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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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梁武帝演義

(清) 天花藏主人

第一回

太祖善念動天庭 玉帝賜花開帝業

詩曰:

國家氣運亦何常,須向人心問短長。

時日在天悲曷喪,保民而王願無疆。

自求莫大乎爲善,天與無非是降祥。

偶爾解紛仁有限,續開帝業到蕭梁。

話說西晉之時,王室衰微,臣強君弱,一時之三綱不立,五德喪亡,致羣雄競起,或自稱王,或自稱帝,遂割據於西北一帶,龍爭虎鬥,有如列國。晉室不能支,因棄西晉,而遷都建康,號爲東晉。雖說偏安,猶存名號。不意迂儒秉政,崇尚清談,不知國家經濟,遂爲劉裕所奪,改號爲宋。使後人有治平之才,或從膺歷數,不意宋猶晉也,不數十年間,又爲蕭道成所篡,改稱爲齊,年號建元。這蕭道成乃漢時蕭何之後,根基不薄,若子有孫,治世之木豈致短祚。不意齊猶宋也,在位不久,早又生出事來。

你道生出甚麼事來?原來建康東二百餘里有一個蘭陵地方,蘭陵離城五里,有一個蕭家村,因這村中蕭姓人多,故以此爲名。這村中蕭姓,原不尋常,皆是仕晉朝,後隨晉元帝遷都建康,因而寄跡蘭陵,漸漸子孫繁衍,日盛一日。又因蕭道成登位,大封宗派,因此,這村中蕭姓富的貴的,以至爲卿爲相,種種皆有。單說村中有一人叫做蕭順之,考其宗派,亦是漢相國第二十五世之孫。這蕭順之的父親叫做蕭道賜,曾在宋朝歷官南臺治書。自父親亡後,齊高帝得國,因他是齊高帝族弟,又參預佐命,遂封他爲臨湘縣侯,後歷官做到侍中。只因他爲人沉靜,好學寡交,不願爲官,故告歸林下。每見族中富貴之人,甚是鄙薄。齊高帝屢欲起他爲官,他只以病爲辭,因此經年不入城中,唯嘯傲山林,作高尚之事。其妻張氏,賦性賢淑,相敬如賓,夫妻甚是恩愛。已生一子,取名蕭懿,才得八歲,就在村中館內上學,天生聰明,爲人純篤,父母愛之如寶。此時蕭順之族中多有顯宦,赫赫嚴嚴,順之視如不見。家中只有老僕蕭誠、家僮蕭用服事。順之在家甘心寂寞,就是出門行走,也只是坦然步行,若路上遇着車馬招搖之輩,必遠遠由着別徑避去。故里中之人多笑他爲迂腐,亦有人敬他高品,他俱不放在心上,只尋他一班好友詩文往來。

忽一日,有一好友姓曹名欣之號近野,曾爲宋朝徵西將軍,後因宋被齊篡,他就棄職歸家,住在前村,與蕭順之志同道合,這日走來,說道:“這幾日天氣晴和,園林花發,若只一味默坐書齋,殊覺花枝笑人。今聞得建康郊外梅花正放,弱柳新鶯,三春美景,弟意欲邀仁兄同去遊覽一番,亦是人生之樂事,不識仁兄亦有此興否?”蕭順之聽了,因想道:“我近日正然積悶,就同他去一遊,也覺快心。”因說道:“尋花同柳,正吾輩之事,爲何不去。”即叫蕭用:“你進去對主母說,我要同曹老爺去建康看花,可備鋪蓋飲食之類。”曹近野道:“這不必吾兄費心,小弟俱備停當,只要同兄到小莊就行了。”蕭順之道:“怎勞如此費心,只得要叨擾了。”二人遂起身出門,帶了蕭用,緩步而來,正是:

春遊最喜二三月,清賞尤宜一兩人。

茶竈酒爐隨坐臥,沐浴風景又重新。

二人不一時走到,曹近野迎入書房,同喫了便飯。早見曹家小廝挑着一擔食物行李,二人下了小舟,竟望建康而來,不題。

且說這建摩,離城十里之外,有一地方叫做土山,是當時謝安流寓建康時,他雖住居在烏衣巷口,卻又在這土山上蓋起樓館,栽植竹木花草,甚是工巧。謝安閒暇,便帶領姬妾以及子侄之輩,來此遊賞,實一勝地。後來謝安沒了,風景猶存,每遇春天,遊人不絕,因此左右居民家家戶戶,盡種些奇異花草,以供遊人賞玩,或挑入城中賣錢度日,以此爲業。又取名叫做百花塢,是建康第一個行樂之場。此時正在二月間,梅花大放,周圍有十數餘里,遊人無日不有,市口做買做賣,茶坊酒館,或挾妓看花,或邀朋題賦,真是笙歌徹夜,暢飲通宵,無所不至。

且說這日,有個公子姓江名豹,他父親現在朝中爲尚書令,位尊權重,人人畏懼。這公子威福自專,遂結交了一班豪奢公子,同聲共氣,各處浪遊。此時聞得百花塢梅花茂盛,遂邀了衆人,帶領許多僕從,各擎鷹架犬,駿馬雕鞍,又分付從人先去只揀有花有景的所在,設席備酒等候。他們一路緩行,竟望百花塢而來。纔到村口,早有管家走來迎接,說道:“小的們已揀了一處,在東首欣賞苑中備酒伺侯了。”

衆公子聽了,遂一鬨入村,到了苑門前,各人下馬,進入苑中。只見花飛柳舞,滿苑幽香,十分有景,遂走上亭來,隨意坐下。酒家曉得俱是有名的公子,不敢怠慢,忙忙搬上酒餚,衆公子狼餐虎嚥喫了一會,忽見四個青衣手拿絲絃簫管走上亭來,又見後面跟着兩個豔妝女子,從花下飄飄冉冉而來。衆公子看見大喜,道:“有趣有趣,韻事韻事。”遂讓二妓者坐下,四個青衣立在兩旁,吹唱起來。二妓者輪流送酒,又與衆公子猜枚行令,抓打肉麻,無所不爲。大家喫得酣然,衆公子說道:“我們原爲看花而來,若只在此一味喫酒,有何趣味,可往各處遍觀一番,方得盡興。”大家說道:“有理有理。”遂一齊起身,走出苑中去觀看不題。

且說蕭順之、曹近野二人,這日也到了百花塢中,見這一帶長堤中,虯枝老幹,玉色芳芬,見柳色黃金,梨花白雪,二人攜手從花中轉折,而一派幽香沁人心骨。或在花下品題,或向壁邊留詠,兩人遊了半日,甚覺有些樂意,動了飲興。曹近野遂分付管家,去撿了一個精緻幽僻的座兒,請二人入來坐下,家人取出自備的佳餚擺在桌上,只叫酒保送好酒來,記數算帳便了。那酒保看見二人不像是個大老官,也就不十分來殷勤服侍,只送酒來罷了。他二人也不猜枚,也不行令,只看那些遊人濟濟,士女紛紛,都只向那花底之下叫笑一番。狂歡一陣,便和哄着去了。蕭順之因笑說道:“俗人春興,往往皆然。”曹近野亦笑說道:“知覺如斯耳。”且按下他二人飲酒不題。

卻說那些衆公子走出苑中,各帶着三分酒意,個個歪斜,在街上橫行直撞,全無禮貌。先出巷口,只見一個小園之中,忽透出美人的鶯聲燕語。江公子遂輕步向前竊看,卻見是幾個美色女子在園中鬥百草戲耍。他便用手招衆公子也來偷看,便不覺魂飛天外,因走在一邊說道:“適才這兩個妓者雖百般動人,終覺是脂粉油腔,不足取重。怎如這一起美人,天然國色,嫵媚自如。怎能夠設法他來陪我們喫得一杯酒兒,便快活殺了。”那江家一個小廝說道:“這個何難,公子若要他來陪酒,是極容易的事,何消費心。”衆公子道:“他是良家,如何肯來陪我們喫酒?”那小廝說道:“我看這些女人無非是村莊婦女,膽小怕事。列位公子只消多着幾個大叔公叫他來見公子,公子叫他陪酒,他敢有不陪之理,他見公子這樣風流,就不肯也肯了。”衆公子道:“他家父母知道,豈不惹出事來?”那小斯道:“有甚麼事,他父母只不過鄉村小民,以公子之勢力,他們要保守身家,往往結交勢利,即出妻獻子亦常有之,今又非強姦,只不過飲酒陶情作樂而已,酒完送去,還他就是了。”衆公子聽了,拍手大喜道:“說得通,說得通。”即叫衆位家人:“趕進園中與我搶了這幾個女子來,着實有賞。”衆家人見公子分付,無不盡心,遂一齊趕進園中而來。那幾個女子正在園中鬥比花草,在高興之際,忽聽見牆外笑聲,又見有人走進園中,有兩個老成的看見色勢來得不好,遂閃身走進屋中躲避,只遺下三個少年女子還在那裏賭鬥輸贏,竟不看見有人進園。及聽見腳步聲響,方纔抬起頭看,衆家人已搶到面前,不由分說,扯了三個女子就走,竟捆出牆外。衆公子看見大喜,便用手扯扯拉拉,同回到欣賞苑中,高叫:“酒家,快拿熱酒來,與我美人壓驚。”那三個女子俱嚇得哭哭啼啼,就如嬌鸞泣鳳。衆公子那裏管他,大家便用手攙扶,同到原處,強逼女子坐下。那店家酒保見公子如此,都嚇得人人吐舌,又見連聲叫酒,又不敢不拿來,只得將好酒好看果兒碟兒萊兒依舊擺滿了一桌。公子見酒到了,連忙起身來,這個取壺,那個取杯,這個來送酒,那個就去送菜,這個問年紀多少,那個問青春幾何,這個問名,那個問姓。這邊只是哭,那邊只是笑,這邊跌腳,那邊拍掌,真是頑成一團,擠做一塊,也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苑外看的人上千整百,聽見幾個公子是當今公侯王子之家,那個敢來上前解勸,又見許多管家如狼似虎的把住門口,人略走近前來,就是劈頭一棍打來,都只好在門外鑽頭縮頸的張望。那三家的父母聞知女兒被公子搶去在欣賞苑中陪酒,遂不顧性命,一步一跌的趕來,號天哭地,滿地下亂滾,怎奈人多擠住,那裏容他到得苑門口去,只在街中叫喊,又當不得人聲潮湧,裏邊那裏聽得。

不期衆公子在亭中作樂,早驚動了隔壁園中蕭順之、曹近野。二人正喫得有興,看得有趣,要打帳吟哦弄筆。忽蕭順之的耳中微微聽得有哭泣之聲,心下驚怪,遂說與曹近野,二人側耳同聽,忽一聲近,忽一聲遠,竟不知聲從何來,大家立起走到花下,再細聽時,方知哭泣之聲卻在隔壁園中,蕭順之道:“着花飲酒樂事也,爲何哭泣,大有可疑。”曹近野道:“此不過庸流作酒態耳。”蕭順之道:“非此之謂也。近野兄,你聽此嬌啼之聲,既哀且苦,似乎斷腸,而又有嘻笑夾雜其中。此必有強暴勒逼之事,我們且不必飲酒。”忙叫蕭用移凳靠牆放穩,蕭順之急走上探頭觀望。怎奈牆高凳矮,看得不甚明白,但影影見許多人在那裏拉扯,又影影見有女子枝圍繞其中,蕭順之看得不明不白,心下一發疑惑,因走下來,又叫蕭用將桌子抬去,桌上放了凳子,他復走上去,將身探出半牆細看,說道:“奇事怪事。”曹近野見他說奇道怪,也走上來看,蕭順之道:“我看這些少年圍繞女子輕薄,必非良意。”曹近野說道:“你看他杯盤羅列,無非是館中女人侑酒,此乃常事,何足爲奇。”

蕭順之道:“若館中女人侑酒,必相對歡然,何得有哭泣之聲?我見少年輕薄,那女子退縮含羞,此良家閨態,非妓女也。怎青天白日,有此狂徒肄行!”正說不完,曹近野忙悄俏下來,扯着蕭順之說道:“我看那中間一位少年,是你令侄蕭庸,他爲何也在其內?”蕭順之道:“我沒有看見,豈有此理?”曹近野道:“我豈錯看。”蕭順之不信,又復走上細看,只見侄兒果然同着這幾個少年在那裏一起指手劃腳,將女子調戲。蕭順之看了,大怒道:“這畜生怎敢如此無理!”欲要隔牆叫喚,又恐怕驚他走了,只得走下來,說道:“果然是我那畜生也在其中,我若不去救,這女子定然被他們淫污了。”說完就走,走到門口,只見門都是關的,敲了半日,並無一人答應,再細看時,竟是鎖的。蕭順之着急道:“這又奇了,店家爲何將我們鎖住喫酒,難道怕我們走了不成。”話未說完,只聽見街上人聲鼎沸起來,又不知是何緣故,叫道:“店家,爲何將園門鎖了?”只因隔壁有此異事,街上人都擠滿了,漸漸擠入店中,故一時店家將大門關了,恐怕不見東西,他因有人在園中喫酒,不便來說,他又要去看看,只得將門鎖好。蕭順之見不得出去,一時急得沒法,蕭用因看見旁邊有一張木梯,因忙稟道:“老爺不必着急,有梯在此,不如扒過牆去罷。”因取出靠在牆邊,蕭順之急忙上梯,牆外有株梅樹,便攀援而下,趕入亭中,大喝道:“蕭庸畜生不得無禮!”

衆公子忽見有人扒過牆來,心中大怒,正要叫家人動手,蕭庸忽抬頭看見是他叔子,便喫了一驚,心下着慌,忙對江公子說道:“這是我叔子,不可動手。”衆公子聽見說是他的叔子,曉得是蕭順之,也就着慌。衆家人聽見,知他是皇親,俱嚇軟了,那蕭順之趕到面前,先將手分開衆人,且不開言,就將三個女子拉到半邊,因問道:“你三人還是良家女子,還是來賺錢陪酒的?”那女子見問,遂一齊大哭道:“我們俱是良家,好端端的在家中被他們恃強搶來,望老爺救命!”說罷,俱大哭起來。蕭順之道:“且不必哭,你且站下,我有道理。”即喚侄兒蕭庸過來,罵道:“你這大膽的畜生!日日結交匪類,在外胡行,你父親屢屢教訓,全不悔悟,還不見有害人之處。怎今日成羣結黨,劫擄良家子女,白日強逼行兇,在這禁城之外,萬目昭彰之地,如此胡爲。倘若主上聞知,定有滅門之禍!”因取過一根竹悄在手,望着蕭庸身上便打。衆公子見他說得利害。把酒都嚇醒了,蕭庸被打,只得說道:“非關侄兒不肖,都是江公子、仲公子、韶公子三人之事,小侄不過同來看花適興。這些女子,侄兒實實不曾調戲。”蕭順之聽見說出江、仲、韶三姓,就知他父親俱是現任當朝,因對着三人拱一拱手,道:“三兄怎不守令尊家訓,在外放蕩,與我這不肖侄兒倚強仗勢,占人子女,何異強徒。我將此事訴於尊公,還少不得去投肺木函,奏請定奪。”三個公子聽見他要去告訴父親,還不着急,說出要去投肺木函四字,便個個驚呆麻木,俱不敢開言。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原來齊主蕭道成登極之後,立法在朝門之外,設大石一塊,其色紅赤,有八九尺長,其形如肺,其聲如鍾,肺石之旁又置一木匣,凡民有冤抑不得上聞,寫了表章,投入其中,如此三日,朝臣啓函奏聞齊主定奪,就象如今擊登聞鼓一樣。今見蕭順之要去投肺木函,這驚不小。內中仲公子年紀長些,只得大着膽向着蕭順之作揖,說道:“請老伯息怒,晚生輩實因醉後誤聽鄉人說是妓女,故叫他來佐飲,不期是個良家。晚生輩正問出其情,即欲叫人送還,不意老伯過來看見圍繞,只說晚生輩有甚不肖之念,萬望老伯恕罪鑑原。晚生輩即着人送歸完趙矣。”蕭順之道:“好個完趙二字,我只打我那畜生。”遂又提起竹梢復打。此時曹近野也過來了,遂上前連忙勸止道:“既是衆位公子肯着人送歸,仁兄亦不必深求矣。”衆公子見有人解勸,遂叫家人過來,分付道:“好將這三個女子好好送回各家。”衆家人走來,領着女子起身。正是:

冶容豈可不深藏,無奈春花欲比妝。

色豔定遭風雨妬,不然已作野鴛鴦。

衆家人將女子領去,尚未走出苑中,蕭順之因忽想道:“這起惡奴從來助主行惡,豈肯好好送回,倘路上又生別事,反爲不美。”遂大踏步隨後跟來,說道:“可同我送回本家。”衆家人只得停步,等他走至門口,只見人山人海,總無走處。這些人見說女子出來了,俱要看看面龐,又要看解救是何等之人,有此力量,能向虎口逆鱗,便一發湧將上來。衆家人設法,只得行兇,取過店家幾根門閂,照人劈面打來。衆人負痛只得閃開讓他,方纔走出大街,將三個女子在前,蕭順之緊押在後,只見那三家的父母俱在門口,蓬頭散發,叫兒哭女,忽看見女兒放出,各人奔來攙扶廝認,那三個女兒見了爹孃,放聲大哭,道:“若非這位恩人解救,孩兒已不能生還重見父母了,真是此恩此德百世難忘。”三家的父母聽罷,不勝感激,遂一齊跪在地下,向蕭順之連連磕頭道:“若非大恩人大力,我女兒幾不能夠生還。”蕭順之看見,連忙扯起,說道:“此不過略見不平,偶一手援,有何恩德,敢勞列位如此,反使我心不安。”遂一齊同行,直送至家,蕭順之隻立在門前,直等三個女子進去了,方回身便走,那三家的父母忙上前一把拖住,道:“恩人且進舍下少盡一情。”蕭順之道:“我還有朋友在園中等我,他日再來領情可也。”衆人那裏肯放,抵死留住,因又說道:“請恩人入內不是有甚款待,小人還有話說。”蕭順之道:“有話快說來,我決不進去了。”衆人沒法,只得說道:“小女既承恩人數出,又蒙護庇還家,已出萬幸,豈敢屈留。但聞這一班公子俱是王孫公侯之子,今蒙老爺救回,其心未必甘休,若見恩人去了,他又來生事,小人們怎當得他,故小人們斗膽屬留恩人住下,等他們起身之後,恩人回去,小人們方纔放心。萬望恩人爲人爲徹。”說罷,又磕下頭去。蕭順之見他說得懇切有理,連忙扶住道:“既是如此,我且住下。”衆人見他肯住,大家歡喜,同進堂中,蕭順之因叫蕭用去請了曹老爺來。衆人遂殷勤款待。

且說衆公子見這三個女子同着蕭順之去了,方纔心中不跳,卻被蕭順之這頓發作要去奏聞,又恐怕去告知父母,大家驚驚疑疑,因指着曹近野問蕭庸道:“此位何人?”蕭庸道:“此吾叔父至交之友徵西曹近野先生。”衆公子聽了,知是一位出仕過的高人,便向曹近野施揖道:“曹先生既系同來,凡事借重在蕭老伯面前解釋解釋,晚生輩佩德不忘,尚圖後報。”曹近野道:“列位放心,此事小弟一力擔當,決不致蕭兄有言。”衆公子大喜。正說未完,這些家人回來說知送去之事,蕭老爺已被衆人留住在家,不來了。衆公子喫了這場沒趣,即叫人備馬,各各回家。正是:

富驕且橫實誰何,好酒貪花公子多。

若使縱他天上去,直從織女奪金梭。

衆公子去了,蕭用方請了曹近野而來,二人只得住下,三家着實款待。因問起三家的姓名,是一姓趙、一姓郗、一姓莫,俱是林中殷實之家,雖不通文理,若栽花植柳,卻件件皆能,故他屋內俱收拾得乾乾淨淨,佈置得彎彎曲曲,十分雅緻,竟不像是村人。今二人住在這家,正是姓郗,號古愚,做人樸素,夫妻兩口,年紀四十餘歲,一口長齋,止生得一男一女。那女兒叫做香姑,今年一十七歲,已許了人家,尚未成親,那郗古愚又邀他二人進園中小閣裏去坐,滿階下都是些奇花異卉。晚間酒飯過,遂留在閣中歇息,到了次日,喫過早飯,蕭順之就起身要回,當不得三家款留,你請我邀,又使三女子出來磕頭拜謝,遂一住三日方辭了衆人而回。

到了蘭陵,與曹近野作別,方纔回家,入內見了張氏,遂將建康看見侄兒在外顛狂細細說知,明日要差人致書長兄,着實責治他一番。張氏聽了,勸道:“他小小年紀,你又在外責過一番,再要與他父親說知,便覺忒不近情了。慢慢等他改過學好,庶不生怨。”蕭順之聽了,也就不提了。

卻說這蕭順之在百花塢中解救女子之日,正是百花生日,花神聚集之時,見女子受辱,各懷憐惜。卻見蕭順之解釋護送回家,意出真誠,衆花神在空中暗暗稱羨,遂報知值日功曹,功曹即奏聞玉帝。玉帝傳旨:“着善惡二司查那蕭順之往日再有何德行,再查郗古愚爲人何如,可一一奏來,朕自有分處。”只見善惡二司隨即查明,奏道:“下界蕭順之即齊主一族,蕭順之祖父三世行善,他雖國戚,絕不爲損人利己之事,今又救忠施仁,可加吉報。郗古愚祖父行善五世,今世又一生長齋,實一忠厚本分之人。”玉帝見奏,遂宣旨道:“下界蒼生劫運將萌,即今齊主子孫不久荒淫失德,國亦漸促。蕭順之既是齊主本族之弟,可傳旨意,即着百花神揀選有德名花二種降生下界,男生蕭室,女生郗門,成其姻眷,代續齊朝,後來之事,不必宣言,自有分曉。毋違腰意。”善惡二司領了玉帝旨意,遂吩咐功曹,功曹即傳本境城隍,城隍即傳百花神聽旨聚議。只因這一議,有分教:珠生老蚌光天子,玉種藍田配母儀。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蕭侍中養高遷吉地 張夫人應夢產麟兒

詩曰:

牡丹雖說是花王,只合三春佔色香。

若論善根鬚佛地,要求貴種必天堂。

風光上接中天日,威力旁消四野霜。

但恐有開還有謝,誰能保得不興亡。

話說蕭順之,只因一念救人之仁,遂驚動了上帝,傳旨功曹,功曹即諭本境城隍,城隍得旨,早傳喚花神宣玉帝旨。衆花神跪聽畢,城隍因說道:“上帝旨意深微,諸神可細將有德名花降生二姓,以便回旨。不可怠玩。”衆花神各各領命而回,遂聚在一處商議,道:“玉帝敕旨,要選有德之花。伹這花類之中不過草木,如何有德,又無作用,德從何來?”衆花神各各尋思,並無此種,因說道:“除非去問掌花仙史,他或者知道。”因請了來,問道:“我等奉上帝之命,要選有德之花二種降凡,爲人民之主。我等遍尋不知是那二種方爲有德,故特請尊仙到來,望求指教。”掌花仙史聽了,方笑說道:“一個花草,朝鮮暮萎,與德無關。今上帝所諭,意實深微,有德二字,是借有德之人而受其德也。據我看來,這四大部洲之中只有得二種,一名菖蒲,一名水仙。”衆花聽了,各驚異道:“此二種甚覺平常,何爲有德?”掌花仙史道:“列位諸神有所不曉,當初漢明帝時,我佛如來慈愍衆生,見東土生民惡業深重,因命弟子伊蒲塞到中國來廣揚佛教,濟渡衆生,超災脫難。彼時有一個楚王英專心向善,主意爲佛,邀請了伊蒲塞到家中供養,極盡虔心。因獻花作供,伊蒲塞見諸花俱不喜,盡道他墮落繁華,非佛家清淨之供,只留了菖蒲、水仙二種,喜其六根清淨,不紅紫而常青,不繁枝而細葉,且出身水石之間,疏疏落落,別具潔姿,逐日夕取他供養其旁。因伊蒲塞與楚王英終日傳講佛法,這二種花在旁竊聽了,於心有悟,遂一心修煉,不肯泄氣,保守元陽。二花雖然得道,但水仙色念未能除盡,故至今尚含素蕊吐淡花,以弄人間之秀。伊蒲塞見二種花皈依佛教,已蘊草木之靈,不忍棄之,遂收入佛門,以廣接引。此雖善根,不可言德,然德從此出,似不懸殊。況菖蒲孤潔爲陽,水仙輕盈爲陰。今上帝既命選花降生下界,爲一朝帝王之後,若非此二種,安能享人間之福也。”衆花神聞言,大家歡喜道:“多承指教,真不愧掌花之主矣。”因又問道:“二花既入佛門,必非凡間可覓,只不知今在何處藏修,我等力薄不能找尋,上仙既知根源,必知去向,萬望指點明白,以便尋來,方好回旨。”掌花仙史道:“如今實不在人間久矣,他自得道之日,伊蒲塞即帶回西天參見如來,今在如來蓮座之下爲一侍者。若要尋他,除非到靈山拜見世尊,將上帝旨意告知,請他降生則不難矣。”衆花神聽了大喜稱善,遂別了仙史。

衆花神中議出一位,將旨意藏在身邊,急駕雲端,望西天而來。到了西天,便落下雲頭,一徑走上靈山,到了殿前,只見廣目天王迎着問道:“來者何神?爲何到此?”花神答道:“小神蒙上帝之命,要見如來。”廣目天王道:“如來世尊不在殿中,往靈虛宮中,今日正是講期,與大衆宣揚善果,一應事情不敢通報,恐亂清規。你今既奉玉帝旨意而來,只得要領你去了。”因同了花神,灣灣曲曲又向西行了半晌,方見一座宮闕,甚是巍峨,半空中檀煙縷縷。花神往內一看,只見如來端坐蓮臺,與五百阿羅、三千揭諦、十一大曜,十八伽藍,講演大乘妙法。花神不敢徑入,廣目天王徑到蓮座前跪稟道:“今有上帝差花神來見我佛,在外候旨。”如來聽了,即住了講,說道:“可命他進來。”廣目天王領了法旨,即宣命。花神到蓮臺下拜,說道:“小神蒙上帝敕旨,選花臨凡治世,今已選定菖蒲、水仙,望我佛慈悲。”如來以慧眼觀之,知其來意,便道:“善哉善哉,既有此大事,因緣必須完續。”遂喚出蒲羅尊者與水大明王二人:“過來聽我分付。”二人聽宣,即在班中走出和南拜說道:“我佛有何法旨?”如來道:“今玉帝有旨,將你二人往東土降生,此係劫運因緣,正好明心見性,不可錯過。”二人齊說道:“我等已蒙我佛慈悲引繩正覺,修成不滅之果,今若降生,復墮紅塵輪迴之劫,甚非初意,還望慈悲。”如來道:“爾雖修證菩提,然根株尚屬草木,欲進無上大乘,亦必假人形,而後成正果。東土雖曰紅塵,只須回頭及早,因緣到時,我自有指引。”二人又拜說道:“我二人今去降生,亦望慈悲指示。”如來道:“因緣不可先泄,毋違我意。”如來即便下座進宮去了。二人既受如來之命,便不敢推辭,遂與大衆作別,說道:“我今舍無爲之地而踏紅塵,離歡喜而就苦惱,後來迷誤,萬望衆位道兄慈悲接引一二。”內有菩提多羅與毘伽那阿修羅齊說道:“道兄去後,機緣到時,我等稟明如來,相逢有日。”大家拜辭,二人出門,同了花神徑上靈霄來見玉帝,道:“臣等久皈佛教,已脫輪迴復蒙頒敕降生下界,大事因緣,已蒙我佛垂慈矣,但臣等力薄,無勘亂之才,還望陛下慈悲。”玉帝道:“下界生靈,劫運已有乘除,朕當賜九曜爲輔,以助安邦,不必多慮。”二人不敢再奏,只得拜謝退出。花神領路,各駕祥雲,望東土進發。不一時到了南瞻部州建康地方,落下雲頭,花神領入城隍府中。墟隍出來相見過,即着當方土地領了二人往蕭、郗二家降生,降生之後速來報知,以便回旨。百花塢與蘭陵二土地各領了一人,到本境界內施行不題。正是:

清淨花心已有年,如何依舊墮塵緣?

只因草木根基淺,故借人身一轉肩。

且說蕭道成在位四年,一旦忽崩,立長子賾爲帝,改元永明元年,此時新主登極,朝中又是一番光景。蕭順之因對張氏說道:“新主初立,情意未孚,君臣必多猜忌。我蕭姓主人一半居朝,況近來子侄輩又日縱奢華,不知檢點。書上說盈則覆滿則溢,此天理人心必然。我去與他們說知,使他謙恭持正,他們不但不能改過,又且要笑我迂闊不通。依我揆度,定然有禍。”張氏說道:“我聞自古哲人吉士,知機識竅,每每韜光匿彩,以待其時。今相公既能遠識,何不在未萌之先,作高隱之上,以全明哲。”蕭順之聽了,大喜道:“賢妻之言,深合我心,但一時不得其地耳,且從容以圖之。”到了八月十五這夜,家傢俱慶賞中秋。張氏也備了些果品素菜,準備夜間夫妻子母玩賞,又備下香燭之儀,拜謝天地月光。因分付蕭誠、蕭用將園中打掃潔淨。到了夜間,蕭順之同張氏帶了兒子蕭懿進入園中,只見寶鏡初懸,清光如練,照得一天如洗。蕭順之走近香案前,將沉檀爇入爐中,又點起兩枝大燭,然後伏地八拜,暗暗禱祝道:“一願皇家永固,四海昇平;二願本姓與國同休,勿起參商,三願夫妻和美,父子平安。”拜罷起來,張氏領着兒子蕭懿也同着拜禱,拜罷起來,遂叫蕭用將桌子抬來,擺上酒餚,夫妻母子一齊同坐,對月而飲。蕭順之見月色如晝,一時難捨,直坐到半夜,方纔收拾回房,夫妻安寢。

此時,這當坊土地正領着蒲羅尊者來到蕭家行事,見他夫妻拜祝,俱是善言,因暗暗點頭,只等他睡下了,方命蒲羅尊者變出原形,用手拿着走進房中,對着張氏說道:“你家積德行仁,久已感動上蒼。我今送你一子,後來富貴不小,你可好好撫養成人,以應天命。”遂將手中菖蒲花一朵投入張氏懷中,張氏見此花開得希奇可愛,歡然而受。那土地又分付蕭順之道:“此子不凡,定能昌大蕭家,吾神去也。”到了天明,夫妻起來,各述夢中之事,彼此皆同,因而驚喜不題。

卻說那百花塢中的土地領了水大明王來到郗家,三更時分託夢郗古愚道:“汝家累世爲善,我今賜汝一女。”遂將手中水仙花一枝插在陶氏頭上。陶氏見了,不勝歡喜,忙用手取下來,鼻上一嗅,不覺吸入口中,因而驚醒,告知丈夫。郗古愚亦說是如此,自此陶氏因而懷孕,夫妻甚喜,以爲吉兆。

且說蕭順之自聽了張氏一番議論,便有移居之意,一向留心尋訪,並無得意之處,忽想道:“我大舅住在秣陵郡,何不與他商量,央他尋覓。”遂叫蕭誠道:“你去秣陵請了張大相公來,我要會他說話。”蕭誠自收拾起身去了,過不一日,只見蕭用走進來,說道:“前日那百花塢的郗、趙、莫三位老爹舟停河下,領着管家,挑了許多禮物,在門外要見老爺。”蕭順之聽了,道:“他三人怎麼偌遠到此,快請進來。”蕭用出去請三人到了廳上,蕭順之早迎將出來相見,道:“一別許久,前日有擾,尚未言謝。”郗、趙、莫三人說道:“向蒙大恩,感激不盡,時刻要來,只因我三人之中不是這個有病,就是那個不好,以致來遲。”說罷,即叫小廝挑進兩擔禮物來,無非是魚肉雞鵝果品食物,郗古愚因說道:“物雖微細,然我三人意實真誠,望老爺笑留勿鄙。”蕭順之道:“怎勞三位如此費心,本不敢受,但承遠來,又不得不受,只覺有愧,如之奈何。”三人同聲說道:“老爺大恩,不但我三人銘腑,三小女皆刻木焚香,保佑老爺世受皇恩,早生貴子。非一日矣。”蕭順之再三謙讓,喫過茶,叫蕭用收進禮物,就留三人進書房中先用便飯,飯過,蕭順之叫蕭用說道:“你去前村,請曹老爺來與三位老爹閒談談。”蕭用去不多時,同了曹近野走進書房,三人看見,連忙施禮,各各致謝。到晚設席飲酒,三人俱是樸實,並無虛誇,大家直飲得盡歡方住。因夜深了,遂留曹近野過宿,

一連盤桓了數日。蕭誠請了張弘遠來,蕭順之因對三人說道:“此是我大舅。”三人慌忙作揖見過,張弘遠就入內見姐姐去了,不一時,蕭用出來說道:“今日酒席已在前廳,請老爺入席。”蕭順之即同了四人到廳上入席,張弘遠也出來相陪,大家坐定,飲至中間,張弘遠問道:“今日見招,不知老姊丈有何見諭?”蕭順之道:“此處總無外人,不妨直告。我因見村中本姓人多,賢愚不等,恐有是非,意欲移避,因見老舅秣陵居民到也淳厚,老舅居此,必知有可居之地,故請來相托。”張弘遠聽了道:“這事須等找回去尋訪,但是移去之後,此房將何着落?”蕭順之道:“此係祖房,焉可棄得,留下做個莊房,着人看守,明日等你外甥大了再處。”郗古愚聽了,便接口說道:“老爺既有移居之意,這秣陵郡中有一個郭奉泉,是我的親家。他前日曾說道有一所莊房要貨與人,曾領我看過,我因無人要買,遂不留心,若老爺有得秣陵可居,要尋房子,我去一說便成。”蕭順之問道:“還是在城在鄉?有多少房子?”郗古愚道:“在鄉,離秣陵數里,叫做乘龍崗下同夏裏三橋,依山傍水,西出長江,北連鐘山,房子也不甚大,前面三間廳,廳後有樓,以外平房數間,共有五進,到有園地三四畝,真是山灣水抱,幽雅之鄉。離我處只有十五六里。”蕭順之道:“要價多少?”郗古愚道:“大約不過百金。”蕭順之聽了,歡喜道:“房多價少,又且依山傍水,正合我意。煩老丈問明,我着人來討信。”飯後,三人告辭謝別。蕭順之又再三叮囑郗古愚而去。曹近野亦即別過。張弘遠入內,因問姐姐道:“姐夫如何有移居之意?”張氏告其始末,又過了數日,方纔別去。正是:

一鴆自有一巢營,一草須留一土成。

四十八年真帝主,豈無龍地肇其生。

且說張氏自從得夢之後,忽經三月,便覺腹垂氣滿,喜酸愛甜,自忖腹中有孕,因告知蕭順之。蕭順之聽了大喜,道:“夢中之言果驗,後若生兒,必非尋常。”夫妻歡喜不盡。過了些時,只見郗古愚來說道:“前日別後,即尋見敝親家,道及老爺買房之事,不勝歡喜,情願減價,他還說論理這價也還是不該得的,但恐不要價時,老爺又不肯來了。如今只要八十金立契,故此特來奉復。”蕭順之聽了大喜,即便留飯。隨即兌了銀子,到了次早,付與鄱古愚,道:“相煩攜去,兌與令親,原價之外,又是十兩作使用之費,如少再補。”郗古愚見拿出銀子付他帶去,便說道:“我一人怎好獨去成交,必得老爺親自去經目,方爲兩便。”蕭順之笑道:“我與你既系通家,何嫌何疑,些須之事,不必多心。”郗古愚見他如此,遂不推辭,將銀子收好而去。正是:

古人結交心,一諾重千金。

今人結交面,反面即參商。

郗古愚帶了銀子,小心在路,不敢回家,一直望秣陵郡而來,到了郭家,將銀子兌足,立契成交,不費一毫使用,又同郭奉泉到城外莊上看了房子,說道:“此處牆缺該修,這處屋塌當整。”遂叫親家着人叫了木匠泥工,當面估看修理之費,郭奉泉道:“若添得二十兩,修理就着實齊整了。”

郗古愚道:“只要收拾得好看,工價不論。”因在袖中取出十兩,預付工人道:“今日先有十兩,你且收了,就要起工,工完我就找來。”工人歡喜,說道:“包管老爺十日完工。”遂約定後日動手。郗古愚又對郭奉泉說道:“蕭老爺最愛精緻,乞親家代弟督工,事完之日再謝。”遂自回家,將所行之事告知,媽媽亦甚歡喜,說道:“收拾之費,你拿些罷,也不必要蕭老爺知道了。”郗古愚答應道:“有理。”

過了數日,郗古愚帶了銀子竟到乘龍崗同夏裏來。才入門,早看見上下廳房樓閣已收拾得色色俱精,彩畫得金光燦爛,階前又裁了許多花樹,煥然一新。遂謝了親家,付完銀子。不一日,競到了蕭順之家中,送上原契,道:“房子俱已完備,餘外十兩已付匠工修理用了。”蕭順之歡喜無限,郗古愚便問道:“還是幾時移居?”蕭順之道:“我在此鄉黨中所見所聞,無一有合於我,早避一日,庶使身心寧靜,今既有屋,不可遲矣。”因取了一本歷日看了,道:“三月十九日是黃道吉日,如今我同去一看,恐怕還要整理。”郗古愚道:“如此極好。”蕭顧之入內,與夫人說明,便帶了家人一同出門,竟到秣陵乘龍崗而來。

不到一日,進了同夏裏,鄱古愚引着進了新墾,蕭順之見收拾一新,裏外佈置,各處皆精。又到園中一看,樹木花卉俱是新裁,因說道:“令親家得價幾何,而如此費心?”郗古愚方說道:“此不過是野人効力之一念耳,亦未必能中老爺之意。”蕭順之聽了,再三致謝,道:“容日奉補。”遂又同入秣陵拜望郭奉泉,彼此致謝一番,相待甚厚。蕭順之回家,細細與夫人說知,張夫人道:“難得他們如此費心。”

不知不覺,早已到了三月初間,蕭順之即將動用傢伙,着人陸續搬去,然後與族中說知而別。在路曉行夜宿,到了十九日進房,許多親友相送,三日後方回。郗古愚日日相幫,他媽媽同了女兒也來,張夫人遂留他孃兒兩個住下,忙了數日方得清閒。

一日,張夫人見陶氏腰粗,便問道:“你得孕有幾月了?”陶氏見問,因將得夢懷孕之事說了一遍,張夫人聽了,暗暗稱奇,也將夢中之事述知,大家稱奇。張夫人笑道:“你我二人各得奇夢懷孕,日後生產了,或男或女,我今日與你割襟爲定,使他們後來做個現成夫婦何如?”陶氏聽了,連忙謙遜說道:“夫人是大貴人,豈可下攀村流俗婦,夫人還須尊重。”張夫人笑道:“人無貴賤,百戶公卿焉可論得。今既相逢,莫謂無緣。”說罷,將衣襟割下,送與陶氏,道:“不必過謙,可自珍收。”陶氏不敢推辭,忙雙手接了,自己也取下一方,送與張夫人。大家收好,兩人對拜了四拜,俱以親家稱呼,十分親熱。二人各告知丈夫,亦皆歡喜。自此竟是親家稱呼。又留了數日,郗古愚方同了妻女回家,以後不時往來。

光陰迅速,過了端午,又早是六月間,只一日,張夫人對蕭順之說道:“從去午八月得夢受孕,算來已是十個月了,尚不見腹中動靜,不知是何緣故?”蕭順之聽了,道:“從來好人不易生,大約也只在早晚。”又過了些時,已是十一個月了,此時是七月初十。晚間張夫人一時腹痛,到了將交子時,產下一個兒子來。只聞得異香滿屋,半空中有紅光罩住屋頂。此時同夏里居民忽見半天通紅,大家起來,恐怕失火,卻見蕭家屋上有一團火球在屋頂上衝起,大家驚慌,齊來看問。及至走到蕭家門前,忽然不見,又聞得一陣香氣吹來。及問着蕭家家人,方知蕭老爺生了一位小公子,衆人齊聲稱異。蕭順之見產了一個兒子,又見有此奇兆,心中暗喜。只不知這郗家生產又是如何。只因這一生產有分教:龍生日月皆呈瑞,鳳出雲霞盡吐祥。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託酒交朋餐虎肉 逢猿煮石飽天書

詞雲:

鳥賴翎扶,花虧葉輔,風雲自會尋龍虎。既生帝主應天心,豈無英俊開陲土。

漢傑稱三,舜臣有五,雲臺名姓傳今古。蕭梁若問是何人,試聽一一從頭數。

右調《踏莎行》

話說蕭順之得子之後,三朝滿月,親鄰慶賀,終日應酬。到了滿月這日,設席款宴諸親。蕭順之因叫家人抱出小相公來,與衆親觀看,見他生得面如滿月,兩耳垂肩,盡稱是福相。又看他掌中卻影影有個字跡,再細看時,卻是一個“武”字,遂人人無不嘖嘖稱爲奇異,俱說道:“後來此子定是不凡,是蕭族中之大幸也。”族中尊長因與他起個乳名叫做練兒,取其有練達之義。取完名,即命抱門進去,諸親方飲酒回家不提。

卻說郗古愚因陶氏亦將足月,故不親來,止備了禮物,郗古愚自來。這日在席上見諸親稱讚,他也不勝歡喜,回家告知,媽媽也甚歡喜,只不知自己腹中男女如何。看看到了九月初二這一日,陶氏漸漸腹痛,曉得要分娩,忙使人去叫穩婆,那家人去請了穩婆,行至半路,忽見一簇人擠住,走不過去,等了半晌,只得尋着熟人問道:“你這裏爲着甚麼事這等嚷亂?”那人笑着說道:“再不要說起,我這裏實有一件新聞異事。這萬法寺中百公長老一向說法,哄得遠近檀越施主皆敬他如活佛,誰知背地百日葷酒,黑夜姦淫,今夜被人伺候捉着,明早送官,故此人皆歡喜。你若要走,可走小路過去罷。”那家人聽了,着驚道:“我家老爹同奶奶終日供養禮拜,他原來是個壞和尚。”因對穩婆說道:“我同你也去看看。”便擠入人中,只見這百公和尚同着一個少年婦人一齊用麻繩縛着,只低着頭不做一聲。家人同穩婆見了不好意思,連忙擠出人叢,到家已是更餘,穩婆忙走入房內,見陶氏蹙着雙眉,兩手摩腹。陶氏見穩婆來遲,心中好生不快,只得忍着痛說道:“人家生產何等大事,怎到這時候纔來?”穩婆聽了,忙賠笑臉說道:“不期出門路上擠塞,故此來遲。”陶氏道:“你到我家有多遠路,又坦平,怎說謊話?”穩婆見陶氏只埋怨他來遲,只得帶笑將那百公和尚許多醜態子午卯酉細細說出。陶氏一向尊敬是他,忽聽見了,心中十分着惱。暗想道:“我敬重他如佛一般,卻原來做出這樣醜事,可知和尚們沒有一個是好的。”因連聲嘆息道:“罷罷罷,從今不信三口僧尼釋道。”只這一點怒僧之念,一如火發,不覺腹中一陣疼痛,漸漸昏迷。那穩婆見了,急忙動手,陶氏早生下一個女兒。忙使人去報知郗老爹,那郗古愚見陶氏將產,穩婆尚不見到,遂走入堂中點起香燭,對天拜禱,正拜之間,只見一朵白雲冉冉而來,立着數人在半空中,笙簫細樂,又聽見說道:“此去不可錯過念頭,自墮因緣。”郗古愚正然仰面看着,忽裏面着人出來報喜道:“奶奶已生了一位姑娘了。”郗古愚聽了,連忙走入臥房來看,只覺滿屋異香繚繞,經夜不散,雖然生了女兒,因已許配蕭家公子,今日又見有此奇異,夫妻遂十分歡喜,以爲必定後來有福。到了次日,即着人報知蕭順之。蕭順之聽見生了女兒,不勝歡喜,三朝滿月俱送盛禮慶賀不提。

且說這百花神與本境城隍及當坊土地,見蕭、郗兩家降生之事俱已停妥,遂一齊上天奏聞回旨。玉帝見奏,道:“二花既已降生,爾等宜各歸本境,暗中扶助,不可疏虞。”衆神領命,拜謝下界去了。玉帝復開言說道:“下界蒼生若劫運將來,今既有主,豈可無輔弼之臣?”因分付太白金星道:“卿可遵旨同九曜星辰陸續降於下界,扶助聖主,成功之後,因緣證果之時,方許歸還。”金星瓴旨,遂引了九曜拜辭金殿,各自尋人生長不題,正是:

天遣星辰降十方,豈其無故作民殃?

蓋因殺運多征戰,不是英雄不敢當。

且說此時天下已分了南齊、北魏爲兩國,各佔地方,北魏是姓拓跋,所佔的地方是燕山、晉陽、齊州、梁州、關中,南齊所據的地方是建康、九江、夏汭、益州、會稽。只因蕭道成在位之時,與魏和好,邊疆無釁,百姓昇平,不期崩逝,傳位太子,到了齊永明二年,忽一日天氣晴明,只見西南上電光倏起,有聲如雷,霎時晝晦,太白經天,早有許多亮星紛紛落將下來,落完了,方纔依舊晴朗。百姓見了,盡皆驚駭,朝中臣子無人敢言,只有東閣祭酒王儉入朝奏道:“臣觀天象,太白失恆,諸星下地,又且彗星迭見,皆是兵起之徵,望陛下薄賦輕擷,躬行仁義,庶司挽回天意而舷民心。”齊主道:“朕自御極以來,承先王統緒,兢兢業業,未嘗少懈。今天象如此顯示,必有大故,恐非人力所可挽回,爲之奈何?”王儉又奏道:“天意縱不可挽回,然人能修省,亦當使近而移遠。”齊主又問道:“卿言兵象不知起於何時?”王儉奏道:“以臣逆料,不出二十年之內,望陛下以近移遠可耳。”且按下不提。

卻說蕭順之在乘龍崗下見山川秀麗,便日日同了幾個好友去看花問柳,自取其樂。光陰易過,這練兒早已六歲,知覺異於常人,便時常教以詩書。這練兒一教便能記誦不忘,蕭順之過些時偶提起問他,他偏能記得清清楚楚。若是父親與哥哥蕭懿或講文或講書,他在旁竊聽,蕭懿尚未純熟,他早已背誦如流,問之即答。他若有義理精妙之處,反難父兄,父兄往往不能即答。蕭順之見他如此聰慧,常說道:“此兒資性天生,後來不獨英武過人,抑且能闡發古聖賢之遺意。”故愛之特甚。這練兒時常在外閒嬉,聚集許多鄉兒廝殺耍子,他便要做元帥,領着衆小兒到乘龍崗下,或是東三個西五個,擺成陣勢,或是埋伏下,哄人來捉拿,雖是戲耍,卻戲耍的有些事理。若是與衆小兒殺急了,便吆喝一聲,竟騰空而起,離地丈餘,連他自家也不曉得。衆小兒見他騰空上去,一齊吆吆喝喝,驚動里人爭看,練兒方纔落將下來。衆人遂哄傳蕭家的小公子會騰雲,蕭順之與張夫人曉得了,恐他在外生出事來,以後只不放他出去,就送他上學。取名蕭衍,表字叔達。到了館中,詩書到他面前總不夠他讀,日讀千言,晚間背誦如流,一字不錯,先生稱爲神童。不上二年,《五經》、《四書》、諸子百家件件皆通。不期到了九歲,生母張氏忽染一病,服藥無效,一病而死。練兒不勝哀泣,三日不下水漿,內外親戚鹹稱其孝,甚加敬異。蕭順之自從夫人亡後,只以訓誨二子爲事,也就不繼娶後室。服滿後,此時蕭懿已是十八歲,就託人爲媒,娶了好友邵從先的女兒爲媳婦,娶過門來,甚是賢淑。蕭衍到了十四五歲時,陰陽術數、陰符素書,以至雕蟲雜技,無不精通。又見圍棋有合兵機,遂精於博奕,因做了一篇《圍棋賦》雲:

圍棋象天,方局法地。枰則廣羊文犀,子則白瑤玄玉。方目無斜,直道不曲。爾乃建將軍,布將士,列兩陣、牴雙軌。徘徊鶴翔,羌池鶯起,用忿兵而不顧,亦憑河而必危。癡無成術而好鬥,非智者之所爲,運疑心而猶豫,志無成而必虧。今一棋之出手,思九事而爲防,敵謀斷而計屈,欲侵地而無方,不失行而致寇,不助彼而爲強。不讓他以增地,不失子而云亡,落重圍而計窮,欲作巧而行促,劇疏勒而迍邅,甚白登之困辱。或龍化而超絕,或神變而獨悟。勿膠柱以調瑟,專守株而待兔。或有少謀,已有活形。失不爲悴,得不爲榮。若有苦戰,未必能平,用折雄威,到損令名。故城有所不攻,地所有必爭。東西馳走,左右周章,善有翻覆,多致敗亡。雖蓄銳以將取,必居謙以自牧。譬猛獸之將擊,亦俯首而固伏。若局勢已勝,不宜過輕,禍起於所忽,功墜於垂成。至於玉壺銀臺,車廂井欄,既見知於曩日,亦在今之可觀。或非劫非持,兩懸兩生。局有衆勢,多不可名。或方四豪五,花六持七,雖涉戲之近事,亦臨局而應悉。或取結角,或營邊鄙,或一點而亡,或先撇而死。故君子以之遊神,先達以之安思,盡有戲之要道,窮情理之奧祕。

蕭衍又生長得身長力勇,因祖上傳遺有一雙寶劍,他取出演習,若有神授,無不合法。自此懸佩在身,不離左右。

是時,有一個竟陵王蕭子良,大開西邸,招致文學,凡是人才無不聚集。惟蕭衍與沈約、謝脁、王融、蕭琛、範雲、任昉、陸倕號爲八友,出人一步。這八友中,又推王融鑑識過人,這王融又最敬蕭衍,每向人說道:“後來宰制天下,必在此人。”蕭衍所住的居室,常有五色雲與紫氣盤結其上,狀若盤龍,形如傘蓋,見者莫不驚異。

卻說這郗古愚與陶氏自從生了女兒之後,因是割襟許了蕭順之一個皇親之家爲媳,將女兒一如珍寶般看待,因生他之夜有此神異,遂順口叫他爲神姑。到了五六歲時,聰俊異常,容光如洗。一日,陶氏對郗古愚說道:“蕭家公子必是大貴,但我女孩兒生於村野之家,若無所長,日後嫁去,未免爲人所輕。幸喜他顏色美麗,乖巧過人,何不請一明師教他讀書識字,然後學習女工,你道何如?”郗古愚聽了大喜道:“你這話果然不差,十分有理。”便去請了一個老明儒來教這神姑,取名是郗徽。這郗徽果是不凡,先生一教就知,以致無書不讀,到了十二歲上,便學女工,真是巧人,見者即會,手中做出的無不鮮明玲巧。此時一發長成得十相俱全,里人莫不稱羨是郗家美人。

過了多時,蕭衍已是十六歲了,蕭順之見他成人,就下聘禮將郗徽娶過門來。蕭衍見郗氏生得姿容絕世,又兼知書,十分歡愛。郗氏見蕭衍英武異常,百樣遂心。夫妻甚是相得,每日你貪我愛,寸步不離。這郗氏又賦性孤潔。夫妻過了數年,郗氏已生有三女,長名玉姚,二名玉婉,三名玉姬。只是不能生子。一日,大伯姆邵氏忽對郗氏說道:“聞得前村法界寺有一尊送子觀音,人家求男得男,求女得女,極是靈感。後日是初一,我同嬸嬸去燒香拜求,早得一子也好。”郗氏聽了,半響方笑說道:“大凡女子只宜靜處閨中,無事不出中堂。若要去燒香,未免拋頭露面,豈不惹人嘲笑?況且這些庵寺中乃藏垢納污之處,緇流未必盡是高僧,豈可混雜其中以飽飢鬼之目?又且人間生育是陰陽運化之功,父母精血而成,那裏是拜求可得?苦苦去拜這些頑土塊朽木頭,有何益處?我今已生三女,正在生育之時,就是終身無子,宗族甚繁,過繼一個未爲不可,怎去爲此不正之事。”邵氏見他說出這一番話來,便不好出聲去搶白他,就轉口說道:“嬸嬸知書達理,所見與人不同,說得極是。”以後凡有燒香作福之事,俱瞞了他而行不題。正是:

信者以爲極是,不信大笑他差。

到底未聞確論,難分誰正誰邪。

卻說巴山離城二十里地方,有一人姓王名茂,生得相貌魁偉,兩臂有千斤勇力,只因家貧,在山中打柴賣錢,供給父母,日以爲常。這日正在山中砍柴,忽面前起了一陣大風,直吹得嘩嘩喇喇,搖撼得山崗俱動,樹葉枯枝飄落滿地旋轉,風過後,早看見有兩隻大虎咆哮而來,在山前拚命的爭鬥。王茂見了,便歇下斧子,走到山前來看。兩虎鬥了半日,只見這隻黑斑斕錦毛虎一時氣力不加,鬥不過,卻待要走,怎奈那隻吊睛拳黃毛大虎欺他力弱,便攔住不放。王茂看得分明,勃然大怒,陡起不平,直竄出樹林來,大叫一聲道:“好大膽的孽畜,怎敢在我面前以強欺弱!”又趕上前一步,那隻鬥贏的吊睛拳黃毛大虎,忽見有人出來,便發嘯一聲,就似半空中起了一個霹靂,震得滿山皆動,望着王茂身上直撲過來。王茂眼明手快,早側身一閃讓過去了。那虎見撲不着,便跳上高崗,趁勢往下望着王茂呼的一聲又一撲來。王茂反迎上前數步。那虎用得力猛,早從王茂頭上直撲過來。那虎撲得兩空,忙轉身再撲。卻被王茂腳快跟入,用雙手一把掣住虎頭,死命的一把按在地下,卻磨過身子立在虎頭前,復偷出右手捏着鐵鉢也似的拳頭,往虎肋脊骨上一連五六拳。那虎身子動不得,只將後兩腿與尾把撐起,王茂又提出左腳望着那虎的眼睛又一連四五腳,只見那虎後腳與尾把漸漸挫下,伏在地上。王茂便將虎頭盡力一掀,不覺順手翻轉,便四腳朝天,已經打死,全不動了。此時鬥輸的這隻黑斑斕錦毛虎已遠遠跳上山崖,蹲着喘息,見王茂打死了那隻虎,便朝着王茂顛頭播腦,若有拜伏之狀。王茂見了,便大聲說道:“我老爺要在此樵柴,怎容得你們來作耗,快快遠去。若要再來,就將他作樣。”那虎竟似知人意的一般,一躍往山後去了。王茂遂將這隻死虎一手提着,取了斧子插入腰間,取路回家,丟在門口。他父母出來看見,便喫了一嚇,因問道:“此虎是那裏來的?”王茂便細細述知,道:“是孩兒打死的。”說罷,便取了一把快刀剝去毛皮,剁下半肩,細細收拾,叫母親燒湯安排。

一時驚動了衆鄰居,都圍攏來看老虎,盡吐舌稱讚王茂神力,有的說道:“我們從不曾嘗過此味。”王茂道:“列位若要嘗他,我安排了請列位,只恨沒有酒卻怎麼處?”正說不了,只見門外走進一人來,用手將衆人分開,對王茂說道:“既是老兄慷慨,肯將虎肉請人,俺就去買酒來同喫何如?”王茂只低頭收拾虎肉,也不問他是誰,只道:“使得,使得。”那人見主人應承了,也不再言,竟轉身出去,在楊柳下解了繮繩,跳上馬,望着城裏來。見了一個酒家便問:“你家有好燒酒麼?”店家因指着櫃上一罈道:“這不是?”那人就下馬入店問道:“這一罈有多少重?”店家道:“這一罈中足有五十斤。”那人道:“這些只夠俺喫,不濟事,還要多些纔夠。”那店家將他上下不住的看估,只不言語。那人焦躁道:“你這酒還是不肯賣?還是欺俺沒銀子買不起你的麼?”即向腰間取出一個青布銀包,在櫃上打開,約有四五十兩在內,便說道:“這不是銀子麼?”那店家忙陪笑臉說道:“老爺怎說這話,小店靠賣酒度日,那怕大肚漢來,只是我見老爺獨自騎馬走來,還是叫人抬去?還是就在這裏喫?”那人道:“俺不是這邊人,要拿回去,有二十里路,你只快些揀大壇拿來。”店家道:“有,有一罈卻是一百二十斤的大壇,在我房中窖下的五香滴花燒酒,我去叫人擡出來與老爺看。”因叫了兩個幫手,將這一個平底小口的大壇抬了出來,那人見了,方歡喜說道:“這才略可,你要多少銀子?”店家道:“要紋銀一兩二錢。”那人道:“一兩罷。”遂在包中取出一錠道:“這有二兩多,放在你處,我明日來喫算罷。”店家見他慷慨,忙收過銀子,因問道:“這壇酒叫那個來抬?”那人道:“不消,不消。”他便走出門外,翻身上馬,說道:“你們拿來,待俺自拿去罷。”店家見他如此,不敢拗他,只得叫兩個人將那壇抬上去,他又在馬上,那兩個人如何抬得上去。店家看見,忙走出櫃來相幫,三人將壇舉起,只見那人在馬上伸過右手來,一託託在手中,顛顛穩,遂輕輕將馬一夾,樸刺刺的一馬放去了。店家看了,只驚得吐舌道:“怎有這樣氣力本事的人!”正是:

若問英雄何處來,天篷水宿是前胎。

倘然竟是凡人手,筋骨安能如此哉。

那人在馬上一手託着一罈酒,竟一轡頭跑到王茂莊上。因大叫道:“你們快來接酒。”衆人正在堂中等虎肉喫,忽聽見酒來了,遂一齊走了出來,看見那人這等一個拿法,盡喫了一驚,有兩個少年健漢勉強要走上前去接,卻見那壇酒光滑滑的,沒個着手處,恐怕拿不穩跌碎,只得又忍住了。

衆人道:“你們拿不得,要拿須叫王大哥來。”王茂在內聽見,忙走出來,看了這壇酒,因說道:“接一罈酒,爲甚這等大驚小怪。”遂走上前,對那人說道:“可丟過來。”那人笑了一笑,將這壇酒輕輕望王茂懷中一丟,王茂便將右手輕輕接住,衆人看見他二人丟酒接酒就像弄丸不費毫氣力,衆人無不驚駭道:“真是一對天神。”那人方又笑一笑,跳下馬來,同衆人走入堂中,衆人問知這壇酒有一百二十斤重,一發稱奇。不一會虎肉煮好,王茂便大盤小盤的託將出來,擺在桌上。衆人俱讓那人是客,那人也不推遜,竟坐在上面,王茂下陪。只見那人也不言語,也不謙讓,大碗的酒,大塊的肉,直喫個鳳卷殘雲,落花流水。不一刻燒酒早喫了二三十碗,面前一大盤虎肉已喫得乾乾淨淨,王茂見他喫得爽快,又去托出一盤虎肉來放在面前。那人大喜道:“好個賢主人。”又只管大嚼大咽。

這些衆人俱喫得歪眉斜眼,東倒西歪,一個個都陸續溜去了,只剩下王茂同他兩人對飲,你一碗,我一碗,不一時將酒肉俱已喫得醉醉飽飽。王茂方睜着眼細細將那人一看,只見那人又黑又紫的面臉,幾個暴牙齒露在外面,幾根黃髭鬚翹在半邊,渾身一團筋骨,知是一條好漢,方問道:“老哥豪傑也,請問上姓,何處人氏?”那人聽了,因哈哈大笑道:“俺只道你眼內無珠,看我粗人不出,只打帳喫定燒酒虎肉就走道兒,誰知你還知道問俺。”王茂道:“你這人好性急,一個人肚裏飢,忙忙要喫酒喫肉,誰耐煩說閒話。今已喫完了,好漢遇好漢,怎麼不問?”那人道:“你既問俺,俺怎麼好瞞你。俺是梁州人,姓陳名剛,字慶之。”王茂道:“若說梁州,你是北魏人了,爲何直走到這裏?”陳剛因嘆口氣,說道:“俺想天生一個大丈夫,若不幹一番事業,便是枉然。俺見魏主輕賢重佞,那有功名到得俺們,故走了出來。今日偶然遇見老哥打虎的力量,知是一條漢子,故買了酒來要與你結交,這便是俺的心事,今已說明。老哥姓甚名誰,作何事業,必須告俺。”王茂道:“我姓王名茂,字休遠,祖居於此。若問作何事業,實不相瞞,只在此樵柴養父母度日。”陳剛道:“你既有這樣的英雄本領,何不圖些功名富貴?若甘心埋沒於此,豈不可惜!”王茂道:“誰肯甘心埋沒,只恨一時無機會耳。”陳剛道:“如今南齊北魏戰鬥紛紛,只愁沒本領,不愁沒機會。王哥何不同俺去看看光景,倘博得功名,封妻廕子,也不枉然。”

兩人說得投機,因問起年紀。卻是王茂長陳剛一歲,今年是十九歲了,陳剛道:“王哥要不嫌小弟粗魯,結爲兄弟何如?”王茂聽了大喜,道:“如此甚好!”兩人即起身來,對拜了八拜,說道:“今後患難相扶,富貴同享。”拜罷,王茂入去請出父親來,陳剛即便拜見,遂在家中住下。

這陳剛身邊帶得有銀子,便盡數付王茂收着,要用時取出,毫無嫌疑。兩人結拜之後,朝夕無事,只較論武藝。王茂有不到之處,陳剛教他,陳剛有不到之處,王茂教他。王茂用的是一根鑌鐵槊,陳剛用的是宣花大斧。二人演習了半年,無不精絕。陳剛又買了一匹黃驃馬與王茂騎,你道這王茂是何星下界,他是:

稱兄稱弟恰年青,上界原爲天柱星。

莫怪金蘭容易合,惺惺自古惜惺惺。

且按下他二人不題。卻說巴州地方有一人姓柳名慶遠,字文和,自幼聰明,善讀詩書,又留心於術數之學,占人禍福,往往有驗。父母在時,還有些家產可以過日,不期父母亡後,同着妻子過活。家業已漸漸凋零,又連遇荒年,鬥米千錢。此時正是齊蕭鸞篡位,改號建武元年,又因北魏王見南朝屢屢弒篡,便時常領兵侵佔南朝地土,以致民不聊生。這柳慶遠一發不堪,只得以星卜謀生。一日清明時節,柳慶遠見無主顧進門,遂收了招牌,對妻子說道:“今日乃清明令節,人俱在城外山上踏青眺望,故此生意甚少。我在家閒坐不過,我也隨衆出城,閒步步就回。”其妻卞氏說道:“去走走也好,只要早早回家。”柳慶遠答應了。即隨着衆人走出城來,到了白鶴山。因山中有一仙洞,相傳昔年內潛巨蛇一條,後被呂祖師招出變化爲劍而去,是巴州的一個聖蹟,故遊人到此必要進洞觀看一番。洞中只有幾塊石頭,時人遂傳說是仙人牀、仙人枕。這柳慶遠也隨着衆人走入洞中一看,只見四周圍俱是陡壁山岩,青藤滿纏,原來這大洞中有一石壁,裂着三五寸的一條石縫,可以張得裏面,若往裏面一張,卻黑洞洞不知深淺,故遊人到此略張張,見是黑的就去了。因此小洞口也枚青藤長滿。這日柳慶遠走到小洞口,無心中偶張了一張,只見洞裏忽有一道亮光閃透出來。心下暗暗喫驚道:“人盡傳說是小洞,從來黑暗,爲何今日有光,可見人言之不足信。既是有光,則自有天日,莫非此洞亦可進去。”因用手分開青藤,將身子側着往石縫裏一擠,可霎作怪,那石縫就像軟的一般,不知不覺被他輕輕的挎身子擠了入去。柳慶遠擠到裏面,再抬頭一看,只覺洞中轉寬,別有天日,心中大喜,竟往前走。走不得半里,只見前面一所大石屋,心下想道:“原來洞中還有人家。”遂一徑走到石屋門前,只見毛團團的一個老猿猴蹲在當門守護,看見柳慶遠走到,就象認得的一般,竟歡歡喜喜走到旁邊,讓他進去。

柳慶遠才走進門楹,忽抬頭一看,早看見二門扁額上橫寫着七個大字,忙定睛一看,卻是“柳慶遠有緣到此”。他突然看見,心下喫了一驚,暗想道:“這又奇了,我今日是偶然到此,爲何早有人先寫了我的名字在此,裏面定有異人。”因又走進了二門,左右觀看,卻靜悄悄並無一人,心下便一時着起忙來,道:“此地非仙即怪,不如回去罷。”遂要轉身退去,只見那老猿依舊蹲在當門,忽口吐人言,道:“你既有緣到此,福分不小,若空空回去,豈不當面錯過。”柳慶遠忽聽見老猿說起話來,又喫了一驚,然身已到此,無可奈何,只得大着膽問老猿道:“我不出去豈不餓死?”老猿道:“不要慌,餓不死,餓不死。”柳慶遠道:“一間空屋又沒個人,你留我在此有何益處?”老猿道:“不要忙,有益有益。”柳慶遠道:“若要有益,除非遇了仙人,到不如做個人情,放我去罷。”老猿道:“你的事未完,自去不得,就要去,也沒處去。我在此說話,誤了你正事,我且讓你。”說罷,忽然不見。柳慶遠不見了老猿,也不追尋,忙回原路,只見周圍都是石壁,竟沒有路可出。柳慶遠驚慌了半晌,只得回身忙走入石室中,只有石牀石凳石鍋石竈,並不見別有他物,心下十分慌張,忙又走到西廊下去看,忽看見周圍石壁的石上都鐫着鳥跡篆文,及細細看去,卻一字也看不出。竟不知是什麼名義,遂一直看去。只看到末後一行楷書,方認得是“擊石可炊,煮石可餐”八字。因想道:“此八字之義,分明是叫我擊石取火,煮石頭喫了,擊石取火這是常理,煮石之事卻甚荒唐。”躊躕了半晌,沒法奈何,只得依他在石中取出火來,尋了兩個石子,取些亂草,煮將起來。可煞是作怪,不一時果然煮得稀爛。取而食之,只覺美味香甜,精神抖爽,快活不過。因又走到壁間,再將那篆文鳥跡看去,便明明白白,俱是些兵機戰策,天文地理,佈陣行兵之法,他方驚驚喜喜,一面記誦,一面參解,也不覺飢餓。一日一夜工夫。便都記得透熟。忽見老猿走來,說道:“先生天書已熟,可以出輔賢君矣。只不可泄漏人間,以違天意。謹記謹記。”柳慶遠遂當天拜謝,發誓不敢出言,那老猿方纔引了柳慶遠灣灣曲曲依舊從石縫中走了出來。老猿因說道:“先生請了,候你功成之日再會罷。”倏忽不見。柳慶遠再回頭看那洞門時,依舊止留一縫,那裏還擠得進去。柳慶遠看見這些奇異,不勝感激這老猿誘引之情,遂跪在小洞口,拜了四拜,又向天拜了四拜。然後悄悄走回家中。卞氏見他回來,便埋怨道:“你說閒步步就回,如何就去了一月,今日纔來?”柳慶遠聽了着驚道:“我只去得一日一夜,怎說一月?”愈見仙家之妙。因將進洞中遇老猿熟讀天書,將來功名富貴有分之事,細鈿說了一遍。卞氏聽了,也不勝歡喜。

柳慶遠自此之後,天文地理說劍談兵無不精妙。他俱不露,只借星卜談人禍福,一發如神,生意十分興頭,積蓄了許多銀子,竟寬裕起來。過不多時,看見上天垂象,當有改革,因望見建康有天子氣,又見九嚯失垣,他已看得分明,知齊梁氣運有一番殺戮,而後成功。英雄用世,正在此時,遂將妻子移居到太清山下,厚置田宅,又尋了一個老僕,料理停當,方對卞氏說道:“我已學成經濟,可以輔助賢主,定幹一番事業。你在家中須要苦心看管子女,不必懸念。功成之日,再得相聚。”卞氏一一應承,柳慶遠方纔別了出門,一路望建康而來。正是:

欲求富貴須離別,要立功名敢戀家?

不是夫妻相激勵,安能五馬七香車。

柳慶遠別了妻子,一路行來,便留心物色英雄。一日,行到巴山地方,忽見一股喜氣沖天,知是異人不遠,遂將行囊歇在店中,日日在外閒行察訪,一連訪了數日,並不見有甚奇異之人。欲要棄此而去,又恐前面錯過。因想道:“這股氣定非無因而起,我纔出門,若是此氣看不準,後日如何去論天下事,須得安心尋訪。”忽一日閒行,因走到一村中,只見兩個大漢子在果園中空地上比較斧槊,柳慶遠便將身閃在旁邊偷看,看見二人比較到妙處,不覺大聲喝采道:“好武藝呀!”那二人聽見,遂停了斧槊,忙問道:“何人在此取笑我們?”忽看見是個儒雅之人,便改口道:“原來是一位先生,俺們粗人,武事自不入眼。”柳慶遠就接說道:“小生望氣而來,要覓英雄,不期卻在此處。失聲驚動,勿怪。但二位既具此英勇,何不去斬將搴旗,覓取封侯,卻埋沒於此,殊爲可惜。”二人見他出言聳聽,句句合着他二人心事,王茂遂連忙說道:“有話請教,便到小弟舍下細說。”

柳慶遠見他二人相留,他也不辭,同到王茂家中。只因這一說有分教:同心助主成王業,合意開邊立大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望王氣英雄擇主 丁父艱魚龍護舟

詞雲:

堯舜仁純,禹湯功大,帝王不是庸人做。若無至德感天心,焉能全福登龍座。

要問名成,須將實課,五倫豈許人偷過。蕭梁享位是何因,千秋孝行馨香播。

右調《踏莎行》

話說柳慶遠望氣到了巴山縣,見王茂、陳剛是兩個英雄,以言動之,果合二人之意,邀請他同到家中。相見過,王茂因說道:“我二人乃鄉野匹夫,怎敢當先生稱讚。既辱垂青,且問先生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貴幹?”柳慶遠道:“小弟是巴州人,姓柳名慶遠,字文和,雖一書生,頗留心世務。竊見天下荒荒,臣民塗炭,歷數應有所歸。今望王氣,已察知真主在於建康,欲輔佐之,以博封侯之願。在路又見仙氣一道,起於此地,定有英俊埋藏其下,故迂道尋訪,今幸得見二位仁兄,不辜來意。二兄何姓何名,望一一賜教。”陳剛接說道:“小弟姓陳名剛,表字慶之,從北魏而來。雖系一個粗人,實也想要做些事業。喜逢吾義兄王茂,感他一面即八拜爲交,結爲生死,若先生有大才大志,要往建康,何不攜帶俺二人同去,倘一刀一斧得成汗馬之功,皆先生之賜也。”柳慶遠笑道:“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二位若肯行,相期同事一主,拜將封侯,是我願也,有何不可。”二人聽了大喜。王茂因又問道:“適才先生聽說真主已曾降生,但不知實是誰人,又住在何處,我們怎樣跟尋?”柳慶遠道:“大凡英雄事主,豪傑投人,有如女子之嫁人,終身以之,苟擇非其主,而孟浪從之,則是懷珠而入火爍矣。故古人云,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今真主雖生,而在潛龍未躍之時,焉知何姓何名,出於何地。然我細細揣來,倘然是虎必定生風,若果爲龍自應雲起,肯留心細訪,終須會合。若急求功名,投托庸主,以二位之才何患功名不就。倘後真主一出,與之相抗,是拂天意,必有不測之禍,再欲改圖,又爲千古罪人。何不同去訪確其人,乘其潛藏未達之先,悉心歸附,後來際會成得一功,立得一業,成不拔之基,垂名青史,豈不愈乎!”二人聽了大喜,道:“先生妙論,大有深心,我二人今後悉聽先生,當行則行,當止則止,萬望先生直言無諱。”王茂遂留柳慶遠住下,商議出門不題。你道柳慶遠是何星宿臨凡,原來是:

總管星辰降下方,一番事業在蕭梁。

只因天意分南北,故教閱史不無傷。

此時已是齊昭業隆昌元年,只因這昭業年幼,競被宣城王蕭鸞篡弒自立,改號建武元年。這蕭鸞甚是猜忌,他既篡了同宗,誠恐同宗效尤篡弒,故凡在前朝用蕭姓之人,非貶即殺,一時將蘭陵蕭家村中向日勳勢欺人之輩謀殺大半,蕭順之聞之,大爲嘆息。這蕭鸞卻又要在同姓之中凡有才能者不許隱匿,要人報舉,自家親用方信任用之。早有人竟將蕭順之的長子蕭懿舉薦於朝,齊主因授官益州刺使。此時蕭衍博學多能,兼好籌略,時流名輩鹹推薦其有文武全才。齊主將欲用他,忽有王鎮西奏道:“臣聞蕭衍年少知兵,乞付臣軍中備用。”齊主遂降旨,着蕭衍爲王鎮西軍中諮議參軍,蕭順之此時年已七十,兒孫在目,正然順適,忽被人將二子皆薦於朝,一喜一憂,喜的是有子成名,憂的是危亂之朝,失身非主,必有大禍大患。卻見他二人正在年少初仕之時,不好便挫其志,欲慢慢點醒,使其明哲保身,然亦心中憂鬱不暢。

不日旨到家中,蕭衍按了旨意,只得拜別父親,又與郗氏言別,因見郗氏不能生子,遂將族兄蕭宏之子過繼爲子,取名正德。將家事料理一番,然後入朝謝恩。時有東閣祭酒王儉,看見蕭衍不勝驚異,因對廬陵何憲說道:“此蕭郎三十內當作侍中,過此以後貴不可言矣。”由是蕭衍之名愈重,及隨王鎮西荊州鎮守不及兩月,忽家中報到,說父親蕭順之亡過。蕭衍聞報大慟,仆地幾絕,遂即稟了王鎮西要丁父憂,王鎮西遂不便強留,準他回家守制。蕭衍即星夜奔馳,兼道而行,寢食俱廢。一日行至江中,正值西北風大作,江中巨浪掀天,船隻俱不敢行走,蕭衍奔喪性急,那裏肯等,因使人駕槳分開水勢,逆風而行,無奈狂風驚浪,將船掀得亂轉,將要覆沒,蕭衍忙親立在船頭上,迎風號泣,呼叫道:“父親,生兒不孝,不能親自蓋棺,情願死葬波濤相隨地下。”說未完,只水面湧出一道霞光,將船罩住。船上水手對面俱看不見,盡皆嚇得魄散魂飛。不一時,那霞光退散,衆人方看見船邊周圍有千百的黑影將船扶定,再看那黑影時卻是無數的黿龜蛟龍在水中駕馭而行,任他逆浪狂風,船中穩如磐石,衆人無不稱奇。到晚住船,計程已來有千里。後有人閱史至此,有詩讚蕭衍孝心感格道:

逆風逆水浪翻天,千里歸船似眼前。

爲甚魚龍來駕馭,帝王福大孝心堅。

蕭衍自此平安還至建康,上表奏知齊主,齊主賜他還家守制。蕭衍身軀壯大,到此骨立形銷,不似前番,朝臣相見竟有不識者。此時蕭懿已來家,蕭衍到時,拜見靈柩,痛哭號泣,氣絕數次,每哭嘔血數升。服內絕不與郗氏同牀,不喫大米,只喫大麥,每曰兩碗,哀痛備至。因思親不已,又自己做了一篇《孝思賦》貼於壁上,朝夕坐臥其下,悲吟哭誦。其賦道:

念過隙之倏忽,悲逝川之不停。踐霜露而悽愴,懷燧谷而涕零。仲由念枯魚而永摹,吾丘感風樹而長悲。雖一志而捨生,奉二親而何期。至如獻歲發暉,春日載陽,木散百華,草列衆芳。對樂時而無歡,乃觸目而傷感。未明啓節,日日朝臨,木低甘果,樹接清陰,不娛悅於懷抱,唯罔極而纏心。寒冰已結,寒條已折,孤雁鳴而哀哀,朔風鼓而烈烈。無一息而緩念,與四時而長切。蒹蒹蒼蒼,白露爲霜,涼氣入衣,悽風動裳。心無追而自切,情不觸而獨傷。靈蛇啣珠以酬志,慈鳥反哺以報親。在蟲鳥其猶爾,況三才之令人。

蕭衍居家時,室中往往有云氣沖天而起,忽現忽無,里人看見俱傳爲異事。蕭衍足不出門,只在家守制不提。

且說柳慶遠、陳剛二人在王茂家中日夕談論些安邦定國濟世救民之策,待時而動。忽一日,柳慶遠對二人說道:“王氣漸漸光明,時已至矣。我三人不可塵埋,當出而從龍可也。”二人聽了大喜,遂打點行李盤纏。王茂拜別了父母,各備馬匹,一齊出門,三人上路望建康而來。不一日到了建康,只見城中果是帝王之都,繁華與他處不同。怎見得:

龍蟠虎踞,府號建康,東南接吳楚之邦,直北連齊魯之境。帝闕高楹,侵漢孫氏故基;皇宮飛棟,沖霄晉朝遺物。三十六條花柳巷,家家熱鬧;七十二座管絃樓,處處喧譁。桃葉渡頭三春柳色,朱雀橋邊四季花香。簾攏回合,鎖萬里之祥雲;香氣氤氳,結一天之瑞靄。三山接連石城,二水中分幕府。真個是魚龍變化之鄉,果乃是貨財輻輳之地。

三人觀之不盡,玩之有餘,遂尋了一個歇店,將行李歇下。次日,三人到各處遊覽,以便物色英雄,走來走去,只覺平常。忽一日,游出城外,到了鐘山,看這長江盤旋曲繞之勢。三人正觀之際,忽見西北上一道紫氣直貫入鬥牛,柳慶遠說道:“原來在此。”即忙指示二人道:“此王氣也。”王茂道:“但不知在於何處?”陳剛道:“此氣望裏分明,料想不遠,只依氣尋之,自有下落。”柳慶遠道:“此氣果然不遠,只在建康附郭鄉村,不上五十里之外。”因問人道:“此去西北五十里是何郡縣?”有人說道:“此去就是秣陵郡該管的地方。”柳慶遠因對二人說道:“吾觀此氣離地只有丈餘,料此人決不久屈於此,我們須作速去尋訪。”遂一徑走回,問了店家去秣陵郡之路,次日收拾行囊,望秣陵郡而行。來到城中又訪了數日,並不見影響。

一日,三人無聊,因走到一個酒店中飲酒,正豪飲之際,忽聽見隔座上一起鄉人也在那裏飲酒,內中一人偶說起:“近來有件奇事,我山下有一家,屋上時常有紅雲一朵蓋在屋頂,又時常三更半夜見他家火起,及趕去看又不見有火,你道奇也不奇?”陳剛、王茂只拿着大碗低頭喫酒,柳慶遠是有心機之人,卻句句聽得明白,便連忙放下酒懷,向那人將手一拱,道:“請問這山在於何地,那有云之家姓甚名誰?”那鄉人見柳慶遠一貌堂堂,秀士打扮,連忙立起身,一拱道:“這山叫做乘龍崗,這家姓蕭,是別處搬來的,說起來還是皇帝老兒的親眷哩:“柳慶遠道:“這姓蕭的在家麼?”那人道:“一向在外做官,今因他父親死了,正在家守孝。”柳慶遠道:“這乘龍崗去此多遠?”那人道:“出了北門不過數里就是了。”柳慶遠因謝了那人依舊各自飲酒。三人喫了半晌,算還酒錢,回到下處。柳慶遠道:“如今既有地方,明早便可去尋他一會。”

到了次日,果收拾了鞍轡,出了北門,望乘龍崗而來。到了崗下,問鄉人道:“這裏有一姓蕭家,住在何處?”鄉人指道:“蕭家住在同夏裏,前面第三橋有樓房的就是。”三人問明,到了第三橋邊,果然有一座樓房,甚是幽雅,但見:

青山四五疊,茅屋兩三家。傍水柴門小,臨溪石徑斜。

老松蟠作壁,新竹織成笆。雞犬鳴深巷,牛羊臥淺沙。

一村多水石,十畝足煙霞。春韻聞啼鳥,秋香吹稻花。

宅垂陶令柳,畦種邵平瓜。西都魚堪釣,東鄰酒可賒。

山翁與溪友,相對話桑麻。

三人在馬上看夠多時,不勝稱讚,又見門上的對聯俱用白綿紙糊着,王茂因說道:“若是守孝,這家定是了。”三人因下了馬,將馬系在柳蔭之下,緩步走到門前,只見靜靜悄悄,無人出入。

內中一個老門公蕭誠看見他三人走到門前,慌忙起身來,問道:“三位何來?”柳慶遠遂上前說道:“煩你傳稟老爺一聲,說我三人要見。”蕭誠道:“家老爺守制,經年不見一客,一應親戚朋友俱不往來。三位要見,我實不便傳稟。”柳慶遠道:“若是別人你老爺自然不肯接見,你可對老爺說我三人乃是遠方人氏,望王氣而願識荊州,他自然要破格相迎。”蕭誠見他三人狀貌不凡,知非俗輩,也就轉口說道:“既是這等,請三位少待,容小的進去通報。”蕭誠走入書房中,見了蕭衍,說道:“外面有三位相公要求見老爺。”蕭衍道:“你就該回他了。”蕭誠道:“他說他三人是遠方而來,又說是甚麼望王氣而來,必要相見,故小的不得不稟。”蕭衍聽了,驚訝道:“此人既知望氣,則必非常人。”遂吩咐蕭誠道:“你快出去說老爺守制不便迎接,請三位到內廳相見罷。”蕭誠領了主命,走出對三人說了,就請三人同入內廳。

三人剛走到內廳,早望見蕭衍素冠麻服立於階前迎接。柳慶遠早已望見蕭衍,身長八尺,腰大數圍,兩耳垂肩,面如滿月,因暗對二人說道:“此真吾主也。”賓主迎入廳中,各各相見遜座。柳慶遠爲首,王茂次之,陳剛又次之,蕭衍下陪。坐定,蕭衍將他三人細看,只見柳慶遠身高八尺,面如美玉,雙眸炯炯,舉止安徐,大有儒秀之風。再將第二個一看,虎頭燕頷,面色帶青,身材八尺五寸長短。再看第三個,只見獠牙突出,燕頷虎須,面色如紫,身材約有九尺。蕭衍見他三人體貌奇異,因說道:“學生因守先人之制,禁足不出戶庭,感蒙三位辱臨,臺姓貴表,學生願承教。”

柳慶遠說道:“學生姓柳名慶遠,字文和,家世巴州。雖隱居與鹿豕爲伍,然素志宿心,實以蒼生爲念。竊見天下荒荒,窮愁四海,齊祚將終,定有真人崛起。細察天心,王氣實在江左。今明公以聖淑之姿,不難靖亂,天下歷數實有所歸。故我三人不遠千里相從,欲攀龍附鳳,拯塗炭之民,以取封侯之業,故不避自獻之羞耳。”蕭衍聽了,說道:“承先生指教,非敢自棄,但恨學生位卑地狹,無用武之地,是以恥談五霸,羞言伊呂。不識先生何以教我?”柳慶遠道:“吾以天意測之,明公不久當坐鎮荊湘,有用武之地矣。那時統制漢、沔、郢,雍等郡,見機而待。若主無失德,臣事之可也;倘暴虐荒淫,爲民之害,則提義旅與時進退,誰敢不從。”蕭衍聽了大喜,道:“承先生明教,頓開茅塞。謹當銘佩。”再又問道:“此二位何姓?”柳慶遠道:“此位姓王名茂字休遠,家住巴山。此位姓陳名剛字慶之,梁州人。俱是力挽千鈞,拔山扛鼎之人,異日協助明公,斬將搴旗,直如探囊耳。”蕭衍聽了大喜,道:“我觀二位英雄,誠如先生所言,異日若果得志,當裂土分茅,決不吝也。”蕭衍遂留三人住下,日日商論大事,夜間同看天文。說得甚是投機,彼此悅服。正是:

從人須識帝王才,選將當求豹虎胎。

選得不差從得正,風雲際會一時來。

蕭衍一日對柳慶遠說道:“先君靈柩露厝亦已三年矣,我聞入土爲安。意欲擇地安葬,奈一時苦無佳城。今先生道通天地,不識可能爲先人尋一去地否?”柳慶遠聽了,因點頭感嘆道:“原來福人自有去地,前日我來時曾過鐘山,見山左抽出一支龍穴,分明沙水輳聚,實乃一王業偏安之吉地。我因無用,故不留心,今明公適欲擇地,無逾此者,豈非吉地留與福人,明公不可不急圖之。”蕭衍聽了大喜,道:“先生明言自然不差。”隔不一日,即同了三人到鐘山看地,到了鐘山,柳慶遠忙指點其地與蕭衍看,蕭衍見其地果是來龍清楚,護衛分明,西接長江東連虎踞,真帝子王孫之穴,不勝大喜,遂托里人用價買了,又揀了吉日良時,同兄蕭懿親扶父母二棺至鐘山合葬。這日凡朝中各士大夫盡來弔祭。蕭衍號痛悲哀,淚盡繼血,凡滴淚之處,草木盡皆變色。一時看者莫不稱羨。只候墳槨俱完,蕭懿、蕭衍方歸家除服。

這些朝中士大夫見二人服滿,又見懿衍二人孝行可嘉,即奏知齊主,齊主准奏,起蕭懿原任益州理事,起蕭衍爲黃門侍郎。蕭懿、蕭衍二人聞命,不敢違慢,因將家中事體料理一番。蕭懿因益州路遠,恐違憑限,遂起身先行而去。柳慶遠遂對蕭衍說道:“我觀令兄骨格清奇,實一持正不阿之忠臣。但當此亂朝,持正者未免有不測之憂。若便時明公當用言諫之爲妙。”蕭衍聽罷失色,道:“家兄正直,不通世變,異日受禍,誠有如先生之言。但不知應於何時?可能先使知之以作趨避否?”柳慶遠道:“人生福禍,天意已定,誰敢先泄?明公提醒,亦儘自心可耳。”蕭衍連連點首,遂不復再問,相揖而散。同郗夫人綢繆了多時,因王命在身,不敢久羈,遂同了柳慶遠、王茂、陳剛三人一齊起身,到了建康城中。次日,蕭衍入朝朝見齊主,只因這一朝見有分教:龍歸大海施雲霧,虎入山林作嘯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魏孝文有志侵鄰 王將軍無謀劫寨

詞雲:

魏齊久已分南北,要一統,此時焉得?強戰作身災,多殺爲民賊。

行兵妙用看風色,探虎穴,須防不測。豈獨喪王師,還要傾家國。

右調《海棠春》

話說齊明帝建武二年,蕭衍服滿入朝,齊主授以黃門侍中,蕭衍自此辦事不題。

且說北魏建都梁州,此時是孝文帝太和十九年春二月,魏主設朝,受文武朝賀畢,魏主說道:“南齊蕭鸞弒主自立,上下離心,聯今欲自爲將,統領大兵出淮南淮北,進克鍾離,乘勝渡江,直入建康,則荊襄望風而靡,混成一統之基正在此時。若天與不取,必貽後患。卿等以爲何如?”一時諸臣懷疑莫對,魏主因命太常卿王諶之卜筮出師如何,王諶之承命,就在殿中卜筮,卻卜得革卦,呈上魏主。魏主見了卦名,便大喜,說道:“昔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朕今日得之,乃大吉之兆也。”當有相州刺史高閭,俯伏奏道:“陛下奕葉重光,帝有中土,今出師而得革命之象,未爲全吉。南齊不可伐也。”魏主聽了,勃然大怒,厲聲叱之道:“社稷我之社稷!高閭欲阻衆耶?”高閭又奏道:“社稷雖爲陛下之有,臣爲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也?”魏主不聽,遂下詔,以彭城王拓跋勰爲中軍大將軍,豫州刺史王肅爲輔國將軍,尚書盧淵爲鎮南將軍,李衝、湯隆爲左右翼,江陽王拓跋健總督糧餉,宇文福、於烈爲前後先鋒,宋王劉昶爲參謀。拓跋魏主自爲招討都督大元帥,親下校場,調選人馬,共得精兵五十餘萬,真是人人驍勇,個個精強,殺牛宰馬,犒賞士卒。然後揀定時日,三聲炮響,魏主帶領了百員戰將,一齊起身。出了歸德郡境內,魏主傳令紮寨,聚集諸將,說道:“兵貴神速,今乘其無備,分兵兩路,一襲鍾離之太和,一出山陽之江州。二處成功,則盱眙、壽陽、定遠諸郡自望風披靡,然後會兵含山,因而渡江,方爲上策。”遂調撥豫州刺史王肅、參謀宋王劉昶帶甲兵二十萬進攻山陽,二人領了軍馬自去不題。魏主自領着三十萬大軍,詐稱五十萬進攻太和、鍾離。

且說太和是齊、魏交界地方,蕭鸞篡位之後,已遣親信大臣尚書右僕射沈文季、鎮南將軍王廣之、右衛將軍蕭坦之督重兵守之,以拒北魏。早有流星探馬報來,說:“北魏主自爲元帥,領兵五十餘萬,將已渡河,乞將軍準備。”王廣之聽了,即會同蕭坦之、沈文季等挑選了十萬人馬,離城十五里安下三個營寨,以待魏兵。不則一日,塵土飛揚,魏兵已到,離齊寨五里安營。魏主着人下書討戰。王廣之即批次日,打發去了。遂傳衆將入帳商議,沈文季道:“魏兵遠來,利在速戰。莫若頓兵以老其師,待其師老而戰,無不成功。”王廣之道:“今魏兵壓境,若不接戰,是示怯也,討戰而即許,是示威也。”到了次日,兩陣對圓,只見魏陣上黃羅傘下罩着魏主在陣前親自指揮。不一時,鼓角齊鳴,旗門開處,只見先鋒於烈躍馬舞刀直衝過來。這邊齊陣上王廣之一馬當先,持槍抵敵。那於烈厲聲大罵:“王廣之等助主無道,擅篡齊王,殺戮忠良,惡已貫盈。吾主欲興義旅,殞滅齊醜,此乃上合天心,下順人意。天兵所向,宜速倒戈,如若執迷,不顧天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王廣之笑道:“乳臭小卒,焉敢搖脣弄舌,辯論是非。若不殺盡,豈識棄昏立明之正!”於烈聽罷大怒,將刀直劈過去,王廣之挺槍架住。兩馬交馳,雙刀並舉,一來一往,戰有三十餘合,真個好逢敵手,兩人皆討不得半點便宜。魏主看見不分勝敗,便遣宇文福出陣,宇文福一馬飛出。齊陣上看見威鋒眇眇,蕭坦之亦使鄧威接出。魏陣又遣石濟助敵,齊陣上王常截住。兩陣上六人六馬,各逞平生之功,兩陣好殺。但見:

東殺來西,西亦殺去東,兩下不分勝負。槍刀飛揚,弓矢密密,無棄死併,棋逢對手,下下高高,難分辨。內中這幾個扶持魏主棄殘生,此幾個展土開疆拼性命,生前之功何在便作仇,大戰一場方得勝負分明。

魏主又遣雄兵三十萬,忙將鞭鞘一指,一齊交戰過來,兩下混戰,只殺得愁愁慘慘,日月無光,終是齊兵寡少,怎當得他三十萬一齊擁來,竟將齊兵圍在垓心,王廣之等左衝右突,也衝不出。正然着急,蕭坦之在中軍看見,恐三人有失,忙使尤谷引了五萬兵馬往東南角上衝入圍中,將三人救出,遂不敢接戰,望本營而來。戰到日已向西,魏主亦傳令收兵,營邊軍士各自受命,不分勝負。魏主對衆臣說道:“諸將被圍,逃歸本陣,整頓軍馬,足令齊失魂魄矣。”衆將皆賀。忽然寶纛旗被陣旋風吹落在地。但見將軍拓跋勰忙入帳奏道:“寶纛既墜,以臣測之,今夜有人劫寨,陛下不可不防。”魏主道:“何以知之?”勰奏道:“今日齊將逃歸本陣,非敗也,是寡也,我勝者非勝也,是衆也。今齊將必謂我戰勝無備,今夜必來偷劫,乞陛下早作準備。”魏主聽了道:“御弟此言正合朕意。”即分付於烈引軍士五千去左邊埋伏,宇文福引軍士五千在右邊埋伏,只聽中軍炮響,兩伏齊出,二人引軍去了。又使盧淵、李衝各領二萬人馬在牧羊山埋伏,如齊兵一敗,必走太和,汝二人引兵掩襲,彼必不敢戰,乘勢集太和城下矣。二人引軍去訖。

且說齊將回營,王廣之說道:“今日之戰,奈彼衆我寡,軍士怯敵不敢向前。彼得小勝,必志驕無備,若引軍乘夜劫之,雖不全勝,亦可少挫其鋒。”沈文季道:“魏將拓跋勰,久稱名將,豈無準備?”王廣之道:“魏軍恃衆,其心必驕,驕則必無準備,定一戰成功。”遂命軍士飽餐,令曹虎、王常各領三千兵在前,自領精兵五百在後。士卒奉命,俱啣枚疾走。將到魏營,先使小校去打探,回來說道:“打探得魏營中軍燈火微明,更已錯亂,三軍正然沉睡。”王廣之聽了大喜,道:“果不出我之料。”遂分付兵卒一齊吶喊,大刀闊斧殺入魏營,只見魏營中是空的,再看值更之人,卻俱是懸了羊蹄在鼓上慢敲,王廣之見了大驚,知是中計,連叫速退。早聽得四下裏數聲炮響,喊殺連天。齊兵那裏還敢廝殺,各自奔逸。走不得一二里,只見兩下伏兵齊出,右邊宇文福殺來,左邊於烈殺來,黑夜之中不分皁白,只是亂砍。王廣之領着致兵,恐怕引賊入室,不敢竟回本營,就斜刺裏望着太和城逃去。被魏兵殺得七斷八續,回顧士卒剩不得千人,再查戰將王雍竟無下落。王廣之見後面追兵稍遠,方緩緩而行。剛到牧羊山下,忽又一聲炮響,擁出李衝,攔住去路,大喝道:“大膽狂賊,快下馬受縛,免汝一死。”曹虎只得接戰,王廣之遂乘空衝突而走,曹虎不敢戀戰,亦拍馬趕來,同着王廣之引了敗卒而走,手下士卒不上五百餘人。後面魏兵追來,正在危急,忽喊殺連天,又是一軍殺來。二人驚慌相顧,說道:“這番罷了,我二人定死於此矣。”你道那來的是何人,原來是沈文季見王廣之去後,恐怕有失,遂與蕭坦之商議,便遣劉思忌帶了五千軍士暗暗在後跟來,到了半夜,果聽見王廣之中計被魏兵殺散,他急上前救時,只因在黑夜間不知王廣之敗走何處,止見王雍被魏兵裹住,殺得走投無路,遂忙忙殺入,救援出來,合兵一處同來找尋王廣之,直尋到天明,再問敗殘士卒,方知王廣之不回本營,望太和城去了,二人因又隨後趕來,恰在牧羊山看見魏兵交戰,知是王廣之受敵,遂引軍衝入圍中,殺到面前。王廣之見是王雍、劉思忌方纔放心,四人合在一處,一齊殺去。盧淵見有接應,遂放他逃走,只在後面掩襲。王廣之等逃至太和,遂一齊擁了入城,將各門緊閉,準備守城。不一時魏軍已到,將城圍得水泄不通。

卻說蕭坦之、沈文季二營尚然不動,將及天明,探馬報來說:“王將軍中了魏人之計,大敗而走。”不一時又報道:“魏軍乘勝,追至太和城下,將城圍了。”沈文季頓足道:“王將軍不聽人言,果有此敗。”蕭坦之道:“如今之計,計將安出?”沈文季道:“惟有救援太和,一面差人上表求救,方保無虞。”蕭坦之隨即寫表,到朝中求救去了。便將軍馬分作三隊,殺回太和城來。

魏主見齊兵回救,忙欲遣人應敵,拓駿勰奏道:“今齊兵回救,意在入城。若與對壘絕其歸路,必然死力,我兵有前後受敵之虞。莫若使他進城,而後困之,使他外無救援,其城則易取也。”魏主大喜,即傳旨叫撤開一路,放齊兵入城。齊兵果然見有路可入,都有父母妻子在內,那裏還肯廝殺,便一擁至城下。王廣之見了,忙使人開門放入,仍將門關了。不一會,魏兵圍城攻打,城中百計死守不題。

卻說蕭坦之求救的表章,星夜到了建康,奏上齊主。齊王覽表大驚道:“太和、穎亳、壽陽、鍾離乃建康之保障,豈可失寸土與人?此處若失,建康不保矣。”遂問兩班文武道:“何卿與朕分憂?”一時衆臣皆不敢言。只見班部中內出一人,俯伏奏道:“臣舉一人,足可以退魏兵。”齊主視之,乃是尚書令徐孝嗣,齊主忙問道:“卿舉何人可用?”徐孝嗣奏道:“黃門侍中蕭衍,此人智勇足備,才兼文武,授以兵權,邊疆可指日而定也。”齊主聽了大喜,即傳旨宣蕭衍上展。蕭衍出班,齊主親授以兵符旄鉞,勅令火速救援太和、鍾離等處。蕭衍謝恩領旨出朝,挑選了二十萬精兵,同了柳慶遠、王茂、陳剛連夜領兵過江不題。

且說魏主圍困太和,晝夜攻打,一時不能即拔。因聚諸將道:“今太和堅守,急切難攻,朕今自領大兵去襲破穎水、壽陽,以分鐘離之勢。若二處一得,太和不戰而破也。”遂留下宇文福、湯隆二將,督兵十萬以圍太和,卻領了二十餘萬大軍,星夜間道前趨穎水。穎水守將陳喧見魏兵大至,已曉得太和被圍,忙領兵列陣於城外。次日交戰,魏陣上於烈出馬,喝道:“蕞爾小城,天兵壓境,勢如破竹,太和兵將全軍已沒,汝尚敢戰,是不知死也!”陳暄道:“汝之欺敵深入重地,死在目前,怎還大言不慚,且喫我一槍!”說罷,劈面就打,於烈急舉刀相還,兩人在陣上一在一來,戰有四十餘合。魏主見了於烈不能取勝,忙揮衆將一齊衝殺過來,齊兵見魏兵勢衆,不能抵擋,望後一挫,魏兵乘齊兵小挫,即趁勢一掩過來。陳暄正與於烈廝殺,只見魏兵恃衆衝過陣來,陣腳已亂,心下着急,忙要救護本寨,遂不敢戀戰。怎奈於烈勇猛,一杆槍裹住陳暄不放,陳暄無奈,只得將槍一晃,拍馬敗陣而走,於烈不捨,緊緊追來。齊兵已立腳不定,又見主將敗回,衆兵便一齊上前救護主將,望城中而奔。魏兵見齊將逃入城中,即揮動三軍一真追至城下,齊兵見魏兵追至,急急要關閉城門,怎當得兵多擠塞,那裏還關閉得及,競被魏兵亂砍亂殺,已湧進槭,陳暄見魏兵入城,事已大壞,遂帶了數百人出了北門,望鍾離去了。

魏主入城,曉諭安民已畢,拓跋勰奏道:“陛下可乘勢追將襲取亳州,無不克矣。”魏主道:“卿言正合朕意。”即調盧淵、李衝領兵三萬,去破亳州。盧淵領了人馬,連夜進攻。

且說亳州守將李全知魏兵入境,太和諸將敗退被圍,心下早已驚慌。忽又報穎水亦被魏兵攻破了,今分兵進攻穎上。過不一日,又報穎上破了,李全大驚,忙集衆將商議攻守之策。或言乘其遠來,利在速戰,或言城薄兵少,俊以抵敵,或言不如棄城,共守鍾離。一時主意不定。李全見衆心散亂驚慌,欲要禁止,出城接戰,心內實畏魏兵強盛。不一時,魏兵已臨城圍攻。李全只得分付各門嚴閉緊守。魏兵見城內不出接戰,漸漸逼近城來,作扒城之勢。城上即將擂木炮石打下,魏兵方不敢近城。盧淵日日使人到城下百般辱罵,一連三日,城內並無動靜。李全在城上聽見罵得不堪,早有副將王珍國說道:“水來土掩,兵來將敵,今魏兵圍城,豈有束手待斃之理,將軍可付我五千人馬,出城衝突魏營。將軍卻引兵出西門,繞其陣後,兩下夾攻,無不克之理。”李全也聽見罵得沒法,躊躇了半晌,只得說道:“此計亦妙,依汝而行。”到了次日,果然付了王珍國五千人,放下吊橋,一齊衝出,直逼魏營。魏兵見城中有人出戰,即分開旗勢。盧淵匹馬提刀當先,大喝道:“無知小卒,死在目前,敢來按戰!速獻城。免污我刀!”王國珍聽了,怒氣直衝,因大吼一聲,就如半天中起了一聲霹靂,竟不接話,一手舉起一根八十斤丈二長的渾鐵點鋼槍,望着盧淵的咽喉便刺。盧淵亦使刀劈面交還,你看他一場好殺,只見:

二將陣前相鬥賭,兩下交鋒真莽魯。這個似搖頭獅子下山崗,那個像擺尾狻猊如猛虎。這一個忠心要定錦乾坤,那一個實意欲把江山輔。原來王珍國按着上界星,今日一戰投真主。

兩人一上手就殺了八十餘合,不分勝敗。盧淵暗暗喝采道:“不料此人到有這般英勇。”王珍國殺了八十餘合,一發精神,盧淵也不能討得他半點便宜,正在苦持,將有一百回合,忽見陣後亂竄起來,忙報道:“齊兵從背後殺來。”李衝忙去迎敵。怎奈李全本事有限,殺得二十合早已精疲力盡,望着小路而逃。李衝在後緊追。王珍國正與盧淵大戰,忽見主將李全敗走,便棄了盧淵來殺李衝。盧淵要救李衝,也隨後趕來。李全在前面奔走,忽被馬一前失,險些兒掀下馬來,急將馬按了一按,略停了一停,早被李衝趕上一刀,斬於馬下。王珍國正趕間,忽見前面主將被殺,因大怒道:“無知匹夫,怎敢傷我主將!”忙將馬頭一拎,平地直竄入李衝左側。兩馬交過,王珍國輕舒猿臂,將李衝活夾過來,正要殺他。不期盧淵趕到,見李衝被王珍國活夾在右肋下,欺王珍國左手提槍,便舉刀望着腦門劈來。王珍國正殺得性起,見盧淵刀來,忙將槍逼開,復往盧淵身上直刺。盧淵急將身子一閃,那槍尖早在盧淵大腿刺下一下,又霹靂般—聲喊叫,盡力將右臂一夾,格札一聲,早將李衝的三十六根筋肋骨夾斷,已是頭垂腳軟。王珍國知他已死,忙擲下馬來。

那盧淵腿上着了一槍,喫了一驚,忙將馬退後,不敢復戰,便招呼衆軍圍裹上來,此時王珍國見主將已死,料城不能守,也就無心戀戰。今見魏兵圍裹他在垓心,他只得衝殺開一條血路,不敢入城,便望山溪小路而逃。

齊兵見主將已死,各各投降,盧淵即叫齊兵去賺開城門,只說是得勝而回。果然守城軍士見了自家旗號,不問緣由,大開城門放進。魏軍已混在齊兵中,奪住城門,放大軍殺入,城中一時大亂,有的守將皆往別處而逃,盧淵進城,差人告捷魏主,魏主見連得了穎水、穎上、亳州,不勝大喜,遂引兵與盧淵兵合望鍾離殺來。

卻說蕭衍受了齊主之命,領了二十萬人馬,不日過江,自爲都督大元帥,以柳慶遠爲軍中參謀,王茂爲右先鋒,陳剛爲左先鋒,以下戰將各分位次。這正是初出茅廬,早已調度得人馬十分齊整。怎見得,但見:

飛龍幡紅纓飄蕩,飛鳳幡紫霧盤旋,飛虎旗騰騰殺氣,飛豹旗閃閃精光。擋牌滾滾,短劍森森。大桿刀,雁翎刀擺開隊伍,口金槍、點鋼槍分列戎行,太阿劍、昆吾劍龍形砌就,金裝鐧、銀鍍鐧虎樣打成,畫杆戟、銀尖戟飄揚雲彩,開山斧、宣花斧盪漾日光。三軍吶喊撼天闋,五色旗搖遮帝闕。一聲鼓響,諸營奮勇逞雄威;數棒鑼鳴,衆將委蛇顯英武。寶纛旗下,瑞氣籠煙,柺子馬前,徵雲罩日。中軍帳鉤鐮護守,前後營刁斗分明。今來運用胸中策,臣化爲君在此行。

蕭衍統了大小三軍,真是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不只一日,到了盱眙地方。只見流星探馬來報道:“太和被圍,尚然堅守,潁水、穎上,亳州已被魏兵攻取。會乘勝進兵鍾離,望元帥早作商量,火速進兵。”蕭衍聽了,忙升帳擂鼓,聚集諸將商議救援之策。因說道:“太和、鍾離兩處被圍,只不知先救那一處方爲上策?”說聲未完,早有參謀柳慶遠說道:“明公不必多慮,我破魏之策已籌之熟矣。”蕭衍聽了,忙問道:“不知參謀果有何奇策而退強魏,乞早說來,以便進兵。”只見柳慶遠伸出兩個指頭,言無數句,計不多條。有分教,斬將入堅人莫敵,攻城破陣我稱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蕭元帥兵分兩路 柳參謀法演六丁

詞雲:

解懸拯溺須星火。豈可許,敵人窺我?明向右揚兵,悄悄移師左。

龍行尚被雲包裹,事急矣,倩誰開鎖。好借鬼神機,迸出石中火。

右調《海棠春》

話說蕭衍領了二十萬大軍救援太和江北一帶地方,連夜進兵,纔到盱胎,早有人來報說:“潁水,穎上、亳州俱被魏兵踐破,今已進攻鍾離。”蕭衍聞報,即集諸將商議破敵之計。早有參謀柳慶遠說道:“大凡救援之兵,須觀其緩急。今魏兵攻圍太和月餘而不能破者,是城內有沈文季等智謀設備,所以守至如今,他雖善守,然城小兵少,其危甚急。若我先救鍾離,而後援太和,則太和力不能支,必被魏所得。魏得太和,則攻鍾離之勢愈盛。爲今之計,元帥莫若將兵馬分作兩隊,明救鍾離,暗襲太和。其中必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則魏不能久持而終可襲也。”蕭衍聽了大喜,遂傳王茂,附耳授計道:“你領一支人馬,由水路暗往太和,如此這般,方算汝功。”王茂領計自引兵而去。蕭衍一面統了大軍,望鍾離進發。

且說太和城中被魏兵日夜攻打,王廣之等百般守禦,已有一月,城中糧草將盡,幾次遣將衝出往別處附近州郡求救,皆被魏將殺回,一時音信不通,正在危急。一日,沈文季正在城上防守,忽見遠遠的塵土飛揚,一彪軍馬殺來,魏兵紛紛去迎敵,原來是王茂兵到,先依計分了一支兵在劍山埋伏了,然後奮勇望魏陣殺來。早有魏將彭標接住,王茂並不答話,舉起鐵槊照頭打來,彭標急用方天戟架住。二人戰到三十餘合,王茂殺得性起,喊叫如雷,覷空處早一鐵槊打着彭標的腦袋,一時腦漿迸流,撞下馬來。魏將宇文福、湯隆看見,兩騎馬一齊衝出夾攻,衆魏將見傷了彭標,要與他報仇,便一齊裹住王茂不放。王茂力敵數將,全無畏怯。殺到間深之際,用着鐵槊兩邊一連幾晃,早將衆將的兵器逼開,喊叫一聲,格馬一夾,望空處衝出,撥轉馬頭潑刺刺的望着劍山而走,魏將見王茂戰敗,遂招呼後軍一齊往前追趕,將及趕上,王茂走入劍山,只聽見山左邊一聲連珠炮響,擁出三千鐵騎,將魏兵衝做兩截,王茂復引兵殺來。宇文福、湯隆等見中了齊兵之計,無心接戰,連忙退入山口,退不及者,俱被齊兵截住,早殺的殺,降的降。此時太和城上沈文季看見城外喊殺連天,曉的是救兵到了交戰,便同王廣之即領軍士殺出城來,兩下夾攻,直殺得魏兵人人喪膽,個個寒心。宇文福等早殺得大敗,棄下輻重,引着殘軍望穎上去了。王茂緊緊追殺,大獲全勝,引軍入城。衆將俱向王茂稱呼,賀道:“非將軍神威,太和孤城將屬魏矣,我等不能無罪。”王茂遜謝道:“此皆諸將之福,與蕭元帥妙計,末將何功之有。”遂曉諭安民,犒賞士卒。王茂又與沈文季等說道:“目今鍾離被困,望救如渴。今我之來是出其不意,幸爾成功,我今要乘勝去救鍾離矣。城中之事,乞將軍在意。”衆皆領諾。王茂遂帶了原來軍馬望鍾離而去。正是:

來如自九天,去疑入九地。

來去不人知,方得兵家祕。

卻說魏主連得齊地數郡,乘勝進攻,直逼鍾離。鍾離守將許英聞知大驚,遂點了十萬人馬在城外二十里安營,日日與魏將交鋒。怎奈魏兵強勇,連戰不利,正在危急,將要退入城去死守。忽流星探馬來報,道:“朝廷已遣蕭衍爲元帥,領兵二十萬、戰將百員來救援鍾離了。”許英見報大喜,準備接待。不日蕭衍軍到,許英接入營中,相見過,蕭衍就問道:“將軍近日與魏交持,魏兵虛實如何?”許英道:“魏軍中拓跋勰足智多謀,更兼人強馬壯,糧草俱足。今又連得齊地,附近州郡俱望風瓦解,實在危急之時。今得元帥到此,社稷蒼生之幸也。”蕭衍又問道:“將軍在此苦持,城中光景若何?”許英道:“小將雖在此與魏兵接戰,竭盡平生,不放魏兵一卒過界,城中實是空虛,只留得數千老弱兵與百姓互相死守耳。”蕭衍聽了,說道:“城中根本重大,將軍只守外營苦戰,倘被魏主探知消息,使人明誘外戰,暗襲城中,豈不急也。今魏將拓跋勰足智參謀,豈不知城中虛實?彼不進攻者,欲留此城作一孤注,以系齊之兵將,卻暗暗去先剪定遠、五河、天長、泗洲之手足,手足既剪,則本不搖而自斃矣。然此計算堅城則可,算危城則不可,依我測之,實魏之失算。今將軍宜速移兵去料理城內,城外之事吾自有人破之。”許英拜謝,遂引軍進城守護去了。

蕭衍即將兵馬安營立寨,密排鹿角,高壘深溝,又遣人傳令與淝、睢州二郡守將,使其互相犄角。魏兵見齊兵有備,亦不敢出。在營寨一連數日,蕭衍只按兵不動。忽王茂引了得勝之兵回見蕭衍,道:“末將遵元帥軍令往救太和,依計殺敗魏兵已逃歸穎上,太和之圍已解,特引還原軍繳令。”蕭衍聽了大喜,着軍政司紀功,因說道:“目今我與魏相持,尚未對敵,你可仍領先鋒之職。”王茂拜謝,自回本隊。到了次日,蕭衍差人去下戰書。魏主正慮齊兵不戰,與衆將商議,忽見蕭衍有書討戰,即批了明日準戰,衆軍各各準備。

到了次日平明,兩邊三聲炮響,畫角頻吹,早見魏陣上寶纛旗下蓋着魏主親自壓陣。這邊蕭衍全身披掛,騎在馬上,按劍直出陣前,對魏主施禮,說道:“齊魏久已和好,各守邊疆,陛下何故親臨矢石屠戮齊民,上違天意,下失民心,竊爲陛下不取也。”拓跋魏主笑道:“爾主以臣弒君,不立其子而自立,犯分亂名,人人得而誅之。朕今統甲兵百萬,謀將千員,席捲建康,誅滅無道,以正君臣之大分,不致後世效尤。汝若知機,幡然悔悟,投戈歸順,不失爾封侯之位。”蕭衍正欲回答,只見魏陣上於烈早飛馬挺槍望着蕭衍劈胸就刺,王茂看見,亦飛馬而出,兩人接住,槍槊各舉,大逞威風,一住一來鬥有四十餘合,於烈漸漸力怯,只左右遮攔。魏將盧淵看見,恐於烈有失,忙一馬衝出。齊將陳剛見了,急輪動宣花斧敵住戶淵,魏主見不能取勝,忙催兵混戰。果然利害,怎見得,但見:

兩家混戰,士卒奔騰,衝開隊伍勢如龍,砍倒旗幡雄似虎。兵對兵,將對將,各分頭目使深機,槍迎槊,斧劈刀,兩下交鋒乘不意。你往我來,瞻前顧後,只殺得徵雲暗淡,塵土瀰漫。日落銜山,方纔罷戰。

兩家各自收兵,互有損傷。蕭衍見了這番大戰,不能取勝,便悶坐在帳中尋思。柳慶遠探知其意,因說道:“今日之戰,豈雲大敵,是接戰以觀彼虛實耳。明日當堅守勿戰,吾自定計,破之易如反掌。明公何必憂疑也!”蕭衍聽了點頭,心下甚是沉吟。

到了次日,見柳參謀有令不戰,因悄悄出寨上馬去潛看魏寨。只見魏營中隊伍嚴整,刁斗分明,糧草如山,衆軍士沿河飲馬,大小營寨相連鼓裏。蕭衍看完,驚訝道:“魏主兵馬如此精強,營壘如此堅固,急切如何退敵!柳參謀如何說得這等容易?”正在馬上躊躇,不期早被魏兵哨馬窺見,報知魏主。魏主大喜,即潛盧淵、潘成引了五百鐵騎如飛雲掣電的追來。蕭衍看完正要回寨,忽見後面塵土飛揚,五百鐵騎一個撒網圈兒將蕭衍圍住。盧淵、潘成兩將殺至面前,大喝道:“好大膽的匹夫,偷看營寨,早早納下頭顱,與我請賞!”蕭衍見了大驚,忙拍着紫色驊騮馬,仗着七尺雙寶劍敵住二人的槍戟,在圍中一來一往的廝殺。蕭衍力敵二將,雖無畏怯,怎當得這五百鐵騎見主將不能擒拿,漸漸的逼將攏來,各執鉤鐮槍,要將蕭衍拖下馬來。此時蕭衍又要防顧盧淵、潘成的槍戟,又要防兩邊魏卒的撓鉤,只得仗着平生本領將雙寶劍飛舞得上下盤旋,左右遮護,卻要顧人顧馬。正在十分危急,忽山坡後突出一員勇將,在馬上見魏兵團團圍繞,他也不分皁白,輪動宣花大斧砍入圍中。果見盧淵、潘成一槍一戟攢住蕭衍不放。陳剛見了大怒,便大吼一聲道:“我來也!”提起宣花斧照着盧淵、潘成的腦袋上橫砍過來。二人見他來得兇惡,只得撒了蕭衍,一齊架住宣花斧。蕭衍正殺得汗流氣喘萬分難敵之際,忽見陳剛殺到面前敵住了二人,便十分大喜,急欲衝突出圍,卻被魏兵裹得如鐵桶一般。蕭衍見衝不出去,只得又來助着陳剛廝殺。

卻說柳慶遠調不及衆將,見陳剛去後,自己也騎馬趕來。到了山坡,卻見陳剛殺入圍去,便勒馬走上山坡,見蕭衍不能出圍,即拔劍在手,口中唸唸有詞。一霎時烏雲陡合,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又空中現出六丁六甲神將,一道金光領着蕭衍、陳剛衝開鐵騎,奪路而走。魏兵正要下手擒住二人,忽見天翻地覆,空中神兵神將擁護着二人,盡唬得個個抱頭而奔,那裏還敢拿人,被蕭衍、陳剛衝出而走。不一時,依舊現出一輪紅日當頭,風止沙息。盧淵、潘成再一看時,已不見蕭衍、陳剛去向。兵卒方細說有神兵救護而去。二人聽了,嚇得驚訝吐舌,只得收兵回去報知魏主。正是:

諸葛八門陣,九天玄女旗。

兵書原自有,莫詫作神奇。

卻說蕭衍、陳剛在圍中正然苦戰,霎時間陰雲陡合,日色無光,面前搞得黃沙滾滾,一時對面不見人影,心下着忙,便東西亂尋出路,忽面前現出一道金光,二人便隨着這金光而走,衝出圍來,方見天日依舊,不勝駭異。不敢停留,忙忙望本寨而走。只見山崗上一騎馬直衝下來。二人只說是魏將來追,忙要上前迎敵,只聽見高叫道:“元帥受驚,我之罪也。”蕭衍忙定睛一看,卻是柳慶遠,方纔大喜。三人遂並馬而行。蕭衍因說道:“我因一時私窺魏寨,不期被他知覺,趕來圍裹。若非陳將軍來救,已不免矣。”

陳剛忙說道:“末將如何曉得元帥來此被圍,只因本部下造箭司少了羽毛,來稟元帥取用,正欲入帳,忽見柳參謀急慌走出,說元帥今日今時有難星過度,可速往東南解救。小將無暇細問,便一徑趕來,不期恰正遇着元帥受圍。適在圍中,天神引路方能衝出。實元帥之福,參謀之功也。”蕭衍聽了大喜,因同柳慶遠道:“參謀今日知我難星過度,今已解矣。只不知異日還有難星麼?可爲我一言。”柳慶遠道:“五行妙用,隨時而現,安可預知。今日我在帳中定計,忽見元帥帳中突然卷出飛鐮鉤絞,惡煞從東南而上,忙入帳來告知元帥趨避,卻尋不見,只得隨此惡煞而走。適見陳將軍,故使其來。因一時倉卒,不及指揮別將,自亦隨來。元帥致驚,雖有定數,然三軍之主豈可輕出,乞明公以後慎之,自成多福。”蕭衍聽了,連連點首道:“參謀之言有理。”因又問道:“適才這些神將,還是凶神?還是吉將?果從何來?”柳慶遠道:“吉現兇消,非真有神,不過是遁甲之玄機耳。”蕭衍聽了大喜,方回入本寨。

柳慶遠便傳令諸將入帳受計,因喚過陳剛,分付道:“此去西南十五里有一座八公山,你領三千人馬往山中埋伏,見我有兵退入,你便出擊魏兵。須如此這般。”陳剛領計去了。又喚過呂豹,分付道:“魏軍糧草在於岷山西北,你今夜領五百軍士到彼,如此這般。”呂豹得令去了,又分付右將軍王佑道:“你可引一支人馬,等我明日與魏將接戰時,你可潛繞出魏寨之後,只鳴金擂鼓,以亂其心。”王佑得令去了。柳慶遠又使人掘下陷坑數十餘處,上面用土填平,各認了暗號。分撥已定,各人自去料理不題。

且說呂豹回到本寨,點了五百軍士,各帶硫磺、焰硝、蘆葦等物,人盡銜枚,馬皆摘鈴,守至更深,暗暗帶領着,望魏營糧草之處埋伏。這魏營總理糧草的是江陽王拓跋健,有重兵看守。此時已是三更,人皆睏倦,不甚提防。呂豹卻引着五百名軍士將硫磺、蘆葦、火箭、火球只望着糧草堆上一齊發作,不一時延燒了十餘處,火光照得如同白日。拓跋健急引兵撲救,怎奈那火湊着硫磺、蘆葦,這邊息了,那邊又着起來。呂豹見燒得興頭,便引兵退走。魏主見報,說齊兵放火燒了許多糧草,十分惱怒,即着人追趕,那裏還趕得上。大家鬧至天明,已燒去了十分之三。魏主不勝氣惱,早報說:“蕭衍帶領將士在陣前挑戰。”魏主大怒,出陣前罵道:“練兒孺子,怎敢用計,黑夜燒我糧草。誓必手殺此賊!何人與朕擒來?”說聲未絕,盧淵即一馬當先,直殺過陣來。蕭衍走入門旗之下。柳慶遠將藍旗招動,早有王茂一騎突出,兩馬相交,並不搭話,殺夠多時,王茂便望着斜刺裏拍馬而走,盧淵不知是計,同了於烈,招呼了隨身兵卒,一直追趕下去。

卻說魏主見齊將敗逃,滿心歡喜,大叫道:“此時不拿蕭衍更待何時!”忙將鞭梢亂指。魏兵見了,不敢不遵,早有的殺入齊陣,齊兵轉分爲兩翼,讓他殺入,魏主亦在後追來。拓跋勰忽在馬上看見,忙大叫道:“吾主不可輕入,齊人有詐!”魏主忽然聽見,連忙退出陣來,劉得勝、俞猷、王捷一班戰將早已帶着五千餘人殺入齊陣矣。三人不知利害,只在齊陣中耀武揚威,見人便砍。不期柳慶遠見魏兵將入陣,將手中小旗左招右展,要時變作八門,八門緊守。

三將初入陣時,但見齊兵圍裹,各各恃勇,前後衝突。衝突了一會,齊兵一時皆散,只剩了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三將見了,驚疑道:“四面齊兵皆往那裏去了?”正驚疑不了,忽又烏雲陡合,狂風大作,飛土揚沙。魏兵將俱立身不住,已嚇得魂魄全無。不一時,四面齊兵又鳴鑼擊鼓圈攏殺來。將魏兵直逼到有陷坑的所在。魏將不知,早連人帶馬都跌下坑去,自相蹂踏,死的不計其數。不一時,天色復明,齊兵俱用長槍撓鉤亂搠亂殺,早把三將捉住,用繩縛了,解送元帥去了,餘下魏卒盡俱投降。

且說魏主虧了拓跋勰說齊兵用計,便忙忙退回本營,指揮諸將廝殺。蕭衍亦遣將截住,兩下混戰。魏主親自擂鼓。忽有後寨軍士來報道:“齊兵襲我後寨,甚是難敵,望皇爺分兵接應。”魏主聽了大驚,忙分左右驍將去接應,正分付未完,早見齊陣上有人挑着三將的首級,高叫道:“三將進陣,已被我蕭元帥用計殺了,將士皆降,汝等若不投降,照此爲例。”魏兵聽了,個個寒心。蕭衍在門旗下見魏陣上陣腳已亂,忙揮軍士一齊掩殺過來。魏兵見前後受敵,一時驚慌起來。魏主再三鎮定,當不得兵不由將,將不由主,東西亂竄,各自逃生。魏主見不是勢頭,也忙去保護後寨。齊兵乘勝直殺得魏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器械糧草堆棄如山。一時間投降了五萬餘人。蕭衍率領大兵緊緊追殺。魏將不敢交鋒,只保護着魏主奔逃。齊兵趁勢追趕了一日一夜,所失州郡盡復歸齊。只見魏兵去遠,方纔收兵。

魏主逃至符離,見齊兵不來追趕,方纔入城安息,收拾敗殘人馬,折去數萬。魏主對衆將大慟,說道:“朕行兵數年,未曾有此大敗。今一敗至此,是天亡我也,何顏歸國。”衆文武齊勸道:“勝敗兵家常事,陛下不必過傷,再圖雪恥,未爲晚也。”且按下不題。

且說盧淵、於烈見王茂敗逃,遂招呼本部軍士緊緊追來,王茂望着八公山而奔。盧淵、於烈趕來,見山中路徑逶折,盧淵對於烈說道:“山勢險惡,莫非齊兵有計,不必追了。”遂引兵欲退。王茂見他退走,即撥轉馬頭殺來,大喝道:“該死懦夫,往那裏走!”盧淵、於烈聽了大怒,罵道:“你這殺不怕的狂賊,已經在我手中殺敗,怎敢復來!”二人便低頭趕來。王茂復回馬殺了數合,又往前逃。盧淵、於烈拼力追來。手下軍士見是得勝,也隨後吶喊跟來。不期王茂轉過山坡,已不見了。二人在馬上東西觀望,心下驚疑。忽聽一聲轟天炮響,震動山谷,閃出一彪軍馬,當頭一員大將,獸盔獅帶,金甲黑袍,大喝道:“你二人難逃我柳參謀神算,我在此等候多時了,快快下馬受縛,免我動手!”盧淵、於烈見中了埋伏之計,只得也將手下兵卒一字兒擺開,大怒出馬,道:“我天朝正直,焉用詭計算人,就是詭計我何畏哉!”遂點開手中槍,兩馬衝來。陳剛力敵二人,在山坡前大戰。只見王茂又回馬殺來。於烈看見,大喝道:“敗軍之將,快來送死!”王茂笑道:“俺要不走,你們怎肯來受死,今中參謀之計。莫想生還!”說罷,舉槊就劈。於烈忙舉槍抵敵。正在苦戰,忽前面軍士亂嚷起來道:“不好了,山口俱被齊兵塞斷,無路可出。”二人聽了大驚,只得死了。四人殺做一團。王茂見於烈槍法已亂,一鐵槊將於烈的手中槍逼開,輕舒猿臂,早將於烈一把抓過馬來,跑回本陣,在地下一摔,叫軍士綁了,又一馬衝來,夾攻盧淵。盧淵正用死力苦戰,忽見於烈被擒,便不敢戀戰,將槍虛晃了一晃,也顧不得兵卒,早望着山上小路飛馬而逃。王茂、陳剛見他逃去,便不追趕,只回到陣前招撫魏兵道:“願降者免死。”一時魏兵俱拋戈棄甲,悉皆投降。王茂、陳剛遂傳令叫軍士將山口木石搬開。

早有報馬來報道:“魏兵大敗,元帥已追殺去了。”二人聽了大喜,便一路隨來。早已會在一處,忙將於烈解進中軍帳來。蕭衍見了,說道:“你今被擒,難逃一死,有何理說?”於烈道:“偶爾被擒,死則死耳,更有何說。”蕭衍道:“吾今釋汝回去,傳與汝主,齊魏久已和好,不如寧息干戈,以免蒼生塗炭。汝可能盡言否?”於烈道:“若蒙賢公不殺,於烈奏知我主,各守邊疆,必使和好如初。”蕭衍聽了大喜,道:“若得將軍肯盡言,以救生靈,百姓之福矣。”慌忙走下階來,親解其縛,賜以酒食,又與他鞍馬歸魏。於烈見蕭衍如此施仁,再三拜謝。蕭衍道:“望將軍萬勿食言。”於烈點頭出營去了。王茂、陳剛入見道:“我二人費盡力氣捉來,元帥爲何輕輕放去?”蕭衍道:“二將軍立功已錄簿矣。我今非輕輕放去,但念魏主一國之君,帝有西北,非小敵可盡圖,今領雄師連得齊地,勢不可遏。賴參軍之謀,諸將之力,能觀其動靜之機,故先用輕兵挑之,次用火焚糧草亂之,而奪其氣,故一戰而成功。成功之後必恩威並濟,兵戈方得寧息。若徒恃一朝之勝,只有殺戳,須知魏主雖敗,所損無多,若過於驕矜,是激其有圖復之念,則齊民未爲受福。我今釋一敗將,導以和好之言,使他抱無故侵人之愧,則其心自屈,我再用謀以應之,當不戰而自退矣。此釋一人而濟萬人,變通伸縮之理,諸君不可不察也。”衆將深服其言。

鍾離守將許英見魏兵敗走,蕭衍成功,便出城迎接。蕭衍入城,撫卹士卒。開倉賑濟,民心大悅。又差人移會太和等郡,進兵合擊魏主不題。

卻說王珍國當日在陣上見主將李全已死,見城中兵將其心不一,知他不能固守,便不入城,只得從小路連夜逃奔。欲投鍾離,不期魏兵進攻,鍾離城下日日廝殺,軍民不敢亂走。王珍國見不得過去,只得將馬棄了,潛匿在山中等待消息。便日尋野獸捋毛生喫,夜宿山岩草木之內。忽一日腹中甚餒,正然尋食,見草中竄出一個野豬。王珍國見了大喜,道:“只此也夠我喫一頓飽餐。”忙取弓搭箭,颼的射去,正中那野豬的後腿。那野豬負痛沒命的望前亂奔,竄過山崖去了,王珍國便將弓箭插入袋內,曳槍大踏步趕來,卻不見了野豬,便東張西望四下找尋。魆地裏突然跳出一個藍臉身長的牧童,雙手使一條扁擔,攔着路口,大喝道:“甚麼強人,在此亂撞?往那裏走,且喫我一下!”說罷,便上前照頭打來。王珍國正然找尋,三不知被他截出打來,也就喫了一驚,忙用槍架住,道:“小子不得無禮!我是亳州大將王珍國,今被魏兵用計攻破亳州,我今投奔鍾離,只因兩下交兵,道路阻塞,不得過去,只得潛匿山中,候平靜入城。今因直中飢餒,山中尋食,適才射中野豬,特來尋找。我非歹人,你爲何阻我?”那牧童聽了,大笑道:“這樣說來,你是個喪師辱國敗軍之將,卻還有何顏見人!不如待我打殺了你,往魏國去獻功罷。”王珍國聽了大怒,喝道:“你這村牧乳臭,有甚本事,敢出言無狀?”牧童又大笑道:“有本事沒本事,你只贏得我手中這條扁擔,我便放你去尋野豬。若贏不得,休想過去!”王珍國勃然大怒,心內一似烈火添油,大吼一聲,搖開丈二點鋼槍直刺過來。只見那牧童笑嘻嘻的不慌不忙將這根黑漆鑌鐵打成的一條扁擔上前隔開,只使得呼呼的風響。二人在山坡前一往一來,鬥經八十餘合,王珍國不能討得他半點便宜,只暗暗喝采。又殺了一會,便將槍架住了他的扁擔,說道:“你的本事我也盡知,但我遠來腹中甚飢,你今逼我窮寇,乘人之危,非大丈夫所爲也。”那牧童便收回鐵扁擔,笑說道:“我逼你做什麼,因見你是個武將,想試試你的本事,又要試試我的本事,故此激你與我賭鬥,看我兩人的本事何如。今殺了這半日,你的槍法固好,我的扁擔卻也不醜,正是一對好漢。你的腹中既餒,快同我到家中去喫飯。”王珍國聽了,滿心歡喜,道:“如此多感盛情,且尋了野豬去。”二人便一路找來,只聽見深草內不斷哼響,忙入草中,只見這野豬着箭跑得力乏,一堆兒跌倒,只是亂哼。那牧童用扁擔一下結果了,用手提着後腿,便領了王珍國到家,入了草堂作揖畢,忙入內與母親說知,隨即收拾出便飯來同喫。

喫完,王珍國便問道:“請問大哥尊姓大名,如何學得有這般武藝?”那牧童笑着說道:“我姓昌名義之,祖籍是烏江人,移居於此,今年十八歲了。自幼亡過父親,家中只有老母。因家道貧寒,無事可做,隻日在此山中牧牛砍柴,養活他。我一日在山中草地上睡覺,忽夢見一人教我武藝,又將水一碗與我喫了。醒來卻一一記得明白,就在山中將一株大松樹拔起折做兩截,學夢中所授之法,將松木轉動,一毫不差,自此力氣日增。因這松木傳動不便,積湊了銀子,在鐵鋪中打成這條渾鑌鐵扁擔,長有一丈,重有一百二十斤,又可挑柴去賣。只這兩條大水牛每日出工見他走得慢,我將粗麻繩前後套絡,用這條扁擔只一肩挑向山中,他自去喫草,我便在山中使扁擔耍子。不期今日遇見將軍,得罪,得罪。”王珍國聽了大喜,因說道:“你既有這般武藝,有此大力,只合去尋些事業,圖個出身,方不埋沒。今我聞得朝廷已差了蕭衍提兵來救援鍾離,久聞得此人英雄蓋世,何不去投他尋些機會,豈不強似在此淹蹇。”昌義之道:“我心下也是這等想,只恨一時沒個機會,怎好便去投入?”王珍國道:“我今被魏兵襲破了亳州,主將已死,無處可以立身,正要去投他,以圖恢復,何不同我去走走,倘在陣前立得寸功,顯名於世,也不枉了你我一生。”昌義之聽了大喜,道:“若得你肯挈帶我同去,我與你結爲弟兄何如?”王珍國大喜道:“如此甚好!”二人即立起身,當天同拜了四拜,王珍國長昌義之三歲,便叫王珍國是大哥,王珍國請昌義之的母親拜見,俱吝歡喜,因他二人俱有宿根,故一見即結爲兄弟,你道他二人是甚宿因,原來是:

天英火宿降主昌,得志垂名在建康。

天輔木星珍國是,自然契合共勤王。

自此昌義之留王珍國在家,待如親兄,不知不覺一住月餘。一日,昌義之從外面走入,對珍國說道:“我今日聞得蕭衍殺敗魏兵,魏主已退走符離,鍾離已得平復。”王珍國聽了大喜,道:“既是如此,兄弟快同我見蕭衍去。”昌義之道:“我與你若只如此去見他,便使他看輕了你我二人。莫若乘魏主退守符離,我和你去尋些機會,相見時面上方覺有些光彩。”王珍國大喜道:“吾弟言之有理,快些同去。”因這一去有分教:下海屠龍,入山尋虎。不知二人此去果是如何見蕭衍,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埋伏計遭埋伏計 搶糧人遇搶糧人

詩曰:

用兵有如棋,難定誰強弱。

千思萬算來,只爭先一着。

又曰:

用兵有如龍,不容見其首。

有時風雨驚,忽爾雷霆走。

話說王珍國與昌義之商議停妥,即日出門來尋些事業,按下不題。卻說蕭衍殺退魏兵,解了鍾離之困,讓魏主退回符離,不去追趕,只收拾殘破地方,安撫百姓,一時四境安堵如故,遂合了鍾離許英之兵,因而軍聲大振。又移會太和等郡合連進兵,共合有大軍三十餘萬。以許英督運鍾離近處糧草,接濟軍食,便擇日出師,一路追襲,望亳州而來。先前降魏之地,今又歸齊,蕭衍並不責過,一味撫卹。將士感德,無不歡然。

早有流星探馬報知魏主,說蕭衍統兵已至蒙城,來鋒甚銳,須作速推備,以便交鋒。魏主見報,忙集衆將商議道:“蕭衍乘勝而來,當用何計破之?”大將拓跋勰道:“前日之戰,皆因陛下屢勝之後矜驕無備,故有此敗,陛下今宜慎重。先是夜差人知會王肅,命他速襲淮泗,進攻山陽,令齊兵兩處受敵,以分其勢,當不戰而自退也。若蕭衍兵至,當乘其遠來疲睏而擊之,方爲上策。”魏主聽了大喜,道:“此計正合朕意。”隨即遣人知會王肅去了。便整飭軍馬,離城三十里立寨。分爲五營,旗按八方。魏主升帳擂鼓,衆將各各拜見畢,遂喚鎮南將軍郝雍、平東將軍方威二人,分付道:“與你五千人馬,離營二十里此處有座兩界山,你可引兵埋伏,候齊兵到此,可突出擊之,必獲大勝。”二人得令去了。又喚徐能、竇融,分付道:“你可引二千人去濉水,如此這般。”二人得計去了。又分付衆將一番,遂嚴陣而待。

卻說蕭衍大軍滔滔而進,只離得符離八十里。正行之間,忽見西南方上有一股黑氣沖天而起,柳慶遠忙在馬上袖佔一課,心內洞然,便指與蕭衍道:“這黑氣之中必有魏兵埋伏,元帥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蕭衍聽了大喜,遂喚過土人,問道:“此去西南上這座高山是什麼山名?”土人道:“這山在亳州城外,離城五十多里,是名兩界山,那頭直連符離,故以此爲名。山勢商峻,方圓有七十餘里。”蕭衍問明賞了土人而去。遂喚過陳剛、馬麟二人附耳授計。

二將欣然領計去丁,蕭衍然後望前進發。早有哨馬來報道:“離魏寨只有三十里了。”柳慶遠因對蕭衍道:“吾兵遠來,若恃勇輕進,彼必乘疲而遏,中其計矣。若不竟去,又使他提防,莫若先使一支人馬直逼魏寨,探其虛實,然後定計破之。”蕭衍道:“參謀之見正合我意。”遂遣先鋒孫謀、張忠二將,付了三千人馬前去對魏營立寨,方算汝二人之功。二人得了將令,遂帶了兵卒,向前殺去。已離魏寨不遠,正欲安營立寨。魏將見齊兵到了,連忙報知魏主。魏主大喜,即着衆將乘疲掩殺,不許齊兵存立。衆將得令,各逞威風,一齊衝殺前來。孫謀、張忠忽見魏兵衝來,銳不可當,便不敢交鋒,連忙退回,來見蕭衍,細說魏兵已有準備,不能立寨,只得退回。蕭衍聽了大怒,正要發作,柳慶遠忙勸道:“元帥不必着怒,管教藉此成功。今魏兵見我軍退回,諒我必不敢復進。元帥須急統兵驟然深入,彼必無備。此所謂只知乘人之疲,而不知人乘己之疲也。”蕭衍聽了大喜,因揮動三軍席捲而來。

且說魏將見殺退齊兵,俱欣欣得計,向魏主面前誇功。尚未說完,早聽見金鼓齊鳴,一如轟雷掣電而來。魏卒報入中軍,魏主大驚,忙遣將分頭趕殺,不許齊兵立營。衆將因方纔殺走齊兵,以爲得勝,俱一時不曾準備,忽見殺來,盡慌慌張張,不敢交鋒。只用強弓硬弩射住陣腳,不敢十分掩遏齊兵,這邊蕭衍已乘勢將首寨安立定了。

到了次日交戰,兩陣對圓。魏陣上飛出一員猛將,舞刀躍馬直槍過陣來。王茂看見,一馬截住,喝道:“你是何人,敢來接戰?”魏將道:“我乃輔國大將軍湯殷,使爾知名,亦須嚇死。”就舉刀照着王茂頭頂劈來。王茂側身閃過,急將鐵槊相還,二人戰到三十餘合,湯殷賣一破綻,縱馬望西南上敗走。王茂見他誘敵,遂招呼部下一直追趕而去。這裏兩邊陣上各添兵將,殺至日中難分高下,彼此俱有損傷,方鳴金收兵,

卻說陳剛、馬麟二人領了柳參謀之計,便在路上將兵馬分了前後隊,一隊分開裝了齊兵,一隊扮了魏卒,追趕到兩界山左側,鳴金擂鼓廝殺起來,早有埋伏的魏兵忙報知郝雍、方威。二人大喜,便一聲炮響,帶領軍士直衝陣前。要殺齊兵齊將,不期轉被二將裹住,再回看時 四下俱是齊兵旗號,一時驚慌,早被陳剛一斧一個砍下馬來,其餘魏兵見無主將,盡皆投降,陳剛又分付了一番,依舊去山中埋伏,過不一日,湯殷誘了王茂奔入山中,只聽得炮響連天,衝出一隊人馬。湯殷見了,知是埋伏之兵,以爲得計,便兜回馬,與王茂力戰,王茂大笑道:“你這埋伏誘敵之計,只好算計別人,如何瞞得我柳參謀的先見。”湯殷聽了,忙回看來將,卻見來的不是魏將,轉是齊兵齊將,早嚇得魂魄俱無,身心俱裂,百忙裏要放馬逃歸,早被王茂舉起鐵槊照着頂門劈做兩半,跌下馬來,陳剛、馬麟與王茂合兵,俱稱讚柳參謀神見,來見蕭衍,各自報功。蕭衍大喜,

早有魏兵逃去的細細報知魏主。魏主聽了大驚失色道:“不意蕭衍孺子,破我之謀,彼若行兵,我死無葬身之地矣。”說罷,恨聲不絕,文武百官再三寬慰,道:“計雖未成,三軍尚隆,陛下不可自損軍威,況且山陽之計,兩下俱攻,蕭衍雖有詭謀,亦難展策矣。”魏主沒法,只得在帳中納悶,

卻說蕭衍正與柳慶遠商議攻取之策,忽有人報道:“今有山陽守將着人致元帥,現在帳前,不敢擅入。”蕭衍即令他進來,下書人呈上來書,蕭衍看過,下書人又稟道:“魏將王肅領兵二十萬,星夜攻破徐、泗,進攻山陽,守將甚是危急,乞元帥早發精兵救授。”蕭衍甚是躊躇,因對柳慶遠說道:“目今魏主雖敗,尚擁重兵,未曾出境,今又山陽告急,若山陽有失,魏勢愈盛,急難動搖,豈不使我兩處受敵!參謀有何妙計教我?”柳慶遠說道:“今王肅已得徐、泗二州,乘勝山陽,其鋒必銳,須分奇兵以救之,方可全勝。若只遣將往救,恐無益也。”蕭衍道:“分兵固好,但今此處未見勝負,分則有衆寡之勢,奈何?”柳慶遠道:“此處與山陽不同,魏主自將,且今新敗,其心已怯。元帥只須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安而動之,逸而勞之,可保全無虞。容慶遠親領一支人馬,悄悄去救山陽。山陽一勝,魏勢自孤,當不戰而走矣。”蕭衍聽了大喜,即打發回書,着來人先去報知。遂以柳參軍爲領軍,授兵十萬,去救山陽不題。

卻說魏主見計未成,反喪兵折將。悶悶不悅,只叫衆將緊守塞壘,以特山陽消息。過了數日,又恐相持日久,兵老師頓,只得着人索戰。蕭衍卻使人用強弩射回。及魏兵不出,蕭衍卻引軍來討戰。隔幾日交鋒一次,也只兩下混戰,勝負未分,

且說許英督運糧草,不只一日,到了濉水,正行之間,忽被魏將徐能、竇融突然趕出,截住去路。許英不勝大驚,使軍士擺開隊伍,自己上前力敵二將,怎奈有心算計無心,魏兵逞強,齊兵慌亂,早被魏兵殺散,奪取糧草。徐能、竇融二將見糧草到手,便不甚苦戰,棄了許英,保着糧草去了。

許英一時雙拳難敵四手,見糧草被劫去,若空手來見蕭衍,又恐受責,便暗算道:“不如且回鍾離,再運一發糧草來,方可塞責。”遂轉身帶了敗卒退回,才走下一二里,忽見有兩條大漢雄糾糾氣昂昂各帶器械在前阻住去路,許英看見喫了一驚。忙立馬挺搶大聲說道:“我是鍾離守將,奉蕭元帥軍令爲運糧而來,青天白日,你二人敢作剪徑強人麼?”二人聽了,忙答道:“我非強人,是要投蕭元帥去的。你既說運糧,如今糧在那裏?”許英見他說是投蕭元帥的,便勒馬荷槍說道:“我今運糧至此,不期被魏兵擁出劫去,恐蕭元帥見責,只得且回鍾離再去運來。”二人聽了,說道:“將軍此言差矣,糧草乃軍中士馬必需,而今被劫去,彼得食我就飢,勝敗所關,若再等你去運來,豈不誤事!”因問道:“魏將劫去多遠了?”許英道:“約去有十五里了。”二人道:“既如此,我二人同將軍去救回,何如?”此時許英無奈,又見二人身長魁偉,像是英雄。只得問了姓名,又見他是步走,便在士卒中揀了兩匹好馬與他二人騎了,便一同飛奔趕來。

將近白城,只見魏兵正押着許多糧草的車子前行。二人見了,對許英說道:“我二人先去截住,你隨後來罷。”說完,二人拍馬趕上,大喝道:“這是齊國軍糧,怎敢大膽擅自邀奪!早早送還,免汝一死!”徐能聽了大怒,宣槍來喝道:“你二人身無衣甲,又不像將軍,又不像強人,怎來討死喫?”一面說,就一面照着昌義之面門一槍刺來,昌義之輕輕躲過,就趁勢還他一扁擔,竇融看見,便來相助,王珍國早接着對敵。許英只在傍觀看,見他二人勇猛異常,暗暗稱羨,便叫手下鳴鑼擂鼓,以助二人之威。不一時,昌義之將徐能照頭一鐵扁擔,打得腦漿迸流,跌下馬來,竇融見徐能打死,心下着慌,槍法散亂,早被王珍國輕舒猿臂擒過馬來,往地下一摔,喝叫軍士捆縛。魏卒見主將死的死,擒的擒,遂將糧草棄下,各自逃奔去了。許英大喜,稱謝道:“若非二位英雄,我罪難免,今見蕭元帥自當力薦大用。”因指揮手下復將糧草捆紮起來,叫軍士仍前推着,三人歡歡喜喜押解而來不題,

且說山陽守將賀天表,齊主授他爲鎮北大將軍之職,向來齊魏和好,四境安然,不免武事馳張。今蕭鸞篡位之後,不期北魏主忽遣輔國將軍王肅引大軍二十萬殺奔齊地,賀天表初聞報時,還只以爲無非騷擾,不致大害,只用常遣將發兵戒嚴防守。不期遣將去後,紛紛各報敗歸。又連報徐、泗、下沛、睢寧、沭陽、郯城俱被魏兵攻破。賀天表方纔心慌,只得點起十萬大軍與王肅對壘交戰,不期被參謀劉昶用計殺得大敗虧輸,不敢抵敵,只得星夜上表求救。朝中雖有兵來救援,皆中了魏兵詭計,且有所虧。今聽見蕭衍在鍾離大捷,殺退魏主,只得着人致書求救蕭衍,道:“山陽、鍾離俱系齊地咽喉,失一不可,事在危急,望元帥統得勝之師救援。”着人去有數日不見消息,正在帳中納悶,忽這日差人回入帳中,稟道:“蕭元帥已遣柳參謀統領十萬大兵來救,不日就到,先着小人致意,乞作準備。”賀天表聽了大喜,賞了差役,過不一日,柳參謀已到。賀天表忙迎入寨中相見,告以“連失州郡,魏兵鋒銳不能抵敵。今幸參謀到來,望早施妙策,殺退魏師,以解倒懸,天下幸甚!”柳參謀道:“將軍放心,容柳某定計破之。”遂將帶來人馬分營立寨,寨中設立將臺。

不日佈置已定,遂喚過驍將朱堎,授一錦囊,道:“你引五千人馬,先去佔了孔望山,到時開看。”朱堎引兵去了。又喚曹虎,授一錦囊,道:“你引五千人馬到了巨平山開看:依此而行。”曹虎去了。又傳諭諸將:“明日與魏將交鋒,只許敗不不許勝,違吾令者按以軍法。”諸將一齊應諾。到了次日,拔寨俱起,直逼魏營,擺列陣勢。柳慶遠頭戴逍遙巾,身穿鶴氅,手中仗劍,立馬在門陣之下。魏陣上王肅全身披掛,金甲銀盔,手提大刀,立馬出陣。柳慶遠說道:“齊魏久分南北,本相和好,即廢昏立明,自古有之。爾主不察天意,遣兵越境,已被蕭元帥一戰而退回符離,命若懸絲。今將軍執迷不退,倘一朝齏粉辱國喪師,那時悔無及矣。”王肅聽了大笑道:“汝乃村野學究,豈識國家大綱大倫,今爾主紊亂綱常,民無措手,我主舉義興師,救民水火,此乃天順民歸。國家之事,非爾所知也。可下馬受降,得保首領。”魏將此時聽了皆笑道:“真似個教書先生。”

柳慶遠正欲開言,魏陣上早一馬撲剌刺衝過陣來,大叫道:“將軍不要與這先生鬥口,有敢戰者快來!”柳慶遠見了,忙將劍一揮,早有張忠接住廝殺,魏陣上連出數將,柳慶遠亦引數將出馬,在陣上逐對兒廝殺。一時炮聲震地,白刃交加,不一會齊將紛紛敗走。柳慶遠即麾軍拔營,退走十里立寨。魏將得勝,王肅遂移寨向,次日出陣搦戰,柳慶遠只叫軍士堅守不出。一連三日,魏將使人在陣前叫罵。齊將聽了,無不咬牙切齒,欲要迎敵,又恐違了軍令。賀天表看見如此,也忍不住,只得入寨說道:“魏將見我不戰,出言不遜,我軍中將士皆含不平,特來請令交戰。”柳慶遠聽了,即按劍疾視道:“軍中令如山,有敢再言者斬!”賀天表遂不敢多言,

到了第四日,柳慶遠又領衆將走出陣前,魏兵見齊陣上有人,使大家歡喜,早有魏將雷鳴見了,便大喝道:“你這先生躲了幾日,今又來講書麼!不要走,先喫我一刀。”說罷,即縱馬直衝過來,齊陣上孫謀接住。兩邊又戰了半日,齊將見柳參謀麾動中軍旗號,便不敢多戰,忙紛紛敗走,魏兵將一齊追趕。柳慶遠又移營十里安寨,彼此歇息。早有魏參謀劉昶對王肅說道:“我聞柳慶遠得異人傳授,用兵如神,今蕭衍着來救援,連戰屢敗,非真怯也,必有奇謀,將軍不可信爲實然,我當定計破其詭謀,使他不能施展。”王肅大笑道:“自出兵以來,連破齊數十州郡,齊兵心膽皆寒,今又用此白面書生,焉知兵法,自然怯戰,戰而即走,人之情也。此天亡之兆,參謀不必多疑。試看我明日乘其怯戰,引兵掩襲,進攻山陽,直搗江州,而入建康,一即探囊,正此時也。”劉昶見他驕矜不用其謀,知其必敗,悶悶歸到本寨,自己準備去了。王肅見他去後,遂傳令諸將,明日接戰務期乘勢掩襲,以斬獲多者重賞,諸將歡然受命。

卻說齊兵連戰連退,已退有三十餘里。柳慶遠方傳令升帳與諸將說道:“明日與魏交鋒,非比從前,各宜努力,成功者當有重賞,決不食言,爾等各聽吾令。”因喚過杜威、汪通,分付道:“與你三千人馬,攻打魏陣左營,許敗,如此這般。”二人去了,又喚陳堅、趙武:“你領三千人馬,攻魏右營,許敗,如此這般。”又喚張忠、朱用:“你領五千人馬屯於黃石山,見魏兵退來,你只掩殺。”又分付了本營將士一番,俱得令去了。柳慶遠又將營中大隊先退回四十里安置。到了平明,柳慶遠引郭傑、蔣奇出陣,魏將雷鳴、楊武接戰,杜威,汪通攻魏左營,陳堅、趙武攻魏右營,賀天表殺進中營。兩下一場大戰果是不凡,怎見得:

這邊槍去如霹靂,那邊刀砍若奔雷。這幾個宣花斧難防難躲,那幾個青鋒劍怎敵怎擋。這個恨不得槍戳透九霄雲漢,那個恨不得刀砍破九曲黃河。齊陣上軍士如蟒離巖洞,魏營中兵卒似龍躍波洋。直殺得渾如餓虎亂吞羊,好似饞鷹鵰撲兔。

兩下殺夠多時,柳慶遠忙舉劍麾動,齊將見了便不敢戀戰,又紛紛退走。魏將誰肯放鬆,王肅忙催動三軍,一如山崩地裂蜂團蟻湧的追來。柳慶遠便將後隊改作前隊,只是退走,一任魏兵追襲。早來到巨平山。王肅領着衆將見齊兵屢敗,以爲必無準備,只望前追趕。趕至巨平山下,忽數聲炮響,一棒鑼鳴,曹虎引了五千人馬一齊衝出。王肅喫了一驚,忙遣將迎敵。忽見東南杜威,汪通引兵殺來,西南陳堅、趙武引兵殺來,東北上賀天表引兵殺來,正南上蔣奇、郭傑引兵殺來,柳慶遠引着中軍殺來,將魏兵圍裹團團撲殺。魏兵從來不曾遇此大戰,今見中了齊人之計,便個個心慌膽碎,那裏還敢相持,齊兵得計,無不以一當十,只殺得魏兵馬倒人翻。早卸甲投戈,盡思逃命。王肅那裏還禁止得住,也只得隨衆逃奔,便望孔望山而走。到了山前,見後面追兵漸遠,正放心緩行,忽又炮響連天。王肅大驚道:“我欺敵中彼計矣。”說聲未絕,只見朱堎擁出五千精兵,截住廝殺。魏兵將到此田地,已殺得精疲力盡,沒命的逃奔,今又有齊兵在此埋伏,一時俱嚇得尿流屎淌,魂魄俱無。只這一殺,直殺得魏兵血流赤地,骸骨如山,輻重器械沿路拋棄,自相踏死者不下數萬,衆敗將只保護着王肅奔逃,要回本營,不期魏卒忙來報說道:“大寨已被柳參謀用計先遣人燒焚盡了。”

王肅聽了大驚,道:“悔不聽劉參軍之言,欺敵喪師,有何顏見之!”遂拔劍欲刎。衆將忙再三勸解,方引着殘卒欲奔下邳。此時柳慶遠傳令分付諸將乘勝追襲,不許馬蹄停足,務必趕逐魏兵出境。衆將得令,便連夜追來。王肅引着五六萬敗軍已離下邳不遠,纔到黃石山左側,忽一聲轟天大炮,左有張忠,右有朱用,引着五千人馬擺列山前,截住去路,大喝道:“我奉柳參軍之令,在此等侯多日,快下馬受縛,免得動手!”王肅聽了,只驚得吐舌道:“不意柳慶遠有如此妙計,今番休矣。”手下敗將只得上前迎敵。王肅只拍馬抱頭乘空而逃,其餘將士俱被齊兵殺的殺,降的降,只有萬餘人隨着王肅而去。不一時,柳慶遠大軍追到,與張忠,朱用合兵,連夜追趕。不幾日間,盡將魏兵趕逐出境外。王肅連夜過河,退守杞州。齊朝前面所失州郡依舊復回。柳慶遠一面使人報知蕭元帥,又一面叫賀天表報捷朝廷,然後傳令班師,人人唱凱,望鍾離而來。且按下不題,後人閱史,不勝感嘆道:

爲將無謀不日亡,驕矜貪逞敗之殃。

竈增竈減皆兵法,魏國無知葬北邦。

卻說王珍國、昌義之、許英三人押着軍糧,不一日到了蕭元帥軍中。許英先來進見,細說被劫,得二人救轉,活擒竇融,殺了徐能,二人願歸附元帥,現在帳外候見。蕭衍聽了大喜,即叫引了二人進帳,蕭衍將昌義之一看,只好十七八歲,卻生得面如藍靛,豹頭環眼,身長八尺有餘,再看王珍國亦不過二十二三,生得雙眼突出,面如紫蟹,身材八尺上下。蕭衍見他二人俱是異相,心中大喜,忙出位相見,說道:“軍糧失去,虧二位英雄奪轉,其勇可知,其功不小。今且屈二位爲我左右護衛,異日立功,再當奏請。”遂使二人與諸將相見。根見畢備酒聚飲,飲至中間問起,方知王珍國是亳州偏將,今與昌義之結爲弟兄來投。蕭衍不勝歡喜。二人見蕭衍相待至誠,甚是感激。

不一時解進竇融,蕭衍見其雄壯,因說道:“軍糧乃我軍之食,汝擅自劫取,今日擒來有何話說?”竇融道:“爲臣盡力,不得不然。今日就擒。有死而已。”蕭衍見其忠烈,即出位解縛。道:“適才冒瀆,望乞恕罪。”一手扯他上坐飲酒。竇融道:“末將感元帥不殺之恩,願圖犬馬,豈敢與諸將並列。”蕭衍道:“將軍若能棄暗即系股肱,又何遜也。”竇融見蕭衍言出真誠,再三拜謝,同飲。飲至中間,蕭衍因對竇融說道:“將軍既不棄我,我欲假將軍去如此這般,不知將軍肯從否?”竇融道:“感元帥之德,此事必須末將親行方妥。”

蕭衍大喜,遂喚王茂同昌義之、竇融受計,將竇融原來人馬旗號給還,又將鍾離之糧還他三人,即離了本寨而去,衆將俱說道:“竇融新順,未必真誠,放歸可也,奈何元帥又付鍾離之糧,以齋盜寇?”蕭衍笑道:“吾觀其人,必不負我,管則成功。”衆將雖曰唯唯,心甚不服。蕭衍又喚過劉思忌,吩咐道:“你可領二千人馬,去向西南埋伏,如見糧來,即可出應之。”又吩咐王珍國道:“付汝二千人馬,二更左右悄至魏寨左首,要有人追趕,你可截住,保護而回,算汝功也。”王珍國欣然而去,

且說竇融領了蕭衍之令,竟押着齊糧同着王茂、昌義之二人興興頭頭走上大路,望魏營而進。見了魏主說道:“蒙陛下差委,奪劫齊糧,幸不辱命。”魏主大喜,遂命將齊糧發與拓拔健收管。竇融、王茂、昌義之忙叫軍士將糧同送往拓拔健處交納。此時日已將暮,軍士不便收拾,只將糧車總聚在一處,候明日交納。王茂等將帶來之兵暗暗各各照會,又將帶來的空車混在中間。將近三更,王茂等一齊動手。竇融口說道:“我奉軍令,查點齊糧。”守兵見了不敢攔阻。三人直入帳中。拓拔健正坐着未睡,不曾提防,早被昌義之突至面前,當頭一打,只見打得紅光直冒,跌在地上。竇融因對守兵道:“敢有聲張者,照此爲例!”守兵見勢頭兒兇惡,那個還敢聲言。王茂喚入自家兵卒,將魏糧盡數裝在空車上,同着自己原來的糧車,推着就走。竇融在前,昌義之、王茂在後,悄悄的出了魏寨而走。

守糧軍卒見他們去遠了,忙去報知魏主。巍主聽了大怒,忙叫衆將追趕,拿得竇融,碎屍萬斷,衆將即分頭來追,正然趕上,忽一聲炮響,兩邊伏兵四出。王珍國大殺一陣,只保着糧車慢慢而行。魏將見有齊兵接應,又因黑夜中不便追趕,將欲退下。不期魏主親引了鐵騎來追,衆將不敢不追,只得向前追來。不一時,連珠炮響,正東上一軍殺來,照耀如同白日,乃是劉思忌,兩下混戰一場。魏主見糧去遠只得收兵,

將及天明,竇融取糧回見蕭衍。蕭衍大喜,叫軍政司紀功,遂引兵進逼魏寨。魏主只吩咐堅守不戰,過了兩日,昌義之見魏兵不戰,急的熱殺殺的,提着這條鐵扁擔躍馬直出陣上大叫道:“敢戰者快來!”魏將見他年幼可欺。朱全、張超兩馬並出。昌義之笑道:“那怕再多幾個!”便輪動鐵扁擔打來。朱全,張超急用槍刀敵住。戰不十餘合,昌義之只將扁擔左右一迎,早將朱全打落下馬。張超急舉槍刺來,昌義之忙用鐵扁擔一隔,不期去得力大,早將張超的手中槍打做兩截。張超空了手,慌忙伏馬逃入營中去了。昌義之笑道:“原來魏將這樣不經打!”魏將聽見,俱氣忿不過,不待魏主之令,早有王當、錢成、呂勇、許富、李末、楊武六將齊出,圍裹昌義之廝殺。昌義之全無懼色,殺了多時,蕭衍恐他有失,遂鳴金收軍。

魏主見齊將少年驍勇,六將不能勝他,甚是惱怒。忽有報馬報道:“王將軍連破齊地數郡,已近山陽。不料蕭衍暗差柳參謀救援,被柳參謀連連詐敗,將王將軍誘入重地,全軍敗沒,所得齊郡州縣皆被齊人復奪去了。王將軍已退回杞州。”魏主見報,大叫一聲道:“何天之不祐寡人若此!”說罷,跌倒在地。衆將慌忙挽扶寬解。只因這一勸解有分教:來時有興轟轟至,歸去無顏悄悄行。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魏文帝兵敗班師 蕭元帥功成出鎮

詩曰:

旌旗卷地來,炮石轟天至。

一旦悄然歸,方知是多事。

又曰:

不作良弓藏,早成騎虎勢。

爾若肆荒淫,誰能守仁義。

話說魏主見報,知王肅兵敗,大驚失色,不禁大慟道:“朕自行兵以來,威鎮東南,今日一至如此,何以生爲?”諸將盡勸道:“陛下聖諭差矣,今日雖偶戰不利,止不過以破齊之地還齊,於魏並無所損,況國家全盛,陛下若能降詔,北連契丹,調集四川兵馬,控接荊襄,以分齊勢。蕭衍雖有英武奇謀,亦難施展矣,陛下何必以小挫自損軍威,願陛下善腫聖躬,無徒自苦,且請班師還國,再作後圖。”魏主聽了,猶豫未決。當下有於烈俯伏奏道:“我兵久出,師已老矣。況今王肅敗衄,糧草不繼,立於危地而思遠圖,是緣木而求魚也。今穎上、亳州二處城土卑薄,焉可久住,且蕭衍善於馭將,柳慶遠能於運籌,若乘得勝之兵併力二城,豈保無虞?今蕭衍不進攻者,因分援山陽未知勝負,若知王肅之敗,柳慶遠軍回,合併夾攻,再移兵據於洋河上流,我雖欲退而不能矣。陛下莫若且下令班師,回都洛陽,使人通好,休養土卒,覷有便機,再令將興師,以圖報復,未爲晚也。”魏主道:“汝言雖是,但乘興出師,今一旦敗辱,何顏歸於洛陽?”於烈奏道:“自古圖大事者,不哂小恥。昔漢高屢戰屢敗,後一戰而得天下,何辱之有哉。”魏主聞言,方喜動顏色,遂暗暗下詔撤回士卒,星夜渡河不題。正是:

勝便露驕形,敗則呈窮像。

如此無定持,焉能爲大將。

卻說蕭衍用計取了魏糧,又時常分兵東西攻擊以擾魏寨。忽一日山陽報捷,蕭衍大喜,便緩逼魏營,以待柳慶遠兵到。魏主見蕭衍緩攻,遂暗暗拔寨,連夜遁走,臨於汴河。早有探馬報知蕭衍,蕭衍道:“彼知山陽敗績,今走穎上必渡汴河,走歸洛陽無疑矣。”正打點遣襲,忽報柳參謀全軍到了。蕭衍大喜,相見畢,說道:“參謀運籌神算,誠今日之臥龍也。”遂告以魏主連敗,棄了亳州等郡逃去,我今欲引兵據於上流,使其莫渡,則魏主可擒矣。柳慶遠道:“擒之或者必然,但追奔逐北,亦勝師之所不可少。”蕭衍聽了大喜,即命拔寨俱起,星夜兼程,

卻說魏主連夜渡河,遂駐兵於汴河上流,列陣以待。不一日,蕭衍追至,己隔河岸不能渡去。魏主使人將木牌數千面,牌上數齊主之惡,放於水中乘流而下。齊兵取看,忙稟知蕭元帥。只見上寫其略曰:

魏孝文皇帝詔曰:朕見齊蕭鸞竊居大位,擾亂天帝,奸回淫縱,暴戾昏荒,誅剪忠良,屠滅臣宰。朕念蒼生荼苦,提師問罪,弔民水火,齊民莫不壺漿以迎吾師,連得齊地數十餘郡。今因師久在外,人慾思歸,朕心體恤,暫罷虎賁,退回齊失之地,以敦和好。若不修省改過,朕當再率雄師直入建康,令蕭氏孜庶無遺。謹詔。大魏太和二十三年 月 日詔

蕭衍看罷大怒,便要商議引兵渡河。柳慶遠勸止道:“今魏寇窮矣,我兵越境追之,則兵連涸結,徒費軍資,況元帥歷數未至,當徐圖之可也。”蕭衍聽了,躊躇半晌道:“參謀之見是也。”遂上表報捷,又將在陣有功之人細細開奏。請旨定奪。

不日報入朝中,齊王不勝大喜,遂使蕭衍移得勝之兵鎮守雍州刺史,柳慶遠實授軍中諮議,王茂、陳剛、昌義之、王珍國俱授軍中指揮將軍,又賜衣帛牛酒。其餘將士論功賞賜,悉聽軍中裁決,不必入朝謝恩。蕭衍接旨拜受,遂犒賞三軍,使許英自歸鎮守鍾離,王廣之自守太和,其餘郡縣擇賢能供職,分派已定。又見居民受兵火遭害者,即發銀賑濟,百姓歡呼數里。因有旨意,不便回家,只得帶領隨身將士,擇日起身。在路不只一日到了雍州。蕭衍到任後,禮賢下士,體恤軍民,大振威武不題。

卻說魏主敗歸梁州,一日設朝,文武齊集,朝賀畢,魏主說道:“朕自登位以來,承烈祖創業主功,世祖開拓之德,宜爲祖宗繼述其志。不意鍾離受辱,山陽敗績。今朕深處宮中,卻日夕不安,急欲雪恥。不識諸卿誰能爲朕分憂?”班中拓跋勰出班奏道:“且今四境昇平,百姓樂業,陛下只宜垂拱於上,躬行仁義。至於雪恥之事,只須詔諭緣邊將士,分擾齊疆,再遣人與齊修好,俟其有釁而圖之,方爲萬全之策。”魏主准奏,遂使大臣草詔,諭各邊將士,如得寸功,據得南齊寸土者,不吝封侯之賜。又遣散騎常侍宋弁出使與齊修好,宋弁出使回來覆命。魏主因問蕭氏如何,宋弁奏道:“臣觀蕭氏父子無大功於天下,既以逆取,不能順守,政令苛碎,賦役繁重,朝無股肱之臣,野有愁怨之民,得沒身幸矣,非貽厥孫謀之道也。”魏主聽了大喜。此時各邊將士奉了魏主之命,遂上至西川下及長江,凡沿邊之外無不騷擾齊地。

是時蕭懿正坐鎮益州,厲兵秣馬,操練將士,恩惠下民,遠近悅服。忽一日,哨馬報來道:“魏兵侵犯南陽甚急,鋒不可當,乞將軍作速禦敵。”蕭懿聞報,即點了三萬人馬,以尹紹祖爲先鋒,長驅而前。魏將韋珍據立險要設立五寨,以待齊兵。蕭懿與南陽太守合兵進戰,蕭懿因授計道:“今魏立五寨,兵將必不能統一,只宜挑選精騎併力破其一寨,則四寨皆怯矣。”諸將稱善。遂喚尹紹祖領五千鐵騎,望魏西南一寨盡力衝擊。魏將孫先出馬,接住廝殺。二將殺了三十餘合,孫先力怯,只左右遮攔,蕭懿乘勢率兵橫衝,奪據了西南魏寨。四寨魏兵忽見一寨被齊兵破了,果然驚慌潰亂,蕭懿揮將乘勝掩襲,斬首萬餘,遂入南陽。

次日,魏兵大至,將城圍困。城中軍民皆慮糧少不能久持,蕭懿見了,因暗使人將空厫封鎖甚固,因示衆將道:“此倉皆貯滿粟,可支二年。”一時衆心始安,次日蕭懿引兵出城,與魏軍對陣,魏將範遠出馬,吶喊搖槍,在陣上馳驟。蕭懿使祝芳截出,兩人各逞威風,戰夠多時,兩邊各添兵將。蕭懿遣尹紹祖帶了一千鐵騎,繞出魏軍之後殺來。魏將忙分兵接戰,一時前後受敵,陣腳己亂。蕭懿與房伯玉催動大軍一齊殺來。魏兵不能抵擋,早分頭奔潰。韋珍退走。蕭懿追來。韋珍走入斜谷,忽然大雨,魏兵將皆飢,遂截雨注米,執火在馬上炊之。軍士尚未得食,蕭懿帶衆將追至。韋珍且戰且走,遂率軍還於仇池去了。蕭懿見魏兵敗去已遠,遂不復追趕,蕭懿大勝班師而回。正是:

萬馬南來氣概雄,旌旗閃閃蔽長空。

若無定國安邦策,怎得封疆掌握中。

蕭懿遂上表奏捷。

過了些時,齊明帝蕭鸞改元爲永泰元年。正該享國,不期到了秋七月,忽抱病甚篤。因太子年幼,恐被人謀篡,因囑之道:“行事不可落於人後。”說罷而薨。又遺詔以徐孝嗣爲尚書令,沈文季、江祐爲僕射,江祀爲侍中,劉暄爲衛尉,政事委決蕭遙光、蕭坦之,又進蕭衍爲晉安王司馬領雍州牧,蕭懿爲持節都督益州刺史,以下文武官員並加恩賜。在朝文武遂立太子即位,改號永元元年。

這太子是蕭鸞第三子名寶卷,字智藏,時年一十七歲,蕭鸞生有十個兒子,惟寶卷最爲溺愛,故立他爲太子。他恃寵愛在宮時嬉戲無度,今即帝位,益無忌憚。時蕭鸞之柩停在太極殿中,文武百官朝夕哭臨,百官舉哀之際,寶卷亦必同哭,哭時即說喉痛止哭,過不多幾日,寶卷不耐煩起來,見了靈柩在殿,心甚厭之,傳諭速葬。徐孝嗣固爭道:“先帝骨肉未寒,正臣子抱痛之時,怎忍便議葬事,也須逾月方得盡臣子之情,即黎庶之家亦必終喪,何況天子!毋爲天下後世所譏也。”寶卷無奈何,只得依從。一日,有中大夫羊闡入臨哭奠,俯仲哀切,忽脫帽在地上,他頭禿無發,頸項瘦長,一時露出禿頭。寶卷正在同哭之時,看見羊闡露出如此形狀,忽大笑起來,對左右大臣說道:“禿鷲啼來乎?”鷲禿鷲也,其狀如鶴,頭禿頸長,其性貪惡。寶卷借引《詩經》“有鷲在梁”之語以譏笑羊闡之頭禿項長也。衆官聽了,俱各驚駭。寶卷自即位以來,只在宮中寵幸官妃,溫柔鄉里作樂過日,絕不與朝士相接,專信宦官及左右御刀應勅之人。一月之間寶卷必出宮二十餘次,及出宮時又不言去向,所到之處不許有人窺見。每出必先使人驅逐百姓,只許留空宅,如搜出一人即時斬首。或三更出宮,鼓聲四出,火光燭天,跟隨內侍俱戎裝跨馬,執戟操戈,橫行道路,士民驚恐。

一日,寶卷出遊沈公城,有一婦人臨產,躲避不及,便藏匿室中。這日寶卷驅騁而來,近侍忽搜出此婦,便綁來見駕,寶卷見了大怒道:“何物妖婦,敢違旨犯駕?”那婦人哭奏道:“民婦焉敢違旨取死,實因懷孕將產,不能行走,故丈夫將民婦藏匿,只道可以躲免,不期皇爺駕到搜出,民婦自當萬死,但民婦的丈夫年將五十,尚無子嗣,今雖男女未分,實圖一線相延血食,乞皇爺法外寬容饒命罷。”說罷,叩頭不己,寶卷聽見說出懷孕將產,便十分大喜,因對左右說道:“今宮中的妃妾正懷龍種,只不知腹中是何模樣,如何成形,若剖而視之,是亦快睹,只是不好行得。”梅蟲兒道:“陛下既欲看男女之形,今日恰然有之,實千載奇逢,賞心之事,剖一民婦,何傷大體。只不要使廷臣知道,免得又來上本瑣碎。”寶卷聽了大喜,道:“汝說得甚妙。”即叫近侍剖看。衆近侍得不的一聲,使掣出三尺青鋒,將那婦人不由分說擁至庭中,綁在柱上,也不管婦人啼哭,竟將衣服分開,刺入尖刀,譁喇一響,那婦人大叫一聲,已自氣絕。近侍將腸肚分開,取出一個血胎來,將刀割開,卻見一個小娃子滾出,在地啼哭跳躍。近侍便血淋淋的呈與寶卷觀看。此時寶卷雖然一時暴戾,要看小孩子的樣兒,及見近侍如此動手,未免心中一時不安,然亦無可奈何,今忽見將小孩子獻上,哇哇啼哭,又手腳俱能跳動,一時見了反生歡喜,因定晴細看,說到:“爾母已死,啼哭何益。”因對梅蟲兒道:“可將這孩子發與民間有乳之婦,養他大了,庶不負朕一番好生之意。”說未完,那血孩子哭聲漸低,早已四肢俱直,嗚呼哀哉了。寶卷見了,也嘆息了數聲,便叫人拋去。正是:

如此行刑說好生,自應桀紂己稱仁。

江山無福常消受,火速荒淫送別人。

自此寶卷在宮全無忌憚,終日荒淫,與一班佞臣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在宮內芳樂苑中作樂。一日寶卷見他三人歡情未暢,因問道:“今日爾等神情索然,使朕甚不愜意,是何緣故?”茹法珍見問,連忙俯伏,乘機奏道:“臣等盛蒙皇上寵愛,敢不竭力以副陛下之歡心,只因近日被這些廷臣文章談論,說我等蠱惑君王,臣等只得要避嫌避疑,以後不敢進侍矣。”寶卷聽了,含恕道:“朕尊爲天子,富有四海,當此昇平之際,君臣同樂有何不可?莫說帝王,即士庶之家,苟處富貴,亦有二三知己,風花雪月,美景良辰,同遊作樂,豈朕轉不如也?”梅蟲兒連忙奏道:“士庶之家,隨心所欲實無拘束,今陛下徒有天子之名,動則拘禮,稍着過情,動不動就有在廷臣子指引譬喻,援古證今。若不聽他,他便說主上失德。陛下雖欲隨心取樂,實不能也。”寶卷聽了,一發大怒道:“朕臨大位,手操生殺之權,豈肯受人拘束!爾等不必多心,只與朕暢懷同樂,方見汝輩忠心。”王咺之亦奏道:“陛下即位以來,惟行仁政,仁政固美,亦必須剛柔井濟,使人敬而畏之。若只一味仁柔,恐在外諸臣無君王在口矣。是以先帝遺言子孫不可受制於人,正欲使陛下爲英武主也。”

寶卷聽了,點頭道:“卿言甚善,今後若有廷臣阻撓詆譭者,即以欺君之罪罪之,加以極刑,則自不敢言矣。”三人頓首道:“陛下着奮發英武,外臣不敢進言,臣等敢安心同樂矣。”不數日,勅王咺之執掌奏章,凡百官疏直諫者一概寢匿。一時專權,便矯旨,不是削職,就是殺配,因而朝中敢言敢諍者,竟無一人,士氣盡沮,寶卷遂得恣意與宮女侍妾晝夜宣淫,過不多時,即父皇所幸的寵妃,俱逼而幸之,以及宗室中有美者,俱收入宮中縱淫,一時間宮圍內姑姪姊妹皆無間別。一日,寶卷在芳樂苑中叫衆內侍鳴鑼擊鼓,擺一圍場,手執幡幄兩旁分立,自己穿了一件織成的褲褶,帶了金箔帽,取了一根七寶矟,喝叫擂鼓,他卻乘馬驅驟,往來奔走,衆內侍俱執了五色幢幡,在前後左右盤旋圍繞,又置一柄白虎幢,有一丈五尺,上面畫了一個白虎在上,叫近侍執着,寶卷在馬上飛轡揚塵,誇張矯健。玩到得意之處,遂一馬飛來,在內侍手中綽了白虎幢在手,就於馬上迎風綽約,兩手交換,又向身後將那白虎幢左右交接,接到妙處,忽將白虎幢擲起半空,等他落下來,卻將口張開,咬住其柄,以逞威能。又手執七寶稍,一馬放開,飛舞奔躍。衆內侍吶喊擂鼓,以助其威。奔馳了數次,然後放馬歇下。衆內侍一齊俯伏在地,稱讚道:“皇爺真天神也。”又日夜與宮妃淫媾之時,必取春意圍屏排列兩旁,使宮女自去揀那得意之圖,寶卷即按景宣淫。御一宮女,必使衆宮女環立現看,奏樂進酒。衆宮女看到慾火動時,個個垂涎,也就顧不得尊卑,俱來你爭我奪,年長的宮女竟將寶卷抱在懷中,恣意取樂。常至五更方寢,日晡未起。日在色慾之中探奇索味,以至臺閣奏牘累月不報。寶卷總不視朝,內外隔絕。

一日,衆文武集於朝房,沈約因發議道:“皇上久不臨軒,政事叢脞,倘若被拓跋北魏乘釁攻侵,變生叵測,我等責任所關。況我等受先帝委任之專,豈可坐視!今日我等齊集殿中,可鳴鐘俯伏殿陛間,以待皇上設朝,披肝瀝膽一番,方盡臣職。”百官聽了,俱齊聲說道:“休文之言有理。”遂一齊撞起景陽鍾來,俯伏候駕。不一時,鐘聲直進入宮中,宮娥內侍盡皆驚動,連忙奏知寶卷,道:“百官齊集殿上,鳴鐘候皇爺設朝。”此時寶卷正在醉鄉,見宮人來奏,也喫了一驚,連忙問道:“外官有何急事,要朕出去?莫非有變麼?”說罷,便要起來。不期夜來宣淫過度,又因宿酲未醒,一個身子竟不能起來,又聽見殿上鐘聲不絕,只得著宮人傳旨,宣王咺之進宮議事。不一時,王咺之奉宣從德化門入宮,俯伏在御牀之下。寶卷揭帳告知鳴鐘之事:“卿可出去問百官有何大事,以致鳴鐘聚集?”王咺之領命即出宮來,到了殿中。見百官齊齊俯伏丹樨,一時見了也甚驚訝,然事已到此,只得說道:“列位老大人,有甚表章只宜進陳,何至鳴鐘驚動聖躬?皇上今著下官問明回奏。列位老大人且請起來,指教明白,以便復旨。”衆官聽了,便一齊起來,說道:“皇上御極以來,不與外臣接見,匿處宮中,且與佞嬖荒淫,奏牘如山,並不裁決,是非奚辨?奸僞何分?我等俱受先帝之恩,念祖宗創業之艱,豈肯坐視其危!若使北魏知我國無主,興師割據,變生叵測,禍莫大焉。今請聖駕臨朝,以慰蒼生之望。社稷幸甚,臣等幸甚。乞將此情奏知,感激不淺。”王咺之道:“皇上非圖晏安不視朝政,實因近日龍體偶抱微恙,靜養深宮,故不曾與列位接見,非有他意。今列位大人既有此舉,學生自當奏知,候皇上御體平和,則向日奏章自有分曉。列位請回靜聽,勿驚聖躬,以效臣節。”百官聽了,沒法奈何,只得一齊退散。正是:

忠臣極力披肝膽,只望忠誠能上感。

無奈君庸酒色迷,奸徒已把朝綱攬。

百官散出,王咺之心才放下,即回身入宮,將百官之言細細奏知,因說道:“今日文武在朝殊無體統,日後不臣,亂之階也。總因陛下仁德寬慧所致耳。”寶卷道:“卿可去將數月的本章取來,宣讀聯聽。”王咺之領旨去查了半日,內侍俱雲不知所在,所存者不過十之二三,遍宮尋覓,方曉得這五省累月的表牘,皆校臣侍包裹了魚肉還家矣。王咺之只得朦朧奏道:“總是些腐儒臆度之言,陛下也不必看他,徒惱鬱人懷抱。”寶卷道:“賢卿說得是,餘俱不必問了,只將往日敢言者一例削職,免得又來瑣碎,朕好稱心尋樂。”王咺之領旨,正中機謀,滿心歡喜。凡有敢言與王咺之、梅蟲兒、茹法珍不睦者,非降即削,諂媚者即時重用。一時朝中削降了大小一百餘員,在職者雖不去,而亦人人自危矣。只因這一番削降有分教:禁城圖篡,傑士懷謀。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草莽中英雄擇主 朝廷上臣主荒淫

詞曰:

既是天生千里駿,自有千金聘。一任伯陽稀,如虎如龍,肯作駑駘認。

長嘶櫪下無人問,醉眼模糊甚。只合擁佳人,誰識英雄能致君堯舜。

話說齊寶卷被王咺之聳諛傳旨,削降百官,王咺之遂與梅蟲兒、茹法珍公報私仇,將不合於己者一應削逐其去,有一百餘員,內外人心搖動,各不相安不題。

卻說蕭衍坐鎮雍州刺史不多時,忽聞蕭鸞薨死,寶卷即位,雖受詔加封,他卻使人暗暗在建康打聽新君新政如何,用人如何,不半年間,早將寶卷的所作所爲以及親用之人細細報來。蕭衍聽了,心中十分躊躇。一日,因對柳慶遠說道:“今上在東宮時,原無令譽美名,又且性猜量狹。今總萬機,必恣其所欲,且所用之人,徐孝嗣才非柱石,聽人穿算;江祐怯而無斷,劉暄闇弱,蕭坦之忌刻凌人,將來必有一番大誅戮而始安。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蠱惑於內,逢君之惡,不久變生,將來奈何?”柳慶遠道:“未有荒淫而能治國,明公此論正合天意,但時尚未至耳。況今六貴同朝,勢必相圖。明公但當密修武備,招集驍勇,積聚糧草,待時而起,何憂大事不成也。”蕭衍聽了大喜,於是招致豪傑,傾心下士,凡有一材一藝者,俱量力而用之。民間有疾苦者,必悉心慰濟。一時四方響應,杖履而投者,紛紛不絕。又差親信之人,到建康同夏裏接取郗夫人去了不題。

且說有二人,一姓曹名景宗字子震,一姓張名弘策字真簡。這曹景宗的父親就是曹近野,後來見蕭順之生了蕭衍,知非常人,時常稱讚。過了些時,不期夫人鮑氏亦自懷孕,到將產這曹景宗之夜,鮑氏正然腹痛昏悶之際,見一人乘雲,手中抱着一個小兒付與鮑氏道:“我將此子與你爲兒,後來開國封侯其福不小。”鮑氏便欣然接之。醒來甚是驚喜,忽然一陣疼痛,產下一子,因將夢中之事細細說向曹近野,夫妻甚是歡喜,就叫他是雲兒。後來大了,上學時取名景宗。

他甚聰明,面如粉裝玉琢,人人稱他爲粉孩兒。到了十二歲上,是書俱讀,且喜觀書史,每讀穰苴、樂毅傳,嘗掩卷嘆息道:“大丈夫須當如是。”他雖只得十二歲,卻生得魁偉長大,膽勇過人,若村中有人廝鬧,他便走來解勸,只用兩手一分,人俱跌倒。人見他力氣大,便不敢動手,恐他要打抱不平。忽一日鄉間五月初一,相傳是瘟司大王下凡,凡村中男婦俱到廟中賽神跳會,祈保平安。又因新鑄了一個千斤重的銅鐘,這日要懸掛起來好撞。許多人在那裏扛抬,可煞作怪,隨你人多隻是扛抬他不起,這曹景宗曉得廟中這日熱鬧,便也走來觀看,忽見許多人打着號子扛抬這口銅鐘,只是扛抬他不動。他在人叢中見了,便一時性躁起來,忙將兩手將衆人一分,說道:“這銅鐘能有多少重,你們卻如此費力。”這些衆人正扛抬不動,忽見他來說此大話,便停住了手,要說他幾句,卻又知他有些膂力,便要他說道:“這口鐘內空外薄,重是不多重,你若有本事抬得起放在殿上,我們情願將獻神的三牲祭禮請你何如?”曹景宗聽了笑道:“可是真的麼,不要哄我,拿了去又不請我。”衆人道:“豈有此理,三牲現俱擺在神道面前,憑你去喫個醉飽。”

曹景宗見說是真,便大踏步向前,左手撩衣,右手將鍾一推,推歪了,半邊離地一二寸,將右腳尖伸入挑着,仍將右手插入鐘下,抓緊鍾邊,往上一舉,便一直舉將起來,喝開衆人,飛走上殿,輕輕放在鍾架之下。看得這些人俱驚得人人吐舌,道:“怎他小小年紀有這等大力,若明日大了起來,不知還是怎樣哩?”曹景宗將鍾放下,果見神道面前供桌上擺着許多禮物,雞鵝魚肉俱是熱氣騰騰的,滿心歡喜,他也不管神道不神道,競走上神座,坐在上面,用手將兩隻雞一盤肉一隻肥鵝一個大鯉魚亂撕亂扯,競往口內亂塞。衆人見了俱驚驚喜喜,只得將酒篩過來奉他。他也不辭,便大碗價喫。不一時,俱已喫完,立起身來拱拱手道:“多謝多謝,聒噪聒噪。”便大踏步出廟去了。因此會上這些人遍傳曹家小學生能舉千斤的銅鐘。

這曹景宗喫得醉醉飽飽,一直走到家中。父母問他:“在那裏這一日?”曹景宗帶笑說道:“孩兒今日在會上燒香來。”父母便不細問。曹景宗到了夜間自去書房睡了,一覺醒來,只覺得渾身發熱,頭疼眼漲起來,便昏昏沉沉,到了次日飯後尚未起身。書童叫了數次,只不答應,揭起帳子看了,便慌忙人內報知,曹近野與鮑氏二人聽了,一驚不小,來忙走來看視,叫了數聲:“親兒!“曹景宗只將兩隻眼睛直視看,不能開口。曹近野、鮑氏慌了,忙將他身摸去,只見遍身如火炭的發熱。一面着人去請醫生,一面將曹景宗移入臥房。醫生不時就到,看了脈息,說是感冒風塞。一陣喫了四五劑藥,全不見效。曹景宗只在牀上昏昏沉沉,如死人一般。曹近野與鮑氏止生得這個兒子,今見他生了這病,日夜憂愁,先前只說他就好,誰知一連五日愈覺沉重,只急得沒法,合家大小驚惶。就有人將瘟司廟中之事細細傳來,說他不該喫了神道三牲祭物,自然要降災作禍了。曹近野與鮑氏聞知大驚着急,連忙備了三牲祭禮,二人親到殿中拜求,也不見病退,只是在牀上發熱,湯水不進,漸漸的一絲兩氣。鮑氏只守在牀邊哭泣。不期到了八日上,競發出一身花花綠綠的紅豆。曹近野、鮑氏見了,方大驚大喜道:“原來孩兒是喜事。”連忙供起痘神,一面着人請了痘科先生來看。不期曹景宗發這一身紅豆,又甚是詫異,先前還是累累可數,到了三朝五朝,變成一片,先前還是紅色,後又變了黑色。到了七朝九朝,忽然發起臭來。這個臭法甚是難聞,服侍之人若是聞了,不是惡心,定是嘔吐。先前的臭還只在房中臭,到後來連滿屋俱是臭的,連父母俱不敢到他房中近身看視。他又偏在牀上要長要短,不住的叫喚,服侍之人只得在帳幔外與他些飲食,以後臭得怕人,連曹近野與鮑氏俱說是無救的了。鮑氏只是啼哭,到了十二朝十六朝,曹景宗一身痘子漸漸脫落,先將手在臉上剝下一層皮來,竟如黑鬼臉一般,全全退下,此時臭也不臭了。曹近野與鮑氏也就進房來近身服侍。鮑氏便揭起帳來一看,不禁失聲連叫:“啊呀!”只嚇得倒退走了幾步,你知道如何,只見這曹景宗:

面如鍋底,渾身黑似炭團,突出雙眼,一派紫筋暴漲。

昔日粉孩便今已脫胎成黑煞,當時瑞物於今換骨變妖魔。若非扶助聖明君,何得變成奇醜漢。

鮑氏忽見這雲兒一個脣紅齒白的兒子,今忽變了一個又黑又丑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醜人,怎不害怕,又見他口裏叫爹叫媽要討東西喫,不覺一陣心酸,禁不住大哭起來。曹近野初時見了這般醜形,也不勝驚異,再細細定睛看去,只覺這醜形之中英氣勃勃,儼若天神,遂驚驚喜喜,對鮑氏說道:“你不須啼哭,雲兒變此奇相,後來定有奇福。”不多時曹景宗已好。便出門走動,鄰里見了,俱一時難認,人懼怕他,他卻不生事,便在鐵匠鋪中打了一根渾鐵竹節鋼鞭,重有八十斤,閒了就使鞭玩耍,父母見他如此,也不禁他。

到了二十一歲,長成得身長九尺,肩闊三停,熊腰虎背。不期這年父母相繼得病而亡。人家見他相貌兇惡,不敢將女兒與他爲妻,他也不在心上,將家事託與老家人料理,自己便終日只是扯拳拽腿,熬練氣力,又買了一匹好馬,每日同一班有力少年往山中打獵猛獸,家中之事一毫不管。家人俱不敢開口說,若惱了他的性子,只一舉就要打殺,人俱怕他,他到也相安不題。

且說那張弘策,你道是何人?原來就是張弘遠的兄弟,蕭順之的小舅子,與蕭衍同年生的。當初生他這日,家中有兩幅青龍白虎畫兒掛在堂中,他父親張敏見妻子呂氏臨產,遂在堂中焚香祈保。正拜之間,忽起一陣怪風,將那幅白虎畫直颳得劃喇喇的亂響,早將兩支蠟燭颳得火光慘慘,冷氣森森。張敏只俯伏在地,不敢抬頭,只聽見耳邊呼呼風響。及風定了,張敏抬頭只見畫上那隻白虎朝着張敏擺尾搖頭,竟跳將下來走入後堂。張敏見了大驚,慌忙立起身來,只見那虎已影影跑入房中。張敏一發着急,只得大着膽走到房門邊去看,早聽見呂氏在房中養下一個兒子了。及張敏進房,並不見有虎,心知奇異,不便就說破,復走得堂中,但見燭火依然,畫上白虎照舊。張敏忙添香剪燭,深深拜謝。自此撫養成人,取名弘策。

且喜這弘策自幼資性聰明,更兼勇力。嘗在睡臥時,人便看見有虎蹲伏在他身傍,及趕到他身邊,卻不見,人人稱奇,說他是個老虎精。到了十五歲上,亡過父親,未幾長兄張弘遠也死了。這張弘策到了二十歲,早已學成文武,淹貫韜略,又知山川形勢及江南戶口錢糧,便細細畫了圖兒藏貯。今見齊寶卷荒淫無道,殘虐蒼生,每欲致身委仕,與百姓分解倒懸。卻又見齊運將衰,非吾之主,不但不能申志,抑且明珠暗投,故懷才抱器,鬱鬱不樂。又時常聽見母親說他外甥蕭衍豁達英武,當初曾有異人望王氣尋他,說他有帝王之分,近來見蕭衍領兵征伐,所向無敵,又聞得招致英豪,欲成大事,張弘策雖有欲去之心,只因老母年過七十,不敢遠行。這呂氏見他蓄志不凡,因對張弘策說道:“汝父兄早喪,且喜你學業自成,若只管懷寶迷邦,雖生何益。況當今國事如此,立見其亡,莫若進取功名,以成爾志。”張弘策忙跪下說道:“孩兒父親早棄,手足凋零,蒙母親訓育成人,即日夕承歡,已不能盡孝,況且今上失德,豈可失身赴火。功名二字只好姑待將來。”呂氏聽了,說道:“你此言差矣,古來忠孝焉能兩全。你今爲我一人守此小節小孝,獨不念天下蒼生,苟能建功立業,光耀前人,而成大孝大節,豈不更愈乎!我聞得你外甥蕭衍英武天生,且素蓄大志,今在雍州,你可去投之,勿違吾言。”

張弘策拜領母命,便要思量打點出門,卻一時無伴同去。因想道:“我久聞得曹子震英勇絕倫,向系通家,各自長成之後,不曾會面。我如今何不去訪他一訪,邀他同行,亦是妙事。”遂一路訪到曹家,使人進去通報。曹景宗慌忙迎入。兩下叔禮過,張弘策見他生得如此奇貌,暗道:“果然名不虛傳。”因說知始末緣由。曹景宗方知是通家弟兄,便重新施禮,將張弘策細看,只見他形如病虎,臉似炭團,兩道雄眉插入鬢中,暗暗驚異。兩人坐定,張弘策說道:“小弟自從先人與令先尊棄世後,各不通問久矣。不意吾兄英雄出衆,甘心遁跡,不識何故?”曹景宗道:“小弟幼乏良師,徒具口腹,不過食粟而已。況當今世故紛紛,賢愚亂雜,不知誰爲可事之人,若事庸主而求榮,又不若苟全性命于山林,隨我所欲,故小弟不求聞達耳。”張弘策道:“仁兄高論固妙,以弟愚意,則又不然也。當此國家顛覆,生民塗炭之日,能具此撥亂反正之才,劻勷之術,苟擇主而事之,上可拯濟蒼生,下可以博封蔭,況天生人才以供一代之用,安能泯滅哉!今聞到蕭衍英明天縱,在雍州招致賢豪,久懷大志,以兄之英勇而事之,即其定中原亦易易耳。”曹景宗道:“兄言固是,但弟聞文王臨渭水而聘姜尚,湯王訪版築而徵傅說,劉主亦三顧草廬而起臥龍,君子待價而沽,未聞懷玉求售。蕭衍雖雲天縱,我輩又豈倖求也。”張弘策聽了,徐徐說道:“此一時彼一時也,昔仲尼席不暇暖,孟軻東西南北,志在匡君救民,如今之世更有不堪言者乎!今齊魏平分,諸王峙立,朝更暮改,只可行桓文事業,棄暗投明,偏安鼎足而已。若必待徵待聘,非盛世可比也。”曹景宗聽了,一時大喜,道:“真賢兄高論,實起小弟愚蒙,但蕭衍今鎮雍州,無進身之地,又將奈何?”張弘策道:“蕭衍的先君即弟之姊丈,當初亦與先尊相交莫逆,兄如不棄,小弟願爲薦賢之行。”曹景宗大喜道:“若得兄引薦,誠弟之大幸也。”於是二人說得投機,各吐胸中本領,盤桓了數日,遂約定日期同行。張弘策辭別還家,細細告之母親,呂氏亦甚歡喜。張弘策將家事料理一番,囑妻子侍奉婆婆,即日收拾行囊,拜別母親,母子流淚一番,帶了家人出門而來,正是:

母賢子孝自天然,一旦分開誰不憐。

不是貪榮忘定省,從來忠孝不能全。

張弘策含淚出門,到了曹景宗家中,曹景宗的行李早已齊備。次日即同張弘策起身,望雍州曉行夜宿而去。

此時蕭衍在雍州日與柳慶遠籌謀劃策招納,賢豪接踵而至,又軍威大震,遠近皆服,四境帖然安枕。蕭衍因在宦邸寂寞,遂納丁氏令光爲妾。這丁氏姿色甚美,世居襄陽,生於樊城,父母生他之夜,紫煙滿室,有神光之異。到了十餘歲上,在學中讀書,取名令光。忽有一相士走過,見了丁氏甚是稱異,因對人說道:“此女後來貴不可言。”這年十四歲得事蕭衍,丁氏幼時左臂上有一赤痣,其大如拳,父母請醫療治,終不能去,及嫁蕭衍之後,不覺赤痣漸消,自嫁過來與蕭衍甚相恩愛。過了些時,早按到了正夫人郗氏,蕭衍令丁氏拜見。郗氏見了,心中甚是不快,欲待發作,卻見丁氏樣樣小心謹慎,絕不邀憐奪愛,甘守寂寞,郝氏無處生端,堅忍而不發。正是:

從來二女不同居,水在難容火有餘。

縱使一時顏面好,其心到底費躊躇。

卻說齊寶卷自從削降諸臣,遂滿朝無人敢言其過失,只在宮中日與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尋歡作樂。三人專權恃寵,阿諛百般,不是臣贊君爲堯舜,就是君羨臣爲伊周。忽一日,宮中失火,延燒千百餘間,將芳樂宮、玉壽宮、仁壽宮,諸般大殿俱燒燬個乾淨。各官俱上表章道:“天降災異,殘毀宮闕,乞陛下修德行仁,挽回天意。”寶卷批出旨意道:“宮中失火,蓋因羣臣失職,至於天怒與朕一身何預?今著羣臣各宜修省補過可也。”羣臣見了,深加嘆息。

寶卷遂宣了茹法珍等,說道:“後宮失火,羣臣皆歸咎於朕失德所致,不知所失何德?”茹法珍奏道:“外面童謠有云,柏梁既災,建章是營。據臣看來,今陛下新登九五,氣象必當更新,況此宮殿已歷多朝,其間喪亡不一,故上天毀之,正欲陛下更新耳。外臣淺見,豈得而知。”寶卷聽了大喜,道:“卿言深得朕心,外面既有童謠,勸朕經之營之,何不創一建章殿以應之?”梅蟲兒奏道:“今陛下富有四海,境內昇平,若要製造,必須豐侈奢華,方顯得皇家氣象。依臣愚見,乞將宮中這些牆垣擴充廣大,若要蓋造庭臺樓閣、園囿池沼,必須選人各處尋取奇木,方可製成畫棟雕樑,以見皇家之富麗。若要風流活潑,再引江水流入宮中,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曲水流觴,周圍環繞,則樂山樂水,陛下已極智仁之樂矣。若喜風趣,再覓民間花卉充實其中,以供遊玩,池沼之中必用闌橈畫槳,使宮女學習吳歌,往來其中,聖上獨坐憑欄觀之,不亦樂乎。”寶卷聽了,滿心歡喜,道:“賢卿妙制,俱匪夷所思,可謂盡美矣。”梅蟲兒奏道:“此雖盡美,尚未盡善。若要盡善,除非於其中精求美色,承歡迎笑,方有情態。然求美色必在少年,今宮中美女,非爲不多,然俱是先帝所選,至今皆是二十以外,半老佳人,興闌色少。今陛下欲盡人生多樂,可傳旨意,着親信之人挑選民間姿色女子十三歲以上十八歲以下者,充滿內庭,方足備陛下不時之遊幸。臣之愚見如此,不識有副聖懷否?”寶卷聽談居室,已自魂消,再聽到精求少女,一個身子都虛虛飄飄,一會兒面紅耳赤,渾身都酥麻了。因說道:“賢卿製作之妙與選求之精,皆發朕之所未發,深快朕心,只覺此等妙處,時刻不可緩,賢卿可速速爲朕經營造作,兼求天下美色女子,成功之日,當有不次之賞。”說罷,遂降一旨道:“王咺之總理督工,凡地方所有之物,是宮中必用之需,着本地方官起解上用,如遲誤不前者,俱聽王咺之先處死後奏可也。”

旨意一出,誰敢不從,一時間該州該郡,文書雪片的下來,早忙得這州郡官取木料的,造奇石的,覓異花草的,解木匠泥水的,晝夜奔忙紛紛,道路絡繹不絕。可憐這些老老幼幼,婦人女子,有親人在役者俱來送飯送茶,任是窮鄉下邑,也無一人得免。不月餘,而累死者填街塞巷,到處哭聲不絕。這些官府見了,亦覺傷心,然無法區處,只要保全他的富貴,那裏還顧得民間之苦。真是國家有倒山塞海之力,不幾月間,大工已完,蓋造的悉照前式。王咺之、梅蟲兒、茹法珍迎請寶卷賞玩。寶卷便一處處看去,十分大喜。你道端的有如何妙處。但見:

臺高插漢,樹聳凌雲。九曲欄稈,飾玉雕金光彩彩;十層樓閣,朝星映月影溶溶。怪草奇花,香馥四時不知;珍禽異獸,聲揚十里傳聞。遊宴者恣情歡樂,供承者勞瘁艱辛。塗壁脂泥,皆是萬民之膏血;華堂彩色,盡收百姓之精神。綺羅錦繡,費盡織女心機;絲竹管絃,變作野夫啼哭。真是可憐天下奉一人,須信獨夫殘百姓。

寶卷見了,喜得心花俱開,忙又傳出旨意,點選民間女子十三歲以上十八歲以下者俱選入後宮,以備寵幸。一時間若遠若近的百姓聞了此信,這些有女之家驚惶無措,可憐東至錢塘西至楚蜀,嫁的嫁,娶的娶,早不知斷送了多少。然人情不一,也有父母圖慕富貴的,將女兒報名求選。也有捨不得女兒的,也有女兒捨不得父母的,將女兒藏匿他方。也有願嫁一夫一婦的,也只恨生了女兒,今受衙門唬嚇胥吏詐錢,便悄悄將女兒藥死的。也有女兒自己縊死的,還有的到了路上受不得辛苦病死的。不知死了多多少少,方纔到了建康,投入宮中。一時間穿紅着綠,逞妖弄態,填滿宮中。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便迎請寶卷到那一處處一宮宮逐一賞玩,這些各宮之內俱是吳姬楚女,一個個鮮妍嫵媚,櫻桃小口,楊柳細腰,令人見一見而魂飛,看一看而魄散,直看得齊寶卷骨軟筋麻,淫心蕩漾,一個身子竟似在九霄雲外。因而撫掌大喜道:“朕今日方知爲天子之樂,從今以後情願鑽研花底,老死溫柔矣。三卿調度深合朕懷。”於是今日宿一宮,明日進一院,笙歌徹耳,淫縱千般。又在衆宮女之中尖上選尖,妙中尋妙,求其貌傾西子,色過王嬙者,惟有潘妃爲最,佘妃次之。這潘妃真是比花還解語,比玉又生香,琴棋書畫歌舞吹彈無般不曉,無般不妙,即一笑一動之間,無不令人堪愛堪憐,蕩人情興。寶卷愛之,一如掌上明珠,時刻不離左右。這佘妃又另有一種風流旖旎動人魂魄之處。自此三人日則並肩,夜則疊股,爲云爲雨,倒鳳顛鸞,無不輕憐深惜,真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也說不盡他三人的千般受用,萬種恩情。過不多時,寶卷將神仙殿做了潘妃的臥室,永壽殿做了佘妃的臥室,二殿中周圍用五色綾羅做了圍幔,四面俱令人刺繡,畫以神仙。又將金銀製成了靈禽神獸,與潘妃、佘妃坐臥其中賞玩。殿檐之上,俱掛滿了金鈴玉佩,風過之後,若斷若續,聲韻悠揚。又搜輯民間有奇異玩物,進貢者加以官爵,以致莊嚴寺有玉九子鈴,外國寺、禪林寺各將佛頂上諸寶纓絡皆獻出來,以作潘妃之供,

一日,寶卷宣了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三人,說道:“朕之潘美人雖金屋藏之,尚慮其不足,意欲造一金殿貯之,又恐黃金一時難足,若傳旨採取,又恐廷臣阻抑,卿等有何妙計成朕之願否?”三人同聲奏道:“陛下正在國富民強黃金如糞之時,若慮一時不繼,小民不肯獻納,臣言一計,只消着該府州郡勸人樂輸,多者授官進爵,少者賞以幣帛,人慾得美官,則自然樂輸納矣。輸之不足,再用重價採買,何須月餘,而黃金充滿掖庭矣。陛下何患有願不成哉。”寶卷聽了大喜,道:“賢卿等籌策無不曲盡,真聯之股肱也,可速傳旨,酌量而行,以速爲妙。”三人領旨,果又照前行文,又一時間有慕功名的,有慕富貴的,便竭力搜求,皆來在府州郡交納。先前還出之富家大戶,後來這些小民也想着貪榮慕貴起來,不是去沙裏淘金,就是去傾銷首飾。又有一班愚民頑類,竟將各庵觀各寺廟道院經堂中的神道佛像身上面上的裝裹金一時皆剝得精光,皆淘溶傾化成了大錠小錠,便紛紛解入建康來。這收金子的官吏只看收兌金子的多寡,賞官的賞官,賞銀幣的加厚倍賞,俱欣然而去。茹法珍即督工蓋造了一間小黃金寶殿,果然的金光燦燦,製作玲瓏,四面窗槅以及內中器皿動用之物,非金物不敢入,周圍皆用錦幔。寶卷日使潘妃在內,兩人作樂。又於潘妃所行所到之處,將金子打成蓮花,一朵朵的遍處埋在地上。寶卷使潘妃在這金蓮之上行走步踏,以爲步步皆蓮花。人皆稱潘爲潘金蓮,至今傳聞,其名實從此始也。

寶卷日夜貪淫縱慾,眠花臥柳。喜是少年精神充足,只在被窩中盡情取樂,不到日中身不起牀,起來之後即備宴醉飲,不到三更不睡,朝政之事竟付之度外。廷臣俱苦諫諍,聳動寶卷纔有些回意,當不得茹法珍一班佞臣阻抑,羣臣無不切齒。有左僕射江祐見寶卷如此荒淫失德,心懷廢議,欲立江夏王蕭寶伭,因與劉暄商議。劉暄道:“寶伭作事過刻,且無君人之度。不如立始安王蕭遙光,蕭遙光亦且年長該立。”江祐聽了,一時遲疑未決,便將此意來問蕭坦之,蕭坦之道:“明帝自立,天下至今不服,若復爲此,恐四方瓦解也。”劉暄亦暗想道:“吾今身居元舅,寶卷雖昏,然寵幸已極,若從江枯廢寶卷而立遙光,豈不捨目前之富貴,而僥倖圖後來不可知之榮,愚夫亦不若是也。”邀中止不從。蕭遙光聞知大怒,遣了一人在黑夜中要行刺劉暄。一日,劉暄夜飲回家,黑中忽跳出一人,手執利刃,趕至馬前,一刀砍來,誤中馬首。那馬驚跳,將劉暄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那刺客忙舉刀要砍,早被左右護從將刀打落,一擁擒住,拿到府第,審出真情。劉暄大怒,星夜奏知寶卷。寶卷即髮禁軍圍了二人之宅,將江祐、江祀斬首。

蕭遙光知寶卷誅了二人,心中大懼,遂與弟遙欣起兵。將發,遙欣忽得暴病而死,蕭遙光以討劉暄爲名,自領兵數千,星夜圍困臺城,攻打甚急。次日,寶卷召徐孝嗣引兵護衛內官,遣蕭坦之率軍與遙光接戰於秦淮渡。遙光遣桓歷生迎敵,戰不數合,桓歷生力不能加,遂棄槍投降。衆兵一時潰散。遙光見事不諧,忙匹馬逃入府第,匐伏在阮美妃牀下藏躲。蕭坦之前後圍住,命軍士入內搜獲。竟搜到阮美妃房中,牀下牽出。阮妃再三哀求痛哭。衆軍士將遙光用繩細縛。蕭坦之奏聞寶卷,寶卷大喜,當日即押赴市曹斬之。後人有詩譏遙光道:

謀人家國要英雄,若不英雄定入籠。

事敗若逃牀底下,牀公也要逞威風。

寶卷既誅了遙光,遂以徐孝嗣爲司空,沈文季、蕭坦之爲僕射,自此之後,寶卷益無忌憚,左右內侍皆恣橫用事。

蕭坦之亦自恃功高,一味剛狠,凡宮內宮外之事,人若與他違背,他也竟不奏聞,任意誅戮,以致內侍及茹法珍等各不相安。一日,乘間奏寶卷道:“蕭坦之自恃功高,暗蓄士卒,將有異念,若不早圖,深爲後患。”寶卷信以爲實,即暗暗遣兵圍其家,將蕭坦之斬首,示於國門。過不多時,衆嬖佞復譖於寶卷道:“劉暄實與蕭坦之同謀,已非一日,今見其死,口出怨言,乞陛下制人於未發之前,事易爲也。”

寶卷道:“劉暄是朕之舅,豈亦爲此?”直閣徐世標忙奏道:“明帝猶弒武帝,舅焉可信耶?”寶卷聽了,一時動疑,因而意決,遂設計誘入宮中殺之。你道爲何如此速加誅戮?只因當日明宗臨崩之時,以隆昌故事囑寶卷道:“我兒年幼,作事不可在於人後。”故寶卷誅戮大臣,皆在倉卒之中。於是朝中大臣人人不能自保。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變生叵測,禍起蕭牆。不知果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齊寶卷開市屠沽 蕭令君入宮被鴆

詞雲:

天子至尊爲至賤,偏是他情願。脫卻袞龍衣,滌器操刀還要人爭羨。

忠臣未諫愁他諫,先把金壺勸。只道沒人知,不料兵臨血濺昭陽殿。

右調《醉花陰》

話說齊寶卷誅戮大臣之後,益自驕奢淫縱,全無忌憚。

一日,對一班嬖倖之人說道:“朕處此深官,雖雲貴極,然日日對此龍樓鳳閣,不言不笑,殊爲寂寞。何似民間六街三市,翠館秦樓,遊人來來往往,交相貿易,何等熱鬧有趣。欲出去遊幸一番,又覺不便,不知卿等可能爲朕破此寂寞否?”梅蟲兒一班奏道:“陛下興言貿易,蓋欲知民間稼穡之艱難也,真德如堯舜,功邁禹湯,薄文武而不如也。然此易易事耳。陛下何須遠求,只消降旨將宮中御道分爲三市六街,造房蓋屋,悉照民間陌巷式樣,卻將民間百物填實其中,令官中八百嬌娥開張店面,再使宦官內侍往來做買做賣,貿易其間。陛下與潘、餘二位美人臨於曉升樓上,俯臨下視,豈不紛紛攘攮,勝似民間萬萬也。”寶卷聽了大喜,道:“卿等妙想愈出愈奇。”遂傳旨一一照旨行事。不幾日,竟將宮中裝點得一如繁華鬧市。只可憐取入去的百物,絡繹不絕,狼狼籍籍,有如糞土。正是:

九重天子市門開,百物紛紛取進來。

賣競買爭供一笑,不知糜費許多財。

宮中立市且按下不題。卻說張弘策、曹景宗二人出門,曉行夜宿,不一日已到了雍州。張弘策使人報知蕭衍。蕭衍見一系母舅,一系通家之子,今見其來,不勝大喜,遂迎入殷勤接見。施禮畢,蕭衍見曹景宗相貌如黑煞天神,暗暗驚異,想道:此人外貌如此,只不知胸中經濟何如,吾且試問他一番。因說道:“方今天下,君非堯舜,臣少皋夔。羣雄窺一,百姓倒懸,今上又昏淫失德,上下離心。我忝列宗藩,倘一日土崩,淪喪他人,我又不能坐現成敗。不知子震遠來,何以教我?”曹景宗道:“以明公弟兄英武,久得士心,雍州士馬精強,進據郢州而控帶荊湘,然後爲百姓請命,直抵建康,廢昏自立,此湯周之業,易如反掌。萬勿守經,爲豎子所欺,取笑於後世。”說完,張弘策遂於袖中取出一幅小軸來,說道:“山川形勢,大江以南,凡軍行所至宿火之地,與立頓之處,並接濟軍需所在,覽此而知,沿江而入建康,悉在圖中矣。”蕭衍接過細細觀看,不勝大喜,道:“異日若得成功,尊舅與曹卿真不異鄴侯、寇恂矣。”因命人備酒,遂同柳慶遠、陳剛、王茂、王珍國、昌義之、曹景宗、張弘策一齊用飯,彼此談論軍中,言言皆合。開懷暢飲,無不曲盡其歡。正是:

星宗星宿號天禽,弘策天心巧變形。

仗策已來同助主,衆人俱是一天星。

蕭衍心懷大志按下不題。卻說寶卷要看民間的做買賣,茹法珍三人獻了這條妙計,果然將宮中收拾得一似民間,諸般齊備。寶卷遂與潘妃、餘妃上了曉升樓,觀看這些官娥內閹交相爲易,或當壚邀盼,或裸袖揎拳,錙銖較量,只聞得燕語鶯聲,你爭我奪,露出金蓮俏步,忽往忽來的做買做賣,穿紅着錦,逞盡風流,在寶卷面前穿棱不絕,一片膩粉脂香隨風而至。寶卷日在其中,如癡如醉。又嫌宮中地狹,遂於一城內將閱武堂改爲芳樂苑,北枕後湖,引水爲池。又見一帶山上有幾塊頑石,時人叫他是醜石,寶卷使人將五彩顏色塗飾壁畫,令人看去炫耀光輝。寶卷攜了潘、餘二妃上去登臨,西啖長江水勢,東餐鐘山黛色,十分快樂。望見城外民間有好柳及美竹者,便毀牆拆屋,移入苑中。寶卷看得這些衆宮女做生意,甚覺有趣,自己也要去做一番,因使潘妃進店賣酒,寶卷即去揎袖屠肉。又使潘妃做了市官,寶卷做了市吏,叫宮女裝作買賣不公斗毆涉訟,或扮作飲酒生事,俱到潘妃處去告狀,該責的該罰的,潘妃使寶卷行杖薄責。若寶卷犯令,潘妃親手持杖薄責。大家玩笑取樂。做了一日生意,潘妃乘了小輦,寶卷身穿戎服騎馬後隨,使衆宮女俱脫去下衣,露着白身而走。早傳到外面,百姓因而作歌道:

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

一日苑中紅蓮盛放,寶卷使宮女操舟採蓮,寶卷與潘、餘二妃同坐一舟,衆宮女將舟輕撓畫槳,悠悠棹入荷花深處,香風陣陣吹來。樂夠多時,衆宮女各採了蓮花蓮房紛紛獻上。又設宴在避暑亭中,衆宮女輪流奉酒。寶卷飲得半酣,不覺淫心蕩熾,使宮女各去小衣,先與潘妃在醉翁椅上取樂一番,後與餘妃席地鋪茵設涼,枕竹簟歡淫暢樂。寶卷情不能遏,又拉了小宮女在竹蔭之處,或在小石洞中,輪流鏖戰,不分上下頑成一塊。在苑中樂至更餘,遂命排駕還宮。便一對對的紅紗燈引導,官娥簇擁着寶卷而行。將至宮門,忽捲起一陣風,寒颼颼刮地而來,將衆宮女俱吹得寒毛直豎,個個心驚,一時間將紗燈紅燭打得半明半滅。昏昏慘慘之中,只見一人緋袍玉帶,前後侍從跟隨。衆宮女視之,卻是先帝,遂一齊驚惶,俯伏道旁,一個個俱嚇得毛骨悚然。

內中有膽大的仰面偷看,只見先帝怒目掀髯,忽開口指着寶卷說道:“昏君無道,敗我江山,朕不久假人之手奪汝魂魄。”說完,倏忽不見,依舊燈燭尤明。此時寶卷被宮娥閹人扶定,醉眼乜斜,只覺得昏昏沉沉過了一會,早被這風吹得遍體清涼,忙將兩眼開看,只見這些宮女俱在地下扒起,慌張失志,因問道:“爾等爲何如此?”衆宮女定了神,半晌方奏道:“方纔見先皇帝有嗔怒之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寶卷聽了大怒道:“朕爲天子,百神皆畏,何物魍魎,敢在宮中作祟乎!就是先帝,已登鬼錄,朽腐久矣,與魍魎何異,只可在孤村野外作旋風趕漿水,舞弄愚人,俟有人拯濟孤魂,在施食臺前覓食可也,怎敢在朕深宮中如此大膽,獨不畏朕之法乎!明日必當使其碎首銷形,方消朕恨。”說罷,悻悻入宮而去。

到了次日,寶卷怒猶未息,因使宮人將菱草一束,縛做人形,冠袍束帶,上插一面小旗,寫着“明帝。二字,叫宮女鳴鑼擊鼓,牽到芳樂苑中。寶卷左手撩衣,右手提劍,大踏步向前,將菱草的人頭一劍揮落在地,說道:“以後還敢如此作怪麼!”遂叫宮人將頭懸於苑門口示衆。後人讀史至此,不勝嘆息。有詩爲證: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

一旦綱常滅,不顧養育恩。

生時不曾弒,死後喪其元。

是惡不至此,千載罵其昏。

寶卷在位如此妄爲,上下離心,人人思叛,自然該一日喪亡。而猶然在位者,正所謂惡貫未滿,頑福未消,只到福去災來,欣然粉骨。此時正是十月間,有中郎將許準來見徐孝嗣,勸他行廢立之事。徐孝嗣遲疑未決,因說道:“就要廢立,必須俟齊主出遊,緊閉臺城,然後召百僚集議而廢之可也。”許準見徐孝嗣無大志,又去說沈文季,沈文季自託老疾不預朝權。又有一個侍中沈昭略也來見沈文季,說道:“叔父行年六十,爲員外僕射,欲求自兔,可豈得乎?”沈文季笑而不答。不期謀事不密,被人竊知,暗暗奏知寶卷。

寶卷即遣使召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入華林殿賜宴。三人不知事發,欣然應召。茹法珍以藥酒持進,說道:“皇上所賜,汝等可速飲之。”三人見賜藥酒,各面面相覷。沈昭略怒罵徐孝嗣道:“廢昏立明,古今常典,宰相無才,致有今日之禍。”遂飲幹藥酒,將酒杯摜在徐孝嗣臉上,道:“使你做個破面鬼!”徐孝嗣、沈文季無言回答,只得也飲。不一時藥性大發,三人七竅流血而死。寶卷一時將明帝所託的幾個大臣盡皆處死,自此朝中竟無一人敢言,凡事肆其所爲。

早有人報入北魏,魏主大喜,即遣拓跋勰、王肅等攻侵齊地。齊將一時無備,被魏兵殺得大敗虧輸,失去壽陽、合肥、建安三大郡。齊將連夜上表告急。寶卷見失了壽陽,也甚是着急,遂傳旨調豫州刺史蕭懿救援江北地方。又遣平北將軍崔慧景領水陸大小軍士共合十萬進救壽陽。寶卷見大軍起身之日,自出臺城,親送至汪千,君臣相別而行。俄而遣內侍召回崔慧景,慧景單騎至前,寶卷道:“卿此行若不得壽陽,無令生還。”崔慧景拜辭而去。兵過了廣陵數十里,崔慧景集諸將諭之道:“吾荷齊三帝厚恩,又當顧託之重,今幼主昏狂,朝綱攘亂,若危而不扶責在於我。今日欲與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不識諸君以爲何如?”諸將聽了,一時皆拜賀道:“明公此舉,是救民水火,我等惟命是從也。”崔慧景見衆心歸一,心中大喜,遂引軍退歸廣陵。

廣陵司馬崔恭祖納之,遂同崔慧景引兵渡江,先遣使奉江夏王寶伭爲主。寶伭大喜,遂遣兵接應,同崔慧景提兵望建康殺來,進攻竹裏。紛紛報入建康。寶卷見報大驚,即聚羣臣商議。遂遣左興盛督羽林軍馬十萬前去迎敵。兩軍合於竹裏,安營立寨畢。次日,兩下鼓炮喧天,崔慧景遣大將萬副兒出馬與左興盛交戰,並不搭話,兩馬相交,槍刀並舉,鬥經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崔慧景遂揮兵混戰,從辰時戰至未時,各自鳴金罷戰,兩邊皆有傷損。崔恭祖因對崔慧景商議道:“臺軍今日之戰,來分勝負,若使遲延,彼必有後軍相繼,則我兵遠疲而銳挫矣。莫若今夜出其不意,暗劫其營,彼必無備,左興盛必被我擒也。”崔慧景聽了大喜,依計,遂遣萬副兒、丁奉:“引軍五千暗劫齊營,吾自引兵接應。”

二人引了五千人馬,人盡銜枚馬皆摘鈴,候至更深,引了兵卒悄悄到了齊營左側。果然齊兵日間戰乏,大家熟睡,並無準備。二人見了大喜,使五千人馬一齊吶喊,望齊營殺入。四下金鼓齊鳴,炮聲亂髮,只嚇得齊兵俱從夢中驚醒,一時驚慌,馬不及鞍,人不及甲,只顧奔逃,那裏還敢廝殺。左興盛正在寨中伏盹,忽聽見炮聲震地,知有賊兵劫寨,急出寨綽槍上馬,要指揮接戰。爭奈人心慌亂,又在黑夜之中,那個還敢出力。左興盛見了,也顧不得衆兵,領了百騎逃走了。萬副兒、丁奉見齊將棄營逃走,也不十分追趕,只收拾輜重器械。不一時崔慧景、崔恭祖也移兵合在一處。萬副兒與崔慧景說道:“如今平路,皆被臺軍塞斷,重兵把守,急切攻之不下。莫若今夜從蔣山的龍尾引軍急登,出其不意,臺城可一鼓而下也。”崔慧景聽了大喜,即分遣二萬軍卒付之。萬副兒領兵從小路直趨蔣山龍尾,傳令沿山魚貫扒上,從西巖而下。一時炮聲齊發,喊殺連天,進攻臺城。臺城軍士見兵馬忽然驟到,黑夜間不知來了多少,一時難守,各自驚散。連忙入宮中。寶卷正擁着潘妃、佘妃輪流淫戲,忽報說臺城失守,賦兵已入城中。這一驚不小,即傳旨着各護衛禁兵將宮門緊閉,督軍士死守。到了次日,崔慧景引大軍將宮門圍困,盡力攻打。左興盛逃走淮渚,被軍士捕獲,獻與崔慧景,崔慧景即斬之。城中一時大亂。寶卷不時傳旨,着人從地道越出宮中,徵兵求救去了。

卻說蕭懿坐鎮豫州刺史,只訓練兵卒,教養士庶,軍威日振,遠近士民皆知禮義之風。一日旨到,使他提兵救援壽陽。蕭懿奉旨,即將州事交明,點起軍馬連夜而來。不一日到了小峴,適接寶卷手勅,遣使告急勤王。蕭懿正然進食,一聞此信,即投箸在地,引兵從採店過江,殺奔建康,如奔雲掣電而來。早有流星探報報到崔慧景帳中。崔恭祖忙入帳對崔慧景道:“將軍可即遣五千人馬先斷兩岸,阻其險隘,令其不得渡江,再遣軍與蕭懿接戰,方爲萬全。”崔慧景不聽,遂遣崔覺、丁奉爲先鋒,萬副兒護衛中軍,自領大隊渡過南岸。蕭懿聞知,即引水陸兵馬分爲三路,一隊擊其渡過之兵截殺,一隊使水軍從半渡截殺,一隊轉抄過岸去與崔慧景接戰。崔兵忽被蕭懿之兵從三路邀截,一時首尾難顧。不一時,先過岸者殺得片甲無存,及渡到中間,又被蕭懿使水軍截住掩殺,不能脫逃,只往水中亂跳;來過的見前軍敗沒,正欲退走,忽被蕭懿暗暗由小路引軍從崔兵之後殺來,漸漸將崔兵逼至江邊。崔兵進退無路,向前者跳入水中還得全首領,退後的皆粉身碎骨。只這一殺,直殺得江水赤流,屍堆山積。崔慧景只引了些敗殘兵卒沿江逃走,走了一日一夜,手下敗卒各自逃散,崔慧景單身獨騎竟被鄉人所殺。崔恭祖擄得寶卷在外宮女數人,見事不諧,便帶了逃走。被崔覺奪之,崔恭祖忿恨,遂投降蕭懿。蕭懿準其降,因而入朝朝見寶卷。寶卷嘉其忠勇,掃滅妖氣,以蕭懿爲尚書令。寶伭因而逃亡,追捕不獲,不期過了數日,又被逃兵捕了歸,寶卷即傳旨斬之於市,因而大赦天下不題。

卻說蕭衍在雍州日夕訓練兵馬,招賢禮士,又有一班心腹戰將王茂、陳剛、昌義之、王珍國、張弘策、曹景宗等皆勸蕭衍早圖大事,獨柳慶遠以時未至爲阻。忽一日報到,蕭懿勤王有功,齊王授以尚書令,家眷俱接到建康矣。蕭衍見報,不勝頓足,道:“此飛蛾入火,如之奈何?”心中便十分躊躇,只得連夜修書,使心腹家人持書入建康來見蕭懿。

蕭懿忙拆開看,只見其書上寫道:

誅戮之後,則有不賞之功。當明君賢主,尚或難立,況今庸主,諸王爭權,內難九興,外寇三作,奸佞專威,睚眥成憾,精相嫌貳,自相屠滅!今滅賊之後,勒兵入宮,行伊霍故事,此萬世一時也。如其不爾,便託外拒得守外藩,幸圖身計,智者見機不俟終日。及今猜防未生,宜召諸弟以時聚集,後若防疑援足無路矣,郢州控帶荊湘,西注漢汕,雍州士馬呼吸數萬,胎視其間,以觀天下,代化則竭誠本朝,時亂則爲國剪暴,可得與時進退。此蓋萬全之策,如不早圖,悔無及也。云云。

蕭懿得書,看完勃然變色,即以火焚其書。不聽。遂使族弟蕭暢爲衛尉,專掌管龠。蕭懿一時功高爵重,政事皆出其門。然蕭懿絕不眩人作矜驕之態,凡有疑事,必集百官商榷而行,持論中正,直有休休之度,燮理之功。若有民間冤抑不舒之事,蕭懿訪明,俱爲伸報。舊政若礙民生,必從更改,一時建康之民無不悅服。正是:

忠臣隻手挽天河,不許綱常隨逝波。

寧剖肝腸寧碎骨,丹心一片敢誰呵。

時有豫州刺史裴叔業見寶卷殺戮大臣,心不自安,因作書遣人至雍州與蕭衍道:“天下大事已如此,恐無復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北向而事魏君,亦不失作河南公。”蕭衍回書道:“當今羣小用事,豈能及遠,若意外相逼,當勒馬步之軍直出摜江,則天下之事一舉可定矣。”裴叔業得書持疑不決不題。

且說寶卷既有此一番警變,宜該惕勵悔過,又得蕭懿爲尚書令勵精求治,親賢遠佞,尚可挽回,收拾民心。無奈國運將終,豈由人造?故寶卷依舊荒淫,全無改悔。則蕭懿一人雖有旋斡之才,撥亂反正之手,亦無如之何矣。寶卷屢見蕭懿處正端方,召見時必斂容而待禮,雖如此,然其私心只以不見蕭懿爲快。早有茹法珍等一班佞臣礙着蕭懿在朝,作事掣肘,所爲不能暢意,遂暗暗商議欲逐蕭懿,卻一時未得其便。忽一日在宮中與寶卷嬉戲,因乘便說道:“蕭懿自恃功高,每多不法,將行隆昌故事,陛下不可不慮。”寶卷因而疑之。早有長史徐耀甫探知其言,密具舟楫於江東,夤夜來見蕭懿,說道:“主上昏愚,專信佞臣,將不利於公矣。”遂說知前事:“我備舟楫於江東,乞明公速去與蕭雍州共謀,則大事可成。如遲,恐玉石俱焚矣。”蕭懿聽了,笑道:“我世受國恩,當盡其忠。自古皆有死,豈有逃走的尚書令耶?”遂不聽。徐耀甫又再三苦諫,蕭懿堅執不行。徐耀甫見其不從,恐事累己,遂連夜登舟望雍州投蕭衍去了。正是:

忠良自古皆如此,鼎鑊如臨含笑死。

不殺賢臣國不亡,若殺賢臣泰運否。

蕭懿不聽徐耀甫之言,惟盡忠盡職,無事亦不入朝,門無私謁。時寶卷出入無度,或有人勸蕭懿因其出門舉兵廢之。蕭懿道:“豈不聞前車之鑑,而復踏之,徒取臭名耳。”

到了冬十一月,齊寶卷與一班嬖侍作樂,梅蟲兒說道:“陛下深處宮中,不知近日外臣作事,蕭懿總攝百官,久蓄陰謀。若不早除,釀成心腹之患。陛下獨不憶茹法珍前日之言乎!”於是寶卷決意要誅蕭懿。只因無故,又躊躇了半晌,因說道:“恐殺之無名耳。”王咺之道:“今蕭懿以陛下爲庸主,不肯傾心,故久不入朝,奸心已露矣。若陛下必欲誅之,只須召蕭懿入朝,商以軍國重務。他若心虛不入,即發兵擒之;倘要其來,陛下只獎其功,賜以酒食,容臣等以金壺藥酒暗賜其死。不動聲色而誅此大逆,後世必以爲陛下英武,不發人私,待有功之臣厚道而不苛矣。”寶卷聽了大喜道:“卿言不即不離,真朕之股肱也。”後人讀史至此,只恨佞臣之害不小,有詩道:

朝無奸佞自無讒,國有賢良國始安。

何事昏愚全不悟,自家股肱自傷殘。

到了次日,寶卷遣中官召蕭懿入宮陛見。蕭懿果不見疑,即隨中官入宮,拜見了寶卷。寶卷賜坐,說道:“崔逆之亂實賴賢卿剪除,保朕大位皆賢卿之功,今又贊理百揆,殊雲勞苦。朕與卿欲歡飲良辰,毋辜朕念。”蕭懿連忙俯伏道:“聖天子百神呵護,殲此狂醜實賴陛下之高福,與明帝在天之佑。與臣何力,敢勞陛下注念?臣感激難勝,敢不肝腦塗地以報皇上之知遇也!”齊主即命光祿膳司排宴於內。不一時,君臣對飲,宮娥奏樂。飲至中間,內侍捧壺,暗藏鳩毒,便滿斟一杯送與蕭懿,又斟一杯進與齊主。齊主道:“賢卿可滿飲此杯,與朕同幹,遲則有罰。”蕭懿疾忙一飲而幹。內侍又送進一杯,蕭懿又一飲而幹。一連三大杯,俱是壺中之酒,與齊主對飲同幹。原來宮中有一壺是巧匠所制,叫做鴛鴦壺,壺外面看來總是一壺,中同卻有分隔,篩酒之人將壺中的轉關放此則出藥酒,按彼則出好酒,人見之再不疑心。今蕭懿一連三大金盃藥酒送入腹中,不一時腹內如火,霎時間地轉天旋,存身不定。寶卷見蕭懿已中了藥酒,喜不自勝,因笑說道:“卿不勝酒矣,可着內侍扶出。”內侍來扶。蕭懿此時腹中絞痛,五臟顛狂,便知齊王賜了藥酒,知死不能免,遂掙扎着大聲說道:“臣蒙先朝厚恩已建大功,非不忠於陛下。今陛下無故而賜臣鳩酒,臣死固不足惜,恐陛下江山旦夕莫保,何顏歸見先帝於地乎?今臣幸得從龍逢比干於地下矣。臣死無所慮,只慮家弟在雍深爲陛下之憂耳。”言說,大叫數聲,七竅流紅而死。史人有詩讚之道;

忠臣死不悔無謀,笑其龍逢地下游。

萬屈千冤都不說,還愁家弟在雍州。

齊主見蕭懿已死,叫內侍拖在一邊。忽聽見蕭懿臨死說出雍州刺史蕭衍,便心下暗着一驚,忙對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一班佞臣說道:“外人久稱蕭衍英勇蓋世無敵,今擁重兵,若知賜死蕭懿,安能使其不言,誠一患也。”衆人聽了,只嚇得啞口無言,各驚訝吐舌。王咺之乃奏道:“陛下不必多慮,諒蕭衍一人何足慮哉!臣有一計,可以立除。”只因這一計有分教:一朝拜將,九曜俱齊。不知此計可能除得蕭衍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捋虎鬚鄭植行刺 報兄仇蕭衍揚兵

詩曰:

搏浪鐵錘猶不利,荊卿匕首尚無功。

嗟嗟狐鼠思行刺,無怪淋漓頸血紅。

又曰:

震日轟雷鼙鼓動,翻雲掣電列旌旗。

謾言吟嘯驚天地,正是蛟龍雲雨時。

話說齊寶卷見蕭懿臨死說出蕭衍在雍州,一時驚慌,悔殺蕭懿,然追悔不及,今又聽見王咺之有計可除,心才稍定,遂問道:“賢卿有何妙計而除蕭衍,可快奏來,使朕安心。”王咺之奏道:“蕭懿已死,且移屍御園,不可使人知覺。陛下星夜遣使獎蕭衍鎮守有功,加授持節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郡:郢州、競陵、司州、隨郡諸軍事爲輔國將軍。臣有家將鄭植,此人驍勇,力敵萬夫,令其跟隨詔使,俟蕭衍受詔之時下手刺之,無不墮其術矣,陛下又何慮焉。”齊寶卷聽了大喜,即草成詔書,遣齎命官姜文光與鄭植連夜兼程而去。

卻說這徐耀甫見蕭懿不聽,知禍不遠,他獨自帶領親隨連夜逃去雍州,來見蕭衍,告知其故。蕭衍聞知,便日夜不安。忽一日報道,朝廷命差官齎勅加爵。蕭衍見報,忙集衆將商議。柳慶遠說道:“今朝中無故而加爵,明公令兄危矣。所畏者明公在外擁制兵權,恐生不測,今賜爵加升,欲使明公不防,恐接授之間有變。近觀氣孛流於箕卯,主有人行刺。今明公不可到公館中開讀,須迎至帥府,可使三千鐵騎護衛,迎著詔書,再使五百精壯伏於兩廊,旨到只接入中堂,暗提角帶擒之可也。”蕭衍聞計,即使王茂、昌義之領了三千鐵騎跟隨接詔。又令曹景宗、陳剛領五百精兵伏於兩廊。算計已定。不一日,齎詔官姜文光到了館驛,使人報知,就請蕭衍到公館受詔開讀。蕭衍即領了王茂、昌義之帶領三千鐵騎在半路屯住,先着人來說道:“館驛中不便宣讀聖旨,請天使到帥府開詔,蕭元帥已在途中等候。”姜文光見蕭衍不肯到館中開讀,心下先十分躊躇,又不敢強要他來,使他動疑,只得說道:“從來開讀是在公廨中,既你元帥獨出主意,只得要依他了。我老爺隨即就到。”打發了來人,姜文光即與鄭植說道:“蕭衍不到館驛接旨,要在帥府開讀,莫非有詐?”鄭植笑道:“朝廷天命,誰敢胡爲,即有千軍萬馬,我鄭植視爲草芥,何足慮之!只待臨期蕭衍俯伏之時,我自有處。”姜文光聽了,一時又覺膽壯起來,便帶百名跟隨,鄭植暗穿鐵甲,腰懸匕首,緊貼姜文光左右,遂一齊起身騎馬而來。

蕭衍看見遠遠而來,忙將三千軍馬分列兩旁。不一時姜文光馬到,蕭衍連忙下馬,朝着姜文光著地一拱道:“有勞天使遠臨,接待來遲,望乞恕罪。”姜文光見了許多軍士俱是弓上弦,刀出鞘,齊攢攢一隊隊的彪形大漢分列兩旁,只留得中間一條小路,暗暗的心驚肉顫。忽見蕭衍全身披掛,身長八尺有餘,腰懸雙劍,下馬打拱,心下暗暗尋思道:“人說蕭衍英雄,果然不虛。”連忙用雙眼看着鄭植,暗丟眼色,又將頭微微搖側。今聽見蕭衍說完,只得也說道:“上命在身,不便行禮,開讀後請罪罷。”蕭衍翻身上馬。姜文光百名跟隨先行,蕭衍在後,衆軍士左右護着。

不一時到了帥府,進了轅門,蕭衍請姜文光下馬。此時鄭植已緊緊跟入,在前引導。只見堂上高排香案,香菸縷縷,燈燭輝煌。姜文光手捧詔書,走在香案之前站立。蕭衍使慢慢走入滴水檐前,看見姜文光身邊這人行動詫異,早已留心。忽聽得堂上早喝一聲道:“聖旨到,着蕭衍跪聽宣讀。皇帝詔曰……”蕭衍聽到跪字,便左手撩衣,假作跪下之狀。鄭植立在姜文光背後,見蕭衍下跪,以爲中計,不敢失了機會,忙拔出匕首在手,大叫道:“奉聖旨賜誅蕭衍!”遂趕上堂來。不料蕭衍有心提防,原不曾跪下,乘着鄭植拔刀大叫,早將角帶一提,閃開了身子。及鄭植趕到檐前,兩廊埋伏的曹景宗、陳剛與五百精壯早一齊湧出,圍捉鄭植矣。鄭植見事不諧,忙在跟隨手裏奪了一隻槍來,亂刺亂叫道:“天子有詔誅人,誰敢作逆!”叫聲末絕,早被曹景宗一竹節鋼鞭打倒在地,衆軍士用麻繩捆翻。此時姜文光只嚇得面如土色,早躲入案桌底下,只咬得三十二個牙齒格支支的亂響,身子就如一個米糠篩的亂轉,早被衆軍士往桌下一把拖出,用麻繩背綁了,其餘跟隨俱被伏兵殺死。

蕭衍即出堂來,上坐着。曹景宗、陳剛將姜文光、鄭植押至案前跪下。蕭衍大怒,拍寨桌道:“汝等助紂爲虐,殘害忠良,獨不思崔慧景兵圍建康,昏君首領已是莫保,吾兄擁虎狼之師一旦撲滅,是誰之功歟?今卻聽信讒言,視功爲仇,每欲傾危,又慮我擁外藩,不敢輕易中傷,卻詔加爵位,以魚餌而誘蛟龍,又使人於中行刺。誰知我早已參破機謀!何物無知,敢探虎穴!叫衆將官與我綁出轅門,斬訖報來。”衆軍士得令一聲,忙將洗剝衣服。姜文光此時已嚇去了三魂,走了七魄,只剩得一絲絲的遊氣兒,只白瞪着雙眼,先還低着頭不敢分辯,今聽見要綁出殺了,只得掙着匍伏哀求道:“蕭大人聽稟,小官不過是奉命而來,其中詳細不得預聞,只問鄭植方知詳細。至於令兄之事,宮闈祕密,小官外臣不過走使而已。今大人一例見責,誠爲冤枉。”蕭衍聽了,遂說叫放轉來,道:“行刺之事,既與你無關,且放了綁,另行處置。只將鄭植牽出斬首。”不一時,獻上首級。蕭衍對姜文光說道:“適才唐突,不必記懷,放汝回去。”姜文光見肯放他,連忙磕頭,謝不殺之恩。蕭衍道:“今汝回到建康傳與昏君,若能改道,親賢遠佞,家兄無恙,如在一日,我當謹守臣節。如其不然,統領貔貅平壓建康,立成齏粉。煩汝口中言,傳示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等,再煩帶鄭植頭顱示知朝中,若再無知,照此爲例。”姜文光只得滿口應承謝出,抱頭鼠竄而去。正是:

虎鬚焉許魚兒捋,豹尾安容鼠子拖。

齷齪小人無忌憚,斬頭流血不爲過。

蕭衍自此一番,日與謀臣商議。隔不得一月,早有蕭懿之子蕭淵明逃至雍州,見了蕭衍,哭倒於地,道:“父親忠直,被君主聽信茹法珍等設謀召入宮中賜宴,暗藏藥酒毒殺,父親血流七竅而死。又藏匿父屍,使人借詔書爲名,行刺叔父。幸叔父參透其謀,怒殺鄭植,傳旨曉諭,衆奸黨與昏主方驚惶,傳出父屍,神色不變。小侄殯葬一完,不敢久住建康,恐性命難保,因將母親藏匿安頓,星夜投奔叔父。望叔父念小侄有殺父之仇,誓不共天,早早伸冤。”說罷,大哭在地。蕭衍聽見蕭懿果然被殺,忽大叫一聲:“我那兄長耶!”仰後一倒,口中便白沫亂滾,四肢冰冷。嚇得蕭淵明連連叫喚:“叔父甦醒!”早有使女家人忙入內報知,郗夫人與丁氏慌忙出來攙扶,忙用薑湯灌醒。蕭衍方纔轉過氣來,大哭道:“長兄不聽吾言,以致慘禍,誠爲痛恨。賢侄不必着急,我誓必手刃昏君,瀝血以祭汝父。”蕭淵明拜謝起來,遂與嬸孃郗夫人拜見,又與丁氏相見。郗夫人問着伯母及家中之事,蕭淵明細細述了一番。郗夫人亦爲之墮淚,只得寬慰侄兒留入內去了。

蕭衍隨即使人傳請柳慶遠入府,告知蕭懿的凶信,又使淵明出來相見過。蕭衍說道:“幼衝昏亂,顛倒綱常,生民塗炭已久,若不誅此獨夫,何以慰藉民望。參謀久阻,何也?”柳慶遠道:“向日久阻,正謂時有未至耳。今兵精糧足,天命已徵,又何阻焉。”蕭衍聽了大喜,遂擇了吉日,宰牛殺馬,禱告天地上下神祗。因聚了柳慶遠、張弘策、王茂、陳剛、昌義之、王珍國、曹景宗,共商起兵之策。張弘策因對蕭衍說道:“軍無紀律,是爲亂兵,將無主謀,不能決勝。昔漢王拜韓信而擒項羽,劉先主拜孔明而成鼎足。今倡舉義師,弔民伐罪,若不扶一人爲主謀,焉稱無敵於天下。今元帥既推誠以蒼生爲念,當效漢王故事,委任一人爲三軍司令。我觀衆人之內,能運籌帷幄之中,善決勝千里之外者,非柳參軍不可。”蕭衍聽了大喜,道:“弘策之言是也,敢不聽從。”於是使張弘策料理築壇之事。你道他如何築法,但見:

臺高三丈,象按三才,闊二十四丈,按二十四氣。壇有三層:第一層,臺中立二十五人,各穿黃衣,手執黃旗,按著中央戊已土;東邊立二十五人,各穿青衣,手執青旗,按著東方甲乙木;西邊立二十五人,各穿白衣,手執白旗,按著西方庚辛金;南邊二十五人,各穿紅衣,手執紅旗,按著南方丙丁火;北邊立二十五人,各穿皁衣,手執皁旗,按著北方壬癸水。第二層上列三百六十五人,各執大紅旗三百六十五面,按著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第三層上設立七十二員大將,各執刀槍劍段,按著七十二候。若無動地驚天術,怎得登壇誓衆師。

蕭衍見壇已完,不勝大喜,便帶領諸將親至柳慶遠府中迎請。相見畢,柳慶遠坐於車中,蕭衍親手推輪捧轂,衆將扶擁。不一時到了壇前,柳慶遠下車同蕭衍上壇。蕭衍即捧過兵符印信,並糧草花名冊籍,送與柳慶遠,柳慶遠接入手中。蕭衍遂於壇前拜了四拜,說道:“愧子涼德,豈敢妄稱拜將,因念齊主無道,萬姓顛覆,欲舉剪滅,功成之日以讓有德。今拜爾爲神機招討領軍軍師都督鎮國大將軍。自拜之後,門以外將軍主之,閫以內予自主之。”柳慶遠受命畢,然後請蕭衍上立。柳慶遠走下拜道:“感明公不棄,專心委託,敢不竭股肱之力。但念主惟一命,將爲一法,受命之後,法令必嚴,願無貳心。”蕭衍復下來,又是四拜,方趨步壇下聽令。

柳慶遠方誓師說道:“昔者黃帝伐涿鹿而擒蚩尤,武王拜姜尚而伐商紂,自古皆然,非獨今日。今日我主拜我爲神機招討領軍軍師都督鎮國大將軍,爾等諸將,各宜同心協力,誅滅無道,建功立業,以垂不朽。”衆將俱一齊打躬道:“是。”柳慶遠又誓師說道:“我今日有令,法在必行。自今以後,擄掠民財,姦淫婦女者斬;邀功奪戰,不遵軍令者斬;動搖軍心,妖言惑衆者斬;聞金不退,聞鼓不進者斬;器械不明,減克軍糧者斬;臨陣不顧,漏泄軍機者斬。有功必加,有罪必罰,決不食言!汝等皆宜恪守,毋視爲戲言。”壇下衆將俱一齊答應道:“是。”柳慶遠誓師已畢,即將花名冊簿照名點閱。見兵有老者去之,弱者汰之,以及弓矢不利,刀甲不堅,俱命另選。點名已完,共得四十餘萬精兵,終日在校場中操演。操演了月餘。

忽一日,柳慶遠登了將臺,吩咐將帥字大旗扯起,齊集諸將,吩咐道:“今日要擺列陣勢,請元帥打陣。”遂使昌義之爲先鋒,吩咐道:“你領一隊人馬立於南方,軍士俱用紅袍紅甲朱纓赤馬,馬前立一面引軍紅旗,上面金綃繡着南斗六星,下繡朱雀之形,引軍正南聽令。”昌義之帶領了人馬去了。又喚王珍國吩咐道:“你領第二隊人馬立於東方,軍士俱用青袍青甲青纓青馬,馬前立一面引軍青旗,上面金綃繡着東角二星,下繡青龍之狀,引軍正東聽令。”王珍國得令去了。又喚曹景宗吩咐道:“你領第三隊人馬立於西方,軍士盡用白袍白甲白纓白馬,馬前立一面引軍白旗,上面金綃繡西參四星,下繡白虎之形,引軍正西聽令。”曹景宗得令去了。又喚陳剛吩咐道:“你領第四隊人馬立於北方,軍士盡用黑袍黑甲黑纓黑馬,馬前立一面引軍黑旗,上面金綃繡北斗七星,下繡玄武之狀,引軍正北聽令。”陳剛得令去了。又喚王茂、張弘策吩咐道:“你領第五隊馬立於中軍,軍士盡用黃袍黃甲黃纓黃馬,馬前立一面引軍黃旗,上面金綃繡坤卦,以按戊己土,下繡飛熊之像,引軍正中聽令。”

王茂、張弘策引軍去了。只見臺下一霎時人馬俱無,寂然不動。只有巡哨曹虎帶領五百鐵騎往來東西巡哨。又見守旗王雍將帥字大旗綽約盤旋。不一時,三聲炮響,金鼓喧天,只見壇上柳慶遠手舉紅旗揮動。忽見正南上一員大將,是昌義之帶領人馬殺奔而來。你道他怎生打扮,只見他:

盔頂紅纓飄一朵,狻猊甲露黃金裹。

紅旗招展半天霞,正按南方丙丁火。

昌義之領軍立於南方。又見柳慶遠將青旗磨蕩,只見正東上一員大將,是王珍國領人馬飛奔而來。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見他:

藍靛徵袍鸚鶓綠,槍尖閃爍龍吞玉。

青驄遍體粉團花,正按東方甲乙木。

王珍國引軍立於東方。又見柳慶遠將白旗招動,只見正西上一員大將,是曹景宗率領兵馬蜂擁而來。只見那員將十分勇猛,只見他打扮的是:

漢漠寒雲護太陰,爛銀鎧甲冷森森。

賽霜駿馬騎獅子,正按西方庚辛金。

曹景宗引軍八陣立於西。又見柳慶遠在壇上將黃旗一面向北招動,只見北方一支人馬殺奔陣中,果然是陳剛一員好將。你道他如何打扮,但見他:

烏油甲掛豺狼體,鐵騎長弓英莫比。

七星旗動玄武搖,正按北方壬癸水。

陳剛將人馬屯住,立於北方。壇上柳慶遠又將一面黃旗向正中招動,只見王茂、張弘策二將帶領軍士飛入陣中。只見兩員虎將一色打扮,只見他:

剪絨戰袍葵花舞,簇簇攢攢分隊伍。

周圍繞定杏黃旗,正按中央戊己土。

那王茂、張弘策引軍立於正中聽令。

不一時三聲轟天炮響,畫角齊吹,只見柳慶遠揮動中軍旗號,將五方軍馬合而爲一,左旋右轉,右轉左旋,忽而東,忽而西,忽而南,忽而北,團團繞繞,先擺出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之八方。不一時,柳慶遠又將小令旗一面揮動,左揮左旋,右揮右旋,只見衆軍馬左進右出,左出右進,忽而前,忽而後,忽而藏,忽而伏,隱隱躍躍,又變出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之八門,衆軍士各守門戶。柳慶遠遂傳令,請蕭元帥帶領五百鐵騎打陣。蕭衍得令,遂領五百軍兵全身披掛。你道蕭元帥如何打扮,只見那蕭元帥的威風更是不同,你看他:

據鞍立馬天風裏,鎧甲輝煌光焰起。

麒麟束帶稱狼腰,獬豸吞胸當虎體。

冠上明珠耿曉星,鞘中寶劍藏秋水。

雌雄雙劍雪霜寒,四十八載蕭梁始。

蕭衍帶了五百鐵騎卷地滾入陣來。那各門兵將忙兩下一分,讓蕭元帥軍馬殺入八陣中。只見陣中果是如何,只見:

攢攢簇簇,密密層層。兩旁人雄如猛虎,左右馬駿似飛龍。弓彎銀漢月,箭插虎狼牙。袍鎧鮮明如錦簇,喊聲大振若山崩。柺子馬緊挨鹿角,連珠炮密護中軍。一霎時揚塵播土,倒樹摧林。乾坤昏慘慘,日月暗沉沉。突爾搖松如虎嘯,忽然吼樹似龍吟。萬竅怒號天噎氣,飛沙走石亂傷人。

蕭元帥正在陣中左衝右突,要逞英雄,不期柳慶遠在將臺上見蕭衍引軍已入陣中,遂忙仗劍捏訣,將太陽一指。蕭元帥引着軍馬正然衝突,忽抬頭一看,只見這些千軍萬馬霎時無影無蹤,俱不知那裏去了,止留下一片白地。蕭元帥大驚,忙指引五百鐵騎要衝出陣來。尚未說完,一霎時烏雲陡合,紅日無光,四下裏昏昏慘慘,對面俱不見人影。忽然起了一陣大風,從西北上捲來,直颳得遍體寒涼毛孔直豎,又一時雷光閃電,霹靂交加,飛沙走石。蕭衍在陣中沒處藏躲,只得將馬勒住,伏鞍攬轡。不一時風息雲開,依舊現出一天紅日。蕭衍大喜道:“柳軍師有如此才能,鬼神莫測之機,我蕭衍得之,何慮不縱橫天下!”正欲尋路出陣,只聽見將臺上連珠炮響,四下金鼓齊鳴。柳慶遠在將臺上將五色旗揮動,不一時卻將人馬分開,又團團轉轉,將前八門九曜改作長蛇體,又忽變爲梅花陣,又忽變爲三才陣,又變爲四極陣。只這一番陣勢,非同小可,但見:

明分九曜,暗合八門。佔天地之機關、奪風雲之造化。前後列長蛇之象,左右分龍虎之形。丙丁前隊如萬條烈火燒山,壬癸後隨似一派狂瀾寢地。左勢盤旋青氣,右形貫串白光。坤土只佔中央,黃道全依戊已。八門之內暗藏二十八宿之分,四極陣中潛隱六十四卦之變。盤盤曲曲亂中隊伍變長蛇,整整齊齊靜裏威儀如伏虎。梅花陣一衝一突,三才陣或後或前。休誇八陣成功,謾說六韜取勝。學的是孔明妙計,用的是呂尚神機。非白鶴山中傳妙訣,焉能飛龍天上佐成功。

蕭衍在陣中驚驚喜喜觀看無窮。只聽得又一聲炮響,鼉鼓頻敲,柳慶遠在壇上將帥旗揮動,不一時衆將各歸隊伍,依舊齊齊排列。蕭衍定睛一看,卻原路分明,便招呼五百鐵騎走出陣來,滿心歡喜,忙下馬上臺來謝柳慶遠道:“不意軍師具此神機,足可使蕭衍殲齊逐魏,混一區宇矣。”柳慶遠遜謝,笑說道:“茅廬未出,鼎足已知,明公下弦宇宙六八十年,可立而待也。”蕭衍聽得不明不自,因說道:“軍師微妙,愚不能推,乞明示何如?”柳慶遠道:“天機豈宜先泄,元帥久後自知,今不必細說。”

尚未說完,忽見正南上塵土飛揚,旌旗閃閃,有二將飛馬而來。大家驚異觀看,那二將早帶千餘壯士竟到壇前。滾鞍下馬,步步走上臺來,只見前來的那一員小將束札得一似天神。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見他:

頭藏金冠紫色,身穿鐵鎧紅光。獅蠻寶帶錦雲裝,強弓挽新月,利刃挺秋霜。

上插兩根雉尾,腰懸三尺魚腸。若問降下是何方,原神天芮曜,變相是韋郎。

衆將看了,暗暗稱奇。再將後面那一個少年細細一看,只見更打扮得非凡,但見他:

手執鐵錘斗大,身穿戰襖猩紅,虎腰狼背逞威風。盡皆誇猛勇,誰不羨英雄。

星宿天任並列,姓名渭水同宗。只因梁業要成功,故從天上降,恰向此時逢。

二人走到臺上,望着蕭衍、柳慶遠下拜,道:“小將韋叡,字懷文;表弟呂僧珍,字元瑜。一奉父命,一遵舅遣,知主公蕭元帥今日誓師起義,特領精兵千人,共誅元惡,望元帥收錄。”蕭衍聽了大喜,連忙出位扶起,道:“蒙二位將軍不棄,仗義助我,永同富貴。”原來韋叡的父親是上庸太守韋祖歸,京兆杜陵人。這韋祖歸最能識人,常言定天下者必在吾州將乎。遂每每結納於蕭衍。這呂僧珍是東平範人,世居廣陵,早年父母皆喪,貧困無依,韋祖歸留養。及長,聲若銅鐘,身長力大,與韋叡日習武藝,二人英勇無敵。韋祖歸每每說道,二子皆封侯之相。今見蕭衍兵起,故遣一子一甥特來扶助。蕭衍見起兵之初,二將來投,十分歡喜。

不一時,東北上征塵滾滾,又有一將帶了五百餘人飛馬而來。諸將一齊看去,只見那將下馬走上壇來,氣宇昂昂。只這一身打扮,實是無賽,但見他:

望去一條雪虎,行來千尺銀龍。方天畫戟指西東,前懸金竹箭,右掛鐵鉛弓。

星映上垣水宿名,稱九曜飛龍,問蹤尋跡偶隨馮,要求扶世運,故此立梁功。

那將撩衣上臺下拜,說道:“末將馮道根,表字巨源,廣平人氏。聞元帥起義,順天應人,道根雖居母喪,服制未終,但拯民念切,又恐失時,今特領鄉人子弟五百餘人,願效犬馬,悉聽指揮,望元帥收錄。”蕭衍聽了大喜,道:“將軍其起少年,能識事機,真乃義士,除兇之日共享富貴。”

柳慶遠對蕭衍說道:“今日之事,上應天心,下合人意,星曜畢臨,機時皆至,元帥可垂手而入建康也。”蕭衍大喜。於是大吹大擂,宰牛殺馬,賞犒三軍,各盡其歡。酒罷,柳慶遠因對蕭衍說道:“用兵貴乎有名,名又貴乎先聲奪人。欲揚先聲,檄文誅奸不可少,我今欲做成檄文一道,先使人傳入建康,使他君臣無措。”只不知這檄文如何做法,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沿江屍滾,遍地骸拋。不知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蕭元帥轟轟起義 齊寶融草草稱尊

詩曰:

獨夫無道已應誅,何況兄仇又剝膚。

若問此中名與義,千秋湯武早相符。

又曰:

南北讓完方踐祚,臣民合請始稱尊。

一時草草爲天子,名是空名義不存。

話說蕭衍見柳慶遠選動兵馬,排演陣法,真有神鬼莫測之妙,又來了三員小將,舉事不可稍緩。欲要先聲制人,使齊君臣害怕。因又取過筆硯,略不構思,早已做成檄文一道,請柳慶遠觀看。柳慶遠接來細細看去,只見這草成的檄文上寫道:

夫道不常夷,時無永化,險泰相沿,晦明非一,皆屯困而復亨,資多難以啓聖。故昌邑悖德,孝宣聿興;海西亂政,簡文升歷。並拓緒開基,紹隆寶命,理驗前經事,昭往策今。茲獨夫擾亂天常,譭棄君德,暴戾昏荒,與事而發,自大行告漸,喜容前兒,梓宮在殯,面無哀色;歡娛遊宴,有過平常。奇服異衣,更極夸麗。至於選採嬪妃,姊妹無別;招侍巾櫛,姑侄莫辨。掖庭有稗敗之名,姬姜被於殳之服。剖視孕婦,斬馘父形,形體宣露,褻衣顛倒,騁肆淫放,驅屏郊邑,行產盈衙,與屍競道,母不及抱,予不遑哭,寵恣愚豎,亂惑妊孽。梅蟲兒、茹法珍臧獲廝小,專制威柄,誅剪忠良,屠滅卿宰。劉鎮軍舅氏之尊,江僕射外戚之重,蕭領軍葭莩之宗,徐司空、沈僕射人望攸歸,並受遺託,同慘顧命,劬勞王室,盡忠奉國,而一朝齏粉,使稚無遺,人神怨結,行路嗟憤。蕭令君忠公幹伐,誠貫幽顯,中流逆命,克剪鯨鯢,慧景喪魄,魏武奪膽,殲滅定亂,以固皇基,真功出桓文,勳超尹呂,敦賞未聞,酷禍遑至,孰不冤痛。自草昧以來,圖牒所記,昏君暴虐未有若斯之甚者也。今予荷眷前朝,義均休慼,上懷委付之重,下惟在原之痛,豈可臥薪引火,坐觀顛覆。故奉天討罪,總率貔貅驍勇百萬,虎將千員,巨行迅檝,衝波噎水,督四方仁義之師,擁荊南忠勇之衆,少出橫工,直指朱雀,龍行虎步,並集建康,點放愚狡,廓清京宇,誅愚取殘,俟乎有德,譬猶崩泰山而壓螻蟻,決懸河而注熛燼,豈有不殄滅者哉。今斧鉞所加,止梅蟲兒、茹法珍、王咺之而已,諸君或世胄羽儀,書勳士府,昔俛首奸黨,受制兇威,不得不然耳。聞予起義,若能因變立功,自能轉禍爲福,永紓青紫;若執迷不悟,拒逆王師,大衆一臨,刑茲罔赦,所謂火烈高原,芝蘭同腐矣。勉求多福,毋貽後悔。謹檄。 十一月日 施行

一時衆將聚觀,無不稱讚。蕭衍即時刊刻,使軍士遍告上自西川以及建康五省地方去了。遂擇十一月二十日吉時出兵。

蕭衍留侄兒蕭淵明守雍州,總州府事,族弟蕭浴守壘口府司馬莊,蕭黑守樊城,功曹史吉士兼長史事,白馬戍主黃嗣祖兼司馬,郡令杜永兼別駕,小府錄事郭儼知轉漕運,以下大小俱分派已定。又將家事料理一番。郗夫人與丁令光備酒餞行,夫妻之間曲盡綢繆。飲至中間,忽丁令光出位拜說道:“賤妾蒙君寵愛,已懷有孕,將三月餘矣,只未知男女如何?”蕭衍聽了大喜,道:“今我去乘龍,定生龍種,願汝保攝,分娩後即着人報我。”飲到半酣,遂攜了郗夫人入房。正是:

任是英雄骨,夫妻恩愛深。

爲公師起義,臨別也悽心。

到了二十這日,五更時侯,蕭衍全身披掛,同了柳慶遠並馬來下教場。到壇上,蕭衍先自稱爲總督諸軍大元帥,次以柳慶遠爲神機招討領軍軍師都督鎮國大將軍,各分軍次。以昌義之爲右先鋒,曹景宗爲左先鋒,左軍王茂,右軍馮道根,中軍護衛韋叡,後軍王珍國,合後軍呂僧珍,水軍陳剛,督運糧餉兼管書記張弘策,郭琰副之,執旗王雍,左巡哨曹虎,右巡哨郝隆,其餘大小諸將分派已定,各認旗號,共計大小三軍四十餘萬。柳慶遠喚過水軍張惠紹、朱思遠引兵出屯江中,以絕郢魯音使,二人得令行事去了。當有軍中謀士張信入帳說道:“今日黑道當權,破軍值月,年於天乙,直符加於六庚,此時只宜固守,須待來年二月方可出兵。”蕭衍聽了大怒,叱之道:“腐儒偏見,泥一不通,豈知兵法!我舉兵之初,所藉者一時驍勇之心。今事事相接,猶恐疑怠,若頓兵十旬,事必落於人後。況處分已定,安可中息哉!豈不聞武王伐紂,逆行太歲,豈以年月日爲限乎!汝妄據陰陽撓吾軍令。”喝令刀斧手快牽出斬首示衆。柳慶遠忙勸道:“明公暫息雷霆,張信據書推算,只知惡曜宜避,豈知惡曜臨凡,皆爲我用,以化作吉星。此種玄機非他所知,斬之無益。”蕭衍怒猶未息,喝令着軍政司重責。軍校將張信領去。後人有詩道:

陰陽別自有安排,運旺逢兇不是災。

帝主大都神鬼助,豈容一例論興衰。

蕭衍料理軍馬已完,就放起一天大炮,大小三軍陸續起身,望郢州而進。兵馬十分整肅,怎見得,但見:

兵分九隊,旗按五方。綠沉槍、點鋼槍、鴉角槍布遍野光芒,青龍刀、偃月刀、雁翎刀生滿天殺氣。雀畫弓、寶雕弓、鐵胎弓對插飛熊袋內,射虎箭、狼牙箭、柳葉箭齊攢獅子壺中。樺車弩、漆抹弩、腳登弩排滿前軍,開山斧、偃月斧,宣花斧緊隨中隊。竹節鞭、虎眼鞭、水磨鞭齊懸在肘上。流星錘、雞心錘、飛抓錘各帶在身邊。方天戟豹尾翩翻,丈八矛珠纏錯落。龍文劍掣一注秋水,虎頭牌畫幾縷春雲。先鋒勇猛,領拔山開路之精兵;上將英雄,統喝水斷橋之壯士。左統軍右統軍恢弘膽略,遠哨馬近哨馬馳騁威風。振天鼙鼓搖山嶽,映日旌旗避鬼神。

蕭衍出兵所過之處,秋毫無犯,商旅不停。因此鄰近州郡盡皆向附,百姓簞食壺漿以迎其師。蕭衍無不親自曉諭安慰。

且說建康城中,一時見蕭衍的檄文各處遍貼,百姓皆知,莫不引頸望其速來。早有人揭去報知梅蟲兒,三人見這檄文中說他奸惡,又說只要處他三人,又見這些事情俱是有的,心下十分着急,卻是悔不過來,只得入宮來奏知寶卷,道:“蕭衍起兵雍州,謀爲不軌,乞陛下遣將先事撲滅。”便呈上這道檄文。寶卷見了,亦甚着急,只得說道:“卿等爲朕謀之。”三人同奏道:“陛下不必憂慮,只消降旨遣車騎將軍劉山陽引兵十萬,再勒諭南康王,共襲雍州,再傳示沿邊將士,嚴守漢口、魯山、郢沔,加湖等處。雖蕭衍勇謀亦不能驟進而飛越至此也。”寶卷聽了,心才放下,遂降旨依行。不一日,劉山陽引大軍而去。

且說南康王名寶融,是齊明帝第八子,偏宮沈妃所生,與寶卷是弟兄。先明帝在位時,使他鎮守劑州爲刺史,又使蕭穎胄爲長史,蕭穎達爲刺史共住。寶融早有報來,說齊主遣劉山陽領十萬大兵會合荊州兵,將同襲雍州。又知蕭衍已是起兵,二人恐雍州難襲,一時躊躇未決。

早有細作探知其事,忙來報知蕭衍。蕭衍與衆將商議道:“荊州本畏雍州人馬,今提兵掃定東夏,雖韓、白重生亦不能爲計矣。”柳慶遠道:“用兵之道,攻心爲上,攻城次之,心戰爲上,兵戰次之。荊州是我心腹之患,若不安排,使我有內顧之慮。吾有一計,不勞一旅一矢,使山陽至荊便能授首。”因附耳對蕭衍說道:“元帥只須如此如此,則馳一函而定一州矣。”蕭衍聽了大喜,遂修書數封,遣偏將王天獸到荊州投送,因分付道:“這數封書可先送各州各郡,這二封可送蕭穎胄、蕭穎達二人,毋得有誤。”

王天獸齎書到了荊州,就先去投遞了州府。然後將這二封來投蕭穎胄以及蕭穎達。二人得書,便折開,竟是空函,並無一字,二人不勝驚訝。再看到末後有一行小字道:“不便細言,使天獸口具。”因遣開下人,忙問天獸道:“爾主將有甚機密事,不便寫明,使汝口傳?今已無人,須速說明。”天獸道:“此書是元帥親手封固,使小將來投送,書中之事不得預聞,又非商酌,焉有所說。”二人聽了,一發懷疑。不一時,早有府州官得了蕭衍之書,書中是說蕭穎胄與蕭穎達相約助義之言,各官得了此書,見事關重大,只得來見二人,說道:“今上荒淫,下民怨恫。蕭雍州起義,久合人心,二公應之可謂識時矣,我等無不願從。”二人聽了,俱大驚道:“諸公此舉是陷我二人於不義,何戲言若此?”

衆官見他不認,便取出蕭衍來書與二人看。二人看了,擲書在地,再三分辯並無此意,不過蕭衍用詐耳。因出蕭衍空函與衆人看。便半信半疑,各自退歸,卻紛紛揚揚的議論。早有人將這事情報入劉山陽,道:“蕭穎胄二人與蕭衍定謀相約共反,現有人及書在荊州。乞元帥不可輕進,爲二人所算。”劉山陽聽了大驚,到了江安,將人馬紮住,先使人將書責問蕭穎胄。蕭穎胄大懼,乘夜與席闡文、柳忱閉齋商議。

席闡文說道:“蕭雍州蓄養士馬已非一日,必不可制;即能制之,功高遭忌,亦不能爲朝廷所容。爲今之計,莫若殺山陽,與雍州舉事,共扶南康王爲帝。此立天子而令諸侯,則霸業可成矣。”蕭穎胄道。 “今劉山陽已懷疑見責,將不利於我,焉能殺之?”席闡文道:“劉山陽疑我者,是疑與天獸共事也,今將軍只要取天獸之首,使人送至其營,則劉山陽之疑釋,而自至矣。劉山陽若至而圖之,無不濟矣。”柳忱亦說道:“朝廷狂悖日甚,人人皆望其速薨。若與蕭衍共事,必成一匡之業,千古美名。若助劉山陽以文以爲阻,不但不能得到,且有大害,兼有助桀之名。獨不見蕭令君之事乎。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蕭穎達亦在旁慫恿。蕭穎胄躊躇了半響,方大喜道:“所言甚是有理。”

到次日平明,蕭穎胄升帳,使人請王天獸來,說道:“外人說你與劉山陽相識,暗通內應,罪在不赦!”喝令拿下斬之。遂不容王天獸分辯,左右竟綁縛牽出,不移時呈上首級。蕭穎胄即遣親信齎書並王天獸首級,送與劉山陽,劉山陽遂不疑心,就上馬單騎馳入蕭穎胄寨中。相見禮畢,蕭穎胄即出伏兵斬之。蕭穎胄因盡收劉山陽之兵,遂迎請南康王寶融即位江陵,爲齊和帝,建號中興元年,遙廢寶卷爲東昏侯。以夏侯祥爲中領軍,遣將軍楊公則守湘州,參軍劉元起守夏口,夏侯祥之子亶爲殿中主帥,以蕭穎胄爲尚書令荊州刺史。蕭穎胄有器局,既舉大義,衆情皆歸之,又移檄建康州郡,數齊主及梅蟲兒等罪惡,又詔加蕭衍都督前鋒,遣競陵太守吳僧智送劉山陽首級於蕭衍,復勸蕭衍歸附寶融,然後進軍。

吳僧智奉命到蕭衍軍中帳外,先使人入帳稟明,使蕭衍接詔。蕭衍聞知,一時大怒,道:“我豈肯受制於人乎!”喝左右速擒吳僧智斬首。柳慶遠連忙躡蕭衍的衣服,說道:“不可,不可,明公今舉義師,弔民伐罪,前臨強敵,勝負未分。今荊州挾天子以令諸侯,不過一時爲人所使,豈他日之長計乎?若與彼相抗,我則前後受敵,未免蹉跎歲月,建康焉能蹴至。莫若權且受其封爵,以安其心,使我內無心腹之患,前途克捷,則威震四海,誰敢不從,豈碌碌受人處分耶?小不忍則亂大謀,明公宜歡然受爵,此乃萬全之策也。”蕭衍聽了大喜,遂接見吳僧智,說道:“我今起義,誅滅獨夫,以讓有德而慰民望。今南康王即位江陵,深企予懷,正賢人效力之際,復蒙加爵,共圖大事,敢不聽命?”於是排立香案,受詔謝恩。遂設席與吳僧智相飲甚歡。次日,上表尊寶融爲帝,蕭衍稱臣。後人有詩讚之道:

聞雷失箸是藏口,慨賜三齊已暫容。

小忍不堅謀事亂,如何稱得大英雄。

此時是齊寶卷永元二年,齊和帝寶融中興元年春正月,蕭衍與柳慶遠引兵直至競陵,立下營寨。蕭衍欲使昌義之、王茂爲前軍進兵漢口,因又集諸將商議,諸將皆雲合兵圍郢州,分兵襲西陽、武昌,何愁不拔。柳慶遠道:“漢口江面不過一里,若箭炮交施,我兵不能得渡,且魯山房僧寄重兵固守,與郢城爲犄角,我若悉兵前進,房僧寄必截我後軍,不若遣昌義之、陳剛、王珍國渡江與荊州軍合而逼郢城,吾自圍魯山而通沔漢,使竟陵之粟方舟而下,江陵、湘中之兵連旗繼至,兵多食足,圍守兩城,不攻自拔,天下之事可以臥取之也。”蕭衍聽了大喜,遂遣陳剛、昌義之、王珍國授以十萬大軍過江。柳慶遠喚過三將,付以錦囊二枚,說道:“第一個過江之前,第二個過江之後,可依計而行,自有妙用。”

三將領了錦囊,緊藏在身,遂整軍前進。到了樊山,將兵馬集至江邊。望見隔江旌旗營寨歷歷在前,又見江中水勢洶洶,遂準備舟楫渡江。不期東北風大作,隔江齊兵駕炮順風打來,蕭兵俱立身不住,往後退縮。昌義之見了,因無計渡江,遂拆開第一個錦囊,三人見了大喜,遂不過江,帶了軍馬屯於石門山。分付軍士各取人家臺桌板門,聯絡貫串,又取蘆葦縛以硫磺硝焰插在門板上。不一時齊備,叫軍士各各飽餐。守至二更以後三更將交,忽然微微吹動西南風,昌義之等大喜道:“軍師神見,天助我成功也。”遂使衆軍士將門板臺桌一齊放入江面,將火點着蘆葦,隨着順風吹過江去,使軍士一齊鳴鑼擊鼓,喊殺連天。陳剛、昌義之、王珍國指引軍士登舟,昌義之領了萬人隨着火後緩緩而進。那邊齊兵齊將忽見江邊上火把齊明,明知蕭兵過江,便手慌腳亂,在黑夜中一齊將炮箭亂髮,吆天喝地,只望着江面上打來。直到五更炮箭俱盡,以爲蕭兵在江中不知打死了多少,決不敢過江。誰知蕭兵見齊兵炮箭急時,便躲閃在後,只等炮箭一緩,忙架槳的架槳,扯篷的扯篷,船趁風勢一齊攏岸。昌義之奮勇先登,輪動鐵扁擔,打倒百人,蕭兵一齊上岸。齊兵見蕭兵忽然登岸,知不可守,便一鬨拋戈棄甲,各自逃生。不一時陳剛、王珍國俱到,將兵馬盡行登岸,望郢城殺來。

早有逃去之兵報入城中守將張衝,張衝大驚。到了天明,引五千人馬出城,與蕭兵接戰。兩下射住陣腳,張衝乘馬搖槍出陣,大罵道:“爾等世受國恩,爲何反叛?自取誅戮!”昌義之大怒道:“蕭元帥舉義興師,誅暴君污吏。上應天時,四方莫不願從,爾尚助紂爲惡,逆我王師,死有餘辜矣!”張衝大怒,挺槍劈胸就刺。昌義之側身閃過,急舉渾鐵扁擔相還。兩下一場好殺,但見:

二將坐鞍轎,徵雲透九霄。這一個急取壺中箭,那一個忙拔紫金鏢。這邊舉槍欲刺將軍將,那邊將渾鐵扁擔打英豪。這一個生平膽壯安天下,那一個氣概軒昂壓俊髦。

兩將相持,鬥經四十餘合,張衝漸漸力乏,招架不住,早被昌義之一扁擔打來,正打着張衝的背上。張衝被打,棄槍伏鞍夾馬逃奔,昌義之驟馬來追。早有人接住,兩下混殺。張衝已逃入城中。齊兵見主將入城,便無心戀戰,各望城中奔入,早被陳剛三人乘勝趕來。齊兵殺得大敗虧輸,入城者不及一半,餘者投降。昌義之等犬獲全勝,遂將郢城圍得水泄不漏,百般攻打,俱被城中打回,皆不敢近戰,只緊緊圍住。

三將見不能攻取,各自在帳中納悶。忽想起軍師第二個錦囊尚未開看,便連忙開看,只見:“張衝若敗,郢城堅固,一時難取,不可頓全軍於城下。只宜進據石橋浦,連營相繼下至加湖,我自遣人移會江陵,有兵會於夏口,汝等只宜依計虛張聲勢,以作攻城。張衝必不敢出,我自有計破之。”三將看完,見柳軍師有先見之明,所算一如所料,俱驚驚喜喜,稱以爲神。遂不進攻,引兵據了石橋浦,連營九里,日日交換引軍在城下吶喊搖旗,作攻城之勢。張衝被昌義之打傷,不敢出城,幾次使人縋出城外,過江求救附近州將救援,不期被柳慶遠先遣張惠紹等守侯江邊,俱從半渡擒獲,搜出信音,盡皆殺之,一時消息不通。張衝只得死守郢城不題。

卻說柳慶遠使人移會江陵,蕭穎胄即遣將軍楊公則舉湘州軍馬五萬會於夏口,又遣將軍劉坦行湘州事,以運糧餉接濟蕭衍軍中。這劉坦爲人寬厚,昔在湘州仁政惠民,百姓敬如父母,今奉蕭穎胄命到任,湘州百姓迎者載道,曉得他運糧,不等徵取,衆百姓各出租米,共湊了三十萬斛,齊來交納。劉坦見了,不勝感激,再三致謝了衆百姓,遂將此米運至蕭衍軍中。蕭衍聞知是民運的租米,不勝大喜,後來登位,免湘州三年秋糧,此是後話。因對劉坦說道:“賢公善政施仁,感動下民,正是君惡臣良矣。”遂留劉坦隨軍中參贊,與張弘策同事。此時三月,齊和帝復進蕭衍爲左僕射徵東大元帥都督,征討諸軍,假黃鉞行事,蕭衍拜受。一時兵精糧足,軍威日盛。一日,早有人報入建康。齊寶卷詔遣陳伯之爲江州刺史,西守荊雍,以救其城,付以三十萬兵馬。陳伯之受命,來救郢城不題。

且說張衝被昌義之鐵扁擔重大又用得力猛,已將鎧甲擊碎,半肩受傷,只得入城。不期卸甲時又受了風寒,以致渾身疼痛。又見蕭兵攻打甚急,因日夜焦心。忽一日,嘔血數升,遂將軍事付託薜元嗣、內史程茂二人,又與子張孜說道:“吾觀蕭衍用兵不凡,此亦天授。但我也受國恩,城存與存,城亡與亡,不料天奪,使吾志未伸。吾死之後,望二位將軍與吾子竭力保守,以待朝廷救援,萬不可失寸土與人。”言訖,復嘔血不止而死。張孜撫屍大哭。諸將即欲發喪,薜元嗣與程茂忙止住,道:“目今蕭兵圍困,若知主將已故,乘其喪際人心懈怠之時,進兵急攻,大事去矣。莫若停柩按之,以待朝中遣人救援。”張孜無奈,只得依從。

卻說陳伯之領了救援之兵已離郢城不遠,卻自恃英勇,大張聲勢殺來。蕭兵圍城原無領將,竟被陳伯之殺散。陳軍直至城下,張孜、程茂等正在城督軍防守,忽見救援軍到,忙使人開城,放下吊橋,將陳伯之迎入。張孜告知孤城被圍,先君盡節,至死不變,正在危急。陳伯之聽了,大笑道:“令先君宿稱名將,今既是如此,古語云水來土掩,兵至將迎,豈一敗而死守,使賊人得計而圍困若此。孰若我明日出馬,直殺他兵甲無存,方見天朝難犯,不容醜類跳梁也。”張孜拜謝道:“若得將軍如此,郢城之福,家君亦含笑於九泉矣。”大家歡喜,忙擺酒款待,又犒賞來軍。陳伯之誇出此言,有分教:未經國手言棋好,若逢強將始見低。不知陳伯之言能相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蕭元帥發高論驚人 房僧寄展奇謀致敗

詞雲:

既以奠安爲己任,定然有一番妙論,必窺後全安,瞻前無阻,兵始風雷迅。

用計明欺他不認,若看破難稱籌運。故戰則亡身,謀惟束手,咄咄空懷恨。

右調《雨中花》

話說陳伯之引兵入了郢城,自恃勇猛,遂嚴戢將士準備接戰不題。

卻說蕭衍屯兵在竟陵,柳慶遠只訓練人馬,接連四處爲聲援,與魯山對敵。這魯山城是三楚要地,是當初齊明帝特舉房僧寄督重兵守之。此人有文武全才,多謀足智,又能撫卹士卒,今見蕭衍不軌,叛兵四出,便聚諸將士說道:“蕭衍行兵有法,不可輕敵。今遣兵圍攻郢州,不進西陽、武昌,是慮我截其後路,今又不來討戰,大有深意,我須用奇計破之。”因喚前軍趙博吩咐道:“你領一萬五千人馬,在於漢陰山埋伏,俟我與蕭兵交戰,你可引兵在彼後抄出,不可違誤。”又遣驍騎將軍朱顯吩咐道:“你可領一萬五千人馬,往臨潼山埋伏,候我與蕭兵接戰時,你可引軍馬劫其老營,使彼首尾難顧,不可違誤。”又遣中護將軍丁盛吩咐道:“你可引一支人馬逼近蕭寨,誘彼而來,方算汝功。”

衆將皆得令去了。房僧寄卻自引大軍暗暗離了魯山。又遣孫豹引一萬軍馬伏於小別山中,候蕭兵過半衝出擊之,孫豹去了不題。

卻說江陵齊和帝遣了長史席闡文齎勅慰勞蕭衍、蕭穎胄等,因致書謂蕭衍道:“明公起兵已半年矣,未聞破一城拔一邑,兵馬尚未出境,以建康千里之遙,何異天高。今窮兵黷武頓兵兩岸,又不併軍圍郢州,又不下西陽、武昌而取江州,若以房僧寄而畏之,恐天下如房僧寄者多多矣。此機一失,又莫若請救於魏以圖自安。”蕭衍見書,因與席闡文笑說道:“鎮軍誠有所不知耳。今漢口路通荊雍,控引秦梁,糧運資儲仰此氣息,所以共壓漢口,聯於數州。今若並軍圍郢,又分兵前進,魯山必阻沔路,隘我咽喉。若糧運不通,則有離散之憂,何能持久。此進退無據,未見其可。至於西陽、武昌,取之即得,既得之後應鎮守,鎮守必須萬人糧儲,方能稱足。設有攻者勢必不能相救,若使我分軍應援,則首尾俱弱,如其不救,孤城必陷,一城既沒,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若郡城既拔,席捲洽流,而西陽、武昌自然風靡。何遽分兵散衆,自貽其憂。大丈夫舉事,欲清天步,擁數州之兵以誅羣小,如懸河而炷火,奚有不滅者哉。豈可北面而事他人以示弱於天下!煩卿爲我白言鎮軍,前途進取毋勞思慮。但借重鎮軍鎮定人言,毋信謠惑。”席闡文聽了蕭衍一番議論,不勝驚喜,因遜席謝說道:“明公之言,悉知其詳,容歸示之,則相安矣。”遂辭蕭衍而去,後人有詩讚之道:

英雄原自具經綸,天下兵機抵掌陳。

不必當場親歷應,一番議論已驚人。

卻說房僧寄將軍馬分撥已定,丁盛便引軍馬逼近蕭營,日來搦戰。柳慶遠對蕭衍說道:“西臺催戰,魯山誘敵,若不進兵,以示怯也。”蕭衍忙問道:“西臺催戰,吾已言鎮之矣,不知魯山如何誘敵?”柳慶遠道:“房僧寄深諳兵機,然不知大勢,令見我頓兵不去,遂遣人日逼我戰。我料彼已定謀,故日日誘我耳。我今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令其不可測度。”蕭衍聽了大喜。柳慶遠遂傳令諸將入帳聽令,不一時俱到。因喚過右軍馮道根吩咐道:“與你五千人馬,與齊將交戰,他退一里,你追一里,我自遣兵接應。”

又喚中軍護衛韋睿、王茂吩咐道:“你二人各帶領本部人馬分爲左右翼,若遇伏兵,你二人可出擊之。”又喚呂僧珍吩咐道:“你領一支人馬爲殿後,如齊兵若望我後隊殺來,你引兵出擊,毋違吾令。”衆將皆領計去了。又請蕭衍自主本寨。柳慶遠親自引了大隊從中擺列陣勢,以防衝突。分遣已定。

到了次日,齊將丁盛引軍直逼近寨,在馬上揚威躍武叫戰。只見蕭營三通鼓罷,旗分八字,中間閃出一個白袍小將,手執方天畫載,一馬當先喝道:“天兵壓境,救死不遑,無名小卒,敢來撓陣乎?”丁盛聽了大怒,罵道:“叛逆狂賊,速投歸順,免爾一死!”遂搖槍直刺。馮道根忙將方天戟架住相還。二人一場好殺,只見:

四下陰雲慘慘,八方殺氣騰騰。鋼槍閃得爛如銀,畫戟輪來先偃月。槍挑前心,不離兩肋;戟鑽腦袋,直奔當頭。兩人鬥急切齒咬牙,二馬交馳翻蹄噴沫。初戰時盡要他贏,殺久了不知誰死。

兩人戰不四十餘合,丁盛早已拍馬而走,馮道根便招呼手下緊緊追來。丁盛見他追及,復回馬接殺,不五六回合,卻又退走。兩人便緊走緊追,慢行慢趕。這邊韋睿、王茂將兵馬分爲左右,遠遠跟來。丁盛引了馮道根直引至小別山前。只聽一聲炮響,擁出一隊人馬,卻是孫豹將蕭兵衝爲兩截。丁盛復引兵殺回,將馮道根裹住廝殺。馮道根正奮勇相持,不期王茂、韋睿兵到,衝入圍中。丁盛、孫豹見有救應,便欲退兵,怎奈得三人用力太猛,十分兇惡。孫豹、丁盛見勢頭不好,便虛晃刀槍,皆往小路奔逃。齊兵見主將已走,要全性命,各自逃生。王茂、韋睿、馮道根因將兵馬合在一處,隨後殺來。

此時趙博在漢陰山聽得蕭、齊交戰,遂引兵出山,抄在蕭兵之後殺來。一時三軍蜂擁,鼓炮喧天,只低頭殺入。不期恰遇柳慶遠之兵,趙博不分好歹,仍一徑衝來。柳慶遠使呂僧珍接住,忙將帥旗揮動,將兵勢忽開忽合,已遠遠的將趙博的軍馬裹入長蛇陣中。趙博與呂僧珍殺到三十合上,當不得呂僧珍這條槍使得神出鬼沒,只不離心窩左右,自知非敵,卻算計要走。只見手下軍卒一時齊聲發喊道:“中了蕭兵之計了!”趙博忙偷眼一看,只見周圍俱是蕭兵逼來。一時心慌着急,刀法漸亂,早被呂僧珍一槍刺落馬下。齊兵一萬五千人衝入長蛇陣中,不曾走脫一個,見主將破殺,盡伏地投降。

卻說房僧寄,忽有軍馬報說丁盛已誘蕭軍追來,房僧寄即領大軍接應。將到小別山,只見是蕭兵旗號,長驅殺來,並不見有丁盛前引。不一時蕭將趕到,房僧寄方纔着驚,忙擺下戰場,將人馬紮定,使弓弩射住蕭兵,喚卞忠、姚文、李騏出戰。姚文敵住了王茂,卞忠抵住馮道根,李騏接住韋睿。只見陣上六人六騎,直殺得黃塵滾滾,黑風漫漫,這場廝殺端的非凡,但見:

兩陣咚咚擂戰鼓,五色旌旗逞風舞。長弓硬弩護營門,鐵壁鋼牆排隊伍。大海渡中戲水龍,萬仞山前爭食虎。搜搜刀舉,晃晃槍飛。鞭來錘架,銀花響亮進寒光;槍去劍迎,玉焰生風飄瑞雪。刀劈甲,甲搪刀,硬來硬對;箭射盔,盔隔箭,狠破狠消。真是棋逢對手莫分高下,果然將遇良才難定輸贏。

兩下正戰夠多時,忽蕭衍、柳慶遠中軍亦到。房僧寄看見,乘他倉卒,便帶了五百護身驍騎,直衝入蕭衍中軍,如入無人之境。柳慶遠軍馬纔到,一時無備,卻被房僧寄領着驍騎連砍殺百十餘人,一時將蕭兵陣腳衝動,紛紛退後。柳慶遠忙要使人來敵,不期蕭衍一騎馬要來鎮定陣勢。纔到帥旗之下,卻被房僧寄一眼看見,知是蕭衍,掇起心頭烈火,便一馬衝來,舉槍望着蕭衍的心窩直刺,大喝道:“蕭衍賊子,不要走,且喫我一槍!”蕭衍忽見房僧寄趕到,一槍刺來,一時心慌,急將身一側,讓過槍尖,那杆槍早從蕭衍左肋下刺入鎧甲之內。房僧寄見刺不着蕭衍心窩,忙要收回槍再刺,怎奈那槍尖用得力猛,刺透三層鎧甲,卻又被蕭衍的絲蠻帶纏住,一時收不過來。被蕭衍用手接住,兩人各執一頭,在馬上死命的你扯我扭,攪做一團,競象走馬燈兒直逼得團團亂轉。正在難解難分,卻得曹景宗看見,飛馬趕來,舉起鋼鞭,照着房僧寄頭上打來。房僧寄方纔着慌,只得棄了槍跑回本陣。曹景宗追來,房僧寄取了大刀復與曹景宗大戰。蕭衍見曹景宗追來,方纔心定。柳慶遠亦趕到向前,說道:“元帥受驚,我之過也。”蕭衍方用手將槍拔出,揮兵混戰。

卻說那陣上六人六騎,只殺得難捨難離,殺到深間,王茂一鐵槊將卞忠打下馬,結果了性命。馮道根用戟挑了李騏。直殺到日色西斜,方鳴金罷戰。

卻說這朱顯見兩下交兵,遂引人馬衝入蕭營後寨。呂僧珍見了大喜,道:“果不出柳軍師之算。”遂使動爪輪雙鐵錘上前接戰。朱顯見蕭寨中已有準備,兵將列滿,自知來錯,卻又臨陣由不得自己做主,只得殺了數合,見勢頭不好,撥轉馬頭,帶領軍卒就逃走而去。呂僧珍疾忙追趕,已去遠了,遂自回來。

卻說房僧寄殺了一日,刺不着蕭衍,在帳中與諸將說了一番,不勝嘆息,又見折了二將,不勝納悶。因想道:“我遣的兵將,我行的計策,如何被他長驅而來?”正想未完,早有各處敗兵回來說道:“丁盛、孫豹中了蕭將之計,殺敗逃去。趙博被蕭將用陣法裹住,全軍皆沒。朱顯亦自逃回。”房僧寄聽了大驚,道:“我用計算他,反中了彼計,可惱可惱。”不一時丁盛、孫豹俱入帳請罪。房僧寄只說道:“非戰之罪,中彼之計耳。”房僧寄正然着惱,忽見帥旗上一道黑氣衝起,房僧寄便手中一掐,大喜道:“吾計成矣。”遂吩咐丁盛、孫豹:“引兵在右邊埋伏,只聽得中軍炮響,便引軍殺來。”二人得令去了。又喚姚文、錢勝:“引軍在左邊埋伏,只聽中軍轟天炮響,即引兵殺來。”二人亦自去了。房僧寄自引大軍接應以襲蕭寨。分派已定,遂將營中懸羊擂鼓,以支更點。

卻說蕭衍被房僧寄刺了一槍,歸入帳中,卸去三層鎧甲,俱是透明大洞,又取過房僧寄的槍估看,約有八十餘斤,蕭衍又驚又喜。不一時衆將皆入帳來問安請罪。蕭衍謝說道:“不意房僧寄如此英勇,今日若非曹卿,吾命休矣。”曹景宗忙說道:“元帥吉人天相,與末將何力也。”柳慶遠上前說道:“非諸將之誤,實我一時計不及此,致元帥受驚,今求自貶,乞元帥削柳某職銜,方不有愧。”蕭衍再三不聽。柳慶遠固求貶削道:“軍令自我而出,元帥若不允從,何以服衆。”蕭衍見他詞色俱正,只得說道:“軍師既欲如此,暫去官職,立功之日復還可也。”柳慶遠方纔歡喜。諸將聽了,不覺一時激奮,說道:“吾等誓殺此賊,以報元帥、軍師。”說罷,欲出帳交鋒。蕭衍忙止住道:“不可不可。房僧寄爲主不得不爲忠義之士也,諸君不必爲我懷恨,而倉卒若此,須用計擒之,使其歸我方妙。吾今有計,莫若今夜乘其戰疲而劫之,房僧寄可擒矣。”諸將皆說道:“願效死力。”柳慶遠道:“劫營固好,但房僧寄知兵,必有準備。元帥必欲劫之,只須如此這般,可使房僧寄喪冕而走也。”蕭衍聽了大喜,遂吩咐王茂、曹景宗道:“你二人帶了本部人馬去劫齊營之左,只虛張聲勢,不可深入重地。”又遣呂僧珍、馮道根吩咐道:“你二人亦領本部去劫齊營之右,亦須虛張聲勢作劫寨之狀,只不可深入。”又使韋睿領着自己軍馬離寨三里,候齊兵一出即去擊之。三人得令而去。

卻說曹景宗、王茂守至更餘,悄悄引了人馬到了齊營左側,卻不殺入寨來,只在左邊使軍士吶喊鳴金擂鼓,以作殺入之勢。那齊將姚文、錢勝見蕭兵果然來劫寨,知是中了房將軍之計,滿心歡喜,遂引兵殺出,正撞個滿懷,各自廝殺。這馮道根、呂僧珍到了齊寨右側,也是如此。丁盛、孫豹十分得意,要報日間之仇,即忙殺出,恰遇着呂僧珍、馮道根,便殺起來。房僧寄見蕭兵中了妙計,遂引大軍來劫蕭寨。不期尚未到寨,忽聽得一聲連珠炮響,早有韋睿截住,大叫道:“你的計策,又中了我柳軍師之計了。”你看他兩邊俱在黑夜之中,一場大殺,十分利害,怎見得:

徵雲籠四野,殺氣鎖長空。天昏地暗交兵,霧慘雲愁廝殺。初時戰鬥,燈籠火把相迎;次後交攻,劍戟刀槍亂刺。離宮不朗,左右軍卒亂相奔;坎地無光,前後兵將皆不整。昏昏沉沉月朦朧,不辨誰家宇宙;渺渺漫漫燈慘淡,難分那個乾坤。東西混戰棍棒交加,南北相持旌旗掩映。狼煙火炮似雷聲,虎節龍旗如閃電。搖旗小校黑夜間戰戰兢兢,舍死將軍火光中紛紛擾擾。霎時間,滔滔流血溝渠滿,疊疊屍橫數里平。

兩下里殺夠多時,齊兵失計,個個心慌,蕭將得謀,人人強勇,早殺得齊兵將大敗虧輸。房僧寄見中了蕭衍之計,不敢戀戰,棄了韋睿要來保守本寨,也顧不得衆將士,便拍馬望本寨而走。不期突出張弘策立馬挺槍大喝道:“我奉軍師之令,奪取汝寨久矣。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遂挺槍殺來。房僧寄忽然聽見,方知本寨已失,十分惱怒,卻黑夜中殺了半夜,已是人困馬乏,不敢與張弘策交鋒,引兵望着魯山而走。丁盛、孫豹、姚文、錢勝正然苦爭,忽見本寨火起,手下軍卒報知已失本寨,四人大驚,各自奔逃。蕭兵得勝,也就不追。房僧寄連用二計,不但不能成功,反殺得大敗虧輸,只得退回魯山,以圖恢復。正是:

運籌帷幄許多般,一樣兵機兩樣看。

不意算人還自算,算來還是少機關。

蕭衍大獲全勝,諸將敘功,即授還柳慶遠原職。柳慶遠拜受,商議進兵。且按下不題。

卻說昌義之、陳剛、王珍國三將已圍困郢城,一時未下,柳軍師的錦囊計,只得引兵據了石橋浦遙張聲勢,令軍士輪流攻打,卻不十分緊逼城下。今見有救援之兵入了郢城,便星夜着人到元帥軍中求計。柳慶遠又付一錦囊,着人帶回。三將聚看,上寫的是:“作速進兵,若齊將敗後,須緊困之,自有可破之機。”三將見了大喜,又因休養了多日,人人思戰,無不勇往。忽哨馬報到,說齊將統兵城外立寨,三將便引軍馬離了石橋浦安營。齊將陳伯之見張衝已死,便領兵出城,使偏將王綱爲左先鋒,元則爲右先鋒,各引五千人馬分爲左右兩翼,自己同了薛元嗣總領大軍,今見蕭將立寨,便準備交鋒。到了次日,兩陣對圓。陳伯之遣元則出馬掠陣。昌義之看見,即提了渾鐵扁擔衝出陣前,一馬截住。俱不答話,兩馬相交,動器械殺了二十餘合,元則怎當得昌義之這根扁擔沉重,漸漸招架不住。昌義之正殺得性起,那扁擔只不離元則的頭上亂劈。不一時早將元則的腦袋分開,一交跌下馬來,只殺得空馬奔回齊陣。陳伯之見元則落馬,忙遣周同、張武二將齊出來攻。昌義之全無畏怯,不一時將兩員齊將打落下馬。昌義之殺得性起,喊叫如雷,便往齊陣趕入。陳伯之見他欺敵,心中大怒,大喝道:“林野牧童,不得猖狂!”說罷,綽刀接住。你看他二人才是一場好殺,但見:

兩下鳴鑼擊鼓,三軍吶喊搖旗。大刀招展振天雷,扁擔塞光邀冰雪。這一個捨命衝鋒扶社稷,那一個棄生接戰定乾坤。口裏管天崩地裂未曾休,只殺到馬倒人翻還不住。

兩下戰了八十餘合,只看得人人喝采,不分誰勝誰強。王珍國、陳剛忙催軍接戰。齊陣上薛元嗣看見,也揮動大軍,兩下混戰。不一時齊兵力怯,蕭將威強,王珍國、陳剛分頭衝擊,一霎時將齊兵殺得血流滿地,骨肉成堆。陳伯之正與昌義之苦爭苦鬥,忽見軍馬被蕭將衝得七零八落,四處奔逃,紛紛亂竄,心下着慌,不敢戀戰,只得用刀左右遮擋,欲尋脫身之計。早被昌義之一渾鐵扁擔打來,陳伯之忙舉刀與扁擔一近,早將陳伯之的手腕虎口震裂,便拍馬奔逃,連叫道:“好利害!好利害!”便招呼敗卒逃入城中,將城門緊閉而守。昌義之三將見他逃入城中,不來追趕,只遣軍馬圍得郢城鐵桶相似,不通水泄。陳伯之在城上看見如此圍困,無法可施。又因手痛流血不止,醫人敷藥調治,一時不得收口,只指點將士死守。蕭兵百計攻城,城中百般防守。

早有人報入建康,說魯山、郢城大敗,蕭衍引兵日夜攻擊,危在旦穸。朝中臣子不敢隱瞞,只得入朝奏知詳細。寶卷忙聚王咺之、梅蟲兒、茹法珍一班佞臣商議,道:“魯山、郢城乃江南保障,若有差失,則蕭衍乘勝長驅,建康危矣,如之奈何?”王咺之等奏道:“以陛下之富,兵馬之廣,何慮蕭衍一人?只消降旨速調淮南淮北及兩浙軍士,可得五十餘萬,再以毘陵,吳郡二處,可得百萬,兵精糧廣,合而併力,諒蕭衍匹夫,決難抵敵,終當授首,陛下又何慮焉?”

寶卷聽了大喜,隨即傳旨,徵調數處兵將糧草。果然旨意一出,誰敢不遵。不消一月,各處軍馬糧餉俱陸續而來。寶卷遂命軍主吳子陽、淮南將軍陳虎牙,其餘大小戰將一百餘員,統領五十餘萬大兵救援郢城、魯山。二人引兵而進,不日已到,遂將軍馬屯於白陽壘立寨,離魯山三十里,又進據加湖,離郢城三十里,俱依山偏水結寨,連絡上下,以作聲勢。怎奈兩城受敵,信息不通,郵傳飛報俱被張惠紹、朱思遠水陸截住擒獲,吳子陽不知虛實,不敢驟進。後史官閱此有詩道:

兵多糧足雖然好。將帥無人那怕多。

元氣泄傷筋骨損,自然宮闕忝離過。

卻說房僧寄用計受虧,退回魯山,喜得蕭衍不十分追逼,遂收拾殘兵依舊在城外分營立寨。把守險要之處,不許蕭衍進兵。整理了數日,便又差人下書與蕭衍索戰。蕭衍即批示來日。下書人回來,房僧寄不敢用計,只將人馬分爲五寨,以待交鋒。

卻說柳慶遠到了五更時分,便喚王茂、韋睿、呂僧珍、曹景宗、張弘策,各付以五色旗號,按了金木水火土,俱附耳授計而去。又喚過馮道根分付道:“與你五千人馬在壁山守候。此處有兩條路徑可通魯山,房僧寄敗走,必由此處而來。你只在大路中埋伏,見他來時,你使人放火,他見了必從大路而走,俟其過半,你可截出,收其部衆,縱他入城。毋違吾令。”馮道根得令去了。

到了平明,兩邊戰鼓齊敲,四下炮聲俱發,各將弓弩射住了陣腳。蕭衍親立在黃羅傘下,指揮士卒。房僧寄見是蕭衍,大怒罵道:“蕭衍匹夫,獨不思主上何姓,何代宗枝,你今高官厚爵,世受國恩,不思報本匡襄,反擁衆不軌,骨肉相殘,自相吞併,則外姓又將若何!誠能悔過,奏知主上,不失封王。如再執迷不悟,以天下之強,勤王畢集,立成齏粒,悔無及矣!”蕭衍答道:“幼衝昏德,暴虐生靈,誅大臣爲兒戲,視忠良爲寇仇,倘外邦乘釁,豈不將祖宗基業一旦屬於他人。我今首提義師,除君側之惡,擇有德而後之,是棄昏立明也,非有他意,此乃吾家之事,將軍何必自苦以助此獨夫,使人想將軍爲不智!”房僧寄聽了大怒,搖槍驟馬望着蕭衍的咽喉刺來,大喝道:“誰與你這叛逆匹夫鬥口,前日不曾手刃,今喫我一槍!”蕭衍即回馬避入陣中,並無一人接戰。房僧寄見蕭衍躲入陣中不出,忙抬頭一看,大笑道:“蕭衍匹夫,你今排此八門陣法,自誇精妙,別人怕你,我何畏哉!”遂招呼三千餘人一同破陣。房僧寄是個慣家,不慌不忙,看明門戶,早帶了軍馬從生門殺入。卻遇王茂接住,大殺數合,王茂去了。房僧寄又從景門殺來,早有韋睿接戰,戰不數合,又自去了。房僧寄一連打過五門,見陣中平平常常,欣欣得意,便又打來。

柳慶遠見他識此八門陣法,遂忙走上了高臺,將旗招展變作長蛇,又忽變了三才、太極,霎時神出鬼沒,走石飛沙,分付一齊攻殺。遂又暗傳軍令,使王茂、韋睿、曹景宗、呂僧珍、張弘策分五隊去攻齊寨,五將自去施行。

且說房僧寄在陣中已打過五門,心中甚喜,不期霎時變換,身在陣中一時看不明白,又見蕭兵箭羽飛蝗,白刃交加,似雨點一般打來。房僧寄一時心慌,遂顧不得衆人,只一人一騎在陣中,左手持槍,右手提鐧,要尋出路,只飛舞亂打。蕭衍在臺上看見他果然是英雄,心甚憐惜,忙傳令叫軍士放出房僧寄,不可追趕。衆將得令,只得閃開一條生路。房僧寄遂潰圍而出,已是遍體受傷,在馬上大叫道:“爲臣盡忠有死而已。”回顧左右只有千餘軍卒跟隨,遂望本寨而走。只見本寨逃散軍卒見了房僧寄敗回,忙高叫道:“將軍不可回本寨,五寨人馬已被蕭衍襲破了。”房僧寄聽了五寨已失,遂欲入城。帶了敗殘兵卒,望着魯山而走。忽見前面煙霧衝起,房僧寄忙使軍士去探,來報道:“不好了,山路上樹林內旌旗影影,大路上煙霧漫漫,兩處皆有伏兵,去不得了。”又有來報道:“大路放火,小路靜悄,將軍可走小路,越過此山,方得進城。”房僧寄聽了,在馬上笑道:“柳慶遠既有埋伏,豈不知此處有兩路可通魯山,料我必由小路,故在大路舉火作疑兵之計,使我不由大路而由小路,得中彼計也,安能瞞我哉!”遂分付軍士,只望大路而走。

走至半山,忽一棒鑼聲,早閃出一彪軍馬截住去路,卻是白袍小將馮道根,大喝道:“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不出我軍師之算,不早下馬投降,更待何時!”房僧寄昕了大怒,力敵馮道根五十餘合。怎奈蕭兵個個奮勇,將齊兵圍裹砍殺,齊兵力不能支,俱伏地投降。房僧寄見了,不敢戀戰,望前殺開衝圍而去。馮道根因有軍令,便不來追趕,收其部伍器械而回。這房僧寄一馬跑過山側,止得一人一騎,因在馬上向北大慟道:“屢中彼計,臣已力竭,天亡我也!”正欲拔劍自刎,忽有二馬飛走至前,大叫道:“元帥不可如此!”房僧寄視之,乃是孫豹、丁盛。二人上前勸住道:“勝負常事。誤中蕭衍詭計,今且入城求兵救援,以圖恢復。”房僧寄只得同了二人入城去了。

蕭衍、柳慶遠大獲全勝,斬首二萬餘級,所得齊兵糧草器械不可勝數,投降者萬餘。馮道根入帳報功。蕭衍不勝歡喜,因問柳慶遠道:“用埋伏計必須潛藏,使敵人不知而來,方中我計。今軍師反使馮道根舉火而誘敵,房僧寄不走靜悄小路,只望火處奔逃,不知何故,乞軍師言明。”柳慶遠笑說道:“房僧寄熟於行兵,我故以虛實之法誘之,然只可行於房僧寄,不可行於別人,以其知兵故也。若行於他人,則又走小路矣。”蕭衍與衆將聽了,深服其言。蕭衍遂傳令衆將,火速攻打魯山城池,要連夜取之。柳慶遠忙止道:“不可,不可,此時未至也,破之自有時耳。”蕭衍忙驚問道:“破城正在此時,爲何緩攻?”只見柳慶遠疊着雙指說出。只因這一說有分教:血流漂杵三千里,白骨飄流十二州。不知後事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房僧寄死盡魯山節 柳軍師水灌加湖城

詞雲:

自愧才疏還學淺,遇高人半籌莫展,惟揮淚號天,流膏塗地,少告忠無忝。

想到用兵心最險,任你死地何曾管。只苦慮城堅,一時不破,引水風濤卷。

右調《雨中花》

話說蕭衍殺敗了房僧寄,便傳令衆兵將連夜攻打魯山而入建康。柳慶遠忙止說道:“夫用兵之道,須識天時,兼察人事。今齊帝昏暴,天心厭亂久矣,明主應運而起,自無不克。但齊運雖終,高祖世宗恩澤未滅,尚有應詔之兵爲其驅使。必須使他外傷內耗,然後一戰而成功矣。昨有報到,今朝中調集兩淮兩浙,已得五十餘萬大軍,又徵毗陵吳軍之糧,不減百萬。雖內耗而外猶強。今吳子陽、陳虎牙進兵救援,屯於加湖、白陽壘,依山傍水,連絡結寨,與我爭持。但二人不識地利,少諳兵法,不知白陽壘形勢卑隰,處於六害之地,是行兵之大忌。我今進兵據於上流,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使他五十萬之軍俱成齏粉矣。”蕭衍聽了一聲又驚又喜,道:“若是,則殺戮未免過苛,如之奈何?”

柳慶遠笑說道:“此天意使然,與人何預焉。誅兇剪暴,明公不得不然耳。”蕭衍聽了大喜,又問道:“且今魯山,又將若何?”柳慶遠道:“此一窮寇終爲我擒,只可留兵五萬,使韋睿、王茂守之足矣。”蕭衍大喜。到了次日,同柳慶遠引軍起身前進。蕭衍屯兵白雉山,柳慶遠屯兵在九曲山,各安營立寨。早有探馬報入齊營。吳子陽見報,遂將軍馬分爲三隊,自引中隊,陳虎牙、彭霸引了兩隊,與蕭寨相近安營,約定時日交鋒。到了這日,陳虎牙、彭霸出陣。蕭衍遣呂僧珍、曹景宗二人齊出。彭霸抵住曹景宗,陳虎牙抵住呂僧珍,兩下軍卒吶喊,四將士逞威,一場好殺。怎見得,只見:

發鼓振天雷,鑼鳴兩陣催,紅旗如烈火,黑馬似烏騅。這兩個要捨命而安社稷,那兩個拼殘生而覓封侯。自來也見將軍戰,不似今番這等兇。

四人戰到三十餘合,吳子陽見不能取勝,遂揮動三軍逼來,一如山崩地裂。蕭衍忙遣將分頭接住混戰,兩邊鑼鼓喧天,喊聲振地,只殺得愁雲慘慘,日色無光,不分勝敗。柳慶遠在九曲山前觀望兩邊戰局多時,即遣馮道根引了五千生力軍,從齊兵腦後殺來,銳不可當。一時齊兵前後受敵,衆兵顧不得主將,紛紛怯逃。陳虎牙、彭霸正在苦持死鬥,忽見自軍紛紛亂竄,知是受虧,二人便拍馬敗陣而走。吳子陽見兵奔潰,一時禁約不住,只得也棄了而走,恰遇着陳虎牙、彭霸,遂合在一處奔逃。只苦得這些兵卒,殺死無算,踏死無算,投降無算,陳虎牙、彭霸只保着吳子陽,歸寨收拾軍馬,計點將士,已折去三萬餘人。後人譏之道:

無謀將帥難持久,戰敗良方只一走。

可憐士卒盡遭傷,帶累齊朝皆出醜。

蕭衍大獲全勝,升帳賞賜將士。各敘功勞畢,柳慶遠對蕭衍說道:“我見齊軍糧草屯於白陽壘,明公可遣人焚而燒之,是易致也。”蕭衍聽了大喜,遂喚曹虎、韋睿入帳。柳慶遠授計道:“你二人各引五百人而去,等到三日後如此如此,則大事濟矣。”二人領計各帶了所用之物去了。

且說吳子陽雖然敗走,全軍尚未損傷,遂準備廝殺。蕭衍遣馮道根搦戰,吳子陽使魏涼抵敵,不數合,魏涼力怯逃回本陣。吳子陽拍馬來戰馮道根,戰有二十餘合,吳子陽刀法散亂,正在危急,陳虎牙見了,即出馬助戰,吳子陽方纔膽壯,便招呼後軍混戰。戰了一日,彼此皆有死傷。次日,齊陣上彭霸出陣,前來討戰。蕭衍遣呂僧珍出敵。呂僧珍殺得性起,大喝一聲,早將彭霸夾腦一鐵錘,腦漿迸流,跌於馬下。吳子陽見殺了彭霸,遂使張敬、徐武,王成、許方四驍將夾攻呂僧珍,以爲必勝。蕭衍見了,即遣馮道根來助呂僧珍。吳子陽也只說兩個殺一個也還容易,便不遣將,只叫軍士擂鼓以助四人之威。不多時,呂僧珍將徐武打死,馮道根將王成戟刺馬下。許方、張敬見二人被殺,只嚇得力軟筋麻,便放馬望斜刺而逃。呂僧珍、馮道根不捨追去。吳子陽方纔着急,忙着陳虎牙去救,自己指揮衝殺,兩下混戰。呂僧珍、馮道根追上許方、張敬斬之,及陳虎牙趕來,見二人首級已被蕭衍掛在馬頭,陳虎牙不敢來爭,只得隨衆混戰。殺至下午,齊兵大敗退走,各自收軍。吳子陽計點將士,又折去萬餘,回入寨中,甚是納悶。蕭衍次日引將叫戰,齊兵只嚴守寨柵,無人敢出。蕭衍亦自回寨歇息。吳子陽、陳虎牙二人見蕭將英勇,兵馬精強,無計退敵,遂數日不敢對壘。

一日想了一個激勵之法,忙聚衆將說道:“我軍屢戰屢敗,皆因無敢戰之人。我等身受朝廷重祿,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我二人明日決一死戰,以報高祖、世宗國恩,不識諸將有能繼志肯用力否?”諸將一時聞言,皆羅拜涕泣道:“將軍如此盡忠爲國,末將焉敢不以力戰,如不盡力者,皆鳴鼓而攻之可也。”二人見諸將皆肯效力,方纔大喜道:“明日若能邀天之庇,皆諸君之力也。”後人見此而譏之:

爲將全憑有智謀,相商激勵亦良籌。

若言託庇邀天力,巾幗加冠學楚囚。

且說房僧寄自從誤入了蕭衍陣中,險些兒被擒,幸得蕭衍憐其忠勇,放開生路而逃,又被柳慶遠埋伏計,直殺得大敗虧輸,止走脫得性命,遍體重傷,諸將皆勸,請他入城。到了城中,咐吩軍士緊守。房僧寄回到帥府,只因殺得力盡筋舒,寸膚皆裂,只得卸了甲冑,卻是渾身血裹,昏暈數次。到了夜間,睡臥在牀,只發寒發熱,因而不進飲食。怎奈王茂、韋睿領了軍師之令,日日在城外鼓炮喧天,百計攻城。

房僧寄在牀中聽見,一時惱怒填胸,服藥無效,看看待斃。忽一日,在牀上大叫道:“臣力竭矣,無能爲矣!”忽又昂首向北,做叩首之狀,復叫“諸將速攻”數聲而死,時年四十五歲。史官有詩讚之道:

臨死尚言攻,丹心一片紅。

世人皆有死,何獨不爲患。

諸將見主帥已死,便不敢聲揚,只將房僧寄悄悄殯殮,藏匿府中園內。軍中一時無主,諸將共推孫樂祖代之。孫樂祖不敢推辭,只得受職,與諸軍晝夜堅守魯山城池不題。

卻說張弘策,曹虎領了柳慶遠之計,各領了五百士卒伏在蘋潦溪內。到了第三日二更之後,令軍馬皆銜枚勒口,各帶了硫磺引火之物,悄悄行至白陽壘左側。果見齊兵糧草堆積如山,有百十餘處。張弘策、曹虎使軍士將硫磺焰硝,一時在各處點放,又在齊營左右平原曠地荒草之中,俱放了火種。張弘策、曹虎避引軍士立於高崗。不一時,各處火光燭天,漫山遍野,一起亂燒起來,照得如同白晝。齊兵正然睡熟,忽看見火光猛烈,俱從夢中驚醒,便一齊報入中軍,說蕭兵黑夜放火燒糧。吳子陽、陳虎牙正在料理交戰之事,忽然見報,喫驚不小。即上馬出營,只見那火各處燒,便分頭着人趕救。怎奈各處俱有枯草枯枝,略沾些火星氣兒,也就烈焰騰騰的起來,不一時燒遍寨中。此時又要救人,又要救糧,幸喜得人多水便,各處撲滅,直亂到五更方息。再查點糧草,已燒去大半,燒傷的軍士焦頭爛額者三四千人。吳子陽無法可處,只得修葺營壘,以防蕭兵來攻。張弘策、曹虎得功回來。蕭衍大喜,吩咐軍政司記功。

柳慶遠遂擂鼓聚將。不一時,諸將皆入帳中。相見畢,柳慶遠又喚呂僧珍吩咐道:“你領一千人,到夏汭埋伏,各帶鐵鍬,候大雨水漲之時,聽吾軍中轟天炮響,可使人掘開汭徑放出溪水,不可遲誤。”又喚曹虎咐吩道:“你領千人,到南崗下埋伏。候水漲炮響,須如此這般,不可遲誤。”又喚王雍帶一千人馬伏於寒溪,又遣了王茂領一千人馬俠於樊口。分遣已定,衆將各自去訖。又使曹景宗、馮道根入山砍木編成大筏,以候聽用,又請蕭衍移兵在白雉山阜安營,自己也移在九曲山高之處。分遣已畢,兩下各不接戰。過了數日,怎奈萬里晴明,全無雨意。一日,到了夜間,蕭衍同柳慶遠在高山月色之下談論軍機。蕭衍因問道:“白練長空,安得有此湊巧?”柳慶遠遂手指星辰說道:“明公不必性急,今月已離畢,我料不出三日之內,即有雨至矣。只留心行事,管叫成功。”蕭衍聽了大喜,遂各自回寨。後人單贊柳慶遠機謀之妙道:

爲將休誇勇出羣,指揮須要識天文。

若還徒恃兵戈力,瞎戰聾爭定喪軍。

卻說吳子陽、陳虎牙等見蕭將多謀,使人燒去糧草十分之三,欲上表求救,又不敢將實情開報,欲要死戰,又見人心怯懦,一時不敢交鋒,只求天拜地,在月下燒香禱告,願蕭衍早早退兵,不來攻擊,便爲萬幸。不期連日蕭營並不遣將討戰,私心只以拜禱有功。不期連日陰晦,先前細雨霏霏,後來越下越大起來。忽一夜大雨傾盆,營中各帳房,上漏下溼,軍士無法,只得俱在雨中收拾行李,遮的遮,蓋的蓋,忙了一夜。不期一連三日,平地起水尺餘。吳子用等忙叫人在左近開溝,分疏水勢。到了一夜三更時侯,只聽得西南上隱隱炮聲大震。吳子陽、陳虎牙聽見,只說是蕭將殺來,連忙綽槍上馬,傳令諸將整備,使巡哨兵卒去打聽虛實。不一時哨馬來回,說蕭兵俱靜悄悄,並無動靜。諸將見報,又見雨大得緊,料想蕭將也不敢冒雨而來,遂依舊各自下馬入帳歇息。

將到五更時分。忽昕得耳邊一片轟響,如萬馬奔馳,山崩地塌之聲,十餘萬軍士一齊發喊,亂嚷亂叫道:“不好了!”陳虎牙一騎馬直入中軍大寨,大叫道:“元帥快上馬逃命,澗水發了。”吳子陽只嚇得魂不附身,慌忙上馬,往高處奔走。上了高崗,回頭一看,只見平地湧起二丈多水,波濤滾滾,白浪掀天。可憐這些齊兵齊將,走得快的爬上高崗得命,走不快的略遲些俱在水中,隨波逐浪,一沉一浮,滔滔亂滾。霎時間將一塊屯兵立寨之地變成汪洋大海。吳子陽、陳虎牙等見了,只嚇得膽戰魂飄,渾身麻軟,既而跌腳捶胸大哭道:“何天之不佑我軍,漂流若此也!”忙分頭着人撈救。忽見上流之處有無數蕭將,各乘着木筏,領兵殺來。此時齊兵齊將只逃得數萬餘人在山崗之上,悲號哭叫,今又見蕭兵乘着木筏從上流頭殺來,方知此水不是雨水,是蕭兵用計掘來,遂一齊號哭道:“今番死也!”吳子陽、陳虎牙等只得忙說:“衆軍士不必哭,我等既能逃出性命,便是天意尚未絕我,且入加湖再處。”遂一齊逃奔加湖。加湖守將尤勇,見雨大,一時水頭高湧,正在那裏使軍士開掘淤塞。忽見吳子陽等帶領軍士逃來,連忙開城放入,方知全軍俱被蕭衍用水淹沒,又聞知蕭兵乘水勢殺來,連忙同了吳子陽等上城,叫軍士關了城門防守。吩咐未完,只見水勢滔滔衝至城下已有丈餘,從門中滾滾灌入街巷,居民房屋樓臺一時塌倒,不計其數。百姓俱慌亂起來,大男小女俱往城上避水。

不一時蕭將乘了木筏趁水勢俱到了城下,尤勇、吳子陽等使軍將放炮射箭,不容蕭將近城。怎奈人心慌亂,又水頭只離城四五尺有餘,知不可守,遂一鬨走散。蕭將到了城下,各使盾牌遮蔽矢石,見齊兵一退,呂僧珍、馮道根等俱一躍登城。吳子陽、尤勇、陳虎牙見大事已去,忙下城開了西門,上了土崗,招呼兵卒往尋陽逃奔去了。

蕭衍見得了加湖,即遣人傳令,在下流開掘,將水引入江中。不消一日,水勢已平,蕭衍同了柳軍師入城,安撫百姓,使軍士在白陽壘掩埋屍首。共計淹死了三十萬人,蕭衍見了不勝慘然,掩面流淚哭道:“爲此獨夫,使蒼生赤子如此喪亡,是誰之過歟。”因親自制了條文一道,備了祭儀,同了柳慶遠回到白陽壘祭奠,又脫下自己徵袍焚化,以衣亡魂。自讀祭文,其辭甚哀,聽者無不悽楚。柳慶遠勸止蕭衍道:“劫運如此,人事豈可免乎。”後人見之,有詩嘆道:

興亡治亂豈稱祥,殺戳生靈滿戰場。

奸惡過多今受劫,始知誅戳不爲殃。

蕭衍得加胡,使劉坦牧守,遂引大軍進攻魯山。

卻說魯山城內,自房僧寄死後,衆人推孫樂祖督守。孫樂祖不敢開城接戰,只使軍士保護城池,以待西方救援。不期被蕭兵將圍困兩月,城中軍士無糧,先前殺牛馬而食,牛馬食完,又喫樹根草皮,以後漸新喫起人來,已是萬分難支。今忽報到吳子陽被蕭衍用計阻水,全軍盡皆漂沒,加湖已失,今蕭衍統領全軍來玫魯山,城內一時大驚。孫樂祖忙聚衆將商議,衆將說道:“城中倉室皆空,軍民相食,蕭衍全軍一到,將軍雖欲守之,無奈衆姓何。莫若棄此孤城,奔回夏口以圖恢復。蕭衍一至,恐不能脫矣。”孫樂祖點頭稱善,遂在城上週圍審視,見西南蕭兵單薄,準備夜間衝出。

守至更深,帶了五百餘人,開了西門一齊衝出而去。蕭兵見城中有人逃去,連忙報知韋睿,已追趕不及。到了天明,城門已是大開,衆百姓俱焚香迎接,韋睿等入城安撫。不一日蕭衍入城,見城中百姓餓死於道者交疊盈街,蕭衍使人掩埋,遂發軍糧賑濟,百姓歡呼感德。蕭衍知房僧寄已死,有人傳他臨死之言,蕭衍不勝感傷,親往吊之,極盡其禮,使人葬於城中。後人有詩吊之道:

奸佞休誇智計工,千秋大節只孤忠。

縱叫肝腦塗於地,猶有賢君吊烈風。

卻說郢城守將薛元嗣與程茂、張孜等苦力堅守,幸喜得城中糧足,人民不慌,遂被蕭兵困了五個多月,任是城外炮打,掘地道架軟梯,俱被城中打回。昌義之、陳剛、王珍國俱無法可破,只得緊緊圍住,不漏一些空處。只留東門以便百姓樵採。一日郢城中有人在外樵採,聽見加湖已失,魯山已降,救援之兵俱被蕭將用計淹沒,便將此語報入城中。陳伯之此時手腕已好,聞了此言,不勝大驚,因與薛元嗣、程茂、張孜商議。薛元嗣、程茂因說道:“一向所恃者,魯山、加湖而已,今二城已失,郢城勢孤,又無救援,若蕭衍統全軍長驅而來,孤城如何抵敵。況城中被困,將佐文武男女戶口死過十餘萬,又兼天災疾疫而死者十之七八,莫若忍恥保全城中餘命。”張孜說道:“二將軍之言,郢城之福也。”

陳伯之說道:“郢城重地,關係建康,焉可失去,莫若求救尋陽,以圖再舉。”諸將聽了皆不悅。陳伯之見軍心已離,知不可守,遂於夜間帶了心腹逃出城,竟往尋陽而去。張孜等見陳伯之已逃,遂修降表文書,星夜着人往蕭衍營中投降去了。一時城上豎起降旗,準備開城迎降。時有張衝的故吏叫做房長瑜,見豎了降旗,忙來見張孜,哭拜於地說道:“前使君忠貫昊天,郎君但當坐守畫一,以荷析薪,若天運不與,當幅巾矣。奈何不從使君之志,而從諸人之計以圖苟全,非惟郢城士女失高山之望,而亦恐彼所不取也!”張孜不聽。城外昌義之、陳剛等知加湖、魯山已破,報蕭元帥自來攻取郢城,同衆將商議道:“吾三人圍困郢城已經五月而不能下,豈不取笑於人,明日須盡力攻之,務期必破。”諸將皆各踊躍。到了次日,引了十萬雄兵一齊遏至城下,正欲拼力來攻,忽見城上四面皆豎起降旗,城上軍兵皆對着蕭兵高叫道:“我將軍已遣人具降書於蕭元帥去了。”蕭兵聽見,遂不進攻,忙退回報知陳剛等,遂停兵以候。

且說蕭衍得了郢城薛元嗣的降書,不禁大喜,遂統大兵而來。到了郢城,薛元嗣、程茂、張孜開門率衆接入。蕭兵安撫居民,又念張衝死節,命厚葬之。蕭衍進城之日,房長瑜知不可救,就在墓旁縊死。蕭衍念節義,令與張衝同葬,遣人旌表設祭,又給賜其家。故此楚中之人,皆感蕭衍之德。後人有詩讚張衝、房長瑜二人的忠烈道:

丹忠有子不能傳,故吏心誠轉繼焉。

秀氣若教鍾未到,堯見舜子也徒然。

蕭衍在郢城整飭軍馬,即遣使到江陵報捷。齊和帝亦遣官褒獎,催兵前進。蕭衍計點將士,已有了八十餘萬,軍威大振,遂議攻取尋陽。蕭衍因對柳慶遠說道:“用兵之道,固在實力制人。然虛聲亦可成事。今吳子陽、陳伯之、陳虎牙等狼狽而逃尋陽,以尋陽之人情度之,理當洶懼,吾欲傳檄而定,以免生靈塗炭。”請將聽了一時拜服。蕭衍即遣蘇隆之去說陳伯之等納降,即用爲江州刺史。去不幾日,蘇隆之歸告蕭衍道:“陳伯之許肯歸附,只言大軍不可遽來。”

蕭衍聽了甚是躊躇,柳慶遠道:“我觀陳伯之猶豫未決,非真心也,今許降以緩我進兵,他必結連上明,使人告急於朝矣。我須乘其未備之時,引軍逼勢之,不得不降矣。”蕭衍聽了大喜,遂統兵殺奔尋陽。尋陽守將鄧元起與陳伯之、陳虎牙、吳子陽見蕭衍進兵驟然而來,不能施展,只得商議要降。因與司馬席恭祖商議,席恭祖說道:“我家世忠貞,有隕不二,豈從賊哉!將軍敗而即逃,逃而即降,何顏立於人世。”說罷鬚眉倒豎。陳伯之、陳虎牙聽了大怒,因拔劍砍來,席恭祖亦拔劍對殺。即殺了席恭祖,陳伯之、陳虎牙、鄧元超、吳子陽四人合意出城納降,入蕭衍寨肉袒請罪。蕭衍待之亦厚,遂以四人爲車騎將軍。四人拜謝,蕭衍入城安撫。

卻說有齊將魯休烈、蕭璜二人,見蕭衍出兵,知江陵無備。遂引兵三萬攻破峽口,又與上明兵合,一時江陵大震,勢如破竹。蕭穎胄一時無措,星夜遣楊公則報知蕭衍統兵救援根本。蕭衍聽了大怒,欲引全軍遏之,柳慶遠道:“魯休烈不過是烏合之衆,何須大軍,只消遣將御之,不久即散矣。”蕭衍熟思良久道:“軍師之言是也。”柳慶遠遂遣韋睿、王珍國引軍二萬同楊公則起身,臨行授之以計。三人連夜到了上明,與江陵蔡道恭合兵。到了次日,魯休烈引軍出戰,王珍國一馬當先,大喝道:“大膽的狂賊,豈不知蕭將天威,四方之民莫不來迎,所向無敵,你今逞此遊魂,首領旦夕不保矣!”魯休烈大怒,提着大刀直砍過來。王珍國舉槍劈面相還,大戰三十餘合,魯休烈力怯,望後便退。王珍國放馬追來,將長槍按住,取弓扣箭,望着魯休烈覷得較近,一箭射來。魯休烈見王珍國從後追來,望前逃,忽只聽見背後弓弦響處,忙回頭一看,見箭射來,急急閃身,那箭早已中在肩窩,翻身跌下馬來。王珍國見箭射中,便拍馬挺槍來刺。齊將蕭璝看見,便一馬截住王珍國廝殺,齊兵將魯休烈救回本寨,兩邊混戰,各自收兵。魯休烈拔去箭頭,幸無大損,在軍中歇息。王珍國與韋睿拆開柳軍師之計看了,心中大喜,遂請楊公則、蔡道恭入帳說道:“齊兵今日戰敗,夜間必無準備,我同蔡道恭引軍劫之,韋睿與楊公則領兵可乘勢掩襲,使彼不能屯住而離散矣。”王珍國便同蔡道恭各引五千人馬悄悄行至齊營。此時月色昏黑,守至三更,王珍國在前,蔡道恭在後,數聲炮響一齊殺至齊營。果然利害,怎見得,但見:

黃昏兵到,黑夜軍臨,衝開隊伍怎支持,撞倒柵欄焉可立。馬聞金鼓之聲,驚馳亂走;軍聽喊殺喧譁,難辨你我。刀槍亂刺,那知上下高低;將士交鋒,孰識東西南北。鳴鑼小校,昏迷二目眼難睜;擂鼓兒郎,兩手慌忙槌亂打。着刀的連肩卸背,逢斧的頭斷身開。這纔是有心籌計,無心不死,盡皆是死。

齊兵齊將正然睡熟,忽聽見蕭兵劫營,一時驚慌亂竄,各自奔逃。王珍國、蔡道恭得計,各引兵亂殺。蕭璝身不及甲,忙出後營上馬奔逃,魯休烈竟死於亂軍之中。這一劫營,直殺得齊兵拋戈棄甲,自相踏死者無算,所存者各自逃生。王珍國、韋睿得勝,平定上明,即先遣人報捷蕭衍,然後引兵而回。蕭衍遂報捷於江陵,齊和帝大喜,即遣使賜賚,又賜詔書一道。只因這一賜賚,有分教,猛虎出山,飛龍在天。不知這詔書中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東昏侯國破被誅 蕭司馬功成受禪

詞雲:

君愛荒淫,臣甘諂媚,笙歌脂粉醒還醉。只知貪戀朝夕歡,何曾想着頭顱計。

龍虎影從,風雲際會,一時聖主登天位。興亡豈獨是天心,想來一一皆人事。

右調《踏莎行》

話說齊寶融在江陵即位,是中興二年,忽被魯休烈攻破峽口,虧得蕭衍遣將襲殺,一時撲滅,江陵方得安枕。遂使人賞犒蕭衍軍中有功將士,並詔催蕭衍進兵,若定京邑,得以便宜從事。蕭衍奉詔,遂與柳慶遠督大小戰將一百餘員,雄兵八十餘萬,擇日起身,水陸並進。一路的城郭州郡,皆不戰而降。蕭衍兵過之處,商不罷市,民不停耕,百姓俱稱仁義之師。蕭衍所過州縣,必停留三日,曉諭百姓一番,方纔起身。早有家報報來,說丁氏令光生了一位公子。蕭衍見書大喜,即寫回書與郝夫人並丁氏,書內有云:此子可取乳名維摩,字德施。家人領書去了。蕭衍進兵,不一日來到蕪湖。蕪湖守將是豫州刺史蕭申胄,見蕭衍兵雄,自知不能接戰,遂棄城而走姑孰。蕭衍進兵據之,見離建康不遠,命柳慶遠定計。柳慶遠遂將兵馬分了五軍八隊,各派定旗號。第一軍青旗,王茂,呂僧珍副之;第二軍紅旗,昌義之、鄧遠起副之;第三軍藍旗,王珍國、張法安副之;第四軍白旗,馮道根,陳虎牙副之;第五軍黑旗,曹景宗、蕭穎達副之。前軍先鋒韋睿、陳剛;後軍張弘策,中軍黃旗蕭衍、柳慶遠等。每軍十萬,每隊另有頭目領軍五萬,合稱百萬,殺奔建康。

早有報馬報入朝中,寶卷聞知大驚,即遣徵平將軍李居士率兵十萬,會於姑孰迎戰。柳慶遠使王茂出陣,李居士揮刀躍馬,馳驟而來。王茂舉槊架住,兩馬奔馳,戰經三十餘合,李居士力怯,左右支吾,刀法漸亂。偏將白仝見主將全無用刀之處,只有招架遮擋,恐怕有失,便一騎衝來。陳剛見了,亦出馬接住,兩下金鼓喧天。不一時,陳剛將白仝刺於馬下。李居士看見喫驚,往斜刺裏逃去。王茂不去追趕,乘勝據了赤鼻邏。新亭守將江道林率兵出戰,韋睿一馬搶來,戰不三合,將江道林的大刀逼開,輕舒猿臂,一手擒來。江道林的空馬奔回本陣。韋睿將江道林摜下來,喝軍士綁縛,復馬殺來。齊兵一看主將被擒,一齊拋戈投降者五千餘人。

卻說李居士敗逃至新亭壘,收拾殘兵,奏請寶卷燒燬南岸民房,以廣戰場。寶卷依允,李居士遂引軍士舉火,將大航以西,新事以北盡行燒燬。寶卷又遣大將宣堯夫、胡獸牙等列陣在朱雀航南,共二十餘萬軍卒,閹人王倀子持白虎幡督率諸軍,背水以絕歸路。卻說柳慶遠傳令聚將說道:“今齊兵二十餘萬,背水而陣,勝負未分,然剪除元惡,開國承家,只此一戰,諸將皆宜勉力,功垂不朽。”諸將聽了,齊拱手道:“末將等惟命是從,敢不效力。”柳慶遠遂遣馮道根、陳虎牙吩咐道:“你二人引了本部人馬,伏于越城。我與齊將接戰。如有奔逃,你可截住,不可放走。”二人得令去了,又遣曹景宗、張弘策吩咐道:“你領本部人馬在道士墩埋伏,如遇齊將,可引兵如此。”又遣昌義之、鄧元起吩咐道:“你領本部人馬伏於皂莢橋,見了齊將可引兵如此。”又遣韋睿吩咐道:“你領本部人馬伏於離門,候齊將退來,即出兵會合,見中軍黃旗歇下,可放齊將逃走,遠遠追襲,使其渡河。”又遣陳剛吩咐道:“你引水軍將士,匿於新林蘆葦左側,候齊將來渡南岸,你需如此這般。”又吩咐以下諸將道:“明日臨陣互相佯走,只看中軍黃旗招東則向東,招西則向西,我自有運用。如違我令,軍法治之。”

諸將皆各應諾。到了次日,齊陣上宣堯夫將兵馬齊齊排列得如一字長蛇之勢,倒也十分齊整。不一時,三通鼓響,兩陣對圓,宣堯夫遣胡獸牙引軍出戰。蕭將呂僧珍掄動雙錘,胡獸牙見了大怒,罵道:“汝附叛逆,無名小卒怎敢與我大將交鋒,速叫蕭衍出來領死。”呂僧珍大怒,舉錘打來,胡獸牙挺戟相迎,二人一場好殺。只見:

二將交鋒在戰場,四條臂膊望空忙。這一個丹心要保真明主,那一個赤膽還扶寶卷王。僧珍要成千載業,獸牙爲主立家邦。古來有福催無福,有道該興無道亡。

二將戰有多時,王倀子舉白虎幡遣朱僧勇助戰。早有王茂迎住,戰了數合。不一時,呂僧珍、王茂詐敗望陣外逃走。胡獸牙、朱僧勇二人不捨,緊緊追來。王倀子見蕭將戰敗,不勝大喜,遂對宣堯夫說道:“蕭將已敗,快殺過去。”宣堯夫道:“蕭衍甩兵如神,莫非有詐,不可追趕。”王倀子聽了,大怒道:“宣官兒,你終日喫了皇爺的大俸大祿,今日臨陣畏死,不追蕭將,只袖手旁觀,你莫非與蕭衍同謀麼?明日俺奏知皇爺,叫你這員官兒了不得。”說罷遂揮動白虎幡催將攻殺。宣堯夫見他如此,不敢違拗,只得招呼大隊以遏蕭兵。蕭衍、柳慶遠見齊兵一齊擁來,遂將兵馬上了牛頭嶺,使軍士駕着駑炮擂木往下打來,齊將不敢上嶺。宣堯夫、王倀子等見朱僧勇、胡獸牙只往前追趕,亦隨後追來,蕭兵只是退後。呂僧珍、王茂已引至越城,早一聲炮響,左有馮道根,右有陳虎牙殺出。殺不數合,連戰連走,又引到道士墩,又一聲炮響,左有曹景宗,右有張弘策,引兵又殺一陣,又各敗走。早引到皂莢橋,忽一聲炮響,左有昌義之,右有鄧元起大殺一陣,早又奔逃。此時宣堯夫見蕭將連戰連敗,已知中計,遂招呼手下軍卒出圍逃入城中去了。

王倀子只督着兵將不知機變,見蕭將雖有埋伏,俱是殺敗而逃,獲了大勝,十分快活,只叫軍士吶喊搖旗,只顧追趕。又自暗想道:“原來蕭兵如此怯戰,有名無實,明日奏知皇爺,皆是這些官兒們不肯出力,釀成大禍。”遂又引兵趕來,手下諸將又見他是親用宮人,俱要在他面前逞功,誰不效力。將至籬門,忽又一聲轟天炮響,曹景宗截出又殺一陣,又自奔逃。不一時,只見東南上昌義之、鄧元起殺來,西南上馮道根,陳虎牙殺來,正南上曹景宗、張弘策殺來,正北上韋睿、呂僧珍殺來。只見人人勇猛,個個行兇,已不似前光景,四下裏重重圍裹。柳慶遠在牛頭嶺上不住的將黃旗揮動,往東則東圍,往西則西圍。王倀子忽見了陳虎牙、鄧元超一班齊將攔住去路,不勝大怒。罵道:“該死的賊囚根子,不與皇爺出力,反引兵助寇。”說罷便要殺來,陳虎牙早已躲去。便指揮兵卒在圍中東西亂衝,只殺不出圍來,方纔着慌。手下兵將逃的逃,降的降,殺的殺,十分已去了五六。王倀子、胡獸牙等正在衝突危急之間,忽見蕭兵放出一條生路,齊兵將見了大喜,便引着軍士一齊殺出重圍,早到了南岸,便過河而逃。後面蕭兵喊殺連天的追來,齊兵將士一齊爭渡過河。將渡到河中,忽蘆葦內一聲連珠炮響,棹出無數船隻。陳剛持着宣花斧從上流殺來,截住水面,活擒了王倀子、胡獸牙,又分路趕殺。齊兵未及渡河的又被蕭兵在後殺來,進退皆死,便一齊大哭叫道:“與其迎刃就戮,又不若投水全屍!”俱往水中亂跳。蕭衍在馬上看見,忙匹馬向前,使軍士沿路高叫道:“蕭元帥有令,降者即生,何若自死。”齊兵聽見,便一齊羅拜願降。計點有八萬餘人。後人單贊蕭衍的好處,有詩道:

唐虞揖讓是稱仁,後世徵誅仁未真。

蕭衍善正前世果,不然八萬又是津。

只這一戰,齊將不曾逃脫一人,二十萬兵馬不曾走得一個回去,水陸屍骸,血流橫淌。蕭衍見之,一時慘動於心,在馬上忙將衣袖遮目而過。蕭兵將乘勢過了南岸,齊兵將士皆望風奔潰,蕭兵竟進了武陽門。李居士以新亭壘投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石頭城、赤石磯守將知蕭衍兵到,盡皆潰散,無一人敢守。

壬午日,蕭衍移兵駐石頭城,使軍士圍困六門。齊寶卷將臺城門外民間房屋盡舉火焚燒,選民間精壯以及百官,俱避內城,作固守之計。有青州刺史桓和,奏請寶卷道:“臣願領兵出戰退敵。”寶卷大喜,遂即遣之。桓和領了萬餘人出合城,到蕭衍軍中竟自納降。蕭衍遣人去遠近曉諭。有京口左僧慶,廣陵常僧景、瓜步李叔獻俱來拜降。又蕭申胄逃歸,兵馬屯駐破墩,知蕭衍天命所歸,遂率衆歸降。蕭衍乃遣輔國將軍蕭秀鎮京口,鎮國將軍蕭懨屯守破墩。從弟寧朔將軍蕭景慶,廣陵吳郡太守蔡寅棄郡來投赴義。齊寶卷閉門自守,蕭衍使人築長圍困之,一時未下。忙問柳慶遠,柳慶遠笑道:“家國不易謀,明公不必性急,時至而後亨也。”

蕭衍聽了,點頭稱善。卻說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一日奏寶卷道:“賊圍城下,而大臣絕不用力,致使賊圍不解。既不爲我所用,陛下可速除之,毋使有內患。”寶卷聽了道:“賢卿說得甚是,須早設計除之。”不期謀事不密,傳出宮外,一時人人懼禍,共要謀弒寶卷。

十二月丙寅日,兼衛尉張稷與後門舍人錢疆,夜開雲龍門,使宣堯夫引兵入殿,又以御衛豐勇之爲內應。此時,齊寶卷正在含德殿與宮娥內豎扮戲,自裝吳王,令潘妃裝做西施,同遊姑蘇臺。內侍各奏笙歌,跪而進酒。玩夠多時,寶卷正飲得酣酣醉態,接着潘妃要入後宮去淫樂,突見張稷引兵擁入,趕至面前。張稷將寶卷一手擒住。寶卷忙拔佩刀,連砍數人,宣堯夫趕上,一槍刺倒,張稷割了首級。宮女內侍俱嚇得屁滾尿流,俱往後逃躲,一時宮中大亂。張稷使軍士將宮門前後圍定,不放一人走出。茹法珍等見張稷趕入,光景不妙,幸虧眼快,往內奔逃,欲要選出官門,不期宮門外皆有兵把守,不得出去,一時心慌,遂躲入芳樂苑中藏匿。張稷等弒了寶卷,僕射王亮令百官報名署箋。署箋畢,用黃油紙裹了寶卷首級並各官簡表名箋,遣王亮送與蕭衍軍中去了。有右衛將軍王志嘆息道:“冠雖敝,何可加足。”遂閉門佯病不起,卒不署名。蕭衍覽箋無王志名字,心甚嘉之。蕭衍遂遣張弘策先入臺城清宮。張弘策封府庫圖籍並宮中珍寶,又禁約部將不許入朝殿,只收潘妃及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等共四十一人,遂迎請蕭衍入朝。

蕭衍奉宣德太后懿旨,追廢寶卷爲東昏侯。太后以蕭衍爲中書監,都督揚、南徐二州諸軍事、大司馬、尚書、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建安郡公,食邑萬戶,給班劍四十人,黃鉞,侍中征討諸軍事。

已卯,蕭衍引諸將入於閱武堂中聽政。有豫州刺史馬仙琕、吳興太守袁昂不降,被執檻送至。蕭衍急使人釋之,道:“當令天下見二義士。”因厚待之。張弘策解進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等四十一人,蕭衍悉命推出斬首。忽見潘妃,因而心動留之,其餘不一時皆獻首級。蕭衍使人懸諸各門示衆。遂下令大赦,凡昏制謬賦淫形濫役,悉皆除之。

又下令以義師臨陣,致命致疾病死亡者,着州郡守並加葬殮。收恤遺孤。又下令朱雀之捷戰死沙場者,許家人殯葬,若無親屬或系貧苦,着二縣尉即爲掩埋。建康城內有不達天命,自取淪滅,亦同此科。又遣使到江陵報捷,此時是齊和帝三年正月,報蕭衍破建康,誅寶卷成了大功,不勝大喜,即遣黃門侍郎樂法纔到建康慰勞蕭衍。追贈蕭衍之祖爲散騎常侍左光祿大夫,又贈蕭衍之父蕭順之爲侍中丞相。以蕭衍入殿鎮中。蕭衍受詔。戊戍日,蕭衍奉宣德皇后臨朝,迎蕭衍入居內殿,進蕭衍爲大司馬,承製百僚,都督中外諸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蕭衙遣中官備法駕迎請和帝寶融登位,又使柳慶遠引軍在路。臨行蕭衍與柳慶遠在密室中定計,然後而去。

此時齊和帝即位已三年矣,蕭穎胄已死,朝無大臣,所行政令不過是附近郡州,君臣只食粟苟安而已。今見蕭衍遣中官迎請,和帝大喜,遂同百官離了江陵,不只一日,已到蕪湖。早有柳慶遠接駕,將和帝迎入軍中,又將隨侍大臣留於各營。柳慶遠然後進見,俯伏說道:“陛下仁德主也,但此來差矣。獨不聞蛟龍失水,猛虎離山?齊國社稷江山已被東昏侯殘雪岌岌乎殆矣。苟非蕭雍州義旅創剪亂之才,鹿死攸分。今雍州仁義被於四方,建康臣庶莫不願早正大位,共沐皇風。而蕭雍州堅持大義,以讓有德爲辭,是以陛下有天子之名於江陵耳。今陛下不讓,竟入建康,蕭雍州雖無僭竊之心,但恐諸將跟隨血戰已久,莫不思封。今一旦而屬階下,非親非信之至,臣恐其間實有所不安耳。奈何陛下身臨不測之淵乎!”齊和帝一團高興,只指望早入建康南面爲君,柳慶遠迎入,在百萬軍中稱臣俯伏,滿心歡喜。不期柳慶遠口中絮絮叨叨,又說出這番話來,早驚得一時青黃無主,面色改異,呆了半晌,因說道:“朕今細想卿言,深爲有理。朕今原去江陵可也。”柳慶遠又笑說道:“陛下仁厚之主也。寧不知天無二日,民無二王,陛下今分江陵能保無恙乎?今臣擁兵百萬,戰將千員,遣臣而迎陛下者又豈無故乎?”齊和帝聽了,一發大驚大慮,不覺立起身來說道:“然則有弒之事矣!”柳慶遠又笑說道:“弒雖未弒,實難兩立。”齊和帝此時一身在千軍萬馬中,進退兩難,驚惶無措,身不戰而心自搖。柳慶遠見了,又笑說道:“陛下不必着驚,若依臣計,實有兩全之美。”齊和帝聽了,忙改容問道:“不知賢卿兩全之計卻是如何,乞速奏來。”柳慶遠道:“以臣愚見,陛下莫若駐蹕不進,遣使齎詔,勸蕭雍州早正大位,則蕭雍州必生感矣,豈非兩全。不知陛下以爲如何?”齊和帝想了半響,欲與羣臣商議一番,不期皆被蕭將挾制在各軍不能相見,一身如羊入虎口之勢,躊躇了半晌,只得說道:“賢卿之計實爲兩全,使朕不得不從也。”因叫人取筆硯過來,親寫禪位詔書。柳慶遠在旁看去,上寫道:

詔曰:大司馬攸縱自天,體茲齊聖,文洽九功,武苞七德。欽惟厥德,徽猷早樹。誠著艱難,功參幃幙。錫賦開壤,式表厥庸。建武升庥,邊隙屢啓。覆強寇於鍾離,偃胡馬於雍沔。永元肇號,難結羣醜;專威擅虐,毒被含靈。首建大策,維新鼎祚。投袂勤王,沿流電舉。魯城雲撤,夏汭霧披;加湖之盜,一鼓殄滅。取新壘其如拾莽,撲朱雀其猶掃塵。霆電外駭,省闥內傾。解此倒懸,途歡裏忭。自近及遠,方外肅寧。積弊窮昏,一朝載廓。朕以涼德,未洽民望,願敬禪神器,授帝位於爾躬,以傳無誓之柞,豈不盛歟!

齊中興三年正月日謹詔

和帝寫完,柳慶遠即着人送入建康,蕭衍受詔不從。既而宣德皇后進蕭衍爲相國,總百揆,揚州刺史,備九錫之禮,加璽綬遠遊冠,位在諸王之上,又加相國綠綟綬,其驃騎大將軍如故。過不幾日,改揚州刺史爲牧,以豫州之梁郡歷陽,南徐州之義興,揚州之淮南、宣城、吳興、會稽、新安、東陽十郡,封蕭衍爲梁公。朝中有司馬沈約,記室任昉,參議謝眺、何胤,當時與蕭衍同學,號稱八友。謝眺、何胤見蕭衍不臣,各自棄官回家,蕭衍屢徵不至。今蕭衍內有受禪之心,卻外持忠義,羣臣皆勸進大寶。蕭衍俱不許。

當有沈約,一日乘機進見蕭衍說道:“齊祚已終,明公當乘其運,雖欲謙光,恐不得已。”蕭衍聽了,說道:“君方思之。”沈約道:“明公初建牙樊沔,此時應思。今王業已成,何所復思。若和帝還都,公卿在位,君臣無復異心,豈復有人更同公作賊耶?”蕭衍聽了,點頭含笑,遂召張弘策商議。張弘策與沈約之言相同,蕭衍道:“卿明早同沈休文來商議。”張弘策退出,以蕭衍之言告知沈約。沈約大喜道:“你明早必要等我一同入見。”張弘策應允,二人約定。到了次日,沈約不等張弘策,先來見蕭衍密語一番。蕭衍使沈約草詔,沈約笑道:“我已打點久矣。”遂在袖中取出。不移時張弘策入見,兩人相視而笑。蕭衍說道:“我起兵三年,諸將不爲無功,然成我帝業,舅尊與沈休文二人也。”二人聚集羣臣說道:“今奉和帝來詔,禪位梁公,諸臣皆宜拜賀。”沈約遂讀詔書與百官聽之:

詔曰:梁公文教內洽。推設作藩,威懷被於殊俗;治兵教戟,霆雷赫於萬里。道喪時昏,讒邪孔熾,岜徒宗社,如輟神器,莫主而已哉。公命師鞠旅,祿危京邑,清我帝畿,撲已燎於原火,免將誅手比屋。悠悠兆庶,命不在天;茫茫六合,鹹受其賜。朕實抱慚,恥臨下馭。今着在庭諸臣,擇吉禪位於梁主,庶不負蒼生之望。謹詔。 夏四月丙寅日

羣臣簇擁蕭衍加冕旒兗服,諸般法物。建天子旌旗,出誓入蹕,乘金銀車,駕六馬,備五時副車,置旌頭雲罕,樂舞八佾,簇擁着蕭衍出南郊受百官朝賀,即皇帝位。大赦所屬州郡,改齊中興三年爲大梁朝,國號天監元年。奉齊和帝爲巴陵王,全食一郡,載天子旌旗,乘五時副車,禮樂制度皆用齊典。齊宣德皇后爲齊文帝妃,齊后王氏爲巴陵王妃。追尊皇考蕭順之爲文皇帝,廟號太祖,皇妣張氏爲獻皇后。冊立郗氏夫人爲正宮皇后,丁氏令光爲貴嬪,遣官至襄陽去迎請來宮。又追封蕭懿爲長沙郡王,諡曰宣武,封其子淵明爲貞陽侯。又詔封在朝文武功臣範雲、任昉等十五人。以王亮爲尚書令,王榮爲中書,吏部尚書沈約爲僕射。又詔封隨徵諸將,以柳慶遠爲軍機詔討都督大元帥,封護國侯;王茂爲鎮東將軍,昌義之爲車騎將軍,馮道根爲徵騎將軍,韋睿爲徵東將軍,曹景宗爲鎮西將軍,張弘策爲輔柱將軍,王珍國爲安平將軍,陳剛爲鎮寧將軍,呂僧珍爲安西將軍。以下大小戰將,皆授將軍之職。又詔加在廷百官豫章王蕭石林等共八百一十九員,各進爵三級。詔封畢,焚東昏侯淫奢異服六十二種于都街,大赦民間。凡已發未發,已結未結,一體蠲除。及鰓寡孤獨不能自存者,着該州郡守給與米五斛。一時建康人民俱歡呼,遍野而雍。七政洽洵,有揖讓之風。

是時湘東王寶晊見蕭衍篡位,遂謀不軌,未發事露,有人首於朝。梁主遣陳剛引兵圍其第擒之。梁主即賜其死。有事幹涉蕭遙光,蕭遙光雖死,至是籍其家有。蕭遙光寵妃阮氏,修容豔麗甚美,梁主見而留之,納爲妃。

過不多日,甘露降於茅山,瀰漫數里。己酉日,邏將潘道蓋在山穴中得毛龜,有尺餘,進獻。辛酉日,徐靈符在山東獲白鹿進獻。丙寅平旦,鐘山雲霧四合,須臾有玄黃之色,狀如龍形,長十餘丈,乍隱乍顯,久之從西北昇天。建康縣尉羊瞻獲鳳凰於桐下里,以後禎祥迭見,民安物阜,不能細述。

梁主登極之後,殺郡陵王封於、晉熙王寶嵩、杜陽王寶真。有鄱陽王寶寅穿牆夜逃,潛匿山澗,晝伏夜行,投北魏壽陽而去。且按下不題。

梁主欲以南海郡爲巴陵國,徒和帝居之。沈約進諫道:“陛下不可幕虛名而受實禍。”梁主一時動念,深信其言,遂使鄭伯禽至姑孰,以生金進齊和帝。齊和帝見了大驚,說道:“我死不須金,醇醪足矣。”鄭伯禽只得取酒,逼齊和帝飲得沉醉,鄭伯禽即動手勒殺之。當時齊和帝死得甚慘,心甚不服,一靈不昧,去哭訴閻君,後有報應,今且按下不題。

時有顏見遠爲齊朝錄事參軍,及梁主即位,進御史中丞。今聞梁主賜死了齊和帝,遂閉門數日,不食而卒。梁主聞之,與近臣說道:“我自應天順人,何預天下士大夫事,而顏見遠如此。”是時齊主滅亡,蕭衍禪位,早有人紛紛報入北魏去了。只因這一報有分教:殺運未完,刀兵再起。不知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魏主興師報父仇 梁兵血戰威鄰國

詞雲:

盡道兵兇,皆言戰慘,奈何無故偏行險。盈城盈野志方剛,塗膏塗骨心無歉。

不料他強,難知自軟,沙場一陣威風減。何如罷口睦民封,黎民奠安兵戈偃。

右調《踏莎行》

話說蕭衍登極之後,削去齊朝年號,殺和帝於姑孰,又將寶卷兄弟十人陸續誄殺,而齊遂亡。蕭衍改國號爲大梁朝,建號天監元年。梁主登極之後,惟勵精圖治,撫卹人民,朝野肅清,又立贖刑條例,除十惡之外,使民有罪皆可贖免。又定正雅樂,悉去寶卷糜亂之聲,立孔子廟,設明堂,修學校,舉當時有名譽之士入學,以訓教民間子弟。自晉、宋、齊以來未有如此也。

梁主一日召同姓諸王勳戚以及子侄之輩,設宴於宮中,盡歡暢飲。飲至中間,梁主因從容說道:“天下公器,非力可取,若非天意終必敗亡。昔宋孝武,性情猜忌,凡兄弟中有才能者,皆鴆殺之,朝臣以疑而枉死者相繼。然或疑而不能去,即不疑而卒爲患。我初平建康,人皆勸我除卿輩,若彼時行之,誰謂不可?然江左以來,代相屠滅,傷感相愾,所以國祚不長。今我與卿宗屬未遠,情同一家,豈可遽如陌路。且建武塗炭卿門,我起義兵,非惟自雪,爲卿等兄弟報仇。是取天下於明帝之家,非取之卿家也。況卿等今日猶是宗室,我已坦然相期,卿等無復自外之念,以永富貴可耳。”請王戚聽了,一齊出位,俯伏流涕,拜謝說道:“臣等蒙陛下眷念,親親培滋同本,真天高地厚之恩,臣等敢不傾心吐膽,夙興匪懈,竭犬馬之力以事陛下也。”梁主聽了大喜,連忙用御手相扶,各就本位,於是君臣又飲,無不盡歡。後有人閱史至此,有詩道:

東昏死後寶融亡,又殺蕭家無數王。

如此誅鋤恩已盡,猶曰家黨未相傷。

卻說梁主自登極進宮,又是一朝天子。早有齊寶卷的寵妃潘氏、餘氏,愛妃吳淑援以及遙光的美妃阮氏,暨三千粉黛,八百嬌娥,皆來朝賀新王。梁主一時見這些花妍柳媚,燕語鶯聲,便是鐵石,未免動心。又因郗氏未到,無人消遣,便也就欣欣然有個取樂之意。到了夜宴時,衆妃妾嬌歌櫻口,妙舞纖腰,梁主飲到酣熱之際。便今夕潘妃,明夜佘妃,百般受用,如此月餘。雖不叫做荒淫酒色,便未免早眠晏起,將朝事怠忽起來。張弘策見了便屢屢規諫,而梁主乍入溫柔,一時未就聽從。

一日,梁主在便殿覽閱表章,王茂、範雲有事入見,忽看見擁着無散的美貌宮娥在於左右。範雲因俯伏奏道:“昔日沛公入關,婦女無所幸,此范增所以畏其志大也。今陛下始定建康,海內想望風聲,奈何襲亂亡之跡,以女色爲累乎?陛下必以天下爲念,不宜留此爲後世所譏。視陛下爲何如?”梁主聽了沉吟不語,以目看着王茂。王茂忙亦跪奏道:“陛下英武,免剪昏亂,繼跡百王。君有四海,豈不知亡齊者皆此物耳,奈何效之?”梁主聽了二人之言,悚動於心,不勝起敬道:“君有諫臣則國不亡,朕一時爲物慾所蔽,賴二卿良言,今當明其德,而遣出爲臣婦何如?”因使宮女傳旨,宣潘、餘二妃見朕。早有宮女紛紛報入,二妃聞知大驚失色,便相抱大哭。潘妃因對餘妃說道:“聖上之恩豈敢違背,但思我等雖一婦人,然既經天子寵幸,豈肯下嫁臣子,有死而已。”回入宮中取白練自縊而死。衆宮女見潘妃自縊已不可救,只得同了餘妃來見梁主,說潘妃自縊而死已無救矣。梁主深嘉其志,心下慘然,因知王茂未娶,遂賜王茂爲婦,又賜錢百萬以做嫁資。範雲又奏請吳淑嬡及阮修容出宮,梁主作難道:“此二女已有孕矣,似不可遣。”後來二人各生一子,是有後話。範雲遂不敢相強。梁主入宮,衆宮女奏以潘妃臨死之言,又見潘妃潔美如生,梁主深爲哀悼,遂用大禮葬之不題。

卻說北魏孝文帝,當日自鍾離戰敗,損兵折將大損軍威,日抱怨憤,羣臣再三勸慰,遂回兵至谷塘原。不料魏帝憂憤成疾,甚是危篤,自知不起,因召御弟司徒彭城王拓跋勰囑以後事,說道:“吾病自知不起,奈天下未平,嗣子幼弱,而社稷所倚者惟在於汝。昔霍子孟、諸葛孔明以異姓而受顧託,況汝既親又賢,可不勉之!”拓跋勰聽了連忙俯伏泣奏道:“臣以至親,久參機要,寵遇日隆,今復以元宰總握執政,取罪必矣,陛下愛臣,更爲未盡始終之美。”魏主默然良久,乃手詔太子至牀前說道:“汝叔父清規懋德,松竹爲心,吾百年後,國家大事可聽叔父主持。”又遺詔以北海王詳爲司空,王肅爲尚書,廣陽王嘉爲左僕射,宋弁爲吏部尚書。又以太尉禧、僕射澄等六人爲輔政。四月,魏王殂於谷塘原。於是太子恪即位,改元正始元年。只因太后胡氏信佛,魏主信之,故不事經籍,惟親佛典,一時佛教盛行洛陽,自西域過來有三千餘人。魏主興造永明寺一千餘間,供設佛像,同太后不時聽講佛法。魏主亦親臨法座聞講大雲經,使文武百官以及僧人聽魏王闡揚佛義。有佞臣馮亮逢迎奏道:“臣聞佛法無邊,普渡衆生。今世布種善根,來生必成佛相。陛下既具善緣,必當廣揚善果,遍立壇場,以啓愚蒙,則善果無窮矣。今陛下一人之修有限,若使萬人同修,則引進之功皆歸於陛下矣,此莫大之善根也。”魏主見奏大喜,遂使馮亮擇嵩山形勝之地建立寺院,無不窮功極巧,法相莊嚴。又選擇德行高僧主持教主,使人皈依佛門,以爲今生作孽,一入佛門,若經懺悔,惡孽俱消,窮者得富,賤者得榮。善念若深,生生不滅。於是佛教一開,愚夫愚婦,家家信佛,人人喜僧,遂爾延及州郡,一時啓建大小佛寺共一萬三千餘。佛法漸漸傳入南朝。拓跋勰時常苦諫,羣臣奏疏壘疊如山,魏主溺於佛事,毫不悔悟。一日有中書侍郎裴延俊乘魏主駕車出,遂俯伏道旁,因上疏道,其略曰:

昔漢光武、魏武帝雖在戎馬之列,未嘗廢書。先帝遷都行師,手不釋卷。良以學問多益不可暫輟故也。今陛下新登聖位,塵蔽俱開,然五經治世之楷模,應物之所先,安可專事沙門,不修政事?今創造窮工,經年累月,以國家有用之財,致於沙門烏有無稽之用,將來財匱告乏,倘奸人乘釁,家國乖張。乞陛下當念先帝鍾離之績,宜惕厲思圖,或者兼而行之,內外俱周,則社稷之大幸也。

魏主見奏,一時動容,回駕入朝,過不多時。忽有報來說,齊寶卷登極,荒淫無道,上下離心。魏主大喜,遂遣拓跋勰領兵攻擾齊境,因而得了齊地壽陽等數十餘郡。魏主甚喜。見壽陽大郡險要之地,遣任城王拓跋澄守之。

卻說這蕭寶寅被蕭衍墓齊之後,不期連殺數王,他便連夜逃走。到了壽陽,使人報知守將,守將任城王澄聞知,即遣以車馬迎之,待以上賓。蕭寶寅深感其德,請以喪君斬服服之。任城王澄說道:“王今喪兄,只宜服齊衰之服,焉可過分。”寶寅從之,遂於館中設立寶卷神位,曲盡其哀。任城王澄率請官赴吊,蕭寶寅居處有禮。遂日求任城乇澄引見魏主。夏四月,蕭寶寅方到洛陽,伏於闕下,請兵伐梁,日日俯伏,雖遇大風大雨,蕭寶寅亦不躲避。朝臣奏知魏主,魏主見其忠誠可喜,遂以蕭寶寅爲揚州刺史,封爲丹陽公,更名蕭贊,又與兵一萬令屯東城。蕭贊受命,入朝拜謝受職。因思家國受蕭衍之荼毒,每每痛哭至旦。雖過暮年,不食酒肉,惟粗衣茹素,亦未嘗陪笑。

一日,魏主臨朝,百官朝賀畢,魏主開言說道:“蕭衍篡齊,不立齊宗藩,而自稱帝,可謂大逆不道,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朕每念及先帝蒙恥鍾離,心實未嘗少忘。今齊國變亂之時,正君臣猜忌之際,邊疆必無重衛,朕欲親統六軍,從鍾離出廣陵、淮陵,以成席捲之勢,而入建康,混爲一宇,則仇可復。此乃皇天授我之日,曠載一逢之秋,此而不乘,更待何時。”當有司空拓跋勰忙出班奏道:“陛下聖算誠爲得計,然以臣觀之,尚未爲全美。何也?竊見蕭衍行兵多謀足智,更兼柳慶遠神機莫測,起兵未幾即定鼎建康,剪滅齊祚,軍馬齊集於建康,若聞我兵出鍾離,星夜必來援救,勝負難分。以臣愚見,莫若襲彼成都。成都有四可圖之機:離建康相去萬里,陸行既絕,水軍非週年不到,一可圖也;蕭淵藻裙展未識治務,宿昔名將,多見囚戳,今任少年,二可圖也;蜀之所恃,唯在劍閣,今我若得其險,方軌無礙,三可圖也;今見蕭衍篡位,將士必無鬥心。若克涪城,必然逃走,蜀卒驚懼,弓矢寡弱,四可圖也。今若不取,後必難圖。益州殷實,戶口十萬,比之鐘離、淮泗,其利有十倍。若假三萬之師,可收全蜀。昔鄧艾、鍾會師共一十八萬,傾中國資糧,僅能平蜀,今臣才非古人,以三萬之衆而希平蜀者,正以據得險要,士民任力,理有可克耳。故先取涪城,則中分益州之地,斷水陸之衝,彼外無援軍,孤城自守,何能持久?臣今使軍相攻,聲勢連接,先爲萬全之計,然後圖攻。得之則大利,不得則亦自全。又巴西、南鄭相距千里。立巴州以震夷獠,此不勞征伐,俱爲我有矣。若進兵鍾離,臣恐無利,抑且有損,望陛下籌之。”

魏主聽了怫然不悅道:“識時務者呼爲俊傑,況兵法圖近舍遠,攻其切要,若得淮泗、鍾離各郡,離建康止不過一江之隔,此蕭衍心腹之首,今不攻其要,反迂途攻蜀,以彼萬里之遙,希圖竊取,獨不思自己在於何地,又安可飛至耶?叔父不須多言,只料理家邦可也,容朕親自出軍。”遂不聽。因以輔國將軍盧淵爲前軍,都督邢巒爲左軍,徵西將軍元麗爲右軍,中山徵南將軍王英爲後軍,平南將軍王肅爲中軍,驃騎大將軍馮翊爲元帥,左先鋒楊大眼,右先鋒呂苟兒,參謀楊靈胤,總理糧務胡武城,書記甄琛,掠陣將李平。魏王分派已定,隨即挑選了六十萬人馬,又調水軍都督牛武、楊春、陳克敬、汪琛四將督領水軍二十萬,其合八十萬,詐稱百萬,擇日出師,水陸井進。魏主親自率軍,一路浩浩蕩蕩。軍威端的非凡。怎見得,有詩爲證:

徵雲蔽日隱旌旗,戰士橫戈縱鐵羈。

飛劍有光來紫電,流星斜掛落金藜。

將軍猛烈堪圖國,天子威儀異所施。

漫道弔民來伐罪,其中自有一番私。

魏主領着百萬雄兵從歸德過了淝水,殺入梁境,銳不可當,連得梁地數郡,勢若泰山,一如破竹。梁地附近州郡兵將總不敢交鋒對壘,一時魏兵魏將人人敢先,連夜殺來。早有未失梁地的邊將,着人飛馬星夜報入建康求救,各邊告急文書雪片而來,朝臣一時大駭,忙將文書送入宮中,請梁主定奪。梁主視罷大驚,急出視朝,聚集文武說道:“朕登位以來,正思滅魏,以廓地土,欲成混一之模,卻一時未得釁端,慮師出無名。今彼無故侵犯我州郡,此魏主授首之時也,朕當親率虎賁,若不早除,終成後患。”遂傳旨出朝,下閱武堂中親點大軍五十餘萬,以柳慶遠爲中軍大元帥,帶領舊時一班戰將,擇日出師,將朝中事情俱託張弘策及朝臣沈約等,遂出師渡江。不只一日,早離魏寨不遠,梁主傳令安營。次日,梁主升帳聚集兩班文武戰將商議攻敵之策。柳慶遠奏道:“魏主親率大軍,連得梁地。乘勝而來,兵多將衆,非一戰可以成功,須出奇計應之,方得萬全。”遂附耳說道:“必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梁主聽了大喜,遂差人下書到魏營中討示戰期。魏主看罷,即批示次日交鋒。下書人回,兩處皆各準備。

到了次日,兩下炮響震天,鼓聲動地,兩陣擺圓,各將弓弩射住了陣腳。早見魏陣上戰將千員,齊齊排列,一把黃羅傘下簇擁着一位少年,魏主騎在馬上,在陣前指揮軍將。只見那魏主打扮得十分軒昂,你看他是如何裝束,但見:

沖天冠,飛鳳結,大紅袍,腥腥血。黃金鎧甲套連環,護心寶鏡懸明月。腰束羊脂白玉鑲,九吞八紮真奇絕。金裝鐧掛馬鞍旁,虎尾鋼鞭懸寸節。袋內弓彎三尺五,囊中箭插鎮州鐵。坐在朝中稱朕敕,今在沙場逞英傑。

魏陣上也將梁陣上一看,只見梁主在黃羅傘下勒馬停驂,指揮軍士。卻打扮得十分猛勇,不異天神,你道端的如何,只見:

頂上盔,攢六瓣,黃金甲,鎖子絆。赭黃袍,圓龍贊,護心鏡,精光煥。白玉帶,珍花獻,勒甲絛,飄紅焰。胭脂馬,毛如飆,雙寶劍,如飛電。前生恨行已無邊,衆生難度該塗炭。西來之意妙難名,直教殺盡無情見一面。

梁、魏二主在門陣之下,指揮已畢,然後各乘馬而出,在馬上施禮,禮畢,魏主說道:“昔湯放桀,武王伐紂,二人不失爲聖人者,能彰其罪而誅之,爲民除害耳。即有子不肖,亦必傳其祀,使百世不衰。今王若效湯武之爲,宜立齊氏之後,或封一國,不泯宗祀,則名正言順,使後世稱爲仁爲義矣。今假寶融之名,自爲篡取之地,又己立之,己又廢之,又從而弒之,無復人理,豈具五常之性,狂悖一至於此。朕今統兵百萬,誅絕賊民,毋使後世效尤。如能悔過,速拖戈投地,退居臣位以讓有德,庶可保全首領。若不見機,執迷不悟,今朕統兵建康,恐玉石俱焚矣。”梁主聽了大笑說道:“爾在幼年,焉知天命所歸!朕提義旅,誅君弔民,救生靈於水火而民大悅,禎祥迭見,人皆仰之,爾獨不知乎?昔孝文帝逆命,吾一戰使其不能正寢,而殂於谷塘原,此該亦所知。爾國君臣只宜安命守常,苟延歲月。汝今胎髮未退,口尚乳腥,不明天道,不察事宜,不審禍福,無故弄乓侵我邊城,豈欲繼父之孽,而速死乎?”魏主聽罷大怒道:“何人與朕擒此逆賊!”說尚未完,早有顧凡、潘芳二將雙馬齊出,挺槍直刺梁主。梁主走入陣中,韋睿、王珍國二人出馬。大喝道:“不得無禮!”顧凡接住韋睿,王珍國敵住潘芳,兩下一場大戰。但見:

士卒精強,練就甲兵,欣打使。將軍猛勇,撥開戰馬,喜衝鋒。這兩個鋼槍搖動,鬼神愁,那兩個大刀展開,龍虎怕。一來一往勢無休,你爭我奪誰能已。從來惡戰不尋常,不似這番攪海翻江無底止。

兩下戰有三十餘合,韋睿、王珍國早已虛晃刀槍,拍馬逃入陣來。顧凡、潘芳不知是計,遂趕入陣中。一霎時日色無光,黃雲滾滾,二人急欲退歸,早被韋睿、王珍國刀槍齊下,剖了首級挑在槍頭,復出陣前大叫道:“能戰者速來。”魏主只說梁將逃走,二將追擊,正打點人接應。忽見梁將挑出人頭叫戰,早有呂苟兒、楊大眼看見,大怒,不等魏主指揮,兩騎一齊衝出,梁陣上呂僧珍、昌義之接住。也不打話,在陣前死鬥了二十餘合,呂僧珍掣起鐵錘,照着楊大眼一錘打來。楊大眼看見,忙將身子一閃,正打在護心鏡上,打得火光進裂,一時招架不住翻身趺下馬來。王珍國舉起長槍就刺,魏陣上王英、李平二馬截住,將楊大眼救回。魏主忙指揮衆將一齊掩殺,兩下混戰好殺。怎見得:

殺氣騰空萬里,旌鳴旗戈戟寒光。雄師手仗三環劍,虎將鞍橫八丈槍。軍浩浩,士忙忙,鑼鳴鼓響猛如狼,今朝大戰三千合。不知誰是輸來誰是強。

兩下戰夠多時,柳慶遠在軍中揮動帥旅,梁將看見連忙退走。魏主見梁兵已敗,便乘勝追趕,梁兵退了十里,方纔收兵罷戰,立寨安營。到了次日接戰,梁兵又退了十里。一連數日,梁兵退過了一百餘里,在嵇山立寨。

卻說魏主見梁兵連敗散陣,心中大喜,因對諸將說道:“蕭衍之兵,素稱強悍,據朕看來,他今新得了建康,兵將俱有了身家,士卒皆無鬥心。兵法雲兵驕將懦者是也。乘其驕懦而取建康,有如反掌之間,爾等諸將,各宜努力,其圖富貴。”諸將皆拜賀道:“梁兵屢敗,此天亡之兆,欲成陛下一統之基,微臣等敢不效死力。”魏主聽了大喜。

於是梁兵敗一陣,魏主在梁舊營地上暗暗使人計點火竈。點到月餘,魏主不勝大喜,因聚諸將說道:“梁兵驕懦非惟不能盡力,抑且嬌養脆弱,不堪奔走血戰,今死於沙場者,三分已去其一矣,若再戰幾日,俱不令其生還。”諸將聽了,便忙問道:“陛下何以知梁兵嬌脆而死?”魏主笑說道:“凡爲將帥,臨敵必須留心審察較量。朕前日初戰時,見梁兵退走,即暗暗使人在梁舊寨中點計其竈戶。彼時有六十餘萬竈戶,則知梁兵有六十餘萬矣。今一月之後,屢退屢點,計其竈戶已減少二十萬。若再戰月餘,豈不消磨殆盡,不復與我爭持。朕可直抵石頭而擒蕭衍也。”諸將聽了盡皆拜賀。

且說梁王同柳慶遠引兵,日日且戰且走,一如窮鳥投人之勢。不一日,且退至嵇山,柳慶遠便傳下軍令,叫衆將各安營立寨。立寨畢,即分付深壕高壘,密排鹿角,堅壁而守。又傳令不許與魏將接戰。過不兩日,魏將日日索戰,梁兵並無一人出陣。魏主見梁兵不出,心焦發躁,便使軍士到陣前百般辱罵。梁兵見罵得不堪,只得走來稟知。諸將不忿,便入帳中來見梁主說知:“臣等願一死戰,乞陛下督陣”。柳慶遠聽了,即按劍怒說道:“軍令在先,安可不遵,如敢再來言此,撓吾令者斬。”諸將聽了,盡皆戰慄,皆不敢言。退回本營,多有不服,卻因軍師將令森嚴,不敢分毫亂動,便終日讓魏兵在陣前耀武揚威,罵來罵去,梁陣只做不聞。間或梁主遣人出陣,未及數合,即鳴鼓罷戰。魏將欺敵追來,即令弓弩射回。如此相持了一月。

忽一日,柳慶遠擂鼓傳示諸將入帳聽令。諸將見傳,各人歡喜,俱一齊踊躍皆入帳來。參見畢,柳慶遠遣昌義之說道:“你引本部人馬在於乾方埋伏。我與魏交戰,聽中軍連珠炮響,你引軍衝入魏陣殺來。”昌義之得令去了。又遣王茂吩咐道:“你領本部人馬在坎方埋伏,聽我中軍炮起,你引軍殺入魏陣。”王茂得令去了。又遣曹景宗吩咐道:“你引人馬在艮方埋伏,我與魏接戰時,你從東北方殺入。”曹景宗得令去了。又遣曹虎分付道:“你引一支人馬在震方埋伏,見炮起從東方殺入。”曹虎得令去了。又遣鄧元起、呂僧珍分付道:“你在巽方埋伏,見我戰時炮響,從西方衝入魏陣。”二人得令去了。又遣張法安分付道:“你引軍在離方埋伏,見我炮起,你領兵從正南上殺入魏陣。”張法安去了。又遣王珍國分付道:“你去坤方埋伏,見中軍炮起,即引軍向魏中寨殺來。”王珍國去了。又遣陳虎牙分付道:“你引一支人馬在兌方埋伏,我同魏將戰時,聽炮響殺來。”陳虎牙得令去了。又遣蕭穎達、王雍悄悄分付道:“你二人領五千人馬可速去,悄悄越過魏營,在我當日初立營舊處,有白楊樹下,可揭開石扳,內中有計。你二人看了,依計而行,不可誤事。如違軍法治之。”二人得令去了。遂傳令軍中,三更造飯,四更披掛,五更整齊,平明交戰。

此時梁兵俱是養精蓄銳,聽見明日出陣,一個個歡欣躍舞,俱各自去料理。到了次日平明,兩邊畫角頻吹,鼓聲亂動。梁主同了柳慶遠並馬齊出陣前,將軍馬一營營,一隊隊俱一字兒擺列得十分嚴肅,比前日大不相同,怎見得,但見:

三軍吶喊,萬馬嘶鳴。刀如秋水逆寒光,槍似春雷飄烈焰。開山斧龍頭吞吐,方天戟豹尾飄搖。鞭鋼抓錘分左右,長刀短劍列東西。花腔鼓擂催兵趨將,響陣鑼鳴罷戰收兵。柺子馬提防劫寨,金裝弩準備衝營。中軍帳鉤鐮護守,前後營刁斗分明。臨兵全仗胸中策,用武還依法紀行。

魏陣上兵將看見梁兵今日出戰甚是威武,亦皆抖擻精神,也自列成陣勢,請魏主臨陣。早有參謀楊靈胤奏道:“梁兵久不接戰,必有準備,今日不可與他對敵,使他用計不成,然後破之。是彼勞我逸也。”魏主聽了大笑道:“朕出兵三月有餘,梁兵連敗數十餘陣,其計已竭,其力已窮。今日出戰者不過是遮羞而已,有何計哉。即有小計,朕何足懼之,每當一戰而成功矣。”楊靈胤見魏主不昕,只得又奏道:“若陛下必欲接戰,乞付臣五千軍馬在陣旁以做護衛。”魏主聽了,即取過令箭一支付與楊靈胤道:“卿可調用,不必多言。”楊靈胤接着令箭自去了。

魏主即督諸將列於陣前,早見梁陣上白袍馮道根出馬,魏將呂苟兒接住廝殺。王英助戰,韋睿接着。四人在陣前各逞本事,盡力相持。一來一往,共鬥經有三十餘合,韋睿便提刀退走,王英疾忙追趕。韋睿見他來得已近,便扭轉身軀一箭射來,將王英射中肩窩。王英着箭,即甩手撥出箭頭,也回箭射來,卻被韋睿眼快,用刀撥下,放馬趕來。魏主見王英着傷,即揮盧淵出馬。王英見盧淵出陣,自己負痛回陣去了。韋睿接着盧淵廝殺,魏主又遣邢巒助戰,卻有陳剛接着。正鬥之間,只見馮道根將呂苟兒一戟刺中了手腕,呂苟兒便棄槍奔逃,馮道根正放馬追來,魏將元麗大喝道:“不要走!”提起大刀望着馮道根就砍,馮道根只得棄了呂苟兒與元麗大戰。兩下擂鼓喧天,喊聲動地,魏主在陣上看見梁將不似前番怯戰,心下早已驚疑,忙遣將士再出。忽聽見梁陣中數聲連珠轟天炮響,魏主連忙觀看,卻不見梁陣上有甚動靜。遂說道:“梁兵虛張聲勢,無能爲也。”遂揮人馬混戰。諸將見魏主有令,遂各領本部望梁陣一齊衝來。正然衝突,忽見正南上一彪軍馬卷地殺來,兵將俱用的紅旗紅甲,爲首的張法安一員猛將衝入陣來,魏主看見,連忙使人截住。梁陣又一聲炮響,只見東北上一隊人馬飛滾而來,俱是綠旗綠甲,爲首的是昌義之殺來,魏主連忙使人對敵。又一聲炮晌,只見正北上一軍俱是皁旗皁甲,爲首的一將王茂殺來。又一聲炮發,東北上青袍青甲,爲首的是曹景宗殺人。不一時,曹虎藍袍藍旗從東方殺來,鄧元起、呂僧珍鑲紅旗紅甲從東南殺來。西南上鑲白旗白甲王珍國殺來。正面一隊人馬白旗自甲是陳虎牙殺來。不一時,梁陣上豎起一面大黃旗,從中殺來,早衝得魏兵七零八落,你我各不能相顧。魏將見梁兵四面八方俱有兵馬殺來,一時無備,竟被梁兵東圍西裹。梁兵梁將人人勇猛,直殺得魏陣上馬倒人翻,紛紛的敗下陣來。

梁兵將已將魏主圍裹在垓中,盧淵、邢巒、王英、元麗等一班戰將,只得不顧性命保護着魏主,在陣中左衝右突,只是殺不出來。又聽見梁主使人大叫道:“不要放走了魏主!”魏主與衆將正在危急,忽見梁將紛紛退後,早有楊靈胤瓴了五千鐵騎突入圍中,保着魏主並衆將一齊衝出。柳慶遠見了忙將帥旗揮,梁將便分開一面,讓魏兵衝出。四下營寨,卻被梁主使人佔奪。魏主大驚,只得與諸將且戰且走,梁兵乘勝追趕。這一殺非同小可,殺了魏兵二十餘萬,投降者十萬餘人,一路輜重衣甲糧草,委棄如山。柳慶遠又傳令,使軍士緩緩追襲。

自此,魏主帶了敗將沿路收拾敗卒,尚聚了四十餘萬。因見梁兵追來不能住腳,早到了前日始初立寨的所在。正要安頓人馬,歇息歇息,不期尚未安營,忽聽得從空中轟天大炮如山崩地裂,只打得魏兵魏將一齊亂滾。你道是何緣故,只這一聲炮響,有分教:人在空中飛血雨,馬從平地搗泥漿。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柳軍師地雷坑魏 郗夫人承寵妬人

詞雲:

一味心雄氣霸,誰肯平分天下。血戰自年年。何日放牛歸馬。速罷,速罷,早己殺人盈野。

又云:

何事最難忍耐,獨有夫妻恩愛。奪去一些時,便覺無(以下缺字)

右調《如夢令》

話說拓跋魏主,領了八十萬大軍詐稱百萬,意欲平吞梁地,混一江山,成不世之大功,立萬年之基業。統兵與梁主爭戰,見梁兵梁將屢戰怯走,不知是驕兵之計,只認做十分沒用。雖有謀士諫言,悉皆不納,故放心大膽,以爲建康可能蹴至。不期梁主同柳慶遠既誘敵入彀,又用了八面埋伏,只殺得魏兵魏將大敗虧輸,乘勝追殺,遂不敢復立營寨,連夜逃了一日一夜,到了初時與梁主立寨之地。見梁兵離得遠了,方纔放心。便收拾殘兵敗卒,尚存有四十餘萬,猶可一戰,就傳令分屯住紮,楊靈胤忙來見魏主奏道:“梁兵既勝而不緊緊追襲者,定還有別計,陛下宜退還魏境方保無虞,不可立於險地。”魏主聽了,笑說道:“勝負兵家之常,今駐兵在此,尚可恢復,何得輕言回境。今梁兵不追者,終有畏心也。你既如此畏人,不須在此亂言,懈我軍心,汝自先回去罷。”楊靈胤見魏主不聽好言,不勝嘆息,只得領着五百鐵騎競自出營而去。正去不遠,忽然轟夭雷炮,一似地裂山崩,魏主着驚,慌忙上馬趕上。楊靈胤再回頭望時,只見一時同地動山搖,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只見這些軍士、馬匹、旗仗等物俱先衝起在半空團團的旋轉,然後從上跌將下來,俱跌得粉骨如泥,竟如下了一場血雨。魏主同楊靈胤遠遠看見,只嚇得膽戰心搖,方知是梁兵埋伏地下的地雷火炮之計。有造化乘空得脫者不上一半,打死的倒有一半有餘。

你道這地雷是那裏來的?原來當日柳慶遠安寨時,不與魏兵交罵。他卻暗暗在各營寨中使人埋下。俱用枯竹戳空,將藥線放在其中,首尾相連。若一處點着,一時俱着,上面將泥土遮着,起火之處暗留記號。故先使蕭穎達、王雍引了五千人馬,暗地裏遠遠來埋伏,果見又有株白楊樹,竟使人掘,下有塊石板,內有一小匣,匣中有字,二人見了不勝歡喜。今見魏兵在此收拾人馬,他二人忙使軍士在起火之處悄悄掘開浮土,將火點着。霎時間煙塵陡起,地上飛揚,轟聲不絕,直打得魏兵屍積如山。

魏主在前看見,傷心大哭,追悔道:“朕早不聽叔父之言,致有如此敗衄,何天不佑我若此也!”過不一會,又早見梁兵旌旗蓋地,搖槍播鼓的追來。魏主不敢停留,只得帶了這些剩卒奔逃一日一夜,方出了梁境。所得梁地依舊盡行退還。早有水軍牛武、楊春、陳克敬、汪琛接着下船,大家放心。楊靈胤奏道:“陛下洪福,脫離大難,恢復有日。如今水陸軍馬尚存二十萬,且留在壽陽駐紮。況且壽陽地廣民饒,山川險隘,百人守之。千人莫前。若守此以御兵,則魏境自帖然矣。乞陛下駕還京都,不可以至尊而事戎武。”魏主痛哭頓足道:“當初不用卿言,以致損兵折將,今朕回都,何顏而見叔父?”說罷涕淚如雨。羣臣皆勸道:“今雖戰敗,卻是以梁地還梁,陛下的金甌固自無恙。莫若使人結好於梁,休養士馬,再圖報復,未爲不可,何自惰志!況君臣之間,一如父子,有何哂笑,乞陛下早早迴鑾入朝爲幸。”

魏主見諸文武苦勸,只得依從。遂將兵馬查點,尚二十餘萬,留守壽陽。魏主自同了一班文武安排鑾駕,連夜歸汴梁而去。史官閱至此,有詩道:

忠言逆耳聽如盲,百萬生靈敗戰亡,

過後方知前事錯,再來需要細商量。

且說梁主同了柳慶遠一路追襲,梁兵到了地雷之處,只見一片土缺人翻,重重疊疊,焦頭爛額的屍骸白骨,一陣腥血之氣臭聞百里。梁主見了,一時慘動於心,不覺流淚痛傷說道:“爲此寸土而荼毒蒼生,朕之過也。”柳慶遠道:“陛下言念及此,蒼生之幸,然天意劫數,人豈能逃乎!”梁主因將兵馬四散屯駐,傳諭近處郡縣,着人掩埋。又自己帶了隨侍文臣,在戰場上週遭走了數匝,默唸《往生神咒》與《密多心經》,如是數日,然後又起兵追趕。

早有流星探馬來報說道:“魏主留下兵將守住壽陽,已連夜逃歸汴都矣。”梁主聽見大喜道:“魏主單騎逃歸,不顧守壽陽要地,我今得之乘勢而入,則魏地皆爲我有矣。”

柳慶遠道:“壽陽乃魏地咽喉,豈能易得。況天運未至,已有定機,若陛下過於力求,是拂天而招尤也,望陛下早奏凱旋,修鄰好爲。”梁主道:“雖有天意,人事不可不謀。今魏主出師百萬,抱頭鼠竄而去,心膽皆寒,況壽陽原是齊地,寶卷時被他竊取,今是我要地而爲彼咽喉,朕今統雄師乘勢而襲壽陽,時不可失也。吾意已堅,望軍師協力同朕成功,是千古一時矣。”柳慶遠見梁主之意已定,不能挽回,只得傳令三軍起身,追襲魏主,兼攻壽陽。

不一日,梁兵已到了壽陽地界,將人分爲兩處,一半屯於八公山,一半屯於紫金山,又以湯城、陰陵二城爲犄角,又在芍坡使軍士排土築臺,以望城中消息,又在孫叔敖廟中爲行殿,受文武百官朝見,參酌軍務,終日領軍在壽陽城下廝殺。此時魏主已回,楊靈胤遂得自由,以便籌謀畫策,不容梁兵近城,用智退敵。梁主心急成功,日夕謀算,柳慶遠常喻以天象未歸。兩下相持,終不能破,且按下不題。

卻說這郗氏夫人自幼與蕭衍成親,蕭衍見她丰容妍貌,識字能文,真是十相具足,一對少年夫妻如魚似水,相憐相惜,恩愛異常,行則井肩,動則攜手,寸步皆不相離。只因蕭衍素性英武,有驚天動地之才,豈肯沉埋湮漫。夫妻過幾年,不期蕭衍聲名遠播,忽被朝中徵取爲王鎮西幕中參議,遂離別而去。去不多時,不期丁了父憂,又連夜歸家守孝。郗夫人接着十分歡喜,以爲新娶不如遠歸,誰知蕭衍欲成孝道,眼中不近女色,郗夫人大失所望,只到了禪服之外,夫妻方纔歡聚,已生了三個女兒,常有人勸他拜佛求子。他素性與佛事無緣,時見人家信心佞佛,滿口阿彌,郗夫人便鄙之薄之,習爲常。不期葬了公公之後,忽朝中徵職蕭衍爲黃門侍中,此猶在朝離家不遠。又不期隔了不一年,魏侵齊地,忽授蕭衍領軍破敵。夫人少年遠別在家,寂寞之苦已是不堪,忽過了年餘,早早人來報說,蕭衍收了丁氏爲妾,郗夫人聽了十分怨恨道:“薄倖蕭郎,一旦將我恩情付於流水,只不知這丁氏賤人如何姿色,便能使我蕭郎移情轉愛。”想到此際,恨不飛至雍州,與蕭衍大破額面。每每臨鏡照容,又自解道:“以我容顏,未必便遭乖擲。”思來想去,無可奈何,遂飲恨於心。

忽一日,蕭衍差了許多家將,持書迎接夫人到任。郗夫人見書中言言感念,字字情深,又說丁氏作婢,望夫人不必疑忌,星夜來任,毋使我神弛。郗夫人見了此書,將一天愁恨都化作冰消。因想這丁氏諒來必出人頭地,能奪我歡情,且到彼可容則容之,如不可容,遣之可也。因欣然將家事託與人家,然後帶了女兒與繼子正德起身而行。不一日到了雍州帥府,蕭衍接入後廳,即使丁氏出來拜見。丁氏極盡小心,郗夫人雖滿心不快,然見丁氏樣樣盡禮,事事伏小,又見蕭衍攜手相挽,口口聲聲,只夫人長夫人短,說一番久離,訴一番想念:“爲微名耽誤了夫人,皆我之過,望夫人開懷,共享富貴”。郗夫人見丈夫一如往日,恩情絕無衰意,自此歡然。雖有丁氏,非奉郗夫人之命,絕不敢與蕭衍同寢。即日常與蕭衍相見,亦不敢輕言輕笑。況且蕭衍又只與郗夫人恩愛,以補其不足。故此郗夫人相安過日。

不期過了多日,蕭衍大事將成,到了起兵之日,與郗夫人言別,見丁氏說是懷孕,蕭衍大喜,因再三託郗夫人照管丁氏,郗夫人亦滿口應承。蕭衍出兵之後,果生了一個兒子。郗夫人心雖不樂,然受了丈夫之託,只得分外留心看視,即着人去軍中報喜。蕭衍聞知得子,十分歡喜,即遣人致書郗夫人,再三感謝夫人賢德。自此,郗夫人與丁氏在雍州帥府過日。

這維摩過了滿月,過了百朝,倏忽週年,卻生得眉清耳秀,嘻笑雍容。郗夫人見了亦甚喜他。又過了年餘,蕭衍得建康稱爲天子,立郗夫人爲正宮皇后,丁氏亦爲貴妃。不日報到雍州。又不一日,早有內侍諸官,來迎接郗後、丁氏來朝正位。郗夫人大喜,收拾起身。在路行了多日,方到建康城外。梁主即遣內侍備龍車風輦,排了全副鑾駕,迎請進宮。早有大小官娥與大小內臣,俱齊齊俯拜於地迎接,齊呼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此時郗後初入皇宮,也不曉得有如此體統,只坐鳳葷中垂簾而過。不一時迎入正官,早有宮官請娘娘朝見至尊。郗後原不打帳拜下,忽見許多近侍簇着蕭衍袞服立在上面,好不威嚴,又見宮官贊禮請拜,郗後走近帝前,只得拜將下去。蕭衍看見,連忙甩御手攙起道:“御妻遠來,朝賀免了。”就命賜坐,坐定。然後貴嬪同着正德以及三女玉姚、玉婉、玉環朝見。朝見畢,不一時排上宴來。梁主與郗後並坐於中,正德同三個女坐在左側,丁貴嬪抱着維摩同坐在右邊。梁主見了維摩不勝歡喜,因用手在他頭上撫摩一遍,然後大家飲宴。不一時宴罷,梁主與郗氏並輦入官。這一番帝王氣象大不相同,正是:

天地泰交尺五近,雨雲夢入九重深。

雖然還是原夫婦,帝后風流實快心。

梁主與郗後一夜恩情無異新婚之樂。真此,梁主每日設朝,郗後亦乘了小輦到分宮的所在,讓梁主出去受百官朝賀,郗後即居別殿伺候,着宮女打聽梁主朝事完,郗後即出到原處接見,依舊並輦回宮以享夫妻之樂。郗氏正然得意之時,也無暇問餘事,故此梁主收潘妃,餘妃以及所幸宮女,竟一毫不知。今又見梁主以如此恩愛眷戀,無異往昔,故此郗後處之泰然,只在自己宮中行樂,也不曉得皇宮裏面尚有許多妙處的所在。

梁主與郗後過不多時,忽報北魏殺來,各邊將紛紛有檄。梁主大怒,只得與郗後言別,提兵過江東去了。郗後遂只在自己宮中,三個女兒及丁貴嬪母子談笑消遣。忽一日,芳樂苑金水池中荷花盛開,宮女來報說道:“奴婢來啓奏娘娘萬千之喜,今日芳樂苑金水池中忽開了致朵並頭五色蓮花,非常祥瑞,特請娘娘去賞玩一番,莫負此美景。”郗後聽了大喜,說道:“既有此佳瑞,安可虛度光景。”遂叫排駕賞荷。早有衆宮女忙擺鑾輿,請郗後到芳樂苑而來。早驚動了這三十六官、七十二院的美人,聽得郗後孃娘排駕賞荷,便一個個濃樁麗服,巧鬟盤龍,俱來伺候迎接。不一時郗後駕到,這些美麗嬌娃一齊俯俠迎接,俱稱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郗後忽然見了這些少年美貌女子嬌聲俏態,一齊俯伏在地,心下早喫了一驚。你道這郗後,女人見女人爲何着驚起來。原來郗後自進宮中,日與梁主言情色笑,繾綣綢繆,並沒工夫到各宮中游玩,也不見有這些美貌宮娥,況且做皇后不久,民間之態尚存,今見有許多女子齊齊俯俯稱臣,故此一時未免不安,只得說道:“衆卿平身。”這些美女便一齊如花枝招展,蝶舞蹁躚立起身來,如雁行兒一般分班跟隨,同了郗後到芳樂苑中而來。郗後到了苑中,下輦一看,果是人間稀有,除是帝王家。怎見得,但見:

彷拂蓬萊勝境,依稀天上仙園,諸般花木結成攢,各種琳琅妝就景。桃紅李白芬芳,柳緣蘿青搖曳。金門外幾株君子竹,玉戶下列大夫松。紫巍巍錦堂畫棟,碧沉沉彩閣雕檐。蹴球場斜通桂院,鞦韆架不遠花蓬。牡丹亭嬪妃來往,芍藥院綵女閒遊。金橋流綠水,玉殿醉春風。磨磚砌就蕭牆,白石鋪成路徑。紫街上砌出滾地游龍,欄杆邊雕成朝陽鳴鳳。翡翠亭萬道金光,御書閣千層瑞彩。祥雲映日顯帝王之榮華,瑞氣迎眸見皇家之極貴。鳳尾草,百鳥來朝;龍爪花,五雲相罩。千紅萬紫映樓臺,走獸飛禽鳴內院。八哥說話,內侍嘻笑欲狂;鸚鵡高歌,宮娥歡容鼓掌。碧池中金魚躍水,粉牆內鶴鹿同春。珊瑚樹高高下下,神仙洞曲曲彎彎。玩月臺層層疊疊,惜花徑繞繞迢迢。水閣下鷗鳴和暢,涼亭上琴韻清幽。夜合花開深院,院香不散;木蘭英吐滿園,清味難消。名花萬種,丹青難畫難描;樓閣千重,妙手愈工愈巧。御園中果然異景,皇宮內真是繁華。御階翻蝶翅,禁院急蜂衙。亭檐飛紫燕,池角聽鳴蛙。閒啼自春鳥,及哺是慈烏。正是御園如錦繡,何用說仙家。

郗後在苑中喜樂不勝,早有內監宮女曉得娘娘駕到,爲賞荷花,已擺得各處亭臺樓閣宮殿之內浮瓜沉李、雪巖冰山,不一時擺宴在賞荷亭內。郗後遊玩了半響,方上亭來,衆宮女便一齊承值。只見這三十六宮的美人俱到郗後身旁,捧觴的捧觴,進果的進果,殷勤服事。這三十六宮下去,就是這七十二院的美妃輪流侑酒,歌的歌,舞的舞,衆宮女打扇的添香的無不逞能勤,以博郗後歡喜。郗後只飲得月上花枝,方命排駕回宮。出了苑來,衆宮女一個個俱俯伏兩旁跪送,見郗後去遠,方纔各自回宮。正是:

鳳簇龍攢珠玉陳,食供俱是上方珍,

嬉遊曲盡深宮宴,猶恨同遊少一人。

郗後帶着微微醉意回到宮中,宮女與郗後卸去袍帶,除下鳳冠,宮娥捧進香湯洗浴。浴罷,又與郗後晚妝。郗後酒力未消,一時煩躁,又見月明如晝,不能就寢,同了宮女到庭中碧紗廚內乘涼。宮人見娘娘有了醉意,忙進上一杯南海龍舌香茶,郗後連飲了數杯,坐了半響,忽發嘆息道:“當此良夜,人生幾何。受此寂寞,更長富貴,誠非吾願。”正還要說出什麼話來,回頭見衆宮女侍立,便連忙縮口,自知失言,恐不雅相,便叫宮女掌燈回宮安寢。郗後到了宮中,脫去褻衣,上了龍牀,又見月光入牖,一時按捺不定,輾轉不能成寐。忽想道:“我看這些宮女年紀似在二十上下,一個個輕盈體態嬌豔觸人,使我見猶生憐惜,何況主上。且當此之際,以我之中年,而形彼之少年,未免微生分別,吾主縱不以此薄我,然天天少好,豈不願而邀寵。”郗後想到此處便生了一個妒心,一發難睡。想來思去,忽想道:“我既貴爲國母,已操生殺之權,豈可博寬容之虛名,而受侵分之實涸!須用計除之方得眼中清淨,只是一時如何除得這許多!”又想道:“我當日來遲些了,女子未必不與我主有緣,吾今須細細訪察,只將有染之人除之爲妙。”想定主意,方纔睡着。正是:

徽號已崇稱國母,猶思宮嬪鬥妖嬈,

若非主滛心重媚,定是貪權妒不消。

過了幾日,郗後正欲細訪,忽見張弘策慌慌張張飛奔入宮,說道:“只因吾主在壽陽,朝內無人,今有寶卷餘孽孫文明,窺見城中無備,遂聚集死士,已將臺城圍困,漸次殺入官來。”郗後聽了大驚失色,只因這一亂,有分教:無端忽失城門火,有幸先亡楚國猿。不知可能撲滅不,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苗宮人恩遭情主盼 孟太妃力保壽陽城

詞雲:

鴛殿上,鳳樓中,誰不思量恩寵濃。不道笑時垂美盼,早如泣下賜青鋒。

又云:

內不守,外相攻,惶惶教妾若爲容。雙豎蛾眉孤倚劍,仇將薄命保危封。

話說梁主屯兵壽陽,勢若泰山壓卵。柳慶遠只屢言天象未徵,梁主不信,以爲旦夕可破。一圍就圍了半年。梁主雖日夜攻打,奈楊靈胤百計防守,梁兵竟毫無用力。不期梁主提兵在外,朝內空虛,早有東昏侯舊日佞臣孫文明,今見梁主領兵遠出,便聚集了萬餘死士,在總章觀內鼓舞衆人說道:“我等世受齊恩,莫非赤子,今蕭衍篡位,殺戮齊氏宗枝,斬絕血食,凡朝中舊臣無不切齒。我今奉宣德太后懿旨,乘其遠出,正是天亡之,宜速掃定京邑,洗滌宮闈,推齊氏有德主之。爾等若能盡力成功,富貴不小。”衆人聽了,一齊應允道:“凡我齊民,誰敢不從。”孫文明見人心歸一,不勝大喜,因率領萬餘民兵,竟一鬨殺了城中衙尉,又放火燒了神虎門,建康城中一時大亂。孫文明得志,遂引兵進攻臺城,放火劫殺。張弘策聚集宿衛禁兵,開門接戰,怎奈城中巷道窄狹,人煙湊集,不能施展。孫文明俱是步卒,沿塞巷殺來,慌了俱躲入人家,這邊追去,那邊又來,混來混去,一時不得撲滅。張弘策只得退入臺城,嚴兵督守,遂入正宮來見郗後說知。

郗後大驚,因說道:“今孫文明之禍無非是一輩亂民,相聚橫行,必無紀律,定不同心,若緊守臺城,散大言驚怖之,不久當自敗也。須煩國舅如此這般,我再修書遣人往壽陽求救於主上,則一戰而可擒也。”郗後連忙寫書付與張弘策。張弘策即差人星夜潛出宮門,過江求救去了。張弘策聽了郗後之計,果有機見,遂令軍士四下傳言,說梁主壽陽得勝,不久大軍即歸,不殺百姓,只殺亂民,爾等好百姓宜各閉門保全性命。此言傳出,果是這些亂民之中,聽見梁主得勝就回,便躲的躲,藏的藏,散的散,俱潛在家不敢出來。這孫文明先前乘興,一時鼓舞了這些愚民,蜂團蟻聚,擼袖揎拳,大家助威添勢,卻原無刀槍盔甲旗仗馬匹,及聽了此信,早散了一半,只有這些不怕死的又希圖攻破了宮中,搶擄金銀,心不肯死,只得跟着孫文明耀武揚威,西團東聚,公報私仇,打家劫舍。張弘策見這些亂民亦散去了一半,滿心大喜,遂領兵時常衝殺了一半,然終不能殺退,只得緊守官門以待救兵。

卻說梁主正督兵攻城,忽有建康報到,報緊急軍機,便直入帳中將郗娘娘手書獻上。梁主看了大驚,即傳令留下軍士三十萬,着韋睿、王國珍、陳剛、呂僧珍攻困壽陽。遂同了柳慶遠帶領諸將一齊起身救援建康。連夜兼程來到石頭城,梁主已先使人曉諭城內道:“若百姓閉門在家者不殺。”於是百姓俱躲入家中。只有孫文明這些亂軍,正在四下攻城搶擄,今忽聽見梁主大軍已回,俱嚇得心搖魄散,大家四散奔逃,怎奈家家閉戶,只在滿街亂跑。這些梁兵梁將入城,見在街上行走的即系亂民,一齊動手,就如砍瓜切菜,只殺得屍首填街塞巷,不一時盡皆殺完。張弘策亦引兵殺出,迎接梁主入朝。衆將陸續獻功,王茂、馮道根已擒縛孫文明並以下僞將二十餘名,俱陸續擒到。梁主即命綁縛遊示三街六市,三日後,俱凌遲在建康市中。遂出榜安民,以往一概不究,又不許有人告發。一時城中平復,百姓如故。

次日梁主早朝,各官皆表稱賀。梁主遂命治膳司,設太平筵宴,宴會羣臣。不一時擺上筵宴,宴左文右武,濟濟鏘鏘,一霎時八音樂奏,海錯充筵,真是非凡。但見:

文臣濟濟,奉一人於日月中天;武士鏘鏘,會千官於芙蓉闕下。春滿建章,百轉流鶯聒耳;晴燻赤羽,九重春色醉人。食出上方,有的是龍肝鳳髓、豹胎猩脣、駝峯熊掌、鶚灸鯉尾、山珍海錯,說不盡八珍滋味;樂供內院,奏的是咸池六莖、五英大章、蕭韶大夏、大濩大武,聽不窮九奏聲音。班僚中衣裳燦日,只見仙鶴服、錦雞服、孔雀服、雲雁服、白鷳服、鷺鷥服、黃鸝服、鵪鶉服、練鵲服,鞠鞠躬躬,或前或後;階墀下弁冕疑星,只見進賢冠、鵁鶺冠、蟬翅冠、鵲尾冠、鐵柱冠、金顏冠、卻非冠、交讓冠,悚悚惶惶,或退或趨。奉溫綸於咫尺,盡睹天顏有喜;感湛露之均沾,鹹知帝德無私。傳宣錫命,彤去明中心之貺;匍伏進規,天保頌醉飽之恩。誓竭媚茲將順,然君曰俞、臣曰岪,人非獻諂;願言不醉無歸,然左有監、右有史、誰敢失儀。真可謂明良際遇,江左偏安,稱一時風雲龍虎之觴;地天變泰,金陵霸業,上萬年悠久無疆之壽。

君臣歡飲多時,梁主說道:“朕今創成帝業,實賴諸卿文武贊襄協力之功。今日君臣同樂,豈可默飲,況文才之盛出於江左,卿等何不各出才思,或詩或賦,各擅所長,以志今日之歡。不識卿等有此興致否?”衆文臣聽了,一聲齊奏道:“昔時八友獨步江南,而陛下又超出尋常。今又念及文事,重立詞壇,臣等才雖譾劣,各願呈俚言,以資陛下一笑。”梁主大喜,遂命近侍各付筆硯花箋。一時羣臣各去推敲探索,梁主也自做了一首《金陵詩》道:

鬱盤地勢遠,參羌百雉壯。

翠壁降霄際,丹樓青霧上。

夕月出濠渚,朝雲生疊障。

梁主做完不一時,衆文官或詩或詞,各紛紛獻上,也不能盡述,只錄得有王僧孺的一首詩道:

回輿避暑宮,下輦迎鳳館。影漫輕煙轉,霏微高雲散。

夢草亙巖垂,高枝超天半。迴風稍騖水,落花漸斜岸。

妙舞驪行雲,清歌入層漢。時顏暢有懷,德音良已粲。

梁主一首首看去,不勝大喜,也將自已做的《金陵詩》傳示羣臣,羣臣看了互相交讚了一番,梁主使內侍洗爵更酌,君臣又飲。忽梁主對張弘策說道:“前日孫文明作亂,幾令宮闕顛覆,實賴國舅保全,其功莫大矣。”張弘策連奏道:“前日臺城危在旦夕,微臣雖效抗禦之力,然解散賊衆,實皆娘娘之妙算,臣何敢冒竊後功。”梁主聽了又驚又喜,因問道:“我郗後定何謀,國舅可細言之。”張弘策因奏道:“前日巷戰,利於步不利於馬。臣往東撲滅,被西又蜂擁而來,臣向北追殺,南又蟻聚而來,若欲追趕,又恐失了近地。郗娘娘因與臣商議道:‘城中作亂者,無非愚民聽信孫文明之鼓惑耳,焉有人人作亂之理,若不分皁白一例亂殺,人心豈服。莫若先以好言安頓之,再以失言威鎮之,則良民自散矣。’臣尊懿旨,曉喻城中,揚言陛下即歸,百姓閉門自守者勿殺。自此,從亂之人早散歸大半,爲得候陛下回兵,一時撲滅。實與臣無預也。”梁主聽了大喜道:“朕入城之日,亦以民無全亂,許其閉門,不意吾後亦有此謀,真可謂夫婦同心矣。夫婦同心則家道成,家道成而國可治,國可治而平天下不難矣。”一時羣臣皆賀,又飲多時,俱各盡歡而散。

梁主見郝後美貌絕倫,又有才能,滿心歡喜,退入宮中,見了郗後忙用手相攙,滿臉笑容說道:“不意御妻有如此禦敵應變之才,今日若非弘策國舅說明,朕尚不知。”郗後亦笑說道:“此皆陛下應運之福,賤妾一時心靈想當然耳。何才之有。”梁主因用手接着郗後的香肩說道:“自今以後,朕與御妻半生勞苦,今成富貴,當日夕尋歡以盡夫婦之好,方如我願。”遂命宮人設宴,與娘娘歡飲。不一時宮娥承值,內監趨忙,梁主與郗後並肩同坐,觥酬交錯,說不盡皇家富貴,也講不盡百味珍饈,衆宮女又吹彈歌舞,曲盡高山之樂。梁主乘着酒意,對郗後說道:“賢后自入官以來,朕日總萬機,又因戎事倥傯,無一日之暇,不曾與賢后遊玩宮中佳處,若不遊玩一番,焉能知天子之尊。明日與御妻細細領略方妙。”遂分付近侍:“朕與娘娘明日遊宮,可傳示各宮各院,俱要準備齊整伺候娘娘,不可違慢。”近侍領命即分頭傳諭去了。梁主與郗後直飲得盡興,攜手還宮而寢。正是:

帝后既已貴,情當別樣看。

分明五夜樂,疑是萬年歡。

梁主到了次日,早朝罷,回入官來,宮娥內侍已伺候停當,梁主即攜郗後同車共輦,宮女跟隨入得宮來。端的是非凡,怎見得,但見:

飛棟沖霄,連楹接漢。畫梁直拂晨星,閣道橫穿日月。瓊門玉戶,恍疑三苑仙家;金陛瑤階,儼是九天帝闕。簾攏回令,鎖萬里之祥雲;香氣氤氳,結一天之瑞靄。紅勝錦,白如綿,丹墀內有奇花異草;嬌解語,巧能言,曲檻中有怪獸珍禽。亭榭中紅香嫩綠,四季春風吹不謝;樓臺上翠繞珠圍,一天明月去還來。涼飆度楊柳橫塘,金氣入芙蓉小苑。影娥池上好風流,鵲樓中多富貴。畫棟朝飛南浦雲,真是奇觀;珠簾暮卷西山雨,果然勝賞。

梁主與郗後到了宮中,一時間三十六宮,七十二院,三千粉黛,八百嬌娥,無數宮嬪綵女盡來爭奇獻媚,竭意奉迎。梁主與郗後游到一宮,必留連一會;到一院,必停坐片時。真不異行遊蓬島,坐臥丹邱。梁主到此田地,看見這些蛾眉皓齒,蟬鬢雲鬟,一時情動,按納不住,只見着郗後在前,不好十分露相。郗後見了這些光景,心中好生不快,卻又不好現於顏色,只推着去看花看柳,或調籠中鸚鵡,或驚水石鴛鴦,卻心中暗暗沉吟,凝神不語。因想道:“他今爲帝,我今爲後,豈比得當時一夫一婦偕老白頭。況宮中這些女子,焉能使他個個守我法度。若不放鬆,我一人如何防得這許多。不但不能使他兩下無染,反要使他瞞我做事。若使瞞我做事,必以我爲可厭之人,豈不將我與梁主的恩情轉看得疏了。我如今須如此這般,則盡入我計中矣。”

郗後主意已定,意全無防忌,反歡笑自然。因對梁主說道:“妾聞大舜二女,文王四妃,後世皆頌其賢,不曰其過。今陛下以一陽而統馭羣陰,若之密雲不雨,是空負繁華,則與庶民何異。乞陛下萬勿視妾爲妒婦,而拘拘束束以傷《周南》之雅化。”此時梁主正被這些女子,一如嬌花含笑,一如春色撩人,已引得目亂神迷,一身無主。忽聽得郗後的這番美言,有意要放鬆他一線,叫他活動,便認爲真,不覺滿心大喜道:“賢矣哉!御妻之言也。不獨證今據古,識見超羣,而一點仁心意愛,欲使朕布大地春陽,萬物盡沾雨露,千載之下,必以御妻爲賢后矣。”郗後聽了只得含笑謙謝。於是梁主就與這些宮女說說笑笑,輕輕薄薄。這些宮女中,也有畏懼郗後,不敢上前招攬的;也有的疑着郗後,說話未必是真心,後來必然有禍,便悄悄避去的;也有競信郗後之好意的,今見梁主調情挑撥,無不歡歡喜喜,心領目受。

且說內中有一苗妃,卻生得嫵媚絕倫,年才二八,與衆宮人大不相同。你道她果是如何,只見她:

黛綠雙蛾,鴉黃半額。蝶練裙不短不長,鳳綃衣宜寬宜窄。腰肢似柳,金步搖曳。翠鳴珠鬟發如雲,玉搔頭掠青拖碧,乍回雲色。依依不語,春山低度波光;脈脈含情,秋水幽妍清倩。依稀似越國西施,婉轉輕盈;絕勝似周家褒姒,豔冶銷魂。容光奪魄。直個是:“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梁主見了,十分注愛。先以言挑,繼以目送,這苗妃競喜喜歡歡,默然領受。真所謂願得君王寵,死後骨猶香。與梁主調笑得甚濃,十分着相。郗後見了這般光景,只得對梁主說道:“陛下且再遊樂片時,妾有事回宮,不得奉陪,恕罪,恕罪。”梁主見郗後明放,不勝歡喜,便說道:“御妻既然有事先回,朕略停片刻即回矣。”郗後便別過,自帶了宮娥而去。梁主見郗後轉身,滿心歡喜,便不避衆宮人,競將苗妃接入懷中,坐於膝上,說道:“不意賢卿如此解人,幾令朕身心欲狂矣。”苗妃道:“賤妾自入官來,自愧葑菲陋質,不足感動君王,虛度歲月而已。不意昨夜三更得一奇夢,夢見龍繞妾身良久,龍飛在空中踊躍。妾驚喜仰面視之,不期發內脫下玉簪在地,連忙拾起,已爲跌碎。今蒙陛下顧盼殷殷,情如膠漆,正應龍繞之兆,但玉簪之碎,大非佳兆。然既蒙陛下於衆人之中獨眷注於妾,則妾之知己也。倘叨半臂,死何憾焉。”梁主見她說出一死字,便摟定苗妃香肩說道:“一沾寵幸,富貴皆同,決不使卿落後,不必過慮。”這些宮城內侍,見他二人如此相憐相愛,豈有不來湊趣奉承,便連忙去整了美酒佳餚,送入宮來。梁主與苗妃並肩而坐。使宮女淺斟慢飲,直飲到紅日西沉,梁主一團興致,便攜了苗妃到他院中。苗妃便重燻蘭膏,換着輕羅,在燈影之下越顯得萬千嬌媚。左右宮女進上香茶,二人飲罷,梁主情興勃勃,不能久待,因笑對苗妃道:“早上陽臺,勿使歡娛夜短。”苗妃含笑不答而立,梁主便走近前,輕鬆玉扣,笑解羅襦。左右宮女也上前與梁主脫去袍帶,除下冠幘,梁主與苗妃攜手上牀擁入鴛衾。而云雨之間,苗妃矜矜持持,便低低說道:“賤妾年幼嬌花,未輕風雨,乞陛下好善護持,勿令人苦楚。”梁主便輕憐輕惜,徐疾悠揚。而苗妃柔聲婉語,已自萬種堪言。不一時,而海棠初着雨矣。二人事畢,遂相偎相抱,恬然而寢。正是:

愛慾於人莫大焉,肯教性命礙情緣?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卻說郗後一時高興要做好人,便獨自回宮。也只說梁主只好調些宴趣,不敢瞞她做實功夫,不久就回。不期坐至更深,只見不來,再差宮人來打聽,宮女早說道:“今夜皇爺駕幸苗妃,奴婢去時已成好事,而入夢鄉矣。”郗後聽了,不覺顏色頓異,卻又不好發言,呆定了半響,方對宮女說道:“皇爺既然不來,可將宮門閉好,你們自去罷。”宮女遂自退出。郗後獨自一個對着一盞孤燈,手託香腮,坐一回,想一回,又恨一回,只覺得十分無聊,長嘆短籲,不禁要落下淚來,便沒奈何,只得上了龍牀。又一時間再睡不着,便翻來覆去,咬牙切齒恨道:“苗賤人這等大膽,公然奪我恩愛,目中全無有我,少不得死在我手中。”又想道:“我既做好人了,還須如此這般,不可使他窺破方妙。”郗後便一夜無眠,只至五更,方纔睡着。

卻說梁主與苗妃一夜恩情,千般愛惜,到了五更早朝時候,梁主只得起身。衆宮娥內侍俱來服侍。不一時出朝,受了百官朝賀,君臣接見一番,然後退朝。梁主回入後宮,卻自己心內覺得不安,便不好竟走到苗妃宮中快樂去,只得走入正宮來見郗後。郗後正梳洗未完,一見梁主走來,便連忙立身來,滿臉笑容,迎着說道:“陛下昨夜新婚燕爾,今又早起視朝,殊爲勞苦,妾正欲趨賀。”梁主忙陪笑臉,用手扶着郗後香肩說道:“昨承御妻施仁,朕勉強行之,以廣賢后之德,然反之於心,至今實覺抱歉,今欲不復去矣。”郗後聽了笑道:“從來民間新婚必須滿月,或以百日,不可遠隔,何況陛下乎。妾早已吩咐宮人備酒於苗妃宮中,請陛下與新人盤桓,使妾亦喫杯喜酒何如?”說完便喚宮人們伺候。梁主見郗後如此湊趣,便滿心歡喜,稱謝不已。卻又不好就走,只得坐在郗後臺邊,看郗後理髮畫眉貼鈿,恭等郗後事完同去。

等了半晌,郗後方整理完。盥手過,又笑說道:“有勞陛下久等,妾之罪也。”遂換過衣服,同着梁主共輦而來。宮女早去報知於苗妃,苗妃連忙出來迎接入去。梁主先開口說道:“娘娘備喜酒特來與朕慶賀新婚,爾可拜謝。”苗妃忙拜謝說道:“賤婢蒙娘娘一與,得近龍顏,已出萬幸,焉敢復蒙言賀。”郗後道:“理所然耳。”不一時,笙簧迭奏,酒饌具陳。梁主與郗後在上面同坐,苗妃旁坐,三人共飲。直飲到更闌,郗後起身辭出,依舊讓他二人取樂。梁主喫着甜頭,不上半年,在宮中又揀出色者,已幸過大半。其餘老成知竅的,如吳淑婉、阮修容等絕不來爭此邀寵,有事來見,無事只在自己宮內尋芳取樂。梁主在宮中朝歡暮樂,十分快意。而郗後竟若不聞,堅忍於心。此所謂:

漫道恩深恨亦深,強將笑面隱堅心,

誰知剜割他年死,不在他年已在今。

若這樣看來,梁主豈不是蹈亂亡之跡,襲寶卷之淫慾,則几几乎天下殆矣。但梁主沉於酒而不爲酒困,溺於色而不爲色迷。每日雞鳴先起,五更視朝,親賢遠佞,日與賢士大夫相接,所言者,皆治國安邦之切要。只等政完事,方入宮享用。所謂樂而不淫,又何害於國家乎,所以朝中莫敢議其過失。

此時天監五年。一日,梁主視朝畢,正欲回宮,忽又報到,說北魏義陽守將辛祥、婁悅二人,引兵十萬奪取郢州、雍州二處,銳不可當。梁主見報大驚道:“雍、郢乃朕起義之首地,安可失寸土與人!”遂傳旨以柳慶遠爲大帥,帶領一班戰將,付軍馬十萬連夜救援二處。柳慶遠領旨,即日辭朝,星夜領兵前去不題。

過了多時,梁主一日視朝畢,因說道:“壽陽一城堅持不下,何以稱威。須待朕自去方能成功。”遂又傳旨,挑選了十萬精兵,備了許多糧草、布帛、衣甲、牛酒,擇日帶領諸將渡江。不日到了泗州,梁主依舊在孫叔敖殿中作行宮,在前諸將皆來朝賀。梁主將帶來衣甲、牛酒、糧草、布帛,命諸將分給軍士,遂督軍晝夜攻城。這壽陽圍困日久,城中兵將一時力怠,卻被韋睿、王國珍乘其有隙,二人併力攻破了外城,梁兵便一齊湧入,圍了外郭。壽陽大臣兵將驚惶,一時無措。楊靈胤忽聚諸將定計說道:“今梁主自來,志在必得吾城。奈無柳文和在內,然梁主馭將有法,將自盡力,其鋒甚銳,難與交鋒。吾如今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無不墜入吾計矣。”請將正然無法,忽聽了楊參謀之計,果然奇妙,便一齊歡喜道:“惟命是從。”楊靈胤便使人在城上一時遍遍豎起降旗,又將城內科理停當,差人齎了降表,竟到梁主軍中拜納,獻上樑主。梁主使人拆開,視之道:

壽陽將士等,謹拜將於大梁天子。臣聞識時務者,不失令名;知天時者,苟全性命。今陛下天兵赫赫,屢困壽陽,守卒惶惶,豈容梗化。而向來負固,非不知天意久歸,實因義之有在,不敢造次失身。今城中軍卒被鋒鏑之慘,庶民遭飢疫而亡,相枕而死者,已過半矣。欲恤民命,故不得已而舉城納款,以昔之齊地,今日歸梁,還是一家。乞陛下統兵入城,撫綏士卒,以蘇萬姓。念臣等悔過之誠,不加斧鉞之誅,不勝幸甚。

梁主看罷,不勝大喜道:“早得壽陽一日,免一日百姓之苦。”遂準其降,約定次日入城,打發來使而去。梁主即傳令撤開軍馬以待。到了次日,楊靈胤差盧淵、王英、鬱貴、張通出城入梁軍中迎接,大開城門,又使數百老人執香跪於兩旁迎接。梁主見了大喜,遂帶了數十員大將軍卒擁護,望城中而來,魏將皆在前引道,槊兵將已入城了百餘,然後梁主在馬上緩緩而進。剛入第二層門關,楊靈胤等此時俱伏在城上閘板旁邊,見梁主進了第二層門關,忙使軍士一齊舉刀割斷繩索,豁喇一聲打將下來,又一連數聲炮響,兩下伏兵齊起。此時梁主絕不疑心,正一馬走至閘下,忽聽見一聲響亮,有物直從頭頂上打下,有如青天霹靂一般。忙大叫一聲:“不好了!”卻虧陳剛緊貼身護衛,一眼看見閘板下來,忙用雙手托住,梁主便勒馬回頭奔出城外。陳剛大叫道:“凡我兵將,快快出城!”這些梁兵梁將先入城者知道有變,便一齊奔出城來。城中伏兵急急趕來,陳剛早把這千斤閘板放下,攔住魏兵,卻不得出城。他方轉身而走,惟城上箭羽交加,梁兵未免受傷。梁主歸到帳中,喘息了半響,方怒說道:“今日若不虧陳將軍大力,朕命休矣!”遂立誓攻取壽陽。一時大小三軍齊心戳力進攻,楊靈胤只得遣將出戰。怎奈將士懦怯,戰不數合即入城閉門。楊靈胤見兵弱將懦,一時無計,只得死守。

原來北魏當初乘寶卷荒淫之時,乘機竊掠了壽陽。知是重地,恐有疏虞,因設立三關。封了一個任城王拓跋澄在此坐鎮。任城王因見魏主另差兵將把守,他便不甚料理守禦。今見兵將敵梁兵不過,連外城都失了,干係到他,只得出來相幫守禦。見楊靈胤用此妙計,又被梁主走脫轉致急攻,也一時無法。幸得他太妃孟氏見王與衆將束手驚慌,無一良策,因對任城王說道:“今城危在旦夕,而王無一奇計退敵。則魏王往日將此重城封王是何意也?且壽陽一土關係五十二城疆界,系魏國社稷之安危,王獨不慮乎?王果無策,可將兵符付我,我自有應敵之策。”任城王聽見太妃孟氏有應敵之策,遂大喜道:“若太夫人果能如此,真魏主之福也。”遂向楊靈胤取了兵符,送與孟氏。孟氏受了,真是會家不忙,便走入宮中,去內外錦衣,穿上戰裙鎧甲,雙懸佩刀走出殿來。扳鞍上馬,竟到城上激勵將士,勸以賞罰,井井有條。將士皆歡呼激勵,情願死力。孟氏因說道:“今梁兵攻我內城,已深入重地,若不出兵擊之,豈能久存。明日一面開城接戰,楊參謀一面令人逗出,求救揚州刺史蕭寶寅,彼懷報仇之念,必勇往而來,則此圍可解矣。”楊靈胤與諸將聽了,齊聲稱善。到了次日,孟氏帶領諸將開了南門放下吊橋,孟氏領着盧淵、王英、元麗、牛武一班戰將殺出城來,立了營寨,擺下戰場。梁兵見城中有兵馬出城,遂分開圍勢,將人馬擺列。只見魏陣上有一員女將在陣前指揮軍士,大家驚驚異異。不一時,那員女將領着隨身五百鐵騎,一馬當先衝出陣來。你道這孟氏如何打扮,果然驍勇異常,只見她:

蟬鬢金釵,雙壓鳳鞍。寶鐙斜踏,連環寶甲襯紅霞。繡帶柳腰,端跨霜刃,把雄兵亂砍。玉纖將猛將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孟氏當先出馬。

梁主看見魏陣上有一員女將出陣,因對衆將說道:“魏人計窮力竭,使女人來搪塞退敵,豈非可笑。”說未完,只見那女將掄動雙刀,帶手下人五百軍丁,一齊滾入陣前。早有昌義之提着一條渾鐵扁擔,一騎衝出截住孟氏,說道:“我笑你魏國無人,壽陽英雄俱被我梁國誅盡,卻要你婦人家出頭露面,我們男子漢不與你計較,快回去罷。”那孟氏聽了競不言,只低着頭將馬一夾,徑奔昌義之,手中掄動雙刀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先前見人使刀,後來只見刀不見人。一團白氣只在昌義之頭上邊亂滾。昌義之見了不覺大驚,忙將手中渾鐵扁擔架住。一上手大戰了五十餘合,昌義之並不能討得半點便宜,暗暗喝采道:“不料這潑婦有如此好手段,須用計擒她。”忙將馬一拍往前徑走,孟氏隨後趕來。昌義之見了孟氏漸近,接弓在手,颼的一箭射來。那孟氏絕不慌張,見箭來近,用手接住道:“別人怕射,我卻不怕射。”說不完,昌義之又一箭射至,亦被孟氏接了。昌義之見不能傷他,兜轉馬頭復又殺來,任城王恐太妃有失,忙遣盧淵、王英、元麗、邢巒一齊殺來。梁主亦使王茂、呂僧珍、韋睿、曹虎出馬,兩下混殺,直殺得愁雲靉靉,殺氣朦朦,魏陣上早有一將衝圍而去。魏軍雖有孟氏英勇,怎當梁兵勢大,越殺越多,竟將魏兵圍裹。

孟氏正殺得性發,不期曹虎的戰馬一個前失,將曹虎掀跌下馬,被孟氏手下軍卒橫拖而去。昌義之見曹虎被捉,便尋着魏將只是亂砍亂殺。王茂也捉了魏將邢巒。只殺到日色西斜,兩下方鳴金罷戰。梁主計點將士,只不見曹虎。昌義之說知,方曉得被捉,梁主聽了不覺頓足傷感。卻有人報來說道:“曹虎尚不曾死,解入城中去了。”不一時,王茂解了邢巒入帳請功。梁主忽然大喜,忙下坐位親自解縛道:“有犯將軍,望乞海涵。”邢巒自忖必死,忽見梁主加禮不殺,只得俯伏拜謝稱臣。梁主道:“朕今使人送將軍回去,換回曹虎,乞將軍周全放歸,感德不小。”邢巒拜說道:“臣感陛下不殺之恩,敢不盡言。”

梁主即着人送邢巒出陣前換回曹虎。只因這一換,有分教:魏人獻計,黎庶遭殃。欲知曹虎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聖主愛子立東宮 王足逢君築淮堰

詩曰:

欲保金甌穩,青宮賴有人。

一時稱至孝,四海仰純仁。

既已爲明主,如何信佞臣。

至今淮堰上,白骨尚磷磷。

話說壽陽被梁兵久困,一時失了外城,將士只得死守。楊靈胤用計未成,今得孟氏領兵出城接戰,雖不能有損於梁,卻見捉了梁朝一員大將,士卒甚是歡呼,俱到孟氏帳中稱賀。及點閱將士,方知邢巒陣亡。正要將曹虎押進城中,起解到魏主處去請功,不期早有兵卒來報說道:“梁陣上將邢將軍押出陣前,要換回曹虎。”孟氏聽罷說道:“敗軍之將,要他何益。”只見手下諸將一齊跪告道:“兩家被獲交換,皆是好生之德,古今皆然,望太夫人仁慈換回邢巒,我等皆以死報。”孟氏見衆將如此,只得使人將曹虎押入帳中,孟氏叫人解去其縛,因說道:“梁魏本無仇隙,爾主既應運而登大位,何不興仁立義,乃窮兵黷武,戕害有生,甚非天意。且爾以梁國之大,我以魏地之強,勝負未可料也。我今放汝歸去,可傳示爾主當細思之,以全舊好。”遂叫人押出陣前交換。這梁陣上見曹虎出來,遂放出邢巒,兩下交換各自歸營。遂日日交鋒,時時搦戰,勝負難分。

忽一日東北上炮響連天,旌旗蔽日,兵馬紛紛殺來。孟氏知是到了救兵,忙催動陣角殺來,梁兵只得迎戰。戰不多時,蕭寶寅的救兵也到了。楊靈胤與任城王在城上看見城外兵到了,也殺出城來。三處人馬一齊衝突,梁兵一時慌亂,各要逃出外城,早被魏兵殺得七零八落,急急逃了外城,卻又被蕭寶寅遣將截住,昌義之、陳剛、王茂等只得殺開一條血路,護梁兵而走。及走出外城,被魏兵殺死的踏死的走不出外城的,已死了數萬,其餘衣甲器械盡皆委棄。只殺得大敗虧輸,魏兵將遂奪了外城,便不來追趕。一時梁主正在孫叔敖殿中商議攻城之策,忽流星探馬來報道:“魏國有救援兵到了。”梁主大驚說道:“若救援兵來,則內外受敵矣。”連忙上馬要來遣將抵敵。不期來遲,梁兵已敗逃出城。梁主見了不勝追悔。到了營寨,見折了數萬餘人,王茂、呂僧珍、陳剛、昌義之俱各帶傷,其餘受傷將士不計其數。梁主不禁傷心又跌足,俱令在後營服藥調治,每日梁主自來看視一番。且說孟氏合了寶寅之兵,一時軍威大振,收拾外面殘破城池,依舊堅守。

過不多日,不期天氣連陰,忽然淮水大發,梁兵甚是苦雨。梁主見軍士受雨,又因新敗,屯師壽陽一時難破,對諸將說道:“近來水冷,軍士殊多勞苦,又朕欲回兵休養士卒,再當定計而取壽陽,不知可否。”衆將士一齊奏道:“此乃陛下仁德之心,有何不可。”此時受傷將士俱已全好,梁主遂傳令班師回朝。衆兵將聽了班師,無不喜悅。便連夜起身,鞭敲金凳,齊唱凱聲,望建康而來。一路上樑主所過舊日沙場,必然致祭,掩埋白骨,軍士見了無不感德。因而渡江,梁主設朝賞賚將士,俱各優待。又將陣亡士卒,令父母妻子報名,每月照舊支糧,衆軍士俱歡呼稱頌。遂又大赦,該郡州縣置五經博士,又立州郡學校,使何胤受業於館中。一時東南士子,皆有雍雍揖讓之風。自東晉宋齊以來,儒教淪沒,一旦興超,朝中政事實有可觀。

天監六年八月,老人星見。建康縣朔陰裏,生苗禾一莖九穗。建康大熟,每斛大錢三十。

天監十年,大赦民間。詔立維摩太子爲東宮太子。這太子姿容秀美,舉止安徐,讀書數行並下,五歲時即能背誦五經,喜怒不形於色,自此立爲東宮。又北天竺國遣使進貢,梁主厚待之。

時有縣令馮翼被奸吏誣害,法曹議罪坐死。其子吉翂,年才十五歲,痛父冤屈莫伸,遂上表投肺石書,乞請代父罪。梁主見表章,嘉之。見其年,疑其有人指教,使廷尉蔡法度訊問數次,實非有人指數。梁主大喜,以其孝行可嘉,立赦其父罪。因此,遂有丹陽尉王志以孝行舉吉翂,吉翂拜謝道:“父辱子死,理固當然。若翂得舉,是因父取名,何孝之有?”固辭而止。梁主愈嘉其孝,敕賜旌獎其家。

有吏部徐勉,嘗與門人夜集會飲,適內中一人慾求得美官,懇于徐勉,徐勉正色道:“今夕止可談風月,不可談及公事。”時人鹹服其無私。

又起造聽訟殿、臨政殿,梁主日在其中,與百官談政事,日昃不遑。又朝中太極殿,是東晉時蓋造,傳至於梁,殿內是十二間,以象一歲。梁主見其尚未盡善,因傳旨着有司鳩工改制,不數月而成工。今蓋造了十三間,多一間以象潤月。其殿高有九丈五尺,以取九五之位,長有二十四丈,以按二十四氣,深有八丈,以按八節,周圍俱用五色石而砌。兩旁二間名爲太極,東西堂又設置二閣,名爲兩儀閣,皆在殿堂之間。庭中廣有七十二步,以按七十二候。不日殿成,一時壯麗非凡。梁主登殿受百官朝賀,羣臣皆進表稱頌。這太極殿是當時東晉孝武帝蓋造,成工之日,因想道世間萬物皆有無常,我今蓋之,又不知後來何人毀之。時有郭璞精於術數,因召郭璞告其所由,令其卜筮。郭璞卜得一數,奏道:“此殿過後一百十年,當爲佛奴所環。”晉武帝更欲細問,郭璞祕密不言。今至梁主,果是一百一十年重新更改。後梁主捨身爲佛隸,始信郭璞之言,絲毫不爽也。梁主見羣臣稱功頌德,不勝大喜,因而下詔道:

夫有天下者,兵革水火。有一於此,責歸元首。祝史諸禱,凡有不善,以朕當之,永使災害不及萬姓。俾茲下民,稍蒙寧息,不可以爲朕祈福以增其過。特頒遠跡,鹹令尊奉。謹詔。  天監十一年月日詔

梁主輕徭薄稅,國泰民安,四境樂業,竟成熙熙皞皞唐虞之世不題。

卻說柳慶遠受命救援郢、雍二州,兵到日只一戰,魏將辛祥、婁悅殺得大敗而逃,一時二州平復,漢、沔、荊、湘等處肅然,一面報捷,一面將欲班師。忽朝廷命下,說梁將王景胤在中鎮守涪城,爲成都叛逆劉季連勾引魏將攻打甚緊,屢戰不勝,故遣使入朝求救。梁主方知劉季連反於成都,遂敕柳慶遠移戰勝之兵,往救涪城,進剿巴蜀。柳慶遠領旨,遂整頓軍馬,暗差了一支兵馬繞魏將之後,以阻其歸路。然後率師又竟至涪城。魏將王足正圍涪城,欺王景胤無能,忽聞柳慶遠提大兵來援,自知敵他不過,不勝驚懼,連夜退兵回魏。早有人來報說:“梁兵截住歸路,後有追兵。”王足着慌,尋思無計,只得將巴州、巴西之地盡獻於梁,親到柳元帥處投降。柳慶遠喜其知機,不費兵力,因準其降。遂遣人械送王足到建康,面見梁主,然後並兵進攻,去剿劉季連不題。

燎毛畢竟推雷火,壓卵還須讓泰山。

師未到來兵先戰,早先膽碎與心寒。

卻說王足被人押至建康朝見梁主,梁主待之甚厚。適值梁主正與羣臣商議壽陽之事,王足便乘機奏道:“臣觀壽陽人稠地饒,乃魏之保障,關係五十二城之安危,若得一壽陽,其餘城郡皆爲陛下所有矣。今陛下兵多將廣,國富民強,以此行兵,天下無敵,即不得混一中原而擴充地土,強大其國,亦霸主之事。君只守成業,自失其時,時不再來,深爲可惜。”梁主聽了,不禁撫掌大喜道:“不意卿言正合朕意。朕蓄此念已久,但一時未得破壽陽之計耳。”王足便又奏道:“若陛下果欲得之,臣有一計獻上,不費一矢之力,旦夕可以成功。”梁主聽了大喜,連忙賜坐道:“卿有何妙計,須速奏朕,異日若得壽陽,即以卿鎮之。”

王足謝恩,坐下奏道:“臣訪得盱眙西去一百四十里,有一大山名曰浮山。山下有穴,穴中有洞。相傳上古虞舜使鯀治水之時,蛟龍作怪,水母興波氾濫於淮泗之同,鯀不能治,後又使禹王續治。這禹王是個大聖人,見洪水氾濫,便審視地形,將一件寶物名爲定水神針,使人拿了到洪水之處探試深淺。各處探來,俱識長短,觸到這浮山所在,只見水泛洪流,波濤洶湧。那時禹王心知有異,便備了犧牲,祭禱四瀆上下神祗,祭禱之後,果是聖人能感天地,一時水波不作,浪不洶湧,水勢漸低。再細察時,方見那水頭從這浮山底下滔滔汩汩而出,又見水中有無數蛟龍水怪,俱在水中出頭,作浪興波。禹王因提神劍斬滅蛟龍,卻擒住了一個大怪物。禹王提劍也要斬它,那怪忽吐人言說道:‘神王不必斬我,若斬了我,則神王治水必不能成功,留我方可助神王一臂之力。’禹王道:‘留你有何用處,你可說來。’那怪物說道;‘神王豈不聞,若要水勢滅除,非塞住浮山穴。我能將浮山穴口塞住,使水勢不氾濫起來,神王就可以治水了。’禹王聽了便停劍說道:‘既是如此,我且留你。’卻又想道:‘莫非他是個脫逃之計,倘放他下水,到了穴中不肯出來,豈不又費力。’因使人用神鐵鏈索鎖着那怪物的琵琶骨,使它下水塞源。那怪物見禹王識破機關,不能逃脫,就將身子一搖,變了一條小小青蛇兒,往前欲走。誰知那神鐵鏈索也變小如鐵絲一樣緊緊鎖着。那怪物想道:‘小計不能脫,除非變大,自然得脫。’因又搖身一變,忽變做似龍非龍,似蚊非蛟,似龜非龜,長有數十丈,闊有三四丈,撩牙舞爪,狀貌猙獰,往水中一鑽。卻見那鐵鏈索也有數十圍粗,緊緊鎖住。那怪物方纔驚慌,直竄出水面,甩手爪將鐵索亂扯亂扭,指望扯斷逃脫。誰知那鐵索比綿還軟,比金還堅,那裏扭得他斷。那怪物怒發咆哮,便望着禹王劈面撲來,早被禹王將鐵索擎住,持劍一指說:‘你速速下水,塞住源頭了,免我動手。’遂不住的扯拉,那怪物一時負痛難忍,忙要收法相欲變原形,與禹王戰鬥。怎奈遍身筋軟,不能變化。那怪物方纔驚慌,只得拜求道:‘神王不要扯動鐵鏈索,我今情願下水護塞水源,助爾成功也。’禹王便挽住鐵索,那怪物往水中一跳,分渡踏浪,一霎時去得無影無蹤。隔了半日,禹王方覺手中鐵鏈索沉重起來。不一時水勢漸緩,不似先前洶湧氾濫。禹王遂將這定水神針綰住了鐵索,然後命水工鑿山掘地,將水疏通。九河瀹濟漯,一出蔥嶺,一出於闐,合流注東於海。又決汝漢,排淮泗而西入於江,而禹王成此大功。成功之後,禹王只不知浮山之穴是何模樣。因又祭禱了上下神祗,使人在浮山面前周圍築起土埂,將水車幹了。禹王下去一看,只見那怪物蹲在穴中,將身遮住水口,只露着一些小口兒。禹王見了大喜,因對這怪物說道:‘我已成功,皆汝之力,你今安心守住穴中,我使天下蒼生綿爾血食。汝若胡行,叫你受罪不小。’遂將斬妖劍懸於穴中,又將神針橫在穴口,又禱祝四瀆神祗,輪流看守。那怪物見了這些法物壓鎮,他便垂淚說道:‘神王之命敢不依從,但我在此水底永不翻身。今水已平,萬望神王放上去走動走動。’禹王道:‘此穴非爾神力不能遮塞,我今敕封汝爲水母大王,使人祭祀。你享血食不小,你若要出來,除非見此穴口外鐵樹開花。無此莫想。’即命水工將生鐵熔鑄得數十丈,一株鐵樹栽於穴口。水母無奈,只得安心守之。禹王安排停當,使人拆去圍土,水勢依舊將穴口沉沒。禹王又於浮山頂上填土築高,壓住了水母在下,使他不能展身搖動。那水母或百年或千年壓得沒法,一時將四足撐起,舒展力氣之時,遮不住穴口,水就散漫湧出。故至今淮泗居民,常有沉溺之患。這浮山到了水漲之時山高起,水落之時山亦落下。因這浮山在於淮泗之間,又因有神物堰塞其水,故今人稱浮山爲淮山堰。今陛下欲得壽陽,只消使水工在於淮山堰四圍築起長壩,與這淮山一般樣高,使穴下之水阻停不流,不消數日,則壩中之水自與淮山一樣高了。然後使人掘通,只望着壽陽一灌,則壽陽雖有千軍萬馬,強將謀臣,一時也要盡沒。陛下引軍得之,只須唾手而功已成矣。”

梁主聽了王足這番議論,滔滔不絕,據古證今,又津津有味,不禁大驚大喜,說道:“原來賢卿通今博古,記識甚詳,得壽陽有此捷徑,朕又安可不行此法,若得成功,卿是朕之股肱矣。”史官閱史至此,有詩道:

神功必得聖人成,豈許庸愚妄引行,

一派荒唐不深察,自然誤國喪生靈。

此時是天監十三年。一日梁主視朝畢,即傳旨着水軍都督將軍祖𣈶,領了十萬大軍到淮山審視地形,築壩阻水以灌壽陽。又下詔徐揚淮漢沿江一帶居民,自五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二十戶之中取派人夫五丁,到淮山助功。旨意下來,誰敢不尊。當有在朝諸臣皆諫阻奏道:“淮土漂輕,功不易就,況且四瀆乃天所以節宜其氣,豈可以塞?”梁主不聽,又授王足都督請軍事,賜以寶劍一股,如有不遵約束者,先斬後奏,成功之日另加進爵。王足謝恩,拜辭而行。

不多時,旨意各處頒行到府、到州、到縣,又行到鄉間各圖各保。現令保長俱挨門造冊,不論大家小戶,貴戚王孫,俱要在這二十戶之中派出五丁,去做水夫。一時就忙得這些州縣官日夜奔忙,晝夜穿棱不息,俱陸陸續續起解到淮山聽用。

一路上妻送飯,夫插鋤,晝夜來往,絡繹不斷。祖𣈶等只將這些民夫點齊,共有三千餘萬,俱又解到王足處聽用。王足遂令人編名造冊,百名立一隊長,千名設一都領。又付以鞭棍,若有民夫懶惰不尊約束,報知隊長、都領非打即鞭,再有特頑不法,即稟明王督都以軍法處死。王足遂去周圍審看地形地脈,遂在淮山之南使人起工,依岸築土,有至巉石方止。又使民夫砍取各處的楊柳枝條,俱要編成大筲。令一下來,這些民夫便往若遠若近,村坊部落,將楊柳樹一例砍伐。也不管人家居前屋後,墳墓山林,園內栽植,晝夜乒乒乓乓,刀鋸斧砍,聲聞數里。或數人一抬,百人一扛,紛紛道路,日無寧刻。內有身家的着人送飯,往來照管,窮民有父母兄弟妻子的,也來送長送短,輪流替力。只可憐那些鰥寡孤獨之人,先前起身之時,帶得有乾糧錢米充飢。後來日子久了,又無錢糧給派,只得忍餓吞飢,漸漸的扛抬無力,未免懶行慢走起來。又被這些隊長不管死活,見走不動,怪他是躲懶,即提棍鞭撲,號泣道路。官府見了亦無奈何,只做不知不見。早有餓死的、打死的、病死的、磨滅死的,也不知死了多多少少。這些衆民夫見了心酸,真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就在旁邊挖土掩埋。不多時將各處的楊柳抬到淮山。王足叫人編成大筲,或是一丈的,或是二丈的,將麻繩綁縛,着人扯到水邊。又使人搭起術架,離山有數丈餘遠,高出水面之上。爲首的隊長便鳴鑼吶喊,着人將這些楊柳大筲俱往木架上拉扯,每筲拉扯了一日,只動得丈餘。扯了兩個多月,方纔到木架上的。水邊衆民一齊吶喊助力,將這些楊柳大筲往水中紛紛的推落下去。推了數日,方覺水勢漸緩,王足就着人挑土運石填築,日夜不斷。將填到八九分的光景,這些民夫甚是喜歡,便各人竭力,早願成功,方好歸家。

此時正是四月間,忽一夜狂風陡作,滴水成冰,軍士民夫一時凍死了五萬餘人。王足也顧不得兵卒傷殘,日夜拼工。將已築完了,王足不勝大喜,便密傳軍令,準備乘水勢以取壽陽,以成不世之奇功。不期到了夜間三更左右,忽一聲響亮,就如海嘯天翻,衆民夫兵卒俱從夢中嚇得肝膽俱無,都伏在地下不敢抬頭開眼。只捱到將晚,衆人夫走在木架邊一看,但看見一片白水茫茫,前日這些楊柳泥土俱無影無蹤,不知漂遂到那裏去了。衆民夫丁俱嚇得目瞪口歪了。半響方一齊朝着水面放聲大哭道:“我等不知費了萬千力氣,受了多少鞭笞,將已成功,一旦化爲烏有!”說到傷心之處,又一齊號啕大哭。哭了一會,只得來報知各位將軍。

祖𣈶、王足等俱來看了,亦跌足叫,無可奈何。停不一日,王足只得又傳軍令,知會各州府郡,添助人夫再築。衆民夫聞知再築,便晝夜啼哭。祖𣈶見這些民夫哭得悽楚,因說道:“爾等不必悲傷,此乃天意耳。”衆民夫說道:“我等指望工完回家有日,如今漂沒又要重築,現今衣食全無,與鬼爲鄰,與其餓死凍死,倒不如早向渡中溺死,也還乾淨。”復一齊號哭,號哭之聲,聲聞數里。祖𣈶只得安慰道:“爾等用力成功之後,自有好處。着衣食不繼,我今上表告求賑濟,決不使爾等飢寒也。”衆民聽見這一番好言寬慰,便一齊羅拜道:“着得老爺如此,吾等再用死力。”便又復往村中去取樹的取樹,挑土的挑土,重又奔忙。祖𣈶隨即將始末緣由作了本章,差人到建康奏知。梁主見奏,也不勝歡欣,說道:“將成又敗,大約從來好事多磨也。”遂命遣官將衣糧去給散衆民夫。此時正在國富之時,糧餉充足,不多時,支了五十萬糧米,以及布匹銀兩。差官星夜到淮山而來。到了淮山,祖𣈶、王足按了聖旨,即傳知衆頭領將糧米布帛銀兩逐人發散。一時人人努力,個個精神。後人讀史至此,感傷有詩道:

一築既崩當悔過,奈何又動二番工。

若非國運該遭否,定是民災尚未終。

卻說壽陽任城王拓跋澄與孟氏太妃,自從殺退梁兵之後,寧靜多時。忽又有人來報說梁朝起了無數民夫,又帶領軍將在淮山晝夜將楊柳枝編成筲子,阻住堰中之水,以灌壽陽。拓跋澄與孟氏不勝大怒,就要整頓人馬要乘梁兵築堰未成之時撲滅。遂點了十萬大軍,將欲出師,早有參謀楊靈胤說道:“淮山堰穴,乃天地運行,川流不息之功。當初禹王治水,是大聖人有旋轉天地之才,與女媧同功之妙。自千古以來無一人斷之,豈今庸主而能若是乎!太夫人不須進兵,只以防禦城池爲上策。今梁主築準堰,當費盡民財,流徙民命,豈上帝好生之意哉!我料不久自壞也。”任城王澄一時躊躇未決,只得備細上表洛陽。魏主見了表章以問羣臣,羣臣皆奏道:“蕭衍狂主,安能築塞淮泗之水,不過勞民傷財矣。俟其財竭民怨之時而攻之,則天下事不難也。今只須傳諭壽陽督兵防守,不必進攻可也。”魏主大喜,即將羣臣之言傳諭壽陽。任城王澄見朝廷之意與楊靈胤之言暗合,遂不進兵,只防守不題。

且說淮山堰民夫卒士,自有了梁主這番賞賜,一時不飢不寒,各各又出,挑泥運土,砍伐樹枝,又照前式日夜興工。王足恐壽陽有兵馬衝出,有礙民夫,遂使兵將結陣而向壽陽。築了多時,每到夜間,這淮山之處蠅蟲之聲,一如鬼哭,悽悽慘慘,衆人聽了俱各毛骨悚然。又築了些時,淮泗一代瘟疫流行,死者填路。這些民夫軍卒一時纏染,死了數萬。王足見工不能完成,又遣人移文,着州郡起解民夫增補。一時那裏添補得來。這些州郡見上司限緊,如遲要按軍法,只得又往各都各圖各甲各里挨門起解,這番比前大不相同。差人到了鄉間,或是男人出外就捉女人,或是孤孀。或是年老無人代替,被公人催逼打罵,不管好歹,以致老的少的婦人女子,只要有人充數,扯了就走。內中這些年少有姿色的,從不曾出慣閨門的,也有從不曾見過人的,今一旦拘來充數,便啼啼哭哭,真是肝腸哭斷。走了幾日,弄得鬢髮蓬鬆,弓鞋失底,隨行逐隊,略走遲了些,還要受人喝罵。也有受不得苦楚,禁不起磨折,便乘空紛紛尋死。以致一路上紅顏俏骨,也不知死了多多少少。及至到了淮山,三停已死去了一停。王足只要成功,也不論好歹,盡行編入隊中,晝夜興工不題。

卻說柳慶遠受了魏人王足之降,得下巴州、巴西,遂引兵入蜀,徵取劉季連。卻說劉季連,齊明帝時爲輔將軍,出鎮成都刺史。後因寶卷荒淫,便懷不臣之心,欲圖大事,尚未竊發,不多時,忽聞得蕭衍篡齊改稱爲梁,他心甚不服。便與一班心腹將士商議,矯稱奉齊宣德皇后有密旨,着他勤王,就一時鼓動衆心,遠近響應,遂據了成都。又結連魏人王足據了巴州,及附近州郡皆被劉季連佔據。只因建康甚遠,被他在蜀中稱王,竊號了年餘,方有人報入建康。梁主見報大怒,因柳慶遠領兵在雍、郢二處已經報捷平復,即手敕他領兵進討劉季連。柳慶遠奉命領兵先受降了王足,得了巴州、巴西之地,又漸次恢復諸郡,然後進兵,直逼成都。此時劉季連見梁主遣柳慶遠來討,便遣將添兵,着各州郡嚴守險要之地。不期守將皆被柳慶遠用計殺敗,降的降,逃的逃,紛紛告急。劉季連只得遣將出兵,屢戰不利,被柳慶遠直逼成都。劉季連方纔大驚,又挑選了十萬大兵,遣大將李奉伯出兵迎戰。不期柳慶遠又用了奇計,殺得片甲不回。只得又遣人到嚴、蒲、何、楊四姓蠻獠處借兵求救。不期派去之人,皆被梁兵獲着。因困了成都半年,內無糧草,外無救援,劉季連計窮力竭,又聞得王足投降梁主不殺,賜了美官,他也只得肉袒出城,到柳慶遠寨中投降請罪。柳慶遠準其歸降,以禮待之。遂移劉季連居於城外,柳慶遠方入城收其府庫,封其禁物。又寫了表章報捷獻俘。即着鄧元起押劉季連到建康請梁主定奪。劉季連只得起身,在路日久,方到了建康。鄧元起將柳慶遠的獻捷表章,五更入朝獻上樑主。梁主見了不勝大喜,傳旨着劉季連入朝。劉季連奉命,從東掖門一步一稽顙而入,便伏俯丹墀叩頭請罪。梁主見了,笑說道:“卿欲慕劉備而曾不及公孫述,豈無臥龍之臣乎?”劉季連只頓首謝罪請死,梁主笑而釋之。過不一日,赦劉季連爲庶人,後被仇人所殺。

梁主見柳慶遠平定了巴蜀,遂復詔傳諭到蜀中嘉獎柳慶遠,並賜賚諸將士。不只一日,詔到成都,柳慶遠接詔款待天使,因細問朝中近日事情,方知梁主急得壽陽,信了王足之計,不勝跌足嘆息。遂修表着人星夜入建康,諫梁主停工。柳慶遠表至朝中,進上樑主,梁主看去,只見上寫着,其略曰:

臣聞作於人者可以力而及,出天者不可強而致。何也?城可築而崇,池可鑿而深,兵可厲而精,糧可蓄而備;至於山谷之盤固,江湖之浩渺,乃出於天地之自然,豈可以區區之力而強致之耶!是以古人謂之關中爲天險,長江爲天塹,蓋以非人力所能爲故也。今之淮堰之事,陛下實爲輕信虛誕之言,大興工役,直欲淤塞天地,以壑其鄰國乎?陛下獨不思王足魏人,今獻此計者,必欲使陛下竭府庫,絕民命。倘民心一旦乖離,天下之事豈無可虞?臣不得不早言之也。至於壽陽,臣籌已熟,得之有時。且乞陛下速斬王足之首,懸於國門,收回成命,以慰民望,以謝蒼生。天下幸甚,臣民幸甚,社稷幸甚。臣不勝惶悚激切,屏營之至,上表以聞。

梁主覽罷表章,三複閱看,不忍釋手。因暗暗躊躇道:“我今欲要詔罷停工,卻又成功只在旦夕,倘若成功也不枉此一番舉動,亦不致貽笑於人。若無故停工,豈不被魏所笑。況得一壽陽,其利無窮也。不可只信了柳慶遠之見而就停止。且看王足這番如何。”遂將來表留中不發,只遣人賜賚柳慶遠去了。後人見梁主貪利忘患,有詩譏之道:

良言不聽聽狂言,利在心頭智已昏,

何況民生開劫運,故教淮堰築三番。

卻說淮山衆軍士以及民夫,男男女女晝夜兼工,又將淮山堰四圍築起。這淮山穴中泛出的水,有了周圍一帶柳枝土埂圍住,果然水勢漸漸的高,漫將起來。王足與衆將見了一齊踊躍,這些民夫也甚是歡喜。遂又大家齊心併力,趕完此工。不期一日,西北上忽起了一朵黑雲,先前甚小,以後漸漸的廣大起來。先前還遠,不知不覺,卻漸漸堆到淮山頂上。不一時陰雨四合,對面皆不辨人形。忽電雷交加,風威雨猛,那雨中現出無數奇形怪物,水面上湧出無數蛟龍,以及水族興波踏浪,張牙舞爪在水中出沒。一時白浪掀天,逼近這些楊柳土埂,早轟一聲的,如天崩地裂,競將所築的一帶基址衝得無影無形,又不知衝在哪裏去了。不一時,風息雨止,衆民夫往前一看,依舊是一片汪洋浩渺無涯。

衆人只嚇得魄散魂消,齊聲叫苦。王足正督工看見,只嚇得三十六個牙齒一齊亂鬥,半響不能開口,以後只是跌腳嘆氣。內中有人議論道:“淮山乃蚊龍之地,今在此興工,也請禱告拜求山神列聖,方保平安,我們又從不曾祭祀他,如何保佑我們成此大功矣!”又有的說道:“聖天子百神呵護。除非等皇帝自來求他,方纔築得起哩。”不一時,亂紛紛俱說長說短,王足聽了這些議論,覺得甚是有理,遂採集民言,連夜草成奏章,着人奏知梁主自行定奪。只因這一奏,有分教:匣中留字當年識,淮泗居民盡受災。不知這淮堰果築得成,壽陽果可能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掘莊墓三築淮水堤 賀郗壽立逼苗妃死

詩曰:

二築已傷殘,如何築再三。

禍遣賢聖墓,心抱史書慚。

鳩鵲始難解,衾裯夢不甘。

若詢風化事,那得到《周南》。

話說天監十三年,梁主聽了王足獻計,欲阻淮山之水以灌壽陽。築成衝潰,又築。至十四年淮堰將成,忽又被風雨蛟龍盡行衝去,前功盡棄。兵將民夫慌張無策,欲要停工,又恐違旨。要重興工再築,民力已疲。又互相埋怨,諮嗟滿路。王足聽了無法,卻聽了祭禱之說,深是有理,只得寫了表章奏請梁主自行定奪。遂此停工以候旨意。不一日,王足的表章入朝,梁主看畢,不勝嘆息。又見表中說自古帝王創不世之奇功者,必有非常之遇。又云,祭祀神祗以求賜福。

梁主看了甚是點頭,因想道:“此言確乎有理。朕今謀人家國,勞民動衆在於淮山,晝夜開墾,豈無山川地土社稷神祗?若要成此大功,受此大利,須得朕自親行禱告一番,或可無慮而功再成矣。”主意已定,遂傳出一道旨意,巡視準山,着百官早備法駕。不數日,一應俱備。梁主遂帶領文武過江,望淮山而來。

早有報馬先報到淮山,一時衆兵將俱準備接駕。這些民夫聽得皇帝自來修築,必有一番賞賜,俱各歡然,大家引頷而望。不一日,梁主到了淮山,衆軍將遠接駕畢,梁主就與文武商議再築之策,羣臣皆無長策,一時默然。只見班中走出一人奏道:“一築衝潰,二築漂沒,皆未得情理,故此皆不能成功。今陛下堅欲成功,亦何難之有?”梁王視之,乃是中書僕射計能,因大喜問道:“賢卿有何妙策,而佐朕成功,定有不次之賞。”計能忙奏道:“臣聞蛀龍畏鐵令。淮山之下,必是蛟龍聚會之處,今見人阻塞了他的窩巢,故兩番將成,俱被他衝泄。今只消置辦生鐵幾千萬擔,設立爐窯,先將大竹鑿通,釘在水中,然後將生鐵熔化爲汁,灌入竹中,便成了鐵柱。根腳堅固,方使人將楊柳枝編成大筲,然後填土投入,何患此功不成耶!”梁主聽了大喜道:“卿之處分甚是有理,只依此行,無不成功也。”遂一面傳旨,到各邊境州郡所屬地方,各要納鐵數擔。又一面擇日起工,又一面梁主親自祭禱上下神祗,山神土地河伯龍王水中眷屬。真是帝王家行事,易如反掌吹灰,不多時,交納之鐵早堆積如山。又使人砍取大竹,又於各處空地設立爐窯,便晝夜熔化。又賞賜士卒民夫,大家果是歡然。又重新起工,依舊搬漿弄水,曉夜不停。怎禁四處的楊枝俱已砍完,各處的地土俱鑿挖得七零八落,東凹西缺,衆民夫只得往外鄉外村去尋攬,取來供用。

卻說內中有一起民夫到了一個鄉村,見一座土山長有裏許,高有數丈。衆民夫見這土無益,遂報了隊長,隊長看了一番,便叫民夫挑土湊用。衆民夫便一齊動手,將釘鈀鐵鋤紛紛亂築,一時掘的掘,挑的挑,掘挑了數日。忽一日築到中間,一時再築不下去,衆民夫使一齊用力將釘鈀鐵鋤亂築,只築得乓乓乒乒的亂響,忽有火星直爆起來,衆民夫各各喫驚,遂停了鐵鋤往下細看,只見是青青綠綠、黃黃亮亮的一件東西。再一看時,卻原來是一塊大銅,就象鉢盂的模樣合在土中。遂一齊拍手歡喜道:“我們的造化到了,有了這塊大銅,極少也有幾萬斤,拿去換酒來大家喫個醉飽,豈不是造化。”衆人聽見說拿去換得酒喫,遂又一齊動手,乓乓乒乒,鋤頭鐵鍬亂挖亂墾。挖墾了半日,已有二丈餘深,只見圓陀陀的,周圍有房子般大,有十致丈開闊。衆人見此大物更加歡喜,又一齊掘的掘,挖的挖,不期越挖越深,越掘越大,挖掘半日,莫想動得分毫。衆人着驚,都攢做一團,擠做一塊,你爭我嚷,我說你笑,早有人報知隊長也來觀看。內中有老成的說道:“此中定是古時帝王的墳墓,恐有人掘他的,故將銅鑄成盒,蓋合住棺槨,內中必有金銀寶物,如今快些盡力掘出來,大家是有想頭的事。”衆人聽了大喜,便又一齊往下掘去。掘了一番,只是沒頭沒腦,再掘不起來。那隊長說道:“不如將這銅皮打碎,看內中有什麼東西,知個明白也好。”衆人聽了,果然一齊亂打亂擊,只震得兩手生疼,火星亂進,卻無一毫傷損。衆人驚驚訝訝,早早哄傳說是內中有金子銀子。又有的說道:“這塊那裏是銅,都是金子打成,原是當初帝王的金穴。”一傳兩,兩傳三,早傳入兵將文武官員的耳朵裏來,大家驚驚異異,人人動火。又被這些內監們聞知,個個垂涎起來。

早有內監中將此事報知梁主,梁主聽了,也想道:“此必是古穴。”遂要傳旨,不許軍民人等損傷古墓,即速掩埋。卻又想道:“只不知此墓果系何代何人,不知墓中端的又是何模樣。朕今到此,何不去看他一番,亦千古之奇逢也。”便又傳旨排駕,親看古穴。遂帶了大小臣僚,旌旗執事,一隊隊的在前引導而來。不一時,梁主到了這土崗之下,親自觀看。不見有什麼墳墓,只見有個圓溜溜光陀陀,一片純青顏色的一座大銅盂陷入在地中。梁主再三審視,又無碑記墓銘,無處可考。正在躊躇忖度,當有侍中沈約奏道:“臣觀此中,非仙即道之輩,恐後世之人開掘傷損,故設此銅陀遮蓋。今陛下欲觀其詳細,必須揭起方知。但他既能遮護,必非凡人,陛下若誠敬而求,或者有個分曉。”梁主聽了大喜道:“卿言甚合朕意。”遂傳諭各官:“可宣朕之意,拜求起穴,以驗先賢。”

左右大臣忙使人設了香案,一齊拜求啓穴聖諭。拜畢,使人挖掘。可煞作怪,衆人一齊掘墾,齊聲吶喊相和。那銅蓋不知不覺早從這和聲中掘了半邊起來。卻有燈光射出,衆人一發大驚說道:“內中如何有火?”遂低頭往內一看,只見內中一間石室,周圍窗戶俱全。梁主見了也不勝驚異,使衆人取大木頂着這個銅陀,梁主方走進去看。卻見正中間端坐着一人,儼然如生,垂眉閉目。那兩道眉毛直蓋到足下,再手指甲已有丈餘,只不知是何代神仙葬於此處。梁主端視了半晌,便往他身後看去,見立着一塊青石。梁主忙上前來看,卻刻着有數行大字。忙定晴看去,只見上寫着:

逍遙遊,得道修,靜坐已無憂。末世蕭梁會我莊周,榮華幾日,好景歸侯。王足無端,殘我墳丘。些個事已具體,速去快添油。

梁主看罷,大驚大喜道:“原來是莊子之墓,已先知朕今日到此,豈非仙家妙用。”衆文武聽見梁主說是莊子之墓,便一齊喫驚,也上前來看,各自吐舌驚訝。王足見了這碑上有他的名子,喫驚不入。梁主到此,不得不由衷起敬,忙使內侍重排香案,連忙下拜。拜畢,及衆文武各各又拜了四拜。梁主又復身周圍看轉,只見左邊壁上刻着幾行小字,只見上寫道:

蕭梁衍築淮堰,一築風水崩,二築蛟龍閃,三築事將成,忽被波濤卷。民骸疊作堆,夫骨連成片。得失自有時,如何涉此險。聽信王足愚,墮落本來應不免。

梁主看罷,不勝驚駭,隨叫內侍抄錄了兩處碑文,又使人取油貯滿。便與文武官員走了出來。正要着人蓋好,只聽得一聲響亮,這銅陀依舊蓋好如初。梁主一發稱奇,遂使衆民夫照舊挑泥蓋好,樹立碑記,栽種松柏。後來唐朝有刺史梁延嗣在這土山上起造一臺,名曰逍遙臺,至今古蹟猶在。

且說梁主回到行宮,內侍將錄出碑文呈看,梁主細細觀看,因說道:“前事已驗,只不知後事如何。幸喜許我三築方成,是遂我願也。”分付內侍收好:“以備朕時常看玩。”自此以後,日日犒勞軍士民夫,晝夜兼工。

卻說壽陽城中忽報說梁主自領精兵助工,誓必築堰阻水以淹壽陽。各處門扇窗隔搭了浮橋,直接至硤石。衆百姓又情願出力,在城外築起土城。在八公山東南以防水發,又各處開浚溝渠。任城王澄見百姓如此,只得聽之,轉賞犒牛酒助工而已。

天監十五年九月,梁主日日賞賜民夫,志在急完。不則一日,堰成。梁主親自觀看,只見這淮堰長有九里,下廣一百四十丈,上廣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只見這水俱從淮山之下,滔滔汩汩泛將起來。今已阻塞去路,水勢漸漸高起。梁主見了,不勝大喜說道:“有志者事競成,朕已驗之矣。”遂傳令諸軍各備木筏,俟水平滿了堰中,與淮山一般高,便乘水勢而攻壽陽。衆兵將令各各收拾。淮山之頂忽一聲轟響,比前甚是利害,如雷聲,遙聞三百餘里。水頭一泄,竟不去衝壽陽,轉向東邊一衝泄去。可憐將梁地沿邊居民,準泗村落一帶地方百餘萬口悉皆漂沒,而入於海。後人閱史至此,不勝感嘆道:

百計千謀得壽陽,豈無它策可商量,

魏未害兮先自壞,良田今已變滄桑。

只這淮山堰一壞,不知死了多多少少,桑田盡變了滄海,一片白茫茫波濤亂滾。各處報來,梁主不勝追悔嘆息。方想起柳慶遠果有先見之明。便欲加罪王足,以謝衆人之怨。又想起莊周碑文,言言皆驗,事出前定。正在躊躇未決,早有近侍來報說道:“王足昨夜水發之時,已投水死了。”梁主聽了又覺傷感。

原來這王足久已曉得柳慶遠上表,又見衆人抱怨,幸喜得梁主自己不肯認錯,並不怨及王足。王足也指望這番築堰成功,將功贖罪。誰知三築三環。先前只不過費些民命民力,民命還不致大傷。如今被這堰中淤塞之水忽然衝潰,將淮泗一帶居民盡漂入海中,葬於魚鱉。又細想再無重築之理,今乃罪歸一人,難免梁主見責。想到此際,遂大哭一場,乘衆慌亂驚惶之際,便悄悄走上準山,望着水頭湧身跳入。及手下從人知覺來救,已不知漂流在那裏去了。

當有文武羣臣皆勸梁主還朝,俱說當時柳軍師言壽陽有時而得,不如請他回來,或者別有妙算,況且陛下不宜久涉疆險。梁主聽了,細思有理。遂使人宰牛殺馬,犒賞民夫,使其各歸生理,準免一歲秋糧。民夫大悅,齊呼萬歲,各一齊散歸。梁主恐魏人所笑,便不好驟然盡撤回兵馬,遂留下臨川王蕭宏督諸將屯兵合肥,以圖再舉。又使蕭穎達往淮泗一帶漂沒之處,着州郡濟賑撫卹人民。處分畢,然後與衆文武收拾回朝。後人閱史至此,不勝嘆道:

三築淮山萬命休,始知誤聽小人謀。

到茲追悔已無及,須信賢臣要早求。

且按下樑主收拾回朝不題。卻說郗後,自從梁主與宮人作樂之後,妒嫉之心無一刻少忘。凡見這些少年美貌宮娥,一如仇敵,便往往在宮中尋事。若拂其意,不是用藥賜死,即用非刑拷打,甚至火灸刀剜,無所不爲。若經梁主幸過的,皆陸續設計處死,絕不留她生路。梁主在宮,卻全不知覺。你道爲何,只因這郗後與梁主前生因果,今世做了夫妻,只覺恩愛異常,凡有所言,梁主無不聽信。這郗後若處死宮女,必着宮女近侍報知梁主,說某宮妃今日忽暴病而卒。梁主聞知心痛。欲去看視,郗後又用巧言窩盤,不使梁主走去。卻又使人盡禮殯殮,故此絕不疑心,只稱贊其賢德。這些內侍宮女,皆知郗後利害,誰敢漏風。

這番梁主出征督工,去築淮山堰,起身之日便傳旨,要宮妃去服侍。梁主一時點了許多宮女,內中只不見苗妃,便自走入紫霞宮來,催苗妃同去。不期這日苗妃忽然得病,不能起牀。梁主遂到牀邊看視,說道:“朕今日出師,意欲與卿同去,不期卿抱恙,如之奈何。”苗妃睡在枕上,忽見梁主說着出兵帶她同去,卻自己又染病不能起來,因暗想道:“聖上日夕在宮,郗後猶嘗懷歹意,今若一出,我命決然休矣。”忙四顧一看,卻見宮女內侍環立,遂不便明明說出,只得含淚說道:“妾榮陛下不嫌殘醜,眷愛恩深,妾雖粉骨,亦所共心。今雖偶沾小疾,實妾與陛下永別之時也。惟願陛下長驅,旦靖邊疆,金湯永固,妾雖死亦瞑目矣。”言罷哽咽悲泣。梁主見了,甚覺悽愴,欲待不去,又因命下,朝臣俱在外等候,不便更期改日;欲待去了,又一時難捨。只得將苗妃撫摩寬慰,說道:“賢卿須自耐煩,朕非忍心,只因旨下已久,軍事俱備,不能收回成命。朕到彼處,即遣人來問候迎接,望賢卿善爲調攝,早痊貴恙,以慰朕望。”苗妃見梁主去意已決,只得牽袂流淚如雨。梁主亦灑淚溫存,留連難捨。早有內侍來催道:“外邊文武諸將侯駕乘輿,伏乞早登。”二人無奈,只得分手。梁主含淚而出。後人有詩道:

可憐分手霎時間,若要相逢難上難。

只爲妒津填不住,不容人守望夫山。

梁主與苗妃分別,難拾難離之事,早有宮人細細報知郗後。郗後大怒道:“這賤人如此大膽,獨自留王。”欲即差宮女擒來處死,因又想道:“今日聖上尚未出宮,況其行師之日,我還宜隱忍,遲遲處她,未爲不可。”過了些時,到了九月二日,是郗後小壽日,在宮中慶壽。一應宮娥各趨承奔走,奉觴獻爵,拜賀郗後孃娘。這苗妃只因病後精神尚不健旺,早有宮娥來說:“今日是郗後孃娘壽誕,各宮俱去拜賀了。”苗妃聽了,只得勉強掙起來,梳洗裝束,未免耽擱了工夫,忙備了壽禮,叫宮女先送入正宮,然後使人攙扶上了小輦,慢慢而來,入見郗後。不期衆宮妃俱已拜完,卻只得她獨自一個去到郗後面前,正然跪下俯伏,口稱娘娘千歲。

尚未稱完,郗後一見了苗妃,便不由分說,拍案大怒罵道:“你這該死的賤婢,久邀寵幸,目內無人,逞妖狐之態,蠱惑君王,也還可饒恕。怎麼前日聖上爲着國家大事,出師臨敵之時,爲臣子者無不歡顏相送,你這賤人怎反牽衣拽袂,啼啼哭哭,做出百般淫狀,求主之憐,莫非要魘咒君王麼?況女子以色事人,我今見你這賤人虺贏瘻脊,與溝鬼無異。若聖上見了,豈不自羞自愧。與其日後爲聖上憎嫌,倒不如我先爲你絕滅了醜跡,使聖上後來不見此醜形,倒還有個想你當初的情意。”說罷咬牙切齒,喝令近侍宮娥:“快與我將這賤人洗剝起來!”苗妃此時跪在地下,已嚇得魂不附體,只得再三哀求道:“賤婢實因久病以致來遲,雖該萬死,但今日是娘娘千秋壽誕,還望捨生寬宥。”郗後又怒說道:“正在壽日除滅妖狐,以正風化,出我之不平。不滅不生,與我壽日何礙!宮女們有不與我拿下者,一例治罪!”

衆宮娥曉得郗後的手段利害,俱嚇得戰戰兢兢,大家只得上前將苗妃按倒在地,不容分說,將內外衣服盡行剝下,只留小衣未脫。郗後道:“不許存留一絲,快剝下來。”衆宮女沒法,不敢留情,又只得將苗妃小衣脫去,精赤條條,一堆兒蹲在地上,弄得苗妃一時羞辱難堪,自知不能免死,便放聲大哭道:“陛下愛妾,妾反受害,我死何足惜,獨恨聖上不知耳。”郗後聽了,一發大怒罵道:“你往時倚着聖上寵幸,今日卻倚誰來?”便喝叫內侍:“快將苗妃的手足綁縛殿中柱上!”又令人持弓挾矢射她的口目,因又罵說道:“你當初以目送情,以口舔人,又戀君王,你今可能麼?”又喝令射她的手足,又說道:“你當初雙手牽衣,兩足勾情,你今日可能麼?”又喝令射她的心胸,射她的情戶,說道:“你當初用情意迷人,終宵蕩淫,仗此兩片頑皮,你今可能麼?”宮人射一箭,郗後罵說一遍。只可憐這苗妃雪白粉嫩的皮肉,能消幾根狼牙鈍箭。無般不叫,無般不罵道:“我死之後,當做厲鬼奪汝之魂,追汝之魄,即你死後,亦不相饒!”郗後大怒,叫內侍先割其舌,後割其心。遂不一時,血紅滿地,肉骨東西,郗後方才快心。遂吩咐官人:“不許埋在宮中,可拖出去令鷹抓蟻食,方消我恨。”宮人領旨着人拖出,已有宮娥見她死得可憐,將苗妃悄悄盛殮,葬於赤石磯周處臺前。後人見此,不勝感傷道:

又非殺父與爭功,何用非刑如此兇。

善惡到頭還有報,奈何圖始不圖終。

且按下郗後在宮中作孽不題。卻說梁主將兵馬付與臨川王蕭宏掌管,遂一路回來。進了石頭城還歸宮闕,郗後迎接入宮,彼此相問了一番。梁主就問道:“苗愛妃怎麼不來見朕。”郗後便忙說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不意陛下去後,苗妃終日淹淹,百藥無靈,竟成不起之疾,已故久矣。彼時即欲遣人報知,誠恐陛下在軍旅之中,聞訃受驚,怠於運籌,故隱之而不報也。”梁主忽聽見苗妃已死,止不住兩淚交流,悽悽慘慘的泣着說道:“誰知分手之後,忽成永別。天事不常,何瞬息若此!”說罷,不勝捶胸頓足。郗後忙勸道:“陛下初回,鞍馬勞頓,還須自慎,勿爲此殘容以損聖懷。況宮中女子甚多,有才有貌豈無出於苗妃之右?”梁主聽了便默然了半晌。原來梁主與郗後自幼十分恩愛,就有三分畏懼,今見她言詞剛正,顏色峻厲,只得收淚說道:“御妻之言有理,但心中一時不能安耳,須得致祭超薦一番方妙。”郝後道:“陛下既是鍾情如此,只消遣官祭於墓旁,則苗妃榮幸多矣。”郗後即便分付宮人傳旨,遣官設祭。宮人只答應聲,也就罷了。郗後只窩盤着梁主在宮內快樂,梁主終帶悽愴之色,情興未暢。郗後曉得是爲苗妃,便任梁主去幸宮女。宮女俱畏懼郗後,那個敢提起苗妃半字,只戰戰兢兢,就似偷情的一般。只保得自己無是無非就萬幸了。故此梁主一毫不覺。

又過了些時,梁主才照舊在宮中與郗後朝朝夜夜,歡娛快樂。有一個張稷,當日弒東昏王之首,以事梁主,梁主授車騎將軍。自以爲功大賞輕,見人每出怨言。梁主聞之,一日臨於便殿,見張稷隨侍,因謂他說道:“鄉兄殺郡守,弟弒其君,有何名稱,而怨位卑也?”張稷奏道:“臣固無名可稱,至於陛下不爲無勳,東昏侯暴虐,義師且往伐之,豈在臣一人而已。”梁主聽了,因牽持張稷的須說道:“張公可畏人也。願君臣無嫌。”遂以張稷爲青州刺史,張稷拜謝。自此,梁主在朝,且按下不題。

且說一日,我佛如來端居九品蓮臺,與大衆講演大乘玄法,正講到至精微妙之處,忽以慧眼遙觀,復又垂目,即合掌於胸說道:“善哉,善哉。欲度衆生,反添業障,二人不勝苦惱。汝等衆中當廣開方便,指示迷途,同歸極樂。”早有十八阿羅隨行侍者,見我佛微旨,開釋深意,遂一齊合掌而白佛言:“世尊當何所義?”如來道:“汝等不記得,當年蒲羅尊者與水大明王,往生東土,二人迷失本來,惡生好殺貪癡種種,已趨輪迴業境矣。”大衆忙問道:“但不知可能解脫此二人之厄否?”如來道:“人心一正,諸惡俱消。無往而不能解脫。”當有阿修羅、毗伽那長跪於如來寶座之前,拜稟道:“我今二人情願往東土接引,指歸正覺。”如來道:“汝二人既發此菩提心,功德不可思議。爾今東去,阿修羅只可宣揚經義,使他二人漸起好善之心,不久先回。毗伽那有讚揚因果之功,須俟他因緣將到之日,方歸原位。”

二人領了法旨,拜別如來,早駕着一道祥雲競往東土而來。二人在路商量說道:“我二人不同行,須變換形體,真人不可露相。”阿修羅道:“我不施幻相,只見機而作。師兄你功非一日,變之可也。”二人遂分手,按下雲頭,各自施爲。

且說這毗伽那正行之間,已望見建康不遠。他不入建康城市,竟往朱陽鎮上走來。周圍看了一遭,因暗暗點頭道:“原來我的因緣在於此。”因恐有人覺露,卻見道旁有一株大樹,中間被蟲蛀空,可以藏身,他即潛身入內,將身一變,變了一個小小的嬰孩,就如兩三個月的光景,藏在於樹中。

卻說這朱陽鎮上有一朱氏,她丈夫娃李,只爲齊武帝微任,他不願爲官,遂攜妻朱氏隱居在朱陽鎮上,以訓蒙開館。不期到了三十五歲上,得病死了。這朱氏尚未三十,正在青年,卻能甘心守節,倘有親戚鄰居往往勸她道:“你今青年,又無子息,家又貧塞,何不改適他姓,生子以養老來。”朱氏笑說道:“自古一馬一鞍,從一而終,方成婦道。至於子息,我曾尚見村中有子之家,忤逆不孝,使父母終朝受氣,倒不如孓然一身,無牽無掛。至於死後,魂魄青風,又知誰是親人,要他何益。”衆親鄰見她如此立志,遂不勸她。朱氏終日的食用,卻是與人家做些針指,或拈麻續苧。先前只喫些花齋短素,後就喫了長齋,時常就燒香唸佛。她獨自一身一口,所用有限,身邊到也積攢些起來。如此二十餘年,這朱氏已是五十上下。

這一日廚中無菜,又逢春天,萬物長芽之時,便取了一把小刀,拿了一隻小籃走出鎮口,到空地之處挑些野菜來喫。遂一路挑來,來這株大樹旁邊。忽聽得有小兒啼哭之聲,朱氏便停了手,四處一望,自語道:“此處又無人家,何得有此小兒啼哭之聲?”便躡足仔細潛聽。不覺那哭聲一聲高似一聲,越發響亮起來。只覺其聲漸近,朱氏聽得有些古怪,又一步步的聽來,其聲若在樹中,朱氏一發驚異,便忙忙走到樹邊一看,原來這樹年深月久,被蟲蛀傷,半邊皆空。朱氏便近前探頭往內一看,只見粉團也似的一個小娃子,在內中光着身子,指手畫腳哭跳。卻見了朱氏,便停哭喜笑起來。朱氏看見,連忙口中念道:“阿彌陀佛,想是他父母生兒女多了,無力廝養,遺棄在此,要等人收留。我常聽佛經上說,救人一命,勸留嬰孩,勝造七級浮屠。我如今收養,救你一命,後來使他成人也好。”朱氏主意定了,遂低身將手去抱他起來,對着這孩子說道:“你家父母怎這樣硬心腸,一些衣服也不與你穿,雖在春天,也要凍壞了。”便連忙解開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將這小娃子藏入懷中。那娃子就知人意,朝着朱氏只嘻嘻而笑。朱氏再將他細看,只見這娃子生得面方鼻圓,大耳闊額,朱氏見了甚是歡喜,說道:“此子後來若得成人,必然有福。”便轉身取了野菜籃兒疾忙回家,取些舊衣縫改縫改與這小娃子穿了。只因自己無乳,便日日到鄰家去買來喂他。乳不接濟,又將糕餅之類與他喫,過些時,嚼飯喂喂。幸喜這小孩子不甚啼哭,絕不費朱氏一毫手腳,且又易長易大,過日子不題。

卻說那阿修羅別了毗伽那,他便走至一座山中。到了幽僻的所在,口中念動咒語,早變了一個凡俗僧人。骨痿棱棱,面龐蒼古。又將些枯草在手中捏成了一個蒲團。又將一根松枝變了禪杖,又將樹葉變了幾卷梵字真經,他便擔起來。一頭是經,一頭是臥具蒲團,手提禪杖,便慢慢的走下山來。行了多時,早望見建康不遠。他不走入城,竟到長幹寺來掛搭。原來這長幹寺,自漢明帝佛入中國時,就有人建造於此。寺有一塔,甚爲四方瞻仰。但俱人工造成,縱極堅固,亦時常被風雨損傷,雷火震擊。後來虧了一位祖師叫做阿育王,大發慈悲,願力至西方佛地,求了數顆舍利子來,放入塔中,故塔上時時放出的毫光來,擁護此塔。故塔能久而不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沈尚書陰遭和帝譴 長幹寺普度陣亡魂

詩云:

非幹鬼事,從前事實難打過,一時湧到心頭播。誰屈誰冤,決不差些個。

壘壘白骨沙場臥,盡都是捐生將佐。身無衣附魂飢餓。欲濟無由,望佛慈悲口。  右調《醉落魄》

話說梁主因想起柳慶遠昔日之言,歷歷有驗。遂傳旨,差官賚敕往蜀中,去召回柳慶遠回朝不題。

一日,梁主視朝畢,忽報尚書令沈約得病,不能入朝。梁主聽了,忙使近侍去問病。原來這沈約字休文,乃吳興武康人,只因苦苦勸梁主篡齊,故梁主登極之後,念其有功,又是舊友,屢屢優禮厚待,寵渥日隆。不久遷沈約爲尚書令,又不久遷爲光祿大夫,又不久封爲建昌侯。沈約因梁主任用,就未免倚勢貪冒榮利,一時朝臣皆出其門,諛之者無不高攉。至於國家大事,朝臣請教於他,沈約卻只唯唯諾諾,一無決斷。又嘗私自對人說道:“梁公護短己事,不慮人羞乎。”梁主聞而甚怒,然亦不較也。及張稷犯罪,有人告發,法曹論死,梁主因問沈約道:“張稷之事,當作何處?”沈約答道:“以往大事,何足復論。”梁主聽了,勃然含怒,以目視沈約道:“爾爲臣子,豈忠如是耶!”遂拂衣帶怒回宮。沈約大懼,出朝還家,忽然撲地,人事不知。家人忙報告夫人,夫人大驚,便帶領姬妾侍女,忙來攙扶到牀上,去叫喚灌湯灌水,救了半日,沈約方醒過來,因而得病。

你道沈約好端端的來,爲何跌了這一跤?原來沈約走進門來,忽見齊和帝寶融劈面走來,將沈約一推,故驀然跌倒。到了夜間,又夢見和帝手執利劍,指着沈約喝罵道:“昔日蕭衍入朝,欲移我巴陵爲王,汝操三寸之舌,在旁聳諛將我殺死。我今先取爾之舌,再取爾之魄!”遂大踏步趕來。沈約正要回言,忽被和帝捉住,只得大叫一聲道:“家將何在?”遂爾驚醒,早嚇出一身冷汗,半晌不能言語。當有夫人侍妾在旁看視,沈約因遣開侍妾,方與夫人細細說之道:“和帝事發,我命不久矣。”夫人道:“夢寐之事,豈可認真,但既如此,當解禳以求早安。”遂使人喚巫婆到家,備了三牲祭禮,立壇祈禱。這巫婆便書符唸咒,在壇前盤旋亂舞,前仰後俯了數次,便撲地一跤跌倒。隔了半晌,忽然直立起來,雙睛發白,大聲說道:“沈約得罪先王,幽魂追攝,吾神力小,不能解求,吾神去也。”說罷,復一跤跌倒,既而甦醒燒獻退神。此時,夫人衆妾使女聽了巫婆之言,不勝驚駭,打發巫婆去後,便將巫婆之言述知沈約,沈約愈加驚惶。夫人寬慰道:“既是巫神力小不能祛除,何不請正乙道士,懇求玉帝,庶可挽回。”遂請了數名道士,在家中設壇建醮。道士要發符上奏,因使人入內請問沈約。沈約就在枕上做了表章,叫侍妾錄出,使人付道士。填寫表章中“有禪代弒殺和帝之事,皆非我意,蕭衍實自主之。”不期事有湊巧,道士正在寫表之時,梁主因聽見沈約得病垂危,心甚念之,遂遣御醫徐奘來看視。徐奘到沈家,使人通報入內。徐奘因在壇中見道士寫這道表章,便暗暗記憶。及看了沈約回朝覆命,梁主卻細細問及沈約病緣及家中之事,徐奘只得奏知建蘸及做表章奏聞玉帝,又將表中之語細細奏明。梁主聽了大怒,即遣使去數責沈約。沈約驚慌,渾身發戰,不一時將舌嚼碎,遍身紫腫而死。報入朝中,有司請諡禮。臣因沈約多才,欲諡爲文侯。梁主不然,因說道:“情懷不盡曰隱,正沈約之品,可改爲隱侯。”沈約歷仕齊朝,不思盡忠,而反使梁主弒殺和帝,故臨死有此果報。正是:

莫道無神鬼,蓋因時未衰,

從前做過事,沒興一齊來。

此時梁朝境內遠近大熟,因而國泰民安。梁主在宮,因想起昔日在陣上殺戳大傷,一念思及,身心殊覺不安。一日朝事罷,因謂百官說道:“人之生死固曰天數,若以疾終,若以犯罪,是爲一定之理。若爲主而戳死於沙場,肝腦塗地,朕實有不忍。今欲啓建百日道場,延請高僧追薦陣亡將士早早脫生,不識衆卿以爲如阿?”當有尚書袁昂奏道:“陛下念及枯骨,是法堯舜博施濟衆之仁矣,有何不可。”梁主大喜,遂傳旨曉諭建康臣民,凡有德行高僧,不時舉薦於朝,選擇聽用。旨意下來,不一日各衙門大張皇榜,遍貼通衢,早轟動了各州。各郡縣庵觀寺院僧人,俱紛紛而來,報名求選。這些和尚之中,也有幾個要做實在功夫,一聞聖旨,隱匿深山,不來赴召。其餘一些借名出家,終日背地裏喫酒喫肉做色中餓鬼的和尚;或是借名參禪,訪道雲遊,見食以務高名;或是學些詩詞字畫,竊比文人,或是偷盜了幾句旁門棒喝,以作禪機。忽聽見皇帝徵召,要作水陸道場超濟孤魂,內中大有想頭,又可以藉此出名作將來半生榮耀,便星夜或是人上央人,或去鑽來名帖,當的傾囊倒橐,窮的典賣袈裟,設法湊了銀錢,俱到府州郡縣使用報名,稱是德行高僧。不多時,各府州郡即選了千餘僧人,具其花名冊簿進入朝中,呈於御覽。遂又領了衆僧,俱在朝門候旨。梁主見衆僧名簿,即敕建康僧綱司,撿選了五百名,在朱雀門外長幹寺安頓。又命司官設備壇場,於寺中做佛事。旨意一下,誰敢不尊,真是國家有倒山塞海之力,不消數日,這長幹寺中早擺設得莊嚴,法相十分具足。又曉得皇帝親自來拜瞻佛像,即地上俱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這些和尚一個個都削得光頭青頂,刮面去須,備了鮮明異錦的袈裟,打點候梁主到時,各獻殷勤以邀賞鑑寵用,且按下不題。

卻說柳慶遠縛劉季連於成都之後,又斬魯陽蠻於南陽,誅魏將荊州刺史元志。在蜀中大小百十餘戰,用計神出鬼沒,魏將皆不敢使一卒侵掠梁地,只求梁兵不來索戰,便爲萬幸。柳慶遠軍威十分大振。又見蜀中之患,往往勾引洞蠻作亂,遂進兵征討。不一年間,蕩平了嚴、蒲、何、楊四洞蠻,其餘洞蠻一時大駭,俱稱柳慶遠是再生諸葛,遂輸城納款。柳慶遠大喜,遂受降羣蠻於溥溝,宣揚大義,有天朝不可犯之威,有罪必徵之討。蠻人感化,遂紛紛進貢不絕。柳慶遠見四境帖然安枕,遂使兵卒耕墾荒田,以充糧餉。又年老之兵,準其歸家,臨去又賜給銀兩,士卒感恩,皆流涕而行,有不願去的,亦聽之自然。如此多時。忽一日,天使到蜀,柳慶遠忙擺香案迎接,開讀詔書。柳慶遠知其來意,遂款待了天使數日,使他先回覆命。起身後,柳慶遠便又往邊疆巡視一番,見此處可以添兵,即投兵以守之,見那處缺將,便遣將以御之。遂又耽擱了數日,方纔起身,望建康而來不題。

卻說梁主見長幹寺僧報稱壇場已備,遂擇了三月初八日,親出南郊幸長幹寺。遂於三日之前先已除葷戒酒,到了初八這日,梁主身穿素袞龍袍出朝,帶那文武多官,發駕竟往長幹寺來。早有這五百和尚以及本寺僧衆,俱帶毗羅大冠,皆穿五色錦襴袈裟,各執香花幡蓋,齊聲念着阿彌陀佛,在兩旁跪接。不一時,梁主鑾駕進了長幹寺的山門,衆和尚起來在後隨行,絲毫不亂。梁主到了大雄寶殿,一時間早有僧人在右邊擊起法鼓,左邊撞起金鐘,梁主拜瞻那過去、現在、未來三尊大佛。拜畢,即在殿中擺設下的這張八寶鑲嵌五爪盤龍豹皮錦褥交椅上坐着。

早是五百新選的僧人,並本寺大衆,齊齊俯伏丹墀,叩頭說道:“願吾王萬壽無疆!”只這一聲,衆和尚俱照着經卷揚念拜法念法,一字字清清朗朗,俱按着腔板唸的。梁主聽了,覺得甚是好聽,滿心歡喜。衆僧拜完,梁主即命平身。衆僧起立,分列左右。然後僧綱司法圓與住持朗照二人上前奏道:“臣蒙聖諭,今已啓建無遮大會,拜誦《無始真經》。早間誦拜,午間頌法,晚間超濟孤魂。又於道場圓滿之日,延僧登座,講釋西來妙義。不知有副聖意否?”梁主聽了大喜,說道:“朕體上帝好生之德,故起極拔之念,伏佛力以濟幽魂。今二卿調度,悉如朕意。所云延僧講西來妙義,但不知所延之僧卻是何人?”朗照便奏道:“陛下徵求大衆,實系道高德重,法行俱全,無所不能,無所不曉,施濟之事,俱可輪流。但登坐講解,臣等雖選有真白一僧暫應聖命,若求精妙,還望陛下於衆僧之內特拔一人,方可服衆。”梁主道:“既是如此,俟朕慢慢撿擇觀之可也。”

於是衆僧一齊起行,只見闍黎班首將一個小磐兒打了一下,衆僧便齊齊拜佛,又敲一下,各歸原位。又敲一下,衆僧然後長跪佛前,開卷諷誦。只聽得一字字接着木魚念去,只覺梵音幽靜,與衆不同,聽了令人塵念俱消。衆僧跪誦,不一會立起身來拜念。這邊一起,那邊一拜,念不一會,便齊動法器,一時間鐃鈸鈴杵,雲鑼法鼓,笙笛頭管,甚是好聽。梁主見了聽了,甚是歡喜,始知佛門莊嚴威儀之妙與他處不同,便留心將衆僧一個個看來看去。

只見那些衆僧,也有閉目垂肩,假裝老實的;也有搬演法器,賣弄才能的;也有諷誦回回,向佛掐訣唸咒,自以爲有德行的。俱巴不得要梁主喜歡扶持,做個欽賜大和尚。又有一班年少的和尚賣弄俊俏,巴不得看中了跟隨做個嬖倖之童。梁主俱看在眼中,卻甚不愜意。不一會,法圓、朗照迎接梁主到那寶閣中素宴,衆文武朝官俱在華嚴樓素宴,以下侍從俱在羅漢堂中排齋。不一時齋罷,法圓來奏道:“日已正午,伏乞陛下命一位大臣行香。”梁主即命尚書令徐勉、侍中袁昂二人,代朕行香。這遭法圓做了闍黎,朗照做了班首,帶領衆僧一齊奏動樂器,又似雁行船,一對對的擺列到寺,往來行香。街上這些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老老幼幼,或在樓前觀看,或在街市俱擠肩疊背,無不稱羨,喝采說:“梁主好善之誠。”衆和尚行香回來,又唸了幾卷經咒,喫過小點,就在正殿中間設了高坐,小沙彌寫了一道請啓,請大法師開座講法。那請啓上你道如何,只見上寫着:

伏以智光,昔濟天人,協贊神通,德化周施。草木不沽,妙用雖朵,靈自地實,弘道在天。恭惟真白大和尚座下,萬行圓通,一真智慧。悟色空於水月之間,參來去於生死之外。曾爲洞上獰龍,終作濟家怒虎。枯條杖子,神鬼盡施。來豎個拳頭,聖賢俱打倒。茲者本寺甲勝東南,法隆古昔,今蒙聖恩設水陸道場,仗佛力以轉輪迴,希慈悲以消罪孽。僧等敬請大和尚早臨寶座,廣闡靈文,開釋愚蒙,共慶樂事。衆僧不勝翹懇。  謹啓。

不一時,衆和尚輕敲法鼓,細奏梵音,大衆香花幛仗,簇擁着一個肥頭胖臉的和尚,頭戴鮮紅纓絡毗羅大帽,身穿五色雲錦袈裟,手執一把如意拂塵。一步步慢騰騰的走出殿來。先參了諸佛菩薩。然後舉步上臺,撩衣坐下。即有小沙彌一面獻茶,一面座下衆和尚便一齊唸了一卷《密多羅心經》。念畢,那真白大和尚方在坐上,合掌當胸說道:“佛法無邊,學者初入,必以法律爲先。若不明法律,未免盲修。今日我老僧先將戒律敷揚一番,與大衆聽者。

稽首禮諸佛,及法比丘僧。今演比丘法,令正法久住。戒如海無涯,如寶求無厭。

欲獲聖法財,衆集聽我說。欲除四棄法,及滅僧殘法。障三十捨墮,衆集聽我說。

毗婆屍式棄,毗舍拘留孫。拘那舍牟尼,迦葉釋迦文。請世尊天德,爲我說是事。

我今欲善說,請賢鹹其聽。譬如人毀足,不堪有所涉。毀戒亦如是,不得生天人。

欲得生天上,若生人間者。常當獲戒足,勿令有毀損。如御入險道,失轄折軸憂。

毀戒亦如是,死時懷恐懼。如人自照錦,好醜生歡蹙。說戒亦如是,全毀生憂喜。

如兩陣共戰,勇怯有進退。淨穢生安畏,世間王爲最。衆流海爲最,衆星月爲最。

衆聖佛爲最。一切衆律中,持戒爲上最,如來立禁戒,半月半月說。

爾等今日請老僧升座,惑聖主之洪思,開釋衆生,共繩覺路。今老僧有一偈言,汝大衆中,有能參破者,來見老僧。”

那真白因手執拂子而說道:

“一尺水一丈波,五百生前不奈何。不落不昧商量也,依前撞入葛藤窩。阿阿阿會也麼,若是你灑灑落落,不妙我哆哆和和。神敢自成曲,拍手其間唱哩羅。

汝大衆,衆中誰解得者,可來會老僧。”

真白問了數遍,並無一僧敢答。因又說道:

雲犀玩月燦念輝,木馬遊舂駿不歸。眉底一雙塞碧眼,看經那得透牛皮。明白心超曠劫,英雄力破重圍。妙圓摳口轉靈機,荒鞋忘卻來時路,竹杖相將攜手歸。

真白又說道:“老僧說了半晌,爾等衆中會麼?如若會時,可上前來會我。”衆僧聽了,俱各默然,不敢上前去問答。那真白忽將拂子連拂了幾拂,喝道:“誰知我正眼法藏向這瞎驢滅卻。我今下座也!”衆和尚見他下座,便又一齊笙簫細樂,送了真白入禪房去了。

此時梁主同着衆文武聽法師妙理,只見衆和尚小磐一聲,各就原位唸經禮懺。一時間鐘鼓頻頻。木魚閣閣,唸了半日,天色漸漸晚了。衆和尚唸完經,只見大殿上的檻外,將幾張桌子搭起了一座高臺,對面也鋪着一張桌子。卻供着一尊青臉獠牙的焦面鬼王,手執一杆長槍立在當面,旁側列了許多饅頭、米飯,上下襬設停當。隔不一時,只見這些衆和尚,又將各色響器鐃鍍鐘鼓,一齊搬弄起來。鬧了多時,忽見大殿之後擺出數盞紅紗燈引導,數衆僧人引着一位法師而來,衆和尚齊念起大悲神咒。那法師上了高臺,整衣坐下,兩旁侍立了四個青頭綠頸、齒白脣紅的小沙彌,做了博文唱和。臺下衆和尚打着諸般法器。只見那法師在臺上雙手拈香,對着前面這尊青瞼焦面鬼王,稽首問訊,口中持誦經文。那僧綱與住持在臺上拜過了法師,法師戴超毗羅大帽,垂滴了纓絡,然後坐下,念着梵音道:

吉祥念起甘羅門,抓魂鬼降臨來。開法赴香齋,永脫輪迴,幽暗一時開。南無雲來集,菩薩摩訶薩;南無觀音海會,菩薩摩訶薩;南無文殊海會,菩薩摩訶薩;南無普賢海會,菩薩摩訶薩。

四個博文齊聲唱和,臺下鼓樂喧天,真是令人好聽好看。只見那法師唸完,左手持鈴,右手振杵,念動真言道:

我今振鈴語,聲遍十方處。

無量諸聖賢,悉皆雲來集。

埯幹資羅着!

我佛當初去出家,三乘教典作生涯。若要孤魂生天界,一心好向皈依法。我佛當初舍皇宮,感得三明具六通。若要亡者超升去,一心好向皈依僧。

法師唸完,放下鈴杵,舉着雙手,搭成了一個摩手印,口中念道:“埯幹資羅,啞弭哩達,毗吒喇曷納,曷納口口發吒。”法師將手不住的做了許多手勢,唸了許多神咒,又在桌上連拍幾拍,口中又念道:

南北東西四部海,百千利土亦能酬;須彌頂上安宮殿,大地孤魂脫苦丘。

又念道:

埯薩哩斡羅的毗藥捺麻。黃金鋪地建壇場,瑪瑙珊瑚琥珀牆。百億須彌四天下,兩輪日月八金剛。三千界內珍珠砌,七寶樓臺碧玉裝。香水重重華藏界,人天圍繞法中王。

那法師在臺上,將香花燈檠鼓樂,一一奉獻,各念請語。唸完復又搖動銅鈴說道:“我今請奉幽冥教主,本尊地藏王菩薩摩訶薩,度盡衆生,方證菩提,地獄未開,誓不成佛。惟願不違本誓,憐憫有情,此夜今時光臨法會。”口中又念道:

一心召請累朝帝王、歷代后妃。一心召請朝堂卿相、郡邑官身。一心召請築壇拜將,秉節武臣。一心召請文章秀士、才勢名儒。一心召請招提衲子、蘭若高流。一心召請林宮羽士、金簡玄流。一心召請行船客旅、賈道經商。一心召請田疇老嬰、南畝農夫。一心召請綠蓑釣客、白髮漁翁。一心召請花街豔質、柳陌妓姿。一心召請市座乞丐、村落貧兒。以此振鈴伸召請,孤魂囪子願遙聞。仰承三寶力加持,此夜今時來赴會。

那法師雙手做了許多手勢,又念許多神咒,今又嘆香骷髏。一句句有腔有板念出來,臺下衆和尚將各般樂器臺將起來,真是令人甚是好聽。他念道:

昨日荒郊去玩遊,忽睹一個大骷髏。荊棘叢中草沒丘,冷颼颼,風吹荷葉倒唸愁。骷髏骷髏,你在滴水河邊臥清清,萃草爲氈月作燈,又無一個來住弟和兄。骷髏骷髏,你在路旁悽悽涼涼。你是誰家,緣何喪亡?打風風歇似雪霜,痛肝腸,淚汪汪。骷髏骷髏,我看你只落得一對眼眶,堪雙浮生能幾何,金鳥玉兔來往如梭,百歲光陰一霎那,莫蹉跎,早求脫離苦海劫魔。今宵聖主修設冥陽會,廣召靈魂赴道場,消罪障,受沾福力,速往西方。枉死城中颯颯悲風起,鬼門關前叫苦聲動地。有主無依,十類孤魂,專等今宵來受甘雲味。

那法師在臺上左手搖鈴,右手將白米往四下裏亂撒,又將法水亂灑。灑完又做了許多手勢,唸了許多神咒。因又念道:

諸囟子等,會也麼,休休休,更莫造罪結冤仇。釣竿已在閻君手,切莫從前再犯鉤。即令施食圓滿,功德周詳,汝等孤魂囟子向甚麼,安身立命。咦,處處總成華嚴界,從教何處不毗盧。

那法師施食已完,一時衆僧齊念大悲往生神咒。不一時,鐃鈸喧天,吹吹打打,送法師下座入內去了。此時梁主同着百官俱在臺前觀看。看到了半夜之間,也覺得有些陰風慘慘,燈火悽悽,直逼得人身上的八萬四千寒毛,一根根俱豎起來。衆百官俱對梁主說道:“陛下至誠,法師神通精妙,故能感恪幽魂,來受此施濟,則陛下恩德無窮矣。”梁主聽了滿心歡喜道:“朕今始知佛法通幽,人生安可不敬而賴之也。”因此,梁主就在長幹寺宿壇,日日看這些和尚們拜經誦懺,看得津津有味。

一日,梁主閒步到一各禪房來觀看,忽見一僧在禪牀上跌坐蒲團,雙眼垂簾。知梁主走近,忽豎眉睜眼,大聲說道:

四時佳會難期,百歲光陰已半。失卻本來,幸得同修,尚在根源。花草香芳,蒲派不向,二六時中,只在生冤相殺,巖前石虎,抱兒眠鐵,鑽入金剛蓋。咦!速道、速道,莫入阿鼻陰界。

法圓、朗照忽見這個野和尚高聲大叫,全無體統,恐驚了聖駕,二人早嚇得汗流夾背,連忙俯伏奏道:“臣該死了,此僧實非寺中之僧,乃是一個雲遊掛褡於此,不知陛下駕臨,偶發顛狂,望乞陛下恕罪,容臣趕逐,實爲萬幸。”說罷叩頭不已。時梁主見那僧說話深微,因含笑說道:“二卿無罪,可速起來,只是此僧何往何來?”只見那野和尚又言大聲說出,只因這一說有分教:闍黎亂性,衲子間葷。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雲光說法天雨花 郗後破戒地生蒜

詞雲:

休言佛幻,此中大真有公案。深微妙法雖河漢。花雨霏霏,卻是人同看。

信心無奈疑心叛,偏作孽與他爲難。高僧法力非虛誕。牛肉包兒,早化階前蒜。 右調《醉落魄》

話說梁主在禪房中,忽見一個和尚形容古怪,說話驚人,因問道:“爾僧何名,又從何來而掛搭於此?”那僧說道:“要問何號,今號雲光;要問何來,實是西來。”梁主又問道:“今欲何去?”雲光道:“從西來自當西去。差了路,便要墮落。”梁主聽了甚是點頭,因又問道:“朕今建此道場,極濟孤魂,又廣齋僧人,爾何不去經堂赴齋,卻獨自打坐於此?”那雲光笑道:“久已清清淨淨,展翅摩霄,怎肯又向十字街頭拖泥帶水,受人間之供養耶?就是施食一事,欲以數粒米化作無邊之甘露,也非等閒。蓋因地藏憐憫衆生,故登壇作此神通。因他堅心精進,故能感動觀音大士,變作焦面鬼王,往四大部洲,拘攝幽魂,來受這甘露之味。試思今日這等凡胎頑僧,有何德行而能感動大士乎?此不過佛家一戲場傀儡耳,與衆生何益。若使此而消愆,恐孽更深也。”梁主聽了大驚道:“這些僧衆俱是千中選一,赴召而來,可稱根行非凡,吾師爲何輕之?”雲光復笑道:“根行在慧性中,無聲無色,又從何而選乎?”梁主聽了不住的點頭,因又同道:“若如此說,則朕此番佛事,不幾爲無用矣。”雲光道:“善心既動,怎說無用。但此等用處不過是燃燈代日,挑土爲山,些小懺悔,焉能補過。何不及早回頭,現身說法,庶可解釋冤愆,不失本來面目。不然沉迷既久,墮落漸深,則非算矣。”梁主聽了,只覺得心中驚驚疑疑,但不解其意,因又問道:“吾師所云現身說法,是何妙義,何不明示?”雲光道:“知後身原有前身,則身見矣。知此法非彼法,則法說矣。到了歸時,自有着落,不須先泄。”梁主暗想道:“此僧言語不凡,胸中必有妙用,何不使他去做一法師。”因對雲光說道:“吾師微旨,朕一時難解。但今建此道場,欲消愆釋罪,超度幽魂。若皆無用,豈不辜負朕心。今觀吾師,道參無上,自然普利人天,不知可肯慈悲,爲朕完此願否?”雲光將梁主一看,暗暗點頭道:“可憐此人爲物慾所蔽,身心固結,失卻本來,一時焉能悔過,須慢慢使他猛省可也。”因說道:“慈悲無處不慈悲,但爲人消釋,終屬小乘。陛下既發此心,亦無不可。”梁主見他許雲,不勝大喜,即着法圓、朗照“請雲光爲法師,施演妙法,以慰朕懷。”二人見梁主旨意,着他爲法師,便不敢不遵,只得攙扶他下了禪牀,雲光方合掌朝梁主打了一個問訊。梁主問道:“吾師既能爲朕說法,不知是如何作用?”雲光道:“佛門清淨,當無垢無爲。我今只欲一高土崗,令人備下臺桌,待貧僧說法就是了。”梁主聽了,即着住持去料理。

到了次日,衆僧便迎請雲光到了南土崗上去說法。一路上不用法器,衆僧只默唸阿彌陀佛,梁主也擺駕同來。來到土崗之上,已擺得寶鼎金爐,沉檀速降,縷縷香煙不絕。只見雲光上了高坐,也不叫衆僧唸佛,也不叫闍黎吹打,竟雙手搭膝趺坐,閉目不動。此時山前山後,以及朱雀門外,這些善男信女,聽見皇帝請了一位高僧到土崗上來說法,遂一陣陣的走來。也有觀看的,也有聽講的,何止千萬。只見這雲光在臺上觀想了半晌,然後開言向大衆宣了一卷心經。你道他講什麼,他說的是:

心即是佛,無佛非心;佛即是心,無心非佛。才說有心,便應有佛;若言無佛,除是無心。心既具於身中,則佛不在外;若萬妙皆佛之靈,則一切爲心所造。 故心一動而佛之光明盡見,心一淨而佛之聲色皆空;心一喜而佛之人大踊躍,心一怒而佛之神鬼生嗔;心一衰而佛之慈悲具足,心一樂而佛之歡喜無邊。若思見佛,須要明心。倘或迷心,自難成佛。

咦!人人有佛不自知,卻向骷髏去剝皮,到得抽身尋舊路,誰知已是點燈時。

這雲光講得精微洞徹,奧妙無窮。正講之間,只見浮雲散盡,紅日當天。忽然一陣微風,繽繽紛紛,罪霏揚揚,半空中早落下或紅或黃,或青或紫的五色的一天花雨來。異香滿山,奇芬撲鼻,落得滿山滿地,如錦繡一般。觀看之人,無不稱奇道異,俱讚道:“這位法師講經入妙,感動上天,降下這等祥瑞,真是古今希有。”不一時,老老幼幼俱羅拜于山前,齊稱活佛。梁主見了大喜大快。衆和尚及僧綱住持見雲光有如此法力,方吐舌相看,到梁主面前奏道:“自有史以來,雖聞有天花亂墜之名,卻未曾實見有如此之直切者也。此乃陛下至誠感恪,故上蒼獻瑞也。”梁主聽了大喜,遂傳旨將此山稱爲雨花臺。不一時,雲光法師講完歸到本寺,遂日日講經,夜夜施食。這番光景方比前大不相同。後人見此,有詩道:

有彩銜雲方結霞,若無妙義莫拈花。

可憐聾聵驚聾聵,恨殺西方老釋迦。

雲光每在施食之際,即請梁主觀看。梁主曾看到,夜深之時雖有左右百官近侍羅列於旁,他只覺得昏昏迷迷,若夢若醒之中,隱隱見這些孤魂幽鬼在於黑暗之中來往奔走,或是悲啼,或是哀叫,都趕到梁主面前,若有所訴。梁主見了一時驚慌欲避,忽被雲光在臺上灑動甘露法水解散,衆鬼俱歡喜而去。梁主醒來,不勝驚駭,方信雲光有此法力。梁主再問旁人,俱說不曾看見。梁主因此愈敬雲光。到了次日,梁主召見雲光說道:“朕今仗此三寶佛力,又得吾師懺悔,足可滅罪消愆矣。但覺心惕惕不安,何也?”雲光合掌道:“善哉,善哉。使人懺悔不若仗己懺悔之有功,惕惕不安正陛下本來懺悔之善根也。願陛下勿失此本來之善根,則人天幸甚。”梁主聽了驚訝道:“若使朕自懺悔,除非朕自爲緇流。朕以天子之尊,系蒼生之望,而有是理乎?”雲光道:“懺悔只在一心,豈必緇流。”梁主聽了,方默然點首。正是:

機鋒在言下,解悟在人心。

人心能解悟,方知機鋒深。

梁主在寺中住數日,百官俱勸梁主還朝。梁主准奏,便登輦入宮。郗後接見說道:“陛下連日修齋辛苦,妾心不安。但不知這些僧衆說法,能有益於國家兆姓不?”梁主因說道:“朕爲天子,掌生殺之權,況國家多事,屢屢用兵,豈無枉死之人,受冤之鬼,成朕之愆尤。人苦不自知。今朕既自知矣,故仗此三寶:緇流、道場、功德,使朕有過而可消,有愆而可釋,以作維新之化,豈不美哉。”遂將寺中如何講經,如何說法,以後又有云光法師講得甚是靈異,飛下一天雨花,以徵祥瑞:“使朕不得不因而生敬信之心。”直說得委委曲曲,津津有味。郗後昕了只是掩口而笑。梁主見她笑得有因,遂問道:“御妻無故而笑,莫非笑朕言過其實麼?”

郗後道:“妾焉敢笑陛下,獨笑陛下不察,被奸僧哄瞞耳。妾聞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聖經也。聖經既如此說,則安有自負愆尤,而能借數卷佛經,幾個愚僧,念念誦誦消滅之理?只不過妄想自迷耳,豈有實際。況帝王應運而興,代天理物,戮誠有罪,以治世安民,乃功也,非罪也。何消懺悔?且懺悔者,禱於天也。此何等大事,豈容緇流請命,以異端之微言此而褻瀆天聽,又何如天子自禱之爲親切乎?若曰仗佛力,佛若有靈,豈能庇惡而奪上帝之權耶?況緇流之降,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口雖講清講淨,而一味貪嗔,百般奸險。昔魏國代北有法秀之謀,冀州有大乘之變,已是前車,何陛下不鑑,猶思蹈其覆轍也?即雨花一事,亦幻術惑人耳,何奇之有?”梁主聽了搖首沉吟道:“御妻之言似乎有理,然據朕看來,別僧或有可議,只這雲光智慧圓通,實與衆僧不同,並無矯強。”郗後又笑道:“欲明真僞,妾有一計可以立見。”梁主忙問道:“御妻有何妙計辨其真僞?”郗後笑說道:“只消如此這般,則蓋藏立見矣。”

梁主聽了大喜,遂一面吩咐宮娥,一面傳諭說娘娘明日到長幹寺聽經施濟。到了次日,果然郗後坐了鳳輦,帶領宮娥、內侍出城,望長幹寺而來。早有人報了,寺住持、僧綱二人領衆僧俱俯伏道旁,迎接娘娘法駕。不一時進了大門,到了大雄寶殿,郗後下了風輦,參過了佛像,入於後殿坐下。小沙彌跪進茶點,住持、僧綱引領衆僧朝見,一齊俯伏稱呼道:“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並不敢抬頭一齊退出。郗後同着宮娥各處瞻仰了一番,只聽得大殿上經聲朗朗,鐘鼓頻頻。郗後即傳旨,使衆宮娥將茶點分給各僧,自己同了幾個宮女坐於殿後門隙處窺看。

這些和尚正念經之際,忽然見殿中走去百十餘宮娥,俱是塗朱抹粉,異樣宮裝,如月裏嫦娥、雲中仙子,一個個捧盤的捧盤,執壺的執壺,輕移蓮步,嫋娜身軀走入經堂,從頭分散,俱伸出雪藕般的一雙手來,捧着香茶,走近和尚身邊,啓朱脣、吐燕聲說道:“我等奉娘娘之命,念衆師父誦經辛苦,特獻茶供奉,共結良緣以解煩渴。”說完便一一的派來。這些和尚先前忽見這些宮女妖妖嬈嬈,口雖念着經典,不住的兩眼偷看,已看得魂飛魄散,今忽見走到身邊,鶯聲燕語,翠袖殷勤,四目相視,對面說起話來。這些餓鬼饞僧,怎禁得不目搖心蕩,有幾個假老實的,接了宮女的茶,低着頭慢嘗細嚥,不敢見於顏色,只好在心坎上乾嚥殘唾。其餘少年僧衆,一時把持不定,見送過茶來,忙立起身雙手來接,滿口稱謝。還有的見茶一時難到口中,急得只將木魚必必剝剝亂敲,口裏暗念救命甘露王菩薩,只等茶到了方纔歡喜。還有的兩眼望着宮女打磬子,俱打在手上,已做出許多醜態。又當不得這些宮娥身上俱帶有海外奇香,一陣陣從衣底裏飄散出來,直衝入衆僧的鼻孔中,衆僧聞到快活處,一吸一吸,只吸入心肝脾肺,一個個俱薰得骨軟筋麻,渾身都動彈不得。郗後在門隙處看得明白,只暗暗而笑。

不一時,宮女散茶完,忽聽得齋堂中雲板三聲,衆僧曉得是喚喫齋,只得起身齊入齋堂,各坐下等候雲光法師上堂同食。不一時,雲光也走了出來,上了座位,衆僧一齊念動真言。早有幾個內官走來說道:“今日是千歲娘娘打齋供僧,乃功德希有之事,每僧先施饅頭兩個,然後進飯,卻不許留剩,如違者以違旨論罪。”早抬着幾百個大食盒,盒內卻是熱氣騰騰雪白滾團的大饅頭,每僧兩個,逐個派來。這些衆和尚聽見是娘娘賜食,正要嚐嚐皇家制造的美味,便個個垂涎。不一時饅頭到手,便不分黃白,只往口中亂塞亂咬,也有的嚼到中間,覺得內中包餡,美味香甜,實與民間的不同。也有的竟張大大口丟入,竟囫圇滾入腹中。有幾個受戒的禪和子,接了饅頭,先用手掰開慢慢而食,只覺得氣息古怪,連忙定睛細看,卻見是細細切成的透肥牛肉包餡,喫了一驚。欲待不喫了,又內侍們俱團團圍列看視,恐怕違了娘娘的旨意,取罪不小;欲待喫了,又恐怕破了佛法,只拿在手中沉吟。又見衆僧都在那裏亂喫,因而想道:“破戒還可留身,違旨便要喪命,二者之間還是性命要緊。”也就不分好歹,假裝眼瞎喫了下去。

卻見那雲光法師坐在上面,內官們送上一盤十二個大饅頭,擺在他面前,催請雲光快食。只見雲光法師笑了一笑,叫小沙彌取過筆硯,寫了一篇放下,然後合掌說道:“大衆生今且聽着:

靈苗異秀,芳芬原是西來種。孽殊深遣,臭於此茲東土。不思就裏翻騰,轉見法而來法。凡留易染,聖果難迷。可憐皮毛已換,便不知我是誰。包中惡念已成,異日蛇愆堂上。毒心早變,將來蟒報。老僧暫掩靈光,且向壽陽極樂矣!要知證人天,留與後人歸看。”

雲光法師說完,便叫小沙彌將這盤饅頭移去,就在堂前階下掘開浮土,將十二個饅頭埋入地中。不一時埋完,只見雲光法師兩腳圈盤,雙手搭膝,閉目垂眉。此時這些衆僧飯亦喫完,正要念咒起身,忽抬頭見雲光端然不動,只道他入定,遂不敢驚動,大家坐看。過不一會,只見雲光法師頂上放出白毫光來。又一會,舍利如雨,衆和尚見了一齊大驚道:“法師這個光景,已是圓寂了。”遂大家手慌腳亂,內官見了亦甚是稱奇。又見面前留下一張字紙,連忙取了來奏知娘娘道:“奴婢奉娘娘差遣給散饅頭,請僧俱已飽餐。”

郗後笑道:“我就說假不耐久,今果試出矣。只不知那法師也曾喫麼?”內官又奏道:“奴婢啓稟娘娘得知,這法師果有德行,見了齋供饅頭,他竟不喫,只寫了一張字紙。將饅頭埋土中,他竟日坐化去了”。郗後聽了大驚,忙問道:“他寫的字紙如今在那裏?”內官便呈上。郗後接了,細看上面言語,一毫不解,又問道:“他這份齋如今埋在那裏?”內官道:“就埋在齋堂前階下。”郗後遂傳旨趕開衆僧,帶了宮女往齋堂中看來。一到齋堂中,看見雲光端然坐化,亦自嘆息道:“聖上原稱他道行,果不虛也。”再使宮女掘開浮土,去看饅頭。可煞作怪,只見那饅頭一霎時早俱長出茸茸的青葉,淡淡的白花。衆宮女見了一齊說道:“奇事,饅頭會變花草。”忙取了幾枝送到郗後面前。郗後定睛細看,只見根蒂瓣兒竟似水仙花一般樣,心中也甚是驚異,遂用雙手摘下一瓣葉兒,一捻,覺得一陣古怪的臭氣撲入鼻中。郗後左顧右盼,只不知這種古怪氣息是從那裏來的。復將兩手往鼻上一嗅,其臭難聞。郗後道:“原來臭從此出。”連忙棄擲於地。宮女見了連忙抬起,復埋入土中。後來竟長成遍地,僧人取來炒煮而食,原來是生臭熟香,食之者醒胃爽脾,甚是好喫,遂而遍處播種起來,作僧家之菜,又相傳是佛地水仙菜。後來寶誌公對人說,此種出於西天,又知此因果,遂設立五葷三厭,戒禁僧人不許喫他,故至今人稱他爲蒜,即佛地水仙,這是後話。

卻說郗後設齋已完,見雲光如此坐化,即傳旨起身回朝。梁主見了郗後說道:“御妻今日試驗衆僧德行如何,可細細爲朕說知。”郗後遂將宮女獻菜,衆僧醜態,堂中開葷,衆僧歡食講了一遍。梁主聽了大喜道:“若非賢妻深心根究,朕幾被此輩矇蔽矣。”郗後又將雲光坐化、埋齋之事細細說出,梁主又大驚歎息。遂將這張字紙反覆細看,卻一時不解。因說道:“真者自真,僞者自僞,御妻此番舉動,雖具靈機,終於佛門有玷。”不一時,宮女擺上宴來。笙簧迭奏,曲韻悠揚,擊鼓催花,觥酬交錯。梁主與郗後只飲得新月斜鉤,酬口漏滴,方罷宴回宮安寢。正是:

不是心昏喚不醒,只因勾引未曾停。

方纔捉定回頭想,又被笙歌騙去聽。

卻說長幹寺衆和尚見雲光法師如此靈異,又忽然坐化,遂使人到各處叢林中報知,俱來相送。雲光法師入龕,就停於寺內山後。不數日,道場將滿,僧綱與住持五更入朝,奏聞梁主。梁主即命排駕,來到寺中做圓滿道場。梁主見雲光龕子停於後山,因道:“朕聞真人不尸解,今雲光既善根,必無朽腐之理。”遂命內侍將龕開看,那裏有個人在內?惟遺鞋一雙而已。梁主見了,甚是疑惑,住持、僧綱二人奏道:“這又是奇事,臣等前日送法師入這龕,是萬目昭著,又封固甚堅,爲何今日空了?”正猜疑之間,忽聞得一陣異香,半空中飄飄吹下一條紙來,內侍拾起,見有字跡,進上,梁主展目一看,上寫道:“菖蒲草,水仙草。水仙白,白美無瑕。今雖移植去,原有舊根芽。性靈既自在,皮毛莫非差。無邊光景雲映霞,一時恩愛水團沙。殺他須算我,自割結誰疤。迷津喚不醒,失足豈有涯。四十八年霸氣盡,江山又屬別人家。”梁主正然看完,不解其中妙義。衆僧忽抬頭一看,只見那雲光站立雲端,衆僧伏地羅拜,口稱活佛。不一時向西冉冉而去,後人詩讚道:

說有實希有,言無不盡無。

有無參不透,今古只糊塗。

梁主見了大驚大喜,說道:“原來是一尊古佛臨凡,使朕當面錯過,深爲可惜。”這日道場圓滿,梁主亦自回朝。後來長幹寺僧募化,塑像裝金,稱爲靈光祖師不題。

卻說梁主,到了天監十八年,改元爲普通元年。春正月,梁主出南郊祭祀,大赦民間,又視國學,親臨講釋,並召各皇子以及王侯之子,皆令入學。一時雍雍之度,文風之盛,自晉、宋、齊以來未有也。

且說柳慶遠在蜀中,將各地方料理停當,因見旨意不能違,遂起身望建康而來。不只一日到了建康進城,次早入朝,候不多時,淨鞭三響,文武皆齊。梁主登殿,衆臣山呼已畢,當有黃門官高聲喝道:“有事者出班陳奏,無事者捲簾退朝。”只見班部中走出一位官員,手執象簡,俯伏階前奏道:“臣柳慶遠蒙陛下賜詔還朝,得近天顏,實出萬幸。”梁主忽聽見丹墀下俯伏是柳慶遠,一時心中大喜,便說道:“賢卿鞍馬勞頓,賜卿平身,速上殿來以慰朕久別之懷。”

柳慶遠領旨謝恩畢,然後屏息升階,梁主即賜錦墩坐下,說道:“賢卿平定巴蜀,南俘劉氏,束四姓蠻夷,西南半壁實賴賢卿匡扶,使朕得以安枕。朕思當日與卿同謀創業,今已功成名遂。不能與卿朝夕同歡,相隔在數千里之外,故前下詔卿來共享富貴,以企朕望。”柳慶遠拜謝道:“臣託陛下之洪福,蜀中大定,四姓懷服,微臣犬馬之力,實臣子職分之當爲。今又蒙眷念殊深,敢不竭盡股肱,以報皇上知遇之洪恩也。”梁主大喜,即傳旨令百官退出,遂同柳慶遠攜手入宮,到芳樂苑中。君臣對坐,談一會往事,講一會目今。說說笑笑,無非是治國安邦、展疆闢土之計。不一時,內侍們擺上宴來,君臣暢飲。真是君念臣勞,臣感君德,直飲得曲盡綢繆,柳慶遠方纔謝出。後人閱史至此,贊梁主待功臣如此,有詩道:

君恩有如天,臣心有如水。

天與水相連,自能保終始。

自此柳慶遠在朝不時召入宮中,梁主優待之隆,不能細述。

此時是北魏神龜年間,胡太后垂簾秉政。這胡太后一味貪淫,數幸宗戚勳貴之家,全無羞恥。有侍中清河王拓跋懌,美貌風流,遂逼而幸之。一時朝中大臣喪氣,外政弛張。這個消息早有人報入梁朝,梁主見報大喜道:“今魏國有隙可乘,並得壽陽,正此時也。”遂召柳慶遠入朝說道:“耳今北魏胡後荒淫攝政,臣子皆有蒙面之羞,武備必懈,正天授與人之際。朕思魏地要害,有利於吾者無如壽陽。今若不取,後期難遇。朕欲同卿親率六師,共伐壽陽,不知計將安出?”柳慶遠奏道:“臣觀壽陽,乃魏之地利,非得天時不能攻取。今陛下志在急圖,臣又安敢不肝腦塗地。但我師今出無由舊路,須從淮陽先撥魏雎陵,再進圍荊山,籍先聲而襲壽陽,以此人謀則無不利矣。”梁主大喜,遂將朝中大事付與太子並張弘策大臣等。然後同着柳慶遠下教場,挑選兵馬二十餘萬,操演精強。遂授柳慶遠爲相國部督諸軍威武大將軍之職,擇日出師。不日過江,梁兵浩浩蕩蕩,由淮陽一路而進。逢山開路,遇水疊橋。柳慶遠先使人傳諭裴邃修葺白捺城,以作屯兵之計,又知會梁主,前日留下臨川王蕭宏督韋睿、昌義之、彭寶孫等屯兵合肥,今叫他移兵進攻壽陽。又移文各處將士接應,並濟根草。然後同梁主直逼魏地睢陵。已到鳳凰山,離城不遠,柳慶遠傳令,使軍士依山立寨,傍水藏兵,分撥已定。

早有流星探馬報知睢陵,守將長孫稚有萬夫不當之勇,抵敵南朝。今見報稱梁兵過境,因集衆將商議戰守之策。有錄事參軍楊侃說道:“梁主善於馭將,又兼柳慶遠詭詐多謀,往往魏地受虧。今彼出兵,實圖壽陽。而至睢陵,實欲剪壽陽之勢,兼修白捺屯兵,其志不小。只引兵驟敵,則有衆寡之分。爲今之計,一面準備料敵,一面差人奏聞於朝,遣兵接應,方可萬全。”計議已定,長孫稚遂遣人上表洛陽去了。遂傳令諸將,命景俊緊守城池,又使蘇全、趙勇各引五千軍士,先出城外五里立寨,以爲接應。又令甘騰、孫泰左右先鋒。長孫稚帶領衆將兵卒十萬出城,直逼梁營裏許,深溝壘,安立寨柵。差人打去戰書,以待交鋒。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攘攘龍爭,紛紛虎鬥。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曹景宗大戰長孫稚 王將軍夜襲睢陵城

詩曰:

天下安能禮樂平,武功未免動刀兵。

挺身虎戰稱良將,拚命龍爭號俊英。

大烈莫非明展土,奇勳無過暗傾城。

誰知麟閣標名日,無數生靈已不生。

話說梁主見北魏有可伐之機,遂率六軍同了柳慶遠帶領昔日戰將,星夜渡江,殺奔睢陵,屯兵在風凰山下立寨,準備交鋒。早有報馬報入中軍來,說魏將長孫稚引兵十萬出戰,前來迎敵,乞早作商量。不一時有人來下戰書,柳慶遠視畢,即批許來日決戰。打發去後,即吩咐諸將傳示軍兵,各要三更造飯,四更披掛,五更整齊。諸將得令。到了平明時候,三聲炮響,兩下放箭,射住了陣腳。梁主騎馬同柳慶遠立於門陣之下,兩旁戰將一百餘員,只候指揮出陣。不一時,只見魏陣上分開陣勢,閃動旌旗,早一騎馬走出長孫稚來,卻生得黑臉虯髯,手執蛇矛長槍,直臨陣前。見是梁主壓陣,便勒馬大喝道:“奪人之位,不思以德化民,敦睦鄰好,而妄逞強梁,窮兵黷武,侵我邊城,是何道理!”梁主未及答,早有曹景宗見了大怒,拍馬搶出陣來,大罵道:“我梁國天兵欲成混一之基,豈容醜類久佔。若不殺盡,黎民何得安生。”長孫稚大怒,拍馬搖槍直刺過來。曹景宗一鞭敵住,二人一場好殺,實是罕見。只見二將:

兇勇有如猛虎,猙獰宛似天神。鬚眉倒豎氣吞雲,旗開應斬將,馬到便拿人。鞭去烏雲吐火,槍來白虎拖銀。不憂喪命與亡身,但思標鐵柱,只想畫麒麟。

二人在陣上各仗平生之力,鬥經八十餘合,不分勝負。那長孫稚見戰不下樑將,便喊叫如雷,在馬上馳騁,忽那馬一個前失,險些將長孫稚掀下馬來。曹景宗看見,便停鞭喝道:“馬失殺汝不算英雄,快去換馬來受戮!”長孫稚忙將繮繩一提,跑馬回入本陣,果換馬而出,兩人又戰了三十餘合。梁主在陣上看見長孫稚驍勇,心甚愛之,遂不許令人助戰。怎奈長孫稚身體肥重,戰馬騎他不住,不時失足。這日長孫稚連換九馬,九次交鋒,共戰有三百餘臺。兩軍看見盡皆膽寒。此時曹景宗的戰馬也漸漸的力乏,梁主遂傳令鳴金罷戰,各自收兵。史官有詩贄他二人道:

龍爭虎鬥不自休,舍死亡生作對頭,

要顯英雄真本事,卻非全是爲風流。

當夜梁主對柳慶遠及衆將說道:“今日長孫稚驍勇,可稱勁敵,明日須設計擒之方妙。”柳慶遠道:“此不過一勇夫,無關去取。臣有奇計,何勞陛下睿思也。”說罷遂喚過王茂分付道:“你帶本部人馬從下邳間道,須如此這般,方算汝功。”王茂欣然領命去了。又喚王珍國、馮道根分付道:“你二人各引五千軍士從水路去,如此這般,不可誤事。”二人去了。到了次日,長孫稚選了一匹赤驊騮騎了出陣,大叫單要索曹景宗廝殺,以定生死。曹景宗不待軍令,即衝出陣前,兩人並不答話,接着就殺,一上手就是六十餘合。長孫稚見不能取勝,便悄悄取出流星鐵錘在手,覷着曹景宗的面門較近,便突然一鐵錘打來。曹景宗卻已看明,見鐵錘來近,便側身馬旁,鐙裏藏身躲過。長孫稚見一錘打他不着,忙收回,復又一錘打來,曹景宗用鞭撥開,就趁勢提着竹節鋼鞭一馬衝來,交身而過。那長孫稚忙將身一閃,那鞭鞘早在護心鏡上掃了一下,直掃得火光迸裂,長孫稚喫了一驚,便勒馬回頭,重又殺起。柳慶遠見了,恐曹景宗惡戰有失,因指揮兵將兩下混戰。殺了一日,各帶傷殘,方各收兵。長孫稚雖然有勇能戰,卻不曾討得曹景宗半點便宜,歸到寨中甚是納悶,尋思退敵之法,卻一時無策,只得嚴守營寨不提。

卻說王珍國、馮道根領了軍師之計,便引兵悄悄渡河,繞出魏人之後,悄悄埋伏在亢山之內。卻使人到蘇全、趙勇左近寨邊,裝做逃難百姓,四散謠言,說是梁兵勇猛異常,只殺得長孫稚將軍大敗虧輸,不久逃來,故我們先要入城避難。不一時傳入蘇全、趙勇的耳中,二人不覺大驚,因商議道:“主將若敗,我等豈可坐視,須引兵應之。”遂一面使人報入城中,叫他們緊守,便一面拔寨來救。行不數里,忽見前面塵土飛揚,忙使哨馬探來說道:“不好了,來的盡是梁兵,並無自家兵將。”二人見報大驚道:“如此看來,主將休矣。”二人面面相覷,正欲退回,王國珍、馮道根早殺到面前,蘇全、趙勇無法,只得上前迎敵。怎奈手下兵將聞了此信,各各驚慌,皆無鬥心,漸漸敗逃,競被梁兵圍裹。蘇全、趙勇見勢頭不好,只得下馬投戈,叫軍士納降。王珍國雖準其降,卻將他二人配在後軍,依舊埋伏。

卻說王茂領着軍馬從下邳星夜到了雎陵,將及五鼓,使軍士到城下高叫道:“長孫將軍被梁將戰敗逃回,快開城門。”此時城中已得蘇全、趙勇的信息,知道長孫稚戰敗,蘇、趙二人已領兵去救,先已着驚,成景俊等已督兵守城,防禦甚嚴。今忽有守城兵卒報說長孫稚領敗卒逃回,在城上叫門。參軍楊侃忙傳令道:“黑夜中不辨真假,俟天明放人。”成景俊道:“參軍此言差矣,今長孫稚黑夜逃回,後有追兵,前無去路,若閉門不納,是致其死也,豈爲將互相救應之道也。”楊侃再三攔阻道:“梁兵詭詐多端,黑夜開城干係非小。”成景俊道:“吾自有主意。”遂上城來斟酌。當不得守城兵卒聽見長孫稚敗回,內中俱有父兄在內,巴不得開城相見,今聽楊侃不得放入,正在抱怨,將欲鼓譟,今見成景俊上城,使一齊哭告道:“我等父兄跟隨主將在外,若戰死的各聽天命,幸得逃回,焉有坐視其死?望將軍仁德,速放入城,吾等明日願與梁兵死鬥。”成景俊道:“自家兵卒焉有不放入城之理,只恐黑夜難分真假,是以遲疑,既爾等有父兄在外,可呼其名以辨真假。”衆軍卒聽了一齊歡然,俱伏在城垛邊,向外呼張三,叫李四。城外王茂已依了軍師之計,扮作魏兵在火光之中,忽現忽藏。今聽見城上叫名叫姓,知是夜間不肯放入。便忙使人向城上亦以張哥李爺,兩下互相答應。城上魏兵信以爲實,也不等主將之令,遂一鬨開了城門,放下吊橋。梁兵見開了城門,忽放起轟天大炮,一齊吶喊,如潮湧入,逢人便殺。魏兵方知中計,急欲抵敵,那裏還招架得住。參軍楊侃見成景俊上城,恐怕有失,隨後也上城來。見衆軍士紛紛的開門,忙叫止住,兵卒那個肯聽他。不一時炮響連天,梁兵已殺入城中,知不可救,因帶了百人奪開北門而走。成景俊知自失機,亦自逃生去了。王茂殺至天明,方禁止不許妄殺。即使人暗暗報捷梁主,遂掩旗息鼓而待。

卻說長孫稚擁着兵將,日日與梁將交鋒,不能取勝。因集諸將商議道:“梁將驍勇,不可力取,吾見赤山峻險,可以埋伏。明日我誘彼追來,再知會蘇全、趙勇接應,使他前後夾攻,則無不勝矣。”諸將皆稱妙算。遂使甘勝、孫泰各引三千人馬埋伏去了。到次日出戰,曹景宗接着,大戰了三十餘合。長孫稚虛晃一槍。撥馬敗陣,曹景宗隨後追趕去了。柳慶遠忙對梁主說道:“臣觀長孫稚今日之戰,非力怯也,必有計耳。陛下可催動三軍乘其挫氣而遏之,破其寨柵,臣自有應變之計。”梁主聽了大喜,遂揮動三軍,一時間如萬馬奔馳,望魏寨殺來。此時魏兵將見主將誘敵而去,欣欣得計,餘下將士只緊守寨柵,以待好消息。忽見梁兵突然衝來,便一齊踏起弩箭如雨點般射來。梁兵亦不敢驟入,誰知柳慶遠早已備下鐵甲連環馬,五馬一排,十馬一連,馬上之人俱身穿鐵甲,手執長槍,出其不意,望魏寨中一齊踹入,就如泰山壓卵。魏兵將忙用刀砍斧劈,槍刺棍打,皆不能傷損分毫。見不是勢頭,往後一退,早被這些連環馬乘勢一衝,霎時將魏營踹爲平地。魏兵走不及的,俱被踹死,死有萬餘。走得快的,亦皆拋戈卸甲而逃。柳慶遠將兵分作五路而進。

卻說長孫稚引着曹景宗且戰且走,直引到赤山左側,早一棒鑼聲,右有甘勝,左有孫泰引兵分開截住曹景宗。長孫稚也勒回馬頭殺來。曹景宗只得在圍中力抵三人。正在危急之中,忽鼓聲震地,嘁殺連天,魏兵紛紛退走。早有守寨敗兵報知長孫稚道:“不好了,將軍來後,被梁兵用連環馬衝突,營寨盡失,殺傷了許多,投降了大半,今已追來,乞將軍快些入城再作計較。”長孫稚聽了大驚。不一時,梁兵追至,只得棄了曹景宗,同着甘勝、孫泰領着軍士退走,要到蘇全、趙勇的寨來。及到立寨之處,營寨全空,長孫稚見了大驚。甘勝、孫泰說道:“想是城中調回守城去了,將軍快早入城。”長孫稚見追兵已近,只得望城而走。不多時將到,便一眼看去,卻見城門大開,城上並無一人把守。長孫稚見了大驚道:“怎城中懈怠於此!”回顧左右道:“可速入城防禦。”纔到城邊,忽城上旌旗豎起,高叫道:“我等奉柳軍師之計,已得城久矣,可下馬歸降,免汝一死。”不一時,城上發起連珠炮響,王茂引軍殺出,大叫道:“早早納下頭顱,免我動手!”長孫稚三人直嚇得魂膽皆消,也顧不得將士,三人望北而逃。逃至亢山,回顧手下兵卒,尚有千餘。見追兵漸遠,正打點要入山收拾再行。尚未至山前,一聲炮響,左有王珍國,右有昌義之截出,大喝道:“我奉柳軍師之令,在此等候已久,快下馬受縛!”長孫稚大怒,只得搖槍來戰。甘勝、孫泰亦來助敵。五人殺勾多時,王珍國槍刺甘勝,昌義之扁擔打落孫泰,長孫稚方不敢苦持,棄了二人,落荒望荊山逃走去了。二人見他去了,亦不追趕,遂望睢陵城而來。此時梁兵大隊已到,梁主入城安民畢,昌義之、王珍國解進蘇全、趙勇,梁主命釋其縛,使他軍中效用立功。二人拜謝。柳慶遠整飭兵馬,進攻荊山不題。

卻說臨川王蕭宏,當日受了梁主之命,督諸將屯兵於合肥,以攻壽陽。不期自從這淮山堰壞之後,居民受傷,軍心不振,兵勢漸衰。又因壽陽城中太妃孟氏驍勇,又有參謀楊靈胤用計,蕭宏督將進攻皆不得利,又因梁主在朝無旨催戰,軍師又領兵蜀中,故此蕭宏亦只休養士卒,以伺其變。到了北魏主孝明帝神龜二年,見梁兵不出,因念任城王拓跋澄有功,召回朝中,加爲司徒之職。任城王遂奉旨,帶領一眷與孟氏太妃入朝受職。受職後,任城王澄見魏主年幼佞佛,胡太后設會齋僧,各處啓建塔寺,勞民傷財,心甚不悅,因而上表規諫。其略曰:

魏自永平以來,營明堂辟雍,役者不過千人。今諸州各建浮圖,凡一浮圖,用十八萬二千餘工。工尚未成,民已疲弊。廢經國之務,資不給之費,以致府庫日虛,甚非廟算。今宜撤減諸役,施惠及民,況蕭衍常蓄覬覦之志,陛下宜及國家疆盛,早圖混一,使祖宗有永配之期,民生睹禮樂之富,則天下幸甚,國家幸甚。

魏主覽表,上之不聞。自此,任城王憂鬱不樂,冬十一月病卒。諡曰文宣。任城王入朝之後,魏主以揚州刺史李憲代之。李憲到了壽陽之後,嚴修武備,訓練士卒,以防梁將攻城。

卻說臨川王蕭宏今打聽得李憲鎮守壽陽,便心中大喜,遂時常遣將到城下挑戰,以窺城中虛實。卻被李憲大刀闊斧殺來,戰不數合,梁將退走,只未曾大戰。一日李憲對諸將說道:“聞名不如實見,我在涼州時,傳說梁兵驍勇無敵,往往受其侵掠。今日我見他軍無紀律,狀若遊魂,兵家所忌。他若再來,我當略施小計,叫他片甲不回,使他不敢正眼覷吾壽陽,方知手段。”諸將聽了大喜,獨參謀楊靈胤說道:“以將軍觀人審事,可雲當矣。但勢有變遷,事有因革,將軍知其近不能觀其遠,明其小不能測其大。我觀蕭衍或動或靜,其志不小,今留將屯兵合肥,實圖壽陽,以俟有隙可入。目今彼不急攻,有如將軍之言者,蓋軍中無主謀之人。蕭宏紈袴無能爲也。我昨見天象,曜星犯於角亢之間,恐不久有梁兵侵境,禍不可言,望將軍留意,勿小視之。”

李憲聽罷,不禁鼓掌大笑,說道:“昔年屢敗,銳氣全消,無怪參謀之懦弱,長人之志。豈不聞逆天者亡,蕭衍三築淮山堰,欲灌壽陽,而反失內地,豈得爲智?柳慶遠既有王佐之才,而不知諫主,焉得爲忠?向日之跳梁,恃未遇勁敵之人耳。今參謀若過慮而畏之,何不避入洛陽,保全身命爲愈乎!”說罷大笑不止。楊靈胤見他自恃有勇,言語帶諷,便不再言。自此李憲心高志大,覷梁兵如鼠輩。

過了多時,蕭宏接了梁主旨意來催進攻壽陽,因而整兵前進。有哨馬報入城中,李憲即點起十萬雄兵引出城外,分立三營,列成陣勢。使尤剛、張武爲先鋒,又以東陽、下蔡二城相應。不一日梁兵已到,排立戰場。次早李憲指揮尤剛出馬,蕭宏使呂僧珍接戰。兩人戰有三十餘合,尤剛漸漸力怯,左右遮攔。張武看見,連忙上前夾攻,梁將彭寶孫接住。四人正戰間,李憲見不能取勝,便悄悄帶領五百鐵騎竟望梁陣卷地殺來,一個個彪形勇漢,鋒不可當。梁兵一時無備,卻被李憲殺得七斷八落,東西逃竄,李憲便揮動大軍分頭邀截。此時呂僧珍、彭寶孫忽見本寨亂竄,只得棄了尤剛、張武退回保守。兩下收兵,梁兵傷了萬餘。魏軍得勝,衆將皆入李憲帳中拜賀道:“從來壽陽未有如此之捷,皆將軍之力也。”參謀楊靈胤說道:“蕭宏不知兵法,只今日一挫,必不自安,希冀成功,免人議論。依我計之,今夜必有人來劫寨,望將軍早作準備。”李憲笑道:“今日一戰,足令梁人喪魄消魂,畏死不遑,何暇計及來探虎穴。”楊靈胤只得苦爭道:“今夜不來,不應我言,願甘軍法。”諸將聽了,皆雲參謀之言不可不信。李憲道:“既是如此,且依你一次。”便將人馬調開,埋伏守候。

卻說蕭宏歸至帳中,因與諸將說道:“他今得勝,必然氣驕,我今乘夜劫之,雖不全勝,亦可消此今日之恥。”遂同夏侯亶、彭寶孫領着萬人,分爲三路,各使軍士銜枚疾走。到了魏營左側,只聽營中更鼓不明,盡皆睡熟。蕭宏大喜,遂一齊殺入,卻是一個空寨。只見懸着羊蹄打鼓支更,蕭宏忙叫中計,慌忙退出,早被李憲放起轟天大炮,提兵四下殺來,高叫捉住梁將者重賞。蕭宏等大敗虧輸,幸得韋睿、昌義之引一支生力軍來救,直至天明,方回本寨。又被李憲着人在陣前搦戰,蕭宏只得傳令堅守勿出。過了一日,韋睿便入帳請戰,蕭宏不允道:“將軍不若固守以待動靜。”

韋睿出帳心中甚是不服,卻見魏將在陣前挑戰,便走入本寨提刀上馬,招呼本部士卒望魏陣上殺來。李憲見了忙使尤剛接住。戰不數合,被韋睿一刀斬下馬來。李憲見斬了他一員大將,心中大怒,便驟馬搖槍接着韋睿,各不答話,一時間兩人在陣上戰經一百餘合,韋睿精神百倍,李憲暗暗喝采。手下將士見韋睿一人,卻圍裹在左側去廝殺。

卻說楊靈胤見李憲圍裹了韋睿,知蕭宏懦怯,中軍必無準備,便領了一支人馬突至蕭宏中軍。蕭宏果不提防,不勝大駭,便騎馬繞寨而走,衆偏將見元帥奔逃,亦自奔潰。早被楊靈胤衝入寨中,收其輜重而去。昌義之正在自寨中料理,忽軍卒來報說:“韋將軍不奉軍令,與魏將交戰,無人助敵,已被魏兵圍裹去了。”昌義之聽了大驚,忙提了渾鐵扁擔,一時馬不及鞍,騰身而上,見圍裹之處劈入,魏兵擋着的無不腦漿迸流,只得讓開大路。昌義之殺入,只不見韋睿在內,復又殺出問人,方知在魏營左側,便又殺來,方遇了韋睿,二人共殺出圍。忽見蕭宏的中軍被魏兵衝破,二人大怒,趕入魏陣逢人便殺,如入無人之境。一時砍殺了千餘魏卒,方回見蕭宏謝罪。蕭宏只令其不可接戰,當思良策應之,二將唯唯退歸本寨。蕭宏見李憲驍勇,甚是納悶。一日,參謀呂敬進言道:“當時聖上回朝,留大王屯守者,實一時恐魏人所笑,非實欲大王而得壽陽也。今若知難而退,不亦善乎。”蕭宏聽了大喜道:“我亦有此心久矣,只不知諸將如何。”遂將呂敬之言遍示諸將。諸將有久在外,皆欲思歸,以呂敬之言爲是。韋睿聽了大怒說道:“呂敬之言可斬也,大王安得出此亡國之言!天子掃境內以屬王,有前死一尺,無卻生一寸。若一戰不利而遽退,何面目得見聖上乎!”說罷鬚髮盡立。蕭宏聽了,遂止其議,與李憲接戰,韋睿不避矢石,殺傷魏卒無算。魏兵卒見了韋睿出陣,皆不敢對敵。因而軍中作歌道:不怕蕭娘與呂姥,但畏合肥有韋虎。自此,兩下相持多時。

忽一日,詔書到來,蕭宏接讀罷,知是梁主同柳慶遠出兵進攻睢陵,使蕭宏等進攻壽陽。蕭宏因集諸將商議道:“目今正無計能退李憲,焉能進逼城下,莫若使人求計于軍師,方可進攻。”遂差人去求計。只因這一求,有分教:引水增波,添薪益火。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柳慶遠乘霧破荊山 昌義之潛兵襲下蔡

詩曰:

聖王未始不徵誅,從未傷心殺不辜。

記得舞於強白刃,細思傳檄勝陰符。

若崩厥角原非妄,如望雲霓豈是誣。

道德干戈非不利,何須殺得血模糊。

話說蕭宏被韋睿一番激勵之言,只得督兵與李憲對敵,卻一時不能取勝。不期李憲使東陽、下蔡之兵往來撓陣,梁兵前後受攻,只得分頭接戰,又被楊靈胤設計敗歸。正在沒法之際,今接了詔書,知梁主出師,又敕他進攻壽陽,一時無計,只得差人持表到梁主處求計。差人到了軍中,進上表文,梁主見了說道:“朕當日留以三十萬人屯合肥以擾壽陽,蕭宏不能困攻反致敗守,須得朕自行方可。”柳慶遠道:“我今已得睢陵,荊山亦在旦夕可拔,不久全師壓臨壽陽城下,何須遠去。今臨川王不能成功者,不明陰設陽施,兵家詭道耳。臣今有計付之。”遂寫了一紙封入錦囊,付與來人而去。

卻說這長孫稚逃入荊山城內,與守將按城固守。梁兵日夜攻打,急切不得攻入。梁主心甚憂之,因說道:“出師五月,僅得睢陵一城,不能蹴至壽陽,如之奈何。”柳慶遠笑道:“陛下欲得人地土,何可以年月爲期。不得固可憂矣,倘失之又當若何?”梁主聽了方笑道:“吾今始知創業之維艱也。但軍師前日曾說此城旦夕可拔,今又將經月,而日對堅城,了無可拔之機,則前言似妄,使朕不得不憂也。”柳慶遠道:“臣安敢妄言,實時有未至耳。”因俯槳主之耳說了數句,梁主聽了大喜道:“軍師有此妙算,又逾孫吳矣。”

柳慶遠遂使人到各處去,拘喚匠人,在營中造作起來。你道他造的是什麼物件?原來俱是攻城之物。不消幾日,早造成千百餘座,一如披樓相似,豎起來與城牆一般高,下設車輪爲四足,每座用五十名壯夫推動,上面藏着兵將,面前俱用竹篦以防城中弩箭。蓋造完,柳慶遠忽一日夜間傳令,聚衆將說道:“吾觀氣候,明早必有大霧瀰漫,今夜可令軍士飽餐,如式攻城。”衆將得令,各去準備。但見一天星月,軍士各懷疑慮。此時是九月天氣,交到半夜,一時月色雲遮,昏登起來。又不一時,果然煙霧迷漫,諸將方服軍師妙算,遂一齊收拾打點攻城。柳慶遠指揮如式,推動車輪。又令人發起轟天大炮,畫角齊鳴,望着荊山城下一齊轆轆軸軸的推來。此時城中守將急聽見城外梁營中齊聲發喊,戰鼓咚咚,又裂地轟天炮響,知是攻城的模樣,遂一齊大驚,俱伏在城垛中往外探望。怎奈迷霧甚大,對面俱不見人影。不一時,但見遠遠的迷霧之中有一團黑氣如山一般的推來,衆兵將大驚,遂不分好歹,沒命的將矢石往外亂髮,叮叮噹噹俱打在竹篦之上,一片聲響。這些梁兵將俱伏在竹篦之後,將到牆邊,取出火種點起,便一起喊殺跳上城頭,砍殺守兵。守兵見梁將登城,不能抵敵,也發聲喊,大家往城下亂跑。此時長孫稚正來巡哨,忽見守兵奔逃,知是梁兵乘霧登城,遂躍馬殺來救護。卻遇着陳剛,殺了數合。不一時城上火光燭天,俱是梁兵梁將。長孫稚知不可救,忙虛刺了一槍,也拍馬往城下奪路,與守將開了西門往曲陽而去,城中兵卒遂開門投降。到了天明,百姓迎請梁主入城。梁主安撫了一番,留人鎮守,隨又進攻建陵、曲木、琅邪、甓城、黎漿等處不提。

卻說那蕭宏差人到梁主處問計,柳慶遠付了來人一個錦囊,星夜來見了蕭宏,呈上軍師的錦囊。蕭宏忙拆開一看,只見上寫道:“明攻東陽,暗襲下蔡,得據二城,以分其勢,壽陽吾自領大軍破之。”蕭宏與諸將見了大喜,遂商議停當。蕭宏遂遣呂僧珍、昌義之各付了三萬人馬,候至夜間悄悄離了本寨,殺奔東陽。早有探馬報入城中,魏將紀良忽見梁兵大至,忙集將士商議道:“東陽小邑,兵不備萬,又分去壽陽三千以應李憲,所存者不過老弱御城而已。今壽陽勝負未分,而梁兵遂至,吾城如之奈何?”諸將皆不敢言。忽帳下一人大叫道:“自古水來土掩,兵至將敵,將軍世受國恩,何自怯也。末將不才,願引三千士卒出城決戰,以退梁兵。”衆皆視之,乃是帳前驍將張立。紀良聽了大喜道:“若得將軍併力同心,東陽無慮矣。”遂付以三千人馬,開了城門殺出。梁兵見城內有人出來,便將兵馬兩下一分。只見那張立將人馬紮定,走出陣前大罵道:“大膽妄賊,屢敗於壽陽,不思悔過,而逞兇於此,自取喪亡,徒污我斧!”一騎馬潑剌剌直衝過來。呂僧珍用雙錘架住,喝道:“天兵壓境,立成齏粉,死在目前,如早見機舉城投納,方不使玉石俱焚。”張立大怒,搶動大斧,照着呂僧珍腦袋就劈。呂僧珍不慌不忙,舉錘相敵,一場好殺。但見:

兩將交鋒,雙兵並舉。這一個頂上金盔飄烈焰,那一個身穿鐵甲迸寒星。這一個猩猩血染絳紅袍,那一個閃閃彩飄花錦襖。這一個雙錘揮處電光飛,那一鉞斧劈來雷火走。這一個胭脂馬跑鬼神驚,那一個赤兔龍奔天地怕。只殺得雲昏日慘尚無休,虎拖龍傷還不住。

兩人戰到五十餘合,紀良在城上見張立驍勇,不勝歡喜,只擂鼓助威。忽見梁陣中旌旗閃動,一支人馬往西而去。紀良見了恐有暗算,遂鳴金收兵。張立入城來說道:“今日陣上再戰數合,梁將可擒,爲何將軍罷戰?”紀良道:“今日將軍陣上之威,足可壯觀。忽見有梁兵向西而去,恐施詭計故耳。”遂備酒與張立共飲,商議明日戰事不提。

且說交戰之時,一支人馬忽從西而去,卻是昌義之去襲下蔡。軍行大路,因拘問土人道:“此去下蔡城有多少路?”土人道:“若從大路去,有四十餘里,若由小路越過雉山,只有二十五里,下山轉彎就是下蔡城的北門了。”昌義之聽了大喜,賞了士人,遂引兵私自越過了雉山,令軍士飽食一頓,便自己當先,引軍士上馬殺來。此時下蔡城的兵將,因是梁魏交兵,各門嚴禁,百姓出人俱要盤問,若有建康人的聲音,即時拿住審問。如有蹤跡可疑,即時梟首。城門每日只開得巳午未三個時辰。只有北門是條僻路,若有人要走這條小路,必先到了東陽,過了雉山,方得到此。故留此門聽百姓出來樵採,只撥得百名軍士在城門口看人出入,餘者俱在別門把守。今昌義之先引着百餘鐵騎轉過山彎,望着北門不遠,便一齊衝到。這百十個魏兵忽見有兵馬殺來,皆喫一驚,轉身一齊往城中奔入,要將城門關閉。不期門小人多,你爭我擠,關閉不及,早被昌義之匹馬當先趕到城門之下,揮動渾鐵扁擔,亂劈亂砍,奪住門口。魏兵慌了,便飛走上城樓,抬起一扇千斤重的青石碑,看得昌義之的頭頂親切,豁喇一聲打將下來。

昌義之正在城門邊招呼後軍入城,忽日色一黑,忙抬頭一看,叫聲好利害,便棄了渾鐵扁擔,用雙手往上一託,就趁勢往下一摔,摔在地下有二尺餘深。魏兵看見他有如此神力,嚇得個個吐舌,便發聲喊,俱逃走去了。昌義之便引着兵將一齊殺入,四下裏又放起火來,各門魏兵將忽聽見梁兵越雉山進了北門,俱嚇得魄散魂飛,一時馬不及鞍,人不及甲,各開城門四下奔逃。主將已奔壽陽去了。昌義之見城中魏兵逃盡。方禁止不殺。手下諸將早捉得魏兵數人解來。昌義之見了連忙使人解釋其縛,又賜以酒食,衆皆拜謝不殺之恩。昌義之因對衆說道:“汝等欲圖富貴,頃刻可至,不知汝等可願麼?”魏兵皆叩頭說道:“我等蒙將軍不殺,雖結草亦難報德,將軍若有事差遣,我等即赴火碎身,決不敢辭。”昌義之聽了大喜道:“若果能如此,成功之日我奏聞梁主,封賞非輕。”因說道:“且今大兵在東陽攻殺,一時未破,汝等可逃入東陽城告知,下蔡已失,今來投奔,吾自有人應之。”衆人欣然拜謝,領命而去,臨去又悄悄分付了幾句。衆人去了,昌義之然後引了萬人望東陽而來。先使人報知呂僧珍候城中今夜誚息,自己更餘方到,與呂僧珍合兵。

卻說這幾個魏卒受了昌義之的恩惠,果到了東陽城下,見有百姓出入之處,便挨身走入城中。見了守將紀良,哭訴“下蔡被梁兵私渡雉山,城中一時無備,守將逃亡,失去城池,吾等無依,今來投奔。”紀良見是魏兵,遂大驚道:“下蔡已失,吾城無恃矣。”遂親自上城督守。這幾個兵卒臨行受了昌義之的計,到了夜間,各帶了火種,潛入廣明寺中,候至二更將近,各人施計,霎時放起火來。各處引着,又大聲喊叫道:“梁兵已殺入城內了。”不一時,各處延燒,鬧動城中百姓皆來救火,又紛紛傳說是梁兵放的火,知有內應,一齊驚慌,不敢來救。城上兵卒見這火燒得利害,各要回家救火,遂無暇守城,驚慌奔走。紀良、張立俱禁壓不住。誰知昌義之在日間已將二百兵卒扮了東陽百姓,混入城中埋伏,只聽火起爲號。今見火起,便一齊奪住了南門,砍翻魏兵,開了城門。城外呂僧珍、昌義之見城中火起,知事已成,遂引兵殺至城下。忽見城門啓處,遂一擁殺入。張立只保着紀良殺開血路,奪着西門,亦望壽陽逃去了。呂僧珍、昌義之連得二城,不勝歡喜,遂使人報知蕭宏去了。

且說李憲擁着大兵日與梁將交鋒,不分勝負。早有哨馬報來,說梁主親引軍馬五十餘萬,戰將千員,攻破睢陵、荊山,又連破十餘州郡,不久進攻壽陽。李憲聽了大驚,只得與楊靈胤商議禦敵之策。楊靈胤道:“蕭衍覬覦壽陽,蓄心已久,恨無可破之時。今從睢陵而入,剪削左右,壽陽危如懸卵,元帥作速上奏,增兵應敵,方爲上策。”李憲正欲遣人上表,忽下蔡守將逃來,其餘兵將陸續逃至。忽又報東陽已失,李憲方大驚失色,只得連夜草成奏章,求魏主發兵遣將。魏主見表大驚,不多日各邊上飛報接踵而來,連失數郡,朝臣十分着急,只得奏請魏主,起行臺酈道元都督、河間王琛、安樂王鑑與兵馬五十萬,徵取各處糧草協助李憲共守壽陽。三人奉旨而來不題。

卻說梁主同着柳慶遠破了荊山,又遣馮道根破了狄城,陳剛破了琅邪,王茂拔了曲陽,秦瀛、曹景宗襲了司吾城,一時軍威大振,附近小城皆望風歸降。梁主大喜,即以才能久著者任之。柳慶遠見有可攻之機,遂請梁主進兵,望壽陽而來。此時李憲見報,知魏主遣了二王領大軍來鎮守,心中大喜,遂拔寨退回城中。不一日,酈道元等入城。一時壽陽城中兵多將廣,糧草豐足,將壽陽城料理的內外十分堅固。李憲遂又引兵出城,欲與蕭宏決戰。梁兵將雖然接戰,今有衆寡之分,軍士俱懷畏怯,遂連敗數陣,退下有五十餘里。

蕭宏欲引兵到東陽去屯駐,以圖恢復。忽哨馬來報,梁主大軍已離不遠矣,蕭宏一時歡喜。不一日,梁主中軍已到,蕭宏領着衆將朝見梁主,遂奏以“連戰不和,今衆寡難敵,欲就東陽以待陛下全軍。”說罷再三請罪,梁主寬諭一番,遂將蕭宏之兵合併,又使人去傳示東陽、下蔡兵來會合。柳慶遠整飭軍兵,共計有七十餘萬。不一日,拔寨而起,往壽陽進發。你看他這番兵馬十分整齊,但見:

旌旗奪目,殺氣迷空。明晃晃劍戟槍刀,光燦燦叉錘鞭銅。三軍跳躍,猶如猛虎下高山;萬馬齊嘶,好似蛟龍翻大海。巡營小校氣昂昂,瞭哨兒郎雄糾糾。先行引道,逢山開路疊橋;梁元帥中軍,遇事持籌施號令。團牌短棍護糧草,硬弩強弓排陣腳。今日惡曜臨凡,奪旗斬將;異時功成受賞,列土分茅。

大小三軍,望着壽陽漫山遍野而來。早有魏軍哨馬打聽的實,忙報入中軍,啓上元帥道:“實打探得梁兵七十餘萬,已到豐城立寨,望將軍早作準備。”李憲等移兵在竹裏安營,共立了四寨。兩邊各打戰書,約定時日交戰。到了交戰這一日,三通戰鼓頻敲,兩下炮聲不絕。不一時,兩陣上各擁出將士,直出陣前。只見李憲全身披掛,躍馬掄槍,大喝道:“梁魏本無仇隙,屢屢進兵,戕害人民,是何道理?”

只見梁陣上擁出柳軍師來,身穿素服,頭戴一字逍遙巾,仗劍騎馬說道:“我今梁主上應天時,廓清宇內,實有變夏救民之道。且壽陽一土原系南地,被汝竊占已久,豈容不歸。苟知天命,宜倒戈舉城納還,上可免蒼生屠戮,下可保全身命。如其不然,破城之日,退無拔足,悔之晚也。”李憲聽了大怒,喝罵道:“誰與你這懦夫數白論黃,不要走,喫我一槍!”柳慶遠忙勒馬避入陣內,使馮道根對敵。馮道根得令飛馬播戟,兩人接住,一往一來,這場好殺,真是不同。但見:

兩將陣前勢無比,要見輸贏定生死。狻猊按尾鬥麒麟,卻似蒼龍攪海水。

長槍蕩蕩蟒翻身,畫戟金錢豹子尾。將軍惡戰不尋常,不到敗亡心不已。

二人在陣上槍來戟去,戟去槍迎,鬥到七十餘合,不分勝負,兩下齊聲喝采。李憲見戰不下馮道根,忙將左手一招,兩脅下滾出五百大漢搶出陣來混殺。柳慶遠見了忙使滾牌手應之。酈道元見了,也來助戰,王珍國一馬接住廝殺。

兩下各自增兵添將,自辰時殺未時,各自收兵,兩傢俱有傷損。梁主升帳對衆將說道:“朕觀魏遣琛、鑑二王,膏粱富貴人耳,必無鬥志,不久上下參商。李憲自恃血勇,心狹多疑。酈道元雖敢而不果,然胸無成竹。楊靈胤縱有志而不能伸。依朕觀之,皆非大將。爾請將各自努力,扶朕成此不世之功。”諸將聽了皆打拱受命。梁主因又問柳慶遠道:“只不知軍師有何妙計,而得壽陽?”柳慶遠道:“陛下得壽陽,臣有計矣,但用之尚早。”梁主聽了驚問道:“從來攻城掠地,責在於速,一如迅雷不及掩耳。軍師只言待時,有計不行,遷延歲月,豈不使敵人有備。倘急猝難圖,虛費軍資矣。”柳慶遠道:“陛下高論,悉合兵機,但事非往昔。今壽陽之兵衆矣,若不消磨,何以應陛下之殺運。”因附近梁主,低低說了數句,梁主聽了不禁又驚又喜道:“若是如此,則是殺人盈野,靡爛其民,如之奈何?”柳慶遠道:“此乃天命之所當然,人力安可強也。”遂喚呂僧珍、曹虎二人吩咐道:“你二人可引二百人,往鍾離、臨淮二處,去催糧餉,來時須從壽陽衛嶺經過。你須如此這般。”二人領計去了。又遣馮道根分付道:“你可往石樑城運糧。”又使鄧元起往義城,張法安往符離,臨行俱附耳授計去了。到了次日,李憲索戰,柳慶遠使王茂出戰,只戰到三十餘合,即鳴金收兵。自此日日如此不題。

卻說呂僧珍、曹虎二人領了軍師之計,不日到了臨淮,又到鍾離,將各處糧餉催徵完備,將糧米俱上車子。每車上插了一面黃旗,上寫着“大梁兵餉”,使軍士各扮了車伕,自己也扮了鄉民在其中,所到之處,故意的驚天動地,耽耽擱擱,一日只行得三十、四十里。不則一日,將近到了壽陽的北關衛嶺,呂僧珍、曹虎便買酒造飯,停留歇宿。早被壽陽巡卒看見有許多梁營軍糧在此經過,心中大喜,便連夜報入城中,報知二王。二王聽了大喜道:“此天賜吾成功,若不出去劫之,更待何時。”遂悄悄帶了三千人馬,出了外圍城,走不上二十餘里,早望見許多車伕,車子上堆着許多包裹,知是糧米,卻不見有什麼兵將護送。安樂王鑑大喜,使使軍士一齊吶喊,上前一個簸箕圈,將梁國的糧車團團圍住,高呼道:“該死的賊奴自來送死,若不早早將糧米納下,決不使爾等生還!”只見這些人見是魏將來奪,便一齊慌張失智,連忙將車子丟放,扒在地上磕頭似搗蒜的說道:“我等皆系良民百姓,今被梁主有旨,徵取該郡縣齊送糧餉,郡守挨圖着甲,差派小人們親送軍前交納,故不敢不來,望將軍饒恕。”安樂王聽了方笑道:“汝等既是百姓,不殺爾等,可棄下糧米回去罷。”衆車伕聽了便一齊在地下大哭起來,道:“將軍有所不知,小人們俱系裏長,被郡守差來到梁寨中交納。交納之後,必討印信迴文,到家投到郡守方有指實,後來方好開銷免徵。今將軍取了糧餉,又無印信迴文,小人到家如何回得官府,必受責罰。與其受官府威逼打殺,到不如今日死於將軍之手,一刀兩段,免得去零星受苦。”說罷大哭,哭得甚是令人悽慘。安樂王在馬上聽了衆車伕這些苦情,實是可憐,因叫道:“爾等實難回去,可將糧米送入城中,自有安頓汝等之處。俟我殺退了梁兵,放你們回去罷。”衆車伕聽了忙一齊叩頭起來,歡歡喜喜推着車子而走。安樂王一時得了這些糧米,在馬上欣欣得意,使三千軍士前後護着,將糧米運入在外城,便將車伕安放歇息。一連數日,不是安樂王去劫,就是河間王去奪,一時間奪了梁朝無數糧米,滿心快活不題。

卻說柳慶遠一日領了百餘騎,悄悄離了本營,周圍看視山川形勢。一日,到了一山,柳慶遠在馬上細細一看,心中大喜,即歸入帳中,使人擂鼓聚將授計。只因這一計,有分教:滿山烈火,孔明妙算未成功;遍地徵煙,慶遠計成擒李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磬石山二王遭火 壽陽城李憲投降

詞雲:

鋼刀密砍,長槍攢刺,猶恨殺人不快。一時遍地火龍飛,燒得何其自在。

眼看是否,心知非泰,若早轉頭無礙。投明棄暗縱非才,暫且全身遠害。

右調《鵲橋仙》

話說壽陽城中安樂王鑑、河同王琛一時奪了大梁的許多糧米,俱堆積在外城中,將衆車伕安插在各庵寺中幽禁,等退了梁兵放歸。此時呂僧珍、曹虎、馮道根、鄧元起,張法安等俱在車伕之內。這二王得了這些糧餉,便一時氣驕,欣欣得意。早有參謀楊靈胤聞知大驚,來見二王說道:“古云:得之未爲喜。我看此糧得之是一大禍也。”二王聽了,各含怒說道:“糧乃軍中之食,兵賴以生。糧足則軍心壯而生鬥力,破敵不難。今彼失之,則軍未免乏食。乏食則必無久堅之勢矣。今我得之而人人歡悅,參謀何言有禍,殊不解也。”楊靈胤道:“二大王既知糧米爲軍中所重,則彼宜重之,豈有解糧而無大將保護,被我輕輕取來?此皆梁人詭計,以利誘我,使我軍中生驕懈之心。語云:兵驕則敗,心懈則敵人可乘。望二位大王留意察之幸甚。”二王聽了深笑其迂腐之言,不聽。楊靈胤見說他不悟,深自嘆息道:“二王驕矜不知兵法,李憲有勇無謀,今又天呈兇象,壽陽豈能保乎。”因而甚是憂鬱。忽一日,有哨馬來報,說東城、焦城二處守將不嚴,兵卒鼓譟,殺了守官聚衆作叛。二王聞報商議道:“二城乃魏之內地,壽陽之保障,目今梁魏勝負未分,豈宜有此心腹之患。若不撲滅,倘去投梁,其禍不小。但今在用人之際,無人可遣,奈何?”當有楊靈胤乘機說道:“救兵如救火,安可遲疑,乞付五百士卒,管教撲滅成功也。”二王聽了,正嫌他在軍中多言撓阻,見他肯去,不勝歡喜,即以五百人付之,楊靈胤引着而去。後來平定二城,知失壽陽,憂憤而卒不題。

卻說柳慶遠自看山歸入帳中,急聚諸將傳令。先喚過昌義之、王珍國二人近前,吩咐道:“我今與你五千人馬,前去磐石山中,使軍士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萬勿誤事。”二人領計即去施行去了。柳慶遠因對諸將說道:“吾明日與彼交戰,勝敗所關。成功者,生錦富貴,死上凌煙,在此一舉,當尊吾令。明日臨陣,可看我中軍紅旗,東指則東圍,投西則西裹,有不前進者爲怯,有不盡力者爲懦,有觀前視後攙越邀功者爲狡,如是者悉按軍法,決不食言,各宜謹遵。”諸將聽了,齊打拱受令。柳慶遠遂吩咐曹景宗道:“你明日對陣,須用心誘他入我陣中,即算汝功。”又分付王茂道:“你可引三千鐵騎伏於左側。見戰到擾亂之際,魏兵受圍,你引軍殺向壽陽。見有人接應,你可斬關而入,方算汝功。”又陸續喚請將近前,低低吩咐了一遍,衆將皆歡然領計而去。

卻說二王一時心驕,見李憲不能退敵,遂來相助,各立營寨。忽接得柳慶遠討示戰期,二王即許次日交鋒。到了次日,魏陣上左邊是安樂王拓跋鑑,右邊是河間王拓跋琛,各領着百員戰將,齊齊排列。不一時,三聲炮響,梁陣上曹景宗匹馬掄刀在陣上大叫道:“有能者快來與我殺三百合!”說聲未絕,李憲應聲出馬,道:“我來擒你這匹夫。”二人大戰起來。安樂王見李憲不能討得梁將便宜,便遣常雄助戰。早有韋睿接住。河間王也使酈道元、鄭坤齊出,梁將陳剛、王珍國接着。一時八員大將在陣上各逞英雄,一場好殺。但見:

兩陣咚咚擂戰鼓,五色旌旗齊耀舞。長弓硬弩護轅門,鐵壁銅牆分隊伍。晃晃長槍蛇喫人,轟轟大炮雷驚馬。鞭來框架不容情,斧去刀迎誰肯讓。盡逞威風,有如山前猛虎鬥狻猊;各施勇猛,恰似深水蛟龍降怪獸。要華竹帛,人人舍死爲君王;欲取封侯,個個拼生扶社稷。

兩下戰到五十餘合,只殺得梁將左右遮擋,梁兵前後退縮。二王見了不勝大喜,因相顧說道:“梁將漸有敗意,我二人若不出助,更待何時。”說罷拍馬舞刀,招動後軍一齊殺來。梁將等見二王助戰,又戰了數合,早見中軍帥旗向後揮動,便不敢多戰,一個個望本陣逃來。二王見了大喜,遂掩殺過來,其餘將士也只隨後。柳慶遠見二王與兵將殺來,便將紅旗招展,變了八門陣法,讓魏兵各門殺入。見入陣也有大半,遂將八門陣變了太極陣,忽又變了梅花陣,忽又變了三才陣,忽又變了長蛇陣。又將紅旗不住的東指西顧,前扯後曳,漸漸的將魏兵裹擁到磐石山來。這安樂王、河間王遂督領諸將在梁陣中東西亂撞,過不一時,只見:

霎時間天昏地暗,一會兒霧障雲迷。初起時塵沙蕩蕩,次後來土石紛紛。黑氣捲來,三軍亂竄,黃霾遍撲。百將慌張,不見人何處,用刀槍難尋路,不能容馬步。參前落後各逃生,棄鼓拋鑼惟恐死,殺得二王馬倒與屍橫,方曉得柳元帥用兵之微妙。

魏將與二王,自倚着所領之兵約有數萬,故此放心殺入陣來。誰知到了陣中,卻不見梁將,只見是一片白茫茫的戰場,便東西尋趕。忽然間烏雲陡合,日月無光。又不一時,霹靂交加,飛沙走石,昏昏慘慘,四下裏惟聞金鼓之聲。二王只嚇得馬上連聲叫苦,耳背後只聽見呼呼的風響。過了一會,風息雲開,依舊紅日當天,方纔歡喜。及再看時,早被梁兵圍在陣中,魏將一個個方驚訝道:“原來梁兵如此利害,可快尋出路逃命要緊。”兵卒聽了,各尋出路要衝突逃生。卻見四圍俱是梁兵梁將,各持刀挺戟,上砍人身下砍馬足,一似銅牆般圍裹,幸喜得不十分逼攏。魏兵將衝突了數次不曾走出一人,盡皆慌張。二王只自在前率諸將在後死力攻衝,方覺東南上圍勢稍稍分開,衆皆大喜道:“有了生路了。”遂不顧性命往前殺出。梁兵便紛紛閃讓,不一時俱出了陣中。

二王方纔放心,卻見前面是一座高山,因說道:“此山不知是什麼山,且將兵馬屯住歇息歇息再處。”說聲未完,忽山崗左側數聲炮響,一支軍馬截住,卻是昌義之、王珍國二人,大喝道:“我奉軍師之令候此多時,快下馬受縛!”魏兵將正在力乏,那個還敢迎敵,遂紛紛奔入山中,指望躲避,誰知走了半響,不見有梁兵追入山來,方聚在一處。二王問道:“這山是什麼山,可有去路通着那裏?”衆兵中有認得說道:“這山叫做磐石山,因山中之石可取爲磐,故取此爲名。方圓有二百餘里,前去可通穎上。”二王聽了大喜,遂引兵前走。走不一時,四面炮響,震動山谷,知梁兵追來,便不顧性命往前亂奔。奔到出口的所在,再一看時,那裏有什麼出路,俱被梁兵用木石塞斷,四面俱是危峯峭壁。再向山頂上仰面一望,只見許多旌旗密佈,劍戟叢排,俱是梁兵梁將,又列着許多擂木大石,欲打將下來。你道魏兵將爲何此時方纔看見,原來梁兵要引他中計,故先偃旗息鼓,使他放心進山,後見他已入計中,方纔揚旗擊鼓。二王見了,自知中計,嚇得魂膽俱無,只得對衆兵將說道:“我等既已至此,別無良策,惟舍死殺出原路,方可逃生。”衆兵將見說得有理,便回身向原路殺來。及到了原來之處,軍卒一齊發喊叫苦,也被梁兵重重塞斷。無路可出,方纔着急。衆兵卒齊丟了器械,便想扒越過山逃命,早被山頂上人下大石,若打着的頃刻碎骨粉身,便不敢扒越。二王沒奈何,只得說道:“急也無用,到不如安心守困,以待救兵。”遂傳令揀山中平整空闊之地歇息。又將兵卒身邊帶得有行糧胡亂喫些,直亂鬧到更餘,方纔寂靜。

卻說昌義之、呂僧珍當日受了軍師之令,先來山中佈置。已着軍士將山上的枯枝亂葉東聚一堆,西聚幾處,又處處相連,內中俱埋藏了硫磺焰硝引火之物。今見魏兵歇息,等到一更之後,便將火從山頂上放起,各處堆上延接着,一齊發作起來。此時正自冬十一月間,萬木枯槁之時,這火端的利害。怎見得,但見:

黑煙漠漠,紅焰騰騰。黑煙漠漠長空不見半分毫,紅焰騰騰大地有光千里赤。風隨火勢,焰飛有千丈餘高;火追風威,灰送上九霄雲外。乒乒乓乓如陣前炮響,轟轟烈烈卻似鑼鼓齊鳴。只燒得衆士兵焦頭爛額,諸將軍粉骨碎身。不一時,滔滔流血坑渠滿,疊疊屍橫數里平。

這些魏兵將因日間辛苦,正然睡熟,忽見山上火起,直從夢中驚跳起來。先前只說自家不小心要來救滅。不一時風煙迷耳,烈焰騰燒,方知這火是梁兵放的,便一齊張慌。又不一時,各處是火逼近身來,怎奈實無去路,只在火光中前後亂跳,必必剝剝,哀哭喊叫之聲十分慘切。燒至天明,滿山中屍骸疊滿,可憐數萬魏兵不曾走脫一個,盡爲滅燼。後人見此,不勝傷感,有詩道:

聖帝兵惟誅有罪,仁君師不殺無辜。

奈何盡付燎原火,一將功成萬骨枯。

卻說李憲等見二王引着衆將殺入梁陣,便也要衝來,思量接應。早見梁兵已結成圍裹之勢,知中了梁人之計,只得拔轉馬頭,保守自己寨柵。不期梁主在陣上見魏兵已中了柳軍師之計,便揮動三軍,一齊卷殺過來。一如山崩潮湧。魏兵將抵敵不住,各處營寨早已被梁兵盡行蹂躪,頃刻攻破。李憲知不可救,便引着手下兵卒,要逃入城。將及到城,忽斜刺裏王茂迎出,大叫道:“快下馬受降,免汝一死!”李憲不敢接戰,便望外城而入,王茂在後追來。不期剛走進外城,早有解糧的衆車伕,馮道根、呂僧珍等打聽得魏兵敗陣入城,便一齊發作,在外城之內殺起,正欲殺入內城,不期正遇着李憲,便將他截住不放。李憲見外城內俱有了梁兵,內城必然難保,一時進退無路,只得拼死上前亂殺。正在危機,卻得酈道元在內城中守禦,忽報外城解糧車伕俱是梁兵梁將,做內應作反。酈道元大驚,即引手下千人出來撲救。恰遇着李憲敗逃,被梁兵圍着廝殺,他便殺入圍中救着李憲而走。不期王茂趕到,將酈道元一鐵槊打死下馬,李憲已逃入內城,將城門緊閉了。呂僧珍、王茂、馮道根奪了外城,遂欲進攻內城。此時梁主見王茂等得了外城,亦引兵而進,圍困內城。柳慶遠忙趕入止道:“不可不可,將不立於險地。今陛下至尊,而立於壽陽外城險地,倘魏有四境之兵援入,後無退路,前有堅城,則陛下何以應之?”梁主聽了猛省道:“軍師之言是也,如今計將安出?”柳慶遠道:“壽陽內城只須遣將圍攻,陛下與臣集兵於外,以固聲勢,陸續交接,使軍士無怠逸之勞。再遣人引兵以御四境,阻其援兵,絕其餉道,城中自有破機也。”梁主聽了大喜,遂與柳慶遠出了外城。即遣王珍國、陳剛盼咐道:“汝二人各引五千人,到鄭城穎水之間,不許放壽陽一人一騎過去,方算汝功。”又遣水軍頭領在於淝水、道水之處,不許一人渡河。分遣已畢,然後商議攻城不題。

卻說李憲逃入內城,將各門緊閉督將死守,只留着永興門已、午、未三個時辰容百姓樵採,其餘十分嚴禁。過不兩日,早有百姓傳入城中,說二王請將被梁兵用計圍裹入磐石山中,盡行燒死,不曾走漏一人。李憲聞了此信,直嚇得魂魄俱消,身不動而自搖。再三算計,一時又無妙策,卻又被梁兵日夜攻打,只得與諸將商議。諸將說道:“如今惟有死守,以待四方救援兵來,方爲上策。”李憲道:“朝廷差遣二王全軍敗沒,東陽、下蔡諸城又被梁人漸次得之,奪來的糧米放在外城,如今依舊歸梁。今困有三月,軍士漸次乏食,如之奈何?”忽有一人出帳說道:“城中糧米尚可支持半月,今城中各寺觀內僧人向來募化,必有餘積,將軍可使人分之,以濟軍急,俟平定之日加倍還他,此所謂無益而資有用,實一良策也。”李憲聽了甚覺有理,即遣多人到各寺院徵索糧米。果然向來信奉佛教,往往施捨,欲求來生富貴,以致百姓效尤。故此,寺院緇流俱殷實富足。今見梁兵圍城,他只將寺門緊閉,不管國家興敗,也不問誰勝誰強,惟聚集師徒飲酒食肉,快樂而已。忽聽得守城李將軍差人借糧米餉兵,喫驚不小。過不一日,早有紛紛的差人到寺中坐逼,有的沒奈何,只得將些出來助餉,有的只推着說本寺山門淡薄,施主稀疏。有的說我們是十方善信,隨緣樂助,只可僧家受用,你們在家人如何喫得。着是喫了,來生必要變驢變馬填還。怎當得兵卒求食甚急,先以軟取,後見推人,竟以力奪。一時間得了三萬餘鬥,李憲大喜。遂又羞人悄悄出城往四處去告急,不期到了中途,或交界的所在,俱被梁兵獲着。故此遠近州郡,只知壽陽城戰,又見攻非一次,又見有二王協助,萬萬無妨,只觀看消息。後見烽火連城,惟俟守自己地土,不敢起兵相救。

卻說壽陽城中這些和尚,被魏兵一時逼去糧米,便叫苦連天,看看待斃。忽一日,李憲上城,見梁兵十分攻進,城危旦夕,心下着慌,只得在城上料理一番,便回到府中,人內來尋夫人商量說話。走進房中不見,侍女稟說:“夫人在佛樓拜佛。”李憲便自尋來。卻見夫人在佛前禮拜,保佑梁兵早退,國泰民安。忽見李憲走到,便忙問城中事體若何。李憲便攢眉說道:“事在危迫,正來見你一番,以圖永訣。”

說罷夫妻悲楚了一番。夫人停哭說道:“我久聞得法相寺中廣度長老,能知人禍福,何不去問他一聲再作商量。或者有挽回之處,何苦輕生。”李憲聽了點頭止淚道:“爲臣盡節,分內之事,但既有明人,我且只得去問來。”遂別了夫人,換了便服,帶一家人跟隨,到寺中參見廣度長老。因說道:“弟子久聞和尚深微妙法,普度慈航,今值國家多難,百姓倒懸,城危在即,今弟子志心朝禮,仰望和尚明示休咎,以決塵迷。”只見那廣度和尚在蒲團之上說道:“此乃天意如斯,將軍焉免滅族之禍。”李憲聽了大驚失色,因問道:“弟子身爲元帥,死之一字豈敢自愛。但聞佛門有廣大慈悲,轉禍爲福,不識和尚可能爲弟子懺悔否?”廣度道:“今梁主應劫運而生,成不世之事。後來功德有不可思議之門。你今既要我爲你解脫,我有八字真言可到家啓看,自能轉禍爲福,富貴綿遠也。”遂走下蒲團入內寫了一紙,封固走出,付與李憲。李憲接入手中,見封固縝密,便藏入袖中。因欲再問,那廣度長老閉目搖頭道:“速去,速去。”李憲便不敢自留,只得出寺到家,將紙拆開,只見上寫道:

“順天者存,逆天者亡。”

李憲看了,點頭會意,不勝歡喜。便出來聚集諸將說道:“城中圍困已久,外無救援,內無糧草,百姓相食,軍士掘鼠,命着懸絲。吾今念此一城生靈,意欲保全,不知爾等何如?”諸將聽了盡皆頓首道:“着能體念生靈,我等願從將軍之志。”李憲聽了大喜,遂使人在城上遍插降旗,又令軍士向城下高叫道:“李元帥識天知命,情願舉城投順大梁,保全城內生靈,不久出城迎接,乞速緩攻。”

此時梁兵將各受了柳軍師之令,正然努力攻打,意在必破之勢。忽見城上一時遍插了降旗,又聽見高叫,便一時緩攻。各將俱差人報知梁主。梁主聽了躊躇未決,忙向柳慶遠道:“朕向年受降,幾蹈不測。今李憲來投,莫非有計,緩我之攻也?”柳慶遠道:“今非昔,李憲知機,必無二念,臣籌已熟,乞陛下毋疑。”梁主聽了大喜。果不一時,壽陽的望淮門大開。李憲先使人齎捧了降書,及城中戶口籍,送入梁主營中。又使耆老執香兩旁跪接。李憲卻一身素緇,匐伏入帳,朝見梁主。山呼已畢,復又叩首奏道:“微臣逆天之罪,不可勝誅,只因迷不有惺,今得異人指示,投戈歸向,以免蒼生之劫。。”梁主聽了大喜道:“將軍各爲其主,是理之當然。今幡然棄暗,恕卿無罪,永保富貴。但卿說得異人指示而使卿歸朕。只不知異人是誰,可細細奏來。”李憲俯伏便將廣度之言細細陳明。梁主聽了大喜道:“有此高僧,朕亦不可不見也。”李憲遂迎請梁主入城,兩旁百姓俯伏地迎接。梁主到了城中,城中原有宮殿,遂在殿中受百官朝賀。因念壽陽久罹兵火,百姓失業,遂傳旨發府庫賑濟饑民。又免三年徵稅,哀煢恤寡,而民大悅。又曉諭有陣亡之家,給散錢米,一時歡聲動地。

一日梁主撿點壽陽戶口,共計七萬五千餘口,不勝大喜,因對柳慶遠以及諸將說道:“朕之得壽陽費盡心力,數年勞苦,將士死亡何止七萬五千。然終不負朕志,爲可喜耳。朕思向年軍師每以時至爲阻,若早聽從,決無築淮山堰,使萬姓淹沒之苦。朕今追悔無及。”諸將皆賀道:“陛下念及於此,蒼生之幸也。”忽一日,梁主朝事畢,說道:“前日磐石山中燒殘士卒,朕今思之,實不自安,真可謂功成蓋世,難免罪歸一人矣。”柳慶遠道:“有徵必誅,又何傷也。”梁主遂改壽陽爲豫州,合肥爲南豫州,使夏侯曾爲四州刺史。一時軍威大振。梁主意欲平吞河南,手縛魏主,日與柳慶遠一班戰將商議進兵。柳慶遠堅持不可,因說道:“河南豈可易謀,陛下不若乘勢而廣大封疆,方爲上策。”梁主聽了說道:“河南雖不易得,若能展疆闢土,一亦妙事,不知軍師何計而得之,可爲朕一說。”只因這一說,有分教: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只不知又是如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李將軍寺裏求僧 郗皇后宮中遇鬼

詞雲:

如何獲福,如何遭禍,多被高僧道着。思量一見問如何,他又早金鉤擺脫。

問誰是鬼,問誰是怪,須向心頭自摸。不須迴避不須驚,總都是從前過惡。

右調《鵲橋仙》

話說梁主費了十散年心血,三築淮堰,竭盡民命不能成功,今日被柳慶遠用計先將壽陽近處之城,逐次剪削,然後引領大軍直逼壽陽城下,又將二王與兵將誘入陣中,裹到磐石山中,一夜燒爲灰燼。李憲歸降,百姓迎接梁主入城,計點城中男女,共得七萬五千。梁主喜,遂集諸將商議進兵,欲乘勝席捲河南,逐魏國君臣於塞北,成一統山河萬年基業。柳慶遠堅持不可,因說道:“魏德雖衰,天命未改。六鎮之兵,其間非無忠謀之士而能排難解紛者。魏豈可滅哉。爲今之計,臣當不避矢刃,惟有擴充壽陽四境地土而歸陛下。以報知遇之隆恩,君臣之寵渥也。”梁主聽了大喜道:“賢卿爲朕,可謂忠貫於日矣。”遂使柳慶遠整飭三軍,進攻附近城郭,領旨而行不題。

且說梁主在壽陽輕刑薄賦,省役務農,又招撫居民,一時遠近爲屢年兵革逃散的,俱歡呼襁褓而來者不下數萬,皆各令其安生受業,城中安堵如故。梁主每念壽陽所得,殺戮太多,心不自安。因想前番有云光祖師拯濟之妙,欲建水陸道場超薦孤魂,又恐無德行高僧,如雲光之作用,每每不樂。忽一日,想超前日李憲之言,除非此僧方可爲我任事。

遂傳旨宣李憲入朝。李憲拜見畢,梁主說道:“朕自壽陽以來,日事戎馬,對一交鋒,順者生,逆者死。逆者固不可勝誅,然逆之中,將爲其主而亡身,兵爲將而喪命,各爲其主,實有一片忠肝義膽而死於沙場。雖曰人之生死,有命在天,未免有因人地土而使其填於溝壑。若溯其源,朕非無故。因思佛門經典,可以超度亡魂得生解脫,欲建一道場,聚高僧廣修善事,以慰朕好生之念。朕思天人交接,必擇德行高僧,主持法事方爲有益。前日賢卿所稱廣度和尚道可通幽,必然心具菩提,感恪上下。不識可能如朕之意否?”李憲聽了連忙俯伏奏道:“陛下仁心仁政,令枯骨均霑恩德,無以加矣。臣言這廣度和尚乃魏地之祖師,不但德行圓通,兼知人間禍福,過去未來現在纖悉皆知。前使臣歸命,實賴其喚醒之力。今陛下樹此功德道場,非他不可。”梁主聽了大喜道:“既是如此,卿可速去宣來見朕。”

李憲領旨,慌忙拜謝出朝,不敢停留,遂一徑到法相寺來。早有寺中住持僧迎接,敘禮過,李憲說道:“下官奉梁主之命,要見廣度和尚,煩主持引見。”主持聽了說道:“大人此來遲了,自從大人光降之後,先廣度大師即返蓮池圓寂久矣。”李憲聽了大驚道:“不意和尚遽然仙遊,天子不能滿此善緣,衆生無福,合受沉溷矣。”主持問道:“大人此言卻是何意?”李憲遂將梁主痛惜陣亡,欲延和尚作大法事薦拔幽冥,故遣下官宣召。不意如此,深爲可惜。主持聽了方笑說道:“大人之言,實與大先師相合,先大師示寂之日,跋坐留言,因遺偈於小匣,封固甚密,命小僧收藏。道此匣中有偈言一首,俟日後梁主頃生善念,使李將軍召我之日,可將此匣付去,梁主啓看自知。故小僧謹收而待。不期今日大人果奉命而來,益知先大師前言不爽,愈見其先知矣。”李憲聽了愈加驚喜,因又問道:“大師之位今設在何處?下官不可不去瞻禮一番,兼乞賜匣以便回旨。”主持忙立起身,引了李憲同入後樓,卻見中間設立坐位,香菸縷縷,上懸着一幅小畫,是廣度和尚的小像。李憲忙上前定睛細看,卻寫畫得儼然如生,不勝起敬。便忙跪下拜了四拜。拜畢,主持方捧出一個硃紅漆的小匣兒,送上說道:“先大師遺意,敢煩大人呈送御前,功德無量。”李憲見封固堅牢,不敢怠慢,忙用雙手接着,辭了主持出寺,不敢停留,即入朝來。見梁主奏道:“臣奉命宣召廣度,不意歸西已久,卻又能前知,知陛下有今日之召,留下小匣命僧人珍收,雲此中有一偈言,乞陛下啓示自知,故臣攜來呈覽。”梁主忽聽見廣度已死,不勝改容嘆息。後又聽見說他前知,遺有偈言,便又驚驚喜喜道:“既有留言,卿可速開此匣,看內中端的有何妙言。”

李憲承旨,忙去了封皮,揭開取出一封字來,連忙雙手獻上樑主。梁主便展開看去,只見上寫道:

道行未圓,廣度難度。廣度雲光,總是我做。

色現經堂,大蛇一個。不久昭彰,冤愆無那。

究心自進,此中莫挫。我今去矣,志公補過。

梁主看完,不勝驚駭道:“原來廣度即是昔年雲光祖師化身,真是法力無邊,佛家妙用,來去自如。可敬可仰,惜朕無緣,不能再見。”說罷,頓足不已。李憲忽見梁主驚奇錯愕,因慌問道:“廣度法力果是無邊,但陛下所言這廣度即是雲光化身,臣實不知,望陛下示知始末,使臣敬信。”

梁主便將向年在建康如何做善事,如何做法天雨花,如何圓寂說了一番。津津有味,直聽得李憲毛骨悚然,以爲當世稀有活佛。梁主又說道:“朕固知世上真人,豈能多出,他今長往,知朕憫念衆生,慮無繼續,偈雲志公補過。只不知這志公又是何人,一時那裏去徵求,如之奈何?”李憲奏道:“廣度法師即知過去未來現在,則言無虛謬。所云志公者,必是一位尊宿,道行非凡,可能繼廣度而興陛下闡揚善緣也。據臣看來,這些高僧,不隱居禪林古寺,定棲止於名山澗側。若陛下果以好生之念縈心,只須遣人遍處細訪,或出榜通衢,有人薦舉來朝者,許以不次之賞,則高僧雖欲隱潛而不可得也。若內中果有志公,不待言矣。即無志公,亦得不凡僧衆,陛下因人擇取,共成善念,亦未爲不可。”梁主聽了大喜道:“賢卿之言,深合朕意。”遂降旨一道,頒行該郡州縣,不論官吏人民,有道行高僧在境者,即舉召入朝選用。旨意一出,各州郡縣自行察訪不題。

且說郗後在宮心存嫉妒,宮女略有過犯,即用非刑處死,只瞞着梁主一人。處死的宮女只悄悄着內侍拖出,不是埋在芳樂苑中,就是在城外拋棄。今離了梁主日久,便又搜求往事。這丁貴嬪宮中,有一宮女叫做輕雲,向日梁主幸了貴嬪宮中,這輕雲在旁服侍。梁主見她豔色侵人,寵邀半臂,遂爲梁主鍾愛,丁貴嬪並無醋意,每每成全其好。輕雲深感丁貴嬪之德,她二人在宮中甚是相得,已非一日。早有衆宮女見輕雲一旦受寵,也有的說她具此美貌,必有此奇遇,是她命裏修來的。卻有一班淺見薄識的宮娥,不說自己面貌不能動人,反見她一時榮貴,倒在旁邊眼紅喫起寡醋來,嘗要破她的美事,就在丁貴嬪面前挑說道:“皇爺日與正宮不離,幸別宮者甚少,間或到此,是娘娘萬千之喜,卻又被輕雲竊愛,致娘娘不得伴侍君王,我等甚覺不平。”丁貴嬪聽了笑說道:“從來婦道貴乎不妒不淫,而得令名於世。我今有子,不久身爲國母,非禮勿聽,非禮勿言,爲後世典,則豈可論此也。”宮女見她持正,說她不動,俱背地裏笑她。遂沸沸揚揚,漸漸的傳入正宮郗後耳中。郗後聞知大怒,暗想道:“原來這丁賤人這般無禮,你縱容宮女行好,非淫如何?是主上與我篤愛,慮己不能固寵,卻使輕雲誘主,指望迷君使我疏間,非妒如何?卻又巧飾是非妒非淫,這也罷了,怎麼大言不慚笑我無子,不能爲國母,她兒子登基,她做國母!當初容你立爲貴嬪,我絕無妒忌,使你安然受享是誰之力?只消我略用心思尋事貶你,看你這國母做得成做不成!”遂銜恨在心,卻一時想不出計較來,又因梁主在朝不便行事,因想道:“我當初過繼正德爲子,只因吾主嫌非親子,立了維摩爲太子,我今何不慢慢算計她母子,立了正德,豈不爲妙。”過了些時,恰值梁主領兵壽陽,郗後在宮往往尋覓多端,要與丁貴嬪吵鬧。卻又一時無隙可乘,欲要責備太子,卻又見太子純孝,事郗後有過於親生,無處責他。心中十分躊躇道:“若不趁此時下手,再過幾年根深蒂圃,豈不入他母子掌握之中。”遂決意謀害,便使宮女日夕往來,打探丁貴嬪的動靜。因又想道:“丁氏立偏宮已久,非比處一宮女,事幹重大。”便想來想去,再無良策。

這一日合當有事,忽一個宮女來報說道:“今日丁娘娘同了輕雲在芳樂苑中游幸,特來報知。”郗後聽了,因想道:“趁她二賤人在一處快樂,我出其不意,去篙惱她一番,若有不到之處,就好着人下手擺佈她,方纔有名。”遂喚了幾個慣能動手的羅剎女,各藏利器前後跟隨,便悄悄行走到了芳樂苑中。不期丁貴嬪與輕雲原約到苑中游賞,正欲出宮,恰好太子有事入宮來見母親,便留他在宮中,坐談了半日,太子方出宮去。丁貴嬪與輕雲說道:“我聞遊賞貴乘朝氣,則萬卉爭妍,使人領略。今朝氣已衰,百花含卷陰長陽消之時,非賞遊時也,明日去罷。”故此不到苑來。這郗後到了苑中,不使宮人傳報,一徑走來,並無一人知覺。走了半響,四下悄然,絕不聞有管絃嘻笑之聲。郗後想道:“她二人既在此行樂,爲何靜悄悄的,有何樂處。”便行入欣賞亭來坐下,因喚過幾個宮女吩咐道:“你可去打聽她二人,在那裏作樂,快來報我。”宮人去了,郗後獨坐在亭中等候消息。坐了半響,只不見宮女走來,因不耐煩,遂移步下亭,閒看些花草。

正在出神之際,一時睏倦,覆上亭來倚窗欲盹,忽見四個宮女走到郗後面前,一齊俯伏在地奏道:“奴婢等適領主母之命,知娘娘駕幸苑中,已設宴於宮內,特遣奴蜱迎請,望娘娘早移龍步。”郗後聽,一時忘其所以然,便說道:“我因有事到此,並不曾通知別宮院,何勞爾主母費心備宴宮中。既是如此,你們先回,我隨後乘輦來也。”衆宮女又奏道:“主母在宮候久,望娘娘不必備輦,只此同行。”郗後見她請得懇切,便笑了一笑,欣然同着宮女而走。走了半響,卻到了金水河邊,只見十數個宮女棹着一隻龍舟,如飛的棹來。到了岸邊,宮女上岸來奏道:“主母設宴在太乙池中萬景山上雲霞宮內,候駕已久,望娘娘早登龍舟。”說罷,宮女扶着郗後上了龍舟,數槳齊動,頃刻而行,不一時上岸,引着上山。郗後一看,卻見山勢巍峨,因想道:“原來宮內有如此大山,一向竟不曉得。”又走了幾步,忽聳出一座宮殿,透入雲霄。遂一路而進,卻靜悄悄不見有人來迎接,心中大是不悅,因同左右宮女道:“既是請客,卻不見主人出迎,是何意思?”宮女道:“娘娘再行幾步,到彼自知。”郗後只得走着。不一時到了殿前,忽見一妃方走出來迎接着說道:“妾身與塵世久隔,自甘匿形,因念別久無緣一晤,今知娘娘駕幸苑中,特邀蔬酌,勿哂爲幸。”郗後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卻是苗妃,再看了一眼,只覺心下茫然,不能出聲。

苗妃便用手攙扶着郗後,笑嘻嘻同進殿中。卻見裏面筵席已備,設着上下兩席,甚是齊整。苗妃遂定了郗後首席,自己下陪。飲了半晌,苗妃開口道:“自古君主好色,寵幸宮妃,卻也不少。我向年蒙王上見寵,與你各無嫌涉,不期爾胸存不善,乘主遠出,設計處死。與你何怨何仇,使我肌膚寸裂?我今一靈不昧,告準閻君,許我追汝之魂,以報前仇。今日仇人相見,理該分外眼睜,只因有一番君臣之分,不好驟加刑責,故先以情款。今況已盡,豈可少容。”說完便立起身來叫:“內侍們,快與我動手。”說聲未完,早有兩邊走出無教宮女鬼卒,手拿鐵索趕近前來,不由分說,將郗後一索套翻。郗後大怒,急要嚷罵分辯,當不得鬼卒將鋼叉銅錘劈心打來。郗後早嚇得魂魄俱無,打悶在地。衆侍女將酒席撒開,苗妃坐在上面咬牙怒目的喝罵道:“你只好在陽間逞威使勢,殺害忠良,誰知惡貫己盈,陰間自有報應。快將這賤人跣剝衣服,剜心挫骨,瀝血抽筋,方消我恨。”早又見後宮走出一陣宮女,俱是橫身帶血,折臂斷足,摳牙割舌,破腹抽腸的,一齊哭來說道:“叫娘娘且慢些用刑,我等皆被她非刑害死,如今我們也要來處她一番。”便一齊上前,將郗後按頭的,捻腳的,用刀的,用錘的,手抓的,口咬的,正要動手,卻得一個老人趕來,大叫道:“你們且不可動手。”苗妃見了忙喝住衆人,立起身來說道:“這是我仇人,有仇必報,公公爲何勸止?”那老人道:“娘娘有所不知,她原有根因,只因自己昧識,以致冤孽相纏,後來受苦甚多。況且牀債未償,不便加刑。”又附耳說了數句。苗妃道:“既是如此,且將他這嫉妒心剜出,放他回去罷。”這些宮女得不的一聲,便將郗後衣服分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三尖兩刃刀,望着胸前直刺。郗後看見,嚇得魂魄全無,便大叫一聲道:“何人快來救我。”掙出一身冷汗,忽然驚醒。

卻說先前這些宮女領了郗後的分付,去打聽了半日,方知丁娘娘、輕雲不來遊賞,便轉身來回復。不期走到亭上,卻見郗後伏窗盹睡,正然睡濃。宮女便不敢驚醒,守了一會,便也到亭上閒耍,卻不敢遠離。隔了多時,忽聽見郗後夢中大叫,便一齊趕上亭來,慌忙扶住叫道:“娘娘快些甦醒。”叫了數聲,郗後方回過氣來。面色如蠟,半響不能出聲。宮女驚慌,便取薑湯來灌數口,郗後才知人事,覺得渾身疼痛,頭如斧劈,心如刀割,只掙着說道:“有人索命,我命不久矣,快扶我回宮。”衆宮女見她這般模樣,俱慌做一團,大家攙扶着。不一時驚動了各宮各院,妃子宮娥俱到苑中看視,一同扶着到宮。郗後上來,衆宮娥俱在牀邊問安伺候。那郗後只不好說出是苗妃報仇,只說是在苑中得病,身子十分難過,大約命在須臾,不能與卿等同日也。說罷側向裏牀。衆妃子俱不曉得是何緣故,只得傳請御醫入宮看視。郗後在牀上只是叫疼叫苦,到了晚間,閉眼就見許多宮人在面前索命,十分驚恐,便叫宮女圍列,日夜看守。又着道士百般解禳,醫生千般用藥,全無功效。一連亂了數日,三個公主只是啼泣,衆妃與太子等見郗後神色俱變,命若殘燈,遂大家商量要請梁主回朝不題。

卻說柳慶遠許了梁主擴充四境,遂提大軍一路殺來,勢如破竹。此時各魏地邊將,見報說壽陽已被梁主攻取,欲引兵來救,卻慮兵少,難於對敵,只得各守自己地土。過不數日,忽紛紛報來,說梁主得了壽陽,今乘得勝之兵而下河南。先遣柳元帥統領百萬雄兵,長驅以收四境。以致附近城郭一時得了這信,早嚇得魄散魂消,商量無計。

卻說義陽守將段威見報,不勝大驚,便連夜差人知會了符離、石樑、宿預等郡,徵兵接戰。有的郡守延捱不來,有的見了來文,只得引兵相助,齊集義陽。又過了不多日,有壽陽敗兵逃回,段威亦收在部下,一時聚了十三城人馬,遂犒賞三軍,分立了十三營寨,背城而待。不一日,柳慶遠兵到安營。次日段威出馬。柳慶遠騎馬而出,說道:“自古識時務者爲俊傑,爾主失德,胡後亂政,朝中士大夫莫不喪沮。今吾主提仁義之師,決掃烽煙,師出而百姓簞食壺漿,莫敢逆命。今壽陽拱服,李憲封侯。爾獨不思壽陽百萬之兵,我略施妙用,誅戮殆盡。你今結連數郡,蕞爾小丑與我爭衡,何異驅羊而入虎口,螻蟻之撼泰山。若能悔過,投戈棄甲,歸順大梁,不失爵士,可自思之,莫待後悔。”段威聽了大怒罵道:“村野匹夫,誰與你咬文嚼字,數白論黃,且喫我一斧!”說罷掄動蘸金大斧照頂劈來,柳慶遠忙避入陣中。馮道根看見大喝道:“無名小卒,不得無禮!”一馬衝出。二人接着一場好殺。但見:

愁雲慘淡,旭日無光。將軍馬上逞精神,步下兒郎催戰鼓。段威板斧紛紜上下,不離其身;道根畫戟交加左右,全憑心力。這個劈來叮噹響亮,那個刺去叱吒之聲。這一個安心扶魏主,那一個赤膽爲梁王。今在陣前相鬥處,難分孰生孰先亡。

二人在陣上大戰了四十餘合,段威手中散亂,漸漸難支,忙招呼衆將助戰,魏將便一齊上來。柳慶遠亦使人分頭接戰。兩下混殺多對,各有傷損,方鳴金歇息。

柳慶遠忙升帳,聚衆將說道:“我今在陣前見魏軍立有十三寨,臨敵將士顧瞻,是卻不過段威徵調而來。我知其心不一,必須出奇兵破之。若破得一寨,餘必奔潰矣。”遂喚王茂、陳剛、呂僧珍、曹景宗吩咐道:“吾觀魏兵西北四寨,路徑幽僻,今夜必無準備。你四人各帶本部軍馬,銜枚疾走,劫奪四寨,我自使人接應。”四將受令,各準備士卒。守至更餘,便一齊悄悄離了本營,望西北四寨而來。果然這條路徑是通琅邪建陵,不通梁地,魏將不甚防守,大家睡熟。王茂、陳剛等到了,果見四下悄然,更籌錯亂,益信軍師神見,一齊大喜,遂分兵各攻一寨。一齊喊殺,連天炮聲動地,一擁殺入寨中。魏兵卒俱從睡夢中驚醒,忽聽見梁兵劫寨,一時心膽皆裂,黑暗中各逃性命,走不及的,盡被殺傷。其餘九寨聽見四寨已失,俱驚慌亂竄起來,望城中逃走。段威正引兵來救,忽被柳慶遠催動大軍分了九路,一齊遏殺。段威抵擋不住,又見各寨俱逃,只得也自逃奔。梁兵將殺到天明,殺得魏兵屍橫血淌,器械滿道,早殺至義陽城中。城中守將王通見事不諧,遂舉城納降。柳慶遠入城安撫。一時十三城皆來納款。柳慶遠受降,正欲進兵,再往別處,早遠近四境守將聞知十三城納降,遂紛紛的遣人齎了降書降表,到柳慶遠軍中獻納。柳慶遠見了衆城歸附,大喜,說道:“得免生靈,皇上之福也。”遂準其降。又不一日,各郡守將皆來拜見。相見畢,柳慶遠因說道:“爾諸將既識天意,納款梁朝,皆是一殿之臣,我豈可泯滅盛事。今梁主頓師駐蹕壽陽,爾等不可不去朝賀,面見天子,我當引見,不失封爵也。”衆郡守聽了俱各大喜。柳慶遠料理數日,遂傳令班師。後人閱史至此,有詩讚道:

君正臣賢將士強,師稱仁義自堂堂。

果然不費干戈力,五十餘城一旦降。

柳慶遠帶領衆降將,率領三軍望壽陽而回。不日已到,將軍馬屯在城外。次早,柳慶遠先帶了各處的投降表章,入城來見梁主。朝見畢,奏道:“臣蒙陛下遣臣侵伐魏地,今壽陽遠近地土城郭,盡皆來歸,幸不辱命,此皆皇上威福所至也。”說罷獻上表章。梁主忙接過降表看去,前後共來降城五十餘城,因大驚大喜,說道:“賢卿出師奏捷,如此之速,真不啻呂望、孫吳矣。”柳慶遠謙謝,又奏道:“今臣帶領各城郡守朝見陛下,因未奉明旨,不敢進朝,俱在午門外伺侯。”梁主聽了大喜道:“此蓋世功勳也。”着人在南郊築臺。不日臺成,梁主登輦擺駕,同着文武百官齊出南郊。梁主登臺,只見大小郡守將士一齊執簡當胸,俯伏山呼:“願吾主萬歲,萬歲,萬萬歲!”拜畢,各呈上地土疆界,糧草金帛,男女戶口冊籍。梁主見了大喜道:“朕得一壽陽,而五十二城拱服來朝,豈不是奇逢也。”你道是那五十二城,上寫的是:

雎陵、荊山、琅邪、建陵、檀丘、狄城、甓城、黎槳、司吾、曲陽、鄭城、東陽、下蔡、山桑、龍亢、古當塗、陰陵、徐城、義城、符離、石樑、相城、宿預、祝其、郯城、下相、舒城、金斗、南陵、樅陽、香城、緗陵、汝陰、臨淮、廣安、僮城、沭陽、南彭、懷文、南間、秦墟、東海、九江郡、馬圈、南鄉、新蔡、榮陽郡、臨海、小劍、朗陵、鮦陽、曲木。

梁主見了五十二城守將俯伏拜賀,滿心歡喜,遂傳旨每人進爵三級,各賜回本地照舊供職,俟得功之日再加封賞。衆臣大喜,拜謝而還。梁主又與柳慶遠,將軍中將士論功升賞,大赦民間,百姓大悅。梁主在壽陽欣欣得意。一日視朝畢,對羣臣說道:“古來天子以遂狩四方,觀風問俗。朕今到此,不可不巡幸一番。”只因這一巡幸,有分教:妃子失偶,訪遍空門。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梁武帝琅邪閱武 毗迦那枯樹出身

詞雲:

戰勝知無敵,巡遊明有功。一時意氣直凌空,自要一番威武,展雄風。

失足忘趨避,迷心入瞽聾,賴他檢點妙機鋒,方悟來時去處,有真蹤。

右調《南柯子》

話說梁主在壽陽,一時得了五十二城,因欲巡狩地方,軫念民瘼,成千古之奇蹟,遂問於柳慶遠。柳慶遠奏道:“此陛下堯舜之心,且可使新附百姓知新主之仁,非庸君之可比,有何不可。”梁主大喜,遂傳旨出巡。不一日,帶領了文臣武將,百萬雄師,逐處巡來。每到一城,必使百姓具陳一番,哀者矜之,強者抑之。又發倉廩以惠百姓。百姓俱引領以望旌旄。一日巡到了琅邪城,梁主看見山川秀麗,黛色玲瓏,不勝歡喜。因對柳慶遠及衆文武說道:“朕欲駐兵閱於琅邪山,宴會卿等。作竟日之歡,諸卿以爲何如?”羣臣奏道:“陛下新得壽陽,四境賓服,乃莫大之功。今又踐齊景公,志比先王,羣臣相悅。但臣等駑駘,實有愧於晏子,願陛下一遊一豫,爲諸侯之度也。”梁主聽了大喜,即傳旨準備。過不一日,遂同衆文臣來到琅邪山中。柳慶遠早率衆武將頂盔貫甲,擺成隊伍,迎接梁主入營觀看。梁主遂從一營營、一寨寨周圍細看,果然十分齊整。怎見得,但見:

八卦安營,五方立寨,旌旗密密層層,將士攢攢簇簇。人如猛虎,馬似飛龍,弓彎銀漢月,箭插虎狼牙。袍鎧鮮明,槍刀快利,帳下威風凜凜,營中殺氣騰騰。主乘殺運,將應天星,從今共享太平年,自此嬉遊堯舜世。

梁主看夠多時,十分歡喜,遂走入帳中。早已擺齊筵宴,梁主上坐,旁列着左文右武,一時八音齊奏,水陸共陳,也說不盡帝王享用之盛。君臣們歡飲多時,梁主半酣,因說道:“朕自幼年勤於學問,自經書以及陰陽、卜筮、聲律、草隸、圍棋無不留心,故競陵王蕭子良開西邸,招文學,號稱八友,朕亦與列焉。長而馳馬試劍,學萬人之敵。值天心厭齊之亂,又得諸公助朕起義,安定建康,南平蜀,北伐魏,威震東南,皆賴卿等運籌輔翊之功。朕自即位以來,勘於政務,日昃不遑,事於戎馬,席不暇暖,歷有餘年。今喜昇平,宜修文偃武,耀德不觀兵。然中原未靖,志有未酬,強鄰負固,恐小得而忘大患。若武事不戒,則軍政廢弛,故今日與卿等閱武一番。今見軍師兵威整肅,朕心甚喜。然武事已備,亦必有文事。今君臣遭際江左,人文無不在列。向日八友,如沈約、謝眺、任昉、陸倕皆參差凋謝。今同富貴者,範雲、蕭琛、王融(按:王融亦早死。下文之從武帝琅邪城講武應詔詩,乃齊武帝)而已。今日之樂,安可默飲,何不各抒己意,或詩或文,或歌或賦,以志此盛典,使後世之人誦之,不識卿等能如朕願否?”衆文臣聽了一齊出位,俯伏奏道:“陛下待臣如此,直同父子,敢不獻醜。”不一時,大小文臣武將握管構思,又不一時,詩詞歌賦又紛紛獻上,梁主見了大喜,便逐一看去,皆是稱功頌德絕妙好詞,不勝歡喜。只見王融獻上一首詩來,梁主忙使內侍接來,擺在御案上。梁主看去,只見上寫道:“琅邪閱武應詔制”

治兵聞魯策,訓旅見周篇。教民良不棄,任智理恆全。

白日映丹羽,赤霞文翠旃。凌山炫阻甲,帶衣披戈船。

凝笳鬱摧愴,清管乍聯綿。早逢文化治,復屬武功宣。

願陪王燮理,一舉掃燕然。

梁主看了又看,不禁大喜說道:“衆賢卿佳章,敲金戛玉,無不擅千古之才華。然王融此詩寓意深婉,實契朕心,又出尋常之外,朕不得不喜也。”說罷,君臣重新又飲,俱各歡然。飲到日色銜山之際,君臣罷飲。

梁主起身攜了柳慶遠之手走出帳外,乘着酒性臨風長嘯,正欲賦詩,忽見營壘之外,遠遠的有數馬奔馳而來。梁主見了,忙對柳慶遠說道:“莫非邊境有警,風火連城乎?朕與卿何不試卜之,驗其來意。”柳慶遠道:“事勢自定,願陛下自愛。”梁主聽了一時不解,便將來騎一看,卻見人從東北而來,在於艮宮。又數得八人八騎,屬坤,合得山地剝,又見第四五人在馬上回動。梁主見了大驚,忙對柳慶遠說道:“以朕觀之,數得山地剝羣陰,剝盡去,舊生新。皆非吉兆。又六四六五二爻連動,爻辭中有貫魚以宮人寵,剝牀以膚。莫非朕出來日久,有宮人得病在牀麼?朕斷如此,不知軍師若何,速爲朕決疑。”柳慶遠道:“陛下乾斷,絲毫不爽。但據臣測之,不在宮人,而在元后也。”梁主聽了大驚道:“軍師何以知是元后?”柳慶遠道:“適才陛下言以風火連城,臣即以四字推之。‘風火’,兇象,‘連城’,屬土。若遇風火,其城必崩。土屬坤,坤屬陰,又爲母儀屬後,則知正宮娘娘受疾,有風火之危,危而將崩,來請陛下還朝也。”梁主聽罷正欲再問,只見來人已俯伏面前奏道:“微臣奉東宮手書,因正宮郗後孃娘得病甚重,星夜遣臣前來,迎請陛下火速回朝。”忙呈上太子手書。梁主聽了大驚失色,忙拆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青官不肖男統謹拜書啓奏父皇皇帝膝下:自六龍西御,溫靖負愆,不意某時某日,母后恝陡患驚衝之症,百藥不痊。男統晝夜幛側,憂心欲碎,特此奏聞,事在垂危,伏乞早早迴鑾,以篤倫好。不勝激切,顧望之至。

梁主看罷,一時將酒俱嚇醒了。定了半晌方說道:“爲此寸土拋恩棄愛,朕之過也。”因對柳慶遠道:“朕得此信,急欲回朝,一刻不能緩矣。軍旅重事,邊疆敵國,皆賴軍師專主,勿謂朕不在軍中而懷疑辭告也。”柳慶遠拜受重託。梁主即同大小文臣,星夜趕回建康不題。

卻說郗後自從着人迎請梁主之後,在牀上渾身疼痛難忍,閤眼就見宮人索命,內外大小嬪妃、皇子公主無不晝夜看守,進藥服侍。怎奈郗後一會昏迷,一會清楚,數日米不沾牙,水不下嚥,看看待斃。郗後日望梁主回朝,不期等了兩日不能見面,大凡病人易於惱怒,又易哭泣,思想起夫婦恩情,今病在垂危,不能相見,不覺悽楚起來,遂傷心悲泣。又一時見了宮娥妃嬪,俱是花團錦簇的,往來服侍,不覺甚是酸心,又甚惱怒,便常常發狂叫打叫殺,以致不敢近身。

維摩太子再三寬慰,便順着郗後性兒,只說某宮女已經受責,某妃已被處死,郗後聽了方覺氣平。一日,郗後忽然想道:“我今這病,大約不能回生,夫妻恩愛者,不過以色生憐惜耳。今我身贏瘦骨,與鬼爲鄰,若使吾主見之,豈不羞死,倒不如早死以滅其醜,使吾主想我舊日丰姿,必然念我恩情,思念不忘。”因想到此處,遂大哭一場道:“吾與陛下指望百年恩愛,誰知一旦天奪我年,不能共理家邦,深爲痛恨。”到了夜間,遂分付正德與太子、公主及妃嬪道:“我死之後,爾等作速將我下棺,不必待吾主視殮,毋負我言。”說罷大叫梁主數聲而崩。時年四十五歲,後人見此,有詩道:

眼角眉梢都是妒,心頭意尾莫非殘。

誰知到此俱無用,唯有冤愆報不完。

郗後崩後,宮中一時驚慌舉哀。到了次早,依着郗後臨終之言,就下棺殯殮,停樞在白虎殿中,方傳示百官。百官大驚,俱入殿來。因梁主來回,不敢舉哀成禮,只大家守靈而待。

卻說梁主同着大小臣僚,星夜兼程,方欲渡江,早有報到,報稱郡後崩逝。梁主見報,不禁頓足捶胸大慟道:“朕非不德,何中途折我內助之賢!”羣臣再三勸,因而渡江同入石頭城。梁主進宮,便入白虎殿中,雙手扶郗後之棺,放聲大哭,一時悲切,見者無不墜淚。大小羣臣見梁主過傷,遂一齊上前勸道:“陛下不可過悲,以傷聖體,當以社稷蒼生爲念。”勸之再三,梁主只得聽從。於是詔百官成服,舉哀盡禮,追贈郗後爲德皇后,詔頒境內百姓。又擇吉日葬於鐘山皇陵之旁不題。

卻說北魏自失了壽陽,一時又失去五十二城,邊將皆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紛紛報入朝中。又有未失之城守將,着人入朝求救。此時拓跋勰久已病死,胡後秉政,所行多穢,有志老臣皆退位告休,朝中俱不以邊疆爲念。因前遣過二王協守壽陽,以爲必無疏失,故朝內晏安。不期過了些時,楊靈胤入朝,方知失了壽陽,不幾日又報連失許多城池,胡後方才着急,只得下詔求賢徵兵選將,到交界地方與柳慶遠接戰,欲圖恢復所失之地,怎奈屢戰屢敗。幸喜得柳慶遠胸存定見,只大肆軍威,作長驅直卷之勢,卻不使一卒殺過魏界。然魏兵將損折,軍糧耗散,日無寧息。魏朝中大臣見兵連禍結,黎庶不得安生,各上表奏諸割地求和與梁,方爲上策。胡太后亦欲求安,遂欣然允請,便議割北海、臨淮、汝南三大郡,遣親信大臣到柳慶遠軍中求和。柳慶遠遂款待來使,連夜上表入建康請命梁主。梁主因集羣臣商議,羣臣一時不能即對,當有張弘策與範雲同奏道:“和則二姓交歡,生民蒙福,不和則二國交惡,生民塗炭。”梁主聽了不禁點頭稱是,因說道:“近來正宮棄世,夫婦永別,朕常鬱鬱不樂,每唸到沙場士卒俱有父母夫妻,今使他沒於王事,未有不妻念其夫,父念其子,一如朕之悲傷也。朕聞二卿之言,不得不作如是觀之。”遂遣人傳旨到柳慶遠軍中,準其和議。柳慶遠接了來旨,遂陳兵於武安城外,與魏史歃備盟誓,各守邊界,永無侵犯,且按下不題。

卻說這毗迦那,當日化身在東陽鎮上枯樹之中啼哭,被朱氏聽見,懷抱到家,便終日尋人爲他哺乳。乳不接濟,就喂些糕餅飯食。且喜得易長易大,倏忽已是三歲,朱氏就順口叫他是佛賜兒。這佛賜兒卻乖巧異常,朱氏甚是歡喜他。因自己年老,便時常到庵寺中燒香拜佛,竟似一個道婆模樣,又與東陽鎮上一班婆婆媽媽傲輪流佛會,不是去拜善知識,就是去見大和尚求他懺悔、開釋。朱氏每到寺中,因家中無人照管,便抱了這佛賜兒同去,習以爲常。這佛賜兒見母親唸佛拜佛,他也立在身邊學念學拜,寺內僧尼見了,俱說此兒有些宿緣,若閒在家中見母親供養佛像,也就時常跪拜,口中唸佛。到了五六歲時,同鎮上娃子玩耍,聚在一塊,他就掘些泥土,取水揉和,捏成人形,指說是佛,領着衆小兒學寺中和尚們唸佛拜法。着遇花朝日節,到鄰里親戚人家去,與他葷腥喫,他只搖頭不喫,只要些素菜果兒。人見如此,俱叫他是小和尚。

到了八歲,忽一日朱氏受了些風寒,一病不起,將及臨終之時,因對這佛賜兒說道:“我守寡四十餘年,自謂今生無子,不意拾取你回家撫養,指望着你長大成人,誰知我今得病,已成不起之疾,無復生理。我向來所蓄,僅可備我衣衾棺槨,但我死之後,遺你孤兒,使我心不安。”佛賜兒忽聽見母親說出這話些兒,便大哭起來道:“孩兒是母親生長,怎說是拾取二字。”朱氏見問,便將向年之事細細說知。因又說道:“只不知你果是誰生誰養,我一向不言,要等你長大了方說。我今若不說明,是使你後日忘宗也。你雖非我親生,亦當念母子相與一番。”說罷淚下如雨。佛賜兒見母親說出前因,復又大哭道:“孩兒既蒙母親收育嬰孩,劬勞鞠養,朝夕相依,已成八歲,思勝親生。況孩兒久聞得佛經上說,指天爲父,指地爲母,今母親即是孩兒生身一般,何分親疏。若母親歸天之後,孩兒即當去入空門,披剃爲僧,報答母親一番撫育之恩也。”說罷,母子相抱大哭一場。朱氏到了半夜而卒。佛賜兒見母親已死,在旁痛哭,守到天明,報知鄰居。不一時,俱來看視,見朱氏守寡多年,人皆嘆息。又憐佛賜兒年幼,俱出力與他料理。佛賜兒便取出母親所蓄,約有三十餘金,哭告衆人置辦表衾棺槨。衆人各盡心料理,將朱氏殯殮停當。又有這班道姑尼衆,因與朱氏往日相好,各出佛分,皆來替朱氏超之。佛賜兒也將餘下之銀央人請了幾個高僧,作晝夜道場。道場畢,不日安葬。

過了些時,佛賜兒便舉目無親,雖有親鄰看管,時常賙濟,他終覺無依無靠。一日,到了冬天,同着幾個老兒坐在稻草堆邊,向日曬背。忽內中一個老兒對佛賜兒說道:“我看你這孩子自幼無父,今又亡母,又無遺下產業,將來怎得成立?”又一個老兒說道:“莫若過了殘年,到交春之時,與人家牧羊尋碗飯喫,過得五六年就好了。”佛賜兒聽了半晌,因說道:“不消老爹們費心,我胸中已有了成見,因未得人,故留連不去耳。”衆老兒忙問道:“你小小年紀,有何所見,又要去尋何人,何不與我們說知,大家商量也好。”佛賜兒說道:“我聞人生世間,四大皆空,光陰瞬息,若迷而不悟,牽纏到愛慾。今嗔癡中作生涯道路,無常到來,難免憂愁病死,若我今生無掛礙,早脫紅塵離了孽海,欲去清靜中尋一源頭,上可報生育之恩,下可脫三途八難之苦。今不去者,只不知誰人可能爲我之師。”衆老兒聽了俱各大驚,私自商量了一番,因對佛賜兒說道:“不知你倒有如此見識,果是根行非凡,豈可錯過此善緣,我們俱是喫齋道友,佛會中人,若引得一人信心披剃,功德不小。今鐘山大沙門道林寺中儉長老,是當今一位大善知識。我等送你去投拜他爲師,你道何如?”佛賜兒道:“我亦久聞其名,無緣往拜,若得列位指引,莫大功也。”衆老兒見他肯去,不勝歡喜,遂約定時日各自散去。

過了幾日,果然這幾個老兒,高高興興同走入道林寺中,見了儉長老說知備細,儉長老一口應承,遂擇了吉日。衆老兒回來與佛賜兒說明,佛賜兒便將家中動用物件,俱散送鄰家以作往日賙濟之情。衆鄰里見他決意出家,便各斂香資。到了這日,各備了香花鼓樂,送這佛賜兒起身。不一時到了寺中,衆和尚見衆善信送這小學生,來拜儉長老爲師披剃出家的,便不敢怠慢,早備下齋供各出來迎接。到了大殿上,與衆善信施禮過,即通報長老。長老遂出來升座,小沙彌一邊撞鐘,一邊擊鼓。衆善信見長老登座,即領了佛賜兒在座下長跪,求和尚披剃出家爲僧。這長老在座上且不開言,將佛賜兒一看,卻生得兩耳垂珠,面圓額闊,年尚未滿十歲,心中暗暗驚奇道:“此兒相貌神清,堪坐禮門法賓,只不知他的根行如何,且待我看來。”遂緊閉雙目,入定相想。左右沙彌見長老閉目,忙對衆善信說道:“諸檀越不可高聲,長老已入定了。”衆人俱不敢開言。

只見長老入定了半晌,方開眼,合掌當胸說道:“善哉,善哉!完此西來大事因緣,普度梯航,慈悲引證,死者超生淨土,生者共入菩提。我老僧雖曰皈依佛法,尚是皮毛未換,焉能爲汝之師。”說罷,連忙下座,笑嘻嘻雙手來攙佛賜兒起來,說道:“你因緣到日,自能明心見性,知過去未來現在之根因。我今爲汝披剃,可到世尊面前作證。”便引着佛賜兒就走,衆人聽了俱各自茫然,只得也自跟來。只見那儉長老叫沙彌取了香花素果,燈檠鼓樂,供在世尊面前,然後使佛賜兒跪在蒲團之上。儉長老將他嫩發分開,綰作三處,手執鋼刀,不一時輕輕剃完。衆善信便送過一頂小僧帽,一領小袈裟與佛賜兒穿戴起來,就叫他拜謝長老,並求摩頂受記。儉長老笑道:“他西方根派,性靈中所自有,何待老僧受記。”衆善信又求長老取名。儉長老又笑道:“亦無所名。”衆善信道:“無名何以知識?”儉長老道:“既是如此,我聞聖人得之爲大寶,又多見多識爲志,又廣施及衆爲公,可取名爲寶誌公罷。”衆善信聽了大喜,遂一齊羅拜,又扶着寶誌公拜謝長老,長老忙用手挾起寶誌公,止受衆善信拜禮,拜畢,然後分付設齋款待。衆善信在寺一日,到晚方拜別長老,各自歸家。佛賜兒自在寺中。正是:

緣有因兮因有緣,此身原出自西天。

只因喚醒英雄夢,變幻如今學坐禪。

這佛賜兒自此取名寶誌公,在道林寺從了儉長老出家。這儉長老曉得他是西方弟子,來東土完大事因緣,換了本來面目,忘卻元始根由,每每要點破他機關,使他知覺,卻見他年還幼小,恐不足以當大任,不能聳動君王,故此因循,只教他誦經寫字,拜佛坐禪聽講大乘妙法,閒時隨他遊行玩耍過日。你道這寶誌公是毗迦那奉瞭如來法旨,到東陽鎮上。當日變幻嬰孩,又非投胎受父母精血而生,宜該通天徹地,前後皆知。只因被朱氏抱回,尋人餵乳,受了凡間婦人貪嗔癡欲之氣,蔽卻靈光,有時而昏,故將前因罔覺。幸喜得他智慧真宗,心通無量,自幼喜於唸佛,朱氏死後,遂專意出家,以圖報答撫育之恩。今皈依三寶之後,學習禪門規矩,漸漸知覺,遂晝夜無閒,不避寒暑。真是光陰迅速,不覺在寺中學了十年功夫具足,只不知前後因果。

一日坐在禪牀上入定。入定到三七之期,這儉長老久知他功夫已到,機緣將萌,恐誤了他大事,遂私自走到他禪牀邊來,只見寶誌正然出定,儉長老忙問道:“汝心定耶,身定耶?”寶誌公道:“身心俱定。”長老道:“身心俱定,何有出入?”寶誌公道:“不有出入,不失定相。如今在井,金體常寂。”長老道:“若金在井,金無動靜,何物出入?”寶誌公道:“言金動靜,何物出入。言金出入,金非動靜。”長老道:“若金出井,在者何金?若金在井,出者何物?”志公道:“金若出井,在者非金;金若在井,出者非物。”長老道:“此法不然。”志公道:“彼義非著。”長老道:“此義當墮。”志公道:“彼義不成。”長老道:“彼義不成,我義成矣。”志公道:“我義雖成,法非我故。”長老道:“我義已成,我無我故。”志公道:“我無我故,覆成何義。”長老道:“我無我故,故成汝義。”志公道:“仁者誰得似我。”長老道:“我師迦那提婆證是無我。”志公聽了,便合掌而說偈道:

稽首提婆師,而出於仁者,

仁者無我故,我欲師仁者。

長老聽了亦合掌而說偈道:

我已無我故,汝須見我我,

汝若師毗那,知我非我我。

寶誌公聽了豁然大悟,忙下禪牀求長老指點來去。儉長老嘆道:“汝心自在,非我所繫,我今指汝。”二人同出禪房。儉長老忙叫人燒湯洗浴:“我今歸首。”便一時慌得合寺僧寮大衆,聽見儉長老今日回首,俱來相送,各執香花幡蓋,等候長老出來。儉長老浴罷,更衣走出登座,雙手搭膝與大衆宣說了一遍,然後使寶誌公近前附耳說了幾句,遂合掌說道:

泡幻同無礙,如何不了悟。達法在其中,非今亦非古。

非隱非顯法,說是真實際。悟此隱一法,當知是來處。

儉長老說完,閉目坐化而去。衆僧聽了,俱不解其意,惟寶誌公只覺一時推窗見月,諸事瞭然。今見儉老圓寂,便與大衆將長者歸龕。不日葬于山後。衆僧見山門無主,又見長老的衣鉢付了寶誌公,遂請寶誌公做了寺主,開堂說法,且按下不題。

卻說梁主自從郗後亡後,朝思暮想,日在宮中延僧追薦,不理政事。百官慌張,俱交章勸慰:“以社稷爲重。”梁主無奈,只得設朝。只因這一設朝,有分教:分爵定位,四海昇平。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聖天子大封功臣 賢東宮諫止漕役

詞雲:

闢彀良弓隱,三齊走狗烹。君臣何異虎狼行,始覺分茅列土,大恩榮。

帝德何妨重,民勞只可輕,一番苦諫得人情,若使爲君應是,聖兼明。

右調《南柯子》

話說郗後亡後,梁主過傷,朝政久廢,百官屢勸,只得視朝,接見文武諸臣。因說道:“夫婦乃人倫之首。朕自創業以來,內助之力,實多我後。即士民之家亦願富貴同享,朕今定鼎偏安,正欲效雎鳥和鳴,不期棄朕先亡,失我元后,實朕非德所致。中年喪婦,大不幸也。”羣臣忙俯伏奏道:“人之生死壽夭,天理有一定。然死不可復生,乞陛下節哀,以慰民望。”於是梁主重整朝綱,一應大小政事,無不悉心宸斷,各省表章,無不經日批發,雖至三更亦無倦怠。每逢遇冬舉筆,手常凍裂,亦不終止。自晉齊以來,未有如此者也。天監十三年春正月,梁主輿駕南郊,大赦民間。又念沙場死士,慮民間無力掩埋,遂詔遠近郡守量給。因親手寫成詔書,上寫着:

掩骼埋胔,義重周經。槥櫝有加,事美漢策。朕向隅載懷,每勤造次,收藏之命,亟下哀矜;而珝縣遐深,遵奉未洽,髐然路隅,往往而有,言愍沉枯,彌勞傷惻。可明下遠近,各巡境界,若委骸不葬,或蒢衣莫改,即就收斂,量給棺具。庶夜哭之魂斯慰,沾霜之骨有歸。謹詔。

詔下之日,百姓歡然。

一日梁主視朝畢,因謂羣臣說道:“朕自壽陽戰後,連得五十二城。魏人喪魄,即欲乘勝而下河南,不期喪我賢后,使英雄之氣索然矣。幸賴柳文和與諸將協力,屢敗魏人。割地請和,朕允其請。邇年和好,邊境寧息。朕思休兵則國用充。今駐兵於外,相安於無事之秋,未免士卒勞苦,靡費軍資。朕欲班師,與諸將共集廟堂,君將接見,論功升賞,各得封妻廕子,不負沙場血戰之勞,使遂生平之志,誠千古盛事也。不識諸卿等以爲何如?”羣臣聽了,皆欣然奏道:“陛下言及於此,是歸馬放牛之意,有過於三王矣。”梁主聽了大喜,遂下金牌百面,召回壽陽諸將,來朝賜爵。又諭緣邊地方,舉賢能守之。有司奉旨不敢停留,即遣官齎詔,不日到了壽陽。柳慶遠接旨開讀畢,知天命有在,遂曉諭合營。一時軍中兵將,無不歡欣湧躍,即回建康。柳慶遠量才授任,各處料理一番,然後帶領衆將起身,望建康而來。真是三軍卸甲肩挑,一路凱歌齊唱,不日渡江到了建康。柳慶遠將兵馬長駐石頭城,率領諸將五更入朝。朝見梁主,俯伏金鑾,齊呼萬歲。

梁主見了大喜,忙開玉音說道:“卿等鞍馬勞乏,賜卿平身。”遂命內各賜錦墩,雁行般列坐。一時間濟濟鏘鏘,君臣歡會。梁主說道:“朕自草茅,賴諸卿齊心戮力,輔成王業。值此昇平,朕享無疆之福,卿等受邊庭風雪之勞,日處宮中,念不自安。今召回諸卿,暫卸徵鞍,君臣契合,共圖富貴,少酬勤勞之念,實亦千載之奇逢也。”諸將聽了,忙頓首拜謝道:“陛下上應天時,微臣順天事主,職分當然。陛下眷念不忘,又帝德之無疆也。臣等敢不竭力,以效犬馬之報。”梁主大喜,遂着掌膳司擺宴,宴會羣臣,各依班次而坐。不一時珍膳羅列,海錯盈庭,說不盡皇家富貴,贊不了天子奢華。梁主上坐觀看着兩行左文右武,一個個錦心繡口,一個個虎背熊腰。飲到半酣,對文臣而說章句,向武士而論英雄。各自能各抒己見,真是君聖臣良,皇天有道,直飲到斗柄橫移,方纔罷飲。諸臣謝恩各歸。後人有詩道:

藏弓不念沙場苦,烹狗誰思血戰功?

今日君臣同宴樂,方垂盛世帝王風。

自此梁主不時宴會羣臣,君臣們直如父子。梁主因定禮制樂,又參定律令,許有罪者準贖。因下詔遠近道:

設教因時,淳薄異故。刑以世革,輕重殊風。商俗未移,民散久矣。嬰綱啗闢,日夜相尋。若悉加正法,則赭衣塞路;並由弘宥,則難用爲國。故使有罪人贖,以全元元之命。令遐邇知禁固犴稍虛。率斯以往,庶幾刑措,金作權興,宜在蠲息,可除贖罪之科。謹詔。

過不多時,甘露降於華林園,老人星屢見,禾生十二穗,建康居民一時富足。梁主因改閱武堂爲德陽堂,聽訟堂爲議賢堂。又立建興苑於秣陵建興裏,修孔子廟,建國門。于越城之南,修築二陵,周圍五里。過了多時,一日梁主受朝賀畢,因對衆文武說道:“朕思大禹千載,聖人亦不敢貪享過求,所以卑官菲食。今朕不過便安庸主,豈可只圖口腹肥甘,身衣錦帛,況佛家有云:惜福增福。朕欲減繁去華,食不過數品,衣不用奢麗。上行下效,樸實民風,諸卿以爲何如?”羣臣奉道:“陛下仁德敦本從古,三代復見,有何不可。”梁主聽了大喜,遂下詔頒行。因此在宮中使宮女更置服膳,衫不蓋膝,裙不拖地,袖不過尺,金珠不飾,食不求豐。梁主又愛清潔,厭食肥膩之物,喜喫些清淡之味,一月之內有數日茹素。

又一日視朝說道:“朕御此大位,若不分爵,何以慰其初心?”因命當日從龍諸臣:“各將功績細細開陳,朕不齊進也。”旨下不多日,有司官早將衆文武功績逐一開明,梁主見了,遂傳旨擇日重賞功臣。到了這日,梁主乘龍輿到五鳳樓中,百官齊集衆呼。梁主宣柳慶遠說道:“運籌幃幄,安邦定霸,今可封卿爲神策徵北大將軍,奠安侯,食邑千戶;王茂爲驃騎將軍,江州刺史,封開國侯;曹景宗爲中侍領軍將軍,永寧侯;張弘策爲散騎常侍洮陽縣侯;呂僧珍爲散騎常侍領軍將軍,定國侯;韋睿爲散騎常侍,護國將軍,永昌侯;馮道根爲都督,豫州諸軍車軍騎將軍,定遠侯;陳剛爲散騎將軍,建興侯;昌義之爲散騎將軍,永凱侯;王珍國侍中領軍將軍,匡大侯。”以下大小戰將,文臣謀士,皆各有封爵。梁主又出帑金布帛,分賜散完。一時歡聲動地,俯伏謝恩。梁主大喜,因說道:“今日少酬卿等爵位,不賜土地者,朕欲留卿等任朝,作朝暮見耳。留俟異日歸鎮,勿謂朕吝也。”是日君臣歡悅。槳主封罷回宮,後人見此有詩讚之曰:

休嗟流落在吳鉤,莫笑從戒事遠遊。

好向閨人先報道,丈夫今日已封侯。

話說梁朝自從魏國割地求和之後,兩下無犯,黎民樂業,四方無事。只說梁主即位以來,共生了八子,丁貴嬪所生的長子名統字德施,小字維摩。已立爲皇太子;吳淑媛生第二子,名綜;丁貴嬪生第三子名綱,字世纘,小字六通;董淑儀生第四子名績,字世謹;丁貴嬪生第五子名續,字世訴;丁克華生第六子名倫,字世調;阮修容生第七子名繹,字世誠;葛修客生第八子名紀,字世詢。

只說這維摩太子,自小聰明穎悟,讀書一目數行,過目即能背誦。梁主常說道:“此兒肖我。”心甚愛之,每逢遊宴,即命太子賦詩。太子隨口即成,不消更改。及長,居於東宮,天性純孝,喜怒不形,又明於政事。若廷臣奏疏有謬妄及好巧飾詞,太子即辨析指出,令其改正。着遇斷獄,必法外全宥。因此朝野盡稱太子仁性寬和容衆。又引納才學之士討論篇籍,著書有三萬餘卷。又性愛山水玄圃,嘗與朝臣名士泛舟後湖,觀鐘山黛色,對景豪吟,作永日之樂。一日有番禺侯蕭軌同舟,因在旁說道:“太子游賞,宜用絲絃、簫管、美人、歌舞,以佐其樂,奈何作此寞寞之遊?”太子聽了笑而不答,因此從容吟哦《招隱》詩二句道:“何必詩與竹,山水有清音。”蕭軌聽了自知失言,抱慚而止。

過了多時,梁主見太子年長,正月朔旦臨軒,冠太子於太極殿,遵舊制命太子戴遠遊冠,金蟬翠倭纓,又加金箔山。四月爲皇太子納敬妃爲媳,禮成,以天監十九年改爲普通元年,大赦民間,真是民安物阜,屢見禎祥。此時梁主已年近六旬,一日視朝畢,因謂左右羣臣說道:“朕處宮中,往往念及前事,雖曰代天乘運,未免殺戮大傷,欲蓋前愆,無如佛教。故往年長幹施食,壽陽濟孤。雲光變幻,廣度圓寂,今已無人,皆不能滿朕之願。今值此昇平,朕欲廣揚佛法,作種善緣。雖不求果報,於來生亦可消罪。於今世欲聚高僧,又慮一時無人任事,如之奈何?”羣臣聽了,也有聳恿言善的,也有規諫不可的,紛紛不一。忽班中閃出一人,執簡當胸,俯伏奏道:“臣聞佛法無邊,事之者今生轉禍爲祥,死後定登極樂;謗毀者今生增禍增災,死後定入阿鼻地獄。昔日我佛乞食於城中,得人施捨一飯與彼誦經一卷,令其家起生三代,閤家白日飛昇。今陛下念及殺戮過多,誠仁德之主也。若慮一時無高行之僧,陛下只須留心察訪,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千金買駿骨,良馬自至。又云仗人修善,終屬皮毛,恐無實際。俗語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自修自得。依臣愚見,陛下即具此善緣,何不乘萬機之暇涉獵經典,一可釋己愆尤,二可增添福祿,三可求國祚綿長,四可拯拔幽冥。此乃萬全之舉,不知聖上以爲何如?”梁主聽了半晌,不覺喜動眉宇。忙定睛視之,是左光祿大夫朱異,因說道:“賢卿之言,深明朕心,誠救生度世之良言也。焉可不從?”羣臣見朱異執異端之教,迎合梁主,俱憤憤不平,便齊聲爭斥。怎奈梁主已有定見。絕不動念,反怪羣臣不能盡忠於國,因而拂袖回宮。於是梁主在宮中不宰牲,不動音樂。以至郊廟犧牲皆以面代之。一日朝野聞之,不勝驚駭。時人譏諷梁主,宗廟去牲,是不復其血食也。事聞於朝,因詔以宗廟原用脯餚。過不多時又下詔,以餅代脯餚,其餘盡用蔬菜。又興工蓋至敬殿、景陽臺,置立七廟,遂於至敬殿中塑一尊無量壽佛,長一丈八尺。每月朔望,梁主齋戒沐浴更衣,在殿中設壇,學理佛事。因念秣陵同夏裏是出身之地,欲廣大之,遂下詔以同夏裏改爲同夏縣。又舍舊宅,造了小莊嚴寺,選高僧在寺焚修。

一日梁主視朝,坦腹對羣臣說道:“朕登大位,多賴卿等。武將有汗馬之勞,文臣有翊贊之力。今遭際昇平,干戈寧息,若不優禮功勳,使後之人視朕爲何如之主。今封爵土,未免近遠不同,會面甚難。今朕欲覓良工,將衆卿儀表圖畫,珍收內庭,使朕觀之一如卿在左右何如?”羣臣跪奏道:“陛下待臣何其厚也!”遂詔選良工張僧繇入殿。梁主使衆武將各戎裝貫甲,並帶昔日所用俱裝束得如天神一般。張僧繇日日每人畫去。每畫一將,梁主必使他將往日英雄成功之處,敷演一番,然後使張僧繇動筆。畫得武將中一個個猙獰狀貌,宛若天神,文臣內一個個儒雅風流,猶如梓童教主。一日張僧繇畫到馮道根的形象,馮道根侷促不安,因拜謝梁主說道:“臣所可報國者,惟餘一死,但天下太平臣恨無死之地,爲可恨也。”梁主聽了不勝起敬,恩寵日隆。不半年間,各像俱已畫完。

一日梁主設宴聚集文武於武德殿中。梁主上坐,使內侍先將各形像掛於殿壁之旁,然後使各人坐於下,盡歡豪飲。飲夠多時,適曹景宗飲得大醉,不禁手舞足蹈,對梁主而稱“下官”,羣臣各駭,梁主縱之毫不介意,以爲笑樂。自此不時宴飲,無不盡歡。一日梁主設朝,出封諸將,以柳慶遠出爲使持節,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諸軍事,加徵虜大將軍,寧蠻校尉、雍州刺史;以王茂出爲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江州諸軍事,兼江州刺史;以呂僧珍爲使持節,平北將軍,南兗州刺史;以韋睿爲左衛將軍、安西長史、南郡太守;以曹景宗爲侍中、中衛軍將、江州刺史;以王珍國爲秦梁二州刺史;以昌義之爲平北將軍、北徐州刺史;以張弘策爲寧朔將軍,巴梓潼二郡太守;以馮道根爲都督豫州諳軍事兼豫州刺史,以陳剛爲都督持節鎮北將軍。以下大小文武各加封爵。不日封完。過不一日,諸將入朝拜別,梁主親自餞於江岸,與諸將作別。因對柳慶遠說道:“軍師衣錦還鄉,朕無西顧之憂矣。”君臣又宴飲了半晌,諸將方起拜別,梁主見了,不禁潸潸淚下。諸將見之莫不流淚叩首而行。後人閱此,贊梁主待功臣如何:

功臣自古宜優待,優待功臣有幾人?

心腹股肱成一體,如斯方不愧君臣。

梁主見衆臣去遠,方收淚回朝不題。卻說皇太子見梁主喜於佛教,太子亦甚信之。在東宮閒暇遍覽《大藏真經》。因見《金剛經》上不分段落,若人捧誦難於記憶,遂潛心默會,將《金剛經》割斷,分爲三十二分,各增重句,以取三十二相之義。即使人刊刻訂褶成帙,傳出宮外。民間士庶以及優婆夷、優婆塞等見之易於記誦,如獲珍寶,一時傳播,遍流天下。日夕所誦者,俱是三十二分《金剛經》。太子又在宮中造蓋慧義殿,集德行僧闡發經義。忽於四月天降甘露于慧義殿前,宮人皆以皇太子至德所感。

且說梁主自從郗後崩後,正宮久虛。今太子又已大婚,當有大臣以及有司官奏請道:“母以子貴,今皇太子聖虔在躬,諸禮成備,子貴之道抑有舊章,請丁氏早正大位,以爲天下母儀。”梁主准奏,以丁貴嬪爲皇后,後於正宮。丁貴嬪正位之後,在宮中皆得宮人歡心。丁貴嬪素性仁恕,不好華餚,器服無珍麗之物,親戚未嘗有私謁,深得梁主之心。今又見梁主弘崇佛典,丁貴嬪亦奉而行之。遂屏絕滋腴之味,常進素鱔。梁主見了大喜,遂與丁貴嬪在佛前求佛證盟,堅持三皈五戒。到了受戒之日,甘露降於殿前,方圓一丈五尺。梁主見了大喜,因執丁貴嬪之手,笑說道:“上天見朕與愛卿夫婦雙修,特降此禎祥耳。”自此丁貴嬪在宮中將梁主所著經義悉皆供奉,朝夕禮誦不題。

卻說太子日與朝中文士講學,商榷古今,一時文理大著,又在蔣山定林寺中造一讀書檯,又在湖熟造一讀書院。一時文人韻士相從太子而學者,有數百餘人。自漢晉宋齊以來未之有也。

忽一年建康水潦,米價騰貴,太子在宮菲衣減膳,改常饌爲小食,遇霖雨積雪之日,便同心腹內侍私行間巷,見了貧困之家,或有流離道路之人,即使內侍賜以金銀。一時受惠之人,不計其數。又施棺以殮死亡。未幾,有吳興郡守上言:“水災糧米無收,欲疏通當漕大瀆,以瀉浙江,則吳興永無侵溺之患。”梁主見奏,即降旨,遣交州刺史王弁,發吳郡、吳興、義興三郡民丁就役,着地方官量地開疏,以通水利。旨意一下,朝臣俱各慌張,一時未有主見,不敢即行。

早有皇太子聞知,亦甚驚憂,連夜寫表,遣內侍五更入朝,進上樑主。梁主忙啓視之,只見上寫道:

伏聞當發王弁等上東三郡民丁,開漕溝渠,導泄震澤,使吳興一境無覆水災,誠矜恤之至仁,經略之遠旨。蓄勞永逸,必獲厚利。未蔭難睹,竊有愚懷。所聞吳興屢年失收,民頗流移。吳郡十城,亦未全熟。唯義興去秋有稔,復非常役之民。即日東境谷價有貴,劫盜屢起,在所有司皆不聞奏。此雖小舉,竊恐難合。吏一呼門,動爲民蠹。又出丁之處,遠近不一,比得齊集,已妨農桑。去年稱爲豐歲,公私未能足食,如復今茲失業,慮恐爲弊更深。且草竊多伺候民間虛實,若善人從役,則抄盜彌增,吳興未受其益,內地已懼其弊。不審父皇可得權停此工,待優實以行。聖心垂矜黎庶,神量久已有在。臣意見庸淺,不識事宜,苟有愚心,伏願採擇。臨啓不遑。

梁主覽罷,不勝大喜。因使內侍遍示羣臣道:“此疏深得民情,又能識利害所關,誠守成之主也。有子如此,朕無憂矣。”羣臣皆各拜賀,梁主即收回旨意不題。

卻說郗後當日臨死之時,見有無數鬼卒團團圍繞,因大叫宮人看守護衛趕逐,不期宮人俱看不見,沒處驅逐,竟被一陣鬼卒趕上前來,不由分說套上繩索,銅錘打背,鐵錘打心,鋼叉刺頸,勾着郗後就走。郗後直嚇得魄散魂消,百忙裏一時說不出話來,遂虛飄的跟着衆鬼卒在黑霧之中往前亂奔。早奔過了兩界山,只見陰風慘慘,鬼火磷磷,隱隱露出一座城池,尚隔着甚遠。正走之間,忽有一個白髮老公兒手執着一條拄杖,在後面如飛的趕來,趕到面前看着郗後,不住的把頭亂顛亂播,戰篤篤的只不言語,忽將手扯着衆鬼卒到一邊去,悄悄的說了幾句,衆鬼便一齊走。這老兒便轉回身笑嘻嘻的走近郗後身邊,用手解去繩索。郗後正在驚恐之時,見他趕散鬼卒,遂滿心歡喜,稱謝道:“我是當今正宮娘娘,忽被這班惡人欺侮,虧作解釋,若得送我回宮奏知天子,重重賞你。”那老兒也不回言,竟望前而去。郗後受此一番驚恐,一個身子全無力氣。又見四野陰風黃沙撲面,不是久立之地,一時心下害怕起來,因想道:“我在宮中不是這番世界,不知是甚麼地方。快些回去方好。”欲要尋人問路,卻又並不見一人行走,孤孤悽悽立了一會,沒法奈何,也顧不得鞋長襪小,只得望前亂走。走了半晌,忽見一座村落,有幾個人家。郗後見了滿心歡喜道:“前面即有人,可央人報知宮中,好迎接我。”便趨行上前,走入村中一看,卻原來只得一家,卻是開茶館的。只見內中有許多人在那裏喫茶,一個白頭老婆婆立在櫃內,低着頭忙個不了。

郗後便立住身子想道:“我走了半日,口枯舌燥,鼻內生煙,怎得一杯茶兒潤潤喉間就好了。他家既是賣茶,何不去買他一杯兒喫喫何妨。”才待舉步,忽想身邊無半文,便又停足。卻又見人喫得有趣,一時看得口角流涎,不覺失聲高叫道:“有茶送一杯過來我喫。我好重重賞你。”只見那婆子正在櫃中料理物件,聽到街上有人叫茶,忙抬頭看,便十分歡喜,忙取了一杯香茶在手,笑嘻嘻走出門來,雙手送與郗後。郗後見他殷殷勤勤送了茶來,滿心歡喜,忙用手去接。不期先前這個老兒立在背後,見郗後用手接茶,遂提起拄杖劈手打來,將一杯好茶連碗都翻在地,險不打了郗後的手腳,郗後不禁叫“啊呀!”便大驚大怒起來,正要發作,回頭一看卻是先前這個老兒,便不好言語,只得說道:“人生何處不慈悲,我承這婆婆送茶解渴,你爲何打翻了我的?”正埋怨着。忽然前面趕到這班鬼卒高叫道:“新來的犯人,速去投到。”扯了郗後就走,擁到城邊。郗後一見不覺放聲大哭起來。衆鬼卒不肯容情,將郗後往城中亂推亂搡。只因郗後這一進城,有分教:生前不肯行方便,死後方知地獄情。不知郗後果是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郗夫人遊地獄變蟒 梁武帝喜佛法談經

詞雲:

只道前生後世差,誰知善惡是冤家。明中隱昧暗中見,昔日龍光今日蛇。

當面債,豈容賒,聊談佛法現空花。千秋孽障雖羅剎,一念慈悲已釋迦。

右調《鷓鴣天》

話說郗後正欲喫茶解渴,忽被這老兒在背後三不知一竹杖打來,將茶傾去。郗後十分發急。你道這是爲何?大凡人死亡之後到了這兩界山前,飲了這碗迷魂湯,遂將生前之事,盡都迷卻,神情散亂,到了孽鏡臺前,所作過惡絲毫照出,一任陰司鬼卒鞭敲剔骨,舂碓銼鋸,無言可辯。這老兒原來就是當初將郗後託生的土地,知他在母腹中受了惡念,錯了因緣,卻不敢點破。今見郗後死了,又有一番苦楚,欲要去西方告知如來,只因自己力薄,無法得去,只得一路跟來。見他被鬼卒牽纏,便喝散鬼卒。鬼卒見他是個土地,不敢用強,便去稟報閻君。這土地今又見郗後飲這碗迷魂湯,便急忙隱在背後,一杖打落。郗後不知就裏,一時不得茶水解渴,便咕咕噥噥的埋怨他。埋怨不了,早被先前這班勾死鬼、無常鬼、吸魂鬼、追魄鬼、催命鬼趕去報告十王說:“郗後已經拿來,卻被本境土地攔路邀截,我等不敢爭執,特來報知。”十王聽了大驚道:“郗後作惡多端,今已減壽,爲何有土地救護,莫非他有什麼善處麼?”內有一王道:“既是如此,他也是一朝皇后,且不可造次,可着青衣鬼去引來,與他較量善惡,定罪不遲。”故此這些青衣鬼來催郗後入城。

郗後忽聽見說要他入城,知是離宮不遠,便不爭茶喫,也不埋怨老兒,竟歡歡喜喜同着十數個青衣就走。來到城門口往外一望,見是一片片昏登登,鬼哭人嚎,守門軍卒都是馬面牛頭,猙獰怪狀。只嚇得郗後遍體酥軟,往後退縮,當不得青衣鬼在背後推住。郗後再抬頭一看,卻見城門上懸着三個大金字的扁額是“酆都城”。郗後見了只嚇得魂魄全無,方知自己已死,來到這酆都地獄。便不覺兩淚交流,放聲大哭道:“生前兒女都是假,鬼門關上有何人。恩愛夫妻何處叫,一入酆都誰是親。”郗後只哭哭啼啼,那裏敢走進去,被幾個青衣鬼扯扯拉拉擁入城中。又走了半晌,早見一殿,甚是巍峨,兩邊立着許多奇形醜漢,郗後膽戰心搖。再一看時,上懸着森羅寶殿。郝後自知不免要見閻君,只得低頭走入。到了階前,只見高坐着十位閻王。你知道是那十王?原來是:第一殿秦廣王,第二殿楚江王,第三殿宋帝王,第四殿伍官王,第五殿閻羅天子,第六殿平等王,第七殿泰山王,第八殿都市王。第九殿變成王,第十殿轉輪王。

郗後遠遠見了這十殿閻君齊齊高坐,因暗想道:“我丈夫是一朝之主,我也是一朝國母,與他不相上下,豈可施禮與他,壞了我丈夫體面。”只站着尋思。忽聽內中一王道:“古來帝后初到陰間先以禮見,後分善惡輕重行刑。今爾在生,過惡多端,日夜遊神,早已舉報,並且多人告發,案牘盈箱,故減壽除祿。今已拘來,卻要一椿椿一件件對理明白,償冤填孽,受盡酆都十八層地獄之苦,方知陰間果報無差。”說罷,喝叫鬼卒們快將諸般法物抬來。不一時,許多刑具堆滿殿前。郗後見了忙上前分辯說道:“我在陽世一不偷盜,二不邪行,三不忤逆,四不輕賤五穀,五不貪財,實無罪愆。從來王法雖多,不加無罪之人。豈可妄加!”十王見郗後分辯無罪,便說道:“若不指實,你焉肯服刑。”因喝:“鬼卒快抬孽鏡過來!”

不一時抬到。衆鬼扯着郗後到鏡邊細照了半響,連叫怪事,遂將郗後左推一回,右轉一番,卻毫無動靜。一個個驚驚怪怪。十王在上面喝道:“照有常規,爲何是這等,快將他生前過惡報來!”衆鬼卒聽了便一齊上來稟道:“大王爺真乃奇事了,從今寶鏡無靈,地府無權了。”十王聽了一齊大驚,含怒道:“這是爲何?”衆鬼卒道:“小鬼們服役多年,大王寶鏡一任他奸巧難瞞,絲毫照出,也不知照過了幾千萬劫,多多少少的罪犯從無差錯。今來郗氏在鏡中照來照去,不但不見他的過惡照出,競連他的身子也照不出來,豈不是奇事。”十王聽了,各驚驚疑疑,便一齊起身來看,果見鏡中絕無郗氏,不勝驚訝,疑他無罪。內中一王說道:“他有三件大罪:他貪淫嫉妒,一也;破戒行僧,二也;殺戮宮女,三也。怎說無罪!”早有五殿閻君聽了大怒道:“有此大惡,快用極刑!令其遍受!”一王說道:“可將他先下油鍋,覆上刀山,抽筋挫骨,按法而行,方消此案。”說聲未完,只聽階下鬼推過一輛車兒,載着一個大鍋,鍋內貯滿了清油,下面架着許多木柴,燒得鍋中的油亂滾。衆牛頭夜叉、馬面鬼卒不由分說將郗氏一把按倒,剝去內外衣服。郗後慌張,百般叫嚷,苦苦哀求,那個肯聽他,被幾個野鬼卒抬頭抱腳,起在半空,旋了幾個轉身,望着那滾油鍋內,撲通一聲,丟將下去。郗後嚇得渾身麻木,緊閉雙目,大叫一聲:“死也!”剛丟鍋邊,忽然鍋中湧出兩朵蓮花,將郗後的上下托起半空,不落在抽鍋之內。驚得衆鬼連聲叫奇,忙將郗氏撮下地來,那兩朵蓮花倏忽不見。

此時十王俱已看見,也大驚大駭,齊下位來說道:“他有何德行因緣,卻有西方妙品蓮花擁護,使地獄之刑不能加其身。”忙叫:“判官何在?”早有崔判官疾趨上前。十王道:“你可查他生前有何善果,而獲此瑞徵。”崔判官領旨,走到自己衙中,將生死簿顛倒翻看,但見郗氏惡跡甚多,普事甚少,一時再查不出。崔判官甚是心焦,忽見門外一個土地走來,笑嘻嘻對着崔判官拱手說道:“老掌簿不必心焦,要查郗氏根源須來問我。”遂將前緣始末細細說明。崔判官聽了大喜,忙將花草簿中揀看,才見有這麼一段緣因,是奉佛旨降生東土,受感胎氣迷卻本來冤孽,變換果報,卻得人超生,完成正果。細細看明,便不敢停留,別過土地,忙收簿子呈送十王。十王見了方纔明白,知有後報,一齊說道:“既是如此,快叫鬼卒將郗氏扶起穿上衣服。”

此時郗後已嚇得三魂杳杳,七魄悠悠,只咬牙閉目,自分下了油鍋,做成一個油炙餅兒炒皮脆骨了,不期全然無恙,因開眼流淚哭道:“這般受苦誰知我,方悔從前作惡多。”只見十王開言說道:“前有往因,後有果報,久後自知,你今不須啼哭。”遂分付鬼卒將郗氏領到變形殿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可違誤。衆鬼卒齊聲答應,即將郗後領出殿來。郗後再回頭看那殿宇,那裏還有,只有一團陰氣凝結,只吹得身上八萬四千毛孔一根根直豎起來。郗後只得跟着鬼卒走了半晌,忽見前面又是一城。郗後忙問道:“這又是甚麼城池?我今決不進去了。”鬼卒道:“這是枉死城,我們雖不進去,卻要在城外走過。快走一步,悄悄過去罷。”郗後又問道:“你今引我到那裏去?”鬼卒道:“引你去看看家鄉,然後完你的公案。”郗後聽見家鄉二字,一時愁變爲喜,便忙忙急走。剛到城邊,忽城中趕出百十餘人,亂叫亂嚷道:“不要放走郗氏,留下他還我們的命來!”郗氏聽罷忙定睛看時,俱是蓬頭散發,身體不全,血污的一班宮女,是被他用非刑打死的。郗後見了大驚,慌忙要躲,卻被衆女子上前圍住罵道:“你生前爲後,富貴有權,由得你作惡。今在陰司卻逞不得威勢,我們被你無端屈殺,不得超升,在枉死城中受了連年之苦,幸得如今在閻君面前告準,許我們索命,可速速還我命束萬事全休,若道半個不字,我們一人一口,啖盡了肉,嚼碎了骨,還不饒你哩!”說罷遂一齊撲來。鬼卒喝道:“你們不得無禮,我奉閻君之命起解郗氏,誰敢擅傷?他今犯罪雖深,要去尋人解釋,解釋之後,你們都有好處。”衆女鬼聽了便不敢動手,只是哭哭啼啼,不肯退去。鬼卒只得扯衆女在旁,低低說了幾句,衆女鬼方笑嘻嘻說道:“長官之言不可不昕,只叫郗氏得了好處不要忘了我們。”郗氏聽了連忙點頭應承。這些女子方又進城去了。郗後方才放心。

走過了城池,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險惡。因又問道:“這山是甚麼山?”鬼卒道:“是蒿里山。”郗後道:“這山我不敢走,轉過去罷。”鬼卒道:“上了這山,就見家鄉了。”郗後沒奈何,只得一步步晃上山來。走了多時,方到了山頂,只見現出一座高臺,上懸着“望鄉臺”三字。郗後忙上臺一看,早遠遠望見就是自己宮中,只見梁主領着他三個女兒以及皇子宮妃,在那裏擺羹設飯,化紙燒錢。梁主哭哭啼啼捶胸頓足。郗後見了歡喜非常,恨不能趕上相見一番。只恨光景雖在眼前,卻遠隔着幽冥恆河三千世界,不覺一陣心酸,傷懷苦楚,不勝大哭道:“當時同歡同樂同伴侶,今日你在東來我在西。”郗後哭了多時。衆鬼催促道:“快去幹我們的正事。”遂又扯着郗後爬山越嶺,走了半日方纔下山崖。卻又見一座殿宇。郗後看見殿門上懸着“變形殿”三字,郗後不解其意。這幾個鬼卒便先走入殿中,報知變形大王,細細說知發來之事。變形大王忙着鬼卒引進郗氏。郗氏走進,只見殿前許多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俱脫衣露身。旁邊列着許多飛禽走獸,鱗介昆蟲,不住的往來亂走。又堆着許多皮毛甲殼。郗後見了正不知是何緣故,只聽得上面坐着的這個大王高聲喝道:“既奉閻君之命,填冤補孽發下郗氏,鬼卒們不早動手,更待何時!”說聲未完,衆鬼卒一齊趕來,如鷹拿燕雀,早將郗氏按倒在地剝盡身服。拿着一張似龍非龍,似蛇非蛇,鱗足完全的皮兒,往郗氏身上從頭直蓋到腳下。又將郗氏左推右滾,就如揉麪的一般揉了一會,又扯了一會,竟將郗氏變成了巴斗來粗細,頭角猙獰,鱗甲完備,千尺餘長的一條大蟒蛇,衆鬼卒又將許多小蟲俱塞在鱗甲之內。

郗後忽被衆鬼卒如此凌虐,惱怒害羞,不覺一陣昏迷漠然氣死。及醒轉來時,再開眼一看,早見自身變成一條蟒蛇,醜惡怕人。幸而先前不曾喫得這碗迷魂湯,心中還是明白,能吐人言,便大叫道:“怎麼將我一朝千嬌百媚的國母娘娘,變做惡畜,叫我怎麼見人!”便亂顛亂跳,滿地打滾,又一時遍身鱗甲之中被小蟲咬得痛苦難當,在地上啼啼哭哭。只見這變形大王喚過四個鬼卒,近前分付道:“郗氏罪孽重大,必使歷盡苦報,因緣到時,自能解脫。今時刻不可放縱,可押至建康赤石磯周處臺前山穴之中,那裏自有人收管。小心在意。”鬼卒得令,便將一條鐵索穿入蟒鼻中,踊身跨在背上,將頭一拎,尾兒一掀,那蟒不覺起在空中,如飛雲掣電,呼呼風響而行。郗後看見身子在半空中,只嚇得魂魄俱無,恐怕掉落下來跌死,便狠命的往前亂竄亂舞,不期愈竄愈快,卻喜得再不得跌下來。倏忽之間,過了鐵嶺、黑河許多山水,方到了日色照臨之地。又行了一霎時,四個鬼卒見到了山前,然後將郗後頭角往下一按,不覺輕輕的墜落下來,落在一個墳墓旁邊。郗後一看,卻隱隱認得是來過的一所宮院,一時再想不起。四個鬼卒將郗氏鎖在門旁柱上,進去好一會,然後出來對郗後說道:“你好好在此藏蹤斂跡,我們去也。”一霎時去得無影無蹤。

郗後正低頭思想:“這是甚麼所在?將我鎖在此孤孤悽悽,如何是好。”又想道:“在此孤悽,也強似在地獄中受苦。”正想不了,忽見裏面走出幾個人來,對着蟒說道:“你這惡人惡報,一般也有今日,到此且看娘娘如何發落。”有幾個膽大的,就拾起磚頭土塊望着蟒蛇身上打來。有幾個膽小的,只搖頭吐舌。郗後看在眼中只不言語,不過一會,只聽得門內敲得梆子亂響,三通已過,將兩扇大門格支支的左右分開,走出幾個如狼似虎的彪形怪漢,到柱邊解了繩索,綰在手中,扯着這條大蟒往門內競走。郗後被他扯動鐵索,便渾身骨節疼痛難忍,只得委委蛇蛇盤盤旋旋而進。遂一眼望去,卻見上面坐着一個非王非侯非官非長,是一個少年美色女子,據案而坐,左右掌扇分排,兩旁侍立了無數宮女。郗後見了,因想起生前亦是如此,不覺眼淚暗落。及到了滴水檐前,再將那坐着的女子一看,不是別人,原來就是當日處死的苗妃。郗後喫驚不小,暗想道:“他已被我處死,怎麼倒活在這裏,如此享用?我怎麼好與他相見!”遂遲遲不欲向前。又想道:“幸喜得我變過形駭,他也絕不認得我是郗後。”

正想未完,忽聽見苗妃在上面拍案大罵道:“你這郗氏賤人,只道你久邀君寵,生殺隨心,誰知惡貫滿盈,冤冤相報。我已在閻君面前告準,憐我無辜,當日欲放我回陽,只因肌膚被你殘破,無魂可歸,故令我在此作本山之神,許我報仇雪恨。幾次到宮來索命,卻見你祿命未終,只得在此多年。今日方蒙閻君發來,與我消此宿冤。”說罷咬牙切齒,遂叫數十個怪漢分付道:“可將此孽蟒吊起,先打銅鞭三百,然後拔鱗鋸角。”郗後見他說出緣由,無言可答,又自知理短犯在他手中,便只是垂頭落淚。不一時衆怪漢將他倒吊起來,頭角向地,取過銅鞭輪流換打。直打得敗鱗殘甲,血肉亂飛。一時打完,又拔鱗鋸角。郗後寸寸皆傷,七竊流紅,渾身腐爛,叫疼叫痛,不一會直僵僵的死去。苗妃笑說道:“今在陰間,死一不死二,那容你避法。”便叫人取過返本還原的法水,望着這大蟒身上灑了一遍,依舊鱗甲宛然,漸漸的回過氣來。郗後哭着道:“生前不肯行方便,狹路相逢冤報冤。”便痛哭不止。苗妃喝叫衆怪漢吩咐道:“你可將此孽蟒暫且放下,他與我生前作對,我與他死後作個冤家。今日且與你領去,日間送來痛打三百,夜間高吊山崗,使他身負重傷,鱗甲腥臭,蠅蟲吮呷其血,日夜不寧,方消我恨。”那衆怪漢得令引去,依言處置。且按下不題。

卻說此時梁主在朝,風調雨順,四境皆安。忽一日驟雨,雨過之後殿前出現雜色寶珠。朝臣請梁主觀看。梁主不勝大喜,因下詔命羣臣作《瑞雨賦》。當有文臣虞奇獻賦,梁主見賦中有“飛甘灑潤,玉散珠聯”,梁主大加讚賞,遂禮賜賚,一時之賦不能細述。只說梁主,自從聽了朱異勸勉自修,遂廣行善事,遍處啓建寺院經堂。蔣山造了一座本業寺,又造慧日寺、法苑寺、頭陀寺、萬福尼寺、本領尼寺、慈恩寺、普化寺、化成寺、福罷寺、萬業寺,塞林寺、來西觀。於是建康佛教大行,以致民間子女皆來相送,出家者紛紛不絕。梁主日與諸廷臣講論佛家大意,道:“人之浮生,如東逝之長流,西垂之殘照,擊石之火星,驟隙之迅駒,風裏之微塵,草頭之懸露,臨室之楊樹,灼目之電光。一失腳時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若不精心修善,向三室中懺悔過愆,墜入阿鼻,填償苦報,再要這五官俱足,享受榮華,恐不能也。所以朕今惜福,廣作善緣。惜今日之福者,留與來生享福;作今日之善緣者,是享後日之榮華。今日與卿等爲君臣,焉知作善之後,異日不爲君臣乎?父子乎?夫婦乎?朋友乎?昆弟乎?所以結緣之事,其妙無窮。爾諸卿敬信佛典可也。”羣臣聽了也有說是的,也有暗笑的。梁主全不爲怪,閒時只在宮中唸佛。因見諸皇子年長,遂欲出封。因將繼子正德封爲西豐侯,食邑五百戶;第二子綜,封爲豫章王,食邑二千戶,出使都督郢霍司三州事。以下諸子盡皆封王,遂大赦民間,以普通七年改爲大通元年。

原來這綜的母親是吳淑嬡,是當初齊寶卷的寵妃,大有姿色。梁主入宮時愛而幸之,因而得孕。不期上得七個月就養了他下來,一時宮中之人皆疑非梁主親生,每相私謗。梁主亦甚疑之。吳淑嬡自此寵幸日衰。到了後來取名綜,年紀漸長與諸皇子閒戲,常被衆皇子欺侮,時常哭告母親。吳淑媛只含淚不言。一日綜與諸弟在苑中玩了半晌,忽見一對五彩色的蝴蝶飛舞而來,上下參差低徊並影,飛得十分好看。諸皇子因說道:“我們今日作一賭賽,若是那個能捉此蝴蝶的,各出黃金一錠,以獎其能。”大家說過,便一齊分頭趕遂。那蝴蝶見有人趕來,有時團聚於東,有時分散於西,或高或下。引得諸皇子奔馳跳躍,卻再不能捉住。忽一陣薰風吹來,那對蝶兒隨風悠盪攪做一團,輕輕墜下。那綜年紀長些,眼明手快便趕上前,一手綽了兩個蝶兒在手中,便滿心歡喜說道:“蝶兒在我手中,你們快拿黃金與我。”諸皇子見是他捉了,心俱不忿,便丟個眼色,一齊動手,將綜按倒在地,不由分說就剝開拳頭,搶去蝶兒,險不將綜的手指扭斷。綜見搶去蝶兒,十分氣惱,忙立起身來要趕去奪回,怎奈諸皇子搶去蝶兒到手,各自躲開去了。他便眼淚汪汪到自己宮中去。吳淑嬡見他頭髮散亂,眼角潮紅,便忙問道:“我兒爲何這般模樣,與誰人鬥氣來?”綜便帶哭帶罵說知前事,因說道:“同是皇子,母雖個別,父王一般,孩兒屢次被他們欺侮,告訴母親,母親只叫讓他,並不與孩兒作主,長他們志氣,減自己的威風,使孩兒屢屢受虧。今日稟過母親,後來決不讓他了,要打就打,要罵就罵。若是父王聞知也少不得論個誰是誰非,決不像母親這等不斷禍福的。”說罷大哭起來。

吳淑媛聽了不覺傷心流淚,因將綜抱入懷中,取過梳子與他理髮,因說道:“非是我不疼你不憐你,但我懷胎七月而生汝,我爲母的尚然被人饞言失寵,你焉可與諸王比並。故我叫你讓他們三分。但你是太子次弟,久後父王待你自然與衆不同,我母子幸保富貴,慎勿多言。”說罷母子相抱而哭。綜自此記憶在心中。過了數年長大成人,卻有勇力,兼善屬文,時常想起此事,每在宮中密室,夜間披髮席橐私祭齊氏七廟,又微服出宮至曲阿,拜齊太宗陵墓。因聞得人說刺血瀝骨,滲入則爲父子,便悄悄到東昏侯塚上,起棺開視,咬破手指血滴在骨上,果然頃刻而入。又恐不確,回宮暗殺己子,皆驗。自此無疑,遂告知母親。吳淑嬡聽了大驚,因再三勸他:“不可使人動疑。疑則我母子無容身之地矣!”說罷大哭不止。綜再三相勸,不敢泄漏。綜常懷異志,而力未能。又聞蕭寶寅投在魏國不能通問,時常想念不能一見,常鬱鬱不樂,便在宮中擇一密室,布沙在地,每日赤足在沙上行走。走了多時,兩足生胼胝,堅硬如鐵,日能行走三百里。綜心甚喜,道:“有此捷足,何愁不見寶寅叔父哉!”吳淑媛痛哭不許,綜不敢違逆母命,因作《聽鐘鳴悲落詞》,以申己志。其詞道:

聽鐘鳴,當知在帝城。參差難定數,歷亂百愁生。去聲懸窈窕,來響急徘徊,誰憐傳漏子,辛苦建草臺。

聽鐘鳴,聽聽非一聽。懷瑾握瑜空擲去,攀松折桂誰相許。昔朋舊愛各東西,譬如落葉不更齊,飄飄孤雁

何所棲,依依別鶴半夜啼。

聽鐘鳴,聽此窮何極!二十有餘年,淹留在京城。窺明鏡,罷容色,雲悲海思徒掩抑。

後人有見此詞,甚爲嘆息。

綜今得梁主出封,滿心歡喜,遂奏請同母親到任。梁主嘉其孝念許之。綜遂同母親而去。且按下不題。

且說梁主一日在淨後殿中,焚香拜佛,盥手開經,誦了一遍《大乘經》,因內中有差別字義,遂凝神定志,思索構求,一時不能貫解。忽聽得空中有悉索之聲,若遠若近。梁主動疑,便立起身來,周圍窺看,卻不見有物,因又坐下,不一時漸響漸近,只得又立起身來,低頭逐步細昕。忽聞其聲出自殿中梁鬥之間,連忙定晴仰視,喫一大驚。只因這一驚,有分教:高僧出世,緣盡歸西。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受苦惱蟒蛇求懺悔 念恩情梁主覓高僧

詞雲:

業墮貪嗔悔已遲,可憐一旦換毛皮。新嘗苦惱難消受,舊日姻緣望舍慈。

思色笑,想恩私,何心忍見血淋漓?急開妙典求消滅,速向人天懺脫離。

右調《鷓鴣天》

話說梁主在淨居殿中詮解大乘經典差別字義,忽聞得悉悉索索,其聲甚怪。梁主驚疑,遂立起身來,四下觀望,猛抬起頭來,只見殿梁之間伏着一條似龍非龍、似蛇非蛇,有千餘尺長一條大黑蟒,盤據於上,張牙舞爪,眼動須搖,朝着梁主只是咄咄的嘆氣。梁主陡然見了便大驚失色,忙掣身取出一把寶劍在手,指着大蟒說道:“怪哉!怪哉!如此殿中,此物何來?見怪不怪,爾怪自敗。速即藏形,免遭人害。”說完正欲回身躲避,忽這條大蟒蛇張開巨口一似血盆,口吐人言說道:“我好苦也!陛下不須畏懼,我非怪物,即昔日之郗後也。因生前不敬三寶,墮入阿鼻。受此孽報,無由解釋前愆,念陛下往日恩愛之情,今日乘空,不避醜形,望陛下爲妾作主,感恩不淺。”梁主聽了直驚得目瞪口呆,半響不能言語。又定了半響方大聲說道:“真耶?夢耶?鬼耶?祟耶?吾郗後果至此耶!”說罷不禁頓足捶胸,望着大蟒將袍袖掩面大哭說道:“我那賢妻呀,指望與你同享富貴,共樂妃衾,不意天促爾壽,撇得我欲將心事和誰語,朝罷回宮少愛卿。想得我十二時中無限苦,時朝月節把錢焚。幾次延僧修齋開設醮,保佑賢妻早脫地獄門。只望你今證果西方去,誰知降罰了蟒蛇身。老天無眼閻君錯,怎將孽報降妻身!欲待上前相廝叫,鼻中腥穢實難聞。當初同行同生無分手,今日相逢如路人。”梁主說罷又哭,哭罷又說,十分苦楚。郗氏在梁間聽得分明,看得親切,一陣心酸,禁不住兩隻銅鈴大的眼睛中,落下拳頭大的眼淚。紛紛墜下,因說道:“我今被仇人鎖禁,日無飲食,夜無窟穴可居,鞭笞之苦,且莫盡言,只這鱗甲之中蛆蟲齧血一如刀錐,時刻難過。今偷空而來,告之陛下。陛下果能念妾,可廣作佛事,以解我劫。但陛下前日齋醮,實與陰間無補,須使有德行之僧,精誠感恪於上天,功德幽通於地府,方能使妾脫離苦難。乞陛下留意,妾今不復見矣。”說罷一陣陰風過處,倏忽不見。梁主見風定,忙抬頭不見了這大蟒,又定了半晌,方收淚說道:“幽冥之事,果乃有之。”遂不敢久停,回入後宮與丁貴嬪及衆宮妃細細說知郗後變蟒受苦,求朕懺悔。大家驚異。正是:

語怪雖然是不經,誰知怪實且精靈。

若非顯出驚人眼,空口說來誰肯聽。

次日梁主視朝與衆文武說道:“要知前後因果,只在今生作受,唯行善以消過愆,仗佛慧悲而滅罪。朕昨日午間在淨居殿中,忽見朕妻郗後空中現形,求朕超拔懺悔消愆,囑雲必擇德行緇流,真誠布悃,方能感格幽冥。但僧衆浩繁,不知從何分別。若經曉諭徵來,又往往無實,若使人訪求,又聞高僧俱潛匿名山,木雲作窟,如之奈何?”當有朱異奏道:“陛下聖見誠然,據臣之意實有一廣便之法,陛下不足慮也。”梁主忙問道:“卿有何高見,速速奏來,容朕擇行。”朱異道:“德行之僧雖少有,亦實未嘗全無。然竭一人之真誠,誠不如竭萬人之真誠。今宇內百姓無一非陛下之子民,緇流雖是出家超然界外,或動用飲食無一不出之子民。飲食既出之子民,則緇流又爲子民之子民也。緇流既同爲子民,則誰敢不爲陛下竭誠?今陛下喪後,一如民間之喪考妣。爲今之計,陛下只須詔諭遠近郡守,凡有寺觀中,着僧人設立追薦皇后昇天。若慮無人主持法事,郡有郡守、縣有縣牧,務使盡誠致敬料理佛事,此集衆善而釋一人之愆,是可立致人天,往生敬上矣。臣之愚見如此,不識可能有當於聖心否?”梁主聽了細細想了一番,不覺大喜道:“賢卿妙論允合朕意,準卿所奏。”遂降旨旌行。一時旨意下來,誰敢抗違。詔到所在地方,庵觀寺院俱命立壇場,追薦郗後,作千日道場。俟完滿之日,有司啓奏賞賜僧衆。

且不說遠處寺院中,只說建康城裏城外有上千整百的庵寺,又且在帝都之下,又是奉旨的事情,就忙得這些僧尼道士日夜奔走。倒做一件苦事,先前還大家有興做去,指望有些利益,到了後來只有用去的銀錢,並無進益的佈施,漸漸索然無味,不但自出己財各自辛苦,反有官員侍從不時到寺中來拈香拜佛,潤齋請供。若有些不到,遲慢之處,還要受隨從之人禿長禿短的亂罵道:“你是喫了十方施主的錢糧,受了朝廷的勅建,是應該承直的!”請了他還討得許多不快活,弄得這些和尚日間拜佛,夜裏收拾,辛辛苦苦,皆背地裏叫苦連天,咒罵不了。

且說梁主自降旨之後,自己也在宮中齋戒沐浴,樹立壇場,召了幾十個有戒律的高僧。梁主同着晝夜捧誦經典,真是皇宮之內香煙不絕,燒化的紙錢何曾斷歇。做到百日以外,梁主忽視朝,說道:“朕會做此道場可謂盡心致敬,又旨僧衆作此因果,佛天自能鑑知,佑我郗後矣。只不知各寺中僧道可能一一虔誠以體民念,心甚憂之。”朱異又奏道:“此何足慮,陛下只消巡視建康各寺中,一則瞻禮黃金法相,二則見陛下之誠,三則警戒僧衆有不虔誠者治之,則公私兩盡也。”梁主聽了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遂傳旨同着近臣不備法駕,只乘馬而行。先在城內寺觀中看起,不一時傳聞梁主要來各寺中拈香,便驚得這些僧尼道衆屁滾尿流,恐怕梁主到寺見了差處取罪不小,卻又要迎留款待,多這一項使費,當家和尚俱擔着干係。梁主每到一寺,就有本寺當家和尚、說法長老遠迎接出,並進呈寺內做法事的和尚花冊簿,以便查考。不到一日將城中寺院俱已看完。梁主見各具虔誠,心中甚喜。忽又一日梁主出了城外,上了蔣山,又到鐘山各寺來。一路上果聽見遠林內鐘鼓沉沉,滿山中香菸縷縷。梁主在馬上十分歡喜,因顧左右近臣說道:“朕仗此功德,必有利益。”不覺到了道林寺,道林寺僧遠迎跪接。

梁主進了山門,到了大雄寶殿拈香,和尚拜佛,衆僧人撞鐘擊鼓,搦管吹笙。梁主拜完坐於殿中,住持獻上做法事僧員名簿。梁主看去,只見上寫着:“說法大師寶誌公”。梁主一時見了口中連念:“志公,志公。”唸了數遍沉吟不語了。半晌方說道:“此僧名字,卻像是何處見來。”因低頭忽然想起是當年壽陽城李憲所舉廣度和尚偈中有“志公”二字。一時想得明白,不覺喜動天顏,暗想道:“今有其人,此僧必有可觀。”遂問住持僧道:“這花名簿上的志公可在寺中麼?”住持見問忙俯伏奏道:“志公長老雖在寺中,卻先已入定。不知駕臨,失於迎接,望陛下恕宥。”梁主道:“既在寺中入定,不妨宣來見朕。”住持又奏道:“法師入定,定中一如木偶,百喚不回。作七七之功,功完方纔出定。”梁主又問道:“今在幾七矣?”住持道:“今在五七未回。”梁主道:“既如此,可引朕親去一觀,看是如何。”

住持忙起身同着梁主走入禪房。只見那寶誌公雙目合住,趺足盤膝端坐蒲團,威儀十分可敬。梁主看了因不便驚他,忽見志公在定中,口內念着道:

我今滔滔自在,不羨王侯卿宰。四時猶若金剛,苦樂心常不改。

法寶逾於須彌,智慧廣於江海。不爲八國所牽,亦無精世懈怠。

任性浮沉若顛,散誕縱橫自在。遮莫刀劍臨頭,我亦安然不採。

梁主聽罷大喜,知其不凡,肅然起敬。這志公唸完方開目,立下禪牀,向梁主問訊道:“不知聖主來臨,小僧有罪。”梁主賜坐說道:“朕聞聖僧當以度人爲念,今吾師亦曾度人麼?”志公道:“未出母胎,度人已畢。”梁主道:“若是如此,朕何不見?”志公道:“爾若一切不見,是名真見如來。”梁主又問道:“朕於昔年,見雲光講法上天雨花,不知此花從天得耶?從地得耶?從人得耶?”志公道:“俱非也。”梁主道:“卻從何得耶?”志公乃舉手合掌道:“如是,如是。”梁主又問道:“元始以來得成佛道,至於今日不能成佛。朕欲修行,佛遠乎?佛近乎?”志公說道:“面門出入,應物隨情,自在無礙,所作皆成,了識本心,識心見佛,是佛是心,是心是佛,念念佛心,佛心念佛,心即是佛。除此心佛,更無別佛,欲求成佛,莫染一物。入此法門,端坐成佛。到彼岸,已得波羅蜜。”梁主聽了不能深解其義,然見志公出言吐氣,的有根源,愈加起敬,遂屏去左右,將郗後死後受孽變蟒,求朕超拔細細說了一遍,道:“朕聞功德可以消愆。朕今令天下僧道作此功德,不知可消此冤愆否?”志公道:“陛下以此而求解脫,未消舊愆而新愆又增矣。”梁主聽了大驚,忙問道:“這是爲何?”志公道:“親莫親於夫婦。今郗後之求陛下,陛下爲他解釋冤愆,以夫婦之好也。今遍令寺僧啓建法事,傷財動衆,倍受苦惱,焉能爲陛下減愆?況此經文套語陳言,止不過使人戒律戒心,引入正路。事不相關,言不切當,安可死人之罪,消人之災?如陛下必欲救援郗後,須採集經典,親抒睿思,言言切當,頂禮求佛慈悲,方可贖郗後之惡業。若只如此邀福,恐不能也。乞陛下敕收回成命,罷此壇場。如我言,則孽可消而罪可減矣。”梁主一時聽了豁然大悟道:“頃聞吾師妙諦,一如甘露。不知肯爲朕共作此善事否?”志公道:“我佛照盡衆僧,方成佛道。固所願也。”梁主見志公應允,十分歡喜,遂同志公回朝。梁主在路上因對衆臣子笑說道:

文王載姜尚,朕今攜志公。

其中玄妙理,所見實非同。

諸臣聽了,甚是稱善。梁主遂請志公在淨居殿中收拾法壇,便一面下詔停止各處壇場,不復追薦。遂與志公日日商量解脫郗後之孽。志公說道:“大藏真經無如長幹寺中具備,乞陛下傳旨,取入內庭選擇。”梁主即着內侍傳旨取來。志公與梁主日日構思,斟酌精義,半年之內著成十卷真經,名爲《寶懺》,傳於後世,追溯其源遂加稱《梁皇寶懺》。梁主因大喜道:“此懺乃發大地之精華,泄陰陽之妙用,滅罪消愆,引證西方,無過於此矣。只不知吾師如何拜禮?”志公道:“佛家原以清淨至誠,頂禮哀求盡心,禮拜亦非獨力而成。乞選有戒行僧四十九員,熟悉此懺。然後共襄盛事,以作百日道場。”梁主道:“既是如此,乞吾師作速爲朕料理,啓建功德可也。”志公應允,遂作了四十九張請啓,上到荊門,下至閩浙,連夜着人去請。且按下不題。

卻說當時齊和帝寶融,被梁主遣了鄭伯禽賜以生金。寶融再三懇求鄭伯禽道:“飲醇醪足矣。”鄭伯禽一時不便動手,遂進火酒數斤。寶融見酒低頭垂淚道:“朕不負人,人何負我?情何慘也!”大恨數聲,因取過巨碗連喫數碗,喫一碗哭一回齊氏祖宗,叫一聲皇天后土。既而飲醉如泥,鄭伯禽疾忙動手勒殺之。寶融死去,一靈不昧,怨氣沖天,不一時到了陰司。寶融低頭滿眼含淚而走,走了半晌,忽見了一所大殿,寶融拭淚,只見宮殿寬敞,兩旁士卒列滿。再抬頭一看,只見扁額上四個大金字是“陰曹地府”。寶融見了滿心歡喜道:“原來是閻君的所在。我今被殺,死得不明,須進去哭訴一番,少不得閻君爲我作主。”遂一徑直入。兩旁鬼卒見是一個人主,只因他是屈死鬼魂,又無勾死鬼、無常鬼來通報,故此寶融直上殿來。恰好十王正在殿上檢查人間善惡,早有值殿鬼卒看見,連忙跪稟道:“外面來了一位帝王。”十王看見連忙下來迎請施禮道:“陰曹並不曾遣人拘攝,不知賢王何事到此?”因而坐下。

寶融見問,禁不住撲簌簌流淚說道:“昔日齊寶卷在位荒淫無道,自取滅亡,死有餘辜,諒列位自然細知矣。我寶融因見蒼生塗炭,齊民倒懸,故在江陵稱帝,實欲剪亂救民,遂授了蕭衍兵權,使他早靖建康,加功進爵。不期他竟篡殺,自立爲帝。我亦甘心相讓。誰知蕭衍心懷惡毒,使人迎我早入建康正位,我感他忠誠不二,遂欣然就道,不意蕭衍遣設重兵屯於江面逼我讓位,就封我姑孰爲王。我自知才非勘亂,不足爲人民主,讓之亦所甘心。不意纔到姑孰蕭衍遣人弒殺。今死則已矣,獨念我在位以來,並無大過,被蕭衍屈害,情實無辜。久聞地府無私,敢求列位大王拘蕭衍之魂,與我對理,方知誰屈誰伸。若留此不忠不義爲民間之主宰,誠恐賊戕害衆生,陰曹無法矣。”十位閻君聽了寶融之言,一時俱各不平,即問執筆崔判官道:“你可查蕭衍如何,德行如何,壽算如何,可來奏知,以便處分。”崔判官領命,遂細細一查,便將蕭衍始末緣由一一奏明。十王聽了大驚道:“善哉,善哉!蕭衍根行非凡,西方佛果,今來下界,是乘殺運而爲帝王,喜他不昧前因,欲完他大事因緣,異日廣揚佛教,流傳中國,其功甚大。況且生死簿上亦不敢留名。他殺運一完即行善念。你今齊祚已終,梁運當新,天數已定,賢王不必怨恨於他。然你自報應,亦自有日,分毫不爽。念你今生柔懦無罪,假汝手以屠戳蒼生,天運循環,實非人意。陰司不便久留,速降人間,完你二人一番公案。”說罷遂喚過降生婆近前分付道:“你可領他去到朔方侯氏降生,不可違誤,以拂天意。”齊寶融見十王說出蕭衍始末,又說有報應在後,又叫他託生,便歡歡喜喜拜辭十王,就同降生婆而去。後人見此一段因果,有詩道:

古今報應原非爽,大事因緣也不差。

若不一拳還一腳,如何無故結冤家。

此是梁天監二年事也。且說北魏地雁門關上有一卒,姓侯名標。這侯標年近五十,同妻文氏並無生育。侯標雖是個軍卒,卻存心仁厚,每隨主將征戰,他在沙場上見人屍骸暴露,他心中不忍,即掘土掩埋。若攻破城邑,不擄財物,不淫婦女。他若所到之家,便盡力保全,使人無驚恐。如此多年,魏軍中俱稱侯標爲侯善人。這侯標妻子文氏,今年四十二歲,忽然得孕。侯標見妻子懷孕,滿心歡喜。遂在本官處告了一張免差文書,本官准免,遂在家中看守文氏生產。到了十月滿足,一日夜間文氏腹中疼痛,到臨產之時,忽房中衝出一團黑氣,遂養下了一個兒子。侯標見有此異兆,知此子後來必有些好處,便告知文氏,因此夫妻甚喜,遂爾扶養,取名侯景。這侯景生而異相,虎頭燕額,雙眼突出。到了七歲上,侯標、文氏一年相繼病死。這侯景無依,虧得這些行伍中人見他幼小,又念他父親是個好人,俱來看顧他。這侯景雖然年幼,卻說話乖巧,善於迎人,走到東家也肯留他喫飯,走到西家也肯留他住宿,況且父母也還有些遺下的錢糧,故此將來度日。這侯景無拘無束日大一日,漸長了一十六歲,長得身長八尺,膀闊三停,面如黃瓜,兩臂有千斤膂力,學習得一身武藝,騎射尤精。用一杆渾鐵爛銀槍,真有萬夫不當之勇。便自恃有勇,目內無人。在裏中狂蕩無憚,見人家雞犬牛羊,往往盜竊食之。人若與他爭論,他便綽搶拼命。就是經常看顧他的,侯景也一概轉眼無情。故此人俱畏怕他,就攪亂的家家不寧。侯景又專識好漢,遂結識了高歡等爲生死之交。到了魏孝武太昌元年時,有詔選募壯丁。侯景應選,遂喫了一分軍糧。每遇有警,侯景勇敢上前,屢次有功,便手下管有一千餘人,且按下不題。

卻說梁主同志公做完了《寶懺》,志公便遣人去請高僧同做道場。這些差官領了志公的請啓,星夜不辭辛苦往郡縣名山古剎,將志公的請啓與梁主的徵聘入朝共成善果。這些高僧俱要修自己工夫,不向人間覓尋衣飯,只潛蹤滅跡無人纏擾,不期被志公有先見之知,逐名來請,又知志公是個不凡,又見是奉旨之事,不敢推託,只得應允下山,便各肩挑衣鉢,背掛蒲團,俱紛紛的陸續而來到了建康。此時梁主已曉得徵求僧衆將到,已命有司蓋了一所迎僧館在於朱雀航南。又使長幹寺僧朗照迎接款待,單俟到齊之日引入朝中。過不多時,四十九員高僧皆到長幹寺內安歇,朗照不敢停留,連忙報入朝中。梁主大喜,對志公說道:“各處僧人俱已到齊,不知吾師作何使令?”志公便慢慢說出。只因這一說,有分教:善到愆消,魔盡成一。不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梁皇懺釋罪昇天 寶誌公飛錫擇地

詞雲:

佛法妙無邊,字字生蓮。修持拜誦苦心堅。不獨一時消罪孽,平地昇天。

山水有因緣,小結安禪,在他白鶴想爭先。微笑一聲飛錫去,早佔平川。

右調《浪淘沙》

話說梁主見各處徵聘之僧已齊,遂問於志公道:“衆僧皆至,不知道場起於何日?而闡揚妙典,又壇設何地?乞爲我預定。”志公道:“如是經典是衆僧未觀未聞,突然拜禮未能純熟。我今先去長幹寺中與彼演習一番,然後大集沙門於宮中,頂禮懺悔,方得次第合宜。”梁主聽了大喜。志公辭了梁主來入長幹寺中教習《寶懺》,遂將《寶懺》取出,擇擅書寫之僧,寫錄了五十餘部。不多日寫完,遂指點衆僧不日純熟。志公遂同諸僧入朝朝見梁主。梁主見這些僧衆一個個長眉圓頂,凹眼摳腮,實與他衆不同,不勝歡喜,遂使內臣迎入淨居殿中,與志公同做法事。梁主亦換了素布袍服,隨着諸僧拜佛,拜佛畢展開《寶懺》,各執木魚,字字按着輕敲,一聲聲鐘鼓接應。只見衆僧將《寶懺》齊聲朗念着道:

有一菩薩,結跏趺坐,名曰普賢,身白玉色。五十種光,五十種色。以爲頂光。身諸毛孔,流出金光。其色光瑞,無量化佛,諸化菩薩,以爲眷屬。安庠你步,雨大寶華。立行者前,其象開口於象牙牀上。諸池玉女,鼓樂慈歌。其聲微妙,替嘆大乘。一實之道,行者見已。歡喜敬禮,復更誦讀。甚深經典,禮遍十方。無量諸佛。禮多寶佛塔,及釋迎牟尼,並禮諸賢。諸大菩薩,發是弘願,若我宿福願,應見普賢。一心頂禮。

南無過去毗婆尸佛 南無屍葉佛 南無毗舍浮佛 南無拘留孫佛 南無拘那舍牟尼佛 南無迦葉佛 南無木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當來彌勒尊佛

衆僧唸了半晌,喫過了茶點,又向佛前,手執散花並香爐繞佛三匝,因又拜禮道:

願此香花雲,遍滿十方界。供養一切佛,尊法諸菩薩。

無邊聞聲衆,及一切天仙。以起光明臺,過於無邊界。

無邊佛土中,受用作佛事。普燻諸衆生,皆發菩提心。

容顏甚奇妙,光明照十方。我適曾供養,今復還親覲。

聖主天中王,迦陵頻迦聲。哀憫衆生者,我等今敬禮。

自此梁主與志公同衆僧日間拜懺,夜裏施食,俱各虔心潔淨,文武各官,合宮妃子,盡皆茹素,共聽《寶懺》,無不歡喜,信心稱寶誌公做此微妙道場。不覺作了百日,到了圓滿這日,忽聞得滿宮內異香繚繞,半空中音樂齊鳴。宮人們大驚,俱進壇中報知梁主。梁主不信,走出殿前果聞得有音樂香菸出自雲端,不勝大驚大喜道:“朕作此善果,天人歡喜,故作瑞徵,使朕敬信也。”說罷抬頭仰視,只見一朵白雲冉冉而來。雲中忽現一位天人,容莊體麗,豔冶非常,舉手謝梁主說道:“吾非別人,即是郗後,後身即蟒身也,蒙陛下功德甚深,已得生且利人天,一切冤愆,盡俱消滅,今顯本身,以爲明驗。我從出處已歸入處,陛下當悟其來路,早尋歸路。”梁主見了郗後立在半空說話,一時驚喜如狂,也顧不得威儀體統,也顧不得朝士觀瞻,口中叫妻叫後,只招手跌腳,直欲趕上雲端一手拖他下來之狀。此時驚動合宮妃子大小臣僚,以及郗後親生的三個公主,聞知母親在雲端中顯身,也顧不得衆人,俱到經堂殿前,同着梁主望着雲端叫娘娘叫母,哭哭啼啼,指望叫他下來。郗後見了說道:“我宿具根行,只因母腹錯了因果,減祿受魔,今又仗《寶懺》復證西方,永無苦惱。爾等不必悲傷,須要信心念佛,功果不漏,從今永別矣。”說罷霎時不見,後來三女皆信心好佛,終身不嫁。臺城破日,三女攜手跳入眢井中成仙而去。後來有人見於青山,到陳後主時顯應,遂敕封爲梁三姑仙人,建祠於石城山旁,名爲梁三姑道院,香火不絕。這是後話不題。

梁主見郗後去遠,方纔收攝身心,遂大驚大喜以爲功德無邊,超生極樂。只見寶誌公手執香花向佛前作頌讚道:

梁主天子聖明君,衆集沙門造懺文。

三十六宮無怨恨,二十四院不含嗔。

郗氏業身爲大蟒,忽然殿上降全身。

今日道場方圓滿,雲端合掌謝皇恩。

志公贊完,即日做完滿道場畢,梁主感衆僧之力,遂出金珠寶琚,瑪瑙瓔珞,百般珍寶,賞謝衆僧。衆僧謝道:“貧僧們生居六合,叨沐皇恩,實已超出紅塵,以天地爲保生,以白雲爲伴侶,此身外不掛一絲,不留一物。陛下金寶非臣等所知也。”說罷出朝,一陣輕風駕雲而去。一時建康城內之人,見了大驚大喜,俱稱活佛臨凡。

原來志公請來這些和尚不是凡人,皆是五百阿羅漢中喜在世間修行,以啓愚蒙。不期被志公知之,使人持啓,各注地方住處,一尋就着。衆羅漢見啓,知志公是毗迦那化身,爲西來大事因緣,故一齊而來共成此功果,超拔郗氏。正是:

爲僧不染已稱高,何況通靈道更超。

終日沿門持鉢去,幾曾摸着半分毫。

一時又報入朝中,說四十九員僧俱駕雲而去。梁主大驚大喜,忙問志公道:“此係何僧,而具此神通?駕雲來去也!”志公道:“此不過工夫修到耳。”梁主點頭稱善,因見超拔了郗後白日昇天,果報之事絲毫不錯,便專心好佛,念念是善。聽政一味仁慈,大赦民間。以大通三年改爲中大通元年,恐獄中有罪人之久沉,又令贖罪,詔行遠近。其詔道:

堯舜以來,便開贖刑。中年依古,許罪身入資吏下,因此不無奸猾。所以一日復敕禁斷。川流難壅,人心惟危。既垂內典慈悲之義,又揚外教好生之德。書與殺不辜,寧失不經。可復開罪身,皆聽入贖。謹詔。

詔下,民心大悅。自此各郡縣獄無重犯,囹圄皆空,官吏無權。良善之民脫罪者歡呼感恩。就有一等好頑之輩,不思朝廷仁政,反視官法等閒,全無畏懼,便恣行不法,多劫金銀做犯罪時贖身之用。一時山林草野、湖蕩之中盜寇日生。有司官亦不甚深求。

卻說梁主有此一番莫大功德,因念朱異有勸善之功,每賜恩典極其隆重。時有執政周舍坐事免官,遂命散騎常侍朱異代掌軍機政事。朱異不勝榮耀。這朱異字彥和,乃吳郡錢塘人,幼時爲外祖顧歡所喜,因謂朱異之祖說道:“此兒非常器物,當成爾家門戶。”及長從師,涉獵書史,兼通雜藝,搏算琴書,皆其所長。年二十,謁見尚書沈約,沈約面試之,果無一不精。因笑謂朱異道:“卿年少,何乃不廉耶?”朱異聽了一時未達,侷促不安。沈約徐徐笑說道:“天下惟有文義。卿於棋書雜藝,一時將去可得謂廉乎?”朱異聽了方喜遜謝。其年上書中旨,特敕擢揚州議曹。又一日梁主下學,召羣臣講解《孝經》,諸臣皆從舊說,獨朱異特拈新義,講得詳明切當。梁主甚喜,顧左右道:“朱異實異,確有妙思。”遂詔直西省,兼太子太保。普通三年又言佛事中旨,遷散騎常侍。今中大通元年,命掌軍機政務。朱異善測人意,故梁主任用之。

且說梁主一日召志公入內,因問道:“朕今極力修持,奈煩惑未除,不識何以治之?”志公道:“十二。”梁主未達,因又問道:“朕今何以得靜心養習?”志公道:“安樂禁。”梁主亦未達。因再沉思,忽然有悟道:“十二者,欲我十二時修持也。安樂禁者,欲我戒繁華也。”由此遂在宮中屏色絕欲,朝夕敬禮三寶。在宮中猶恐不潔,便於臺城中啓建一寺。不日寺成,題名同泰寺。梁主大集沙門,立無遮大會,日在寺中拜仰佛像。九月丙申日忽聽天上西北有聲如轟,赤氣下降。甲辰日星隕如雨。一時羣臣各言災異,因大赦天下。以中大通七年改爲大同元年,許民間疾苦不時奏聞。又舉賢良方正之士,又詔求直言。時有尚書左丞範縝上書,其略曰:

浮屠害政,桑門蠹俗,風驚霧起,迷蕩不休。臣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財以赴僧,破產以趨佛,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者,是惑以茫昧之言,懼以阿鼻之苦,誘以虛誕之詞,欣以兜率之榮。故舍逢掖,襲橫衣,廢俎豆,列餅鉢。家家棄其親愛,人人絕其嗣續。致使兵挫於行間,吏空於官府。粟罄於墮遊,貨殫於泥水。奸宄沸騰,其害無窮。天監年間未聞好佛而兵強民富,遠近皆服,上天屢見禎祥。今求佛之後,水旱並至,兵疲民災。有佛乎?無佛乎?今陛下必欲堅修,莫若傳位東宮,庶事庶無分心之擾,朝無怠忽之虞,使世世相承,共垂無疆也。乞陛下察焉,社稷幸甚。

疏上,梁主不聽。因而羣臣效尤,屢諫不可佞佛,疏上皆被朱異匿之,朝臣索然,因私相嘆息道:“可惜汗馬江山,一旦敗於異端之手!”

卻說馮道根出使豫州刺史,在任數年,兵民無事,境內安然。一日忽然得病,自覺難支,遂上書乞還朝。梁主準允,未幾還至建康病卒,時年五十八歲。這日梁主正舉駕南郊,往祭春秋二廟。有司奏報馮道根訃音。梁主聽了惻然,因問朱異道:“祭二廟吉禮也,哭臣凶禮也,不知二禮可同日而行麼?”朱異奏道:“可行。”梁主問道:“何以見其可行?”朱異道:“昔衛獻公當祭,適其臣柳莊寢疾而死。獻公聞之請告於屍曰:當祭不宜哭臣,然有臣柳莊非寡人之臣,是社稷之臣也,聞其死,請往哭之。遂不釋祭服而往。此往事也。今馮道根雖未爲社稷之臣,然沙場汗馬實有勞王室,陛下臨之禮也。”梁主聽了深以爲然,即至其家,哭之甚慟。賻錢二十萬、布二百匹。諡曰威。馮道根一生忠勇,至此而亡,後人有詩曰:

有勞王室是功臣,一日捐殂慘莫論。

若是吉凶不臨哭,於斯未免損君仁。

梁主日勤佛教,一時又蓋了許多大寺。每一大寺院即敕命蕭子云飛帛大書二字雲“蕭寺”,使懸扁額,至今相傳爲蕭寺。梁主又與志公啓建大寺於鐘山阜之間,名寶林禪寺。即今之靈谷寺也。過不多時,有一個白鶴道人來見梁主,講談性命之學,娓娓不休。梁主亦甚敬之,遂與志公並尊。此時舒州有一座潛山,即今花山,最稱奇絕,而小麓尤勝。這白鶴道人與志公皆欲得此地以造寺觀,遂同謀於梁主。梁主見二人各具靈通,不能偏向,因說道:“二師既具法力,所欲之地朕亦不敢自專,何不各具神通以物志其地,以先後所到而分彼此何如?”白鶴道人昕了大喜道:“乞陛下作一明甫,貧道能使白鶴至彼爲記。”志公也說道:“貧僧以手中錫杖止處爲證。”梁主見二人各賭鬥妙法,更滿心歡喜道:“二師妙用,朕豈可不觀?”次日傳旨備駕出宮,遂同了志公並道人而來。早到山崗相近,道人對志公說道:“前去潛山不遠。此時不施妙法,更待何時。”說罷即將白鶴舉向空中說道:“玄之又玄,大道無邊。我今擇地,爲我周全。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勅勅勅!”說完將一隻白鶴往上一放,只見這隻白鶴起在空中,數聲長唳,蹤入雲端,往西北而去。梁主與左右見了,各生歡喜,因向梁主說道:“鶴乃飛禽,又被仙家煉就,必知人意,飛向其地自然不差。今志公卻用錫杖,錦杖是個死物,如何能飛騰而去?毋乃言過其實,此地自然是道人的了。”白鶴道人聽見衆人贊他,甚是欣欣得意。梁主見了,心下懷疑,因問志公道:“道師的白鶴已飛去了,不知禪師的錫杖是何作用?”只見那志公長老笑容可掬道:“陛下勿慌。”因左手捺袖,右手將那禪杖往空中一擲,只聽得一聲響亮,那條禪杖早搖頭擺尾如龍御天的一般,竟奔雷掣電而去。頃刻到了山中,那白鶴正在空中左右審視,欲要下來停息,忽見那條禪杖在半空中如游龍一般,到了山前嘩啦啦一聲,山谷皆爲震動,從空中落下,插入山崗平坦之處。這白鶴見了心慌,那裏敢飛落下來,只在雲內盤旋飛舞。

且說梁主同着左右近臣,忽見志公將禪杖拋擲起在空中,方纔大驚,遂一齊趕到山中來看。只見志公的那條禪杖不偏不倚,端端正正豎立在山前,並不見有白鶴的影兒。衆臣方纔大驚大喜,轉過嘴來齊奏梁主道:“果然是佛法無邊。志公實今世之活佛,臣等何幸而得親觀之也!”梁主大喜。白鶴道人聽了滿面羞慚。因而對他說道:“前言已定,此地當歸志公。道師若別有佳地,朕當爲師築室。”白鶴道人見志公佛法高大,心中也自信服,又不能食言,只得謝說道:“若得陛下念及,貧道之幸也。”當有衆臣說道:“道師不得地也罷了,但可惜這隻好白鶴竟飛不見了。”道人聽了氣不過,因仰面一望,用手指着雲端道:“這不是白鶴麼?”便用手一招,那白鶴方纔落下。道人跨上鶴背在左山而立。梁主遂先傳旨,着地方有司官與志公啓建禪林。次又傳旨於左右山中,與白鶴道人啓建道觀。到今書上有志公插錫杖處築室山中,皆有遺蹟。此是後話。梁主傳旨已畢,然後同衆臣而回不題,後人有詩讚志公道:

佛法妙無邊,豈與人思議。

誰知錫杖藤,能化龍尋地。

卻說王茂出使江州刺史,梁主念其功勳,賜以鍾磐之樂。王茂到任做了數年刺史,民吏皆安,各頌其德。忽一夜夢中見鍾磐自墜下來,心甚惡之。既而大悟。次早對長史江銓告以夢事,因說道:“此樂,天子所以惠勞臣也。樂既極矣,能無憂乎?”未幾果得病而卒。時年六十。訃至建康,梁主甚悼惜之,賻錢二十萬、布二百匹,贈侍中、太尉。加班劍二十,給鼓吹一部。諡曰忠烈。王茂隨梁主建功立業,至此而亡,後人有詩讚道:

血戰從王成大功,功成帝室受皇封。

請看生死俱無愧,始信男兒志氣雄。

到了中大通七年五月朔日日食,巳午未三個時辰日體將盡,白晝猶如昏夜。梁主親率文武諸臣到同泰寺,鳴鐘擊鼓,拜求我佛。次日大赦,改元大同元年。詔道:

凡天下之民有流移他境者,在天監十七年以前,可開恩半歲,悉聽還本鄉,蠲課三年。其流寓過遠者,量加程日。若有不樂還者,即使着土籍爲民。若無本宅可居,着村司三老及其親屬,詣縣請官地官宅,令相容受。凡坐爲市埭諸職割盜衰減應被封藉者,其田宅車牛是民生之具,不得沒入。商賈富室,亦不得相併。遁叛之身,罪無輕重,並許首出,還復民伍。若有拘限,自還本役,併爲條格,鹹使知聞。特詔。(按此詔實爲天監十七年所頒)

因當初齊寶卷荒淫無道,百姓多有逃入魏地,是爲亂民,不許還鄉。故梁主有是詔。詔下不多日,一時遠近皆歸故土,黎民感德。

卻說這西豐侯正德,原是梁主當時見郗後不能生子,過繼的臨川王蕭宏之子爲子,後因納了丁貴嬪生了維摩,到了梁主登位,正德滿心指望立他爲太子,便十分得意,驕傲凌人。過了多年,不期梁主立了己子,將他出封爲西豐侯,食邑五百戶。他便十分懷恨道:“我父王好沒分曉,當初既立我爲子,今日就該立我爲東宮,乃立己子。他年紀小,曉得甚事,且看他這東宮可坐得安穩?”便又求郗後,郗後微有勸立之意,尚持疑不曾對梁主說得。不期郗後死後,正德益發無助,又見諸皇弟俱食邑二千戶,我獨五百戶,是明明欺我不是他所生,因說道:“他既無情,我何有義!”遂日出怨言,陰養死士,欲謀不軌。又納好內侍,以伺宮內有變便好乘機而起。今見梁主好佛,常御同泰寺,知朝中無備,遂操訓士馬,積草屯糧。早有人知覺,悄悄報入朝中,說西豐侯祕爲不軌,已露反意。梁主見報未見其實,因謂羣臣道:“父子之間安可猜疑,若驟然加罪,則失天性,爲後世所笑。莫着遣一人鎮之,則可安也。”遂遣黃門侍郎蔡景加輕騎將軍,爲正德佐史。蔡景奉旨帶領虎賁甲士來見正德道:“臣蒙皇上攉事賢侯,以爲佐史。以後有事必須斟酌而行,不可草草。”正德方欲舉事,忽見朝中遣官帶領甲士來制伏於他,心中大懼,只得接見過,到了夜間,因聚集一班謀士商量。

當有一謀士范陽說道:“謀泄者事無功,計不決者名不威。今大王計不決而事先泄謀,死無地矣。何暇計及他事哉!”正德聽了大驚失色道:“吾謀,彼豈知之?”范陽道:“今蔡景引兵爲佐史,必有人相讒。主上見無形跡,不便驟加,故遣人來壓制我等。此是朝廷念親親之意。今若稍有蹤跡可疑,便立就戮矣。”正德又大驚道:“既是如此,吾聞先下手者爲強,莫若乘其初至擒而殺之,引兵殺入臺城,則大事濟矣。”范陽道:“羽毛不豐,豈可高飛。今大王兵不滿千,儲無餘粟,弓矢未張,豈可輕動而謀人家國。”正德聽了,一時無計可施,便說道:“依你說來,這樣不可,那樣不能,終不然就擒就戮死乎!”范陽道:“爲今之計,趁機未萌,莫若潛身遠害,以圖後策。”正德道:“無地非王土。出而獲歸,罪愈難免。”范陽道:“今上年高,溺對於佛,無復英雄之志,好行婦女仁慈。仁則容衆,慧則不忍。又事過不責人短。今蕭寶寅在巍,大王若去投之,與其圖梁,是一上策也。”正德聽了沉吟熟思,一時不決。范陽又道:“大王若再遲疑,禍到臨頭悔無及矣。”正德意遂決,便連夜帶領親信跟隨,逃往魏地而去。次日有人報知蔡景,蔡景不敢自專,遂上表定奪,並請敕追襲並籍其家。梁主見奏大驚,既而謂廷臣道:“無知小子,只以我徇私立嫡,不守其常。有何英武之才,而效亡奔之事,不審梁、魏久和,焉肯納亡以啓釁端。小子不久自歸,由他自去可也。”

並不遣人追之。故此正德一路前行,不日到了洛陽,先使人報入朝中。此時正是北魏正光三年。魏主見報因問羣臣道:“梁世子遠來,當用何禮接待?”羣臣奏道:“梁與魏久睦,待其子是敬其父也。當以上賓之禮款待,知我國禮義之邦。梁主聞之必然喜悅,無邊隙之虞。施小恩而懲大患也。”魏主聽了深以爲然,即遣朝臣迎接。只見班中閃出拓跋源俯伏道:“不可,不可。臣聞正德非梁主親生,然養蓄多年,名分已定。梁主立嫡古今常情,正德怨恨不立己,投入我朝,是子棄父,以臣背君。留之則人必譏我朝藏絕倫悖禮之人。倘梁主見我收留彼子,是移祚江東,無移時有害也。乞陛下疏而弗納,使人勸回本國,以敦鄰好爲上策。”魏主聽了大喜道:“卿言甚善。”遂不遣官迎接,亦不相見。正德入魏滿望魏主見用,不期只留入館中款待,又常遣官勸他早回故國。正德遂怏怏不快,一時進退兩難。左右跟隨勸他去投蕭寶寅,不期寶寅遠鎮朔地,無奈只得要去投他。忽有一人說道:“不可。蕭寶寅與我雖是同宗,卻實有不共之仇。投之何異驅羊虎口?莫若原回建康。虎不食兒,今上仁慈,決不過責,乞大王執子禮請罪,決不罪也。”

正德無奈,只得辭魏而回到建康,朝見梁主,伏地免冠請死。梁主見了含淚誨之道:“朕念汝父手足,勤勞王室,又將汝繼我一番。賜爵爲侯,待汝亦不爲薄。爲何輕信小人立長之說逃奔於魏?朕今盡法,必使汝父地下欲泣,又使朕有殺子之名。姑念不明大義,將來悔過遷善,與吾子同享富貴可也。”說罷墜淚不止。正德聽了,一時毛骨悚然,感恩亦泣。梁主賜還原爵,正德拜謝而去。朝臣固爭不可復爵,請正其罪,勿使後人效尤。梁主不昕。後史官譏誚梁主佞佛慈心,因以作成大禍。有詩道:

雖雲父子不無傷,背國欺君法要張。

有罪不誅留後患,自然禍發在蕭牆。

且按下正德不題。卻說丁貴嬪見梁主祟信佛門,他在宮中亦專心好佛,焚香禮拜,朝夕無倦。又見郗後這番奇異,一發信心敬重三寶。光陰易過,早又過了多半年。一日忽染病甚危,太子朝夕侍奉湯藥,衣不解帶。丁貴嬪自知不起,因從容向梁主說道:“妾之遭際,死不爲夭。但恨不能與陛下共談佛法耳。”言訖而崩,時年五十二歲。梁主大慟,太子與弟綱續皆環抱哭泣。既而成禮,殯於臨雲殿中,有司奏諡曰穆皇后。梁主遂集沙門禮懺,拜求早佑丁氏升夭。

卻說皇太子喪母之後歸至東官,日夜追思,哀痛哭泣,數日不食漿水。忽到五七之期,大哭一場,嘔血數升,悶絕在地,人事不知。合宮大驚,一時叫喚不醒,妃妾慌忙使人趕來報知梁主。梁主大驚,親來看視。只因這一看有分教:一時哀痛極,千古孝名香。不知太子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子盡孝舉國稱仁 塔放光外邦進貢

詞雲:

至性出於天,不假周旋。一朝生死隔重泉。漫道哀猿斷腸盡,還有啼鵑。

塔影九重懸,光照三千,梯航願到聖人前。若問中華何所貴,禮樂衣冠。

右調《浪淘沙》

話說丁貴嬪薨後,殯於臨雲殿中。太子殯畢,內侍扶回本宮,朝夕痛傷哀切,一連數日不進水漿。一日正是七期,一時哭傷嘔血數升,昏悶倒地,不省人事。敬妃領着三王子以及宮女,一時大小驚惶,圍繞叫喚。又使宮女飛奔進宮報知槧主。梁主正在禮懺,與丁貴嬪散花解結,忽聞此報,陡然大驚,便歇經懺,走入東宮來看太子。只見太子昏倒於地,連忙含淚叫喚,用手攙扶道:“吾兒快些甦醒,不可過傷,我今在此。”便叫了數聲,宮女們急灌入薑湯,停了半晌,太子方漸漸的回過氣來,喉中尚哽咽不止,因聽見父王臨視,只得開眼流淚說道:“痛母后早喪,兒臣實不願生。”說罷又哭。梁主忙與太子拭淚,亦含淚說道:“吾兒純孝,實是難得。但毀不滅性,聖人之制。《禮》:不勝喪比於不孝。今有我在,那得自毀如此。”太子聽了忙跪拜受命,遂扶入臥牀。梁主朝夕看視,強太子進食。太子只得日進數合,梁主方纔放心自回宮去。自此太子守孝日止一餐,不嘗菜果,以致腰圍減削過半。梁主聞之,又手敕勸勉太子道:“聞汝所進飲食過少,轉就贏弱,我近來幸無病,正因見汝如此,胸中亦圮塞成疾。汝強加食粥,不使我爲爾懸心,孝方兩盡。”太子見敕,邀含淚加食。過了多時太子入朝,公卿士庶見太子面貌深黑,莫不下泣,稱爲仁孝不題。

卻說曹景宗出封江州刺史,到了任上。這曹景宗好御姣妾,因見揚州士女華麗,遂蓄養數百,使人教以歌舞,妖豔異常,又皆衣以錦繡,飾以珠寶,日夜追歡尋樂。曹景宗素性躁烈,不能沉靜,舉動皆不循禮。左右諫以位望隆重,不宜自輕。曹景宗笑說道:“我昔在鄉里,騎快馬如龍,常與少年輩扯弓弦,作霹靂聲。又在平澤中逐麋射鹿,渴飲其血,飢食其肉,甜如甘露,覺耳後生風,鼻頭出火,如是之樂,使人不知老之將至。今來揚州作貴人,略一動轉,便有人說不可,路行略開車幔,左右輒言不雅,閉置車中如新婦人,令人悶殺。”過了多時,曹景宗在車中坐得甚不耐煩,悄悄走出,此時是臘月間,家家過節,他扮作窮人遍往人家乞覓酒食,不醉飽不回,時人以爲笑談。在任數年,一日抱病,時年五十四歲而卒。訃聞於朝,梁主甚慟,詔賻錢二十萬、布二百匹,贈以徵北將軍。諡曰壯。曹景宗屢建奇功,至此而歿,後賢有詩吊之:

勸君切莫羨封侯,拘束身心不自由。

何似少年飲美酒,往來打獵西山頭。

一日梁主視朝,因見佛經上有剪碎綾羅之罪孽,便下詔,着織錦官不得織造仙人鳥獸之形,恐剪裁碎破,有乖佛典。又詔罷宗廟牲牢,俱用素果。又因志公在潛山造寺,許久不見,心甚想念之,一日無事,梁主乘馬只帶一二內臣來見志公。一路行來早已不遠,梁主不使人傳報,逕入齋堂下馬,恰值衆僧用飯,志公上坐而食。一時衆僧見是梁主,俱慌得手足無措。志公見了忙迎下坐來說道:“陛下遠來,腹必飢餒,乞與大衆同食。”遂扶梁主上坐。梁主甚喜,就坐同食。覺得鼻邊一陣腥氣衝來,心下甚是猜疑,便抬頭一看,只見志公面前盤中有煮熟兩尾鱠魚。志公並不推讓,舉箸竟食,心下一發驚訝。又見志公從頭至尾連肉帶骨,細撕慢嚼,只喫得乾乾淨淨,一痕不剩。梁主看在眼裏,一時又不好說得,因暗想道:“原來他背地裏喫葷,信乎戒律難持,今日親見,看他有何話說。”不一時志公喫完,梁主便忍不住笑着說道:“佛徒以戒律難持,朕有二十年不食此味矣。我師何食之,得毋破戒乎?”志公合掌道:“所見非相,所在非食,特爲陛下耳。”梁主不釋,因又問些經義,志公只笑而不答。梁主心下拂然,因欲別去。志公道:“陛下欲了大義,此處不能坐談,須同入同泰寺細說何如?”梁主應允,遂同到寺中。梁主復問道:“適才吾師有言,今到此矣。不知所談是何經義?”志公道:“可使人取一盆水來。”梁主即使人取至。志公便低頭走至盆邊將口張開,盡力一嘔,吐出許多物件。衆人見了盡是捂鼻。志公吐完對梁主說:“陛下可下去看來。”梁主只得走向盆邊一看,只見盆內水中鮮活的一對鱠魚,在內圉圉洋洋往來遊戲。梁主細視,卻是方纔志公所食之魚。一時看得分明,便驚喜非常,說道:“果然所見非相,實系非妄。”志公道:“可命內侍放入後湖,以度此種作陛下善緣。”遂放入湖中,至今白下相傳有殘鱠魚也。

梁主見志公具此變幻,十分起敬,遂傳旨備宴與志公宴食。又使宮人們奏樂搬跳故事。搬跳到熱鬧之處,只見志公愁眉苦臉絕無笑容。梁主便向志公說道:“朕敬我師,特設此以佐歡,不識吾師所見所聞而生歡喜心麼?”志公道:“目未所見,耳亦不聞,歡喜何來。”梁主驚問道:“適才筵前歌舞無外,笙簧好醜具陳,吾師豈獨不聞不見?朕謂僧家不打誑語,吾師今日誑朕乎?”志公道:“吾豈誑言。特陛下不覺悟耳。如陛下不信,可取獄中死犯試之,以釋其疑何如?”梁主依言傳旨,因着人到獄中取了重犯二十名,不時俱到。此時歌舞已停。志公使人取出二十個大盆,盆內俱滿滿貯水。因吩咐衆死囚道:“皇帝好生,欲赦汝等之死。但無空赦之條,今罰汝等各將此水頭頂一盆,我着人押汝繞着殿壁各走十轉,若是盆中之水不滴出一滴,便見你小心奉法,赦汝之死。倘頂得歪斜,漏出一點,便立刻梟首不饒。”衆死囚聽了俱各大喜,以爲有得生之路。及將水盆頂在頭上,因見那水盆又大又滿,恐怕頂偏了走急了溜滴出來,便驚驚嚇嚇,戰戰兢兢將雙手護定水盆,隨着押人繞殿慢慢走轉,唯恐水滴出來不得赦死。志公見衆兢持之際,便使人依舊搬跳作樂,又吩咐俱要做得分外熱鬧。衆宮人一時樂音齊動,真是歌的喉頭高揚,舞的繡帶飄搖,十分熱鬧。志公見衆囚頂着水盆將走十轉,便吩咐宮人住樂。又不一時衆死囚走完十轉方走到梁主與志公面前,輕輕將水盆從頭頂上放將下來,幸喜不曾滴出一點,因哀求饒命。梁主因問衆死犯道:“死固赦汝,但汝等適才頂水走時可曾看見殿中做甚事來?”衆犯答道:“死犯等頂水只愁滴出,並不曾看見甚事。”梁主又問道:“眼或低頭不見,難道耳朵也不聽見?”衆死囚又答道:“耳朵並不曾聽見。”梁主聽了,十分驚異。忙問志公道:“這些人不聾不瞽,爲何不見不聞?朕實不解。”志公合掌說道:“彼畏死心切,心只知水,焉知有樂。求道者亦當如是。”梁主聽了心下方纔大悟,遂將衆犯釋放還家,自此梁主益堅心向善,求佛開釋,作避死關頭。

過了些時,又下詔大修長幹寺阿育王塔。梁主親入寺設無礙大會。是日起工穿至四尺深淺,忽見一大深窟,窟內俱貯滿金寶。衆工人見了大驚,忙報知梁主。梁主親自走來細視,見旁有一石碑,方知是昔人所舍金銀以及簪釵環釧諸雜寶物,約有九尺餘深。再掘下去,方至石磉。石磉下又有一石函。函內有鐵壺盛着銀坩,內有金鏤罌,盛着不知何物。梁主因命僧人開看。只見罌中盛着三顆舍利,如粟粒大,圓正光潔。石函內又有琉璃碗,碗內有四顆舍利及發爪,爪有四枚如沉香色模樣。梁主見了大喜,命取金鉢盛水泛舍利子於其中。其最小者隱鉢不出,梁主朝着金鉢拜了數拜。忽舍利子在鉢中放出毫光,周圍旋轉,轉了半晌,方停止當中。梁主見了大驚大喜,因向志公說道:“今日方見不可思談之事。”志公道:“法身常住,湛然不動。”梁主道:“朕欲請一舍利還臺城供養,不知可否?”志公道:“在在處處,何一非可。”梁主聽了大喜,遂即還朝,到了九月五日,梁主復至寺設無礙大會,命皇太子、王子,公侯朝貴俱來奉迎舍利,是日風景晴明,建康人民知梁主迎請舍利,一時觀者有數十萬人,各帶金銀鐲釧,來施金投入新修塔下,約有一千餘萬。到了十五日塔修成,梁主至寺又大設無礙會,先以金罌,次以玉罌重盛舍利及爪發,納七寶塔下。

是日王侯妃嬪以及百姓富貴之家,各舍金銀環釧珍寶在塔下藏之。以爲今世金財,來生必獲厚報。一時爭舍之人唯恐不及。既而貯滿塔成,見無藏貯,人皆浩嘆而歸。十二月八日,梁主入寺講《般若經》,曉諭不論軍民人等皆令聽講。這一夜,寶塔上層層門戶之中,俱放出萬丈的毫光來,直透九霄,真當世稀有,人生所未觀者。一時君民大悅。梁主勉鎮東將軍邵睦王綸,制長幹寺阿育王寶塔大功德碑文不題。

且說這長幹寺寶塔放大毫光,一時照見萬國九州之地,中國州郡尚然不覺,早驚動了海外信佛修行的國土諸王,一時皆驚說道:“當初相傳大漢時有聖人在位,信心好佛,以致阿育王塔放七種寶光,照滿大千世界。今天放出光明,中國定有大聖人治世,敬重我佛。我等不可不去進貢,願見聖人並瞻寶塔。”於是各備寶物,遣人而來,到了交界地方,通事人說知來意,地方官不敢攔阻,連夜報入建康。梁主大喜,傳旨有司準備迎接款待之禮。不一日各國使人皆到,梁主率領文武齊出南郊,立壇受請邦貢獻。只見一國國的使臣頭頂表章,手捧貢禮,俱到梁主案前獻納。你道那幾國?

林色國、扶南國、盤盤國、丹丹國、於陁利國、狼牙修國、婆利國、朝鮮國、高句麗國、三韓國、新羅國、文身國、扶桑國、高昌國、滑國、周古柯國、于闐國、渴盤陁國、波斯國、宕昌國、鄧至國、武興國、芮芮國、吐谷渾國。

梁主將表章看去,只見盤盤國的一道表章上寫道:

揚州閻浮提震旦天子,萬善莊嚴,一切恭敬,猶如天淨無雲,明耀滿目。天子身心清淨,亦復如是。道俗濟濟,並蒙聖王光化,濟度一切,永作舟航,臣聞之慶善。吾等至誠敬禮常勝天子足下,稽首問訊。今奉薄獻,願垂衷受。

善提樹葉、沉檀、象牙、詹糖梁主看完又取丹丹國的表章看去,上寫道:

伏承聖主至德仁治,信重之寶,佛法興顯,衆僧殷集,法事日盛,威嚴整肅。朝望國執,慈愍蒼生,八方六合,莫不歸服。化鄰諸天,非可言喻,不任慶善,若暫奉見尊足,謹奉象牙、火齊珠、古貝、香藥等。

梁主又取狼牙修國表章,看上去寫道:

大吉天子足下:離淫恕癡,哀愍衆生,慧心無量。端嚴相好,身光明朗,如水中月,普照十方。眉間白毫,其白如雪,其色照耀,亦如月光。諸天善神之所供養,以垂正法寶,梵行衆僧,莊嚴都邑。城閣高峻,如乾陁山。樓觀羅列,道途平正。人民熾盛,快樂安穩。著種種衣,猶如天服。於一切國,爲極尊勝。天王愍念羣生,民安樂業,慧心深廣,律儀清淨。正法化治,供養三寶,名稱宣揚,佈滿世界,百姓樂見,如月初生。譬如梵王,世界之主,人天一切,莫不皈依。敬禮大吉天子足下,猶如現前,忝承先業,慶嘉無量。今遣使問訊,意欲自往,復畏大海風浪。今奉薄獻,願大家曲垂領納。

梁主看完,沾沾自喜。因又看婆利國表章上寫道:

伏承聖王信重三寶,興立塔寺,校飾莊嚴,周遍國土。四衢平坦,清淨無穢。臺殿羅列,狀若天宮,壯麗微妙,世無與等。聖主出時,四兵具足,羽儀導從,佈滿左右。都邑士女,麗服光飾。市廛豐富,充積珍寶。王法清整,無相侵奪。學徒皆至,三乘競集,敷說正法,雲布雨潤。四海流通,交會萬國。長江渺漫,清冷深廣,有生成資,莫能消穢。陰陽和暢,災厲不作。大梁揚都聖王無等,臨覆上國。有大慈悲,子育萬民。平等忍辱,怨親無二。加以周窮,無所藏積。靡不燭照,如日之明。無不受樂,猶如淨月。宰輔賢良,羣臣貞信,盡忠奉上,心無異想。伏惟皇帝,是我真佛。臣是婆利國主,今敬稽首禮聖王足下,惟願大王知我此心。此心久矣,非適今也。山海阻遠,無緣自達。今遣使獻金席等,表此丹誠。貢白鸚鵡、青蟲、兜鍪、琉璃器、古貝、螺杯、雜香、藥等。

梁主看了這些外國表章上俱稱揚他好佛之誠,不覺龍顏大喜,再要看去,早有於陀利國使臣頭頂着一件寶貝,直近梁主之前,不禁手舞足蹈不住的稱奇,又連忙俯伏。一時近臣俱驚,高喝道:“外吏不可近駕!”你道爲何?原來這於陁利國王名修跋陀羅,他秉性好佛,舉國行善。有一年四月八日夜間夢見一僧對他說道:“爾今好佛未見聖人,今中國已生聖人立教,大興佛典。故今遣使貢奉進禮,則土地豐樂,商旅百倍。若不信我,則境內不得自安。”修跋陀羅初未準信,既而又夢見此僧說道:“汝若不信我,當與汝往觀之。”乃於夢中來至中國,見一天子色相莊嚴,醒來宛然在目,心甚異之。這修跋陀羅善於書畫,遂將夢中所見的天子細細畫出,飾以顏色,儼然如生,便將來朝夕供養禮拜,如此多年。今見中國放此毫光,知有聖人在位,故遣使獻貢,並付此書,臨行囑道:“汝見聖人可將此書呈上,如若一般,可言明其故。”使臣這日見了梁主,便定睛審視,果如畫上無二,不勝快活,疾步走上前,將畫呈上。梁主見此畫兒必是海外名筆,便留心命左右打開看去,忽看見畫形,喫這一驚不小,因說道:“此乃朕之面龐,爲何爾國王畫此進來?”使臣也驚驚喜喜,將前事細細奏明。又說道:“我國王敬此寶像,盛以玉函,日夕焚禮,已數年矣。國土中悉皆感應,人民平安,以致家家供養此寶像。但我王心中未知王子龍顏果是如何,特遣臣將來瞻比。今陛下龍顏果與畫像一般無二,應不負我國王與人民敬禮之誠也。”梁主聽了這番事情,不禁歡喜欲狂,因將此畫遍示羣臣,羣臣俱稱爲陛下好佛不久成佛。一時建康遍傳梁主在外國成佛。當下梁主再看其表章,只見上寫道:

常勝天子陛下:請佛世尊,常樂安樂,六通三達,爲世間尊,是名如來。應供正覺,遺形舍利,造諸塔像,莊嚴國土,如須彌山。邑居聚落,次第羅滿,城郭館宇,如忉利天宮。具足四兵,能伏怨敵。國土安樂,無諸患難,人民和善,受化正法。慶無不通。猶處雪山,流注雪水。八味清淨,百川洋溢,週迴屈曲,順趨大海。一切衆生,鹹得受用。於諸國土,殊勝第一,是名震旦。大梁揚都天子,仁蔭四海,法合天心,雖人是天,降生獲世。功德寶藏,救世大悲,爲我尊生,威儀具足。是故至誠敬禮天子足下,稽首問訊。奉獻金芙蓉、雜香、藥等,願垂納受。

梁主看罷,喜樂非常。其餘各國王表章不能盡述。是日宴會各國使臣。梁主將畫反覆細看,取筆在畫上題了一篇小引,付於陀利國使臣。當日盡歡而散。過了些時,梁主面賜各國之禮十分加厚,又將所著經典並《寶懺》與三十二分《金剛經》悉賜各國。又敕封各王爵位,使臣皆有厚賜,齊入朝拜謝梁主,各回本國。後人閱史至此,有詩道:

萬國無如中國尊,蓋因名教播乾坤。

再兼佛放光明像,何怪梯航叩九閽。

只這一番,梁主萬緣俱盡,專心求佛。且按下不題。且說佛會下的菩提多羅,昔年見我佛如來遣了蒲羅尊者、水大明王降生東土。二人臨行與萬衆作別,恐怕迷失本性,因求臨時指引。菩提多羅一時許了,不期過了多年,忽見如來在妙蓮臺上慧眼遍觀,見二人在東土一迷本性,一失前因,將次墮落。遂遣了阿修羅毗迦那往東土救助二人的塵劫。這菩提多羅因想起昔年曾許過二人,便拜求如來,也要往東土救度,以完前信。如來再以慧眼觀之,複合掌說道:“善哉善哉,汝今要去,則遞代相傳,吾道東矣。但汝不必降生東土,可於海外宣揚一遍,然後入於中國,不可違我法旨。”菩提多羅領命拜辭瞭如來以及大衆,遂駕起祥雲立在雲端審視,見東勝神州南天竺國國王向善,便按下雲頭投入香至王宮中做了第三太子。這香至王姓剎帝利,舉國好佛,三太子年長,生而異相,便棄家修行。從般若多羅尊者修行了多年。一日尊者對三太子說道:“汝於之公己得通,量可出而行教化矣。今爲汝取名,可名達摩。達摩者,通大之義也。”達摩拜謝,因問尊者道:“我今得法,當往何國作佛事?”尊者道:“汝雖得法,今未可遠遊。待吾滅後,當往震旦設大乘蘸,直接上根,慎勿速行。”達摩道:“彼有大士,堪爲法器否?十載之下有留難否?”尊者道:“汝所化之方獲菩提不可勝數,被國土中雖雲好佛,不見佛理,已有人指迷。汝到彼方不可久留,彼自醒悟也。可記我偈:

路行跨水復逢羊,獨自棲棲暗渡江。

日下可憐雙象馬,二株嫩桂從昌昌。

過不多時,一日尊者默然而化。達摩奉師之命只教化本國,微視神力,如是多年。國中之人,愈加信佛。忽一日夜間有白毫光衝起,達摩觀之,知中國蒲羅尊者與毗迦那修善緣,不勝歡喜道:“我今可去矣。”遂別了國王,辭了學侶,航海而來。且按下不題。

卻說柳慶遠功成名遂,建立了一代奇功,梁主使他永鎮雍州刺史。他到任之後,魏無侵犯,四境安然。又知天意限於南北,只得治民勤農爲事。過了數年,忽聽得梁主信心接佛,朝政日非。柳慶遠鬱鬱不樂,因說道:“天意雖如此,但我荷國恩,豈可見危不救?”進屢上封章,力陳得失。梁主見了雖十分動容,但好佛心專,不能依行。又覺有愧,只遣臣厚賜慰勞而已。柳慶遠見梁主無英雄氣概,因說道:“天意當然,人謀何濟。”又過些時將政事付與偏將科理,又使人進表告假還鄉。不日命下,柳慶遠自同夫人子女到巴州太清山下,將舊室整理一番,又聚集往日親朋交歡酬酢,又將餘俸分給族中。見鄰里居民無力婚娶者,助金完配,鄉人深感其德。又薄置田產,因對人說道:“孔子云,居家理治,可移於官。既以營之,宜使成立。”因有二子使其各成門戶,又造以清白堂。說道:“人皆遺子孫以財,我獨遺以清白。非不念子孫也,因想子孫若才,則能自致身富貴;如其不才,縱遺以財,亦必終爲他有。有何益哉!”

一日因想起昔年洞中得授天書,今不知洞中如何。不多帶人,只帶小僕跟隨到了白鶴山前。柳慶遠雖離了多年,而山景依然,不勝歡喜。便履步尋至洞口,忽見洞門大開,忙探頭往內一看,只見那老猿尚在其中,笑嘻嘻走上前說道:“我在此等你多時,今才相見。你今功成名遂偃武修文,胸中經濟豈可常留於世,可將昔日天書繳還。況梁祚將衰,應運之人,已歸六七,你亦何須久戀。”柳慶遠聽了驚訝道:“向日天書不過記念腹中,而爲我久用矣。並非授受之物,今日將何還你?”老猿道:“既在腹中,你可開口我一看。如無就不問你要了。”柳慶遠不知就理,便將口張開,不覺腹中一陣響聲,口中噴出一件稀奇怪物。那老猿忙來搶奪。只因這一奪有分數:雙丸搶出天書去,指日將歸地府遊。不知此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功名成天書返洞 劫運消九曜歸垣

詩曰:

社稷要人匡,羣星降下方。

運籌才略大,血戰姓名香。

世定風雲散,時清龍虎藏。

莫疑無所據,傳說豈荒唐。

話說柳慶遠到了白鶴山中,尋覓向日的仙洞。不期一尋就着,早見洞門大開,滿心歡喜,便側身而進。老猿迎着說了一番,便與他討取天書,叫柳慶遠張開口來。柳慶遠不知仙家妙用,便依着他將口張開。不期口才張開,忽腹中一陣響亮,早湧出一件東西在地。柳慶遠連忙定睛一看,卻原來就是當初在洞中飢餓時煮喫的兩個石子,因不勝大驚大駭道:“此二石子已煮爛細嚼,腹中化腐已久了,爲何今日依然復還原相,真乃奇事!”那老猿連忙捂在手中,笑說道:“此石妙用無窮,竊天地之靈,奪陰陽之妙,人食之而爲聖爲賢,物得之而爲神爲道。上可以測風雲,下可以知地理,中可以驗陰陽,而爲三軍司令。昔姜尚得之以佐周,淮陰食之以成漢室,孔明得之以定三分。雖所授不同,然其功則一。只因你上應天星,該扶劫主,以成梁室偏安。今你功已成名已就,豈可容你久懷在身,輕泄於世,使我掌天機者受上天譴責乎?況劫主事佛,不久魔生,以完自己因緣。今上天已有乘魔應運之人,我今又要將此靈石前去付之矣。”柳慶遠聽了老猿這一番說話,只驚得目瞪口呆,半響不能言語。正欲向老猿手中來奪,只見老猿將這石子一口吞入腹中,便甩雙手將柳慶遠不由分說往洞外盡力一推,將柳慶遠直跌出洞外,卻把洞口閉了。柳慶遠急急爬起來再看時,那裏見有甚麼洞門,唯見四面都是陡巖峭壁,一個身子在青草之中。便大叫奇事。

那小僕先前正跟柳慶遠走入山中,他貪着景緻失落在後,及至走來已不見了柳慶遠。一時心慌,只得周圍探望,忽聽得草中叫聲,便急忙趕來。但見柳慶遠面色如紙坐在地上,那小僕大驚。忙扶起他來說道:“此地荒僻,老爺早些回去罷。”柳慶遠點頭,遂取路回家,心內搖搖不定,言語錯亂,動靜改常。夫人卞氏見他這般光景,不勝大駭,再三相問。柳慶遠只搖頭咄咄嘆氣。夫人因問小僕,方知在山中被跌。夫人驚慌,疑是遇了邪祟,一家大小驚惶,要去求神解禳。柳慶遠只得說道:“我生平忠正,神豈祟我耶?”只得將山中遇猿奇異之事細細與夫人說知。因說道:“大約我命不久。然有生必有死,你們不必驚惶。”過了數日遂將家中之事料理一番,又寫下一道表章,遣人入建康,報聞梁主。一日無病而終,時年六十三歲。柳慶遠有王佐之才,而限於天時事勢,梁武老邁心灰,淪於佛教,不能展其經綸,後史官有詩而嘆惜之道:

仰彼王佐才,一匡何足數。

只爲佛無邊,累殺偏安主。

又有人見柳慶遠是星宿臨凡,梁武事業皆有前定,即竭盡其力,又焉能逆天行事,有詩讚之道:

雖然人事差,總是天之命。

盡瘁繼臥龍,臣心亦已整。

卻說梁主一日在同泰寺精修佛典,到了夜間因見月色甚佳,遂同左右近臣到寺前玩月,步了半響,忽見西南上墜落一星,其大如鬥。梁主見之不勝頓足嘆息。近臣奏道:“聖主當陽,此星下降,必生良臣輔弼陛下,爲何憂慮?”梁主道:“非也。大凡天降星辰必有衆小星相隨而下,今此星忽然墜地,吾憂從龍大臣必有死者。”因又仰首觀察道:“此星今墜於翼軫之間,翼軫所臨正在荊、雍,此處並無大將,莫非此裏應在我柳軍師耶?如之奈何!”說罷嘆息不止。近臣再三勸慰方纔安寢。不期過不數日,早有雍州差人賚來柳慶遠的表章並訃信入朝。梁主見柳慶遠臨終辭表及已終的訃音,不勝大慟哀悼,追贈侍中、中軍將軍,開國侯,開府儀同三司,鼓吹一部,諡曰忠惠。賻錢三十萬、布五百匹,廕襲二子不題。

卻說達摩當日辭了國王航海而南,三歷寒暑方到了南海。此時是梁主大同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所到地方,因梁主好佛,人民效尤,廣立壇場供佛,延僧講經說法,略有些知識,見人即敬爲善知識大和尚。一日達摩到一寺中,正值有和尚升座講法。達摩便上前問道:“一切諸法,何名實相?”那和尚見有人來問難,因答道:“於諸相中,不互諸相,是名實相。”達摩道:“一切諸相而不互者,當何定耶?”和尚道:“相諸相中,實無有定。若定諸相,何名爲實?”達摩道:“諸相不定,便爲實相。汝今不定,當何得之?”和尚道:“我言不定,不說諸相。當說諸相,貫義亦然。”達摩道:“汝言不定,當爲實相。定不定故,即非實相。”和尚道:“定既不定,即非實相。我知非故,不定不變。”達摩道:“汝今不變,何名實相?已變已往,其義亦然。”和尚道:“不變當在,在不在故,故變實相,以定其義。”達摩道:“實相不變,變即非實。於無有中,何名實相?”那和尚見他懸解潛他,即以手指虛空說道:“此是世間有相,不能空故,當我身得似否?”達摩道:“懸解真相,即見非相,若了非相,其色亦然。當於色中,不失色體;於非相中,不凝有故。若能是解,此名實相。”那和尚聞言,心下洞然,忙下座來迎接。不期達摩在人叢中一混,倏然匿跡,不知去向。一時驚動大衆,哄傳是菩薩降臨,功德稀有。於是達摩遍入禪林問難,來去無定,漸漸傳開。達摩名號是一尊活佛臨凡,各處善信檀越並齎官長者、僧尼師衆,無不願見當今達摩活佛。且按下不題。

卻說昌義之出封了北徐州刺史,此時梁魏和好,不相征伐。昌義之到任之後甚覺清閒。兵士漸漸去裝卸甲,他心中鬱鬱不樂,常對人說道:“英雄不死於行陣之間,而老死於食粟之地,何自恥也!”近來只覺皮膚燥裂,筋骨暴漲,甚是難過,便日領跟隨健將,持弓挾矢往山中獵獸取樂。如遇清溪碧澗,便使人將這條鐵扁擔磨洗揉擦,以爲快事。一日豎在壁間,忽放出一道白光,閃閃爍爍耀人眼目。昌義之驚歎爲奇。又一日坐在堂中,忽見那條鐵扁擔錚錚若有嘯聲,昌義之聽了大驚不已,忙取在手中掂量說道:“爾相隨我多年,仗汝建功,_今無故而放光發聲,此快事也。快則改常,我豈能久乎。”不多時抱病而卒,亡年六十。不一日報入建康,梁主聞之大慟說道:“不意從朕立功之人,漸次凋零,深爲可傷。”追贈散騎常侍、車騎將軍,鼓吹一部,給東園祕器,朝服一具。襲蔭其子,賻錢二十萬、布二百匹、蠟二百斤。諡曰烈。後人有詩讚昌義之的好處道:

降生雖說具天精,也要人間力量成。

非此山中樵牧子,如何扁擔立功名。

梁主見昌義之死了,北徐州是魏地要害,不可無人,遂詔遣第二子豫章王綜督諸軍,攝徐州事。

卻說太子殯葬了母親丁貴嬪在於東宮臨雲殿中。三年不離墓側,與朝士接見甚少。原有白雲觀一個道士姓陳名羽生,善於談玄,兼知風水,素與太子交遊甚篤。今陳羽生因太子守制宮中久不相見,一日來見太子寬慰了一番。太子因問他道:“人死則雲神滅,神滅而又云形存,吾不知其然,吾師有所說否?”陳羽生道:“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神滅之後而云形存者,是得地脈之靈而注其形存也。所以有風水之說。”太子點頭稱善。因說道:“孤因母后薨逝,蒙父王殯母后於臨雲殿中,父王曾雲此地有脈。不知果是如何?今汝素明其理,可同孤去一看。”說罷,遂引着陳羽生到基側看視。陳羽生便周圍細細看了一番,說道:“此地接鐘山之秀氣,背枕後湖,虎踞隱伏,水纏玄武,穴正形真,自然發福,可稱吉地。但可惜者……”陳羽生忙縮口不言。太子見他說出“可惜”二字便隱諱不言,遂疑心說道:“汝對孤不言是相欺也。”陳羽生道:“臣安敢不言,恐據理未實,故不敢深言耳。”太子見他飾詞一發心疑,說道:“汝只據理說來,俟孤揣度。”陳羽生道:“若據理而言,實有罪於殿下,不敢言也。”太子聽了一發着急道:“據理而言,有何罪處。孤非不明之人,可快直說來,恕汝無罪。”

陳羽生自知失言,一時瞞不過去,又見太子着急盤問,不便支吾,只得整容說道:“此地佳矣,美矣。只可惜金強木弱未免受克。風水中有言生克之理是也。夫木之旺相無過於東方,北受生而西受克。火之炎獨尊於南,北受克而東受生。今陛下之宮而云東宮者,震居東位,震爲長子所屬甲乙之木。若以陽地而論,則此東宮福元在震,無不爲美。今以帝后葬之,又當以陰地分制,此乃東方甲乙之木。木得水而滋長,木逢金而受傷。今宮在東,雖有城垣堅固,城外又有青龍山來脈相扶,然城垣非自然之堅,青龍來脈似乎甚遠。今西石頭虎踞在於西方庚辛之向,庚辛屬金,白虎拱照甚近。臣雲金強木弱,未免不利於殿下耳。乞殿下祕而不言,使臣得保全也。”太子聽了這些議論,似乎確然有理,遂躊躇了半響,因復走上墓頂四面審視,果見右高左低,便驚驚疑疑,同陳羽生回到宮中,便細細與他商量說知葬後身子多病,今欲奏知父王遷葬。陳羽生忙止道:“此穴是聖上獨出精鑑,臣子焉敢拂之。”太子道:“然則不利於孤,奈何?”陳羽生道:“有所解耳。據臣愚見,莫若容臣使太乙正法以壓之,則轉福成祥。殿下又何慮焉。”太子聽了大喜,便留他在宮中住下,一面使人置辦所用禮物。到了次日,陳羽生結起壇場,作法行事。太子又分付宮人,只說與丁後作善事。這陳羽生在壇中踏罡步鬥,唸咒書符,忙了一日。到了夜間黃昏將諸般祭物移在墓間,又將一件法物向着虎踞山頭擺列在地。然後披髮仗劍,左手掐訣,腳分八字,圍着壇前走步。走得前三後四左五右六,口中念動真言,頻噴法水,直唸到半夜子時,將諸般祭物及臘鵝一隻,使人在墓旁南方掘開泥土,將諸物放入其中。陳羽生灑上法水,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遁”,疾忙使人掩上泥土。陳羽生又仗劍喝道:“我乃玉皇門下掌風雷水火正乙法官,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敕敕敕敕!”太子見他如此施行,滿心歡喜。到了次日,陳羽生辭了太子,自回觀中不題。

卻說王珍國出封了泰、梁二州刺史,當日到任。見是重地要害之所,便日下教場訓練士卒。見聞金鼓當進不進、當退不退者重處,以致軍威大振。不期鎮守多年,魏無侵擾。他因無故不敢弄兵,以致銳氣消亡。又聞得梁主日信佛法,政事弛張,屢上書勸止,皆留中不報。遂憂鬱了數年。一日忽報說柳軍師已死,又見同事之人前後繼沒,不勝傷感,未幾得病,大叫而絕。時年五十六歲。報入朝中,梁主哀慼,贈車騎將軍,給鼓吹一部,賻錢二十萬、布二百匹。諡曰威。蔭其子。後人有詩讚王珍國道:

分爵秦梁是有勳,練兵從來未忘君。

太平無事將軍死,留得英名千古聞。

卻說達摩自入中國遍處開釋僧衆,忽現身,勿藏相,來去無所。你傳我說,遠近人民皆稱活佛。你請我供,爭奪無休,便驚動了廣州刺史蕭昂,具禮迎供,接入寺中。蕭昂志心拜見達摩道:“弟子欲向西方求佛,去路甚遠。不識吾師有捷徑否?”達摩道:“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不遠。若懷不善之心,唸佛往生難。今請先除十惡,後去八邪,念念見性,常行平直,便睹彌陀。”蕭昂聽了大喜,遂盡心志誠供養,又細述梁主與志公廣行善事,開大法門:“乞吾師入建康共成因果,不識肯否?”達摩點首。蕭昂便即日上表,遣人到建康奏知梁主。梁主見表中稱說達摩是一位活佛降世,因不勝喜歡,遂遺使齎詔,敦禮迎請來朝,不日到了廣州。蕭昂接詔畢,便稟知達摩,並起請行。達摩即與使臣望建康而來。

卻說呂僧珍出使持節平北將軍南兗州刺史。到任後見干戈寧息,因念家鄉,遂上表請給假歸鄉拜墓。梁主欲榮其身,即敕爲本州刺史三年,然後復任。呂僧珍接旨大喜,遂將兵馬交與親信偏將,攜了家眷回鄉。到了家中光輝門第,祭掃墳塋,又做了本州刺史,十分榮耀。嘗宴會親朋說道:“昔日兒曹皆長大,向年親友半凋零。正爲下官今日而言也。”在本州三年毫無詞訟,即或有之,亦必勸息兩家作調停而已。居民深感其德,限滿復任。不覺過了數年,見梁主信佛不勝驚駭,屢上書不發,心中怏怏。未幾,聞軍師柳慶遠、馮道根、王茂、昌義之、曹景宗、王珍國陸續皆亡,他不勝感傷,因而得病身亡。時年六十五歲。報入京師,梁主甚哀,贈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常侍,鼓吹如故,給東園祕器,朝服一具。衣一襲,喪事所須,隨地備辦。襲其子。諡曰忠。後人有詩讚他道:

西來東蕩掃煙塵,爛鐵雙錘泣鬼神。

今日試看青史上,誰人不慕呂僧珍。

梁主見呂僧珍死了,兗州重地必得親信之人守之方乃萬全,遂以邵陜王綸出鎮攝南兗州事。不日旨下,奉命而行。

這邵陵王是梁主的第六個兒子,丁克華所生。小時聰穎博學,長而自負,漸入狂態。初時出使寧遠將軍,琅邪、彭城太守。未幾遷輕車將軍、會稽太守,又徵爲信威將軍。大通元年領石頭戍軍事,尋爲江州刺史。今又出鎮攝南兗州事。到任之後,綸自以王位之尊,便恣行不法,每日帶一班家將跟隨,到市井之中強取貨物,或到鄉村郊外跑馬射箭,踐踏五穀。見民間子女有聰俊秀美的,便着手下人帶到府中任意作樂。中意的留下,不中的方纔發還。郡縣官俱不敢吱聲,以致百姓驚值,有冤莫訴。若有子女之家,俱藏匿,不敢在門前露影,若聞見刺史出來,便家家戶戶閉門。不上一年,弄得兗州百姓戶口不寧,商旅不敢日間交易。

邵陵王見民間如此避他,心中大怒道:“我爲民父母,爾等是我子民,子女是我的妾隸一般。宜該樣樣趨承,般般孝順,使我隨心所欲。得我一個金枝玉葉的貴人寵幸過,何等風光,怎麼倒東藏西躲起來。真所謂小民無知至此。”因想了半響說道:“我向來出遊多帶跟隨,以致預先驚避。我如今可只悄悄私行,看他躲到那裏!”定了這個主意,便改裝了秀士,或打扮了商賈,在里巷間私行。又分付從人遠遠的四散跟着,已非一日。偶一日見一人挑着一擔鱔魚而來,那人挑得力乏,歇下擔子歇息歇息。邵陵王看見是一擔新鮮活跳的鱔魚,在擔中盆內涎涎膩膩的攪做一團,遂立住身子看個不了,忽問那人道:“賣魚的,我問你,你這本州刺史做官如何?”那人忽見他問着刺史,便將他一看,見是個商賈之人,因說道:“客官再不要說起,刺史我也見了許多,從不曾見這個天殺的!他倚着梁主之子,太子之弟,沒人管得他,到我這南兗州來只擄掠民財,姦淫子女。你看街上好貨不敢賣,標緻女子不敢在簾前樓下輕露半面。若再在此半年,真弄得我處百姓要路絕人稀,逃亡奔竄了。如今這些百姓們恨不得食他的肉,剝他的皮哩!”邵陵王聽了,氣得兩眼火星直暴,回看左右卻無跟隨在側,不便動手,只得納住性子,因問道:“你這鱔魚還是夾生活喫的?還是煮熟了喫的?”那人聽了,忽嗤的一笑說道:“你這客人,怎麼說呆話了,從來鱔魚人家買去割頭去骨剖腹屠腸,加上五香作料,或下面作羹,方纔美味香甜。若是活潑潑喫下去,這鱔魚在腹中穿腸絞肚,頃刻將人咬殺了。”說完哈哈大笑,便挑起擔子要走。邵陵王見他要走,便忙用手一把扯住他的擔子不放。那人笑說道:“你這客人,見我說得好喫,想要照顧我了。要買許多?快拿秤來。”邵陵王含怒說道:“我不買你的,只要你喫一條活鱔魚,我看看。”那人聽了大怒,便劈面一口啐道:“這青天白日撞着這個瘋子,晦氣晦氣!放屁放屁!”挑起擔就走。邵陵王又一把扯住死不放。那人發起性來,將擔子一丟,輪開五指,照着邵陵王的面前一拳打來。忽背後一人將那賣鱔魚的攔腰抱住,大叫道:“你這個該死的賊囚!這是本州刺史王爺,誰敢動手!”說聲未完,早在面前擁立了數十個彪形大漢。那人聽了說道刺史王爺,早嚇得屁流屎淌,渾身麻木。只扒在地下磕頭求免。邵陵王怒氣衝冠,指揮軍漢將那賣鱔魚的拖翻在地,按手的按手,按腳的按腳,挖嘴的控嘴,登時敲出門牙。將一條活鱔魚往口中亂塞。那鱔魚一時不得進去,軍漢忙在腰間抽出尖刀,將鱔魚割尾,那鱔魚負痛,往內直鑽入肚中。那人大叫一聲,肝腸迸斷,鮮血直流,血從口中噴出,登時死了。邵陵王見了拍手大笑說道:“方纔消得我這場惡氣。”自此以後,益無忌憚。

早有人奏聞於朝,梁主有旨責他,令其改悔。邵陵王大怒,扯毀敕書,怨恨梁主不絕。忽一日又出來私走,見一起出殯之人抬着一具棺材,孝子披麻拄杖,低頭在前哭泣而走。邵陵王見了甚覺好看,觸動於心,便走上去奪取孝子之服。孝子驚惶不肯脫下,內中有人是州中書吏,認得他是刺史,不勝喫驚,連忙悄悄與孝子說知。孝子聽了大驚,忙脫下了,雙手捧來。那邵陵王大喜,便將孝子一應服色穿戴起來,學他匍伏,口裏哼嚎以爲快。旁人無不笑倒,駭爲奇事。卻被籤師將邵陵王過惡寫奏章暗暗啓聞梁主。梁主大怒,欲治其罪,又恐其奔逸逃竄。只得遣人代任,押歸建康。邵陵王無奈只得入朝,梁王呵責一番,令其歸第。邵陵王在家,日夕怨恨,以爲梁主不明,因氣悶不過,日日徜徉於市。一日遇見一個老兒走過,面貌與梁主相似,他心中大喜,便攜了這老兒歸至府中,使人將出兗服冕旒,叫這老兒更換。那老兒見了大驚,嚇得膽戰筋麻,只得掙着說道:“此是皇帝御衣御帽,小人如何敢穿戴!”邵陵王強逼他穿。只因這一番,有分數:龍生九種,種種各別。不知這老兒果可穿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不投機達摩渡江 遭讒譖昭明屈死

詩曰:

一語不投機,拐盧渡江去。

迷矣又復迷,遇而還不遇。

何事信人讒,有子不自顧。

得失兩茫茫,蕭梁在何處?

卻說邵陵王綸,削職押解來朝,又受了梁主一番數責,心甚不平。在府中氣悶不過,便出來街上閒走。忽一日見一老兒的面貌與梁主有些廝像,遂哄他到府中,叫人取出冕旒袞舄,要這老兒穿戴。那老兒見了,一時嚇得戰戰兢兢,抵死不肯道:“我聞人說一日思做王,萬劫披毛角,小老實不敢當。罪過,罪過!”邵陵王道:“你這老兒,原來是個不識抬舉的賤貨!我會將你裝扮起來,無非欲明我之心跡,事完脫下,罪與不罪與你何干!”那老兒聽了沒可奈何,只得依他穿戴起來了。邵陵王使人扶這老兒上坐,叫他不可亂動,自己在下面朝着這老兒山呼舞蹈朝君以禮,拜畢,又俯伏奏道:“臣綸,蒙父王差委,出鎮南袞州,殫心竭力,以禮法自拘,廣宣父仁政,施及於民,遠近感德,里巷謳歌。但臣素行不羈,與衆親少睦,以致讒言入內,父王不察,將臣罷歸。但思知子者莫若父。今是非不察,是不聰也;責惡無據,是不知也;父不知子,是不明也;倫理滅絕,是不慈也。有此四端,焉能爲民上之主乎?”說罷立起身來,咬牙怒目,走到老兒身邊,喝道:“你有何話說講!”便一頓拳打腳踢,又叫手下剝去衣服,拖到庭前痛責二十大板。只打得這老兒屁滾尿流再三哀哭求免,方纔救出。那老兒負痛奔回家去了。

邵陵王說明心跡,打了這老兒一頓,心中方纔快暢。因吩咐手下不許傳出。只是這樣奇異千古未聞之事,如何瞞得,早被這老兒哭哭啼啼奔到家中告知妻妾與兒孫。不兩日到處傳開,做了一個笑話。卻被言官聞知,密奏梁主。梁主大怒,立刻遣臺城內禁兵三千,將邵陵王府第前後圍住,不一時將邵陵王擒至宮中。梁主不容分辯,使宮人付三般法物立刻賜死,又令他母子不容相見。邵陵王到了此時方知理虧,只得低頭領死。惟求宮人道:“我死是不免,只要略再從容片刻。”宮人們也不好十分催逼。這場大事早有人報知太子,太子聽了大驚,忙叫止住,自己慌忙奔入宮中,只見梁主怒氣衝冠,雙手摩腹,嘆氣不已。太子忙跪到膝前哭奏道:“孩兒請父王暫息雷霆,容孩兒啓奏。”因說道:“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今弟綸獲罪,實系無知。但事關休慼,枝葉受傷,根本亦弱,手足屈撓,終爲人欺,況佛門有戒。乞父王恕—人之罪,功德過於七級浮屠,令其悔過遷善,使後世無殺子之名。”說罷大哭。梁主聽了漸次氣平,因嘆了數聲說道:“有子不肖,實我之過也,汝言可取,你起來。”遂使宮女們收回法物。邵陵王得免,來拜謝梁主不殺之恩。梁主拭淚起去。自削其爵土不題。史官閱此有詩道:

既生上智到唐虞,定有丹朱做不愚。

非實嚴親不能教,教而不善又何誅。

卻說達摩同了使臣在廣州起身。使臣因王命在身不敢在路羈遲,便水陸兼程,不則一日,早到了建康。此時是十月二日,使臣入朝奏知梁主。梁主大喜,忙使內侍各執香花到館驛中來宣聖旨,迎請達摩。達摩便同了入朝,梁主即臨便殿接見達摩。達摩見了梁主稽首問訊。梁主將達摩細看,只見面貌又黑又紫,一雙圓眼白多黑少,鬚髮卷螺,渾身黑毛茸茸,十分慘賴怕人。梁王見了不勝大驚駭,見他問訊,只也問訊,便賜坐,因問道:“師自何來?”達摩道:“南來。”梁主道:“何姓?”達摩道:“姓即是有,不是常姓。”梁主道:“是何姓?”達摩道:“佛姓。”梁主又問道:“師無姓耶?”達摩道· “姓空故無。”梁主不解,又問道:“自南來,欲作何事?”達摩道:“惟求人作佛。”梁主道:“南人無佛性,怎能作佛?”達摩道:“人有南北,佛性亦然。”梁主點頭,因又問道:“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講法不可勝記,有何功德?”達摩道:“並無功德。”

梁主道:“何以無功德?”達摩道:“此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隨形,形雖有,非實。”梁主聽了,一時面有慍容,因又問道:“如何是功德?”達摩道:“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梁主又問道:“如何是聖諦第一義?”達摩道:“廓然無聖。”梁主不解,又問道:“對朕者是誰?”達摩道:“是佛。”梁主見他以佛自居,又貶斥他並無功德,心中十分不快,又不好當面搶白他,躊躇了半晌,因想道:“我只不理他罷了。”因又說道:“吾師遠來停息館中,再召問可也。”達摩起身哈哈大笑道:“終日求佛,迷而不識。餓斷肝腸,方歸無極。”說罷,竟不回頭,往朝門外一徑如飛而去。當有左右近臣因問梁主道:“陛下不遠千里而迎聖僧,渴求一見,今至而如此慢之,卻是爲何?”梁主道:“此番僧也。相貌非佳,胸無實學,只不過竊了幾句禪門口訣誇眩於人,朕不喜對之。”

卻說這日寶誌公在道林寺中與衆僧在溪前掬水洗手,好去拈香拜佛。寶誌公掬起水來,忽聞得水中一陣香味撲鼻,不勝歡喜道:“聖僧已入朝中矣。使他二人不可錯過因緣。”說罷,連忙望朝中趕來。衆僧見了,只不知志公是何緣故,只得在後面尾着。志公入了東府門,走五鳳樓前,見許多官員在那裏說達摩入朝,梁主不敬之事。志公聽了,慌忙徑入,朝臣不敢攔阻。此時梁主尚未退殿,正與近臣說笑達摩無實際。尚未說完,忽見志公走到面前,梁主忙笑臉相迎道:“千聞不如一見。”便將達摩問答之言一一述知:“朕見其淺薄浮詞,由他去了。”志公便頓足嘆息道:“來而無成,又費我功。陛下曾識他是甚麼人?”梁主道:“不識。”志公點頭嘆息,只得說道:“他今是觀音大士傳佛心印,特來度陛下耳。何當面無緣而失之也?”梁主聽了似信不信,想了半晌大悟道:“朕錯矣!料他去亦不遠,可遣人請來。”

志公道:“彼以急隱,我以緩誘。只此一去,莫說遣人請,即闔國人去請他,他亦不來。”梁主聽了一發着急說道:“既是如此,朕親自去迎他。”忙傳近侍跟隨,同志公出了朝門,來請達摩。使人一路訪問,有人指說道:“方纔有一怪異僧,踉蹌飛走,已上幕府山去了。”梁主大喜,遂登上幕府山,臨江一望,但見水面茫茫,並無舟楫往來。梁主道:“此是大江,他無舟楫,諒不能飛渡。”還着人四下找尋,衆人去了。隔不半晌,忽見一人自正邊蘆葦中走來,手摺着一支蘆葦放在水面上,隨即將雙足上蘆葦立着。梁主定睛望去,恰正是方纔的達摩,大驚,忙趕至途中招手說道:“弟子有眼不識,望吾師慈悲轉來,求度愚蒙,功德無量。”

達摩在蘆葦上舉手說道:“道兄道兄,修在於己,何須望人。非不慈悲,魔盡成佛。我有偈言,道兄聽着:千古萬古空相憶,休相憶,清風市地有何極。因茲暗渡江,免得生荊棘。”那達摩在蘆葦上說罷,趁着順風,頃刻飄過江岸而去。這緣是達摩祖師過江也。梁主見了大驚,復又大喜道:“原來果是一尊活佛。”復又頓足大恨道:“惜乎,當面錯過!”又忙傳旨意,着人過江去趕。梁主同了志公忙快回朝,梁主不勝嘆道:“終日求佛,佛已當面,而又失之。奈何,奈何!”志公道:“他雖已去,然佛還在,只須檢點機關,因緣到日而佛自見也。”梁主遂堅意修行不題。

卻說太子有一內監叫做鮑邈之,自幼在東宮服事。太子見他殷勘服事,說話靈變,待他與衆不同。凡有事與他計較。一日太子因母親生忌,太子必要如生前一般,到臨雲殿中捧觴慶壽。先一夜,使內監到殿中打掃值宿。五更太子先來朝拜。到日間與王妃引着王子進觴拜壽,在殿中盡歡一日,乃是年年舊例。到了這庚戌年,太子已於先一日分付鮑邈之同衆監進殿值宿。鮑邈之亦照常料理。到了夜間,鮑邈之想道:“此禮雖是太子一點孝心,然亦不消如此太過,值宿似乎可免,何不到五更再來伺候也不遲。”因與衆監料理一番,便將殿門掩好,自去宮內與一般宮女們飲酒作樂。不期事不湊巧,合當有事。太子夜間看書正欲思睡,立起身來,因在案架上偶揭起一本書看時,卻是一本《周禮》。太子看到中間忽然有觸,要來尋鮑監說話。便叫內侍掌燈親自走到臨雲殿來,只見殿門掩着,便使內侍推開,進入卻不見有一人在殿中值宿。太子大驚,忙對內侍說道:“你快去尋鮑監來見我!”內侍去不多時,便扶了鮑監來見。太子因含怒說道:“我使你值宿殿中,實有深意。卻爲何誤事如此!”鮑監已飲得酕醄然酣酣然,忘其所以,只白瞪兩眼,看着太子顛頭播腦的說道:“人死之後魄遊魂降,散入無形,此乃渺茫之事,何必如此認真。”太子聽了一發着急,欲待發作,卻見他醉得不堪,因叱之道:“豈不聞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因叫內侍推他出去。自此太子不悅鮑監,不許他服役。鮑監因而見疏,常懷怨恨,只得漸漸混入內宮去服特梁主。太子見他去了,亦不查問。

卻說梁主自從達摩去後時常追悔,只覺心神不暢。忽一日駕幸芳樂苑中,與宮娥妃子游樂散悶,遊樂了一會又嫌繁雜,即命散去。遂同幾個內監到了太液池中觀魚遣興。坐了一會因對左右說道:“朕素常善於調攝,不爲六情擾害。近來只覺得心中忽忽,氣抑不舒,未知何故?”有一妃子說道:“聖躬未安,何不着太醫院來看視。”梁主道:“朕原無大病,微覺不暢耳。”不期這日恰有鮑監在旁,見梁主如此,便打動了心事,暗暗躊躇了一番,因近前說道:“奴婢固知龍體欠安,實非藥石所治。”梁主聽了因問道:“汝因何故而知朕躬不須藥石治?”鮑監道:“奴婢雖有所知,實不敢進言。”梁主聽了愈加驚訝,問道:“汝有一知,可速奏朕。今此地無人,可直奏事,免朕狐疑。”鮑監便俯伏說道:“奴婢偶爾失言,罪該萬死。今蒙陛下賜問諄諄,若諱而不言,是不忠也。但此事所關甚大,陛下必欲追明,乞去左右奴婢,方敢盡言。”梁主見他說話有因,即遣開了妃子內侍,鮑監方奏道:“自古立儲,聖聖相傳,班班可考,然未久而居正位。今陛下春秋高邁,東宮事業維新,因見踐祚無期,未免懷不能蹴至之憂。故日處宮中,往往對景傷懷,寓情寄怨已非一日。前因丁娘娘薨逝,與契密道士陳羽生往來。這陳羽生素曉陰陽,善識地理,兼有異術中傷於人,窺見東宮志鬱未伸,日夕謀計欲魘昧陛下天年,以祈早登大位。奴婢久在東宮效犬馬之勞,實是陛下之臣,每見如此不法,久欲進言規諫,誠恐志未伸而身早臨不測。故忍而不言。今陛下聖躬未寧,是魘昧之初發耳。日久力深,一旦中之,奴婢實不敢不盡言也。奴婢今已言明,死不足惜矣。”

梁主聽了勃然大驚大駭道:“維摩兒果是如此耶?真無父無君矣!可有形跡實據麼?還須奏來。”鮑監見梁主惱怒着急,信以爲實,中其謀劃,忙又叩頭道:“若無實據,奴婢焉敢冒死誑奏。陛下只須帶領宮人出其不意,到臨雲殿中,在丁娘娘墓旁南離五尺掘起便知分曉。”梁主見說是實,便急得怒髮衝冠。你道爲何?只因梁主年已七旬之外,大凡年老之人所怕的就是死之一字。今見太子魘昧詛咒他死,不得不大惱大怒,便立刻領着數十宮人及衛士搶入東宮。早有人報知太子。太子忽聽見父王帶領衛士而來,不知是何緣故,便慌忙出來迎接,走到宮門口,正迎着梁主,太子連忙俯伏道:“臣子不知父王駕到,失於遠迎,望乞恕罪。”梁主一見太子,不禁怒氣沖天,鬚眉倒豎,大聲說道:“好好!你做得好事!今且不與你講,且去看看實據,回來定不甘休!”

說罷領着衛士竟往臨雲殿中,依着鮑監之言,使人向南五尺掘將下去。掘不多深,早掘起許多白骨。梁主見了大怒,罵道:“逆子果是無端,詛咒朕身!”便帶怒回宮。這太子忽見父王發怒往臨雲殿去,一時摸不着頭腦,只嚇得驚慌無措。忙使內侍宮女去打聽,方傳來說掘出白骨,皇爺大怒,說是殿下魘害君王謀此大位,無父無君,今已回宮去了。太子聽了大驚失色道:“這話從那裏說起,我今須去辯明。”早有妃子及衆宮女攔阻道:“殿下不可造次,盛怒之下須待平和方可辯白。況且此事虛實,廷臣自有公論。”太子聽了一時未決。

卻說梁主回到宮中十分大怒,即傳旨着羽林軍士速擒妖人道士陳羽生。又傳旨着百官大臣入朝商議國儲大事。不一時百官齊集朝中,梁主即臨便殿,含怒與衆文武說道:“朕即位以來,素修仁德,被於四方。不期朝廷父子之間往往逆倫敗俗。今東宮不肖,見朕久居大位無計可乘,而與妖人陳道士設謀魘害詛咒朕躬,使朕陰中其毒,幸我佛有靈慈悲,使朕一日覺察,搜獲魘害之物。此乃欺君欺父,與篡位一樣,罪不容於死矣。但立儲有年,一旦驟置之死,爾卿等只說朕無過而覆大倫。朕究律令,凡民間有蠱毒魘昧等情,罪在不赦。朕今與卿言明,明正其罪。”遂將掘出的白骨細細說了一遍。諸文武百官聽了一齊大驚,連忙俯伏奏道:“乞陛下暫息天威,垂慈震斷。東宮太子孝友仁德,朝野皆聞。未有孝於母而不孝於父、不謀於未立之先而謀於已立之後。太子學貴天人,修身執玉,行藏合乎中庸,每以希聖希賢自居,豈蹈市井無知,而爲此悖理亂常之事遺譏後世?此必無之理可知也。至於獸骨埋入地中,處處皆有,何足爲異?若陛下信此暖昧饞言而加罪於東宮,實非盛世所宜出也。乞陛下速誅獻讒之人,寢息爲幸。”梁主怒猶未息。當有侍中徐勉流涕,因願以身代,一時滿朝臣子皆免冠裸衣於地,哭奏道:“陛下若罪東宮,臣等各以身代之。”一時哭聲徹於殿前。梁主見百官痛哭流涕爲太子申訴,怒氣漸平。

只見衆武士早擒了陳道士來見梁主,梁主大怒道:“此係妖人;何須審問,速去斬之,以滅其跡。”衆武士便不由他分說,將陳道士綁出。此時陳羽生已嚇得癱軟說不出話來,只雙眼流淚。早被武士牽出斬首市中,豈不冤哉!後人讀史譏梁武之畏死而惜陳道士之冤,有詩道:

道士何妨明禱禳,如何暗做魘魔腔。

他人災禍未曾免,自己身先受大殃。

梁主喝斬了陳道士。又俯首尋思,尚未釋然,衆臣又奏道:“乞陛下仁慈隱諱,以全天性,使東宮自安,社稷之幸,蒼生之幸,臣等之幸也。”梁主點頭應允,因而回宮不題。

卻說太子聽了宮人之言要求辯白,卻被妃妾牽衣啼哭攔阻,便躊躇不進,只得又使人來打聽。忽報說梁主設朝聚集百官商議,恐有不測。後來太子聞知,轉放心坦然道:“但願加罪,使父王無怒無怨,雖死亦安矣。”又忽來報說道:“皇爺已將陳道士斬首。”太子頓足道:“冤哉,枉矣!”忽又報說道:“賀喜殿下,虧得衆文武勸解,皇爺方有喜色。”太子聽了不語,不一時又報說道:“皇爺已入後宮,並不提起,一天禍事化作冰消,殿下之幸也。”太子聽了,悸憂雖已釋去,卻暗暗尋思,轉不悅起來道:“爲臣子者,有過則當明正訓責。今父王不明正訓責於我,反諱而不言,是聽諫臣之言,外存天性,內實有疑而未決也。但疑慮之事,我心無愧怍,久後自明。只可恨者玉遭瑕玷,使我負不孝之名,遺笑千古,不獨千古有譏,即今日殿陛之間羣臣盡言。是臣子處上下之體,焉知無疑我之人?羣臣懷疑,使我何顏與朝士相接而立於廟堂爲民上乎?由此傳開則天下之人皆指我爲不孝之君矣。”太子一時想來想去,想到傷心之處,禁不住淚下如雨。衆宮妃再三勸解,方纔收淚入宮不題。

卻說梁主,一日宮女報說芳樂苑中牡丹盛放,梁主遂傳旨請志公賞玩。不一時志公入見,各問訊畢,內侍設宴。席間梁主同志公談了半響,又素供將半,梁主忽問道:“如何是惡風吹船飄落鬼國?”志公道:“你從那裏聽得,也來問我?”梁主忽然聽了,不覺勃然變色,滿面通紅,旁邊內侍俱各暗暗吐舌。志公見了笑說道:“陛下發此嗔怒,便是惡風吹船飄落鬼國也。”梁主聽了方徐徐斂容,點頭稱善。既而宴罷,梁主攜手志公,同步花間,因對志公道:“吾師可能爲此花而酬以佳句否?”志公即合掌而吟道:

擁毳對芳叢,由來迥不同。

發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

豔異隨朝露,聲香遂晚風。

何須待寒落,然後始知空。

梁主聽了大喜道:“吾師可謂善誘矣。弟子豈生怠心。”自此梁主信佛益專。

卻說韋睿到任之後見干戈已息,無用武之時,每遇政事之暇與弟子教習武藝,排練陣勢,操練士卒。不數年忽報柳軍師已死,同事之人已亡八九,因不勝感嘆道:“我老大猶食祿,恥也。”遂上表請旨還鄉,未幾卒於家,時年六十有七。聞報梁主,梁主甚痛之,賻錢二十萬、布二百匹,賜東園祕器,朝衣一具,衣一襲,喪事取給於宮,贈侍中、車騎將軍、永昌侯,開府儀同三司,諡曰嚴,襲一子。後人有詩讚其忠勇上應星辰道:

聞說功臣半喪亡,驚拋榮貴請還鄉。

丈夫出外無沾滯,青史方能姓名香。

過不多日,忽報張弘策病卒於任。時年七十。(按張弘策爲東昏餘黨作亂潛害,時四十七)梁主甚裒惜之。給第一區,衣一襲,錢二十萬,布二百匹,蠟二百斤,鼓吹一部,諡曰愍,蔭其一子。後人有詩讚之道:

又是功臣又是親,不驕不吝宛儒身。

千秋想像誰堪匹,除卻周公無別人。

卻說太子受了一番不白之冤,每欲明白,因又想道:“我若去辯明,是彰父之過也。”遂隱痛於心,便終日鬱鬱不樂,飲食少進。到了辛亥年二月竟臥牀不起。一時東宮內外,大小驚惶,要來報知梁主。太子忙止住道:“我病無奇,若使父王聞知必爲我添憂,若添憂益增我罪也。”宮人不敢傳報。那一日病加沉重,只得悄悄揹着太子報知梁主。梁主着驚道:“爲何不早來報我,以致如此!”宮女便說太子不欲奏知之意。梁主聽了忙來看視了一番,回到淨居殿中拜求三寶,誦持經典,與太子日夕懺悔早脫沉災,起居如昔。一日拜佛誦經畢,做了一首懺悔詩,使內侍送於太子。太子在牀上接了展看,只見上面寫着《佛前懺悟詩》:

玉泉漏向盡,金門光未成。

繚繞聞天樂,周流揚梵聲。

蘭湯沐身垢,懺悔淨心靈。

萎草獲再解,落葉榮重榮。

太子看了流淚說道:“多蒙父王勞心懺悔,愛我殊深。”遂舉首在枕上謝恩,又使長子歡入內謝恩。不期太子之病日重一日,百官聞知俱紛紛到東宮問安。問安一次,太子必整衣端坐與之接談。到了四月間,一日太子在牀上想起前事,不禁痛哭流淚,嘔血數升,一時痰往上塞,不知人事。妃子宮女圍抱叫喚,方漸漸回過氣來,忙使人去報梁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前事未忘,後事日促。不知太子的性命果是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梁武帝十二時念佛 寶誌公一俄頃歸西

詩曰:

有美西方不可思,念茲念念在於茲。

慈悲若問相思苦,日日相思十二時。

又曰:

來嫌太晚去嫌遲,點醒貪嗔是所期。

不識紅塵迷性久,因緣大事可還知。

話說梁太子自從被梁主見疑之後,終朝憂鬱,病入膏肓,一時盧扁不救。梁主又在同泰寺聚僧懺悔,皆無見效。到了四月乙巳日,太子想起前事,不勝憂憤,霎時嘔血痰塞,叫喚不醒而卒,時年三十一歲。一時合宮之人大哭,慌忙報知梁主。梁主正同着諸僧在同泰寺頂禮佛像,聞了太子的凶信,說道:“朕今仗此道場,我皇兒此去必登西天矣。”說罷回宮,到了東宮撫屍痛哭,詔殮以袞冕,又詔示百官。

百官大驚,俱入東宮撫靈舉哀。五月庚寅日,葬皇太子於安寧陵之側。又詔司徒左長史王筠爲哀文,諡曰昭明太子。這昭明太子自幼聰明,博學淹貫,自著文集二十卷,又撰古今典誥文言十卷,《文苑英華》二十卷、《文選》三十卷,至今傳誦。及薨,朝野惋惜,京師男女俱奔走宮門,號泣滿路。四方民庶,聞之亦爲流滯。後有史官有詩吊之道:

人生何恨到重泉,受屈含冤實可憐。

孝子讒爲奸子怨,千秋不禁淚如彈。

梁主遂詔立東宮。百官請立皇長孫華容公歡嗣位。梁主猶豫不決,因銜昭明太子舊事,終不釋疑,遂於五月丙申日立第三子晉安王綱小字六通爲皇太子,羣臣固爭不聽,朝野俱言不順。梁主見不能服衆,到了六月癸丑,封皇太孫華容公歡爲豫章王,二孫枝江公譽爲河東王,三孫曲阿公譽爲岳陽王。梁主將三大郡封三孫以慰其心。當有司議侍郎周弘正前爲晉安王綱主薄,因見梁主立他爲太子名多不順,請晉安王辭太子之位,因而上奏,道:

謙讓道廢,多歷年所,伏惟王殿下:夫挺將聖,四海歸仁。是以皇廢德音,以大王爲儲副。意者願聞殿下。抑伯夷出,上仁之義;微子藏,大賢之節。逃玉輿而弗乘,棄萬乘如脫履,庶改澆競之俗,以大虞國之風。古有其人,今聞其語,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誰。使無爲之化,雖生於遠古,讓王之道不墮於來日,口主豈不盛歟?

奏上,晉安王綱不聽。周弘正不勝感嘆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而民無所措手足矣。梁祚如此,焉能久乎!”時人深然其言。

卻說陳剛出封鎮北將軍,適有魏人侵犯楚州,陳剛統兵一戰大捷,追至洛陽而還。洛陽有童謠說道:“名師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黑袍。”自此魏兵不敢相犯。陳剛報捷於朝,梁主進封仁威將軍。一時干戈寧息。不覺過了數年病卒,時年七十八歲。報知梁主,梁主痛惜之,贈散騎常侍左衛將軍,鼓吹一部。諡曰武。又勅義興郡發五百人治喪,賻錢二十萬、布二百匹,襲其一子。陳剛一生英勇,至此而亡。後人有詩吊之道:

從來驍勇易傷身,每見沙場肝膽新。

檢點蕭梁征戰士,惟餘陳武是寬人。

卻說梁主將近八旬,好佛益專,日與志公講究。一日問寶誌公道:“成佛之義不知,如何修持方得成佛?”志公默然點首,遂寫以十二時的頌子,授予梁主道:“以此修持,佛道不難也。”梁主接了,展開細細看去,只見上面寫道:

平旦寅,狂機內有道人身。窮苦已經無量劫,不信掌擎如意珍。若捉物入迷津,但有口星即是塵,不任舊時無相貌,外求知識也非真。

日出卯,用處不須生善巧,縱使神光照有無,起意便遭魔事繞。若施功,終不了。日夜被他人我拗,不用安排只麼從,何曾心地生煩惱。

食時辰,無明本是釋迦身。坐臥不知原是道,只麼忙忙受苦辛。認聲色,覓疏親,只是他染污人。若擬將心求佛道,問取虛空始出塵。

禺中巳,未了之人教不至,假使通達祖師言,莫向心頭安了義。只守玄,沒文字,認着依前還不是。暫時自有不追尋,曠劫不遭魔境使。

日南午,四大身中無價寶。陽焰空華不肯拋,作意修行輕辛苦。不曾述,莫求悟,任你朝陽幾回暮。有相身中無相身,無明路上無生路。

日映未,心地何曾安了義。他家文字沒疏親,不用將來求的意。任縱橫,絕忌諱,常在人間不在世。運用不離身色中,歷劫何曾得拋棄。

哺時申,學道先須不厭貧。有相求來權積聚,不形何用要求真。作潔淨,卻勞神,方認愚癡作色鄰。言下不求無處聽,暫時喚作出家人。

日入酉,虛幻聲音不長久。禪悅珍饈尚不餐,誰能更飲無名酒。勿可拋,勿可守,蕩蕩逍遙不曾有。縱爾多聞達古今,也是癡狂外邊走。

黃昏戌,狂子旋功投暗室。假使心通無量時,歷卻何曾異今日。擬商量,卻啾唧,轉使心頭黑如漆。晝夜舒光照有無,癡人喚作般羅密。

人定亥,勇猛精進成懈怠。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超釋迦,越祖代,心有微塵還窒礙。放蕩長如癡童人,他家自有通人愛。

半夜子,心住無心即生死。生死何曾屬有無,用時便用無文字。祖師言,外邊事,識取起時還不是。作意搜求實沒蹤,生死魔來任相試。

雞鳴醜,一顆圓光明已久。內外推尋覓總無,境上施爲運大有。不見頭,亦無手,大地壞時渠不朽。未了之人聽一言,只這如今誰動口。

梁主看見大喜道:“若能於此十二時中搜求精進,則得之矣。朕今粘貼於壁,以便參修。”又問如何色空、如何生死,如何靜亂、如何煩惱、如何善惡。志公便細細講說,一一有頌,不能盡述。梁主自此大有進益。一日梁主同志公在淨居殿中詔張僧繇寫畫志公法像。僧繇承命下筆看着志公畫去。正畫之間,志公忽將面貌左顧右盼,不覺變幻出十二妙相觀音,或慈或威種種光明。僧繇見了大驚停筆道:“祖師有相無相,種種法相,弟子不能下筆。”梁主見了亦甚驚驚喜喜。過了多日,梁主同志公在臨江樓觀景,忽見遠遠的江面上流來一物。志公見了,便將錫杖望着那物虛空招引,那物一沉一浮,頃刻而至。梁主使內侍去看是何物。不久來說道:“是一塊太紫旃檀。”梁主聽了大喜道:“畫不成像,當以塑成之。”遂使人攜歸。不日傳旨,着建康縣令俞紹揀選雕佛像的匠人塑寶誌公法像。不幾月而成,果是神彩宛然。梁主命供於同泰寺。是日集僧大闡佛法,作晝夜功德。又過了多時,一日梁主忽問志公道:“弟子久入佛教,不敢究其死生,只不知弟子國祚始終如何?大師法力久具圓通,何不與弟子指迷。”志公忽見梁主問起,知是緣因將來,忙合掌而作念道:

樂哉三十餘,悲哉五十里。

但看八十三,於地妖災起。

佞臣作欺妄,賊臣滅君子。

若不信我語,龍時侯賊起。

梁主聽了說道:“大師妙諦,弟子一時難解,何不明言以示弟子。”志公復又念道:

掘尾狗子自發狂,當死未死齧人傷。

須臾之間日滅亡,起自汝際死三湘。

梁主聽了一發難解,志公因又念道:

山家小兒果攘臂,太極殿前作獸視。

寶誌公說完便閉目而坐。梁主使人錄出,見了覺得有些不祥,便悶悶不悅,因又問道:“大師既知人的生死禍福,只不知大師來去,又是如何,能自知麼?”志公聽了點頭,忙開眼合掌而說道:“聖人無己,靡不知己。法身無象,誰雲自他。境智非一,孰知去來。”寶誌公說罷,朝着梁主大喝道:“汝知西來意麼?”梁主道:“不知。”志公道:“汝知佛法大意麼?”梁主道:“理會得。”志公道:“理會終須理會,知之久自知之。但六根未斬,須要牢栓。須到萬緣寂滅六賊無乘,那時方歸正覺。我今去也。”梁主忙問道:“大師往何處去?”志公道:“我去拜佛。”說罷立起身來就走。梁主也只說他去殿中拜佛,遂不相留。

這寶誌公竟出了朝門,回到道林寺中,衆僧因志公久不到寺,一時大衆俱來迎接。志公對衆僧說道:“你們可與我將這兩廊下的羅漢與面前的金剛快移出殿去。”衆僧聽了俱各驚訝,不知是何緣故,只得上前說道:“金剛泥塑,羅漢木裝,如何移得去。請問長老,何發此言?”寶誌公道:“如今菩薩去矣,要他何爲。”衆僧未知深意。志公走入禪房,到了夜間使人燒水沐浴更衣,傳集大衆,同上潔堂登坐,說道:“志僧今日歸西見佛。”遂盤膝而坐。因用手燃燭,付與後閣舍人吳慶道:“志僧別無他言,汝可取此以付梁主。”言訖端然坐化。衆僧齊聲唸佛。吳慶見了忙磕頭禮拜,因不敢怠慢,連夜入城報知梁主。梁主大驚歎息道:“大師遺燭,以其後事囑我也。”次晨到寺,僧人已將寶誌公入龕。梁主欲見一面,令人啓之,只見志公顏色如生,端然盤膝而坐。梁主忙合掌問訊道:“佛法無邊,一隨來去。”使人閉龕。忽聞空中異香散彩,雲中立着一人。梁主與大衆視之,乃是寶誌公。志公在雲中臺掌說道:

達摩已去,志公歸西。

因緣將到,不用悽其。

說罷,祥雲擁護,冉冉而去。梁主見了大驚大喜,僧衆皆羅拜於地。梁主道:“我聞真人不朽不磨,吾師已修成金剛不壞之身,決無朽壞之理。可令人與肉體裝金供養本寺,留傳千古可也。”至今志公的真身尚在寺中。衆僧領旨即去裝金。梁主遂命陸倕制銘,王筠立碑記,又集請僧廣作道場,事畢梁主方纔回朝入宮。

梁主久在寺中,因寶誌公揭明開釋,遂有一個迴光返照,漸漸識破了機關。不期入宮之後,身爲萬乘之尊,聲音入於耳,美色觀於眼際,肥甘適於口腹,惡臭喜香。又利入土地,一線靈光又早被六賊竊去,雖心心是佛,念念是佛,忽明忽朗,糊糊塗塗。倏忽經年,一日梁主視朝,對衆文武說道:“朕聞釋迦,捨身喂虎。世尊有紅雪齊腰,皆得成佛。今人不能成佛者,是貪戀皮囊而爲情所染,不能灑脫,難登菩提。朕今已久皈依三寶,則宜視此身爲物外之身。當舍此身於三寶中皈依佛教,作無上之求。朕自今以後與爾文武諸卿求訣,向同泰寺中而舍此身於佛矣。”羣臣聽了俱各大驚,極力諫阻道:“修行何必擇地,隨處可修。何必入寺而云修也。”梁主道:“心不清,身不淨,何以自修。若不入清淨法門,終非修也。朕意已決,卿等不可相強。”於是梁主擇日捨身於同泰寺。

一時宮中妃嬪王子王孫,以及朝中大小官員文臣武將俱送梁主入寺。梁主到了寺中,即與宮妃衆臣作別。又傳旨一道:“若朝中有大事不決,可具疏定奪,不可入寺攪亂佛法清規。”衆人因不便停留,只得各回。梁主在寺中因聚衆僧設立法壇,在佛前五體投地,大發弘誓,捨身於佛。親自登座說法,講《大般涅槃經》。又在寺外山前築設一座施食臺,每到夜間,梁主在這施食臺上超濟孤魂,自披錦斕袈裟,頭戴毗羅大帽,振鈴搖桿,高聲唸誦,與僧人一般無二。遂哄傳得遠近百姓,俱要觀看梁主施食。梁主傳旨不許攔阻,以致宮門日夜不閉,觀看之人無不喝彩,梁主甚是得意。在寺日久,不理朝政,朝野俱紛紛議論說道:“梁主年老既要修行,何不傳位太子而後入寺,方無掛礙。若只是如此修行,有何益處。”又有人說道:“梁主即要捨身,就應該屏富貴棄妻子,今捨身而身尚在,則此身原未嘗舍,而強之曰捨身,則自昧其心於不誠矣。既不誠,而佛能佑之乎?”又有人說道:“人生天地間,有此生則有此身,生不可滅,則身不可舍。今委身於佛事爲奴,則爲佛者當取其身而用之,愚民惑衆喪亡之事,可不計日而至矣。”

自此章疏不絕。太子見了,亦甚躊躇。紛紛揚揚,早有內侍傳入梁主耳中。梁主甚是不悅。又過了多日,朝中政事堆積如山,太子不能裁決,只得統領羣臣到同泰寺中,勸梁主回朝理政。梁主見衆臣苦請,只得拜佛回宮。次日設朝受賀,不數日政事皆清,羣臣皆服。但所行之政一味仁慈寬刑卹典,一時四方奸宄出沒,有司屢擒屢赦,以致盜賊滋起。州郡奏聞於朝,朱異見了寢匿不奏,梁主絕不知覺。

且說梁主先年見昌義之死後,遂使豫章王綜,總督諸軍攝徐州事。綜到任之後,喜不自勝,乃暗暗遣人通於蕭寶寅,稱他爲叔父。蕭寶寅念其有志,遂相往來,人皆知之,只不敢奏聞梁主。如此多年。今見梁主好佛,朝政日非,又徇私立了兄弟爲太子,便將朝中事情細細通知寶寅。寶寅奏知魏主,魏主遂遣臨淮王拓跋彧領大軍十萬直逼彭城。兩下相持,勝負未決。守將奏聞於朝。梁主見北魏背盟,不勝大怒,即傳旨遣將協守彭城一帶地方。廷臣奉旨,已遣將不日而去。梁主困慮綜年少,不諳兵法,遂勅令他回朝。不日詔到。綜見梁主勅他回朝,心甚憂慮,恐離此地不得復至徐州,乃瞞着諸將,密遣心腹之人送降款於臨淮王。臨淮王一時未敢深信,因商量要募人先入城驗其虛實而後受降,卻無人敢行。忽有監軍御史鹿愈,情願拚死入城打探。臨準王因而許了。鹿愈遂單騎竟望彭城而來,纔到半路。早被綜軍所獲,見是魏人,舉刀要殺。鹿愈說道:“臨淮王使我與汝王有機密事商量,怎敢擅自殺我!”軍士便不敢動手,解入帳中見豫章王綜。鹿愈見綜,將手一拱說道:“臨淮王早奉音旨,特來申明此約,被王屬下所獲。”綜聽了忙下帳來,親解其縛,扶入內室促膝而談,遂連夜同他投入魏軍,梁兵並無一人知覺。次早梁將進兵列陣以待交戰,忽魏軍中使人到陣前高叫道:“汝豫章王昨夜已投入我軍了,你們還要戰甚麼!”梁將聽了大驚,忙使人入城尋王,果然府室一空,一時三軍無主,各自慌張,諸將皆禁約不定,早被魏軍乘勢掩殺,入據彭城,又引兵追擊,連奪數城,直追梁兵至宿預方還。梁將報入建康,梁主大驚。有司奏削綜爵土,並絕其屬籍。又奏請削正德官爵。過不多時,梁主皆赦之。

卻說綜至洛陽朝見魏主,魏主待之甚厚。綜請爲東昏侯舉喪服斬衰三年,因官拜司空,封丹陽王,改名蕭贊,自此梁主不知。梁主傳旨邊將嚴備恢復不題。

卻說北魏朝胡後久專朝政,見魏主年長,不便淫縱,遂鳩殺魏主,僞立皇子爲帝,實後宮所生皇女也。不上半年,朝臣聞之,人人思亂。胡後只得詔迎臨洮世子釗即位。釗方三歲,胡後抱置懷中聽政。朝中穢行,邊將離心,一時六鎮皆反。你道是那六鎮?沃野鎮、懷朔鎮、高平鎮、武川鎮、懷荒鎮、尖山鎮。破六韓拔陵反於沃野,楊鈞擢反於懷朔,赫蓮恩反於高平。莫折念生自稱天子,改元大廷。葛榮自稱爲帝,國號爲齊,改元廣安。万俟醜奴自稱天子,改元神獸。元顥改元建武。刑杲聚河北流民十萬反於青州,自稱漢王,國號天統。北魏大亂,自相吞併,各據一方。

卻說蕭寶寅自投魏以來,屢立戰功於關中,魏人重之,因得擁兵。今胡後見反了許多地方未免着急,遂勅蕭寶寅鎮守關中。蕭寶寅鎮守之後見羣雄割據,他亦欲自立,遂與手下謀士商量。有一謀士柳楷進言道:“大王乃齊明帝之子,天下共知。今日之舉,實允合人望,況且民間久有謠言:‘鸞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關中亂。’亂者治也。大王當治關中。復有何疑。”蕭寶寅聽了大喜,竟遂決,因反魏,自立爲齊帝,國號隆結。有行臺郎中武功蘇湛見蕭寶寅自立,因諫說道:“大王本以窮鳥投人,賴朝廷假王羽翼,榮寵至此,今國步多虞,不能竭忠報國,乃乘人之間隙,信惑行無識之語,以贏弱之兵而守關問鼎,殊非算也。且王之恩義未洽於民,但見有敗,未見其成,我不能以百口爲王撲滅。”蕭寶寅道:“有志者事竟成。毋煩多慮。”蘇湛道:“凡謀大事須得天下奇才,與之共事方得成功。今大王只與關中搏徒謀之,豈有成理耶?恐荊棘必生齋閣,願賜骸骨還歸鄉里,庶得病死下見先人。”蕭寶寅素重其人,知不能爲己用,遂聽其還鄉。

卻說蕭贊在魏多年,見魏主死後干戈四起,朝綱大環,他常懷不樂。忽聞叔父蕭寶寅稱帝於關中,不勝之喜,遂引百騎連夜逃奔寶寅,過平陽又走白鹿。一日行至河橋被魏兵截住去路。蕭贊力敵數合,心慌被獲。魏將審出殺之。未幾,蕭寶寅事敗亦被魏所滅。後人閱史至此,有詩道:

叛齊還說有根由,篡位明明一反臣。

總是亂人情性惡,自家作孽自亡身。

此時魏朝見一時反了許多地方,遂以爾朱榮爲都督大元帥。又下詔天下勤王。當時懷朔縣地方有一人姓高名歡字賀六渾,素有大志,一向廣結豪傑,因與司馬子如、劉貴、孫騰、侯景、蔡俊、賈顯智等六人結爲生死之交,雄冠朔方,欲有所圖。今忽見勤王之詔,衆人皆大喜,遂相約領兵皆來投爾朱榮帳下。爾朱榮見高歡形容憔悴,意甚輕之。一日爾朱榮在馬廄中看馬,忽內中一劣馬破櫪嘶鳴,踢跳不馴,爾朱榮便使人縛之,皆不能走近身。爾朱榮見高歡在側,因對他說道:“汝能縛此馬乎?”高歡道:“此易事耳。”遂奮勇上前,卻眼明手快,只用右手將馬鬃抓住,往下一撳,那馬早伏倒在地,任他輕輕縛了。爾朱榮見了大喜道:“汝原來能縛馬。”高歡道:“豈獨縛馬,縛惡人亦當如是。”爾朱榮奇其言,因問以時事。高歡回顧左右不能即答。爾朱榮遂屏去侍人,高歡道:“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亂,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之罪,以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爾朱榮聽了大喜,遂以高歡爲中軍參謀。高歡遂薦侯景等,爾朱榮皆重用之。先提兵削平六鎮,一時兵威大振。爾朱榮遂反,恐不能服人,因立長樂王攸爲帝,號稱東魏,遂領兵直入洛陽。沉胡太后及幼主於河中。爾朱榮自恃有立主之功,一時驕橫,所爲無忌,來幾而死。爾朱榮既死,便是高歡用事,便挾君自爲大丞相,而至王位,部下所用之人惟侯景爲最,凡事俱信用之。只因信用侯景,有分教:前生冤有債,今世報無差。不知侯景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侯景弄奸投敵國 梁君貪利納亡臣

詞曰:

虎狼失路亦求人,怎奈兇心養不馴。

一日爪牙收拾利,又將反噬到人身。

又曰:

好將生殺主權收,當斷何須又別謀。

引賊入來傾社稷,始知誤國是仁柔。

話說此時北魏已分爲東西兩處。東魏高歡,西魏字文泰,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臣強君弱。東魏主已封高歡爲王,這侯景在高歡部下,削平六鎮,所向無敵。高歡喜其英勇,因任用之。侯景常對高歡說道:“願得三萬甲兵,當橫行天下。渡江縛取蕭衍老公,爲天下太平寺主。”高歡嘉其雄壯,自立之後果與了侯景甲兵十萬,使他專制河南。因待侯景就如自身之半體。侯景見高歡待他甚厚,亦傾心事之。由此縱橫得意,目內無人,每見高歡之子高澄、高洋二人智量褊淺,無父之風,心中看他不上眼,嘗對司馬子如說道:“高王在上吾不敢有異謀,高王若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忙掩其口,卻有人將此言報之高澄。高澄聽了大怒,屢屢要謀殺侯景。侯景知覺,亦自悔失言,因恐高澄於中生釁,因與高歡相約道:“我今握兵在外,讒妒之人恐爲欺詐,大王若賜書於景,乞於書背後喑加微點,使景得知真假方不誤事。”高歡深然其言。自此以後,凡有書字往來皆依侯景之言,暗暗加一小點於書爲信。高歡病篤,高澄詐寫文書,遣人召侯景入朝商託大事。侯景接書,見書背無暗記,便力辭不行。下書人報知高澄,高澄甚是憂慮。不一日高歡病危,高澄在側看視。高歡見了因問道:“汝面有餘憂,卻是爲何?”高澄尚未及答,高歡早揣度道:“汝莫非憂侯景作叛乎?”高澄聽了忙點首道:“兒實憂此。”高歡道:“侯景專制河南,嘗有飛揚跋扈之志。他惟懼我力不敢動,我若有變非汝所能駕御者。然能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一人。我已算定在此,兒不須憂,日後若有舉動,可謹我言,侯景無能爲也。”言訖而卒。侯景聞知高歡已死,不禁掀髯大笑道:“大丈夫終有日揚眉。若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舉兵而反,遂據河南,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拓跋暴、懷朔刺史拓跋顯,一時軍威大振。早有人報知高澄,高澄大驚,遂傳檄各州將士準備禦敵。先遣司空韓軌督諸軍討侯景不題。

卻說梁主回宮以來,見了各處表章,方知魏國大亂,羣雄割據,又分爲二中心,心中大喜,遂下詔沿邊將領出兵分割魏地,如得魏一所之邑,決不吝賜封爵。旨到之日,各宜進兵。有司奉詔而去。一日同泰寺忽然失火,各處延燒。梁主忙着人救護,不期火勢猛烈,一時難救。燒至天明盡皆白地,只存得志公法相不曾燒燬。次日梁主親往視之,因說道:“此佛魔耳。”遂傳旨興工蓋造。旨意下來,一時忙得各官拘集民夫分頭取料,各行承直,紛紛交納。梁主急於成功,連夜蓋造,不兩月成功。蓋得同泰寺比前更加十倍壯麗非常。寺成大赦民間,以大同十二年改爲中大同元年。梁主到寺,復捨身寺中,設大會,釋去御服,換上法衣,行清淨,大舍素牀瓦器,乘小車,役私人,登法座,與大衆講金字《三慧經》並《涅槃經》。在寺年餘,不肯回宮,羣臣苦勸不聽。

卻說侯景,從反後,高澄調集人馬合擊侯景。侯景日日廝殺,終有衆寡之分,一時難展。日與謀士商議,皆無良策。一日侯景對衆說道:“我今界於兩魏之間,兩魏皆爲仇敵,倘被相約併力而攻,則我首尾難顧,雖欲自安,恐不能也。莫若行暱宜之計,暫且稱臣於梁。我聞蕭衍好利,若動之以利,彼必助我。彼若肯助我,到臨時再審事機以觀動靜,則事有可圖未可知。爾等以爲何如?”衆將昕了盡皆稱善。侯景大喜,遂使人作書,遣行臺郎中丁和入建康上表道:

臣與高澄有隙,勢不兩立,情願歸侍陛下,舉函谷以東瑕丘以西,豫、廣、穎、荊、襄、兗、南兗,齊、東豫、洛州、揚州、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內附。唯青、徐數州,只須折簡。且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若齊、宋一平,徐事燕、趙,臣當戳力以盡其職,成陛下混一之基。

當有接表官見有侯景這表章,事體重大,不能裁決,又不敢稍遲,遂將此表到同泰寺來呈梁主。梁主先一日夜間忽得一夢,夢見中原郡牧、有司皆獻地土戶口冊籍歸降稱臣,梁主大喜納之。醒來是夢,因見天色未明便披衣待旦。即傳旨出寺:“宣朱異見朕。”不一時朱異宣到,拜見畢。梁主即述夢中之事,沾沾自喜說道:“朕生平少夢,有夢必應。只不知此夢作何詳解,卿可爲朕解之。”朱異聽了,忙又俯伏奏道:“陛下恭喜賀喜,此夢大吉。乃陛下宇內混一之兆也。”梁主聽了大喜,君臣無事因對奕。尚未終局,忽內侍捧進侯景表章,梁主停奕忙展開細細看完,又反覆躊躇,不禁大喜大快道:“朕說有夢必應,今果應矣。”邀將表章付與朱異。朱異看了滿口稱賀。梁主一時坐臥不安,遂傳旨回宮。

到了次日設朝,將侯景表章遍示羣臣。有言可納,有言不可納,議論不一。當有尚書僕射謝舉奏道:“向歲與魏和好,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臣竊謂非宜。”梁主道:“前者魏君失德,納我叛子,久據我數郡,已負我和好之約。今強臣瓜分,魏國分爲東西二處,是天亡在即。況朕久懷混一之志,屢不能酬,故前詔邊將,乘機竊取魏地,又一時未成功。若今得一侯景,則塞北可清,中原可靖,宿願可酬矣。誠機會難得,豈宜膠柱?”羣臣聽了爭辯不已。梁主朝罷回宮,因反覆躊躇,自言自語說道:“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受侯景地土,詎是事宜,說致紛紜,悔之無及。”便以心問心,委決不下,又御便殿獨召朱異商酌其事。朱異揣知梁主利動於心,便逢迎奏道:“陛下聖明御字,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之來,是分土之半矣。若非天誘其衷,人贊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納,恐絕後來之望。此乃易見之事,陛下又何疑焉。”梁主聽了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遂定意納降侯景。以侯景爲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南北諸軍事,大行臺,承製如鄧禹故事。又詔遣司州羊鴉仁督兗州,桓和之、湛海珍等將卒兵十萬趨懸瓠接應侯景,共圖滅北魏。又詔附近州郡解運糧草,以充侯景之餉。

旨下滿朝皆驚,交章上疏。當有山中處士陶弘景聞之,不及章疏,連夜入朝面見梁主奏道:“臣聞侯景之於高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位居上將,位列臺司。今高歡始死,侯景劇擁兵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爲人下也。且侯景既能背德於高氏,又豈肯盡節於我朝?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如虎生翼。虎性難馴,終遭反噬。竊恐貽笑將來,爲社稷之憂也。乞陛下念創業艱難,幸熟思之。”梁主聽了因說道:“今侯景不容於高澄,四面受敵,實在兩難。投歸於朕,如孤鳥依人,嬰孩思母,若不救援,是致其死也。況朕以仁心待天下,天下之人不負於朕,豈侯景一人而獨負朕耶?朕意已決,命已下矣,毋勞賢卿多慮。”陶弘景固諫不昕,嘆息而回。有諮議周弘正善於占候,聞梁主納了侯景,因嘆息道:“亂皆在此矣。”忽一日建康地震,遍地皆生白毛。十二月丙午日西南雷聲大動,又白虹貫日,一時災異迭見。梁主詔求直言,因而大赦,以中大同二年改爲太清元年。當有散騎常侍賀琛上論四事:

一曰屢下蠲賦之恩,而民不得其實,牧守之過也;二曰守宰貪殘,良由風俗侈靡。今之燕喜,相競豪華,積果成丘,列餚如綺。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耶?三曰百官不論國之大體,唯吹毛求疵,以深刻爲能,以繩逐爲務,跡雖似於奉公,事更成其威福;四曰興造有非急者,徵求有可緩者。息費以蓄財,止役以養民。若言小事不足害財,則終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則終年不止矣。

疏上,梁主見了勃然大怒,即出御便殿,立召賀琛,怒責之道:“朕有天下四十餘年,公車讜言,見聞聽覽。卿不宜同於闒茸,止取諫名,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明言得失,恨朝廷之不能用?卿可分明顯出某刺史橫暴、某太守貪殘、某使漁獵子民飲食過差,若加嚴禁,益增苛擾。若指朝廷,朕無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殺,朝中會同,菜蔬而已。朕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凡所營造,皆以僱借成事。絕房室三十餘年,雕飾之物不入於宮。不飲酒,不好音,朝中曲宴,未嘗奏樂。三更治事,日常一食。昔腰十圍,今裁二尺。爲誰爲之?救物故也。卿又欲禁百官奏事,詭競求進,偏聽生奸,獨任成亂。二世之委趙高、元后之封王莽,呼鹿爲馬,又何法歟?治、署、邸、肆,何者宜除?何者宜減?何處興造非急?何處徵求可緩?各出其事,具以奏聞。富國強兵之術,息民省役之宜,並宣具列。若不具列,則是欺君罔上,沽譽吊名!視朕爲何好主?忠乎?不忠乎?”說罷怒目,威氣逼人。賀琛見梁主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又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早嚇得汗流夾背,一時無言可答,惟免冠叩首,流涕謝罪求免而已。梁主拂袖回宮,亦不究。史官閱史至此,有詩刺梁武帝道:

納諫君之美,須當屈己從。

矜長而護短,國脈自家壅。

又有詩譏賀琛道:

既欲匡君失,如何又惜身?

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卻說侯景早有來報,說梁主見納,又遣兵將來助。不出所謀,心中大喜,一時軍心鼓壯,日望梁將接濟。早有細作報知高澄,高澄大驚,忙集文武商議道:“今侯景在我內地,若魚在釜中終爲我擒。今得梁主之助,如生羽翼。非池中之物,爲害不小,奈何奈何?”羣臣中有言:“侯景妻室皆在鄴中,諭其悔過,賜以爵士,是一策也。”高澄遂遣人賜書與侯景道:“將軍闔門無恙,若悔過還朝,以豫州刺史而終其身,還寵妻愛子。”侯景得書不勝大笑。即使書記作書與來人復之道:

景歸大梁,揚旌北討,熊豹齊奮,克復中原,可計時日也。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設若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坑戮。家累在君,何關僕也。云云。

高澄見書大怒,知梁兵未到,遂又遣武衛將軍元柱等領大隊人馬撲滅侯景。即日起行,倍道而進,與韓軌兵合,接戰侯景於穎川之北,日日交戰,勝負未分。侯景見梁兵未到不敢衝突,見相持日久,便退保穎川,入城固守。元柱見侯景入城,遂引兵四面圍攻,城危旦夕。侯景只得使人殺出求救西魏,許他退得高澄兵將,割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西魏丞相宇文泰許之,遂加侯景爲大將軍兼尚書令,因遣都督賀蘭率大軍救援,望穎川殺來。元柱、韓軌正欲攻城,忽見救軍大至,只得分將迎敵。此時侯景在城上,見四面炮聲不絕,知西魏救軍已到,叫軍士開門一齊殺出。元柱等一時前後受敵,直殺得大敗虧輸,連夜退去。侯景得解,與諸將商議道:“今解此危,實借西魏之力。彼今敗去,高澄豈肯相忘於我。今我新附大梁不久,而又割地與人,倘梁主知之,必寢前約。況西魏亦非可居之朝。我若惡於梁,是絕去路也。爲今之計,乘其未覺,讒言未入,先告以苦情,方爲上策。”諸將聽了齊聲說道:“將軍慮事,無不切當。”

侯景便使人寫書,瞞着西魏兵將,連夜遣中軍參將柳昕入建康,啓於梁主道:

臣以王師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見容於宇文!但思螫手解腕,是非得已,願不賜咎。臣獲其力,不容即棄,今以四州之地爲餌敵之資,已令字文遣人入守。其豫州以東,齊海以西,悉臣控壓,現有之地盡歸聖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願陛下速勅境土,各置重兵,爲臣響應,不使差忽。云云。

梁主見啓,知侯景事在危急,實不得已,因手諭之,柳昕帶回。侯景忙開視之,只見上寫道:

大夫出境,尚有所專,況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須適事而行,隨方以應。卿家心有本,何假詞費。特諭。

侯景見了大喜,遂決意投梁。過不多日,梁將羊鴉仁兵到,八懸瓠城與侯景兵合。侯景將所在州郡地方交與羊鴉仁。羊鴉仁使人鎮守,連夜報聞梁主。梁主大喜,以侯景誠心歸服,遂以侯景錄行臺尚書事。又詔改懸瓠爲豫州,壽春爲南豫州,合肥爲合州。又以羊鴉仁爲殷州刺史坐鎮項城,一時梁朝地廣民饒。梁主大喜,因而下詔舉兵助侯景以伐高澄。遂遣真陽侯淵明、南康王會理分督諸將,以鄱陽王範爲大元帥,即日出師。時朱異在外聞之,急入朝奏梁主道:“鄱陽王雄豪蓋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殘暴,非弔民之才。且陛下昔日登北固亭望江左有反氣,骨肉爲戒首。今日之事,須宜詳擇。”梁主聽了默然良久說道:“會理何如?”朱異道:“陛下得之矣。”遂以會理爲大元帥。這朱異自掌軍機政事以來,權柄皆出其門,廣納貨賂,欺罔視聽。家中園宅、玩好、飲膳、聲色,無不窮一時之盛。若遇政間回家,則車馬填門。前日賀琛之諫實以爲朱異也。今朝臣聞舉薦會理爲帥,皆各駭然,因會理懦而無謀也。

卻說梁主兩番捨身同泰寺之後,只覺在寺中清淨,靈光洞徹。到了宮中繁華色界有時而昏,常懷不悅。一日忽想起寶誌公這些微言,不覺有悟,因想道:“我如今在宮豈是修行之地,還須入寺舍身於佛。倘蒙我佛慈悲,哀矜攝受,現獅現象、現蓮臺開釋成佛,庶不負我一生好善之功。現此時不修,將來無日也。”主意已定,遂照前例入同泰寺,建無量道場。是日梁主長跪佛前,志心頂禮,大發弘願,誓大舍身,望我佛廣大慈悲。拜畢,與衆僧日夕功課傳論,各僧不許行君臣之禮。諸僧皆稱梁主爲志佛。身穿百衲袈裟,頭頂毗羅大帽,日講《摩訶般若波羅密經》,講完又講《涅槃經》。

一日梁主升了法座講了一番,衆僧跪在座前問道:“我等衆僧悉皆愚昧,不識涅槃中微義,懇求老佛指迷開釋,無量功德。”因而問道:“一切衆生皆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色身無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雲生滅滅己,以寂滅爲樂者。未審何身寂滅,何身受樂?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是苦境,不可言樂。若法身寂滅如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又云法性是寂滅之體,五蘊是生死之用。一體五用,生滅是常。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若聽更生,即有情之類不斷不滅,若不聽即生,則永歸寂滅,同於無情之物矣。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樂之有?”梁主在法座上聽了即合掌說道:“汝等釋子,何習外道,存常邪見而議?最上乘妙法,據汝所解,即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者,是執死生貪愛世樂。我今當汝說佛,爲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爲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爲外塵相,好生惡死,念念潛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迴,非常樂涅槃,轉爲苦相,終日馳求佛愍,此故乃是涅槃真樂。殺那無有生相,殺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之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受者,豈有一體五用之名。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令永不生,乃作謗佛毀也!當聽吾偈:

無上大涅槃,圓明照常寂。凡禺謂之死,外道執爲斷。

惟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拾。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

外現衆色象,一一音聲相。平等如夢幻,不起凡聖見。

不作涅槃解,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劫火燒海底。

風鼓山相擊,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吾今爲汝說。令汝舍邪見。

梁主說偈畢,衆僧聞言,皆大歡喜,踊躍作禮。齊聲唸佛。梁主下座繞佛三匝而入後殿,自到禪房中做工夫去了。

時有尚書何敬容,見梁主捨身好佛,因私謂人說道:“昔西晉祖好尚玄虛,使中原淪沒。今上崇信佛教,江南亦將爲戎狄乎!”不久有人奏知梁主,梁主大怒,削其官而罪之。未幾赦免。當時有人笑何敬容不能面陳而私自議論,則不忠其矣。梁主知而不悟,罪之而不殺之,君臣如是,國祚焉能久乎?史官有詩嘆道:

背議如何不面陳,削官又免法胡申。

覽遺若論君臣義,君不君兮臣不臣。

卻說蕭淵明、蕭會理等奉了梁主之命,挑選士卒共有三十餘萬,擇日出師望河南進發。一路上三軍浩蕩,旗仗遮天,不一日早到了懸瓠。侯景接見過,遂合兵進攻彭城。彭城守將自知非敵,不敢迎戰,只閉守城池,星夜差人求高澄發兵來救。高澄因前遣了元柱等追殺侯景,不期侯景割地求救西魏,宇文泰遣將救援,被侯景用計合攻,將元柱之兵殺得大敗而還。高澄正與謀士定計,忽又報說:“梁主遣二王爲帥,統領雄師戰將三十餘萬以助侯景。共合兵攻打彭城,日夜不息,彭城危在旦夕,望大王速發精兵救之。”高澄見報大驚,一時無措,只得又遣大都督高嶽救彭城,金門郡公潘樂爲副帥,即整軍馬而行。忽有陳元康奏道:“大王何不量人使人,獨不記先王遺命而有慕容紹宗乎?又何慮侯景猖獗也!”高澄聽了忽然醒悟,因而大喜,即傳旨加慕容紹宗爲東南道大行臺,與高嶽、潘樂引兵來救彭城。又一面使廷尉卿作檄文一道打入建康。慕容紹宗領旨,匹馬趕上高嶽等,將兵馬分爲三隊,以韓軌爲先鋒,高嶽爲前隊,潘樂爲中隊,自己爲後隊,連夜進發,直奔彭城。

早有探馬來報侯景道:“高王遣韓將軍來救彭城,其鋒甚銳,請大王分兵拒敵。”侯景笑道:“韓軌憨豬腸兒,何足懼之。當使他片甲不回。可再去探來。”不一時報道中隊是高、潘二人領兵。侯景大笑道:“借兵爲勇,無能爲也。”遂即傳令各營各隊將兵馬一半攻城,一半迎敵。分遣已定,侯景綽槍上馬,督引戰將擺開陣勢以待。忽又哨馬飛報至前,報道:“高兵後隊大將軍旗號上寫的是慕容紹宗總督三軍,隨後就到。”侯景正在馬上馳騁威風,使梁兵將欽服,忽聽慕容紹宗領兵即至,不覺棄槍,雙手攀鞍,一時神色變異。隔了半晌方大聲說道:“誰道鮮卑兒使紹宗來?今他若來,則高歡如未死耳。奈何,奈何!”說罷下馬入帳,遂使人傳示諸將以及梁兵將道:“若交戰時高將敗走,切不可遠追。不過二三里爲限。”梁兵將聞了此言,俱暗暗掩口而笑,笑侯景懦而怯戰。

不一時慕容紹宗全軍已到,屯兵在橐駝峴。梁將羊侃勸蕭淵明乘其遠來疲弱,出兵擊之,蕭淵明不聽。次日天尚來明,忽慕容紹宗率將直衝入梁陣郭鳳營中。此時蕭淵明宿酒未醒,及醒不能起身,只叫諸將速救速救。衆將見主將如此,一時不敢驟出。侯景聞知,忙使趙伯超去救。趙伯超引數千人殺來,被潘樂迎住廝殺,侯景見了即領鐵騎助敵,兩下金鼓齊鳴喊聲大舉。此時梁將見殺得熱鬧,胡貴孫一馬殺入高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斬高兵二百餘級。慕容紹宗見梁兵精悍,銳不可當,疾忙暗暗麾動令旗,引軍詐敗,自己將兵馬分爲兩翼。一時高兵見了旗號便各自退走。梁兵不知是計,便乘勝一齊追趕。侯景正戰間,忽見高兵將紛紛退走,梁兵在後追殺,忙在馬上使人大叫道:“高兵詐退,不可遠追。”梁兵將正在得勝之際,那個肯依,只低頭深入。蕭淵明,蕭會理恐追兵有失,亦率輕騎來接應。追不上五里,早被慕容紹宗引着精兵從橐駝峴左側一齊殺出,如扇開合,將梁兵裹在中間,緊緊圍住。梁兵方大驚亂竄,首尾衝突,只殺不出圍來。慕容紹宗只使人叫:“快下馬投降,免遭殺戮!”梁兵聽了只得拋戈棄甲,伏地乞降。蕭淵明、蕭會理,趙伯超、胡貴孫等俱被生擒。

卻說侯景見梁兵將不依他言,不勝惱怒,亦欲趕來接應。不期城中一聲炮響,一齊望侯景殺來。侯景大怒,挺槍對敵,戰到三十餘合,早有逃回的梁兵說:“二王被擒,諸將皆降了。”侯景大驚,正欲鳴金罷兵,忽慕容紹宗引着五百鐵騎從侯景背後殺來,搶到面前大喝道:“侯景逆賊!我今在此。知機歸順,當保爾富貴。”侯景見了不便交戰,棄了營寨,只領了數百騎落荒而走,一時遺棄的錙重如山。慕容紹宗見侯景去遠,便不追來,只在後慢慢追襲。只這一陣,直殺得梁兵梁將無一人一騎南還。早有人星夜報入建康。只因這一報,有分教:英雄心未死,引賊室中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梁主三舍身同泰寺 侯景屢敗走壽陽城

詞曰:

此身既欲三番舍,何不都拋下?如何又要贖歸來,銷盡雄心霸業已成灰。

逢人誇說英雄在,何故常常敗?逃來不必問何求,餓虎飢鷹焉肯實垂頭。

右調《虞美人》

話說侯景見梁兵敗沒,便不敢與慕容紹宗接戰,遂領着本部人馬望渦陽逃去。慕容紹宗大獲全勝,使人將二王與衆將押解到高王處報捷,然後整兵來追侯景。侯景入了城中,將吊橋扯起守城不題。此時高澄這道檄文早傳入建康。你道這墩文上面是如何寫着,其略曰:

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啓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授以利器,誨以謾藏,使其勢得容奸,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天亡有徵,老賊奸謀將復作矣。然推堅疆者難爲功,摧枯朽者易爲力。計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陣,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不比危脆之衆?倔強不掉,狠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懲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壹爲臣;自據江南,亦欲稱帝。但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魚池。使江南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大折霧露之中。彼梁主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盪舟稱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舍乖方,廢立失所。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螯滿懷,妄敦戎業。躁竟盈胸,謬治清淨。災異降於上,怨瀆興於下。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衝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鷧,無救府藏之虛;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爲羣其敝。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百萬人結,以轉石之行,爲破竹之勢。當使鐘山渡江,青蓋革車,荊棘生於建業之官,麋鹿遊於姑蘇之館。但恐草居之所輮轢,劍騎之所躁踐,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膳移軍門,委命下吏,當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謹檄

一時建康人民朝中士庶見了此檄,盡皆驚駭,俱議論梁主不該收納侯景以起東魏兵端。因此有百姓在城內者移入鄉村,恐防魏兵殺來。又有人埋怨皆是朱異勸梁主納侯景的,便紛紛揚揚你傳我說。朱異聞知,不勝驚奇。遂着有司禁止民間妖言。又暗暗私發兵符使邊將拒魏。又隱匿邊報不許上聞。自己心中也還指望蕭淵明等去助侯景必能成功,故此放心。卻又使心腹之人沿途打聽,先來報知,好弄手腳。過不數日,心腹人報來,報說蕭淵明等失機被擄,連失數州郡縣,侯景已逃奔渦陽去了。朱異聽了,喫這一驚不小,欲要隱匿不奏,又見事情重大,後來取罪。正在家中躊躇,一時難決。

早有百官俱聞了此言一齊驚慌,便會同了一齊來見朱異說道:“蕭淵明喪師辱國,侯景奔逃東魏,檄文遍貼,何等大事,而尚書乃優遊府第置之不聞,毋乃將梁地爲饋物乎?”朱異忙說道:“我正在此欲修表疏上聞。”百官俱爭嚷說道:“此等大事,只宜面陳,何暇作章句?須速同東宮迎請皇上還宮裁決事宜。”朱異一時無言可答,只得同百官入朝到同泰寺來。百官俱在寺外伺侯,惟朱異入大殿後七寶閣中來看梁主。此時梁主正在禪牀上默默觀空,朱異不敢近前,遂將來意細細與內侍張僧胤說知。張僧胤着驚,忙到梁主牀邊細細說知。梁主聞此信一交跌下禪牀,張僧胤連忙扶起。梁主嘆息頓足道:“吾得無復爲晉家乎!”因召朱異進見。梁主又問了一番,朱異不敢隱瞞,只得一一奏知。奏完又說道:“朝臣齊集寺前,迎請陛下還朝,以定社稷之計。”梁主聽了,一時忘情,又因太子固請,即起身走出大殿,早一腳跨出門楹外,忽想起佛來,忙又止住不走。百官早已看見梁主,忙一齊俯伏山呼奏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今夫下荒荒,強鄰窺伺,蕭淵明兵已敗衄,江南子民驚慌欲避。陛下着不回朝,是舍社稷而棄蒼生也,則與修行何補?臣等迎請還朝,乞賜允從幸甚!”梁主見百官奏請,因說道:“朕既捨身於佛,則朕此身已爲佛有,似不可輕出此門以受佛衍。卿等起來,請之一字萬勿輕言。”衆臣見梁主執迷溺於佛教,不肯回宮,遂又齊聲高奏道:“臣等聞佛教中設佈施以作功德,使人希求世尊滅罪消災。今陛下既捨身於佛,而云此身是佛所有,今臣等願各出俸金,佈施在三寶中以求世尊廣開方便,爲陛下贖身,未爲不可。”梁主聽了躊躇未決,因問太子與朱異道:“朕身果可贖麼?”太子與朱異同奏道:“佛以慈悲爲本,今見國事多艱,生靈水火,亦當憐愍。若得陛下體佛之心解懸萬民,佛大歡喜。願陛下之早贖也,又何礙焉。”

梁主聽了大喜,因對衆臣說道:“卿等既欲爲朕贖身於三寶中,實天人稀有功德。朕今樂從卿等之請矣,可速署名交納作此善緣。”百官見梁主允請,俱各大喜,各執筆署名。或多或少湊將出來,不一時黃白累累共得萬億。梁主便使僧人收來,供在佛前。梁主引衆僧及百官各執寶香,僧人撞鐘擊鼓,梁主長跪佛前通誠做了一日道場。道場完,梁主使僧人將此金銀收貯寶藏庫中,留作佛門善事,又將寺中料理一番,方與衆僧作別,然後乘輦回宮。這纔是梁武帝三舍身於同泰寺也。史官有詩譏之道:

天子以修身爲本,如何舍作佛家奴?

捨身既可黃金贖,我佛原來是利徒。

卻說侯景敗走渦陽,閉城堅守。早被幕容紹宗乘勝趕至城下。侯景恐怕示弱,只得領兵開門接戰,在馬上搖槍大喝道:“紹宗快來見陣!”紹宗出馬,侯景用槍架住說道:“你今欲送客耶?欲定雌雄耶?”紹宗道:“欲誄叛賊耳。”說罷二人一往一來戰有五十餘合。侯景忙呼手下五百將士,各身披短甲,手執短刀,一齊殺人紹宗陣中。魏兵一時無備,驚慌逃避,人聲騰沸。紹宗馬被人驚,將紹宗掀下馬來,侯景便挺槍就刺,早虧偏將郭雄截住侯景,紹宗方得上馬。急引軍從上風舉火,一時煙火漫空,侯景軍士俱各迷目。侯景見了忙收兵入城。兩下相持數月,城中漸漸糧草不繼,侯景與衆將商議退敵之策,一時無計。忽一人入帳說道:“大王勿憂,我有退兵之法。”侯景視之,乃是中軍校尉顏奇。侯景忙問何計。顏奇道:“圍城其急,戰又難勝,我單騎去見紹宗,掉以三寸之舌,如此這般,管教成功。”侯景聽了大喜道:“若解目前之憂,後當同享富貴。”

顏奇因出城,竟到紹宗營中來見。紹宗聞知,使武士伺侯。顏奇入帳,長揖不拜,紹宗笑道:“汝不畏死,敢爲侯景來作說客耶?”顏奇道:“死固當畏,但我無死法,又何所畏。只可惜將軍英勇蓋世,而死在目前,自死不知而慮人死乎?我此來雖爲侯景作說客,亦欲救將軍之死也。”紹宗聽了大怒道:“今侯景孤城,外無救援之兵。計其城中之糧不出數日,則軍士相食而城破被擒受死矣,何反說也?”顏奇大笑道:“將軍算人是矣,獨不自審耳。令侯景之叛,實高澄量狹不能容人。誇將軍與侯景相持,雖勝負未決,然侯景無援勢在必擒。然擒侯景之後,實不利於將軍也。”紹宗道:“侯景既捕,吾功成矣,有何不利?”顏奇道:“竊聞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高澄挾持魏主,刻忌凌人,既不能容侯景,又焉能容將軍乎?將軍到此,求不爲走狗良弓得乎?願將軍熟思之。”紹宗聽了,忙出位扶顏奇同坐,叱去左右,因說道:“適才之言,所見甚遠,奈我受高王重委,不得不盡其力。雖欲緩之,人言奈何?”顏奇道:“將軍若欲爲己爲人,何不戰而縱之,則敗逃者感恩,而戰勝者功成,且可久握軍機也。”紹宗喜道:“此舉何異雲長之釋曹公,恩威兩盡矣。”遂留顏奇,飲酒甚歡,指引一條生路。顏奇拜謝入城告知侯景,侯景大喜。

侯景至夜間開門向西南上殺去,早被別營魏將聞知,引軍殺來與侯景大戰。侯景心怯,招呼手下落荒而走。紹宗亦引兵來追,已追不及矣。侯景得脫,連夜逃奔。回顧親隨,只得數百餘騎跟隨,因在馬上大慟道:“天不佑我而若是耶!”逃至天明,拘土人問之,方知離壽陽不遠。侯景聽了大喜,因對劉神茂道:“壽陽城池險固,若往投之,足可展吾之力,只不知守城人肯納我否?”劉神茂道:“吾觀壽陽守城韋黯無謀,大王若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執之,可以舉事,得城之後,徐以表聞梁主,梁主喜,王南歸必不責也。”侯景聽了大喜,因執其手說道:“天教我也。”不一日夜至壽陽城下。守卒黑夜中見有兵猝至,連忙報知韋黯。韋黯即綽槍貫甲,上馬登城,使軍士施放炮石。劉神茂使人高叫道:“城中休放炮石,非敵兵也,乃河南王戰敗來投此鎮,前已有表奏知,願速開城門。”韋黯道:“汝雖奏過,我卻未奉明敕,怎敢開門。”侯景聽了,對劉神茂道:“事不諧矣。速往徐州再作區處。”劉神茂道:“且候天明,遣人說之,如此這般,小中我計。”

侯景大喜,遂等天明即遣徐思玉入城。徐思玉因單騎到城下叫道:“我有事要見將軍,可快開城門。”軍士見他獨自一人,遂放之而入。徐思玉見韋黯說道:“河南王爲朝廷所重,將軍所知也。今失利來投,將軍爲何不納?”韋黯道:“吾受之命,惟知守城。河南王自敗與吾何事?”徐思玉道:“將軍此言差矣。國家付將軍以閫外之略,今將軍不肯開城,若魏兵追至,而河南王爲魏兵所殺,君豈能獨存?縱使獨存,而失朝廷所重之人,獨不慮朝廷見責乎?”韋黯聽了,一時躊躇不定,因而許放侯景入城。徐思玉出報侯景。侯景大喜道:“活我者卿也。”韋黯邈開門迎入侯景進城。侯景即暗傳來將分據各門,因而備酒請韋黯。韋黯一到,即出武士縛之。侯景責其拒而不納之罪,喝道:“牽出斬之!”韋黯一時措手不及,大罵道:“無端逆賊,怎如此無義,而反噬於人!我雖受害,梁主聞之決不使爾全首!”侯景大笑,忙下階釋縛,撫其背而笑說道:“是戲卿耳,萬勿介意。”邀入席同飲極歡。韋黯即韋睿之子也,未幾與侯景不合,潛逃建康,且按下不題。

卻說梁主自回宮之後,忽傳言侯景將士俱沒,梁主深爲嘆息。時何敬容隨侍,因奏道:“得侯景敗死,實朝廷之福也。”梁主忙道:“侯景與卿何仇?”何敬容道:“侯景反覆叛臣,終當亂國。”梁主不悟。過不多時,侯景遣儀同三司於子悅入朝,報知兵敗,並求貶削。梁主見侯景未死,且又南歸棲身壽陽,不勝大喜,又不勝矜憐。遂優詔慰之,以侯景爲南豫州刺史。未幾,侯景又求給軍糧,梁主念其初敗,遂又詔厚給之。羣臣皆爲嘆息。有光祿大夫蕭介上表梁主道:

竊聞侯景以渦陽敗績,只馬歸命。陛下不悔前禍,復勅容納。臣聞兇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惡一也。昔呂布殺丁原以事董卓,終誅卓而爲賊。劉牢反王恭以歸晉,還背晉以構妖。何者?狼子野心終無馴狎之性,養虎之喻必見飢噬之禍。侯景以兇狡之才,荷高歡卵翼之遇,位列臺司,職居方伯。然而高歡墳土未乾,即還反噬。逆力不逮,復逃死西關。宇文不容,故復投身我朝。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細流,正欲比屬國降胡以逃二魏,冀獲一戰之効耳。今既亡師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愛一匹夫而棄與國,臣竊不取也。若國家猶待其更鳴之臣,歲暮之效,臣竊惟侯景必有歲暮之臣棄鄉國如脫履,背君親如遺芥。豈知遠慕聖德爲江淮之純臣乎?事蹟顯然,無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應干預朝政,但楚襄將死,有城郢之忠;衛魚臨亡,亦有尸諫之直。臣忝爲宗室遺老,敢忘劉向之心。臨表涕泗橫溢。啓以聞。

梁主見之,反覆數回,深嘉其忠,而不能聽。時人皆惜之。正是:

賢臣樂石已知忠,臨事緣何又不從。

豈是身心多奸錯,冤冤要報故相容。

卻說蕭淵明、蕭會理等被慕容紹宗誘敵裹入陣中,執送鄴都,請東魏主升閶闔門受俘。東魏主寬恩,因釋蕭淵明等而厚待之。又遣人送於晉陽王高澄。高澄亦待之甚厚,因與蕭淵明等說道:“先王與梁主和好多年、干戈不作,不意一朝失信,致此紛擾,知非梁主本心,實被侯景煽動耳。宜遣使諮論。若梁主不忘舊好,吾不敢違先王之意,請人並即遣歸,侯景家屬亦當同遣。”蕭淵明感激高澄厚意,即修啓遣夏侯僧辯入建康,啓於梁主。梁主得啓,流涕與朝臣商議。右衛將軍朱異,御史中丞張綰同奏道:“靜寇息民,和實爲便。”

梁主深然其言。只見班中走出一人高聲連叫道:“不可不可!主和之人,乞陛下斬之!”衆臣大驚,視之乃是司農卿傅岐。梁主問道:“卿持不可,其意何在?可奏朕採擇。”傅岐因奏道:“凡求和者勢有屈也。今東魏連得梁地,並無屈於梁,而高澄忽言求好。必有隙間之謀。今逼淵明遣使者,欲侯景生疑不安耳。侯景不安,必圖禍亂。若許通好,必墮其術。陛下萬不可信。”梁主聽了沉吟了半晌,因說道:“賢卿所見,實有一片忠君愛國之心,確然有理。不知朕又有一段苦懷,先皇兄一生忠孝,只遺此淵明,不能使其榮貴,今流離外國,作一亡臣,何以慰先皇兄於此地下?朕得淵明啓後,至今心不自安,言及而淚隨下,故不得不從其請也。”傅岐固諫,梁主不聽,因手勅淵明書道:“高大將軍禮汝不薄,省啓足以慰懷。當別遣人,重敦鄰睦。”

夏侯僧辯奉了勅書辭朝還魏,路過壽陽,卻被侯景聞知。侯景心疑,遂殷勤勸飲。僧辯大醉。侯景搜得勅書,見了大驚道:“梁魏若和,我無容身之地矣。”即又封好。次日僧辯辭去,侯景不勝驚惶,因與謀士商量必須如此,因又作啓,使人入朝呈上,其啓道:

高氏心懷鴆毒,怨盈北土。人願天從,歡身殞滅。子澄嗣惡,討滅待時。所以爲此一勝者,蓋天蕩澄心,以盈兇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無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豈不以秦兵振其喉,胡騎追其背,而甘辭厚幣取安大國。臣聞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何惜高澄一豎,以棄億兆之心?竊以北魏安強莫過天監之始,鍾離之役,匹馬不歸。當其強也,陛下尚伐而取之,今其弱也,反慮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縱垂死之虜,使其假命強梁以遺後世。非直愚臣扼腕,實亦志士之痛也。昔伍相奔吳,楚邦卒滅。陳平去項,劉氏用興。臣雖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誠知高澄忌賈在翟,惡會居秦,取盟請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萬殞無辭,惟恐千載有穢良史。臨啓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又一書致朱異兼餉金三百兩。朱異納金而又通其啓。侯景望久不見有梁主詔諭,便驚慌慮禍,慴慴不安,遂又使人上啓,其略道:

臣與高氏釁隙已深,仰憑威靈期雪仇恥。今陛下復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乞申後戰,宣揚皇威。云云。

梁主得啓,遂又手勅與侯景道:

朕與公大義已定,豈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進退之宜,國有常制。公且清淨自居,無勞慮也。特勅。

侯景得了梁主手勅,心才放下。又一時雄心陡起,惡念日生,日與謀士商議,在壽陽休息兵馬,暗積糧草,以伺動靜。因見軍士衣甲不整,進又遣人入朝,求梁主發賜錦帛萬匹,爲軍人作袍。朱異以青布給之。侯景大怒。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父子爲仇,好人得志。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侯景檄十罪責梁主 羊侃請大兵守採石

詞雲:

自家反道心何戾,轉道他人罪。說來別有短和長,再四參詳方悔受其降。

臨江守險防飛渡,自是兵家務。奈何不聽信奸謀,可惜江山社稷一時休。

右調《虞美人》

話說侯景見梁主不賜錦帛,一時大怒罵道:“吳老龍鍾,寧不思用人之際甘苦同分,誓必傾爾家國,食爾食、衣爾衣方快我心。”一時傳令諸將要反。當有一班謀士十分苦勸“不可造次”,侯景只得又納性依從。且按下不題。

卻說昭明太子死後,一靈歸在陰司,無拘無束來見閻君。閻君致禮接待。太子因說道:“我聞陰司福善禍惡,天下之事如雷若電。今我蕭統生居陽世,日對詩書,不談人過,不恃己長,仁義自持,兼修戒律,春不履青草,夏不踐螻蟻,奈何值此壯年,有志未遂,忽蒙十大王收錄。是前世未修,抑今世現報耶?”十位閻君聽了笑說道:“我等恭居王位,既以善惡定人之生死,焉有無罪而忽奪人壽算之理。但罪有萬端,不獨是不忠不孝以及奸盜邪行也。一舉一動有犯於天地鬼神亦罪也,何況有甚於此者。但人或不知耳。”太子聽了因辯道:“竊聞罪由心造,心既不知,罪又誰造?”十王道:“造罪雖心,心豈不知。但心有偏執,認罪爲功,則知而不知矣。”太子又辯道:“愚蒙獲罪,固坐於不知,然據惡定罪,十大王自明鏡高懸,何不一言指明,使受罪者甘服。”十王道:“陰司雖小,小功罪亦善惡分明。你今犯此沉淪大罪,自然要與你說明。只因你在陽間聰明太過,靈巧百出,持了一偏之見,妄將《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分了三十二分,剖斷經義,使人受持,有乖如來教典,故爾之罪至於如此,非我衆王之事。”太子聽了大驚道:“原來爲此。我因見世人唸誦此經欲一氣誦完,苦無長力,若勉強從事,又失精誠;欲暫暫歇息,又苦無住頭,往往不便記憶。故分章析段,以便於人,私心竊以爲功,不期獲罪至此。”因不勝嘆息,而下階服罪。衆閻君因分付鬼卒道:“此人雖犯佛愆,卻忠孝可敬,與衆不同,可將他押至七葉關去幽禁。”

鬼卒領命,便來攜了太子的衣袖而去。太子也就不敢強辯,只得跟了鬼卒彎彎曲曲走了半晌,鬼卒說道:“此已是七葉關了。”太子忙抬頭看去,只見非舍非屋,非樓非閣,無磚無瓦,上尖下闊,一如傘蓋之形。太子再細看時,卻是紫金色的七大塊的蓮花瓣兒模樣,周圍簇成,就像一間小屋。太子看了想道:這個所在如何住得?便停身不走。這幾個鬼卒便笑嘻嘻說道:“這個好所在,是萬劫中難得一人到此。不知太子走了些什麼因果,卻到得這裏。”太子聽了簇着雙眉道:“有甚好處,若住在裏面,不將人餓死,也要悶死。況且幽黑怎生坐臥。”內中一個鬼卒說道:“不妨不妨,此關寅開戌閉,妙用無窮,決不悶死。”又一個說道:“這關裏上飲真一之精,不受含真之氣,如何會飢?”又有一個說道:“你能身心請淨,自現出深潭月一輪,如何會黑。我們奉了閻君之命,還要大家在此輪流照管你哩。你快些進去,好將葉門閉上。”太子聽了無可奈何,只得低頭走進去坐在中間。外面幾個鬼卒忙將這七扇葉兒,左搭右搭,湊將攏來,將太子圍在中間不題。

卻說侯景自到壽陽,東魏不來追擊,他便安心,日以圖梁爲念。今見梁魏通好,惟恐有人暗算,只使人往來打探消息。一日又遣人入朝上樑主啓道:“臣今蓄糧聚衆,秣馬潛戈,欲指日計期,克清趙魏。但慮軍出無名,故願陛下爲主耳。今陛下棄臣遐外,南北復通,將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故遑遑再啓。”梁主笑說道:“侯景何疑心如是耶?”遂又手勅與來使道:“朕爲萬乘之主,豈可久信於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勞復有啓也。”

侯景得勅大喜,恣意謀爲,每遣人建康一次,必囑咐使人備細,將朝中文武作用及梁主動靜細細打聽明白,告知侯景。侯景常自說道:“大丈夫之志終有日風雲際會。”卻又打聽得東魏不時有人往建康,建康也遣人到東魏。侯景猜疑,不能自安,因與謀士商量,一時無策。忽一日侯景想道:我如今必須如此,可見心跡。因使人詐寫了高澄一封假書,書內稱要送還蕭淵明等,以換侯景之事,使人扮作魏人上與梁主。此時梁、魏時時有人往來,競不相疑。梁主見書,欣然欲許,羊侃堅持不可道:“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受縛。”梁主躊躇。因問張綰、朱異二人,說道:“侯景敗奔之將,擒之是一使之力耳,有何不祥?”梁主從之,因復高澄書有云:“蕭淵明旦至,即縛侯景夕返。”付使而去。侯景得書,因大怒罵道:“我固知吳老薄心腸也。”自此,侯景之心謀反益切,然不敢驟動。有謀士王偉勸侯景道:“大王坐聽亦死,舉大事亦死。然舉事則事尚不可知,惟大王留意不可自失。”侯景意決。遂將遠近屬城居民悉招募爲兵,又將民間女子皆令配將士。又因自己無妻,遣人上表,請娶於王、謝二家之女爲妻。梁主見表笑道:“王、謝門高,豈汝所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使者歸告侯景,侯景拍案大怒道:“何不將吳兒之女配我?”於是謀叛益急,遂以夏侯燕之子潘爲長史。又因姓相近,遂命潘去夏稱侯,竟認做侯景的族子,又以徐思玉爲司馬。一時聚衆數萬,日日操演謀叛不題。

卻說蕭正德前年謀爲不軌,出逃魏國,未幾回來,梁主教誨一番,便也相安。過了幾年,忽太子統薨逝,正德不勝大喜,以爲這遭必定立他。不期梁主又立了太子之弟六通爲皇太子。正德一發怨恨,又行事不端。不久事露懼罪,又逃入魏國。過了些時,又回建康。梁主不加他罪,轉恐他又要逃奔,遂復其爵位,又加徵兆將軍。到了大通四年又加信武將軍吳郡太守。正德便邀功冒奏,梁主喜其自新,又加他爲侍郎撫將軍。未久又封臨賀郡主,食邑二千戶,不多時又加右衛將軍,自此位重權高,兇暴日甚。心未滿足,卻又暗暗招集亡命,屯糧聚草,以待機變,已非一日。早有細作報知侯景,景大喜道:“成吾志者,必在此人。”遂商議厚結之,卻又一時無便,徐思玉說道:“當初正德在魏時,與我有一面之交,大王可修書一封,如此這般,我親去見他,再用言動他,可立致而爲大王用矣。”侯景大喜,遂使王偉寫書付與徐思玉。徐思玉帶上暗暗渡江來見正德。果然相見甚歡,各致殷勤。正德備酒款待,因問來意,徐思玉因遣去左右道:“不才久知殿下英武,足可繼天立極,而抑鬱不伸,久居人下。豈大丈夫事哉?今特送天子與大王耳。”正德聽了大驚大喜道:“知我心者。其大夫乎?只不知這天子果從何得?”徐思玉忙向袖中取出侯景之書,與正德道:“天子之位,實在此中。”正德忙啓而視之,只見上寫道:

臣侯景頓首拜奉書於殿下,今天子年老,奸臣亂國,憲章錯謬,政令顛倒。以景觀之,計日必敗。況大王屬當儲貳,久被廢辱,天下義士,竊聽痛心,在景愚忠,能無憤慨?今四海業業,歸心大王,大王豈得顧此私情,棄茲億兆。景雖不武,實思自奮。願大王允副蒼生,鑑斯誠款。云云。

正德看完,不勝大喜道:“侯公之意,正與我同,此天讚我也。異日若得成事,當以侯公爲大丞相司馬郡公。”因留款徐思玉數日,方作書復侯景,其略道:

朝廷之事,悉如公言。僕之有心,爲日久矣。今僕爲其內,公爲其外,何有不濟。機事在速,今其時矣。云云。

侯景得書大喜,遂擇日舉事。軍中士卒俱用青色,因而操練不題。

早有鄱陽王範知侯景已露反情,遂密奏梁主。梁主大驚,遂私問朱異、張綰,二人同奏道:“侯景數百騎叛虜,何能爲也。”梁主深以爲然。因召範入宮說道:“侯景孤危寄命,譬如嬰兒,仰人乳哺,今勢窮力迫,安能反乎。”範頓首奏道:“陛下若不早撲滅,不久禍及生民,噬臍何及!’梁主道:“朝廷自有處分,不必汝憂也。”範又請以合肥之兵以討侯景。梁主不許。

卻說侯景見羊鴉仁擁兵附近,因使人持書約他共事,以圖富貴。羊鴉仁見書大怒罵道:“侯賊窮寇投人,不思報國,忘恩至此,吾必寸磔之,方泄我恨。”一時惱怒,碎焚其書,既而追悔無跡,因執其使,連夜解入建康。梁主勅有司下建康獄。侯景聞知大驚,使人打聽,知書毀無據,又大喜。因上樑主啓道:“若臣事實,應罹國憲。若蒙照察,請戳鴉仁。”梁主亦因無據見疑,因同朱異。朱異道:“侯景叛虜,必無此理。”梁主既釋放其使還侯景。侯景自此益無忌憚,因又上啓道:

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亦竊所笑也。臣寧甘粉骨,投命仇門,乞江西一境授臣控督。如其不許,即率甲騎臨江上,向閩越,非惟朝廷自恥,亦是三公旰食。云云。

梁主見啓,甚是不悅,因召朱異、張綰說道:“譬如貧家養十客,必有五客得意,朕惟有一客,致生憤言,是朕之失也。”於是賞賜殆無虛日,欲使侯景相安。朝中士大夫不勝嘆息。

卻說陶弘景因諫梁主不聽,遂歸至句容茅山,日與士友談玄自適。若有事必使人奏疏於朝。梁主亦詔慰之。時人稱他是山中宰相。今見朝事如此,不勝扼腕,未幾得病,臨終而作詩道:

夷甫任散誕,平叔坐論空。

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

此詩傳入朝中,士大夫深慮侯景,因謂朱異、張綰道:“二卿任參國政榮寵如此,近日所聞,鄙穢狼籍。若使聖主發覺,二卿欲免得乎?”朱異笑說道:“外間謗言,我已知之。但心無愧,何懼人言。”傅岐聞言對人道:“朱彥和將死矣,恃諂以求榮,肆辯以拒諫,聞難而不懼,知惡而不改,天奪其鑑,焉能久乎!”太清二年夏,忽一日建康雷雨大作,有一大龍墮落地,在一家井中,見者駭異,俱爭往伏視井中,只見一物如驢,衆人將撓鉤鉤起殺之。忽室中竄出大蛇教萬,一時人民駭奔,自相踏死者無數。七月報荊州市殺人,其身不倒,頭在地上,口動目張,血如竹箭,直上丈餘,然後如雨細下。一時各處災異屢聞。

卻說侯景自得了正德許以內應,便擇了太清三年春戊戌日,在壽陽城宰牛殺馬,犒賞三軍,共得甲士十萬。侯景誓師畢,以軍中大都督王顯貴守壽陽。又使王偉草檄,數梁主十大罪,不日發入建康。你道這檄文是如何寫着?只見上寫道:

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意非言不宜,言非筆不盡。與高氏通私,歲逾一紀,舟車往復,相望道路,必將分災恤患,同休等戚。寧可納一介之服,貪汝、穎之地,便絕好河北,檄詈高澄,聘使未歸,陷之獸口。揚兵擊鼓,侵逼彭,宋。夫敵國相伐,聞喪則止,匹夫之交,託孤寄命。豈有萬乘之主,見利忘義若此哉?其罪一也。景與高澄既有仇憾,義不同國,歸身有道。宜授以上將,任以專征。受命不辭,實思報效,使大梁與軒黃等盛。景與伊呂比功,垂裕後昆,流名竹帛。分其功不能專任,遣庸懦之淵明,任驕貪之胡趙,見旗鼓而鳥散。慕容紹宗乘勝席捲,使景狼狽失據,妻子爲戳,實負景之深。其罪二也。韋黯之壽陽,衆無一旅,慕容兇銳,欲飲馬長江,非景退保淮南,其勢未之可測。作牧此州以爲蕃捍。方欲收合餘燼,勞來安集,勵兵秣馬,克申後戰,封韓山之屍,雪渦陽之恥。不意耄年喪其精魄,無復守氣,信淵明謬啓,復請通和,翻覆若此,童子猶且羞之,況在人君,二三其德?其罪三也。夫畏懦逗留,軍有常法,子玉小敗,見誅於楚;王恢失律,受戳於漢。淵明精甲數萬,而面縛敵庭,宜絕其屬籍,以釁徵鼓。汝無追責,憐其苟存,以景規相貿易。人君之法,當如是哉?其罪四也。懸瓠大藩,羊鴉仁棄之不以爲罪,景得之不以爲功。其罪五也。羊鴉仁內懷慚懼,啓景欲反。欲反當有形跡,何所徵驗?誣陷頓爾,曾無辯究,默而信納。其罪六也。朱異、張綰之徒漁獵百姓,積受金貝,女妓自隨。賞罰無章,何以爲國?其罪七也。景御下素嚴,無所侵物,受其侵潤之譖。其罪八也。朱異專斷軍旅,周石珍總屍兵仗,陸驗、徐麟典司谷帛,每有陳奏請求,恆被抑遏,其罪九也。鄱陽之鎮合肥,推以皇枝,每相祗敬。而嗣王庸怯,虛見備禦,景有使命,必加彈射,聲言景反,何以堪於此哉?其罪十也。其餘條目,不可具載。因思重華純孝,猶逃兇父之杖;趙盾忠賢,不討殺君之賊。景何親何罪,而能坐受殲夷?韓信雄桀,亡項霸漢,末爲女子所烹,方悔蒯通之說。每覽書傳,心常笑之。豈容遵彼覆車,而快昏聵佞臣之手?是以興晉陽之甲,亂長江而直濟;誅君側之惡臣,清國朝之秕政。以俟有德,景之願也。

不則一日,這道檄文,侯景細作早入健康遍貼街市,城中百姓大驚,朝臣恐懼,慌忙奏知梁主。梁主見了大怒,甲辰日下詔,以合州刺史、鄱陽王範爲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爲北道都督,同州刺史柳仲禮爲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爲東道都督。又以邵陵王綸持節督衆軍會剿侯景。命下,諸將皆統兵望北向壽陽進發。早被正德聞之,星夜差心腹驍將飛報侯景。侯景見臺軍兵分四路來討,遂與諸將商議。王偉道:“邵陵若至,彼衆我寡,必爲所困。大王不如棄淮南,率輕騎由小路奪據採石,直掩建康。正德攻其內,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貴神速,即宜進兵。”侯景聽了大喜,一時鼓炮喧天,拔寨齊起,使軍士揚言攻圍合肥。將到了交界地方,侯景傳令進攻譙州。軍士得令,一時馬嘶人驟,頃刻殺到譙州城下,銳不可當。此時梁朝將士有能的俱在江淮邊地守護,內地守兵俱是些柔弱脆卒,不過守城而已。況且三十餘年不見兵火,何堪接戰。今侯景又在內地,一時發作起來,正是家賊難防,早嚇得遠近郡守抱頭鼠竄,紛紛逃奔。侯景到了譙州城下,擺開陣勢,準備攻城,城中守將紹先自知非敵,遂開門投降。侯景遂進攻豐城,城破,執豐城侯蕭泰。又進攻歷陽。丁未日曆陽太守莊鐵舉城投降。侯景待之甚厚,莊鐵感德,因向侯景說道:“國家承平日久,人不習戰。今聞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悉得爲備,內外小安,遣贏兵千人,直據採石,大王雖有精甲百萬,不得渡江矣。”侯景聽了大喜道:“太守之言,正合我意。”遂留田英、郭駱守鎮所得之地,以莊鐵爲嚮導,連夜兼行,直臨江口。沿江守兵聞侯景兵來,俱拋戈棄甲,逃的逃,降的降。早有人飛報入朝。梁主聞報,急聚文武商議討侯景之策。諸臣皆面面相覷。惟有都官尚書羊侃奏道:“乞陛下付臣三千人,急據採石,再遣詔邵陵王等襲取壽陽,當使侯景前進不能,退失巢穴,烏合之衆,自然瓦解矣。”梁主聽了點頭,因又問朱異、張綰道:“此策似乎可行。”二人奏道:“臣觀侯景必無渡江之志,若如此御之,以示弱也,失朝廷大體矣。”羊侃固爭,梁主不聽,羊侃長嘆道:“陛下不如臣計,大事去矣,後悔何及!”

卻說蕭正德已知侯景兵到江邊,知其無舟不得渡江,因急入朝見梁主奏道:“侯景忘恩反噬,臣實切齒。然長江天塹決不能飛渡,乞陛下賜臣重任,便宜行事,以報陛下。”梁主聽了大喜,遂授正德都督京師諸軍,領兵屯于丹陽郡。正德領旨出朝大喜,即去料理兵將,卻又暗暗遣水軍頭領吩咐如此這般,各備大船數百,付以旗號,詐稱說過江裝載獲葦,以濟軍中之用。水軍頭領即將船過江,藏入蘆葦中,以候消息。

卻說侯景一時殺到江邊,只見波濤洶湧一望無涯。侯景是北地生長,從不曾見此大水,甚覺心驚。又無舟楫可渡,只得領着軍士沿江望北而走。走不一二里,只見蘆葦中有人駕着一隻小舟,飛也似划來。侯景勒馬觀看,那船上有人高叫道:“吾等奉臨賀王殿下之命,特具舟楫,迎請大王過江,此守候多時矣。”侯景聽了大喜道:“臨賀王,信人也。”便問道:“如此小舟怎能渡人渡馬?”說聲未絕,那小船人一聲呼哨,只見蘆葦中湧出數百大船來。侯景見了大喜,忙指揮將士登舟。只因這一來,有分教:奸佞旋亡,榮華瞬息。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正德藏舟渡侯景 梁王拜佛困臺城

詞雲:

父子不親親逆賊,自應死有餘辜。潛舟江上暗招呼。帝星尚無有,王位已先無。

年少英雄明萬里,奈何老去糊塗。大都怕死信浮屠。百思求知慧,泥土只如愚。

右調《臨江仙》

話說蕭正德見梁主年老,英雄之氣全無,好善之心日長,正欲乘時而動,奪取兄弟六通之位,棄梁而自立。忽得了侯景之書,許共圖大事,立他爲帝,便不勝大喜,約以內應外合。回書之後,日望侯景起兵。不一日有密報到來,報侯景引兵渡江,他恐梁主遣了別人,侯景一時不能渡江,遂入朝見梁主說了一番盡忠報國之言。梁主聽了大喜不疑,即授以兵符印信,勅他總攝京師外衛,兵馬屯于丹陽郡。正德奉旨,一時外衛兵馬盡屬他管。欲乘此就要殺入臺城,又恐一時不能即破,又與謀士商議了一番,畢竟要等侯景兵來會合方得萬全。便遣水軍朱角暗集船隻,只說裝載蘆葦,軍中應用,付以令箭,若地方官阻滯者,即以軍法處死。朱角便帶了一百餘號大船,揚帆過江,藏入蘆葦之中。過不半日,正值侯景兵到,沿江尋覓船隻,朱角見了忙棹小船上岸與侯景說知:“奉臨賀王命,備船迎請將軍渡江,早定建康。”

侯景得船大喜,使軍將俱在蘆葦中各各上船,等到夜間,恰遇順風,將船一齊統出,頃刻而至。守江軍士在黑夜中忽見江面有船行走,便一齊架起炮石,望着江中打來。朱角使人高叫道:“我等是奉臨賀王殿下旨意,過江裝載軍資,自有鈞牌,着地方官不得攔阻,如違,軍法施行。”這守兵見說是臨賀王軍令,又見是建康人聲音,便停了箭炮說道:“既有軍令,可着一人上來照驗放行。”朱角與侯景見岸上有炮弩,略緩,便一齊攏岸,一面口中叫“快來照驗”,一面侯景與諸將奮身上岸連砍數人,大叫道:“河南王全軍過江矣!”便一齊砍殺。守兵忽聽見是侯景之兵,早嚇得魂飛魄散,俱從黑夜中逃生。採石守將正在指揮兵卒盤詰,忽聽得喊殺連天,不時報到,守將驚慌,便棄了採石逃走。侯景遂據了採石,連夜分兵襲取姑孰。姑孰城破,執太守文成侯蕭寧。次日報到建康,臣民驚駭。太子綱忽然急忙來見梁主說道:“逆賊侯景領兵渡江,已據採石,已破姑孰,不日即窺我建康,朝野震駭。乞父王賜授方略以御之。”梁主聽見默然了半晌方說道:“此乃汝事,何更問我。今內外之軍,悉以付汝。”太子領命,遂到尚書省指揮諸將,閉守內外城門,嚴禁出入。此時尚不知正德的反情,遂遣正德去守朱雀門,寧國公大臨守新亭,太府卿韋黯守六門。又修好城池宮門,以防不測。

卻說侯景得了採石、姑孰,便整飭軍馬,宰牛犒師。分付諸將道:“吾觀南人輕銳柔弱,利於結陣,扣戰弓矢實非其長,且戰騎亦少。我今北人,弓馬純熟,只須用己之長而制其短,無有不勝之理。”遂將兵馬分了五軍,每一軍中用五百弓弩射手在前,射定陣腳,勿使南人輕進。又於每軍用鐵騎五百排作連環,橫衝直擊。分付諸將道:“由此而入建康,攻無不克矣。今成功在即,富貴同享,願諸將戮力。如有不遵,軍法治之。”衆將聽了盡打拱道:“大王軍令,敢不遵從。”侯景聽了大喜,又操練一番,即拔寨而行。一路上長弓短弩,劣馬奔馳,所到之處,不容梁兵立陣搦戰。即用弓矢、鐵騎按法蹂躪。果然梁兵梁將不曾防備,一時不敢抵敵,紛紛敗逃。侯景之兵長驅大進,勢如破竹。梁兵皆莫敢攖鋒對敵。不日到了慈湖,飛報入朝,軍民大駭。太子又以揚州刺史大器都督城內諸軍事,以羊侃爲軍師,南浦侯推守東府城,西豐侯大春守石頭城,始興太守元貞守白下。分遣已定,又徵取諸寺觀庫藏錢糧,以克軍餉。庚戌日,侯景兵至板橋,遣徐思玉入城求見梁主,以觀城中消息。徐思玉至城,梁主使人召見於內庭。徐思玉奏道:“臣有機密事,乞陛下屏去左右敢細陳。”梁主聽了欲遣開近臣。有舍人高善寶大聲說道:“徐思玉從賊中來,情僞難測,安可使其獨在殿庭條對!”朱異道:“徐思玉豈刺客耶?”徐思玉忙用手入懷,取出侯景表啓,內言朱異等弄權,乞帶甲入朝,除君側之惡。梁主見了坦然微笑,進將來啓與朱異看。朱異見了嚇得面如土色,只得俯伏奏道:“微臣之心,惟陛下鑑之也。”梁主道:“朕心無,彼雖忘恩,朕豈少義。今既以此爲辭,朕不得不賞犒其軍,使千載之下當有公論。”遂勅中書古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齎了牛米酒肉,同徐思玉犒勞侯景軍於板橋。賀季對侯景說道:“將軍今日之舉出自何名?”景瞋目視之,大聲說道:“欲爲帝耳。”身後轉出王偉說道:“朱異、張綰等亂政,實除奸臣也。”侯景聽了,自知失言,便留下賀季在軍中,獨遣郭寶亮回去。徐思玉告以城中慌駭及正德暗催進兵。侯景大喜,即傳令拔寨而起,一路上旌旗耀日,鼓炮喧天,殺向建康而來。

卻說建康城外百姓聞侯景兵到,一齊驚慌,俱攜男抱女,爭奔入城。此時梁主坐了四十八年,東南半壁全安,人民樂業,俱久不見兵火。今被侯景猝至,宿將已亡,少年將士又大半出鎮在外,早嚇得一班文臣束手無策,惟閉戶保守妻子而已。到了辛亥日,侯景全軍殺到了朱雀橋南。太子以正德守宣陽門,東宮學士庾信守朱雀門,率宮中文武三千餘人結陣在朱雀桁北。太子使庾信出陣,以挫侯景之鋒。庾信引兵開門,見侯景兵士皆戴着黑鐵面,騎在馬上,儼如神煞一般,又見是五百一連,齊齊擺列,以待桁內出兵廝殺。庾信忽然見了,早驚得心膽皆裂,疾忙退隱身於門側,不敢輕出,立了半響。一時喉內發渴,使軍士取甘蔗來解渴,正手拿要喫,侯景兵見桁內門半開,隱隱有人,早有一將取過一支鈚箭射來,正中在門柱上。庾信正喫着甘蔗,忽見箭到,不覺手中甘蔗應弦而落,便掇轉身棄軍而走。此時正德看見庾信開朱雀桁與侯景對敵,便從宜陽門殺來,砍殺守將軍士大叫道:“侯景兵,城中已有內應了!”守桁軍卒聽了,便一齊奔潰。正德使人奪開桁門,引侯景兵殺入。正德將軍馬列在一旁,不一時侯景中軍亦到,正德與侯景在馬上交揖道:“將軍神速,功成蓋世。”侯景答道:“此殿下之福也。”侯景兵俱穿青袍,旗幟皆青。正德穿缸袍,紅旗,兩軍相會而進。遂過秦淮河,二人乘勝進攻闕下。一時城中大亂,被侯景兵焚燒搶殺,百姓哭聲震地。羊侃見了,恐示怯於敵,使人揚言邵陵王、西昌侯兩路援兵俱已在路,不久即至。於是城中稍安。隨又遣人四出,到各處求兵勤王去了。

臺城中忽見侯景進了朱雀桁,方知是正德內應。這西豐公大春,知侯景入城,心膽俱慌,棄了石頭城逃奔。元貞棄白下而走。彭文傑遂以石頭城降侯景。侯景使於子悅守之。侯景督兵圍繞臺城,盡力攻打。城中百姓百般防禦。侯景使人作書,縛於箭頭射入臺城。將抬之呈於梁主。梁主拆開,只見書上寫道:“朱異等蔑弄朝權,輕作威福,臣爲所陷,欲加屠於陛下。若誅朱異等,臣則斂轡北歸。”

梁主見了因問太子道:“朱異平昔果如是麼?”太子道:“誠如是言。”梁主道:“既如是言,可斬之以慰侯景。”太子道:“賊以異等爲名耳。今若殺之,無救於急,適是貽笑將來。俟平賊後誅之未遲。”梁主聽了點首而止。侯景見臺城急攻不下,遂縱火肆掠延燒東、西華二門,一時火光燭天。羊侃使人鑿門上爲竅,灌水救火。太子自捧銀盤,往來賞賜將士,直閣將軍朱思率軍士逾城灑水救滅。侯景據公車府,正德據左衛府,侯黨宋子仙據東宮,範桃棒據同泰寺。

侯景擄東宮女子分給軍士。見東宮牆近臺城,引兵登牆架炮,發弩打入臺城。城中用門扇竹篦遮擋,又取民間綿被以蔽矢箭。到了深夜,侯景在東官置酒奏樂,太子聽了,領人各帶火箭火弩伏於暗中,望着乾燥之處一齊施放,不一時烈焰沖天,將東宮燒得殆盡。侯景大怒,使軍士拚力攻打臺城,晝夜不息,又拘捉匠人做了術驢數百,使軍士各帶鐵鍬躲在木驢之下,以避城上矢箭。使人推着木驢至城下,一齊掘鑿。

羊侃見了,忙令人抬大石柱擊之,頃刻將這木驢打壞,侯兵走躲不及的俱被打死。侯景見了大怒,便令人築起長圍,以絕內外。臺城中射出賞示:“有能獻侯景首級者,即以侯景之位授之。並錢一億萬,布絹各萬匹。”侯景亦有示射入臺城:“求誅朱異等方議退兵。”朱異、張綰見了驚慌,私自商議道:“我二人盡忠於國,而賊指名污我,倘梁主不察,死無地矣。真其死於仇口又不落得美名,何不開城接戰,即不能成功,亦可免人談論。”二人算計已定,便求梁主出兵,以擊侯景。梁主不決,問於羊侃。羊侃道:“不可。兵少不足破賊,徒挫銳氣;兵多,恐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有失亡。惟堅守以待援兵。”梁主點頭稱善。朱異、張綰見梁主不肯發兵,只得各出資財,募集勇壯約有千餘,竟開門出戰。

侯景忽見城內有人領兵出來,不勝大喜。便將自兵後退,讓城中兵馬出來。見兵馬出城約有一半,侯景在馬上呼哨一聲,鞭鞘一指,自己一騎馬、一條槍直殺過來。手下鐵騎見侯景在前殺去,便一齊掩來,如山崩地塌之勢。朱異之兵出城尚未駐紮,忽被侯景殺來。朱異等正要迎敵,忽見鐵騎擁至,一齊心慌,各自奔潰,望城門退入,一齊擁擠,爭橋奪路,自相踐踏,落水死者大半。朱異、張綰入城,忙將城門緊閉,而千餘人已死七八。當有羊侃之子羊鷟被侯景所獲,使人押至城下,侯景在馬上大叫道:“今爾子被擒,可早開城歸降,免其一死。”羊侃見子被獲說道:“我傾宗報主,猶恨不足,豈計及一子,幸早殺之。”侯景牽之而回。數日後復牽到城下,羊侃對子說道:“久以汝爲死矣,今猶在耶!”遂取弓搭箭望着射來。侯景見羊侃忠義,舉槍撥去來箭,亦不殺其子。侯景見臺城堅固,急切難破,恐人心有變,遂於十一月朔,殺白馬祭祀蚩尤,奉臨賀王正德即皇位,於儀賢堂下詔道:“普通以來,奸耶亂政。上久不豫,社稷將危。河南王景,釋位來朝,猥用朕躬,紹茲大位,可大赦遠近。改元正平元年,謹詔。”

正德立子見理爲皇太子,以侯景爲丞相,以女妻之。景引兵攻東府城。城中南浦侯盡力拒敵,三日不克。侯景大怒,自往攻之。城中矢石交下,侯景不敢逼近,夜間宣城王防引侯景登城破之,侯景怒殺南浦侯推及城中三千餘人。

侯景使人載了首級聚於臺城外杜姥宅中,令軍士向臺城喊道:“若不早降,破城之日,亦如此例!”城中之人不爲搖撼,只堅守防禦。侯景亦無奈何,心中甚是焦躁,因想道:“我當日初至建康,以爲旦夕可破,故收拾人心,號令嚴廉,今屢攻不克,人心漸懈,倘援兵四集,此地焉能久存。況且今常平諸倉,糧米將盡。軍中不久乏食,若再嚴禁諸軍,安肯爲我出力?”遂傳令使軍衆掠奪民米爲糧,及金帛子女。軍卒得令大喜,向民間搶擄。

卻說梁主當日開城之時,遣人移檄各鎮之兵勤王,此時四處皆知,各鎮皆引兵而來。邵陵王等是前奉旨襲攻侯景,一路慢慢而行,早已離壽陽不遠,傳令安營,終日商議進兵之策。一時無計,不敢進兵。忽聞侯景已渡採石,將攻建康,諸將皆驚。又飛報道梁主詔勅勤王。邵陵王等大驚,便回兵來救。行至江邊,軍士上船,行至江中,忽旋風大作,人馬溺死了萬餘。邵陵王等遂不敢渡江,只沿江而走。到了京口方得渡江而來,因與諸將商議。趙伯超說道:“我軍若從黃城大路進兵,必與賊相遇,不如競走據鐘山,出其不意,臺城之圍可解矣。”邵陵王從之。遂連夜兼行,次日天未明結營於蔣山。早有探馬報於侯景道:“邵陵王大軍已回,立寨於蔣山,兵馬甚衆,乞大王早些應敵。”侯景聽了大驚道:“彼何由而至此?”遂將所掠子女並珍寶珠玉,皆使心腹將士具舟以備,自己引兵三路迎敵。遂立寨於覆舟山下。次早兩處兵馬立於玄武湖左側,邵陵王使蕭駿出陣。侯景驟馬衝出接着,兩人皆不答話,殺到二十回合。侯景便虛晃一槍,拍馬敗走。蕭駿不知是計,便驟馬追來。趙伯超恐蕭駿有失,亦來追趕,侯景將二人引至覆舟山下,忽一棒鑼聲,兩下伏兵齊出。梁兵將見有有伏兵,大叫中計,忙轉身欲退,早被侯景兵圍住,絆馬索絆倒。侯景將二人割了首級,復引軍殺來。邵陵王見侯景怯戰敗走,心中大喜。又見趙伯超追去,必然成功。正揮動將士掩來,早遇着侯景之兵槍桿挑着二將的首級,到陣前大叫道:“若不投順,以二人爲例!”梁兵一時見二將被殺,心內膽怯。侯景見了忙暗中傳令,使鐵甲馬一齊望梁陣中衝入。霎時塵土飛揚,梁兵見了只往後一退,侯兵便乘勢捲來,無不一以當十。邵陵王諸將皆退,各自亂竄逃生。邵陵王不知去向,一時遺棄輜重器械糧草如山堆積。

侯景生擒西豐公大春、霍俊等,大獲全勝。將生擒之人綁押至臺城下叫道:“邵陵王已爲亂軍所殺,援兵無人,速速早降。”霍俊忙向城上大叫道:“邵陵王雖失小利,全軍尚在京口城中,只宜堅守,援兵即至也!”侯景大怒,即用刀背打之,霍俊叫不絕口。侯景見其患義,釋之,後被正德所殺。侯景因殺退了邵陵王,遂恣意攻城。用火車焚臺城東南樓,又掘地道穿城,俱被城中打回,不能成功。侯景不勝惱怒,有人獻計決玄武湖之水以灌臺城。侯景依計,使人灌決臺城,內殿闕前一時泛溢,居民皆在水中。當有邵陵王陣中江子一,載敗逃入臺城來見梁主,梁主責之。子一奏道:“臣以身許國,常恐不得一死,今手下將士皆棄臣而去,臣以一人安能擊賊。乞陛下付臣以千人襲侯景,誓當碎身以贖前罪,不死闕前當死闕後。”梁主見其言忠烈,許之。

江子一拜謝而出,與弟尚書左丞江子四、東宮王帥江子五各帶家將一百餘人,悄悄開了承明門,江子一奮勇當先,匹馬直殺入侯景寨中。侯景正然坐着,一時不防,被江子一忽搶到面前,舉槍直刺。侯景大驚,忙將身一側,那槍尖早從肋下透過,正中在椅子上。江子一連拔不出,便挑起交椅望侯景劈頭摜來,早被侯景接着。兩下拚力相扯,江子一槍尖方出,忙收回又刺。侯景大呼道:“有賊在此,諸將何在!”便將那交椅遮擋,騰身亂舞。那馬着驚,將江子一掀下馬,一時諸將見軍中有失,各提刀殺入。一連槊殺數人,力不能加。侯景取刀砍來,中肩仆地,口中叫罵不絕。侯景大怒,亂砍而死。這子四、子五見子一殺入侯景寨中,久不見出,二人說道:“三人同來,何面目獨回!”遂自殺來,早被侯兵截住,二人力戰。侯景喝叫:“弓弩手齊射之!”不一時將二人射死於軍中,一時兄弟三人皆亡,至今青史留名。史官有詩讚之道:

一人碎首已稱奇,相繼亡身世更稀。

不是忠肝還義膽,安能視死直如歸。

侯景見臺城急切難破,十分着急,因聚衆將問計。王偉道:“今臺城不可猝拔,莫若請和,以緩其勢,待其懈而進攻,乃萬全策也。”侯景依言,遣任約、於子悅到城下拜表求和。太子以臺城圍困日久,遂請命梁主求許之。梁主聽了含怒說道:“和不如死!”太子固請道:“侯景圍困臺城,四方援兵俱觀望不進,莫若許其和而尋良策退之。”梁主仰面觀天,良久說道:“汝自圖之,勿令取笑千載。”遂閉目唸佛而已。太子出,使人許和。侯景見許,要割江西四州之地,引宣城王大器爲質,然後引兵過江。太子俱許之。傅岐哭諫道:“豈有賊舉兵圍宮,而肯與人和乎!此不過抑援軍以俟城懈守耳。奸面獸心,必不可信。”羊侃亦堅持不可。

癸巳日,羊侃心力耗盡,嘔血數升而卒。城中益懼。太子遂將宣城王之弟大歡爲質,以侯景爲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不得進攻。又遣詹事柳渾與侯景立壇於門外,殺牲歃血爲盟。後侯景兵馬如故,太子遣人來問侯景,侯景只託言無船過江。又言:“軍中鎧甲尚未造完,夕完夕走。”太子方知是詐,心中大驚,只得又督人死守。景見臺城依舊嚴守,遂使人寫了數百餘張告示,射入臺城。只見上寫着:

河南王侯,今告城中士民知悉。梁自近歲以來,權倖用事,割削齊民以供嗜慾。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妾百室,僕從數千,不耕不耘,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僕所以趨赴闕庭,指誅權佞,非傾社稷。今臺城指望四方入援,吾觀王侯諸將志在全身,誰能竭力致死與君爭勝負哉!長江天險,二曹所歡,吾一葦航之,日明氣淨,若非天人相協,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特諭通知。

卻說湘東王繹,見梁主勤王詔到大驚,即遣司馬陳昕引兵來救援。哨馬報知侯景。侯景見報,即引鐵騎散千來迎。兩軍會於牛首山前,陣尚未圓,侯景即率鐵騎衝殺。陳昕忙分將士迎敵。不期衆將士見侯兵驍勇鐵騎衝至面前,刀斧皆不能砍入,一時心慌,遂不戰而潰走。陳昕見了大驚,便獨自出馬與侯景力戰數合,後軍不繼,被侯景圍住,用撓鉤將陳昕拖下馬來。侯景使範桃棒囚之,陳昕與範桃棒有舊識,因而釋縛置酒,同飲甚歡。飲至中間,陳昕道:“將軍英雄蓋世,不立美名,今事賊而遺臭萬年,死無容所,深可爲惜。”範桃棒驚問道:“今河南已不久滅梁爲帝,我是一功臣也,何爲賊論而遺臭乎?”陳昕笑道:“將軍自未審耳。侯景兇虜,受梁主深恩而反噬,今僥倖猝至,是內地竊發,遂其猖獗之毒。今臺城數月未下,不思梁主在位四十餘年,澤被已久,衆王子諸將皆擁兵於邊疆,勤王之兵一旦四集,深入重地,見在目前,焉得爲帝?不能爲帝,豈非是賊乎?深爲將軍不取也。”範桃捧聽了道:“我亦思之已久,然亦騎虎之勢不能下耳。”陳昕道:“何不反邪歸正,得天下萬世之美名。”範桃棒聽了大喜,遂商議停當,等到夜間使陳昕縋城而入。陳昕來見梁主,奏知失利被獲,臣今說範桃棒歸降,望陛下允從。梁主聽了大喜,遂勅鐫銀券,以賜範桃捧。俟事定之日,封爲河南王。太子聞知,急見梁主,奏以不可納降,恐其有詐。梁主怒說道:“受降常理,爲何致疑?”太子不決,召公卿會議。有言可納,有言不可納,紛紛不一。傅岐堅執說道:“範祧捧必非謬詐,降後侯賊必驚,若乘此擊之,大可破也。”太子道:“要堅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若至賊豈足平,此萬全之策。今若開門納範桃棒,範桃棒之情何易可測,萬一內變,悔之何及?社稷爲重,還宜詳慎。”傅岐道:“殿下若以社稷爲重,宜納範桃棒,如其猶豫,非岐所知。”太子終不解決。次日範桃棒見陳昕入城無信,遂作書射入城中。軍士呈上,太子拆開視之,上寫道:今止將所領五百人,若至城門,皆自脫甲,乞朝廷開門賜容。事濟之後,保擒侯景。太子見其懇切心,愈動疑。傅岐哭諫道:“失此機會,社稷去矣!”太子不聽。未至日中,範桃棒事露,爲部下之人密報侯景,侯景大驚,率軍將範桃棒擒而殺之,使人挑範桃棒首級以示城中。城中百官見了,皆痛惜範桃棒之死,梁運該亡。史官有詩道:

僞降一說便相從,及至真降反不容。

總是運終該喪國,鬼神故故亂其胸。

太子見了,亦有追悔。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識悟前因,呵呵大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賊殺賊冤冤相報 佛引佛荷荷西歸

詞雲:

急急扶他成大事,望他報我爲君。誰知他不肯饒人。霎時輪到我,花柳一般春。

慢道皮囊全脫去,此中尚有吾真。況乎天運要重新。若非梁早喪,豈不誤隋陳。

右調《臨江仙》

話說侯景正在軍中籌劃破城之策,忽有人首告範桃捧反情,遂引兵擒殺,收其部衆,懸首以示城中。遂傳令衆將併力攻城。使正德督攻臺城,自己外拒援兵。自此日夜不息,百計攻打。梁主見太子不納範桃棒,又知被殺,心中甚是不悅。又知侯景併力攻打,外無援兵,臺城危在旦夕,不勝納悶。因走入淨居殿中,只拜禮佛像,懇求三寶慈悲救苦救難。拜了一日,到了黃昏之後,展轉尋思,不欲就寢。因思想道:“我當初少年時節,何等英武,以致創業,奄有東南,欲相傳於不朽。不意如今年邁,招納侯景豎子,而後人無駕馭之才,使其逞兇,困迫至此。使我目見其亡,誠爲可嘆。”因想了一番,不覺唏噓欲泣。忽又想道:“當初成我帝業,皆爲一班良將之力,今良將已亡,誰能繼之?”忽又想道:“我聞生前正直,死後爲神。今良將雖亡,而良將之英氣自當常潤人世,千古不滅。我記得當初君臣宴飲,圖畫形神,珍藏於如在樓中,我今何不上樓去親見其人,對形細訴今日苦情,他必有靈,自能點佑,潛消解此倒懸,亦不可知。”

主意已定,遂喚內侍掌燈到如在樓來。到了樓中,梁主使內侍將各幅神像逐一打開,懸於四壁,又命取香燭逐處焚點。一時點得輝煌,香菸馥郁。梁主遂使內侍退去,便獨自在樓中一一看去,卻見一個個英雄氣概,顏色如生。梁主大喜,便對柳慶遠說道:“賢卿在生盡忠,死後必然靈感,當初輔朕開國,卿家千古不朽之模,使子子孫孫同關休慼。豈知今日侯景逞兇,逼困臺城,國如懸卵,旦暮不能保全。倘賢卿有知,不負生前之好,能於空中點佑,奠安社稷,使朕江山依舊,子孫世守,感念實深。”說罷,叫了數聲柳慶遠、柳文和。梁主見叫不應,便又說道:“你生前敷陳條對,劃策運謀,所問即答。爲何今日默默無言,使朕大失所望?”說罷,又走到王茂的像邊,也照前禱告了一番。又走到馮道根、昌義之、韋睿、王珍國、曹景宗、陳剛、張弘策、呂僧珍這幾員大將影下,逐一細訴細說了一番,卻並無影響。梁主只在像邊周圍走着看着,又不住的點頭,不住的嘆息。忽又自言自語說道:“始知氣在千般用,往日英雄屬渺茫。”又不住口的低頭念着走着,只覺得身子霎時一陣昏迷,忽樓窗前捲入一陣陰風,冷氣侵人,直吹得燭光半明半暗。風定後,梁主忙抬頭一看。只見面前俯伏着數人,齊呼萬歲。梁主忙驚訝問道:“卿等昏夜有何急事,來見朕躬?莫非臺城不保麼?”只聽得俯伏中一人奏道:“臣柳慶遠率領九曜:蓬芮衝輔禽心柱任英,特來見駕。”此時梁主一時茫然忘其所以,忽然見說是柳慶遠,便不勝大喜,忙說道:“朕與卿等闊別多年,渴想殊深。不意今夕相逢,卿等快些平身,以慰朕望。”說罷忙用御手來攙,不一時衆將皆叉手侍立。梁主見了大驚大喜道:“正值國祚垂危,今得衆卿,何愁退敵。”衆將一齊說道:“臣等功成名遂,久去塵寰,只因陛下國運綿長,不敢奏覆上帝,故尚未歸源。今陛下因緣將到,我等就位有期,同登極樂。今陛下念臣,塵心未斷,故來一見。至如侯景之亂,實有前因,陛下久後自知,臣等去也。”說罷復一陣旋風,倏忽不見。梁主忽見了這些英雄,滿心歡喜,要他退敵解危,不期說了一番,忽聽要去,正欲相留,卻被風塵迷目,不敢定睛。風定處,再一看,只見颳得四壁廂畫像歪斜,燭影搖紅。梁主定了半晌,方纔着驚大叫道:“奇事!怪事!內侍們快來!”衆內侍正在樓下盹睡,忽聞呼喚,忙上樓來侍候。梁主又將各像觀看一遍,不勝吐舌驚訝,方與內侍說知諸將現形之事。皆各大驚,復添香剪燭,看了一番,然後將畫像收好。梁主下樓入宮不題。

卻說邵陵王綸被侯景殺敗,抱頭鼠竄,復收拾殘兵,便駐兵不進,只觀望臺城消息。於是諸王效尤。湘東王繹屯兵武城,河東王譽屯兵青草湖,桂陽王屯兵西峽口,俱託言:“等援兵到齊,然後一鼓而進,方得萬全。”

卻說臺城久困,內外隔絕,日望救兵,並無消息。城中糧盡,軍士屠馬而食,百姓俱浮腫,兵民死過大半,守城只五千餘人。太子日夜在城上賞賜軍士,只得死守。侯景見攻不下,在帳中納悶,早有一人獻計道:“吾觀臺城中守城之人,皆是貴戚之家奴隸。奴隸之人,心易搖惑。大王何不拘求在外奴隸,授以爵位,使其曉諭城中,其間必有隙端可乘。”侯景聽了,深信其言,便招募貴戚家奴,賞賜爵位,一時投者數百餘人。內有一朱異家人,侯景大喜,遂與他爲儀同三司,乘良馬,衣錦袍,叫他到城下如此這般。那家人領命,即騎馬在城下遍走。因見朱異在城上守城,便高叫道:“汝五十年做官,方得到中軍領,今吾始事侯王,就做儀同三司。爾何自苦?”朱異聽了大怒,取弓射之。

卻說邵陵王之子名堅,太子使他屯兵太陽門,堅終日飲酒,常於醉後鞭撻士吏。忽一日有書吏董勳、熊曇朗犯了過愆,堅醉後痛責之。二人懷恨,到了夜間商量道:“今臺城困久,外無援兵,勢在必破。聞侯王索稱仁德,人若投之,即賜美官。我二人久屈人下,受人鞭撻,莫若乘便引他入城,建此大功,何愁富貴。”二人算計已定,遂各出自財,置酒將左右軍卒灌醉。丁卯日,東方微白,二人上城到了西北樓上,見左右無人守城,便向城下招呼。侯兵見有人招呼,急忙報知侯景。侯景大喜,遂引軍士架起雲梯,攀援上城。當有永安侯確在城上巡來,忽見有侯兵上城,忙挺槍截殺,連殺數人。怎奈侯兵一時如蟻而上,遂曳槍而走。一時侯兵上城,即奪開了太陽門,侯景大隊殺入。霎時間城中烽火連天,人奔馬驟,逢人便殺,炮聲震動屋宇。朱異、張綰聞侯景入城,自縊而死。太子與永安侯此日入宮中,見梁主下泣說道:“賊景入城,大勢去矣。”梁主聽了安坐不動,徐徐問道:“還可一戰乎?”太子含淚道:“無能爲也。”

不一時,侯景率卒圍於宮門,遣王偉入文德殿奉謁梁主。梁主使內臣啓簾,引王偉而入。王偉拜伏道:“侯王爲奸佞所蔽,今領兵入朝,驚動聖躬,今詣闕待罪。”梁主道:“侯景何在?可召來見朕。”侯景聞召,帶領甲士五百人,入見梁主於太極殿東堂。侯景佩刀在殿下稽顙稱臣。梁主神色不變,因說道:“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爲勞。”侯景不敢仰視,汗流滿面。梁主又說道:“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耶?”侯景皆不敢對。旁邊任約代說道:“臣侯妻皆爲高氏所屠,唯一身歸於陛下。”梁主又問道:“他初渡江有幾人?”侯景方說道:“有萬人。”梁主道:“今圍臺城有幾人?”侯景道:“十萬。”梁主道:“今有幾人?”侯景道:“率土之內,莫非已有。”梁主聽了,俯首不言。侯景又去見太子於永福省,太子亦無懼色。侍衛聞知侯景到了,一時驚散,只存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殷不害在側,徐摛見了侯景大喝道:“侯王當以禮見,何得如此!”侯景只得下拜而出,因對手下諸將士說道:“吾嘗跨馬對陣,矢刃交接,而意氣安餒,絕無畏心。今見蕭公,使人自餒,豈非天威難犯,我不可再見之。”因帶兵入宮劫掠,忽見溧陽公主貌美,遂強納而寵之。又收朝士八百餘人,俱鎖禁永福省。

又使王偉守武德殿,於子悅守太極殿東堂。侯景自加大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太子入見梁主,哭泣不能出聲。梁主道:“誰令汝來?若社稷有靈,終當光復,如其不然,何必流涕。”說罷閉目唸佛。

卻說正德當日與侯景相約,入臺城三日,不可完全二宮,務必屠盡。今見臺城已破,遂引兵揮刀入宮。侯景見了,舉槍攔住大喝道:“不許入宮,只可守門。”正德嚇得不敢開言,大失所望。侯景遂以正德爲侍中大司馬,百官如舊。正德無奈,只得獨自入官來見梁主,且拜且泣。梁主道:“啜其泣矣,何嗟及矣。”侯景因不欲再見梁主,遂使軍士入直省中,各帶利刃左右往來,不許一人得近梁主之身。梁主見了這些軍士,因問道:“此係內中,甲士何來?”直閣將軍周石珍答道:“侯丞相甲士。”梁主大怒,斥之道:“是侯景!何稱丞相!”一時衆甲士聽了,俱皆驚懼。梁主說完,走入淨居殿中頂禮拜佛。拜佛之後,只盤膝坐於蒲團。

早有人將梁主之言報之侯景,侯景大怒,使甲士圍繞在淨居殿外,絕梁主飲食。梁主在淨居殿中與內侍隔絕,只行坐唸佛拜佛,拜念得倦了,便盤膝閉目凝神定魄,不進飲食。

一時身心俱攝,萬念潛消,不睹不聞,不爲世事纏擾。到了一七,又過了二七,覺萬緣寂滅,四大皆空。又想到至精微妙的所在,一線靈光霎時透明徹底澄治,始知雲光、志公、達摩一番公案。又前身後身,得失果報,纖小皆知,因大笑道:“自吾得之,自吾失之,亦復何恨。西來大事,因緣於今定矣,安可遲也。”說罷,在蒲團上連聲哈哈哈嗬嗬嗬,遂雙手搭膝,閉目垂眉,端坐而逝。時年八十六歲,在位四十八年。此是梁主證果西方,至今訛傳是餓死臺城。

一時間,半空中音樂齊鳴,異香入殿,長幡寶蓋,數十仙娥侍者,將梁主扶入雲端,朝中之人,一時間見天上祥雲朵朵,光彩異常,無不仰看。忽聽得空中音樂悠揚,雲中有無數仙女在內,一陣陣香風飄入殿庭。衆人見了俱拍掌稱奇,皆仰面觀看。卻見梁主立在雲端,衆人一發稱奇,遂一齊拜伏在地大叫道:“原來陛下今日得道昇天,西方證果,臣等何日再觀天顏?”此時合宮王子、王孫、妃妾、宮女見梁主白日昇天,得道成佛,皆羅拜於地。侯景見了也不勝毛骨悚然,亦自遙拜,建康人民無不盡拜。梁主在雲中舉手向衆人作別,而說偈道:

西方來,西方去,大事因緣在何處?

電光石火費奔忙,何不安心作常住。

梁主唸完,遂一陣香風競往西天而去。侯景見了只在地下磕頭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既而起來,引人走入淨居殿中,只見梁主在蒲團上端坐,侯景又跪拜了一番,不敢異念。遂遷殯梁主於昭陽殿,廟號武帝,迎太子剛於永福省。辛巳日發梁主喪於太極殿。是日侯景立太子綱即皇帝位,受百官朝賀,大赦民間,國號大寶元年,侯景出屯兵於朝堂。

卻說正德,見侯景自己專政,立太子綱爲帝,他便不勝惱怒,背後痛罵侯景:“若不是我接引渡江,焉能至此!”因此咬牙切齒道:“我必誓殺此賊,方泄我恨!”遂密書於鄱陽王範,使他進兵:“吾爲內應,共擒侯景,碎割其身,以慰先帝之靈。”持書人在路上不期被侯景所獲,搜出其書,報之侯景。侯景看書大怒,即帶驍將百騎直入正德府第。正德一時無備,不能逃走,被人索出。侯景將書示之,正德無言可辯。侯景大怒,立斬正德於庭前。後人閱史至此有詩道:

奸狡謀多算不真,只思引虎喫他人。

誰知吞啖他人盡,舞爪張牙到自身。

自此侯景兇心日長,挾天子自加宇宙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政令悉握掌中,並無一事入朝商榷。一日,侯景入宮與太子宴飲於樂遊苑。侯景與溧陽公主同坐,衆文武侍宴,一時絲竹之聲,靡靡盈耳。太子因而暗泣,不能仰視。侯景談笑無忌。

卻說這些救援之兵互相觀望,爾推我辭,俱不肯進兵。一日忽報說臺城已陷,又忽報說梁主駕崩,諸王俱欲進兵報仇,忽又報道侯景已立皇太子即位,又不久詔到,改元大寶。於是諸王商議道:“侯景不自立而立我宗,非篡也。我等不如且回各守地土,勿開釁端。”於是諸王各回,以致附近城郡不戰而服,皆以爲立了太子登位,原是梁朝。

到了大寶二年冬十月,太子夜得一夢,甚是不祥,因召舍人殷不害道:“朕昨夜夢見吞土,卿可爲我詳之,主何吉凶?”殷不害道:“昔重耳夢人饋塊,後還晉國。陛下今日之夢是也。”己亥日進侯景爲國相,封二十郡,爲漢王。王偉入見侯景說道:“自古移鼎,必須廢立,既是我威權,必絕彼民望。宜早登大位。”侯景聽了大喜,遴率兵入內廢太子綱,幽於永福省。又使王偉進觴與太子道:“丞相以陛下憂憤,使臣上壽。”太子笑道:“壽酒不得盡乎?”王偉捧着酒餚,又使人撥琵琶歡飲。太子知不可免,乃痛飲至酣。因笑說道:“不圖爲樂一至於斯。”邀大醉而寢。王偉使人將土蒙蓋太子之頭,坐於其上,太子一時氣絕,時年四十九歲。侯景追諡帝,廟號高宗。一時朝中大懼,民心未安。有人勸立蕭棟爲帝,以定人心。侯景也見人心洶洶,恐有不測,只得立綱之子棟爲帝,改元天正元年。因建康百姓多有不服,遂立禁約在路,不許三人共語,犯者立時斬首。又於石頭城設一大碓,若有謀逆不法者,即入碓中使人搗殺之。侯景常說道:“若不盡法,天下何以知我威名。”自此殺人如草芥,以資戲笑。

過不半年逼棟禪位。侯景繼帝位於南郊,改元太始元年。王偉請立七廟,侯景問道:“甚麼叫做七廟?”王偉道:“天子該祭七代祖先,並請七世之祖諱。”侯景道:“前代吾那裏記得,只記得阿爺名字叫做標,他的魂魄自在朔方,偌多遠路,那得來此喫祭!”一時人皆掩口而笑。侯景追贈梁主爲高祖,贈昭明太子爲昭明皇帝,又將朝中大臣殺戳以及蕭氏子孫。一時蕭氏子孫逃的逃,死的死,建康大亂。自此諸王與司牧郡守及忠臣義士,聽見侯景篡位自立,或起義師,或徵兵遣將,一時干戈四起。有顧野王起兵於吳郡,陳霸先起兵於始興,相東王蕭繹遣王僧辯領兵東擊侯景,紛紛的望建康殺來。一時侯景所得郡縣盡皆反叛。

過不多日,各路之兵俱齊集在白芽灣,共計太小三十餘處人馬,內中只有陳霸先之兵爲強。陳霸先與王僧辯使人築牆,歃血流涕誓師,三軍無不思舊,遂拔寨而起。兵到蕪湖,侯將張黑棄城而逃,乘勢進攻姑孰。有侯景之子侯鑑(按侯子鑑,非景子侯鑑)自恃善戰,引軍出城迎敵。陳霸先與王僧辯前後來攻,殺得侯鑑大敗而走。不敢入城,逃到建康哭告侯景道:“四方援兵共有三十餘處,百萬雄師一時齊集,銳不可當。臣今戰敗逃回,望父王作速出兵以御之,勿使兵臨城下。”侯景聽了這些兵馬,一時心中大懼,適與溧陽公主在牀上未起,遂將錦被蒙面而睡,過了半晌道:“誤殺蕭公。”說罷即起身出朝,下教場中撿選兵馬十萬,俱是朔方精騎,出朱雀門而西行。到了西州遂立寨於西岸。陳霸先、王僧辯結營在招提寺北,分立十寨,今見侯景兵到,即遣人下戰書,兩邊約定了時刻。到了這日,侯景與諸將出戰,見梁兵分立十寨,遂吩咐諸將:爾等去如此這般。諸將得令而去。侯景便臨陣大叫道:“有敢戰者快來!”陳霸先見是侯景,便一馬衝出,雙槍並舉。

兩人殺到四十餘合,不分勝負。正酣戰間,卻見侯景兵分十隊,每隊各萬餘鐵騎望各營衝來。王僧辯見了,忙遣各寨出兵。忽見侯兵扣弓踏弩,箭如雨至,梁兵皆不敢上前。正觀望間,忽見弩手兩下一分,中間衝出鐵騎一齊殺來。梁兵見侯兵俱用鐵面,馬帶鐵甲,五馬一連,刀砍不入,一時驚慌亂竄,奔潰得七斷八續。侯兵衝入梁寨,頃刻踏爲平地。陳霸先正與侯景大戰,忽見自己營寨俱被侯兵衝破,一時大驚,只得虛晃一槍,棄了侯景而走。侯景不捨,緊緊追來。

忽得王僧辯引兵來救,侯景方不追趕。只這一陣,殺得梁兵大敗虧輸,遺棄甲仗堆積如山。侯兵各自奪取。梁兵退走了一百餘里,方纔收拾人馬,整頓安營。計點將士,共折去五萬餘人。陳霸先、王僧辯忙集諸將商議道:“昔日沛公屢敗,後一戰成功。今日之敗。諸公勿以自餒,吾觀侯景素稱無敵,只以弓馬是其所長。今須破之,侯景不足擒也。”諸將忙問破敵之計,陳霸先道:“破其箭矢,必用狼筅,破其鐵騎,須用藤牌。但慮我軍中士卒一時來習,必須操演純熟。今爾諸君各守寨柵,以旬日爲期,倘侯景來索戰,決不可輕出。我今引萬人去東南十里之外訓練一番,來時自有妙用。”諸將聽了,皆各大喜。陳霸先即引兵自去不題。

卻說侯景大獲全勝,軍中得了許多器械糧草,十分大喜,視梁兵如朽物,便長驅而進,直逼梁寨,使人搦戰。不期梁兵只堅守寨柵,無一人出陣。侯景逼了兩日,使人在陣前辱罵,又使鐵騎來衝。梁兵見了,即架炮打回。一連相持了半月。陳霸先已將狼筅滾牌,操練得軍士進退合法,砍滾如式。忙到本寨使人約侯景會戰。次日黎明,兩陣將圓,一時鼓炮喧天,喊聲動地。侯兵照前法望各營殺來,真是羽箭如飛蝗,鐵騎如掣電。陳霸先見了,即將令旗展動,使狼筅擺立在前一隊,亂攪亂卷,將侯兵的羽箭俱打落在地。侯景忽見梁兵手中用的非槍非棒,蓬蓬鬆鬆將羽箭遮隔在地。侯兵俱是朔方之人,一時見了大驚道:“此何器物,破我箭矢!”便催動鐵騎一齊衝來。陳霸先見了忙令旗招展,只見這些狼筅軍分立兩旁,讓滾牌衝出。這些藤牌軍望着侯兵卷地滾來,早舞得花花綠綠,只見藤牌,不見有人。此時侯兵在馬上一齊見了,正不知是甚麼東西,不敢驟入。正欲停住,早被衆藤牌軍滾到馬前,只見那藤牌上俱畫着虎豹獅象,奇形怪獸,大紅大綠,在侯兵馬前足下一舞一滾,那馬見了,不是直竄蹶起來,便是嘶鳴亂跳。這些朔方人從不曾見此兵器,一時大驚。藤牌滾到面前,侯兵便忙將刀槍斧戟一齊往藤牌上搠來。不期這些人俱在牌後藏躲,搠在牌上一時不得透入,早被這藤牌軍一手舉牌,一手舉刀。望着馬足亂剁亂砍,直砍得侯兵一時間人跌馬翻,早又滾到侯景馬前。侯景大驚,忙兜回馬頭,不顧士卒,望建康而走。陳霸先、王僧辯與衆王諸將等忙揮動三軍,一齊掩殺,早將侯兵團團圍住。陳霸先使軍士高叫道:“爾等軍士俱受梁主深恩,何苦助紂爲虐?歸降者決不殺戳。”侯兵聽了,見不得出圍,只得棄甲拋戈,伏地投降。

陳霸先只這一番,直殺得侯景魂魄全無,全軍皆散,僅領了數騎逃回建康。梁兵乘勝連夜追來。侯景入了建康,見衆百姓洶洶皆怒目視侯景。侯景大懼,知民心已變,便不敢復入臺城,只繞城而走。使人召王偉來說道:“爾使我爲帝,今日誤我!”說罷拍馬而走。王偉趕上,攀住侯景的馬鞍諫道:“自古豈有叛走的天子耶?宮中衛士猶可一戰,今棄此何往?”侯景道:“我昔日破賀拔勝,又敗葛榮,揚名河朔。復渡江,平臺城如反掌。今日陳霸先、王僧辯用兵如神,我非所敵,天亡我也。”說罷又沉吟了一會。即下馬入官,與溧陽公主大哭而別,又取皮袋盛了所生二子,急出宮掛於馬鞍之旁,翻身綽槍上馬,帶領百餘騎望東南而逃。

卻說陳霸先等追至朱雀門,見城門大開,百姓迎請入城,告知侯景逃走。陳霸先等大喜,即統兵入城安撫人民,收拾宮闕。次日即遣精兵連夜一路追殺侯景。追至松江,侯景奪大舟數十隻而入於海,因見二子哭泣,遂推二子入水。

前侯景入建康時擄羊侃之女爲妾,待其兄羊鯤甚厚,今得隨侯景入海。一日在船中問侯景道:“今王欲何往?”侯景道:“欲上蒙山。”一日侯景在船中晝寢,羊鯤密與舟人商議,共圖富貴,舟人大喜。羊鯤便提刀入艙大喝侯景道:“我爲汝效力多矣,今至於此,終無所益,欲取汝頭以覓富貴。”侯景大驚,尚未開言,羊鯤與舟人白刃交下,割下了首級,又恐屍腐爛,遂破腹刮出腸肚丟入海中,取鹽入侯景腹中,連夜送侯景屍首於建康。一時百姓聞知,爭取而食,食不着的,取骨磨粉,揚灰分食。溧陽公主聞知,亦使人割侯景肉而食之。一時建康人民大快。陳霸先、王僧辯等遣人將侯景之頭送於江陵王蕭繹,號市三日,煮而漆之,以藏武庫。自此江陵王蕭繹稱帝於江陵,以太清六年改爲承聖元年,以陳霸先爲徵虜將軍長城侯,以王僧辯爲司徒鎮衛將軍。武陵王蕭紀亦稱帝於成都。

這蕭繹,字世誠,小字七符,是梁武帝第七子。雖有雄才英略,而御下無術,在位三年而崩,追諡曰世祖,傳位太子晉安王爲帝,改元紹泰元年,二年又改爲太平元年。陳霸先議定遷都建康。陳霸先屢建奇功,威權日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遂逼而禪位,自爲陳朝,而梁氏遂亡。

卻說當日達摩點醒梁主,不期梁主不悟。達摩見他祿緣未斷,尚有冤孽,遂折葦渡江至洛陽,止於少林寺中,面壁九年,人不能測。九年之後大闡佛法,是爲初祖。因有一僧求他授法,達摩難之,其僧即取利刃斷自己左臂。達摩見其心堅,遂授心傳,與他更名慧可。這慧可是爲二祖。達摩一日對大衆說道:“時將至矣,吾又何留。”遂端然坐化,與志公同到西方繳回佛旨,以後慧可傳三祖,三祖傳四祖,四祖傳五祖,五祖傳六祖,至今佛法皆是達摩留傳。

卻說昭明太子,自被閻君使鬼卒押至七葉關中住了多年,無拘無束。一日太子出來閒走,見有一羣人走過。太子忙內在一邊讓他過去,卻偷眼看去,原來不是別人,俱是向日朝中士大夫與太子交好的。太子見了,忙高聲叫他名姓。衆人見叫,忙回頭一看,見是太子,各各歡喜相見。太子問起緣由,方知梁主被侯景亂亡,這些人俱是盡節而死的。閻君因見他們是忠義之人,不來拘管,不久降生富貴。說了一番,各各嘆息。太子忽問道:“我在陽間將《金剛經》分了三十二分,只不知世人可依這三十二分的《金剛經》信心奉誦否?”衆人齊說道:“世人皆謂此經分得微妙,讚歎稀有功德。信心奉誦,晝夜無閒。”太子聽了,頓發歡喜心說道:“但願世人信心奉持,如是經典心解義趣,我便永墮地獄,亦無苦惱矣。”太子方纔說完,忽兩朵蓮花起於足下,祥雲擁護起在空中,一時獄門大開,十殿閻君齊來相送,向太子說道:“從來不魔不成佛。今發此大悲弘願,實與大士救苦救難同等。脫難地獄,往證西天,同歸極樂。”於是大家拱手作別。太子到了西方如來座下,做了一尊維摩侍者。因念母親丁貴嬪尚在陰間,便哀懇如來廣大佛法,立即到地獄中救出,同上西天證果極樂世界。

卻說梁主當日在淨居殿中,六戒無擾,頓生清淨,豁然洞徹了,知過去未來現在,早有半空中祥雲音樂拱候迎接,合掌與衆作別,早一駕祥雲飄飄冉冉按落雲端,上了靈山。早有三千偈諦、五百阿羅、四大金剛、十八伽藍上前迎住相見了,便同來見如來。如來早已慧眼觀知,便升法座。梁主拜見如來說道:“弟子昔年蒙我佛慈悲,差往東土,不期漸入紅塵,復蒙世尊慈悲憐憫,頻使道友指迷不墮前因,引歸覺路。今大事因緣已完,伏望世尊大發慈悲,功德無量。”如來開玉音說道:“汝今根荄已固,離苦而就歡喜。我今當爲汝說法,證入菩提,況有《寶懺》傳流東土,利人超滅罪愆,作此無量功德。汝永無輪劫之苦矣。”說罷即傳法旨、聚集衆弟子宣揚妙義。

此時水大明王與蒲羅尊者相見,方知水大明王是郗氏變身,梁主是蒲羅尊者,達摩是菩提多羅,雲光是阿修羅,志公是毗迦那。大家證明,歡喜無量,遂同頂禮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