衫骷髏,大團都系尚未消化的人體,內中猶有數侗,色尚未變。乃令鯤兒抱于山腳,翟去腥涎,給丹灌下,頃刻甦醒。子郵道:“悲哉!傷害生靈若此之多。鰍之一族如此鰍者不少,而他族類如鰍之食人者又不少,商旅船隻何以爲生?”仲卿令鯤兒道:“江湖河海,凡水族之害人者,汝俱得而誅食之。付汝寶符一道吞之,平風息浪,鋼鐵爲身,風雲爲翅,龍獅無汝力也。但食未傷人之水族,及傷人命,或興風作浪,則心爛腸斷,腹潰而死。”鯤兒跪下,吞符磕頭,開口能言,稱謝,翻身滾起,形狀頓異,豎眉環眼,巨口獠牙,赤發青眉,手足長於翅下,鬚髯分到膝間,復跪下道:“請賜法械,以便使用。”仲卿道:“不必另請,前日見汝擊水怪之雙毫甚好,何不用之?應無匹敵。可即巡去,不必羈延。”鯤魚叩謝,走到山阜,張開四翅,飛向海面而去。

    鵬兒跪下磕頭,仲卿道:“汝已成鵬,不須更變,只須身體,金剛不壞足矣。亦付與汝寶符一道,汝張嘴來!”鵬兒張開利口,仲卿書符,鵬兒受吞,不覺嚷涕,身上發出光輝,毛皮盡如金石。仲卿道:“山中水內傷人之物,汝盡誅食之。所戒與鯤兒同樣。”鵬兒受命,叩頭稱謝,下山掠翅向西山而去。

    子郵笑道:“山中水內傷人之妖,兄盡除之矣,人間噬殘生民之妖,兄如何誅之?”仲卿笑道:“天之雷霆、國之法例,皆不能絕,尼山《春秋》、李氏《感應》。如來因果,皆不能化,尚何言哉!惟有請閻羅多設地獄,以永錮此輩耳。”子郵道:“地獄輪迴,轉出六畜禽獸供人煎熬燔炙,以罰其生前奸險詐橫,如來反以戒殺爲訓,不免拂逆天心。”仲卿道:“生以辱之,甚於殺以滅之。今鷺、魚皆去,我等亦不必久羈。廣陵、淮、徐一帶俱無幽奇可探,不免徑遊嵩嶽,後往汴梁。”子郵道:“極好。”乃同駕雲而行。

    片時嵩山在望。忽見白氣當前,射入雲霄。仲卿道:“此金氣也。”子郵道:“何等金氣,景象至此?”仲卿道:“雖是金氣,卻有妖形。”往下看時,卻系茫茫巨浸,底下隱隱似龍,岸邊密密如蟻。子郵道:“此南湖也。前面城池,即系汴梁。”乃按下雲頭,望白氣行去,早見湖邊人聚成叢。行到跟前,卻系臨涯設祭,前擺五牲,後列香案,燈燭輝煌,鼓樂嘈雜。仲卿見旁邊有柺杖老者,便問道:“所祭何神?”老者搖頭道:“不必細問,少刻便知。”子郵見有丐者,低問道:“每天祭幾次?用若干錢糧?”丐者道:“相公聲音,像非本地人氏,不知底裏。此係設祭,奉敬湖內神龍。此龍不久歸天,此湖不久也要復爲民田。”子郵道:“何以見得?”丐者道:“此湖本小,自有白龍來作宮闕,便今日東崩,明日西圮,敗壞無數田疇,弄成洪波巨浸。當年百姓無奈,俱奔開封龍圖包青天跟前告狀。

    包青天細查,非神非怪,不傷生民,只可四時祈禱,不必虛事驅逐。將所圮田疇錢糧,悉行豁除。因此,四時各方投祭。又有邵神仙會起,數經過此地,會起數道:『非神非怪,亦精亦仙,湖田反覆,毛詩之年。』後有宗留守斷道:『神仙、精怪俱非,定是殊常之物。湖田尚有反覆,必自來時至去日須三百年,此物還原,湖仍爲田也。』聞老輩人說,已有三百餘年了。”子郵道:“汝姓什麼?”丐者道:“姓趙,中令就係先祖。”子郵道:“失敬了。”正欲細問,忽見人衆寂然避退,丐者亦隨之而去。仲卿、子郵立定看時,只見湖中湧起一道赤雲,漫空覆下,水勢騰湧,狀如雪山。赤雲內現出一條白龍,光彩煥耀,頭角猙獰,約長三十餘丈。子郵用金丸指準彈去,那龍便舞攫而來,風濤隨止。

    子郵迎上,解下束膜絲縧,正欲擒拿,猛然見那龍項下有徑尺大“無礙”二字,便呼道:“無礙,無礙,不得狂悖!”那龍聽得聲喚,便回身竄入湖中。頃刻,風平浪靜。仲卿笑道:“此何經旨?”子郵道“弟昔有劍,乃白師所贈,名曰『無礙』,二字鎸於靶上,遺此湖中。今見龍項現有二字,定是遺劍,故呼之耳。”仲卿道:“須當取來,以絕民累。”子郵道:“故物亦應收回。”因同駕起雲頭到湖當中,見荷花正開,紅白可愛,子郵解下絲縧,結成釦子,拋入水中,呼道:“無礙,無礙,還劍歸佩!”片刻提起,已自入扣,劍室俱全。仲卿視道:“真神物也!若非奇人所造,安來歷久不朽。”子郵束腰帶劍,回看岸畔,大衆圓滿,乃到湖邊對道:“所祭白龍,乃當年韓子郵遺劍,今已收回。汝等嗣後不必再費錢鈔也。”衆人叩頭,齊齊道:“多謝大仙!”仲、韓二人離湖到汴梁,按下雲頭,行進南門,遊街入市,形像俱變,景緻淒涼,惟劍所劈裂巨石依然蹲踞。仲卿道:“城廓如故人民非,猶只說得一半。”子郵道:“何也?”仲卿道:“連街市、衙門、坊巷都不似當日規模,歌苑、樓臺、草菴、別墅俱無遺址,豈但人民非已哉!”子郵道:“繁華雖變,清趣仍存,水榭荷花正堪侑酒。”仲卿道:“餘心正欲如此。”於是轉行見路旁酒肆,額曰“隨園”,仲卿道:“就是這裏好!”乃同入內。座席不少,飲客無多,便於池邊梧桐樓旁石臺上坐下。酒保將葷素蔬餚、各色名酒的粉牌送來,請點,仲卿道:“酒要開壇透缸,春蔬只須花下藕,價錢不論。”子郵取鈔,搭包不在腰間,乃將革筒中金丸於尾孔內傾出一顆,與酒保道:“只要潔淨,多的賞你。”酒保驚喜稱謝,收交櫃上。仲卿道:“林兄當年持贈丸俱有數,用去幾何?”子郵傾數,計少八十餘丸,仍收入帶起。酒保忙忙下池取藕,開壇燙酒,齊送將來。二人夙昔感慨在心,持懷痛飲。子郵掣劍再看,色澤非常,彈鋏高歌曰:

    人生百歲如漚釋,富貴尊榮都不必。奸刁詐僞謀奪來,癡迷暴弱消磨失。君不見,趙家當日陳橋兵,黃袍加體皆親人。未幾疆盡墜海絕,徒取千秋不義名。

    子郵歌畢,仲卿正欲賡和,忽聞榭上高聲驟起,視其人,斑白蒼髯,面池單坐,閉目舒喉,音節壯惋,乃共停杯聽之。歌道:

    君不見,

    夾馬營中紅焰起,光茫耀耀人驚指。奇芬勃發極氤氳,應誕非常瑞無比。香孩兒營名不虛,長成丹頰殊雄偉。

    力多謀多羽翼多,盤結服侍周天子。方面大耳世宗疑,削除徒爲趙施爲。天木移去張永德,勢成欺幼攘宏基。

    弊除法立規模整,弔民伐罪東南夷。五十斧聲援燭影,傳後命遵太后遺。取國不無盡智計,遂心殺侄弟又斃。

    先後薨禮不成喪,忠孝全虧同狗彘。封禪端由五鬼開,宮觀土木接踵來。賄和作俑無底漏,欺天卻弱喪亡胎。

    親政僥倖便仰裁,罷費卻瑞真休哉。深仁厚澤遍九垓,崩夷四海盡悲哀。英宗可惜年不永,親賢愛民何其審!

    神宗乾綱昏亂秉,致令羣兇得肆逞。賢哉堯舜出女中,進正退邪何寬洪!可恨書生暗大體,任性樹黨相殘攻。

    不顧餘孽復盛熾,報復三黨竄西東。昧於清濁何爲哲?

    徽宗又誤用聰明。堪憐欽宗勢已去,舊茸依然如故聾。

    真才廢棄求和急,雪窖冰天地業空。君後青衣千古慘,豈暇枕戈待嘗膽!檜賊無忌鋤忠良,君有孝念夫何敢!

    孝宗恢復罔勞心,朝野英雄何嘗攬?悲哉時實非其時,齎志終身殊暗黲!光宗憤憒無君德,寧宗胡塗迷白黑。

    內政毫末未曾修,興師耗國召敵逼。理宗真僞辨分明,如何輔相臣貪愎。治平學術虛尊崇,至此不禁三嘆息。

    彌遠天殛似道張,怯症又單服大黃。餘介憤死襄樊陷,平章方事蟋蟀忙。奸佞竊位不能去,忠良閒散空彷徨。

    度宗顯宗皆陷此,強敵數道進莫止。端帝帝業如絲微,志在惟餘淚涕揮。海神三日忘潮汐,海戰偏使逆風威。

    全勝於事亦難濟,再敗不溺將何歸?君臣宮室死社稷,青史千載饒光輝。孤寡攘來孤寡失,可知當日行爲非。

    三百年過如泡幻,我且持杯送夕暉。

    仲卿、子郵聽畢,全然不解,正欲向前詢問,只見席邊來的乞丐道:“二位似不知篇中意義,如以濁酒半壺見惠,願細爲疏解。”子郵道:“何妨同飲。”乃拉乞丐入座,斟給巨觴道:“請先用此,以潤歌喉。”乞丐接飲立盡,乃道:“此大宋興亡始末也。”子郵道:“誤矣!國已易姓,猶稱什麼大宋?”仲卿道:“且試聽其道來。”乞丐忽然雙淚齊流。仲卿見其形色怪異,問道:“足下尊姓?”乞丐嗚咽,更說不出半字。酒保走來叱道:“擄不盡淹不死的無恥種類,終日只在這裏吵混!”揮拳要打,只見那歌詩的老者走過來勸道:“看他今已如此,不必計較罷。”乞丐望見老者,羞慚滿面,低頭竄去。仲卿拱手問老者道:“適聞陽春白雪,惜領略未深。”老者道:“此趙家得失始末也。既是不懂,待老夫細細解來。”乃還席,放喉歌吟一段,朗聲解釋一回。通篇皆畢,仲卿道:“趙家興亡大略已見。”子郵道:“且去詢來。”子郵復到案上,拱手道:“老丈妙詠佳喉,令人神爽。”老者起身還禮道:“適聞高歌,不禁感慨,故將朋友舊作吟詠,有污清耳!”子郵道:“老丈上姓?令友大名?”老者道:“老夫姓柴,敝友姓許名衡,隱居教授,犬子從遊。老夫素有抑鬱,敝友爲此,以慰胸懷。常時溫誦,宿積皆舒。元朝慕敝友名行,屢聘始出,仍不授職,今在蘇門講學。”子郵道:“承教敢問老丈緣何抑鬱?”老者道:“事已過了,老兄不必下問。”子郵乃拱別回席。只見月光如晝,照得池內蓮花異樣鮮妍,子郵着驚,仰觀俯察,仲卿道:“詫異什麼?”子郵笑道:“三百餘年未見此月,今如乍逢故人。”仲卿道:“趙氏跡冷,我等心灰,此地不必羈留,且去嵩山玩月,來晨往訪蘇門可也。”說罷,出園,見嵩荊中劍分之石倍加光彩,各踏半邊叱道:“騰起!”那兩片石便自地拔升向嵩山來。皓月當空,正在頭頂,星斗滿天,羅列如蓋,落到府星峯上,便按石駐足,風來松響,露下沾衣,四方無半點塵埃,萬籟一片幽寂,清趣殊常,頗似老人峯下,惟無音樂鳥耳。乃指經論緯,算盛計衰,至三 更時,忽聞哀號怨慟,極其慘切,不堪入耳。仲卿道:“空山荒谷,哪有如許撼聲?”子郵道:“遠遠行動,且看到來是何緣故。”仲卿道:“望見來的徒衆,計量長短,不過尺餘,必非生人。”子郵道:“且往峯下觀之。”乃棄石降於道旁,徒衆亦到。內中長短不一,長的二尺有餘,狀貌猙獰,空身持械,管押催行;矮的高不盈尺,形容苦楚,鐐鈕纏身,傴僂戴負。仲卿問道:“何方冥役,什麼案件,可細稟來。”鬼卒鬼犯聞言仰視,盡行跪-下。鬼卒道:“下役奉差管押解。有人若問案件,後面經承押官到來,請問便悉。”仲卿道:“如此,去罷!”鬼役起來,催促鬼犯前去。隨後,押官押着車子走到跟前,望見神光,連慌叩首,仲卿道:“汝系經承麼?可將案由說來。”押官稟道:“此案鬼犯,乃亡宋奸逆文武諸臣及助惡爲非黨羽,並有元兇殘官弁、奸險諸人。”仲卿道:“解往何處?”押官道:“原來真人未悉,自黃巾亂後,上帝見人心日趨日下,陰司所轄案件繁劇,賞罰之間恐有未當。

    因諸葛武侯平生謹慎周密,不憚勞瘁。乃敕居中嶽之陽,專主賞善。凡陰司擬定忠臣烈士、孝子仁人,賞格都諮送前來覈覆,量材奏舉。因張桓侯一生耿直無私,疾惡如仇,乃敕居中嶽之陰,凡地獄決過亂臣賊子,仍解前來複審,從重嚴究,量情加罪。”仲卿道:“雖嚴究加罪,既在陰司地獄受過刑罰,到此亦不甚懼怕矣。”押官道:“不然。鬼犯到此,百無一還。桓侯之輕刑,甚於地府之重法。鬼犯聞解中嶽,膽碎肝摧,視地獄爲天堂矣!”仲卿道:“聞陰司有水、火、兵、毒諸獄及千般惡刑,而反視爲天堂,豈此地陰刑法度,更有出於地獄諸般之外者乎?”押官道:“大約亦止於此,惟多神荼鬱壘、碎撕慢剝、各種啖嚼,其餘刑獄較陰曹不過加重加久耳。鬼犯不磨滅盡絕,桓侯之怒不息。”仲卿道:“所以先聞號泣聲聲,有怨恨追悔莫及之意。”押官道:“真人只知鬼犯今日之苦狀,未見當時此輩震主之威權、陷人之機械。”仲卿道:“何人如此?”押官道:“張邦昌、秦檜、汪伯彥、黃潛善、韓厄冑、史彌遠、賈似道等諸奸臣是也。”仲卿道:“汝管承幾何年了?”押官道:“凡興革一回陰府團案之後,管解一次,解過十餘次了,約八百餘年矣。”子郵道:“既系團案之後管解一次,今有元兇殘官弁,如何同解?”由官道:“凡興革皆系定數。爲將官者自應撫衆安民,乃肆其狂暴,屠戮無辜,最犯上帝之怒。是以有元諸殘忍官將,即附解來同例如此。”仲卿道:“趙普、陶谷之流,可知跡蹤?”押官道:“秦檜即趙普,賈似道即陶谷。”仲卿道:“趙普、陶都系奸臣,如何轉世猶使爲相,享受榮華?”押官道:“歷來兇惡尚未窮極者,俱準轉劫託生一次。俾彼得以行仁布義,稍贖前愆。若依然兇惡,則先後並究,萬劫不得出地獄矣。況宋朝天下,原系趙、陶等謀來的,所以仍使他們送去,以清案情。”子郵道:“汝可知韓都指揮諱通的所在麼?”押官道:“現在元丞相伯顏是也。”仲卿道:“李節度諱筠的,可知麼?”押官道:“現在元將軍張宏範是也。”仲卿道:“高將軍彥儔、林將軍仁肇,可在元朝將相之內?”押官道:“否。高將軍乃夔江峽神,林將軍乃石頭城主。”子郵仍欲再問,押官道:“各犯現將解到,恐誤限刻,不能詳悉上稟。大約周朝殉國將相,盡轉爲元朝開國功臣。其餘忠烈賢良,皆天地正氣,必爲神祗輔天佐地,血食千秋。歷來例系如此。”仲卿道:“承教了,汝去罷。”押宮道:“遵命。”說罷,飛趕前去,寂然無影。

    仰看明月,已入西山,鬥沒參升,東方漸白。仲卿道:“與鬼說了半夜的話。”子郵道:“也釋了胸中多少疑事,聞人所未聞。且遊玩一番,便往蘇門去。”仲卿道:“莫怪鬼犯憂懼,桓侯案下怎麼持支!餘、包、郎、於之徒不知可到這裏?”子郵道:“如何不來?他們自作自受,何必代爲擔憂!”仲卿道:“賢弟所言甚是,且探訪去來。”乃於各幽奇之處都歷見過,來到蘇門,四邊觀看,雖無特奇,卻也清幽。南邊山麓,傍石依坡有數十間樓房草屋,土垣竹籬,古木參天,青蒲滿澗,四 畔綠竹,兩岸垂柳。子郵道:“此內大約系許子讀書之所。”下山轉到澗邊,步上曲橋,問彩菱人道:“許先生書院可在此中?”答道:“現在竹林東頭轉彎柏樹園內開講。”徑到門邊,聽得裏面正講“天命”、“率性”,忽然停止。同向籬隙窺瞰,見紅葉樹下高座一位蒼髯先生,手持麈尾,兩邊層層立着冠者童子,約有百十餘人。這先生正是許衡。當下講到中間,麈尾自動,驚視凝神,停止不講。左邊一個弟子問道:“麈尾其有通於性命乎?”許子道:“否。麈乃鹿之歷年久者,其尾不搖自動,白毫繞結,主有異事。佔之應有先輩異人過此,汝可出外視之。”仲卿聽得喜道:“此子不凡。”便往裏行。那弟子撞見,看了一 看,仍往外走。二人行到園內樹邊,許子依然視那麈尾。仲卿拱手道:“先生請了!”許子旋頭轉身,正欲起迎,看見卻系兩個少年,只道系來受業的,如何不知禮體,遽然拱手?便不起身,只回道:“二位何爲?”仲卿道:“仰慕先生大名,特來求教。”許子道:“欲何所學?”子郵道:“願窮幽極渺。”許子道:“亦非難事,但視夙昔根底如何。”子郵道:“《三墳》、《五 典》、《八索》、《九丘》,也曾講讀,五嶽、四瀆、浮山、蓬萊亦都臨覽,猶以爲未足,故訪尋吾子耳。”許子笑道:“《墳》、《典》、《索》、《丘》跡亡已久,好事者雖擬有成書,皆無足觀。嶽瀆遍歷者頗多其人,蓬萊何由得往?浮山無此地名,足下之言奚異載鬼?”子郵道:“先生步履耳目未周,何以輕議天下事體?”許子笑道:“足跡誠如遵論,有所未周。至於典籍,世間果有其書,老夫之目亦經竊見。老夫未見者,亦系人間所無。”仲卿笑道:“有仲韓臺傳,可曾見來?”許子道:“仲者何字?韓者何人?願聞其略。”仲卿道:“仲者,閭丘仲卿也,韓者,韓速也。”許子道:“二公皆非常英傑,智勇無雙,要其心,則求仁得仁者也。老夫敬之愛之,昔年曾爲合傳,此稿草創,出於老夫,足下乃反相詢耶?”仲卿道:“人心如面,筆墨亦然。先生自謂文無剩義,恐人所見,又有甚於先生者。況凡非常之事,天下皆爭操觚,而流傳不朽者,大都名筆,豈先生草創而更無草創者?”許子道:“宋初,自於境內、鄰國追求二子不得,恐貽譏於後世,乃盡去其籍,老夫獲得原本而爲合傳,竊謂修飾且潤色矣,更未見有爲二公合傳者。”仲卿笑道:“姑請佳篇捧誦,次將所見恭呈。”許子點頭,命童子於後五代架上第三百六十二軸檢來。

    須臾,童子捧出,則錦軸牙籤,裝潢精潔,送與許子,轉交仲卿。二人展閱,乃自潞州敘起,至西梁渡江止,辭多溢美,義少遺剩。許子問道:“雕蟲比繡虎如何?”仲卿道:“雖然蹤追斑馬,跨遠範陳,惜所見未及十分之二,不敢妄稱盡美。”許子驚道:“足下定然實有確見,請道其詳。”子郵道:“且緩。適聞先生言世間之書俱經見過,姑無論此傳,且請問難,以正不誣。如先生有所不問,不佞等不能對,則爲不佞等負,即將所見送上;如不佞矣有所請教,先生俱能俯答,亦將所見送上。如先生所問,不佞等對答無遺,不佞等有所訪詢,先生失於應對,俱不敢出書送呈也。”許子笑道:“謹遵臺命。山中老拙,珍寶無力貯蓄,而於今古圖書,如同性命。不自揣度,可稱無有不備,且屈玉趾閱觀。”乃同到後進樓上,卻系二十四間,向西朝東十三架樑的對面兩層大樓,周排高架,以各色絹籤分別門類,約有數十萬卷。

    周覽名目,兩個時辰俱遍。子郵道:“此外且勿論,此中尚有不全。”許子道:“不全幾何?”子郵道:“約而計之,應少七 卷。”許子大驚道:“足下何神也?現因查覈元魏崔浩高允等事,有數卷在臥榻前。”命童子捧來,果系七卷。子郵乃東西南北,摘出難義以問,許子剖對如流。許子亦以疑事反問,子郵分晰如向,互相敬愛。

    日暮下樓,請用晚膳,子郵道:“紫菱紅柿足矣。”許子道:“二公不食煙火乎?有竹葡萄宿釀,不卜用否?”仲卿道:“最妙。”須臾,果上酒到,移席於茂林,東邊迎着皎月。仲卿笑與於郵道:“今宵不似昨夜寂寞,與鬼論話。”子郵也笑道:“不識桓侯何以款待新客?仍欲得押官而詢之。”許子問道:“所言何事?”仲卿道:“此件大約亦先生所未知。”乃將昨夜在嵩山逢鬼犯的話逐細數說。許子道:“此事雖未得知,亦理所應有。窮兇極惡之徒遇着桓侯,亦智盡力竭矣。”子郵道:“如此蔬食飲水,心閒神定,何異神仙?而乃履虎尾,蹈陷坑,名曰幼學壯行,而實以求遂其貪慾,不亦悲哉!”許子道:“舉世茫茫,明知之而故爲之者,亦復不少,彼奇山異惡者,自有桓侯案下結算也。老拙看韓子郵不下桓侯之義勇。所有全處,願賜大觀。”仲卿道:“所見亦有未全。”乃將浮山行宮攜來之冊取出交道:“貽笑大方!”許子道:“引得瓊瑤,曷勝慶幸?”展開首卷看畢道:“韓都指揮可謂智勇雙全,卓議不易,而當時適病,以致國亡身喪,殆天數也。”共相嘆息。

    許子通宵不寐,將書看畢。次日清晨,盥洗焚香,當空叩祝。再到西軒,仲卿道:“先生何早!祝天何事?”許子道:“今年鄰境苦雨,偏偏境內久旱,祝天乃禱雨耳。”子郵道:“先生念切生民,不佞當助一臂之力。”許子道:“昨晚細閱奇書,不勝惶悚。末卷二公不返,究竟若何?”仲卿笑道:“仍有一卷未曾送閱。有如行龍,歷千萬程,至臨結穴處,卻落江入湖,無所捉摸。須指明實境,方得釋然。”許子笑道:“所喻甚美,願即成全!”仲卿道:“原本已失,只好記憶繕出,報命先生。貴處苦旱,何不求敝友解之?”許子大喜,向子郵揖道:“告求拯救蒼生!”子郵道:“仲兄操管,弟豈辭勞!但依世俗舊法祈求,未免無味。今使掠雨,既解此境之憂,又去彼境之苦。”許子道:“兼愛及人,愛始爲溥。請示設壇於何方?”子郵道:“早已久矣,刻難遲緩,何暇築壇等事?只須莊外一 片潔淨之地足矣。”許子方到莊東打曬場上,移過竹座,設立香案。附近村莊都來觀看,子郵道:“各件俱可不必,只須清靜。”衆人俱卻立後邊。子郵乃仰首呼道:“鵬兒何在?”呼聲已畢,那“鵬兒”二字直入雲霄,四圍旋轉鳴響。“何在”二字,只在半空中結而不移。頃刻之間,忽然霄漢裏一個“有”字應響,“鵬兒”二字便息,“何在”二字漸祝只見空際漫天白雲蓋將下來,愈下愈收。及到面前,卻像一隻鷺鷥,曲膝點頭,開口道:“請仙師指使!”子郵道:“本境苦旱,四鄰傷雨。汝可掠鄰境之雨,以救本境之旱。”白鷺道:“領仙師教令。”說罷,振翮扶搖而去,愈上愈大,蔽日遮天。猛然,風斜雨灑,旋轉如蓬。

    自午至未,約有三尺深淺。許子謝道:“雨已有餘,若再淋漓,又慮田疇淹沒。”子郵叱道:“止!”忽然風定雨歇。

    衆方稱慶,只見仲卿攜着一卷,與許子道:“不但後事敘明,且免先生費手,無不畢具其中。”許子深揖稱謝。忽聞長嘯,場上人衆號呼,許子起身四顧,失去二公,只見白鶴一雙,嘹亮沖霄,霎時不見不聞矣。乃望空再拜。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