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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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55 段)
  • 正文
  • 第一回 花縣城豪傑誕生 小山頭英雄聚首
  • 第二回 會深山羣英結大義 遊督幕智士釋豪商
  • 第三回 發伊犁錢東平充軍 入廣西洪秀全傳道
  • 第四回 鬧教堂巧遇胡以晃 論嘉禾計賺楊秀清
  • 第五回 楊秀清初進團練局 洪秀全失陷桂平牢
  • 第六回 羅大綱皈依拜上帝 韋昌輝乘醉殺婆娘
  • 第七回 韋昌輝義釋洪秀全 馮雲山聯合保良會
  • 第八回 馮雲山夜走貴縣 洪秀全起義金田
  • 第九回 劫知縣智窮石達開 渡斜谷計斬烏蘭泰
  • 第十回 洪仁發誤走張嘉祥 錢東平重會胡元煒
  • 第十一回 蕭朝貴計劫梧州關 馮雲山盡節全州道
  • 第十二回 洪秀全議棄桂林郡 錢東平智敗向提臺
  • 第十三回 張國樑背義加官 賽尚阿單騎逃命
  • 第十四回 李秀成百騎下柳郡 石達開傳檄震湖南
  • 第十五回 胡林翼冷笑擲兵書 曾國藩遵旨興團練
  • 第十六回 洪宣嬌痛哭蕭朝貴 錢東平大破曾國藩
  • 第十七回 彭玉麟恤情贈軍餉 郭嵩燾獻策創水師
  • 第十八回 左宗棠應聘入撫衙 洪天王改元續漢統
  • 第十九回 封王位洪秀全拒諫 火漢陽曾天養鏖兵
  • 第二十回 向榮大戰武昌城 錢江獨進興王策
  • 第二十一回 洪天王開科修制度 湯總兵絕命賦詩詞
  • 第二十二回 向榮怒斥陸建瀛 錢江計斬蔣文慶
  • 第二十三回 勇鮑超獨救江忠源 智錢江夜賺吳觀察
  • 第二十四回 蕭王妃奪旗鎮江城 洪秀全定鼎金陵郡
  • 第二十五回 李秀成平定南康城 楊秀清敗走武昌府
  • 第二十六回 攻嶽州智劫胡林翼 入廬郡賺斬江忠源
  • 第二十七回 李秀成二奪漢陽城 林鳳翔大戰揚州府
  • 第二十八回 林鳳翔夜奪揚州府 韋昌輝怒殺楊秀清
  • 第二十九回 錢東平揮淚送翼王 林鳳翔定計取淮郡
  • 第三十回 石達開詩退曾國藩 李秀成計破胡林翼
  • 第三十一回 韋昌輝刎頸答錢江 李鴻章單騎謁曾帥
  • 第三十二回 譚紹洸敗走武昌城 錢東平遁跡峨眉嶺
  • 第三十三回 李秀成一計下江蘇 林鳳翔十日平九郡
  • 第三十四回 林鳳翔大破訥丞相 李開芳再奪衛輝城
  • 第三十五回 李秀成出師鎮淮郡 林鳳翔敗走陷天津
  • 第三十六回 完大節三將歸神 拔九江天王用武
  • 第三十七回 陳英王平定江西地 劉麗川計取上海城
  • 第三十八回 取桐城陳其芒鏖兵 奉朝旨左宗棠拜將
  • 第三十九回 向軍門敗死丹陽鎮 胡林翼窺復武昌城
  • 第四十回 羅澤南走死興國州 羅大綱夜奪揚州府
  • 第四十一回 李忠王定計復武昌 陳玉成棄財破勝保
  • 第四十二回 守六合溫紹原盡忠 戰許灣鮑春霆奏捷
  • 第四十三回 金陵城大開男女科 李秀成義葬王巡撫
  • 第四十四回 張國樑投歿丹陽河 周天受戰死寧國府
  • 第四十五回 陳玉成大戰蘄水城 楊制臺敗走黃梅縣
  • 第四十六回 李秀成義釋趙景賢 林啓榮大破塔齊布
  • 第四十七回 曾國藩會興五路兵 林啓榮盡節九江府
  • 第四十八回 龍虎戰大破陳玉成 官胡兵會收武昌府
  • 第四十九回 救九江曾國荃出身 戰三河李續賓殞命
  • 第五十回 戰桐城忠王卻鮑超 下浦口玉成破勝保
  • 第五十一回 何信義議獻江蘇城 石達開大戰衡州府
  • 第五十二回 李孟羣戰死廬州城 左宗棠報捷浮樑縣
  • 第五十三回 雷正琯密札訪錢江 楊輔清匿兵破慶瑞
  • 第五十四回 破金陵歸結太平國 編野史重題懊儂歌
  • 正文

    說明

    《洪秀全演義》五十四回,爲未完稿的刊本,三十八萬五千字。

    黃小配(1873-1913)又名世仲、世次郎,筆名黃帝苗裔(一署黃帝嫡裔),廣東番禺人。他是早期同盟會員,辛亥革命前,在香港和廣東宣傳革命,主編過同盟會的報紙《中國日報》。辛亥革命後,任廣東民團局局長。1913年,被陳炯明殺害。他以小說鼓吹民主革命,有《宦海升沉錄》(又名《袁世凱》)二十二回,《廿載繁華夢》四十四回,《大馬扁》十六回,《洪秀全演義》五十四回未竟。

    《洪秀全演義》這部小說是集太平天國的史料、傳聞寫成的章回歷史小說。所寫人物都是真人,事實也有實據;有的章回,還特意註明了所據材料或人物傳略;有些重要檄文、書信、詩文、碑記也全文照錄,不易一字。所以小說既以史料的可靠爲支撐,又以情節的生動來吸引讀者,寫得波瀾壯闊,人物衆多,史事詳實,樹立了洪秀全及錢江等正面形象。對於洪秀全其人,不是一味的拔高,而是歌頌與慨嘆並有,從敘事的筆墨中時有作者的微言,但彼時那些污衊洪秀全的荒謬傳聞資料卻一概不取,真正致力於把人物放在一定的歷史環境和心態矛盾之中來寫,反映歷史的真實,給讀者以歷史的真實感和藝術的動態感。即使寫到清朝的一些官員,也不一概貶斥,對其正直、愛民的,也不乏褒語。褒貶人物,剖析史事,顯出作者卓越的史識。

    第一回 花縣城豪傑誕生 小山頭英雄聚首

    詩曰:

    金田崛起奮同仇,嘆息英雄志未酬;又見腥羶渺無際,秦淮嗚咽水空流。

    哀哀同種血痕鮮,人自功成國可憐;莫向金陵閃眺望,舊時明月冷如煙。

    這兩首七絕,是近時一個志士名叫志攘的所作。爲慨太平夭國十四年基業,成而覆敗,得而復喪,憑今弔古,不勝故國之悲。玩其詞氣,大有歸罪曾、左的意思。其實興亡成敗,大半都是自己造出來的:假使定都金陵而後,君臣一德,上下一心;楊、韋不亂,達開不走;外和歐、美,內掠幽、燕,就有一百個曾國藩、左宗棠,有什麼用呢?不然,洪王初起時光,信用未孚,軍械不足,三五千的保良軍,怎麼倒能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把清國人馬,殺得一敗如灰?到後來地大人衆,糧足兵精,倒反覆亡了呢?所以在下斷定太平天國的亡,不幹曾、左,都是太平天國自己亡掉的。看官不信,且聽在下道來:話說中國自大明崇禎十七年,被滿清並掉之後,漢族人民,時時圖謀恢復:像雲南的吳三桂,武昌的夏逢龍,昆明的李天極,臺灣的朱一貴,衰州的王倫,甘肅的張阿渾,四川的王三槐,河南的李文成,永州的趙金龍等,衆多豪傑,差不多沒一年不亂。無奈人心思漢,天命祚清,西起東滅,終沒有成過一回事。直到清宣宗道光未年,佞幸專權,朝多失政,水深火熱,百姓苦不堪言,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廣西地方,才崛起一位非常大豪傑,做出一番動地驚天大事來。

    此人姓洪,名秀全,廣東花縣人氏。自幼抱負不凡,嘗與同縣人駱秉章,月夜池塘洗澡,秀全信口占道:夜浴魚池,搖動滿天星斗;非常之志,溢於言表。駱秉章應聲對道:早登麟閣,挽回三代乾坤。秀全道:“乾坤已非三代,麟閣早屬他人,登也不必,挽也多事。”秉章笑他爲狂人。秀全也不睬。及長,專好結交豪傑,時人都非笑之。只有同縣人馮逵,字雲山的,深相讚許,稱秀全非池中之物!道光二十九年,兩廣地方,賊盜蜂起,如羅大綱、大鯉魚、陳金剛等,都擁有三五千人馬,打村劫舍,橫行無忌。官場怕耽干係,索性隱起不奏。秀全慨然道:“賊盜橫行,清朝的能力,已經瞧的見,投袂奮起,正在此時!”不防背後有人道:“秀全哥如此抱負,何不索性起來做一番事業!”秀全回頭,見來的不是別個,正是生平第一知己馮雲山,不覺大喜。遂邀雲山坐下道:“逆胡肆毒,神州陸沉,黃帝子孫,誰不願報仇雪恨?這會子兩粵豪傑,風起雲湧,正是大亡逆胡之時。使我洪秀全有尺寸之憑藉,建義桂林,聲罪北平,則三齊抗手之雄,燕、趙悲歌之士,安知不聞風響應!”雲山道:“哥哥既然知道,何不就動手呢?”洪秀全道:“雲山又來了!光復這一件事,非同小可,豈是赤手空拳,能夠做得的。至少總要有三五千人馬,才能夠動得手。”雲山道:“從來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只要有了豪傑幫助,三五千人馬,何難一呼而集?”洪秀全道:“豪傑之士,我是很歡迎的!怎奈眼前沒有,我也沒法。”雲山道:”獨怕哥哥不誠心。要是誠心求賢,眼前就有一個大豪傑。”洪秀全道:“豪傑在那裏?姓甚名誰?”雲山道:“就在本城花縣衙門裏。”洪秀全笑道:“兄弟講玩話了!官場中那裏有豪傑?”雲山道:“此人並不是官,是一個幕友。姓錢,名江,浙江人氏。胸羅戰史,腹有奇謀,端的經天緯地。此番來粵,也是爲物色真人,同謀光復。哥哥如果要見,我就去請他來。”洪秀全道:“你與他幾時認識的?”雲山道:“認識得沒有幾多天。”洪秀全道:“衙門中人怕有點兒靠不住。”雲山道:“我馮逵總不會給當你上。”洪秀全道:“不是這麼講。人情鬼蜮,世路崎嶇,怕你也被人家套在圈中。”馮雲山道:“哥哥,你沒有見過他,所以這麼說。一見之後,你也相信了!”洪秀全道:“既是這麼說,就煩兄弟請他來談談。要真是志同道合,就是中國人民的福氣了。”雲山道:“不瞞哥哥說,我已與他約好了呢。”當夜無活。次日,馮雲山黑早起身,略點了點子飢,就出村迎接錢江去了!

    卻說這錢江,表字東平,本貫浙江歸安人氏。少失怙恃,依叔父錢閎作生花縣城豪傑誕生小山頭英雄聚首活。五歲上學,聰穎非常;九歲下筆成文。叔父常說道:“此是吾家千里駒,他日定能光宗耀祖!”錢江急應道:“大丈夫作事,成則流芳百世,敗則遺臭萬年。豈單靠光宗耀祖乎!”衆人莫不稱奇。既長,諸子百家,六韜三略,兼及兵刑、錢穀、天文、地理諸書,無所不讀。時揚州魏平,任歸安令,聞江名,以書召之。江大笑道:“江豈爲鼠輩作牛馬耶?”遂以書絕之。

    道光二十九年,兩廣一帶,賊盜四起:羅大綱、大鯉魚、陳金剛等,紛紛起事。小則打劫村舍;大則割據城池。官僚畏罪,不敢奏報。錢江看到這機會,便道:“今天下大勢,趨於東南,珠江流域,必有興者,此吾脫穎時矣!”時錢閎已經棄世,錢江遂舍家遊粵,寓於旅邸。可巧故人張尚舉署花縣知縣。聞江至,大喜道:“東平不世才,本官當以禮聘他,何愁縣裏不治!”說罷,便揮函聘江。江暗忖花縣區區百里,怎能夠施展?只是憑這一處棲身,徐徐訪求豪傑,也是不錯。想了一會,便回書應允。花縣高省治不遠,一半天就到了。投謁張令,張令降階相迎,執手道:“故人枉顧,敝具增光不少!惜足下不是百里才,還恐枳棘叢中,不能棲鳳凰!只好暫時有屈,徐待事機罷了。”江聽罷答道:“小可有甚大志,蒙故人這般過譽!但既不棄,願竭微勞。”張令大喜,錢江遂留縣署中。一應公事,張令都聽他決斷,真是案無留牘,獄無冤刑,民心大悅。

    錢江每日閒暇,或研習兵書,或玩遊山水,己非一日。那日遊至附近一個小山上,獨行無伴,小憩林下,忽見一書生迎面而來,頭上束著儒巾,身穿一件機白麻布長衣,下穿一條元青亮紗套褲子,腳登一對薄皮底布面鞋,年約三十來歲。眉清目秀,儀容俊美。見了錢江,便揖說道:“看先生不像本處人氏,獨步在這裏,觀看山景,可不是堪輿大家,講青鳥、尋龍穴的麼?”錢江道:“某志不在此。自古道地靈人自傑,講什麼真龍正穴。足下佳人,奈何也作一般迷信呢?”那人急謝道:“小弟見不及此。才聞高論,大歉於心!請問貴姓尊名,那裏人氏?”錢江答道:“某姓錢,名江,號東平,浙江人也。”那人又回道:“可是縣裏張老爺的幕府麼?”錢江道是。那人納頭便拜。歡喜說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仰慕已久,幸會幸會!”錢江即回禮道:“小可錢江,蒙老兄如此敬愛,請問先生上姓尊名?”那人答道:“小弟姓馮,單名一個逵字,別號雲山,向在山中唸書。久慕先生不求仕進,卻來敝縣管理刑名,真是敝邑人民之幸!可惜無門拜謁,今日相遇,良非偶然。請假一席地,少談衷曲,開弟愚昧,實爲萬幸!”錢江聽罷,暗忖這人器字非凡,談吐風雅,倒把人民兩字,記在心中,料不是等閒之輩!正要好乘機打動他。便答道:“不虞之譽,君子羞之,老兄休得過獎!倘不嫌鄙陋,就此席地談心如何?”馮逵大喜,兩人對面兒坐了。錢江探着問道:“方今天下多故,正豪傑出頭的時候,老兄高才,爲甚不尋個機會出身?”馮逵答道:“現在的主子又不是我們漢族人!大丈夫昂昂七尺,怎忍赧顏稱臣?故隱居於此,願先生有以教之!”錢江道:“足下志量,令人欽佩!只是韃靼盤踞中原,二百年矣!君臣既有定分,何能再把他當仇人看待!”

    馮逵聽到這話,不覺怒道:“種族之界不辨,非丈夫也!某以先生爲漢子,直言相告,怎倒說出這無恥的話來?”言罷,拂袖便去。錢江仰面哈哈大笑!馮逵回首道:“先生笑怎的?”錢江道:“不笑足下,還笑誰?”馮逵道:“某有何可笑?任先生是縣裏幕府,拿某作個不道的人,刑場喪首,牢獄沉冤,某也不怕。”錢江越發笑道:“試問足下有幾顆頭顱,能夠死幾次?縱有此志,倒不宜輕易說此活。弟若忘國事仇,今日也不到此地了。方纔片言相試,何便憤怒起來呢?”馮逵急謝道:“原來先生倒是同情,不過以言相試。某一時愚昧,冒犯鈞威,望乞恕罪!”錢江聽了,便再請馮逵坐下。隨說道:“足下志氣則有餘,還欠些學養。俗語說得好:逢人只說三分話,路上須防人不仁。足下方纔這話,幸撞着小弟,若遇着別人,是大不了的。須知此事非同小可,成則定國安民,敗則滅門絕戶。事機不密,徒害其身。死也不打緊,只恐人心從此害怕,那韃靼盤踞中原,又不知更加幾百年了?”馮逵道:“先生之言甚善!奈某見非我族類,卻來踞我河山,不免心膽俱裂。竊不量力,欲爲祖國圖個光復。只救國有心,濟時無術,若得先生指示前途,願隨左右,以供驅策。但恐韃靼根深蒂固,不易搖動耳!餘外並無他慮,不知先生以爲何如?”錢江答道:“足下休驚,胡虜氣數將盡矣!”馮逵大喜問道:“先生何以見之?”錢江聽罷,便不慌不忙的說出來。管教:席地談心,定下驚天事業;深山訪主,遭逢命世英雄。

    要知錢江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會深山羣英結大義 遊督幕智士釋豪商

    話說當時錢江說出胡虜氣數將盡,馮逵不勝之喜,便問錢江怎的見得?

    錢江答道:“自古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方今滿帝無道,信任嬖臣,煙塵四起,活似個亡國樣子。且近年黃河決潰,長安城無故自崩,水旱瘟疫,遍於各地,皆不祥之兆。謀復祖國,此其時矣!兩年前浙江童謠說道:‘三十萬兵動八方,天呼地號沒處藏;安排白馬接紅羊,十二英雄勢莫當’。據童謠看來,上句三十萬兵動八方,明年正是道光三十年,這時定然刀兵大起的了;第二句得見這次兵戈聲勢,非同小可;未二句便是有英雄崛起的意思了!某前者夜觀天象,見南方旺氣正盛,將星聚於桂林,他日廣西一帶,豪傑不少。足下既有這等大志,自今以後,物色英雄,密圖大事,若徒把這一般話,掛在口頭,雖日日憤激,怎能濟事?某此番不遠千里,來到貴省,正爲此意。若不是這樣,彼區區縣令幕府,怎能籠絡鄙人呢?”馮逵聽那一席話,便道:“先生天人,令馮某佩服不置!自今以後,願不時教誨爲幸!”錢江道:“不是小弟自誇,苦有機會成就這一件事,不過如探囊取物!不知足下在廣東,也曾得有同志麼?”馮逵道:“同志中人本不易得。所見有洪秀全者,真英雄也!此人就是本縣人氏,生有龍鳳之姿,大日之表。且胸懷大志,腹有良謀。少年曾進洪門秀士,因不屑仕進,只在家中讀書,今年已三十,正和小弟同硯唸書。若得此人共事,不愁大事不成!改日便當和他拜謁先生,共談心曲,你道如何?”錢江道:“小弟幕裏談話不便,不必客氣,不勞足下來見。就請以明天午刻爲期,足下到這地少候,同往謁見洪先生罷了!”馮逵喜道,“如此甚好。”看看夕陽西下,二人便說“我們散罷!”各自握手而別。

    且說錢江回至幕裏,暗忖馮逵這人,到有一副熱心。惜乎性情太急,若不加以陶養,將來或誤大事。但所談洪秀全,不知是怎樣的人?待明天會他一會,再不得天明。一到天明起了身,梳洗已畢,用過早飯,可巧這日又沒什麼事幹,恐誤了與馮逵相約期限,便獨自一人,走出縣衙,依着舊路而來。到了昨天談話處,已見一人在這裏等候。錢江仔細一望,不是別個,正是馮逵。錢江喜道:“雲翁如何先期早到,想勞久候了!”馮逵急迎道:“既承夙約,怎敢失信?”說罷,便攜手同行。

    一路所經,但見山勢崇隆,樹林幽雅,流泉有韻,百鳥飛嗚。錢、馮二人正在賞玩,忽林後轉出一人,大喝道:“你兩人幹得好事!連日在山林裏圖謀不軌,要背反朝廷,都被我探聽明白。我今便要往縣裏出首,看你們怎的逃去?”馮逵聽說大驚,急行回視,大笑道:“孝翁休惡作劇,驚煞人也!”錢江急問那人是誰?馮逵答道:“此人就是某所說洪君的次兄,雙名仁達,別號孝庵的便是。倒是同志。方纔說那些話,不過相戲耳!”洪仁達便向錢江聲諾,展問姓字。錢江回過。洪仁達就在林下剪拂過了。仁達道:“昨天雲翁對某的兄弟說及先生大名,不勝仰望!巴不得急到縣裏拜謁先生。今天倒蒙枉駕,很過意不去!”錢江道:“君家兄弟如此熱心,某真相見恨晚也!”馮逵和洪仁達一齊謙讓。一路上又說些閒話。

    馮逵忽指着前面一人說道:“洪大哥親自來接也!”錢江舉頭一望,但見那人生得天庭廣闊?地閣豐隆,眉侵入鬢,眼似流星,長耳寬頤,豐顴高準,五尺以上身材,三十來歲年紀。頭戴濟南草笠,身穿一領道裝長服,腳登一雙蒲草鞋兒,手執一柄羽毛扇子。錢江不禁暗地裏喝一聲彩!約摸遠離二三丈,那人就拱手道:“勞先生這行至此,折殺洪某了!”說罷納頭便拜。

    錢江急回過禮說道:“刀筆小吏,何勞遠接?足下可不是雲翁說的洪秀全哥哥麼?”那人答道:“小可正是姓洪!原名仁活,字秀泉,後隱名於此,改名秀全。昨天聽得雲翁說起先生盛名,抵以貴幕裏談話不便,未敢造次進謁,今蒙枉顧,足慰生平!”錢江大喜。

    四人同行,不多時,早到一個山寺。這寺雖不甚寬廣,卻也幽靜。錢江在門外觀看一會,才攜手進寺。轉彎抹角,正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真個好所在!秀全導至一密室,分賓主坐下。秀全卸去濟南草笠,露出頭上完發蓬蓬。錢江大驚道:“原來洪君是個道者,某真失敬了!”秀全道:“那裏說?小弟不忍徇異族薙髮制度,削棄父母的毛血,喬扮道裝,無非免暴官污吏的捕風捉影。若中原未復,反甘心作方外人,弟所最鄙。先生休再疑慮!但恐此事非同小可,縱有熱誠,沒從着手,也是枉然!若得先生曲賜教誨,實爲萬幸!”錢江便答道:“自甲申遭變以來,屢起革命,亦足見人心未忘祖國也!吳三桂誤於前而悔於後,本不足以服人心,且日暮途窮,卒以致敗。自是滿洲勢力完固,雖呂留良、曾靜、戴名世之徒,鼓吹風潮,終難下手,亦勢爲之耳。嘉慶間川、湖以邪教起事,尚縱橫數省,震動八方。況足下以命世之傑,具復國之誠,伸大義於天下,名正言順,誰不望風歸附?方今朝廷失道,盜賊紛起,足下因其勢用之,總攬賢才,拯扶飢溺,此千載一時之機也,惟足下圖之!”秀全聽罷,大喜道:“先生之言,洞中機要。奈今廣東人民,風氣未開,沉迷不醒,若要舉義,計將安出?”錢江又道:“廣東濱臨大海,足下舟師未備,糧械未完,非用武之地也;廣西地形險阻,豪傑衆多,又無糧食不敷之患,大鯉魚、羅大綱等,雖綠林之衆,然皆聚衆數千,勢不爲弱!足下若攜同志士,間道入廣西,撫其衆,勉以大義,旌旂所指,當如破竹!然後取長沙,下武昌,握金陵之險要,出以幽、燕,天下不難定也!”秀全避席謝道:“先生名論,頓開茅塞!但廣西一路,不知何時可行?”錢江道:“且勿造次。方今中外通商之始,外教流行最盛,足下當潛身教會,就借傳道爲名,直入廣西行動。一來可以勸導人心,二來足下起事,和外國同一宗教,可免外人干預,實爲兩便。成事之後,制度由我。逆取順守,足下以爲何如?”這一席話,說得洪秀全歎服不置。便請錢江齊入廣西,共圖大事。錢江道:“這又不能。足下先宜進身教會里,就借傳道爲名,直入廣西,纔好行動;若是不然,足下到了廣西,便算個別省的人氏,稍有舉動,反令人疑心,不免誤卻大事。足下且寬心!日前縣令前赴省會,謁見總督林公,那林公還贊本縣的事務辦得妥當。後來縣主說出某的名字,林公不勝之喜。正要請某到督衙裏去。某若得這個機會,結納三五豪商,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們協助軍需,如此不憂大事不成!”說罷,秀全見錢江議論縱橫,確有見地,便道:“先生此論,洪某受益不少。自今以後,常常賜教可也!”

    正說話間,見一人岸然直進房裏。錢江見那人赤着雙足,頭帶箬笠,手挽犁鋤,氣象粗豪,像個農夫模樣,心裏倒覺詫異,只得起迎。秀全道:“先生不必拘禮!這是長兄仁發,別號道生,隱居寺裏,已有數年。方纔在後園種菜消遣!雖生得性情戇直,卻懷着一副熱誠,彼此均是同志,就請同坐談心。但有失禮,先生幸勿見怪!”錢江道:“英雄韜晦,今古一般,那有見怪之理?君家兄弟如此志氣,怎不令人見愛!”洪仁發向錢江通問姓名,錢江答過。仁發道:“原來昨天雲山兄說的就是先生,想煞我了!今日幸會!”錢江謙讓一回,各人又談了一會話,看看天色漸晚,馮逵說道:“天時晚了,先生不便回衙,就請在這裏用過晚飯,再作竟夕之談。”錢江道:“不必客氣!小可回衙還有公事,改日再談罷。”說罷,便要辭退。洪家兄弟那裏肯依。錢江度強不過,只得坐下。只聽仁發道:“一頓晚飯又沒有菜,留來留去做甚麼?”仁達勸他退下,才退了出去。秀全道:“家兄性直,出語傷人,好過意不去。”錢江道:“那等正是任事之人,休小覷他也!”馮逵隨轉出來,囑咐仁發,打點晚膳,都是雞鴨蔬菜之類,不一時端上來,仁發開了一罈酒,齊肅錢江入席。錢江本欲謙讓,又恐仁發搶白,只得坐了客位。各人一齊坐下。秀全道:“今日此會,良非偶然!某當與諸君痛飲一醉。”說罷,舉杯相勸。仁發見各人勸來勸去,忍耐不得,一頭飲一頭喫,各人見他素性如此,且不理他。

    飲了一會,又談些心曲,正說得入港,仁發見酒尚未完,餚已將盡,便再到廚裏,又宰了一頭雞,煮得熱噴噴的上來。馮逵道:“我們只顧說,還是仁發兄省得事呢!”仁發道:“這是飲喫的時候,談了好半天,還要說什麼?”各人聽了,一齊笑起來。直飲至三更時分。錢江道:“酒太多了,請撤席罷!”秀全自覺有七分酒意,便說一聲簡慢,各自離席,仁發卻將杯盤端下去。幾人再談一會,已是二更天氣了。秀全道:“某有一言,不知先生願聞否?”錢江道:“既是知己,還怕怎的?有話只管說便是。”秀全便道:“先生明天準要回衙去!某不敢強留,致誤先生公事。但恐他日再會,比不得今夕齊全,不如我們幾人當天結義,共行大志,你道如何?”錢江道:“此事正合弟意,準可行之!”秀全大喜。馮逵、仁達、仁發自沒有不願。當下五人焚香表告天地,誓要戮力同心,謀復祖國;若背此盟,天誅地滅。各人祭告已畢,仁發道:“如有一個背了明誓的,休教他撞在我手裏!”說罷連錢江都忍笑不住。幾人便重複坐下來,再談了一個更次而罷。是夜錢江宿於寺中。次朝一齊起來,梳洗已畢,錢江便要辭回。秀全不敢相強,恐礙了衙門公事,齊送錢江下山。到了山下,錢江道:“這裏回具衙不遠,不勞君等遠送,就此請回罷”!秀全便珍重了幾句,各人握手而別。當下錢江返至具署,才發付了公事,忽上房裏轉遞到一函,卻是林總督的聘書。那林總督本是福建人氏,雙名則徐,別號少穆,是個翰林出身,這時正任兩廣總督。雖識不得民族大義,卻有一片愛民之心,到是清國當時少有的人物了!錢江把來書看罷,覺書中有一種求賢若渴的語氣,暗忖這機會倒不容易:大則打動林公,圖個自立:小則結識豪商巨賈,接濟軍需,還勝過在這荒僻小縣。想罷,便攜着林公這一封書,人謁縣令張尚舉,具道要往督幕的意思。張尚舉道:“未生非百里才,本縣怎敢屈留先生,先生請自便。若有要事,還請賜函惠我,便是萬幸了!”錢江謙讓過,便辭了出來,一面報知洪秀全,一面打疊行程,別了張尚舉,望省城進發。

    才半天,早到了省城,尋着督衙,把名刺投將進去,林則徐不勝之喜,立即迎接入內。林則徐道:“先生不棄,辱臨敝署,不特本部堂之幸,實兩廣人民之幸也!”錢江道:“小可錢江,有什麼才力,偏勞大人錯愛。但得侍教左右,敢不盡心竭力以圖報!”林則徐聽罷,喜個不住。又談些時務,見錢江不假思索,口若懸河,十分歎服。侍役倒上兩盅茶,二人茶罷,則徐便令侍役送錢江到書房裏去。看官記着,自此錢江便在總督衙裏辦事了!巨說此時海禁初開,洋貨運進內地,日多一日,以洋務起家的很是不少。就中單說一家字號,名喚怡和。這“怡和行”三個字,婦孺通知,算得嶺南天字第一家的字號!那行裏東主,姓伍,別號紫垣,生得機警不過,本是個市廛班首。所有外商運來的貨物,大半由他怡和居奇。且外商初到,識不得內地情形,一切價目,皆由該商訂定。因此年年獲利,積富至一千萬有餘!內中貨物以鴉片爲大宗,都是通商條約裏載得很明白的。怎奈林則徐雖知得愛民,還不懂得通商則例,以爲鴉片是害人東西,便把那鴉片當作仇人一般,把洋商恨得要不的。追本求源,於是想嚴查鴉片,禁止入口。將發售鴉片的大行店盡行法辦,那怕華商不畏懼?好歹沒人代售鴉片,豈不是不禁自絕,還勝過和外人交涉?想罷,就失把個怡和行東主伍商查辦起來了!可巧那案情落在錢江手裏。錢江暗忖道:“林公意思,定要把伍商重辦。但按通商條約,本來辦不得伍商。這個商千萬家財,若由錢某手裏出脫了這一個人,他便感恩無地,那時要與他同謀大事,那有不從?”想了一想,早定了個主意,故意把案情延緩了數天。

    這時伍商的家人正在日日奔走官衙。走衙門拍馬屁的,又紛紛到恰和行裏尋着管事的人,你也說有什麼門路,我也說有什麼門路,還有一班就把錢江的名字說將出來。試想錢江是個總督特地聘用的人員,那個不信他好情面?那伍商的家人,自然要上天鑽地,找個門徑來交結錢江。

    那一夜初更時分,錢江還靠在案上觀書,忽見一人徘扉而入,乃是花縣張令幕裏同事的朱少農。背後隨着一人,年近五旬,面貌卻不認得,錢江急忙起迎讓坐。朱少農指着那人說道:“此敝友是富商伍紫垣的管家潘亮臣也!伍氏爲鴉片案情,見惡於大府,非先生不能援手。所以託弟作介紹,投謁先生。”錢江道:“伍君罪不至死,但恐林帥盛怒之下,無從下手耳!”潘亮臣道:“先生既知敝友罪不至死,先生寧忍坐視?倘能超豁他一命,願以黃金萬兩爲壽!希望救他則個。”錢江怒道:“某雖不才,豈爲金錢作人牛馬?足下乃以此傲人耶!”朱少農急謝道:“愚夫不識輕重,冒犯先生。”錢江道:“某平生好救人,不好殺人,待林帥怒少平,有可效力之處,當爲伍君出脫,不勞懸念也!”二人大喜,便拜謝而別。

    管教:英雄弄計,枉教青眼氣豪商;官吏交讒,竟被黃堂陷志士。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發伊犁錢東平充軍 入廣西洪秀全傳道

    話說朱少農、潘亮臣見錢江已經應允,即拜謝而出。潘亮臣一路上想着錢江的豪氣,不較金錢,更自讚歎不已!回到恰和行裏,先致謝過朱少農,便把這一條門徑,一頭報知伍紫垣;一頭安慰伍氏家人。靜候好音,不在話下。

    且說錢江自從朱少農、潘亮臣去後,一發定了主意,專要解脫伍紫垣。

    那一日因事謁見林則徐,則徐便問伍氏的案情怎的辦法?錢江答道:“以大人勢力,殺一個商人,有甚難處?但恐條約上說不去,反動了兩國干戈,倒又不好!小可爲此懷疑未決。”則徐道:“先生差矣!萬乘之國,不爲匹夫興兵;誰爲殺一商人,卻要勞動干戈。就使外人興兵到來,我豈不能抵敵耶?”錢江道:“大人見的很是!但外人最重商務,只怕外人爲保護商務起見,倒不能不爭這一點氣。再者外人近來新式戰具甚多,籌防也非易事。到那時恐朝廷降一張諭旨,責大人擅開邊釁,又將奈何?”則徐道:“鴉片之患,害人不淺!若能保奸商除去,雖死何憾!”錢江道:“如此大人之誤有三。”則徐道:“先生說某三誤,其說安在?”錢江道:“大人貴任制使,卻與一個商人拼死生,是猶以美玉碰頑石,且大人既死,再不能替國家出力了,國家就少一位良臣,其誤一也;大人辦了一個商人,卻因外國責言,被朝廷降罪,落得好商借口,使後來販運鴉片的更無忌憚,其誤二也;除了一個奸商,而鴉片不能杜絕,恐後來督撫皆以大人作殷鑑,從此鴉片再無擬禁之人,其誤三也。小可與伍商素昧生平,只礙着只等曲折,因此不避嫌疑,爲大人陳之。望大人蔘酌而行!”這一席話,說得則徐悚然。便改容問道:“先生說來,很有道理,某深佩服!但不知先生主見若何?”錢江道:“擅拿不能擅放。不如以好商圖利害民,改流三千里,然後把鴉片如何害民的道理,曉諭人民,免人民受累,豈不兩全其美!”林則徐聽了,點頭稱善!當下錢江退出,把這宗案情辦法,先報知朱少農。並說改殺爲流,本非容易,聞伍商有老母在,可以稟請留養,不過少花費些,繳出軍流費用,準可沒事了。朱少農聞報,忙告知潘亮臣準備去了。

    不一日,果然竟把這一件案情批出,要把伍商流三千里去。伍氏家人知是錢江安排已定,倒不慌忙,急具了狀子,呈到督轅裏,依照錢江所說,狀子裏稱是老母在堂,乞請留養,並願繳費贖罪!這都是律上所載,不由不準的,自然依例批發出來。頓時把一個總督盛怒,謀置死罪的商人脫得乾乾淨淨。伍商見都是錢江出的力,自然十分感激,忙備三五千兩銀子,酬謝朱少農。只錢江偏不要一個錢,無可圖報,只得借了酒筵,潘亮臣請錢江赴宴。錢江喜道:“機會到了,我拉了他一命,沒有要他一個錢,他來請我,我正好乘時說他也!”想罷,隨換上一身衣服,與潘亮臣同坐了兩頂轎子,離了督衙,望洋行而來。

    一路無話,至了恰和行內,但見夥伴奔走,客商往來,果然是一個大行店。才下了轎子,潘亮臣帶錢江到樓上,伍紫垣早上前迎候,通過姓名,錢江知他就是伍紫垣。打量一番,不覺大喫一驚!看官,你道餞江怎的喫驚起來?原來他見伍商一團媚笑,滿面虛文,並且眼雖清而好橫視,其心多疑,疑則生忌;準雖隆而帶曲折,其性必狡,狡則爲奸。這種人萬萬不能與他謀事,因此深自懊悔。心裏雖然這麼想,面子上仍虛與周旋,一時推說夜後進城不便,就要告辭,伍商那裏肯依。錢江無奈,只得草草終席,託言不便久談,要回城裏去。紫垣強留不得,只得送至門外而回。

    錢江依舊上了轎子,跑回衙裏坐定,心上懊侮不已!又暗忖道:“這會到督幕裏,滿望結交一二豪商,奈第一着便錯了,誤識了那廝。況且身爲內幕,要結交外人,倒不容易,恐難再逢第二個機會,不如另設法兒纔是。”過了數天,便在城裏尋一個所在,租作公館,日問在衙裏辦事,夜來便回公館去。那一夜正在書房悶坐,忽門上報道,有人來拜會。說罷,遞上一個片子。錢江拿過一看,卻是蕭朝貴三字,錢江自念,向不與此人相識,今夤夜來訪,必有事故。便令門上請來相見。門上轉身出去,便帶了那人同進來。錢江即忙躬身迎接。但見那人相貌魁梧,舉止大方,錢江暗暗稱異,便讓那人坐下。那人開言道:“卑人蕭朝貴,仰慕先生大名,不揣唐突,特來叩見!”錢江道:“刀筆小吏,卻蒙老兄在顧,慚愧萬分!不知老兄那裏人氏?深夜到此,必有見教!”蕭朝貴道:“小弟廣西武宣人氏,僑居桂平。現任廣州劉潯是小弟舍親。弟到廣東兩月有餘,聞先生大名,如雷灌耳!若蒙不棄,願託門下,先生肯賜教誨否?”錢江答道:“小弟有何本領,敢爲人師?既蒙相愛,朋友可也!但不識老兄此來,究有怎麼意見?”蕭朝貴道:“弟不過物色英雄耳!”錢江道:“物色英雄,究是何意?”蕭朝貴便笑而不言。錢江又以言挑說道:“貴親現任廣州,圖個進身,自是不難,可爲老兄致賀!”蕭朝貴道:“古人有言:‘肉食者鄙,未能遠謀。’若輩甘爲奴隸,非弟同志,先生此言,輕弟甚矣!”錢江聽罷,即忙改容謝過。蕭朝貴又道:“先生日前解釋伍商,究竟什麼用意?小弟實在不明。”錢江道二“這是按律辦去,並非特地解釋伍商,老兄何出此言?”蕭朝貴道:“初識不談心腹事,先生此言,弟實不怪!但這般重大案情,先生並沒收受金錢,數日間便行了結,若無別的用意,弟終不信。”錢江聽到這話,不覺拍案驚道:“老兄料事如神,某愧不及!若是早遇老兄,必無此失。”蕭朝貴道:“弟才萬不及先生,只是旁觀者清耳!弟正爲此事,要來叩見,願先生以心腹相告,幸勿懷疑!”錢江聽了,見蕭朝貴十分誠實,便把來遊廣西與釋放伍商用意,一一說明。蕭朝貴道:“弟觀先生行事,已料得七分,只弟亦久懷此意。倘有機會,願效微勞,禍福死生,誓不計也!”錢江大喜。蕭朝貴便移坐向錢江附耳道:“弟更有心腹之言相告,只恐交淺言深,先生不信耳!”錢江道:“既爲同志,有話但說何妨。”蕭朝貴道:’先生在此,不宜久居,速行爲是!”錢汪便問何故,蕭朝貴道:“前充督幕的李三龍與前任廣府貴同鄉的餘傅淳,是郎舅姻親。餘溥淳借李雲龍之力,得任廣府。自從先生進督幕去,李雲龍失了席位。那餘溥淳又因府署被劫的事情,林總督將他撤任。餘、李二人爲先生不念同鄉之情,不爲援手,皆懷恨於心。李雲龍對弟說道:‘他在浙江時光,具令魏平曾以書相召,他非但不就,反出不遜之言,早知此人不是安分之輩!現在盤踞督幕,叫他總要落在我手裏。’先生不可不防!”錢江道:“某都省得。自恨少年時光頭角太露,致小人疑忌,怎好不防?但某此來,所謀未就,如何便去?縱使暗箭難防,某自有臨機脫身之計。惟某所謀起事地方,正在廣西。老兄何不早回貴省,數日後弟當揮函薦人來投老兄,自有主意。但事關緊要,切宜慎密纔好。”蕭朝貴道:“既如此,弟當便回,那有泄漏的道理?先生請自準備可也!”錢江見蕭朝貴一表人物,又如此心細,十分敬愛。又復談了一會,己是三更天氣。錢江恐夜深了,蕭朝貴回府衙不便,遂留宿了一夜。越早起來,錢江要留飯,蕭朝貴恐劉潯見疑,不敢久留。錢江不便相強,只得送出門外。甫到頭門,只見一人迎面而來:卻是個道裝模樣。錢江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洪秀全。錢江一面招接秀全,一面再挽朝貴手,請回復坐。

    三人齊進裏面,錢江代洪、蕭二人,通過姓名。徐向朝貴說道:“某方纔說薦往廣西投足下者,正是此人。今日相會,實天湊其便也!”說罷,又向秀全把昨夜和朝貴相談的事,說了一遍。秀全不勝之喜,徐說道:“弟在山中,聞得先生爲鴉片案情,結識了一個絕大富商,料有好意,因此特地到來探問。”錢江道:“明公原來不知!正爲此事懊悔不已。”秀全急問何故?錢江把上項事說出來。並道:“本欲與明公共圖大事,耐這些些小事,猶自失誤,何以見人?”秀全道:“昔管仲前則所行輒阻,後則有謀皆中,時爲之耳。先生何便灰心?”錢江答道:“明公此言,足使錢某發奮!但日前議入廣西一事,明公還有疑心否?”秀全道:“所慮者糧械不敷,人才不足耳!餘外更無他疑。”錢江道:“羅大綱血性過人,可以因勢利用,何患糧械不敷?起事後因糧於敵,隨機應變,錢某自有法子,何消多慮!若人才一事,勉以大義,結以恩情,何患不來?且蕭兄久在廣西,交遊甚廣,此事都在蕭兄身上了!”蕭朝貴插口道:“時勢造人,人造時勢。敝省舉人石達開者,真英雄也。弟當爲明公羅致之。”秀全大喜,便問入廣西之計。錢江道:“日前說借名外教一事,明公何便忘之?”秀全正欲答言,見蕭朝貴先說道:“此事更妙!弟有故人郭士立,現爲天主教士,向在香港,現正來至羊城。今天便同明公往謁如何?”秀圭道:“此是大助我也!事不宜緩,就請同行。”錢江便令速進早飯。三人草草用過,洪秀全和蕭朝貴,便辭了錢江,一齊望城而來。

    蕭朝貴因此事着急,竟把回見劉潯的心事撇開。二人一路上說些閒話,不覺到了城外,尋着郭士立所住禮拜堂。向守門的動同一聲,知郭教士在堂裏。二人徑進內面,郭教士慌忙迎接,又向秀全通過姓名,分賓主坐下。寒暄了幾句,蕭朝貴具道仰慕已久,要服從貴教,乞求洗禮的話。原來大凡服從外教的人,必由教士洗禮。當下郭士立答道:“洗禮倒還容易,必要那人聽個道理,由教士念過人品何如,方能進得教來!”秀全是初來教堂,不曉得其中情節。郭士立便把這情節,對朝貴說個透亮。朝貴低頭一想,道:“秀全兄是本處人氏,無論何時洗禮都不打緊。只是小弟乃廣西人氏,目下正要回鄉,又不知何時再遇老兄了,統求老兄設法方便。”郭士立聽罷,暗忖他兩人是讀書人,卻要來奉道,實在難得!且憑他到廣西去傳道也是不錯。想罷,只得從權允了。洪、蕭二人大喜。果然到了十大八天,郭士立與那洪、蕭兩人洗禮。兩入在教堂已非一日,可巧郭士立又因要事,須回香港,便着洪、蕭兩人入廣西傳道。立刻給了文憑,交洪、蕭兩人領了,各自分別而去。這裏不表郭士立回港。

    且說洪、蕭兩人領了文憑,完回城內,尋着錢江,把前項事情說了一遍,錢江不勝之喜。再留在公館裏住了兩大,囑咐些機密事情,便請洪秀全同蕭朝貴,先回花縣等候。自己卻待要辭了督衙幕府席位,纔好動身。秀全不敢久留,即着蕭朝貴復過劉潯,假說回鄉,二人便同到花縣去了。

    這裏錢江打發停當,忙回衙裏辦事。不提防數日間,那鴉片案情發作,不知何人唆弄,朝廷把一張諭旨降將下來,將林則徐撤任,立要他回京問話,卻把一個徐廣縉升了總督。那林則徐在任憑着錢江,卻是案無留牘的,自然沒有甚麼首尾未完的事件,早已交卸停妥,立回京去。只這徐廣縉做了總督,本是個務虛名沒器量的人。錢江暗忖:這個時候,正好辭退幕府席位。不料辭了幾次,徐廣縉竟執意不從,錢江摸不着頭腦。一日忽聽到廣縉復聘李雲龍到幕裏。仔細探得廣縉和前任廣府餘溥淳有師生情分,因此抬舉李雲龍。過不多幾時,果然尋一點事兒,將劉潯革了,便把餘溥淳復署廣府。餘溥淳、李雲龍與錢江是個對頭,錢江知機,就打點走路,不想小人眼明手快,李雲龍竟把錢江私縱伍商,圖謀不軌的事情,詳了一稟,在督衙發作起來。徐廣縉又因林則徐在任時,萬事由錢江主持,奪了自己權勢。正好乘這個機會,泄卻心頭之恨,竟把錢江拿押起來,交廣府衙門審訊。錢江這時已料着是餘溥淳、李雲龍兩人瞞稟徐總督,要圖陷害。連訊了幾堂,還虧口供尚好,且所控各事,又沒什麼憑據,以故仍押羈中。

    這時禁押錢江的事,早傳遍了。那一點風聲傳到花縣,飛入洪秀全耳朵裏,一驚非小!正要親進省城問候,只見馮逵說道:“哥哥曾到省城多時。未知李雲龍稟內牽涉哥哥沒有?休便起程,不如小弟替走一遭。倘有緩急,飛報前來,哥哥便和衆人隨着朝貴兄弟,先入廣西,免得同陷虎口。”衆人大喜。馮逵辭了秀全等,立刻望省城進發,不過半日,到了廣府衙門。尋着獄卒,就想打通門徑來見錢江。清國監房積弊,多由獄卒把弄,大凡探問人犯的,倒要賄通獄卒,這便喚作通門頭。若沒有通過門頭,任是至親人等,決不能探監犯。一面馮逵早知得這個緣故,正待向獄卒關說,那裏知道這獄卒倒是個好人。此人姓陳名開,生平單好結交豪傑。當時見了錢江,問他是被控犯着謀亂的人。便忖道:“此人有這般思想,料有過人的本領。”因此反要已結錢江起來,每日酒餚供奉,所以錢江沒些受苦。那一日陳開見馮逵到來探問,不待打通門頭,早帶他至錢江面前相見。錢江見了馮逵大驚道:“雲翁來此做甚?若是泄漏風聲,株連起來,各兄弟都有不妥。就此回去,速進廣西爲是!”馮逵道:“爲先生案情,放心不下,特替哥哥來走一遭。先生自料這案如何?”錢江道:“弟一人雖居虎口,安如泰山。這案本沒憑據,料不能殺弟。且徐廣縉那廝,內懷刻毒,而外好聲名,必不殺我,衆兄弟放心可也!”馮逵道:“我們若到廣西,先生無人照料,不如求託伍商,設法賄免。想伍氏受過先生大恩,那有不從?”錢江笑道:“某今時被困監年,那人不知?他還沒有到來問候,豈是感德圖報的人。雲翁休作夢話!”馮逵正欲再言,只見陳開慌忙進來說道:“不好了!幕裏傳出消息,先生這段案情,要充發伊犁去了。”馮逵一聽,唬得面如上色。忽見錢江呵呵大笑。

    馮逵便問:“先生聞得充軍,如何反笑起來?”錢江道:“不消多問,後來便知,某自有脫身之計。雲翁不宜久留,就此請回花縣,速入廣西,遲則誤事。休在此作兒女態也!”馮逵聽罷,便不敢久留。管教:充發邊隅,豪傑嘆風塵跋涉;潛來西省,英雄奮雷雨經綸。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鬧教堂巧遇胡以晃 論嘉禾計賺楊秀清

    話說錢江聽得要充發伊犁,便哈哈大笑。馮逵、陳開都不解其意。錢江笑道:“二位不用疑慮,我自有脫身之計。”立催馮逵等速去廣西。馮逵便不敢再留,只心裏還疑惑不定。覷着陳開離了幾步,再向錢江問脫身的原故。錢江附耳道:“某若充發伊犁,必然路經韶州,那裏便是某脫身之處。不消多說。公等入廣西,當依前說,利用羅大綱。得了這一支人馬,事如順手,便當進向湖南,錢某當與君等在湖南相會。”馮逵道:“某所疑者:羅大綱這支人馬,恐難奪得廣西全省。”錢江道:“招賢納士,附者雲來,何必多慮!某視官軍,直如兒戲。清將中只有提臺向榮,勇於戰鬥,只宜智取,不宜力敵。凡事不宜躁急,切切記着!”馮逵聽罷,不敢多言,便辭了錢江,又向陳開致謝一番,離了監房,忙回花具去了。陳開和錢江談了一會,果過了兩天,徐廣縉批發下來,把錢江定了罪案,充發伊犁。那時正是正月初旬,恰值清太后萬壽花衣期內,便把錢江充發的事,暫緩起程,按下不表。

    且說馮逵自回到花縣,把上項事情對衆人說知。衆人還恐錢江有失,懷疑不定。只有洪秀全說道:“錢先生料事如神,休要誤他玄機。我們起程爲是。”衆人那敢不依。衆人中只洪仁發有家眷,不便攜帶,留在本村。秀全有一個胞妹,喚做洪宣嬌。這宣嬌雖是女流,很有丈夫志氣。常說道:“國家多事,我們做女子的怎好光在粉黛叢中討生活,總要圖個聲名,流傳後世,方不負人生大志。”自幼不纏足,不事女紅。練得一副好槍棒。饒有膽略,活是一個女英雄。這會聽得諸兄要入廣西,就要跟隨同去。於是洪秀全、洪仁發、洪仁達、馮雲山、蕭朝貴、洪宣嬌男女六人,打疊細軟,離了花縣,望廣西進發。不數日間,已抵梧州。

    這梧州原是廣西第一重門戶,當時商務還不甚繁盛。洪秀全等到了這裏,便找着一家店房歇下。仁發道:“錢先生要我們到廣西,說自有機會,今這裏便是廣西了。機會卻在那裏?如果是騙我們,叫他休撞着我!”蕭朝貴忍笑不住。雲山急道:“仁發兄休高聲,如泄漏,怎生是好?恐被官府知道。”仁發纔不敢多言。秀全向朝貴道:“我們倉卒到此,還未商定行上,以老兄高見,究往何地爲先?”朝貴道:“桂平地方殷富,豪傑衆多。且弟久住該處,聲氣靈通,不如往桂平爲是。”秀全點頭稱善。一夜無話,越日支發了店錢,攜了行李,便往桂平進發。心中有事,路上風景也無心玩賞。

    這日行到了桂平,果然好一座城池。但見頤來攘往,雖不及廣州繁盛,在廣西地方,究竟也可以了,蕭朝貴帶衆人到自己家裏去,不料雙門緊閉。速喚幾聲,總沒人答應。鄰舍人家出來觀看,朝貴打躬動問,才知道家眷已回武宣縣去。朝貴本貫武宣人氏,因他的父親經商桂平,就在桂平居住。父親蕭偉成歿後,朝貴東遊數月。他的渾家見家中沒個男子主持,這時盜賊又多,便飛函報知朝貴,竟遷回武宣縣去。不料那渾家寄書往廣東時,朝貴已起程西返,因此兩不相遇。朝貴到了這個時候,正沒有主意,只見馮雲山說道:“今朝貴兄家眷不在此間,幸秀全哥哥尚有傳教文憑,不如我們就找一個教堂住下,較爲妥當。”秀全道:“此計甚妙!”六人便一齊舉步轉過縣署前街,尋一間禮拜堂,謁見教士,具道傳教的來意。那教士念過文憑,不勝之喜。看官你道那教士是誰?就是姓秦喚日綱,別號鑑石的。當下把各人招進裏面,又把行李安置停當,談了一會。秀全見秦教士雖沒甚聰明智慧,卻是個志誠的人,倒覺可靠。一發安心住下。秦教士卻把教堂事務,暫託洪秀全看管,自己卻好回家一轉。秀全自然不敢推辭。交代過後,這一所禮拜堂,就由秀全看管起來。

    那一日正值禮拜,是個西人安息的日子,教會中人無論男女,都到禮拜堂唱詩聽講。秀全就乘這個時候演說道理,打動人心。無奈當時風氣未開,廣西內地,更自閉塞。禮拜堂中,除了教會中人而外,僅有無賴子弟,裸衣跣足,借名聽講的,因此堂內十分擁擠。當下秀全登堂傳道。壇上聽講的,見秀全是個新來教士,又生得一表人才,莫不靜耳聽他議論。只洪秀全與秦日綱不同:日綱不過演說上帝的道理,洪秀全則志不在此。草草說幾句,崇拜上帝的日後超登天堂;不崇拜上帝的生前要受虎咬蛇傷,死後要落酆都地獄,就從國家大事上說道:“凡屬平等人民,皆黃帝子孫,都是同胞兄弟姊妹,那裏好受他人虐待!叵耐滿洲盤踞中國,把我弟兄姊妹,十分虐待。我同胞還不知恥,既失人民資格,又負上帝栽培。”說罷不覺大哭起來!那些聽講的人,有說這教士是瘋狂的;或有些明白事理的人,倒說教士很有大志,只有那班失去了心肝的書腐,不免罵道:“這教士專講邪說,要勸人作亂,如何使得?”以故一時間,把教堂喧鬧起來!那些教會里的人見如此情景,都一溜煙的散去。秀全正待下來,只見洪仁發從裏面飛出,方欲一拳一腳,把衆無賴打翻。還虧馮逵趕出來勸阻,秀全即拉仁發轉進內裏,無奈人聲鬧做一團,馮逵勸解不得。秀全恐釀出事來,一面攔住洪仁發;宣嬌是個女流,更不敢出。蕭朝貴和洪仁達急跑出來幫着馮雲山勸解。無奈那些無賴子弟一發喧鬧起來,聲勢洶洶,有說要拿那教士來毆打的;有說要把那教堂折毀的。你一言,我一語,漸漸便有人把堂內什物拋擲出去。正在倉皇之際,只見一人撥開衆人,直登壇上,對着衆人喝一聲道:“你們休得無禮!這裏是個教堂地方,不過勸人爲善。便是官府聞知,也要點兵保護。林則徐燒了鴉片,還要動起干戈,若是打死教士,只還了得!你們聽我說,好好散去;若是不然,我便不依。”這幾句話說完,衆人一齊住手,沒點聲都抱頭鼠竄的散去了。

    馮雲山急視那人,見頭戴烏緞子馬蹄似的頂子帽,身穿線縐面的長棉袍,腰束玄青縐帶,外面罩着一件玄青荷蘭緞馬褂,生得身軀雄偉,氣象魁梧,便拱手謝了一聲,請那人談話。那人下了壇,把蕭朝貴肩上拍一下道:“蕭兄認不得小弟麼?”朝貴仔細一望,方纔省得,不覺喜道:“原來是胡先生,某真失照了!”便要迎入內地坐定。原來那人姓胡,名以晃,花洲山人村人氏,本是個有名望的縉紳。向與朝貴的父安蕭偉成有交,現做保良攻匪會的領袖。家內很有資財,只因膝下沒有兒子,把家財看得不甚鄭重。生平最好施濟,凡倡善堂,設義學,贈棺舍藥,無所不爲。人人都敬服他,莫不喚他作義士,所以說這幾句話,便把衆人解散了。當下同至裏面,秀全慌忙讓坐,通過姓名,胡以晃便向朝貴說:“仁兄許久不見,卻在這裏相會。”朝貴道:“這話說來也長。自從先父歿後,往遊廣東,數日前方與洪君回來。只望在此傳道,誰想遇着這班無賴,到堂攪攏,若不是老兄到來,不知鬧到怎的了?”以晃道:“這都小事。只小弟聽得洪君議論,早知來意。但要圖謀大事,便當及早運籌,若專靠打動人心,還恐不及了,且這裏也難久居。那班潑皮,雖一時解散,難保日後不來,列位還要早早打算爲是。”秀全道:“老兄之言甚善。但弟等初到貴縣,朝貴兄家眷不在此間,到那裏藏身去呢?”以晃道:“敝鄉離此不遠。不如離了桂平,先到敝鄉,小弟門戶雖不甚寬廣,倒還可以屈駕,未知列位意見如何?”秀全道:“才勞相救,又來打攪,怎得過意?”以晃道:“既是同志,自是一家人,明公休要客氣。”秀全聽了大喜。立刻揮了一函,着守門的轉致秦日綱,便收拾細軟,用過了晚飯,乘夜隨着胡以晃同往山人村而來。

    那村內約有數百人家,多半務農爲業。秀全看看胡以晃這一所宅子:頭門一度屏門,靠着一個廂房,屏門後一間倒廳;過了臺階,卻是一間正廳。臺階兩廊,便是廂廳;正廳背後便是住謄所在。從耳廊轉過,卻有一座小園,園場內幾間房子,頗爲幽靜。胡以晃便帶衆人到這裏,早有婢僕等倒茶打水伺候。茶罷,秀全道:“府上端的好地方,好所在!鄉間上卻少見得,只小弟們到來打擾,實在過意不去。”以晃道:“不消明公過獎。祖父遺下家財,也是不少,只小弟連年揮霍,已去八九,只有這一所宅子,僅可屈留大駕,住在此間,斷無別人知覺。儘可放心也!”秀全道:“義不長財,古人說的不錯。奈弟等志在謀事,那能久留?不過三五天便當行矣。”以晃道:“明公如此着急,不知尊意究竟要往哪裏去?”秀全道:“實不相瞞,滿意要遊說一二富紳,資助軍糧;餘外便通羅大綱,借用這一支人馬,較易舉事。足下以爲何如?”以晃道:“既是如此,便權住此間。羅大綱現扎大黃江口,離此不遠。不如密遣一人,直進江口,求見羅大綱,雖是綠林,倒是個劫富濟貧、識得大體的。若是求富紳資助,卻非容易。若輩視財如命,團團作富家兒,幾見有能識得大義?只敝親楊秀清,別號靜山,乃桂平平隘山人氏,廣有家財,附近鄉村的田畝,都是他的產業。無奈這人不識世故,還恐說他不動。只他有一種癖性,專好人諛頌。但怕阿諛奉承,明公恐不屑作這樣行動。”秀全道:“委曲以謀大事,那有行不得!願乞一函,作弟介紹,感激不淺。”以晃道:“這又不能。因他是個守錢奴。常見小弟性好施濟,便罵小弟視錢財如糞土,雖屬兒女姻親,年來已不通訊問;無論弟難介紹,就是明公到他府上,也不好說出弟的名字。若是不然,終恐誤卻大事。”朝貴說道:“俗語無針不引線,這卻如何去得?”秀全道:“沒打緊,弟當親往,隨機應變。只今就煩雲山兄弟往江口一行,好說羅大綱起事;朝貴兄弟權回武宣走一遭:一來省問家事,二來物色英雄,限二十天爲期,齊回這裏相會可也。”雲山、朝貴都一齊應允。只見仁發焦躁道:“各人都去了,偏我是無用之人,要留在這裏,我卻不願。”秀全道:“大兄不須焦躁。我們打點停妥,回時準合用着大兄。”仁達又勸了一會,仁發方纔不語。從此仁發、仁達、宣嬌仍留在胡以晃家內;秀全、雲山、朝貴三人,別了以晃,各自起程。

    按下雲山、朝貴。且說洪秀全別了胡以晃,仍望桂平而來,將到平隘山地面,這裏正是楊秀清村莊所在。秀全正想尋個法兒來見楊秀清,庶不致唐突,猛然見一帶田禾,有四穗的,有合穎的,都十分豐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在田堤上貪看一會。那些農夫見秀全道裝打扮,把田禾看個不住,倒很奇異!便向秀全問道:“看道長不是此處人氏,把田禾看了多時,究是何意?”秀全故作驚訝道:“某見這田,生得一禾四穗,正是吉祥之兆,應?在主人。不知那田是何人產業?其福不淺。”那農夫道:“這裏一帶,都是本村楊紳秀清管業。”秀全便縱眼一望:何止十數頃。一發求農夫引路,四圍看了一遍,都是豐熟得了不得,且行且贊,不覺西山日落,夭色昏了,秀全假作驚道:“某此地無親眷,正要趕回城裏去,奈貪看田禾,天色已晚,如何是好?”那農夫還未曾答言,秀全又道:“可否在老伯處借宿一宵?明天納還房租,萬望方便!”那農夫道:“老拙三椽之屋,焉能容得大駕。且先到敝鄉,再行打算便了。”秀全便隨那農夫到村裏來。那些鄉人見農夫引了一個道士回村,都紛紛來問緣故,才知道是貪看田禾,誤了回城的時候。這時一傳十,十傳百,這風聲早驚動了楊秀清。

    當下秀清聽了,便召那農夫到家問個詳細,農夫把秀全論的一一說來。

    秀清暗裏歡喜。即着人命道士到府上談話。秀全暗忖道:“今番正中吾計了!”便隨來人望秀清府上來。將近到門,秀清早出迎接,直進廳上坐定,才通姓名。秀全以手加額道:“貧道自離深山,追尋龍脈,至此已經數載;原來是大英雄,大福澤的人,就在這裏。”說罷,又納頭再拜,把個楊秀清喜得手舞足蹈。立命下人奉茶、奉煙,紛紛不絕。又令廚子速備晚膳,招待秀全。略談一會,不一時端上酒菜,秀清先肅秀全入席,自己主位相陪。秀全便道:“貧道戒酒多年。今日大幸,遇着足下,生平之願足矣。當與足下痛飲一醉!”說罷,一連飲了數杯。秀清陪着,兩人都有些酒意。秀全恐秀清真個醉了,不便說話,便請撤壺。秀全草草用些飯,是夜就宿在秀清府上,作竟夕談心。管教:頑廉懦立,造就豪傑出風塵;千載一時,共作英雄興草澤。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楊秀清初進團練局 洪秀全失陷桂平牢

    話說秀全在楊秀清府上,因胡以晃早上說過,已知秀清是個最好奉承的人,因此把秀清竭力恭維。用過晚飯之後,秀清便引秀全入書房裏談話。秀清道:“老兄此來,使小弟得識仙顏,良非偶然。萬望老兄一發指示前途,實爲萬幸!”秀全聽罷,暗忖秀清說這話,正好乘機打動他了。又假說道:“小弟向在羅浮修道,已十餘年矣!這會特來廣西,尋訪英雄共事,不想遇着老兄。龍眉風目,雙耳垂肩,富貴實不可言!今老兄的田畝,又生得一禾四德,正應其兆矣!”秀清笑道:“不勞老兄過獎!小弟藉先人產業,薄有家資,也曾報捐一個候補同知,老兄富貴之言驗矣!但不知一禾四穗,後來又有什麼好處?”秀全不覺大笑道:“老兄富貴,豈區區一個同知而已耶?”秀全才說了這兩句話,復移座近秀清,低聲說道:“老兄自待,休得太薄。弟試言之:恐王公丞相,猶不足以盡足下之貴!”秀清答道:“清朝規例:非翰林不能拜相;非宗室不能封王。弟既非宗室,又非翰林,乃區區一同知,何敢有王公宰相之望?兄言此猶不足盡弟之貴,此言毋乃太過?”秀全道:“貴人此話,只言得一半。自古道:‘胡虜無百年之運’!滿人入主中國,已二百餘年,天道好還,理當復歸故主。今朝廷無道,煙塵紛起,天下會當變矣!小弟自離山,雲遊各省,又經數年,聽見王氣鍾靈,莫如廣西;瑞氣祥符,應在足下。昔嘉禾合穎,識者卜成周之將興,何況者兄一禾四穗,實古來所未有,此則足下所知,不勞鄙人多述矣!”秀清本是熱心富貴的人,聽得洪秀全說這話,早有幾分心動,便答道:“老兄之言,洞悉理數。但小弟無權無勇,如何行事?”洪秀全道:“足下休慌,今天下英雄,已環集而聽候足下矣!昔劉邦以亭長而定漢基;朱元漳以布衣而建明祚。郡縣世界,天命所屬,多在草澤英雄。弟初到廣西時,聽得童謠說道:‘二百年前有一清,二百年餘又一清;一個英雄定太平,掃除妖孽算中興。’此謠蓋應在足下也。頭一個清字,是指現時滿清;第二句一個清字,是明明道着足下矣!”秀清聽了,心上一發歡喜,仍假謙讓道:“老兄此言,小弟何以克當?但老兄方纔說天下英雄環集相候,究從那處見得來?小弟愚昧,望老兄教誨。”秀全見秀清有九分意思,便把錢江、馮雲山、蕭朝貴一班人物,及要遊說羅大綱的事,盡情說出來。秀清滿面笑容說道:“如此行爲,足見老兄志氣。但不知楊某要怎樣行事?還請明言。”秀全道:“今老兄富有資財,又是個在籍縉紳,趁此時廣西盜賊紛起,不如稟了撫臺,倡辦團練爲名,招集二三千人馬,稟領軍械,訓練成軍。待小弟義旗一舉,有老兄及羅大綱二支人馬接應,取廣西如反掌耳!既有根本,然後招賢納士,長驅北上,以圖大事,有何不可?”秀清答道:“老兄此計,妙不可言!但恐到那時,團練軍心裏不從,卻又如何是好?”秀全道:“此易事耳!自來謀大事者,多用委曲之道,方能使軍心用命。因洪某近到貴省傳道,正要藉此以一人心。常說道,崇信上帝的永無災難,死後並登天堂;不崇信上帝的,生前虎咬蛇傷,死後沉埋地獄,如此那怕人心不服?足下準可行之!若人心皈依上帝時,又那怕他敢違號令?設或不然,待洪某起義之後,足下團練軍訓練已成,可以暗稟官府,請將團練出境討賊,官府那有不準?這時就藉此爲題,謂官府逼團練軍出征打仗,這時人心自然憤激,足下到那時又當瞞稟督府,謂團練軍不願出境,官府自然要詰責團練軍,那時團練軍又不免與官府爲難。既已與官府爲難,則大勢已成,那時軍心若不隨我行事,還逃得那裏去?”秀清聽罷,拍案讚道:“洪君如此足智多謀,楊某不得不服,願遵明訓。”秀全至此才把正話說道:“若得足下如此,漢種之幸也。但事以速爲妙,遲則生變矣!”楊秀清便留秀全於府中。越日先到縣城,以盜賊蜂起爲名,稟請自備軍仗,興辦團練。

    當時桂平縣令張慎修,早知秀清是個富紳,今有此義舉,讚歎不已,批准速辦!並允代秀清詳陳廣西巡撫周天爵存案。秀清便回鄉對秀全說知。秀全一一指點停妥,就日在楊氏祖祠,掛起一張官示,招人充當練軍。果然不消十天,已得精壯二千有餘。但楊秀清不解訓練,又識不得什麼隊伍,不免要尋人幫助。秀全道:“只都不難!待洪某令蕭朝貴助足下可也!”正在商量間,只見家人報道:“有兩個大漢,帶同數人來到莊口,稱要見楊紳。我們不敢自主,特來報知。”楊秀清聽了,肚裏思疑不定,便向秀全問計。秀全道:“容洪某暫避廳後,足下就喚爲首的進來,見機行事。”說罷轉過裏面去,秀清便令家人,把餘人留在門外,單喚爲首的進來。家人領過。

    不一時,只見一高長大漢,生得威風凜凜,氣象堂堂,大踏步至廳上,見了秀清,一揖坐下。秀清忙向那人請道姓名。那人答道:“小弟姓李,名喚開芳,本武宜人氏。曾在平回案內,保舉都司,旋在江西楊提臺案下,管帶營官。因兩名兵勇好賭輸錢,攜槍逃遁,叵耐當道不明,責我失於打點,立把一個都司褫革了。小弟自思因沒有人情,許多汗馬功勞,僅得一個都司;又因小事革職,回來,苦不得志。卻與結義兄弟林鳳翔來遊貴境,遇着舊部數人,聽得足下招辦團練,故不揣愚昧,前來叩見。若得足下不棄,收作小卒,定當竭力圖報。”秀清答道:“難得足下如此仗義,弟很欽佩!一發請貴昆仲一起談話,請林鳳翔進來,餘外數人都到廂廳上待茶去。”少頃見林鳳翔進到廳上,卻是生得一表人物,秀清好不歡喜。正讓坐間,秀全卻從廳後轉出,便一齊通過姓名,分賓坐下。秀清指秀全向李、林二人說道:“此洪君是廣東有志之士,與弟莫逆交,都不用客氣了。”說了,又向秀全把李開芳方纔的活,說了一遍。秀全便向李開芳道:“兩位懷抱大才,何故輕於去就?方今朝廷無道,官吏奸庸,有情面的執掌大權;沒情面的一官半職也不能保。如李兄從前境遇,豈不是埋沒英雄,實在令人可嘆!”李、林二人聽了,不勝傷感。秀清又道:“英雄遇合,自有其時;二位仁兄休便灰心,再圖機會罷了。”林鳳翔答道:“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弟等年逾五旬,豈尚能留老眼,看時清那!”秀全道:“老兄休如此說。今天下多故,機會當不遠也,願少待之。”

    李、林二人見秀全議論風生,十分拜服!秀清便令家人打點房榻,安置林、李。秀全道:“足下既有此兩人輔助,明日就當編定隊伍,俗那兩人帶幫訓練團練軍,弟可行矣。但弟等志氣,現時未便對李、林兩位明言。到那時官府相逼,不由他不從也!”秀清道:“這都省得。但不知足下此行往哪裏去?”秀全道:“弟行蹤無定。但聽得起義,即依前議前來相應。”秀清便不再多言。秀全當即辭過,又囑咐李開芳、林鳳翔幾句辦理團練話而行。衆人送至門外,握手而別。

    越日,秀清便同李開芳、林鳳翔等人把招齊的練勇,制了旗幟,置備槍械,共二千四百餘人,分爲四營。日日訓練,以待應用不提。

    且說,秀全別了楊秀清,仍望桂平縣城進發,將近城外,忽有農家裝束的一男一女,馳步而來,大叫:“哥哥往那裏去?”秀全回頭,卻是蕭朝貴。秀全道:“兄弟不由縣城徑往胡兄弟府上,卻從這條路來?又扮這個裝束,攜着一個女子,慌慌忙忙,究是什麼緣故?”朝貴見問,便引秀全到林裏,僻靜的所在才答道:“兄弟奉哥哥之命,回武宣,誰想賤內已經亡過;隨行的便是小妹蕭三娘,因見武宣親屬難靠,故攜他到桂平尋親安頓。不料家母舅李炳良,現任桂平縣署文案,見了兄弟,反喫一驚。弟問起緣故,他說道有個張秀才,名喚上賓,自從兄弟們在教堂鬧事之後,竟具一張狀子,告發我們妖言惑衆;還說小弟引誘妖人到縣裏,要圖謀不軌。弟因此不敢留,又不敢再到秦教士那裏。後聞楊秀清要倡辦團練,又不知哥哥在秀清莊上事體如何?故喬妝同着舍妹,特來探問,再商行止。哥哥你今不可進城也!”秀全道:“爲我一人誤及兄弟,心上實在不安。但畏首畏尾,必不足圖事。我必要進城,會秦教士一面,然後回胡兄弟處,探聽雲山消息。兄弟和令妹不如先到秀清莊上安歇幾時,就同幫辦團練。只方纔說被人控告的事,不宜說出。因秀清只是個圖富貴的人,恐聞有這宗禍患,必然反悔也。”因把與秀清相見的舉動,及辦團練原委說了一遍。朝貴道:“原來如此!但彼此同心一德,共謀大事,哥哥反說誤及兄弟,何以克當?唯哥哥若要進城,不宜久住,只見了秦教士一面,便當回胡兄弟處,前途各自珍重罷了。”說罷拱手而別。蕭三娘又向秀全道個萬福,便跟隨朝貴望平隘山的路上行去,按下慢表。

    只說秀全才進得城裏,城門就閉,急跑到禮拜堂,尋着秦日綱,日綱見了秀全大驚道:“老兄因何還到這裏?自從日前鬧事,不知誰到這衙門告發:說這裏收藏歹人,妖言惑衆,今天方有差役到來查搜一遍。非是小弟怕事,還恐累及老兄。目今三十六着,走爲上着!老兄請自打算纔好。”秀全聽了,已知朝貴的話,端的不錯。自料深夜,城門已閉,還逃得那裏去?因見日綱是誠實的人,便說:“自古道,一人幹事一人當。因事累人,弟不爲也!弟正爲此事到來,待老兄出首。倘有意外,誓不牽涉他人。”秦日綱道:“不是如此說。弟怎肯出首,以危足下。但深夜不便逃走,須待明天商酌了。”是夜,秀全便宿於禮拜堂內。自忖難得秦教士如此相待,只偏有這宗意外,便是逃得去,也恐百般阻礙,辦事還不容易。想到這裏,又不免傷感起來。足足想了一夜,都不曾閤眼。

    越早,天色將明,正要起來梳洗,忽門外聲勢洶洶。秀全在牀上嚇得一跳,急登樓上,偷從窗外一看,只見十數人如狼似虎,把教堂前後門守定。秀全料知不是頭路,正在籌計,只見秦日綱跑上樓來,報道:“不好了!老兄昨夜到這裏,不知被誰人窺破,報知衙門差役,今卻來圍教堂,要捉我們也!請老兄速從瓦面逃走,休要自累!”秀全道:“弟是別省人,初到這裏,路途不熟,逃將焉往?若既逃被獲,此情即不可辯矣!請老兄啓門,任擄去,沒些憑據,那怕申辯不來?若小弟被捉後,就煩足下,在平隘山楊秀清莊上,對蕭朝貴說知可也。”日綱聽罷,猶不忍開門,秀全催逼連番,日綱只得下樓把門開放。那十數名差役,蜂擁進來,四圍搜過,才登樓上。一見秀全,不說一話,即行拿去,一併捉住秦日綱同行。日綱大叫無罪!秀全向日綱大聲道:“禍來順受,何用多言!即至公堂,小弟必不牽累足下也。”日綱便隨着秀全任差役拘去。管教:英雄失陷,暫從枯井困金龍;俠士遭逢,打破樊籠飛綵鳳。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羅大綱皈依拜上帝 韋昌輝乘醉殺婆娘

    話說洪秀全和秦日綱,被桂平縣差役捉將去,那些虎狼差役,像獲了海洋大盜一般,登時上了枷鎖,解至桂平縣衙裏,稟過縣主張慎修。張縣令隨即升堂,略問過幾句口供,就令先行看押,待稟過上臺,再行審辦。這時洪、秦二人到了看押所在,但見監房高不容身,地方溼穢,臭氣逼人,黑暗中沒一線光明;有無數犯人呻吟號哭,好不悽楚!一連二三天,秀全尚覺但然,秦日綱因以無辜牽累,不免暗中下淚。秀全便道:“爲弟一人,累及老兄,雖死不足圖報!但事到如今,哭也無益,要想個法兒解救纔是。”日綱答道:“足下不是有心累小弟,小弟何敢埋怨?只是同陷牢中,解救也非容易。牧師李人瑞與弟至交,可能保領。奈遠隔梧州,往返時恐誤了時日矣!似此如之奈何?”秀全道:“蕭朝貴現時正在楊秀清莊上。秀清是個地方上有名望的縉紳,現又奉諭倡辦團練,若得此人設法,準可無事。但此人好富貴而惡患難,除是以勢挾制之,方能有濟耳!“日綱道:“他原是一個清白緒紳,怎能以勢挾制得他?足下此言,小弟實不敢信!”秀全道:“他原與小弟有一件密事同謀。待弟修一封書,交託蕭朝貴,轉求秀清設法。他若不來解救,必然要牽累到他的身上,他平生最畏患難,此時騎虎難下,那怕他不從?”方商議間,欲寫書苦無筆墨。忽見一人轉進監裏來,年三十來歲,生得粗眉大耳,向秀全估量一番。秀全心生一計:向那人喚一聲大哥,唱一個喏。那人把頭一點,秀全便與他通問姓名。那人道:“某姓韋,單名一個俊字,別號昌輝,是本縣一個差頭。特來巡監,要問我做甚?”秀全趁勢答道:“弟欲寫一封信與親友,欲乞老兄暫借筆墨一用。若能方便,倘有出頭之日,願以死報!”韋昌輝道:“你是何人,犯何罪的,要通信那裏去,你且說來!”秀全道:“在下洪秀全,被人誣控圖謀不軌!今欲求人取救,要飛信到楊秀清府上也。”韋昌輝一聽,立即納頭拜道:“原來足下就是洪大哥,幸會幸會!”秀全驚道:“小弟向不曾識荊!卻如此見愛,究是什麼原故?”昌輝道:“實不相瞞,某雖皁役中人,向愛結交豪傑。弟有一個密友胡以晃兄,說過足下大名,正恨無門拜會,今足下既被困監牢,再不勞寫書,若有怎樣機關,弟願替走一遭便是。”秀全聽了,不覺仰天嘆道:“雞鳴狗盜,也有英雄!虎狼差役之中,卻有老兄的俠氣,某從今不輕量風塵中人物矣!”說罷,便把要通知蕭朝貴轉求楊秀清的一點事情,至囑昌輝。昌輝一一領過,即轉出帶那獄卒李成與秀全相見,並囑他看待洪、秦而入,自己便離了監房,望平隘山而去。

    且說楊秀清自從蕭朝貴兄妹到了,即令其妻何大娘子,招待蕭三娘。自己卻與蕭朝貴、李開芳、林鳳翔商妥團練的辦法!先把招定之二千餘人,汰除老弱,挑足二千人,就中分作四營:秀清自行管帶後營,兼統團練全軍;前營管帶蕭朝貴,左營管帶李開芳,右營管帶林鳳翔,並將李開芳帶來的舊部十數人,分任百長;其餘強壯的,選作什長;所有長夫伙伕,一概編定。團練軍中文件,自有聘定的文案主持,都依軍營的法度。軍中全用紅旗,都是預先制定的:每營大旗一面,旗上寫着團練軍三個大字,就在村外紮營。果然旌旗齊整,隊伍分明。一切糧食,除請富戶幫助之外,都由秀清供給。刀牌劍戟,都是本鄉和附近各村原有的。聽得團防禦盜,那處不來供應?再具了一張狀子,到縣裏領得洋槍數百根。朝貴一發立定營觀:

    (一)不準擾亂村間,搶劫財物;

    (二)要同拜上帝,使生前脫離災難,死後超登天堂;

    (三)不準淫掠婦女;

    (四)不準擾害商務;

    (五)不準仇殺外人。

    這令一下,誰敢不從?專候秀全、雲山消息。

    那一日,數人正在村上議事。忽聽守門的報道:“有桂平縣裏差役,要見蕭大哥。”這時朝貴聽得,只道被人控告的事情發作,一驚非小。便問守門的,那差役有幾人同來?守門的答道:“只有一人。他說道名喚韋昌輝!”秀清道:“此人我也認得。他是一個俠士,但性質稍兇暴耳!就請來相見不妨。”守門的答應一聲,便引韋昌輝進來。當下昌輝見了各人,唱一個大喏,不暇請姓問名,略與秀清寒暄幾句,便問哪一位是蕭朝貴兄弟?朝貴道:“只小弟便是!未審仁兄有什麼見教?”昌輝不便直言,急引朝貴至靜處:把秀全被拘,囑咐的話說了一遍。朝貴聽罷大驚,急同昌輝轉進裏面來。秀清見朝貴額上流着一把汗,忙問有怎的事故?朝貴道:“不好了!秀全哥哥陷在桂平縣牢了!”各人聽到這話,皆喫一驚!秀清面如土色。朝貴道:“今日之事,少不得秀清哥哥設個法兒。若不急行打點,恐一發株累起來,各人都有不安、恐悔之無及矣!”秀清到了此時,更沒主意。忽然守門的又進來報道:“外面胡姻翁同着一位大漢,已來到莊上了!”話猶未了,胡以晃已經進來,後面隨着的卻是洪仁發。論起胡以晃,本與楊秀清意氣不投,久無來往,只因自從與洪秀全一別,絕無消息,故特地到來探問一遭。這時秀清和朝貴,見以晃到來,急的讓坐。以晃便與仁發,一同坐下。與各人通過姓名,單不見有秀全在坐,心上疑惑,便問:“秀全兄弟,往那裏去了?”朝貴道:“胡兄原來不知!秀全哥哥已陷在桂平牢裏了。貴友韋昌輝到來傳報,正爲此事要商量設法,恰值老兄已自進來。”胡以晃猶未答言,只見仁發跳起焦躁道:“到了廣西許多時,今日往這方,明日往那方,來來去去,總不會幹一點事,先陷了俺的秀全兄弟。若有些風吹草動,你們可對得住?今有團練軍二千,不如乘機殺進城中去,好歹殺了昏官,救出兄弟也罷了!”以晃急向仁發攔阻道:“兄弟休得如此躁急,且從緩計較!”仁發更怒道:“緩甚麼?緩得一肚子氣了!”各人都來相勸,仁發只得隱忍。朝貴向韋昌輝問計?昌輝道:“此時若要保領,恐待官府發下來,己是不及。但各位要什麼辦法,某儘可作內應!如果不能,韋某見各位義氣深重,就由韋某手上,縱他便是!”以晃道:“大丈夫出言如山,兄弟休言之太易也!”韋昌輝向以晃大聲道:“與足下相交許久,幾曾見過有說謊的、相負的?”朝貴道:“韋兄高義,斷不食言!無奈兄弟不便進城。目今就煩韋兄回衙,安慰秀全哥哥;胡兄便速往江口,尋着雲山兄弟,看看羅大綱事情如何?不如就用羅大綱這一支人馬,劫進監牢,有韋兄作內應,儘可救出哥哥,更可乘機起事也!”胡以晃道:“此計大妙!不勞多囑,只今便行。”朝貴大喜。

    不提防胡、韋兩人正欲行時,洪仁發道:“我也要走一道。”朝貴道:“此行須要祕密,人多恐不便行動,仁發兄不如勿在。”仁發急道:“爲着自家兄弟事,我也要親自走走,無論那個攔阻,我都不依!”各人聽了,都不敢相勸。胡以晃道:“去也容易,只要依某行事纔好。”仁發道:“既爲着兄弟之事,件件可能依命,你只管說來。”以晃道:“第一不能使酒任性。”仁發道:“這個依得!”以晃道:“第二件行止由某分發。到江口時,或留老兄在站裏,我須獨自前行,卻不得違拗。”仁發道:“你若留某在站裏,獨自回來,某又識不得路途,如何是好?”各人聽了都大笑起來。以晃道:?“那有此理?老兄請自放心!”仁發道:“如此卻可依得!不知第三件又何如?”以晃道:“無論何處,我二人若有說話,不宜高聲;倘遇着多一個人,你休要說一句話。”仁發道:“這卻使不得。天生某這一個口,這一副舌,是要來說話的。老兄難道要某做個啞子不成?”朝貴道:“怕你不說,說時恐誤了大事。”仁發紅漲了面,大怒道:“朝貴兄弟你也如此說!試問某這一個口,這一副舌,曾否誤了你們一點事來?今卻小覷我也!”胡以晃急勸道:“不必生氣!蕭兄不過防兄亂言,誤了大事,反陷哥哥,並無他意。總求老兄謹慎言語,也就罷了!”仁發方纔不說。於是胡以晃、洪仁發、韋昌輝辭了衆人,出了楊家莊,讓韋昌輝跑到城裏去。胡以晃便同洪仁發望江口而來,不在話下。

    且說馮雲山,自從別了洪秀全來到江口,這時,盜賊蜂起:羅大綱、大頭羊、大鯉魚幾夥人馬,都紮在江口附近,所以江口附近駐紮清兵不少。凡往來人等,都要搜尋一遍。稍有形跡可疑,便捉將官裏去。雲山到這個時候,暗忖自己一個道裝,不免令官吏思疑,若稍有畏縮,必被他們捉去,卻要想個法兒,纔好過去。不料正籌度間,離不得百步,已有一員武弁,戴了白石頂子,帶着數十名勇丁,在路旁把守。雲山便心生一計,拼着膽子向那員武弁一揖問道:“貧道由梧州到此,要往潯州去,不識路途,敢向總爺借問一聲。”那員武弁聽罷,把雲山估量一番,以爲雲山獨自一人要問路,料是一個安分修道的,並無分毫疑惑,便親自答道:“由這裏到潯州,不過順着大路。只是路途頗遠,盜賊太多,你孤單一人,如何去得?”雲山道:“貧道孤身,除路上盤纏,並沒銀兩,料然不妨。但貧道方外之人,恐一路官兵見疑,想總爺捍衛地方,保護良民,又如此謙虛,略名分與貧道答話,實令人感戴!敢乞一名貴勇,引貧道出境,不知可能恩准否?”那武弁見雲山頌他謙虛,已有幾分悅意,遂答道:“這卻使得!”便命一名勇丁,帶雲山出境。雲山謝了一聲,即隨那勇丁而行。一路上清兵見雲山有勇丁護送,都不來盤問,並無阻礙,出了江口,便賞了那勇丁一塊洋錢,打發回去,卻獨自往大路而行。

    行不十餘里,已是羅大綱紮營所在:早有羅大綱手下人等,見了雲山,正要上前盤問!雲山先說道:“某廣東人也!特來求見羅大王,敢煩通報。”那手下人等聽了,看雲山是個道士,要來求見大王,還不知與大王有什麼相交?只得代他通報。便答應一聲,入稟羅大綱去。羅大綱聽說,暗忖此人,經過許多官兵住紮地方,卻能到此,莫不是官兵奸細?只他一人到來,俱他做甚?遂令引雲山進來。雲山到了帳裏一揖,還未坐下,只見羅大綱作色道:“羅某與足下無一面交,獨來求見,若爲清官作奸細的,休待羅某動手!”雲山故作笑道:“休問馮某奸細不奸細!只問大王欲勉作豪傑,抑欲終作盜賊?”羅大綱道:“作豪傑如何?作盜賊如何?你且說!”雲山道:“作盜賊的,只顧目前搶掠,殺人縱火,就請殺某可也!若勉作豪傑,則有勢力就應急行大志,招賢納士,又懼其不來,乃遽以奸細疑人,何無容人之量耶?”羅大綱急離坐說道:“先生之言,某聞教矣!先生尊名上姓?來意如何?還請賜教!”雲山見羅大綱如此恭敬,口稱先生不絕,一發用言語激他道:“某姓馮,號雲山。此來非有求於明公,而直欲救明公也!”大綱道:“某有何事,卻勞先生相救?”雲山道:“公此言,正是燕巢危幕,不知大廈將傾!今明公株守此地,自謂英雄,須知騎虎之勢,不進圖大事,必坐待危亡!綠林豪客,從無百年之盛,爲王爲寇,雖曰天命,實仗人謀。明公聚衆數千,縱橫百里,不乘此機,急圖大事,還待何時?某聞明公大名,不遠千里,冒險來投,奈何遽以奸細相疑?”這一席活,把個羅大綱說得五體投地。就向雲山道:“先生金石之言,頓開茅塞。方纔冒犯,伏乞恕饒!”說罷便攜雲山手,到帳裏從新施札。雲山又回過了,然後分賓主坐下。大綱複道:“先生來意,某已知之,未知如何行事纔好?再請明言。”雲山道:“宗教爲立國之本。某等實見機會可乘,已同十數豪傑齊到廣西,傳授上帝福音,兼圖大志。現在佈置一切,已有頭緒。若得明公兵力相助,義旗一舉,成事斷不難也!”大綱道:“上帝道理卻是如何?羅某實不懂得!”雲山道:“上帝道理,不過一個‘善’字:信從的,逢凶化吉,遇難有救,只既拜上帝,不宜另拜別神;若拜別神,上帝不佑。明公既有大志,當令手下,一概歸依上帝,待弟諸事停妥,即約期一同起事可也!”大綱聽罷大喜,便與雲山爲誓,要戮力同謀大事。留雲山暫在帳中,不在話下。

    且說胡以晃、洪仁發望江口而來,離江口將十餘里,早知前途有兵駐紮,以晃深恐仁發性質粗豪,如露破綻,實在不了。猛然見附近有一個墟落,還有一二家不襤不褸的店房,便向仁發道:“前面官兵盤察甚嚴,兩人同行,卻防不便。不如足下權在這裏歇歇,待弟單身前去。”仁發道:“便是小弟去不得不成!”以晃道:“不是如此說!前日教堂鬧事,老兄可能知得?弟雖不才,卻有些微名,可以無礙。且來時曾說過,行止須聽某囑咐,何便忘卻?”仁發覺得有言在前,無奈只得應允,以晃大喜。便擇一間村店,安置仁發,遂單身行來。還虧以晃是本省人氏,識人頗多,因此並無阻礙,已出了江口,只尋思怎麼才能看見雲山!心上正在躊躇,將近羅大綱紮營地方,突見營內十數騎,內中一人正是雲山!以晃呼道:“雲山兄弟往那裏?”雲山回頭一望,見是胡以晃,肚子裏不免驚疑。便用手招以晃前去問道:“方纔偕各位巡視地方,偏遇着足下!足下因何獨自到此?”以晃即附耳道:“不好了!秀全哥哥卻陷在桂平縣監裏也!”雲山聽得叫一聲苦,魂不附體!見目前不便說話,便引回大營,再作計較。到大營後,先見過羅大綱,然後回下處談話。雲山先問來歷?以晃把上項事說了一遍,並把有韋昌輝爲內應,要求羅大綱調人劫獄的事都說過了。雲山道:“劫獄一策,實是何人主意?”以晃道:“是蕭兄弟的主意!蕭兄弟現在秀清莊上。依洪哥哥囑咐,與秀清辦了一支團練軍,好待乘機接應,還有李開芳、林鳳翔相助爲理,可以無慮。只蕭兄弟亦在被控之內,故不便前來!”雲山道:“蕭兄弟只見得一半!他的意思:一則因洪哥哥被控圖謀不軌,不欲使秀清稟保者,蓋懼官府猜疑,致牽累團練軍;二則團練軍初成,恐軍心未必用命,肯同進劫監牢?故令老兄來此。實則劫獄一事,斷行不得!這裏離桂平還遠,用人少自然劫不來;若用人多了,一路上官兵星羅棋佈,卻不易行動也!”以晃道:“然則奈何?”雲山道:“韋昌輝如此熱血,實不難釋放哥哥!但釋放後,頗難安置。因哥哥住了貴府多時,多有認得他的,自然再難前往。即到秀清莊上,恐風聲一揚,不特連累秀清,且恐團練以此解散,反至前功盡廢了;若是投奔這裏,又路途較遠,官兵麇聚,似此實費躊躇。”以晃道:“平南縣有個金田地方,由桂平繞昭平而去,該處官兵實少。且金田還有一個大機會,獨惜路途又遠,如之奈何!”雲山道:“金田什麼機會?不妨明說。”以晃道:“弟有故人黃文金,原是個世襲的縉紳。素有大志,不求仕進。素恨滿人盤踞中華,連世襲的頂子卻也不要。現辦一個保良攻匪會。此處耳目頗疏,若謀在該處起義,更是容易。”雲山道:“如此甚妙!若有金田起義,再令楊秀清牽制桂林救應之師,這裏羅大綱便可直取永安駐紮,有此三路,何憂大事不成?但事不宜遲,就請速行爲是。”以晃便囑雲山代向羅大綱道歉,即辭出,依舊路回來,先尋着洪仁發,支發了店錢而去。

    洪仁發見忽來忽往,早含着一肚氣,只事到其間,也沒得可說。當下一路無話,忙跑回桂平,見了韋昌輝,告知前事。昌輝慨然道:“既是如此,某願舍家圖之。但昨天己將洪、秦兩兄分押,欲劫之,頗費躊躇。”說罷便帶了胡、洪二人先回家裏安歇。不提防到了門外,只見鄰宅王舉人的兒子王艾東,正從自家屋裏轉出,與韋昌輝打個照面,不覺滿面通紅。昌輝喝一聲道:“弟不在家裏,過來則甚?”王艾東道:“正尋老兄談話。聽說老兄不在府上,方欲回去,今老兄既有貴友到來,弟不便打攪,改日過來拜候罷了。”昌輝有事在身,只得把手一拱,說一聲怠慢。便帶胡、洪兩人進去,先引到倒廳上坐下,隨令家人治膳。原來昌輝先妻自從亡過,續娶一個繼室王氏,生得面似新桃,腰如冶柳;並有一婢,名喚秋蘭,同在妙齡。昌輝是個專好交朋,不顧女色的人,因此回家的時日較少。那王氏婆娘便不能安居,看王艾東是個年少風流,遂不顧同姓嫌疑,竟與私通。那婆娘心腸既辣,手段又高,只道王艾東是個縉紳門戶,可能壓倒昌輝。初時猶瞞着秋蘭,明來暗去,漸漸連秋蘭同走一路了,己非一日。人言嘖嘖,只瞞了昌輝一人。那愚民又最畏劣紳,見王艾東的父親是個舉人,自不敢說出別話來了。只這日那婆娘見艾東撞着昌輝,心裏仍不自在,因忖昌輝帶了兩人回家談話,料然有別的事故,轉令秋蘭到廚治膳,卻躡足潛蹤,密聽昌輝幾人說話。聽得昌輝說道:“小弟就從。明晚帶兩位到了獄中,口稱探監,那獄卒是弟拾舉他的,弟順便遣開獄卒,開了鏈鎖,整便梯子,仁發兄便扶秀全哥哥逾牆逃去。趁城門未閉,均到西門約齊同走,以圖大事可也。”胡、洪兩人答應。那婆娘聽得,早記在心頭。少時把膳呈上,三人痛飲一會,昌輝有些醉意,便安置胡、洪兩人打睡,自己卻回房去。那婆娘早知昌輝進來,卻不理會,先到牀上睡下。昌輝道:“你也不理我。因我素日不理家事,因此惱了?”那婆娘突然道:“你幹得好事?”昌輝道:“我沒有尋花問柳,幹過那事來,卻如此生氣?”婆娘道:“結交歹人,要劫獄謀反,我明天便要出首去!”昌輝聽罷大驚道:“那有此事?你休聽別人言語!”婆娘拍着胸脯,笑嘻嘻說道:“你瞞得別個,如何瞞得老孃!方纔在倒廳上說怎麼話?我記在心頭,你如何賴得!”昌輝此時沒言可答,只得哀求道:“無論未有此事,縱有此事,豈不念夫妻情分,休要泄漏。待我多把金錢與你使用就是了。”婆娘又道:“我不是小兒,任人欺弄的!我明天要出首去,好教你看!”昌輝道:“休得如此!你要如何便如何罷了!”那婆娘道:“這都使得,只怕你幹不來。”昌輝道:“件件依得,你只管說便是。”那婆娘道:“我耐不得只般醜丈夫,你要把一紙休書,讓我改嫁王艾東;再把秋蘭隨我去,便萬事干休。若有一個不字,老孃只是不依。”說罷翻身向內而去。昌輝聽了這話,已知那婆娘與王艾東有了私情,要陷害丈夫,不覺乘些酒氣,憤火中燒,再不多言,立時拔出佩刀,窺定那婆娘頸上一刀,分爲兩段。管教:?閨房喋血,殺淫婦於當堂;豪傑毀家,脫真人於陷阱。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韋昌輝義釋洪秀全 馮雲山聯合保良會

    話說韋昌輝,因那婆娘王氏拿了自己要劫獄謀亂的馬腳,逼寫離書,要改嫁王艾東去,才知道王氏有了私情,不禁一時性發,乘着醉意,把王氏斬爲兩段;因忖秋蘭,也是同走一路的,如何容得過?便把刀拭淨,帶着餘怒,不動聲息,來尋秋蘭。誰想秋蘭聽王氏房裏有些喧鬧,恰待潛來探聽,突然撞着昌輝,見他滿面殺氣,心上喫了一驚!方欲退避,不提防昌輝一把揪住,突然盤問王氏與王艾東通姦的情事。秋蘭見昌輝如狼似虎,料知抵賴不過,只得從頭招認:把如何通姦的,原原本本說來。昌輝不待他說完,已是無明孽火高千丈!用左手依舊揪住秋蘭右手,拔出佩刀,秋蘭知不是頭路,迫得跪下求饒,昌輝那裏肯聽?秋蘭正待喊叫時,昌輝手起刀落,一顆頭顱已滾下地去了!昌輝這時才泄一口氣,跑出倒廳上把上項事情對胡以晃兩人說知。以晃大驚道:“兄弟差矣!卻誤了大事也。”昌輝愕然道:“這該死的淫婦,難道老兄還要惜他不成?”以晃道:“這等淫婦,原是留他不得;只嫌兄弟來得造次。兄弟久居衙門,難道不知命案事情緊要?恐兄弟急須逃走,方能保得性命。叵耐放下圖救洪哥哥的大事,若兄弟去了是斷行不得的!似此如之奈何?”昌輝聽罷,覺得有理,只此時已是懊悔莫及,便向以晃問計。以晃低頭一想,道:“事到如此,實在難說!只此事最要的是:瞞着王艾東一人。不如將屍首鎖閉房裏,洗淨痕跡,明天兄弟便同仁發先進獄中打點一切,約定酉刻行事,弟權在府上勾留半天。若王艾東見弟在此,料然不敢進來,待至酉時,弟卻跑至西門,會同兄弟幾人,逃走便是。”昌輝與仁發連稱妙計!商議已定,把兩個屍首安放停妥,三人胡混睡了一夜。

    越早起來,只留以晃一人,守着門戶;昌輝即同仁發先進牢中,見了秀全,密地告知此事。隨即詐稱仁發是姻親,要設宴招待。將近申牌時分,即邀請獄卒同飲。互相勸杯,獄卒三人早有兩人喫得大醉,已尋睡去了。只有一人,名喚李成,尚坐着滔滔不絕,言三語四,看看已近酉牌,昌輝急得無法,卻閃步向秀全問計。秀全附耳囑咐,如此如此,昌輝即轉身出來,授意洪仁發,假做說要吸洋膏,昌輝便問李成道:“舍親在此,弟不便行開,敢煩足下代往購買洋膏。獄中之事,弟權代看守,儘可放心。”李成見昌輝是同事中人,自然沒有懷疑,忙應允而去。昌輝就在房中,取匙開了秀全的鎖,一面移過梯來,仁發即扶秀全登梯到了牆上,昌輝隨上,再移梯搭在牆外,三人一齊下來。內中還有監犯,看見昌輝在此,卻不敢多言。秀全猛想起秦日綱尚在獄裏,另禁別處,欲一併救出,奈獄犯因秀全逃出,紛紛喧議,昌輝恐誤了事,便向秀全道:“欲並劫日綱,實是不易。且他是個教士,未必便殺,且劫哥哥,而日綱尚在獄中,縣令必疑日綱不是同謀,可以暫緩時日,再作打算。今唯有急逃耳。”秀全然之。還幸這監獄的圍牆外,卻是一條僻巷,沒人來往,三人逃了性命,如飛的往西門跑來。已有胡以晃恰可到來,接着四人,不暇打話,趁着城門未閉,便一齊跑出,乘夜望昭平而行。

    卻說李成買了洋膏回來,卻不見了昌輝、仁發,連喚幾聲,那有一個影兒?肚子里正在疑惑;急點視監獄,卻不見了秀全,只留鏈鎖在地。慌得魂飛天外,魄散雲中!忙向各監犯問了一聲,始知韋昌輝帶秀全逃獄,方悟昌輝設宴共飲的不是好意。遂喚醒同事兩人,告知此事。只事到其間,實在無可設法。只見三面相對,口呆目定。料知此事遮俺不得,急的稟過司獄官,轉詳縣令去。張縣令聽得,一驚非小,轉念夜間或逃不往別處!立刻傳令城中守備,調齊兵勇沿城踩緝。一面發差役兩名,到昌輝宅裏偵察。只見雙門緊閉,內裏沒個人聲。那差役忖道:“便是昌輝逃去,難道帶齊家眷逃走不成?”急撬開前門,進去一望,見傢俱一切還在,唯人影兒卻沒有一個。再進裏面,又見房門鎖住,更自疑惑不已。一發打開房門觀看,這時不看猶自可,看了反把兩人嚇得面如土色。只見兩個人頭,一對屍身,橫滾在地上。那差役不知來歷,還疑昌輝慎防泄漏,要殺妻滅口而逃。沒奈何向鄰舍動問一聲,都答道不知緣故。只有王艾東心中明白幾分,還自不敢說出。那差役沒頭沒腦,只得回衙稟報情形。張縣令沒法,把獄卒三人押候治罪,再懸重賞,通緝逃犯。計開韋昌輝、洪秀全二名,及不知姓名通同劫獄的一名。或一千元,或五百元,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誰想一連數天,還是杳無音信。只得依着官場慣例,詳稟上臺請參。又提過秦日綱訊問,所供劫獄一事,實不知情,只得將他另押一處,聽候緝回逃犯,再作計較。

    且說洪秀全、胡以晃、韋昌輝、洪仁發數人離了桂平具城,披星戴月,不分晝夜奔程。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日到了金田。這金田地方雖不甚廣,卻倒民俗淳厚,水秀山清,十分可愛。秀全等四人觀看了一會,因心中有事,忙尋到黃文金府上,先把胡以晃一個名刺傳進去。少時見裏面傳出一個請字:即由胡以晃先行,一同進到裏面,已見黃文金在廳上迎着。秀全偷看黃文金,果然生得長眉秀目,廣額豐頤,四尺以上身材,三十來歲年紀,秀全暗暗讚美!急同黃文金唱一個喏。黃文金回過了,便把四人接應,到廳裏通過姓名,分賓讓坐。文金先向以晃說道:“年來隔別足下,渴想欲死。今同幾位跋涉到來,料有見教!不嫌茅舍隘陋,多住幾時也好。”以晃道:“只因路途隔涉,瑣務又繁,未及到門拜候。今因秀全兄弟,從廣東到來,代上帝傳講道理,勸人爲善;適聞足下創辦保良攻匪會,保衛桑梓,因此洪哥哥十分仰慕,故託某作介紹,特來拜謁,別無他意。”文金聽罷,忙向秀全謙讓道:“如弟不才,辱蒙眷注,何以當之。”秀全見文金如此豪俠,便乘機道:“向聞大名,如雷灌耳!幸得拜謁,足慰生平!就足下所辦保良攻匪會,雄心義舉,兩者兼優。叵耐朝廷失道,外侮頻仍,官場爲竭澤之漁,百姓有倒懸之慘,民迫飢寒,逼而爲盜,恐今日攻匪保良,明日盜風猖獗,徒負足下一團美意耳。”黃文金答道:“明公金石之言,頓開茅塞,某亦知朝廷失道,未足與謀,乃有志未逮,無法安民;只分屬縉紳,不得不竭其心力,保衛閭閻。若謂結納官場,非某所願也。”秀全聽了這話,覺黃文金的是可兒,便可乘間而入,遂再說道:“足下之言甚是,某亦素具安民之志,獨惜心長力短耳!倘不嫌鄙陋,願附驥尾,以助足下一臂之力。未審尊意若何?”文金大喜道:“但得明公如此,實爲萬幸。休說相助,小弟但聽指揮足矣!”秀全聽罷,又謙讓一回,幾人復談了一會。秀全遂漸漸把上帝的道理說將出來,探探黃文金意向。那黃文金見秀全議論激昂,已是九分拜眼,今聽上帝的道理,愛人如己,凡屬同種人民,都是同胞兄弟,如何不信?越日便告知同會中人,一概崇拜上帝,以免災難!那同會中人又向來敬眼黃文金,是個光明磊落、疏財仗義的人;且是本地的縉紳,有聲有望,還那有一個不遵從的?以故金田附近一帶,崇信上帝的都居十之八九,家家戶戶,有見着洪秀全者,都喚着洪先生,從不敢喚他的名字。秀全見着別人,又一概稱呼兄弟,從沒有一分高傲的氣,因此人人敬服!就是三尺小兒,都知道有個洪先生了!

    秀全更把保良會改定章程,凡總理協理及書記與一切會員,都是投票公舉,皆有次序。這時洪秀全的聲名反在黃文金之上,所以投票時,竟推秀全做一個會中總理。秀全見着如此,即當衆說道:“強賓不壓主,總理一席,小弟如何敢當?”說罷,仍復讓過黃文金。黃文金哪裏肯依?衆人又紛紛說道:“公舉的章程,是洪先生所定。如何先自違卻,反要推辭?豈不是冷了衆人之心麼!”秀全見衆人如此說來,無奈只得應允,自此保良會日盛一日了。秀全一發把運動楊秀清的手段,教黃文金稟領槍械,請示興辦團練,以保護鄉民,是以金田又起了一支團練軍。雖不及楊秀清的團練人馬衆多,卻幸這數百團練軍,都是崇信上帝的人,更易調動,秀全幾人見了這個局面,好不歡喜。

    不提防那桂平縣,自從失了一個逃犯洪秀全和三個劫獄的,張縣令竟要行文各縣,四處緝拿,那一日正頒到金田地方。所有村落,都掛了一張告示:要捉拿洪秀全幾人。早有人把這一點消息,到黃文金府上報知。各人聽了,心中不免疑俱!秀全故作說道:“某此次來到廣西,本欲勸人爲善,設法安民,誰想遭了官場之忌,以得小弟爲甘心。小弟誠懼以一己之故,累及諸君,不如待某親自投案。自作自受,以免株累別人也罷了。”說罷淚下如雨。韋昌輝道:“明公若要如此,枉某出生入死,毀家赴義相從至此矣!”那洪仁發即攘臂道:“兄弟休慌!若是官差到來,教他來一個死一個,來十個死五雙,怕官差的不是好漢了!”胡以晃正欲勸時,只見黃文金說道:“明公休便如此,這裏附近都是崇拜上帝,敬重明公的同胞,兄弟雖不才,也有些微名,便藏在這裏,料沒有一個敢去出首;即或不然,就與同罪,弟亦何怨?因爲洪君是豪傑士也!”胡以晃道:“難得文金兄弟如此仗義,我們怎好負他盛意?權在此間暫避幾時罷了。”各人一齊答道:“以晃兄弟說得甚善,我們再不用拘執了!”

    正說話間,忽家人報道:“門外有一位道士,自稱是馮雲山,要來相訪。小的不敢擅自請進來,特此報知。”秀全聽得馮雲山到了,便向黃文金說出與雲山是同志。文金即令請進來敘話。少時雲山進到裏面,各人一齊起迎雲山。先見黃文金、韋昌輝請過姓名,然後與洪秀全、仁發、胡以晃寒暄過,各自溯說別後行狀。秀全意欲問羅大綱如何情形?只礙黃文金在座,尚未把自己的來意說明,恐不便談及,只得問一聲,因何到此?雲山本是乖黨的人,見秀全如此問法,便道:“聞得哥哥離了桂平牢獄,逃難到此,因見今日官吏,以網羅黨獄爲得計,恐窮追極捕,此地不宜久居。且今三十六着,走爲上着,未審哥哥意下如何?”秀全道:“正爲此事,就想起程。不過文金兄弟盛意苦留,實不忍過卻也!”雲山便向黃文金道謝,並說道:“黃兄盛意果好!就怕官場難靠,泄了風聲,不免要累及足下,到那時如何過得意?”黃文金道:“實不相瞞,諸君來意雖未明言,弟卻省得。官場不來追捕猶可,如必爲已甚,弟當統率保良會中人,及現在之團練軍,乘機抗拒官兵,有何不可?”雲山急答道:“得足下如此,實中國之幸也!不知附近保良攻匪會,究有若干人,能否足用?”文金道:“所有村落,皆設有保良攻匪會,或三?五百人、一二百人不等,都是由小弟一人提倡,統通不下二三千人,勢亦不弱。但恐驟然與官軍爲難,人心或有不齊耳!”雲山道:“此甚易事!凡人勸之則興,逼之則速,請趁此時機,將附近一帶保良會聯合爲一,互相救應,想足下鼎鼎大名,本處保良會,又如此興盛,別處那有不景附雲從?待至聯爲一氣,當由足下和洪哥哥主持領袖。若官吏聞得洪哥哥在這裏,勢必起兵到來圍捕,我因其勢,謂官吏要摧殘保良會,即率保良會以抗拒官兵,誰敢不從?此實起事一大機會也!足下以爲然否?”文金躊躇。

    少頃,雲山道:“足下究有甚麼疑慮?還請明言。”文金道:“先生高見,弟很佩服!只小弟是本處人氏,田園尚在,廬墓斯存,沒有不利,何以自處?願先生有以教之。”雲山笑道:“足下英雄士也!作此孩子語,實出某之意外。方今朝廷失道,官吏昏庸,盜賊頻仍,捐抽日重,欲救民於水火之中,此其時矣!事成則舉國皆安。今若不行,長此昏沉世界,即高堂大廈,能享幾時?足下豈猶欲靠官場保身命耶!”文金聽上這話,額上流着一把汗,即避席說道:“先生之言,頓開茅塞!自今以往,願聽指揮,即破產亡家,誓不悔也!”各人聽罷大喜,就立刻歃血爲誓。文金復推洪秀全爲領袖,宣讀誓書:大家要戮力同心,共挽山河,救民水火,各人唯唯從命!誓罷,便商議聯合保良會之計。

    文金道:“各處保良會首領,不是小弟姻眷,即是良朋,都易說也。只有對村一位武秀士譚紹洸,本別處人氏,已兩代寄籍此間,與小弟向有意見;勸他附從,怕是不易。餘外更無他慮矣!”秀全道:“爲一國謀個光復,自應開誠佈公,斷不可以芥蒂微嫌,遽自失睦。不知足下與譚紹洸有何意見?都要商量解釋爲是!”文金道:“並無他故!論起譚紹洸,本與小弟是個姨表兄弟。因前年兩村互鬥,弟見勸解不來,置之不理。有敝鄉侄子,竟焚譚紹洸兩所房屋,今兩村己歸和好,只譚紹洸以小弟不理此事,致遭火劫,故長年絕無往來,就是這個緣故。”雲山道:“如此有何難處?弟當爲足下解之!”文金稱謝。便令家人導馮雲山到對村來,尋着譚紹洸的宅子,口稱有要事要來相訪,譚紹洸忙接進裏面。見馮雲山素未謀面,如何要來見我,心裏不免疑惑。只得讓雲山坐下,各道姓名。紹洸道:“先生可是本處人氏?”雲山答稱不是。紹洸又問道:“不是本處人氏,到這裏有甚麼貴幹?”雲山又答稱無事。紹洸詫異道:“既不是本處人氏,到本處又無貴幹,然則見我則甚?”雲山道:“某生平遊歷各處,好排難解紛,不平者,某代伸之;不和者,代解之。緣與黃文金有舊,聽得年前貴村械鬥,他因此與足下不和,某是以來見。若謂不然,豈以弟踵門行乞,求衣食於足下耶?”紹洸道:“某與黃文金不和,與卿甚事,要來干涉,究是何意?”雲山笑道:“若僅乾弟事,弟不來矣。弟以爲兩村械鬥,實非鄉閭之福。爲縉紳者,方宜捐棄前嫌,重修舊好,以爲子侄倡。今兩村已經和睦,而足下與黃文金均負一鄉閭之物望,乃各懷意見,若此何以矜式鄉人?設子侄稍觸嫌疑,復行生釁,將塗炭兄弟,焚劫鄉閭,皆足下與文金之罪矣!願足下思之。”這二席話,不由譚紹洸心上不感動!便改容道:“先生之言,乃金石之言也,某聞命矣!但此事原屬黃文金不是。他不向我求助,我反要求他,如何說得去?”雲山又笑道:“足下何始終不悟也?某是黃文金之友,某來猶黃文金來耳。且同是姨表弟兄,以長幼之序,足下方當前往負荊,今黃文金反着弟先容,而足下仍固執如此,倘日後兩村復失和,是罪在足下矣!足下亦何忍作鄉中罪人乎?”譚紹洸聽罷,恍然大悟,急向雲山謝道:“非先生教誨,弟負罪不少,今就同先生往謁黃文金如何?”雲山開導,欣然領諾道:“足下若往,黃文金定降階相迎也!”譚紹洸聞言大喜,便立即穿過衣履,隨着雲山而來。管教:聯歡杯酒,再敦廉、藺交情;糾合英雄,成就洪、楊事業。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馮雲山夜走貴縣 洪秀全起義金田

    話說譚紹洸聽得馮雲山這番議論,已幡然改悔醒悟,便隨馮雲山到黃文金府上。家人入內報知。文金肅整衣冠,迎譚紹洸至裏面,並與洪秀全相見。黃文金謙謝前過,譚紹洸自然喜之不盡。秀全更從旁解說幾句,於是各人從新談話。馮雲山把聯合保良會之意,對譚紹洸一一說個透亮。譚紹洸聽了,自念若能聯合各地保良會互相救助,原屬共保鄉閭之妙策,況自己新與黃文金捐釋前嫌,正好藉此連絡,因此慨然允諾。馮雲山等不勝之喜!便道:“譚兄高義中人,深悉大體,也不勞多說。目今務求聯合保良會,共衛桑梓,使各地聞風相應,實貴省之幸也!”到後漸漸說到官吏昏庸,人民塗炭的光景,譚紹洸雖非文墨中人,聽他們這麼說,心上不免感動。又見各人都義氣激昂,知是非常之舉!遂答道:“諸君皆豪傑之士。叵耐小弟僻處鄉關,絕無聞見。今聽名育,令某佩服!弟雖不才,或可執鞭隨鐙,以從諸君子之後也。”各人聽罷,一齊謙讓。

    譚紹洸見天已傍晚,方要辭去,黃文金已準備酒菜,竭力邀留。一時家人搬到膳具,端上酒萊,因廣西一地,卻少水上鮮魚,除了外埠販來海味之物,都是雞鴨豬羊等肉,當時已算十分豐美。譚紹洸見黃文金如此盛設,好生過意不去。黃文金一發令家人開了一罈紹興酒,自己端了主位,先請譚紹洸,其次馮雲山、馮雲山夜走貴縣 洪秀全起義金田洪秀全、韋昌輝、胡以晃、洪仁發幾人都依次坐下,納入席中,只有洪仁發見那新開壇的紹興酒,香氣撲鼻的,恨不得急喫幾大碗。究竟礙着譚紹洸是個新來的佳客,也不敢太過無禮,急待黃文金舉杯勸客之後,自己卻不管各人談論,惟有一頭飲,一頭喫而已!各人知他素性率直,都不甚覺得詫異。黃文金恐譚紹洸不好看,便指洪仁發對譚紹洸說道:“這位是秀全哥哥的兄長,性本率直,卻是個天真爛漫的人。彼此同志,都不必客氣!”譚紹洸道:“兄長如何說此話?從來辦事的英雄,大半出於無奈。某生平絕不小覷此等人也!”洪仁發正欲對答,雲山恐他衝撞譚紹洸,不好意思,只得暗中使個眼色,仁發就不敢說話。只見紹洸對洪秀全說道:“君等以廣東人氏,來到敝省,且志在造福吾省民生,令某等愧死矣!今遇英雄,願得稍助微力,以贖前過。”洪秀全一面遜謝,又再把聯合保良會之利,痛說一番。黃丈金見秀全議論不凡,從行的又皆有勇有謀的人物,更自嘆服。不覺一連飲了數大杯,又向各人勸一會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揣各人都有些酒憊,黃文金便乘醉歌道:

    錦繡河山荊棘路,縱橫萬里狂氛怖!天荒地老幾時休?腥風吹醒愁人酒。

    長安迷漫禁風煙,宮嬪歌舞互爭妍,白是民膏紅是血,君王相對笑無言。

    同胞未敢嗟塗炭,中有英雄慨然嘆!何日春雷震地飛,一聲長嘯蘇羣黎。

    黃文金歌罷,各人都不覺感嘆!洪秀全又歌道:

    萑苻滿地紛披猖,民如螻蟻官如狼。攜幼扶老屬道旁,相逢但說今流亡!

    君王宮裏猶歡宴,貳臣俯首趨金殿:回望同胞水火中,聞如不聞見不見!

    哀哉大陸昏沉二百秋,不作人民作馬牛!英雄一慟氣將絕,何時劍濺匈奴血?

    歌罷各人和之。馮雲山進道:“哥哥何便心傷如此!自古養牲豪傑,屠狗英雄,後來皆是定邦安國。今日長歌當哭之人,安知非他日救國安民之士?願哥哥少待之。”秀全長嘆一聲,答道:“難得諸君如此慷慨,毀家相從,獨借秀全虛生夭地間,年逾三十,一事無成,日月蹉跎,老將至矣!”說罷潸然淚下。各人看看秀全這個光景,都不免觸起胸懷,感嘆不已。黃文金見秀全有些酒意,又恐譚紹洸天晚不便往來,便向各人再敬一杯,說一聲簡慢,就令撤席。早有家人將杯盤端下去。各人盥沐後,用過茶煙,譚紹洸即便辭行。秀全要留紹洸作竟夕之談,紹洸道:“小弟來時,未有致屬家人,恐勞盼候,改日再來扳談便了!”秀全便不敢相強,齊送譚紹洸出門後,各人都因有些酒意,不便久談,胡混睡去。自此譚紹洸不時過來敘話。

    那些附近保良會,聽得譚紹洸都與黃文金相合,莫不欣然相從。有遲疑未決的,譚紹洸即責道:“我與黃文金,前有仇隙,尚且爲大局起見,要互相聯絡,何況你們。你們總沒有我們兩個的深仇積怨!”因此各村保良會,都爭先恐後,皈依上帝的道理。各地保良會都讓洪秀全作首領,馮雲山等相助爲理。所以金田一帶,保良會聲勢日大。秀全已隱有操縱全軍之勢。馮雲山見此情景,便暗向秀全說道:“方今保良會己是可用!且又勞楊秀清、羅大綱久候。若再延時日,恐官府聞哥哥在此,又來騷擾,不可不慮!”秀全道:“此言甚善!某料黃文金是同志中人,已知了我們的用意,只譚紹洸尚在有意無意之間耳!某有一計,正待賢弟爲某一決也。”雲山便問計將安出?秀全道:“今幸保良會中人,都皈依上帝,視某如神聖;若突然起事,恐反令人心生疑。不如傳佈某的名字,在這裏保良會中。官吏知之,必來捉我,這不怕會中人不來救我!我欲乘機率衆以拒官兵,則大事從此行矣!未審賢弟意見何如?”雲山道:“如此甚妙!但官兵一日不來,即一日不起義,仍非良策。弟意請以八月初一爲期,一齊集義。弟今則西入貴縣,沿武富偷進江口,督羅大綱依期進攻永安州;哥哥若遇官兵到此,即依尊策而行。若是不然,哥哥亦當待羅大綱起義之後,以越境救助人民爲名,率保良會之衆,直趨永安州會合,官吏聞得哥哥有此舉動,必調兵相拒。此時欲求一戰,實不難矣!勝則直抵桂平,若失利,羅大綱即由永安入桂平,以截官兵之後。哥哥即奮擊官兵,求通桂平一路,以應楊秀清;然後合三路,以趨桂林可也!”秀全聽說,即依計而行。

    雲山一面辭過衆人,扮作一個雲遊道士,望貴縣而去。那日到了貴縣城中,雙足卻困連日跑路,疲倦得很,正要尋個所在,歇過一夜。在街上來來往往,忽然背後一人呼道:“雲山兄弟,往哪裏去?”雲山回頭一望,原來是秦日綱。倒喫了一驚。急趕上兩步,接着秦日綱問道:“兄弟自此一別,知得老兄被洪哥哥連累,禁在監中。到監後兩天,即把洪哥哥另禁別處。因此韋兄弟劫獄時,不曾救得老兄。因何到此?”奏日綱道:“弟所謂因禍得福也。當初被禁時,是同在舊羈;後洪兄弟改押新羈,正當韋冗弟劫獄時,盜賊出沒之處。

    不曾救得,故縣令疑我不是同夥知情,訊了一堂,便批准保釋。今來此地探望親友。不知兄弟何來?洪兄弟現在哪裏?”雲山道:“這是不是談話之所!可有認識的僻靜地方?暢談一會較好。”秦日綱道:“只有一所教堂,離此不遠,是弟居留之地,就請同往坐談何如?”雲山大喜,二人便望教堂而來。甫進了教堂,只見一人衣裳楚楚,在教堂裏打坐,似行路到此歇足的。

    一見他兩人進來,那雙眼早抓定馮雲山。雲山不知何故,偷眼回看秦日綱,見日綱已是面如土色。雲山摸不着頭腦,即向那人請問姓名。那人才答得一個張字,即出門而去。雲山見得奇異,便問日綱,此是何人?日綱道:“不好了!此人即日前在桂平告發洪哥哥的張秀才也!他本貴縣人氏,曾充桂平縣外幕。生姓奸險。今見此人,大非吉利。似此如之奈何?”雲山一想道:“任他如何擺佈,料不能如兄神速!弟十分疲倦,權坐片時,再作計較罷了。”秦日綱便帶到後面坐定,呼僮烹茶,大家訴說別後之事。時已近晚,雲山道:“今夜斷不能在此勾留。弟數年前在本縣曾課徒於黃姓之家,此黃姓是敝省番禺人也!倒能做油炸生涯。本是個有心人士,不如改往他的府上權宿一夜,較爲妥當。”秦日綱道:“既是如此,某亦願同行。因弟雖有志未逮,然甚願隨兄弟之後也。”雲山聽罷,不勝之喜!秦日綱呼僮到來,賞他二三塊銀子,遣他回鄉;自己卻詭稱要回桂平去。

    將近夜分,便同雲山轉過黃姓家上來,那黃姓的,原來喚做廣韶,生有三子,俱曾受業於馮雲山,這回見雲山到來,父子四人,好不歡喜,一面迎至廳上,吩咐家人治膳相待。正自互談別後的景況,忽然家人報道:“前街那所教堂中,不知有甚事故,也有許多官兵圍捕,卻搜來搜去,搜不出一個人來。”黃廣韶聽罷,偷眼看看秦日綱兩人面色,卻有些不象。且素知他兩人是個教士,此事料然有些來歷,便把家人喝退,一面令進酒饌來,獨自陪兩人對酌。酒至半酣,黃廣韶道:“兩位來此,必有事故。某非好爲小人者,不妨直說也!”馮雲山道:“忝在賓主多年,何敢相瞞!弟到廣西,原爲傳道起見。不料本縣一個張秀才苦苦攻訐小弟妖言惑衆,以至官吏購緝甚嚴,故逃避至此。素知足下是個誠實君子,聊以實情相告,萬勿宣泄爲幸!”黃廣韶道:“弟觀秦兄神色,已料得八九分。但家人頗衆,談話切宜低聲,休被別人知覺。便對小兒輩,卻不宜直說也!某料官吏注意者,只在馮兄。若要逃走,當在今宵;倘再延遲,截緝益嚴,更難出關矣!”雲山道:“此言甚善!惜此時城門已閉,如之奈何?”黃廣韶道:“這卻不訪!敝宅後靠北門,那守城軍士賴信英,家有老母,常受某賙濟。若要偷出城門,自能方便也,”雲山道:“如此是天賜其便矣!事不宜遲,就此請行。”黃廣韶便不敢再留。用過飯後,馮、秦二人卻沒什麼行李,即依黃廣韶囑咐,對家人等託稱有事,立要辭去。只有黃廣韶導出門外,馮、秦在後相隨。還幸所行不遠,已是北門。且貴縣不甚繁囂,夜分已少人來往。黃廣韶即尋着賴信英,說稱有緊要事情,要立刻出城趕路。賴信英見是黃廣韶到來說項,自然沒有不從。登即開了城門,讓馮、秦二人出去。正是:聞雞已過函關客,走馬難追博浪人。

    馮、秦兩人出了城外,辭過廣韶,握手後,即趲程而去。黃廣韶卻獨自回家,一併瞞卻家人,不消說了。這裏按下馮、秦兩人行蹤莫表。

    且說洪秀全,自從馮雲山去後,打點保良會事務,越加用心,因此日盛一日,聲名洋溢。那洪秀全三個字,飛到平南縣令馬兆周耳朵裏。馬兆周因日前桂平張縣令行文各縣,早知洪秀全是個逸犯,登時帶了二十名差勇,直過金田捉洪秀全。當下尋到黃文金府上,口稱與洪秀全相會。黃文金已知馬縣令的來意,便答稱洪秀全不在這裏。馬縣令不信,定要把黃文金府上搜過,黃文金那裏肯從?便和馬縣令口角。馬縣令好不知死活,還仗着官勢,口稱要捉捕黃文金。那差勇更是狐假虎威,聽得馬縣令一聲喝起,早把黃文金拿下。那些保良會中人,都是崇拜上帝的,平日最愛黃文金和洪秀全二人。這番見把黃文金拿捕,便一齊上前,問個原故。黃文全心生一計道:“這贓官到來索賄,黃某不從,今要把我們拿捉,速來解救纔是。”那時一般保良會中人,只知有上帝,那知得有官府?聯同一二百人之多,立將黃文金搶回,並把二十名差勇打得個落花流水。馬縣令見不是頭路,撇了差勇,獨自逃命,急望縣城回去。餘外二十名差勇整整打死五名,單留十五名,都是破頭爛額,狼狽奔回。馬縣令看見,又羞又惱,急忙知會臨近得州府及附近州縣,報金田保良會窩藏逸犯:拒殺官兵,聚衆爲亂,請合兵攻剿等情。依着官場慣例,少不得把保良會講得十分兇悍。這會污州知府白炳文聽得這點消息,非同小可!又聽得洪秀全是有意謀亂的人,一面詳稟上臺;一面調齊人馬,會攻金田保良會。只當時污州一帶,盜賊雖衆。究竟太平日久,兵馬無多。三路合齊,計得兵勇一千名。用都司田成勳統領二百人馬爲前隊,餘外馬兆周領三百人居中,白炳文合後,浩浩蕩蕩殺奔金田而來。

    早有探子報到黃文金府上。黃文金便請洪秀全召集各地保良會首領會議。譚紹洸第一個先到,一時各首領俱已到齊。即有許多保良會中人,到場觀看。洪秀全當衆說道:“洪某到貴省來,不過爲傳播道理,別無他意。就是今日聯合保良會,也不過爲地方謀保衛。誰想虎狼官吏,不能捕盜安民,反來攻擊諸君。若甘心受禍,好自爲之;若要保全身家性命,即當急謀捍衛。非是洪某好事,實是事勢不得不如此也!”各人聽罷,皆大呼道:“人生在世,那有不愛身家性命?願聽洪先生指揮!”當下衆口齊聲,聲如雷動。秀全一發說道:“既是如此,限明早便要各鄉保良會到此聚集,官兵不來攻擊猶自可;若要攻擊時,即當竭力抵禦。我們保良會原謀保護地方,實是美事。是非曲直,當有臺司知之。若等州縣小吏,何足介意耶?”各人聽罷,都不勝之喜。立即回去打點一切。

    果然到了越早,不約而同,一齊攜了槍械到黃文金村上,聽候洪秀全的號令。那秀全待各地保良會到齊,點過一會,卻不下二千人。洪秀全便令父子同來者,父去子留;兄弟同來者,兄去弟留。並無兄弟及一切殘弱的,一發安慰一番,發遣回家去,單挑得精壯一千人。隨對韋昌輝、黃文金等道:“官兵雖屬無用,仍是操過隊伍;我軍雖然強壯,究竟未經訓練,待彼來時,當以散隊擊之。”就把一千人分爲五隊,每隊二百人,先令譚紹洸率二百人回村駐紮,以壯聲勢。

    譚紹洸去後,忽探子報道:“官軍離此尚有三十里之遙。”秀全聽得,便道:“彼軍行程甚緩,是欲待夜分,掩軍襲擊。爲一網盡擒也!此處村口,高此十五里有一小山,樹木深叢。文金兄弟可領一軍,在此埋伏:彼軍到時,休要管他;待彼退時,彼必提燈籠火把,兄弟卻望火處攻之,當獲全勝!”黃文金得令去了。又令胡以晃、韋昌輝各帶二百人在村後分東西兩路埋伏:胡以晃在東路,韋昌輝在西路,但聽號炮一響,一齊攻出,各人分拔停妥,秀全卻與洪仁發,將所餘二百人,分藏各巷內,以暗擊之,卻把各巷閘門緊閉,只留村口一條大路,讓官軍進來。並令各家關閉門戶,以防波軍騷擾,均不準張燈舉火,以疑敵軍,各人都依令而行。秀全便與仁發,在黃文金府上等候,以盼佳音。管教:設謀定計,安排香餌釣鰲魚;伐罪救民,大舉義旗驅臭流。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劫知縣智窮石達開 渡斜谷計斬烏蘭泰

    話說洪秀全計畫已定,專候官軍到來接戰,直到夕陽西墜,才接探報報稱:“官軍離村外十里,紮了大營,不知何意?”秀全正在沉吟,忽見一人進來,口稱奉官軍之命,到來投遞書函,說罷把函呈上。秀全就案上拆開一看:卻是白炳文責黃文金把自己交出,如若不然,大兵一到,玉石俱焚的話。秀全看罷,援筆照來書尾批了幾句,說道:“此處保良會,原是御暴安良,並無歹意;雖有洪秀全,豈能交出?若能禮諒,固是感激;若是不能,請聽尊意便是!”覆了立即打發來人回去。白炳文接着,不勝之憤。罵道:“這幾句話,分明是要來挑戰。諒鼠輩何足拒我大兵屍便令督兵前進。及到村口,已是初更時候。這時正是七月將盡,月色無光,村中又無動靜,前軍都司田成勳,恐防中計,不敢擅進,忙向白炳文稟報情形。白炳文道:“若輩有何計策?不過聞我們大兵到來,預先逃避耳。急宜揮軍前進,勿被他們逃走。”田成勳聽罷,心中不悅。惟上臺號令,怎敢違抗?便回“軍中傳令,直進村裏來。只見各門緊閉,又無燈火,並無一人往來,心上好生疑惑。

    少時馬兆週中軍已到。田成勳急會合商量計策。馬兆周欲縱人焚村,成勳道:“爲惡的只是黃文金與洪秀全,何忍禍及全村!老兄前曾到過黃丈金府上,料知路徑,不如前往拿住黃文金,然後解散村民,較爲上策。”馬兆周深是其言,遂合兵同進。忽然前村鑼聲震動,火光中搖旗吶喊,似有應敵之狀。田、馬二人,正在驚惶,不提防備巷槍聲齊發,都向田、馬兩軍中擊來。田、馬二軍,措手不及,中槍者不計其數。急欲回槍接戰,奈閘門緊閉,暗黑中又不知保良軍伏於何處?急欲逃時,韋昌輝、胡以晃兩軍已是分頭殺到,譚紹洗又在前村殺來接應。把官軍困在墳心,急難逃脫,只得勉強混戰一場。不提防洪仁發領了數十人,從東巷內轉出,槍聲響處,馬兆周應丸落馬。田成勳大驚:自料寡不能敵衆,後軍又不見到來助戰。正要殺條血路逃走,忽聽得來路上喊聲大震,胡以晃所領東路保良軍,紛紛逃避。田成勳仔細一望,火光中認得旗幟,卻是白炳文親領後軍到來。此時心上稍安,急與白炳文會合,不料後面大隊趕來。原來胡以晃逃避之意,深恐腹背受敵,特讓官軍合爲一路,然後合兵從後擊之,這時來勢更加猛烈。田成勳早失了隊伍,反衝動白炳文一軍,立腳不定。那韋昌輝、洪仁發、譚紹洸都隨着胡以晃,分頭趕來。官軍又不識路徑,唯有東奔西竄,白炳文那裏還有心戀戰,只得死命奔走。

    走不得數里,叢林中號炮轟天震地,黃文金領二百人,從林內殺出,彈如雨下,都向火光中擊射官軍。田成勳左臂上早中了一彈,猶是死命堅忍,保護白炳文殺條血路,落荒而走。黃文金大呼道:“降者免死!”各軍士都各顧性命,聽得黃文金這話,紛紛向保良軍投降。黃文金急把降軍作後隊。正要督兵追捉白炳文,只見洪秀全親自趕到,急止住黃文金道:“彼輩如亡魂之鳥,捉之不足爲功,留之不足爲害!徒傷人命,不如收兵。”黃文金聽罷,便領衆同着洪秀全而回。這時,田成勳保着白炳文落荒而逃,將近潯州,才覺心安。計點敗殘軍士,僅存二百餘人,多半是負傷的。好不氣惱。又見軍士捱了一夜,肚中料是飢餓,即令埋鍋造飯,然後趕程。飯後回到衙內,一面把損兵折將,及馬兆周戰死情形,稟報上臺去,自請治罪。並稱洪秀全如此猖獗,實爲大患,要求再興大兵征剿。

    那時廣西巡撫周天爵,得了這條信息,一驚非小!暗忖金田屬平南縣所?管,縣令馬兆周平時失於覺察,臨時又不能解救,致激成此變,究屬不合。除馬兆周縣令馬兆周平時失於覺察,臨時又不能解救,致激成此變,究屬不合。除馬兆周已死,姑免置議;白炳文未經稟報,擅自興兵越境圖功,以致誤事,一併革職。另委新官赴平南之任,兼辦團練。又以洪秀全如此聲勢,竟能大破官兵,自料廣西兵力單薄,盜賊又多,尚不敷調遣,如何是好?想了一會,即調提督向榮,入佳林商議應敵之計。一面申奏朝廷,一面寫文書到廣東總督徐廣縉處,佈告亂事,兼請兵助戰,不在話下。

    且說洪秀全等,收兵回到村裏,計點軍士,傷亡不過數十名,當即籌款撫卹外,急忙召集同志相議。譚紹洸進道:“哥哥用兵如神,十分歎服。只鬱林州雖然敗去,大兵必復再來;弟等身家性命所關,如何是好?”說猶未了,早有洪仁發、韋昌輝一齊說道:“水來土掩,鼠輩何足介意?譚兄弟何沒志氣耶!”洪秀全尚未答言,只見黃文金道:“今日局勢已成,譚兄弟這話都不必多說。目今便要招兵買馬,以圖大事。但自古道:‘無糧不聚兵’。獨借小弟家資綿薄,不能支撐幾時耳。”秀全聽了沉吟答道:“賢弟此論甚是!可惜此間離桂平略遠,不然秀清兄弟,實不難接濟也!”胡以晃道:“哥哥此言,謂遠水不能救近火。眼前便有鄭氏銅山,哥哥何故忘之?”秀全猛然省道:“莫非朝貴兄弟所說的石達開乎?”以晃道:“正是此人。”秀全道:“某欲見此人久矣!此人不特是個富戶,真是一個英雄。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以晃道:“此人本桂平白沙人氏!現在潯州一帶辦理鹽埠。事母至孝,最得人心。自他承辦潯江鹽埠以來,所有鹽梟,皆畏懼敬服,不敢私販。論起他本是個舉人出身,不求仕進,偏好結交江湖上有名豪傑。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此觀變沉機之士,恐不易羅致之!哥哥欲得此人,也要尋個善法纔好:”秀全道:“朝貴兄弟不在此間,更無他人與他相認識。必待有了機會,方好尋他。”說罷,又向黃文金說道:“黃兄弟自問能支持軍餉幾時?不妨直說!”黃文金聽罷,偷以目視譚紹洸。紹洸道:“今日事已如此,不由不做。黃兄慷慨仗義,弟雖力薄,亦可少助之!”文金便答道:“如此甚善!合兩家之力,若以一萬之衆,可支持四十天;若二萬之衆,可支持二十天,久則不敢聞命矣!”秀全大喜道:“只消支持十天足矣!旬日內,某必有計,可以賺石達開也!現時便要出榜招兵,較爲要着。”胡以晃道:“大凡起義,必須佈告天下,聲動大義,方足以召號人心。哥哥以爲然否?”秀全道:“何消說得!帷幄之事,某自主之;筆墨之才,兄弟當之可也!但起事伊始,不宜急說,滿、漢界限,因二百年習染相忘,國民已不知有主奴之辨,故當從緩言之:不如先斥朝廷之無道,與官府之苛民,較易激人猛省。兄弟以爲何如?”以晃道:“此言正合某意!”便立就案上援筆寫來。忽又想道:“凡檄文中必有個主名!座中究以何人出名纔好?”黃文金先道:“洪哥哥素孚人望。除了他,還有何人?”秀全道:“強賓不壓主,就由黃兄弟主名可也!”文金謙不敢當!各人又皆讓秀全,秀全只得領諾!以晃便書。那檄文道:

    奉承天道,弔民伐罪,保良軍大元帥洪,謹似大義告布天下:竊以朝上奸臣,甚於盜賊;衙門酷吏,無異豺狼。皆由利己殃民,剝閭閻以充囊橐;賣官鬻爵,進諂佞以抑賢才。以至上下交徵,生民塗炭。富責者,德惡不究;貧窮者,含冤莫伸;言之痛心,殊堪髮指!即以錢白一事而論,近加數倍,三十年之稅,免而復徵,重財失信。加以官吏如虎之悵,衙役憑官作勢,羅雀掘鼠,挖肉吸脂,民之時盡矣!強盜四起,嗷鴻走鹿,置若罔聞。外敵交攻,割地賠錢,視爲閒事,民之苦極矣!朝“廷恆舞酣歌,粉亂世而作太平之宴;官吏殘良害善,諱塗炭而陳人壽之書。藝符佈滿江湖,荊體偏於行路,火熱水深,而捐抽不息;天呼地籲,而充耳不聞!我等志士仁人,傷心觸目,用是勸人爲善,立保良會,乃復指爲薯民,誣爲歹類,欲逞殘民之勢,這操同室之戈。我等以同胞性命所關,黎庶身家所繫,因之鼓勵國防,維持桑擇。劉下好官敗去,閭里稍安,不得不再暮良民,共維大局。幾我百位兄弟,不必驚惶,商賈衣工,各安生業;富貴助怯各糧,多少數回,親自報明,給回債券以憑,日後升償。如有勇力智謀,自宜協力同心,共襄義舉,俟太平之日,各予榮封。現在各府州縣官員,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其餘虎狼差役,概行劃滅,以快人心!恐有流賊土匪,藉端滋事,準爾等指名投稟,傅加懲治。伐有愚民助柔爲虐,及破壞教堂,滋擾商務,天兵所到,必予誅夷!凜之慎之,板到如律令!

    自從這道檄文一出,不數日何,遠近紛紛應募,井得精壯六千人。秀全便制定旗幟,取炎漢以火德王天下的意義,全用紅色,上書保良軍三個大字。就將軍人編爲隊伍,日日訓練,以候征伐。一面派探子偵查清官行事。

    那日正在府堂商議大事,忽有軍人報道:“今有新任平南縣楊寶善,從永淳調任平甫,將從這裏附近經過,特來報知。”秀全道:“有此機會,臨達開不難矣!”便喚韋昌輝道:“兄弟可領五十人,扮作民妝,到得江等候。楊寶善必從這條路經過,到時便攔截之。口稱是石達開部下,要稟過石某,方敢放行。他若問石現在何處?但答稱現在保良軍裏,與洪某議事。只不宜將楊寶善殺害,如此如此,下優石達開不來也。”昌輝領命而去。

    且說寶善奉了周巡撫札令,改調平南;又因平南一帶,方有亂事,自然趕:赴任。那日三號官船,恰至得江,正在順流而下,忽蘆葦中突出數十人攔住去路。隨後人等,慌忙稟知。楊寶善聽得,大喫一驚!擠着膽到船前喝道:“老爺是新任平甫知縣!你們好不識法令,攔截官船,意欲何爲?”昌輝答道:“我是奉石達開哥哥號令,到此防守。暴官污吏,我都認不得,非有石哥哥號令,插翅也難飛去。”楊寶善道:“石達開是個鹽商,何以有此不法?他現在那裏,本縣要與他去,我卻不能喚來。”楊寶善聽罷,暗忖石達開,原來是洪秀全一路,如何是好!

    沒奈何,一面命差役恐嚇他們,一面駛船直下。誰想韋昌輝領那數十人,一擁進船,楊寶善知不是頭路,急舍舟登陸,帶了十餘名親隨,落荒而逃。韋昌輝卻不來追趕,只扣留這三號官船,便回去繳令。秀全大喜道:“將來楊寶善必追究石達開,不愁石某不來矣!”就猶未了,只見守門的進來,報稱有石達開要來叩見。秀全不勝詫異,暗忖道:“方纔令韋昌輝幹了這宗事,如何石達開已是隨後進來,難道這機會泄了不成?”心上正狐疑不定,只得請進來臨機應變罷了。想罷,便傳出一個“請”字。那守門的便請石達開進來。秀全一望,見石達開生得頭大如鬥,口闊容拳,隆準豐頤,兩目閃閃如電,四尺以上身材,三十來歲年紀,邊幅不修,精神活潑,大步踏進來!

    秀全急的起迎。其餘各人,都上前見禮,讓坐茶罷。秀全道:“素聞大名,今日幸得相見,足慰生平!”石達開笑道:“足下的是妙計,獨惜不甚完全。小弟正日日打探你們舉動,不過待看如何,才商行止耳!試想潯江一帶,何處無小弟的人物,足下這條計,可弄得別人,如何弄得石某?倘石某亦召百人,驅御韋兄親見縣令,自行解釋,又將奈何!”這幾句話,說得秀全目瞪口呆,半晌,便轉口道:“班門弄斧,弟真萬分慚愧!只因素仰足下智勇足備,不過以無門拜會,出此下策,若得足下同舉大義,不特弟開茅塞,實生靈之幸也!”說罷又向石達開再拜。達開見秀全之意甚誠,更自傾倒。便答道:“某何足道哉!敝友李秀成,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正漢之留侯,蜀之武侯也!若得此人,何憂大事不成?”秀全道:“何廣西豪傑之多也!此事容圖之。但目前之計,速望老兄指示爲要!”石達開道:“金田壤地褊小,非用武之地!明公久屯於此,非長策也!以弟愚見,不如分兵兩路:一路出永安州;一路繞梧州上游,會合於桂平,以窺桂林省郡。如此取廣西實如反掌耳!”秀全笑道:“豪傑之士,所見略同。昔雲山兄弟,曾言及此。某以糧食之故,急未能發,今得足下,復何慮哉!”遂定計分爲東西兩路:東路以石達開統領三千人,洪仁發爲前鋒,譚紹洸合後;西路自領三千人,以韋昌輝爲前鋒,黃文金合後。所有糧食,都是石達開預行籌畫。就令胡以晃率領保良軍,仍駐金田,專司轉運糧草。

    秀全瀕行時,向洪仁發道:“鹵莽任性,古人所戒!服從善言,是爲丈夫。兄弟今後,見石君達開,如見弟可也。”仁發答應過了,便立刻起程。真是旌旗齊整,號令嚴明,所過秋毫無犯。鄉民紛紛助響,從軍聲勢愈大!這個風聲,早傳到桂林省裏。巡撫周天爵、布政使勞重光,雪片似的文書,到廣東告急。怎奈兩廣總督徐廣縉,粵撫葉名琛,各負虛名,毫無韜略。接到廣西文告,只有互相推諉,便激動了副都統烏蘭泰:忖知廣西亂事,非等閒可比。那日即進督衙,奮勇進行。徐廣縉大喜,便令烏蘭泰,領本部旗兵一千名,並撥中、廣兩協勁卒三千名,統共四千人馬,晝夜兼程,望廣西進發。當下周天爵得了驛報,便召勞重光議道:“烏蘭泰雖是臺灣案內保舉軍功,究竟有勇而無謀,恐未足恃!但事勢已急,若轉折往還,更是誤享,又將奈何?”勞重光道:“今日正是急不能待。不如烏軍到時,休令來省,就令速赴永安駐紮,以壓洪秀全;再令提督向榮、總兵張敬修,援應後路。如此較爲穩便!”周天爵深是其言,立即馳令烏軍,轉赴永安;一面召向榮、張敬修,告知此事,兼發令箭。向榮道:“前軍若能一勝,亂勢自迎刃而解。但不知烏軍能否一戰?”周天爵道:“戰則有餘!勝敗卻未敢必?公自有權,相機而動便是。”向榮不敢再辯,怏怏而行。又有軍情緊急,便立即打點軍備,與張敬修望江口而去。

    且說烏蘭泰,志在速戰。起程後,不消四天,已抵梧州。探得石達開一軍,正在上流,趨桂平,便要等候石軍到來,攔路截擊。忽見周巡撫號令,要速赴永安。烏蘭泰心上很不服,自以爲失此機會。只上臺號令,不得不從。遂星夜望永安去。不料洪仁發,早探得烏軍行程,又欲截擊之,忙到中軍,向石達開請令。達開道:“烏軍初來,銳氣正盛。我軍新舉,倘有失利,人心隨散矣!某料廣西緊急,烏軍必趕緊前進。不如權扎大營,他若來攻,只管接戰;他若不來,我從後趨桂平,截其後路,有何不可?”仁發聽了,因前有秀全吩咐,便不敢辯。

    話分兩頭。且說烏軍到江口時,洪秀全大隊已到,離永安約二十里,紮下大營。這裏離羅大綱駐處卻是不遠。秀全要差人暗行,知會馮雲山,請來相議軍務。偏是差人未發,雲山已是來到。秀全慌忙接入,便道:“方纔正要差人邀請兄弟,不料兄弟失自到來了!”雲山道:“弟何日不打探哥哥舉動?早知我軍行程到此,必要相見,何勞再請!”秀全大喜,便問進攻之計。雲山道:“烏軍現在江口,徐廣縉委用此人,好誤大事。弟向知此人性急好事,必要圖功,自然急攻。哥哥,周天爵乃無謀之輩,若烏軍到時,令他直取金田,截我後路,則我等危矣!今來此,此最下策也。待兩軍會戰時,哥哥可故作退敗,弟便令羅大綱乘勢襲取永安;烏蘭泰一聞此消息,必無心戀戰。再由羅大綱這裏,乘虛攻江口,烏蘭泰必定不敢回江口,當從小路奔逃。此處近有一條小路,山勢雖不甚高,樹木十分叢雜,名曰鈄谷。以弟所料,烏蘭泰必從這條路去。弟親領輕騎二百人,埋伏此路,斬烏蘭泰必矣!烏軍一敗,向榮定然膽落,軍無鬥志。我以乘勝攻之,廣西不難定也。秀全聽罷大喜,便依計而行!管教:帷幄運籌,大展龍韜斬都護;疆場決勝,再施虎略取城池。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洪仁發誤走張嘉祥 錢東平重會胡元煒

    話說馮雲山已定下計策,要賺斬烏蘭泰。洪秀全便依計而行。雲山即辭回羅大綱營裏,調動人馬,策應洪軍。秀全送雲山去後,隨喚韋昌輝囑令如此如此;又喚黃文金囑令如此如此。兩人得令去後,秀全便親領中隊爲前部,專待鳥軍。

    且說烏蘭泰已到了一天。紮營已定,卻不見洪秀全動靜,便向參謀張奮揚問計。張奮揚道:“彼軍起旗,本宜速進,今卻不動,其中或者有詐!大人恐不宜輕舉。”烏蘭泰笑道:”小醜跳樑,有何妙計!以某從軍多年,百萬之衆,某且不懼,何況一洪秀全?某當親自擒之。”張奮揚道:“某所慮者,永安州城耳。永安絕無險要:且東鄰象州,西界桂平,又是四戰之地,恐賊軍必垂涎此地,以趨桂平,又將奈何?”烏蘭泰道:“公言很是!但本軍僅三千人,只足當洪秀全之數;若再分兵以守永安,實非良策!今向軍門隨後出矣,永安料必無虞。況秀全尚在前敵,豈能遽至永安耶?某若以全軍臨之,秀全一敗,即廣西皆安矣。何必多慮!”張奮揚聽罷,暗忖自己所言,志在全軍退守永安,今見主將不從,更不敢再說,只得辭出帳來。烏蘭泰便令部司陳國棟,協領國恩爲前部,望洪軍殺來。誰想秀全深溝高壘,只選精銳三百人,壓住陣腳,全軍卻伏在營裏,屹然不動。

    陳國棟見所發槍彈,全不中要害,又見秀圭絕無動靜,便向國恩道:“張奮揚久參軍幕,料事多才,今敵軍如此動靜,不可不防!”國恩聽罷,便令陳國棟獨當前面;卻自來見烏蘭泰,稟報情形。烏蘭泰怒道:“凡攻營拔寨,一鼓作氣,遲則軍心懈矣!速回去盡力攻營。如有退後者,立依軍法!”國恩無奈,便跑回前軍。令陳國棟盡力攻營。當下洪秀全,見敵軍來勢漸猛,便令軍士還槍接戰,胡混戰了一回,只見秀全領軍望西而逃。陳國棟便同國恩兩人,領軍隨後追趕。

    這時烏蘭泰,聽得前軍得勝,便號令一聲,率大隊前進。正在陣前,只見洪軍旌旗紛紛變換:忽改後軍爲前軍,繞東而來,卻打着黃文金的旗號。烏蘭泰急令分軍,以陳國棟、國恩會追洪秀全,然後單迎黃文金接戰。不料黃文金,這一枝軍如生龍活虎,望烏蘭泰本軍,彈如雨下。烏蘭泰正在酣戰,忽流星馬飛報禍事:報稱向提督未到江口,流寇羅大綱,用馮雲山之計,已率大隊,徑取永安州去了!城池緊急,特來報知。烏蘭泰聽了,嚇得幾乎墜馬!回顧張奮揚嘆道:“果不出足下所料!永安若失,何處可歸?不如退兵。”便傳令陳國棟、陳國恩先退,自己親自斷後。不提防洪秀全、黃文金,分頭趕來,軍士無心戀戰,各自逃命。中彈下馬者,不計其數。

    烏蘭泰便死命逃奔。忽然前部喊聲大震:原來迤西一軍,飛走橫貫而來,爲首的卻是韋昌輝。陳國棟、國恩勉強接戰。協領國恩措手不及,面頰上早中了一流彈,落馬而死;陳國棟喫了一驚,望後便退。此時欲回水安,已被韋昌輝截住,不能衝出。後面洪、黃兩枝人馬,又卷地追來,殺得烏軍全無隊伍,逃的逃,降的降,烏蘭泰立殺數人,那裏阻止的住?此時洪、韋、黃三路逼住,烏蘭泰料不能回永安,便令向西而逃!陳國棟顧不得軍士,急令親信百人,保護烏蘭泰,透出重圍。張奮揚急對陳國棟說道:“我一頭走,他一頭迫,究非長策。望足下保烏帥先行,後兵我自當之!”說罷,便率敗殘的百人死力抵禦洪秀全。烏蘭泰已自走會。可憐張奮揚,一個謀士,以衆寡不敵,竟力盡自刎而亡!後人有詩嘆道:

    十年帷幄贊軍營,轉助強胡拒漢兵。

    回首孤墳荒草裏,幽魂空繞永安城!

    自張奮揚歿後,五百軍人,紛紛逃散。秀全一一招降,皆用好言安慰。見烏蘭泰逃走已遠,便移兵望永安州而來!按下慢表。

    先說烏蘭泰,自得張奮揚抵禦一陣,才逃得性命。計部下三千軍士,只剩二百餘人,或是手無寸鐵,或是焦頭爛額。烏蘭泰十分忿恨。時已夕陽西下,剛行至一處,但見樹木叢森,分不出路徑。便問左右:“此處是何所在?”左右有識得路途的答道:“此處地名鈄谷。過了這所山林,便有小路通出江口。”烏蘭泰道:“賊軍黨羽甚多,我正好從小路奔走。”便令從鈄各行來,約十里許,見山路狹隘,烏蘭泰不覺有些心慌。忽一聲號炮,只聽得呼道:“害民賊快來送死!”說猶未了,槍彈紛紛飛來了。馮雲山親領三百人,截住去路。烏蘭泰料知中計,急傳令退後。不料槍聲響處,紛紛從樹林裏擊來。烏軍只剩下二三百手下敗殘軍士,已是子藥俱盡,並不能還放一槍,只有斂手待斃。更不知雲山人馬多少?正在心慌,又見山路崎嶇,行走不便,只見槍聲又漸漸逼進。烏蘭泰不覺仰天嘆道:“可憐帶兵數十年,今日卻喪在此地矣!”說猶未了,腦袋上正中一流彈,大叫一聲,倒在馬下。陳國棟急下馬相救。烏蘭泰道:“受傷已重,料難再生,救亦無益。足下速速回去,再請教兵罷了!”陳國棟猶不忍行。忽然烏蘭泰大叫一聲,口吐鮮血而死。陳國棟便欲奪回屍首。不料馮雲山所領數百人,已自追至,陳國棟急得策馬落荒而走。馮雲山殺散餘衆,便令收軍,於路上得了烏蘭泰屍首,後來命軍士以禮厚葬之!並題其墓曰:清故都統烏蘭泰之墓。後人有詩嘆曰:

    奮勇馳驅去,貔貅出粵東;

    將軍空百戰,鈄谷嘆孤窮。

    枉握兵符重,其如漢祚隆?

    至今潯水上,夜夜泣西風!

    當下雲山自全軍得勝之後,乘夜馳回永安。可巧洪秀全大兵已到,便到營中,謁見洪秀全。行間忽見永安城上,旌旗齊整,秀全正自驚疑。馮雲山道:“此羅大綱兵也!是預早安排的定了。想已襲得永安城矣!”秀全大喜,便令進城相見。雲山便令人報知羅大綱,預備迎接。

    秀全即令雲山先行。韋昌輝仍統領二千人城外駐紮,分佈犄角,自己卻與黃文金同行。行不數里,早見羅大綱列隊相迎。秀全立即下馬,同入水安城去。但見城內人民,俱備酒食迎接。原來居民久苦煩苛,今見洪秀全,樹起伐罪救民的旗號,那不歡喜!秀全都一一撫慰,隨到羅大綱營裏,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安排功勞簿,論功慶賀。雲山進道:“城池已得,惟州官逃避,必到向榮那裏催取救兵。我據孤城以待戰,非長策也!宜乘勝由江口窺桂平,以接運石達開與楊秀清,實爲上策!”秀全深然其計。即令羅大綱部下賴世英,領本部一千人,坐守永安,兼運糧草;隨令韋昌輝爲先鋒。卻令羅大綱原部,不下萬人,申明號令,嚴整旌旗,大隊望江口進發。

    且說提督向榮,自領了巡撫周天爵之命,要接應烏軍,兼敵洪秀全,便令總兵張敬修爲前鋒,記名提督張必祿爲合後,正在督兵馳下。不料前途探馬報到,烏軍全軍覆沒:都統烏蘭泰,協領國恩已陣亡,都司陳國棟不知下落,現永安城池失守,洪軍大隊正望江口來也!向榮聽罷,呆了半晌。張敬修道:“洪軍既勝,銳氣百倍;又兼羅大綱之衆,未可輕敵!不如回見周巡撫,再商行止!”向榮道:“廣西精銳,盡在本軍,若不戰而回,人心益亂。不如先圖規復永安,以鎮民心!若是不然,洪氏大勢益盛,廣西危矣!”便不從張敬修之言,即下令趨進永安。忽又流星馬報稱:石達開一軍,已從梧州上游蜂擁而來!向榮大驚道:“此時若趨永安,恐腹背受敵矣!不如回桂平,以待敵軍!”遂改令俱回桂平去。

    原來石達開在廣西,最得人心!所過望風投順。那日大軍正到昭平境界,忽探得富川一帶,有流寇張嘉祥爲亂,現在向榮正分兵剿捕。石達開得了這個消息,便與洪仁發、譚紹洸相議。紹洸道:“向榮若是分軍,何不急攻桂平?”達開道:“洪哥哥正乘勝由江口進兵,何憂桂平不下!惟張嘉祥乃廣東高要人也!向隨叔父經商廣西。自以行爲無賴,被叔父逐出,遂投綠林爲盜。後殺盜首,而取其女,旋因手下不服,逃至富川。今復結衆,擾亂鄉民,此人與弟曾有一面之交,素知他驍勇善戰,唯是熱心官階,性情反覆,若遇向榮,彼必投降,實爲心腹之患!我不如先羅致之:可用則用,不可用則殺之,以絕後患!但昭平正當衝要之地,弟卻不便離營而去,不知誰人願替某一行!”洪仁發道:“弟願當此任!”譚紹洸急止道:“仁發兄弟性急,恐不宜獨當一面。”仁發大怒道:“秀全兄弟還不敢說某一句閒話。汝何人?敢小覷我耶?若不叫我當此一任,我便要逃回廣東去矣!”紹洸道:“汝回廣東去,幹人甚事?”二人相爭不已!達開勸解道:“彼此都爲公事,何苦爭氣。究竟仁發兄弟先說,就令仁發前往便是。”說罷,便令仁發領本部一千人,往取富川。並囑咐道:“軍行須戒任性。著遇張嘉祥,當招之使降,次則擒他回來,石某自有主意;不然則殺之,休令他逃去!我在此敬候捷音。倘有緩急,飛報前來可也!”仁發領命,歡喜而行。紹洸心頗不快,石達開婉言相勸。當下就留紹洸在營喝酒,酒後耳熱,達開乘興揮毫,題了一首五律。其辭道:“大盜亦有道,詩書所不屑;黃金似糞土,肝膽硬如鐵。策馬度懸崖,彎弓射明月;人頭作酒杯,飲盡仇讎血!”暫時按下。

    且說張嘉祥,自從逃至富川,竟聚集三五百人,打家劫舍。聽得向榮要興兵來剿,忽向軍未到,洪仁發軍先自到了!張嘉祥驚道:“如何石達開亦有這般神速也?”便聚手下商議道:“我輩麇聚綠林,終非長策!不如乘此機會,殺敗洪仁發,立些功勞,向官軍投順,圖個衣頂榮身,豈不甚好?”衆人齊道:“大哥言之有理!就這個主意便是。”張嘉祥大喜。便督率手下,專待洪仁發。不料洪仁發雖然性急,還自有些分寸,竟向軍中傳令道:“我們兄弟,你可知道,秀全兄弟和韋昌輝、黃文金,那裏殺敗烏蘭泰,奪了永安城,威聲大震,早得了頭功;我們這會,如果不能拿住張嘉祥,便算失了禮面,怎好見人?這會務要奮心協力,把他拿的寸草不留,才顯得我們的本領。”三軍齊聲應道:“不勞說得,我們願聽號令!”洪仁發喜得手舞足蹈。?果然領了那一千人馬望張嘉祥巢穴殺來。張嘉祥見仁發來勢兇猛,便當先迎戰;不提防仁發一千人,不事紀律,紛紛亂進,槍聲亂嗚,嘉祥手下的黨羽,一來寡不敵衆,二來又當不得這般猛勢,各先逃避。洪軍如乘風破浪,直進軍中,反把張嘉祥困住。嘉祥料不能脫身,急生一計,下馬向仁發投降。連左右護衛,統通二三十人,都被洪仁發留住。仁發非常得意,呵呵大笑道:“可笑石達開兄弟,把張姓的一番誇獎,今日卻是束手受縛也!”嘉祥道:“仁發我的父,那裏得知,張某這起一路兵,正欲接應你們,由富川取平樂府城投順洪軍,共圖大事,故此不戰就擒耳!”仁發聽了這話,心內一想,暗忖道:“秀全兄弟戒我鹵莽,石兄弟又說得張姓的如此能戰!這回又擒得如此容易,或者有點蹺蹊,也未可知!”便回嗔作喜道:“我也聽得石兄弟說過,和你有一點交情,要招你回去,同謀大事。只是我心上還信你不過,恐你反投清軍,卻又怎好?”嘉祥反笑道:“怪得人人說,你是鹵莽的,端的不錯。”仁發怒道:“我如何鹵莽?你且說來!”嘉祥道:“張某若要投順清兵,不在富川起亂了!張某不過要立點功勞纔好。你們兄弟若不相信,今清兵將到富川,待我招齊舊部,殺退清兵,斬將搴旗,以表真心,倒是容易。只怕沒有這等度量!”仁發聽罷,心內本加憤怒,只回想怎好被這小人覷我!便向嘉祥道:“你若是有這般真心,我自然有這般大量。你留下你的兄弟作按當,你且去來!”嘉祥一聽,忙謝一聲,急的如飛而去。

    時族弟洪容海在旁,進道:“張嘉祥那廝,達開兄弟說他性情反覆,今他神色不同,此去定不回矣!”仁發道:“怎好以不肖之心待人。想兩天內必有消息也!”不料過了兩天,不知逃到那裏,絕不見張嘉祥有些動靜。洪仁發大怒,便要進兵,再拿張嘉祥。洪容海急止道:“張賊未必可拿,清軍又是將至,且恐誤了石兄弟進兵的時期。不如回去,再行設法。”仁發無奈,只得押了留下的二三十人,傳令退兵。路上痛恨張嘉祥,咬牙切齒的罵道:“此後如見了張嘉祥,必以死命搏他。某與他誓不干休也!”當下且行且恨,急回昭平繳令。

    石達開急忙出營迎接。仁發把留下的二三十人獻上。達開急問道:“曾拿得張嘉祥回來沒有?”仁發初猶滿面通紅,不便說出。達開再問一聲,仁發道:“人是拿得的!只是洪某不細,被他留下這些兄弟,託說投附我們,要先殺清軍,以表真心,因此被他逃去了。”達開聽了,頓足嘆道:“石某當初說怎麼話來?素知那廝雖是驍勇,實毫無信義;今他寧負義,斷送二三十名兄弟,反要單身逃去,今後我們反多一敵手矣!”時譚紹洸冷笑不止,仁發又羞又惱。達開恐仁發不好意思,急安慰道:“好兄弟,休要激憤。待再有機會,石某定能擒他,不過稍待時日耳!”仁發道:“何消說得!我若再遇他時,怎肯幹休?誓拿此人,以雪今日之恨!”說罷,石達開便向那張嘉祥留下的二三十人說道:“張賊無義,陷了你們,卻自逃去,你們今又陣否?”那二三十人一齊答道:“倘仗大義,留得殘生,誓殺張賊以報,斷不失信也。”達開大喜。便招降那二三十人,仍令洪仁發統領前軍,望桂平進發。果然與洪秀全兩軍會合於桂平。向榮退保桂林,又被楊秀清會殺一陣,廣西越加緊急,此是後話,按下慢表。

    再說浙江歸安錢江錢東平。自從被困監牢定罪,充發新疆,旋因花衣期內,未能起解。當時廣州城外,有一個世家子弟,喚做潘鏡泉。爲人無心仕進,素性疏狂,所以那流俗人等,反起他一個“荒唐鏡”的綽號。只因當時兩廣總督子爵徐廣縉,廣東巡撫男爵葉名琛,各負虛名,不理政事,累得內患外攻,竟無寧日!潘鏡泉大憤,便寫了數百張不肖子、不孝男六個字,偏貼城廂內外。因此官府聞知,便要把潘鏡泉拿捕。潘鏡泉得了這個消息,急要逃走,正待尋個心腹人商酌:因念前日和錢江有了交情,自己又自很佩服他的,正好和他商量行止。那日便親到獄裏,找着錢江,把上項事情說了一遍。錢江道:“黑暗官吏,擅威作福;爲足下計,倒是走爲上着。只目下荊天棘地,廣東那藏得住身?不如先入廣西較妥!”潘鏡泉道:“先生得毋欲某從附洪秀全耶?”錢江道:“足下乃隱逸之狂士,非戎馬之英雄,去亦何益?且足下家人婦子,全在羊城,行止亦不宜造次。但到廣西找尋親眷,暫且安身可矣!”鏡泉道:“正合弟意!此行吉凶,望先生爲弟卜之!”錢江道:“不勞多說,弟已爲足下起得一課:乃泰之三爻,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足下儘可無事。就請速行。”鏡泉聽了,急謝過錢江,忙出了獄門,間關望廣西而去。

    當時自潘鏡泉去後,官府拿他不着,仍恐他的黨羽從中又來唾罵官長,自當絕其根株。猛然想起錢江尚在獄中,久經定了罪案,這時便當起解!那廣州知府餘浦淳,便請過督撫,發下批文,就令差役陳開、梁懷銳兩人,把錢江押解起程。要到韶州府裏,領得迴文,然後交代返省。還虧錢江這裏,在獄裏頗得人心,就是陳、梁兩差役,都當他是神怪一樣,以故曉行夜宿,從沒分毫苦楚。那陳開,又是沒處沒有朋友的,是以所過地方官商,稟明查照之後,一切衙中差人,都看陳開面上,竭力照拂。

    錢江看見陳開如此豪俠,已有幾分看上了,獨惜陳開這人,雖有義氣,只胸中沒一點墨,如何辦得事!心裏正是嘆息。忽然第三天,早已到三水縣城,即到縣衙裏投報。本來押解軍犯,凡所過地方官商,該要受些刑棒,只因有陳開竭力周旋,因此錢江不特沒受些苦,反得沿途供應。

    這日正在府衙裏差館歇足,錢江窺着左右無人,便向着陳開說:“大丈夫未經得志,本不宜說報恩的話。只錢某這番落難,得足下的厚恩不淺了!某知足下,是風塵裏不可多得的人,卻可惜屈在胥役裏,豈不是誤了前程?”陳開道:“某雖不才,自以失身致污清白,亦深自悔!可惜公事在身,不能隨侍執鞭耳!今番待回省繳過迴文之後,倘得先生去處,當萬里相尋,死亦無憾!”錢江道:“丈夫貴自立。當今亂世,以廣東之險,粵民之衆,大有可爲!今洪氏在廣西起義,正自得手,若能以一軍牽制廣東兵力,以助洪氏之成,其功不小!足下何不圖之?”陳開道:“佛山一帶,弟一呼而集者,可得萬人。先生之言,弟可以行之!”錢江道:“恐此皆陷陣衝鋒之輩,而非決謀定計之才也!況廣東形勢,起事必當要害,以弟愚見,當由省城以趨佛山,不宜由佛山以趨省城也!”陳開道:“先生此盲,弟實不解?若起事,必當要害;那洪氏何以們在金田?望先生一發開弟愚昧,實爲萬幸!”錢江道:“此形勢不同也。廣東自經外息,兵力充斥:若是荒隅告警,官軍朝發夕至,容易解散。且以徒步之衆,先據荒隅之地,而後攻兵糧精足之堅固城池,斷乎不可!足下休得思疑。”陳開聽了,方纔拜服!錢江又道:“足下左右,尚未得人。某此行,將在湖南,足下切宜祕密佈置,某當遣人來助。若未得錢某主意,休得妄行,是爲要着。”陳開一一拜領!陳開又道:“此行若到韶州,弟當便回,此時無人伏侍先生,又將如此?”錢江道:“韶州知府是胡元煒,某見此人,則災星脫矣。何必多慮!”兩人說罷,梁懷銳恰?自外回來,胡混過了一夜,越日即起程,望韶州進發。管教:數載睽違,倏忽重逢舊雨;頻年險難,頓教離脫災星。

    要知錢江此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蕭朝貴計劫梧州關 馮雲山盡節全州道

    話說陳開說稱,恐到了韶州之後,自己領了迴文,便要回省,恐錢江無人打點,因此懷着憂慮。錢江竟答稱到韶州府時,見了知府胡元煒,自有脫身之計,目前卻不便說明。陳開聽了,自是放心。過了一天,即同梁懷銳,依舊護送錢江起程,望韶州進發。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過四五天,早由四會過英德縣,直抵韶州府。陳開當下即享見知府胡元煒呈驗,因過了韶州,便是湖南地界,要另由地方官派差,護押犯人出境。當下胡元煒,把文書看過,心裏已有打算。即把錢江另押一處,不由衙裏差役看管,只派親信人看守;立刻就批發了,令陳開兩人回去。

    陳開得了迴文,即來見錢江敘話:說明公事已妥,不久便回省了!心裏還有許多要說的話,礙着梁懷銳,不敢亂說。當下心生一計,拿些銀子,着梁懷銳買些酒萊回來,和錢江餞別。遣開了梁懷銳,即潛對錢江道:“此行終須一別!未知先生前途怎樣?又不知何時再得相會?弟實放心不下!”錢江嘆道:“足下真情至性,某已知之!某過此,便出生天堂矣!但目前不能說出。倘有泄漏時,不特累及胡知府,且於某行動亦甚不便也。”陳開雖然是個差役,還是乖覺的人,暗忖錢江此言,甚足怪異;又見胡知府把他另押,料然有些來歷,便說道:“這卻難怪!但某所欲知者,後會之期耳!”錢江道:“青山不老,明月常圓,後會之期,究難預說。但前途各自珍重罷了!”陳開聽得此言,心上悶悶不樂。錢江詐作不知,只再把廣東起事,宜在省城,不宜在佛山的話,重複囑咐一遍。陳開方欲再說,只見梁懷銳已自回來,忙把酒菜擺上,三人對酌。談了一會,然後睡去。

    越日,錢江便催促陳、梁兩人回去。陳開無奈,只得起程。臨行時,又苦索錢江一言爲贈。錢江信口說道:“宰羊拜佛上西天。”在錢江這句話,分明叫他由羊城起事,過佛山,入廣西去了!只陳開卻不懂得。似得個悶葫蘆一般,又因多人在旁,不敢多問,便珍重了幾句,各自灑淚而別。

    不說陳開二人回去,且說胡元煒自從批發迴文之後,越日到了夜分,即令親信人等請錢江到後堂去。原來胡元煒,本與錢江是個同學中人。少年各抱大志,爲莫逆交;兩人平日言志,元煒嘗言道:“弟才萬不如兄!苟能幹一事,以報國民,死亦足矣!”錢江道:“一事流芳,亦足千古。但某志下在此也!”元煒便問錢江之志何如?錢江道:“願復國安民,爲漢之張良,明之徐達耳!”年既長,錢江忽請元煒納粟入官。元煒大驚道:“方今煙塵四起,天下正將有變,弟方欲附驥成名。且奴隸官階,小弟尚無此志,足下這話,得毋以戲言相試耶?”錢江道:“辦大事不在區區外面張皇,某殆欲足下將來作內應也!”元煒深然之。錢江便竭力資助,元煒遂報捐知府,分發廣東補用。恰值錢江任林則徐幕府之時,遂委他署韶州府去。到這時再復見了錢江,急的降階相迎,讓入上房裏坐定。茶罷各訴別後之事。

    胡元煒先開言道:“天幸小弟得任斯缺。故人這段案情,偏經過弟的手裏。弟另押足下以親信人守之,蓋不欲足下爲差人熟認也。世間可無小弟,斷不可無足下一人!足下明天便當逃去。後來禍患,弟願當之!”錢江道:“何必如此?某用足下,豈僅爲救弟一人計耶?只換一獄中囚犯,替某充軍足矣!”元煒道:“換犯頂替,恐有泄漏;衙裏義僕徐福、梁義,受某厚恩。且徐福相貌年紀,與足下還差不多,不如用他兩人押足下出門,到中途把足下釋放,即以徐福冒作足下,而以梁義爲解差,較沒痕跡。此計你道何如?”?錢江道:“如此甚妙!但恐替災捱難,實非易事耳!”元煒道:“此事容弟探之。”說罷便引錢江至廳上,自己在上房悶坐。

    少頃徐福進來,見元煒托腮納悶,徐福便問元煒,怎地憂愁?元煒初只搖手不答。徐福問了再三,元煒才把與錢江厚交,今他有難,不能相救的話,說了一遍。徐福道:“小的受恩主厚恩,本該圖報;但有用着小人之處,雖死不辭!”元偉故說道:“如此必須捱苦!錢江乃某之故人,某寧死,何忍累及你們?”徐福聽罷,一發堅請要行。元煒乃大喜,拜道:“你能幹此事,令胡某生死不忘矣!”便把和錢商議的話細說出來,徐福概不退辭。便喚梁義進上房裏,告知此事。元煒見二人都已應允,即通知錢江,立即親自押了文書,着徐福兩人,乘夜打疊,準越早起程而去。

    徐福、梁義二人聽了,一面打點行裝,胡元煒潛向錢江道事妥了,明天便行;但不知足下此行,將往何處?錢江道:“弟與洪秀全相約,原定在湖南相見。今洪氏戀攻廣西,月前料不能急進湖南!恐這回又須折入廣西矣。”元煒道:“此入廣西,約有兩路:若由乳源過陽山,繞連山而入富川,此路較近;但風聲太近,恐徐福不便更換耳!不如由樂昌過宜章,便是湖南境界,這時任由徐福替冒足下,足下即可入佳林,繞寧遠,出道江,便是廣西全州的地方了。路途雖遠,較爲穗便!未審尊意若何?”錢江道:“此弟本意也!弟去後,足下當設法改調別省,廣東非洪氏用武之地;若在浙江、湘、鄂之間,弟所賴於足下者不少,願足下留意,勿負此言!”胡元煒點頭應允。隨具了三百兩銀子,交錢江作路費。少時徐福回來道:“行裝已打點停當了!”胡元煒便令各人睡去。越早天未大明,元煒起來,催促各人起程。錢江與胡元煒灑淚而別。錢江此去,一到宜章,即入廣西而去;後來徐福由新疆逃走,此都是後話!

    且說洪秀全這一枝軍,已逼近桂平地面,恰可石達開已到,兩軍會合,成爲犄角之勢。一面差人從間道報知楊秀清,令他乘勝起兵。馮雲山進道:“此間有哥哥和石達開在此,不憂桂平不下!不知秀清兄弟如何擺佈?弟願親往走一遭。”秀全道:“某甚不願兄弟離去左右。且兄弟孤身獨行,某亦不放心!不如勿往。”雲山道:“弟意以爲各軍俱聚於廣西,甚非長策。弟聽得清廷以林則徐,辦廣西軍務,此人好生了得!猶憶錢先生囑咐弟時,着在廣西起事後,速進湖南。弟故欲以楊秀清一軍,由全州進湖南,使林則徐首尾不能相顧也!全州既定,向榮必退,哥哥即由桂平過全州,共趨湖南,有何不可?”秀全道:“桂林未下,廣西根本未成,某實不以此計爲然。”雲山笑道:“哥哥豈欲廣西爲基業耶?大局若定,何憂一桂林?錢先生之言,必不妄也!”秀全聽罷,默然不答。雲山堅請要行。秀全見他主意已定,遂不強留。雲山便扮作一個逃難鄉民,從小路望平隘山去。

    那一日楊秀清、蕭朝貴幾人,正商議起兵,接應秀全。忽報雲山已到。

    秀清立即請進裏面,各人分坐後,秀清便問秀全軍情怎樣?雲山說了一遍,各人好不歡喜!蕭朝貴道:“昨得廣東潘鏡泉暗地通來消息,說錢先生已自起解了,未知兄弟那裏還有聽得沒有?”雲山道:“此事卻不聽得。弟料錢先生起解之後,必有脫身之計!弟意正欲由此起兵取全州,入湖南也!”秀清道:“此間各事齊備。只子彈太不敷用,槍械亦自欠些,如何是好?”雲山道:“某聽得廣西軍火,清官向由廣東接應。現在轉運局,設在梧州關裏,?正是屯積輜重之地。若劫得此關,軍械何愁不足?但無人可行,亦是枉然!”

    蕭朝貴奮然道:“兄弟何欺人之甚也!偷營劫寨,尚不能行,遑論安邦定國?

    此事蕭某可當之。”雲山便問以劫關之法?朝貴道:“更得一人爲助。餘外只消四十人足矣!”說罷,便向雲山附耳說稱如此如此,雲山大喜。朝貴便請洪仁達同行。仁達更不推辭。朝貴就在團練軍中,挑了慣熟水性,身體強壯的,統共四十人,攜定乾糧,離平隘山而去。

    這時廣西紛亂,商民來往,都結隊而行。朝貴、仁達,便將四十人扮作商民模樣,前後分兩隊,望梧州進發。所過關卡,都當他們是個商民,概不盤究。因此朝貴安然到了梧州。約過梧州二十里,原來朝貴有一族弟蕭仰承,平時向受朝貴賙濟,當時正在梧州操米艇業爲生。朝貴尋着了他,求他代僱米艇十艘。蕭仰承自然從命。朝貴僱定米艇後,揚帆望梧州關來。

    此時因桂平告警,所有梧州軍隊俱發桂平去了。梧州關裏,只有護勇三四十名防守;餘外約離二三里紮下一營清兵,卻不滿三百人。當下關吏見十艘米艇齊至,便令扦子手十人,分往各艇查搜。不提防朝貴艇內,每艇口人,見扦子手下來,即舉槍相向!扦子手那裏敢動?隨用物塞其口,使不得叫喊。關吏見扦子手許久不回關,只道有了私貨,再派護勇十名巡視,被艦內人如前法縛住,統通三次。

    朝貴看見關裏只存八九人,即先率數人登岸,故作呈驗過關票情狀。朝貴一到關裏,又詐作遺失一票,再呼艇內人拿票來!旋又見艇內來了數人。登時已夕陽西下!蕭朝貴即領了各人,一齊擁進關裏,關吏措手不及,所存數人,即被蕭朝貴各人拿下。各以性命交關,那裏敢做聲?蕭朝貴即在關內,搜得洋槍數千枝,彈子十萬顆,或箱或袋,細捆停妥,都運下各艇去;關庫所存銀子,搜掠無遺。朝貴一發揚臂道:“煩苛關役,剋剝商民,已非一日,留他也是無用!正好替民除害,更快人心!”說罷一刀一個,把關吏和扦子手殺個乾淨。然後回艇揚帆,望桂平而去。加以艇內各人,又慣識水性的,正是帆開如滿月,艇去似流星。到了越早,已是桂平境界。已有馮雲山派了數十人,扮作船伕一般,在上流迎接。朝貴大喜。一齊護送到平隘山,繳納計點,增了無數軍械,好不歡喜。

    只說梧州知府朱元浩,這日不知爲了什麼事,到關裏轉運局處,拜會頭執事。方到關前,先令跟人把片子傳進,見門房裏沒有人答應,急進幾步一看,喫了一驚!只見幾個屍首,橫滾在地上,都是血跡模糊的。跟人急的跑回,到朱元浩轎前稟報。朱元浩聽得,料知轉運局裏有了事變,只得拚着膽,到局裏察驗。命手下人等,紛紛搜查:但見倉庫空空,軍械無存;被殺的自關吏以至上下人等,統共九名。朱元浩不勝驚駭!立即回衙,一面稟報上臺去,一面晴派差人偵探此事。

    過了一天,即有探子回道:“梧關上流,有無主米艇十數艘,想是強盜行劫軍械時用的!查此米艇,是梧州下流的一般裝整,若拿得艇主,自知得強盜下落了!”朱元浩道:“這話有道理!只劫去庫銀軍裝,已是緊要事情;況且殺了許多人命,非同小可!如何關前還有防軍駐紮,竟至沒人知覺?本官實在不明!你們速去查確回覆便是。”各探子自得了朱元浩號令,不敢怠慢,忙到梧州下流,密地查探。

    此時各地都紛紛傳說梧州關被劫的事情!蕭仰承聽得這個消息,想起僱艇一事,料是朝貴所爲,恐怕累及,忙先逃去。不提防蕭仰承逃後,各艇主尋他不着,只當蕭仰承是一班同謀夥劫的,深恐禍及自己,且防將米艇藉沒歸官,便急的具了一張稟詞,訴到梧州府去。朱元浩接了稟,旋見探子回報,都與稟詞內所說的差不多,朱元浩即令探子退下。暗忖:僱艇的是蕭朝貴,代僱的是蕭仰承;若是蕭仰承同謀,只由仰承僱艇足矣!何必另出朝貴的名目?想此事自是蕭朝貴所爲!因不識艇主,故累及仰承耳。此事只追拿蕭朝貴一人,便可了事;若牽連多人,不免打草驚蛇,反令朝貴得以走避,實爲失着。想到桂平團練局內,聽得有個蕭朝貴的名字,不如移文桂平縣令,着楊秀清交出此人。主意已定,立即移文桂平縣去。

    那桂平張令,接得這道移文,暗想此事關係團練局,未便擅自拿人。便發下一函,請楊秀清到衙裏敘話。秀清看了那函,沉吟不語;馮雲山在旁問秀清有什麼事情?秀清隨把那函給雲山一看。雲山笑道:“此我們起事的機會也!”秀清便問何故?雲山道:“此必是蕭朝貴的事情發作了!移文到縣裏,要捉拿朝貴兄弟的。”秀清道:“這樣小弟身上不便,如何去得?”雲山道:“也不妨。待某扮作跟人,隨了足下去,縣令有怎麼話,看某眼色,一概應允便是。”秀清聽罷,見雲山願意同去,自己怎好推辭,便勉允諾。兩人立即更衣。秀清乘了一頂轎子,雲山拿了個帖子,在後跟隨,直奔桂平縣衙來。

    霎時行到,雲山先把帖子向門上投進,少時門上傳出一個“請”字,秀清即帶了雲山,直進內而去。已見張令,具袍服出迎到廳上。分坐後,茶罷,張令先問團練局的情形。秀清應酬了幾句。張令隨把梧州府移文,說了一遍。雲山以目視秀清。秀清道:“既有此事,實在敗壞團練聲名,如何忍得?”張令道:“此事全在貴紳身上了!望即把蕭朝貴押到敝衙,免得本官發差拿人,致上臺疑慮團練局,實爲兩便。”秀清道:“此易事耳!待小弟回去假設一宴,於席上拿之,毫不費力。這時送到父臺這裏,任由處斷,便是不勞父臺着意也!”張令大喜。略談了一回,秀清看看雲山的眼色,便起身辭行。張令又叮囑幾番,秀清一概應允。張令送秀清去後,自回內堂去。

    秀清卻與雲山,仍望平隘山而回。雲山向秀清附耳囑咐,如此如此。秀清聽罷,雲山自回秀清府上。秀清便獨進團練局來,假作面色青黃不等,垂頭喪氣的情狀,左右急問何故?秀清嘆道:“不消說了!今舊乃知官場,是端的靠不得的。”左右再問何故?秀清才道:“今因本省有亂,要我們團練局出征去也!想我團練軍,要來保護桑梓,今不發槍械,不給軍餉,要我們充當前敵,如何使得?楊某寧待罪而死,豈肯送諸君於死地耶!”說罷放聲大哭。蕭朝貴早已會意,遂奮意答道:“我們不在,彼將奈何?”秀清道:“今若不往,縣令明天將發差拿人矣!”這兩句說完,只見洪仁達、李開芳、林鳳翔等,都暴跳如雷,罵昏淫官吏的不絕口。各營頭目,見此情形,都紛紛上前問訊,已知道這桂平縣令,要團練軍出境開戰了,少時傳遍了各營。正是人人憤懣,個個動怒,喧做一團。

    楊秀清與蕭朝貴急出來慰道:“你們不用如此,我們自有主意了!”衆人一齊發喧道:“我們團練只要保衛桑梓,那裏肯當無械無糧之兵,受那種昏官的調遣?我們寧死,都不願去了!”朝貴道:“正爲此事,有這個躊躇!因這等軍令,是斷不能去的。只因桂平縣令說過,若不允去,明天定要拿人。因此要想個法子。你們休得性急纔是!”衆人聽了更怒道:“他若要拿人,我便和那班狼差,決個雌雄。那有斂手待斃的道理?”說罷都摩拳擦掌。秀清二人,又故意安慰一會,然後回局。一面通知雲山。雲山便冒作秀清名字,修了一稟:僞稱正在捉拿蕭朝貴,團練不服,恐防釀出大事,特請起兵到來彈壓等語。桂平張令,得了這一張稟子,立即調守備馬兆熊,帶兵一營,往平隘山彈壓!

    不料這一營兵,將到平隘山地面,雲山便揚言道:“不好了!桂平縣起兵來拿人。”團練軍得了這個探報,紛紛執械向秀清面前請戰!秀清便說道:“衆人如此奮勇,楊某願與諸君誓同生死!只是現在宜不動聲息。俟彼軍到時,出其不意而攻之,料無不勝也!”各人得令歡喜而行。

    這時馬兆熊,奉令彈壓,原不知楊秀清、馮雲山的弄計,只統了那一營兵,直奔平隘山而來。到時只見團練軍絕無動靜,便令安營。不想話猶未了,團練軍已紛擁進來。那時個個憤恨官軍,無不力戰。馬兆熊忽見團練軍進來,尚不知何故?及見團練似開仗的樣子,即令軍士禦敵。一來措手不及,二來寡不敵衆,三來團練軍由怒生奮,馬兆熊如何抵敵得住?團練軍裏左有蕭朝貴,右有馮雲山,中央楊秀清,各分隊進來,殺得屍橫遍野,馬兆熊大敗而逃。

    楊秀清傳令收軍。計點軍士,幸無多損傷。回至團練局,正欲頒款賞給有功之人,忽見馮雲山,當衆大哭。軍中各營長,皆不知其故?紛紛問道:“現已攻敗官軍,正該色喜!先生因何哭起來?”雲山道:“列位有所不知!今番馬兆熊雖然敗去,料官場必以我們抗拒,再起大兵前來!在弟等本不難逃去。可惜列位皆本處人,日後奸官必然加害,如何是好?”楊秀清會意,即奮然道:“方今黑暗世界,縱得苟安,亦屬無補於事。已弄出,不如索性以圖大事,有何不可?”馮雲山道:“某實視官兵如草芥耳!若得同心協力,何事不成?就此起義,與洪哥哥相應便是。不知諸君,皆願意否?”各人齊聲道:“無有不願!”雲山大喜。即傳檄各營,先由恭城過全州,直出湖南而去。計議已定,便擇日起程,望全州進發。

    軍行時,雲山暗令心腹人,把平隘山分頭縱火,燒個淨盡。秀清急問何故?雲山這:“足下有所不知!這團練軍,是用計逼成,非有心起義,與洪哥哥的人馬不同。若被清官知出我們用計,恐一張告示,從此解散矣!今使彼無家可歸,彼不從我,又將安在乎?”秀清道:“此計甚是!但恐人懷怨望,又將何如?”雲山道:“我只說恐清官把民屋發賣,以充軍餉,不如焚之,免官兵踞以爲利,豈不甚妙。”秀清聽了,方纔拜服。便一面申明軍令,依次而行,所過秋毫無犯。還喜恭城僻縣,無兵把守。不一日,已取了恭城。這時巡撫周天爵,先接了桂平縣詳文,已知道桂平團練軍反了,一驚非小!即令向榮,分軍救護去;彼又接得恭城令失城文報,一發催向榮趕緊分兵。向榮一連接兩條令箭,便向張敬修道:“本軍正與洪秀全相持,忽有分兵之令,恐桂平不能守矣!請將軍以本軍堅守,不能守,則退保桂平;我卻從後追擊楊秀清。得失在此一舉,願將軍勉之!”張敬修領諾,向榮便交割軍符,再囑咐道:“將軍非洪某敵手,守則可保,戰必無功,不可不慎!”張敬修聽得此言,只道向榮小覷自己,怏怏不樂。向榮無話,即領本部大兵,望全州而行。

    且說馮雲山一路取恭城,過灌陽,入新安,勢如破竹。沿途招募壯丁,軍聲大震,直叩全州下寨。忽聽流星馬探報:知道向榮大隊追來。雲山聽得,謂秀清道:“向榮此次來追,必得周巡撫之令,故以分兵。但彼以軍情緊急,必倍道而行,不如回駐灌陽以待之!勞逸殊勢,向榮雖勇,必爲所敗;向軍一敗,則洪哥哥得手,吾勢成矣!”秀清以爲然,遂駐於灌陽、新安之間。先以千人成列,餘外俱埋伏,專聽號炮,分頭殺出。

    且說向軍馳到恭城,已知秀清望北而走,以軍士過勞,欲稍歇士馬。提督張必祿道:“迄北一帶州縣,知救兵已到,秀清將無人可敵。而州縣紛紛降附矣!不如趕至灌陽,以鎮人心。”向榮聽了,覺此話也很有理,復督兵前進。時雲山計算向軍將來,傳令諸將道:“向軍到時,必爭入灌陽,閉城休歇。惟我軍休令他入城,待其到時,喘息未定,急攻之可獲全勝!”分撥甫定,已見南路塵頭大起,向軍星馳電卷而來。向榮望見秀清軍少,心中大疑,因團練軍已有二千餘,又多降附,今所見僅千人,料有埋伏。便欲先爭灌陽。忽見秀清軍中,號炮一響,已分頭殺出。向榮見地勢失了便宜,急令人馬退後。惟秀清軍養精蓄銳,向軍如何抵敵?聞得一個退字,已各自逃竄。雲山令前營洪仁達先出,左有李開芳,右有蕭朝貴,分三路進殺,向軍大敗。馮雲山知前軍得利,急與林鳳翔引中軍親自來迫,不提防軍情得手之際,忽然一顆流彈,正中雲山左臂,翻身落馬。管教:敵勢方摧,但幾清兵填血海;天心莫問,頓教皇漢墮長城。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洪秀全議棄桂林郡 錢東平智敗向提臺

    話說馮雲山,領中軍親自追趕向榮,正在三軍得手的時節,不提防平空飛下一顆流彈,正中雲山左臂上,幾乎墜馬。幸得右護衛使林鳳翔策馬上前救護,保定雲山先退。這時雲山傷勢沉重的很,因欲鎮定軍心,只得勉強撐持。向秀清道:“兄弟速速進兵,休爲我一人誤了大事。這會若能挫動向榮銳氣,廣西全省唾手可得!若因此退兵,不特失了銳氣,沮喪軍心,反使向榮軍聲復振,又費一番手腳了!”秀清聽罷,由林鳳翔保護雲山先退,依然統領大軍趕來。

    當時中軍內裏軍士,早知雲山受傷,不免有些畏俱!幸虧洪仁達前軍尚未知覺,一面追趕向榮,此時立腳不定,約追至二十餘里,卻可好一片戰場。向榮急令前軍紮營待戰,自己卻自死力支撐一陣。不料楊秀清壓住中軍,卻令李開芳接應洪仁達,分兩路攻擊向榮。向榮便令左三營統將提督張必祿,抵禦李開芳,自領本軍抵禦洪仁達。兩軍正在混戰之時,偏是團練軍後營蕭朝貴,已自趕到,急從右路轉出,單擊向榮前軍。向榮那一軍,正在安營未安,如何抵禦?向榮知不是頭路,恐全軍俱敗,立再分兵兩營陽攻蕭朝貴,便乘勢退兵:先令張必祿領三營先退,自己親自斷後而去。

    蕭朝貴便領這一枝生力軍,橫貫邀截張必祿。張必祿此時已腹背受敵,李開芳又漸漸逼近來了,張必祿猶望向榮救應,不想向榮本軍已被洪仁達牽制,移動不得。張必祿心慌,早失了隊伍,軍士紛紛亂竄。朝貴親領百人,衝入中軍,來捉必祿。朝貴大呼道:“捉得張必祿的,受上賞!”三軍一聲得令,冒死單攻必祿一軍。張必祿知不能免,急提槍自擊而亡!時軍士見統領已死,哪裏有心戀戰,只有各自逃命。朝貴一一招降。便令李開芳監住降軍,自己卻來會追向榮。時向榮己緩緩退去。恰值黃昏時分,天有微雨,秀清只得傳令收軍。這一場惡戰,好不利害!還虧向榮一員老將,盡力支持,除了張必祿三營之外,軍士還死傷不多:只折了提督張必祿。挫動銳氣,料不能進戰,便詳文申報周巡撫,催取救兵,不在話下。

    且說楊秀清收軍回後,以蕭朝貴折了張必祿,便錄爲頭功;餘外都記了功勞。一面犒慰三軍,然後同蕭朝貴來見雲山。只見雲山躺在牀上,受傷已重,朝貴便親至牀前問疾。雲山道:“大丈夫提三尺劍,憑三寸舌,縱橫天下,事之成敗,不必計也!某本欲與諸君井飲胡虜之血,以復國安民。今所志未遂,已是如此,亦復何說!今天幸有了時機,望此後諸君珍重前途,共成大事,某死亦瞑目矣!”朝貴垂淚答道:“兄弟之言,金石也,敢不盡心!望兄弟善自將息,保全玉將倚靠無人矣!似此將若之何?”半晌雲山才說道:“弟本庸材,辱承洪哥哥重寄,今不幸中道睽離,負洪哥哥多矣!東平先生文經武緯,勝弟十倍,不久必到廣西,何憂輔佐無人?只一件是最要緊的??”說到這裏,不覺雙目復開,往下就不說了。秀清再問時,雲山又停了半晌纔再答道:“吾有所思也!”秀清徐問所思何事?雲山又道:“思吳三桂耳!不知國家大義,徒以南面稱尊,傷殘同類,自取滅亡,可爲殷鑑!”秀清聽罷,把頭一點,只是不答。適林鳳翔至,請秀清點發軍糧,秀清旋與林鳳翔轉出。雲山私向蕭朝貴道:“將來誤大事者,楊秀清也!此話兄弟切宜祕密。仍望錢先生至時,煩兄弟代致一聲,將來大事成就,當即處置此人,想錢先生必有同情也!”朝貴便密記此言。少頃秀清入,再問雲山身後之事?雲山道:“今日大事,不憂不成。只和衷共濟,各勿猜疑,兩言足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望諸君休忘此言。”徐又長嘆一聲,執蕭朝貴手道:“再不能與兄弟共事疆場矣。所志未逮,能不痛哉!但吾死後,切勿舉哀,恐向榮以我三軍慌亂,乘機圍我也!”朝貴頓首謹諾。雲山言訖而卒,時年僅三十八歲!時人有詩讚道:

    山川英秀自鍾靈,辜負雄才應運生;

    大廈甫營梁已折,將軍欲去樹先崩!

    坡壞落鳳悲龐統,谷過盤蛇吊孔明。

    回首當年星隕處,東南隱隱有哀聲!

    當時又有五律一首,單詠馮雲山用兵如神的詩道:

    花縣誇英傑,金田創保良;宗聲承大樹,師事禮錢江;

    鈄谷謀先定,全州勢莫當!臨終憂後事,遺恨失東王。

    自從馮雲山死後,楊秀清一面暗地差人,報知洪秀全。秀全不聽,萬事皆休;聽了正是魂向天飛,魄隨雲散,叫一聲痛哉痛哉!登時昏倒在地。左右急的扶起,灌救半晌,才漸漸醒轉來。不覺長嘆道:”某自與雲山論交於總角之時,奔走於患難之間,共死生,同榮辱,決謀定計,某方倚仰正殷,竟一旦棄某而去,使某如失左右手,此後我軍損一棟樑矣!某與向榮誓不兩立也!”說罷捶胸頓足,衆人無不下淚。石達開進道:“某舉一人,可代雲山者!明公果願聞之否?”秀全道:“某自物色英雄以來,師事者錢江;兄事者便是雲山。恐天下英才,應無出此兩人之右。今兄弟反說有可以代雲山之人,某真不信。”石達開當下聽了此言,頗不滿意。便向秀全道:“蚊龍不遇雲雨,美玉混於碔砆,爲世所欺,固亦難怪!不意神武如明公,乃作此一般愚見也!

    自來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明公輕量天下士耶?”秀全聽罷,自知失言,急向達開謝過。隨問所舉者究是何人?達開道:“既藤縣李秀成也!此人躬耕隴畝,不求仕進;生平又不治經術,只研究定國安民之策,今年已二十八歲矣!其父李世高,每欲爲之婚娶。秀成答道:‘古人有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爲!,終不娶。其父嘆道:‘是兒非常人也!’自此遂聽其所爲。今其父已經去世,秀成正在家居。明公何不訪之?”秀全道:“某亦幾忘此人矣!現在兩軍相峙,某亦不便行動;且以雲山新故,正自傷感,可否兄弟代某一行。”達開聽罷,允諾而退。越日達開便帶領十數親隨人等,喬裝望藤縣而來。

    且說李秀成,本名守城,本藤縣新旺村人氏。十三歲就穎悟非常。以守成二字不佳,請父親另改別名。其父笑道:“守成二字有何不美?吾兒何以欲改之!”秀成道:“兒願爲開創英雄,不願爲守成人物也!”其父大異之,遂改名秀成。那日正待出門耕作,只見十數人迎面而來,爲首的,正認得是石達開。秀成料知有故,便迴轉門首時,達開已到。秀成迎進內面,讓坐後,秀成先說道:“久別足下,忽經數載!近知足下從洪氏,創起義兵,救民水火,圖復山河,不勝厚幸!但不知倉皇戎馬,親自到此,究是甚麼好意?”達開道:“秀全哥哥敬慕賢弟大名,意欲親自來訪,只以軍務緊急,未能抽身,故着某到此,望賢弟以救民爲念。”秀成道:“秀全何如人也?”達開道:“此命世英傑,又何待言!”秀成道:“方今人心昏濁,除他一個,確無第二人!足下稱他,原是不錯。只是他還有一病,足下想已知之!”達開驚道:“秀全哥天姿英敏,究有何病?某實不知。賢弟試且說來!”秀成道:“苟安爲敗事之本,洪公恐不免此病!”達開道:“然則,賢弟何以知之?”秀成道:“他久駐桂平城外,蓋欲楊秀清挫動向榮,彼乘機取桂林,以爲基業也!若此遷延不進,使清廷各路,得徐爲之備,豈是善策耶!且留胡以晃於金田,置羅大綱於江口,明是分屯堅守,欲據廣西,以爲苟安之證。足下以爲然否?”達開嘆道:“賢弟之言,如見肺腑。就請賢弟同行,面見洪哥哥諫之!”秀成道:“且住!他今日尚非用武之時也!他是能幹的人,且左右皆英傑之士,弟以隴畝匹夫,豈能動彼物色?足下休矣!”達開道:“此卻不然。他師事錢江,兄事雲山;識羅大綱於綠林之中,拔某等於江湖之上,受才如命。賢弟何必思疑?”秀成道:“錢江、雲山等,皆同盟起義之人。用羅大綱則資其兵力;用足下則藉以號召人心。某卻比不上足下!若用小弟,除是在行伍間,先立大功勞,方足以動彼,而堅後來之信任耳!”石達開深然之。秀成遂願起程。即喚胞弟毓成至,囑託家事,並說道:“某與石君,義如兄弟!且亡國已久,異族盤踞中原,幾無天日。今得洪氏奮起義師,某不得不盡心力,以遂生平之志!此後賢弟謹守田園可也。”毓成一一拜領。秀成與石達開,便與毓成作別,依舊路回來。

    一路上說些閒話,不一日早到洪秀全軍前,時秀全正在帳中理事。聽得李秀成已到,立即出來迎接。看看秀成一表人物,心中自是歡喜!只見他邊幅不修,像個鄉愚的樣子,又不免見的奇異。當下迎至帳裏坐定。秀全道:“素聞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得相見。”秀成道:“農家子,有什麼學識?深辱明公過愛!倘不嫌鄙陋,得隨鞭鐙,以稍盡愚衷,願亦足矣!”秀全聽罷,略露一點喜色,便令左右,送李秀成到館驛安置。秀成辭出,石達開心上頗不自在。秀全隨問達開道:“我不信此人,果有許大的才幹?”達開道:“明公差矣!天下越大本領的人,卻不輕露頭角。若徒作驚人之論,只要顯得自己如何本領,此器小易盈。願明公勿信之!”說罷,又把秀成恐他苟安,及圖據桂林,殊非善策的議論,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秀全大驚:“彼真知我肺腑也!英雄之士,所見略同。從前勸我休取桂林的,有東平、馮雲山;及今李秀成,便是三人矣。此人見識,不在錢東平與馮雲山之下,我當用之!”便令石達開急尋李秀成,謝過,再請入帳內相見。

    達開領了出來,纔到館驛門首,只見秀成匆匆欲行。達開驚道:“賢弟將欲何往?”秀成道:“我固知秀全之不能用我也,今果然矣!留此何益?”達開急的安慰秀成,隨把秀全反悔,及令自己重新來請的意說出來,秀成道:“雖是如此,某料此人多疑!某視東平、雲山兩先生與他同盟結義的,卻自不同,某斷不敢驟居參謀一席。寧隨足下先立功勳,庶足堅其信任耳!”達開點頭稱是,便請秀成同往再見秀全。秀成道:“彼求我則急,我求彼必緩。某今不願再會,望足下爲我善言復之!”達開無奈,只得獨自回見秀全。說稱“秀成自誓先立功勞,才復來見明公。自古道:‘士各有志,不可相強。’明公由他罷了!”秀全此時心上甚是不悅,沒奈何只得聽之。便令達開與秀成共贊軍務。看官記着,自此秀成便在石達開軍中,日日講求方略,訓練軍?人,專候征伐。不在話下。且說錢江自從在湖南宜章地面,與徐福、梁義二人分別,便扮作一個商人模樣,沿道江而下。這時廣西地面,紛紛論談洪秀全的亂事,錢江因此聽得馮雲山凶耗,倒喫了大驚!暗忖雲山這人,雖欠些學養,只是決謀定計,臨機應變,實不可多得的人物。這會歿于軍中,如折一心。想到此時,不覺暗地灑了幾點淚。那一日已到恭城,胡混尋一間旅店歇下。旋探得洪秀全已分遣石達開一軍,攻下桂平,現大隊正困平樂府。此時全州地方,已有楊秀清大軍屯紮,向榮只在靈江下流;張敬修已退住陽湖。其餘各路,都是些少人馬,早知得廣西清軍全不濟事。錢江就立刻望平樂府而來,要與洪秀全會面。

    那日秀全正在帳中商議軍務,只見守營軍士,直到帳前稟稱:“有自稱錢某的到來,要見哥哥。小的不敢自主,特來享報!”秀全聽罷,料是錢江,巴不得三步跑至營前接見。當下見了,果是錢江,好不歡喜。便攜手同進帳裏來。讓坐後,各訴別後之事,秀全道:“爲弟一人,累先生多矣!”錢江道:“此非明公一人事也!乃國家事耳!且英雄蒙難,古所常有,又有什麼怨呢?”說罷,隨同現在軍情?秀全把始末說了一番。錢江聽罷,沉吟少頃,便答道:“明公大失算!軍行因糧於敵,方爲妙策。今尚留胡以晃一軍,久駐金田,以應糧臺,究是何意?爲今之計,速召胡以晃回來,然後令楊秀清權駐全州,休使妄動!卻使從事者,從柳州上流,虛攻佳林,以分彼軍勢;卻會合於全州,直進湖南可也!還戀廣西作甚?”秀全深然其計。便令石達開,領本軍二萬人,同洪仁發、譚紹洸、李秀成分攻柳州。石達開正打點登程時,李秀成族弟李世賢,投到軍中。達開令他與洪仁發爲前部,望柳州進發。按下慢表。

    此時洪秀全,便依着錢江之計,先後召胡以晃、賴漢英回來。不一日賴漢英自永安至;胡以晃自金田至。一面會合軍中,一面令韋昌輝以本部取平樂府,作駐紮。然後大隊望北進兵。忽流星馬飛報軍情:說稱林則徐在潮州身故;清廷現派大學士賽尚阿,都督廣西諸軍事,現已到了!且向榮自從全州一敗,飛文告急;故周天爵又派勞崇光,領新軍萬人堵握上流,抵禦楊秀清。今向榮又與張敬修合軍,專候賽尚阿號令,與我軍交戰。各人聽了,都見清軍復振,面有懼色,錢江轉仰面大笑!洪秀全便問笑的怎地原故?錢江道:“若是林則徐到來,此人老成謹慎,可稱敵手!今委賽尚阿來,那廝懂得甚事?卻好斷送廣西軍人的性命!今向榮既候賽尚阿號令,非三四天後,不能出戰。我們趁此時機,就先取平樂府,作個老營可也!”說罷便帶領十名小校,親自往觀平樂府城形勢。

    行不一二里,忽前途一騎馬飛來,錢江看得奇異,急命小校截住去路,把那人拖下來間他去處?還是不答。搜他身上,得着一封書信:卻是平樂府知府差往張敬修軍裏催取救兵的。因忖平樂府城裏,早已空虛。若以兵力急攻,彼付向榮會合之衆,必死守以待救兵,如此反費時日。想罷,便令韋昌輝退兵,隨附耳囑咐如此如此;又喚賴漢英囑咐如此如此。兩人去後,錢江自與胡以晃領軍一千,預備接應。此時平樂知府周應鴻,聽得韋昌輝兵退,只道向榮、張敬修兩人大兵已至,故韋昌輝收兵禦敵。且以城門久閉,阻礙行人,便率兵到城樓上守護,將西門開放,以便行人來往。只來往人等盤詰甚嚴。奈城門閉了數天,一旦僅將西門開放,因此來往擁塞道路,挑瓜賣菜,趕柴打草的不絕!賴漢英就趁這個時候,約帶百數十精健的人,扮作挑販買賣,乘機混入城中。夕陽既下,城門復閉。捱到初更時分,行人漸息時,因兵戈告警,各家都關門早寢。忽然飛報知府衙門火起,周應鴻正在各城門巡查,猛聽得喫了一驚。奔回衙去,不一時東南兩門,又一連幾處告報被火。周應鴻料知有奸細在內。只這時居民紛紛出門觀火,亂做一團,哪裏分得是亂黨還是居民?賴漢英趁勢奔到南門。還喜守城軍士,都跑往府衙及東南兩門救火,僅留下幾十個殘兵,賴漢英便率數十人,逐散軍士,斬開城門。原來韋昌輝先時已得錢江號令,帶三百人,在南門附近埋伏,這時便一擁進城,大呼降者免死!居民呼天叫地。周應鴻聽得革命軍進了城來,黑夜裏不知人馬多少,軍士又無心戀戰,但聽得革命軍由西南角擁進,只得領軍向東南冒火而進。才走至北門,只見賴漢英已親領百人趕到,斬開城門,早放錢江、胡以晃兩人引一干人馬擁進。周應鴻急的回馬逃走,望東門而來。急火光中喊聲大震:韋昌輝所領數百人,截住去路;周應鴻見前後受敵,料不能逃脫,遂下馬投降。錢江便令安撫餘兵,一面使人救火,三更而後,方纔撲滅。越日便出榜安民。

    此時洪秀全得了捷音,即令羅大綱、黃文金謹守大營,獨自進城與錢江商量計策。錢江道:“今番彼軍失了平樂,向榮必親自到來。彼軍本無能事之人,向榮雖勇,卻沒有七頭八臂,已如強弩之末,不足懼也!若破向榮一軍,餘皆不足道矣!”正議論間,忽報楊秀清遣秦日綱至,要稟請前途軍令。錢江便喚入,囑道:“此間甚是順手!就請足下致復楊兄弟,休要妄動!若賽尚阿、向榮大軍擁下,即可出戰,或不戰以牽制之,某自有破敵之計。”秦日綱拜領會後,錢江又道:“某向聞李秀成此人,好生了得!恨某遲來一步,未及與彼相見。今有一個緊要去處,恐非他不能了事,如之奈何?”說罷,只見韋昌輝進道:“運籌帷幄,自在先生;若是衝鋒陷陣,弟等亦未嘗落後,先生何輕視人耶!”錢江道:“非是某輕視兄弟!但此任甚是緊要。倘在差失,實非同小可。”昌輝道:“若得先生明示,倘有差失,願按軍法就是!”錢江大喜,便囑咐道:“彼軍糧臺,現駐陽朔。兄弟可領三千人,於明日黃昏而後,直入陽朔,放火爲號,彼軍必即回兵相救,兄弟卻移兵轉攻向軍大營,某自有計接應。”韋昌輝得令去了。錢江又附耳向秀全授計:令與黃文金、羅大綱如此如此。隨令胡以晃駐守平樂,遙爲聲勢;分撥已定,自與賴漢英來替洪秀全鎮守大營。

    且說賽尚阿,自從到了廣西,便會合各路人馬,且得勞崇光這一枝生力軍,因此聲勢復振。遂大舉南下,來攻秀全。惟向榮心上只欲堅守,以待廣東援軍,頗與賽尚阿意見不合,只得把一切情形,詳稟巡撫周天爵。奈周巡撫見洪氏羽翼已成,早沒了主意,又因柳州一帶告警,所以移動不得,惟有勸向榮謹顧大局而已!那一日賽尚阿便令張敬修爲前部,勞崇光爲後應,自與向榮親攻秀全。

    此時兩軍對峙,羅大綱自力先鋒。安營即定,洪軍卻不出戰,張敬修便自揮軍進來。羅大綱略戰一會,望後而退;張敬修卻不來追趕,正向中軍賽尚阿,稟請行止!賽尚阿便令向榮親統本部前來,會同張敬修追擊洪軍。不料向榮未到,洪秀全卻親自出營討戰。張敬修只道羅大綱敗去,秀全親自出來,暗忖拿得洪秀全一人,便是大事停妥,還恐失此機會,急的大兵趕來。秀全略戰一會,又望後而退,張敬修見連戰得手,遂揮軍直下。那張敬修正?在追趕之時,忽向榮趕到,傳令退軍。張敬修憶起全州之役,向榮分兵時,謂他非洪秀全敵手。便疑向榮忌他成功,因此推託不願退兵。向榮道:“洪軍退得齊整,恐是誘敵,非真敗也!將軍不信,後悔無及矣!”正自爭論間,忽見陽朔城內火光沖天,軍心已自慌亂。隨見飛馬報道:“韋昌輝已直取陽朔去了!”張敬修乃大驚道:“果不出將軍所料!陽朔爲三軍糧食所在,不可不救!”說罷,便急領軍望陽朔趕來救應。

    時已夕陽西下。秀全探得彼軍移動,急同羅大綱引兵殺回。向榮情知中計,只得死力混戰;不提防張敬修行到陽朔,韋昌輝已自退去,反乘勢攻向榮後路。

    向榮大驚,急欲退時,被秀全一擁而進,向榮隊伍錯亂,軍士被殺的不計其數。這時賽尚阿聽得前軍大敗,正要提兵救應,忽然正東一帶鼓聲震地,火光中現出無數旗幟,立即使人探聽,卻是黃文金一路。賽尚阿便不敢妄動。向榮看看救兵不到,便奮力殺退韋昌輝,只望與賽尚阿合兵。誰想羅大綱併力趕來,槍彈如雨點一般;黃文金又從東殺至。韋昌輝見向榮左右受敵,復奮力趕來,三路把向榮困在垓心。向榮正自危急,忽然西路上一枝軍殺入,衝動羅大綱一軍,直入重圍,力擋韋昌輝,救護向榮,卻是張敬修。此時向榮心中稍定,張敬修道:“四圍皆是敵軍,不宜再戰,速退爲妙!”向榮、張敬修兩人,帶領敗殘軍士,只在樹林內奔走。秀全大呼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諸軍速宜追趕!”三軍一時得令,都奮勇趕來。黃文金一馬當先,本部軍兵繼進,齊望中營傘蓋紅頂花翎放槍擊來。向榮見許多彈子,都落在身邊,嚇得心膽俱裂,急令從人撤去認記。話猶未了,一顆子彈正中向榮坐下馬,把向榮掀倒在地來。管教:赤膽將軍,險在場中拋老命;綠林強盜,翻從馬上拜乾兒。

    向榮性命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張國樑背義加官 賽尚阿單騎逃命

    話說向榮正自奔走,不料一個彈子正中坐馬,掀倒地上來。正在危急,忽一騎飛來救起向榮,急取從人馬,換與向榮騎坐。衆視之,乃中軍前中營幫帶郭定猷也!向榮得命,急向後而逃。忽然正西一路紛紛衝入。原來羅大綱領人馬奮力殺將來,張敬修支撐不定,前面又遇韋昌輝阻截,張敬修只得望東而走,因此衝動中軍。此時清軍已被殺得七斷八落。羅大綱一枝人馬,本是綠林豪客,個個能征慣戰,比別軍更自利害,死命望張軍趕來。張軍中紛紛逃竄。那張敬修正在狼狽,又聽得前途喊聲大震,嚇得張敬修幾乎墜馬!正欲令人打聽,忽前途報稱:是賽尚阿領兵到來救應!張敬修心神稍定,急與賽尚阿會合奔回。不多時漫山遍野,都是洪軍,正南洪秀全;西南羅大綱;正東黃文金;正西韋昌輝,分四路追來。洪秀全傳令道:“時不可失!這會不到桂林不休。”三軍聽罷,人人猛進,個個前驅,卷地殺來。賽尚阿哪裏還敢戀戰?唯有策馬奔逃。正逃走間,忽一人撞入中軍,口稱奉向榮將令到此。賽尚阿急令傳他進去面稟,那人便上前稟道:“向提督以三軍大敗,若是各軍會合一處而逃,必被敵人追趕不了,且又失援應之力。望中堂速行打算!”賽尚阿聽了,暗忖此言甚是有理!便令張敬修退入永福,向榮望灌陽而去,自己卻回桂林。洪秀全恐夜深不便追趕,只得暫且收軍。

    這一場大戰,清軍死的三千有餘,都、遊以下將校不下喪了十餘名,殺得個個魄落。聽得洪秀全名字,膽也寒了!一路上收兵,但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好不悽慘!秀全嘆道:“均是漢族同胞,卻令塗炭至此,某實不得已也!”洪軍中見清官有戴着翎頂、死在路旁的,或以足踐之,秀全急止道:“彼亦死節忠臣也!各爲其主,何必如此?”三軍聽得此言,無不歎服!時人有詩讚道:

    大度恢宏處,英雄自有真。敬懷忠烈士,畛域不須分。

    當時又有詩讚錢江用兵的道:平樂城邊殺氣衝,先生帷幄運籌工;中興從此成基礎,彷彿南陽起臥龍。秀全行不及數里,只見錢江領了數十人,到中途迎接,秀全一見,即下馬相迎,歡喜說道:“先生神算,人所不及,想從此胡人膽落矣!”錢江道:“此非弟一人之力,乃諸兄弟之功也!”秀全便與錢江並馬而回。及到大營,早有賴世英接着,立即大開宴席,慶賀功勞,不在話下。

    這時錢江便對秀全說道:“趁此大勝之時,休教向榮再養銳氣。”秀全大喜,隨派人傳令石達開、楊秀清,分路進兵。

    石達開一路暫行慢表。且說楊秀清得了錢江號令,卻是要先攻向榮,待拿得向榮,絕了後患,纔會合進湖南去的。楊秀清即對蕭朝貴說道:“向榮每戰必敗,看來是個沒用的人。錢先生偏注意在他身上,某實不解!”蕭朝貴說道:“弟遊廣東時,向聞錢先生說,此人雖無甚計策,只是勇敢耐戰。且經戰事已久,軍令整肅,甚得人心。若有數萬訓練之衆,糧械足備,使他獨掌全權,實未可輕敵!今他以賽尚阿反居其上,是天使之敗矣!望兄弟休便輕視。”秀清聽罷,頗有不悅之色。便道:“足下向說雲山和錢先生,同有一般本領。想雲山在時,勸某直進湖南。今錢先生反令回擊清軍,某實不解!由他怎麼說,我們自進湖南可也!”蕭朝貴聽到這裏,心中大怒,只念目前發作起來,反恐有礙大局。想了一會,即和顏說道:“兄弟休要如此!錢先生主意不是不進湖南,不過目前恐勞崇光乘我們之後耳!兵機前後不同,兄弟何苦生氣!”楊秀清聽說得有理,纔不反對,於是會合諸將商議進兵之計。

    且說賽尚阿,至桂林地面,計點敗殘軍士,不滿三千。欲待進桂林省城去,又羞見滿城文武!況且自己奉命都督廣西諸軍,是斷不能不出的。聽得勞崇光一軍,正扎靈川,不如移兵那裏。待與勞崇光合兵,較有把握。想罷便先令軍士埋鍋做飯,然後起程,望靈川進發。將趕至十餘里,只見勞崇光早引一枝軍遠地迎接。見了賽尚阿,即下馬在道旁等候!賽尚阿想起他身擁重兵,聽得兵敗,卻自不來救應,心中甚是不悅!奈這會正靠他一路兵,怎好發作?只得隱忍說道:“敗軍之將,何勞兄弟遠接!”崇光道:“卑職聽得前軍有失。奈此處正當衝要,恐楊秀清乘機掩襲,故不敢遠離,只在附近打聽耳!今幸中堂無恙,待重整軍威,再圖恢復可也!”賽尚阿聽罷,才知勞崇光不發兵的原故。兩人遂並馬同進城裏來。勞崇光一面置酒與賽尚阿解悶。酒至半酣,賽尚阿嘆道:“某當初奉命督軍,只道小醜跳樑,容易剪滅!

    今日遇之,方知洪秀全名不虛傳也!朝廷自此成一心腹大患矣!”勞祟光道:“廣西兵微將寡,實難爲力!奈屢至廣東催取救兵,那徐廣縉和巡撫葉名琛,今天說要防外攻,明天說要防內患,互相推諉。自烏蘭泰死後,已再無接應。卑職料廣西實無能爲矣!”兩人正談論間,忽報向榮親至,賽尚阿急與勞崇光出迎。

    向榮入內坐定,賽尚阿道:“將軍夤夜趕至,必有事故?”向榮道:“某先到此,三軍隨後至!某軍中統領有江忠源者,此人謀勇足備,分發廣西知府,現到某軍中。他料楊秀清必襲取靈川也!”賽尚阿道:“若靈川有失,彼必取桂林。靈川城池難守,如之奈何?願得一見江忠源,以決大計。但不知此人何在?”向榮道:“現在門外,弟不敢造次引見。”賽尚阿便令請江忠源。入內相見已畢,賽尚阿便把靈川難守,恐楊秀清趨攻桂林,一一問計。江忠源道:“彼軍不攻桂林也,洪氏必不以廣西爲基業。石達開一軍,不過虛張聲勢耳!彼蓋欲盡破吾軍,使無後顧,然後大隊入湖南去也!”賽尚阿幾人聽罷,深眼其論。便問應敵之計?江忠源道:“天幸馮雲山已死,楊秀清若來,吾必破之!”便向賽尚阿說如此如此,可以破楊秀清也。賽尚阿大喜,便令依計而行。

    此時楊秀清自從與蕭朝貴議事之後,立即通函,知會洪秀全接應。隨留秦日綱守營。令蕭朝貴、洪宣嬌爲前部,引大隊望靈川而去。忽離靈川十餘里,蕭朝貴駐兵不進,秀清不知何事?正要差人問個原故,忽見蕭朝貴已自進來,向秀清說道:“靈川,本有勞崇光重兵把守。今遠望不見城中動靜,只西北小山上扎一營盤,人馬卻是不多。其中恐有埋伏,未可輕進。”秀清道:“清軍屢敗,已成驚弓之鳥,望風逃遁,何必多慮!”蕭朝貴道:“向榮非畏事之人也!”秀清道:“向榮已退灌陽,如何知驟攻靈川?且兄弟言向榮有勇無謀,何以這會又懼他有埋伏?吾計已決,限今晚即下靈川,休再多言!”秀清說罷,洪仁達又說道:“如朝貴兄弟畏懼他人,我願自爲前部。”秀清道:“如此甚妙!”遂改令洪仁達爲前部,轉令蕭朝貴、洪宜嬌隨後接應,以備緩急。一面催兵進行。

    將近離靈川城不遠,忽見城東山林內現出些少旗幟。楊秀清道:“想此軍就是埋伏軍矣!朝貴兄弟料的不錯。但如此埋伏,何足懼哉?”便令李開芳,引二千人往攻西北小山上的營盤;令林鳳翔引三千人抵禦東山林內的埋伏軍;自與洪仁達親攻城去。蕭朝貴道:“既是兄弟要進兵攻城,我就在這裏紮營。若有緩急,亦可救應。”楊秀清從之。

    蕭朝貴紮營甫定,秀清即令洪仁達直攻北門。不料城上並無人馬把守。

    洪仁達絕不費力,已攻進北門。但見城內亦無一兵,只見有些少居民,在街上來往。見了洪軍,都紛紛逃避。其餘各家,都是關門閉戶,真像個予逃兵火的樣子。洪仁達只道勞崇光先期逃去,因此不疑。並不阻當,直進城內,即令軍士四下紮營。

    先說李開芳引兵至西北山上。那零星人馬見了李開芳軍,卻已一鬨而散。李開芳草草紮下,還虧楊秀清因慮蕭朝貴之言,未敢這進城裏,只在城外安營。忽到了黃昏而後,城中一個炮聲震地,這炮便是號炮,蕭朝貴便知中了敵人之計,急令洪宣嬌引一軍往西北小山上接應李開芳;卻自領軍往東門外山林接應林鳳翔;一面請楊秀清救護洪仁達。分發甫定,即聽得城中喊聲震地!原來城裏作關門閉戶的,都是伏兵,江忠源督令分頭放火。洪仁達見軍心慌亂,急的傳令逃去。江忠源冒煙突火來捉洪仁達。那洪仁達無心戀戰。知得楊秀清一軍,尚在北門,未進城裏,急殺條火路,望北門而來!楊秀清欲進城去,又不知伏軍多少,正自難決;旋見洪仁達帶領敗殘軍士,狼狽奔至,楊秀清只得把住北門.接應洪仁達,阻住追兵。

    此時江忠源猶望東北兩路伏軍,殺入圍困供軍。不料勞崇光埋伏西北小山下,已被李開芳、洪宣嬌死力抵禦,因此不能得手。洪軍又不曾盡數入城,向榮伏在東門外山林,又被蕭朝貴和林鳳翔拌住。江忠源便請令賽尚阿,引大隊從北門直趕出來。楊秀清見軍心已亂,忙傳令各路分退。這時江忠源、向榮、勞崇光奮力趕來!蕭朝貴親自斷後,且戰且走;不提防清軍後面塵頭大起,施旗蔽日,蜂擁而來,三路清軍,一齊望後而退。

    原來洪秀全因秀清起兵時函請接應,因恐有失,特令錢江統領黃文金、羅大綱兩路向靈川殺來。將到靈川地面,猛見殺氣沖天,炮聲不絕,錢江知道兩軍交戰,便令軍士倍道而行。正見楊秀清兵敗,急令羅大綱要截向榮後路。蕭朝貴認得救兵已到,便揮軍殺回,反把向榮困在核心。且疲戰之後,擋不住羅大綱的生力軍,向軍被殺的不計其數。向榮正在危急之際,忽北路一枝人馬殺入,力擋羅大綱,救護向榮,乃是江忠源。忠源道:“敵軍勢大,速退爲是!”於是江軍在前,向軍在後,望西北而退。

    忽流星探馬報稱:“楊秀清、洪仁達、李開芳、林鳳翔、洪宣嬌五路之兵,分三面殺來。”江忠源嘆道:“吾計不成,反遭此敗,有何面目見人。”便欲拔刀自刎,左右急的扶救。早有胞弟候補同知江忠濟,保護殺出重圍!忽當頭一軍,迎頭殺來,卻是洪宣嬌引一隊兵截住去路。江忠濟奮力把洪宣嬌殺退,會同向榮,乘勢殺出;幸得勞崇光接應,齊望靈川奔回。看看離城不遠;不提防鼓角喧天,喊聲震地,黃文金引軍殺出,把清軍衝爲兩段。江忠源見首尾不能相顧,自與勞崇光、江忠濟先回靈川。黃文金死命追趕。此時向榮手下軍士,紛紛逃竄,只剩數十騎望西而逃。但見樹木叢雜,向榮正自心慌,忽然林裏一枝軍轉出救護向榮。黃文金見敵人有了救應,恐遇埋伏,只得收兵而回。

    原來救向榮的不是別人,就是張嘉祥。他自從富川敗後逃到這裏,再進五七百人,阻截山林,勒收行旅。這會聽得向榮兵敗,欲從此處圖個出身,因此帶了手下人等,特來救應。當下向榮得他救護,便問壯士何名?張嘉祥具以實對。向榮道:“此地非棲身之所!方今四方多事,何患無出頭之日?不如隨某回去,尋個一官半職,也不枉爲人在世。”張嘉祥大喜。就帶了賊衆,跟隨向榮去。後來向榮認爲義子,帶他與勞崇光相見,商量個保舉;又恐困敗得賊人救護,於面上不好看,遂與他改一個名字,喚作張國樑,反稱他剿平張嘉祥一路,遂升爲都司,在向榮軍中效力,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勞崇光幾人逃回靈川,尋着賽尚阿,各訴兵敗的原故。賽尚阿道:“江兄弟自是妙計!可惜敵人勢大,兼有救應,以至於此。今孤城難守,又無援兵,如之奈何?”江忠源道:“守則堅守,逃則即逃,遷延不斷,必誤大事!”正談論着,忽各門飛報洪軍紛紛圍了!忠源道:“此時便不可逃矣!速籌守禦纔是。”賽尚阿便令分兵守禦四門。江忠源更申明軍令,撫卹殘兵,竭力死守。洪軍一連攻打兩日不下。錢江道:“靈川城池甚固,卻如此難攻,想城內必有能者。”遂令各軍分截靈川糧道,一連三日,又依然如故。錢江道:“兵不在衆,城不在堅,視夫人力耳!李秀成百騎下柳郡石達開傳檄震湖南徒攻何益?不如撤開一路,讓他逃去!”說罷便令羅大綱撤去西門一路。這時早有報入賽尚阿軍裏。賽尚阿道:“我方守困,彼忽退兵,必有埋伏。不如勿逃!”江忠源道:“中堂之言是也!彼見我軍死守,彼軍亦連日苦戰,不欲疲其兵力耳。請勞方伯和中堂先逃。某兄弟兩人斷後可也!”賽尚阿從之,即令勞崇光先行,自己居中,江忠源斷後。定於五鼓做飯,乘着天色未明,引領敗殘軍士逃出西門而去!

    錢江探得清軍已退,對諸將道:“古云窮寇莫追,但不宜令他休養銳氣。”便令各路進城。留蕭朝貴、洪仁達在城外紮營,分佈犄角之勢;只命羅大綱引軍追趕。並囑羅大綱道:“今番不必再求大勝,即殺他餘軍,孤彼軍勢足矣。他能計敗秀清,堅守靈川,軍中必有能事之人,休便輕敵!”羅大綱領命而去,追至十餘里,只見黃文金正欲這條路回來。文金卻不知錢江怎地意見,急的接應羅大綱,迎頭攻擊。賽尚阿那裏還有心戀戰!只道洪軍是預先埋伏的軍士,又各自逃命;只有江忠源奮力抵禦羅大綱,勞崇光又支撐不住,賽尚阿正如驚弓之烏,恨不得爹孃多生兩條腿,早逃性命,便引左右心腹的人,雜在亂軍中落荒而逃。管教:堂堂宰相,微服幾罹性命之憂;矯矯英雄,傳檄足壯山河之氣。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李秀成百騎下柳郡 石達開傳檄震湖南

    話說賽尚阿,自從逃出靈川,因羅大綱引兵追至,黃文金又前途攔截,這時腹背受敵,料不能支持,便喬裝雜在亂軍中,帶領左右心腹,獨自逃走。正是一時無主,軍逃四散。勞崇光、江忠源又首尾不能相顧,只得各自殺出重圍,直望桂林奔回。羅大綱又因得了錢江的號令,不敢窮追,便與黃文金會合,殺了一陣,即乘勝收兵而回。

    賽尚阿見洪軍已退,勞崇光、江忠源又先後奔到,方始心安。計點敗殘軍士,自經這兩場惡戰,僅留下四五千人;餘外降的、死的,都不計其數,好不傷感。隨後接着探軍的回報道:“自靈川逃出之後,一路上洪軍並無埋伏。黃文金一路,原是追趕向提督回來,中途相遇的;羅大綱的追兵,又是虛張聲勢。今敵軍已全數退至靈川附近駐紮了。”賽尚阿聽說,隨讚道:“江兄弟,料事原是不錯。靈川一役,不過敵軍人馬衆多,故有此敗,非戰之罪也!便令厚賞。江忠源班師自回桂林去。

    且說錢江見全軍得勝,一面飛報洪秀全大犒三軍;自此由全州至靈川,下至平樂、桂平一帶,都是洪軍的勢力,把清軍兩廣要道,統通斷絕了。那日洪秀全到靈川,和錢江商議進兵之計。錢江道:“軍士連月疲戰,現在清軍大敗,料不敢復出。正宜休養幾時,再圖進取湖南。”洪秀全點頭稱是。錢江便令置酒與洪秀全慶賀,所有將士都陸續到了,只楊秀清託病不至。秀全私問錢江道:“某料秀清未必有病。這會不到,究是何意?”江道:“哥哥原來不知,此人眼光不定,面生橫肉,久後必不懷好意。自今起事之際,自不宜同室操戈,隻日後自有處置,哥哥不必憂慮!”洪秀全聽罷,心上半信半疑,旋喚蕭朝貴入內,問以秀清行動。朝貴道:“他曾對弟說,哥哥勸他起事之時,曾許他日後有九五之尊。只有此句,餘外卻沒有怎麼說來。”秀全答道:“此我當日要靠着他的財力,實一時權宜之計,也不想他就從這裏懷着歹心。但得大事已成,讓他登其大位,某有何怨?”說罷,蕭朝貴又把馮雲山臨終之言,對錢江說了一遍。錢江嘆道:“雲山真非常人也。天不假以年,可不痛哉!”秀全聽得,亦爲下淚。少傾三人齊轉出來,肅各將士入席。只見洪秀全面有淚容,倒見奇異,只不敢造次多問。各人便先後就座。酒至半酣,黃文金起身,向秀全問道:“自軍興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今大勢已成,三軍歡樂,哥哥卻面帶憂色,究是何故?小弟實在不明!”秀全猶未答言,錢江急代答道:“方纔某在內面,和哥哥談話,正惟見今日大勢已成,各兄弟戮力同心,故得如此。奈憶起雲山兄弟,中道歸天,不由得心上不傷感。自今以後,望各兄弟一發奮勇,以繼雲山兄弟之志,挽回江山,實爲萬幸。”各人聽罷,都喏喏連聲的應允,再後舉杯把盞,痛飲了一會。錢江向秀全道:“某有一言,不知哥哥願聞否?”洪秀全道:“某與先生原是個心腹交,有話便說,何用猜疑!”錢江道:“某知哥哥有一令妹,年已長成,卻是個女豪傑。今朝貴兄弟中年喪妻,正合匹配,可否讓小弟做這個媒,使兩家結爲婚姻,是一件好事,未審哥哥意下如何?”秀全聽罷,不勝之喜!隨說道:“先生之言,正合某意;但得朝貴兄弟不棄,就是萬幸了。”朝貴道:“那有嫌棄!只怕小弟庸才,匹配令妹不上,如何是好?”錢江道:“彼此同心起義的人,休說這話。明日正是黃道吉日,就從明日定婚,一切虛文都不用備辦了。”朝貴聽了,自不推辭,秀全更自歡喜。此時洪宣嬌在席上聽得錢江說起她的親事來,早已面色紅漲似的,掩面逃席去了。各人聽得,自然沒有不鼓掌贊成。一連又飲了數杯,然後散席。錢江便令人分頭打點親事。俗話說:“人多好做作。”不多時早把各事辦妥,做媒的便是錢江,並請洪秀全兼主兩家婚事。

    到了明日,楊秀清知道蕭朝貴和洪宣嬌結親。秀清知道朝貴是自己將士,防他作了洪秀全的羽翼,只這事斷不能拆散的,不如乘機已結蕭朝貴爲是。便故作歡喜的進來,向秀全說道:“某病中聽得朝貴兄弟和令妹結親,是一件好事。只周公制禮,沒有一人兼主兩家的婚事道理,這女家主婚的自然是哥哥,男家主婚的讓小弟一人成此美事。”錢江在邊聽了,急說道:“如是甚好,難得楊兄弟這般識得大體。”秀全見說,自然沒有不應承。

    那日蕭朝貴便與洪宣嬌成親。換過吉服,交拜天地,然後送入洞房,說不盡新婚的樂處。一連兩天,又是大排宴席,好不熱鬧。事後朝貴向錢江問道:“先生聽秀清要與小弟主婚事,先生卻如此喜色,究是何故?”錢江道:“此人心懷叵測,誠如雲山之言,後必爲患。但大事未定,苟使自相殘殺,敵人反得乘間而入,不可不慎。他要主婚事之意,蓋欲籠絡賢弟爲羽翼也。某見昨天犒賞軍士,他竟推病不至,故乘這個機緣,消其嫌隙耳。此事賢弟切宜祕密。久後我當圖之。”朝貴聽罷,方明此意,只有祕而不言。

    自此洪秀全和錢江日日訓練軍人,休養士氣,專候征伐,不在話下。

    且說石達開,自領了錢江之令,獨統一軍,由柳州進發。論起這個路途,本攻不得廣西要害,且從這裏沿上游進湖南,又是路道迂繞。實則錢江之意,欲分清軍兵力而已。向榮亦知其意:故柳州沒有重兵把守,只令副將劉金成領二千人馬,鎮守府城。那一日劉金成聽得石達開兵至,料敵不過,已雪片文書到桂林告急。奈這時桂林無兵可調。賽尚阿只令張國樑、江忠濟同進,率三千人到柳州助戰。早有細作報石軍中。時石軍已到洛容,離城十里下寨,石達開便請李秀成商議進兵之計。秀成道:“行軍之道,上策在謀,其次在勇,清軍那裏副將劉金成,原不懂事;只聞江忠濟救兵將到,此人卻有點本領。趁他未到,自當先發制人。某願得精兵百人,取柳州城池,雙手奉獻。”石達開道:“軍中無戲言,恐賢弟未可輕敵。”秀成道:“那敢戲哥哥?探得劉金成部下,只有二千人,已分兵一千把守洛容交通要路;餘外重兵聚於東門。某素知柳城外南路,有一小山,離城不遠。某今夜就從這裏偷過,直掩西門,如此如此,卻可破劉金成也。柳州是個殷富地面,取得時有益軍糧不少。”石達開聽得大喜道:“如此請賢弟領百人先行,某再令韋昌輝領精銳一千人,乘夜進發,爲賢弟接應。某大軍卻隨後來也。”秀成便領命而退。回至下處,選了精銳善戰的百人,打疊起程。只各人都懷着寡不敵衆的意見,面有畏色。秀成奮然道:“某非輕舉妄動者。只以力戰,不如計取,故百人已是有餘。諸君若計死生,懷疑懼,某當獨往。”那百人見秀成如此說,各皆奮勇前行。秀成便置酒與百人痛飲一會,己近夜分,便令百人預帶縱火之物,聽令而行;兼藏利刃,攜了長槍及預造下的軟梯,都已帶足。

    那時正是二月下旬,滿天星斗,月色無光。秀成引路先行,百人隨着而進,悄悄地偷過小山,只抵柳州城西門外,已是三更天氣。軍土見東門一帶刁斗森嚴,西門卻悄無人聲,疑有埋伏。秀成道:“那有埋伏?正惟如此,某故敢以百人來也。他只道東門是我軍來路,故以重兵守之。庸人見識,何必多怪!”說罷軍士各自無言。秀成便令把軟梯搭過城牆上。還喜城不甚高,?軍士一齊擁上,適有巡城兵兩人行至,見了那百人,正待逃走,秀成眼快,一把揪住一人,餘一人已被軍士拿住,都不敢作聲,隨把兩人分做兩段。秀成先分五十人下城,去奪開西門;自領五十人擁至城樓。那城樓裏,只有二三十人駐紮,見秀成五十人進來,卻逃不得一個,都教他魂魄往謁閻羅殿上去。秀成隨領一百人直殺奔城裏:分頭在各要道縱火。柳州知府王兆棋,聞驚跑出衙來,不提防被秀成人馬衝過來,中彈落馬。秀成令軍士一發吶喊助威。這時都傳說洪軍攻破西門,知府戰死了。居民擁兒抱女,呼兄喚弟,要逃兵火。那一百人個個奮勇。這時劉金成聽得敵軍已攻進城裏,嚇得三魂去二,七魄留三,又在黑夜裏,不知敵人多少。但見火光沖天,軍聲震地,劉金成已沒有主裁。只見守備李應元,奔至東門請兵禦敵,劉金成才分三百兵分頭救火;令百五人尋敵軍接戰,餘外都留守東門。分拔甫定,忽城外喊聲大震。原來韋昌輝已得石達開將令,引二千人接應。清軍紛紛報道:“石達開大隊來了。”劉金成急返城樓一望,見分駐洛容要道的一千人,已各自潰散;這時清軍已無心戀戰。李秀成領着百人,直殺過東門來,左衝右突,加入無人之境。虧了守備李應元,有些主見,恐秀成奪破東門,裏應外合,忙到東門保護。恰值李秀成兵到,從暗覷明,分外真切,便放出“擒賊必擒王”的手段,槍聲響處,李應元早已落馬。秀成乘勢殺了一陣,李應元部下都一鬨而散。李秀成不去追趕,先搶開東門,引韋昌輝大隊進來。劉金成見不是路,急上馬殺出東門而逃,李秀成不去追趕,趕忙出榜安民。

    次日石達開大隊俱到。韋昌輝、李秀成率軍士迎入城裏。石達開謂李秀成道:“昔甘寧以百騎劫營,傳諸千古;今賢弟以百人下府城,更非甘寧所能及。洪哥哥聞之,當令心折矣。”秀成道:“小小伎倆,某料劉金成無謀,故冒險行之,實不足爲訓也。”說着時,不覺已到府衙。秀成隨令厚葬王兆祺、李應元屍首,一面再議進兵之計。秀成道:“我軍已下柳城,士氣尚未疲憊,就當乘勢進兵。”石達開依從其計,遂撥一千人馬守柳州;自己率全隊進發。

    且說江忠濟、張國樑領命,引兵援救柳州。救兵如救火,一路上倍道而行。才過永福縣,只見劉金成同着數十人狼狽奔至,哭訴柳州失守之事。江忠濟見柳州已失,只得率兵回駐永福,預備石軍來攻;一面使人通知賽尚阿。當下賽尚阿聞柳州已失,驚慌無措。江忠源道:“某料石軍必不攻桂林。我軍可派兵緊守永福,勿使有失。”勞崇光道:“桂林爲全省命脈,彼軍勢所必取。彼軍若乘勝攻取桂林,全省休矣。以弟愚見,寧失十永福,不可失一桂林,望中堂思之。”賽尚阿道:“勞方伯之言,正合某意。”遂不從江忠源之言,調江忠濟、張國樑引軍回桂林。江忠源又道:“雖是如此,恐江忠濟、張國樑中途有失,也不可不準備。”賽尚阿聽罷,便令向榮、江忠源各領二千人接應。

    當下江忠濟聽得回軍之令,嘆道:“自撤藩籬,而聚於孤城之中,大爲失算。只將令不可違也。”即傳令退軍。約行十餘里,只見路途崎嶇,樹木叢雜,江忠濟傳令暫緩行程。忽探馬報道:“前面山林中隱隱現出旗幟,此行恐要謹慎。”江忠濟聽罷,便欲退回永福,忽然後軍探馬趕至,報稱:“我軍才離了縣城,李秀成不費一力,已領軍襲了永福。今來路不知人馬多少,望大人從速計較。”江忠濟此時見前後皆是敵軍,呆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張國樑道:“事已至此,只管前進便是。”江忠濟沒奈何,只得奮勇向前。不一時間喊聲大震,左有譚紹洸,右有洪仁發,兩路殺出。江、張兩人,急?得分頭接戰。不提防石達開、李世賢大隊追至。江忠濟無心戀戰。那洪仁發見了張國樑,正如仇人見面,分外眼明,恨不得生擒到馬上。張國樑急殺條血路望桂林而走。只有江忠濟尚困在垓心,欲隨着張國樑而去,爭耐洪仁發死命追趕,急的望南而下,不料斜刺裏又來了一枝軍截住去路,卻是韋昌輝。石達開也隨後趕到。此時軍士已多逃散。江忠濟料不能脫身,又恐受敵軍所辱,遂轟槍自擊而亡。石達開乘勢殺了一陣,於亂軍中尋得江忠濟屍首,命帶回營中,以禮葬之。然後引兵來趕張國樑。追殺數里,見向榮、江忠源已有接應,石達開遂傳令收軍,自回與李秀成相議,便撤去永福之兵,並離開桂林,領全軍直奔靈川,與洪秀全會合。秀全聽得石達開已到,自與楊秀清、錢江出來迎接。石達開急下馬,見禮畢,秀全道:“柳州永福之戰,賊軍膽落矣。藉兄弟之力,成就事功不少。”石達開道:“此非弟一人之力,乃秀成之謀,與諸兄之功也!”錢江道:“名下無虛士,秀成智勇足備,吾不如之。”秀成聽罷,急的謙讓一回。洪秀全便令重賞李秀成,隨大合諸將會議進湖南之計。錢江道:“今宜先定官制,使各有次序,然後統屬軍人較易,主公以爲然否?”秀全道:“先生之言是也。但愚意更欲頒定國名,使各兄弟得所瞻仰。”錢江道:“中國原是漢族,就名大漢的便是。”秀全道:“雖是如此,但我們以宗教起義,意欲從這裏取個國名,你道何如?”錢江道:“現在宜號召人心,故宜取一個漢字,若事成之後,與外國交通,卻別作商議。”秀全從其計,便先取國名大漢。隨說道:“今若遽定官名,除了軍務,仍未有事可辦,不如暫定營中官制便是。”各人聽罷,都無異言。便令錢江定議。一面定議留守之人,然後進兵湖南,各人都以第一天將楊秀清聲望素著,即留他與胡以晃、秦日綱並將校數十員,共統軍駐紮全軍要道,一來應付糧草,二來鎮定已克的各郡城池,伺隙以窺桂林。不在話下。

    且說錢江議定營中官制,然後點齊人馬,統通大兵馬步各營,不下十萬人,擇日出師湘省。都督前部:第二天將復漢將軍石達開;虎威將軍、第三天將蕭朝貴;安漢將軍、第四天將韋昌輝;各路救應使、靖虜將軍、第五大將黃文金;中軍左統領、虎衛將軍、第六天將洪仁發;中軍右統領、定威將軍、第七天將洪仁達;第八天將行軍司馬譚紹洸;第九天將護糧使林彩新:第十天將後路都督李世賢;第十一天將前軍副都督羅大綱;第十二天將後軍副都督賴漢英;左文學 掾周勝坤;右文學掾陳仕章;中軍掌旗官吳汝孝;掌令官龔得樹;各路稽查李昭壽;裨將劉官芳、賴文鴻、古隆賢、楊輔清、張玉良、李文炳、何信義;帳前左護衛、第十三天將李開芳;帳前右護衛、第十四天將林鳳翔;軍師說贊方略兼大司馬錢江;參謀襄理方略,第十五天將李秀成;齊奉千歲洪秀全,擇日興師伐清;又令陳坤書、吳定彩、蘇招生、陸順德四人,監造舟船,沿湘江而進,水陸策應。分撥已定,申明軍法,整齊隊伍。前部石達開、羅大綱引將校二十員及馬步人馬先行,起程時先把檄文佈告道:

    前部都督、第二天將、復漢將軍石達開謹奉大漢千歲洪意,以大義佈告天下:蓋聞歸仁就義,千古有必順之人心;返本還原,百年無不回之國運。自昔皇漢不幸,胡虜紛張,本夜郎自大之心,東方入寇;竊天子乃文之號,南面稱尊。陽借靖亂之名,陰售併吞之計。而乃蠻夷大長,既竊帝號以自娛;種族相仇,復殺民生以示武:揚州十日,飛毒雨而漫天;嘉定三屠,匝腥風於遍地。兩王入粵,三將封藩,屠萬姓於溝壑之中,屈貳臣於宮闕之下,若宋度欷歔於南浙,故秦泥不封於西函。嗚呼明祚,從此亡矣!國民寧不哀乎?遞其守成之世,籌其永保之方,牢籠漢人,榮以官爵,伈俔之輩,雍乾以還,入仕途而銳氣消,頌恩澤而仇心泯,罹於萬劫,經又百年。然試問張廣泗何以見誅?柴大紀何以被殺?非我族類,視爲仇讎。稍開嫌隙之端,即召死亡之禍。若夫獄興文字,以嚴刑慘殺儒林;法重捐抽,藉虛銜綱羅商賈。關稅營私以奉上,漕糧變本以欺民,斯爲甚矣。尚忍言哉!洪公奉漢威靈,憫民水火,睹狼嫋之滿地,作牛馬於他人,用是崛起草茅,縱橫粵桂。早臥薪以嘗膽,爰破釜以沉舟,忍令上國衣冠,淪於夷狄;相率中原豪傑,還我河山。自起義金田,樹威桂郡,山嶽爲之動搖,風雲爲之丕變。英雄電逝,若晨風之梯北林;士庶星歸,甚涓流之赴東海。一舉而烏蘭泰死,再舉而賽尚阿奔。固知雨露無私,不生異類;自今天人合應,共拯同胞。今廣西已定,士氣方揚,軍兵則鐵騎千羣,將校則旌旗五色,特奮長驅,分徵不順。中臨而長江可斷,北望而幽雲自卷,凡爾官吏,爰及軍民,受天命者爲其人,當思歸漢;識時務者爲俊傑,胡可違天?所有歸順之良民,即是軒轅之肖子;如其死命助胡,甘心拒漢,天兵一到,玉石俱焚。本天將號令嚴明,賞罰不苟,若或擾亂商場,破壞法紀,輕置鞭笞之典,重以斧鉞之誅。各自深思,毋貽後悔。如律令!

    自此檄文佈告之後,遠近震驚,赴軍前投順者,不計其數。管教:造成天國,先安大局下長江;直撼中原,又令三湘成戰地。

    要知洪秀全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胡林翼冷笑擲兵書 曾國藩遵旨興團練

    話說石達開,自得令帶領前部先行,臨行時,把檄文遠近佈告,這時已震動了湖南一省,早有把這個消息報到湖南巡撫那裏。湖南巡撫張亮基,桐城人氏。爲人頗有才幹,還能實心辦事,自從廣西起亂,不時奏報到京。此時道光帝已經歿了,太子早已被踢身亡,各大臣便擁立道光帝次子,喚做奕詝的登位,改元咸豐。那咸豐帝較道光帝強些,辦事卻有決斷。聽得張亮基頻頻奏報廣西亂情,料知洪氏大勢已成,不易和他敵手;又因廣東逼近廣西,兩省原有關係,惟賽尚阿統通置之不理,不覺憤怒。就降了一道諭旨:調賽尚阿回京,另調勞崇光辦理廣西軍務。就把一個葉名琛,升任兩廣總督去;一面令張亮基募兵堵御湖南,並飭他令省內在籍大紳,興辦團練。這時候勞崇光知道洪氏勢大,料不能勝他,一味的遷延不進;賽尚阿恨不得早日回京,卸了責任。惟有張亮基得了這道諭旨,立刻出榜招軍,號令屬下文武官員,分頭訓練人馬;又勸令在籍縉紳,倡辦鄉團。從此湖南省內,就有許多喜功名、樂戰事的人物,出來辦事。

    就中先表一人,姓胡,名喚林翼,號叫詠芝,本是一個翰林院庶吉士。見鄰省有戰務,料知這場干戈,不易了事,就想圖個軍功,博一個妻封子蔭。遂不及散館,捐了一個候補道,指省貴州。這胡林翼生下來,倒也有些異兆:因宅子裏有所小園,樹木衆多,那日不知何故,百鳥在樹林裏互相飛鳴;無數雀鳥,集在屋上,恰恰產了他下來,因此取名兒叫林翼。果然讀書穎悟,早已游泮水,折桂枝,步南宮,入詞館,從世俗眼上看來,好不歡喜。可惜這人,有這般聰明,只知取功名,做高官,卻沒有一點復國安民的見地。

    閒話休提。且說他自從翰苑改捐道員,因見時事日非,將有亂象,便苦志講求兵法。與同省曾國藩、左宗棠、郭意誠三人爲密友。常謂諸葛孔明爲古亮,左宗棠力今亮;郭意誠爲老亮,自己卻自認爲新亮。曾國藩見他如此說,便問他視自己何如?林翼卻是笑而不答。其自負如此。及至洪秀全大軍進伐湖南,胡林翼正在家居。那一日往訪故人羅澤南,亦是湖南人氏,號羅山。爲人勇敢,且饒有膽略。那時聽得林翼到訪,便迎進裏面坐定。寒暄幾句。林翼見案上羅列書籍,隨信手取來一看,卻是兵法七冊,草廬經略等書。林翼笑道:“羅公業此則甚?”澤南答道:“今天下紛亂,正吾人進身之時。雖一知半解,或從這裏博一個功名,也未可定。”林翼笑道:“羅公乃高明之士,何所見不廣耶?這等兵書,只可在一千年前欺弄無知之徒,今時卻是用不着了。”澤南便道:“昨曾老賜弟一函,勸弟多讀兵書,將來有個用處;今老兄反說用不着,小弟實在不明。”林翼道:“曾老懂得甚事!若是臨法帖,說詩律,他還有點能耐。老兄試想,近來槍炮何等利害,料不是古老成法,可能取勝;其中或不無可行,究不足爲訓。但得將校勇敢,軍人用命,便是節制之師;器械精良,準頭命中,即是戰勝之品;爲將的隨機應變,身先士卒,賞罰無私,自是將才。何苦研究古法。且談兵法的動說先賢諸葛亮,試問諸葛亮又讀的那些兵書?豈不是混鬧的。”說罷,隨把那兵書擲回案上。羅澤南道:“足下說的,自是名論,令小弟佩服。只近來聽說曾老,欲謁撫軍張公,要興辦團練,以衛梓里。曾致意小弟將來到他那裏,好助他一臂,足下以爲何如?”胡林翼道:“此足下之事,某本不宜說及。只辦大事的人,須精明強幹,才足以服從。曾公外局,還是一個恂恂儒者,惟心地上嗎?”那胡林翼說到這裏,往下就不說了,急得羅澤南摸不着頭腦。便問道:“究竟他心地上卻是怎的?”林翼道:“自悔失言。現承明問,怎不得不說:他對人本有一個謙恭的氣象,籠絡人才,他自然有的本領;奈心地裏沒一點才幹,且好用才,而又好忌才。若在他的手裏,早是能征慣戰的人,他卻可以認爲生死交;若要謀個出身,恐上不過三司,下不過府縣,始終要受他節制,他才得安樂。倘要求到督撫的地位,除非離了他手下。總之,不願他人的聲價,出他頭上,卻是的確的了。”羅澤南這裏聽得,心上覺有些不悅。便答道:“這樣看來,曾老是個忌才害賢的人物了?”胡林翼道:“這樣說來,又有些奇處。他是一個好名矯飾的人,害賢的事他卻斷斷幹不出。他拿一個老前輩的氣象待人,是謙虛不過的,人卻不敢把他來怠慢。只他遇着才幹的人,總不願聲價出他之右,自然要籠絡到他的手裏,畢生要聽他的使用;倘或籠絡不來,他就有點不妥,這是方纔說過的了。”澤南聽罷,點頭答兩聲是,究竟心上還不以爲然。林翼又說道:“他現時要辦通省團練,又恐有志之士不能招徠,曾到撫軍那裏,設法求朝上降一道諭旨,使他辦理,好拿着諭旨來壓服同人。只是丈夫貴自立,若不是遇着大本領的人,胡某斷不願甘居人下。”羅澤南默然不答。胡林翼早知他不甚贊成自己議論,便說些閒話,辭了出來,望宅子裏回去。

    到半路上,忽前途一人呼道:“詠翁往那裏去?”胡林翼舉頭一望,不是別人,卻是郭意誠。急上前答道:“連日無事,因往羅山處坐了片時。誰想回到這裏,卻遇老兄。老兄今欲何往?”意誠道:“無事出外遊玩,正要回家去。看那一旁有一座亭子,我們可到這裏坐坐。”說罷,便攜手到亭子裏,在石磴上分坐已定。意誠道:“足下到羅山那裏,究有何事?”林翼道:“別無他故,不過閒談而已。”隨把和羅山談論曾氏的說話,說了一遍。意誠道:“足下差矣。曾老雖沒甚才幹,庸庸厚福,將來必至臺閣將相的地位。且有這般外局,彼此都爲大事,足下休要中傷他纔好。”胡林翼道:“小弟那有不知。只這些人,胡某誓不同事也。”意誠道:“誠如足下之言。曾老亦曾有書召弟,他恐權柄不專,曾面謁撫軍,要請代奏:給發諭旨,然後舉行。弟亦頗不以爲然。足下與他分道揚鑣,好是好極,只有二句話,請兄牢記:曾老纔不及足下之才;足下福不及曾老之福。請記此言,後來當必有驗。”林翼聽罷,沉吟半晌,隨又說道:“公言是也。只我輩但求事功,何論福命。”說罷,便握手而別,各自回去,不在話下。

    且說張亮基,自從領得諭旨,要勸諭各紳倡辦團練。這時石達開正沿江而上;洪軍又遣兵分攻新甯、甯遠、新田等處。石達開又已過道江,下永州,直取祁陽,勢如破竹。湖南省內迤南一帶已雪片文書告急。湖南本屬內地,兵力向來單簿。此時張亮基好生著急。幾番勸諭曾國藩辦團。奈曾國藩要得了諭旨,然後興辦。

    原來曾國藩,乃湘譚人氏,號滌生。素性拘迂,不論怎麼事情他遇着時,倒要顯出自己道學的氣象。常把忠臣孝子四個字,掛在口頭裏,他同父的兄弟五人,國藩居長,其次國璜,又次國華,又次國葆,又次國荃,國荃別號沅甫。那兄弟五人,就算國荃有本領。國藩早年得志,是從三甲進士,翰林院檢討出身。他常恐各弟出他頭上,常說道雙親年邁,諸弟倒要在家奉養,休要出身仕進,勿離了父母膝下才好。說到這裏時,又恐各弟見他既說這話,自己反要出身做官,覺不好意思,便又說道:“我不幸列了仕途,苦不能似諸弟常常侍奉父母,心上還自抱歉。惟有每天寄書一通回鄉,問問父母安好,就罷了。”內中各弟,惟國荃最知他的心事,只礙着一個兄長,不好多言,卻只得由他而已。那曾國藩雖然外局有這般道學,惟心性裏卻實在風流少年:嘗眷戀一土妓,喚做春燕,暮去朝來,已非一日,早有個白首之盟。曾有一聯贈春燕。聯道:報道一聲春去也,似曾相識燕歸來。後來因不知從那處,染一個癬癩之疾,就嫌春燕身子不淨,只道從她身上沾染得來的。因此就和春燕絕交。春燕忿甚,遂至自盡。自此之後,那癬來得好生利害:在隆冬時,猶自可;若在春夏之交,就渾身發作起來了。這時自忖身爲官宦,有這惡疾,很不好看。就託稱這癬是自幼生來的:因老孃產下他時,夢一條巨蟒入屋,因此生得渾生似鱗的一般。世人聽說,因他後來做了大官,也有信他的;獨是鱗的原是鱗,癬的原是癬。鱗是沒有發作的。諱癬爲鱗,豈不可笑。只是他在京當翰林時,酒食戲游上,倒巴結得幾個王公大臣,所以那年大考,就得了一個二等第二名,升了翰林院侍講。不上數年,竟升到一個侍郎地位。

    當洪秀全進兵湖南的時候,正在丁憂,居鄉守制。他把個謙恭的容貌,鄉籍間倒傳一個名譽,況且又是一個大紳,辦理團練這點事不用他,更有誰人?其後張亮基因他要領得諭旨,然後開辦,只得奏到北京那裏,求咸豐帝頒發諭旨下來。果然六百里加緊,十來天上下時光,就降下了一道諭旨:着湖南巡撫張亮基轉到在籍待郎曾國藩,倡辦團練,以衛桑梓。那張亮基接諭之後,便即行通知曾國藩去。國藩這時因諭旨已經到了,洪軍又壓境,自不能不辦。只自忖茲事體大,自己本身又沒有什麼才幹,只要靠人扶助。方自籌度間,忽守門的拿一個名刺傳進來,卻是郭意誠姻家,到來相見。

    原來郭意誠與曾國藩本是一個姻親,平日又是意氣相投的。國藩見他素有才略,這會正合靠着他,今他先自到來,正中其意。急忙引進裏面,分坐後,國藩道:“姻丈駕到舍下,必有見教。”意誠道:“怎麼說。姻翁這會有個爲國建功立業的機會,特地到來賀喜。”國藩道:“姻翁這話,想是爲奉旨辦團的事。只姻翁如何早已知道?”意誠道:“今兒正在撫轅裏出來,是撫軍張公說來的。現在軍臨境上,統宜早些籌策纔是。”國藩道,“現在正要尋姻翁商議,尋個相助之人。”意誠道:“君家兄弟皆卓犖不凡,正合用着。尋人實在不難。”國藩道:“某實不願兄弟離家,使高堂缺人奉養也。”意誠聽了,點頭說一聲是;隨又說道:“羅公澤南,是姻兄向來賞識的,怎地卻忘記了?”國藩道:“一羅澤南,恐不足濟事。弟意欲商請胡詠芝,姻翁以爲何如?”意誠道:“詠芝自待甚高,恐不爲足下用也。”國藩道:“是亦難怪。但上爲朝廷,下爲桑梓,何故芥蒂?然則就煩姻翁指示一切,意下如何?”意誠道:“弟素性疏懶,不能任事。除羅山而外,所見驍勇可恃用者,莫如塔齊布、楊載福兩人。姻兄若得此兩人爲輔,自不難成功也。”國藩聽得大喜。說道:“姻翁此來,益弟不少。日後有事,再當奉教。”意誠謙遜一番而別。

    國藩自郭意誠去後,一面修書致羅澤南、楊載福、塔齊布三人,說明奉旨興辦團練,求他相助的意思。那三人原是一勇之夫,自接得曾國藩的書信,那懂得民族的大道理!只當有一個侍郎肯抬舉他,好不歡喜。都不約而同,先後到曾國藩宅子裏,聽候差使。國藩一一安慰。就借公局作團練辦公的地方,募集鄉勇五千人,分爲五隊。即令羅澤南、塔齊布、楊載福三人,各統一路;自己卻統中隊;只有一隊,還欠管帶之人。次弟曾國璜進道:“各胞弟皆具進身之志,饒有膽略;且相隨兄長左右,一可以相助,二來又得兄長隨時指點,原是不錯。卻皆棄而不用,何也?”國藩道:“愚兄忝在仕途,自以受朝上深恩,故不得不竭力圖報,別家庭而缺定省,非我志也。今又使各弟同去,高堂垂耄,還有靠何人?反使愚兄益滋罪矣。”國璜道:“弟不才,不能宣力國家。若是侍奉高堂,準可勉力;其餘三弟擇一而用,未嘗不可。且移孝作忠,又何礙於天倫?願兄長思之。”國藩聽得此話,實覺無言可答。沉吟少頃,只得勉強答道:“弟言亦是。但兵兇戰危,有何佳境?不知三弟中,有誰人願去?”說猶未了,只聽得國華、國葆、國荃齊應道:“弟等皆願往不辭。”國藩一聽,覺得三弟皆願同去,不知處置那一個纔好。又想一會,說道:“九弟沅甫,尚須讀書;處事恆有沉毅之氣,可隨餘往。餘外就煩兩弟,日侍高堂,晨昏無缺,以贖愚兄離家不孝之罪可也。”說罷,各弟皆默然不應。國藩便帶國葆同去,使他自統一路。不上數天,團練已經成事。所有器械,都由官家給發,陸續打點糧臺。先把成軍情形,詳報張亮基,日日訓練,以候戰事。管教:共振軍聲,翻倒湘江成血海;警來噩耗,竟催天將隕長城。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洪宣嬌痛哭蕭朝貴 錢東平大破曾國藩

    話說曾國藩奉旨興辦團練,次第成軍,由塔齊布、羅澤南、楊載福、曾國葆,分軍統率,規模井然。巡撫張亮基,便據情奏報北京,不在話下。且說石達開前部已到祁陽。張亮基知衡州緊急,立把衙裏公事,囑託藩、臬兩司,代拆代行;隨用胡林翼爲參謀,親自引軍來救衡州。一面致書曾國藩,明引團練軍策應。於是兩路大兵,直奔衡州而來。石達開聞報,忙到中軍,與洪秀全、錢江商議進戰。此時秀全恰會著客。原來胡以晃遺書,薦一人來歸,洪秀全即令喚入。只見那人生得威風凜凜,氣象堂堂,約三十上下年紀,見了秀全,一揖就坐。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陳玉成,湖北麻城縣人。自幼父母亡過,學得渾身武藝,最精不過是槍法,能於百步內百發百中。向在湘、桂之間,散放布粟,遠近皆聞其名。秀全到廣西時,早聽得他的名字,這回相見,自然大喜。便道:“素仰兄弟大名,如雷貫耳。今得相遇,足慰平生。”陳玉成道:“莽夫不識大體。倘蒙不棄,早晚執鞭隨蹬,稍盡犬馬之勞,實爲萬幸。”秀全道:“雄才不願終老牖下。何況亡國已久,正該圖個光復;某不自量力,爲天下倡,但得兄弟們同心協力,此不特某一人之幸也。”陳玉成聽言謙讓。正談論間,忽報石達開到。秀全暫令陳玉成退下,讓石達開進來。秀全道:“石兄弟獨自到此,必有事故。”達開便把張亮基、曾國藩兩路興兵來援衡州的事情,說了一遍。錢江先答道:“曾國藩不打緊,只他手下一人,名喚羅澤南;張亮基軍裏一人,喚做胡林翼,都是文武足備的,賢弟未可輕敵。今且前進,某當另派勇將來助兄弟也。”說罷,便即喚李秀成道:“素知兄弟能謀善戰,且向在石軍營裏。今可到石兄弟軍前,以備策應,某隨後自有計也。”李秀成領令而行。秀全又向石達開道:“兄弟多識此間豪傑。今胡以晃薦陳玉成到此,兄弟曾識其人否?”達開道:“某聞之久矣,只未識其面。此人向在廣西瀕海一帶,散放布粟,人人畏服。實江湖上有名人物。既然到此,某願與他相見。”秀全便邀陳玉成進來,告以達開願見之意。陳玉成聽說,即上前向石達開聲喏!達開急回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素仰大名,幸會幸會!”陳玉成急答道:“小弟有何本領,要勞將軍過獎!”達開謙遜一會,隨對秀全道:“弟視陳兄弟氣概,勝弟十倍。今前軍正需用人,願請陳兄弟到營裏相助。倘蒙允許,弟所賴者不淺也。”洪秀全從之。便令陳玉成與李秀成,隨石達開往前軍去。三人別過秀全、錢江而行,一面伸明號令,直取衡州。

    這時曾國藩團練軍已到,錢江又恐初進湘省,防失銳氣,便再令蕭朝貴、楊輔清引五千人,接應將來。隨後,錢江又率大隊繼進。早有細作報知張亮基,張便和曾國藩商議道:“洪軍全軍到此,聲勢甚大。此行恐先挫銳氣,則必至兩湖震動,計不如堅守爲上。”國藩道:“某亦謂然。但朝廷付任於某等兩人,若並不能一戰,恐洪軍更分掠各郡,旁入江西,四面緊急,將不能收拾,卻又如何是好?”胡林翼道:“某所慮者:衆寡不敵耳!今番爲湖南第一次戰事,不可不慎。某聞楊秀清以不得主之故,常懷怨望;不如遣人,間道入廣西,散佈謠言:稱洪秀全不與楊秀清共進湖南,使之孤軍留守,實修怨而欲陷秀清於死地;秀清必聞而生疑。然後,我堅守衡州,以待其變;一面增募軍兵,並加緊飛調湖北各軍,以資調遣,較爲上策。”羅澤南道:“胡公言之甚善。但廣西所以致敗,全在將不知兵。洪軍烏合之衆,不足爲慮,以我訓練之師,準可一戰。以弟愚見,不如兩策俱行:一面遣人入廣西行詠芝之計;一面與他開戰,何必多慮?”胡林翼爭道:“以江忠源之謀,向榮之勇,先後損兵折將,望風披靡。洪軍中料多能事之人,不得謂烏合之衆。兵法說得好:‘知已知彼,百戰百勝。’某不才,願公等思之。”張亮基聽罷,便請曾國藩決議。那曾國藩又素信羅澤南的,便道:“羅山之計甚高。且洪氏大勢已成,不宜再令養成銳氣,速戰爲是。”遂決依羅澤南之計而行。先遣人入廣西行事;隨令曾國葆引軍助守衡州,餘外都候石達開接戰。且說石達開已準備攻取衡州。忽報蕭朝貴、楊輔清領軍到,便大會諸將商議。李秀成道:“錢先生力贊胡林翼與羅澤南,料不是等閒之輩,本不宜輕敵。但清軍如先調合湖北各路,以厚軍力;再令江西分兵策應,復令向榮、江忠源等,攻楊秀清,以牽制洪哥哥大軍,這樣實費籌畫。今彼見不及此,而恃才輕於一戰,其心驕矣。吾因其驕而用之,如此如此,可以破曾國藩也。”石達開便令各軍退十里下寨。洪秀全聽得這個消息,一驚非小,忙召錢江問個細底。錢江道:“有李秀成在,料能忖度軍情。且張亮基等與賽尚阿不同,最宜謹慎,但恐向榮等乘機伏楊秀清之後,於我大礙,我一發與李秀成相應,大軍暫緩前進;另派韋昌輝、李世賢統軍在後,以照應楊秀清可也。”洪秀全一一從之。這時曾國藩聽得達開已退;洪軍又不進,不知何故。正自躊躇,胡林翼道:“彼軍人數三倍於我。忽然退去,恐有計也。”國藩道:“大約因胡兄弟這條計在廣西散佈流言;或因楊秀清有了變,故洪軍急於打回耳。自當追之,不宜失此機會。”帳裏諸將都覺此言有理。只要胡林翼不信入廣西的人,有這般神速。只是石達開縱然退兵誘敵,洪秀全又何以中途不進,好生詭異,因此沉吟不語。團軍各統領皆主速宜追趕。曾國藩便令楊載福,張亮基便令副將王興國,各引前隊先進;隨後張亮基、曾國藩各引前軍趕來。只見前面山林之內,都是洪軍旗幟。胡林翼急道:“洪軍人馬既離此不遠,曾國藩團練軍又不知勝負,不如暫緩進兵,以觀動靜。”張亮基亦以爲然,便飛令王興國勿進。忽然探馬報道:“洪軍已分遣水軍蘇招生、陸順德兩將,沿湘江直攻衡州府去也。”張亮基聽得,便欲回救衡州。胡林翼諫道:“若此反受牽制矣。府城尚有曾國葆一軍助守,未必遽行失陷。不如調兵斷彼水軍來路,較爲上策。”張亮基聽說有理,隨差人報知曾國藩。

    原來曾國藩望見洪軍旗幟,只道是洪秀全疑兵之計,死命追去。忽聽得衡州府城被洪氏水軍攻擊,便撥塔齊布回救府城。此時石達開知曾軍移動,一面令羅大綱、陳玉成直攻曾國藩,留李秀成、蕭朝貴牽制張亮基;自己親護舟師前進。分撥既定,陳玉成先出,羅大綱繼進,分兩路直取曾營。

    那時曾軍正在移動,陳、羅二將已卷地擁來。還虧羅澤南有些主意:號令三軍,堅持不動。無奈洪軍中陳、羅二將,來勢太猛;羅澤南支撐不住,反困在垓心;又因寡衆不敵,左衝右突,不能得脫。正在危急之際,忽然北路上一枝軍殺入,羅大綱前營紛紛退後,直透重圍,救出羅澤南。衆視之,乃楊載福軍也。澤南道:“曾公現在那裏?”楊載福道:“曾公已退出後路。敵兵勢大,不宜戀戰。”便會合殺將出來,猶望張亮基一軍救應。誰想張亮基撥陳坤修一軍,往截洪氏水兵,都被石達開殺退。張亮基各路俱敗,早忙了手腳。胡林翼道:“現在四面皆危,這裏又受牽制。不如將計就計,請公假作移營,往援曾軍之狀;彼見我兵動,必銳意趕來,某卻如此如此,可以止洪軍也。”張亮基從之,急領各營望曾軍接應前來。胡林翼便先令一軍埋?伏,自己仍作退狀。那蕭朝貴聽得,即請進兵。李秀成道:“彼去得整暇,恐非真退。切勿誤追。”蕭朝貴大呼道:“各人皆立大功,豈進湖南後,我輩遂爲木偶耶?”便不聽李秀成之諫。秀成再止道:“石哥哥在此,諸事尚多從我,你何故違令?”蕭朝貴道:“我從洪哥哥出入患難之中,那有你來?你今日立過多少功勞,卻來傲我?我卻不依!”說罷,便領本部奮勇趕來。李秀成無奈,只得隨後照應,以防伏兵。

    當下蕭朝貴見張亮基和胡林翼,走得不遠,越加馳軍疾進;不想林內一枝伏兵殺出,槍聲響處,彈如雨下,李秀成覺得,正要殺散伏軍,奈離得太遠,救之不及。嗚呼不幸,一顆彈于飛下來,正中蕭朝貴腦袋上,登時跌落馬下沒了。李秀成大怒,揮兵直截過來,把數百伏軍殺個寸草不留。胡林翼欲回救時,已是無及。秀成即令把蕭朝貴屍首扛回軍中。便統本部及蕭朝貴部兵大隊,殺將進去。那洪宣嬌在營裏聽得丈夫已歿,不覺眼中流淚,心中大憤。隨引一隊女兵,跟隨李秀成而進。部將郜雲官問秀成道:“哥哥前不欲朝貴追,今番卻自來追,何也?”秀成道:“前不欲追者,懼伏軍耳。今伏兵已過,吾何懼哉!”便會合各路,與羅大綱、陳玉成、洪宣嬌分頭趕來。張、曾兩軍那還有心戀戰,只顧死命而逃。李秀成追殺二十餘里,看天時將晚,始傳令收軍;洪宣嬌獨進,追至胡林翼後路,立殺數十人而回。這一場惡戰,殺得張、曾兩軍,人人膽落,遺下屍首,及獲得輜重器械無數。隨與石達開會合,秀成便令舟師退後。石達開道:“舟師正自得手,何故便退?”秀成道:“舟師先進,所以誘敵耳。孤軍不行險地,況在夜裏乎?”達開深服其論,即傳令收兵,達開道:“今日仗兄弟之謀,全軍大勝,可惜蕭朝貴不聽號令,以至於此;今後失一棟樑矣。”洪宣嬌聽得,更感觸起來,放聲大哭。各人安慰了一會,回到營裏。達開便把勝仗情形,及蕭朝貴因何致死,報到洪秀全軍裏。

    秀全初時聽得大勝,正自歡喜;後來又聽得蕭朝貴不聽李秀成之勸諫,以至陣亡,遂放聲大哭道:“朝貴兄弟與某等論交於患難之中。正欲同心戮力,共謀光復,不竟朝貴竟先我而亡。今後吾折一臂矣!哀哉朝貴,痛哉朝貴。”哭了一會,各人都爲勸慰,秀全方纔收淚。便與錢江商議進兵。錢江道:“前軍一勝,湘人膽落矣。乘此進兵,正合時矣。”便督大隊人馬前進,到時,已見石達開、李秀成出迎。秀全先贊秀成戰勝之功,隨問起蕭朝貴死事。石達開先將朝貴不聽號令,以致中計的原故說明,秀全爲之搖首嘆息。李秀成即進道:“大王與諸將,皆出生入死之兄弟,既著聲望,又負勳勞;秀成以隴畝匹夫,驟司軍令,宜乎衆人之不服也。今至損折國家棟梁,實由於此。自此願退居士卒之列,以聽驅策,再不敢居上位,以誤軍情也。”洪秀全急執秀成之手說道:“皆是吾不明之故。因愛惜兄弟,故爲嘆息,願卿勿以芥蒂生嫌。”秀成道:“弟以庸才,荷蒙不棄,久欲同心協力,上雪人民之恨,下報兄弟之仇,那有芥蒂生嫌的道理?”各人聽得,無不感動。隨議厚恤蕭朝貴。錢江道:“現在只得以厚禮葬之。待國基既立,然後追贈封官便是。”洪秀全從之。錢江道:“今後彼軍既敗,必飛調長沙各路接應,而分道求救於江西。我宜先發制人。”便令林彩新領五千人,及部將十員,從間道先取醴陵;隨令賴文龍、古隆賢,各領三千人,分取攸縣及耒陽兩縣。並囑咐道:“這三路是江西來路,幸彼軍無兵把守。諸君此行,一舉可下。得了這三處,不特可以驚嚇曾國藩,亦足以屏障江西。事不宜遲,就請便行。”三人領命去後,錢江便與李秀成乘馬,領了數十騎,親往湘江巡視一遍。並沿路觀看衡州府城西南兩路而回。隨大集諸將聽令。先對李秀成說道:“今張亮基全軍退入衡州,而曾國藩又分佈城外,以爲犄角。吾巡視湘江及西南兩路門者,欲彼知吾從這條路進兵也。今彼搭浮橋,通過右岸,另屯兵隊,志在防我水道耳。”即喚吳定彩、蘇招生、張順德囑咐道:“三位可帶舟師先進。各船篷面都用白鐵包着棉花,遮蔽內外,以避彈子,冒險前進。先燒浮橋,斷彼接應,看東門火爲號,乘機殺入城中。”三人得令,自去準備。錢江又喚陳坤書囑道:“兄弟可帶舟師護住陸軍。但看浮橋燒斷,即渡陸軍登過右岸,殺散敵兵。”各人去後,隨令李秀成領一萬人帶同陳玉成、李世賢、賴漢英,直取曾國藩;又喚石達開、羅大綱,囑咐如此如此;又喚韋昌輝、譚紹洸,囑咐如此如此。分撥已定,傳令午刻造飯,申刻起兵。

    洪秀全自領李開芳、林鳳翔統中軍,爲各路救應。且說張亮基探得蕭朝貴戰死,便對胡林翼道:“蕭朝貴乃洪秀全妹丈,親愛逾於常人。恐連日治喪,洪軍不能遽出矣。”胡林翼道:“洪軍隨後來也。彼軍本利在急戰,況加以蕭朝貴之恨,那有不來?只城孤兵寡,不可不慮。”正說着,早聽得洪秀全大隊擁到。胡林翼便督率軍士守城,晝夜親自巡閱。那日正見錢江、李秀成兩人巡視湘江及城外西南兩路。林翼道:“彼欲從此路進兵也!”便令加兵,守護西北兩門。少時與張亮基登城樓遠看:只見漫山遍野,都是洪軍。林翼大驚道:“彼軍如此之衆,而我調長沙各軍,至今未到,如之奈何!此城料不易守,不如退兵爲上。”曾國葆道:“戰既不勝,守又不能,有何面目回見湘中父老?某寧死不退!”張亮基聽罷,不能主裁。忽攸縣、醴陵、耒陽三處,文書雪片飛到,都是催兵救應的。胡林翼道:“彼分掠三路,欲斷我江西救應之兵也。奈他雖告急,只此處自顧不暇,何能分兵?”張亮基道:“請兵不救,是棄三郡矣。恐朝廷見罪,如何是好?”林翼道:“某寧受罪名,以求實際。此處正當長沙要衝,非那三郡可比,望中丞思之。”正議論間,只見曾國藩策馬而至。見了張亮基,便問行止。張亮基故作問道:“洪氏軍勢甚盛,某欲退而避之,尊意若何。”國藩道:“退兵誠是!但我退後,不特衡州失守,且彼將隨我而進,恐兩湖皆震動矣。不如堅持一陣,以待長沙救兵,較爲上策。”張亮基聽了,更無思疑,便請國藩回營,準備應敵,一面飭兵守城。

    果然到了次日,見洪軍紛紛調動。將近黃昏時刻,水師已沿河而進。張亮基即令軍士環岸放槍,無奈打出去,皆不中要害。吳定新乘着南風,督船先進,直泊浮橋,縱火燒之。張亮基撤軍救應。此時陳坤書,已渡陸兵過了右岸,水陸並進。清軍在右岸的僅千把人。瞧見洪軍殺來,又見浮橋被毀,不戰自亂。張亮基急調軍防洪氏水軍登岸。不想石達開、羅大綱大隊擁到,直攻西南兩門。張亮基手忙腳亂,待撥兵助守;不料東門守將飛報禍事:說稱韋昌輝調百人直抵東門,依錢江密計,各攜火藥一包,放在城腳,轟發起來。那東門城牆整整陷了數丈。韋昌輝乘機擁進。陳坤書等見東門火起,急領水陸各營,登到岸上,殺進西門而來。一面繞過南門,接應石達開進去。張亮基見三路俱失,急急領敗殘軍士逃去;此時猶望曾國藩一軍救應。不提防曾國藩各營,早被李秀成牽制,不能衝突進城。及至東門火起,軍民大亂,李秀成乘勢殺進去,曾軍各自逃走。羅澤南立殺敵數人,不能阻止。那陳玉成一馬當先,撥開殺路,直入軍中,來捉曾國藩。還虧塔齊布、楊載福擋住一陣,擁護曾國藩望北而逃。李秀成、李世賢、賴英分頭趕上,又虧羅澤南親自斷後,隨戰隨走。不提防石達開自進衡州之後,就令羅大綱領軍,會合韋昌輝從斜裏望曾軍殺來,塔齊布、楊載福雙戰不利,只望西北而逃。忽然李秀成趕至,大呼道:“城池已失,全軍皆敗,去將安逃?降者免死!”於是國藩之軍聞說,紛紛投降。羅澤南大怒,方欲阻擋,奈李秀成軍如海湧,急得會合曾國藩而逃。不料正東又一枝軍殺入,嚇得曾軍呼天叫地。原來洪秀全親領李開芳、林鳳翔帶兵到此,反把曾國藩困在核心,軍士各自逃竄。正在圍困既急,忽然西北方一彪人馬殺入,力擋羅大綱,直透重圍。衆視之,乃胡林翼、曾國葆也。曾國藩道:“詠芝到此,吾無憂矣。但不知張公何在?”林翼答道:“衡州已失,張公已退至上流。目下敵軍勢大,速退爲上。”便傳令各路一齊退走。林翼便與澤南親自斷後。不料說猶未了,後面喊聲又起:李秀成、陳玉成、韋昌輝依舊趕來。曾國藩正奔走間,忽被彈子擊中坐下馬,那馬後蹄一掀,把曾國藩掀倒在地下。此時左右皆因慌亂,不能救護,好不惶急。忽見胡林翼軍內,一員馬將跳彭玉麟恤情贈軍餉 郭嵩燾獻策創水師下馬來,一手挾起曾國藩,復飛身上馬,殺出重圍,曾軍便乘勢退去。洪秀全見敵軍去遠,始傳令收軍回衡州。

    那曾國藩被救之後,使問那將是誰?那將大聲答道:“屈居下僚張玉良也。”國藩驚道:“如此可謂埋沒英雄。獨惜足下驍勇如此,何不早言?”張玉良道:“用非其時,言亦何益。且懷一才而急欲自見,某不爲也!今番亦聊以小試耳。”原來張玉良亦湖南人氏,素有勇力,且又善戰。曾國藩聽得,歎羨不已。少時見敗殘將士,陸續俱到,僅留下千把人;再行十餘里,已見張亮基亦只剩下一千餘人,紮在小山之上。國藩上前相見,各訴敗軍之事。管教:皇漢天兵,直似雄風吹敗葉;風塵俠士,猶如毛遂處囊中。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彭玉麟恤情贈軍餉 郭嵩燾獻策創水師

    話說曾國藩退兵之後,見了張亮基,各訴敗兵之事。張亮基道:“早聽胡詠翁之言,不至有今日之敗矣。”曾國藩道:“某此時亦在無可如何。只是朝廷寄湘省責任於中丞與某二人,若並不能一戰,反使長成敵軍銳氣,而致城池失守,恐至人心震動耳。”說罷,不覺淚下。隨又道:“此行若不得張玉良,則某亦不能與中丞相見矣。”張亮基急問何故?國藩便把被救情形,一一說知。張亮基聽得有如此戰將,急命張玉良上前相見。少時左右引張玉良至。只見張玉良威風凜凜,到時長揖不拜。張亮基即急起迎讓坐。隨道:“豪傑屈不見用,某之罪也。”遂令厚賞他銀子。一面飛奏朝廷,報知兵敗情形;並保舉張玉良,以爲營官。

    忽然耒陽、攸縣各處官吏,都紛紛奔至,說稱城池失守。曾國藩大怒,欲治各官之罪。張亮基道:“衆寡不敵,非各官之罪也。且我們擁兵不下二萬,而不能保守一衡州,又何責彼耶?”曾國藩聽了此話,滿面羞慚。隨說道:“現今各城失守,報到朝裏,恐不免見罪,如之奈何?”張亮基道:“兵敗致罪,國法也!某又何辭。豈敢粉飾以欺朝廷哉?”隨向胡林翼道:“現今軍勢已衰,此地不宜久居,恐敵軍掩至,吾等皆爲齏粉矣,足下有何高見?”胡林翼道:“此處離衡陽不遠,不如退到那裏,招集流亡;隨調武昌、長沙各軍,並招募新營,再請江西援應,養氣待時,或可再戰。否則非吾所敢知也。”張亮基從之。便傳令各營,齊望衡陽而退。

    且說洪秀全大軍既定了衡州,立即出榜安民,一面賞恤各軍士。此時湘省人民,皆知洪氏大勢已成;且又知得光復山河的道理,都恭迎王師,助糧饋餉的不計其數。於是洪秀全聲威大震,移檄各郡。不多時醴陵、攸縣、耒陽三縣報捷已到,便欲加封各人官爵。錢江道:“近來豪傑紛紛來歸,亦以亡國之痛,思展長才,助明公之力,以報答國家耳。果其志在官階,則將願爲貳臣,以從張亮基等之後,豈復能爲我用耶?今若勝一仗,加一官,若至天下大定之時,恐封不勝封,將何以自處?竊爲明公不取也。”秀全聽畢,恍然大悟,便止加官之令。傳令大宴將士。這時大小將官,都已到齊,正在飲宴之際,秀全欲議收取長沙之計。李秀成道:“長沙一局,無異桂林,克之誠費兵力。我不如攻其易者,以振軍威。然後沿湘江,克武昌,以撫臨江、浙。種族之理既明,待佈告新國之後,則東南各省,張檄而定,何憂一長沙?此時長驅北上,自無後患。若徒據目前根據,既懈軍心,又費時日,使滿清得徐爲之備,實非良策。願明公思之。”錢江聽罷鼓掌道:“李秀成之言是也。今彼軍既敗,必調湖北各軍,以保護長沙。我國留軍於此,由衡陽以攻長沙爲名,即足以牽制兩湖各軍。就乘湖北空虛,以攻武昌,則勢如破竹矣。”洪秀全兩皆從之。

    忽報楊秀清差人送禮物到來犒軍,兼賀大勝。秀全急召那人入內相見。

    那人原來是胡以晃的親弟,喚做胡以昶。錢江先問秀清在軍中,作何舉動?

    胡以昶道:“現在聽得清廷調向榮、張國樑及江忠源三人,回守湖北。惟廣西散佈謠言:說主公獨進兩湖,恐不利於秀清,因此秀清深懷疑慮。幸家兄胡以晃力爲解勸,方始無事。因前兩天,秀清妻室歿了,現在卻沒有什麼動彈。只來日大難,望先生何以處之?”錢江道:“此必敵人反間之言也。”說罷,令胡以昶暫行退出。秀全便復問錢江以處置楊秀清之計?錢江道:“我有一間之微,敵人即欲乘機煽動,是不可不慎。故目下切忌生嫌,當以調和爲上策。某思得一計在此,望主公決之。”隨附耳向秀全說稱如此如此,秀全大喜。錢江隨轉出來,秀全即移身入內,見了洪宣嬌,即把秀清的舉動,一一說知。洪宣嬌道:“ 如此看來,不知哥哥怎麼處置纔好?”秀全便把錢江囑咐的話,細說出來。宣嬌聽了,早已會意。

    那一日見廠蕭朝貴的妹子,名喚蕭三孃的,宣嬌本與三娘,有個姑嫂情分。便乘間說出楊秀清的舉動。三娘道:“大事未定,若先相矛盾,反使敵人得利,恐不宜以猛手段出之,須於兩處調停妥當,實力利便。”宣嬌道:“正是如此。現錢先生有一個妹子,欲與秀清續婚,使大家和好,示無嫌隙,此計甚善,惟錢先生的妹子,尚在年幼,恐不能久待,是以來決。”蕭三娘本是個警覺不過的人,聽了此話,暗忖許久:不聽得錢先生有個妹子。這回說來,覺得可異,想不過打動自己而已。隻身爲女子,橫豎要嫁人,且兄長朝貴生時爲大局之計,與他周旋,自己怎好拂主公之意,以誤大事。想罷便答道:“尊嫂這話,我不相信。因何不聽得錢先生有個妹子?你如何這樣說。若別有謀,還當實說纔是。”宣嬌聽罷,便附耳說了幾句。蕭三娘登時兩臉暈紅了。原來錢江素知楊秀清最畏婦人。故欲以蕭三娘嫁廠楊秀清,使調停其間。這會蕭三娘聽得,心上本不甚願嫁秀清;只重以秀全之命,又是國家大事,實不好推辭,只得應允。宣嬌大喜,急往報知秀全,秀全又轉告錢江。大家畫計已定,秀全即差胡以昶回去,並備些禮物,弔唁楊秀清之妻。隨對以昶說道:“秀清中年喪妻,大不幸也,洪某實在傷感。今有一頭好親事,當與秀清兄弟爲媒,以成其美事:即是朝貴兄弟的妹子蕭三娘,確實不錯,望對秀清兄弟善言之。”胡以昶領命而去。

    回至全州,復過楊秀清。說稱秀全哥哥,聽得兄弟失偶,甚爲感傷。現有弔唁的禮物,及有頒賞諸軍士的,都交楊秀清收過了。隨又把秀全主張他與蕭三娘結婚的事說知。楊秀清素知蕭三娘有幾分姿色,且有才略,心裏自然歡喜,隨點頭稱善。胡以晃在旁,又加以一力贊成,秀清便回書至秀全,謝其作合這頭親事。秀全忙與錢江商議。錢江道:“他既應允,自事不宜遲,立刻成親可也。”秀全從之。即致書楊秀清,請他擇個成親日子,送將過來。忙即打點親事:先令洪仁達,帶了蕭三娘送到全州就親。錢江又囑咐蕭三娘一番而罷。果然那日楊秀清準備迎親。大吹大擂的宴賀,好不鬧熱。洪秀全又令軍中各將士,紛紛致賀。

    自楊、蕭成親之後,夫妻自然親愛,蕭三娘又聽錢江所囑,在秀清眼前,盛稱洪秀全之德,並說他無時不記掛秀清。秀清聽得,暗忖自己,方自思疑秀全,原來秀全反是個好人,卻不免錯怪了。奈究竟日前聽得謠言,又不免記在心上,便把這來歷對三娘說知。三娘道:“此是敵人反間之計。你反認以爲真,何其愚也。”秀清恍然大悟。三娘又道:“妾前聽得洪哥哥說道,但得大事已成,無論何人登位,卻是心安。這樣看來,豈不是錯怪了人。”秀清道:“我一時愚昧,見不到此。”便立刻修書到洪秀全那裏,說明自己猜疑的原因,並謝前過。秀全好不安樂,即同錢江商議進兵之計。

    早有細作報到衡陽。張亮基聽得蕭、楊結親之事,便向胡林翼問這個是怎麼意見?林翼道:“此必是因我們佈散流言,有了嫌隙,故爲此計耳。他們手段很好,只我們卻要防備。”曾國藩道:“某雖在此,甚憂長沙。恐彼從間道,乘我不備也。”胡林翼答道:“此事可不必多慮。彼不取桂林,即是不取長沙之意。必將上攻武昌,斷我南北交通之路,則東南各省皆在彼掌握中矣。彼何憂一長沙耶?但根本之地,亦不宜不顧。此處離長沙不遠,不如先催取長沙各軍,再行打算便是。”張亮基道:“現在軍中糧食短少,運糧的又不接續,吾甚憂之。”林翼道:“正惟如此,今彼兵四出分掠,若間道絕我糧道,實爲大患。今衡陽地面離長沙較近,尚易接應。若目前不濟,不如募捐於民,以應目前之需。中丞以爲然否?”張亮基稱說甚善。遂傳令商民,勸示捐助。叵奈衡陽是個瘦地,募捐總然無效。

    卻說黃文金聽張、曾兩軍退兵乏糧,便入見洪秀全,欲請兵往追。秀全求決於錢江。錢江道:“歸師莫掩,窮寇莫追。且我所慮者,他會合湖北、江西各軍,以阻我耳。今乘此機會,以視師衡陽爲名,到時另使能事者引勁旅,率耒陽、攸縣、醴陵之衆,以入江西;今先令水師望湖北進發,吾因沿陸路以趨武昌可也。”洪秀全深然其計。遂令陳坤書、吳定彩、蘇招生、陸順德四將,統水師沿江而進;隨令石達開先引前部,望衡陽進發。

    且說曾國藩、張亮基回至衡陽,早有縣令迎至城裏,就將縣衙門作了行臺駐下。一面撫卹敗殘軍士;爭奈武昌、長沙兩路救軍,總是不至。原來清軍自從衡州大敗,長沙一夜,十室九驚,只道洪將攻到長沙的了。故糧道亦爲之阻窒。募捐又是不足用的。曾國藩看得如此,正在無可計較,忽糧務委員到來,請發軍糧。並說道:“糧期已逾十數天,軍士已有怨言,恐不能再緩矣。”曾國藩聽得,此時實在慌忙。忽又探馬報稱:“洪秀全已遣石達開前部,望衡陽而來矣。”這時兩面急報,嚇得曾國藩魂不附體。急得令糧務委員暫退。隨與羅澤南相議道:“軍糧缺乏,洪軍又至,恐必使人心瓦解,長沙亦將震動,如之奈何?”羅澤南道:“以弟愚見,石達開行程甚緩,未必志在攻取衡陽;但衆寡不敵,亦不得不避之。惟目下軍糧緊要,屢催長沙運糧不至,不如就在城裏富商謀借五六千,較爲穩便。”曾國藩道:“城內並無知已。借款二字,如何說得容易?”羅澤南道:“以老兄乃一個本籍大紳,憑個名目借貸,或能如願,也未可定。”曾國藩乃點頭稱善。是時已打聽得,城內一間當鋪,素稱殷富,是個有名的謙裕餉當字號。曾國藩便穿過袍服,望謙裕餉當而來。到時把一個名刺差人投進去,說稱要與司事人會面。那夥計見有曾國藩三個字,自不敢怠慢,忙代轉遞去了。

    原來那司事人姓彭,名玉麟,別字雪琴,乃本籍一個諸生。爲人外貌卻甚剛嚴,只心裏上卻是好名不過的。只因功名不得上進,因此悶悶不樂;又因家道困難,還虧平日有個剛正的虛名,就浼親朋,薦到這間店子裏司事。

    這會聽得曾國藩到來相見,暗想他來不知有甚事故?只要接他進來,當這干戈撩亂之時,好歹口上談兵,說個天花模樣,或憑這個機會有個好處,也未可知。想罷,便請曾國藩進至裏面坐定,通過姓名。曾國藩把彭玉麟估量一番,果然生得一表人物,心裏已自歡喜。便說道:“素聞足下慷慨之名,未能會晤。今日一見,足慰生平。”玉麟道:“小可微名,何足動侍郎清聽!只明公此來,必有見教,望乞明言。”曾國藩道:“因在衡州以衆寡不敵,被洪軍殺敗,逃走至此。現因軍糧缺乏,恐軍心生變,欲在貴號挪借五、七千銀子,暫濟目前;待長沙運到之後,即行交還。此爲朝廷大事,且足下向有俠名,幸勿見卻。”彭玉麟聽得,暗忖店裏的款項,本不是自己的,自己本無權挪借。惟他是一個侍郎,且奉命帶兵,這會借款,算是借與朝廷,是個大大題目。縱然是老闆責備,也是沒奈我何。況且我拿款來借他,他自是感激我,是虧在老闆,居功只在我一人,看來實是不錯。想罷,便開口道:“些些小事,有何不得。借了之後,東主有什麼責言,晚生願以一身當之。只明公在衡州,如兵臨險地,似非善策!即衡陽亦不是久居之地,望明公恩之。”曾國藩聽罷,覺此人如此信義,又能暢談兵法,早看上了他,便答道:“原來足下不特是一個慷慨之人,還是個高明之士,倘願出山,曾某願爲力保。”玉麟道:“出身有何不願?當今四方多事,正欲略展微忱。只怕朽櫟庸材,不足發明公之夢耳。”曾國藩聽罷,稱讚不已。彭玉麟就開了櫃子,取了白金五千兩,交過曾國藩。國藩領過之後,隨稱謝道:“此行得足下之力不少。他日軍事得手,誓不相忘也。說罷,即握手而別。帶領從人,一路回來,感激彭玉麟不已。

    回營後,即對張亮基說知,就把軍糧分撥已定。忽流星馬報稱:“石達開前軍已離衡陽不遠。”胡林翼即時張亮基說道:“此地不能守矣。速退爲是。”張亮基立即知會曾國藩:傳令各營,拔寨退兵,齊望長沙而去。石達開到時,聽得張、曾兩軍俱退,仍恐有詐,使人打聽,果然是一座空城,遂唾手得了衡陽。 一面飛報洪秀全,齊到衡陽駐紮。再定行止。

    且說彭玉麟尚在衡陽城裏,單恐洪軍知道借款曾國藩的事情,發作起來,有些不便,欲單身逃走,往尋曾國藩,討個好處;只還有一件事,心上還不安。原、來彭玉麟前年已喪偶,只留下二子,未進當店以前,曾在鄰鄉設帳授徒,適鋪鄰一個孀婦徐氏,差不多二十多歲的年紀,姿首頗佳。徐氏常見彭玉麟外貌端莊,心裏早自屬意,只難以啓口。探得彭玉麟生平好畫梅花,筆法卻有一種勁氣,便遣丫環遞上一扇,求玉麟代畫梅花,故意露其芳名示意。那彭玉麟內性本是風流跌蕩的人,便慨然應允。果然不上三兩刻,早把那扇兒畫停妥。隨就畫上題詩道:俊俏天香笑亦愁,芳姿原是幾生修。知音料有林和靖,無限深情在裏頭。

    題罷即把那扇交過丫環,當即回報徐氏。那徐氏看了,不禁情感於中。暗忖這人不特是個莊重儒生,競是個風流才子,這個姻緣,自不好錯過。想罷,便回一書道:薄命人徐氏,書奉雪琴先生文席:自親芝顏,早系魂夢。顧不敢以造次出之者,誠以君本讀書,宜敦士品;妾方守節,尤貴莊嚴,名譽所關,人言可畏!故以慎密行之耳。然心雖如此,情自難禁。聊遣丫環,乞書示意:叨蒙不棄並詩,捧讀之餘,神魂不知何往。自念妾以蒲柳之姿,何敢以梅花自比;然而和靖自命,多情如君,妾銘感多矣。妾聞之:君子不以言戲人,言出於君,而聽於妾,神明共鑑,生死以之。此後令媒通禮,一惟君命!若始挑之,而終棄之,妾固敗名,君亦喪德。如此妾無顏生於天地矣。書不盡言,死待遵命。敬依原韻,和成一章。自知珠玉在前,不免大方見笑,亦聊以示意耳。未注薄命人徐氏襝襖。書後,又復一詩道:獨倚妝臺眺晚愁,敢因薄命怨前修;爭得秀才半張紙,好香吹到下風頭。

    書罷,再命侍婢送到彭玉麟那裏。玉麟得了,不勝之喜。自此吟詠往還,殆無虛日。徐氏送饋飲食各等,已非一次,便成了白頭之約。只是徐氏守得頗正,因待玉麟妻服滿後,始行合巹,玉麟只得聽之。不料好事未成,已漸漸泄了出來。鄉人就互相傳說,都道這個教學先生,是很不正派的了!這樣連徐氏也沒有面目見人。只得勸玉麟力圖改業,奮志前程而已。彭玉麟因此就託親朋,薦到這間當店。此時見人言嘖嘖,又因初在當店,外局少不免要慎些,故此圖娶徐氏的事,就暫時按下不提了。誰想到店未久,就遇曾國藩借款一事;及至秀全進兵衡陽,彭玉麟恐洪軍查出見罪,急得要收拾逃走往尋曾國藩,好歹念着借款之情,有個好處。惟心中本放不下徐氏,只念曾國藩是個最講道德的人,若然帶了個少婦同行,反令曾國藩小覷自己,自然帶不得徐氏同去。但恐此行不通知徐氏,本對她不住;若要通知時,又怕徐氏苦苦纏住,實在難以打算。只古人說得好:“寧教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不如自行逃去。待至發達時,再迎徐氏,也未爲遲。想罷,便攜些細軟,對店伴詭稱出外些時,竟望長沙而去也。後來徐氏聽得,竟信彭玉麟有意負她,遂投江而死,此是後話不提。且說彭玉麟直奔長沙而去。探得曾軍已屯紮長沙對面,名喚沙洲的地方,玉麟便投刺入內請見。曾國藩聽得彭玉麟已到,念起當時借款之情,自然感激不盡。忙請進裏面,述起衡陽失守的情形,不覺泫然淚下。隨說道:“雪琴到此,現軍中正少文案一員,可權在此間。倘有機會,國藩自當竭力保舉。”彭玉麟便稱謝不已。正談論間,忽報翰林院庶吉士、郭嵩燾,別字子美,到來拜會。原來郭嵩燾與曾國藩,本屬姻親,又最莫逆。國藩忙接進裏面,向嵩燾道:“子美別無來恙?到此必有見教。”嵩燾道:“因親翁回軍到此,特來拜謁。”國藩道:“敗軍之將,有何面目見故人耶?”嵩燾道:“衆寡不敵,勝敗亦兵家之常耳。只有個緊要去處,故晚生不忖冒昧,聊進一言。不知姻翁願聞否?”國藩道:“有何不願?就請明示。”嵩燾道:“我軍只靠陸路爲應敵;今洪軍分遣水師出現於湘江,或進或不進,我已防不勝防。將來長江一帶形勢,反折入於敵人之手矣,今宜創建舟師,仿廣東拖罟形式製造,訓練水師,以固江防,實爲上策。”曾國藩稱然其計。時湖北各軍已陸續趕到,因此長沙清營,軍聲復振。曾國藩便商議創建水師一事。管教:軸轤千里,長江各振軍威;戎馬兩年,天國重光漢祚。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左宗棠應聘入撫衙 洪天王改元續漢統

    話說郭嵩燾獻策創練水軍,曾國藩深信其言,便與張亮基商議:依廣東拖罟之法,製造舟師,不在話下。

    張亮基因這時光,軍務憂勞,染上了一病,故軍事反決於曾國藩之手。

    但是胡林翼對張亮基說道:“某昨探洪軍帷幄主謀之人,上者是錢江,次則李秀成,此兩人好生利害。”張亮基道:“此兩人從那裏出身?”林翼道:“昨據廣西知縣李孟羣馳書來報,稱李秀成向來隱居不仕,躬耕隴畝,研究兵法,善於臨機應變;並且馭衆有方,人爲樂用,不可輕視也。錢江向參粵督林則徐幕府,因事充發新疆,不知怎地便能脫回。此人天文地理,無所不通;諸子百家,無所不曉。且政治軍旅,更其所長,活是王佐之才。吾軍中實無其右者。明公當謀以對待之。”亮基道:“賢士歸於洪秀全,羽翼成矣。不知錢江是充發軍臺的,何以擅自回來?亦不可不查究!”林翼道:“由廣東至新疆,路經百數州縣,應有押送犯人文憑,只不知是在那個州縣逃脫?抑有頂冒?此人狡計極多,無從查悉;或者從新疆逃回,亦未可知。目前查究事小,應敵事大,明公以爲然否?”亮基道:“人謂滌生徒好虛名,今果然矣。誠不如足下知彼知己也。爲今之計,申奏朝廷,令江、浙、湖北各省準備戒嚴。奈目下軍糧支絀,難募新軍。某不特恐湖南難保,即長沙亦屬可危,非能事者不足以定大計。今湖北撫、藩,尚在待人而用,某欲破格保足下爲湖北佈政,兼署巡撫,俾握軍事,以壯上流聲勢,足下意下何如?”林翼道:“某若湖北安身,則爲湖北之事,不復爲明公效力矣!此間軍事需人,又將奈何?”張亮基道:“可擇賢士以代之。”林翼道:“賢士不可多得。某舉一人,可以敵錢江者,明公欲聞之否?”亮基道:“那有不願?足下速爲我致之。”林翼道:“此人性質豪邁,識略冠時。若得此人,軍務必有起色。但他素性最鄙滌生,恐不願與同事左宗棠應聘入撫衙洪天王改元續漢統耳!”亮基道:“究竟此人是誰?若與滌生有些意見,某可從中調停之。”林翼道:“此人湘陰人氏,現居長沙省城,壬辰科已登賢書姓左,名宗棠,別字季高,即意誠先生所謂今亮的便是。”亮基道:“吾聞此人久矣。但此人學問雖高,只性質甚傲,將來何以馭之?”林翼道:“明公欲用其人乎,抑欲馭其人乎?如欲用其人,則但求於國家有濟可也;若徒欲馭之,則某亦從此去矣。”張亮基聽罷,恍然大悟,先向林翼謝過,遂託林翼往訪左宗棠。林翼不敢怠慢,便親自造左宗棠的宅子來。先把個名刺,傳進裏面。左宗棠見是胡林翼到此,料然爲着軍務而來,便請進裏面來。分坐後,宗棠道:“詠芝軍書旁午,今撥冗到此,有何見教?”林翼道:“弟應撫臺張公之聘,以公事頗繁,未能拜謁。今長沙各軍,連戰皆敗,雖然衆寡不敵,亦是人謀不及使然。倘洪氏大勢一成,國勢恐不可爲矣。今奉張公之命到此,願足下出其餘緒,以救國家,實爲萬幸。”宗棠道:“疏懶之人,本不足以談軍事。且洪氏以復國爲名,其言甚正,吾輩拒之,實力不順。足下以爲何如?”林翼聽得大驚道:“如此,則足下反欲助洪矣。奈清朝二百年統緒何?”宗棠道:“此中亦有個斟酌!待觀洪氏法度如何?如其大勢可成,吾必聽之;若其不能,則丈夫不甘老牖下,我當有以處之也。”林翼道:“昔王猛舍晉以輔前秦,彼豈不知順逆耶?誠以天意不可違。且豪傑處世,不宜泯沒而終也!願足下思之。”宗棠聽罷,默然不答。林翼又道:“足下果無意出山耶?”宗棠答道:“是又不然。張公欲委以軍糧之任,則目前不敢與聞;若是衙中大事,則某願任之。雖然,子,吾密友也,故以心腹相告,足下幸無泄漏。望於張公之前,爲弟善言復之。”林翼聽得,怏怏而別。 回見張亮基,隱過別話,只言左宗棠不願參與軍事,只願幫理衙中事務而已。亮基道:“目下軍務緊急,某欲用宗棠者,只此而已。若衙中各事,自有他人代勞也。”林翼道:“明公差矣!彼既能任衙中幕府,豈見各事緊急,還能坐視不救耶!”張亮基道:“公言是也。”遂復令林翼致意左宗棠。宗棠道:“既承張公厚意,義不容辭。但張公在一日,某當任一日;若張公不在時,某當告退。”胡林翼道:“兄言甚當。人生出處,準能強之?吾兄準可放心。”左宗棠便慨然領諾。胡林翼大喜,立即回報。張亮基就聘宗棠到衙裏辦事。自此長沙事務,就由左宗棠辦理,不在話下。

    且說洪軍既進衡陽,那日洪秀全大集兄弟,會議進攻之計。黃文金進道:“今大軍俱屯於此,殊非良策。不如依錢先生說,遣能將,分大兵,分道進攻江西;而以全軍下長沙,以爲基本。哥哥以爲然否?”李秀成道:“進兵江西,實非其時;不如先由長沙,直出武昌,能握長江上流,以斷彼南北交通之路,則江西、閩、浙皆吾掌中物矣。以莫敵之勢,長趨直進,誰能阻之?若一旦分兵,恐江西一軍,未能得手;而大局震動,不可不審也。”秀全聽罷,目視錢江。錢江道:“江西不可不進,武昌不可不攻,誠如秀成之言。若進江西,今非其時矣。不如先圍長沙。如其不克,則直進武昌可也。”秀全道:“以百勝之師,豈一長沙不能下乎?”錢江道:“彼軍氣已復,湖北救軍又至。銳氣聚於長沙,未可輕視。縱能克之,而大費兵力,又稽時日,則不如不取爲愈矣。”正議論間,忽報水師統帶官陳坤書到。洪秀全接進裏面,問以何故到此,陳坤書道:“清軍今在洞庭湖,大造舟師,欲與我水軍爲敵。今湖北能戰的軍營,大半調到長沙,不如乘虛攻之。苟進克湖北,則湖南氣奪矣。主公以爲然否?”錢江道:“如此則天助吾也。宜先令水師,由洞庭湖取嶽州,以窺漢陽,則武昌唾手可得。今乘他水師未備,宜速進兵爲是。”洪秀全深然其計。便再撥精兵五千名,令陳坤書帶領,由水路先去。一面起大隊人馬,來攻長沙。

    早有細作報到曾國藩那裏。國藩便親來與張亮基商議。胡林翼道:“今我軍以屢敗之餘,且衆寡不敵,戰亦無益;不如盡行退入長沙,較爲穩便。”曾國藩爭道:“全軍聚於一城,恐非善策,且我處處讓之,恐被乘機直進湖北,則事不可爲。”張亮基不能決。胡林翼道:“既是如此,不如我軍先人長沙,以厚根本。留曾軍在此,以爲犄角,你道如何?”曾國藩以爲然,只向張亮基請以多隆阿相助。張亮基許之。便令多隆阿統三千人,附於曾國藩,以壯聲威。隨把本軍退人長沙而去。不料正移動間,探馬飛報禍事:說稱洪氏水軍已克洞庭湖,直取嶽州去。一路當者披靡,洪軍人馬不知多少,嶽州甚是急危,特來報知。張亮基聽得大驚道:“如此則此間危矣。”便請曾國藩一併退人長沙。說猶未了,洪軍前軍已到。只見附近村落鄉民,拖男帶女,紛紛逃竄。呼聲震地,軍心盡皆惶恐。羅澤南嘆道:“止如山立,進如潮湧,彼軍中真有能人也。此時移退長沙,亦不及矣。便請下令,堅壁以待之。”且說洪軍到時,秀全便欲進擊曾軍。錢江急止道:“敗曾軍如折枝耳。

    彼若以長沙精兵衝出,則我腹背受敵。不如分兵壓之。”便令李秀成同譚紹洗、黃文金、李世賢、賴漢英、洪仁發、洪仁達直逼曾國藩,而以全軍攻圍?長沙。當分軍時,李秀成道:“某本後進,資望較淺,二洪皆主公兄長,從事已久,某恐不能令之也,願主公別擇賢者,免誤大事。”錢江先答道:“善哉李秀成之言。此鑑於蕭朝貴之所以失也。”秀全答道:“彼此均屬兄弟。任統帥者,便有特權。倘有違令,當以軍法從事。”又謂仁發、仁達道:“三軍將令,在於統帥。願兩兄弟毋得輕玩。”兩人唯唯領諾,惟心中卻不免惡忌李秀成,有些不服。只秀成得秀全之命,便慷慨起行。可巧湖南提督餘萬清一路,領了張亮基號令,以本軍六千人,附入曾國藩麾下。曾國藩見軍勢復振,只道餘萬清一路,是一枝生力軍,就令他作前部。不提防尚未成軍,李秀成已到,把餘萬清慌得魂不附體,領軍望後而退,因此曾軍大亂。秀成乘勢攻之,直取中軍,把曾、餘軍分做兩段。少時李世賢、譚紹洸、黃文金、洪仁發、洪仁達俱到。曾國藩見不是頭路,急命塔齊布、羅澤南、多隆阿一齊禦敵。還虧他三人支持一陣,便退三十里下寨。李秀成見大軍攻圍長沙,尚未得手,即傳令收軍,紮下營寨,再候行止。

    且說秀全親統大軍,攻圍長沙,恰楊秀清由全州趕到。秀全問廣西近情何如?秀清道:“現聞江忠源調署湖北臬司,不日起程;向榮前因兵敗免官,今已開復,將調來兩湖與我軍對敵。張國樑亦升副將,都隨向榮去了。”秀全道:“如此是廣西似無內顧。此間軍糧亦足,奈食鹽缺少。因我軍連營陸路,鹽運艱難,不可不慮也。”錢江道:“若非通過湖南,食鹽實無把握。爲今之計,宜四處發人徵鹽,用小包裝運,以濟目前。一面用法圍攻長沙。但求奪滿人之氣,而後直趨湖北,庶無後顧也。”秀全聽得,便令發人四處徵鹽。那一日,胡林翼正登城樓,望見洪軍漫山遍野,把長沙圍得水泄不通,心甚憂慮。忽見洪軍皆用小包運物進營,乃喜道:“此必食鹽無疑矣。因彼軍久屯陸路,食鹽實其所苦。不如四處阻窒鹽引,彼斷難久居,是乃解圍之一策也。”張亮基從之。打發去後,果然洪軍怔鹽,越發棘手;整整圍了四十餘天。長沙未下。秀全心慌,便募集採煤的,不下千人,仿鰲翻之法,先築土營,隨開了地穴,直透城垣,埋下火藥;時長沙南城,裏有金雞、魁星二樓。樓下正是火藥埋處。俱用線索通引,以待轟發。不料胡林翼登城,用遠鏡窺觀洪軍,只見軍士築就土營,負鋤攜鏟,往來不絕。大驚道:“此必從地道攻城也!宜阻截之。”乃命參將張協中,在城中掘開濠道。誰想協中去猶未久,轟天響的霹靂一聲,南路城垣陷去五六丈,張協中登時殞命。洪軍正欲進城,胡林翼急調各軍到南門守禦。早有副將林紹良領一千人先出,力阻洪軍。這時洪軍萬槍齊發,林紹良死於亂軍之中。不多時,清兵各營,大半奔至南門。林翼又命軍士乘戰時,築土爲垣,力行抵禦。錢江見清兵聚於一處,急切不欲遽入,便對秀全道:“我此行本志,不在得取長沙;今乘彼軍忙亂,可以偷過長沙直趨嶽州矣。”洪秀全從之。便傳令李秀成一併拔那時曾國藩、張亮基皆疑洪秀全誘敵,不敢來追。秀全便領大軍望前緩緩而行。於嶽州途間,忽石達開部下將校名喚曾天養的獻上一顆玉石,晶瑩可愛。並說道:“當長沙城陷時,小將先撲城垣,故得之。想是地道發出者。小將不敢隱匿,因此來獻主公。”秀全聽罷,與錢江、楊秀清、李秀成、石達開互相傳看,覺此玉面面通靈,端的非常之寶。玉中隱隱現出太平二字。錢江首先讚道:“此天所以賜主公也。”是時傳遍各營,齊呼萬歲。秀全大喜,就升曾天養爲都指揮使。不覺行近寧鄉。錢江望城內旌旗齊整,忽探馬來報道:“此清副將紀冠軍之兵,是護糧往長沙者。”錢江道:“既有糧草,必有食鹽,當以計取之。”便令譚紹洸、黃文金領軍在後埋伏;餘外各軍,詐作奔走之狀。紀冠軍果然領軍五千人來追。不及二十里,將欲退時,左有譚紹洸,右有黃文金,兩路殺來,秀全引軍殺回,冠軍大驚。正欲退時,恰遇黃文金,措手不及,腦上中着彈子,墜馬而死。秀全盡降其衆,隨入寧鄉。所得糧餉器械無數。才望嶽州進發。行到那裏,只見陳坤書等,早領兵接進嶽州城裏。

    原來陳坤書等到嶽州時,清提督博勒恭武棄城而遁。故陳坤書等,不費一戰之力,已得了嶽州。秀全好不歡喜。此時各人都有推請洪秀全改元正位之心:先有石達開、韋昌輝入見錢江,告知此意。錢江道:“天賜玉璽,時不可失。”便入見洪秀全,說明將士推戴之意。秀全初猶推辭。錢江道:“今萬衆一心,如主公固卻,不特冷衆兄弟之心;且楊氏自念羽翼未成,斷不敢遽懷二心,何多憂慮?”秀全道:“衆人之意皆同否?”錢江道:“那有不同?”隨出門外,引一班人進來:卻是石達開、李秀成、黃文金、陳玉成、韋昌輝、譚紹洸、洪仁達、洪仁發、李世賢、李開芳、林鳳翔、羅大綱、曾天養、陳坤書等,錢江並呼道:“昨日之謀,主公允矣。”於是衆人一齊俯伏,皆呼萬歲!管教:兩年力戰,已重開漢室威儀;萬歲歡呼,又復見新朝氣象。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封王位洪秀全拒諫 火漢陽曾天養鏖兵

    話說錢江引石達開等十餘人,入見洪秀全,皆俯伏同呼萬歲。洪秀全便對錢江道:“諸君以大義責孤,孤不敢不從。只今宜先定國號,佈告中外,然後整飭制度纔是。”錢江道:“主公以宗教起義,崇尚天父天兄。今主公既爲天子,可稱天王。國名就喚天國的便是。”衆人聽了,皆鼓掌稱善。秀全道:“年號又將若何?”錢江道:“長沙城外,已有玉璽出現,早露出太平二字,此皆大王上應天命所致。就依作國號,何必多疑。”洪秀全一一從之。便改爲天國太平元年,頒行天下。時滿清咸豐元年也。隨後即商議改正制度。李秀成道:“滿清入關時,下薙髮之令,屠殺漢人,不計其數,實漢人之大恥也,今我國本宜返本還原,一律蓄髮易服,以復我皇漢威儀,則華夷之界辨矣。”秀全點頭稱善。即令錢江改定製度、服色。隨奉洪天王冠天冠,服黃龍袍,祭告天父天兄。各事停妥,便議封賞各有功的兄弟。錢江進道:“光復漢家,戰功不可不封,名爵亦不可太濫;宜仿漢朝制度,定爲侯爵三等,以辨等差。其餘就依着指揮使名目,下的就是都尉、檢點、都監等名目;文官設總丞相府,掌樞密事。餘外六部,皆作丞相,各有專司。今大事草定,實難完備。待天下一統光復時,因時制宜,逐漸修改可也。”秀全道:“孤自與衆兄弟起義以來,奔走患難,皆如手足,各以兄弟相稱,原是平等道理。若以孤一人徒居大位,使各兄弟不能共享榮名,孤不忍也。孤意欲擇尤加封王位,以壯國家聲勢。事成之後,各使就上歸藩,仿姬周封建之法:俾兄弟功臣,累世擁護王位。先生以爲何如?”錢江諫道:“大王差矣!天賦雖是平等,各位原有高下,且所以能令衆者,以號令所出耳。大王若親賢愛士,則君臣如師友,何必使名位相同,而始謂之親愛耶?上觀往古,旁觀各國,未聞有君臣同尊者。即周室稱王,而諸侯封建,上者亦不過稱公,縱大王不忍專權,在百官亦宜分次序。若是不然,恐難令衆。願大王思之。”李秀成道:“錢先生之言是也。方今軍事方殷,必有主持軍政者,而後諸將可以奉行。若各自爲主,恐名位相當,即權勢等,亦誰肯奉令而遵調遣者?初則互爭權柄,繼則抗違軍令,皆所不免。如此則國家未定,而水火內興,禍將不遠。昔漢封七國,晉封八王,亂隨相屬。行諸承平之日,猶且不可,況在今日乎?大王高明,何以見不及此!”秀全聽罷,終不釋然,便問石達開意見如何?達開道:“料事深達,臣不如錢江;多謀能事,臣不如秀成,何必多問?臣等非不欲居高位,享榮名,想亦時勢不可耳。大王當自審也!”當下各人議論紛紛。

    且說楊秀清聽得各人推戴洪秀全,有勸進之事,便和蕭三娘商議。三娘道:“此乃大事,亦是公事,君侯何以不與聞?宜速趨進朝,贊成此舉,當不失開國元勳;當人心歸一之時,君若稍懷異志,不特國家難救,抑且禍患難知。不可不察。”秀清以爲然,便趨上謁見洪秀全,並呼萬歲。隨說道:“臣弟秀清,適有微恙,是以未能與各兄弟同來。今病稍愈,特來進謁。”

    天王道:“勞賢弟多矣!”說罷,即把擬封諸兄弟王位之事,問秀清意見若何?秀清道:“大王自廣東起義以來,即與衆兄弟同赴廣西。臣弟等毀家赴義,正是生死與共,禍福相同;且雲山已死,朝貴又亡,臣弟每一念及,常爲傷感。今大王已有今日,若不使各兄弟得享同等榮華,竊爲大王不取也。”洪秀全意愈決。錢江又道:“誠如李秀成之言,恐諸王相爭,各不用命,大事即去矣。臣何忍見此。”說時不覺泣下。黃文金、洪仁達便挾錢江出去。少頃,石達開、李秀成亦辭出。錢江於路與李秀成道:“某等追隨患難以來,言聽計從,誠不料有今日也。”石達開道:“國家隱患,即伏於此;不特吾等的不幸,亦漢統的不幸,吾等何不以去就爭之。”錢江道:“大王畏懼楊秀清,乃欲以王位買結其心。若秀清未到,或猶可切諫及止。今秀清一力主張,是大王意決矣!爭亦無益。”說罷,復嘆道:“雲山若在,斷不使大王行此事也。”石、李二人均爲嘆息。不說三人回去。

    且說秀全自錢江等出後,心內原有些悔意。只秀清在前既已主張,自己又早已說出來,自然不得不行。便即封楊秀清爲東王,追封馮陸逵爲南王,蕭朝貴爲西王,韋昌輝爲北王。四王封后,秀清、昌輝一齊謝恩。又封洪仁發爲安王,洪仁達爲福王,石達開爲翼王,錢江封靖國王,領丞相事。以秦日昌爲天官丞相,胡以晃爲地官丞相,李開芳爲春官丞相,林鳳翔爲夏官丞相,黃文全爲秋官丞相,羅大綱爲冬官丞相,皆封公爵。又以李秀成、陳玉成、曾天養、李世賢、譚紹洸、賴漢英皆爲副丞相,俱位侯爵兼指揮使。其餘李昭壽、陳坤書、楊輔清、蘇招生、吳定彩、陸順德、洪容海、羅亞旺、範連德、萬大洪、林彩新、郜雲官、林啓榮皆任元帥,兼都檢使,以上各員,俱以天將名之。餘外進秩有差。定議後,即令製造官服,分頒各兄弟功臣。楊秀清又奏道:“大王既正位天王,繼承漢統,兄弟皆受殊恩,只是六宮內政,主持不可無人。臣弟有一女,年已十八,甚有賢德。欲進侍大王,助理內政,未審大王意下如何?”洪天王聽得,見秀清一旦如此恭順,心甚歡喜,便准奏而行。自此楊秀清既與天王稱兄稱弟,又爲國丈,位東王,掌軍機,且李開芳、林鳳翔、楊輔清一門羽翼,皆任丞相,貴盛無比。

    那錢江聽得天王封自己爲靖國王,竟欲上表力辭,即往商諸李秀成。秀成道:“天王既定主意,各官受封,料不能更改。且先生若退居下位,恐更不能令衆矣。”錢江覺得有理,便罷力辭之意。李秀成便示意石達開,使言於洪天王,更以錢江爲軍師兼軍中大司馬之職。天王一一允從。又令各王妻室,皆稱王娘;丞相以下妻室,皆稱夫人。各事停妥之後,休兵數天,然後大集衆臣,共議起兵,爲窺取湖北之計。

    楊秀清、石達開、韋昌輝等,及丞相以下數十人,皆在一堂會議。只有錢江稱病不至。洪天王心知因昨日諫止封王之事,不聽其言,心中有此不遂,故此不到。因此洪天王心裏到不自在。且當時既定了爵位,李秀成已反居下僚,亦不敢遽行進策。只有東王楊秀清,自忖進兵湘省以來,未有寸功,即欲領軍獨取漢陽,爲立功固權之計,便擬八路攻城之策。石達開道:“漢陽爲數省通衢,四至八達,皆咽喉之地。看來是個重鎮。今滿清湖北巡撫是常大淳,乃是無謀之輩,並未增兵助守。臣弟願得精兵千人,會合水師各軍,親取漢陽,雙手奉獻。”天王聽罷,猶未答言,各將已紛紛進計:有言明攻的,有言暗襲的,天王以錢江未到,未敢決行,終不能定議。”只對衆人說道:“諸兄弟奇謀勇略,想皆可行。孤當親造錢軍師寓裏,再決此事。”衆人聽了,各自退出。洪天王獨留李秀成未去,即一同來見錢江。路上謂秀成道:“今日議取漢陽,賢弟獨不發一言者,何也?孤不敢決行者,正以賢弟未嘗說及耳。”秀成道:“臣弟在下,自當聽諸王號令,何敢越俎言事?古人說得好:位卑言高,罪也!臣弟是以不敢。”天王嘆道:“孤不聽錢先生及賢弟阻止封王之諫,實誤大計。今已如此,後更可慮。只是悔之無及矣!”秀成道:“東王之意,不得軍權,怎肯幹休?恐諸將未必盡肯爲彼用命。則國事殆矣。”天王聽罷,不覺爲之長嘆。

    正說話間,已到了錢江的寓處。早有左右傳到裏面,錢江只得裝着病,迎接天王。只見天王背後,李秀成亦已隨到,一齊到了堂上。錢江道:“臣弟適有微恙,未能造謁,今又勞天王屈駕到此,何以克當?”天王聽罷,把眼看看錢江,見他沒有什麼病狀,心上更不安樂。即說道:“正聞先生身體不快,特來探視。”錢江答道:“但覺胸中結鬱,有些氣滯,餘外別無他病。不勞天王費心。”天王道:“方纔會議窺取漢陽,有議明攻的,有議暗襲的,孤不能決。因此來就決於先生。”錢江沉吟少頃,即答道:“兩策皆是,但求得其人耳。若用明攻,非大兵不可。巡撫常大淳雖屬無謀,然江忠源已到湖北按察使本任,他知漢陽重要,漢陽一失,武昌亦危,現擬以大兵親自守之;向榮亦自廣西奔到,必會合江忠源死守此地。我若以大兵攻之,必費時日,而彼得徐爲備矣。不如先發制人,趁他未至,以精兵數千人,先行奪之,實爲上策。”天王道:“此任非謀勇足備者,不足以當之,孤欲以李秀成當此重任,先生以爲然否?”錢江道:“秀成才自可用,只愁一區區丞相,終不能令衆,如之奈何?”天王聽了,默然不語,徐徐說道:“石達開如何?”錢江道:“可矣!就以李秀成副之。並令水軍由鸚鵡洲沿江而進。限三日內,須下漢陽,遲則滿軍救兵一至,反費手腳矣。”天王點頭稱善。此時才把昨日違諫封王之事,道歉一番而罷。

    天王回府後,即令石達開、李秀成領三千人渡江,攻取漢陽;並領李世賢、陳玉成、曾天養、賴漢英等將士,立即起行。達開一面傳令陳坤書,預備水師接應,不在話下。

    且說江忠源,自從在廣西經過數載,原有些本領;還虧廣西巡撫周天爵看上他,把他奏保,蒙恩破格錄用,因此得調湖北按察使,兼署藩司、領襄辦湖北軍務的差使。那忠源到任後,料知湖北並無戰將,可巧清廷又因向榮久經戰陣,便令一併馳赴湖北,並授他欽差大臣。故此向榮乃星夜望湖北進發。惟江忠源聽得洪天王在嶽州改元正位,不久必爭漢陽;正要調兵動守,只怕眼前趕調不及,即傳令副將朱翰,領兵五千先行;與漢陽知府董振鐸併力守禦,虛張聲勢,以爲疑兵。自己卻隨後進發。原來那朱翰只是一勇之夫,毫無計策。纔到了漢陽,即與董振鐸商議:董知府領兵守城,朱翰自領本部,在城外紮營,分佈犄角之勢,專候天國兵到來交戰。早有細作報到石達開那裏。達開已知漢陽戰守未備,急令人銜枚,馬勒口,倍道而行。到時,只見漢陽城內旌旗大整;城外另又屯兵,約三五千人。李秀成進道:“城內怔塵不起,必無大兵:彼肅整旌旗,另屯城外,不過虛者實之耳。今先調水軍,水道先行攻城,城內必然慌亂;吾因以實力攻其城外屯營,二者若敗其一,則人心益懼,而漢陽下矣。”石達開以爲然。即令陳坤書以大船四艘,小船十艘先進;隨後大隊水軍皆隨江上下,以攻西南兩門。果然董振鐸恐城中有失,不暇與朱翰聯絡,移兵往守南門沿岸,兼顧西門。李秀成見城內兵有移動,即調兵進攻朱翰。這時正是十一月中旬的時候。將至夜分,恰見陰雲布合,達開恐天降雨,不欲乘雨用兵。秀成道:“北風甚急,風隨雲卷,必無大雨。最好得驍勇者,乘着黑夜,直抵城濠,用藥焚之,彼軍必然惶亂。朱翰一鼓可破矣!”說猶未了,則只見曾天養攘臂道:“小弟願往。”秀成道:“兄弟既自要去,須領百人各攜火藥一包,到濠邊擲下,縱起火來,吾自有計捉朱翰也。”曾天養得令,即點飛捷的百人,準備停當。入夜寒風凜烈,百人結束而行,不動聲息,擁至城濠,把火藥放下,放起火來。霹靂的一聲,火勢驟發,城垣已卸下一幅。是夜火乘風勢,直掩城內,延燒民房。一來因隆冬時候,各物遇火即着,又因風勢太猛,不多時,只見一派通紅,貫徹內外。董振鐸只道城內有了奸細,暗作洪軍的內應,一時手足無措。那朱翰又只道天國水師攻進了城,因此無心戀戰,正待逃奔。忽然鼓聲大振,石達開已領諸將,帶兵掩至,正如疾雷不及掩耳。朱翰即命部將,分頭抵禦。只可憐官兵五千人,一聞號令,不戰自退。朱翰立殺數人,那裏殺得住。時石軍已直壓陣前,李秀成親自擂鼓催進。朱翰大怒,急自率兵接戰。夜裏又不辨石軍多少。朱翰即令本軍,放槍轟擊時,李秀成正在擂鼓催進。黑夜看不真,忽被一顆彈子飛來,從左臂飛過,臂上已着微傷。秀成恐鼓聲一歇,軍士膽阻,只得忍痛,擂鼓愈猛。前後左右各營,只道中營得勝,一齊擁進:左有李世賢,右有陳玉成,如排山倒海一般。朱翰身中數彈子,猶自死力支持,不提防石軍四圍衝至,已圍得鐵桶相似,各闖入朱翰營中,拔出短刀,如斬瓜切菜,殺得人人膽落,個個心驚:有逃命的,有投降的,不計其數。朱翰料不能挽回,殺條血路逃走。抖起精神,馬頭到處,敵軍紛紛退避。正要殺出重圍,只見後面鼓聲又起,一將趕來,大呼道:“滿奴逃往那裏去?李秀成在此!”朱翰聽得李秀成,更自心慌,只顧前走,不敢回馬交戰。不料當頭又一軍攔住去路,卻是石達開。朱翰知不能脫,急得拔劍自刎而亡。石、李兩人乘勢殺了一陣。自朱翰死後,清軍無主,各自投降,秀成一一安撫。忽報漢陽大火,秀成忙率馬步前往瞧視。

    原來曾大養自城濠縱火之後,城垣整整陷了數丈,天養乘勢攻入,進了漢陽。便分頭縱火,燒得一個漢陽像火城一般。比及石達開兵到時,己是烈焰騰空,漫天徹地。知府董振鐸,已死於亂軍之中。曾天養殺至南門,先接陳坤書等登岸;後又復縱火,正燒得得意,又越過北門來,意欲一併焚燒。恰遇李秀成大喝道:“城池已下,與居民何辜?兄弟休再縱火。”曾天養聽得,看看是李秀成,方纔住手。秀成急令軍士,分頭撲滅,直至兩日後方纔息火。及至江忠源帶兵到時,見漢陽已失,隨即收兵回武昌去。

    石達開立即出示安民,分恤被災人民,又責無養自後不得如此。天養道:“我們到時,他卻不獻開城門,憐他則甚?不如縱火燒盡,到覺乾淨。”李秀成聽說得可笑,只得以大義解釋:宜有愛民之心。曾天養始無話說。管教:一炬飛揚,漢陽郡直成瓦礫;萬軍齊下,武昌城又起干戈。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向榮大戰武昌城 錢江獨進興王策

    話說石達開既救火漢陽火勢,又分恤被火之家,然後責備曾天養。那曾天養猶以不能盡燒漢陽爲憾。還虧李秀成以大義相責,方始無事。石達開、李秀成把捷音報到洪天王那裏,天王即同楊秀清、錢江等,領人馬齊到漢陽駐紮。天王看見漢鎮爲數省通衢,百貨山積,果然好一個巨鎮,令官吏等就住在會館裏。各人看見漢陽被火之後,民舍凋殘,百姓許多失所,錢江就令搭數十棚廠,權把難民安置;一面發帑賑濟饑民,不在話下。

    且說向榮自從得滿清廣西巡撫周天爵題奏,因此復得重用;旋又拜欽差大臣之命。張國樑亦得記名提督,儘先補用總兵。向榮既得重權,又兼統湘、桂各軍,兵勢復振。就行知江忠源,爲協守武昌之計。時大國太平元年,滿清咸豐元年。

    洪天王既定漢陽,便議收取武昌。楊秀清道:“武昌居長江上流,得之可以直撼江南,俯視江西。我軍數千之衆,已下漢鎮,全軍銳氣尚盛。且漢陽與武昌,只是一水相隔,克之實如反掌矣。”錢江道:“東王言之有理。但武昌雖然易取,只向榮新授大臣,合湘、桂兩省精銳,不下三萬人;又得張國樑相助,若與江忠源裏應外合,敵之亦殊不易也。”洪天王道:“先生屢稱向榮本領。惟自軍興以來,向軍未嘗一勝,其本領何在?”錢江道:“此人英悍耐戰。往日之敗,不過以無謀之輩,肘制其上耳。今既爲欽差,又擁重兵,實爲勁敵。須得一文武兼備者御之,使不能與江忠源相應。然後專取武昌,方有把握。”楊秀清道:“臣弟欲以本部兵獨當向榮。俾衆人得專力武昌,萬無一失。”錢江道:“東王若要去,須要謹慎,休得輕視向榮。倘有差誤,關係非小。”秀清怒道:“據先生說來,諸君皆合立功,偏楊某是無用了?”大王向秀清說道:“賢弟不必生氣。就請以本部兵抵向榮,孤更撥一員上將助你。”說罷,即喚李秀成道:“孤素知賢弟謀勇皆優。今撥汝五千人爲後路。倘有緩急,便可接應東王。”李秀成不敢推辭,只得領命而行。

    羅大綱道:“方今隆冬時候,河水已涸,江上浮漲巨沙,水師難進內港。不如以兵船作浮樑,貫以鐵索,由漢鎮直進武昌省城,則進兵自易。”錢江道:“此計甚妙。但恐我築浮樑,江忠源即引軍阻吾工事,實費時日,請暗中準備兵船、鐵索各等工事,待遲數天,一月將盡,夜色無光,然後乘夜砌造浮樑,分爲六道,以渡大軍,便可直搗武昌城。今探得向軍已抵洪山,我宜把水師先渡過武昌東岸,彼軍船隻未備,防兵又駐守城裏,槍攻則遠不能及,炮攻則有礙向軍,亦不能施放。既可隔絕江、向二人相通,亦可以壯楊秀清聲援。我即可相繼而進,豈不甚妙?”洪天王鼓掌稱善,即下令依計而行。

    這時向榮已抵洪山下寨。那洪山正在武昌城東路。向榮因見漢鎮已失,不欲並守孤城,便分佈犄角,以便進戰。錢江打聽得清楚,暫緩進攻,奈楊秀清自領本部萬人有餘,並健將李開芳、林鳳翔,及將校郜雲官、萬大洪、李昭壽、範連德等,正欲渡江來攻向榮。李秀成急趕上止道:“天王以十餘萬之衆,且不敢遽渡武昌,今東王若急要進兵,一渡過彼岸之時,勝則大功,敗則不可收拾矣!願東王思之。”秀請道:“天王以爾爲後援者,謂我不能勝向榮也。且大丈夫不可爲人所料。吾必渡江,請子觀其勝負可矣。”遂不聽李秀成之言。秀成無奈,只得報知洪天王。隨令陳坤書、陸順德各備水師策應。及錢江聞之,急對天王道:“三軍之所以能用命者,以將令所出也。東王如此,何以服人。吾必阻之。”便飛令阻止楊秀清渡江。不料軍令到時,楊軍已渡過右岸矣。石達開道:“不如大軍俱填浮樑而進,猶可以懾向榮也。”天王以爲然。遂依錢江前策,準備一切。

    那時向榮已探得楊秀清之兵已經渡江,只看洪軍的大隊動靜,然後發令。因見同時洪軍水師佈滿江面,乃嘆道:“洪軍此舉,將以水師爲聲援,而後進攻武昌。某聞東王素不聽令。今如輕進,吾先破之;彼全軍自膽落矣。”即傳令軍中幸勿妄動,待破中軍大舉旗時,一齊進發;又令張國樑引五千兵,靠江紮營,截斷洪軍水師;並令總兵湯貽汾、陳勝元分左右翼以待,張敬修往來接應。

    當下楊秀清安營既定,即令郜雲官、萬大洪分兩路先進,見向榮絕無動靜,只得收軍。及至黃昏時候,復令部雲官搦戰。向榮依然不動。兒回沖突,奈向榮依然不動。楊秀清又只得收軍而回,心上十分憤怒,只無可如何。誰想過了一夜,天上尚未大明,忽然寨外人馬喧天,鼓聲震地,楊秀清從牀上驚起,正欲問時,原來向榮人馬已殺至營前。秀清軍里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個個如夢初覺。向榮軍士蓄銳已久,到此時無不耀武揚威。楊軍不能抵擋,各自逃竄。向榮先令湯貽汾、陳勝元兩路先進。秀清往後而奔,即欲令三軍渡江回來。惟時向榮隨後己到。時因天色初曉,餘露未散,不辨向兵多少。但聞向榮軍士呼道:“捉得楊秀清的受上賞!”秀清心慌,又欲靠着陳坤書的水師渡回,奈又被張國樑阻截。此時覺四至八道,都是向軍。張敬修在後營裏,知道全軍得勝,因憤從前屢敗,此時正要爭功,又催軍前來,聲勢更自兇猛。楊軍裏的將士郜雲官、萬大洪,雙戰張敬修不住,軍士折傷甚衆。

    陳坤書、陸順德欲遣水師登岸援應,都被張國樑阻壓。楊軍因此大敗。張敬修正追得得意,忽聽鼓角喧天,兩路人馬殺到,奮力殺退張敬修,救出楊軍大半。衆視之,乃老將林鳳翔及部將李昭壽也。秀清大喜,便欲會合一同渡江。林鳳翔厲聲諫道:“某正爲聞得東王要退兵渡江,故飛軍趕來。彼來我走,向軍豈能殺盡我那!若要渡江,則彼乘半渡時擊我,我軍不死於刀槍,必死於波濤,恐無瞧類矣。”楊秀清大悟,便令軍士齊望後路奔來。不多時向軍大隊都至。向榮、張敬修、湯貽汾、陳勝元分道殺來。老將林鳳翔,急令郜雲官、萬大洪保護楊秀清先行,自己與範連德、李昭壽親自斷後,且戰且走。少時,李開芳亦調兵趕到,合力抵禦向軍。奈向軍乘勝之餘,一股銳氣,全無懼怯,猶自死命來追。這時楊軍兵敗,李秀成早已知道。奈隔江相向,不能馳救,急飛報洪天王軍裏。錢江大驚,即請:“令石達開、韋昌輝、黃文金、洪仁發、陳玉成、羅大綱,分軍沿浮橋六道,直攻武昌城,以挾制向榮。武昌可下而向軍亦退矣。”天王從之。

    六將得令,一齊舉兵。錢江又囑咐各人,帶兵不在多,只求快捷。吾隨後即以大軍接應。因此石達開等,各領一、二千人,立刻起程。星馳電卷,渡浮樑而過。錢江又隨令陳坤書、陸順德不須接應楊秀清,速移各船,駛攻武昌城去。天王道:“如此,恐東王勢反孤矣。”錢江道:“楊軍尚慾望勝那,水師既不能登岸相救,留亦何用。”天王方且無話。去後,錢江又令李秀成假作渡江之勢,以懾向榮之後。那時向榮正趕楊秀清,與李昭壽、李開芳、林鳳翔混戰。急聽後軍報稱,錢江已令六將軍,沿浮樑直攻武昌去。向榮大驚道:“武昌人馬不多,必難守禦;若失了武昌,是失去湖北也。我不可不退。”便令以後軍爲前軍,乘勝退回。李開芳、李昭壽、林鳳翔卻不能追趕。統計這場惡戰:楊軍彼毀去營壘數十座,失其槍炮二千有餘,楊秀清將敗兵退人妙河,計點兵士:整整或死或傷的,失了四五千人,悔恨不已。且說向榮收兵退至洪山。總兵張國樑進道:“武昌城裏,只有江忠源,斷不足當洪之衆;撫軍木偶耳。不如分兵一半入城,而以一半扎城外禦敵,較爲上策。”向榮以爲然。先把此意報知城內。那巡撫常大淳恐開城不便:一恐洪軍乘勢掩入,二恐人民出降,猶豫不決。差人問計於江忠源。時江忠源正自巡城,聞得這點消息,即來見常大淳說道:“人民倘有出降,彼軍由西南兩路而進,向軍若進以資助守,亦是一策,但宜繞過南門而進,使彼不能掩入;另撥兵陽作接戰,洪軍亦未必遽能偷過南門也。”常大淳道:“人民倘有出降,又將如何?”江忠源道:“降否視乎人心。果其有變,即留在城內,亦未足濟事也。”常大淳方悟,即時回覆向榮。向榮正擬分軍:不提防雷霆震動,霹靂的響一聲,傾盆的大雨降下來,火藥不燃,槍炮無功,因此不能分軍。

    這邊洪軍都由錢江預作準備,便令冒雨而進。一面募死士鑿開城濠,先令水師潛進:陳坤書冒險先人南濠,都由小艇搶進城濠內;陸順德又選勇士數十人,由城濠先自登陸,出其不意,殺倒守城軍士,大呼道:“天國兵已攻進武昌城了!降者免死。”城裏兵、民聽得大驚,各自慌亂。這時石達開等六人攻城正急,西門一帶,正在兩軍死力相持。忽撫衙差官,奉到常大淳令箭,馳馬報道:“敵軍已進南門了!”江忠源早已喫驚。猶故作鎮靜的說道:“武昌城池高深,洪軍豈易進來耶?休得搖亂軍心。”只是軍士聽得,已不戰自亂。知府明善只道真個失城了,急得自刎而死。軍士見了,各自逃竄。江忠源立殺數人,猶止不住。石達開、韋昌輝乘着忙亂,併力攻城,紛紛把火藥擲下城邊去;西門城樓一角,早炸作粉碎,未幾城樓亦復傾墜。那逃不盡軍士壓死千人有餘。城中呼天叫地。韋昌輝、羅大綱兩軍先搶進城上。城裏清兵那裏還敢阻擋。江忠源不能挽回,急飛奔撫衙而來,要與常大淳一齊棄城而去。不提防常大淳聽得洪軍先後把西南兩門攻下,如驚弓之烏,自討若要逃時,倒不免有失地之罪;若要不逃,又怕被洪軍拿獲。只得暗地流了幾點淚:揹着家人,到後花園裏在株古松樹下,自縊而亡!時人有詩嘆道:天兵齊下卷荊襄,八路英雄撼武昌;偏有不知亡國恨,尚留一死報君王!

    自常大淳死後,城中益亂。前按察使涼星源,及道員傅炳吉,倒同時殉難。江忠源知得常大淳消息,不復再進撫署,急得奔至南門,可巧向榮大隊亦到,便會合而逃。

    那時石達開諸將,聽得江、向已經合軍,亦不來追趕,只分頭搶了各道城門。不多時,洪天王、錢江全軍已到。只道武昌全城俱定,便欲躍馬先進。錢江諫道:“元帥系三軍之命,猶不輕臨險地,況大王爲萬民之主那?今武昌雖下,仍在人心惶亂之際,大工恩威未佈於此地,須防不惻。今宜點步兵一隊先行,大王繼進可也。”天王從之。便令裨將鄧勝領步兵一隊先行。才?進到西門城門裏,忽城濠內伏兵齊起,鄧措手不及,死於馬下,軍士叫起來。錢江大驚,急督率兵士接應。原來江夏知縣夏鳴盛,因憤恨武昌城池失守,志在刺殺天王,以圖恢復。遠地早見洪天王與錢江並馬先行,只道天王乘勝得意,自爲前馳,故先伏數十人在城濠裏,當其進城時,即行發作。不料到了城邊,因錢江一諫,改換鄧勝先行,故殺了鄧勝,卻不曾傷及天王,亦云幸矣。若無錢江一諫,天王生死,仍未可知也!當時有詩讚錢江道:

    武昌城外戰雲飛,運籌帷幄仗軍師。

    謹慎直同諸葛亮,片言救主脫危機!”

    又有詩讚洪天王道:

    草茅崛起承天命,皇漢聲靈有主張。

    縱使賊臣扶逆滿,豈能狡計害真王。

    當下洪天王因聽錢江之諫,不爲夏鳴盛伏兵所害。錢江知道鄧勝已死,急得督兵進戰,那夏鳴盛猶自手執繡旗,大呼殺敵。錢江即令賴漢英相與巷戰。那夏鳴盛雖然奮勇,奈寡不敵衆,怎能抵禦?那時黃文金在城裏又聞得城內有變,急馳來到西門,把夏鳴盛手下數十人,不留一個都砍爲肉泥一般,然後迎天王進去。就借巡撫衙門,作了行宮。一面出榜安民,不在話下。

    且說楊秀清兵敗之後,退入妙河,因聽得大王既定武昌,即收兵回至城裏,先告訴兵敗原因;言下有憤恨李秀成擁兵不救的意思。洪天王安慰了一會。未幾李秀成一到,天王道:“東王兵敗,若得賢弟進兵援應,恐向榮未必遽行得志也。”李秀成道:“隔江相向,即馳救已不及;且起程之時,弟屢諫東王不可渡江,東王不從,故遭此敗。臣弟勉強渡江相救,恐半渡被擊,則兩軍俱敗矣。弟非畏死,誠以同敗無益也。弟蒙大王賞識,屢委重任,自愧資望較淺,不足服人,故前失於蕭朝貴,今又再失於東王。自今以往,弟願爲偏裨,以從諸王之後。否則有令不行,勝敗非敢知矣。””洪天王聽罷,默然不答。時錢江在旁,亦隨口答應:“弟屢言向榮雖短於謀,惟久經戰陣,臨事謹慎,且驍勇耐戰,未可輕視;東王自恃其勇,不聽吾言,故至於此。非李秀成之咎也。”天王點頭稱是。一面分賞有功諸將,並賞李秀成,以爲進諫者勸。東王心上,自然不服。惟素知李秀成智勇過人,不欲與他失歡,外面還與他巴結。秀成心知其意,亦不計較。

    那一日天王,請諸將商議進兵何處時,聽得江忠源與向榮各軍已分屯黃州、興國、大冶各州縣,江甫授軍亦至,因此清軍聲勢復振。又聽得清廷因常大淳已死,已調胡林翼爲湖北布政使,兼署巡撫。故洪天王之意,不欲遽離武昌,以下江南。楊秀清便乘勢進道:“長安爲古帝王建都之地。重關疊險,可以久守。不如遣兵由河南直取長安,以爲基業;然後分兵四川,握險要而圖之,亦一策也。”黃文金道:“四川天府之雄,漢高因之以成帝業;武昌四戰之地,斷難久守。東王之言,願大王從之。”錢江道:“江南乃國家著華之地,進可以直趨北京,退亦可以自持,此用武之地,而大王若舍此不圖,改兵而西,使滿清徐復元氣,誠爲大王不取也。”洪天王聽罷未答。時已議論紛紛,大半以取長安及西川爲善策;主取金陵者,只錢江、李秀成、石達開三人。洪天王不能決。各臣工退後,錢江獨尋李秀成說道:“東王得志,吾輩無噍類矣。若改兵西向,則天下事從此去也。天王初猶言聽計從,近來反懾於車王之勢,如何是好?”李秀成道:“同室操戈,是不可爲。何不把大勢詳奏天王,看他有轉意否?”錢江以爲是。便回府乘夜擬定《興王策》一篇,越日進諸洪天王。天王把來一看,策道:

    臣弟江言:伏惟大王首事之初,笄發易服,欲變中國二百年胡虜之制;籌謀遠大,創業非常,知不以武昌爲止足之地也明矣!今日之舉,有進無退:區區武昌,守亦亡,不守亦亡;與其坐而待亡,孰若進而猶冀其不亡。不乘此時長驅北上,徒苟安目前,懈怠軍心,誠無謂也!清初吳二掛起兵之時,不數月而南六省皆陷,地廣人衆,自謂稱雄。然遣將四出,不出湖南一步,擾攘十餘年,終底滅亡,前車其可鑑也!或謂武昌襟帶長江,控汴梁,而引湘鄂,握險自固:然後間道出奇,以一軍出泰川,定長安,擾彼關外者;或以一軍驅夔慶,取成都,定四川,以爲基業者。不知秦隴四塞,地錯邊鄙,人悍物嗇,糧食艱難;且重關疊險,縱我攻必克,必大費兵力。勞而無功,固貽後悔;得不償失,亦棄前功。況削其肢爪,究不若動其腹心之爲愈也!至於四川一局,今昔異形。其在蜀漢之時,先以諸葛之賢,繼以姜維之智,六出九伐,不得中原寸土;賴吳據長江之險,以爲脣齒,尚難得志,況今日哉?方今天下財庫,大半聚於東南。當此逐鹿於甯謐之時,欲以四川一隅敵天下,江知無能爲也。以江愚昧,不如舍西而東:金陵建業,皆帝王建都之所;淮泗、汴梁,實真人龍起之方。宜先取金陵以爲基本;次取開封,以爲犄角,終出濟南,以圖進取。握齊魯之運河,可以坐困通倉之食;截南北之郵傳,可以牽制異族勤王之師。然後約我老萬,以攻梁廈;檄我丹山,以攻溫處,所過則秋毫無犯,所至則結納賢良,而民有不完發易服,簞食壺漿以迎者,江未之信也!南京不下,則江東不得渡;豐沛不陷,則青兗不得進;山東不定,則燕京不戒嚴。糧槽困於內,漢心離於外,孟子所謂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正此時也。今日之事,勢成騎虎,萬一頹情,轉致蹉跎。成敗之機,間不容髮。我軍遠離鄉井,志切從龍;聞進則同心同力,踊躍爭先;聞退則畏首畏尾,存亡莫保。戎衣兩截,舍舍衝陷,渡河而後,無復作南還之望者,皆欲立功名,復漢祚,誓九死以垂勳,不願一生而伏莽也!誠因時而勵之:羣策羣力;一可當百,萬戰何敢辭?時哉不可夫!席前之箸,江願借而籌之;馬上之策,江願指而先之也。俟南京底定之後,招集流亡,襪厲兵馬,扼要南堵,揮軍北上,左出則趨江北以進戰,急則可調淮陽之軍以繼之;右出則掘河海以拒敵,急則可調開歸之軍以應之。南陽、江甯,則發一軍以突其西,略攻河內州縣,乘勝入晉,直抵燕冀無返斾!杭、嘉、金、衢,別以一軍衝其東,應我沿河舟師,相機定浙,候間窺閩,無輕舉。兵不止於一路,計必出於萬全。先固江南之根本,徐定新造之人心。修我政理,宏我規模,外和諸戎,內撫百姓,則西而秦蜀,東而豫粵,可傳檄而定。此千載一時之機會也!自漢迄明,天下之變故多矣!分合代興,原無定局。晉亂於胡,宋亡於元,類皆恃彼強橫,賺盟中夏;然種類雖異,好惡相同,亦不數十年奔還舊部。從未有毀滅札義之冠裳,削棄父母之毛血,義制甚匪,官人類畜,中土何辜?久遭塗辱至如是之甚者也!帝王自有真,天意果誰屬?大任奮興,能不勗諸!更有期者:旌斾所指,與民無逆;提劍號召,是漢即從。便知今日之舉,並非無名之師:仍知中國之仍爲華,不肯終變於戎狄。王者發韌,彰明較著,陣堂旗正,不必祕詐;軍行令肅,所至則歸。彼縱有滿洲蒙古,殫精竭慮之臣;吉林索倫,精騎善射之將,雖欲不望風投順,我百姓其許之乎?方今天下以利爲治,上下交徵,風俗之壞,斯已極矣;亡國爲奴,慘受桎桔,人心之憤,亦已久矣;納賄損民,靦然民上,縉紳之途,亦已污矣。磅薄鬱積之氣,久而必伸。有王者起,孰不去其舊染之污,拭目而觀其新命之鼎哉!佈置條度,此其大略也!欲成基業,願勿他圖。夫草茅崛起,締造艱難,必先有包括之心,寓乎宇宙,而後有旋乾轉坤之力。知民之爲貴,得民則興;知賢之爲寶,求賢則治。如漢高祖之恢宏大度,如明太祖之風夜精勤,一旦天人應合,順時而動,事機之來,莫可言喻。否則分兵而西,武昌固不能久守;且我之勢力一渙,即彼之勢力復充。久之大勢一去,不能復振。噬臍之悔,誠非吾屬所忍言者矣!江自論文於寒賤之中,奔馳於患難之際,外託君臣之義,內聯兄弟之情,義重恩深,方粉身不及圖報;況乎誤國之謀,何忍坐視。茲透觀大勢,力審機宜,謹就管見所及,擬定興王之策十有二條,伏乞採擇施行!

    洪天王看罷,乃嘆道:“靖國王不世才也!朕如何不聽。”便拿定取金陵主意。想罷,又把十二條興王策,細細看下去。管教:萬言進策,即迴天意定漢基;五道興師,又把長江成戰地。

    要知錢江《興王策》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洪天王開科修制度 湯總兵絕命賦詩詞

    話說洪天王看罷錢江奏議,早已回心轉意,決計要取金陵。隨又把《興王策》十二條,細看下去,道是:

    (一)方今中國大勢:燕京如首,江浙如心腹,川、陝、閩、粵如手足。斷其手足,則人尚可活。若取江南,而隨椎其腹心,則垂危矣!故以先取金陵,使彼南北隔截。然後分道:一由湖北進河南,一由江淮進山東,會趨北京,以斷其首。待北京既定,何憂川、陝下服,是當先其急而後其緩。

    (二)我國新造,患在財政不充;而關稅未能遽設:當於已定之初,在商場略議加抽,而任其保護。於商業每兩徵抽一釐,名曰厘金。取之甚微,商民又得其保護何樂不從?而我積少成多,即成鉅款。但宜節制,不宜勒濫苛民。

    (三)自滿清道光以來,各國交通,商務大進。商務盛,即爲富國之本;能富即能強。宜與各國更始:立約通商,互派使臣,保護其本國商場。以中國地大物博,如能逐漸推廣,三十年內可以富甲天下矣!

    (四)我軍既以財政爲患,當於圓法講求。今我國尚未與各國通商,可以目前限制各國銀元入口;即所定之地,可以不準清軍清國銀元通用。如此商民必以爲不便。然後我可鑄銀,與商民易之。易彼銀而鑄我銀,我可權宜以五大成銀色鼓鑄。凡銀不論高低,只求上下流通,一律準用。富戶以我不用清銀,必來交換,即可由一千萬鑄至二千萬;由是夾佩紙幣,則三千萬可立就矣!

    (五)百官制度,宜分等級:官位自官位,爵典自爵典。大王既加封各王,已不能更改。當於官位分開權限,以重軍政。使王公以下之謀臣洪天王開科修制度 湯總兵絕命賦詩詞勇將,免抑制而能施展。誠以凡事論纔不論貴。即各國親王,亦不能盡居高位,掌大權者也。

    (六)將來天下大勢,必趨重海權。今後若中國大定,仍當建都江南:據江河之險,盛備舟師,即可以呼吸各行省,四面接應。自不至有扦格之虞。

    (七)我國起事以來,戰爭未已,不暇修理制度。今宜開科取士,增選文寸,使各獻所長;因時制宜,以定國制,而待採行。

    (八)滿清連戰皆敗,將來恐借外人之力,以戕害漢人,爲自保大位之計。前既與各國更始,立約通商,則自當優待旅華外人,以示天下一家,以杜彼奸謀。(九)我軍連戰雖勝,恐亦不免憊疲。今雄兵近二百萬,宜加以訓練,分爲五班;待定江南之後:以兩班北伐,以一班下閩、浙,留兩班駐守三江。輪流替換,免疲兵力,以爲久戰之計。

    (十)中國膏腴土地,荒棄自多,宜墾荒地爲公產,仿上古寓兵於農;或爲屯田之法,按時訓練,則兵力固充,即餉源亦不絕矣!

    (十一)中國人數雖多,而女子全然無用:宜增開女學,或設爲女科女官,以示鼓勵。盡去纏足之風,而進以鬚眉之氣。男女一律有用,則國欲不強不得也!

    (十二)礦源出於地利,惟中國最盛焉:滿洲除洲滇銅礦之外,未有開採。我宜頒諭國中:一律採掘,以收地利。國課既增,民財日進。然欲興礦務,當仿各國創行鐵路,以便轉運;且爲興商計,利莫大焉。以上管見,只其大略,餘外相機而定。滿清以殘酷,我以仁慈;滿清專用宗室私人,我以大同平等,力反其弊。興王之道,盡於是矣。願大王留意焉!

    洪天王看罷大悅,立派人請錢江到毆上商議。錢江道:“湖北已定,急宜開科取士,以定人心。再應派員佈告各國:申明我漢復國的意思,免各國來干預。然後再取安徽,順下江南可也。”洪秀全道:“吾弟真濟世才。”即下令開科取士,以錢江、石達開爲主試官。因從前未行歲試,士子報冊赴考的,賞賜監生,一體進場。

    這時李秀成已卒偏師收興國州而回。所以附近武昌一帶州縣,聽得興國開科取士,都望風投順,因此到來報考的不下五六千人。就中一位姓劉的,喚個繼盛,別字贊宸,乃興國州人氏。生平博覽羣書,素有大志,不樂滿清功名。有勸之赴考試者,常對人說道:“我明之劉基也,豈爲胡無所用哉?”愚者皆笑其非。及洪天王定湖北之時,年已三十。聽得天國開科取士,乃向其鄉人說道:“我今將爲狀元,不久便作開國元勳矣!何以賀我?”鄉人益非之。劉贊宸嘆道:“此所謂燕雀不知鴻鵠志也。”遂別其父母,赴武昌應試。

    這時天國取士與滿清不同:第一場是時務策;第二場是制藝;第三場是詩賦。不限添注塗改,不用抬頭,不拘字學,以故人才美不勝收。劉贊宸三場試滿,皆中肯要,遂拔作狀元。其中更有洪家兵力未到的地方,其士人潛到武昌應試的,不可勝數:故榜眼是安徽宿松李文彬,探花是湖北黃州王元治。自此三人以下,俱賜及第,皆做唐宋制度:故得第的,凡二百八十餘人。洪天王——召見,俱在行宮賜宴。劉狀元應對如流,洞識時務,洪天王大悅。命以彩輿文馬,錦衣侍衛,護從遊街三天。士女觀者,填街塞衢。

    事後,劉狀元遍謁各王公,並投拜錢江門下。便乘間對錢江說道:“各大臣皆與先生同事已久,某豈敢以疏間親!只是既屬師生,聊貢一言:某觀各大官類皆氣宇昂軒,英傑士也。但福王洪仁達,東王楊秀清,如曹孟德謂司馬懿,所謂鷹視狼顧者。先生當有以防之。”錢江嘆道:“豪傑之士,所見略同,今信然也。但仁達一愚夫耳,不足以爲害;若秀清則其志不小,某豈不知!特以天下未定,不忍同室操戈。且其罪狀未明,遽然除之,其黨羽亦必不服也。子姑待之。”劉狀元聽了,嘆息而罷。自此錢江益賞識劉狀元。常在洪天王跟前稱讚他;洪天王亦深知其能,不時召他商議大事。一日天王向劉狀元問道:“中國亡於胡虜,已二百年。孤以大義起兵,而所到城池,尚多抗拒,豈以復國之事爲非耶?抑朕之恩誠未布那?願卿細言其故。”劉狀元道:“二者皆非也:習慣相忘,此理之自然,無足怪者。自滿清乾嘉以來,吾民已不知有亡國之痛矣。大王奮然舉義,智者稱爲伐罪弔民;愚者即指爲作亂犯上,豈識得中國爲誰人土地?自今而往,當派人到處演說,使知我國起兵的原因,互相觀感,則人心自然歸順。”洪天王深然其計。又忖新科及第二百餘人,未有位置,不如給以俸祿,使當演說之職,豈不甚善。因此派人到各府州縣,分頭演說,果然人心日進,皆知天王師出有名,多爲從服。天國更在武昌府內小別山,高塔壇臺,高五丈,方三丈,以劉狀元登臺演說:稱天國驅逐滿人,重新漢柞:今後人民不得垂辮髮,衣胡妝,聽者多爲泣下。以致互相傳話,有當時因避亂逃別處者,皆回武昌;亦有天國未定的地方,其人民寄寓武昌者,至是知得此等的道理,多回鄉舉義。所以蘄州二處,遂起有義勇軍,與清官爲難。這點消息,傳到洪天王那裏,天王便集諸將議道:“今蘄水、蘄州二處,既有亂事,自當乘勢取之。”遂問諸將,誰敢往取?林鳳翔應聲願往;洪仁發亦應聲願往,二人正在相爭。洪仁發道:“我只要二千人,包管取此兩郡城池,雙手捧獻。”林鳳翔道:“不消用二千人之多,只五百人足矣。”仁發大怒道:“是我先應的,你如何爭功?”方欲發作,天王急止道:“爾二人不必相爭;朕今令卿二人,各領二千人馬,分取一郡;先得者便爲頭功。”便令二人拈鬮,拈着取那處者,便往取那處。二人唯唯領諾。其後林鳳翔拈着往取蘄州,洪仁發拈着往取蘄水。二人各領人馬歡喜而行。天王更各撥步將二員,相助而去。

    按下一頭。先說林鳳翔領兵到了蘄州,先在城外六七里紮營,即使人下書於清國知州伍文元:勸其投誠。伍文元見書大怒道:“吾乃清國臣子,豈降汝耶?”立即發付回書,督兵登城守禦。林鳳翔聽得,便寫了幾道檄文,射入城中。說稱:“天國大兵,無戰不勝,無攻不取,今伍文元助滿拒漢,如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實非天國救民水火本意。不過伍文元不顧民命,以至於此,天國實非得已也。爾衆人先自思維,後來休得抱怨。”這時人民:一來知滿漢界限的,二來見了這道檄文,都歸咎伍文元。這時就有一位英雄,喚做汪得勝,大呼道:“這時不歸順天國,更待何時?”便率領數百人,號爲義勇軍,殺入州衙,欲結果伍文元,乘勢殺散清兵。林鳳翔知得城中大亂,奮力攻城,裏應外合,不消一日,便得了蘄州。林鳳翔進兵城裏,伍文元急欲逃走,正在逃至南門,卻與林鳳翔部將範德連相遇。還虧範德連眼快,一槍擊中伍文元左腿上。伍文元翻身落馬,衆軍士即上前把他拿住。伍文元猶罵不絕口。及解至林鳳翔軍前,鳳翔頗有伶惜之意。便把滿、漢的界限,及天王興兵的原故,說了一番,有勸他投順之意。伍文元聽得,低頭不語。林鳳翔再復問他。伍文元垂淚答道:“公言甚是,我豈不知?只是丈夫從一而終,斷不能改事二主。奈家中尚有嚴親,下有妻子,倘蒙矜愛,乞放歸田裏,以終老林下,侍母餘年:若其不能,就請行刑。若貪官位,以損臣節,某不爲也。”林鳳翔聽罷,又嘆道:“忠不忘君,孝不忘母,此忠孝士也。殺之不祥。”便命左右釋之。範連德諫道:“今日釋之,明日必再爲敵矣。豈不虛勞兵力耶。”林鳳翔道:“彼不忘君父,斷非負義人也。”竟縱之而去。伍文元亦不拜謝,毅然出營。範連德又道:“元帥施恩於彼,而彼絕無感激,無禮太過,可速擒回,免生後患。”鳳翔道:“此正是漢子,吾甚敬之。且言出吾口,何可反悔。”說罷,竟把伍文元置之不理,卻自來安撫居民;留範連德鎮守蘄州,自班師而回。洪天王親自出來迎接。林鳳翔述起釋放伍文元之事,天王道:“將軍義勇若此,可以愧煞胡虜矣。”一面厚賞林鳳翔,不在話下。

    卻說洪仁發領兵到了蘄水,顧謂部將羅亞旺道:“某不經戰陣,已有數月,自覺心癢。這會到了蘄水,他若不行投順,當把城池掃爲平地,才顯得我們的手段。”羅亞旺一聲得令,把蘄水縣圍得鐵桶相似。縣令徐汝成聽得有警,急點齊城中人馬,不過千把的兵,死力守禦。並告衆軍道:“洪仁發性情悍暴,若被他破了城池,性命財產斷難保守。”因此軍士聞言,各都盡力守城。洪軍整整攻了兩天,不能得下。仁發大怒道:“俺在天王跟前誇了大口,與林鳳翔賭賽,先得者便爲頭功。今城他又非十分堅固,那有攻不下的道理。”便親自督率槍隊,猛力來攻。奈城上矢石交下,軍士不敢逼近城,總攻不着要害,激得洪仁發暴跳如雷。正在沒法,忽城裏紛紛亂竄,一隊義勇隊從城裏叫殺起來,徐汝成軍中大亂。只道是洪軍預伏城內,作了內應,故各要逃命。徐汝成大驚,急要開城逃走,洪仁發乘勢攻之。正遇徐汝成出來。仁發大怒,指着大罵道:“匹夫負固不降,今亦要逃走耶?”槍聲響處,汝成早已落馬。仁發進到裏面,不管三七二十一,當者即殺,嚇得民居呼天叫地。洪仁發正殺得性起:忽一人趕上來,拉住說道:“城已下矣,多殺何益!”洪仁發方纔住了手。回視那人,乃羅亞旺也。少時義勇軍首領李侍仁亦到,便一齊入到縣衙,點視倉庫:計得白銀十餘萬。一面封好解送武昌大營。留李侍仁暫守蘄水,即班師回武昌。一路上對羅亞旺說道:“前後不過五天,已攻下蘄水,恐此時林鳳翔尚在交戰中也。”說時不覺喜形於色。及回至武昌,到天王駕前繳令,已見林鳳翔在座。洪仁發麪有慚色。洪天王早知此意,安慰一番而罷。

    是時湖北郡縣,徵的降的多已平定。於是大修國制,改定刑章,盡去滿清的殘酷:死罪至大辟而止;行刑只可打藤;罪輕者免刑,訊走後都罰作軍營役。又禁止拜跪,人民大悅。官制各有專司,不能兼缺。文官乘輿,武官乘馬,減除執事僕從。諸王皆衣黃袍,侯相衣紅,以下皆衣藍色譜服。文的分鳳、鶴兩等,武的分麟、獅兩等,制度井然。統計自入湖北以後,男女來歸的數百萬;得滿清庫銀亦百餘萬,輜糧器械不計其數。便大會諸將,議取江南。這時正是天國太平三年,滿清咸豐三年,清主以賽尚阿師久無功,責令歸旗,以宗室琦善代其職,並令琦善與向榮同拜欽差大臣。琦善總領五省及東三省馬步兵三十餘萬,出鎮河南,以窺湖北;向榮亦統江、皖、湘、鄂之衆,不下十萬人,駐守安徽,以當前敵。清主又令曾國藩統率湘勇,會攻湖北。

    洪天王聽得三路人馬,聲勢甚大,便與錢江計議。錢江道:“聽得清廷以雲貴總督吳文熔移督兩湖;令胡林翼爲湖北巡撫,親與我們對敵,亦不可輕視。總之,不進,不足以一隅當四面之衝;進則可以將清軍立爲齏粉。大王始終聽臣,也不是錢江誇口,遠則一年,近則數月,管教大王穩坐南京金殿也。”洪天王便問計將安出?錢江道:“琦善以親見用,亦賽尚阿等耳,非將才也。此行必須駐兵汴梁,以觀曾、胡勝負,此一路不足憂矣;只有曾、胡兩路,以功名心重,必銳圖湖北,當以上將領軍,駐於漢陽以待之。愚意以九江爲數省咽喉之地,不如以上將先行據之,斷彼數省交通;亦可順入江西,以分其兵力,然後我盡統大軍,以下江西可以。”洪天王深然其計,次日即傳旨東征。

    留秦日綱、胡以晃守武昌。又暗忖錢江每以楊秀清阻撓軍令,此次不便同行,便令領水陸各軍六萬人住鎮漢陽。又令李秀成取九江。秀成薦偏將林啓榮纔可大用,天王即令秀成與啓榮領大兵一萬,望九江而去。天王自統率諸將,起大軍二十萬,分作兩路:一路由蘄水取道太湖,沿潛山趨三橋,直攻安慶;一路由宿松沿荊橋,過徐家橋,入石牌會攻安慶。以石達開、陳玉成爲前部,以李開芳、林鳳翔爲左右護衛,錢江爲軍師。大軍分作五路:第一路是韋昌輝、譚紹恍;第二路是黃文金、李世賢;第三路是羅大綱、曾天養;第四路是洪仁發、洪仁達;洪天王自與諸將爲第五路。萬大洪、林彩新爲運糧官,賴漢英爲合後,謹擇正月壬寅日初十出師。又因安徽省城,貼近長江河岸,先令蘇招生、吳定彩,以船舶二十艘,助守漢口;餘外船舶八千萬餘,都由陳坤書、陸順德帶領,沿水道分進,然後統率各路:以第一路、第三路爲左軍,進宿松;以第二路、第四路爲右軍,進太湖;洪天王自統諸將爲兩路救應。浩浩蕩蕩,直望安徽進發。大軍將到蘄水,勇軍首領任得勝、李侍仁先後來迎。洪天王安撫已畢,就令二人作嚮導官,引軍前進。早有細作報到向榮軍裏。

    時江忠源正授安徽布政使。他自向榮由武昌兵敗,退至黃州,又恐守黃州不住,已退入安徽屯駐。聽得洪軍大隊前來,一面飛報兩江總督陸建瀛與安徽巡撫蔣文慶,準備接應,卻自與向榮商議應敵之計。向榮道:“敵兵分水陸而來:水師我所未備,實自喫虧。現安徽以太湖、宿松兩處,爲第一重門戶。與其待敵入境,不如先出迎之,較爲上策。”江忠源道:“琦善以十萬之衆,駐守河南,若乘虛下湖北,以邀洪軍之後,而我堅壁以待之,彼將亂矣。但不知琦善意見何如耳。”向榮道:“琦善以宗親得膺重權,斷不能靠他出力。觀於賽尚阿,可以見矣。”江忠源點頭稱是。旋得安慶文報馳到,說稱兩江總督陸建瀛,領兵五萬,親自來皖助戰。向榮得了這個消息,更覺心安,便立即發令,督兵前進:以湯貽汾爲先鋒,領兵萬人,先到宿松堵守;以張國樑領兵一萬,握守太湖。忽流星馬飛報:天國大兵已出鄂境,分取太湖、宿松,五路人馬,聲勢甚大。向榮聽得大驚道:“彼軍來何速也。”便催令湯貽汾、張國樑,火速起程,到宿松、太湖駐守;自與江忠源各統大軍,陸續進發。時天國大兵已倍道而行,探得向榮、江忠源分兩路防禦。

    洪天王向錢江問道:“今分兵兩路,究取何路爲先?”錢江道:“今宜兩路並舉,而當着重宿松,因從此陸路進兵較易,待宿松、太源俱下,即會合以取安慶可也。”便令石達開、陳玉成會同韋昌輝、譚紹洸、羅大綱、曾天養,齊望宿松而來。清將湯貽汾聽得洪軍勢大,料敵不過,便與部將彭定基計議,謹守城池,不敢出戰。更在城外築成長濠以御之。一面飛報向榮,催兵前來。向榮知洪軍改分兩路而進,便對江忠源說道:“宿松、太湖,皆屬要地。今敵人既分兩路,我亦當以兩路御之。”便使江忠源領兵五萬,往守太湖;自己卻來助守宿松。傳令軍士,不分晝夜的前進。誰想洪軍清銳,全在右軍,更有前鋒老萬營,個個如狠似虎,已先到了離宿松約十里下寨。清軍聞得石達開名字,那個不怕?陳玉成即進道:“宿松小城池耳,何勞大軍。大王以我兩人爲先鋒,若並不能取宿松,豈不令人失笑?某願以本軍乘夜劫進城去。倘有差失,甘當軍令。”石達開道:“湯貽汾在向榮部下已久,慣經戰爭,豈有彼不知夜裏防劫?稍有不妥,反挫全軍銳氣,不可爲也。今向榮大軍計期未能速到。若急攻宿松,必至多傷人命,不如權且紮下大營,只須如此如此,即宿松可下矣。”便令陳玉成一面攻城,使營內的軍士,故作荷鋤負,往來搬運。湯貽汾在城上一看,暗忖洪軍慣開地道,焚炸城池。這會情形,一定又用此計。便立刻令軍士增挖長濠,以阻截之。好一會,只聽見洪軍卻無動靜,也不來攻城。湯貽汾不解其意。忽至夜分,鼓聲大震,金角亂鳴,陳玉成領軍親自攻取。湯貽汾急督軍守禦時,那陳玉成已自退去。才歇一個更次,陳玉成又復來攻,湯貽汾依舊守禦,一連數次,不勝其擾。及至四更時分,忽城後轟天響一聲,卻是地雷發作起來:後路城垣整整陷了三四丈。湯貽汾急分兵守禦。還虧湯貽汾本部一萬人,皆是精兵,久經戰陣,因此城垣雖陷,一頭御戰,一頭修築,石達開也未能攻取城內。只是時陳玉成牽制其前,石達開又已偷過宿松城後,早把宿松圍困。當下湯貽汾腹背受敵,目盼向軍,卻還未至。糧草又已困絕,只是勉勵三軍:竭力防守而已。這時石達開亦因攻宿松不下,恐向軍趕到,更難下手,便心生一計,令撤去東門之圍,讓他逃走。只湯貽汾見石達開忽然撤兵,已知他是因攻城不下,放開一路的意思。惟心中究不願棄去宿松。奈糧草既絕,軍心多有怨言,十分可懼。急揚言向軍將至,以安人心;奈杳無消息,軍士度時如度歲,愈加怨望。湯貽汾無法可施。料守宿松不住,正在納悶,忽東門守城將士報稱天國大將石達開飭人奉書到。湯貽汾暗忖兩國交兵,來書果有何意?便令留帶書人在城外,取來書遞進來,打開一看,書道:

    天國翼王石達開,書達清將軍湯公麾下:以將軍勇冠三軍,才不世出,徒以功名心重,轉昧時機;遂至順逆不分,沈迷至此。蓋仰望之餘,不禁嘆惜之矣。滿人據我中原二百餘年,此皆我漢人所痛心疾首者也。天王奮起義師,識時務者,方冀光復舊物,還我神州,故凡我人民,罔不歸命。將軍乃以悍鷙之性,以驅馳就命於他人,抑亦惑矣!今兩湖既定,舉兵東征,望風披靡。區區宿松,何憂不下?獨思將軍威以治兵,仁以愛民,宿松生靈十萬,其性命方繫於將軍之手,本王亦何忍極其兵力,以負將軍愛民之盛德耶?將軍神勇高義,寧不知所以自處?舍民命以成名,吾知將軍之不爲也。伏爲思之!

    湯貽汾看罷,覺得石達開本是一個知己。自念失身仕途,實無以對同種,只丈夫不事二主,斷無投降的道理,便回書石達開,不過說稱爾盡攻城之軍威,我竭我守城之兵力,各爲其主。倘有不濟,請以民命爲重,幸毋多殺可也。石達開見了回書,早知湯貽汾以死自誓,不覺嘆道:“真忠臣也。”便提兵再復攻城。那時城內軍民,多有偷出投降者。湯貽汾見救兵未至,人心已變,料不能支持。便回到帳裏,教左右拿個筆墨來,寫了一封遺書,仍是留進與石達開:再復勸他不可多殺。未後又題下詩示意。寫罷便拔劍自刎而亡。管教:失身胡虜,空將死命答中原;大奮天兵,先令偏安存正統。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向榮怒斥陸建瀛 錢江計斬蔣文慶

    話說湯貽汾寫下遺書,題過詩句,遂伏劍自刎而亡。左右見他在帳裏,久不出來,急得進內一看,只見喉際血跡模糊,手上握住一口利劍,不覺大驚。再仔細瞧時,覺頸喉已斷,知不能救,當下飛報副將彭定基。彭定基慌來瞧看,見他雙眼未閉,面目如生,忙把他文稿一閱,內有一道交自己的:是勸他竭力守城;若不能,則當設法保全民命。這個意思,分明是勸他投降的了。看罷,不覺眼中吊淚;再看第二道:是交與石達開的。彭定基正欲看時,已見將士守門者飛報洪軍已分兩路攻城;洪天王大隊,已又將到,伏乞酌奪。彭定基一聽,沒了主意。只是時城中內已絕糧,外無救兵,又見湯貽汾身死,將士都紛紛亂竄,呼天叫地的聲不絕。彭定基料不能挽回。急拿湯貽汾與石達開的遺書,用箭送到石達開營裏。然後舉起白旗。石達開知得城中已允投順,正欲督兵進城,忽部下軍士拾得那書呈上。石達開急取來一看,書道:

    書復翼王麾下:昨得來書,殷殷以民命爲重,仁人之言,其利甚溥。自惟不德,既不能爲復國安民,又不能爲輔君戡亂,疚心自問,愧恧萬分!只惟君臣大義,從一而終,弟雖愚昧,不敢不勉。若屈膝向榮怒斥陸建瀛 錢江計斬蔣文慶以求全性命,吾不爲也。今宿松危在旦夕。乘以將軍之殊威,何憂不下?特吾仕清多年,無以對漢族;守城不力,無以對吾君。皆某一人之咎,非百姓之罪也。城中生靈十萬,亦惟將軍憐之!

    石達開看罷,搖首道,湯貽汾死矣!爲之嘆息者再。看下又有詩道:

    半壁東西夕照危,煙塵萬里掩王師。

    惜遺故老歸無日,隱定詩人死有時。

    百戰餘風悲馬革,滿山陰雨哭龍旗。

    蜀婁古是招魂劍,留繞吳門答主知。

    失足自成千古恨,衣冠回首已堪悲。

    許衡未算污文廟,王猛何曾誤晉基?

    事去英雄心愧劍,時來豪傑口留碑。

    淚灑孤臣遺一曲,蒼茫風雨送旌旗。

    石達開把詩讀罷,更爲惋惜。便令三軍整隊進城,自與陳玉成並馬同行,一路上百姓都出來迎接,石達開一一安慰。百姓見洪軍秋毫無犯,無不喜悅。石、陳二將,將次到衙,早有縣令徐家相迎進衙裏。點過倉庫,封妥之後,即差人到中軍報捷。這時自縣令以下如縣丞、主簿及守備、千總,都來親身相見,單不見了彭定基。衆人詢問才知其負節不來,石達開即往見之,問以下出之故。彭定基道:“手綰兵符,不能守一城池,深自愧矣。以民命關係,故迎將軍迸城,復何忍軍前屈膝,以求榮邪?”達開聽罷,難以心安。嘆道:“大匠之門無拙工,君不愧爲湯公部將也。”遂請之出。相與點過迎順軍士,共存七千餘人,惟糧草已絕。達開顧謂陳守禦之能?玉成道:“行軍以糧爲先。宿松城池雖小,以湯公使以三五千人,糧草充裕,堅持以待救兵,未易下矣。蓋兵多則食繁故耳。今宿松即下,吾軍直趨安慶,必勢如破竹,可無憂矣。”未幾,洪軍大隊俱到,石達開即出城迎接。對洪天王說起湯貽汾的豪氣,天王亦爲讚歎。便令厚葬其屍,優恤其妻子,並任彭定基爲都檢使。着他領降卒一半回武昌助守;再以降卒一半,歸石達開部下。待休兵數天,然後商議進戰。

    且說向榮領大兵五萬,正望宿松而來,已過徐家橋,聽得宿松已經失守,向榮急問其故?探子答道:“宿松糧食不敷,人心多變,故湯貽汾自刎,彭定基業已投降。今洪軍大隊正住宿松也。”向榮嘆道:“吾恐衆寡不敵,故候陸建瀛兵到安慶,有了後援,始行進發。今因陸建瀛多延兩天,使宿松失守,非湯貽汾負吾,吾實負湯貽汾矣!今敵軍銳氣正盛,恐不可輕進。不如權扎此間,看太湖消息如何?再行計較。”誰想話猶未了,忽一騎馬飛人軍中,飛報禍事。稱說張國樑守太湖不住,被洪軍殺了一陣,折傷四千餘人,已退至潛山,十分危急;江忠源亦在潛山,專候欽差定奪。向榮聽得,兩路俱敗,憤氣填胸。大呼一聲,幾乎墮馬,幸得左右扶定。便傳令在徐家橋紮下大營,相連又紮下數十小營。以總兵陳勝元,臬司張字熙分爲左右翼,以張敬修爲前軍。一面着人打探洪軍行止。再令江忠源自守潛山,以固安慶西北門戶;着張國樑領本軍一萬撥來助戰。並飛諮江督陸建瀛,領兵來赴前敵。是時陸建瀛已抵安慶。聞報即令巡撫蔣文慶,固守安慶,領兵五千前來。不多時,張國樑領兵亦到。統領清國大兵十餘萬,連營迴環,一望旌旗蔽日,壁壘連雲,十分聲勢。陸建瀛又請以張國樑爲前部,與向營兩邊大營,東西相峙,專候洪軍。

    早有細作飛報天國軍中來。錢江道:“吾向知江督陸建瀛有寵妾張氏,最有權勢,建瀛深畏之;其妾弟張彥良,現在安慶充當要差。吾若破安慶,當拘留張彥良,即可挾制陸建瀛,以金陵相讓矣。”正在議論間,忽捷報飛到。李秀成、林啓榮已攻下九江,現望南康進發。錢江恐孤軍不宜深入,即傳令以林啓賢扎守九江。又以九江爲數省咽喉,乃令秀成爲遊擊之師,阻清兵各路援應;再令第二路統帥黃文金、李世賢,留太湖牽制江忠源。卻調洪仁發本軍二萬,到宿松助戰。各路取齊,仍恐琦善由汴梁南下,即以洪仁發領軍二萬,護運糧食,兼照應武昌。安排既定,改以石達開、羅大綱爲先鋒,離宿松進發;只有洪天王與十餘員部將,駐守宿松,餘外都赴前敵去。

    大軍緩緩行了一日一夜,正與向軍相遇,相隔二十餘里。錢江探得附近一座小山,亦是用兵咽喉之地,得此亦足以分向榮軍勢。便令韋昌輝以五千人,先據此山。陸建瀛聽得洪軍已據山上,即欲分兵來爭,向榮即止道:“兵法致人而不致於人。若此移動大營,反中錢江狡計矣。”陸建瀛道:“我爲總督,令由我發。如何相阻。”向榮聽得,即向陸建瀛斥道:“弟雖是一個提督,只爲參辦軍務的欽差大臣。彼此皆爲公事,但求有濟耳。足下乃欲以官位相壓耶!”陸建瀛不能對。

    向榮即傳令軍中:如未得欽差號令,遽行擅動者斬!陸建瀛聽得此令,益加銜恨。這時乃正月下旬,天氣晴和,正好用兵。錢江、韋昌輝奪了小山之後,不見向榮動靜,心中疑惑。便引數十騎,自向附近山林,窺測向榮舉動。早有人報知向榮。諸將便請向榮來追。向榮道:“恐是誘敵之計,不宜亂動,違令者斬。”諸將皆肅然不敢說,都道是主將畏怯太過。少時錢江已自回去,諸將皆怨向榮,以爲被錢江窺探虛實。向榮卻置之不理,但傳令各?營謹守;若待洪軍憊疲,然後以逸待勞,相與會戰,未爲晚也。諸將雖不敢違令,然心已非之。諸將有到帳前討戰者。向榮道:“本帥身經百戰,未嘗退後,吾豈畏彼耶!不過彼以十萬餘衆,乘勝而下,銳氣正盛,故暫避其鋒。若陸帥那裏肯依吾主見,則江南尚可支持,否則吾與諸君,將不知死所矣。”衆將聽得,方纔心服。

    且說錢江自看過向榮虛實,即回營大集諸將聽令道:“向榮老將,其不出戰者,欲以堅壁老我師也。某見向軍所結連營,四至八道,皆有門戶,迴環整肅,甚爲可畏。只右軍殊欠整齊,必是陸建瀛之軍無疑矣。我軍即當從此下手。”便傳令韋昌輝,以本軍直下:據山林深處,遍插旗旌,以爲疑兵;又傳令陳坤書,以舟師直駛下流,攻襲安慶,以擾向、陸兩軍後路。這兩路先行發付去了。隨喚石達開、羅大綱囑咐道:“兩位既爲先鋒,今宜早出:石軍先進,羅軍繼起。卻待到了向榮時,羅兄弟就移軍從斜裏轉擊張國樑,是明攻向榮,而實攻陸建瀛也。”二人得令。又喚洪仁發、李開芳道:“爾兩人各帶本軍,準備火箭接應;羅大綱又用火箭,直射陸營。待黃旗到時,即會合殺進去。”二人得令。又喚譚紹洸領軍五千,隨石達開直攻向榮;又令陳玉成領兵一萬,打着黃旗,直抵陸營會戰。分排既定,又附耳令曾天養如此如此;去後,又囑令林鳳翔如此如此。留賴漢英謹守大營。自己卻督率諸將,爲各路接應。約定五更造飯,平明起點,不得違令。

    單說向榮那裏,因恐陸建瀛一軍以意見誤事,甚爲憂慮。且亦料錢江之意,必先取陸建瀛一軍。那日正見錢江軍中,頗有移動,乃驚道:“彼發令矣。我不宜妄動,亦不可不防。”便一面諮照陸建瀛準備守禦;一面令張敬修增築長堤禦敵,待敵軍疲憊時,然後乘勢掩殺;再令陳勝元、張熙宇,分左右接戰。倘陸軍存失,不宜令彼攔入。可直取錢江大營,以進爲退,此孫臏圍魏救趙法也。”各人得令。到了次日平明,向榮忽聞寨外鼓聲大震,石達開已壓至軍前。向榮一面督兵守禦,卻自登高以望洪軍。只見石軍攻營,不甚着力。向榮驚道:“彼軍虛攻吾營,實攻陸營去也。”正要諮請陸師防備,不相說猶未了,羅大綱已隨石達開逼至陣前:已出其不意,轉攻張國樑前軍而去。

    張國樑因得向榮告誡,不能輕出。忽然北路上一彪人馬,衝入右路中軍,打着滿清兵營旗號。說稱奉江忠源之令,因潛山危急,來請救兵。陸建瀛正自疑惑,突見軍中嚷亂起來,原來北路那一軍,爲首的不是別人,卻是林鳳翔:領錢江密計,打着清兵旗號;僞催救兵,乘勢殺人右路中軍去。弄得陸建瀛手足無措,只傳令三軍混戰,張國樑猶支持不動。不提防洪仁發、李開芳,各領本兵殺奔前來:俱用火箭射入張國樑的軍中,軍心大亂。少時漫山遍野,都是洪軍。張國樑料敵不過,還恐衝動向營,卻領兵望北路殺出來。忽又一枝人馬,攔住去路,軍士紛紛退後。清參將閻兆祺中槍落馬。爲首皆打着黃色旗號。當頭大將,卻是天國陳玉成也。不多時,羅大綱、陳玉成、洪仁發、李開芳、林鳳翔一齊殺進來。向榮知道張軍大敗,本欲改轉號令,移軍援應;奈被石達開軍牽制,便欲撥兵直取錢江大營。忽見東南角上,一帶樹林,旌旗飄揚,向榮疑有伏兵;正在躊躇,忽又見後路相隔十餘里一帶森林,火光沖天而起,軍心大亂。原來曾天養得了錢江密計,從小路偷過向營後,在樹林裏放起火來,好擾亂向榮軍心。向榮知不是頭路,下令三軍退後,且戰且走,那陸建瀛且不知先逃到那裏?張國樑因在軍不能得脫,向榮便奮力殺進右軍來救,正遇洪仁發。死命殺了一陣,救出張國樑,又救出軍士大半。急令張國樑、張敬修,分兩路且戰且退。自晨時開仗,到這時已是日暮。約行十餘里,忽一聲梆子響,左有韋昌輝,右有曾大養,都從林內殺出。向榮大呼道:“這時若不奮戰,全軍皆死矣,諸軍不可不死裏求生。”軍士得令,一齊上前力戰。那張國樑觀得親切,槍聲響處,天國猛將曾天養不及提防,竟中槍落馬而死。韋昌輝不敢戀戰,率軍士搶回天養屍首而逃。向榮直透重關,回望後軍,喊聲又起:卻是洪軍大隊復行趕到。向榮即傳令望東而逃,並教陳勝元、張國樑斷後。誰想石達開、陳玉成、韋昌輝、羅大綱四路會合。風馳雨驟,利害異常,向榮不能抵敵。陳勝元已死於亂軍之中,向軍大亂。向榮聽得陳勝元已死,急今後軍先逃,自己力敵洪軍;怎奈軍無鬥志,洪軍又來得勢迫,向榮且戰且走。時已日暮,再走上數里,將近石牌,猶望陸建瀛、蔣文慶引兵救授。突見前頭旌旗齊整,一帶火光,勢若長蛇。向榮正自驚疑,只見前軍報道:“此錢江兵也,早知我們由此路逃走,故預先埋伏於此。”向榮嘆道:“吾中狡夫之計了!一着之差,乃至於此。彼志在吾先,安慶亦恐不能守。”只得傳令三軍,望集賢關而奔,以爲安慶聲援。洪軍趕了一日,知離安慶不遠,即令紮下大營。韋昌輝進道:“今向榮業已大敗,正直乘勢奪取安慶。軍師卻紮營不進,何也?”錢江道:“不勞諸軍虎威,三日內安慶可下,而蔣文慶首級至矣。”衆將猶未深信。陸建瀛道:“安慶不打緊。若南京有失,關係甚大。我爲兩江總督,不得不先顧根本;中丞慎守此城。我今要先回南京去矣!”說罷領軍自行,蔣文慶留之不住。清軍將士,亦困陸建瀛不戰自逃,莫不憤怒;蔣文慶只得將安慶省城四門緊閉,終日納悶,一籌不展。是時城內紛紛警耗:有說錢江將來攻城的;有說洪軍大隊水師,已排江而下,不久就到安慶的。蔣文慶已沒了主意。壽春鎮總兵李乘鰲進道:“某願領軍三千,防守江口,以當洪軍水師去路;中丞卻督率諸將守城。一面八百里加緊飛報京裏,催取救兵爲是、安慶據南京上流,倘有差失,南京便不能保矣,不可不慮。”蔣文慶從之。乘鰲去後,有左右報稱潛山江藩臺行營,差人奉文書到此。蔣文慶急令引帶書人進來。那人到了撫署,自稱江忠源部下前軍前左營營官、都司王興國,奉了江帥之命,帶書到此。蔣文慶忙索文書看了,卻是江忠源因潛山緊急,張國樑已去,兵單將寡,不能抵敵,故乞兵求救的意思。蔣文慶暗忖安慶已危在旦夕,如何能顧得潛山?正躊躇未決,王興國只是催速。蔣文慶把文書細看了一會,覺得那一顆關防,的確屬實。正計算發付來書,突聽得城裏喊聲大震。蔣文慶正在派人打聽,旋見參將李時中飛奔衙裏,報稱洪軍水師,已由南城濠殺進來了。將文慶一驚非小。李時中道:“洪軍大隊已離城不遠,水師又已攻進來,恐不能守矣。不如逃去。現向榮駐兵池州東北,爲金陵聲應,到那裏與向軍會合,再圖恢復之策可也。”王興國爭道:“向榮爲欽差,有軍事之權,無地方之責。今安慶失守,責在大人。不如到潛山與江忠源會合,徑奔桐城,握廬州之險,亦足以窺安慶;且與向榮分峙兩路,究足以壯聲援。若同奔池州,則反嫌勢孤矣,望中丞思之。”蔣文慶深以王興國之言有理,便決意棄去安慶,來奔桐城。蔣文慶即令提督福珠隆阿、總兵李乘鰲、參將李時中,一齊殺出北門,直望潛山而去。因恐大兵誤了時日,纔出了集賢關,即轉小路而行。?行不上十餘里,只見路途僻小,樹木叢雜,心甚狐疑。王興國道:“待某先行探路,大人等隨後進發可也。”蔣文慶從之。時王興國去了,卻許多時不見有回報。蔣文慶一發憂懼,李乘鰲道:“卑職在兩湖已久,不聞有都司王興國其人。此人神情恍惚,力勸大人不可奔池州,恐有詐僞,不可不防。”蔣文慶道:“他文書裏所用的關防,視本帥從前與江忠源來往的一樣;人可假冒,這顆關防,又從哪裏得來?”李乘鰲道:“中丞差矣。江忠源與各鎮常有來往文書,錢江降了宿松,拿住湯貽汾的文件,那有模仿不得?!恨不留王興國以作按當,實爲失算。”蔣文慶聽了,不覺目定口呆。還未說得一句話,只聽一聲梆子響,樹林裏現出洪軍旗幟;左有李世賢,右有黃文金,大呼蔣文慶快來納命。管教:復收安徽,妙算獨推錢策士;安排埋伏,奇謀又賺蔣中丞。

    畢竟蔣文慶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勇鮑超獨救江忠源 智錢江夜賺吳觀察

    話話蔣文慶由安慶殺了出來,意欲直奔桐城,好與江軍相應。誰想出了集賢關,正到八龍山,那林木深處,早紛叫“蔣文慶快來納命”!原來黃文金、李世賢,因得了錢江將令,教部將打着自己旗號,虛攻潛山,卻先到這裏埋伏。此時嚇得蔣文慶幾乎墜馬,急令李乘鰲、李時中分頭禦敵。無奈軍心慌亂,那裏還敢接戰,都呼天喚地逃竄。黃文金、李時賢乘勢殺了一陣;又因道途僻狹,清軍都不能逃脫,蔣文慶連中數彈,死於亂軍之中;李乘鰲拔劍自刎而死;李時中只得請降。計清兵除了死的、降的,不曾走漏一個。忽見林中轉出錢江。軍士擁着李時中,先向錢江叩首。錢江便令清兵盡行脫去號衣,交太平軍穿了;仍令李時中引李世賢先行,降軍中選面貌相似的,扮作蔣文慶。使黃文金以本軍領降兵在後,錢江自領中隊,改道碎石嶺,沿三橋直望潛山來捉江忠源。

    時已夜分,將抵潛山城下。先使人報稱安慶失守,蔣巡撫殺出重圍,要與將軍相合,同保廬州,然後謀夏安慶,江忠源聞報,急登城樓一望,火光中認得清軍旗號;又認得前部將軍李時中,況從向榮兵敗,早料安慶難守,此時如何不信?便令開了城門,令爲首的進城。餘外三軍,在城外屯營。時洪軍已分隊潛伏城下。守備劉國康方開城門,李世賢眼快,槍聲響處,劉國康早中彈落馬。李世賢揮軍乘勢殺入,清軍不能抵當。深夜又不知供軍多少,人心大亂。江忠源聞變,已知中計,急上馬率領本部兵,直出北門而去。錢江進城,已知江忠源逃走,急喚黃文金囑咐道:“江忠源虎也,窮則易殺,莫教他復完勢力。他此行必由北路投奔廬州,握桐城閘,以爲復攻安慶之計。他逃得不遠,可速行追之。”黃文金一聲得令,直出北門追來。繞過了北門,只聽得守城的軍士說道:“江藩臺已先行去了。”黃文金道,“錢先生真神算也。”即令騎兵先行火速趕來。

    且說江忠源已出潛山。檢點所存軍士,不及一萬,一路上且行且恨。將近大明,已到青草橋。忽聽得後面喊聲大震,金鼓亂鳴,知是追兵又到,軍士無心戀戰,自己也料敵不過,只得死命奔逃。回望喊聲漸近。再走數里,已是人困馬乏。忽見一條長河,攔住去路:那河寬廣約有數丈,又無舟揖可渡,正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好不心慌。回望天國已是黃文金的旗號,相去不遠;欲調兵回戰,又恐不敵。那時軍中已紛紛叫苦。江忠源只得鎮住軍心,大呼道:“‘置諸死地而後生’,何必多懼?”雖然如此說,三軍已個個魂魄不全,全無隊伍。江忠源心裏只是叫得苦。急令軍士沿岸而走。爭奈黃文金已相離不遠,清兵又各自逃命,赴水而逃者,不計其數,江忠源止之不住。守備顏本元大呼道:“敵兵至矣,中丞須從速渡河。”江忠源早沒了主意。便撥轉馬頭,退回數十步,再盡力把馬一鞭,意欲飛渡過江而去。奈那馬到了河邊,把雙蹄高掀,不敢飛渡。江忠源長嘆一聲,急下馬來,已見天國軍中,槍聲亂鳴,彈如雨點,江軍有已渡河的,有正在鳧水的,有在岸上的,都喊聲振地。江忠源料不能敵,急的拔劍自刎。忽然後軍步隊飛出一將,生得虎頭熊額,豹體猿腰,身長五尺有餘,年約三十來歲。

    手掣長槍,從隊裏飛出,奪江忠源的利劍,擲於地下;一手把忠源挾扶,鳧水如履平地,不消半刻,已渡過對河,向隊中取了一匹良馬,扶江忠源坐定,親自保護。而江忠源如夢初覺。回視未渡將士,大半已投降而去,餘外死在河中的,都不能勝數。三停人馬,已折兩停有餘。隨收拾敗殘軍士,到了個小山紮下。

    原來救江忠源的,不是別人,卻是鮑超,字春亭,後改春霆,四川人氏。曾在向榮部下當步兵,後因病還湖南,落魄不偶;復應募隸楊載福麾下爲哨官。從戰嶽州、金口有功,升守備;再從戰武昌、漢陽升都司,改隸胡林翼軍中。其後江忠源由湖北轉戰安徽,知超驍勇,請於林翼以爲營官。屢戰有功,得升遊擊,至是乃救得江忠源一命。忠源道:“微子,江某死無葬身之地矣!恩不可不報,纔不可不拔,自當奏知朝廷,破格錄用。”鮑超稱謝而退。江忠源即傳令造飯,然後望桐城而來。忠源遂入奏自貶,請獎鮑超。鮑超由此得升參將。此是後話,按下慢表。

    且說黃文金追至河邊,志在捉江忠源。忽遠地見了一人,手挾江忠源渡河如履平地,半晌已登對岸,不覺大驚道:“此人真虎將也。”急問左右,此是何人?左右無有知者。遂捕一降卒問之?那降卒答道:“此遊擊鮑超也。不特勇力過人,且有一宗絕技:逾山過嶺,輕捷如猿。聲如巨雷,百步之外呼喝一聲,軍士多爲驚倒,故皆以鮑虎呼之,又多呼爲豹子。此人投效軍營,已經兩載,立功已是不少。只未蒙重用,現還屈爲人下。”黃文金道:“如此,可謂埋沒英雄矣。”嘆息一番,隨令安撫降卒,收軍回至潛州,自回軍安慶。向錢江道:“險些兒拿了江忠源,因被鮑超挾負而去,實爲可惜。”錢江道:“彼未該絕耳。此後吾必設法擒之。”說罷,即今黃文金駐守潛山。自安慶回軍,李世賢在路上,問錢江道:“先生何以知蔣文慶之必由小路逃走也?”錢江笑道:“文慶一書生耳,向來經臨戰陣,故以小計弄之。某自到宿松,已得江忠源同向榮往來文扎,模刻其關防;又使萬大洪扮作求救的,冒稱都司王興國,誘其出城。他見安慶已危,自然要逃走,故易於中計也。獨惜拿不到江忠源,未免大計小用耳。”說罷,大笑不止。行行不覺到了安慶。此時石達開等,已得了城池,聽得錢江已到,即出來迎接,遂將軍兵駐紮城外,並馬人城。知石達開已拿了張彥良。錢江即致函陸建瀛雲:“如欲張彥良得生,須以轄地相讓。”此是錢江挾制陸建瀛處,按下慢表。

    當下計點倉庫,得白銀八十餘萬兩;糧米百十餘萬擔;洋槍共六十杆。

    餘外零星器械,不計其數。即把捷音奏報洪天王。誰想捷音未發,洪天王已經到了。錢江聞說,即率衆將出城十里迎接。天王下馬,與衆將相見,即慰勞道:“孤住在宿松,恐獨勞諸兄弟汗馬,故趕進來。及至徐家橋,已知攻下安慶,此諸兄弟之力也。”衆將答道:“此皆大王之恩威所及耳。”天王讓謙一番。一齊進了省城。各官朝賀已畢,天王傳令,大犒三軍,分賞各有功諸臣。又團曾天養陣亡,甚爲惋惜,即行賜祭,予諡毅武;並收養其二子:長名曾紹文,次名曾紹武。待年長時有功,然後賞授官階。各人見天王恩重,都十分感激。自經這場大戰之後,又恐軍士過於勞苦,傳令休兵十天,然從進戰。這個令一下,軍心越加悅服。

    那一日,正在帳中議事,忽報駐紮漢陽東王楊秀清,有緊要公文飛報到了。天王聽得,即傳令把文書遞進來。大衆一看,俱皆失色:原來那東王楊秀清報稱:“荊州將軍官文,已改授湖廣總督,與新授湖北巡撫胡林翼,一同駐兵鄂州。因清廷命粵督徐廣縉爲欽差,督兵進戰:廣縉在鄂州逗留,不敢前進,清廷把他欽差大臣革去,就令官文代領其衆。便與胡林翼誓要恢復湖北。不意一虎未除,又添一虎。現在湖南巡撫,又換了駱秉章赴任。那姓駱的是廣東花縣人氏,與天王是個同鄉,由翰林出身。他只圖博得好官,勢要與我們對敵;又令曾國藩調鄉團出境助戰,各路人馬,聲勢甚大。故此先行報知,速作準備爲是。”洪天王看罷,心甚憂慮,竟欲調兵回守城昌。錢江道:“安慶已下,金陵已在掌中矣。趁此向榮窮蹙之時,一鼓可以定江南。若再回兵,日後難尋此機會也。以江愚見:宜失十武昌,不可夫一金陵。東工數萬之衆亦不弱,未必遽敗也。”天王道:“以諸將百戰之勞,而得一武昌。若一旦棄之,使武昌人民,復蹈黑暗,於心何忍?”錢江道:“不如今黃文金,以本部由潛山回駐漢陽;再增兵令李秀成由九江進兵,擾江西以邀其後路。待江南既定,再行計較便是。”洪天王從之。便令黃文金回軍,再調譚紹洸領軍萬人,帶部將萬大洪、範德連等,往助李秀成一路去訖。一面議伐金陵。

    此令一下,忽報清國布政使李本仁,按察使張熙宇,起兵由六安來援安慶。錢江急喚石達開道:“六安來路,必往公公嶺。此處樹木叢雜,可以埋伏軍馬。石兄弟就領一軍在那裏埋伏:遍插旌旗,以爲疑兵,吾自有計退之矣。”又令韋昌輝:“以本軍在公公嶺後路,打着五色旗號,左右出入,輪轉再換,以示軍容之威,彼必退矣。”拱天王道:“彼即退兵,於彼無損;不如與戰而殲之爲是。”錢江道:“向榮以十餘萬之衆,吾猶不懼,況區區一李本仁、張熙宇耶!誠以曠日持久,而圖此小功,使金陵得完其備,必不可也。”天王方纔省悟:即令石達開、韋昌輝去了。果然李本仁、張熙宇領兵行至中途,只見公公嶺一帶,旌旗齊整,心甚狐疑。又見附近五色旌旗,軍容甚整,卻不敢進兵。張熙宇即謂李本仁道:“我們只道安慶緊急,特來救援耳。今安慶業己失守,料不能濟事。且以陸、向兩帥,領二十萬之衆,尚不能抵敵洪軍之勢,何況我輩,到不如退兵爲上。”李本仁以爲然,遂傳令退兵。怎想說猶未了,忽一聲炮響,石達開領軍從林中殺出。李本仁聽得石達開名字,早魂飛魄散,那敢戀戰。石達開追殺數里而回。自到安慶城裏繳令。錢江令登了功勞簿,再令興兵,進取金陵。先令陳坤書以水師先進。時清廷正以江忠源補授安徽巡撫。江忠源以鮑超武勇超羣,奏保爲副將,並令爲前部,銳意謀復安慶,由桐城直下天寧莊;飛函向榮,知會分道進兵。這時江督陸建瀛,因妾舅張彥良被捉,洪軍要他讓地,正自徬徨,便先自藉故逃回金陵而去。向榮便約會江忠源,分南北兩路進兵。向榮因安慶既失,由池州東下,以圖恢復安慶。忠源又諮照欽差大臣琦善,由汴梁下攻湖北,以截洪軍後路,奈琦善逡巡不進,忠源無可如何。早有細作報入錢江軍中。錢江道:“彼既伐我,我不如先伐之。先發制人,此其時矣。”先調兵分拒江、向二軍,仍令石達開、李世賢爲先鋒,大軍陸續起程,望金陵進發。忽報上海道吳來,招集閩、粵拖船數千艘,又借得西洋大炮數百尊,由吳淞直駛上流,由海道來攻安慶。錢江聽得清楚,先令陸軍紮下大營,要先設法破吳來水師,斷彼水路接應,然後進兵。即對洪天王道:“清軍屢敗,自知勢弱,乃借西洋大炮,借外力以殺害我漢人,實不可忍。此行當令片甲不回,使他不敢正視我軍。”洪天王便問計將安出?錢江道:”今當仲春天氣,陰雲密佈,將有微雨,且今夜必有大霧。吾計準可行。彼所借西洋大炮,早晚必爲我用也。”便附耳說稱如此如此。洪天王聽得大喜,急召陳坤書,授以密計。?時吳來水師已將抵安慶。那夜初更以後,大霧迷江,對面不見人。陳坤書即依錢江密計,先將水師各船掩滅燈火,暗在兩岸埋伏,併購定無數瓦埕,一排一排,相連配搭而下。埕口上下緊縛相合,中藏火光,順着流水,直望下流駛來。那吳來在船上一望,但見江心一派火光,順流而下。只道洪軍水師大至。黑夜裏霧色迷漫,又不辨真僞,卻不敢擅進。即與管炮的洋人相議,洋人再隨吳來,立在船頭一看,反大笑不止。吳來便問洋人怎地大笑?洋人道:“洪軍只能在陸路稱雄,卻不懂在水上行軍、渡河的法度也。”吳問何故?洋人道:“看他乘霧進軍,實兵家所大忌也。此一戰,可以雪數年屢敗之恥矣。”吳來又問計將安出?洋人道:“彼槍多炮少,只能近地攻我;我軍既多大炮,可從遠以炮擊之。”吳來深然其計:以爲洪軍水師,必敗無疑矣。便下令軍中,一齊發炮轟擊。那炮聲何止數千響,其聲隆隆,震動天地,只望埕排上火光中攻來。一連幾個更次,炮響不絕。

    陳坤書卻督水師船挨岸邊潛進。各船火乘風勢,如箭激發。那洋人所發大炮,但望火光攻擊,故陳坤書各水師,毫無損害。比至四更以後,吳來所用大炮,子藥俱盡,但見火光依然順流。洋人仔細看了一會,乃大驚道:“吾中計矣。火光中必無洪軍在也!”吳來聽了此話,猶驚疑不定。將近天明時候,聽得兩岸鼓聲大震,吳來軍士,個個畏懼。

    少時,東方現出一輪紅日,煙消霧散。洪軍水師各船,鼓浪掀濤,遮敝江面,已相隔不遠。焰硝炮彈,紛紛望船擊來。陳坤書坐在中央大艦,督令各船齊放槍炮。吳來急的登岸逃命。陳坤書見清兵各船,絕不還炮,只放空槍,料子藥已盡,更不必畏懼。便令將各船移調直駛進來。又恐清兵各船逃跑,急令一隊水師先進下流,截他退路,因此清兵船逃不出一艘。況自吳來逃去之後,軍中無主,益自亂慌。西洋人沒奈何,又見吳來已去,只得舉白旗投降,要保三軍性命。陳坤書也知得西國向有舉旗投降的例,遂令軍士停止攻擊。一面使人報知錢江。然後過船與洋人定約:將西洋大炮,點入自己軍中;並定洋人不得再助清軍,不在話下。管教:利炮堅船,轉眼已成天國物;奇謀妙算,唾手先成漢統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蕭王妃奪旗鎮江城 洪秀全定鼎金陵郡

    話說西洋人因洪軍水師逼近,迫得舉白旗迎降。陳坤書即過船與西洋人定約:所有西洋大炮及船隻槍械,都撥入洪軍。訂盟之後,更不能再助清國。西洋人一概應允。錢江見水師得勝,隨回營要從陸路開仗。洪天王隨向錢江道:“吾軍自下宿松以來,所向披靡。今水師又經大捷,而先生無故退兵,恐三軍因此疑懼矣。”錢江道:”自追隨大王以來,此心有進無退,又何必多疑。誠以用兵固非一道。今日實不能明言,日後當自知之。”洪大王終不能釋然,只不敢多問。是時軍中多不以退兵爲然。紛紛議論,錢江只詐作不知。及退十餘里下寨,即傳令造飯,也不發一軍令。

    當下這點消息,報到向榮那裏,便欲領兵來追。忽又忖道:“錢江詭計極多,恐是誘敵之舉。”仍傳令謹守,再派人打聽錢江舉動。次日,又聞洪軍又起程退了。向榮狐疑,不解其故。忽見總兵張國樑入帳。向榮道:“義兒獨自到此,欲請令追洪軍耶?”張國樑道:“是也。吾軍屢敗,今有此機會,自不可惜過。宜速追之!若得一大勝,猶可以固金陵也。”向榮道:“洪軍自進武昌,以至今日,未常少挫。且既得安慶,軍糧亦足,乘勝之餘,決無退兵之理。此是誘敵無疑,追之必中其計。”張國樑道:“不然。今官文與胡林翼,兩軍會合於嶽州;琦善既駐紮汴梁,亦有窺武昌之勢。洪秀全或者以武昌爲根本地,將退而自保耳。”向榮沉吟未決。張國樑又道:“彼日前不退者,以兩軍相持,恐元帥躡其後也。今水師一捷,必退無疑矣。”正說話間,忽報江忠源派人到。向榮忙請進裏面,乃忠源之弟江忠淑。向榮猶未開言,江忠淑先道:“元帥知錢江兵退否?”向榮道:“那有不知?只恐彼以退兵爲誘敵也。”說罷,並以張國樑之意告之。江忠淑道:“家兄亦聽得楊秀清以武昌緊急,飛報洪秀全,只是此次退兵,其用意究不敢決。”向榮道:“據足下之見若何?”江忠淑道:“彼僞退而吾追之,必中其計;彼真退而吾不追,坐失此機會矣。以某愚見,當分兵兩停:若元帥自迫,張將軍當駐守不動,以爲後援,庶不至有大誤也。元帥以爲何如?”向榮亦覺有理,方自議決。忽探子又報:洪軍又起程退矣。張國樑道:“他從緩退兵,防我追也,今當速進矣。”向榮便發令起大軍趕來;令江忠淑回報江忠源。沿途打聽,以爲後應。忠淑領令自回。張國樑亦回營調兵,自爲前部,以追洪軍。且說錢江一連兩天,都緩緩而退,或行或止。那日忽大集衆將道:“吾之忽然退兵者,料向榮必以我武昌緊急,趕緊回去,必領兵來追,吾好於中用計,使他墮我之術。彼若不出,堅守舊壘,破之亦非易事。今彼中計矣。”隨喚石達開道:“兄弟以精兵二千,離此二十里,揀樹木深處埋伏。向軍到時,即出截之,或戰或不戰,望後而退。彼必以伏兵已過,安心來追,卻好中計也。”又喚陳玉成、韋昌輝道:“汝兩人各引軍五千,從懷寧而出:夜行晝伏,直趨向軍後路攻之。吾料向榮謹慎,必留兵一半,駐守大營也。”又喚洪仁發、洪仁達、李昭壽、李世賢、李開芳、林鳳翔道:“囑咐汝六人,各領兵三千,爲遊擊之師。待石達開殺回時,向軍自知中計,必然退兵。然後沿途擊之,不得有誤。”各人得令而去。錢江自領郜雲官、羅亞旺幾員健將,自來接應石達開。分撥既定,等候捷音。

    且說向榮自從發令追趕洪軍,心裏猶恐中計,密令張國樑留心,沿途須偵探有無埋伏,方好追趕;又令沿途打聽大營消息。當下張國樑在前,向榮?在後,並手下數十員部將,領軍數萬,火速趕來。軍馳馬疾,如風飛電卷,約行有三十里:只見中央一片,山勢不高,直如平地;但兩邊林木叢雜。向軍急傳令,告誡前軍道:“此地正好戰場,兩邊又好伏兵,錢江必算及此地。須令人探視,方好前進。”話猶未了,聽得林內一聲炮響,現出石達開旗號。向榮道:“不出吾所料也。”便欲駐兵不進。張國樑急來前進道:“雖有伏兵,不滿三千人,不足懼也。”元帥休再思疑。”向榮一望,果然達開那支人馬,不過二三千人上下。便從張國樑之請,奮勇直前。石達開即着與張國樑接戰。不多時已敗走而去。張國樑趕來,石達開又復接戰,不多時又敗走而去,張國樑又趕來。向榮聽得前軍得勝,心中暗喜,只是放心不下。即策馬前來一看,那張國樑只是追趕,向榮看了大驚道:“石達開退的齊整,非真敗也,我中計矣。”急止張國樑勿追,即傳令回軍。不提防左右連珠炮響,左有洪仁發,右有洪仁達,兩軍殺出。嚇得向榮心膽俱裂,顧謂左右道:“某素知錢江狡計極多,不欲出兵,今勉強趕來,竟中他人之計矣。”即令諸將混戰,分頭而退,誰想後路喊聲又起:石達開會同錢江,引大隊人馬趕來。向榮道:“彼衆我寡,必不敵也,遠退爲是。”於是且戰且走。逃不出十里,又聽號炮喧天,鼓角震地,天國大將李昭壽、李世賢,兩軍卷地而來。向榮不敢戀戰,令張國樑在前,自己在後,與諸將奪路而逃。洪軍不捨,依舊分路迫趕。

    向榮再跑十里,已見兩支軍擋住去路,現出李開芳、林鳳翔旗號。向軍一齊喊叫起來。向軍已心中無主,惟有奮力殺出重圍。少時洪軍前後皆到,反把向軍困在垓心。向軍那裏擋得洪軍數路之兵?但見煙硝如霧,彈子如雨,槍聲如雷,向榮與諸將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向榮不覺仰夭嘆道:“吾死於此矣!”當下洪軍人馬,漸漸逼近。猶幸向榮馭軍有方,軍心不至急變,惟望江忠源領兵救應而已。誰料江軍總不見到。是時洪軍追到,皆大呼拿得向榮者受上賞!因此洪軍人人奮勇,個個逞強,向榮正束手無策,忽東角上鼓聲大震,一彪人馬殺入,乃清藩司李本仁也。向榮大呼道:“此吾一線之生路,可急從此軍殺出矣。”遂一馬當先,諸軍繼後,想要奮力殺出重圍。誰想洪軍槍彈,都望向營裏打來。一顆彈子正中向榮坐馬,把向榮掀倒在地。時洪軍如銅牆鐵壁,藩司李本仁人馬,終不能直透進裏面,倒望後而退。各軍又七零八落。向榮此時,已知救軍不能得力。正在危急,守備諸應元急扶起向榮。那馬受傷已重,不能複用,諸應元即讓與向榮騎坐。向榮道:“吾以屢敗之將,其死宜矣。老哥不可無馬,宜速走勿戀我也。”諸應元大聲道:“今日爲國大事,可死十應元,不可失一向公也。公如不允,吾將自刎矣。”向榮聞言,即向諸應元致謝,翻身上馬,奮力殺去。奈軍士不敢前進。少時石達開已自追到,向榮欲走無路,忽一支軍殺入,獨救向榮,乃張國樑也。向榮心稍定,軍心亦爲之一振,遂復一同殺出。不及數百步,不料陳玉成、李世賢兩軍,又從前面殺來。向榮嘆道:“人雖不困,馬亦乏矣,吾尚望偷生耶?”說猶未了,只見東路洪軍忽然自亂,紛紛走避。鼓角響處,一彪人馬分開洪軍、直透重圍。向榮驚喜,已認得將軍旗號。但見那爲首的大將,一馬飛到身前,不是別人,正是江忠源的副將鮑超也。向榮大喜,便令鮑超在前,張國樑斷後,自居中,一同殺出。鮑超馬頭到處,洪軍皆不敢當,遂出了重圍。向榮問鮑超道:“將軍現在那裏?”鮑超道:“被洪軍從小路殺出,大營潰敗,江帥料知中汁,故差某到此。現江帥已敗走廬州去了。”向榮聽了,只仰天長嘆,急令三軍齊望廬州奔來。行數十里,只見洪軍已遠,?便令人馬權且紮下:人造飯,馬喂料,憩了些時,然後奔 去與江軍會合,酌量共保金陵,不在話下。

    且說錢江全軍大勝,傳令軍士,以窮寇勿追,暫且紮下營寨。隨集諸將會議。忽見洪天王面有憂色,不勝詫異。譚紹恍問道:“今吾軍方捷,自起義以來,未見有如此大勝者。三軍皆大喜,而大王獨憂何也?”天王猶未答言,錢江道:“大王之意,吾已知之,不過以武昌慮耳。”洪天王道:“誠如先生之言。朕雖在此,甚憂湖北。”錢江道:“大王差矣。中國已被滿人統一,今日我之所得,即彼明日之所攻。若處處爲慮,則救不勝救,反自行掣肘矣。今日之事,有進無退,先得建都之堅固地,然後北伐,以復我北京,則豈特一湖北爲我有那。”天王聽罷,意稍釋。錢江又喚諸將道:“吾軍最要者,莫如糧械。此次捷於水上,得西洋大炮六百餘尊;今又得洋槍不下二萬杆,器械可不消憂慮。只糧食一道,最宜有打算。查東南各省穀米之饒富,莫如鎮江、蕪湖,若得此兩處,則糧械皆無憂。不知誰人願往取之。”說罷,石達開、陳玉成一齊應聲道:“某等願往。”錢江道:“吾大軍將直趨江寧矣!汝二人是軍前不可少者,卻去不得。”石達開、陳玉成二人,聽罷而退。只見林彩新進道:“某願往。”李世賢亦稱願往。錢江大喜,即令李世賢取蕪湖,林彩新取鎮江。正在分排,忽洪宣嬌亦上前道:“妾父昔販米於鎮江,遂娶焉,故妾母鎮江產也。自少隨母歸寧,頗識路途。且妾數月不上戰陣,今日見各兄立功,其心頗癢。願以一軍隨將軍之後,特來請令。”錢江亦許之。遂令林、李二將,各帶精兵五千分道起程;洪宣嬌亦領本部女兵而去。話分兩頭。且說林彩新領兵來到鎮江,便擬埋伏人藥,爲轟城之計。洪宣嬌道:“如此,則曠日持久矣。清軍精銳,一歸琦善;一歸向榮。故鎮江雖菁華之地,必無重兵把守。妾不才,願爲前部攻城。如其不克,再行尊策未晚也。”林彩新素知洪宣嬌幼習槍術,能在馬上轉槍爲左右擊。且有一宗絕技,踰山上嶺,矯捷異常。部下所領女兵一千名,皆平時所訓練,指揮如意。自嫁與蕭朝貴之後,人皆呼爲蕭王妃,或呼爲蕭王娘。雖在王府中,猶常與部下練習槍術,並不稍懈,故臨陣未嘗一挫。當下林彩新遂令洪宣嬌,進攻頭陣。

    只是時鎮江城裏,僅有參將鄧萬松,領兵二千把守。聽得洪軍已到,不覺驚道:“我只道洪軍直取金陵,不想分兵來取鎮江。前者未有稟報上臺,請增兵助守,實爲失算也。便令部下人馬,登城守禦。當有王良進道:“向榮以二十萬之衆,尚不足以敵洪軍,況兵微將寡之鎮江乎?以某愚見,不如投降,方爲上策。”鄧萬松聽得大怒道:“汝亂我軍心耶?”命左右推出斬之。王良罵道:“我死何足惜。汝不度德量力,眼見鎮江人民性命,斷送於汝手矣。”說罷,罵不絕口。鄧萬松置之不理。須臾獻頭帳上。鄧萬松悔道:“雖然殺了王良,究于軍事何補。只事到如此,惟有竭力而已。”親自從殺了王良之後,軍心甚憤,因各人皆知鎮江不能與洪軍對敵,又因鄧萬松任殺人之性,故成出怨言。鄧萬松心慌,急飛報上臺:催請救兵。自己權爲一時撐支之計。誰想洪軍又如排山倒海攻來。清軍本無心抵敵,只逼於萬松之命,勉強施放槍炮,在城上,故皆擊不着洪軍的要害。蕭王妃看得親切,又見本軍攻城,甚爲得手,遂喚左右道:“你看我擊城上帶頂子指揮軍士的人!”左右還未深信。果然槍聲響處,城上一將應聲而倒,乃都司李守義也。清軍大呼道:“彼軍有此能將,吾安能抵敵那!”都一聲潰散。蕭王妃就軍中奪了司令旗,從馬上躍起,早登在城垣之上,城上清兵倒嚇一跳。那時清兵心裏,一來怨恨鄧萬松;二來蕭王妃擊死李守義,已呼他作神槍手女將軍。當下見蕭王妃登城,那有不驚。蕭王妃即勢手刃數人。並大呼道:“我已登城矣!三軍速進。”洪軍只是一聲得令,都撐附登城。清兵不敢阻擋。一面開城門迎林彩新進去。城內一時慌亂,都歸咎鄧萬松,不從王良之諫。清軍更有的呼道:“不殺鄧萬松,無以謝洪軍。”遂一齊擁入營裏,要來尋殺鄧萬松。那鄧萬松初見城池失守,正要逃遁,今又見軍心大亂,便易服從帳後逃出。清軍進帳裏時,不見鄧萬松,亦從帳後追出來。萬松見追得緊急,急躲入一處民家。那民家是姓李的,名喚化龍。見了萬松,方自怒從心起!不料鄧萬松先自說道:“我本城知府也。汝能救我,我能福汝。”李化龍道:“汝即鄧萬松那?”汝之罪惡滔天,猶未知那?身膺民長,不識時事,禍全城百姓者汝也;汝不能自保,尚能福人耶?”急拔了一柄明晃晃的利劍出來。鄧萬松已知不是頭路,方欲退時,恰又追兵尋到,不由分說,遂把鄧萬松剁成肉泥。即拿那個人頭來謁林彩新道:“抵拒天兵者,只鄧萬松一人之意。今人民已代將軍討之矣。”林彩新聞報大喜,一一安慰各軍民,並重賞李化龍。恃外皆招降之。即查點倉庫,得糧食無數。乃出榜安民。把蕭王妃如何攻城,如何斬將,隨把捷音報知夭王。休兵三日,然後請令會兵,由鎮江直趨金陵。當下洪天王接得林彩新捷報,錢江道:“彼請令由鎮江會趨金陵,亦是一策。但兵力太弱,恐無濟矣。便令範連德、羅亞旺領兵五千人,往助林彩新去。後又報李世賢已平定蕪湖。原來李世賢帶兵到蕪湖,並不用交戰,城內自己獻出城池了。實是官民投降的本心。錢江見兩處俱已平定,遂併力進攻金陵。早有細作報知清營。

    江忠源問向榮道:“洪軍勢大,將如之何?”向榮道:“廬州城池失守,豈爲善策。今雖籌辨防務,亦有名無實耳。陸建瀛無用之輩,斷不能濟事。吾兩人一同退保金陵,未審尊意若何?”江忠源道:“此言甚善。但弟爲安徽巡撫,今安慶失陷久矣,弟有失地之罪,應爲恢復之謀。弟意欲引駐兵於桐州。若洪軍大舉入金陵,則弟當由桐城進窺安慶,以擾其後,亦得以稍助元帥也。”向榮道:“此計甚妙。昔日洪軍得以長趨直進者,以無後顧之患耳。若得足下從後躡之,彼亦不能盡其兵力也。趁今洪軍未至,就請速行爲是。”江忠源聽罷,便請領兵西行,望桐城閘而去。向榮白領本軍往金陵進發,不在話下。

    且說錢江既定計進窺金陵,就令大軍以三之二起程,以三之一爲駐守,並請洪大王與韋昌輝、李昭壽及大小將校三十餘員,領兵駐守。錢江自與諸將起行。瀕行時,天王謂錢江道:“今吾軍新舊二十餘萬,而留守之兵,乃至七萬有餘,究是何意?”錢江道:“大王未細思事耳。吾料江、向二人,必有一人留駐安徽境外,擾吾後路,以爲復安慶之計;若安徽得而復失,則吾軍消息隔絕,不特金陵一路,不能成功,恐武昌之危更急矣。一着之差,則全局俱敗。故不能不固守一帶。”天王聽罷大悟,便又說道:“如此朕亦願身當前敵,以勵將士,不願徒享安閒,以徒勞諸將士也。”錢江道:“如此亦好。但萬乘之君,不臨險地;以其爲全國所繫命故耳。今大王要先去,請即隨後繼進可也。”天王從之,便以北王韋昌輝代領駐兵鎮守。忽探馬回?報道:“江忠源已領兵復人桐城去了。”洪天王嘆道:“果不出錢先生之料也。彼直欲授桐城,窺安慶,以擾吾後路矣。”即囑咐韋昌輝小心防守。錢江道:“今日局面,又頗不同了。非以戰爲守不可。”便一面飛報黃文金:如江忠源攻潛山,則韋昌輝助之;如其兩下,則黃文金懾之,互相環應。分撥既定,即以陳玉成爲先鋒,李世賢副之。洪大軍十五萬,直取金陵。並令陳坤書,以水師由新州直下七里州,水陸並進。大軍起程時,忽一人直到軍前要見洪大王。衆問之,乃南王馮雲山之子馮兆炳也。天王聽得,忙令喚入相見。天王見了,又憶起雲山,不禁淚下。徐道:“自南王薨後,其家屬渺無音耗。今得其子一見,亦云幸矣。馮兆炳道:“自從家父入廣西起事,餘即隱居不出;奈爲仇家所偵,致被暴官肆逆,故逃至此。今墳墓已被清兵發掘去了。”說罷大哭。洪天王道:“吾兵所到之處,一草一本,不敢毀傷。今彼如此殘忍耶?”各人聽了,亦爲之憤恨。錢江道:“廣東現在景象,究竟若何?”馮兆炳道:“有陳開佛山起事:用經堂寺能禪師爲軍師,聚衆數十萬。惜無紀律,又好殺戮,故鄉團均與爲難。恐亦不能持久也。”錢江聞而嘆道:“陳開固人傑。惜不聽僕言,乃至於此。”天王便問何故?錢江便把從前在廣東充發時,一路上與陳開問答的話,一一說知天王。天王道:”迄今派人相助他們何如?”錢江道:“用兵如奕棋,一着之差,則全局皆亂矣,必不能以藥救也。然陳開非背某言者,必聚衆過多,不能久持耳。今失一大機會,甚可惜也。”天王聽罷,亦爲嘆息。令馮兆炳回安慶,助韋昌輝駐守,立令大軍人速起程。一路行來,秋毫無犯,直抵金陵。錢江大喜道:“一路並無守禦,陸建瀛真木偶。清廷用此人總督兩江,安得不敗乎!吾此次緩緩行青,懼彼以逸待勞,爲害不淺。今若此,真出吾意料之外矣。”乃令押張彥良來,令之回金陵。行時囑道:“吾念陸建瀛一路不設守備,故放汝回去。汝歸語建瀛:吾於金陵已伏十萬大兵。若不以金陵相送,城破兵臨之時,必不相饒矣。”彥良拜謝而去。天王便欲立攻金陵。錢江道:“金陵堅固,與別處不同,務宜謹慎。蓋大事成敗,在此一舉矣。”便在儀風門外,築柵壘三十六座:就架起所得西洋大炮,準備攻城;另築各營,都用水牆遮蔽,又頂通水道,以防斷水;又令大張聲勢,遍村旌旗,以驚動城裏人心。連營數十里,夜裏燈火光耀,如同白日。錢江復對天王奏道:“向榮駐軍上流,須遣一能事者壓之,吾方好專事於金陵也。”即令李世賢,以一軍阻絕向榮來路。錢江又道:“太平府爲金陵屏護,此城守兵不多,吾得之則破金陵更易矣。”便令石達開往取太平府。石達開道:“太平府在吾掌中。但兵多則指日可下,兵少則稍費時日耳。”天王使問需兵數多少?達開道:“五千不多,二千不少。”天王聽罷,心中猜疑,錢江道:“當以五千與之。翼王必有主意。兩日內必有捷音報到矣。”天王從之。衆將以取一太平府,用兵五千,皆以爲非。達開詐作不問。即令軍士,皆加一借旗幟,立刻起程,速趨太平府。

    那時太平清知府李思齊,不意石達開驟至,一驚非小;金陵又無救兵,又聽得洪軍勢大,一時手足無措。計點城內殘弱兵士,只二三千人,急登城樓一望,見石軍雲屯風捲,計其應旗,足有十萬兵之數。登時嚇得膽破,面色青黃,大叫一聲,倒在城上面死。城內清兵,一時慌亂。石達開情知城中有變,乘勢攻之。城內清兵不能抵敵,只得開城投降。達開取了太平府,一時捷音報到天王帳裏,前後不過二十四個時辰。衆人聽了皆爲失色。少時達開部署已定,回見天王。無王問以多取之故?達開道:“吾軍行時,已聽得清知府李思齊遞稟請開缺去位,勢嚇之,敵易取也。”天王道:“衆人皆疑賢弟,惟先生獨信之耳。”錢江道:“太平府已定,吾有一計,可以助攻金陵也。”便附耳向石達開,說稱如此如此。達開會意,即迴轉太平府。立下一令:詭稱寺僧泄漏軍情,要盡把僧人驅逐;如三天之內,不逃出境外者,當治以死罪。於是僧人紛紛逃走。達開大喜,就以本軍一千人,亦扮作僧人逃走。是時僧人無處可逃,只有金陵最近,皆望金陵而來。石軍所扮的僧人,亦望金陵而來。清軍原重佛教,故最重僧人。那陸建瀛又最好佛的,聽得僧人逃來,皆令開門納入。無奈僧人來的源源不絕。陸建瀛深恐僧人被害,即令開門,一概接進。因此石達開所扮的軍士,已全數藏在城裏。

    次日天未大明,忽報石達開全軍到了,陸建瀛急令閉門守禦。一時警報四到:東路林彩新攻來,南路石達開攻來。陸建瀛手足無措,急差人到向榮處求救。城裏人心惶亂。那石軍所扮的和尚,又在城裏呼天叫地,搖動人心。忽然哄的響的一聲,西城崩陷數十丈。卻是錢江預挖地道,埋藥發炸起來,守城清兵一齊逃竄,都望第二重城守奔來。林彩新、石達開兩路,一併奮力齊攻,已攻進第二重城裏去。那金陵城池堅固,自第一重城隔第二重城相去十餘里。石達開下令:奮力追趕,休叫清兵在第二重城,得完守備。第一重城裏沿途備鋪戶,皆香花供迎洪軍。那時署將軍都興阿,見人心已失,陸建瀛又不濟事,只得率旗兵登城守禦。誰知林、石兩軍,已直趨內城。軍士打着洪軍的旗號,由西路而至,把城他圍得水泄不通。陸建瀛在只衙裏唸佛,日望向榮救兵不至。誰想向榮接得取救文書,恐帶兵進城,其勢愈孤,且使洪軍毫無內顧之憂,實非良策。故先把此意復知陸建瀛。隨令兵望洪軍大營攻去。不料幾番衝突,都被李世賢阻當,不能得進。李世賢又因得了錢江的將令,只圖把守險要,並不出戰。向榮無法,乃仰天嘆道:“彼智在吾先也。”乃差人報知陸建瀛。那時向榮營裏,凡接求救的文書,雪片相似,向榮進退兩難。錢江仍恐李世賢有失,再撥精兵五千,前來助守。向榮知不能濟事。是時金陵城裏,家家驚惶,閉門不出,已有十餘日。那日捱到夜分,只見一般和尚數千百名,披袈裟,執度牒,在南門城裏,作驚惶逃竄之狀。都統富明阿方用好言勸慰,不提防石達開攻城緊急之時,看看城已近陷,城內和尚,忽然拔出短槍,出其不意,殺散守城兵士,放開城門,引石軍進來。富明阿大驚,領殘敗兵士,策馬而逃。石達開急令道:“宜躡後追之。若被他再進第三重城,則更費時日矣。”果然軍士一聲得令,奮勇來迫。富明阿奔近第三重城時,閉門已不及了,競被石軍乘勢猛撲進去。陸建瀛知不能挽救,急棄城而遁,衆官吏逃走一空。洪軍遂進了金陵。管教:劇戰三年,先定偏安之局;戡定半壁,復回正統之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李秀成平定南康城 楊秀清敗走武昌府

    話說石達開乘清都統富明阿退時,隨後攻進金陵城,城裏關閉不及,洪軍已大隊擁進。都統富明阿倉皇奔到督衙,只見陸建瀛還跪在大堂,對佛像焚香唸佛。富明阿大怒道:“作城裏奸細的,乃和尚也!大人還欲求助於無知之佛像那?”陸建瀛聽罷,喫了一驚,急問道:“軍情現在怎地?”富明阿道:“金陵已爲敵有矣,罪在執政。或降或死,惟公自擇。”說罷欲走。陸建瀛即牽富阿明衣,問道:“今尚可逃乎?子必救我。”正說話間,忽聞軍聲漸近,城內人民,都喚天叫地的,陸建瀛早已心慌,即帶了愛妾張氏,隨富明阿逃出衙門之外,正遇張彥良逃回,乃並同走。只見無數居民紛紛逃走,有認得陸建瀛的,就指着罵道:“斷送兩江土地者,即此人也。”富明阿謂陸建瀛道:“公聞之否?”陸建瀛滿面羞慚,隨答道:“某亦知死難者,人臣之分也。子能責吾,何不自責,乃相逼何甚耶?”富明阿道:“軍權在誰,即誰爲罪首。今江南已失,大勢已去盡矣。”說罷慟哭不已。陸建瀛不能答。只雜在亂軍中,望北門而逃。

    是時洪軍已大半入金陵,向榮又被李世賢牽住,不能相救;又恐全軍俱敗,只望丹陽逃走。不多時陸建瀛奔到,向榮掩面大哭道:“誠不意在此處與相公相見也。”陸建瀛聽了,仍委于軍士守城不力。向榮道:“三軍之令,乃繫於元帥。向某雖遭屢敗,實不敢委罪于軍士也!獨惜金陵城池堅固,守不及兩旬,遂至於此,吾輩復有何面目見人哉?”陸建瀛自知不能委卸,惟有俯首而哭。少時將軍都興阿,都統富明阿,提督餘萬清,藩司李本仁,先後奔至,各訴兵敗之事。向榮道:“爲今之計,目下料不能恢復城池,不如暫退守丹陽駐屯。一面飛奏朝廷,請飭湖南、河南一齊進戰,使彼首尾不能相顧,則河東或可恢復耳。”李本仁道:“曏者之敗,皆由以一路孤軍對敵;而別路統兵大員,又觀望不進:如琦善、徐廣縉之徒,能以一師之兵,繞攻湖北,敵軍未必能安然直下江南也。”向榮道:“此論甚是。但金陵城池堅固,實爲十八省之冠,竟使洪軍唾手而得,某罪大矣。”說罷大哭,諸將無不下淚。陸建瀛只是低頭不語。向榮就立刻奏報清廷,傳令退入丹陽而去。且說洪軍自進了金陵城後,計獲洋槍二萬餘杆,白銀六十萬,糧食無數,降投軍士三萬有餘,威信大振。附近州縣,皆來悅服。時天國太平三年,即清咸豐三年。洪天王即傳榜四處,告以光復大義,並安民心。一面加封官爵:以相國、軍師、靖國王錢江兼大司馬;以劉狀元爲祕書總監。令東王楊秀清、翼王石達開,假節鉞,得專征伐。又徵集賢良,凡不爲滿清所用,有一才一藝者,皆聘爲從事。以鑑於蕭王妃下鎮江之事,知才女不可輕棄,遂設立女官,以洪宣嬌、蕭三娘爲指揮使,更定製度。因江南連年苦於徵役,傳旨發爺,賑濟人民;並減免兩年糧稅,國內大悅。各事甫定,忽接武昌駐守官奏報,知地官丞相胡以晃病故。天王哭道:“胡丞相與朕奔馳於患難之中,今中道先殂,豈不哀哉!”即傳旨賜卹甚厚;遷李秀成爲地官丞相,陳王成、李世賢皆爲副丞相,餘外進秩有差。於是修故明宮殿爲王宮,首謁明大祖寢陵而祭之曰:不肖子孫洪秀全率領皇漢天國百官,謹祭於吾皇之靈曰:昔以漢族不幸,皇綱復墜;亂臣賊子,皆引虎迎狼,以危中國。遂使大地陸沉,中原板蕩,朝堂之地,行省之間,非復吾有。異族因得以盤距。靈秀之胄,雜以腥羶;種族淪亡,二百年矣。不肖秀全,自維涼薄,不及早除異類,慰我先靈。今藉吾皇在天之靈,默爲呵護,羣臣用命,百姓歸心;東南各省,次第收復。謹依吾皇遺烈,定鼎金陵,不肖秀全,何敢居功。自以體吾皇之用心,與天下付託之重,東南既定,指日北征,驅除異族;還我神州。上慰吾皇在天之靈,下解百姓倒懸之急,秀全等不敢不勉也!敢告。

    祭罷再布中外:宣明覆國之故。時外人有旅居上海者,見洪秀全政治,井井有條,甚爲歎服。有美國人到南京謁見洪秀全,亦見其政治與西國暗合,乃嘆道:“此自有中國以來,第一人也。”遂請秀全遣使入美國,共通和好。秀全道:“此事甚合朕意,如貴國官民到此,吾當優禮相待。惟吾國旅居貴國者,亦請貴國一視同仁可也。”美人聽得此請,爲之大驚,急唯唯應命。秀全便遣其弟洪仁玕,爲出使美國大臣。茲把國書呈遞美總統觀看。那國書內雲:大漢天國天王洪秀全,敬問大美國民主安好:敝國亡於滿人,二百年矣。今我國民奮興,貴國獨立之義:謀覆宗社。幸得人民響應,東南各省,次第戡定。建立太平天國。特派聯弟仁玕,出使貴國。此後貴國與敝國共敦和好,共保僑民。互相興商,造世界和平之福。朕有厚望焉!

    下書大國太平三年,並蓋御印。美民主見了洪秀全的舉動,深合文明政體,不勝驚異,亦遣使來報聘。自此兩國共通和好,以後宮殿落成,行升御禮,天王勤求政治,每大分辰午兩次,君臣共議大事。議事時,諸臣皆有坐位,掃去一人獨尊的習氣。其有請見論事者,一體官民,皆免拜跪。內中左殿名求賢殿,右殿名勤政殿。右殿有聯文題雲:虎賁三千,直掃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堯舜之天。

    左殿有聯文題雲:撥妖霧而見青天,重整大明新氣象;掃蠻氛以光祖國,挽回漢室舊江山。

    規模既定,即商議各路進兵。即日大集羣臣會議,獨是錢江未至,天王深以爲異。即使人往尋錢江。原來錢江不欲東王執掌重權,每欲除之;奈當時東王羽黨 日盛,一旦除之,誠恐有變;且東王雖有異心,但反狀未明,即除之,亦不足服人心。況當日天下,尚未全定,若內亂自興,關係甚重,故隱忍不發。今見定了南京後,天王又予東王得專征伐,是時東王權柄愈重。錢江心中,益增憂慮。因此託病不出。

    當下天王使人往請錢江,所使的不是別人,正是北王韋昌輝,那韋昌輝既領天王之命,正欲起行,石達開道:“某下願與北王同往。”天王許之。石、韋兩人,一路行來。在石達開知錢江的用意,欲於路上探韋昌輝的意見,特用言試之:“公知錢江先生不出之意否?”韋昌輝道:“未也。想無別故。前者嶽州改元時,亦是如此,料不是故意要君;或者適逢有病耳。”石達開道:“非也,他懼我兵權過重也。見天王予弟以得專征伐,彼因不滿意,或者有之。”韋昌輝道:“公休戲我。先生與足下,實爲知心,豈有相疑。若疑公等兵權過重,恐所疑在東王,而不在足下也。”達開仍詐作不知。復說道:“東王乃是同體一事的人,軍師疑他則甚?”昌輝道:“東王素性跋扈,懼難制耳。”達開道:“若然,又將奈何?”韋昌輝道:“軍師非愚者;東王一日不去,後患一日不能免。既是如此,免貽後患。”達開道:“自馮雲山、蕭朝貴歿後,天王所同事最早者就是東王。近以兄弟之情,更有翁婿之分,雖欲殺之,而天王不從,想亦難行也。”昌輝道:“公好多心!爲國家計,即不能爲情面計。此事吾能任之。若機局不定,不由天王不從。”石達開聽罷,默然、不覺到了軍師府。先令守府的傳進裏面去。

    軍師在府堂,早知兩人來意,即令請。錢江見韋昌輝面色含怒意,即說道:“兩位在顧,有何見諭?”昌輝道:“承天王命,請軍師入朝議事。”錢江道:“吾已知此,適有小恙,未能至此耳。”達開聽得,恐韋昌輝談及路上所議的事,以目止之。奈昌輝不顧。即攘臂說道:“軍師有何病?想爲區區楊豎子耳!彼何足道?如有不善,當即圖之,毋使噬臍也。”錢江大驚道:“我無此心,將軍何出此言?”韋昌輝憤然道:“彼才略有限,而妄自尊大,楊豎子誠不足與謀。今若不圖,後悔無及矣!”錢江道:“耳目甚廣,請將軍低聲。”韋昌輝道:“除一豎子,一伕力耳,公何怯那!某當請令助守漢陽以謀之。將來必有以報命。”說罷悻悻而出。錢江頓足爲石達開道:“東王誠可殺,但尚非其時。誰以吾意告他者,此人心誤我大事。”石達開道:“弟以言相試則有之;以情實告則未也。”錢江道:”吾當與公趨進朝,以定大計。將軍爲我曉以大勢,暫止北王可乎?”石達開道:“此事斷不辱命,願軍師放心。”錢江遂急整衣冠,與石達開並驅入朝。

    當下洪天王見錢江同石達開齊至,即離坐起迎。錢江上前,免冠奏道:“大王勿如此相迎。恐千載下,以臣弟爲要君矣。”洪天王方纔坐下,隨又令各大臣坐下。天王道:“一日不見先生,如失了左右手。今金陵己定,朕縱有不德,亦望以天下爲重。”石達開道:“先生無怨望之心,大王不可作過情之語。恐宵小之離間,從此生矣。”劉狀元道:“翼王之言,深悉大體,願大王聽之。”天王道:“朕言過矣。誠愛先生甚切,故不自覺也。”錢江流涕道:“臣以鄙陋,得言聽計從;外結君臣,內聯兄弟。方願始終一德,生死以之,故無日不以國家爲念。適因小恙,故未趨朝耳,大王萬勿思疑。”天王道:“朕並無疑心。正以京陵方定,國家大事,願先生有以教之耳。”錢江道:“臣計已定,恐大王不能行耳。臣固注重北京,而緩視南部。昔日之留重兵以守漢陽者,不過懼清兵之繞吾後也,今當派人另守武昌,先撤漢陽之衆,使東王直趨汴梁;再撤回李秀成,以固金陵根本,而吾當傾國之衆,以趨山東,與東王會合,以臨北京。趁向榮窮蹙之時,必勢如破竹;北京一定,不憂各行省不附也。大王若用此言,則中國之興,固在今日;著遲疑不決,則噬臍之患,亦在今日。唯大王決之。”天王不願輕舍武昌,沉吟未語。錢江亦知天王之意,遂又問道:“臣弟此言,大王究有何疑?”天王道:“朕料琦善無用之輩,未必便下武昌;東王僅當湘軍一面,武昌未必便危。先生何爲棄之?”錢江道:“大王料琦善不進,豈能料清廷必不另易他人乎?且?琦善之不進,懼不敵耳。若見湘軍稍爲得手,彼將乘勢爭功,小人行事,往往如此。武昌四戰之地,必不能當四面之衝也。若江西一省,今不爲吾有,久亦必爲吾有。李秀成世之虎將,豈宜置之閒散之地?昔之使李秀成下九江者,不過以九江爲數省通衢,拒之可兔清兵接應,我方好專事於金陵耳。”天王又道:“舍此之外,還有他策否?”錢江道:“臣固知大王不能行也。大王合會已走之城池,而攻未得之地,以爲不可;不知行軍之道,全在攻其不備,臣知北京守禦尚空,故力持此議。過此以往,則非臣所敢知也。天王若問別計,則方纔所陳,自是上策;若增兵助漢陽之守,另分兵入汴梁,派一能事者以趨山東,則爲中策;撫定江蘇、閩、浙,由江西再出湖南,以牽曾國藩、胡林翼之後,以固吾根本,此爲下策。若遲疑不決,亡無日矣。”天王道:“先生上計太速,下計又緩,不如依中計而行。朕今有主意矣。”於是各人一齊退朝。石達開密爲錢江道:“先生使東工進沛梁者何意?”錢江道:“東王久後必懷異志,他亦守漢陽不住;不如使攻琦善,究易得手。若北京既定,彼雖欲反,亦無能爲矣。彼若回金陵,實養虎爲患。”石達開亦以爲然。次日,天王即令譚紹洸移兵助守武昌,以代胡以晃;又領李開芳領兵二萬,前往漢陽,以助楊秀清。一面令韋昌輝安撫江蘇各省;復拜林鳳翔老將爲平北大都統,訓練人馬,以專候北伐。錢江、劉狀元兩人,整理內政。並馳令李秀成進兵。錢江聞而嘆曰:“林鳳翔雖一時名將,然臨時應變,萬不及李秀成。北伐之責任,其重大百倍於南征,何天王用人一旦如是顛倒耶!”不禁爲之嘆息。自此錢江已漸漸灰心,頗爲抑鬱。

    話分兩頭。且說李秀成接到進兵南征之令,時正值用飯,恰喫一大驚,不覺投箸於地。左右見此情形,急問道:“將軍於千軍萬馬之中,未曾驚恐,今聞進兵之令,卻如此失意何也?”李秀成道:“吾料錢江軍師令吾攻九江者,不過據此數省通衢,一來隔絕清人消息;二來兔被清兵由江西繞吾後也。今金陵既定,只望召回京,會同北伐,則天下不難定也。今忽然令本軍南下,實出吾意料之外矣。不知軍師何以如此失算。”左右聽後,都點頭稱是。秀成忽又轉念道:“難道軍師自有妙算,欲自行北伐,故使某力攻南部,以牽清軍耶?”想罷,猶疑不決。只得傳令大小三軍,留林啓榮守九江,自拔隊起程,將近南康下寨。

    時知府李續宜,字希庵,乃湖南鄉湘人氏,爲李續賓之弟。同爲羅澤南弟子,向隸胡林翼軍中。因曾立戰功,林翼奏保獨當一面。適因事赴端州曾國藩大營,旋以九江告警,乃馳守南康。聞李秀成兵到,即與提督餘萬清商議。餘萬清道:“秀成一旅之師,何足畏俱,吾當親自取之。”李續宜道:“秀成梟雄也。彼人駐九江不進,今忽然至此,不動聲息,已抵城下。進如電,駐如山,此將才不可輕視。不如固守南康要道,然後赴端州報知曾營,合兵應敵,庶乎有濟。不然,南康一失,則東至饒州,西至武寧,非復國家所有。彼將下鄱陽湖,屯水師以臨省會,即南昌亦危矣。請軍門思之!”餘萬清笑道:“吾軍當屢敗之後,正要收功,若偏師不能抵敵,安望敵被全軍那?”遂不聽李續宜之諫,自領軍出城而去。李續宜道:“公既要去,某願守城。倘有緩急,可爲後應。”餘萬清道:“如此,則吾軍兵力轉單矣!君懷二心那,何故如此?”李續宜無奈,亦領兵隨後出城。

    李秀成見清兵已出,即傳令退十里下寨,左右不解其意。及兩陣對圓,秀成即揮書使人馳報餘萬清道:“今不用再戰,汝軍已敗,安有孤城出屯之兵法乎。”餘萬清看罷大怒,以爲李秀成之戲己也,即傳令進兵。忽流星馬?飛報禍事:說稱南康後路城池,已被敵人攻陷去了。原來李秀成未出軍之前,先令數十軍士,扮作土民,偵探小路;預伏一小隊於城後。乘清軍俱出時,乘機用藥發城垣,因此攻入南康。當下餘萬清聽得這點消息,已魂不附體。方欲退時,李秀成督兵擁至,清兵無心戀戰。李秀成如入無人之境,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清兵直望南昌而逃。李秀成全不費力,已拔了南康城。那餘萬清、李續宜,既不能奔入南康,李秀成亦不能追趕。先出安民告示,次第收復汝寧、饒州各郡具,飛報水師,請拔水師入鄱陽湖,準備水陸並進,爲攻南昌省城之計。忽接前途聞報,因漢陽緊急,南康之兵一去,要出繞嶽州,以截曾、胡兩軍之後。秀成聽得,暗忖漢陽兵力不弱,何以如此緊急。且下南康之兵,豈不前功盡棄?一面令部將伍員文,領兵五千人入嶽州,以壯漢陽聲勢;白領本軍,爲窺取南昌之計,不在話下。

    且說楊秀清自從領了漢陽之命,奈心懷叵測,只恐錢江爲天王所用,自己不能獨行大志,故諸事多梗錢江之議。同僚進諫,每多不從。是以胡以晃在武昌時,因咯血病故。那日東王聽得譚紹洸領守武昌,不覺大怒。又以爲天王只顧金陵,不顧漢陽,將陷自己於危地也。憤怒問每形於色。因思可以對敵錢江者,只有李秀成一人,遂欲羈縻之。乃力保爲地官丞相,蓋欲結李秀成之心也。秀成亦知其意,並不向楊秀清致謝,因此秀清亦怒李秀成。但不敢明責之,殆亦慮秀成輔天王之意。楊秀清是時,只顧經營一身大事,對於漢陽軍情,不甚留意。

    當時清國咸豐帝,以先後所用之滿大臣,如賽尚阿、琦善等,皆不能得力;主意專用漢臣:日前以江忠源爲安徽巡撫,以胡林翼爲湖北佈政、兼署巡撫,又恐漢臣或有異志,因復以官文調任鄂督,名爲助手,實是監督一般。此時清國各軍,多以光復武昌爲急務。內中曾國藩以湘團出境,先欲截九江要道,暫駐端州,兼援應湘鄂;官文駐軍荊州;故林翼亦已到嶽州地面。這三路人馬,至少亦有一萬八千。秀清到此,始有幾分害怕。只得把爭位之事,暫且按下,要商量應敵。故每日文書,如雪片飛到金陵,日盼救兵不至。只聽得譚紹洸帶兵到武昌助守,而漢陽急迫之際,尚無增兵消息,楊秀清大以爲慮。是時清兵已四面將抵漢陽。部將汪有爲進道:“漢陽守兵有五六萬之衆,可以一戰,何必多懼?”秀清道:“所慮者,秀清不能擋數面之衆耳。吾欲拔武昌守兵,前來助戰,尊意以爲如何?”汪有爲道:“琦善倘若乘機而襲武昌,則兩地俱危矣!不如固守爲上。”楊輔清奮然道:“擁五萬之衆,而不能一戰,是示人以弱也。不如你們固守城池,吾領兵獨當胡林翼之衆。戰如不勝,再退未晚。”楊秀清從之:遂使輔清領兵二萬,出南門駐守,專候清兵。楊秀清即自固守城池,不在話下。

    且說胡林翼,領清兵到漢陽城外,約二十里紮下大營。一面打聽官文何時進兵?志在會合齊進。誰想官文部下,皆是民丁,疲弱無用。雖有四五千之衆,不能濟事。故亦打聽胡林翼何如舉動,再定行止。時胡林翼方飛書知會官文進兵,自卻與楊輔清開戰。忽聽得楊輔清人馬二萬有餘,心上轉喫一驚。暗忖彼軍乃乘勝之師,清兵原屬屢敗之衆,深恐軍心有怯,因而不敵,不免委決不下。隨接得官文回覆,約定起兵時限。胡林翼即又知照曾國藩,將救江西之兵折回,遙爲欲攻武昌之勢,以爲聲援;遂拔寨來攻楊輔清。當下楊輔清知胡軍已到,忙令準備接戰。忽楊秀清飛報專差道:“清將官文一軍已直攻漢陽,曾國藩現欲攻武昌,李續賓亦有回武昌之說。因此已調譚紹洸新軍,堵御曾國藩矣。”並囑楊輔清勿得輕出。那楊輔清自忖道:“曾國藩一路有譚紹洸抵禦,可以無優。若官文些小人馬,何足以下漢陽。我軍若能退得胡林先令部將李孟羣、張運蘭先進。楊輔清急令人壓住陣角,一面調撥三軍成列。胡林翼望見楊輔清軍中,煙塵紛起,乃大笑道:“彼不料吾軍猝至,今直移兵成列也。彼真呆子,吾破之必矣。”說罷,即令軍士再進。皆大呼道:“汝武昌已被曾軍襲破矣,無家可歸,尚欲何爲?今降者免死。”當時天國兵聽得此言,未知是真是假,一時慌亂。李孟羣、張運蘭乘勢猛攻,彈如雨下。楊輔清大驚,即令軍還槍混戰。奈全無隊伍,各軍士又聽得謠傳武昌失守之說,皆無心戀戰。楊輔清欲鼓勵三軍,便馳馬當下督戰,冒煙夫人,反撲胡林翼軍中。胡軍紛紛退後。部將曾國葆大怒,立殺數十人,並呼道:“前軍已得勝矣,中軍有退者俱斬。”軍士聽得,皆回頭奮戰,反把楊輔清困在垓心。那楊輔清全無懼怯,竟領親兵殺入重圍,望後路而走。部將春魁、汪有爲,皆受重傷。及回至大營,原來已被胡林翼攻破了後路,曾國葆、張運蘭正迫得緊急。胡林翼一支軍從斜刺裏又殺入,把楊軍截做兩段。楊輔清不暇兼顧。又恐爲清兵乘勢殺進,不敢奔回漢陽,只望武昌而逃。

    忽前路一彪人馬截住去路:乃曾國藩部將羅澤南。奉將令把守漢陽、武昌往來要路。楊輔清欲奪路而走。羅澤南把人馬一字幾排開,楊輔清不能得脫。兩軍混戰。少時李孟羣亦到,楊輔清大敗。正在危急之際,忽李孟羣后軍自亂,人馬紛紛亂竄。原來天國大將伍文貴,奉李秀成之令,正領軍由甫康趕到。出其不意,殺敗李孟羣一陣,楊輔清乘勢殺出,幸得水師營將官蘇招生、吳文彩,接過武昌去了。此時楊秀清已知輔清大敗,奈被吳文熔牽制漢陽,不能相救。不多時胡林翼亦迫到城下,炮火喧天,喊聲震地,都望漢陽攻來。楊秀清即奮然率督諸將,死力相持。奈清軍自屢敗之後,得此一勝,大爲奮勇。秀清料不能固守,急飛調武昌守兵來救:秦日綱在武昌得知,即令馮雲山子馮兆炳領兵六千,來救護漢陽。惟隔於羅澤南駐紮之路,不能過要道。楊秀清望救兵不至,捱到第三天,人馬睏乏。清兵復分三路來攻。看看東南城角將陷,秀清即令大將李開芳、神將洪容海、蕭羽,一頭修理,一頭抵禦。誰想槍聲響處,蕭羽已中彈倒在城上。血肉相薄,胡林翼與曾國藻,即督兵踏肉林而進。洪容海軍早退下來。胡軍直入,皆不能抵當。秀清聽得東南角陷,忙令人將倉庫器械盡行焚燒,一連燒了幾個火頭。然後領軍棄去漢陽,望武昌而去。管教:光復城池,轉瞬再變裘羶之地;莊嚴土地,瞥眼竟成瓦礫之場。

    要知後事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攻嶽州智劫胡林翼 入廬郡賺斬江忠源

    話說楊秀清先將糧草器械,縱火焚燒,隨領軍士棄城而遁。胡林翼遂進了漢陽。可憐一座莊嚴華麗的城他,成了一片焦土。那些居民,死的死,逃的逃。胡林翼到時,只是一座空城。先令軍士將各處火勢撲滅,整整三日夜,方纔救息。立即出示:招回居民復業。復一面飛報各處,說稱克復漢陽。是時總督官文,都已進軍城裏,各自商議犒賞三軍,再行商議進攻武昌。那清廷又因琦善身擁重兵,駐紮汴梁,觀望不進,遂把琦善撤回;另用勝保繼其後任,更添上吉林清兵五千人。那勝保亦是滿人,爲人雖無甚機謀,卻是勇敢慣戰,向在吉林一帶,勘定內亂,也立過多少戰功。故此特調來替琦善之任。

    當時聽胡林翼復了漢陽,遂大逞雄心,欲南下武昌以博功名。這時清國咸豐帝,又因洪天王以漢人謀復江山,故不敢用漢臣執掌大極。今日曾、胡各人,竟能竭力死戰,乃慨然道:“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如今而後知漢臣真可用也。”遂論功行賞,以胡林翼補授湖南巡撫;部將李續賓,升授按察;李盂羣亦升授道貝;曾國葆又以知府用。各人感恩歡喜,遂立意謀攻武昌。這點消息,飛報李秀成耳朵裏,即欲親攻嶽州,以截胡林翼之後路,兼絕清軍糧道。遂大叫諸將聽令。問誰願守南康?部將賴文鴻進道:“某願當此任。但當定一期限,自必死力支持。如久,則不敢承命矣。”李秀成道:“往十天,開仗三天,休兵兩天,不過十五大足矣。”賴文鴻道:“如此某不敢辭也。”李秀成大喜。即交割三千人馬,令賴文鴻打着自己旗號,並令軍中每日更換旗號,以示兵多。又囑道:“倘有清兵來攻,宜守不宜戰。公但盡力:如十五天之外,失了城池,不干你事;若是十五天之內使南康失守,恐軍法所在,休得多怨。”賴文鴻唯唯領諾。李秀成爲打點人馬,瀕行時,謂諸將道:“某之責任,全在江西;今移兵入嶽州,實一時權宜之計。因金陵既定,如大舉北伐,則棄武昌亦可也。若大兵未能北行,則武昌一失,必致江南震動。故吾必有以保之也。”諸將聽了,無不拜服。秀成遂傳令起程。果然夜行晝伏,人銜枚,馬勒口,不數日不動聲色,已抵嶽州。

    時官、胡二軍,俱駐漢陽上流。曾國藩時亦遣塔齊布及參謀官李元度回援湖南。正到嶽境,皆不料李秀成至,故全不以爲意。且是時嶽州地方,自清兵克復漢陽而後,直當太平無事,人民來往自如。那李秀成到時,早打聽的清楚,先把兵馬在山林四處埋伏。守到天明時分,傳令分三路暗襲嶽州。時城門正當開放時候,城裏忽聞洪軍大至,如從天而下還不知秀成從那路到來?清兵如夢初覺,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個個顧頭失尾,不戰自亂。李秀成先分軍一半,在城外四門把守;另分一半入城,大呼降者免死。故清軍不曾走漏一個。副將張元龍聞警,方欲鏖戰,已死於亂軍之中。李秀成盡降清軍。急把四門復閉,城上仍留下清軍旗幟,傳令休得聲張。搜檢文報,不許走漏消息。一面撫慰三軍,守到夜分,留下部將吉雲尤守嶽州城,親領大隊人馬起程。用本軍穿着降軍號衣在前。另以本軍一半,夾降軍一半在後,乘夜望漢陽進發。正是逢山開路,遇水迭橋。到了漢陽,詭稱嶽州已被李秀成襲破,軍士逃出,特奔來漢陽。

    胡林翼聽得,急傳令將爲首者引入;餘外軍士,皆留在城外。一面再傳令緊守城門,不提防正籌撥間,東南城垣一帶,轟天響的一聲,城垣陷了數十丈。胡林翼大驚,即令分兵堵御。誰想李秀成人馬,已乘着一股銳氣殺入,?勢不能阻擋。時漢陽城裏的人心,都因天國政治寬大,恩念洪家不已。今見秀成軍到,皆吶喊助威,反作內應。胡林翼情知人心有變,無法可施。淮秀成軍馬已到,先將曾國葆及李續賓兩支人馬攔阻,然後直搶胡林翼中軍。部將清總兵吳坤修,中彈受傷,望後先退,清軍不戰自亂。李秀成乘勢猛攻,官文一軍已先倒退出城外。胡軍混戰一會,不能得勝,只得棄城而遁。秀成已殺了一陣,清軍分向東北兩門逃走。李秀成進到城裏,人民有見秀成的,皆呼萬歲,甚至有用香花恭迎者,李秀成一一安慰。若見年老的人,反下馬握手爲禮,因此人心大服。秀成出榜安民之後,立即飛報楊秀清,並囑竭力顧住北防,以免勝保南下;隨又將克復漢陽的情形,奏報洪天王,並告以規漢陽爲保全武昌,以免金陵震動之意;又謝擅離江西之罪。洪天王聽得,以爲李秀成勝錢江十倍也。實則錢江之意,全在即行北伐,故不甚注重武昌。在李秀成亦主張即行北伐,惟未經北伐之時,不願使武昌俱危,以致江南震動。總而言之,錢江則坐而策萬全;李秀成則見急而治標。觀錢江興王策,有內固江南根本一語,即同此意,使錢江處李秀成地面,亦必間道求復漢陽也。

    話休煩絮。且說官文與胡林翼,自棄了漢陽,官文已退至荊州;胡林翼扎金口,退與彭玉麟水師爲犄角,會同商議。胡林翼道:“彼乘我不備,從後進攻,若培齊布、李元度能慎謹將事,扼住東防一帶,秀成未必便能得志也。”李孟羣道:“事至此矣,已屬難說。今漢陽復失,秀成軍勢正盛,此處非可以久居之地。不如請曾軍攻南康、九江,以牽制秀成;而吾軍再增湘勇,會合勝保、江忠源,先攻武昌。秀成雖勇,豈有七頭六臂,以應敵各路那?”胡林翼深以爲然。一面知照曾國藩,督兵進南康、九江,並會合各路,議爭武昌去。

    話分兩頭。且說孿秀成既克漢陽,部署既定,隨報告楊秀清道:“今雖幸復漢陽,然武昌此後益危矣。因清軍不先得回武昌,實無下手之地,彼將會合以謀我。不可不慎。”秀清聽得,自覺無主,惟心中益怒洪天王,不以武昌爲意。只得把李秀成之議轉達天王去了。秀成自報告東王之後,因想起與賴文鴻有十五日之約,到此已是期限,就移請譚紹洸領本軍駐紮漢陽,自己卻要回南康去。正要起程時,忽飛報加緊,傳到洪大王號令:已派陳玉成征伐江西,卻令楊秀清回金陵,而以李秀成坐鎮武昌,兼保安慶,秀成得令,即渡江來見秀清。秀清道:“以將軍駐此,可爲得人矣。”便將兵符印信交割。秀成拜領之後,秀清已不得早回金陵,要窺朝中舉動。瀕行時,秀成進道:“今日偏安之局,不可長恃;爲我致語天王,早定北伐之計可也。”秀清道:“誠如足下之言,豎子不足謀事,某此行必有主意。”秀成聽了,默然不答。蓋深知秀清欲籠絡自己,言下已露出篡位之意矣。慢表秀清回金陵去。

    且說李秀成駐守武昌,另選五百機謀靈敏的軍士,爲窺事隊,以探清軍動靜。那日聽得胡林翼會爭武昌之計,即對秦日綱說道:“官、胡兩人敗走,元氣未易恢復。若能破廬州,先斬江忠源,則彼計敗矣。”便問現任廬州清國知府是何人?日綱道:“聞是前任廣東韶州知州胡元煒,自改省調任到此。將軍問他有何緣故?”秀成道:“若是此人,吾計成矣。不消二十日,管取江忠源首級也。”秦日綱道:“江忠源久經戰陣。錢軍師以十萬之衆,僅能破之,恐未可輕敵。”秀成道:“錢軍師若在時,今日用軍安徽,已不知取了江忠源的首級幾時矣!”秦日綱不解其意,秀成亦不明說。次日秀成亦檢?出錢江文札,摹其字跡,即用錢江名字,寫了一書,遣人密地送到。

    胡元煒看過備細,只道錢江確往武昌。念起昔日交情,曾在韶州相約,今日有令,如何不行,先把來書發付去了。隨召從事徐彥議事。元煒向徐彥問道:“大丈夫生於亂世,爲未世之先僚,與爲開國之元勳孰勝?”徐彥道:“自然爲開國元勳勝的。”胡元煒又問道:“大丈夫貴於名留竹帛。若盡忠於異族,與致身於本國,孰勝?”徐彥道:“自然是致身於本國勝的。”胡元煒拍案道:“子胡說耶?試問足下能作此言,何以屈留於此?”彥嘆道:“某不過委身於大人耳,並無官守,非盡忠於異族也。何獨責我那?”元煒聽罷大笑不止。徐彥已知其意,隨又說道:“某在此間,實非本志。今洪氏已得天下之半。吾等如居危幕,終非長策。不如乘此時機爲洪氏效一點微勞,投去明君,離了暗主,尚不失爲好男兒。某蒙大人相待以心腹,倘有用處,願以死報。”元煒道:“吾閱人多矣,惟足下是血性中人,且爲心腹交,故以言相試。機會實不遠矣。”說罷,對徐彥說如此如此,徐彥大喜。元煒又道:“足下出入此間,曾見有人可以同謀者否?”徐彥道:“此事非同小可。且明大義者,實不多見。若因其私憤而利用之,亦無不可。所見有守備陳村忠者,與弟莫逆,常對弟說:‘他在將軍部下,百戰未曾落選,而絕無一次保舉。,故口出怨言。容某探之,且看如何!”胡元煒點頭稱是,遣人密招陳材忠到來。詭稱:“江忠源有密令到此,將攻安慶,要我們盡起廬州之衆爲前部。我想廬州將寡兵微,自保不暇,安能出征?是直驅民於死地耳。某素知足下孰悉營伍,故特請來商議。”陳樹忠道:“豎子豈足與共事那屍元煒又故問道:“足下果以某爲不足共事。奈弟深願受教,幸勿過責。”陳樹忠奮然道:“某所謂不能共事者,非敢冒犯太守,實爲江氏耳。吾出入生死,身又經百戰,未蒙優保;今反使廬州軍出戰。敗則廬州人民受苦;勝則彼安坐享其成。天下那有此理?吾將掛冠而去,決不爲鄙夫所賣也。”元煒聽罷,心裏暗喜,故作驚道:“某知足下是個足備謀勇之人,若舍官而去,似亦未得。”接着元煒又道:“據足下之言,直是欲投洪軍矣,如何使得?雖然,子豪傑士也,吾必成子之志,子但放心。”陳樹忠便問計將安出?胡元煒嘆道:“吾之留住於此,亦有所謀耳。豈爲屈膝於他人之下哉?夫抱亡國之恨,而甘爲滿人牛馬,非丈夫也。”說罷,便把與錢江相約,及從前釋放錢江的事,一一說知。陳樹忠納頭拜道:“大守所言是實,誓願以死相助。”元煒道:“豈敢相瞞。若能回頭輔漢,其功不淺。”說到此處,纔將李秀成摹錢江的文書,叫陳樹忠一看。陳樹忠看了,以手加額道:“吾今日才脫出迷途耳。此事準可行也。”遂敵血爲誓,共圖忠源。胡元煒立即發付來信。

    李秀成得了回書,不勝之喜。一面令秦日綱,督率諸將,鎮守武昌;再令譚紹洸鎮守漢陽,都不令出戰。自日即親自馳赴安慶,傳令起兵,進攻廬州;即將消息通報知府胡元煒。元煒即與陳樹忠計議停妥,即飛報江忠源,說稱廬州緊急,要親來救護,江忠源聞報之後,即與諸將計議。鮑超道:“廬州忽然告急,其情可疑,元帥不宜遽動。別遣將先到廬州,察看情形,然後報告元帥定奪,較爲妥當。”江忠源道:“廬州官守受朝廷厚恩,豈有他虞?況洪軍遍地,徵東伐西,行蹤飄忽,故廬州有此警信,亦未可定,似此不用思疑。且廬州居安慶上流,固敵人所必爭。若有差失,關係甚重。某當親走,足下可隨後進發。待廬州既定,即乘勢以下安慶,亦是一策。”鮑超不復多言,江忠源便決志起程。令族弟江忠義統兵三千先行,自領本軍直望廬州而來。早得諜報,知洪軍駐紮南城外之二十餘里。江忠源道:“果然敵軍至矣,幸我早來一步,不然則廬州危矣。”遂先報知廬州官兵,說救兵將至,然後鮑超趕來援應。時胡元煒及陳樹忠,知得江忠源已到,着人遠迎,報稱城內人心惶恐,速請進城,以資鎮壓。時李秀成正作攻城之勢,江忠源聞報,乃火速進城。總兵傅本仁道:“古未有救兵井同進城者,不特軍勢反孤,且恐事情多變。待某先進城裏,元帥自爲後繼如何?”江忠源乃道:“此言雖是,但城當危急之際,若不親冒矢石,恐軍心墮矣。此不可不戒也。”傅本仁不敢再語,江忠源遂督兵入城。

    胡元煒先令陳樹忠領大隊,把守城門外,元煒亦故作守城之勢。忠源進城後,胡元煒即迎到府衙坐定,先報告守禦情形。江忠源即領兵親自到城巡閱。卻因連日疲勞,不覺在城樓內伏几假寐。適胡元偉巡至。見江忠源睡着,即假作掩袖而泣,左右問何故?元煒搖首嘆道:“此何時耶!三軍方誓死,非爲將者晝寢時也。”左右聽得,皆爲憤恨。胡元煒自回衙之後,隨有哨弁多名到來求見。告稱吾輩親冒矢石,偏是江中丞如此安逸,吾等心實不甘,元煒問各弁屬於何軍?原來俱是陳樹忠部下者。元煒會意,隨慫恿各弁哨,說稱:“江帥如斯殘暴,如斯好殺。”軍心更憤,皆欲刺刀於江忠源之首。爾時江忠源仍不自知。睡醒時,只見守城兵士,交頭接耳,忠源大憤,責以違律。立拿兵士十餘名,各鞭數十。軍心愈憤。陳樹忠探得軍心大變,即與元煒商議。元煒一面遣密人回覆李秀成;即授計陳樹忠如此如此。陳材忠聽罷,即回營對軍士說道:“江忠源今將要我們出戰,許勝不許敗,敗者即斬。試想洪軍數十萬,如何能敵?吾等不知死所矣。”軍士聽得,登時嚷亂起來。胡元煒即奔至城樓,面謁江忠源:怨恨陳樹忠,恐累及元帥。請到府衙,然後議酌。江忠源聽得,深恐有他故,即與總兵傅本仁、布政司劉豫珍,同登城樓。誰想陳材忠已引本營兵來到。只見軍士紛叫道:“不殺江忠源,不足以眼人心。且城破之日,性命難保,不如投洪軍去也。”說罷,軍士紛擁上追來。江忠源大駭,陳樹忠已自追到。忠源大罵道:“吾何負於汝,卻揹我而從敵耶?”陳樹忠亦罵道:“汝身爲主帥,賞罰不明,徒好鞭撻士卒。如某大小數十戰,未常得一獎敘,今汝死期至矣,休復多言。”一時槍聲齊響,江忠源已着槍,欲即乃齧僕之耳及肩,僕痛甚,委忠源於地,又中數彈。忠源不能行動,乃奮投於古塘之橋而死。樹忠即割江忠源首級,呼道:“有不降者,皆以此爲例。”於是軍士無敢異言。計同時爲洪軍所戮者:藩司劉豫珍、李本仁,總兵傅本仁,池州知府陳源袞,同知鄒漢勳,副將松安,參將戴文攔,馬良芬,皆忠源部將也。江忠義扮作軍士,奮力搶回忠源屍首而逃。元煒盡降其衆。即令開城,迎李秀成進去。管教:百戰將軍,死命難扶清社稷;五城重地,從頭再睹漢宮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李秀成二奪漢陽城 林鳳翔大戰揚州府

    話說陳樹忠領了密汁,賺殺江忠源之後,胡元煒即開城接李秀成進去。

    秀成下馬,握元煒手道:“非子則此城不易進也。”一到府衙,立即出榜安民。重賞胡、陳二將。胡元煒道:“某道是錢軍師到此,原來是李丞相耶?”秀成笑道:“都爲一國之事,何分彼此?吾必用錢先生名者,所以堅足下之信耳。”陳樹忠要屠江忠源之屍,秀成道:“不可。彼各爲其主,亦能戰之忠臣也。吾甚敬之。”即令禮葬江忠源屍首。此時陳樹忠以有殺江忠源之功,意頗自得。秀成不以爲然。密問元煒道:“子看陳樹忠若何?”元煒道:“望賞而後立功,其心不可用矣。”秀成道:“子言是矣!以功賞不及而殺主帥,爲將者不亦難乎。”

    一日陳樹忠游出城外,隨行只二三親隨,時已夕陽西下,四野無人。路經一小河,兩邊有些田畝,附近有些小山,林木頗盛。陳樹忠正沿河上小橋而進,橋下泊一小艇;艇上三人,似漁父裝柬,披蓑戴笠,意甚自如。陳樹忠不大留意。過橋之後,約數十步,忽聽後面槍聲亂髮。陳樹忠大驚!視親隨的二三人,已倒在地上。樹忠急大呼道:“我陳樹忠也。誰聽讒言,敢能殺我?”一聲未絕,前路一人已擁至面前,大聲喝道:“吾就是殺陳樹忠者。我乃江帥親軍李疇也。”說時遲,那時快,槍聲響處,已擊倒陳樹忠下馬。少時艇內那三人,都一躍登岸。陳樹忠知不是頭路,急棄馬而逃。那數人不捨,仍緊追來。都說道:“不殺賣主賊,誓不干休。”樹忠心慌,急躲人樹林裏面。隨後數人趕到,陳樹忠手無寸鐵,逃避不及,胸中早中了一顆彈子,登時斃命。那數人既殺了陳樹忠,就挖土泥,把陳樹忠屍首埋住,正沒人知道。

    那日秀成正與元煒談論樹忠。忽城外軍士報道:“適才陳樹忠引了隨從人等出城,他的隨從,已被殺死在城外去了。兇手不知是誰,惟陳樹忠不知往何處去了?”秀成聽得,明知是有些原故。因陳樹忠殺了江忠源,實在是不義,一定仇家把他殺了的,定可無疑。這樣人借他人之手除去,亦是美事。只得循例出了賞格,名是追尋兇手,實則並不追問了。

    且說江忠源死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參、鎮以下,爲滿州殉難的,倒也有一百餘人。自此役後,清兵大力震動。清鄂撫胡林翼,便檄提督鮑超,與總兵鄧紹良往救廬州。曾國藩又檄忠源舊部,廣西臬司劉長佑,湖北道江忠浚,同赴廬州救援。各路人馬,聲勢頗大。秀成聽得消息,忙令城中內外,俱偃旗息鼓,休得亂動。左右不解其意,只得自去準備。秀成即令胡元煒與諸將守城,並囑元煒道:“廬州所必爭。然衆寡不足慮也。鮑軍由池州而來,計當先至,江、劉三軍由湖北而下,必取道宿松而進,爲期尚遲。若破鮑軍,則劉長佑、江忠浚俱退矣。”便引三千人馬,離城千餘里,揀林深處埋伏。果見鮑軍如風馳電卷,望廬州而來。秀成在高處,看得親切:先叫軍士休要聲張,任鮑軍過去,看他如何舉動,然後截出,不得違令。

    是時鮑超一路行來,與鄧總兵商議攻城之計,鄧紹良道:“江帥遺愛在人。且洪軍初得廬州,衆心未定;急行攻城,克服誠不難也。”鮑超深以爲然。直抵廬州,忽見四處偃旗息鼓,絕無動靜。鮑超傳令不可遽動。挨至夜分,仍無消息,鮑超心下愈疑。忽到三更時分,城樓上喊聲喧天,鼓聲震地,城裏亦吶喊助威。鮑軍在夢中驚覺,只道洪軍殺至,趕忙準備。不意候了許久,毫無動靜。及交四更,復聞吶喊之聲。鮑軍驚起,如是者數次,擾得鮑?軍終夜不眠。次早鄧紹良力主攻城;鮑超懼秀成有計,不敢造次。傳令先退十里,再行計較。正退時,前面喊聲又起,鮑軍大驚:見兩邊樹林叢雜,愈加心慌。忽然樹林裏,天國兵紛紛殺出,現出李秀成旗號。鮑超驚道:“吾中計矣。”急令軍士分頭混戰。誰想李秀成軍士養精蓄銳,進時如徘山倒海,清兵不能抵禦,反被洪軍困住。鮑超督率軍士,奮力衝出,洪軍不能抵當,才退去一角,鮑超衝出回頭,見鄧紹良尚被困住,復大喝一聲,督兵攻回,救出鄧兵大半。於是鮑軍在前,鄧軍在後,望東北路殺出來。忽一支人馬攔住去路,正是李秀成。鮑軍奮力混戰。無奈鄧軍不得能脫,鮑軍只得回頭與鄧軍會合,然後殺出。一時李秀成軍大至,把清兵四面圍定。鮑超大怒,手挺洋槍,窺定秀成軍中掌旗官轟擊,應彈而倒。李軍大亂,鮑超又衝出去。鄧總兵亦出。只鄧總兵部將戴文英、周天勝、儲玖窮,俱死於亂軍,降者大半。洪軍大獲勝仗。左右欲追趕鮑超,李秀成道:“彼虎將也,追之未必全勝,且窮寇莫追。今既大捷,不如收兵,即移師防劉長佑、江忠浚可也。”卻說劉長佑、江忠浚將至廬州,聽得鮑超、鄧紹良大敗,長佑道:“敵人有備矣。”乃與忠浚一同退兵。秀成聽得,即道:“不出吾所料也。”就令元煒緊守廬州,並遺密函一封。又囑道:“吾去之後,鮑超必來爭取廬州。蓋廬州爲安慶上流咽喉之地,清兵必欲爭取安慶,以截我要路湖北交通要道,則必先取廬州;然後沿桐城閘以下安慶也。若是鮑超到來攻城之時,即拆開密函一看,自有計可以退鮑軍矣。”胡元煒一一領諾。隨又說道:“今江忠源既死,鮑超雖然有勇,惟兵權不及忠源,自難領衆。安慶可以無憂矣。”李秀成道:“公立此心,廬州危矣;廬州若亡,安慶亦失。且鮑超行將重用,以清廷無人可用故也。鞏享不可託大,子必防之。”胡元煒唯唯拜服。秀成隨即交割兵符,留三千精兵,十名健將,共守廬州。李秀成正欲行時,忽警報時到,說稱胡林翼,又大犯漢陽,勢甚危急;特請回救。秀成聽得大駭,即先令部將洪容海,從間道馳回漢陽,轉至譚紹洸緊守城池,不許出戰。自己卻沿安慶望漢陽進發,不在話下。

    且說胡林翼自前次挫敗退兵,遂日夜謀復漢陽,以爲窺取武昌之計。分頭派人打探孿秀成舉動。忽聽得秀成已遠征廬州,乃大喜道:“秀成不在,吾復漢陽必矣。”乃增募兵,兼顧南北岸。先令副將王國纔出攻紙坊,又令彭玉麟以水師攻蔡店,爲左右道。紙坊、蔡店二處,敵人守兵不多,克復自易。若得此二處,吾進兵亦易矣。果然旬日之間:王國才攻破紙坊,彭王麟亦攻破蔡店。林翼遂點軍士三千人,沿唐角大別山親攻漢陽圍定。譚紹洸聞警,一面飛報武昌,請兵救授;一面竭力守禦,以待李秀成救兵。

    時曾國藩領湘軍進攻九江,不能得手,便回軍。以羅澤南、塔齊佈會攻武昌,以爲胡軍聲勢,並斷洪家救應之師,故此漢陽十分危急。譚紹洸不分晝夜,督將守禦,以待李秀成救兵。惟武昌被清國塔、羅二將牽制,不能援應。且自彭玉麟攻破蔡店之後,盡斷沿江鐵索浮橋,故天國子武漢聲氣,反已隔絕。譚紹洸見漢陽危急,料不能守,忖知清兵用意,必由東北而進,即在東北里面埋伏藥線,待清軍進時發炸胡林翼,就緩了東北之圍。誰想被胡林翼見了,以爲如此緊急時候,偏緩守兵,其中必有緣故,但不料其埋伏炸藥也。果然到了夜分,早將東北城攻陷,譚紹洸故作逃走之狀,領軍望西而去。胡林翼道:“譚紹洸果退矣。”遂欲入城。忽念道:“譚紹洸亦一員勇將,何以此次守城,忽然緩力,誠恐有詐。”便令前軍先進。及至進軍一半時,不想譚紹洸先伏在一處,井未出城。今見胡軍已進,乃大喜道:“吾計?售矣。”急將藥線發炸起來,轟夭響的一聲,胡林翼五千人,早有二千喪在城垣內外。胡林翼大駭,急欲再進時,只見譚紹洸揮軍殺回。胡林翼督軍奮力搏戰,爭奈衆寡不敵。那譚紹洸正在得手,忽然南路城門告緊,原來駱秉章遣王開化一軍,從嶽州進逼漢陽,以應胡軍。譚紹洸首尾不能相顧,乃嘆道:“吾力盡矣。漢陽有失,如之何?”正欲出走,忽見林翼人馬,反退城外;譚紹洸不知何故?急登高向城外望去,只見上流一彪人馬,如風馳電閃,從北而下,截擊胡林翼,卻打着李秀成的旗號。

    原來李秀成料知清軍進路,必銳攻東北兩門,故沿武昌上流,直繞出漢陽之後,截擊清軍。胡林翼聽得,只道李秀成人馬是預先埋伏的,心恐中計,急令退兵,各路也一同退出。譚紹洸看得清楚,即回軍殺出,清兵大敗。三停人馬,折了兩停。都望嶽州而退。李秀成到了,即與譚紹洸會合。一面令譚紹洸駐兵漢陽城外,陽作議取嶽州之勢,以阻曾國藩;一面整頓漢陽,修葺城垣,徐對譚紹洸說道:“非將軍,漢陽則失之久矣。某在廬州多延了兩天,故至如此。此某之罪也。”遂奏報洪天王,甚稱譚紹洸耐戰,並請重賞之。

    胡林翼在嶽州城裏,只剩一二千敗殘軍士,已不能再進,惟有飛請長沙撫衙駱秉章,增發救兵而已。曾國藩見胡軍已敗,恐防有失,只得領羅澤南、塔齊布,撤去武昌之圍,收軍而去。

    當下秀成克復了漢陽城,即移駐武昌,以爲抵禦曾國藩之計。今見曾軍退去,並不迫趕,只把廬州及漢陽兩次戰狀,飛報洪天王那裏。自己往來漢陽、武昌二郡,聽候天王號令,再定行止。

    偏是那時天國以金陵既定,各大臣主張權爲憩息,以養軍氣。所以北伐之軍,並未出發。今見武昌連勝,各將都有雄心,紛紛請出兵進取。洪天王即日大集諸臣,計議北伐。都一齊到了殿上。楊秀清進道:“方今清軍精銳,已聚於南部;北省地面,全屬空虛。不過提一旅之師,徵之足矣。”錢江即奏道:“東王之言非也。兵以時聚,北方清軍雖然少缺,但彼何難招募,亦不難改調。今爲北伐計,非傾國之兵不可,若徒以一旅之師,恐一旦有失,誰從授救?必不可爲也。”秀清又道:“方今南方戰事方殷,湖北地面常被清軍窺向;而江西一路,亦被曾國藩牽制。苦以大軍北伐,恐根本未固,先已動搖,如何是好?”錢江道:“以一李秀成,即足以支持湖北、安徽兩省,則江南地面,非清軍所容易搖動也。又何必多慮!”洪天王道:“北京未定,中原一日不安;非以大兵臨之,未易制敵。錢先生之言是也。”楊秀清又爭道:“恐金陵有失,如之奈何。以數年兵力得之,一旦有失,何以爲家?願大王參詳爲是!”天王不答。未幾林鳳翔進道:“臣願以一旅之師,沿揚州直進,以臨城他,管取北京城池,雙手奉獻。”洪天王道:“北伐事情重大,非朕親征不可。將軍雖勇,恐衆寡不敵,殊非萬全之策。”

    是時你一言,我一語,互相爭論,惟石達開低首不語。洪天王獨問之。

    達開道:“臣力不能獨取北京,故不敢多言。如天王親征時,臣弟隨駕而往,否則非臣所敢知矣。”天王點頭稱善。只是紛紛議論,終未能決。錢江回後暗付:今日所議的事情,好生重大,倘有差失,如何是好?只是天王雖然見得到,奈被楊秀清把持,必不能獨行其志。正在躇躊,忽門下報道:“石達開來謁。”錢江迎入坐定。達開先說道:“先生看林鳳翔之才若何?”錢江道:“此勇將也,行軍不可少之人。椎其喜功好勝,若以全軍任之,使領軍北伐,恐或誤事。”石達開沉吟未答。忽報韋昌輝至。錢江令石達開暫避廂房裏。隨請韋昌輝進來問道:“將軍乘夜至此,必有事故?”韋昌輝道:“先生見今天議事情形若何?”錢江故緩道:“恐天王意尚未決也。”昌輝道:“東王之意,欲身操北伐之權,若得燕京,彼將自爲之計;又不敢獨離金陵,故委之林鳳翔。是以私意而誤國家大事也。林鳳翔若領大兵北行,必不能操勝算。先生將何以處之?”錢江道:“待明日再議;然後定奪。”昌輝奮然道:“今日之事,非殺東王不能了也。”錢江道:“事未必濟!彼罪情未露,殺之無名;且其黨羽甚盛,將何以善後?將軍請勿造次。”兩人正說間,石達開在廂房裏,忍耐不住,即跳出廳前笑道:“你兩人謀殺東王,吾當出首。”昌輝怒道:“達開你如何說此,豈亦助他爲虐耶?”錢江道:“達開戲言耳,將軍休怪!”說罷,大家仍復坐下。石達開道:“此事關重大,先生當速行定奪。”錢江道:“明日到殿上,如東王必欲以林鳳翔當北伐之任,當以死力爭之;不濟,則惟有以大軍爲林鳳翔後繼耳。某觀林鳳翔爲人,非偏助楊秀清者,但見識不及,甚爲可惜。”韋昌輝道:“既言如此,先生可隨軍北伐,策畫機宜。即用林鳳翔爲前驅,未嘗不可。先生以爲然否?”錢江道:“林鳳翔資望不足。果不能力爭,吾當親率大兵隨進也。”石、韋二人稱善。三人談論,直至更深。石、韋二人並宿於錢江府中。越早起來,梳洗畢,忽報狀元劉統監到,錢江忙請入裏面。只見劉狀元面色倉皇,錢江心知有異,忙問有何事故?劉統監道:“先生如何不知?東王已令林鳳翔統兵十萬北征去也。”錢江聽得大驚。便問天王之見若何?劉狀元道:“天王亦大以東工此舉爲不然。但窺其意,似無奈東王何者!”錢江嘆道:“誤國者我也。著初進湖南時,聽蕭朝貴、馮雲山之言,先除此人,必無今日之事。只今他黨羽既盛,如何是好?”劉狀元道。“彼之黨羽,多亦無用。即李開芳、林鳳翔兩將,亦不能制。但不知李秀成意見如何?”錢江道:“秀成豪傑,豈助彼哉?不過東王徒以籠絡之耳。今林鳳翔既已起兵,待其先行;吾隨天王興兵繼進。”各人議論一會,惟韋昌輝不發一言,先自辭出。少時,劉狀元亦退。錢江密爲石達開道:“吾觀韋昌輝色似有亦所舉動,足下當默伺之,毋令成大變也。”計議已定,不在話下。

    且說天國太平四年,林鳳翔領了東王之命,引軍北行。時鳳翔年六十三,生得精神矍爍,志氣恢宏;雖是東王黨羽,爲人卻頗識大體。瀕行時,獨自來見錢江問計。錢江道:“將軍此行,責任甚重。江雖無用之輩,究願得將軍成其事,以竟餘志也。”鳳翔道:“先生何出此言!某此來亦欲問計耳。”錢江道:“將軍之志若何?”鳳翔道:“某欲沿揚州渡淮,直趨山東;兵行神速,出其不意,以臨天津。先生以爲何如?”錢江道:“如此得之矣,將軍持重,不勞多囑。但謀國宜顧大體,此則將軍所知也。然孤軍深入難勝,倘天王不棄,吾將以大軍爲後援矣。”林鳳翔大喜,即謝別錢江。而領大軍十萬,分爲三十六軍,每軍二千五百人,餘外統歸中軍部下,以曾立昌、朱錫琨爲左右先鋒;自卒部將汪安均、周文佳、晏仲武等,浩浩蕩蕩,殺奔揚州而來。

    是時清軍亦慮洪軍北上,故調大將軍勝保,以黑龍江馬隊駐紮淮南防守;直隸總督陳金綬,亦飭總兵雙來領步軍一萬,會合琦善,以保揚州。那日正聽得林鳳翔北上的消息。琦善即與汁議,有主戰的、有主守的,紛紛其說。忽勝保自淮南趨至,力主會戰。琦善遂從勝保之議,分軍四紮城外,以待洪軍。

    原來林鳳翔大軍晝夜飛馳,已抵揚州城外,離城數里,在紫徒廟下寨。

    另分軍一半:先扎廿四橋及法海寺地方,準備圍困揚州。旋下令道:“清軍屢敗,懾吾軍威久矣!因其意而用之,吾當示之以威,彼軍膽寒,吾自勢如破竹也。”就令三軍整肅旌旗,夜分軍中燈火,相連十餘里,鼓角之聲不絕。清軍看見天國軍容甚盛,皆甚驚惶,逃匿者不計其數。管教:大旗高颺,又見揚州飛戰氣;雄軍直搗,頓叫老將建奇功。

    欲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林鳳翔夜奪揚州府 韋昌輝怒殺楊秀清

    話說林鳳翔兵至揚州城外,先將壁壘布得十分嚴整,旗幟遮夭,戈矛蔽日。清兵大懼。琦善恐軍心散亂,欲先立戰功,以鎮人心;時交初夏,大時酷熱,林鳳翔亦恐攻城不利,將各軍依山傍木爲營,以避暑氣:再從內河掘通水道,以備不虞。一面聽候清軍來戰。忽聽得清廷再調漕督楊殿邦,領兵萬人;前來助戰“林鳳翔大喜。先鋒朱錫琨問道:“今聞滿人加兵,元帥喜形於色者何也?”林鳳翔道:“揚州城內兵官,不是欽差,就是總督,必不用命。且兵符操於勝保,而琦善以相臣統兵,必不甘受令。不久自生意見矣。吾此時卻好用兵也。三軍聽了,皆爲忭舞。實則清國兵符,本在琦善。林鳳翔作爲此言,不過恐軍心聞清國增兵,致生疑懼,故爲此言耳。話休煩絮。到次日黎明,林鳳翔見軍移動,即對衆將道:“清軍以時方酷熱,不便用兵去故清晨來戰,彼先攻紫徒廟無疑矣。”少時,又見清軍旗幟不多。林鳳翔對衆將道:“清隊此來,必非大隊人馬,不過欲立小功,以定軍心耳。吾可讓之。待其小小立志,再興大隊前來,吾將可以二鼓再戰也。”遂傳令偃旗息鼓,不令出戰。說猶未了,只見清軍望紫徒廟擁進,約是三五千人馬,軍中打着雙來旗號,直攻洪軍。這一路正是朱錫琨的營盤。清軍幾次衝突,不能得進;林鳳翔見了,果令朱營退二三里下寨。雙來見是不能得志,又見洪軍衆盛,恐防有失,即乘勢收軍。

    說稱擊退而回。琦善聽得勝仗,不勝之喜。次日續遣各軍出城:先令本部以馬隊先攻計四橋;以楊殿邦與雙來仍攻紫徒廟。方調動間,適向榮令張國樑,以本部林鳳翔夜奪揚州府韋昌輝怒殺楊秀清兵五千人到來會戰。琦善都令隨勝保而去。兩路人馬,以五更造飯,平明起兵。

    安排既定,早有細作,報到林鳳翔軍裏。鳳翔道:“吾固知彼以爲昨日小勝,必以全軍求一戰也。”遂令曾立昌伏兵於廿四橋西,待勝保過橋時,先折橋以斷彼後路;隨令朱錫琨以大兵從林裏橋東深山,乘夜開地穴埋伏,待勝保過橋後,留軍一半,截擊清兵,卻以一半直趨勝保大營;再以周文佳爲前部,迎勝保接戰。分撥既定,自與諸將來戰楊毆邦。鳳翔又下令道:“清軍如攻紫徒廟,本營且勿理他。待我軍在廿四橋得勝,則彼全軍皆亂矣。吾因而攻之,可獲全勝。”三軍得令,都於四更造飯,以待清軍。

    且說勝保以本部人馬令張國樑爲先鋒,直望廿四橋殺來。時天色初明,遠望洪軍不多,卻靠廿四橋駐紮。勝保以爲洪軍精銳,必在紫徒廟大營,故不以廿四橋一軍爲意。到時勝保拔隊攻進洪軍隊裏。周文佳略應一陣,都望橋西而退。張國樑不捨,直趨過橋來。勝保見洪軍敗得容易,且退時旗幟齊整,乃驚道:“彼非真敗也,吾中計矣。”急令前軍休進,奈軍士進如蜂擁,令傳到時,已過了大半。勝保道:“此時便不可退矣。不如齊進,或可併力支持也。”遂督親軍並渡過橋來:只見周文佳的人馬,在草地上亂走。張國樑依然趕過來。不上四五里,只見伏兵四面齊起,金鼓響天,喊聲震地。勝保太驚。回頭望時,又見東南角上伏兵,皆從林裏地道而出。而朱錫琨一支人馬,如自天而降。勝保與張國樑,只得合力混戰。爭奈洪軍人馬多衆,憑高看下,勢不能抵敵。清兵折傷大半。勝保知不是頭路,急傳令退過橋來。奈橋已折斷,不能得過。軍心益懼,更不敢回戰。曾立昌人馬銳氣倍增,逢者便殺。張國樑馬下早着一槍,急向左右換了一匹馬,奮力望北方殺來,並呼道:“今不盡力,是死地矣。當於死裏求生。”清軍聽得,膽氣一振,就殺條血路,直出重圍。張國樑在前,勝保在後,且戰且走。

    是時洪軍又復大至,盡把清軍圍住。勝保傳令軍士:一頭混戰,一頭築造浮橋過河,無奈對岸的洪軍,把抬槍亂行轟放過來。軍心愈慌,紛紛逃走。勝保嘆道:“吾死於是矣。”張國樑聽得大怒,立刃數人。軍士畏懼張國樑,此時不敢逃遁。於是奮力復出重圍,迤北而遁。洪軍隨後趕來。降者死者,不計其數。勝保奔到上流,見追兵遠去,即令軍士填造浮橋,奔回大營。誰想營中,已換了旗幟。早被朱錫琨分軍奪了。勝保仰天長嘆,欲拔劍自刎。張國樑急奪其劍搶救。隨勸道:“勝敗兵家之常耳!何必學小丈大爲短智哉?”勝保道:“吾以精銳馬隊,一旦中了奸計,喪於敵人之手,還有何面目見人?”說罷放聲大哭。左右皆來相勸,方始收淚。張國樑便收拾殘兵,不過二三千人,自與勝保欲回揚州城。

    方欲行時,忽見前途喊聲大震,原來楊殿邦往攻紫徒廟之兵,因聽得廿四橋清兵大敗,並相傳勝保不知下落,故人心惶恐,不戰自亂。林鳳翔統率各路人馬,如排山倒海趕過來,勢不可擋。楊殿邦正在危急,張國樑欲領殘兵相救;怎奈曾立昌、朱錫琨已追到了,只得望後而逃。曾、朱二將就分軍,以曾立昌阻擊勝保,以朱錫琨截擊楊殿邦。因此楊殿邦不能得脫。雙來已死於亂軍之中,楊殿邦死命殺出重圍,軍士大半逃走。林鳳翔大殺一陣。正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清兵皆不敢回揚州城去。林鳳翔即傳令收軍。是役毀營壘六十九座,倒大旗十餘面,部將死者二十名。餘外清軍死傷,及所獲輜重,皆不計其數。這一場大戰,三尺小兒,也識得林鳳翔名字了。鳳翔遂大犒三軍。會議攻取揚州城。有說明攻的,有說暗攻的,不能勝記,鳳翔奮然道:“用兵全憑一股銳氣耳。今方乘勝,何患不得?”說罷,即點精壯軍上百餘人,皆身材矯健者,皆着隨自己而行。約定朱錫琨三鼓時分,帶兵到揚州城附近,吶喊助威。朱錫琨領諾。林鳳翔又令軍士,各帶堅固麻繩一條,繩約二丈,繩上各束鐵條一枝。二更時分,悄悄到了城外。

    是時揚州城裏,人心畏懼,不敢出觀。故鳳翔百人,直抵城外,用繩拋過城;大叫一聲,殺入城樓上。拔出短槍,所有清軍,聞風膽落,皆一鬨而逃散。朱錫琨,又領大隊人馬直趕到揚州城外,金鼓亂嗚,吶喊助威。琦善聽得洪軍已進了城,急欲調兵時,林鳳翔百人,已被奪開城,朱錫琨大隊擁入。原來琦善因勝保、楊殿邦兩軍俱敗,已如驚弓之鳥,只把重兵擁護衙之內外,四城俱安守衛。不意被洪軍襲進去了。是時聽得揚州夫守,琦善全沒了主意,又不知洪軍人馬多少,只得棄城而逃。林鳳翔既得揚州,出榜安民,秋毫無犯,傳檄各州縣,紛紛來附,聲威大震。清軍皆望淮南奔逃。風信報到北軍城裏面,清軍大懼,憂慮不知所爲。林鳳翔傳令,休兵數天,然後大進。先把捷音報到金陵。

    天王聽得,正要集諸臣慶賀,忽東王楊秀清上殿,面有德色。天王尚未開言,秀清即說道:“某固知林鳳翔雖老,乃能事之人也,故以重任付之。今揚州既定,滿人膽落矣。乘此北上,天下不難定也。”天王未答,石達開先說道:“勝不必喜,敗不必憂,但求努力謹慎。若得一勝,便沾沾自足,恐非國家之福也。”秀清道:“汝輩多侍舊臣。與大王出身共同患難,往往目無餘子。今觀林鳳翔幹如許大功,寧不羞煞耶?”石達開聽了,心中大怒。以在殿上,不宜爭辯,只得隱忍。東王並不請諸天王,直言令李開芳以大軍?出河南。韋昌輝道:“爭伐乃國家大權,自有主者,未經衆議,又未奉天王之令,誰敢擅動於戈?故河南雖應出征,號令不應出東王之手也。”說罷,悻悻而退。天王此時默默不語。錢江亦不答。各便退出。

    及東王楊秀清回到府裏,蕭王妃蕭三娘道:“日來見王爺心甚焦勞,精神恍惚,究有何事?”東王道:“老將林鳳翔克揚州,軍聲大振,馳檄降服者十餘郡縣。指日北上。我明天即遣能將,沿徐州入開封,與鳳翔兵合,破北京如反掌矣。”蕭妃道:“王癡耶?妾問王有甚焦勞,非間王軍務也。”東王道:“某所憂勞者在此。除此之外,實無所懼。”蕭妃道:“然則王遣將調兵,天王知否?諸將更有何言?”東王道:“洪即楊,楊即洪耳。固無分別,亦無尊卑。今能員猛將,聚於楊氏,天與人歸,行見天王之讓位矣。”蕭妃聽了大哭道:“如此是滅族禍也!天下豈有大事未定,而行禪讓者乎?今日謂多得能將,請自問比錢江若何?”東王聽了不答。蕭妃又道:“王爺再自問比秀成若何?”東王道:“秀成已爲吾用矣。”蕭妃道:“此恐未必。願王自愛,毋爲人算。且諸將能勿有後言者乎?”東王道:“石達開與吾論交於寒微,乃吾至交也,必不涉我事。餘隻一韋昌輝耳。”蕭妃道:“方今軍事得手,休生內變。願王速改前念。否則妾當出首,必不以夫妻情而誤國家事也。”東王聽了,甚不以王妃之意爲然,只請王妃休得聲張而已。次日,即擬調將人河南。又欲留李開芳爲護衛,遂令丞相吉文元以大軍六萬先自起程;留李開芳隨後遣發。及吉軍起程之後,即獨自謁見天王。

    適天王有病,東王直入宮中,向天王說道:“現已令吉丞相起兵矣!”

    天王道:“此事先曾有報告軍師府否?”東王道:“此洪、楊二家之事,何與他人?”天王道:“非也。兵符在軍師府,不可不告。”東王道:“昔以爲我得專征伐者何也?”天王不能對。隨又道:“然則賢弟之意若何?”東王道:“吾欲得稱萬歲耳!非有他耳。”天王道:“如此何以稱我?且何以報告天下?待事成後,任弟自爲。眼前請勿復爾。”楊秀清不歡而罷。隨即辭出,迴轉府裏。心中甚怪天王,不從己志。遂令部下:稱自己爲九千歲。因此互相傳述,都稱東王府爲九千歲府矣。

    且說韋昌輝在桂平殺妻,救出洪秀全之後,及至嶽州,遂娶了付丞相吉文元之妹,爲北王妃。那吉文元是楊秀清的心腹部將,故此北王吉妃與東王蕭妃常相往來。只吉文元雖爲東王黨羽,東王心懷非望,他一點沒有知道,並也不信有此事,看見韋昌輝仇視東王,心裏頗不爲然。獨是東王蕭妃,人甚聰明,且有賢德。素知東王所作所爲,諸將多有不服,必有伺其後者。去年九月十六,是東王千秋聖誕,大宴同僚,有許多歌頌東王者,韋昌輝聽得,面帶怒容。便當衆罵道:“方今天下未定,爲臣子當各自勉勵,不宜互相阿諛。若如此恐非國家之福也。”蕭王妃在內聽得,便知北王大不滿意於東王。遂與北王吉妃來往更密,以探北王舉動。

    那日北王韋昌輝二更時分,方自朝上回府。吉妃問北王因甚事如此回遲?北王亦知吉妃,常與東王妃來往,故從不以機密相告。當下就糊塗答應:“此國家大事,爾婦人何必多問?”吉妃愈疑。然吉妃素知北王性暴,此時亦不敢多言。也是合當有事,適東王有書送到北王府。北王看罷,因信中押名有九千歲字樣,北王怒道:“誰是九千歲?某卻不認得。”左右答道:“此東王府束書也。”昌輝更怒道:“東王者,天王之所封。九千歲者,誰人之所?贈?此豎子殆欲爲王莽也。奈北王尚在何?”說罷悻悻。吉妃聽得,遂託故歸寧。是時吉文元已領兵出征。其妻吉夫人,乃部雲官之侄女;其母乃第四十六天將伍文貴之姑。是時適同在府中。吉妃先謁其母。伍氏見吉妃回來,母女之間,自不免談及機密事。那伍氏本來識得大體的,吉妃在言語間忽然問道:“父母與丈夫孰親?”伍氏道:“未嫁時以父母爲親;既嫁之後,當以丈夫爲主。”吉妃聽得默然,旋即辭出。伍氏見他問得好生奇異,隨又見他往見吉文元之妻室吉夫人,那吉夫人迎吉妃坐下。吉妃又猝然問道:“兄妹與夫妻孰親?”吉夫人聽得此言,料有些來歷,故意答道:“兄妹是同姓的,夫妻是不同姓的,又何勞多說?”吉妃道:“吾兄非靠東王九千歲爲生活者乎?”吉夫人曰:“然。”吉妃道:“若東王不在,吾兄究可自全否?”吉夫人口:“恐不能也。”吉妃道:“然則吾兄危矣!”說罷起辭而出。吉夫人聽到這裏,心內十分疑惑。奈吉丞相出征,無人商酌。

    正在納悶間,忽報東王蕭妃至。吉夫人忙請進裏面。寒暄後,就把吉妃所說的話,對東王妃細說出來。東王妃道:“此何必疑哉!蓋北王欲殺東王久矣。但東王有可殺之道。然請夫人早晚打探吉妃,爲我偵悉北王舉動,吾自有計對之。但不宜泄漏,否則吉妃且不免矣!”吉夫人領諾。東王妃遂回。自此吉夫人每到吉妃處,或一二天往一次,或天天往一次不等,韋昌輝知有些原故。就因知吉妃與吉夫人,平日最少來往,今一旦來往甚密,早動了思疑。故吉夫人到時,北王竊聽了多次,也常有談及東北兩王交惡的事。昌輝聽得大驚,暗忖事機不密,險些喪在兩夫人之手。此事若不速行,反爲自禍耳。那一夜韋昌輝進房,就故意向吉妃搖頭嘆息,吉妃急問何故?昌輝道:“東王將殺我矣!”吉妃驚道:“此事妾不知。既有這點風聲,妾明日即往東王府,託名探候蕭妃,就偵探何如?然後報知王爺便是。”昌輝道:“你好多心!夫人孰不愛其丈夫?誰似你這般愚拙,要把丈夫事泄出來,恐東王妃決不肯露出。”吉妃不覺哭道:“王瘋耶!誰曾把王爺事機泄漏?休枉屈妾也。”昌輝怒道:“韋某是顧國不顧家,重公義薄私情的人。殺一婆娘,只如兒戲爾。不聞桂平逃獄之事耶?速休瞞我。”且問:“吉夫人連天到我府裏,究因何事?”吉妃聽了,料知情事敗露了,即作色說道:“姑嫂往來,亦人情耳。況家兄與王爺尚屬同僚乎?”韋昌輝沉吟少頃,隨笑說道:“日前不往來,近日乃如此密交,究是何意?”吉妃又說道:“適因母病,妾不便多行,故往來問訊耳。”韋昌輝怒道:“前言猶可,今直如此相欺耶?既是爾母有病,自可多使府役往來,何勞吉夫人跋涉?且爾之母,即吾之岳母也,有病胡不說及?也罷,明天你在這裏,待本藩親造吉府,謁見令堂,回來再說。”吉妃聽了,揮身抖戰,只是哀求恕罪。昌輝不答,一宿無話。次早,即將吉妃閉在一房,並囑守門的府里人,不準出進。如有來謁的,一概擋駕。先將各門關鎖,再令其弟韋昌祚守頭門。昌輝自往吉府。

    到時伍太君,接進裏面,同以來意。昌輝道:“特來問候。”伍大君聽罷,不以爲意。韋昌輝見伍氏並無病容,料知有詐,坐不多時,即自辭出。昌輝回府,即向吉妃道:“本藩往謁令堂,令堂病得十分危殆,爾言果不謬也。”吉妃聽罷,面無人色,昌輝仍閉鎖房門,隨復轉出。

    打聽得東王正進朝去,先令刀斧槍手,埋伏正廳屏後。隨出府門,已是己排時分。東王正自朝裏回,恰與韋昌輝相遇。兩王即前來握手相見。秀清道:“賢弟何來?”昌輝道:“適才傳說老將軍林鳳翔在淮南兵敗,已潰走徐州府。兄那裏還聽得否?”東王秀清道:“某全然不知。且朝中還未有驛報。賢弟的消息,究從那裏得來?”昌輝道:“說的是。江北來人現在敝府。王兄欲見其人否?”東王道:“甚願見之。可否請此人到敝府一會?”昌輝道:“此人必不肯出門。因在金陵有仇家,防被偵悉也。”東王道:“然則何如?”昌輝道:“不如屈駕到敝府裏,再問細底也好。因北伐之軍,關係甚大,小弟欲上朝見王兄者,正爲此耳。”東王聽罷,點頭稱是。隨行有十餘人,都跟着東王、昌輝,同望北王府來。將進門時,東王見守衛甚嚴,心頗疑忌。北王知其意,即說道:“頭門諸壯士,皆是江北來者。”東王遂坦然不疑。直至大堂上,東王坐定,即問江北來人安在?北王道:“尚在密室。待某傳他出來。”一面着人備酒,又令家人引東王的隨從,到外廂招待。時方盛暑,北王即請東王便衣。東王就卸去外套,把自衛的短槍,放在桌子上。少頃只見一人自後堂出。北王道:“此即江北來人也。”原來那人姓溫名大賀,乃廣東勇士也。精於拳棒,與昌輝交最厚。昌輝預使他充認江北官兵。待他相見時,好近秀清左右,便易下手,這都是預先擺佈的,東王那裏知道。見了溫大賀,即舉手令坐。北王也就座,一同舉杯飲酒。韋昌輝先向秀清問道:“果如老,將軍兵敗,王兄可動心否?”秀清道:“大兵北伐,誰不望勝。賢弟此言,究是何意?”昌輝即離坐道:“汝欲登大寶爲操、莽事耶?奈何當昌輝未死。”秀清聽了,登時變色。隨曰:“我無此心,賢弟何有此言?”昌輝道;“九千歲是誰封你的?將置天王於何地耶!今大事未定,遽懷異心:多結黨羽,擅發號令,以危國家;屢阻天王親征,以圖功高篡位;又梗軍師號令,使不得行其志,汝罪大矣。某與汝分屬兄弟,決不能誤國家大事,而徇私情也。”秀清道:“汝言及此,意欲何爲?豈天王命汝殺東王耶!”昌輝道:“吾非奉天王之命,乃奉全國人民之意也!”說罷,舉手一揮,屏後壯士齊出。東王方欲逃走,被溫大賀右手拿住,左手拔劍,向東王當胸一刺,東王大呼救命。隨從人等,應聲奔上大堂,東王又呼道:“殺秀清者韋俊也!”那隨從人等即欲逕奔昌輝,都被一班壯士攔住。此時槍聲隆隆。昌輝先轉過後屏,溫大賀盡力刺了一劍,東王當時斃命。是時北王府的壯士,與東王府的隨護,互相鏖戰,溫大賀竟死於亂槍之中。東王的隨護,雖有十餘人,奈北王府的壯士人多,不能抵禦,都死在北府臺階上。統計北府死者三人,槍傷者五人,殺得屍橫階土,血染堂前。韋昌輝隨出來審視,見楊秀清已經氣絕,已不覺動起向來結義的交情,爲之傷感。遂嘆道:“吾殺東王者,不得已也。”遂令人將東王屍首,收拾妥當,再將臺階上各屍,暫移別處。管教:兄弟鬩牆,頓令府堂成戰地;英雄刎劍,又叫天國失長城。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錢東平揮淚送翼王 林鳳翔定計取淮郡

    話說東王楊秀清到北王府裏,因生平懷了異志,被北王殺了。隨從人等,都喪在北王府內。北王一面將各屍首移妥,即帶齊護身壯士,直出府門,進朝上去。

    時錢江正與天王商議大計。忽內侍報稱北王請見。天王當即召至內面問道:“賢弟此來,有何大事?”韋昌輝道:“臣弟有罪,特來請死。”天王大驚道:“賢弟何出此言?”韋昌輝道:“國事未定,朝中竟有謀叛、以妨大事者,大王知之否耶?”天王道:“朝中無非兄弟,誰敢異心?朕不知也。”韋昌輝道:“有人自稱九千歲者,多結黨羽,總統軍權,其意安在?”天王道:“賢弟之意,殆東王楊秀清也。或賢弟別有所聞耶?”昌輝道:“此事不特臣弟知之,軍師、翼王皆知之。然臣弟不能徇兄弟私情。已代大王行討矣。”天王聽罷,面色一變。就對昌輝說道:“秀清舉動,朕那有不知?只以大事未定,不忍同室操戈,聊且優容。今日如此,恐東王黨羽如李秀成、林鳳翔,皆握重兵,駐重鎮,倘激變起來,如何是好?內亂自興,反使敵人得間耳。”說罷嘆息不已!轉以目視錢江。錢江還是低頭不語。昌輝又道:“古人說得好:‘小不忍則亂大謀’,若養癰成患,亦非計之得也。臣弟故擅殺之。寧一死以謝擅殺大臣之罪。就請殺臣弟,以明國法可也。”天王道:“賢弟無多疑,朕非無義人也。但恐東王黨羽一變,無以制之耳。”說了複目視錢江。錢江乃言道:“東王有可殺之罪;北王無擅殺之權,兩言盡之矣。大王若虞楊黨爲患,則殊不足爲慮。李秀成乃沉機廣識之英雄,非黨於東王者也。即林鳳翔、李開芳,老成持重,明於大體,亦不用多顧。餘隻吉文元、楊輔清耳。今吉文元統兵在外,趁殺東王之事,尚未傳播,先令一將統兵往助起程,名爲助戰,實則監軍,以防其變。此事最不可緩,宜速行爲是。”天王聽了,即傳令羅大綱進來,領兵三萬起程,以防吉文元之變。羅大綱領命欲行,錢江又附耳:囑咐羅大綱如此如此。羅大綱一一領諾而出。錢江道:“東王既死,彼之黨羽,必挾大王以處治韋昌輝。大王將何以處之?”天王道:“吾決不忍以同室操戈,自傷大義。倘不獲已,唯有披髮入山,擇賢而讓。多戮功臣,朕不爲也。”錢江道:“此係婦人之言耳。爲北王計,不如權且避之。待楊黨鎮定,然後退朝未晚也。”昌輝進道:“某殺東王之日,早存一誓死之心。軍師從來說東王有應殺之罪,北王無擅殺之權,韋某知所以自處矣。”說罷欲退。

    忽見翼王石達開飛奔進朝上,聲色皇遽,汗流滿面,到時氣喘,開言問道:王未答言。昌輝答道:“此非大王之意。殺東王者,只韋某也。”達開怒道:“東王有罪,其家人何罪,而乃盡行殺之耶?”韋昌輝道:“那有此事?殺東王者,尚在敝府裏,事後則趨朝聽罪,那有殺他全家之事。兄究從何處聽來?”達開道:“城中傳遍矣。吾亦知東王罪有應得,但焉有殺及全家者乎?”昌輝猶力辨其誣。天王急令人打聽,原來韋昌輝進朝之後,其弟韋昌祚,深恐楊黨要謀報復,只道斬草除根,免貽後患,就帶了十餘名壯士,稱說北王有令,一齊擁到東王府裏,不問三七二十一,將秀清全家人口五十餘人,盡行殺戮,不留一個。天王派人打聽之後,回報是實。且言城內人心洶洶,恐楊黨乘機煽動,致成大變。天王聽了,長嘆一聲,頓時淚下。翼王石達開向北王問道:“此事何如?某何嘗說謊?北王請自打點,毋誤國家也。”韋昌輝聽了,大叫一聲,暈倒在地。天王令左右挾他回府。石達開亦出。是時楊秀清死後,楊黨又衆,都紛紛傳說,以石達開向與韋昌輝知己,都道翼王與北王同謀。金陵城內,暄做一團。天王憂之。召錢江計議。錢江道:“爲今之計,先下諭數東王之罪;並傳翼王不與北王同謀,而歸其罪於昌輝,責以擅殺大臣之罪。昌輝雖主謀擅殺,必有動手之人,不如殺其動手者,必殺害東王全家之人。然後奪北王官爵,以安衆心,庶乎可矣。不然,當殺昌輝以殉衆。否則人心激變,悔之晚矣。”天王憂疑不決。蓋不欲暴東王之罪,亦不欲殺北王之首也。沉吟少頃,又向錢江問道:“更求其次可也。”錢江道:“寧有進於北王者?斷無其次。願大王思之。”時洪仁達在旁。原來仁達最惡石達開,竟從旁大呼道:“此事必翼王主謀,不殺之不足以謝天下。若北王罪不可赦,已不待言矣!錢江道:“觀翼王之責昌輝,則非同謀可知矣。烏可以私意,並害功臣?”仁達道:“彼責北王之殺東王全家,非責其殺東王也。軍師豈亦以其功名而以私意護之耶?他人能殺東王,吾何不可殺翼王?吾必不令東王全家含冤地下也。”是時錢江,已知仁達必要嫁害石達開,不免長嘆。天王向洪仁達道:“翼王精明忠慎,吾兄休得亂言!”仁達道:“大王亦作此言乎?雖然,吾必爲東王雪冤。”說到這裏,又顧謂錢江道:“爲某致語翼王、北王兩王,毋輕人無尺寸之柄也。”錢江不答,向天王拱手而出。天王亦離座,執錢江手道:“國事如此,奈何?先生爲朕謀之!”時錢江淚如下雨,直攜手出堂階,答道:“大王所誤者,全在不忍之心過甚耳。人心服於大王,使佈告東王之罪,以安人心,猶可爲也。今尊兄尚如此說,其他可知矣。不然,恐翼、北兩王,亦不能安枕也。願大王思之!”天王道:“請先爲朕安置翼王。朕今聽先生矣。”錢江聽了,拜謝而出。

    回至府後,忽報石達開來見,錢江忙請至裏面坐定,即以洪仁達之言告知。達開道:“如此,某亦不能安於金陵矣。”說了,又徐徐嘆道:“本欲竭忠盡誠,與天王同謀大事。今宵小不能見容,復何望哉!”錢江道:“足下且安心,聽候消息:吾料天王決不任作此謬妄之舉也。”達開道:“天王仁慈有餘,而決斷不足;某自徑行直道,豈能常防小人之謀害我耶?先生勿多言,吾志決矣!”錢江道:“足下之志,將若之何?”達開道:“大丈夫當謀自立,豈能屈於人下,以伺小人之顏色乎?吾將大舉入川,據天府之地,出入漢中,幸而事成,即與天王犄角之應,有何不可?”錢江道:“如此,則大失算矣。足下如入西川,少帶兵則不足爲用;若盡起金陵精銳之老萬營,則金陵根本反弱矣。與其西行,不如北伐,願將軍毋逞一時之氣,而聽某一言也。達開此時,甚不以錢江之言爲然,旋即辭出。

    次日,即聞石達開具奏天王,請兵入蜀。天王看了,一來疑此事爲錢江之意;二來亦以翼王與仁達不和,就此離開亦好;三來如達開平定川省,可以進窺陝晉,亦可以壯湖北聲援。遂允達開領兵而行。達開得了號令,即召集老萬各營,共大軍六萬,刻日起程。這點消息,報到錢江那裏,錢江喫了一驚。拍案嘆道:“大事去矣。誠不料翼王深識大體,以一時之憤,乃至於此也。”急具衣冠馳馬來見達開。達開料錢江到來,有阻礙之意,只託故不見。錢江無奈,急奔上朝來求見天王。天王問以來意。錢江道:“大王其允翼王西征乎?”天王愕然道:“有之。朕以爲先王早知此事也。”錢江道:“大王誤矣!今天下大勢:北京如首,江浙如心腹,川、黔、滇、粵如四肢,斷其肢爪,其人尚存;若決其首,則其人斃矣。臣欲以翼王統大兵,爲林鳳翔後繼,借東王屢梗此議,至不果行。今東王已故,臣方欲大王再行其志。今若去一百戰百勝之老萬營勇,而又去一識略蓋世之翼王,天下胡可爲乎?願大王速止之。切勿自誤大事。”天王遂急傳令,阻止達開。誰想達開布成隊伍,將次起程。接了天王號令,即復奏天王,謂軍令已定,不可更改。具表復過天王之後,天王知達開意決,再問錢江計將安出?錢江道:“可再傳令:着翼王到湖北之時,再入河北,渡黃河,與林鳳翔會合,亦一策也。”天王從之,遂再傳令,石達開接了之後,亦不回奏天王。天王只說他必然遵令。唯錢江此時仍慮達開不從。因見洪仁達如此,他早已灰心矣。錢江沒奈何,急回府裏,寫了一封書,即遣人投到石達開營裏。達開接了一看,書道:

    弟錢江敬候翼王將軍麾下:弟聞足下大舉入川,欲圖不世之業。雄才偉志,感佩何如!然當武昌既定,弟屢以人川之舉爲不可者,誠以天下大勢,削其肢爪,誠不如動其心腹也。川省道途遼遠,欲軍行糧繼,誰足以善其後?且定一川省,不足以制滿人之死命,而徒自分其兵力;此中利害,足下寧不知之?當日前會議於敝府,方欲以將軍大舉爲北征之繼。今餘唾未乾,足下遽以一時之憤:不念國家大計,弟誠爲足下不取也,自金陵定後,東王歸綰兵符,弟與足下,寥落南京,似不能囊日之得行其志,然鬱郁再居此者,亦爲大局計,故留而有待耳。今東王已故,雖以人心洶洶,亦不難談唾鎮定。蓋弟雖愚昧,亦深知北王乃血性男子。其殺東王者,非出於私意,當必知所以自處而求息人心也。則將軍之冤,不難大白於天下。當此之時,弟與將軍,不難號令三軍,掃平燕趙,使定湖平皖之志,重行於今後矣。天王神武,謙恭持己,忠厚待人,向以厄於東藩故,非爲疏將軍也。士生今日,大之以報人民之仰望,小之以報朝廷之知遇,大局如此,何忍遽棄?得君如此,何忍相違?以足下深明大義,胡弗一回首?且以數萬乘勝之師,而入千里崎嶇之境,成敗之數,固不可知。倘出人意外,萬一差池,震動大局,後悔何追。將軍若知難而返:繞道武昌以入汴梁,固國家之幸也。不然,則非弟所敢言矣。今北王以死自誓,將軍又去因而西,此間誰與爲力者?倘不獲命,弟亦何心於國事?覽茲時局,岌岌若搖,一木難支。恐諸葛復生,亦不能免支持於今日也。況以國家不幸,而致遭內變,爲大臣者,正當努力調停。若以國家禍亂方興,即圖引身避禍,此豪傑弗爲矣。今方寸俱亂,一日三泣,皆爲將軍。故將軍之去留,即弟之去留,區區之意,伏望將軍捐除私憤,而顧全大局,非惟弟一人之幸也!惟將軍念之。

    石達開得了錢江那封書之後,心上本有些悔意;只是手下將官,大半要自創基業。都說道;“自古未有仇家在朝內把持,而大將能在外立功者。況福王爲天王的親兄。王爺既不能除他,他卻是謀害王爺,如何防得許多?天王爲人,雖然愛將,只是思念太過。往往思念兄弟情分,是王爺終無如福王也。”石達開聽得諸將如此議論,其志已決奪幾分。忽然部將黃典英自武昌到,力陳川省空虛,宜乘機取之,不可失此機會。石達開志愈決。遂不從錢江之言。先復奏天王:自言此次入川,亦爲國家大事,並非離天國而獨行也。並奏請調李秀成回駐南京,及專用錢江。又復過錢江,具道己意非因私憤;並言已復奏天王:以李秀成回扎金陵;又勸錢江竭力任事,遂拔隊起程,望四川而去。按下慢表。

    且說石達開去後,天王悶悶不樂。錢江又如失去左右手,不覺大叫一聲,口吐鮮血不止,因此遂染一病。天王日日到丞相府同候。錢江整整病了一月有餘,方纔平安。是東王被殺之事,已傳遍遠近,清兵以爲有隙可乘,攻打愈急。武昌一帶,賴李秀成設計防敵,清兵不能得志。唯安徽省內,清國鮑超、舒興阿、李續賓、彭玉麟、楊載福屢次開仗,志在恢復城池,互有勝敗。鎮江守將楊輔清,是東王的兄弟。當下聞得東王被殺,大怒道:“不殺北王,無以對先兄也。”又因天王不議治北王之罪,遂欲舉旗,由鎮江反攻南京。幸部將溫十八頗識大體,力陳非計。並進言道:“如將軍果反叛,名既不正;且南京,將軍非其敵手,徒取滅亡耳。況今人心,正爲東王稱冤,而將軍反自行背叛,是北王之殺東王全家,益有名。不如待之!”楊輔清躊躇不決。猛然想起林鳳翔是東王心腹,今統大軍在外,須與聯絡,方爲有濟。若得林鳳翔允肯,則彼由揚、淮一帶殺回,吾即從鎮江應之,何憂不勝?若林鳳翔不允,吾亦不動,然後請諸天王求雪東王之冤,有何不可?想罷,即謂溫十八道:“吾今與林鳳翔合兵相應。親眼前無代弟致意之人。敢煩足下親往江北走一遭,尊意以爲何如?”溫十八允諾。楊輔清立揮一函:無非說是東王受冤,求鳳翔念昔日知遇之恩,興兵問北王之罪等語。溫十八領命,辭了楊輔清,星夜望江北進發。

    且說林鳳翔平定揚州之後,附近一帶州縣,望風投順,軍聲大震。這日傳檄淮安,正待發北,忽軍中紛紛傳說東王楊秀清凶信,喫了一驚。暗忖軍事方自得手,如何一旦有這個變故。派人回南打聽,都回復是實。均稱東王楊秀清,被害於北王府中,料想此事不錯。此時軍中各將怕東王羽翼,都被剪除,紛紛傳說,疑懼異常。林鳳翔深以爲憂。即大集諸將,告以:“殺東王者,非天王之意;不過北王竟自行之耳。東王全家受害,在朝廷必有國法伸張,諸君皆無容憂慮。且天王以大權委於吾輩,正惟諸臣是賴。諸君幸勿搖惑,想旬日內必見分曉矣。”諸將皆唯唯聽令。原來林鳳翔素以恩信待人,故軍士聞林鳳翔之言,皆呼道:“老將軍非欺人者,吾等可安心矣。”於是軍士頓時齊靜。林鳳翔遂傳令:在淮揚交界,紮下大營;將三十六軍,分班防守,聽候南京消息。又恐清兵乘勢攻擊,遂每日親自巡營,撫慰軍士。是以清兵雖聞南變,仍不敢攻擊。

    那日鳳翔正在帳裏辦事,忽溫十八到營,呈投楊輔清書信。林鳳翔即請溫十八進帳裏。寒暄後,當時屏退左右,問楊輔清意見。溫十八欲探林鳳翔之意,即說道:“東王死於無辜,國人無不稱冤者。輔清丞相,欲爲兄報仇,其心甚切。屢欲以鎮江軍反攻金陵,吾以勢力不敵,諫阻之。今輔清丞相,專候將軍主見,然後定奪。”林鳳翔道:“君之諫阻楊輔清,乃國家之福耳。若不然,以同室互鬥,萬一清軍乘之,恐舉天國之君臣,無葬身之地矣。輔清豎子,不知大事,天下豈可以私憤而爲亂國者乎?足下高義,老夫拜服。然吾料輔清之心未已,足下將何以處之?”溫十八道:“無他,將軍若不爲之主持,彼即絕望矣。”林鳳翔道:“非也。吉文元爲人,念小恩而忘大義;若與輔清相應,不可不防。”溫十八道:“探得日前天王以羅大綱領精兵三萬,往助吉文元,未知是何意見?”林鳳翔道:“此必錢軍師之計:藉爲監軍以防吉文元之變耳。彼已預謀至此,設楊輔清無端舉事,得不爲錢江所擒乎!”溫十八道:“老將軍之言是也。然則今日計將安出?”林鳳翔道:“東王氣焰過重,某屢諫之不從。但東王遭遇,只私恩耳;國家大計,乃公事也。某豈能以私廢公耶?煩足下致復楊輔清:毋以私憤壞公事。至於東王之冤,?不患無昭雪之日;蓋北王之罪,軍師必有以處之也。今不見發跡者,不過視東王羽翼舉動何如?倘有變故,則留北王爲用。否則北王亦不偷生矣。”溫十八道:“老將軍料事如見,令人心服。侍某復過輔清,想亦必聞老將軍之言,而自知斂抑也。”林鳳翔即留溫十八過了一夜。

    次日,溫十八即專回鎮江,見了楊輔清,具道林鳳翔之意。輔清道:“老將軍之言,吾安得不聽?但先兄何罪,乃至全家受戮?此憤如何能消。”說了椎胸大慟。溫十八以好言相慰而罷。

    且說林鳳翔自送溫十八去後,即致函錢江:力言東王有罪,不宜全家受害。錢江亦知鳳翔之意,立即回書鳳翔,極力撫慰:以爲事宜緩辦,不可操切,以激內變。林鳳翔既得錢江的回書,分頭又派人函達李開芳、吉文元,勉以顧全公義。那林鳳翔素爲諸將信服,自然無不聽從。是時既立北伐之志,遂督大軍由揚州起程,緣高郵湖靠清河,直窺淮安。早有細作報入清軍營裏。當日勝保,知天國東北兩王,互相殺戮之事,屢請琦善興兵,復攻揚州。奈自廿四橋之敗,清兵已如驚弓之鳥,尤不敢遽動,故琦善不從。今聽林鳳翔大軍過了高郵湖,直取清河,所以淮安人心,甚爲震動。琦善即請勝保商議應敵之計。勝保道:“當楊秀清被殺之時,人心洶洶。金陵之內,十室九驚,某屢勸中堂乘此時機,直攻揚州。然後諮照向榮,會攻金陵。不料中堂不聽,已失此機會。今彼乘勝擁至,而吾人反爲震動,恐不易敵也。”琦善道:“清河乃咽喉之地,彼若先據,淮安亦受敵矣。不如分兵助守爲上。”勝保聽了,亦以此計爲然。正在傳令分軍,忽探馬飛報道:清河縣已被林鳳翔攻破去了。勝保跌足嘆道:“調兵如何這般神速!彼自東王死後,至今部署已定。林鳳翔老將,老謀深算,恐淮安不能守。”琦善大驚失色,此時便欲棄去淮安。勝保道:“揚州戰後,吾軍未嘗預籌應敵,實是失着。今若棄去淮安,恐不特淮北非爲國所有,即山東亦不免動搖,實非勝算也。”琦善道:“然則足下不如閉城固守。吾以全軍把守淮北,彼必未能得志。吾待其軍力疲玩,分軍爲二:一則出其不意,以攻林鳳翔;二則繞道攻彼揚州,以繞彼軍之後,或者可以恢復前失。”琦善自鑑於揚州之戰,此時甚信勝保,遂言聽計從。一面令諸將緊守城池。

    這時林鳳翔見清兵不出,暗忖道:“他若固守淮北,加以兵力,攻之,則曠日持久,實非良策。”更心生一計:矚令朱錫琨如此如此。傳令調兵直出河南,深言與李開芳會合,只略攻城一會,即退步望西而行。琦善喜道:“彼果然以久圍無功,退兵而去,竟不出勝帥所料也。”遂欲起兵追之。勝保即諫道:“林鳳翔軍力未衰,如何便退?深恐誘敵之計耳。”琦善半信半疑。忽探子回報道:“林軍不過行了二十里,即紮下大營。”勝保道:“吾固知林鳳翔非真退也。”次日,又聽得林軍拔寨而去。琦善道:“老將林軍,必料着勝帥之謀:恐吾軍乘其後,故緩緩而行也。”勝保道:“若然,則彼不退揚州,而專望河南退者,何也?”琦善道:“彼或與李開芳、吉文元合兵,改道由河南入直隸,亦未可知。”勝保道:“此說由彼軍揚言出來。吾料林鳳翔若爲此計,未必如此疏虞。琦善乃言:“林鳳翔善能用兵,實實虛虛,亦未可料。公何用兵如此多疑?”勝保遂不多言。

    此時自林鳳翔退後,琦善雖未起兵趕追,然四門守護,已不如昔日之嚴密矣。且自前數天以來,淮北人心正望風驚懼。今一旦林軍退了,人人反黨安心,不以爲意。林鳳翔聽得淮北守衛漸寬,即傳令各將:夜行晝狀,一路上偃旗息鼓,營中並不舉火,人銜枚,馬勒口,直望淮北而來。?是時琦善尚在城中。只見天國大兵已退,正要商量追趕,自不料再復回軍。那一夜三更時分,林鳳翔先用精兵三千,先抵淮北城外;自統大軍陸續繼進。在西南兩城外,先開地道,暗藏藥線,預備發作。恰是一月將盡,夜月無光。周文佳在左,汪安均在右,林鳳翔自統諸將居中。方到四更時分,先把藥線發作起來,轟天響的一聲如霹靂,恰似天崩地裂一般,淮北城垣西南一帶,整整崩了幾十丈。琦善與諸將,如夢初覺,在牀上驚起。知道有了意外,急欲與勝保商量,已是不及。又想調兵接戰,誰想天國兵已蜂擁而來。清兵個個皆沒準備。真是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如何戰得?天國人馬,如生龍活虎,當者披靡。淮北清軍,呼天叫地,引動居民驚慌,號哭之聲,震動內外。投降看不計其數。有投降不及者,都死在刀槍之下。琦善知道不是頭路,只得扮作小卒,乘夜棄城而遁。

    時勝保在西北城垣,正候琦善將令。奈終不見到,已自思疑。正欲派人打聽,忽林鳳翔已自親兵追到。勝保急令殘兵,混戰一場,哪裏是林鳳翔敵手。一時曾立昌、朱錫琨,先後殺到,勝保更不能支持。忽探子飛報城池皆失,琦中堂已逃出城外去也。勝保聽了,登時咯血,大呼道:“豎子不足與同事。如此先顧性命,竟置全城民命於不顧也,吾亦不能爲力矣。”遂傳令退兵,望北而逃。好一座淮北城池,已被天國克復去了。管教:老將鏖戰,直撼幽燕形勝;賢王卻敵,共驚儒將風流。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錢建文製作

    第三十回 石達開詩退曾國藩 李秀成計破胡林翼

    話說林鳳翔進攻淮北,清將琦善既逃,勝保亦退,便率軍進城。一面出榜安民;然後一面差人報捷到南京再議進兵。朱錫琨道:“吾軍並未疲憊,已破兩淮,正宜乘勝進兵。老將軍何故頓兵於此?”林鳳翔道:“孔子有云:‘日行百里者,蹶上將。’吾不欲中勝保以逸待勞之計也。”朱錫琨默然。

    退謂曾立昌道:“何老將軍一旦畏勝保如是耶!”曾立昌笑道:“非畏之也。彼以東王有罪,惟全家不應受戮;久懷不滿,故欲擁兵以待北王之傳首耳。”朱錫琨嘆道:“以老將軍之英雄,猶不免重私仇,而忘公事,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然吾惜其未嘗讀書也。倘諸君亦爾,漢事危矣。”說罷嘆息一番,即密將此事函告錢江而去。

    再說翼王石達開,即拔隊起程,本意由安徽過荊襄,望夔慶而去。時清將曾國藩,正駐浦口,屢次發兵,往攻九江。奈天國大將林啓榮死守,不能得志。故屯駐浦口,分顧南北岸。忽聽得石達開入川,道經皖、鄂,即與諸將商議,對待石達開之計。因謂諸將道:“吾甚愛石達開爲人。若能降之,則諸將不足道矣。”羅澤南道:“達開世之虎將,善能馭衆,甚得人心。錢江倚之爲命。若能羅而致之,固是吾長策,然吾料彼不來也。彼以百萬家財的縉紳,棄之如遺;一旦從秀全以起事,其志可知矣。”塔齊佈道:“彼一時,此一時也。當初洪秀全君臣一德,故達開樂於同事。今互相殺戮,達開因謀高舉遠引,則其志灰矣。我因而用之,彼得回性命,又加之以官爵,何患其不來?”曾國華道:“二君之言,皆有至理。招降納順,固是軍中要着。彼若不來,而大志又灰,恐軍無鬥志。不如求與一戰,有何不可?”曾國藩道:“三君之言如此,吾乃執中而行之:先之以禮;如其不從,即出其不意,而截擊之。有何不可?”衆人聽罷,皆鼓掌稱善。

    正議論間,忽報胡林翼遣曾國葆至。曾國藩忙請至裏面,問以來意。國葆道:“撫軍胡公,聞石達開將經此地,請問以何法待之?”國藩聽罷,躊躇未答。原來國藩生平最忌胡林翼。誠恐以謀告之,彼反先行一着也。國葆道:“兄長,有何疑慮而不言乎?”國藩道:“非也,因議未決;有主招之者,有主擊之者,未審胡公有何主意?”國葆道:“胡公言,達開必不能爲我用。若招之,則宜先準備以防其襲擊。若兄長這裏欲截而攻之,則胡公願以全軍爲公後授也。”國藩道:“胡公軍當武昌漢陽之衝,何能遽動?想戲言耳。”國荷道:“此說不然。胡公爲人慮深謀遠,且現以分軍牽制李秀成;而以本軍之半,收回荊州附近各郡縣,聲勢甚銳,未可輕視。”國藩道:“既是如此,吾當招降石達開。若不獲命,必出於一戰。請胡公相助一臂可也。”曾國葆遂拜辭而退。曾國藩笑道:“胡詠芝其有意於石達開乎!然曾某斷不放過也。吾聞石達開爲桂省有名文士,吾當爲書以動之。”便令左右,取過筆硯來,立揮一函。早見前派的探子回報道:“達開人馬不下五萬,旌旗齊整,隊伍甚嚴,已離此不遠矣。”國藩聽得,面色一變。顧左右道:“石酋擁五萬之衆,整隊面來,其意殆求戰也。此函恐不能爲力矣。”羅澤南道:“事已如此,仍當招之:招之不來,戰仍未晚也。”曾國藩從之,遂令三軍準備應敵,另派一人往迎石達開軍,投遞書函,不在話下。

    且說石達開自離了金陵,盡統老萬營大軍合共五萬,浩浩蕩蕩,本擬直取武昌,與李秀成合兵下荊州,望四川而去。忽軍行之間,前軍探子報道:“有清將曾國藩,飭人帶書到此。”石達開聽罷,便問多少人同來?探子道:“只一人耳,並無軍馬。”達開便令引帶書人進帳裏。那人把曾國藩書函呈上,石達開就在案前拆閱。書道:

    大清禮部侍郎、節制湖廣江西軍務曾國藩,書侯天國翼王麾下:某聞識時務者,呼爲俊傑。今將軍以蓋世之雄,舉兵湘、桂,爲天下倡;奇略雄才,縱橫萬里,寧不偉歟!然時世不可不審也。當洪秀全奮袂之初,廣西一舉,湖南震動:進踞武昌,下臨吳會,聲勢之雄,亙古未嘗有也。然以區區長沙,且不能下;使南北隔截,聲氣難通:故馮逵隕命於全州,蕭王亡身於湘郡;曾天養失事於漢口,楊秀清受困於武昌。以至盛之時,而不免於險難,則天意亦可知矣。歷朝開創,皆君臣一德,以圖大事。乃事功未竟,殺戮相仍,君王以苟安延旦夕,貴胄以私憤忌功臣。以建大功,行大志,如將軍者,且不安其身,此則將軍所知矣。夫范增失意於鴻門,姜維殉身於蜀道,此非智勇之缺乏,則以其所遇者非人也。尋將軍去就之故,則以恃才智而昧時機;遂至沉迷猖獗,而有今日耳。國朝七葉相傳,號爲正統;深仁厚澤,禮士尊賢,如將軍者,一登廟堂之上,方過冀北而羣馬皆空。英雄世用,只求建白,將軍寧不知作退一步想耶?彼秀全以草茅下士,鋌而走險,窮蹙一隅,行將焉往?將軍窮而他徙,倘再不得志,甚非吾所敢言也。弟忝主軍戎,實專征伐,將軍或失志迷途,或回開覺岸,實在今日,唯將軍圖之。

    石達開看罷,顧左右道:“彼深知我也。然以天王爲草茅下士而輕之,非也;且種族不辨,非丈夫也。吾知所以卻之矣。”乃立同一書,令來人回覆曾國藩。書道:

    滌生大帥足下:僕與足下各從事於疆場,已成敵國。忽於戎馬倉皇之際,得大君子賜以教言,得無慕羊祜之風,不以僕爲不肖,故以陸抗相待耶!今謹以區區之意,用陳左右:夫僕一庸材耳!漢族英雄,雲龍風虎,如僕者烏足以當大君子之過頌?然足下以一時之勝負,即爲天意,則謬矣。漢高履險被危,方成大業;劉備艱難奔走,始定偏安。苟其初亦諉以爲天意,誰與造後來之事業?又試問兩年之間:洪王收復天下之半;揮軍北上,淮揚底定,此則天意又何在乎?歷來開國元勳,皆捨命效力,西、南二王之死亦常矣!且足下之意,有爲僕所不解者:豈茅草下士,遂不足以圖大事哉?奏楚雖雄,而天命所歸,乃在泗上屠狗之輩;蒙古一弱,而大業所就,即在皇覺寺之僧徒,此足下所知也。足下固曾讀中國聖賢書者:春秋夷夏之辨,當亦熟聞之。自昔王猛輔秦,猶未至彰明寇晉;許衡滅宋,死後猶不欲請諡立碑,蓋內疚神明,不無慚德。而足下喜勳名,樂戰事,猶或可爲;若以虜廷七葉相傳,頌爲正統,此則僕所深爲詫異者,誠以不料足下競有此言也。辱承錦注,欲以名器相假,然則足下固愛我而猶未知我也。曩者軍抵三湘,直趨鄂嶽,足下高摟廣謝,巍然無恙,凡鳥過門,未敢留刺。今幸賜教言,且慚且感。僕不知:如反其道以施之,設僕等所事不成,若他日足下辱過敝廬,曾能再動今日之情愛否也?既蒙錯愛,謹以函謝。今當西征,席不暇煖,無從把晤。謹附俚詞五首,以塵清聽,足下觀之,當笑曰:孺子其自負哉!

    書詞之後,又有律詩五首。再看下去,詩道:

    曾摘芹香入泮宮,更探柱蕊趁秋風。少年落拓雲中鶴,塵跡飄零雪裏鴻。聲價敢雲超冀北.文章昔已遍江東。儒林異代應知我,只合名山一卷中。

    不策天人在廟堂,生慚名位掩文章。清時將相無傳例,末造乾坤有主張。況復仕途皆幻境,幾多苦海少歡腸。何如著作千秋業,宇宙常留一瓣香。

    投鞭慷慨蒞中原,不爲仇讎不爲恩。只覺蒼天方聵聵,莫憑赤手拯元元。三年攬轡歸羸馬,萬衆梯山似病猿。我志未成人亦苦,東南到處有啼痕。

    若個將才同衛霍,幾人佐命等蕭曹。男兒欲畫麒麟閣,夙夜當嫺虎豹韜。滿眼河山罹異劫,到頭功業屬英豪。遙知一代風雲會,濟濟從龍畢竟高。

    虞帝勳華多美頌,皇王家世盡鴻濛。賈人居貨移神鼎,亭長還鄉唱大風。起自布衣方見異,遇非天子不爲隆。醴泉芝草無根脈,劉裕當年田舍翁。

    曾國藩看罷,不覺詫異道:“達開有文事,而兼有武備,其志不凡,吾甚敬之。以大敵當前,而雍容整暇,其殆風流儒將乎。”遂傳令退軍二十里,讓石達開過去。塔齊佈道:“達開窮而他竄,我復讓之,朝廷其謂我何?”曾國藩道:“彼衆而我寡。且達開虎將也。其部下皆能征慣戰,實不易勝之。戰如不勝,貽天下笑矣。況彼去金陵而入西川,正洪秀全失其羽翼,因而縱之,不亦可乎?”羅澤南亦以爲然。遂拔寨退軍而去。早有細作報道:“石達開軍裏左右皆喜道:‘清軍避我矣,長驅而進可也。’石達開道:‘不然。彼自料勢不如我,故示之以禮讓;但吾軍若到荊襄,則胡林翼諸軍,必合而謀我。此其時,曾軍將繞吾後矣,蓋彼懼清廷之責罰也。我軍若三面受敵,勝負之數,固不可知。我不如亦示之以禮:轉由江西貫湖南,繞道入川,有何不可’。遂令大小三軍改道;入九江而去也。”按下不表。

    且說洪天王自石達開去後,仿惶無措。因思石達開上表時,力言李秀成可用,便降詔李秀成,入南京辦事。秀成得了天王之旨,謂譚紹洸道:“弟自替守武昌、漢陽無恙者,恃智不恃力也。今胡林翼、曾國藩龍驤虎視,以窺武昌,此四戰之地,誠不易守。現在東王已死,翼王已去,天王召我,大局關係,弟不得不往。但天王未言及以何人替守此處,想亦量才而用耳。足下意中究有何人,足當此任?”譚紹洸道:“再請由南京調人到此何如?”李秀成道:“黃文金在安慶,陳玉成入江西,林鳳翔、李開芳、羅大綱各統兵北伐,眼見南京無人矣。若安、福兩王短於才略,而桀驁不馴。此無用之輩,不足以當大任也。”譚紹洸道:“然則足下將委何人?”李秀成道:“胡以晃老成持重,深識大體,不幸去年身故,吾甚惜之。若以武昌人才,恐弟去而足下不能卸責矣。足下將以何策守之?”譚紹洸道:“以漢陽之衆,攻吳、胡二軍;而以武昌精銳,截擊曾國藩可乎?”李秀成道:“如此則危矣。”譚紹洸道:“然則足下之意若何?”李秀成道:“弟昔日在此,彼三軍齊舉,吾則守以防之;彼一路來攻,吾則戰而破之。足下謹記斯言可也。弟去後,必不能再到武昌,今而後,金陵大局,將在弟身上矣。且吾一去,則清軍必來攻擊,吾有一密計遺下,可以破胡林翼,而退曾國藩者。待清兵來攻之時,足下即依計而行,切記切記。”說罷以密函交付譚紹洸。並囑道:“破敵之策,全在於此。將軍善藏之。”譚紹洸拜受。並答道:“受國家重任,而又得將軍重託,敢不自勉。請將軍放心。”李秀成道:“足下審慎有餘,而機變不足,只此可慮耳。願將軍自愛!”說着又以兵符印信,交付譚紹洸。隨佈告各營,以應詔入金陵。譚紹洸道:“將軍四處佈告,恐敵人知將軍已去,來攻益速矣。”李秀成附耳道:“正唯如此,而後所遺之計乃可用也。”譚紹洸乃不言。次日李秀成起程,譚紹洸又爲之祖餞,秀成珍重一番而別。慢表秀成入金陵。且說譚紹洸繼守武昌,所有法度,皆依秀成舊制,傳令不許更易。這點消息傳到胡林翼軍中,林翼大喜。即謂諸將道:“曏者以三路之兵,不能得志於漢陽者,以李秀成在也。今秀成去矣,吾等窺漢陽,正在此時。不可失此機會。”部將褚玖躬道:“秀成詭計極多,但恐非真去耳。”林翼道:“不然。金陵空虛,即秀成不往,洪秀全當召之,吾決其必行矣。”遂一面知照曾國藩,請攻武昌:而自以大軍攻漢陽。兩路會合,殺奔前來。

    譚紹洸聽得,忙取李秀成遺計拆閱,不勝之喜。便令軍中嚴整旌旗。一面令義勇軍晏仲武,副將洪春魁,領五千人馬出城埋伏洪山要道;又令陸順德、蘇招生,以水師屯守沙河。以武昌與漢陽,大江相隔,又用破舟纜鐵索,爲浮橋相通,互相接應。自與諸將謹守漢陽,以待清兵。安排既定,只見胡軍先出,蜂擁而來。少時又接得曾國藩攻武昌之耗。譚紹洸顧左右道:“果不出秀成所料也。”

    當下胡林翼大軍已到漢陽。以李續賓、李孟羣分攻西南兩路;以曾國葆爲前軍,自爲各路接應。軍到城下,只見漢陽城上旌旗嚴整,不敢遽攻。回稟林翼道:“漢陽守衛嚴整,李秀成尚在軍中也。”胡林翼不信,遂微服雜在軍中,前來觀看。果見守衛甚嚴,幾乎無懈可擊。看罷悶悶不樂。回至營中,沉思一會,時日已傍晚,傳令軍中安扎,待明日攻城。軍士得令,各自安排。忽然到了三更時分,三軍正在安寢:忽東南角上鼓聲大震,金角亂鳴,胡軍在夢裏驚起。只道洪軍來攻,倉促準備應敵。久之寂然。夜裏又不敢亂進,只得各自安息。纔到四更,又喊聲動地,漢陽城上覆吶喊助威,驚得胡軍亂竄。久之仍無聲息。不覺將近五更,鼓聲又起。自漢陽城至洪山一帶,如千軍萬馬之聲,攪得胡軍一夜不曾安息。胡林翼此時已料洪山地方,必有天國人馬埋伏。欲分兵攻之,又恐漢陽洪軍衝出,心甚憂慮。

    忽報羅澤南已得曾國藩之令,會攻武昌,時正與塔齊布駐東路。林翼接見之下,正欲開言,不料羅澤南早說昨夜洪軍驚擾,原來羅軍亦是如此,一夜不曾安睡。少頃又報曾國藩至,所說皆同。曾國藩道:“沙河一帶,已有天國水軍埋伏。自漢陽至武昌,又用鐵索纜浮橋,互相聯絡,守禦極嚴,無從下手。”胡林翼道:“三軍在此,不能遽退,拚與一戰,不亦可乎。”就發令先請曾國藩以本軍分爲兩隊,以前隊先燒浮橋,直抵武昌;以後隊阻截沙河,使彼首尾不能相應。林翼以本軍直圍洪山,兼接應曾軍。李續賓、曾國葆、李孟羣各統大軍,分攻漢陽。各人得令,回去準備。?時譚紹洸見清軍各營,隱隱移動,料不久必來攻城,亦傳令各依計行事。當下曾、胡各軍,以部署方定,天色已晚,夜裏不便交戰,姑待明天。只恐仍如昨夜一般,軍士被其驚擾,便略退數里,分兩班輪換巡邏。無奈天國軍中,是夜鼓角之聲,較前益甚,清軍仍不能安心寢息。又到天明,胡林翼自引一軍,會合各軍,進攻漢陽;改令曾國葆阻截洪山要道,以防伏兵。一面打聽曾國藩消息。

    原來曾軍令塔齊布引軍,冒險來燒浮橋。誰想漢陽一支軍衝出,反截塔齊布軍後路,塔軍阻厄河濱,不能成列,中槍落水者,不計其數。塔軍正在倉皇,忽沙河一帶,伏兵齊起。水師船如箭而下。船中所藏陸軍,皆渡過右岸,夾擊曾軍大營。賴羅澤南死力支撐,怎奈前軍既敗,後軍無心戀戰,各自逃竄。胡軍圍攻漢陽未得手。因林翼本意欲用藥線,炸陷城垣,誰想李秀成遺計,都在城垣外預通濠道,以故不能施其計。正在納悶,忽探馬馳報道:“曾軍水陸二路皆敗。曾國葆圍阻洪山,未敢遽進。又不知洪山天國人馬多少?更不知此外更有多少埋伏?現在敵軍正將衝進來也。”胡林翼聽得,又見軍士一連兩夜受驚,皆疲倦無鬥志。不覺嘆道:“吾今番進兵,又成畫餅矣。”管教:智勇能謀,巧授錦囊摧大敵;聲威所播,頓收金甲退雄師。

    畢竟胡林翼進退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韋昌輝刎頸答錢江 李鴻章單騎謁曾帥

    話說胡林翼因聽得曾國藩兵敗,曾國葆又進攻洪山,不能得手,正在進退兩難之際,本欲退兵;又恐漢陽城內,洪軍衝出。想了一會,即照請曾國藩先退東路之兵,自己好緩緩而退。不想曾國葆因圍洪山,自辰至申,軍心漸漸懈怠,忽然洪山裏面,鼓聲大震,把曾國葆軍士嚇得手足無措,不戰自亂。胡林翼就乘勢退兵。

    這時譚紹洸與馮雲山之子文炳,由漢陽分兩路衝出;義勇隊統領晏仲武,副將洪春魁,又由洪山殺將下來。胡軍無心戀戰。譚紹洸率各路人馬,奮力追殺,如入無人之境。胡林翼死力支持一陣,折了些人馬,領餘軍奔回嶽州而去。時曾國藩亦以兵敗,奔回九江。譚紹洸大獲勝捷,收兵回漢陽,大犒三軍。令洪春魁、晏仲武仍守漢陽;自與馮文炳回守武昌。大修戰備,以爲戰守之計。一面寫表申奏洪天王,不在活下。

    且說李秀成離了武昌城,星夜往南京進發,一路沿安慶而下,繞道先入廬州。聽得鮑超爲壽春鎮總兵,便對胡元煒說道:“鮑超如許仲康,所謂虎癡;勇而好鬥,樂功名而輕於所就。今清廷縻以好爵,彼更爲清廷效死力矣。當慎防之!”胡元煒領諾。李秀成便巡視水陸各營而去。到了金陵,先報知洪天王。天王聽得李秀成已到,便請到殿上相見。天王面有憂色,料爲東王被殺,翼王已去之事,不覺流淚道:“臣弟在武昌,聽得東王之變,本欲趨朝,只以任重,未敢擅離。今奉詔諭趨朝,聽候差委。”洪天王道:“自得賢弟鎮守武昌,朕免西顧之慮。惟軍師近來稱病,不出任事;翼王又去,眼見金陵無人任事。故促賢弟迴轉。近來北伐之軍,林鳳翔雖疊得勝仗,李開芳卻久無消息,朕甚憂之。是以欲與賢弟一決。”李秀成道:“臣弟行時,曾授計與譚紹洸,必能依計破敵。然此後武昌亦危矣!至於北伐之師,雖勝,勢孤力單,不可恃也。宜詔令李開芳、羅大綱、吉文元與林鳳翔,合軍再起,錢軍師爲四路都督,以臨北京,庶乎有濟。至於江南大局,臣弟當勉力以報國家,傳檄江蘇;另揀良將,撫定浙、豫,則天下不難定也。”洪天王深然其計。談論間,內宮傳進午膳,天王就留秀成共飯。洪天王道:“適賢弟言,武昌亦危,究有何法以維持之?”秀成道:“以今日大勢,進則圖功,退則坐敗。臣弟守武昌之日,以吳、曾、胡二路清軍挾制,不能長驅入汴梁,此吾之受虧也。武昌四面受敵,譚紹洸必守不住。但武昌得失,無關大局,所重者北伐之軍耳。爲今之計,不如盛屯安慶之守,再調大兵出河南,則滿人之氣奪矣。”天王猶未答言,忽報武昌捷報到。洪天王投箸而起;李秀成亦起。得接捷書,知譚紹洸武昌大捷。天王大喜道;“此譚紹洸之力,而賢弟之功也。”秀成謙讓一回,重複入席再飲。一會,忽又報:“李開芳遞表到。”天王令人將書呈上,看罷面色一變。李秀成不知其意,徐徐問道:“李將軍其稟軍情耶!”天王搖首嘆道:“非也!”隨把原表教李秀成一看。秀成看下奏道:

    徵北大將軍、第十二天將、夏官丞相李開芳言:竊以東王毀家舉義,自桂平奮起以來,轉戰各省,皆竭忠盡誠,以紓國難。卒賴上帝之靈,國家之福,英雄響應,士庶歸仁,東南各省,次第興復。用能繼承漢統,正位金陵,東王固與有力也!朝廷論功行賞,晉爵開藩:外結君臣,內聯兄弟,復假旄鉞,得專征伐。方之往古,如漢蕭曹,如明劉徐,當無以加之。今以宵小懷私發難,謀殺元勳,全家被害。朝廷不加罪責,將何以服人心?臣聞變之下,不知所措。誠以元兇尚在,先臣難瞑;軍士離心,流言遂起,此臣所夙夜不安者也。臣統兵在外,非欲妄參內政,人心一離,大勢即解。恐創業未半,而中道搖動,臣誠不忍坐視,謹拜表以聞!

    秀成看罷,向洪天王道:“錢軍師之意若何?”天王道:“軍師言,東王有可殺之罪,北王非能殺東王之人,在北王誠不免於罪。然朕以勳臣汗馬功勞,不忍加罪也。”秀成道:“天王之言甚是,誠如錢軍師之言:北王罪固不免。惟天王既不佈告東王罪狀於前,又不正北王之擅殺於後,實非良策。況亂離之世,治國故非一道,願天王思之。”洪大王點首而哭,秀成亦哭。天王隨轉入內宮,秀成乃辭出。

    次日天王以李秀成任水陸軍務都督,知內外事,專征伐,晉爵忠王。李秀成謝恩後,先往謁錢江。錢江道:“吾知足下到金陵,得封王位,正欲前往道賀,不期足下先到。”李秀成道:“欲來謁先生久矣!只以進朝,與天王相見,故延至今日。”錢江便問洪天王有何事相議?李秀成即以勸天王注重北伐之說,告之;並告李開芳遞折一事。錢江道:“李開芳之責,誠有詞矣。天王爲人,過於忠厚,不明大計。前既與楊秀清以大權,後又不宣佈其罪狀,故有今日。然吾知北王必死。今後國家又失一良將矣。”言罷而哭。錢江又道:“當東王之死,人皆以足下爲東王黨羽,勢將擁兵爲亂。吾獨不信。蓋以足下深明大體,必不昧於去就也。”秀成道:“東王之懷非望,弟早知之。昔林鳳翔常對弟說,謂東王收羅羽翼,其志不小;然才短而志疏,自取其敗,今果然矣。東王又嘗以言試弟:謂天王將以重爵予子,子將若何?弟答道,‘弟爲國家出力,非爲天王效力也。’東王始無言。想惟先生知弟心耳。今東王之敗,誠不足惜。所惜者:殺非其時,亦非其人耳。先生以爲然否?”錢江道:“豪傑所見略同,足下勉之。江此後殆無志於天下事矣。”李秀成大驚道:“先生何出此言?”錢江搖首嘆息,徐附耳對秀成說道:“懷異志者不止東王,如福王洪仁達者,其防之。天王以婦人仁,斷不能大義滅親。福王忌我甚,忌則蓄而謀我矣。今後足下任大責重,若大事未定,當週旋於安、福兩王之間。足下高明,不勞多囑。”談次適天王令人送李開芳奏摺到。錢江看罷,不覺嘆道:“哀哉韋昌輝,今後國家損一良將也。”李秀成聽了,看錢江有不捨韋昌輝之意,便答道:“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倘有計策,請留此虎將,以備緩急。”錢江道:“此言甚是。除將軍親出汴梁,撫定李開芳、吉文元,告以朝廷之意;並告以東王自稱九千歲,擅權謀篡之罪。然後奪韋昌輝爵位,殺韋昌祚以謝楊黨,庶乎可矣。然恐不及也。吾料昌輝非畏死者。彼延至今日,蓋待朝廷之正其罪;否則彼亦捐生也。”秀成道:“此時何不早行之?”錢江道:“非足下,誰與撫定吉、李二人?且安、福兩王,日在天王左右,方以弟與北王同黨,此吾所以不敢妄動也。”秀成道:“事已遲矣,然吾姑試之。”

    方欲辭出,忽報北王至。錢江忙令引入。北王見錢江有淚容,秀成亦有哀色,心知有異。遂向錢江見禮,隨向秀成問道:“將軍回金陵,弟已知之。惜以負罪國家,心先慚愧,有何面目以見將軍耶?”秀成道:“尊兄何出此言!”北王聽罷,低頭不語。李秀成即以欲爲他解脫之事告之。並請以國家?爲重,無效匹夫所爲。北玉嘆道:“誤我者:吾弟昌祚也!東王有罪,其全家何罪?而並戮之,翼王責我有詞矣!吾其忍苟免乎?”說罷直出。秀成與錢江相對嘆息。未凡秀成辭出,即發函吩咐李開芳、吉文元二人,告以東王被殺之原因,及東王罪狀;另揮一函,安慰北王。

    且說北王回府之後,自思殺東王全家之事,誠爲太過。天王不忍加罪,然究無以自問。且現在李開芳、吉文元領軍在汴梁,觀望不進,雖有羅大綱監軍,亦只防其他變耳。似此實誤國家大事,豈不以東王被殺之事;已若不死,無以安彼輩之心,則罪滋重矣!正愁嘆間,忽府裏書記李文龍進來,北王問他有何事故?李文龍道:“適聞李開芳有奏遞到,天王以東王被殺一事,責重將軍,將軍何不爲翼王故事,高舉遠引,另圖大舉乎?”北王道:“吾與翼王不同。吾去,則東王故黨益均變矣。全一身而增國家之亂,吾不爲也。”說罷令李文龍退出。轉身入內,見王北妃吉氏。北王故作言道:“近日令兄舉兵在鳳陽叛,妝知之乎!”吉妃道:“恐無此事,王爺何以知之?”北王道:“令兄固知有東王,而不知有天王也。”吉妃大驚,不能措一語。北王道:“卿勿驚,令兄之意,猶卿之意耳!”吉妃道:“妾意如何?王爺胡作此語?”北王道:“知有東王,而不知有大王,猶知有兄,而不知有夫也。”吉妃道:“王癡耶?無枉屈好人!”北王道:“吾若癡,早死於卿之手矣!吾捨命爲國殺東王,事未行,而先泄之於其母,將置吾於何地也?”說罷而出。故遺能殺吾,死後請以劍殉我!而遂卿本意可也。”吉妃不覺下淚,自悔從前之誤。以母兄之情,爲周旋東王計,幾害夫命,想至此,不覺嘆道:“吾死晚矣!”時有一子,年方四歲,名韋元成。正在身旁,吉妃給之出房後。遂閉上房門,先執韋昌輝遺下之劍,意欲自刎,忽回想道:“吾夫所遺之劍,而吾將而自刎,是吾夫殺吾也。爲婦而見殺於其夫,益增羞矣!且亦死,亦求全屍,何必身首異處?”便解下羅帶,以巾覆面,復嘆道:“吾無面目見吾夫於泉下也。”遂自縊而亡。當時有詩嘆道:繡閣妝餘尚畫眉,紅綾三尺也堪悲。芳魂渺渺悲泉下,爲哭牀頭四歲兒。吉妃縊死後,侍婢英荷,見房門緊閉,潛聽之,渺無聲息。連敲了房門幾次,亦無應聲,急忙撬開房門,唬得一跳,只見吉妃直挺挺掛在一旁。急忙解下,已如冰似雪,用手撫時,不覺大哭起來。隨奔告北王。北王聽了答道:“人生終有一死,死也罷了。”徐又嘆道:“大丈夫不能秉正朝綱,早定大事,徒怨及婦人,吾何愚耶?”英荷見北王如此情景,直奔人房裏。原來吉妃平生待英荷如女,此時英荷想起吉妃貴爲王娘,尚如此結局,何況自己。且北王以數年夫妻,絕無哀感,眼見吉妃死得如此冷落,心內十分情激。又想起吉妃平生待自己之恩厚,無從報答。想到此,淚如雨下,憤不欲生。遂亦閉上房門,自縊于吉妃之旁。

    少頃,北王韋昌輝入內觀看,見房門仍閉,只得盡力把房門推開:但見吉妃屍首已在牀上,惟英荷尚掛在一旁。昌輝此時對景生情,不禁亦爲傷感。便令家個打點喪事。自思一己死生,關係國家大計。北伐各軍,都爲楊秀清一案,互相觀望。又念東王可殺,彼全家何罪?翼王之言,實在不錯。看來非一死,不足以服人心,想罷就案上揮了一函,着人送與錢江。然後自盡。錢江拆書一看,書道:

    弟自追隨左右,得聆玉訓,每囑以謹慎,毋釀大變。言猶在耳,弟豈忘心?只以賦性愚昧,不學元術;輕舉妄動,悔無及耳。天王恩愛,不忍以斧鉞加諸勳臣。然弟知罪矣!今北伐之師,徘徊不進;一若以東王受冤,必當泄發者:先生視弟,豈畏湯火而懼刀劍者哉?誠以東王之事未明,而徒加弟以殺戮之咎,弟不任受也。今不獲已,當謀自處,而有以報於先生。而今而後,可以見志;惟功惟罪,後人必有知者。願先生努力,以國家爲念!

    錢江看罷,拍案驚道:“北王果死矣!”正嗟訝間,適狀元劉統監至。錢江以北王之書示之。劉統監道:“北王虎將也,當留爲國用。盍往止之!”錢江道:”你先去止住他,我隨後就到。”劉統監忙即馳往北王府,滿望救北王一命。誰想韋昌輝發書後,早已伏劍而死。時年僅三十六歲。可憐天國一員大將,以其弟韋昌祚,誤殺東王全家,遂不得其死,惜哉!後人有詩讚道:

    金陵日落衆星孤,太息西林惹酒徒。誰是狼梟應剿賊?人非牛馬不爲奴!

    殺妻志已殊吳起,輔主心雄埽逆胡。風塵自古多奇傑,樊噲當年一狗屠。

    後人多以東王被殺後,天王詔韋昌輝以償東王之冤,殊屬附會。天國探花及第王興國,有詩單吊韋北王自刎詩道:

    英雄末路古來悲,慷慨南京盡節時。五載煙塵餘馬革,滿城風雨哭龍旗。

    彌留尺劍貽妃子,珍重瑤函答帝師。大義豈真輕一死?英魂猶自繞丹墀。

    劉狀元趕到,韋昌輝已死,伏屍而哭。錢江亦至,放聲大哭道:“君不死,而國家不安;君已死,而國家亦危。嗚呼痛哉!”劉狀元謂錢江道:“軍師不宜多哭!且起來商議大事。”錢江遂拭淚,一面令劉狀元將北王死事,奏知天王;一面令北王府家人打點喪事,並叫韋元成穿孝舉哀。劉狀元臨行時,錢江矚道:“天王念北王前者殺妻相救,及數年汗馬功勞,必優加以飾修令典。然如此,則貽東王黨口實矣。當爲天王言之。”劉狀元唯唯而去。

    卻說天王聽得北王自刎,甚爲傷感,就欲撥給庫款五千,與北王治喪。

    及劉狀元至,告以錢江之言,便不再撥款。劉狀元又請以北王死事,佈告各路天將,以了結東王之案,天王從之。自此楊黨才無異言。當下天王親造北王府祭奠:就命韋元成承襲北王;俟其長時,命官授任。過了數天,徐議大舉北伐。李秀成道:“江蘇肘腋之地,宜早爲平定。且上海爲西人居留地,吾當乘機克上海,以便與西員立約,免留後患。若我大舉而全勝,清人將借力外人圖我,我豈能當各國之兵?且我不忍爲者,而彼爲之,我如彼何?自當先發制人。願大王思之。”天王深以爲然。遂令天將古隆賢,領大軍二萬,由鎮江而下;再令黃文金撫定安徽餘郡;復令賴文隆領軍二萬,與陳玉成軍會合攻江西,兼應湖北。李秀成擬自統主陵精銳,大舉北上,會同林鳳翔、羅大綱、李開芳、吉文元以攻北京。

    自此消息一出,滿清舉國大震。這時就拉出一位,爲清廷效忠盡力的大臣,姓李名鴻章,號少荃,本貫安徽省合肥縣人氏,由兩榜翰林檢討出身。他弟兄四人:長名翰章,號小荃,是由徐姓歸宗的;鴻章居次;此外尚有兩弟,一名鶴章,號幼荃;一名煥章,號季荃。兄弟幾人,皆有才幹。鴻章自幼讀書,更自不凡,穎悟非常。塾師大奇之,以爲非常人。又有善相者,便到他家裏相諸人。謂鴻章道:“君家兄弟皆貴相。而君鬥頭方面,福澤尤遠出諸昆仲之上。”後登道光進士,入翰林,寄居賢良寺。曾國藩方任侍郎,鴻章師事之。國藩每謂人曰:“鴻章相輔器也。”旋外放福建延邵道,年已三十矣。時正告假在籍,與同鄉劉銘傳、程學啓爲密友。嘗謂兩人道:“公等出仕,可至督、撫、提、鎮。”二人還叩之?鴻章但笑而不言,及贊皖撫呂賢基幕府,所謀多不能用;聽得曾國藩以湘團出境,圍攻九江,回憶在京當翰林差使時,曾投拜曾國藩門下,屢蒙讚賞。不如到他營裏圖個差使,從軍營裏較易升官。主意已定,就與衆兄弟商酌。皆雲曾軍屢敗,恐難圖功,不如勿往。鴻章道:“此吾如毛遂所謂錐處囊中,將脫穎時矣。”遂決意前往九江。適前之相士至,鴻章告以將在從軍。相士道:“公若往,得其時矣。然公能立蓋世功名,不能作驚人事業也。但庸人後福。激流勇退,不可不慎,子其勉之。”鴻章叩謝相士,遂打點行李,帶了僕從,騎上牲口,別過兄弟,離了合肥,直望九江而來。一路上曉行夜宿,不多幾天,早到了九江。探得曾國藩大營駐在府城附近,便策馬前來,要與曾國藩相見。管教:虜運未終,轉奮風雲興俊傑;矯情相折,獨教月夜走梟雄。

    要知李鴻章與曾國藩相見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譚紹洸敗走武昌城 錢東平遁跡峨眉嶺

    話說李鴻章,策馬投刺入內:時曾國藩正欲沐浴,接到李鴻章名刺,乃顧左右道:“少荃今之國士!可惜他頭角太露,視天下如無物,吾當有以折之。”說罷把鴻章名刺放下,儘自沐浴。

    鴻章在外候了多時,總不見傳出一個請字,莫明其故。又半晌見閽人自內出,以爲曾國藩必傳見無疑矣。閽人絕不道及。肚子裏忍不住氣,向閽人問道:“曾帥得毋外出乎?”閽人道:“非也!”鴻章又問道:“得毋有客在乎?”闊人答道:“無之。”鴻章道:“如此,是輕傲我也!”暗忖在京爲師生時,何等投契;今一旦兵權在手,遂忘故舊耶?意欲逃去。忽轉念他有什麼原故,尚且未明,何便逃去,且遠道而來,縱彼以輕傲相加,盡不妨罵他一頓。便再令閽人再傳第二個名刺。閽人無奈,姑與傳遞。少頃復出,閽人亦無言語。李鴻章怒甚,已不能耐;又半晌方見內面傳出一個請字:李鴻章便盛氣而進。然此時仍以初進營中,料曾國藩必具冠服恭禮相迎,故鴻章此時雖怒,仍以敬意相持,不敢怠慢。不意進了帳內,並不見有曾國藩,不過三五人在堂上談天說地,指手畫腳而已。鴻章心下納悶,忽聞一旁人聲問道:“少荃你幾時來的?”李鴻章急回頭,不是別人,正是曾國藩:尚在浣盤濯足,形色甚是輕慢。李鴻章這時,不覺頂門上,怒火直冒起來。乃厲聲答道:“弟在營外候見已久,何至今猶浣足耶?”國藩聽罷,仍未起身,復笑着答道:“少荃相處已久,胡尚不知吾性耶!吾在京時,每函致鄉中諸弟,使勤於浣足;蓋勤於浣足,可以滅病。故吾生平最留心此事。少荃如以此相責,可謂不近人情。”國藩這時說了又說,絮絮不休。鴻章氣憤不過。立在庭中,只見堂上諸人:皆注視自己,莫不目笑耳語。鴻章如何忍得?便向國藩說道:“滌生將以此奚落鴻章耶?”國藩道:“這怕未必!吾接尊刺時,方在沐浴間;及第二次接得尊刺,而又不能不浣足。待浣足已畢,將與子相見矣!”鴻章聽罷,一言不發,徑拂袖而出。行了十餘步,只聞國藩笑說道:“少年盛氣哉!非大人物也。”鴻章此時直如萬箭攢心,掉頭不顧,出營而去。

    走出營門,也不見有人出來挽留。營裏將弁只各以目相視。鴻章出了營外,騎回牲口,且行且憤。自忖在京時,與國藩何等投契!且蒙他以國士相許。今如此冷淡,薄待故人,試問你國藩有何本領,敢如此相傲。枉教自己從前錯識了他。想罷仰天長嘆!不禁奮然道:“豈俺李鴻章舍你國藩一席地,遂無出頭處耶?”意欲奔回合肥,忽又轉念道:“自己當初來時,諸兄弟曾以言相諫,阻我之行;奈自己功名心急,又看得國藩那廝太重,致遭此奚落。然今回去,何以見諸好。正自着悶,忽見一個農夫,迎面而來。鴻章便向農夫問投棲止。農夫道:“先生非落寞中人,何棲皇至此?”鴻章本待不言,惟見農夫立足不語;沒奈何,只得以實情告之。農夫道:“求人者當如是。子千里求人,又負氣而去,行將安歸?且此間曾帥有示:懼人偵探軍情,故生面之人,不準留宿。不敢聞教。”說罷飄然而去。李鴻章又氣又惱,躊躇了一會,忽見羅澤南策馬而來,向鴻章大笑道:“曾帥謂兄才具有餘,而養氣不足,今果然矣。”鴻章一聽,心上怒上加怒。忽回頭自想,暗忖曾國藩如此相待,難道故意相弄,以挫折自己不成!果爾,則自己如在夢中也。便向羅澤南問道:“德山此來有何用意?”羅澤南道:“奉滌公之令,專請足下回去。曾公向言足下頭角太露,故爲此計,何足下竟墮其術中耶!”鴻章聽罷搖首:“難道滌生竟能戲吾耶?”澤南道:“天下盛氣之人,皆可以戲,何必多怪。”鴻章無語,便與羅澤南策馬同回。

    及到營外,早見曾國藩盛服相接,鴻章急下馬見禮。國藩道:“少荃,得毋以曾某爲前倨後恭乎!”說着攜手入帳,分賓主坐下。塔齊布、楊載福、彭玉麟等相見。鴻章先道:“方纔盛氣辱及先生,望先生休怪。”國藩道:“吾方待才而用,豈知足下反加白眼。大丈夫以器量爲重,才識次之,故聊以相試耳。”鴻章聽了起身謝過。國藩道:“近來聞足下贊皖撫呂賢基軍幕,屢欲邀足下來此,因安徽軍務緊要,是以不敢。究竟現在安徽軍情如何?”鴻章道:“呂中丞好謀寡斷。當公與吳、胡兩帥會攻漢陽,此時天國在皖省守衛尚虛;弟獻議乘這時機,大舉攻安慶,呂中丞不從,失此機會。今皖省只有鮑超一枝人馬,坐鎮幾郡。而敵將胡元煒,方守廬州,坐鎮桐城;黃文金又以重兵兼守安慶,甚爲完密,恐難下手。不如趁李秀成己去,以全力先復漢陽、武昌,實爲上策。”國藩道:“公言甚是。但金陵爲洪氏根本,若克金陵,則諸省不難恢復矣。鴻章道:“此事實不容易。因金陵爲彼精銳所聚,加以李秀成智勇足備,吾軍中實無出其右者。若不收復各郡,以先孤金陵之勢,恐收效亦殊不易也。”國藩聽了,點頭稱是。又問道:“人才歸於洪氏,爲吾之大患;以足下所知,究有何人,足以當大任者?”鴻章道:“向榮、勝保治軍雖嚴,然謀不濟勇,此其所以敗也;若知人善任,莫如明公;衝鋒陷陣,莫如鮑超;料敵而進,莫如林翼。其餘明公帳下人物:如羅德山、楊厚庵、塔齊布皆一時之英傑,皆足以當一面者,此則明公所知矣。此外湘中二李,明公還知之否?”曾國藩道:“豈非續賓兄弟乎?”鴻章道:“是也。彼兄弟皆卓犖不羣之士:續宜則謹慎深慮;續賓尤驍勇非常。若得此人而用之,亦足以獨當一面。明公以爲然否?”國藩道:“足下可謂知人矣!續賓兄弟,向從學於羅山門下。其才識沉毅,吾識之久矣。當爲力保使重任之,以收得人之效。現聞李孟羣由知縣超擢道員,有補安徽佈政消息;此人若在皖,未嘗無濟于軍事也。”李鴻章點頭稱是,談罷而退。楊厚庵私向李鴻章道:“足下力舉有名人物,而獨不及左宗棠者,何也?”李鴻章道:“左公固才,然弟只不敢言於滌生之前耳。”楊厚庵乃默然不答。

    國藩自李鴻章到後,便有意規復武昌。但以胡林翼現爲鄂撫,此議本該由他發起,便與鴻章計議,以書示意胡林翼,使取漢陽。時胡林翼正憤前次之敗,已聽得李秀成入金陵已久,要來攻取漢陽。忽得曾國藩書,其議遂決。其時鄂督吳文鎔,計議欲即進兵。吳、胡二人即知會官文,以旗兵六營,兼助文鎔前軍;一面請曾國藩助力,大學圖漢陽。適湖南巡撫駱秉章,令李續賓帶湘軍五營,前來助戰。

    原來湘撫張亮基,因捻黨起事,調辦河南軍務,特令駱秉章繼任湘撫。

    駱秉章廣東花縣人氏,與洪天王鄉相隔不遠。少貧,爲佛山鎮張家西席。張氏恤其貧,以婢妻之。後舉進士,入翰林,屢典試差,歷任藩臬,洊升至湖南巡撫。爲人雖無智謀,然惟賦性謙抑,頗能用人。自見胡林翼敗於李秀成之手,恐胡軍單弱,因遣李續賓來助戰。

    那李續賓本貫湖南人氏,以道員統領湘軍,轉戰湖南各郡,頗著驍勇。

    當下奉駱撫之命,領兵到荊州,胡林翼便用爲前軍。各路人馬取齊,會同進發。當下天國副將洪春魁聽得這消息,忙與晏仲武商議應敵之計。仲武道:“天王自下江南以來,武昌、漢陽兩路有守無攻,此諸葛所謂不伐賊,漢亦亡也。漢陽之守,責任自在主帥。不如飛報武昌,聽候行之。”洪春魁道:“公言甚是。”便差人報告譚紹洸。

    那時天國太平四年,即清國咸豐四年也。當下譚紹洸正在武昌城外,沙河一帶增練水軍。聽得漢陽告急,便欲移軍親自往救。馮文炳進道:“吳、胡兩人兵力既重,又增添荊州旗兵與長沙湘軍,其勢正盛;漢陽戰守,皆不易也。即明公親往,恐亦無濟。且曾國藩必會兵以攻吾武昌,此時更無歸路矣。兵法在攻其所必救:不如遣人星夜入女慶,使黃文金分兵江西,一以壯陳玉成軍勢;二以牽制曾國藩,或武昌可以無事也。”譚紹洸道:“現陳玉成方由安慶下建昌,已克鄱陽湖,正困南昌省城,聲勢大振。恐曾國藩未必便離江西也,然亦不可不備。”遂使人馳報黃文金。黃文金聞報,即令部將王永勝,會合伍文貴之兵,直進贛境,以邀曾國藩後路。譚紹洸再調吳定彩,以水軍助漢陽聲勢;今武昌人馬打着自己旗號堅守,自己卻暗入漢陽。

    是時吳文鎔、胡林翼大兵已抵漢陽城外,令前軍李續賓,先取洪山要道;自卻築營建壘,以壓漢陽。林翼更囑曾國葆道:“漢口爲咽喉重地,得此亦足以分洪家軍勢。”便令曾國葆以五千人馬,取漢口。

    譚紹洸潛到漢陽之後,正欲依李秀成舊法,先奪洪山。誰想已被李續賓先據。譚紹洸道:“清軍鑑於前日之敗,先據洪山,我失勢矣。”正擬備兵固守,忽東門守將飛報,漢口已破,已被清兵奪去。譚紹洸大驚,急傳令漢口敗兵,休衝入漢陽。卻奔回武昌去。譚紹洸急聚諸將議道:“洪山與漢口兩路俱失,漢陽勢益孤矣。漢陽有失,武昌重地,究以何策保之?”各人皆面有難色。正議論間,忽報馮文炳自武昌飭人送書至。譚紹洸拆開一看,不覺點頭稱善。顧謂諸將道:“文炳不減乃父雲山之智,此策準可行之。”原來文炳亦知漢口與洪山已失,恐漢陽難守,故獻策請調兵暗襲荊州。潭紹洸就依計行令:洪春魁與部將汪有爲,以五千人馬,徑襲荊州去。

    那日傍午時分,清軍已大至,把漢陽西南東三面圍得鐵桶相似。譚紹洸竭力守禦,亦慮胡林翼從地道發炸:急令人一面守禦;又一面挖築長濠。不料清兵憤於前次之敗,人人奮勇。那胡林翼身先士卒,首撲南門,槍彈如雨而下。譚紹洸所開發築長濠的軍士,皆不敢向前。再那胡林翼安營後,已從營中先通地道,埋伏藥線。此時一聲轟炸,猶如天崩地裂一般,南坦已陷了十餘丈。胡軍猛撲而進。譚紹洸勢將不支,忽義勇隊首領晏仲武,從東南飛奔前往,奮力殺退胡林翼:仍令人冒煙突火,修築城垣。胡軍再復猛攻。時天國義勇隊,全用抬槍,向胡營亂擊。清國副將陳文瑞,已斃於陣上,胡軍稍卻。譚紹洸心亦稍安。胡林翼酣戰時,未得吳軍消息,心甚焦躁,盼望曾國藩前來相應。怎想曾國藩被伍文貴、王水勝兩軍牽制,不敢遠離,只令塔齊布領二千人馬來助,被天國武昌守將馮文炳伏兵半路襲之,塔軍寡不敵衆,因此退避。胡林翼聽得不覺咯血於地。部將吳均修奮然道:“區區漢陽,尚不能下,何以生爲?”遂以本部再復猛攻南門。李續賓道:“吳均修真勇將也!吾當助之。”便亦帶兵前來。

    時譚紹洸以清軍未退,已令晏仲武專守南門,自卻引兵四面巡視。忽報?西門緊急,正飛奔前來,原來蒙古人多隆阿向隸僧格林沁部下,奉令往援湖北,隸舒興阿軍中,即荊州所撥旗兵統領。見攻西門不下,心甚憤怒,便調炮隊向城垣猛擊。天國部將汪得勝,己漸漸守西門不住。那多隆阿冒槍林直進,譚紹洸到時,已是城垣將陷。多隆阿見譚紹洸軍已到,恐洪軍守力復完,更奮勇薄城垣而進,軍士亦隨進。加以炮勢猛烈,西門遂陷。槍聲響處,汪得勝左臂上早中一彈,幾乎墜馬,軍士一齊退後。多隆阿乘勝進了城垣,吳文鎔揮軍繼進。譚紹洸望後而遲。時城中知西門已陷,皆無鬥志。漢軍呼天喚地,故南門亦相繼而陷。譚紹洸知漢陽不能再保,急與晏仲武、汪得勝會合,焚了倉庫,殺出北門,直望武昌奔來。幸得武定彩早預備船隻疊作浮橋,從水師船上以炮擊清兵,保護敗軍,陸續回武昌而去。

    吳文鎔與胡林翼,便率兵大進,進了漢陽城。一面撲救倉庫餘火。時城中人因臣服洪氏已久,素知清官好殺,因此人人驚懼,逃往武昌者衆。胡林翼大慮,只得出榜安民:居民一概兔罪。然自居民逃竄之後,約束不必過嚴;怎奈那些居民,年年沐洪氏和平政體,一旦又遭如此專制,自多怨言。竟有些人民,思念洪家的,相聚數百人,在東門外放起火來,欲乘火往武昌,請譚紹洸爲外應。偏是外應未來,內事先發,被胡林翼以兵力鎮定。自是人心雖有怨言,究不敢亂動,吳文鎔亦不追究。只與胡林翼計議進攻武昌。

    忽流星馬飛報禍事,說稱天國大將洪春魁、汪有爲引兵暗襲荊州。現荊州兵微將寡,恐不能抵禦。胡林翼大驚道:“漢陽新下,人心尚惶。荊州猝有此鉅變,何以御之?”李續賓道:“某願以偏師截洪軍之後,可以保荊州也。”胡林翼道:“吾欲攻武昌,正須用子爲前軍,未可離去。此處更有何人,可以代之?”說猶未了,曾國葆應聲願往。林翼便令曾國葆,以本軍馳救荊州,胡林翼自爲後繼。待回時,然後議攻武昌。不想風馳電捲,胡、曾二人到了荊州。洪春魁、汪有爲兩軍,已自回去。林翼不能求得一戰,空走一場,只得留曾國葆一軍,暫守荊州,以防洪軍再至,自己卻引兵回漢陽。不提防回到中途,忽見樹林裏一聲梆子響,左有洪春魁,右有汪有爲,兩路殺出。在胡林翼往荊州時,本一股銳氣,志在截殺洪兵。及回時,只道洪軍已退,不甚留意,彼洪、汪西人截殺一陣,折了些人馬。胡林翼不敢戀戰,恐漢陽有失,先奪路奔回漢陽。洪、汪二將即自回武昌去。自此胡林翼也知洪軍能兵,只得修繕城垣,訓練士卒,再圖大舉。暫把進攻武昌之事,按下不表。

    且說潭紹洸敗回武昌,計點軍士,折了三千餘人,心甚不安。急的具一表飛報金陵。是時天王,聽得漢陽失守,深恐武昌亦危,遂大集羣臣會議。各人皆主增兵,固守武昌,兼復漢陽。獨李秀成奮然道:“漢陽得失,無關大局,何用增兵?臣以爲欲定天下,只注意北伐;欲固長江根本,不如注意江西。以江西一省,西界兩湖,東界閩浙,可以爲各省聲勢也。”天王深然其計:便令福王洪仁達,領兵二萬,入江西助陳玉成。時陳玉成已克南昌省城,聲勢大震。福王瀕行時,李秀成密囑道:“若由江西以一軍出嶽州,可以牽制胡林翼,而又可爲石達開入川聲援也。”福王謹記其言。

    只當日羣臣會議,獨錢江未到,李秀成退朝之後,獨造訪之,只見劉統監已在。李秀成先回道:“軍師今天安往?”劉統監道:“某昨夜蒙軍師召至府內,告某以歸隱,某大驚,爲之挽留,力勸以國家爲念。軍師道:‘方今大局之成敗,繫於北伐之勝負;然北伐軍權,操於楊黨,非吾所能號令之。此後大權,當在秀成,吾當退而讓之,以成其名也。,軍師言至此,某復苦勸。軍師又謂某道:‘秀成臨亂有智,深識大體,和於上下,勝吾十倍。他必能繼江之志,不勞多囑。至於成敗則天也。早晚如見秀成,爲江致謝,努力國家,勿學江之有始無終也。,某此時見軍師之意已決,某遂問以何往?軍師道:‘江自起兵以來,相得者,莫如翼王;將與相會於峨嵋山上矣。’說罷大哭,此時某亦哭不成聲。軍師又徐徐嘆道:“江昔日讀書,深恨范增之無終始;不圖今自爲之矣。’”劉統監說罷,李秀成揮淚不止。劉統監道:“某昨夜三更回府,今方纔來,探軍師消息,適與將軍相遇。”少頃只見一老翁出道:“昨夜五更,軍師將府內歷年所存的金銀器件,分賜我們;隻身出門而去。我們又不敢動問,只有一函,着老漢若見李忠王,好轉致於他。”說罷遂將原函呈上。李秀成接了,忙拆開一看,書道:

    北伐之軍,雖勝亦敗;金陵之業,雖安亦危。

    末又有隱語數句道:

    黃河水決木雞啼,山林鼠竄各東西。

    孤兒寡婦各提攜,十二英雄撒手歸。

    李秀成看罷,不懈其意,不覺放聲大哭。劉統監道:“此非將軍哭時也!軍師一去,將軍責任愈重耳!且進朝商議大事。”李秀成方纔收淚。有分教:見機而作,頓教豪傑遁山林,大舉興徵,又見英雄平蘇省。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李秀成一計下江蘇 林鳳翔十日平九郡

    話說李秀成聽了劉統監之語,方纔收淚。當下劉統監道:“軍師言十二英雄,此與五年前童謠相似,得毋應在十二正副丞相乎?”秀成道:“怕未必呢!愚意此言,當應在大王也。”劉統監道:“天王何以言十二,某實不解?”秀成沉吟道:“此或就年份上言之,亦未可定。但世界茫茫,不知預知。吾輩惟以國家爲重。或不濟事,但歸天命。”劉統監聽罷嘆息。李秀成道:“軍師掌大權,居大位,其去也,澄然以清,吾甚敬之。”遂與劉統監入朝,奏知天王。恰逢天王在廷議事。瞧見秀成與劉統監,面有淚容,不勝詫異。李秀成便把錢軍師歸隱的事情,奏個明白。就中只隱過幾句隱語,餘外遺書之語,及那老蒼頭之言,都說了一遍。天王聽罷,就在座上大哭起來。廷臣亦皆墜淚。劉統監又將前夜錢江遺囑之語,告知天王。天王嘆道:“自吾得錢軍師,謀無不中,計無不成;自入金陵,屢稱有病,吾正望他調養就痊,大興北伐。今一旦舍我而去,是天喪長城也。”說着捶胸大哭,羣臣皆爲勸止。天王又道:“昔年聚義兄弟,如蕭朝貴、楊秀清、馮雲山、韋昌輝,皆已去世。石達開與錢軍師,又舍我而去。人非土木,能不哀乎!”丞相楊輔清道:“劉統監既知錢軍師欲去,就該報知天王,隱而不言何也?”劉統監道:“某勸之再三,以爲軍師有回意,實不料其竟然去也。且軍師召某時,夜己深矣。次早軍師已去,雖言亦不及矣。”洪天王道:“軍師機智過人,若有去志,焉能阻之?再自起義以來,待軍師無失禮,惟日來軍師抱病,前往伺候略少,其或以此爲禮貌之衰,亦未可定。”李秀成道:“軍師去志,劉統監已言之矣,豈爲此區區耶!目令大局又緊,望大王與各兄弟,以軍師之去爲殷鑑,戮力同心,恢復中原,以繼軍師之志。”各人齊道:“忠王之言是也。”天王即向秀成道:“方今林鳳翔等北伐,未知勝負。吾意欲賢弟以大軍繼進,你道如何?”秀成道“天王之言甚善。但江蘇未平,滿人據在時腋,以爲吾患,亦殊可慮。臣弟意欲令林鳳翔,暫緩進兵。待臣弟領一旅之師,千定蘇州,即以乘勝之兵,大舉北伐,大王以爲何如?”洪天王道:“此計甚是!未知下蘇州之兵,何日可能起行?”秀成道:“臣弟無日不以定蘇州爲念,故預備多時。一二天之內,就可以統領人馬動身矣!”洪天王道:“閫以外將軍主之:丞相以下,任由賢弟調動。”說着,各人稱萬歲而退。

    次日秀成即領人馬十萬,以安王洪仁發爲先鋒,以楊輔清爲副將,並部將十餘員隨行。浩浩蕩蕩,直望蘇州進發。軍行時,洪天王親送秀成至城外而回。一路旌旗蔽野,戈戟如林,先到鎮江駐紮一夜。次日,取道常州。常州知府李琨,聽得洪軍已到,即與常鎮道徐豐玉商議,一面飛報蘇州省城。這時清國兩江總督何桂清,以金陵既失,駐紮蘇城;忙與巡撫吉爾杭,藩司郝立宿,計議應敵:令郝立宿領副將虎嵩恩,及參將杜文瀾,領人馬一萬,到常州助守。一面知照駐儀徵欽差大臣琦善與駐丹徒欽差大臣向榮,請他派兵來援,不在話下。

    卻說李秀成,統領大軍十萬,將近常州,謂諸將道:“常州居蘇城上流,是個緊要的去處,非得此地,不足以定蘇州。若延時日,使波結連上海西人,及徵調淮、揚各路之兵,則我難爲力矣!諸將有何妙策?先下此城。”部將許宗揚進道:“聞藩司郝立宿,調守常州。這個人好斷送常州人民性命。”李秀成道:“足下何以知之?”許宗揚道:“某自幼隨父在京,聞郝立宿十六歲,不知戥秤,活是個書癡。祇以夤緣位至藩司。若以軍容示之,彼就將膽落。然後以兵攻之,常州可下矣。”李秀成從之。遂令大兵,離常州七八里下寨。

    那夜郝立宿,登城望秀成軍;只見燈火燭天,相連十餘里,計數不下十餘萬,不覺心膽俱裂,呆若木偶,目定舌槁,不能說一話,知府李琨道:“忠王人馬如此之衆,不如堅守城池,以待救兵。”郝立宿面色黃白如紙,不能對答,竟倒在城上。徐豐玉上前撫之,全體似冰。一時軍中傳道:“忠王兵未到常州,嚇死藩司郝立宿。”清軍慌亂。虎嵩恩道:“郝藩司無用之物,旱死數天,尚不至調到常州。今卻搖動軍心,如何是好?”李琨道:“常州爲蘇州屏蔽。常州若失,蘇亦難保。不如把消息通告何制軍,一面堅守此城可也。”各人皆以爲然。虎嵩恩便分撥將士,把四門緊守。

    時李秀成已把常州城池四面圍定。那日前軍解送一人到來,搜查身上,卻是持文書往蘇州的。秀成一看,知郝立宿已死,大喜道:“不出許宗揚所料也。”便率軍士,奮勇攻城。是時清軍軍心已怯。見秀成攻城已急,互相譁潰,清將不能禁止。秀成絕不費力,得了常州。李琨、徐豐玉俱自刎而死。虎嵩恩、杜文瀾各領兵望蘇州而逃。

    秀成進了常州,即傳令兵不卸甲,造飯後直趨蘇州。許宗揚道:“兵力乏矣,不如休息,免中敵人以逸待勞之計。”秀成道:“此非將軍所知也。兩軍相對,自不宜疲其兵力,以中彼以逸待勞之計。今蘇州清兵,寡不敵衆,必有守無戰。且郝立宿、何桂清、吉爾杭皆木偶耳!吾出其不意,以勢示之,必得其志。”宗揚深服其論。李秀成又令許宗揚,撫妥常州之後,移兵江陰,堵塞清國上流救乓。分囑已定,卻移大軍直趨蘇州。將各軍一字兒擺開,直壓東南,兩路勢若長蛇。及暮軍中燈火綿連不絕。

    江督何桂清,在城樓瞭望,唬得魂不附體。將城中精銳盡移守西南兩路,候向榮救兵。時向榮軍駐丹陽,與天國兵大小數十戰,多有不利,已退駐儀徵。當時聽得蘇州緊急,欲令張國樑領兵往救,忽聽得天國許宗揚,已拔江陰,向榮大驚道:“彼領軍者,莫非李秀成乎?何其神速也!”欲以大軍往救,又恐淮、揚一帶空虛,天國大兵,乘機而至,因此猶豫不決。是時何桂清,日望救兵,一籌莫展。巡撫吉爾杭又是個素不經事的,萬事只候何桂清裁決。只有提督餘萬清、參將杜文瀾先後到何督行轅請令,並請分兵出城,以爲犄角之勢。何桂清道:“城內軍兵,不足當彼軍之衆,又分其兵勢,非良策也。”便不準行。

    當下李秀成,聽得清兵不出,即顧渭楊輔清道:“果不出吾之所料也。”說罷出營,親閱形勢:但見蘇州城上,西南兩路,鼓角森嚴;東門頗覺冷落。即回營謂洪仁發道:“何桂清無謀匹夫,以我大軍自西而下,必將銳攻西南兩門,故堅守此地,以待救兵;卻好中吾計也。”便附耳囑咐如此如此。洪仁發得令去後,楊輔清道:“恐彼虛者實之,以爲誘敵之汁,又將奈何?”李秀成道:“桂清自帶兵以來,未嘗一戰,故知其無謀膽怯也。若遇胡、羅,吾已防之矣。”隨又囑咐賴文鴻,如此如此。分撥已定,即撥兵往攻西門;又令楊輔清攻南門。三軍一齊奮勇鼓譟而進。何桂清見李秀成,以重兵趨西門,急令提督餘萬清、副將虎嵩恩同守西路。卻令參將杜文瀾,引兵守南路,以拒楊輔清。時近黃昏時分,忽東門守將遊擊李定邦,飛報緊急,有天國安王洪仁發攻城。原來洪仁發已得令,搶過東門攻城。何桂清聽得大驚,便調虎嵩恩回守東門,以助李定邦。餘萬清爭道:“本軍已不能當李秀成之衆,又轉調虎副將東去,西門奈何?”何桂清只是不聽。及到夜分,守力漸懈。在蘇省城垣堅固,本不易破。況又無地可逃,故何桂清只得竭力梁領軍趕來,入城助守。現到北門聽候大帥號令。何桂清聽有效兵,喜出望外。急登城一望,見賴文鴻一軍,紛紛望西而退。來的果是清兵旗號,便令開門放入。不想城門甫開,三軍一齊亂喊起來,清總兵李元浩,中槍落馬。天國人馬,一齊擁進。

    原來李秀成,早預備賺城之計,打着清軍旗號,軍士都穿清國號衣。卻令虛打自己旗號,在西門攻城。暗令賴文鴻,虛攻北門,轉雜在前軍,賺開前門,乘勢把李元浩擊於城下,因此進了城門。當下何桂清聽得北門有失,仍令諸將力戰;卻令提督餘萬清保護自己與吉爾杭,殺出東門先遁。洪仁發讓過何桂清等逃走,先進了東門。是時城中清國將官,聽得何桂清已遁,莫不憤怒。有降的,有逃走的,紛紛亂擾。副將虎嵩恩、參將杜文瀾都齊城微服而逃。李秀成急令軍士止殺。但大書旗上:降者免死。清軍降者大半。李秀成立即出榜安民,令以冠服葬李元浩屍首。大發倉庫,賑濟難民,莫不悅服。

    蘇州既定,楊輔清便欲進兵,取上海縣,擒捉何桂清。秀成道:“上海多西人居留。稍一誤殺,即開外人交涉。我不宜以大兵臨之,然吾已定計矣!不消一月,不愁上海不爲我有也。何桂清一無知子,縱之何害,得之何益。此土木偶人,吾所以令安王縱之也。”說罷各人皆服。秀成平定蘇州,由先奪北門,因表錄賴文鴻爲頭功。捷報到金陵,天王大悅。秀成以北伐緊要,留許宗揚、洪容海安撫蘇州各郡縣,一面回金陵商議北征。

    天王聽得忠王回到,親自出城迎接。秀成急下馬道:“何勞大王相接!”天王道:“往返十餘日,即定江蘇省,軍威之速,古未嘗有也。”遂與秀成並馬入城。謂李秀成道:“賢弟這回出師,何成功如是之速也?”秀成道:“這條計,祇可弄何桂清,實不可爲訓。且以北征緊要,不得不從速竣事耳。”天王然之,便在殿上擺酒慶功。錄賴文鴻爲丞相,餘外各人,皆有賞贈。議休兵一月,便行北伐。

    且說老將林鳳翔,自從領三十六軍,大捷於揚州,清將琦善、勝保,皆退保山東。林鳳翔便直進淮南。因前者聽得東王楊秀清被殺,因此緩兵不進。及聽得北王已死,忠王用事,正待進兵。忽又聽得忠王李秀成有文報到,顧謂左右道:“忠王想催吾進兵而已。果爾則英雄所見略同也。”及左右呈書上,拆閱後,乃大驚道:“忠王緩吾進兵,果是何意?”左右道:“得毋忠王隨後迸兵,故留老將軍少待乎?”林鳳翔道:“言雖如是,然恐非忠王之本意也。”部將王大業進道:“弟與忠王向在老萬營同事,其人忠厚而多智,待人以禮;斷非誑老將軍者,願老將軍少待之。”林鳳翔道:“吾以三十六軍,由揚州到此,攻城破壘,如摧枯折朽。勇如勝保,迄今窮蹙山東,更有何顧慮,而必待忠王后繼乎?”副將溫大賀道:“忠王自用兵以來,算無遺策,不如待之,較爲穩着。”林鳳翔奮然道:“諸兄弟何便輕吾!某將獨進幽燕,雙手取北京,單騎迎大王于都下,方稱本心。”說罷,便移文李開芳、吉文元、羅大綱約會於大名府;又以進山東,恐黃河難渡,便移大軍而西,將由汴梁北進。下令軍中,明日五更造飯,平明起程,先取興化。

    臨行時,溫大賀復叩馬諫阻。林鳳翔道:“忠王待克江蘇,然後進兵;以江蘇城池堅固,恐忠王定蘇州時,某已在北京矣。且軍令既下,不可以兒戲止也。”諸將遂不復言。時清兵以林鳳翔日久不進,軍中多懈怠,忽鳳翔軍掩至,猝不及防,守令皆棄城而遁,遂唾手拔了興化縣。傳檄鹽城、安東,次第降附。林鳳翔下令道:“清官諱言兵敗,十不報五;某料清軍不易南下:令軍士休便解甲,宜裹糧趨安徽上游,即可與李開芳合軍矣。”大軍便沿洪澤湖而進,直抵盱眙城。忽流星馬報:清提督鮑超,會同江忠源,攻廬州甚急;羅大綱已回兵南下矣。林鳳翔道:“大綱孤軍恐不能當其衆;黃文金駐安慶,又不易離城。廬州有失,安慶震動。我不如先取鳳陽,以奪清軍之氣,則廬州、安慶安矣。”諸將皆以爲然。立即令軍土銜枚疾走,倍道逕趨鳳陽府。

    時清國守將總兵易良幹、參將楊虎臣、知府李文望,聞鳳翔兵大至,急飛報勝保,求請救兵。林鳳翔離城十里下寨。與諸將計議道:“風陽被困,必然求救於琦善、勝保二人;彼救兵若先守彰德、衛輝,以壓吾上流,我將大費籌畫;彼若躡吾之後,吾兵但顧前進,不必慮也,”左右皆壯之。時鳳陽城外,清兵建築木柵,以爲固守。鳳翔道:“彼如孩子戲,若把他木柵焚去,軍心膽落矣。”立即分兵爲五道,先遺五百人分頭搶到木柵前縱火,木柵、房柵,一時皆着,木柵守兵不戰自亂。城上又恐自擊其兵,不敢發炮。鳳翔督五路大兵,乘火勢而進,直迫城下。清軍大亂,皆齊槍而逃。清總兵易良幹,立殺數人,非但不止,反乘機譁變。鳳翔令在城下發炸起來,城垣陷了數十丈。易良於早葬在火坑之內。溫大賀搶進城門,楊虎臣便棄城逃走;清知府李文望死於亂軍之中。

    風陽既定,林鳳翔安撫居民之後,便傳令諸將道:“某此行將直抵燕京,與諸兄弟作太平宴,自應疾行北趨。但恐軍士連戰疲乏;且廬州勝負未知,不得不留兵以壯聲援。今特將三十六軍,分爲兩班,輪流更替。頭班休兵兩天,便要起程。”這令一下,諸將皆請先行。這時清軍因鳳陽失守,恐林鳳翔大軍南下,鮑超已解圍而去。林鳳翔聽得大喜道:“鼠輩果不出吾所料也。”便留溫大賀領兵,撫定附近各縣,然後繼進。果然數日間,鳳陽府屬各縣,已次第降附。統計旬日之間,平定十餘郡縣。林鳳翔即傳令領兵北行。行時又下令道:“吾當先取彰德府,遲則勝保至矣。”即傳令督軍大進。管教:義若武侯,炎漢風雲摧北魏:勇如宗澤,渡河聲勢懾東胡。

    要知林鳳翔此去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林鳳翔大破訥丞相 李開芳再奪衛輝城

    話說林鳳翔進了風陽府,旬日問屬下各州縣,多已降附,便進兵北行:以朱錫琨爲十八軍前部先鋒,兵次南平。清縣令朱祖祥,聽得林鳳翔大軍已到,自知不能抵敵,便出城迎降。林鳳翔督兵進城,秋毫無犯。留兵五百,仍令朱祖祥守南平。次日即進兵望永城進發。

    清廷聽得天國兵大舉北上,林鳳翔所向無敵,心甚憂慮。便調直隸總督、大學士訥爾經額,領軍三萬人,吉林馬隊八千人,並蒙古旗兵七千人,共統四萬五千人馬,來拒林鳳翔。早有細作報知鳳翔。鳳翔即令軍士倍道而行,先取歸德府,以爲駐兵之地;歸德知府王襄治、副都統託明阿,聽得訥相已經起程,商議堅守城池,以待救兵。誰想訥相大軍方至保定,畏懼林軍,逡巡不進。歸德守將正造次間,忽報林鳳翔大軍已壓城下。託明阿登城一望:見天國軍兵,旌旗蔽野,連營二十餘里。託明阿大俱。時城中居民,紛紛亂遁。託明阿急令閉上城門,不準軍民離城,人心大憤。即與清軍交戰起來,有欲逃走的被捉回來,立時殺卻,人心俞憤,城中大亂。林鳳翔乘勢攻城,旗上大書招降二字。人民遂擁至南門,殺散守門軍士,意圖開門迎敵。朱錫琨乘勢殺進去,託明阿欲援救時,已是無及。急喬裝雜在亂軍之中,落荒而逃。天國副丞相曾立昌,領百騎繞過北門,來捉託明阿。及知託明阿已離城而去,始調兵迴轉來,正遇清知府王襄治。襄治自料逃不去,下馬向曾立昌請降。林鳳翔入了府衙,安撫居民才畢,就聞清將勝保,由徐州入河南,來爭歸德。林鳳翔笑道:“勝保此行,我早料及。”遂令曾立昌、朱錫錕,立刻領軍離城,分兩翼以待。並傳令道:“軍士已疲。勝保若來,休便與戰,吾自有計破之。”隨喚溫大賀道:“兄弟可從間道回鳳陽,趨躡勝保之後,彼腹背受敵、必然退矣。”溫大賀得令去後,果然勝保領軍萬人,已到歸德。見林鳳翔調兩軍分屯城外,心內沉吟道:“林鳳翔十戰十捷,未嘗少挫;今忽然緩兵不進,而以軍候我,其中恐有計也。”便與左右商議。左右皆懼林鳳翔威勇,不敢進兵,皆以勝保所慮爲是。且以大軍遠來疲乏,若一中伏,喫虧不淺。勝保便傳令暫扎大營,派人查探,有無伏兵。一面以小隊,向曾立昌挑戰。

    天國曾、朱兩軍,緊守不出,勝保不得一戰,心甚狐疑。次日探子回營稟報,並無伏兵。勝保立意進戰:傳令明日五更造飯,平明起兵,來爭歸德城。

    當下林鳳翔見勝保未退,即誡曾、朱兩將道:“勝保來,必然大進;仍宜堅壁以待鳳陽之兵,則事半功倍。若不得已,吾亦統全城大軍,以爲兩賢弟後繼也。”時勝保已督率人馬,分列而進。曾、朱兩將,先嚴陣相待。林鳳翔隨督大軍,從西門分隊而出。勝保正在分軍時,忽飛報天國大兵,已從鳳陽大進。勝保大驚道:“如此則前後受敵矣。”清軍聽得鳳陽軍至,只道中了林鳳翔之計,一齊譁噪起來。林鳳翔見勝保軍心已亂,督兵直搗清營。恰值駐鳳陽的天國人馬亦到,勝保不欲戀戰,傳令退軍。不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可憐勝保一員勇將,欲爭歸德,反喫了個大敗仗。統計這場惡戰:清軍死傷的,不下萬人,降者二千有餘。林鳳翔大獲全勝,收軍回城,便令朱錫琨、曾立昌,移兵往取衛輝府,並囑道:“衛輝爲我軍必爭之地。若僧格林沁與訥爾經額先據,以與我相抗,實爲阻礙,故宜先取之。老夫將引軍爲汝後援也。”朱、曾二人,領兵便行。路上朱錫琨謂曾立昌道:“旬日連下數十郡縣,頗不負此行矣。”曾立昌道:“兵有利鈍,戰無常勝。某所慮者,長勝則驕矣!”朱錫琨深以爲然。即時將抵衛輝,令人打聽城中消息。原來城內總兵趙鎮元,與知府奇齡意見不合。奇齡力主出城迎敵;趙鎮元道:“勝保、琦善以十萬之衆,不能當林鳳翔,況我們兵微將寡,堅守爲上。”奇齡道:“我軍大敗之後,正宜一戰,以安人心。若示之以弱,人心益震動矣。”趙鎮元不聽。奇齡不服他,所統旗兵,向與趙軍有意見,加以主將不和,益生衝突。曾立昌把這點消息報知林鳳翔。鳳翔大喜道:“果爾,則衛輝城入吾軍中矣。”遂疾繼前軍。忽見城內塵頭大起,居民呼天叫地。原來奇齡的旗兵,與趙軍爭戰起來,居民各自逃避。趙鎮元見此情形,將來不免見罪,不如投降天國。遂將西門大開。林鳳翔道:“城內必有內變。今若不進,失此機會矣。”即領兵進城。見城內旗兵與趙軍互相毆鬥,林鳳翔乘勢殺了一陣,奇齡知不是頭路,逃出城外。林鳳翔得知備細,便準趙鎮元投降,即令仍守衛輝。

    忽報李秀成書至。具言江蘇已經平定,不日北上。林鳳翔笑道:“忠王下江蘇,可謂神速矣。然此處亦無須爾也。”朱錫琨道:“老將軍連戰皆捷,聲威已著;不如候忠王到時,一同大進,較爲上策。”林鳳翔笑道:“兄弟何過慮也!吾以十八軍,橫行數省;勇如勝保,只求得一敗,豈懼訥爾經額一孺子乎?”遂令大軍先進山西,取潞安城,然後轉進直隸。

    軍令一下,無敢諫阻;改令朱錫琨爲前部先鋒。第二班大軍,望山西進發。軍行時,溫大賀暗謂曾立昌道:“老將軍由勝生驕,吾甚慮之,公何不言也?”曾立昌道:“諫之於大勝之時,勢必不從。不如密函,催忠王速進爲是。”溫大賀道:“忠王自江蘇回,必休兵而後進戰;且返在之期,即函催亦恐不及也。”二人說罷嘆息,只得把戰事情形,詳報忠王:促其北上,不在話下。

    且說納爾經額,領大軍並吉林馬隊,共三萬餘人,駐紮正定。此時清廷慮納丞相,非林鳳翔敵手,急令刑部尚書桂良,領御林軍萬人,爲後援。桂良軍到保定,見納相逡巡不進,隨把情勢奏知朝廷。清廷大懼。急調蒙古郡王僧格林沁,領蒙兵二萬,回鎮順天;一面催納爾經額進戰。納相便欲趨駐順德府,部將永良道:“卑職知潞城、黎城之間,有一小路,循太行山東出;可由河南之武安,直趨直隸臨名關,往來甚捷。且中多險要,若以六百人守之,雖有大兵十萬,不能過也。再以奇兵截其後路,破林鳳翔必矣。”納相道:“吾亦知之矣。今林鳳翔轉進山西,但這是山西巡撫的責任,吾馬上知照他,令其依計而行可也。”永良道。“轉折而待他人,不如先自守之,較爲得力。”納相不從,便飛令山西巡撫,扼要駐守。傳令進兵臨名關,以迎林鳳翔。誰想納相軍令未發,林鳳翔已拔潞、黎兩城,聽得納相將進臨名關,便喚曾立昌,囑咐如此如此;又傳令朱錫琨,囑咐如此如此,二人得令去了。便令溫大賀爲先鋒,望臨名關而去。

    且說納相尚未動身到臨名關,附近州縣,早見納相大軍旗號,責令州縣供張。那州縣見是納相旗號,自不敢不從,都應付糧草而去。到了次日,忽報納軍已到,州縣皆大驚道:“納軍方纔過了,如何這會又有納軍到來?”急令人打聽,方知確實是納軍。州縣皆到營前問訊。納相驚道:“本帥並無?遣派前驅,得毋敵人假冒乎?”遂遷怒州縣,一齊摘去頂戴。傳令到臨名關,把大營紮下。忽聞鼓角喧天,喊聲震地,左有曾立昌,右有朱錫琨,分兩路殺出。納相未曾準備,曾、朱兩軍,如生龍活虎,把納軍衝做兩段,清軍皆無鬥志,納軍十分危急。林鳳翔又統大軍殺到,納相急領百騎,望廣平府而逃。忽一枝人馬攔阻去路,正是溫大賀。訥相不敢接戰,重又逃回。溫大賀直闖中軍來捉納相。納相策馬飛跑。回望四至八道,皆是洪軍。加以臨名四面,皆崎嶇小路,清兵苦難逃脫。猶望保定有兵來援。誰想林鳳翔已先派兵埋伏。故清將桂良在保定,並不知臨名關已經交戰,那裏還有救兵?當下林鳳翔知納爾經額已經逃脫,降令軍中:降者免殺。於是軍士降者大半,餘外都四散逃走。統通三萬人馬,納爾經額僅存百餘人,逃入廣平府而去。林鳳翔大獲捷勝。一面調二班人馬來更替,欲乘機北上。

    忽報蒙古郡王憎格林沁,領大軍三萬,會合桂良,由保定而下。左右皆向林鳳翔道:“北京爲滿酋根據之地,必以全力臨我。我孤軍深入,非兵法所宜。且老將軍自淮上進兵,縱橫五省,威名已震華夏。倘有疏虞,非所以重國家之寄也。不如擇要自守,以待忠王兵到。”林鳳翔道:“若待忠王,恐日月蹉跎,老將至矣。諸兄弟果以孤軍爲慮,姑待李開芳軍至可也。”左右聽了,皆無異言。林鳳翔便令分兵,權扎要地,分小隊收復各州縣。僧格林沁亦以林鳳翔軍勢甚銳,不敢遽進,因此兩面權且罷兵。

    且說李開芳,自接林鳳翔文報,即會合吉文元,起兵北上。忽聽得清廷拜鄂督官文任欽差大臣,督楚軍及旗兵,趨懷慶府。李開芳驚道:“彼忽然統兵北上,志在躡林軍之後;吾不如先取懷慶,較爲上策。”便兵望懷慶進發。恰恰吉文元軍亦到,李開芳謂吉文元道:“官文現住河南府,此行必與我爭懷慶矣。我兩軍相合,力雖壯,而勢反孤。某素知河南府以北,有條小路,直通孟縣。孟縣爲官文 文必經之路。將軍從小路疾趨孟縣以扼之,然後某取懷慶。官文知懷慶已失,必然膽落。將軍以兵乘之,可獲全勝也。”吉文元鼓掌稱善。遂領軍從小路先取孟縣。

    果然官文領軍已到,前部先鋒武中略來爭孟縣。吉文元分要駐守,全不出戰。武中略報知官文。官文道:“敵人智在吾先,攻城恐亦無益。不如從小路偷過孟縣也。”左右諫道:“不特小路,恐有埋伏;且敵人既以重軍駐孟具,我若偷過,反在敵軍之前,腹背受敵,又將奈何?”官文沉吟半晌,便令軍士先扎大營,一面打探敵軍如何,然後進發。

    卻說李開芳自吉文元去後,即領軍攻懷慶。清國守將提督善祿,副都統西而退。提督善祿,領軍趕來。忽然懷慶西路烽火大起,善祿軍心驚俱亂竄,李開芳引軍殺回。原來未攻城之先,李開芳先派小隊,偷過北門,然後詐敗。卻從北門,舉起煙火,以驚清軍之心。果然清軍驚亂,望後奔竄,互相踐踏。李開芳殺了一陣,直逼懷慶城下。提督善祿,繞城而走;都統西凌阿,落荒而逃。懷慶遂下。李開芳進了懷慶府,立即佈告各郡縣。官文聽得消息,仰天嘆道:“某欲長驅北上,躡林鳳翔之後,今懷慶已失,吾將安歸?”便令退兵。忽報吉文元兵大至,官文分兩翼死撞一陣,大敗而回。吉文元也不迫趕,進兵懷慶,與李開芳會合。吉文元道:“鳳翔留趙鎮元守衛輝,今趙鎮元已死;清將李雲龍,復舉清國旗號,是衛輝復爲清國有矣。不如先取衛輝。”李開芳道:“衛輝爲進大名要道,得此可與鳳翔軍合。某如此如此,可以取衛輝也。”便令軍士,銜枚疾走,由元村直抵新鄉。

    衛輝守將總兵李雲龍,聽得天國兵至,急繕垣固守。李開芳令軍士數百?人,扮作居民,紛向衛輝逃難。李雲龍見鄰邑告警,人民逃難,便令開城收納:初猶是居民赤手來奔,漸漸來者愈衆,或攜包裹;又漸漸箱篋累累,擁擠城門。李雲龍急令守城檢搜行李。誰想李開芳暗點軍士千人,直躡其後,所帶箱筐,都藏軍械。聽得要檢搜行李,亂喊起來。李雲龍情知有變,急欲閉上城門,不提防李開芳軍已到,進城內的乘勢殺了守城軍士,天國軍一擁而入。李雲龍阻擋不住,死於亂軍之中。管教:妙計成功,不費分毫之力;名城克復,大張撻伐之威。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李秀成出師鎮淮郡 林鳳翔敗走陷天津

    話說李開芳,督兵擁入衛輝,知清將李雲龍已死,即安撫居民,一面捷報南京。再與吉文元計議,知會林鳳翔,共議進兵之計。

    當時林鳳翔知李開芳、吉文元已拔衛輝城,便進兵攻廣平府,並請李、吉二軍,會攻大名。然後乘勝會合,以趨天津。再從天津分三路,直上燕京。主意既定,便欲即行。大將溫大賀道:“清將憎王、桂良皆駐軍正定。今我軍連戰大捷,聲威大震,正直直趨正定府。若能敗桂良一軍,則清人氣奪,我乘勢攻北京,留李、吉二軍分攻各郡,阻截清人效應之兵,大勢不難定也。其趨天津,勢反孤矣。且僧王與桂良在前,勝保在後,我居其中,腹背受敵。倘有差失,干係非輕,願將軍防之。”朱錫琨亦道:“能固守以待忠王兵至,固是上策;即不然,老將軍縱橫五、六省,所向無敵,豈懼桂良一孺子?兵法在攻其要著,若舍正定,而下廣平,恐憎王、桂良反躡吾後矣。”林鳳翔道:“吾豈懼桂良?不過吾軍以糧食爲慮,若趨天津,則轉運較易耳。”溫大賀又道:“連戰以來,一路因糧於敵;仁義之師,所至都有供應,何忽以糧食爲憂?吾自從軍以來,跟隨錢軍師,所到盡行指教。今不求制人,而反求受制於人,是絕路也。豈復能戰乎?”當下紛紛談論。林鳳翔陰有悔意。忽報洪天王有使命至,鳳翔急命引入,則天王以鳳翔每立大功,加封鳳翔爲威王;又封李開芳爲毅王;並封吉文元爲順王。其餘各級,皆有升賞。

    鳳翔既得王位,進兵之念益急。顧謂左右道:“大丈夫得遇明主,委以重權,隆以大位,馬革裹屍,亦分內事。”復問來使,忠王在金陵作何舉動?來使道:“忠王定江蘇,近一月矣!現在徵集常鎮各軍,大舉北上。想以老將軍之勇,濟以忠王之能,北京不難定也。”時曾立昌、溫大賀,在旁聽得忠王北上,皆喜形於色。鳳翔見此情景,遂疑左右以己之能,不及忠王;且以爲若非忠王,即不能定北京者。心中已自不平。遂遣來使回南京。並囑道:“煩足下爲某致語天王:不消一月,準延天王至北京高坐也。”來使聽罷,自然盛稱,林鳳翔益自滿,來使去後,便下令進攻廣平府。曾立昌、溫大賀一齊苦諫,鳳翔只是不從。謂曾、溫兩人道:“以吾治兵多年,經事不少,諸君何多慮也?”方爭論間,朱錫琨疾趨而入,諫道:“昔忠王下江蘇,先取江陰,以阻向榮救兵;今將軍用何法以阻勝保,不要吾後也?”林鳳翔道:“且兵之道,各有不同。吾昔在新疆行伍,久經陣戰,此時李秀成,尚在乳哺中耳。諸君何遽視吾不如秀成也?”原來鳳翔平日,見李秀成年少,頗不服李秀成;故每欲爭功,圖出秀成之上。今聞朱錫琨之言,如何不怒?便令大軍望廣平府進發。軍行時曾立昌復進道:“以將軍之威,何攻不克!但臨事而懼,計不如出以萬全。請令分一軍,弟當力趨正定,以牽制僧格林沁,亦可備緩急。”林鳳翔道:“足下誠多慮,然亦可以不必。我由廣平沿大名趨天津,彼將挾全軍,與我迎敵,猶恐不足,彼亦豈能另行分軍耶?”曾立昌仍復固爭,林鳳翔不得已,便使曾立昌領軍三千人,駐守臨名。餘外朱錫琨、溫大賀皆隨林鳳翔,望廣平而去。按下慢表。

    且說李秀成,自克江蘇,回金陵,本意與林鳳翔會合,然後北上。休兵一月,正擬調集合軍起程,忽見一月之間,林鳳翔十餘次捷報,以爲他雖不從令聽候,然由安徽入河南,攻山西,未必便攻北京。後來見他已克潞城趨臨名關,乃大驚道:“林鳳翔竟入直隸矣!其志必以得北京爲榮。奈北京爲清人根據之地,勢必以重力把守;鳳翔雖勇,若清人堅守,以疲我兵力,則?鳳翔坐困矣,焉有不敗乎?”遂趨朝謁見天王。告以:“鳳翔擅趨直隸,吾甚憂之。”天王見林鳳翔連戰皆捷,勢如破竹,以爲未必便敗。李秀成爭道:“兵法豈有孤軍深入,而能長勝乎?必敗無疑矣!鳳翔一敗,銳氣喪盡,南方必多事,恐大局從此去也。”說罷淚涕不止。天王道:“然則何如?”李秀成道:“向使林鳳翔暫緩北上,自是萬幸;蓋非全力,不足以撼北京也。且兵未有久戰不疲者。今林鳳翔橫行五省,大小數十戰,譬如強弩之未,勢不能芽魯縞,況北京乎?吾自江蘇回,必令休兵者,蓋以此耳。某本意由河南北趨,則黃河易渡,然恐不及矣。今惟有出師,由淮地直走山東,或者勝保以有後顧,而不盡其兵力耳,但山東黃河難汲,若被勝保窺破,則彼將全軍長驅北還,以邀林鳳翔之後,而我師無用矣。”天王道:“事已至此,賢弟姑爲之。”天王雖如此說,心下究不信林鳳翔便敗也。

    當下李秀成點視各軍,取齊共五萬人,並令軍中倍增旗幟,以壯聲勢。

    分爲二十五軍:每軍二千人,仍以洪仁發爲先鋒;召回羅大綱爲副將;大將許宗揚、賴文鴻同行。餘外部將二十餘員,一路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由揚州望淮郡進發。軍行時,先出檄文一道:大漢天國太平六年,大將軍忠王李,爲佈告天下:自昔昆陽纘緒,漢業因以重光;靈武中興,唐祚因茲不墜。蓋撥亂方能反正,伐罪所以弔民也。今滿清當滅,皇族當興;合久必分,亂極思治,此其時矣!自滿人踞我神京,虐我黎庶,朝中文武權重者,皆歸旗滿之人;外省職員尸位者,無非貪殘之輩。逞其狐狸之性,害及生民;肆其狼虎之成,毒貽閭里。橫捕強剝,害善欺良,我民際此,聊生何賴?是以我朝聖神文武天王陛下,心懷怛惻,志切焦勞:求覆宗祖之山河,力拯國民於水火。

    自義旗一舉,四海同歸。一人不準妄傷,一物不準妄搶,故天下響應,東南底平。革其左社之非,復其衣冠之舊。本帥深體天王陛下之意,大舉北伐,恢復中原,保護人民,掃除妖孽。問其累世猾夏之罪,成我大漢一統之體。發政施仁,賞功伐罪,凡爾村鄉市鎮,不用驚惶;士農工商,各安本業。效力者論功行賞,國家自有常規;助敵者厥罪當誅,軍律斷無輕恕。此檄!

    這道檄文既出,遠近皆仰忠王李秀成之名,莫不革食迎師,貲助軍費。秀成申明號令:所過秋毫無犯,直抵淮郡,降附已有十餘州縣。忽有李文祥,領義勇數百人來歸,秀成嘉之,使爲後軍。許宗揚道:“李文祥忽然以兵來降,未知其心何若,元帥何以信之?”秀成道:“不必問其心之何若,然附順除逆,人之恆情也。且吾示之以威,結之以恩,彼亦爲我用矣。”左右皆歎服。秀成既至淮上,勝保聞之,謂左右道:“秀成此行,無能爲矣。”左右問其何故?勝保道:“彼欲出師,以爲林鳳翔聲援也。若轉入河南,則曠日持久;若直趨山東,彼豈能飛渡黃河那?即全軍北還,亦無憂也。”說罷便令人打聽林鳳翔消息,以起兵截之。

    且說林鳳翔起兵攻廣平府,訥爾經額棄城而遁,鳳翔但然入城,左右皆賀功。林鳳翔手綽白鬚,顧謂左右道:“此未足賀也!諸君皆以某不如秀成;吾將入燕京,獲虜酋懸首市街,與天王作太平宴,一洗諸君小視老夫之恥。”說罷洋洋自得,左右皆不敢復言。林鳳翔即令攻大名府。時滿守將領軍侍衛內大臣默特、貝子德勒克,領旗軍二萬,守大名。聽得林鳳翔兵至,忙着籌畫防守。誰想清軍皆畏林鳳翔威名,面面相覷。默特深以爲慮。忽報勝保有文書至,默特拆開一看,卻道是:“大名一府,能守則守之;不能則待吾軍至,當與僧王三路會合以圖之可也。”默特聽罷,知勝保大軍將到,欲分軍一萬屯城外,以爲聲援,那林鳳翔亦慮默特分軍,內外相援,難於攻擊,先把大名圍定。

    次日李開芳、吉文元,兩軍俱至。清軍愈懼,往往縋出城外逃竄。林鳳翔知其軍無鬥志,與李開芳、吉文元乘勢攻城。吉軍先攻下南門。默特與貝子德勒克,領軍望北而逃。林鳳翔既進大名府,傳檄州具,紛紛來附,聲勢大震。李開芳道:“吾軍驟至,如迅雷不及掩耳,當乘勢逼清軍,無使徐爲之備也。”林鳳翔以爲然,便與豐開芳分兩路而進。議定林鳳翔由鉅鹿趨冀州,入河間府;李開芳由寺莊趨景州,過新橋,沿磚流鎮而進,會攻天津。並以吉文元爲李軍前導。林鳳翔又以已軍久戰,李開芳實爲生力軍,故令李軍先發。

    時李開芳一軍,久蓄精銳,又得吉文元先導,故勢如破竹。所過清國官弁,無不降附,李開芳皆撫慰之,用力嚮導,故所至披靡。十餘日內,已抵靜海,又與吉文元軍互相犄角,安排攻取天津。便令古文元阻截北路,以防清軍救應之兵。時林鳳翔已由鉅鹿過了冀州,將抵河間府,各州縣聽得林鳳翔名字,小兒不敢夜啼,清國官吏紛紛投順。林鳳翔既進河間府城,得白銀三十餘萬,糧食無數,軍心大慰。鳳翔謂左右道:“吾若聽曾立昌之言,直趨保定,勝負固不敢知,且安得士馬飽騰如今日耶?”遂議定次日進兵。是夜宿於河間府衙。忽朦朧間見當天一輪紅日,墜落營中,投而復起;忽然紅日不見,但見水勢滔滔,淹沒城池,所有山林城市,盡成澤國,人民淹沒,不計其數。猛然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忙出帳外一看,只見明月當中,別無聲息,心甚詫異。

    次早許宗揚、溫大賀皆入帳請令。鳳翔告以夢兆,並使參測,是何吉凶?許宗揚道:“紅日當天,自是吉兆;然洪水爲患,淹沒城池,其兇甚矣。老將軍當防之。”鳳翔嘆道:“大丈夫遇明主,委以重權,封王拜相,恩遇極矣!今夢兆先吉後兇,或者京城破後,而吾身不免耳。然亡一身,而有功於國家,使千秋下竹帛流芳,願亦足矣,吾何懼哉!”即發令溫、許二將,與李、吉二軍會合,進攻天津。溫、許二人退後,那溫大賀謂許宗揚道:“此夢不應則已,應則兇實甚。”許宗揚叩其故?溫大賀道:“日雖吉象,然墜於地下,恐非佳兆;況有洪水爲患哉?”許宗揚道:“吾一時見不及此,當爲老將軍復言之。”說罷遂同至帳裏。鳳翔見他兩人復回,便問以何意?許宗揚以溫大賀之言對,並請暫緩進兵。適部將李文祥在旁答道:“洪水淹沒城市山林,或應在老將軍之殺僧格林沁也!”各人紛紛爭辯。鳳翔道:“大丈夫縱橫天下,安可因一夢而阻其志氣乎?吾意決矣!君等請勿多言,當速進兵。”各人不敢違令,遂分三面攻天津。清國守將陳大林、劉邦盛,料敵不過,棄城而遁。林鳳翔遂進了天津府。安民既定,便今吉文元,領軍由靜海進三角池,由豐臺攻北京;以李開芳由和合而進,林鳳翔由河西務進通州,以會攻北京。分兵既定,大軍剋日起程。

    日時咸豐旁見天國兵已克天津,指日北上,京城大震,便欲遁歸熱河;又因京城富戶,避走一空,人心更加震動,急調僧王堵守京城東南兩路。時貝子勒德克及默特兩人,已領敗殘人馬回京。僧王陸續收拾,隸歸本部,統共清兵五六萬人,因此軍聲復震。復令桂良由保定回屯新城,爲左右聲援。時咸豐帝已拿訥爾經額回京逮問,再調德泰統九門步軍,鎮守通州。安排既定,適吉文元由靜海進兵,打聽得桂良已住新城,恐被桂良邀截後路,不敢遽進。林鳳翔聽得這點消息,轉令吉文元獨當桂良;自己先攻僧王,而改以李開芳望通州進發。忽流星馬飛報軍事,說道:”勝保領本軍兼統琦善舊部,共五萬人馬,已渡黃河望北而來。”林鳳翔聽得,覺如是則前後受困,心上已怯了一半。仍是鎮住軍心,只顧前進。叵耐勝保北上之說,傳佈軍中,皆以清軍前後共十餘萬,莫不以腹背受敵爲慮。大將朱錫琨入帳告道:“軍心已動,恐不能戰矣!不如回軍大名府,較爲穩便。琳鳳翔道:“陣上全憑作氣。我軍銳氣而來,一旦退後,軍心一搖,且清兵將紛躡吾後矣。”朱錫琨道:“北伐之軍,關係甚重;倘有差失,南方根本亦恐搖動也。”林鳳翔聽罷,躊躇莫決。忽又報清兵僧王,領大隊由豐臺而下“鳳翔道:“此時更不可逃的。”便張兩翼而待:以溫大賀在左,朱錫琨在右,分撥甫定,正欲使李開芳北進,誰想勝保已疾趨而來。時李秀成方下兗州,直趨濟南,滿意望勝保回救;不料勝保深知秀成不能遽渡黃河。左右皆勸勝保回軍,勝保道:“北京一地,重於山東;山東失猶可爲,北京若失,大局去矣。乘此林鳳翔被困之時,休令縱去也。”遂走天津。

    當下李開芳知勝保已到,便欲出戰。忽聽得僧王先令默特領萬人下天津,以應勝保。李開芳道:“坐據天津,是徒自困耳。”遂督兵出城外。恰值勝保兵至,李開芳部下兵士,既知默特南下,又見勝保北來,軍心大亂。李開芳大驚,先令前鋒與勝保接戰,因軍心既搖,不免失利。李開芳料敵不過,遂領兵望高唐而逃。只有林鳳翔、吉文元兩路與清軍對敵。林鳳翔令吉文元迎勝保,自領軍與僧王會戰。更矚咐吉文元道:“我兩人至此,惟有死戰。若先能破其一軍,則大勢尚可爲也。”吉文元揮淚而別。林、吉兩人分軍甫定,吉文元直望天津而下,正迎着勝保兵至,吉文元不能成陣,急傳令混戰。怎耐軍懷怯志,清將桂良見吉軍移動,又疾趨下來。吉文元只顧前進,力衝勝保陣前。這時勝保軍見吉文元來勢太猛,令軍士壓住陣腳,暫不出戰,只用槍轟擊。吉文元肩上早着一顆彈子,翻身落馬,軍士益亂。勝保乘勢進兵,吉軍被殺者,不知其數。清將因憤恨屢次大敗,皆以殺天國爲甘心,因此當者便死。又被桂良兵到,前後受敵,不能得脫,有欲伏地請降的,卻被身首分離,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屍首堆積,慘不忍睹。清軍踐踏屍身而進。數日之間,臭聞數里,清軍亦置之不顧。勝保只顧與桂良,合軍來截林鳳翔。時林鳳翔聞得桂良南下,又被僧王牽住,不能要截桂軍,早慮吉軍必敗。此時已無可如何,欲退兵時,不想勝保軍倍道而行,如風馳電閃,僧格林沁是時亦進兵直攻林鳳翔。

    論起那林鳳翔,身經百戰,本未曾逢過敵手。奈是軍心搖亂,皆無鬥志;又聽得吉軍大敗,吉文元已死,軍士知不能復勝,皆欲遁去,林鳳翔不能阻止。單是溫大賀,平日治軍有方,軍心皆樂爲用,故溫軍絕少動。是時溫大賀見林鳳翔方寸己亂,遂進道:“爲今之計,只有分軍之法:各當一面,鼓勵三軍;或者死裏求生,不然恐皆坐斃矣。”鳳翔道:“吾亦計及此,但恐分軍不及耳。”溫大賀道:“除此亦別無他策,請試爲之。”鳳翔稱是。溫大賀出,私謂朱錫琨道:“今日局面,全因事不早決:若退軍則早退軍,分軍則早分軍,當不至於此。”朱錫琨道:“足下寧未知耶?林威王百戰百勝,胸中已無清人矣!故不以爲意,致有今日耳。”言罷相與太息。當下林鳳翔決意分軍:令朱錫琨敵勝保;令李文祥敵桂良;令溫大賀敵默特,自與諸將來戰僧王。分撥已定,溫大賀先進,正迎默特一軍。溫大賀傳令軍士道:“置之死地而後復生,成敗在此一舉。某願與諸軍士同生死,斷不負諸兄弟也。”軍士聞之,皆飲淚鼓譟而進,皆一以當百,默軍不能抵禦。溫大賀一馬當先,舉槍向定默特轟去。默特中槍落馬,清軍不能相顧,大敗而逃。溫大賀乘殺了一陣。忽東北下鼓角大震,一枝人馬殺到,乃清將貝子勒德克也。擋了溫大賀一陣,救出默軍無數。溫大賀不敢窮追,收軍使回。自此勝了一陣,軍心稍定。

    林鳳翔就乘一點銳氣,反攻僧王。僧軍不知鳳翔驟至,頗受損害。可惜林鳳翔雖勇,時已衆寡不敵。況清國不時增兵,四面密佈,僧王又或戰或不戰,以疲鳳翔軍力。林鳳翔已知是計,便令溫大賀復取天津,以爲駐地。當時溫大賀與士卒同甘苦。有功必賞,凡有貲財,皆以獎賞;軍士受傷的,必親自慰問,指點醫藥,軍士皆以感激。部下六千人,莫不視溫大賀如父兄。聞得取天津之令,皆踊躍而從。時勝保正與朱錫琨相待,不料天國兵再下,故李開芳去後,清人雖得迴天津,亦無守備。溫大賀聽得天津尚空虛,急領軍士銜枚夜走,倍道直攻天津。時天津城清兵既少,不敢守扼,即棄城遁,大賀一鼓而下,因此復據了天津。差人報知林鳳翔。鳳翔大喜。立即留軍一半在後,自領一半在前,先回天津而去。管教:虎將雄心,徒嘆渡河未果;蛟龍失勢,頓教淺水難飛。

    要知林威王能否脫出天津?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完大節三將歸神 拔九江天王用武

    話說威王林鳳翔,因溫大賀復拔天津,遂領軍一半,徑奔天津城駐紮;餘外的也都退到天津附近。只有朱錫琨所領人馬與勝保相持。鳳翔知外應已絕,李開芳已退,恐朱錫琨不能與勝保持久。僧王、桂良,默特三軍,必相繼南下,同守孤城,亦非長策。便令溫大賀守天津,自領本軍在城外駐紮,以爲犄角之勢。溫大賀道:“軍心已亂,孤城必難久守,不如老將軍仍守城,待某殺奔高唐,向李開芳催取救兵,較爲上策,不然大局去矣。”鳳翔道:“吾匹馬縱橫天下,豈俱僧格林沁乎”李開芳退兵,心已怯矣!安能望來救援?”溫大賀道:“彼見老將軍不退,不甘同敗,故先至高唐,非心怯也。休慼相關,豈有不救之理?況大河南北相隔,除此更無外援矣。”林鳳翔道:“吾乘夜往劫清寨何如?”溫大賀道:“僧王連日不戰,不過欲疲吾兵,以乘我敝,自然步步提防。若往劫寨,必中其計:清軍連營數十里,號炮一動,各軍齊至,恐項羽復生,亦難爲力也。”鳳翔道:“兄弟如此多疑,何以用兵?”溫大賀道:“某非疑慮,誠以事勢不可爲耳。今幸有此天津一城,若能催取救兵,更令曾立昌由正定進兵,以躡桂良之後,勝負固未可知。否則吾輩亦不知死所矣!”林鳳翔嘆道:“吾豈不知?只恐行之已不及,劫營之計,亦如孤注之擲耳。”便不聽溫大賀之言,準備前往劫寨。

    不意清將僧格林沁,先已準備。約到三更時分,林鳳翔選慣戰兵士千人,銜枚疾走,以大軍後繼,直趨僧王大營。遠地見僧營殊無燈火,心中甚疑。但念此役,爲死裏求生,只要僥悻一勝,便穩住軍心。疾督馳進,忽聞一聲號炮響動,各路伏兵齊出,槍聲亂髮,都向林鳳翔軍中擊來。林軍又無燈火,直無從還槍,林鳳翔因此大敗。鳳翔急令退兵,死了好些人馬。鳳翔嘆道:“果不出大賀所料。”便收拾人馬擬退,與朱錫琨合兵。時勝保已緊逼朱營。朱錫琨已知不敵,欲進戰,又恐無濟,適李文祥軍至。說道:“威王因劫營而敗,今以餘兵牽制桂良,特令某到此來助將軍。”朱錫琨至此,知道林軍又敗,不免仰天流涕,又見李文祥已至,便令乘勢與勝保開仗。不料桂良知鳳翔不能復振,卻留軍一半,牽住鳳翔;卻自領半軍來助勝保。正在混戰之間,朱營軍無鬥志,大爲失利,軍士復有逃竄。勝保乘勢大進,李文祥抵敵不住,朱錫琨更被困垓心,不能得脫。料知再無生路,又懼被擒受辱,乃嘆道:“吾爲漢臣,當爲漢鬼。”遂拔短槍自擊,登時氣絕。左右見朱錫琨已死,逃的逃,降的降,一時散盡。勝保隨分軍:使提督成祿並副都統託陵,領五千人,並降兵,會同僧王,攻林鳳翔;自領本軍分三路望高唐進發,單迎李開芳,以阻天國人馬救應。是時四面八方,皆是清兵。天津一城,反困垓心。溫大賀見軍心雖固,糧食漸盡;又無別處可以轉運,即發城內太平倉庫,分給林鳳翔,怎奈外運不通。林鳳翔既不敢進攻清兵,而僧王及各路清兵,又或戰或不戰,以待林軍坐斃。溫大賀深知其意,便出城對林鳳翔道:“今四面皆是清兵,以敗殘飢餓之卒,孫、吳復生,亦難爲力。不如冒險而進,或冀萬一得脫重圍;即不然,亦當與清軍拚個死活,不宜待斃也。”林鳳翔嘆道:“兄弟所見甚是。惜某不早聽良言,以至於此。今日惟有決一死戰耳。”說罷便欲反攻清軍,順道望西而逃。忽一支敗殘人馬奔到,乃李文祥也。林鳳翔方知朱錫琨已敗死軍中,不禁心膽俱裂。李文祥哭道:“敵將將至矣,望元帥速作區處。”林鳳翔便令部將王邦瑞在前,李文祥在後,自己居中,?直望清軍殺來。誰想清將提督成祿,副都統託陵,兩路已到。王邦瑞督率軍士奮戰。鳳翔更下令道:“清將草營人命,逢者便殺,無準降者,望各兄弟死裏求生。”軍士聽得,人人奮勇。清提督成祿,副都統託陵,兩軍倒退後而走。鳳翔更鼓勵三軍直進,槍聲齊發。副都統託陵先死於亂軍之中。天國人馬正自得手,忽北路上喊聲大震,鼓角亂鳴,僧格林沁大隊人馬,已經殺到。清提督成祿又引兵死命殺回,反把鳳翔人馬困在垓心。鳳翔謂左右道:“僧格林沁人馬衆多,且蓄銳已久,宜督率三軍,只顧向前殺退成祿,直透重圍可也。”左右得令,仍屬奮力前追。怎奈軍士久戰力疲,且又衆寡不敵!鳳翔左腿上已中着一顆彈子,仍奮力督戰,殺至靜海地面,人困馬乏。時清將桂良,雖駐豐臺、聽得天津復失,亦領軍沿三角池而下,僧軍亦已追至。鳳翔四面受敵,便欲再戰。王邦瑞哭道:“人雖不困,馬亦乏矣。”鳳翔仰天長嘆。正在危急之際,忽然清將桂良一軍,紛紛退後,望東北而逃。鳳翔不知何故?原來天國大將曾立昌,會同黃隆才,已由正定進兵,直躡桂良之後。桂良不意其猝至,因此大敗。林鳳翔大喜,正欲領軍改向西北而行,誰想王邦瑞已先中了一顆彈子,落馬而死。清將成祿,又復殺到,天國人馬一齊譁噪起來,桂良亦回軍,與曾立昌死戰。鳳翔料不能殺出,只得回軍。這時僧格林沁軍已漫山遍野而來。天國軍士已氣喘聲嘶,不能接戰。鳳翔嘆道:“吾今死於此地矣!何天之不祐漢也!”李文祥道:“三軍之勇怯,繫於主帥。願老將軍毋出此言。”鳳翔道:“既敗成祿之軍,又得曾立昌之救,終不能透出重圍,復何望乎?”說罷便下馬,略憩片時,復謂李文祥道:“爲將者得死沙場,固亦幸事;況吾視死如歸,所憂者,以一時之誤,致國家挫動銳氣耳!”李文祥道:“老將軍的結束,爲敵人注視,萬箭之下,恐難逃去;不如以某結束如老將軍,僞爲老將軍也者,以替一死。請老將軍速微服改裝,雜在軍中逃出。再請雄師,以雪此恨。”鳳翔道:”忠義如兄弟,老夫銘感矣!然以不聽言,一時好勝,致誤事機,罪將何逃?某死遲矣!”李文祥聽罷,仍復固請不已。鳳翔又道:“某縱偷生回去,有何面目,見天王與李秀成乎?”李文祥道:“以老將軍之才勇,倘自輕如此,是國家損一棟樑,甚可惜也。”鳳翔道:“我國人才尚多,老夫年逾六旬,譬如風前之燭,光亮幾時?留亦何用!汝勿多言,吾意決矣!”說罷,清兵喊聲慚近,鳳翔復整束上馬,志在衝進敵軍,殺一敵將而甘心。忽一騎馬奔到,乃天國指揮使吳永勝也!見了鳳翔,氣喘報道:“曾立昌一路救兵,已被默特、桂良合兵殺敗去了。”鳳翔嘆道:“接應亦絕矣,此天亡我也!”遂不復顧。正待領親軍進戰時,清兵已殺到:左是桂良,右是默特,勢如潮湧。林鳳翔大叫一聲,衝進默特軍中,萬槍齊發。清將默特先已中槍斃命。林鳳翔復奮進,軍士皆以清將殘酷,恐降亦被殺;故欲死裏求生,個個奮勇。默特軍士,見主將已死,皆無鬥志。鳳翔殺了一陣,斬首三千餘級;桂良又被李文祥牽制,不能相救,這一戰實出鳳翔意外。不提防僧格林沁軍到,鳳翔部下數日苦戰,死傷既衆,只存五千餘人,那裏敵得僧王?因復大敗。鳳翔逃至一個小山上,見敵兵漸聚,把小山團團圍住,料不能脫,遂拔劍自刎而薨,亡年六十五歲。可憐天國一員勇將,以一時好勝,竟喪在這裏。後之爲將者,可不戒哉!後人有詩嘆道:

    林王名字震京師,嚇煞燕齊衆小兒。山嶽元靈摧上將,沙場有幸裹遺屍。

    渡河未果星先墜,拔地空悲馬不馳。十載神威今已矣,英雄猶說漢家儀。

    時天國王探花,又有古風一篇,單道林鳳翔北伐的:

    君不見精神矍鑠老元戎,雄師廿六出淮中。縱橫湘鄂皖豫燕齊晉,吁嗟敵手猶難逢!揚州一戰敵氣奪,廿四橋頭飛英風。對善勝保如鼠竄,鐵騎驍將爲先鋒。先聲奪人九日下十郡,先平淮皖臨開封。旌旗直指山西去,揮軍大戰臨名裏:堂堂額相西走復奔東,出奇制勝古無侶。大軍轉折下河間,進如潮湧當之死。既定河間及大名,清兵望風齊披靡。望風先驚林威王,增兵況有李開芳;吉公文元智復勇,三軍會合奮鷹揚。王師所至毫無犯,壺漿簞食來歸降。苟不降,勢莫當:前驅自有溫大賀;後勁猶留曾立昌。將軍百戰真無敵,呵氣直吞僧郡王;桂良畏縮觀壁上。威王馬首馳東向:雄軍直抵天津城,投鞭先斷西河浪;兒童聞之不夜啼,徒見清廷面面相覷望。方期恢復我神京,何期天不祚皇漢!事敗垂成寧不哀,星沉遂折棟樑材。僧王人馬從北下,梟雄勝保相南來;威王見之殊不屈,摧鋒陷陣仍突衝。忠臣報國拚捐軀,英雄視死如歸日。臨危猶復拔天津,默特難逃命已畢。直如猛虎入羊羣,桂良成祿紛逃奔。無如衆寡終不敵,豈戰之罪不如人!一劍自能存節義,丈夫豈忍辱其身。吁嗟乎,丈夫豈忍辱其身!昊天不敕遺一老,皇漢不幸失將軍。頭顱雖斷心不死,英魂猶繞大河濱。

    時天國太平六年八月十六日。威王林鳳翔既殉國難,清郡王僧格林沁,見從前殺戮過甚,今天國人心寧死不降,因此變了一計:下令降的免死。所以林軍除死傷逃竄的,都降清軍去了。

    李文祥被困在軍中,知林鳳翔已死,遂微服雜在亂軍中,落荒而逃;時曾立昌亦已兵敗,率敗殘人馬,奔至鉅鹿。故文祥逕奔鉅鹿而來。僧王盡降其衆。僧王又恨林鳳翔屢敗清軍,前後殺清國大小將校百餘員,兵士死傷數萬。今聞他自盡,便令戮其屍。世之相傳僧王生擒林鳳翔,不過清官欺騙清廷,冀邀重賞,實無其事也。話休絮煩。

    且說溫大賀,在天津城內,滿望鳳翔殺出重圍,與李開芳合,因此死守城裏,專待救兵。忽見清兵蜂擁殺回,溫大賀驚道:“噫,威王敗死矣!”左右問道:“將軍何以知之?”溫大賀道:“如威王能殺出重圍,清兵必直追去;今卻整兵殺回,顯已大敗吾軍矣。吾軍一敗,威王斷不偷生也!”左右聽了猶未深信。

    不多時,清軍已壓至城前:僧王居中,左有桂良,右有勒德克。耀武揚成,將威王頭顱高豎,以恐嚇天國軍心。溫大賀見了,大叫一聲,氣倒城樓上,左右急救起,便欲鳴炮亂擊清兵,以泄威王之恨。溫大賀急止之道:“孤城斷不能久守,徒傷人命耳!”左右驚道:“將軍豈欲降耶?”溫大賀道:“非也!軍士皆可降,惟某不可降耳。”說罷,便回府署修書一封留下,勸僧格林沁勿亂殺百姓。寫罷轉入後堂,久不見出。左右急入看時,已見大賀直挺挺的掛在樑上,左右嚇了一跳。急上前撫之,已氣絕多時了。後人有詩讚道:

    義隊興江漢,將軍勇冠時。

    南淮驚戰略,北伐策戎機。

    屢捷稱良將,多謀確可兒。

    英雄殉國難,大節古來稀!

    左右即將溫大賀屍身,解了下來,草草營葬畢,兵士知大賀已死,莫不垂淚,皆欲與城俱碎。只溫大賀臨終時,亦知孤城難以久守,只遺書勸僧王,勿妄殺百姓而已。左右便舉白旗,聽清兵進城。左右急把溫大賀遺書送到僧王帳裏。僧王嘆道:“溫公忠義之士,吾亦爲之感動矣!”即傳令勿驚百姓。僧王進城後,便欲將天國投降將校奏獎,以勉將來,惟皆辭不受。僧王復嘆道:“此所謂不忘故主也。”是時僧王既復取了天津,依次痛治昔日投降的各郡縣官吏,以至紛紛逃走。後來清廷恐人心氣憤,更相逼爲天國助力,始降旨免罪,此是後話不提。

    巨說僧格林沁,既勝了林鳳翔,一面表奏清廷,便率兵望西南而下:要與勝保會合來攻李開芳。當時李開芳退至高唐。聽得林鳳翔被困,乃嘆道:“吾退軍只道林軍亦退矣。今如此,是不得不救也。”便領兵望北而來。大軍既抵平原,聽得勝保一軍,正從南皮而下,大驚道:“勝保若來,是鳳翔一軍已敗矣!去恐無益,不如退兵。”左右皆道:“鳳翔尚擁數萬之衆,未必便敗。恐勝保知吾催取救兵,故先發制人耳。今若不救,是林軍絕望矣!”李開芳亦以爲然,催軍前進,兩軍會於吳橋。李開芳見只是勝保一軍,全不在意,令三軍鼓譟而進。勝保略戰一會,率兵望東北而逃。李開芳督軍追趕。約十餘里傳令紮下大營。但心上甚慮清軍有埋伏;又慮林鳳翔望救已急。滿意要殺退勝保,然後合力對付僧王,方是勝算。次日仍是進兵。

    勝保初意只道李開芳敗殘人馬,所存在限,今見他仍有萬餘之衆,故不敢輕視。略戰一會,仍復敗走。李開芳正自追趕,忽吳橋上流,連窩地面大隊人馬殺到,乃僧格林沁軍也。李開芳大驚,暗忖林鳳翔若在,僧王何敢便來,可知鳳翔已死無疑矣。想到這裏,心膽俱落,傳令退軍。勝保與僧王會合,共分五路趕來。李開芳人困馬乏,正奔走間,忽前頭一條小河隔絕,李軍紛紛鳧水而逃。李開芳正要下馬,一顆流彈飛至中間肩窩,翻身倒在地下。軍士各自逃命,四分五散,首尾不能相顧。李開芳欲自刎,怎奈傷勢既重,動彈不得,恰部將胡龍奔至,恐李開芳被擒受辱;又料他不能逃遁,急發槍向李開芳轟擊,志在把他轟斃,免至被擒。無奈連擊不中,勝保前部已到,胡龍急自逃遁。可憐李開芳,乃天國一員猛將。以傷重難脫,竟被搶去了。餘外軍士,除鳧水逃去的,勝保盡降之。即送李開芳回營,令軍醫調理;然後檻送北京,聽候發落。是夜李開芳,竟以傷重而卒。後人有詩讚道:

    慷慨興團練,功成佐太平。

    威名胡虜懼,義氣鬼神驚。

    百戰摧齊豫,孤軍定大名。

    高唐星殞處,萬姓有哀聲。

    天國北伐之軍,全部失事。曾立昌、黃隆才領敗殘人馬,奔回河南。把失事情形,一面飛報李秀成,一面飛報南京。

    那時李秀成在山東,正連戰皆捷。忽聽得北伐之軍大敗,林鳳翔、李開芳、吉文元先後殉難,跌足嘆道:“鳳翔世之虎將。不聽吾言,致遭此敗,挫動銳氣不少。今後國家自此多事矣!”說罷爲之流涕,復對左右說道:“北伐之軍既敗,清兵銳氣正盛;進亦無益,不如退兵:先固江南根本,徐圖進取可也。”遂表告洪天王以退軍緣由,傳令大軍,陸續南旋。

    時天王亦已接得曾立昌奏報,已知道林、李、吉三將敗死,不覺大哭道:“何天之不佑皇漢也!”左右急扶起,勸以籌畫大計。天王道:“朕不特哭師出無功,實哭損朕三良將也。今番銳氣挫動,非朕親征,不足以壯軍心矣。”便一面徵集各軍,待李秀成回朝,然後定議出征。

    且說李秀成自山東奔回南京,所得山東郡縣,已俱爲清人復有。到了江寧之後,天王出郭迎接,秀成下馬伏地流涕道:“敗軍之將,何勞天王遠接。”天王恐秀成意怯,乃慰道:“有賢弟在,何憂天下不定。且勝敗亦兵家之常耳,何必介意!”遂並馬入城。到殿上,天王問今後大計。秀成道:“今北伐既挫,實難輕於再舉;宜先整頓兩湖皖贛各省,免時腋之患,待養回元氣。一面令翼王石達開,由川入陝、晉,以分彼北軍勢,然後可以北伐也。”天王道:“賢弟算無遺策。可惜林鳳翔不聽賢弟之言,以孤軍獨進,貽誤非淺。朕今欲自親征,以鼓將士之心,賢弟以爲何如?”秀成道:“大王既欲親征,將從何處進兵?”天王道:“陳玉成一軍,已到江西許久,互有勝敗;但月來仍未有消息。故朕欲直走江西去也,”李秀成道:“江西之地,其重要究不如安徽。以安徽左應湖北,右帶金陵,進兵可以由河南北伐。大王若欲援應陳玉成,自應先據九江府城。九江爲各省咽喉之地,助陳玉成聲勢,然後乘勝入皖城;臣弟將遣兵出祁門。前以守將不得其人,故得而復失。今當取之,留良將把守,可以阻窒清兵,而又可以爲大王聲援矣。”洪天王道:“然而賢弟將出何處?”李秀成道:“上海爲外人居留地。吾向慮清人借力於外人,以爲我敵;故宜先收上海,實力要着。吾前與人相約,爲取上海之計,一日便見分曉。待上海一定,吾當見機而進。且今番出師,不同往日,必求萬全乃妥。”天王深以爲然,便令李秀成、洪仁達,輔幼主洪福瑱監國,鎮守南京。以元帥林啓榮、陳芒其,爲左右先鋒,天王領大軍三萬人沿池州,經東流望九江進發。

    時清將曾國藩,正領兵進攻黃州。天國陳玉成,另分軍駐南康府。洪天王打聽得曾國藩往攻黃州,留幕員彭玉麟、李元度兩將,領三千人守九江。洪天王聽得真切,決議暗襲九江之計。恰恰池州地面已由黃文金平定,天王便令池州守將,休要聲張;自領本軍,人銜枚,馬勒口,直抵九江。彭玉麟、李元度看到天國兵猝至,雖然守護森嚴,卻未有通報曾國藩準備。

    當下天王兵至九江,離城只二十里。天王令部將汪永成領五千人,各暗藏短槍,並攜火藥,乘夜望九江先行。天王復令陳芒其、林啓榮,各領五百人隨行,天王也隨後令軍大進,汪永成先抵九江城外,並無人知覺。可巧彭玉麟、李元度,俱領軍在城裏。汪永成乘勢發炸起來,城垣陷了數十丈,如天崩地裂。清國彭、李兩將大驚,急調軍來救時,陳芒其一人先到,彭玉麟一頭禦敵,一頭接戰,城垣內外,彈如雨下。不多時洪天王大隊已到,俱用長槍轟進城裏。洪大王另分軍偷過後路攻城。清兵首尾不能相顧。城內人馬又少,不能抵禦。陳芒其、林啓榮,一擁進了城垣。血肉相搏,好一場惡戰。天國兵因天王親自領兵,膽氣愈壯,清國彭、李兩將,知不是頭路,急開了北門,人馬望西北而逃。天王既奪了九江,安撫居民,既畢,即報知陳玉成道:“朕今不動聲息,已取了九江,爲數省咽喉。得此可以助賢弟聲勢,賢弟可免後顧之憂矣。”陳玉成聽得,知天王之意,欲自己攻據南昌而已!便對左右說道:“今九江既下,已無後顧之憂;吾取南昌,此其時矣。”便決定明日進兵,攻取南昌。時陳玉成已復取了饒州府。因自李秀成由江西入武昌之後,被清將贛撫嚴樹森,贛泉李續宜,取回饒州一帶。後經陳玉成再敗清兵,自南康至饒州一帶,已次第收復。這時玉成正駐饒州。自此與清兵相戰,互有勝敗;又因清將曾國藩,分兵駐九江,故陳玉成不敢大進。今九江既下,如何不奮起雄心。便號令人馬,並調南康兵隊,分兩路望南昌進發。管教:天將神威,克復南昌省會;商民歸附,先收上海城池。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陳英王平定江西地 劉麗川計取上海城

    話說陳玉成在饒州,得天王既下九江之信,便會合南康各軍,來攻南昌。是時清國南昌守將巡撫嚴樹森,臬司李續宜,聽得陳玉成兵到,即會議籌御之策。嚴樹森道:“城內湘、贛各軍,只有二萬,戰恐未必能勝。不如固守城池。一面飛報湘鄂各省,催兵援救;再求曾帥回軍,攻九江,以邀陳玉成之後,彼不能不退矣。”李續宜道:“中丞此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陳王成之軍,旦暮薄城而進,此時求救,必無及矣。且九江爲洪秀全駐紮,必爲精銳所聚。以秀全親自領兵於九江,恐曾國藩攻之亦未必能勝。今陳玉成之攻南昌,並未勞及九江兵力。故攻九江,亦不足以邀陳玉成之後也。”嚴樹森道:“聞陳玉成軍約近四萬,衆寡既已不敵,戰必無功;若戰敗,南昌難以保守,厥罪非輕。”李續宜道:“此言雖是有理,但中丞之失機,全在事前不甚留意。今則戰守均難制勝矣!然與其均敗,則不如一戰:吾可以聲東擊西,以求其當。若坐守此城,則吾已無勝之之理;彼得勝則奪我南昌,不勝亦可從容而退,實於彼無損。昔彭玉麟、李元度,以全軍集於城內而致失九江,此可爲前車之鑑。願中丞思之!”嚴樹森道:“足下之言,實屬至理。但某所慮者:勢不敵耳。”李續宜又道:“南昌城垣堅固,未必便破;不如領軍在外接戰,另留軍五千人守城,休令敵人近境,方是長策。”嚴樹森半信半疑,終以衆寡不敵爲慮,沉思了一會,說道:“既足下如此同意,請足下領軍一萬,出城接戰,由某自行守城,以爲犄角之勢;則敵人攻城,亦不能盡其力也。”李續宜大爲不然,復爭道:“以區區萬人接戰,而將士又不敷用,實置之死地耳。某以爲欲戰則盡率精銳,以求一勝。否則當合力以固守南昌,較爲穩便。若分軍一半出城屯紮,在於不戰不守之間,雖孫、吳不能爲謀也。”嚴樹森聽罷,終不以此爲然。只令李續宜領軍一萬名,使高城數里駐紮,以候陳玉成之軍,嚴樹森卻領軍兵守城。自己親自晝夜巡城督視。李續宜因嚴樹森是上司,不敢不從。只撥一萬人馬,斷不能與敵人對敵,便悻悻出城。先布了營寨,以本軍分爲三隊,勢若長蛇,傳令如陳玉成軍到時,互相接戰,不在話下。

    且說天國英王陳玉成,領大軍到南昌地面,聽得按察使李續宜駐軍城外,先令人打聽他人馬多少,然後計算。忽見探子回報道:“李續宜一軍共分三隊人馬,爲長蛇之勢,志在首尾相援,計兵不過萬人上下。且右軍一隊,略欠整齊,可攻而破也。”陳玉成聽得,微服改裝,親往審看回來,即謂左右道:“李續宜亦頗能軍。可惜人馬不多,不敷分佈;右路統領失人,絕無能戰之狀。我如乘其懈而擊之,必獲全勝。李續宜一敗,南昌必爲我有。可笑對嚴樹森無謀,以爲擁兵在城,可以困守,此直呆子耳。”便令大將洪春魁、陳仁瑞,領軍一萬,攻南昌省城,以防嚴樹森衝出。又令部將指揮使韋昌祚領軍三千,偷過城後的小山,暗襲南昌城。各將得令既去,陳玉成自統兵來攻李續宜。

    續宜聽得陳軍已至,督兵而進。傳令軍中:攻左則右應,攻右則左應,攻中則左右皆應。一面堅嚴壁壘,以待玉成。

    當下玉成兵至,先令左翼統領大將孫寅三,領部將十員,轉攻清兵右路。並囑道:“清兵右路殊欠整齊,必不能戰;如既勝之,休便追趕,即轉擊李續宜中軍。吾自有兵可以破之。”孫寅三領兵而去。又電部將指揮使張祖元,如此如此;又喚都檢使雷煥如此如此。分撥既定,孫寅三由左轉右先進。清?兵右路統領、總兵何鳳林督兵接戰。自巳至午,正在酣戰之際,忽孫寅三率親軍直衝過來。何鳳林看看抵敵不住,李續宜忙調右路接應,忽陳玉成領大隊人馬衝來。李續宜急下令道:“彼軍擊吾左右兩軍,欲使吾中軍受其牽制也。右軍既敗,由他進兵;只奮勇前進,反攻陳玉成一軍。”不提防孫寅三領軍不趕何鳳林,反望李續宜擊來。李續宜左右不能相顧,忽流星馬飛報:天國指揮使張祖元,都檢使雷煥,已攻後營去了。李續宜此時縱有七頭八臂,實無分身之術,只得撥軍而回。

    那時四面八方,皆是天國軍兵,把李續宜困在核心,不能得脫,但見槍彈如雨而下。李續宜欲奮力殺出重圍,奈天國人馬紛向李續宜攻擊。續宜正在急危,忽一枝救兵殺入:乃左路統領官提督李雲林也。續宜乘勢與李雲林會合,望南昌城殺回。忽然陳玉成領軍趕到,將清兵截爲兩段,右路何鳳林不能得脫;少時孫寅三亦領軍追至。槍聲響處,何鳳林中槍落馬。孫寅三盡降其衆,與陳玉成合兵趕來,李續宜、李雲林,不能顧得後路,只顧奔逃。誰想一支人馬攔住去路,左有雷煥,右有張祖元,分作兩路殺來。李續宜不能逃回南昌,只得領數百騎落荒而走。陳玉成便令雷煥迫李續宜;張祖元追趕李雲林;自與孫寅三領軍乘勝攻擊南昌。

    是時南昌城內聽得李續宜兵敗,皆料南昌不能久守,人心惶惶。嚴樹森不分晝夜,親自督兵防守。無奈李續宜兵敗後,天國又加增陳玉成、孫寅三兩路分攻東西兩門,嚴樹森漸漸不能抵禦。韋昌祚那支人馬,在南昌城後山上用炮轟擊城中,一連兩顆炮彈子,把那巡撫衙門擊作粉碎。城內軍心一時譁潰。陳玉成乘勢攻破北門。洪春魁一馬當先,領軍先衝進去。槍聲亂髮,清兵不能當,望後而退。時城中紛紛傳說:天國人馬已進北門,皆無鬥志,左逃右竄。孫寅三、陳仁瑞,相繼攻進城來。嚴樹森無法,急喬裝雜在民房。還虧嚴樹森平日治民,頗無苛政,故民間亦樂收藏之,始得逃去。那玉成見南昌已破,傳令不再誅求,凡無論官民軍士人等,概令降者免殺,並出示安慰人心。計點倉庫:得白銀八十餘萬兩;另倉米三千餘石,谷四千餘石。陳玉成以南昌附近,連日遭兵,農民失業,令撥倉中谷米,分賑農民,人心大悅。一面使人打聽雷煥及張祖元兩路消息。

    原來李續宜已同李雲林領軍逃至瑞州。雷、張二將便收兵回來。陳玉成見南昌既定,大犒三軍,復傳檄招撫各郡縣。有不服的,都派兵征伐。以故附近州縣,都畏威懷德,紛紛降附,徐奏報洪天王。洪天王聽得南昌既下,即封陳玉成爲英王。令以洪春魁、韋昌祚、雷煥、張祖元共守南昌,兼分撫各郡。使陳玉成、孫寅三回九江會同北上,按下慢表。

    且說當日上海地方,爲中西人文會萃之地。無王屢欲用兵。惟李秀成之意,以爲上海商務繁盛,半多西人經商;若一旦以大兵臨之,最易震動商場,反被外人藉口。使清人更得以藉此爲名,擁借外力,實爲不便。故主計取,不主力敵。便分佈黨羽於上海,鼓動華商,從中舉事;若得上海,固不必說,即稍有失利,亦無與天國人馬之事,西人亦不能責言。時奉令往上海:一爲粵人劉麗川,一爲閩人陳連。那兩人向在上海經商,情形熟悉。且當日上海華人經商的,尤以閩、粵爲衆。那些人在租界地方,沾染歐人習氣,多知亡國的可恥,故這時聽得洪天王得了金陵,自然日望天王兵至。偏這會來了那劉麗川及陳連兩人,說起謀襲上海,然後歸附天王的說話,自然沒有不從。當下一傳十,十傳百,凡在上海經商的華人,都附和成一片,要謀襲上海城。只那時洪天王正在當盛,凡是中國的人,都當攻城襲地,是一件得意的事,並不畏懼,自然不至隱祕,紛紛傳說出來。因此事未成,倒被清官得知。爭奈那些人多在租界,清官實在捉他不得。況且西人亦知洪天王是個有法度的,與盜賊擾亂的不同,所以任華人在上海怎麼說話,都不甚拘管,清官好不憂慮。沒奈何惟有出一張告示:勸人不得亂動而已。那張告示又出得十分利害,不是說殺,就是說拿,又說什麼如有聽信浮言,妄行舉動,即從重嚴辦這等話。只道這些話,就能夠把人嚇退了。誰知那張告示一出,卻是兩江總督何桂清領銜的,當時華人正洋洋得意,那裏識得個總督來?當下見了那張告示,就滿城門鬧起來,把他的告示紛紛將來扯去;並有些人寫了一封密函,交過何桂清;又寫一封交過上海道吳建章,叫他休要亂說。如再有這等告示,定然要取他的人頭。故江督何桂清,及上海道吳建章,見了兩通書函,反不勝憂懼,急的向劉麗川及陳連兩人謝罪。

    這時劉、陳兩人越加得意。惟何桂清與吳建章雖然如此謝罪,究竟慮商人真正發作;便在暗地具一張照會,送過上海西官,請西官彈壓商民。因此西官也循例出一張告示:勸商民休得在租界亂動。不想那張告示卻又提明,是接得清官照會的。所以劉麗川一干人,更加憤怒起來。又復具函,責罵何桂清以詐術欺人,對我們商家沒點信義。那時何桂清更加恐懼。因當時美國既與天國通商,且西人又見洪天王確有文明平等的制度,故循例出過那張告示之後,卻實在不甚打理。

    劉麗川這時既受李秀成所囑之託,又憤怒清官,便立意舉事。可巧那年八月二十六日,城中孔廟正有祭典,劉麗川料得是日清官必聚集孔廟,便約齊黨羽,到這時圍攻孔廟,要殺盡清官。統共約七八百人,各扮商人模樣,先一日暗運軍械在城裏密藏。將近夜分,就在城裏暗伏。次早天未黎明,清國各官確畏懼亂事,但究竟清廷向以祭祀爲重典,何桂清等卻不敢不往。先由上海縣袁梓材先到,其次陸續都到了。最後江督何桂清,約有清兵護送數百人,直至孔廟。劉麗川先分撥數百人對敵江督親兵,自與各人雜在孔廟中,作爲觀禮的。正值行禮的時候,劉麗川用暗號傳示各人,一齊擁上。何桂清初時見人多擁塞孔廟,懷了疑心,故以上海道吳建章代主祭典。這會見人衆欲動,先自逃了去。上海縣袁梓材,見江督先自逃去,亦知有變,急的相繼逃遁。餘外各官都如喪家之狗。劉麗川黨人先攻未逃散的親兵。麗川即領數十人,上前拿住吳建章。建章知劉黨人衆,不敢與較,惟有俯首就縛。

    劉麗川見拿不得何桂清,隨領數百人,擁至上海縣衙門,迫令袁梓材獻印。袁梓材罵道:“我十年窗下,乃得進身任這上海縣,實是不易。安能把印綬給與別人?”劉麗川聽罷大怒,便謂衆人道:”快殺漢賊。”於是衆人一齊動手,取了袁梓材的首級,計得官家金銀無算。然後會議殺吳建章與否:或雲殺,或雲不殺,竟不能決。適美領事馬邏氏與吳建章有交誼,爲之說情,使免其一死。劉麗川不許,馬遐氏便設法使人誘吳建章至西門,喬裝逃出城外,匿於馬邏氏之住所。吳建章因此得保性命。

    這時劉麗川聽得此事,不覺大怒,有攻屠留地之勢,先馳書責美領事道:“我們起事,皆遵守法則,未嘗損及居留地分毫。今忽然干涉我們戰事。我所拿獲之敵人,亦誘之逃去,與劫獄何異?且貴國自與我天國通商以來,實相和好,則貴國對天國與對清國,實不宜有所們倚也。祈即將吳建章交回,否則斷不能爲貴領事原諒矣。”書內這等話,即馬遐氏領事看得這封書,亦覺得此言有理,便欲把吳建章交還;因恐不交回時,怕動了劉而川之怒,居留地反有不妥,自不敢再庇吳建章。時馬遐氏止與署內人員相議,被吳建章知道,即賄左右,私自逃去。馬遐氏無奈,只得照復劉麗川。劉麗川大怒,便欲攻取租界。西人大懼,嚴籌防備。恰好蘇州天國守將汪大成,馳書與劉麗川,勸他不可誤犯上海租界。劉麗川因此中止,便提衆先奪上海城。管教:義勇齊興,取上海易如反掌;雄兵再舉,降桐城共許歸心。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取桐城陳其芒鏖兵 奉朝旨左宗棠拜將

    話說劉麗川領兵來取上海城,這時吳建章已經逃脫,往見何桂清道:“劉麗川拿獲卑職,而不據上海城,是彼等之意,不過欲得吾等而甘心耳。今忽領兵來取城池,必受洪黨所囑託可無疑矣。”何桂清道:“劉麗川本不足懼,但恐天國人馬相應,則難與爲敵矣。”吳建章力請出兵與劉麗川一戰,何桂清深然其說,立即調兵城外,約共四五千人馬,駐在租界西場之外,見劉麗川兵少,不以爲意。此時,西人亦多出來觀戰。誰想清兵人不明公法,恨西人不來助攻,紛紛用磚石拋擲西人。西人大怒。各國領事會議:所有租界內巡警防兵,均請往西場防護。何桂清見西人調兵出來,只道要幫助劉麗川,急得向西人謝過。西人責何桂清:認真申飭軍人,免礙租界商務。何桂清都唯唯應諾,西人始收兵。

    是時,何桂清見西兵已退,便令吳建章攻劉麗川。不想劉麗川的黨羽在上海城內者尚有千餘人,這會見清兵紛扎城外,只剩數百兵守城,便乘勢殺散守門軍士,分頭把住四門,舉起天國旗號。守備吳應珍、都司李鎮邦、副將何邦福,皆被劉黨殺死。劉黨千餘人,又引動城內居民,紛紛附從。陳連正在城內,與其黨羽乘着劉麗川攻城之際,便振臂大呼道:“有志殺漢賊者當隨我來。”因此一時之間,聲勢洶湧,清官都彼斬斃,大開城門,迎劉麗川人馬進城。江督何桂清、滬道吳建章領兵在外,不能一戰,竟被劉麗川奪了上海縣,只得退回僅徵駐紮。劉麗川把捷音報知蘇省汪大成並李秀成。秀成聽得上海已定,即重賞劉、陳二人。又因洪天王已拔了九江,陳玉成已定了江西,便奏請洪天王,直進安徽;又諮請陳王成領兵入浙江,一面請楊輔清一路,由鎮江進兵儀徵,以拒向榮及何桂清等。時向榮與天國人馬,前後大小不下數十戰,互有勝敗。故秀成再以楊輔清當向榮一路;並令秦日昌、洪仁達堅守金陵;李秀成親出安徽,要與洪天王會合。令賴文鴻爲先鋒,林彩新爲副將。秀成自統大兵五萬,望安徽進來。

    且說洪天王在九江,即與李秀成訂約進兵,便商議留守九江之人。陳其芒進道:“九江爲數省咽喉之地,乃清國必爭之處。非有智勇之將,不能守也。”洪天王道:“吾欲在林、陳二將中擇一人,以守九江,將軍之意如何?”林啓榮道:“臣弟非不願守。留一人恐不足固守,若並留之,則前敵者更有何人?”洪天王躊躇未定,忽陳玉成令孫寅三到九江,呈報在南昌所得金銀倉庫款項,洪天王就令林啓榮、孫寅三共守九江,仍令陳其芒爲先鋒,大軍望安微進發。

    到宿松離城約十餘里,已有百姓夾道相迎。洪天王下馬相見,安慰衆百姓道:“朕自與衆兄弟舉義以來,累各處鄉老,慘遭兵燹,朕心實在過意不去。可恨敵人佔我中國,於今二百年,不得不竭力謀個光復,實出於不得已也。”衆百姓有年紀稍高的,便上前說道:“某等受暴君污吏需索,已非一日。今得大王起仁義之師,除水火之患,百姓得重見天日,皆大王之賜也。”說罷,紛以牛酒相獻。洪天王向百姓致謝時,附近有孫姓祠齊邀洪天王至祠中歇馬。左右恐有意外,勸洪天王勿往。天王道:“朕以至誠待人,他人誰以詐僞相待?又何必以不肖待人?”遂令人馬紮下,帶數十人毅然而往。既至,鄉中男女紛紛擁至,皆以得識天王爲榮,擁塞祠門之外。洪天王便親出祠前,對衆說道:“爾等欲見朕那?亦猶人耳!望爾等爲農者,勤於耕植;爲士者,勤讀書,以大義相勸,毋助異族,自不難重見太平也。”各人聽罷,皆流涕道:“願大王早平大難,使吾民早享太平之福。”天王再轉入祠內,將滿州盤踞中國,及清官自殺同種的歷史演說一番,聽者無不憤激,時村民多以一酒一肉相奉。天王見衆民出於誠心,不忍過卻。有名徐仁者,家中有一老母,貧甚,無以敬奉洪天王,回家對母而位。其母親至洪天王跟前說道:“吾兒家貧,無以敬大王,心實不安,願以小兒隨大王左右,便得爲國家效力。”洪天王詢悉其故,深憐徐仁之孝,命左右贈以白金三百兩,遣之歸。因此,百姓皆頌洪天王仁慈,歡呼萬歲。天王盤桓數時,才與百姓相別。當下天王道:“朕以軍務緊急,不能久留,待事平之日,當與舉國臣民,同作太平宴。”說罷便行。百姓送至營前,天王撫之使回,即令人馬起程,百姓猶鵠立而送。天王嘆道:“朕若不竭力掃除梟獍,何以對吾百姓也?”左右皆爲感泣。大兵行近安慶,黃文金早派人馬迎接。

    天王進了安慶,先問敵情如何?黃文金道:“清將鮑超,不時窺伺;曾國藩擁巨兵往來於皖、鄂之間,因此不敢遠離安慶一步。現聞曾國藩己取黃州,胡林翼又據漢陽,分兵擾掠武昌附近州縣,武昌怕亦瀕危呢。”洪天王道:“湘、鄂亦多讀書之子,何以不明種族之界,不以亡國爲羞,反助他族以殺同種也?”言罷嘆息。黃文金擺酒與洪天王接風,徐議進兵之計。黃文金道:“羅大綱駐兵河南,不如令他由懷慶而下,以壯湖北聲勢;某堅守此地以拒曾國藩;天王舉乓北征,可無後顧矣。”洪天王道:“林鳳翔既敗,羅大綱一路,其勢已孤。使之回應湖北,亦是要着。但朕本軍之力,亦非雄厚,不知發令秀成以軍相應,然後會同北行。朕先取桐城,以待秀成消息可也!”隨令羅大綱由懷慶趨湖北,以壯聲威;隨督大軍,望桐城進發。

    時清將張亮基的兄弟張亮業正在桐城本籍,興辦團練,約有二千之衆,與清總兵虎嵩林共守桐城。虎嵩林聽得洪天王領兵親到,志在出戰;參將萬長清,志在守城,意見各不相合。虎嵩林便與張亮業計議道:“桐城一掌之城,戰守皆難。不如混戰一場,勝則有功,敗則退走河北,未爲晚也。”張亮業不能決。虎嵩林嘆道:“何乃兄勇銳英姿,乃弟卻沒點志氣也!”迫得飛報鮑超,催請教兵;一面督兵緊守城池,不在話下。

    且說天國前部先鋒陳其芒,領兵浩浩蕩蕩,殺奔桐城而來。忽探馬報稱:“清國人馬在桐城緊守,請繞道而行。”天王道:“廬州已平,桐城爲安慶北趨要道,反不能攻下,實是心腹之患。彼四面相隔,救兵亦難,朕誓必取之。”便喚陳其芒道:“桐城雖小,地頗緊要;守兵雖不多,然當速取之。遲者鮑超之兵一至,反費手腳矣。”陳其芒得令而退。將近夜分,陳其芒進帳稟道:“今有一密事,特對大王說知:桐城內有一莊戶,姓王名喚以成,好交結豪傑。臣弟前時,與他相識最稔。今他到軍前來,願爲內應。現他戚友劉文光,隸團練部下爲百長,正守西門。約以城上插白旗爲號,當即攻城。彼約二更時分,放火爲號,即開城門,迎接我軍而入,此機會不可失矣。”天王道:“行軍百變,特恐滿人用詐耳。不知兄弟與王的交情如何?恐未可造次!”陳其芒道:“弟與彼固肝膽交也!不足爲慮。若大王不放心,不如以小隊暗伏西城外,乘機擁入,亦是一策。”天王深以爲然,令陳其芒回覆王莊戶:休要與多人同謀,以免泄露。

    其芒即令部將康成,以三百人偷過西門,陳其芒令以本部分軍一半,先攻南路;自引一半,爲康成後應。是夜,一月將盡,月色無光,人馬悄悄而行,即至西門暗探工事,城上正是張亮業團練軍守把。少時見一小小白旗,在城樓角上隨風飄揚。陳其芒大喜,暗令人馬,但見火起:便薄城而進。原來王以成家正住在西門,料知桐城必破,故願爲天國內應,好建立功勳。將近三更天氣,劉文光即復王以成道:“時將至矣,城外隱有人馬行動,當速準備。”王以成會意,不覺譙樓已打二鼓,王以成就在家中放起火來。張亮業只道軍人失火,還沒心慌。時虎嵩林正在南門,見西邊火起,即調兵前來。忽然大國人馬,紛向南門猛撲。不多時,弄出幾處火起。康成即領數百人先搶西門。城內團練軍忽然譁噪起來,卻是劉文光傳說:天國人馬己進南門,因此兵士紛紛逃竄。張亮業又是不濟事的人,見兵士如此,沒法阻擋。劉文光領本團百人,乘勢打開西門;康成一擁而進。正遇參將萬長清趕過來,康成眼快舉槍先發,那萬長清在人馬忙亂之際,防顧不盡,早已中槍落馬而死。天國人馬,一擁而進,陳其芒大隊亦至。王以成更縱起幾處火來,滿城中燒得烈焰沖天,清兵紛紛逃遁。張亮業率百騎,在火城亂竄,陳其芒便領人馬追趕前來,張亮業死命逃走。忽被一火勢燒殘的牆壁壓將下來,把張亮業和數十騎壓在牆下,嗚呼哀戰,送了性命。陳其芒即令軍士,搶開南門,迎那一半人馬進城,一面令人滅了餘火。

    其時,虎嵩林已領敗殘的軍馬殺出東門而逃。陳其芒救滅餘火之後,即迎洪天王入城。天王即進城內,一面發款賙恤被火之家;隨喚王以成至,向他說道:“你這場功勞,本是不小;只在已得城之後,便不應續行放火,以害百姓。姑念功能抵罪,當予重賞。”乃封力殿前都檢使。並傳諭各營:“到王莊戶功成之後,不再縱火,便當賞指揮:今與以都檢,是以儆將來也。”

    各人聽之,皆爲悅服。王以成亦唯唯伏罪,謝恩而退。天王出示安民之後,令人打探各路軍情。忽流星馬報稱:“鮑超大隊人馬已至。”天王道:“吾已取桐城矣,彼來亦無所用也!”便留五千人把守桐城;令陳其芒統大軍,以拒鮑超。分撥即定,專候清兵。

    且說鮑超所得桐城告急,星夜調人馬前來。部將王衍慶進道:“洪秀全親至,領兵到桐城,其勢甚大,桐城必不能久守。恐軍門調兵到時,桐城已失矣。彼以逸待勞,吾軍恐難制勝。不如回覆虎嵩林:以必救堅其心。然後我出兵以取安慶,秀全必回顧根本,則桐城之圍,不救自解矣。此孫臏圍魏救趙之法也!”鮑超道:“此計雖是,但秀全久經戰陣,必知我之用意;安慶黃文金勢亦不弱。就即攻之,黃文金自能抵禦,秀全未必回也。況桐城已急,我坐視不救,實難免處分,不如救之。”便不從王衍慶之言,立行拔隊。以王衍慶爲先鋒,望桐城進發。

    將近桐城,約二十里地,見虎嵩林奔到。鮑超大驚道:“果不出王衍慶所料也!”便傳虎嵩林至前,細問失城何如斯之速?虎嵩林便道:“卑職屢言出戰:戰如不勝,守猶未晚,怎奈部下皆不聽此言,以致如此。且更有城內王莊戶,及團練軍中人,爲洪軍內應,致有此敗。現在洪軍聲勢正盛,進恐無益,不如退兵。”鮑超對左右道:“朝廷以兵權授於我,若並不能救一桐城,將謂我何?”王衍慶爭道:“皖撫呂賢基,駐在大通,猶觀望不進;縱有失城處分,當在巡撫。軍門進而取敗,則咎在軍門矣。願軍門思之。”鮑超心上終以取桐城爲得功,且平日性又好戰,遂傳令揮軍直進。並囑三軍:“如與敵人相遇,當急攻進去。”三軍得令而進。

    及抵桐城,正與陳其芒兩軍相遇。陳其芒見鮑超兵到,正欲督兵接戰,忽洪天王傳到號令:以清國鮑軍遠來疲備,宜速進攻。陳其芒既得號令,便乘鮑軍安營未定,直衝進去。鮑超不意天國人馬猝至,又因自己人馬睏乏,喘息未定,實是喫虧。便混戰一場,徐退十里下扎。陳其芒亦不迫趕,權且收兵。至夜半里,重又進兵,把鮑軍四面圍定。鮑超奮力殺出。誰想陳軍覷定鮑軍,投東則投東;投西則投西。一來鮑軍連日趕路,二來又衆寡不敵。那陳其芒軍中萬槍齊放,鮑超正自危急,急一枝人馬殺入,乃鮑超部將王衍慶也。鮑超乘勢殺出重圍,折了些人馬,連夜奔回大通而去。陳其芒大獲勝捷,收兵自回桐城。自此以後,安徽全境;大力震動。

    清國御史紛紛參劾安徽巡撫呂賢基師久無功,且觀望不進,清廷便令鮑超爲湖北提督,幫辦安徽軍務;將呂賢基開缺。又令鄂督吳文鎔,保舉賢才,因此就引出一位喜功名,樂戰事的人物來。你道是準?就是湖南壬辰舉人,湘撫駱秉章的幕府左宗棠,字季高的便是。那左宗棠爲人好喜功名,很有才幹。洪天王人武昌時,他曾上書與天王:勸他勿從外教。洪天王見他不明種族,又不識君民同重的道理,因此不甚留意。他滿望上書洪天王,得個重用,故經許多人聘請過他,他倒不願出。後見洪天王沒有什麼意思,就換了宗旨,一意幫助滿清:先受張亮基湘撫之聘,參贊戎幕;繼又受湘撫駱秉章之聘,辦事很有點本事。故此湘中人士,就起了一個“新亮”的名號,這名就算是新諸葛亮的意思。那時有說他的道:“諸葛亮他是輔漢的,你輔滿不輔漢,怎能比諸葛亮呢?左宗棠嘆道:“左宗棠嘆道:“大丈夫負不世之才,豈能甘老牖下?”安徽軍情喫緊,清廷詔舉賢能,鄂督吳文鎔、鄂撫胡林翼就猛省起左宗棠來。胡林翼就飛函責駱秉章道:“左季翁乃大下之才,足下不得私爲己有。”駱秉章就把胡林翼的意思對左宗棠說知:勸他出身治兵。左宗棠道:“我是一個舉人,未有報捐什麼官,諒出身有多大官職。我又不肯向人叩頭,又不肯向人遞手本的,如何做得了官?”駱秉章道:“朝廷當用人之際,或能破格錄用,也未可定。”便把左宗棠的意思,報知胡林翼。胡林翼大喜,立即具奏保舉左宗棠:說他本事好生了得。差不多說他前古後今,沒有一個比得了他的。清咸豐帝看見胡林翼這道本章,遂再出張諭旨,向曾國藩問左宗棠的人物如何?曾國藩明知左宗棠爲人,實出自己之上,本來十分忌他的;今胡林翼已有保奏他,料左宗棠有個出頭,就不該讓胡林翼一人得了薦賢的名譽,因此立即復奏,說這個左宗棠的爲人,識略冠時,勝己十倍。所以清廷就降了一張諭旨,特賞左宗棠一個五品京堂,辦理皖南軍務。使他獨擋一面,呼建立功勞。管教:棋逢敵手,忽來左老助清皇;大戰丹陽,又見忠王擒向帥。

    畢竟左宗棠得了諭旨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向軍門敗死丹陽鎮 胡林翼窺復武昌城

    話說左宗棠見清廷如此重待一個舉人,驟膺五品京堂出身,確是算得榮華,便定了主意,出來任事。那時清廷見李續賓兄弟屢立戰功,便撤去呂賢基,以李續賓署安徽巡撫,使擔任辦理安徽軍務,不在話下。

    且說洪天王自進了桐城,威聲大振。令李秀成出師安徽,會同北上。李秀成由江寧過太平府入皖境,駐軍含山。洪大王大軍已過無爲州,離含山不遠,忽廬州天國守將胡元煒奔到,洪天王大驚。原來清國陝、甘總督舒興阿,引兵五萬五千人,合壽春鎮總兵玉山已復取廬州。洪天王聽罷,以廬州爲要衝之地,若不先破舒興阿,終不能北上,便移營與李秀成相會,同議進兵之計。秀成道:“今番出師,早被清人偵悉,故舒興阿驟到,欲阻我北進。且清兵先取廬卅,其志在復取安慶,故救兵大至。觀舒興阿駐兵岡子集;總兵五山駐兵拱宸門;麗鶴鎮總兵德音布與同知江忠浚、劉長佑,復募湘電前來駐紮五里墩,清兵聲勢,實是不弱。找當擇其易者先破之。一軍敗,則各路皆無用矣!”洪天王道:“廬州固在必爭。但賢弟所見,究從何處下手?”秀成道:“清總兵德音布,系宗室紈袴子弟,不諳軍事。吾當分兵攻之。卻先取拱宸門,以破玉山一路,只如此如此,可以破清兵也。”洪大王大喜,立著秀成發令:秀成即令先鋒賴文鴻以精兵五千陽攻德音布,反助攻拱宸門;另喚陳其芒以前部攻五里墩,取江忠浚、劉長佑;卻請洪天王陽攻崗子集,以牽制舒興阿。自領大兵來會清將玉山,單攻拱宸門。分撥即定,約定四更造飯,五更起兵。

    且說舒興阿部下,俱屬甘兵,與湘勇意見不甚和;且又藐視湘勇,便欲天明引兵直進。忽五更時分,洪天王兵大至,把舒興阿人馬四面圍住。湘軍在五里墩相隔非遠,只是觀望不進。劉長佑奮然道:“此國之大事也,安可以私意廢公耶?”便欲拔隊前往接應。不意陳其芒領天國人馬,卷地而來。劉長佑大驚,急與江忠浚共御陳其芒。那德音布一路,不能擋賴文鴻之衆,早已望風光遁,因此清兵大亂。駐拱宸門清將總兵玉山,正欲移營在救,誰想李秀成人馬已至。清兵聽得秀成名字,不敢戀戰,秀成乘勢殺了一陣,玉山恐廬州失守,仍不敢遠離拱宸門,忽東角上一枝人馬殺入,乃天國大將賴文鴻也。那賴文鴻發槍百發百中,直入中軍,向玉山舉槍先發。玉山應聲而倒,清兵益亂,互相逃竄。賴文鴻乘勢搶至拱宸門,把火縱將燒來,城樓遂陷。城內望見拱宸門火起,呼無叫地,李秀成即領兵直進城內,一面撥人救火,一面將四面城門大開,迎天國人馬進城。秀成復令賴文鴻,引兵助陳其芒;另撥一枝人馬,往助洪大王。舒興阿知廬州已復失,不能抵敵,急領敗殘人馬,望和州而逃。洪天王也不追趕,即收兵進城。清將劉長佑、江忠浚料敵不過,引兵退十餘里。賴文鴻、陳其芒亦引兵回廬州。遂即出榜安民。傳令休兵半月,然後北進。

    忽流星馬飛報禍事。稱說:“向榮現拜欽差大臣,增添吉林馬隊,以張國樑爲先鋒,往攻金陵。聲勢甚大,恐有危急,特來報知。”洪天王聽罷,嘆道:“我軍自由九江入皖境,破銅城,再下廬州;正擬乘勢北上,長驅大進,今金陵又遭此警變,怎生是好?”李秀成道:“彼實防我北進,故攻我金陵,以爲牽制耳。金陵人物尚多,未必便急,只遣一將,直趨丹陽,以要向榮之後,即可解金陵之圍矣。”洪天王道:“金陵附近,可以擋向榮者,究有何人?”秀成道:“有楊輔清、洪仁達在金陵。且城池堅固,向榮未必遂得能志。又有劉狀元主持大計,準可無慮。不如催李世賢,由浙江回南京,軍聲一振,向榮自氣奪矣,大王不必慮也。”洪天王猶豫未決。副將林彩新道:“金陵爲我國根本,倘有差失,干係非輕。不如回金陵,待破向榮之後,由淮揚往山東,長驅大進,亦無不可。”秀成道:“此言亦是。但兵法致人而不致於人。我若聞金陵之急,即疾趨回軍,清人必更躡吾後,此取敗之道也。吾軍若敗,金陵更震動矣。不知領兵由廬州略地而來,虛作進勢,兼應金陵;再調兵分堵南北岸,與九江林啓榮相應,以防衝突。一面使金陵守將固守,我卻打聽緩急;若金陵無事,我卻要向榮之後,乘勢北進;否則回應金陵可也!”洪天王鼓掌稱善,便飛令楊輔清、洪仁達固守金陵;又傳令李世賢,由浙回軍,以爲聲勢。便提大軍望東進發。

    再說向榮,自以屢敗無功,久欲一雪其恥。適拜命爲欽差大臣,又乘洪天王出征,便思復取金陵。即大會諸將計議。張敬修道:“我軍屢敗,洪軍輕我久矣!金陵城中,必不設備;不如乘勢南進,若得金陵,大事了矣。”向榮深以爲然,便率提督張國樑,將軍福興、副都統德崇額、總兵張敬修,共步騎四萬人,並吉林馬隊六千人,分道大舉。以張國樑、張敬修領步騎萬人,先攻鎮江,並囑道:“鎮江爲金陵咽喉之地,不可不爭;既破鎮江,可分兵並掠溧水,會攻金陵,以應我師。以金陵城池堅固,非合大軍,不能動手也。”張國樑道:“金陵既已難破,今又分兵於鎮江,恐勢亦弱矣。”向榮道:“楊輔清爲敵軍勁將,今回住鎮江,若我攻金陵,彼必來教,是我腹背受敵,正欲仗汝軍牽制之耳。”張國樑、張敬修便率部將馮子材、劉存厚等,領兵而行。向榮一面知照提督和春,移儀徵之兵進窺皖北,以擾洪軍。即與諸將起軍,望金陵進發。

    早有細作報知李秀成。秀成謂洪天王道:“向榮死日近矣!波行軍向來小心,今傾兵以窺金陵,志圖一逞。須知我鎮江勁旅,既足支持;金陵堅固,亦難遽下。且吾軍雖出,與金陵相隔非遙,接應亦易,此行破向榮必矣。”便請洪秀全先回金陵,以鎮人心。打聽得向榮分爲二軍,以一軍沿六合,以一軍沿句容,分道齊進,而以橋甕爲大營。秀成打聽得清楚,即令溧水守將吉志元兵,分略金柱,攻黃馬及大小關。自率大軍,與健將賴文鴻、李昭壽、陳其芒,馳東而出,單迎向榮交戰。

    且說張國樑統兵萬人,行抵鎮江。太平將楊輔清,謂部下道:”張國樑此來,非欲得鎮江,欲牽制我耳!我若堅持,彼即將去。吾相機乘之,不亦可乎?”便令諸軍緊守。張國樑連攻二日,毫不得志,即與張敬修計議道:“楊輔清驍勇好鬥,今獨不出,恐有他謀。”敬修道:“某料向帥一軍,必難遽下金陵;我軍若在此,曠日持久,終非良計,不如棄之。分掠溧水而西,以應向帥,較爲上策。”張國樑從之,便解鎮江之圍,改掠溧水。時吉志元既得李秀成之令,已於張國樑未到時,破黃馬,下大小關,張國樑大力驚駭。謂諸將道:“我軍甫行,彼軍先出,是何神速乃爾!吾欲掠溧水亦難也。”馮子材道:“若不攻溧水,必須速奔句容,某料吉志元即擊我矣。”不想說猶未了,吉軍已至城內。四門亦分兵突出。張敬修欲與會戰。張國樑道:“軍心驚惶,戰必失利。不如避之,速奔句容,以會向軍,尤爲穩着。”便引軍至北,吉志元從後躡之,張國樑無心戀戰,只圖與向榮合。吉志元乃(聯合溧水各地人馬,將圖大舉。欲追迫甕橋,以要向榮之後。

    時向榮聞張國樑一軍失利,正欲援之,忽報張國樑兵至。向榮謂衆將道:“吾由揚州進此,以張國樑爲前部,先制鎮江;國樑性本耐戰,今突然來此,正不知何故?”說罷張國樑已入,具道退兵原因。向榮道:“既不能牽制鎮江,恐楊輔清、吉志元反合而攻我矣!更以李秀成軍一至,吾焉能擋數路之衝。今當速行佈置,以禦敵軍,反以緩攻金陵爲上策矣!”即令將軍福興,引兵駐六合之南;以副都統德崇額,引兵駐句容之北;以張國樑引馮子材、劉存厚爲遊擊之師,以防吉志元。以張敬修爲前部,自統大軍居中策應。張國樑道:“高資一地,以爲太平軍運糧要道,若斷彼糧道,則鎮江、溧水之敵人皆膽落矣。某攻鎮江時,未計及於此,大爲失著。今請冒險一行。”向榮許之。張國樑便統兵赴高資:劉存厚欲爭首功,乃屯於附近高資之煙墩。不意楊輔清,已知張國樑回軍,乃親自統兵出城,直進高資。卻令副將陳宗勝領兵萬人先圍煙墩,自己單迎張國樑。時太平軍副將陳宗勝一軍先出,劉存厚以衆寡不敵,只令部下緊守。陳宗勝選勁卒爲前隊,步步追擊,冒死而進。劉存厚不能抵禦,紛紛潰退。劉存厚先中彈而死。陳宗勝直進中軍:先後斬知縣事松壽及張翔國,揮兵直追,清兵大敗。時楊輔清方與張國樑大戰,輔清軍士極銳,張國樑亦奮戰不屈,兩軍喊殺連天。不料張軍右軍已敗走,劉存厚陣亡,國樑軍中無不膽落。時太平將陳宗勝一軍亦到,國樑不能抗禦,副將馮子材,急保張國樑殺出重圍。楊輔清會合陳宗勝,乘勢追殺,國樑大敗。折兵五千餘人,遺失輜重器械無數,狼狽奔至句容。

    向榮知張國樑軍敗,乃令先踞六合、句容兩城,以爲根據。果然兩城之內天國守兵棄城而遁。向榮以天國人馬不戰而遁,心正滋疑,忽報李秀成一軍大至:前部先鋒賴文鴻、李昭壽已離此不遠。向榮即以張國樑、張敬修分爲左右二軍,分迎賴文鴻、李昭壽。忽報句容、六合城內同時火起。原來這火實系太平軍所佈置。因太平軍深得人心,當棄城逃時,先留人馬雜住民間,待秀成到時,一齊放火,故向軍大亂。向榮急下令道:“兩城同時火起,乃敵人縱火無疑,不必理他。可撤城內守兵而出,棄城以求一戰亦可也。”不料吉志元聯合溧水各道人馬,先已馳到,即陷句容,以邀擊向榮。向榮即令德崇額力御吉志元,而以大軍與秀成交戰。時李秀成軍已至,以六合、句客火起,知向軍已亂,乃令賴文鴻、李昭壽于軍到之際,即行進攻;勿令向榮得以復行佈置。故賴文鴻、李昭壽甫與向軍相遇,即猛力進擊。向榮恐張國樑一軍轉戰鎮江、溧水,軍力已疲,急以福興一軍相助。惟賴文鴻、李昭壽性最勇悍,且戰且進。文鴻又工槍法,槍聲響處,張國樑坐下馬已被擊斃,把張國樑掀下地來。軍士只道張國樑中槍斃命,一時譁潰。比及張國樑換馬督戰,軍中已全無隊伍。賴文鴻、李昭壽乘勢進攻,國樑一軍先已敗陣。太平將李昭壽即下令道:“賴軍已勝矣。吾軍不可落後,速宜奮力,以圖立功。”於是軍士皆歡呼而進。清將張敬修亦不能支,同時敗潰。

    向榮正欲往援,忽見大營火起,卻是後軍知向榮必敗,欲降秀成,故縱火以亂向軍。向榮此時已漫無主裁。李秀成、陳其芒復至,與賴文鴻、李昭壽分四路,併壓向軍。向榮料不能支持,適德崇額又爲吉志元所敗,向軍即令退軍。忽見東北路塵土大起,一軍要截去路。探子報道:“來軍乃是天國大將楊輔清。”楊輔清知道向榮一敗,必回揚州,故引兵沿上流而下。向榮?聽罷,急改向東南而逃。隨後太平軍分數路截擊向軍,或逃或降或死,不計其數。向榮回望後軍,見大營火猶未息,太平軍已卷地追來,軍中呼大叫地,互相奔竄。正在危急之際,吉志元已率兵趕至,把向軍殺得七斷八續。吉志元正逼攻德崇額一軍,大呼降者免死,於是紛紛投降。向榮已無心回顧,不提防一顆彈子飛來,正中向榮左臂,幾乎墜馬。正是慌忙,見張敬修與福興狼狽奔至,倉猝言道:“後軍皆覆矣!速圖駐紮之地可也。”向榮急問張國樑現在何處?張敬修道:“現伊軍尚足支持,故殿後以保前軍耳!惟敵軍勢大,恐亦難以久持也。”原來張國樑見向榮已逃,恐爲敵人所獲,故死力拒住後軍,且戰且退。不想太平將楊輔清一軍,從東北掩至,取建瓴之勢,如從天而下,把張國樑一軍衝破兩段,國樑此時人馬俱乏,無力支撐,亦惟有策馬而逃。太平軍士奮力追殺清兵,累屍數里,太平軍皆踏屍而過。

    時張國樑與德崇額皆奔至向榮馬前,向榮此時已知全軍覆沒,便令急走丹陽。李秀成與諸將率兵追殺十餘里,即傳令收兵。李昭壽道:“向榮窮蹙而奔,如鼠失穴,迫而殺之,直反掌耳。若待養回元氣,又多一勁故。不知大王何故收兵?”李秀成道:“不勞諸公虎威,向榮行即死矣!”吾軍已疲,丹陽尚有清兵萬人,十可輕視。方今黃文金在浦口,爲左宗棠、鮑超所扼;曾國藩以塔齊布、鼓玉麟等圍攻九江;勝保亦駐兵皖北。吾當留此一軍,以顧大局。”李昭壽道:”大王何以知向榮必幾乎?”李秀成道:“向榮性質最強,強則氣勝;今經數敗,必抑鬱成病,羞慣交集,能勿死乎?”說罷即令楊輔清暫回鎮江;吉志元暫回溧水,復令軍士掘土掩埋清兵屍首,一面安撫被兵燹各地,自領兵回金陵。

    且說向榮與諸將走至丹陽,計點部下共四萬人馬,只剩五千餘人。乃謂諸將道:“吾自用兵以來,自問堅忍耐戰;今一旦狼狽至此,喪師辱國,固無以對朝廷,亦羞見江東父老。”言罷,咯出血來,不覺昏倒在地,左右急爲救起,臂上傷勢又發,急覓醫治療,將彈子取出,自覺昏沉不醒,不能理事。只令張國樑堅守丹陽,以防李秀成再至。

    惟向榮病勢,延醫調治,毫無起色,日重一日。那日,諸將方環集問安。忽報有人送書至,向榮即令呈上。就在病榻拆開一閱,乃太平大將李秀成書也。書道:

    太平天國七年,忠王都督江淮諸軍事,爲檄告清將欽差大臣向榮曰:昔將軍立功秦隴,視師廣西,擁旄萬里,此非將軍得志之時乎?秀成以隴畝匹夫,瞻望旌旗,久深欽佩!以清國雖危,而保障東南,抗衡天國,當非將軍莫屬也。何將軍先走永安,再走灌陽;既敗長沙,覆敗武漢。奔走東南,倉皇吳會,今復爲奔亡之虜,窮蹙丹陽,撫殘兵而椎胸,對同人而灑淚,何今昔盛衰,一至如是乎?秀成一耕夫耳,忝膺大任,與將軍抗衡,方以爲螳臂擋車,且慚且懼。乃吾兵一舉,將軍已敗不旋踵,師徒數萬,殘留數千;屍累荒原,血流漂杵。秀成性最慈懦,方慘不忍觀,而將軍獨忍爲之者,故吾雖敬將軍報清廷以盡忠,究惜將軍驅人民以就死也!夫以將軍久經戰陣,熟諳韜鈐,縱不奏功,何以蹉跎至此!

    意者雨露無私,不育異類;皇漢舊邦,自有真主。故將軍雖人事已盡,而爲天意所阻撓乎?抑將軍爲識時之俊傑,知大事已去,真命有歸,聊作潰敗以相讓乎?抑觀天心當居一於此。或以將軍窮蹙一隅,紛稱以吾軍乘勝之威,破丹陽擄將軍,有如反掌,而秀成實不忍迫將軍也。以秀成遇將軍而大功成,方爲將軍戴德,何忍恩將仇報?且將軍固名將也,久著威望,性復堅強,必圖再舉;將軍又欽差大臣也,令旗一指,大軍即集,提劍所及,諸將景從,以旬日而喪數萬精兵,斷不甘於終敗,勢必再集師徒,重決勝負。則秀成雖愚,惟秣馬厲兵,準備而待。今與將軍約,以十日期,再於句容、六合,重與觀兵。英武能事如將軍,其或不以秀成爲不肖,而不吝賜教乎?”

    向榮看罷,大叫一聲道:“氣死我也!”即復吐鮮血,不省人事。諸將不知其故,急爲救起,細讀來書,知爲李秀成所氣,無不憤怒:個個摩拳擦掌,誓要與李秀成決個雌雄。正在憤怒間,只見向榮神氣略已迴轉,揚目遍觀諸將,奄然下淚,徐徐嘆道:“悍酋秀成好惡作劇也!”嘆已又道:“吾命亦不久矣。可惜視師數年,毫無寸功,塗炭生靈,吾負國家,又負斯民矣!”又謂張國樑道:“吾與你共走於患難之中,義同父子;吾必薦汝,然薦汝非私情也!汝實耐戰,臨陣不屈。此後宜努力國家,以圖名垂竹帛,勿如吾之無用矣!”說罷便令取筆墨來,口授遺折,書記繕寫之。折內力稱和春、張國樑,皆可大用。向榮是夜,即沒于丹陽城中。後人有詩嘆道:

    秦隴稱良將,東南表戰功。

    英才爲國用,甘苦與軍同。

    秉性能堅忍,居心獨誓忠。

    丹陽星隕處,遺恨泣西風。

    自向榮死後,清廷大爲哀悼,特予溢忠武,並贈封男爵,又贈太子少保官銜。即依他遺折:薦滿員和春及提督張國樑爲欽差大臣,辦理江南軍務。即有消息報到洪天王那裏。

    洪天王大喜道:“果不出吾忠王所料也!”便厚賞忠王,並向李秀成道:“向榮雖屢敗之將,然好勇耐戰,在江南屢苦吾軍,且屢扼金陵,使朕不能大進,實爲心腹之患。今向榮已死,朕無憂矣。”遂開太平御宴,與諸臣共醉。不料正飲間,有武昌急報,飛報禍事:你鄂督官文,鄂撫胡林翼,及前鄂督楊沛,會合各路大軍,共爭武昌。原來鄂督吳文熔,因戰被傷殞命,清廷乃以楊沛任鄂督。楊又失機革職,留辦軍務;乃以荊州將軍官文移督兩湖,於是與胡林翼共攻武昌。洪大王聽得,欲叫秀成往救。李秀成道:“目下尚多能戰之人,臣弟非不欲救武昌,然東奔西走,反中敵人牽制之計。”天王聽罷,點頭不語。李秀成深知洪天王之意,遂再奏道:“果不獲已,臣弟就提一旅之師,前往武昌,以釋大王厪慮。”洪天王立即允准。李秀成退後,嘆道:“今番出師,實不得已耳!”又以各事部署未定,且恐武昌已危,便令賴文鴻以五千精兵赴鄂,隨領大平繼進。

    且說清將曾國藩,自被洪天王襲取九江之後,心甚憤激,便移文胡林翼欲先取武昌。時胡林翼正取了黃州而回。忽得到曾國藩書信,便決意進攻武昌。即與鄂督官文、副都統多隆阿計議。多隆阿道:“方今天國人馬,只有譚紹恍在武昌,取之此其時矣!”胡林翼道:“前二次出師無功,皆由過於張揚,使敵人予作準備。今宜謹密行之,不憂武昌不下也。”官文深然其計。胡林翼一面回覆曾國藩,請其會兵;一面令多隆阿取洪山;並請曾國藩調湘軍水師進妙河。胡林翼自與官文領各路人馬攻武昌,分撥既定。那天國守將譚紹洸,不時打聽清兵舉動,並謂左右道:“吾以一人,鎮守武昌,而牽制曾、胡諸人於此地,實彼之失算也!彼時時志在窺復武昌,且胡林翼正自黃州而回,來攻此地必矣!”便令軍士於武昌城外,增置木柵;並於西南兩門,埋伏地雷火線。再飛報金陵告急;又函致九江請林啓榮令孫寅三,由九江進兵,以邀曾國藩之後。不料分撥甫定,已報洪山爲多隆阿所奪矣:官、胡兩軍,已直趨武昌城而來;清國水師,亦由妙河而進;餘外各路都一齊進發。譚紹洸不意曾、胡兩軍驟至,倒防備不及。胡林翼前部,就是多隆阿、曾國葆。自湘省水師練成,即以楊載福、鼓玉麟兼理。餘外陸軍前部就是塔齊布,領五千人馬,先攻武昌南路。胡林翼一軍已至,妙河水師又喊吶助威。武昌城內,天國人馬驚懼。譚紹洸謂晏仲武道:“清兵向不能得志者,以徒恃陸軍故也。今彼水師既成,勢力已與我共之矣。清兵既至,恐不易防守。兄弟究有何善策?”晏仲武道:“彼挾全力而來,我有守無攻,實爲失着,不如避之。”譚紹洸道:“吾自起義以來,逢敵未常落後。今如此反示其怯也。”馮文炳道:“橫直武昌不能固守,不如全伏地雷,彼來我退,因而炸之,吾乘其敗,而復奪之,有何不可?”譚紹洸道:“皆非長策也。”便命蘇招生、隆順德,各統水軍,堵塞妙河,以迎清國楊、鼓二將;卻令副將洪春魁、晏仲武分守各路。自率大軍,晝夜巡視。誰想曾軍水將鼓玉麟,已派小艇十餘隻,偷進南門濠口,志在水陸相應。時官、胡兩軍攻城甚急。譚紹洸督諸將竭力守禦。忽然馮文炳奔至,謂紹洸道:“兵力疲矣!清水師已偷進南門壕口,此時恐不能久守也。清兵衆多,故輪流攻擊,吾軍實是疲於奔命。不如依某前計:棄此城以炸清軍,然後謀以復之可也。”譚紹洸此時覺得此言有理。乃命軍士各打衣包,盡做逃狀,胡林翼從高處望之,深信譚紹洸將逃,即令軍士猛攻。並下令道:“譚酋將遁矣,休令彼逃脫也。”清兵聞令,加倍奮力,水陸並進,西南一帶城垣遂陷。太平人馬已紛紛逃出,清兵皆欲急進。忽然震地一聲,如轟天聲響,城垣遂陷了百餘丈,清兵被陷者不計其數。管教:妙計成功,先伏地雷摧大敵;小孩斬將,直叫天意奪湘儒。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羅澤南走死興國州 羅大綱夜奪揚州府

    話說胡林翼統率大軍,直進武昌城,忽然火藥爆發,城牆傾陷百餘丈,登時壓死清兵數千人。彭玉麟偷進南濠的水師,亦有多艘壓溺,清兵軍勢稍卻,各欲退後,胡林翼以既中敵人之計,折兵數千人,若不能取一武昌,更無以見人矣。不覺大怒。立即下令退後者斬。時多隆阿及曾國葆,俱已受傷,然聞胡林翼之令,亦皆振奮,一齊督兵擁進。

    當譚紹洸領兵逃出武昌時,猶在城外東北路盼望:只道清兵被焚,必然退卻,正欲乘機再取武昌。忽聞喊聲動地,料知城陷,方欲回軍,突見清兵不特不退,仍冒煙突火而進,不覺大怒。乃謂左右:“清兵屢戰,未見有如此強悍者,今何以忽然猛勇耶?”晏仲武道:“彼日前既憤於屢敗,目下又憤于軍中被焚,蓄怒已極,如癇馬走平原,無復知人性。當者必爲所蹶,計不如避之。吾軍口前斷不能再入武昌矣。”譚紹洸道:“果如汝言,吾深悔棄武昌而走也。”晏仲武道:“是又不然。彼竭數路兵,合水陸之衆,不下數萬,以爭一武昌,志在必取。吾軍雖死守,終難於保全。若困憊已極,則逃亦難矣。今馮文炳之策,雖棄一武昌,不過早棄幾天耳,然猶能焚炸清兵。料此後清兵攻我城池,亦知所畏忌也。”譚紹洸道:“既不復爭武昌,則吾軍須入皖境。”晏仲武道:“必不可也。今只失一武昌,鄂省尚多退步;若即走安徽,是湖北全省皆失矣。吾軍勢力未損,何必遠逃。 以某愚見,不如先奔興國州城。以該州人心,素服吾國,故每次科舉,以該州人赴試爲多。我既得人心,軍力又全,且與武昌相近,若金陵救兵一至,且能合力 以攻武昌矣。”譚紹洸以爲然,乃與諸將領兵同望興國州而來。

    且說胡林翼既下武昌,一面奏報捷音,一面出榜安民。檢抬被焚的屍首,盡 行掘土埋之。立令將修復城垣,以圖固守。忽聽得譚紹洸已奔往興國州,官文便 欲提兵往取。胡林翼道:“我兵圍武昌,料譚紹洸必往金陵告急。恐金陵救兵不 久心至矣,吾須留守以待之。且興國州城小易破,無勞大兵,只令一將前往可 矣。”曾國藩道:“譚紹洸棄城而遁,兵力未損,恐未可輕視也。”羅澤南道:“某雖 不才,量取一興國州,實如反掌耳。且深受侍郎知遇,雖死亦復何憾。”曾國藩從之,便令羅澤南領兵萬人,並部將八員,望興國州進發;又令塔齊布領本軍隨後 起程,倘有緩急,即行接應。羅、塔兩軍去後,又令楊載福、鼓玉麟,統水師沿漢 水而下,以壯聲援。分拔即定,曾國藩仍留鄂境,專候羅澤南好音。

    且說譚紹洸望興國州奔來,將抵金湖附近,仍恐清兵相逼,又欲東逃。

    馮文炳道:“官、胡即取武昌,必以兵力迫我;我若遠遁,不待湖北全境俱失,且清兵 亦必窮追。不如暫屯興國州城,量敵行事,果終不敵,則且戰且退,以待救乓。某 料既往金陵催請教兵,天王必有法以處之也。”譚紹洸道:“此言有理。”便令人 馬到興國州駐紮。洪春魁請領兵紮在城外,待敵兵追到時,乘其喘息未定而擊 之。譚紹洸亦從其計:即令洪春魁、晏仲武各領一軍駐紮興國州城外左右。時已 傍晚,譚紹洸慮清兵乘夜追到,分咐軍士,夜裏輪流替守。將近黎明,未見清兵 到來,遂疑官、胡二人不再來追。馮文炳道:“清軍屢敗,一旦得了武昌,縱損失 數千人,然亦自以爲得意之事,自然乘勢進兵,恐不久清兵至矣。”正說話間,紛 紛報到:羅澤南領兵追來。馮文炳道:“羅澤南乃浙江遺缺道,名位雖微,實湘中 儒將也。行軍最爲緊慎,故緩緩而來。洪春魁欲乘其喘息未定而攻之,此策恐用 不着矣。”譚紹洸道:“然則以何策御之?”馮文炳道:“今本州城有義勇軍一隊,不下四千人,內中且有女兵,可見民氣實在可用。今請將軍固守州城;而令洪春 魁、晏仲武二軍迎敵,可僞敗以誘之。吾率義勇隊以抄出金湖,只如此如此。可 以捉羅澤南矣。”譚紹洸即依其言,馮文炳亦撫循義勇隊,自爲統領以襲清兵。次日清晨,羅澤南率兵而進,晏、洪兩將,亦一齊準備接戰。時羅澤南亦分兵以一半駐紮金湖,以一半進攻州城,隨報塔齊布一軍亦至。並探悉太平將洪春魁、晏仲武分軍而出,羅澤南乃請塔齊布先攻洪、晏二軍,自率乓圍攻州城。

    不想譚紹洸軍力未衰,羅澤南奮力猛攻,終不能得手。隨聽得塔軍已勝太平軍,洪春魁、晏仲武已望東而逃。羅澤南謂部下道:“塔軍已成功矣,吾軍正宜奮力。”便令軍士悉銳進攻。譚紹洸在城上亦奮力抵禦,兩軍各有死傷。羅澤南正自焦灼,忽報興國州有義勇數千,已抄取金湖去了。澤南聽得,急撤兵而回。

    原來興國州的義勇隊最爲奮勇:男者任戰攻,女者任工役,各司其事。

    馮文炳知其可用,乃領之往襲金湖。乃羅澤南迴軍後,馮文炳即約退數里,卻以村婦爲前驅,另編一隊壯勇者,以橫擊之。計拔己定,羅澤南已到金湖:見營伍尚無損害,乃謂左右道:“彼必非求戰,不過以我攻興國州,欲擾吾以救興國州耳。此義勇隊皆屬民兵,必不能戰,吾當先破之,彼自膽落矣。”言罷鼓譟而前:見洪軍義勇隊分爲兩隊;澤南亦分一隊,光防橫擊一路,即自領本軍與馮文炳接戰。不料馮文炳先已定計,於兩軍交綏時,令前驅村婦,盡行裸衣;羅澤南軍士不知其計,惟停槍注目以視。馮文炳即率後軍突進。所有另編橫擊一軍,又同時進攻。

    羅澤南軍抵敵不住,望後潰退。馮文炳一馬當先,諸軍隨後猛迫,羅軍傷死甚重。馮文炳領一軍強壯親兵,直入羅軍中,要捉羅澤南。澤南此時已知無可挽回,惟策馬而逃。馮文炳追殺十餘里,羅軍死傷三千餘人,降者數千,餘外半多逃散。羅澤南所領一萬人馬,已化爲烏有。馮文炳乃乘勝收軍,回取金湖。時塔齊布方攻晏仲武、洪春魁二軍,聽羅澤南軍敗,恐孤軍難支,亦引兵而還。故洪、晏二人,又以塔軍即退,乘勢追之。塔軍亦敗,奔至金湖,已見金湖大營,亦爲馮文炳所敗,更無心戀戰,領着敗殘人馬,且戰且走,望武昌一路而回。洪、晏二將見塔齊布已經去遠,方始收軍。

    且說羅澤南自敗於馮文炳之手,軍士傷死降潰,已經散盡,只有單人匹馬,望東而逃。見馮文炳軍已收去,方回馬西行,欲還武昌。自念此次領兵往攻興國州,實自報奮勇,只道取興國城易如反掌,今竟片甲不回,自悔來時誇大口,今番何面目見人?羞憤交集,且行且憤。已將近黃昏時分,但見荒山夕照,倒映疏林,一望皆山林田野,遠地村落中,已是炊煙四起。羅澤南停馬向農夫問路:叩以欲回武昌,將由何路而進?農夫見他模佯,身掛長槍,坐騎駿馬,已知是個官員。又見他欲回武昌,知是清國大將。內中一農卻道:“聞清將領兵來攻興國州,汝即其人乎?”羅澤南道:“吾即羅澤南也。”農夫聽罷,低頭不語。澤南心中怒極,但以爲此乃無知農夫,不必與較,仍催馬而行。心中自念道:“當初若終身研究理學,設帳授徒,當不至此。”正想象間,忽近一短橋。澤南不知欲回武昌須過橋否?回望又無人可問,便策馬過橋。忽聞槍聲響處,羅澤南竟跌在馬下,即有 一人從橋飛越而?出。羅澤南揚目一望,卻是一青年童子,年約十四五歲。羅澤南道:“汝年尚幼,即能爲逆耶?”那童子道:“我殺賊,吾未嘗爲逆也!”羅澤南尚欲再言,那重子復放一槍,羅澤南登時殞命。可憐羅澤南以理學出身,號爲儒將。當時設帳授徒,如李續賓、李續宜、蔣益澧、易良虎之徒,皆執弟子禮,爲澤南門下士。一旦圖功名,與諸弟子舍學從戎,至今乃沒於重子之手,豈不可嘆。時人有詩嘆道:

    湘中有儒將,名遍漢江間;

    理學宗濂洛,風流仰戢山。

    不曾嫺虎略,偏欲附龍顏。

    何如終絳帳,猶勝裹屍還!

    自羅澤甫歿後,官、胡諸將仍未知悉。及見塔齊布奔回,方知兩軍皆敗,但未知羅澤南下落。隨有自羅中逃出者奔至武昌,報稱羅澤南全軍俱沒,並述戰敗情形。胡林翼便問澤南下落?有親見澤南逃時景況的,卻道:“當我羅軍爲馮文炳所敗,欲奔回金湖,與後軍會合;不想馮文炳率兵大至,連金湖各營皆潰,已見羅澤南單人匹馬望東而走,但不知他往何處。”各人聽得,皆爲憂心。時曾國藩在坐,乃道:“若羅山有什麼差池,皆吾之過也!昔羅山在湘中講學,稱爲湘中一代宗風。自洪黨陷了湘省,吾以國事艱難,人才缺乏,力勸羅山出山,爲國效力。彼乃欣然樂從,與諸弟同入行伍中。伊弟子如李續賓兄弟,及蔣益澧等,皆成爲能將。東南戰事,多賴其力。即羅山在吾軍,亦立功不少。若一旦喪在敵人之手,能勿悲乎?”官文道:“他既望東逃出,未必即爲敵軍所害。想不久即回矣!”國藩道:“羅山性質堅忍,能識大體,若仍在人間,斷不輕於一死也。”林翼道:“以吾思之:殆凶多吉少。以武昌而東,皆爲敵軍所盤踞。羅山單人匹馬,逃將安往?恐不免陷於敵人矣!倘有不測,吾甚借國家損一良將也。”說罷不勝嘆息,即令部下分頭探訪。到次日,方由軍士搬運羅澤南屍首回來。武昌各員,無不大慟,即行表奏入京:臚陳羅澤南戰功。即有諭旨:羅澤南著照布政使例賜卹,將平生事蹟,宣付國史館立傳;又加恩予溢,並賜祭葬,不在話下。

    且說那擊斃羅澤南的童子,正不知其姓名。原來興國州人,最嫉清國將官,謂其殘殺,反順服洪秀全。那童子、本是個獵戶人家,當羅澤南向農夫問路時,已從樹林中看出,故繞道出羅澤南之前,至於橋下,乃出其不意以擊之。時譚紹洸只道羅澤南全軍覆沒,幸成此大功而已。及紛紛傳說,知羅澤南於戰敗後被害,實出意外,欲求得手擊羅澤南者而賞之,終不可得,只以此次成功,全出興國州人之手,乃竭力撫慰人心;一面把武昌失守報知金陵;又飛報安慶,恐官、胡等乘勢東下,好預備守禦。忽得軍報,探悉李秀成已過安慶。譚紹洸恐李秀成未知武昌失守,急遣人飛報秀成,請他到興國。相見時譚紹洸訴說敗兵之事。李秀成道:“武昌存亡,實無關大局。我國若不能攻下北京,即能堅守武昌十年,亦復何補?”譚紹恍道:“君言誠是。然今局面已不同矣:武昌居長江上流,有俯瞰江南之勢。我國自林鳳翔失敗,未嘗舉兵北上。若武昌已失,安慶已危,故我一日未曾北上,即武昌一日關係重大。以目前而論,武昌實不可不爭也。”李秀成道:“此言亦殊有理。且天王視武昌如命,吾軍到此,當思妙策以窺復武昌。爲今之計,急宜撫循附近武昌各州縣,以維繫人心,再圖進取可也。”即令晏仲武、洪春魁,各率兵攻取各郡縣,再報金陵以武昌既失,清兵必然大進,請遣良將先圖北進。並道:“我進則敵謀御我,實勝於我之謀以禦敵。且金陵尤爲緊要,清兵將環集而攻金陵矣。”洪秀全聽得,甚以爲然。時太平將羅大綱方駐廬州,清國欽差大臣和春,以大兵圍攻數旬,羅大綱以廬州糧多城固,拒守不屈;亦不出戰,和春見不能得手,解圍而去。羅大綱乘其退時,突出迫之。和春兵敗,折損三千餘人。羅大綱得勝回城,即令胡元煒及部將孔照文,領軍萬人,鎮守廬州。並囑道:“廬州雖小,力安慶北方屏蔽,請諸君努力守之。”孔照文道:“未有天王訓諭,將軍帶兵何往?”羅大綱道:“和春繼向榮爲欽差,受收江南之任,吾當請洪天王先破和春,以挫其威。和春一敗,張國樑無能爲矣。今侍王李世賢,英王陳王成轉戰浙江等省;李秀成又提兵往鄂,吾當固江南根本也。”孔照文應諾,督衆鎮守廬州。羅大綱乃率本部人馬,取道東行,一面報知金陵。

    洪秀全以李秀成方請兵北進,乃令羅大綱先取揚州。羅大綱至金陵城外,適賴漢英由瓜州回來。洪秀全乃令與羅大綱一同北進。於是羅大綱領人馬三萬,率部將部雲官、劉官芳等;賴漢英領人馬二萬,率部將李春發、伍文耀等,分兩路而進。洪秀全親出城外勞軍。羅、賴二將辭了洪秀全,取道起程,時天國太平七年、三月初一日也。羅大綱瀕行時,謂賴漢英道:“揚州爲江北要道,清將向榮曾據之以擾金陵。今託明阿、和春,亦重屯揚州,視爲要地。昔老將林鳳翔,自揚州既破,即縱橫於江淮皖汴齊晉之間。今吾等進兵,亦當先破揚州,然後長驅大進。”賴漢英道:“丞相之言,正合吾意。某打聽得揚州城內,有知府世焜,及參將祥林守把。欽差託明阿,大營即駐紮城外。城內守兵亦只有七八千人。惟託明阿大營不下二萬人馬。若非先破託明阿,恐取揚州亦非易事也。”羅大綱道:“百足之蟲,雖死不僵;託明阿人馬既衆,破之不易。託明阿雖無用之輩,其軍中未必盡無能員。且吉林馬隊,向稱銳戰,若不能破他,揚州亦不能取矣,今請將軍以本部壓託明阿,吾即以本軍奪揚州。若揚州既下,託明阿必然膽落。合軍破之,如破竹矣。”賴漢英深韙其策,即依計而行。

    且說清國欽差大臣託明阿,自從在皖省爲陳玉成所敗,折兵數千,乃回駐揚州。再將本軍配以吉林馬隊,欲約會和春直攻金陵。計議未定,已聞羅大綱進兵,託明阿知照和春:羅大綱既離廬州,就好乘便窺復安慶;卻自以本部與羅大綱接戰。一面傳令揚州府世焜及參將祥林緊守城池;復飛報清江,調都統德興阿引兵到揚州接應。計劃甫定,羅大綱大兵己到。原來羅大綱立意先取揚州:於大軍未離金陵,即以精兵百人混入揚州城內爲內應;及到時令賴漢英進攻託明阿一軍,又叫劉官芳領兵五千人,先行攻城,以試城內守禦之力。時劉官芳先攻南路,城內世焜悉力相拒。羅大綱卻令郜雲官率軍而東,直攻東路。參將祥林亦堅守不出。羅大綱卻統本部窺懈而擊。先以抬槍射擊城內,故城內人心皆爲驚駭。比至入夜,忽見北門火起,世焜即急撥兵往救;又恐城中有人爲敵內應,再撥兵巡察城中時,羅大綱望見城中火光,知是先派作內應親兵發作,特以大火擾動清兵。大綱即下令道:“守將分兵城內,必有事故,此機可乘也。”便率兵會同劉官芳,奮力猛撲。並道:“當?於此時即破揚州。若遲一刻,則城中之兵皆被捕矣。”說罷即身先士卒而進。忽見城上一將,頭戴水晶頂子,大綱不知其何人?但見他手執令旗指揮守兵,竭力守禦,又不避矢石。羅大綱乃謂左右道:“此人真奮勇。若殺得此人,料守兵皆潰矣。”乃謂左右十餘人,相約一齊發槍,向那將攻擊。果然槍聲響處,那守將中彈而墜,城上守兵一時譁潰。羅大綱乘勢,率兵直薄城垣,擲藥焚之:城垣突陷了十餘丈。羅大綱揮軍冒煙突火而進。城內知府世焜猶領兵向城垣陷處竭力抵禦,又不避矢石,至羅軍死傷十餘人。劉官芳卻令軍士各將器具,在城垣疊起,踰垣以進,時城樓守兵已無一人,故劉官芳安登城樓。世焜見不能挽回,始望後逃走。羅大綱乃率兵直進。亂槍齊發,知府世焜即中彈落於馬下。清參將祥林知南路潰敗,羅大綱已經進城,亦領兵齊遁。郜雲官攻進東門.那參將祥林正走時,忽前頭正遇劉官芳一軍,見其被敵人迎阻,知不能脫,乃拔槍自擊而沒。羅大綱盡降其衆。復令軍士擇城空地架疊柴草,縱起火來。問其故?羅大綱道:“賴漢英尚與託明阿相持,未知勝負。吾藉此火,以驚敵人軍心,而壯我軍銳氣也。”各人皆服其計。揚州既定,乃出榜安民。管教:一戰成功,已見揚州歸版字;兩番用計,又教鄂省變旌旗。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李忠王定計復武昌 陳玉成棄財破勝保

    話說羅大綱拔了揚州,令劉官芳撫卹災民,修復城垣,並留兵鎮守;自率本部人馬,令郜雲官爲前部在助賴漢英,與清國欽差託明阿會戰。時賴漢英已進攻清軍。那託明阿本無將略,惟以軍中人馬尚衆,料賴漢英不能遽破其軍,只令軍上堅壁緊守。並下令道:“揚州城池堅固,未必遽陷,我們且守着,等各路援兵大至,必大破洪軍矣。”以此之故,只於賴漢英進時,才悉力抵禦。賴漢英見託明阿不出,疑有別謀。部將李春發道:“託明阿並不知兵,有何別謀?今當悉力攻之,勿待其援兵雲集也。”賴漢英乃令李春發爲左,伍文耀爲右,自己居中,分三路猛進。

    託明阿仍主力守。其部將緝順奮然道:“將軍授命爲欽差大臣,朝廷欲將軍進攻敵人也。吾軍非守城者,何待守禦?敵至不戰,已爲失計。且焉有擁數萬之衆,尚坐守營中,以待外援者乎?”託明阿不能答,乃與諸將出戰。時賴漢英等已逼至託明阿營前:前部列牌爲壁,且攻且進,託明阿全失地勢。及戰至夜分,望見揚州城內火起,託明阿軍心惶駭,一時慌亂。不多時已報揚州失守,軍心益亂。賴漢英乘勢迫之,託明阿不能抵禦。羅大綱人馬又至,兩軍夾攻,託明阿更不能支,一齊潰散,只得領軍望西北而逃,志在與和春會合。羅大綱、賴漢英乃分頭追趕。追殺十餘里,方始收兵。計是役託明阿軍中,折傷八千餘人。託明阿只顧逃走,更不敢回顧,直奔至盱胎,見羅、賴二將退回已遠,方始心安。自念既失揚州,又損兵折將,因此憂憤交集,奏報入京,清廷大爲震怒,立革託明阿欽差大臣之職,以將軍德興阿代之。時和春正由皖北迴軍,已知揚州失陷,乃車兵銳攻江浦;張國樑亦率兵往取六合,出洪軍不意,遂拔了六合城,以溫紹原守之。張國樑復與和春相約道:“揚州既陷,羅大綱軍勢正盛;吾若與戰,誠不易得手。兵法攻其所必救,不如合攻金陵,洪黨諸酋外出,金陵空虛,若有緊急,必以羅大綱回軍,此孫臏圍魏救趙之法也。待羅大綱回軍後,即以德興阿一路,先復揚州,以爲吾等根據之地。然後據上游以撼金陵可也。”和春大然其說,一面知照德興阿,遂移兵逼攻金陵。

    洪秀全聽得以和春及張國樑合軍,其衆不下六萬,恐爲所困,乃先調羅大綱回軍。羅大綱聞命乃嘆道:“吾今番出兵,又成畫餅矣。天王有命,吾不得不從也。”遂留劉官芳領軍萬人,並部將指揮數員扼守揚州,自與賴漢英等復率兵向東南分道,拊和春、張國樑之背,以救金陵,不在話下。

    且說李秀成進兵湖北,立意窺復武昌:先以賴文鴻、李昭壽、洪春魁、晏仲武收復附近各郡縣。官文、胡林翼遂疲於奔命,調兵遣將,往還應援,皆不能及,以至武昌附近州縣,皆爲秀成所復有。會太平將陳玉成方由皖北進兵而西,先後陷潛山、太湖、宿松、黃梅,復轉向西北,當者披靡,直趨湖北。又陷英山、羅田、麻城,傳檄黃陂、孝感,勢如破竹。李續宜、李續賓、李孟羣等,皆爲所敗,縱橫千里,以次底定。計洪朝自武昌失守,鄂境皖境一帶,幾爲官文、胡林翼所乘,至是乃軍聲復震。李秀成聽得,謂諸將道:“英王可兒,壯國家聲勢不少。吾窺復武昌,此其時矣。”先令人打探清軍情形。

    時曾國藩方因丁艱回籍守制,所部楊載福、彭玉麟、塔齊布等軍,暫歸官文調譴。官文時已拜欽差大臣之命。以太平將李世賢方縱橫於江西各郡縣,兩湖皆爲戒嚴,故鄂督官文、鄂撫胡林翼與湘撫駱秉章皆懼李世賢一軍由江西攔入湖南,不特湖南難保,更足要武昌之後。況石達開方縱橫川黔,若李世賢更由湘入川,與石達開相應,則東南大局,更不可問。湘撫駱秉章乃商諸官、胡兩人,官、胡兩人亦甚以爲慮。乃令李續賓、李續宜仍在安徽攻戰,卻以塔齊布、楊載福領人馬人江西,邀李世賢之後,以爲湖南聲援。官、胡卻仍留武昌,以防李秀成之攻擊。那時李秀成打聽得清楚,便謂諸將道:“彼重顧江西。於大敵當前,猶分兵四出,此官文之失算也。吾破武昌必矢!”乃謂李昭壽道:“洪山爲武昌要道,勢所必爭。今洪山清將李孟羣,所部不過五千人,汝領兵五千人,會同賴文鴻先爭洪山。苔官文、胡林翼遣兵往救,則吾之攻武昌更易;彼若置洪山於不顧,亦可先取洪山。得此,亦足以據武昌要害也!”李昭壽、賴文鴻得令去後,秀成又謂譚紹洸道:“漢陽系湖北重鎮,與武昌只隔一河,地勢在武昌之後。官、胡二人,只防我進窺武昌,必不防我復奪漢陽。今陳玉成既拔黃陂,該處與漢陽相隔不遠,吾當知照陳玉成,使分兵南下,以壯聲勢;公可扎筏渡江,以窺漢陽爲名,料官、胡以漢陽爲入湘要道,彼既俱李世賢攔人湘省,必懼我更得漢陽之後,即徑趨湖南,勢必分兵往救。公當其分兵渡過漢陽時,乘勢襲其救兵。一面與彼救兵相持,一面率一半人馬渡過對岸。無論能拔漢陽與否,武昌必然震動。我如此如此,即可以破武昌。”分撥既定,便告知各營,使準備往攻武昌。諸將以李秀成此次出兵太過於張揚爲慮。秀成道:“吾正欲彼知我即攻武昌也。”是時官文、胡林翼知李秀成將來攻戰,便悉以精銳防守武昌。胡林翼道。“秀成此次出兵,佈告各營,不畏爲吾所知,吾恐其必有他謀也。”官文道:“彼盛屯興國州,不取武昌,待取何地?吾等經營數年,方規復此誠,若一旦不守,誠爲可惜。今大冶、冰湖、梁子湖等處,已爲敵有,彼進兵既易,安有不急徵武昌之理?非悉銳守之不可。”正議論間,忽報李秀成引軍來攻武昌。官文道:“果不出吾所料也。”即設法調兵守禦。忽又報秀成軍退,官文不信,再使探之。果然,未幾又報李秀成軍至。

    原來秀成分軍兩路,一沿大冶,一沿梁子湖,以疑官、胡兩人。時官、胡兩人不解其何以忽進忽退。正在忖奪,已報到陳玉成分兵由孝感直趨漢陽;譚紹洸亦引軍渡河,前往會襲漢陽矣。官文大驚道:“漢陽有兵,不能擋陳玉成、譚紹洸之衆。若漢陽一失,即隔斷荊州消息,湖南亦危,此時武昌更爲孤立。自此兩湖皆休矣,速宜調兵救之。”胡林翼道:“吾初亦疑其有他謀,吾二人並驟於此,自孤其勢,頗爲失着。漢陽雖重要,然欲救之,只合早爲佈置,若此時分兵,恐武昌更危矣。”官文心中:“以爲胡林翼爲湖北巡撫,自然專顧武昌;我爲湖廣總督,應兼顧兩猢。遂力抗林翼之議。且是時紛傳侍王李世賢,將以大隊壓入湘境,湖南一省大力震動。湘撫駱秉章雪片似的文書,正請設法援應。官文便不再知會胡林翼,即以提督李成謀、道員多山領兵急援漢陽;復知照將軍都興阿由宜昌領兵上進,以抗陳玉成支隊。李秀成探得官文已分兵往援漢陽,乃率諸將力攻武昌。官、胡兩人守禦不屈。忽報往救漢陽一軍,於半渡時爲譚紹洸所擊,所有浮橋盡被敵人燒燬,今敗兵正逃回城也。官、胡聽得大驚,舉止失措。守兵望見城外火光,大爲震動。正在倉皇之際,飛報洪山失守,李盂羣敗走,爲敵人所壓,不能回應武昌,因恐漢陽失守,已直奔漢陽去矣。

    原來賴文鴻與李昭壽往攻洪山,李孟羣亦防戰不屈。孟羣有一妹,好談?兵事,自編女兵一隊,隨兄出征。當太平將賴、李二人到時,與其兄併力防戰。李孟羣久知賴文鴻槍法利害,俱自己裝束爲敵人所認,乃令手下親兵喬妝如已裝束在前,自己卻在後督兵。果然文鴻見李孟羣奮力防守,即謂左右道:“若能先殺死李孟羣,則敵軍必挫矣。”乃擎槍發擊,即應聲而倒。清軍疑主將已亡,一時慌亂。不知所擊者非真李孟羣也。時賴文鴻、李昭壽見孟羣軍潰,乃盡力衝擊,清兵大敗。李昭壽乃請賴文鴻直躡清兵之後,又懼清兵奔回武昌,反增武昌守禦之力,遂率兵轉向武昌:一面橫擊清國敗兵,一面助攻武昌而去。

    不想官文自聞兩路軍敗,前往漢陽的兵,又紛紛擁回武昌,人心益搖,防守亦懈。正沒措手,已被秀成攻破東門。先在城垣下,疊草舉火,以驚人心。於是城內清兵以爲城已盡陷,各自逃竄。官、胡二人,亦由南門逃出。秀成遂率兵直進城中。時前任鄂撫陶恩培,方留省幫辦軍務。不知武昌已陷,乃與總兵王國才,由咸寧帶兵來援。不知官文、胡林翼已高城退守漢陽;亦不知武昌早已爲李秀成所得。在昏夜乃率兵竟進城中。望見李秀成旗幟,方知武昌已陷,乃大驚。方欲退時,已爲李昭壽所截,遂相與巷戰。少時賴文鴻一軍亦到,諸軍相繼而出,互相夾攻。陶恩培先爲李昭壽擊殺,全軍皆降;總兵王國才知不能脫,亦自刎而死。賴文鴻下令招降王國才的人馬。當巷戰時,城中極爲震動。及次早李昭壽、賴文鴻報捷,李秀成笑道:“焉有城他已陷,猶未打聽清楚,即魯莽進城者乎?清國用此等人帶兵,安得不敗?”當下重賞諸軍。以漢陽一地,清將既有多隆阿把守,又以都興阿由宜昌上駛,今胡林翼、官文、李盂羣又相繼赴漢陽,是漢陽清兵雲集,取之亦殊不易。乃令譚紹洸回軍。一面將收復武昌情形,報知金陵。

    以諸將此次戰事之中,以李昭壽先能取各郡,繼奪洪山,又斬巡撫陶恩培,遂錄李昭壽爲功首。自此李秀成益重視李昭壽:日則同食,夜則同榻,待以殊禮。譚紹洸道:“忠王之重李昭壽過矣!”李秀成含糊答道:“昭壽驍勇善戰。每次出兵,當者皆潰,幾於戰無不勝,攻無不下,吾所以重之也。”譚紹洸道:“此人驍勇善戰,誠如忠王所言。然昭壽賦性剛愎,立心奸險,如魏武帝謂司馬懿,所謂鷹視狼顧,後必生亂,不可不防之。切勿付以大權,否則恐爲國大害矣。”李秀成聽罷默然。徐遣退左右,乃向譚紹洸道:“公固能識李昭壽者!特弟所以重之,亦不得已耳。”譚紹洸急問其故?李秀成道:“吾國自林鳳翔歿後,北進無期。今捻黨龔得樹、張洛行、苗沛霖等,以數十萬之衆,橫行於齊、魯、秦、晉、河朔之間,聲勢甚大。李昭壽與張洛行等爲至交,吾欲藉昭壽聯絡捻黨,以牽制北方。待吾等撫定東南,即可以長驅大進耳!”譚紹洸道:“雖然如此,亦宜慎防其人。”李秀成道:“其兇暴叵測,吾固知之。吾待以恩遇,以結其心,必能爲我用矣。”譚紹洸唯唯。

    時秀成正欲由湖北入河南長驅北進,乃令軍士修復武昌城垣。以武昌屢次被兵,居民太苦,即發賑居民。並令晏仲武領兵駐守洪山,以爲武昌犄角。又令阻斷武漢河道,以防漢陽清兵;又令增修水師於妙河,以防清國水軍掩擊。仍令譚紹洸領着重兵,與洪春魁、馮文炳鎮守武昌。佈置才畢,適燕王秦日綱馳到。秀成道:“自黃文金被困於浦口,公久駐安慶,何以忽然至此?”秦日綱道:“黃文金爲左宗棠所困,吾又以安徽多事,不敢稍離,今文金已回安慶矣。左宗棠軍勢極銳,清廷已有旨升他爲候補四品京堂,襄辦皖南軍務。幸林啓榮由九江分兵,出其不意襲擊左軍,故文金得以脫險,今可以無事矣。我今奉天王之命,恐忠王攻武昌不下,故領兵來助。今已規復武昌,是何神速也!”秀成乃將攻取武昌計劃,向秦日綱細述。並道:“吾正欲北征,懼武昌兵力單薄,燕王到此,正合用著。就請以公本部大軍,巡視武昌附近,以防漢陽,兼保武昌。吾北征亦可以無後顧矣。”燕王秦日綱領諾。忽金陵有急報飛到:以清將德興阿方困揚州,賴劉官方設計死守,而和春、張國樑兩路大兵,又合窺金陵。雖有洪仁發、洪仁達在金陵防守,但羅大綱、賴漢英屢與和春、張國樑交戰,只互有勝敗,不能取勝。現清廷又以福建延郡道李鴻章,調署江蘇巡撫。李鴻章並借洋人的利炮,銳意進窺蘇常。故鎮江楊鎮清及溧水吉志元兩軍,俱不能移動。特請忠王先回金陵。待金陵穩固,然後由淮揚北進等語。李秀成嘆道:“局境如此,吾徒東奔西走耳。”乃先知照陳玉成,使由鄂北直進河南,而自以本部趕回金陵。一面令李昭壽領驍騎五千人,星夜趕赴揚州,以壯聲勢。秀成即領大兵,望金陵而去。且說英王陳玉成,兩目上有摺痕,清兵謂爲“四眼狗”。鷙悍善戰,所向無敵。自縱橫皖鄂,撫定各郡之後,威聲大震。及得李秀成知照,即欲由鄂入沛,忽報清將勝保領本部人馬三萬人,並吉林馬隊由皖北直趨鄂境,單攻陳玉成,以援武漢。原來勝保自破了林鳳翔之後,清廷即調他攻伐捻黨,及向榮敗死,武昌復爲李秀成所奪,官文、胡林翼俱敗,以東南震動,乃再調勝保南下。那勝保以在皖北時,屢爲陳玉成所挫,方憤前敗,至是悉銳與陳玉成相爭。陳玉成聽得,恐勝保躡其後,遂暫緩進兵汴梁,先移兵馬單迎勝保交戰。方抵安徽,已與勝保一軍相遇。兩軍尚相離四十里,陳玉成相度地勢,先在八斗嶺屯營。

    那八斗嶺地勢崎險,峯巒拱伏,絕妙一個戰場。陳玉成踞之,以爲大營;覆在八斗嶺前後分扎各營,共連營數十里。軍中四萬人,號稱十萬。每夜置燈火,光氣燭天。諸將問其增燈火之故?陳玉成道:“勝保屢爲吾軍所挫,其軍必怯,吾因其意而用之,故以軍勢懾之也。”諸將皆服其計。陳玉成復集諸將道:“勝保此來,銳意與某決個雌雄:故以三萬之衆,再附以吉林馬隊,衆寡與吾軍等耳!彼志在速戰,不借百里奔馳,吾扎於此以待之,已得以逸代勞之法。勝保到時,吾以前軍迎戰誘敵,而以後軍抄出擾之。吾窺便以大營進擊,破勝保必矣。”遂令前軍驍將蒙得恩如此如此;又令後軍驍將林紹章如此如此。自與副將韋朝綱、洪容海,準備窺便進戰。

    時清將勝保,因欲直躡陳玉成,故日馳七八十里;聽得陳玉成駐軍八斗嶺,乃笑道:“四眼狗必敗矣。彼知老守兵法,以爲據高視下,勢如破竹,故屯於八鬥嶺中。如馬謖窮守街亭,吾困之直如反掌耳。”忽報稱陳玉成屯兵八斗嶺,前後皆有連營,橫亙數十里。計點夜裏燈光,不下十萬人也。勝保道:“此是虛張聲勢,不足俱也。”但勝保雖如此說,清軍已有震懼,勝保乃雜在前部親行窺探:終不明玉成所紮營盤,是何用意?即與部將道:“陳玉成前軍頗佔地勢。但他連營數十里,後軍且距在嶺後,必呼應不靈,何以用軍。吾實是不明其意!今當以吾前軍並撥吉林馬隊之半,向彼前軍挑戰,先行試敵;吾留大營觀陳玉成動靜可也。”便令提督李若珠、副都統舒保兩軍先出,一聲吶喊而進。蒙得恩先得陳玉成之命,初猶不出,及陳玉成已知勝保調兵先進,卻先今後軍橫繞而出,直攻勝保大營。待後軍既動,徐在大營將紅旗一舉,蒙得恩即率兵接戰。自辰至午,勝敗未分。蒙得恩遂約兵而退。清將李若珠、舒保,各奮力追趕。陳玉成在嶺上亦故作約兵退後之狀。勝保見前軍得手,正率大兵繼進,忽見陳玉成後軍已橫繞而出。勝保乃留本部窺看陳玉成,而令總兵勒阿及副都統恩布領右軍向陳玉成後軍交戰。勝保居中,左右應援。兩軍喊殺連天。忽然陳玉成前後兩軍皆潰,陳玉成亦有逃狀,率大營奔至嶺後。勝保乃深信陳玉成真敗,即揮軍直進。

    陳玉成前後兩軍,皆受有密計:退兵時,沿途把財物拋擲。那勝保軍士見滿地皆玉成軍中遺下財物,乃紛紛爭取,隊伍全亂,勝保已知是計:乃下令不得貪取財物,軍士那裏肯聽?只顧取財物,不顧敵軍。陳玉成知敵兵中計,又將紅旗一舉,前後兩軍一齊殺回。陳玉成又將大營分爲兩路,左右截擊。清兵仍自爭取財物,絕不顧及戰事,被陳玉成人馬萬槍齊發,勝保軍士死傷不計其數,因此大敗。玉成乃領兵直衝清營,要尋殺勝保。管教:屍橫遍野,英王方奏捷而歸;身陷孤城,良將又盡忠而去。

    要知勝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守六合溫紹原盡忠 戰許灣鮑春霆奏捷

    話說勝保一軍,被陳玉成用計:令軍士拋擲財物,致令清軍爭時忘戰,以致大敗。陳玉成即令左右兩軍齊進,自率本部大軍,直衝清營,要捉勝保。時勝保見軍士爭取財物,禁止不住。又見陳玉成軍士進如潮湧,陳玉成居中,蒙得恩居左,林紹章居右,三路一字兒追趕。萬槍齊發,來勢十分兇猛。即傳令:“諸將雖敗,亦要力御追兵;若只顧逃走,不知敵軍追至何時,反要片甲不回,性命難保也。”諸將聞言,便振聲一呼,於是李若珠、舒保、阿勒、恩布四將,也鼓勵三軍,分頭抵禦。太平軍見清軍忽然回戰,以爲清兵有了救兵,軍心稍卻。不想李若珠、舒保正在抵禦來兵,突見陳玉成一支人馬,直衝入清營中軍,當者披靡。又聽敵軍揚言道:“勝保已被困矣!降者免死。”清兵聽得,各自慌亂。李若珠、舒保聞主將勝保被困,不知是真是假,急回軍救護,隊伍一時慌亂。太平將林紹章、蒙得恩乘勢猛擊,清兵更分頭亂竄。陳玉成軍中槍炮齊發,清兵死傷更衆:但見屍橫山野,血漬荒原。陳玉成率兵踐屍而過,仍不住追擊。李若珠、舒保、保着勝保奪路而逃,回望後面,喊殺連天,也不及回顧。少時阿勒、恩布二人,亦領敗殘人馬趕到,謂敵軍勢大難以抵禦,須從速逃走。勝保方仰天而嘆。徐見後路喊聲又近,陳玉成人馬,又漸漸逼至。勝保此時唯與諸將沒命奔走,被陳玉成追殺三十餘里,方始回軍。陳玉成大獲全勝,仍暫屯八斗嶺,大賞三軍。一面令三軍將兩軍死亡者掘土掩之;一面向金陵報捷。

    時勝保既敗,見陳玉成人馬退去已遠,方始心安。計點攸殘兵士:合各路只存萬餘人,其餘或死或傷或降或逃,已折去二萬有餘,將校死傷數十人。勝保乃嘆道:“勇如林鳳翔,吾尚破之。偏屢與四眼狗交戰,未嘗一勝,豈天不欲吾與洪黨戰乎?何不幸至此!今二停人馬折去兩停,挫動銳氣,復損失諸公虎威,皆吾之過也。”即入奏報告大敗情形,將李若珠、舒保兩路分隸欽差和春部下,而以本部及阿勒、恩布兩路軍馬,引向淮南,招集逃亡,再圖恢復,復行奏請降去欽差大臣之職。

    時清廷咸豐帝頗能用將,唯降旨慰諭勝保,復留爲欽差大臣。着以整軍再戰。然自勝保敗後,當時人士乃起一種謠言道:勝保音似兔,陳玉成名“四眼狗”,兔非狗敵,故必敗。這等語,至今依然傳誦。這都是閒話,不必細表。

    單說洪秀全在金陵,自李秀成復取武昌;今陳玉成又大破勝保,自此江楚局面聲勢復振。視譚紹洸失守武昌,乃黃文金被困浦口,向榮屢撼金陵之時已自不同。怎奈和春、張國樑二人仍屢攻金陵不已。正自憂悶,恰李秀成至,洪秀全大喜,即把金陵情形,向秀成細述一遍。並道:“得卿如此,朕無憂矣。”秀成先述報江楚情形,又道陳玉成軍鋒極銳,但已疲戰矣。強而用之,如強弩之末,難穿魯縞,宜令暫行留皖休養。秀全復向秀成問以防守金陵政策。秀成道:“和春本非將材,唯所部多向榮舊部,久經戰陣,故其兵尚可用耳。張國樑屢敗不懼,精悍好鬥,與和春共事一方,亦足鼓和春之氣。若能以勁力制和春,和春一敗,張國樑勢孤,破之至易。彼二人本以揚州爲根據,今德興阿力圍揚州,實爲根據計也。吾已令驍將李昭壽領銳卒繞道先趨揚州,以卻德興阿。若德興阿一退,和、張二人俱腹背受敵,吾再以兵力懾其前,彼不退何待?是金陵之圍自解矣!”洪秀全道:“吾甚憂江南大局,惟卿足以解吾意耳。”秀成又道:“但退和春、張國樑,本是不難。?恐退而復至,是吾等亦疲於奔命。查六合力金陵與揚州往來要道,上抗天長,下撼江浦,彼若出攻金陵,瞬息即至。今六合久爲敵人所據,屢攻不下,使和春、張國樑隨時得六合爲根本,以擾金陵,實吾之大害。今當先破六合,使彼失其依據,則彼自易退矣。”洪秀全以爲然。秀成乃部署所部人馬,揚言單攻和春。

    時李昭壽一軍亦已馳到揚州,在城外駐紮,與劉官芳互爲犄角,屢挫德興阿一軍。以致德興阿立腳不住,引軍奔回興化,揚州之圍遂解。那和春聽得德興阿已退,料太平將李昭壽必取建瓴之勢,從揚州而下。又聞李秀成一軍將到,心中益懼。料此次窺取金陵不得,且恐腹背受敵,爲害更深,便先自引軍回駐天長,江浦之圍亦解。只有張國樑一路,恐六合不能久守,欲爲六合聲援,仍未退兵。李秀成謂諸將道:“國樑蠢悍,竟敢不退,吾有法以處之矣!”乃令賴漢英一軍,與張國樑相持,以牽制之。令羅大綱分撥部雲官一路,助賴漢英聲勢:上遏張國樑,使不能在援六合;再令羅大綱會攻六合一城;復調李昭壽回軍,與賴文鴻各爲一路,分攻六合,秀成乃居中指揮。左右皆疑道:“六合一縣城耳,即欲破之,胡費如此兵力?李秀成道:“非爾等所知也!六合城小堅固,守將溫紹原極爲英雄,部下亦多能戰之人,守禦甚爲得力。回思數年以來,六合一城,屢得屢失,然每攻下此城,皆在溫紹原既離之後,可知此人精於守禦,非以勁力致之不可也!”左右皆服其論。於是太平兵馬,環集六合攻城。

    且說清提督溫紹原,自奉命鎮守六合,與部將李守誠、羅玉斌、海從龍、夏定邦、王家乾等,前後六年間,共守了六合數次。若溫紹原往攻別處,六合即爲洪秀全所得;若溫紹原在六合鎮守,即經洪秀全命將調兵,屢次攻擊,皆爲溫紹原所卻。以故溫紹原英勇之譽,附近婦孺。無不知名。當溫紹原最後回守六合時,察度地勢,修繕城垣,於城垣內增築輔牆,較城垣略低些,以便駐兵守禦,使能向外攻敵,而敵人不能攻及守兵。所部八千人,以一半屯城外,互爲救應:如敵軍在遠,由城垣外守兵擊之;敵軍若近,由城垣內守兵擊之。或內外夾攻,相“機發令。覆在城外增築炮壘,分駐炮隊,以爲助力。大凡炮壘,其炮位必然向外。惟溫紹原所築炮壘,無論向內、向外,皆有炮位,不幸城垣已陷,倘炮壘未毀,仍須攻戰,大有城亡與亡之勢;又於城垣外掘有深坑,以防敵人偷掘地道,並防埋藥焚炬。種種設備,十分完密。且溫紹原平日,優待部將,皆稱兄弟,示以親厚,以期得力。若軍士被傷,必親自慰問;即軍士遇有疾病,亦給資調理,以是極得軍心。所以將校士卒,無一不爲溫紹原願效死力。自再守六合以後,知六合爲洪秀全所必爭,每日必親自巡視四門各營。又恐士卒勞苦,將所部千人,分爲兩班;十日爲期,屆期瓜代。及聽得李秀成將攻六合,乃鼓勵將校軍士道:“李秀成在敵軍中最爲勇悍。今合兵來爭,非尋常敵兵可比。諸君各宜努力。金錢獎敘,某不願獨私,此諸君所知也。今和春既退,張國樑又被牽制,是六合之勢已孤,惟不可因此即生畏懼。吾與諸君受國厚恩,兼承重任,吾早以死自誓。一息尚存,斷不少懈。吾不負諸君,想諸君必不負吾也。若彼此同心,共行奮力,彼李秀成豈能正視此城!故城之存亡,盡在諸君奮力與否耳!諸君如能用命,固在今日;如其不能,請各自離去,慎勿中途貽誤大事。即諸君散盡,吾惟獨坐孤城,以死報國耳!斷不忍遽去也。”說罷放聲大哭,三軍無不感動。皆大呼願從軍令,以效死力。於是溫紹原先行圍聚糧草,以壯軍心;伸明號令,整肅旌旗,準備守備。

    早有消息報到李秀成那裏。秀成以溫紹原守禦完密,極爲焦慮,乃令軍中盡購攻城之具,無一不備。以便隨時可以應手。正欲商議進攻,適李昭壽帶兵到。李秀成謂昭壽道:“吾知君衝鋒陷陣,最爲驍勇,此任非君不能當也。君可領精兵爲前隊,溫紹原非尋常可比,可冒死撼之。六合一下,即江南之大患已去,君此功不小也。”李昭壽慨然領諾。秀成又喚賴文鴻道:“君有神槍手飛將軍之名,百發百中!可領本部自爲一隊。某料溫紹原必臨城督兵。君領兵休便近城,可望城上有紅頂花翎青,先發槍擊之,若擊得溫紹原,則六合不下而下矣!”賴文鴻領命而去。李秀成即與羅大綱督兵繼進:各路鼓譟而前,且攻且進。不意六合城中,全無動靜。

    李昭壽方領兵先行。賴文鴻亦依秀成所囑,用望遠鏡窺定城上,次第發槍,皆不能擊中要害。因溫紹原早知秀成軍中,有一賴文鴻槍法精利,懼爲所擊,先在城上築定堅厚短牆,凡將弁俱立在垣內督兵,以避槍擊。故賴文鴻仍不濟事。忽然六合城上號炮一響,槍聲齊發,秀成軍士大受損傷。李昭壽背上先中一彈子,昭壽大怒,不特不退,反欲奮力,以報一彈之仇。惟秀成知此次攻城,必不能得手,徒損將士,只得傳令收軍。賴文鴻人帳稟道:“溫紹原守禦極嚴,可仿做呂公車攻之。”秀成此時亦未有奇策,乃依文鴻之言,將人馬分四路環守,以決六合通運之路。然後召工役萬人,不分晝夜趕做呂公車。

    惟溫紹原見秀成連日不出,即謂諸將道:“秀成雖敗,仍未大傷,何以不進?必有異謀。”乃令城外軍士增固長壘,準備火器,以防衝突。約數日後,秀成軍果至。以呂公車爲前部:車中軍士各執長槍,俾向外攻擊;復以炮隊爲第二路,諸軍隨後而進。令攜帶火藥,從備行近城時,焚炸城垣。不想溫紹原從城垣上窺視,乃謂右左道:“秀成所用乃呂公車也!若以槍擊之,必不中要害;可待其近時,以火焚之。”傳令既畢,秀成軍士已至。惟溫紹原軍中絕無動靜,遠地但見城外長壘,已經增高;壘外復鎮以亂石,以圖堅固。秀成仍令前隊呂公車護軍而前。先令車中軍士,發槍試敵,乃六合城內外全不答應。清兵只伏在內垣,外壘之間亦不見一人。李秀成再令炮隊發炮,以攻長城外壘。奈長壘之外,溫紹原早布以鐵網,外即是橫濠,故彈子俱落在濠中。秀成大怒,惟令三軍冒險而進。忽然城內號炮又響,城內炮壘先以炮還擊。秀成中軍及呂公車行近時,清兵紛紛對付火器。那呂公車本是木質,最易着火,故秀成不特不能攻進城垣,反致挫敗,折了好些人馬。秀成沒奈何,又惟有傳令收軍。秀成乃復令羅大綱領軍,巡視要道,以斷六合交通。一面以兵力圍定六合。沉思默想,自籌良法。猛然省起一事:急令人查探六合城濠。

    溫紹原欲濠運利便,正深挖濠底。秀成急令購置小艇,艇上支以薄鐵,並裹以棉花,以御彈子;置軍火於艇中,準備攻城,卻密召賴文鴻,李昭壽囑道:“溫紹原所恃者大炮耳!吾以小艇沿壕而進,非炮力所能及;若彼用槍擊,吾以薄鐵片及棉花置諸艇上,即可以御之。方今清朝時節,雨水正多,小艇可往來於濠中,吾此計可行矣。”乃令賴文鴻、李昭壽,各領小艇隊,分沿東南兩濠而進,待逼近城垣時,即擲彈藥焚之。李、賴二將領命去後,秀成復令軍隊隨後起程。意待賴、李二將,焚陷城垣時,即擁兵而進。復令羅大綱率兵擾攻西北兩路,以分溫紹原之力。計畫既定,各皆依令而行。原來溫紹原亦防城垣或陷,致被秀成撲進,卻撥二千人,分隊爲城中游擊。無論何處城垣陷了,即一齊發槍,以拒來兵。自己仍不住的在四門督視。那日正見無數小艇,沿濠而進,溫紹原看了,面色爲之一變,已知秀成用意。但念此等小艇,非炮力所及,用槍又恐擊不中要害,一時無計,惟秀成的小艇隊漸漸逼至,只令守兵權且發槍御之。卻令城中游擊各路,盡向東南兩門,囑令若見城垣一陷,即一齊發槍猛御勿退。軍中得令,已見秀成小艇隊,已搶近城垣,離不及百丈,溫紹原傳令發槍。惟槍彈到艇面時,即卸落水中。賴文鴻、李昭壽卻冒險而進,直撲城垣,一齊拋擲火藥。忽然轟天震動:東南兩處城垣,皆陷了十餘丈。

    時秀成方隨後繼進,仍以呂公車爲前隊,向城垣陷處直搶。不料城垣之內,又有輔牆城內守兵,千槍齊發。溫紹原的部將李守城手執令旗,指揮軍士,被賴文鴻眼快,提槍一發,李守成已先死於馬下,清兵稍卻。那溫紹原恐軍士退後,即親自擂鼓,清兵卻不敢退,仍不住手的放槍抵拒。故秀成小艇隊,終不能登岸。李紹壽大怒,急提槍向城內執旗官猛擊。那執旗官,正是溫紹原部將海從龍,早應聲落馬,把令旗撒在地上,部兵一時驚潰。李秀成乃發令猛攻。所部將抵城垣,不意溫紹原仍督率各軍,將火器擲下,焚燬秀成所用呂公車。城內部將如羅玉斌及夏定邦繼李守城及海從龍之後,率軍在城內守禦,城已幾陷,清兵依然奮勇。溫紹原在城樓上又奮勇督戰,不退半步。軍士見之,皆道主將如此,吾輩何必畏死乎!一齊依舊還槍抵拒。忽北門飛報:太平將羅大綱,率大兵來爭北門。溫紹原道:“此李秀成恐攻城不下,故以羅大綱分吾軍力耳!”只令部將王家幹,奮力守禦北路;並令此軍,不要慌亂。故李秀成幾番猛擊,終不能進城;且見士卒死傷甚多,呂公車又多爲溫紹原所毀,惟有傳令左右小艇隊先行退出,將本部護小艇隊而退。這一次攻城已陷了城垣兩次,仍不能得手。計點士卒:又死傷二千餘人。退兵之後,一發納悶。傳令將各路約退十里,只令環守六合,使斷絕外來交通,另籌良策。

    隨即大會諸將商議,李秀成道:“吾用兵以來,未見有守禦之能如溫紹原者!與吾國林啓榮之守九江,實相伯仲,即古之張巡不能過也。六合不下,金陵不安,諸君有何良策?”羅大綱道:“吾軍以十萬之衆,不能下一六合小城,實足爲天下笑!請不必多用別法,惟以軍力猛勇攻之:如鼠鬥穴中,惟勇者勝耳。”賴文鴻道:“不如赴金陵,再請增兵以撼之。”李秀成道:“吾軍在此不可謂不衆,何待增兵!吾今已思得一計,可柔以制之也!”李昭壽便問以柔制之道?李秀成道:“吾今先停止攻城之事,而以兵四面環守六合,彼交通既斷,城內必有絕糧之日。此時欲取六合,如反掌耳。”李昭壽道:“然則以大兵停滯於此乎!”李秀成道:“非也!張國樑一軍尚在,溫紹原猶有待救之心,不如增兵以助賴漢英,先退張國樑,使六合外援既絕,糧道又困,人心必亂,吾始因而乘之,是即以柔制之道也!”諸將皆以爲然。秀成便令羅大綱前往助攻張國樑,然後將本部人馬四面環守,以絕六合水陸交通各道。令賴文鴻、李昭壽各統兵馬,輪流虛作攻城,以擾城內軍心。李秀成復引兵四面巡視,以防六合於意外得有接應。因此把六合一城斷絕外應。惟六合城中以連日不見秀成攻城,以爲秀成將退,心中竊喜。獨溫紹原更爲納悶,密謂部將羅玉斌道:“秀成用此計,六合殆矣!”羅土斌急問其?故?溫紹原道:“我軍只能戰,而必不能守:彼若來攻城,猶可挫之,待其銳氣折盡,即可退兵;今彼不來攻城,將四面斷我交通,城中軍民雜處,糧食浩繁,焉能持久?是彼不戰,而吾等己坐斃矣。”羅玉斌道:“張國樑大軍離此不遠,或不久可來援應也。氣溫紹原道:“此更無望矣。秀成若不來攻,來必先退張國樑一軍也。彼能斷我交通,豈不能斷我外援乎?”羅玉斌深以爲然,然終無法以對待,惟有督軍修繕城垣,將人馬日日訓練,並不將秀成四面圍困六合之事說出,以穩住人心。

    早有人報知李秀成,以溫紹原日日修城操兵之事。李秀成聽得大喜,人都不知其故。次日忽報清欽差和春,特遣總兵陳昇帶兵一隊,約五千人前來助守六合。秀成道:“彼此次援兵,必有輜重。”乃令李昭壽領本部人馬,往襲六合援兵。並囑昭壽只要掠其輜重,即放他援兵進城。李昭壽領命去後,時陳昇領兵由天長而至,李昭壽先在中途埋伏,待陳昇過後,果然有輜重相隨,李昭壽乃引兵直襲其後。時陳昇人馬以爲中了敵人埋伏,不敢戀戰,盡棄輜重而逃,及陳昇知得已回救不及。李昭壽盡焚其輜重,復引兵陽作追趕之狀。陳昇見隊伍已亂,不能回戰,只率兵直奔六合來。溫紹原見援兵已至,見敵兵隨後追趕,援兵爲人所擊,急開門迎納陳昇。那李昭壽亦不再攻城,只引兵回營繳令,井問李秀成道:“前聞溫紹原修繕城垣,操練人馬,大王既喜形於色;今又令未將縱其領兵入城,不知是何故也?”李秀成道:“此易明耳。吾正欲斷其糧道以乘之。彼日惟修城練兵,工事過多,則軍中食糧尤巨也。吾惟懼彼屯田裕餉,今溫紹原於前不及見此,今已無及矣!且吾軍非衆寡不敵,彼僅增數千援兵,於吾何損;彼若有謀,當以死士殺出重圍,催大兵以接濟糧餉,方爲上策!吾料溫紹原方寸已亂,見不及此。今只增數千人於城內助守,則無須此兵,而城內人多,則糜餉尤大,是絕糧益速,吾故縱之入城也。”李昭壽深爲拜服,自此依然分道環守。

    如是又兩月有餘。時羅大綱、賴漢英兩路,已攻退張國樑。而洪秀全又以六合未下,令遵王賴文光引兵來助。李秀成乃大會諸將告道:“吾今番可以破六合也!吾昨日帶兵佯作攻城,見溫紹原守兵槍力已緩,而隊伍不齊,蓋軍心亂而精力減,餉項之睏乏必矣。今勿失此好機會。若再閱時日,恐和春知陳昇輜重已失,必糾合張國樑、都興阿同援六合,則吾軍殆矣。不知諸將誰敢當先?”說罷羅大綱、賴漢英、李昭壽、賴文鴻、賴文洸等,一齊應聲願往。李秀成道:“羅、賴二將疲戰方回,可分道繞攻六合各門,以助聲威。”乃令驍將李昭壽、賴文鴻,爲左右兩路先行。卻令賴文洸,先攻南門,然後各路繼進。秀成並道:“若賴軍先攻南門,而敵人若多,移兵南路助守,則吾之破敵更易;不然彼亦不能久持矣。務使四面圍攻,水泄不通方可。”羅大綱道:“何不分攻三路?特留一路,以待溫紹原逃走乎?李秀成道:“溫紹原必不逃也。非四面分其兵力不可。且勇如溫紹原,安可留之,以資敵乎?吾意決,請匆多疑。”秀成更令李昭壽、賴文鴻,制定大面堅厚藤牌,以御槍彈,使爲前路護軍前進;各人皆攜帶乾糧,毋得退後,以攻進六合爲止,那時自有重賞。分撥既定,準備進兵。

    原來溫紹原軍中輜重乏絕,乃盡出私款購米於民,亦所得無多;因城中已被困三月,粒米未進,居民已有菜色,安能再助軍兵。溫紹原不勝憂悶。忽羅玉斌入見,請辦屯田。溫紹原道:“此時亦不及矣!益以陳昇一路無糧之救兵,更爲緊迫。且不特糧草已乏,子藥亦稀,若秀成來攻,如何拒敵?”正在嗟嘆間,忽報張國樑一軍已被秀成攻退,外援更絕矣。溫紹原道:“此亦意中之事。所惜和春全無將略;統數萬之衆,乃觀望不前,坐視危我六合,喪我三軍也。”說罷,又報李秀成引各部人馬大至,分四面攻城。溫紹原聽得,乃淚如雨下。哭道:“吾死不足惜!然誤我軍民矣!”乃一面拭淚,赴城督戰。先是南門告警,溫紹原道:“被必注意東門。今先向南路進攻,只欲移我軍耳!惟令諸軍不要張皇,敵來則奮力抵禦。”溫紹原雖如此說,奈軍中糧草既絕,而子藥亦微,無有不必慌之理?還虧溫紹原平日治軍有恩,放大局雖危,軍中猶樂爲用命。於是聞溫紹原之令,尤勇往守城。奈李秀成率軍大至,環迫四門,城內子藥不敷分佈。李秀成見城內槍聲極緩,知城內子藥已盡,乃下令軍中:謂城內已無子藥,可放心勇進。故軍心更奮,直抵城垣。初時清兵猶有發槍,此時已槍炮全歇,蓋子藥真盡矣!時太平兵已毀城中炮壘,城中清兵絕不逃竄,仍用短兵抵禦。李秀成下令招降,亦無降者。秀成令軍士發槍擊之,清兵屍如山積。秀成大爲哀慟,乃令軍士止殺。奈溫紹原部兵,仍持短兵撲來,秀成揮淚道:“吾非好殺,奈不得已耳!溫紹原真得人心,吾甚敬之。”遂下令軍中,如見敵兵來撲,方可發槍;否則勿妄殺一人。惟令發槍攻陷城垣,及四門俱陷,率軍直進六合。惟溫紹原與諸將,仍率兵以短兵器巷戰。秀成只令先擊將官,餘外軍可勿多殺。少時溫紹原與陳昇、羅玉斌、夏定邦、王家於,皆中槍陣沒。秀成下令着清兵繳械投降,乃除陳昇一軍在外,溫紹原所部,無一陣者。即秀成軍士,不加殺戮,彼等仍以短兵相纏,至是乃不得不殺。城內屍骸盈街塞巷。秀成見了,意殊不忍。一面檢葬溫紹原、陳開、羅玉斌、夏定邦、王家乾等屍首;餘外軍士遺骸,俱撿至城外山丘掘入墓葬,名其地爲義勇墳,以示敬愛之意。復以六合被兵既久,發款販濟,乃檢查倉庫,已見子藥糧餉,無一遺存者。秀成嘆道:“使溫紹原若有接濟,勝負之數,未可知也。”乃傳城中諸父老,問溫紹原治兵守城之法?父老一一告知,秀成不勝讚歎。並道:“清國軍中,只有溫紹原一人耳!吾若有暇日,當爲溫作傳也。隧以破六合之事,報捷金陵;即留李昭壽鎮守六合,修繕城垣。又囑昭壽:“只宜固守六合,不宜再失,以生金陵之患也!公以溫紹原自勉可矣。”說罷乃回兵金陵,暫行休養,然後商議北爭。且說太平主將侍王李世賢,自統兵入江西,縱枝全省,及楊袁福、塔齊布、李續宜卒兵赴援,皆爲世賢所挫,於是東至樂平、景德,西至建昌、安義,沿鄱陽湖一帶,皆爲李世賢所有,威聲大振。不特南昌震動,即湘鄂西省,亦俱戒嚴。鄂中官文、胡林翼,湘中駱秉章,皆懼李世賢移兵相犯,極爲憂慮。時提督鮑超在湖南通城養傷,甫愈,自請獨當李世賢,兼保南昌。胡林翼與駱秉章,皆壯其志,並令增益人馬,以江忠義、江忠浚軍助之,共大軍四萬餘人,望江西進發。

    原來鮑超本四川奉節人,以落魄長沙,先應募爲江忠源部卒,所向有功;後隸塔齊布部下,始升守備;再隸楊載福部下,便補都司,積功至任湖南綏靖鎮,隨調至鄂,歸胡林翼調遣。及當獨一面,將所部號爲霆軍,敗岡王楊柳谷於東壩;卻陳玉成於英山;退李秀成千無爲州。時洪軍大將以忠、莫兩三爲最,號東西二成。數年間所向無敵,惟鮑超獨能卻之。至是乃補湖南提督,復轉戰安徽,先後破翰王項大英,烈王方成宗等,戰功卓著,與多隆阿齊名。軍中稱爲多龍、鮑虎。實則多隆阿戰跡,萬不及鮑超也。當下奉令馳?至江西,欲直躡李世賢之後。時世賢方據許灣,欲爭南昌。而太平將聽王陳炳文,寧王張學明,獎王陶金曾,亦分據雙鳳嶺、琉璃岡、九子嶺、苦竹衝州洋等處。與世賢在許灣一軍,互相爲犄角之勢,合各路大軍約五萬人,連營四十餘里,遠近震動。及探子來報提督鮑超領兵來爭江西,李世賢乃謂諸將曰:“鮑超蠢而悍勇,貪鬥耐戰。若能破之,敵將再無人敢視江西矣。”乃一面使人打聽鮑超行程。時鮑超正由通城馳至江西,探得李世賢軍勢浩大,自念軍行疲憊,未可淬戰。忽聞撫州已危,因李世賢欲並拔撫州,爲會攻南昌之計。故令聽王陳炳丈繞趨撫州。鮑超以爲撫州若失,南昌更危,不如先救撫州一地,遂以大隊望撫州進發。李世賢聽得鮑超先往撫州,乃召陳炳文先回。陳炳文遂問何以撇回撫州之圍,並間以攻剿鮑超之策?李世賢道:“鮑超用兵向無軍法,惟恃蠻鬥耳。以吾人馬之衆,不患不敵!一經交綏,各自奮力可矣!若破了鮑超,南昌且爲吾有,何優撫州不下乎?”便準備與鮑超接戰。

    原來鮑超平日治兵極嚴,惟一經得了城池,即縱兵三日:此三日內無論軍士如何搶掠姦淫,皆不過問。故各處人民,以霆軍不勝爲幸。惟他的軍士只望得勝後,可以淫掠,故遇戰無不奮勇。當時霆軍既抵撫州,乃大集諸將分令:時部將宋國水、婁雲慶、唐仁廉、王衍慶、孫開華、蘇文彪、段福、譚勝達等,皆在帳中。鮑超乃令諸將:各統二千五百人,分爲八路;自統中軍萬人,準備迎頭大戰。不論如何,有進無退。又令江忠義、江忠浚兩路爲左右翼,使一面助戰,一面分防掩襲。分撥即定,向許灣進攻。鮑超乃脫下烏靴,足登草履,用紅錦制兩面小旗,旗上各書鮑超二字,以示聲勢。

    那日黎明,即分道同進。兩軍相近,便槍聲齊發。時李世賢一軍亦工力悉敵,兩軍喊殺連天,自辰至午,未分勝負。兩軍死傷極衆。李世賢見戰鮑超不下,忽引軍移左而出,單攻江忠義,進勢極猛。江忠義措手不及,軍勢大挫。李世賢乘勢迫之。江忠義已望後而退。鮑超軍以爲右軍已敗,戰力頓怯,軍中已有些紛亂。忽然聽王陳炳文復乘勢猛搗段福一軍。那段福臂上中了一顆流彈,墜下馬來,軍中以爲段福已死,一時大亂。同時鮑軍各路皆以驚疑之故,軍勢稍卻。侍王李世賢下令道:“吾軍已勝矣,速宜猛進。”於是太平兵馬一齊擁進。李世賢復捨去江忠義一軍,轉疾趨鮑超中營夾擊。鮑軍死傷不計其數。鮑超大怒,立令江忠浚以左軍掩擊李世賢后路;復親自擂鼓,令左右軍掌旗官,各拔兩面錦旗,衝前而進。鮑超在馬上擂鼓直前。並下令退後者斬。時部將王衍慶、唐仁廉兩軍,正湊近鮑超。那鮑超又傳令王、唐二將道:“此戰若敗,非死二萬人不了。退而必死,不如進求不死。諸君可憐鮑某從軍七八年,未嘗少挫,今若喪於此地,諸君亦損威名也!”唐仁廉、王衍慶聽罷,雄心大發,立殺退後軍士兩名,大呼道:“三軍進則可以求生;退則反以尋死矣。”說罷,唐、王二將,先馳馬獨進,諸軍乃一齊繼後。時李世賢見戰事得手,又時以夕陽將下,以爲若持兩句鍾,霆軍必大敗,即不敗亦退;退而乘之,當獲全勝。方令軍士且追且戰。忽見清兵回擊,聲勢尤猛。只見鮑超居中,工衍慶在左,唐仁廉在右,一字兒率軍撲回。隨後婁雲慶、宋國永、蘇文彪、孫開華亦徐進。江忠義、江忠浚兩軍亦夾輔回戰,只有段福因傷重不能督兵。鮑超乃令段福先回,自行兼統段福一軍,同時大進。侍王李世賢,亦知此戰關係重大,乃併力堅持。故兩軍又復喊殺連天。兩軍戰法俱亂,惟相逼近,互相撲殺,不料聽王陳炳文以爲擒賊擒王,若結果了鮑超,即萬事俱了。乃引軍欲橫衝清軍中營,單攻鮑超。不料反爲衍慶?截擊。槍聲響處,陳炳文先落馬而死。李世賢肩上同時又中了一顆流彈,幾乎墜馬。由是鼓聲頓歇,太平兵大亂。時已日落,清兵仍乘時猛擊。萬槍齊發,太平兵遂不能支持,乃大敗而退。這一場大戰,管教:壁壘連營,幾番戰績崇朝喪;屍骸遍野,一將功成萬骨枯。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金陵城大開男女科 李秀成義葬王巡撫

    話說侍王李世賢、聽王陳炳文,正與鮑超鏖戰,軍事方自得手,忽然陳炳文斃於王衍慶槍下,李世賢又已受傷,遂爲鮑超所乘,因此大敗。李世賢只得策馬望北而逃。自恃天將入夜,敵人不久收軍。但鮑超比不得他人,只是好鬥,今乘我兵敗,必然窮追。乃心生一計:今大軍北還,自與寧王張學明分東北及西北而遁,果然鮑超亦分兵追逐,沿途發槍,死傷極衆。誰想李世賢一面逃走,一面分留人馬,擇樹林山嶺埋伏。待鮑軍追近,以橫槍擊之,鮑軍頗受重傷。部將唐仁廉乃請諸鮑超,以窮寇莫追,且夜裏不便進兵,鮑超乃傳令收軍。計此一場大戰,追殺二十里,兩軍死傷遍地,太平將獎王陶金曾一路,爲王衍慶及孫開華所逼,乃率本部萬人投降。其餘陳炳文戰役,李世賢受傷,黃衣紅衣將領,死去五十餘名,除陶金曾一路投降之外,軍士死傷仍不下萬餘人。至於清兵一方則段福因傷重致斃,蘇文彪亦被重傷,婁雲慶、宋國永、譚勝達各受微傷。其餘將校,亦死傷數十名;軍士死傷八千餘人。一場惡戰,壘屍十餘里,沿山遍野,皆爲血水流注。鮑超收軍後,調諸將道:“此次獲勝,實是天幸!自辰至午,幾爲李世賢所困,幸能以死力持之耳。然若非王衍慶一軍,先斃陳炳文,以亂其軍心,其勝負仍未可知也。”乃錄王衍慶爲首功。並道:“今李世賢既退,必回靠九江:將左連瑞昌,右連湖口,以阻我北進。李世賢誠爲勁敵,吾此後亦不能輕視之矣。且彼回九江,尚有林啓榮相助,攻之尤非易事。今惟收復各郡,再商行止耳。”時自李世賢退後,所有樂平、景德、饒州、鄱陽,俱不復守,鮑超乃乘機收復各郡縣,即向各路報告捷音。稍休士馬,然後再圖進戰,不在話下。

    單表李世賢敗後,各地震動,這消息報到金陵,洪秀全大爲憂慮。即召李秀成計議道:“自前者武昌失陷,幸年來所戰皆捷,吾軍已回覆元氣。今侍工此敗,干係非輕,不特江西各地,化爲烏有;且傳聞鮑超且沿廣信攔人浙江,是南方大局,正未可知。不知以何計處此方可?”李秀成道:“勝負乃兵家常事耳!侍王雖敗,必能阻鮑超北行;今惟令林啓榮在九江嚴備一切,並令李世賢暫且固守,待回軍勢,再圖進取可也。若浙江一路,密邇金陵,倘有緩急,臣自有法以處之,天王不消憂慮。”洪秀全乃從其計,即傳諭林啓榮、李世賢固守。

    時金陵城內,自洪秀全建都後,改爲天京。自前者武昌爲官文、胡林翼所奪;黃文金被左宗棠困於浦口;向榮屢撼金陵,軍勢乃大挫。及李秀成破向榮,退張國樑,收復武昌;陳玉成又大破勝保;李世賢縱橫江西,又先後大軍拔揚州,下六合,軍聲復振。洪秀全乃大封諸臣。因其起義之初,非兩廣人不王,此時乃一體封贈。計當時爵位最高,權力最重的:文衡總裁總統十門御林義宿都衛軍都督各部 忠王李秀成;文衡總裁都督十門御林忠勇羽林軍 英王陳玉成;文衡副總裁九門御林忠愨都衛軍 輔王楊輔清;文衡副總裁九門御林正系都衛軍 侍王李世賢;九門御林忠貞朝御軍 贊王蒙得恩;九門御林忠義都衛軍 燕王秦日綱;九門御林忠毅敬御軍 堵王黃文金;九門御林靖虜都衛軍 慕王譚紹洸;九門御林蕩妖衛御軍 勇王羅大綱;九門御林敬升都御軍 章王林紹章。

    餘外如林啓榮、李昭壽、賴文鴻、賴漢英等,皆積功封王,並稱丞相。如汪有爲、汪海洋、洪容海、洪春魁、晏仲武、陳宗勝、陳其芒、劉官芳、周文佳、汪安均等皆爲副丞相。又封賴汝光爲遵王,郜雲官爲納王,伍文貴爲比王,吉志元爲莊王。餘外大小官員,皆有封賞。以安王洪仁發、福王洪仁達,駐衛天京。

    時洪仁玕,方出使美國回來,乃封爲開朝精忠殿右軍王,總理政事。復劃清兵權,任陳玉成爲前軍主將,以潛、太、黃、宿等處爲根據;任楊輔清爲後軍主將,以殷家匯、東流等爲根據;任李世賢爲左軍主將,以贛、浙二省爲根據;任黃文金爲右軍主將,以安徽力根據;任李秀成爲中軍兼五軍主將,並專征伐。各路支配既妥,以洪仁玕曾駐美國,熟知外國文明政治,乃令與劉狀元參酌中西,改制政法。洪仁玕首乃禁絕人民吸食鴉片,訂立市政制度,按太平實錄所載:當時所定軍民法令,願者從軍,不願者營業;男女街行,各有一路,不得混雜;百工商賈,凡累重貨物,準用車運,不得肩挑揹負,以省人力;官兵不得私人民居,違者立斬;工商士庶七日一休息,凡無業遊民,俱罰令挑築營壘;夜行不能過三鼓,惟街上有巡更者,身懸小燈,手執小旗;有事夜出者,須巡更人保其行往。所有官制:天王玉璽,長二尺,寬一尺,用黃印泥;諸王印寬五寸,長一尺,用紫印泥,惟李秀成統領十三王,其印略異,寬六寸,長一尺二寸,用鴉藍色印泥;丞相印寬四寸,長八寸,用紅印泥;天將及副丞相,用橫印,以黃金飾之,用綠印泥。忠王李秀成,印內篆文書:文衡總裁十門御林義宿都衛軍、統領十三王忠王李印,共二十二字。官制凡稱文衡及丞相,則文武兼理;行軍則全屬武職。天將以下有三十六檢點,七十二指揮,皆衣黃衣。武職有諜探司、理糧司、遞文司、運糧司、火藥司、洋炮司。文官則自丞相以下皆爲專官,最高者爲祕書監,以劉狀元任之,總理樞府文務。其次則有審訟官,稽查戶口官,主考科舉官,其餘則盡習簿牘及演說而已。又據《南都新錄》所載:太平天國七年,適開科舉,有陳生贊時上書,略謂江南歷來建都諸帝,皆有女官。故江南文風之盛,端由於此。請開女科,與男科並重:使女子尊重讀書,爲家庭教育之本等語,洪秀全覽摺大悅,故又設女官,以便掌司祭祀,及批答文牘。是年科舉男狀元,爲池州程文相,以下八十人,皆賜及第;女科則得傅善祥爲狀元,鍾漢華爲榜眼,林瑞蘭爲探花。男科題文:爲《蓄髮檄》,程文相文內有云:“髮膚受父母之遺,無剪無伐;鬚眉乃丈夫之氣,全受全歸。忍看胡族椎髫,衣冠讀亂;從此漢官儀注,髦弁重新”等語,乃拔爲狀元。女科題爲《北征檄》,傅善祥文內有云:“問漢官儀何在?燕雲十六州之父老,已嗚咽百年;執左單于來庭,遼衛百八載之建制,當放歸九甸。今也天心悔禍,漢道方隆。直掃北庭,痛飲黃龍之酒;雪仇南渡,並摧黑羯之巢”等語,故拔爲女狀元。

    又傅善祥應制詩有:“聖德應呈花蕊句,太平萬歲字當中”之句,洪秀全大爲嘉許。凡男女及第,皆以筍輿文馬,遊街三天,時人以爲榮幸。洪仁玕又制定宮室制度,第一爲龍鳳殿,殿上匾額題爲龍鳳朝陽,即爲議政臺,凡有要政,君臣會議於此,皆有座位,言者起立,方許發言;第二爲說教臺,高數丈,其式圓臺階百步,皆以大理石排之,洪秀全每登此臺,穿黃龍袍,朝靴底厚三寸,冠紫金冕,垂三十六疏,後有二侍者,皆執長旗演說宗教,又有議政院,院長始以東王領之,自東王歿後,翼王領之,翼王去後,以忠王領之,類如各國議院。凡此皆略見當時洪秀全制度。自男女科盛行,人才益多,除武職料理軍事而外,不廢文事。嘗有美國人大隊遊於金陵,見其一切制度,大爲嘉許。謂其士人道:“金陵政治,與我外國立憲政體相似。”因此許爲東方文明之國。當春秋佳日.秀全與文官、女官盪舟於玄武湖:文官則隨侍秀全之側,女官則隨侍妃嬪之左右。彼此唱和詩歌,略去尊卑之分。彬彬文化,盛極一時,因秀全度量,頗爲活達。

    時金陵東,有一李生,爲江南名士,以廉潔自持。平日談講性理,讀書鄉中,每經年不到城市。洪秀全慕其爲人,聘之不至,乃令殿前指揮使,以筍輿舁至殿前,詢以治安之策。李生初惟不應,及授以筆墨,李生乃書十八字,呈諸秀全:書道:一統江山七十二里半,滿朝文武三百六行全。

    這十八字,蓋譏秀全坐守金陵,不思遠取;又譏其在廷文武,爲不懂政治也。秀全覽畢,遍示殿上諸人,左右請殺之。秀全道:“彼有何罪而殺之耶?匹夫不可奪志也。”命左右善遣之回家,人以是許秀全爲大度。當秀全初下武昌時,湖南舉人左宗棠尚未出仕,曾上書於秀全:力稱秀全武將有餘,文事不足;且稱秀全不宜信仰外教,宜尊崇孔子。秀全看罷,覺左宗棠所言有理,但由廣西以來,相隨者數百萬人,皆皈依自己所說宗教;今一旦舍此,將來人心不可知。惟眼前相隨之數百萬人,不免以自己有始無終,從此離散矣。用懷此懼,遂接見左宗棠,告以現在相隨者數百萬人,若一經改變,恐難於收拾;若現在相隨者離貳,而改靠未經歸服之人心,其勢必難制。惟待天下平定後,再行設法而已。左宗棠聽罷,知秀全起事以宗教引導人心,猝難改變,斷難從自己之言。故秀全欲爵以大官,左宗棠已離武昌而去。遂就駱秉章所聘,繼乃出仕爲滿人督兵。自秀全失一左宗棠,此後乃反增一勁敵矣。今把閒話擱過一邊。

    且說李世賢自敗於鮑超之手,隨後鮑超將江忠義、江忠浚兩軍回湖南調遣,復遣半軍回鄂,然後自率所部,再趨浙江。那左宗棠,時以功授太常寺卿,留皖襄辦軍務,與安徽布政使李孟羣共爭安慶,爲太平將黃文金所劫。及左、李兩軍退至銅陵,又爲英王陳玉成所截擊,左、李兩軍俱敗。李孟羣乃回軍祁門,而左宗棠一軍亦退至寧國。適曾國藩以丁艱在籍,方請終制。咸豐帝不準,催令墨絰從軍。於是曾國藩復至江西視師,舊日塔齊布、楊載福、彭玉麟等軍乃復隸曾國藩部下。那曾國藩以九江爲數省咽喉,若不能復取九江,則軍中消息梗斷,援應俱難,乃銳意要攻九江。遣塔齊佈會同李續宜攻之;又遣楊載福、彭玉麟以水師會攻;而以塔齊布由陸路會同攻之。皆被九江太平守將林啓榮所挫。曾國藩前後損兵折將,不計其數,終不能得一九江。惟曾國藩雖不能取勝,但以大軍駐九江附近,則洪秀全在九江之軍力,無不震動。致令侍王李世賢,時方屯兵小池驛,被曾軍牽制,亦不能抽動。故洪秀全於贛、浙兩省,已大爲喫緊。時曾國藩以屢攻九江不得,即思先定浙江,以斷洪秀全援贛之師,較爲得計。恰值浙江藩司王有齡,領兵萬人,由紹興往爭杭州。而鮑超由江西入浙江,由景德繞皖南之祁門,並下休寧,直趨淳安,復沿饒州,以至新城,軍鋒極銳。曾國藩乃乘機令鮑超會同王有齡,合取杭州;又請左宗棠,由寧國赴杭,爲三路會取杭州之計。合併鮑超、左宗棠、王有齡三路,不下三萬餘人,齊向杭州攻搗。時太平在杭守將,只翰王項大英及天將周文佳、顏金,指揮李雅風,胡湯銘,以衆寡不敵,杭城遂陷。李雅鳳、胡湯銘,俱戰歿城中。翰王項大英,及天將周文佳、顏金引敗殘人馬,遁回金陵。顏金爲粵人,乃東王楊秀清之婿,後降清回粵,爲虎門參將。自杭城陷後,洪秀全在贛、浙之勢力盡去,遠近震動。洪秀全大爲憂慮,急與李秀成計議。秀成道:“此時又不能北爭矣!非先復浙江,無以固金陵,此事臣願任之。”秀全大喜,乃令秀成出軍,便宜行事。李秀成乃先行知照英王陳玉成,請他移兵撫定皖省西南各地,以牽制鄂、贛二省。自己簡閱師徒,共大軍五萬餘人,以賴文鴻、陳其芒領兵萬人,爲左右先鋒;以賴漢英、陳宗勝爲副將,井同指揮檢點部將二十人,爲中路;復以遵王賴文洸,領本部萬人爲合後。前後三路人馬,浩浩蕩蕩,殺奔杭州而來。

    時清廷自攻陷杭州之後,論功行賞,加左宗棠以欽差字樣;鮑超則賞穿黃馬褂;而以王有齡爲浙江巡撫。原來有齡本貫福建人氏,爲人毅勇機警,平日治兵有法,且與士卒同甘苦,故軍士皆樂爲用。帶兵數萬,所向有功,至是以功授浙江巡撫。自授任後,修繕城垣,訓練軍馬,並謂諸將道:“杭州與金陵相隔八百餘里,然蘇、浙密邇,杭州又爲浙中要地,敵所必爭。且敵將李秀成方回金陵,料來爭杭州者,必此人也。此人若來,誠爲勁敵。諸君宜枕戈待旦,以圖功名。”於是諸將聞言,皆奮勇自勵。王有齡復迎家眷於城中。人問其故?王有齡道:“家眷隨軍,本不是正當辦法。但某以死自誓,即舉家殉難,亦所不惜。倘有不幸,吾全家將以此爲死所也。”各人皆爲嘆息。

    且說李秀成引大軍前赴杭州,王有齡聽得秀成軍勢浩大,時清國一軍因英王陳玉成,縱橫皖、鄂兩省,先後李續賓、李續宜、及總兵李續燾、藩司李孟羣等軍,皆爲玉成所挫,故胡林翼特調鮑超回軍鄂省。左宗棠一軍,亦向安徽與堵王黃文金相持。因此鮑、左二軍,已不能授接。王有齡乃派員六百里加緊赴江西,請曾國藩調兵相助。曾國藩乃調知府張運蘭,及提督張玉良、況文榜,各領本部,往救杭州;又令幕友李元度,帶兵五千同往。那李元度久居曾國藩幕府,策畫軍務,號爲能員,故此曾國藩抬舉他,爲獨當一面。於是各路星馳赴浙。

    那巡撫王有齡,便與將軍瑞昌決定:議以瑞昌鎮守內城;自己鎮守外城。卻令浙江提督饒廷選、總兵文瑞、副將繼興出城屯紮。待張運蘭、張玉良、況文榜、李元度等軍到時,即會同拒戰,王有齡又於中策應。並以鹽運使莊文煥、道員錫庚應付各路糧草。時藩司林福祥,方調任他省,尚未離省;而新任藩司麟趾已到,惟尚未接印。故王有齡一併令林福祥領兵出城助戰;而新藩司麟趾及臬司米興朝,則在城外助守。王有齡亦不時領兵出城,籌策軍事,佈置既定。

    那時李秀成大軍直趨杭州,一路沿溧水而下,已抵長興。打聽得浙撫王有齡,已徵集授兵,乃謂諸將道:“杭州人馬不少!吾欲勝者,只在各將官能征慣戰耳。彼敵人各部進兵,惟張玉良、張運蘭,久經戰陣,彼若至杭,互爲戰守,吾軍亦多一勁敵也。今張運蘭由蕪湖赴浙,不如中途截之,以了此一軍,則吾之攻浙較易。”乃令陳其芒領六千人,赴寧國縣截擊張運蘭。並囑道:“吾當故緩行程,以候捷音。以將軍虎威,約一二日間可以了事矣!”陳其芒去後,果然張運蘭並不防及,爲李秀成人馬所截,竟敗於陳其芒之手,折兵三千人,乃不敢赴杭州,自還祁門去。李秀成遂直抵浙江,知王有齡大兵聚於杭州,各附近皆以少數人馬把守,秀成乃謂諸將道:“吾此次攻杭,動需時日,今當先取附近州縣,以孤杭州之勢。”乃分途遣兵,奪取各州縣:遂將湖州、桐鄉、石門、德清、武康、安吉等州縣,次第收復,徐悉銳直攻杭州。又以杭州救兵環集,乃令分軍一半,圍攻杭州四門,如攻六合之法,斷絕杭州交通;另分軍一半,攻擊赴杭救兵。故清兵各路赴杭援救的,皆不能進城,又不敢與李秀成明戰,因懼一經戰敗,杭州更爲震動。故張玉良,況文榜只與李秀成人馬堅壁相持。惟李元度率軍進攻,以爲既敗秀成,杭州之圍自解。

    那秀成聽得,卻笑道:“吾聞李元度,字次青,在曾國藩幕裏,倚爲能員。今觀之,乃庸材耳!焉有大兵臨城,守禦不暇,而可以少數人馬,彰明進戰者乎?”乃令賴文鴻、陳其芒,先以本軍接戰:以一軍僞爲敗北,以一軍設伏以破之。賴、陳兩將去後,果然陳其芒先以本軍接戰,交綏後,即引本軍望山林而逃,李元度捨命追之。忽到林木深處,賴文鴻引兵突出,陳其芒亦引兵殺回。李元度大敗,所有本部人馬,折去十之七八,乃走回江西。自李元度敗後,杭州只存張玉良、況文榜兩路援兵。秀成卻令賴漢英、陳宗勝迭次攻擊,計小戰數次,張、況二軍,皆有損失。張玉良乃謂況文榜道:“吾軍在此,必非秀成之敵。以彼人馬既衆,戰將復多也!但杭城已被圍二十餘日,水泄不通,深恐城內糧草漸盡矣!吾軍隨帶輜重甚夥,本以接濟杭城,今若不能通進省城,徒頓兵於此,不特不能久持,且城內將以無糧自斃矣。不如設法輸運糧草於城中,以鎮人心爲是。”況文榜道:“戰且不勝,焉能通運道於城內乎!”張玉良道:“吾得一計:以人馬依舊守營,卻分軍由城濠運送糧草以入城可也。”於是張玉良一面出戰,一面打聽運糧。

    時杭州城外守兵,已屢爲秀成所敗,清兵死傷山積。秀成乃以大兵重扎鳳山門外,正防杭州有糧草接濟;復分派小隊,四周偵緝。那張玉良卻準備小杉板快艇,乘候聽門潮水漲時,從水道輸進去。那秀成先得張玉良準備快劃小艇消息,乃笑道:“此準備運糧也!可見城中糧食將盡矣。今查杭州通進城內之水道,皆以淤淺,惟候聽門可容船艇往來耳。”乃令賴文鴻、陳其芒夾攻張玉良,況文榜二軍。並令賴汶洸專截張玉良的糧草。故張玉良甫將糧草安置艇中,正欲駛進時,賴汶洸一軍掩至,早已先攻其運糧兵。張玉良正欲救護時,賴文鴻、陳其芒兩軍亦到,攻勢極猛。張、況二軍大亂,糧草亦救不得,盡力賴汶洸所奪。賴文鴻乘勢掩殺,張玉良、況文榜又以寡不敵衆,於是大敗。時杭州城外清兵,如文瑞、繼興,饒廷選各軍,又迭被李秀成所挫。自知不能再戰,盡數退出外城,以圖固守。秀成率軍環攻,城內亦奮力抵禦,連日進攻,依然未下。

    原來王有齡深得人心,軍士皆樂爲死守。秀成極爲納悶,乃乘馬帶同軍?士,巡視城外西門。只見西門一帶,貼近城垣之處,有許多草棚。秀成乃定一計:於夜裏從西進攻,先縱火焚燒草棚,以驚城內軍心。是時爲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後,月色無光,秀成先以猛力攻東南兩門。王有齡與饒廷選亦悉力抵禦。忽見西門火光沖天,城內人心大亂,以爲李秀成已攻進西門了,紛紛逃竄。時值隆冬,火勢復猛,那草棚之火,並連燒民房。王有齡乃囑饒廷選堅守南路,自率兵往西救應。不想軍中慌亂,軍士多已逃亡。李秀成乃用大炮攻陷南門數十丈,率軍一擁而進。時張玉良知杭外城將陷,乃用死命率軍衝來,欲於夜裏乘李秀成不備,僥倖取勝,以解重圍。乃令況文榜在後,自己在前,馳軍突進。不料甫到鳳凰山前,秀成伏軍突出,張玉良措手不及,先已中炮陣亡。原來李秀成知張玉良人最耐戰,料他必擾攻自己之後,故是夜先派兵二千人,自湖海寺以至鳳凰山一帶,當着張玉良來路,準備伏兵。故張玉良到時,果然中炮。可憐張玉良久經戰陣,積功已至提督,是夜乃死於鳳凰山下。所部尚存五千餘人,或死或降或散,一時俱盡。況文榜身亦被傷,軍士已折傷大半,乃引兵走回安徽。自張玉良歿後,況文榜又去,李秀成知王有齡所恃在張、況二軍,至此更無後顧,先踞了杭州外城。所有清兵除投降死傷之外,已退入內城把守。秀成即下令安撫外城居民,西門被火之家,亦周恤以款項;一面計算進攻內城。

    是時外城既陷,凡內城居民,有親眷居於外城的,皆不知安危如何,故人心極爲慌亂。王有齡不勝憤懣。及聽得張玉良戰死,況文榜亦因傷引退,自知外援已絕,更難保守,乃欲通函李秀成,請其勿殺居民;任彼進城,以保百姓,然後。自盡,免至塗炭生靈。惟此議先爲將軍瑞昌所反對。他幕友又道:“若致書李秀成,究作何等稱呼?若稱之爲逆,殊非通問之禮;若尊稱之,人將參劾我公矣。”王有齡聽罷默然不語,惟立心以守自誓。是時杭州內城糧食亦盡,將軍瑞昌一籌莫展,只有王有齡死命撐持。惟城中已被李秀成圍得鐵桶相似,無可輸運。王有齡自知不濟,乃向左右哭道:“今外援既絕,兵士又有飢色,此城不久即破。吾負國家,並害百姓矣!”說罷大哭而入。時秀成困住杭城,見王有齡極得人心,又如此忠勇,心中不勝敬服,故不忍加害。乃寫書夾定箭枝上,射入城中,待清兵拾得,送與王有齡;並分寫數十通,射與城中軍民共看。書道:

    太平天國忠王函達巡撫王公麾下,並將校軍民人等知悉:爾奉爾主之命,固守城池;吾奉吾主之命,到茲攻取。各爲其主,此攻彼守,固應如是。然攻破在即矣,吾仍不欲極其力者,以爾外援既絕,內糧亦竭,不患此城不破!惟憐巡撫王公平日得人,且忠勇不貳,臨危不變,吾甚愛之。爲此之故,欲彼此協商,共保生靈,仰體我天王仁慈本意。爾如撤去守衛,讓吾進城,斷不加以殺戮:欲歸鄉者,準給船隻,如有資財,準其攜去;如乏資斧,吾當給之,送至上海爲止。滿人據吾華夏中國,雖非正理,亦有數焉!吾實無仇視之心。顧各扶一君,兩不得已,祇以行吾心之所安。現時被獲之滿洲將校,吾概置於營中,優以居處,豐以飲食,固未殺害,亦無苛虐;且下令三軍,毋得騷擾,違者依律抵償:其願留營者即致力營中,不願者送其回國。蓋除兩軍對壘之外,吾實不忍妄殺一人。今與爾等約,皆出至誠,祈於明日復我。如其不然,則吾惟於後日盡其取城之力而已!

    王有齡長嘆一聲道:“忠王真豪傑哉!”適將軍瑞昌亦拾得此書,往會王有齡。並道:“想李秀成或知吾將有援兵,彼將要解圍而去,故以此書誘我先降耳!”王有齡道:“援兵究在何處?今日還望保全杭州那?吾與君皆將任失城之罪矣。”瑞昌聞之不悅,即辭回署。王有齡乃略書數言,射出城外,以答秀成。那書道:

    謹復志王麾下:來書已悉。至哉仁人之言!然吾力誠竭矣,惟吾志勿衰,仍當死守;以吾之地位,不能從君所約也。倘不幸吾城真破,望君勿殘殺百姓,並請君先到敝署中,吾將一晤君容,而後就死。以君豪傑,傾慕已久,未識荊州,終以爲憾也!

    浙江巡撫王有齡啓李秀成讀罷來書,已知王有齡並無降意。惟仍守原約,候至後天,始行悉力攻城,以巨炮轟之。先把東南兩城攻陷,秀成乃與諸將率軍一擁而入。原來城內糧械俱盡,先一日提督饒廷選,向王有齡問防守之計,王有齡惟掩面而哭,已無法可施,至是乃被李秀成把城池攻下。秀成立先傳令:囑軍士不得妄殺一人!即帶領數十騎,直奔撫衙,要與王有齡相會。左右皆止之曰:“設撫衙或有伏兵,王爺危矣!切勿輕身而往。”秀成笑道,“彼方欲求我勿殺百姓,焉敢害我,致激我軍心。且時非對戰,安有挾詐害人之王有齡乎?彼既約吾相見,吾不可不往。”遂不聽左右之言,自領數十騎直奔撫院衙門。時王有齡正在後堂。自聽得城垣已陷,敵軍已進,已整飭衣冠,準備自盡。當李秀成到時,直進大堂,不見王有齡,乃令左右大呼:“忠王李秀成已到!”早有衙役通報裏面。王有齡乃立即出堂,與李秀成相見。王有齡猶從容言曰:“君即忠王乎!相見恨晚。所惜者,二人面交之日,即王某逝世之日也。”李秀成聽了,正說得一聲景仰已久,方欲慰藉數言,王有齡已不得置詞,即轉進裏面。李秀成不知其意,猶在大堂等候,忽衙役傳出:則王有齡已自縊畢命矣!遺下一函,寥寥數語:只求秀成勿殺百姓。李秀成不勝嘆息,揮淚不已。即令撫署舊日衙役,善視王有齡屍首,傳語慰告王有齡家小,不要悲傷。並道:“王大人已死得其所,盡忠報國。當爲運柩迴歸,一切吾能保護之也。”遂出資千元,盛備棺槨,以大清巡撫之禮,殮王有齡屍首。管教:孤城失陷,忠臣惟捨命報君恩;兩國相爭,名將竟傾心存友道。

    要知王有齡死後如何?且所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張國樑投歿丹陽河 周天受戰死寧國府

    話說李秀成既盛殮王有齡屍首,又以自己與王有齡先有來往,怕清廷削其卹典。乃特立一碑於撫衙之內:碑文是某年月日,浙江巡撫王有齡盡節於此。

    一面設壇致祭,放聲大哭。左右皆爲感動。李秀成謂左右道:“吾今生不能與王公爲友,當相期於來世。”復飭王有齡家眷運柩回籍:一切儀文,皆如清國 巡撫之禮;併發銀五千兩,恤其家小;於運柩起程時,更選出工有齡舊日親兵五百名,護送回裏,備文通告各地,飭爲沿途保護。是時杭州殉難各官,自王有齡之外,如將軍瑞昌及都統等俱已自縊。若提督饒廷選、總兵文瑞、副將繼興、鹽運使莊煥文、道員錫庚,皆已死於亂軍之中,秀成一一備棺殮葬。其各家眷欲運柩回籍者,皆助貲斧;又查城中軍民人等餓死、戰歿,不下二萬人,都發給薄板棺木,俱爲營葬,共費棺木銀三萬餘元,左右皆以爲費巨。李委成道:“城戰與野戰不同,野戰無從購棺木,故惟以土掩之;若在城市,苟不殮葬妥當,易生病疫。吾不忍惜小費,以禍民生也!”

    復令由嘉興運米萬餘石,以賑撫貧民。

    一切辦妥後,乃集清國尚存的各部人馬,宣佈己意:如願從軍者,請留營中;如不願從軍者,可報名給貲,使之回裏。時軍人多感秀成義氣,亦多有從軍。是時清國官員,尚在城中者:爲藩司林福祥、臬司米興朝及未接任之藩司麟趾,皆被秀成人馬擒獲,李秀成一一款留,令軍士不得騷擾,待以客禮。新任藩司麟趾,懼爲秀成所害,乃乘間逃去,秀成令軍士不得追趕,並笑道:“彼殆以小人之心視我也!”後知麟趾夜間誤跌河中而死。秀成亦爲營葬。

    秀成每於燈下與林福祥、米興朝談論世情。林福祥道:“久聞忠王大名,今見之果爲人傑。然吾惜公不遇明君也!”秀成聽罷默然,徐道:“君或爲流言所誤!吾主固文武兼資,勵精圖治者也。”林福祥自知失言,乃不復語。米興朝道:“杭州人甚愛明公,每欲獻城,故明公未進內城前一天:兵民交鬨,損傷三十餘人。軍士不願降者,爲念王巡撫之恩;人民願降者,爲愛明公之德。此則明公所未知也!數日前將軍瑞昌,請於王巡撫僞爲獻城,誘明公以伏兵劫之。王巡撫謂終不能保全杭州城,徒損人命,惟將軍不從。欲使百姓僞降,以堅明公之信,惟百姓不從耳。由此觀之,則明公與王巡撫,殆如羊祐與陸抗,互爲人傑矣!”秀成道:“若以百姓僞降,吾或中計;若以軍士僞降,吾必不信。以軍士樂爲王巡撫所用,斷不願降,吾應知其僞也。然獻城與破城大異,即以僞降賺吾,吾豈造次入城耶?瑞昌徒多事耳!”言談之間,米、林二人傾服不已。

    次日尋得林福祥家小,並尋得米興朝之馬,俱送還米、林二人。米、林二人,大爲感激。米興朝乃以其馬,送與秀成部將汪安均,以留紀念。數日後杭事平定,秀成準備船隻,送林、米二人至上海,各贈用資一千兩。米、林二人乃辭別而去。瀕行時,猶依依不捨,與李秀成灑淚而別。

    自從杭州既定,秀成佈置防守之後,即欲班師。忽報張國樑、和春合兵五萬,力攻金陵。請李秀成速即回軍救應。李秀成謂左右道:“昔清國向榮,屢爲吾敗,而百戰不倦;每窺吾遠出,即擾我天京,致我不能北進。吾故以全力置之死地。方以爲向榮既死,天京可以稍安,不意張國樑又復如此,真心腹之患也。”左右道:“以忠王神威,何懼一張國樑乎?”秀成道:“誠然!惟彼存一日,天京即不安一日;吾亦疲於奔命。吾今番不殺張國樑,誓不回軍。”說罷便引兵還金陵。沿途接得洪秀全急報,絡繹不絕。

    原來張國樑自六合失守之後,退屯丹陽,知會和春,重整人馬,窺便進攻金陵。先以丹陽爲根據,上至丹徒,下至常州、金壇,聯絡一氣。自聽得李秀成攻打杭州,以爲兵法在攻其所必救,若秀成知金陵有警,必然回軍,是杭州之圍自解。乃以和春大軍,先攻金陵;國樑卻進軍溧水,與和春分東西兩路而進:乃以總兵馮子材、吳全美,分水陸兩路,據湖州、廣德二處。適曾國藩知張運蘭、李元度兩路救浙之師,俱爲秀成所敗;又再遣趙景賢領五千人,進寧國,以爲聲援。因此浙江境內,如湖州、廣德及皖南寧國,皆有清兵駐紮,以阻秀成。使和春、張國樑得專力金陵一路。若秀成不回,金陵可破;若秀成回軍,又有馮子材、吳全美、趙景賢等,爲秀成牽制,自問調遣頗爲完密。早有消息報到李秀成那裏。

    秀成方欲回軍,適侍王李世賢領兵到來。原來金陵緊急,李世賢得急報,恰值英王陳玉成,大破左宗棠於桐城;又敗楊載福、彭玉麟於太湖,九江大局頗定。故李世賢得了洪秀全告急,立命林啓榮固守九江,自己即引兵東行。甫至安吉,即與李秀成相見。李世賢具述陳玉成在皖、鄂用兵得手,大局可以無礙。秀成令世賢先攻湖州,以破馮子材、吳全美之師;然後引軍北截張國樑。世賢去後,更令楊輔清,以本部出城拒和春;而以吉志元援應金陵。俱待自己到時,始行大戰。

    時廣德一城,馮子材離城東二十里駐紮,欲與湖州相應。李秀成令部將陸順德、吳廷彩,攻廣德。那時馮子材被李世賢困住,不能援應,故陸順德、吳定彩,水陸並進,一日夜已攻破廣德城。參將文芳領人馬往依馮子材。衆寡不敵,馮子材亦敗於李世賢之手,於是齊奔湖州。秀成見廣德已下,乃令李世賢專攻湖州,以繞出金壇。秀成仍恐南顧有憂,復調陳坤書由臨安赴杭州助守。始率大隊人馬趕回金陵。乃謂左右道:“吾以楊輔清拒和春,而以李世賢繞出張國樑之後,蓋欲和、張分軍也!和、張軍勢一分,吾即有法破之矣!今去天京只有三百里,不過兩三日行程耳,不患不能援救天京也。便引軍疾行,夜分趕至四明山。

    原來自金陵緊急,洪秀全已分道佈告,故英王陳玉成亦引軍而東,不期而至會議於四明山。秀成道:“英王到此極佳。可合兵了張國樑那本帳也!”陳玉成道:“某近來破胡林翼於潛山;敗李續賓、李續宜於黃梅;覆敗曾國藩部將塔齊布、楊載福於浦口,敵軍銳氣喪盡。今聞胡林翼回湘募勇,料難急舉。故聞天王告急,特引兵東來耳。”秀成乃與玉成計議進兵。適古隆賢由繁昌通文亦到。秀成一發令古隆賢趨寧國,以壓清將趙景賢;復請英王陳玉成,由西梁山直下江浦,以攏和春之後。李秀成即由赤沙山,直趨黃雄鎮。探得和春兩軍,共有五萬 人。提、鎮部將數十員,悉銳以爭金陵,聲勢頗大。李秀成正欲與張國樑會戰,忽接各路軍報:李世賢已攻下湖州,馮子材、吳全美俱走溧陽。李世賢乘勢破溧陽,以繞出金壇之後;陳玉成則由江寧鎮至頭關,進扎紫荊山尾;輔王楊輔清亦引軍由秣陵關而進,駐雨花臺,以應敵軍。各路無不得手。李秀成大喜,即出兵直攻張國樑。那張國樑亦準備會戰。不料張國樑甫行交綏,已報侍王李世賢由後掩至,張國樑自知難以抵敵;又接探馬飛報,派往救杭之兵,俱已敗挫;續派之馮子材、吳全美,又盡爲李世賢所敗,湖州、廣德俱已失守。馮子材、吳全美已奔回蘇省;趙景賢亦被困於寧 國府。種種消息,張國樑聽得,暗忖:“軍餉全靠閩、浙及廣東三省。今閩、浙運道 已斷,只有廣東,相隔太遠,將來糧餉不免拮据。即目下情形:前後受逼。勉強交 戰,損失必多;和春一軍,又不能相應,計不如暫行退軍。”想罷,即令三軍拔隊速逃,望丹陽而退。

    李秀成見國樑已退,天京之圍已解,乘勢追殺:“張國樑折傷三千餘人,逃 回丹陽去了。秀成即令李世賢、楊輔清、吉志元,俱屯紮金陵城外;自己進城面 君。具述近來戰狀。

    時和春亦爲陳玉成所敗,失去營壘四十餘座,折兵四五千人,亦領兵東逃。料得張國樑以丹陽爲根據,必退回丹陽地面。故亦引兵同奔丹陽與張國樑會合。

    是時太平軍大獲全勝,陳玉成亦同進天京,與李秀成計議進兵之事。洪秀 全設宴款於殿上。並召李世賢、楊輔清、吉志元一同入內飲宴,共商大計。李秀成道:“歷年勝負無常。自前者武昌失陷,吾軍已一弱;及英王破勝保,某等斬向 榮,吾軍乃復振;及許灣一戰,吾勢已復弱矣。幸近來仗國家洪福,破六合,斬溫 紹原;破杭州,取王有齡;英王蕩掃皖、鄂間;侍王又破馮子材、吳全美;吉志元、 楊輔清撐持蘇寧;今又覆敗和春、張國樑,氣勢已大振,是此正進取之時也。然 吾國久不能長驅北上者:以天京屢次被人牽制故耳!今諸將環集於此,當悉力 結果和春、張國樑,以絕蘇寧之患,然後留勁將分持鄂、皖、贛、浙省,我即可以 大軍北上矣!”衆人皆以爲然。李秀成乃請英王陳玉成,先還安徽,以鎮諸路;留 吉志元駐溧陽,並鎮金陵;留楊輔清駐軍蕪湖,以鎮皖甫、浙北,兼籌糧道,徐與李世賢率軍直趨丹陽。適劉官芳亦引兵至,秀成乃令附於李世賢一軍,以厚世賢兵力,即分左右直趨丹陽。且說張國樑走至丹陽,不多日和春亦到,各訴敗兵之事。國樑道:“此次之敗,失在分兵;今當互爲犄角,免中敵人奸計。”和春點頭稱是。忽報李秀成軍到:“張國樑計點部下及和春部下,尚有三萬餘人,儘可一戰。乃自出南門,離城十餘里駐紮;和春亦扎軍東門外,與國樑互爲聲授。國樑以知州遊長庚及總兵熊天喜,駐守丹陽城內;以馮子材領本部四千人,更撥馬隊一千,使爲遊擊之師;以吳全美統水師,在內河爲援應。分撥既定,專候李秀成軍來交戰。

    時李世賢沿句容,李秀成沿溧水,分道共趨丹陽。忽前部先鋒賴文鴻,捉獲一人爲奸細,那人口稱:“願見忠玉,有要事報告。賴文鴻即將那人解進中軍,原來張國樑自雄黃鎮潰敗,那潰敗之勇,沿途搶掠民間財物,故居民多怨國樑。張國樑以逃兵留在民間搶掠,頗非得計,故到丹陽後,再招逃兵歸伍。賴文鴻部下所獲者,即張國樑的逃兵。當李秀成傳他訊問時,那人自稱爲張英,願作秀成內應。秀成道:“汝既逃,焉能爲吾內應乎?”張英道:“今張國樑再招逃兵,免其搶掠,故小人立意歸伍也。”李秀成道:“汝即歸伍,只是一個軍人,又焉能作吾內應?”張英道:“小人在營時,自爲一黨,有數十人。若當忠王與張國樑交戰時,吾等從後窺便刺殺之,有何不可?”秀成道:“汝若能如此,當有大功,汝可以行之。但恐不及耳!”張英道:“小人今便去投營。若忠王遲到一日,當可成功矣。”秀成乃贈以白銀十兩,笑而遣之。左右恐以爲僞。李秀成道:“吾今自問,除敵將之外,斷無人肯以計賺吾!但某所慮者,只以他區區一個軍人,或不能濟事耳!然事終不成,於吾亦無所損也。”於是率軍緩緩而行。離丹陽二十餘里,與張國樑一軍高約十餘里,即紮下大營,與李世賢左右相應。各結軍壘百餘座,夜後營內燈火沖天,震動遐邇。

    秀成令李世賢、劉官芳合戰和春一軍;而以本部獨當張國樑。此時張國樑招集逃兵,軍勢復振,和春戒以戰事在即,不宜再招逃兵,免敵人縱人混進。張國樑深以爲然。甫一日秀成已到。張國樑即知會和春:“欲乘秀成已到,人馬喘息未定,即行攻之,便與和春相約同進。

    時秀成大集諸將,令賴文鴻爲前部,先進兵掠陣,首從左路進攻,卻向右奔來,料張國樑必以右路截擊,那時張軍必盡數移動,然後以一軍乘之。又探得清國欽差德興阿一軍,方扎興化,恐聞丹陽緊急,必移兵相救,乃飛令羅大綱、郜雲官,移兵直向揚州,以牽制德興阿,而阻丹陽救應。此時賴文鴻一軍,首攻張國樑左軍。國樑引兵迎敵,賴文鴻卻移兵反向右路,國樑左軍即奮勇躡追,右軍復出,以夾擊賴文鴻。正喊殺間,秀成卻令陳其芒引兵,攻張國樑左路。時張國樑在中軍,只注意李秀成一路,不虞再有陳其芒來攻自己左軍,故被陳其芒一擊,隊伍全亂。李秀成大軍齊出,國樑仍死命堅持,只望和春可以相應。不料和春一軍,亦已被李世賢、劉官芳所困,張國樑更沒援應,那李秀成進勢愈銳。國樑正冒死相拒,忽然後軍大亂,反放槍向國樑中營擊來,國樑措手不及,坐下馬先已倒斃,忽向左右換取馬匹。甫復乘馬,那賴文鴻、陳其芒兩軍,已直撲陣前,萬槍齊發,張軍大受損害。國樑料知不敵,急行軍殺開血路而走,欲奔回丹陽固守。誰想李秀成早防國樑再退入城,卻令賴文鴻、陳其芒,於國梁退時,先行截出張軍後面,以阻國樑入城之路。張國樑軍中後營,又有與李秀成相應的,以截張國樑,故國樑直不能進城。此時喊聲連大,張軍死傷不計其數,張國樑只得引兵望東北而逃。李秀成引軍追襲,沿途奇擊,張國樑無從抵禦。見追軍漸近,欲拔劍自刎,左右急奪其劍。國樑求死不得,李秀成已經趕到,下令捉得張國樑者,賞萬金,授指揮;擊死張國樑者,賞五千金,授檢點,李軍一齊奮勇。

    時張國樑左右只剩數十人,拚命前走。忽前面有一河相隔,那河正是丹陽河。水勢滔滔,闊約二十丈。張國樑此際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坐下馬又已被傷,料不能過河,不禁兩眼垂淚。即下了馬,欲投諸河中。回望追兵,已盡望見旗號,正是李秀成的。忽有一親兵飛步至張國樑之前,自言善識水性,挾定國樑,便欲游水渡河。張國樑回望李秀成軍兵,離不得數十步,恐爲秀成所獲,乃盡力爭扎,要投河去;奈那親兵十分粗猛,用力挾定張國樑,竟令張國樑爭扎不得。張國樑大怒,以口奮力齧親兵之後項,該親兵痛極,始擲放張國樑於地上。國樑即翻身躍於河中。那李秀成隨即迫到,已認得張國樑,眼見他投諸河上,只有張國樑從騎三十餘人,口稱願降。李秀成一一撫慰之,並向降兵問張國樑情景?那些降兵便把張國樑兵敗原因,及投河情形,具向李秀成詳述。秀成嘆息不已。謂左右道:“昔張國樑與洪天王共事於廣西,天王以其向處綠林,懼其野性難改,頗輕視之。翼王石達開,謂國樑雖粗武無文,但驍勇善戰,故每向國樑曉以大義,冀爲吾國出力也。乃國樑終不謂然。因當時金田初起,人馬不多,以爲洪天王難於成勢,故早已心變,欲得清朝一官半職,以爲榮幸。那安王洪仁發,又不心細,致令國樑私遁陣清。叵奈執法太嚴,竟以國樑降清,乃盡殺其家小,使國樑以此懷仇,始終爲敵人效死,吾甚惜之。今國樑得此結局,真可嘆也。”秀成說罷,仍恐國樑或知水性,可以逃生;乃派人馬環守河面。並囑道:“如國樑泅水得生,則放槍致其死命;如其已死,乃拾而葬之。因各扶一主,各有一忠,生則與之爲敵,死則不與他爲仇也。”左右聽得,大爲感動。

    徐見張國樑屍首浮於水面,李秀成即令人撈獲之,復令備棺葬于丹陽城外。可憐張國樑一員健將,由綠林出身,初與洪秀全同事,後投於向榮麾下,始終奮勇,爲清廷出力;雖屢戰屢敗,唯僕而後起,數擾金陵,使洪秀全不能安枕。故國樑雖敗,人謂其實足阻洪秀全北上之師,且牽制金陵,爲皖、鄂、贛、浙各省助力不少。雖敗亦清國功臣也。今乃敗於李秀成之手,殞命丹陽河上,亡年五十餘歲。後人有詩嘆道:

    綠林有豪客,從戎拒太平。

    盜魁傳桂省,將略在金陵。

    百戰心無懼,三軍勇可驚。

    愚忠原可憫,誓死報清廷!

    張國樑已死,清廷憐其盡忠,加以太子少保官銜,世襲一等輕車都尉,並賜諡忠武,此是後話,不必細表。

    單表張國樑既死,所遺部下軍士尚存數千人,俱爲李秀成招降去了。並訪得國樑部下從後營反擊國樑者,如張英等數十人,俱重賞之,升張英爲都檢點。秀成全軍大捷,復移兵向右路。時李世賢一軍,與清將和春相拒,世賢卻令劉官芳領兵繞趨後路,以要和春之後,兼攻丹陽。那時丹陽守兵無多,居民又多有思念李秀成者,故城中極形紛擾。見張國樑已敗,乃開門迎劉官芳人馬入城,知州遊長庚、總兵熊天喜,俱已殉難。那和春部下人馬雖衆,以吉林馬隊三千人爲前路,死命進衝李世賢中軍,奈不能得手。不多時知道張國樑大敗,軍中己無鬥志;徐又報劉官芳已攻進城,和春已知勢不可爲,乃欲退兵,不想劉官芳復由城內殺出,直攻和春後路,李世賢又扼其前,以致腹背受敵,和春大敗,引兵望東而逃;惟前部吉林馬隊,已被李世賢人馬圍困,不能得脫。所有吉林馬隊三千人,已爲李世賢攢擊,死去二千有餘。馮子材欲以遊擊一路沖人援應,亦被劉官芳人馬擊退,以致和春大敗。李世賢乃乘勢東下。時清將總兵吳全美,方領水師屯紮丹陽河之下流,當李世賢追至時,將其兵船縱火焚燒,數百號拖署化成一炬。吳全美只得登岸而逃。和春見各路俱敗,所部三萬人只存數千,狼狽在蘇州而逃。那時兩江總督何桂清,在常州尚擁兵萬餘人,聽得丹陽大敗,不敢在救,挈妻小亦向蘇州逃走。李秀成、李世賢大獲全勝,計點清兵屍首,沿途山積,死去不下二萬人;招降者,其數亦有萬人,餘者多已逃散。統計和、張兩軍五萬餘人,張國樑全軍覆滅,和春只存數千人,逃至蘇州滸墅關,方移書詰責何桂清先逃之罪。忽聽得張國樑部下二萬餘人,全軍覆滅,已投死丹陽河中,乃憤不欲生;又因和、張兩軍,向來搶掠,蘇省人民多視之如仇,故和春奔至滸墅關時,見居民戶首多有楹聯貼出,道是:同心盡殺張和賊,協力相扶天國兵。

    和春見民心如此,欲在蘇州再復招兵,亦是難事。又思本部人馬,向與張國樑共事,最爲得力,今國樑已死,更無人相助。且自覺一敗至此,亦無以見人,乃即吊梁自縊。自和春、張國樑俱死,蘇省清兵勢力已盡,李鴻章時在上海,方配置洋槍隊,欲行上駛,亦已不及。於是李秀成、李世賢,留劉官芳在丹陽附近,檢理清兵屍首,安撫居民,辦理一切善後事宜。並收復金壇、丹徒、宜興各縣。李秀成乃直下無錫,趨蘇州;李世賢則攻下常州。所到之處,清兵皆反,開門迎降。故李秀成、李世賢,自丹陽大捷,順流而下,已唾手得了蘇、常二府。李秀成乃即出榜安民,撥人馬留守蘇、常一帶,與李世賢一齊班師而回。

    沿途探聽得清欽差德興阿兵在泰興,本欲移救丹陽,已爲羅大綱等截擊,退回淮南;那馮子村、吳全美,亦奔回松江。當李秀成回金陵,一路上出示撫諭居民。那裏居民前見和春、張國樑等軍紛紛搶掠,故無不歡迎秀成人馬,皆道和、張兩軍既去,吾民可以安寧矣!李秀成以居民頻遭兵燹,乃向蕪湖、鎮江運米前來,舉辦平糶,民心益悅。秀成自回金陵,奏報丹陽戰務。洪秀全以秀成此次出兵,往返不過一月,乃破丹陽,和春、張國樑走死,復平定蘇、常二府,不勝欣喜。李秀成乃請大簡師徒,與李世賢一同北征。洪秀全亦以爲然。

    時洪仁玕出師安撫各省。惟安王洪仁發、福王洪仁達,在南京執權。那洪仁發,自洪秀全既定金陵之後,與平時性情大異:從前是個天真爛漫的人,胸中別無心計;惟洪仁達則度量狹隘,性尤忌刻,至是更唆動洪仁發,同爲一氣,只是攬權持勢,妒忌功臣。那洪秀全性又過柔,以兄弟之情,不大敦責。故洪仁發、洪仁達,更爲得意。朝中文武,大半趨承其意。洪仁達性又貪婪,臣僚中如有供應的,則視爲莫逆;否則諸多阻撓。前既迫走石達開,此時又忌及李秀成。因洪秀全當時政事之權,俱在議政局:那局長實掌政治大權。自楊秀清既死,石達開既去,於是議政局長一任,乃以李秀成領之。洪仁達欲爲議政局長不得,更嫉李秀成。李秀成亦知其意,每欲以局長之職讓之,奈洪秀全不允,諸臣亦以爲然。故李秀成雖然出征,亦遙領局長之權。及此次大捷而回,數月之間,如王有齡、和春、張國樑皆清國有名將官,盡死於李秀成之手,斬清兵數萬,拓地數千裏,威望愈著,而洪仁達之妒忌亦愈深。當李秀成既回金陵,力請北伐,洪秀全已有允意;惟洪仁達百般阻撓,但言東南未靖,一旦北伐,不無內顧之憂。洪秀全因是又不能決。乃以李秀成連年疲戰,暫行休兵江寧,再商進取。

    單說皖南寧國府,逼近浙江。從前李秀成下杭州,曾國藩調趙景賢駐守寧國後,以寧國力秀成必爭之地,更令提督周天受領兵五千助守。然自李秀成由浙旋師,已令古隆賢扼寧國一路;及定了蘇、常回金陵,知寧國爲四戰之地,不容輕視,乃令部將吳汝孝、陳士章,由高淳移兵,會攻寧國。至是古隆賢、陳士章、吳汝孝三路雲集,共攻寧國府城。

    時清將趙景賢,以本部人馬屯紮城外;而以周天受守城,爲內外相應。

    古隆賢乃請吳汝孝、陳士章合攻趙景賢;自己卻親自攻城,果然陳士章、吳汝孝分兩路夾擊趙軍,趙景賢寡不敵衆,欲退入城中,與周天受合守,又爲陳士章所截,不能進城。那寧國絕少山嶺,多是草場戰地,無隘可扼。那陳士章、吳汝孝,自以人馬倍於趙景賢,不用奇兵,只用混戰:初猶兩軍合擊,繼而各自輪戰,趙景賢無可休息。連日爭戰,損傷極衆。

    那一日吳汝孝、陳士章,乘景賢兵己疲憊,乃奮力合出,趙景賢大敗。

    部下折兵三千有餘,又不能回城,只得引敗殘人馬,走回銅陵而去;周天受又不能出城援應。自趙景賢敗後,守勢亦孤。陳士章、吳汝孝,乃悉銳助古隆賢,合攻府城。周文受百計死守,終不忍棄城而去。那古隆賢、吳汝孝、陳士章,將寧國圍得鐵桶相似,水泄不通,以絕寧國援應。計自九月初四日,圍至十三臼,前後十天,城內糧餉已絕。周文受只望外應,惟絕不見有援兵馳到。眼見糧盡,軍士多有餓斃,遂於十三那一夜,率死士三千人,突開城門,直衝洪軍。但那裏敵得太平兵馬多衆。管教:死士三千,陡見營前摧上將;孤城七載,又教城內殞良才。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錢建文製作

    第四十五回 陳玉成大戰蘄水城 楊制臺敗走黃梅縣

    話說周天受被困寧國,知內糧已空,外援亦絕,乃率死士三千人,由城內衝出,志在出敵人不意,可望一勝,以保寧國。不料太平將古隆賢、吳汝孝、陳士章等,已步步提防。故周天受一經殺出城外,古隆賢已督兵重重圍裹,槍聲齊響。周大受身中十數彈子,登時斃命。所有戰士三千人,不能得脫,奮力死戰。古隆賢見其來勢兇悍,且周天受已死,寧國可下,本不欲多殺,乃放條血路,讓他逃出。惟該三千人,以死自誓,不特不退,且力攻太平兵,要爲周天受報仇。古隆賢無奈,只得再行合圍,故三千死士,無一存者。計此惡戰:自趙景賢之退,以至周天受之死,清兵折去五六千人,太平兵亦折二千餘人。古隆賢遂直撲城池。時城內以糧食睏乏,死傷枕籍,料不能守,乃開城投降。古隆賢遂率兵直進寧國府城。因城內米糧俱盡,急令人由蕪湖運米前來接濟,民心稍安。一面將戰況報知金陵。李秀成爲寧國四戰之地,據此可以扼皖南咽喉,亦可爲金陵、浙江屏蔽,乃令古隆賢等力守寧國,緊固皖南門戶,窺便援應各路。

    忽得報告:“堵王黃文金進兵江西,已下浮樑縣,收里布,復渡西瓜州、羅家橋諸鎮,乘勢攻下景德。清將左宗棠,以糧道不繼,已引軍回撫州,惟提督鮑超及總兵陳大富兩軍,繞出石門迎戰,一日數十合,兩軍死傷山積。今鮑超、陳大富已退回建德矣。”李秀成道:“黃文金雖勇,然自用兵以來,未嘗有此血戰者。敵將陳大富不打緊,鮑超精銳好鬥,左宗棠亦有戰備,黃文金竟能挫之,吾國其有起色乎?”忽又有探馬飛報:“清將鮑超、陳大富兩軍,會同副將貝廷芳,三路直攻建德,欲乘勢撼安慶也。”李秀成道:“建德爲安慶下游保障。建德若失,必搖動安慶,我不能吝此一行矣。”遂引兵望建德而來。

    時太平將會天侯林天福,在建德把守,城中兵有八千人。鮑超、陳大富、貝廷芳三路不下二萬餘人,軍勢浩大。林天福不敢出戰,只閉城拒敵,以待救兵。正值正月天氣,雨雪交加,秀成到寧國,抽出古隆賢一軍,令爲前部,冒雪直趨安慶下游,由池州而進。恰侍王李世賢,以蘇常既定,金陵可免東顧;復率兵下浙江,進江西,入婺源,聽得建德有警,復移兵北向,與李秀成同時趨到。李世賢先攻貝廷芳一路。那貝廷芳不虞李世賢猝至,嘆道:“豈吾國在贛浙軍官,皆已死盡乎?何李世賢縱橫千餘里,如人無人之境也!”說罷奮力接戰。不意炮彈飛來,閃避不及,就此嗚呼,時林天福在城上督戰,已爲鮑超槍斃,鮑超方率兵人建德城,及聽得貝廷芳戰歿,而貝廷芳所部,又懼是浙江兵,見主將已亡,無處可逃,已大半投降於李世賢一軍。鮑超遂令陳大富守城安民,急欲出城援應,奈李秀成大軍亦已趨到。鮑超知兩面受敵,料不能支,乃令陳大富復棄建德,相與望彭澤、湖口而逃。李秀成等進了建德,與李世賢計議,以蘇,浙現在可以無事,留李世賢經略皖南、贛北一帶,以古隆賢暫守建德,併爲安慶、九江聲援;復移文陳玉成,使進兵皖、鄂間,然後引兵回金陵,準備北上,不在話下。

    且說陳玉成,自入江甫合破和春、張國樑之後,回軍皖省。以連年東援西戰,北伐無期,探得捻黨龔德樹,聚衆十餘萬,欲聯合之,以鎮東南,然後可以北上。時李昭壽以移守滁州,亦與捻首張洛行有八拜之交,遂函商李秀成:令李昭壽聯合張洛行,大舉以破曾、胡等軍。李秀成深韙其論,即函覆贊成。陳玉成乃一面令李昭壽約會張洛行;自與龔德樹合兵進發。

    原來龔德樹,本眇一目,時人呼爲龔瞎子。初時本從洪秀全,自初進武昌,乃附入捻黨,因龔瞎子與捻首張洛行、苗沛霖向爲舊交。是時捻黨勢大,在齊晉河洛之間,縱橫無敵。故李秀成、陳玉成之意皆主與之聯合也。時龔德樹正扎皖北穎川。陳玉成在麻城本籍時,即與龔德樹互有來往,至是乃與之聯合:計本部三萬人,合龔德樹大軍三萬人,共衆六萬,乘勢南下。

    卻因當時曾國藩一軍,銳意欲先復安慶,彼以安慶在長江中央,若一經收復安慶,則隔斷洪氏東西消息,庶大局易於着手。便遣部將彭玉麟、楊載福、塔齊佈會同皖將布政使李孟羣、巡撫李續宜會攻安慶,由江西進行,先後下彭澤東流,逞渡長江,入望江,沿潛山以趨安慶省城。復令道員趙景賢,提督周鳳山,道員王珍,皖南道李元度,分握太平、石棣、銅陵等處,以斷洪氏東來救應之兵,俾得專力安慶。那曾國藩本最愛李元度,從前任以幕府諸事,謂爲運籌帷幄,算無遺策,至是乃以布政使銜保爲皖南道,並令扼守險要,以拒洪秀全東路。並馳書以戒李元度。書道:

    次青方伯大人左右:公韜略在胸,僕久資倚俾。惟公生平,有爲僕所不解者:料事則纖悉如神,定謀則百無一誤;及至事權在手,竟無不失敗,古稱李廣數奇,足下豈其流亞乎?抑如孔子所云:足下爲趙魏老則優,而終不可以爲大夫乎?皖南管鑰,非常重要,以公大才,故以相委。今僕悉銳以撼安慶,志在必得,藉公爲東方屏障,公將有以慰僕乎?伏祈勉黽,並候捷音。僕曾國藩頓首

    此書去後,曾國藩覺東路可無顧慮,便令諸將奮攻安慶。

    惟英王陳玉成,平日軍勢既張,此次複合龔德樹之衆,聲勢尤大,遂取廬州,沿廬江而下,探得清副將成大吉,聚守松子關,乃以松子關爲安慶要道,若先破松子關,則安慶氣脈易通,軍事即易着手。遂率衆先擊松子關一路:以龔德樹爲前部,直攻成大吉一軍。那成大吉雖然死戰,怎當得陳玉成之衆?且龔德樹初次來助洪氏,正欲一顯其勇,故卒軍進如潮湧,成大吉大敗。忽然龔德樹所騎之馬,失了前蹄,把龔德樹掀在馬下。清兵乃反擊之。幸諸軍力持一陣。折了千餘人。龔德樹遂引兵而退。

    次日龔德樹乃大舉復仇,進勢愈猛。成大吉防戰一晝夜,不能抵當,大敗而逃,爲亂槍所擊斃命,軍士紛紛逃散,龔德樹遂據了松子關。時曾軍以楊載福、彭玉麟從水路進攻,而陸路塔齊布等,亦先後趕到。陳玉成聽得,謂左右道:“曾國藩以五路爭安慶,若其五軍齊至,吾軍必不能敵。今陸路塔齊布、李孟羣到此,或先或後,則雖五軍,不啻一軍耳!如此已失了佈置,吾可陸續破之。”時清將李孟羣一軍,正趨松子關,欲援應成大吉。到時始知成大吉已死,全軍盡散,李孟羣又以軍士初到,喘息未定,龔德樹已先受陳玉成之命,立擊李孟羣。

    那陳玉成卻移軍而東,與塔齊布人馬遇於觀音墟,塔軍亦以跋涉而來,未及休息,陳玉成亦乘勢迫之。故塔齊布、李孟羣兩軍,所部不過五六千人,一來衆寡不敵;二來勞逸不同;三來以乘勝之威,是以塔齊布、李孟羣二軍,即爲陳玉成、陳龔德樹所敗。

    原來陳玉成一軍,最爲精悍:他在部下挑選健兒三百人,謂爲小兒隊,皆十四五齡之童子充之,各冠紅中,綠綢圍腰,從英王執令旗。凡被選者薪俸極優,且各授以指揮使銜名,唯須矯健機警,飛走過常人者,方能入選。此小兒隊長即爲陳國瑞,驍勇無匹。陳玉成倚爲護衛;此外又有五色旗親兵,每旗二十人,稱紅黃白黑青五旗營,此五旗皆百戰健兒,惟不用以當前敵。每次臨陣,在大營中先建一將臺,玉成立臺上指揮將校,五旗營軍環立臺前:前軍若勝,則五軍齊出追敵;若前軍陣腳稍有移動,急調青旗營繼進;如青旗營仍不勝,則急調黑旗,以次及紅旗營,即無有不勝。因紅旗營尤爲健中之最健者也。聞紅旗營下各兵,皆矯捷如猿,善於飛走,軍中號爲紅猿隊。每接戰時,皆腰懸雙劍,不事洋槍,惟舞長矛衝陣。僅見紅旗營之影,即倏忽已至陣前:近敵即舍矛舞劍,劍復鋒利,若雷疾電閃,敵軍遇之莫不奔潰。除紅旗營之外,又有三十六回馬槍,尤爲精利。設紅旗營仍不能勝,即令退後,而以三十六回馬槍應之。每槍百人,皆背紅黃綢袱,納金銀之屬於袱中。當紅旗營退時,馬槍軍亦散袱中金銀而退。敵軍追至,一見金銀,必爭執取,於是馬槍隊及五旗營一齊回擊敵軍,無不取勝。又有七十二行軍檢點,押住後陣:有退後者,即截殺之。安營後,必每夜守嚴糧屯及軍門左右,與探隊互通消息。若有警報,即監護糧草,鳴號告衆,故七十二檢點,亦不臨前敵。計英王行軍幾千裏,未嘗一日乏餉,皆七十二檢點之力也!陳玉成又善騎,惟非屆臨陣,必不騎馬;平時喜乘筍輿,控兩馬以隨,輿後輿中縱橫史策,實剛好乘輿,以便觀書。遇急時即改而乘馬。兩馬皆日行五六百里:一名追漢,一名破楚。玉成每當乘馬時,有持黃羅實蓋者隨之。此持蓋人,其行如飛,遲疾皆與兩馬相等;所步之小兒隊亦然。故陳玉成一軍,稱爲最健。當下破了松子關,乃與龔德樹分途並進:龔德樹先破了李孟羣,陳玉成亦破塔齊佈於觀音墟,以衆寡勞逸之勢既異,塔、李兩軍如何抵敵?李孟羣即望湖北而逃,塔齊布亦退回贛省。及塔、李兩軍退後,李續宜一軍始到:陳玉成乃與龔德樹合兵夾攻李續宜。原來李續宜兵到時,先扎潛山,滿意與塔齊布、李孟羣合兵,好與陳玉成大戰。不想人馬到時,塔、李兩軍早已敗退,自知本部不能敵陳玉成、龔德樹兩路之衆,又聽得楊載福、彭玉麟兩路水師,欲進攻安慶,時已爲太平將林啓榮,由九江發軍,直趨下游攻擊。且李世賢自攻破鮑超於建德,已分道援安慶,由小軍先渡對岸,故楊載福、彭玉麟兩路水師,皆不能立足,已先後退去了。李續宜此時更不能久留,即欲退軍,忽陳玉成與龔瞎子分兩路大至,直向潛山,合逼李續宜。那李續宜所部不過三千人,如何抵敵?早望英山而逃。陳玉成調齊五旗營,與龔德樹分頭尾追,李續宜大敗,折了二千餘人馬,走回英山而去。陳玉成與龔瞎子大獲全勝。

    時安慶之圍已解,陳玉成乃移家眷於安慶城內,並令部將陳得才、張朝爵入安慶助守;附近安慶之集賢關,乃令部將劉瑲琳、李四福領一萬人駐守,瑲(qi āng ,音槍)。?以爲安慶聲援。此時太平大將成天豫,正沿廬州而下,因聞安慶有警,亦欲馳救安慶。乃至時,安慶已經解圍。陳玉成便令成天豫,先回金陵坐鎮,以替李秀成出征;而以李世賢顧江西一路,並請秀成以楊輔清顧浙省,玉成自認保障皖、鄂一帶。計畫既定,乃與龔德樹,齊向英山進發。

    那時陳玉成連破各路,軍威大振,李續宜以孤軍難敵,先行退回湖北,駐紮蘄水。故陳玉成與龔德樹,一舉拔了英山。玉成謂龔德樹道:“李續宜在敵軍中,用兵最久,性亦耐戰;彼爲李續賓胞弟,皆負時名,若能斬得李續宜,固除去敵軍一員健將;且李續賓聞之,亦必大舉爲弟復仇,因而破之,併除續賓,則挫敵人銳氣不少矣!”龔德樹道:“英王之言固是,且我以乘勝之威,彼以挫敗之衆,乘勢蹙之,如狂風之震敗葉,無有不勝,亦足以張吾國威也!”時探得李續宜已退至蘄水,與劉坤一軍會合,陳玉成大隊乃並趨蘄水而來。李續宜聽得,乃與劉坤一計議道:“吾處潰敗之後,方寸亂矣,公有何良策?不妨賜告!”劉坤一力主出城迎敵。李續宜道:“吾軍不特衆寡不敵,且既敗而後,軍心如驚弓之鳥,戰必不濟;若復潰敗,恐全軍俱沒矣。”劉坤一道:“公言雖是,然使敵至則逃,恐敵軍不知追至何時始止。今鮑軍在江西,令兄軍在皖北,而李孟羣與曾軍諸將,又皆同時並遭挫敗,眼見湖北境內,除胡林翼以外,再無能員,恐更爲敵軍所乘,則湖北全境亦不能駐足矣。”李續宜聽得,躊躇無計。乃一面固扼蘄水,一面飛報胡林翼,使速籌戰守,兼請援兵去後,陳玉成大軍已到。見李續宜只守城內,城外並無人馬迎敵,即行攻城,將蘄水四面圍定,晝夜攻城不息。李續宜以既催湖北援兵,不欲遽退,惟督軍固守。

    一連兩日,兩軍矢石交加,陳玉成仍未能攻陷蘄水。遂與龔德樹分甫北夾攻。龔德樹戰尤奮勇,用槍炮向城上轟擊,城上亦以槍炮還下,不料龔德樹正當撲進時,竟爲城上守兵一顆彈子,擊中頭部。龔德樹被擊,大叫一聲,早已斃命。軍中已譁亂起來。劉坤一在城上見擊斃龔德樹,乃乘勢開城殺出。時陳玉成部將葉練坤及松王陳得風,正攻東門,見龔德樹一軍譁亂,料知有故,乃以葉練坤依舊攻城,陳得風乃領兵轉向南路,知龔德樹已死,知府劉坤一方從城內殺出,陳得風率兵直攻劉坤一。時龔德樹部將蘇老天,見陳得風救兵已到,乃撫循所部,與陳得風夾攻劉軍。劉坤一所部三千人,不能抵敵,欲退回城中,奈既出之後,城門復閉,只得引兵望西逃。陳得風乃令蘇老天追趕劉坤一,陳得風自行續攻南路。那時李續宜在城內方竭力拒御陳玉成,忽聽得劉坤一擊斃龔瞎子,已殺出城去,乃大驚道:“峴莊出城必敗矣!”

    急欲止之,然已不及。後聽得劉坤一果敗,自知孤軍必難久守,正欲引軍逃出,不意陳玉成已攻陷北門。原來小兒隊長陳國瑞,領小兒隊殺至城邊,移米成壘,一躍飛登上城,殺散守卒。小兒隊三百人,一齊飛躍登城,殺不盡的守卒,都已逃走。陳國瑞乃率小兒隊斬開北門;陳玉成留三十六回馬槍在外,率五旗營一齊進城。李續宜乃殺條血路,走出西門而去,卻又爲陳玉成手下健將林紹章截擊。幸有護兵千人,非常奮勇,擁護李續宜西奔。奈林紹章人馬多衆,又都是百戰精銳,已把李續宜困在核心,不能得脫。續宜恐爲林紹章所擒,方欲拔劍自刎,忽見林紹章後軍自亂,原來知府劉長佑、總兵李續燾在黃州聽得李續宜被圍,乃統兵前來救應。到時正見李續宜爲林紹章所困,即奮力殺進重圍。李續宜見林紹章後軍已亂,知有授兵趕到,遂亦率護兵千人,奮力殺出,裏應外合,遂透重圍而去。時陳得風、葉練坤,已分頭攻下東南兩門,只顧進城去。及陳玉成知李續宜逃出,方調陳得風、葉練坤合兵出趕,李續宜已逃去多時了。蘇老天亦追劉坤一不上,引兵自回蘄水。陳玉成大獲全勝,惟以龔德樹陣亡,又擒李續宜不得,心中甚憤。遂一面表告金陵,追封龔德樹爲勇王;令龔德樹部將蘇老天,統領龔德樹舊部,會同直趨黃州。時李續宜、劉坤一、劉長佑、李續煮,以敗後不能立足,紛紛潰退,陳玉成遂復陷了黃州。所有羅田、麻城、黃陂、孝感各地,前爲清將鮑超、李孟羣、李續賓、李續宜等先後收復者,皆覆被陳玉成攻陷,聲威大震。

    官文、胡林翼、曾國藩等,大爲憂慮。曾國藩乃馳至漢陽,與官、胡會議:以陳玉成一軍,且不能敵,焉能平得東南?各省務須設法制洪秀全死命;九江爲數省咽喉,此次五路會攻安慶,所以爲陳玉成敗者,以五將不能如期會合。而楊、彭兩路水師,又爲九江分兵襲擊所致,不如先取九江。官文、胡林翼、曾國藩皆意見相同。座中楊沛發言道:“某亦願先取九江。某雖不才,於九江地形頗熟,願以本部人馬,取還九江,以贖前過。”原來楊沛曾任湖廣總督,以失機開缺,留辦軍務,自以曾任九江知府多年,熟識地勢,故願當此任。曾國藩道:“敵人在九江守將是林啓榮,非等閒可比。他原是石達開部將,轉戰各省,所向無敵。自駐守九江以來,吾等屢以大軍撼之,未嘗得手。洪秀全以九江重地,東西南北交通,不委他人,而獨委林啓榮者,以啓榮固有將材也。其人胸儲韜略,腹有機謀,且極得人心,恐未可輕視之。”楊沛道:“別人重視林啓榮,然吾獨不然。彼扼守九江數年,未嘗出境一步,吾未見其有材也!此行如不勝任,任從參辦。”各人見楊沛如此果決,只得允其進兵。胡林翼仍恐其軍力不足,乃於其部下六千人,再令增募六千;另以曾國葆一軍相助,直望九江進發。

    且說太平將真天侯林啓榮,駐守九江,數年以來,連敗清將,九江得以保全。只會聽得楊沛以大軍萬餘人,益以曾國葆相助,來爭九江,便與部將元戒、李興隆計議道:“楊沛此來,志在必勝;彼前以失機落職,欲立功以光復其官階,故誇下大口而來。其志極驕,吾當以驕破之也。”遂移書堵王黃文金,於湖北之大冶、興國、金湖,以至江西之瑞昌附近,皆派少數人馬駐守:每處約二三千人馬不等;若遇楊沛兵到,只要潰敗而逃,不必力戰。待楊沛來至九江,自有計以破之。去後覆在九江城外,離十里五里不等,俱埋伏地雷;另伏人馬,以備發炸。計畫既定,時楊沛引兵,由漢陽起行,望東而下。所過之處,凡有太平兵馬駐守者,皆乘勢攻之;太平兵略與接戰,即紛紛逃散。楊沛自爲前部,曾國藻在後,奮力前進,所過大冶、興國、金湖,太平兵無不披靡。楊沛勢如破竹,乘勢直下瑞昌,皆無敵手。楊沛大有得色,顧謂左右道:“吾固知敵軍易與也!此行當直陷九江府城,斬林啓榮之首,以雪歷年諸將屢敗之恥矣!”說罷置酒痛飲,復引兵直進。時官、胡各人,方懼楊沛不敵,欲派兵爲後援,及聽得楊沛連敗敵兵各路,直衝千里,如入無人之境,皆道楊沛此次戰功,其銳足與敵將陳玉成相比,可以洗數年挫敗之羞矣!因此不復置意,亦不再派人馬爲楊沛援。

    那楊沛以爲九江唾手可得,不欲分功與人,故亦不請兵相助,即號令人馬,由瑞昌鼓行而東。那瑞昌離九江府城不遠,瞬息可至,遙望太平兵馬,沿途皆有駐守,卻是林啓榮部將李興隆。楊沛更不躊躇,揮軍直進,李興隆即棄營而遁。楊沛傳令急追。曾國葆時在後軍,急趨前向楊沛諫道:“洪秀?全自起事以來,其手下將士,皆勇敢好戰。今我軍由湖北至此,沿途太平兵馬,皆望風而靡,其中過於易勝,恐有奸計,不可不防。”楊沛道:“君知其一,不知其二。每次戰事,敵軍動有數萬人之衆,故勝之尚難。今我直行數百里,所遇敵兵,每處皆不及萬人,故以吾軍遇之,如摧枯折竹,不足奇也。君休要過慮。看歷年屢攻九江不克,吾軍今夜便要成功。”說罷率軍前進,李興隆又覆敗走。已離九江府城不遠,轉出林啓榮部將元戒,略與接戰,亦棄營而遁。楊沛更自得意,曾國葆諫道:“林啓榮精悍強鬥,其部將亦皆堅忍,屢次大戰,皆爲所摧。今吾軍至此,彼此不欲交戰,即紛紛退後,吾甚疑之。”楊沛至此,頗覺醒悟。原來曾國葆甫至瑞昌時,早懼孤軍無繼,爲兵家所忌,已密報其兄曾國藩,請爲援應,惟時已不及。及楊沛省悟,亦欲退軍。

    不提防堵王黃文金,自在饒州戰退左宗棠之後,已扯回九江,故由下游掩至,夾擊楊沛。那林啓榮又見楊沛追近九江府城,乃將機關發作,所埋地雷,皆爆炸起來,如天轟地裂,楊沛軍士血肉橫飛,死者不計其數。急領敗殘人馬,殺出重圍,又被黃文金截擊,軍士死傷大半。還虧曾國葆死命前來相救,相與望北而逃,後面黃文金、李興隆、元戒已分頭追趕。幸曾國葆先報請曾國藩援應,故曾國藩特派彭玉麟,領水師駛過右岸;楊沛奔至時,得下舟而渡,直望廣濟而退。管教:千里縱橫,反以驕誇遭挫敗;全軍覆沒,頓固羞辱喪殘生。

    要知楊沛敗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李秀成義釋趙景賢 林啓榮大破塔齊布

    話說楊沛兵至九江,中了地雷,軍士大半被炸;又中了埋伏,被黃文金、元戒、李興隆諸將追殺一陣,還虧曾國藩特派部將彭玉麟領水師來助,才得相救,遂得借舟渡過對岸,計部下萬餘人,已折傷大半;即曾國葆所部,亦損失八百餘人,相將退至黃梅縣,志在小息。忽謠言傳佈:謂陳玉成回軍英山,將欲再下黃梅,以通潛山、太湖之路。楊沛此時如驚弓之鳥,聽得消息,自念所部兵馬萬餘人,益以曾國藩之助,爲林啓榮所敗;今日兵微將寡,如何抵禦陳玉成?欲迴向漢陽去,又以請攻九江時,誇過大口,有何面目見曾、胡二人,故不免進退兩難。後聽得李續宜、李孟羣復行招募湘軍,已抵廣濟,欲相機收復黃州,爲攻取武昌地步。現二李正在廣濟訓練人馬。楊沛便與曾國葆引敗殘人馬,同奔廣濟而來。正是:初逞雄心思破敵,今偏喪膽要依人。

    當下楊沛與曾國葆二軍,齊到廣濟。李續宜、李孟羣接着,追論兵敗原因。李孟羣道:“敵兵聲勢,近日更爲精悍;吾等身任重寄,成敗本不足計,惟有矢勤矢慎,實心任事,必有奏功之日。若因勝而喜,因敗而怯,驕矜用事,此取敗之道也!兵法雲,‘輕敵者必敗’,孔子云:‘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吾等今後,當以此互相策勵也!”李孟羣本屬平心而語,惟楊沛聽得,以爲揶揄自己,不覺滿面羞慚。那楊沛更自以身居前輩,自己任湖廣總督時,彼等不過一同知,遂以爲李孟羣自恃有點戰功,就語語侵諷自己,羞憤交集,遂成一病。自念從前以戰事失機,失去總督一缺;只望此次立功,回覆官階,不幸又遭挫敗,爲孟羣等譏諷。越想越憤,不覺咯出血來,病勢愈加沉重。請醫服藥,終無起色,數日歿於廣濟城中。自楊沛既死,所餘部下人馬,撥由李續宜兼統,仍暫住黃州附近,聽候征伐。

    惟楊沛死後,曾國藩、胡林翼等,一發注意九江:計數年以來,諸將皆攻九江不克;大小數十次,皆爲林啓榮一人所挫,心中更憤。遂欲合諸將之力,悉數精銳,以撼九江。早有消息報至李秀成那裏。

    李秀成時在金陵。聽得林啓榮覆敗楊沛,而曾、胡等乃欲全力撼九江,乃入見洪秀全奏道:“林啓榮坐鎮九江多年,大小已數十次勝仗,誠古今不易得之良將。他內撫人心,外挫強敵,視張巡之固守睢陽,真無異也。自宜封賞,以酬其功。但林啓榮雖謀勇足備,恐敵一將則易,敵諸將則難。九江爲四戰之地,敵人尤易進兵,今聞曾、胡等欲以全力爭九江,以九江爲數省咽喉,若一旦有失,則吾國東南西北,消息梗滯矣。吾恐林啓榮久守易倦,久戰易疲,今欲固九江根本,必掃清九江附近之清兵方可!故臣不能惜此一行。待金陵無近顧之憂,然後可以安心北伐也。”洪秀全亦以爲然。李秀成即打點出師。惟恐安、福兩王,恃是洪天王之兄,要攬權誤事,適贊王蒙得恩及成天豫俱在金陵,乃以政事轉託蒙得恩、成天豫與劉統監三人主持,又設立軍報司,專司文報,以狀元程文伯相司其事。又以鎮江一帶,爲金陵爪翼,令陳坤書駐守。其間專爲安撫人心起見,時吉志元已歿,並令陳坤書兼統其軍。令羅大綱顧淮南、皖北。復以輔王楊輔清,由殷家匯入浙江,兼平、閩浙兩省。以侍王李世賢、堵王黃文金,管江西軍務,以卻曾國藩、左宗棠等,併爲九江下游屏障。若皖、鄂兩地,有英王陳玉成大軍,可以無慮。籌劃既定,李秀成領了人馬,由金陵西行:大軍沿太平、蕪湖而下,令松王陳得風與健將賴漢英,先趨石埭,自率大軍直走銅陵。

    時清道員王珍,方扼守石埭。那王珍亦湖南人氏,從戰湘、鄂、皖、贛各省,所向有功,在湘中號爲儒將,與羅澤南齊名,最爲曾國藩所賞識。此時以所部六千人,扼守石埭,以當賴漢英、陳得風等軍。而李元度、趙景賢、周鳳山等,把守銅陵一帶。聽得李秀成大軍已過蕪湖,乃集議應敵。趙景賢力主固守,欲催請曾國藩移兵直救,然後迎敵。並道:“李秀成爲敵軍著名勁將,且此來帶戰將多員,復擁數萬之衆,吾軍中固無秀成敵手之人,且又衆寡不敵。若勉強出戰,徒取敗耳!一敗之後,則皖南一帶必爲敵有,而自金陵以至安慶,敵人已貫通一氣,此後大局益危矣!”李元度聽得,頗不以爲然。自恃曾在曾營,久爲國藩器重,因瞧趙景賢不起,故一力主戰。並道:“向榮敗死,張國樑、和春、王有齡復相繼敗死,吾國軍成盡挫。復經敵將陳玉成,縱橫東西,久視吾國如無人,此次若再讓之,恐敵氛益熾矣。屢敗之後,正當再振軍威。我以三路之兵,若謂不能敵李秀成一路,則吾等真無用矣!”李元度說罷,再決於周鳳山。那周鳳山是個武員,自無有不主戰,遂不聽趙景賢之言,令周鳳山左,趙景賢在右,自己居中,共爲三路。計每路約五六千人,共計一萬五六千人之衆,離銅陵十五里下寨,專待李秀成交鋒。趙景賢又諫道:“空城出屯,爲兵家最忌。昔公在曾國藩幕府,於沈藻楨守南康之日,公曾致書沈葆楨:以空城出屯爲戒!故卒能保全南康。今日何自己反忘之耶?以沈葆偵遇黃文金一軍,猶不宜出屯,況今遇李秀成之衆,又安可棄城於不守?公等若必主戰,某願守銅陵。在某非畏戰,特以留此一城,固有駐足;即留此一軍,亦可備緩急也!公等以爲何如?”李元度道:“公真食古不化。軍法乘宜制變,彼一時,此一時也。彼時只有南康沈葆楨一軍,故不宜妄戰;今三路之衆,故不宜因守。若公必守城池,是前軍又少一枝兵力矣;前軍若敗,城池又焉能保守耶?”趙景賢無可如何,只得一同出屯。早有探馬飛報,李秀成已陷了繁昌、南陵,今乘勢向銅陵來也。李元度聽得,令部署隊伍,待秀成到時,以逸待勞,即行接戰。忽又報李秀成一軍,不下五六萬人,沿途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已離此不遠矣!李元度聽得,殊不以爲意,祇下令如敵軍到時,乘其喘息未定,即迎頭痛擊。

    此令既下,李秀成前部已到:左右先鋒爲陳其芒、賴文鴻。不知秀成久知軍法:過勞者必蹶,沿途雖聲勢浩大,仍緩緩行程,與李元度一軍,沿距十五里,即不待清兵來攻,先已進戰。秀成並下令道:“吾軍衆而彼軍寡,彼且用奇兵,我宜用混戰;今彼駐於平原,以待交鋒,不敗何待?”說了乃親日擂鼓,諸軍齊進,相與混戰。李元度只有鼓勵軍士,責其奮勇,奈李秀成人馬衆多,又復強悍,如何抵敵?自辰至午,雖李元度竭力撐持,軍勢已漸不支。李秀面見陣腳移動,乃以中軍突出,直擊李元度一軍。如波開浪裂,清兵不能抵禦,於是大敗。趙景賢知軍不能挽回,又恐銅陵有失,沒奈何乃回銅陵扼守;李元度大敗而退;周鳳山一軍卻望石埭奔來,志在與王珍等合兵,不想賴漢英、陳得風兩路人馬,已攻下石埭,王珍已死於亂軍之中。除死亡之外,餘軍非降即竄。周鳳山聽得,更不敢赴石埭,乃引敗殘人馬,急奔池州暫駐。

    李秀成既獲勝仗,料知敵軍必有一路回守銅陵,故當兩軍未戰之時,先分數百人,皆不用武裝,乘敵兵由城調出時,即乘勢混入銅陵城中。此時既已得勝,知趙景賢回城駐守,乃併力圍攻銅陵。令先鋒陳其芒,自引本部先追李元度,以斷銅陵救應,自己卻率全軍,專力於銅陵一城。

    那時趙景賢在城中,知秀成必來攻城,只得鼓勵三軍死守。並傳令道:“銅陵城池雖小,卻有可以固守之處。且銅陵爲皖南要衝,此處若失,是皖南全境皆休矣。今幸糧食尚多,固不患絕糧。況李元度、周鳳山,既已敗去,必然催取救兵,亦可無被困之虞。望諸君努力守禦,趙某斷不忍負諸君也!”正說話間,城外已呼地震天,李秀成已引大隊攻城,將銅陵四面圍得鐵桶相似。趙景賢正指揮軍士防守,忽報北門火起,趙景賢大驚,深恐城中有敵人內應,只令三軍不要驚慌。不想沒一刻時間,已紛報火起。趙景賢已知不妙,急傳令不要救火,只先拿奸細。突見東路上火光更烈,居民紛紛逃走,原來東城已陷。因自城中報道四處起火之後,趙景賢分遣兵搜拿奸細。李秀成乘其守力一緩,即令銳卒五百人撲近城垣,用藥炸陷數十丈,遂攻破東城,率兵大隊擁入。自東城陷後,守卒皆慌忙失措;甫門亦被賴文鴻攻下,都一齊擁進城來。趙景賢自知不免,乃率親兵望西門而逃。不知李秀成自攻破銅陵而後,已將人馬遍繞四門,故趙景賢奔至西門時,已有敵兵大隊攔住,爲首的大將:乃先鋒賴文鴻也!趙景賢不敢前進,拔轉馬頭,再向北門奔來。又被李秀成部將汪安均殺了一陣,所有親兵,非降則死。趙景賢單人匹馬,轉望南路而來,乃見一隊人馬,一字兒攔住去路:爲首大將正是李秀成。趙景賢至此,走頭無路,正欲拔劍自刎,李秀成已率人馬上前,一傭圍定,把趙景賢拿下來。李秀成見捉了趙景賢,諸事已了,立令三軍將城中餘火救滅,再令發款賑恤被難諸家。先將趙景賢送至一處,令護卒看守,以優禮相待。徐把軍馬安頓停妥,然後請趙景賢至帳中,秀成一見,即下階相迎,待以客禮。趙景賢道“敗軍之將,何勞優待?”李秀成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弟仰幕大名久矣!”說罷便力勸趙景賢投降。趙景賢不允,並道:“弟久知忠王大名,今日幸得相見,然使李元度肯聽我言,恐亦未必能與忠王相見也!吾意欲緊守銅陵城;另以一軍力城外犄角,守險不守地,以待曾國藩救兵。然後東連都興阿,北告勝保,一以大軍撼金陵,一以大軍躡忠王之後,忠王豈能遽勝乎?惜李元度自恃才能,以致於此。今既被捕,只求速殺可也!趙某非不砍與忠王共事,然忠臣不事二主。若畏死求榮,某不爲也。”李秀成聽得,大爲歎服。並道:“某生平並不好殺。今爲吾敵者,不止足下一人,即殺一足下,於敵何損?於我何益?君既不降,吾當縱足下回國矣!”遂命置酒款待趙景賢。

    席間縱談世事:趙景賢先謝不殺之恩,再說道:“弟於再生之身,出於忠王所賜,論情本該圖報,論理則兩爲敵國。尚不知如何而後可以言報也!”李秀成道:“吾豈望報者乎?若必望報,吾何爲釋君;然君亦幸而獲釋耳!如易地而觀,設不幸而吾爲貴國所擒,尚能如今日樽酒晤對,賓主歡飲乎?”

    李秀成說罷大笑。趙景賢聽了,不勝感動,爲之揮淚不止。複道:“忠王固人傑,惜我所處之地位,無可報德。然此次被釋,而後若再蒙國家赦宥,從事於疆場,吾固非忠王敵,亦誓不與忠王交鋒矣!”李秀成聽得,惟頷首而笑。趙景賢又道:“既蒙不殺,不知於何時始允放回?”李秀成道:“惟君所欲。戎馬倉皇,兩皆不暇,無論何時,皆任君回去,吾亦當派人護君出境也!”趙景賢道:“若此,吾當即行矣!誠如忠王所言:戎馬倉皇,未得長侍左右,深以爲憾!”李秀成遜謝一回,乃令左右準備,明早送趙觀察出境,未幾終席,李秀成更邀趙景賢至寓縱談一夜。

    次早趙景賢急欲回去,李秀成已準備夫馬護送。更派親兵二十五人,持忠王令箭,到處放行。李秀成乃親攜趙景賢之手,送至營外,趙景賢力請秀成不必遠送,秀成不從,直攜手同行,親送一程,又一程。趙景賢力止之,李秀成乃止步,謂趙景賢道:“君才過於李元度輩多矣!惜君屈爲道員。若君兵權在手,吾國亦多一勁敵。吾緣分淺薄,不能長留足下,至爲可惜。”趙景賢道:“忠王不必過獎!吾輩各事一方,惟各盡其力而已。然此次別後,深望彼此皆無再見之期;除是分國而治,或能周旋來往耳!惟今當遠別,願忠王以一言相贈!”李秀成道:“心中本有數言,幾已忘卻矣!聞巡撫李鴻章,已借洋兵,以與吾國構戰,此非長策也!煩君寄語李中丞,彼此皆中國人,以土地之故,各輔其主,致起爭競。勝負之間,悉付天數。慎毋借外力,以殘同種。語云:‘一將功成萬骨枯’,殘殺同種之性命,以成外人之戰功,而索此後酬報,斧柯倒持,胡可爲也!”趙景賢聽得不勝嘆息。正向秀成辭別,仍依依不捨,復送一程,乃各道珍重而別。

    不說李秀成自行回去,且說趙景賢回時於路上讚歎李秀成不已!及高洪秀全兵力境外,乃遣秀成親兵回營,卻困曾國藩當時駐兵江西,乃策馬望江西前來,先謁曾國藩,首訴在銅陵兵敗原因。曾國藩道:“李元度慷慨談兵,夙嫺韜略;胡一當事權,無不潰敗,此真奇事也。”乃聽得趙景賢訴說:李秀成如何豪傑,自己如何被釋,細述一遍。曾國藩聽了,默然不語。只令趙景賢暫行休息,卻與部下諸將計議道:“李秀成此來,實欲故示兵成,以鞏固安慶根本。竟戕我王珍;辱我趙景賢;敗我周鳳山、李元度,此仇不可不報也!”部將彭玉麟道:“李秀成軍勢潔大,破之殊非易事。且秀成此來,志在求戰;我若進而與之戰,中彼計矣。況根本未立,即破秀成亦所無用!欲立根本,先圖安慶,以隔斷敵人消息。然欲圖安慶,又須先圖九江。願大帥毋捨本以求未也!”曾國藩道:“吾亦知九江爲重要之地,不可不圖。叵耐林啓榮一人,屢次敗吾上將,損吾軍威,今欲取之,須用何策?”帳前閃出提督塔齊布進道:“量林啓榮一人,未必有三頭六臂;昔者之失,全在吾軍未出,敵已先知。故彼得慎爲防備耳!以小將愚見:不如舍明攻而從暗襲。如某不才,願領本部人馬,往襲九江。倘有不勝,願當軍令。”曾國藩道:“吾固知將軍謀勇足備,但恐一人之力,仍非林啓榮敵手耳!”塔齊佈道:“凡攻城掠地,貴在出人不意,兵法有以小制勝者,此類是也。故小將此行,不願多帶軍馬,只領部下七千人足矣!攻而弗克,再動大兵,未爲晚也。”曾國藩道:“李秀成一軍,既尚在銅陵;我即以大軍攻之,彼必來救,是祗與李秀成宣戰耳。故今日欲取九江,吾亦暗襲爲是也。今准將軍領本將人馬,往襲九江,將軍早報捷音,以慰吾望。吾當密遣水師,潛渡湖口,俟將軍攻城時,得水師力,以壯聲援。更拔一員上將,助將軍同去,吾早晚看將軍成功!”說罷便令部將楊載福,領水師潛渡湖口;又令部將吳坤修,引本部人馬,望九江而來。

    原來林啓榮人最精細,凡事不肯託大,即未有戰事,仍多派間諜,以探敵人蹤跡。且平時防守之力,亦步步嚴密。故不論何時,皆無懈可擊。且自王珍、李元度、趙景賢等敗後,料曾國藩等必來爭取九江,故益發注意。一日得報清提督塔齊布與吳坤修及各部將引人馬來襲九江。林啓榮道:“不出吾所料也!彼軍重視九江,屢次以大兵來爭,今只用塔齊布一人,斷非明攻。乃欲出吾不意,以暗襲之耳。”故令城內不必張揚,只如平時,以作安閒之狀,而密佈銳卒於城樓:各持火器。所有一切城垣,亦派守兵在垣上偃臥,不令塔齊布知道有兵把守。待塔軍來近時,出其不意以攻之;又令部將李興隆、元戒各領精卒千人,當着來路,擇地分左右埋伏:任塔軍前來。待聞九江炮聲,一齊分道殺回。分拔既定,時塔齊布以爲此次出軍,林啓榮必無準備,故得意而來:人銜枚,馬勒口,星馳電閃,望九江進發,到時正在夜裏;但見刁斗無聲,城內寂然。塔齊布大喜道:“林啓榮果無準備。吾今番可以成功矣!”遂飭備登城之物,揮軍直進攻城。忽然城內火光沖天,鼓聲震地,塔軍逼近城垣,城垣上擲下火器,放出槍彈,紛紛攻擊,清兵死傷甚衆。塔齊布大驚,知道中計,正欲撤軍,肩上已中了一顆彈子,翻身墜地。左右急爲救起,不多時背上又中一彈,乃急令兵速逃。忽聽得喊聲大震:左有李興隆,右有元戒,分兩路伏兵殺來。遠地早已大叫:“休走了塔齊布!”管教:孤軍深入,頓教良將殞軍前;五路難平,又見忠臣殉地下。

    要知塔齊布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曾國藩會興五路兵 林啓榮盡節九江府

    話說清提督塔齊布,正領人馬與吳坤修往襲九江,忽中林啓榮之計:當清兵攻近城垣時,被城內守兵掩擊,塔齊布身上已中了兩顆彈子,正要走時,又被李興隆、元戒兩路殺至。塔齊布更不敢戀戰,只領賊兵望東而逃。那李興隆、元戒,已隨後趕至,軍中大呼塔齊布快來納命!那時塔齊布更自心慌。又見李興隆、元戒依然尾追,不覺反慌爲怒,乃謂吳坤修道:“人生終有一死!丈夫得死於沙場幸也!吾治兵多年,未嘗挫敗至此。今卻被林啓榮匹夫所辱,吾安能忍乎?”說罷乃與吳坤修再成列,以與李興隆等決戰。不料佈陣未竟,那李興隆、元戒兩軍已經追到,見塔齊布忽然成列,料其必欲回戰。乃乘其佈置未定,急揮軍攻之。李興隆在左,元戒在右,奮勇殺來,塔軍大敗。一來既敗之後,軍中未免心慌;二來佈置未定,盡失形勢;三來李興隆、元戒,兩軍乘勝之威,更加生龍活虎,塔軍如何抵擋?被李、元兩軍直人陣來,如人無人之境。吳坤修急着保塔齊布出重圍,塔齊佈道:“吾將死於此矣!即幸而獲生,何面目見人也?君可任吾死於此地,猶博個殉國之名;他日好封妻廕子。”吳坤修道:“將軍若死,自爲計則得矣。然大將系三軍性命,將軍若死,全軍俱覆矣!將軍不爲一身計,亦當爲萬人性命計也。”塔齊布覺得有理,於是帶傷而逃。李興隆、元戒復追了十餘里。

    這一戰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塔齊布軍中萬餘人,只剩得四五千人:都是傷頭損額,衣甲不完。乃嘆道:“大丈夫所志未終,先行殞歿,此大不幸也!”說罷眼中垂淚,又復嘆道:“吾治兵多年,今日乃死於林啓榮匹夫之手,至爲可惜耳!”說罷竟咯出血來,不省人事。左右急爲救起,乃徐徐復甦。便索筆墾爲函,以致曾國藩。並將遺摺大意,請曾國藩着人代繕爲之遞奏。寫畢即送至曾國藩處。函道:

    滌生大帥麾下:弟以一個武夫,辱荷陶成,廁身行伍間,已八九年矣。復蒙天恩高厚,爲不次之升遷;迭頒導數,責任專閫:上念國恩,下懷私義,方謂粉身不足以圖報。故自從戎以來,自知才具既短,韜略不嫺;惟有奮不顧身,以補其拙耳。此次九江之役,弟憤林啓榮匹夫,屢次摧我軍威,損我將士,每欲得當以一洗前羞。何期才識短陋,竟中敵人狡計,全軍幾歿;身受重傷,今將不起,大帥視弟豈畏死者乎?特以敵氛方熾,國事且不知何如?而自恨治兵多年,不及親見肅清,至爲可憾!此則丈夫死難瞑目之時也!雖江左英雄,湘中俊傑,如雲如雨,必不難殲大敵,以奏承平。然時事如此,實堪痛恨!無論東南半壁,遍地瘡痍,欲竟其功,固非易事;即九江一地,握長江之中央,爲數省咽喉,東連江左,西接湘鄂,上枕安慶,下撼江西,一得一失,實關大局,故九江不復,即武昌、安慶不可圖,即不足以制金陵死命,大帥其以全力圖之可也!弟今再不能從事疆場,以受大帥驅策矣!東南大局,慘淡風雲,悠悠蒼天,蜀其有極!爲寄詞同袍諸君:努力國事,勿如弟之無德,自取敗也。弟之部曲,皆堅強耐戰,若大帥量才委用,加以陶溶,必有可觀。臨死神馳,欲言不盡!弟塔齊布頓首

    塔齊布寫畢,復大叫一聲,再又咯血,是夜遂殞于軍中。可憐塔齊布,以英勇健鬥,從軍多年,爲清廷效力,所向有功。今以恃勇妄行,徒死於林啓榮之手,豈不可惜!故時人有詩嘆道:

    早歲從團練,終身輔大清。

    心雄思拔地,膽壯作干城。

    名欲千秋著,功由百戰成。

    九江星殞後,遺恨挫軍聲。

    塔齊布已歿,年只四十餘歲。報到曾國藩那裏:曾國藩知道塔齊布已死,不覺拍案大怒道:“塔齊布堅勇耐戰,慣摧強敵;自從軍多年,久立戰功,實足與多隆阿、鮑超,鼎足齊名,爲陸軍健將。何物林啓榮,以奸計壞我良將。今後吾軍折一左臂矣,此仇不可不報也!”時彭玉麟在旁,乃進道:“自九江爲洪秀全所得,使我軍情梗滯,消息不靈。那林啓榮又復兇悍,屢次與吾軍爲難。由今恩之,九江不復,不能通軍中消息;林啓榮不死,不能除心腹大患也!”曾國藩道:“今當以全力撼之。然非假以時日,不足了林啓榮那本帳也!今一面爲塔軍門繕遞遺摺,請加卹典,以示將來;然後與官、胡二公圖之可矣。”便單銜具摺奏報塔齊布死事,並陳須以全力,先復九江。又顱列塔齊布生平戰績,爲請恤蔭。清廷知塔齊布是個能員勇將,多立戰功,故數年之間,由守備洊升提督,以攻九江之故,被傷殞命,大爲震悼。即有諭旨降下來:加塔齊布爲太子少保官銜,合從前雲騎尉輕車都尉,改贈一等男爵,賞銀治喪;賜溢忠武,入祀昭忠祠;令大史將其事績立傳,並蔭他的子孫。又以塔齊布一軍,向來勇戰,其部曲必多有長材,故令曾國藩,將塔齊布部曲分配備軍擇尤重用;其餘在此次九江戰事陣亡者亦有多員,都一概獎恤,並附祀於塔齊布專祠,及塔齊布本傳。曾國藩一一遵旨辦理:將塔齊布舊部,分撥於李續賓、胡林翼二軍,餘外概留於自己部下。

    時清廷又以曾國藩所陳九江形勢,最爲重要,乃責成曾國藩、官文、胡林翼先取九江。且自江督何桂清潰敗後,已有旨遞問,至是乃升曾國藩爲兩江總督,並加欽差大臣,節制江蘇、安徽、浙江、江西四省軍務。因清廷此時已知曾國藩可靠,從前多有以曾國藩兵權太重者,更有云:“曾國藩雖官居侍郎,然在籍只一匹夫耳!乃一呼而萬軍即集,恐非國福。”至此時咸豐帝亦不復思疑;且鑑於宗室大員,先後如賽尚阿、琦善、訥爾經額、桂良、默特等,皆老師糜餉,久戰無功,益知漢大員,皆肯爲己盡力,故重用曾國藩。

    那時曾國藩自拜任爲兩江總督,於收復九江之舉,更爲注意。乃備函知照官文、胡林翼,互相酌議:須合力取回九江。那日會議之際,曾國藩先說道:“自九江爲洪秀全所踞,七八年來,誤我軍情,故鄙意屢圖恢復。雖屢經挫敗,未嘗少怯。非謂今日力兩江總督,始欲盡守上之責也!叵耐李秀成擁數萬之衆,其部曲又非常精悍,我若往攻九江,必多費時日,而李秀成救兵己至,恐亦不能收效耳!諸君有何高見?請發奇論,以抒茅塞。”胡林翼笑道:“弟等未嘗或分軫域:吾、等只爲鄂省督撫,然年爲分兵援湘,援皖,援贛,皆可見矣!彼此皆爲國家公事,滌生不必芥蒂。”曾國藩聽罷,面色不覺發赤,遜謝一會。胡林翼道:“自楊沛、塔齊布,先後殃於林啓榮之手,弟心未嘗一日忘卻九江也。弟今思得一計:非合數路之衆,十萬之兵,必不能對付林啓榮一人。今當以我三人領銜,先備文知照德興阿及勝保,使會兵?合攻金陵。想洪秀全以金陵爲根本,不思遠圖;一聞金陵有警,必調李秀成回南京。我又令勝保等故延時日,以牽制李秀成,則秀成必不暇救九江。吾等乃得以全力制林啓榮死命也!”曾國藩、官文聽畢,皆鼓掌稱善。曾國藩道:“詠芝此計,弟極贊成!但李秀成那人,終不能輕視!今欲伐九江,須揚言先伐武昌、安慶,使秀成不做準備,更爲得計。”當下三人議妥,便會銜通告,德興阿、都興阿與勝保,使會攻金陵。時勝保方在河南,攻伐捻黨,至是乃以僧格林沁代勝保攻捻黨,而改以侍郎呂賢基、前任桂撫周天爵及欽差大臣袁甲三爲助,替出勝保,使再復南下。同時德興阿駐淮南;都興阿在皖北,都會同取齊,共攻金陵。

    官文與胡林翼乃編定隊伍,揚言先取武昌。而曾國藩亦傳令各部將,揚言先取安慶。先以多隆阿、鮑超單攻陳玉成求戰;以左宗棠、李續賓等,擾皖南贛浙一帶。然後曾國藩、官、胡三人,部署人馬,計分五路:第一路是鄂督官文,以將軍福興、都統舒保屬之,由金湖而進;第二路是鄂撫胡林翼,以藩司李孟羣、總兵李續煮、江忠濟及知府曾國藻等屬之,由廣濟而進;第三路是巡撫李續宜,以總兵江忠義、皋司劉長佑、知府劉坤一等屬之,由黃梅下駛;第四路是水師,以提督楊載福、桌司彭玉麟、總兵黃冀升統之,沿長江會進;江督曾國藩自爲第五路,與部將道員李元度、提督周鳳山、總兵周天培、普承堯、知府張運蘭、同知吳坤修、劉崇佑等,由江西直攻九江。共五路大兵:合計十餘萬人馬,大小將校數百貝,水陸並進,以攻九江府城;專待勝保等往攻金陵,然後望九江進發。

    早有消息報入李秀成軍中。時李秀成正撫定皖南各郡縣,聽報多隆阿由河南迴湖北,與鮑超共攻陳五成;接連又得安慶守將陳得才、張朝爵文報說稱:曾國藩、胡林翼有會攻安慶之說。秀成初時聽得,卻謂左右道:“以多、鮑二人,牽制陳玉成,料玉成必不能回顧安慶。若不派兵往授,恐安慶危矣!”說罷沉吟少頃,即拍案叫道:“非也!曾、胡二子,不遽攻安慶,不過聲東擊西之小計耳!”時部將汪安均、石貞祥在旁,急問其故?李秀成道:“此易明耳!安慶雖爲要地,唯咽喉命脈,不如九江,曾國藩勢所必爭也。況數月之間,總督楊沛,提督塔齊布,皆死於林啓榮之手。那楊沛猶不打緊,惟塔齊布爲敵軍健將,與多隆阿、鮑超齊名,曾國藩倚爲左臂。既歿於九江戰事,曾國藩焉能罷手?吾固決其必爭九江也。”石貞祥道:“然則何以御之?”李秀成道:“敵軍數年以來,爲爭取九江之故,損兵數萬,失去大小將校不下數百員,彼恨林啓榮深矣。以九江重地,又深恨林啓榮,此次敵軍,必盡傾精銳以爭之!然以林啓茉英勇機警,敵人縱慾制之,亦非易事。吾亦惟相機以定行止可也。”於是回覆陳得纔等,以安慶必無警急,可以安心;但仍須勤修守備,以防不虞。一面又飛函陳玉成,勸以慎防鮑超。又函告李世賢,不必遠離,當在贛、浙之間,以打聽九江聲息,隨即報告金陵。輔王楊輔清以福建未定,清兵每由閩、粵兩省接濟糧道;且每由福建發兵,以擾江西及浙江等處,故楊輔清由殷家匯起程,領本部人馬,由浙入閩而去。李秀成聽得方與左右談論此事,以楊輔清有大將才,不以之北伐,而反用爲南征,未爲得計。說猶未了,又接金陵告急軍報:知道清國欽差勝保,會同德興阿,三路取攻金陵,故洪秀全恐金陵有失,特催李秀成回去。秀成道:“德興阿、都興阿二人,久不敢動;勝保又在河南,今忽然攻金陵,必非主力,想不過欲移動我軍,又不知作如何狡計耳!我軍若急回金陵,必中其計。”乃令大將陳其芒先領本部一萬人馬,回應金陵地面;復令松王陳得風萬人扼雨花臺,?以備不虞;又飛令地官副丞相周勝坤及周勝富,往守六合;以比王伍文貴及大將汪有爲助守江浦,併爲金陵犄角;再令陳坤書、洪容海駐軍於傈水、鎮江之間;又以天將蘇招生、陸順德領水師遊弋常州、金壇、丹徒一帶,以壯聲授。一面傳令金陵城中蒙得恩及成天豫二人,顧重防守。又傳令羅大綱,駐兵揚州,以爲金壇、丹徒、江浦、六合等處聲援。自經種種佈置停妥之後,知道金陵萬無一失,決意不得回軍。不想洪秀全一再催促,秀成嘆道:“我欲回金陵,必中敵計矣!”因此心極焦躁。部將汪安均道:“昔錢先生在時,謂吾等欲成大事,須天王肯捨去金陵方可。今觀之益信矣!天王視金陵爲家,稍有兵警,即自疲其全力,此實一大患也。”秀成道:“正爲此故,吾屢欲北伐,惟料清兵必乘虛躡我金陵,那時天王必又將我召回,是徒勞跋涉耳。故屢欲撫定東南,然後北上。今敵軍惟恃牽制法,以疲我兵力;而天王又惟恃我以鎮金陵。是以北上無期,至爲可惜。吾心惟汝知之耳!”說罷不勝嘆息。乃爲書表奏金陵,奏道:

    臣弟李秀成頓首言:竊惟大王首事之初,不二年而戡定東南一帶,遂立天京。乃六七年來,土地不增,國勢不進,何也?則以大王前則首棄桂林,繼棄長沙,不區區於寸土尺地,惟務進取;後則徒事固守,使師徒百萬,日惟奔馳於蘇、浙、皖、鄂之間,不聞遠征故也。以棄一長沙,而即足據長江數省;則今日縱失一城,棄一地,而其收效,必有過於其失者,皆意中事矣!中國幅員遼闊,若唯恃救危守險,則進取無期;縻餉老師,亦終有救不勝救,守不及守之時也。滿人命脈,厥在北京。昔軍師在日,曾謂天下大勢,北京爲首,傾其首,剛立亡:猶言北京定,而全國皆定耳!自林鳳翔殉難於天津,李開芳殞命於高唐,吾國北伐之師,已無後繼。滿人遂得安居都會,號召四方,以與吾爲難矣!得失比較,情勢顯然。故臣弟屢議北征,即原子此。而議者謂爲非計。謂昔者符堅,奄有中國三分之二;然國本來固,這下江南,卒有肥水之敗,而國亦隨亡,不知時勢固不同也。昔者正統猶在東晉。外族符堅覬覦神器,非國民所樂從;今則正統倒移久矣。北京未亡,即中原未復,故縱能保全十金陵,終不如光復一北京。誠以北京一破,即大局隨定,人心亦移;前之爲我敵者,至是亦反爲我助。觀元順帝一離大都,而各路強敵,盡附朱明,皆前車可鑑也。今大王而不欲恢復中原則已;若曰欲之,則惟冒險以爭北京,斷不能爲東南尺寸土地,至躊躇重計。此則大王聰明睿智所自知,毋煩臣弟再言耳!蓋惟敵人屢遭潰敗,乃狡計百出:以擾我天京,使臣弟疲於奔命。大王縱不以鄙言爲是,亦思天京根本鞏固,人心團結,糧械充實,敵人非旦夕兵力,即能動搖。況復以羅大綱、陳其芒援應於上游;陳得風、陳坤書、蘇招生、陸順德維持於附近;蒙得恩、成天豫主持於中,已萬無可慮乎?今臣弟駐兵皖南,猶去金陵不遠,倘有緩急,亦回應不難。故臣弟非不欲回軍也!誠以敵人非以全力撼金陵,而將大逞於皖、贛。一經回軍,必受牽制耳。區區愚誠,願大王之垂察!

    此折既上,洪秀全仍放心不下,乃與諸臣計議。成天豫進道:“忠王向來鞠躬盡瘁,如諸葛武侯所謂死而後己!此次不遽回軍,彼必有深謀,或料金陵未必便危;或料敵人只以虛攻金陵爲牽涉,故留鎮皖南,爲兩面照應耳。臣等當力顧天京大局,大王不必多慮也。”洪秀全聽罷不答。洪仁達道:“李秀成部下數萬人,又爲五軍主將,百萬大兵俱在其手,兵權太重矣。若無異心,是國家之福;倘意圖不軌,誰能制之!今彼聞召不回,於君臣之義已背矣,忠臣豈如是乎?”蒙得恩道:“福王之言差矣!忠王苟有異心,豈待今日,願大王勿信此讒言。今天京兵馬既多,糧草又足,何懼勝保?以忠王不肯回軍,必有高見。且天京大局,臣等自問亦足以撐持,又何必勞忠主往返乎?且臣弟更有一言:以吾國之有忠王,類如擎天一柱。若東有事則調之往東,若西有事則調之往西,反中敵人奸計耳。今請由忠王留鎮皖南,臣與成天豫願保天京,倘有差失,甘當死罪。”洪秀全聽至此,意似稍解,不料洪仁發大怒道:“汝等謂天京有失,願當死罪,但恐天京失時,治汝罪亦不及耳!”洪秀全聽罷,不作答言。蒙、成二人嗟嘆而出。蒙得恩乃暗謂成天豫道:“亡國者其安、福兩王乎!天王惟念親親之義,不加罪責。而彼二人,乃益逞其威,詢私好貨,進讒妒賢,安得不敗?自今以往,吾等不知死所矣!”說罷互相嘆息。

    自此洪秀全亦把召回李秀成之議,暫作罷論。不想十餘日後,勝保及德興阿、都興阿三欽差已會合人馬,共約六七萬人,號稱十餘萬,共攻金陵,分東西北三路齊進。天京得了只個消息,大爲震動。蒙得恩乃與成天豫,力籌捍衛之策,及分佈人馬,分道守險;復依秀成號令,以松王陳得風領二萬人扼守雨花臺;並令各路人馬不離天京附近,以備緩急;又令蘇招生、陸順德將水師移在金陵內河遊弋,以壯聲援。蒙、成二人以爲佈置完密,可以安洪秀全之心,即可以罷召回李秀成之令。不意東路又飛報急事:清廷以前任江蘇巡撫薛煥,駐上海辦理交涉,購借新式洋槍,以應轉運;而以新任江蘇巡撫李鴻章,會合各路進攻蘇常一帶,特來告急。

    洪秀全聽得,又喫了一驚。那洪仁達更以爲金陵危險,李秀成既擁重兵,非調秀成回京不可!洪秀全自無有不從,立即降諭飛召李秀成回軍。那秀成此時仍不欲遽回,再陳金陵險固,萬無一失,不宜回去。洪秀全那裏肯從。一連數日,連發幾道敕詔,催李秀成回軍;末後一詔更爲嚴厲:謂李秀成擁據重兵,坐視天京不救。秀成乃無可奈何,一面佈置皖南各路,復囑林啓榮鎮守九江一地;並命侍王李世賢,須駐兵九江附近,以爲聲援,始傳令班師,直回南京而去。

    且說曾國藩會合五路大兵,爲攻取九江之計,至是乃探得李秀成全軍已回金陵,乃與各路水陸並進。仍讓鄂督官文爲主將,沿長江而下;曾國藩先以本部人馬,由建昌起行,先奪了南康府。侍王李世賢本欲往救,卻爲左宗棠所牽制,移動不得。曾國藩遂奪了南康,復以知府沈葆幀駐守。乃規畫將攻九江時,正是三月將盡,天氣晴和,正合用兵。適接官文來書:欲以四路分攻四城,而以水師爲助。曾國藩以爲不然:以林啓榮精悍得人,語云困獸猶鬥,況勇如林啓榮乎?遂改令只攻三面,留東路讓林啓榮逃走。於是鄂督官文與諸將攻西路;曾國藩與諸將攻北路;胡林翼、李續宜與諸將攻南路,以水師爲會攻。計畫即定,準備出發。

    及九江太平守將真天侯林啓榮聽得消息,謂左右道:“清兵此來,不啻以全國大兵與吾決生死矣!不特五路之衆,大兵十餘萬,戰將百餘員,爲爭九江;即用以牽制各路者,亦皆爲九江。彼以全國之衆,以爭吾一九江,吾此次若能破之,彼此後再不敢正視九江矣!諸君立功,盡在今日,各宜勉之。諸君不負吾,吾亦不負諸君也!”左右聽得,皆爲感動。林啓榮知此次戰事,必然利害,乃先行表告金陵,即商議應敵。正在籌議間,已報官文、曾國藩、?胡林翼、李續宜及水師楊彭等將,已各路齊至。林啓榮即率兵登陴守禦:傳令以洋槍從遠擊之,休令敵兵近城。部將李興隆問道:“昔者九江屢次戰事,將軍皆調兵於外,另內外夾攻。今獨主內守,不主外戰何也?”林啓榮道:“兵法不能執一。此次敵兵太衆,即調兵於外,亦不能制之;故不如以全力守之耳。”李興隆又問道:“前破塔齊布,乃故令縱之近城;今必從遠擊之,不令敵兵逼城下,又何也?”林啓榮道:“塔齊布兵少,且志在暗襲,吾故將計就計,因其意其用之;今官、胡等以十餘萬衆,若一經近城,彼將開地道、埋地雷矣!是以從遠擊之。此時勢不同故也!”李興隆聽得,大爲歎服。正說話間,已報敵兵大至。曾國藩從南路攻來;官文從西路攻來;胡林翼、李續宜從北路攻來,並會同水師夾攻。爲水陸並進,各路人馬不知多少,惟聲勢甚大,已將至城外矣!林啓榮聽了,卻令九江水師,固守濠道,不宜遠攻;所編划艇,俱阨城下水道,以防掩襲。即令陸軍以火器拒戰,每六十人爲一隊,以二十人持火器,以二十人施放排槍,以二十人司放巨炮。時林啓榮早知敵人屢窺九江,已從上海與洋人購得槍炮。故所用槍炮,亦多新式。林啓榮復與諸將衣不解帶,手不離旗,指揮諸軍抵禦;又令軍士各備乾糧,晝夜禦敵,不準退後。時三月二十九日,天有微雨,清欽差官文與諸將齊出,且攻且進,以逼府城。那林啓榮下令遠者炮擊;行近時即放洋槍;再近者即拒以火器。

    自辰至午,清兵各路共傷死者八千餘人,絕不攻得九江要害。官文乃傳令暫退,以林啓榮所用槍炮,多新式利器,反受喫虧,正要另籌別計,李續宜道:“我衆而彼寡,我攻而彼守,自宜分兵輪班,不住攻擊,使彼應接不暇而後可,此李秀成攻六合法也。”官文以爲然,於是分兵爲兩班。次日改以巨炮爲前驅,鼓譟而進。不料林啓榮亦知此次清兵以全力到來,志在必克,非一二日戰事可了,自不應疲其兵力,故亦分兵爲西班,輪流拒守;另招鄉兵爲工程隊,以備城垣若有損壞,好隨時修輯;又分兵守險,以爲犄角。到次日清兵又復至,沿途不發槍,只從遠發炮攻城。那林啓榮卻早已準備在先:預將城垣增加堅厚,此昔日城垣加高五尺,厚八尺;以軟灰雜以碎石,築城堅固;並植以野草,使日益堅實。外垣鋪以棉花,外罩鐵網,以御炮彈。城垣復掘長濠,深逾一丈五尺,闊逾二丈,所有外攻的炮彈,既遇棉花,自然不着城垣要害,且炮彈更從鐵網,瀉於濠中。故九江城垣,號爲至堅最固。時清將官文、曾國藩等,憤前日之敗,折去八千餘人,及次日進勢愈猛。官文並檄告諸將道:“是役無論生死,務要拔九江險要,則長江敵壘可覆,一勞永逸,是所望於諸君。”故諸將聽得,無不奮起。官文更會同各路奮進,直薄城下。林啓榮在城上指揮軍士,遠者炮攻,近者槍擊,清兵死傷盈道,仍不退卻,冒死直撲城下。林啓榮更令以火器擲下,清兵多葬在火坑,計又死去七千餘人,清兵大爲震懼。官文見攻不着九江要害,徒進無益,只得傳令退軍。

    時清兵各營經兩次敗挫,共死傷萬餘人,無不震恐,各有退心。官文與曾國藩大爲憂慮,乃作慰勞書,以示諸將,由此人心稍定。官文乃大會諸將,會議再攻九江之計。李續宜道:“九江四面而我軍只攻其三,只欲留一路,以待林啓榮之逃,或可省去兵力耳。早知林啓榮精悍好鬥,必不輕棄九江,徒留一生路,以便其轉運,實非長策也。今唯有將九江四面圍定,使其運道不通,斷了接應,然後假時日以困之,庶乎可矣。”各人皆以李續宜之言爲是:以官文攻其西,以曾國藩攻其南,以胡林翼、李續宜分攻東北,四路並進,而水師則沿河且攻且進。林啓榮欲先破其水師,乃令水軍部將魏超成,僞爲通款於清提督楊載福,約以西門濠道相獻。楊載福信以爲真,約以二更時分,與彭玉麟同率水師,直搗西濠。魏超成又約以白旗爲號,如見白旗掩映,即可進兵。

    果然二更時分,楊載福在前,彭玉麟在後,領水師船二十餘號,偷進西濠。果見濠口白旗當風招展,正欲猛進,忽然迎頭炮聲震動,槍彈如雨,兩邊火器紛紛擲下。彭、楊二將正待退時,各船早已着火;城上又叫喊助威。楊載福乃改乘小艇而逃,還虧得彭玉麟在後接應,始得逃出。所有二十餘號船上水軍不死於火,即死於水。是時官文等正奮攻九江西門,與林啓榮軍併力搏擊,自午至夜,清將輪班攻擊;城內亦輪班抵禦,兩軍各有死傷。忽見西門外火起,官文自念此次攻城,未嘗定火攻之計。此次之火,定是林啓榮之火,究不知是何原故?唯見城上林軍耀武揚威,料知是己軍有失,正躊躇間,已報到水軍中計大敗。楊、彭二將雖然逃出,惟兵士已死者數百人了。清將聞得不免心驚。以爲林啓榮能用計破我水師,不難用計破我陸軍,故清營大小將校,又多疑懼,因此攻力已緩。

    林啓榮卻令船隻載運陸軍二千人,由西濠出城登岸,直劫官文大營。那時官文不料城內有兵殺出,故絕無準備,時林啓榮所遣二千人,由驍將李興隆領着,直衝官文大營。一頭放槍,一頭縱火,官文部下將校,皆措手不及,死傷五千餘人。提督李曙堂,都統舒保,俱受重傷。其餘軍校死傷亦數十名。敗走三十餘里。此及胡林翼遣軍來救時,林軍已自回城去了。

    白宮文大敗,各路亦死傷不少,於九江城池仍毫無動靜。曾國藩、官文惟有傳令暫退。自計三次進攻,死傷二萬餘人,尤以官文一軍喫虧更重。到夜裏曾國藩微服巡視各營,見諸將皆有怨聲,以爲徒恃兵力攻人,並無妙計在先,以至屢敗;今頓兵城下,徒自取死而已,曾國藩聽得,更爲憂慮,急與官文計議。時官文亦因屢敗損兵折將,心甚焦躁,聞諸將已無鬥志,即問曾國藩汁將安出?曾國藩道:“吾等以五路之衆,十萬大兵,若不能敵一林啓榮,誠爲天下後世笑矣!”說罷不勝嘆息。適胡林翼到來,曾國藩具述其故。胡林翼道:“諸將若有退心,大事去矣。正惟九江難攻,則九江益爲重要,吾等寧死於此地,亦斷不能退軍也。此次以全國兵力,爭一九江;若不能克,自後更無人敢窺九江矣!是九江永爲洪秀全所得,東南各省亦無恢復之日也。今當一面慰告諸將,以激起其雄心;一面將九江圍困,斷彼交通之路,料九江城內必有絕糧之日,此時因而破之易如反掌耳。”曾、官二人遂從其計。乃爲檄示普告各營:力言與諸軍共死生,以十萬之衆,而不能克一九江,不特爲林啓榮,且爲後世譏也。自此諸將稍有奮志,乃定議先進者賞,後退者殺。即將各路人馬,又復分班,效李秀成取杭州之計,以一半剪除九江附近地方,使九江孤立,並防敵兵外援;其餘一半即分四面圍定九江,以四路陸軍輪流攻擊,使九江城內糧械盡絕,然後乘之。官文、曾國藩等,計畫既定,依次而行。

    不意又歷攻兩月,清兵若猛攻,則林啓榮用猛御;清兵若緩攻,林啓榮用綴拒,終不能奈九江何?原來林啓榮最得人心:白鎮守九江以來,初則與地方縉紳款洽,不計尊卑,不拘形跡;以次及於居民,如同一家,於貧民尤時有賙恤。在九江數年,設立義學,以教貧家子弟;設保嬰局,以撫養無靠之孩童;又立義倉,積穀防饑,隨時賑濟。並立善堂,以贈醫施藥,居民無不歌功頌德。又設宣講所,勸民以大義,人民多受感化。五六年來,無有構訟者。每月四次,在四城親自演說,居民皆呼爲林侯爺,沒有一人喚及林啓榮名字者,林啓榮又能敬老愛幼,每屆冬至前後,必預期佈告,置酒款宴鄉老。凡年六十以上者,皆得與會,故每次赴宴者,常至千或數百人。又設恤孀局,凡婦人夫死無依,一屆歲暮即按名賙給。以故九江城內,軍民人等,無不悅服,林啓榮又善於將將:所有部下諸將,皆稱爲兄弟;既不愛惜金錢,又好歸功部曲,將校多樂爲用。且能與士卒同甘苦。慰問死傷,待如子弟。因此鎮守九江數年,最得人愛戴,每有戰事,莫不甘爲效死。那林啓榮既優待一體軍民,自士卒以至居民皆共相守望。

    又知九江爲重要之地,敵人在所必爭。於太平天國六年,增鑿四門河道,引水入城,以防斷絕水道;又闢墾荒地,令軍士屯田,且與業戶稅田開耕,以裕糧草,務使九江城內,常有二三年的餉項;復開闢鐵煉局,製造器械,遂使九江一城,無物不備。

    種種計畫久爲清將所知。以至曾國藩亦稱林啓榮爲林先生,景仰極切。

    此次曾國藩會合五路來攻九江,前後數戰,損傷二萬餘人。於是從胡林翼之策,圍困九江,志在斷絕九江交通,以望九江糧械,當有斷絕之日。不料林啓榮既籌備在先,防患未然,故雖被困日久,九江全無損害。官文一發納悶,又與諸將計議。

    李續宜道:“攻之不克,困之不能,惟有挑選死士,自爲一軍,以與林啓榮決個生死耳!”官、曾、胡三人,至是亦無別法,急下令軍中,募死士二千人,分爲四隊:每隊五百人,欲冒死至城垣焚之。其願充此役者,死後恤銀二百;傷者恤銀五十;若不死不傷者,每人將銀十兩,以資鼓勵。此令一下,約二日後,已募得二千人,準備行事,而以大軍爲後繼。

    那林啓榮見清兵三日不出,料其必有異謀,急令軍士小心防備。時九江居民,見九江被困,多願出營助力。林啓榮大喜。乃令鄉民備任工役;將一切兵士,盡作防戰,增攜火器,以爲對付。到次日果見清兵前隊人數不多,分四路而來,大軍則隨後擁護繼進。林啓榮見之謂左右道:“彼前驅小隊,殆將冒險誓死以來矣。”即下令軍中,休令敵兵前隊近城:凡見火器可及,即擲火焚之。軍士得令,果見清兵前隊,每約五百人,並無長槍,各攜短火,另負小包而來,至是已知清兵志在焚城。惟林啓榮已令軍士,先擲火器,從遠焚之。還虧林啓榮平日訓練軍士,卻另有兩法:一是令軍士由高跳下,或由下躍高,初則由二三尺,或四五尺,漸至丈餘皆可跳躍;一是令軍士拋擲物件,使能及遠,視所擲之物,重量若干,看擲得最遠者,即受上賞。軍中練習有素,故那時拋擲火器,皆能及遠。當清兵前隊猶未至城下,已多被林軍火器所焚。唯是時清兵前隊,亦能冒險,皆衝火林而進。把縱火之物,向城垣擲來。只一場算是火戰:兩軍煙火薰天,喊聲動地。清兵所擲火器,還是不多,因前隊各五百人,多已先爲林軍燒斃。林啓榮令軍士一面擲火,一頁發槍發炮,清兵死傷極衆。鄂督官文見焚不着九江城垣,急令發炮攻擊。少時清兵火器亦盡,火煙散處,已見屍骸遍地。惟林啓榮一軍,仍不住拋擲火器,清兵死傷山積。胡林翼見勢不佳,急下令退軍。計是役清兵死傷萬餘。巡撫李續宜,亦被槍彈擊傷左腿,其餘各路部曲,亦死傷數十人;林啓榮軍中亦死傷二千餘人。自辰至申,歷戰八句鍾,方始收軍。林啓榮知清軍損傷更衆,惟本軍亦死傷二千餘人。自念清兵在外,即死傷衆多,亦易催救;惟自己在城內,死一千,即少一千,乃飛報各道,催取救兵。奈金陵被勝保等所擾,洪秀全不肯放李秀成離去金陵,陳玉成、李世賢又各被牽制。李秀成乃飛報李世賢,力當各路,使抽出黃文金,往救九江而去。惟官文等敗後,覺迭次進攻,皆徒損人馬,未嘗攻得九江要害,乃大集諸將計議;胡林翼道:“鬥智鬥力,林啓榮皆足以拒吾。今惟有開地道,埋地雷,以炸之耳!”曾國藩道:“波拒御極能,安能埋藏地雷乎!”胡林翼道:“今當令三軍步步爲營,節節而進,一面攻城,一面掘通地道,以炸之可也。”官文道:“恐兵士損傷過多,不得不退,是地道反無成矣!”胡林翼道:“此易事耳。前軍宜結陣堅固,陽作攻城,以專從事於地道。四門皆用此法,林啓榮不能出而求戰,即不能傷我地道工兵矣。”諸將皆以爲然。乃每日必派兵攻城,先固前陣,虛作進勢。

    林啓榮在城樓上觀望,不覺面爲變色。暗謂部將元戒道:“敵人非真進攻,殆有預謀也。觀其後營塵頭大起,往爲擠擁,是從事於地道無疑。此次若無外援,九江危矣!”說罷欲就近飛催李世賢來救。怎奈四城被圍得鐵桶相似,不能殺出;又日望救兵不至,林啓榮悶極。猛思一計:急令三軍亦從城內開掘地道,以透出城外,直透城外長濠。在地道中排以鐵板,並壘以巨石,以阻清兵地道之策。畢竟清兵人馬多衆,自屢敗後,又復增兵以數十萬,從事四城地道。林啓榮又不知其着力何處?四城遼闊,反防不勝防,惟日日鼓勵三軍,以圖死戰。

    那一日大集諸將語道:“今清兵以數十萬衆,來撼九江;若外援不至,九江必有難守之日。林某受國重寄,當與城存亡。吾實不忍禍諸君。如諸君見事機難挽,請各自圖生,另立功名可也。”諸將聽得,無不垂淚。皆道:“某等斷不忍離將軍而去。若九江失守,則將軍死忠,吾等死義,亦分也!”說罷大哭,林啓榮亦哭。此時林啓榮早以死自誓。忽報敵兵已各率大隊,猛撲四門,林啓榮聽得,乃復卒兵登城抗守。管教:玉石俱焚,頓教土地成灰燼;虎龍會戰,又見霆軍奏凱歌。

    要知林啓榮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龍虎戰大破陳玉成 官胡兵會收武昌府

    話說林啓榮在九江城內,知道清兵要開掘地道,定計亦從城內開掘以拒之。叵奈清兵人馬多衆,雖自攻圍九江之後,死傷不下四萬人;又復陸續增兵,竟將九江東南西北,四面開掘。真令林啓榮防不勝防,阻不勝阻;林啓榮自知難破此策,奈救兵不至,只得以死自誓。那日報到清兵大隊,分四面圍攻,林啓榮即引兵抵禦。還幸士卒用命,各願受聽指揮,並無分毫畏俱。城內居民亦出而相助:或從事工役;或爲軍人炊爨,不辭勞苦。林啓榮見之慨然下淚道:“有兵如此,有民如此,若吾不與城共存亡,非人也!”

    當時城外清兵槍炮交攻,林軍亦率兵槍炮還擊,兩軍喊殺連天。林軍憑高視下,死傷清兵極衆,幸城樓上各有躲身之所,故城內林軍還不大受傷;奈清兵雖死傷枕藉,又陸續加增,並不退後。甫進一程,即紮營停止,不再攻擊。林啓榮見此情景,知道官文用意,視地道所至,爲進攻之程。欲不住抵攻清兵,又恐槍彈不繼,心極焦急。椎督兵猛力開掘地穴,以阻清兵地道政策而已。是時城內守兵,已逐漸稀少;困死傷數千人,雖僅在清兵死傷十分之一,但一來城內守兵,只約二萬人,除死傷外,只存萬餘人;二來城已被圍,凡死傷之人,其屍首無法出城安葬,只埋諸城內地道。且屍首久停,遂成瘍疫,從前林啓榮所設贈醫局,皆應接不暇,或兵或民,日中死者常數百人,病者不計其數;藥肆幾爲之一空。從前只准備糧食,那有準備藥材,因是居民大爲惶恐。林啓榮意殊不忍,欲圖自盡,任軍民獻城。惟一切軍民,皆不願見林啓榮自盡,於是病者多諱言疾病。奈死者衆夥,林啓榮無可如何。乃在城北購民房數十間,闢爲空城,以葬死者於一隅。居民一聞此令,皆願獻屋,不願領價。惟林啓榮不忍,飭令給還價值,使另行覓地而居。自此另闢葬地,疫症似乎略減。但此時兵力不免稍疲,惟仍體諒林啓榮,各賈餘勇,以待救兵。

    是時李世賢亦得李秀成文報,着以援應九江。李世賢以苦被左宗棠牽制,不能抽出,乃力當各路;令黃文金馳救九江。那黃文金即引所部人馬,直向九江進發,以擊李續宜、曾國藩兩軍之後。清兵以九江救兵已到,心固惶急;又因各處開掘地道,已被林啓榮破了兩處,清兵更有些灰心。都統舒保,乃請諸官文,以九江難克,宜約兵暫退。是時官文已無主宰,乃商諸胡林翼。林翼大怒道:“吾軍到此不易。若即行退兵,恐已死之數萬人,亦有怨聲也!”乃決議力攻。即令李續宜一軍抽出江忠義,曾國藩一軍抽出周風山,胡林翼一軍抽出江忠濟,共三路合當黃文金。其餘諸軍,仍悉力攻城。

    時林啓榮盼得黃文金援兵已到,惟仍不能通進九江,心中已覺無望。又見子彈漸少,兵、民皆有倦色,不覺雙眼垂淚,惟過一日,守一日耳。時清兵所開地道,前後己被林啓榮破了數處,壓死清兵四五千人,仍從事開掘不已。凡未經林啓榮所破之地道,尚有西北兩處,皆藏了炸藥。那日是六月初七日:官文、曾國藩、胡林翼、李續宜引兵齊進,併力環攻四門。林軍在城上一齊發槍抵禦。清兵死在城下者,又如山積,兩軍方猛戰間,忽然轟天響震,西北城垣陷了百餘丈,磚石與血肉騰飛空中,太平人馬在西北城者,俱已斃命,屍首擲至半空。清兵死傷更衆。官文、胡林翼卒兵踐屍而進。四出放火,乘勢衝殺,太平兵猶抵死巷戰;城內人民亦怒清兵亂殺,皆同在街巷相拒。此時煙焰蔽天,不見人影,但聞喊殺之聲。積屍流血,壅塞街衢。太平守將真天侯林啓榮,先已自盡,其部將李興隆、元戒、張輝、杜應時、陳官義等二十親人,皆奮力抵殺,力盡而歿,至是九江遂陷。

    按林啓榮本翼王石達開部將,所向無敵。自奉令再守九江之後,數年間斬敵將不計其數。清兵以攻九江,致斃者不下七八萬人。德澤及於閭閻,名聞於敵國。至今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等,皆稱爲林先生,不呼其名。又曾國藩曾與左宗棠討淪圍攻九江。左宗棠道:“吾敢以孤軍與百萬之衆,戰於沙場;不敢以本部與林啓榮決勝負於九江城外。”其令敵人敬畏如此!至是乃歿於九江之役。聞者莫不惜之!時人有詩讚道:

    智勇真無匹,將軍本絕倫。

    奇才摧大敵,遭愛及斯民。

    身與城俱碎,心同石不磷。

    古今誰似汝?惟有一張巡!

    林啓榮既歿,城中軍民初尚未知。及至西門,見林啓榮身首炸爲兩段,身與四肢,已不知飛至何處,只存一顆頭顱,已爲藥氣薰蒸,惟雙目猶閃閃如生。其部兵乃取其首級,逃出城外,後以檀木配成全身,爲之安葬。惟軍民知林啓榮既死,更奮勇與清兵格鬥;極至手無寸鐵者,猶以石相擲。計城破時,尚在午間,及至夜後,胡林翼首先下令招降:惟自軍人以至百姓,無有一人言降者。城東菜傭張吉,懼其老父被害,詣胡林翼軍前稱降,城中軍民大怒,竟擊死張吉。胡林翼見殺人太多,竟無一人降服,不禁下淚,乃謂左右道:“不意林先生結得人心,一至如此,古所未聞也!”乃請諸官文、曾國藩速行止殺。凡太平兵馬殺不盡的,及城中居民,願留者留城,不願留者聽其自便。於是城內舊日軍民人等,皆各檢細軟出城逃走。行時並將府庫軍械糧食,及田畝種植與房屋所存物業,一概盡行焚燬,並不留分毫,以資敵人。官文大怒,欲迫而殺之。胡林翼與李續宜力止乃免。計是役九江被陷,太平兵馬死去萬餘人;城內居民死去八九千人。清兵前後死傷直逾五六萬,可謂一場兇戰。爲歷來破城所未有。

    警報到了金陵,是時清將勝保及德興阿、都興阿等,各軍只頓兵金陵城外,並不像向榮當時認真攻擊。故李秀成已知清兵之志,不在攻擊金陵,只圖牽制,料金陵萬無一失,已屢欲往援九江。奈洪秀全不允。及聽得九江失守,林啓榮陣亡,君臣無不失色!李秀成進道:“昔日之所以能阻敵人兵力者,以九江爲數省咽喉,據之足以制敵死命也!今當失守,局面又大變動。自此清兵往來較易,而吾國於東南益多事矣!”洪秀全道:“今朕以重兵往爭九江何如?”李秀成道:“此時已無及矣!林啓榮佈置多年,今已被陷:陷要盡失,菁華俱毀;縱能復之,已難守禦。況清兵頻年屢窺九江,合前後損七八萬人馬,折數十員將官,而始得之,必以重兵駐守。且彼乘勝之威,攻之亦難也。吾恨不早以大兵救九江,致壞我名城,損我良將,白此一戰,關係不少也。”說罷大哭,洪秀全低頭不語,左右皆向秀成勸慰。秀成道:“吾非徒哭九江,實重哭林啓榮也!昔林啓榮在翼王部下,與吾同事:臨事不苟,遇敵則先,待人則恩威並濟;所有餘貲,盡賞戰士,放軍士皆樂爲用。因之無攻不克,無戰不勝。稍有暇日,即周覽地勢,繪爲戰圖;或研讀兵書,手不釋卷。自守九江以來,皆守險不守地,斬敵將一二品者十餘人。今一旦歿了,此後國家失一長城,安得不哭?”洪秀全乃問道:“然則現在計劃如何方可?”李秀成道:“敵人不啻以全國兵力,爭回九江。以爲一得九江,諸事必易着手也。自此東南,必形多事。武昌、安慶,尤爲喫緊。故猝然又難北上,必在東南再振軍威,庶乎可矣!”洪秀全道:“朕信卿,任卿圖之。”李秀成遂出。嘆道:“天王不從我言:以致九江失守,實爲可惜。苟吾不迴天京,九江未必便失也。”乃一面料理金陵軍務,並賞贈林啓榮,以勉人心;一面致書李世賢,使會同黃文金,顧重贛、浙二省;復致書陳玉成,使進趨湖北,以襲官文、胡林翼之後,然後再商行止。

    且說英王陳玉成大軍,既由皖入鄂,自龔得樹戰歿後,所有龔軍捻黨舊部,由蘇老天管帶,隸在自己麾下:計大軍共四萬餘人。初未知九江遽陷,欲取道北行,遂由黃州進佔麻城。那陳玉成本原籍麻城人氏,對於地勢更爲熟識,先將軍情佈置一切,復招本籍子弟數千人,使訓練成軍,以厚兵力。忽聽得清官多隆阿、鮑超兩軍,將由下游上進,陳玉成乃大集諸將計議道:“多隆阿、鮑超二人在清兵中最爲驍悍,屢敗不退,清兵號爲多龍鮑虎,誠勁敵也。以爲犄角,則敵人之勢力孤,而吾之佈置易矣。”於是發遣諸將,分道四出,盡收險要之地,以中軍駐紮麻城,設立堅壘五十八座,安置大炮二百門於壘上,深溝固壁,以待敵軍。分撥既定,忽接得安慶守將張朝爵飛報:知道九江被陷,林啓榮陣亡。時陳玉成正與一班部將討論軍事。聽得只點消息,不覺大驚道:“不料林啓榮乃敗於清兵之手。林啓榮初守九江,已非常得力;及後出兵江右,九江復失,至第二次洪天王奪回九江,復以林啓榮守之。數年以來,屢破清兵,歷斬清將,遠近聞名。今一旦殉難,九江遂失,此後安慶必日形多事矣。哀哉啓榮!痛哉啓榮!”嘆息一回,部將韋朝綱道:“九江既失,自安慶而天京,皆失了屏障,吾等在此,若能以一戰破多、鮑二人,尚可支東南半壁,否則大局漸危矣。英王勿徒自嘆息,且商議大計爲是。”正說着,又報多隆阿、鮑超,忽移兵東下安慶;胡林翼卻遣兵來攻麻城。

    原來胡林翼探得陳玉成在麻城,經營守戰之策,十分完備,故不欲直攻麻城。改令多、鮑二軍東下,以爲陳玉成聽得,必回救安慶,因安慶爲陳玉成家小所在,故欲乘玉成回軍時,以多、鮑二將中道求戰,實欲避其險銳也,卻又令提督蘇文煥爲先鋒,自率諸將往攻麻城,以牽制陳玉成之後。陳玉成聽得亦知胡林翼之意,即下令先破林翼,後攻多、鮑二軍。即令蘇老天及韋朝綱各引本部離城南五十里埋伏,俟胡軍來時夾擊之。一面率五旗營及小兒隊,揚言往救安慶,僅離東南二十餘里即駐下,打探蘇老天及韋朝綱勝負。時胡林翼只信陳玉成精悍,也不料其獨有深謀。聽得陳玉成趨救安慶,乃大喜道:“吾故知安慶爲陳玉成家小所在,必不刻忘安慶也。吾今當先收麻城,然後回軍,以爲多、鮑二將後勁可矣!”說罷催兵前行,限今晚即到麻城地面。不。意大軍正行間,尚離麻城四五十里,忽然兩邊山嶺林木內,已現出太平軍旗號:炮聲震動,左有韋朝綱,右有蘇老天,分兩路殺來。胡軍措手不及,一時慌亂。胡林翼方下令分軍抵禦:惟前部提督蘇文煥,已如驚弓之鳥,早以爲中了敵人之計,沒命的向後奔逃,蘇老天、韋朝綱分兩路追趕。胡林翼正督兵奮戰,忽然陳玉成大隊擁至,以小兒隊爲前鋒,五旗營亦隨後殺將進來,胡軍大敗。小兒隊統領陳國瑞,一馬當先,直衝清兵,要捉胡林翼。正遇清將提督蘇文煥,陳國瑞槍聲一響,蘇文煥已中槍落馬,清兵大亂。小兒隊乘機奮殺,五旗營又一齊擁至,蘇老天、韋朝綱又從後殺來,清兵沒命的奔逃,自相踐踏。胡林翼正走間,忽見前途一隊人馬,迎面前來,正在心驚,卻嘆道:“來截者若是敵軍,吾其死矣。”正嘆間,忽見來軍馳北而行,方知不是敵軍,乃都統舒保也!官文恐胡林翼有失,特遣舒保來助。胡林翼得舒保支撐一陣,遂引敗殘人馬,向南而逃。那舒保終抵當陳玉成不住,亦一同敗走。陳玉成迫殺三十餘里,計清兵死者三千餘人,降者其數相當。

    陳玉成大獲全勝,部將吳汝孝進道:“乘此一勝,胡林翼必不敢再出,可以馳救安慶矣!”陳玉成道:“敵人正欲我往救安慶,我安可中其計乎?昔孫臏救趙,未嘗至趙;吾今日惟有邀多隆阿、鮑超之後耳!吾早已發人,打探多、鮑兩軍行路矣!”說罷已報到:多、鮑兩軍清兵,並有各路大軍附屬,不下四五萬人,已沿英山而過,一路而來,將抵太湖地也。時陳玉成聽得,乃立令拔隊東行,由羅田直過英山。原來多、鮑二將,方取緩行,以待陳玉成之兵,故陳玉成到時,兩軍相遇於附近太湖之二郎河,兩軍相隔,僅三十餘里。陳玉成知鮑超一軍,必爭宿松,乃欲先踞之,以爲聲援。便令大將陳仕章,領本部人馬,間道先奪宿松。並囑道:“若得宿松,鮑軍即有後顧,而兵心亦震動。若到時見宿松已爲鮑軍所踞,切勿攻城,可即回軍,以擾二郎河之後可也!”陳仕章去後,陳玉成又令章王林紹璋,與大將塗鎮興,各以本部迎敵多隆阿;而親自率五旗營,以當鮑超;令蘇老天以所部爲遊擊;以慰王朱兆英,爲自己先鋒;以韋朝綱及鐵玉剛爲各路救應;復令顧王吳汝孝及李遠繼鎮守大營,並應各路。分拔既定,適大將陳宗勝引兵萬人來會,自稱得忠王李秀成號令,由桐城特來助戰;並稱李秀成已退了勝保等,即率大軍西來。因懼英王以孤軍臨險地,恐如九江故事,被敵人以五路合逼,或至受困也。英王陳玉成大喜道:“忠王西來,皖省無憂矣。”便請陳宗勝會同林紹璋、塗鎮興共當多隆阿,單候清兵迎敵。

    且說多隆阿、鮑超兩軍,附以江忠義、江忠濟,而李續賓一軍復爲聲援,聲勢頗大。方望而東行,欲待陳玉成回軍,乃要而戰之。軍行既近太湖,已接得湖北文報,知道胡軍往攻麻城大敗而逃。時官文方使清將李曙堂、舒保來助多隆阿,備述麻城戰敗情形。唐仁廉乃謂鮑超道:“陳玉成乘勝之威,恐未可輕視。不如略地而東,使曾軍就近爲聲援,較爲穩便。”鮑超道:“吾縱不迫,陳玉成亦必追我,故不如先決勝負。且胡中丞既敗,尤宜復振軍威也!”遂與多隆阿計議,意見相同。適胡林翼又有書至,催多隆阿、鮑超開戰。書中略道:“世稱多龍、鮑虎,吾聞其名,欲一觀龍爭虎鬥,毋徒負此虛名也!”書末又有一詩,內有“與君烹狗賀新年”之句。因清兵呼陳玉成爲四眼狗,故作是言也。鮑超聽得,以爲得胡林翼賞識,雄心頓壯,便與多隆阿決議:以多隆阿本部,及李曙堂、舒保兩軍,共當林紹璋等;鮑超與諸將單迎陳玉成;以李續宜、江忠義、江忠濟援應各路。

    時正是十二月將盡,天氣寒冷,陳玉成自恃能戰,以爲不過數日,當可破敵,即先還安慶,故冬衣不大齊備,即向鮑超下書:約期十二月二十八日開仗,鮑超批答如期。因陳玉成固欲急戰,又見鮑超批答如期,乃笑道:“吾軍冬衣不備,幸鮑超未知。若不然,彼將以緩戰疲我軍矣!”次日即是二十?八日,軍各互進。各距十餘里,即發槍炮。陳玉成只令三軍堅守營門,下令看紅旗一舉,始行殺出;若紅旗退後,即行退兵。惟鮑超將部下分爲三路:以唐仁廉、王衍慶爲左路;以孫開華、婁雲慶爲右路;鮑超自與諸將爲中路,勢若長蛇。中軍兩面鮑字錦旗,隨風招展,齊向陳玉成一軍猛擊。而林紹璋、塗鎮興兩軍方合擊多隆呵。時多軍斜左正近山腳,頗失地勢,被太平軍逼至山下,林紹璋與塗鎮興分兩路夾攻。太平軍大將陳宗勝,方在林紹璋之後,高立壇臺,以望兩軍戰狀:忽見林、塗二將已壓多軍至山邊,清兵已多有死傷;隨見多隆阿一面接戰,一面移軍向右,陳宗勝謂左右道:“多隆阿自見失了地勢,故移軍以推廣戰地也!吾當有以截之。”說罷,自料必然大勝,立提筆揮函,以戰情報知陳玉成。並有二語道:“我等屠龍,君自伏虎可也!”因人稱多龍、鮑虎,那陳宗勝故作是言。寫畢遣人送至陳玉成處。即拔隊:以本部萬人,直出夾截多隆阿一軍,多軍遂三面受敵。

    自黎明以至巳牌時分,多軍已損傷三千餘人。多隆阿急令李曙堂、舒保合當陳宗勝,奮力拒陳宗勝一路;欲乘勢殺出,志在與鮑超合軍。忽然陳宗勝後軍自亂,原來提督江忠義聽得多隆阿爲林紹璋、塗鎮興所壓,已失便宜,乃引本部人馬來援。正遇陳宗勝截住多軍攢擊,乃奮力攻陳宗勝之後。舒保見陳宗勝陣腳驚動,遂振臂向部下呼道:“吾軍外援已至矣!諸君宜速乘此機會,以求一勝也。”清兵聽得,一時振奮,前後夾攻,陳宗勝抵當不住,急領人馬逃出,與林紹璋、塗鎮興會合,亦分三路,與多隆阿戰鬥。那多隆阿見方纔失了地勢,死傷數千人,乃下令軍中道:“如不奮力,全軍皆歿矣。”親執令旗,左右指揮:清兵一齊冒彈林而進。那太平將林紹璋仍不少卻,親與多隆阿對壘。忽部下飛出健兒魏超成,向林紹璋道:“人非獨衝敵陣,生擒上將,不爲奇!看吾生擒多隆阿,以必成吾父大功。”原來魏超成最有勇力,走路矯捷如飛,林紹璋見其每戰必衝前敵,勇氣過人,認爲義子,保爲指揮。當下聽得魏超成所言,深壯其志。時魏超成身披皮甲,坐騎駿馬,左右皆挾長槍,獨自一騎,遂直衝敵陣,皆不能阻當。徑發第一槍,欲擊多隆阿頭顱,卻中了頂帽子,揭在後面。多隆阿方喫一驚,第二槍已連珠迸發,復中多隆阿左臂。多隆阿正要墜下馬來,卻爲左右扶定。多隆阿忍痛大怒,急割戰袍下幅,自裹傷口,督兵奮戰。那魏超成連發兩槍,以爲已擊死多隆阿,即策馬直回,早爲多隆阿親兵發槍回擊,魏超成身上已中兩彈。幸身披皮甲,所傷不是要害,而塗鎮興一路,見魏超成直衝敵陣,已隨出接應,故力與多隆阿中軍接戰。但附近中軍各隊清兵,以爲主將多隆阿己死,一時大亂,遂爲林紹璋、塗鎮興所乘。故多隆阿雖裹傷奮戰,無奈隊伍已亂,復失戰鬥之力,清兵漸漸欲退。陳宗勝又左右會擊,看看清兵將敗,多隆阿正憤怒不知所措,忽部下報到鮑軍大勝。

    原來陳玉成平日行軍,最好詐敗,即擲金錢以誘敵人;使敵人只顧搶取金錢,不顧戰事,然後回軍攻之。偏是對付鮑超,此法卻用不着。因鮑超所部霆軍,每勝一仗,每得一城,必縱兵搶掠,任其姦淫。因此霆軍部下,以爲一經得勝,即子女玉帛,無所不有。所以陳玉成軍中所擲金錢,霆軍不大起心。其時陳玉成一軍,迎着霆軍來時,先按兵不發,少時始將紅旗一舉,於是三軍齊出。甫戰了一個時辰,陳玉成又將紅旗按下,號令三軍齊退:退時把金錢沿途拋擲。只道待霆軍爭取時,即回軍攻擊。不意霆軍並不爭取財物。鮑超卻下令道:“一經得勝,子女玉帛,何所不有?諸軍勿爭此微資,以中敵人奸計。”於是霆軍各隊惟乘勢追趕。後路以爲得勝,亦一同猛進。這點消息報到多隆阿軍中,多隆阿即下令道:“吾軍與霆軍,勢力相若。今霆軍已勝矣,若吾軍獨敗,何以見人?”當時多軍聽得,一來欲與霆軍爭功;二來又見那一軍已勝,更爲心壯氣雄,乃無不奮勇。而林紹璋率衆併力抵禦,多軍只是不退,皆冒煙突火,雖死傷遍地,依然猛進,太平軍無不駭然!不多時鮑軍大勝,陳玉成大敗的消息,更傳遍兩軍。林紹璋、塗鎮興、陳宗勝各部人馬已是心怯。因以陳玉成一軍,著名能戰,今獨敗於鮑超之手,以爲林紹漳等更爲可危,戰力大爲減退。林紹漳軍裏指揮使萬大洪,看見自己人馬勢漸不支,乃引親兵馳驟而出,欲身先士卒,以爲三軍鼓勵。不料甫至前營,萬大洪已爲流彈所中,登時斃命。軍心一時慌亂,即乘機望後而逃。多隆阿乃趁勢催進。數萬槍聲,連珠發響,彈子如雨而下,一時殺將進去。多隆阿卻注意猛攻林紹璋一路:是以林紹璋中軍損傷頗多,先已退後。多隆阿乃親自擂鼓,督各路諸將一齊追趕。林紹璋等大敗,太平兵死傷極多。

    中營守將顧王吳汝孝,聽得林紹璋、陳宗勝、塗鎮興等兵敗,即率兵馬來援。恰林紹璋正被多隆阿尾追,吳汝孝奮力殺退多隆阿,救出林紹璋人馬,望東而逃。忽然後路喊聲又近,李曙堂、舒保又已追至。林紹璋卻引敗殘人馬轉向東南,欲與陳宗勝合兵,令吳汝孝抵禦後陣,且戰且走。奈清兵屢敗,得此一勝,皆耀武揚威,併力追來。多隆阿一軍又復趕至。吳汝孝抵禦不住,乃一同敗走。正在危迫,指揮使魏超成急請林紹璋不必顧念後路敗兵,只策馬先逃;魏超成卻轉身向後,率健卒五百聲言援應後路,卻提槍備彈,向定衣黃色馬褂的敵將,槍機一發,那敵將應聲而倒。那敵將不是別人,正是提督李曙堂。自李曙堂翻身落馬,軍勢頓歇。吳汝孝令部下一齊發槍,然後逃走。少時塗鎮興已奔到,各路會合,多隆阿亦不敢再迫。林紹璋等乃望潛山而逃,沿途打聽陳玉成消息。

    原來玉成詐敗退兵之後,霆軍並不爭取地上財物,只顧追趕;陳玉成見敵人不中己計,急下令回軍迎戰。惟鮑軍勢如潮湧,槍聲亂鳴,前鋒朱兆英身上先被數傷,不能督戰。陳玉成乃以小兒隊爲中軍,而親率五旗營繞左而出,讓朱兆英退後,自己斜裏猛攻霆軍,正當着鮑軍部將孫開華一路。孫開華那如何敵得英王之衆?頭一陣交戰,死傷千餘人。陳玉成乘勢猛進,欲衝擊鮑超中軍,並下令五旗營先進者賞,退後者斬。五旗鼓聲亂髮,一齊壓進,霆軍初時只從直追,那陳玉成忽改作橫攻,已防備不及。鮑超看看,卻道陳玉成用兵轉移便利,直不可及也。說罷移營。惟陳玉成所帶五旗俱已壓至。鮑軍多受損傷。鮑超大怒,惟令諸將混戰。兩軍方喊殺連天,後路李續宜,知鮑超戰陳玉成未下,即提兵前來助戰。陳玉成乃撥蘇老天一路當之,依然沒半點怯心。五旗營皆奮力相持,忽後路探馬報到:清將多隆阿與提督江忠義,已引兵前來接應鮑軍。陳玉成聽得,一驚非小。暗忖多隆阿移兵而至,難道林紹璋等俱已敗退不成?適才方接得陳宗勝來言,以爲我軍已經得手。今又報多隆阿人馬將到此間,心中正自疑惑。不想接續已紛紛報到:林紹璋、陳宗勝、塗鎮興等俱已大敗,已退往潛山去也。陳玉成此時心膽俱裂,以林紹璋既退至潛山,料不能來助;而敵將李續宜既來;今多隆阿一軍又到,似此面面受敵,如何抵當?正欲趁多隆阿未至時,乘勢先退,乃一面催李遠繼來援,一面拔紅旗先退,傳令諸軍,且戰且走。惟後面塵頭沖天而起,多隆阿已自趕到,鮑超又引軍捲地相乘,陳玉成幾不能退出。幸得李遠繼支持一?局。惟清兵乘勝之威,非常奮勇,陳玉成正無所措手,忽見李續宜一軍先亂,陳玉成即乘懈而出。

    原來太平將陳仕章,以奉了陳玉成之令,往爭宿松一城。到時已探知宿松先爲清兵踞了,乃引兵抄出二郎河之後,遠地聽得喊聲大起,已知是兩軍交戰,只未知誰勝誰負?督兵直襲清軍,恰乘著李續宜後軍之去路。李續宜一軍措手不及,紛紛潰亂,陳玉成即乘此機會,當時攻出,望東而逃,與陳仕章一路,互爲相應,一同退走。後面清將多隆阿、鮑超等不捨,合各路一齊趕來。時陳玉成軍中心慌,以爲本與霆軍兵力相敵,今又益以多隆阿之衆,如何不懼!因此皆亂了隊伍。陳玉成以吳汝孝、陳仕章二軍尚未損傷,乃教李遠繼、陳仕章斷後,即下令望潛山而去,好與林紹璋等會合。後面多隆阿、鮑超、李續宜,分三大路追擊。真是屍橫遍野,血染成河。

    陳玉成等正在倉皇之際,忽報李秀成人馬已近潛山,今先遣前部賴文鴻領兵望西南來也。陳玉成軍中聽得,此時人心稍定。原來李秀成自安頓金陵之後,即與諸將引大兵五萬,令賴文鴻爲先鋒,望西面來。甫過安慶,就聽得二郎河已有戰事,砍以大軍趕至,繼思“日行百里者蹶上將”,爲兵法所忌,即勉強趕至,己是過勞難戰,究非所宜。只得選驍卒六千人,令賴文鴻統領,不分晝夜趕至二郎河。一來使英王知大軍將到,兵心必定;二來敵人知自己已到,亦有所忌也。賴文鴻得今後,即星馳電卷,沿潛山南界而下,猶欲急到助戰。不料潛山還沒有到,陳玉成、陳宗勝、林紹璋、塗鎮興等,俱已大敗。賴文鴻只得奮力援應。果然多、鮑二將,見李秀成兵到,料知不敵;且更防有失,乃不敢再追,即傳令退兵。被賴文鴻截住,清兵折了些少人馬,即先回太湖,一面收復太湖宿松各縣,立行報捷於武昌。計此一場大戰,清兵死傷五六千人;太平人馬死傷一萬五六千人,沿山皆是屍首血跡。陳玉成逃至潛山,嘆道:“吾自用兵以來,未逢敵手!今鮑超真心腹大患也。”吳汝孝道:“英王此敗,誤在簡於號令耳。兵力將才,非減於鮑超也。”陳玉成急問其故?吳汝孝道:“英王始用詐敗之汁,若先告之林紹璋一軍,則林軍必不疑英王真敗,自不至驚慌,即不至爲多隆阿所乘。若非多隆阿先敗林紹漳,彼鮑軍又豈能爲英王敵乎?兵家每失於細微,此類是也。”陳玉成道:“吾唯以屢勝之故,小覷清兵,以至於此耳。”

    正說話間,人報李秀成已到。陳玉成即迎接至裏面,先向車秀成道:“吾有何面目再見忠王!若忠王早到兩天,吾軍斷不至有敗也。”李秀成即慰之道:“勝敗亦兵家之常事。所惜者九江被陷之後,英王又敗,不免元氣大損耳。”陳玉成道:“吾生平未嘗挫敗至此,鮑超此仇,不可不報也。說罷複述兵敗原因。李秀成道:“所以行軍之法,凡有所謀,須與諸將透商。今以一誤之故,林紹璋則應勝而反敗;英王不敗,而亦敗矣,不可不懼也。”陳玉成道:“今忠王既到,不如合兩軍之力,復爭太湖宿松,以雪此恨,忠王以爲如何?”李秀成道:“仇固當雪,然今非其時也。彼以乘勝之威,軍心振奮。宿松去武漢既近,彼援應固近;而曾國藩自收復九江之後,已虎視安慶。我若共出宿松,以爭此區區之地,則曾國藩必出安慶,而宮文、胡林翼亦出援多、鮑,勝負未決,而安慶已危矣,必不可也。”陳玉成聽得,又道:“然則忠王之意若何?”李秀成道:“今蒲圻一帶,多有起義者,已有投函於吾,願附我國,我當撫而收之,以厚兵力;或令其自爲一部,亦足以擾鄂、皖間,而分清國兵力也。今既敗之後,兵力損虧,正宜培養。且吾等之兵,疲戰久矣,兵雖聽令,而力已不如。不如派一能貝回廣西募兵。以兩廣爲天?王產地,其人又習於戰鬥,不似江、鄂文弱,必足以敵湘人。待其募兵一至,軍威更振,方可用也。”陳玉成道:“若從廣西募兵而至,動需時日,奈何?”李秀成道:“今請英王駐軍廬、滁一帶,四出招羅稔黨,又可以固金陵、安慶之門戶;我若招撫各地義勇之外,再移軍而東,擇其易與者,求一大捷,即足以鎮人心。想吾二人尚在江、皖,清兵亦不能爲害也。”陳玉成深以爲然,乃先令洪容海回廣西募勇。

    是時湖北境內經陳玉成一敗,人心更憤,於是興國、大冶、武昌、江夏、通山、通城、嘉魚、蒲圻一帶約有義勇三十餘萬,都具稟向李秀成求降。李秀成盡行招撫之。於是與陳玉成相約,一一撫定各郡,並訓練新降之衆,然後再議征伐。

    且說官文、胡林翼,自會合五路,攻破九江;此次又會合多隆阿、鮑超、李續宜戰敗陳玉成,自此軍聲復振,決意要先行收復武昌。乃與官文計議:一面調多隆阿、舒保回來相助;時李曙堂已回漢陽養傷,乃令李續宜、鮑超扼守太湖宿松一帶,以阻東來太平軍人馬。以舒保隸諸官文軍中,而胡林翼卻以李孟羣、曾國葆爲前部,來爭武昌。

    當李秀成自前者再復武昌之後,仍留譚紹洸把守。譚紹洸自聽得九江既失,陳玉成又敗,料清兵必來爭取武昌,乃與部下會議預防之計。馮文炳道:“弟以爲今日局面,清兵固爭武昌;且武昌亦難久守,不如棄之,猶免塗炭人命也。”晏仲武道:“吾等奉命守此省會,所以牽制漢陽、荊州之衆,而阻湖南敵兵北上,最爲重要也。國家以重任付吾等,而兵力又不爲弱,若甫見敵形,即棄城而遁,人其調我何也?”洪春魁道:“以某愚見,一面宜報知忠王,告以武昌危險情形,以候其設法援應;一面繕修守備,以防敵兵,守如不能,救又不至,那時逃走未爲晚也。”馮文炳道:“若依洪兄之言,幸勿使三軍得知!若軍中知吾等預作逃計,其力亦緩矣。逃則先逃,守則竟守,不宜遊移兩可也。”譚紹洸時亦不願逃。並道:“自復守武昌以來,從戰不下數十次,清兵何嘗得勝?今某斷不輕棄城池。願與諸君共守之。若守之不能,那時再商行止。”於是籌戰守之具。一面並以武昌危狀,飛報李秀成。馮文炳道:“今李盂羣復守洪山要道,而妙河復爲敵人水師所踞,眼見武昌已盡失戰地矣。今通山、嘉魚,義勇蜂起,不如先調義勇隊,以要敵軍之後。吾即以本處人馬,緊守城他,乘義勇隊與清兵交戰時,然後出而乘之可也。”譚紹洸道:“前往撫輯義勇隊,須得人馬而往,不知誰人敢當此任?”韋志俊應聲道:“某願當之。”原來韋志俊即韋昌輝之子,曾任指揮。前以東王一案,曾經革職,後李秀成保之,此時乃在武昌效力。當下譚紹恍急令韋志俊前往。燕王秦日綱道:“志俊資望尚輕,恐義勇隊不爲用矣!某不如親領一軍,往襲漢陽,亦足以少分敵人兵勢也。”譚紹洸並從之。遂並令晏仲武守南門,洪春魁守西門,東北門不當要地,以馮文炳督守之。譚紹洸爲各門巡視。

    分撥既定。時胡林翼已銳意欲收武昌,乃與官文定戰守。並道:“吾等爲湖北督撫數年,尚未安駐省城。今當竭力圖之!不入武昌不休也。但漢陽亦屬要地,不可不防也。”官文道:“若往武昌,吾當親守漢陽。”胡林翼便令李孟羣由洪山轉攻南門,而以曾國葆助之;並令羅鎮南、羅信南、及易良虎,爲西南兩路遊擊;而盡以滿兵及附以吉林馬隊,令舒保統之,併力往攻西門。復令鮑超、李續宜分兵而西,以擾東北兩路。胡林翼自爲各路救應。並下令兵貴神速,立刻便行。故譚紹洸甫行分撥,而清兵已至,皆勢如狂風?驟雨,尤以南門一路,最爲猛力。計李孟羣、曾國葆、羅鎮南、羅信南、易良虎,共五路人馬,併力攻擊。晏仲武分頭抵禦,勢漸不支。譚紹洸乃親自來助,但終不能敵五路之衆。胡林翼更下令道:“各軍兵宜奮力,於四門之中只破其一門足矣。”乃復率三軍鼓譟而前,併力再攻南路。晏仲武更不能支。

    那時譚紹洸見勢情危急,只望嘉魚、蒲圻等處義勇齊起,而要清兵之後。不意韋志俊在撫義勇,甫起程後,清兵即圍武昌,故義勇隊皆用不及。既日望義勇隊來救不得,乃悉力死守,一面又催促秦日綱渡河,往襲漢陽。惟前次李秀成再復武昌,清兵以其先襲漢陽,故此次清兵重固漢陽一地,不特官文以重兵居中駐守,且分兵屯紮城外,不容秦日綱渡河。時秦日綱以渡河不得,乃欲引回武昌助守,此時又已爲清兵隔截,遂兵力益孤。譚紹洸心極焦急。晏仲武道:“武昌此城料不能守矣,將軍當早作區處。以將軍爲國棟樑,當與燕王(即秦日綱)留身後用。若晏某將與城俱碎矣!”譚紹恍道:“三軍繫於某一人。若武昌不守,某何忍獨生乎?”晏仲武道:“武昌之難守,早已知之矣。將軍勿守此小信,當留身大用也。”譚紹洸道:“死則同死,逃則同逃,譚某自奉守武昌,諸事多蒙指導,斷不忍獨視足下於死也。”晏仲武力爭道:“今日斷不能同逃也。惟恃某堅持一陣,將軍方能逃出耳。”說罷又力爭之。譚紹洸不得已,乃與晏仲武灑淚而別,急將妻小扮作民居,仍留在武昌城內,即引親兵二千人,欲殺出北門。

    時鮑超方派江忠義回軍,助攻武昌北路。惟燕王秦日綱,以渡河不得,又知武昌已危,欲由北門再回武昌城,乃悉力擾攻江忠義一軍。譚紹洸遂乘勢殺出東門,衝過江忠義一軍,正與秦日綱相遇。謂日綱道:“武昌不可爲矣。速作逃計可也!”乃以晏仲武之言告之。秦日綱不勝嘆息。再道:“徒走無益,今既在城外,可以分擾清兵;即不幸城破,亦可以救授敗兵也。”遂再復飛報李秀成告急,一面擾攻各路清兵。惟清兵探得譚紹洸出城,又知秦日綱在外應戰,乃傳令西東兩路,勿放太平人馬南下,即盡力合攻南門。晏仲武知守力已竭,自譚紹洸去後,即埋伏炸藥於南門,引兵欲向北,途中正見馮文炳身帶重傷,始知東門亦將失守,乃同向北門殺出。惟清兵自見南門守力已退,乃併力撲至城垣,用炮轟開。忽然霹靂一聲,震動天地,南垣陷了百丈。沙子飛揚,清兵死者不計其數。管教:萬骨齊枯,已見腥風速鄂省;九江挫敗,又來勇將助清廷。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救九江曾國荃出身 戰三河李續賓殞命

    話說胡林翼,以數路之衆合攻武昌南門,乘晏仲武退去守兵時光,即撲進去,忽然城垣陷了百餘丈,清兵多被死傷。原來晏仲武知不能守,在城垣下埋伏藥線,當清兵攻城時,藥線發炸,瓦石飛騰,清兵被炸屍首不完,血肉橫飛,真是一場慘禍。李孟羣督兵先進,亦受重傷,左臂被及,面上被藥氣燻灼,宛如黑麪瘟神,登時跌落馬下。胡林翼立令軍士將李孟羣救起,先今回營養病。眼見兵士死去二千餘人,林翼不覺大怒,即率兵齊進。清兵更乘機縱火,燒得漫天通紅,大兵在城內的,互相沖突。馮文炳受重傷而死;晏仲武走至北門時,正遇洪春魁,先問譚紹洸何在?晏仲武道:“吾已請他先逃矣!今清兵已紛擁入城,速逃可也。”乃以洪春魁在前,晏仲武在後,向北門殺出。忽然舒保一軍大至,已攻破西門,欲捉洪春魁,乃隨後追來。時太平人馬軍心大亂,唯各自逃竄。晏仲武不敢戀戰,只催令先出北門,忽被舒保所部衝做兩段。那是洪春魁已出北門去了。卻因譚紹洸一軍在外,尚餘清提督江忠議相持,故洪春魁得乘間而出。那晏仲武被舒保所截,不能出矣,乃策馬轉奔東門。是時城內四面皆是清兵,所有太平人馬,除已先逃出者外,或死或傷,幸平日多與居民相得,故有改裝匿在民居者。時胡林翼亦已進城。一面分兵救火,一面分軍搜捕太平敗兵,餘俱陸續進城,故清兵更衆。晏仲武正在奔至東門,又遇羅信南一軍。時晏仲武只存親兵數十人,正無路可脫,舒保又躡追至,晏仲武奮力殺退羅信南,看看已近東門,那易良虎一軍又至。晏仲武仰天嘆道:“吾不能生矣。死不足惜,如國家未定何?”言已拔劍自刎而死。自是武昌城內已無太平將官,胡林翼乃下令止殺,並救滅餘火。一面報知官文,已克武昌,並會同奏捷,不在話下。

    且說譚紹洸自逃出武昌,即與秦日綱、洪春魁同奔安慶,途中正遇韋志俊回來,乃相約共奔安慶。洪春魁道:“若全走安慶,恐湖北全境皆失矣。不如就近擇地自守,然後報知忠王,再作區處。”潭紹洸以爲然,乃令秦日綱暫住金湖;而與洪春魁共奔興國州,就近與義勇隊聯合。乃使韋志俊往潛山,以武昌失守情況,報知李秀成。

    時李秀成接得武昌急報,正自煩惱,忽見韋志俊奔到。李秀成急問武昌近狀?韋志俊乃將武昌如何失守,晏仲武、馮文炳如何陣死,及自己如何往撫義勇隊,救之不及,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李秀成聽了,乃謂陳玉成道:“吾知九江被陷之後,武昌必難久守,但不料其亡之速耳。失一武昌,無關大局。然使清兵得一根據,以臨安慶,則後患正長也。”言罷不勝太息。又道:“晏仲武以義勇出身,來助我國,可謂鞠躬盡瘁。其人得人心,嫺軍略,以之助守武昌,已用違其長。唯慕王必倚之爲助,故屈置之,實可惜也。”乃表告金陵,厚恤晏仲武,以爲各義隊勸。又以馮文炳爲馮雲山之子,足智多謀,父子同死國難,即以南王之爵追賞之。又請開韋志俊之罪,以韋昌輝自殺東王,於其子何罪,宜即開復,以鼓勵勳臣子孫;且韋昌輝雖有罪,但前功不可沒,宜候韋志俊立功後,令其承襲北王之爵。洪秀全皆從之。唯洪仁達於開復韋志俊一事,頗多謗語。秀成乃不敢令韋志俊入天京面君,先留在營中效力;即一面與陳玉成商議出兵。陳玉成道:“吾等奔走馳驅,皆在東南半壁,此最失算也。弟欲引大軍北向,而由君主持東南各事,君意若何?”李秀成道:“此策極佳。但行情疊次挫敗而後,實非其時也。足下雖威震遠近,然若欲北伐,非以全力不能,鳳翔前車,可爲殷鑑。今求一大捷,穩住人心,以壯天王之膽,然後以大軍北行。料敵人在東北之兵力,亦將以半還北路,而東南敵勢亦輕,是江、皖之間,亦可以無大敵。所憂者,安、福二王,淫威用事,天王又不能制之。設吾等遠行,或將出大事耳。”說罷不覺流涕。韋志俊揚臂道:“國家內政、軍令,寄於英、忠二王,何不回朝,先清君側?否則養癰爲患,非國家之福也。”李秀成道:“自東、北兩王交鬨,國勢衰微至今,固不宜妄舉。且安、福二王,非他人,乃天王之兄也。天王篤於兄弟之情,安容吾等此舉乎!”陳玉成道:“此事不必再提,且商議目前之事,不知忠王欲先求一大捷,當注意何處?”李秀成道:“湖北清兵,其勢方銳,急未可圖;目下唯有先固安慶根本,則當與曾國藩一戰耳。今皖、鄂二省,留兄坐鎮;吾即舉行南下,揚言欲爭九江,以求戰於曾國藩。若得一勝,則李世賢、黃文金兩軍皆復元氣,吾即回軍,以清皖省敵軍,然後北上,君以爲何如?”陳玉成鼓掌稱善。李秀成乃部署人馬:以賴文鴻爲先鋒,古隆賢、陳坤書爲副將,帶同部將部永寬、陳贊明、黃子隆、蔡元龍、汪安均、汪大成等,及補王莫仕葵,首王範汝曾,共大軍六萬餘人,由潛山而下。先傳令安慶守將陳得才、張朝爵,準備舟揖渡河;又飛令堵王黃文金,由江西接應,以防半渡被擊。一路旌旗蔽野,槍械如林,浩浩蕩蕩,聲言欲奪九江,望南而下。

    早有消息報人曾國藩軍中。國藩即與諸將計議道:“吾正欲進規安慶,今李秀成以大兵先爭九江,是先發制人之計耳。吾料李秀成未能一刻忘九江也!將以何策御之?”彭玉麟道:“九江城未復,恐難固守;不如候其半渡之時,於半江擊之,則江西無事矣。”楊載福道:“敵人渡江,必分軍而渡;吾將於何處御之,尚在難定。今秀成此來,志在必勝。且軍勢浩大,若與交兵,勝負難決。不如飛文湖北,請官、胡二人調鮑超一軍,徑入秀成之後,若幸而得勝,即不渡江,而秀成已退矣。”曾國藩道:“二公之言,亦有見地,但所籌只在未戰之前。設李秀成竟能渡江與我決戰,又將奈何?”部將周鳳山道:“兵來將當,水來土掩,九江雖無險阻,未嘗不可一戰。秀成遠來疲憊,亦易與耳!今當分爲十數路,使之接應不暇。而以大軍爲後斷,若得數十路中勝負俱半,即以大軍乘之,亦將全勝矣。”曾國藩乃從其計。一面飛文湖北,請胡林翼調鮑超,以要斷秀成之後;卻令彭玉麟盡統水師,以阻秀成渡江;再令部將楊載福轉統陸軍,並部將周鳳山、周天培、張運蘭、吳坤修、江忠泗,各統兵三千人,分屯九江以備交戰;自己卻與劉崇佑、劉連捷、蕭啓江、普承堯等,盡統大軍,由湖口相機而進;又令甫康知府沈藻楨,分兵出瑞昌界,爲九江後援。

    分撥已定,李秀成知曾國藩重防九江,大喜道:“吾今番必得成功矣!”乃急令陳玉成,故作南下之勢,以防鮑超東來,且兼顧安慶。時太平大將雷煥、張祖元,方由南昌駐軍饒州,秀成即派飛馬傳報黃文金,檄令雷煥、張祖元之衆,沿南康失握九江下游。部將汪安均道:“忠王非趨九江,而必令雷煥、張祖元,獨赴九江何也!”秀成道:“正以此堅曾國藩之心,以爲吾必赴九江耳。”說罷又令蘇招生、陸順德以水師壓湖口,以阻彭玉麟。遂領大軍,風馳電卷而下,沿望江夏,直渡彭澤。所有船隻,都是陳得才、張朝爵準備在先,故安然而渡。彭玉麟的上游水師,皆爲蘇招生、陸順德所壓。?時曾國藩聽得彭澤告警,乃驚道:“李秀成揚言欲攻九江,今非攻九江也!吾中計矣。”便欲移兵而東。忽報黃文金引兵來攻湖口,同時九江各地又報雷煥、張祖元,引兵大至。曾國藩情知中計,但此時已不能移兵。乃督令諸將,奮力戰退黃文金;同時九江諸將,亦將太平將雷煥、張祖元兩路人馬殺退。不料兩地交戰間,李秀成大隊已渡過彭澤。曾國藩此時不敢東進,亦不能退,乃將九江人馬留周大培守九江,餘外盡移至湖口,以圖應敵,一面令彭玉麟引水師泊於江岸,以防太平水軍。而號令各路陸軍,與秀成交戰。以楊載福爲前部,而以張運蘭、吳坤修、江忠泗、周鳳山分爲四路,自與諸將爲中軍。部將劉宗佑道:“敵人雖重屯兵於彭澤,然安知不再調人馬,另取九江。設九江有警,周天培一人,必守九江不住也。”曾國藩道:“吾本欲鮑超一軍,急襲秀成後路,今秀成已經渡江,吾料鮑超亦趨九江矣。”正說間,探馬飛報太平將英王陳玉成,現會合稔黨苗沛霖,又得大兵數萬,已離潛山,直下宿松,要與鮑超決戰。今鮑超現駐宿松一帶,若一經離開,恐陳玉成將復進湖北,故鮑超不能來矣。

    曾國藩聽得覺少了鮑超一軍,九江更危,乃問部將誰肯助守九江?趙景賢道:“某昔蒙李秀成不殺,得縱回本國,仍得效力於麾下;某曾說過,此後不復與秀成交鋒以報之。今大敵當前,願諸公立功沙場,某願以本部前往助九江,望大帥原諒。”曾國藩聽罷許之。原來趙景賢自得李秀成省釋之後,以不復與李秀成交鋒一語,頗爲當道不喜。特以其有用,故仍留之,因此迭著戰功,仍屈爲道員。至是乃派守九江一地。

    是時李秀成已知曾國藩,檄調九江各路前來助戰,即令黃文金兼統雷煥、張祖元之衆,往躡九江,乘間回截湖口;一面進兵與曾國藩交戰。仍令賴文鴻爲先鋒,獨擋楊載福;卻令古隆賢、陳坤書、莫仕葵、範汝曾分當各路清兵,自與諸將與攻曾國藩。並下令道:“若前軍足敵曾國藩各路,吾自破曾國藩必矣。”復令部將部永寬、陳贊明爲各路援應。分撥以定,以明日五鼓造飯,平明進兵。

    時曾國藩久知李秀成用兵,算無遺策,自知不敵。先把困難情形,報知家鄉。原來曾國藩性情固執,在營中無論如何多事,每日必寫家書,或某日不暇,則下日補之,習以爲常。此時所寄之函:已有安危不知,性命不計之語,蓋已自知必敗。當下號令三軍,準備迎敵。部將劉連捷道:“吾軍勢力不弱於李秀成,近見大帥憂形於色,何也?”曾國藩道:“古人說得好,一子錯,全盤皆亂。李秀成揚言欲爭九江,吾據探報即信之。至今吾方重顧上流,而秀成已安穩渡江。軍心氣沮,欲勝難矣。然兵法雲:‘置諸死地而後生’,務望諸君奮力可矣。”正說話間,已報李秀成兵馬大至:賴文鴻、古隆賢、陳坤書、莫仕葵、範汝曾,相繼並進,皆望曾軍擊來。曾國藩即檄諸軍速進:於是楊載福、張運蘭、吳坤修、江忠泗、周鳳山等,疾忙分頭抵禦。不意秀成養精蓄銳,三軍無不奮勇,曾軍如何抵當?時清將楊載福,正與賴文鴻鏖戰;後面周鳳山、吳坤修等四路亦一齊向前。李秀成即今古隆賢、陳坤書等,分四路而出戰。時已近辰牌,秀成忽令退兵。楊載福恐其中有詐,已不敢徑追。秀成見誘之不動,乃令前軍直退,遂即轉攻曾國藩大營。而自己反與諸將,合擊曾軍前部。清兵見李秀成旗號,心上早喫一驚,楊載福獨戰李秀成,秀成乃將本部分而爲二:夾擊楊載福。而以部永寬、蔡元隆、黃子隆、汪安均分敵周鳳山、張運蘭、吳坤修、江忠泗等兩軍,喊殺連天。秀成下令道:“彼一路若亂,則諸路俱亂矣!”乃復分部將汪大成夾攻江忠泗。江軍受斜裏一擊,隊伍俱亂;汪大成復引健卒五百人,直搗江軍。並傳令軍中:“如吾紅旗一舉,即齊向敵人主將擊射。”於是五百健卒,一齊發槍,江忠泗身被數十彈子,登時斃命。汪大成復以第二隊繼進。時江忠泗既亡,全部皆不敢戀戰,互相逃竄。汪大成、汪安均乃合擊江軍,斬首千餘,傷者不計其數。時近午牌,江忠泗既死,汪大成、汪安均在既破江軍之後,乘勢合擊周鳳山、張運蘭、吳坤修等,太平將部永寬,更下令道:“汪公部下已斬將立功,諸君不宜落後也!”軍士得令,更爲奮勇,直攻周鳳山。

    那時周鳳山方竭力抵禦,忽報到江軍全數覆沒,周鳳山大驚,部下人人膽落。復見張運蘭、吳坤修兩軍,都已敗下,不能立足。誰想太平將汪大成、汪安均,已分道搶來,合同郜永寬,分三路把周軍圍定,彈子如雨點子而下,周兵死傷更衆。周鳳山親自擂鼓,正待殺出重圍,右腕上早着了一顆彈子,痛不可忍,鼓聲頓息。兵士只道主將已亡,一時譁亂。郜永寬乘勢壓之,周軍左隊兩營,皆逃不及,已倒槍投降。郜永寬乃盡繳降兵槍械,移諸後軍;然後悉心進逼,把周鳳山困在核心,不能得脫。太平將汪大成、汪安均,又都逼進。周軍部下五千人,此時只存二千人左右。正自危急,突見汪大成後軍自亂,只見一隊人馬衝過太平兵殺入,乃吳坤修兵也!周鳳山遂乘勢殺出,並問道:“足下何以至此?”吳坤修道:“吾與張運蘭二軍,已爲蔡元隆所截,首尾不能相顧。且聞張運蘭亦敗走矣,吾軍被壓,不能退後。聞足下被困,特來相救。”於是周鳳山,親自當先,令吳坤修在後,奮力殺出。

    不意太平人馬,各路齊到。前有汪大成、汪安均,後有郜永寬,一齊夾擊。蔡元隆以既退張運蘭之後,又再復夾攻殺來。周鳳山被四面受敵,料知不能前進,乃與吳坤修約兵退後,轉望東而逃。只顧前走,不顧後追,合力殺退郜永寬,此時部下只存千人左右,吳坤修部下所存更不及千人,乃合而爲一,望東而奔。忽見前路喊聲又起:原來楊載福一軍,已爲李秀成所敗,楊載福易服雜在軍中逃走,其餘軍士,皆東奔西竄。周鳳山、吳坤修,欲趕上相救,只是後路太平將郜永寬、汪大成、汪安均、黃子隆等四路,已卷地而來。周鳳山、吳坤修,又不能屯駐,乃與楊載福敗兵同逃。此時隊伍全亂,所逃亦無一定方向,唯見路則奔,覆被李秀成率諸將大殺一陣,楊載福、周鳳山、吳坤修,三人合計所存二千人馬,落荒而逃。汪安均力請與諸將同追楊載福等,李秀成道:“吾志不在捕一無名小將,而志在捉曾國藩耳。”乃立令諸將會合:仍令賴文鴻爲先鋒,直搗曾國藩。

    是時曾國藩聽得前軍已自失利,乃盡提本部下大兵與諸將所部,前來接應。忽探馬報到:太平將士賴文鴻、古隆賢、陳坤書、莫仕葵、範汝曾共五路人馬,每路約四五千人,已亦齊攻到。曾國藩大驚道:“賴文鴻乃秀成先鋒,今已到此,豈吾前軍皆已敗績乎?事已如此,只有號令諸將,準備迎敵。”忽又報到:先鋒楊載福、周鳳山、吳坤修、江忠泗、張運蘭俱已潰敗矣!曾國藩謂左右道:“五路人馬不爲弱少,何敗之速耶?”此時正不知所措。忽見張運蘭奔到,部下只存約千人,多是焦頭爛額。見了曾國藩氣喘言道:“前軍各路,已盡爲秀成人馬所破矣!江忠泗且陣亡去也。”曾國藩急問楊載福、周鳳山、吳坤修何往?張運蘭道:“眼見周、吳二軍被壓,與未將首尾不能相顧,現不知何往?”曾國藩搖首嘆息。忽聽得號角喧天,喊聲震地,賴文鴻等五路一齊擁至。國藩急教迎敵。不想軍士,皆如驚弓之鳥,一聞號令,唯有勉強接戰。賴文鴻乘勝之威,人人奮勇,如何抵敵!陳坤書更下令道:“吾等先與敵人前軍接戰,未能取勝;今反他人立了頭功,吾等有何面目!今唯有竭力以搏一勝耳。”乃領兵一馬當先。古隆賢、範汝曾、莫仕葵亦同時繼進。曾國藩令劉崇佑、劉連捷、蕭啓江、普承堯分敵四路,而以中軍副將周天孚,獨當賴文鴻,自己亦率人馬爲各路聲援。唯賴文鴻在秀成軍中槍法著名,準頭命中,百無虛發。故周天孚到時,早被賴文鴻窺定,槍聲響處,周天孚早已落馬而死。於是中軍大敵。賴文鴻乘勢猛撲.直衝敵陣,如入無人之境。那時劉崇佑、劉連捷、蕭啓江、普承堯各路正與太平人馬相持,忽見周天孚全軍俱潰,無不大驚。曾國藩當調軍來教時,方慮各路俱敗:實因所在戰場不好,誠懼一經同敗,更無退路,故那時極欲奮戰。怎奈周天罕陳亡之後,三軍已自驚懼。忽然李秀成大隊又至,陳書坤、古隆賢等,更爲得勢,各軍加倍奮力。劉崇佑、劉連捷、蕭啓江、普承堯各軍立足不住,皆望前而逃。李秀成率大軍擁入混戰。一來太平人馬奮勇;二來乘勝之威;三來此時兵數已數倍於清軍,如何抵敵?曾國藩先自逃走,諸將亦隨後俱退。秀成號令三軍:一齊追趕,如捉得曾國藩者,賞銀五萬,位列公侯。

    諸將一聞此令,更爲奮勇。賴文鴻率兵當先衝進,直向清軍中來,要尋曾國藩。劉崇佑恐曾國藩有失,急以力擋賴文鴻。無奈賴文鴻提槍猛擊,劉崇佑左腿上早已被傷,只得策馬奔逃,軍士亦紛紛亂竄。敕文鴻更不理會,只令降者免死,即直衝清軍而過。是時漫山遍野,皆是太平兵馬,清兵除降者、死者,唯東奔西撞。秀成率諸將直追。忽見首王範汝曾帶傷而回。秀成即問其故?範汝曾道:“某正追趕蕭啓江,看看趕上,方欲發槍,不意麪上先着了一夥流彈,故此先回。”秀成即令回營養傷,自卒大軍前進。突見一隊人馬,秀成問之,乃普承堯敗兵也。因普承堯已帶親兵先逃,放軍中無主,特地投降。秀成令盡繳其軍械,褫下號衣,安置在後。令本部親兵穿着,扮著承堯敗兵,直躡曾國藩而來,中途卻先遇劉連捷。那些扮作普軍的太平人馬,不知秀成志在單捉曾國藩,竟乘勢殺起來,劉連捷一軍也被殺去大半。劉連捷也倉皇奔遁,秀成見之嘆息:“吾此計欲捉曾國藩,今卻大題小做矣。”說罷仍督兵奮追。

    時古隆賢、陳坤書、莫仕葵等,各軍皆如入無人之境,但聞清兵呼天叫地。賴文鴻一軍,更在秀成之後,遠望曾國藩旗號,早已不捨。國藩正人困馬乏,忽見劉崇佑負傷而至,即道:“後路皆是敵軍,吾軍已覆去大半矣,速宜逃走。”說罷,後面喊聲漸近。國藩嘆道:“吾今番死矣!”正說話間,卻見周鳳山、吳坤修趕到,只存些少敗殘人馬,護著曾國藩而逃。時曾國藩不暇問及敗兵之事,只顧奔走。周鳳山道:“吾等敗後,已落荒而逃;適見後軍又敗,故引殘兵至此。今不特賴文鴻追到,即李秀成大軍亦追近矣!戰力既失,彼來勢更猛,宜早作區處。”曾國藩道:“能逃則逃,否則死之。吾身斷不爲辱也!”不料說猶未已,已見前途塵頭大起,忽有一隊人馬擁至,截住去路;乃太平大將堵王黃文金也。曾國藩見了,魂飛魄散。前面既有黃文金,後路又有李秀成及諸將卷地面來,此時清兵皆如七斷八續,已毫無次序,曾國藩前後受迫,傳令暫歇於小山之上,自必料死。

    正在急迫之際,已見張運蘭奔到,即言道:“前後大兵至矣。現彭玉麟方引水師屯於岸邊,大帥速下兵船逃生,否則危矣。”曾國藩聽得,即引敗殘兵馬,望北奔來,隨後劉崇佑、劉連捷、蕭啓江、普承堯亦陸續趕到,乃一同奔走。不多時李秀成大軍掩至,清兵皆如波開浪裂:太平人馬皆大叫休?走了曾國藩!曾國藩更驚,不覺把馬鞭墜地,幸左有張運蘭,右有吳坤修保着同逃。曾國藩道:“吾兵至岸邊時,若被秀成掩至,則不知死所矣。”乃教普承堯、蕭啓江與諸部將竭力斷後,然後與吳坤修、張運蘭,同奔兵艦逃走。隨後李秀成、黃文金追到,復大殺一陣,清兵已所存無幾。清軍諸將皆奪路而逃,獨不見了曾國藩。後得降兵相告,知道曾國藩在水師逃命。李秀成見多殺無益,即傳令收軍。計這一場戰事,清兵統領以下將校,死傷數十員,軍士死傷約三萬人,降者萬餘,李秀成大獲全勝,諸將乃請進兵九江。李秀成道:“今日九江,非昔日可比。吾國得之在昔日,固倚爲長城,以足以阻清兵來往要路也。今則九江已絕無險要可守。今日攻之,誠如摧枯拆朽。

    留重兵守之,則徒費兵力;否則今日得之,明日即失矣,徒損軍威無補也!”莫仕葵道:“然則今日大勝,又將焉往?”李秀成道:“吾軍以北伐爲主,未得徑行吾志者,固由天王專顧東南半壁,亦由敵軍每以兵力困餘也。今曾國藩大敗,湖北諸將可再出安徽矣,故速宜回顧皖省也。”說罷乃令黃文金,仍留江西,以分左宗棠兵力;並令雷煥、張祖元之衆,並屬諸黃文金,以厚兵力,然後報捷南京。復引大隊渡江,再回安徽境界而去。

    且說曾國藩經此大敗,憤不欲生,各路合計不下五萬人,所存不過數千,損兵折將,何以見人?又不知何以奏報?不如索性做一個梗直,報稱全軍覆滅,僅以身免;一面報知湖北官文、胡林翼,訴說兵敗情況,求互相設法恢復。徐即以水師及敗殘人馬回駐九江。一面又將兵敗幸兔情況,函報家鄉。原來曾國藩鄉中尚有兩弟:一爲曾國演,表字澄侯;一爲曾國荃,表字沅甫。自從曾國藩從軍,本不欲諸弟出身,故屢勸以在家盡孝。怎奈他的兄弟,皆喜功名,樂戰事,故大不以此說爲然。以爲自己要盡孝,爲兄的便可不必盡孝。故自曾國華、曾國葆相繼出身,曾國潢猶可,惟有曾國荃,卻不能隱耐,每欲得一機會出身治兵,圖個建功立業。恰接得曾國藩函報,知李秀成引大隊渡江,國藩正在危急,乃與其父親商酌,立意出身。其父亦欲其往救國藩,乃立即具稟湖南巡撫駱秉章,在鄉招集鄉兵二千名,直望江西九江而來。自此曾國荃一出,而太平天國又多一勁敵矣。

    閒語不表,且說曾國藩自經大敗之後,全軍元氣失盡。及走回了九江,仍恐李秀成追至,趙景賢道:“秀成不來也。今日九江本非重要,非彼所必爭;彼若來追,吾不難即退彼。徒耗兵力,究所何用呢?”曾國藩以爲然。一面再派人回湘募勇,以復元氣;一面再催湖北請官文、胡林翼進兵。胡林翼聽得曾國藩幾至全軍覆滅,乃嘆道:“近來迭遭大勝,偏遇曾軍有此不幸,殊出意外。今當先挫敵人銳氣,否則再難制止矣。”時李續賓在座,乃進道:“近來秀成全軍南下,破我大兵者,全欲皖省無內顧之憂耳!某願以本部大兵會合各路,由鄂省直趨皖北,東撼金陵,以隔彼之聲勢;則安慶勢孤,而諸公亦得從事於安慶矣。”胡林翼道:“公爲安慶巡撫,皖省用兵,乃公之責任,吾其贊公行。且更撥一員上將助公,公其勉之。”乃令曾國華領所部五千人,付於李續賓,立行出發,續賓慨然允諾。乃與部將彭友勝、胡廷槐、孫守信、鄒玉堂、杜延光、趙國棟、董容芳、王揆一、何裕、何忠駿等,以及大小將校數十員,大軍三萬餘人,與曾國華號令三軍,伸明隊伍,一路旌旗遍野,槍炮如林,直望安徽進發。

    是時聲氣振動遠近。那李秀成早知曾國藩敗後,敵軍必猛圖安慶,乃調譚紹洸助守安慶,以壯聲援;忽報燕王秦日綱病故,秀成傷感不已!並道:“燕王與天王,共起於貧賤,多立功勞,今遇身故,是誠可惜。”說罷乃令並撤金湖之衆,調洪秦魁回守興國州城。正在商議進兵之際,忽流星馬飛報:清國大將李巡撫續賓,會合諸將,領數萬人馬,要破安省。現由宿松進兵,所經黃梅、太湖、潛山、銅城皆望風披靡;現又攻陷石牌,向廬州來也。秀成聽罷,適陳玉成又有文書飛到,亦說李續賓一路人馬,如此這般,速宜合兵破之;井言自己引兵東回,要先破李續賓。李秀成至是,乃謂諸將道:“李續賓爲羅澤南弟子,自用兵以來,久著能名,軍鋒亦銳。今彼以破竹之勢,不乘機下安慶,反北趨廬郡,其用意欲東渡江寧,以擾我根本,而孤安慶之勢耳。續賓得勝後,胡林翼亦將分軍,以攻安慶矣!吾須先行破之。”部將陳坤書道:“李續賓雖勇,然以英王遇之,力足敵矣。吾懼忠王北行,而安慶危也。”李秀成道:“英王雖足敵李續賓,不過爲敵兵前驅:吾懼湖北清兵再至,則英王受制,吾不得不往,續賓一破,安慶即安矣。”說罷將本部分而爲二:令古隆賢、陳坤書、莫仕葵、範汝曾各引本部,分屯安慶附近,以壯聲援;即與諸將共引人馬二萬五千人,望巢縣而進,以截李續賓東趨之路,一面打聽軍務。

    原來陳玉成亦由六安回軍,並不直入廬州,反沿廬州上流,直到含山界口,以截李續賓,與李秀成一樣意思。因陳王成不料李秀成人馬到得如此神速,恐進了廬州,湖北清兵復出,必腹背受敵;且料李續賓必引兵東指,故不分晝夜走至含山。聽得李秀成大兵已到,遂與商議進兵,並令吳汝孝,帶兵往把舒城要路。吳汝孝道:“前者大軍既經過廬州,而不守廬州,今反令小將回守舒城何也?”陳玉成道:“前因不知忠王兵到,懼無援應;又懼清兵由鄂再至,則腹背受敵矣。今李續賓正困廬州,若知將軍已扼舒城,而吾與忠王又據巢含而進,則李續賓必懼掩擊,將舍廬州而求戰地,是吾計成矣。”吳汝孝得令去後,時廬州守將吳定規,一日三次文書,飛來求救;少頃李秀成亦有書到:力言各將合兵,各用各計,速截李續賓,廬州之圍自解;若徒守廬州,是拙計也。陳玉成道:“所見略同,吾汁亦決矣。”乃傳令進兵,由金牛而進;李秀成卻引兵沿白石山而進。

    那白石山只隔金牛二十餘里,兩軍分道而趨;務截李續賓。時續賓正困廬州,唯吳定規竭力死守,以待援應,李續賓更下令道:“吾軍至此,一路沿太湖、潛山、石牌、桐城,勢如砂竹,敵人望風披靡,今獨不能下一廬州,以數萬大兵,爲吳定規一人所挫,皆由前則英銳,而今則疲玩耳。諸軍務宜奮力,否則敵人救兵一至,吾兵益受困矣。”曾國華道:“吾軍長驅至此,如強弩之末,難穿魯縞。今深入重地,又經疲戰,適遇敵軍,吾未見其可也!且焉有軍行千里,而敵人不知者乎?吾懼兵將至矣。不如捷報湖北,並請援兵,方爲上策。”李續賓聽罷點首。忽探馬飛報:陳玉成已派口王吳汝孝,扼守舒城要道。李續賓聽罷大驚道:“彼扼舒城要道,而阻我援兵來路也;然則敵軍已在前矣。”部將鄒玉堂道:“如此,計不如回軍,較爲穩着。”李續賓道:“敵兵必至,然後扼要道,以阻我援兵;今若退後,反爲所乘耳。今不能再攻廬州,亦不能退歸後路,惟有撤廬之圍,引軍直指,故緩行程,以養兵力。若遇敵人,拼與一戰而已。”說罷便離去廬州。時吳定規不知李續賓何故撤兵,也不追趕。

    且說李續賓離了廬州,約行五十里,正是三河鎮,李續賓傳令紮下大營,打聽得陳玉成已駐軍金牛堡,乃決意先撲陳玉成大營,爲先發制人之計。傳令休兵一日,到夜後商議進兵。是夜正大霧迷天,對面不見人。李續賓傳令:五更造飯,黎明出隊。部將趙國棟道:“不如五更進兵,因陳玉成兵衆,聞李秀成兵亦至矣。若與明白交戰,勢必不敵,不如以奇兵破之。料大霧之際,陳玉成必不出兵,我宜擇土人熟知地理者爲嚮導,直抄金牛,出其不意以撲陳玉成營寨,必獲全勝。”說罷各部將在座者,一齊鼓掌,皆主五更出隊。李續賓被拗不過,且覺其言有理,乃依計而行。傳令各營:三更造飯,五更進兵,密派土人四五十名作嚮導,乘大霧而進。到時,李續賓令三軍:人銜枚,馬勒口,不想玉成亦因霧重,懼爲李續賓所劫,乃謂諸軍道:“我今日兵駐金牛,已爲敵人所知。今夜大霧,須防劫掠。”乃傳令大軍起程,欲奪三河鎮。因那時陳玉成,只探得李續賓已離廬州,尚不知李續賓已到三河鎮也。不料陳玉成人馬起行時,與李軍兩不相遇;皖北一帶,又是陳玉成走慣的,故深悉地理,將近天明時,陳玉成人馬已過三河,反抄在李續賓之後,及濃霧散後,陳玉成已過了三河後面。

    那李續賓所用嚮導,仍不識地理,竟爲霧誤;左轉右折,所行總離三河不遠。當陳王成到了三河,忽見前軍報稱:所過見其無數壁壘,煙竈尚新。陳玉成道:“李續賓曾駐兵於此。核其蹤跡,是東去矣。當從後截擊之。”乃令以後軍爲前軍,親率小兒隊爲前隊,卷地追回。追至金牛洞,約離李軍後路七八里,即發炮攻擊。李續賓知道陳玉成一軍已折在後路,急今回軍激戰。李軍不知陳玉成誤折在後,以爲預先埋伏,無不驚心落膽,諸部將亦各有懼色。李續賓奮然道:“兵法雲‘置之死地而後生,,是在諸君奮力否耳?”諸將聞得一齊奮進。惟陳玉成憤於二郎河之敗,欲雪前恥,亦鼓勵三軍,人人猛勇。兩軍正在惡戰間,時李秀成正沿白石山而進,約離三河八里,聽得炮聲震動,知道兩軍已經交戰,乃揮軍趕上接應。時陳玉成見秀成人馬已到,軍心更壯,併力攻擊清兵陣腳,不一時清兵陣腳早已移動。李續賓全軍隊伍已亂,陳玉成乘勢督兵猛撲而進。令軍士大呼道:“李續賓快來納命。”管教:三雄會戰,頓教名將隕廬江;重壁鏖兵,又見忠王破桐縣。

    要知李續賓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戰桐城忠王卻鮑超 下浦口玉成破勝保

    且說陳玉成見李續賓陣腳移動,乘勢攻擊,李軍大亂,玉成率隊直躡李續賓,令軍士皆呼李續賓快來納命!續賓大懼,自料不能透圍,乃再督諸將奮戰:以中軍統領副將彭友勝、參將胡廷槐,雙敵陳玉成。陳玉成令陳國瑞猛撲胡廷槐一軍;自己親攻彭友勝,而以五旗營分左右並進,包裹續賓大營。先是陳國瑞以小兒隊先進,忽槍聲響處,胡廷槐死於馬下,陳玉成乘勢衝進,把鼓友勝一軍隔做兩斷,即令陳國瑞獨搗李續賓,續賓全軍皆亂。正在危急,忽得兩路兵馬殺入,同救李續賓,乃曾國華、鄒玉堂,李續賓心始稍定。不料英工部下五旗營齊至,所遇清兵,如狂風敗葉,殺得呼天叫地,李續賓不能立足,率了曾國華、鄒玉堂及諸將望東而逃。忽見左路人馬,紛紛倒退,原來左路已爲先鋒賴文鴻直衝而入。清參將杜延光、遊擊趙國棟,雙擋賴文鴻不住。趙國棟早被賴文鴻槍斃,清兵紛竄,杜延光亦爲李秀成所敗。那時李秀成沿白石山而來,離三河戰地只有七八里,聽得炮聲震動,乃揮軍迸戰,乘勢攻擊,杜延光不敢戀戰,亦望後而逃。忽道員孫守信、知府董容芳,引兵來救社延光一軍,力阻賴文鴻。不意秀成部將汪安均、汪大成、陳贊明、黃子隆等已分道撲至。杜延光、孫守信、董容芳如何抵敵,乃一齊潰散將來,反與李續賓來路相撞。於是清國各路敗兵,反合做一處。李秀成乃傳令諸軍,合圍而進,與陳玉成共困清兵於中央,不能得脫。部將汪安均問道:“何不此時讓一路,放清兵出走,然後追之;今合圍包困,恐困獸猶鬥,清兵將爲續賓效死矣。”李秀成道:“彼全軍俱敗,隊伍盡失,焉能復振?且我衆彼寡,不足懼也。諸君速宜奮力,休教清兵走漏一人也。”三軍得令,一齊奮擊。李續賓四面被圍,無路可脫,乃令部將鄒玉堂、曾國華在前,諸將在後,自己居中;欲奮力透出重圍。奈此令甫下,鄒玉堂先已中槍陣亡,曾國華一軍亦大亂,陳玉成已撲至陣前,清兵互相譁叫。陳玉成下令降者免死,清軍多有棄槍而降。陳玉成更逼近一步,曾國華知不能得脫,即已自盡。是時李秀成亦從後逼至,與陳玉成越逼越近,清兵皆無心戰鬥,李續賓左衝右突,不得越出半步。看看部下諸將,所存無幾,三軍所存不及萬人,同在核心,李續賓看見三軍呼大叫地,太平人馬,已一層緊一層的殺進來,清兵盡失戰鬥力,或降或死,不計其數,太平人馬更踐屍而進。李續賓見了,慨然淚下,顧謂左右道:“吾受國家重任,且任安徽巡撫,身爲主帥,統數萬人馬,以至於此,今使全軍覆滅,皆吾之罪也。吾萬死猶輕,然諸君當以性命爲重也。速設法圖生耳!”時王揆一在旁答道:“今全軍已失七八,四面皆敵兵,焉能逃生?吾等亦不忍言降。今唯率衆死鬥,或猶勝於斂手待斃耳!”說罷王揆一與何忠駿,乃身先衝敵而出。李續賓此時仍欲繼後奮戰,不意陳玉成部下皆如銅牆鐵壁,不特撼之不動,且陳玉成部下的小兒隊,已節節挨進;陳國瑞更逞神威,直衝何忠駿。計忠駿部下尚存五百多人,皆被小兒隊一槍一個,如寸草不留。何忠駿先死於亂槍之中。於是王揆一一軍,亦不能前進,李續賓更爲危急。忽然後軍譁潰,原來李秀成已引各路人馬擁至,隔不得一二里。李續賓自知不能逃脫,乃盡將文牘摺件,一概檢起焚了,然後北面再拜,拔劍自盡。按李續賓字布庵,本湘鄉人,爲羅澤南弟子。自從軍以來,身經六百餘戰,所向有功。一時湘中清將,無有出其右者,臨事勤慎,遇敵奮勇,與多隆阿、鮑超、塔齊布齊名,今乃死於三河之役,時人有詩讚道:

    儒生慷慨策從戎,良將威名皖鄂中。

    北面羅山賢子弟,東來江左小英雄。

    身經百戰支危局,霧掩三河起惡風。

    回看興國州城外,一樣師生死難同。

    自李續賓死後,諸部將中被陣亡,或同時自盡,無一生存。所餘殘兵,只有數千,亦盡倒戈投降。計這一場大戰,自李續賓而下,所有死亡者將校:如彭友勝、胡廷槐、鄒玉堂、杜延光、趙國棟、孫守信、曾國華、董容芳、王揆一、何裕、何忠駿等,共四十餘人;大兵三萬餘人,死亡者二萬七千人,降者約萬人,全軍覆滅,無一生還,爲歷來戰陣所未有。因被李秀成、陳玉成兩雄會兵,四面包裹,合圍而進,故並無一人逃出也。

    當三河敗時,鮑超欲馳在援救,比至舒城,已爲吳汝孝所阻,不能通路。李續賓外援既絕,遂遭此大敗。自此消息報到湖北、江西,官文、曾國藩大驚,各省皆爲震動。因李續賓一路人馬,清國倚若長城,一旦殞滅,如何不懼?當即會銜奏知清廷。時咸豐帝好不震悼,立即加恩厚恤,以李續賓照總督倒贈予,諡忠武;並賞銀三千兩,入城治喪,將他入祀照祠;並蔭其子孫,從資鼓勵。原來李續賓平日治兵,所到之處,好掠淫婦女,曾爲御史所參。咸豐帝以用人之際,又憐其勇,不加責備。反稱好色乃武夫小節,着毋庸議。李續賓得此一語,便不勝感激,樂爲效死,此次遂殞於三河。

    今閒話不必細表,且說李秀成、陳玉成,全軍大捷,降清兵萬人,斬二萬餘人,平清兵營壘七千餘座,所得器械糧草無數。李秀成謂陳玉成道:“此戰清兵膽落,關係甚大。吾兩軍固然有功,吳汝孝功亦不淺,若不是他緊扼舒城要道,恐鮑超救兵一至,李續賓未必便死也。”遂錄吳汝孝爲頭功。一面商議進兵之法。陳玉成道:“自湖口一戰,曾國藩膽落;三河再戰,李續賓陣亡,吾國自此復振矣。唯皖、鄂一帶,苦於湘軍;天京一帶,又爲勝保、德興阿等所擾,隔我天京交通之路;而鮑超一軍又屢伺安慶。今若能西挫鮑超,而東破德興阿,則江、皖安如磐石矣!吾當與忠工分兵,各破一路,未審尊意如何?”李秀成道:“正合吾意。英王欲在何處?可先自擇之!”陳玉成道:“吾軍兩挫於鮑超,然一遇勝保,無有不勝,吾本欲斬鮑超之頭,以雪前敗,只恐軍心尚怯,故欲忠王西行也。”李秀成允諾,遂由陳玉成下浦口,秀成白領人馬西行。又念譚紹洸守安慶,兵力已足,乃令古怪賢、陳坤書兩路,由安慶東趨,相會於桐城。李秀成率大兵望桐城進發。

    時清將鮑超一軍,自二郎河戰後,轉戰各路,互有勝負;及李續賓深入廬州,催請救兵,胡林翼特派鮑超往救。奈爲太平將吳汝孝所阻,不能通過舒城,遂駐兵桐城一帶,報知胡林翼,欲直下安慶,以分李秀成兵勢。迨聞清兵全覆,李續賓陣亡,知道太平兵勢正銳,未敢遽近。忽接得胡林翼來文,多隆阿己調往攻捻,現胡林翼特出兵潛山,以鮑超聲授,欲同下安慶。突有探馬飛報:秀成之兵馬已過廬州,沿舒城直望們城而來,鮑超聽得秀成兵勢雄壯,心上稍怯,先把軍情報知胡林翼。林翼以鮑超向來用兵,遇敵則進;今忽然以李秀成軍勢浩大來報,是有怯心矣。遂回書鮑超,並道:“吾爲巡撫,受朝廷厚恩,理當效死。若諸君則不然。可戰則戰之,不然即先宜退兵,勿過臨險地也。”林翼之意,直欲激起鮑超奮心。故鮑超看了來書,以爲胡林翼既宜效死,難道自己不宜效死,便立心奮戰。一面復林翼,自稱誓與李秀成決個勝負。胡林翼聽得大壯其志:欲以兵爲鮑超後援。不料李秀成亦慮湖北清兵將出,將爲鮑超後應,乃飛令補王莫仕葵,以本部人馬西行,直擊潛山、太湖之間,以爲聲援。胡林翼聽得莫仕葵人馬將到,乃懼爲所躡,不敢遽進。

    是時鮑超進兵,已近桐城,李秀成大軍亦至。部將汪大成進道:“霆軍已至矣,不如先踞桐城,遲則鮑超先入爲主矣。”李秀成道:“將軍之言非也!桐城乃囊中物耳,不患不得!吾軍若入桐城,其勢已孤,徒待霆軍之攻擊;彼縱攻之不克,猶可從容而進,而彼先立於不敗之地也。鮑超此來,志在求戰·吾因而破之,又何憂桐城不爲我有乎?”說罷諸將歎服。忽報探馬飛報:“鮑超大軍合約三萬人,已相離二三十里。”隨後又報:“胡林翼一軍不敢前來。”李秀成急令三軍掘土爲壘,計分二層:其外就所掘之地,以爲長濠;然後傳令三軍,如遇霆軍來攻,且勿急進,宜先併力御之。部下聽得,皆爲不平,以爲李秀成畏懼鮑超,故皆磨拳擦掌,憤憤不平。秀成皆詐作不聞,只傳令不得違抗。

    不移時霆軍已至,秀成又令三軍不得妄動,待看中軍紅旗起時,方始出兵。時霆軍進勢極猛,惟苦於太平人馬重壁相隔,不能攻得要害。那鮑超本是精悍好鬥,乃督兵猛進,欲直撲長濠。奈秀成人馬自內擊出,霆軍死傷頗衆。時太平天國諸將,皆請令越濠而出,秀成不從。並且出示言霆軍壯,陳玉成且爲所敗,不宜妄進。待稍有機會,然後乘之。惟諸軍心中不服,又不敢抗李秀成之令,只有奮力抵敵。計自辰至暮,依然不出。鮑超令部下繞攻秀成,晝夜不息。李秀成乃分軍爲二隊輪班歇息。鮑超不知李秀成有何計策,只欲推倒李秀成壁壘,欲填濠而進;一面令部將孫開華,領兵先取桐城;復飛報知胡林翼,謂已入桐城,現正壓攻李秀成營前,以爲必勝。去後復鼓勵三軍,冒死猛進;奈進勢愈猛,死傷愈多。那李秀成所築營壘,以數十小營,護一大營,勢若迴環;且兩重壁壘,任鮑超如何攻擊,全不着緊。乃至次辰,李秀成得探馬飛報:古隆賢、陳坤書,兩軍將到,李秀成大喜。時霆軍損傷三千餘人,軍力亦倦。李秀成乃飛令古隆賢、陳坤書,直從下游截攻霆軍。隨即中軍把紅旗一舉,太平人馬蓄憤已極,即開壁門,分道而擊:計賴文鴻、汪安均、汪大成、陳贊明、黃子隆,共五路人馬,令蔡元隆、郜永寬,留守大營,兼防後應,以防桐城清兵衝擊。秀成卻與諸將校,共統大軍,爲五路後繼,一齊向霆軍殺來。

    那時霆軍連攻了一晝夜,兵力已倦;二來太平人馬蓄憤已極,人人憤勇,無不一以當十,霆軍如何抵敵得住?皆望後而退。鮑超大怒,下令退後者斬。卻令部將王愆慶、婁雲慶、熊鐵生等,各率本部猛御,鮑超復引兵當中直進,忽報部將唐仁廉坐下馬,被賴文鴻槍斃,唐仁廉翻身落馬,唐軍中營、左營,先已驚潰,隊伍遂亂。賴文鴻乘勢直搗,唐仁廉支撐不住,先已敗下。同時熊鐵生爲太平將黃於隆部下流彈,傷了右臂,負傷不能督戰了。於是唐仁廉、熊鐵生,兩軍先敗。賴文鴻、汪安均、汪大成、陳贊明、黃子隆一齊躡追。鮑超仍欲奮戰,不意唐仁廉、王愆慶、婁雲慶、熊鐵生各路兵馬,反衝動鮑超中軍。李秀成大隊已到,萬槍齊發,鮑軍死傷極衆,乃一同敗走。鮑超傳令先奔潛山駐紮,只望胡林翼應援,不料補王莫仕葵先到,古隆賢、陳坤書亦到,胡林翼已不能駐足,引軍西回,欲改向北路,以應鮑超,誠不料霆軍敗得如此迅速。那莫仕葵、古隆賢、陳坤書等不追胡林翼,反引兵北截鮑超。所以鮑超反倒前後受敵。李秀成見霆軍已敗,復撥軍爲二,令賴文鴻、黃子隆、陳贊明爲一路,從呂亭驛追下來;秀成自與汪安均、汪大成及諸將爲一路,從鬥鋪追下來,兩路皆取建瓴之勢。下令行軍不能中止,不分晝夜,務令鮑超全軍覆沒方休。太平軍士得令,皆且追且攻,看看將近潛山,鮑超已失軍萬餘人,正在人困馬乏,忽見前路塵頭大起,三路人馬勢若長蛇攔住去路,早發炮向霆軍攻擊。隨據探報稱乃大平將古隆賢、莫仕葵、陳坤書兵馬也。鮑超頓足嘆道:“似此前後受敵,吾其死矣!吾死,諸君又豈能獨生?其各宜奮戰可也!”便令諸將分頭抵禦。究意寡不敵衆,且又潰敗後,軍士皆無心戀戰。時太平人馬已分道壓至,秀成大兵在東北,古隆賢、陳坤書、莫仕葵在東南,諸路夾攻,且攻且進,霆軍不能抵禦。賴文鴻更統本部人馬,直衝清國兵,聲言勿放走鮑超。

    時霆軍死傷遍地,太平人馬皆踐屍而進。鮑超知不能抵禦,乃傳令向西而逃。惟太平人馬復隨後迫擊。鮑超謂左右道:“此行得生爲幸,霆軍能戰之名從此掃地矣。”見三軍紛紛亂竄,部下所存不及萬人;後面人馬又已追至,此時霆軍皆已疲倦,被太平人馬衝入,當者便死,霆軍更爲紛亂。鮑超怒軍士投降,已傳令諸將:使轉布軍中,謂昔者霆軍連敗太平人馬,殺傷既多,蓄憤已久,降者必被誅戮;故霆軍無敢言降。經秀成下令招降,亦無應者,故死傷更衆。時鮑超亦不顧及後軍,只由諸將保護而逃,隨後婁雲慶、王衍慶等,亦皆奔到,都稱全車將盡,快些逃命。

    正走間,忽見後路一支人馬趕到,乃部將孫開華兵也。因孫開華攻入桐城,聞得霆軍大敗,料知孤守桐城無用,故並棄桐城奔走。鮑超得這一支生力人馬,心上頗安,傳令孫開華斷後而奔:無如無孫開華所部僅二千人,不能當李秀成各路之衆,折去人馬大半,也只好一同奔潰。秀成仍率諸將猛追,縱虎歸山,終爲後患也。遂懸重賞:務捉鮑超。鮑超正在危迫之際,又見前路一支人馬已到,遠見塵頭飛滾,乃謂左右道:“來者若是敵軍,吾等豈尚有生路乎?”說猶未已,已得探馬報稱:胡林翼已率李盂羣、江忠義兩軍來到,鮑超方纔放心,未幾果見胡林翼旗號。時李秀成三軍疲戰,恐不敵胡林翼生力軍,遂傳令勿追。那時鮑超已被李秀成追殺五十餘里,沿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及得胡林翼救援之後,部下所存不及五千人,計死亡逃竄約有二萬之數。鮑超不覺垂淚道:“吾向不曾與李秀成交鋒,今日遇之,方知其能也。今使軍士塗炭,皆吾之罪也。”說罷力請胡林翼代請議處。胡林翼道:“使君以孤軍深入,致遭失敗,此吾之罪也。勝負兵家常事,但九江一敗,桐城再敗,吾軍損失軍銳,不下十萬人,軍勢大挫。既敵人軍勢復張,關係不小,即君之威名,亦甚可惜也!”鮑超聽罷,搖首而嘆。隨覺腕上微痛,卻已爲流彈所傷,但非要害。胡林翼見敵軍已退,霆軍亦疲極,乃令安營,暫行休息。鮑超欲合軍迫擊李秀成,胡林翼道:“彼衆倍於我,勝之不易;待公恢復軍勢後,再求一戰,未爲晚也。”鮑超乃無言。計霆軍會合各路共二萬餘人,存者數千,尚多焦頭爛額;其餘將校除唐仁廉、熊鐵生被傷之外,凡營官哨弁死傷者四十餘人。這一場大敗,霆軍向來所未見。胡林翼只得令?人掩埋各地屍首,自桐城南下轉北而西,五六十里,屍骸遍地,簡直埋不勝埋。

    李秀成大獲全勝,即會各路人馬於潛山,範汝曾道:“鮑超爲敵軍著名虎將,今全軍覆滅,敵人膽落矣!胡林翼雖到,亦無濟於事,不如乘勝追之。胡軍若破,乘機收復武昌,有何不可?”李秀成道:“語曰‘歸兵莫掩,窮寇莫追’,以吾軍連戰兩晝夜,衆將軍力已疲矣,強而用之,徒以取敗。設胡林翼有膽,以生力逼吾,則勝負未可知也。且武昌一地,爲滿人所必相爭,守亦不易;今日得之,明日失之,是徒耗兵力耳。”範汝曾道:“然則今日作何行止?”李秀成道:“自吾下九江以來,前後三戰,敵兵大敗,皖、鄂、湘、贛之精銳盡矣;只留都興阿、勝保,猶以馬隊屬步軍,斷吾浦口,隔我天京交通路道,若英王能破之,則吾國可獲數年之安。吾即乘機以謀北伐,不亦可乎?故我今當回軍爲英王聲援矣!”遂酌撥人馬駐守潛山、太湖、桐城一帶,以爲安慶屏障,即引軍東返,以應陳玉成。

    且說陳玉成,自與李秀成分兵,先由巢縣,直抵滁州。忽得探馬來報:清將欽差德興阿一軍,已由浦口趨小店;欽差勝保一軍,亦直趨水口而來,兩路人馬合計四五萬人,中有吉林馬隊萬餘,聲勢極大。陳玉成聽得躊躇未決,部將陳仕章道:“勝保軍勢徒有外觀,不足懼也。吾軍與勝保前後數戰,未嘗少敗;今大敵當前,惟有奮鬥,何待思疑!”陳玉成道:“吾豈懼勝保者耶!但敵軍中於勝保而外,復有德興阿,吾以一敵二,須籌善法耳!某料德興阿、勝保必引兵疾走烏衣,吾不如先據之,然後以主待客,以逸待勞可也!”說罷即督軍直向烏衣進發。

    原來勝保再調都統富明阿一軍爲助。那富明阿軍中,亦有馬軍五千名,勝保因前次八斗嶺之戰,步軍多,馬軍少,爲陳玉成所敗。此次欲多用馬軍。故與德興阿約,俟富明阿一軍到時,然後同進。遂使陳玉成得先進烏衣。忽聽得侍王李世賢,轉戰贛、浙二省,屢破清軍;今聞忠、英兩王西出,而勝保、德興阿合兵重屯浦口,隔斷天京之路,因恐天京有失,特此北還。一路破寧國府,入繁昌,趨和州,大軍將抵全椒。陳玉成聽得大喜道:“侍王若至,此天助我成功也。”一面鼓勵李世賢,約以分道破敵,並告以駐軍烏衣;又飛令六合守將李昭壽,引兵面西,以截勝保之後。一面鼓勵三軍:敵來即戰。

    時玉成部下,自李世賢兵到,軍心已壯;徐又聽得李秀成已大破霆軍於桐城,斬首二萬,陳玉成此時更眉飛色舞,即示令諸軍:“以本軍曾敗於霆軍,而李秀成獨能破之,我軍已形減色。今若更不破勝保,則我軍威名掃地矣!”於是三軍聽得,更爲奮勇,恨不得勝保、德興阿早來交戰。

    時清將勝保兩軍,已取齊同來。勝保抽出富明阿馬軍五千,以爲前部;令富明阿以步軍爲各路援應,共兩軍合計馬隊二萬,步隊二萬。聽得陳玉成駐兵烏衣,望烏衣進發。陳玉成令李世賢,兼統九伏洲之衆,準備來攻。一面傳令軍中:待清兵至時,由李世賢先發;卻號令本部,以吳汝孝爲左軍,以陳仕章爲右軍,以小兒隊爲前部,以五旂營爲中軍親兵。並下令道:“若清兵至時,先自守禦;及李世賢軍到時,料清兵必移擊李世賢一軍,然後乘之。”諸將得令,皆準備迎敵。是時清兵分兩路並進:右路爲勝保,以副都統嵇騰阿爲前部,以提督李若珠,副將戴文英繼進;左路爲德興阿,以總兵陳昇爲前部,以道員孔繼鑠、宣維祈繼進,皆向烏衣擊來。到時已近日暮,德興阿初欲休兵一夜,然後進戰。勝保道:“陳玉成驍悍好鬥。我軍至此,?彼將出而擊我矣!我壁壘未堅,必不能守禦,不如先制之。”德興阿以爲然。遠望見陳玉成連營五六十里,旌旗齊整,三軍皆有懼色。勝保調左右道:“兵法在一鼓作氣,今三軍見陳玉成軍容嚴整,似有懼意;若再延時日,兵心更動矣,是宜速戰。”乃約會德興阿,鼓勵兵士前進,直攻陳玉成左右二軍。不料吳汝孝、陳仕章早得玉成之令,先立寨柵,以防衝突,清兵一連進攻兩次,太平人馬不動。

    未幾夕陽已下,夜色初升,是日爲九月初一日,夜後月色無光。勝保覺玉成向來健鬥,此次獨不出,正以爲疑,陳玉成又預囑土人,佈散謠言:稱陳玉成孤軍難敵兩路,故候李秀成方敢交戰。勝保半信半疑,一怕陳玉成有別謀;二怕李秀成真到了,更難抵敵,便思退兵。左右皆爭道:“陳玉成非不能戰也。我軍若退時,陳玉成將出而乘我矣!”不想說猶未已,下流聲鼓大震。探馬早飛報道:“太平軍侍王李世賢,已會合九洑洲之衆,前來助戰矣。”勝保大驚道:“此吾軍探事不明之過也。早知李世賢至此,吾斷不同趨烏衣矣。”說罷乃急報德興阿,趁玉成未出時,急行分兵:勝保自拒李世賢,而以德興阿單迎陳玉成,立令分軍。正移兵時,只見陳玉成軍中火把明耀,一齊衝出。令吳汝孝、陳仕章轉攻德興阿,而陳玉成獨擊勝保,這三路人馬,皆如生龍活虎,不辨人馬多少,但見得彈子如雨而下。勝保前部副都統嵇騰阿,先已中槍斃命,軍中一時紛亂,玉成乘勝夾擊。那時李世賢亦率大隊擁至,勝保亦不能支。陳玉成傳令每兵一隊,半擊清兵,半擊坐下馬,清兵惶亂之際,皆無心戀戰。勝保令李若珠、戴文英雙戰陳玉成;傳令自拒李世賢一路。不意陳玉成後路,五旂營已分道壓至。李若珠先已受傷,軍中更亂;戴文英一路亦不能支,乃一齊潰退。勝保見西路俱敗,本部又爲李世賢所壓,所有馬隊已死傷三分之一,其餘亦向後奔逃,勝保乃傳令暫奔浦口。陳玉成知李世賢必追擊勝保一軍,自己卻分軍一半,追躡勝保;而以半軍助吳汝孝、陳仕章夾擊德興阿。時德興阿,正與吳汝孝等拒戰,猶以吳、陳兩路人馬無多,初時不大畏懼,尚奮勇與吳汝孝、陳仕章相拒。及聞勝保已敗,德興阿大喫一驚:恐勝保一退,自己不能支持,正在籌思無策,忽見陳玉成分軍擁至:已知道勝保已真潰敗。於是全軍皆驚。陳玉成督令吳汝孝、陳仕章猛進,德興阿大敗,傳令將人馬望東而逃。忽流星馬飛報:六合太平守將李昭壽,已引大隊截來。德興阿更魂不附體,亦傳令暫奔浦口。陳玉成乃與吳汝孝、陳仕章一齊追擊。不多時李昭壽人馬亦到,殺得德興阿人馬呼天叫地,沿路屍骸滿目。陳玉成惟率兵直追,將近浦口時,李世賢亦已追至,太平人馬耀武揚威,清兵被壓至浦口,被追至河中溺死者,不計其數。管教:五路西來,已壓敗兵沉浦口;孤軍東下,又來降將獻蘇城。

    要知勝保、德興阿此敗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何信義議獻江蘇城 石達開大戰衡州府

    話說勝保、德興阿兩路人馬,被陳玉成、李世賢督率諸將一齊追擊,直壓至浦口,那時竟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勝保欲回軍猛戰,以背水作陣,置之死而後生。不意清兵自潰敗後,人人膽落,已無心戀戰;及聞勝保回戰之令,欲勉強支持,不意前軍只顧逃走,兩不相應。後面陳玉成、李世賢已隨後逼到,槍炮交施,清兵死傷又不計其數。清兵皆互相逃竄。陳玉成、李世賢乘勢衝入,吳汝孝、陳仕章更當先猛進,當者便殺,如入無人之境。勝保倉忙無措,忽見提督李若珠奔到,謂勝保道:“敵將至矣,速作逃計。”乃保護勝保直奔岸邊,掠舟而逃。勝保得了生命,遠望德興阿一軍,七零八落,浦口船支,又不敷用,統計本部溺死浦口者七八千人。岸上的更不能渡,所有岸上的隊伍,皆是滿人,亦不敢言降。是時勝保、德興阿俱逃,岸上未及逃的,已無主將,又盡失戰鬥之力,被李世賢、陳玉成、李昭壽、吳汝孝、陳仕章等殺得呼天叫地。陳玉成更令三軍:向馬隊攻擊。故馬上弁兵,皆無得免,凡殺不盡的,皆捨命衝突,見路則奔,餘外或伏地請降。李世賢見了,意殊不忍,準令降者免死。計太平諸將中,以李昭壽獨爲好殺,故清兵所傷愈多。計勝保、德興阿兩軍,共計死傷不下四萬餘人,餘亦悉數投降,死傷將弁數十員。陳玉成、李世賢大獲全勝,得馬二千餘匹,所獲輜重器械,不可勝數。

    自此一戰後,南京隔江之信始通,勝保與德興阿剩得殘兵萬人左右,是夜逃回盱眙洪澤湖一帶,以圖恢復軍勢。

    英王陳玉成知勝保已狼狽遠逃,乃留李昭壽駐守滁州;即與李世賢掃平來安、六合、天長、儀徵、揚州等處,以固金陵根本。然後以李世賢力顧南岸,以應浙、贛之師。自李世賢去後,陳玉成即入天京面君,具述近來戰狀。洪秀全不勝之喜,一面宴待陳玉成。忽報李秀成自桐城回軍,一路掃平皖省,現已回至天京。洪秀全一併延入。是時忠、英兩王,同會於殿上。洪秀全道:“自清國曾、官、胡三將,會同破我九江;勝保又重屯兩浦,以隔我天京消息,朕日夜不寧。今幸連番出師,一戰湖口,再戰三河,三戰桐城,四戰浦口,皆令敵人全軍覆滅,既能張我軍威,又得通達隔江消息,非兩位賢弟之力,斷不至此!”忠、英兩王齊道:“此皆仗天王洪福及將士用命所至。望天王勤政恤民,臣等當馳驅於外,誓恢復國家,以成一統。”洪秀全聽了大喜。正在歡飲之際,忽報江蘇巡撫李鴻章,又興兵來攻,大兵將抵常州。所借洋人槍械,十分精利,今金壇、丹陽等處,已飛來告急。洪秀全聽罷,面色爲之一變。並道:“前者李鴻章已迭次來犯,賴周勝坤、周勝富握守,以至金陵不受其困。今李鴻章若起重兵而來,又借有洋人利器,何以御之?”李秀成道:“不勞天王費心,臣等必能使金陵無事。”洪秀全道:“兩位之中,必須一人前往,方能了此大事。不知誰人願當此任?”李秀成道:“皖省一帶,非英王不能鎮懾。英王可回軍皖境,力顧北岸;吾當提一旅之師,再下蘇、常。當臣弟未到天京對,已留意東路,早知前任蘇撫薛煥,已改駐上海,專辦洋務交涉,爲借兵借械之事。而以李鴻章實補蘇撫,專事戰爭。臣素知李鴻章不打緊,其部下淮軍,亦非能戰;唯其部下將校數人,如劉銘傳、程學啓皆勇悍能戰,頗爲勁敵。且器械精利,若不挫其威,將來爲患金陵不淺也。”陳玉成道:“忠王必有成算在胸。李鴻章不難破也。臣願蕩平皖境,以免天王西顧之憂。”洪秀全一一從之。陳玉成次日回軍皖境而去;李秀成即部署人馬,立刻東征。起程之日,洪秀全親自送行,與李秀成握手,問幾時可以奏凱班師?李秀成道:“往返及戰爭,計期一月可矣。”洪秀全道:“朕當專聽捷音也!”李秀成即拜辭而行。時章王林紹章,正駐軍金陵無事,乃令林紹章領兵同行,共大軍三萬餘人;又令蘇招生、吳定彩二人,統領水師東下,以爲聲援;仍令賴文鴻爲先鋒,並與各部將督率大軍,望東而下。及大軍既抵丹陽,得探馬報稱李鴻章之兵,有洋兵爲前部,現時尚駐常州;又聽得上游揚州一帶,有清兵欲截秀成之後。秀成聽得,乃令丹陽守將周勝坤,將本部人馬屯守城池;秀成盡將大軍屯紮城外。時陳玉成方留部將塗鎮興駐紮金山,即令塗鎮興移兵上駛揚州,先掃清兵,以免後顧;並令塗鎮興立速起程。秀成卻先將常州附近各縣收復,並下令諸將道:“蘇、常兩地,久經我軍克復。自我軍西出,遂復陷於清兵。今我大軍到此,清兵不敢遽進,當先平各縣,以孤常州之勢,然後進戰。常州一破,即順流攻蘇州可也。吾來時對天王言:一月可以往返。今觀之,又須稍費時日矣。”

    時清將馮子材正駐守金壇。秀成卻令賴文鴻會同黃子隆、陳贊明先攻金壇;又令蘇招生、吳定彩統水師先據運河,以直下江陰。一面發出告示:謂李鴻章引洋人來打仗,縱將來得回城池,亦必與洋人共分土地等語,於是蘇、常一帶土人,皆攻擊李鴻章,日望秀成戰勝。秀成卻以馬軍千人爲前部:此馬軍就是陳玉成戰浦口時所得,令松王陳得風統之;以蔡元隆、郜永寬各統步兵五千人,皆用抬槍,爲第二隊,同望常州進發。時賴文鴻等在攻金壇,清將馮子材以衆寡不敵,金壇又不能久守,已棄城而去。李秀成知賴文鴻已得手,即令引兵一同東下。

    且說李鴻章自實授蘇撫後,知道太平人馬利害,決意借用洋兵洋械,由前撫薛煥駐居上海,專理交涉。那時借得洋兵三千名,並精利洋槍三千根,由劉銘傳、程學啓分統之;並輔以清兵爲左右兩隊先進。李鴻章卻與部將劉松山、錢鼎銘、潘鼎新等,共統大兵爲後進,先趨常州。是時洋兵統帶,只由鴻章部下劉、程二將兼統,其所部清兵,皆是淮軍,向來輕視外人,因此與洋兵大生齟齬。李鴻章以華洋同伍,意見不和,故到長洲後不敢遽進。忽報李秀成已引大隊人馬前來,乃即調集洋兵,並檄令三軍奮勇接戰。惟李秀成頒示之後,土人皆以洋兵將來必分掠土地,故無不怨恨洋兵。李秀成見人心可用,已決意急戰。

    忽探馬飛報捷音:那塗鎮興,自得李秀成之今後,由金山渡過瓜州,而後出其不意,先破土橋清兵,沿途至紅橋、卜著灣、三岔河各路清營,望風而潰,直過揚州,所得糧草無算。李秀成即令周勝富代塗鎮興駐揚州;即令塗鎮興乘勝下泰興,渡運河,抄出常州之後。那時李秀成部下三軍,皆欲與洋兵見仗。惟秀成知李鴻章部兵與洋兵不知,料不能即進,故亦緩以待之。及見土人反對洋兵,又得塗鎮興乘興助力,且見軍士奮勇求戰,乃大會諸將聽令。並道:“洋人恃其利器,故用彼爲前驅;今我前軍改用抬槍,其力實能及遠,準可一戰。”便令陳得風統率馬隊並抬槍隊爲前軍,從遠地先擊洋兵;後以蔡元隆、郜永寬爲左路;以黃子隆、陳贊明爲右軍,如洋兵潰時,即三路同進。又令賴文鴻爲各路援應。分撥既定,自己即率各部將,引大兵,一齊出發。尚距常州十餘里,前隊主將陳得風,先發令進擊;清將劉銘傳、程學啓亦率洋兵接戰。奈洋槍雖利,仍不及太平兵抬槍能及於遠,清兵前隊頗有死傷。時洋兵以爲被清兵藐視,亦欲奮力一戰。不料常州土人既恨洋兵,又因秀成前下蘇、常,絕無騷擾,深望秀成得勝。故到了夜裏,土人有暗自發槍,向洋兵攻擊的。洋兵初以爲中伏,及查知左右皆無伏兵,遂疑爲清兵暗截,心中甚憤,先訴劉銘傳。惟劉銘傳以所部並無此事,力慰洋兵;奈洋兵不以爲然,以爲劉銘傳有意袒助。劉銘傳無心戰鬥。秀成見洋兵戰力頓緩,正不知何故?忽探馬報稱土人開槍攻擊洋兵;秀成知清兵必有變,故即率隊猛進。李鴻章見洋兵不大力戰,亦疑外人之心難測,即令劉松山、潘鼎新引兵接應。惟太平人馬已大隊撲來,清軍前隊洋兵望後便走,清兵大亂。李鴻章知不能戰,方傳令暫退。忽報太平大將塗鎮興,已抄出常州之後;李鴻章所部,已前後受敵,軍心益驚。劉銘傳、程學啓仍率所部清兵,奮勇抵禦洋兵。此時見太平人馬,來勢兇猛,亦回軍再戰。忽然西南角上一支人馬撲到,乃太平大將賴文鴻也。清兵被橫貫一擊,更爲紛亂。那時洋槍雖然厲害,惟太平大軍既已合圍,兩軍器械,皆能擊及,洋兵利器,頓失其威。李秀成即令陳得風及左右兩路速進;更令各部將,分道緊逼清兵。

    那時清兵一來驚慌,二來零亂,又當不得太平人馬各路之衆,於是大敗。李鴻章欲退時,後面塗鎮興人馬又到,清兵死傷極衆。劉松山見勢不佳,知不能久持,急保李鴻章望東南而逃。李秀成乘勢猛追,井謂左右道:“敵者所持者唯洋人利器耳。有此一敗,敵兵膽落,得此機會,勿令李鴻章逃生也!”各人得令,無不奮勇。

    李鴻章此時欲回守蘇州,又爲塗鎮興所壓,不能逃過;時副將吳全美,正領水軍駐泊太猢附近,急來相救。無奈後面太平人馬已經逼近,沿途清兵死傷不計其數。李秀成追殺數十里,方始收軍。計李秀成是役斃洋兵四五百人,斃清兵四千餘,得洋槍千餘根,大獲勝捷。

    秀成打聽得李鴻章已引兵退回清浦,便率人馬先取蘇州省城;及大軍既抵無錫,蘇州守將守兵皆爲震動。以爲洋兵有此利器,依然不敵,何況自己,因此皆有俱色。守將何信義,乃與李文炳計議道:“李秀成久稱能兵,向榮、和春、張國樑、胡林翼、曾國藩、鮑超、李續賓等均爲所破,所戰則勝,所攻則取;以王有齡因守杭州,外多援兵,內有能將,尚不能堅守;今李撫臺所用洋兵,器械何等精利,亦爲所敗,看來李秀成必破我蘇州無疑矣!今覆軍心震動,十室九驚,何以戰守?徒死無益,計不如降爲上策。”李文炳道:“吾等皆是粵人也。今南京天子亦是粵人,降時必得優待;且李撫臺所持者洋兵耳!洋兵此敗,此後何以禦侮,君子貴於見機,將軍之言是也。”何信義至此,意益決,並以彼兩人之意,告諸部下將校,皆以爲然。於是派員在李秀成軍中納款,並請太平人馬進城。

    李秀成得蘇州降報,不勝之喜,部將汪安均道:“蘇州未見敵形,守力尚足;忽而言降,恐不足深信也。”李秀成道:“人心思漢,乃常事耳,何疑之有!”汪安均道:“雖則如此,然可讓未將等引隊先進;以忠王爲國柱石,勿輕臨險地也。”秀成道:“我爲主將,畏險偷安,何以服人?”言罷遂不聽汪安均之言,引兵直進。到時城門大開,城樓之上白旗招展,早有李文炳、何信義引將校在城門迎接。時汪汝均、汪大成仍貼近秀成左右,進城望見李文炳、何信義及其將校,手中皆無軍械,秀成乃謂汪安均道:“我言若何?”說罷即下馬與何信義等相見,並握手道:“將軍能知大義,此功不?少也。”何信義等即延之進城。時城內居民多具香花迎接,秀成一一點首酬答,同至撫署暫住,太平人馬亦陸續進城。李秀成乃將人馬一半守城中;一半守城外。時城內清兵約五六萬人,秀成盡行慰撫,收爲已用。井傳令軍中:以此次蘇州獻城,功勞極大,不得歧視,於是新舊人馬皆相安如故。共計收得清兵五六萬,新洋槍萬餘,舊洋槍二萬餘,其餘利器無算,並得白銀百餘萬,及糧草稱足。舊時蘇省官員,其願入太平朝爲官者,皆位置之;其不願爲官者,皆給資斧遺送回籍。一面表送洪天王,以李文炳爲輔天侯,何信義爲助大侯,蘇城既定,乃出示招民。

    惟附城一帶縣落,尚有許多鄉民,不受撫慰;且前者清國官吏,曾扎令各鄉舉辦民團,此時團丁未散,竟有搶到城邊,欲攻殺太平人馬者。秀成急令各兵,只可固守,不宜進擊。謂何信義道:“此蘇城人未知我朝威德耳!吾當親往撫之。”乃帶同部將汪安均、汪大成及隨從數十人,乘了舟只,親往各鄉撫諭。此時各鄉團丁聽得李秀成到來,乃一齊召集往圍李秀成。汪安均見其來勢兇猛,勸秀成逃走,秀成道:“此時走亦難矣!待其至時,吾當以言撫之。”不料和團丁舉矛挺刃,直向秀成;隨往各員,皆爲變色,秀成面不改容,即向衆人道:“爾等欲殺餘乎?餘等數十人,並無軍械,爾等不患不能殺餘也;但請允餘得盡其言,然後受死。”各團丁聽得,以爲秀成等並無軍械,料不能逃脫,遂將秀成團團圍住。秀成乃道:“吾等帶兵到蘇州,爲大義也。爾等須知:中國是何人之中國?蓋被滿洲人滅我,而爲之君二百餘年矣,爾等皆中國人,何以愛滿洲之君,而拒中國人自爲之君乎?我大王定鼎金陵,並無暴虐政治;即我等帶兵出征,亦不如清兵之騷擾。昔和春、張國樑等,爾等亦稱:‘同心殺盡和、張賊’,何以今日便忘之?今清國自知不敵,又借洋兵;縱後來得勝,亦必分土地於洋人,於爾等有何利益?今我朝只欲恢復中國,拯救萬民而已!我言己盡,如爾等欲殺餘,請即殺之,餘斷不逃走也。”該處團丁聽李秀成之言,覺極爲有理;又見秀成自斂其手,任人殺戮,更爲感動,於是一齊息手,願從招撫。李秀成乘機撫定元和、吳縣、長洲各縣,蘇州遂定。李秀成恐李鴻章再有舉動,即暫住蘇州,井把詳情報知洪秀全:具言暫住蘇州的原因。洪秀全以陳玉成既在安慶,李世賢已在江西,清將勝保、德興阿新敗,料得南京無事,便傳諭李秀成留鎮蘇城。惟塗鎮興、陳得風兩人回軍金陵,以固根本,自是金陵稍覺安靜。

    今且再說翼王石達開,自領了精銳五萬人取道安徽,退了曾國藩之後,以湖北爲清國重兵所聚,恐不易通過,遂折入江西:先拔南康,大破知府沈葆楨一軍;再取崇義縣,一併下之,由是清兵望風披靡,大軍直過湖南,勢如破竹。湘撫駱秉章大力憂懼,急即加緊馳驛飛報湖北,催取救兵。胡林翼乃即請巡撫李續宜、道員江忠泗、劉長佑回救湖南。時石達開沿途招納,故甫到湘境,即擁衆十萬,聲勢大振,遠近望風畏懼。

    時石達開先攻桂陽,計城內駐守清將總兵劉培元、彭定泰各擁衆三千,鎮守桂陽。初時聽得石達開名字,早已害怕;及率兵登陴守禦,瞧見石達開軍容,嚇得面如土色。劉培元乃與彭定泰計議:以爲守不能固,戰亦不敵,惟有走爲上着。劉、彭二人,乃瞞着部下軍士,乘夜易服先逃。次早石達開引兵攻城,城內守兵不見主將號令,急往察之,則劉、彭二人兩總兵及縣令俱已逃遁,守兵乃開城迎降,石達開盡收其衆;又得槍械五六千,益增聲勢,更乘勢攻陷宜章、興寧諸處,欲改道由湘入鄂,分趨豫章,折入川境。

    忽聞湘撫駱秉章,已請得湖北救兵,爲李續宜、江忠泗、劉長佑各路來?救湘境。石達開道:“吾軍由江西至此,來兵必躡吾之後;吾當引軍上駛,彼必疲於奔命,是救兵雖至,亦不能爲我敵矣。”說罷傳令大軍,直走衡州。原來湘撫駱秉章,懼湖南之衆,不能與石達開一戰,又飛催荊州將軍都興阿,發吉林馬隊,親下湖南;同時鄂督官文,又發副都統舒保、副將陳金寶、參將趙福元、蕭翰慶等共數路,或萬人,或數千人,都來與石達開決戰。早有細作報到石達開軍中,達開即分爲前後兩路:以一路敵李續宜、劉長佑、江忠泗;以一路敵都興阿、舒保、陳金主、趙福元、蕭翰慶等,籌拔既定,大軍即趨衡州。

    時都興阿以上流清兵既衆,料石達開必下趨廣西,乃先令部將餘星沅,在永州駐紮;並在祁陽縣之觀音灘設防,以截達開。即與李續宜分軍爲二:所有江忠泗、劉長佑二軍,由李續宜統之;自舒保以下各將由都興阿節制,分道並趨衡州,以截達開。

    時石達開既進衡州,城內守兵無多,立即趨散,即據有衡州。並傳令諸將道:“李續宜在敵軍中號爲能將,今並統江忠泗、劉長佑之衆,欲致死於我也。孫子有云:‘軍行趨百里者蹶上將’,今李續宜從湖北下駛,間關轉折,以躡吾後,其力疲矣!吾當先破之,則都興阿等亦懼,懼則不能戰矣!”說罷即令左軍緊拒都興阿等;而以右軍先與李續宜交戰,並令依李續宜來路,布伏些少人馬,多備旌旗,屆時舉發,以爲疑兵,一面嚴陣待戰。

    時李續宜由湖北南下,直至永興,探得石達開已破桂陽,轉向衡州,隨率軍再走耒陽,欲截達開。不料到時,達開已到衡川。道接都興阿分軍擊之之議,李續宜恐達開遠遁,不能一戰,遂趨衡州。約高衡城二十餘里,將近日暮,左右皆諫止,請暫歇一宵,然後進戰。李續宜道:“達開虎也,不宜縱之,明日恐不得一戰矣!以吾軍合都興阿之衆,軍勢不弱,若往返十里,不能一戰,何以見人?”遂不聽左右之言,催軍齊發。再行十里多,夕陽已下,夜色初升,這時正是六月初旬,天氣酷熱,軍行十分疲苦,馬嘶人喘,左右皆欲休息。忽聽鼓聲震動,遠見了左右山林,火把齊明,旌旗飄映,皆石達開旗號。李續宜早喫一驚。所部軍士,以爲中伏,更魂不附體;又不知石達開人馬多少。李續宜此時正不知如何處置?忽又聽上路喊聲大震,石達開已遣先鋒賴裕新,引大兵四萬人,橫貫而下。左右兩面,又不知伏兵多少。李續宜即下令準備接戰:令江忠泗在左,劉長佑將人馬擺得勢若長蛇。不意清兵此時心已慌亂,太平人馬又衆,相離不及七八里,即萬槍齊發,向清兵擊來。管教:衡郡分兵,已見翼王摧大敵;廬州作戰,又聞清兵失元戎。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李孟羣戰死廬州城 左宗棠報捷浮樑縣

    話說李續宜正移陣成列,志在拒戰,忽前路已見太平人馬橫貫而下。那時清兵已疑左右山林,皆石達開伏兵,已無心戀戰,皆有懼色。江忠泗急上前向李續宜說道:“三軍不能戰矣。今加強用之,必不濟事;不如速退,再圖良策。”李續宜道:“吾亦知之,但左右山林,如有伏兵,退亦必敗?若是疑兵,則吾兵尚可一戰。退而必敗,不如戰而求其不敗也。”江忠泗道:“軍有懼色奈何?”李續宜道:“可揚言敵人在山林只布疑兵;來路敵軍又只萬人,則軍心可以不懼,是在鼓其氣而用之耳,言遲則反令軍心疑懼也。君快些督陣,毋再遲疑。”江忠泗聽罷,無言而去,惟有準備交戰。

    誰想石軍已將近壓至,遠望石軍不知幾路,皆盡佔形勢;只見火光沖天,旌旗掩映,不辨人馬多少。李續宜看罷,毛髮悚然,並謂左右道:“彼誠佔得形勢,若吾軍早進一步,則奪之矣。今敵既據高原,有憑高臨下之勢,奈何?”左右皆面面相覷。少時石軍左路已進中央,先鋒賴裕新傳令發擊,彈子如雨而下。李續宜即指揮分頭應敵。奈石軍盡處高原,清兵總擊不着要害,惟石軍一經發擊,清兵大受夷傷,無不望後退卻。李續宜傳令不得退後,乃立斬數人,終不能則止。忽然左右山中鼓聲亦止,都發槍來擊清兵,譁言大震,不知左右兩路敵人有多少伏兵?李續宜此時不能分軍,勉強拒戰一會,石軍鼓聲頓歇,槍聲亦止,清兵正不知何故?惟見太平人馬並未退後。正在思疑,約一個更次,鼓聲又起,槍聲亂髮;約戰一會,又復停止。

    初時李續宜不敢追上,及石軍第二次停鼓停槍,遂對諸將道:“敵兵必盡防都興阿,其與我對壘者,必兵數無多,故不敢追下耳。今諸君不必自怯,速宜進擊。”說罷即率諸將督軍前進。三軍得令,勉強進行。誰想石軍鼓聲又動,槍聲又發,先鋒賴裕新已督率各路齊下,勢如惡潮,不下五六萬人,直衝清兵。清兵一來心怯,二來衆寡不敵,三來盡失地勢,故受石軍所擊,不能撐持。但聞石軍槍聲一響,清兵紛紛倒地,望後而走。劉長佑仍恐李續宜堅執不肯退兵,乃飛馬至李續宜之前,急諫道:“若不退兵,三軍盡死矣。”李續宜此時方知太平人馬多衆,惟有傳令退兵。三軍一聞退兵之令,即紛紛潰竄;石軍愈逼愈緊,分十路趕來,槍彈所及,但見火光迸裂,煙硝迷漫,死傷山積。李續宜、劉長佑、江忠泗等,冒煙突火而逃。此時清兵但呼大叫地,又因軍行疲乏,行走俱鈍,石軍如生龍活虎,漸漸追近,賴裕新令軍中大呼降者免死,一面卻向頭戴頂子,坐着駿馬者射擊,故將校死傷亦復不少。右軍統領江忠泗,身被數傷,倒下馬來,當有左右負著帶傷而逃。自江忠泗既被重傷,右軍多已投降,清軍更爲惶亂。賴裕新乘勢督兵,直入清陣,各以短刀相鬥,清兵死傷更衆;只有李續宜所領中軍,半已先行逃出;劉長佑亦喪失軍士大半,與李續宜同向耒陽奔來。誰料賴裕新不捨,直追至耒陽縣。李續宜不能駐紮,反向茶陵而遁。計李續宜閱下各路人馬,折去三之二,將校死傷數十人,江中泗更已奄奄一息。李續宜親視其傷,並道:“君曾請退兵,若聽君言,雖敗亦不至如是!今令君重傷,此吾之過也。”江忠泗道:“勝負常事耳!即爲將者死於沙場,亦常事耳!惟吾等以數萬之衆,不敗於石達開,只敗於達開之部將,爲可恥矣。”說罷即時咯血,李續宜撫慰數語,即令送回原籍養傷。一面報知湘撫駱秉章,請籌良法,以防達開。是時太平將賴裕新大獲全勝,即以半軍駐耒陽,而以半軍回應衡州,向石達開細述勝仗情形。達開道:“李續宜大敗,將何以處之?”諸將聽罷,皆欲乘勝直搗。部將李義道:“我軍以二十萬之衆,一舉而破李續宜,更何懼於都興阿?今宜以大軍急進,沿湘鄉、益陽,以通常德、石門,復轉折而西,以撼川境,誰能御之?此不可失之機會也。”石達開道:“都興阿會合諸將,以數萬之衆,復附之以吉林馬隊,理應與李續宜分道並進;今彼獨固營堅壁,以候我軍,彼必有謀矣。此吾軍奔馳數千裏,已如強弩之末,若與都興阿交兵,恐勞逸之勢不同也。”賴裕新道:“大王之言是也。自湘鄉、益陽而上,皆爲清兵屯駐。吾縱能破都興阿,必須苦戰匝月,始能通入川境;兵有利鈍,軍無常勝,不可不防。且吾軍一經與都興阿交鋒,吾料兩湖督撫,必調兵臨我。我軍雖衆,仍須八面支撐,設有差池,全軍俱覆矣,不可不慎!”石達開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賴將軍所見極是。然今日頓兵於此,又將何策以處之?”賴裕新道:“兵法取易不取難,今清兵重防長江上下,桂、黔一帶,久已空虛,吾等乘機南下,然後折入川境,必無能御我者。”石達開聽了,深以爲然,即傳令移兵、先向永州,石達開自爲後路,以防都興阿侵襲。乃都興阿並不追趕,只稱已逐達開出境,即與諸將引兵而還,石達開遂直走水州。

    時清副將餘星沅,方在永州駐守,本承都興阿命,以兵三千要截石達開。以爲石達開由桂陽,反趨衡州府,必不復南下,故全無準備。石達開知其虛實,乃令賴裕新選五千精兵,銜枚疾走,先趨永州,乘虛襲之,並斬餘星沅;覆命兵進襲祁陽之觀音灘,降清兵二千餘人,石達開聲勢更振,桂、黔皆爲震動。石達開更無阻礙,直趨桂、黔而去。

    且說李續宜敗後,因見都興阿不進兵,大爲憤恨。惟見石達開已離湘境,即引殘敗人馬先回湖北,言於胡林翼之前曰:“弟領兵南下,直躡石達開,以至於衡州,縱橫奔走千餘里,軍行疲乏,以至於敗,此誠弟之罪;然石達開之擁衆十餘萬,聲勢既大,吾軍非奔馳疲乏,又豈能必勝乎?以衆寡不敵,勞逸主客之不同,而欲求一戰者,以有都興阿大軍爲聲援也。都興阿所部及其諸將,馬兵步兵共五六萬人,勢力比吾輩倍之,如合力夾擊,弟未敢即敗。即敗矣,亦未必如是之甚也!乃都興阿由荊門下湘鄉,與弟軍之疲乏既異,竟擁衆數萬,袖觀壁上,任石達開來去自如,不爲一助,使弟獨敗。弟誠不足惜,如國家何?”胡林翼聽罷,卻舉酒一杯,以遞於李續宜,並道:“都將軍與國休慼,更甚於賢弟!而賢弟奮勇任事獨過之,此賢弟之所以爲賢弟也。願賢弟自勉之可矣!”李續宜聽罷無語。

    忽報稱陳玉成大軍復入皖境,由滁州、全椒、含山、巢縣並下無爲州,以迄廬州;方下舒城、桐城,直取潛山,勢如破竹,當者披靡。今玉成大兵,將攔入鄂境。胡林翼聽得大驚道:“皖、鄂一帶,使吾等無日安枕矣。陳玉成其人悍銳,其兵健鬥,今復將入鄂,武昌震動,奈何?”說罷,又謂李續宜:“近年未足抗陳玉成者,鮑超也!然自曾軍大敗於湖口,江西空虛,故以霆軍入江西防戰。賢弟又復新敗,軍力未復,將以何人御之?”李續宜道:“李秀成已下蘇城,今在皖省者,只陳玉成一人耳。吾以一能事者,往襲廬州,以要其後,則玉成必退矣。”胡林翼道:“李孟羣驍勇善戰,現方駐軍六安,即檄令孟羣往襲廬州何如?”李續宜道:“若用李孟羣則得之矣。”胡林翼便令李孟羣往取廬州,一面以湘軍重防皖、鄂交界之地,以阻陳玉成來路。時陳玉成欲沿潛山、宿松以入鄂省,大將吳汝孝進道:“廬州爲安慶上游屏障,乃四戰之地,敵人所必爭。今英玉全軍南下,恐清兵又復北侵,勢將奈何?”陳玉成道:“吾亦慮及此矣!鄂省清國文武,以鮑超、多隆阿爲柱石。吾之慾入鄂境,蓋有意也。因清國以失城爲大罪,吾軍一到,胡林翼必求援於鮑超,吾欲其來時,以掩擊之,以雪二郎河之恥也。”吳汝孝道:“忠王曾破霆軍。敗一鮑超,究有何用?”正說時,得報胡林翼現調李孟羣往攻廬州,而率湘軍重防鄂界。陳玉成道:“果不出吳汝孝所料。盂羣在清軍中號爲能將,亦當先除之。昔吳定規能堅卻一李續賓,此次豈不能卻李孟羣?若以偏帥截之,以大軍繼進,殺李孟羣必矣!”便飛令陳宗勝移軍相助。時陳宗勝正駐廬州,乃令陳宗勝引兵沿巢湖而東,並囑道:“李孟羣若敗,必不能西向,即須向東而奔;若以一軍截之,李孟羣死無葬地矣。”去後即以大軍北還,以陳仕章爲前鋒,同向廬州進發。

    且說布政司李孟羣,自李續賓死後,己得旨署理巡撫,及接胡林翼之令,即援隊由六安,逕趨廬川。時李孟羣軍中有女子李七姑者,名嗣貞,爲李奉貞之妹,本貫河南人氏,流寓湖北。姊妹二人,自言能卜吉兇,知休咎,測風雨,觀星象,分毫不爽。原任鄂督楊沛曾聘之不就,自謂時尚未至。及李孟羣聞其至,以禮召之。奉貞、嗣貞與其兄恆本,同詣李孟羣營中。孟羣欲試其術,因奉貞姊妹自稱能布八卦陣,孟羣即使布之。乃以石子爲陣,置鼠其中,而置貓於外,貓縱橫馳突,終不得進;又反而置貓於中,置鼠於外,貓亦不得出。既而向李孟羣道:“此陣入者不能出,出者不能入也。”李盂羣奇之,謂左右道:“孔明八陣圖之妙用,今始見之矣!”又與談氣數,奉貞姊妹皆精於易學,聞者莫不奇之。當李孟羣駐軍漢陽時,奉貞自處靜室,能庇全軍,但勿見紅黃色,否則不驗。是時孿孟羣,奉胡林翼之命,與諸軍共戰李秀成於武昌。孟羣軍中萬餘人,皆以爲有神女護助,勇氣百倍,不意竟同敗於李秀成之手,於是軍中以爲虛妄。李奉貞憤極,率數十人直趨武昌城,孟羣止之不聽。及到武昌城外,令士卒先牽馬回營,以示必死,後竟爲太平人馬所殺,其兄李恆本、其妹李嗣貞大慟,留請在營效力,以報家仇,李盂羣許之。自是李孟羣每次出軍,必與李嗣貞相隨,所問吉凶,亦間有應驗。如取羅田、攻霍山、下六合,皆嗣貞先決必勝,已亦果然。李孟羣因此器重李嗣貞。且謂奉貞武昌之敗,祗出偶然,而以李氏姊妹之言,爲無有不驗也。此次李孟羣遂率所部二萬餘人,逕趨廬州,先決勝負於嗣貞。嗣貞卜之,以爲必勝;而幕友方玉潤,亦精易學,以爲不利。且言道:“吾軍以三萬衆,所過羅田、霍山、六合,皆守兵無多,宜其勝也。此次往取廬州,是直與陳玉成挑戰,彼軍精銳且衆,不可不防。”惟李孟羣惑於李嗣貞所言,乃不聽方玉潤之諫,直進廬州,後逕圍府城。

    惟城內太平守將吳定規設法死守,李孟羣連攻三日不下,心極焦急。忽報陳玉成已引大軍六萬,反旆廬州,風馳電卷,已過桐城,從鬥鋪而進,將抵廬州矣。李孟羣聽得面色驟變。忽見方玉潤從外奔人,向孟羣道:“公已得陳玉成軍報乎!此李續賓三河覆轍也!玉成殆僞南下,以誘我至此,公宜速籌善法。”李孟羣道:“吾欲北趨定遠,東連壽、穎,與勝保合軍,始與陳玉成再戰何如?”方玉潤道:“若此則公或可保全,然吾料陳玉成必躡公後,是導陳玉成北進也。且勝保屢爲陳玉成所敗,軍心望風即怯;今又新敗於浦口,元氣未復,即與合軍,又豈能有濟乎?”部將總兵王國才進道:“李續賓之敗,在移軍東走,相失於大霧之中;今陳玉成奔馳到此,我主彼客,未必即敗,何事遠遁乎?”李孟羣慨言道:“大夫得死於沙場幸矣!今宜深溝固壘,暫避其鋒,鄂撫胡公,必有以援應也!”於是令三軍增築營壘木柵,以圖固守;然後相機應之。時各道軍報如雪片一般,皆以陳玉成回軍廬州,無不震動。

    原來陳玉成已是星夜由桐城、鬥鋪而進,行時卻謂吳汝孝:“三河一捷,賴將軍扼守舒城要道,有以致之。今李孟羣自恃其勇,將陷李續賓前車,將軍復爲我扼守舒城可也!”吳汝孝得令,以本部萬五千人,分扼舒、桐要道,以阻援軍。陳玉成再囑道:“據要守險,堅壁卻敵,我不如將軍。鮑超駐軍瑞昌,若胡林翼聞我還廬州,孟羣被困,將調鮑軍渡黃海,以躡吾後,將軍若能拒之十五天,即吾事濟矣。若鮑超改由他路而進,則將軍亦要其後可也。”吳汝孝去後,適左右進酒,陳玉成道:“今無須此,待手縛孟羣之後,即與諸軍齊飲矣!”說罷號令速進。探得李孟羣駐兵離城二十里,皆深溝高壘,以待外援。陳玉成聽得大笑道:“李孟羣將死矣!以三萬之衆,擁主待客,不敢一戰;反自困以待外援,安有此兵法乎?彼所靠湖北援兵耳,廬州去武昌數百里,往來徵調,豈旬日能及乎!孟羣必爲我擒矣。”說罷即飛令陳宗勝,由東而西,往來伺察,以絕李孟羣糧道、水道。陳玉成即以全軍齊進,包裹李孟羣全軍。複分數十小隊,向清兵攻擊,漸攻漸進;一面令陳宗勝攔截李孟羣糧草。

    時孟羣糧僅敷十大,若十大援兵不到,則全軍盡絕糧矣。胡林翼亦知,雖得陳玉成回軍,自念鄂省雖安,惟孟羣可慮,果調鮑超前往援應,惟往返徵調,路途跋涉,皆已無及。李孟羣坐困於重圍,待救不至,糧草又斷,一軍皆驚。李孟羣此時已知坐守之誤。督兵衝圍而出,奈軍心已亂,毫不濟事。陳玉成部下,包圍如銅牆鐵壁。經部將王國才、李慶瑞等,幾番衝突,不能得出。陳玉成惟令部下裹困之,節節挨進。圍攻了九日,玉成部將陳仕章,欲越圍進擊。陳玉成道:“我若進擊,何患不勝?惟困之使其就地死,則彼軍無一生還也。今已包圍九日,寧勿忍耐一二天乎!”果然李孟羣軍中糧草已盡,運道又不通,孟羣祗令節食待援,餘外已無一策。

    時清兵皆有飢色,王國才憤然道:“斷不可待死。”次早黎明,即引隊先進,孟羣在外奮力殺出。不意王國才先中火被焚,立時斃命,部兵一齊譁潰,亦不能出。又次日已越十一天,陳玉成見李軍無鬥志,抵抗乏力,自辰至申,逐漸疲緩,大喜道:“彼軍皆飢病矣!”下令次早,即率全軍一齊越圍而進。三軍得令,無不湧躍,以五旗營分道合擊,諸將一齊繼進,盡焚李孟羣木柵,並破壁壘,飛越而入。清兵不能抵禦,皆面有飢色,有坐睡不能起者,紛紛言降,李孟羣大怒道:“丈夫不可徒死,當殺敵而後自盡。”不想說猶未了,英王小兒隊長陳國瑞當先趕到,隨後數百擁上,立擒李孟羣。計部將李慶瑞等以下將校死者三十餘人,軍士降者大半,餘外盡死於亂軍中,由是孟羣全軍覆滅,玉成既獲全勝,即將李孟羣押在一處,豐以飲食,親勸其降。孟羣罵道:“吾豈降賊乎?”陳玉成大笑道:“汝爲中國官耶?抑爲滿洲人官耶?汝方助賊不知進退,還罵我爲賊耶?”玉成說罷,傳令仍將李?孟羣看守,使其悛悟。惟李孟羣已自誓必死,越五日而自刎,亡年未及五十。

    自刎之前一天,作絕命同四首,中有句雲:“生無將略酬時望,死有忠魂答主知。”又有句雲:“家國艱難空涕淚,乾坤維繫祗君親”等語。按李盂羣,字鶴人,爲河南固始人。以清道光丁未進士,任知縣,由廣西爲江忠源調赴安徽,徑二三百戰,積功累至巡撫,嗜勇好鬥,與李續賓齊名,至是乃並歿於玉成之手。自孟羣死耗傳至,湖北、江西無不震動。曾國藩爲之奏其事:得咸豐帝賜諡武愍,並加飾忠之禮。

    時鮑超方奉胡林翼之令,往援孟羣,及至潛山,已聞孟羣戰死,亦將兵折回。胡林翼不勝嘆息,以陳玉成又斬清國一員良將,並將孟羣全軍覆滅,乃會商曾國藩,以累年用兵,李秀成則覆曾軍,破鮑超,敗洋兵,奪蘇州;陳玉成則挫勝保,敗德興阿,斬李續賓,擒李孟羣,與昔日既死之王有齡,又斃和春、張國樑,其鋒正銳。不如先平贛省敵軍,然後合軍以共向安慶。曾國藩深以爲然。忽得太常寺卿左宗棠由樂平飛報,乞請援兵,兼借糧草。原來侍王李世賢,自會合陳玉成,大破勝保、德興阿之後,已由蕪湖,直破寧國,下續漢,陷徽州,由休寧入祁門,縱橫一切,望風披靡;且趨浮樑,夾擊左宗棠,斷左宗棠糧道。而黃文金又由東鄉回軍,以走樂平,即與李世賢相應,皆志在摧陷左軍,故特來告急。曾國藩得報,乃先令以婺源、浮樑等縣,厘金錢糧,由左宗棠徵收,以備軍餉。左宗棠聽之,不覺怒道:“樂平、婺源、浮樑等縣,悉爲太平人馬所陷,所有錢糧厘金,已盡爲太平人馬所奪,是今日徒有徵收之名,並無徵收之實,曾國藩將陷我矣。”正說著,忽報黃文金一軍大至,沿景德鎮北進。時左宗棠一路不過萬人,不能抵禦,損失千餘人,望風而潰。左宗棠無奈,先退至浮樑,黃文金從後躡追之;旋則侍王李世賢一軍亦到,左宗棠束手無策。一面令軍士深溝固壘,先圖自守;一面仍飛馬催曾國藩速來援應。於是曾國藩速發各路人馬:張運蘭領本部五千人,曾國荃領吉字營亦四五千人,次如唐義渠、林文察、丁長勝、席寶田、石清吉、周天培所部或三四千,或二三千人等,分道往援左宗棠。以張運蘭、曾國荃、唐義渠,由景德而進;餘俱由饒州府直趨浮樑。

    時李世賢知左宗棠救兵將到,乃飛令黃文金力御救兵;己則專力往攻。

    左宗棠卻棄去浮樑縣城,屯兵城外原野,並謂左右道:“縣城固無可守,且坐守城中,即自困矣。敵人若敗,何患縣城不復乎!”於是鼓勵軍心迎敵。無如李世賢勢甚大,連經數戰,皆爲李世賢所挫,左軍先後損傷二千人。李世賢節節挨進;左宗棠軍力既疲,糧草又斷,不勝焦慮。李世賢督軍包擊,再飛告黃文金,令奮力拒住救兵。並道:“若能再御五日,擒左宗棠必矣。”不料黃文金雖勇力抵禦,無如救兵過多,隨後曾國藩又再調王開化一軍往援,共計景德鎮一路有:張運蘭、曾國荃、王開化、唐義渠、吳坤修;饒州一路有:林文察、丁長勝、席寶田、石清吉、周天培共十路人馬,皆夾擊黃文金。先是清兵由景德鎮進,黃文金力擋五路,一連二三天不分勝負。時張運蘭扎崖角鎮,隔景德鎮十餘里,軍鋒極銳。黃文金分左路擊之,張運蘭連敗兩陣;惟曾國荃、唐義渠、王開化、吳坤修已紛擁而至,黃文金以右軍極力抵禦,奈一路難當四路之衆,故損傷到二千餘人,退軍十餘里,黃文金謂左右道:“各軍皆易對付,惟張運蘭、曾國荃兩軍,未可輕視。”令堅壁固守,隨報之李秀成,使分兵來援。分發去後,饒州府各路清兵又到,黃文金力不能支,竭力死守。

    曾國荃見黃文金未退,乃通告各路:黃文金不退,則左軍必至覆滅;乃約同十路齊進,分三路環攻:黃文金雖有七頭八臂,亦不能抵禦,乃引軍向東北而逃。李世賢先得探馬飛報,知黃文金已敗,乃併力攻左宗棠,欲於清國救兵未到時,先滅左宗棠一軍。惟左宗棠見李世賢忽然猛攻,料知救兵得手,但此時左軍節節潰散,已走至范家村,部下除死傷飢病,只剩五千餘人,左宗棠乃號令三軍:得飛報,曾軍各道救兵,已大破黃文金於景德鎮,諸軍宜奮力;若能持一天,我們都有命了。三軍得令,一齊奮力。李世賢包攻左軍,忽見左軍突然奮勇,已是奇異;堅持南路,又塵頭大起,紛報曾國藩十路救兵都到,李世賢料知不敵,乃解圍而去。左宗棠乘勢迫之,遂轉敗爲勝。管教:十道援軍,竟助孤軍成戰績;一人愛士,反延僞士佐元戎。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雷正琯密札訪錢江 楊輔清匿兵破慶瑞

    話說李世賢解圍而去,左宗棠乘勢追趕,追殺到二十里而回。而張運蘭、曾國荃、唐義渠、王開化、吳坤修、林文察、丁長勝、石清吉、席寶田、周天培共十路援兵,已一齊趕到浮樑。知左宗棠回軍,即會見左宗棠,曾國荃道:“李世賢已這去乎!何君回軍之速也?”左宗棠道:“敵將似知將軍等救兵將到,解圍先遁,吾始從後擊之。連追二十里,懼孤軍深入,故以折回,若將軍等早到半日,則李世賢全軍俱覆矣!”曾國荃道:“左公若能誘致世賢,則十路援兵擒世賢必矣!今以十路援兵,奔逐數百里,使李世賢得全軍而退,誠爲天下笑也。”張運蘭道:“早知如此,吾等十人當分爲二:以五路趨浮樑,以救左軍,以五路直躡黃文金,猶勝於此。今黃文金必回擾浙江;即李世賢軍力未衰,亦回擾皖南,則寧國、祁門一帶,又將多事矣。”說罷諸將齊出。席寶田、張運蘭道:“左公此舉,借吾等援軍聲勢,以敗敵人,而將獨引爲己功也!”於是張運蘭、曾國荃等,以戰狀報知曾國藩,且以婺源、樂平、浮樑等縣糧草缺乏,先後引軍回屯饒州府、景德鎮、新淦章樹鎮一帶,以聽曾國藩後命。

    惟左宗棠自退去李世賢之後,自以爲得此一捷,出於意外;適郭意誠時在曾國藩幕府,左宗棠乃致意郭意誠,自以乞糧於曾軍,國藩只予以樂平、浮樑、婺源三縣錢糧厘金,得諸灰燼之餘,縱有徵收之名,而無徵收之實,以此抱恨於國藩;又自以數千飢病之卒,意外得一勝,頗爲自得。郭意誠告諸曾國藩,國藩心頗不懌。以接張運蘭、曾國荃、席寶田等報,亦以左宗棠自貪小功,致縱大敵,更不悅左宗棠。而曾、左交惡,已始於此矣。

    且說太平天國軍師錢江自遁跡後,已無有蹤跡。當胡林翼第一次收復武昌,所得洪秀全文卷,即錢江《興王策》,前曾呈諸洪秀全者,亦爲胡林翼所得。讀其《興王策》十餘條,無不嘆錢江爲奇才,而苦不知其所在。時雷正琯在湖北,爲團練大臣,覽錢江《興王策》,擊節不置,抄錄一遍,日爲之朗誦,自是深慕錢江其人。時謂左右道:“錢江天下才也!其初輔洪秀全,誠爲可惜;若得而用之,天下不足平矣。”時幕友王延慶進道:“觀錢江懷抱大才,不遇於世;又欲急就功名,以展其驥足,如范增欲依項羽以成名無異也。彼既離洪秀全而去,必知洪秀全不足與有爲,然後舍之;今彼匿跡銷聲,不過懼罹罪耳。方今海禁未通,彼逃將安往?若密訪之,必得其人也。”雷正琯深以爲然,乃密令人訪察之,終無所得。後以捻黨日熾,清廷以袁甲三爲欽差,駐兵河中,袁甲三奏以雷正琯總辦糧臺,雷正琯遂移軍河上。惟酷愛錢江之心,依然不息。左右皆諫道:“錢江本輔洪輔洪秀全,位力軍師,且棄之而去,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公安得而用之?”雷正琯不以爲然,並道:“彼若非急於功名,必不輕就洪秀全;彼之去,必知洪秀全不足有爲,而後去之也。天下安有急於功名者而不可以聘用乎?故吾患不得錢江,不患錢江不爲我用。以彼方懼罪,吾若赦之,而復加以功名,何患其不就?吾若得錢江而用之,絕大功名不難致也!”由是欲訪錢江之念,其心益堅。

    時委人四出,以訪錢江;所委之人,且豐其薪水,務欲得之。而被委者,又恐無以報命,故造謠言:今日言蹤跡在何處,明日言蹤跡在何處,鬧過不了。左右皆道:“若如此訪之,是反令錢江疑懼也!雖有蹤跡,且將避之不遑,又安得能之?不如先出一示,勸人勿作捻黨;井言如有懷纔不售者,許其來見;縱前有罪者,亦聲明赦而用之,則人不致驚疑,而訪才亦易也。”雷正琯從之。自出此示後,便有許多一知半解之徒,躍躍欲動。時有一人作道裝,漫遊河上,亦時往來於城市中,且好吟詩,每遇叢林古剎,則以粉筆留題,皆署名閒散道人。每題詩必有自負氣,且涉及時務,時人多奇之。有環繞攀談者,彼則指天畫地,旁若無人。由是悠悠之口,皆嘆爲奇才。時雷正琯所發偵探,亦留意及之,嘗向他問道:“以君大才,何不爲世用?”那道人答道:“吾不能再用於世矣!果能用我者,其在雷正琯乎?”各人益奇之,以告雷正琯。那雷正琯聽得,亦以爲異,密令人抄其詩詞一看,有雜感詩數首,雷正琯讀之。詩道:

    獨倚青萍陋把憂,談兵紙上豈空謀。誰催良將資強敵,欲鑄神奸首故侯。機已失時惟扼腕,寸無用處且埋頭。東風何事吹桃李?爭與梅花妒似仇。

    飄零無復見江鄉,滿眼旌旗襯夕陽。芳草有情依岸綠,殘花無語對人黃。漢家崛起傳三傑,晉祚潛移哭八王。卻憶故園金粉地,蒼茫荊棘滿南荒。

    地棘天荊寄此身,生還萬里轉傷神。鄉關路隔家何在?兄弟音疏身自親。擱蝨曾談天下事,臥龍原是草廬人。西山爽氣秋高處,縱目蒼涼感路塵。

    草野猶懷救國志,而今往事哭秋風。桓劉有意爭雄長,韓嶽終難立戰功。滄海風濤沉草檄,關山霜雪轉飛蓬。匆匆過眼皆陳跡,往日雄心付水中。

    桑麻雞天下人家,誰識秋情感歲華?夜氣暗藏三尺劍,邊愁冷入半籬花。雲開雁路天中見,木脫鴉聲日暮譁。幾度登樓王粲恨,依劉心事落清笳。

    一年一度一中秋,月照天街色更幽。大象有星原北拱,人情如水竟東流。賈生痛哭非無策,屈子行吟盡是憂。寥落湖海增馬齒,等閒又白少年頭。

    山中黃葉已蕭森,招隱頻年負客心。北海酒樽誰款客?南華經卷獨追尋。乾坤象緯時時見,江海波濤處處深。莫怪東鄰老杜甫,挑燈昨夜發狂吟。

    餘生猶幸寄書庵,自顧深知己不堪。蘆雁歸音回塞北,蓴鱸鄉思到江南。雖無馬角三更夢。已有豬肝一片貪。且染秋毫溼濃露,手編野史作清談。

    雷正琯見之,卻道:“此人必懷才未售,但是否爲錢江,姑不必計。就其語氣,亦像一二,姑且請見之,看其才略如何,然後計較。”於是奉委各員皆注意該道人。次日復遇之,爲邀至雷正琯行臺之內,雷正琯以禮相接,相與談論時務。那人口若懸河,對答如流,雷正琯許爲奇才。並道:“觀君詩詞,似從前曾建許多事業,想君當時必在洪軍任事。吾固傾城以待足下,足下幸勿隱諱。”那道人聽了,卻笑道:“公既知之,何待多言!”雷正琯大喜,待以殊禮,每事必詢之而後行。惟那道人建言論事,則滔滔不竭;臨事畫策,卻不中大肯。時雷正琯方辦糧臺,而捻黨勢熾,各路大兵頓聚陝、晉,各處糧運每慮不繼,那道人一籌不展。雷正琯至是疑之,以其言有餘而行不足,知爲該道人所欺,自言道:“此非錢江,吾卻誤矣!”後來遂借事藉口以殺之,以殺錢江報聞,此是後話,不必細表。

    且說太平大將前軍主將輔王楊輔清,自得洪秀全立爲主將,以江、鄂一帶,有李秀成、陳玉成等,可以支持大局。唯清軍糧道,當時實靠閩、粵,若不先破福建,並下廣州,終無以斷清兵糧道,乃函商李秀成,願以大軍下閩、浙。時李秀成自撫定蘇州之後,連與洋兵交戰,直下清浦,復破洋兵,得洋槍二千餘支,乃回軍蘇州。適清兵馮子材等,有復攻常州之說。秀成乃再回常州府,撫定各路,使由南京直至蘇州,皆無梗阻。乃甫到常州,即接楊輔清來文:力陳由浙入閩之利。秀成亦念欲顧東南,須阻斷清軍糧道,方足使東南穩固,庶可以北伐也。遂贊成楊輔清之議,改令李世賢重顧浙江,兼應贛省,令黃文金顧贛,而以魏超成助之;並令陳宗勝重顧皖、贛之間,即準令楊輔清南下。

    那楊輔清既接李秀成迴文,亦以入閩爲是,惟秀成迴文之意,仍注意北伐,故並囑楊輔清道:“伐閩以斷敵軍糧道,自是要策。但鄙意仍重北伐,若既下福州之後,即留將駐守,宜速回軍,以固天京根本可也。”楊輔清道:“豪傑之士,所見略同,吾意決矣。”乃即報之洪秀全,將發兵而南。

    廣西一帶,有陳金剛起事,欲附太平天國,乃致函於楊輔清道達意見。

    楊輔清道:“此人正合用著也!”原來陳金剛部下,亦擁衆萬人,有部將江志、侯臣、戴鄭金等,頗稱敢戰,故縱橫於廣東之肇慶、羅定、以迄廣西,清兵屢疲於奔命。楊輔清因此以爲陳金剛可用,並對左右道:“兩江清兵之糧,仰給於廣東、福建;兩湖清兵之糧,仰給於貴州、廣西。今吾下閩省,以斷清兵於兩江運道;即以陳金剛牽制廣西,亦足斷清兵於兩湖運道,並足爲翼王聲援也。”乃奏知洪秀全,以王爵封陳金剛;並封江志、侯臣、戴鄭金爲列侯,令其分攻桂省去後,楊輔清摒擋各事,發兵六萬,由寧國南下,先後陷徽州、淳安等處,復破嚴州、金華,所向披靡,遠近震動,直趨處州。時清廷以慶瑞爲知兵,飛調慶瑞爲閩浙總督,以拒楊輔清。那慶瑞探得楊輔清軍勢浩大,恐不能抵敵;乃六百里加緊求救於曾國藩。那時曾國藩自分兵十道,攻退黃文金、李世賢后,軍勢復振。及接慶瑞告急之報,即派總兵朱品隆、江長貴,各領兵七千人,分道往援慶瑞。此時慶瑞部下士卒二萬人,連着旗兵共有二萬餘人,由福州過單陽,直抵溫州,移向處州進發。沿途聽得楊輔清領大軍六萬,將由浙南下,乃謂左右道:“楊輔清在洪秀全軍中,號爲能將,自李秀成、陳玉成而下,彼即與李世賢齊名。其部下又能征慣戰,且數倍於我。彼若先得處州,將乘勢南下,那溫州地方瀕海,我軍水勢未備,難爲犄角。不如先踞處州,方爲上策。”隨率人馬趨處州;再一面催曾國藩發援應。

    將抵處州,探得楊輔清本部,離處州城只有三四十里,瑞慶欲候曾國藩救兵到時,然後出戰,是夜在城樓上從高北望,見楊輔清本部旌旗齊整,刁斗森嚴,不覺駭然。謂左右道:“楊輔清人馬何其衆也!想不出明日來攻城矣!”次早傳令軍中,嚴密守禦,不想自晚至暮,並不見楊輔清來攻城,慶瑞心中大疑。自忖道:“楊輔清南下,應在急戰;不來攻城,其中必有別謀。”正在疑慮,忽探馬飛報:楊輔清現派兵四處查察小路,大營向西路,不知何意?慶瑞拍案道:“楊輔清軍中必無六萬人馬,不過虛張聲勢耳!吾方以大兵先扼處州,波即不敢越處州而過矣。今計曾國藩救兵非旬日可到,若被楊輔清借越小道,直達閩境,沿途號召,後患方長。今不可不戰。待今夜再看情景如何,即準備戰事可也。”及到夜分,果見楊輔清大營已移向西邊,且計其燈火,亦不如前夜之衆。慶瑞益決,言曰:“吾兒爲楊輔清所賺。今觀之,乃知其不攻處州,自有原因耳。”遂下令明日五更造飯,平明起兵。時楊輔清自知人馬多衆,慶瑞必不敢遽出,將緊守城池,以待援兵。是終難人閩,乃獨不攻城,惟尋覓小路,故作偷渡狀,並將大兵分道,向山林埋伏,減少旌旗以誘慶瑞。徐探得慶瑞軍中半守城裏,半守城外,忽然並將城內各軍,亦大多移出,營中頗有舉動,楊輔清道:“慶瑞將出兵矣!”便傳令軍中:如慶瑞兵到時,以僞敗誘致之;若見中軍大紅旗高舉,便是慶瑞中計,各路伏兵可一齊殺出。復飛令魏超成,由贛甫攔人閩境,以擾慶瑞之後。分拔既定,亦於五更造飯,專候清兵。

    不多時慶瑞已統大兵齊至,遠望見楊輔清旗無多,益輕視之,促軍直前,約離不得十里,清兵一齊發槍,向太平人馬攻擊。楊輔清亦督兵接戰。慶瑞點數楊輔清軍中,約不及二萬人,遂於馬軍在前,步軍在後,竭力猛戰。自辰至午,楊輔清勢似不敵;慶瑞左右指揮,並令如敵軍一敗,即猛力前進。說猶未了,已見楊輔清引軍退,且戰且退。慶瑞督兵追之。

    原來西北一路,頗多山林,且林木叢雜,地亦崎驅,時楊輔清方率兵而走,後路人馬,且約有幹人,向清兵投降。慶瑞更無思疑,以馬軍直躡楊輔清之後,約追二十里,地益難進,左右皆諫道:“此處地勢頗不便用兵,楊輔清恐非真敗也。”慶瑞道:“此地我不宜用兵,豈敵人獨宜用乒乎?彼軍且有降者,詐敗必不如是也!”說罷仍主急追。忽聽得四處鼓聲大震,四至八達,山林之內,皆現出楊輔清旗號。慶瑞見了魂不附體,又懼軍心惶亂,乃故意謂左右道:“八公山草木,恐非真兵也。楊輔清故作此以矮我耳。三軍不要畏俱,只管向前,今夜定要斬楊輔清之首矣!”但慶瑞雖如此說,唯說時已手忙腳亂,左右皆爲變色。雖慶瑞之言,亦只唯諾相應。時浙江參將張其光,方以本部隸於慶瑞軍中,慶瑞用爲中後軍統領。張其光忽從後路策馬而至,謂慶瑞道:“楊酋伏兵已現矣,新降之兵不下千人,尚恐非真降也!若爲內應,吾軍亂矣!宜早作區處。”慶瑞道:“此言亦是。但軍中方俱中伏,吾唯設法穩住軍心;若這殺降兵,軍心亦俱,必不可也。但窯防之可矣。”張其光退後,慶瑞方寸已亂,漫無主裁。繼思地勢既險,退亦難艱,不如直進。乃傳令從速進兵。但號令雖下,入馬不前,慶瑞大怒,前鋒副都統穆騰阿立殺數人,軍士始勉強前進。忽然上游鼓聲大震,塵頭飛滾,楊輔清已率兵殺來。太平軍前鋒成大吉,率兵當先,直衝清軍。慶瑞即令穆騰阿引馬隊接戰。楊輔清將大紅旗一舉,復下令道:“慶瑞已中我計矣!當盡殲清兵,休令放走一人也。”太平兵得令,一齊奮勇,左右八道,伏兵亦盡行殺出。旗幟掩映,皆向清兵殺來,大呼不要走了慶瑞,清兵無不膽落。但見子彈如雨,硝煙蔽大,清兵大受損傷。後路新降之兵,又譁然自亂。張其光傳令先殺降兵,奈清兵此時已互相逃竄,前路馬隊又望後而逃,自相踐踏,清兵死傷不計其數。楊輔清大兵已漫山遍野而下。穆騰阿知不是路,率馬隊飛人中軍,保著慶瑞望後而走了。管教:?一計成功,已見處州成血海;兩軍會戰,又教廣信起風雲。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破金陵歸結太平國 編野史重題懊儂歌

    話說楊輔清已困慶瑞,是時伏兵齊出,四方八面,皆是太平人馬。相高或十里、八里,分道環攻,清兵皆呼大叫地。穆騰阿保著慶瑞,正望南而走,慶瑞傳令以後軍爲前軍,極力越圍。此時清兵只顧逃竄,再無抵禦之力。楊輔清人馬分數路攻擊,地方又崎嶇,幾逃無可逃,於是清兵大半願降。穆騰阿與慶片不能顧得許多,惟策馬落荒而走。時又近夜,軍中輜重盡失,所有槍械拋棄原野,楊輔清大獲勝仗。是時清兵已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汁慶瑞所領二萬餘人,已死傷萬餘,降者數千人,都是焦頭爛額,衣甲不完的各自逃命。楊輸清一面撫輯降兵,一面分道追趕慶瑞。

    那慶瑞此時只有穆騰阿率引馬隊擁護而進,餘外步兵又留存無幾,心中又羞又憤。忽聽得後面喊聲又近,料知太平人馬又復趕來,時已入夜,不辨方向,正不知向何處逃走。慶瑞心慌,不覺嘆道:“吾死於此矣!”言猶未已,已聞槍聲響處,彈子紛紛打來。慶瑞手忙腳亂,早跌在馬下,正在危急,忽得一支人馬擁至,乃張其光兵也。慶瑞此時心中稍安,遂由張其光在前,穆騰阿在後,保著同走。並傳令先奔處州府城。再走數十里,覺追兵已遠,慶瑞方暫定了魂魄,取道將奔至處州城時,見居民紛紛逃走,慶瑞驚道:“敵兵已得處州乎!”張其光道:“吾軍敗時,爲敵軍所壓,故越山繞道,以救大人;若處州消息,概未可知也。”慶瑞好生驚疑。

    時已抵處州城外。但見城門緊閉,城上旌旗整齊,慶瑞覓土人問之,原來處州府城,已爲楊輔清人馬所奪。蓋楊輔清另分一隊人馬,伺慶瑞離城後,已間道先襲城池。慶瑞聽得這點消息,又不知城內所存守兵,逃往何處?正自驚疑不定,忽然城上鼓聲震地,似殺將來,慶瑞大驚,急取敗殘人馬,望南再走。亦不敢逃回溫州,只率人馬,向雲和龍泉而逃。楊輔清大捷之後,笑謂左右道:“吾此計只能瞞慶瑞耳!吾以大軍南下,苟非兵力充足,豈敢遽下閩境?乃慶瑞不以爲疑,其愚一也;軍行最忌險道,若見地勢掩映,敵情未悉,必不可窮追,乃慶瑞獨不知之,其愚二也;彼若以大兵阻處州要道,以待曾軍後援,吾兵斷不易至此,今彼不出所計,是吾軍得天助耳。慶瑞既敗,處州已得,即曾軍至,無能爲矣。”說罷,傳令分軍爲三:以一駐處州城內;一守處州城外;而分一路收取溫州。待溫州既定,然後會同人閩。一面飛報魏超成,告以破了慶瑞,拔了處州,便一同南向,折入南境。

    時魏超成已由貴溪直趨弋陽,部下大兵二萬餘人,所過披靡,時接楊輔清文報,知道楊軍大捷,遂悉銳進攻。是時清國總兵王健元,副將袁民,各率兵五千,與魏超成抗戰。奈魏超成乘勝之成,不能抵敵,清都司賴正修,引部下幹餘人,先降了魏超成。於是清兵盡潰。魏超成道:“吾軍須速入閩境,與輔王相應。今清兵若敗,必退保弋陽,以阻吾去路,又須大費時日矣。”遂分大軍爲兩路:直躡清兵之後,以攻弋陽。果然清將王健元、袁艮,欲退守弋陽縣。惟太平人馬己隨後追至,清兵不能立足,魏超成乘勢取了弋陽。清兵遺下器械糧草無算,皆爲魏超成所得,魏軍大振。總兵工健元,副將袁民,即隨保廣信府。先是王健元、袁艮駐守貴溪,自所得魏超成大軍已經南下,已恐衆寡不敵,即催曾國藩發兵來救。時曾國藩先得慶瑞催救文書,已令朱品隆、江長貴兩總兵,先帶大兵赴敵。隨後又接得王健元、袁艮告急書,遂更調蕭啓江帶兵五千,往救弋陽一帶。明知蕭啓江以五千之衆,不是魏超成敵手,惟探得李世賢、黃文金兩路大兵,又將人贛,故曾軍亦不敢移動。蕭啓江承派之後,即對曾國藩道:“聞魏超成大軍將近三萬人,號稱五萬。今以五千人馬當之,恐難取勝。且王健元、袁艮兩軍,又久不經戰事,若不能得其助力,是同與俱敗矣。”曾國藩躊躇半晌,乃道:“敵軍極狡,吾若多調人馬赴援,恐本處兵力單薄,李世賢、黃文金又乘虛攻我矣。今唯有一計:令朱品隆、江長貴便宜行事;若處州未失,能戳楊輔清,則移軍而東,以助將軍;若處州既失,楊輔清聲勢更盛,則朱品隆、江長貴在浙,亦屬無用,即可移助將軍矣。江西乃吾冶地。設城池失守,干係非輕,吾亦當重顧根本也。今更拔張運蘭領勁兵南下,以之助君,君亦可以放心也。但贛南危急,君當先行,吾即令張運蘭隨後至矣!”蕭啓江乃率軍光行。曾國藩隨令張運蘭起兵援應。

    唯是時張運蘭方扎景德鎮,聽得曾國藩有令,遂亦抽調人馬六千人起行。共計蕭啓江、張運蘭兩路,約萬餘人;朱品隆、江長貴兩路,亦有萬餘。合四路人馬,亦近三萬,以此援應贛南,曾國藩亦覺心安。奈朱品隆、江長貴先往處州,不想領軍趕至衙州府,已得處州失守,慶瑞大敗之信,江長貴道:“慶瑞久於用兵,既已求援,白應待援兵到時,然後開戰;今彼如此,其敗也宜矣!”朱品隆道:“事已如此,吾等往亦無用。”正說著已得曾國藩追到文書,遂移軍回助贛南。江長貴道:“魏超成志在入閩,與楊輔清相應。由贛入閩之路,必經廣信府,吾料王健元等,必不能保守貴溪。吾等不如先赴廣信府爲愈矣。朱品隆甚聽其計,乃率軍望廣信進發。

    早有消息報到魏超成軍中,魏超成乃與部諸將計議道:“曾軍南來,其勢必銳;且合四路之衆,不易擋之。請間諸君計將安出?”翰王項大英;時爲前部總先鋒,即進道:“彼分四路而下,以爲破我必矣!然朱品隆、江長貴兩軍,奔馳往返,縱橫跋涉,其力疲矣!因而破之,勢如反掌。今請分軍爲二:以一軍壓廣信府,以防王健元與袁民衝出;出一軍拒蕭啓江。某願以本部人馬,爲將軍破朱品隆、江長貴,待朱、江二軍既破之後,如此如此,則蕭啓江亦爲吾所敗矣。”魏超成一一從之。先令降將賴正修用汁,一面聽候項大英消息,然後行事。

    時蕭啓江不知江長貴即能回軍,以爲朱、江兩將與楊輔清相持,必費時日。自料孤軍難抗魏超成,故一心待張運蘭到時,方好求戰。不意張運蘭再離景德鎮,即已染病,行程頓滯。蕭啓江又專待張運蘭,因此觀望不前,反至朱品隆、江長貴先到。那朱品隆以爲魏超成之勇,不及楊輔清,而合張運蘭、蕭啓江之衆,實足以破魏超成而有餘,遂奮勇赴敵。並謂江長貴道:“吾等奉派援浙,徒勞無功;今此行乃予吾二人以立功機會也,萬不宜落後,以惹人笑也。”江長貴亦爲然。乃星馳電播,由衙州回江山縣,人江西玉山,直望廣信北路攔截進發。時翰王項大英,知王健元、袁艮如驚弓之鳥,退守廣信,必不敢出。乃以人馬五千,壓住廣信來路,親率勁旅萬人,由弋陽起程,往迎朱品隆、江長貴。曹過了興安北境,約十餘里,已知道朱、江二軍將到,遂直趨廣信北路,攔截朱、江二軍。將人馬分爲五路:每路二千人,單候迎接。

    安營甫定,清將朱品隆、江長貴已到,已見太平人馬在前,朱品隆大驚道:“豈魏超成已得廣信乎?何以駐兵於此!遂驚疑不定。惟遠望見太平人馬無多,又不是魏超成旗號,江長貴道:“如魏超成已得廣信,必將速入福建,以應楊輔清;何暇與我交戰。今魏超成必爲蕭啓江、張運蘭所來,特兵於此以疑我耳。今宜速進,勿令敵軍得以退去也!”於是朱、江兩軍齊發,忽然炮聲震動,太平人馬,各路已一齊出現。

    原來太平將項大英所領的兵馬,慪旗息鼓,清兵只見其中軍齊發,故以爲兵馬無多,此時忽見項大英有五路人馬,心中已怯。且遠行疲乏,不便戰鬥,無如太平人馬養精蓄銳,紛向清兵擊來,清兵如何抵敵?還虧朱品隆、江長貴,平日久經戰陣,仍能死力支持;無如軍士疲倦,終難抵禦。太平人馬已紛撲進,清兵只望後而退。項大英率齊五路,一同追擊,清兵死傷五六千人,戈甲拋棄遍野,降者亦二三千人,三停人馬,失去二停,朱品隆、江長貴,引敗殘人馬,退三十里屯紮。一面打聽蕭啓江、張運蘭消息,再作行止。

    原來張運蘭既因病阻,誤了行程,及朱品隆、江長貴既敗之後,蕭啓江始至貴溪。魏超成早依項大英之策,用計令降將都司賴正修,致函蕭啓江。那函中大意,卻道:“王健元、袁艮等,並未力戰,即退保廣信。”又道:“自己所部千人,爲敵將魏超成所困,致力所擒。今日投降,本非真心,遂請蕭啓江帶兵來戰,願爲內應”等語。此函寫妥之後,即遣心腹哨弁,投至蕭啓江處。

    原來賴正修,曾隸蕭啓江部下,平日深爲蕭啓江所信;且與蕭啓江有同鄉之誼。故蕭啓江得信之後,初猶半信半疑,繼恩賴正修爲同鄉,又是舊部,未必相欺。且彼言王健元、袁艮之無用,亦系實情。乃回覆賴正修:請其設法內應。魏超成謂賴正修道:“若由足下設法,以誘致蕭啓江,吾恐蕭啓江不免生疑。不如請由蕭啓江定計,使令足下遵守,然後吾等因其計而用之,較爲妥善也。”賴正修乃再飛函蕭啓江,並稱自己無才,所恃者,皆得之部下千人,皆可信任耳。且此間敵將非王即公侯,吾自降後,尚無何職位;即偕降之於人,亦未有聲明月餉若干,故舊部下人心依然憤恨。弟故決其可用。尊處不論授以何計,無不可遵命矣!蕭啓江接函後,心中更安。幕客王席珍進道:“吾所難者兩軍相拒,而賴正修書信來往,如是其易,須防之耳。”蕭啓江道:“彼降兵尚在部下,用人自易。且賴君多是湘人,其仍欲歸吾者情也,又何疑乎?”遂不聽工席珍之言。即密覆賴正修,約以是夜進戰,著賴正修舉火爲號,乘機掩殺,俾裏應外合,以破魏超成。計議已定,即密地打點出兵,並謂左右道:“自來用兵以詐降賺敵,往往有之。惟賴正修之降敵,非其本心;且爲吾同鄉,其部下亦皆有鄉情,此其可信者也!況非由彼定汁以賺吾,乃使吾定汁以使之遵守,尤不必多疑,破敵必矣。”

    隨派人密告廣信府城內,使王健元留袁艮守城,引兵出城相助。

    不知魏超成早料蕭啓江,必令城內清兵殺出相應,乃分派小隊四處巡察,以搜截蕭啓江交通消息。果然由軍士拿到一人,在身上搜得文書,是蕭啓江著王健元由城內衝出相應的。魏超成大喜道:“果不出吾所料也!”乃將原函毀了,立刻摹仿蕭啓江印信,另擬一函,先一精細心腹軍士,穿了那清兵號衣,投函於王健元。直至城下,聲稱蕭啓江有機密函到。時城上守將見他只有一人到來,乃開城迎人,直呈函於王健元。王健元折開一看,那函大意:卻稱今夜即破魏超成,惟探得敵將翰王攻大英將繞東偷度崇安,直取福建之?建陽,宜即引大兵南出,以扼崇安要道等語。王健元細看印信不錯,但然不疑。遂留少數人馬守城,餘外盡提大兵出發於崇安要道。

    魏超成打聽得城內清兵已經移動,乃一面令翰王項大英移得勝之兵,以三分之二,徑襲廣信府城;餘外則扼阻朱品隆、江長貴來路。去後,即密令諸將準備迎戰。並謂左右道:“若敵將張運蘭已到,則吾軍勝負尚未可知。今蕭啓江欲以孤軍僥倖一戰,不敗何待!”說罷,即令諸軍但旗息鼓,以待敵軍。清將蕭啓江所部分爲三路:人銜枚,馬勒口,一字兒逾山挨嶺而進,即趨魏超成大營。遠望見魏軍營中燈火燭天,惟不見太平人馬的動靜,左右皆有些疑惑。蕭啓江道:“不入虎穴,安得虎子!”即率軍撲近魏營,立傳令放槍攻擊。魏軍故作驚惶之狀。蕭啓江以爲得手,下令軍中,須望見魏軍後軍火光,方得前進。說猶未了,已見魏軍後面突然火起,魏軍復似更爲驚擾,啓江大喜,即令三軍一齊追入,魏軍即望後而走,且人無多。蕭啓江此時有些疑惑,自念此處,若爲魏超成大營,其人馬必不止此數;此時始不欲遽進,又不肯遽爾退回。正躊躇間,忽見前鋒統領胡廷幹馳至,報道都司賴正修已有軍士來報,說稱縱火之後,方欲殺出相應,今已爲魏超成所圍,請速往援救。蕭啓江聽得,乃令諸軍急進。忽然省悟道:“吾中計矣!”左右問其故?蕭啓江道:“敵軍如真敗,豈能再圍賴正修?且深夜擾攘,兩軍倉皇,賴正修豈能使人到來求救那?”說罷即令退兵。惟前軍已進如潮湧,止之不得。忽然聽得魏軍連放號炮,只見四面八方,皆是魏超成人馬,蜂擁殺來,萬槍齊發,彈子如雨點而下。蕭啓江見此情景,乃嘆道:“吾用兵多年,今乃爲人所弄,悔不聽王席珍之言,吾有何面目見人!”乃欲拔劍自刎,左右急爲挽救,並道:“勝敗兵家常事。大丈夫當留身,以爲國用也。”正在紛亂間,忽部將易艮幹奔至,大呼道:“敵近矣,速作逃計。”說着,即擁蕭啓江先逃。未幾胡廷幹亦奔到,乃共保蕭啓江急奔,回望後路,不覺嘆道:“爲吾一人失機,以至陷此數千人,皆吾罪也。”正說着前面敵軍已攔住去路。易艮幹道:“敵人料我必走貴溪,故以重兵阻此要道。今當望南殺出,再作區處。”於是望南而下,又折了些人馬,方得殺出重圍。蕭啓江謂左右道:“剩此敗殘人馬,縱出得重圍,亦難立足!不如先走廣信府城,以待援兵。”時只剩數百敗殘人馬,繞道奔至廣信府城。不料城上旌旗齊整,盡是魏超成旗號。蕭啓江大驚道:“吾才調王健元,使由城內殺出相應,今不特不見殺出,城池反已失守耶?”說罷急即調轉敗殘人馬先行,暫居鉛山。那鉛山本去崇安不遠,至時始知王健元,已往守崇安。詢悉原委,始知派人送書於王健元,中途亦爲魏超成所截,遂改轉函中語意,賺出王健元,並襲了府城。後得城內逃出的清兵報告:原來袁艮已死於城中。蕭啓江嘆道:“此行損兵折將,失城喪地,復有何面目回見曾國藩乎!”說時不覺垂淚。當即揮書到曾國藩處,報稱失敗情形,並自引咎請開差,暫行回籍。卻可次日張運蘭兵已到,便交張運蘭料理軍務;朱品隆、江長貴,亦引敗兵回見曾國藩。適湘撫駱秉章,自奉得總督四川之命,久未成行,此時以石達開將行入川,不得不往,乃打算起程,特向曾國藩借用人員,俾一同人川,助理軍務。那曾國藩就令蕭啓江回湘,由駱秉章差遣;並令蕭啓江所存人馬,及王健元部下並交張運蘭統帶。又令張運蘭察看贛南情形,再定行止。

    唯是魏超成既下廣信府,聽得張運蘭已到,自念須從速人閩,以應楊輔清,故不欲再與張運蘭交戰。惟盡取廣信府所有輜重器械,即飛報楊輔清,?盡統大軍,棄了廣信同向福建進發。那張運蘭見魏超成已入閩境,自己只奉令來援贛南,並非奉令要往福建,且聽得魏超礬軍勢甚大,亦不宜追趕,只得報稱收復廣信,即引軍回至曾國藩處繳令。

    那曾國藩卻謂諸將道:“江、浙兩省,全賴閩、粵。今楊輔清、魏超成連破我軍,直進福建,於我糧道根本,最爲阻礙,將以何策處之?”幕友郭意誠道:“兩年以來,自湖口一敗,三河再敗,直至桐城浦口之戰,皆大挫軍威;今又警報及於福建,若福建亦危,則糧道絕矣!以洪秀全久踞金陵,西擁東西梁山之固,以連安慶;東並常、蘇之富,以通海道。我軍處處受制,東南大局危矣!以某愚見,若與之求戰,即徒得一勝,亦無濟於事。觀昔日供秀全不能分兵人閩者,以京陵被向榮、和春、張國樑所擾也!今彼金陵穩固,不特可以分兵南在,且可以移兵保軍勢復振,且新到吉林馬隊,併爲一軍,可以戰矣。不如會商勝保,使下窺金陵,吾亦相機而進可也。”說罷即備文書,加緊告知勝保。

    時勝保正駐鳳陽。自浦口一敗,軍勢盡挫,隨即再招人馬,復由吉林調到馬隊五千名,因此軍力又復一振。正擬下趨安慶,以雪從前屢敗之恥,忽接得曾國藩文書,要攻金陵。自恃年來用兵,迭爲敵人所敗,與昔年李秀成破向榮、王有齡、張國樑相似,若不動搖洪氏根本,必難復振。是進攻金陵,亦是一策。但敵將陳玉成,方縱橫皖省;而李世賢等又在贛浙牽制,曾國藩若不顧全皖、鄂一帶,又恐陳玉成更爲得勢。原來湖北巡撫胡林翼,那時正丁母憂,清廷准假百日,使胡林翼治喪;而鮑超又值告假養病。因此湖北一路,只恃官文督率各將主持。那陳玉成以湖北無人,已大有再取武昌之勢。故勝保一接曾國藩文書,頗費躊躇,乃與諸將計議。部將提督李曙堂道:“陳玉成駐軍皖南,常欲面撼武昌;今不敢遵進者,以吾太軍在此,懼拊其背也。若我移軍東趨金陵,彼必乘機人鄂,恐金陵未必即破,而武昌已陷矣。”部將戴天英道:“陳玉成家小盡在安慶,故彼深顧安慶,我若攻金陵,玉成必不驟離安慶。而李秀成又東下蘇州,與李鴻章相持,我此時若窺金陵,或可得志。若以湖北一路爲優,可即回覆曾國藩,使鮑超速起,力疾視師,屯湖北以圖進取,以陣玉成平日本忌鮑超,如是即足以牽制陳玉成,湖北可以無事也。且曾國藩雖被李世賢牽制,然曾軍部下諸將,能戰者不少,亦可分軍渡皖,爲鮑超聲援,此又何慮乎?”勝保道:“此策極是,吾當從之。”時又聽得陳玉成結合捻黨苗沛霖,將會皖北;勝保乃調多隆阿一軍,直人汴省,以攻捻黨,並防陳玉成分軍北上。一面知會德興阿,並各路共攻金陵。適德興阿駐軍椎南,乃定議德興阿,由天長並繞六合而下;勝保卻由定遠繞滁州入江浦而來,皆向江寧進發。

    且說太平天將李昭壽,自會合陳玉成,在浦口破了勝保、德興阿之後,陳玉成卻改令地官副丞相周勝業,代守六合;而以李昭壽移守滁州。原來李昭專人極驍勇,無戰不勝;唯是性情兇暴,最嗜殺戮。且自以屢有大功,每凌辱同僚,故同僚多恨之,絕少與之往來。當其領守六合以後,兩敗德興阿,又與陳玉成共破勝保;後守住滁州,亦屢挫清兵,復先後分援全椒、烏衣、小店、東西梁山,清兵皆不敢犯,故天京無西顧之憂。自以屢立大功,欲得封王位,併爲主將,洪秀全乃商之陳玉成。陳玉成以其性情驕蹇,恐他兵權過重,難以節制,稍裁抑之,李昭壽每立戰功,只有厚其賞賜,未嘗進爵加權,李昭壽心頗懷恨;但念李秀成待之極厚,不忍違背,心中不免含恨,且時出怨言。除李秀成、陳王成之外,罕有能調動之者。先後如譚紹洸、賴文鴻曾言於李秀成:皆稱昭壽賦性兇險,小用之,則不爲我用;大用之,又恐難制,宜以罪誅之,免爲後患。惟秀成終憐其勇,故極意籠絡之。

    那一日適接松王陳得風,自天京發來軍報,以地官丞相羅大綱身故,特調李昭壽往鎮揚州;著李昭壽擇員代守滁州一路。李昭壽見之大怒道:“陳得風何人?俺李某豈肯爲彼所調遣那!”左右皆諫道:“陳得風身居王位,坐鎮天京,居中策調外將,固所宜也。”李昭壽道:“此皆天王用人不明耳!國家分茅胙土設爵位以待有功;我李昭壽汗馬功勞,豈在陳得風下乎?今置英雄於無用之地,使懦夫豎子,皆得而調遣之,辱莫大焉。當吾守六合對,若以城降德興阿,則當日金陵,不知竟歸誰手!吾亦不至寥落至此矣。”言時怒形於色。乃回書陳得風:力稱不能移動,反調陳得風往鎮揚州。

    陳得風得書亦大怒,竟不往鎮揚州,一面奏知洪秀全,又報知忠、英二王,皆稱李昭壽將反,不受謂遣,宜設法防範。洪秀全以李秀成遠在蘇州,乃急令陳玉成處置昭壽。陳玉成道:“昭壽悍將也!若果降敵,爲息不淺矣!”乃急令李昭壽移軍小池驛,揚言用以阻曾國藩北渡。李昭壽得令,本不敢抗陳玉成,惟其部將朱志元,私向李昭壽說道:“陳玉成此次調公,必非好意,大約得陳得風之言,防將軍北竄,故調至小池驛,使易制將軍。前日復陳得風之書,實爲取禍之本也,將軍危矣!”李昭壽聽得,不勝惶惑,乃道:“吾亦不甘於此,只不忍負忠王耳!今號令交迫,將禍及其身,吾欲北投勝保如何?朱志元道:“若此則將軍自可保全。然輕往必爲勝所辱,吾當爲將軍圖之。”原來朱志元,亦砍降清國,以圖富貴,只恨無路可通。至是乃密報勝保,願勸李昭壽來降,並以滁州相獻。

    勝保素知李昭壽之勇,聽得大喜,乃密復朱志元:許以重賞。並道:“昭壽猛將也!若允來降,吾事濟矣。吾當以提鎮之間位置之,決不相負。朱志元乃回報昭壽道:“吾已得勝保歡迎將軍矣!將軍若自降他,必不見重;今勝保自求將軍歸降,優待將軍必矣。”李昭壽乃深感朱志元,且道:“非君則吾危矣!”遂具書即呈勝保,使督兵來滁,願以滁州奉獻。勝保得書大喜道:“昭壽若來,則敵人失一良村,而吾軍多一猛將矣。此機會不可失也!”遂引兵望棟州進發。昭壽接見勝保,立談之下,相見恨晚。勝保專招保奏昭壽爲記名提督。從此李昭壽便變了大清頭品大員了,人心思漢,天意佑清,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太平天國,自金田起義到金陵定鼎,兵非不衆,將非不多,無奈老天不佑,憑你一等好本領,總達不到北伐的目的:第一誤了在東王;第二誤了在安、福兩王。總之一句,洪天王仁慈有餘,剛斷不足;今歲不伐,明年不徵,坐使清廷購械籌響,遣將派兵,把天京一困再困,弄到接未,覆國亡宗,煙消霧散。蕩蕩乾坤,依舊是大清世界,豈不可痛!那種痛史,在下也不忍逐細描摹,只得忍痛含淚,略述幾句罷了。諸君欲知其詳,自有那專講清朝事情的清史演義在。

    閒言少敘,卻說李昭壽降情之後,警報傳到金陵,天王大驚,急召陳玉成問計。玉成道:“昭壽反戈,必爲天國大患;忠工北伐之計,怕不能行了。”天王嘆息道:“此孤之罪也!”從此天國聲勢,一天弱似一天;各地風雲,一日緊是一日。翼王石達開,在四川爲駱秉章所窘,弄倒個全軍覆沒。清將左宗棠,力攻杭州;李鴻章力攻蘇、常一帶;曾國藩的兄弟曾國荃,力攻金陵。天王聽了安、福兩玉的活,把李秀成吊住在京,不肯放他離開一步。李秀成所畫之策,都不聽用,在圍城裏每日只做那唱讚美詩,禱告叩拜上帝這幾樁事情,軍國大事,一概不聞不問。秀成幾回哭諫,天王總打着天話:“我自有天父、天帝、天兄,耶穌派遣天兵十萬,前來救我。”秀成白着急,奈何他不得!圍城裏糧食將絕,秀成奏告天王,天王但然道:“那有何妨!天父上帝,方賜我天糧百萬,我的軍民不會餓的。”孝經退賊,符咒卻兵,真是從古到今從沒有過的事。在天王肚子裏邊很明白,不過藉着天說,安安各人心的,無非自喝薑湯自暖肚罷了。這日接到說蘇州失守,譚紹恍殉難,天王知大事已去,無可挽回,遂揹着人,悄悄眼了點子毒藥,嗚呼哀哉,就此千秋萬古!天王薨後沒有幾時,南京城就被曾國荃攻破,忠王李秀成等是閘中這虎,池內之龍,都被清兵活生生捉去,結果了性命,天國就此亡掉。曾國藩、左宗棠、曾國荃、李鴻章等,一個個封侯拜相,耀武場威,做了清朝的中興良佐,再造元勳,把已絕的胡運,又延續了三五十年壽命。後人題詩憑弔,摘之於下。

    其一道:

    哀哀同種血痕鮮,人自功成國可憐。莫向金陵閒眺望,舊時明月冷如煙。

    其二道:

    楚歌聲裏霸圖空,血染胡天爛熳紅。煮豆燃箕誰管得?莫將成敗論英雄。

    其三道:

    故國已無周正朔,陽秋猶記魯元年。傷心怕看秦淮月,剩水殘山總可憐。

    其四道:

    民衆齊呼漢天子,歐人爭說自由軍。倘教北伐探巢穴,此是當年不世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