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史演義
正文
樵史演義
清 陸應暘 著
第一回 幼君初政望太平 奸璫密謀通奉聖
絲屏穩住鶯嬌語,荷翻狼藉珠兒雨。砌草逼愁長,花歸竹放香。 芳池斜照獨,妒殺雙鴛浴。天外鷺鷀飛,風中健翮低。
《菩薩蠻》
藕花葉爛蓴香歇,落賦歸兮何處歸?
錦囊蹇用亦得意,桐隱何言嚴子磯。
舊徑石樓迷不見,藤蘿無恙雲褰衣。
笛中彷彿梅花發,剪出商聲片片飛。
結夏空巖曷稱快,檐花溪鳥兩依依。
杖接良朋樽貯酒,那得舉網鱸魚肥。
遴毫磨墨譜軼事,得着如狂失如飢。
樵夫野史無屈筆,侃然何遜劉知幾。
自古國家治亂興亡,雖是天命循環,若一味靠天過日子,堯舜枉了做聖主,桀紂落得做暴君;堯舜時的臣宰枉了做忠良,桀紂時的臣宰落得做權佞。可也是,有了好君,用了賢臣,自然天下太平;有了庸君,用了奸臣,自然天下叛亂。到了叛亂的時節,百姓個個困窮,盜賊哪得不生髮?海內人人惡亂,地方哪得不騷擾?把一統山河漸漸都弄壞了。就有英君出世,未免過於誅戮,輕於變更,哪裏還挽回得來,支撐得住?且說明朝洪武皇帝定鼎南京,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四海賓服,五方熙,真個是極樂世界,說什麼神農堯舜稷契皋夔。傳至萬曆,不要說別的好處,只說柴米油鹽雞鵝魚肉諸般食用之類,哪一件不賤?假如數口之家,每日大魚大肉,所費不過二三錢,這是極算豐富的了。還有那小戶人家,肩挑步擔的,每日賺得二三十文,就可過得一日了。到晚還要喫些酒,醉醺醺說笑話,唱吳歌,聽說書,冬天烘火夏乘涼,百般玩耍。那時節大家小戶好不快活,南北兩京十三省皆然。皇帝不常常坐朝,大小官員都上本激聒,也不震怒。人都說神宗皇帝,真是個堯舜了。一時賢想如張居正,去位後有申時行、王錫爵,一班兒肯做事又不生事,有權柄又不弄權柄的,坐鎮太平。至今父老說到那時節,好不感嘆思慕。泰昌也是聖君,登極不久,就賓天了。這就是劫數將到,國家的大不幸了。一時京師的人都說是鄭貴妃希圖把泰昌弄倒了,要她兒子福王嗣位伏案,故此先進美色,弄出皇帝病來。又有奸醫崔文升、李可灼,未必是鄭貴妃買囑他來,或有藉此結納福藩,希圖榮貴。連投劫藥,一旦崩逝。九月初六日,天啓即皇帝位。時年十六歲,英姿漸露,情竇初開。朝裏也有忠良,也有奸佞。那時張差一案已過,紅丸、移宮兩案尚未十分發覺。天下仰望太平,百官各安職掌。給事中惠世揚在登極的第三日就上一本,劾奏方閣老妨賢病國,破壞封疆等事。又道他諂事鄭貴妃,交給太監劉遜、李進忠,助選侍佔住乾清宮,黨護崔文升,賞賚李可灼,其罪不可勝誅。天啓批本,雖不曾把方閣老削職,卻也慰勉世揚,不肯阻塞言路。這時節常隨的太監魏忠賢,雖在宮裏掌司禮監,還有好太監王安,次相又是不阿附的。故此頭一個本,京師都道:“好了,皇帝是個納言的了。”從此上本的不只一人,不只一事。
十二月初旬,有御史方震孺上一本,說三朝的事體道:“設差而癲人也,然不癲於他所,而癲於元子之宮,先帝之宮且在五步之內。”又道:“使乾清而久居選侍,則至尊當避處於何地?使貴妃而久處慈寧,則孝端且怨恫於無棲。曾提宮闈之線索,豈盡虛空?兼以佳冶之薰蒸,慘於挺刃。”又道:“朝夕周旋若惟二三內臣,笑易輕,窺可慮。竊意旨而嘗巧,負太阿而不覺。近以中旨之屢宣,恐滋斜封之隱禍。今日所最急者,莫如宮闈。一有主持,則乘間進御者,既有所畏而不敢前;非分矯竊者,亦有所防閒而不敢肆。轉於桃夭爲期已近,當事者宜惟日不足早完大典。”
你道方震孺爲何說這話?只爲魏進忠已經賜名忠賢,漸漸進用。即將司禮監好太監王安,瞞着皇帝,殺於海子裏。只說奉旨。若皇帝不問罷了,問起只說病故。天啓大婚未成,情竇大破,被乳母客氏———還只得三十餘歲,美麗妖豔,污了聖體。天啓愛她,百培宮城,封她爲奉聖夫人,憑她出入宮禁。外邊都曉得這事,沒一個不驚駭了。然雖魏、客弄權,尚未裏通外連,收拾朝貴,以爲黨援。方御史本雖厲害,天啓還只發在內閣去票。閣老韓是個好官,劉一又是盡心爲主的,因此票得好了,天啓在本上批道:“這本說三朝事,朕心靡寧。所請鑑往察來,知道了。”
都給事中楊漣又上一本,盡述移宮始末。天啓批道:“楊漣志安社稷,當日竭力忿爭,忠直可嘉。”命昭示中外,以釋羣疑。不多幾日把閣老方從哲,準他閒住了。朝廷新政,亦有可觀。只是魏忠賢漸有恃強專權的光景,朝裏官員,如阮大鋮、楊維垣、傅、倪文煥一班兒希圖榮擢的,摩拳擦掌,何止幾千人。正人君子,也有在朝班的,也有在南京的,未免有防微杜漸的意思。楊漣又上一本乞歸,他道:
臣妄言宮掖,禍當不測。乃蒙先帝特賜宣召,一介小臣徼主知於大命彌留之日,千載誇其殊遇,乃因備述移宮始末。蒙皇上有“忠直可嘉”之褒,微臣於此大有不安者。垂簾之祕事未聞,入井之煩言嘖起,不得不洗滌一番。乃臣發揚主德之苦心,反爲誇詡臣節之左券,臣之不安一也。當時諸大臣共有防微慮隱之意,首請御殿受嵩呼者尚書嘉謨,而捧皇上之左右者惟賢、一也。臣以憤爭之故,獨受忠直之名,臣之不安二也。宮禁自就肅清,社稷有何杌隉,而聖諭以志安社稷爲言,臣之不安三也。臣以窮蹇骯髒之人,而際二聖知遇,書生之福力,至此極矣。知止可以風頑鈍,能退可以省議論。乞浩蕩之恩,放臣同山農野老共詠堯天舜日,豈不休哉。臣齎本赴文華殿門叩頭畢,移出城外候旨。這本一進,天啓不發閣票,竟聽回籍,朝裏也就有些疑惑了。
其時爲邊事紛紜,經略袁應泰,盡反舊經略熊廷弼之嚴,只以寬收人譽。信任賀世賢,懸招撫之令,來投即納。諸將童仲揆、尤世功等往諫,只是不從。三月失了瀋陽。尤世功沒於亂軍中了。陳策、童仲揆分營扎渾河南。賀世賢突至,策開營迎納,遂爲所殺。仲揆奮勇潰圍,請援於袁應泰。那袁應泰書生見識,道:“不必又添陷一支人馬。”遼陽遂相繼陷沒。袁應泰與巡按張銓、守道何廷魁共坐城東樓,張銓對應泰道:“坐汝屍,居遊魂,致我無成事而死。”應泰道:“公無閫外責,尚可退守河西。泰不才,當死於此。”銓下城,應泰舉火自焚。廷魁回到衙裏,趕一女二妾入井,然後自己也投井死了。張銓也被執斬於城外。幾日間,金、復、海、蓋州衛一齊陷沒,朝廷震恐。天啓諭吏部道:“熊廷弼守遼一載,未有大失。換過袁應泰,一敗塗地。當時倡議何人,將祖宗百戰封疆,袖手送彼。若不嚴核,何以儆後?着該部速查具奏。”朝議紛紛都沒主意。
五月天啓成婚,立張氏爲皇后,王氏爲良妃,段氏爲純妃。只爲大婚事,匆匆又忙了月餘。閣老韓、少詹事徐光啓等,奏請贈恤遼陽死事諸臣。天啓准奏,贈張銓大理寺卿,尤世功、陳策少保,各賜諡蔭;指揮僉事崔儒秀、何廷魁各光錄寺卿,蔭錦衣衛百戶;童仲揆都督同知,吳文傑、周敦吉、戚金、鄧起龍、秦邦屏五人都督僉事。死節忠魂,略得表揚一番。有詩爲證:
朔北燈火晝不分,從戎壯士氣幹雲。
忽驚戎馬頻相鬥,俄見經臣只自焚。
戰將操戈甘白刃,孤軍御甲泣青雯。
可憐入井紅顏盡,遼是家鄉水是墳。
且說奉聖夫人客氏,見天啓有了皇后,又有了妃子,當撒嬌撒癡道:“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天啓沒奈何,今日賞銀幣,明日賞田莊,越發恩待她了。客氏在宮裏還不十分放肆,一出宮門到了家裏,她哪裏看丈夫侯巴兒在眼裏,憑她尋少年美貌的恣意取樂。出入用大轎八個人抬着,四五道開棍,遠遠的喝道下來。那騎騾的下來,狗攮的好打呀。勢焰滔天,人人害怕。觸動了兩個給事中,一個朱欽相,一個倪思輝,各上一本,說她不該出入宮禁,藐視國母。天啓怕客氏發怒,把朱、倪兩個給事中,降的降,調的調。觸動了個有風厲江西道御史王心一,上一本去救朱、倪二人。本上道:
臣嘗讀漢史,至文帝有所幸慎夫人,與皇后同席坐。中郎將袁盎,引卻慎夫人坐。帝怒,夫人亦怒,盎以尊卑有序對。帝悅,以語慎夫人,爲賞五十金。夫妃匹之際,宮禁之嚴,盎以小臣,憨直乃爾。文帝不惟容之,而且賞之,亦謂其心,主於愛君,原非有他。不如是,則人主之過失,無由上聞也。況我皇上擅天縱之聖,具堯舜之資,何有於漢文。近者科臣倪思輝、朱欽相,疏論奉聖夫人客氏,其心不過謂聖明之諭旨不可不信,祖宗之家法不可不守,宮禁之防閒不可不肅。尚不至如漢臣犯妃匹之嫌,有卻坐之憨也。不意有幹聖怒,罪以沽名,遽加降調。臣恐聖主有納諫之資,佞臣進拒諫之計,則言者危,而天下亦與俱危,臣是以不能已於言也。夫言官亦何名之有,言者多,適以表我之能慮;聽者直,適以表我之能容。頌大舜曰捨己從人,頌成湯曰改過不吝,蓋惟此顯名。皇上能有之,皇上不自有,而以其名予臣,於是世始得指而稱之曰,此皇上之逐臣,曾以諫諍蒙譴者也。而言者之心愈苦矣。昔唐高宗欲立武氏爲後,羣臣苦諫,李獨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遂至流禍唐室。大約佞臣之言,往往類此。兩科臣者,憂深慮遠,其言不無過激,然正其家事視國,忠於皇上之職分也。伏願諒其樸誠,俾還原官,行其所言。凡有章奏,更祈披覽之時,聖意三思,天下幸甚。
天啓看了這本,勃然大怒。也不發票,竟批道:“屢諭不許瀆擾,王心一如何又來激聒!且本內引用前代故事,悖謬不倫,好生狂妄。本當重處,姑從輕降三級,調外任用。該部知道”。從此客氏的威權,越加赫奕。魏忠賢二三心腹,攛掇他交結了客氏,裏通外連,方纔朝廷大權盡在掌握中了。
趁客氏冬至節屆,暫時出宮休息,魏忠賢邀請她到私宅,備了酒席,足足費五百兩銀子。盛東西的器皿,或金或銀,金壺上用貓兒眼鑲嵌。其他餚饌果品,真是山珍海錯,無所不備。客氏到廳上,下了轎。魏忠賢迎着,呵呵笑道:“今日要與客奶奶結拜個姊妹。倘蒙不棄,咱死也是香的了。”客氏嬌嬌滴滴做出妖模樣來,笑道:“老公公肯做咱的親哥哥,只怕你妹妹沒這造化。”待茶已畢,斟酒入席,不用戲子,只吹手大吹大擂,上下兩席喫酒。上喫了六十樣大嗄飯,魏忠賢吩咐換席在暖房裏去。不由分說,推推讓讓,到裏面暖房來。
只見地下鋪的都是是貂鼠皮,裏面黑漆漆,卻有光明燭四枝引進,便如外面一般明亮了。說不盡鋪設的豪富,只這服侍的四個標緻的童子,果是天下無雙,人間第一的了。客氏舉止一看,但見:
冶豔絕俗,奇麗不常。鮮脣寫朱,真眉學月。神清骨媚,氣柔色靡。服爛而朝霞剪紅,妝侈而瑞玉超彩。有光有豔,疑似擲果之潘安;如合如離,恍若看殺之衛。流盼光溢,隱明燈而不前;動袂芳芬,響鉤簾而未起。縱教客氏心膏火,肯使童身等逝波。
客氏見了四童,真正一個賽一個。問老公道:“這是哪裏來的美人?”魏忠賢笑道:“特爲客奶奶,已尋下了好些時了。想咱只爲年少時節,幹了這營生———沒雞巴的人,誰要咱?爲奶奶尋下這四個孩子,都十七歲了。今夜留奶奶在咱家草榻,先等這孩子們服侍過了,明日帶他們回去,留着慢慢的受用。才見你哥哥一點敬心。咱曉得你家侯爺,也不敢喫奶奶的醋。”客氏笑道:“既送與咱,怕沒有日子用他?今夜在老公公這裏住,自然陪老公公睡,不消假意兒推辭了。”魏忠賢道:“奶奶陪過上位的,咱怎敢親近?”你一言我一語,說了些風流話。又喫了幾巡酒,魏忠賢公然摟着客氏睡了。那四個童子和服侍的一二十小內官,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他兩個全然不怕。
從此以後,魏忠賢在宮裏,客氏便出來幾日;客氏在宮裏,魏忠賢便出來幾日。滿朝的文武官員,要升就升,要降就降,只消通了魏忠賢,就有了客氏幫襯;或者通了客氏,就有魏忠賢主張。一個天啓皇帝,竟是他一男一女做了。後來害了無數忠良,生出許多災異,上天震怒,萬姓遭殃,流寇猖,封疆失地,哪一件不是他們的貽禍。有詩爲證:
閒披前代事如煙,奸佞忠良豈漫然。
提筆譜來慚信史,且從璫禍入編年。
第二回 諸臣聚訟因邊事 兩奸招黨亂朝綱
往代史林翻,近日書堪紀,忠佞由來口似碑,褒貶非關己。 筆撼九嶷山,墨潑三江水,是是非非公道評,何譽亦何毀。
《卜算子》
搬演何須定古人,耳聞目睹已紛綸。
漫雲信史能行遠,翻案由來事事新。
且說天啓登基初年,朝裏好人多,奸人少;只是一件,議論多,成功少。不料天生出個魏忠賢來,又糾結了阿乳客氏,順他的,起用的起用,升遷的升過;逆他的,削奪的削奪,誅夷的誅夷。初然膽還未大,手還未辣,黨羽還未多。朝裏又因山海關外邊報緊急,經略缺人,天啓追論劾壞熊廷弼的那班不知邊情好言生事的官,特諭吏部:“馮三元、張修德、魏應嘉,撫同排擠,致誤封疆,降級調外;姚宗文陰險傾陷,實爲禍始,革職爲民。”論起來,也還算處的輕的了。內閣六部及大小九卿會議,須將熊廷弼起用,魏忠賢也不敢拗他們,立刻起那熊廷弼爲兵部尚書,仍經略遼東。
廷弼奮然就道,剋期到京。便上一本,本上道:
國家全力兵將、糧餉、器械,盡擲於遼陽。今從新計算,極難置辦。而議者但曰調募製造,事本難,而視之愈易也。諸臣一聞警報,守城關,送家眷,豈不甚急?今募兵,則科道起程何日;錢糧,則兵、戶爭執不休,勢已急而應之愈緩也。中外臣工,自爲身家計,可以同矣,畢竟互異。顧套數,顧譏彈,而莫顧封疆,心當同而構之愈異也。二十萬之安家甲馬銀何在?空文調募,此戶部銷兵法也。遼陽歲額八十萬,今地失其半,而亡喪其七,所餘餉銀何在?又半分其帑金,至誤發遣,亦戶部之責也。行伍草澤中有英雄堪將,宜敕大小九卿,各舉所知。
這本一上,人人道,戶部大堂畢竟處了。卻有魏忠賢庇護,只批得個“該部知道”。又有個通天文、達地理、大學問、大經濟的少詹事徐光啓,也上一本。本上道:
晁錯有言,器械不利,以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將予敵也。今之兵將,即當嬰城自守。奈何列營城外,一聞兵至,望風瓦解;列營大炮,皆爲彼有,反用攻城。陴無守兵,人知必破;合城內潰,自然之勢。及今不思變着,雖徵調招募,略如前日矣。廣寧一帶大城,只宜堅壁清野,急備大小火器,待其來攻,憑城擊打。一城堅守,必不敢募越長驅。數城堅守,自然引退。至如都城固守,尤爲至急。依臣先朝原疏,建敵臺以護銃,以銃護城,以城護民,萬全無害之策也。
這樣好本,正與熊經略意思相合。誰來睬你,也只批得個“該部知道。”
時有遼陽秀才王一寧,是個有膽氣的單身,往朝鮮國效包胥哭秦庭事,要朝鮮助戰,以復遼陽。適值有一翰林,一給事中,出使在他國裏。王一寧各投了揭,給事中叱之使出;翰林乃是劉鴻訓,卻道他有膽有智,厚賜資糧,教他遍遊諸島,招撫反正的遼人。王一寧果然出海去了不提。
且說遼東巡撫王化貞,是個不曉邊事的,駐紮廣寧。問部下有能出海探聽島中消息的。有個杭州人毛文龍,平日好爲大言,沒甚本事。一班同做哨官的,故意騙他道:“毛兄志氣好,膽子大,你倒去得。”他就在王化貞面前,願領兵一二百人,前往海中打聽。王化貞與了他二百兵,兩個月的糧,大小四五隻海船,他便洋洋得意出海去了。原來他雖在邊關,不曾往來海島,心上有些害怕,也只在海口屯紮。
有鎮江守將佟養真,受令捕剿長山諸島。養真轉委中軍陳良策。這陳良策卻素有歸明朝的念頭,領了三百人,帶了王一寧同去海里。望見毛文龍旗幟,遂遣王一寧說要歸順中國的意思,文龍不言。陳良策自入文龍船裏,因請合軍。文龍怕他是計,又再三不肯。王一寧道:“軍形敗露,若使佟養真知覺了,怎麼好。只求毛將軍給予旗號,當乘夜入鎮江,待破了城,然後來迎將軍何如?”毛文龍才許了他,給予旗號。除良策同心腹將蘇萬義回鎮江城,假說領糧,夜縛佟養真。豎起毛文龍旗幟,迎以爲主帥。各島李景先等,都來相會。文龍鋪張其事,申文與巡撫王化貞。化貞上本,就說是鎮江奇捷。魏忠賢正想要立邊功,兵部尚書張鶴鳴,又是化貞一路的人,就攛掇天啓封毛文龍參將,鎮守鎮江。
這是六月裏的事。到了九月,東兵因擊長山島,遂到鎮江。毛文龍原是個遊手好閒的人,幹得甚事。自得鎮江欽命,遽自尊大。手下兵將,也都失望。其時有勸他憑城力戰的,他先膽喪,遁走朝鮮。東兵把鎮江城屠焚一空。王一寧也虧毛文龍帶他去了。
經略熊廷弼,明知文龍不堪用,又與王化貞事事不合,又上一本。本上道:
臣初推經略時,臺省言廣寧事成功,就宜專任巡撫,一似多此經略者。及鎮江事出,而誇詡更甚,又似無此經略者。乃奇捷甫聞,而危報立至,趣臣出關,至引郭子儀即日就道之事爲勸,何相倚之重也!初議三方佈置,本圖登、津、山海,一切齊備。今天津全未區處,登州以道臣梁之垣多求,忤樞臣而與爲難,二方已屬畫餅。臣到關僅八日即馳至廣寧,月有六日復到永平。明旨謂“經、撫料理已久,如何全無次第”,臣實未久也。於鎮江捷至,聖諭已謂“調度有次第”,而今雲全無者,前此乃部臣鋪張以誤皇上,而今則按臣張皇實告也。樞臣別無調度,惟有驅臣出關一着,臣出而樞臣之能事畢矣。無一兵一騎經略,出亦不足以鎮定。臣之所望於樞臣者,若拿定本兵腔調,或依或不依,以示中樞別有主張,則中制之敗道也。致書議事,遲久不答,豈樞臣責經、撫同心,而樞臣與經略不宜同心乎?樞臣論鎮江事,謂當發兵一萬,由海至鎮江,二萬出海州斷彼歸路。殊不知彼往鎮江,不由海州歸路也。須問明白,而後上疏。至於報功一節,尤不宜扶同誇張,嗔人點破所犯忌,如高出之揭,以爲打成一片可相率而欺者。將臣四望體貼,俯同於臣,臣始得專任東方事矣。
一時朝廷,都曉得熊廷弼是有用的人。他卻不曾獻媚忠賢,性子又直。王化貞是兵部大堂張鶴鳴薦用的人,張鶴鳴是魏忠賢薦用的人,故此經略要如此,兵部或有不依;巡撫要如彼,無不從命。正人君子,哪一個不愁經、撫不和,封疆不保,上本的也多。御史江秉謙怕經、撫並用,畢竟弄壞了事。獨上一本,本上道:
經、撫不和,化貞欲戰,廷弼欲守耳。夫守定,可以進戰;戰一不勝,而何以守?夫人而知之。而必曲廷弼以就化貞,當授經略時,誰曰不從中制乎?非經、撫不和,乃好惡經、撫者不和也;非戰守之議論不合,乃左右戰守者之議論不合也。果遼事不可無廷弼也,不宜旁撓之;果遼事可無廷弼也,不必姑存之。國家事,能堪幾番會議哉!
其時閣老葉向高,也道該早飭將吏,一聽熊廷弼節制。九卿會議,也道毛文龍殺彼兵二千,未有的據。或謂毛能殺彼兵二千,而不能以一卒走河西通消息,殊有可疑,而撫臣絕不疑。
京師鬨然。張鶴鳴求計忠賢,那魏忠賢是個太監性氣,忿忿地道:“只因朝廷用人不當,不都是咱的心腹。咱的說話,不依咱的多。偏試個手段,把這些書呆看。”通同了客氏,日夜算計,要收些心腹,做了緊要衙門的官,便不怕人了。過了幾日,吏科給事中侯震見那客氏與忠賢忒專權了,上了一本。本上道:
頃奉聖諭,以保姆遠離,而涕泣至忘寢食。臣且駭然。今皇上年已出幼,外之凝丞輔弼,內之琴瑟好逑,何戀戀於保姆也。昨者梓宮在途,千官擁立。獨一乘軒在後,道路指目曰:“此奉聖夫人客氏也。”及神主過德勝門,一老嫗伏塵號慟,驚問之,知爲先帝保姆。臣喟然興嘆,同此掖廷阿乳,厚薄猶天與淵。但宮闈何地,時出時入;內外鉤連,借叢煬竈,有不忍言者。
這本一進,客氏女人膽小,有些慌了,求計忠賢。忠賢與心腹太監李永貞等商量,道是:“這本若壞了他的官,就有科道兩衙門紛紛上本了。反爲不美。不如把這本拿過了,不要皇爺批。等這官兒再上別本,處他未遲。”魏忠賢回覆了客氏,道:“不要理他,改日咱自有處。”侯給事的本,竟不發票了。他的手段漸漸弄將出來,有詩爲證:
臣諍原拚竟拂衣,舉朝屬目事還非。
奸璫竊柄搖宸聽,阿乳傾宮握事機。
積漸鉤連繩不斷,俄廷關鎖假誰歸。
千秋話到興亡處,掩卷無言只自唏!
且說王化貞在廣寧,信任了心腹將孫得功,用他做了先鋒,被他賣了陣,獻了城。若不虧西將江朝棟護他出了重關,已做了廣寧城裏的鬼了。化貞跟隨散騎走到閭陽,正值熊廷弼從右屯引兵來。化貞向廷弼大哭,廷弼笑道:“六萬軍一舉蕩平,今竟何如?”化貞道:“不消說了,如今乞公固守寧前。”廷弼道:“遲了,遲了。公不受騙思戰,不撤廣寧兵往振武,當無今日。目今惟有護百萬生靈入關,再作計較。”遂整兵西行,跟入的豈止百萬。有詩爲證:
鷹揚豈必着戎衣,惟守能堅戰自威。
堪嘆經營成畫餅,熊、王若個是男兒?
封疆不守惟宵遁,功罪人云不以寸。
百萬生靈誰護持,千秋憑弔添餘恨。
且說朝裏爲失了廣寧,邊方震動,科道兩衙門紛紛上本。吏科侯震,參論閣老葉向高,不拿定主意專委經臣,以致祖宗封疆,一旦失陷。魏忠賢替客氏報仇,不從閣票,竟內批降三級調外任。御史江秉謙劾奏兵部尚書張鶴鳴:“明知各兵間諜皆虛,明知戰守參差難合,而硬爲責備,曰機會可乘,曰過河必勝。不肯付經略以節制。明明棄城逃走,而猶雲化貞功罪相半。只此一語,即寸斬張鶴鳴,不足贖欺君誤國之罪。”本上,魏忠賢恨他兩本都左袒廷弼,也內批降三級調外任了。
可憐大經濟、有手段的熊經略,與王化貞一樣拿問。會審是刑部尚書王紀,都察院鄒元標,大小九卿等官。廷弼道:“廣寧非我駐紮,潰不由我。”化貞道:“向使早憑渡河決戰,當無此潰。”鄒元標道:“虧你還說渡河決戰。可是先鋒孫得功是驍將,力能破敵麼?”會審已畢,具獄詞上奏。王化貞全不知兵,聲聲要戰,匹馬宵遁,不消說是斬罪了。熊廷弼原說不宜浪戰,西兵不足盡信,降將其情叵測,若持左券,使堅守右屯,死且不朽,而疾走榆關。平日何等威風,作此舉動,也問了斬罪。憑天子裁奪。魏忠賢庇護張鶴鳴,竟內批旨意,把個熊廷弼與王化貞一樣問成死罪,監在刑部牢裏了。
明將毛文龍原是王化貞用的。逃往朝鮮,又回據海島。遣人入京師,先把賄賂送了張鶴鳴。就央鶴鳴通了魏忠賢,貂鼠皮、人蔘不知多少,又金珠綢緞累篋盈箱,裏通外連,竟封了他副總兵。朝裏官員見忠賢威福異常,那班小人沒一個不想投了他,希圖高官厚祿妻榮子耀了。有個極清極正一塵不染的禮部尚書孫慎行,倡先告病回去。正人君子,也都想動本的動本,抽身的抽身。貴州安酋又叛,山東白蓮教又亂,真正不成個朝廷,不成個世界了。
第三回 權奸收拾朝士心 島帥羅織忠言罪
斷碧分山,空簾剩月。餘意醉醒,間款竹門。深移花檻,笑筆墨有餘間。 譜到奸回和淚寫,件件又般般。海島煙塵,山關魂夢,且說不須刪。《少年遊》
謾說淫奢總在天,奸黨驚將亦徒然。
當時恣意行將去,曾幾何時化作煙。
且說魏忠賢結交了客氏,凡天啓說一句話,做一件事,客氏就傳與魏忠賢知道。客氏雖多外寵,丈夫侯二不敢去管束她;卻見天啓與張皇后有些親熱,就十分眼紅起來。
一日,與魏忠賢商議,畢竟如何離間得他,方纔快意。魏忠賢道:“須做出個大題目來,使皇帝心腸冷了,便好下手。夫人略從容些,容我和心腹人商量停妥,再回你話。”魏忠賢與李永貞等計較,買囑幾個奸人,飛造妖言,誣張娘娘是盜犯孫二所生,張皇親過繼爲女的。傳入天啓耳朵裏,天啓反對客氏道:“只要本身好,管什麼親生過繼。”傳旨禁戢。哪裏禁得住。虧了刑科給事中毛士龍擒了奸黨幾人,送巡城御史,頓時打死。魏忠賢、客氏都不好庇護他,只得忍氣吞聲,慢慢尋別事擺佈毛給事中。
從此忠賢算計,惟有結好幾個大官,收拾一班羽翼,才得事事遂意,沒人阻撓。不由會推,只管內旨批用多人。也有正直君子,也有奸回小人,指望做他的私門桃李。御史周宗建奏論時事:“一、大臣名節宜重。豈‘唾面自乾’之義可長藉以護身;而笑啼不敢之狀,可翻留以謝衆?”這幾句是說張鶴鳴一輩人。“一、內臣窺伺宜防。諭旨之下,有物憑焉。如魏忠賢目不識丁,而笑之暇,漸與相親,讒構之端,共爲隱禍。”這幾句意是說魏忠賢交通客氏,表裏爲奸了。忠賢此時正要收拾人心,把這本竟不發票。周宗建見皇帝只做不知,只得又上一本,說留中的弊,“中外漸漸不通”。也只是不發。有壬戌科新狀元文震孟,才授得翰林院修撰,就上勤政講學一本。前面說了些經筵臨御的話,中間道:
神情既與羣臣不相洽,必與天下不相照,而耳目所觸發,自不越爲中涓之口。夫宏遠規模,豈若輩能解?於是無名濫予,而藩封逾制;屢煩中旨傳宣,典範盡蔑爲弁髦。有罪不誅,而失機成案更來;衆議紛擾,憲章悉付與葛藤。更可異者,空人國以庇私黨,詈道學以逐名賢。此豈清世所宜哉!
本上了,魏忠賢明知是指他,留中未下。庶吉士鄭,平昔得罪其母,爲人唾罵,卻自附正人君子,思量做好官的。他只隔得兩日,也上一本道:“震孟一疏,未蒙俞旨,是留中之漸也。留中者,壅遏之萌也。壅遏者,竊弄之機也。臣觀史冊中,召亂之萌有二:內降也,留中也。內降,以外惑大臣,機關使人駭;留中,以陰淆聖慮,徑竇使人疑。願皇上早圖之。”本上,魏忠賢大怒。然正值他收拾人心時節,只慫恿天啓皇帝各批“降級調外”。
他一般也曉得,誰是正人,誰是奸佞。但正人執拗的多,他便起用他出來,看附我不附我。先把趙南星起用,做了吏部尚書。趙彥改用,做了兵部尚書。許譽卿、魏大中、李應升、周宗建、王心一、熊師旦,也都或科或道或部。正人君子未嘗不用,隨後高攀龍也做了掌堂都御史,董其昌做了禮部侍郎,雖然有葉向高做首相,孫承宗做邊相,主張得人,其時魏忠賢實也不想妄行殺戮,結怨朝臣。哪知有個御史崔呈秀,營謀差去淮揚巡鹽,贓私狼藉,把淮揚的地皮幾乎抬了回家。貪聲大著,回道定行參處。呈秀慌了,把二萬銀子轉央魏忠賢心腹李永貞送進。憑掌院高攀龍特疏參現屬崔呈秀,只是留中不發。一時望風歸附的,閣臣魏廣微,認做忠賢侄兒。顧秉謙怕認做忠賢的兒子,對忠賢道:“我老了,認做兒子不雅相。”又叫四個小兒認作孫兒,稱呼上公爲祖爺,也都一般。後來人人稱祖爺,實是秉謙叫起。同姓的有傅,拜忠賢爲父。異姓的有阮大鋮、倪文煥、楊維垣、梁夢環一班人,都拜忠賢爲父。真正爭先投拜,惟恐不肯收留。中間還有反央忠賢引進,拜客氏爲母的哩。有那在京師會弄嘴的人,問那拜客氏的官道:“魏太監力能取皇帝旨意,升降官員,公拜他爲父,也是沒奈何,爲功名了。阿乳何必拜她爲母?”那官兒道:“魏上公沒袋的,拜他爲父,原不曾喫虧。奉聖夫人曾親近聖上,我今拜她爲母,總承先父九泉之下,又添了個娘,豈不爲美?”那人笑道:“阿乳閱人甚多,只怕令先尊要喫醋!”京師喧傳此語以爲笑話,那官兒只做不知。正是:
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爲之。
魏忠賢聽了崔呈秀、傅□、阮大鋮三個的計較,特把鎮撫司,設立一套兒的刑罰,一共五樣,夾、搠、棍、槓、敲,好不厲害。又令校尉在京城裏,探聽些微的事也打報單,喚做打單兒。校尉一到這家,便如盜發火起,不盡不休。又奏復立枷的法,枷的十人九死。有一兩次,發詔獄的官員與鎮撫司問,掌司的劉僑,每每從寬,不肯殺人媚人。忠賢就把他削了籍,永不敘用。崔呈秀、阮大鋮薦了個許顯純做掌刑官。大堂田爾耕原是忠賢心腹,不消說是順他的了。忠賢又與閣老沈商議,在宮禁裏立了內營,起了內操。招了好些兵,親戚黨羽,都入內典兵。他心裏有叛逆的意思。首相葉向高再三謁諫,天啓哪裏肯罷。忠賢又結交邊將,佈置私人。不要說別個有用將官,便是毛文龍無勇無謀,專一冒餉冒功的人,常常受了他貂鼠人蔘黃金白銀,便請封就封,乞餉即餉,求賞便賞。還要借他報捷的假功,自己加封蔭子。邊上實實功勞,反埋沒了。有詩爲證:
矯詔封侯閹禍深,英雄血戰竟消沉。
可憐皮島千秋恨,影裏空言報國心。
島帥當年見太遲,獻俘本上總參差。
魏璫事敗身先死,笑罵應輸一健兒。
且說島帥毛文龍,原是個有志氣沒本事的人。初然也只是且到邊上,做得來,便做他幾年官兒,並不曾指望做總兵、開帥府這樣大弄起來。那時節朝廷又遠,做了事沒人知道。金銀又多,用了些不在心上。一年四季,何止送萬金與魏忠賢?故此毛文龍說的話,竟沒一句不依,進的本就批,敘的功就準。又有那受文龍賄賂的不肖科道,反說他功勞。你騙我,我騙你,哪管壞朝廷的大事。有詩爲證:
皮島一拳石,島帥望中賒。
野鬼號遠海,磷火照寒沙。
鐵甲無風冷,牙旗有雨斜。
立功侈塞外,兵餉誑官家。
且說毛文龍只有一件好處,文武官員好些拜魏忠賢爲父親,自家做乾兒子,他只是不肯。常說:“他在朝裏做半朝天子,我在海外做島中天子。我進貢他些罷了,爲何平白地做兒子起來,不替杭州人爭氣?”因此屢屢報功,也只升得總兵,不曾就加都督、賜蟒玉,與他一品服色。文龍看報,見天啓忽以邊功,命太監魏忠賢、王體乾並阿母客氏的子侄,俱世襲錦衣官。尚書董漢儒上本道:“會典及軍政條例,並無此故事。一旦使金吾世胄盡爲婦寺之胤,使武功人人無色。”本上,留中不發。從此毛文龍愈加恣肆,竟效巡方官例,列四六考語。特上一本,舉刺東征將士及海運委官,以至朝鮮君臣,經略都餉,部院司道,登萊巡撫,海防各道,盡入薦牘。朝臣見了,無不駭然。御史江日彩大怒,上一本,說他違祖宗法度,武將舉刺文臣,大不敬。魏忠賢替他庇護,也留中不發。不在話下。
且說遼東生員王一寧,原是個有膽氣的人。爲毛文龍島上一事,欽命他做了贊畫,在皮島幫助文龍。他見文龍賄通權閹,妄報軍功,薦牘非宜,猖狂自恣,再三勸他不要如此。他反面斥一寧。一寧又見勾引杭州棍徒,買違禁貨物,通委出入,大海船用“帥府毛”封皮,大張聲勢。或帶貨物島上,仗文龍勢力,賣與島上的人,一倍兩倍趁錢。又在島上買了人蔘、貂鼠等物,滿載而歸,到內海里,在寧波地方收口。一路勢焰滔天,人人懼怕。毛文龍貪他黃金美錦,舞女歌童,憑那棍徒做潑天大事,都是他遮蔽了。王一寧忿忿不平,進帥府和他爭論,毛文龍道:“你曉得什麼,遼東一腐儒。只爲陳良策引導,我薦你做了贊畫,坐着受用。不想感我大恩,圖此報效,反來管束我起來。可惡!可惡!”王一寧大怒道:“不是我慫恿陳中軍來歸中國,你只怕在邊一千年,也不得出頭日子,怎能夠建衙開府,受享這般富貴?”毛文龍怒氣衝衝,竟進帥府去了。次日上一本,說王一寧反覆小人,又欲私通外國,被臣知覺,已獲住了。請旨定奪。又打關節與魏太監。天啓批:“着錦衣衛拿問。”頓時校尉下海,把王一寧鎖到京師。毛文龍忙賄囑了許顯純,可憐一個有功的王一寧,問成了死罪,傳駕帖在西市梟首了。有詩爲證:
書生海外侈奇功,島上將軍享大封。
忠告翻招殺身禍,潮聲日夜泣西風。
且說毛文龍獻俘報捷,不只二十次。魏忠賢借他假報每敘軍功,朝裏如阮大鋮、傅□、霍惟華、楊維垣、倪文煥等動輒歸功廠臣,或道指縱有功,或道神機妙算,不一而足。每文龍報功一次,定有溫旨慰勉,甚且賞齎不貲。
甲子年正月,毛文龍又上本,報稱統兵千人渡海,分三路,從鎮江、寬奠、陽,行十餘日,深入六百餘里,到烏雞關。彼衆來戰,馬應奎假退,誘他追來。至兩山間,伏發,斬首二百七十八級。魏忠賢傳旨,封毛文龍都督,又自己敘了軍功了。
文龍親弟雲龍,是個書生。見他坐在家裏,妄報出海,梟斬四鄉遼民,捏稱斬級,甚是不樂。對文龍道:“吾兄在家衣食不周,有膽氣走至京師,轉徙到了關上。虧了王一寧、陳良策,成了事業。只該替朝廷出力,或戰或寧,或打探海中消息,做一犄角之勢,尚未足報國大恩。如何安坐報捷,屢誑天子?只怕一時敗露,反取殺身大禍!”毛文龍大怒道:“你何等人物,也來饒舌。我獨據一方,天子也奈何我不得,如何叫做敗露?”雲龍道:“你的本事,我難道不知?只怕見了大敵,驚也驚下馬來。一寧、良策俱死你手,平日殺戮過多,天怎容你保守富貴!”文龍頓時拿下,上一本說他不遵兄令,藐法造謗,搖惑軍心,請旨定奪。旨意下來,道他“內舉不避親”,就命他正法。可憐好個毛雲龍,又爲忠言,被狠心的毛文龍把他斬於島上。人道他不該往皮島探望這無行的兄長,所謂可憐不足惜。有詩爲證:
滷夫何知既翕,怒發一概芟除。
拙哉雲龍送死,非忠非孝何居?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白蓮賊平歸己功 中書官敗累衆正
近海幺麼嘯海,彌天妖怪翻天。翻天嘯海幾何年,一似流虹飛電。 近地興雲佈雨,朝端擦掌磨拳。思量臨世着先鞭,禍到臨頭誰見。《西江月》
點破虛空影不留,功名事業總沉浮。
赤霞朝令諸天曉,白月宵分半地秋。
世變何堪風水撼,道衰只耐鶴猿愁。
海濱朝置添妖孽,賢智經綸付碧漚。
莫說毛文龍在海島裏誑天子,誆錢糧,殺戮無辜,陷害兄弟。這些歹事,勝似強盜幾分。弄得天下民窮財盡,處處荒亂。山東連年亢旱,民不聊生,幾載饑荒,竟是人喫人了。
話說兗州府是周朝東魯地方,雖然轄着四州十三縣,卻都是窮困所在。憑他大人家,也只是財來財去,沒有什麼積蓄的。小人家有了今日的,還沒有明日的哩。有個陽穀縣,與鄆城縣連界,一派皆是亂山。就是宋朝梁山泊宋江一班大盜常常出沒的去處。那兩三縣的人,極喜歡打家劫寨,做不公不法的事。鄉風又信師巫邪術,被髮跳神,燒香聚衆。這是年年有,月月有,日日有的。鄆城縣有一婦人,年紀只二十七八歲,生得脣紅齒白,臉似桃花,兩個俏眼看着人便目不轉睛。她姓丁,又姓王,又姓趙,不知哪一姓是她真姓。原從近城十五里坊搬到西門外住的,人人只稱她爲丁寡婦。沒有爹,也沒有老公。只一個四十六七歲的娘,也描眉畫眼,有些蹺蹊的。那地方上的人都道:“十五里坊是個鄉僻老實去處,爲何有她母女兩個,不尷不尬的人?”又有那老成的說道:“兩個婦人,憑她罷了,管她做什麼?”因此衆人都丟開手了。
丁寡婦又極肯破鈔,交結那些近鄰,只是杯酒往來。件件都喫,只不喫牛肉豬肉。有人問他,便道:“這是我教中忌此二物。除了豬牛,連人肉也喫的了。”婦人搬到西門外來,還是天啓元年八月中秋時候,到了十一月冬至,漸漸有些教門裏朋友,來拜望她了。男男女女,不一而足。也有曹州、濟寧州的,也有鄒縣、滕縣、東阿縣的,只是鉅野縣、嶧縣的人更多。左鄰有個雷老兒,和她說得來,過得好,每常有教門中朋友來,十個到有八個請他去陪。也都通姓道名,多說是那個地方。只有鉅野縣一個姓徐的,身長九尺,白麪長鬚,一表人材。他若來時,一定帶五六個隨從的人。丁寡婦家窄小,住這些人不下,都派在廂房飯店上去歇了。姓徐的得住在丁家。常常住三四日纔去,人也不知在裏面做些什麼。連雷老兒,一些也不知。
忽然冬過年來,十二月初旬,飄飄揚揚下起大雪來。巳牌下至申牌,雪還不住。有詞爲證:
朔風天,胡霜地。凍色連波,波上寒煙砌。山隱彤雲雲接水,衰草無情,想在彤雲內。 似撒鹽,疑飛絮。冰絲冰線,衾鐵如何睡?雁落寒汀人獨倚,酒入愁腹,化作淒涼淚。《蘇幕遮》
這雪下到晚來,越覺大了。丁寡婦家原只一個僱的小廝,買東買西,出去走來。這日早已吩咐小廝,買了一隻熟雞,一塊熟羊肉,打了十來斤燒刀子。約莫日落銜山時候,請將雷老兒來,喫酒賞雪。一則雷老兒六十多歲了,二則丁寡婦母女,原不避忌人的。一齊坐下,小廝斟酒。雷老兒道:“老漢無功受祿,常來打攪你老人家這裏。再不曾回回席,好不惶恐。”丁寡婦道:“說哪裏話。咱這教門裏人也衆,錢糧也多。凡入了這教,再不分你我了,東西大家喫,衣服大家穿,銀錢大家用。就是漢子、老婆,也大家可以輪流換轉,不像常人這樣認真。故此叫做白蓮教,又叫無礙教。說受一位聖賢的古人,叫做李卓吾,他在湖廣麻城縣一帶地方開這教門起的。近來咱這鉅野縣裏一位徐爺,原是秀才,名鴻儒,重新廣演教法,收集徒衆。他自入了這教,就不去考秀才了。教門不論男子女人,只要會騎馬,會射箭,不喫牛肉、豬肉,就收用了。那徐爺自己原有一二十萬傢俬,如今各處錢湊集,只怕有整百萬了。雷爺若有相知,我傳你,你傳我,大家拉得些人,正有受用的日子哩。些些酒菜,何足掛齒呢。”雷老兒道:“原來如此。這教門倒極好,只是要隱密些,不可把官府知道。怕不穩便。”丁寡婦道:“爲此緣故,徐爺巡遊各縣,只帶幾個心腹。巡到一處,同教門中婦人歇了三夜兩夜,又往別處查人去了。雷爺你可在心,包你有大大好處。”
又喫了一回酒,雷老兒別去。心裏想道:“原來她是什麼白蓮教,落得喫她些兒。遇巧和相知說說,也不打緊。”他自己沒了老婆,一個兒子入贅在丈人家,獨自個住兩間土房,緊緊貼着丁寡婦右首。偶然一夜,爲天寒多喫了些燒刀子,有幾分醉了。扒上炕去,在樑上穿了個大窟窿,看丁寡婦做什麼子。不看猶可,看了喫一大驚。只見她拿個小小布袋兒,把手伸進去取出一把紙人兒來,放在地下。口裏唸唸有詞,頃刻間紙人兒都活了,掄槍使劍,就如交戰一般。她母親坐在炕沿上笑道:“又不上陣,弄這東西怎的?不如弄兩個人兒出來,咱兩個快活快活也好,省得冷巴巴的,兩個自睡。”只見丁寡婦喝一聲去,那紙人兒依舊變做紙的不動了。又在布袋裏取出四五個像柳條做成的人兒,也有男的,也有女的,她揀了兩個眉眼清朗的男人,其餘依舊和那些紙人兒都收拾在布袋裏去了。剩下的兩個柳條人兒,丁寡婦拿起來一看,口裏唸唸有詞。唸完了咒,叫一聲董大起來,先是一個跳起來;又叫一聲滿場兒,又是一個跳起來,都頃刻間變成七八尺長的大漢子了。驚得雷老兒目瞪口呆,只得且看她如何了局。但見丁寡婦吩咐道:“滿場兒去陪老奶奶睡。”自己拉了董大,都脫得精赤條條,上炕去摟着睡了。雷老兒道:“原來有這些妖術!怪道她說人也衆,錢糧也多。有了這做作,誰不願執鞭墜鐙跟她做事?”從此一傳十,十傳百,正月裏就收了三百多人了。
恰好徐鴻儒巡遊到鄆城縣。丁寡婦把名冊與他看了,徐鴻儒道:“烏合之衆,心腹尚少。只當以聚衆往泰安州進香爲名,就收了一千二千,料縣官也奈何不得咱們了。”徐鴻儒住了兩夜,和丁寡婦顛鸞倒鳳,自不必說。臨行吩咐:“小心在意。人衆須要駕馭得好,不可貪了淫慾,有些偏向,便生出事端來了。只是來的,個個好,完了只像沒有事的,纔是第一個妙訣。”說罷領了從人去了。
好個丁寡婦,她在三百多人裏,選了十個能事的,做了香頭。造起泰山進香的十面旗來,每一個香頭領一面旗去,招那進香的入旗。她又用了三十兩分上銀子,央濟寧一個翰要封君與了鄆城知縣一封書,說連年荒歉,今有善信男女,虔誠往泰山進香行禮,保一境太平。那旗上都寫着“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八字,求知縣每一旗上用一顆紅印。你道這樣好做情的,那個不依,竟在十面旗上用了十顆紅印。這就是他們的護身符了。丁寡婦期定在二月十一二起身,趕三月初一日上泰山燒香。鬨動了地方。一個小小鄆城縣裏,也有白蓮教,也有真正進香的,共有二千人,往泰安州進發。三十面大鑼,五十面小鑼,打着鑼高聲唸佛,一路上好不熱鬧。正是:
須信佛門真廣大,聖賢好絕總收羅。
且說丁寡婦泰山進香回來,一路又糾合了好些人入夥,入她白蓮教的足足有一千人了。差人知會了徐鴻儒,各個教他演習弓馬,不在話下。
哪知朝中只有魏忠賢專權,連皇帝都只叉手俯躬,憑他提調。京師裏輕薄口嘴,竟比做提偶人兒一般。貴州安奢二土酋作亂,殺了撫按司道等官。江西妖人程鵬,又私藏讖緯三十篇,妄言國運,倡亂一方,雖虧了巡撫房壯麗設計收捕,也幾乎弄出大兵戈來。福建又有紅毛反叛,巡撫南居益屢戰不克,澎湖地方雖在海中,竟如一府分被據。
徐鴻儒巡遊回鉅野縣來,把各州縣頭領投入白蓮教的兵將總算起來,已有十二萬人馬。丁寡婦一隊能使妖術,更爲精健。竟移檄各頭領,俱於五月五日起兵。徐鴻儒帶領兵丁殺進縣來。知縣餘子翼已聞風登城,把炮石打下。徐鴻儒怕初起手時,萬一攻城不下,反爲不吉,竟殺奔曹州、鄆城縣有勁兵扎住的所在,去打家劫寨,殺人如草。回來據了梁家樓。這梁家樓不是大地方,哪裏屯紮得住?況兼十二萬的兵,不曾派定,散散漫漫,東攻西擊。就是破了一處,並不常住。梁家樓的營寨,被餘子翼領快手民壯,竟攻破了。
徐鴻儒走入丁寡婦軍。丁寡婦道:“將主鬚髮檄文,調各州縣頭領的人馬,都期定七月初一日,在兗州府寬敞地方會集。然後派定某將領兵往某處。也只好分作兩路,先破了幾個城池,有了巢穴,方能成事。”徐鴻儒依了她傳檄各處。果然初一日辰時,俱會於高橋地方,南往兗州府城,只得十八里路。兵將到齊,參見主將徐鴻儒已畢。其時驍將原少,丁寡婦是女將中第一了。還有齊本恭、劉子孝兩員,能征慣戰,原是響馬出身的將軍。他兩個手下,又有七八員上得陣的副將。徐鴻儒和丁寡婦商議定了,遣劉子孝帶了十餘將、三萬兵,打從鄒滕兩縣南犯徐州;遣齊本恭帶了五六員將、三萬兵,攻打兗州;自己同丁寡婦一干將,反從東阿汶上小路,出嶧縣去破了曲阜,再趨郯城。若是處處得勝了,再當傳檄會兵於黃家營,爲渡淮之計。分派已定,各領兵將住了一日,放炮起程。正是:
個個望鞭敲金鐙響,人人想齊唱凱歌回。
且說劉子孝領兵打從中山店過去,前哨馬來報道:“鄒縣縣官都逃了。”子孝吩咐,快趲上前去。三十里到了鄒縣,進城歇馬。兵丁騷擾居民,號哭震天,哪裏禁約得住。第二日起馬,八十里到了滕縣,城門緊閉,人影兒也不見一個。劉子孝原怕兵丁擄掠,不想入城,遂吩咐寬處安營,明日早走。只可憐城外居民,又被劫掠一番。次日往南進發,一路都不停擱,看看徐州近了。徐州有個楊兵備駐紮,聽見都道白蓮教賊數萬餘將次到了,楊兵備嚇得面如土色,抖個不了。知州汪心淵,弋陽人,是個大經濟,不怕死的人。進兵備衙門裏來稟,只見楊兵備已抖倒在案桌邊地下了。沒奈何。只得喚門子皁隸,扶進私衙。汪知州只得升堂發令,代兵備行事,撥民兵上城,同兵快堅守。大炮大石,來就打下。日裏不食,夜裏不睡,相持七八日。楊兵備漸漸出堂,只請知州護衛他,任憑知州便宜行事。汪知州散儲布粟,親身臨陣。賊見城裏發兵,疑是從天而下,都狂奔河滸。主將哪裏按捺得住?可憐三萬無辜,一半殺了,一半趕在黃河裏葬於魚腹。劉子孝身被射了八箭,也投在黃河裏,屍骸順流而去,不知下落。後來楊兵備自覺羞慚,反勾同了崔呈秀,坐汪知州三贓下,大功不得升敘。正是:
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傍人說短長。且說齊本恭帶了兵將,反從兗州南邊抄將過去,把南門圍了。城裏總兵楊肇基是個大將,用兵井井有條。吩咐緊閉城門,坐觀其變。誰知兗州大雨十日,地下成河,楊總兵知賊無備,忽遣遊擊蔣紹芳、都司廖棟分兵出城,兩下夾攻,殺得他大敗虧輸。本恭領殘兵敗將,逃至橫河,山水暴發,官兵又至,一半被殺,一半淹死了。報至京師,魏忠賢公然以爲己功。又發牌與巡撫趙彥,催他剿盡殺絕,毋得縱賊蔓延。
那時徐鴻儒同丁寡婦因破了滕縣,又破了嶧縣,聲勢大振。在夏鎮、嶧山又各佔了要害,立了巢穴,分兵將重去守了鄒縣。總兵楊肇南征北討,不知上了多少戰陣,哪怕你這妖魔小丑。只有嶧縣地方,與丁寡婦交兵,被她妖術搖惑了,官軍輸一陣與她。次日用雞犬血噴去,妖法不靈,丁寡婦兵敗,不知逃往何方。郯城、曲阜周圍,都是丁寡婦的家將領兵,聞了丁寡婦敗走,一時兩圍俱解。楊肇基領兵直搗巢穴。徐鴻儒死守鄒縣孤城,手下兵將也拼命死戰。直到十月,糧盡援絕,徐鴻儒出城就縛,只求饒了城中百姓。山東一帶地方纔得太平。
巡撫趙彥上了報捷的本,天啓皇帝龍顏大悅。將趙彥、楊肇基升賞,將士犒勞,也只是平常恩齎。反歸功魏忠賢,蔭一子錦衣衛指揮。舉朝不服,人人要上本,虧得贈了貴州死難的徐可求蔭一子,世襲錦衣衛千戶,大家纔不言語了。癸亥二月,朝裏紛紛說起,白蓮教賊平定大功,趙彥只是加銜,坐着的反得蔭子。左光斗、魏大中等攘臂爭先,再要上本。崔呈秀、阮大鋮忙報與魏忠賢,只得趁兵部尚書的缺,把趙彥升了兵部尚書。個個以爲得人,也就罷了。
只是魏忠賢恨煞那左光斗、魏大中兩個。一日請那崔呈秀、傅、阮大鋮、楊維垣、倪文煥一班心腹官兒到私宅議事,忠賢道:“別個如李應升、黃尊素,雖不歸順咱們,本里還只隱隱的帶說,官裏那裏在意。左、魏二人,明明白白要大膽阻我的封蔭,動不動說什麼祖制祖制。不知他做誰的官兒,全不怕我。煩列位想個計較,先擺佈他兩個,咱心上才喜歡。就是葉閣老也可惡,不敢與咱做對頭,卻又與這班人交好。咱聽見說什麼東林黨,也要慢慢弄了他去。”阮大鋮道:“東林黨這一班人,個個與上公相拗,不消說的了。如今江南又起了個復社,與東林黨做接手。上公若不大振朝綱,嚴刑峻法,消滅幾個首惡,人也不怕。”崔呈秀道:“就是劾咱的高攀龍,也是東林一派。如今他壞在家裏,慢慢也饒不過他。只是左、魏二人,須是阮哥想一個主意,替上公出氣。”傅對阮大鋮道:“汪文言如何?”阮大鋮笑道:“我倒忘了。上公在上,有個徽州門子汪文言,原是犯罪逃走到來的。不知怎麼營謀,葉相公特疏薦他做了中書。如今在外攬權做事,明明是東林的走卒了。左光斗是我同鄉,常聞得他與文言交好。魏大中極不肯拜客的,也與文言書帖往來。只消兩衙門裏哪個動一本,說汪文言門役濫竊中書,交通內外,左、魏二人與他心腹,不當比匪。如此一本,只說得一個汪中書,兩衙門不好申救,連薦主葉向高不必指名,也在比匪之內了。豈不一網三魚,隨手可得?我與左光斗一縣的人,不便出名。只消哪一位替上公幹了這事,便是大功勞了。”傅欣然認了上本。一齊打恭別了。魏忠賢好不快活,只等本上,就慫恿天啓批了。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且說傅第二日與阮大鋮商議了本,也不送與魏忠賢看了,第三日竟在通政司掛了號,送上去了。本上說左光斗、魏大中不宜與汪文言相狎,請褫其職,以爲比匪之戒。又說汪文言門役濫竊中書,交通內外,欺君誤國當誅。第四日內傳特旨:“着錦衣衛着官旗,速拿汪文言下獄候旨。”本上還不批出左光斗、魏大中,看他們如何辯本。這正是魏忠賢大奸大詐處。有詩爲證:
墜地忠良報國心,東林節義禍機深。
奸雄在計今何在,忍使神州竟陸沉。
第五回 衆兒著攻擊之效 一手握枚卜之權
相半賢奸,天公不管,朝中贏得封章滿。正人鳴鳳在高崗,奸雄長喙如飢鸛。 避冷之寒,趨火趁暖,好將一部炎涼纂。生生畫出衆鬚眉,筆端活活憑人喚。《踏莎行》
宵人仇正肆誅鋤,亂髮輕將密篦梳。
泥上偶然留爪跡,人生何事非□廬。
話說內旨傳出,雖只下汪文言詔獄,不曾批左光斗、魏大中如何如何,卻是魏忠賢奸計,要在他兩人辯本上處他。左光斗隨即上一本說:“傅已實比匪,不利清吏。鄒維璉、程國祥之在吏部,與魏大中之轉吏科,必欲逐之。畏臣持清議,一併羅及。將用邵輔忠陷毛士龍故事,臣實與汪文言風馬牛不相及也。”魏大中也上一本,辯“與汪文言雖曾識面,性本閉門謝客,素不交涉。傅借文言以陷臣,豈文言獨無血口可證?”第二日傳旨,命大中到任。科道官甄淑、袁化中各上一本,替左、魏二官剖白,並皆留中不發。閣老葉向高,隨即上本乞致仕。他的本全不把魏忠賢放在心,拼得馳驛回籍,也沒奈何了。本上道:“臣之題用汪文言,事蹟甚明。而光鬥、大中之與相善,尚屬暖昧。言官之訐奏,釁不可開;駕帖之拿人,漸不可長。”這明明指傅、許顯純兩個奸臣了。天啓原敬重葉閣老的,只不準致仕,再三慰留。你道葉閣老不是個貪官,如何薦起汪文言來?文言原攀依內官,往來權,因央了好些分上,求葉閣老代題中書。他的字又寫得端楷,相貌又齊整,葉閣老哪裏知他是門子出身,因此就替他題了。他便洋洋得意,借勢交通。葉閣老也有些懊悔,只道他妖魔小職,料無能爲力。哪知奉承魏的,卻借他做了個題目。正是:
只因宵小□訾口,貽卻簪紳莫大殃。
且說先一年閏十月裏,巡邊閣老孫承宗,是將相之才,與葉閣老原彼此推重,不相齟齬。曾上一本爲邊屯大計,葉閣老極口稱讚道:“是昭代第一邊本。”魏忠賢卻不以爲然。衆孩兒崔呈秀等都獻計道:“若容孫閣部建功名於塞外,便不顯得祖爺運籌幃幄的功勞的。”魏忠賢袖了他的本與衆人看,本是奏關東情形事,說道:
八里鋪兵民六百,中前所兩將,兵一千五百,居人可三千,田五百頃。高嶺站兵三千,民可千餘,田可百餘頃。前屯將爲趙率教,望其田表,略若鵝鸛之羣,登其陴高厚,四周屯可一千七十餘頃,歲可收一萬石。率教以去年率三十八人出守,漸爲團結,而今穡事穰穰,城且巋然,兵民可六萬。撫邊將爲王牧民,流遷興水。中後所將爲魯之甲,地饒多貲,兵民不下萬餘,田可千餘頃,尚荒其半。中右所將爲王楹,地饒於中後,田可千餘頃,而僅耕三百頃。回思春杪經過時,今居然全盛矣。曹莊民自團結,五十餘家。寧遠去關遠,去東近,城大而瑕。姑以祖大壽司版築,汪翥司窯造石,先接河東萬餘人,合兵民不下數萬。此城爲必據必爭之地,促以今歲完築,其田一千五百頃,而布種者四百頃。覺華島去岸十八里,龍官寺地瀕海而肥,土人附夾山之溝而居,可五十餘家,地蓋六百餘頃。舊城遺址可屯兵二萬,令龍武兩營分哨覺華,而於山巔爲臺榭赤幟,下泊遼船,北望黃毛山,南望劉家山,相對如兩門。其南麓入海,可爲堡,屯萬餘人。比之孤起者曰望海圈,樹幟置炮於上,艤沙舟於下,海門天設,片帆不能飛渡矣。
後又道:
開屯之議,趙率教以修守之餘,試之而效。總計五城三十堡,兵民不下十餘萬,而可耕之地,當有五千餘頃。盡民力可佔種者,許以三年起科。而因煤以鑄錢,因地以煮鹽,皆關門稍行之而效者。今袁崇煥經營寧遠,查國寧督水兵於覺華,臣與鹿善繼得以備關城者備前屯,以守爲戰,以貽永逸,庶無可宵旰之憂。
衆人看畢,阮大鋮道:“這本有經天緯地之才,若依他行了,怎顯得祖爺作用?”崔呈秀道:“科道大家上幾本,說他紙上井井可觀,全無實用;萎縮不前,不幾以軍國爲孤注乎?這便折得他倒了。”楊維垣道:“不可,不可。他與首揆相好,未易動搖。只是把本不發抄便了。”阮大鋮道:“不發抄也不相干。他在海外,姑且容他一年半載。還只是攻擊去了眼前釘,就任憑祖爺施爲了。”
從此朝朝商量,夜夜算計。恰好有了汪文言一件事,他們肯輕輕地放過那些正人君子麼?五月是個惡月,俗例再不上官赴任的。魏大中因有“大中速令到任”旨意,怕遲了生出事端,只得揀了日子,到吏科都給事中的任。次日隨即入朝謝恩。忽傳內旨:“魏大中互參未結,何得到任?”把個一生耿直的魏大中,弄得他沒法了。忽叫他到任,忽又惱他到任。哪知傅又和衆奸人計較了,上一本道:“明旨忽一忽二,朝端且疑且駭。大中之進退,與微臣之論列,俱未明白於天下。至如汪文言亡命作奸,刑章未付之司敗,訊語徒恣其遊移。近臣因不側以示私,將忠臣避中旨而鉗口。”這近臣不是說別人,乃是鉗制葉閣老。葉閣老明知傅這班奸險小人,爲閹人鷹犬,他也不十分申辯,只上一本求去。本上道:“年來人情分門報復,互相猜防。以臣持論稍平,共欲留之,以彌縫調劑。今日束手,而莫知爲計矣。乞放臣歸田,以永爲堯舜之民,臣感且不朽。”這本也都不發票,魏忠賢一概留中,以示不測。掌錦衣衛的田爾耕,已因緝捕有功,蔭正千戶。許顯純不但理刑有權,竟掌北鎮撫司事。魏忠賢原愛升他,又加二級,赫赫勢焰,真正障天炙地。傅、倪文煥、張訥各呼朋引類,奉承魏太監,每人具一本,攻擊趙南星、左光斗、魏大中、鄒維璉。滿朝裏真如衆訟,連體統也都沒了。有詩爲證:
聚哄朝端如鬧市,但知隻手可遮天。
正人驅逐無虛日,當局還誇一着先。
且說魏黨裏那個阮大鋮,原是江南桐城一個才子。只是爲人勢利,性子又極陰毒。平日卻慕風流才子的名,做些傳奇,買些小廝丫頭,在家請個教師,教導他些曲子,帶至京師和妻妾們受用。偶然一日,在司禮監魏府回寓,因魏忠賢許他再過一兩個月轉升做京卿,心上快活,吩咐廚下襬起酒席,要和妻妾喫着酒,聽那邵教師新教的《春燈謎》上《泄箋》一類的曲子。不多時,酒席已完。阮大鋮請他大小娘子到廳來,長班都打發出去了,小廝丫頭們服侍。居中一桌,放兩把交椅,自己同大娘坐。幾個小娘子,在旁兩桌,東西對面而坐。吩咐唱曲的小廝丫頭:“就把新學的《泄箋》一套曲子,好好唱來我聽。”只見一個執板的十四五歲的童子,拉了四五個同班的,輕敲檀板,唱道:
秋氣潑,偏是離人愁思多。這小月風吹寒滿閣,玎玲檐馬,撩人偏奈他何。更窗縫零星紙相磕,沒緊慢,徵鴻頻過。誰孤似我,待上碧海青天,悔無靈藥。《二郎神》
猛可,往事潛評,舊遊打合。佳月溶溶春似昨,燈花隱謎,一天情在眉窩。蝶使蜂媒未猜覺。侮弄卻靈祠香火。風勢惡,與牧羊龍女一般差撥。《前腔》
詩箋燈下詳玩索,墨花金粉輕沱,點筆含情多細作。未嫁文君,瓜葛,相如作麼。拾江華先漱文園渴,夢難那魂飄月露,風雨又急來過。《囀林鶯》
宵長秋冷睡未着,兒女笑語閒科。你看半戶風燈吹小瞌,煤花如黛,輕點袖衫羅。花箋一抹,敢爲秋思無聊而作。細觀摩,絲絲點點,一印板並無他。《前腔》
唱到此處,還有《啄木公子》二隻,《哭相思》一隻未唱,忽外面傳梆報說:“南樂魏老爺來,有機密話要和老爺說,故此臨晚來見。”阮大鋮吩咐說:“快收拾桌面。奶奶們都進去罷。”打掃完了,請進裏廳。那魏廣微深深作揖道:“疏失老先生,十分有罪。”阮大鋮看了坐,獻過了茶。魏廣微叫開了彼此從人,纔打一恭道:“學生久仰老先生與魏上公爲莫逆之交,有一事奉浼。敝鄉如崔、楊、霍、曹諸公,怕同鄉妄嫉,反不敢去央他。目下枚卜甚近,學生論來,也該與其列。只是平日有皈依上公的念頭,只爲敝縣口嘴太毒,年紀老了,做不得兒子,情願認作弟侄。倘得大拜,自然恩當重報,每事效勞。這話沒人去講,求阮老先生代爲一通。若該備何等禮物,望乞一一指教。”阮大鋮笑道:“此事極易。不但入閣,少不得順了上公做去,二三年間,定轉首揆。認作弟侄,就是贄禮了。何必又用什麼禮物?明日就去,自當爲老先生少效犬馬。只後來不要忘了今日,便是老先生大德了。”說罷,魏廣微在袖中取出金子二十兩,送與阮大鋮。再三不肯受,魏廣微道:“想是嫌弟褻,不肯爲我周旋了?”阮大鋮方纔收下。魏廣微別了自去。阮大鋮也就進裏邊喫酒,打點早早去見魏忠賢,把又收了個大大心腹去請功了。
且說到了次日,阮大鋮去見,連同黨弟兄,都瞞着他。進內廳見過,即便開口把魏廣微願爲子侄要入閣的話一一說了。魏忠賢道:“他做講官的時節,咱就認得他。那時要和他認做一家兒,還怕他不肯。既承他好情,只認做咱的弟弟罷了。枚卜一事,咱一手握定,不敢欺,除了前面閣裏的老頭兒,其他誰個也飛不過去。只有烏程的朱國楨,聊城的朱延禧,論資格也該了。皇帝道他是老實人,咱見他謙恭得緊,定不是個和咱拗的。崑山顧秉謙,他久參機務,該晉武英殿大學士了。明日進裏面去,把這事了局也罷。首相葉台山雖不與咱不和,只是顧戀東林,料也立腳不住。韓這廝是個蠢才,咱也不管他。你去回覆那魏官兒,如今且不消來見,待枚卜定了,再來親近咱也不遲。”阮大鋮作別竟去,回魏廣微遞話去了。
過了三日,忽傳內旨,顧秉謙,武英殿大學士,魏廣微、朱國楨、朱延禧俱東閣大學士,着令入閣。旨下,京師裏哪個不知道,顧、魏二人,全是魏忠賢腳力,纔得到這地位。有詩爲證:
三臺星已暗無光,桃李私門各有方。
不信行藏都是命,紛紛鬧裏費商量。
第六回 涿鹿道上紅塵滾 爪牙班中青簡繁
長店徵鞍,蘆溝奔馬,燕臺古道灣灣。名場利窟,來往雜賢奸。流水落花何處?空留下剩水殘山。當年去金門獻策,幾度淚難幹。 今日棲山廣,淒涼滋味,寂寞闌干。恁關心閹禍,筆底珊珊。撇下巫雲湘雨,搬演出如蟻朝班。輸年少通宵歡笑,秉燭酒杯寒。《滿庭芳》
豈有不平事,但存未壞身。
只言天下合,孤影鬼神親。
世道餘青史,春風足故人。
無多談往跡,愚叟舊西鄰。
這一首詩乃閩中黃石齋所作,只用作引話,原不拘本題。
且說魏忠賢一手握定大權,與閣老沈遂爲心腹。將執法的王紀,清正的鐘羽正,傾陷他去位。忽又要皇帝設立內操,與沈商議,要他上本。沈就上一本道:“治不忘亂,安不忘危。須設立內營,不時操演,使內侍盡爲壯丁,禁廷預有武備。”等語。紙上似有可觀。魏忠賢從中主張,天啓皇帝竟准奏了。憑他科道動本,只是不理。不上兩月,揀選了閹人三千名,在五鳳樓左設了內營。三六九操演弓馬。給衣甲,發錢糧。把親信的人引入大內,親戚黨羽交互盤踞。放炮之聲直聞百里。魏忠賢常常戎裝跑馬。也有一日請天啓看操,只道是十萬羽林軍,還不及三千沒漢。有詩爲證:
大明天子羽林兒,自幼先將遺體虧。
女子在軍軍不振,閹人習武武安施?
豈知禁地非喧地,漫說常時防變時。
庸相依回代陳乞,未幾去位實堪嗤。
自此以後,魏忠賢在宮中不時乘馬,洋洋得意,竟是個小皇帝了。是年二三月間,春光明媚,柳樹爭妍,宮裏一般也遊春玩景,往來作樂。天啓皇帝正同妃嬪坐於便殿,魏忠賢公然騎了馬,打從御前經過。天啓雖是寵他,不覺勃然發怒,傳旨喚他轉來。自己拈弓搭箭,只一箭射殺其馬。魏忠賢俯伏在地,也不稱“奴婢有罪,罪當萬死。”天啓拂衣回宮。他也傲然竟去,在那些小太監面前反道:“射死咱的馬,再牽個來騎也不打緊。咱小時節,眼看師傅看那《通鑑》上邊,董卓、曹操一班人帶劍上殿。劍也帶了,何況走馬?既有了內操,騎馬是咱本等的事,惱怎的嗄!”這些話,一般也有人傳到皇帝耳朵裏,才懊悔內操的事,不該做的。天啓不恨魏忠賢,反道沈動本的不是,不久也就放他回籍去京。正是:
李代桃僵不自由,趨炎附勢更誰尤?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魏忠賢見皇帝有些惱了,李永貞一班心腹也都道:“天子御前,原是走不得馬的。萬一聖怒不測,有些心變,就不好了。還該請個罪兒。”魏忠賢才到便殿跪下,磕頭道:“奴婢只認是內操該騎馬,不曉得萬歲爺在便殿,罪該萬死!如今親到涿州地方進頂上奶奶的香,祝頌天子萬壽。萬歲准奏,纔敢前去。”天啓道:“朝裏事情多,進了香快快回來。”魏忠賢謝了恩出宮去。這魏忠賢久不口稱奴婢了,這番陪個小心,皇帝也就一些不惱了。正是:
彌天大罪遮藏過,矯誣重來張泰山。
且說魏忠賢奏過了皇帝,就吩咐大掌家太監王朝用,先料理儀仗、侍從和那轎馬、飲食。另有分管的內宮,一一預辦。凡是魏忠賢停驂的地方,不要說供饌奇異,排列齊整,那些跟隨的官兒是一處,差役是一處,轎伕、馬伕、驢夫只好在空野地面先搭廠伺候。餵馬的槽,何止數千個。一路攢攢簇簇,凡官員,戲子,蹴,廚役,打茶,牢役,聽差,牌子抬扛等人,也不止數萬。經過地方,小民戶外設香案,插楊柳枝並那野花,焚香跪接。冠蓋車馬繽紛,奔赴若電若雷。其塵障天,其聲動地。那文武官員不奉承他的,閉門不出;奉承他的,獻諛乞憐,絡繹不絕。四人大轎,也有一二百乘。怒馬鮮衣,束玉衣錦,前後追趨,左右擁護的更有二三千人。跑馬射響箭,挽弓打鳥蛋,和那樂人鼓樂笙簫,嗚嗚噫噫的,真正不絕於耳,連說話也聽不出來。跟隨的人,有狂奔死的;行路的人,有擠踏死的。那街市的馬,何止千數,也都僱一個盡。實古今稀見的事,就是皇帝郊天出來,哪有這樣驕奢,這般熱鬧。
出城這日,魏忠賢坐了八人大轎,穿蟒曳玉,把身子挺着。轎前用騾四頭扯拽,快如飛鳥。有稟送的武官或太監,只兩旁騎馬扶轎的內官,如李朝欽、石元雅輩,喝得一聲:“去!”惟有文官如李魯生、李蕃輩,若跪着或打恭相送,這騾轎就略慢些了,那兩旁扶轎的內官,就平平的說一聲:“請回。”轎又飛走過去了。魏忠賢在轎裏,飽便正坐着,倦就歪着身子,半睡不睡。或偶然多用了幾杯酒兒,且自靠在轎前的扶手上,兩眼迷離。哪知道跪的打恭的是何人,行到的行過的是何處?
頭一夜是在良鄉縣歇了。魏忠賢才下了轎,塗文輔、李朝欽稟稱,有官兒阮大鋮有緊要事求見。魏忠賢記得阮大鋮的名字,就說:“喚他進來。”阮大鋮入內叩了頭,低聲稟道:“外面有《點將錄》,都載的是東林惡黨,到也新奇可喜。特抄寫一本,送與上公看。”魏忠賢接過來,遞與李朝欽:“急念來咱聽。”就拱拱手,讓了阮大鋮起來。李朝欽念那《點將錄》道:“天罡星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時雨葉向高,天巧星浪子錢謙益,聖手書生文震孟,白麪郎君鄭,霹靂火惠世揚,鼓上皁汪文言,大刀楊漣,智多星繆昌期等,共三十六人。地煞星神機軍機顧大章,青面獸左光斗,金眼彪魏大中,旱地急律遊士任等,共七十二人。”李朝欽唸完了,魏忠賢呵呵大笑道:“做得好,做得好。阮哥,只怕就是你做的。真好人才,自當重用。”阮大鋮道:“外面還有《同志錄》、《天鑑錄》,載東林諸人。與南樂魏閣老手點的《縉紳便覽》一本,實當參看。上公就知舉朝的忠佞了。”魏忠賢道:“多承指教,不敢忘報。只是你們這班好人,也該大家聚一聚,立個會兒起來,同心幫助我,決有重用之處。咱魏爺不是不知好歹,混賬的人。”阮大鋮道:“蒙上公吩咐,回京就結個盟會起來。只有一件稟上上公,曹欽程這個貪橫小人,不忠不佞,一味癡邪,斷然用不得他,怕反壞了咱們的體面。”魏忠賢道:“咱知道了。你且請回。”阮大鋮打了一恭,出門去了。
魏忠賢次日到了涿州。住了一夜,才往泰山娘娘行宮進香。人山人海,說不盡熱鬧。道士叩頭待齋,都不必說。魏忠賢舍了五百兩銀子,吩咐修理廟宇,剩的請道士打個大醮,保佑皇爺聖壽無疆。道士又叩頭謝了。魏忠賢只因朝裏事體,件件都飛馬來稟他,一日來回有三四轉;天啓也等他主意,商量方纔票本。故此不敢停留,進香完了,忙忙起程。七十里路趕到良鄉縣,已掌燈時候了。次日進京,又有許多官員迎接,是不消說的。正是:
閹人得志多奢侈,半朝天子半人臣。
且說閣老顧秉謙、魏廣微,因外面紛紛議論,說他兩個是魏太監的心腹,就有“門生閣老”的謗言,十分發惱。商量定了,平昔把《縉紳便覽》一部,暗把己意批點:極重者三點,次者二點,又次者一點。閣部、翰林、外撫,如葉向高、韓等,何如寵、錢謙益、成基命、繆昌期、侯恪、姚希孟、陳子壯等,趙南星、高攀龍、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黃尊素、周宗建、李應升等,約六七十員。反說他們是邪黨,打點要送與魏忠賢。恰好進香這遭,阮大鋮在半路跪送了《點將錄》。見魏十分歡喜,他回到京裏,就東扯西掠,約會了肯附魏的一班人,先有二十人,在家結了盟誓,同心助魏。偏要與東林爲仇,都一個個或殺或逐,方纔滿意。魏廣微知了風聲,就差長班請了幾個頭兒去商量,附魏的,都加圈,三圈、二圈、一圈不等。又託阮大鋮找尋了李魯生的《同志錄》、崔呈秀的《天鑑錄》,一齊密付魏忠賢。魏忠賢大喜,俱將原本付李朝欽支掌。又命李永貞、石元雅、塗文輔各私抄小楷摺子,藏在袖裏。每日早起,齊赴魏忠賢直房按名回話。正日的查升官本內有無摺子姓名,參官本內有無摺子姓名。面同簡舉,不許異同,升的升,壞的壞。若摺子有姓名的,更升得快,壞得毒。那《縉紳便覽》上圈的人也不少,其三圈的如黃克纘、王紹徽、王永光、徐大化、霍維華、阮大鋮、周應秋、楊維垣、倪文煥,兩圈一圈的不能盡載。《天鑑錄》也有兩樣,首載東林渠魁。你道是哪個?原來是:
葉向高 孫承宗 韓 □ 劉一燝
趙南星 楊 漣 高攀龍 左光斗
孫居相 李邦華 喬允升 王 洽
曹於汴 錢謙益 姚希孟 李騰芳
孫鼎相 徐良彥 文震孟 侯 恪
熊明遇 沈惟炳 熊奮渭 周宗建
王心一 顧宗孟 姚士慎 張振秀
顧大章
後又載真心爲國,不附東林的。你道是哪幾個?原來是:
顧秉謙 魏廣微 王紹徽 王永光
霍維華 徐大化 周應秋 崔呈秀
閻鳴泰 邵輔忠 楊維垣 倪文煥
阮大鋮 卓 邁 李魯生 梁夢環
李 蕃 曹欽程 吳淳夫 孫國楨
劉廷元 孫 傑 劉志選 李春燁
黃克纘 賈繼春 劉廷宣
那《同志錄》只開載東林的正人君子,也有不是東林,爲人正直,不附魏的,都一網打盡。你道哪幾個?這倒多着哩,原來是:
葉向高 孫承宗 劉一燝 韓 □
趙南星 孫慎行 楊 漣 左光斗
高攀龍 孫居相 李邦華 鄒元標
韓繼思 易應昌 喬允升 馮從吾
曹於汴 陳宗器 李騰芳 孫鼎相
徐良彥 申用懋 文震孟 鄭 鄤
陳仁錫 侯 恪 姚希孟 姚士慎
熊明遇 沈惟炳 熊奮渭 周宗建
王心一 毛士龍 黃尊素 劉 芳
李應升 張慎言 房可壯 惠世揚
章允儒 劉弘化 張振秀 蔣允儀
侯 恂 遊士任 張光前 賀 □
孫必顯 汪始亨 顧大章 周順昌
侯震□ 張 潑 劉宗周 鄒之麟
劉時俊 解學龍 瞿式耜 鄒維璉
這幾本書,一冊一冊都纂成了。送與魏忠賢做底本。真正同己者進,異己者擯,竟不成個朝廷了。其時又有《選佛錄》,不知是哪個做的,也有東林在內,卻是明哲保身,不肯建言生事的多。不曾得原本,只記得幾個,原來是:
孫承宗 蔡復一 董其昌 王 洽
申用懋 範景文 鄒之麟 姚士慎
楊棟朝 方應祥 申紹芳 魏浣初
侯 恪 姜一洪 張 瑋 周詩雅
賀 □ 張廷秀 白貽清 程國祥
彭惟成
其餘還有一二十人。大抵不是附魏忠賢做歹事的,故此一冊,人都不敢抄傳,只好口裏說說兒罷了。正是:
莫言世上無公道,路上行人口似碑。
從此魏忠賢內有客氏、王體乾一班人做心腹,外有崔呈秀、魏廣微、顧秉謙、阮大鋮、楊維垣、倪文煥一班人做爪牙,心粗膽壯,意得志滿。今日升一個兩個是摺子內的人,明日逐一個兩個是摺子內的人。卻有一點良心不沒,倒感敬重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這五六個正人君子,也還不敢動手。楊漣這幾個,怎肯因他升用,肯松他一步?少不得忠心激發,要弄出事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楊都憲具疏幾危 葉閣老受辱求去
管絃山杪才過,風雨枕邊半歇。看到封章骨聳然,盡是忠臣血。 忠心信友還疑,極慮消冤反結。可憐調燮葉章含,忍遭磨滅。《錦堂春》
一紙封章釀禍深,豈知萬古未消沉。
假饒得展迴天力,纔是當年報國心。
滿目紛紛盡着緋,忠臣骨瘦佞臣肥。
朝廷體統歸何處?元老無顏早拂衣。
且莫說崔呈秀、阮大鋮、楊維垣、倪文煥這一班兒結拜的結拜,歃血的歃血,只圖富貴終身,且做權鷹犬。一時正人君子,束手無策。雖是這般說,小人有小人之黨,君子有君子之朋。掌堂都察院楊漣是湖廣一個大豪傑,真聖賢。初任在蘇州府常熟縣做知縣,就有許多異政。日裏問事,夜裏常和城隍說話。百姓敬他愛他,竟如神明一般。他做掌院,與一班好人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李應升、顧大章,都是文章道義的朋友。平日只以忠君愛國爲心。見魏忠賢、客氏如此欺君罔上,敗壞朝綱,個個想動本。先劾去了腹心大逆魏忠賢,那客氏終是女流,自必不敢放肆了。楊漣奮身獨出,上了一本,數那魏忠賢二十四大罪。這本好不厲害,本上道:
票擬託重閣臣,責無他卸。自忠賢擅權,旨意多出傳奉,徑自內批。壞祖宗之政,大罪一也。周嘉謨、劉一顧命大臣。一親捧御手定大計,嘉謨義斥鄭養性,清宮禁,皇上豈忘之?忠賢使孫杰論去。改先帝舊臣,大罪二也。孫慎行執《春秋》討賊之義,鄒元標明萬古綱常之重,忠賢逼之使去。而於黨護選侍者,加蟒玉以贈行。親亂賊而仇忠義,大罪三也。王紀、鍾羽正,功在國本。紀執法如山,羽正清修如鶴,忠賢與沈交構陷之。不容立朝之直臣,大罪四也。最重莫如枚卜。妄預金甌之覆字,圖爲貂座之私情,大罪五也。廷推皆不正點,顛倒有常之銓政。掉弄不測之機權,大罪六也。滿朝薦、文震孟、熊德陽、徐大相、鄭,抗言稍忤,忠賢盡令降斥,竟阻賜環,大罪七也。傳聞宮中一貴人,荷上寵注。託言急病,立刻掩殺。皇上不保其媵嬙,大罪八也。裕妃以有喜得封,中外聞之矣。忠賢矯旨勒令自盡。皇上不保其妃嬪,大罪九也。中宮有慶,已經成男,乃繞電流虯之祥,化爲飛星墜月之慘。皇上不保其子,大罪十也。先帝青宮,操心慮患,護持僅王安一人。皇上倉卒受命,擁衛防護,安有微忠。忠賢矯旨掩殺,肉飽狗彘。擅殺忠義,大罪十一也。討賞,討祠額,王言屢褻。建坊,築塋,規制僭擬,大罪十二也。今日蔭中書,明日蔭錦衣,不知有何軍功、相業。褻朝廷之名器,大罪十三也。用立枷之法以示威。扳陷皇親,欲動搖三宮,大罪十四也。生員章士魁,以爭煤窯傷其墳脈,託言開礦,而致之死,大罪十五也。王胡二生,以牧地細事徑拿黑獄。草菅士命,大罪十六也。且明懸監謗之令於臺省。科臣周士樸,執糾織監,竟停其升遷,大罪十七也。且開羅織之毒於縉紳。北鎮撫劉僑,不肯殺人媚人,竟令削籍,大罪十八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於絲綸。魏大中奉旨,忽傳詰責,煌煌天語,信手任心,大罪十九也。傅應星等,造謀告密,日夜未已。不至興同文之獄,刊黨錮之碑不已,大罪二十也。創肅寧新城,作塢深計,大罪二十一也。同奸輔沈,創立內操,親戚羽黨,交互盤踞。安知無大盜刺客攙入?忠賢兼有劉瑾、曹吉祥事,意欲何爲?大罪二十二也。進香涿州,鐵騎如雲,警蹕傳呼。其歸也,駟馬羽幢青蓋,儼然乘輿,大罪二十三也。聞今春走馬御前,皇上射殺其馬。忠賢進有傲色,退有怨言,大罪二十四也。宮中府中,大事小事,悉皆忠賢專擅。奏奉之旨,反覺皇上爲名,忠賢爲實。涿州之行,星馳票擬,待賢批發。天顏咫尺之間,漫不請決,馳候於百里之外,以爲有天日耶?羽翼已成,騎虎難下。及今不治,不知宗社何所託也!
這本一上,內裏傳聞得天啓也有些疑惑。叫魏忠賢,面與他看。魏忠賢巧語花言,一件件說得天花亂墜,天啓又不惱他了。他反上一本,乞賜罷斥。天啓把楊漣本留中不發,魏忠賢本付閣票擬。此時葉向高是頭一個閣老,況又不是魏忠賢的心腹。若是有見識的,就該在忠賢本上,好言語令歸私第,慢慢再處。或天啓準行了,也未可知。即要賣弄自己好處,請併發楊漣疏,以便臣等參詳。把這事耽擱了兩日,客氏同幾個內裏心腹,在天啓面前甜言美語,說魏忠賢許多好處。天啓又傳內旨慰留,魏忠賢依舊管事。纔在楊漣本上批道:“一切政事,皆朕親裁。宮闈事情嚴密,外廷何以透知?毒害等語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楊漣尋端沽直,姑置不問。”這旨意一發了抄,朝裏大小官員,不論君子、小人,個個驚駭。小人見皇帝偏護魏太監,都一心一意奉承他,不消說起。這些君子,三三兩兩,都商量道:“魏賊這般罪惡,楊大洪老先生發覺出來,皇上全然不惱,反道他忠勤幹事。眼見得邦家傾覆,社稷丘墟,怎麼了!怎麼了!”內中竟有掉下淚來的。有詩爲證:
委質爲臣已獻身,忠心日願達樞宸。
奸雄百計要君久,正直千言疏草新。
枉有□謨裨廟算,空留殘牘勒貞珉。
可憐一點憂時淚,灑向千秋論世人。
且說吏科魏大中,是第一個肯上本的。他拉了六科的同心朋友,共十餘人,上一公疏,只就楊漣與魏忠賢兩個本都不發票的話,痛說一番。本上道:
漣疏未蒙發票,而忠賢疏先下,念其勤勞,錄其小心矣。又明日而漣疏下,沒其忠愛,罪其沽直矣。忠賢罪案代其任咎,忠賢逆德代爲分剖,自疏自票,盡出忠賢之意。恐漣疏未及省覽也。懷衝太子何以不育?裕妃何以革封?皇上南郊之日,胡貴人何以暴亡?未有有其事而不傳之外音。忠賢不戮,客氏煽處,恐左右盡忠賢、客氏之人,皇上真孤立耳!
這本一上,立刻下魏大中詔獄。葉閣老具疏申救,又向魏忠賢再三解說,才得免拿。
一時鬨動了朝臣。太僕寺少卿朱欽相,科裏許譽卿,道里李應升、袁化中等,各特疏請斥魏忠賢。三四日內,又有詹事翁正春,各科熊奮渭、朱大典、陳奇瑜、吳弘業、霍守典、孫紹統、楊維新,各道房可壯、劉璞、劉芳、洪如鍾、李喬侖,郎中鄒維璉,各有本,直說魏忠賢罪惡,當肆諸市朝。天啓批本,大概都以“沽名釣譽”,反責其不忠,姑免降斥。真正一片丹心,付之東洋大海。
又過了幾日,尚書趙彥等六部,只除了三四個忠賢心腹,合上了一本,請退忠賢,以消羣疑,以固國本。天啓批道:“朕自有主張,卿等不必過計。”嗣後如太常卿胡世賞,道里胡士奇,你一本,我一本,連連的參劾。忠賢恰像慣偷漢的婦人,慣偷摸的賊盜,憑人說的說,罵的罵,就如沒有耳朵的,只當不聽得罷了。本竟留中,概不批發。正是:
由他風浪起,只是不開船。
且說魏忠賢,偶爾一日,與閣老葉向高遇於五鳳樓。各敘禮畢,忠賢道:“外邊這些官兒,就如邪狗一般,只管亂咬。咱那裏有好口去吆喝他。老閣臺也該吩咐他聲,留了性命也好。倘然聖怒不測,連老閣臺也救他不及了。”葉閣老道:“上本的,大臣小臣不同,都是赤心爲國的人。老公奈何以邪狗呼之?爲今之計,老公不如暫時謝事。所謂‘救寒莫如重裘,去謗莫如自修’。”魏忠賢呵呵大笑,拱拱手竟自去了。
葉閣老見他如此,只得自己上一本,請令魏忠賢自罷,並罷內操。本日即傳內旨道:“楊漣非無因而發,卿等或見其肺腑。追惟往事,朕何忍忘忠賢之勞,聽其陳請乎?”葉閣老沒奈何,只得罷了。次日反傳旨,賞魏忠賢捉獲僞錢的功,加侄魏良佐服俸二級。惱了郎中萬,上一本劾魏忠賢盜權擅利,奸甚於曹操、董卓,乞按律將忠賢種種不法事,懸示國門,立斬之以謝天下。內批道:“萬違旨瀆奏,好生無狀。着廷仗一百。”葉閣老特疏申救,只是不允。次日提來杖訖,萬郎中已是半死不生。那些太監們在午門外把他亂踢亂打,登時身死。正是:
君王未悟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此時葉閣老,只爲也上了魏賊一本,恨他入骨,故此申救萬,不比前番看他面上,姑容一分了。就是他自己,也思量趕他回去,何況替別人出力?從此那些內官,越放肆到二十分了。就是次日,有一內侍胡進,公然騎馬衝入禁門,巡視科裏杜三策,上一本劾他犯禁該斬。竟付不問。也是合當有事,六月初頭那一夜,巡城察院林汝翥夜間出來巡更,有火者太監曹進、傅國興挾人命搶財相鬥。林御史拿住了,欲行參奏。曹、傅二人稟道:“願受責罰,但求免參。”林汝翥是個老實書生,每人打了十板,各散去訖。數日後,有了萬一件事,太監們動也動他不得了。曹、傅二人哭稟了魏忠賢,忽傳內旨,林汝翥廷杖一百。汝翥慌了手腳,原沒有家眷在京的,帶了家人連夜逃走了。
那些衆內官道:“他是葉閣老鄉里,疑他躲在葉閣老家。”又曉得魏忠賢近日怪了葉向高,不和他往來了。竟拉了百餘個內官,直入閣老私衙,搜要林御史。口裏亂罵,辱及婦女。不顧內外,各處搜尋。尋不出個林御史,方纔一聲喊,大家散了。葉閣老次日上了一本,說:“大臣受辱,即所以辱至尊。懇乞重懲,以存國體。”後面並乞骸骨。本上了半月,還不批發。林汝翥自到遵化縣投到,巡撫鄧替他上本求寬,內批“仍杖一百供職”。葉閣老又上一本道:“汝翥既投遵化獄,不在臣寓,昭然明白。何故打入內室,辱大臣以辱國”等因。內批道:“葉向高輔朕勤勞,既再三陳訖,準馳驛回籍。”這明明不治衆內官,羞他的意思了。葉向高雖不曾犯顏苦諫,做個以道事君的大臣,卻也虧他調停救解。這一去了,魏忠賢越加放肆,一不做,二不休,要害那正人君子了。有詩爲證:
君子紛紛失所據,斥者斥兮去者去。
天意若然果佑明,奈何一旦空朝署!
第八回 奸計成一網打盡 正人敗八面受敵
宦途傾險衝鋒去,危煞升高處。十奸九佞瘴煙迷,網羅忠藎,赤獄怨魂啼。 羈身空憶吟騾背,剩把推敲費。若能生出陷坑中,賜環休望,家食福無窮。《虞美人》
五彪五虎十孩兒,羅織忠良恣所爲。
昔在京師曾目睹,非關傳說贅閒詞。
分記也又何言之,一番嘲笑一番悲。
賢奸總屬千秋定,蕪蕪鶯鶯莫浪窺。
且說葉向高既去,雖有閣老韓□是個正直大臣,但不比葉閣老委曲調停。況其他內閣,都是阿諛奉承魏忠賢的,魏黨的威勢越發張大了。掌堂都御史高攀龍,因前日淮揚巡鹽崔呈秀貪贓狼藉,上本劾去。忤了魏忠賢,他恨恨在心。忽山西缺了巡撫,會推了謝應祥。御史陳九疇,原是魏廣微的至親心腹,極肯出頭上本的人。便上一本,說謝應祥昏耄不堪,疑吏科魏大中有私。忽傳內旨,九疇、大中及吏部員外夏嘉遇,都降級調外。其時吏部尚書趙南星,都御史高攀龍,各引罪求去。魏忠賢正怪他兩個,見了本,立刻放回家去了。當時惱了閣老韓、朱國楨,他兩個會同上本道:“是以一事而去兩大臣。旨從內出,徑發不由閣票,有傷國體。”忽內裏傳出旨意道:“冢臣、憲臣全無公論,二卿不必救解。”韓嘆道:“罷了,罷了。我們內閣也是多說的了。斥逐大臣如去一嬰兒,難道反有公論麼?”
過了幾日,天啓皇帝祭宗廟,閣老例該陪祭。聖駕已至,諸臣畢集。日已晌午,祭祀已完,閣老魏廣微才闖入廟門。禮科合詞參奏,哪知本章留中。魏廣微反上一本,託言有疾,本上道:“臣因疾遲至,不過罪止失儀而已。此輩嘵嘵,不審輕重。”此本發抄,惱了極有風刃的御史李應升,上一本道:“科臣皆言官也。言官天子近臣,言及乘輿,天子改容。廣微父爲言官,因得罪閣臣以去,聲施至今。廣微不一念及乎?奈何斥之爲‘此輩’。”本上了兩日,忽傳內旨罰俸一年。此時京師大小近臣,才曉得魏廣微爲枚卜的事,久已認魏忠賢爲叔父。吏部郎中張光前笑道:“魏閣老肯認了,不知他父親在天之靈,肯認沒袋的做弟弟否?時事如此,戀戀一官何爲?”只借冢臣一去,自劾求退。這本便從閣票,準他回籍去了。所謂見機而作,有詩爲證:
陳力非吾事,道危聊自持。
風高勁草懼,流急小舟知。
啼鳥含心血,冥鳴送羽儀。
誰雲天子聖,去國總攢眉。
初然魏忠賢威勢未盛,日想結交朝官。首先投誠的,是崔呈秀、阮大鋮、傅□等不上四五人。自高攀龍掌了都察院,劾了崔呈秀,那魏忠賢一時照管不及,卻恨攀龍入骨。故借汪文言一案,驚動朝官。楊漣二十四大罪這本上了,魏忠賢便與這班人盡情絕義,再沒指望了。崔呈秀引進了魏廣微,這個人平日最與東林不合,說他父允貞、叔允中,只顧講學,不知時局。一見魏忠賢,便以東林僞學爲言。忠賢曉得他是邪路的人,就一力薦入了內閣。因爲陪祭失儀,科道連上本劾了他,他老羞成怒,越發與朝臣做對頭了。
忽然一日,內傳聖諭一道,諭大小臣工。你道聖諭怎麼說?讀了真也駭聽。聖諭道:
元兇已放,羣小未安。本當根株盡拔,念雷霆未能驟施,諭爾徒衆,姑與維新,洗滌胃腸,脫胎換骨。果能改圖,仍當任用。如有怙其稔惡,嫉夫善類,將力行祖宗之法,決不襲姑息之政矣。
這聖諭一出,人人驚駭。魏廣微洋洋自得,宣言朝裏道:“這是咱的稿兒。仰體魏上公意思,要各官都做好人,莫再犯了聖怒。”吏部侍郎陳於廷問道:“請問閣臺,如何便是好人?若依了魏上公做事,就不是好人了。”魏廣微道:“做官須曉得時局。俗話說得好,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陳老先生與各相厚說這話,還不妨。若別人聽見了,傳到魏上公耳朵裏,就有些不妙了。”陳於廷笑了一笑,也不言語了。那時趙南星已去。署印就是陳於廷。十一月會推吏部尚書,第一個是喬允升,第二個是馮從吾,第三個是汪應蛟,一個個都清廉正直的人。喬、馮兩個又都是東林著名的。這番觸了魏廣微、崔呈秀、阮大鋮、倪文煥一班的怒。齊集了,去見魏忠賢細說此事。魏忠賢怒道:“這些剿除不盡的賊!直等咱殺個盡絕,方快我意。”竟傳內旨道:
吏部都察院濁亂已久,顯是陳於廷、楊漣、左光斗鉗制衆正,抗旨徇私。三兇既倡率於前,誰敢不附和於後?楊漣怙惡不悛,注籍躲閃。於廷、漣、光鬥,俱恣肆欺瞞,大不敬,無人臣禮。都革職爲民,追奪誥命。
追奪誥命,自此爲始。
次日又傳內旨,起崔景榮爲吏部尚書,李宗延以吏部尚書掌都察院事。合朝的官員,見不由會推突起兩個要緊大臣,人人驚駭。戶科給事中陳良訓特上一本,請“仍會推故事,存舊章於勿湮,留清議一脈”。即傳內旨,降一級調外任用。陳良訓雖不做權黨鷹犬,卻也是不肯觸犯他的。只因一時不平,遭此左遷的事,也是命中所該。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且說閣老韓□,吏部左侍郎李邦華,巡關閣部孫承宗,都是一心一意輔佐國家的人。常常有書札往來,凡是朝廷大事,孫閣部無所不知;不只靠邸報一樣,做耳目,訪朝政。孫閣部每聽得魏忠賢心腹替他排斥正人,引用奸黨,心上好生不平。每每要入朝面君,剖明忠奸兩路,補奏楊漣二十四大罪所未及。
這甲子冬十二月,孫承宗巡視各邊回來,單騎直抵通州,具本求面奏軍中當事。魏廣微正在翻局的時節,聽了這話,驚愕不定。怕孫承宗是皇帝敬重的人,倘或面君時節,說出賢奸利害的關頭,皇帝聽信了,不是當耍。急忙忙走來對魏忠賢道:“孫閣部提五萬人馬來掃清君側,他屬意專在叔父。還不早作提防,必爲所算。”魏忠賢聽了這話,肉顫膽落,牙關格格格上下相打。想了一回道:“憑他怎麼,料他還怕皇帝。假傳聖旨,只說關門事大,立刻要他回關門去。不放他進來,便不妨了。他若不奉旨,闖進禁城,孩兒崔呈秀們怕不會劾他違旨欺君,弄他落水麼?”魏廣微道:“好計!好計!快傳旨兵部,催他回邊便了。”魏忠賢慌了手腳,時已二更有餘,假說聖旨,半夜開了宮門,召大司馬。及至昏夜,倉惶各兵部已到午門。廠衛差八校尉,傳旨兵部尚書與職方司郎官:“快催閣部還關保守。若過巳時,兵部官重處,閣部聽勘。”到卯、辰時節,魏廣微又大言於朝堂道:“若世宗朝有此悍臣,就砍了。各衙門與少司馬交互作奸,若論我意,都該拿問。”未時通州回諮已到,方纔罷了。
次日御史崔呈秀,聆聽忠賢旨,首上一本,“爲國家欲求保泰之策,先講禦侮之計,謹陳膚見,仰佐中興事。”內薦魏忠賢修城建坊廕襲;參劾孫承宗欺君誤國,乞賜罷譴。過了幾日,御史李蕃也上了一本,本內參閣部孫承宗擅離汛地,擁兵逼都,比之李懷光、王敦,叛逆當誅。這本比崔本更毒,都是魏忠賢教他如此。小人只圖權歡喜,加官進祿,那顧天子封疆,誰怕朝野公論?幸得天啓皇帝平日極知孫閣部忠誠,不信讒謗。職方司郎正人君子,不肯殺人媚人,屢屢向部堂申救。後來魏忠賢欲以糜餉破孫承宗家,到底天啓不依,僅得休致回去。有詩爲證:
每有不平事,但存未壞身。
豐功邊腹著,孤影鬼神親。
世論餘青史,西風想故人。
至今談往績,灑淚咽驚塵。
此時一班義子義孫,人人思想做尚書、閣老,只管搜索人的過失,奉承權。趁孫承宗到通州一事,紛紛歸罪韓、李邦華。忽傳內旨,切責首相韓,他只得告病求歸。奉旨:“回籍調理。”這是好好教他去的了。不多幾日,削了吏部左侍郎李邦華、翰林繆昌期的官,也都星夜出都門,惟恐禍來難躲。
那義子徐大化又糾合了御史梁夢環、給事中楊維垣一班虎狼手,齊心上本,糾擊正人,爲一網打盡之計。徐大化道:“等我來,等我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還借汪文言性命,便可殺盡此輩。”先上一本,復逮汪文言付鎮撫司獄。阮大鋮又攛掇魏忠賢,召還降黜御史賈繼春、徐景濂、王志道復了原職,好做幫手;又起喬應坤爲左副都御史。應坤半路就上一本,指參李三才爲東林黨魁,張問達、趙南星、高攀龍、曹於汴、段然爲同黨,濁亂朝廷,不當輕宥。只爲都是大臣,奉旨:“該部知道。”以見永不敘用的意思。
到了乙丑二月裏,忽傳內旨:“科場逼近,考官務各小心敬慎,毋得徇私騰謗。”湖廣、浙江、福建、江西、山東試錄策問有詆譭朝政言語,將正副考官十人俱降級調外。湖廣主試是編修方逢年、兵科左給事中章允儒,浙江主試是編修陳子壯、吏科給事中周之納,福建主試是簡討顧錫疇、兵科給事中董承業,江西主試是簡討丁乾學、吏科給事中郝士膏,山東主試是工科左給事中熊奮渭、兵部職方司主事李繼貞,都是有名的文人,不附權的君子,降調是他們甘心的。
只是魏忠賢從此以後,越越不肯放鬆。吩咐那十虎十彪義子義孫,該下手的,須盡情剿除了,方纔滿意。那些應募獻勤的,誰不磨拳擦掌,爭先上本?御史楊維垣誣奏侍郎王之,大理寺徐大化誣奏楊漣、左光斗,御史倪文煥誣奏李邦華、周順昌、林枝橋。已削籍的,嚴旨詰責;未去位的,削奪不恕。一個朝廷弄得空空蕩蕩,沒什麼正人君子了。就有幾個,或做陪京的官,外任的官。親近皇帝的去處,都是他心腹佈滿了。給事中霍維華特上一疏,說三案是非,大約說:“推立之時,方從哲、範濟世、顧俱在,何煩劉一、楊漣、左光斗居功?排選侍者王安一人,而李進忠、劉朝無罪擬斬,非黃克纘力爭,選侍何以安其生?瘋癲之張差,劉廷元、嶽駿聲口詞明白,協審王之、陸大受造舛繆之說,開釁骨肉。孫慎行起自田間,借題紅丸,加從哲以弒逆之罪。小人承望風旨,獨黃克纘、王志道、徐景濂、汪慶百鑿鑿足砥一時之柱。伏乞將一應章疏宣付史館,以垂信史。”給事中楊慎修也上一本,乞將三案章奏大略編次成書,刊行天下。這個計較,正爲附權的,都是《三朝要典》上的好人,就如按冊點將,不須再敘出身;又如江南豪僕投靠,但憑一呼即至。
徐大化又獻計道:“大約那正人君子原不多幾人。只須就我奏逮的汪文言,便可羅織此輩成一大獄了。”魏忠賢遂吩咐許顯純,快快勘問汪文言,必須“如此如此,不可有誤。”許顯純提出汪文言當堂審問,汪文言道:“你要我如何說?到此地位,總是有天沒日頭。若要我誣陷正人,我必不肯。”計顯純取出一單,遂唱一名問他。單上開的名道:
趙南星 楊 漣 左光斗 魏大中 繆昌期
鄧 □ 袁化中 惠世揚 毛士龍 鄒維璉
盧化鰲 夏之令 王之寀 錢士晉 徐良彥
熊明遇 施天德
唱完了名,問道:“你過贓多少,可明白招成,免受刑罰。”汪文言道:“這一班人,我不認得的多。但都是正人,如何有贓?”許顯純大怒,喝令動刑。把個汪文言拶敲夾打,五刑備極,只是叫道:“蒼天嗄!我汪文言寧死,怎肯妄扳一人。”許顯純見他如此,沒奈何了,喝令還監。竟同自己代筆的商議了,自爲獄詞,採用楊維垣、徐大化所奏的誣本道:“熊廷弼之緩獄,皆周朝瑞、黃龍光、顧大章受賄使然。並趙南星等十七人,皆汪文言居間通賄,紊亂朝政。”一面上本,一面把汪文言討了氣絕,使他死無對證。
許顯純的本今日上了,明日就傳內旨,遣緹騎速逮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並趙南星等,著撫、按提問追贓。旨意一下,誰敢申救,況且朝裏也沒多幾個好人了。正人君子,真個八面受敵。有詩爲證:
《老子》牀頭手一編,函關舊史久流傳。
關心欲掃污泥地,滿眼徒看沉醉天。
朽草依光猶有命,瓜匏失水已無權。
可憐久作鳴騶客,兩手垂垂淚各懸。
第九回 涕泣聯姻敦友道 縱橫肆毒亂朝綱
秋月孤,秋雲疊,錯認非霜是雪。拋殘醉,試生醪,詞伴影遙。 心如碎,人何在,空把忠奸猜謎。漫平章,細推詳,遺臭與流芳。《更漏子》
妖孽從來甚不祥,興衰兆總在家邦。
若知陽九循環運,何怪升烏黜鳳凰。
且說這年是天啓五年,四五月裏,弄成個天翻地覆的世界。一面差校尉,去拿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六月裏陸續先到的,如周朝瑞、袁化中,就先下鎮撫司獄,不在話下。魏大中是浙江嘉興府嘉善縣人,自萬曆丙辰中了進士,累官至吏科都給事中。做官時節還只是做秀才模樣,奉使過家,府、縣只一拜便了。再無干請,不受贈遺。四壁蕭然,人人欽仰。在京師時督浚城濠,巡視節慎,剔蠹省費,爲朝廷出力。奉旨巡青,又省價存羨約有四萬餘兩。有個霍丘知縣,有一面之識,差人厚饋,魏大中直發覺出來,不肯受他玷污。這樣正直的人,又不合姓了魏,故此弄出大禍來。你道爲何姓了魏弄出大禍來?當時凡是姓魏的,魏忠賢便要認兄認弟認子侄;就是姓傅的,魏忠賢也要想認他外甥傅應星做一家。魏廣微已認忠賢爲叔,做了閣老了,卻教廣微去認大中爲兄。大中原也不肯,就結下五六分冤仇了。卻又和楊漣、左光斗一班兒正人君子相親相敬,唱和不絕,怎不弄出這場禍來?至於喪身忘家,只留得忠臣的名兒。有詩爲證:
一身情性靜於梅,矢作忠良死不回。
目擊閹人翻世界,早知定有這場災。
且說校尉四五人到了嘉善縣裏,轟動了合縣士民,哪一個不嘆嗟,哪一個不憤恨。知縣開讀已畢,魏大中便是欽犯了。校尉看守在官廳,一步不離,再三講一路的辛苦錢。真奈他是個清官,一貧如洗,怎能飽得這般人的欲。連連催促起身道:“是駕上拿人,時刻難緩。”拿到北門下船,父子兄弟抱頭而哭。哭得傷心,魏大中道:“你們不須啼哭。自古道死生有命,爲臣死忠,爲子死孝,也是分內的事。哭也枉然。”竟叫快些開船,不要誤了欽限。哪知只爲“爲子死孝”一句話,打動了他長男魏學的心,跑回家裏哭告母親,要跟父親前去。母親道:“你父親怕賊子謀害,吩咐只一老僕魏安跟隨。孩兒不可逆了父命,自招其禍。”魏學道:“賊子若要斬草除根,兒子就在家裏也逃不過。父親半老的人,憤恨憂鬱,一路不知死活若何。就是到了京師,萬一遭賊子毒手,沒個親男在彼收拾棺殮,天下後世感嘆父親的盡忠,豈不唾罵孩兒的不孝?況有諸弟在家侍奉母親,孩兒決要去了。”母子抱頭大哭,哭得死而復生。連夜收拾了行李,苦苦借湊了二百餘金,只帶了一個家人,改姓姓了姚,星夜催小船趕上去。有詩爲證:
秋雨若絲,暮雲如凍,無端觸我離愁重。夜深篷底暗銷魂,睡來翻做還家夢。 還信難憑,離情先動,思量君父真堪慟。天高聽遠屈聲低,小臣無計將情控。《踏莎行》
休提魏學改了名姓,另換小船,一路跟將上去。且說魏大中在船裏也不與校尉談論朝事,悶悶坐着。只稱他們做列位,每每說:“我是窮秀才的官兒,帶累列位遠來,沒甚東西酬勞。平日又是寡交的人,一路怕沒什麼相知憐我患難有什麼贐送。倘有一二同年略得周助,使列位一路多買些酒餚解悶,也使我心稍安。”其中有個王校尉,甚是識時達務,不肯倚勢欺人,便道:“老爺是清官,哪個不知,誰人不曉。上命遣差,蓋不由己。老爺放心,慢慢行將上去,要會的客只管去會,在下斷不敢攔阻。”魏大中道:“多承!多承!”心裏想道:“此去近處同年同調,松江有許霞城,尚在京未回。蘇州有申青門,在外做官。常熟有瞿起田、魏仲雪,又隔遠一日。起程急切,他不能知,我不能往。料然別個不甚相知的,也休妄想。”被逮孤臣,只索淡飯清茶,捱上京去。這些緹騎,也顧不得他冷淡了。
行了兩日,到了蘇州,已是日落的時候了。泊船在胥門碼頭。喫了夜飯,沒事也打點睡了。只聽得船邊有問魏老爺船的,大中想道:“詫異,此時誰來問我?畢竟另有個姓魏的官兒,也泊船在這碼頭上?”忽見船上人在艙門口稟道:“吏部周老爺來拜。”魏大中知是周蓼洲了,忙忙走到艙口相迎。大家都是便服。周吏部步入艙裏,敘揖已畢,各各坐了。衆校尉原在前艙,坐在去處,卻是後半截一個小小艙口。坐定了,周吏部道:“老先生如今竟進京了,凶多吉少,只怕不能生還。爲臣死忠,自是我輩本等的事。只是朝綱壞了,正人君子一網打盡。我輩做不得明哲保身,亦復何言!小弟與老先生雖不曾朝夕侍從,卻是志同道合,所謂道義骨肉。今日生離就是死別,妄欲杯酒一敘,聊附同心。老先生此去,須益勵初心,勿以身家爲念。”魏給事中道:“金石之言,敬當書紳。”周吏部吩咐從人:“取過酒餚來,與魏老爺少敘。”不一時搬了酒餚到艙裏,又吩咐從人取出五兩一封銀子,自己步到前艙,遞給校尉們道:“倉卒不及備一飯奉款列位,些須薄敬請收了。我周吏部是有名的窮官,列位必然相諒。”衆校尉道:“本不當領,只是周老爺賞賜,若然不領,必道在下不知道理了。該叩謝纔是,又不敢到老爺臺府,怎麼好?”周吏部道:“不消,不消。”說罷,又回到後艙來與魏給事中敘語。高一句,低一句,直說到半夜,兩個抱頭大哭起來。周吏部道:“老先生令郎,俱已頭角崢嶸,必能克紹前徽。只有幼子牽掛。小弟不才,頗有古人氣誼,亦有一幼女,願以配君幼子。小弟此身若在一日,必當照管令郎一日。大丈夫視死如歸,幸勿爲兒女牽懷。使千秋而下,知有繼楊椒山而起的魏某,也不負讀書一場。所可恨者,椒山爲權相所害,公爲權所害,又有些不同處。然而忠臣無二道,只索行其所志便了。”說罷,連罵幾聲:“魏賊!魏賊!少不得高皇帝有靈,定不饒你。”又說了一會,將次雞鳴。要動船了,周吏部才別了。過船拱拱手道:“適間聯姻的話,小弟決不食言。周順昌是個好男子,老先生請自放心。”各自開船去了。誰知這一夕話,句句都在校尉耳朵裏,種下了殺身的禍根。正是: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且說魏大中到京,正是七月初旬。魏忠賢正在外宅賞玩七夕,報道拿解魏大中到了,魏忠賢吩咐也發鎮撫司。六犯已齊,着許顯純快快嚴審成招,毋得稽緩。
次日抵暮,許顯純坐鎮撫司堂上,提楊、左、魏、顧、周、袁六君子以來,嚴刑拷問。時汪文言既被討氣絕,身死難憑。許賊據案扭成冤獄,具本上進。哪一個與他對證,楊漣等各打四十棍,拶敲一百,夾槓五十,真正皮開肉綻,血流遍體。旁觀虎狼獄卒,亦爲嘆息。有詩爲證:
昔年黃榜幸題名,親朋嘖嘖相欽仰。
銀章紫綬共彈冠,漫道爲民伸冤枉。
豈知一旦受羅織,遺體毀傷不堪想。
司刑謾罵若隸奴,難復氣骨多骯髒;
鎖扭若囚狀鬼幽,一絲半氣無精爽。
可憐呼天天不聞,匪久俱當歸土壤。
旁觀獄卒亦動心,悔昔顯名在黃榜。
詔獄既成,取旨着該司追贓比較。七月十三日比較起,楊、左六人從獄裏提出,各兩獄卒扶着,一步一忍痛,聲極酸楚。一個個面黑如墨,頭禿如僧,用尺帛裹頭,衣服上膿血如染。楊漣鬚髮俱白,更覺衰頹可憐。到了堂前,俱俯伏檐溜下。許顯純高聲喝罵道:“奉聖旨,勒五日二限,限納銀四百兩。若不如數,各打痛棍三十。”你道棍子上爲何又加一“痛”字?這棍比平常用的更短更粗,打得更重,大凡要打死的囚犯,才用此刑。左、顧二公聽了這話,大聲辯道:“我們清官誰不知道,有何贓可追!”魏、周、袁三公伏地不語。楊公呼家人至腋下,大聲吩咐道:“我知必死。汝輩不必在此,可速歸,服侍太奶奶。吩咐各位相公,切不要讀書了。”許顯純是世上的虎狼,權門的鷹犬,見六君子如此模樣,勃然大怒,喝令各打三十棍。棍聲動地,冤氣沖天。可憐六君子股肉已腐,都是骨上受杖。打訖,各以帛纏股上,反不見什麼血了。每人兩獄卒扶,尚扶不起。伏歸獄中。十七日比較,許顯純辭色更惡,勒五限各完名下所坐贓,數如不足,各受全刑。怎麼叫做全刑?夾,拶,棍,槓,敲共有五樣。楊、左大聲道:“既奉聖旨每五日二限,共完四百。我輩不是贓官,也須慢慢措辦。如何又勒五限完銀?難道又有聖旨勒五限麼?”許顯純大怒,喝令各打三十棍。其四人不言事的,這日免打。許顯純恨恨的叫把各犯還監。正所謂:
得意狐狸強似虎,敗翎鸚鵡不如雞。
且把楊、左六人的冤獄放過一邊。只說給事中吳國華,見魏黨曹欽程原是大計削職的,投了魏忠賢,做了門下鷹犬,大張聲勢,贓私狼藉,穢惡的事更不堪言。只得上了一本,本上帶有周詩雅、熊江。忽傳內旨,吳國華、周詩雅、熊江俱爲民,那曹欽程反不提起。京師的人都道“李代桃僵”,人人驚歎。忽又傳內旨,追奪李樸、于玉立誥命。那御史張訥,初然雖與東林不合,卻不曾投魏忠賢門下,到此見事勢絕不同了,就借題目,上了一本,請廢天下講院。即傳內旨:“鄒元標、孫慎行、馮從吾、餘懋衡俱削籍。鄭三俊、畢懋良俱閒住。一切書院盡行拆毀,變價入官。”這旨意一下,連張訥的同年好友也盡擯斥他,不與他往來了。
朝廷正人君子雖少了,卻還有不與魏作鷹犬的,紛紛的都道:“皇帝也是魏老公做,閣老也是魏老公做。皇帝不發票,閣老不票本,不知終日何所事事?況且閣裏的人,都是老公的乾弟、幹侄、乾子,何必又設這內閣做什麼!”魏忠賢聽了這譏笑的話兒,忽傳內旨,尚書周如磐、侍郎丁紹軾、黃立極,各詹事府等,俱入閣辦事。朝裏又宣傳道:“前日門生天子,今日太監門生。”三個新閣老大以爲恥。魏洋洋得意,以爲不由枚卜,正見得自己的威權。全不顧皇帝的體面了。
崔呈秀極怪熊廷弼,他對魏忠賢道:“楊、魏諸人既有獄詞受熊廷弼的賄,已經追比,如何反容廷弼優遊刑部獄中?”魏忠賢立刻假傳聖旨,發了駕帖,將熊廷弼提出,差官斬首西市,傳首九邊。先傳到遼東地方,那遼東的軍民人等,沒個不焚香叩頭,說道:“百萬生靈性命,都是熊經略老爺救了。空有咱們百萬生靈,救不得熊爺爺性命。”哭聲震天,竟有夫妻兒女都帶孝的。
怨當次骨德鏤心,德似陽施怨更陰。
經略當年恩怨事,人碑載道豈消沉!
守邊原爲人民護,能守毋使封疆誤。
百萬生靈保入關,較之庸撫情當恕。
北門鎖鑰熊芝岡,蟒衣賜劍誇榮遇。
樞臣撫臣妒厥功,事事掣肘天難籲。
至今口外頌聲高,爭道經臣有勳勞。
只爲強項不行賄,九邊傳首邊人號!
號天不應天非訥,天不祚明熊臣沒。
功罪若然要分明,惟在君心有日月。
且說熊廷弼既已傳首九邊,楊、魏六君子越發緊急上來了。這七月十九日比較,楊、左、魏俱用全刑。楊漣大號,卻無回聲。左光斗小聲呦呦,如小兒啼。魏大中體弱,伏地受刑,竟似木人,連痛也叫不出了。周朝瑞、顧大章各打二十棍,拶敲五十。袁化中拶敲五十。許顯純又喝令還監。魏大中喚家人到面前,吩咐道:“我十五日以後,聞了谷氣便思嘔吐,每日只飲冷水一兩盞,啖蘋果兩三片,想命盡只在旦夕。可爲我說小主人,速爲買棺。但切不可覓美棺,違我遺命。”二十日楊漣家人送飯,卻在茶葉中雜金屑送人,被獄吏搜獲,踉蹌逃去。自此楊家竟無人傳簞。二十一日比較,楊、左俱用全刑,魏三十棍,周、顧各二十棍,袁爲病姑免一次。許顯純大聲道:“楊漣,你叫家人逃匿,不令交贓,是與聖旨抗了,該得何罪?”楊公昂首欲辯,竟一字說不出了。許顯純喝令還監。
二十四日比較,楊、左、魏各用全刑,顧拶敲五十,周、袁不知何故得免。許顯純呼獄卒葉文仲,大聲吩咐道:“六人不得一宿處,可將楊、左、魏發大監。”顧大章到監,問獄吏道:“爲何三位老爺獨發大監?”獄吏道:“莫問,莫問。今夜三位大老爺,當要壁挺的了。”壁挺二字,是獄中死字暗號。這一夜,楊、左、魏同一個時辰,被葉文仲都討了氣絕。可憐三個忠臣,一旦死於逆閹之手。許顯純次日只報楊、左一個子時死,一個未時死;到二十六日,才報魏大中死,藉以掩人耳目。
二十七日比較,顧大章獨受二十棍。因周、袁贓銀交完,故爾免責。是日獄吏還稱“犯官”,許顯純怒罵道:“此輩俱朝廷犯人,什麼犯官!”自此獄卒在監裏,公然與三公對坐地上,全不分尊卑了。直至八月初四日比較,顧大章夾了一夾槓,打十五下。初七、初九、十二、十四、十六、十八每限比較,只顧大章交贓未完,或姑免,或拶敲三十、五十。到十九日,袁化中實孤身在關廟裏,不意已暗託大監,半夜遂討了氣絕。次日奏報病死。可憐又是一個冤魂歸天去了。
這幾日顧大章連連措置交贓,不十分比較。二十八日,周、顧二人正與遼東失事武弁孟某同飯。爲因久不比較,周、顧俱調理得略好些。哪知許賊預於十九日上本說:“周朝瑞大病。”天啓批令撥醫調治。及至醫來,許賊呵之使出。到這日同飯未完,鎖頭郭元忽跑來叫道:“堂上請二位老爺講話。”忙忙都帶了鎖鈕,踉蹌奔出。有個劉鎖頭扯顧大章的衣袖道:“且還房,今日不幹爺事。內裏要周爺的命。”郭元押周朝瑞至大監,不半時,已將帛帶拽死。
顧大章聽了此信,想:“周、袁完贓的,尚然討了氣絕,我不久必死他手。目今五人已死,好做計較了。”再三央人,打通關節,只說六犯已死其五,但贓有完、有不完,該發刑部把顧大章先定了罪名,再追未完的贓,才見不枉。九月初六日,發部定罪的旨意已下,許顯純提出顧大章來吩咐道:“你十日後,少不得至此比較。毋得亂言我的是非,料我也不怕你說。”十三日會審都城隍廟,兩個御史,八個刑部司官,大半是魏忠賢心腹,然畢竟不比許賊惡毒,憑他反覆辯論一番。雖是奉承權,依然問了斬罪。只輕輕打了十五板,吩咐收監候旨。顧大章在刑部牢裏想道:“我這一番正論,許賊聞知必然恨我。倘聖旨下來,又發鎮撫司追贓,到底死此賊之手。何苦自取痛辱!”十四日勺水不飲,夜深服毒又不得死,十五日半夜只得自縊身亡。可憐六君子,都不能脫於此難。也是忠良一劫。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斃校尉姑蘇仗義 走緹帥江上解厄
江南好,芳草夕陽天。只道風流人未還,誰知義勇軼前賢,五士五人傳。《江南好》
世事原如一局橫,權□得志更堪嗤;
半朝鷹犬承恩寵,數輩麟鸞歷□□。
仗義有徒慷以慨,斥奸無計悄然悲!
姑蘇憑弔思前事,義士高人各賦詩。
且說楊、左、魏六君子,既被奸臣許顯純領魏忠賢命,令盡情拷掠,置之死地。朝里人人保身惜命,或是反求外轉,或是告假還家,誰敢和他作對!只留得一班兒義子義孫,終日去尋事故,奉承惡,擺佈正人君子。給事中陳序上一本,即傳內旨,孫居相坐贓銀二萬一千兩,金九十兩,下撫、按嚴追;梅之煥削職爲民。御史早邁上一本,即傳內旨,楊鶴、江秉謙、夏之令削職爲民;蘇琰、佘閤中、林一柱赴京擢用。御史倪文煥上一本,即傳內旨,邵輔忠、劉廷元、姚宗文該部起用;崔景榮、李孔度削職爲民。御史趙胤昌、智鋌各上一本,即傳內旨,解學龍、侯恪、李謹、劉懋俱削職爲民。有中書舍人吳懷賢,目擊不平,反覆把楊漣《二十四大罪疏》看了又看,擊節稱快,細加圈評,旁註:
“當如任守忠即時安置。”
其時工部郎中吳昌期,忤了魏忠賢,敕令回籍。吳懷賢素與往來,以書遣人送他,書裏有“事極必反,反正不遠”八個字。凡遇當道談及朝政,便十分氣憤,出語激烈。魏忠賢知道了,罵道:“這狗攘的,你是何等樣官兒,也來放肆!”竟傳廠令,教楊寰、孫雲鶴拿付鎮撫司拷問。許顯純連他妻女都拿了,嚴刑酷掠,全家盡死杖下。
一時承風順旨的越多了。魏廣微做了閣老,志得意滿,歌兒舞女朝夕快樂。冬至竟忘送魏忠賢節禮,失了他的歡心,登時遣令回籍。雖然不得馳驛,還虧南樂縣路近,只得僱夫馬回去了。御史梁克順上一本,削奪了趙時用、陳以聞的官,梅之煥提問追贓。主事袁玉佩,請削趙彥世蔭,並毀鄒、滕京觀碑,道是白蓮賊蕩平,皆廠臣密算所致,與趙彥何涉。尚寶卿劉志選上一本,參孫慎行、葉向高、張問達,並請發前後論進藥疏付史館。魏忠賢一一傳內旨允行。其他不十分關係的官員,被阮大鋮、吳殿邦、張樞、徐揚先等一班黨羽,不知參壞了多少。
忽然一日錦衣衛掌堂田爾耕,邏執遊方僧本福,有詩扇,爲揚州府知府劉鐸所書,譏刺時事。魏忠賢大怒,竟傳內旨,差校尉速拿劉鐸到京勘問。一時京師都道:“罷了!罷了!如今詩也做不得,寫不得了。”正是:
閉戶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且說魏忠賢義子曹欽程,受忠賢密計,勾同蘇杭織造太監李實,要謀陷周起元等五人。不意曹欽程贓穢狼藉,爲同類擯斥。有個給事中潘士聞上一本劾他,魏忠賢被衆孩兒再三攛掇,只得削了他職,教他回去了。太監李實是不識字的人,怕代筆的做的本不中魏意,竟把一個空頭本用好了印,送到京裏來。魏忠賢吩咐心腹李永貞,把李實出名,參論周起元、周順昌、高攀龍、李應升、黃尊素。即傳內旨:“周起元、高攀龍、李應升、周順昌、黃尊素系俱系邪黨,並繆昌期、周宗建,俱遣官旗逮問。”這本一上,校尉四出拿人,震驚朝野。
時值東兵圍攻寧遠地方,兵道袁崇煥率滿桂、趙率教出兵交戰,得勝一陣,寧遠圍解。魏忠賢又攘爲己功,蔭弟侄一人都督僉事。有久在職方素諳邊事時爲順天巡撫的申用懋上一本道:“薊鎮邊垣,連年崩塌,班兵約量歸薊,齊力興修,以保無虞。”魏忠賢反道是迂緩不切,只批得“該部酌議復奏”。有詩爲證:
藿食爭言肉食鄙,豈知謨付空紙?
奸□但想攘邊功,哪顧邊牆半傾圮。
且說錦衣衛遣官旗張應龍、文之炳等六十餘人,分頭拿高攀龍、周宗建等七員官。校尉都在鎮江分路。先是拿高攀龍的到常州府開讀,府、縣登時報知高攀龍。攀龍系無錫縣人,自思身爲風紀大臣,義難受辱,有傷國體,焚香告天、告君、告祖宗,一面安頓了校尉,竟自投河身死。留下親筆遺表,表上寫道:
臣雖削奪,舊系大臣,大臣受辱則辱國,故北向叩頭,從屈平之遺則。君恩未報,願結來生。臣高攀龍垂絕書。乞使者執此報皇上。
那時驚報府、縣,府、縣都同校尉來看驗。只見高公在水中拱立北面,肅若對君。時校尉索詐不休,縣官借勢恐嚇。幸得知府曾櫻是個正氣的官,保全了一家性命。
校尉到蘇州,乃是丙寅三月十五日。投批撫院。吳縣知縣陳文瑞,平素敬重周順昌,道是天下第一正人君子。沒奈何,只得捧檄至其家。舉家號哭,周吏部顏色不改。其妻舅秀才吳爾璋從旁勸道:“昔孟博囑子數言,千古酸鼻。公獨默然不語。諸郎君環地牽衣,何忍竟別!”周吏部笑道:“無事亂人懷抱。”回顧桌上有白匾一扇,周吏部道:“這是龍樹庵託我寫的。我今長往,若不踐諾,也是一件不了事。”取筆寫“小云棲”三字,後寫“周順昌題”。投筆而起,整衣出門。門外百姓號冤擁送,已有二三百人。周吏部到了都堂軍門前,都堂是浙江人毛一鷺,雖不是魏的義子義孫,卻也是他一黨的人。那些號冤擁送的人漸漸多了,毛都堂叫中軍官去看。中軍官進去稟道:“約有二三百人了,手裏執香,哭叫的有一大半。”毛都堂慌了,吩咐把周吏部安置空衙門,一日移了四五處。闔城士民越越搖惑了,互相傳說道:“其中必有緣故。莫非是假傳聖旨麼?”秀才們也聚得多了,內中有個秀才叫做王節,他便大聲道:“莫管是假傳不假傳。只是李實是織造的內官,如何一本參了許多在臣名宦?世界亂了,如何我輩還做秀才,可不辱沒了孔夫子。”劉羽儀、王景皋又喧言相和:“今日晚了,明早大家出來與撫臺、道、府去講。”這晚漸漸散了。當夜一傳十,十傳百。到了十六日,這早起挑擔的不挑了,開店的不開了,人心惶惶。一半是憐愛周吏部的,不忍他去;一半是怕激變了,如萬曆三十六年打稅官故事,弄出事來。城中反亂的十百成羣,填街塞巷。也有講的,也有哭的,也有怒罵的,也有呼天叫地的,也有問卜求神問兇吉的。還有那白髮老兒,三三兩兩說了哭,哭了說的。或道:“朝廷何故偏殺好人?”或道:“那關得朝廷事。這是魏太監那奸賊,要殺盡了天下的好人,奪皇帝做。”或道:“我們何惜一死,不替好人救護!”或道:“我們推幾個會說話的做了頭,連名俱呈,保周吏部去。”或道:“不如齊了幾百人,往北京叫冤屈,方纔有效。”人多口雜,喧喧嚷嚷。五更都來了,一更纔回去。一日多一日。到十八日開讀,足足有幾十萬人了。那日在胥門內西察院開讀,自吳縣前至西察院前,人山人海,都是執香號哭的。縣官馬不得前,挨挨擠擠,自辰至午還不得到。只見陰風回布,慘淡無光。飛霜墜雪,不過如此。有詩爲證:
陰霾風日何飄蕭,似應人心動地號。
士子有心提陷溺,兆民何計救焚燒?
英雄腔血非孤灑,烈俠頭顱拚共梟。
萬古閹人無此酷,羞將劉任問前朝。
且說衆校尉已先在西察院了,只等撫、按到來,即便開讀。少頃毛都堂一鷺、張兵備孝都已到了,百姓伏地號呼,如奔雷瀉川,轟轟轟不辨一語。秀才原是王節、劉羽儀、王景皋、沙舜臣、殷獻臣爲頭,帶了楊廷樞、鄭敷教、王一經、劉能、劉曙、朱祖文、盧倫、文震亨等,約有五六百人,跪滿了一街。王節出聲稟道:“周吏部人品名望,士民師表。一旦忤觸權,不由臺省論列,據刑臣李實風影之詞,遂煩詔使。百姓冤痛,萬口一心,願爲之死。諸生誦法孔、孟,所習者名節廉恥,若今日之事,則是朝廷所棄者賢良,所用者邪佞,諸生何顏複列青衿,居污濁之世?明公爲東南重臣,不能迴天意而慰民心,諸生竊爲痛之!”說罷鬨然大哭。毛都堂目動心戰,流汗滿面。忽然二三個校尉,從後堂執棍走到門首,高聲喝道:“東廠拿人,妖魔小輩何敢言三語四,教你死在頭上!”顏佩韋、馬傑、楊念如爲頭,挺身向前問道:“我只道旨出朝廷,原來出自東廠。不消開讀了!”一校尉罵道:“奴才該割舌頭。旨不出東廠,出在哪裏?”百姓齊聲大叫道:“既不是皇帝差來的,我們不怕東廠,打死了這班充軍胚,也替皇帝出氣。”一齊擁上,扯住了兩個校尉拳打腳踢。一個是張應龍,一個是文之炳。其餘校尉都逃入後堂,扒牆走脫。百姓隨後一擁而入。毛都堂慌了,逃入茅廁,急叫隨身門子調兵來救。忽一帶甲兵丁,舞刀入內,百姓大叫道:“不好了,都爺調兵來要殺盡我們了!”頃刻間,磚頭瓦片亂打進來。兵備張孝大聲吩咐道:“百姓須保身家,不可作亂。”急叫自己皁快,把舞刀兵丁拿下,重責二十板,百姓纔不十分亂吵。知府寇慎,陝西人,平素極得民心,再三曉諭道:“周吏部奉旨拿去,未必至死。你們如此行徑,反是害他了。如今已打死了一個校尉,你們怏怏散去,本府同上臺還好替你們周全。”百姓齊聲道:“太爺是好官,吩咐我們怎敢不依。”從此漸漸散了。毛都堂從茅廁裏走出來,一班衙役攢攢簇簇擁着他去了。丟下週順昌,又沒人押着,立了一會兒,只得步行到軍門去見毛都堂。那時毛都堂正調治藥酒,去救治半死的一個校尉,並遣人尋覓逃生的二十來個校尉,哪裏還有甚主意,只吩咐道:“着吳縣陳知縣安插停當。”又吩咐分頭尋找衆位欽差。哪知那些校尉,一路上妄自尊大,只道東廠大過天子,府、縣官憑我們需索。需索不遂,就高聲斥叱。誰料這裏百姓恁般狠的,沒一個不慌張了。跳牆出來,見了人只是磕頭,道:“老爺饒命!老爺饒命!不干我事,都是廠爺害我。”正是:
縱教掬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拿黃尊素的一班校尉,十八這一日纔打從蘇州經過。你道這些校尉都在鎮江分路下來,爲何有遲有早?只因張應龍、文之炳是有錢的頭兒,只指望毛都堂那裏趁一注大錢;驛遞裏小需索,他不在意。拿高攀龍、李應升的,卻是一府分的官,原只一起分做兩封詔書,先開讀了高攀龍的一封,一齊兒到無錫縣索詐滿了,纔去常州府再開讀李應升的一封,指望重新索詐起。只有拿黃尊素的校尉,道是浙人多詐,那裏的齎發必不像意,一路備加留難,驛官詐過了又詐縣官,所以十八日方到胥門。也不曉得今日蘇州纔開讀,在驛裏橫索供應。那驛官已知城裏民變,不受他欺凌。小校尉們又強攫平人活雞豬肉,人不肯與他,他提鞭子亂打。驛卒跑進城報了,頃刻間聚集二千人,又地方上三四百人,一齊擁上,扯住幾個便打。一個個帶傷逃走,駕帖盡失。百姓把他兩隻船,也不管是他自己的、僱來的,扯上岸來,頃時燒燬。那一班校尉只得跑入城中,指望稟府、縣拿究。到得城裏,聽得打死了兩個校尉,沒奈何了,一路討飯往杭州去訖。
那無錫一班校尉,正索詐不了。忽然十九日聽見了蘇州的消息,連夜收拾起身。緹帥張有威平日原清謹的人,況見時勢不好了,竟把駕帖送常州府不開讀竟去。先往北京報蘇州大變的事情,便以爲頭功了。
李應升在家,初然不知拿他。後聞無錫人傳來說,校尉還要到江陰,他心裏有些驚駭。及至蘇州有變,他便哭拜了母親,要辭她,出門迎那校尉去。哪知校尉已投了駕帖竟北去了。李應升道:“天嗄,進虧祖宗有幸,免了校尉一番驚擾。”忙忙收拾到府,先到驛裏安置。見驛亭有方壽州題詩,悽然淚下。也題一首道:
君憐幼子呱呱泣,我爲高堂步步思。
最是臨風悽切處,壁間俱是斷腸詩。
題畢回房,再睡不着。拂燈起坐,忽想江上朋友送我行的惟有徐元修,倍覺關情,幾於腸斷。又作詩寄回別他,並託他死後作傳。乃是二絕句,第一絕句道:
相逢脈脈共悽傷,訝我無情似木腸;
有客衝冠歌易水,不將兒女淚沾裳。
第二絕句道:
南州高士舊知聞,如水交情義拂雲。
他日清朝好秉筆,黨人碑後勒遺文。
寫畢了詩,又作一折柬封好。略略睡了一會兒,次日府奉上司批文,即解往北京去了。未知到京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衆正囹圄再遭毒 異災京邸忽飛殃
秋老一聲蟬叫,初晴山館人間,長藤高柳夕陽天。池魚新發水,盆菊乍生煙。 卻得良朋來至,杖頭帶有餘錢,我歌君拍醉還眠。明朝拚晏起,搦管譜當年。《西江月》
莫說江南校尉打死,忠良上路。且說朝裏事情日變一日,小人越進,君子越退,通不成個世界了。有個河間府吳橋縣的範景文,初中的時節,選了東昌府推官。出一門榜,道是不受囑,不受饋,人稱他做不二公。平刑敬獄,郡無冤民。任滿,升爲吏部主事。泰昌登基,超遷本部郎中。告假在家。天啓五年,魏忠賢只道他是同府的人,或可招入黨中,再三起他出來。他父親號仁元,原任南寧太守,升部在家,曉得他守正不阿,必然招禍,有些不要他就職的意思。範景文道:“孩兒出去且看光景,必不至殺身以貽父憂。”單車就道,到京就上了一本。本上道:
今天下仕路混濁極矣!圖職業之念,不勝其圖榮進之念;愛名節之心,不勝其愛富貴之心。舉國若狂,嗜進如騖。每怪古今同此人也,何遂轍跡瀾翻。一旦至此,毋亦衡鑑之地,先自不清。巧營者一歲數遷,拙守者幾年不調。顧天下中人多耳,此實教之使競,而欲其恬漠寡營,詎可得乎?臣即不肖,不願使奔競之風,自臣身始。竊念升者有歲格,其久近不得而私也;遷者有資勞,其深淺不得而私也;特擢者有績望,其高下不得而私也。一人慾私不可得,既欲私一人亦不可得,斯不亦明白顯夷,與天下可共循乎?若不論三者,更於何論?其由別徑,不問可知,將何顏以對天下?臣今與需次諸臣約,一行請託,臣不能爲之諱。又與同事諸臣約,一聽請託,亦願諸臣勿爲臣等諱。選人如林,鱗集都下,臣不能一人障其目而鉗其口也明矣。臣自反生平,不慣仰,一意報國,秉正不私,寧忘交知破情面,而必不敢負君父以負此心耳。天地人材爲天地惜之,朝廷名器爲朝廷守了,天下萬世是非公論,與天下萬世共之。人還其人,我無失我,此臣心之可自信者。而四方之人,恐未必信臣之素,夤緣熟徑,入人膏盲,不有以力砥之,而競進無已,廉恥風微,其爲世道安所終也。臣故預揭癡腸,苦口道破,無非欲天下各圖其職業,各愛其名節,恬漠寡營,其偕於大道。豈曰小補之哉。
這本一上,魏忠賢還只道是到任的套子,不在心上,竟發閣票。天啓皇帝批下來道:“這本說的是。以後升除推用,一循資望,可挽競風,務着實行。如有故違請託的,指名參來。該部知道。”那時魏忠賢,趨奉他的多。只一個文選司範郎中不到門參見,他也那裏記得許多,倒也忘懷了。
這範景文見周宗建、繆昌期先拿到的,都下獄了。這兩個正人,卻是景文同年,平昔道義之友,十分契厚的,心上好生不忿。想道:“我出山一番,且過了大選,再圖歸計。”不想到了四月二十五日大選的日子,魏忠賢、魏廣微每人有十來個私人要升的,要選好地方的,把名帖手揭來囑託他。範吏部拿住了名帖手揭,要具本參奏,忽然想道:“父親才升南京營繕司員外。若做此事,我必被逆臣算計,父親官也不保。”正在堂上,忽把舌頭咬破,大叫一聲,驀然倒地。口裏噴出鮮血,濺了衣領。本司長班扶救起來,喚轎擡回私衙去了,大選只得候委別人。正是:
因有不平事,聊存未壞身。
到了次日,請了平日相好的太醫楊嘉祚、傅懋光診脈。叮嚀了他,只說病入腠理,急難痊可,須當早歸,方可保無他虞。範郎中一連具了四呈,大堂才上了一本。兩魏大怒,要加削奪。虧了閣老朱延禧再三勸解,才得放歸調理。便衣暖轎出城,轎裏做了《歸來》詩一首。詩道:
素衣生怕染京塵,乞得江湖老此身。
無用將從樗櫟伍,有家願與鷺鷗鄰。
桃源遁去何知晉,東海寧死不帝秦。
夜月幾回勞北望,沖天黑氣壓青磷。
提過範郎中詐病乞休。且說李應升、周順昌、黃尊素陸續到京,都下了鎮撫司獄。只有周起元在福建,路遠未到。那時因寧遠報捷,魏忠賢矯旨敘功,閣老顧秉謙、丁紹軾、黃立極衆等,與舊閣老孫承宗、魏廣微,各錦衣衛世千戶;東廠魏忠賢加恩三等,世襲都指揮使,好不恩上加恩,威震天子。
許顯純奉承惡璫,把先提到的周宗建、繆昌期日夜拷掠,死而復生,不消說起。四月盡,把後到的周順昌、李應升、黃尊素又行嚴審,全副刑具,比前更慘,身無完膚。周順昌罵了又罵道:“你們這班奸賊,不受人罰,必有天誅!料你們決不放我活了,我死訴之上帝,必不饒你。”許顯純見他比別人更恨,罵得更毒,吩咐把銅錘擊齒。齒都打落,罵還不住。許顯純立起身來,聽見他罵得含糊了,笑問道:“你還罵得明白嗎?”周順昌出口血,直噴他的面上,半明不白,罵越狠了。又把頭觸在石上,頭額都碎。許顯純揩去臉上的血,喝教把這賊犯收監。不在話下。
且說國子監有個坐監的吳縣監生施元善,五月初一日,起早往都城隍廟裏進香求籤。只因去得忒早了,廟門未開,香菸未起。忽聽得裏面吆喝聲響,施監生心裏恍惚,打從門縫裏望望看,只見廟裏許多紅袍的神道,階下許多執役的書吏。也不知幾千幾百,但只是塞滿了一廟。嚇得個施監生魂飛魄散,連跌了幾跌。爬將起來,把額上撲了幾撲道:“啐,啐,啐。”立住了腳,聽廟裏再有甚聲響。只聽得不遠不近,不住的唱名。細細的聽唱的名字,不甚明白。忽唱到何廷樞,施監生驚:“何廷樞是現任屯院,誰唱他的姓名?真正奇怪的事了。”又細細的聽那名字,都不認得。忽又聽見潘雲翼並妾某氏、某氏,知是現任在京的官。施監生慌了,不敢久留,依舊跑回下處去了。廟中王道士,四更起來小解,聽見殿上唱名的聲,心裏疑惑。開房門出來,才至廟後,只見前殿穿紅神道不計其數。一步一跌跑回房裏,抖了半晌。次早你傳我說,都道詫異。有詩爲證:
造冊呼名事太奇,應遭天譴自無遺。
留將大逆雙雙縊,劊子刀刀共戮屍。
且說初二這一夜,前門城樓角忽見青色熒熒,如數皆熒火蟲,人人共觀。正在驚訝,忽又合攏來大如車輪,光照遠近。人都吶喊起來,才漸漸散了。
有一新選陳州吏目紀明信,寓在石駙馬街,與鄰近陳昭相交甚厚。初五這一夜,陳昭忽夢一金甲神喚了他,去到一個大衙門裏。那些或鎖或不鎖的犯人,不知其數。紀吏目亦在其內。聞堂上呼喚,無腳的俱斬。忽點名至陳昭,旁一人道:“此人無罪。”堂上吩咐放他去。陳昭醒來,明明記得,不敢說與紀吏目,心裏也替他擔憂。不在話下。
有個欽天監周司歷奏道:“候得五月初六日巳時,地鳴如霹靂之聲,從東北艮位上來,行至西南方。有云氣障天,良久未散。佔曰:地鳴者,天下起兵相攻,婦寺大亂。又曰:地中洶洶有聲,是謂兇象,其地有殃;地中有聲混混,其邑必亡。”魏忠賢道:“他妖言惑衆!”登時傳旨廷杖一百,立刻打死。
後宰門火神廟十分巍煥,香火不絕。初六日天未明時,守門內監忽聞殿內吹打,一番粗樂,又一番細樂。如此三疊。衆內監驚訝巡緝,其聲出自廟中。方推殿門,忽見一物如紅從殿中滾出,騰空而上。
海岱門又一座火神廟,廟祝見火神飄飄行動,若將下殿。忙拈香跪告道:“老爺,老爺,外邊天旱,切不可走動。”火神舉足竟行,廟祝哀哭抱住。不覺失手,火神儼然走去。
此時已是早飯時節,約莫是巳牌了,天色皎潔,忽有聲如吼,遠遠從東北方漸至。京城西南角灰氣湧起,屋宇動宕,忽又大震一聲,天崩地塌,昏黑如夜,萬屋平沉。東自順城門大街,北至刑部街,長三四里,周圍十二三里,盡爲齏粉,有數萬間屋,二萬的人。王恭廠一帶更覺苦楚,殭屍層疊,穢氣薰人。魏忠賢、客氏也都嚇得死去活來。那些個:
日間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喫驚。
且說屯院何廷樞,正要出門拜客,雷大一震,全家人覆入土中。長班俱死。屯院內書辦當該兩三人,持鍬钁立瓦礫上,大呼道:“底下有人可答應!”忽有人應道:“救我!救我!”衆人問道:“你是誰?”應道:“我是小二姐。”衆人知是本官愛妾,急急救出。身無寸縷,以手掩陰,羞赧無措。一書辦脫大裹之,衆共扶掖騎驢而去,不知所之。
郎官潘雲翼大夫人,雖同至京,已十年夫妻不相處。大夫人獨住後房,日日持齋誦佛。雷震時節,大夫人抱一銅佛跪在庭中,前房十妾與潘雲翼俱壓重土之下,大夫人住房片瓦不動,獨能得生。
粵西會館路口,有蒙師顧必大開學,相從童子三十二人。一響之後,師徒俱無蹤跡。
顧閣老的小夫人,單褲走出街心。口裏道:“阿呀,阿呀,救我!救我!”閣老從閣裏步奔回來,見她赤身跣足,親自扶回。家裏古董毀傷殆盡。
宣府新推總兵楊某,正出拜客,行至玄弘寺街,一響連人和馬,同長班共七人,俱陷入地下。絕無蹤影。
承恩寺街有女轎八乘經過,地震後,只見轎俱打壞在街心,女子、轎伕都不見了。
玄弘寺街有女轎過,一響掀去轎頂,女人衣飾盡去,赤體出轎。問她,竟不知身衣如何脫落。
有一紹興周吏目之弟,同兄在京。從菜市口買一藍紗褶,搖搖擺擺。遇見相識六人,拜揖尚未完,頭忽飛去。其六人亦竟無恙。
有一部官私宅中,因天黑地動,椅桌掀翻。舉家驚駭。妻妾抱柱而泣,隨即仆地互相擊觸不已。天既明朗,都蓬頭垢面,足無雙鞋,如久病人狀。
做夢的陳昭,正同紀吏目在寓喫飯。地震一聲,陳昭急走出戶外。其房忽倒,紀吏目壓死在內,恰應前夢。
大殿做工的人,因地震跌下,身死的約有二千人,俱成肉袋。
有一項姓人,爲壓傷一腿,睡在地上。見婦人精身子過去,有把瓦遮陰戶的,有把半條腳帶掩陰戶的,有披半邊褲子的,有牽一副被單的,有一手掩陰戶一手遮雙乳的。赤腳亂髮,老老少少,好好歹歹,頃刻之間過去了四五十個,好不可憐。
此時天啓皇帝方在乾清宮進膳。殿震,急奔交泰殿。內官死的死,跑的跑。又一隨侍太監扶掖而行,建極殿檻瓦飛墮,把這太監打得腦漿迸出。皇帝急急逃脫。乾清宮御座御案俱皆打碎。
凡官府大轎在路打壞的,薛鳳翔、房壯麗、吳中傑。現任縉紳傷者甚多,董可威、丘兆麟、牟志夔、蕭命官尤爲厲害。至於壓死家眷的,不計其數。
長安街一帶,從空飛墮人頭,或眉毛和鼻,或連一額,紛紛而下。有大木直從空飛至密雲。石駙馬街有大石獅子,重五千斤,整百人還移他不動,平地空飛出順城門外。
震崩後有人來報,紅紅綠綠的衣裳具飄至西山,大半掛於樹梢。昌平州教場中,衣服成堆,人家首飾、銀錢、器皿等件,無所不有。戶部張鳳逵差人往驗,果然不差。
如此災異,真天地古今所未聞未見。魏忠賢、客氏也都道是:“詫異!詫異!咱們須打個平安醮,保佑一保佑。”
惟有許顯純這賊子,天不怕,地不怕。希圖高官美祿,只怕得個魏太監。還是預先領了他的命令,把繆昌期、周順昌等一干正人,每限嚴刑拷問。那時魏忠賢也因災異,不緊緊叫緝事的人,看許顯純問事了。卻只是夾打拶敲,本月十一日,繆昌期弄死了。閣老丁紹軾原與繆翰林相厚,嗟嘆了兩句:“好!好!”退朝被魏忠賢矯旨賜藥,登時身死。六月初旬,周宗建、周順昌死於獄卒顏紫之手。閏六月初旬,黃尊素死於獄卒葉文仲之手;望日,李應升死於獄卒顏縈之手。惟有周起元原籍福建,路遠到遲,直至此月方得解到,也下了鎮撫司獄。雖然死在目前,尚爾少延時日。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有詩爲證:
天生奸黨非無說,欲使剪除衆惡孽;
不剪惡孽剪忠良,帝心震怒神威發。
頃刻京師崩陷喧,男男女女遭誅滅。
頭飛腦裂赤身亡,至親不及相訣別。
自是奸璫構此殃,雙雙縊死局方結。
寫到惕惕耳目驚,見者神情多恍惚。
第十二回 殺義烈人心公憤 濫祠蔭祖制紛更
日尚長兮風尚暖,人天也堪憐。揮毫漫寫雜雲煙,前朝軼事,說起話纏綿。 紅葉蔭蔭遮曲樹,樹頭啼老風鵑。無心再去埋殘編,良朋偶過,拚費杖頭錢。《臨江仙》
義烈奸雄事已過,口誅筆賞竟如何!
看來四海鬚眉少,說到千秋涕淚多。
莫漫低頭間考究,聊雲曲意細編摩。
眼前風月無人管,斗酒澆愁且放歌。
且說魏廣微已經逐回,還借寧遠功,蔭了錦衣衛世千戶。誰人不趨奉權,圖個封妻廕子?首相顧秉謙做了魏忠賢的乾兒,不消說了。有人還道馮銓入閣,虧了忠賢,遂認他也是崔呈秀一樣的人:魏廣微雖去,又是一個魏廣微來了。哪知道馮銓有些不同,他極恨崔呈秀這班人所爲,在閣議事,畢竟自執己見。每每爲了公議,有所救阻。又與呈秀原是同科中的,知道他貪戾不法,必然敗壞朝廷,密謀要逐呈秀。那呈秀曉得了,怎肯幹休,在魏忠賢面前說他欲圖反正:“上公須早逐之,方免後悔。”趁着王恭廠火發一事,被忠賢尋他小小過失,說天災異常都是馮銓不職所致,竟傳內旨把他斥逐了。次日辭朝就道。正是:
雖無骨鯁傳千古,尚有風期照一時。
那時丁紹軾死了,馮銓去了,魏忠賢反道顧秉謙無恥可厭,不得不推升閣老。不由枚卜,竟傳內旨,施鳳來、張瑞圖、李國俱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施、李爲人端直,張又大有文望,一時朝廷只道好了好了,這三個閣老,或者可以挽回一二了。
哪知魏忠賢殺人的手段,如何能夠改得。刑部把揚州知府劉鐸一案擬了徒罪具奏,魏忠賢道是輕了,發下來重新再問。刑部大堂推仰江西司郎中高默複審,高默道:“事關重大,且在‘莫須有’之間。”稟了堂翁,懇批差各司官公同審問。大堂添批廣西司主事陳振豪、徐日葵,山東司主事湯本沛同審。你道這四個官兒,難道不怕魏忠賢的?但大堂的意思,原曉得他四個不是魏黨,故把這件疑難事委他。臨審時高默道:“列位老寅翁,須商量個妥當,纔好說堂。”湯本沛道:“清議可畏,鬼神難欺。當誓諸關帝,反覆推求。有據則坐,無影則出。我輩一憑公道,死生去留當付之天命。”徐日葵道:“小弟已拚此一官,必然不徇私。寅翁所見極是。”拜過了關帝,細細研審。詛咒絕無實跡,扇上詩詞,也只慷慨幾句,並與朝政無涉。遂與矜全,擬了充軍說堂,大堂隨即具奏,內旨大怒道:“是四司官徇私壞法,降三級調外任用。劉鐸、劉福同曾雲龍、彭文炳斬於西市。方景陽戮屍。”京師無不嗟嘆。有詩爲證:
臨池揮灑風流事,一扇如何遂隕身?
更嘆四司難措手,紛紛遠去作孤臣。
直到四個官辭朝這日,才曉得初然旨意,原批各杖一百棍,原要把高默、湯本沛等四個廷杖至死。虧了閣老黃立極再三對魏忠賢道:“劉鐸單騎到京,有何夤緣?四司官不過擬罪輕了,他們罪不至死。萬一懦弱書生斃之杖下,有傷國體。”魏忠賢怒也少解,改批了降級調外。四個司官嘆道:“謝天保佑,得黃閣老解救,如今都是餘生了。”忙忙收拾出京,先先後後一路兒趲行。
只見周順昌棺木亦已在道,他們也只好嗟嗟嘆嘆,不敢弔奠,怕有耳目不便。行至武城縣地方,只聽得蘇州打校尉一事,奉聖旨批下了,只將顏佩韋爲首的五人斬首,生員王節等五人黜退。那湯本沛原籍蘇州,聽了這消息,對陳振豪道:“還好,還好,不曾波累地方,是不幸中之幸了。”正是:
關心欲掃初晴雪,醒眼留看未醉天。
且說毛都堂上的本,旨意到了蘇州,把生員王節、劉羽儀、王景皋、殷獻臣、沙舜臣五個都發在該學黜退了;把爲首的顏佩韋、楊念如、沈揚、馬傑、周文元五個,都發在司獄司監禁了。莫說王節五個秀才坦然不以爲悔,就是顏佩韋一班人,個個自行投到,並不煩官差拘迫。太守寇慎見他們挺身就獄,十分嗟嘆,不覺淚眼汪汪,吩咐司獄司牢頭道:“這五個都是仗義的人,不消忒拘禁他,料不逃走。就是家屬送飯,也不可攔阻。”因此五人在司,倒也早晚自在,不像犯人一般。
到了十月間,周順昌棺木到了閶門河下,有人傳說與顏佩韋。五人那日正在司裏團聚說話,一聞這信,馬傑大叫道:“周吏部一班忠臣死了,棺木也到了。如何不殺了我們,等我們都去幫扶各位忠臣,做了厲鬼,去擊殺那逆賊。”顏佩韋道:“做主上本,都是毛都堂。如今本下了,生殺在他手。想他是魏賊一黨,自然不久殺我們了。老兄不消急得,我們殺了先去尋他,魏賊且再從容。少不得有日敗露,決不容他病死,便宜了他。”
這段說話,又有人傳說與毛都堂了。毛一鷺下在大怒時節,忽報房裏報自己升了兵部右侍郎。他尋思此案不可不結,遂會同了巡按,又委了府、縣官屬,要斬此五人。寇太守稟道:“民心憤極!若老大人先期出示,說斬此五人,怕又動了衆憤。不如揀定何日,悄悄提出斬了,完此欽案。不致震驚地方。”毛都堂道:“既如此,不必揀日,就是今日委理刑斬了罷。”
理刑領了命令,就在閶門吊橋上,把顏佩韋等吊出來。哪知顏佩韋、馬傑日日盼死,沈揚、楊念如也慷慨不怕。只有周文元,原是仗義的轎伕,不覺失聲大哭了一場。馬傑笑道:“大丈夫,譬如病死了,也只與草木同朽腐。如今我們爲魏賊惡黨暗害,未必不千載留名。去,去,去。”一徑跑到法場。雖被繩穿索綁,個個歡天喜地,引頭受刑。況且倉卒提出,連他父母妻子都不知道。只有一路撞見了的,憑他有要緊事,也都丟了跟隨他五個前去。嘆的嘆,讚的贊,把魏太監罵的罵。到得法場,已有五六千人了。顏佩韋笑嘻嘻的對看的人道:“列位請了,我學生走路去了。”說時遲,那時快,五個義士頃刻間都化作南柯一夢去了。
鉤黨之捕遍天下,大義激昂有幾人?
引頸就戮五人在,五彪五虎同煙塵。
縱使遺臭萬年人,何似流芳千古新。
我今搦管譜軼事,益信直道留斯民。
且說五人已斬,毛都堂爲升了侍郎,回家祭祖受賀,才收拾往京到任。他家在嚴州府遂安縣,一到家裏,賀客填門。偶然一日,正對客讀邸報,忽默然入內去了。客正驚訝,裏面哭聲大起。問何緣故,原來毛都堂見五人來追,大叫一聲,倒地死了。有人道:“魏不死,毛都堂先死,蒼天略覺沒了輕重。”又有人道:“五人的斬,論來國法,原該如此;沒有打死了兩個校尉,個個都饒死的理。故此毛都堂還好好步於牖下,不似魏吊死了,死一番;戮屍,又死了一番。抄其家,戮其子,爲千古權作榜樣。”這也把魏忠賢了局,論他死得不同。毛都堂死的時節,忠賢正好作惡哩!
有徽州大富翁,喚做吳養春。先年與弟吳養澤,爲爭家財,兩相結訟。養春勢大,致養澤訟敗,氣出病來,一旦身死。那養澤的一個家人喚做吳榮,一向逃躲在京,要替主人報仇。不知聽哪個教唆,把吳養春首告在東廠。說他霸佔黃山,得利千千萬,富比石崇,將謀不軌。魏忠賢奏聞,差官旗提問追贓。吳養春提到了。
有個徽州富翁程夢庚,爲人恃富驕傲,住在嘉興府城。偶在南京到罪了貴州田副使,那田副使正升在嘉興做參議。程夢庚怕他尋事故去難爲他,帶了萬金走往京師。正值吳養春事發,也撞在魏忠賢網裏,就而擒之,如捉小雞一般。
錦衣衛大堂田爾耕,拷問了一番,把吳養春、程夢庚兩個的傢俬,上本都抄沒了。吳養春銀六十五萬兩,山場木植銀三十萬兩,山場地三千四百五十畝。程夢庚銀十三萬六千兩。都立限嚴追助工。這兩個人,不上半月都死在牢裏了,傢俬又都抄沒入官了。反不如那肩耕步擔人,不致殺身的禍。那程夢庚走到京師,自家送上門的,還也有說。吳養春好端端坐在家裏,正是:
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魏忠賢把這件事,又攘爲己功,趁皇極殿告成,天啓在原封肅寧伯上加封肅寧侯。閣老顧秉謙爭先賀他,反道秉謙無恥可厭。忽傳內旨,逐他去位,竟不許他馳驛。半月之間,又傳內旨,諭兵部官,廠臣奇勳茂著,蔭其孫魏鵬翼世錦衣衛指揮;王體乾、樑柱等七人,蔭其子侄同之。那時鵬翼還只得五歲,真正千萬世創見的事。十二月,東廠三年類奏,忽傳內旨,廠臣加蔭一世錦衣衛指揮使,楊寰、孫雲鶴、許顯純各加太子太保。又傳內旨,田爾耕緝訪有功,原蔭正千戶加二級。真正貂玉滿朝,如爛羊頭一般。忠賢此時,已居然半個皇帝了。
順天府府丞劉志選,希圖江南巡撫,奉魏的意思,奏論皇后父張國紀怙惡不悛,欲借徐自強所供撼動中宮。這個惡念動地驚天,天啓卻只批道:“張國紀還着洗心滌慮,日就令圖,慰朕敦睦戚臣至意。”魏忠賢要皇帝改批嚴旨,天啓這件便不肯依,竟依內閣票擬發了。
此時要路的都是忠賢心腹,只有翰林,還有幾個削奪不盡的正人。文震孟已在顧同寅一案削籍回去了。忽傳內旨,又削奪了翰林唐大章、劉鴻訓、劉鍾英;傳升孫杰、徐大化、楊夢袞各工部尚書,邵輔忠兵部尚書,呂純如、霍維華各兵部侍郎,黃運泰戶部尚書,加總督閻鳴泰太子太保、兵部尚書。一時升這些大僚,都不由會推,頃刻可得,就如小學生打“升官圖”,竟不成個朝廷了。
魏忠賢勢位已極,進一步又想一步,教那內官監具一本說,廠臣殿工有勞,侯爵不足以酬其勳。遂奉特旨,晉其侄魏良卿爵寧國公世襲,官太子太保。天下官員雖有正人君子,亦且默默不言,浮沉自保。略有貪位慕祿的心腸,哪個不來奉承他。先經應天巡撫毛一鷺建一生祠於虎丘,南京指揮李之才建一生祠於孝陵之前,總漕蘇茂相建一生祠於鳳陽皇陵之次。俱具本求皇帝祠額,虎丘賜額“普惠”,孝陵賜額“仁溥”,鳳陽賜額“懷德”。從此紛紛請建生祠,真正如醉如癡,全沒一些廉恥了。忠賢也只道是理之當然,把祖宗法令,付之東流。天啓拱手聽令,連他批本上,每每把“朕”與“廠臣”並稱,不以爲怪。說到此處,令人毛骨悚然,筆也下不得。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圖居攝奸謀叵測 構心腹密計無成
神忽忽,坐對簾間明月。生怕秋風將鬢拂,況來吹瘦骨。 正是倦人天色,湘管掉來無力,想到權真誤國,伸紙還和墨。《謁金門》
杯中有酒口有歌,歌罷仰天喚奈何。
奈何世有不平事,事在曳玉與鳴珂。
鳴珂曳玉忠佞半,半忠半佞又何多。
多事文人譜情實,實實據事無煩苛。
且說魏忠賢生祠一建,天下土木大費,勞民傷財。閻鳴泰建於通州及昌平州,一名“崇仁”,一名“彰德”。主事何宗聖建於長溝,名“顯德”。巡撫劉詔建於密雲,名“崇功”。上書頌他功德的不可勝紀。這個癡心賊,與那一班義子義孫商議,竟有天大的逆謀,要做出來了。他卻先把心腹內官各方佈置,劉應坤、陶文、紀用既已遣在海外,各掌兵權,牽制遼撫,又每每加恩與毛文龍,使彼感激。忽假傳聖旨,差內官塗文輔總督太倉節慎庫,崔文升總督河漕,李明道提督河漕,各給了關防,星夜前去。你道庫務、漕務,是朝廷極大的權柄,可是閹人執掌得的麼?忽又授意毛文龍,奏請內官參鎮海外。傳出內旨,獎勞文龍。又差內官胡良輔鎮天津,苗成、金捷、郭尚禮駐皮島,發銀五萬兩,炮銃六百六十餘件,盔甲槍刀弓箭千萬件,火藥兩千斤。揣魏意兒,相時度勢,佈滿了心腹,便好幹大事了。假意勸天啓給信王成婚,不久封他出去。又先封了瑞王、惠王、桂王,不久要遣他之國。天啓七年二月,信王出府成婚,王妃周氏。先期禮部奏具儀注,忠賢一一允給。
此時替他做鷹犬的崔呈秀,不消說是第一個了。出尖說話的,梁夢環、劉志選、阮大鋮爲最。倪文煥已告假回去了。部官許志吉具本,請亦賣所抄吳養春房產起解,傳旨差主事呂下問勘賣黃山。下問原送了魏銀一萬兩,劉志選居間講過,差回再送一萬兩。你道用了二萬銀子,他肯不生事、不詐財麼?到了徽州,先查富民名字,強要買地,議價納銀,任意虐取。大姓不服,煽動百姓約有三千人圍了公廨,吶喊攻擊,聲言要殺呂下問。下問慌了,打從後牆爬出。偶然身邊帶有銀子,買囑了隔壁做竹絲傢伙的人家,躲在他屋裏。只是寵妾陳氏,才得十八九歲,美貌異常。匆忙之際不及照管,被衆人提出,當街同兩三個家人媳婦,都把她上下衣裳盡情剝去,赤身奔走,羞赧無地。然衆人尤爲未足,定要尋着呂下問羞辱一番,方爲快暢。直尋到日落時節,只是不見,百姓也就漸漸散了。縣官見衆人已散,差人尋着了呂下問,安慰一番。勸他連夜帶了家眷,知縣差人護送出境。又慌又羞。正是:
呂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徽州民變的事,撫、按上了一本。旨意批下道:“呂下問激變地方,不稱任使,着回籍聽勘。着巡按查明起事原由,量懲首惡。”可笑呂下問白白丟了一萬兩,魏忠賢白白得了一萬兩,落得徽州人添了幾分光彩。還道是蘇州人打校尉一節鼓動了他的義氣。魏忠賢也只在朝里弄權,無暇去差官旗,出京生事了。
不幸四月初,自皇陵失火,延燒四十餘里,陵上樹木燒得精光。若論國法,不知剮幾個人,殺幾個人。魏忠賢庇護管陵內官,反道火乃天降,非人力可預防。只薄罰內官,量酌管事。天啓被他矇蔽,把天大的事,也就化作冰冷了。有詩爲證:
皇陵失火事非常,論罪當刑法似霜。
只恨權璫庇私黨,忍將祖制變滄桑。
那時遼東有總兵趙率教,飛報錦州之捷。不隔三日,總兵滿桂報,官兵於爪籬山大戰,斬殺甚衆。巡撫袁崇煥又報,東兵攻寧遠,總兵滿桂等大戰,敗走之。次日又報,錦州關解,總兵趙率教,三戰三捷。奉皇帝旨道:“十年積弱,乃一當百,挫其狂鋒。賴廠臣先下綢繆,故能報此奇捷。兵已乘勝鼓行,然須步步嚴密,量酌而進。切戒輕敵,防其詭計。將士勞苦功高,急須犒賞。”你道東兵驍勇,急難取勝,既是贏他一兩陣,或是滿、趙二驍將的大力,豈能連連報捷如此?京師里人都道:“勝是勝了,大半是魏裝點的。指望藉此軍功,再冒恩升王,一步高一步的奸計。”
過了幾日,經略閻鳴泰、太監紀用,都有本連報大捷。又奉旨道:“廠臣密謀妙算,屢建奇功。彼膽已寒,滅之有日。”兵部尚書霍維華復奏道:“廠臣茅土尚覺其輕,良卿太師尚餘一級。”同年翰林應熊笑問維華道:“味年翁兩個尚字,想當讓位與他?”霍維華紅了臉,不答一語。過了五六日,奉內旨,削奪晏清、倫肇修、錢策、杜詩、王應熊、曾陳易、沈等七員官,都飄然回去了。
時又有海中鄭芝龍,領衆作亂,在福建銅山、中左等處,攻圍不絕。巡撫熊文燦,佈政陸完學,按察使申紹芳聚議於會館,遣將發兵。幸得招撫芝龍,海邊一帶地方纔得寧靜。
具本奏上,魏忠賢又攘爲己功。豐城侯李承祚具一本,請封魏上公爲王。禮部尚書來宗道上本,稱頌廠臣功德,與皇帝並稱而不名;又推諛崔呈秀奪情,稱其母在天之靈所欣慰。其餘稱功頌德的,何止一二百員。只舉那極諂極媚的,周應秋二十九疏,請益封忠賢子侄爲公、侯、伯;郭允厚四十疏,請給莊田祿米;薛鳳翔四十七書,請給第宅鐵券;李蕃呼魏爲九千歲;姚宗文頌上公間出名世;李燦然稱上公帝簡篤生;孟紹虞稱元老應運篤生;盧承欽頌二疏,請刻黨籍碑示海內。豈不可恨!還有那查不真載不盡的。這些官員都只爲保身、保家,怕學那楊漣、左光斗輩破家殺身,實實也是沒奈何。只可惜宮保大臣,位高年老,何不抽身回去,甘受此不潔的名,使千秋之後,尚爲人唾罵。
八月,天啓皇帝忽然大病,不出來坐朝。不知何故,忽傳內旨,又把五個大翰林官賀逢聖、楊汝成、閃仲儼、馬之驥、劉垂寶,都削奪回去了。皇帝病了十多日,忽傳內旨,加寧國公魏良卿太保,封魏明望安平侯加少師,魏良棟東安侯太子太保。十八日,皇帝病到九分不妥了,有內旨諭吏兵二部,奉聖夫人客氏子侯國興擬封伯爵,即行具奏。
此時魏忠賢竟動了居攝的癡念,要學漢時王莽、董卓、曹操的故事。已差心腹塗太監,清查戶、工二部錢糧,公然坐了二部大堂,逼勒司官行屬官禮。這些司官都注籍不出,塗太監大怒,然一時也奈何他們不得。凡是兵馬錢糧去處,魏忠賢佈滿私人,又想逼去了兵部尚書霍維華,換崔呈秀來做。這霍維華原是魏忠賢一路的人,既做到尚書地位,只見逆有僭竊的念頭,他便不服起來,反步步防他,不與他做一路了。霍維華見他每每搜尋兵部事故,料必不容久留,也就上本乞休。
魏忠賢和李永貞、劉若愚商議,要仿前代做居攝的事。十九日,文武百官在乾清宮門問安,便差人請過幾位閣老,來探他們口氣道:“聖上不豫,時時發昏,哪裏理得朝政。尋常計較升遷,還不大緊。如東兵常來騷擾地方,貴州安家又不平靖,延綏等處兵馬又不時發動,這緊要軍情,如何可延緩?除非是皇后垂簾聽政。咱和各位老先兒先商議定了,然後奏聞皇后,學那漢唐居攝故事。待皇上病體好了,依舊自行裁奪。方不誤了朝廷大事。”衆人也都駭然。閣老施鳳來侃然發議道:“若論居攝,前代遠不可考,且也學他不得。景泰時原有舊例,當啓請一位親王。我等待罪內閣,斷然不敢參與。若老公公以臣子爲之,怕不能服天下之心。倘有事變生出來,把老公公從前爲國的心腸,都泯沒了。”魏忠賢聽了這話,滿面通紅,恍然不樂道:“施老先兒,咱待你浙人不薄,怎這件事便不相容!”竟手也不拱,走入內裏去了。
這些閣老見魏立意不端,各具揭問安。就請召信府親王入禁視疾,以防不測。那魏忠賢在裏面道:“侯巴巴雖有權柄,外邊事料理得甚來!”只得又與李永貞、劉若愚、李朝欽這幾個奸滑心腹內官,打團團商量。意待用強,竟自傳了旨道,着魏忠賢暫理萬機;又思量道,萬一臨朝這些百官都不來,批下本去這些百官都不依,如何是了?若竟擱起,只是已做了大蟲,張牙露爪,說我不喫人哪個肯信?真正委決不下。弄得個魏忠賢,想起皇帝好做,便面紅心熱一回;想起這些外人不容,便叫跳焦躁一回;又聽得侯巴巴傳來皇帝又發昏了一遭,又慌張無措一回。好似觸藩的羝羊,熱鍋上的螻蟻,進退兩難。有詩爲證:
明明殿陛掃除役,何事狂圖思躍冶!
只因荼毒盡忠良,遂爾覬覦在天下。
此時心熱又情慌,弗克稱孤而道寡。
搖搖光景使人強,誰人執筆能描寫。
二十二日辰牌時分,司禮監承諭,傳升王立極、王之臣加少師;施鳳來、張瑞圖、李國、薛鳳翔加少傅;崔呈秀升兵部尚書,不上半月也加少傅,孫杰、楊夢兗、李春燁加少保;周應秋、郭允厚、黃克纘加太子太師;李養德、吳淳夫、蘇茂相、董可威、房壯麗加太子太傅;曹思誠、範濟世、劉遵憲、袁可立、白所知加太子太保;霍維華雖已離兵部尚書任,也加太子太保;呂純如、田吉、張曉、張我續升添注尚書;許宗禮、呂圖南、張九德、張文鬱、單明詡、嶽駿聲、李春茂、王之升都御史。其餘侍郎、少卿的升遷,不在此內。這些官員平時清修自好的,被這一升,反都渾在濁水裏面了。巳牌時分,又傳旨意,奉聖夫人客氏加恩三等,蔭弟侄一人錦衣衛指揮世襲。魏忠賢自己恩典已極,反不希罕了;況且也要假裝體面,說我是至公無私的。不知道都是空中空,幻中幻,算不得正經的。
到了酉牌,天啓皇帝已賓天了。此時哀動六宮。外面內閣已便知得,工部便計議梓宮及皇陵諸事,禮部便查檢舉哀、即位儀注,戶部也思量備辦協濟銀兩。
才天明已都聚在隆道閣前。裏面魏忠賢,半明不曉,已差人尋找崔家。這些官員裏,有的道:“又不是崔家的事,如何獨尋崔家?”傳令的內官道:“皇帝遺旨,叫喚崔家進的。”施閣老道:“天子既已昇天,誰承遺詔?進去不得!進去不得!”又有的道:“還是老子叫孩兒,崔家怎不進去?”一連出來催了呈秀幾次,有的道:“想是出袖中禪詔,還要行居攝的邪謀麼?”有的道:“一定思量,做史彌遠立宋理宗召沂靖王府皇子,妄想援立故事麼?”有的道:“是了,是了,在裏邊要預定赦書條款,還要加恩魏、客二氏;把三案羣賢廢錮的不與開釋,追比的不與豁免哩!”紛紛議論,真個鉗不住衆官的口。那崔呈秀腳兒趄趄的也待往裏邊走,聽見百官嘈嘈雜雜,又縮住了。只見閣老黃立極、施鳳來大聲道:“今日聖上賓天,天下無君。以分以德,惟有迎立信王爲天子。沒甚私講,有話當面講。誰敢和崔家獨做主張,違了祖宗法度,罪當如何!”驚得來叫的內官往裏便跑。崔呈秀羞慚滿面,連腳也抬不動了。魏忠賢雖有心腹,全用不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新天子除奸獨斷 大篡逆失勢雙褫
紛紛世事總成灰,但看垂楊日又西,拚將酒醉醉如泥。 說到前朝新主換,令人回首悄魂迷,非關扯淡漫評題。《浣溪紗》
點破虛空山影留,閒評往事總沉浮。
赤霞朝合諸天曉,白月宵分半地秋。
骨瘦不妨風水撼,心寬自耐鶴猿愁。
且將誅殛奸雄案,贏得人間醒醉眸。
且說內閣施鳳來、黃立極,英國公張惟賢,九卿科道等官,俱各具箋往信王府勸進。一面斟酌遺詔,傳佈天下;一面禮部呈進自藩邸承正統、以弟承兄的儀注,令欽天監揀吉日登皇帝大位。不在話下。
魏忠賢見事勢劣了,和李永貞、劉若愚商議道:“信王即了位,咱便要退步了。怎麼好!怎麼好!”李永貞道:“爺且莫忙,還有事做出來裏。如崔呈秀現管兵部,吳淳夫現管工部,田吉現管刑部,李夔龍現協理都察院,九卿周慶秋等都是聽爺指撥的,其餘各鎮守又都仍舊。新爺從龍的一人是徐應元,爺可下氣與他,結交好了,料不敢與爺作對;奉承起新爺來,料不致於失勢。”魏忠賢道:“結交徐官兒,這是第一件事了。崔呈秀等不必說起。只是其餘這些書呆,多是不附我的,這事也費斟酌。”
正三人團聚議事,適值客巴巴也來問消息。魏忠賢對她道:“已定信王做皇帝了。”客巴巴聽見這話,焦躁起來道:“原說魏老爺居攝,咱娘兒們纔有依靠。如今換了皇帝,須不用咱們了,連這宮裏料也不是我安身去處。難道直待新皇帝趕咱出去然後抽身?那時自家積攢的,也帶去不成。不如趁這忙亂,把宮裏寶貝先運了些出去,纔好終身受用。”衆人商議已定,便差小內官,叫他侯國興進宮搬運。
侯國興與心腹商議,有人教導他說:“天啓爺駕崩,都知道娘兒們沒靠山了。進去搬運,被人拿住了,卻怎麼好?不如勾引了魏良卿一同做事,若弄出來,有他伯伯支撐。”就去見了魏良卿說了備細。自古道貪得者無厭,魏良卿便欣然同去。一遭二遭逐漸搬運,把裏邊寶貝足足盜了大半出去。那時管宮、管庫的,還有些怕那魏忠賢,誰敢攔阻。正是:
朝中逆賊奸如鬼,路上行人口似碑。
且說內閣黃、施二閣老,先期把即位與哭臨儀注送入裏面。又着管理禁軍及那圍子裏的官,督領所管兵丁,自皇城裏直襬到皇城外,以備不虞。又各具了即位恭賀表章。
次日,文武大小官員一齊俱到。閣老同禮部尚書先到信王府中,躬引法駕至柩前受了遺詔,遵兄終弟及的舊制,纘承正統。天下官民,並行以日易月之制,不禁民間音樂嫁娶。藩府,撫、按等官,只差人進香,不許擅離職守。讀完遺詔,簇擁了信王拜了天地、祖宗,方即了皇帝位。但見:
管絃嘹亮,樂聲與漏聲俱來;篆縷氤氳,爐煙與曉煙並起。雙垂紫袖,幾多紅粉繞金輿;高卷珠簾,一片祥光凝寶座。龍兗新一時氣象,虎伏罄百職歡欣。共祝有道之長,齊瞻聖人之表。嵩呼已畢,鶴舞何窮!
各官拜賀已畢,皇帝入喪行哭臨禮。百官俱隨班入哭。一面差官,齎詔各王府告表,各省直頒赦。年號定了崇禎,以次年正月爲崇禎元年。真個文官濟濟,武將赳赳。人人想望太平,正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
魏忠賢偌大威權,客氏異常寵幸,到那時一些也用不着了。他又癡心妄想,果然聽了李永貞的計較,要去結交那徐應元。當時眼裏哪裏有他,如今便把來班輩相似,也便稱他做徐爺。常常設席請他,又把奇巧金珠寶玩、新樣緞匹綾羅送他。偶然會面,便做出小心懇度奉承他。常對他道:“咱老邁了,做不得事了。不久也要將司禮監印與那廠印,都讓與爺。爺是上位從龍的舊臣,若上位問起咱時,道咱這幾年來赤心報國,做了好些事,費了好些力。如今老了,沒悵了。若有人說咱不是處,須是爺遮蓋一遮蓋,終是咱們好弟兄相處一場。”徐應元是太監性子,被魏忠賢奉承好了,便道:“阿呀呀,我的魏老爺,咱不過是上位爺舊臣,上位爺念咱平日的小心,看咱一眼兒,還是個沒名目的人。全仗爺抬舉,全仗爺指教,怎敢欺心!”
兩個說得投機,便已拴做一路了。從此往往來來,反把徐應元兩個侄兒,一個蔭了錦衣衛指揮,一個蔭了錦衣衛千戶;掠美市恩,要他感激。過了幾日,自己上了個老病不堪的本,辭那廠印。他還道,崇禎必不準辭;就準辭,畢竟與咱應元掌。他又好說,“是我讓與你的。”豈不又感激他,還好於中取事?果然崇禎不準辭,只批:“着徐應元協理廠事。”崇禎豈不知他的惡,只道就他辭本便可分了他的權,哪知二個端則是一個呢。從此魏忠賢只道又安如磐石,依舊鴟張起來。
崔呈秀既做了兵部尚書,知道魏忠賢又有徐應元做靠山,洋洋得意。又來進言道:“前日,咱被這些官員不容我進宮,塗搭得了不成。嘲笑孩兒的,就是不附殿爺的,咱也都訪得在心。還該區處他,後來纔不敢出頭說話。只是‘門戶’兩字,人都厭聽了,新天子也未必怪他。幸喜明春大計近了,這些科、道、部屬,有外任轉來的,他前任還要考察。這權柄全在吏部考功司,都察院掌院,河南道御史,只要停妥這幾個人,驅除那不附殿爺的,就不難了。”魏忠賢聽了這話,笑道:“二哥見識,果然是出人一頭地。”
崔呈秀從此依舊放肆起來。兵部事體極多,攢求他的不計其數。鎮日與人講價錢,總兵多少,參將多少。大天平鎮日兌銀子,好不熱鬧。一日正與寵妾蕭靈犀在房裏打雙陸,喝那幺幺幺六六六,有詩爲證:
烽火迢迢照帝京,單于夜寇白狼城。
樞臣握算真奇絕,日在閨中課女兵。
正打得高興,外邊傳報蕭舅爺來見,呈秀便叫請進來。那蕭惟中踱將進去,見了崔呈秀與姐姐的禮,下面坐了。呈秀便停了雙陸問道:“外面有甚事麼?”惟中道:“外面有一副總兵,要求升廣東總兵,肯出銀一萬兩。若老爺允了,總承我趁千金中物。”呈秀道:“廣東好缺,少也得二萬,才與他升去。”惟中道:“咱原要他二萬兩,他說一時沒處借,情願到了任,再送五千。”呈秀道:“誰和他討賒賬。”惟中道:“他是總兵,爺是兵部大堂。誰有這膽子,敢少你老人家的?”呈秀道:“既如此,便賒一萬兩,現一萬。再送你到那邊做個欽依守備,就與咱討賬。你是替他求升做事的人,又仗他總兵照顧你,豈不兩得其便?”惟中道:“做了他屬官,反不好替老爺討賬。況且少不入廣,賒上一身廣貨怎麼好。若老爺有心抬舉咱,把咱去密雲做箇中軍守備,感恩不淺了。”呈秀道:“密雲現有官在。好缺盡多,何必定要密雲?”靈犀笑道:“想是兄弟爲受了徐指揮、劉指揮的氣,思量做了撫院中軍,好去報仇?”惟中道:“向來在那邊落簿,如今去潤一潤,搖擺一搖擺,也算做衣錦榮歸。若論徐指揮、劉指揮,這看姐姐分上,怎敢報仇。”呈秀哈哈的笑將起來,羞得個蕭靈犀滿面通紅。崔呈秀怕靈犀有些沒趣,便道:“這事不打緊。待我吩咐武選司,把現任密雲中軍,升他別個地方去。出缺與你兄弟便了。”話說未完,只見丫環們捧過一把玉壺三個金盃,擺上許多餚饌。呈秀,惟中,靈犀,一同坐了。酒過三巡,惟中告辭去了。過了幾日,升廣東總兵的升了,生察察把密雲中軍楊如梗轉在江西去,出了密雲缺,選蕭惟中去補任。這才叫做李代桃僵,烏龜官兒的伎倆。後來詐財生事,直到吊死的田地。正是: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且說魏忠賢爲因大計事體將近,崔呈秀雖升了兵部尚書,還是他帶管都察院。要升個心腹,做河南道御史。直待倪文煥差滿,越十餘人轉了他,竟做河南道御史。希圖總攬大計。
呈秀又管兵部,又管都察院。只是要錢念急,不管體面,一單推了十三個武官,擅權無忌。有些看他不得了,吏科都給事中楊所修,上一本道:“呈秀三綱已絕。背君上,向閹奴,不守母喪,惟貪祿位。前稱邊外,藉口大工。工完不去,又借言軍旅。合令之回家守制,亦天理人情之至。”呈秀見崇禎留中不發,便須勉強修職。又有御史楊維垣,雖曾做魏牙爪,卻是個見景生情的人,曉得崔呈秀綱常絕了,魏忠賢罪惡盈了,新天子聖明,此二人諒必不容久據要路,便出來也上一本,參呈秀:“立志卑污,居官穢濁。頌言大臣德政,律有明條。況在內臣,呈秀首逢之,而輦金攢之者,不止一丘志充。而嫁禍於李思誠,冤矣。河南掌道,舊規以品望素著,資俸具深者補之。呈秀必欲越十餘人,用其心腹倪文煥,直俟文煥在役報滿,然後具題。又未幾,推其弟凝秀浙江總兵。曾有兄柄兵於內,而弟握兵於外者乎?蓋廠臣信呈秀,呈秀即借廠臣以行私。朝廷之官爵,徒爲呈秀囊私植黨之具;皇上之臣子,皆爲呈秀所寵幸威制之人。天下事,真有不可言者!乞亟正兩觀之誅,或薄示三褫之典。即不然,聽其回裏守制,庶不失桑榆之收。”
此本一上,呈秀慌了,密密求救於魏忠賢,忠賢道:“咱也不知怎的哩!”教崔官兒還須小心。誰知崇禎是個明君,心裏曉得魏、崔是個大奸大逆,卻因初政,權示優容。竟批道:“奏內諸臣俱經先帝簡擢,維垣敢妄自輕抵,姑不究。”隨有工部主事陸澄原,又上一本參他:“已晉司馬,仍兼左都。既竊兵柄,復涉紀綱。奪情爲安,忍於無親。”又有御史賈繼春,也上一本參他:“狐媚爲生,狼貪成性。已升司馬,復兼總憲,晉階宮保,以說事賣官,家累百萬,蓄多娼而宣淫穢。但知有官,不知有母。三綱廢弛,人禽不如。”崇禎才批道:“準令回籍守制。”其時又爲呈秀的兒子崔鐸,私將五篇文字,關節中了。禮科參對卷子,奉旨複試。此時顫驚不寧,心慌意亂。無計可施,忙忙收拾回薊州去。先把細軟、寶貝、金銀載回。又見人言藉藉,攻擊得緊,怕留住京師,查勘便不好了,又忙忙要走。把未搬的銀子,一半埋在內第地裏,一半隨身帶回。金銀酒器、緞匹、衣服四五十箱,也只揀要緊的帶了幾箱,其餘都鎖好了,僉上封皮,託給十來個辦事的管家,替他看守,自己同了夫人,並帶這一班侍妾,打從平子門出城去了。有詩爲證:
一朝失勢要路迷,滿載愁腸且自歸。
鎖定雙眸凝淺黛,唯將兩淚溼深衣。
依依送別無儕侶,隱隱追陪有落暉。
此日奸雄若喪魄,花開淡淡鳥飛飛。
崔呈秀帶了家眷管家,收拾行李,曉行晚住,一路慢慢而行。只道出了城門便沒事了,誰知被一班強人打聽得崔呈秀贓官回去,金銀寶貝無數,纔到半路的時節,只聽樹林裏邊呼啦一聲,鑽出二三十個人來,把一向欺心來的東西,盡被劫去。又侍妾數人,亦被強人擄去受用了。只存管家幾人。幸而蕭靈犀未曾搶去,然亦嚇得半死半活,一路悶悶到家。
此時離家還有三十里地,忽報復試崔鐸,篇數不完,文理欠通,已革退舉人。主考、房師都處了。外簾的官,也罰了俸。呈秀心裏又羞又悶,只管嘆氣。
纔到家裏,又有人來報,魏忠賢已奪了司禮監印並廠印,發在白虎殿守靈。漸漸聲息不好了,崔呈秀對蕭靈犀道:“咱出京時,魏老爺差心腹內相李永貞送我。他說,你兄弟蕭惟中,被密雲兵備道參了。本里又連累着我。還虧你兄弟慌了,自縊身亡。這本正在通政司掛號,兵備道見本犯身死,隨後差人到京收回本去了。”靈犀聽見說兄弟死了,不免嗚嗚的哭。崔呈秀道:“不消哭了。咱如今吉凶未卜,若留得咱在,也還可終身受享。不要不吉利,哭出些什麼事來。”正唧唧噥噥說着,外面又報呈秀已削籍了。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未知魏忠賢、崔呈秀雖經皇帝斥逐,畢竟死在何日,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應風雲衆正齊糾 震雷霆鉅奸南竄
鵲噪疏林落日,雁飛斜月涼天。漏殘酒淺未曾眠,往事思量欲遍。 衆正齊來筆底,鉅奸再到毫尖。喜逢新主事堪傳,獨斷獨行幾見。《西江月》
君子落得爲君子,奸臣枉了做奸臣。
試觀昔日權璫事,落日荒涼照阜城。
且說魏忠賢失了勢,只賴徐應元於中解救,別無依靠了。不料又有不識時務的江西官,要造隆德祠以頌忠賢功德。本才上了,忠賢心慌,流水也上一本道:“久深建祠之愧,願把造祠錢糧解充遼餉。”崇禎便準他的本,批道:“凡各省有未興工的都行停止,錢糧解助遼餉。該部知道。”
只因這奏造祠一節,又動了前日參崔呈秀的工部陸澄原的念頭,向同僚們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必擒王。怎丟了那魏忠賢,卻去找崔呈秀?”於是開列四款,直指時事。本上第一款是正士習,說“臺省不聞,廷論惟以稱功頌德爲事。”二款是糾奸邪,說“崔呈秀不奔母喪,貪位戀祿,忍子無親。”三款是安民生,說“宜罷立枷之法,緝事專歸五城,庶衛廠不得弄權。”四款是足國用,說“省事不若省官。今各處俱建生祠,是以有用之財,糜無用之役。”崇禎看了,明知他說的是,但因即位未久,不要處得忠賢太驟了,因此在本末批道:“陸澄原新進小臣,出位多言。本當重處,姑不究。”
過了幾日,又有個兵部主事錢元愨也上一本,把古來大奸大惡逐件比擬魏忠賢道:“稱功頌德遍天下,勝於王莽之妄引符命。列爵三等。畀於乳臭,勝於梁冀之一門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勝於王衍之狡兔三窟。輿珍輦寶,藏積肅寧,勝於董卓之塢私藏。動輒稱旨,鉗制百僚,勝於趙高之指鹿爲馬。誅鋤士類,元氣傷殘,勝於節、甫之鉤黨連衆。陰養死士,陳兵自衛,勝於桓溫之壁置人。廣開告訐,道路側目,勝於則天朝之羅織忠良。種種罪惡,萬剮不足以盡其辜。或念先朝遺奴,貸忠不死,勒歸私第。魏良卿等速令解組歸鄉。以告訐獲賞之張體乾,夫頭乘轎之張凌雲,委官開棍之陳大用,長兒田爾耕,契友白太始、龔翼明等,或行誅戮,或行斥放。庶幾朝廷肅清,海內允服。”這本一上,崇禎卻渾淪的批道:“該衙門知道。”就與前批不不同了。
魏忠賢見件件皆真,毫不假借,就有七八分慌張了。他那一班黨羽吳淳夫、李夔龍、田吉、阮大鋮、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楊寰,凡掛彈章上的,都上本告病乞休,或自陳不職求罷。崇禎一一準與回籍。有詩爲證:
當年氣勢一何豪,今日誰知一旦消。
狼狽辭朝出都去,長途杳杳草蕭蕭。
且說客氏,與魏忠賢原是一路人。當時裏應外合,逞勢弄權。忽換了新天子,竟有些用不着客巴巴了。侯國興被人蔘處,棄職在家。客氏常來與魏忠賢商議,道:“這些官兒,你也動一本,我也動一本。倘或新天子一時聽信,把我等來難爲,如何是好?”魏忠賢此時一些威風也沒了,說着便哭。他說:“罷了我了,罷了我了。咱們何等權勢,如今火滅煙消。雖不曾奪咱的印,你道白虎殿管事,可是好差使麼!且朝裏官員,都是說咱不是的。論將起來,倒該辭了那印,省些是非;又怕辭了印,越發失勢。欲把三個侄兒爵土讓了,可惜從前枉用心機。真正左不得右不得,死不得活不得。思量起來,怎麼了!怎麼了!”客氏也掉淚道:“咱與魏老爺竟像是一個人。俗言說的,你身上也有我,我身上亦有你。如今你失了勢,真正脣亡齒寒了。教咱孃兒兩個怎好!咱和你結拜的時候,蒙你送的幾個標緻孩子,也都大了。咱每夜和他一牀兒睡,弄得親親熱熱,好不有趣。誰想前日合了夥偷了咱的東西,逃走了三個。只剩得一個,又是這幾個裏頭咱不十分喜歡他的。卻不又可惜,又氣苦。”魏忠賢道:“看來世上只奉承有勢的,連財也還是第二樣哩。咱如今失了勢,恐防是非及身,打發孩兒們都回肅寧去了。只是你久住京師,哪裏去好?”你一言,我一語;哭一回,愁一回,沉疑一回。就擺上珍饈百味,美醞香醪,哪裏有心想喫。坐了好大一會,客氏告辭去了。魏忠賢到此田地,只是睡覺。正是:
翻來覆去無昏曉,追悔從前一念差。
那些官員,人人想去劾他。還有保身家的,不肯輕舉妄動,怕新天子喜怒不測。有個嘉興縣貢生錢嘉徵,也動他一本,狠狠地說忠賢十大罪:“一曰並帝。羣臣上疏,必歸功廠臣,竟以忠賢上配先帝。二曰蔑後。羅織皇親,幾危中宮。三曰弄兵。廣招無籍,興建內操。四曰無君。軍國大事,一手障天。五曰剝。新封三藩,不及福藩之一。忠賢封公,膏腴萬頃。六曰無聖。敢以刀鋸鉞斧,擬配俎豆。七曰濫爵。公然襲上公之封,不知省。八曰濫邀功。武臣盡死力以捍圉,忠賢居樽俎事冒賞。九曰役民。建一祠之費,不下三萬,豈士民之樂輸?十曰通關節。乾兒崔呈秀孽子崔鐸,貼出之文,復登賢書。其餘種種叛逆,有楊漣本所已載者,真是罄竹難書。萬剮不足以盡其辜!”自齎本至通政司掛號,掌印呂通政見他本有些違式,不敢替他呈進。錢貢生次日就有本,劾通政附權黨惡。呂通政急了,也就上一本道:“本司職在敷奏。即如忠賢盛時,惡生陸萬齡請爲忠賢建祠;李日比忠賢爲周公,頌他功德如周公之輔成王。臣俱不敢封進。豈立異於方盛,而反黨於既衰?”隨將自己的本,並錢貢生兩本,一齊封上。崇禎都看了,在錢貢士本上批道:“魏忠賢事體,廷臣自有公論,朕心亦有獨斷。青衿貢生,不諳規矩,本當重究,姑饒一遭。”在呂通政本上批道:“陸萬齡,李日故爲諂附。陸萬齡法司究問。李日革去衣巾,撫、按問擬。其二人奏章,着即封進。”一時京師沸沸揚揚,也有贊新天子英明的,也有說錢貢生有膽氣的,也有說魏太監這番不好了的。正是:
雪隱鷺鷀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魏忠賢也知道不好了,沒奈何上個“老病不堪”的本,辭那印務,崇禎就準他辭了,着令私宅閒住。忠賢只得交印退居私宅。想起當權時節,今日打事件,明日報緝獲;今日送本來看,明日來領票擬。何等熱鬧,何等威風。到如今做了一場春夢。過了幾日,與李永貞商議道:“局面已變,料封爵必不能保。”又上一本,道“世爵成命未收事”。崇禎批道:“爾等先帝爵賞優隆。今退歸私宅,控辭三爵,具見誠懇。準改公爲錦衣衛指揮使,侯爲指揮同知,伯爲指揮僉事。該部知道。”這本一批出來,魏忠賢越索然了。當初只道公、侯、伯是世世流傳的,就作不成皇帝,還做個鐵券傳家。誰知連這指揮也還不穩,豈不是一場春夢?有詩爲證:
庸夫只合老耕農,漫欲分茅拜上公。
聖主當權時局改,印銷印刻總飄風。
魏忠賢只道到此田地,也就罷了。豈知那上本的,還不肯饒他。嘆口氣道:“罷了。咱富貴已極,金銀積有百萬,怕不做個大財主?侄兒們還是錦衣衛官兒,還可支撐體面。不如把誥券、田宅一總繳進,或者討得上位的喜歡,還可終身快活。”又上一本,“爲恭繳誥券、田宅事。”崇禎批道:“着吏部查收誥券,戶、工二部查收田宅。”也不見皇帝什麼溫旨,好不抑鬱無聊。
不料又有禮科給事中吳弘業,戶部主事劉鼎卿,刑部員外史躬盛,御史安伸、龔萃肅,副史潘曾,不論是言官不是言官,紛紛上本。也有攻崔呈秀的,也有攻田爾耕、許顯純的,也有攻倪文煥、阮大鋮的,也有攻操江劉志選、兵部侍郎潘汝楨的,都干連着魏忠賢。說這班人是鷹犬,魏忠賢是發縱。崇禎此時到也不發票了,這本大半留中,密密的詢問宮、府,查他的過惡。他那逼死貴人,擅削成妃,甚至動搖中宮,事事有據。然後又參看奏章,他那削奪大臣,斥逐言官,甚至縱容校尉到處拿人,監斃忠良無數,又事事有據。他那分佈心腹,掌握兵權,結交文武,把持津要,甚至假拿奸細,搜剔富戶,經官贓入己,又事事有據。他那分佈心腹,掌握兵權,結交文武,把持津要,甚至假拿奸細,搜剔富戶,追比官髒入王,又事事有據。到先皇帝病危的時節,假傳聖旨,蔭客氏,升大僚,那假旨的罪名再解說不得,推調不開了。崇禎皇帝赫然震怒,在一本上批道:“崔呈秀着九卿會勘。”又在一本上批:“魏忠賢着內官劉應選、鄭康升押發鳳陽看守皇陵。”那徐應元感忠賢奉承的情,受忠賢求救的;他又自恃是皇帝從龍的舊臣,不知不覺跪下替他分解。不想早被皇帝看破。罵道:“你這奴儕,與奸臣相通,來替他求解。好生無禮!”喝教內侍打了一查棍,也發到南京去了。正是:
洞如觀火,迅若雷霆。
有嚴天子,赫身濯靈。
魏忠賢得了這個消息,那一驚卻也不小。一交跌在地下,竟發了個昏,半響才嗚嗚的哭轉來。吩咐心腹貓食們,把私宅裏金珠奇玩等物,收拾了四十輛。家裏養的好馬千餘匹,揀選平日陰蓄的壯士七八百人,都帶了短刀,弓上弦,刀出鞘,大半擁着車輛,先走半日路程;小半留着保護自己,遲走半日路程,怕路上飯店少,住這些人不下,又差人到蕭寧縣,喚侄兒們在景州等地,要和他說心裏話。爲因傢俬大了,搬載不盡,把存剩的金銀緞匹,分散與這些名下的內官。又吩咐李永貞、王朝用,京師裏有緊急的信,快差馬上傳報。只帶李朝欽一個,做伴兒前去。李永貞道:“爺此行還該收斂些。這樣行徑,怕朝裏的官員還放爺不過。萬一又上起本來,道爺帶了戎裝武士,一路騷擾,不是貶他往鳳陽,倒是升他去到任了。倘然聖怒不測,這一跌就扮不起了。”魏忠賢道:“孩子們是好話。但只是許多行李,過了阜城、景州、德州,前頭一帶地方,處處有響馬賊。沒兵護送,如何去得?況且上位若要砍咱的頭,早已砍了,何待今日?想爲咱也是定策大臣,已從容押發鳳陽,是盡頭路了。就是朝裏官兒見咱已去,料也饒得咱過了。你不須多慮。”李永貞道:“只怕到那不妙的田地,爺悔之無及。”魏忠賢道:“咱知道了,前路去再處。”大家嘆一回,哭一回,好不淒涼苦楚。次日叩了頭辭了朝,出了前門,並沒一個來送。到彰義門外,纔有平昔受恩的名下內官,約有百餘人,紛紛哭着,前來跪在路旁,哀聲震地,倒覺悽楚。朝裏也還有與他相厚的官員,怕惹是非,連長班也不差一個,貼子也不送一張,憑他自去罷了。正是:
意氣蕭條羽翼孤,相看惟有淚成珠。
遙觀帝闕多雄麗,再得重瞻有日無?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奸臣得姬璫殞身 惡璫有義閹殉死
閒觀往事反生嗔,何多奸佞臣。算來名利總非真,徒然狂費神。 拭睡眼,掃浮塵,偷窺月半痕。莫將閒話繁忙人,揮毫說與君。《阮郎歸》
亭夜排燈靜不譁,誰從琴裏聽琵琶。
秋深晝短愁看菊,雨足園肥飽摘瓜。
杯酒未闌胸次闊,筆花先採目光遐。
憑予譜出先朝事,潑墨如煙儘自奢。
不提魏忠賢押發鳳陽。先說崔呈秀敗興回家,想想自己又削籍了,兒子的舉人又革退了,侍妾又擄去了,金銀又被動了,又羞又悶,亦無顏見人。就是要來面會的,多詐病不出。日夕和寵妾蕭靈犀飲酒作樂,凡是愁悶起來,解開褲子就幹。倒像此中另有什麼極樂世界,以爲消愁遣興之具。不論日裏夜裏,逢着便弄。如此半月有餘,弄得身子空虛,眼睛前漆黑。常常眼花起來,看見平日枉法受刑這些官兒,或前或後,或隱或現,閉眼就看見,開眼就不見了。正是:
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
一日正與寵妾蕭靈犀在暖室中烘火,又喫了一回酒,就在醉翁椅上狂蕩起來。忽然外邊傳進說:“魏廠爺已奉旨押發鳳陽,限即日起程了。”崔呈秀聽得這話,驚得面如土色。把那話兒拔了出來,連褲子也不曾系,跌足嘆道:“罷了,罷了。正樑倒了,這些小柱哪裏支撐得來!”靈犀忙繫褲子,又替呈秀也繫好了,勸道:“老爺放心,虧得你先回家還好。魏老爺是頭兒,也只押發南去。料不波及你了。”崔呈秀此時一些心緒也沒有,也不回言。連茶飯懶得下嚥。靈犀見此光景,亦有些呆了。正慌亂間,外邊傳進說:“報房裏報,有聖旨在吳弘業本上批:‘崔呈秀着九卿會勘。’報單在此。”呈秀見了大叫一聲,一跤跌倒。靈犀同丫環們急急扶起。在醉翁椅上坐了一回,才嘆口氣道:“罷了我了。會勘就是拿問的樣子,拿問便是下獄的前着。若一會勘,就有許多不好了。想前日加於人者,今日人加於我了。咱怎當得起。不如尋個自盡,省了這些苦楚,免了這些羞辱。”靈犀道:“如今朝裏的官員,還有老爺的舊相知,不曾改換得盡。難道再沒幾個貪財的,拚送他們十來萬銀子,倘得從寬,還有回家快活的日子。何苦短見。”崔呈秀道:“你不曉得,如今聖天子在上,財勢兩字用不着了,還說什麼銀子。”靈犀道:“別的罷了,你我恩愛,如何拋撇得下。況且京裏埋藏的銀兩箱籠尚未發回,倘入他人的手,後來你這七歲和四歲的公子,將何依靠?大公子還羈留在京,年小不知世務。老爺嗄,你死不得的呢。”崔呈秀聽了這話,不覺放聲大哭起來。驚動了大夫人,和擄剩幾個侍妾,齊來慰問,崔呈秀哭着說道:“奶奶,咱畢竟活不成了。你兒子雖革了舉人,科場作弊,不過問一充軍,還可侍奉你。那些少年女人,何苦留她守寡,只是打發的好。就是兩個養孩子的,也不可強她,守不守只憑她心上。京裏的銀兩箱籠,且看光景,大分要棄了。家裏的產業也怕還不可保,須先把金銀寶貝運在你兄弟家,做防後之計。然我亦就死的人,也是多言。你們各人走開,不須守着我,亂我的心曲。等我清靜一回罷。”大夫人、侍妾們見他說完,都含着淚眼,真個回房去了。只留蕭靈犀在旁,小心服侍。
崔呈秀或時自言自語,或時掩面悲啼。直到三更天氣,身子疲倦難當,才和靈犀睡了一會兒。天才有些亮光,便一骨碌爬起來,叫起家人們,吩咐外邊問去:“可有什麼消息,便來報我。”家人去不多時,即來回說道:“報房打聽,沒有什麼消息。只聽見說初一日,京裏差校尉兩人,不知往哪裏拿人了。”崔呈秀道:“不好了,這一定是拿我了。若是初一日出京,今日乃十月初四,料也不遠了。如何還沒有的信呢?”蕭靈犀道:“老爺不須着忙,拿不拿須喫些飯食,不要急壞了身子。”崔呈秀道:“哪裏還有心情喫飯。我想只有立枷一節,今已革除不用了。其餘夾、打、拶、敲,廠衛還用此刑。教我如何熬得,決然要尋個自盡了。你不須苦苦隨我。你先去收拾些細軟,趁我在時,打發你往兄弟蕭惟中家。揀個少年人兒嫁了他,完你終身,只不可再落風塵,被人恥笑。”呈秀說到此處,淚下如雨。靈犀哭道:“老爺說哪裏話,咱一個煙花,蒙爺抬舉做了尚書的小夫人,兄弟蕭惟中又蒙抬舉做了參將。此恩難報,怎肯又抱琵琶向別船?情願同死。”崔呈秀道:“咱官至尚書,家累數十萬,年至五十七,也不爲夭。況且罪在必死,貪生無益,因此不得不死。你年青美貌,何苦也作短見?”靈犀道:“死原不是強得的,但情有所鍾,不得不然耳。老爺你死不死,也該早決了。免得校尉到了,那時身不由主,便不容你從容自盡了呢。”崔呈秀哭道:“咱意已決。只要你和痛飲一番,就如睡去了再不得醒,才爲穩便。”
靈犀吩咐丫環:“快取好酒來,咱和老爺痛飲。”不一時取到了,你一杯我一盞,喫了數巡,都大醉了。兩個抱住痛哭了一會,見日落銜山、天光慘淡,說不盡分離的苦。崔呈秀先把系衣的絲絛拋過樑上,轉系頭頸,頃刻間縊死了。蕭靈犀此時倒不哭了,猛然取懸掛的一口利劍,向頸下一勒,跌倒在地,血流不止。可憐紅粉佳人,化作南柯一夢。有詩爲證:
猩紅片片點吳鉤,俠氣誰言燕子樓。
羞殺平康依門女,琵琶且抱向他舟。
霜劍棱棱手自矛,青樓杖節古今無。
尚書自是非男子,卻喜門中有丈夫。
時已抵暮,丫環們報與夫人,一家都來見了,哭了一場。忙請大伯崔鍾秀到來商議,次日具呈本州趙知州。知州呈稟兵道,兵道委守將蕭漢,同知州到崔家相驗。果見崔呈秀縊死在二樑上,蕭靈犀自刎在旁。一一回復了兵道,轉呈撫、按,會稿具奏。不在話下。
卻說魏忠賢帶了許多輜重,一班亡命兵卒,簇簇攢攢,過了良鄉、涿州。苦不得再見鳳閣龍樓,喜已離了這龍潭虎穴。只指望在景州會了侄兒們。迤邐行來,且圖做個富內官,快活那下半世。
誰知這路上淹騰的景狀,早已傳入京師。有個通政使楊紹震,怕這權奸鼓辨甚大,不肯安分守己去鳳陽守陵,遂上一本。本內道:
逆臣魏忠賢,奉旨發鳳陽,大快人意。然鳳陽濱海臨江,其中嘯聚者,多梟雄敢戰之輩。忠賢輦金而結之,安行無揭竿響應者呼?東南半壁,恐非寧宇。況崔呈秀已逞旗鼓於兩浙,同心合謀與皇家作難,再以心腹爪牙爲之內應,未雨之防,不可不早講也。臣聞其在途,擁兵千餘人,皆久蓄亡命,弓上弦,刀出鞘,聲勢鴟張,如叛逆然。與其降發鳳陽,待其謀逆而後擒之,勞師動衆,靡有歲月,不若早早肆諸市朝,除此妖孽。
這本一上,崇禎即傳旨兵部道:
朕臨御以來,深思治理。乃有逆魏忠賢,擅竊國柄,奸盜內帑,誣陷忠直,草菅多命,狠如狼虎。本當肆市以雪衆冤,姑以從輕降發鳳陽。豈巨惡不思自改,致將素蓄亡命之徒,身帶凶戈惡械隨護,勢若叛然。朕心甚惡。着錦衣衛差的當官旗,前去扭解,押赴彼處交割。其經過地方,着該撫、按等官,多撥營兵沿途護送。所有跟隨羣奸,即時擒拿具奏。毋得情容賂賄。若有疏虞,罪有所歸。爾兵部馬上着官,星遞彼處屬該衙門。欽此。
旨意一下,衛裏即便差錦衣旗千戶吳國安前去扭解,兵部也在馬上差官傳示各衙門。李永貞早已着心腹人,飛報魏忠賢去了。
此時魏忠賢正和李朝欽排搭行來,到了新店地方,離阜城縣只得二十里了。只見有四個番子的模樣,突至魏忠賢騾轎前。忠賢見了不知甚事,老大喫了一驚。及至問了,才知是李永貞差來的。那人在忠賢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忠賢便不覺兩淚交流。李朝欽不曉是甚原故,打着馬趕到轎前問時,才知上位差官旗扭解忠賢到鳳陽,不許衆人跟隨他哩。朝欽得了此信,也就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忠賢忙道:“不要聲揚,咱們依舊走路。”
傍晚到了阜城縣。他一路原不敢投驛遞裏,只遍借飯店安頓,或發民房買米自炊。魏忠賢與李朝欽,在一個尤克簡家歇下了。上房監押官歇,忠賢、朝欽對面房裏一同安下。其餘隨從人等,散在各飯店去住。上上下下各喫了些酒飯,如魚投淵,如鳥投林,大家去睡了。魏忠賢勉強喫了些面飯,在房裏冷冷清清,坐不安,睡不穩。對李朝欽道:“前日處了徐應元,咱就道里頭沒有靠山,畢竟立腳不住了。還說發了鳳陽,咱有的是金銀珠寶,跟的是勇壯家丁,且到那裏再作計較。就是低着頭,小着膽,不做別事,也還窮咱不了。誰料那些官員放咱不下,又上了狠本,惱了上位,將咱扭解鳳陽。這消息漸漸不好了。咱若偷生在此,後邊正有許多不可知的事做出來哩。倘然提進京去,不要說那夾死拶死打死砍頭死,想起這些勢要就是羞也要羞死了。況咱原是個無賴的人兒,也只爲沒奈何,中年淨了身。不料遭際天啓爺喜歡,落下一套富貴,受用已極。今日就死,也算夠了。倒不如趁校尉未到,尋個自盡。你隨咱一場,快拿些金銀逃向他方,尋個穩便去處,幹自己的營生。你牌上無名,料沒人尋你。”李朝欽道:“孩子是爺心腹人,爺死同死,再沒得說。爺若死,孩子豈敢偷生?”說了,兩個人大哭起來。
有個京師人姓白,幼時曾讀幾年書,學得些《掛枝兒》,在外廂唱,要他聽得。他唱道: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寥荒店裏,只好醉村醪。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二更時,展轉愁,夢兒難就。想當初,睡牙牀,錦繡衾,如今蘆爲幃,土爲炕,寒風入牖。壁穿寒月冷,檐淺夜蛩愁。可憐滿枕淒涼也,重起沿房走。
夜將中,鼓咚咚,更籌三下。夢才成,還驚覺,無限嗟呀。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怕,九卿稱晚輩,宰相謁私衙。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瓦。
城樓上,鼓四鼓,星移斗轉。思量起,當日裏,蟒玉朝天。如今別龍樓,辭鳳閣,悽悽孤館,雞聲茅店月,月影草橋煙。真個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鬧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氣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似這般樣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兩個說了哭,哭了又說。只聽是外廂《五更傳》朗朗唱過,句句譏諷忠賢。忠賢聞了,又惶愧,又悽楚。便道:“罷,罷,罷。今夜是咱的死期了!”於是他二人次第上吊。
外邊的人,起初聽得他們絮絮叨叨,啼啼哭哭,末後不聽見聲響,只道他兩個睡着了。直到五更,監押官劉應選去催他梳洗,把他房門推了幾推,才推進去,撞了一頭,拿手中的燈一照,卻是吊死的李朝欽。那壁廂樑上,又吊死了個魏忠賢。劉應選跌腳道:“不好了,李朝欽死了不打緊,吊死了正犯魏忠賢,倘萬歲爺難爲起監押官來,怎麼了!”輕輕走將出來,喚了幾個心腹貓食。同進忠賢房裏,收拾了他的細軟金寶,並自己行李,打直在馬上。已是停停當當,才叫喊道:“不好了,魏忠賢走了,咱們快去追趕!”竟打着馬,飛也似往南去了。
還有那一個監押官鄭康升,爲因尤家不夠住,在對門袁光燦家歇。正爬起來梳洗,聽見劉太監叫喊,忙走過這邊來,已不見了劉應先。進對面房來,只見魏忠賢、李朝欽雙雙高掛。卻不知監押劉官兒哪裏去了,鄭康升委決不下,心裏想道:“劉內相難道逃走了?一定怕萬歲爺難爲咱兩個,故此假意吆喝,只說魏忠賢走了,趁勢好跑路,如今說不得了,只得報與本縣。免不得申了上司,相驗明白,大家上個本兒。也只監押不謹慎,料也沒什麼大罪名。”計較停當,把一班跟隨的人,與四十輛車的車伕,都安插定了,纔去相見知縣。那知縣姓楊,先已有地方去報了,隨即一同到城外店裏相驗,申文本府。府裏申道,道里又申撫、按,星夜文書飛報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逆種寄贓慌落陷 客巴割愛泣投繯
威權露上草,富貴鏡中花;奸雄自古枉成家,難將天眼遮。 簾外風聲峭,簾前月影斜;升沉聚散但由他,捉筆且塗鴉。《巫山一段雲》
紛紛營逐笑癡蟲,失着還存得着中。
才攫金珠來內帑,鹹抄寶玉入宸宮。
朱樓深掩留殘月,畫閣高寒待晚風。
試向權門一回首,主人何處撫草叢。
話說魏忠賢縊死在阜城縣尤克簡家。巡撫見了申文,便委河間府呂推官,會同本縣楊知縣,來到南關店內。正值錦衣官旗吳國安也到。三個官一起相驗明白,又將隨身行李查點寄庫,隨行人寄監,一一進報。巡按又差人跟隨錦衣衛官旗,前去趕那四十輛金銀珠玉,並拿本內要拿的壯丁。卓巡按會同順天巡撫,以罪監投繯事具題,不在話下。
且說朝裏已知魏、崔兩個鉅奸縊死,人人快心。還有說他誅戮多人,變亂法紀,這樣死法還便宜了他的。就上一本說:“魏良卿、客氏通同作弊,侵盜內庫珠寶,以千萬計,須抄沒正法,以警將來。”崇禎批下旨意道:“犯人魏忠賢、客氏傢俬,着秉筆太監張邦紹等,限同廠衛及五城御史等官,嚴查籍沒,勿得隱匿取罪。”此時客氏已經中宮處分,發回私宅了。太監張邦紹等不須廠衛、巡城,先將皇城內魏忠賢私宅盡行抄沒,金銀緞匹奇珍異玩,都造冊恭進內庫收了。
外邊魏良卿、客氏兩家,也知道必來抄沒,每夜將箱籠搬運,寄在各相知親戚人家,已非一日。客氏又想:“盜內庫一節,萬一朝臣發覺出來,皇爺發怒,料沒什麼好處到我。須預先逃出禁城。”只教兒子侯國興且住在先帝賜的宅子裏。自己輕身,只帶了三四個平日的寵僕寵童,並細軟金珠寶貝,只有萬兩,怕忒多了招人耳目。吩咐侯國興:“須要小心謹慎。不久事定,便同你們一處過活。”料理已完,星夜出東門去了。
聖旨下這一日,肅寧府又着傳應兩長班,押十個大箱,往範都督家寄頓。那範都督因與魏良卿平日相好,只得收下了。不料北城熊兵馬,有人把寄箱出首,報到巡城楊御史,即便差人搜捉。範都督慌了,連忙出首,盡數交點在官。有個楊六奇,虧了魏忠賢,做了都督。其時也有箱籠寄在他家,恐防連累,又不好出首,想連夜差人還了他,才得免禍。不料過了長店,將到盧溝橋,被南城胡兵馬拿了,解送巡城王御史。都具本奏上,盡情入官。太監張邦紹等,會同廠衛、巡城各官,把魏忠賢與客氏外宅,和那魏良卿、良棟、侯國興幾個大宅子內的金珠寶貝元寶緞匹,不計其數,俱一同封記,造冊進入內庫去了。肅寧縣房產,奉旨批:“着撫、按嚴加查明封固,從實具奏。”還有肅寧府第:“不必估價,着該御史撥夫看守。待東西底定,朕將留賜有功。其餘住房田地,俱着該監會同廠衛、五城,估價變賣助餉。”張邦紹等官,共估得價該四萬四千五百兩,變賣解到戶部貯收。可笑魏忠賢平日損國剝民,招權納賄,掙下傢俬有敵國之富,到此地位,何曾留得一件?落得萬代罵名,死於非命。有詩爲證:
黃金白玉碧琅,取次輸將入御前。
到底卻教輸杜甫,囊中猶有一文錢。
血戰沙場歷歲霜,分茅誰料在權璫。
這功到底難侵佔,魏氏何曾得寸壤。
且說魏、崔兩家已經籍沒了。當時趨炎附勢的,打成金盆、金鼎、金仙、金壺、金叵羅、金鑿落、金溺器各樣金玉器皿,都鑿了自己名字。此時抄沒進上,怕皇帝見了,知他平日奉承魏,好生惶恐,懊悔不迭。
起初通政司楊紹震本上雖參劾魏忠賢,卻也並參崔呈秀。又有吳御史、賈御史,連連上本專攻呈秀。說他委身惡,大通賄賂,論法自當籍沒。崇禎忽把本批出道:“是逆奸崔呈秀交結奸,招權納賄,罪惡貫盈,死有餘辜。贓私狼藉,法應沒入。着撫、按地方官,將一切家產,盡行嚴加封固。細查明白,造冊具奏,以助邊餉。”順天單巡撫得了聖旨,隨行薊州巡道孫轂,委趙知州、蕭守備先將家產封固。到第二日,會同戶部陳郎中、何推官、武知縣,連知州、守備共五個官員,將他東、西兩宅查點。那日是十月十二日,在西宅裏查出銀二萬五千兩。十三日,在東宅裏查出銀一萬零九百七十二兩,赤金三百四十三兩二錢。隨因孫巡道爲別事被論,直到十七日,單巡撫都到薊州,着令細行搜查。崔鐸慌了,只得將向來埋藏的盡行供出。十九日,起出三處共一萬九千六百五十兩。二十日,起出八千零四十兩五錢。二十一日,又在書房裏搜出七千五百五十兩。共銀七萬一千三百四十七兩五錢,金子只三百四十三兩二錢。東宅裏箱籠廚櫃共一百九十五隻,西宅裏廂籠廚櫃共一百一十四隻。外有略從古當鋪一所,原領銀一萬兩。官府將他當鋪封了。又因各本說他贓私狼藉,疑他有別處寄頓,把崔鐸動刑起來,要他招稱。崔鐸哭稟道:“犯人原不料籍沒,怎得先期寄頓?父親出京,只帶得兩個騾車,其餘尚在京師宅內。”撫、按會稿,只將現在共題,其莊田、房屋再行查奏。
本上了,奉旨差卓巡按,會同巡城吳御史,在京師宅裏搜查。兩個御史到得宅子裏,卻是空宅,看守家人都已逃去,箱籠廚櫃多半撅開。兩個御史只得商量封了,又提崔鐸來問。崔鐸隨即供說,在東首幾間小房裏。押他同去,掘出銀一萬一千五百兩,又一間掘出銀一萬九千八百兩。其餘箱籠三十四隻,內中還有玉帶、金銀器皿、衣服等件。京裏盤出共又銀六萬三千三百兩;金盃八隻,金罐一個;銀盃三十六隻,銀盤四十隻,銀碗四十六隻,銀酒壺二把,銀鑲大杯六十隻、小杯二十隻,銀盆一個,銀八仙一座;箱裏玉杯盤四十九件,瑪瑙杯一個,琥珀數珠一串,金簪碧玉簪四十五隻,金銀牙玉帶七條,犀杯盤四十件,又銅爐瓶六十件,玉壺杯三十九件,玻璃犀杯三十六件,珊瑚五枝,牙笏六枝,牙箸六十二把,牙仙三座,銀仙、銀船、銀鶴共十一件,米珠罐二十個,珠蟹一隻,灑線絨綢綾緞紗羅共七百九十二匹,衣服一百八十六件,帳幔四十九件,人蔘兩箱,速香三箱,金川扇一箱,本州金扇三箱,蟒衣倭緞五十七件。兩個御史一一造冊,具本題進。崇禎批道:“奸惡崔呈秀,京邸贓私既經籍沒,所有銀兩等物現貯兵馬司。即着該方官照數解進。”可笑崔呈秀空掙下許多東西,分明只替朝廷看守了那幾年,自己兒子不能夠一些兒受享。有打油詩爲證:
積玉堆金廣似麻,一朝輦入帝王家。
早知不是崔家物,何不當初少趁些。
說完崔呈秀傢俬籍沒,又有個都察院司務許九皋,上一本道:“魏黨田爾耕,大開告密株連之門,實其貪橫無厭之腹,奸婪妄肆。先將吳養春百萬家產無端沒入,以飽權之慾。因而愈加寵幸,無所不爲。佔主事周京、生員高鯀田地,鯨吞故相李明賜宅,椎碎聖旨御牌。乞查拿正罪,籍沒家貲,以振國法。”崇禎批道:“田爾耕職任要地,冒濫錦衣,榮及僕隸,鯨吞霸佔,慘害生民,不可勝計。盈室所積,莫非脂膏,不啻元兇之富。侵佔故相賜宅,椎毀聖旨御牌,尤可痛恨。着先行削籍爲民。其家貲並各處夥計,該撫、按即時封固,盡數籍沒,以充遼餉。”
那時田爾耕雖經告退,尚安坐在家,恣行威福。他有個大兒,爲人仗義疏財,又肯延請南方名士,勤苦讀書。雖是該世襲錦衣,他卻不以爲意,癡心要學他祖公公,兵部尚書田樂,替朝廷幹大功勞,封妻廕子。起初見他父親爾耕附了魏,結交阮大鋮、梁夢環、倪文煥、許顯純一班人,做那反事,常常單騎到京,跪在爾耕面前,痛哭苦諫。爾耕全不理他,他便痛哭而歸。人都稱他賢明田大公子。爾耕二兒是個樸實不管事的,人都稱他老實田二公子。惟有三兒兇頑作惡,往來京師,攬事納賄,爾耕極歡喜他。此時田大公子,見父親罷職,還只是同了田三橫行無忌,知必不能保身保家。苦勸不依,坐視不忍,因他丈人是保定府高陽縣一個世宦大家,離這任丘縣原不多些路兒,把他妻子先寄在丈人家住了,箱籠物件也各各搬運些去。十月盡間,他有個蘇州好友翁逢春,留下一個曲友姓吳,叫做黑吳四官。一夜田大公子和他喫酒,因說道:“吳兄在此,實爲簡慢。但小弟替兄玉成,想有五六百金了。寒家爲三舍弟太橫,家父又不聽正言,必有奇禍。兄不如回去了罷,小弟不久定避往高陽去了。不是小弟拋去老父,也要有先祖一線書香。所謂同死無益。”黑吳四官道:“多蒙大公子扶持,實有六七百兩現物了。三公子許我再從容半月,有一事成了,分我三百金,湊成千金回去。這都是大公子恩典。”田大公子道:“兄不要怪小弟見辭,這是好話相聞耳。只是不要後悔。”黑吳四官唯唯而散,各自去睡了。
田大公子正事在心,哪裏睡得着,竟在房裏走了一夜。早起梳洗完了,取飯來喫完,叫小廝拿了一軸沈石田的畫,一軸祝枝山的字,又舊圖章一個,踱到田爾耕書房裏來。田大公子向他父親拜了四拜,田爾耕問道:“大哥子爲何行起禮來?”田大公子道:“兒子見爹和三弟不肯收斂,苦勸不從,實實要往遠方躲避去了。兒子只帶得一軸畫、一軸字、古篆印一個,房裏東西、各莊田地分毫不動。媳婦料在外家,不致凍死,餓死。兒子且去一年半載,再回來侍奉爹爹。”田爾耕道:“癡孩子,往哪裏去!”大公子又拜上四拜。手執兩軸與這舊圖章,走到門首,已預先吩咐備下的馬,上馬加鞭離了任丘縣去了。連家人小廝也不帶一個。田爾耕遣人去趕,趕不回來,也就丟在一邊了。
誰知過了三日,卓御史前來籍沒,把田爾耕、田二、田三盡行拿了。家屬不問良賤,盡行逐出,草兒也不曾帶一根出來。家中金銀、珠玉、寶玩、緞匹雖不比魏忠賢,卻不減崔呈秀,都封固了,造冊進上內庫。所有田產,盡數變賣入官。那黑吳四官的七百金,也在籍沒數內,家屬隊裏一併流出,人走得個空身了。幸喜束肚裏偶帶得七八兩銀子,將就盤纏回家,仍舊還是個清寒人。人像那田爾耕,做下了鐵桶的事業,銅斗兒傢俬,都做一場春夢。連他父親掙下的錦衣世家,也都付之東流了。誰知又有黑吳四官,不聽田大公子的好言,終不得一毫受享。有一首油詩,單說那田爾耕的:
爾耕原是尚書裔,錦衣世襲非容易。
不聽長公忠直言,全家抄沒空流涕。
且說客巴巴躲在東直門外一個莊子裏。帶了三四個心愛人兒,住在那裏。鎮日只是喫些酒,酒醉了輪流幹那件事,消遣悶懷。聽見兒子侯國興寄在監裏聽候發落,到也還不驚慌,又聽見任丘縣錦衣大堂也被抄沒了,便跌腳捶胸道:“天爺嗄,逐個兒拿了,怎饒得咱過。咱和今的皇后沒甚仇恨,那張娘娘好不恨咱。倘她兩個好了,說起咱的事體,定然有些不保。咱受用慣了,怎受得刑罰?況且皇帝也曾服侍,一個嬌滴滴半老佳人出頭露面,豈不被人笑倒。苦嗄!苦嗄!”吩咐取出酒來,“咱們大家喫個爛醉,再處罷呀。”
不一時酒餚到了。喫了一回,客氏脫了上下衣服,叫那三四個心愛人兒,輪流戲弄。說道:“我的哥哥,你們射死了咱罷,省得又費條繩子。”大家無恥到二更天氣,各在炕上睡了。不提防客氏哭了一會,取了一條汗巾,懸樑自縊,去見閻王了。次日,三四個心愛人兒看見她縊死,打夥兒偷了她些金銀珠玉,各自逃生,跟隨的報知地方,申報了東城兵馬司。七日後才得入殮。可笑客巴巴,八人大轎,四道開棍,何等榮耀?掙下那幾十萬傢俬,到今日如此結果。有詩爲證:
將老佳人逞豔姿,九重誘主實堪嗤。
豈知一旦成虛廢,歸土無期暴露屍。
第十八回 科部疏雪正臣冤 羈戍路逢天子赦
正陽門外人兒去,千萬疊,魂銷煙樹。羈紲不放行,戍遣難留住。 賢君一旦新臨御,準開釋,孤臣有主。忠直盡彈冠,各把衷腸訴。《海棠春》
樹梢寒雲映晚舟,淺池新水綠於油。
推囊到處投詩句,解杖看山數酒籌。
松徑落花無意掃,薜門啼鳥自然幽。
閒來捉筆修踐史,正直終須釋累囚。
話說崔、魏既經投繯,客氏又復自縊。此三人之死,雖不曾明正典刑,亦可少伸士氣了。只是受屈含冤的,一時豈能盡雪?前日江西道御史安伸上本,劾那崔呈秀,原有兩句道:“不拜生祠之強項,反遭無端之囊頭。”奉旨道:“呈秀罪惡多端,着九卿科道官會勘,已有旨了。本內不拜生祠反遭陷害的,着指名來說。”安伸又上一本道:“巡撫劉詔,太監陶文,懸忠賢畫像於喜峯口,逼脅衆官羅拜,稱千歲。獨遵化兵備耿如杞憤怒不揖,且雲:‘吾頭可斷,吾膝必不可屈!’以致忠賢仇恨,立傳塘報。奉詔特參,先帝下之詔獄。許顯純嚴刑拷掠,身無完膚。幸而未死,爲碩果之存。今尚羈獄中,實可矜亮。”又有河南潘副使,工部員外郭興言,刑部主事耿應昌,同時各上一本。潘副使本內道:“耿如杞不媚宦而罹大辟,當爲昭雪。”工部員外郭興言本內道:“李承恩違禁之罪,於法當斥,於例當宥。劉鐸之死,天日俱慘。遵化道耿如杞剝軍激變之罪,薊州道胡士容監盜食糧之罪,俱屬矯誣。”刑部主事耿應昌本內道:“臣在刑言刑。遵化道耿如杞,薊州道胡士容,按遼御史方震孺,大理寺少卿惠世揚,戶部主事李柱明,皆屬無辜,所當矜恤。使之久錮囹圄,臣知皇上必有所不忍。”崇禎把這幾本一概留中,朝臣惶惶莫解。這幾員犯官在刑部獄裏,也都疑惑,道是聖意不知如何。
當時牢者諸臣,起先聽得說崔呈秀被逐,便互相說道:“這幹老子不得力了。”又聽得說九卿科道會勘,又大家笑道:“賊子這名軍,脫不去了。”又聽得魏忠賢押發鳳陽,齊聲嘆道:“新主英明,除這大奸不費一些氣力。可賀!可賀!”落後又傳說兩個都吊死,各官拍掌笑道:“這是生死交情,所謂父死子不得獨生耳。”過兩日,忽報客巴巴也吊死了,彼此合掌笑道:“暢哉,暢哉。快趕上去,還與魏賊做一處,到是長久夫妻。”這幾個官,常常把這幹人說說笑笑。偶然一日,幾個又聚在一處,惠世揚道:“如今就未蒙開釋,幸諸奸先死於我等眼中,謝天理報之速也。當日魏賊閱視陵工,崔賊送一冊子,三圈是要殺的,兩圈是謫戍的,一圈是削奪的。我與方老先及諸位老先兒,俱是三圈。幸天不絕忠良,至今沉於獄底,豈知奸人反先死了。想如今,這冊子誰來用着他。”說罷呵呵大笑。耿如杞道:“當日朝審時節,那司官把冊子一看,說我事多冤枉。那大堂道:‘事幹裏邊,誰敢不遵。一概照他行便了。’如今這大堂說,我們五個都在矜疑,法當赦宥兩人。說話天壤之隔了。”胡士容道:“這是時勢不同。也是我們命該坐獄,若是舊年這時候忠賢死了,想我料不至拿問,料不至擬大辟了。”正說得熱鬧,只見一片聲響,報進來道:“奉旨赦耿老爺。”那耿如杞道:“各位老先兒,你把我捏上幾捏,莫非大家在夢裏?”衆官都笑起來。一齊都看聖旨,不但赦免死罪,竟是原官起用。真正是喜出望外。都道:“是我朝未有之事,耿老先兒意外之喜了。可賀!可賀!”方震孺道:“不虧耿老先兒這鐵頭頸掙着不拜,又虧這鐵身子熬得許顯純這賊子的酷刑,也到不得今日了。”職如杞道:“小弟苟全性命,還望做什麼官。但小弟既蒙昭雪,列位老先兒,不久畢竟都出獄了。”聖旨不敢稽遲,便都作了揖,告別出去。正如籠中鳥、檻中猿,一旦放出。有詩爲證:
形容憔悴發毛斑,幸得身離犴狴間。
逆旅寒燈相照處,卻疑今在夢中還。
且說耿如杞出獄,次日早朝謝恩已畢,回到下處。草成一本,“爲聖主殊恩難報,累臣萬苦堪憐,謹述當日強項始末,並下獄荼毒,仰懇天恩矜察,準臣回籍調理,以便圖報稱塞事。”本上了,崇禎不肯放他回去,批道:“覽奏強項始末,及下獄情節,殊可嘉憫。耿如杞着即銓補,以伸直氣。不必陳請回籍。”吏部竟把如杞補了原職。
當時又有個正直的大理寺少卿姚士慎上一本,本上道:
謹奏爲循職杼愚,乞誅逃孽,以彰國法;釋累囚,以擴皇仁事。臣蒙擢貳棘寺,竊廷尉天下之平也。奸逆未剪,臣得執而誅之;淹抑未申,臣得執而雪之。皇上殛魏忠賢、崔呈秀於廷,雷霆之擊也;釋耿如杞於獄,日月之照也。惟是今稱元兇渠魁,無過魏忠賢。而忠賢欺罔蔑制不赦之罪,無過公、侯、伯三爵之封。今魏良卿已現獲正法,良棟、良材尚在脫逃。擅竊封拜,忠賢之逆膽包天;沐猴而冠,三豎之兇鋒震世。金吾蟒玉未足稱榮,妄希茅土之殊寵。浸假而簪纓北面,莫厭狼心,寧無問鼎之明謀?此不速誅,何以申法?宜嚴行擒緝,駢斬西市,以昭朝廷之憲典,以快神人之公憤者也。臣又照得方震孺、惠世揚,一以按臣而魂消風鶴,一以言官而勢傾宮府,罪擬自取,實無正條。說者謂:“高出、胡嘉棟不以逃議闢乎?彼之鐵案如山,震孺之死法獨更,何以服二人於圜中?”然不曰彼一逃再逃,此監軍無死守之責乎?又謂:“崔呈秀不以交結幹誅乎?彼死有餘戮,世揚生而逋譴,何以服呈秀於地下?”然不曰彼贓跡顯據,此青衣入內風影無憑乎?展轉遲疑,異日之葛藤未了;一刀兩劈,暗裏之揣摩俱消。息羣囂而定衆議,未必不由於此。又照得毛士龍已經遣戍,後行提解。彼驚魂於周順昌等之獄斃,奪魄於劉鐸之慘殺,不能作範滂赴死之勇,聊效張儉全生之術。今或竄匿海島,或走死道路,俱未可知。宜乘皇恩浩蕩之時,明赦前罪,令其自行投到法司,從寬結案,縱歸田畝。宥一人而天下知恩,亦皇上如天之德也。臣在理言理,原非越俎,伏祈裁擇施行。
這本一上,正值改元正月。崇禎批道:“覽奏,奸孽魏良棟等脫逃,着該衙門嚴行緝獲,以正國法。方震孺已有旨了。惠世揚以言官勢傾宮府,罪雖自取,既經恩恤,看作速會議開釋。毛士龍並着自行投到,法司與從寬結案。該部知道。”此本一下,不但方震孺、惠世揚不日釋放,連副使胡田容,刑部主事耿應昌,戶部主事李柱明,一一都放出獄去了。
且說刑科給事中有個毛士龍,是萬曆癸丑科進士,極是個守法不阿的人。起初魏忠賢竊弄威福,才起手時節,受罪劉朝、田詔、劉進忠等數百萬賄賂,密託毛士龍開釋,士龍不從。立傳中旨說,諸內官監反,令諸分掌司禮監,並乾清宮內牌子事。士龍上本力爭。及魏忠賢開告密之門,借交通李三才爲案,急拿廢總兵陳天爵一家五十餘人,鎮撫司打問。士龍力持公論,與錦衣衛駱思恭重究番役官旗,告人陳輔坐誣論絞。只因懿安皇后才入宮數月,客氏妒寵,糾魏忠賢飛造妖言,誣國母系盜犯孫二所出,士龍竟自檢拿奸黨,與主使逆徒,並問大辟。忠賢恨士龍事事與他相違,必欲置之死地。密令魏黨邵輔忠誣士龍貪盜淫權,下九卿會議。那九卿周嘉謨、鄒元標、王紀、馮從吾、王佐一班兒正人君子,從公確議,極醜詆輔忠,極昭雪士龍。那忠賢無可下手,忽傳內旨,把士龍革職爲民。又憑田爾耕、許顯純鍛鍊成獄,說他與趙南星分受李三才贓銀三千兩,追贓遣戍。
天啓六年,士龍赴平陽衛。忠賢忽令御中劉徽,參劉弘化、房可壯、樊尚、毛士龍四人,仍扯邵輔忠舊誣成案。傳內旨,士龍一同逮問追贓。那時毛士龍在山西平陽府授徒自給,得了逮問的報。有弟毛之望伴兄在衛,士龍向他說道:“我順受其正,即當慷慨就道。但逆矯旨拿人,不知冤斃了多少正人君子。覆巢傾卵,義不可就。我寧學張儉偷生,以觀時變。”之望道:“兄長所見極是。但弟獨留既不可,兄獨行又不放心,不若我隨兄從太行山間道歸裏。藁葬二親,連兄家阿侄都帶了出來。生死且聽之於天,纔是順受其正。”士龍道:“既是阿弟丟我不下,沒人在此照管,趁旨意未到,官府不來拘鉗,一面打發家屬,着老僕毛忠跟隨,打從大路慢慢回去。我同阿弟悄悄離了平陽府,打從太行山小路星夜過了嶺,便不怕人追趕了。就是家屬在途,只要隱姓埋名,料不致於受累。”商議已定,先把家眷發回。自己反在本衛,每日點到。衛官吩咐道:“毛給事原系免點,以後不須來了。況且除夕已近,各許給假過年。何但一位老先生,本衛不看縉紳體面,做個人情?”從此又過了兩三日,趁小除夕,又假意送了衛官些年禮。回到下處,收拾行李停當,做一包兒。是毛之望肩上背了,反把下處門開着,弟兄兩個出了城門,忙忙如喪家之狗,登程去了。有詩爲證:
一肩行李客心單,況值殘年旅夢寒。
前路太行多險處,空教夜半起長嘆。
曉行夜宿,半忍飢寒,已望見太行山了。但見:
累累矗矗,杳杳冥冥,氤氳綠潤,青凝。石含古色,泉閉冬聲。時疑風雨,夜怯雷霆。南載陽而北停雪,西峯見日而東峯見星。雲拂石牀,霓裳可接。風過鬆嶺,仙籟如聞。信鬼神之宵聚,而地天之晝冥。太行險絕,久久馳名。
毛士龍弟兄兩個,見了這險峻的山,有些害怕。還是晌午,只得且在山腳下飯店裏住了。問那地方居人的路徑,都說道:“山雖陡絕,有一條大路,慢慢的上下,也不十分艱難。一里二里便有飯店,隨時可歇。只是飯錢比山下貴些。頂上玉皇廟,有道士迎接,洗澡管待,極是豐潔,臨行謝他的,也不十分爭論。”弟兄兩個歇了一夜,次早登山而去。
一步一步,都是往上。行走到玉皇廟,果有道士遠接。入得廟來,問了鄉貫,就請入淨室,擺上午飯。一般也用葷,只是沒魚。喫飯已畢,領到廟後一望,迷迷濛濛,千百里都在目中。正所謂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毛士龍不覺傷心垂淚。有陪行一個老道士問他緣故道:“我見尊客是南直人,忽然到山,也有些疑訝。今見墜淚,越發可疑了。我也是江陰人,雲遊到此,愛此地景緻非常,暫住這廟裏,且過十年五年。不期與尊客相遇,也是宿緣。”毛士龍道:“失瞻了。既是同鄉,又是一位高士,也不必隱諱,不肖乃宜興癸丑進士毛士龍,避魏之禍,問道回鄉。足下上姓,請問爲何出家。”老道士道:“原來是位縉紳。我乃江陰徐霞客,如白雲舒捲,來去無心。偶然而來,偶然而住,或又偶然而去,都無成心。”毛士龍弟兄重新作揖道:“久聞高人大名,今日得會,豈不是不幸中之大幸!”徐霞客又細問了被逮的事,夜間向士龍道:“公不可竟回。還該令弟先去打聽光景,再去未遲。此間供給,並不消費你資斧。”毛士龍道:“極承指教,只是住切叨擾不當。”自此遂定了主意。第三日,打發毛之望獨自回家,好不酸楚。有詩爲證:
雪壓茅檐冷倍增,多情最是旅中燈。
晨風濁酒傷離別,夜話新聞嘆廢興。
懦骨只如調病鶴,飢腸聊自咀寒冰。
明朝此別東西去,再得相逢恐未能。
毛之望含淚別了哥哥,毛士龍也含淚相送,早起晚行,忍飢忍餓,走了七千餘里,直至五月纔到家裏。那平陽府打發回來的家眷,還未到家。毛之望明日就帶了侄兒,又湊了些盤纏,往常州府打聽拿問消息。方知家眷被鎮崔文升等,領魏忠賢的命令,四布兵排羅卒,必欲殺士龍於途,囚家屬四十五人於獄。前前後後,死了十二人。撫、按申奏,纔不十分追比,連那贓銀擱在一起,家屬放出,在民房裏住了。毛之望對侄兒道:“你在家裏,只因年小,不曾打聽。萬一連你母子又拿去,本府追比,如何是好?平原你庶母們受累,已自不堪,豈可又累及你母子?我如今帶你前去,一路不消怕得了。此番設處,盤纏已自充足,便行得路了。”只兩月,便到太行山玉皇廟裏。毛士龍正因想念家裏,和霞客坐着講論。忽見他叔侄到了,父子兄弟着實傷感了一回。權且暫借棲身,只落得清閒自在。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忽又殘年已盡,新年到了。誰知天啓已於八月二十二日賓天,崇禎以次年正月起爲崇禎元年。姚大理正月上了本,三月裏才傳到山西地方。毛士龍猛得一夢,夢他亡父說:“你已赦了,快快下山。”次日和之望商議,別了徐霞客,依然到平陽衛來。方知果蒙恩赦,連到法司從寬的話也不消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九回 伸劉冤奸弁伏法 鋤遺孽各逆典刑
閒看世事悠悠,怕提頭,未來過去總似現前愁。簾外景,鏡中影,去如流,忠良奸佞一樣不存留。《相見歡》
古日穿林曙色深,短檐風息晝沉沉。
半千貰酒今朝事,百萬邀歡夙昔心。
筆譜忠魂香未散,話幹兇孽笑初淫。
倦來戟手庭前步,忽聽鄰家搗暮砧。
話說在獄、在戍的,雖漸漸開釋,死的卻不可復生了。有個工科給事中郭興邦上了一本道:“奸弁張體乾媚人殺人,情狀自供甚明。謹據原揭奏聞,仰祈聖斷,立賜誅戮,以雪千古之奇冤,以定通內之罪案。”只爲當時揚州知府劉鐸,原是張體乾羅織成招的。今見新主當陽,鉅奸已死,人人爲劉鐸稱冤,自然攻擊到體乾身上來了。體乾出揭巧辯,故此郭給事上本劾他。崇禎批道:“張體乾羅織無罪既確,着送法司,從重擬罪。”
問官乃是河南道御史陳乾惕、大理寺寺副俞思、刑部江西司官範濟世,又員外申用嘉,會審這件事。是日,陳御史先叫張體乾上來,問道:“你陷害劉鐸這樁事,怎麼樣說?”體乾辯道:“這事捉獲自有谷應選,定罪自有刑部。與犯官何干?”申員外道:“捉獲雖是谷應選,難道參本也是谷應選麼?只因你那本參得忒重了,故此把刑官執法的,倒說是徇情。好好的郎中高默、主事陳振豪、湯本沛、徐日葵,都降級調外。我且問你,你既說劉鐸是造謀的,便是正犯了。何故不取來質對明白,竟自上本?”體乾道:“此時劉鐸在刑部。”範郎中道:“,胡說!就在刑部,也是取得來的。這等強辯!”隨又叫谷應選問道:“你當時原只緝着詐劉知府的假番趙三,怎又造出劉知府詛咒一段話來?”谷應選道:“捉是犯官捉,審須不是犯官審。”範郎中再叫孫守貴問道:“你拿趙三與劉福時節,曾有什麼賄囑方景陽的話麼?”孫守貴道:“小的那時只緝得是趙三詐錢,並不曉得什麼劉知府的事。”範郎中道:“谷應選,這不是你生情造事,陷害無辜麼?快拿夾棍來!”谷應選大叫起來道:“各位老爺在上,犯官當日緝獲,原爲趙三詐錢。後邊是張體乾將劉福夾拶,說賄囑方景陽,着犯官搜捉。都是張體乾作主。”陳御史道:“當日陷害劉知府,升賞之重輕,就是今日擬罪之首從了。”俞寺副道:“體乾酷斷無辜,這死罪自然難逃。谷應選依從佈置,誣捏符咒令牌,或可稍從末減。”陳俞兩個讓刑官執筆,出了審語道:“張體乾依誣告人至死罪,所誣之人已決者,反坐以死律,斬決不待時。谷應選依告人因而致死者,例絞秋後處決。”
一干人犯取具供招解堂。這刑部蘇尚書,會同左都御史曹思誠、大理寺少卿姚士慎,將他兩人口辭又審了一番,同出參語道:
會看得張體乾,蓄媚權之奸心,逞害良之毒手。知魏忠賢素憾劉鐸,輒與谷應選同謀,捏造符書,誣坐詛咒。而黃堂郡守,與曾雲龍、彭文炳、劉福等,一時駢戮西市。體乾、應選,且揚揚以殺人媚人冒非常之賞,道路爲之諮傷,天日爲之慘淡。從來橫誣冤慘,未有如是之甚者。借五人之腰領,博一身之富貴,即戮二人於市,猶未足賞五命之冤。查當日拷審劉福,令供劉鐸詛咒的系張體乾,有原疏可據。而谷應選爲捕方景陽,假搜黃紙牒文以成之。二犯雖共謀誣殺,獻媚徼功,而體乾之罪爲尤重。張體乾擬斬決不待時,谷應選引例秋絞,庶情罪各當。孫守貴緝獲假番,事委可原。伏候聖裁。
崇禎看了參奏的本,俱已依擬。張體乾委官斬訖。谷應選後來死在刑部牢裏。不一日崇禎敕下刑部並錦衣衛衙門,聖諭道:“非法刑具,慘酷異常,允非聖世所宜。着遵高皇帝敕諭,其餘刑具概從焚燬。”這旨意一出,不但京題稱頌,天下哪一個不感戴聖恩。有詩爲證:
祖宗法度日星昭,法外難添三尺條。
免得圜罪相對泣,如天德意溥恩膏。
且說朝裏一般官員,除了魏黨漏網在位的,無不恨恨三奸,必欲剪草除根。他們道:“強如董卓,橫如梁冀,不免身死家滅。當日如蔡邕,如班固,這兩個絕代文人,不過與奸雄偶爾交往親密,並沒有貪虐害人的事,尚且身死獄底。魏、崔、客這三個狗男女,如何子孫得以漏網全身!”你一本,我一本,只管狠奏。
崇禎累累嚴旨,着三法司擬罪。因此便將忠賢侄魏良卿,客氏子侯國興,呈秀子崔鐸,批着河南司主事楊鳳翥、袁文新、王汝受,御史曹谷、吳尚默,大理寺正何京、寺副俞思,貴州司員外康承祖,將他三人罪惡盡情研審。你推我讓了一回,是曹御史秉筆。先叫魏良卿、侯國興,問他魏忠賢、客氏內外通同,陷害裕妃、革封成妃、逼逐皇親動搖中宮等事。二犯辯道:“事在宮禁,咱二人其實不知。”又單叫魏良卿,問他:“矯旨打死郎中萬。逮繫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王之、周宗建、繆昌期、夏之令等,先後死在獄中。又唆使織造太監李實,上本捏參高攀龍、周起元、周順昌、李應升、黃尊系,以致攀龍投水身死,周起元等冤死獄底。地黑天昏,神號鬼哭。這罪何逃?”魏良卿道:“這都是伯父,和奉承他的文武官員,造此惡孽。與犯官何干?”曹御史喝道:“你是閹人孽種,冒濫封爵,還稱什麼‘犯官’,叫手下打嘴!”魏良卿連連叫道:“犯人不敢!犯人不敢!”又問道:“以詩句恨劉鐸,立殺五命。誘吳榮首告黃山,致吳養春、程夢庚,平白死於牢裏。將吏部尚書張問達誣贓追比,又將各官耿如杞、唐紹堯等坐贓問罪。千古有這樣兇惡的人麼?”魏良卿道:“這雖是伯父的不是,卻也是外官逢迎誣奏。伯父太監性兒,下手忒恨了。犯人全然不知。”落後問到蓄養死士,陰謀居攝,遍差心腹太監,佈滿軍馬錢糧地面,魏良卿道:“犯人雖然不知,伯父的罪惡,實是再沒得分辯。”曹御史然後叫崔鐸上去,問他父親呈秀:“故違交結近侍律例,結拜義父。計殺高攀龍。假借門戶,排陷正人君子。怨蘇繼歐,嚇令自縊。移丘志充贓銀,陷害李思誠。丁母憂不行守制。不由會推,竟升兵部大堂。將親弟崔凝秀升浙江總兵。樂戶蕭惟中既非武科,亦非武士,竟升授密雲都司。妄稱功德,廣建生祠。冒濫邊功,屢叨恩蔭。哪一件不該碎屍萬段?”崔鐸也推是父親做的:“犯人一些不知。”吳御史喝道:“你們這三個,當日享富貴,冒封爵,難道也都不知,也不幹自己事麼?”俞思道:“這三奸若不爲子孫計,怎放這般毒手。你們既不肯招,敢要試一試錦衣衛當年拷問各官的刑罰麼?”魏良卿慌了,對侯國興、崔鐸道:“罷呀,左右是個死,咱們都招了罷。”便一一招承,都畫了供。各責三十板收監。各官明立文案,依律定罪,具招呈堂。
只因魏、侯二孽,通同盜出寶物一事,招內未詳,再批刑部郎中徐士俊、徐繼藩,員外康承祖、主事楊鳳翥,會同寺正何京、御史李思啓、李應薦,將良卿、國興並客、客光先、楊六奇、戚畹範守仁一班兒,都提到都城皇廟裏,再三隔別研審。在先抄沒出內庫寶物一一明載冊籍,便是真贓實證了,如何賴得?不用刑罰,滿口招承,也都畫供結案,依律具招呈堂。
刑部蘇尚書,又會同曹左都御史、張右都御史,會勘明白,具本題奏道:
魏良卿市井庸奴,逆璫猶子。值忠賢竊柄之日,膽大包天;乘爵賞暗奸之秋,焰張蓋世,顏五等,有何汗馬微勳?冒爵上公,已犯刑書重闢。猶且內結妖姆,表裏爲奸;外構國典,朋比共濟。盜內藏歸私囊,則竊玉竊鉤,隱然有竊國之勢;視祖制如弁髦,則無章無法,居然有無上之心。魏良卿除文官,非有大功勳,輒封公爵,秋後處斬,律不坐外,當與侯國興,俱合依盜內府財物者,照律盜乘輿服御物者,作真犯死罪,決不待時。客光先、客、楊六奇,或以妖姆從侄,或以異姓假鬼,依附婦寺,橫行都城。續貂並坐,不異沐猴而冠:擇食磨牙,何異傅虎之翼。所當發煙瘴地方,永遠充軍。範守仁既系戚里,宜守朝賞,乃托足閹門,垂涎家餌。但未經染指,隨即首官。當戒怙終,宜從末減。
本上了,崇禎批:“着刑部會官,將魏良卿、侯國興即行處斬。客光先、客、楊六奇俱着發煙瘴地面,永遠充軍。餘依擬。”十二月二十日命下,次日在西角頭雙雙斬首。魏良卿剛剛三十歲,侯國興只得十八歲,都做了沒頭鬼,去見閻王了。有詩爲證:
璫猴一旦竊冠裳,笏垂紳玷廟堂。
今日兩雙空手去,曾將何物見閻王?
且說三法司既將二孽典刑了,歲已逼除,一應本都該燈節後才上。怕魏忠賢、客氏、崔呈秀三犯的爰書停留不得,把原會議三人罪狀,又於二十三日上一本道:
人臣無將,將則必誅。況刀鋸之餘役乎?魏忠賢挾先帝寵靈,鉗制中外,交結客氏,睥睨宮闈。其大者如嗔怒張國紀,則立枷而殺數命,且連縱鷹犬,幾搖動乎中宮;私撼成妃、裕妃,則矯詔而革封御,至摧抑難堪,竟死心於非命。夫且不知上有君父矣,其於臣僚何有?於是言官死杖,大臣死獄,守臣死於市曹。緹騎一出,道路驚魂;告密一開,都民重足。生祠遍海內,半割素王之宮;諛頌滿公車,如同新莽之世。至尊在上,而自命尚公;開國何勳,而數分茅土。尚嗾無恥之穢侯,欲駢九命;疊出心腹之內黨,遍踞雄邊。至於出入禁門,陳兵自衛,戰馬死士充滿私家,此則路人知司馬之心,蓄謀非指鹿之下者也。天討逆賊首加,寸磔爲快!客氏妖蟆食月,翼虎生風。輦上聲息必問,禁中搖手相戒。使國母嘗懷憂憤,致二妃久抱乎沉冤。且先帝彌留之旦,詐傳蔭子,尚以只一爲嫌;私藏見籍之贓,絕代珍奇,皆出尚方之積。通天是膽,盜國難容!崔呈秀則人類鴟,衣冠狗彘。誰無母子,而金緋蟒玉,忍不奔喪;自有親父,而婢膝奴顏,作閹乾子。握中樞而推弟總鎮,兵柄盡出其家門;位司馬而仍總蘭臺,立威欲鉗乎言路。睚眥必報,威福日張。總憲夙仇,迫爲地中之鬼;銓郎乍嚇,驚懸樑上之繯。凡逆之屠戮士紳,皆本犯之預謀。帷幄選娼挾妓,歌舞達於朝昏;鬻爵賣官,黃金高於北斗。雖已幽快於鬼誅,仍當明正於國法。其餘魏良棟、魏鵬翼、魏志德等十四名,及崔鐸、崔鏜、崔鑰等,或赤身狙獪,或黃口嬰兒,濟惡而玷賢書,無功而攖世爵,切應投於荒裔,以大快夫羣情。候命下,本部行原籍撫、按,將魏忠賢於河間戮屍凌遲,崔呈秀於薊州斬首。其魏志德等,發煙瘴地面永遠充軍,追奪誥命。魏良棟等四名童稚無知,或準釋以彰法外之仁。
崇禎覽奏批道:“既會議明確,着行原籍撫、按,魏忠賢於河間府戮屍凌遲,崔呈秀於薊州斬首,其客氏身屍亦着查出斬首。將爰書刊佈,中外曉諭,以爲奸惡亂政之誡。魏志德等充軍。其中魏良棟、魏鵬翼、崔鏜、崔鑰,既系孩稚無知,準釋以彰朝廷法外之仁。”這本一下,隨該各撫、按遵旨,將忠賢發屍凌遲,呈秀亦將屍斬首。客氏身屍,卻無從查驗。有詩爲證:
生殺惟心信手摩,報施不爽帝無私。
忠良死後人追惜,巨惡原來並戮屍。
第二十回 文武才擢撫甘肅 彪虎黨定罪爰書
花前徒倚,日月如流水。往事評論猶未已,何暇翻黃曳紫。 忙將閒手關門,揮毫別有乾坤。斥佞旌忠公案,千秋萬古猶存。《清平樂》
楚才自昔比三吳,義氣文章冠兩都。
文武全才世能幾?嗟哉彪虎筆遭誅。
筆誅原自法唐突,其惡數之如數發。
公非公是在人心,正人不見奸人沒。
話說魏忠賢這樣威勢,崔呈秀這樣貪婪,一個死後凌遲,一個死後斬首,若是鬼魂有知,亦當自笑。只有客巴巴因爲沒處查她屍棺,免了身首異處,倒便宜了她。雖是這般說,她生前雖逞豔質妖姿迷惑人主,又仗天子寵靈橫行都下,實不曾害幾個朝官,傷幾個善類。全屍之死,也算便宜了她。兒子既斬在西角頭,聊可正其應得之罪。至於客光先、客、楊六奇發配充軍,各人之所犯所受,允得其平。可見惡人裏面也有大小輕重,天眼分明,報應一些不錯。
崇禎改元了,正月燈節已過。二月,崇禎召對平臺,內閣黃立極、施鳳來、李國、張瑞圖,大小九卿都在。問了些明廷政事,忽在御袖裏取出毛士龍原上的本,把與輔臣們看道:“這個人大有經濟,朕欲用他,可惜他堅守林泉,不肯出仕了。朕記得有個贛州巡撫梅之煥,當時朕在信府時節,有人說他是文武全才。爲何不見了此人?莫不也是魏忠賢逐去的麼?”施鳳來答道:“臣素識其人。他任南贛巡撫,丁內艱回去了。端端坐在家裏。只是魏忠賢痛恨楊漣,遷怒楚人。又見梅之煥強項恃才,特授意黨人徐大化參之煥,道入王安幕。魏忠賢矯旨削籍。不久又以周士顯轉銓事,誣之煥懸坐追贓,皆黨人陳序、梁克順羅織成案。不久又有周應秋訟言於朝道:‘梅之煥奈何詛咒我上公,並作諸不法事!’魏忠賢便欲矯旨逮問。臣等舉朝不服,忠賢因之暫止。今久不作長安夢。陛下問及,真堯舜爲天下得人之心。”崇禎道:“朕素知其人可以大用。今甘肅缺巡撫,這是邊方要緊所在,非文武全才,不足以任此職。朕心欲用此人,衆卿以爲何如?”諸臣齊聲答道:“皇上如天之仁,普照天下,足見憂國憂民。何愁不治?何患不平?梅之煥此任,允合羣情,臣等不勝欣幸。”崇禎說道:“既是這等,不必會推,着吏部快寫敕與他。”隨即星夜起用梅之煥,做了甘肅巡撫。
報到湖廣麻城縣,之煥正收了百來個門生,在梅市地方建了書館,朝夕課經講藝。忽聞此報,真以從天而下了。正是:
胸中經濟此時信,塞上功名它日勉。
梅市門生束卷辭,甘肅貔貅伏身選。
梅之煥收拾行裝,府、縣到門敦請,不敢久稽,單身就道。只帶了親弟梅之,並七八個伴當,迤邐北行。行至信陽州,接着了敕書。敕書內有“便宜行事”四字,梅之煥舉手加額道:“聖恩,聖恩,比前更自優渥,敢不竭犬馬之力,誓死以報知遇。”
行到了陝西交界,衙門吏書皁快,帶了衛兵三百名,遠遠跪接。從此旌旗蔽道,鼓樂喧聞。堂堂軍門,又是帝心特簡,哪一個官員不竦身恭敬。梅之煥就在省城到了任。三朝行香已畢,陝西巡撫請喫了迎風酒。第四日就起馬往甘州進發,這番隨行的兵就有二三千了。但見:
熊羆角逐,貔虎爭先。擊長轂以雷奔,望高旗而電集。千百成旅,四七爲名。往往來來,高高下下,如吹煙火而漲日,似起沙礫而薄天,在上者學不專經,素知韜略;在下者陣非師古,自得縱橫。鬱郁中圉,偏傷遠塞;依依垂柳,益愴邊城。無勞聚米而列隊能圓,不待披圖而山川在掌。前呼後擁,地裂山崩,堂堂巡撫下甘州,烈烈千旌過渭水。
梅巡撫到了甘州,就有楊總兵、道、府、州、縣等官,帶來許多將校前來遠接。坐了衙門,楊總兵先見了,待茶而別。然後各官陸續進見。過了三日,楊總兵又來拜。告茶已畢,楊總兵開言道:“一來小弟與老大人接風,特來面請。二來爲邊寨兵丁,苦患豆瘡,僵臣郊原,奄奄待死。今欲會同了老大人,乘此機會要去剿他。若能成功,蟒玉可得。”梅巡撫道:“我輩取蟒玉於病中,人將笑指爲豆瘡使所贈。斷然不可。況生事邊城,萬一因此而勞兵動衆,朝廷豈不歸罪於我?”楊總兵連聲喏喏,把這事就擱起了。
到任才一月,忽邊兵入嘉峪關。梅巡撫會同楊總兵分左右出師夾擊,邊兵大敗,殺他將官二十餘員,兵二三百,降其老弱六百餘人。邊兵從此再不敢犯邊了。上了報捷的本,朝廷特加褒賞,天下都知梅之煥是文武全才。有詩爲證:
寧辭蟒玉不乘危,正正堂堂自出師。
莫道文人邊略少,功成俄頃識雄姿。
莫說梅之煥坐鎮嚴邊,功多勞重。他一心爲國,未雨綢繆,又上了一本,要簡將練兵:“將懦者罷之,兵弱者汰之。庶幾不糜俸糜餉,無憂東顧。”崇禎又準了他的本,仍許便宜行事。梅之煥就擇日下了教場,先把那舊將舊兵嚴加考覈,去了十八員將官,並去了二千五百兵。另行出榜,招將材,募健卒,好生嚴緊。不在話下。
卻說朝裏有戶科給事中李覺斯,上了一本道:“權奸雖殄天刑,權黨未正國憲,伏惟皇上一怒以暢神明之懷,以洪堯舜之量事。”內參魏忠賢十孩兒、五虎、五彪,用心比弟侄更狡,造惡比弟侄更大。崇禎批:“三法司會議來說。”刑部蘇尚書,會同都察院曹思誠、大理寺左少卿姚士慎等,斟酌議妥,連名上本。本道:
國之有法,帝王所以律世,即臣子所以律身。故奉法唯謹,必不趨權門而開納賄之路;守正不阿,何至殺人命以當媚竈之資。乃有身居文武之列,名號虎彪之兇,若李夔龍、田爾耕其人者,臣等欽奉明旨,再將前後糾參之疏,備細查閱。除魏忠賢、崔呈秀、客氏具招另題外。其參五虎各犯,有謂他人典銓,人人不能自越,李夔龍典銓,立地便作僉堂,且謂挾買官之貲所致者。有謂吳淳夫一郎官,不數月,他已躋卿貳,雖董卓之蔡邕一歲九遷,速不是過,又與崔呈秀受彼織錦六千金者。有謂河南道掌道御史報提有日,崔呈秀欲越十餘人用其心腹倪文煥,必俟文煥差竣回道,然後具題,又與崔呈秀植黨騙財,贓盈鉅萬者。有謂田吉被懷挾之參,瓦全已去,乃二載曹郎而尚書極品,叨名器若承蜩,又滿載而歸,家累陶、石之富。總之,明旨雲“附權驟擢,機鋒勢焰,赫奕逼人”,足以蔽其罪矣。按律雲,官受財枉法至滿貫,絞罪者發附近緝所充軍。謹按諸犯被參,各有入己之贓,正合受財枉法之律。如吳淳夫以六千計,倪文煥則以盈萬計,皆明明分受列於參疏,可照數追者。李夔龍、田吉,雖疏中贓數未經開坐,然一稱挾買官之貲,一稱累陶、石之富,非納賄何以得此?既經論劾,難以輕宥,二犯合行各追銀一千兩。各犯事同一體,俱應遣戍以儆官邪。並乞敕行原籍撫、按,就近嚴追,以助邊餉,日發遣,無容緩者也。其參五彪各犯,有謂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狐假鴟張,戕害多命,皆忠賢門下鄶子手。有謂田爾耕掌錦衣衛,許顯純掌鎮撫司,忠賢草菅人命,皆出兩人之手者。有謂許顯純敲撲縉紳,皮開肉綻,屍腐蟲蝕,目不一瞬者。有謂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網羅鍛鍊,鉤棘株連,榜掠慘於炮烙,泣冤魂才夜半片紙者。如楊漣、周順昌、周起元等一十餘人,俱斃衛、司之獄。總之,明旨雲“受指怙威殺人,草菅幽圄累囚,沉冤莫白”,足以蔽其罪矣。按律雲,官故勘平人,因而致死者斬;同僚官知情共勘者同罪,至死減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例雲,酷刑官,不論情罪輕重,輒用慘刻刑具亂,若致死至三命者,武官發邊衛充軍。田爾耕、許顯純系掌印故勘之官,應議斬律;孫雲鶴、楊寰、崔應元系共勘之官,減流尚有餘罪,所當照例究遣,投諸邊裔,以御魑魅者也。恭候命下施行。
崇禎批下旨意道:“奸逆盜權,陰謀叵測,凡厥黨羽,所當嚴懲。五虎、五彪既會議確的,李夔龍、吳淳夫、倪文煥、田爾耕,行原籍撫、按追贓,照數解助邊餉,日發附近衛所充軍。田爾耕、許顯純,即着原籍監候處決。崔應元、楊寰、孫雲鶴,行原籍撫、按,發邊衛充軍。各犯誥命通行追奪,以爲附權蠹政之戒。”命下,刑部一一發各原籍撫、按,監候的監候,發遣的發遣了。有詩爲證:
大僚朋比共爲奸,世襲煙消辱祖先。
機阱陷人還自陷,任教搖尾倩誰憐?
此時虎彪處了,朝裏還有楊維垣等幾員,在籍還有阮大鋮等數十員,逐漸兒有人談及了。崇禎未敢遽行,細細還要查訪。這正是賢主慎重的意思。
一日聖上偶到贓罰庫,睹了籍沒忠賢的奇珍異寶,乃嘆道:“天下脂膏,都被閹奴刻剝殆盡!”一頭說,隨手逐件檢玩。也是合當有事,看到金字賀屏,是次相張瑞圖親筆寫的,聖心大怒。明日坐朝,召集衆臣說道:“張瑞圖擅通逆,諛進賀屏。本該重處,天下只道擅戮大臣,人心不服。姑從輕逐他回籍。”旨意一下,可惜文章冠世,書寫出羣一個才臣,只爲主意不定,依附權奸,一旦被斥去了。正是早知今日,悔卻當初。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兇星出世多強力 惡曜臨門得豔姿
風發發,吹瘦寒花明月。晨起懶將塵硯拂,卻爲閒周折。 逆闖出身須細說,想起不禁立發。天遣兇星心性劣,累我操不律。《謁金門》
歷代豈無盜賊起,隨起隨滅無留餘。
惟唐黃巢走天子,然亦匪久爲人屠。
乃有大明自成李,起家無賴人軒渠。
偶然作賊何大志,几上之肉釜中魚。
官不殺之致蔓衍,千秋話及長嗟吁!
我今細數伊疇昔,以代春秋之筆誅。
這回把朝裏的事放過一邊。且說陝西有個延安府,乃近邊關的地方,極遠的府份了。其地之人都有些氣力,文才少武藝多,不肯安靜。一味兇狠暴戾,見事風生。府份有個米脂縣,是個小小縣份。這縣都鄙少,堡集多;城裏人少,城外人多。其縣有個雙泉堡,是個大大村鎮。東西兩街口,有兩口大井,故此喚做雙泉堡。這雙泉堡大富的也甚少,極貧的也不多,只有中等的財主,倒也有一二百家。堡西有個李守忠,原是豐衣足食的小財主。他父親李海,就以耕田種地起家。但只都是單傳。惟有李守忠生一子李鴻名,娶妻完聚二十歲了,萬曆丙午年正月裏,守忠又生一子。那鴻名在九月裏也得了一子,十二月裏鴻名就死了,也只算得單傳一般。守忠又喜又悲。三年後打發大媳婦轉嫁了,只和媽媽撫養一子一孫,度其光陰。
八歲上送他兒孫上學,兒子取名李鴻基,孫子喚名李過。這叔侄兩個不喜歡讀書,酷好掄槍弄棒,演習廝打。空拳交手,各不相讓。李守忠再三嗔責,他們哪裏肯改。讀了五年的書,準準每人識了三五百個字。十三歲上,李守忠的媽媽歿了,李鴻基與侄兒李過,哪裏有個哀痛的心腸。揹着李守忠出去尋朋覓友,喫酒撒潑,無所不至。
近地有個劉老兒,也是有身家的,單生一子名國龍,也是十三歲了。二歲上喪母,便沒人拘管,飄飄蕩蕩。父親年老耳聾,又管他不下。不期與李鴻基相遇,兩個說得投機,遂爲密友。一日李鴻基同侄兒李過,只約了劉國龍,在郊外放馬。又到空地上耍一回拳,就在本處一個小村店喫三杯。說到咱們三人志同道合,何不同去學些武藝,做些大勾當?“那書讀他做什麼,我見了書,就頭疼了。”三個人一齊笑將起來。隨即算還酒錢,出了店門。一路商量定了,要學桃園三結義。到明日出了二錢一個的份子,買了三牲祭禮,借一個關帝廟裏結拜爲結義兄弟,不論什麼叔侄了。
拜過關王,鴻基就要比比氣力,去拿那神座前的鐵香爐。問問道士,說有七十三斤重。李鴻基就走至爐邊,輕輕的提起來,在殿上走了一轉,好端端放在原先去處,不費一些力氣。道士沒有一個不喫驚,贊他好本事。有詩爲證:
未言射石能沒石,氣欲吞天衆星白。
十三子小手撩衣,視鐵非鐵神欲飛。
旁觀歎絕迷五色,眼中罕見此強力。
不生東南生西北,攪亂乾坤眠不得。
劉國龍見李鴻基輕輕提了七十三斤的鐵香爐,又不面紅,又不喘息,便道:“大哥好力氣,只怕咱提它不起。”鴻基道:“兄弟不要沒志氣。異日還要踢天弄鬥,諒這小小香爐,就說提不起了。”劉國龍真個上前撩衣把鐵爐一提,哪裏提得動。兩手去抱,卻也抱將起來。但只走得四五步,便放下了。李過見他兩人光景,也便伎癢起來。努力向前把爐一提,卻也提不動,也學劉國龍抱將起來,走了十四五步,就放下了。離這原先去處,倒有二十步遠了。道士稱讚道:“咱們搖也搖不動,如何三位天生這樣好本事。真正難得,這便是當今李存孝了。”李鴻基又左手撩衣,右手把爐提起,繞殿又走了一轉,才放在原先去處。略歪了些兒,又提了一提,端端正正,才把手放了。道士連聲喝采道:“你李爺好人,才積下大德,這樣好子孫。”李鴻基道:“咱要做大丈夫,橫行天下,自成自立一番。若守着咱爺這些家業,優遊度日,也不爲男子。三年前曾得一夢,夢見一個長大將軍,叫咱爲李自成。咱想要改了自成名兒,賤號就叫鴻基,你二位道可好嗎?”劉國龍說:“咱兩個小兄弟,替大哥慶號。”道士道:“小道也搭一份,依原在敝房來何如?”說笑了一回,就在道士房裏杯盤狼藉,各喫得醉酗酗的去了。
到明日,果然劉國龍、李過,每人出份金三錢,交與道士。這道士原是個慣拐小官的,反賠了好些東西。盡情歡會,喫到三更才散。
從此三個結義兄弟,常常聚在一處喫酒撒潑。李守忠曉得了,把李自成、李過各打了一頓,依舊請了個先生,要關他家裏讀書,指望收他的心。誰知李自成連侄兒也不通知,索性偷了些銀子,逃往延安府,一道煙去了。急得李守忠手忙腳亂,求籤問卜,哪裏放心得下。又過了半月,沒有一些信息,心裏越慌了,哭道:“我的親兒嗄,你好似: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莫說李守忠思想兒子。且說李自成逃到延安府,尋訪武藝教師。問着個姓羅的,原是將官出身,問軍在老營裏,人多說他做人英雄豪傑,十八般武藝精通。自成得了此信,歡喜不勝。次日,備了三兩銀子做贄見之禮,來投羅教師。羅教師問了來意,收了贄儀,就受了自成四雙八拜。從這日爲始,就住在教師家裏,教他槍棒。三六九在教場裏,同一班徒弟跑馬射箭,好不用心。
說時遲,那時快,不覺住了四個月。他見羅教師武藝精熟,件件皆通,思量要約那劉國龍、李過都來京師。密密寫一封半通不通的字,寄到雙泉堡來,上寫道:
咱在延安府老營拜了師父羅老爺爲師,學習武藝。你二位兄弟快來一處同學,不可不來,丟了日子。李自成字付侄兒並付劉兄弟。正月十六日字。寄字的是米脂縣人,在府城告狀的,李自成說了地頭,他竟送到李守忠家裏來。恰好守忠如癡似醉,立在門前盼望,恰像兒子或者走回來的一般。接了這字,就是天上掉下來一般,顛倒哭起來。一頭哭,一頭扯寄字的人進去,留了酒飯。細細問了延安府老營的地方,送了這人五錢銀子,把字袖了,也不把孫兒看。次日吩咐老僕李健看守家裏,自己星夜往延安府尋兒子去了。
且說李自成正在羅教師家學單刀起手。李守忠尋到他家,見了兒子,扯着哭道:“我的親兒嗄,想殺你爹爹哩。”羅教師問了來意,才知道李自成瞞了父親出來的。再三勸他,該從父親早早回去。李自成不肯道:“待我學成了武藝,回家未遲。”羅教師又說道:“你不可執迷,有違父命。若不忍別我而去,過幾時我到米脂縣來看你,料我本官肯放。你若不依我言語,不但背父,抑且背師,我也不教你武藝了。”李自成見羅教師如此吩咐,只得依了他。當下羅教師備出飯來,款待李守忠。歇了一夜,次日送他父子回到米脂縣來。
過了兩三月,李守忠恐怕兒子又想往府裏去。只得備了一副禮,差李健敦請羅教師來家。連李過、劉國龍都拜他爲師。從此羅教師來來去去,兩邊師徒,不知費了李守忠多多少少的束供給。家道也漸漸蕭索了。
不知不覺,李自成叔侄雖然武藝學了七八分,年紀多有十七八九歲了。李過還忍耐得幾分,惟李自成開口罵人,動手打人,只管在外嫖賭闖禍。李守忠沒奈何了,道是男大須婚,兒子、孫兒都該娶個妻房了。媒人說來說去,李過不十分揀擇,先聘定了鄧家閨女。李自成口口聲聲要揀個絕標緻的,再也不得湊巧,只得先讓侄兒成親。又過了半年,只是不得中意。一個王媒婆道:“大叔若要標緻像意,除是二婚頭女人,倒有個絕標緻的。”自成道:“只要標緻,二婚何妨?難道二婚的,巴就候壞了不成!”王媒婆哈哈笑起來道:“大叔說得有理,咱明日同去看罷。”自成道:“咱在家裏等你,不可失信。”說罷就別了。媒婆轉身暗想道:“人說李自成英雄豪傑,原來這樣沒志氣。咱自耍笑他,他只認真,倒說這樣話。這也不幹咱事,是他自己情願,落得賺他些兒。”
明早領他去,看了這女子,果然生得標緻。但見:
纖得中,修短合度。眉若削成,腰如紈素。丹脣皓齒,紅顏若暉。留眼光溢,動袂芳菲。紅靨寫雲,柳眉學月。絞錦共文,瑤貝合質。遠而望之,非雲非霧,如煙如霞;近而即之,諸光諸色,雜卉雜華。翡翠簾前,見美人兮遲暮;芙蓉帳裏,想冶女兮柔靡。夫既燁燁乎神嬌而骨媚,能無躍躍乎意動而心迷。李自成看見此女,也是姻緣輻輳,又是冤家聚頭,一個魂靈竟被她揭去一般。就在袖裏取出一根五錢重的銀簪,遞與王媒婆,先下了定。那女子嬌聲浪氣,謝了萬福。自己緩步入內去了,叫她母親捧出茶來。李自成喫過了茶,忙起身回去。對父親說了,定要娶這二婚女人爲妻。李守忠拗不過他,只得依允了。
哪知這婦人原是老妓所生。幼時老妓死了,過繼與韓媽媽爲女,就姓了韓。極是個貪喫懶做,好弄那話兒的。十四歲上,賣與省城一個老鄉宦爲妾,韓氏嫌那鄉宦老了,只管激激聒聒不安本分。住了三四年,偷了書房小廝,老鄉宦把小廝活活打死,韓氏退還孃家,只追一半財禮。因此又賣與府城一個富監生。那監生爲沒兒子,先有了三個妾,韓氏進門是第四房妾了。況且監生也有三十來歲,不中她意,又偷了兩三個俊僕,着實打了一頓,又退還孃家,連財禮也不追,憑她改嫁了。
這韓媽媽是貪財的,口口聲聲說:“我女兒模樣兒好,做正,要財禮一百兩;做小,要財禮二百兩。”哪知李自成看上了這婦人,再和父親說了,出到八十兩財禮。說“早晨種樹,晚頭乘涼,”三日裏就要擇吉成親。那韓氏見李自成雖不俊雅,卻也一貌堂堂,料他畢竟有本事會弄聳的了,喜喜歡歡,情願嫁他。再三逼她母親,一般也備了些桌桶衣裳,嫁到李守忠家裏來。拜見了公公,成其夫婦。李守忠見那婦人嫋嫋娜娜,不像個良家,就有些不像意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李自成殺妻逃難 艾同知緝惡遭殃
無聊心情倚畫屏,虛堂又見月痕生。壯心不冷,筆墨尚縱橫。 檢到先期遭闖禍,消磨更漏酒頻傾。妖妻撥禍,惡煞起紛爭。《相思引》
忠良奸佞聽公評,不禁紛紛感慨生:
若並精神圖職業。豈容流寇恣縱橫?
劇寇自成莽夫耳,溯厥起手真堪鄙;
無賴少年擁妖姬,捉姦不雙輕殺死。
問官不明吏舞文,既不償命何當軍?
致令兇徒生叛逆,青天白日起愁雲。
話說李自成娶了韓氏來家,第一夜就被她纏個不住,連幹了三四次,才睡去。沒半個時辰,韓氏又在睡夢裏推他道:“我的哥哥呀,你妹子韓金兒熬了好些日子,今夜定要和你弄個快活哩。”李自李被她再三推醒,只得又和她弄聳一回。已是大天亮了。
起來梳洗,同去拜見公公。只見李守忠有不樂之意,新郎新婦見過禮,也就回房。哪知李守忠夜來得一奇夢,夢見當方土地吩咐道:“你家禍殃進門,百日內主有大災。你該速往河南,暫避幾月。倘違吾言,日後官府纏住,悔之無及矣。你兒子李自成有禍不妨,只須同你孫兒、孫媳快走,不宜被虎所傷。”說完,把守忠一推驚醒來,一字也不遺忘。細思神明之言,不可不信。故此見了媳婦韓金兒,知她是個禍根,愀然不樂。過了幾日,只不通知李自成,卻和李過說明夢中之事。假說泰安州進香,僱了一輛騾子車,裝上許多東西,自己藏帶二三百兩銀子,連孫兒媳婦一同帶去。吩咐李自成:“小心在家,不可恃強招禍。”哽哽噎噎的說完,灑淚而別。
此時李自成越覺事由自己。日裏大酒大肉,呼朋覓友。夜裏又和渾家,你一杯我一盞,喫得春興發動,就幹那件營生。夜夜不弄到四更天亮,不肯住手。如此月餘,酒色過度,不覺一個精壯漢子,漸漸精神減少,腰腎痠疼,支撐不來了。有詩爲證:
妖嬈莫道腰肢細,太陰星遇真太歲。
鎮夜糾纏不放鬆,赳赳雄傑成薄脆。
李自成弄不過韓金兒,心生一計,只說四方不寧靜,咱武藝還不十分精熟,要往延安府去再學幾時。韓氏撒嬌撒癡道:“我的親哥哥嗄,你去了,叫我怎放得心下?”李自成道:“不過半月十日就回來的。這裏往府城不遠,去去來來,打什麼緊。”隨即收拾行李,和韓氏隔夜敘別了,竟自上路。家裏原只剩得兩個家人媳婦子。一個十七歲的小廝李招,早晚看守門戶。
話休煩絮。且說韓金兒在家,正當不暖不寒時候,沒瞅沒睞,日裏還滾過了,夜裏好不難過。隔不上五六日,把小廝李招收用了。小小年紀,濟得甚事。吩咐他外面尋人,那小廝膽子不大,又怕尋了別個,不要了他。口裏雖是答應,只不上緊去尋。蹉蹉跎跎,過了十來日。指望李自成回家,再整旗槍大戰幾夜,泄泄那些慾火。偏生盼他不到。
下日立在門首,卻過了個光棍,喚做蓋虎兒。這人一味油花,不肯學好,東闖西闖,偷婆娘拐小夥子,連妻房也不娶。偶然一日,到雙泉堡來探望親戚,打從李家門首經過。見韓金兒立的蹺蹊,看得古怪,就立住了腳,把一雙眼只管看個不了。韓氏見他看得刻毒,嘻的笑了一笑道:“只管看我做什麼?想是要描個樣兒哩?”蓋虎兒帶着笑回言道:“實是要描個樣兒,望乞施恩描一描,感激不淺。”韓氏轉身就走,蓋虎兒緊緊跟進客座裏來。韓氏問道:“你進來做什麼?”蓋虎兒道:“小兄弟來望望姐姐。”韓氏高聲裏面道:“我兄弟在此望我,叫招兒取茶出來。”蓋虎兒是個偷婆娘的老積手,明明曉得是認他做了弟兄,於中取事,歡喜不盡。言之未已,只見李招捧了兩杯茶出來。韓氏相陪喫了,便道:“兄弟久不來看咱,你家裏離這裏路遠,不如今夜住在咱家,明日去罷。”蓋虎兒假意道:“姐夫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只怕不便。”韓氏道:“你姐夫往延安府學武藝去了,不知哪一日回家哩。你是從小兒的弟弟,就住十日五日何妨。”蓋虎兒便道:“只是打攪姐姐,又不曾帶些小禮物來相送,心上不安。”韓氏道:“自家骨肉,何必拘拘這禮呢。兄弟請到房裏去坐。”蓋虎兒跟了韓氏,竟進臥房來。
韓氏自去收拾了一碗豬肉,一碗羊肉。又叫李招買了上好燒酒,一隻熟雞。打了幾個餡餅,一碟蔥,一碟蒜,擺在桌子上。對面坐了,飽餐一頓。也不等得夜深人靜,兩個滾在一處,成其雲雨。但見:
兩陣擺圓,雙戈亂舉。鶯聲嚦嚦,叫親哥哥快放馬來;龜首昂昂,喚好姐姐休將門鎖。一個咆哮如虎,弄婦女如羊;一個愛惜若金,赤嫋身故任。順流倒峽水洋洋,骨顫神酥聲喘喘。
這番大戰,直到東方發白,方得雲散雨收。韓氏覺得快暢,叫聲:“我的親哥哥,世間有你這妙人兒,可恨我不得嫁了你。你娘子不知怎從修來造化,卻得做你的老婆。”蓋虎兒道:“小弟實不相瞞,爲因看不上眼,遂沒娶親。若得好姐姐這風流標致人兒,成其夫婦,咱就日日跪你拜你,把你做活觀音看承,也不枉人生一世。”次日韓氏不放蓋虎兒回去,拚把酒兒菜兒多賞些與兩個婆娘、一個小廝,誰來管他。一連住了五夜,誰知:
可口味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始爲殃。
卻說李自成住在延安府十餘日,保養身體依舊雄壯,又想回家敘敘舊情。此夜偶因天晚,歸不及,就宿在十里鋪地方。再也睡不着,耳熱眼跳,好不難過。心裏想道:“是我久別娘子,想念所致。啐,啐,啐,明朝此時,我把她提起小腳兒搗進洞裏了,何必恁般想她。”索性放開念頭。才睡去,身子已走到自己房裏。只見一個後生,捧倒了韓金兒,在那裏大弄。不覺怒從心起,拔出刀來殺後生,被他走了。回刀卻殺死了韓金兒。陡然驚醒,卻還睡在飯店裏。道聲詫異:“如何正將回家,有此夢?”眼巴巴等到天明,打發了宿錢,也不喫飯,走回雙泉堡。
正得到門首,想了一想,不去敲門。等了好一會兒,聽得啞的一聲門響,卻是李招開門。見了家主,有些慌張模樣。李自成越越疑心,喝道:“你這小狗攘的,爲何這等慌張?”李招此時幾乎驚殺了,哪裏還做得聲。李自成大踏步進去,直到臥房門首。側耳一聽,裏邊哼哼唧唧了一會兒。忽然韓金兒一聲浪氣,連叫:“親哥哥,咱要快活死也!”李自成大吼一聲,把門只一腳,踢將進去。只見一個人打被裏鑽將出來,提了一件棉襖卻待要走。被李自成一刀劈去,那人把綿襖一架,奪路鳥飛去了。韓金兒見是丈夫,嚇得面如土色。精身子跪在地下,稟告饒命:“我再不敢了!”話未完,被李自成只一刀,把頭已是劈開。可憐紅粉佳人,只爲貪花,害了性命。
李自成見妻子已被殺死,姦夫又被走了,又氣又苦,心頭小鹿兒亂撞,思量要收拾些細軟逃走。誰知事機不密,卻被鄰舍察覺。都三三兩兩走攏來,圍住了李自成問其緣故,竟走不脫了。有一個王保甲,怕李自成走了,連累地鄰喫官司。又怕他英雄了得,不便擒拿,便哄他道:“從來爲姦情殺了老婆,自首到官,還要給賞。是大丈夫之所爲,何須着忙。”衆人一齊攛掇,李自成只道是真,竟同鄰里赴縣出首。
此時米脂縣缺了知縣,卻是本府艾同知掌印。他做官明白,不貪也不廉,不肯拗曲作直,一府都感激他。其日,一班地鄰同了李自成當堂出首。李自成稟道:“妻韓氏,因小人不在家,竟和姦夫停眠整宿。小人早起回家,親見姦情,被姦夫奪路走了。小人義憤將妻殺死,特來出首。”地鄰也是一樣說話。艾同知道:“妻子不良殺死,雖是正理,只是捉姦捉雙。若是當場捉住,雙雙殺死,不但無罪,抑且有賞。今只殺了你妻,於律不合,難說公平無事。”就吩咐手下人帶着批,着二衙孟縣丞下鄉相驗,然後聽審。
登時一班人,連夜跟隨孟縣丞往雙泉堡來相驗。韓氏身死,鬨動了無數人,都來視看。到得家裏,不料李招已報知韓婆了。帶了許多真真假假的鄉親,把家裏已搶個半空。韓婆兒已寫有狀詞喊稟。
孟縣丞相驗已畢,隨帶一干人到縣討保,本犯監候。明日傳梆,回了艾同知的話,封進韓婆子的狀詞。艾同知即批早堂聽審。少停升堂放告,投文已畢,就審這件事情。艾同知先叫李自成,次叫韓婆子。兩人說話,迥乎不同。他狀上爲“無故殺死髮妻事”,艾同知道:“也難說無故殺死”。然後叫地鄰來問,與李自成一般。艾同知又問是結髮嗎?李自成稟稱是二婚。艾同知道:“捉姦殺死,這不再消說了。但不是當場捉獲,只殺一人。雖不償命,難免減等之罪。”把李自成喝打二十板,權且收監。韓婆子再三喊稟,只是不理,吩咐退堂。正是:
縱使人心堅似鐵,難逃官法凜如霜。
李自成到了監中,曉得他是從容的,反來奉承他,與他擺酒接風。晚間一個丁門子,是艾同知用人,來與李自成悄悄打話,要他“燒炷香”,方可從寬結案。李自成道:“家中已被搶盡,父親、侄兒都往他鄉未回。須得召保出去,方能措辦。”丁門子回了艾同知話。登時召保,自成保了出來。把房子、田地盡數不留,一總賣了五六百兩銀子。央丁門子送了艾同知二百兩,才復出審單道:“李自成因妻韓氏不良而殺,卻無姦夫同殺爲證,何以服人?況不合律。姑擬徒,俟獲姦夫再審。”李自成大怒道:“明明姦情殺了淫婦,理之當然。如何得了我銀子,又問我徒罪?我到上司那裏去告,說有丁門子是過付。”丁門子知道這話,慌了手腳。進衙稟了艾同知,說他如此如此。
艾同知仍舊僉出牌來,拘這一班人複審。李自成明知漏泄前言,這一番必然送了性命。一時怒發,提了明晃晃的刀,恃自己力大,衙門人又不提防,趕到後堂,正值艾同知僉押,把刀一搠,正中前心。又刺傷了一個書辦。衆人見他兇惡,況又手無寸鐵,如何抵擋?被他提刀洋洋出城跑了。忙到雙泉堡,一堡的人都未知他殺官一事,被他帶了三四百兩銀子,星夜往甘肅地方逃死去訖。比及官府捕提凶身,不知他已走去多少路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新天子金甌枚卜 衆君子盛世彈冠
初冬薄冷微風嫋,百歲光陰易老。丟卻閒花閒草,著述無多少。 忠佞評題添煩惱,新政鋪揚不小。憑着筆酣墨飽,須令煙雲繞。《桃源憶故人》
熙朝泰運開,良弼夢中來。
玉燭調君手,金甌卜相材。
太平仗馮翼,輔理重鹽梅。
生色林泉士,彈冠不用猜。
莫說兇星李自成殺了豔妻,又殺了問官,這一逃去,做出翻江攪海的事來。且把朝裏新政鋪張揚厲一番,使那天下後世,也知崇禎皇帝是個英明的天子,原非無道之君。只爲用的大小臣工,不肯同寅協恭替朝廷出力,卻終日攻擊邪黨,各立門戶,弄得朝政紛紜。還虧崇禎英明,留心圖治。見天啓時的賢相劉一、韓、葉向高都不安其位,聖心惻然不忍。又見現在的幾個閣老只施鳳來、李國不是魏黨,卻也沒甚擔當。張瑞圖又爲查出書寫魏賀屏,被逐回去。其時又因國子監監生胡煥猷動了一本,說這些輔臣,匡救無聞,庸庸伴食。崇禎雖不准他的本,心裏也有些動念。忽然一日,傳旨與吏部衙門,會同九卿,推入閣辦事的官來看。吏部、九卿見皇帝英毅有爲,不敢稽遲,將在朝與林下資俸可以入閣的官員,細細酌量,共推了一二十員。如現在翰林王祚遠、來宗道,九卿房壯麗、曹思誠,其餘或養高林下忤閒住,或累入薦例相應起用,如孟紹虞、錢龍錫、楊景辰、薛三省、李標、蕭命官、周道登、劉鴻訓,一齊列名呈進。
次日崇禎即召閣老施鳳來、李國□,吏科魏照乘,河南道御史安伸,俱赴內殿。在香案前叩頭三拜,但見:
寶鼎篆煙嫋嫋,玉檠燭焰煌煌。金瓶奇卉落清香,卻與金甌相向。雉扇遙分彩色,珠簾半卷瑤光。諸臣叩首肅冠裳,咫尺天顏瞻仰。《西江月》
衆官拜舞已結,崇禎御口宣諭道:“內閣公孤大臣,倘得其人,社稷生民之福。朕何敢自定,須定之於天。”施鳳來跪奏道:“海內多事,乞皇上多點幾員,相助爲理。”崇禎喜動天顏,道:“朕知道了。但這所卜之臣,以所得之先後爲次序,還以官銜大小爲次序?”施鳳來等齊聲奏道:“當以官銜爲序,庶無紊亂之嫌。”崇禎道:“朕知道了。卿等平身。”衆官俱起,隨即趨出,序立在香案下。崇禎起至殿前,拈了三炷香,行一拜三叩頭禮。內侍排列玉幾,安放瑪瑙硯、玉管筆在香案的左邊,將大紅龍鳳花箋,共十二方,把會推孟紹虞等各人各寫了一個名字,逐一與衆官看了,盡拈成閹子,投入金瓶裏。崇禎舉玉筋,拈起六個閹子,吩咐內侍展開觀看。第一錢龍錫,第二楊景辰,第三來宗道,第四李標,第五週道登,第六劉鴻訓,都是翰林出身。崇禎又行了一拜三叩頭禮,還就了御座。衆官各趨入叩頭稱賀。崇禎才吩咐錢龍錫等,俱升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俱入閣同輔臣施鳳來等辦事。衆官應諾,叩頭退班。
京師人見新閣老都是翰林,道內外兼推,畢竟原是翰林官宣麻,大是奇事。但來宗道也曾祝頌魏,雖不曾做他的鷹犬,人心有些不服。其餘濟濟賢才,盡稱帝佐。有詩爲證:
明興代有中興主,又見龍飛在九五。
相臣師濟幸有人,簡在帝心今師古。
自此崇禎皇帝既稱英君,衆閣老又稱賢輔。就是來閣老,原繫世家,在天啓年間不得已權宜保身,不比崔呈秀、倪文煥、阮大鋮這一班兒殺人媚人。如今遇了崇禎皇帝,也換了肺腸,盡心爲國,如唐朝的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了。
一日,崇禎傳出旨意道:“許志吉以參處穢吏,投身奸逆,借吳養春籍沒追贓變價之事,魚肉鄉邑,深可痛恨。着撫、按一併提問。其的確價值,不妨從公估計具奏,以憑裁奪。再有李明道、崔文升,乃是忠賢之黨,爲害淮、楊,俱分撒回各案。誣陷忠良,雖系魏忠賢主謀,俱屬田爾耕、許顯純羅織,李永貞、劉若愚撥置。雖經降調,仍發法司擬罪。”
此時衆正滿朝,忻忻望治。就是魏同府的景州曹思誠,不甚依勢殺人,只不與抗拒,現做都察院掌院,梁夢環現做御史,都被人蔘去了。大理寺少卿姚士慎,崇禎知他忠義,特命他問這田爾耕、許顯純、李永貞、劉若愚的事。共是兩案。爾耕、顯純先殺在西角頭,傢俬盡行籍沒,不消說了。其劉若愚,因提李永貞未到,單提他來,公同刑部官審問一番。劉若愚供稱:“逆賢用事,王體乾第一,李永貞、石元雅、塗文輔等次之。若愚只在永貞門下抄寫文書,逆賢正不關涉。”又供,自撰有《酌中志略》一書,詳載各閹始末,遞與姚大理看。姚士慎見他文詞清勁,雖未竟,即如李進忠,也有同姓同名共三個。魏忠賢原名李進忠,本姓魏,繼父姓李,得寵後因避移宮一事,出了本姓,改名忠賢。李永貞原名也是李進忠,初因逆賢同名,在秉筆太監諸棟名下,就改了李永貞。又有一個西李老孃娘下用事的李進忠。其中又載,李永貞曾被萬曆三十二年墩鎖計十八年,至升遐遺詔始放,其語甚詳。姚士慎憐其才,因疑其枉奏,請長系,容他續完《酌中志略》一書。李永貞原降淨軍發顯陵安置,先逃被獲,解到京師。又會審了一審,縛至正義街斬首。將斬的時節,還跪向監斬官哭訴求免,看的人沒一個不笑他癡呆。正是:
搏擊蒼鷹毛羽退,噬人乳虎爪牙休。
先年有個國公朱國弼,將本參劾魏忠賢,天啓道他是武臣越職言事,奉旨革了他的俸,已經三年。此時見崇禎盡反逆的事,上一本求準開俸。奉旨道:“武臣敢劾權奸,具見忠忱,準照舊支俸。仍將原停俸糧,照數補給。該衙門知道。”正是:
錙銖未效微臣力,升斗還沾聖主恩。
崇禎又準了施鳳來的本,傳旨道:“士習囂陵已極,副榜會試,監生乞恩貢士,猶爲近例,會典所無。着該部立案勿行。那副榜會試,監生還可進場,恩貢、功貢一切停止。”濫官也不知省了多少,正是:
敝□須教酬死士,簪纓未許錫貲郎。
御史曹谷,因京師公論,爲賢太監王安稱冤,上了一本。奉旨道:“王安赤心爲國,遭逆魏矯旨處死,深可憐憫,準贈還原官。所籍家產,都給與子侄承領。”正是:
冤沉海子今方雪,屍化隨風恨未消。
當日魏忠賢驅逐皇親張國紀,原把順天府丞劉志選將本參的。今被翰林倪元璐奏明此事,崇禎大怒。其時劉志選,現任南京操江都御史,先行削籍,後行拿問。張國紀復原官。正是:
貪功妄欲學華歆,伏閣豈知羞道輔。
少卿姚士慎,上了起廢一本。本上帶參太監塗文輔,總督戶、工二部錢糧,擅立公署,妄挫司官,憑藉忠賢生事,大壞祖制等因。奉旨道:“塗文輔附權糜費,已經斥逐。所修公署,着兩部變價還庫。其繳回敕印,即行銷燬。”正是:
相臣未許侵錢穀,閹寺何緣職轉輸?
又有太常添注少卿阮大鋮,給事中彭祖壽,實是魏忠賢的用人,此時尚列顯要。也上了一本道:“楚材摧抑已甚,乞聖明破格起用,以輔盛治,以快人心事。”奉旨道:“大鋮、祖壽俱系邪黨,着閒住。”一時個個稱快。阮、彭二人也都逐回去了。正是:
聖君明燭羣奸惡,尚許雙雙學掛冠。
一時在位諸臣,雖未必個個皋、夔,人人稷、契,卻也正人多,僉壬少了。幾個新閣老,在家的已乘傳到京,彈冠相慶。朝夕商議的,只是死的忠良未蒙旌表,黜的賢才未能升擢,磨拳擦掌都要幹這兩件正事。卻因事關重大,不是輕易獨奏的。惟有內操一事,尚未痛革。哪知崇禎聖明出人意表,偶然一日,召對閣臣,密向周道登、劉鴻訓、錢龍錫道:“內操軍士,俱是魏忠賢賊子招來的,中間黨羽不少,當時畢竟謀逆。幸而天佑皇家,得有今日。若仍留在禁城之中,到底防他不測之變;若要一朝散遣,這些人安享錢糧慣了,人極計生,又怕激變。不如善遣之,只不許再入禁中便了。”錢龍錫等道:“陛下睿慮,誠非臣等所及。”崇禎忙即傳旨道:“內操軍士,勞苦特甚。着給假一月,歸鄉省親。仍從優犒賞,俱給月糧。該衙門知道。”那些軍士個個都歡天喜地道:“萬歲爺知疼着熱,好皇帝!好皇帝!”一齊領了犒賞月糧,俱出城去了。正是:
不用楚歌頻唱徹,一時星散八千人。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慰忠魂褒封特旨 毀《要典》採納良言
悠悠忽忽過秋夏,弄寒辭暖初冬夜。癡魂緊逐少年遊,相憐乍,相看他,酒杯頻向西風謝。 論好事天公可藉,有兵書人間可借。先朝軼事莫糊塗,不須詫,何消罵,筆尖掃去心無掛。《天仙子》
忠良幽恨情誰憐?《要典》鐫成排衆賢。
天道難容明主出,留將司馬續編年。
話說崇禎一二年間,朝裏另用一番好人,朝廷漸漸肅清,原成個盛世的規模了。只是四方多事,一時收拾不來。有個翰林院編修倪元璐上了一本,“爲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氣未息,而正氣未伸事”。本上道:
臣以典試覆命入都。從邸抄見諸章奏,凡攻崔、魏者,必引東林爲併案,一則曰邪黨,再則曰邪黨。何說乎?以東林爲邪人、黨人,將復以何名加諸崔、魏之輩?崔、魏而既邪黨矣,向之首劾忠賢,參題呈秀者,又邪黨乎哉!夫東林,則亦天下之才藪也。大都稟清剛之標,而或繩人過刻;樹高明之幟,而或持論太深。其所引援爲用者,亦每多氣魄之儔,才幹之傑,其間即不無非類,要可指數而盡耳。而其中則又有泊然無管,修然自遠,謝華其若脫,付黜陟於不聞,而徒以聲氣心期,遙相推獎,此所謂澹泊寧靜,純乎君子者也。今而曰邪黨,則無不邪黨者矣!自後之君子,以假借矯激深咎前人,而於是乎彪虎之徒,公然起而背叛名義,毀裂廉隅矣。於是乎連篇頌德,匝地生祠矣!夫頌德不已,必將勸進;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猶寬之曰:“無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嗟乎!充一無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又將何所不至哉。能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輩,而獨持已甚之論苛責吾徒,亦所謂悖也。以今大獄之後,湯火僅存,如西江、西秦、三吳、三楚之間,什九名賢,多半豪傑,況奉恩綸,屢俾酌用。而任事諸臣,似猶以“道學封疆”四字據爲鐵案,先原諸臣之心,或亦深防報復之事。而臣以爲,此過計也。年來之借東林以媚崔、魏者,其人自敗,即不須東林報復;若其不附崔、魏,又能攻而去之者,其人既已喬嶽矣,雖百東林,烏能報復之哉?臣又從邸抄伏讀聖者,有“韓清忠有執,朕所鑑知”之諭,深仰天聰曠然,知人則哲。而近聞廷議,殊有異同,可爲大怪。之相業光偉,他不具論,即如紅丸議起,舉國沸騰,而獨侃侃條揭。夫孫慎行君子也,且不附,況他人乎?迨權奸表裏,逆焰大張,以申救牴觸,岸然投劾。讀其陛辭三疏,字字秋霜。一時以爲寇萊復生,趙鼎再出。而今推轂不及,點灼橫加,則徒以其票擬熊廷弼一事耳。夫廷弼罪即當誅,在不爲無說。封疆失事,累累有徒,而當時之議,乃欲獨殺一廷弼,豈平論哉?此之所以閣筆也。然究竟廷弼不死於封疆,而死於局面;不死於法吏,而死於奸。則又不可謂後之人能殺廷弼,而獨不能殺之也。又如詞臣文震孟,正學勁骨,有古大臣之器,其鄉人之月旦,比於陳實、王烈。三月居官,昌言獲罪,人又以方之羅倫、舒芬。有人如此,雅謂千秋。而今起用之旨再下,謬悠之談不已,甚有加之窩盜之名者。豈以其數十年之前,有其兄舉人文從龍不逞之事乎?夫人知有從龍之不逞以爲之兄,而不知有文徵明之特行、文彭之至德以爲之祖、父,世不聞柳下惠膺盜蹠之誅,司馬牛受向之罰,震孟何罪,遭此嫌譏!抑臣又思故憲臣鄒元標,理學宗王文成,鯁直類海忠介,業蒙明旨優恤矣。而易名之典,似當一併舉行。至於海內講學書院,凡經逆矯旨拆毀者,並宜令葺復如故。蓋書院、生祠相爲負勝,生祠毀,書院豈不當復哉?臣草疏畢,又竊念部臣王守覆,以進言之急,而犯失儀之條。皇上既納其言,薄鐫其級,仰見聖心之甚曲而厚。時經三月,懲創已深,履端更新,萬靈共曜。倘蒙召復原官,則聖度極於如天,而朝儀亦因之愈肅矣。
崇禎看畢,批道:“朕屢旨起廢,務秉虛公,酌量議用,有何‘方隅未化’、‘正氣未伸’?這所奏不當。各處書院,不許倡言創復,以滋紛擾。王守履混亂朝儀,業經薄罰,豈容薦舉市私?該部知道。”
這旨意一出。御史楊維垣,原是魏黨漏網。見魏、崔勢敗,反上本攻他,希圖脫卸,心裏卻刻刻與東林爲仇。乃又出一本,道“詞臣持論甚謬”,極力辯折。倪元璐只得又上一本,“爲微臣平心入告,臺臣我見未除,謹再疏申明,以祈聖鑑以質公論事”。本上道:
臣世界已清一疏,原爲臺臣楊維垣而發也。特以意存微諷,語似含糊,致蒙皇上責臣以不當。臣方惕息省愆,措躬天地。乃接邸報,見維垣有“詞臣持論甚謬”一疏,辯折臣言甚力。則臣請先明前疏之意,而後及維垣之所折臣者可乎。維垣去乘皇上之明斷,繼楊所修後而亦糾罪樞,又改鹺差而佐察,荷皇上之重任。乃其入告諸疏,則深訝其不能仰副聖心,其若與皇上相反然者。皇上之諭,一則曰分別門戶,已非治徵;一則曰化異爲同;一則曰天下爲公。而維垣之言則曰,孫黨,趙黨,熊黨,鄒黨。皇上之於韓,文震孟,曰清忠有執,曰已着起用。而維垣於二人,曰非賢,曰不簡。是皇上於方隅無不化而維垣實有未化;皇上於正氣無不伸,而維垣實有未伸。皇上事事虛公,而維坦言言我見。據維垣折臣盛稱東林,蓋以東林之尊李三才而護熊廷弼也。抑知東林中有首參魏忠賢二十四罪之楊漣,及提問崔呈秀欲追贓擬戍之高攀龍乎?且當時之議,其於三才也,特推其揮霍之略,而未嘗不指之爲貪;於廷弼也,特未即西市之誅,而未嘗不坐之以闢,則猶未爲失論失刑也。若以今日言之,以忠賢之窮兇極惡,積贓無算,而維垣猶且尊稱之曰“廠臣公”、“廠臣不愛錢”、“廠臣爲國爲民”,而何況李三才?以五虎、五彪之結交近侍,律當處斬,法司奉有嚴詞,初議止於削奪,豈不亦驕兒護之?而維垣身系言官,不聞駁正,又何尤於昔人之護廷弼者乎?維垣又折臣盛稱韓。夫舍昭然牴觸逆及抗疏攖禍之跡,而加以說情罔利莫須有之言。即如廷弼一事,特票免一梟,未嘗欲赦而用之也。至廷弼行賄之說,自是逆藉此爲楊、左諸人追贓地耳。逆初擬用移宮一案,殺楊、左諸人,及獄上,而以爲難於坐贓,於是再傳覆審,改爲封疆之案。派贓毒比,此天下所共知者,維垣奈何尚守是說乎?至不附紅丸與孫慎行君子之說,臣言原非矛盾。蓋慎行清望,較與王之不同,議論深刻,亦不失《春秋》書趙盾之法。夫董狐不爲賣直,趙盾亦未嘗貶賢,而奈何以臣言爲謬也?維垣又折臣盛稱文震孟。夫震孟,臣不更論。即如王紀,清正著稱,臣不知其與冤死之周朝瑞、冤戍之惠世揚蹤跡何如,而但知紀以參沈忤而譴斥。震孟則以薦王紀而降削,均爲得罪於逆者也。至以破帽策驢,傲蟒馳驛,此說何可全非?維垣試觀數年來,破帽策驢之輩,較之超階躐級之儔,孰爲榮辱?不特此也,宮保蟒玉之劉詔,何如桎梏械縶之耿如杞?自此義不明,而於是畏破帽策驢者,遂相率而爲頌德生祠;而希蟒玉馳驛者,遂呼“義父”呼“九千歲”而不顧,可勝嘆哉!維垣又折臣盛稱鄒元標。夫元標之似爲兩截人者,以其前峭直後寬和耳。若詆之爲要錢多藏,則又是廠臣不愛錢之一轉語。臣雖斬首穴胸,不敢奉命也。且逆之所以驅講學諸人而拆毀書院者,其意正以鉗學士大夫之口,而恣其無所不爲之心。自元標以僞學見驅,而逆遂以真儒自命,學宮之席,儼然揖宣聖爲平交。使講學諸公而在,豈遂至此哉?維垣又極力洗髮臣“矯激假借”四字。夫臣之爲此言,正爲人之詆真狂狷爲假名義者發也。當魏、崔之世,人皆任真率性爲頌德生祠,使有一人矯激假借而不頌不祠,豈不猶賴此人哉?而非謂臣之有取於假,及東林賢者之於名義盡假也。東林已故衣被難諸賢,自鄒元標、王紀、高攀龍、楊漣之外,又如顧憲成、馮從吾、陳大綬、周順昌、魏大中、周起元、周宗建等之爲真理學、真氣節、真清標、真吏治,戍遣如趙南星之真骨力、真擔當。其餘被廢諸臣,臣不敢疏名以冒薦舉之跡,而其間之爲真名賢、真豪傑者,多有其人。凡茲存沒不同,並以真著,豈有所矯激假借而然哉?乃若維垣之持論,臣心所未安者,更有之。維垣以爲,真小人待其貫滿,可攻而去之。必待小人之貫滿而已,不知壞天下多少世界,殺天下多少正人,雖攻而去之,不亦晚呼?即如魏、崔之滿貫久矣,使不遇聖明御極,亦誰有能攻而去之者乎?維垣到底以無可奈何之時,爲頌德生祠解嘲,而臣以爲大不然也。假令崔呈秀一人舞蹈稱臣於逆,其餘諸臣便亦以爲不可異同,而盡舞蹈稱臣呼?又令逆以兵劫諸臣使從叛逆,而諸臣便亦畏而從之,以爲適值無可奈何之時乎?維垣又言,今日之忠直,不當以崔、魏爲對案。而臣謂,正當以崔、魏爲對案也。夫人意見不同,議論偶異,總不足以定貞邪。如宋臣蘇軾之與程頤交詆爲邪,而兩人並自千古。我朝大禮之爭論者,亦兩賢之。而惟品節,大閒一失,遂分霄壤。夫品節,至崔、魏而定矣。故有東林之人,爲崔、魏所恨其牴觸,畏其才望,而必欲殺之逐之者,此正人也;有攻東林之人,雖爲崔、魏之所借,而勁節不阿,或逐或遠者,此亦正人也。以崔、魏定邪正,譬之以鏡別妍媸。維垣不取案於此,將安不東不西、半補半下之間,又即維垣所稱鄉愿之屬乎?總之,東林之取憎於逆獨深,受禍獨酷。在今日當曲原其高明之概,不當毛舉其纖寸之瑕,而揭揭焉,徒予逆以首功,反代逆而分謗。斯亦不善立論者矣。
這本一上,崇禎明明曉得楊維垣是逆黨漏網,倪元璐是東林正人,本上且未明白揭出,但批道:“朕總攬人才,一秉虛公,諸臣亦宜消融意見,不得互相詆詈。至於宣衆鬱、集羣議,惟在起廢一節。已下所司,着銓臣皆仍訪確具奏。”從此朝裏公論大明翻盡積案。正人君子一連幾本,其中備說楊漣之死,只爲上本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繆昌期之死,只爲代楊漣刪潤本稿;萬爲劾魏忠賢;李應升爲申救萬及阻忠賢陵工敘功;魏大中是不肯與他通宗作侄;周順昌是爲魏大中寄子;左光斗、袁化中、周朝瑞都爲不肯附逆反行牴觸;高攀龍爲劾崔呈秀,要問他充軍;夏之令是爲奸細傅孟春事,與忠賢相忤;蘇繼歐因曾送飯與楊漣,又與崔呈秀有隙;周起元爲與織造太監爭論同知楊姜,因而波及黃尊素。這受害各官,俱系鋤奸報國,無辜屈死,並無贓罪,委實可憐。崇禎皇帝不覺惻然動心。暗想移宮一事,也是臣子防微苦心。況二十四罪,款款切中逆,竟被慘刑炙死,家業破盡。高攀龍死以執法,尚念念不忘朝廷。其餘都以觸璫被害,今等伏罪,諸臣不加贈諡,何以激勸將來?傳諭吏部道:
朕承祖宗鴻基,嗣位大寶。早夜思維,沉精合理。稔知巨惡魏忠賢等,竊先帝之寵靈,擅朝廷之威福,密結羣奸,矯誣善類,稍有觸忌,肆行慘殺。年來,誣衊不知幾許,削奪不知幾許,幽圄蔽日,沉累彌天。冤抑無伸,上下玄象,以致星隕地裂,歲兵連,不可謂非逆輩所致也。今魏忠賢、崔呈秀天刑已殛,臣民之憤稍舒。而詔獄遊魂猶鬱,豈所以昭朕維新之治乎!着該部院並九卿科道,將已前斥害諸臣,從公酌議,採擇官評,有非法禁死情最可憫者,應褒贈即與褒贈,應蔭恤即與蔭恤;其削奪牽連者,應復官即與復官,應起用即與起用;有身故捏贓難結,家屬波累猶羈者,應開釋即與開釋,勿致久淹,副朕好生之意。嗚呼!天網恢恢,無奸不破;王道蕩蕩,有側宜平。朕茲寬結解鬱,鹹與昭蘇,偕之正直。以後諸臣大家以國事爲重,毋尋玄黃之角,體朕平明之治。欽此。
聖諭一下,衆官會議具奏,隨將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龍,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憲;原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漣,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烈;原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左光斗,贈右副都御史;原任應天巡撫右僉都御史周起元,贈兵部左侍郎;原任工部屯田司郎中萬,贈光祿寺卿;原任翰林院右諭德繆昌期,贈詹事府正詹事;原任吏科都給事魏大中、原任吏部文選司員外郎周順昌、原任吏部考功司郎中蘇繼歐,並贈太常寺卿;原任福建道御史周宗建、原任福建道御史李應升、原任山東道御黃尊素、原任太僕寺少卿周朝瑞、原任河南道御史袁化中、原任陝西按察司副使顧大章、原任山西道御史吳裕中、原任四川道御史夏之令、原任揚州府知府劉鐸,並贈太僕寺卿;原任翰林院簡討丁乾學,贈侍讀學士;原任後軍都督府經歷張汶,贈刑部員外郎。以上各官具蔭一子入監讀書。聖旨批准發下。不一日,奉旨又將楊漣已追在官贓銀三百兩,給楊漣母贍養。忠魂一一得雪,海內人人瞻仰。有詩爲證:
死忠自了爲臣事,豈戀褒封紙一張。
遭遇聖明頌異數,展然含笑在泉壤。
此是崇禎元年事。二年四月,倪元璐已蒙聖旨,升翰林院侍講。爲《三朝要典》,又上一本,“公議自存,私書當毀,敬陳膚見,以襄蕩平之治事”。本上道:
臣觀梃擊、紅丸、移宮之三議,哄於清流,而《三朝要典》之一書,成於逆豎。其議不可不兼行,而其書不可不速退。蓋主梃擊者,力護東宮,爭梃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仗義之言,爭紅丸者,原心之語;主移宮之者,弭變於幾先,爭移宮者,持平於事後:六者各有其是,未可偏非。總在逆未用之先,羣小未升之日,雖甚水火,不害壎篪。此一局也。既而楊漣二十四罪之疏發,魏廣微此輩門戶之說興,於是逆殺人則借三案,羣小求富貴則又借三案,經此二借,而三案之面目全非。故凡推慈歸孝於先皇,猶夫頌德稱功於義父。又一局也。網已密而猶疑有遺鱗,勢極重而或憂其翻局,於是崔、魏兩奸,乃始創立私編,標題“要典”。以之批根,今日則衆正之黨碑;以之免死,他年即上公之鐵券。又一局也。由此而觀,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翻即紛囂,改亦多事。如臣所見,惟有毀之而已。夫以閹豎之權,而屈役史臣之筆,亙古未聞,當毀一。未易代而有編年,不直書而加論斷,若雲彷佛明倫規模大典,則是魏忠賢欲與肅皇帝爭聖,崔呈秀可與張孚敬比賢。悖逆非倫,當毀二。矯誣先帝,僞撰宸篇,既不可比司馬光《資治通鑑》之書,亦不得援宋神宗手製序文爲例。假竊誣妄,當毀三。又況史局將開,館抄具備。七載非難稽之世,實錄有本等之書。何事留比駢枝,供人唾罵?當毀四。逆之遺蹟一日不湮,則公正之憤心千年不釋也。伏乞敕下該部,立將《三朝要典》鋟存書板,盡行焚燬。仍命閣臣擇期開館纂修天啓七年《實錄》。而又命纂修詞臣,捐化成心,編摹信史。至於一切妖言市語,如舊傳《點將》之謠,新騰《選佛》之說,毋許妄列奏牘,橫起風波。則廓然蕩平,偕於大道矣。
崇禎看了此本,立批禮部,將《三朝要典》登時燒燬。又命內閣開館纂修《實錄》。真正無言不行,人心悅服。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範銓部超撫中州 申巡撫進秩樞部
紙上喚他不應,不喚他,恍疑相憑。千秋一日說英雄,曉軍機,後輝前映。 範老申公非優孟,兩長城,誰人不敬?當年實撐住乾坤,限尺幅,揄揚莫罄。《夜行船》
英雄死後化秋風,地北天南處處空。
斗酒未傾先浩蕩,千籌欲展豈雷同。
坐看五嶽閒中換,起視三江夢裏通。
曉暢兵機推二老,可憐無地奏膚公。
自從褒恤冤死諸臣,焚燬《三朝要典》,朝廷清肅,事事更新。即有去不盡的魏黨,如楊維垣、霍維華輩,也都漸漸敗露,將次有逆案一書傳佈中外,那裏還立得腳住麼。那些現在林下的,崇禎都在各官薦本上,批出起用:在御史宋禎漢本上,將李思誠誥命給還;在檢討項煜本上,起用了袁崇煥、文震孟;在都御史呂圖南本上,起用了祭酒林、翰林姜曰廣、莊際昌、胡尚賓、朱繼祚;在御史曹谷本上,起用了王永光。又將尚書黃克纘,僉都御史馮三元,侍郎郭鞏及徐紹吉、沈演,俱準會推;給事中玄默、李恆茂,御史高弘圖、劉重慶、王業浩、周大成,俱原官起用;給事中陳熙昌候京堂推用,楊道衡遇知府缺推用。又因御史龔萃肅、給事中陳維新、上林苑典簿樊維城、禮部郎中劉夢潮各個疏薦,吏部題覆,起用了吏部侍郎汪,禮部尚書錢象坤,禮部左侍郎李康先、右侍郎唐大章,正詹事徐光啓,司業劉鍾英。又將累上薦剡相應起用的,如周嘉謨、崔景榮、李思誠、餘懋衡、周希聖、區大倫、李騰芳、魏說、孫慎行、張鼐、張鳳翔、孫居相、王國禎、嶽元聲、解經邦、沈廷槐、南居益、朱光祚、董應舉、曹於汴、喻安性、姜志禮、塗一榛、彭惟成、侯恂、錢謙益、顧錫疇、陳子壯、方逢年、姚希孟、滿朝薦、楊汝成、張捷、徐揚先、談自省、劉宗周、劉可法、王孟震、韓國藩、易應昌、楊一鵬、蕭毅中、曾楚卿、彭鯤化、程正己、姜習孔、葉燦、莊欽鄰、曾汝召、麻僖、趙時用、劉惟忠、歐陽調律、徐如珂、錢春、範鳳翼、陳以聞、彭遵古、顏之彥、吳殿邦、鄭等共九十餘員,一一起用。崇禎皇帝又恐網羅未盡,着自天啓元年起七年止,凡一應削奪閒住官員,俱行具揭進呈。有詩爲證:
玄武門前半掛冠,簪纓塵滿不勝彈。
君恩未許林泉老,又向璫班刷羽翰。
這些官便起用了。還有極要緊的,莫如真正邊才。這真正邊才,一時有得幾個?只有孫承宗、熊廷弼、申用懋、範景文這四個官,文能安邦,武堪定國。只怕朝廷不用,就用了,只怕不久。若是久用這四個官,哪怕邊庭不寧靖。那孫閣老卻被魏忠賢設計,既使他不得面君,又使他飄然去位,朝裏誰肯替他保奏?一個熊經略,只因有些剛愎,被王化貞貪功掛誤,魏忠賢借他爲題,傾陷善類,生生的斬於西市,傳首九邊。壞了中國萬里長城,誰不嘆息!因此己巳年間,朝裏官員見明君登極,比前不同,你一本,我一本,薦那範景文、申用懋才堪大用。
崇禎先在薦景文本上起用他,做提督四方館太常寺少卿。時景文父亦以南京營繕司郎中,才乞假在家,勸他遭逢聖明,須早早出山,替朝廷出力。範景文束裝就道。正待赴京,忽有報房人來報,已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河南地方。範景文道:“聖恩至此已極,敢不捨身圖報。”便不用套詞上本,別了父親徑從大名府一帶路上河南任去了。正是:
赤心只欲酬明主,□□馳驅豈憚勞。
範巡撫到了任,司、道、府、縣參見已畢。其時兵巡道是湖廣楊嗣昌,少年高科,大有名望。範巡撫獨留他一位在後堂待茶,問起:“毛兵曾常常操演麼?”楊嗣昌竟不知那衛所兵丁喚做毛兵,混應一聲道:“操演有常期,但也是尋常格套。”範巡撫笑道:“河南毛兵,天下聞名,這是極驍勇肯上前廝殺的了。如何貴道還不曉得?此後本院要時常操演,練成了一隊精兵,可替國家當得一面,也不枉了在此兵事一番。貴道還要盡心幫我,乃見忠心爲國。”楊嗣昌滿面羞慚,唯唯而退。不在話下。
且說山海關外一帶,邊牆各口子,時時有邊兵往來窺探。邊將報到兵部,那尚書王洽是個懂的人,又且執拗使性,把邊報不放在心上。崇禎是個明主,不知怎麼卻有些知道了。細訪先朝舊臣,惟有順天巡撫申用懋久歷職方,熟知邊事。竟傳特旨,把申用懋起用做兵部左侍郎,限即日到京赴任。時有給事中陳良訓,原在天啓朝,繼楊漣上疏攻擊魏的正人。卻平昔和用懋不協,上本說他謀起用有據。崇禎竟不理他,反以阻撓奪俸三月。不久以登極恩詔三品初考加右都御史銜,仍管兵部左侍郎事。用懋到京朝見已畢,其到任儀注,照先臣邢公、沈公思孝舊例。尚書王洽妄自尊大,不許照舊例行,用懋即稱病注門籍。看官,你道如何喚做“注門籍”,乃是在京官偶然有病,不出見客拜客的意思。
崇禎一日召對衆閣部,在平臺忽然說起已故閣老申文定公時,有功社稷,“今其子用懋久歷樞曹,邊功屢建。一切言官毋許妄詆,朕將大用他。”又吩咐衆閣老,邊事棘手,快叫申用懋即出視事。申用懋只得奉旨,在部理事。過了半月,條奏薊昌安攘大計,如發額餉,並新營,禁增賞,酌召買等事。又繪畫“九邊圖”呈進,每一圖各爲一說,竟如身歷九邊,親知灼見的。又稱引隆慶朝高文襄公拱所奏儲邊才備亟需的本,大有裨於邊事。崇禎急取高本進覽,似欲漸次舉行。那王洽道他越發侵己的權,形己的短,如水火不相入了。
到了六月,遼鎮塘報說,東騎二三萬度三岔上流,蹤跡閃爍,不可測識。過了幾日,督撫牒至說,東國和東部議姻,今已東歸。申用懋向尚書王洽道:“難道爲議婚媾,卻冒暑裹糧而來?且東部如點頭搖尾,反覆不可盡信,須早早議防。”王洽道:“邊督封疆責重,難道他不着急,倒要我們着急?”申用懋道:“未雨綢繆,才爲勝算。就是不的,何不遣一干事武弁,如參將金日觀,飛騎一往?庶得一實信,吾輩亦可高枕而臥。”王洽笑道:“老寅翁也忒多事!”申用懋遂不能專主,歸家浩嘆。朝房裏又再三和閣老們說,也只是唯唯稱善,沒有擔當。至十一月間,東兵從馬蘭破牆而入,督撫袁崇煥束手無策,方知爲東兵導引果是東部。京師官員人等,都服申侍郎先見。過了三日,忽報遵化縣已破,闔城受傷。崇禎大集廷臣,問他東兵如何得入,目今如何應敵?連那尚書王洽就如啞子一般,一句也回不上來,崇禎大怒,立命拿付刑部。連那袁崇煥也傳旨拿問。兵部事都是申用懋權管。幾日間邊報沓至,消息甚急。過了四日,崇禎傳旨升申用懋兵部尚書,着速料理禦敵事。用懋拜命感泣,急傳檄四方巡撫,徵勤王兵入援。然他心裏屬意要他早來的,第一是河南巡撫範景文,第二是甘肅巡撫梅之煥。檄文隨聖旨一時齊發,獨有這兩處,在宮封裏另有親筆激切書各一封,星夜跑馬去了。有詩爲證:
甫申夙昔號知兵,光嶽貞符河洛形。
三吳秀氣鍾元老,太白光芒護將星。
起陸龍蛇爭渾沌,握奇魚鳥叫神靈。
檄文四布徵兵至,擁衛神京佇勒銘。
且說範景文正在河南省城修城浚濠,練兵選將,以防不虞。忽北京提塘的官、錦衣衛彭千戶,飛馬有塘報至。報稱東兵已從馬蘭入口,先破了遵化,次屠了固安,再焚了良鄉,十萬大兵越薊薄京,將統衆而南,以遏援兵。範景文大驚道:“京師危急,臣子豈容坐視!”忙傳守道、巡道及各營將官,到于都察院衙門議事。不一時都已到了,範景文道:“守道有守土之責,巡道有巡歷之責。”又向巡道楊嗣昌道:“煩貴道明日五鼓,先帶領各將官下教場去,點起那久練的八千毛兵。本院與貴巡道統領兵將,早早前去救護京師,纔是臣子的職份。”楊嗣昌道:“京師未見檄文徵勤王兵,老大人還須慎重。萬一本地乘變而起,有不逞之徒生出事來,皆老大人之責。”範景文道:“君父有難,臣子當奮不顧身,怎容悠悠忽忽,直待檄至方行。既如此,明早本院親下教場選將點兵,只煩貴道同往,想必無辭了。”楊嗣昌唯唯告退。
範景文連夜喚本院中軍官蔡忠進衙門,與他計較道:“未奉檄文,不知京師主見若何。塘報上,知兵部大堂王洽已下獄了,升了左侍郎申用懋爲尚書。這人曉暢軍機,久扶邊塞,不比王兵部一味呆蠢,不聽良言。本院平昔與他有交,意欲遣你持我一封手書,到京師問一問。由本院一面在此選將點兵,斟酌上路。不知你可去得麼?”蔡忠道:“老爺差遣,況是朝廷大事,卑職怎辭艱苦。但一路難行,須扮做叫化子,穿了一件破襖,戴一頂破帽,腳下破鞋、破襪。把四五十兩銀子,鑿做二三百塊,縫在破襖的棉花裏。連老爺的書,也縫在內。待卑職一路上假意兒討飯前去,方可隨機應變,混入城裏。”範景文滿心歡喜道:“你若用心前去,得成此功勞,後日當提你做副總兵。決不食言。”登時寫下了三寸一封書。給與五十兩雪花銀,又給了一張批文,以備緊急時節有人查問。好個蔡忠回到衙寓,連夜尋了破襖破帽破鞋襪,把都堂的手書與批文、銀子都縫在破棉襖裏。他是南京桃紅村人,號懷貞,是考將材出身,歷任參將,做河南都察院中軍,原不曾帶妻、子,只兩三個家人隨任,吩咐他:“小心看家,我往京上打聽,只消半月往回。”洋洋離省城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範景文下了教場,點起兵來。又把大義勤王激勸那些手下人,將官和毛兵一齊叫道:“老爺爲皇帝,我們喫了俸祿錢糧,怎敢不爲皇帝效力。去,去,去,直殺他個片甲不回!”範景文吩咐都犒賞了。正在熱鬧,忽報兵部檄文已到。範景文拆開一看,又看了申尚書的手書,對天大叫道:“我範景文誓不與之俱生!”就吩咐楊嗣昌明日派安家,後日準要起兵。楊嗣昌大哭起來道:“實不瞞老大人說,老親在堂,此身未可以許人。”範景文大笑道:“難道本院沒老親的人?臣筮仕,便以身許君了。貴道既怕死,本院也不好相強;強你去,也于軍不利。本院自領兵去便了,只煩你明日派一派安家。”楊嗣昌連聲稱謝。大家回衙門不提。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李自成報效新總 梅巡撫鎮定亂兵
往事悠悠水東流,悵斷白門秋。把酒臨風,嬌歌細舞,醉倒在秦樓。 依微雲影闌珊月,撒滿錦纏頭。今在深山閒搜瑣事,似替古擔憂。
午夜挑燈草短詞,縱橫筆抄漏偏遲。
兇徒出世關天意,恰在勤王兵噪時。
莫說京師戒嚴,徵兵遍天下。且說甘肅巡撫梅之煥,是個文武全才,敢作敢爲,肯替朝廷出力。就是鎮守地方的楊總兵,也是一員驍將。撫、鎮同心協力,奉旨招兵補額。那米脂縣雙泉堡的李自成,因爲殺了淫妻,又殺了問官,連夜逃到甘肅鎮,思量投軍報效。到時,梅軍門招兵已足了數,只得投楊總兵麾下。他求楊總兵試演武藝,既件件皆通,又用了幾兩銀子,謀做了親兵。每日緊身跟隨,喫糧比散軍不同。有近地寇盜,都是親兵去剿。不曾剿得多少寇盜,先已搶了無數衣糧,個個勝如強寇。只有李自成,若見了強壯可用的人,憑他積年歹寇,他肯做人情,放幾個逃生結識着。他道是,東海船頭,也有相撞之處。各親兵領了楊總兵的令,出去剿了幾遭小寇,卻也馬到成功,都升了總旗,每人管領五十名兵。李自成也在升總旗數內。那管下的兵丁,都稱他作長官,不敢平等相待。偶然甘肅東邊一個汛地,報稱響馬日夜出沒,居民過客都不得安寧。李自成想道:如今唯有響馬裏面,多有英雄豪傑。咱如今討了這個差遣,前往搜捕,若沒用的草寇,拿來獻功;或有用漢子,也好結識他幾個,後來好做退步。遂跪下稟道:“小的幾日不出去拿賊,滿身骨節就疼痛了。求老爺賞這個差,前去出力報效。”總兵滿心歡喜道:“李自成慷慨報效,若此去成功,決當重用。”就給了令箭,差他進剿。正是:
前途豪客休相問,都是豺狼隊里人。
且說甘肅與蘭州地面相近,那裏有個高如嶽,膂力過人,弓馬精熟。聚集百來個人,扮作好人,改裝騎馬,在近地響馬營生。撞着他的,便是晦氣到了。他若出去打劫,頭帶白包巾,身穿白戰袍。一夥兒的賊,便依五方顏色,或紅或紫或青或黃。甘肅蘭州交界地方,都有人認得他,他自稱爲高闖王。不怕好漢遇了他,定被擒捉。因此喧傳,土山坡下有高闖王厲害。
李自成初然也不知這消息,領了手下兵丁,出去東尋西闖。一路也有得便處搶些糧草。開口說奉將爺軍令,搜捕響馬賊的,誰不讓他一分。將次三日光景,高如嶽帶了七八個響馬,出來行劫。李自成撞見了,把五十名兵一字兒擺開,整備廝殺。只見那邊來的頭領有些異樣,怎見得?但見:
頭束包巾似雪,身穿袍袖如霜。袍綴千花,巾拖萬字,似白袍小將逞雄威,疑聖水郎君施武藝。素毫馬結束銀鞍,五色隊伍輝煌金鎧。未曾打仗加兵,忽聽通名道姓。
李自成正列陣以待,那穿白的直撞過來,口裏喊道:“高閣王在此,快快讓條路,等咱弟兄們過去。”李自成道:“我看你也是個好男子,爲何不守本分,做這等勾當?奉甘肅楊將爺號令來拿你們,你可知道麼?”高闖王道:“有本事的快放馬來,和咱鬥一個你死我活,咱誓不皺眉。”說罷,飛馬搶將過來。李自成急架相迎。兩個鬥上二十四合,不分勝敗。李自成暗暗喝彩道:“此人是個英雄,不可與之爭持。”乃把槍架住道:“自古好漢結識好漢。看你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定不是以下之人。可各下馬相見,咱有話和你講。”兩個滾鞍下馬,敘禮已畢。正是好漢遇了英雄,如魚得水,各訴平生。上馬一齊到土山坡下小小營寨裏來,殺羊宰馬,登時結拜了弟兄。對天說誓:“患難相扶,富貴共享。若有異心,神不佑。”拜畢各個盡醉,留宿寨中。次日,同出去打劫幾個過路客人,搶了他東西,又把他來割下首級,回甘肅鎮報功。這番所得,盡數與李自成,放撒五十名兵丁。臨行,李自成道:“仁兄此後,不可常出來劫掠。小弟別去,若得功名成就,定來拉仁兄享邊庭富貴;倘不得意,便來相從了。”大家珍重而別。有詩爲證:
草莽何嘗無壯士,當權失卻破籠飛。
也知天縱兇星現,兩闖相逢締結奇。李自成同手下兵,帶了五六顆過客的首級,回到甘肅鎮。見了總兵楊肇基,只說:“路上伺候了這幾日,晚日才撞着響馬。被小的交鋒,在陣上殺了這五六個,特來繳令箭獻首級請賞。”楊總兵滿心歡喜,敘他的功,升他做了把總。李自成磕頭謝了,去尋相好弟兄劉良佐,同往酒館裏喫酒取樂去了。
不一日,京師檄文並兵部尚書申用懋密書,已到巡撫衙門投遞。梅之煥大驚,急請楊總兵去商議勤王。楊總兵是員驍將,欣欣然要同去。梅巡撫道:“這邊鎮重地,從來京師有警,不令本衙門興師勤王。今奉檄文,不得不去。本院去了。還須貴鎮駐此防守,庶得放心。”楊總兵道:“關門嚴緊,近日邊境寧靜,況有兵備道在此。君王有難,敝鎮怎敢不去?”梅巡撫道:“既貴鎮堅心要去,是極難得的了。文武同心協力,朝廷之福。又道是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明日點齊了兵將,後日就煩貴鎮先行一步。本院把衙門事,連夜料理一番,只差一日光景,急急趕上,便可剋期到京了。”楊總兵立刻告辭回去,打點出兵。梅巡撫先發文書,沿途要支應兵糧,不可有誤。次日,梅巡撫、楊總兵一齊到教場裏點將選兵,都給了安家銀兩。分派已定,遂領了兵備道送行公席,都回衙門不提。
且說李自成、劉良佐,都是楊總兵標下的把總,免不得結束從徵。他兩個跑得馬,射得箭,掄得槍,使得斧,果然一對英雄。卻見那掛先鋒印的王參將並沒一些本事,楊總兵平日寵用他,就輕輕把一顆印與他掛了。李自成道:“咱雖不曾讀書,聽得說‘寧爲雞口,毋爲牛後’。這樣一個攮的,卻叫他來提調着咱,心裏怎肯服輸?好便好,不好咱們哪裏不去。做了事成了功,倒做小伏低,在他手裏討氣。”劉良佐道:“聽得說唐朝郭子儀也是當軍的出身,後來做到天下大元帥。咱弟兄們一身本事,怕沒這富貴的日子哩。”李自成道:“大元帥什麼打緊,漢高祖、劉知遠,我明朝的太祖皇帝,難道是祖宗傳下來的天下?少不得也是平空做成事業的。將主楊老爺到底是武官,這裏識得咱兩個。且待臨陣時節,咱們試些本事出來,看梅都爺認得人,不認得人。倘若也是一般的混賬,咱們跑他孃的路罷了。”有詩爲證:
奸雄不用即當殺,不北走胡南走越;
微官薄祿羈縻之,何異養虎將須捋。
莫說李自成、劉良佐私下不服的話。且說楊總兵帶了兵將,真個人似虎,馬如龍。王參將在前隊,楊總兵在中軍,李自成等一隊一隊擺列前去。蘭州州官預先支值了兵糧,又有牛羊酒面犒賞,兵將歡天喜地,竟自過去,果然秋毫無犯。離蘭州十五里下寨,住了一夜。次日五更埋鍋造飯,放炮起行。不上百里,便是金縣地方了。
這金縣是個小去處,知縣又是個老貢生,不曉事體。不要說牛羊酒面的犒賞,連兵糧也還備不完。衆兵一到,嚇得知縣在堂上“魁星踢鬥”起來。退回私衙,堅閉不出。前隊王參將的兵,見縣裏不支應,大聲發話,上堂去叫喊如雷,也不見一個人回答一句話。跑到王參將馬前,稟說此事。王參將擺道入城,去見那知縣。竟上堂來,不見知縣,卻見三五十個兵丁,在堂上喧嚷。王參將大怒,把鼓譟兵丁拿住了五六個,每人打了十棍。原來打的兵,倒有三個是李自成手下的,忍着疼痛,忙跑回後隊,稟了李自成。李自成大怒道:“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都爺、將爺好沒分曉,如何出了兵,卻不先算計了行糧,叫這狗攮的知縣不瞅不睬,又叫狗攮的先鋒顛倒打自己的人。”登時糾合了劉良佐,帶了兩隊兵丁,跑馬進了金縣城門來。到縣裏打開私衙門,一條繩子縛了知縣出來,要去見楊總兵。正值王參將,兩下里撞見了。李自成惱的是王參將,仇人相見,分外眼明,趕上前來,把槍往他心口裏一刺。王參將不提防他來,竟就被穿心刺過,翻身落馬,跳了幾跳死了。跟隨王參將的兵,飛奔去報楊總兵。走得遲的,也被殺死了十多個。知縣趁他殺得忙時,脫身逃走,不知去向。
劉良佐道:“哥你殺便殺得好,須要償命怎了?”李自成道:“哥這等,說起來只怕連哥也要帶累你哩。如今這樁事弄得大了,倘被擒獲,性命難保。古人說得好,人急計生,狗急跳牆。咱兩個須別尋去向,若遲了半日,就走不脫了。”劉良佐道:“咱家小,幸喜在蘭州十里莊。哥又沒家眷,越發便宜了。只得往哪裏去纔好?”李自成道:“咱有結義兄弟喚做高闖王,現在土山坡下結下營寨,手下有七八百健卒。據土山爲險,可拒官兵。如今再添了咱兩條好漢,還怕誰哩。”劉良佐道:“事不宜遲,咱們快快走罷。將爺差人來拿,又要動刀槍,越發不好了。”李自成問那隨行的兵丁,個個願隨前去。不一時兩員將,五十多人,策馬加鞭,往蘭州奔去。
走了三十里,天已昏黑。只得在一個村坊———不上十來個人家,打將進去,逐家的東西,盡被搜出來喫個精光。然後趁着微微月色,往前趕路。忙忙似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有詩爲證:
夜深邊境草悽迷,不覺長堤月又西。
此際肝腸應寸斷,英雄失路實堪悲。
正行之間,天已大亮。算算路程,不過三十里路可到蘭州。李自成道:“謝天保佑,將次近了。只怕梅都爺人馬,畢竟在蘭州起身。不撞見便罷,若是撞見,咱兩個不可慌張。料此時將爺塘報未到,咱兩個只說,將爺差兩員把總,帶領兵丁,迎接都爺。都爺自然不疑,便可哄過他,咱們就好往前跑路了。”劉良佐道:“哥的見識最高。”
又行了五六里路,只見梅之煥前哨已到。李自成在馬上高聲問道:“咱兩員把總,帶領兵丁,是楊將爺差來迎接梅都爺的。都爺在中軍,在後隊?借問一聲。”那前哨將官原也認得李劉二人,在馬上拱了拱手道:“都爺就在前隊,只一里路就是了。都爺喜歡奉承的,老哥們須遠遠跪接纔是。”說罷去了。李自成一夥兒行了半里,都下馬來。只見梅巡撫遠遠坐在八人轎上,兩班吹手在前引導。一隊一隊,過了四十多隊,纔是巡撫轎到。李自成一夥兒齊齊跪下,高聲稟道:“楊將爺差官迎接老爺!”梅巡撫道:“我的人馬就到了,你將爺這儀文也是多的。且問你兵到什麼地方了?”李自成道:“稟老爺,兵纔到了金縣。只爲縣官不應付錢糧,衆兵鼓譟。王參將禁戢衆兵,人多不服,反殺了本官王參將。因此楊老爺差小官星夜前來稟報老爺,就請老爺吩咐各隊趲行一步。將爺在那裏專望老爺駕臨,自然人心貼服。”梅巡撫道:“我說同出兵前去,何必又遣官遠接,果然有此不意之變。你們就飛馬往前後隊吩咐,各隊緊一步趲行前去。”李自成高聲應了,各個上馬,一路催趕各隊。反是奉軍門的令,不但沒人查問攔阻,五十多匹馬,好不揚威耀武。待人馬過盡了,飛也似竟投土山坡下高闖王那裏去了。正是:
從來黠賊多急智,瞞過梅公文武才。
卻說梅巡撫又行了三十里,纔有楊總兵塘報,報稱李自成、劉良佐鼓譟作亂,殺了先鋒一員,連兵帶馬走了。梅巡撫也還不知迎接的就是他兩個凶身,忙忙趕到金縣。楊總兵面說此事,梅巡撫道:“離蘭州不多路,蒙貴鎮差官遠接本院,就知此事了。”楊總兵道:“實不曾差官奉迎。畢竟就是逃將逃兵,巧言瞞過,逃往他方去了。”梅巡撫道:“不應付兵糧,原是縣官逆了聖旨。吩咐快與我拿下,特本參奏。”又問亂的是哪一隊,楊總兵說:“是李自成、劉良佐兩隊,約有一千人馬。”梅巡撫只說點名,將兩隊裏總旗共二十人,走了五人,把來都索綁押出轅門斬首。其餘一概赦宥。整隊打點起行。其時兵糧,已虧縣丞勉強湊足。兵不喧譁,馬不奔突,放炮洋洋去了。
行不上半日,總督軍門檄文星夜前來,稱有清人海套在關外侵擾,要梅巡撫楊總兵回去。又忽接塘報,京師東兵已退。梅巡撫只得同楊總兵回軍。這一番勤王,倒弄出個李自成、劉良佐叛去了,豈不是個天數?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範撫軍不戰成功 高闖王因山結寨
山中大約多風雨,醉餘唱徹黃金縷。點檢醉醒身,風情誤煞人。 筆端空碌碌,譚邊復譚腹。干戈動眼前,何須問九邊。《菩薩蠻》
撫軍志在調玉燭,不須弓矢華夷伏。
誰知亂起在延安,李成禍患難收束。
且說河南巡撫範景文,聞亂即趨,提兵至保定。閱操兩日,把各處爲亂的兵,梟了十餘首級,兵心始定。行至安肅一帶地方,蔡忠依前扮作叫化的,在京城領了兵部尚書申用懋的手書,呈上範景文看了。才知先到爲第一功,催攢各兵,星夜前進。到了定興縣,有鄉官鹿善繼的父親封君,喚孫兒辛酉解元鹿化麟,出郭迎軍。又自己出餉二百擔,勸鄉人共出餉三百擔,送至軍前,以備行糧。範景文登門謝了年伯和年侄。
方要起行,只見生員王佐特來叩見,稟道:“五日前,某往關廟將卜趨避之計。恰遇二青衣先在求籤,亦爲此事。某取他求的籤細細詳解,曉得安然無事。某向二青衣道,‘關老爺籤意明白,似不須避。’二青衣尚然惶惶惑惑,不敢自信。某復跪祝道,‘果不消避,乞老爺夜賜一夢。’某到夜間睡去,忽夢身在關帝殿廷,關帝吩咐某道,‘範某兵到,北兵即退去。不必他避。’某素知臺名,醒來甚是稱異。故不復遠徙,僅避至固城地方。昨見公檄乃歸。爺臺兵能退敵,不卜可知。”範景文道:“據子所言,神必佑我成功,此朝廷之福也。”即留王佐在行間以備參酌。又有生員蔡學思等三四人願從徵進,範景文見他都善騎射,也都留在帳中。
正商量發兵前去,忽報稱,總兵張鴻功領兵勤王,由易州渡淶水,甲仗雄整,一路人人道是好兵。不料中看不中用,兵心懼怯。打聽得北兵很勇,不能取勝,一時逃的逃,掠的掠,竟成瓦解。又報稱,總兵張國泰領兵勤王,兵至祖村地方,遇北兵哨馬二十餘騎,怯不敢戰,連夜退至北河。居民驚散,滿路啼號。範景文聞報,就傳令拔營,星夜進發。但見:
六軍星陳,萬騎雷動。闞軍聲而丘陵簸盪,揚兵氣而天道晦冥。起沙礫以薄天,助茲鰲鼓;吹煙火而漲日,燎彼鴻毛。凡草木盡爲兵,是風雲皆入陣。矢志入不毛之地,披甲前驅;立心不成戰之功,銜枚遠襲。隊隊思爲天子衛,人多盡道範家軍。
正行之間,報有旨,援兵先到的守涿州。範景文催兵連夜前去。是臘月二十三日,到了涿州,聞得數里內外,北兵往來不絕,只得紮營在南門外。城裏鄉宦士庶,也有發糧出城賚助軍兵的。範景文令蔡忠等副將,大發兵北向,鼓角聲數里不絕。次日早晨,哨馬報稱,北兵已撇了良鄉縣,盡數復回北京。範景文方纔整兵入城,且爲守涿之計。到了夜半,忽報緊急軍情,範景文披衣起問,報稱北騎合圍,敗了總兵滿桂的長勝軍,盤踞在土城關。京城大震,遠近戒嚴。範景文大驚,立刻升堂,召將士面諭道:“國難方急,我不待詔入援。因北兵南下,乃命我守涿。今彼復逼京城,自當入衛天子。”立刻傳令整隊啓行。時廢相馮銓及士民人等皆苦苦遮留,範景文堅不肯許。
二十五日夜裏,在盧溝橋遇了三千餘騎。兩下交鋒。彼寡不及此衆,殺其大半。復整隊前去。二十六日,到北京彰義門外,報北兵已盡數拔營東去。崇禎大喜,召範景文入城陛見,隨令賜宴旌功。又吩咐兵部尚書申用懋,升他爲兵部左侍郎,守通州屯糧要地。
其時原任尚書王洽,薊遼尚書袁崇煥,俱被逮在獄。那科道好事的,不說申用懋調度得法,範景文赤心勤王,紛紛上本,指斥時事。崇禎雖不聽他們說話,範景文也丁憂,申用懋竟致仕,都回去了。正是:
勞臣心血傾幾鬥,抹煞令人淚滿襟。
崇禎既準了申用懋回籍,特旨令梁廷棟做了兵部尚書。那個梁廷棟爲人有機智,說天文,談戰陣,是個有才幹的。一到了任,見戎政尚書李邦華繫獄,就奏了崇禎,放他回籍閒住了。京師人都道廷棟救了正人君子,不是尸位素餐的了,如何王洽誤國、庸臣袁崇煥失機大辟,都不早早決斬?四月裏,王洽死在刑部牢裏。梁廷棟會同刑部胡應臺,把袁崇煥復招定罪,奏過崇禎,登時綁到西市碎剮凌遲。京城的人恨他失誤軍機,致北兵進口,各處殘破,生生地割一塊,搶一塊,把袁崇煥的肉,頃刻啖盡。袁崇煥只是要成和議,殺了島帥毛文龍。哪知文龍雖系羈縻,不比宋朝岳飛的忠勇,卻也賴他在島上屯紮,北兵還怕從後掩襲,未能深入。文龍一死,和議不成,怎怪得京城百姓生啖崇煥的肉?有詩爲證:
崇煥非同秦檜奸,文龍難比岳飛賢。
但無君命誅家將,致令邊塵飛帝前。
虛設島兵何死法,誘來酒客不生還。
今遭活割生吞苦,始信冤冤報在天。
朝裏的事,也說不得許多。流寇乃關係明朝天下的,如今只該說流寇的來蹤去跡。唯朝廷一二大政事帶入伴說,纔不至蔓延無序,雜亂失真。
且說李自成從那日鼓譟殺人,罪不在赦,同了劉良佐依舊奔回蘭州來。打聽高闖王屯聚集何處,要投奔他。
原來高如嶽兵將雖紮營在土山,手下的勇將有羅汝才、劉國龍、賀一龍、馬守應、劉希堯等不下十人,兵也聚得多了,近地殺人放火,搶金帛,掠婦女,不只金縣地方處處受害。府、縣火急,申文上司,就遣些兵將前來,哪裏剿得他倒,被他殺敗幾陣。
偶然一日,高如嶽帶了羅汝才、賀一龍,在臨洮府城外關廂人家,擄得四五個少艾的婦人,來到營裏。大家擺起筵席,要婦人們陪着喫酒。那婦人,一個餘氏、一個趙氏、一個邢氏、一個鄔氏、一個安氏。這邢氏生得千嬌百媚,又妖嬈淫蕩,真正勾人的魂,引人的魄,活活弄殺男子漢,並不皺一皺眉頭的女將軍。高如嶽一見,身不由主,攜手相扶,扯到寨後小營房裏,解衣去褲,行其雲雨。正弄得熱鬧,驚動了高如嶽元配鮑氏夫人,在後營大踏步趕來,亂嚷亂罵道:“天殺的王八羔子!咱和你相處十年來,並不敢揹着我偷個老婆。原說做了皇帝,才許你立東西兩宮。如今才做強盜,就欺起心來,弄這浪歪刺骨。咱和你拼個你死我活!”高如嶽連聲道:“不敢,不敢,咱就打發她與那弟兄們去罷了。”又再三央及,纔回後營去了。高如嶽竟走了出來,邢氏穿褲不迭,慌慌張張,正不知吉凶若何。正是:
流浪一身誰是主,揚花飄起任西東。
羅汝才迎着高如嶽笑道:“高大哥依山結寨,何等雄風,今日卻做了都元帥了。”高如嶽道:“不是咱怕老婆,起義時節,須不可戀酒色而忘大事。”正說不了,忽傳報有李將軍求見。高如嶽正在收羅好漢時候,急叫進來。只見李自成帶了劉良佐一班人,進入營中。高如嶽道:“仁兄久在何處,今得光降。”吩咐放炮吹打,重新見了禮。一一通名道姓,另整筵席,慶賀二將軍入夥。又添了偏將、健卒,土山大寨越越興旺了。飲酒中間,李自成見有四個婦人陪酒,問是搶來的,便向高如嶽道:“小弟自殺了惡妻,久無妻小,乞高大哥見賜一個,陪伴幾時也好。”高如嶽連聲應道:“有,有,有。這四個,是弟兄們分用的了。叫留得一個絕美的,正待配與英雄。今就送與李兄做渾家便了。”羅汝才笑道:“李哥放心,料沒嫂子打出來。”高如嶽道:“羅哥該罰一大甌。”吩咐請出那位娘子來。邢氏羞羞怯怯,嫋嫋婷婷,從帳後走出來。李自成、劉良佐都作了一揖,一齊再整杯觴,重排餚饌,喫個大喜的筵宴。到了晚間,各摟一個去睡了。
李自成便把邢氏做了老婆,愛她就如活寶。只有一件,那西人與南方不同,男女才上交,女人口裏就道:“我的親哥哥,親爹爹,射死我了,射死我了!”又有的道:“親親,你射死了小淫婦兒罷,射死了不要你償命。”妖聲浪氣,不只一樣。若不叫喚,男子漢就道她不喜歡了。況且營裏,沒有銅牆鐵壁遮隔,兩邊叫喚的聲音,着實難聽。夜夜各營的頭領摟着婦人戲弄,無般不樣叫出來。這李自成卻爲逃逃奔奔,勞碌久了,又久曠的人,如渴龍得水。邢氏是天下最妖嬈耍弄的少艾。兩個纔到被窩裏,邢氏顛倒摟住漢子耍弄。李自成雖然長槍大戟,直入毛營,怎當邢氏如此奇騷,口裏“親哥哥,親乖乖”不住的叫,每夜定要丟了三四遭,方肯住手。從此足有一個月的大戰,李自成也覺有些支撐不來了,上牀便也想睡。邢氏再睡不着,聽得別營裏叫喚聲音,再不肯住,邢氏嘆道:“我的天爺嗄,咱既被這班人搶擄前來,指望大弄弄兒,不枉了生一世。如今撞了這綿羊,怎麼了!”從此憎嫌李自成,只想另伴個耐久的,才得心滿意足。有詩爲證:
從來婦人皆水性,流來流去渾難定。
嫁了流賊盡風流,喪廉失恥無干淨。
若是雲雨不滿懷,空教臍下熱如甑。
不如另向別處流,覓個人兒連夜奔。
這一夥人每日輪番打糧,挨班打探。偶一日打探的頭目賀錦從北京回來,參見了衆人,高如嶽細問北兵如何退去,賀錦道:“可嘆朝裏沒個知兵的。有個四川和尚姓申名甫,自稱善能車戰,又能遁甲,呼召鬼神。一個有名的翰林金聲聞知其名,向朝廷奉薦了他。崇禎與他都司做,他不肯受,明日改授了京營副將。他奉旨募兵,把京城叫化子,盡數充了兵。崇禎把金翰林改了監察御史,就監申甫的新軍。又改庶吉士劉之倫爲兵部侍郎。又令編修吳廷簡犒軍城外。不料申甫領叫化子軍出城大敗,金聲走脫。劉之倫也戰歿,吳廷簡臂中一箭。虧了總督河道、侍郎李若星,河南巡撫範景文,山東巡撫王從義,山西巡撫耿如杞,保定巡撫解經傳,都來勤王。山西援兵中途散去,耿如杞已下獄。河南毛兵厲害,範景文又得軍心。北兵今已解圍出口,北京安然無事。目今推熊文燦爲直省總督,來剿我們。尚未命下。咱先星夜逃回,報此緊信。須預作準備,方可無憂。”說得高如嶽、李自成、羅汝才、劉良佐,無一個不心驚膽戰,怕朝廷兵到,吉凶未卜。未知後事如何,單道本回的事,有詞爲證:
日沐月浴,小范新裝束。調金甌,扶玉燭;勤王熱血紅,臨陣徵袍綠。不戰立功名,先聲早懾伏。此處靖邊塵,彼處添蛇足。何異狼貪蠍毒,闖出闖踏天,戶戶高聲哭。怪天生流賊,致乾坤翻覆。《千秋歲》
第二十八回 叛賊聚衆毒秦晉 流氛分隊犯梁楚
醉眠醒起,世事驚流水。細說流氛猶未已,忽復忙翻野史。 兇鋒說也銷魂,紛紛攪亂乾坤。秦晉漸窺梁楚,可憐遍地。《清平樂》
兵連四省勢漫漫,父子東西手足殘。
更有一般堪痛哭,深閨伉儷泣分鸞。
賊子殺人歌且笑,官軍遇敵早心寒。
養成賊勢如狼虎,浪說封關泥一丸。
話說李自成等輔着高闖王,打家劫舍,積草屯糧。卻因兵多了原也不夠喫,又聞得熊文燦督兵來剿,心裏着忙。打聽得熊文燦在福建做巡撫時節,曾剿漳浦縣、詔安縣的山寇,又曾剿南安縣一帶海邊的海寇,是個書生知兵的英雄。因此高闖王與李自成、羅汝才商量道:“趁熊督師未來,咱們憑着英雄弟兄,先立個法令起來,多擄得些人湊數。把新擄的人去充頭陣,精兵在後接應,庶可敵得官軍。”於是派定李自成、羅汝才、劉良佐、賀一龍、馬守應、劉希堯、劉國龍、賀錦各領一隊,前往渭源、河州、金縣、甘州一帶地方打糧,就去擄掠人口。約定到了人家,先把人馬四面圍定,口裏叫號兒道“放亮兒”,將兩邊空房盡行放火。若遇人走將出來,即便拿住。擄的糧食衣物,就叫那人挑去。及至挑到營裏,便執刀問道:“你跟老子不跟?”那人若說不跟,便道:“我送你去。”一刀就砍了。若說願跟,又問他道:“你有爹孃、老婆、兒子麼?”若說沒有就罷了。若說有,又問他:“想也不想?”若說不想,就罷了。若說想,便道:“我送你去。”又一刀就砍了。纔拿住的,定加捆縛。三日五日不逃走,才放鬆了。也有三日五日後逃去的,一拿住了,不是割耳,定是刺面。官軍拿住,反道他是真賊,解官請賞,頓時斬首示衆,因此不願做賊的人,既被擄去,只得沒奈何,也跟他做賊了。從此不上三個月,聚衆已十餘萬了。
熊文燦等命下了,到任兩月,統領了一班將官,五萬精兵,前來征剿。李自成、羅汝才雖善騎射,實不曾遇大敵慣廝殺,只管推高闖王道:“高爺是將主,還須你親臨本陣,咱兄弟們自當幫助成功。”高闖王見這些兵馬雖也雄壯,只是未經訓練,難以迎敵。趁官軍未到之時,到空場上擺陣勢,試刀槍,操演了三日。忽哨馬來報,官軍到此只得百里地了。李自成獻計道:“官軍若來,有前隊、中隊、後隊。小弟和劉良佐、羅汝才兩兄弟,領兵一萬,打從金縣攪亂他後隊。劉國龍、馬守應、賀一龍三兄弟,打從山窩左側衝將出來,去攻打他中隊。高爺領着劉希堯、賀錦二兄弟,和他前隊打擊,攻他頭陣。首尾攻擊,不愁他不輸。這一陣挫了他的銳氣,就不怕他了。”高闖王道:“李兄弟的計,正合我意。”當下依計而行。
且說總督熊文燦統領的將官,唯虎大威是一員猛將,陳永福是神箭,其餘也只尋常弱射。熊文燦用虎大威做先鋒,陳永福壓了後隊。兵隨將轉,馬聽鑼聲,往土山進發。哨馬報稱離賊營已十里地了,賊兵已隊隊殺將出來,像個抗拒廝殺的意思。熊文燦吩咐旗牌官傳令,五里外安營,準備廝殺。原來熊文燦總督在中軍,令箭傳到先鋒虎大威營裏,虎大威遣裨將張大福到中軍稟道:“軍士遠來疲倦,須在十里外紮營,安息片時,天色尚早,再圖廝殺未遲。我勞彼逸,怕有疏失。”熊文燦拍案道:“我幾乎錯了。虎將軍之言,甚合兵機。速令安營,並叫埋鍋造飯。軍士各個飽餐,看賊衆動靜,再作道理。”正在結寨造飯之際,哨馬來報,賊營兵馬連連發動,恰像有抄出後隊的光景。熊文燦吩咐傳令各營,快作準備。衆將急叫軍士們弓上弦,刀出鞘。才午時二刻,高闖兵將,一齊殺奔前來。炮響三聲,首尾俱動。馬守應帶着劉國龍、賀一龍人馬,先從側首轉過,直奔中隊。熊文燦急叫參將顧守仁、馬一充對敵,自己卻退入後隊。這馬、顧二將,哪裏是馬守應三人的對手。才一合,馬顧兩將,俱被刺殺了。後隊羅汝才正遇了陳永福,被他弓開颼一箭,正中了手腕。汝才丟槍跑馬回走。李自成、劉良佐不敢戀戰,且戰且走。忽有本營報馬來報,稱寨王高闖王殺入官軍前隊,被先鋒虎大威只三合已殺死了。李自成、劉良佐驚得魄散魂飛,護着羅汝才奔回土山大寨。馬守應三人見寨主死了,也急忙回軍。
聚在一處查看人馬,十停逃散了七停,沒着理會處。只得各帶了家小,改裝逃難,再作計較。馬守應道:“張獻忠那裏雖然興旺,未知他爲人如何。目今兵馬各隊甚多,任從分路而去。咱們幾個就此對天拜告,結異姓兄弟。哪一個成了氣候,都去靠他便了。”於是各個拜了天地,結束了金銀,揀親信的兵丁帶了幾個,改作良人裝扮,分跑逃難。配對兒的婦人,也都帶着走。羅汝才便要往湖廣,劉國龍便想投降熊總督。只劉良佐、高傑,依舊同李自成往汾西。只走了一日,劉良佐也別去了。李自成帶了邢氏,一路進發。不願隨者,齎發了些路費,叫他自去逃命。正是: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且說熊文燦是日殺敗李自成等,雖然大勝,恐有伏兵,也就鳴金收軍。次日,坐在帳中,哨馬來報,十餘萬賊兵一夜逃盡,俱不知哪裏去了。熊文燦統兵到土山查看,都是空營,也還有遺下的器械、衣物。怕散而復聚,遣虎大威、陳永福巡山三日。拿土著良民來問,知解散是實。才統兵回大名府去了。正是:
個個鞭敲金鐙響,人人齊唱凱歌回。
熊文燦回任,上本報捷。不一年間,李自成聚衆,又至數萬。劉良佐、馬守應、賀一龍、賀錦、劉希堯又都到了。隨身又有侄兒李過,及藍養成、劉宗敏、馬世雄、高傑等,好不興旺。先打破了河曲縣,隨破了汾陽縣、霍州、興縣、嵐縣、臨縣,兵馬到處,無不披靡。
上司上本告急,崇禎召閣部楊嗣昌,戎政尚書魏照乘,面問方略。楊嗣昌奏大名兵備盧象升,有文武全才,可加銜賜劍,授他督剿之權,必能剪滅此小丑。崇禎立命升他兵部尚書,專以督剿委他。又賜他寶劍一口,先斬後奏。加俸一級,不受總督尚書熊文燦節制。旨意一下,盧象升感激朝廷寵任,即日上本,選將興師。
早有細作把這話報入賊營。李自成對衆頭目道:“咱以張獻忠與舊寨有脣齒之情,曾去投他。但他陰謀不測,被咱悄悄走了。雖是如此,彼此俱未露形跡。如今官軍厲害,似前虎大威的勇,陳永福的箭,若又敵他不過,難道又走不成?不如卑詞厚禮,依舊結好了張獻忠。山西和陝西相連,好爲接應,咱們也膽壯些。”衆頭目都道:“寨主說得是。”就差李過往張獻忠那裏去通好,張獻忠也就允了。
說時遲,那時快,督剿尚書盧象升統領了人馬,在太原府到了任,浩浩蕩蕩,殺奔霍州一路地方來。與李自成交戰了三四陣,不分勝敗。後來卻被自成用了賊智,悄悄陷了遼州,破了澤州。盧象升分兵去救,自己營裏反覺單弱了,一連輸了四五陣。到了十二月初旬,天氣嚴寒,戰士哀怨,只得退到直隸交界地方。移文總督熊文燦,要請救兵。熊文燦道:“陝西張獻忠不時騷擾,自顧不暇,怎能有兵將分遣?姑待交春,方可調發。”盧象升沒奈何了,瀝血誓師,親臨戰陣。這日陰風慘慘,殺氣騰騰,兩陣對圓,刀槍並舉。巳牌戰起,戰到未時,官軍大敗。好一個督剿盧尚書,竟戰歿在陣中了。正是:
從容臨陣誓身亡,千古忠良自主張。
賜劍加銜恩已報,頭絲猶帶滿天香。
盧象升全軍覆沒,報入京師。崇禎下召求言。有個淮安武舉陳啓新,上了個“外侵內訌,敬陳八要,以祈採納事”的本章。崇禎大悅,要特拔他做東閣大學士。其時周延儒已馳驛回籍,正溫體仁專權用事時節。連有經濟的吳宗達,極方正的文震孟,一個六月里弄他致仕,一個九月裏參他閒住。怎容得崇禎皇帝特拔一信任的人,分他和吏部謝升的權柄?再三執奏,崇禎只得把陳啓新擢爲兵部科給事中。陳啓新又上一本說流賊的事,崇禎批,着熊文燦帶罪立功;閣部楊嗣昌督剿流賊,特賜上方劍先斬後奏,好不榮耀。李自成一班兵至數十萬,卻不以爲意。
只是山西大飢,賊衆食盡,漸漸流入河南。先掠了武安縣,再破了林縣,回兵據了武安,又據了涉縣。兵到之處,殺傷擄掠,萬民塗炭。一日,李自成要分掠開封、歸德一帶地方,怕輜重不便搬移,留家屬人口在老營裏,留一兩員勇壯的頭目,守着內外營寨。就撥心腹劉良佐牢守外營,高傑巡哨內營,有急互相救應。留下兵馬十萬,其餘分頭都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李闖王夫人邢氏,是個極風騷的婦人。平昔和高傑眉來眼去,兩下調情。這番巡哨內營,恰派了高傑,正中了機謀。常常叫丫頭婆娘,送好酒好餚,又送白綾汗巾,約他面會。高傑原看上了邢氏,魂靈已被她勾住了的,有甚不喜?初然兩三夜,借巡哨爲名,看熟了內營的路徑,約定夜間進去,和她歡會。那邢氏重梳梳頭,洗洗澡,準備迎接新郎。有北地《掛枝兒》爲證:
喜珠兒忽地在營前掛,銀缸燈結蕊,喜鵲叫喳喳,粉牆上畫的成雙卦。思君可爲配,隨地即爲家。若還前世的姻緣,也悔守了連宵寡。
且說高傑,這一夜,只把巡哨爲名。帶了幾名心腹家丁,巡了一番。自己閃入內營,心腹家丁依舊打巡鑼巡更去了。邢氏按住了高傑,笑欣欣地道:“我的高爺,想殺了奴家了。咱們快些幹營生罷。”兩個摟做一團,弄將起來。都是年少英雄,動地驚天,弄了一夜。從此夜夜弄在一處。邢氏道:“咱是捨不得你的了,你不可負心,拋閃了我。”高傑道:“咱也十分愛你,須做長久夫妻纔好。想起來,流賊不是久做的。聞得皇帝肯招撫咱們,不如和你帶了心腹兵丁,取便逃走。若急了,去投熊總督,有何不可?”邢氏道:“不知道熊老爺肯收留你不肯?”高傑道:“陝西張獻忠,聽得說已投降了,好不重用他哩。”邢氏道:“事不宜遲,快些走罷。”兩個一內一外,收拾了一日。次夜只帶得四十五心腹兵丁,竟逃往大名府一路去了。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次日劉良佐知道,心下想道:“老高高見,咱們流來流去,終非了局。只是李哥相依已久,情義不薄,咱也走了,老營盡失。這是受人之託,不終人之事了。且待李哥回營,再圖別往。”只得照舊防守老營,不在話下。
那熊文燦信了張獻忠的真降,用爲心腹。高傑先去投他,他就引見了熊總督,把高傑也留守備之職,豈知張獻忠綽號八大王,流賊裏第一個英雄,怎肯甘心伏小做參將,反聽總兵官節制?八月間,把官兵營裏軍器火藥,衣甲錢糧,盡數裝載,殺入湖廣地方去了。黃州府蘄州、麻城縣一帶地方,處處受兵,人人被劫。聚衆只三月,已有十萬,聲勢泡湧,比李自成更狠。報入京師,崇禎大怒。十二年己卯歲十二月,差校尉把熊文燦拿了,解到北京,發到刑部大牢裏,等待差官究問。十二月就頒下討賊恤軍的詔書,自己退居便殿,減膳撤樂,穿件青袍,早晚議事,與文臣武士誓同甘苦。必要合圍大舉,滅此賊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李公子投闖逃禍 楊督師失機殞身
山山水水還依舊,唯有這亂離人瘦。遍地受摧殘,腸斷三更後。 巍然閣部,擁兵思鬥,無計空挨永晝。一旦失軍機,未死心先皺。《海棠春》
萬里妖氛殺氣衝,官軍空說挽強弓。
劉公靖節楊公縊,三楚疆場一日空。
話說朝中的事,雖然有了明主,卻少良臣。自八年九月權相溫體仁參了何吾騶、文震孟回籍,九年林入閣,不久又歿了。賀逢聖、黃士俊、孔貞運入閣辦事,卻只順着首相冢宰的意,莫敢異同。文震孟在蘇州只是優遊山水,有終身不出的意思。閒了,一悼虎丘,吊顏佩韋等五義士的墓,賦詩感憤。傳入京師,又將起黨人大獄。虧得天子明察。這丙子四月,文震孟暴病歿了。十年,溫體仁正月特旨命歸,謝升二月閒住。傅冠、劉宇亮、薛國觀,俱入閣辦事。楊嗣昌又督師在外,宰相倏忽去留,連崇禎一個明主,也全沒主意了。流寇猖獗,反若平常事體。誰肯當心上本,去剿滅他?故此李自成擾亂河南,張獻忠擾亂湖廣,羅汝才擾亂山東。張獻忠原與李自成有隙,在湖廣自爲一隊,不通往來。羅汝才雖雄霸山東,自稱爲曹操王,卻也推李自成做盟主,服他提調。人馬已近四十萬了。正是:
閣部匪材膺重任,寇流五省勢難支。
且說河南開封杞縣,有個能文能武的舉人,姓李名巖。因他父親是甲科的部屬,人便稱他爲李公子。傢俬富厚,性氣粗豪,大約輕財重義,是三代以下好名的人。爲因連年荒旱,米麥貴不可言。大戶人家有了銀子,還沒處去買。杞縣知縣姓宋,平昔極是執拗。遇此凶歲,他只比錢糧,日夜敲撲,哪顧百姓流離餓殍。
李岩心下不忍,又自恃公子、舉人,就動一條陳:第一款,求他暫停免比;第二款,要他設法賑濟。宋知縣拂然不樂道:“上司爲軍糧緊急,楊閣部厲害,催餉文書雪片下來。若不徵比,將何起解?必然罪及本縣了。至於賑濟一節,縣裏既沒無礙錢糧,何處設法?除非地方上富家大戶積有米麥的,肯出些,賑濟貧民。本縣只好代勞派給。”
李巖見知縣話不投機,只得回家,把自己倉裏米麥盤算一回,只留下本年喫用,餘下二百多擔,盡數給散與本甲的窮民。個個霑恩,人人感德。那時就有一班無賴好事的,糾五合十,向他本甲富家大戶,引李公子爲例,登門吵鬧,要他發粟濟貧。口口聲聲,要搶米,要放火,不肯干休。那有勢力肯出尖的去稟宋知縣,求他出示禁戢。宋知縣心裏正怪李公子多事,忙出一面硬牌,傳諭:“速速解散,各圖生理。不許借名求賑,恃衆要挾。如違即系亂民,嚴拿究罪。”百姓羣聚攏來,把硬牌打碎,又打差人。差人奔脫,來回復宋知縣。
百姓約有千人,擁到縣前,亂嚷亂叫道:“我們左右要餓死了,不如大家搶搶罷。”宋知縣着了忙,去請李公子商議。李巖勸知縣出一暫免比較的告示,並勸各家大戶,各出米麥,減價官糶。宋知縣只得依他,出了一張告示。衆百姓道:“我們散是散了。三五日後,若沒處糴米買麥,我們少不得再來和太爺總算賬。”說畢,一鬨大家散了。差人進衙回覆了,宋知縣越惱起來道:“這都是李舉人發粟濟貧,掠美市恩,以致百姓作亂。況且三五日後,若沒人賑濟,這亂民終不肯干休,不如備了文書,申報上司,憑上司如何主張。”遂連夜申備了一角文書到河南按察司,道:“舉人李巖,謀爲不軌,私散家財,買衆心以圖大舉。打差辱官,不容比較。誠恐滋蔓難圖,禍生不測。乞申撫、按,以戢奸宄,以靖地方。”按察司一面據縣申文撫、按,一面批縣,密拿亂首舉人李巖監禁,毋得輕縱。宋知縣奉了上司批文,竟把李公子拿禁在獄。
百姓紛紛地都道:“李公子爲了我們,今反累他喫官司,於心何忍!不如劫了牢,放他出來,一齊殺了害民的狗官。一則救了李公子,二則出了這口鳥氣。”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頓時聚了千人。殺入縣衙,先把宋知縣砍爲數段。家屬躲的生,遇的死。殺了一回。另有一班殺入牢裏,放了李巖,並久滯獄底的囚犯。又有一班往倉裏劫倉,庫裏劫庫。驚得縣丞、典史,不知跑往哪裏去了。
李巖向衆爲頭的道:“我雖被監禁在獄,見了上司,自有一番話說,料不至死。你衆人固是好意,但如今殺了知縣,劫了牢,劫了倉庫,都是爲我起的。難道這樣大事,我免得一死?連你衆百姓,也都不得乾淨,畢竟扭做亂民,一個也走不脫。我有一計,除非投了李闖王———他勢頭大,兵馬多,暫全偷生,再作道理。”衆人齊聲道好。都去收拾細軟,帶了家小,車的車,馬的馬,騾的騾,走的走,跟了李巖出城。李巖又叫兄弟李牟———也是個好秀才,押了家眷先行,在三叉路口相等。把城裏屋舍,齊齊放起火來,燒得七零八落。次日縣丞回來,存下只衙役數十人,百姓二三百,空蕩蕩一個杞縣。只得備幾角文書,申報上司府縣去訖。哪知李巖投了李自成,做了他的謀主。正是:
貪酷縣官無見識,致令良善作強徒。
李巖見了李自成,就勸他假仁義,禁淫殺,收羅人心,方可圖得大事。又薦了同年牛金星,是河南乙卯科舉人,素有詐謀。招了他來,就封爲右丞相,軍中都呼爲“牛丞相”。牛金星又薦一術士宋獻策,是永城縣人,面狹而長,身不滿三尺,右足跛,出入以短拐自扶,人皆呼爲“宋孩子”。幾年前曾在北京海岱門賣卜,又會起河洛數。他見了李自成,袖中取出一數來,進上道:“十八孩兒當主神器。”李自成大喜,封他爲軍師。其餘如欽天監博士楊承裕,拔貢生顧君恩,李巖相識的劉宗敏,投降的不計其數。
兵勢越盛了,思量去圍汴梁。李巖先遣心腹,扮作商賈,四散傳佈說:“李闖王仁義之師,不殺不掠。”又編成口號,教小兒們歌唱。一時都學會了,各處唱道:
喫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各州縣愚民信爲實然,唯恐李闖王不來,望風投降。羅汝才自稱曹操王的,也領兵來會。合兵圍了汴梁。李自成日日索戰,城中只是固守。原來督守汴梁的,是神箭陳永福,與遊擊將軍左明國。圍到第七日,李自成帶了衆將,正在承明門下揚威耀武,陳永福在城上看得真切,颼的一箭,正中李自成右眼。大痛無聲,跑馬回營,大敗一陣。各營堅守,數日不出。李自成竟瞎了一眼。督師丁啓睿,帶了虎將左良玉、虎大威等,集兵往朱仙鎮。遇了李自成手下劉宗敏、李過,大殺一陣,賊兵大敗。李自成只得拔營,往山東去了。不在話下。
那張獻忠正在湖廣,連破十州縣,所向無敵。丁啓睿且守河南。楊嗣昌上本,要撥大將左良玉幫他救楚。李自成、羅汝才分兵南下,敗官軍於棗陽,聲勢復盛。再回河南,遇秦巡撫兵在襄城。羅汝才匹馬當先,殺得官軍大敗南走,擄得甲兵火炮。乘勢破歸德,佔其城。朝廷聞報,把丁啓睿革職候勘。李自成提兵再圍汴梁,官軍又大敗於水坡。壬午五月,決黃河之水灌汴梁城。周王在城裏正大出帑金,募壯士守城,不料黃河之水驟至,一城人盡爲魚鱉。李自成等也立腳不牢,依舊往南,將與獻忠合軍。周王乘船逃避,十人也只好存三四人罷了。百姓十人,只好存一人。真天地間一大奇厄。有詩爲證:
黃河之水天上來,一決不收如奔雷。
憑他善良不淹死,葬身魚腹真堪哀。
且說湖廣各府,已被張獻忠殘破數十處。十月,又破了襄陽,楚襄二王無不被害。王府眷屬,殺的殺,擄的擄,真正可憐。楊嗣昌尚擁兵在省城,初聞崇禎皇帝準他薦敘左良玉戰功的疏,加良玉太子太保,賜蟒玉,掛平寇將軍印,恰好良玉兵馬,也將到省城了。忽聞報襄陽已破,楚襄二王俱被殺,這驚可也不小。自說自唿道:“罷了,罷了。我以閣老督師,何等重任,亡師麋餉,積有歲月。今兵潰襄陽,二王死難,我進不能,退不可,少不得是個死。”嘆息了一會,遂拔刀自刎。
報入京師,崇禎大怒道:“左良玉不早救襄陽,以致失陷,降爵三級,奪其官職戴罪立功。”左良玉之部下,無不嗟怨道:“既非敗陣,又聞命即行,未嘗逗留,何故降奪?灰了我等血戰的心腸。這都是臺省的本,激怒了天子。我們何苦出死力,替朝廷上陣?”左良玉再三勉以忠義,到底人心懈弛了。因此張獻忠兵馬,越越抖擻精神,長驅席捲。漢、黃、荊、嶽幾府,相繼失陷。桂藩預先出走,惠藩聞風奔逃。湖廣巡按劉熙祚,武進人,字仲緝,號劬思。鄉科出身,以循卓,升任此職。聞得二王出奔,親督水兵庇護。二王急走,賊兵追之甚急。劉熙祚遣中軍官護二王星夜前行,自己入永州城,爲死守計。誰料先有奸細埋伏城裏,裏應外合,開門納賊。把個忠義的劉巡按,被他拿住了。閉在永陽驛裏。再三諭降,只是不屈。題二詩在壁上道:
倥傯軍旅已逾年,家室迢遙久別顏。
嶺北骷髏驚作壘,湘南宮殿倏成煙。
鵑血不沾無冢骨,烏啼偏集有狐田。
死生遲速皆前定,堅此丹心映楚天。
故園隔別又經年,今顏非復昔時顏。
山川草木皆含淚,貔虎旌旗盡作煙。
老婦漫勞尋蝶夢,兒孫切莫種書田。
萇弘化碧非奇事,留取孤忠回九天。
過了幾日,賊衆把劉熙祚押去。那時張獻忠偶在一個小縣,叫作寧鄉縣,又閉他在一冷室。劉熙祚料不免死,又作辭世一絕句道:
人逾五十不爲夭,一世功名今日了。
精忠血憤九霄雲,萬古乾坤終不老。
後有書數行在壁上道:
生趣獨濃,貽羞天下後世;死關能破,留馨宗黨子孫。刀鋸在前,鼎鑊在後,莫謂可憂可慘;天地在上,鬼神在前,唯有勿懼勿撓。烈膽義肝,自有生來賦予已定;忠君報國,從學問中體勘得真。臨難日,有半點兒女情,便俯仰不前;見危時,有十分忠義念,始指心肯剖。白刃可蹈,青史堪傳。
張獻忠又遣人諭令歸降,劉熙祚大罵不屈,被殺於寧鄉縣學孔廟中。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衆閹開門迎闖賊 羣忠靖節報君恩
世界掀翻,幺麼思佔黃金殿。文臣武弁,你面看咱面。 逆閹開關,誘賊何須線。忠心見,投繯赴井,各自尋方便。《點絳脣》
落日橫雲城影長,旌旗閃閃動崩牆。
內臣款賊先希寵,文士遭殃半落荒。
金殿晝開飛曉霧,瑤宮晏寢失朝陽。
忠良累累歸泉路,追伴君王聚一方。
話說崇禎年間,閣老倏用倏廢,人也看得閣老是易得易失的了,誰肯如張江陵任勞任怨,替國家幹事。只有溫體仁做了八年閣老,又是四年首相。自崇禎三年入閣。京師童謠就說,“崇禎皇帝溫閣老。”取溫瘟同音的意思。崇禎七年,做了首相。京師童謠又說,“崇禎皇帝遭溫了。”也取溫瘟同音。大是不祥之兆。從此用人全然不妥,流寇猖獗。督撫是何等重任,放着一個素號知兵,萬里長城的閣部孫承宗,妒忌他不用。放着一個首先勤王,北兵遠去的兵部範景文,只用他做南京閒散地方的尚書。反用那聞清兵逼近京城,畏怯不前慟哭不敢行的楊嗣昌,虛糜歲月,養成賊勢。十年,體仁特旨回籍,薛國觀當國,又不濟事。十四年五月,才復召周延儒入朝,有些擔當,不比溫的執己見,薛的徇人言,把範景文起出來,做了工部尚書,但不是掌兵權的要地。知兵的史可法,升了南京兵部尚書,也只可防禦一面。貴州殺苗賊素有名的馬士英,起他出來做了鳳陽巡撫,也只可保護陵寢。雖覺得漸漸有用人機栝了,哪知十五年,清兵再入內地。崇禎特命周延儒以宰相督師,斷其歸路。後來科道官紛紛說他受了賄賂,放他出口。因此五月加封太師賜歸,十二月拿到京師,勒令自盡。是陳演當國了,曉得什麼用人剿寇。一個全不知邊情、兵事的張縉彥,用他做了兵部尚書。黜陟任心,功臣夙將,人人解體。
添注尚書孫傳庭,教他總督直省兵馬錢糧,專在河南北剿堵。被李自成手下大將劉宗敏,用誘兵的計策,把新擄良民充爲頭陣,讓官軍連連贏了。孫傳庭便十分輕敵,上本刻期平定流寇。哪知被劉宗敏伏兵四布,賀錦、辛思忠、谷可成、劉希堯、任繼榮十餘員驍將,候孫傳庭兵入伏中,一聲炮響,齊齊殺出,官兵大敗。孫傳庭單騎逃去,不知何去。正是:
百里兵荒斷人影,猛軍得志性如龍。
其時馬士英在鳳陽地方,倒也善能佈置。原是熊文燦招撫的高傑、劉良佐,士英都提升總兵。又有個好漢黃得功,向年流落了,買幾頭驢子,在路趕趁度日。有貴州舉人楊文驄、周抑新上京會試,在浦口僱了他的頭口,也不知他是條好漢。行過了閔山一帶,忽遇了響馬強盜,共五六人,貴州讀書的,也都曉得些弓馬,正待迎敵,黃得功大叫道:“爺們莫動手,讓咱去了當他罷。”此時已有坐頭口的管家,跳下驢來了。黃得功也不卸行李,連驢和行李約有二百斤重,提在手裏,就如提個被囊一般,往響馬身上亂打。那一班響馬忙叫:“休打!休打!我們下來和你講話。”黃得功哪裏肯聽他,只是打去。衆響馬一齊跳下馬來,拜倒在地道:“老哥真正英雄,小弟們願拜下風,休失了義氣。”黃得功才放下了帶行李的驢子,也回拜道:“咱也不敢做大哥,只好好放咱爺們過去罷了。”衆響馬問他名姓,再不肯說,只道:“咱姓黃,叫做黃大。”衆響馬反把些路費送他,他也不收。楊周兩舉人見他如此有勇力,又有志氣,從此一路待他如兄若弟。回南京,向馬士英說了。馬士英尋將他來,替他尋了妻小,請人教他些兵機戰法。往鳳陽到任,先用他做了旗鼓廳。屢屢差他堵截流寇,敘功本上已欽依他做副總兵之職。
流冠營裏怕的是黃大刀,因此廬州、鳳陽一帶地方,李自成手下兵馬,不敢戀戰。又聞得劉宗敏等的消息,已獲全勝,遂聚集人馬,要往潼關。賊夥裏曹操王羅汝才、革天王賀一龍,與李自成一齊起手,兩部兵馬最稱雄盛,自成忌他。設酒請革天王,席上斬訖。隨即跑馬至曹營,羅汝纔不知就裏,也被一刀砍死。
李成自並了兩部兵馬,約算馬步兵共三百三十餘萬,戰將田見秀、黨守素、李友、馬世雄、張能、朱養民等七八十員,浩浩蕩蕩,往陝西進發。乘劉宗敏等得勝的聲勢,殺奔潼關。垂手破了關,直入西安府。驅逐了秦王,佔據宮殿。設立官僚,有六政府侍郎、郎中、從事諸名色;武有權將軍、制將軍、果毅將軍、威武將軍、都尉諸各色。侍郎則喻上猷、蕭應坤、楊承裕,郎中則徐立、王家柱、鄧嚴忠,從事則顧君恩、郭附龍,防禦則孟長康、陳藎、李三綱、吳大雁、黃閣、金有章,府尹則張虞機、姚胤錫、牛銓、劉蘇、鄧漣、劉茂先。武官不能盡載。改西安府爲長安府。因怕湖廣有張獻忠,尚未敢僭位改元。是時有榆林巡撫馮師孔督兵出戰,自成將大敗。復添兵大戰,遂破榆林,殺馮師孔。隨攻慶陽府,慶陽破,還師西安。
過年,遂致書與張獻忠。獻忠回書甚自謙遜,許他脣齒相依,互爲救應。李自成遂和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劉宗敏商議,正月僭稱大順國永昌元年,遂稱皇帝。初三日,劉宗敏、李過等奉李自成令,領兵二萬,先攻大同。巡撫衛景瑗城破被擒,大罵不屈。劉、李大怒,喝令碎剮。衛巡撫至死,罵不絕口。報了李自成,自成道:“此關一破,長驅直搗,料無阻隔。”遂統五十萬大兵,一班戰將,要從禹門渡河。只留些文官並武將李友等數員,守西安巢穴。兵有沒用的,反逐他自去耕田。
人馬於十五日離了西安地方,到了禹門河口。有巡撫蔡懋德統兵沿河防守,難以徑渡。李自成分兵三路,去下流沒兵的地方渡河,先攻臨晉、澤州等處地方劫掠。卻說蔡懋德手下有戰將牛勇、朱孔訓,稱臨晉名將,各統本部兵馬驟至。乃二月初五日。率領兵馬開城,與李自成人馬大戰數合。朱孔訓被銃打死,牛勇刀法就亂了,也被殺在軍中,全軍覆沒。蔡懋德知必不守,寫了遺表付與監紀賈士璋,叫他呈上天子。有中軍應時盛,原是遼東秀才出身,竊見疏稿,有將妻妾並十四歲幼子皆一刀一個,然後泣向蔡巡撫,誓必從死。初八這一夜,風沙障天,對面不見,賊乘風附梯從東北入。蔡懋德、應時盛等策馬迎戰,俱被砍死。時同被難的,趙佈政、毛兵備、府縣等官共有四十六員。正是:
捐軀殉國遙相見,累累何多忠義臣。
李自成兵到黎城,他將已報,陷了臨晉、河津、垣曲、絳州等處。十六日到了忻州,開門迎降,進攻代州鎮將周遇吉,乃一員忠義的大將,設奇制勝。連戰十餘日,每戰必勝,殺賊萬餘人。李自成着了忙,催諸路合兵攻戰。周遇吉因兵少食盡,退守寧武關。夜率壯士二百人,從城上悄悄縋下,快刀殺入賊營,賊又大敗,退去二十里。相持半月,救兵不至,三月初一日,城陷。周遇吉統兵民巷戰,手砍數百餘賊,力竭被擒。李自成勸他降,遇吉大罵逆賊,遂被砍死。李自成恨這一城死守,遂令屠城,寸草不留。正是:
草莽自有真忠義,血染黃沙晝不幹。
初九日,李自成兵至宣府。巡撫朱之馮,誓死不從,拔刃自刎。總兵唐通守關,太監杜勳聯騎出降,爲賊響導。十五日,破居庸關,巡撫何謙被殺。十六日,破昌平州,總兵李守罵賊不屈,賊令碎剮泄恨。守手格數人,人拿不住,遂拔刀自刎。十七日,到北京平子門,分兵四下攻城。正是:
四望傳烽盡盜卒,樹林襞月月淒涼。
且說崇禎皇帝預聞流寇警報,又接了督師閣老李建泰的本,乞駕南遷,願保太子先行。初四日,平臺召對,遂向閣部官員道:“李康泰有疏,勸朕南遷。國君死社稷,朕將何往?又勸朕教太子先往南京,諸臣以爲何如?”閣老範景文,總憲李邦華,少詹頂煜,俱奏稱,太子南遷的是。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大聲奏道:“奏太子往南,諸臣意欲何爲?將欲爲唐肅宗靈武的故事麼?”範景文等遂不敢開口。崇禎又問守城迎敵的良策,衆臣默然無語。崇禎嘆道:“朕本非亡國之君,諸臣卻都是亡國之臣。”拂衣朝散,怏怏回宮。
次日,差勳衛科道等官,分守九門,盤詰奸細。閣老魏藻德要差往南調兵,方岳貢要差往南督餉,首相陳演依舊撤回,入閣辦事。遣太監杜秩亨出城體探,御史王章專督城守。起復太監曹化淳、王相堯等,領兵鎮守。襄城伯李國楨操練京營,以備戰守。
十一日,崇禎頒罪己之詔。
十七日,李自成攻平子門甚急。正在惶惑間,賊遣降監杜秩亨縋城而入,議讓西北一帶,併發犒軍銀一百萬,便可退兵。崇禎召廷臣共議,或然或否,再無定說。崇禎獨以爲不可。欲留杜秩亨,秩亨道:“彼營以親王爲質,如不返命,即便殺王。”崇禎道:“留汝也不中用。”因叱之使去。京城人心惶惶,哭聲不絕。
十八日酉時,崇禎手執三眼槍,帶着幾個隨身太監,都騎了馬,領親兵四百餘騎,出宮至正陽門,傳令開門。門軍道:“不奉聖旨。”不肯開。親兵將斬門而出,門軍疑有內變,賀炮將反擊。遂奔往順城門,也不放出。崇禎道:“還好,還好。這是巡城王章號令嚴肅,守門軍還知法度。”乃從白家衚衕繞出城下,到成國公朱純臣家。守門人辭以赴席未回,崇禎道:“好個國公,哪些個與國同休戚!”嘆息回壽寧宮。向周皇后道:“罷了,罷了!城守單弱,救兵不至,大事已去。奈何!奈何!”相對痛哭。宮人皆跪哭失聲。崇禎令之散去,各自圖活。周皇后是夜,遂自縊於宮裏。
次日十九黎明,崇禎手自撞鐘,百官竟無一至。還見城裏火起。不多時,各門俱開,喧傳曹太監已開門迎賊,李襄城被賊拿去。崇禎急回宮,令袁妃自縊。繩斷墮地,崇禎手自砍死。長公主在旁號哭,崇禎把劍砍去,斷臂仆地。又遣宮人傳諭張皇后、李妃,速令自裁。遂把劍丟了,急奔煤山,只提督京營太監王之俊緊緊跟隨。崇禎遂自縊亭閣中,王之俊亦縊死在旁邊樑上。崇禎被髮覆面,上穿白綿綢襖、藍紗道袍,下穿白綿綢褲,右足跣,左足有白綾襪、紅方舄鞋。衣帶有血詔道:
朕在位十有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致敵蹈內地三次,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也。朕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以發覆面而死。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且說京城文武百官,偷生躲避的多,殉難死亡的少。然明朝忠臣,比唐宋較盛。
閣老範景文,每見身爲大臣不能在疆場做一番大事業,雖死無益。召對後絕食三日,常常飲泣入告,聲不能續。十九日聞破城,向闕再拜號慟,行誥封妻陸氏柩前,即自縊。被家人趙蘭芳解救,作詩一首,有“誰言信國非男子,延息移時何所爲”之句,遂投井而死。
戶部尚書兼侍讀學士倪元璐,十八日晡時,闖賊入彰義門,舉家大哭。十九日寅時,聞各門已破,即衣朝服望闕四拜,復換冠帶,南向拜辭老母。索酒酹所供奉關帝君前,對酌二盞。復出中堂南向正坐,吩咐家人道:“吾分當如此,意已決,毋得救。但我死後,須待皇上殮後,方可殮吾屍。切記!切記!”入書房自縊。三日後顏色如生,賊入見了驚避,不敢再入,家屬得全。
兵部戎政侍郎王家彥,守得勝門。門破,賊持刀叱降,家彥大罵不屈。賊連砍二刀,死於城樓。賊遂舉火焚屍,慘不可言。
邢部右侍郎孟兆祥,守正陽門。賊入城,遂砍死城門下。寓所有子孟章明,系觀政進士,聞變啓知母親,同妻三人,俱縊死堂上。山西一帶地方從賊者衆,一門四忠烈,真是天生成的豪傑。
左庶子兼侍讀學士周鳳翔,十九日聞城破君亡,沐浴衣冠,向闕痛哭再拜,同二妾頓時縊死。遺書訣父道:“君辱臣死,君死臣焉可獨生?況男復身居講職,忝列侍從乎!忠孝不能兩全,矢以來生再圖奉養爾。”又做絕命詩一首,有“碧血九原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之句。
左諭德兼侍讀學士馬世奇,十九日尚未早膳,忽有數人闖入,口索騾馬。家人告以沒有,即持刀索銀物。蹌入搜檢,果然沒有,一齊奔去。馬世奇道:“罷了,大事已去了。”沐浴更衣,捧敕命北面稽首謝恩畢,家人跪稟道:“家有太奶奶,老爺何可輕死?”馬世奇道:“太夫人還有二相公侍奉,我不死,豈不玷辱太夫人?”乃南望再拜,從容自縊。二妾朱氏、李氏,相繼縊死。
左都御史李邦華,十九日聞賊破城,衣冠望闕再拜,題閣門板上道:“堂堂丈夫,聖賢爲徒。忠孝大節,矢死靡他。”題畢,徒步往文丞相祠叩首再拜,口裏吟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魂歸天府去,子孫百世仰芳名。”立起身來大笑三聲,縊死祠中。三日顏色不變。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十八日見賊逼京城,即以死自誓。賊既入,因出問長班道:“倪爺安在?”長班還報道:“倪爺已自盡了。”施邦曜入內,作絕命詩,有“慚無半策匡時難,唯拼一死報君恩”之句。
翰林院左諭德劉理順,十九日聞變,即自題壁上道:“成仁取義,孔孟所傳。文信踐之,吾何不然?科名既佔,豈肯苟全?三忠祠內,無愧前賢。”與一妻二妾,俱縊死。其家屬或投繯,或赴井,計一門死難共十八人。真是天地間稀有的事。
翰林院簡討汪偉,聞賊至,即齧指,向夫人耿氏道:“吾不能生系賊頸致闕下,當爲厲鬼擊賊。”夫人道:“妾此夙願,幸有同心。可毋使徐淑笑我。”十九日聞城破,夫人取一暖酒共酌。酒酣,汪偉索筆,大書壁上道:“身不可辱,賊不可降。夫婦同死,忠節成雙。”正將就縊,汪偉在右,耿氏在左,氏對偉道:“雖遭顛沛,亦不可失序。”遂換轉縊死。
大理寺卿凌義渠,聞變,以首觸柱,流血被面。把生平著述及批評諸書,盡皆焚燬。服緋正笏,向闕再拜。又南向拜父,遂舉筆書片紙,付家人歸報封公道:“男視死如歸,含笑入地下矣。但父親衰年無靠,病妻、弱子不堪回想耳。十兒尤放他不下也,弟可善撫之。”又與記室趙振之訣別,從容自縊而死。
太僕寺丞申佳胤,協理東路,聞變即自縊死。
太常寺少卿吳麟徵,十九日坐西直門。是時喧傳城破,急歸署,將掌垣時所參駁事一一檢出,付家人持歸,片語不及家事。遂閉門作絕筆數語道:“祖宗二百七十餘年宗社,移旦而失。雖上有亢龍之悔,下有魚爛之殃,而身居諫垣,徘徊不去,無所匡救,法應褫服。殮時用角巾青衫,覆以單衾,墊以布席足矣。棺且速歸,恐系先人之望,祈知交爲矜許焉。茫茫泉路,炯炯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此也。崇禎十七年二十日酉刻,罪臣吳麟徵絕筆。”正欲自縊,密友海寧孝廉祝淵來,排闥入見,相抱涕泣。吳麟徵道:“我壬戌登第,嘗夢一人叉手向背,口吟文信國‘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之句。問路人云,是隱士劉宗周。我與劉同出,而劉先隱。今山河破碎,不死奚爲?我陳整飭江南,樞臣不許;我請身任危疆,冢臣不許。天下事若可爲,只索待之後人。吾生平所歉,唯少切諫幾疏及《黨鑑》一書編輯未成耳。”言畢自縊。祝淵收其屍,爲之殮,面目如生。
戶科都給事中吳甘來,署與周鳳翔相連。二月中,便與鳳翔誓同殉節。又知事不可爲,先託其子與好友漆嘉祖,求其訓誨。至是聞變,乃作詩一律道:“到底誰貽國事憂,疾雷悄悄破城頭。君臣危難乾坤晚,狐鼠干戈風雨秋。極目江山空淚灑,傷心仁義一身周。也知此日難爭討,唯取忠肝萬古留。”題畢,中堂自縊死。
河南道御史王章,巡視京營,時復敕他巡視各門。十九日,與科臣光時亨同守平子門,正並轡登城,賊破門而入。遇見守城二官,呼道:“你們歸順了,自當重用。”光時亨即下馬跪拜乞降。賊三問,王章不應。砍中章膝,墜馬踞地,罵不絕口。賊復砍三四刀,墮城下死。
順天督學御史陳純德,不受僞命,自縊死。
御史陳良謨,聞城破,作古風一首,痛飲自縊。妾時氏亦相繼縊死。
吏部員外許直,十九日聞變,寫家書付家人,令之速歸。旋更冠服,北向拜君,南向拜父。作詩六絕句,末一首道:“擲筆翻然辭世行,老親幼子隔幽明。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簡空留死後名。”書畢,入室自縊。
兵部郎中成德,賊臨城,即致書約馬世奇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我等不能匡救,貽禍至此,唯有一死以報國耳。年翁忠孝夙稟,諒有同心。”馬世奇答書道:“吾黨泰登仕籍,無能御捍多難,致勢不可爲,唯有死以報君恩耳。奇幸與明公攜手及黃泉,應使黎丘生色也。預訂斯約,毋忘息壤。”及聞天子柩停參庵,成德作祭文一篇,致雞酒哭猷。歸即自刎死。
兵部主事金鉉,十九日城破,號哭罵賊,赴金水橋投河死。母太夫人,亦投井死。
工部主事王鍾彥,聞變自縊死。
陽和衛經歷毛維張,天子特命巡西城。十九日被賊擒去,縛送劉宗敏。逼令降服,毛維張大罵不屈道:“吾雖小臣,素明大義。吾首可碎,吾志不可奪!”賊怒甚,夾拶並加,足傷指折身死。
中書舍人宋天顯,十九日聞變,即投井死。
戶部主事範方,賊擒去,罵賊不屈,被砍死。
行人謝於宣,罵賊不屈,被砍死。
其他武臣亦有數人。新樂侯劉文炳,弟左都督文,九十祖母瀛國公夫人,聞變時揀一大井,將男女子孫十六口盡投其中。縱火焚賜宅,火起俱投火死。
駙馬都尉鞏永固,其公主先一年病歿,停柩在堂。有親生子女七人,俱以黃繩縛至靈前,縱火焚死。大書“世受國恩,身不可辱”八字,前廳自縊死。
惠安伯張慶臻,聞賊破城,將財物給散親戚。致酒一家團飲,積薪四面焚燒,全家燒死。
襄城伯李國楨,賊破城招之使降,國楨道:“如要我降,依我三事:一不可發掘陵寢,二以帝禮葬先帝、先後,三不可殺害二王。”賊俱允從,遂易梓宮葬帝。國楨號哭往送葬畢,拔刀刎死墓下。
宣城伯衛時春,聞變投井死。
嘉定伯周奎的侄都督周境,或自刎,或自縊,或投井,三百餘口,俱一時身死。
爲都是爲官受祿,殺身成仁的。街巷小民、閨門女子,哪裏說得盡。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智士潛形獲免死 邊帥憤志逐妖魔
歸夢五更前,雞促疏鍾破曉煙。倦眼初睡起,淹前,往事思量最可憐。 搔首問青天,世事掀翻顛倒顛。智士見機能免禍,高眠,殺盡妖魔始貼然。《南郎二》
見機早遁豈偷生,虧體何如預絕纓。
雪恥復仇男子事,憤師拼命勢縱橫。
莫言逆闖污青史,瞻天頌聖紛紛矣。
藏形匿影最爲高,赴難乞師亦足美。
寫將餘事紀甲申,悲悲喜喜徒然耳。
話說李自成既入京師,以丞相牛金星、大將劉宗敏爲左右手。侄兒李過殺戮異常,倒虧李巖、李牟每每勸他撫卹百姓,禁戢兵丁。二十日出了安民榜,有“誓不妄殺一人”等語。僞天佑閣大學士牛出示:“凡一應在京文武官員,俱於二十一日齊赴東華門。各報先朝職名,願爲官者,量才擢用;不願爲官者,聽其回籍;隱匿不報者,全家誅戮。特示下。”忽又出頒僞敕,與牛示一般。
到了次日黎明,文武大小官員,誰敢不來投遞職名。只見李自成上坐,僞丞相牛金星、僞大將軍劉宗敏、李過、白廣恩、官撫民、梁甫、董天成、馬岱、姜,並六政府宋企郊、張嶙然、鞏、侯恂、黎志升、葉初春等,左右兩班列坐。將報名的官員,一個個唱名過去。牛金星執筆批點,用者送吏政府;不用者發與劉宗敏、李過,吩咐封閉中軍營中,聽候處分。
二十二日,叛監杜秩亨選擇宦官,以供使令。
二十三日,召百官再入聽點。點完了,吩咐在外聽候榜文。下午出榜,選授弘文館掌院何瑞徵、編修周鍾、大理卿劉大鞏、寺丞項煜、諫議光時亨、禮政府從事韓霖、吳文幟、國子學錄錢位坤等共九十二名,不及盡載。第二榜,又特選兵政府左侍郎左懋泰鎮守山海關等處地方。第三榜,又特授宛平縣歸順舉人王仙芑山東濰縣令。第四榜,又補選各省州牧吳篪、傅學禹等,各省縣令朱國壽、王之觀等,共五十名,不及盡載。榜文一出,也有欣欣歡喜的,也有慼慼憂懼的。這原不是都肯順從,大半出於無奈。正是:
明知賊闖非我主,一念逃生不自由。
且說江西吉水縣有個劉貢生,往來京師,授徒二十年。因他學問高廣,有志讀書的太監,大半是他門生。他久精於堪輿,兼曉些天文祕理。甲申年,劉貢生正該聽選。夜觀天文,知明朝不利,躊躇不敢赴選,正寓在門生杜秩亨家。三月,聽見李闖兵馬猖獗,約了杜秩亨,夜登杜園高阜處同觀天象。急叫道:“不好,不好,主上有難。”杜秩亨問:“門人趨避如何?”劉貢生大怒道:“汝曹食君祿,當盡忠報國。若問吉凶,難道汝有異心麼?我未食君祿,使可遠遁,以免禍患。”次日即不別而行,出平子門不知去向。
又有知一禪師,德行最高,卿士大夫莫不以師禮相待。吳江進士吳在京候選,聞名往謁。送以白金二十兩,知一直受不辭。朝夕談論,甚是相得。至三月十七、十八兩日,賊攻城甚急,吳叩問吉凶,知一道:“只一條路,沒兩條路。公試自思,功名是份內帶來的,便可糊塗草草;功名是朝廷予你的,忠孝二字正在此際分明。”吳翻然大悟,便欲削髮。知一道:“公向以貧衲削髮披緇,曾蒙佈施二十金。今日理當回敬。”遂取前銀送還,原封不動。吳知是高僧,到此愈加駭敬,倒身下拜。知一道:“不須如此。去,去,去,我和你從東便門走,貧衲送你還鄉,你也少不得盡忠於國。但闖賊不是你前生對頭,包你目下不死。”次日即走出城。知一送吳回去,竟不知所之了。
又東直門關王廟有一懶道人,或來或去,不言姓名。極善看人氣色,吉凶立刻皆驗。錦衣衛指揮張同方,因他靈驗,十分敬信他。不一二日,請他飲酒下棋,說些禍福。二月中旬,京師太太平平的,道人忽勸張指揮挈家南行,張指揮道:“再二年我便理刑了,如何丟了竟去?”道人道:“理刑倒未必,受刑是穩的。”張指揮猶豫不決。三月中旬,道人忽到張指揮家,說要別了回去。張指揮道:“老師去了,小子吉凶如何?”道人指空中烏鴉與他看道:“你看,你看。”那烏鴉跌下來,登時死了。張指揮急問道:“明明是不祥之兆,老師,我還避得脫麼?”道人道:“四面八方都是羅網,貧道前言不信,如今救你不得了。”撒手竟往東直門外,飄然而去。張指揮只怕在朝犯出事來,在衛堂告了病假。哪知賊兵一入,把張同方一班武職二百餘人,斬在平子門外。正是:
說與癡人癡不知,抽身急走曾有幾。
那紛紛躲避的,只有扮乞丐,穿破衣,改形藏影的,不被賊拿住。
中軍營中封閉的官員,總是既沒金銀又不通關節的。翰林楊妝成、給事中彭、郎中李逢申、主事申濟芳等五十二人,是賊侄李過管轄。劉宗敏管轄的都放了,他偏不肯放。李巖、李牟、宋獻策都勸他放了罷,李過只是要金銀取贖。今日夾這個,明日夾那個,這五十二個官員,度日如年。又聽得閣老魏藻德夾了四夾棍,妻拶了兩拶,三子每人兩夾棍;陳演夾了一夾棍;丘瑜夾了兩夾棍;只方岳貢道,他才入閣,平昔清廉,不曾夾。至四月十三日,忽傳令把魏藻德、陳演、丘渝、國公朱純臣等共六人,斬在西市。這中軍營封閣的官員,個個皆是心慌意亂,道死期不遠了。
李自成卻收用了竇、張二宮女做了皇后,識字的杜、陳二宮女做了皇妃。賊臣劉國能等,降臣周鍾等,日日勸他登基。勸進表文中間,有“較之堯、舜更多武功,比諸湯、武尤天慚德”一聯,又有“獨夫授首,四海歸心”兩句,說都是周鍾做的。但自成私去升御座,便有些頭疼,又看見白衣人數丈,前立華蓋,蟠龍髯爪都動。因此只管遲延,未登大位。鑄永昌錢又鑄不成,反變成泰昌字樣。正是:
早知天子原難做,不如流賊任縱橫。
且說李自成僭竊將及一月,丞相牛金星道:“大位未正,恐事有中變。”勸自成登基。遂會同了禮政府鞏,出了告示,定期七日內舉此大事。百官十二日午門前演禮,十三日皇極殿演禮,十五日頒詔,十六日幸學宮,行釋菜禮。文武百官俱往圓丘,候郊天加袞冕,並行祀廟定功等禮。遷太祖神位於歷代帝王廟,其餘太廟神主盡行燒燬。此示一出,降臣鞏等不得臨期,竟入太廟,將神主手捧出來,太祖送入帝王廟,餘者登時燒卻。京師沒一個不唾罵,鞏他只做不知。
衆將欣欣然以爲新主登基了,哪知差出去的兵將報,有關上總兵吳三桂起了義師,不久殺到北京來了。時三桂父親老總兵吳襄,原提督御營,被李自成羈留在京,逼令寫書囑三桂來降。大約說,“事機已失,天命難回。吾君已死,爾父須臾。識時務者,當知所變計。”又說,“及今早降,不失封侯之賞,而猶全孝子之名。”這都是牛金星做了,逼吳襄寫的。
李自成差一文官一武將,齎金幣數千,僞旨一道,封吳三桂爲侯。道:“老總兵已降,新主十分優禮。專待將軍,共圖大業,以作開國元勳。”吳三桂得了書,拍案大叫道:“逆賊無禮如此。我吳三桂堂堂丈夫,焉肯降此逆賊,受萬世罵名!”忠孝不能兩全,叱令把來使綁去殺了。參將馮有威稟道:“將主不如收他金幣,散與士卒,以充犒餉。使軍中愈加感激,奮力殺賊。一面修書一封,即着來使送與太爺,以絕其念,隨即起兵前去。何必殺此僞官,不足輕重。”吳三桂依允,即修書一封道:
兒以父蔭,熟聞義訓,得待罪戎行。日夜勵志,冀得一當,以酬聖眷。屬邊警方急,寧遠巨鎮,爲國門戶,淪陷幾盡。兒方力圖恢復,以爲李賊猖獗,不久即當撲滅,恐往復道路,兩失事機,故爾暫稽時日。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磨。吾父督理御營,勢非小弱,巍巍萬雉,何至一二日內便已失墮?使兒卷甲赴闕,事已後期,可悲!可恨!側聞聖主晏駕,臣民辱,不勝眥裂。吾思吾父素負忠義,大勢雖去,猶當奮捶一擊,誓不俱生;不則刎頭闕下,以殉國難。使兒縞素旆旌,仗甲復仇,不濟則以死繼之,豈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隱忍偷生,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功,復愧平原罵賊之勇。父既不能爲忠臣,兒亦安能爲孝子乎?兒與父訣,請自今日。父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旁以誘兒,斷不顧也。
寫畢,付來使:“速去,免汝一死。我吳總兵不日提兵來,定斬逆賊頭以祭先帝。”
吳總兵恐衆寡不敵,大仇難報,急走遼東,與滿洲乞兵。虧了留在清國的洪總督,稽顙出血,求發兵以助吳兵。又有總兵母舅祖總兵,亦陷在清國,也願興師相助。遂發數十萬大兵,浩浩蕩蕩,從一片石進口,協力討賊。正是:
妖魔殘寇違天道,致使英雄誓出師。
且說遣去的文武二員,急回北京,報知李自成。自成忙對牛金星、劉宗敏等商議,只得自領兵將,往北御吳總兵。十三日黎明,都從齊化門出,號稱十萬,實只五六萬人。至永平府屬地方,與吳總兵相遇。這些流來流去的草寇,料也殺吳總兵的兵不過。何況滿洲兵,人人勇敢,個個當先,他的箭,他的馬,何等厲害。只一陣,把李自成兵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將官也殺了十五員。只存得敗卒殘兵,共八千人。李自成逃至北京,飛奔入城。
二十日,李闖王忙點各將劉宗敏、李巖等,共立十二營,在城外首尾互應,以御吳兵。吳兵於二十一日,兵到城下。參將馮有威怡遇降將唐通,交鋒只一合,被馮有威刺唐通落馬身死。好個開國功臣,早付南柯一夢。劉宗敏等一員虎將,也被中了一箭,落荒走了。一日裏,被吳兵、滿兵連破八寨,斬首二萬級。賊兵入城的入城,死守的死守,不敢迎敵。李自成慌了,上城招諭吳三桂道:“你父親現在城內,何不共圖富貴?”三桂罵道:“逆賊死在旦夕,有何富貴可圖。”李自成大怒,遂殺吳襄,把首級懸掛城頭上。吳三桂大慟滾地,淚盡血流。自此攻城愈急。
李自成召牛金星、宋獻策商議,都道:“十個北京不換一個陝西。登了大位,遷都爲上。”李自成吩咐侄兒李過道:“目今人心慌亂,你是我皇侄,須事事勤謹,勿爲人算。中軍營的官員,放了他罷。”李過恨那些官員,又不降順,又沒金銀,一個個都把繩來處置死了,共五十二員。各官的家屬領屍回去。只爲給事彭、主事申濟芳心頭有些熱氣,家人收活了。第三日,彭死生未卜。惟申濟芳一人得生還。故可見死生定數,李過只殺得那沒命的。這一夜是二十七日。牛金星次日定了主意,要李自成先登了基,好奔回陝西,讓那北京與清。
一連把金銀寶貝收拾了兩日。二十九黎明,李自成坐朝,叫文武百官行禮。牛金星、顧君恩、鞏、韓霖、宋企郊等行朝賀禮畢,即吩咐發兵護行李,明日五鼓起身。
至夜,宮中舉火。火不起,只燒了五鳳樓。李自成令撥侄兒李過、毅將軍祖光先、都尉谷大成領兵斷後,去準備廝殺。又令九門放火,火光燭天。啼哭之聲,聞數十里。吳三桂知賊必走,傳令不必入城,恐百姓驚亂;等他兵馬奔走,從後追擊,務必擒斬李賊,以報君父大仇。因此李自成帶領人馬輜重,從齊化門出,忙忙如喪家狗,飛奔前去。吳三桂驅動兵馬殺上前去,三十里外,大殺一陣,奪回金銀美女無數。賊將大敗而走。
五月初二日,吳兵、清兵追至定州清水河下岸。賊將谷大成見兵已追到,只得勒轉馬頭,排成陣勢。吳三桂兵已到了,交鋒未及五合,把谷大成斬於馬下。祖光先被軍士砍倒其馬,跌將下來,折了一腳,賊兵扛之而去。又殺了賊將三員,敗卒殘兵,盡往西北奔命去訖。這一場大殺,不知殺了幾萬兵馬。正是:
骷髏盡是刀頭骨,日暮沙場化作灰。
吳三桂紮營定州,把所斬大將首級遙祭其父。又把奪回金銀散與將卒,大小三軍人人感悅,個個歡呼。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南京公議立新君 淮海瀝血陳時事
錦繡江山如畫屏,江山依舊事紛更。故君新主,南北兩神京。新主羣趨腸共熱,故君空憶淚頻傾。忠無,陳乞豈沽名。《相思引》
人道中興復有君,豈知匪久即蒙塵。
徵勞忠藎懷長慮,日草封章向紫宸。
話說山海關巡撫黎玉田,聞京師被陷,先撥兵將,隨總兵入關助陣。後聞賊已西行,遂自引大隊人馬從紫荊關抄入,沿路截殺。恰遇吳三桂,兵馬合在一處,連與賊兵交戰,每戰必捷。
五月五日,李自成見事勢已壞,遂領兵將直逼營前,大罵黎、吳,要與決個你死我活:“不許外國助戰,才見你的英雄。”黎巡撫、吳總兵隨督衆將交鋒。自辰至酉,互有殺傷。忽然狂風大作,賊陣旗幟皆倒。吳營將官一箭正中李自成脅下,翻身落馬,賊兵扛回本營。自此賊的兵將,只是且戰且走。黎、吳兵將沿途歇息,亦不急追。
牛金星見李闖王大事漸去,自有圖篡的意思。只忌李巖、李牟最得軍民的心,意欲先去了此二人,方可做事。適值報子來報,河南歸德府鹿邑縣、考城縣、柘城縣幾處縣令,盡被丁參將縛了,解到南京請功。李巖願領兵去恢復,李自成已許了。牛金星一班說話,反說李巖此去,必獨霸一方,叛形已露,不可不誅。李自成信了他謗言,令牛金星假意排酒,誘他兄弟來殺了。宋獻策原與李巖交好,結爲兄弟,來見大將劉宗敏,把言語聳動他。宗敏大怒道:“牛賊子無寸箭功勞,敢擅殺二員大將。脣亡齒寒,軍師言之極是。若不誅此匹夫,不爲大丈夫也!”次日提刀要殺牛金星。從此李自成的將相,人人衆叛親離。自成急急拔營西去,連軍師宋獻策也忽然不知去向;劉宗敏又領一隊人馬,往河南去了。李自成和侄兒李過商量,要往湖廣一路投奔張獻忠,與他合兵。正是:
鼠子也思成帝業,一場扯淡笑千秋。
且說南京各衙門官,早已知李自成兵馬逼近京師。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督兵勤王,他曉得鳳陽督撫馬士英夙有將材,標下兵將都驍勇,正寫書與他借兵。三月二十三日,忽聞了京師失陷、天子殉國的報,人人切齒,個個傷心。這南京部院科道的官員,齊齊會集在文德橋國公徐鴻基家,議道:天下不可一日無君,須推戴一人監國,方可調兵討賊。況太子、二王不知存亡下落,若不早早迎立,恐生他變。兵部侍郎呂大器道:“照依倫序,自是太祖定例。”議論未決而散。
其時潞王、福王、周世孫,各避賊至淮安。馬督撫移書與史尚書,要立福王。四月十三日,是第三遭會議了,戶部尚書張慎言、禮部尚書高弘圖、掌翰林院事侍讀學士姜曰廣、吏科給事中李沾、河南道御史郭維經、太常寺卿何應瑞、操江誠意伯劉孔昭、撫寧侯朱國弼、南和伯方一元、安遠侯柳祚昌、司禮監韓贊周,俱集朝內,久議不決。李沾奮袂厲聲道:“既福王倫序當立,再有異議的,吾當以死殉。”遂以福王告廟,議共迎立。
二十八日,鴻基、贊周及御史陳良弼、朱國昌,帶領儀仗,迎福王於江浦。二十九日,凡南京各官迎見於龍江關。五月初一日,謁孝陵及懿文太子園陵,奉福王令旨,以親藩監國。次日奉令旨,以史可法、馬士英、高弘圖、姜曰廣入閣辦事。改張慎言吏部尚書,士英兼掌兵部,弘圖兼掌戶部,可法督師江北,升李沾太常寺少卿,郭維經應天府丞。餘各加恩有差。初十日,文武各官啓請即位,福王不允,仍稱監國,命禮部鑄監國寶印。又奉令旨,起徐石麒都察院右都;張國維以原官兵部尚書,贊理戎政;調鄭鴻逵、黃蜚充總兵官,率所部守鎮江;設淮徐、揚滁、鳳泗、廬州四大鎮,以靖南伯黃得功,總兵高傑、劉澤清、劉良佐,率兵分鎮其地;加得功侯爵,封傑興平伯、澤清東平伯、良佐廣昌伯。
高傑原在河南,敕令剿賊。調赴督師大學士李建泰軍前,傑遷延未至。聞建泰兵敗,遂南下抵揚州。揚州人不納,傑發兵圍新舊城。癸未進士鄭元勳,恐傑殺戮良民,勸揚人勿拒,但須先與講明,兵駐城外,高總鎮不妨建於城內。遂登城,隔垣與語。元勳有癸未同年,與元勳素不睦,遍城大呼道:“鄭鄉宦私與賊帥通,將勾他入城,害爾百姓。速殺鄭鄉宦,方可救此一城良民。”那些無賴號百姓二百人,上城把鄭元勳先砍死,後肢解其屍,死得可憐。有詩爲證:
鼎沸驕兵鬧午宵,高營聲雜廣陵潮。
旌旗展處寶城闕,人馬奔來踐莠莨。
夜氣招風何颯颯,暮雲不雨亦蕭蕭。
超宗此刻魂何處,江北江南已動搖。
且說黃得功曾建功江北,鳳督題請,得與寧南伯左良玉同時受封,是時因並加良玉爲寧南侯。劉良佐又是鳳督部將,亦曾建功。良佐駐鳳泗,得功駐廬州,二人十分不平,約會了發兵奪淮揚。得功與傑連戰不能取勝,正在相持,馬士英慌了,把兵部郎中萬元吉升太僕寺少卿,並監江北軍,兩爲和解,方各罷兵。遂以高傑隸閣部史可法標下,爲前鋒總兵官。這也是馬士英的巧計。正是:
只爲於今無頗牧,卻教宰相費調停。
且說癸未進士武愫做了闖賊的淮揚防禦使,揚揚出京,一路大張聲勢。到了宿遷縣,僞將軍董學禮、僞漕儲方允昌、僞督餉白邦正都置酒相請,留連數日。又借董學禮勁兵千人,到處要百姓開門迎接,各府、縣牌票飛傳。兵過去處,騷擾不堪。僞示傳到徐州,有舉人閻爾梅大罵起來,把票扯碎。武愫拿住了,即行監禁。閻爾梅只是不服,作詩一首,句句罵他道:
死國非輕死逆輕,鴻毛敢與泰山爭。
楚衰未必無三戶,夏復由來起一成。
日月有時經晦蝕,乾坤何旦不皇明。
寵新豈是承天者,空自將身買賊名。
閻爾梅做了此詩,叫人送與武愫。武愫大怒,密令頭目殺死,誰敢來討償命?淮安巡撫路振飛,約會了巡按王燮、兵備範明珂、監紀郎中高岐鳳、淮安知府周光夏,設奇制勝,把武愫拿了,解上南京。
原任兵部尚書丁啓睿弟、參將丁啓光,歸德知府桑開第,設計伏兵,又拿得僞河南同知陳膏、僞商兵縣令賈士雋、僞柘城縣令郭經邦、僞鹿邑縣令孫澄、僞定陵縣令許承、僞考城縣令範售,都解往南京。只郭經邦因天暑中熱身死,其七人皆在南京梟首。
一時你傳我說,都道從賊的官,必要依律治罪。蘇州道項煜受了李賊僞官,鄉官王心一等公出檄文驅逐,百姓把他住房盡行燒燬。又道錢位坤也受了李賊僞官,百姓搶劫一空。金壇道周鍾受了李賊僞官,又替他做登極表,生員張燧、史弘謨、段彥、史魯、於超、於鼐、傅渭英、張願、劉蘇、馮蕃、高東生、謁葛璇等,將“敷天共憤,扶義以清祀典事”遍呈上司府、縣。又如紹興王自超、無錫王孫蕙等,不一而足。也不論是真是假,十分喫虧,南京衙門紛紛追究不已。閣老馬士英,那時還未被衆人逼促,或也還不想翻逆案害東林,遂持正論,上一本“爲請旨嚴究僞官,以泄神人之憤事”。弘光批:“着刑部嚴究具奏,施行正法。”
卻說閣部史可法治兵江北,爲因清帥遺書,責以討賊入城,史可法遂回一書道:
南中向接好音,隨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臣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諷誦再三,殷殷至意,若以爲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俱左右不察,謂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怨,敬爲大燕一詳陳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君也。因庸臣誤國,有三月十九之事。法待罪南樞,救授無及,師次淮上,兇問遂來。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無君,即肆法於市朝,以爲泄泄之戒,亦豈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當時南京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兇仇。而二三諸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爲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賀至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羣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推讓再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共瞻,歡傳盛事。大江湧出楠梓數十萬顆,助修宮殿。是非天意也哉!越數日,遂命法視師江北,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大國入都,爲我先皇帝、後發喪成禮,掃清宮闕,撫卹羣黎。且免發之令,示不忘本朝。君長事切,震古鑠今。凡爲大明臣子,無不忌疾北望,頂禮中顧,豈但如明諭聽雲“感恩圖報”已乎。謹於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複次江淮。乃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乎!推言之,然此爲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不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牽不即位之說,坐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卒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祚,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位;懷愍失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仇未翦中,亟登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爲自立,卒以正統與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未嘗不目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寧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春秋》矣。昔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不聞利其土地。況大國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家難,窺我幅員,爲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爲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明,刻刻以復仇爲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擊楫枕戈;忠義兵民,欲爲國死。而竊以天殪逆賊,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應服天誅,諜知捲土西來,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仇,抑亦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泯敷天之憤。則貴國義問,照耀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千載一策哉!至於牛耳之盟,則本朝使臣,業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法北望陵廟,無淚可揮,身蹈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謁先帝者,實惟社稷之故。《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先盡臣節,所以報也。惟大國實昭鑑之。
史可法發了此書,厲兵秣馬,晝夜不停。又聞得朝裏馬士英薦用匪人,惟貪賄賂,眼見得天下大事,已七八分不可爲了。又因墨勒根往復通書,事在緊急,怕不得朝中權相怒,小人忌,瀝血上了一本。本上道:
三月以來,陵廟荒蕪,山河鼎沸。大仇在目,一兵未加。且備員督師,死不塞責。北來塘報,清必南窺,盡河以北,悉染腥羶。而我河之上防,百未料理;復仇之師,不及於關陝;討賊之約,不及於清庭。一似君父之仇,置諸膜外。近見清示,公然以“逆”之一字,加之於南,辱我使臣,蹂我邊境。宗社安危,決於此日,我即卑宮菲食,嘗膽臥薪,聚才智之精神而枕戈待旦,合方州之物力而破釜沉舟,尚恐無救於事。以臣睹廟堂之作用,百執事之精神,殊有未盡然者。憶北變初傳,人心震駭,臣等恭迎聖駕,臨蒞南都,億萬之歡聲動地。皇上初見臣等,言及先帝則淚下沾襟,次謁孝陵,贊及高皇帝、高皇后,則淚痕滿面。皇天后土,實式鑑臨。曾幾何時,可忘前事!先帝以聖明罹慘禍,此千古未有之變也。先帝崩於賊,恭皇帝亦崩於賊,此千古未有之仇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殺,尚思穴胸斷,得而甘心,朝廷豈可漠置?今宜速行討賊之詔,嚴責臣與四鎮,悉簡精銳,直抵秦關。懸上賞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責成效。絲綸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內之忠臣義士,聞而感憤也。國家遭此大變,皇上嗣承大統,原與前代不同,諸臣但有罪之當誅,實無功之足錄。臣於登極詔稿,將加恩一款特爲刪除,不意頒發之時,仍復開載。彼國知此,亦應笑之。今恩外加恩,紛紛未已,武臣腰玉,直等尋賞;名器濫觴,於斯爲極。以後似宜慎重,專待真正戰功,庶行間之猛將勁兵,有所激勵也。至兵行討賊,最苦無糧,似宜將內庫本折,概行催解,湊濟軍需,其餘不急之工役,可已之繁費,一切報罷;朝夕之宴,左右之獻諛,一切謝絕。即事關大典大禮,萬不容廢者,亦宜概從儉約。蓋賊一日不滅,清一日不歸,即有宮室,豈能宴處?即有錦衣玉食,豈能安享?乞皇上念念刻刻,上在纘二祖列宗之鴻業,憤先帝之深仇,而振舉朝之精神,萃四海之物力,以並於選將練兵報仇雪恥之一事。庶人心猶可救,天意尚可回耳。
此本一上,喧傳南都。道史可法忠肝義膽,可以對天地、泣鬼神。卻被馬士英看得扯淡,票上本呈,只批得“知道了”三個字。雖是這等說,南京刻成一本,哪一個不買本看看?是蓋公道在人,良心不泯。有詩爲證:
閣部前驅天四垂,赳赳桓桓主雄姿。
江北城闕靜不動,虎將蛟兵爭有爲。
四鎮驕帥視鼻息,朝右耽耽妒娥眉。
御西防北心良苦,治國籌邊安所施?
弱君權相圖眼下,空使忠良費萬思。
封章百上百不效,大廈難將一木支。
只今碧血盈盈在,讀未終篇淚已□!
第三十三回 褒忠臣權相市公 定爰書法司被逐
誰人說道江山敗,獎忠良非茫昧,引用匪人無計奈。爲伊嗟,爲伊恨,頓把朝綱壞。 魂驚骨顫多尷尬,忠旌奸斥須分界。魏逆案重索債,卻只說法司無賴,夜郎空自大。《青玉案》
阮黨如何肯獎忠?當權馬相示虛公。
無端酷罰報還報,一綱賢愚罹此中。
話說閣部史可法駐紮淮揚,日夜勞心焦思,既苦無兵,又苦無餉。再三設法,查有崇禎十二年條陳海運的沈廷揚,原籍蘇州府崇明縣人,雖是貲郎出身,是個識海性、善水戰的。崇禎委他海運,年年是他督理,再無失風壞船、稽程折米的事。崇禎道他勤勞王事,連升他戶部山東司郎中,直加至光祿寺少卿。十七年運的糧,尚未出港口,存下有一百萬石。大海運船二十八隻還泊在海口,得了崇禎皇帝凶訊,不敢前進。適值高傑跋扈,有背叛的光景,奉旨把糧就在閣部史可法汛地暫住,要齎往北邊付與吳三桂賞軍。及至吳三桂不收,弘光派發與史可法、劉澤清、鄭鴻逵軍前作餉。高傑越惱了,口口聲聲要反。其時江南巡撫是鄭,乃有風力肯做事的人。體訪將沈廷揚的海運船已過江來了,是他堂弟沈虎文管轄。又訪問虎文號來山,乃曉天文、識地理的人。就差遊擊林肅若,徵聘他出來做了贊畫,委以兵事。領了吳淞總兵田聲嘉,會同了總兵鄭鴻逵前往鎮江,防備高傑謀反,好護持江以南一帶地方。其時兵船開處,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三千人馬,勝如十萬,好不齊整。有詩爲證:
高帥跋扈射城下,鄭撫調兵兼撥馬。
江北絲綸閣部憂,老壯補伍不放假。
日暮風起東西呼,夜戰勿慚兵力寡。
軍中贊畫乃異人,被徵難辭以無暇。
提兵北望是瓜洲,城下此時皆礫瓦。
今高已屠沈隱淪,追譜前功懷大雅。
且說鄭巡撫帶了謀臣猛將,又糾合了總兵鄭鴻逵揚兵江口,聲聲要與高傑打仗。適值閣部史可法又奉弘光新旨,着招撫高傑。高傑紮營屯兵在南關,誘史可法到來,關他在一冷廟,只殺驢以供飲食。逼他上本,要加封三級,給餉一萬石,便替朝廷出力,依舊去守汛地。史可法沒奈何,替他上了一本,弘光依允了,高傑才陪禮了史閣部,引兵還鎮。巡撫鄭也帶了沈虎文、田聲嘉、林肅若回蘇州去了。正是:
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賓。
高傑雖然還鎮,那左鎮與黃、劉三鎮,都有笑朝廷、輕宰相的意思。閣老馬士英曉得了風聲,只得上了一本,道“忠臣未經贈蔭,無以勸忠;降臣未經誅戮,無以懲逆”的疏。弘光批准,先令禮部尚書議諡並建祠,隨令刑部尚書議罪並議誅。旨一下,遠近觀望,也就肅然有恐懼的意思了。禮部是錢謙益大堂,會同翰林官,把北京死難文臣二十二人、勳臣二人、戚臣一人,俱給祭葬贈蔭祠諡。擬定了一本,弘光就批准了。你道文臣、勳臣、戚臣是誰?
東閣大學士工部尚書範景文,字質公,號思仁,北直吳橋縣人。癸丑進士。諡文貞。
戶、禮二部尚書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倪元璐,字鴻寶,浙江上虞縣人。壬戌進士。諡文正。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字懋明,江西吉水縣人。甲辰進士。諡忠文。
兵部戎政右侍郎王家彥,字遵五,福建莆田縣人。壬戌進士。諡忠端。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字肖形,山西澤州人。壬戌進士。諡忠貞。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施邦曜,號四明,浙江餘姚縣人。己未進士。諡忠介。
大理寺卿凌義渠,字駿甫,號茗柯,浙江烏程縣人。乙丑進士。諡忠清。
太常寺少卿吳麟徵,號磊齊,浙江海鹽縣人。壬戌進士,諡忠節。
左春坊左庶子周鳳翔,號巢軒,浙江山陰縣人。戊辰進士。諡文節。
左諭德兼侍讀馬世奇,字君常,號素修,南直無錫縣人。辛未進士。諡文忠。
翰林院左諭德劉理順,字湛陸,河南杞縣人。甲戌狀元。諡文正。
太僕寺卿申佳胤,號素園,北直永年縣人。辛未進士。諡節愍。
翰林院簡討汪偉,號長源,南直休寧縣籍江寧縣人。戊辰進士。諡文烈。
戶部都給事中吳甘來,字和受,號葦庵,江西新昌縣人。戊辰進士。諡忠節。
四川道御史陳良謨,字賓白,浙江鄞縣人。辛未進士。諡恭愍。
福建道御史陳純德,字澹玄,湖廣零陵縣人。庚辰進士。諡恭節。
河南道御史王章,字芳洲,號屺雲,南縣武進縣人,戊辰進士。諡忠烈。
吏部考功司員外許直,字若魯,南直如皋縣人。甲戌進士。諡忠節。
兵部車駕司郎中成德,字玄升,號潛民,順天懷柔縣籍山西霍州人。辛未進士。諡忠毅。
兵部車駕司主事金鉉,字在六,號一箴,南直武進縣籍順天大興縣人。戊辰進士。諡忠節。
觀政進士孟章明,字伯昭,兆祥子,山西澤州人。癸未進士。諡節愍。
浙江道御史馮垣登,號薇圃,江西新昌縣人。庚辰進士。諡忠節。
惠安伯張慶臻,字承佑,號鳳華,河南永城縣人。世襲加太傅,諡忠武。
襄城伯李國楨,字兆瑞,南直和州籍江西豐城縣人。世襲,諡貞武。
駙馬都尉鞏永固,字洪圖,順天宛平縣籍山西蒲州人。加太子太師,諡貞愍。
以上俱立祠南京,賜名旌忠祠。又贈金鉉母章氏,同子贈官誥官;馬世奇妾朱氏、李氏,陳良謨妾時氏,皆儒人,各本貫建坊旌表。死崇禎難的已經諡蔭,又補賜先朝未諡劉一等共十一人:
大學士劉一,諡文端。
大學士賀逢聖,諡文忠。
大學士文震孟,諡文肅。
戰歿總督、兵部尚書盧象升,諡忠烈。
死節山西巡撫蔡懋德,諡忠襄。
死節隨州知州王燾,諡烈愍。與蔡同被難。合建一祠,賜名雙忠。
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諡忠節。
禮部侍郎羅喻義,諡文介。
詹事府少詹事姚希孟,諡文毅。
左諭德焦□,諡文端。
福建道御史周守建,諡忠毅。
你道阮大鋮是個劊子手,要殺盡東林的,如何竟容馬士英贈諡了許多忠臣正士?只爲馬閣老此時不肯自認權奸,還要依附名義,收拾人心,故有此公道一事。正是:
莫言賜諡虛名耳,也使忠良代不磨。
其時還有在京死難的,如戶部郎中周之茂、工部主事王鍾彥,兵部員外鄭逢蘭、戶部主事範方、行人謝於宣、中書舍人宋天顯、陽和衛經歷巡京城毛維張、嘉定伯親侄都督周鏡,及在家殉節諸生許琰等,都不及細查,只落得個從祀忠臣祠中。不在話下。
且說刑部是解學龍大堂。會同了大理寺及各司官,細細把受僞職的官員,不拘已到未到,盡情研審。直到十二月,進未結奏。
忽然水西門外有一小民王二,到西城兵馬司報稱:“有一和尚,自稱是當今的親王:‘快去報了,叫他來迎接。’小的推又推他不去,特來報知。”兵馬司申文與巡城察院,連忙上了一本。弘光批,着中軍都督府蔡忠去拿。蔡忠不敢稽誤,點起四十名營兵、二十名家丁,騎了一匹快馬,出水西門來。
王二家只三間草廳,那和尚坐在廳上。蔡總兵也不與他見禮,問他道:“你是何人,輒稱親王,怕取罪不便。”那和尚道:“你是何人,輒敢問我來歷?”旁邊家丁道:“是都督蔡老爺。”那和尚道:“既是官兒,也該行禮。我也不計較你了。且問你來何干,敢是拿我麼?”蔡忠道:“奉聖旨,請你進去。”那和尚立起身來就走。蔡忠吩咐牽馬與他坐,一徑進水西門來。
已有弘光旨意,就委戎政趙之龍、錦衣掌堂馮可宗,在中軍都督府,會同蔡忠勘問。這是十二月十七日的事。三個大大武官,問了一番。供說:“我是定王,爲國變出了家,法名大悲和尚。如今潞王賢明,該做皇帝。”要弘光讓位與他。又牽出錢、申二大臣。言語支吾。趙之龍、馮可宗、蔡忠反軟款溫柔,把紙筆與他,教他自供了一張,奏聞去了。
從此刑部受僞官一案,越催得緊急。尚書解學龍原不曾受賄耽擱。他道,國家值此大變,大小官幾千員,只有死的一路。若人人死了,不信有幾千個忠臣;不死則生,怎生都說從逆?如鞏、光時亨、周鍾、宋企郊等不須研審,確有實據。其他疑案,如何輕擬?沒奈何只得照六等擬罪:第一等甘心從賊應磔的,宋企郊、牛金星等共十一人;第二等應斬,光時亨、周鍾等共四人;第三等應絞擬贖,王承曾、項煜等共七人;第四等應戍擬贖,王孫蕙、錢位坤等共十五人;第五等應徒擬贖,傅振鐸、張家玉等共十人;第六等應仗擬贖,王於曜、周壽明等共八人;有疑另議,翁元益等二十八人;已故吳家周、魏學濂二人。
這本一上,弘光一一批駁,着令再行審擬。保國公朱國弼等,參學龍、法司賣法不公。御史張孫振參奏道:“從逆一案,明諭法宜從重。大司寇操此三尺,推諉半年,人人出脫。北來諸臣,乃賊棄之而來,非棄賊而來。解學龍恣意舞文,乞敕公鞫。”弘光竟因馬士英奏,把解學龍革了職;大理寺卿姚思孝姑從輕罰俸。京師人都道:“不送銀子與馬閣老、阮尚書,不從逆的也不見了。”怎當得逃回諸臣,都是家破人離,不論曾受僞官,不曾受僞官,哪一個還有銀子來送?正是:
渾身是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
解學龍上本是十二月二十日,革職是二十五日。次日就升高倬做了刑部尚書。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史可法屢疏籌國 阮大鋮陰謀翻案
從新問起,世事同流水。崔、魏專權說未已,又見奸邪掉尾。 忠良閣部撐天,赤心草疏便便。若使新君醒悟,江山可保依然。《清平樂》
山河未改事全非,淮上孤臣嘆式微。
水火滿朝如鼎沸,翩翩梁燕向誰飛?
話說乙酉這一年,弘光改元。正月初一日,日辰又是乙酉,聞說太歲值事,原不是吉兆。弘光上殿受了朝賀。閣老馬士英也不管元旦,奏給尚書張捷、太監盧九德敕書。又奏除雜職官九十五員。又奏升了丁允元爲吏科給事中,楊允升爲兵科給事中,馮志京、張茂梧、袁弘勳、周昌晉爲御史,餘爲吏部稽勳司員外。這裏面也有君子,也有奸逆。君子是士英結識他,奸逆是士英得賄賂。弘光件件允行,個個推用。分明一個皇帝,竟像和馬閣老合做的一般,弘光不過拱手聽命的主人翁。正是:
空名也好爲天下,提線由人不費心。
初八日立了春,初九日忽然大雷閃電,雨雹交作。適值閣部史可法有一短疏進上道:“河南巡按陳潛夫所報,清豫王自孟縣渡河,約五六千騎,步卒尚在覃懷,欲往潼關。皆李際遇接引,長驅而來,刻日可至。據此。李際遇附清確然矣。況攻邳者未返濟寧,豈一刻忘淮北哉。請命高傑提兵二萬,與張縉彥直進開雒,據虎牢。劉良佐貼防邳、宿,以備不虞。即如御史陳藎,往調點兵,何以半截杳然?乞皇上催之早到。”弘光依了馬士英票本,俱從之。本命給閩銃三千,軍前聽用。不在話下。
且說高傑未投降明朝時節,曾劫許定國一村,殺其全家老幼,只定國一身逃脫。後來許定國與高傑同爲列將,祕不提起,外面假意兩相莫逆。到了元年正月,高傑奉旨冒雪防河,有本請聯絡河南總兵許定國。定國正在睢州,聽得高傑前來,乃教人下書道,睢州城池堅固,器械精良,願以睢州讓他屯兵。高傑只道和他相好,坦然不疑。初十日抵睢州,許定國來拜見過了,高傑也就回拜,各道渴想的意思。許定國請高傑十一日赴席接風,高傑欣然來赴。彼此安了席,傳杯弄盞。喫酒到半夜,廳後伏兵四起,把高傑出其不意亂砍死了。跟隨的親兵,被殺了二三十人。走得快的,逃出州城,報高傑夫人邢氏,報那公子高元爵去了。許定國既殺了高傑,怕朝廷加罪,領部下兵將,竟投清朝去訖。這也是氣運當然。有詩爲證:
高帥固難雲大將,獨當一面亦稱雄。
殺身乃在傳觴日,百戰餘生一旦空。
高傑被殺的消息,邢氏急急遣人先報了閣部史可法。教他先上本奏聞,纔好隨後上一本。請設提督,以傑部將李本身爲之。弘光批道:“興平有子,朕豈忍以兵馬、汛地連授他人。前着伊妻統轄,衛胤文料理,何必又立提督。”其時黃得功嘗與高傑爭揚州大哄,聞傑已死,欲來侵奪。史可法奏聞,弘光批旨道:“大臣當先國事而後私憾。得功若向揚州攻高營,兵將棄汛東顧,敵國乘隙渡河,罪將誰任?諸藩當恪守臣節,不得任意。”史可法再三諭解,始得黃、高罷兵。黃、高並起卑微,列爲藩鎮;朝裏奸佞充滿,君子難容在位,寡不敵衆。海內誰不嘆息?有詩爲證:
效顰南渡話酸悽,風色蕭騷白日低。
莫道獵場趨放犬,誰憐江夜舞聞雞。
武臣禦寇曾爲寇,朝士扶犁早自犁。
淮北淮南空涕淚,炊煙何處日頻西。
且說江北史閣部與那四鎮,兵糧如風火之急。戶部尚書張有譽應接不暇,駐浦口督餉,申侍郎多方催趲各處錢糧,急切不能應手。忽一日,兩淮運司解銀二萬兩渡江,都督鄭彩截住,不許解督部。因此申如紹上本道:“錢糧解部派發,一定之例。且監運司解部,非解鎮也。不應阻撓,以亂朝廷規則。”奉旨,諭彩以後勿擅截留取咎。鄭彩洋洋不以爲意反據本部蘇州滸墅關錢糧,以乞兵餉。馬士英不敢不從,票本準給其半。
自此各鎮紛紛乞餉。史可法沒奈何了,只得上一本道:“當日建置四藩,恢復難期,而軍糧最乏。在淮揚有稅可榷,而廬、鳳獨否,得功、良佐所以有偏枯之嗟也。臣每歲餉銀有本折六十萬數,內五萬養徐州兵,一萬養泗州兵,官兵間有犒賞。議將淮、揚兩關歲徵,臣與得功、良佐三股均分。此時北道不通,每季不過五千。若能守住江北,則稅歸泗州,否則地且難存,何從榷稅?”本上了,馬士英道他要君,竟不票發。戶部張有譽等,再三上本道:“有兵須有餉,恐致激變。”弘光才準行了。
史可法又上一本道:“北使陳弘範之旋,和議已無成矣。向以全力御冠而不足,今復分以御清矣。唐宋門戶之禍,與國終始。以意氣相激,化成恩仇,有心之士,方以爲危身之場,而無識之人,轉以爲快意之計。世孰有大於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不此之仇,而睚眥之隙,真不知類矣!此臣之所望於廟堂也。先帝之待諸鎮,何等厚恩;皇上之封諸鎮,何等隆遇。諸鎮之不能救難,何等罪過!釋此不問,而自尋干戈,於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戰。戰非諸將之事,而誰事也?閫外視廟堂,廟堂視皇上,尤望深思痛憤,無染泄沓。古人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復?今日廟堂之人情,大可見矣。”
這一本明明爲閣部。馬士英原是貴州粗直的人,平昔好奉承,恃聰明,卻被阮大鋮迷惑了,反把講學的正人君子爲仇,魏黨的僉邪小人爲恩,壞了朝綱大事。雖然也起用了好些賢良,如劉宗周、黃道周、鄒之麟、張瑋、王心一、申紹芳、葛寅亮一班兒,何止三十餘人,哪裏當得起阮大鋮糾合了張捷、楊維垣幾個有辣手的人,做了一夥,日日講翻案,夜夜算報仇,弄得個馬士英一些主意也沒了。見了史可法的本,只是個不票不批。反聽了阮大鋮教導,日夜把童男女引誘弘光,且圖目前快活。忽傳旨天財庫召內豎五十三人,進宮演戲喫酒。弘光醉後,淫死童女二人。乃是舊院雛妓,馬、阮選進去的。擡出北安門,付與鴇兒埋了,誰敢則聲?從此六院妓女,被馬、阮搜個罄盡。
其時阮大鋮雖以兵部侍郎沿江築堡,兼命統兵防江,卻日夜信使不絕,遙制朝中大事。馬士英爲因遣戍廢黜在家。阮大鋮一般住在南京,兩個往來最密,認煞大鋮是個千古有才的人。不知他小才小量,生性只想害人。又有馬士英、阮大鋮的好同年,喚做蔡奕琛,雖然不像大鋮是魏黨渠魁,卻也是有作用的人。又於正月下旬已升了吏部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阮大鋮越發指望做閣老,連兵部侍郎只算做過道衙門了。二月,弘光聽馬、蔡二閣老的話,忽賜兵部左侍郎阮大鋮蟒龍玉帶。大鋮入朝謝恩,打從水西門進去,一路看的人挨挨擠擠,果然熱鬧。大鋮在八人轎上,挺着身子,大聲賣弄道:“人只說我阮老爺是魏黨小人,東林、復社是正人君子。如今正人君子在哪裏?就有幾個在朝,都是內閣馬老爺沒主意,少不得都趕他回去。怎如得我蟒龍玉帶,不久封公侯的榮耀!”呵呵大笑,十分得意。入朝謝恩已畢,退回私衙。紛紛來拜他的,何止一二百人。正是:
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有幾時。
且說弘光因感馬士英定策的功勞,又見他肯出尖主張,竟認他是江陵閣老張居正再來,沒一句話不聽他,沒一樁事不依他。阮大鋮又把奉承魏太監的舊戲文,重新扮起。大鋮先慫恿士英起用他同鄉至親,如越其傑由副使驟升右僉都御史,田仰由按察使驟升左僉都御史,俱開府江北,統兵節鉞;楊文驄由舉人主事驟升監軍僉事。大鋮又上一本,薦馬士英子馬錫爲總兵,楊文驄子楊鼎卿爲副總兵,俱統重兵在京護衛。蔡奕琛票本,弘光允行。雙雙白衣,柄擁旄鉞。南京人謠言道:“楊、馬成羣,不得太平。”
從此阮大鋮越得勢了,與逆案心腹通政使楊維垣商量翻案。令維垣出一本道:“張差瘋顛,強坐爲刺客者,王之也。李可灼紅丸,謂之行鴆者,孫慎行也。李選侍移宮,造以垂簾之謗,楊漣也。劉鴻訓、文震孟只圖快驅除異己,其措君父何如也。此《要典》一書重頒天下,必不容緩也。”弘光未曾批發,又慫恿逆案編修吳孔嘉上本道:“《三朝要典》須備列當日奏議,以存其實。刪去崔呈秀附和。”命下所司。弘光兩本都批准行。
時有馬士英奏準,各州縣童生每名納銀三兩,得赴提學官親試,以助軍興。近京州縣,竟有半納半考,不肯依旨報納。都道一概納銀,真才埋沒;考的自考,納的自納,又不失真才,又不逆旨意,才爲兩全。那些肯納銀的童生,又商量道:“半考半納,我們進學越難了;我們納銀子,也是丟掉了。不如依舊去考,夾個分上倒好。”漸漸沒人納銀子了。馬士英得了此信,道州縣官不遵旨意,十分發惱。阮大鋮道:“這都是復社少年蠱惑人心,爲東林羽翼。除盡了這班爲頭的,如徐、文震亨、楊廷樞、吳應箕、劉城、沈濤
民,不過一二百人,沒那假道學,就好做事了。今老閣臺須查近京不遵旨意的州、縣官,參處一兩員,人才不敢違拗。”馬士英查出竟不出示令童生納銀的溧陽知縣李思謨,特本參劾。蔡閣老只票革職,馬士英道是太輕。弘光特旨,令降五級。李思謨慷慨辭任,人人以爲榮過入閣,自愧不及。有詩爲證:
盛朝毓俊選場開,郡縣遴升提學臺。
若使納銀稱秀士,不如棄職賦歸來。
贖鍰原爲有罪開,遴才用賄辱西臺。
慷慨令君投劾去,肯因五斗不歸來。
且說阮大鋮用計,十分結識了馬士英,佈置心腹,希圖入閣。便連士英也弄他去了,賜蟒玉未久,就升了兵部尚書,照舊統兵防江,囂張越甚。入朝謝恩,又令楊維垣上一本,請恤三案被罪諸臣。卻又便細細開列姓名。弘光只批該部酌議。時有禮部尚書顧錫疇,已被大鋮讒謗,士英勒令告假回籍。又唆御史張孫振上一本道:“在告尚書顧錫疇險邪,有玷秩宗,乞賜追奪誥命。”本里專指他請削溫體仁而諡文震孟爲徇私廢公。弘光批令錫疇致仕,震孟、體仁該部確議。一時朝野沸騰,人心不服。
阮大鋮轎出水西門,見有書坊賣復社文章的,查系蔡益所店裏。立刻仰中城兵馬司,就內房拿去,鎖禁兩晝夜。傾家營脫,蔡益所出得獄來,患病身死。貴池名士吳應箕,正在京裏,素因選刻書文,與益所交厚。親見拿蔡書坊一事,曉得阮大鋮主意,必要翻盡逆案,殺盡東林、復社衆人,方纔心滿意足。連夜回貴池去,逃往廣東去了。中書文震亨,初然馬士英也重他詩,愛他字,起用他出來。此時阮大鋮翻案緊急,震亨料必不免,沒奈何星夜掛冠出京去了。
總之,馬士英原不是魏黨,怎當得逆案渠魁阮大鋮,合糾了驍雄張捷、楊維垣,務要殺盡正人君子。恰像與崇禎皇帝爲仇,替魏忠賢報仇一般,阮大鋮升尚書未久,楊維垣又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了。他們腹心一黨,佈滿要路。不要說黃道周、劉宗周、鄒之麟、申紹芳、張瑋、王心一、葛寅亮這些正人子,不過有名無實,做自己的官還兢兢業業,憂讒畏譏,連馬士英反算做是孤立了。有詩爲證:
天不祚明生國賊,何須恨闖殺先皇。
但嗟漏網不同盡,留此奇兇致國亡。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先太子真贗難分 權尚書鋒芒太露
仲冬時節雨初收,新日罩重樓。閒中翻駁金陵事,情悄悄雙鎖眉頭。南鳥孤飛盡處,長江千里悠悠。山河非故使人愁,往跡爲誰留?奸雄事業都成夢,又何曾茅土公侯。明哲拂衣歸去,綠波一葉扁舟。《風入松》
憑人捉線自徘徊,愍悼桓靈儘可哀。
只恐潛龍果非謬,便愁翼虎覆成灰。
引類證非真主至,露章說是假王來。
真真假假原難定,據實披尋莫浪猜。
話說國事如此,就有那許多奇事生出來了。那妖僧大悲冒稱定王爭立一事,弘光命刑部拷訊,系是詐僞。復批九卿科道,都在都城隍廟會審。一毫影響也沒有,口裏牽連吳郡兩鄉宦,越越露出詐冒的破綻來。合詞上本,登時斬首西市。
這樁事體才完,又聞得有太子遁居浙江地方,弘光甚以爲駭。阮大鋮知道了,獻策與馬士英,須天子密遣內官召來南京,好作商議。又須批在禮部,先將先帝太子並永定二王俱賜諡,以絕衆望。弘光欣然允行。
正在行事,有舊太監高起潛侄兒序班高夢箕,密奏太子在浙。弘光遂差東宮舊內官李繼周,奉御禮召來。李繼周領了旨意,前至杭州遍訪,聽說已往金華府去了。連夜趕到金華,尋見了那太子,在一觀音寺裏。李繼周細認了一番,卻有六七分相像,只得跪下,口稱:“奴婢叩小爺頭。”那太子道:“我認得你,只是忘記你姓名了。”李繼周道:“奴婢喚做李繼周,奉新皇爺旨,迎接小爺進京。”那太子道:“迎接我進京,讓皇帝與我做不讓皇帝與我做?”李繼周道:“這事奴婢不知。”遂把出御札送上。此時鬨動了金華府大小官員,都來朝見,送供給,送嗄程。忙亂了兩日,不敢停留,撥大船送到杭州。巡撫張秉貞一般也來朝見,同文武大小官員,支應那太子過去。
李繼周星夜往南京進發,到石城門住下。進城先稟了馬士英,隨即奏聞弘光。弘光差兩個北京內官迎他入城,權住興善寺。張王兩內官一見了那太子,便抱足慟哭,連那太子也不知何故,又叫喚不出姓名。弘光聽見說了,不覺大怒道:“真假未辨,何得便做出模樣來!就是真了,讓位不讓位,還憑我主意。這廝好大膽!”遂賜張王兩內官和李繼周死。正是:
傷情不覺垂雙淚,觸忌同時赴冥途。
且說那太子在興善寺裏,文武官投職名帖的絡繹不絕。最後有督營盧太監至,端相了一番,真假難辨。那太子叱斥道:“你爲何不叩頭?”盧太監只得跪下道:“奴婢叩頭。”那太子道:“你隔不多幾時,卻這等胖了。可見在南京受用。”那太監又叩頭道:“小爺保重。”遂出了寺門,向衆人道:“咱不曾服侍東宮,如何這般說,看來有些相像。是真是假,卻認不真。”吩咐本營的兵道:“你們好好看守,真太子不消說該護衛了,若是假的,定不是小小神棍,也要防他逃去。”正說着,忽奉旨,文武官不許私謁。自此遲些來見的,都不得見而去。黃昏時候,又奉旨,移那太子入宮。
過了兩日,是三月初三,阮大鋮在江北有密書與馬士英。士英密奏了,弘光把那太子及從行的高成、穆虎等,俱下中城兵馬司獄裏。
至一更後,把轎子抬那太子到中城獄來。時已大醉,獄裏設一大圈椅,那太子坐在椅上,便呼呼睡去。到了天明,中城副兵馬侍立在旁,那太子開眼見了,問道:“這是何處?你是何人?”副兵馬道:“這是中城兵馬司,小官是中城兵馬。”那太子道:“你自去,我還要睡睡兒。”又閉眼睡。睡不多時,開眼見副兵馬還在,問道:“你何故不去?”副兵馬道:“該在此伺候。”又問道:“這紛紛往來的,是什麼人?”副兵馬道:“是走道兒的。”那太子道:“既是走道兒,爲何都這般襤縷?我知道了。”副兵馬找銅錢一串,放在桌上道:“恐爺要用。”那太子道:“我不要用,你拿了去。”副兵馬道:“怕要買小東西,留在這裏不妨。”副兵馬才走去,四個校尉走來,叩頭道:“校尉們服侍爺的。”那太子道:“你們把錢去買香燭來。剩了的,你四人拿去分了。”校尉買香燭至,那太子問了南北向,便叫點了香燭,拜倒在地,大叫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放聲大哭了一場,才立起身來,尚哭個不止。人人爲他掉淚。正是:
不知真贗堪憑弔,鐵石肝腸亦慘然。
且說通政楊維垣,已轉升了左都御史。南市那些輕薄的秀才,就造一謠言道:“馬阮張楊,國勢速亡。”本是滿京人不服的了。維垣見有那太子一節,不管真假,忽言道:“駙馬王侄孫王之明,狀貌與先太子無二。”兵科給事中戴英,就把這話作了證據,上一本道:“奸人王之明,假冒太子。須敕多官會審。”
初六日會審那太子,在於大明門外。衆官先後都到,那太子東向踞坐。一官取禁城圖放在他面前,問道:“這可是北京宮殿?”那太子指承華宮說:“這是我住的所在。”又指坤寧宮說:“這是我娘娘住的所在。”一官問:“公主今在何處?”那太子道:“不知,想是死了。”一官問:“公主同宮女,早叩周國舅門?”那太子道:“同宮女叩國舅門就是我。”劉中允問道:“我是東宮講官,認得我嗎?”那太子看了一看,只不言語。問他講書在何處,說在文華殿;問他仿書,說是詩句;問寫幾句,說不拘。劉中允又問別事,那太子笑道:“你道是假的?就做假罷了。我原不曾向皇伯奪做皇帝。”衆官商議,依舊把轎子送入中城獄,具疏將口詞錄奏。
給事中戴蕃俊上一本道:“王之明假冒太子。質以先帝,曾攜之中左門親鞫吳昌時於廷,東宮立何地,而不能答一語。問以嘉定伯姓名,而亦茫然不知。其僞無疑。然稚年何能辨此,必有大奸人挾爲奇貨。務在根究,宜敕法司嚴究。”初七日,有內官把密疏進上道:“東宮足異於常形,每則雙,莫之能誣。”弘光命盧太監拿至閣老馬士英寓房,問是如何。士英具一本道:“臣病在寓,皇上令豎臣以密疏示臣。臣細閱之,其言雖似而疑處甚多。既爲東宮幸脫虎口,不即到官說明,而走紹興,可疑一也。東宮厚質凝重,此人機辨百出,二可疑也。公主現養周奎家,而云已死,三可疑也。左懋第在北,北中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書貽蔡欒琛,今欒琛抄謄進覽。是太子不死於寇,即死於北矣。原日講官方拱乾在蘇州,容密諭來京辨之。如其假冒,當付法司,與臣民共見而棄之。如真東宮,則祈取入深宮,留養別院,不可分封於外,以啓奸人之心。”弘光看了士英本,把穆虎、高成同王之明,會同九卿科道午門會審。適值方拱乾從蘇州來,爲從逆一案未明白,與馬士英密疏巧湊。
初八日,各官會審那太子,畢集午門。各役喝那太子跪,那太子仍前面西踞坐。衆簇擁方拱乾上前,問:“這是何人?”那太子道:“方先生。”拱乾退入人後,不復辨其真假。張孫振道:“汝是王之明。”那太子道:“我南來,從不曾自認做東宮。你們不認罷了,何必坐名改姓?況且李繼周拿皇伯諭帖來召我,不是我自來的。”刑部尚書高倬、兵科給事中戴英一齊道:“既認是王之明瞭,何須再問?也不須動刑,回奏聖上便了。”把那太子依舊監在刑部牢裏。有不識姓名人題詩在皇城壁上道:
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復開。
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
安危定自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臺。
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衆官具獄詞奏上,竟供稱:“高陽人王之明,系王鼎孫。家破南奔,遇高夢箕家人穆虎,教以詐冒東宮。非出己意。”其時馬士英既病在寓,大學士王鐸等面奏此事,弘光亦淚道:“朕未有子,東宮果真,即東宮了。”次日高夢箕也不知真假了,上本說:“奸謀已露。”御史陳以瑞又上奸宄陰謀一本,弘光批道:“王之明好生護養,勿驟加刑。俟正告天下,愚夫愚婦皆已明白,然後申法。”又次日,都察院掌院李沾,粘示通衢:“王之明假冒太子。”也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正是:
留將疑案傳千古,燭斧何能辨假真。
且說江上奸人出沒,亂兵縱橫,以致商旅梗塞。大鋮藉此爲由,不管好人歹人,都作奸人拿了,動不動酷刑毒打。江北一帶,雞犬不寧。
大鋮與東林爲仇,恨那文震孟系講學一派的人,故輔溫體仁又是震孟的緊對手,遂唆吏部尚書張捷,特上一本道:“故輔溫體仁,清執忠謹,當覆文忠之諡。顧錫疇以私憾議削。文震孟宜改諡,不當與體仁並列。”一時朝臣都把舌吐道:“皇帝偏安一隅,若賢奸乖舛,一旦至此,何以建邦立治!”馬士英曉得公道不服,只得票本上略示調停。弘光批道:“溫體仁準復諡。文震孟免議。”
都察院有左僉都御史郭維經,見時事紛紜,不願做官。況與阮大鋮不睦。連連上本告病,弘光批准回籍調理。帶了家眷行李,行至長江僻處,忽然下午時候,明明晴天不風不雨,寇船三隻一齊擁上,搶劫一空,殺死十餘人。郭維經推入江裏,不知存亡。遠近的人都說是阮營家丁,或道是兵丁作惡,或道是阮大鋮差遣。從此阮小乙、阮小五、阮小七再來作賊的話,傳遍了江南北。正是:
才人失計從奸黨,贏得千秋有賊名。
當時廬州巡撫張亮,飛報:“闖賊兵馬分三股南來,聲勢甚急。臣文臣也,獨臣難支。乞賜罷黜,別選才能堪任者,早爲之備。”弘光不允。阮大鋮託言面奏軍情,入朝數日。虧得李自成部將劉體仁,已領兵往湖廣去了。阮大鋮洋洋得意。愚智紛紛惜領腰,賢奸逐隊手相招。可憐江上屯兵者,空自月明吹洞簫。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祭先帝逆黨假哭 選淑女宦官橫行
末造聖明真間出,崇禎復振皇明。何期闖寇肆縱橫,中原荼毒,天子赴幽冥。 新君灑淚陳薄祭,黨奸假哭非真,一聲先帝掩人情。退朝嬉笑,商酌選娉婷。《臨江仙》
帝闕遙遙楚天碧,滿眼風煙江水急。
揮毫溯往墨不幹,夜高月冷西風泣。
話說朝廷大權盡歸馬士英,士英大權盡歸阮大鋮。就是張捷、楊維垣,不過依聲附和,做不得十分主張。一日尚書張捷奏請,成國公朱純臣應照張輔例贈王。只因馬阮有了線索,弘光竟批允了。一時鬨然都道:“純臣開門延賊,又首倡勸進,爲闖賊輩聲罪所誅,何得死後贈王?既純臣可贈王,光時亨、周鍾等,也不消擬大辟了。”御史黃耳鼎急上一本道:“解學龍執法大臣,受賄黨逆,如光時亨、周鍾、方允昌、項煜等議緩議贖。豈古者三宥八議之道,進於此者?張縉彥俯首賊吏,延喘偷生。皇上重以節鉞,優遊數月,不恢復守土,高傑之變,單騎夜逃。乞付法司,治以棄地誤國之罪。”士英飛騎與大鋮商議票本,弘光聽了他們言語,竟詔勿問。合京紛紛議論,甚是不服。
適值琉球國遣使入貢,兼請襲封。十五日朝見。這是國家極大一樁事體,近地大臣俱移文通知各鎮官,守着汛地,自然不離任所。就是防守淮揚閣部史可法,督餉浦口侍郎申紹芳,防守徐州侍郎衛胤文,也都不敢擅自入朝。獨有江防兵部尚書阮大鋮,即進南京來見天子。馬士英和大小九卿商議定了,寫誥命敕二道,諭祭二壇,遣禮科給事中陳燕翼、行人韓元勳,各給一品服色,前往琉球策封去了。
朝臣紛紛議論道:“今上既爲華夷共主,豈有久不祭先帝的道理?”士英只得轉奏弘光,設壇致祭。遂敕禮部擇日,定了三月十九日。設壇在太平門外。又敕文武大小官員,都穿素服,前往壇下行五拜三叩頭禮,舉哀上祭。旨意一下,傳遍了京城。工部大堂委司務廳築壇,少不得開了朝廷幾千兩工價。卻也只是出了票,拿些木頭、磚頭,拘二三十個匠人,草草築了一罈。戶部大堂也委司務廳出票,買辦祭禮。豬羊、雞鵝、果品、香燭等物,幾倍開價,買完塞責。
十九日清晨,先是戶、工兩部司務,到壇上驗看明白。禮部各司官、鴻臚寺序班先到,隨後文武大小官員,輿馬紛紛而來。只見金鼓動地,鼓樂喧天,遠遠喝道,來的卻是閣老馬士英。衆官都起身迎接。來到壇邊,士英看見許多大臣拱立,自己不安,吩咐住轎,慢慢踱將出來,向大僚拱手道:“未敢奉揖,待祭過先帝,再與各位老爺相見。”衆官齊齊應喏。馬士英問道:“官可曾到齊?”鴻臚寺官稟道:“在京的官,都已到了。只有內閣王老爺未到。”正說着,王閣老也到了。隨即謙謙讓讓,都在壇下襬了班。專候馬士英拈了三炷香,回到班裏,望壇拜倒,各各舉哀三聲。有詩有證:
江北江南盡斥候,長江一望路悠悠。
燕京烽火連車馬,舊國衣冠半楚囚。
春燕歸來非故主,夜烏啼處是新愁。
瞻塵展祭心如割,忍聽哀聲不淚流。
文武大小官員拜祭已畢,才立起身來,尚未散班。隱隱聽見喝道聲響,都道在京官無一不到,這又是哪裏的大僚,如此吆喝?吏部尚書張捷道:“我猜是江防阮大司馬。”只見阮大鋮內穿紅蟒,外穿素服,放聲大哭而來。拜倒在地,也不分班次,也不五拜三叩頭,口裏高聲叫道:“我的先帝嗄!我的先帝嗄!致先帝殉社稷而死,都是東林諸臣。不殺盡東林諸臣,不足以謝先帝。我的先帝嗄!”哭了一番,立起身來還哽哽的哭,且高聲道:“目今徐、魏學濂自誇是東林正人君子,都投清國去了。難道還不該殺盡東林?”馬士英急了,快步出班來,扯他的衣袖道:“年兄如何全不照管,徐九一現在京補官,豈不被人談論?”阮大鋮才住了口。和衆官都離了班次,作揖的作揖,說話的說話。撤了祭桌,一齊都散了。
馬士英留了阮大鋮、張捷、楊維垣三人,同到家裏商議朝裏事件。主賓坐定了,只留小廝支應,士英開言道:“近日敝親家越其傑中丞那裏,解到童氏,稱系今天子舊妃,事關重大。阮年兄可知道麼?”阮大鋮道:“聞便聞得說,不知其詳。”馬士英道:“今上不肯認她,初解到即命錦衣衛監候。童氏在獄,細書入宮日月及相離情事甚悉。今上只是不認。如今還該怎麼?”阮大鋮道:“我輩只看今上意向。今上不認,竟置之死地罷了。”張捷道:“置之死地,覺忒處得重了。”阮大鋮道:“真則真,假則假。我輩立朝,須要烈烈轟轟做一番大事。惻隱之心,豈今日之作用乎!”馬士英道:“真假未辨,從容再處。昨日選妃內臣田壯國有本來報,稱杭州選得淑女程氏。今上見只一人,大是不樂。已經批旨道:‘選婚大典,地方官漫不經心,且以醜惡充數,殊屬不敬。責成撫、按、道官,於嘉興府地方,上緊加意遴選,務要端淑。如仍前翫忽,一併治罪。’有了這個旨意,如今該寫書與田公,託他多選幾名,奉承今上好麼?”阮大鋮道:“定額三名,多選不得。待他父兄到京,看哪一個和我們做一路,就攛掇今上冊她做正宮,後來也好做我們的幫手。這還是小事。東林、復社,年閣臺須立定主意,斬草除根。當年魏上公不聽我言,後來翻局甚苦。前車既覆,後車之鑑,不可不慎。”士英道:“領教,領教。”
阮大鋮又說起左光先曾提到否,馬士英道:“前批委刑部郎中申繼揆嚴提,不知何故,還未提到。”阮大鋮道:“如此看起來,申郎中一定也是東林也。如何不處他?”馬士英道:“緩提了一個犯人,不便重處。明日批到部裏,把申繼揆罰俸三月罷了。”
說了一番,擺上酒點來喫。正喫得熱鬧,阮大鋮忽然說起徐、魏學濂,馬士英道:“他兩個名望素著,況且一個補官,一個在家,難把投清做題目,去處置他。”阮大鋮道:“徐□不在京,可曾補官?”張捷道:“昨已有本,補了少詹事了。”阮大鋮道:“待我上本攻他,不怕他不去。魏學濂既在嘉善,何不把流寇僞官做題目,提他來京?就憑年閣臺處置他了。”馬士英道:“明日傳今上旨意,差管班官吳一元,往嘉善去提他便了。”正是:
誰知議論朝綱事,卻是私仇公報時。
莫說馬、阮在朝專權誤國,再說選淑女的旨意已到杭州。太監田壯國,着同了撫、按,行牌到嘉興。兵備道先期出示。鬨動嘉興城內外,喧喧嚷嚷,都說已經選了淑女程氏,如今真也要選繡女了。有女兒的人家,哪一個不害怕,哪一家不驚慌?連夜做媒人,尋女婿。富家女子嫁於貧家兒子,標緻女子嫁與醜陋兒郎。還有那十五六歲的閨女,媒人攛掇嫁了三四十歲的丈夫,哪管白頭之嘆!幾日之間,弄得一個嘉興城中舉國若狂,嫁的娶的日夜不停,路人爲之擠塞。蘇人聞風效尤,亦是如此。其間錯配的不可勝記。後來有許多笑話做出來,難以枚舉。當時巴不得推了女兒出來,有人受領,就算是造化了。甚是縉紳大族人家,也是這般。愚民越以爲真,哪一個不忙碌碌去幹這件事件,豈不可嘆!昔人有一《繡女記》爲證:
選語才臨郡國,訛言忽徹城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時僉舉焉。不待時及破瓜,作緣成偶;即發方覆額,亦指童子爲盟。或議歸,或議贅,冰人竭蹶,應千門之命,市上盡作定婚店矣。吉期不必星照之日,採軒不必魚飾巾之絳裙。和合神馬,價勒三銖;婚牘紅箋,綿昂五百。致使雞不得談於窗,鵝不得陣於水,魚不得樂於國,豕不得化爲後,牛羊不得日夕下山。桔柚楂梨,貴似交梨火棗;蔥韭薤蒜,珍如江芷杜蘅。花燭燕喜,十家而八九。有恐人知者,暗爲送迎;復恐人不知,且揚言曰:“吾女已有婿矣!”縱府、縣嚴爲告戒,且曰:“是寬我故留,以答天使者也。”假合錯配,何異流離。命亨者,得佳人,並得金珠璧帛無算。命否者,徒多一醜婦人累耳,又安所得雜佩贈之、琴瑟友之耶?幾日之間,系鴛鴦之足者,不知費仙人幾許赤繩也。夫一言之訛,一念之誤,令滿城忍闢一夫婦世界,童男奼女破性裂道,可勝言哉!吾聞之“不願生男願生女”,戚畹之寵,昔人所希。即修儀、貴嬪、婕妤之輩,無甚大不可爲之事。若曰終錮長門,亦勝於驟落火坑,何又忍其委珠玉於草莽,而不自憐惜也。不亦大可笑哉!
且說太監田壯國,同巡撫張秉貞計議停當,將杭州選中淑女程氏,且寄養在父母家,每日廩給三兩。仰仁和、錢塘兩縣,各差護衛皁快五名,在程家門首伺候。自己才下了座船,到嘉興府來。帶了一百多的從人,坐了察院衙門。好不施爲,動不動說:“咱是欽差選妃的大臣,府、縣官都要行屬官禮。”秀水、嘉善兩縣,打聽得仁、錢兩知縣被他要參,費了好些斡旋,依舊免不得廷參的小心,誰敢再與他拗?只得每事奉承幾分。這太監性兒,就喜歡得緊了。若論這田太監,倒也只愛奉承,不十分毒害地方。怎當得手下的鷹犬,沒一個不想趁大錢。這衙門附近的居民,被他們早晚騷擾,日無安食,夜無安寢。借搜檢美女爲名,連城門外的人家,都不得安靜。
府裏大街有一常秀才,會做文章,又考得利。爲人剛直,不畏權勢。家裏有田有房,也算做有根基的了。有鄰舍怪他,攛掇田太監手下的人,說他家有兩女美貌,賽過王嬙、西子,又都是十四五歲,未有丈夫。那班人聚了十二三個,趕入中堂,大聲發話道:“你家藏了淑女,肯違聖旨,少不得砍頭的!快快獻出來,便饒了你。”氣得常秀才直跳。只怕走出來和他們說理,反遭凌辱,打從後門,直跑到田太監衙門前來。正值田太監坐在堂上,常秀才穿起公服,高聲叫屈。田太監聽見了,忙叫喚那叫屈的進來。常秀才走到堂上,行兩跪兩揖的禮。田太監道:“你是生員,爲何在咱衙門叫屈?”常秀才道:“今上選淑女,凡是有好女兒的,誰不指望做皇親國舅。選得中時,不消說,頓時富貴。就是選不中,那女兒還在,又不白要了去。不但不敢隱藏,也不肯隱藏。原不必差人四出,騷擾地方。生員雖有小女,一個十一歲,一個八歲,未該在應選之列。老公公欽差一二十人,在生員家打家罵舍,雞犬不寧。倘若敝府選中了國後,後來向今上說了,這等作惡,連老公公也只道御下不嚴,許多不便。請老公公三思。”田太監聽了這段說話,忙出公座來,扯起常秀才道:“你這秀才是好人,肯說好話。叫孩子們看座兒來。”頓時讓常秀才分賓主坐了。差了四個當隨,去拿那班作惡的人來,不問長短,每人五十棍,逐出衙門,不許復入。正是:
拿了紅蜻□,何期反喝熱。
田太監留住了常秀才,倒要聘他做西賓起來。常秀才再三辭道:“科舉在邇,不能應命。”田太監道:“既如此,咱在貴府一日,你幫咱一日便了。”隨吩咐擺饌。次日田太監封了百兩聘儀,送到常家來,請他進去。適值常秀才也要進去謝酒,即受了聘儀,隨進去相見了。又留便飯,常秀才不敢推辭,作揖吉坐,賓主盡歡而散。從此日日進去,夜夜出來,幫那田太監做些好事。遴選了二十餘日,才選中了兩名,一名姓王,一名姓李,都是小戶人家的女兒。田太監知會了杭州張巡撫,打點大船,並那供應人役,連程氏共三位淑女,擇日起程進京去。有詩爲證:
北地殘墳共一丘,煙雲散去水東流。
第三十七回 各鎮將紛紜互角 衆武弁疲癃可憐
烽煙無盡處,山水連天碧。江頭旗幟亭亭立,北騎渡江來,江兵退急。 浮雲生遠浦,遮卻扶桑日。英雄有用無人識。縱有介冑名,疲癃殘疾。《喬手兒》
話說朝中事體日壞一日。不但文武不同心,大小官不同志,連那各鎮將、各文臣,也你爭我鬧,你忌我猜。及至敵來,沒人阻擋,百萬養兵,竟成紙虎。朝廷弄成銀子世界,閫外釀成廝鬧乾坤,哪得江山如故,人民樂業?
馬閣老失於算計,忽把何騰蛟升了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四川、湖廣、雲南、貴州、廣西軍務。湖廣巡撫楊鶚,卻着他回部管事。楊鶚抗疏自陳道:“臣與良玉旗鼓相當,英雄本色。況臣等丈夫肝腸,青天白日。伏乞皇上申飭臣工,收斂精神,用之剿寇御清。釋此不必然之疑,省此不可然之事。若知之不明,處之不當,聽細人之言,薄勞苦功高之士,識者灰心,人人解體,殆非所以鼓忠勇而鞏朝廷也。”這本上了,楊鶚也不回部,只待旨意下來,就掛冠去了。
左良玉亦上一本道:“罪帥方國安,假冒臣左營旗號,遍地騷擾,浸浸不受中朝節制矣。”忽奉聖旨,蔭左良玉子左夢庚,世襲錦衣衛指揮使。
其時只有總兵黃斌卿,號虎臣,是福建鎮海衛人,乃尚書黃道周近族,世篤忠貞,文武並濟。馬士英聽了阮大鋮的言語,不肯用爲列鎮,升他爲徵蠻大將軍,總鎮廣西。人人都道:“用人之際,爲何把一員虎將反調開去?”哪知馬士英忌才,阮大鋮又與東林不睦,自然怕用黃道周的侄兒獨當一面了。
總兵劉良佐上一本道:“太子、童氏兩案,未協輿情。懇求曲全兩朝彝倫,毋貽天下後世口實。”弘光批道:“童氏妖婦,冒朕結髮。據供系河南周王府宮人,尚未悉真僞。王之明系駙馬王侄孫,避難南來,與序班高夢箕家人穆虎,沿途狎暱,冒認東宮,妄圖不軌,正在嚴究。朕與先帝素無嫌隙,不得已勉從羣臣之請,膺茲重寄。豈有利天下之心,毒害其血胤?舉朝文武,誰非先帝舊臣,誰不如卿,肯昧心至此?法司官即將兩案刊佈,以息羣疑。”
吏部尚書張捷上一本,乞表章附鄭戚諸臣。奉旨:“劉廷元、呂純如、王德完、黃克纘、王永光、楊所修、章光嶽、徐大化、範濟世,各諡蔭祭葬。徐揚先、劉廷宣、許鼎臣、嶽駿聲、徐卿伯、姜麟,各贈官祭葬。王紹徽、徐兆魁、喬應甲、陸澄源,各復原官。”這本一下,中外越疑惑了。
左良玉上一本,請保全東宮,以安臣民之心。本上道:“東宮之來,吳三桂有符驗。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此豈大臣之道?滿朝諸臣,但知逢君,不諳大體。前者李賊逆亂,尚錫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止一家,反視爲仇?明知窮究並無別情,必欲輾轉誅求,遂使皇上忘屋烏之德,臣下絕委裘之義。普天同怨,皇上獨與二三奸臣保守天下,無是理也。親親而仁民,願皇上留意。”弘光不得已,批道:“東宮果真,當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黨。其吳三桂、史可法等語,尤系訛傳。法司將審明略節,先諭該藩。”工部侍郎何楷上一本道:“鎮疏東宮甚明,乞賜詳察。”弘光遽批道:“此疏豈可流傳?必非鎮臣之意。令提塘官立行追毀。敢有鼓煽者,兵部立擒正法。”湖廣巡撫何騰蛟,見左鎮本不準,憤憤求解任。弘光不允。又上一本道:“太子到南,何人奏聞?何人物色,取召至京?馬士英何以獨知其僞?既是王侄孫,何人舉發?內官、公侯多北來之人,何無一人確認,而泛雲自供?高夢箕前後二疏,何以不發抄傳?明旨愈宣,則臣下愈惑。此關係天下萬世是非,不可不慎也。”弘光這番批本,不比各鎮的本上帶些和解言語,乃狠狠地批道:“王之明自供甚明,百官、士民萬目昭然。不日即將口詞章疏刊行。何騰蛟不必滋擾。”這時節諸鎮紛紛起疑,交相上本。黃得功一本,只求且勿加刑,再加詳審。弘光批:“朕知道了。”江防總督、巡撫袁繼鹹日夜悲憤道:“各鎮武夫尚懷忠義,只爲先帝一脈,紛紜承奉。我等讀聖賢書,識君臣義,何可依違苛且,與馬、阮諸人,同負罪於先帝?”遂憤憤上一本道:“大家真僞自明。君子居移氣養,必非外間兒童所能假襲。王原系富族,高陽未聞屠害,豈無父兄羣從,何事隻身流轉到南?既走紹興,於朝廷有何關係,遣人蹤跡召來,詐冒從何因起?望陛下勿信偏詞,使一人免向隅之恨,則宇宙享萬年之福矣!”這本一上,朝裏都說:“從來爲王之明一件事,只有此本說得痛快。再沒有解說了。”弘光商量了兩三日,才批道:“王之明不刑自認,高夢箕、穆虎合口輸情。朕正期天下共見至公,不欲轉滋異議。諸臣無端過疑,何視朕太薄,視廷臣太淺!袁繼鹹身爲大臣,不得過聽訛言,別生臆揣。”雖然這等推了,馬士英有些不安,只得具本告退。弘光再三慰留,仍舊供職。只是洶洶人情,不能懾伏了。
馬閣老雖是告退,其實中藏掩人耳目之心。卻恐一朝失勢,被阮大鋮挨身入閣,一時翻過臉來,自己反被所算,身家不保。故此假意辭職,實非本心。況兼受那文武官起用、超補的賄賂,不止百十萬了,難於藏貯。遂委了掌班堂候官吳一元、掌家王來蘇,商議傾大銀之事。乃喚銀匠到家,每五百兩要傾一錠。譬如五十兩的元寶,十個併成一個;五兩的小錠,百個湊成一個。他的算計,不過爲銀子大了,又不佔所在,又沒人敢偷。誰知被吳一元、王來蘇串同銀匠作弊,每一大錠中間,或銅或鐵,倒有一百兩。先將銀子澆了一殼,然後或銅或鐵,放在中間。再澆上去,一模生成,再看不出。況且明知此銀是藏貯的,又不是要用的,怎得出醜?只是元寶大了,極是難傾。打了大鐵鑊,架起大爐竈,十個銀匠每日只傾得四個。足足傾了一個月,只傾得一百個大元寶,共重五萬兩。他兩人倒先去了一萬。工價又多,後來鑿用又難。這纔是賊摸笑眼前花。當時有一癡公子,打聽用八成銀最有便宜。亦將元寶一個,吩咐家人們,要傾來使用。家人素知其呆,乃將四十兩與之。公子見其少而訝之,家人曰:“五八得四十,此通算也。”公子徐徐曰:“如此說,反覺便宜不多了。”不料今日馬士英,亦犯此症,有詩爲證:
盈樓白鏹總何涯,元寶傾成作善家。
只恐身逃付誰手,原來貪賄不如賒。
如此傾完了一百個大銀,那吳一元、王來蘇隨即稟明道:“蒙老爺委託傾銀,今已傾完一百個,求老爺收貯明白。如要傾,再求老爺發出小錠來。”馬閣老道:“銀子倒也不必傾了。還有些金子,也要照樣熔成大錠。只是這兩日朝裏事忙,心事不寧,暫且打發回去,過幾日再去喚他便了。只是吩咐他,切不可外面張揚。若我這雞鵝巷大宅子裏有什麼疏失,衆人一概不得乾淨。”吳、王兩人傳出話來,吩咐了銀匠。又打發了賞銀,衆銀匠謝了自去。
馬閣老對着一元道:“你在我衙門十分小心。我也不賞你銀子,有兄弟子侄做得武弁的,我老爺賞他個官兒做罷。銀子我也夠了,再有買官的,文官細查出身,武官親試武藝。須不要把人談論。”吳一元跪下稟道:“小官正有句話,要稟老爺。文官小官不曉得,外邊傳說陸吏部賣官,也未知真假。只這些武官,老爺收用的還看看身材,就上不得陣,破不得賊,中看不中用還好。阮老爺諮到兵部來的,只論銀子多少,或是小奶奶們薦的,或是戲子們認做親戚的,一概與了他札付。諮到部裏,要奏敘欽依,十個到有九個疲癃殘疾。南京人幾乎笑破了口。昨聽見本府蕙江班戲子說,有阮府班裝旦的,小奶奶喜歡他,把他個哥子討了張參將札付。一般諮到部來,卻是個跛子。走一步拐一拐,被人做笑話,道是:‘流賊來,用鐵柺。流賊退,鐵柺睡。’小官不敢不稟知老爺。老爺還該親試一試。”馬閣老道:“就是。你傳令箭去,明日喚齊這班武弁,不論諮來的、新選的,都在兵部衙門伺候點名。我定的面貌籍貫冊,若有一名不是正身,軍法從事。就傳兵部職方司吳郎中知,不得有誤。”吳一元忙忙拿了令箭去,先傳了吳職方,又稟他添了司差,各處傳那些武弁。
到了次日,馬士英坐了兵部大堂。職方司吳郎中帶了點名冊子,送上看過。原來新選的只得三十員,阮江防諮來的倒有十三員,楊都院諮來的二員,田撫院諮來的三員。馬士英先把新選的點名起,也沒甚英雄勇猛的,都還像個模樣。只一個都司身軀短小,又只得一隻眼。馬士英查查冊子,卻注着“修城有功”,是把總升的。就批了“再查”二字。見阮江防諮得太多,先把楊都院兩員唱名,雄雄赳赳,老大好身材。再把田撫院兩員唱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竟是兩個虎將。馬士英道:“田百原諮的將官,可謂得人。吩咐他兩員,好生在淮揚立功。本閣部牢牢記着,當有重用。”然後把阮江防十三員從頭點起。第一員是副總兵,姓陳,應了名上前跪下,卻是有一眼的。馬士英看看冊子,問道:“你江防什麼功勞,得此美職?”陳姓的稟道:“築堡督工效勞。”馬士英道:“督工是小勞,不是汗馬血戰,如何就白丁而升副總兵?況副總兵是二品武官,須奉聖旨纔可升授。雖是阮老爺諮來,還要駁回。寧可你老爺敘功本上請旨定奪。你去罷。”姓陳的恰像要稟話的,上面已唱了第二員的名了。第二員參將陳登,身軀倒也長大。應了一聲,只見一拐一拐、拐上堂來。比那扮戲裏面的鐵柺,只少得個拄杖兒。衆人都掩口而笑。馬士英臉都變了,問道:“你什麼功勞,驟升做參將?”陳登抖做一團,半個字也回不來。馬士英道:“你阮大爺好沒分曉!你這奴才是陳三的哥子,今怎麼典參將?札付娼優隸卒,也須分別。武官只不論軍伍起用,如何戲子輩玷辱朝廷!本該打你三十大板子,看你阮老爺面上,饒你這奴才。還不快走!”陳登慌慌張張,又一拐一拐下去了。正是:
跛足參戎如扮戲,寇來先去試鋼刀。
馬士英又唱了兩員都司的名,略像模樣。唱到守備王心堯,又是一隻眼的。馬士英喝了一聲,憑他自下去。又一員守備是齊人龍,卻是個駝子,又且有五十歲光景,須已半白。馬士英不覺笑起來道:“好個老駝子,還不快快下去!”又點了幾員,不過平常人物。點到第十二員,是把總吳子英,頭歪在左邊,口又歪在右邊,左手又短了二三寸,右腳又是短的。上堂跪下,馬士英笑道:“好一員大將,疲癃殘疾,你一人全備了。你是什麼出身?”吳子英稟道:“是武生。”馬士英道:“既是武生、你可記得《武經七書》麼?”吳子英片字也回不上來,只是哀求道:“求老爺饒恕!”馬士英大笑道:“我這裏看阮老爺面上,也饒你去罷。倘若流寇對陣,你須高聲討饒,只怕他不肯饒你。不如回去喫碗飯,倒是安穩的。還不快走!”馬士英又唱了一員的名。吩咐吳郎中,三員駁回,十員中只得類奏欽依。因同年情上,不好十分作難。便提起硃筆,批了一紙告示道:
本閣部因干戈未戢,留心軍旅。將諮來武職親驗一番,半是疲癃殘疾,不勝憤嘆。業經諮回三員。以後部選及諮來各武弁,必須略似人形,方可留用。仰職方司知行驗過,再赴大房,憑本閣部覆驗。毋違。
發出張掛了。回家道:“吳一元稟事有功,今付武選司,升他做了都司職銜,在部效勞。”有詩爲證:
父母生來一念差,不將全體付咱家。
費多錢鈔成何用,反助都司品職加。
第三十八回 假皇后禁死獄中 真將軍興師江上
心怯怯,曾到中州茅店月,結下風流孽。 今日白門來,願認湘波裙褶。憤死囹圄恩義絕,此恨何時泄。《薄命女》
妾在梁園君在吳,流離收妾妾收夫。
君王貴顯妾薄命,飲恨黃泉血淚枯。
將軍血戰已多年,誓掃流氛報凱旋。
因恨權奸誤新主,欲清君側猛加鞭。
話說弘光指望偏安江左,學宋高宗南渡的故事。只認馬士英是智勇兼全、文武並濟的北門鎖鑰,哪知他是詩酒中的才子,豈能經綸天下,扶助危邦?即童氏一案,明明曉得是弘光微時收用,實曾情愛纏綿,便當密密啓奏,收入宮中,寵用不寵用,憑得皇帝主意的,何至沉冤獄底,比民間罪婦還苦?可不是君王蠱惑,宰相貪庸,空作千秋笑柄。
況且童氏,卻是河南婦人。自古道,陳衛風淫,怎當得許多時孤眠獨宿。只指望皇帝收進宮去,安享榮華富貴,哪知今日監在錦衣衛獄裏,受些淒涼苦楚。到了夜裏,便哀哀地哭個不住。她原是識字通文的,細細把相會日期,前後始末,連那枕邊被底深情密語,也都寫在上面。哀哀地求掌堂馮可宗,達上弘光。馮可宗親自再問緣由,童氏道:“皇帝初爲郡王,娶妃黃氏早亡。既爲世子,繼娶李氏爲妃。河陽水發,城郭俱衝倒,李氏又亡。咱本週王府妃嬪,因亂逃命,到了尉氏縣地方,撞見了皇帝。曉得是福王府的世子,就到店裏叩了頭。皇帝親手扶起,摟在懷裏,向咱道:‘咱身伴無人,李妃不知下落。你模樣又好,在此服侍了咱罷。’那時咱正沒投奔,況是個貴人,便欣然從了他。一連住了四十日,聽見說流賊近了,皇帝帶了咱亂慌慌往南走。走到許州地方,遇見了太妃娘娘。母子相見,又悲又喜。通知了地方官,也曾送住處,送廩給。一住就是七八個月。咱養了個孩子,才滿月就死了。那時已有幾個內相跟隨服侍。不料逆賊大亂,破了京城。人間夫婦各不相顧,哪裏還容得王府家眷住在地方,又只得跑了。路上遇了土賊,把咱們生生拆散。”說到此地,放聲大哭起來道:“天爺嗄,那時咱同太妃娘娘,東流西散,好不辛苦。後來聞得他做了皇帝,好不喜歡。誰知他負心,單單接了太妃娘娘進宮,不來接我。咱來投他,又不肯認。天爺嗄,這短命的,少不得死在咱眼裏。你是他錦衣衛官兒,求你替咱和他說,把這字兒與他瞧,看他怎樣回咱。”
馮可宗見她說得有始有終,有條有理,只得替她面奏。弘光見了這字,紅了紅臉,丟在地下道:“朕不認得這妖婦。快與我嚴訊一番,決不饒她。”馮可宗看此光景,知道弘光決不肯認,就不敢再啓奏了。正是:
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到了次日,馮可宗叫王牢子傳話與童氏道:“昨日拿了字兒面奏,聖上看了一看,着實發惱,把字兒丟在地下,吩咐我嚴刑拷訊。只怕再不得聖上心回意轉了,但寬她的用刑便是。咱老爺一點仁心,休要癡想。”王牢子把這話細細對童氏說明,童氏放聲大哭。哭了咒,咒了哭,哭得天昏日暗。牢子們見皇帝如此光景,送飯服侍也不比日前了。童氏又聽得說送了許多美貌的女子,擇日進宮,越哭得個死去活來。哭了,成日飯也不十分喫了。忽然染病,漸漸沉重。牢子稟知掌堂,馮可宗密奏弘光,弘光竟不批發。時值奸人詹自植闖入武英門,坐御幄妄語。又有瘋癲白應元闖入御殿肆罵。俱奉旨仗死了。牢子們害怕,又見童氏不甚喫飯,遂商議定了,竟不送飯。可憐年幼女子,指望貴爲帝后,豈知餓死囹圄!有詩爲證:
妄希妃後巧安排,細細身同窄窄鞋。
一旦囹圄脫不去,霜飛月落墮金釵。
且說湖廣文武衙門,聞得首相馬士英只貪財寶,全無經濟。又信任了阮大鋮,立意與正人爲仇,必欲殺盡東林,掀翻世界。假太子、假皇后,都憑一班兒阿諛諂佞的人,鍛鍊成獄。童氏死了,太子監着,人心忿忿不平。左良玉會同了何騰蛟、黃蜚等文臣武將二十七人,連名上一本道:
欽命世鎮武昌、太子太傅寧南侯左良玉等奏,爲逆輔蔑制無君,明害皇嗣,謹聲罪討,以安先帝神靈,以抒天下公憤事。竊見逆賊馬士英,出自苗種,性本兇頑。臣身在行間,無日不聞其惡狀,無人不恨其奸邪。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洶傳,陛下屢發矜心。士英以真爲假,必欲置之死而後快。臣前疏望陛下從容審處,猶冀士英正氣猶存,或當剔腸悔過,以存先帝一線。不意奸謀日甚一日,臣自此義不能與奸賊共天日矣!臣已提師在途,將士眥目指發,人人心欲快食其肉。臣恐百萬之衆,發而難收,震驚宮闕,臣罪何辭。且聲其罪狀,正告陛下,仰祈剛斷,與天下共棄之。自先帝之變,人人號泣。士英利災擅權,事事與先帝爲難。逆案先帝手定者,士英首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復修之;思宗改諡,明示先帝不足思,以絕天下報仇雪恥之心。罪不容於死者一也。國家提衡文武,全恃名器,鼓舞人心。自賊臣柄國以來,賣官鬻爵,殆無虛刻,都門有“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之謠。如越其傑,以貪罪遣戍,不一年而立升部堂;張孫振以贓污絞犯,不數月而夤緣僕少;袁弘勳、張道浚,同詔獄論罪者也,借起廢徑復原官。如楊文驄、王炳發及趙書辦等,或行同賊惡,或罪等叛逆,皆用之於當頭。凡此之類,直以千百計。罪不容於死者二也。閣臣司票擬,政事歸六部,至於兵柄,尤不得兼握。士英已爲首輔,猶佔握兵柄不放。是弁髦太祖法度。且又引其心腹阮大鋮爲添設尚書,以濟其篡弒之謀。兩子梟獍,各操重兵以呼聽,司馬昭復生於今。罪不容於死者三也。陛下選立中宮,典禮攸關。士英居爲奇貨,先擇其尤者以充下陣,罪通於天。而又私買歌女,寄於阮大鋮之家,希圖選進。計亂中宮,陰議叵測。罪不容於死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恭儉仁明,士英百計誑惑,進優童豔女,損傷盛德。每對人言,惡則歸君。罪不容於死者五也。國家遭此大難,須寬仁慈愛,以收人心。士英自引用阮大鋮以下,睚眥殺人。如雷祚、周鑣等,鍛鍊周內,株連蔓引。尤其甚者,借三案爲題,深埋陷阱,將大鋮生平不快意之人,一網打盡。今天下士紳,重足解體。罪不容於死者六也。九重私密,豈臣子所敢言?士英遍佈私人,凡陛下一言一動,無不窺視。又募死士,窺伏皇城,詭名禁軍,以視陛下動靜,曰“廢立由我”。罪不容於死者七也。率土碎心痛號者,先帝殉國,皇子猶存。前此定王之事,海內至今傳疑未已。況今皇太子授受分明,臣前疏已悉。士英乃與阮大鋮一手拿定,抹煞的確識認之方拱乾,而信串通朋謀之楊維垣。不畏天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不畏天下公議,不畏萬古綱常,忍以先帝已立七年之嗣君,爲四海謳歌頌言所歸者,付諸幽囚。天昏地慘,神人共憤。凡有血氣,皆欲寸磔士英、大鋮等,以謝先帝。此非臣之私言,諸將士之言也;非獨臣標將士之言,天下忠臣義士、愚夫愚婦之公言也。伏乞陛下,立將馬士英、阮大鋮等肆諸市朝,傳首四方,用抒公憤。臣謹束兵計刻以待,不禁大聲疾呼,激切以聞。
左良玉一面上本,一面點起人馬,浩浩蕩蕩往東而來。就是他長子左夢庚爲先鋒,屯兵在漢口,以待聖旨。
阮大鋮正掌兵駐紮江北,聞了此信,魂不附體。先把愛妾、寵童、歌兒、舞女一面打發下船,往南京進發,一面寫書於馬士英,要他調黃得功、方國安,專在採石一帶江邊截他人馬,使不得東下。時馬士英正奏了弘光,把從賊的光時亨、周鍾、武愫斬首於西市。又因雷演祚、周鑣與阮大鋮有仇,牽連在案,勒令自盡。督餉戶部侍郎申紹芳,在浦口駐紮,未免與阮大鋮品級相符,人不肯附己,奏準奉差往浙直催餉。外面紛紛道:“侍郎親自催餉,從無此例。豈是治平世界!”
馬士英只信阮大鋮調撥,哪管朝野的公論。忽然見有左良玉一本,大驚失色,不覺跌足道:“阮年兄誤我事。倘右捍截人馬不住,我卻怎了?”在內衙門走來走去,不酒不飯,足足走了一夜。次日梁雲構上本,請召劉鐸清、黃得功提兵入京,保護天子。廣西總兵黃斌卿尚未赴任,上本請留駐防。馬士英慌了手腳,無計可施,請了張捷、楊維垣來商議,怕京城自變,反出告示道:“反兵東下,上游告警,妙算已周,何必張皇!”遂奉了旨意,先調得黃得功爲大元帥,又調方國安爲副元帥,專阻截左良玉反兵。如有疏虞,罪有所歸。
楊維垣又獻策與馬士英道:“大凡事大了,須先鎮定人心。目今選妃齊到。禮部尚書錢謙益已有了本,說淑女先後到齊,該擇日進宮,以成大禮。老閣臺該奏過今上,快行此事。庶人心不疑。”馬士英奏了弘光,着禮部大小官員,會同禮科給事中,在於貢院,從公遴選三人,着於十五日進元輝殿。四月十四日,各官聚集貢院,在本京選中淑女七十人裏,再選中了阮姓一人;在浙江田太監選中淑女五人裏,再選中了王姓一人;又周書辦自獻女一人。共只三人,俱進皇城裏去了。雖如此按捺,誰不知左兵東下?馬士英晝夜算計,把傾成元寶,都抬進裏書房去。做總兵的兒子愈加恩愛,與重兵要他出力保護。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左將軍檄文討逆 史閣部血淚誓師
一聲鼓角一聲愁,一點烽煙一點憂。淮山江水天邊月,催劫急局難收。 嘆將軍振旅淹留。忠輔心間事,奸臣臉上羞,並蹙眉頭。《水仙子》
韓嶽當年江上師,恨無忠輔共攢眉。
勤兵左鎮勤兵淚,鼎鼎衰朝仗義旗。
話說四月初八日,閣部史可法三報緊急,弘光批道:“上游急則赴上游,北兵急則御北兵。自是長策。”史可法驚歎道:“上游不過除君側之奸,原不敢與君父爲仇。若北兵一至,宗社可虞。不知輔臣何意,朦朧至此!”乃移書與馬士英,要他選將添兵。士英卻補白衣黃金鐘爲鎮江府同知,委他招募健卒,你道幹得何事。朝裏紛紛你一條陳,我一條陳,真正築室道旁,沒有主意。馬士英胸中只怕得是左兵殺來,自己與阮大鋮定遭其害。
正在慌張時節,忽傳有左良玉遍地張掛檄文,人馬由九江、建德直抵安慶。傳到檄文比上的本還厲害。檄文道:
蓋聞大義之垂,炳於星日;無禮之逐,嚴於鷹。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馬士英者,根原赤身,種類藍面。昔冒九死之罪,業已僑妾作奴,屠發爲僧;重荷三宥之恩,徒爾狐窟白門,狼吞泗上。會當國家多難之日,侈言擁戴勸進之功,以今上歷數之歸,爲私家攜贈之物。竊弄威福,煬蔽聰明。恃兵力以脅人,致天子蔽目拱手;張僞旨以俗,俾兵民重足寒心。本爲報仇而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爲仇,不只矯誣聖德;初因民願而擇主,乃事事拂兆民之願,何由奠麗民生?幻蜃蔽天,妖蟆障日。賣官必先姻婭,試看七十老囚,三木敗類,居然節鉞監軍!漁色罔識君親,託言六宮備選,二八紅顏,變爲桑間濮上。蘇松常鎮橫徵之使肆行,攜李會稽妙選之音日下。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謂英名實應圖讖。除誥命、贈蔭之餘無朝政,自私怨、舊識而外無功能。而乃冰山發焰,鱷水興波,羣小充斥於朝端,賢良竄逐於遠地。同己者,罪同杌,行列豬,如阮大鋮、張孫振、袁弘勳等十數巨憝,皆引之爲羽翼,以張殺人媚人之赤幟;異己者,德並蘇、黃,才媲房、杜,如劉宗周、姜曰廣、高弘圖等十數大節,皆誣之爲朋黨,以快虺如蛇如之兇心。道路有口,空識“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謠;神明難欺,最痛“立君由我,殺人何妨”之句。嗚呼!江漢長流,瀟湘盡竹,罄此之罪,豈有極歟!若鮑魚蓄而日羶,若火材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狗,遽敢滅倫;收闖、獻之獼猴,教之升木。用腹心出鎮,太尉朱之故智,几几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宮,宇文化及之所爲,人人而知之矣!是誠河山爲之削色,日月倏以無光。又況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內懷忠之臣,誰不願食其肉;敵國向風之士,鹹思摻盾其家。本藩先帝舊臣,招討重任,頻年痛心疾首,願爲鼎邊雞犬以無從;此日履地戴天,誓與君側豺狼而拼命。在昔陶八州靖石頭之難,大義於今炳然;迄乎韓蘄王除苗氏之奸,臣職如斯乃盡。是用礪兵秣馬,討罪興師。當鄭畋討亂之軍,憶裴度閒邪之語,謂朝中奸黨盡去,則諸賊不討自平。倘左右兇惡未除,則河北雖平無用。三軍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義之聲聞,首嚴焚戮之隱禍。不敢妄殺一人,以傷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義旗所指,正明爲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興,必有間世英靈,矢翼皇明之運。泣告先帝,揭此心肝,願斬賊臣之首,以復九京;還收阮奴之黨,以報四望。倘惑於邪說,誤播流言,或受奸徒之指揮,或樹義兵之仇敵,本藩一腔熱血,鬱爲輪菌離奇,勢必百萬雄兵,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禍,近在目前;水火無情之時,追維心痛。敬布苦衷,願言共事。嗚呼!朝無直臣,誰斥李林甫之奸邪?國有同心,尚懷鄭虎臣之素志。我祖宗朝三百年養士之德,豈其決裂於僉壬;大明朝十五國忠義之心,正宜暴白於魂魄。速張殪虎之機,勿作逋猿之藪。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載之廚,椒盈八百。國人儘快,中外甘心。謹檄。
馬士英忽接了檄文,從頭一看,又聽得說是監軍黃御史做的,又惱又慌,寢食都廢。有劉洪起奏:“清兵乘勢南下,無人敢遏。恐爲南京之憂。”他也全然不睬。又有王永吉奏:“徐鎮孤危援絕,勢不能存。乞敕史可法、衛胤文共保徐州,方可保全江北。”馬士英竟不票本。一意只怕左兵害他,把邊事反看緩了。
那時史可法統兵駐紮揚州,上一本恭請召見,面言東宮處分,以息羣囂。弘光批道:“兩警方急,卿專心料理。街奏凱後見。”史可法嘆道:“奏凱二字,天子看得容易。這等說起來,面君不知在何日!”說罷不覺淚下。次日連上二本,一本爲清騎分路南下,鎮將平日擁兵糜餉,有警一無足恃。又一本爲李成棟避敵,棄地南奔,使鎮將人人如此,長江雖險,竟可飛渡。馬士英怕分了弘光保安慶一帶的心,付之不票,反把江上捷報奏了弘光。其劉孔昭、阮大鋮、朱大典、黃得功、黃斌卿、黃蜚、鄭彩、方國安、趙民懷、鄭鴻逵、卜從善、杜弘域、張鵬翼、楊振宗,俱賞銀幣。彼時太僕寺丞張如蕙丁憂出京,着留其所攜行李充餉,連回去路費都奪了他的。朝裏紛紛議論,計無所出。午後忽奉旨意,王永吉改總河,兼督淮安鳳廬;錢繼登兼撫揚州;田仰撤回另用;衛胤文事定再議。參政馬鳴霆駐紮江陰,副使印司寄住京口。楊文驄專監鎮軍,凡逃軍南渡,用大炮打回,不許過江一步。不像防清兵來襲,倒像防史可法入朝奏事,萬一翻局。可虞的,與天啓年間魏、崔不許閣部孫承宗進北京城一般的了。
史可法中夜長嘆,無可奈何。只得又上一本道:“今日江北有四藩,有督師,有撫、按,有屯撫,有總督,不爲不多矣。左、清並至,曾何益毫末哉。臣近至揚州,一時集於城內首,有總督,有提督,有鹽科,酬應煩難,府縣皆病。今又添鹽監、鹽督,人人可以剝商。商本盡虧,新徵不已。利歸豪滑,不足之言,朝廷實自受之。”這本一上,弘光見有許多官員,有些省悟,愀然不樂。
十九這日,忽然召對。當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寶司卿李之椿,合詞請備淮、揚;給事中吳希哲等請先防淮、揚,而次及鳳、廬。弘光面諭馬士英道:“左良玉雖不該興師,以逼南京,然看他本上的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還該守淮、揚,不可撤江防兵。”馬士英大聲指衆官道:“這些朝臣,皆左良玉死黨,代他遊說,其言決不可聽。臣已調劉良佐的兵馬,今日渡江。寧可君臣皆死於清兵之手,不可受左良玉殺害。”張目大呼道:“朝臣有異說者立斬!”弘光愀然不樂,拂袖回宮。吳希哲退班,朗朗地對衆官道:“賈似道棄淮、揚矣,吾輩死無葬身之地。奈何!奈何!”朝臣多有淚下的。正是:
苗、劉只怕韓兵至,一任淮南夜渡師。
兵科給事中吳上一本,劾方國安、牟文綬縱兵劫掠,種種不法。馬士英大怒,亟請弘光批旨道:“左良玉稱兵犯順,連破九江、安慶。國安、文綬方在剿逆,吳爲逆臣出脫,是何肺腸!”是日即詔下吳錦衣衛獄。大小臣工都道:“這一番被罪,真是一鳳孤鳴。”後來方國安擁兵入浙,百姓受其害的,百倍流寇。人人才想吳給事這本,果是先見。正是:
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賓。
御史何綸上一本,請禁四六文章,並坊刻社學。馬士英攢眉道:“戎馬倥傯,卻奏此不急之務。書生可笑如此。”竟置之不問。
且說清兵已到淮北,聲息甚緊。驚得個劉澤清就像小孩子怕貓咬,魂飛膽落了。縱兵大掠,淮安城裏城外,無不受害。席捲輜重,連夜西奔。閣部史可法咬指出血,寫血書一紙。令參謀劉湘客星夜進京,要兵部大堂密奏:須早早發兵救援,若遲,不但淮安不保,只怕揚州有失。兵部、馬士英怕的是左兵,全不以清兵爲意。道左良玉恐有心腹爲內應,實實可危;清兵有長江天塹,料然不能飛渡。
那有二十三日,清帥率衆渡淮,如入無人之境。淮安人盡行歸順。有一秀才嚷道:“我淮安人沒用,也不消說了。若是鎮兵有一個把炭簍丟在地下,絆一絆他的馬腳,也還算好漢了。”大哭一場,投南門外城河而死。不知姓名,也不知他家在哪裏。有詩爲證:
漫說當年淮水濱,汨羅悲憤未全伸。
身沉名沒誰人識?衰季累累多死臣。
其時劉澤清已逃,文弄在任的,躲得影兒也沒了,還有馬前投順的哩。只有侍郎衛胤文,抗節不屈而死,清帥買棺殮葬。有詩爲證:
常將血劍叩而鐔,忍死拼生鏖戰酣。
今日矢貞騎箕尾,往從先帝更何慚。
那時史可法正在揚州府舊城,日日選將練兵,指望再往淮安代劉澤清死守。忽聞了清兵二十三日渡淮,淮安一帶地方望風投順,史可法大叫道:“罷了,罷了。國家不惜高爵厚祿與鎮將,又糜餉養軍,以爲可保黃河,且學南宋偏安之計。今清兵已渡黃河,揚州豈能獨守!”即傳令箭,齊集監軍、參謀、將官、兵士,都在新城大教場演武廳前議事。又傳令宰了十口豬、十口羊,準備祭旗饗士。
自己換了戎裝,跨馬到大教場來。一路見跟隨的人都交頭接耳,像商量的模樣,心裏想道:“不好了,人心一懼則必散,人心一散則難收。今日且莫說興師動衆,須先激勵人心,還可把孤城保守幾日,以待救兵。”躊躇了一番,已到了教場,在演武廳前下馬。只見監國史繼遷、參謀劉湘客,總兵劉肇基、翁萬裕、楊鳳翥,都到了。史可法上廳坐下。史繼遷立起身來大呼道:“今日之事,惟有死守孤城,保全一城的百姓。”劉湘客道:“前日閣部老大人血書與兵部。那馬士英這奸賊,只怕左良玉殺來他身死家破,哪管國家大事。如今事已急矣,閣部老大人竟草成短疏,湘客雖不才,當擊登聞鼓,面奏今上,以請援兵。”言之未已,廳下將官和軍士,齊聲大叫道:“好,好,好。請得救兵,我們也膽壯些,好去交鋒。”史可法見人心如此,心下好生着忙,問管事的把總道:“豬羊可曾備下了?”把總稟稱,十口豬、十口羊、香燭、紙馬、果酒等物,俱已擺在教場前篷下了。史閣部帶了各官下廳,步行到了篷下。只見燈燭輝煌,香燭繚繞,已擺得齊齊整整了。史閣部撲地拜將下去,大呼:“二祖列宗,在天之靈,今日臣史可法拼命與衆守城,乞英靈保佑,以救揚州一城百姓。”呼罷大哭,那淚滴在袍上,都是鮮紅的血。將官軍士一齊大喊道:“老爺哭出血來了,我等敢不盡心效死!”也都哭起來。
拜禱已畢,史閣部回衙門去。連夜草成血書,劉湘客齎上南京,請救兵去。有詩爲證:
閣部精忠真貫日,藩臣犯順非甘逆。
只因馬阮誤朝廷,致失封疆同棄擲。
第四十回 羅公山李闖卒滅 杭州路馬相潛奔
今日山河非舊矣,楚水吳山,誰認咱和你。睡到五更,魂夢裏思量,賊闖終須死。 改號稱王當不起,滄海桑田,翻覆污繭紙。權相魂消將作鬼,天涯馳逐三千里。《蝶戀花》
嘆息三更醉醒餘,橫披野史社將墟。
一聲河滿頻傾淚,三疊陽關懶寄書。
弒主賊徒桃作李,誤君權相馬成驢。
千秋笑罵伊親受,悔卻生前似野豬。
話說閣部史可法在揚州城瀝血誓師,準備死守,以待調兵救援。哪知清兵突然來至,不費刀兵,新城已破。因爲城中閉關堅守,遂屠其兵民。馳檄舊城道:“若好好讓城,不殺一人。”史可法也不回話,只是堅守。到了第四日,清帥假說奉旨調黃總兵到。史可法從城上縋人下城詢問,說黃總兵領來精兵三千,留二千在外,準備廝殺;放一千入城,同守城池。史可法信了是實,從西門放兵入城。那兵逢人便殺,才知不是黃兵,卻是清兵了。史可法在城上見之,拔劍自刎。總兵劉肇基救住,同縋下北門城牆下,引四騎潛逃,不知死活。正是:
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國朝。
且把揚州失守、閣部喪身一段,提過一邊。單說闖賊李自成,被清帥同吳三桂殺敗,賊黨死的死,走的走,帶了侄兒一隻虎李過,和七八員殘將、十餘萬人馬,迤邐從河南一路來到湖廣地方。渡了大江,要投舊黨張獻忠,往辰州府進發。哪知張獻忠的人馬,已殺到四川去了。李自成到了黔陽,且把兵馬也紮在二十里外。其時已是弘光改元的正月下旬了。
當時李自成因姦殺了結發,做賊搶虜的邢氏,又被偏將高傑拐了逃去,以後沒甚心愛的。在北京皇宮裏,收用了宮人竇氏,冊爲正宮娘娘。一路寵愛異常,不離左右。朝弄暮弄,不顧鞍馬奔馳,不論風霜辛苦,一味戀酒貪色。軍中的事,都委侄兒李過料理。
在黔陽城外住了二十日,地方上百姓被他騷擾,不消說起。況且獻兵騷擾後,人窮財盡,苦不可言。那時何騰蛟遣官兵將到。哨馬報知李自成,自成慌了,就親往亂山裏一看。只有羅公山險峻非常,廣闊無量,此處結了營寨,便有千軍萬馬,急切不能攻取。把十餘萬人馬分作三隊,結下三個大寨,爲久駐黔陽之計。李過稟道:“目今錢糧不夠兩月的支放,還該分一支兵馬,往近地沒官兵的所在,打些糧草,方好接濟。何撫院遣兵將來時,再作計較。”李自成准奏,差劉宗堯、劉國能兩員將,帶兵馬二千,渡江往河南湖廣交界府、縣打糧。差辛思忠、楊彥兩員將,帶兵馬二千,不須渡江,只在沿江湖廣沒官兵的府縣打糧。次日兩支人馬都放炮爲號,滔滔汩汩離羅公山去了。
李自成在行營裏,到點燈時候,擺宴上來。自己坐了南面,一位竇氏面西,三妃張氏、杜氏、陳氏面東,一齊飲宴。喫得爛醉,竇氏接入自己行宮去,替他脫衣睡了。睡到三更時分,李自成忽然大叫道:“殺!殺!殺!我不怕你,我不怕你。”驚得竇氏打從夢中醒來,忙問:“皇帝爲何大叫?”李自成咄咄地道:“怪事,怪事。方纔咱睡夢裏,正坐在北京皇帝殿上,忽見崇禎皇帝帶了什麼範閣老、倪尚書、汪翰林,又有持刀的總兵吳襄、周遇吉等,紛紛綸綸,共有文武四五十員,趕來拿咱。咱和他抵敵,忽然驚醒了。太是怪事。”竇氏道:“想是皇帝疑心生暗鬼,不須掛心。且和我乾乾正經事,生個太子,後來好傳位與他。”李自成雖覺得精神恍惚,也還掙扎着與竇氏雲雨了一番。睡去,又見這一班兒君臣文武,喊聲如雷,要拿他去。不知不覺,又大叫醒了。到了次日,頭疼眼花,腰肢痠軟,爬也爬不起來了。
侄兒一隻虎李過,日日進行宮問病,便與竇皇后眉來眼去,兩下調情。李自成到了夜裏,就大驚小怪,說許多又來拿他。一病病了四五日。忽一日,李過進行宮見他沉沉睡去,便偷空摟了竇後,做起親親來。李自成在帳子裏忽然看見,叫喚起來道:“爲何咱的老婆,個個要偷人的。結髮老婆偷了漢子,被咱殺了。邢氏跟了高傑走了。你如今堂堂皇后,又想偷侄子嗎?氣殺我了!氣殺我了!”李過慌了,往外飛跑。李自成唧唧噥噥了一會,病勢越重了。那深山裏面、亂離時節,哪裏去尋好太醫調治。到了三更時分,忽然大叫道:“我的皇帝爺嗄,饒了我罷!饒了我罷!”身子跳了幾跳,眼睛睜了幾睜,竟嗚呼哀哉死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世休。
竇氏見李自成死了,忙差宮人報與他侄兒李過。李過傳了衆將,一齊入行宮探喪。天明遣人遍地尋問,只買得一口杉木棺材,把李自成用平天冠、蟒龍袍成殮了。也不揀安葬吉日,就乘兇擺了一罈祭,祭過了,隨叫軍士抬去葬在羅公山腳下。
這夜李過就進行宮,和竇氏成其好事,似水如魚。竇氏道:“明日就該接你叔爺的代,做了大順皇帝。扶持我竇氏做了皇后,可不好麼?”李過道:“皇帝不是好做的。待咱明日升帳,和衆將官計較者。”
次日,如賀錦、牛□、任繼榮、劉體仁一班兒賊將,齊在一處,商議大事,都勸李過投降了何騰蛟:“爲首的已死,料然不殺我們。四川信息遠,北兵阻截難通。遍地打糧,人荒家破,不能充給。看起大意來,李家不像成得皇帝的了。”李過聽了這般言語,知是事難成,就帶了兵將,領了竇氏衆婦人,扯起降旗,投順湖廣巡撫何騰蛟去了。
從此辰州府一帶地方,依然是何巡撫管轄。有詩爲證:
圖帝謀王總未真,千秋篡弒墨痕新。
傾人家國身夷滅,藁葬山巔化作塵。
且說揚州城破的消息已報到南京了。馬士英怕左良玉病死的話是詐非真,再不肯把黃得功、黃斌卿兩員虎將調去救援,只發檄調劉良佐、方國安、黃蜚去江邊防守。劉良佐、黃蜚還揚兵在江頭排列。方國安戀着江北上游的快活,竟不赴調。
四月二十六日,弘光召對,向羣臣問:“遷都如何?”禮部尚書錢謙益極言:“防守江干得人,自然無虞。此時遷都非便。”馬士英請調黔兵入衛,辦走貴陽,萬無一失。吳希哲等力諫不聽。是日黔兵一千二百人入城,傳令住雞鳴山,僧房盡被佔住,僧衆逐出,不許帶一毫物件出來。每夜撥二百名,守自己私宅。
二十七日,龍潭驛探馬至,報稱敵編木爲筏,乘風而下。下午又報稱,江中一炮,京口城去四垛。忽楊文驄令箭至,報稱江中有數筏,疑是敵兵。因駕炮城下,火從後發,震倒頹城半垛。隨發三炮,江中筏俱已粉碎。馬士英重賞楊報的人。以前報兩人,俱一捆四十棍。從此報驚寂然,揚州信息斷絕。正是:
淮揚棄去何須惜,且喜君王串戲忙。
五月初一日,巡兵巡到東長安門,不知何人何時書一對聯在門柱上,道:
福人沉醉未醒,全憑馬上胡謅;
幕府凱歌已休,猶聽阮中曲變。
巡兵巡到西長安門,也有一對聯道:
福運告終,只看盧前馬後;
崇基盡毀,何勞東捷西鋮。
又一對聯道:
二璫翻世界,七煞卷地掃東林;
一馬踏江南,四柱擎天歸北幕。
巡兵抄了三副對聯報了丞相府,馬士英反要打起巡兵來。再三告饒,盡行革退了。
次日,遣京營兵二百名,渡江迎黃得功移守坂子磯。自己到清議堂傳令,請百官議事。只張捷、楊維垣等三四人,其餘竟不赴請,馬士英大怒罷歸。
初四日,弘光竟不視朝。百官畢集,內相傳道:“皇爺串戲忙,不須朝見。”午報黃得功與左夢庚交鋒,身中二箭,血戰大捷。立刻傳旨,封得功靖國公,阮大鋮、朱大典並加太子太保,總兵張傑、馬得功、鄭彩、黃蜚並加三級,各賜錦衣衛世襲。晚報劉澤清屯兵浦口,馬士英道:“棄淮不守,誰教他浦口駐紮?”說便如此說,卻也不敢詰責他。
次日五鼓,有三四騎馬的,似將非兵,從金川門進,竟到馬士英家,不報門而入,並沒人攔阻。不多時,馬士英就入內朝,和韓、盧兩太監商議。傳旨意令各城門下閘板,辰時開,申時閉。盤詰奸細,不許人私自家眷出入。
初七日,升楊文驄右僉都御史,巡撫蘇、松、常、鎮、揚五府。霍達巡撫,專駐江口。封鄭鴻逵清寇伯,寵賜蟒衣金幣。將士各進一級。銀五千幣五百,分賞將士人等。遣太監盧九德齎往鎮江,是夜前去。其時清兵駐紮瓜洲,排列江岸。隔江盤炮,兩下如賽炮的一般,晝夜不絕。
初九日,清兵開閘放船,如蟻而下,並沒一人敢攔阻他。楊文驄三日前先把糧米二千石,託他畫社好友藍田叔大船裝載杭州去了,自己第三日才起身往蘇州到任。未到丹陽,聽得清兵過江,換了快船,飛也似去了。各官科不能敵,換了便服,也叫快船奔往蘇松去。一路文臣武將,紛紛逃奔。鄭鴻逵帶了兵將跑到丹陽,縱兵劫掠,且劫且燒,奪路南走,不知去向。可憐:
昨朝封蔭成何用,喪家之犬落湯雞!
清兵過江的報,已到京城。午後傳旨,喚集梨園子弟進大內演戲。弘光與韓贊周、屈尚忠、田成等一班內官,雜坐酣飲。弘光道:“馬士英強朕做皇帝,如今事出來了。君臣聚會,快樂得一日便是一日。且莫管他。”又問左右內官道:“馬士英可有本來?”都道沒有。喫到酉牌時候,打發了戲子出去。弘光與衆內官約會了,二更天氣,奉了太后,帶了一妃子,大小內官十餘人,都跨馬從通濟門走出。文武官員,沒一個人知道。行得快了,丟下了宮娥、女優五六十人,雜沓西華門內外。天明瞭,逢人便叫,各自跟人去了。那些個:
黃金費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且說十一日黎明時候,禮部尚書錢謙益不見動靜,特往馬士英家問個消息。門庭紛紛嚷嚷了一會,忽見馬士英將帽快鞋上馬衣,從裏面出來。也不作揖,向錢尚書拱拱手道:“詫異!詫異!我有老母,不得隨君殉國。且走回鄉去再處。”上馬竟去。隨後婦女三四十人,皆馬上裝束,家丁一百餘人,都是戎裝,其子總兵馬錫押在後邊。一隊隊的馬打從孝陵衛,喚了守陵的黔兵,把她母親裝了太后,不知往哪裏去。
錢尚書嘆息了一回,只得回衙。又有人報知,天子已出京去了。沒奈何,在衙靜坐,把死生聽之於天。不在話下。
卻說吏部尚書張捷,料不能保全,微行到雞鳴寺,將佛幡帶,縊死在佛前。中書舍人龔廷祥投河身死。中書舍人陳及他兒子舉人陳伯俞、戶部主事吳嘉胤,都在家自縊身死。左副都御史楊維垣,叫家人買了三口棺木,立刻催促兩妾縊死,殮入兩棺內。把一棺擺在中間,填了些緞匹,置一幾,幾前列一牌位,上寫“左副都御史楊公維垣之柩”。自己帶了二僕,夜走秣陵鎮,黑夜間被人殺害。數日後另有僕人走過死處,屍爲犬食過半,只頭面儼然,緣知是他家主。正是:
不須朝裏玄黃戰,到死方知報不差。
且說弘光投奔太平府,誠意伯劉孔昭閉城不納,只得奔往蕪湖。黃營中軍翁之琪,具船迎入。黃得功朝見大哭,奏道:“皇上死守南京,臣等尚可借勢保守。如今輕身一出,將何所歸?”朱大典、方國安等亦來朝見,議奔杭州。
忽劉良佐引清兵來追。黃得功隔河叫罵,不提防良佐一箭,射中得功左臂。黃得功知事不濟,拔刀自刎。劉良佐遂奉上渡江。翁之琪大叫一聲,投水而死。有詩爲證:
黃帥殉君感恩遇,中軍靖節更堪憐。
英雄熱血原天授,憑弔雙忠淚不幹。
且說朱大典、方國安約了阮大鋮,要打從獨松關一路,取道餘杭縣,到杭州再處。阮大鋮巢穴在南京,遂向方國安道:“公可兼統我的兵,先到杭州。我渡江看看家裏,帶了家眷悄悄趕來,再會聚在一處。”方國安、朱大典星夜領兵走了。
阮大鋮換了衣裝,悄奔南京。路遇一僕,才知:“京城百姓先到牢裏捧出假太子來,入西華門至武英殿,取戲箱裏翊善冠戴在頭上,就在殿登極,羣呼萬歲。隨即有七八千人,先搶了馬老爺西華門公署,次搶了雞鵝巷馬大爺都督公署,又搶了北門橋馬老爺私宅。搶完了三處,就分頭搶楊維垣老爺家、陳盟老爺家、阮老爺家。惟阮老爺家搶得狠毒,二十四房小奶奶都被搶走了。小的們亦是空身逃出,並沒私毫。老爺不可回去,回去定遭百姓殺害。”說罷大哭起來。阮大鋮也哭了一場。只得回身趕朱、方二人,也往杭州逃難。不在話下。
只說馬士英奉了母親———只說是太后,帶了家眷,黔兵、家丁共有七八百人護送,怕獨松關有官把守,打從廣德、安吉迤邐而行。人馬浩浩蕩蕩,漫山塞野,一路雞犬不寧。廣德州聽了這消息,閉城不納。馬士英大怒,挽弓躍馬,督兵攻城。城破,殺了知州,劫了倉庫,百姓大半受傷。離了廣德,先遣人將手書送與安吉知州黃翼聖,道:“廣德見拒,故爾行權用兵。若首先倡義,當有不次之擢。”黃翼聖怕他行兇,帶了士民肅迎道左;掃除衙舍,以居停太后及衆家眷。浙江巡撫張秉貞,正遣人下檄問太后真假,黃翼聖迴文道:“閣部既真,恐太后亦非假。”張巡撫遂備法駕迎太后入杭州。路上家丁唱有北《寄生草》道:
你也休唣,我也莫放刁,弘光走了咱誰靠?廣德州城破不相饒,馬丞相夜奔安吉道。方總兵兵馬亂紛紛,咱馬兵隨後也慌忙到。
唱了一支,又有唱着的,也是北《寄生草》道:
你也休唣,我也不放刁,黃得功刎了明無靠。劫糧的劉孔昭海中逃,賣君的劉良佐千秋笑。權奸自古少忠臣,傍州例請君瞧,也須知道。
其時朱大典帶兵馬不多,到了獨松關,關上守備驗實放行,軍民也都相安。隨後方國安兵到,他平昔縱兵搶劫慣了,又添了阮大鋮的人馬,都是驕兵,在獨松關揚威耀武,就爭鬥起來。把關守備親自安撫,讓他們過了。一路搶東西,姦婦女,賽過流寇。餘杭縣城外家家閉戶,婦人先期入城去了。南門外一個五十六七歲的婆子,久沒人要她的。被七個兵丁拿住,婆子叫道:“我老人家,你拿我何用?”兵丁道:“誰要你養孩子麼,拿你去懸懸腰。”不由分說,拿往土地堂裏。七個人輪流戲弄,戲弄遍了,放她轉來。人問她道:“婆子,你喫了苦了。”婆子笑道:“我從小兒也沒有這般快活,說我喫苦,可也罪過。”沒一個人不大笑起來。只這一件便知方兵的作惡。馬士英的兵,還虧他兒馬錫做過京營總兵,略有檢束,一路不十分搶劫姦淫。
到了杭州,太后寓公廨,兵屯於候潮門外。潞王在杭朝見太后,太后不肯見。馬士英朝見潞王,奏請擇吉登基,效南宋高宗故事。潞王再三不肯。
馬士英坐在虎林書院,有一秀才沈乘獻策,要屯兵三千在北新關北新橋口,以御北兵。馬士英在京與他相識,見他身材雄偉,議論風生,就準行了,委他去相驗地處,並分派民家,每家大的養三四丁,小的養一二丁。沈乘得了他的令,來見督關主事鄭正學,說馬閣部的主意。主事不敢怠慢,留沈乘小飲。衙役紛紛的傳說出來,有出尖的百姓亂嚷起來道:“馬閣老壞了國家,今又來害我百姓人家。沈秀才聽他指使,不如先打殺了他,也免了養兵的苦。”等至申牌時候,沈乘搖搖擺擺,打從關署出來,衆人攔住了問道:“沈相公,可是要我們養兵?”沈乘道:“馬老爺主意,與我何干?”衆人道:“打,打,打!打死了你,免我們百姓受累受苦。”一傳十,十傳百,頃刻間聚了五六百人。都擁在北新橋,從新橋打起,拖拖拽拽,直打到西橋———是沈乘住處。頭打開了,眼打出了,腰打折了,腿打斷了,竟成了個肉醬。衆人才一鬨都散了。
這話傳入馬士英耳朵裏,曉得百姓恨他入骨,住身不牢。適值楊文驄從蘇州逃來,說殺了安撫黃家,星夜逃來的話。馬士英是越其傑的妻弟,楊文驄是越其傑的女婿,姻婭至親密密商議了,次日,帶了假太后與那家眷、黔兵、家丁,簇簇攢攢,渡過錢塘江,往溫、臺一路去了。
方國安原是過江人,也都打夥兒先後渡江。
好好的江山,壞於魏、崔、馬、阮之手。有詩爲證:
山當屋背水當前,斂霧收雲亦貯煙。
繡管未拈非鬥巧,彩箋乍拭又爭妍。
憑將細譜三朝事,敢輒狂呼一夜天。
如舊河山新灑淚,不禁急管更繁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