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週四傑傳

· 程瞻廬 · 集藏 › 演義

正文

唐祝文週四傑傳 近代 程瞻廬

楔  子周美人影射張夢晉鐵先生演說唐解元  詩曰:

吳兒享受神仙福,雪月風花看不足。

滿城排隊去迎春,又見花燈來炫目。

千門掛彩六街紅,笙歌盈耳喧春風。

歌童舞女喧南北,王孫公子來西東。

觀燈未了興未歇,等閒又屆清明節。

呼船載酒共遊春,蛤蜊市上爭嘗新。

吳塘穿繞過橫塘,虎邱靈巖復玄墓。

菖蒲泛舟過端午,龍舟相呼喧競渡。

提壺挈樽歸去來,南河又報荷花開。

錦雲鄉中漾舟去,美人壓髩琵琶釵。

玉顏皓齒聲斷續,輕紗蟬翼紅映肉。

金刀剖破水晶瓜,冰山影裏顏如玉。

火雲一天消未已,桐陰忽報秋風起。

鵲橋牛女渡銀河,乞巧人來明月裏。

南樓雁過是中秋,颯然風至冷颼颼。

左持整蟹右持酒,不覺今朝又重九。

登高且向天池嶺,桂花萬樹千香浮。

一年好景在斯時,橘綠橙黃洞庭有。

滿園還剩菊花枝,雪片紛飛大如手。

安排暖閣擁紅爐,敲冰煮茗烘牛酥。

寸齏餅兮千金果,黑貂裘兮紅氆氌。

一年四季恣歡娛,那知更有飢寒苦。

俗語道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可見蘇杭二處殷富已久。尤其是蘇州,尤其是閉關時代的蘇州。說不盡富麗乾坤,話不完繁華景象。若照現在的眼光看來,蘇州的富庶還遜於通商口岸,但是論到三四百年以前完全閉關自治,“通商口岸”四個字還沒有產生,南北往來全仗這條縱貫式的運河。至於航海生活,大都望洋興嘆,不敢冒險進行。爲這分上,凡屬運河流域,都是繁盛地方。蘇州也在運河流域,號稱省會,山明水秀,風土清嘉,南濠採子北濠燈,名播五湖四海。虎邱山上雙吊桶,譽傳百世千秋。蘇州的民衆,雖然武功不足,卻是文學有餘,一年四季不少陶情作樂的所在。本書開場的一首《吳門歌》是明朝年間一位詩人的作品。可惜其人的姓名爵裏無從考證,詩中所說的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抵得一篇《吳都賦》。

自從歲首迎春,直到歲暮擁爐,真可說得“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編者雖然生長吳門,卻沒有經過這般的富麗乾坤、繁華景象。有一天,遨遊虎邱回來,從那七里山塘上經過,回想昔人所說的“七里山塘水亦香”,是說這條塘河中畫舫往來,連翩不斷,美人照影,溪水生香。但是現在呢?商業蕭條頓形寂寞。想到這裏,不免今昔之感。行路時有些懶洋洋地減少了腳力,便在臨河一個小茶寮裏面暫時泡茶解渴,略作休息。蘇州的茶寮。大概都有一個聽書的場子,上午喝的是清茶,下午夜間喝的是書茶。什麼叫做書茶?便是喝茶以外兼可聽書的意思。編者到裏面泡茶坐定,還沒有到聽書的時候,不過是喝一壺清茶暫澆渴吻罷了。

對面書檯上首掛着香蛇弦子,便知是唱小書的。唱小書和說大書不同,說大書的不用絃索,身邊隨帶一塊方寸之木,名曰醒木。上場時便把醒木一拍,睡思沉沉的也被他拍醒了,便可注意聽書。唱小書的或用琵琶,或用弦子,這都是很笨重的東西,不能在隨身攜帶。所以唱小書的都把絃索寄在茶寮裏面,高高的懸掛在書檯上首。我既望見了弦子,便注意到旁邊懸掛的唱書牌子,卻是大書特書着“笑笑笑”三個字,便知彈唱的是三笑姻緣。這是吳門才子唐解元的故事。大概江浙等省的婦人、小子誰都曉得有“唐伯虎”三個字,誰都曉得和唐伯虎同時的還有祝枝山、文徵明、周文賓三人,號稱唐、祝,文、週四大才子。這便是這部《三笑姻緣》彈詞的效力,從來小說宣傳比甚什宣傳力都大,“身後是非誰管得,沿街聽唱蔡中郎”。

也只爲小說宣傳,所以大家都知道有“蔡伯喈”三個字。其實蔡伯喈的爲人並不似《琵琶記》中這般說法。他的事實自有《後漢書》本傳可據然而《後漢書》中的蔡伯喈人人都不認識的,人人認識的只是《琵琶記》中的蔡伯喈。猶之唐伯虎的爲人不盡如《三笑因緣》彈詞中這般說法,他的事實《明史?文苑傳》可據。然而《明史?文苑傳》中的唐伯虎人人都不認識的,人人認識的只是《三笑因緣》彈詞中的唐伯虎。編者正捧着茶杯默默的對着這塊唱書的牌子出神,忽聽得隔座有個少年道:“唐伯虎的名聲大的了不得,他雖是明朝的一榜解元,然而比同時的狀元、會元聲名還大。張老先生,你是熟於前朝後代一切掌故之學的,究竟唐、祝、文、週四位大才子是不是這般的風流跌蕩不可一世?”編者聽到這裏忙看這位張老先是甚麼樣人。但見老人座上端坐着一位白髮如銀的老先生,正含着一支象牙咬嘴白銅菸斗的長旱菸袋,連連的抽個不休。什麼叫做老人座?趁着張老先生抽那旱菸的當兒,編者先來下個註解。原來蘇州茶寮中佈置桌椅也有個一定的方式,無論方桌圓桌都不靠牆擺設,爲着四周落空纔可圍坐多人。惟其天然幾是靠壁安放的,一張方桌緊靠着天然幾,只有三面落空,旁邊設着兩張靠背椅子俗稱老人座。坐其上者往往是白髮老人,年輕的不敢貿然上坐。

這也是蘇州地方的一種美德。那時張老先生抽完了這篙煙,徐徐的磕去菸灰,且磕且說道:“我所曉得的唐、祝、文三人,是確有其人的。《明史》裏面都可考證周文賓並無其人。然而不好說是全無着落”。少年道:“周文賓也有着落麼?爲甚麼人家說到唐、祝、文、週四大才子總說三人是真,一人是假?”張老先生笑了一笑道:“說起周文賓,和我同姓,古來相傳的江南四大才子是唐、祝、文、張,不是唐,祝、文、周。”張老先生談到這裏,衆人覺得聞所未聞,都注視着他的白鬍子,要從他的白鬍子裏面傳出這聞所未聞的故事。張老先生放下他的長旱菸袋理着銀髯,滔滔不窮的講道:“《三笑因緣》中的周文賓便是吳中風流才子張靈張夢晉。相傳張靈誕生時他的父親夢見周朝王子晉來謁,有了這寄夢便知他是很有來歷的,於是命名曰靈,取字曰夢晉。年少才高,曾和唐、祝、文三人訂交。一時有唐、祝、文、張四大才子之稱。而且張夢晉的爲人也和唐解元差不多,一樣也有豔史流傳,《唐解元全集》中也說唐伯虎曾與張夢晉沽酒痛飲野寺中,酒酣耳熱道一句‘此樂恨不令太白見之。’江南四大才子是唐、祝、文、張,不是唐、祝、文,周。”編者聽到這裏,覺得議論奇闢,自思張夢晉果然是江南才子。不過說他便是《三笑姻緣》彈詞中的周文賓恐怕有些武斷罷。

其時又有一位小鬍子先生正在茶寮裏喫過一碗大面,茶博士絞上手巾,他一壁把手巾抹他的小鬍子。一壁向老先生提出異議道:“鐵老,你說周文賓便是張夢晉,只怕近於附會罷。假如你說是真編那《三笑因緣》的爲什麼不把張夢晉列入四大才子裏面,卻要假造一位烏有先生的周文賓呢?”編者暗暗點頭,這一問只怕老先生難於對付了。誰料張老先生並不爲難,很從容的說道:“你這問題我有個圓滿的答覆。須知小說家言和正史不同,只可三分是真七分是假,《三笑姻緣》是一部樂觀派的彈詞,書名中既含有笑字,看到這部彈詞的,怒衝衝的也變做了喜洋洋;聽到這部彈詞的,悶懨懨的也變做了笑嘻嘻。只爲旁的彈詞唱本描寫書中的主角總不過是千金小姐遊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惟有《三笑姻緣》脫離這個窠臼。旁的彈詞唱本總把書中的主角說得備嘗艱險,偏遇挫折,或者曾經兵燹之災,或者飽受風霜之苦。或者死別生離,常把眼淚洗面。或者法場得救,暫從盜窟藏身。或者勢利丈人,把女婿設計陷害。或者不肖官吏,把書生屈打成招。惟有《三笑姻緣》又脫離這種種窠臼。做書的既抱定宗旨,純寫喜劇,不寫悲劇,書中的四大才子須得個個和意中人珠聯壁合,花好月圓,纔不背卻純寫喜劇的主旨。要是把張夢晉列入四大才子裏面,少年貌美,詩酒風流,固然是一個好腳色。只可惜張夢晉的壽數太短促了,他和意中人崔素瓊小姐的緣分又太淺了,好夢未圓,硬生生的被寧王宸濠用着強權搶去,要把崔素瓊充做美人的領導。後來張夢晉和崔素瓊都是殉情而死。生前不能做雙飛的蝴蝶,死後卻做了同穴的鴛鴦。……”說到這裏,茶博士有些不耐煩了,只爲小鬍子先生聽得出神,只把熱手巾抹他的短髭抹個不休。茶博士笑道:“先生,手巾已冷了,交給我罷。”小鬍子先生才把手巾放下。張老先生道:“爲這分上,張夢晉便不得列入《三笑因緣》中。只爲他的因緣太慘酷了,見了使人不歡,失卻了專寫喜劇不寫悲劇的主旨。要是除掉張夢晉,江南四大才子中又缺少了一人。要把旁的才子加入,一時又找不到一個銖兩相稱的人。沒奈何把唐、祝、文、張改做了唐、視、文、周。把周文賓影射了張夢晉,把王秀英影射了崔素瓊,把王老虎搶周美人影射了寧王搶崔美人。其中變張爲周也有一些根據。只爲張夢晉是周太子後身,所以把姓張的才子改做了姓周的才子。又因寧王強暴如虎,把‘王老虎’三字去影射他也很有意思。寧王搶了崔美人,苦了張夢晉,王老虎搶了周美人,倒貼了妹子王秀英。其中一正一反,針鋒相對,分明替張夢晉翻案,好教悲劇變做了喜劇。這是作者的一番苦心。”

老先生說到這裏,誰也不能提出異議,只有點頭表示着讚許。那個少年道:“近代才人易哭庵,據他自述是張夢晉的後身,他有一篇自作的小傳,說張夢晉是周太子的後身,易順鼎又是張夢晉的後身。照着老先生方纔的考據,也可說易順鼎是周文賓的後身,究竟易哭庵的說話是否可靠?”

張老先生笑道:“易順鼎自稱是張夢晉後身,究竟可靠不可靠,這是另一問題,將來自有人替他做說部。也許把龍陽才子易哭庵說的和江南才子周文賓一般。”小鬍子先生道:“鐵老看書可稱別具隻眼,人人都可惜唐、祝、文、週中的周文賓子虛烏有,無可考證。經鐵老一說,確乎是影射張夢晉,確乎是替張夢晉彌補缺憾的一篇翻案文章。可惜現在唱小書的沿謬襲誤,不能加以校正,鐵老好在清閒無事,何不把彈詞中的事實整理一下,好使張夢晉的才名千秋不朽,和唐、祝、文三人一般悠久?”張老先生喝了一杯茶道:“老夫年邁了,桑榆晚景,絞什麼無謂的腦汁?要是輕了二十多歲的年紀,目見現在小說風行的時代,把那江南四大才子的許多怪話編成說部,多或百萬餘言,少亦五六十萬言,大概可以剋期而待。

不過說部的體例須得變換,蘇州式的彈詞是不適用的。蘇州式彈詞的勢力範圍只不過限於江蘇的蘇常鎮,浙江的杭嘉湖,大江以北的人便不喜聽蘇州式的彈詞,聽了也不易瞭解。其他各省益發沒有蘇州式彈詞的立足點了。

我以爲唐、祝、文、週四大才子確是小說中的好腳色。所可惜的《三笑因緣》《八美圖》《換空箱》等書都是彈詞體例,其中對白完全是是吳儂軟語,他方人見了宛比天書難讀。

倘把唐、祝、文、週四大才子的許多佳話不用彈詞體描寫,而用平話體描寫,順便把許多不合情理的地方一一加以校正,我想這部書的銷行一定很廣的。可惜我年邁了,有這志願沒這精力。”說時,向那小鬍子先生說道:“你的年齡還夠得上。”小鬍子笑道:“年齡夠得上,筆墨卻夠不上。你肯做我的高等顧問官,我便容易着筆了。”少年拍手道:“張老先生做你的高等顧問官,也好。請你先送一年顧問俸金。”說時,彼此大笑起來。茶座裏面又有一位北方口音而帶些蘇州土白的麻面先生,聽着他們談話便操着不純粹的蘇州話俗稱強蘇白的也來加入他們的小說研究會。麻面先生道:“唐、視、文、週四大才子的風流佳話異常好聽,我初到蘇州時朋友約我聽唱《三笑因緣》,我真做了山東人喫麥冬,一懂也不懂,只爲我住在北方,聽慣大鼓書的,直捷爽快,一氣到底。這般扭扭捏捏的蘇州式唱書,我簡直聽不慣,但見說書的抱着弦子,丁丁冬冬一會兒唱幾句莫明其妙的唱詞,放下弦子說些都是蘇州白,說到絕倒處在座的鬨堂大笑。然而衆人皆笑惟我則否,我只向衆人幹咕眼,看他們好笑。後來我向朋友說道,唱書牌上寫着‘笑笑笑’,我聽了一笑也不笑。朋友笑道,你只須住在蘇州一年或半載,趕快學習些強蘇白,再到唱書場中去聽‘笑笑笑’,包你也跟着他們好笑。我依了朋友的話,如法泡製,一年半載後重到書場中去聽‘笑笑笑’,便不似以前的索然無味,在座的聽了好笑,我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們笑十次我也笑這二三次。後來我學會了強蘇白,蘇州的一切方言我都可以耳入心通,逢着彈唱‘笑笑笑’,我便是聽書的老主顧,遇着好笑的地方,書場中切口叫做‘血頭’的,我也隨着衆人發血(便是好笑的代名詞)。”說時又指着書檯上的唱書牌子道:“便是這裏唱的‘笑笑笑’,我也沒有一天不來聽的,不但自己要聽,而且拉着我們北方的老鄉也來聽。

老鄉們初來蘇州也和我從前一般,坐在書場中索然無味,人家好笑,老鄉們只有幹咕眼。

虧得我隨時充當翻譯員。

老鄉們聽了,不由的也發血了。在這一點上,便覺得唐、祝、文、週四大才子的許多佳話很可以使聽衆發血。可惜限於蘇州式的彈詞,我們異鄉人聽了都不懂。要是買幾種唱片彈詞來解悶,什麼《唐八美圖》,什麼《三笑因緣》什麼《換空箱》,非但描寫粗劣,不足動人,而且盈篇累牘都是吳下方言,字又寫的不大正確,什麼‘個末丫頭篤先困哉’,什麼‘抵莊搭俚白嚼白嚼’。張老先生說的‘他鄉人見了宛比天書難讀’這句話很不錯,要是有人把來改造一下子,彈詞變做了平話,蘇州人看了明白,他鄉人看了也明白,那麼樂觀派的說部可以遍行全國。看到這部說部的,怒衝衝的變做了喜洋洋,悶懨懨的變做了笑嘻嘻。抱定樂而不淫的宗旨專替人家宣導湮鬱,驅遣愁悶,解除煩惱,增進快樂,據我的眼光看來,這部書編成了倒是調劑苦悶社會的一服良藥。鐵老既自嫌年邁,不肯握管,吳先生爲什麼不動筆呢?”小鬍子笑道:“你不聽得我說麼?年齡夠得上,筆墨卻夠不上。”麻面先生道:“你老太謙了。”小鬍子先生道:“不是謙,這是實情。便算筆墨夠得上,性情也夠不上。

我是疏懶成性,寫一封普通信札寫了兩三行,便須放下這枝筆待到來日續寫。況且長篇說部,動輒一百萬字,或五六十萬字,似我這般的貪懶休說一輩子做不了,便是做到來生也做不了。

書局子裏要是候米下炊,候着我的稿子付印,年青的候到頭髮白了,我的稿子也不過做了三四千言。”說罷,引得衆人都笑將起來。那少年道:“《三笑因緣》中說的唐伯虎成了個色中餓鬼未免失卻瞭解元的身分。”張老先生道:“這是唱書人畫蛇添足,其實形容唐解元也須有個分寸,要說他的好色是當時環境逼成的。他意在自晦其才,藉着‘好色’兩個字,便可以變換人家的目標,說唐寅並沒有真才實學,不過是一個好色之徒罷了。”那少年道:“老先生何以見得唐寅有這般心思?”老先生道:“大明弘治年間,正是寧王宸濠野心勃勃的當兒,他仗着宗室天潢,分茅裂土還以爲不足,一定要身居九五,管領大明朝一統江山。

他要籠絡人心,便學着謙恭下士的王莽,不惜卑辭厚幣,羅致四海奇才異能,唐解元也在羅致之列。在先以爲賢王好士,並無什麼特別的作用。後來到了寧王府中,一住半月,唐解元是何等聰明絕頂的人?見了寧王的所作所爲,知道他不出五年一定舉兵造反,待到造反以後,不出三個月一定身敗名裂,煙消火滅。自來明哲保身,犯不上貪着目前利祿,列名逆黨,到後來玉石俱焚。但是既被寧王羅致到王府裏面,要是席不暇暖,便即辭職回鄉。寧王怎肯放他回去?一者憐惜他的才學,既入幕府,斷無輕去之理;二者防他回去以後把王府裏的違法情形向外面泄漏風聲,那便要引起朝廷的注意了。唐寅到這地步,去留兩難,便即裝做色情狂,遇見王府中的僕婦丫環任情打趣,說許多猥褻的話,甚至歌哭不常,起居無節。遇着王府中的妃嬪乘轎出入,他便在當道小遺,口中還高呼着‘驕(諧音作澆字)其妻妾’的口號,似這般的顛狂行爲寧王知道了怎不惱怒?問及旁人,有忌着唐寅多才多藝的,便說唐生風流自命,或者害了桃花癡,也未可知。虧這幾句忌才的話,寧王才把唐寅放歸故里。唐寅離了江西迴轉姑蘇,知道蘇州的官吏大半寧王爪牙,要是在寧王府時候害着桃花癡,回到了蘇州桃花癡便好了,倘被寧王知曉一定放他不過。於是他打定了主意,詩畫琴棋以外,旁的都不注意,只注意在竊玉偷香。他本住在蘇州城內吳趨坊,後來索性遷到城北桃花塢中居住,應了‘桃花癡’三字預言。

所有九美團圓的一切風流傳說都在這時候發生,其事莫須有。然而傳到寧王耳朵裏面,纔不把唐寅當做什麼奇才異能,由着他在蘇州害那桃花癡,再也不把他當做夾袋中的有名人物。虧這一下子才保全了唐解元的身家性命。後來寧王宸濠失敗,列名在逆案裏面束手就戮的不計其數,只有唐解元藉着色情狂得免此禍。古人佯狂避世。有託而逃有隱於酒的,劉伶是也。有隱於賭的,劉盤龍是也。惟有唐解元風流倜儻,爲避着寧王目標而隱於色。做說部的果能從這一點上着筆,便把唐解元形容得風流過甚。閱者自有相當的諒解,決不說他是登徒好色了。至於祝枝山、文徵明,以及影射張夢晉的周文賓,當然也是寧王夾袋中的人物,他們種種風流自命、玩世不恭的情形,也可說是避着寧王目標,藉此自晦。那麼江南四大才子唐、祝、文、周都佔着身分,不至被人家說是四個拆白黨了。”張老先生這一席話說得人人點頭不迭。便是編者也暗暗佩服這老先生理論很高,只怕時下的一輩小說家還不曾夢想到此咧。

編者正在私自忖量,忽的那少年說道:“張老先生,你這一席話虧得在小茶寮裏發表,在座的沒有小說家不生問題。

要是你在城裏大茶社中表這一篇話,要被小說家學了乖去,難保過了幾個月沒有這改頭換面的唐、祝、文、周傳出世。”編者聽了幾乎笑將出來,便付了茶錢匆匆出門去。

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語道:“在下正要編一種長篇說部,找不到好題目好材料,張老生,多謝你教了我一個乖也。”趁着暮春三月,日永如年,且料理我的筆墨生涯。正是:

禿筆殘書新活計,落花啼鳥舊因緣。

欲知《唐、祝、文、週四傑傳》怎樣開端,且看正文第一回分解。

第 一 回桃花庵唐伯虎填詞丹桂軒祝枝山行令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顯者事,酒盞花枝隱士緣。若將顯者比隱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花酒比車馬,彼何碌碌我何閒。別人笑我大風顛,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這首長歌是吳門才子唐伯虎所作的《桃花庵歌》。他在弱冠時代已中了弘治戊午科的南直隸解元。少年高第,名重一時,還加着貌比潘安,才如子建。詩賦文章以外,他又擅長着一筆丹青。他的丹青得宋元名家的真傳,而且超出古人,自成一格,當時喚做唐畫,往往出了重金,也不容易購到他的真筆。一時王公貴人千方百計的購求他的真跡,爲這分上,他仗着這方硯田,也可以起家立業。正不必爲名爲利到四方去僕僕奔走。自從他看破寧王宸濠意存不軌,一朝失敗,只怕冰山易倒。那些醉生夢死之徒,兀自糊糊塗塗,甘作藩王的走狗,似乎宸濠的勢力永遠灼手可熱。唐解元這時也在寧王府裏身充上賓,卻不甘和醉生夢死之徒同住在這座巍巍可危的冰山上面。他既佯狂避禍,被逐出門,博得一個桃花癡的名號。便免卻將來列名逆案,危及身家。這是他的見識高人一等之處。蘇州按院是寧王的親戚,唐寅被放回家。蘇州按院得着寧王的密諭,着他察看吳門才子唐伯虎是否真個害了桃花癡。這一着也被唐寅料到了。他回家以後,自言自語道:“我唐寅雖然天性好色,但爲着禮教的關係總是‘發乎情止乎禮義’。此番被放回來,要是和從前一般潔身自好,不敢蕩檢逾閑,那麼寧王知道了一定放我不過。蘇州巡按御史又是他的親戚,難保不去報告,說唐寅何嘗害什麼桃花癡?明明是託病逃歸,到了蘇州他的桃花癡便好了。寧王得了這報告,禍發不遠矣!他既說我害了桃花癡,何妨一癡癡到了底”?蘇州城北本有一處地方喚做桃花塢。他便在桃花塢中建築住宅,還有一所小小的園林。花開時爛漫如錦,除卻看花飲酒以外,還十分注意着美貌佳人。只要生得超羣軼衆,他便不論貧富不分階級,一一要娶到桃花塢中,享受無貧豔福。

他的別號很多,“六如居士”以外,還署着“桃花仙”三字爲名。爲什麼喚做“六如”呢?這是《金剛經》說的。“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夢幻泡影露電”這六樣東西,都是不經久的。他在寧王府中得到的一些經驗,覺得富貴利達一切都空,還不如吾行吾素的好。

可笑彈唱唐伯虎風流佳話的說書先生,爲着唐解元有“六如居士”的別號,便硬派唐伯虎是個六指的才子。其實祝枝山生有枝指,所以取號枝山,載在《明史》。至於唐伯虎何嘗生着六個指頭兒呢?俗語說“張三的帽兒戴在李四的頭上”。若照彈詞中的說法,竟把祝枝山的駢指移到唐伯虎的手上去了,豈非便宜了祝枝山,委屈了唐伯虎麼?編者編這部《唐祝文周傳》雖不能把彈詞中的一切讕言完全刪去,但是遇有可更正的所在,卻有相當的更正。有了這幾句聲明在先,讀者諸君須記取唐伯虎不是六指頭。生有六指頭便是後文提起的祝枝山祝阿鬍子了。唐解元爲什麼喚做“桃花仙”呢?只爲人家說他害了桃花癡,他就虛題實做,住在桃花塢還不算,他便種起許多桃花樹來。種了桃花樹還不算,他便署着一個“桃花仙”的別號來。署着“桃花仙”還不算,他便大交其桃花運,專在外面尋芳逐豔,偎紅倚翠,定要覓得八位美人在一個月內先後結婚,然後載回蘇州桃花塢。一夫八婦,度那一輩子的快活光陰。這幾句話宣傳在外,休說旁人聲了不信,便是他的知己祝枝山、文徵明、周文賓三位解元,也是大搖其頭兒,都說子畏癡了,伯虎顛了,天生尤物,談何容易!一箭雙鵰已足自豪,那有八個美人和他在一個月內先後結婚的道理?誰料唐寅說得到做得到,尋芳逐豔的結果,居然素願都償。偎紅倚翠的前途,竟是有求必應,《八美圖》彈詞中說唐寅就親南京,在一個月中和八位美人先後結婚。那八位美人便是大娘娘陸昭容,二孃娘羅秀英,三娘娘九空尼姑,四娘娘謝天香,五娘娘馬鳳鳴,六娘娘李傳紅,七娘娘蔣月琴,八娘娘陸昭容的侍女春桃。同時載回桃花塢自己府第分房居住,好一座堂樓做了唐解元的藏嬌金屋。又因三娘娘九空是皈依佛教的,便在後園裏面起一座桃花庵,準備三娘娘九空拜佛誦經的地方。桃花庵的前後左右桑麻以外,都是桃花環繞。所以唐解元撰成這片長歌,逢着桃花開時捧着酒杯高吟他的得意之作。引得九空放下了木魚槌,笑說道:“你不是桃花仙,簡直是個桃花顛”。唐寅拍手大笑道:“顛也好,仙也好,喚我顛便是顛,喚我仙便是仙”。在這當兒,恰巧八娘娘春桃提着筠籃,盛滿着一籃的柔桑,唐寅笑道:“誰在那裏養蠶”?春桃笑道:“大爺,養蠶的人很多咧!五娘六娘七娘都高興養蠶。你看他們都在那邊採着桑葉回來了”。原來馬鳳鳴、李傳紅、蔣月琴以及春桃四人,爲着空閒無事,準備採桑飼蠶。春桃提着筠籃先走,鳳鳴、傳紅、月琴隨後也來了。見了唐寅都說:“大爺賞你的桃花,我們採我們的桑葉”。

唐寅聞言大悅,回到書房便繪一幅《四美採桑圖》,還題着一首《一剪梅》的小令道:

桃花樹下寄吟身,爾也溫存,我也溫存。纖纖玉手往來頻,左也消魂,右也消魂。柔桑攜去一籃春,剪到三分,採到三分。落花如夢又黃昏,未種情根,已種情根。

這幅採桑圖繪成以後,陸昭容、羅秀英、九空謝天香四位娘娘都來和唐寅交涉說:“大爺既爲着四位妹妹合繪一幅採桑圖;我們四姊妹不該落後,你須替我們各繪一幅畫,各題一首詩,佈景要各各不同,題詩也要各各不同,限你三天須得交卷。要是不然,我們四姊妹聯絡一氣,不放你進房。”“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大娘娘出了這個難題,那便爲難了唐解元。論着他的作畫,怎肯輕易動筆?潤筆不豐不繪,箋紙不佳不繪,期限不寬不繪,心緒不佳不繪。這便是他的四不繪。現在陸昭容有了這嚴酷條件,要是不繪,便不能向四位娘娘那邊去問津。八美里面陸昭容又是一位最不好惹的,閫令森嚴,通融不得。沒奈何只得如限交卷,繪成四幅美人圖每幅都題了一首七言絕句。

第一幅陸昭容《惜花春起早》圖,詩云:

海棠庭院又春深,一寸光陰萬兩金。拂曉起身人不解,只緣難放惜花心。

第二幅羅秀英《愛月夜眠遲》圖,詩云:

卸髻佳人對月遲,梨花風靜鳥棲枝。難將心事和人說,只有青天明月知。

第三幅九空《掬水月在手》圖,詩云:

綽約仙姑倚畫欄,滿身風露不知寒。玉纖弄水涼侵腕,要捧嫦娥對面看。

第四幅謝天香《弄花香滿衣》圖,詩云:

金鈿花釵細襉裙,滿身零亂裹香雲。芬芳竟日侵衣袖,不用交州水麝燻。

唐伯虎娶了八位美人在桃花塢中居住,閨房豔福怎麼記載得盡?以上所引的詩詞都在《六如居士集》中,並非編者僞造。

忽忽光陰,已到桂秋。這時杭州周文賓到蘇州來遊玩。這位周解元也是蘇人,四大才子中他的年齡最輕。他奉母久居在杭州,蘇杭兩處都有他的住宅。他一到了蘇州,當然和唐祝文三位解元時時飲酒賦詩。這一天,正是八月初十日,上一天唐祝週三位解元在文徵明宅中飲酒。

這一天,唐解元做東道主,順便和周文賓餞行,只爲周文賓來日便要回杭州過節去了。

席設丹桂軒中,金粟飄香,沁人肺腑。大家入席以後,開懷歡飲,無話不談。四位解元三位都是小白臉,惟有祝枝山年齡叨長,鬍鬚滿面,人稱祝阿鬍子,而且是個斜眼而兼近視。明朝人物不比目今時世的近視眼先生們,有種種配光眼鏡,補助目力所不及。當時雖不曾發明眼鏡,卻有一種東西形似今日照字所用的顯微鏡,只有一片圓形水晶鑲在銅框子裏,下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柄兒,其名叫做單照。祝枝山懷中常藏這件東西,過着遠視不方便時便取出單照,一眼開一眼閉的隔着水晶瞧這麼一瞧。他又有一種特別符號,他的兩手都是六個指頭,所以自號枝山。他的書法得自天授。《明史》上說:“枝山生五歲便能作徑尺字,九歲能詩,少長博覽羣籍。文章有奇氣,當筵疾書,思若湧泉。”你想他有了這麼大的文才,當然也在寧王延攬之中。唐解元藉着桃花癡脫離潘王的羈絆,祝枝山得知其事,暗暗稱讚道:“小唐的眼光很好,我祝允明雖然近視,但是我的眼光也瞧得到寧王異日必反。小唐既藉着色癡避世,我祝允明不但好色,而且寡人好貨,寡人好賭。他有一癡,我有三癡。我便藉着色癡、財癡、賭癡在外面鬧一個不亦樂乎,好教宸濠知曉,不再派着差官上門來和我糾纏……”文徵明、周文賓年齡尚輕,資格還淺,都已高中瞭解元,也怕寧王把他們羅致到王府中去,所以學着唐寅,也喜到脂粉場中去廝混,說些風魔話。寧王得了蘇州巡按御史的報告,說江南四解元都是玩世不恭,風流自命。寧王聽了便冷了這條延攬唐、祝、文、週四大才子的心。

按下不提。當下席上淡天,無非是談些名書名畫。祝枝山瞇着這雙近視眼,把那六個指頭的手握着自己的絡腮鬍子。且笑且說道:“小唐,物以希而見貴,我們的書畫還是少作爲妙。

多了便貶了我們的價值。”唐伯虎點頭道:“老祝的說話和我一般意思。單是金錢可買得到的東西不是好東西。我定的潤例不但要潤資豐富,而且要隨着我的意興。我不高興時,那怕堆滿了金銀也只視若無物,一百年也不肯動筆。即如告老還鄉的華鴻山華太師,曾經託了吳縣知縣要我繪一幅堂軸,我只託詞不繪。他送我的潤筆我都原璧奉趙,後來他又吩咐他的第二房媳婦遣人來和我商懇,只爲他的第二房媳婦是我的表妹,諒來爲着中表之親,我總可以應允的;我依舊給他一個不允。老祝,你想華鴻山可笑不可笑?他不會上門來請求麼?他先派着知縣來說,是把勢力來搖動我,後來教他媳婦遣人來話,是把親戚來搖動我。唉,他真小覷了我唐寅,休說……”說到這裏,恰逢童兒唐興前來上菜,伯虎便停了談說,舉箸請在座的用菜。丹桂軒後面隔着一道紗窗,大娘陸昭容和二孃娘羅秀英都坐在迴廊旁邊聽他們主賓談話。聽到伯虎這一篇議論,陸昭容忙把絲巾掩嘴,幾乎笑將出來。羅秀英輕輕的問道:“大娘,什麼好笑?”陸昭容道:“虧他說得嘴響,春間我限令他繪四幅小照,他怎敢倔強?不到兩天他便繪好了。”羅秀英笑道:“華太師的聲勢怎比得上你大娘?……”外面祝枝山手裏夾着一塊雞,嘴裏催促道:“小唐,你講下去,休說什麼?”伯虎道:“休說華鴻山是個告老的宰相,便是寧王千歲何等聲勢,他要繪一幅《九美圖》強迫我半月告成,我繪了兩三天,假作癡呆,把濃墨塗抹着畫卷,畢竟沒有告成。周文賓聽到《九美圖》想着一樁心事,便不由的嘆了一口氣。原來寧王有了九美便思十美,竟把蘇州一位美人姓崔名瑩閨字素瓊的強搶入宮。崔素瓊才色冠時,周文賓正央託媒人向着他的父親崔翁乞婚,不料事尚未諧已被寧王搶去。文賓心中未免惋惜不止,無意之中嘆了一口氣,已被祝枝山瞧破心事,笑道:“小周,你又想起崔素瓊了。天下多美女子,除了素瓊難道無第二個?我聽見你在杭州賞識了一位絕色佳人,他的才貌和崔素瓊比較,有過之無不及。你遣人去說合,不知可成就否?”周文賓道:“成否尚未決定。”文徵明歡道:“人皆有豔福,我獨無。”伯虎笑道:“你不用唉聲嘆氣,一旦豔福逼人來,連你自已也不作能主。”大家談論了一會,便想起行一個酒令。今天專爲周文賓送行,便請文賓起令。文賓瞧見丹桂軒中正懸著繪幅沈石田繪的《八駿圖》,便道:“我這個令叫做‘再來一個’令。第一句須有一樁故典,故典中須嵌有一個‘八’字。第二句是四書,也須嵌一個‘八’字。第三句再來一個‘八’變‘九’第四句唐詩,詩中須嵌一個‘九’字,並須注出處”。衆人叫他舉例,他便開始行令道:

周穆王駕八駿,以一服八。再來一個“八”變“九”,可憐九馬爭神駿。(杜甫詩)

周文賓指定伯虎接令伯虎想了一想便道:

周文王演卦,周有八士。再來一個“八”變“九”,一日高名遍九州。(許渾詩)

伯虎指定文徵明接令,徵明略略思索,便道:

虞舜舉八元,八佾舞於庭。再來一個“八”變“九”,鳳輦時巡出九重。(錢起詩)

輪到祝枝山收令,斜着眼道:“小周,我想專說故典太呆板了。說了個今典可行?”文賓道:“只要自然便好,何分故典今典?”祝枝山向伯虎說道:“那麼我便要說了,好在尊嫂夫人不在旁邊,說也不妨……”誰料大娘娘、二孃娘都在裏面聽他們行令。昭容湊着秀英的耳朵,輕輕說道:“二孃,你聽祝阿鬍子又要不說好話了……”外面伯虎催道:“老祝不用羅羅嗦嗦,你接你的令。”枝山道:“那麼我要收令了。我的令是即景生情,和你們不同:

唐伯虎娶八美人,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

說到這裏,笑道:“小唐,你懂得我的雙關意思麼?這個‘口’字和‘飢’字下得真好啊!換一句話說,他們都喫飽了。”在座的聽了都是笑不可仰……裏面陸昭容向羅秀英道:“二孃聽見麼?阿鬍子怎有好話說出?狗嘴裏不出象牙,總有一天惱動了我,拉去他的狗須……”外面笑聲才停,祝枝山又續念下去道:

再來一個“八”變“九”,九秋香滿鏡臺前。(陸暢詩)

大家咀嚼這句唐詩“九秋香滿鏡臺前”,句子何等香豔而且又是即景生情!正在丹桂飄香的時候,雖然帶些詼諧性質,但是一氣呵成,天衣無縫,不愧才人吐屬。周文賓道:“子畏兄會得八美團圓,便是添上一個‘八’變‘九’諒非難事。”枝山道:“只怕九秋香滿,不免八美含酸。”文賓枝山說的不過一對取笑之談,誰知將來真會成了事實。正是:

而今修訂鴛鴦譜,從此安排錦繡窩。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二 回未免有情九秋香滿誰能遣此一笑魂銷  自古道,“無巧不成書”。唐、祝、文、週四解元在丹桂軒中飲酒行令,輪到祝枝山收這“再來一個”令,竟會念出一句叫做“九秋香滿鏡臺前”。祝枝山不過衝口而出,並沒有什麼先見之明。但是到了後來,這句詩竟和李淳風的《推背圖》劉伯溫的《燒餅歌》一般奇驗九美便是秋香,香噴噴的立在鏡檯面前。這“九秋香滿鏡臺前”七個字,沒有一個字落空。

唐寅娶得秋香以後,倒被祝枝山說得嘴響,說:“小唐小唐,你認得我這未卜先知的祝半仙麼?‘九秋香滿鏡臺前’是不是你的佳兆?你合該謝謝我這李淳風再世、劉伯溫重生……”這是後話,編者未來先說,表過不提。

且說這天席散以後,祝、文、週三人先後告辭。到了來朝,周文賓便即啓程回杭,自去進行他的親事。唐伯虎閒着無事,和八美談笑一堂。陸昭容想起昨天所行的酒令,便說:“祝阿鬍子端的可惡,輪到他行令,竟把我們八姊妹都穿插入內。”羅秀英道:“他還說‘再來一個八變九,九秋香滿鏡臺前’。這倒是一個好口彩,看來大爺還有九美之喜。”春桃笑道:“那麼我要添一個妹妹了。只怕八美易得,九美難求。”唐寅拍手大笑道:“你太小覷了我咧!全憑竊玉偷香手,去覓沉魚落雁人。”陸昭容聽得“沉魚落雁”四個字,有些不服氣,便道:“我們八姊妹聚首一堂,除卻我是個尋常脂粉外,其他七位妹妹燕瘦環肥,並皆佳妙,還說不到沉魚之貌落雁之姿。試問大爺有什麼本領誇下這張海樣的大口?”伯虎道:“我娶了八位美人,宛似九級浮圖造到了第八級,還有塔頂這一級,非得有風磨銅定風珠這一類寶物,不能夠造成這一座壯嚴富麗的九級浮圖。明知這般奇珍憑我本領也會覓到,但是我存了一個知足之心,造了一座沒有塔頂的八級浮圖也就罷了。”說時,向着陸昭容看,分明用一個激將之法。陸昭容道:“爲什麼不造第九級呢?”唐寅道:“第九級是塔尖塔頂,只怕後來居上,其他的八級不答應。”陸昭容是個豪爽性子,便道:“大爺說什麼話,你躲在門縫裏瞧人,將人都瞧得扁了。須知我不是嫉妒的人,我既許你娶這七位妹妹和我同事一夫,難道再來一個我便不允?我所慮的添了一個也只是和我一般的尋常脂粉,算不得什麼塔頂塔尖,那便辱沒了你的竊玉偷香手段了。”唐寅笑道:“單是大娘不喝醋依舊沒用,一隻碗不響,還有七隻碗叮噹。”這兩句又惹動了七妹妹的嬌嗔。一時七張八嘴起米,有的說只須一隻碗不響,我們七隻碗決不會叮噹。有的說我們都和大娘一般態度,只要大爺覓得沉沉魚落雁的美人,我們一定讓他後來居上。有的說只怕大爺沒有這手段罷,娶一位九房妹妹勝過我們是容易的。若要勝過大娘,這叫做鼻子上掛鰳魚,休想休想(休想諧音嗅鯗)。”唐寅道:“好了好了,只要你們不鬧意見,遲早總得造成這第九級塔尖塔頂給你們看。”八美聽了,還以爲這是丈夫一時遊戲之談。誰料唐寅抱定了主見,真個要去覓取一位絕世佳人,教他們相形見絀。過了一天,正是八月十二日,趁此涼秋,他便要實行他訪豔的工作。於是改換衣服,不着解元的服色,只打扮個平民模樣。吩咐僮兒唐興、唐壽好好兒照顧書房,便即飄然出門。明朝人物出門時都是紙扇輕搖。今天唐寅故意執一把空白的摺扇,只爲他的名望太大了,紙扇上有了書畫便有上下款,要是被人瞧見了扇面上的題款不是伯虎仁兄大人雅屬,定是子畏先生方家指正,便要惹起旁人的竊竊私議,向着他指指點點道,這便是風流絕世的唐解元。他今天執了兩面空白的紙扇,又不是解元打扮,除卻熟人以外大約認不出他便是江南四大才子的領袖。他從桃花塢動身,出了金閶門,過了渡僧樓,早已是七里山塘,行人擁擠,冠蓋往來。他爲着避囂起見,不走上塘走下塘,順便還可以看看掛着燈綵的畫舫。

明朝年間的蘇州,人民富庶遠勝今茲。每逢春秋佳日,河中畫舫不絕。唐解元行行止止,聽了畫舫中的管絃絲竹之音,看了畫舫中的粉白黛綠之色,便不覺踽踽獨行的寂寞。走了一會子,早望見虎邱山門已在左近。當時節,虎邱山上天天遊人如織,更兼中秋伊邇,正逢香汛四鄉八鎮的黃童白叟紅男綠女,前來朝山進香的不計其數,一進了山門,便有許多擺列的攤肆都張着白布遮陽,賣香燭的也有,賣糖果的也有,賣耍貨的也有,賣綾羅手帕荷包香袋的也有,賣烏須藥搽髮油以及胭脂花粉的也有。這其間還有三三五五的閒遊子弟跟在年輕婦女後面,蘇州人喚做“釘梢”。品頭評足,肆意輕狂。唐寅雖然好色,畢竟眼界不同。“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他在家裏擁有八美,享盡閨房之福。這些平頭整臉的婦女三分顏色七分妝,怎在他的眼裏?他瀏覽了一遍,以爲吳門佳麗不過爾爾,深悔今天氣吁吁地跑這大遠路,未免多此一舉。他看着自己的雙足,喃喃的念道:“足下足下,上了你的當了,枉跑了許多路,瞧不見一個可意人兒。真叫做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咧!”他在這時,腹中覺得飢了,兩腿也覺得乏了,便在茶篷子裏歇息了片時,喫些乾點,喝了幾杯茶,略解飢渴。

正待返身下山,猛聽得一陣吆吆喝喝的聲音連喚着閒人站開。但見當前幾名健僕,後面一乘大轎、四乘小轎從山下抬上山岡,旁人紛紛閃在兩旁。人衆中讓出一條弄堂,轎子後面還有腳伕挑着香燭,這分明是燒香的招牌。一行人衆直向雲巖禪寺而來,唐寅站在人叢裏,舉目細瞧。第一乘祿綢紅緞攔腳的四人大轎,從窗簾中望見裏面端坐着一位太夫人;後面四乘小轎分坐四名侍女,都是撐起着上面的轎簾,露出半身,這便值得唐寅注意了。一壁看一壁下着考語:第一個平平無奇;第二個不過爾爾。掄到第三個,他頓覺得眼前一亮,心頭怦怦地跳,怎有工夫下什麼考語?簡直是實做《西廂記》上兩句曲文,叫做“顛不刺的見了萬千,這般可喜娘罕曾見”,把唐寅看得呆了。也是緣分湊巧,忽的一陣風來,把下面的轎簾掀開一角。書生眼快,早瞧見羅裙下露出纖纖蓮鉤。從前的男子欣賞美人,上看頭下看腳。他看到了纖纖蓮鉤早已鉤魂攝魄。第三乘轎子過去,接着便是第四乘,裏面坐的侍女比着第三名相差太遠了。本待下山的唐寅受着俊婢的吸引力,立時服了什麼興奮劑,兩腿也得了許多氣力,一些兒不覺得疲乏。喃喃的感謝這一雙尊足道:“足下足下,多謝你,不枉跑了這大遠路。將來論功行賞,定要把方纔所見的三寸金蓮和你在紅綾被底做個良伴……”列位看官,這不是編者過甚其詞,有兩句吳諺爲證,叫做“走得着,謝雙腳”今天可被唐寅走着了,當然要慰勞這一雙尊足,不枉足下建下了奇功。唐寅上山尋芳,到了雲巖寺的大殿前面,這五乘轎兒已在庭中歇下。先是小轎中四名侍女一一出轎,來到大轎前伺候這位行將出轎的太夫人。前兩名侍女替太夫人卸去了轎簾後兩名侍女攙扶這位五旬以外的皇封太夫人出轎。這位太夫人雖然打扮的綺羅遍體,珠翠滿頭,但是唐寅略不注目,他所注目的只有四個侍女。前兩名他瞧了一眼,暗暗的念道:“魚,我所欲也。”後兩名中只看中了一名,他看了一眼二眼,以至無數眼。四名侍女,他認爲三魚一熊掌,魚與熊掌不可得兼,當然要道一句“舍魚而取熊掌者也”。他的眼光既不肯犧牲在他人身上,只向那侍女的上下左右前後細細的欣賞。

在這當兒,即使旁邊有什麼活獅子出現,也不能移轉唐寅的眼光。他又恨着自己的眼睛不掙氣,爲什麼隔了一會兒便要霎這麼一霎?須知一霎眼的時間雖短,而損失卻是很大。有那天仙化身的美女當前,一分一秒的光陰都是量珠難買。不掙氣的眼睛爲什麼又要霎了呢?……列位看官,畢竟這侍女生得怎樣貌美值得唐寅這般神魂顛倒?這不但編者所握的一枝禿筆難以描摹,便是唐解元妙擅丹青,要把那侍女的許多美處一齊在毫端傳達出來,只怕也不過十得七八罷了。唐解元這一雙欣賞美人的眼睛何等厲害!要他目不轉睛的看個不住,那美人的面貌便是編者不加描寫,列位也一定認爲絕世無雙的姿色。但見他: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爲神玉爲骨。論他活潑潑地的態度,宛比水晶盤內的珍珠;論他光豔豔地的丰神,又似紅杏枝頭的明月。最妙的是一雙美目又靈動又秀媚。前人每把秋波相比,比得也不真;又把春星相比,比得也不確,簡直似白水銀中含着兩顆黑水銀,靈動達於極點,秀媚也達於極點。他攙扶太夫人緩緩的行走,眼波溜並而不向唐寅視看。而唐寅自以爲美人已瞧着他了,並且一瞧直瞧到他的心坎裏了。事有湊巧,太夫人走進大殿,偏向那扶他的侍女說道:“秋香,你瞧這座大雄寶殿,和杭州靈隱寺的大殿相差也無幾。”那侍女道:“太太,這佛殿造的很堂皇……”一主一婢不過是尋常問答,一入了唐寅的耳朵裏竟是唯一無二的福音。一者知曉了侍女的芳名喚做秋香,二者聽他說“這佛殿造的很堂皇”,攏總八個字,語句又清字音又準,和出谷的黃鶯一般輕圓流利,驀然間思潮誦洶湧出了祝枝山行令時說的“九秋香滿鏡臺前”,不禁暗呼奇怪,認爲:“天授的良緣,可見意想中的第九位美妻定在秋香身上。我既在無意中遇見了,定要實行那‘九秋香滿鏡臺前’一句唐詩才好。”唐寅正在幻想的當兒,挑香燭的僕人已在大殿上點起絳蠟焚起旃檀。太夫人拈香拜佛都已完畢,自有當家和尚邀請皇封到方丈裏奉茶。太夫人和吩咐侍女們道:“你們也拜了拜佛再來方丈裏伺候我。”四名侍女同聲應諾。待到拜佛時又推讓起上下首來,太夫人走了幾步,回頭說道:“你們不用謙讓,前面兩個蒲團春香、夏香去拜;後面兩個蒲團秋香、冬香去拜。”這一下分明又向唐寅報告了名字。他知道四名侍女分着春夏秋冬四香,四者之中只有秋色最佳。四香跪拜時,當家和尚已引導着太夫人向方丈中去坐茶,家人們都擁着同行。唐伯虎認爲這是逢場作戲的絕好機會,他見秋香跪了下去,他便向旁邊的蒲團跪下。蒲團和蒲團其間本有兩三寸的距離,唐寅臨跪時便把蒲團踢近一些,經這一踢,兩個蒲團的距離其間不能以寸了。這也是他的緣分湊巧,合該有這接近的機會。要是那個點香燭的家人在旁,定要上前干涉;要是春夏冬三香不和秋香同時下跪,也不免把書呆辱罵一頓。這時候便宜了唐寅,有意無意的壓着秋香的一角羅裙。

秋香合掌時,他也合着掌;秋香磕頭時,他也磕着頭;秋香伏地禱告時,他也伏地禱告。不過秋香禱告是不出聲的,他的禱告卻故意喃喃的念道:“菩薩在上,但願月常圓花常好,才子常配着佳人。”秋香的俏耳朵裏聽到這幾句禱告,似呼聞所未聞,只爲他虔心拜佛,沒工夫去理會旁邊禱告的是誰。唐寅見他不理會,又是喃喃的禱告道:“菩薩在上,但願明月夜夜圓,好花日日紅,青衣隊裏的佳人配一個翰墨林中的才子。”這幾句不尷不尬的話果然牽動了秋香的眼波,卻見貼近他同跪的是一個少年男子,嘴裏嚕嚕嗦嗦,分明有意打趣,想到這裏便趕緊站起着嬌軀。但是那裏站得起?一隻裙角已被那少年緊緊跪住,只得輕輕的道一聲:“先生請偏過一些。”唐寅假做的不知,依舊喃喃的禱告道:“菩薩在上,但願月圓花好,俏丫環嫁一個美青年。”這便不由秋香不着惱了,柳眉帶怒,杏臉含嗔,說一聲:“你這男子好生無理,拜佛的地方很廣,爲什麼跪住人家的裙角!”那時春夏冬三香聞聲站起,這便分出品質上的文雅和粗俗來了。春香、冬香開口便罵“殺千刀”。夏香益發厲害,不動口便動手,把唐寅用力一推,書呆不由的身子一側,膝蓋一鬆,秋香才得抽出裙角盈盈起立,粉臉上面滃起着兩朵朱霞。唐寅這時也便涎着臉站起。春夏冬三香兀自罵聲未絕,秋香道:“姊妹們,休去睬他,伺候太太去。”於是四香邁動蓮鉤離卻佛殿,都到太夫人那邊伺候去了。唐寅本待尾着他們,爲着三香都是個潑辣貨,都在罵人學校裏畢過業,而且姿色平平,犯不上跟去捱罵。要是秋香肯罵他,他便抱着打情罵俏的主意早在後面做跟屁蟲了。好在秋香還沒有上轎,只須在停轎處徘徊,這是秋香必由之路,無論如何總可博得秋姊姊一個臨去秋波。他打定了主意,只在庭院裏踱來踱去,暗暗的念道:“不見高山那見平地,不見三香的粗俗,那見秋香的文雅?不經三香把自己毒罵一頓,那裏遇得到秋香這般的假作嬌癡,佯傳薄怒?我和他開頑笑,他只輕輕的說道:‘你這男子好生無理。’面子上責我,實際上憐我。但看他這俊俏眼波向我一溜,幾乎把我這風流解元淹死在他的眼波之中。”唐寅正在冥想的當兒,忽聽得裏面傳喚道:“太太上轎了,太太上轎了。”太太上轎和他無關,跟隨太太的秋香婢女,他認爲有莫大的關係。趕把眼睛抹了抹,準備把秋香放在眼皮上供養,心坎裏溫存,自言自語道:“眼睛眼睛,你千萬不要霎啊,遇着這般可餐的秀色,總須把他看一個飽……”這是形容過甚之詞,並非事實。要是可餐的秀色真個喫得飽肚皮,那麼米店、飯店都不用販什麼米、煮什麼飯了,祗須預備幾個可餐的秀色做他們的活招牌,遇有上門糴米的只消把活招牌給他們一看,腹便飽了不用糶米了;遇有上店喫飯的,也只消把活招牌給他們一看腹也飽了,不用喫飯了。再者,各處逢着水旱遍災,也不用採辦米麥雜糧前去放賑,只須煩請幾朵生香活色的交際之花到災區上去做慰勞員,那怕三日不食的餐了秀色,也會一時盡飽;那怕面有菜色的餐了秀色也會臉若桃花……剪住閒談,且說唐寅聽得太太上轎,認爲千秋一息的獵豔好機會。隔了不多時,狐假虎威的家丁吆吆喝喝的走下殿來把那不相干的閒雜人趕在兩旁,轎役人等一齊打開轎簾,抽去轎扁擔,預備主婢們上轎。原來轎子的槓。

分爲二種,長的縱列的叫做轎槓,短的橫列的叫做轎扁擔。男人坐轎和女人坐轎的姿勢不同,男人坐轎不去轎扁擔,儘可大踏步的跨過轎槓轎扁擔,轉身一屁股坐入轎中;女人上轎轎役們先把轎扁擔抽去,留一個入口處,好教婦女們輕移蓮步般的走將進去,徐徐轉身坐入轎中,轎役們方纔上了轎扁擔,用銅鎖子鎖住了再行上肩行路。爲什麼有這一番麻煩呢?一者裹足時代的婦女行路時抱定穩重主義須得移步緩緩,不聞佩玉亂鳴;舉足輕輕,不見裙風大動,纔是個大家風範。所以上轎時先把轎扁擔抽去,不做那姍姍蓮步的障礙品。二者古代重男輕女,轎扁擔要壓上轎伕肩背的,倘被婦女跨過了,轎役們便認爲大搠黴頭。因此不怕麻煩,免得神聖的轎扁擔從婦女的跨下經過。再說唐寅身在人衆中,眼看秋香上轎,家丁們吆喝道:“不相干的閒人快快站開!”唐寅是個閒人,但他自認是相干的閒人,不是不相干的閒人。

這回太夫人上轎又是秋香攙扶着,徐徐的扶到大轎旁邊。唐寅情不自禁便從人叢中鑽出,徑向秋香那邊闖來。家丁們怎肯容他走近?早已連聲喝止。唐寅把手指摩着鼻尖道:“十方所在誰都走得,你燒你的香,我也燒我的香,你能管我嗎?”那太夫人是個慈悲心腸的人,此番上虎邱燒香是來結善緣的,聽那少年的話很有理由,便喚家丁:“不用吆喝,人家也是來進香的,待他走過後,我們上轎不遲。”只這幾句話倒把唐寅說的窘了,他滿意在這裏多立一刻好一刻,好機緣怎肯當面錯過?可是人家候着他走過他便萬分不願,也只好和秋香擦肩過去。秋香扶着太夫人目不旁視,經這唐寅幾句話,不免眼梢兒一溜,恰正是方纔捱身而跪三次禱告什麼月圓花好的癡人,這時忍俊不禁,微微一笑。唐寅和秋香的姻緣本來建築在笑的基礎上,三笑之中這第一笑的陶醉力尤其非常偉大。唐寅唐寅,怎當得他臨去的凝眸一笑?

正是:

春山如笑眉能語,秋水爲神目與成。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三 回訪秋容才子喚扁舟談往事村夫記細帳  唐寅和秋香擦肩而過,經着他凝眸—笑,竟把這位風流解元陶醉了。這時太夫人已上了大轎,四名侍女也都各各上轎,跟着大轎而行。大轎是用四人扛抬的,四名轎伕分列前後,各有一句四字的考語:當先的一名挺胸凸肚,神氣活現,分明沾受了官僚化,他的考語叫做“我在這裏”。第二名轎伕靠近轎門,要是放一個屁,轎中人適當其衝,他是十分忍耐,有屁也不敢放,分明沾受了奴隸化,考語叫做“不敢放屁”。第三名轎伕最爲沉悶,面對着轎後,和麪壁的老僧相似,把視線都遮蔽了,他的考語是“昏天黑地”。第四名轎伕毫無自主之權,只好跟着前三名走,和跟屁蟲一般,他的考語是“跟來跟去”。待到五乘轎兒遠遠的已離了這座雲巖禪寺,陶醉在美人一笑中的唐寅如夢方醒,見美人已不在前面,自言自語道:“唐寅好僥倖也,秋香向我微微一笑,分明有情於我。美人一笑值千金,我合該追向前去謝謝他的厚賜”。想定主意,陡然增長了腿力,不管路高路低,只向着前面的轎兒緊緊追趕。

當時的距離約莫七八丈,唐寅是個斯文之輩,平日走慣八字步的,他要和轎伕們賽跑怎麼跟得上?幸而抬官眷女客們的轎伕以平穩二字爲前提,儘管步履輕移,只須轎兒不顛簸便算合格。幸虧轎兒慢慢行,唐寅緊緊隨纔可以愈追愈近。要是坐着飛轎的時髦醫生那便萬難追上了……比及唐寅追到河埠,轎中人都已上了大號官舫,五乘空轎也載上了船頭,桅杆上旗字飄揚,書寫的長條官銜叫做“太子太師東閣大學士”。以下還有許多字被風捲起,一時不及細看,他也無心看了。他所注意的已經進艙的俊婢秋香,可能夠兩度見面,二笑留情。

他的身子站立河濱,他的魂靈兒好象已進了船艙,和秋姐姐並肩而坐,笑說道:“秋香秋香,我和你邂逅相逢,應了老祝的一句酒令,叫做‘九秋香滿鏡臺前”。猛不料一棒鑼聲打醒爲他的綺思幻想。原來太夫人下了船艙,更換衣服以後看看時光還早,紅日還沒有銜山,傳下諭話,着令管船的收舵去錨,快快開船,以便早歸故里。“鏜鏜鏜”的鑼聲敲動,官舫便向西開行,漸漸的離岸,漸漸的遠了遠了。這一急,真急得唐寅非同小可,恨不得身輕如燕附着大船而行。看官們看到這裏,要說編者描寫唐寅未脫彈詞家的窠臼,爲着一名婢女便這般的失魂落魄,怕不辱沒了解元的身份?編者卻說,事實雖假,情節卻真。其中約分四層原因:唐寅既然有託而逃,隱於好色,實做他的桃花癡,當然不能顧及自己的身份,這是第一層;在家中曾受八美調笑,彷彿說他再也覓不到一個絕世佳人,現在既已遇見了絕世佳人,怎肯失之交臂?這是第二層;祝枝山說的“九秋香滿鏡臺前”,他認爲一句佳讖和那俊婢的芳名巧合,冥冥中自有前定,這是第三層;方纔秋香盈盈一笑,他以爲誰能遣此,未免有情,這是第四層。有這四層關係的妙人兒竟離開了河濱,坐着官舫遠遠的去了,他沒計可施,只有沿着河濱緊緊的去追趕官舫。他鼓勵着雙足道:“足下足下,煩你走一遭,追上去,追上去”!但是舟行和轎行不同,轎兒行得緩,唐寅追得上;船兒行得速,唐寅便追不上了。他罵一聲無情的風,爲什麼不把官舫吹送回來。他又罵一聲無情的水,爲什麼載着美人向西去不向東流。他依着這條塘岸追趕,心頭着急,不知道前面可走得通。要是一水橫阻,亦做了秋水伊人,那便完了。他又喃喃的念着《詩經》道:“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道言未畢,早見前面一行秋柳,柳陰中繫着一隻小艇,艇子上有一個老人在那裏板臂捕魚。唐寅上前問訊道:“噲,問你一聲,前面這條路可走得通麼”?捕魚人抬頭一看,見是一個斯文朋友,便自言自語道:“這問信的倒也奇怪,阿貓阿狗有稱呼,怎麼一個‘噲’字當稱呼”?唐寅道:“你要什麼稱呼纔行?”那捕魚人道:“譬如見了開店的使喚一聲‘開翁’,見了財主人便喚一聲‘財翁’,見了打柴的便喚一聲‘樵翁’,老漢在這裏捕魚,你便該喚一聲‘漁翁’,怎麼沒稱沒呼,開口便是一個‘噲’字?你敢是讀了幾句撈什子的死書,便把眼睛移到額角上,瞧不起我輩捕魚人。須知我輩資格比甚麼人都高,只聽得說漁樵耕讀,沒聽得說讀耕樵漁。我喫我自己的飯,誰有閒工夫管你的路程?究竟這條路走得通走不通你跑上去自會知曉”。唐寅問路問出了一場氣,蘇州人俗語“撞了一鼻子的灰”,便悻悻的走了,口中還罵着:“狗頭,豈有此理”!忽一轉念,《論語》中載的子路問丈人,也是受了丈人的一頓責罵。子路不怒,知道他是個隱君子向他行了一個拱手禮。方纔的漁翁大有丈人之風,我何妨效法於路,回去拱這麼一拱,或者他肯把路程告我,亦未可知。”唐寅正待返身,忽聽得咿啞咿啞的櫓聲,側面小浜裏搖出了一葉扁舟,不禁滿懷歡樂。他便不敢把“噲”字相稱,忙喚:“船上的仁兄,快快停舟,我有要事借趁寶舟”。搖船的是個三旬左右的村漢,面目黧黑,狀態可憎,抬頭向唐寅看了一看,手不停櫓依舊搖個不住。唐寅連連喊道:“船上仁兄,快快停櫓,我要借趁寶舟!”那舟子沒好氣的說道:‘什麼仁兄仁兄,你要趁船我要賺錢,難道喚了仁兄便可借趁我船白搖你去?’唐寅笑道,“有錢給你,有錢給你,快快攏岸”。舟子聽說有錢,便把船兒停櫓攏岸。

唐寅暗暗好笑,方纔的漁人是圖名的,現在的舟子是圖利的。可見人生世上,無非爲名爲利。

小舟既已攏岸,舟子點住了竹篙,唐寅一躍上船晃了兩晃,幾乎晃入水中。舟子便說;“相公上岸罷,這不是我的生意經”。

唐寅道:“我已下舟,爲什麼又催我上岸?”舟子道,“我搖船有個規矩,叫做‘三不搖’。性急的不搖,酒醉的不搖,年邁的不搖”。唐寅道:“這是什麼緣故?’舟子道:“因爲性急的上船是舞頭劈拍;酒醉的上船是舉步歪斜,年邁的上船是周身搖擺。只怕撲通一聲就此送終,船錢落了空,反而打官司,算我行兇。相公一不酒醉,二不年邁,單是性急一些,要不是我點住了竹篙你早巳做了個大大的湯糰”。唐寅道:“船家休得取笑,我有要事,刻不容緩,你快快兒搖,我自然重重有賞。”舟子道:“搖往那裏去?”唐寅道;“休問那裏去,你只向西搖便是了。搖一天給你一天的船錢,搖得越快給錢也越多”。舟子笑遭:“相公,你好象讀過書的,怎麼這般不通世務?做文章要有個題目,搖小船也要有個地方。”唐寅道:“實向你說,有一號大官船適才向西開去,我趁你的舟便是要追上這條大官船。”舟子聽說,才把篙兒幾點。船已離岸,放下篙兒,趕緊的向西而搖。一壁搖一壁問道:“相公,這一號大官船可是桅杆上掛起長旗子的?”唐寅道:“正是”。舟子道:“這是東亭鎮華太師的太太到杭洲進香的船,現在燒罷了天竺的香回到蘇州上虎邱燒回頭香,燒罷了回頭香趕回東亭鎮。日間趕不到夜間總趕得到的。我恰纔停船在小浜裏。眼見這號官船向西而去的,船上的飯司務是我同村的人,所以我知道其詳。”唐寅無意中得了燒香人的來歷,原來這是華鴻山家眷的船。“相府侍女畢竟與衆不同。我知道了桃源路徑,怎肯錯過這問津的機會?”他心裏這麼想,口頭卻那麼說道:“船家,你說的不錯,這號官舫確是華鴻山華太師寶眷的船,我也是同他們一起上天竺的,回到蘇州上虎邱燒回頭香。只爲我貪玩山景,什麼五十三參,什麼虎邱塔,我都去登臨,耽誤了時刻。太夫人急於回鄉,便不及等待,先行上船去了,我隨後趕到已不及上船去見太夫人。船家,你快快搖擼,緊緊趕上去,我自有重賞。”舟子道;“相公,你要見華太太做什麼?”唐寅道:“我是華府中的親戚”。舟子道:“奇了,華太師是無錫人,相公口音是蘇州人。”唐寅道:“你太蠢了,難道蘇州人便不該和無錫人做親戚?你可知華太師的大媳婦是娶的城隍廟前杜翰林的女兒?華太師的二媳婦是娶的山塘上馮通政的女兒?他們都是蘇州人”。舟子道:“那麼相公和華府可是兒女親?”唐寅道:“不是,我和他們是表親”。舟子道:“相公尊姓?”唐寅想了一想道:“我姓田”。舟子道:“相公爲什麼不姓唐?”唐寅聽了愕然,便問是何道理。舟子笑道:“相公聰明一世懞懂一時,糖不是甜的麼?甜字姓得糖字也姓得”。唐寅自思:“我只道他認識我,不料他誤田爲甜,誤唐爲糖,這蠢漢真蠢的可笑”!於是身坐舟中,和舟子談談說說,也可解除寂寞。論及船錢,唐寅許他一兩銀子,另加五錢做酒資。那時生活程度很是簡單,舟子聽說有一兩五錢銀子到手,搖櫓便加倍用力。行了一程,看看一輪紅日漸向西落,唐寅的一葉扁舟正迎着殘照而來。

天半晚霞紅得可愛,映在水中好比波心濯錦。唐寅忽想着昔人的一句詞,叫做“波底夕陽虹溼”。今日身處其境,覺得這六個字確是傳神之筆。想到這裏,便引動了他的書生結習,伸手抹一抹鼻子,身體便亂晃起來。舟子道:“唐相公,坐穩些”。唐寅道:“船家錯了,我姓田不姓唐啊”!

舟子道:“我心裏想喚田相公,嘴裏卻又喚出唐相公來,實在糖既是甜,甜既是糖,容易纏誤。唉!相公,幸虧你是田相公,不是唐相公”。唐寅道:“是了唐相公便怎樣?”

舟子道:“是了唐相公,我要問他是不是桃花塢裏的唐相公。”唐寅道:“是了桃花塢裏的唐相公便怎麼?”舟子道;是了桃花塢裏的唐相公,我要問他是不是唐伯虎唐相公”。

唐寅道:“是了唐伯虎唐相公便怎樣?”舟子挫一挫牙道:“老實不客氣,攔嘴幾下巴掌,打得他鼻青嘴腫,牙縫裏進出血來”。唐寅聽說猛喫一驚,便問舟子道:“你和唐伯虎何仇何怨,卻要把他這般毒打?你可知道大明律例上毆辱斯文的罪是很重大的麼?”舟子笑道:“我和唐伯虎前世無仇今世無怨,只爲他有八房美妻,我只有一個邋遢婆娘。自古道:‘人比人氣煞人’,爲這分上我不服氣,我便要打他”。唐寅笑道:“他有八房美妻,這是他的豔福,和你何干?”舟子道:“他若是堂堂正正娶來的,這是他的福分,和我無干。唉,相公不要說起,唐伯虎的八房美妻都是偷偷摸摸得來的,我因此心中不服,要打這偷香竊玉的賊”。唐寅道,“你休冤枉了他,我聽說唐伯虎的八房美妻都是明媒正娶的,怎說他是偷香竊玉的賊?”舟子把嘴一披道:“相公別信他,唐伯虎專會偷香竊玉,他乾的勾當區區肚裏自有一篇細帳”。唐寅道:“我不信你會得深知其細”。舟子道:“唐伯虎有個僮兒叫做唐興,唐興有個表母舅叫做銅匠阿根,銅匠阿根有個老鄉鄰叫做快嘴三太,快嘴三太有個乾女兒叫做拖鼻涕阿巧”。唐寅道:“這般牽絲扳藤說他傲甚”?舟子道:“凡事總有個來源,鹽從怎樣鹹起,醋從怎樣酸起,話從怎樣說起,這一篇竊玉偷香的細帳是唐興告訴銅匠阿根。

銅匠阿根告訴快嘴三太,快嘴三太告訴拖鼻涕阿巧,拖鼻涕阿巧告訴區區。相公,你道拖鼻涕阿巧是誰?便是我的老婆”。唐寅道:“誰耐煩管這閒事?’舟子道:“相公不喜管閒事,我也不喜管閒事,你坐你的船,我搖我的擼,大家都不用嚼這空閒舌頭罷’。唐寅正聽得尷尷尬尬的當兒,他要從舟子嘴裏探探社會上對於本人的品評,便再三央求舟子披露這一篇細帳。舟子裝腔傲勢,怎肯便講?唐伯虎許他另給五錢銀子。舟子聽說有錢,便一壁搖櫓—壁開講唐伯虎的豔史道:“相公,提起這狗賊真叫人不服氣”。唐寅皺了皺眉頭,暗想這真是出錢買罵了,便道:‘船家,你講便講,不用罵人。無端罵人是罪過的”。舟子道:“這狗賊連偷了八個婆娘不算罪過?”我罵了他一聲狗賊便算罪過麼?相公你怕罪過我便不講了。

你省你的錢,我省我的涎。”唐寅笑道:“船家別放刁,罵也由你,不罵也由你,快講快講”。舟子道:“那便開書了。唐伯虎是有名的色中餓鬼,他看中了陸翰林的女兒昭容,便想試一試他的竊玉偷香手段,喬扮着一名青衣,取名四喜,投靠陸府,混入閨樓。陸昭容那裏知道這四喜丫環是唐伯虎假扮的?也是狗賊的賊運亨通,先和春桃婢女鬼鬼祟祟,叫他做紅娘,陸昭容做了鶯鶯小姐,一箭雙鵰,都被他射中。陸昭容便是他的大娘娘了。唉!唐伯虎這狗頭,有了這美麗妻子還有春桃做他的偏房,合該知足了。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又扮着村姑,取名翠姑,去看元宵燈綵,假做走錯了路程,在羅家牆門口哀哀哭泣。羅太太看他可憐,便把他留到裏面,那麼‘金魚缸裏出了黑魚精’了。只爲羅太太的女兒羅秀英、外甥女謝天香同在閨中,和那西貝村姑談得入港,這狗頭真厲害,藉着吟詩搭對又把這二位千金小姐迷上了,一個是他的二孃娘,一個是他的四娘娘。這色鬼的色星高照,扮女人扮出滋味來了,依舊扮做村姑翠姑混進尼庵,又看中了俏尼僧九空,演一出潘必正偷情陳妙常,那九空尼憎便做了他的三娘娘。誰料扮女人扮出報應來了,有一個浪子馬文彬看中了翠姑,騙到家中要和他成其美事。唐伯虎這臭賊真不是東西,在先扭扭捏捏,自稱奴家奴家,後來破露機關,他便板起面孔說馬文彬將男作女,戲弄一榜解元,嚇得馬文彬無法可施,只好把妹子馬鳳鳴嫁給唐伯虎,這便是他的五娘娘。唉!相公,別人家娶一個老婆千難萬難,這狗賊偷老婆宛比探囊取物。後來他又偷上了兩個,他去訪蔣文龍不遇,蔣太太好意留客。唐伯虎賊心不死,又偷上了他的女兒蔣月琴,這是他的六娘娘。後來他和祝枝山去嫖院,他又看中了清和院子裏的李傳紅,真叫做賊不空手,李傳紅便做了他的七娘娘,連同陸昭容的丫環春桃做了他的八娘娘,一共是八位娘娘。都是這狗才仗着自己是個小白臉,又是個解元,用着偷香竊玉的手段騙到家裏,盡他一個人受用。誰料偷婆娘偷出報應來了”。唐寅被他罵得狗血噴面,不是狗賊定是狗頭;不是狗才定是臭賊。他捺着這口氣只不做聲。現在聽到這一句,似乎語中有因,便問什麼報應。舟子慢慢的答道:“他要偷人,人家也要偷他。他偷了八位姑娘偷得有趣,誰料無錫有一位美人,常州有一位嬌娘,也想把他偷這麼一偷”。唐寅暗暗奇怪:“這舟子竟是個異人,常州嬌娘我不曉得是誰,或者應驗在將來?他說的無錫美人敢是應驗在秋香身上?方纔的一笑留情是不是秋香要想偷我”?想到這裏,便很起勁的問道:“船家,你怎麼知曉有一位無錫美人,又有一位常州嬌娘,要想偷那風流解元唐寅唐伯虎呢”?舟子笑道:“相公,你又是聰明一世懞懂一時了,唐伯虎娶了八美到蘇,免不了朝歡暮樂,過他的快活光陰。這一位無錫美人,那一位常州嬌娘,便想趁他十分快活的時候把他偷去”。唐寅道;“那一位常州嬌娘你且慢些講,先講那一位無錫美人怎樣的要把唐伯虎偷去?是不是一笑留情把他引誘到無錫,和他成就了百年之好?”舟子道:“這一位美人和那一位嬌娘,是分拆不開的,他們喫了齊心酒,要把唐伯虎偷去。”唐寅聽了又自奇怪:“敢是三香裏面有一個是常州人,和秋香—般的有情於我,要效法娥皇女英同事一夫麼?果有其事,那麼我這番追舟倒有娶得九娘、十孃的希望。”便道:“快講快講,怎麼兩人喫了齊心酒?要把我……”說到這裏,暗想要露馬腳了,連忙改口道:“怎麼兩人喫了齊心酒,要把我蘇州的唐伯虎偷去”?舟子道:“恰纔講的唐伯虎連偷八美,相公已許下我五錢銀子,現在又要講到無錫美人、常州嬌娘兩人喫了齊心酒,合偷一個唐伯虎,止少也得給我三錢銀子。你若捨不得破費我便不講了,你省你的錢,我省我的涎”。唐寅道:“依你三錢銀子。”舟子道:“相公,你想想一個人究竟有多少精力,經着八位女將軍車輪大戰?便是生力軍也要變做了戰敗的公雞。但看我搖得動櫓、撐得動篙,喫得下三碗白飯十個饅首,都只爲家裏單有一個拖鼻涕的阿巧,沒有扭扭捏捏的八美多姣。”唐寅道:“船家你怎麼講這許多廢話?我要聽的是無錫美人、常州嬌娘怎樣的合偷一個吳中才子唐寅唐伯虎。”舟子道:“要是唐伯虎也和我一般的搖得動櫓、撐得動篙,喫得下三碗白飯、十個饅首,那麼這兩個女子休想把他偷掉!無奈唐伯虎貪歡過度,害了色癆,端陽一病直到今朝,面黃肌瘦,瘦得不可開交,肌肉全失,只剩一張皮把骨頭包。閻羅王寫了勾魂票,差遣這兩個女子把唐伯虎的靈魂勾到,一個是‘無’錫美人,一個是‘常’州多姣。這叫做‘無常’一到,性命難逃。”唐寅聽到這裏,捺不住一腔怒火,捏着一個錐鑽拳頭,要騙那舟子進艙錐他兩下。忽聽得舟子喚道:“相公恭喜你,轉着順風了。待我掛起篷來,順風順水的追將過去,包你一追便着”。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到球拋化子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四 回窺玉貌三生有幸傾銀盆二笑留情  風流自命的唐解元今日裏大搠黴頭,出了五錢銀子買罵,又出了三錢銀子買咒,憑他涵養功深也要忍無可忍,捏着錐鑽拳待向舟子頭上連鑿幾下。在這當兒,舟子高呼着轉了風咧,急急的張起一方千補百衲的布帆。唐寅發生了一種新希望,怒氣頓然平了。小船上得着風力,便如跑馬一般快。唐寅默思舟子之言,覺得“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自己避着寧王的目標,玩世不恭,隱於好色。舟子是個粗人,怎會知道本人裝癡作顛的苦心?但是好色也須有個分寸,我和八美成親雖然帶些滑稽性質,但是到了舟子口中益發把我說的卑劣不堪,未免污辱了我的品格,將來以訛傳訛,傳到後人嘴裏便要把我當做一個登徒子看待。再經唱小書的描頭畫角,捕風捉影,開口一聲滑頭閉口一聲魘子,似乎我的一生專在裙帶下討尋生活。卻把我在寧王府中潔身遠引的一種風骨完全埋沒了。

我的聲名越大,我的品格越低,這便是我的千秋不白之冤了。看來逢場作戲也只好適可而止,我此番得與秋香圓滿了笑的因緣,以後決計懺除綺想,不再發這狂奴故態。明月在上,你便是我的證人。原來這時候陽鳥已落月兔初升,唐寅指着東方這輪圓到八分的明月,默默的立下誓願來。唐寅這誓願,到了後來果然不曾揹負。他在九美團圓以後,寧王宸濠舉兵反叛,便被巡撫王守仁率師討伐,一鼓成擒。

寧王失敗以後,唐解元便不用裝這桃花癡了,閉戶焚香懺除綺孽,不再有竊玉偷香的風流案發生,這是後話,表過不提。……小船上掛起片帆,舟子益發空閒了,有的沒的和唐寅閒談。唐寅問起他的姓名,舟子道;“不瞞相公說,我的姓端的太多了,‘九頭鳥拾着了帽子。沒戴一頭處’,叫我姓那一個姓好呢?”唐寅笑道;“你怎麼有這許多姓”?舟子道:“‘開了天窗說亮話’,只爲我的亡過的媽媽是個豬八戒。”

唐寅大笑道:“這又奇了,你媽媽在生時難道跟過唐三藏到西天去取經不成?”舟子道:“我的媽媽初嫁姓朱,後來死了丈夫便嫁,嫁了一個又死一個,再嫁一個再死一個,如是這般,嫁過七次,連同初嫁總計嫁過八次,人人道他是個朱八嫁。娘做了朱八嫁,叫兒子去姓那一個姓纔好?相公,你是喝過墨水的,替我揀一個姓,順便還替我取一個名字。”寅道:“你媽媽嫁了八個丈夫,就中可有姓米的?”

舟子道:“姓米的沒有,打米的卻有。”唐寅道:“就中可有姓田的?”舟子道:‘姓田的沒有,種田的卻有。”唐寅笑道:“那便再好也沒有了,你的老子打米的也有,種田的也有,可見打米種田一共都是你的老子,你便叫做米田共罷。”舟子不識字,這一下卻喫了唐寅的虧。不知道唐寅惡作劇,反而抱着拳幾向唐寅連連拱手道:‘多謝相公,替我定下這個好名字,我從此便叫做米田共了。”唐寅暗暗好笑:“這也是一個小小的報應,我方纔出了八錢銀子買他的毒罵惡咒,他現在向我連連打拱,連連道謝,換得這一堆三橛分開的肥糞。”舟子的名字取定以後,遠遠地已望見這號大官船。米田共高聲呼喚道:“大船上的朋友聽者,你們太太的表親有一位田相公……”慌得唐寅連連搖手道;“米田共,切莫大驚小怪。”米田共道:“相公又來了,你不是華太太的表親麼?

從虎邱追到這裏,好容易追上了,正該打個招呼,叫他們接你上船。”唐寅道:“米田共有所不知,我本是陪着太夫人上虎邱燒回頭香的,只爲在山上貪了遊玩,錯誤了時刻,要是便上大船,難免被太夫人嚴加訓斥。長輩訓斥小輩倒也不妨,只是當着許多家奴侍婢的面未免令人難堪。我的意思暫時不用聲張,只須追上前去,尾着大船而行,且待到了東亭鎮,然後上相府稟見太夫人自請處分,太夫人便把我訓斥也不會當着千人百眼掃我的臉了。”這幾句話果然把米田共騙過了,其時扁舟身輕,又加着風滿片帆,孕婦般的凸着肚皮而行。黃昏時分,水面上行舟稀少,只有前面的大官舫點起着數十盞羊角燈,照得水波上面金蛇般的蜿蜒活動。近了近了,相距七八丈了,四五丈了。轉了一灣,米田共收去布帆,緊緊的尾着大船,努力搖櫓。唐寅見大船雖近,只不見秋香探頭艙外,未免有些敗興。米田共道:“相公,我看你沒瞅沒采,唱幾隻山歌給你聽聽,解悶可好”?唐寅道:“再好沒有。”米田共道:“唱歌有唱歌的規矩,唱歌一隻賞銀一錢。我的山歌六門山關都曉得,典當裏面都當得。

‘皇帝弗差餓兵’,許了銀子再唱不遲,要是不然,你省你的錢我省我的涎。”唐寅道:“只要唱的好聽便依你的規矩。唱歌一曲賞銀一錢。”米田共道:“沒人記帳是不行的,相公,煩你做一做帳房先生。”唐寅道:“文房四寶一件都沒有怎樣記帳?”米田共道:“區區自有道理,我來交付相公記帳的東西。”說時取出一件破蓑衣、一隻釘搭的破碗,授給唐寅道:“相公,你聽我唱一隻山歌在蓑衣上摘取—莖稻草,作爲籌碼投入碗裏。一莖稻草便是一錢銀子。

假如唱得好你便多摘幾莖也不妨。恰纔聽我講的新聞共計八錢銀子,你先摘下八莖稻草投入碗裏。和唱歌錢一併計算”。唐寅要聽他唱歌,只得依着他的條件。唐寅的意思,破費些銀錢是不生問題的,只要可以引逗秋香出艙聽歌,便是一兩銀子一隻歌也還值得。米田共一壁搖櫓—壁唱那吳歌。吳歌中也有婉曲動人無傷大雅的,有如相傳的“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一樣也博得詩人的欣賞,認爲吳歌中的絕唱。不過米田共所唱的吳歌大都男女贈答之詞。時下靡靡之音沒有月子歌這般的文雅,中間還夾着幾個猥褻名詞。

唐寅聽了一隻皺皺眉兒,摘下一莖柴草做籌碼。又聽了一隻搖搖頭兒,又摘下一莖稻草做籌碼。連唱幾隻都是這般。唐寅道:“太粗俗了,可揀文雅的山歌唱給我聽”。米田共道:“有一隻《漁樵耕讀》的山歌一些不粗俗,相公聽者:啥人手把網來張,啥人綠葉壓背梁,啥人手拿鋤頭迷迷笑,啥人三更燈火讀文章?捕魚郎手把網來張,打柴夫綠葉壓背梁,種田漢手拿鋤頭迷迷笑,唸書人三更燈火讀文章。

唐寅點頭道:“這隻歌果然文雅一些,我給你二錢籌碼的銀子。但是還得修改,一下,這個‘啥’字要換‘誰’字。”米田共道:“爲什麼要換‘誰’字呢?”唐寅道:“唱了‘誰人’別處人聽了都懂得,唱了‘啥人’只有蘇州人知曉”;米田共笑道;“相公不是蘇州人麼?唐寅道:“我是很慷慨的,出了唱歌錢卻不要唱給我個人聽。我們追上前去還得唱給大船上的人聽,他們管船的是清江人,還有太夫人隨帶的家丁又是北方人,聽了‘啥人’他們不懂,唱了‘誰人’他們都懂。

再者,這‘三更燈火讀文章’也要改換,你須牢牢的記着,迫近了大船,我m{你唱第二遍時不唱‘啥人’要唱“誰人”;不唱‘三更燈火讀文章’,要唱‘月宮折桂愛秋香’。這是念書人的好口彩。你唱第二遍時要是依着我的改本,我加賞你四錢銀子”。米田共聽說有獎,便把唐寅的改本牢牢的記着。

唐寅道:“可再有什麼細膩的山歌”?米田共道:“還有一隻《千葉桃花》歌,交關細膩,我把喉嚨打掃打掃唱給相公聽者:

千葉桃花滿樹開,小箬魚自言自語託香腮。記得

前年算命先生說道紅鴛喜星當頭照,交子卯運還要發

大財。羅裏曉得雀見礱糠空歡喜,要覓才郎羅裏來?

總有一日拖住一個白白淨淨清清秀秀年少風流客,宛

比十二月裏的銅爐抱滿懷。

唐寅點頭道:“這隻山歌也不錯,中間幾句長的句子你能夠一口氣唱出,而且唱的字字清楚,很非容易,我給你四錢銀子的籌碼。但是‘小箬魚’三個字別處人聽了不懂,要唱‘小娘兒’便懂了。還有‘交子卯運’的‘子’字,要改唱“了”

字,‘羅裏’的‘羅’字要改唱‘那’字,別處人聽着自然句句都懂了。還有“千葉桃花”四個字不合時景,要改唱‘桂子秋香’,‘清清秀秀’的下面要添‘虎邱山上’四字。

你須牢牢的記着,叫你唱第二遍時你唱的不錯,我賞給你一兩銀子”。米田共聽得愈賞愈多,益發告着奮勇把所改的句子一記了。他問唐寅道:“爲什麼兩隻山歌都要唱到秋香,”

唐寅道;“我愛的是秋香,我喜的是秋香,唱了秋香重重有賞。不唱秋香,賞也平常。”米田共道:“相公既然歡喜秋香,米田共倒有一隻秋香山歌,待到貼近了大船我便接二連三的唱來可好?”唐寅道:“那便益發好了!你先唱給我聽,待我替你修正字句。”說話時,兩船相離愈接愈近,漸漸小船已搖到了大船旁邊。唐寅忙向船頭上坐,但見官舫裏面燈火熒熒,人影憧憧。那時還沒有玻璃窗,隔着碧紗認不出誰是秋香的倩影,連忙授意米田共叫他唱歌。他便鄉朗朗的唱將起來,夜深人靜,益發覺得餘音嫋嫋,唱了一隻又唱一隻,依着唐寅的攻本,果然沒有錯誤。第—歌道:

誰人手把網來張,誰人綠葉壓背梁,誰人手拿鋤

頭迷迷笑,誰人月宮折桂愛秋香?捕魚郎手把網來

張,打柴夫綠葉壓背梁,種田漢手拿鋤頭迷迷笑,念

書人月宮折桂愛秋香。

吳歌的吸引力是很大的,大船上有一部分喜聽歌謠的僕婦丫環都是捱肩疊背的前來聽唱山歌;單是秋香不肯輕離太夫人左右,也不喜聽什麼私情山歌,依舊伺候着太夫人在燈下喫飯。米田共又唱第二歌道:

桂子秋香滿樹開,小娘兒自言自語託香腮,記得前

年算命先生說道紅鸞喜星當頭照,交了卯運還要發大

財。那裏曉得雀見礱糠空歡喜,要覓才郎那裏來?總

有一日拖住一個白白淨淨清清秀秀虎邱山上年少風流

客,宛比十二月裏銅爐抱滿懷。

大船上有—名家丁喚做王俊,其人有些呆頭呆腦,不喜聽風月山歌。他見艙邊過路的所在立滿了許多僕婦丫環,出入時好不便利;他便遷怒到唱歌人身上,走到船頭吆吆喝喝,不許小船上高聲唱歌,嚇得米田共連咽幾口涎沫不敢出聲。僕婦丫環們正聽得津津有味,抱怨王俊多事煞這風景,便去告稟太夫人,說小船上唱歌和王俊沒相干,不該靠官託勢欺侮平民。

太夫人便傳下諭話,任憑小船上唱歌,家丁們不得多事。僕婦丫環們傳出太太的諭話,高喚小船上的唱歌人不用害怕,只管唱你的歌便是了。他便唱他的第三歌道:

一年四季百花香,情哥哥宛比蝴蝶穿花來去忙。

春天梅香香得寒澈骨,冬天水仙花香不久長,夏天荷

花香得熱暑暑,那裏及得桂子秋香弗冷弗熱正風涼?

園裏種了千千萬萬紅杏、碧桃、牡丹、芍藥、珠蘭、茉

莉都無用,秋香只有桂花香。桂花桂花開在月宮裏,

月裏嫦娥愛秋香。

秋香不獨仙人愛,小郎君千思萬想想秋香。

唐寅坐在船頭上,聽他唱那改本的秋香山歌唱得字字清、句句準,不覺連擦着鼻尖道:“妙極了,妙極了”:誰知道郎在船頭頭妙妙妙,姐在艙中惱惱惱。秋香雖沒有到艙邊去聽歌,但是歌聲嚦嚦吹入他的俏耳朵裏,左一個秋香右一個秋香,頓覺胸頭別別的作跳,暗思:“這山歌很是奇怪,明明和我開玩笑。聽說是一個搖小船的在那裏唱歌,搖船人怎會出口成章?大概總有人在暗地裏教唆罷。自己在相府裏除卻太師爺和太夫人,誰敢輕呼我的名字?休說下人們,便是兩房少奶奶也喚我一聲‘秋香姐’。不料被一個村漢呼喚不休,這指點的人端的可惡!”又想到日間在雲巖寺遇見的少年詐癡詐癲,說些話都令人懊惱,大約今天日子不好,日間被人跪住裙角。夜間被人濫呼芳名。……那時太夫人夜餐已畢,秋香伺候太夫人洗過了臉,便端着銀盆向船外去傾棄臉水。這般的職役秋香本可以交付與粗使丫環,不必她親臨其事。但是秋香要瞧瞧外面唱歌的是誰,倘使有人在旁邊指點,他便要稟報皇封,嚴加查究。這一下子秋香便入了唐寅的彀中。唐寅吩咐米田共唱歌,便是要吸引那匿居艙裏的秋香出來。唱了好幾遍,投下了許多籌碼,秋香竟似深居廣寒宮中的嫦娥,不肯在雲端漏臉,教書癡怎不失望?可見虎邱一笑出於偶然,並非是留情的表示。照此看來,便是到了東亭鎮也沒希望,還不如懸崖勒馬,走那回頭的路。在這當兒,忽見紗窗開處,有一個美人捧着銀盆向船外傾棄臉水,恰值唐寅坐在船頭上,小船的方向斜對着大船的中艙,大船高小船低,唐寅抬頭看時,見那人正是秋香。秋香俯着粉頸也向小船上看,不期的雙方視線兩兩相接。

那夜月光正好,又有大船上的燈光相助,秋香冷不防這船頭上坐着的又是日間跪住裙角的少年,不禁芳心一跳。自古道“心無二用”,他一時着了慌,便把銀盆裏撩下的水一半撩在小船上,澆溼了唐寅的衣襟。唐寅全不知覺,依舊呆呆的向秋香注視。秋香暗想天下有這般的癡人,被人澆溼了衣服不則一聲。想到這裏,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是微微一笑,便即縮進嬌軀回到中艙去丁。唐寅伸着兩個指頭兒道:“這是二笑留情了。‘一之爲甚,其可再乎’!”米田共道:“相公道些什麼”?唐寅道:“我在這裏吟詩,你不知曉。”米田共笑道;“相公在船頭上迎水,怪不得你一件衣服溼了半件。”唐寅經這一說才覺得身上黏黏的有了水漬,連說:“奇怪奇怪,好好的星月滿天怎會降下雨來……”大船上見主人用過了晚餐,僕婦丫環人等紛紛的在那裏喫夜飯,酒香肉味飛越而來,米田共便問今夜的飯食作何計較:“俗語說‘見人喫飯喉嚨癢’,相公,你的喉嚨癢不癢呢?”唐寅笑道:“我也有些癢了”。

米田共道:“相公既是大船上的親戚,只須向大船上通知一聲,自有整席菜餚搬將下來。相公喫不下,米田共可以幫着相公喫。改山歌的本領相公大,喫東西的本領米田共大。”唐寅搖頭道:“不行不行,我向大船上索取晚餐,一定要被太夫人知曉,要是把我傳進中艙一頓訓斥,當着許多人,我的顏面何在?”

米田共道:“相公顧了顏面餓了肚皮。”唐寅道:“你可替我辦一頓晚餐,所有船錢、飯錢,以及破碗裏的籌碼,待到東亭鎮一總付給你。”米田共笑道:“相公要喫我米田共的麼?”

唐寅順了他的口吻道:“要喫你米田共的。”轉念一想:“要喫米田共便是要喫糞,我怎麼可以隨聲附和呢”?便轉變着論調道;“要喫你的,不是白喫你的,有錢給你。”米田共笑道:“誰說相公要白喫米田共的?米田共的東西雖然不好喫,可是也得用錢買來。相公喫了米田共的東西,還了米田共的錢。”唐寅皺着眉道:“惹厭極了!不用牽名搭姓,左一個米田共右一個米田共……”米田共船裏的飯食唐寅怎麼喫的慣?

粗米飯、臭冬萊,米田共喫的很快,唐寅難以下箸,只向着飯碗發怔。米田共道:“相公不是嫌着米田共的東西不好喫麼?”唐寅怒道:“早已吩咐你不用牽名搭姓”!米田共道:“相公你倘嫌着我的東西不好喫,我有一個方法,叫做‘說菜想滋味,宛比相公喫的是臭冬菜,我在旁邊不說着臭冬菜,卻說是溜蝦仁,你便把溜蝦仁的滋味想這麼一想,連喫幾口飯。

如是這般,飯便容易下嚥了。這叫做‘說萊想滋味’。”唐寅聽了點頭贊成。米田共道:“先來的四樣冷盆:又嫩又肥的白斬雞,半精半壯的金華腿,濃油赤醬的掛爐燒鴨,酒香撲鼻的透味醉蟹。”米田共說這麼一樣菜,唐寅想這麼一想滋味,順便喫這麼一口飯,果然靈驗異常,大有“望梅止渴”的功用。飯已喫了大半碗,米田共又說四樣熱萊,唐寅的飯碗中已無餘粒。又行了一程路,前面已是滸墅關。明朝年間,滸墅關地方異常重要,除卻關吏以外,還有供奉內廷的織造大人駐紮在這裏。節署森嚴,防範很密。因此到了黃昏便即鎖住水關,不許大小船隻出入。華府的宮舫當然可以叫放關門,早有家人預備着治愚弟華鴻山的柬帖,登岸坐轎直到織造衙門,向號房投遞,織造大人看過後,隨即差人一同登舟繳帖請安,一面吩咐開放水關。華府的官舫已過了水關,米田共搖的小舟卻捱不過去,這關門又將緊閉。

正是:

將登蓬島風偏轉,已近仙源路不通。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五 回客中況味又苦又甘夢裏姻緣疑真疑幻  華府的大船過了,這座滸野關守關的兵土們待要把關門緊閉,那便嚇壞了唐伯虎,呆坐在船頭沒做理會處。要是關門一閉,三笑因緣僅有兩笑,以下的許多豔聞趣史無法可以產生,編者所編的一部唐祝文周傳也只好就此停筆了,還有什麼可以描寫呢?不料事有湊巧,大船上的飯司務正在後艄頭和艄工閒談,第三回書中不是說大船上的飯司務和小船上的舟子都是一村的人麼?米田共喊住了飯司務,向他霎霎眼兒,歪歪嘴兒。飯司務會意,便通知守關兵士道;“後面一號小船也是我們相府裏的,須得隨同過關。”

只這一聲招呼,米田共所搖的小船便安然度過了難關。這座難關一度,編者便不愁沒有描寫的材料了。米田共緊緊跟着大船,又努力搖了一會子的櫓。這時候夜分漸深,月光漸被浮雲掩蔽,要是黑夜行舟,恐怕有種種的不方便。

忽聽得大船上一片傳呼道,“太太吩咐,就此攏岸過夜,待到來日清晨趕回府第。”這諭話傳將下去,大船便攏岸停泊了。這地方叫做李家村,離着東亭鎮不過十里左右,只爲是水程往來的要地,例有汛官守護。附近靈官廟中便是汛官老爺的停駐地點。華府大船泊岸,汛官已得了消息,連忙整理冠服,率着一名兵丁挾着黃皮護書夾徑到船頭,投遞手本向華太夫人請安。太夫人照例飭丁擋駕。汛官去後,兵丁們大起忙頭,嗚嗚的掌起號來,點炮定更,花頭十足。有人照着篾(此字模糊)掮着大燈籠,在河埠一帶徹夜梭巡。太夫人到了宋朝自有賞賜,不在話下。原來明朝年間,地方官對於告歸林下的宰輔恭謹萬狀,仍以現在宰輔的排場相待。但看當年申時行申相國告老回來閒居吳門,地方官每過申相國的府第,坐轎的下轎乘馬的下馬,斷然不敢吆吆喝喝的打從相府門前經過。這不但申相國府第有這體制,凡是告歸林下的宰輔都是這般的。而且每逢朔望總得上相府投遞手本,叩請鈞安。當時退職的宰輔依舊有這聲勢,不比滿清季年輕視宰輔。但看翁同()出身狀元,官居宰相,又是光緒皇帝的師傅,一旦放歸林下便傳下諭旨,着令常熟昭文兩縣的縣令把翁同()嚴加管束。所以常熟地方有“狀元宰相兩縣看管”的歌謠。從這一點上觀察,清朝的紳權便還不及明朝了。

閒話剪斷,且說大船停後小船當然跟着大船停泊。大船停時,有一棒鑼聲敲動,以助聲威。

米田共到會作耍。取一根毛竹筷兒噹噹噹的敲起飯碗來。唐寅便問何事敲碗,米田共道,“相公有所不知,這叫做見人敲鑼手指癢,大船上有鑼敲,小船上沒有鑼敲,只好敲一隻飯碗了。”停船以後,大船上還聽得人聲嘈嘈,過了一會子人聲沈寂了,只聽得岸上更夫的打更聲來來去去,沒有斷絕。唐寅待要安睡卻無被褥,便和米田共商量。米田共笑道:“八月裏天氣,要什麼被褥!”唐寅道:“夜深露冷,沒有遮蓋是不行的。”米田共道,“相公權把帳簿遮蓋遮蓋也是好的。”?田共說的帳簿便是方纔的一件破蓑衣。

自古道:“飢不擇食,寒不擇衣。”唐寅到這地步也只好將就將就。米田共搖了半天的櫓倦極易眠,才把身子橫倒在後艄頭,早已鼻息連連睡得如死狗一般。唐寅是睡慣牙牀錦被的,而且夜夜並頭,有八位娘娘輪流作伴。若說孤眠獨宿要算破題兒第一宵。他和衣睡在艙中,把破蓑衣掩蓋着身軀。他暗暗好笑道:“要是有人把我繪入圖中,這便是一幅‘不脫蓑衣臥月明’的畫稿了。”又因米田共把破蓑衣喚做帳簿,他又暗暗好笑道:“我把帳簿壓上身軀,我真個擔負着滿身的債了,我擔負的什麼債呢?一不欠皇糧,二不欠私債,我所欠的只不過是風流債罷了。回想日間的豔遇,殿前一笑,舟中二笑,有人說千金一笑,照此推算我便負着秋香二千金的債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了卻這一筆風流債呢……”他睡在艙中胡思亂想,只是睡不沈着,他想:“小舟傍着大船停泊,我的臥處和秋香的臥處相距是很近的,但是‘咫尺間,天樣闊’,我在小船中紀念秋香,不知秋香在大船中可曾紀念着我?橫豎睡不着,自問自答,自話自商量,分明是唐寅和唐伯虎對話,唐子畏和唐六如密談。秋香秋香,在大船中可曾安睡麼?大船中靜悄悄地不聞聲息,當然是睡的了。秋香秋香,一到被窩中便睡熟了麼?他怎會便入睡鄉?但看我輾轉不能成夢,他一定也是輾轉不能成夢。秋香秋香,究竟有意於我麼?當然有意,他的有意自有他的憑證。初次相逢他的眼波中已有了我唐寅,此之謂一有意。大殿拜佛我壓住了他的裙角他並不發怒,只和我婉語相商,此之渭二有意。

婉商無效,他只是淺嗔薄怒,此之謂三有意。三香把我辱罵,他說我們伺候太太去,分明是替我解圍,此之謂四有意。秋香秋香,究竟留情於我麼?怎說不留情?他的留情自有他的憑證。

臨上轎時微微一笑,此崔鶯鶯的臨去秋波。尤其十二分情重,此之渭一留情。船艙會面時微微—笑,此楊貴妃的回頭一笑。尤其千嬌百媚,此之謂二留情……”唐寅胡思亂想的當兒,米田共的鼻息一聲緊似—聲,和夏日庭院中的鳴蟬相似,不禁又起子幻想:“半夜孤舟,搖船的已入夢了,除卻一個清醒的我還有誰來?秋香秋香,你真個有情於我,你何妨到我艙裏談談心事?這是很祕密的,你知我知以外更無第三個知曉。……唉!唐寅錯了,他是個鞋弓襪窄的人,夜半過船不當穩便,還是我去移樽就教的好。”當下把蓋在身上的一件帳簿式被蓑衣撩過一旁,悄悄的一翻身子扒將起來,小船的後艄正靠着大船的中艙,小船低大船高,宛似樓下望着樓上一般。他悄悄的走到船艄,知道米田共便睡在這邊,他打定了主意;“假如米田共被我驚醒了,我只說到船艄去解手;假如米田共依然酣睡,那便不妨礙我的偷香竊玉,再好也沒有了。”果然天從人慾,他跨上後艄,米田共依然睡如死狗,毫無覺察。抬頭看那碧紗窗子裏面,隱隱約約的燈光閃動,私念秋香:“秋香是否睡在裏面?待我彈指三下看裏面作何動靜。”他便起着兩個指頭兒,一彈再彈三彈,彈聲甫畢,裏面隱隱聽得一聲假咳嗽,是個女郎口吻。他便還他一個咳嗽,宛比海上兵艦相逢,甲艦放了禮炮,乙艦當然也要答還他的禮炮。唐寅嗽聲才畢,碧紗窗裏的紅燭比方纔頓增着光度,他恍然大悟道:“方纔有窗幔遮蔽着,裏面隱隱約約不大明嘹,現在秋姐姐多情,把窗幔拽過了,只隔着一層碧紗,所以裏面紅燭光搖比方纔益發明顯了。”他見窗紗上面有一個拇指大的圓孔,春色滿船關不住,一燈紅焰出窗米。他便一眼開一眼閉的在圓孔裏張。這一張,不張猶可,一張時便把不住這顆活跳的心,在腔子裏(躥)上落下。原來紗窗裏面正是秋香的睡眠所在,繡榻前面放着一張紅木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盞鳳頸銀燈,銀燈上面點着一枝絳蠟,絳蠟上面吐着紅焰,紅焰裏面結着一雙顫顫的並蒂燈花。這其間異香撲鼻,從圓孔中直透出來,似這般的別有洞天便是空空如也,沒有人住在裏面已足使人心醉魂銷,何況“七尺龍鬚方錦席,已涼天氣未寒時”,銀燈光中照見一個將睡未睡的雛環,倦眼惺忪,丰姿綽約,披着一件欲褪未褪的碧羅衫子,露出紅豔豔的抹胸,映着白膩膩的肌膚。唐寅見了自誇眼福不淺,忍俊不禁的低低叫道“秋香秋香,小生便在這裏。”秋香輕輕的問道:“誰是小生?小生是誰?”唐寅湊着窗孔說道:“小生便是你的意中人,佛寺相逢蒙你一笑留情,頭艙再見蒙你二笑留情。”秋香道:“我看你一表非凡決不是等閒之輩,你端的姓甚名誰?”唐寅道:“你開了紗窗,待小生到了裏面一一奉告。”秋香道:“你不談我不開。”唐寅道:“開了再說。”

秋香道:“說了再開。”唐寅道:“既這麼說,小生便照實奉告了,小生是南直隸一榜解元從江西寧王府裏託病歸來,娶有八房美妻,享了許多豔福,家住蘇州桃花塢,人稱江南風流才子唐寅唐伯虎唐子畏唐六如……”才說到這裏,呀的一聲紗窗雙啓,秋姐姐掌着銀燈,悄聲兒說道:“解元爺不要驚醒了同船的人,跨窗過來須得小心在意。”這時候樂煞了唐寅,比着跳龍門攀仙桂尤其喜出望外。小船低大船高,須得有人接引着才能夠越窗而過,從來色膽如天,一切的一切都不管了。妙在秋香那時已放下銀燈,垂着兩條玉藉也似的手腕,挽着唐寅上船。列位看官,才子雕龍的手挽着美人描鸞的手,這是何等的甜蜜與愉快啊!不料甜極變苦,樂極生悲。唐寓才離着小船,還沒有上那大船,四手相挽兩腳脫空,冷不防有人高喚道:“拿捉風流賊!拿捉偷香賊!”唐寅喚聲“哎喲!”待向小船上跳,跳又跳不下,只的下死勁的拉着秋香五腕,口喊着:“嬌娘救我!嬌娘救我……”‘相公放手!相公放手!”這兩句話算是個啞謎兒,請諸位掩卷猜這麼一猜,要是猜做秋香口吻,那便是猜謎大失敗。原來這“相公放手”的呼聲不出於秋香的香口,而出於米田共的臭嘴。米田共身臥後艄,兩條又黑又粗又毛的臭腿掛在艙中,恰和唐寓的臥處接近,唐寅夢想顛倒,以爲關人伸手接引他,喜孜孜的四手相挽。誰料不是、四手相挽,卻是握住了米田共的兩條臭腿,連聲呼喚。

只爲他聽得有人拿捉風流賊和偷香賊,這一嚇真個非同小可,只得緊拉着秋香的玉腕連聲呼救。他的理想上是秋香的玉腕,誰知實際上卻是米田共的毛腿。任憑米田共睡的似死狗一般,經他幾拉也拉醒了,因此連喚着“相公放手!

相公放手!”可笑唐寅的癡夢還沒有醒,依舊緊緊拉住了叫道:“嬌娘嬌娘,你不救我誰來救我?”米田共大笑道:“相公,你要取笑也不是這般的取笑,要是我米田共變了嬌娘,再也不來幹這搖船的生活了。”唐寅道:“嬌娘嬌娘!”米田共把腳一踢道:“相公,你睜開眼睛來,是嬌娘不是嬌娘?”這一踢才踢破了唐寅的幻夢。拭眼看時天色大明,那有秋香的玉腕?只有米田共的毛腿擱在自己身旁。連忙撩去掩體的破蓑衣,坐將起來笑問米田共道:“我在睡夢中可曾說什麼話?’米田共道:“待我把船上的許多痱子一古腦兒都掃乾淨了,再講給相公聽。”唐寅看了看船艙道:“船裏沒有什麼痱子啊!”米田共道:“這倒奇了,方纔我聽了相公說夢話,滿身肌皮都起着痱子,說不出的幾陣肉麻,以爲肌肉痱子都落了個滿船滿艙,誰料仔細看來卻是一粒都沒有。”唐寅道,“端的我說了什麼夢話卻要惹你肉麻?”

米田共道:“說的不肉麻,聽的卻肉麻;夢的不肉麻,醒的卻肉麻。相公你究竟瞧見了什麼?夢裏西施,左一聲‘嬌娘救我’,右一聲‘嬌娘救我’,把我一雙腿子緊緊的握住,宛比‘螞蝗叮住鷺鷥腳,無血也不放’。我是有爛膀病的,你用勁把力的拉住我的痛腿,你太會開玩笑了!相公,你和你的夢裏嬌娘幹快活事,卻苦了我的痛腿,”唐寅聽了好生慚愧,畢竟他是個才子,便用話掩飾道:“真好危險,我在睡夢中夢見一頭羊竟和我講起話來。”米田共道:“這倒奇了,羊怎會講話?”唐寅道:“這便叫做亂夢顛倒啊!

夢裏的羊向我說道:‘相公相公,這裏有一處好玩的所在,我可以領你去玩耍。’我便糊糊塗塗的跟着羊走,走到獨木橋上,羊便賺我回頭,猛力的把我一撞,我站立不穩,險些兒跌入萬丈深潭,虧得手快拉住羊的兩條後腿,連喊救命。”米田共道:“那時候可有小娘兒在旁邊!”唐寅搖頭道:“沒有啊!只有一個我,一頭羊。”米田共道:“相公休得瞞我,你在睡夢中還連喚着‘嬌娘救我!嬌娘救我!’”

唐寅笑道;“你聽錯了,我喫了羊的虧,險些兒滾入水中,這頭羊狡滑無比,我因此連喚着‘狡羊救我,狡羊救我!’我喊的是‘狡羊,’你卻聽做了‘嬌娘’,難怪你要肉麻了。”

米田共道:“後來怎樣麼樣呢?”唐寅道;“我夢中拉住了狡羊的腿,卻在心頭疑惑,羊腿是很瘦的,怎麼握入手中這般癡肥?怕不是兩條羊腿,卻是兩條狗腿罷……”鏜鏜鏜鑼聲敲動,大船開行了。這一棒開船的鑼打斷了小船上的癡人說夢。大船開行,小船也只得開行了。唐寅要臉水,要點心。米田共道:“這裏沒有,到了東亭鎮再說。”列位看官,這東亭鎮也是歷史上著名的地方。東亭鎮又稱龍亭鎮,在那元朝末年天下騷亂,青田劉伯溫先生早識真主於風塵之中,又到四方去訪尋開國元勳,曾到龍亭鎮訪問華雲龍,便是這個地方。

後來明太祖統一寰宇,華雲龍也在功臣之列。東亭鎮上的華姓便成了閥閱之家,前有華雲龍,後有華鴻山。“山間宰相無雙品,天下文章第一家”。當時東亭鎮上的鄉紳誰也比不上這位華鴻山太師,可是造物忌盈,成爲公例,無論什麼人總不免有些美中不足,即如華鴻山官居極品,林下優遊,年近花甲,夫婦齊眉,生有二子,娶下兩房媳婦,又都是詩禮之家,四德兼備。如此家庭。總算美滿,所不足的,兩個兒子都非俊物,大兒華文生有口吃病,期期艾艾滿嘴胡柴,而且是個呆子。江南人把呆子喚做踱頭,所以華文有“大踱頭”之稱,簡單一些喚做大踱。二兒華武是個刁嘴,走路時隨帶着口頭鑼鼓,總是“鍘柏隆冬詳”的叫個不休,也有些呆頭呆腦。不過比較乃兄稍勝一籌。他的渾名喚做二刁嘴,簡單一些喚做二刁。兄弟倆單是呆頭呆腦倒也罷了,可惜山川雲秀之氣都被華鴻山一人佔去,輪到兩位文郎竟和文墨無緣。大踱的肚皮上可以黏着“火燭小心”的警告,此中何所有?只是一團茅草亂蓮蓬。二刁的腹中也是個實質弄堂,可以在肚皮上大書特書道:“此路不通”。在家唸書,連延了幾位西賓,無論先生怎樣賣力,兩位高徒太不堪領教了。歷年以來,鬧出了種種匪夷所思的笑話,要是編爲‘踱頭特刊”數十萬言都紀載不盡,現在不過略舉一二端罷了。先生出了“子華乘肥馬”五個字,說是《四書》中的故典,最好也對《四書》中的成語。大踱二刁都是兩腳書廚,《四書》讀的爛熟,可是要他們講解那便須敬謝不敏了。而且句子背得出,字卻寫不出,以訛傳訛,一句中總有幾個別字。所以聽得先生說《四書典故要對《四書》成語,他們便把《四書》從頭至尾背湧起來。大踱背到“堯舜其猶病諸”,他自以爲這是天造地設的巧對,便對了一句“堯舜騎病豬”。二刁背到“太王事獯鬻”,他把“獯鬻”讀作了“獯魚”,便也很起勁的對了“太王嗜熄魚”五個字。先生搖頭以爲不通,他們老不服氣,說先生沒有眼光,見了這般妙對不知道擊節歡賞。又有一天,先生出了“康子饋藥”四個字,爲着內急便到廁所裏去大便。比及回到書房,卻見大踱、二刁扭做一團,大踱扭着二刁的衣領,二刁揪住着大踱的髮髻,一個說一定是丸藥,一個說一定是湯藥;一個說決不是湯藥,一個說決不是丸藥。倒把先生怔住了,不知兄弟倆鬧的甚麼一回事,好容易把他們勸開了,便問爭執的緣由。原來先生出了“康子饋藥”四個字,累他們爭了一場閒氣,大踱以爲康子饋的是丸藥;二刁以爲康子饋的是湯藥。大踱論定是丸藥,只爲上文有“鄉人儺”三個字,他把“儺”字當作“挪”字解,若不是丸藥爲什麼要叫鄉人用手去挪呢?二刁論定是湯藥,只爲下文有“廄焚”二個字,若不是湯藥便不用火煮,不會燒去馬棚了。彼此各執着一個理由。

當着先生依舊兩不相下,要請先生下一斷語,可把先生爲難了。說了丸藥,二刁不服;說了湯藥,大踱不服。只好說藥是丸藥,不過也好煎着喫。大賢契說是丸藥,果然不錯;二賢契說是湯藥,也很確當。虧得先生說了這兩可的話,一面打牆兩面好看,才解釋了這一場扭打。

這兩個踱頭單是文理不通倒也罷了,而且兄弟倆的尊容又是醜陋難堪。大踱生得眼目歪斜,一眼高一眼低,一眼大一眼小。二刁生得鬼頭鬼腦,說話時兩個拳頭扛着一張嘴。雖然有—句“人莫知其子之惡”

的古語,可是兄弟倆生得這般醜模醜樣,華鴻山的心中畢竟有說不出的苦痛。虧得相府公子才貌雖陋,一般也有四德兼全的大家閨秀做他的妻子。要是平民社會中生着這般的痴兒,只好一輩子的守那獨身主義了。華府的西席先生已連換了幾位,總算現在這位王本立先生教得最久,比較之下稍有進步。華鴻山急於望子成名,敬禮西賓始終如一。這幾天內,王本立回到太倉本籍,過那中秋節去了,兄弟倆在書房中自修。名曰自修,實則在書房中做歪詩。

只爲王先生臨行時留下兒個詩題,吩咐兩位高徒每天依舊在書房中用功。就中一個題目喚做“射不失鵠”,是給大踱頭做的;一個題目叫做“蘭亭雅集”,是給二刁做的。王先生恐怕他們不明題旨,先向大踱說道:“射不失鵠出於禮記》。鵠是箭的垛子,用皮製成的。

朱夫子說‘棲皮曰鵠’,射不失鵠便是箭箭射中的意思。大賢契須得牢牢記着”。又向二刁說道:“蘭亭雅集是出於《蘭亭序》。蘭亭是在山陰地方,王羲之約了朋友在這裏仰觀俯察,飲酒賦詩。二賢契須得牢牢記着。”先生去後,華鴻山叮囑兄弟倆每天照常入書房,先生留下的題目須得用心去做,不許貪懶。兄弟倆沒奈何,只得在書房中學蚊子叫,分詠這兩個詩題。大踱得了一句“棲皮許共鑽”,得意非凡,以爲確切這個鵠字。二刁得了一句“昂首入山陰”,以爲確是王羲之在蘭亭中仰觀—切的神氣。誰料口頭吟哦時並未說錯,一經寫在紙上彼此都鬧出笑話來了。二刁見大踱寫的一句“妻皮許共鑽”,“棲皮”的“棲”字落去了木旁,不覺大笑道:“老衝,……爲着刁嘴關係。”二刁喚老兄總喚“老衝。”大踱道:“阿阿二,什什……好笑?”二刁道,“老衝,你的器量太大了,竟把嫂嫂公諸大衆,吟出一句‘妻皮許共鑽’。”

這句話提醒了大踱,忙在妻字上加了一個木旁。他也把二刁的詩句細看,卻見二刁把“山陰”寫做了“陰山。”也笑着說道:“阿阿二,你你吟的‘昂首人陰山’,昂的是大頭還是小頭?”二刁知道出了岔兒,看這草稿果然把“山陰”二字倒寫做“陰山”,連忙提筆把來鉤轉了。兄弟倆一個半斤—個八兩,都在書房裏格格的好笑。忽的家人進書房報告說:“太太燒香回來快要進府了,太師爺吩咐大爺、二爺出外迎接。”這一對踱頭打斷了詩興,便到外面去迎接母親。正是:

富家子弟聰明少,相國門庭缺陷多。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六 回華秋香三笑留情唐伯虎一身作僕  大夫人燒香回來,華文、華武在大門口迎接,華鴻山在轎廳上恭候出轎,兩房媳婦率領丫環都在中門旁邊歡迎婆婆回家。不消說得,太夫人依然坐着大轎進那相府牆門,三香各座小轎緊隨在後。停船的所在離着相府沒多幾步路,這是相府的排場,上岸時須用挽轎。秋香也有坐轎的資格,只爲他是太夫人的心腹丫環。所有太夫人隨帶的東西須得秋香幫同料理,監督家人們把來起發上岸以後,他纔可以隨後進府,這也是能者多勞,所以四香中間太夫人特別愛憐秋香。秋香看看箱籠物件都已起岸,沒有一些遺漏了才令船家打扶手,款款盈盈的上得岸來。一乘小轎候在河埠,抬轎的候的焦煩,在附近茶寮中喝茶,船上人忙去呼喚道:“轎伕快來,秋香姐要進府咧!”這是天賜唐寅一個好個會,秋香在河埠候那轎伕到來的時候旁無他人,唐寅上前一揖到地,口稱:“船頭上承蒙玉女銀盆,灑了小生半身甘雨,今天特來謝賞。”秋香是個玲瓏剔透的人,唐寅作揖時他已倒退了幾步,在先含着微嗔,後來聽得他口中喃喃有詞:“爲着昨夜盆中洗臉水打溼了他的衣襟,今日裹特地向我謝賞,天下的癡人癡到這般,再也沒有第二個了。”忍俊不禁,又是微微一笑。唐寅抬起頭來,他的笑容兀自未斂。美人的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再笑且然。何況三笑!唐寅如癡如醉的當兒,秋香已坐着小轎逕進相府去了。相國門庭畢竟是個鐵門檻,沒相干的人怎許闖入?休說闖入,便在門口舒頭探腦也得飽受豪奴們的呵斥。唐解元呆若木雞,沒法可想。正待舉步時,冷不防有人把他拖住道:“相公慢走,還我船錢、飯錢、唱歌錢,還有演講唐伯虎偷香新聞許我的八錢銀子。”唐寅笑道:“要錢好說,何用這般窮兇極惡?你算只一算,究要多少錢?”米田共道:“不多不少,恰是七兩八錢銀子。”唐寅道:“區區之數值得羅唣?”米田共道:“相公休得說這寫意話,給了銀子再由你說得嘴響。”唐寅道:“我出門匆忙,沒有攜帶銀囊。”米田共驚道;“沒帶銀囊,難道……”唐寅道:“你不用忙,銀囊沒有帶得,銀礦卻在這裏。”米田共道:“銀礦在那裏?”唐寅起着左手,指那右面的衣袖道:“銀礦便在這裏,只須我指頭兒一動便有銀子出現。”米田共呸了一口道:“青天白日說什麼夢話!你不是呂祖師下凡,你又不會點石成金,怎麼手指兒一動便有銀子出現?”唐寅道:“我雖不會點石成金,我卻會點墨成金,你船裏有筆硯麼?”米田共道:“相公又來取笑我了,米田共不識字,怎有筆硯?宛比相公不會搖船也沒有櫓兒、篙兒。”唐寅道:“這也不妨,好向人家去借的。”米田共道:“陌生地方,大清早向人家借筆硯,沒的受人嘲罵”。唐寅道:“這也不妨,向小茶寮裏去泡一碗茶,洗一個面,買些點心充飢。然後向茶博士告借一副筆硯,諒來沒有什麼難事。”米田共道:“茶錢,點心錢相公可會帶得?”唐寅道:“你暫時墊付了,待我點墨成銀以後照數還你。”米田共沒奈何,只得陪着唐寅到小茶寮去泡茶坐定。

鄉鎮上的小茶寮叫做“來扇館”,須有客人到來方纔煽動風爐。這時正在清早,茶鋪子裏除卻他們兩個更無他人。洗過了臉,買些粗點充飢,向茶博士借了一副破硯斷墨禿筆,磨得墨濃,添得筆飽,扯開手頭所執的空白摺扇,用紙擦了幾下,落筆颼颼,仿着宋人筆意畫幾筆遠水遙岑。

茶博士提着鉛吊也在旁邊參觀,假作內行,在那裏批評道:“這幾筆太淡了。”看他的模樣,恨不得放下鉛吊來替唐寅執筆。沒多時候,這山水扇面早已繪就,落款“吳趨唐寅”四字。銀盒子裏的晶章和八寶印泥幸而隨身攜帶,加着圖章,準備晾乾了墨跡交付米田共。

忽的那個茶博士叫將起來道:“你寫錯了!”唐寅猛喫一驚道:“錯在那裏?”茶博士指着落款“唐寅”二字道,“錯在這裏,今年是庚戌,不是庚寅啊!”唐寅笑道;“多謝你指點,錯便錯了。”猛聽得拍的一聲,炭爐裏的木炭爆將起來,茶博土才拎着鉛吊走到爐邊去了。

趁這當兒,唐寅輕輕吩咐船家道:“你把這柄扇子到當鋪子裏去當銀子,大概一二十兩銀子可以穩取荊州。”米田共道:“相公休得作弄我米田共,一柄摺扇怎好上當鋪子?沒的被徽州朝奉三拳兩腳打出門去。”唐寅道:“你大着膽去上當鋪便是了,我在這裏候你。當得了銀兩,切莫大驚小怪,只許輕輕的告訴我。”

米田共道:“相公,天在頭上,良心是肉做的,你不能遣開了我,就此滑腳脫逃。”唐寅道:“你不相信,儘可通知茶博士,你不曾回來時休放我出去。”米田共笑道:“好在茶錢沒有付去,權把相公押在這裏。你要滑腳,茶博士也不放你滑腳。”米田共取了摺扇;臨走時向茶博士說道:“這位相公呆頭呆腦,我不回來休放他離這茶寮。我去去便來,回來以後給你茶錢。”說罷,一縷煙的走了。唐寅很從容的在茶寮裏面守候。這時沒有鐘錶,若照現在的時間計算約莫十分鐘,米田共已從當鋪子回來。草鞋走着青石街,踏得騰騰的響,多分他快活達於極點了,一進了茶寮便向唐寅喚一聲;“唐……”唐寅忙丟眼色道:“糖不要喫,有話和你到船裏去說。”米田共纔不敢大驚小怪付去了茶錢,陪着唐寅下這小船。一進了船艙,米田共向着唐寅納頭便拜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在船上胡言亂語。

得罪了唐大爺。”唐寅道:“你且起來,不知者不罪。方纔的扇兒當了多少錢?”米田共道:“我把扇兒放上櫃臺,只道朝奉見了一定撩將下來,誰料他們捧寶似的捧在手裏,三四個人圍着觀看,都說是很好的唐畫。問我要當多少銀子,我便伸着兩個指頭。朝奉道:‘可是二十兩?’我點了點頭,朝奉便喊將下去道:‘山水扇子一把,當銀二十兩。’沒多時候,小郎已寫就當票,連銀交給我手。我私問朝奉:‘這扇子是誰畫的,可以當得這許多銀子?’朝奉笑道:‘這是唐伯虎的親筆,我們東家華太師幾番央懇他的畫件,他只託辭回絕。

所以我們當鋪子裏專收唐畫,肯出善價,這扇子當銀二十兩並不算貴。要是你肯絕賣給我們,還可以多給你十兩銀子。”唐寅取了銀兩、當票,便道:“從豐給你十五兩銀子,這當票也賜給你,還可向當鋪子裏取十兩銀子,註銷當票,作爲絕賣。”米田共聽說有這許多銀子,喜的又要下跪。唐寅道:“你不用跪,你只替我瞞起追舟這樁事,不許在外面一字宣揚,以後遇見了坐船的人不許演講我的新聞,不許左一聲狗頭,右一聲狗賊,把我罵個狗血噴面。你若依得,我便不咎既往;你若任意捏造新聞,又在外面損壞我的名譽,那麼兩罪俱發,我—定把你送官究辦。”米田共伸手自打嘴巴道;“米田共的話屁都不如,從此以後再也不敢放屁了!”唐寅開發了米田共離船登岸,在東亭鎮上行行止止,想一個怎樣混入相府的方法。想了一會子,被他想出一個哀黨的方法。什麼叫做哀黨?便是裝出窮途落魄投足無門的樣子,宛比水門汀上題詩乞哀的露天文學家一般。好在自己身上只是個平民裝束,扮做哀黨也很相稱的。不過哀哀哭泣,那裏來這一副急淚?忽然想到他的老祖宗唐衢在那大唐時代和白樂天號稱莫逆,白樂天是樂觀派,唐衢是悲觀派,白樂天素**酒,唐衢索**哭。所以古代善哭的才子,阮藉以外便是唐衢。唐解元準備坐在華府階石上,繼承着唐姓的善哭家風,哭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況且人世間事,樂觀的少,悲觀的多。想到奸佞滿朝,一宜哭;想到寧王跋扈,二宜哭;想到自己中瞭解元,才高招忌受人中傷,三宜哭。他從悲觀處着想,涕淚便滾滾而來,真個坐在相府階石上哭個不住。自古道:“熱心腸招攬是非多”。相府的閽人王錦聽得哭聲,出來喝問原因。唐寅只說是出門訪親,路遇騙子,把隨身行李盤費一齊騙去,現在回家不得,在此痛哭。王錦是個硬性的人,喝令離開這裏,要哭到別處去哭。唐寅嘆了一口氣道:“天哪?身遭顛沛的人有了眼淚無處哭,要這殘生何用?不如死的乾淨。’說時着眼淚,忽然起立直向河濱走去,似乎要去覓死模樣。那時王錦背後跑出一人追上前去,把唐寅衣襟扭住道:“小夥子,休說這決絕話,好死不如惡活,有話講給我聽,我自有法子,……”說活的是王錦的兄弟王俊。昨天在大船上禁止米田共唱歌的便是他。

唐寅裝腔做勢的說道:“阿叔,你休得扯住我,遲早總是一死,今天不死明天也要死。

宇宙雖寬怎有我容身的所在?不如死的乾淨。阿叔放手!”這兩聲“阿叔”叫得王俊遍體舒服,只爲他在相府中得了一個“戇”字的徽號,所有年輕僮僕誰也不肯喚他一聲“阿叔”。

不是喚他“王戇,”定是喚他“戇坯。”他雖然帶些戇性,卻不自認爲戇,尤其不願人家喚他“王戇”和“戇坯。”相府中的僮僕再也刁鑽不過,越是他不願人家這般稱呼越是把“王戇”和“戇坯”叫得怪響。今天遇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向他恭恭敬敬的喚兩聲“阿叔”,這是破題兒第一遭,他怎不滿懷歡喜呢?更兼他這次跟着太夫人到杭州進香,也曾在靈隱寺中求籤,他默默通誠道,“太太是個人,我王俊也是個人。太太身做相國夫人,齊眉到老,有子有媳,享不盡榮華富貴;我王俊的妻房早故,無子無女,孤悽悽好不傷心,不知下半世可有開眉的日子?請菩薩指引前途。”通誠完畢,求得一簽,上有籤訣四句道:“只要存心行善,勝比滿口彌陀;只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這籤訣何等直捷爽快?

老嫗聽了也都瞭解,王俊切記在心。正要覓得一個救人的機會,恰巧遇見這少年自稱要去覓死,他以爲機會到了,上前緊緊拖住,無論怎麼樣總不肯放棄這建造七級浮圖的材料。

唐寅哭道;“阿叔放手,你救了我這落難人也徒然,便是留得性命也沒法可以迴轉姑蘇。”王俊道;“你不用哭,回去的盤費我來擔任便是了。”唐寅道;“便是回到姑蘇也難存活。

不瞞阿叔說,落難人此番出門,爲着訪尋表叔,求他提拔一下,在外面可以胡亂餬口。誰料訪親不遇謀事無成,到了姑蘇怎有面目見人?不如死的乾淨!阿叔放手。”王俊猛想到相府里正斥革一名書僮華安,懸額以待,還沒有補缺的人。這小夥子相貌很好,充個書僮也使得。

忙道:“你不用說這絕話,自古道;‘天無絕人之路’,你遇見了我王俊,總有法子可想。

你只把你的姓名、年齡、籍貫一一告訴我知曉。”唐寅才止住了哭聲。這一篇鬼話他早已胸有成竹了:自稱姓康名宣,今年一十八歲,家住姑蘇城外野貓弄。原是個農家之子,只爲讀了幾年的書不耐種田勞苦,在鄉間做個村塾先生,藉此度日。無奈命運多舛,父母雙亡,一切衣衾棺木都是借貸而來。村塾先生的修俸能有幾何?負了這滿身的債四面楚歌,天天都有人來索債。沒奈何出外訪尋表叔,又遇見了騙子。自念死在這裏是個死,被那債主逼死也是個死,前後一死不如死在這裏的乾淨。王俊聽得他教過村墊,料想粗知文字,很有充當那承值書房的僮兒資格,便把相府中斥退書僮懸額未補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你肯充當書僮倒是一個好機會。”

唐寅道:“若得阿叔提拔感恩不盡。”王俊道:“你投靠時找得到保人麼?”唐寅道:“客路無親,教難生何處覓保?”

王俊道:“可惜可惜!”唐寅道:“可惜什麼?”王俊道:“可惜我這阿叔是叫來的阿叔,不是真的表叔,要是真的表叔,你便不用覓保了。”唐寅道:“這倒不妨,只須一拜,便成了中表叔侄。”說時便在招牆旁邊的槐樹下拜將下去。口稱,“表叔在上,小侄康宣拜見。”喜的王俊攙扶不迭,引着他到門房中講話。王俊便介紹他的哥哥王錦和唐寅相見。唐寅兜頭一揖便呼表伯,王錦很不以乃弟的舉動爲然,湊着王俊的耳朵說道。“你不要上了他的當罷!”

王俊那裏肯聽?反說:“哥哥不肯成人之美,我們兄弟倆都是膝下淒涼,認了這個表侄又同在相府中辦事,多少有些照顧。”王錦沒奈何,也只得承認了。這時華鴻山正在二梧書院中看書,王俊上來回話說:“小的有一個表侄姓康名宣,姑蘇人氏,今年一十八歲,曾教村塾,略通文理,爲因家況清貧來到相府投靠。請太師爺開恩收錄。”華鴻山正在需要書僮的當兒,聽得王俊這麼說,便道:“且把你的表侄帶來見我。”王俊謝過主人,引着唐寅來見老太師。畢竟華鴻山老眼無花,才見唐寅走將進來便捋着長髯,不自禁的道出“奇啊”兩個字。列位看官,畢竟唐伯虎是個一榜解元,行路時不脫文人氣象。他雖然打扮做平民模樣,不過清秀之氣現於眉間,這是掩藏不得的,古人說的好,“腹有詩書氣自華”便是這個意思。

華老在這當兒方寸中湧起疑雲,覺得此人定有來厲,未必是王俊的表侄。轉念一想:“王俊是個老實人,素不說謊。況且方纔稟過的,他的表侄是村墊先生,料想腹中有些書卷,所以一舉一動和尋常家奴不同。……”華鴻山思潮上下時,王俊已帶着唐寅跪見太師爺,照例要太師爺吩咐罷了纔好起立。唐寅跪了下去,華鴻山只是捋髯沈吟,這倒急煞了唐寅,不要被他窺破了行藏,在相府當場出醜。隔了一會子,才聽得華老道一聲“罷了”,唐寅謝了太師爺站立一旁。華老問他家世,他便把成竹在胸的鬼話又說了一遍。華老道;“老夫瞧你是個文墨之人,因甚要屈身家奴上門投靠?”唐寅道;“小人只爲讀了幾句死書,不能夠在田畝問耕作,以致弄得這般狼狽。素仰太師爺馭下有恩,人人悅服,因此上門投靠。”這一頂高帽兒戴上了華老的頭顱,把方纔的一片疑雲化爲烏有。論及身價銀,華老以爲他是做過塾師的人,不好和尋常家奴一般看待,使一口允許他紋銀五十兩。唐寅謝過華老,又預先聲明道:“小的進了相府便在老太師陰庇之下,暫時無須要什麼銀兩。

況旦小的年齡還輕,有了銀兩在手頭不免浪用,請太師爺把小的身價銀五十兩暫存帳房,待到小的三年內沒有過失才許支取。到了那時,小的或有其他的正用……”什麼正用,唐寅沒有說出。華太師已聽出了弦外餘音。看不出這小子倒是個少年老成,他在三年之後要把這身價銀留作娶妻之用,端的其志可嘉。自念兒子在書房中正要着一個少年老成的書僮,今天有這康宣來投靠,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便問康宣;“你會寫你的賣身文契麼?”唐寅道:“小的會寫。”華老道:“你便寫來。”唐寅道:“字系倉聖所造,太師爺吩咐小人執筆,請賜座頭。”華老便吩咐家人在臨軒設着紙墨筆硯,任憑唐寅坐着書寫。唐寅拂拭花箋,便即颼颼下筆,寫出一紙藏頭式的賣身契來。寫道:

我康宣,今年一十八歲,姑蘇人氏,身家清白,素無過犯。只

爲家況清貧,鬻身華相府中,充當書僮。身價銀五十兩,自

秋節起,暫存帳房,俟三年後支取,從此承值書房,每日焚

香掃地,洗硯、磨墨等事,聽憑使喚。從頭做起。立此契爲憑。

唐寅寫完以後,寫了年月日,署了“康宣”兩字,又畫了押。另寫保人王俊,也叫他寫了一個“十”字。然後呈給華老觀看。未看文理,先看書法,這一筆米南宮派的書法,已使華老點頭不已。又看了這買身契,雖然不合格式,但是字句也很通順,並無格格不吐之處。

便即收藏好了。

唉!華鴻山出身詞林,放了好幾回的試差輿學差,平日閱卷老眼無花,今天這一紙賣身契那便上了唐寅的大當。但看每行的首一字,語裏藏機,平頭看去,分明是“我爲秋香”四字。表面上字賣身契,實際上唐寅已把來意說明,況且後面還有“從頭做起”四個字,妙語雙關。這個頭字便是指着每行的頭一字,便是指着“我爲秋香”四個字。華鴻山一時怎會想到這上面?待到後來,祝枝山道破情由,才自誨當時疏忽,不曾看出賣身契上的平頭四個字。

這是後話,接下慢提。

且說華老賞識唐寅的書法,又看他的文理也不錯,便存心要試試他的才情。想個上聯,看他對得成對不成。正在搜索材料,忽的華平來報道:“啓稟太師爺,親家老爺杜翰林來了。”華老聽了,準備離座出迎,臨走時向唐寅說道:“有個上聯在此,叫做‘太史多情,快意人來雲路外’。你且慢慢思索,待我會客以後再來問你下聯。”華老才走得三步,唐寅迎上前去道:“小人對就了:‘恆(女字旁)娥有約,訪秋香滿月宮中”。華老連連稱讚他才思敏捷。於是靴聲橐橐,到客廳上會客而去。正是:

胸中錦繡三都賦,筆底煙雲五嶽圖。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七 回馱青石允明惡作劇進中門子畏惹人憐  杜翰林和華太師是兒女親家,第三回書中唐寅曾向米田共說過華太師的大媳婦娶的是城隍廟前杜翰林的女兒。

原來這位杜翰林官名頌堯,姑蘇人氏,少年科甲,和華太師最爲莫逆,數十年的舊交始終如一。杜翰林膝下無兒,只有兩顆掌珠,大女兒雪芳嫁給華文爲妻,二女兒月芳還沒有許字。只爲雪芳嫁到華府,雖然是堂堂相國門庭,享不盡榮華富貴,無奈夫婿癡呆常鬧笑話,雪芳心中總不免有幾分不快。虧得當時不曾提倡女權,“一與之齊,終身不移”的兩句老話還沒有打破。雪芳嫁了大踱,分明是彩風隨鴉,但是雪芳抱定“嫁犬隨犬,嫁雞隨雞”的主義,只好諉諸命運,還有什麼話說?這便是古代女界的苦處。要是近代婦女誤嫁了痴兒,早已提出很充分的離婚理由,還有“巧妻常伴拙夫眠”麼?……杜翰林爲着大女兒嫁了癡婿,二女兒的親事再也不能疏忽了。加着他又鍾愛着月芳,論到月芳的姿色和才情,又處處勝過雪芳,求親者紛紛不絕。杜翰林苛於擇婿,依舊不曾物色着一位如意郎君。……今天杜翰林來到東亭鎮,一者訪訪老友,二者看看女兒、女婿。華老聽說良友到來,不勝欣喜。偶然觸機,便有“太史多情,快意人來雲路外”的出聯,唐寅對的“恆(女字旁)娥有約,訪秋香滿月宮中”。要是讀作破句,上七個字便是“恆(女字旁)娥有約訪秋香”,詞意明顯,說破他的來意。可惜華老當時只道他用的是明皇遊月宮的故事,卻不曾理會到此。待到將來,大受祝枝山的奚落,後書自有交代。且說華老見唐寅才思敏捷,大爲欣賞。靴聲橐橐,待去會客。不過走了幾步又停止了,口喚着康宣過來。唐寅忙即上前。華老道:“康宣,你認得社翰林麼”?唐寅肚裹尋思:“杜翰林是我的詩友,怎麼不認識?不過說了認識,華老便要帶着我去相見,那麼祕密盡破,與我有很大關係。只得稟告道:“回太師爺話,杜翰林是玉堂人物,小的是蓬門賤子,相隔雲泥,索不相識。”華老道:“那便好極了!杜翰林也是嗜才若命的人,你去見他,他一定也會特別賞識。你隨我出去便是了。”這幾句話真急死了唐寅。初入相府,尚沒有會見秋香,便受了這重大的打擊。要是跟着華老出去,杜翰林見面以後,便要說:“伯虎也在這裏麼?”那便拆破西洋鏡了。要是不跟着華老出去,初入相府,主人第一次呼喚便即違命,俗語說的“第一個炮仗便不響”,華老怎不惱怒?……總算他有急智,忙屈着一膝向華老請罪。華老愕然,問他有什麼罪,唐寅道:“小的得蒙太師爺收錄,赴湯蹈火所不敢辭。但是杜翰林和小的同鄉,見面以後,便不免問及小的姓名,回蘇以後,又不免告訴人家知曉。小的賣身投靠,出於無奈,意在不給故鄉人知曉,免得玷辱了祖宗。

這是小的一片苦衷,請太師爺格外矜全。”華老點頭道:“不錯不錯,這叫做‘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你不用跟我出去。”又回頭吩咐華平道:“你把康宣頂了華安的名字,引他去更換衣服,然後到裏面去叩見太夫人、少天人。叩見以後,再到書房中去叩見小主人。小心伺候便是了。”華老吩咐完畢,袍袖招展,紙扇輕搖,徑到客廳上會見他的親家杜頌堯翰林。

知己相逢異常快意,頌堯問及女婿,華老便遣家丁去喚大公子出來拜見丈人。頌堯道:“文郎近來一定大有進步”。華老皺眉道;“不瞞知己說,兩兒頑劣依然,要他們有些進益,難若登天。不過前幾年中,還沒有辨清平仄吟詩作對屢屢失黏。自從延請王老夫子以後,平仄大半明白了,只是思路窘迫,動不動便鬧笑話”。頌堯點了點頭道:“只要辨明瞭平仄,再加些工夫,自然思路開闢,可以左右逢源。”才說到這裏,只聽得裏面格格不吐的念着“棲……棲皮許共鑽”。原來便是大踱頭一路行吟而來,他聽得老丈人來了,醜人多作怪,便思賣弄賣弄自己的才能,—路行吟念着‘射不失鵠”詩中的佳句“棲皮許共鑽”。才走到遮堂門口,已被華老吆喝道:“休得滿口胡柴,且來拜見岳父!”大踱只得上前拜見丈人,口稱着“嶽嶽……嶽”了多時,一個“父”字還沒出口。杜翰林早把他挽起,連稱:“賢婿少禮,賢婿坐了談話。”相府規矩華文怎有坐處?只好站在一旁。杜翰林和戇婿沒話可談,除卻問無恙外,便問他的詩文近來一定很有進境。大踱道,“先先生回回去了,留個題目,叫做射、射……”射了片晌才說出“射不失鵠”。杜翰林道:“這是一個典制題,很難着筆,賢婿定有佳句。”大踱道“不不有佳句,不告訴、訴你嶽、嶽”。

華老喝道:“休得狂言,須向岳父虛心請教!”大踱道:‘嶽嶽,這這題目實在難做。

‘鵲、鵠’字的典故又是很少只只有一句“棲皮曰鵠”,我我便做了一句‘棲、棲皮許共鑽’”。杜翰林點頭道:“果然平仄不錯,只是率直一些,再加工夫,一定改觀”。要是大踱知趣一些。就此告退自回書房,便不會鬧出什麼笑話來。偏是言多必敗,他又格格不吐的說道:“嶽、嶽,真、真好危險啊! 忘、忘卻了十八,幾、幾乎做忘八”。杜翰林莫名其妙,便道:“什麼叫做忘卻了十八,幾乎做了忘八呢”?大限道“嶽、嶽,這、這‘棲’字不是有個木字偏傍麼?這、這木字偏傍不是‘十八’二字麼?我我一時誤筆‘忘、忘卻了個八’,寫,寫一句‘妻皮許共鑽’,該、該死的阿二,說、說我貪,貪做忘八,把、把妻皮公諸同好。”這幾句說得杜翰林面都紅了。華老痛罵兒子道:“踱頭,狗嘴不出象牙,快快滾進去”!大踱討了沒趣,退出客廳自言自語道:“這、這是阿二說的,不、不是我說的,倒、倒是我去捱罵。”

踱頭去後,華老一聲長嘆,杜翰林道:“老太師何用愁悶?

令郎文才雖然欠缺一些,但是天真爛漫,不失赤子之心。

庸人多厚福,將來未可限量,不比兄弟後顧茫茫。”說到這裏便不由的微微嘆息。華老道:“我們莫談兒女事,且談談吳中近聞唐、祝,文、周四才子近來可有什麼趣事發生?”杜翰林道:“伯虎有三四天不見面了,枝山常常相見,徵明和我蹤跡很疏,文賓常住在杭州,本月內曾到過蘇州一次。他們四個人都是玩世不恭,尤其是唐解元,他的趣聞很多,去年上已有客到桃花塢去訪他,他辭不見面,說在裏面洗澡。這位客人明知也是託詞,上巳天氣,並不是洗澡的時候,於是怏怏而去。後來到了六月六日,伯虎忽去答拜這位客人,客便如法泡製,也是辭不見面說在裏面洗澡;伯虎大笑,便索了一枝筆,向壁上題着四句道:‘君昔訪我我沐浴,我今訪君君沐浴。我昔沐浴三月三,君今沐浴六月六’。老太師你想唐寅淘氣不淘氣?

蘇州俗語叫做‘六月六狗忽(左邊加三點水)浴’,他便用這俗語故典。”華老大笑道:“唐伯虎玩世不恭,很有一種風趣,可惜老夫和他沒有一面之緣,不比祝枝山常到這裏來走動。”杜翰林道:“老太師還是少和老祝往來的好,洞裏赤練蛇其毒無比。”華老道:“他可有什麼趣事發生?”杜翰林道:“趣事是有的,不過他以爲趣,人家太沒趣了。提起這事,又好氣又好笑。有一天,兄弟吩咐家丁杜升到祝解元府中去送信。信中不過寄幾首唱和的詩,沒有什麼要事。無如杜升路途不熟,到處問信,說‘祝阿鬍子住在什麼地方?我是杜翰林府中的家丁奉命前來送信’。問信不打緊,卻被枝山的小廝祝僮聽得,回去告訴主人,說杜翰林的家丁無禮,沿途問信直呼‘祝阿鬍子’,枝山聽了便想出一個惡作劇的方法,待到杜升上門投遞書信,他拆看以後便道,‘你主人向我借一件古玩,可惜不在家中,已被虎邱雲巖寺的方丈和尚借去把玩。但是我和你主人的交誼非比尋常,不能教你空手回去,你且隨我到虎邱山去走一遭,待我向方丈索還以後交付你帶回去呈上主人’。杜升道,‘這倒不妨,且待大爺索還以後緩日到府領取’。枝山道:‘不是這般說,你主人急於要賞玩我的古玩,遲延不得,屈你跑一趟罷’。杜升不知道信禮中說些什麼,只道是真,便跟着枝山到虎邱去。”華老道,“這倒是遠道咧,從城中到虎邱總有十里的光景。”杜翰林道:“可不是呢!枝山坐轎,杜升步行,轎又飛快,追隨在後面跑這十里路,已跑得氣喘吁吁,汗如雨下,到了虎邱,杜升休息了一會汗還沒有乾枝山已捧出一個封裹完密的紙包,很鄭重的交付杜升,教他壓上肩頭,約莫有—二十斤的重量。而且再三囑咐道,‘這是一件價值昂貴的古玩,萬不能放在地上着了潮溼便要有裂痕,辛苦貴管家,千萬當心’。杜升那知是計?

從虎邱跑回城中又是十里路程,跑得他上氣不接下氣。我見了這包裹好生詫異,拆開看時,裏面—方青石,上有一柬,寫着四句俳體詩,叫做‘尊價太無禮,喚我祝鬍子,罰他馱青石,往返二十里’。原來爲着‘鬍子’二字捉弄杜升,累他筋骨疼痛,臥病三天才得下牀。”華老聽了掀髯大笑。談了片刻,中門管家婆傳出消息,說大娘娘知道杜老太爺來了,在內廳迎候。華老道:“親翁,你去會會令嬡罷”。翰林離坐入內,自有家人引導。華老道:“再會再會,少頃和你弄盞傳杯,暢談心曲。”按下他們父女相逢。

且說華乎引着唐寅見了老總管,發下家丁衣服一套,無非是羅帽、直身、黑帶、蝦蟆頭靴。自古道,“裝龍像龍,裝虎像虎”。唐寅照着青銅鏡,不覺暗暗好笑:“活像一名俊僕,誰也不知道我是解元的化身。”華平道:“相府中書僮分着平安吉慶四人,你便是頂着華安的缺,從此以後我便喚你華安兄弟了。”唐寅道,“豈敢,我便喚你平哥。”華平笑道:“尊稱謹壁,蘋果是容易腐爛的東西。”唐寅道:“那使喚你廣聲華平哥哥……”唐寅是個玲瓏剔透的人,交際工夫何等敏捷!華平又是索**朋友的,見新來兄弟是個漂亮少年,又有才情,太師一見便歎賞不置,當然有意要和他結交。便道:“新來晚到,不知坑缸井竈,你儘管問着我便是了。”唐寅連連道謝,跟着華平到裏面去拜見太夫人和兩位少夫人。拜見太夫人不妨,拜見少夫人也不妨,所妨礙的便是二公子的夫人馮玉英,是他的表妹。只怕他一見之後道破機關,那便如何是好?轉念一想:“決計無妨,表妹是個愛面子的人,即使識破我喬裝假扮,不見得當着衆人道破我的祕密。”他一路尋思已到了中門左右。中門的婆子是一個無兒無女的孀婦,華平知道無兒無女的最喜人喚他一聲“阿母”。南方人喚娘叫做“阿母”,不過把“母’字喚做‘每”字。他含着笑臉上前尊一聲“阿每”,又指着唐寅道:“這是新來的華安兄弟,奉着太師爺之命來到內堂參見太夫人、少夫人。”又指着管家婆向唐寅介紹道:“這便是管家親孃,你該喚他聲老婆婆。”唐寅道:“他既是華平哥哥的阿每,也是我的阿每。”便恭恭敬敬親親熱熱的上前喚一聲“阿每”。管家婆上了年紀,心有所思,便不免唸唸有詞,他把唐寅端相了一會子。唐寅的臉蛋兒本是有目共賞,又加着滿面春風,喚這很柔媚的“阿每”兩字,管家婆自言自語道:“我有了這個兒子便好了。”

唐寅便也裝腔做勢的自言自語道:“我有了這個阿每便好了。”管家婆忙道:“有了我做你的阿每便怎樣?”唐寅也問道:“有了我做你的兒子便怎樣?”管家婆拭着真淚道:“有了你做我的兒子,我便不會看守中門。”唐寅拭着假淚道:“有了阿每做我的親孃,我也不會賣身投靠。”唐伯虎這種催淚術端的厲害,把管家婆的眼圈兒都催的紅了,忙道:“阿每,你好端端起什麼傷感?”華平道:“這也難怪他,他有一個几子,生的眉清目秀,不幸三年前亡過了。

因此見了華安兄弟,要起傷感。”唐寅道:“阿每沒有兒子,我也沒有親孃;阿每不妨認我做乾兒,我也不妨認阿每做乾娘。”即刻便妥改換稱呼了:“乾娘乾娘,待你乾兒子叩見了太夫人,少夫人後,擇個好日再到乾娘面前來行禮……”這幾聲“乾娘”的魔力非常偉大,而且又是名副其實,方纔的管家婆是個溼娘,淋淋漓漓的掛着許多鼻涕眼淚,經唐寅連喚着“乾娘”,真個變做乾娘了,破涕爲笑,面孔上立時乾淨,鼻涕也沒有了,眼淚也沒有了。華平在旁暗暗佩服這個新來兄弟,端的手腕敏捷,門檻精通,片言可以使人哭,片言可以使人笑。……進了中門,裏面都是些僕婦丫環,見華平領了一個陌生書僮入門,當然引起了人人的注意。唐寅不待華平指點,早已見人奉揖,周到非凡。自古道:“逢人便呼不蝕本,舌頭上面打個滾”。年長的便呼婆婆,嬸嬸,年輕的便呼姊姊,妹妹,衆婦女們鑑別小夥子的眼光個個不弱。孟子道得好,“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相府僮僕何止二三十人?下一個精密的批評,有了這般白淨,沒有這般清秀;有了這般清秀,沒有這般溫文。昔人說的“看煞衛階”。到今朝真個成了事實。相府中僕婦丫環,誰也都要取出手帕拭抹拭抹眼睛,爭先恐後的來看這個新來兄弟。可惜華平不曾利用時機做一筆投機生意,要是利用衆婦女歡迎唐寅的心理,把唐寅引入一間屋子裏面,外面掛着“入內觀看每位百文”的廣告,吾想那些婆婆、媽媽、姊姊,妹妹一定把他們平日磕頭請安賺下來的賞號錢都來買券入門,飽看這個漂亮書僮。……僕婦丫環的宣傳本領比什麼人都厲害,任憑三分才貌,到了他們嘴裏也會說的完全無缺,何況唐寅本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他們得見一面便自誇眼福非凡,竊竊的私議道:“這個新來兄弟端的人間獨一,世上無雙雙莫怪太師爺—見以後便把他誇獎不絕。”也有這時不在中門以內,錯過了欣賞機會的,後來聽得人家宣傳新來兄弟怎樣漂亮,怎樣溫和,便自恨眼福不佳,不能夠先睹爲快。尤其是管理小廚房的石榴丫環,他素性崇拜美少年,志在得一個如意郎君,品貌雙全的和他做一對兒。但是本身不過一名婢女,許配終身也不過是個家僮之輩。家僮裏面也有幾個清秀人物,不過面貌好了品性不好,有些喜飲杯中物,動不動便撒酒風。石榴自思:“我爲什麼去嫁酒鬼?”也有嗜賭成癖,辛苦得來的金錢都向賭場中去報效。石榴自思:“我爲什麼去嫁賭鬼?”左也不配,右也不配,他的芳齡便在“不配不配”的聲中蹉跎過去。他進相府時恰交一十八歲,太夫人爲着他辦事能幹,很想指定一個僮兒和他白首偕老。爲着他擇婿甚苛,卻把太夫人的一片熱心漸漸的冷了。秋月春花,等閒虛度,現在二十四歲了。他抱定“年年十八歲”的主義,人家問他芳齡幾何,他總說今年一十八歲。他的一十八歲恰和唐寅的一十八歲同一虛假。不過唐寅實年二十四歲,說少六歲,人家見了並不疑惑。石榴的一十八歲,華府中除卻兩個踱頭以外,誰都不肯相信。今天唐寅進中門參見女主人,恰值石榴到小廚房中去料理羹湯,所以沒有會面。後來有人告訴他,石榴異常懊恨,累他澈夜思量,輾轉不能成寐。未見面先害相思,這是受了宣傳的影響,以致來日見了唐寅,發生着片面的戀愛。這是後話,按下慢提。且說華平領着唐寅直到紫薇堂的庭心中,聲稱奉了太師爺之命,帶領新來僮兒華安參見太夫人,那時太夫人恰在內堂,和丫環們閒談,所談的便是今天老相國收買一名俊秀僮兒,會得出口成章,似乎有些懷疑,不信僮兒中有這般人才。正待吩咐丫環出去傳喚這個新來僮兒,忽聽得華平已把他帶領入內行那叩見之禮。立命丫環着他進見,丫環打起軟簾傳喚新來兄弟,唐寅道:“來也……”這“來也”兩個字隨風送入,何等清楚。

唐寅的身子未到裏面,唐寅的聲浪早已灌進了太夫人的耳朵。畢竟相國夫人,不比等閒之輩。太夫人不由的暗喚一聲:“奇啊!”奇在那裏?奇在這“來也”兩個字。發音清朗,簡直不易聽得,既不是墮落少年的口吻,也不是村夫俗子的呼聲。有了這般的音調,不該賣身投靠,來做低三下四之人。太夫人正在思潮上下,軟簾動處, 新來的僮兒早已進了紫薇堂。裏面上下人等都覺得眼前一亮,唐寅爲着秋香分上,免不得向着皇封太夫人行個全禮。

他雖然屈膝,他卻有個譬解,秋香是太夫人的寵愛丫環,宛比女兒一般,我向太夫人屈膝,宛比新女婿見丈母孃,當然也要行個跪拜之禮。因此搶步上前,尊一聲:“太夫人在上!

新來家僮華安叩見。”說時雙膝跪下。這時候,紫薇堂上寂靜無聲,幾乎繡花針落地都聽得微細的聲音。爲什麼這般靜悄悄呢?原來大家都看得呆了。正是:

荀令薰香留坐席,何郎傅粉浣朝衣。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八 回亂磕頭俊婢戲書生頻屈膝解元拜表妹  紫薇堂上一主四婢都看得呆了,變做了靜悄悄不聞聲息。他們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春香,夏香、冬香三人,雖在虎邱山上見過唐寅,但是當時沒有注意他的面貌,只爲唐寅跪倒拜佛時,三香也是跪倒拜佛。後來夏香把唐寅用力一推,這時唐寅依舊伏在蒲團上,不曾抬起頭來。所以三香只覺得新來兄弟的俊俏,卻不知道便是虎邱山上相逢的少年。秋香和唐寅曾打幾個照面,怎有不認識之理?

一見唐寅上這紫薇堂,便不覺芳心怦怦,暗想:“這傻角真好大膽,從蘇州追到東亭鎮還不算數,竟會賣身投靠,混入相府。他存的什麼心?當然注意在阿儂身上。唉?傻角傻角,你太癡心妄想了?‘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你賣身到相府,徒然眨落了你的身分;你要在我的身上佔着分毫便宜,今生休想!相府中兩位公子尚且近我不得,稍有非禮太夫人便要罰令踱頭長跪,何況你是一個童兒呢?”……太夫人聽得“來也”兩個字,已覺得這僮兒大有來歷,軟簾一動便注意到僮兒的面貌。他以爲音調雖好,面貌上總不免有些破綻,誰料又是一個骨秀神清的好相貌。如此人才竟會淪落到家奴隊裏,這正是一種意想不到的事……其實呢,太夫人在虎邱山上燒香完畢,秋香扶他下轎的時候曾和唐寅彼此迎面而過,不過在這時侯,太夫人目不旁視,沒有注意到那人面長面短;便算曾見一面,現在唐寅已改換了僮兒裝束,太夫人也辨不出來人便是燒香所見的少年了。……唐寅跪伏在地,不聽得太夫人喚一聲“罷了”,暗自思尋:“他和華鴻山真不愧是同睡在一張牀上的人。我見華鴻山,華鴻山不肯便說‘罷了’;我見太夫人,太夫人也是這般。”從前專制時代,國家專制,家族也專制,主母和僮僕的名分如隔雲泥,宛比皇后和臣僚的名分也是如隔雲泥。主母不喚一聲“罷了”,做奴才只有伏地不起的分兒,萬不能昂頭起立。唐寅跪在地上,卻有一種自得其樂的方法,他注意到一主四婢的五封金蓮。他私自忖量道:這居中一封風頭鞋大都是太夫人的金蓮了,我不須注意及此。其他四名侍女分立左右,我入內時已經留意的了,右面靠着太夫人的便是我的意中人秋香。我不能抬頭飽看秋香的面。何妨低頭細細賞鑑秋香的腳。太夫人不喚一聲“罷了”,倒是付給我一個賞鑑金蓮的好機會。他肚裏思量,他的視線早射到了秋香的羅裙下面,這三寸光景瘦蹙蹙的金蓮,穿一雙綠羅挑繡的弓鞋,比着其他三對金蓮,尤其超羣出衆。他竟陶醉在秋香裙下了。但願太夫人一輩子不喚“罷了”,他便可以一輩子欣賞蓮鉤。這不是編者形容過甚之詞,實在纏足時代的金蓮魔力有不可—世之概。

自來有名人物,大抵崇拜金蓮。但看楊鐵崖,是元末明初的大文學家,用着鞋杯飲酒,流傳至今,以爲韻事。編者記得二十餘年前的金蓮魔力,比從前纏足時代已稍衰落了。但是他的餘力,尚且可以使當時豪俊拜倒石榴裙下。近代某文豪有《喝火令》兩首詠其事雲:

心比珠還慧,顏如玉不雕。砑羅裙下拜雙翹,立

把剛腸傲骨英氣一齊消。

眼借眸波洗,魂隨耳墮搖,低鬟一笑過花梢。可

惜匆忙,可惜性情嬌,可惜新詩無福寫上紫彎綃。再覓

仙源路,劉郎鬢欲雕。蒼苔隱約印雙翹,拜倒下風偷

嗅香氣未全消。

花底爐煙祝,燈前卦盒搖,茫無頭緒問收梢。何

日重逢?何日許藏嬌?何日腮邊雙淚親手拭鮫

綃?

填這兩首詞的是前清光緒末年的一位吳中名士。其時提倡天足的呼聲,已經一呼百應,三寸金蓮的立場已經岌岌動搖。但是一部分小腳的潛勢力依舊存在,所以這位名士對於婦女的裙下雙鉤不勝羨慕之至。第一首的意思:只須拜倒石榴裙下,向着兩瓣秋蓮誠皇誠恐頓首稽首,其他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犧牲了。第二首的意思:但願拜倒下風,偷嗅三寸金蓮上透出的一股香氣,便是無上榮寵。當時文士努力捧那金蓮一至於此,小腳的魔力大不大呢?當時的小腳已在弩末時代,尚且可以顛倒一般斗方名士,何況明朝年間正是纖纖蓮鉤的極盛時代。

唐伯虎又是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在這當兒當然詫爲生平的唯一奇遇了。偏是太夫人見了書僮跪拜,又忘卻了照例的“罷了”兩個字,只是呆呆地想這書僮好生奇怪:“音調不似書僮,面貌不似書僮,舉止行動不似書僮。這搶步上前從容下拜的神氣和華胄公子差不多。”想到自己家中兩個“讀書唱山歌,拜佛翻筋斗”的兒子,正是不堪回首,太夫人暗暗的喚着“老天,”

怎樣這般的顛倒人生?窶門於弟有這般的俊物,相府兒郎卻是一對踱頭!……”太夫人動了感想,益發忘卻了“罷了”

兩個字。秋香站立在旁,不禁暗暗好笑。笑這位太夫人呆呆不語,合該傻角的雙膝倒黴了。唐寅自思:“太夫人真個看呆了麼?要實做那‘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的兩句俗語麼?”忽的唐寅的目標動了一動,目標是什麼?不問可知,便是秋香裙下的窄窄金蓮了。自來纏足女郎不耐久立,要是卓立一處,動都不動,便成了西廂記上說的“腳心兒管教踏破也”。秋姐姐爲着久立的緣故,無意之中把鞋尖兒一上一下點拍也似的點了一點。但是唐寅誤會了,只道他腳尖兒將心事傳,他把鞋尖—點,敢是通知我磕頭一下,當下向太夫人磕了一個頭。秋香見他良久伏地不動,怎麼我的鞋尖一點,他便磕起頭來呢?他敢是誤把我的蓮鉤當做了禮生麼?這時節,秋香便有意了,暗暗的把鞋尖點了兩點,唐寅搗蒜似的磕了兩個頭;又點了三點,又磕了三個頭;又點了五點,又磕了五個頭。說一句笑話,秋香的鞋尖彷彿和唐寅的頭顱通着電流一般,鞋尖上發了電,唐寅的頭顱不由的生了影響。秋香幼年時纏就這一雙窄窄金蓮,不知喫了多少痛苦,“小腳一雙,眼淚一缸,”這是顛撲不破的老話,卻不料幼年時所喫的痛苦今日裏在這傻角的頭顱上翻本出贏錢,穩受了他的多少響頭。秋香一時高興,索性幹些投機營業,把兩瓣金蓮兔起鶻落的點個無休無歇。慌得唐寅磕頭不迭,自恨爺孃替他少生了幾個腦袋。任憑拚命磕頭依舊趕不上秋香的鞋尖點地。……太夫人畢竟不是泥塑木雕,似這般的大磕其頭他老人家也覺察了,忙道:“僮兒罷了。”唐寅方纔謝過太夫人站立一旁。

太夫人喃喃自語道:“這僮兒的規矩很好也。”這句話幾乎引起唐寅的笑聲。他想:“跪在地上時和你的俊婢在鞋尖上傳情達意,不知道規矩何在?”但是太夫人說的規矩很好卻也有個根據,他是相國夫人,常聽得華太師談起朝堂儀式,凡遇皇帝坐朝召見羣臣,羣臣伏地聽訓。有時玉音稍低,羣臣中跪得稍遠的未免聽不清楚,又不好動問皇帝講些什麼話,只有連連碰頭做個表示。皇帝知道他不曾聽得明白,自會重行宣諭一次,使他了解。再者,羣臣伏地過久,或者生理上發生種種疼痛麻木等症,又不好在朝堂上失儀,只得連連碰頭做個表示。皇帝知道他跪地過久了,便可以傳下諭旨,着令暫退。太夫人爲着唐寅連連磕頭,自念:“方纔我看出了神,多分他跪的腿痠了,便仿照着朝覲儀式,向我碰頭示意,這僮兒真奇怪極了,難道在禮部堂上習過朝儀不成?唉,太夫人,你那裏知道禮部堂上的導儀員,便是秋香裙下的纖纖金蓮。……唐寅起立以後,太夫人當然又要盤問他的出身來歷。唐寅又把成竹在胸的鬼話說了一遍,太夫人也被他騙過了,便令華平引導華安去叩見兩位少夫人。

華平引着唐寅先到東首的堂樓下面高聲喚道:“那一位姐姐在樓上請代稟大娘娘知曉,有新來書童華安求覓見。”大娘娘身邊的秋桂丫頭聞聲來到樓頭,問一聲:“華乾哥哥,新來兄弟在那裏?唐寅探首到扶梯旁邊,叫聲:“姐姐,我便是新來的書僮華安”。秋桂把唐寅釘了幾眼,便道:“待我去稟報大娘娘,再喚新來兄弟上樓”。他走了幾步,又回到樓頭,手扶着欄杆喚道:“新來兄弟”。唐寅道:‘姐姐有什麼吩咐?’秋桂道:“忘記交代你一句話,你須站在這裏聽候消息。”唐寅道:“我理會得”。秋桂又把唐寅釘了幾眼纔去稟報。

隔了一會子,來到樓頭答覆道:“今天大娘娘和他的老太爺在堂樓上會話,無暇接見僮僕。

新來兄弟不須叩頭罷。”唐寅聽了,宛似皇恩大赦,一者免卻叩這不相干的頭,二者免卻在堂樓上遇見了老友杜頌堯太史,以致機關破露。華平又引着唐寅到西首堂樓上叩見二孃娘。

唐寅且走且問華平道:“向來新進童僕叩見兩位少夫人是否一例接見?”華平道:“十次有九次不見。不過當奴才的總得跑這一趟,免得脫節。”唐寅暗自歡喜:“但願二孃娘也是吩咐免見,便不會破露機關,我和秋香總有相見的機會,待他面許終身,我便可以早日回蘇,在八美面前說得嘴響。”

誰料天下的事往往出於意想以外,二孃娘向來對於新來童僕叩見確乎十次有九次不見,但是現在專候新來的童僕叩見,便是不來,他也得發遣丫環去傳喚。這是什麼緣故呢?原來二孃娘是蘇州馮鑄九通政的千金,閨名玉英,姿色不過七八分,文才卻有十二分,他和唐寅是中表兄妹,唐寅的一切豔史他都知曉。太夫人身旁的秋香和二孃娘最是投機,秋香本來識字不多,經着二孃娘隨時指點,居然文理粗通。今天秋香回來以後,曾到西樓去見二孃娘。

二孃娘問他途中的經過,一路可曾遇見什麼新鮮奇怪的事?

秋香悄悄的把虎邱撞見書呆,到了舟中又見他,到了東亭鎮又見他,講給二孃娘知曉。

且說:“這樁新聞,我在他人面前都沒有說起,免得被人家知道了都來取笑。二孃娘是不會取笑我的,所以照實奉告,順便還求二孃娘不要告訴他人……”秋香去後,二孃娘暗自忖量道:“秋香所說的書呆模樣倒和我的表兄唐寅差不多。我表兄自離了寧王府,便一心一意在女色上用功夫。秋香的姿色比我的八位表嫂都好,不被表兄瞧見便罷,要是瞧見了,他一定不肯輕輕放過……”隔了一會子,二孃孃的貼身丫環名喚素月的得到了一個消息,說太師爺新買一名書僮,才貌都好,太師爺十分賞識。二孃娘暗想:“不好,敢是我表兄又做他的拿手好戲。”二孃娘是個有心人,便遣發素月到老總管處探聽新來的僮僕姓甚名誰。素月去後不多時,便由老總管處抄出一紙橫單,上開新來書童康宣,蘇州城外野貓弄人。二孃娘見了暗喚一聲:“怎麼了?果然不出我料,這書呆不做解元做奴才,竟投靠到我們相府中來了。

恰纔聽得秋香所述,十分中有二三分是他。現在投靠入府的書僮偏是姓康名宣。

‘康宣’和‘唐寅’字形相似,又是姑蘇人氏,他捏造住在野貓弄,明明以偷食的貓兒自待。我也是姑蘇人,不聽得城外有什麼野貓弄……”二孃娘爲這分上,耽着滿腔心事。他知道秋香這婢女不是個尋常青衣,唐寅想做偷食的野貓,只怕饞涎空滴,慾壑難填。再者,相府門庭不是三瓦兩舍的人家,萬一鬧出什麼亂子,不但唐寅的顏面削盡,便是二孃娘本人也覺得臉上無光。事在兩難,聲張也不是,緘默也不是。要是立時聲張,這僮兒是唐寅改扮的,這便是破人好事,唐寅一定記下莫大的仇恨;要是緘默不言,將來破露後,要受翁姑責備,說他欺矇尊長。他左思右想了一回子,便定下一個警告的方法,他想:“向例新來僮僕應該上樓叩見小主母,我從前總是引嫌不見。今天儘可任他上樓磕頭,我便話裏藏機,說破他的來意。順便還勸他回頭是岸,早返家鄉。他若聽從我的言語,在這幾天內迴轉姑蘇,那麼我便可以脫卸我的干係,將來見了八位表嫂,他們也得感謝我咧!”二孃娘打定了主見,便叫素月在堂樓下守候:“倘使有人引領新來僮兒上堂樓叩見小主母,你不用稟報,只說我吩咐你守候已久,就此陪着他上樓便是了…

…”可笑這“聰明一世懞懂一時”的唐解元,還以爲大娘娘傳話免見,二孃娘一定也是傳話免見,還以爲華平所說的十次有九次不見已成了永無改變的刻板文章。誰料走近西面堂摟,華平尚沒確開口,轉是素月迎將前來道:“華平哥哥,可是送新來兄弟上樓叩見二孃娘。”華平尚沒有回答,唐寅已上前作揖,尊聲:“姐姐,小弟便是新來的華安”。素月瞅看着唐寅,還禮不迭道:“新來兄弟,難怪相爺看中了你。”華平才說道:“有煩素月姐姐稟報一聲二孃娘,是不是叫他上樓叩見?”素月道:“我們娘娘向來不喜見新來書僮……”唐寅道:“拜煩姐姐上樓通知一聲,說僮兒華安已來過了,只因二孃娘不喜見新來書童,改日再來請安罷。”說罷,轉身便走,素月忙喚道:“新來兄弟不要走,還有話說。”唐寅且走且說道:“姐姐的話小弟都已理會了,緩日再來請安罷”。素月見他腳底揩油似的,頭部不回的出去,連忙追在後面道:“華平哥哥,把新來兄弟攔住了,二孃娘要他上樓叩見呢!”華平便把唐寅扯住了,連連埋怨道:“你怎麼這般性急?素月姐姐的話還沒有完咧!”

唐寅無奈,只得折回,向素月搭訕着說道:“我是老實人,你別和我開玩笑。方纔已說過二孃娘不見新來書童,怎麼又要我登樓呢?”素月笑道:“我不信天下有你這般的性急的人,話尚沒說完人已八丈遠。我們娘娘向來不喜見新來書僮,但是你卻交了好運,這一番出於例外,准許你上樓叩見。你見過後,便可向帳房中領取一份賞號錢。”唐寅央告道:“小弟是命苦的人,無福享受二孃孃的賞賜。拜煩姐姐通知一聲,說華安來過便是了。”說畢待要返身,已被華平一把拖住道:“新來兄弟,人人道你漂亮,這一回卻不漂亮了,新來的僮僕全仗叩見主人得些賞號錢,多見一位多得一分賞號錢。”唐寅道:“我不貪這份賞號錢。

華平哥哥,假如你歡喜金銀,你便代我去叩見,這筆賞號錢憑你向帳房中去領取,和我無干。”華平道:“好兄弟,越說越呆了,‘千里爲官只要財’,何況是做個書童?假如我可以代你叩見時,我早已上樓磕頭去了,還待你說麼?”華平既這麼說,素月又催着上樓,唐寅發極道:“華平哥哥,你不該騙我,你說新來僮僕,叩見小主母十有九回免見,怎麼這一回卻不然?”華平笑道:“好兄弟,十有九回免見,連次免見已有九回了,你恰輪到第十回。

好兄弟,你大着膽跟隨素月姐姐上樓,橫豎你總不喫虧,我在外面候你。”說時華平脫身走了。唐寅被素月強逼着登樓。“醜媳婦難免見公婆”,且把頭上羅帽拉這一下,低低的壓過了眉毛,然後走上堂樓:“但願月下老人有靈,起一個障跟法,使我表妹沒有認出我的廬山真面。”走上了樓頭,素月恐怕新來兄弟要滑腳,一手拉住了他的直身,然後隔着紗窗啓稟道:“娘娘,新來書僮上樓了”。二孃娘已在居中一間客座中坐定,喚一聲:“着他進來!”唐寅自思;“又要屈膝了。對着麥妹屈膝我真不願意。橫豎我是爲着秋香屈膝的,所有一切磕頭帳我都劃在秋香項下。總有一天向他清算的”。在這當兒,硬着頭皮走入裏面。約莫估量,上首坐着的就是二孃娘,他便遠遠的跪在下首,改變着一種不自然的聲調,口稱:“二孃娘在上,新來僮兒華安叩見”。撲通撲通的在地板上碰了兩個響頭。準備起身下樓度這難關,卻被素月喝住道:“華安兄弟,你怎麼規矩全無?奴才見主母,主母不喚你起立,你擅敢起立。”搠黴頭的唐寅經這一場,只得長跪不起。二孃娘見這情虛光景,確是他的表兄無疑。

他越是躲閃,卻越要叫他漏臉。便道:“華安抬起頭來!”

唐寅暗想:“這頭抬得的麼?低着頭是華安,抬着頭便不是華安了。”忙稟報道:“童僕見主母理當低首,怎敢抬頭?”二孃娘道:“恕你無罪便是了。”唐寅沒奈何,便把頭兒抬高了寸許。二孃娘道:“聽你口音像是蘇州人。”唐寅道:“小的雖住蘇州,卻在城外鄉間。”二孃娘道:“誰管你住在城內住在鄉間,你愛住在那裏便住在那裏。”唐寅聽得這口氣不對,默然片晌,二孃娘道:“你畢竟姓甚名誰?……”這“畢竟”兩個字,語中有刺,唐寅假作癡呆,說:“小的姓康名宣,康是康強之康,宣是宣言之宣。”二孃娘道:“華安,人家的通病便是藏頭露尾,你的病根是露頭藏尾……”

這幾句話唐寅又不敢置辯,佩服表妹真不愧才女。這“露頭藏尾”的四字批評下得何等確切!“康宣”二字確是露着“唐寅的頭,藏着“唐寅”的尾,只得央懇道:“小的病根總求二孃娘海量包涵。”二孃娘見這情形很是可憐,又問道,“華安你年紀輕輕,什麼事業不好乾?爲什麼來做奴才?”

唐寅道;“不瞞二孃娘說,小的連遭顛沛,父母雙亡,沒奈何纔到相府中來投靠,幸蒙太師爺收錄,得慶再生。君子有成人之美,小的沒齒不亡。”二孃娘暗想:“他越說越可憐了,這“成人之美”四個字,明明要我替他矇蔽過去。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表兄表兄,到了今日,也用得着我表妹麼?去年我奉了公公之命,遣人央求表兄繪一幅人物立軸。

先送潤筆,並不想佔什麼便宜,這時的表兄,全沒有親戚情分,堅執不繪,退還潤資,累我在公公跟前大失面子,你爲什麼不肯成人之美呢?”想到這裏,便不肯就此發遣唐寅下樓。盡着他直僵僵的跪着,又向他盤問道;“華安,你便是連遭顛沛,也該向親戚。人家懇求幫助,難道偌大的蘇州沒有你的親戚麼?”唐寅恨着表妹太作惡了,便沒好氣的答道:“蘇州地方並無親戚。”二孃娘道:“親戚到那裏去了?”唐寅道:“都死完了。”二孃娘暗暗好笑道:“他竟當着面咒我呢!”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走一步樓梯喚一聲“側柏隆冬詳”。素月道:“二公子上樓來了。”正是:

駿馬每馱癡漢走, 巧妻常伴拙夫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九 回馮玉英苦口進良言周文賓喬妝賺名畫  走路時隨帶着“側柏隆冬詳”的口頭鑼鼓,不問而知,便是二刁嘴出場了。二孃娘聽得夫君到來,也只得離座相迎,可憐的唐寅依舊在樓板下做矮人。二孃娘隔着窗問道:“相公,涼秋天氣,正好勤讀。無端上樓,有何貴幹?”二刁生平有三怕:一怕爹,二怕師,三怕妻。

三怕之中怕的程度尤其是怕妻怕的厲害。爹雖可怕,難得見面;師雖可怕,出了書房便不怕;惟有妻是一件着肉布衫,管得他服服貼貼。他聽得二孃娘詰問他因何上樓,便不敢跨入裏面,搭訕着說道:“希(書)房裏冷悽悽,無心向(想)望望你。”二孃娘道:“大伯呢?”二刁道:“老衝的丈人來了,老衝上東樓陪丈人去。希房裏冷悽悽,捉得出鬼來。”二孃娘道:“大伯陪丈人,相公不陪什麼丈人,快快下樓去讀書。豈不聞古人云‘一寸光陰一寸金’?”二刁正待返身下樓,眼光一瞥瞧見裏面跪着一個書僮,忙道:“娘雞(子)堂樓上那裏來的東洋人?”二孃娘道:“有什麼東洋人?二刁指着唐寅道:“這個矮人其(是)誰?”二孃娘道:“這是新來的書僮,才上堂樓叩見。我還沒有開發你便來了,累他長跪,你快下去罷。”二刁道:“新鮮話巴戲,我怕我的家婆,用不着希僮替我跪踏板做矮人。”二孃娘道:“胡說,快快下樓!”又是一片聲的“側柏隆冬詳”,直向樓下去了。二孃娘回到裏面坐定道:“華安,你來投靠的意思我都明白,無非爲着‘葉下洞庭,荷開水殿’,是不是呢?”唐寅跪着不做聲。雖不做聲,卻很佩服表妹的靈心慧口,“葉下洞庭,荷開水殿”這八個字是很工細的對句,其實卻是秋香二字的歇後話。這二句都是古人名句,駱賓王詩云:“葉下洞庭秋”,徐陵詩云:“荷開水殿香”。表妹說這隱語,明明防着丫環泄漏消息,看來表妹心思周密,決不會打破我們的姻緣,不如求他從中周旋的好。便說:“回二孃孃的話,小的投靠端的出於無奈。二孃娘既然如見肺肝,但求始終成全則個。”二孃娘道:“華安,你須知曉,堂堂相府禮法森嚴,桂子天香可望而不可即。你若知難而退,還不失爲識時豪傑。要是不知進退,鬧出笑話我們蘇州人的麪皮不是被你削盡了麼?金玉良言你須記取。”唐寅飽受了一頓訓斥,只得謝了二孃娘下樓而去。素月送下樓來,笑問唐寅道:“華安兄弟,我們娘娘教訓你的什麼話?”唐寅笑道:“姐姐又來了。二孃娘教訓小弟,姐姐也在旁邊,倒來問我。”素月道:“有幾句容易明白,還有幾句咬文嚼字的話聽在耳朵裏,‘山東人喫麥冬,一懂也不懂’。”唐寅道:“二孃娘吩咐我好好承值書房,休得貪懶惹人笑話。”素月聽了,並不疑惑。唐寅別了素月,仍由華平引導出那中門。管家婆已候了多時,笑說道:“乾兒子,辛苦了。”唐寅笑道:“靠着乾孃的福,太夫人、少夫人見了我都是獎勵了一番。”管家婆道:“阿彌陀佛!乾兒子有暇常來談談。”唐寅答應而去,這時候,外面傳喚華平去值席,只爲華老款待親家杜翰林,在天香堂上飲酒,在座的兒女親家以外,華文、華武都在那裏陪席。華平手指着迴廊道:“華安兄弟,你依着這條迴廊經過三個轉折,這便是書房了。我不陪你,我要去值席了。”唐寅依着華平的指導,曲曲折折的走去。相府的書房所在,畢竟與衆不同:向外一方院落,蒼松古柏間堆疊着玲瓏假山,清水一池,小橋九曲,一陣風來,帶着金粟氣息。原來小池的對岸種着幾株巖桂。點綴秋香,益發令人起着豔想。他把院落中瀏覽了一遍,從一個月洞門走出纔是書房,劃分前後兩大間,都是雕欄繚繞,珠簾掩映,外面的一間除卻書卷桌椅以外,靜悄悄不見一人。書舍扁額“金粟山房”,署款“王鏊”二字。

唐寅笑道:“這又是我的老友王守溪筆墨。”其餘屏條書畫,沈石田、祝枝山、文徵明等作品應有盡有,單單少了唐畫。唐寅自思:怪不得老頭兒要我的畫件,原來物以希而見貴。這裏補壁的東西竟覓不到一幅六如畫品,唉!華老華老,你不須着忙,只消把秋香嫁給我,那時候憑你點景,我總從命。要屏條便是屏條,要中堂便是中堂。他又看看兩位公子的案頭可有什麼作品。聽說華老二子此竅不通,乘他們不在,看看他們的文字工夫。卻見書案上書籍亂疊,課本上文字荒唐。最奇怪的,他們書包底下各發現着歪詩一首。一首題目詠“香叔”,是五言四句:

香也香之叔,香乎叔亦香。而香其撲鼻,香叔上爺牀。

唐寅暗暗好笑道:“香叔香叔,太約是個孌僮罷。末句‘香叔上爺牀’,難道華老這般年紀還戀着孌僮麼?”又看一首,題目是詠“香”,看他的詩句。卻是一首七絕:

去年今日此齋中,香與區區相映紅,

阿大不曾何處去,香啊今日返亭東。

唐寅笑道:“這首詩益發荒唐了,這個‘香’字大概是說婢女,難道踱頭也知道欣賞秋香麼?非也非也,他們所欣賞的一定是春、夏、冬三香。要是踱頭也知道秋香最美,便不成其爲踱頭了。”他又走到先生的書案旁邊翻閱書本,都是些八股文章。就中有一冊鈔本,上題“揣摩純熟”四個字,唐寅要看這位先生揣摩的何種文章。揭開看時,第一頁的題目叫做: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三節。宏治十一年應天府鄉試題。

再看作者姓名:

第一名解元唐寅,蘇州府學附學生,習詩。

唐寅道:“奇怪奇怪,這位先生也知欣賞我的掄元文章麼?但見他抄寫得字字工整,一筆不苟,還加着許多濃圈密點。後面有幾行評語道:

至理名言絡繹奔赴腕底,非絕頂聰明人那得有此境界?觀止矣!作者掄元時年僅弱冠,愧餘七踏槐黃,未得一第。讀此文,不禁感慨系之。假令得見此人,餘雖爲之執鞭,所欣慕焉。婁東王本立謹識。

唐寅點頭道:“原來這裏延聘的是一位太倉先生。但是‘王本立’三個字似乎不甚著名,看他‘七踏槐黃,未得一第’兩句,分明是個久困秋試的不第秀才。他對於這篇文章可謂五體投地,甚至願爲執鞭都說了。唉,那裏知道我竟在他的手下做書僮?他不曾真個替我執鞭我卻要準備着供他使喚。他那裏來這福分?這都是秋香玉成他的……”

不提唐寅獨在書房中喃喃自語,且說華老陪着親家杜翰林在天香堂上開懷暢飲。兩個兒子叨陪末座,覺得百般的不自在。他們都是天喫星轉世,假令華老不在座,早已喫得杯盤狼藉,不成了模樣。華老預先吩咐不許他們多開口,也不許他們多喫東西。遇着他們插嘴講話時,華老把眼睛一努,他們便不敢說了。遇着他們舉起筷兒沒好樣的搶喫東西,華老把臉兒一沉,他們的筷兒便即嚇回去了。虧得杜翰林常把所上的佳餚夾給他們受用,華老又吩咐他們謝賞。所以席上的說話,除卻主賓暢談以外,只聽得大踱說:“謝……嶽……”二刁說:“低謝低謝姻伯。”他們謝一聲便是有一味佳餚到嘴。華平、華慶兩僮兒分站左右,專司上菜篩酒,華老道:“親翁,恰纔所談的唐、祝趣事很可解頤;枝山有‘洞裏赤練蛇’的諢名,料想附近居民都要側目而視,避他的毒焰了。”杜翰林道:“這倒不然,附近一帶的鄉評並不把祝希哲說得其毒無比,只爲他這‘赤練蛇’有三毒,也有三不毒。對於貪官污吏他便毒了;對於循良有司他卻不毒。對於土豪劣紳他便毒了;對於正直紳士他卻不毒。對於刁奴悍僕他便毒了;對於鰥寡孤獨他卻不毒。就是方纔所說的杜升上當的事,枝山固然惡作劇,杜升也太放肆了,如何沿路訪問起‘祝阿鬍子’來?咎由自取,這一方青石他馱得不冤枉。他現在也知道枝山的厲害了,休說不敢沿路議論‘祝阿鬍子。’便是在屋子裏談到枝山,他總說一聲‘祝大爺。’從前的無禮行爲改好了許多,這便是枝山把他懲戒的功效。”華老道:“枝山的書件狂草居多,楷書便名貴了。”杜翰林道:“收藏唐、祝兩家的書畫的,惟有李典史家中最多,而且多是精品。”華老道:“李典史是誰?”杜翰林道:“李典史名喚一桂,在蘇州做典史,雖是微末小吏,卻喜和唐、祝二人往來。知道唐寅好色,便陪着他到花街柳巷中往來;知道枝山好賭,天天邀着枝山去賭博。枝山輸了,他不向枝山要錢,任他拖欠。

他若輸了,按照籌碼一一付清,並不短少分文。他用了這兩種手段,所以唐、祝兩家的精品。

他收藏得最多。”華老道:“親翁看見李典史有什麼精品?”杜翰林道:“李典史收藏的畫件足有一大箱。今年夏間,他奉着太守差委到吳淞江去監督挑浚工程,他帶着家眷去赴差。

臨走時卻把一大箱書畫等件寄藏兄弟家中,他又交付兄弟鑰匙一枚,假使到了六月裏他還不曾工竣回省,便託兄弟開了箱子,把所有一百二十件書畫代爲曬晾三天。兄弟受了他的重託,便把畫箱抬入二小女房中,教他代爲照料,今年伏月中,李典史還沒有工竣返省,兄弟曾把各件曬晾一次。順便逐一展玩,真個琳瑯滿目,美不勝收。”大踱忽的插嘴道:“嶽什……令令郎滿目?難難道里面藏的都是你的兒子?”華老怒目看大踱,喝道:“吩咐你不許胡言亂語,你岳父說的‘琳瑯’是美玉的別名,你誤會到‘令郎’二字,不通之至!”又問杜翰林道:“親翁的眼福不淺,請道其詳。”杜翰林道:“其中有倪雲林的《春林遠岫》圖,倪雲林的《隔江山色》小幀,這都是古畫中的神品。至於枝山的楷書,他卻蒐羅着不少,有小楷《黃庭經》,計共千三百餘言。妙能於楷書之中,別具一種豪放奔逸之氣,宛如楊貴妃著了霓裳羽衣,在翡翠盤中跳舞。”二刁聽了又忍俊不禁,喚一聲:“姻伯,楊貴比(妃)生得怎樣的標機(致?)華老怒喝道:“誰要你打扯!這不是真的楊貴妃,不過把美人比他的筆墨罷了。”杜翰林道:“單是《黃庭經》已很可貴,他又有枝山的小楷《北西廂》及《琵琶記》書法極精。至於其他行草等件益發不可勝舉了。”華老道:“唐子畏的佳作他收得有多少種?”杜翰林道:“種類雖不多,但是很有價值。有一幅唐子畏《越城吟月圖》系紙本,水墨畫,用烘鎖法。自題一絕句,兄弟還記得,詩云:

柳沈霧氣濛濛溼,月蕩湖光晃晃明。翠幕樓船紅拂妓,越城橋下夜三更。”華老點頭道:“好詩,還有其他呢?”杜翰林道:“其他如《雲山煙樹圖》、《水墨松坡圖》都是六如居士得意之筆,盡被李典史所有,令人又羨又妒。”華老道:“可不是呢!老夫官居相國,比着典史末秩,相隔雲泥,誰料區區典史藏有六如佳品;堂堂相國竟徵求不到唐寅的畫件。一託吳縣知縣到桃花塢去相懇,二託小媳寫信前去幹求,都是無效。唐寅的架子端的太大了!昨天我們隆昌當鋪曾有鄉民來當唐寅畫扇一柄,當銀二十兩,又給他十兩作爲絕賣。老夫所收的唐畫這是第一件。雖然畫筆很佳,不過零碎小品,算不得希奇。總須求得唐寅的屏條几條,中堂幾幅,纔不忝辱了我們的門第。親翁既和子畏相識,可否代老夫徵求他的名畫?所有潤筆自當從豐酬送。”杜翰林道:“子畏的脾氣異常怪僻,越是相需甚殷,他便相遇甚疏。

休說兄弟和他不過是詩友,求他畫件未必如願,便是唐、祝、文、週四人號稱莫逆,遇着筆墨上的事情,也不見得便肯揮翰。記得兩年前有一樁趣事傳播蘇城,唐伯虎號稱機警,也會上這大當。”華老道:“上的什麼當呢?”杜翰林道:“這一天,不記何月何日,大概是暮春時節罷,周文賓恰在蘇州,央懇唐寅繪一幅《待月西廂圖》最好在三五天內繪就,以便帶往杭州去裝裱。誰料犯了他四不繪中的第三條,毅然拒絕。周文賓心中未免有些怏怏不樂,其時周文賓在蘇州正待向一家姓崔的乞婚,這崔姓女子單名一個璧字,閨號素瓊,在蘇州素有豔名。恰值唐寅遨遊城南綱師園,忽見兩名雛婢捧着一位嬌豔如花的女郎,走入一間復室裏面。湘簾掩映,窺見雲鬟,不禁神魂飄蕩,知道是大家閨秀,未敢搴簾闖入,只在外室坐定。以爲這是必由之路,美人走出時,定從他身旁經過。坐不多時,忽見裏面走出一名雛婢,向唐寅詢問姓氏,唐寅便把自己姓名說了。雛婢聽了襝衽致敬道:‘原來是唐大爺。’唐寅也問:‘裏面這位小姐是誰?’雛婢道:‘我們小姐,姓崔名璧。’正待講下去,簾中嬌聲喚那婢子進去。隔了不多時,雛婢又出來央告道:‘小姐知道大爺是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唐解元,意欲懇求繪一幅人物冊頁,不知大爺允許否?’唐寅起立道:‘小姐要唐寅畫,自當惟命是聽。’雛婢道:‘小姐也喜歡繪事,一切畫具箋紙,出外時總是隨帶的,以便明窗淨几,隨意寫生。既蒙大爺允許,便請拂紙揮毫。繪就以後,小姐還得親自染翰,向大爺求教。’唐寅爲着美人分上,竟打破他的規例,便在外室繪這手卷。一時想不出什麼點景,便繪了一幅《西廂待月圖》。唐解元筆下很爲敏捷,見方盈尺的冊頁只須半個時辰便已脫稿。雛婢接了冊頁,正待收去畫具,唐寅道:‘且慢,要請崔小姐出來對客揮毫,作爲瓊瑤之報’。雛婢還沒回答,早聽得復室裏面有一個男子笑將出來道:‘伯虎伯虎,你墮入我的轂中了,’這人是誰?便是假扮美人的周文賓。……”華老大笑道:“周解元倒也有趣,比着蕭翼賺蘭亭,尤其詭譎有趣。”大踱輕輕的說道:“阿阿二,唐唐寅倒奇怪,男叫他繪,他他不繪;女教他繪,他就肯。”二刁悄悄的答道:“老衝,你可聽得麼?老生活兩次教他繪,他總不肯繪,譬如老生活抄了周文賓的文章,也扮一個好娘娘,你遭他肯繪麼?”大踱道:“一一定肯的。”二刁搖頭道:“不欠(見)得,不欠得。老生活扮了女人,也不過和中門上的管家婆差不多。唐寅喜歡好娘娘,不歡喜老太婆。再者,老生活扮老太婆,一定要把鬍鬚剃去。

剃去了鬍鬚,依舊換不到畫,就其(是)蝕本生意了。”大踱道:“偷偷雞弗着,蝕一把米。”二刁道:“老衝不其(是)這般說,求畫不成,蝕去一把鬍鬚。”兄弟倆在先還是竊竊私議,後來說得響了,杜翰林忍俊不禁,把含在口中的酒噴溼了自己衣襟。華老難以爲情,便令僮兒先替兩位公子各盛了飯,叫他們喫罷以後回到書房中去自修。兄弟倆巴不得離開了老子,喫飯揩面完畢,自回書房。兩個踱頭進了金粟山房,見裏面有一個少年在那裏徘徊瞻眺,看他面目卻不相識,大踱道:“阿阿二,裏面什麼人?”二刁搖頭道:“不相識。”大踱道:“看看來,是代館……生。”二刁道:“不對不對,要是代館天打(先生),應該其(是)天打裝束,爲什麼羅帽直身?”大踱道:“我我想,一定是生……死了,派派個奴才來報喪。”二刁道:“不對不對,要其天打死了,派個奴才來報喪,該到帳房,不該到希房。”唐寅見這兩個踱頭面目可憎,憨態如繪,在書房門外這般竊竊私議,索性戲他們一戲,連忙微嗽一聲,起着指頭把鼻子一揩,灑一灑袖子,在書房中踱去踱來。兩個踱頭益發莫名其土地堂,大踱道:“讓讓我來問他……問。”忙道:“朋朋友,你從何處來?”唐寅道:“我從來處來。”二刁道:“奇怪奇怪,他從蘭溪來,其(是)個蘭溪相好。”唐寅道:“不是蘭溪人,我是蘇州人。”大踱道:“你你來做什……事?”唐寅道:“特來相伴二位。”大踱道:“可可是教我們子曰子曰。”唐寅道:“不是教二位子曰子曰,但是要我子曰子曰,我也會子曰子曰。”二刁道:“可其(是)教我們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唐寅道:“不是教二位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但是要我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我也會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兩個踱頭猶豫不決,唐寅益發目中無人,大跨其方步。二刁畢竟比着乃兄稍勝一籌,便去訪問唐寅的姓名。唐寅道:“小可姓康名宣。”二刁恍然大悟:“原來老總管曾經通知,新來的書僮名喚康宣,已向裏面去參見太夫人少夫人去了。又想到方纔在堂樓上做矮人的,定是這個奴才,怪不得娘子要罰他長跪,原來他是一個刁奴。”想到這裏勃然大怒,喝一聲:“可惡的希(書)僮!試試你二公子的瞎夫(黑虎)偷睛(心)!”當下—個兜心拳打去,慌得唐寅躲避不迭,正是:

刁嘴黃鶯初學舌,尊拳黑虎試偷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回假書童一戲呆公子癡丫環初識美解元  二刁幼年所受的小說化是很深的,常聽得童僕們演講江湖上的好漢打架,動不動便是當胸一拳,叫做“黑虎偷心”。二刁聽在耳朵裏,後來每逢打人總是道一句“試試二公子的瞎夫偷睛”。唐寅何等鯽溜,輕輕一閃便躲到了旁邊,倒累那二刁跌跌撞撞,幾乎撲一個空,栽倒在地。大踱道:“阿阿二動手,我我來動口。”原來大踱也有一種看家本領,便是撲的一口臭涎沫向人面部亂唾。他迎上幾步罵道:“奴奴才,照照法寶?”撲的一口涎沫向着唐寅面部唾來。唐寅又是輕輕一閃,躲到旁邊去。恰巧二刁撞將過來,代人受唾,面部上唾個正着,忙把衣袖拭面道:“老衝撤爛污。”唐寅忙道:“大公子不用唾人,二公子不用打人,小人奉太師爺鈞諭頂名華安,前來伺候公子,承值書房。”二刁道:“華安,你既然來做希童,希房裏的奇(事)務你會搬(幹)不會搬?”唐寅道:“會幹的,都會幹。”二刁道:“可有什麼不會搬?”唐寅道:“不會幹的便不會幹。”大踱道:“請請教什什……不會幹?”唐寅道:“一不會拎水,恐怕酸了我的手臂。若要拎水,二位公子須得助我一臂之力。”大踱道:“你你不會……水,我我助一臂。”唐寅道:“多謝你大公子。我二不會掃地,恐怕折了我的腰肢。若要掃地,兩位公子扶着我掃地。”二刁道:“老衝,笑話奇談,只聽說攙了奶奶掃地,沒聽說攙了奴才掃地。”大踱道:“阿阿二,你你不攙,我……攙。”唐寅道:“多謝大公子。我三不會疊被鋪牀,我在家中時每天都是旁的人替我鋪疊的。”二刁道:“這倒不妨,我們都住在樓上的,不住在希房,不用你疊被鋪牀。”大踱道:“華華,……你的牀不會,……我來。”唐寅道:“多謝大公子。”二刁道:“老衝,你專做濫好人,華安拎喜(水),你助一臂。華安掃地,你去攙扶。華安不鋪牀,你去代他鋪牀。奴才不服奇(事)主人,主人去服奇奴才。妻(豈)有此理,妻有此理!”大踱道:“阿阿二,不……心急,他有不會,一一定也有會。”唐寅道:“我會的很多咧!一會彈琴,二會焚香,三會對奕,四會做文章,五會吟幾首風花雪月,六會彈一曲鳴鳳求凰,七會繪幾筆山水人物,八會奏一套簫管笙簧,九會未卜先知猜人隱事,十會風流自命,竊玉偷香。”大踱聽了吐了吐舌頭,便道:“你你本領大大的了……得,比比……生的本領還大。”大踱口中的“生”便是指他的先生。二刁道:“實在大的了不得,不但比天打先生的本領大。而且比老生活的本領更大。”二刁口中的“老生活”便是指他的老子。那時兩個踱頭一個要試驗他的竊玉偷香,一個要試驗他的未卜先知。唐寅道:“竊玉偷香不是寥寥數語說得盡的,待我慢慢兒講給二位公子知曉。若說未卜先知,便是猜得出人家的心思,即如兩位公子與我初次識面,我一見之下便猜得二位公子心心掛念的事。”二刁道:“我不向(相)信,你來推推(猜猜)我的心思。”唐寅道:“我猜二公子的心思,記掛着臭的對頭,侄的對面。”二刁道:“臭的對頭,侄的反面,其(是)什麼?”唐寅道:“臭的對頭便是香,侄的反面便是叔。二公子心心掛念的叫做香叔。”二刁奇怪道:“華安,你真個未卜先雞(知),我要喚你一聲半仙咧!”大踱道:“你你猜猜我……心。”唐寅道:“我猜大公子的心思叫做走進花粉店,大嗅其鼻頭。”大踱道:“我我不懂什……講究。”唐寅道:“走進花粉店,到處都是香,大嗅其鼻頭,實在香啊香啊!大公子心心掛念的便是香啊香啊!”大踱道:“大大叔,佩佩服!”二刁道:“你叫誰?”大踱道:“我我叫華,……叫他大叔。”唐寅暗暗歡喜道:“這兩個癡公子都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上,只須小試手段已把他弄的服服貼貼,一個喚我半仙,一個喚我大叔。”在這當兒,華平忽來招呼道:“華安兄弟,天香堂上散席了,撤下的餘餚照例值席的弟兄們享受。但是奉着太師爺吩咐,新來的華安也叫他坐在一處喫。華安兄弟快快去受用罷。”唐寅道:“二位公子,小人去去便來。”大踱道:“豈豈敢,大大叔請。”二刁道:“半仙,怨送恕送。”大踱道:“亡亡弟不送,先兄來代送。大大叔請。”可笑這癡公子華文竟送唐寅到書房門口,方纔返身入內,華平且走且說道:“華安兄弟,你的神通廣大,管家婆爲着你掉淚;兩位癡公子見了你這般恭敬。”唐寅道:“兩位公子倒也有趣,大公子心心掛念着香啊香啊;二公子心心掛念着香叔香叔。你可知道香啊是誰?香叔又是誰?”華平道:“除卻秋香還有誰呢?”唐寅道:“他們呆頭呆腦,也知道歡喜秋香麼?”華平道:“秋香是婢中之王,誰都歡喜他的。他是太夫人的心腹婢女,誰都不敢欺侮他。二位公子雖是呆頭呆腦,看女人的眼睛卻不呆。有幾回在狹路上遇見了秋香,上前去摸摸索索。

秋香何等乖巧,摔去了返身便走。回到內廳,哭訴太夫人知曉。太夫人罰令兩個踱頭在紫薇堂上跪了大半天,以示懲戒。從此以後,遇見了秋香便有幾分忌憚。”唐寅聽着安慰了許多。

秋香這般守身如玉,當然是個無瑕的太璞。二刁詩中說的“香叔上爺牀”大概寫了別字,把“牙牀”寫做了“爺牀”……這時候,華吉、華慶都在天香堂的後軒等候新來兄弟入席,一見了唐寅互相讓坐。平安吉慶四童兒便在後軒開懷歡飲,努力大嚼。只爲華老和杜太史的食量都是很平常的,兩個踱頭食量雖洪,但是礙着老生活在座,不曾喫個爽快。所以撤下的餘餚依舊是很豐盛的。唐寅享受這餘餚,比着二位公子所喫的整席受用多矣。

按下四個童兒飲酒的事。且說兩個踱頭在書房中,互相猜測這新來的書童:“難道真個從仙山上降下來不成?我們並沒有把自己的心思寫上自己面孔,怎麼他一見了我們的面孔,便會知道我們的心思?”兩個踱頭中間畢竟二刁乖覺一些,忽的喊將起來道:“老衝,我們上了奴才的當了,我本來有些疑惑,天下決不會有仙人,仙人一定其(是)假的。不錯不錯,被我二公子推(猜)中了!老衝,我們做的希(詩)稿不其(是)攤在桌子上麼?我的題目其(是)詠相(香)叔,你的題目其(是)詠相(香)。

他在希房中偷看了我們的希稿,其(自)然推着我們的心思了。”大踱道:“照照啊,奴奴才可惡?”二刁道:“他的西洋鏡都被我們拆穿了,待他進希房,老衝依舊放出你的法寶。我二公子依舊請他喫一個瞎夫偷睛……”唐寅怎知書房裏的情形?喫飯完畢,重入書房,又是微咳一聲,鼻子一揩,衣袖一拂,神氣活現的踱進書房。以爲兩個踱頭一定奉命維謹的了。大踱道:“照照法寶。”這句話分明打了一個照會,唐寅有了準備,把頭一偏,大踱的一口濃涎吹落在雕欄上面。二刁道:“奴才進來。嚐嚐你二公子的瞎夫偷睛。說什麼未卜先雞(知)!”唐寅怎敢進去?隔着書房門說道:“二公子又要胡鬧了,難道我的未卜先知是假的麼?”二刁道:“你看了我們的希稿,其(自)然猜着了。你的未卜先雞其假的,不其真的。”唐寅道:“詩稿上沒有說的話我也會未卜先知。”二刁道:“那麼你倒推推(猜猜)這個香叔到底是誰?”大踱道:“我我的香到底是誰?”唐寅道:“這有何難?大公子記念的香便是二公子記念的香叔。”二刁道:“算你推着了,你推推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大踱道:“是個怎樣人?”唐寅道:“若問名字,兩字‘秋香。’若問品格,婢中之王。”大踱道:“又又被你猜……了,大大叔。”二刁道:“你還替推兩推,推得對喚你半仙;推得不對,兩下瞎夫偷睛。”唐寅道:“要猜什麼?”二刁道:“你推我們和秋香可有什麼話巴戲?”唐寅道:“你要我推算,怎能擯我門外?”二刁道:“你進來便其(是)了。”唐寅到了裏面才說道:“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你們愛秋香,秋香不愛你們。”大踱道:“照照啊,大大叔,請你猜,怎怎香不愛我?”唐寅道:“你們問我怎能使我久立?”二刁道:“請坐請坐。”唐寅坐定後才道:“撞見秋香,摸摸索索,這般手段未免太惡。宜乎秋香急於退卻告訴太君,風波發作。” 二刁把舌一伸道:“半仙真個半仙,我們備弄裏的其(事)體都被你推着了,你好象也在備弄裏一般。秋香告訴了阿每,後來怎麼樣?”唐寅道:“你們絮問不休,說得我口乾了,喝杯茶再說。”二刁道:“老衝,你真其(是)個踱頭,半仙到來也不送一杯香茗。”大踱道:“我我倒……便了,大懶差差小小懶。”當下送過了一杯香茗。唐寅正用得着,喝乾以後才說道:“紫薇堂做矮人。兄弟倆,左右分。跪在地,淚紛紛。兄八兩,弟半斤。齊出醜,難爲情。”二刁道:“都被你說着了,你編了三其(字)經倒好聽。”大踱道:“戒戒……之哉,宜宜……勉力。”自此以後,兩個癡公子對於唐寅竟是百般佩服。名曰書童,而實做其半仙與大叔。癡公子屢向唐寅詢問竊玉偷香的方法,唐寅道:“這不是片刻工夫學得會的,須得細細的視察兩位公子的性質,纔可以因材施教。”這一天是八月十三日,到了來日便是中秋前一日,大踱、二刁清早便入書房,未免要茶要水。唐寅雖曾聲明不會拎水,但是伺候茶水畢竟責無旁貸,忙提了一把紫銅吊壺到廚房裏去取水。他曾詢過華平廚房在何處,便抄着備弄直到廚房裏面。但已轉錯了一個灣,這裏面不是大廚房,竟是小廚房。唐寅見裏面地方雖小,打掃的異常清潔,小小的竈頭,光漆光油的碗廚,他想:“錯了,這是誤進小廚房裏了。”正待返身出外,不料石榴丫頭正坐在碗櫥後面呆呆的發怔。爲着一櫥之隔,所以唐寅沒有見他。石榴呆呆的想什麼呢?便是想到:“昨天不巧,新來兄弟進中門,姐姐妹妹都會面,獨有我卻不曾。要想到書房門外去張望張望,又是一時不得閒暇。天啊,不知那一天才可會見這冤家的面啊!……”猛聽得一陣腳步聲,石榴探頭看時,卻見一個美貌書童手提着銅吊正待退出,石榴慌忙的喚道:“新來兄弟請進來啊!”唐寅見是一名丫環,大約有花信以外的年紀,兀自打扮做少女一般,連忙放下銅吊,口喚姐姐時,便是深深一揖。慌得石榴還禮不迭,攜一條廣漆長凳請唐寅坐了這端,自己老實不客氣的坐了那一端,中間相去大約三四寸光景。彼此通過了姓名,石榴在長凳上挪過一些,便問:“華安兄弟,聽你口音不是這裏人。”唐寅道:“小弟是蘇州人。”石榴道:“巧極了,我也是蘇州人。請問華安兄弟,住在蘇州那一處。”唐寅道:“小弟住在蘇州城外野貓弄。”石榴道:“巧極了,我也住在蘇州城外野貓弄。”說時又挪過了一些。唐寅看他漸漸的和他接近了,要是秋香肯這般的殷勤遷就,那便肉體上起着快感,正所謂求之不得咧!石榴不過是箇中人之姿,更兼這幾年來所求不遂,鬱鬱寡歡,身子未免日形消瘦了。

消瘦也要看個部位,要是面部不瘦而瘦了腰部,便益發可以出落得楚楚可憐。李笠翁詞中說的“天意憐依,但瘦腰肢不瘦容,”未嘗不合乎審美的觀念。可惜石榴的瘦適得其反,可以改竄幾個字,卻叫做“天不憐儂,未瘦腰肢早瘦容,”這一副削肉臉,縱使含着笑意也覺得秋氣多而春風少,似乎有些不堪接近。石榴的身子漸向右挪,唐寅的身子也跟着漸向右挪,總要使中間留上一些緩衝地步。石榴問道:“華安兄弟,你今年多少青春?”唐寅道:“一十八歲。”石榴道:“巧極了,我也是一十八歲。”說時又右挪一些,唐寅暗思:“這丫環左一句巧極了,右一句巧極了,索性湊個趣兒,迎合他的意思,叫他再喚幾句巧極了。忙道:“請問姐姐是什麼日子生的?”石榴道:“八月十九日半夜子時。”唐寅道:“不信天下會有這般巧事,小弟出世的日子也是八月十九日半夜子時啊!”石榴聽了,這一片熱戀的心益發興奮了,身子又挪過了寸許。且挪說道:“新來兄弟,真個和你有緣,我們是坐着一隻船兒來了。”這句話卻使唐寅猛喫一驚,他想:“石榴果然和我坐着一船來的麼?記得米田共的船中坐客和搖船的只有二人,石榴躲在那裏?難道躲在艙底下不成?”他一壁想,一壁把身子右挪,一條長凳空了左面的半條,重量便向右傾。唐寅挪到了盡頭處,便無可再挪了,石榴道:“我們有緣人真個坐着一船來的。”唐寅道:“沒有坐着一船來啊!”石榴道:“華安兄弟,人人都道你絕頂聰明,無有不知,無有不曉,你怎麼理會不出我的意思呢?我和你既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那麼投生的時候我和你一定結伴同行,我說坐着一船來的,便是坐着投生的船啊!”唐寅笑道:“原來如此,哎呀!”……列位看官。唐寅說了一句“原來如此,”爲什麼接着“哎呀”兩個字?“哎呀”者驚訝之詞也,一定遇着可驚的事纔有這般的呼聲。看官們何妨掩卷猜這一下,也是個消遣方法,不必急急閱看下文。要是諸位不喜猜這謎謎兒,我便來說破了罷。原來長凳的一端重量激增,“哎呀”之聲未畢,並坐的兩個人早撲翻了一雙。那條凳便直豎的豎將起來。唐寅趕緊扒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浮灰。石榴裝腔做勢的說道:“華安兄弟,快來扶我一下啊!”唐寅沒奈何,只得扶了他起來。石榴嬌喘吁吁的說道:“我們兩個人同時跌倒,是一個好口彩,這叫到(倒)成雙啊!”唐寅笑了一笑道:“石榴姐姐再會,小弟要到大廚房中取熱水去了。”石榴搶去他的銅吊道:“不用忙,你用熱水我自有熱水給你。大廚房中人多手雜,地方又很髒,不是你這般漂亮人物可以去得的。”又笑了笑道:“方纔這一交筋斗要是在大廚房中栽倒了,身上的衣服非得完全淨過不可。”又取出了香羅手帕,把身上略略撣了幾下,順便也在唐寅身上撣了兩撣,擺平了板凳,又請唐寅坐了。唐寅道:“我們立談罷,不坐了,小弟跌怕了。”石榴笑道:“你別膽怯,我們各坐一端,不會跌的。”說時兩人重又坐下。石榴道:“我的性子最愛同鄉人,你是我的同鄉,又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現在又同入相府,同在一個鍋子中喫飯,天老爺生我兩個人正是很有意思的。據我看來,將來同的地方很多咧?華安兄弟,你猜這麼一猜。”唐寅道:“小弟猜不出,姐姐說了罷。”石榴道:“羞人答答的,不要直說罷,橫豎你總是心照不宣的。華安兄弟,今天是八月十四日,離着我們的生日只有五天了,華安兄弟,你預備齋一個星官麼?”唐寅道:“姐姐又來了,飄泊異鄉,做了低三下四之人,還有什麼星官可齋?”石榴道:“這倒不妨,橫豎到了這天我總要齋星官的,添客不添菜,我順便替你齋了也好。”唐寅道:“破費姐姐,心有不安。”石榴笑道:“破費什麼?只不過多備一貼星官紙馬罷了。你的星官是壽星,我的星官是王母,兩貼星官紙馬同供在一起,倒得很好玩的。”唐寅點頭道謝,心裏思量:“橫豎我的生辰是假的,由他胡鬧便是了。”石榴又道:“蘇州人總幫着蘇州人,年紀輕輕在外面做童兒,舉目無親多少可憐!你要洗衣不要教外面人去洗,外面洗的衣服烏糟糟不成模樣,穿在身上豈不髒了你潔白的皮膚?你只交付我石榴便是了,包管你洗得一乾二淨,外加松子漿,穿上了身益發漂亮了。”說時又向右挪,慌的唐寅站將起來道:“姐姐,跌了一交還不怕麼?”石榴笑道:“再來一個‘到老成雙’也不妨啊!”唐寅道:“姐姐休得取笑,時候不早了,兩位公子已進了書房,正催着茶水,請姐姐指導小弟大廚房在那兒。”石榴道:“談幾句也不妨,橫豎他們都是踱頭啊!”唐寅道:“他們雖是踱頭,脾氣卻是很大。二公子的黑虎偷心尤其不堪領教。好姐姐,來日正長,小弟要告辭了。”這一聲“好姐姐”叫得石榴神魂飄蕩,知道小廚房裏不是調情的所在,只要他有心我有意,月下老人自然會把紅絲系。便道:“華安兄弟,你去便去,但是不要忘了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石榴。”唐寅道:“姐姐放心,決不忘懷。我要到大廚房去了,姐姐指引我。”石榴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時把指頭兒在牆邊一個八角小窗上撥這一撥,這扇小窗便拔入了牆縫中間。原來大小廚房只是一牆之隔,管理小廚房的石榴和太夫人是很接近的,他有權可以命令大廚房裏的廚役。石榴道:“大廚房裏走一個人來。”接着一聲答應便來一個廚役,隔着窗洞問道:“石榴姐姐有何使喚?”石榴把銅吊授給他道:“快去舀一吊熱水來,不許太滿,也不許太淺,只是八分光景。”廚役接了銅吊,無多時刻便在窗洞裏授了過來。石榴又把八角小窗撥上了,便道:“華安兄弟取水去罷。這一下便省了你的許多腳步。”唐寅謝了石榴,提了這一吊熱水才走得三五步,還沒有出這小廚房,石榴忽的又把唐寅喚住了,接去這把盛水的銅吊,正是:

縱無宿果三生證,應有靈犀一點通。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小廚房送抱推襟天香堂出乖露醜  唐寅正待走出小廚房,卻被石榴喚住了,手中的銅吊被他接去。唐寅道:“姐姐做什麼?”石榴道:“華安兄弟,我見了你替你可憐,又替我可憐,彼此都是好出身,做這低三下四的人,端的可憐。”說時有些淚汪汪的模樣,倒把唐寅怔住了。究竟這丫環因何傷感?實在莫名其妙。隔了片晌,石榴才說道:“什麼鳥叫什麼聲,什麼人走什麼路。恰纔見你華安兄弟走這兒步路,衣袖招展,步履從容,便知道你是個好出身。但是提了銅吊,不配這麼樣走的,你不見銅吊裏的水被你潑出了許多麼?要是這麼樣的走到書房裏,包管錒吊裏滴水全無。好兄弟,我方纔吩咐大廚房裏只舀八分滿的一吊水,便是防着你不容易拎着走,誰知依舊潑翻了。潑去些熱水還是小事,燙了你的腳便怎麼樣?華安兄弟,你可知道燙在你的腳上,痛在我的心上。”這兩句話把唐寅的肌膚上起了一種似癢非癢似冷非冷的感覺,正似《紅樓夢》中所說的“麻犯了滿身雞皮疙瘩。”但是石榴那裏知曉?兩眼骨溜溜的在唐寅腳上看了一遍,忙道:“還好還好,沒有潑到你腳上。好兄弟,我告訴你,記得六年前,我新到相府中充當婢女,也和你一般,做不慣這些粗笨事務,太夫人吩咐我取面水,盆中的水便變做了嶺南朋友,“廣東廣東”的晃個不止,一盆水總要打個七折八扣。好兄弟,我也是個好出身,做慣小姐的來做婢女,當然有些不在行,宛比你方纔提這銅吊一般。唉!年紀輕輕的人充當着書僮、婢女,何等可憐!”唐寅道:“彼時姐姐多少年紀?”石榴道:“也和你一般,一十八歲啊!”唐寅道:“奇了奇了,方纔我問問姊姊的芳齡,你說一十八歲,怎麼六年前的姐姐依舊一十八歲?”這句話分明截破了石榴的豬尿脬,他不好說我是年年十八歲,六年前是十八歲,六年後依舊是十八歲。總算他有急智,忙道:“我只道華安兄弟問我現在的年紀,若問六年前我只得一十二歲啊!”唐寅道:“姐姐還我銅吊,再要延遲熱水要變做溫水了”。石榴瞟了唐寅一眼道:“銅吊裏的水溫了一些是不妨的,只須……”唐寅道:“只須什麼?”石榴道:“只須你愛我的心,不要和銅吊裏的水一般,隔了片刻,熱水變做溫水;再隔片刻,溫水變做了冷水。”唐寅暗暗好笑道:“我遇見了你,這顆心似冷水一般。

溫字且談不到,何況熱字?”他心裏這麼想,口裏卻那麼說道:“姐姐放心,我這顆心始終是熱騰騰的,還我銅吊,水冷了怕被公子責罰。”石榴道:“待我傳授你拎水的方法,你且看着,你要揮手只可揮那空手,那隻拎水的手須得平平穩穩,萬萬不能動搖。要是這隻手拎得痠麻了,換過一隻手倒不妨。你依舊搖動着空手,便不痠麻了。”他一邊說,一邊拎着銅吊在小廚房裏打了幾個轉,方纔交付與唐寅。送他到小廚房門口,兀自望着他的背影,心裏稱讚道:“冤家的,你不但面貌好,背影也好!”驀然間被一個情敵遮斷了情人的背影。情敵是誰,便是備弄裏的一隻牆角。原來唐寅已轉了彎,這隻牆角竟做了石榴眼中的障礙品。

他恨恨的說道:“不做美的牆角,總有一天告稟了太夫人,把你這隻牆角拆去,看你再會遮斷我的情人麼!”唐寅拎了銅吊,回到書房去沖茶水,書房裏的踱頭只有華武一個。唐寅道:“大公子到那裏去了?”二刁道:“老衝送胡調去了。”唐寅奇怪道:“誰是胡調?”二刁道:“半仙,你也有不小(曉)得的麼?這個故典出在希希(四書)裏面。你推(猜)得出麼?”唐寅畢竟玲瓏人,便笑道:“大公子送他的岳父去了,是不是呢?”二刁把舌一伸,便問唐寅:“怎麼一推便着?”由着唐寅說得嘴響,說這是《論語》上說的,“遇丈人,以杖荷(艹條)”,所以說到“荷(艹條)”便知是指着丈人。這一下子益發把二刁佩服得五體投地,便認定華安的才學比着先生還高。只爲今年三月裏杜太史來時,華文爲着陪伴丈人,託華武向先生請假半天,先生問華武道:“你的哥哥爲什麼請假?”華武也說:“老衝陪伴胡調去了。”先生也問“誰是胡調?”二刁也說:“這故典出在希希裏面”。卻教先生去猜,先生猜了多次沒有猜中。待到華武說破了,方纔明白。他雖是個踱頭,卻也辯得出學問的優劣。就這一點上他便知華安的本領在這位王本立老夫子之上。……杜頌堯到了相府,和老友西窗剪燭,只住了一宵,爲着來日便是中秋,急於回去過節,便向華老辭別返蘇。華老也知道慶賞中秋是家庭一樁樂事,杜翰林要回去,未便強留。杜翰林臨別時向華老再三聲明,只爲自己五十生辰便在本月下旬,意欲邀請女婿伴同女兒到蘇州去喫一杯壽酒。華老道:“親翁華誕,做女婿的登堂祝嘏理所當然,但是我們大郎生性癡呆,到了蘇州大庭廣衆之間一定鬧出許多笑話。親翁面上不好看,老夫也覺得慚愧難堪。”杜翰林道:“女婿不來,女兒一定要來的。”華老道:“這是當然的事。不但令愛要向堂上祝壽,便是到了華誕的正日,老夫也該捧觴上壽。順便還得賞鑑賞鑑李典史寄在府上的字畫呢!”於是雙方約定過了中秋節,杜翰林便須派船到來接取女兒歸寧。華老也說:“到了八月廿三,無論如何老夫總得到蘇一行。”只爲杜翰林的五旬正誕是八月廿四日。大踱聽了,心中一憂一喜,憂的是華老不許他去祝壽,只許媳婦歸寧,這幾夜孤眠況味,很難消受。喜的是到了本月下旬,華老也要到蘇州去祝壽,至少總有三四天耽閣,這幾天內沒有人管束,儘夠他的快活。……杜翰林動身返蘇,大娘娘送到中門以外,華老送到大門前,華平領着大踱送到船邊。杜翰林道:“賢婿,後會有期,須得努力用功,替堂上掙氣。”大踱諾諾連聲。送別歸來,重到書房,不在話下。

過了一天,便是中秋佳節。唐寅屈指計算,到了相府業已三天,只有紫薇堂上見過秋香一次,卻不曾講過一句話。以後人面杳然。秋香無事不出中門,唐寅不奉呼喚也不能闖入內堂。今日裏佳節團圓,撇卻如花美眷,卻在相府裏孤眠獨宿,這況味真教人難受。但是華老那邊卻又興致勃勃,準備慶賞中秋。日問召集僮僕都有犒賞,許多僮僕中間,他只屬意於華安一人。因此今歲中秋比往年頓添興致。相府裏的大香斗已從十三日起喚了巧匠扎就玲瓏臺閣,一隻香斗扎的是唐明皇遊月宮故事,供在天香堂的庭心中;一隻香斗扎的是蟾宮預織登科記故事,供在紫薇堂的庭心中。中秋節的天緣又好,紅日恰恰西沒,這一輪圓到十分的明月早已冉冉上升。天香堂的庭院中金粟盛開,芬芳四溢。對面一個大月洞門,從大月洞門出去,一帶花木假山,還豢養着珍禽異獸,這花園喚做“適園”。適園的東面有精舍數楹,喚做“論文堂”。華老每逢春秋佳日,時時柬請同文,在論文堂上舉行適園雅集。適園的西面,從九曲橋過去便是“金粟山房”。上回早已交代,便是華文、華武讀書之地。中秋筵宴,天香堂上的一席,是華老和兩個兒子坐的。紫薇堂上的一席,是太夫人和兩個媳婦坐的。紫薇堂上早已開宴,天香堂卻沒有入席。華老要待到浮雲散盡的時候舉杯邀月,才覺得增長精神。

開宴的遲早,和他人不生問題,卻急煞了兩個踱頭,只因華老治家嚴肅。淡泊自甘,倘非良辰佳節,不許有整尾的魚、整塊的肉進門。弟兄倆雖然憊賴,卻也無法可想。幸而有整桌筵席可喫,就要窮兇極惡般爭先搶食,沒一毫貴胄子弟的斯文。加之昨天在天香堂上眼前擺滿着極豐盛菜餚,卻因礙着杜翰林在坐,不曾喫個爽快。今天是家宴,菜餚既然特別加多,禮節上也可以脫略一些。並且華老的食量又不好,喫過幾色菜便不喫了。記得去年中秋,華老才喝得半壺酒,便已帶些醉意離坐入內。這一席酒都是兄弟倆開懷歡飲,喫個杯盤狼藉,大償夙願。他們既有成例可援,以爲今夜的一席酒名曰父子三人同飲,實則兄弟二人狼吞虎嚥。

喫一個照單全收。可笑的大踱頭先把褲帶放鬆,好教臟腑中擴大範圍預備幾間菜的公司、酒的棧房。二刁特地在傍晚時候努力大便一次,肅清了裏面的腐敗分子,好教五臟殿裏換一班簇簇生新的人才。這一夜,天香堂上開宴比往年遲了一些,兄弟倆恭候大嚼,也比往年急了一些,紅日未落便在金粟山房中等候宴會的消息。等了一會子,飢腸轆轆;又等了一會子,餓火中燒。大踱要遺人去取些乾點來充飢,二刁竭力反對。他反對的理由便是:“和蛔蟲宣戰,蛔蟲越是作祟,我們越要硬挺勁的挺將過去。情願人做蛔蟲的主,不要蛔蟲做人的主。

況且這一頓佳餚遲早總須入肚。要是先把乾點喫飽了,少停見了佳餚只好眼向他看。”這一席話說的大踱點頭播腦,認爲有采用的價值。每逢飢腸雷鳴時,他便拍着肚皮做那蛔蟲的宣慰使道:“老老蛔,不不要鬧,快快了,管教你喫一……飽。”大踱肚裏的呼聲稍稍停頓,二刁的肚腸中又嗚嗚的掌起號來,二刁也拍着肚皮說道:“蛔蟲天打(先生)不要響,打一套鑼鼓給你聽,側柏隆冬詳,側柏隆冬詳……”忽聽得一陣步履聲,從適園中向西而來,兄弟倆迎出書房看時,原來是華安奉了太師爺之命來請二位公子入席。大踱道:“蛔蛔……的救星到了。”二刁道:“側柏隆冬詳’,喫他一個精打光。”爲着園中月明,唐寅便陪着公子從適園中抄到天香堂。二刁且走且說道:“半仙,你推推看,老生活喚我們去其(是)專誠喫酒不作別用,還其飲酒以外另有花頭?”唐寅道:“據我看來,飲酒中間或者要出個題目,試試兩位的才學。二刁道:“那麼,不好了。”大踱道:“不不好了,大大叔,救救我。”二刁道:“半仙肯幫忙,我們搬(感)恩不盡。”唐寅道:“遇有可以幫忙之處總肯幫忙的。”將近天香堂,大踱忽見粉牆上面有個頭顱的影子搖動,頭顱上面還插着兩朵金花,不禁驚怪道:“插插金花,是是誰?”二刁道:“老衝,大諒小怪,其(是)一隻鹿的影子也不小(曉)得。”說話時,已過了月洞門,早望見天香堂上燈火齊明,餚核陳列,兩個踱頭的眼光中先見了筵席,才見這位鬍鬚飄飄的老父端坐在居中的一張太師椅上。免不得趨步上前拜見父親。大踱一見,便鬧了笑話,拜了父親,恰纔站起,只爲他的褲帶太解放了,這條褲兒落篷也似的落到腳背上面。幸而外面穿了一件海青,要不然險些兒陽貨欲見老子。華老見了搖了搖頭兒。這時華文好比河工搶險似的,趕把褲腰搶在手中,胡亂束好了。華老道:“大郎坐在這壁,二郎坐在那壁,華安斟酒。”琥珀也似的陳年紹酒斟滿了三杯,但是舊家庭的規矩,家長沒有舉杯,幼輩不能搶飲,偏是華老捋着頷下長髯舉眼看明月,看出了神,一時忘卻舉杯。華老看月看出了神,兩個踱頭看酒也看出了神。自古道:“不見可欲,其心不亂。”這時候踱他們對着美酒佳餚,眼看手不動,怎不引起了食慾?大踱自言自語道:“不不好,饞饞蟲爬到喉喉……了。”二刁道:“老衝,饞蟲爬到喉嚨口還沒要緊,我的饞蟲爬到舌頭上來了。”華老怒道:“這麼大的年紀專講些口腹之慾,好不羞慚!”便悶悶的幹了一杯酒。華老的酒杯一舉,大踱、二刁忙不迭的搶酒在手,一飲而盡。待到杯兒一空,唐寅不待吩咐,灩灩的金波又篩滿了三杯。華老略一舉箸,兩個踱頭卻變做了雙槍將董平,奮勇當先,在席面上獵取東西。這便讓二刁乖巧了,口中塞滿了南腿,騰起空筷又在那裏夾取燻魚,大踱眼光不銳,手腕也不靈,象牙筷夾取白斬雞,獅子搏兔竟用全力,好容易夾住了,正要收筷只因手一顫動,這塊白斬雞直跳到盛瓜子的碟子裏面。大踱不自禁的喊道:“捉捉捉,中中途脫逃。”華老把箸向桌子一拍道:“踱頭!”嚇得大踱放下牙筷不敢去搜尋這個中途脫逃的白斬雞。這時候,華平上了溜雞片,熱氣騰騰,直向兩個踱頭的鼻孔撲來,華老偶然抬頭,瞥見月洞門外月光如水,玲瓏假山上面這頭梅花馴鹿,在那裏徘徊瞻眺。華老忽的想起一個上聯,叫做“假山真鹿走”,吩咐兄弟倆快快對來。又恐他們不明題旨,說:“上聯‘真’‘假’二字一正一反,山是假的鹿卻是真的。你們對的下聯也須有一正一反的字句聯合纔行。”哎呀,出了這個上聯急壞了兩個踱頭。一個是肚皮上有“火燭小心”的警告,一個是肚皮上有“此路不通”的招貼。倉卒之間怎麼對得出?只向着唐寅顛眉霎眼,拍着速發救兵的無線電報。唐寅乘着華老舉首望月的當兒,指頭兒蘸些酒在桌子角上寫了“死”“活”兩字,趕緊抹去了,幸不被華老瞧破。兩個踱頭有了“死”“活”兩字,再湊三個字便可交卷了。大踱東張西望,見華安手執着酒壺,便道:“有有了,我我對‘死酒活人篩’”。華老搖頭道:“雜湊成文”。二刁道:“我也有了,我對‘死菜活人燒’。”華老皺眉道:“豈有此理!”迴轉頭來,便道:“華安你來對一個。”唐寅道;“兩位公子把“死活”對“真假”很有思路,只須略換幾個字,叫做‘死水活魚遊’。”華老大喜道:“這五個字對得很好!經你一換便是點鐵成金,華平過來!”華平垂手上前便問:“太師爺何事呼喚?”華老道:“你把這一次溜雞片撤下,賞給華安喫。”哎呀,這可不得了!熱騰騰的溜雞片上面已有了兩個踱頭的許多眼毒,誰料一些沒有到嘴便宜了書僮。心中怎不冤苦?幸而雞片撤去後又上了一次走油蹄胖,兩個踱頭以爲失之東隅,總可收之桑榆。二刁運用他的精密眼光在蹄胖上面測度形勢,只須華老略略動筷他便要把象牙筷代替如椽大筆,用勁把力的在蹄胖上面籤一個“十”字。誰料蹄胖上面“十”字沒有寫,華老口中卻道出了一個“十”字來,華老道:“大郎、二郎我又有一個上聯在此,叫做‘十口心思,思國思家思社稷’。大郎、二郎,快快對來。這是個拆字格,‘十口心’三字合成一個‘思’字。你們所對的也要三個字合成一個字。”大踱發極道:“不不好,這隻生瘡……膀又又只好眼看手弗動了。”原來大踱不識走油蹄膀,只當做生着天泡瘡的蹄膀。二刁道:“老衝,今天不其(是)賞中秋,好像祭祖一般,只可以聞聞熱氣”。華老道:“休得胡說,快快對來!對得好盡你們喫個爽快;對得不好,哼哼!”華老口中“哼哼”,眼光向他兄弟倆注射,益發嚇得他們對答不出。又只好連拍無線電,向唐寅討救兵。唐寅又覷個機會以指蘸酒,向大踱寫了一個“賞”字。先寫“八”,再寫“目”,再寫“尚”。又覷個機會向二刁寫了一個“賀”字,先寫“八”,再寫“目”,再寫“加”。兩個踱頭中二刁的對子先好了,便道:“我對‘八目加賀’”。華老道:“賀什麼?”二刁想了想道:“‘賀來賀去賀希(書)僮’。”華老道:“胡說!爲什麼賀起書僮來呢?”二刁道:“他有溜雞片喫,其(自)然要賀賀他。”華老回顧華安道:“你替二公子刪改一下。”唐寅道:“回太師爺話,二公子對的‘八目加賀’這一句很好,下一句略改數字,可以改做‘賀花賀月賞嫦娥’。”華老大喜,又吩咐撤下走油蹄膀賞給華安喫。唐寅兩次道謝,大踱、二刁兩次失望。這時候,上了一次馨香撲鼻的鮮魚湯。華老又催促大郎快快對來。大踱道:“我我對‘八目尚賞”。華老道:“賞什麼?”大踱道:“賞賞”。華老道:“快說!”大踱道:“‘賞雞賞肉賞魚湯’。”華老嘆了一口氣,二刁道:“老衝,鮮魚湯還沒有賞給華安,你怎說‘賞雞賞肉賞魚湯?’”大踱道:“早早晚要要賞給他,你你我總無分。”果然華老又喚華安刪改大公子的對聯。唐寅道:“‘八目尚賞’這一句不要改,下一句即景生情,可以改做‘賞風賞月賞秋香’。”華老又吩咐把鮮魚湯賞給華安。唐寅正向華老謝賞,二刁忽的喊將起來道:“爹,不要上了華安的當,鮮魚湯可以賞給華安,秋香不可以賞給華安。”只這幾句話說的唐寅這顆心在方寸中跳個不住。正是:

公子一言偏中的,美人三笑總相思。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老相國刮目賞書童太夫人平心論義子  華武雖然生性不慧,但是愛慕秋香的心並不亞於唐寅。聽得“賞秋香”三個字怎不着急?便不由的喊將起來,請華老不要把秋香賞給他。這時唐寅猛喫一驚,他想:“我的心事卻被呆公子一言道破了,我這番更名易姓。來做低三下四的人,想的什麼?只想華老把秋香賞給我。呆公子糊塗一世聰明一時,警告華老休得上當。唉,不要把機關破露了罷!我借這對仗一語雙關,做個將來的佳兆。所以把‘賞秋香’三個字嵌入其中。華老已被我朦過了,呆公子卻朦不過。奇哉怪哉!”華老向二刁怒目相視,喝道:“你道些什麼?”二刁道:“華安存心不良,他要賞秋香,偏不要把秋香賞給他。”大踱也隨聲附和道:“香香啊,賞賞他不得。”華老道:“你們可知道什麼叫做賞?什麼叫做秋香?”大踱道:“賞賞者賜也”。二刁道:“秋香者阿每雞(之)婢女也。”華老又把象牙筷在桌上一拍道:“你們兩個都是不可雕的朽木,枉讀了多年的書。連那‘賞秋香’三個字都不會解釋!”唐寅暗笑:“他們沒有誤解,怕是你老頭子誤解了罷。他們做了多年的朽木,這一會卻沒有做朽木。你老頭子說的不可雕的朽木,怕是夫子自道也罷。”華老連嘆了幾口氣,很嚴重的教訓兒子道:“大郎、二郎聽者,你們讀了多年的書,只是讀的死書。須知道書是死的,解釋是活的,萬不可拘泥不化,執定這種解釋,而不想變通的方法。即如這個‘賞’字,大郎說的‘賞者賜也’,固然是一種解釋,殊不知賞賜以外。還有欣賞的賞。昔人說的‘奇文共欣賞’,這個‘賞’字便不作賞賜解,卻是和賞風賞月的‘賞’一般意思。‘秋香’二字是指着滿圓金粟而言,和你母親的侍婢毫不相關。華安對的‘賞風賞月賞秋香’,他是即景生情,指着滿園金粟而言。

你們竟誤會要把秋香侍婢賞給他。可謂不通之至了!”說罷又是幾聲長嘆。大踱、二刁受了這一頓訓斥,當然俯首無語。但是到了來年,卻被他們說得嘴響。那時華安已挈着秋香夜遁,待到發覺以後,華老知道上了唐寅的大當,不免唉聲嘆氣,悶悶不樂。兩個兒子上前相勸,便提起去年中秋的事,以爲唐寅對的“賞秋香”三個字兄弟倆都知他存心不良,曾在老父前提起警告,休得把秋香賞給他。彼時老父把兄弟倆一頓大罵,以爲徒讀死書不通之至。現在不幸已應了兄弟倆警告的預言,究竟兄弟倆是不是讀的死書?到要請教。華老聽了又好氣又好笑,也只好俯首無語。這是後話,未來先說,表過不提。在這當兒,席面上又來了一次八寶鴨,華老素來食量不佳,又加着胸懷不快,所以上了佳餚並不舉箸。大踱、二刁卻是一眼不霎,監視着這隻又肥又嫩又香的八寶鴨。華老道:“華安,你把方纔的上聯給我另對一個下聯。要是合着我的身分,我便把八寶鴨賞給你喫。”唐寅道了一句:“遵太師爺吩咐。”二刁道:“老衝,我們真個來做活祖宗了,這一席酒其(是)祭祖宗的酒,不其賞中秋的酒。

這隻八寶鴨又要飛去了。”大踱道:“祭祭祖宗還有紙錠化,現……現在錫錫箔沒……張。”唐寅道:“啓稟太師爺,小人對的:‘寸身言謝,謝天謝地謝君王’。”這個下聯直把華太師喜的拍手叫好。‘今天中秋佳節,華老曾經當天燒過一爐香,喃喃禱告道:“我華鴻山自經告老回鄉,賞食全俸,君恩浩大沒齒不忘,身在江湖心在魏闕。但願國泰民安,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華老既存着不忘君國的心,所以出的上聯有“思國思民思社稷”的字樣。唐寅對一句“謝天謝地謝君王”既合着華老的身分,又猜透了華老的心思,怎不拍手叫好?立命把這一次八寶鴨撤下去,賞給華安。唐寅又上前謝了太師爺。二刁道:“老衝,你看華安道一聲謝,便有一樣好東西喫。他真個其(是)寸身言謝咧!”大踱道:“他他是寸身言謝,我們只好十口心思。”二刁道:“思什麼?”大踱道:“到到了來日,一一定害了相思症,我我的相思害在生天泡瘡蹄膀上面。”二刁道:“你害的其(是)蹄膀相思,我害的其八寶鴨相思。”那時席上又來了兩次菜,兩個踱頭知道沒有他們的分兒,索性瞧都不瞧了。華老道:“大郎、二郎,各把近來所作的詩稿念一首給我聽,要是做的不錯,所有席上的佳餚由着你們喫個爽快。”兩個踱頭正害着喫食的相思,華老把食慾打動他們,他們又不自量力,願告奮勇了。二刁道:“我有一首近作,題目其(是)詠香……”華老道:“香什麼?”二刁本要說“香叔”,忽想“叔字”說不得,便道:“詠的其(是)香斗。”華老道:“香斗爲題,即景生情。你且把詩句背給我聽。”二刁念道:

香斗香之鬥,香乎鬥亦香。而香其撲鼻,香斗上爺牀。

華老道:“一派胡言!全無詩味。大郎你呢?”大踱道:“我我也是詠香斗。”華老道:“詩句呢?”大踱期期艾艾的念道:

去年今日此堂中,香與區區相映紅。阿大不曾何處去,香啊今日返亭東。

華老道:“尤其放屁了!卻不料今宵美景良辰被這兩個踱頭大殺風景。要沒有個聰明書童伴我無聊,端的今夜要被他們氣死了。華安!”唐寅道:“有。”華老道:“你方纔替二公子刪改的對仗有‘賀花賀月’四字。我便把花月爲題,限你詠七律四首。詠得好,這全席的菜都賞給了你罷。”唐寅道:“小人遵命,容想。”說到“容想”二字。便放下酒壺,在天香堂上徘徊了兩三次,照例做書童的不應有這般態度,但是華老教他做詩,便該把詩人相待,不該把家童相待。詩人結習,大概信步索句,且行且吟,斷沒有手捧灑壺站立一旁可以做出詩來的道理。所以華老見唐寅這般態度並不斥他無禮,轉以爲是詩人應有的態度。不禁捋着長髯點頭不已。二刁道:“老衝,你看奴才踱起方步來了。我們規規矩矩的坐在這裏,只其(是)捱罵,他放下酒壺去踱方步倒沒有人罵他。”大踱道:“我我不要做公子了,我我要做奴才,公公子倒竈,奴奴才喫飽。”華老道:“你們從今也該覺悟了,做了少年人,第一要有才學,有了才學便是奴才有人抬舉他,沒有了才學枉做了公子,也只好天天捱罵。

這叫做‘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華老正在策勵兩個踱頭兒郎,唐寅所詠的花月詞四首早已打成了腹稿,恭恭敬敬的上前稟告道:“回太師爺話,四首花月詞,小人吟就了。”華老道:“你且背給我聽。”唐寅清清朗朗的揹着他的得意之作道:

有花無月恨茫茫,有月無花恨轉長。花豔似人臨月鏡,月明於水照花香。扶筇月下分花入,攜酒花前帶月嘗。如此好花如此月,莫將花月作尋常。

花香月色兩相宜,惜月憐花臥轉遲。月落漫憑花送酒,花殘還有月催詩。隔花窺月無多影,帶月看花別樣姿。多少花前月下客,年年和月醉花枝。

花發千枝月一輪,天將花月付吟身。權爲月主兼花主,暫作花賓又月賓。月下花曾留我酌,花前月不厭人貧。好花好月知多少,弄月吟花有幾人。

高臺明月滿花枝,對月看花有所思。今年月圓花好處,去年花病月昏時。三杯酬月澆花酒,幾首評花品月詩。沈醉欲眠花月下,只愁花月笑人癡。

唐寅背一首,華老贊一首。四首背完,贊聲不絕。便向着兩個踱頭髮話道:“你們懂得慚愧麼?一個書童有這大麼的才學,你們枉做了貴胄公子。只是胸中漆一般黑。”大踱不服道:“爹,你你不是我的蛔蛔蟲,你怎知道我腹中漆一……黑?”二刁道:“漆一般也不妨的,天天到園子裏去捉油火蟲喫,肚皮裏就會亮了。”華老越聽越沒趣,拂袖而起,吩咐把這一席酒完全賞給華安喫。自有家丁掌着燈照他到中門裏去了。紫微堂上的賞月筵席早已散去,二位少夫人都已回了堂樓。太夫人爲着老相公沒有進來,坐在內堂守候,好幾次遣丫環到天香堂上探望太師爺,是不是在外面開懷歡飲,丫環回報太師爺酒也不喝,菜也不喫,只和兩位公子嘔氣。惟有見了新來兄弟華安卻是和顏悅色,上一次菜餚,太師爺總說賞給華安喫。太夫人暗暗自思:“這也難怪他,兩個兒子端的太不掙氣了!”忽聽得中門上傳進消息,太師爺來了。這時候華吉、華慶已把太師爺送進中門以內,自有僕婦丫環等掌燈迎接,華吉、華慶重又折回,不在話下。太夫人離座叫喚老相公,卻見華老面上大有不豫之色,太夫人問一聲:“老相公緣何不樂?”華老枉爲相國,卻說出一句可笑的話,指着太夫人的腹部說道:“都是你的肚皮不掙氣。”編者寫到這裏,說一句公道話道:鴻山錯了,這是合作的問題,決不能抱怨着一方面。太夫人的不掙氣,也是老相公的不掙氣。……太夫人聽着老相公說的幾句氣話,畢竟相國夫人四德俱優,不比小家婦女沒有涵養性,在這一句上便要和丈夫淘出一場氣來。當下待華老坐定以後,便吩咐丫環道:“你們快去預備醒酒湯,太師爺醉了。除卻秋香,都不要在這裏侍立。”於是紫微堂上只剩着老夫婦、秋香三人。華老說了一句氣話,出口以後自知失言,便向太夫人說道:“我沒有醉:但是方纔一句話自知冒昧,請你不要介意。”太夫人笑道:“老相公說的氣憤話,誰來介意?不過兒子的賢愚關於天賦,老相公氣憤也沒有用,枉自氣壞了自己的身子,這兩個痴兒依舊是痴兒,有什麼值得?”華老道:“這兩個痴兒,只好由着他昏昏沉沉度這一輩子糊塗日子,我也顧不得許多了。但是見了兒子的癡呆,益發見得書童的聰明絕世。”說時便把方纔吟詩作對的經過述了一遍,又輕輕的說道:“我有一樁事要和夫人商量。”太夫人道:“請教。”華老向秋香看了一眼道:“你也暫且迴避罷。”秋香正待避走,太夫人道:“不用迴避,你是我的知心婢女,又是守口如瓶,甚麼話都不肯搬嘴弄舌。”秋香應了一聲,只得依着太夫人站立一旁,玉手搭住交椅的背,一寸芳心不由的砰砰地跳。……原來秋香誤會了。誤會什麼?誤會太師爺看中了書童,要把自己終身許給他。他想:“太師爺不要上了書童的當罷,他是從蘇州一路尾隨到東亭鎮又賣身到相府。他的意思是專在我身上做工夫,我又不知道他的底細。我雖是個低三下四之人,卻也有幾分氣骨,我的終身怎肯許給這不知底細的浮薄少年?”他心要這麼想,耳朵裏卻注意着太師爺所說的話。華老道:“夫人,自從華安入門以後,我已存着這條心。”忽忽三天,我的意思越發決定了,但是我不能一個人擅專,總得夫人允許了才能定局。”秋香的心越發跳得厲害了。太夫人很從容的問道:“老相公定下的什麼計較?請道其詳。”華老道:“這童兒端的超羣出衆,若不把他竭力抬舉,只怕他高飛遠走,不肯久居人下”。太夫人道:“老相公你要抬舉他儘可抬舉他。何用與妾身商議?”華老道:“尋常的抬舉當然不用和夫人商議,現在我要抬舉這書童,不是尋常的抬舉,非得請了夫人的示不可”。秋番聽這話越逼越近,圖窮而匕首現便在這時了。不但心頭怦怦地跳,而且面上烘烘地熱。太夫人道:“老相公,倒也好笑,你說了半天還沒有把你的意思說出。是不是‘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華老道:“我的意思一言可了,我意欲把華安承繼膝下作螟蛉義子,請問夫人意下如何?”秋香暗暗好笑道:“原來如此,和我有什麼相干?我多疑了。”在這當兒,他的心也不怦怦地跳了,他的面也不烘烘地熱了。太夫人凝神片晌,才說道:“老相公的意思,妾身也深以爲然。不過這件事關係重大,怎能取決於俄頃之間?華安入府前後不過三天,在這三天中的華安,不但老相公見了讚不絕口,便是妾身也賞識他是個超羣出衆的人物。不過《左傳》上有一句話,叫做‘有甚美者必有甚惡’,華安的美處我們見了,華安的惡處我們卻沒有見。也許他有美無惡,是個十全十美的少年。但是在這三天以內誰也不敢下這斷語。

要是僅把他當做書童,我們只須媽媽虎虎便是了。如今要把他做義子,卻不能不謹慎一些。

華安在這時候並無破綻,萬一做了我們的兒子,卻是破綻百出,到那時木已成舟,懊悔嫌晚了。就妾身的愚見,要把他繼做螟蛉,也只可存在心中,卻不可即時宣佈。在這一年半載中,我們只須精密觀察,處處留意,果然他是個十全十美的少年,並無破綻授人口實,那時我們實行這過繼的辦法也不爲遲。老相公亦以妾身之言爲然否?”華老連連點頭,贊成太夫人的緩進辦法。紫薇堂上一席話,只有老夫婦和秋香三人知曉,按下不提。且說唐寅領受了華老的厚賞一席盛筵,由着他一人獨享。他不是巨毋霸的肚皮,怎能夠“一口吸盡西江水”呢?大踱道:“大大叔,老生活走了,你你這一席酒怎怎……喫得下?”唐寅道:“喫得下便喫,喫不下便剩了。橫豎是太師爺賞給我喫的。喫不喫由我支配。”二刁道:“半仙,八月裏天氣叫做木犀蒸,天氣其(是)很熱的,過了一夜菜餚便餿了,臺(罪)過臺過。”唐寅笑道:“過了一夜不見得便餿,便是餿了也可以豢狗,也可以飫貓。”大踱道:“大大叔,你你譬如給狗喫,請請……我罷,可可憐我,這這褲帶依依舊要褪……腳背上。”二刁道:“半仙,你譬其(如)拌貓飯,請我喫了罷。可憐我坐在席上做活祖宗,只有看的分兒,嗅的分兒,旁的沒有喫,只喫了兩個湯糰。。大踱道:“阿阿二,什什麼湯糰?我沒有喫着啊”!二刁道:“我喫的湯糰不其(是)真的湯糰,其老生活眨的一個個白眼。”唐寅看他們說的可憐,橫豎一個人喫不下,便做了個春風人情,許他們陪着同喫。二刁聽得有配饗的分兒,便吩咐把酒席搬到書房中去,開懷歡飲。只爲天香堂上的風水不好,換一處地方便可以發發利市。

家人們一聲答應,便把筵席搬入金粟山房。唐寅老實不客氣,坐了居中一位。大踱、二刁便在左右相陪,他們都是研究實利主義的,不爭名分只爭喫。名分是虛,喫是實的。古來伯夷、叔齊爲着爭這“名分”二字,情願槁餓而死,是多麼不值得啊!蘇州有兩句俗語,“和流處,喫得飽致致;清打清,餓斷脊樑筋。”大踱、二刁便是抱的這般主義。金粟山房一席酒和天香堂上大不相同,一不要吟詩二不要作對,由着兩個呆公子喫個爽快。大踱道:“飽飽了。

上上達喉門,下下達肛門,腰腰都灣不……了。”二刁道:“我的喉嚨口和煖鍋一般,一塊雞汆在咽喉上面,取一把調羹來給我舀去了罷……”兩個踱頭醉飽以後,自有華吉、華慶扶他入內。究竟菜餚太多了還有喫不盡的東西。唐寅把來請了華平、華吉、華慶,彼此可以結結人緣。待到大家都喫罷了時候不早,這一顆明月早已高掛天心。唐寅嘆了一口氣:“佳節已過,依舊見不得秋香。我在這裏憶念秋香,不知秋香在內室可曾念我?”正在呆呆地想,忽聽得嗚嗚的一片簫聲從秋風中飄來,不由的起了一種感想,想到:“去年中秋,我們三娘娘九空在桃花庵中吹簫,吹得婉委動聽,我和二孃娘羅秀英同倚欄杆,他把鞋尖、我把指尖輕輕的在那裏擊節。秋風容易,又是團圓佳節,簫聲依舊,只不知‘玉人何處教吹簫’?明月依然,便想到宋人兩句詞,叫做‘月到舊時明處,與誰同倚欄干’?差不多替我唐寅寫照。”他起了這種感想,便不高興徘徊風景了,便掌着燈回到臥室去歇宿。唐寅的臥室便在金粟山房的裏面一間,和王先生的臥榻相近。王先生沒有到館,這幾天來是他一人歇宿。他待要上牀安臥,忽的枕邊多着一包東西,是挑繡鴛鴦的一方手帕包着四匣宮餅,又有大石榴兩隻,用紅綠絲線絡着,還打着兩個同心結。一望而知爲石榴贈他的東西了。正是:

拋來粒粒相思豆,繡出雙雙比翼禽。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戀情人枉送鴛鴦帕擇佳婿虛張孔雀屏  害得單戀的石榴丫鬟忙裏偷閒,溜到外面來探窺華安。窺探了幾次,“咫尺間,天樣闊”,竟沒有和華安說話的機會。天香堂上飲酒時,老太師上坐,華安執壺侍立。潭潭相府,家法森嚴。要是他舒頭探腦去吊華安的膀子,萬一被老太師看見了,一頓家法板怎肯輕饒?因此他幾次要從遮堂門內探出頭來,向華安投遞照會,懾於老太師的權威,沒奈何只得把恐怖之心壓住了衝動的情慾。今天團圓佳節,內堂僕婦丫環都有月餅喫,太夫人分賞四香,各得宮餅四匣。其他只賞着小匣月餅,多者兩匣,少者一匣。惟有掌管小廚房的石榴特別得着重賞,和四香一律看待,也是四匣宮餅。他便想起了華安兄弟,他想:“我要華安兄弟的因緣可能和宮餅一樣圓,我和華安兄弟的下半世日子可能和宮餅一樣甜。想到這裏,便要討一個好口彩,把四匣宮餅借花獻佛轉贈與華安兄弟,這一樣圓一祥甜的啞謎兒,華安是個聰明人,一定猜出自己的心思。外面所包的鴛鴦手帕他已繡好了多年,預備贈給他所戀愛的人。

但是鴛鴦易繡戀人難覓,華府中俊僕雖多,都在石榴嚴格考試之下落了第,誰都不配接受這方鴛鴦手帕。“可憐繡出鴛鴦帕,疊在空箱已六年”,直到昨天在小廚房遇見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辰的華安兄弟,石榴平時理想中的如意郎君到這日才能實現。這方鴛鴦手帕不贈給華安兄弟贈給誰呢?自恨不識字不能夠寫一封情書,太夫人身旁的秋香姐雖然筆墨精通,旁的書信可以託他代寫,羞人答答的情書如何可以託他代寫呢?“許多心腹事,盡在不言中。”好在他名喚石榴,有實物可以代表,他便買着兩隻大石榴做自己的代表,上面繫了紅綠線,打了同心結。自古道,“禮輕情意重。”他想:“冤家的接受了我的一份禮合該想到我憐他的心,管教他翻來覆去憶念我這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辰的石榴……”其實石榴的推測適得其反,他不把禮物贈給唐寅,唐寅孤眠獨宿,度此可憐的中秋,不容易深入睡鄉,真個要翻來覆去想秋香,覆去翻來想家鄉。自從得到了石榴的禮物,唐寅付之一笑,以爲天下有這般一廂情願的癡心女子,真正令人好笑!他笑了一番,所有想秋香想家鄉的心反而籍此排遣了,暫把石榴所贈的東西放在一旁,所有大石榴上面經他辛辛苦苦所絡的紅綠線和同心結被唐寅一一扯去,免得被人家瞧見了發生許多不好聽的謠言。安放已畢,扶頭便睡,不多時已入了睡鄉。當那唐寅鼻息連連的時侯,中門裏面的石榴何嘗歸寢?只把身子緊靠着欄干,望着團團的明月呆呆地發怔。一宵無話,到了來日,華老接到西席王本立的來信,據說在家發病,一時礙難到館。華老吩咐華安道:“師爺因病缺課,兩位公子依舊入書房自修。你雖是個書童,你的學問百倍公子。遇有疑難字面公子問你時,你須隨時指點,休得袖手旁觀。”兩個踱頭聽得先生因病不來僅有華安伴讀,正遂了他們的心願,對於“竊玉偷香”四個字又有大大的一番研究了。不過大踱心中很有幾分不快。這天,蘇州隍城廟前杜太史府上已喚了一號大船,遣着一名僕婦、一名丫環到東亭鎮上接取姑奶奶回去喫壽酒。僅接姑奶奶而不接姑爺,只爲未得華老的許可,大踱只好向隅了。大娘娘拜別翁姑,又叮嚀了丈夫幾句話,叫他用功勤讀,不要分心。妾身小別數天便須回來。一切寒暖都須自珍。叮囑完畢,便挈着婢女秋桂歸寧老父。

編者寫到這裏暫時按下華府的事,且把杜頌堯杜太史的家庭補敘一番。這位杜太史少年科甲,供職詞曹,曾經放過兩任學道,得人稱盛。明朝的學道便是清朝的的學政,所以學政考試喚做道考。這便是沿襲明朝的舊稱。杜太史中年以後便即告歸林下,享受清閒之福。可是美中不足僅有兩位千金,並未生有子息。尤其美中不足,大女兒雪芳幼年訂婚,卻配了一個踱頭。爲這分上,第二女兒月芳小姐的親事再也不能輕易訂婚。月芳小姐的才貌勝過他的姊姊,又擅長着一筆丹青,曾經從過吳中老畫師沈石田先生,所以一切筆法都是不凡。他的筆法不凡,他的擇婿志願也是不凡。曾在老父前吐露衷曲,他理想中的夫婿須擅長詩、書、畫三絕,而又少年美貌、早得科名纔是個十全十美的丈夫。他這個條件太厲害了。杜太史待要依着月芳的要求,何處覓這如意郎君?待要不依月芳的要求,大女兒的終身已誤了,“一之爲甚,其可再乎?”江南才子只有唐、祝、文、週四人,唐伯虎兼長三絕,但是他的妻房太多了,堂堂太史的千金當然不肯降心相從。祝枝山年齡既長,貌又不佳,益發不合他的求婚條件。唐、祝以外只有文徵明、周文賓年少未婚,且又兼長三絕。不過杜太史知道周文賓雖是蘇籍,久居浙省,要是月芳嫁了周文賓,當然也要住在杭州,那麼杜太史兩位千金都是遠嫁他方,豈不要感受寂寞?所以周文賓才貌雖好,也不能夠適合他的東牀之選。四才子中只有文徵明一人最爲合格。月芳心中對於文徵明的才學也是五體投地,所抱憾的不曾和文徵明識面,未知他的才學可和他的面貌相稱。列位看官,須知十六世紀的女郎都是深居閨中,不肯拋頭露面和少年男子接近。杜月芳和文徵明雖然同住一城,只是爲着禮教上的關係彼此都不曾見過一面。杜太史和祝枝山很有交情,使央他做冰上人,到文姓那邊去撮合。文徵明早年喪父,家事都由母親文太夫人執管。祝枝山上門撮合,當然要謁見這位文太夫人,把杜太史願結絲羅的話一一說了。文太夫人也知道杜姓小姐才貌雙全,且又是翰苑千金,當然認爲滿意。……且慢,文太夫人既然認爲滿意,那麼這親事便該成就了。爲什麼又有換空箱的豔史傳播社會呢?原來爲着文徵明兼祧問題,親事上便發生了挫折。文姓的人丁稀少,文徵明既喪長兄,孑然一身,又須承繼着伯父名下的宗祧。他以一身兼做兩房的後人,在習慣上可以一娶兩妻,分承宗祧。文太夫人最重信實,情願言明在先,不肯含糊過去。他向祝枝山說:“杜府上的二小姐雖未識面,但是聽得沈石田老先生說起這位女弟子確是四德兼全。我們娶到這位媳婦還有什麼不足之處?不過先夫病篤時曾有遺言:將來兒子娶妻須得一娶二婦,分承宗祧。一是大房的媳婦,一是二房的媳婦。好教兩房都有傳宗接代的希望。”此事須得預先聲明。杜翰林如肯俯從其請,這頭親事便可剋日告成。”祝枝山道:“老伯母的意思自當一一代達,不過就愚見所及,只怕杜頌堯未必允從。他爲着大小姐誤配了踱頭,這位二小姐定要覓個十全十美的郎君,他眼光中的東牀妙選便是令郎和周文賓二人,自從崔素瓊小姐被寧王搶去,周文賓失去了意中人,未免悶悶不樂。彼時祝某曾向文賓說道:‘老二老二,天下多美女子,你何必執而不化?聽說老杜的第二千金面貌不亞於崔素瓊,又是老沈的得意女弟子,一筆丹青名滿吳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可以替你去執柯,你意下如何?文賓聽了非常愜意,便託祝某去撮合。見了老杜道達情由,老杜也很滿意。不過定下兩條約法:一須守定一夫一婦白首偕老之義,不許再納偏房;二須久住蘇州,不得搬往杭垣居住。

這兩條約法,第一條文賓滿口允許,第二條卻不能遵辦。只爲文賓雖然生長蘇州,但是杭州已成了笫二家鄉,置着許多田產,他娶了娘子便須同往杭州居住。爲這一層,這親事便成了畫餅。現在祝某替令郎撮合,以爲這親事一說便成,令郎是久住蘇州的,無須老杜定下什麼約法來。誰料老伯母又出了這麼一個難題,該是祝某福薄,這現現成成的一頓謝媒酒又被老伯母打脫了。”太夫人道:“祝賢侄取笑了,老身怎敢出什麼難題。無奈先夫在日……”枝山道:“老伯的遺囑理當遵守,但是也有個變通辦法,只須令郎娶了杜二小姐以後夫婦和諧,如魚如水,然後再向杜二小姐情商,爲着宗祧關係須得納一個偏房分承一房香火,以重遺囑,我想杜二小姐知書達禮,斷然不會拒絕令郎請求的。”太夫人道:“祝賢侄的話本是入情入理,不過老身對於先夫的遺囑不忍絲毫違背,遺囑上只說同時娶兩房媳婦,沒有說娶了正室再納偏房,所以祝賢侄的變通辨法老身不敢從命。”枝山笑道:“那麼這一頓謝媒酒十有九分喫不成了。老伯母買了磚頭不買瓦,喫了餛飩不喫麪,不肯變通,變做了拆供(吳諺是破裂的意思)。”後來祝枝山回覆杜翰林,道達情由,杜翰林果然搖頭不許,這頭親事又不成了。他又去訪文徵明,他說:“衡山,這次做大媒又失了風了,令堂老伯母一副金字招牌劃一不二的面孔,任憑我老祝說得口苦舌乾,他竟排了一個鐵桶陣,一點水花都潑不進去。照這麼的媒運不通,我這座撮合山不要立時傾倒了麼?實不相瞞,我老祝常年的入款,大半靠着這筆執柯的柯儀。以前做媒從沒有失過風,但看唐老大八美團圓,偷香竊玉是他擅長,登門說合是我擅長,老祝在他身上賺了多少柯儀,現在呢?替周老二做媒,第一個炮仗不響;替你做媒,第二個炮仗又不響。周老二那邊曾有預約,將來訂了他家的婚姻,一定挽我老祝做那坐觀其成的媒人,而且柯儀須得加倍致送,補損償我這番的損失。你呢?”文徵明笑道:“雞鳴而起,孳孳爲利者祝之徒也,既然文賓有了這成例,小弟當然照辦。”枝山拍着六指頭的手道:“那麼還沒有喫虧,‘長線放遠鷂’,這媒人總得作成我老祝,我可以掛得‘只此一家並無分出’的招牌。”徵明道:“杜老先生怎麼這般固執?三妻四妾是男子漢尋常的事,況且小弟並非貪色之徒,多多益善實爲着遺囑難違。違了遺囑非人子也。”枝山道:“你說不是貪色之徒,‘多多益善’這句話當着我說是不妨的,要是被子畏聽得了,豈不要說你‘當着和尚罵賊禿’麼?其實呢,老杜限定要一夫一婦到老,固然是執一不化,尊堂限定要同時娶兩位媳婦也是不知變通,好好的親事被他們你要這般我要那般成了一個僵局。衡山,你不能不佩服唐子畏了,子畏的神通廣大,你怎麼比得上?子畏的婚姻都是想出種種方法和那意中人覿面相逢,私定終身。當面鑼對面鼓的一一講妥了,然後挽出媒人登門說合,自然一說便成。你沒有和杜二小姐見面。僅仗我媒人撮合,又遇男女兩家的家長都是拘泥的人,這親事便難成就了。不過杜二小姐這般花容月貌,繡口錦心,確是蘇城數一數二的閨秀。

周老二和他無緣了,只爲周老二娶了他要在杭州居住,他們父女兩如何分撇得開?你的親事卻不好算十分絕望,卻還有挽回的辦法。老杜不許女婿另納偏房,這是無可通融的了。但是杜二小姐的一寸芳心或者不像他老子這般頑固,你只要設法和杜二小姐會面以後,仿照唐子畏的辦法,也和他當面鑼對面鼓的訂定終身,所有遺囑上一娶兩婦分承宗祧的話你可向杜二小姐詳述苦衷。只須杜二小姐允許了,然後挽出我老祝做媒,這頭親事便可以十拿九穩了。”文徵明道:“老祝,你曾親見過杜二小姐麼?”枝山道:“曾在石田那邊見過一回。這一天,石田有病,他是石田的得意女門生,聽說老師有病便去問疾。其實石田只不過小小感冒,爲着筆墨太忙碌了,藉此可以展緩筆債。杜二小姐到了沈府,石田便請他到畫室中去談話。我是著名的不速之客,幾處老友的家中不待通報往往直闖而入。沈石田雖是我的前輩,但是彼此所訂的翰墨緣很深很深。石田的作品大半經我老祝題詠,他所繪的《神仙樓閣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人家許爲石田翁第一傑作。不過畫是畫的好了,經我老祝題了七律一首,益發錦上添花。其中的警句想你也記得二、三聯‘明蟾滉漾白玉汞,初日錯落金芙蓉。一樓領略足人傑,萬象描寫由化工。’這二十八字,竟把他的畫筆捧得和天上神仙一般。”文徵明道:“老祝的談話軼出範圍了,我只問你可曾見過杜二小姐,誰和你說這不相干的詩句呢?”枝山道:“誰說不相干,這是表明我和老沈的交誼很深,所以直闖而入並不冒昧。我揭開畫室的門簾,恰恰這位女畫家杜二小姐帶着侍婢在裏面和石田談論畫學。聞名已久的翰苑閨秀卻在這裏相逢,經着石田翁的介紹,他竟花枝招展般的向我行了個萬福禮,嚦嚦鶯聲似的喚我一聲‘枝山先生’,衡山,我早知石田畫室中有杜月芳在內,便該向你告借一件東西。”文徵明道:“什麼東西?”枝山道:“向你借一副小白臉”。老祝生了這副小白臉便該唱一出驚豔了,石田的畫室便是佛殿,杜月芳便是鶯鶯小姐,侍婢便是紅娘,老祝天然是一位張生了。‘是兜率宮,是離恨天,我誰想這裏遇神仙’?文徵明道:“畢竟月芳小姐生得怎樣的貌美?”枝山道:“若問杜月芳怎樣貌美,我又可惜沒有向你告借一件東西。”文徵明道:“又是什麼東西?”枝山道:“衡山,你的眼光是敏銳的,一見之下便會判別妍媸。老祝這雙看花眼太靠不住了,打了對摺還須九扣,我又不好湊近這位女畫師覷他一覷。雖然隨帶着一個單照,卻又不好意思取將出來,做那獵豔的寶鏡,我只霧裏看花,隱隱綽綽有一個女郎在我面前走動罷了。杜月芳略說了幾句話,便即挈着侍婢告辭而去。月芳去後,我向石田說:‘我來做了惹厭人,把你的女弟子嚇退了’。石田道:‘不相干,他已談了好一回工夫,你不來他也要去了。’我道:“他談些什麼?”石田道:‘他一來問疾,二來向我借取稿本,預備攜回摹仿’我道:‘借些什麼稿本?’石田道,便是這幅《神仙樓閣圖》他見了異常愛慕他要攜回去,費着數月工夫準備摹成副本。好在璇閨清閒,他又是心細如髮的人,他的臨本一定不錯,也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又許他待到《神仙樓閣圖》臨成以後我便描寫他的玉容人畫。似他這般花容月貌,確是神仙中人,合該在神仙樓閣中居住’”。文徵明道:“石田先生把他這般稱讚,料想這位小姐一定是神仙中人了。”枝山道:“老沈素性不肯謬讚的,他說是神仙中人一定是神仙中人。周文賓要把神仙娶到杭州去,這是癡心妄想。你和這位神仙或者可以聯成眷屬,只要你有緣會見了神仙,這頭親事便有幾分希望了。要不然,神仙眷屬當面錯過,經唐子畏知曉,便要笑你太沒用了。他會得和八美聯姻,你卻一美都不美,未免辜負了風流才子……”。枝山這一席話分明是個激將之法,原來江南四大才子,雖然都是風流絕世的名稱,但是比較之下文衡山比着唐、祝、週三人覺得規矩一些。他對於唐寅偷香竊玉行爲素來不大讚成。這一回杜姓的親事不成,他只心中淡然,經那祝枝山說得這位月芳小姐是有才有貌的絕世佳人,衡山聽了怎不動心?還加着枝山左一句‘子畏的神通廣大,你那裏比得上?’右一句‘一經唐子畏知曉,便要笑你太沒用了。’當時江南四大才子都是目空一世,各不相下,枝山把唐子畏抬得太高,把文衡山壓得太低,莫怪衡山不服了。

便道:“老祝,你怎的長子畏的志氣,滅衡山的威風?竊玉偷香難道只有桃花塢唐姓一家,別無分出?我也來遊戲三味,和杜月芳小姐面訂終身,要求他允許我一娶兩婦分承宗祧,好教唐子畏知曉了不但我文衡山的詩書畫三絕不弱於他,便是我的豔福也和他不相上下。廣大風流教主不祗是唐寅一人,我也分得片席。老祝,你是詭計多端的,你可有門路介紹我和月芳小姐相見?”枝山道:“錦囊中那怕沒有妙計?你準備着金練子,便可以把我的妙計牽將出來。”衡山道:“只須妙計有效,我自不惜重酬。”枝山道:“怎樣酬法”?衡山道:“兩姓姻緣倘能夠因此成就,我願奉十倍柯儀替你上壽。”枝山大笑道:“只這幾句話,我的錦囊妙計便要被你的金練子牽將去了。”衡山附耳過來,正是:

計就月宮擒玉兔,謀成仙島捉青鸞。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沈畫師遊山坐小轎文解元冒雨覓扁舟

天平山的鶴壽山房建築在半山,地名“中白雲”。風景清奇,林泉,幽勝,萬笏朝天般的奇石在近眼前,令人目不暇接。這所鶴壽山房向歸道院掌管,裏面豢養着兩隻馴鶴,玄裳縞衣,高視闊步,據說年齡都在五百歲以上,城中士女前來遊山,總到鶴壽山房中休憩。附近還有著名的鉢盂泉,泉香且冽,道士烹泉飲客,風生七碗,撲去俗塵萬斛。這一天杜頌堯太史挈同女兒月芳小姐替這位沈石田老畫師慶祝六旬正壽。要是在城市中晉觴上壽,未免過於喧鬧,不合這位石田先生閒雲野鶴般的性情,因此藉着鶴壽山房祝壽。一者討個好口彩,恭祝石田翁的年齡和壽鶴一般;二者這其間地方清靜,佈景天然,將來要由月芳小姐繪一幅“鶴壽山房祝壽圖”,慶祝沈老夫子的攬揆良辰,……石田翁是壽翁,杜頌堯是主人,另請兩位陪賓,一位是祝枝山,一位是唐伯虎。列位看官,這是補敘文章,在這當兒唐伯虎還沒有投靠相府更名華安,所以他也在被邀之列。一主三賓恰是四人,十六世紀時代,男女防閒最爲嚴密,沈石田和杜月芳雖系師生,卻不能合席飲酒,不過在上壽的當兒“翠袖殷勤捧玉盅”,向老師敬酒三杯罷了。待到十八世紀時稍爲開通,袁子才廣收女弟子,湖樓宴會時居然釵鬟列席,然不免引起一時物議。趙甌北控袁子才的呈詞中說的“結交要路公卿,虎將亦稱詩伯,引誘良家子女,蛾眉都拜門生”。可見男女的界限一時不易打破,閒話少敘,且說其時正是孟夏天氣,清和佳節,道士們知道城中杜翰林要在鶴壽山房中請客,早已打掃清淨,四無纖塵。做主人的當然先到,杜頌堯和月芳小姐乘舟而來,在碼頭停泊,坐着山轎登山。

除卻杜升隨行而外,後面還跟着一乘小轎,便是月芳的侍婢柳兒。所有菜餚都是舟人包辦攜帶上山,即在道院中落鍋,鶴壽山房地方軒爽,劃分內外兩楹,月芳小姐挈着柳兒在裏面的一間休憩,杜頌堯坐在外面專候嘉賓蒞止。第一位光降的便是祝枝山,隨帶着僮兒祝童前來赴宴,一到了鶴壽山房,杜升直垂着雙手,恭恭敬敬的喚一聲“祝大爺”,枝山笑道:“貴管家,何前倨而後恭也?虎邱山上一塊青石你可是馱得怕了麼?”杜頌堯聽得枝山到來,出外相迎道:“枝山,你怎麼一人到來?子畏呢?”枝山道:“昨天和子畏約定同舟遊山,來赴盛約,誰料今天清早子畏遣着家丁前來通知,說主人感受風寒,不能赴宴,囑託我代達歉忱。”杜頌堯道:“子畏怎的感冒起來?今天偏不巧,少了一位嘉賓。”枝山笑道:“老先生不用耽心,少了一位佳賓,祝某便可以放出兼人之量,大嚼而特嚼,管教喫個落花流水。”杜頌堯聽了撫掌大笑,迎到鶴壽山房中坐定。月芳款款上前喚了一聲“枝山先生”,便到裏面去了。杜升送茶後又捧出精細果盤請客人點飢。談了一會子,杜升又來稟報:“沈老爺坐轎來了,後面還跟着一乘小轎,坐的是家丁。”祝枝山笑道:“石田翁素來樸實,家無應門五尺之童,今天也帶着家丁,可謂‘吁嗟闊兮’。杜頌堯不暇理會,出去迎接。兩乘山轎都到道院門前停落,沈石田先行下轎,後面這個家丁隨後也下了轎,杜翰林敬其主兼及其僕,迎入裏面,先和枝山相見,隨後月芳小姐出來拜見老師,慌得石田還禮不迭。拜罷起身,彼此坐定了。石田帶來的家丁呆呆的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只向月芳小姐注視。枝山帶來的祝童捏着嘴暗暗好笑,杜翰林和月芳忙着和石田談話,無暇兼營並顧。枝山忽的笑將起來道:“老沈你,何處覓來這一個書僮?聰明面孔笨肚腸,一進鶴壽山房呆呆的站在這裏,宛比天打木頭人。”月芳小姐本沒有注意到老師帶來的家丁,經着枝山說了這調笑話,不由的溜動秋波,向那小廝瞧了一下。恰逢那小廝的兩條視線也向小姐拋來,說也奇怪,四目接觸的時候,月芳小姐的心扉上怦怦的動了兩下,只爲那小廝生的太俊秀了,不信樸樸實實的老師,卻有這個清清秀秀的家僮。……沈石田道:“枝山,休得取笑,我那裏有什麼書僮?這是借取的荊州,爲着遊山的時候扶持需人。因向親戚人家告假一名小廝,誰知是一粒算盤珠,撥一撥動一動。”枝山笑道:“算盤珠還有動的時候,他只是一粒佛頂珠,呆呆的永不變動。”杜翰林道:“枝山別說閒話,我們要坐席了。這一位壽翁請坐;這一位,枝山請坐;還空着一位,本約着子畏,子畏因感冒不能到來……”正在定席的當兒,忽的道士匆匆忙忙前來稟報道:“王老相國也來遊山了。”杜翰林大喜道:“這正是天假之緣,王守溪老相國也來遊山了,我們替石田翁慶祝千春,正少着一位陪賓。老相國文章科第,名重東南,和我們又有翰墨因緣,快去請來相見。”這一句不打緊,卻嚇壞了石田身旁的小廝,覷個機會便想滑腳。

列位看官,這位王守溪老相國確是明朝的一代名臣,單名一個鏊字,表字濟之,別號守溪。是吳縣洞庭山人,他從解元出身,考中了成化十一年的會元,假使在殿試的時候再來一個狀元,便是三元及第。可惜他中了第三名的探花,論到他的才學,大魁天下,綽綽有餘。

爲什麼試官不肯成人之美,把他取在一甲第三名呢?原來其中另有一個作用,只爲三元及第是士林中最爲榮寵的事。自從明太祖定鼎以來直到憲宗成化年間,將近百載,三元及第已有兩人,一是洪武二十四年的黃觀,一是正統十年的商輅。比及王鏊應那殿試的時候,恰值商輅商相國充當殿試讀卷大臣,鼎甲的去取,全在商相國的掌握之中,他得了王鏊的試卷,本要拔取他做狀元,但是王鏊中了狀元便是三元及第,和商相國的科名一般,很名貴的三元及第同時有了兩人,便不見得三元及第的可貴。因此商相國把一甲一名的試卷和一甲三名對調,吳縣王鏊原本一甲一名狀元,改爲一甲三名探花,餘姚謝遷原本一甲三名探花,改爲一甲一名狀元。似這般上下其手,王鏊的三元及第便打落在商相國一點私心之下。所以東洞庭山有兩句民間歌謠,叫做“朝中若無商閣老,王鏊一定中狀元。”這不是編書的響壁虛構,看官們倘到東洞庭山去遊歷,只須訪問山民,包管這兩句歌謠自有人唱給你聽。王守溪雖然飛黃騰達身爲貴官,但是憐才如命,卻肯虛心折節下交當世賢俊。所以他和杜翰林、沈畫師都是詩酒好友,他和江南四大才子唐、祝、文、周都是忘年之交,尤其和唐伯虎最爲投契。老相國退歸林下時,遊山玩水,時時和唐寅同行。這又不是編書的響壁虛造,可以說出一個很有力的證據。諸位遊玩虎邱山時,但看劍池旁邊的石壁上面有少傅王鏊解元唐寅的題名至今石刻還沒有磨滅,王老相國下世以後賜諡文恪,備極榮哀,他的墳墓便在東洞庭山墓門以內鐫着一副唐寅所撰的對聯叫做“天下文章第一,山間宰相無雙。”這對聯至今尚在。守溪和子畏的交誼便可想而知了。又聽得王姓的子孫講起正德改元,新天子即位,王鏊這時候正在林下優遊,朝廷器重他老成碩望,召他爲相。派着欽差到東洞庭山去宣旨,王鏊感念君恩,擇日入都朝覲。唐寅便替他繪了一幅《出山圖》。圖中樹石效李唐,人物仿公麟,而車中傳神不減長康。這是唐子畏得意之筆,和沈石田的《神仙樓閣圖》同爲畫苑至寶,而且《出山圖》上有祝允明、徐禎卿、張夢晉、朱存理諸家的題詠尤爲名貴,可惜經了兵燹,圖卷失傳。要是此卷尚在人間,中國美術史上一定可以增輝萬丈呢!列位看官,小說是假的,考據是真的。

以上所說的雖和本文沒有什麼大關係,然而卻有來歷,並不是唱書先生彈着絃索所唱的唐寅故事可比。

閒話剪斷,言歸正傳。且說王老相國既和唐、祝、文、周交好,子畏以外他便器重着這位少年英俊的文徵明文解元。他見了文衡山總是獎勉他做一位品學兼優的文人,他說:“伯虎文才並世無二,可惜落拓了一些,雖然有託而逃,佯狂避世,但終不可爲訓。衡山,你是個少年老成,且和伯虎交好,件件般般都可效法伯虎,惟有竊玉偷香效法不得。”文徵明道:“老先生金玉之言晚生切記在心,永不忘懷。伯虎的錦繡才華晚生願學未逮,伯虎的風流跌宕晚生謹謝不敏。”老相國撫掌激賞道:“衡山,你果能自賤其非,將來一定是個非常人物。

可見老夫賞識賢俊,老眼未花。”從此以後老相國益發器重衡山,衡山也爲着知己之感兢兢自守,不敢在花柳場中涉足。會淘氣的唐伯虎知道文衡山掛着一塊道學招牌,偏要試他一試,探得衡山有一天要遊竹堂寺,須得打從妓院門前經過,他便在妓女面前放些風聲說:“這位文解元面子上是很道學的,骨子裏很不道學,你們只須騙得他進門,用一番籠絡手段把他籠絡住了,管教他身入迷魂陣再也不想出門。他又是文太僕公的賢郎,家況很好,將來的纏頭金決計不吝揮霍,在你們也有說不盡的好處。”妓女們都是抱着拜金主義的,況且文徵明面貌又美,才學又佳,恩客的條件樁都備,便依從了唐寅的計畫!遣人在門前守候。待到文徵明從竹堂寺遊罷回來,打從妓院門前經過,當時的院子門楣上並不掛着金字招牌,文徵明既不向院子人家走動,當然不知這幾家都是秦樓楚館。明朝年間的解元頭上的方巾便有個顯明的表幟,文徵明正在緩步歸家,卻見有一個小僮站在一家門首高喚着“文二爺這裏來!”徵明奇怪道:“這裏是什麼人家?我不認識。”小僮道:“這裏面便是唐大爺的別墅,唐大爺便在裏面。”一壁說一壁牽着他的衣袖引他入內。徵明肚裏尋思:“不聽得子畏有什麼別墅,倒要探他一探。”誰料纔到裏面客堂中恰恰坐定,便聽得一陣金鈴扯動,接着又是一陣鶯鶯燕燕的笑聲,人尚沒有出來,一陣陣的脂粉香便已迎風送到。外面徵明大大的奇怪:難道這是子畏藏嬌的金屋?接着瑣瑣碎碎的許多弓鞋聲音,花蝴蝶般一大羣撲到文徵明身邊,錦屏風般的把文徵明圍在垓心。文徵明待要躲避,如何可以避得?有些拍着他的肩,有些勾着他的頸,有些坐上他的膝蓋,有些磕着瓜子仁塞到他的脣邊,有些拎着香羅帕在他身上左縈右拂,你一聲“文二爺”,他一聲“文公子”,我一聲“文解元”,徵明才知道賺入了花柳場中,掙扎着要走。但是彼衆我寡,怎麼可以脫身?徵明氣極了,便恨恨的說道:“你們再要糾纏不清,回去時我便要通知地方有司,一律驅逐出境!”虧得這幾句,才解了重圍。鴇母上前賠罪道:“文二爺,我們本不敢冒昧把二爺賺入院子的。只爲唐大爺向我們這麼說,我們纔敢無禮。這是上了唐大爺的大當。”徵明道:“原來又是唐子畏弄的詭計,不干你們的事,我自去和子畏理論。”當下離了院子,徑往桃花塢質問唐寅。唐寅便道:“尋花問柳本是逢場作戲,有什麼妨礙呢?”徵明道:“我受了王老相國賞認之恩,聲明在先,不作尋花問柳的事。你這般惡作劇,未免有傷忠厚了。”彼此一笑並沒有記恨,可是這件事傳入王老相國的耳中,益發把文徵明讚美不絕。學着黃石公的論調,道一句“孺子可教也。”這一椿故事叫做唐解元設計賺衡山,出在一部筆記叫做《蕉窗雜錄》的裏面。編書的把來補敘出來,便見得文徵明對於王鏊有種種知己之感。無論如何,總得愛惜羽毛,寶貴名譽,不使老相國丟臉。誰料“一點水偏偏滴在油瓶裏”,老相國早不遊山遲不遊山,偏偏杜翰林替沈石田做壽,老相國竟在這裏不期而遇,唐子畏早不感冒遲不感冒,偏偏杜翰林請他做陪賓,他竟不能赴宴,以致虛座以待。杜翰林要請老相國前來到席,老相國一來,老相國便要丟臉了。他所說的“孺子可教也”要變換着兩句論調,叫做“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原來沈石田帶來的家僮便是文徵明喬裝改扮。文徵明和杜翰林本非熟識,當然不會窺破行藏,在座的陪賓又是枝山、伯虎二人,益發不會破露祕密。這便是上回書中祝枝山和文徵明附耳商議的結果。這件事須得疏通了石田才能進行,石田在先不肯,經枝山再三商懇,說:“小文暫作家僮,藉此飽餐秀色,宴畢以後依舊跟你下船,又不會發生什麼枝節,你老成全了他罷。”經這一說,石田才允諾了。現在聽得杜翰林要去邀請王老相國入席,不但徵明失色,石田翁也耽着心事,頻頻向着他的假書僮歪歪嘴兒,是一種使他滑腳的暗示。文徵明飽餐秀色,只餐個半飽,滿意要等大家都入了席,杜二小姐上前敬酒的當見,再看一個十分飽滿。

又聽得枝山說起月芳小姐這番遊山隨帶着畫具前來,準備即席起稿,繪一幅《鶴壽山房祝壽圖》這又是一個大好機會,非但可以飽餐杜二小姐的外貌,並且可以飽看杜二小姐的內才。

祝枝山“又做師孃又做鬼”,徵明喬扮書僮是他的妙計,比及扮了書僮走入鶴壽山房。枝山瞧見小文這般出神模樣,卻又和他打趣,說他是天打木頭人,說他是佛頂珠,賺得月芳小姐的轉頭來,兩兩的目光接觸。非但月芳小姐的心扉上怦怦的動了兩下,便是徵明當時也幾乎心醉在這秋波妙盼之下。道士們稟報一聲:“王老相國遊山。”杜翰林便忙着要去迎接。月芳小姐驚鴻一瞥的避入內室,沈石田接二連三的歪歪嘴兒,祝枝山要算鎮靜,面部上也微帶着慌張之色。文徵明待要滑腳,捨不得月芳小姐;待要不滑腳,又只怕被王老相國瞧破廬山真面。這時候萬一的希望只希望老相國不入鶴壽山房,另到他處去遊玩,那麼這個大好機會還不致於當面錯過。正在這麼想,已聽得靴聲橐橐和那老相國謦欬之聲漸逼漸近。石田的嘴脣益發挪動的厲害,枝山口中輕輕的念着兩句老話道:“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在這當兒,不由文徵明不走了,一溜煙的出了鶴壽山房的門在那假山洞中暫避一下,待到杜翰林陪得王守溪老相國穿過迴廊,他又一溜煙的出了道院的門。來時節他是坐的山轎,去時節行色匆匆,不及坐山轎了,七高八低的走了許多山路。四月裏天氣陰晴無定,忽見四圍山峯上透出蓬蓬的熱氣,如出籠的饅頭一般,風送浮雲把當空一輪紅日掩蔽了,徵明暗思:“不好了,快要下雨了,這裏離着船埠還有三五里路,還是急急奔走的好。”腳亂步忙,急不擇路。行到半路,黃豆粗的雨點子,早已迎面打來,前不見村後不見鎮,附近也沒有竹籬茅舍,只好在一棵大樹下暫避則個,偏又一陣風來,吹得枝頭搖搖擺擺,枝葉上的積水便似矢石般的投將下來:可憐這位文解元水淋淋的變做了落湯雞。幸而溼雲過處,紅日重吐光芒。文徵明踏着滑溜溜的山徑覓路回船,中間又滑跌了兩三交,水漬未乾,泥痕又濺,才佩服枝山說的唐寅的竊玉偷香,自己萬萬比他不上。唐寅屢次喬裝改扮,混入閨房,總是成功的多失敗的少。自己初出茅廬,第一個炮仗便不響,弄得這般狼狽模樣,自已也覺得好笑,好容易到了船埠,拖泥帶水的下船,一壁更換着乾燥的衣服,一壁呆想着方纔的俊遇,正是:

拈來紅豆相思子,愛煞青溪最小姑。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傳畫學師生接席訴衷情姊妹聯牀  冒雨下山的文徵明,這一番真正苦了他 。也回到船艙更換溼衣,虧得他的原有衣服都在艙中,一經更換依舊是個文人裝束 。舟子已得了文徵明的好處,優給他賞號錢,買囑他不許聲張,所以這一回文徵明喬扮家僮,除卻唐伯虎、祝枝山 、沈石田三人,誰都沒有知曉 。到了後來,要不是他在月芳小姐面前吐露情由,月芳小姐也不會曉得今日的瀟灑書生便是昔日祝枝山口中的佛頂珠和天打木頭人 。他到了船中,天色早已開霽,“四月清和雨乍晴,”絕好一項風景畫,碧山如沐 ,紅塵不飛 。想到鶴壽山房中的杜月芳小姐一定在筵前對客揮毫,起這幅《鶴壽山房祝壽圖》的草稿 。可惜書生沒福,不能夠眼見他玉指纖纖拈彩管,羅巾豔豔拂花箋 。他又轉念一想:今天的後遇,無福之中還算有福,王少傳忽地遊山前來闖席,固然是一樁沒趣的事 。然而還算僥倖,待到定席時纔來,我已見過了月芳小姐的花容玉貌 。雖不曾看個全飽,卻已看個半飽 。假使他老人家比着老沈早一刻到鶴壽山房,那麼我望見了他的影子只好返身便跑,怎能夠眼見月芳小姐在紅氍毛上款款下拜盈盈起立呢?“文徵明這時餓着肚皮 。在船中胡亂喫了些東西。咫尺蓬山沒路通,悶坐在船中,也只有自安自慰的法 。他想:”老祝定下的錦囊妙計,分着兩步:第一步設法使那才子佳人邂逅相遇;第二步設法使那才子佳人互通款曲 。現在第一步已實行了,繼續進行的便是第二步 。總有一天和月芳小姐祕密會面,說幾句知心話,把我們分承面房宗祧的苦衷—一講明瞭 。只須月芳小姐肯原諒,這頭親事依舊可以十拿九穩……“待到未刻初過,冉冉斜陽漸有下山的光景,老畫師沈石田先生已坐着山轎宴罷歸來 。進了船艙使即開舟,石田向文徵明說道:”衡山,你假扮家僮混入鶴壽山房,幾乎鬧出亂子 。祝枝山的錦囊中真沒有好計想出,你上了他的當也 。你去後杜頌堯問及我:“爲什麼貴管家不見了?”我只說:“他已先回船中去了,酥ι鉸釧齏蚰就啡耍淖牌律蕉ァ?lt;br>‘把這幾句話瞞過了老杜 。他也—些沒有疑惑 。”徵明又把方纔踉蹌避雨中途傾跌的話述了一遍僮。石田笑道:“衡山,你今天的事可謂不幸而幸,幸而不幸。”徵明道:“請問石老,怎教做不幸而幸 。”石田道:“你要看我的女弟子對客揮毫,偏偏王少傅到來,嚇得你置身無地,這是你的不幸;幸而我連連向你示意,枝山又說三十六計走爲上計 。王少傅從迥廊裏走來,你卻在假山洞裏躲避,這重難關竟被你躲過了,這是你的不幸而幸 。”徵明道:“還有幸而不幸又是怎樣解釋?”石田道:“你躲過了這重難關前面都是坦途了,只須在道院的門房中略坐一時半刻依然可以看我的女弟子對客揮毫,可惜你忙着逃走,匆促下山,以致中途遇雨連遭傾跌,這是你自討苦喫,所以說你幸而不幸 。”徵明道:“王少傅在座,我怎可以混入鶴壽山房看貴門生月芳小姐對客揮毫?”石田道:“你道王少博也來入席的麼?非也非也!王少傅已應了芝嚴長老的約,約他到無隱庵中去喫素齋,遊過了鶴壽山房便須往遊無隱庵 。他在鶴壽山房只坐着一刻光景,談談詩賦文章 。他對於你的文學兀自讚不絕口,他說:”衡山不但文學擅長,而且品行謹飭,簡直是後進中難能可貴的人才 。’祝枝山插嘴道:“老先生目光如炬,賞識非虛 。衡山的年齡輕於伯虎,居然沒有什麼放浪行爲 。‘王少傅點頭道:”衡山的可敬處便在這上面。枝山含譏帶諷的說道:“目前的小文固然品學兼優,但不知將來的小文可和現在一般?”王少傅聽了有些佛然不悅,便道:“老夫品評人物從來不曾有毫髮之差,現在的衡山是這般,將來的衡山也是這般,一定可以捏得穩瓶的 。”枝山方纔無話 。卻向我顛眉霎眼,分明笑這位老相國品評人物今日裏卻失了風,穩瓶兒管教打碎也……“

列位看官,這一段故事叫做“文解元初會杜月芳,”是那年四月裏的事,發生在唐伯虎扁舟追美之前,不過爲着行文上便利起見,卻寫在唐伯虎扁舟追美之後,這是普通文字中一種補敘筆法 。補敘已畢,便須接講杜頌堯爲着壽誕在即,派着僕婦丫環去接取大女兒雪芳回來。蘇州和東亭鎮雖然不到百里之遙,但是十六世紀時代,既無火車又無輪船,至於航空的飛機益發不消說起了 。雪芳在八月十六日動身,到了來日下午方纔抵家 。杜頌堯的夫人已於數年前亡過了,伴他寂寥的只有一位姨太太 。這一天雪芳歸寧,姨太太偕同月芳都到中門以外相迎 。姨太太是小戶人家出身,免不了勢利性質,見這位姑奶奶是華相府的家媳,何等聲勢,不見他嫁着呆婿的可憐,只見他門第高貴,和尋常人家不同,他見了雪芳竭力逢迎,一疊連聲的姑奶奶長,姑奶奶短 。姑奶奶的房間已預備在堂樓上面,可以熱鬧一些 。

所有房中陳設三日前早已佈置一新,姑奶奶帶來的侍婢秋桂便住在姑奶奶的後房,以便姑奶奶可以隨時呼喚 。姑奶奶愛喫的東西已開單交付廚房按日烹煮,務須格外道地 。隔了少頃,杜頌堯已從外面到來,父女相見自有一番話說 。杜府中的男女僕役見這位姑奶奶珠圍翠繞,打扮得雍容華貴,真不愧是相府人家的少奶奶,你也說姑奶奶好福分,我也說姑奶奶福分好 。杜府冷靜已久的空氣中,充滿着“姑奶奶、姑奶奶”的呼聲,甚至月芳畫室前面飼養着的一隻綠毛鸚哥在先只會得說幾聲“客人到也,”後來也學嘴學舌的左一聲“姑奶奶”右一聲“姑奶奶,”其實這位姑奶奶的胸中竟是苦不勝言,嫁個丈夫是呆子,一生希望斷絕,以這般的相府家姐倒不如嫁了一個窮書生,相憐相愛,還不失唱隨之樂 。 ……父女談話時,雪芳也只好隱隱約約的說幾句不好傾筐倒篋的盡情披露,這便是沒有親孃的苦處 。要是有了親孃,雪芳使可以把自己肚腸角落所有的抑★一古腦兒告訴親孃 。現在娘亡父存,出閣的女兒和老父總有幾分疏遠,總有幾許難言的苦衷,只好在肚皮裏做堆棧 。姨太太又是不關痛癢的告訴他也沒用 。惟有月芳是他胞妹,向來又是很和睦的,自己的苦衷除卻告訴胞妹知曉告訴誰來?月芳的臥室是平屋不是高樓,爲着接近花園,地方清淨,描寫丹青時有許多方便,所以不住高樓而住平屋 。他的閨房並列三間,中間是憩坐,左面一間是畫室,右面一間是臥室 。從畫室出去便是一個很幽雅的庭院 。隔着一個月洞門便是花園,其間有疏疏密密的修竹,彎彎曲曲的迴廊,層層疊疊的假山,女畫師的閨房當然也有幾分畫意 。雪芳愛住樓上,嫌着樓下太冷靜,因此姨太太替他在樓上預備臥室 。 月芳爲着姊姊難得歸寧,暫時也住到姊姊房中去,和雪芳聯牀夜話,喁喁細語,一時怎講得盡?雪芳把許多不便吐露的苦衷在他妹子跟前盡情吐露 。雪芳道:“妹妹,你的終身大事自己要做一半的主,要是不然,你姊姊便是個前車之鑑 。在幼年時,甚麼都不知曉,事事都由爹孃作主 。到了現在,嫁了這般一個夫婿,斷送了我的終身 。一切氣惱只好存入肚裏 。”說時眼圈兒起了紅暈 。

月芳道:“妹夫的天資雖然差了一些,但是庸庸多厚福,‘少年公子老對君,’後福未可限量 。再者,愚純的人用情專一,不比面貌俊秀的郎君,動輒三妻四妾,用情不專,有名無實 。”雪芳嘆了一口氣道:“妹妹,提起你姊夫,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是自家人,我告訴你也不妨,假使你姊夫秉性愚鈍,用情專一 。我便嫁了這麼的呆婿也有一些可取之處 。”月芳驚問道:“難道似姊夫這般的忠厚人還有外遇不成?”雪芳道:“外遇呢,現在還沒有,這是公公婆婆嚴加管束的功效 。不過見了平頭整臉的女子,他時時要起着黏花惹草的心 。

婆婆身邊的四香姿色都好,尤其是秋香,豔絕一時,可笑你這踱頭姊夫件件般般都呆,惟有欣賞美色的心卻沒有呆 。他不照照自己的嘴臉,卻攔住了秋香硬要調情,被秋香告訴了婆婆,婆婆大怒,把你姊夫喚進紫薇堂直蹶蹶的罰跪在堂上,他是跪慣的,鈍皮老臉做矮人 。

他不以爲奇,我是要面子的人 。清早上紫薇堂問候婆婆,卻見自己丈夫這般丟臉,真叫我置身無地 。”月芳道:“跪在娘前算不得丟臉,姊姊假作不知使是了 。”雪芳道:“他的丟臉不止這一椿,我也說不盡許多,尤其是今年中秋夜的事,他不知羞我卻替他羞煞!只爲公公新買一個書憧,吟詩作對件件都精,有了書憧的聰明,益發見得兒子的癡呆,公公在天香堂上賞中秋,喚着兩個踱頭兒子陪飲,吟詩不會,作對也不會;問及書憧卻是對答如流,詩也做得好,對也對得工。公公便把一席盛筵都賞給了書僮。一對踱頭不許染指 。這是多麼的可恥啊!秋香探得天香堂上的消息,上堂樓告訴我知曉,我氣得兩手如冰 。可笑你姊夫和你姊夫的兄弟二踱頭,‘一對搭拉酥,’竟向書僮哀求配饗 。後來秋桂第二次探得消息,上樓稟報,他說這筵席已搬入書房,書僮上坐,兄弟倆左右陪飲,你姊夫喫得爛醉如泥才上堂樓,酒氣向人直衝,進了房間忽的嘔吐起來 。妹妹,你知道我是素愛清潔的,叵耐你姊夫太不識相,對着我開口便吐,所有喫的東西瀑布也似的噴將出來,把我的衣裙都沾污了,趕緊更換不迭,我好生氣悶 。人家度中秋總是快快活活的,惟有我杜雪芳裝滿着一肚子的煩惱 。”月芳道:“姊姊,怪你不得,但是煩惱也沒用,把身子憂★出病來,又要惹得爹爹長吁短嘆 。姊姊,你可知道爹爹的心境也不好,中秋節爹爹從東亭鎮回來,到了晚間照例在家中慶賞中秋,爹爹忽的瞧了姨娘一眼仰天長嘆 。我問:”爹爹因何長嘆?‘他說:“我自從釋褐以後,名登仕版,自問爲官清正,不曾造孽,爲什麼派我膝下淒涼,做了一個無兒的鄧伯道?你姨娘進門多年,竟沒有夢熊消息 。想後思前,越教人不快活 。”雪芳道:“姨娘服侍爹爹可似從前一般殷勤?”月芳道:“侍奉上還不錯,只是肉麻一些。爹說腰疼,他便槌背;爹說筋骨不舒服,他便來提黃板筋 。 畢竟他是整容匠的女兒,這幾樁都在行 。”雪芳道:“妹妹,你近來可有人上門替你撮合?”月芳笑了一笑,伏在桌子上假裝磕睡 。雪芳在他香肩上推了兩下道:“妹妹,又來了,算什麼?自家姊妹難得聚會,談談心事,有什麼話不好說?況且夜深人靜,房裏沒有第三人,妹妹,我的說話都向你抖了義袋底,你又何必瞞我?這幾天我和你親親熱熱,過了爹爹的壽誕我又要回夫家去了 。妹妹 。抬起頭來,有話向你姊姊說,你姊姊不會取獎你的 。”月芳慢慢的把那暈着薄霧的嫩臉蛋抬將起來,悄悄的說道:“今年春天,爹爹央託祝枝山到天庫前文宅說親,你是知道的 。”雪芳點頭道:“春間爹爹寫信給我,曾提起這句話 。但是過了半個月,爹爹又有信來,說道這頭親事已作罷論了 。信中說話很簡略,不曾說出作爲罷論的原由 。秋節前,爹爹到東亭鎮來看我,在先預備把這椿事問問他老人家,但是見面以後要說的話太多了,我又忘記把這椿事問問他。妹妹,聽說文衡山解元也是蘇州數一數二的才子 。公公常常道及他,說他不在唐解元之下 。這番親事不成,是文姓不願意呢,還是爹爹不願意?”月芳便把文太夫人向祝枝山說的一番話講給他姊姊知曉 。又說:“在這分上,爹爹便一口口回絕了媒人,不願意把我許給文解元 。”雪芳道:“這位文太夫人倒也爽直,把一切話預先聲明 。但是爹爹爲着這一層,便不肯把你許給文解元,似乎固執一些,須知天下的男子那一個保得他將來不娶三妻四妾? 盡有在求婚的時候指天誓日不起野心,到得成婚以後,不須三年五載,早已納了好幾個偏房 。只須文解元是個多情種子,那怕一娶兩妻,他也不會就薄待了你 。

妹妹,女孩兒家的親事,早配不得,遲配不得,你姊姊所喫的虧便在配得太早了一些 。到如今木已成舟,說也徒然 。妹妹今年一十九歲,正是標梅待吉的芳齡,那年周解元央媒求親,要把你娶往杭州長年居住,難怪爹爹不答應 。今春議配文解元,又起了這個挫折 。女孩兒家的年齡一過了二十歲還沒有定親,這是一樁可慮的事 。年齡漸漸的大了,成了一個老閨女,秋月春花,等閒辜負,到那時急於配親也只好降格以就,不是許給老頭兒做填房,定是嫁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窮措大。妹妹,你曾見過文解元麼?他的面貌可和他的才學相稱?“月芳低着頭道:”我沒有和他會過面……“月芳沒有和文徵明會過面麼?哈哈,誰說呢?編書早已把他倆拉攏在鶴壽山房裏行過注目禮了 。可借文徵明知道杜月芳,杜月芳卻沒有知道文徵明 。因此姊姊問他,他說沒有會過面,雪芳又問道:”你既沒有和文解元會過面,可曾聽得有人談過他麼?他的品行怎麼樣?“月芳道:”今年四月裏,爹爹挈着我替沈石田老師做壽,席設天平山鶴壽山房,正待坐席,忽的道士前來稟報道:“王老相國來了” 。

雪芳道:“可是致仕宰相王鏊王少傅麼?”月芳道:“正是他 。”雪芳道:“王老相國和我們公公也是好友,我們書房裏‘金粟山房’四宇扁額便是王老相國的法書 。”月芳道:“王老相國是士林中的泰山北斗,他對於後生小子很喜獎勉,尤其是唐、祝、文、週中的文衡山,他說文衡山的才學不讓唐伯虎,文衡山的立品尤在唐伯虎之上 。”雪芳道:“說到唐伯虎我又記起—椿事來了 。公公常說唐伯虎的架子大的了不得,請他繪幾幅中堂和屏條,託吳縣大令去說,他不肯繪;託他表妹寫信去懇求,他依然一個不繪 。 妹妹,我記得唐伯虎和爹爹很想熟,假如託爹爹向他央求,你看他肯繪不一肯繪?”月芳道“姊姊,我告訴你一樁新聞,唐伯虎早已失蹤了 。”雪芳驚道:“他又不是小孩子,怎會失蹤呢?”月芳道:“他的失蹤真教人不可測度,唐伯虎每次出門總是隨帶一名家僮同行,不是唐興便是唐壽,本月十二日唐伯虎更換衣服出門,臨走時只說去去便來,不要唐興唐壽相隨 。誰料他一去以後便成黃鶴不復返 。一連兩三天沒有回家,把家中八位娘娘急得甚麼似的 。合該是唐興、唐壽倒黴,大娘娘抱怨他們不跟着大爺出門,以致大爺失蹤,天天把他們責打,兩個小廝愁眉淚眼的到各處去訪問主人,親戚朋友家中都已—一訪遍,便是我們家中兩個小廝也來了好幾遍 。”雪芳道:“這也奇怪,他到了那裏去呢?”杜月芳笑道:“唐解元到了那裏去,我們怎會知曉?多分是又幹他的竊玉偷香生涯去了 。”談到這裏,銀燈必卜必卜的作響,爆出兩朵並蒂的燈花 。雪芳笑道:“妹妹的喜信不遠了,並蒂燈花使是個佳兆 。”月芳把他姊姊推了一下道:“你說不取笑我,這不是取笑麼?”說話時,譙樓上打更聲起,連敲了三下小鑼 。雪芳道:“時候不早,三更了,我們早早安睡罷……”這幾夜姊姊談心都是這般,每到更闌,銀燈中總是爆出並蒂燈花 。

待到八月廿三日的一天,杜翰林宅中已是門庭若市,華鴻山太師這一天也來了,他住在王守溪老相國的府中 。到了來朝也須登堂祝壽,杜翰林交遊很廣,各處送來的壽禮都是詩文書畫居多,唐伯虎繪的一幅《海屋添籌囹》 。好在八月初旬便即送來,要是遲了幾夭,杜翰林的壽堂上面便少了這一幅名人畫品 。其他的壽禮,有王鏊領銜的全堂壽屏,有沈石田的玉堂富貴大中堂,有華鴻山的泥金壽聯 。有祝允明的草書壽詩,有周文賓的楷書壽星明詞,有徐禎卿的樂府新聲,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最難得的文徵明和杜頌堯向來未通交際,這一回他也送壽禮來了一軸四體分書的律詩四首,一軸無量壽佛囹,都是工秀絕倫,掛在壽堂上頓增多少光彩 。杜翰林見了衡山的書畫,又懊悔春間提起的親事,不該毫無磋商的把來回絕了 。杜翰林收到的壽禮都經過月芳小姐寓目,見了他人的書畫,月芳賞玩了幾遍也就釋手了 。惟有收到了文徵明的書畫,月芳看了又看,只是不忍釋手。

……八月廿四日是杜翰林五旬正誕,太史第的門前轎馬紛紛,比昨天尤其熱鬧 。這時候盛行崑劇,庭院中搭着戲臺,粉墨登場,博得人人注目 。杜翰林在外面酬應男賓,姨太太和雪芳月芳在內堂酬應女賓,壽筵張處風光好,說不盡風蕭象板、雁瑟駕笙 。月芳小姐是喜靜不喜鬧的,待到午筵散後就央告着姨娘和雪芳姊姊,請他們陪着女賓去觀劇,自己要回臥室休息片刻再到外面來聽戲 。雪芳笑道:“你是女畫師,不慣在熱鬧場中走動的,你去休息片刻也好 。”月芳含笑不語,挈着侍婢柳兒自回臥室,更換了衣服,又行過了女性的方便,在銀盆中洗過了手,重整羅裙,輕勻香粉,喚柳兒到外面去泡一壺香茗,自己輕移蓮步出了繡房,卻走到對照一間的畫室裏面 。只爲靜養腦筋,預備取幾件名書名畫賞玩一番,作爲怡情悅性之助,他舉着纖纖玉手,才把門簾揭起,忽見裏面坐着一位儒巾儒服的白面書生,眉清目秀,似曾相識,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月芳再也想不到自己的畫室裏面會得有人坐着,正做《西廂記》曲文中說的“嚇得我倒躲倒躲 。”月芳正待退出,那書生已離了座,向月芳深深一揖,口稱:“小姐請恕冒味,小生文徵明奉揖了 。”月芳小姐聽得“文徵明”三個字,不由的停了蓮步,鶯聲微囀的道了一句:“先生萬福,”正是:

二分春好花爭笑,百囀聲柔鳥帶羞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六回祝枝山有心窺畫室杜月芳無意遇情人  列位看官,祝阿鬍子的第二條錦囊妙計,今天又是實行的日子了 。要知道杜月芳的畫室裏面陌陌生生的文解元怎會路入桃源,這件事當然要從祝阿鬍子說起。 在杜頌堯做壽的前五天,祝枝山往訪杜翰林,便在花園中銜杯小飲偶然談到華鴻山不惜重金要購唐寅的丹青,好幾回不得如願,枝山笑道:“子畏的脾氣我祝某深知其細,不爲利誘,不爲威逼,他不肯畫時無論如何不肯畫 。只有逢到女色關頭,他要央求我祝某做媒人,那時我喚他繪什麼他便繪什麼,任憑我點景,任憑我限期,他總奉命惟謹 。可惜子畏失蹤了,要不然,旁的人求不到的畫件我祝某總有法子可以求到的 。”杜翰林又談起華鴻山自恨不如李典史,華鴻山求不到的東西,李典史卻是應有盡有 。祝枝山道:“聽說老李的畫箱寄在府上,這其中一定琳琅滿目 。”杜翰林道:“這隻畫箱現交二小女收管,藏在他的畫室中 。這妮子性喜書畫,時時取出臨摹 。在這分上,倒被他得了許多進步 。可惜李典史不久要回來了,回來以後這畫箱便領取去 。”枝山道:“老李富於收藏,我也知道的,他收藏的東西大抵現時人物的作品居多 。”杜翰林道:“古書古畫也不少,有宋徽宗的畫鷹立軸,有宋高宗的御筆手卷,有倪雲林的《獅子林圖》、《春林遠岫圖》有宋景濂所書的《道德經》有危太素所書的《雪賦》,都在這裏面。”

這幾句話引動了祝枝山的好古癖,嬲着杜翰林定要檢出幾種廣廣祝某的眼界 。 杜翰林道:“今天不巧,二小女陪着他姊姊到封門遊網師園去了,要不然便喊他檢出幾種請你賞鑑賞鑑,末爲不可 。”枝山道:“書畫既藏在令愛的畫室裏面,只須引我到畫室中去賞鑑一番,免得取將出來反多周折 。”杜翰林沈吟了半響道:“實不相瞞,二小女的畫室接近內閏,這是來賓止步的地方,”枝山握着一把亂七八糟的鬍鬚哈哈大笑道:“老先生,你不要誤認了人罷,祝某生就這副嘴臉,早斷絕了偷香竊玉的心,不比唐子畏一入了人家的內室總有些不乾不淨,生出許多風流佳話 。況且老先生儘可放懷,令愛既不在府上,何來瓜田李下之嫌?只是老先生瞧不起祝某,不肯把古人的精品飽我眼福罷了 。”只這幾句話便說動了杜翰林,忙道:“枝山,不用嚕嚕嗦嗦的發什麼話,你要看我便引你去看就是了 。二小女的畫室要是從內堂走入,須經過幾處臥室,很不方便;要是從花園中走入 ,只須穿過假山,繞過迴廊,從竹林中抄將進去便是畫室 。你要賞鑑可以馬上便去 ,趁着二小女沒有回來 。要不然他便要嗔怪我老子多事,只爲這是來賓止步的地方啊!”於是杜翰林乘着酒興引導祝枝山到月芳畫室中去參觀書畫 。參觀不打緊,只是作成了祝枝山錦囊中的第二條妙計,他回去以後便喚祝童到天庫前去邀請文解元到來,說有要事商量,比及徵明到來以後,枝山笑道:“我今天在老社那邊飲酒,已被我探得桃源路徑 。你只要依計而行,便可和杜二小姐覿面談心,申說一娶兩婦分承宗祧的苦衷 。包管他一意憐才,滿口應允 。這頭業已破裂的婚姻自有復歸圓滿的希望 。”於是把方纔從花園中抄入月芳畫室的途徑說了一遍,文徵明道:“我和杜頌堯太史素少往來,怎好進得他的花園 。”枝山道:“這到容易,現在有一個好機會來了,本月二十四日是老杜五旬正誕 。王少傳已做了一篇駢四儷六的啓事,替老杜徵詩徵文又徵書畫,料想你那邊也得到這一分 。”徵明道:“王老相國也送來一分,又有一封親筆書信叫我應做,我瞧着老相國分上,特地繪一幅《無量壽佛圖》,又做着幾首賀詩,已付裝池,不日便將送往太史第去 。”祝枝山把十二個指頭拍得怪響,笑道:“這便再好也沒有了!你送了壽禮便該登堂祝壽,祝壽以後便該叨擾他的壽筵,筵散以後旁的賓客忙着要看戲,你卻悄悄的溜到花園裏去,依着我指引你的途徑便可以直達社二小姐的畫室 。但有一句話告訴你聽,據老杜說,這通入畫室的兩扇月洞門洞開的時候少,掩閉的時候多 。今天老杜引我進去時,月洞門卻是緊緊的閉着,而且粉牆上還貼着‘來賓止步’,的字樣,我以爲無法入內了,老杜不慌不忙握着門上的銅環,向左一扯,這左面一扇月洞門便推入牆壁的夾縫中去 。裏面便別有洞天了。他又說月洞門這般構造,外面人是不知道的 。往往不向左扯,只向內推,這扇門便推不開了 。衡山,這是月洞門的機關,你進得月洞門,便可以路入天台 。門牆上貼的‘來賓止步’字樣你順便扯去了,便被老杜撞見,他也無話可以責備,你也有話可以遮飾 。”徵明道:“你的錦囊妙計固然不錯,但是無端私闖閨閣不嫌冒味麼?”枝山笑道:“衡山,你常到王少傳府上去走動,聽了他的迂腐話,你也帶了些迂腐之氣 。要是你怕冒味便沒有因緣圓滿的希望,況且你便撞見了老杜也可以說得嘴響:爲着遊園,便穿假山;爲穿假山,便繞回廊;爲繞回廊,便入竹林;爲入竹林,便進月洞門;爲進月洞門,便發現一所精雅絕倫的畫室;爲着走得乏了,纔到裏面去坐坐,你又不知是誰的畫室,誰也不能說你冒味。誰也不能強派你私闖閨閣 。況且你到了裏面,又不想停眠整宿,只須會過杜二小姐,說過了你的一番苦衷,得了杜二小組的原諒你便可以依着原路出圓。

在你的品行上也沒有什麼玷污 。你放膽去罷……”

文徵明領受了祝枝山的第二條錦囊妙計,到了八月二十四日便往城隍廟前杜府祝壽 。

杜翰林好不歡喜,他爲着賓朋絡繹而來,山陰道上應按不暇,那裏想得到今天的徵明便是四月裏跟隨沈石田到鶴壽山房的天打木頭人?壽筵散後,衆親友等都坐在廳上看戲,文徵明趁這當兒便悄悄的溜到花園裏去,向日的花園中多少總有幾個人在裏面往來散步,今日裏戲臺上鑼鼓喧天,杜府中無論上下人等都在熱鬧場中觀劇,花園裏靜悄悄不見一人,文徵明恰交着幸運。到了園中,無暇展覽風景,依着祝枝山的錦囊妙計,徑去穿那假山洞 。杜翰林花園中的假山堆疊得異常曲折,穿過了一個洞迎面又是一個洞 。攏總不過方丈的面積,左索右折,欲前故卻,很有些邱壑精神。穿過了六十七個假山洞纔是曲曲迴廊,上面的扁額是“隔凡”二字 。徵明自恩:“由此可以路入天台 。這‘隔凡’兩個字。題得很的當啊!”

迴廊繞畢,一帶都是鳳尾細竹,依然絕俗,濃綠侵衣,竹林中有一條花徑,從這裏穿將過去,竹林盡處便是一個月洞門,上面果然有“來賓止步”的字條兒,徵明依着枝山的計劃,很不費力的揭去了 。只爲這字條兒貼了多年,已脫了漿水 ,容易和牆壁分離的緣故,他把字條兒扯了又扯,作片片碎順風一放,蝴蝶般的飛去 。他又隨手握着銅環,把門兒向左一移,月洞門頓然開放 。裏面一個小小的庭院其中花木扶疏,數棵杏樹以外,又有幾簇秋海棠,正開得嬌豔動人 。他未入天台,早已心族盪漾,猛聽得當頭嘆一句:“客人來也!”徵明倒喫了一嚇,抬頭看時,原來是檐下掛着的綠毛鸚哥 。這其間,畫靜簾閒,別有天地非人間,階外卓立着幾塊英石峯,玲瓏如玉琢一般 。峯下綠草離披,一條條宛如書帶,揭簾入室,四壁都是圖書,如入琅繯福地一般 。當時玻璃窗還沒有發明,窗隔上都糊着碧紗,室以內的牆壁都糊着明光紙,潔淨如鏡 。楠木天然幾兩具,一置古爐古瓶 ,一置詞稿畫卷 。近窗安設着落霞色的彤木長案,上面罩着錦毯,一望而知是月芳小姐的畫桌 。文徵明本是美術專家,月芳小姐的畫室又處處合於美術化,未見美人先已心醉 。案頭置有未曾繪竣的《神仙樓閣圖》臨本,又有一柄團扇,繪的是《荷塘消夏》,圖上有“雪芳大姊拂暑”以及“妹月芳塗鴉”字樣 。他看了一遍 ,果然名師出高徒,大有石田老人的筆意 。似這般的所在,他流連數日也不知厭倦 ,般般美不勝收,處處目不暇給 。他老實不客氣,便坐在畫桌旁邊,隨意取了一本詞稿,上題“兩宜軒詞草”,下署“月芳女史學填 。”筆意秀媚,字如其人,揭開看時恰是《卜算子》三首 。題目很是新穎,一是《賺鴛鴦》,二是《調鸚鵡》三是《勸子規》他便一首首的看來:

賺鴛鴦

美滿飫煙波,放浪羞萍絮,雙宿雙飛戲向誰?觸動閒愁緒 。一隻喚伊來,一隻驅他去 。

鎖向筠籠到幾時?直到春歸住 。

調鸚鵡

試語滑稽兒,莫負鳳流債 。長日何曾遇見伊,說甚哥哥打?薄倖儘教呼,密事休搬話 。

更有迷藏戲捉時,念念關心姐 。勸子規

開口不如歸,想爲傷春別 。不信東風去復來,真個情癡絕 。月聽也消魂,花淚都殷血 。縱便東風喚得回,與汝何干涉?

這三首小令確是初學填詞人的筆墨,但是行間字裏彷彿有口脂香味拂拂而出。 可見佳人吐屬畢竟比衆不同,把文徵明看得呆了 。正在迴腸蕩氣的當兒,隱隱聽得弓鞋瑣碎的步聲,是走到對照房間裏去的 。他知道小姐回房了,使即放下詞稿專候小姐到來,面陳自己兼祧兩房的一番苦衷 。只須小姐芳心可可,他便要離卻畫室,重到大廳上去聽戲 。過了一天,再託祝枝山登門說合,這頭親事便可以穩取荊州了 。他呆想了,一會子便聽得小姐吩咐柳兒到外面去泡一壺香茗來,他暗暗歡喜,認爲這是面訂終身的大好機會 。丫頭不在房裏,只有小姐獨坐香閨,他被那好色之心所衝動,便要闖入香閨向小姐深深一揖,自陳衷曲 。可是文徵明不比登徒好色之輩,究竟很有些骨氣 。他要闖入小姐臥室只須一投足之勞,便到了天台深處 。但是他終於不曾闖入,他能“發乎情止乎禮義”,懸崖勒馬 。收得住這浪漫的鞭繮 。王少傳賞識的人究屬不虛,他老人家捏的穩瓶兒,到底不曾打碎。……

閒話少敘,且說月芳小姐寮幃入室,再也想不到自己的畫室裏面會得來了這一位不速之客 。正待唱一句西廂曲文:“嚇得我倒躲倒躲 。”卻不料那書生深深一揖,自陳便是文徵明 。這是月芳小姐嵌在心坎中人物,不期的會得相逢,便輕輕的道了一句“先生萬福,”接着便問:“先生怎麼會到這裏來?這是內閨的畫室 。”文徵明只說:“席散後在貴國中隨意閒行,忽的兩隻彩蝶翩翩飛舞,彷彿引導我一般,我隨了彩蝶穿假山,繞回廊,不知不覺的到了這裏 。比及進了月湖門,一雙彩蝶都不見了 。”月芳奇怪這:“月洞門沒有關閉麼?”徵明道:“沒有關閉 。要是關閉,小生我便要折回了 。”月芳道:“粉牆上有‘來賓止步’的字樣,先生看見麼?”徵明道:“沒有看見 。”月芳暗自思念:“我的畫室裏 。

外賓不易闖入;他竟跟着一對彩蝶不知不覺的來到裏面,敢是我和他的因緣合該有分?”小姐凝思不語,徵明卻把小組端詳了一遍,竟比初見時龐兒越整,雲髻半偏,翠鐲斜貼,穿一件嫩碧羅衫,湘裙貼地,微露菱角也似的鞋尖 。俯着粉頸若有所思,思的什麼?便是書生的去留問題 。既不下逐客令,敢不敢貿然請他在畫室中坐 。徵明又是一揖道:“小組倘以爲小生來得突兀,就此告別 。”這是文徵明以退爲進之法,名曰告退實則求進 。小姐輕輕的說道:“先生既到了這裏,左右無人,坐着談談也不妨 。”徵明聽着如奉了綸音一般,老實不客氣的坐了下來,小姐也在一旁坐着,彼此靜默了片響 。爲什麼要靜默呢?十六世紀的女郎講不到社交公開,見了一個陌生少年同坐在一間畫室中,羞答答無話可說,徵明道:“小姐叫小生坐着談談,有何指教?”小姐正在懷疑這書生好像在那裏見過一面,他既自稱文徵明,須得試試他的才學方知真假,琢在聽得徵明問他有何指教,他把羅帕按着櫻脣輕輕的說道:“先生,我有一個上聯在此,欲求下聯,苦思不得,請先生指教 。”徵明道:“請教上聯 。”月芳指着簾外英石峯邊的幾簇秋海棠道:“海棠稱花裏神仙,又稱蜀客,我的上聯叫做:

‘花裏神仙,無意偏逢蜀客 。’“

徵明聽了,暗暗賞他敏捷,這上聯妙語雙關,月芳小姐自比花裏神仙,卻把徵明比做蜀客,在這裏無意相逢 。徵明不愧四才子中之一,使也回答他一個妙語雙關 。遙指着月洞門外的竹林道:“小姐,竹有君子之稱,又有湘妃之號,小生使把‘君子’對‘神仙’,‘湘妃’對‘蜀客’這便是無獨有偶的巧對,小生的下聯叫做:

‘林中君子,有心來覓相妃 。’“

只這一個對聯對得月芳小姐芳心可可,聽他的弦外餘音,分明爲着求親而來。 他說“君子”對“神仙”“湘妃”對“蜀客”

這一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態度早已顯豁顯露,倘非文徵明,那得有這般天才?在這當兒,月芳小姐已認定來賓決計是文解元無疑了 。

列位看官,中國美術文中的對仗一門 。在世界文學史竟是惟一無二的作品,歐西各國的文學非不蒸蒸日上,但是他們的文字構造無對仗的可能性,未免美中不足,看這對仗,雖然字數寥寥無多,卻是文學的試金石 。假在行的一試使穿,絲毫躲閃不得。從前蘇小妹三難新郎,旁的難題秦少游都可交卷,惟有“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字上聯幾使新郎擱筆,若不是蘇東坡暗暗幫助,取了一塊石子丟入池心 。秦少游便想不到“投石衝開水底天”的七字下聯 。今天杜月芳小試文郎才學也是從對仗入手,探探他的口鳳,分明是有意闖入這裏來的 。月芳靦靦腆腆,不好問他既然有意於我,爲什麼不遣原媒前來說合?春間的婚姻雖然破裂了,好在彼此都沒有定親,只要說得投機,破裂的婚姻依舊有拉攏的希望 。月芳心裏這麼想,卻教他如何出口呢?好在聰明人說話可以不用直接法而用間接法,他又指着案頭所放的一柄《荷塘消夏圖》的團扇,便道:“先生還有一個上聯在此,請你一併指教上聯是

‘因荷而得藕 。’“

徵明暗暗的佩服道:“他的對仗處處都和我的私衷針鋒相對,他知道我有意前來訪他,便出了這‘因荷而得藕’五字上聯,不但雙關,而且諧音,‘因荷而得藕’者‘因何而得偶’也 。分明問我用何方法而成佳偶,可見小姐屬意於我久矣?我也該對一個雙關而諧音的下聯答覆他的意思 。但是材料向何處去尋呢?”抬頭看時,庭院裏的杏樹隱隱的在簾外扶疏搖動,便道:“小姐說‘因荷而得藕’小生可以對一句 。

‘有杏不須梅 。’“

這五個字一經出口,卻教月芳小姐玉容上烘烘的熱,“有杏不須梅”者 。“有幸不須媒”也 。文解元妙語雙關,爲着三生有幸,得在這裏相逢,終身便可面託,何必媒人然後訂婚?所以道一句“有幸不須媒 。”小姐的臉上暈着朱霞,只把粉頸低垂下去,一才芳心怦怦的跳個不住 。偶爾抬眸卻又和文徵明的目光相觸,慌得他又把粉頸低垂下去 。徵明自思:“我請求小姐面訂終身,時哉時哉,弗可失也!稍一磋跎,有人到來,那便欲求而不得了 。”想定了主意,忙離坐向小姐深深一揖,慌得小姐還禮不迭 。徵明道:“小生這番得到神仙境界,雖是天假之緣遣我到來,不過見了小姐便有一番苦衷,要向小姐申訴,伏乞小姐憐我下情,慨然允諾 。小生不得之於尊翁而得之於小姐,海枯石爛長毋相忘 。”月芳站着答道:“先生有話儘可相告,不用藏頭露尾吞吐其詞 。”徵明不慌不忙,先把父親太僕公臨終時的遺言唸了一道,又說:“爲着尊重先人遺言,所以‘一娶兩婦 。分承宗祧’八個字不敢絲毫違背 。話雖如此,畢竟分個先後,不是處處平等一般看待 。倘蒙小姐原諒,把終身託定了,小生便另去訂定一位中等人家的女兒做二孃娘,擇日同時結婚,總算不負了先人遺囑 。名曰一娶兩婦,其實兩婦既判先後,又別賢愚,待遇當然不同 。小生今天剖心相告,要是小生有緣得和小姐諧成秦晉,說一句爽快的話,有了小姐這般天仙化身下嫁俗子,小生再要另覓一位和小姐才貌相當的人同時結婚,只怕踏破鐵鞋無從覓處 。依着小生的愚見,得一已足,何用一娶兩婦?不過背了先人的遺訓不孝之罪,終身莫贖 。沒奈何只好降格以求,再娶一位平頭整臉的二孃娘,有屈小姐和他同時拜堂,面子上似乎敵體,實際上並不平等 。小姐是天邊的一輪明月,和小姐同時拜堂的那一位只不過是傍着明月的一顆微星罷了 。小姐小姐,請給小生一個滿意的答覆,以使回去央託枝山向尊翁重申前請 。”月芳小姐沈吟了片響道:“假使那一位勝我十倍,不但面貌好,才學也好,那麼這一輪天邊的明月便屬他人,我不是成了一顆傍着明月的微星麼?”

徵明笑道:“小姐言重了,小生可以信誓旦旦,向小姐鄭重聲明:無論世界上再也覓不到和小姐才貌相當的人;便算有了而且才貌都勝過小姐十倍了,不過小生的心目中始終認定着小姐是一輪天邊的明月,其他的一位無論面貌美不美,才學佳不佳,小生始終算他是一顆傍着明月的微星 。小姐小姐,你可以諒察小生的一片真心了 。小姐小姐,你允許了罷,你若不允許,我便顧不得男兒膝下有黃金,小生只索跪求了……”列位看官,情場中有兩大利器,便是女子的淚,男子的跪。女子下了淚,甚麼男子都軟化了;男子下了跪,甚麼女子也都軟化了 。這時節,文徵明欲跪未跪,杜月芳欲允未允,卻聽得有人連喚着:“二小姐!二小姐!”徽明知有人來,不覺大驚,正是:

正喜齋中情侶至,不期窗外喚聲來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七回贈良玉才子訂良緣藏畫箱閨人闖畫室  文徵明聽得有人到來,不免帶些慌張模樣,杜月芳道:“你不用慌,他是我的心腹婢女,我喚他去泡茶的 。”便高聲喚道:“柳兒這裏來!”柳兒聽得小姐呼喚,捧着茶盤,來入畫室,陡見了文解元,好生驚異 。月芳道:“這是天庫前的文徵明文二爺,你便送上一杯茶 。”柳兒放下茶盤,提起着雨過天青的茶壺,在海棠式的茶杯中釅釅的倒了兩杯茶 。茶香四溢,確是武彝嫩芽,其名叫做“鐵觀音茶”,當時的價值須得十八兩紋銀換那茶葉一兩,若照現在物價每兩武彝“鐵觀音茶”須值大洋四十八元。這是月芳小姐替王鏊王老相國繪了幾幅屏條,王老相國便把門生孝敬他的“鐵觀音茶”分贈他四兩,聊充潤筆,小姐一向不捨得用,今日裏飲了幾杯壽酒,要藉着佳茗解醒,才喚柳兒取了茶壺到外面茶爐子上去泡取一壺到來 。柳兒到了外面,戲臺上正做着《西廂記》張生跳過粉牆,鶯鶯小姐喬坐衙,“美香娘處分花木瓜,”他不由的停着腳蹤兒看了一會子,纔到茶爐子上去泡茶 。只這一遲延,倒便宜着文徵明,可以和小姐剖白心事,乞取婚姻 。柳兒連倒了兩杯茶,取出手帕把茶杯的邊兒抹這一抹,花枝招展般的送一杯香茗與文徵明,口稱:“文二爺用茶 。”嘴裏這麼說,俏眼睛把文解元上下打量了。一遍,喃喃自語道:“奇怪奇怪,這位文二爺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一面的 。 ”

文徵明肚裏明白,那天改扮書僮到鶴壽山房,大概和柳兒會過一面 。但是急於解他的迷惑,便道:“我也是壽堂上的賀客,難怪你見了我面熟 。”柳兒又送一杯茶與小姐,小姐接受了,叫他到月洞門旁邊去守望 。月芳道:“今天文二爺便是從這月洞門進來的,只爲‘來賓止步’的字條業已失去,外邊人不知裏面是我的畫室,門兒開放,很容易闖入的 。

不要又有什麼人闖入裏面 。你到那邊去守望,倘有人來,無論是男是女,你作速來通報 。”柳兒笑道:“小姐你要外面人不進月洞門,這是很容易的,只須請文二爺從原路出去,掩上了月洞門,又落了鎖,除是張生跳牆誰也不會進來的 。”柳兒正看着張生跳牆的戲文,不知不覺便道出一個張生跳牆來,羞得月芳紅霞滿面,帶着嗔說道:“你休胡說,這位文二爺難得見面,談談書畫便要出去的,你只依着我的話到月洞門口去守候,休放第二個人闖入!”柳兒明白月芳的用意:“明明把我遣開了好說些體己的話 。”便即離開了書室,自到月洞門口去守候,暗暗好笑道:“外面做《西廂記》裏面也做《西廂記》,文二爺是張解元,小姐是崔鶯鶯,自己也變做紅娘了 。”又笑道:“我這紅娘是有名無實的,張生跳粉牆紅娘做的牽頭;文二爺闖月洞門不是我做的牽頭 。直待我泡茶進來方纔知曉 。究竟誰是紅娘啊?……”紅娘是誰?非但柳兒不知曉,月芳小姐也不知曉,知曉的只有編者和閱者 。這牽頭的紅娘是男性不是女性,生就近視眼,六指頭,滿面絡緦鬍子,人稱祝阿鬍子祝枝山 。

閒話少說,且說柳兒去後 。文徵明飲過香茗,重申前請,便道:“小生心事已向小姐剖白,小姐可憐見我一片至誠,從了小生的請求罷 。”月芳小姐道:“先生的話出於至誠 。

我是無不可無可的 。但是凡事須由老父作主,我便允許以後,要是老父不允,也屬徒然 。”徵明道:“小生只求小姐原諒苦衷,面允終身。 尊大人允不允,另有方法,無須顧慮 。”月芳奇怪道:“老父是一家之主,他若允許再好也沒有,他若不允萬事全休 。先生怎說另有方法無須顧慮?”徵明道:“小姐允許以後,小生依舊央託祝枝山做媒 。枝山神通廣大,曾做過大小七十二媒,媒無不成 。上次做媒失風,只爲小生沒有會見過小姐,沒有把苦衷告訴小姐知曉,沒有得着小姐的允許,教他做媒的一無憑藉,全仗着三寸不爛之舌撮合兩姓姻緣,無怪他要失風了 。他向我說過的,只須小姐面許終身以後,他便再去上門撮合,不把因緣撮合成就他不姓祝 。小姐小姐,事之成否,仗你一言 。小生不顧膝下黃金,跪求你一個允字 。”說罷雙膝下跪,慌得小姐倒退了幾步,忙道:“先生請起,被人家瞧見了不成模樣 。”徵明道:“有人瞧見也不過是小生名譽掃地,須知名譽是身外之物,小生不得小姐的允許性命且不要,何況名譽?”

小姐急得沒有了主意,暗想:“這書生倒狡獪,他的名譽掃地我的名譽不是陪着他掃地麼?爲今之計也顧不得羞慚,不如允許了他,做個退兵之計 。況且他的面貌,他的學問,正是我心許的人……”話雖如此,十六世紀羞人答答的女郎,教他親口道出一個允字,怕不容易罷 。不比“現在的男女青年,異性結交不成問題,友誼的進一步便是乞婚,又有種種言情小說做他們的乞婚講義 。至於乞婚的方式,怎樣下跪,怎樣接吻,銀幕上早已充分宣傳,所以這種乞婚教育早博得人人都知,個個盡曉 。摩登女郎詞典裏面早已刪去了這句”羞人答答“的落伍名詞了 。且說杜月芳滿意要說一句”我允許你了,“只是他的芳心允許了,他的妙喉又不允許,話已到了喉嚨邊,又打了倒車 。這”我允許你了“五個字已隨一口香津嚥了下去。他妙喉允許了;他的櫻脣又不允許,話已出了喉嚨口,只是嚶嚶的一下子趕緊合着櫻脣 。把”我允許你了“五個字壓住在蓮舌底下 。文徵明發極道:”小姐,再不面許終身,我便一輩子跪在地上 。“

那時小姐沒法了,別轉了頭輕輕的說道:“我允許你了 。先生起來罷 。”徵明道:“小姐既面許了終身,卑人便是小姐的未婚夫,從未沒有稱未婚夫做先生的,卑人不得小姐換個稱呼,依舊一輩子跪在地上 。”小姐又是羞慚又是着急,暗想:“這書生真憊懶,他竟得寸進寸了 。”心頭換一個稱呼是容易的,口頭換一個稱呼千難萬難 。便道:“你要我換什麼稱呼呢?我不知曉 。”徵明道:“小姐是才女,豈有不知曉之理?只是不屑把親熱的稱呼贈給卑人罷了 。”文徵明說一句:“罷了 。”小姐也暗暗喚一聲:“罷了 。”文徵明的“罷了”是激將之法 ,小姐的“罷了”是說既已付託了終身,何惜一個親熱的名稱罷了,索性遂了他的心願罷 。想到這裏,又輕輕喚一聲“文郎請起!”說了這一句,忙把羅帕遮了含羞的臉 。以爲這書生的請求都遂了,他更無什麼請求了,大概可以站起罷,漸漸的回過頭來,卻不料文徵明依舊直蹶蹶的跪着 。月芳道:“你可以站起來了 。”

徵明道:“既蒙小姐面訂終身,又換了親熱的稱呼,但是無徵不信,須得交換一件信物 。卑人的信物已預備在此 。這是先父太僕公傳下的白玉連環,請小姐賞收了 。小姐的信物也請立時交付 。”說時,探懷取出一副羊脂白玉的連環交付小姐。但是右手獻上玉連環,左手伸着空掌 。向小姐討取信物 。月芳接取玉連環芳心暗喜,這是團圓的佳兆,把玉環藏過了 。但是自己交付他些什麼東西呢?又要口彩好,又和玉連環一般寶貴,這倒難了 。月芳小姐確乎爲難,文徵明的信物是有準備的,小姐的信物是沒有準備的 。文徵明專爲求婚而來,預帶着信物在身;小姐允許親事出於倉卒之間,徵明向他索取信物,一時卻把什麼東西交付?確乎有些爲難光景 。徵明伸着這隻索取信物的手掌,不得信物誓不收回。又是一迭連聲的催促 。月芳被他催的心絃顫動,沒做理會處,手撫着心窩正待揉這—下子,偶然觸着一件東西,不覺芳心暗喜:“這件東西便可以做我的信物了,口彩既好,又和玉連環有同樣的寶貴 。”連忙探手入懷,在錦絛上解取下來 。原來是一顆黃金小印,上面鑄着月芳小印的篆文 。須得繪到十分得意的作品才把這印章鈴在上面 。只是還沒有鈴過,現在把來當做允親的信物,口彩是很好的,可稱“心蹶相印,”又稱“二人同心,其利如金 。”而且自己的芳名鑄在上面,當然是一件很寶貴的信物了 。他把黃金小印交付與文郎,又把文郎贈他的玉連環系在方纔黃金小印的錦絛上面,以爲如是這般的交換信物,文郎合該站起了 。但是凝眸看時,徵明依舊直蹶蹶的跪在地上 。月芳輕輕的喚道:“文郎文郎,那麼你可以站起來了 。”徵明道:“卑人長跪了多時,兩腿痠麻站立不起,小姐要卑人站起,請來攙扶一下 。”月芳自思:“他竟得尺進尺了‘男女授受不親,’怎好扶他起立? 便道:”文郎請你尊重一些,自己站起罷 。“徵明道:”小姐知詩達禮,合該明白夫婦敵體之意 。

假如小輩向長輩下跪,做長輩的也該用手攙扶,何況卑人和小姐只是夫婦敵體,豈有卑人長跪小姐不來攙扶之理?小姐小姐,你不來攙扶,卑人只索一輩子跪在地上罷 。“文徵明接二連三的放刁,小姐怎不着急?:”月洞門沒有掩蔽,‘來賓止步’的字條又失去了,花園中難保沒有來賓走動,要是有人闖入見這模樣,成何體統?也罷 。便扶了他起來罷 。“轉念一想,又是不妙”

這書生得隴望蜀;扶了他起來,又有什麼要求,我便怎麼樣呢?四手相挽我已是一時從權,違了閨門之訓 。要是他再要如何如何,非但喪失了他的品行,而且破壞了我的貞操,這是如何使得呢?“徵明見小姐猶豫不決,又連連的央求不已 。月芳道:”文郎,我有話表明,你須聽取 。偶然從權援手這是可以的,不過援手以後你再也不能有什麼請求 。須知我們倆既已訂定婚約,彼此休慼相夫,榮辱一體 。我該尊重你的品格,你也該愛惜我的名譽 。你站起以後不必再在這裏逗遛,快請回府央託枝山先生前來說合 。你若依得我便扶你起來;你若不依,我要到裏面招呼女賓去了 。“徵明道:”只須小姐肯扶卑人起立,卑人不敢再有什麼非分要求,遵照小姐吩咐,趕緊回家央求老祝即日登門說合 。“小姐才把纖纖玉手挽着文郎起立 。挽了一手不算數挽了兩手徵明方纔慢慢的起立 。但是異性的美術家彼此握手,真是難得的機會,這又有時代的關係,十六世紀是”男女授受不親“時代,便是未婚夫婦也都匿不相見,何況互相握手?所以徵明握了月芳的手當做非常幸運,不肯輕易釋放 。要是到了現在,異性握手司空見慣,不算甚麼一回事了 。月芳輕輕的說道:” 。

“文郎;放了手罷 。”徵明湊頭到小姐玉腕上各各嗅了一下方纔釋手 。畢竟是個高尚人物,“發乎情止乎禮義,”忙向小姐道歉:“請恕冒昧 。”月芳道:“文郎,這裏不是留戀之所,快請依着原路出去罷 。”

徵明只得辭別小姐出這畫室 。但是腳不從心,纔到英石峯下又停了腳步,這時月芳送着徵明,站立在海棠花畔,輕輕的說道:“文郎,不須行行又止,今天賀客多,怕有男女來賓闖入裏面 。我們倆相見日多,何爭片刻?快請出了這月洞門罷。

徵明正待返身出外,只須出了這月洞門便不會飽受意外的虛驚 。但是出了這月洞門,也不會亭受意外的豔福 。這裏和月洞門相離不過十餘步光景,偏偏在那欲出未出的當兒柳兒邁動着金蓮,急匆匆的奔將進來道:“小姐小姐,姑奶奶陪着親戚人家的張太太、朱少奶奶、許三小姐、許四小姐都要到這裏來了 。”月芳只嚇得玉容失色,忙向徵明說道:“你出去不得了,快快躲避一下子 。”徵明也嚇得手足無措,便道:“小姐吩咐我躲在那裏?……”話沒說完,隱隱聽得雪芳的笑語已在竹林附近了 。檐下掛着的鸚鵡竟在架上連喚着“姑奶奶、”“姑奶奶 , ”

月芳央求柳兒道:“好丫環,你可有什麼妙計?”柳兒道:“小姐不用慌張,你到外面去迎接便是了 。”見了他們不要便領到畫室裏來,最好立在竹林裏和他們講幾句話 。這位文二爺交給我柳兒便是了,我自會把他藏在很祕密的地方,不使他們瞧見便是了“ 。

月芳知道柳兒很有急智,便把徵明交付與他,自己到外面去迎接他們一干人。

好在他們徘徊竹林之下,尚沒有進這月洞門雪芳已瞧見了月芳,笑道:“妹妹,你可是得了柳兒的通報來看我們的?”月芳道:“我便是來迎接諸位的 。”雪芳湊着月芳的耳朵道:“這幾位女賓嫌着那邊太擁擠,要到我們園裏來散步 。我便陪着他們進園遊玩 。穿過假山,繞過圍廓,張太太忽的皺着眉兒,問我這裏可有方便的所在?我想和他從原路折回,再到內室 。又怕他緩不濟急,纔想着這月洞門裏面是你的畫室,畫室的對照是你的臥室 。

便想引導張太太進月洞門 。你可陪他在臥室中行個方便,我也可以陪着朱家嫂嫂、許家兩位妹妹到畫室中坐坐 。 不過月洞門常年關閉的日子多,有時裏面還落了鎖,我便先來探探,卻見柳兒正在月洞門口 。見了我迎上前來,問我可是要到裏面去?我說是的,他說暫請停步,待我去稟報了小姐出外迎接 。妹妹,你快去招接張太太到裏面去行個方便,他有些急不可耐了 。”月芳口中諾諾連聲,裙下雙翹,卻是緩緩移動 。到了張太太面前,不肯便引他進月洞門,轉向他問長問短:“張伯母,臺上的戲劇做得可好?張伯母,這園子裏逼仄得很,簡直一覽無餘 。張伯母,你穿了假山,不覺得疲乏麼?……“月芳爲什麼不肯便引他到裏面去行方便?俗語說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現在恰正相反,叫做”與人方便自己不方便 。“他不知柳兒可會把文郎藏匿妥貼,怎肯便把張太太引入?轉是張太太漲得面都紅了,腿都顫了,老實不客氣的說道:”二小姐,我要到你房裏去行個方便 。“雪芳道:”妹妹,你快快領着張太太進這月洞門,行過了方便再和他談天 。“月芳無可拖延 。

只得陪着張太太進這月洞門 。雪芳也陪着朱少奶奶、許三小姐許四小姐到畫室中坐 。柳兒忙着送香茗,不在話下 。再說月芳小姐懷着鬼胎,他不知柳兒把文郎藏在什麼地方,要是柳兒一時糊塗,把文郎藏入了自己臥室,那便益發糟了 。當着許多人又不好去問柳兒,只得冒着險引導張太太進房,張太太進了房,也不及賞鑑蘭閨中的種種佈置,開口便問方便的所在,小姐指着牀側的一扇小門請他推進去便是了。……嘴裏這般說,心頭卻跳得厲害,”萬一文郎便匿在這裏,被他撞見了,那麼我的醜名兒便在太湖中洗個三日三夜也洗濯不清 。

“他眼見張太太進了小門並無什麼動靜,心中略覺寬放,又聽得溺器中琅琅的聲響,知道張太太已在那裏行方便了 。隔了片刻,聽後房有悉悉索索的聲響,接着張太太坐在便桶上問道:”二小姐,你可聽得這裏有響聲麼?“月芳哧得渾身發顫,非但玉容慘淡,櫻脣也轉了白色 。虧得張太太坐在便桶上不曾目見小姐的慌張態度,要不然便要惹起他的疑惑了 。月芳口頭答道:”張伯母,我沒有聽得 。“心頭卻似開着碓米坊,一上一下,杵臼般的撞個不休 。又聽得張太太笑道:”我倒喫了一嚇,原來是他。“這句話益發不妙了,已被張太太發見了祕密了,他定和文郎熟識,所以說一句,”原來是他 。“這時的月芳恨少個地洞可入,幸而嗚的一聲後房中竄出一頭小狸奴,許多疑慮都化做杯弓蛇影,原來張太太所說的他,是小狸奴不是文郎 。月芳小姐 便回覆了舊時的花容月貌,心頭的自碓米坊也停止了工作。張太太行過了方便,洗過了手,月芳陪着他到畫室中去小坐 。忽的姨太太到來說道:”李典史派着扛夫到這裏來扛回畫箱,你爹爹已醉了,只說由他們扛去。扛夫便在月洞門外,可要喚他們進來把畫箱扛擡出外,好在出了月洞門繞這西面迴廊一路出園,免得抄竹林穿假山,有許多不方便 。“月芳道:“他們的東西由他們扛去也好,書箱便在書室的後面 。”柳兒忽的上前攔阻道:“李典史也太性急了,早不來取遲不採取,今天老爺做壽,卻來扛取這累贅的東西 。叫他們過一天來領取便是了 。”姨太太道:“你別說這寫意話 ,李典史已被巡按徐大人捉去了,他要解救這場禍事,纔想到扛回這一箱書畫,揀幾幅名書名畫孝敬上司,便可以轉危爲安 。這是關係重大的事,耽誤不得 。”月芳道:“既然這麼說,便喚他們把畫箱扛去罷 。”無多時刻,姨太太已喚進兩名扛夫,把畫箱扛出畫室 。畫箱本已鎖着,鑰匙放在書桌的抽屜裏,也檢出交給了來人 。一片聲的杭育杭育,這畫箱已扛出月洞門而去 。月芳並不着驚 。着驚的是柳兒,爲着畫箱裏藏的文二爺,扛夫們把他扛到李典史家裏,這事情真不妙也 。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八回意外奇緣書生充畫品箱中人語淑女拜明神  李典史只是芝麻大的一個官兒,除卻這一箱名書名畫其他更無什麼傢俬 。他和唐、祝二解元都是熟友,倒被他賺得了許多精品 。更兼他的上代是收藏家,很有幾件名貴書畫傳到他手裏 。他的妻房已故了,沒有兒子,只有一位千金,名喚壽姑,年方二九,尚沒有定親 。他和杜翰林是個好友,他所藏的書畫不肯給別人賞鑑,惟有杜翰林到來,他便一件件的請他過目,很有幾件東西是經過杜翰林題詠的 。有時和杜翰林杯酒談心,杜翰林爲着有女無男時時發生感慨 。李典史倒是很達觀的,酸眼迷離的說道:“老先生何用牢騷,有男有女總是一般,只須生得好,男也好女也好;要是生得不好,男也不好,女也不好 。老先生詞林名宿,海內宗師,兩位令媛又都是不櫛書生,況又是林下清閒,享盡神仙之福 。你老先生還要發牢騷,教我李一桂怎麼樣呢?只好一天哭到晚,一晚哭到天明瞭 。”杜翰林道:“一桂兄,你難道不覺得膝下淒涼麼?”李典史道:“一些也不覺得,我有一位掌珠,一箱書畫,此願足矣!尚有何求”?杜翰林笑道:“掌珠雖好,總有離你掌握之時 。”李典史道:“老先生你又要看不破了,生了女兒當然是人家的,難道一輩子的噙在口裏,握在掌裏?”杜翰林道:“名書名畫雖好,只怕慢藏誨盜,”李典史道:“這句話卻被你老先生道着了,我收藏的東西所以不肯給他人過目,便是這一層 。‘匹夫無罪,懷壁其罪’ 。書畫雖不是壁玉,但是價值也差不多 。”杜翰林又笑道:“你不提防着我麼?怎麼一件件東西都給我過目? ”

李典史道:“老先生文章道德是我生平第一佩服的人 。我收藏的東西除卻老先生,誰都不許過目……”後來李典史奉着上司檄委去監督開浚河道工程,一顆掌珠是隨帶出門的 。

一箱書畫不便攜帶,只寄在杜翰林府上。杜翰林爲著祕密收藏起見,只交付與月芳安放在內室 。他是個謹慎的人,輕易不肯向人談起這椿事,除卻在東亭鎮曾經告訴了華鴻山,在花園裏陪着枝山閒談曾經陪着他去參觀書畫。

但是這兩次都在酒醉以後,比及清醒時杜翰林卻是懊悔不迭 。李典史寄存畫箱的時候曾把鑰匙一併交付杜翰林,託他隨時開視曬晾,免遭黴毀鼠傷 。杜翰林又把鑰匙交付與女兒,月芳得了這鑰匙歡喜不迭,每天檢出一件書畫默默賞玩,頻頻模仿。

這個鑰匙簡直可喚做“美術之鑰” 。月芳小姐的書畫進步,得力在這鑰匙上的很多很多 。只爲畢竟是他人存放的東西,比着自己收藏的書畫格外珍惜 。他每日開箱有定時,鎖箱有定時,這個鑰匙便放在自己的書桌抽屜裏面 。不過在這半月以前,被柳兒發見了一個破綻;原來畫箱的後面被耗子咬破了飯碗口般的一個大洞。月芳猛喫一驚,咬破了書箱不打緊,咬損了書畫非同小可!忙令柳兒開了書箱檢視,幸而書畫沒有受損,方纔驚魂稍定 。

柳兒道:“這都是小姐平日不肯養貓,耗子沒有忌憚,便鬧的厲害了 。”月芳道:“檐前掛着鸚哥,養了狸奴只怕鸚哥喫了虧” 。柳兒道:“狸奴傷了鸚哥,畢竟損失有限 。耗子損了書畫。卻是無價之寶,況且又是人家暫寄的東西 。小姐,我有個計較在此,只須豢養一頭小狸奴,把那耗子嚇跑便算了 。檐下掛的鸚哥兒是不怕小狸奴的 。”月芳依了柳兒的計較才豢養着一頭小狸奴 。上回書中張太太聽得的響聲,便是小狸奴在裏面作耍,倒累月芳受了一番虛驚 。至於文徵明怎會躲人書箱,這又是柳兒的主張 。他知道外面一干人轉瞬便要入內,書室裏面既無法把他藏匿,小姐的臥房益發不能把他引入 。一時間情極計生,還不如把他藏入畫箱裏面 。柳兒知道書箱後面有碗大一個出氣洞,決不會把他悶死,況且不過暫躲片刻,他們走了便可以放他出外,有什麼妨礙呢?當下引着文徵明急匆匆的進這畫室,向小姐書桌抽屜裏取了一個鑰匙把書箱開了,忙道:“文二爺你幫着我搬東西,搬完了便有一個萬穩的藏身之所。”徵明不知他葫蘆裏賣甚麼藥,便幫着搬取畫箱內的東西,一軸長一輪短的搬滿了一桌子這畫箱才見了底,露出碗大的一個破洞 。柳兒道:“文二爺,有屈體暫在裏面躲一下子,好在有出氣洞不妨礙的 。”徵明猶豫不決,未敢跨人。 忽聽得院落裏一陣弓鞋響 。還雜着婦女的談笑聲,柳兒發急道:“文二爺,你再遲延便害我們小姐的名聲不好了 。”徵明爲着小姐分上 。沒奈何只得躲入畫箱裏面 。柳兒手快,便把箱蓋兒蓋上了,又加上了鎖把鑰匙納人抽屜 。這時候恰恰朱少奶奶、許小姐、許三四小姐揭簾人室 。柳兒不慌不忙送茶奉客,招待殷勤,只苦了這位文解元被他鎖入箱中,暗無天日 。

誰料入箱容易出箱難,忽的李典史家中派着扛夫來把書箱扛回 。扛回畫籍尋常事,只急壞了兩個人,一個畫室裏面的柳兒,一個畫箱中間的文解總 。取回的元不捨得把書畫歸還原主,但是別人家的東西早遲要月芳雖然,何況他們又遇着不幸的事,要仗着書畫解救災殃 。

要是把畫箱擱住一天,李典史便多受一天的磨難 。月芳的心是很慈悲的,所以不聽柳兒攔阻的話,由着他們把很重很重的畫箱扛出月洞門外 。許三小姐、許四小姐嬲着月芳去看戲,姨太太也說:“我們都到了這裏,諸位女賓沒個主人招待了怕人家說話,還是到那邊去罷 。”月芳也覺得在這裏耽擱了多時,再不奉陪女賓們看戲未免要慢客了,忙陪着一干人從裏面轉到壽堂 。臨走的時候吩咐柳兒:“把月洞門掩閉,加上了鎖,我們都去聽戲了 。”說時霎了霎眼,歪了歪嘴,暗暗的表示趁這當兒。可以把文二爺放出月洞門了 。……月芳陪着衆人聽戲直到上燈時候方纔暫回自己臥室,裏面已點着燈火 。月芳坐定後柳兒送過香茗,月芳輕輕的問道:“文二爺出去了麼?”柳兒道:“出去了 。”月芳道:“沒有被人瞧見麼?”

柳兒道:“沒有 。”月芳道:“你把他藏在什麼地方?”柳兒沉吟了片晌道:“藏的地方是很祕密的 。”月芳道:“究竟藏在那裏?”柳兒道:“小姐不須盤問,過後自會知曉的 。”月芳嗔道:“你這丫頭太放刁,怎麼吞吞吐吐?”柳兒正待說出真情,裏面老媽子又來催促道:“二小姐,快要擺席了,姨太太請你進去 。”月芳不便盤問柳兒,只得重到裏面陪着諸女賓夜宴 。他雖不知道文徵明躲藏何處,但是聽得柳兒報告文二爺已出了月洞門,胸頭壓着的一塊石頓時落地,滿以爲度過這重難關再也沒有什麼問題了 。

這一夜,壽堂上異常熱鬧 。直到夜深才罷 。小組回到臥房 。又問柳兒:“方纔你沒有告訴我文二爺畢竟藏在什麼地方。”柳兒支吾着不肯直說 。月芳再三盤詰,柳兒道:“說便說了,但是小姐不能怪我 。只爲我那裏知道不先不後,李典史那邊要來扛取這隻畫箱回家 。”月芳奇怪道:“文二爺藏身的地方和畫箱有什麼關係?”柳兒道:“怎說沒關係?文二爺便藏躲在畫箱裏面 。”月芳道:“你休胡說!文二爺堂堂男子,畫箱中那裏是藏身之所?況且裏面放滿着卷軸 。”柳兒道:“一切卷軸都已搬出,一時搬不及,文二爺幫着我搬 。”月芳道:“丫頭該死!把文二爺悶在裏面豈無性命之憂?”柳幾道;這倒不妨事 。畫箱中的出氣洞足有飯碗般大,怎會悶死?況且只有片刻工夫 。後來有人來扛取畫箱,我那裏料得到呢?趕緊攔阻,小姐又不聽,當着許多人我又不好直言談相 。“月芳道:” 你這話是真的麼?“柳兒道:”這是什麼事,如何說謊?小姐不信可到畫室中去察探情形 。畫箱中的長軸短軸滿滿的堆着一桌子 。“月芳便喚柳兒掌着燈,到畫室中去查看,果然沒有說謊;畫箱中的書畫都堆在桌子上 。方纔扛夫口呼”

杭育抗育“只扛着一位文解元去 。這時候一寸心頭又是焦急又是憤恨,指着柳兒說道:”你這丫頭,害得我好苦也 。“這夜月芳耽着許多心事,只在閨房中長吁短嘆,知道到了來日蘇州城廂內外一定傳佈新聞 。到了那些空閒人嘴裏怎有好話說出?什麼千金小姐偷漢子,藏入畫箱裏面被人家扛了去 。似這般的宣傳,自己顏面何在?除卻一死更無別法 。

月芳一壁嗚嗚哭泣一壁喃喃自語,倒累着柳兒也淌着許多眼淚 。……

按下杜姓主婢,且說文徵明被他們扛出花園,蜷伏在畫箱中,依舊不敢出聲。

他想:“我一出聲 。定然引動了往來行人來看這新鮮活巴戲,我和小姐的名譽一齊掃地 。罷了,我拚着悶死在箱中,萬萬出聲不得 。”兩個扛夫且扛且說,一個道:“這隻畫箱怎麼這般重?”又一個道:“不是扛的畫箱竟是扛的棺材!” 徵明暗思道:“你們扛棺材,我在這裏做活死人 。”又走了一會子,他們竟把畫箱停在路旁,休息一會子 。一個忽的喚起祝大爺來,徵明自思:“原來老祝在這裏經過,我和他是好友,只爲着一箱之隔宛比幽明異途 。他說些什麼話?我倒要細聽則個 。”但聽得枝山說道:“你們倆扛些什麼?扛的滿頭都是汗 。”扛夫道:“李典史家中的小姐喚我們到杜府扛回這隻畫箱,誰料越扛越重” 。枝山道:“我也在杜府喫壽酒,沒有瞧見你們啊”!槓夫道:“這畫箱不是從大門扛出,是從花園裏扛出的 。又不能入竹林、穿假山,只在走廊裏遠兜運轉,比原路加上了三倍 。要是扛着很輕的東西便多走些冤枉路也不妨,叵耐這畫箱很沉重,不信裏面裝的書畫有這麼的分量 。”枝山大笑道:“我猜裏面裝的不是書畫 。”

徵明聽得話中有因,暗暗着驚,益發靜聽下文 。扛夫道:“不是裝的書畫裝的是什麼?”枝山拍手道:“看來裏面裝的新鮮活死人 。”徵明在箱中吐一吐舌尖,晴想:“枝山真厲害!這句話卻被他猜中也 。誰說他近視眼?他的眼光再要敏銳也沒有,竟是透視眼,瞧得出藏在箱裏的人……”扛夫道:“祝大爺取笑了,聽說杜府演着全本《西廂記》,祝大爺不看戲卻在路上閒行 。”枝山道:“這句話真個取笑了,我祝大爺只有三尺眼光,坐在堂上看戲看得出些什麼?只見幾個花花綠綠的影兒在那裏活動罷了,倒不如在街上走走,把日間喫的東西都消化了再去擾他的夜宴 。”徵明自思:“你倒寫意,喫了一頓又一頓,誰知我在這裏受苦……”枝山道:“我又要折回去了。”扛夫道:“祝大爺再會再會 。”隔了一會子,扛夫道:“祝大爺你說回去,怎麼又來了”?枝山道:“忘記問你們一句話,方纔你們去抬畫箱時月洞門裏可曾瞧見什麼人,”扛夫道:“裏面的人很多咧,有太太,有奶奶,有小姐,有丫環 。”枝山道:“我不是問他們,我問月洞門裏面可有什麼男子?”扛夫道:“男子麼?有的有的 。”這句活又惹起了文徵明的注意。他想:“敢是扛夫也有透視眼,瞧得出藏在箱中的我……”枝山道:“你所見的男子是誰?”扛夫道:“一個是趙大,一個是李二,”枝山道:“臭賦這是你們兩個啊!”扛夫道:“月洞門裏面是二小姐的閨房,雄蒼蠅也飛不進一人除卻我們兩個扛夫進去一回,還有什麼男子呢?”枝山道:“這便奇了!”扛夫道:“祝大爺騎什麼?馬呢驢呢?”枝山道:“臭賊,子細打嘴!見了我祝大爺這般油嘴滑舌 。”徵明肚裏明自:“老祝所問的男子明明指着小生 。他爲着我進了月洞門不見出來,所以在扛夫口中探問下落 。可惜我和他近在咫尺,宛比遠隔關山……”隔了一會子,扛夫道:“祝大爺,你怎麼去了又回?”枝山道:“我又忘記問你們一句話,箱子裏裝着的端的是什麼東西?”扛夫道:“一箱子都是書畫,”枝山道:“不是新鮮活死人麼?”扛夫道:“休得取笑” 。枝山道:“我只不信,或者是個新鮮活死人 。你們開給我看才知虛實 。”徵明好生着急道:“老祝,你是熟讀《史記》《範睢》傳的 。果然疑到這一層了。

但是拆穿西洋鏡,我的顏面何在?……”扛夫道:“祝大爺,弗要摟,人家的東西私開不得 。 ”

枝山大笑道:“我也知私開不得,不過有些疑心罷了 。”便即套着漁夫的論調道:“箱中人,箱中人,豈非衡山乎?”扛夫們都是粗人,只道技山有了醉意,笑道:“祝大爺醉了,怎麼書腐滕騰,念起文章來?”徵明知道:“老祝沒有醉,比甚麼人都醒,他意料定箱中藏着的是我 。藉着《吳越春秋》上的故事,故意咬文嚼字,瞞過了扛夫 。卻給我一個消息 。枝山枝山,你的料事如神,真個是孔明再世,伯溫重生!……”枝山道:“你們說我醉便算我辭了,再會再會!”隔了片晌,兩個扛夫商議道:“他是洞裏赤練蛇,少停再來,沒有好事做出 。我們快快上肩罷 。”說畢又扛着畫箱一路“杭育抗育”的向前行走 。約莫走了一兩條巷,停着腳步蓬蓬的叩門,知道李典史家中已到了 。叩門多時才聽得有一個女郎出來應門,鶯聲嚦嚦中間帶些悲慘聲調,不問而知使是李典史的小姐了 。扛夫道:“怎麼小姐出來開門?老媽子呢?”小姐道:“老媽子出外送飯沒有回來,你們且把畫箱扛進我房間裏去 。”扛夫答應着,又是“杭育杭育”的向裏面扛去 。約莫走了兩三進房屋才把畫箱放下,抽去了槓棒,兩個人用手抬着,抬進一個房間,大概便是小姐的香閨 。徵明肚裏尋思:“不知是災是福 。”待要叫喊,又想:“我且忍耐一下子,待到扛夫去後,小姐回房開取這隻畫箱時再行呼喚不遲 。”

他在箱中靜默了多時,才聽得蓮步聲音,走到畫箱邊便停了。聽得小姐喃喃自語道:“畫箱畫箱,我怎忍把你開動?爹爹常說的,我有了一顆掌珠,一箱書畫我願足矣!誰料今日因畫得禍,橫遭誣陷 。”說時拍着箱蓋道:“箱子裏的東西,你真是個不祥之物啊!”徵明聽着又好氣又好笑,只是不敢出聲,又聽得小姐啜泣了一會子,自言自語道:“爹,你要這許多書畫做甚?你既知道‘匹夫無罪,懷壁其罪’,便不該酒後失言,說什麼唐伯虎的畫惟有你藏的最多,而且都是精品 。傳入巡按御史的耳中,自然要向你乞求唐畫,你既知勢力不敵,便該送他一軸,便沒有這禍殃 。你又堅執不允,拚着身子受苦 。爹爹,這有什麼值得呢?”

說時又拍着箱蓋說道:“畫箱裏的東西,爹爹的禍殃都害在你身上 。要不是爲了救我爹爹出險,我早把你付諸一炬了。”徵明暗暗喫驚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是使不得的 。”

又聽得小姐說道:“我李壽姑這般命苦,攏總只有父女二人,老天尚不相憐 ,降下這場禍殃 。我恰纔去探監時懇求爹爹權時割愛,揀一幅唐畫孝敬了上司,便可安然無恙,釋放回家 。可是爹爹堅執不允,說什麼身可死唐畫不可贈人 。我說爹爹,唐畫雖好,總是身外之物,究竟生命爲重,唐畫爲輕 。爹爹說不是這般講 ,‘自古皆有死’,不過或遲或早罷了 。這幾幅唐畫我費着許多心思纔得到手,情願拚受災殃一幅都不肯贈人 。要是破了例,這位上司要我這一幅,那位上司又要我那一幅,我的禍殃依舊不能解免 。我說爹爹你太顧慮了,自古道:”頭痛醫頭 ,腳痛醫腳‘ 。先把目前的災殃解救了,待到將來再作計較 。

我再三相勸,爹爹只是搖頭不許,最後他很堅決的說道:“壽姑,你要是真個把我的家藏唐畫輕易送人,你便是個不孝之女,……唉!爹爹,你太固執了,這隻畫箱雖已從杜翰林家中取回,但是可要開箱取畫獻給巡按御史,教我委決不下 。”徵明在箱中着急道:“你再不開箱我要悶死了”!正待出聲呼喚,又聽得外面叩門聲響 。小姐道:“敢是老媽子回來了 。”說時又到外面去應門 。徵明趁這當兒,湊頭在出氣洞所在,透了幾口氣才覺沉悶好了一些 。自思:“方纔小姐一個人在房,這真是呼救的好機會,現在多了一個老媽子,我又不便呼喚了。”少頃,又聽得兩人進房的聲音,說話的聲音,一老一少,不問而知是小姐和老媽子講話了 。小姐道:“你勸了老爺一番,可曾挽回他的執性?”老媽子道:“老爺的性子九牛都拉不轉,他口口聲音不肯把唐畫送人,”小姐道:“我已遣人把畫箱扛回 。但是從了老爺,不能夠把唐畫送人,只好坐以待斃 。怎救得老爺出險?”老媽子道:“我看小姐還是自己作主,聽了老爺的話便要誤事 。”小姐道:“也罷,老媽子,你再替我去探望一回老爺,你說小姐說的,除卻獻畫再無別法 。老爺願獻也要獻,不願獻也要獻 。小姐情願擔當這不孝之名,情願老爺出獄以後把小姐活活處死 。要是老爺堅執不允,小姐沒法,只得自殺了 。”老媽子道:“那麼趁着時候尚早,我還去走一遭……”

隔了多時,小姐已送了老媽子出門,閂上了門回到閨房,卻聽得房中有人說道:“小姐小姐,我憐念你一片孝心,替你想個方法。要救尊大人快來問我 。” 壽姑大驚,四面觀看,但聞其聲不其人。十六世紀的女子迷信居多,只道是明神下降,跪倒地板上叩頭不迭正是:

只道鳳波平地起,誰知好事半天來 。

欲知後說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九回因禍得福文徵明乞婚帶諷含譏李壽姑遇窘  文徵明聽得小姐跪地禱求,口稱:“明神在上,可憐我爹爹負屈含冤,身入黑獄,不見天日之面。我李壽姑又是個沒腳蟹,雖然派送李祥到松江去走門路,替爹爹辨清黑白,但是‘遠水救不得近火’,只怕無濟於事 。明神明神,你倘肯保佑我爹爹出險,我李壽姑死也甘心……”徵明自思:“這位小姐分明是個孝女 ,可敬可敬!我無論如何總得替他出一把力 。但是他誤認我做明神倒也好笑,我也在黑獄中,我也是不見天日之面 。”當下又輕輕的說道:“小姐,你莫誤認我是明神,我是解元文徵明啊!”壽姑聽得這聲音是從畫箱中出,他知道畫箱中間也有文徵明的書畫,常聽得人說,出神入化的書畫也會通靈,也會作怪,他益發惶恐起來。他想:“箱中書畫,難道變化了精靈不成?”忙又向着畫箱叩頭道 。“書畫書畫,你不要化了精靈嚇人,我是個弱女子 。受不起許多恐嚇的 。書畫書畫,我把你獻上按院,也叫做沒法啊!要是我爹爹不遭禍殃,我們決不把家藏的名書名畫輕易贈人 。書畫書畫,你須原諒壽姑的一片苦衷,切莫通靈作怪 。在畫箱中開口嚇人 。”箱中的徵明說道:“小姐,你又誤斷了,我一不是明神,二不是書畫精靈。我確是江南解元文徵明,你開了畫箱放我出來,我自有話說 。”壽姑又驚又奇 。萬萬想不到畫箱中會得有人躲着,又是赫赫有名的江南解元文徵明。 他站定以後,把扛夫交付他的鑰匙,準備開鎖啓箱 。他的玉腕不由的顫動起來,室中並無別人,箱裏卻有男子,開也不好,不開也不好 。待想開時,“怕是深山怪物幻化人聲,前來賺我開箱,出來時要把我吞噬 。”待想不開,“又怕真是文解元,真是我爹爹的救星,失去了良機將來追悔莫及 。”他輾轉思量,只站在畫箱前面發怔,爲着肌肉顫動的緣故,手中的鑰匙也在那裏丁丁的響,裏面的徵明又連連的催促道:“小姐小姐;快開快開 。”壽姑自己喚着名宇道:“壽姑壽姑,你怎麼這般膽怯?爲着救我爹爹,探湯蹈火甘之如飴,何況躲在箱中的是人是魔尚未分明 。我不該退縮不前 。”想到這裏,便起了決心,膽量也大了,連忙開着鎖,把鎖鑰放在一邊,扳開了箱鑲 。只不敢把箱蓋揭起,趕緊退後幾步,退到房門口,預備見勢不妙可以奪門而出 。徵明在箱中依舊催促道:“小姐小姐,爲什麼不開呢?”壽姑答一聲:“開已久矣 。”他口中這麼說,秋波卻注射着畫箱,究竟是人是魔,在這片刻功夫便可以辨明黑自 。他聽得畫箱中一陣動搖的聲音,箱蓋便漸漸的頂將起來,陡然間眼前一亮原來是一位戴着解元巾的白面書生從畫箱中跨將出來,抖擻着身上這件簇簇生新墨繡蘭花的蔥綠海青向着壽姑深深一揖,慌得壽姑還禮不迭,把方纔的恐怖心、疑慮心都消釋在這深深一揖之下 。待到相見禮畢,兩隻小金蓮不由自己做主,反而迎上了數步,並不想奪門逃走 。他們都是月老祠譴綣司職掌的姻緣簿中人物,自有一種不知不覺的魔力,並不是壽姑動了什麼戀愛的心 。這一層值得編者替他們表自的 。閒話少說 。言歸正傳

且說文徵明從畫箱中跨出以後,陡見了壽姑小姐,也覺得眼前一亮 。但見他瓏纖合度,修短得中,盈盈不語的站在面前,渾似天仙化身 。其實呢,說一句公道話,壽始的姿色比着杜月芳杜二小姐,究竟相形見絀 。但在徵明的眼光中看來 ,覺得和月芳不相上下 。一者就是上文說的因緣簿上有了名字,當然情人眼裏易出西施;二者徵明蜷伏在畫箱裏面一片黑暗,什麼都瞧不見,陡然間大放光明,眼前站着的又是個妙齡女郎,益發覺得光彩煥發,姿態橫生 。徵明一揖完畢,便道:“尊大人遭遇不幸,身陷囹圄,小姐救父情切,方纔小生在畫箱中早已聽個明白 。爲今之計,自然要急於設法營救,尊大人既然捨不得把子畏的畫件贈給他人 ,但是小生家中很有幾幅唐畫精品,爲着小姐分上,小生情願就中選出一幅獻於巡按御史,只算是尊大人所獻的,一面還去央求本地齒德俱優的大紳士替尊大人向按院緩頰 。似這般的雙管齊下,尊大人不日便可釋放回家,豈不是好?”壽姑道:“文先生和壽姑素昧平生,和家嚴也只是個泛泛之交,這番仗義救人益發令人感激涕零 。但不知文先生願把什麼畫件贈給徐按院,再託着什麼人替家嚴在按院臺前辨白冤抑?”徵明道:“子畏的畫件不是件件都精,小生曾記着他繪的一幅《洛神圖》卻是出神人化,飄飄欲仙 。小生還在上面用着工楷寫一篇《洛神賦》。現在子畏失蹤多天,他的畫件比前益發名貴了 。小生本不肯輕易贈人,只是方纔聽着小姐喃喃自語,受着小姐一片孝心所感動,所以情願割愛,把子畏的精品贈人 。至於替尊大人向徐按院緩頰的人 。要是尋常紳士,只怕人微言輕,小生便想到王守溪王老相國是鄉紳中的泰山北斗,又是徐按院的會試老師,他肯說一句話,徐按院一定聽從,比着旁的鄉紳更易着力 。”壽姑聽了不覺跪倒在地,叩謝文解元救命大恩,慌得徵明答拜不迭,口稱:“小生也得謝謝小姐的救命大恩。”

彼此拜罷起身,壽姑道:“文先生肯援救我爹爹出獄,理該拜謝 。但是壽姑不曾有恩於文先生,怎說也要拜謝呢?”徵明道:“若不是小姐開那畫箱,小生不是悶死也當餓死 。”壽姑陡然想到方纔的事,自思:“我好糊塗 。忙着要問他怎樣援救老父,卻不曾問他爲什麼躲入畫箱 。”忙道:“文先生,你的來蹤端的十分奇怪 。這是我們珍藏書畫的箱子,一向寄頓在杜翰林府上,方纔遣役扛回,怎麼不見書畫卻有先生在內?這事令人揣度不出 。

請先生坐了,細道其詳 。”

文徵明便在房中坐定,壽姑也在一旁坐下,徵明道:“既蒙小姐垂詢,怎敢隱匿?只可教小姐一人知曉,萬不能告訴他人輾轉傳佈 。只爲傳佈以後,非但壞了杜二小姐的名譽,連小生也是品格掃地 。方纔說的王老相國一向器重小生,爲着小生的品學都沒有缺 。要是知道小生有了這般行爲,使不免要和小生疏遠了 。小生怎好上門央懇他替尊大人設法營救?”壽姑道:“先生放心,無論怎麼樣我決不向他人講的 。”徵明道:“小生把這事始末傾箱倒筐的一一奉告,還得懇求小姐一樁事 。”壽姑道:“什麼事?倒要請教 。”徵明道:“請恕冒昧,動問小姐可曾許字過人家?”壽姑紅着臉搖頭示意 。徵明道:“小生援救尊大人,是受了小姐一點孝心所感動的緣故,但是小生也有一點孝心,不知可能感動小姐的一寸芳心?”壽姑聽了好生納悶,不知徵明要道出甚麼話來,倒被這句話徵住了 。徵明道 。“小姐不須驚疑,且待小生把始末情由告訴了小姐以後,再求小姐金允。 ”

當下不慌不忙,便從初次說親講起,如何先人遺訓一娶兩婦,如何杜老不允親事作罷,如何枝山設計冒作家僮,如何忽來貴賓踉蹌避面,如何中途遇雨連遭傾跌,如何再試錦囊登堂祝壽,如何天台有路暫作劉郎,如何面託終身金印相贈。

如何爲避女賓藏身箱內,如何巧值索箱物歸原主 。他背述這過去歷來,原原本本,一字無遺。壽姑聽罷猛然想到自己房裏怎能有這書生並坐閒談,不覺面上烘烘的熱,輕輕的說道 。“先生,我們也犯了瓜田李下之嫌,這是壽姑的臥室,一向沒有男賓闖入,方纔事起倉卒,我也亂了主意 。只爲心無二用,忙着要請問先生怎樣援救生父,又忙着要聽先生躲入箱中的緣由,不曾顧慮到我們都是年輕男女,怎好坐在房裏談話 。先生,我們到客堂中去坐坐罷 。”徵明道:“小組香閨怎改亂闖?但是被那槓夫們扛入裏面,小生也做不得主 。

我們既已坐談了多時,何爭一刻?方纔小生說的小姐一點孝心可以感動小生 。但不知小生一點孝心可曾感動了小姐。”壽姑道:“我不明白先生的用意,不敢貿然回答 。徵明:”小姐和小生要是隻在客堂中相見,小生萬不敢提起這句活來 。如今小姐和小生都已犯着瓜田李下之嫌,而且鬼使神差,不由自己作主,其間定非偶然 。小姐既未許人,小生又守着先人遺囑,一娶兩婦,分承宗祧,現在杜小姐的終身面許了,小姐的終身可能看着小生一點孝心上面,便在此時一言爲定……‘李壽姑待字閨中未得快婿,今天遇見了文解元,年少風流,是一位江南著名才子,得婿如此,當有何求?當然表示着願意 。不過今天充滿着救父出獄的心,談不到兒女私情上面。但又不捨得錯過這好機會,他想:“杜月芳是一位翰苑千金,尚且面訂婚約,何況我是區區典史之女?又仰仗着文解元做救星,更無拒絕他請求的道理 。今日裏鬼使神差,會得和文解元在房中談話,即使人家不知道,卻瞞不過自己的良心 。

我的終身不許給文解元許給誰呢?”他沈吟了半晌,便道:“文先生的一點孝心可以感動杜二小姐,豈有不能感動壽姑?只要救得家父出獄,粉身碎骨都情願的 。先生的話當然遵命,但不知援救家父可有幾分把握 。”徵明道:“足有十分 。小生還問小姐,待到尊大人出獄以後,小生央託老祝爲媒上門說合,可有幾分把握?”

壽姑含羞說道:“也有十分 。”徵明道:“小姐這是要一言爲定的啊!”壽姑道:“一言爲定,更無遊移 。”徵明使即起立,向壽姑深深一揖道:“小姐,事不宜遲,卑人就此告別,趕把岳父大人援救出獄以後,再由枝山登門撮合親事。 ”

壽姑聽他老實不客氣的自稱“卑人,”又把父親喚做“岳父大人,”益發羞慚滿面,只覓不到一個相當的稱呼,喚他“文先生”呢,似乎太疏遠了,喚他“文郎”呢,又一時難以出口 。正在躊躇不決的當兒,又聽得外面一片叩門聲,壽站着驚道:“敢是老媽子回來了?沒有這般快啊!”

又向徵明說道:“對不起,請你走了後門罷,被他撞見了,老年人喜管閒事,須不是耍 。”徵明道:“小姐先去問一聲是不是老媽子再作計較……”那時壽姑在前,徵明在後從裏進走到外進,未曾開門,壽姑先問門外是誰,卻聽得門外有個中年男子的聲音,答道:“李小姐,是我 。只爲聽得尊大人無辜被逮,特來探問情由 。”壽姑聽得聲音很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文徵明躲在小姐後面,早聽出了來人口音,連忙退後幾步,向壽姑招招手兒 。

壽站迎上便問怎的,徵明輕輕的說道:“來人便是祝枝山,你只開他進來,請他在堂上坐,我躲在遮堂門後細聽則個,他是我的好友,便被他撞見了也不妨,何況正要央求他做月老呢!”說畢,便藏身在遮堂門後,枝山又敲着門道:“李小姐,怎麼還沒有開門?可知道立客難當?”壽姑道:“門外可是祝大伯麼?”枝山道:“豈敢豈敢!”壽姑便開放門戶請枝山入內,重又閂上了門,在客堂中各各坐定 。壽姑道:“祝大伯到來,茶都沒有一盞,請你原諒 。只爲家父橫遭冤抑,老家人李祥遣發出門請松江尤參政前來營救,老媽子又探監去了,只有侄女一人在家中看守門戶,以致茶點不周,十分慢客 。”枝山笑了一笑,把那六指頭的手摸着自己耳朵道:“不濟事,不濟事 。”壽姑驚問道:“什麼不濟事?敢是家父凶多吉少?”枝山笑道:“尊大人的事容易昭雪,畢竟蘇州人自有公評,徐按院不能一手遮天,抹煞公論 。我說的不濟事,是我耳朵不濟事,方纔在門外彷彿聽得裏面有竊竊私語的聲音,怎麼進門以後只有小姐一人?”壽姑是一位素不說謊的女郎,聽得枝山這般說,羞的垂了粉頸待要掩飾,一時卻無話掩飾 。枝山大笑道:“小姐切莫誤會,我祝某並非不信小姐的話 。小姐說府上只有一個人,決計只有一個人 。小姐的金口千真萬確,只是祝某的賤耳朵有些靠不住罷了 。”說時又拍着自己的耳朵道:“耳朵耳朵,你再要謊報軍情,我把你插着耳箭遊街示衆……”壽姑聽了這含譏帶諷的話,只好付之一笑,便問:“祝大伯大駕光臨可有什麼援救家父的方法?”枝山道:“我和尊大人本是多年老友,尊大人受了冤枉,我祝某理當相助一臂之力 。但是有言在先,你既把我當做父執看待,又須和我商議援救的方法,我問你的話你須老老實實的回答 。我祝某是個忠厚長者,你休大掉槍花 。”遮堂門後的文徵明聽得“忠厚長者”四個字,幾乎笑將出來。……壽姑道:“侄女怎敢說謊?倘蒙下問,自當掬誠相告 。”枝山道:“府上遣發伕役向杜翰林那邊扛回一具畫箱,可是有的麼?”壽姑道:“有的 。”枝山道:“扛夫扛着畫箱扛的滿頭是汗,足見裏面分量很重,這是有的麼?”壽姑道:“有的 。”枝山道:“畫箱上鎖着大號銅鎖 。箱子是紅的,只爲年代久了硃紅漆有些斑斑駁駁,這是有的麼?”壽姑道:“有的。”枝山點頭道:“果然沒有說謊 。”對的都是實策,第一道策問已畢,又是第二道策問來了:“畫箱取回以後放在那裏?”壽姑道:“只爲是重要東西,吩咐扛夫扛入侄女房裏 。”枝山拍着腿笑道:“扛入小組房中再好也沒有 。 箱子裏藏着寶貝,不放在小姐房裏放在那裏 。”門後的文徵明皺了皺眉,暗道:“狗嘴不出象牙,老祝可惡,老祝可惡!……”枝山道:“小姐取回畫箱,可是要把畫箱裏的東西獻與徐按院?”壽姑道:“侄女的意思便是這般。可惜家父執拗,情願受罪不願獻畫 。”枝山道:“尊大人脫罪出獄易如反掌,本不要獻什麼畫。”壽姑喜道:“祝大伯素號‘智囊’,請問有何妙計?”枝山笑道:“智囊智囊,早已乾癟了,”壽姑道:“這話怎講?”枝山道:“不瞞小姐說,我今天多飲了幾杯酒,到了府上茶無一點,我的智囊豈不要乾癟了麼?”壽姑道:“侄女早已告稟在先,茶無一盞,簡慢了貴賓,祝大伯既覺口渴,待侄女去煎茶可好?”枝山道:“何用小姐玉手煎茶?只須遣人到外面去泡一壺便好了 。”壽姑道:“大伯又來了,侄女也告稟在先,這裏止有侄女一人 。”枝山拍着自己的頭腦道:“我真健忘了!小姐不會說謊,這裏只有小姐一人看守門戶 。”壽姑道:“只有侄女一人看守門戶 。”枝山道:“可憐可憐,除卻小姐以外,看門的狗都沒有一隻麼?”壽姑道:“是的 。”徵明暗暗的咬牙道:“老祝老祝,太無禮了!你競把我當做狗麼?……”枝山道:“既這麼說,不用喝茶了,兔得耽延了寶貴時刻 。我還要到杜府去叨擾夜宴 。”壽姑道:“恰纔祝大伯不用獻畫家父便可脫罪出獄,請問有何妙策?”技山道:“方法是有的,不過我問一句你答一句,須得爽爽快快,不用吞吞吐吐 。”壽姑道:“侄女怎敢?”他嘴裏這般說心頭思量:“祝阿鬍子是詭計多端的人,聽他的口風好象已瞧出了我們的破綻 。他問我的話,須得想了想纔好回答,沒的被他捉住了訛頭,抵賴不得 。”枝山道:“你這畫箱已開過了麼?”壽姑本待說“沒有開過,”轉念一想,倘說沒有開過,他不會相信的。老實說了罷,便道:“開過的了 。”枝山又道:“畫箱裏的書畫般般都全麼?”壽姑本待說“般般都全,”轉念一想,倘說“般般都全,他一定要取出幾件給他看,老實說了罷,便道:”誰知裏面空無所有。只爲匆忙的當兒扛來的卻是—具空箱 。“枝山拍着十二個指道道:”小姐,你竟把我祝大伯當做三歲小孩一般,我方纔不是問你的麼?這畫箱可是分量很重,扛的扛夫們滿頭是汗?你說是的 。現在又說裏面空無所有,試問一隻空箱怎會壓的‘杭育杭育’的扛夫們滿頭是汗?“壽姑被他一詰窘的了不得,便道:”這個這個 。“枝山道:”這個什麼?“壽姑道:”那個那個 。“枝山道:”那個什麼?“徵明暗暗的罵道:”洞裏赤練蛇,你可要逼死我的未婚妻……“壽姑這個那個的一會子,好容易說出幾句敷衍話來,他說:”祝大伯有所不知,侄女滿擬是裝的一箱書畫,誰料裝的不是書畫 。“枝山道:”不是書畫裝的是什麼?是一頭牛麼?是一條狗麼?是一隻豬麼?“徵明咬了咬牙齒道:”老祝專討嘴上便宜,總有一日失了風,看你嘴響不得……“又聽得壽姑枝梧其詞的說道:”祝大伯,誰料畫箱裝着的只是一箱亂磚頭 。“枝山道:”亂磚頭呢?“壽姑道:”依舊在這空箱中 。“枝山假意兒發怒道:”社頌堯官居翰林,卻是這般昧良,人家寄頓在他家裏的一箱書畫,他竟偷換了這許多亂磚頭 。小姐,你不要失望,快去檢出幾塊亂轉頭交給我祝大伯,待我當面去詰問他 。趁着賀客盈堂,看他可有顏面對人。唉!杜頌堯,杜頌堯,你大荒謬了!只聽得狸貓換太子,沒聽得亂磚頭換軸子。“壽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待老父出獄以後再作計較 。“枝山道:”不去詰問他也好,只是請小姐把箱中的亂磚頭給我看看 。要是不然,我只要疑及小姐把我祝大伯當做三歲孩子看待 。

“枝山愈逼愈緊,直把這位李壽姑小姐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徵明心裏老大不忍,便從逼堂門後闖將出來道:”老祝,人家和你商量正事,你不該拋卻本題,專和人家開玩笑 。

“枝山大笑道:”奇怪奇怪,亂磚頭開起口來了!“這時候羞得這位李壽姑小姐把香羅帕兒遮住了粉臉,半響做聲不得 。徵明道:”小姐不須懷慚,老祝是我們自家人,況且又要仰仗他媒 。“枝山笑道 。”一箭雙鵰,你的本領卻不亞於唐子畏啊!“徵明道:”老祝,我真佩服你,怎麼料事如神,知道箱中藏着的是我文徵明呢?“枝山道:”你且坐了,待我慢慢兒講給你聽 。我和你本有預約,你見過了杜二小姐訂定終身以後,便須從月洞門原路出來,仍到壽堂陪着我聽戲,你是去了良久不見出來,我倒有些耽着心事 。只爲這是我的第二條錦囊妙計,你若失敗我的面子上也不好看,暗令祝僮到花園中四下尋覓 。 沒有見你,只見有三五位閨眷都到園裏來穿假山走竹林,隱隱聽得有兩位女郎說起要進月洞門去看看月芳姊姊 。又隔了一會子,進來兩名肩着扛棒的扛夫直進花園中去,祝僮私問園丁老王扛夫進園做什麼,老王告訴他這是李小姐喚他們來扛回畫箱的 。只爲李典史被逮入獄,非得孝敬上司幾幅名人書畫不能解救災殃 。祝僮把探得的情形悄悄告我知曉 。我益發替你着急,也到園中來探聽消息 。那時恰值扛夫扛着畫箱出來,似乎很沈重的,扛夫又喃喃的說道,宛比扛着棺材。他們無意中說這一句話,卻觸動了我的心機:畫箱這般沈重,敢是裏面躲藏着文徵明不成?我便追將出來,恰遇着扛夫們氣喘吁吁把畫箱放在路旁坐在橋欄上休息 。 我便有意無意的說幾句打趣話……“才說到這裏,又聽得外面扣門聲響,壽姑忙問道:”是誰?“卻聽得有個少年男子聲音道:”是我 。“文徵明又覺得慌張起來,待要躲避,卻尋不到藏身的所在正是:

未免有情實入幕,不知底事客敲門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回祝枝山設計換空箱徐鳴皋奉命求唐畫  枝山大笑道:“衡山 。你敢是嚇偏了心,聽得人聲便想躲避 。這隻畫箱現還空着,你去躲一躲也不妨。”外面叩門的已聽出了祝枝山的聲音,便道:“大爺,你還在裏面麼?”枝山喊道:“祝童,你不用來候我,你依舊到杜府去看戲使了。 待到夜間我自來赴宴。”徵明道:“原來是祝童,我倒喫了一嚇 。”枝山道。“這有什麼驚嚇呢?你現在坐在人家客堂裏,便有人來,你只大模大樣的坐着便是了,不比方纔……”外面又喚道:“大爺,家奴有言面稟 。”枝山道:“惹厭,你只進來便是了 。”祝童道:“門兒閂上,家奴沒法進來 。”壽姑聽着,便要去開門,枝山道:“小文,你該替小姐噹噹差了,人家腳小伶仃……”徵明便道:“小姐不用去開卑人去開 。”這“卑人”兩個字羞得小姐抬頭不起,便退到這堂門後暫躲片刻 。徵明拔去門閂放進祝童,祝童道:“原來文二爺也在這裏,方纔累我尋了好一會子 。”徵明微笑不答 。祝童接了門閂把門閂上了,笑說道:“

這是李老爺府上,我跟着大爺也來過好幾回“ 。枝山坐在客堂上高喚道:”祝童,你有什麼話卻來尋我“?祝童道:”大爺聽稟,今天桃花塢唐大爺的家童唐壽又尋到我們家裏,要請大爺訪問他的主人 。大娘娘回覆他道大爺不在家,到城隍廟前杜府喫壽酒去了 。他又尋到杜府來,尋不見大爺尋見了我,再三央託我,見了大爺要請大爺早日尋到他的主人。只爲唐家大娘娘說官人的蹤跡祝家伯伯一定知道的 。“枝山道:”放屁!活見他的鬼來,他自己沒法羈麼他的丈夫。卻來找我這絕不相干的祝允明。他的丈夫還是左手交給我的,還是右手交給我的?“祝童道:”我也向唐壽兄弟這般說,他說除非祝大爺當面去見大娘娘,講明這個道理,要不然 。大娘娘總算我唐壽貪懶,回去又得捱受板子 。他又愁眉淚眼的向我說道,他和唐興兩個捱受了好幾頓板子,再不找出主人,這兩條腿要打折了。他走路一蹺一拐,不由我見了動憐 。我便勸他先行回去,人家做壽這般愁眉淚眼是不行的。你的話我見了主人替你代達便是了 。“枝山道:”算了罷,我們還有正事商議,你去便是了。“祝童道:”還有一樁事須得告稟主人“枝山道:”有話決道,休得初一說一句,月半說一句 。

“祝童道:”大爺去後,忽的杜升來尋大爺和文二爺,我道大爺和文二爺都到外面散步去了 。杜升道爲着主人的親家華太師今天也來祝壽,席散以後要和兩位談談書畫 。我道待我到外面去找找兩位,要是找得見便請他們回到這裏來可好?社升道:“華大師不日便要回東亭鎮的,祝童兄弟,你無論怎麼樣總得找到祝大爺和文二爺 。‘我爲着大爺臨去時祕密告訴我的說要到因果巷李老爺家中去走一遭,因此我到這裏來的 。”枝山道:“你去回覆他,說我稍緩便來 。”又回頭向徵明說道:“亂磚頭,你去不去呢。”祝童聽了一呆:“怎麼文二爺變做了亂磚頭呢?”同時遮堂門後的壽姑小姐暗暗喚了一個“啐”。徵明道:“祝童,你說我醉了在假裏睡,不及來見老太師 。過一天到東亭鎮定到相府來請安 。”祝童答應而去,又是文徵明去關閉門戶,重又回到客堂 。那時壽姑已出來,依舊分賓主坐定 。徵明忽道:“不好不好,待我去追上祝童……”說罷匆匆開着門,自去追趕祝童 。隔了一會子,方纔回來 。閉上了門,重歸舊座 。枝山問他道:“你去追祝童爲些什麼?”徵明道:“險些兒誤了大事,一個人真個說謊不得,我素性不喜說謊 。方纔託貴管家替我說謊,推說醉了回家去睡了 。這兩句話大有毛病,少頃便要拆穿西洋鏡 。”枝山道:“什麼毛病?”徵明道:“方纔已面許小姐,一面把子畏繪的洛神圖呈獻巡按御史,遂其慾望;一面我去拜謁王守溪老相國,託他在巡按御史面前說一句話” 。枝山道:“ 王老相國一言重於九鼎,他說一句話巡按怎敢違拗“?徵明道:”可不是呢?我準備立即回家,先把珍藏唐畫遣家奴送呈小姐,以便今天就可以送入巡按衙門 。 王老相國日間在杜府喫壽酒,席散他即回去 。

我此刻便要去訪他,營救之法愈早愈妙 。但是華太師暫住在王老相國府上,我恰纔推託酒醉,要是在王老相國府上撞見了華鴻山,便見得我是說謊 。要是過了今天才去央求王老相國,已延遲了一宵,獄中人便多喫一宵的苦楚 。爲這分上,我方纔追上了祝童,教他向杜升說,文二爺爲着要事不能來赴夜宴 。華太師那邊緩日到東亭鎮自當上門請安 。似這般的說法便是在王老相國府中撞見了華鴻山也沒妨礙 。“壽姑聽了很是感激,便道 ” 文先生雲天高誼,永永不忘 。“徵明笑道:”小姐,你也不妨喚我一聲‘文郎’,我們都是自家人了,岳父大人的冤獄做女婿的不去營救誰去營救呢?這‘雲天高誼’四個字是用不着的 。

“枝山笑道:”你們什麼時候訂的婚姻?岳父大人叫得怪響 。“徵明道:”自從你傳授了我的錦囊妙計,在先只希望和月芳小姐訂定婚姻,誰料天緣湊巧,履險如夷,不但月芳小姐把終身相托,便是壽姑小姐也把因緣面許,真叫做喜中有喜,緣外得緣,其中許多情節說來話長,待我一一講給你聽……“文徵明口中”說來話長“,編書的筆下寫來話短 。上文已經交代的話何必複述一遍濫充篇幅?隔了一會子,文徵明早已原原本本把兩番面許婚姻的經過述了一遍 。枝山大笑道:”該是老祝的媒運亨通,這筆雙料柯儀至少須得紋銀一千兩。

小文,你捨得麼“ 。徵明道:”只須婚姻成就,一切都可從命 。“枝山道:”老杜今天開懷歡飲,很有些醉意,不便提起這件事 。待到來日宿醉已醒,我去見他,憑着三寸不爛之舌包管這老頭兒不再拒絕 。也得索他柯儀一千兩才能遂我心願 。“壽姑道:”請教祝大伯,方纔扛回的畫箱只有空箱 。沒有書畫,我們還是向杜翰林聲明一句,還是把空箱送回杜府 。

“枝山道:”小姐不用忙,到了來日,杜翰林得悉書畫都在月芳畫室裏面,自會遣人到來 。

說他一時錯誤,但把空箱交還,沒有裝入書畫 。定要小姐把空箱交出,以便裝入書畫,原壁歸趙 。“壽姑道:”這倒不錯,只爲箱蓋裏層黏着一紙藏書藏畫的名單,杜翰林交還我書畫定要把原箱取出以後,纔好按着名單原壁歸趙 。請教祝大伯,他們要畫箱可要把空箱交出 。“枝山道:”小姐府上可有第二具畫箱和這具差不多的?“壽姑道:”另有一具只裝些尋常書畫,都是沒有什麼價值的 。“枝山道:”那便用得着我的第三條錦囊妙計了。

明天杜升來取畫箱,切莫把原箱支付,不妨另換一具空箱,也把原鎖鎖着,掛着一個鑰匙,箱蓋的裏層請小姐寫一紙四言韻文黏在上面。“韻文中的意思便是說取回書畫預備救父,開出箱來有人而無書畫 。閨房之中素別嫌疑,今忽來一箱中少年,瓜田李下有口難分。奉面文生彬彬有禮,自陳入箱原由,乃知箱中少年即系翰苑嬌客 。此事一經宣傳杜李兩姓同受不白之冤 。據文生言,令愛終身已經面託,因申娥皇、女英同事一夫之請,壽姑答稱:但使文生救父出險,情願躬執箕帚,報此大恩。文生概然允諾,即日便往營救 。現在老父業已脫險,婚姻已有成約,原箱留存以作訂婚紀念云云 。壽姑聽了,很有些躊躇態度。便道:”祝大伯,可否代撰一稿?侄女才疏學淺,寫出來恐怕惹人譏笑 。“

枝山笑道:“你的文才我是知道的 。去年和尊公飲酒,尊公曾把你的韻文給我看。卻做得一在清利 。似這般的筆墨使夠了,不必過求高深 。要是我給你捉刀,杜頌堯的目力何等厲害!便要說我老祝在裏面舞弄筆墨了 。時候不早了,我要去赴宴 。小文也該早早回家,把這《洛神圖》遣人送來,以便小姐好去送呈巡按御史,你又要趕緊去訪王老相國,把今岳父謹慎當差並無過失的原由向老人家申說一遍,也不須王少傅親訪巡按,只須幾句輕描淡寫的八行書夠使令岳父即日出獄了……”於是祝文二人離座告辭 。

壽姑爲着急於救父,不敢強留,便親送到門前 。恰值老媽子第二度探監回來 ,文祝二人去後,老媽子跟着小姐入內,說這番入監苦勸老爺,他纔有些活動了 。他說:“書畫是他的性命,小姐也是他的性命,書畫送去幾幅還可設法補賞,小姐倘有差池,人死不可復活 。他盤算了多時,只許小姐揀一幅起碼的唐畫送往巡按衙門 。”壽姑道:“現在已有了救星,便是方纔出去的兩位 。”老媽子道:“一位祝大爺,一位是誰?”壽姑道:“便是赫赫有名的文二爺文解元 。”老媽子道:“他們可是一起來的?”壽姑道:“文二爺先來,祝大爺後來”。老媽子道:“文二爺是初次到來,小姐和他不相識啊,誰去開他進來的?”壽姑不好說是畫箱中扛進來的,只得託辭道:“我聽了陌生口音,本不敢開門應客。後來祝大爺也到了,祝大爺說他便是文徵明,爲着營救李老先生而來,我才請他入內,在客堂中商量正事……”這句話是壽姑多交代的,商量正事當然在客堂中的,斷無在房間中和少年男子商量正事之理 。但是小姐爲着要避兔方纔在房中談話的嫌疑,所以鄭重其事說一句在客堂中商量正事 。可惜老媽子馬馬虎虎容易瞞過,要是稍具有偵探頭腦,在這一句話中大有研究的價值了 。沒多一會子,文貴奉着主人之命送來一幅《洛神圖》畫軸,便是唐文合作的精品 。壽姑打開看時,伯虎繪的《洛神圖》繪的飄飄欲仙,衡山寫的《洛神賦》寫的筆筆秀媚 。便重酬了文貴,教他回覆主人,多多道謝 。文貴道:“我們二爺說的,最好小姐親上轅門呈繳了畫軸,以使李老爺可以早日出罪……”駐紮蘇州的巡按御史徐鳴皋本是寧王宸濠的親戚,唐伯虎裝癲作顛出了寧王府,寧王依舊不能忘情於他,密囑徐鳴皋隨時偵察唐寅行止,並且注意唐寅的筆墨,倘有畫苑精品,須得設法蒐羅,送往寧王府中以供賞玩 。八月十二日唐寅出遊失蹤,非但蘇城士女當做奇聞,便是這位徐御史徐鳴皋也當做了一種很重要的公事,立時備了八百里加緊文書,不分晝夜呈報江西寧王殿下知曉 。寧王得了呈文便降下一道王爺令旨,八百里加緊驛遞,仰巡按御史徐鳴皋當堂收拆,內開“唐寅既已失蹤,生死未卜。所有唐畫,物以希而見珍。仰該御史趕緊物色唐寅得意之筆,在精不在多,一限十日內選派專員齎送本邸 。毋違切切,特諭 。”徐鳴皋身任全省巡按御史,要蒐羅幾件唐畫,壓力之下何求不得?

但是寧王指定在精不在多,所有尋常唐畫料難塞責 。其他精品,大都收藏在很有勢力的人家,萬難巧取豪奪 。爲這分上,徐鳴皋很爲焦急,十天限期易滿,六如精品難求 。寧王殿下知道了衝冠一怒,自己的烏紗也保不牢 。也是李典史李一桂該有一天牢獄之災,他珍藏的六如精品向來祕不告人,偏偏這一天多飲了幾杯酒,在劉縣丞面前誇下大口,說自己蒐羅的唐畫沒有一幅不是六如得意之筆 。劉縣丞官職雖小,手段卻住,巡按衙門中的司閽他曾拜爲義父,所有憲轅消息無論大小他都知道 。只爲這種種消息都是他的義父講給他聽的 。他知道徐巡按覓不到六如精品,這幾天憲躬不快,很耽着許多心事 。如今李典史家中富有六如精品 ,他視爲獻媚的良機,便上轅去報告 。徐巡按聽說大喜,量這小小典史決不敢違背上司的命令 。過了一天,便傳李一桂入轅,徐巡按獎勉了幾句便把王爺令旨給他觀看 。又說:“知道你富有六如精品,特向你乞取一兩種送往寧王殿下那邊,以供欣賞 。”嚇得李一桂竭力否認,說一介末秩怎會收藏唐畫精品?純系謠傳,並非事實 。徐巡按又傳劉縣丞面質,李一桂才知劉縣丞賣友報密,便憤憤的指着劉縣丞罵道:“我只道你是個良友,和你杯酒言歡,誰料你狗屁不食,賣友求榮 。我李一桂官可丟,頭可斷……”說到這裏,已惱動了徐御史,拍案喝道:“你是多大的官兒,擅敢出言不遜,擾亂堂規?左右們,把這不肖典史趕出去!”衙役們一聲吆喝,把李一桂推推搡桑逐出轅門。過了一天,蘇州府知府奉着按院嚴札 ,說有人告發。“李一桂監督挑溶吳淞江工程,弊竇發生,怨聲載道 。着蘇州府知府飭縣拿捉李一桂到案,聽候本按院示期親審,以敬官邪而懲民望,札到即行,毋使漏綱,切切特札 。”知府奉了按院嚴札怎敢遲延?立即札飭吳縣知縣,便在八月二十四日早晨把李一桂捉拿到案 。這便是李一桂被禍的緣起 。徐御史和李一桂無怨無仇,不過借這壓力壓出他的家藏名畫 。只須獻出唐畫便可從輕發落;要是李一桂不識相,口含天憲的徐御史要害死一個芝麻綠豆般的官兒,真個易如反掌 。徐御史爲這分上,傳諭司閽倘有李一桂的家屬詣轅呈獻畫軸,須得立時通報 ,毋許留難 。待到上燈時分,徐御史坐在書院中專候可有李姓獻畫消息,卻是消息杳然 。他想:“瞧不出這微官末秩倒有這般堅執性子 。官可丟,頭可斷,畫不可獻 。但是寧王令旨,志在必得 。李典史可以違拗本按院,本按院卻不可以違拗寧王殿下 。”想到這裏,胸頭異常納悶,忽的外面傳入一封書信,說是王鏊王老相國遣人下書,專候覆音 。他爲着是老師的書信,鄭重展讀 。只是寥寥數語,說“李典史罪狀未明,官聲尚好,似宜立於省釋,幸勿累及無辜 。如慮釋放以後避匿無蹤,則文解元徵明情願擔保,隨傳隨到,決不他往 。倘有疏虞,惟保人是問。 ” 另附文徵明解元保狀—紙云云 。徐御史讀罷來書,暗想:“多大的典史,卻是神通廣大,他竟請出這般的大紗帽來說情 。王老相國是我的會試座師,他有信來我怎好拒絕?但是李一桂省釋以後益發沒有呈獻唐畫的希望,寧王殿下那邊怎樣去消差呢?”徐御史正在躊躇的當兒,外面又傳入畫軸一件,說是李一桂的女兒壽姑親上轅門呈獻唐寅畫品 。徐御史大喜,打開畫軸着時,果然是六如精品,還加着衡山的法書,二美畢具尤其難能可貴 。他想自己的心願已遂 。不妨在老師分上賣個情面,把李一桂當夜釋放了 。總算我從善如流,不違師命他想定了主意,便即傳請師爺寫書答覆王老相國,一切遵命辦理,李典史一桂即夜便可省釋。他又吩咐麾下旗牌官傳諭李典史女兒壽姑,叫他放心歸家,他的老子當夜便可脫罪。 他又傳喚蘇州府知府到院面諭一番,略說“李典史一桂罪狀未明,官聲尚好,迅即飭縣釋放,幸勿累及無辜” 。知府諾諾連聲,領諭出院 。回到本衙,又照樣的傳喚吳縣知縣到衙,又照樣的面諭一番,知縣照樣諾諾連聲,領諭出衙 。回到自己衙門,立傳獄吏把李一桂當夜釋放出獄 。

待到歸家已是半夜時分,李壽姑和老媽子倚燈守候,聽得叩門聲 。便把李一桂捧寶似的捧到裏面父女相逢悲喜交集,李一桂開口第一句便問:“送的什麼唐畫入院?”壽姑答稱:並不曾呈獻唐畫,況且一切書畫都在杜翰林府上,尚沒取回 。李一桂道:“你休騙我,徐按院不收到唐畫精品怎肯放我出獄?”壽姑道:“這都是文徵明解元慷慨好義出力營救,唐畫是他替我們呈獻的 。又請求王守溪少傅寫了一封書才能夠即夜出獄 。”李一桂好生奇怪,自己和文衡山並無交情,他竟這般出力營救,端的出人意外,待到老媽子歸寢以後,父女兩燈前細話,壽始才把日間的經過一一告稟他老子知曉,李一桂方纔恍然大悟 。他想:“自己女兒嫁了文解元這般佳婿有什麼不滿意,雖然一娶兩婦,好在不分嫡庶 。況且杜翰林的女兒素有賢名,二女相處斷然沒有什麼齟齬的 。”所以他得了壽姑的報告連連點頭,表示許可 。壽姑又報告祝枝山的第三條錦囊妙計:“叫我做一篇四言韻文,黏在畫箱上面 。這一篇韻文女兒已做就了,請爹爹過目 。”李一桂讀了一遍 ,連連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壽姑不免怔了一怔,正是:

宰相一言離黑獄,因緣二字換空箱 。

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一回有詩爲證詠四字風懷不速而來操兩番月斧  李典史見了壽姑所撰的四言韻文,連說:“使不得,使不得,我和杜頌老是道義之交,你把杜月芳私訂終身的事也做在韻文裏面,不免令人難堪 。”壽姑道:“這是祝大伯定下的錦囊妙計,倘不依着他做只怕親事上便有妨礙 。”李典史道:“那麼你把文徵明和杜月芳會面的事一字休提,只從開啓畫箱遇見文徵明說起,好教杜頌老看了不至十分難堪 。”壽始從了父命 。他的韻文本有五章,現在刪去了二章,只有三章 。另行譽清粘在另一畫箱的裏層,預備明日給杜姓的來人取去…… 。

到了來日,枝山來見李一桂,便道:“老友飽受虛驚了,昨天的事要沒有亂磚頭出力營救怎會立時省釋?”李一桂笑道:“誰是亂磚頭?只知道救我出獄的是文徵明文解元 。”枝山笑道:“亂磚頭便是文解元,這是令愛替他上的徽號 。昨天我問令愛畫箱中不裝書畫裝的什麼?他說裝的亂磚頭……”這時候壽姑也來見祝大伯,報告這四言韻文刪存三章,尚有兩章說的是杜月芳私訂終身,家父以爲礙着杜翰林面子,因此刪去了 。“枝山道:”刪去了也不妨,這刪存三章可否念給我聽?“壽姑點了點頭便琅琅的念道:

怪哉畫箱,奇哉畫箱,出彼繡闥,入我閨房,不見書畫,乃見文郎 。吁嗟文郎,云何潛藏?

怪哉畫箱,奇哉畫箱,中有人兮,韞櫝而藏 。納履瓜畔 。整冠道旁 。人言可畏,飛短流長 。

怪哉畫箱,奇哉畫箱,中有一鳳,其鳴鏘鏘 。雖則一鳳,宜配雙凰 。我聞在昔,女英娥皇 。

祝枝山聽完這三章詩稱賞不已,雖則寥寥數語,已把許多情節包括在內,真不愧是才女之筆!這真便宜了亂磚頭 。壽姑見這阿鬍子又來打趣,低着頭自向裏面去了 。少頃,杜宅果然派人到來,口稱:“昨天主人壽誕,事情繁紛,以致交還畫箱只交得一具空箱,今天特地遣人到府,把昨天的空箱帶回,以便裝入書畫 ,原壁歸趙 。再者,主人聽得李老爺業已脫險回府,明天特備午餐替李老爺壓驚 。 ”

李一桂稱謝不已,便把更換的空箱交給來人帶回 。這時祝枝山坐在書房裏面聽得來人已去,他便笑向李典史說道:“第三條錦囊妙計業已施行,我便登門說親去也……”

且說杜月芳小姐得知文解元躲在畫箱裏面被李典史家中派來的伕役扛去,月芳怎不着急?自思這醜名兒總得傳播蘇城,荷葉包蟹怎麼包得住呢?月芳嗚嗚哭泣想不出什麼良法 。柳兒闖下禍殃害了小姐,良心上也說不過去,只得勸慰月芳道:“小姐、你切莫悲傷;要是破露,昨天早已破露了 。李宅住在因果巷,和這裏相離不遠,要是瞧破情由便得打發人來向我們理論 。昨天扛去以後風平浪靜,直到夜深還沒有消息 。據柳兒看來,文二爺早已安然回家,小姐何用着急?”月芳道:“文二爺鎖在箱中怎會安然返家?”

柳兒道:“李宅取回畫箱,豈有不開之理?聽說李典史被誣入獄,只有李壽姑小姐一人在家,這具畫箱一定是小姐開的了,開箱以後不免驚怪 。但經文二爺說明原由,壽姑小姐見了這般後秀人物豈有不起憐才之意?便悄悄的放他回家,且把這件事瞞起了 。所以外面毫無風聲 。”月芳搖頭道:“只怕沒有這般便宜罷。

再者,李宅急於取回畫箱,爲的是營救李典史出獄,把書畫權充賄賂,現在箱中空無所有,便救不成李典史了 。無論如何,李壽姑總得遣人到來聲明只有空箱並無書畫,爲什麼也是默默無言呢?“柳兒道:”其中道理我柳兒也猜不出了。不過這件事若要破露,昨天便要破露 。昨天不破露便不會破露了 。小姐何用着急? 待到來朝再說 。“月芳道:”到了來朝可要告訴爹爹知曉,“柳兒道:”你便正大光明的告訴老爺,你說昨天匆忙,忘卻把書畫歸入原箱,以致他們只扛着空箱回去 。當時沒有覺察,直到臨睡時偶入畫室,才見李宅寄頓的書畫都在畫室裏面。當時便要告稟老爺,只爲老爺早已安寢,因此今天才來告稟……“主婢倆商議多時方纔歸寢 。月芳爲着有事在心,黎明即起 。梳洗完畢,上樓去見父親 。

又見了姨娘,這時杜頌堯恰纔起身,一見了女兒便道:”月兒你昨天忙碌了,今天又起得這麼早 。“月芳道:”爲着一樁要事,昨夜臨睡發覺,當時爹爹已入睡鄉,不敢上樓驚擾 。

今天起個清早,特來告稟 。“頌堯忙問何事,月芳便依着柳兒昨夜的計劃照樣說了一遍 。

杜頌堯道:”這倒不妨事,昨夜我從王少傅那邊得到個消息,徐按院已把李一桂釋放了,據說是文徵仲寫的保狀 。徵仲和李一桂不過泛泛之交,卻肯這般出力,真正難得啊!“月芳聽了如墮五里霧中 。他想:”

徵仲便是文解元的別號 。文解元昨天鎖在箱中,怎會替李一桂寫保狀呢?“便道:”爹爹,這文徵仲和文解元是一是二?“頌堯笑道:”徵明便是徵仲,徵仲便是衡山。他排行第二,所以喚做徵仲 。“月芳聽了不敢再問,只說!”畫室中的書畫可要遣人送去“杜頌堯道:”書畫離了畫箱便沒個歸宿,況且畫箱內層粘着書畫的清單 。少頃我遣人到李宅索取空箱,以便裝入書畫原壁歸趙。“月芳點頭稱是 。杜頌堯道:”該是親家華太師有這眼福,他這番前來祝壽順便還得賞鑑賞鑑李典史家藏的書畫 。他昨天聽得這項書畫已由李宅取回,不覺連喚可惜。誰料他們只取得空箱回去,書畫仍在我家 。好在李典史業已出險,他的書畫多留在這裏幾天也沒妨礙 。我的意思明天要預備着筵宴,一者替李典史壓驚,二者替華太師餞行。當面央懇李典史把書畫給華太師賞鑑了一番再行取回,料想他一定允許的 。“月勞點頭稱是,又說了一些閒話方纔告辭下樓走過姊姊臥房,尚沒開門,便不敢驚動他 。單是姨太太送月芳至樓頭 。月芳說了一聲”姨娘留步“便匆匆下樓而去。月芳回到自己房裏,悄悄的喚着柳兒,把方纔的消息說了一遍 。如何文二爺鎖在箱中會得和李典史擔保,猜不出是什麼道理 。柳兒遣:”小姐,你放心罷,這件事永不會破露的了 。“月芳道;”怎見得呢?“柳兒道:”昨天他們扛回畫箱,扛夫去後壽姑小姐開箱見了文二爺,一時驚慌,便要聲張 。文二爺高拱手低作揖,再三央求切勿聲張。壽姑小姐道:“若要我不聲張,除非把我爹爹當夜救出 。”文二爺答應不迭,因此離了李宅便去寫保狀,倒便宜了李典史,當夜釋放回家 。“月芳笑道:”到了你口中,使說的這般活靈活現。你又不曾親眼看見,我只不信 。“柳兒道:”現在不信,過後方知 。小姐小姐,我把文二爺納入箱中並沒有誤事咧!……“

杜頌堯差去的伕役把空箱扛了回來,頌堯吩咐扛往二小姐的畫室中安放,接着僕役來報:“護龍街祝大爺來了 。”頌堯便請到畫室中分賓坐定,枝山連拱着手道:“老先生恭喜恭喜 。”頌堯道:“枝山取笑了,賤辰已過,喜從何來?”

枝山道:“昨天恭喜是恭喜你做壽;今天恭喜是恭喜你得婿 。”頌堯道:“二小女依舊待字閨中,雀屏妙選至今猶虛 。”枝山笑道:“今年春季說過的文解元,老先生究竟意下如何?”頌堯道:“擇婿如文徵仲尚有何求?所不足者須娶兩婦耳 。”枝山道:“這是遵守先人遺訓,老先生理當成全其美 。”頌堯道:“要是一妻一妾,名分不同,老夫尚可成全其美 。如今兩房媳婦一般看待,而且又是同日結婚,這便如何使得?”枝山笑道:“一夫兩婦,自古有之 。只須令愛情願,老先生何用固執?”頌堯道:“便是小女心中也不以此舉爲然 。”枝山斜着眼;賊態嘻嘻的說道:“只怕不見得罷 。”頌堯沉着臉道:“枝山錯了,知女莫若父,小女的意思老夫豈有不知之理?”枝山道:“老先生,‘開着天窗說亮話,’倘使令愛果真不以此舉爲然,晚生何必上門說合?上次已討了沒趣,‘一之爲甚,其可再乎?’只爲令愛的意思完全和老先生相反,老先生說的‘知女莫若父,’照祝某看來卻是‘不知女莫若父 。’祝某兩度登門說合,便是迎合令愛的意思,成就良好的姻緣 。”頌堯暗想祝枝山真奇怪:“他和月芳難得見面 。他怎會知道月芳的心思?完全是無稽之談!我不妨叫他取出證據 。看他怎麼說?”便道:“枝山,你不能誤聽無稽之談,凡事總以證據爲重 。這證據在那裏呢?”

枝山道:“要是果有證據可以證明令愛的心思完全和你相反,請向老先生這親事允許不允許呢?”頌堯以爲枝山說說罷了,斷然不會有什麼證據,何妨爽爽快快的向他說幾句話,便道:“枝山,我向你說句爽快話,要是小女的心思爲父的不知曉而你卻知曉,且可以提出證據,證明小女的心思完全和我相反,那麼老夫立時可以應許這頭親事 。”枝山道:“這事須得密談,請老先生屏退管家,祝某纔好把證據交出 。”頌堯便吩咐杜升回避了,忙問證據在那裏 。枝山不慌不忙,取出小小一紙印文,有月芳小印字樣 。朱印爛然,篆文蒼勁,便道:“這是令愛心許徵明的證據 。”頌堯道:“枝山又來了,這一紙印文算什麼證據?小女是喜弄筆墨的,難保沒有閨中筆墨流傳麼外被人家剪下了鈴印,混充證據 。唉,這可以算得證據麼?”枝山笑道:“要是尋常鈴印,怎好當做證據?這四字篆文是令愛佩掛在胸的金章上印下的,令愛的畫品上面鈴的都是晶章、牙章,從來沒有鈴過金章 。實告老先生,這金章已和文解元的玉連環交換了 。你若不信,何妨去問問令愛 。只是有一句忠告之言,才子佳人交換贈品,是古今常有的事,老先生不須惱怒 。而且這件事除卻我和衡山,外人都不知曉 。老先生盤問令愛,也須祕密爲妙 。晚生在這裏坐候,請你快去問他—聲,以便早日定婚 。”頌堯聽了疑信參半,便道:“既這麼說,我去問過小女,自見分曉 。”當下別了枝山,便入內堂問及月芳,說在畫室裏面 。頌堯便到畫室中看女兒,他知道月芳素性穩重,和文徵明又不曾見過面,枝山說的交換贈品料想決無其事,所以他毫不惱怒 。笑嘻嘻的向着月芳討取金章一看,誰料月芳俯着粉頸只不做聲 。頌堯不覺詫異道:“難道金章換了玉連環麼?”月芳依舊一個不做聲。頌堯便喚柳兒向他盤詰,問道:“你是跟隨小姐不離左右的,這幾天內小姐可曾出遊?”柳兒道:“小姐常在閨中,不曾出門 。除卻這一天陪着姑奶奶到網師園遊過一次,這是老爺知道的 。”

頌堯道:“小姐既沒有出門,怎會和文徵明相遇?”柳兒道:“提起文二爺,這樁事很奇怪。昨天午筵初散,小姐回房休息,吩咐柳兒到外面去沖茶,小姐自到畫室中去賞玩書畫,誰料揭開門簾,裏面坐着一位年少書生,向小姐深深作揖,自稱便是文徵明 。”

頌堯道:“你往那裏去呢?”柳兒道:“到外面茶爐子上去沖茶 。沖茶回來才見小姐和文二爺在畫室中講話 。”頌堯怒道:“你倒賴得乾淨,小姐的畫室雖通花園,但是外面人走不進的,都是你這小賤人在那裏做牽頭 。”柳兒發極道:“老爺怎麼見怪柳兒?月洞門會得有人闖入,柳兒做夢也夢不到有這樁事 。老爺不信可問小姐,端的文二爺自己進來的,還是柳兒牽引進來的?”頌堯道:“月兒,有話快說 。做媒人的祝枝山在外面守着,我還得去給他迴音 。”月芳含羞道:“這是他自己闖入的,與柳兒無干 。”柳兒道:“老爺聽得怎?”頌堯沉吟道:“這倒奇了,我們的月洞門外面人往往不知機關,怎會闖入?”柳兒見老爺的面色已和,便道:“柳兒有一句冒昧的話,未說以前先請老爺恕罪 。”頌堯道:“只須說得有理,誰來罪你?”柳兒道:“老爺說的文二爺闖入月洞門是柳兒做的牽頭,這句話已經小姐證明完全不確 。據柳兒看來,做牽頭的不是柳兒,卻是老爺 。柳兒做牽頭沒有這回事,老爺做牽頭倒有一個大的證據 。”頌堯聽着面色都變了,但是有言在先,不好罪他,只問他證據何在 。柳兒道:“這一天,小姐陪着姑奶奶遊網師團,柳兒也跟着去 。

比及回來,看園的老王向我說這天老爺引着祝大爺穿假山人竹林,還把月洞門開放的方法告訴了祝大爺,後來又把祝大爺引入裏面,老爺,你可知道祝枝山是詭計多端的,他又和文二爺要好,這番文二爺闖入月洞門,便是祝大爺做的牽頭 。祝大爺會得知道月洞門開放的方法,便是老爺做的牽頭 。幸而文二爺是正人君子,不久便出 。要是不然,怕不弄出笑話來……”柳兒這幾句話如州剪,如哀家梨,可謂爽快無匹 。杜翰林萬萬想不到自己翰苑之才,卻被小丫頭折服了,氣都氣不出,只好笑着說道:“錯怪了你們,都是我的不是 。如今祝枝山在外面候着,月兒,你既願意,我只好順着你的意了……“這”順着你的意“五個字,一字宛比一滴甘露灌入月芳心田中,頓使六瓣心花一時怒放 。

頌堯返身出外,且走且思:“祝枝山簡直詭計多端的,那天強着我要引他參觀女兒的畫室,原來是看腳地的 。他的媒人做得太巴結了!論理呢,衡山這般人才確是雀屏妙選,一娶兩婦分承宗祧,道理上也說得過去 。我所不滿意的不在衡山而在枝山,我這番有言在先,婚姻是一定要允許的 。不過允便允了,要想出一個難題給他做,誰教他太可惡了?”頌堯想定了主意仍到書房中和枝山祕密談話。

枝山道:“老先生,祝某可是不說慌的 。”頌堯冷笑道:“承情承情,你簡直是個忠厚長者 。”枝山道:“‘忠厚長者’四個字只可移贈老先生,祝某望塵莫及。

現在按下閒談,言歸正傳 。這親事是老先生一口允許的了?“頌堯道:”一口允許的了 。“枝山道:”一娶兩婦,同日結婚,是更無異議的了 。“頌堯道:”這倒要講個明白,一娶兩婦則可,同日結婚則不可。“枝山道:”老先生既然滿口允許。如何可以翻悔?“頌堯道:”枝山錯矣,我應允的是一娶兩婦,不是同日結婚 。凡事總有一個先來晚到,我們訂婚在先,便該先結婚;他家訂婚在後,便該後結婚 。“枝山道:”要是同日訂婚便怎麼樣?“頌堯道:”那有這般的巧事?“

枝山道:“偏有這般的巧事 。衡山在昨天和令愛而訂婚約,又在昨天和李一桂的千金壽姑小姐面訂婚約 。”頌堯搖頭道:“這件事太不近情理了,李一桂昨天被逮入獄,他的女兒奔走呼號,怎有閒工夫和衡山面訂婚約?”枝山道:“這便是令愛玉成其事 。”頌堯聽了茫然,便問:“這是什麼話?”枝山道:“昨天李姓造着扛夫來扛取畫箱,可是有的?”頌堯道:“這是有的 。昨天一時匆忙把空箱交他們扛去,直到今朝方纔知曉 。現在已把空箱索還了 。”枝山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先生知道的是把空箱扛去,祝某知道的扛去的不是空箱,是一隻東牀 。”頌堯忙問道:“這話怎麼講?”枝山道:“若不是東牀,怎麼有令坦臥在裏面?”頌堯驚道:“難道有文徵明躲在裏面不成?”

枝山道:“豈敢豈敢!總算令愛玉成其事,好教小文可以早日一娶兩婦 。他把小文藏入箱內,由着扛夫們誤扛回去,扛到壽姑小姐房中 。扛夫去後,李壽始開箱見人,又羞又驚 。雖然小文是個正人君子,並無非禮行爲 。不過犯了瓜田李下之嫌,只有互訂婚姻纔不致貽人口實 。”頌堯搖頭道:“這件事太突兀了,只怕是空中樓閣 。況且我們遣人去取回畫箱,李姓並無什麼說話 。可見你所說的毫無實據 。”

枝山道:“老先生的用意我都知曉,以爲取回空箱便沒有實據了 。誰料昨天扛去的空箱不是今天取回的空箱,昨天扛去的空箱,箱子後面有個鼠啃的洞;今天取回的空箱;箱子後面已無破綻昨天扛去的空箱,箱蓋的背後粘着一紙書畫名單;今天取回的空箱,箱蓋後面粘着李壽姑所撰的四言詩 。你若不信,自去看來。 ”

頌堯驚問道:“這話真麼?”枝山道:“千真萬確,有李壽姑所撰的四言詩爲憑。‘頌堯恨恨的說道:”這妮子仗着我溺愛,太胡鬧了!這話傳佈出去,我的顏面何在?不肖女,不肖女,非得把你重重懲治不可!“說罷,拂袖而起 。才走得二三步,卻被枝山一把拖住,正是:

幾番掉動蘇張舌,兩姓聯成秦晉歡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二回柳兒語妙折服杜翰林石榴情多癡想唐才子  杜翰林一時惱怒,要到裏面去責備女兒 。卻被祝枝山一把拖住道:“老先生 一把年紀,火氣未脫 。這件事和令愛無干,只爲他聽得有許多女賓要到他畫室中 , 他着了慌,才教柳兒把文二爺藏躲了,自己卻到外面去迎接女賓 。柳兒又格外巴 結了,卻教小文鑽入畫箱以內,暫躲一時半刻 。令愛既料不到柳兒要把小文藏入 畫箱裏面,柳兒藏了小文,也料不到有人會把畫箱扛到李壽姑房中去 。大概李一桂該有出獄希望,所以鬼使神差,會得把小文撮弄到他家中去 。好在這件事李姓 也守祕密,外面人絕不知曉 。祝某今天上門說合,也是祕密相商 。倘使老先生悻 悻然現於其面,府上婢僕衆多,萬一被他們傳佈出去,‘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 裏’ 。這雖算不得惡事,但是到了外面人口裏,添枝添葉,加油加醬,‘狗嘴裏 不出象牙 。’不但小文和李壽姑名譽破壞,並且府上這位二小姐也難保被人家百 般誣衊,百般挖苦 。聖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 。’請老先生三思 。”杜翰林聽 了枝山的話,一腔怒氣都到爪哇國裏去了,便道;“枝山請寬坐,待我去問過他 們再來答覆你的話。”

說罷自到裏面,見了女兒,便問:“方纔取回的畫箱可曾檢視?是不是昨天 的原物?”月芳道:“恰纔檢視,正要告稟爹爹知曉 。箱兒己不是原物了,昨天 扛去的有鼠傷,今天取回的沒有破洞 。”頌堯道:“你可曾開着看過?”月芳這 :“沒有 。”頌堯道:“裏面還有題詩一首咧!你把箱蓋打開,我來指給你看 。 ” 於是月芳開着畫箱 。果然發現壽姑的題詩三章 。父女倆讀了一遍 。“明人不消細 說 。”都已心照不宣 。頌堯指着“出彼繡闥,入我閨房 。不見書畫,乃見文郎” 這四句道:“昨天有沒有這樁事?”月芳紅着臉 。把頭略點一下,頌堯又指着“ 我聞在昔,女英、娥皇”這兩句道:“你願不願呢?”月芳又把頭略點一下 。頌 堯微嘆道:“既然如此,只好如此了 。月兒,要是索回了原箱,這件事便無痕跡 。 祝阿鬍子面前我們儘可抵賴 。他一定指不出什麼證據 。叵耐這條洞裏赤練蛇已 預料到這一層 。換了一隻空箱前來搪塞,這叫做‘棋高一着,縛手縛腳 。’”柳兒枉算玲瓏,只可惜少讀了幾年書 。但見老爺和小姐指着箱蓋裏面黏着的字條竊 竊私議,端的不知甚麼一回事 。連忙捱身過來低低的問道:“這紙條上寫些什麼 ? ” 這一問便提起了頌堯的怒火,把手中的紙扇向丫頭的額角上打了一下 。咬着牙說道:“你自肚裏明白,還來問我做什麼?虧得昨天的箱兒有個破洞,要不然悶死 了人,累我們喫官司,你這小賤人簡直膽大妄爲!”柳兒碰了釘子退後幾步,一 壁挪着額角一壁喃喃的說道:“老爺打人打的不明不白 。柳兒果有過犯,便是活 活處死死也無怨 。若說昨天的事,柳兒只是有功無過 。”頌堯道:“好個利口的 賤人,你倒講給我聽 。怎樣的有功無過?”柳兒道:“我有一肚皮的道理,講給 老爺知曉 。但不知老爺要我公講要我私講?”

頌堯道:“公講怎麼樣?”柳兒道:“便是齊集了全府上下人等,再由柳兒 講給大衆知曉,橫豎有理無理出在衆人口裏 。”頌堯皺眉道:“賤人倒會放刁, 這般事怎能講給大衆知曉?”柳兒道:“既這麼說,‘偷來的鑼鼓響不得,’只 好私講了 。私講使是在這裏向着老爺、小姐輕輕的說 。但有一層須得先行稟明, 老爺罵我也好,打我也好,總須待我講畢以後,任憑責罪都是甘心,只求老爺不 要打斷我的說話 。”頌堯道:“我不打斷你的說話,快說快說!”柳兒才放下這 只揉額的手來,左手撐着柳腰,右手指指點點演講他的一團理性 。他道:“老爺 , 是不是看了昨天的全本《西廂記》學了崔老夫人的口吻,左一聲賤人,右一聲賤 人,也來串這出《拷紅》戲劇?其實文二爺和張生不同,他不過乞求小姐面許終 身,一言爲定,別無他想 。並不似張生這般存着野心,定要玷污了鶯鶯小姐清白 方纔快意 。小姐和鶯鶯益發不同,既沒有傳書貽簡,也沒有酬韻聽琴 。便是畫室 中和文二爺會面,也是文二爺自己闖入 。講到我柳兒,尤其不是紅娘了 。紅娘是 做牽頭的,柳兒不做牽頭,便不是紅娘 。講到誰做牽頭,老爺自肚裏明白 。老爺 要打柳兒,還不如打自己,這一下扇骨算是柳兒代老爺捱打 。柳兒叫文二爺躲入 畫箱裏面,是柳兒預先知曉這具畫箱有飯碗般的大洞才叫文二爺躲這一時半刻, 要不有這一個大洞,休說柳兒不敢,便是文二爺也不肯 。況且張太太、朱少奶奶 許三小姐、許四小姐轉眼便要進來,除卻躲入畫箱再沒別個方法可以掩過衆人耳 目 。要是躲入小姐房裏,益發犯着嫌疑,況且張太太要到小姐房中去解手,撞破 機關小姐顏面何在?要是躲在畫室裏面,朱少奶奶、許三小姐、許四小姐又都到 畫室裏來遊玩,人多眼多,貓都不能藏一隻,何況文二爺堂堂七尺之軀?老爺, 要不是柳兒有急智,無論怎麼樣總不能掩過衆人耳目 。柳兒自信有功,老爺卻把 柳兒責打 。主人責打奴婢便是打錯了也只得忍受,不過人分貴賤,氣是一般的 。 柳兒彆着這口冤氣不敢和老爺理論,只好講給大衆聽聽,也不管‘偷來的鑼鼓響 不得’了 。”說罷,口角兒一動,鼻頭兒一扇,兩顆眼淚便滴溜溜的滾將下來 。

列位看官,這眼淚的使用法,其中大有研究;要是柳兒捱打一記便即淚如雨 下,這眼淚便失卻了固有的價值 。他知道主人的怒火正高,這時便哭宛似火上燒 油,論不定一記一記又一記,打個無休無歇 。所以他退後幾步,面不變色 。直到 這時,瞧見主人怒容已消,分明詞屈理窮了,他才說這要挾的話,準備講給大衆 聽聽 。明知主人要面子,決不肯把這事鬧翻了,他又把兩顆眼淚做後盾,表示他 的萬分冤屈 。可笑那曾讀萬卷書的杜翰林竟被目不識丁的丫頭征服了,立時表示 歉意道:“柳兒,你的說話很有道理,是我打錯了 。”又向月芳說道:“你勸勸 他,千萬聲張不得 。他今天喫了虧,我自有補償他 。”說罷,便轉身向外 。見了枝山當然沒有異議,這親事便應允了 。枝山趁這當兒婪索柯儀,方纔奏凱而回, 不在話下 。柳兒捱了一下扇骨子不過受些輕微痛苦 。但是藉此要挾,將來小姐出 閣時他要做贈嫁的丫環 。這個慾望還不奢,杜翰林也便答應了 。但是做了贈嫁以 後不到半年文徵明便把他收做偏房 。原來李壽姑飲水思源,要沒有柳兒把文郎藏 入畫箱,怎會救得老子性命 。促成兩姓姻緣?因此和杜月芳商議妥貼,教文郎把柳兒收作偏房。這是後話,未來先表。

再說過了一天,杜翰林辦着筵席,邀請華太師李典史到來飲酒,又請祝枝山 做了陪客,所有李典史的書畫均經華太師賞鑑,見所未見,很爲欣賞華太師道: “老夫此番到來,本想見見吳門諸位才子,枝山是素識的,衡山索未識面,昨天 卻在王少傅府上不期而遇 。唐、祝、文、周四才子老夫已認識了兩人,除卻周文 賓遠在杭州無緣相見,老夫滿意要和唐解元會會面,即使唐解元‘高尚其事,不 事王侯,’老夫也得親自去訪他 。可借,可惜,老夫來遲了數天,他已失蹤了 。 ” 祝枝山道:“老太師,講起了唐子畏,真是害人不淺,他一走後家中便鬧起饑荒 來了 。”華太師奇怪道:“聽說子畏的家況還好,怎麼數天失蹤家中便鬧饑荒? ” 枝山笑道:“他們家裏不是鬧的米荒,卻是鬧的人荒 。他們一夫八婦,雖然陰盛 陽衰,但是子畏的內媚工夫甚麼人都比不上 。他以一身周旋於八美人之間,居然 八面俱到 。這八位美人雖然不能飽足他們的情慾,但還不至於鬧饑荒 。這真叫做‘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這句話引得大家都笑,華太師畢竟名位俱高,忍住 不笑,微微的搖着頭道:“枝山,你引的《孟子》卻作這般解釋,未免’侮聖人 之言‘了 。”枝山笑道;“這有什麼妨礙呢?’男女構精,萬物化主,‘不是聖 人之言麼?’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不是聖人之言麼?”杜頌堯道:“算了 , 算了,你不用掉書袋了,這幾天唐興、唐壽可曾到府上來索人?”枝山道:“這 幾天來,兩個小廝川流不息的來索人,祝姓的門限幾乎被他們踏破了 。我被他們 鬧的頭昏眼暗,只得吩咐家僮回報他們,主人不在家,以便耳根清淨 。誰料大娘 娘陸昭容派着丫環來見內人,定要探聽於畏的藏身所在。”又向華太師說道:“ 老太師,你想唐寅的女人憊賴不憊賴?子畏走了,鬧人荒竟鬧到我們家裏來了 。 晚生雖和唐寅要好,但是沒有和唐寅合穿着褲兒,他走到那裏去我怎麼會知道呢 ? 叵耐陸昭容蠻不講理,他遣丫環向我內人絮聒。以爲子畏的行藏晚生一定知道的 , 也許晚生有意把子畏藏匿了,和他們開玩笑 。內人身懷六甲,禁不起這許多纏繞 。 但是沒法禁止他們不來,唉!子畏害人,真個受累無窮!”李一桂和枝山說慣 笑話,便道:“枝山,你號稱智囊,也有受窘的日子麼?”杜頌堯是忠厚長者, 只爲曾受枝山的窘迫,趁這機會也來說幾句譏刺話道:“枝山,我看你還是緊閉 洞府,不要理他……”這洞府的“洞”字分明犯着枝山的忌諱,但是枝山僅裝不 知 。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老太師,你想可笑不可笑,唐子畏昂藏七尺之軀, 晚生把他藏在那裏?除非把他藏在畫箱裏面 。但是悶死了又要喫人命官司 。”才 說到這裏,臺子底下的照會來了,枝山和一桂是相對坐的,和頌堯是斜籤坐的, 不期然而然的臺下伸來兩隻鞋腳,一桂的腳踢着枝山的右腳尖,頌堯的腳踢着枝 山的左腳尖,只爲他是近視限,向他牽嘴示意便是“俏眉眼做給瞎子看,”沒奈 何只得在臺下投遞照會,報告足下知曉 。須至照會者,華太師怎知其中道理?笑 道:“枝山專會說趣話,你把他藏在畫箱裏做甚?”枝山拍手道:“唐寅雖然生 得俊俏,我又沒有女兒我又不想他做女婿,我要把他藏在畫箱裏做甚?”臺下又 是接二連三的投遞照會 。枝山以爲嚇得他們夠了,便也不爲已甚,和華鴻山談到 另一問題上去了 。李一桂、杜頌堯二人抹一抹額上的汗點,方纔安心飲酒。原來 華太師只知道杜頌堯新把女兒許配文徵明,卻不知道內幕有這一出換空箱的趣劇 。 枝山含譏帶諷,華太師以爲說些尋常俏皮話,並不放在心上 。席散以後,華鴻 山急於回去,東亭鎮上早已派了兩號大船前來迎接 。一號是接取大師爺回府的, 船中自有幾名僕役伺候;一號是接取大娘娘回家的,船中也有幾名老媽子伺候 。 只爲公公和媳婦分別嫌疑,雖然同路回去,卻不能同船居住 。內堂姨太太、月芳 二小姐約着許三小姐、許四小姐也替雪芳餞行。雪芳知道妹妹已許配了文徵明, 而且最短時間便須成婚,心中又喜又悲,喜的喜妹妹得嫁才子,珠聯壁合,可謂 美滿姻緣;悲的悲自己嫁了個癡婿,“巧妻常伴拙夫眠”不知伴到何時才休!想 到這裏,總覺得悶悶不樂 。不識相的姨太太依然百般獻媚:姑奶奶怎樣福分大, 姑少爺是宰相兒郎,將來一定也是一位賢相,雪芳肚裏氣悶,怎說是賢相?只怕 是一條醃鰲罷了 。蘇州人打話:“三文錢買條鹹臭鰲,越看越不是” 。許三小姐 道:“華姊夫爲什麼不到蘇州來拜壽?”雪芳藏着難言之隱,不好說踱頭見不得 人,一見了人便鬧笑話,只好默然不語 。姨太太代答道:“這位姑少爺在相府中 用功勤讀,怎肯拋荒了書本來到這裏?”許四小姐道:“文姊夫是蘇州才子,華 姊夫是不是無錫才子?”

姨太太道:“怎說不是才子?他是赫赫有名的無錫才子咧?”雪芳聽了好生氣悶,他想:“自己夫婿不是有名的才子,卻是有名的饞嘴 。若不是有名饞嘴, 八月中秋夜也不會去喫奴才的東西。喫的撐腰塞肚,大吐不休,”許三小姐道: “文姊夫是蘇州解元,華姊夫不是會元,定是狀元 。”

姨太大道:“要是姑少爺早下鄉場,穩穩高中瞭解元,不過太師爺不放他早 下鄉場,一定要等他有了狀元之才纔去下場 。那麼今年中解元,明年中會元、狀 元,穩穩可以三元及第 。”雪芳聽了又好生氣悶,想到自己夫婿,休說三元及第 , 考個秀才都不行。姨娘說的話他算替我掙面子 。我聽了比罵我、打我還得難受 。 想到這裏,不禁發動了舊疾,一陣胸頭煩悶,口中“唷唷”作聲 。姨太太知道雪 芳有肝胃氣病的,忙把他扶到楊妃榻上替他揉了一會胸,又怕他筋骨不舒服,便 捏着兩個空心拳頭,咭咭聒聒在他背上的了一下,又執着他的纖手,拉動他的指 頭兒,拉的骨節作響;又捏了捏他的黃板筋 。雪芳不禁“噗嗤”的笑將出來,姨 太太撈了一把額上的汗,灑向地上道:“好了好了,好姑奶奶,我的膽子幾乎被 你嚇破了 。虧得我療治的快,你的氣色便立時復原了……”其實雪芳並沒有什麼 大毛病,只不過胸頭煩悶罷了 。姨太太替他捶背、拉指頭、捏黃板筋,他便想到 那夜和月妹妹聯牀談話 。月妹妹說起姨娘慣替爹爹捏黃板筋,不愧是整容匠的女 兒,現在姨娘真個演這拿手好戲 。想起前言,不禁“噗嗤”一笑,只這一陣笑風 吹散了胸中煩悶之雲,姨太太重又捧着他入席,便揀些閒話談談,再不敢提起什 麼姑少爺長姑少爺短 。內堂席散,船上人已來催促下船 。杜頌堯、李一桂、祝枝 山恭送華太師入船,姨太太、月芳二小姐、許三小姐、許四小姐恭送雪芳下船 。 這一番送別情形不須細表。看官記取 。杜翰林八月二十四日做壽,祝枝山八月二 十五日上門說合,華太師和大娘娘八月二十六日下船,待到八月二十七日纔到東 亭鎮,舍舟登岸,坐着轎兒迴歸相府 。話分先後,書卻平行 。

且說唐伯虎自從八月十三日進了相府 。除卻在紫微堂上見過一回秋香,忽忽半月不曾再見 。原來秋香已猜透了癡生的來意,他爲着我投靠相府屈作書童,他 一定不懷着好意 。

但是潭潭相府不比三瓦兩會的人家容易見面,秋香既存着戒心 , 輕易不敢向書房左近走動,所以半月之久唐寅竟無緣和秋香兩度相逢 。秋香沒有 會面,石榴卻很容易相見 。他自從八月中秋贈給唐寅宮餅以後 。到了八月十九日 石榴生日,向例只請姊妹們喫麪,他爲着自己生日便是華安兄弟生日,倒累他破 費了許多錢,相府中當差的弟兄每人都有一碗麪喫 。

大家喫了他的面都說:“石 榴妹子,謝謝你長壽麪 。”石榴道:“不要謝我,去謝華安兄弟 。這是他的長壽 面啊!只爲他的生日便是我的生日 。”衆人聽了都羨慕華安的人緣好,不費分文 , 有人替他下長壽麪 。過了一天,唐寅到大廚房去取熱水,石榴開著小廚房的六角窗,手支香腮專在那裏盼望情郎 。一見了唐寅便把一大包的壽桃、壽糕送給唐寅 , 說:“是昨天齊星官所用的,特地送給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辰的好兄弟 。你每 天當點心喫,取個好口彩,管教你長生不老,到老成雙 。”唐寅心裏不願意,面 子上只好含笑接受,稱謝不迭 。這一大包壽桃、壽糕他對皮都沒有拆,連同中秋 節所贈的宮餅,一古腦兒都贈給門口這個叫來表叔王俊受用 。王俊歡喜不迭,以 爲:“這表侄雖假,情義卻真,不枉我把他汲引入府 。這少年真有良心啊!”且 說單戀的女子石榴,每天到了小廚房,不忙着齋飪,只忙着在六角窗邊等候情郎 。 有時唐寅來遲了一些,他便唱着“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的侉侉調 。比及 瞧見了情郎,總喚:“華安兄弟,到小廚房中去坐坐!”拉着一條廣漆長凳雙雙 的坐着,有的沒的總得談了許多話才放他走 。唐寅暗地裏叫苦連天,似這般的糾 纏不休如何了局?又不能絕跡不向廚房中行走 。到了廚房又沒法躲過石榴的眼 。 且說太夫人賞識石榴不下四香,爲着他的烹任工夫無出其右,蘇州人打話 。叫做 “額角上放着扁擔”,不愧“頭挑”二字 。只是這幾天來石榴手煮的羹湯大爲減 色,不是淡而無味,定是鹹的炙嘴 。太夫人向二孃娘說道:“這幾天小廚房中弄 的菜餚反而不如大廚房,石榴的烹任本領卻到那裏去了?”二孃娘道“婆婆,媳 婦也在那裏奇怪 。自從中秋以後,小廚房中的菜餚一天不如一天了,四香中的春 香有些忍俊不禁 。”便遣:“太夫人你要石榴燒出以前的好菜再也休想,他的心 已不在剷刀上了 。”太夫人忙問何故 。正是:

窗前盼望情何切,廚下羹湯味失調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三回搬脣舌太君訓婢收骨頭華老還家  春香向着華太夫人說道:“太夫人,你要石榴燒出以前一般的好菜,再也休想,他的心已不在剷刀上了 。”說這話時把嘴一披,大有鄙夷不屑的模樣 。二孃娘肚裏明白,春香在那裏喫醋了,分明是我的表兄害人 。太夫人忙問道:“春香。

你就石榴心不在剷刀上,心卻在那裏?“春香笑着不答 。夏香代答道:”心不在剷刀上,心卻在六角窗上 。“二孃娘暗想:”又是一個喫醋的來了 。有了頭醋,該有二醋 。

“太夫人又問夏香道:”這話怎講?“夏香道:”聽得燒火老媽子說,向來石榴最擅長的菜餚是十八剷刀的生炒肉絲,他手執着剷刀精神使貫注在剷刀上面,任憑旁邊有什麼活獅子出現也休想賺轉他的頭來 。所以他的拿手好戲十八剷刀生炒肉絲又嫩又鮮,甚麼人都追他不上 。難料這幾天來他手執着剷刀。眼看着六角窗,手裏炒一下眼裏看一下,看個不停炒個不休 。休說十八剷刀,簡直炒了八十剷刀還沒有停止 。要不是燒火老媽子提醒他,不知他炒到何時才休。“太夫人向着二孃娘說道:”二賢媳,我告訴你,他的心不在剷刀上,我的牙齒都喫了苦 。以前的生炒肉絲大廚房裏炒的總嫌着太老,惟有石榴炒的最爲可口。 昨天喫了石榴炒的肉絲,怎說是肉絲?簡直是鋼絲鐵絲,險些兒把我的牙齒都扳倒了。“二孃娘道:”婆婆高年人,自然咀嚼不動,即如媳婦的牙勁兒要算好的了,核桃都會咬得粉碎,惟有昨天石榴炒的肉絲咬了良久,休想咬動分毫 。“太夫人道:”夏香你可知道石榴眼看着六角窗做什麼?“夏香笑着不答,冬香代答道:”石榴心不在剷刀上,卻在六角窗上 。也不在六角窗上,卻在廣漆凳板上 。“二孃娘暗想:”又是一個喫醋的來了 。有了二醋,該有三醋,“惟有秋香不攙一語,端的是個端莊伶俐的丫環 。太夫人發嗔道:”你們說些不明不白的話,可是有意弄什麼啞謎兒給我猜?“冬香道:”太夫人聽稟,現在的石榴不比從前的石榴了,他見了新來的華安兄弟,他的一顆心怎肯再放在剷刀上面?他眼巴巴的盼望着六角窗外,只爲窗外便是大廚房,華安兄弟進大廚房一定要從六角窗外經過 。他一見了華安兄弟便丟去了剷刀,招呼他進來講話,抽一條廣漆長凳,兩個人並坐了,有的沒的和華安兄弟糾纏 。華安兄弟是個老實人,羞的抬頭不起,轉是石榴的麪皮比着石榴皮還老 。“老太夫人搖了搖頭兒道:”這丫頭怎麼一朝變了志,以前要把他指配家童,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 。現在見了華安卻又這般輕賤起來?“夏香道;”石榴不但變了志,而且縮短了年紀,誰都知曉他是二十四五歲的人了,他只說是十八歲,只說是和華安兄弟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 。記得中秋夜太師爺慶賞佳節,華安兄弟侍立在天香堂上,累着他躲在遮堂門後,揹包蜒蚰般的探出頭來,全不管人家肉麻 。這幾天,太師爺上蘇州去,他益發肆無忌憚了,梭子般的在書房門口出出進進,別的不忙,忙的去看華安兄弟 。可惜他愛上了華安兄弟,華安兄弟卻看不中他。“春香道:”管他們呢,看中了他不干我們事,看不中他也不干我們事 。轉是他和華安兄弟調情調的火一般熱,甚麼都不管了 。這幾天風乾日燥,要是鬧出火燭來非同小可,“大夫人道:”春香這話怎講?“春香道:”也是燒火老媽子說起,那天華安兄弟到大廚房,又被石榴在六角窗邊望見了,先是乾咳一聲嗽。隨後便連喚着四同兄弟 。

太夫人道:“四同是誰?我們相府裏沒有這小廝啊!”春香道:“這是石榴口中的華安兄弟,他以爲自己的年月日時和華安兄弟般般都同,因此喚他—聲四同兄弟 。其實都是謊話,月日時且不要管他,論到年齡 。第—個便是不同,石榴說是十八歲,除欲瞎子誰都不信。華安兄弟十八歲纔是貨真價實的十八歲 。”二孃娘坐在旁邊幾乎失笑,暗想:“我也不止十八歲了,何況我的表兄呢?春香說的貨真價實,貨也不真價也不實 。”太夫人又問道:“他喊着四同兄弟,後來怎麼樣?”春香道:“華安兄弟雖是個書量,他的爲人都是端端在正老老實實的。”太夫人連連點頭道:“不錯啊,太師爺賞識的人怎會差池?華安這書童確是端端正正老老實實的 。”

二孃娘聽到起裏,留心秋香面色,卻見他別轉了頭 。在那裏披嘴 。她便暗暗自思:“婆婆的眼光遠不及秋香,端端正正只會偷情,老老實實惟知好色 。”太夫人又問道:“後來華安怎麼樣呢?”春香道:“華安兄弟只回叫他的聲‘石榴姐姐’卻不肯進這小廚房。

誰知他丟下剷刀,雙手亂招,招得華安兄弟不好意思,也只得進來了 。他早把廣漆板凳拖在一旁,兩人又是廝坐着,快刀切不斷他的談話 。聽得燒火老媽子說,石榴說十句華安兄弟不過回答他一句 。說也奇怪,石榴見了姊妹們冷冰冰不大開口,惟有見了華安兄弟,他這一張嘴宛比惠山上面石龍的嘴一般 。石龍的嘴連連不絕的噴出水來,石榴的嘴連連不絕的噴出話來 。誰料轟轟烈烈一道火光,焰焰的向上直冒起來 。”太夫人急問道:“火在那裏?”春香道:“只爲石榴和華安兄弟談話談個不休,老媽子在竈下燒火燒個不休;半鍋的油在鍋子裏沸個不休,沸的過了度,半鍋的油變做了一鍋的火,便轟轟烈烈的直冒起來 。

幾乎燒去了大小廚房 。慌的石榴亂了主意,舀着一大勺的冷水待向鍋子裏澆去,虧得沒有澆;要是澆了,油便四散,這火燭便鬧得成了 。幸而救命王菩薩降臨,有人冒着火焰趕把鑊蓋向上一罩,火光立滅,那便沒有事了 。”太夫人念着佛號道:“阿彌陀佛救命王菩薩 。

春香,你說把鑊蓋壓滅火焰的是誰呢? ”

春香道:“並無他人,便是華安兄弟 。虧得他有主意,消滅了這場火災 。他向石榴告辭,並且向他略進良言,說以後起油鍋莫貪講話,貪了講話忘了油鍋,冒出火來非同小可 。”太大人又亂點着頭道:“華安的忠告真不錯啊!他的說話簡直是金子一般的說話 。”春香道:“誰料石榴聽了回答華安兄弟幾句沒腦子的話 。他說:”四同兄弟,我和你難得見面 。千金一刻,甚麼事都不要管他。這幾間廚房是相府裏的落腳房屋,便是真個燒掉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事 。‘“太夫人聽到這裏,不禁怒氣衝衝,便轉喚石榴到來,把他一場痛罵 。石榴哭着聲辯道:”

丫環和華安彼此都是蘇州人,爲着同鄉分上,所以親近一些。什麼四同兄弟,什麼油鍋起火,幾乎燒去廚房,完全沒有這麼一回事 。不過那天起油鍋,丫環吩咐老媽子打着小小的草把,燒着緩緩的火,叵耐老媽子自作主張,不聽人說話,依舊炎炎地燒着大草把,以致鍋中起火 。丫環趕把鑊蓋緊緊關住,便即熄滅 。丫環把老媽子訓斥了一頓,他便懷恨在心,造出許多謠言 。這時候,小廚房中只有丫環和老媽子二人,華安兄弟並不在旁,怎說這鑊蓋是華安兄弟蓋上的?況且華安兄弟是好人家出身,他做書童,一切都是外行,第一次提銅吊便潑個滿地,他又不曾做過廚子,鍋中起火他怎會趕緊關上鑊蓋?老媽子的謠言這便是一個漏洞。

丫環承蒙太夫人抬舉,管理小廚房多年,鍋中火起也經過了兩三次,都是關上鑊蓋便即無事,斷不會舍卻鑊蓋去澆冷水的道理 。老媽子的謠言這又是一個漏洞……“這位華太夫人是個‘棉花耳朵風車心’他聽了石榴的聲辯棉花耳朵益發軟化了,這顆風車般的心又在活動 。他想:”休聽了一面之詞,冤枉了石榴 。石榴聲的話句句有理,看來都是老媽子的不是罷。“想到這裏,便安慰着石榴道:”你不用哭,也許老媽子懷恨在心,造你的謠言 。

“二孃娘暗想:”不妙,照着婆婆這般口吻,差不多要向丫頭道歉了 。“便道:”婆婆這些事且別管他 。不過,中秋以後的萊餚確乎一天不如一天 。石榴這幾天來,大概有些心不在焉罷 。老媽子會得造謠,我們的舌頭卻不會造謠 。從前燒的菜餚怎麼樣,現在燒的菜餚怎麼樣,我們的舌頭都可以做得證人 。“太夫人指着石榴道:”你不要強辯了,這幾天來,你燒的好菜餚啊?淡的時候淡如水,鹹的時候鹹如滷 。硬的時候硬如鐵,多謝你炒出一盆鋼絲來,險些兒把我的牙齒都扳倒了 。要是沒有旁的事分你的心思,你怎會這般七顛八倒的?“石榴聽了,纔不敢強辯,只說:”從今天起,丫環一心一意的管理小廚房,管教燒出的菜餚件件合宜 。般般可口 。“太夫人道:”你肯從此改過也就罷了,這也是你的運氣,太師爺到蘇州祝壽去後,至今還沒回來,要是太師爺知道這事,一定把你逐出相府,不肯輕饒 。只爲華安這小廝太師爺當到寶貝看待,面貌好,才情好,年齡又輕 。太師爺常向我說,這般的好小子只須不走到歪路上去,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才 。你怎麼去引誘他呢?虧得華安端端正正老老實實,纔沒有鬧出笑話 。石榴你須知道,你和他同鄉,萬事總須照顧他一些,似這般的同坐在一條板凳,說許多肉麻活兒,你不是照顧他,竟是害他了 。“石榴拭着淚說道:”丫環和他親親熱熱,止不過是照顧同鄉人,並沒有什麼邪心,也不敢引他到歪路上去 。“春夏冬三香聽到這裏,都在旁邊披嘴 。太夫人道:”沒有邪心更好,你以後要留心着,年青的男女總要避些瓜田李下之嫌,萬萬不可過於親熱,討人家說話 。石榴,你須知道,‘人大心大’,你的年齡比他大了許多,甚麼事都知曉,你以後再不要說這些肉麻話兒 。他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除卻吟詩作對,旁的心竅兒都沒有開通 。太師爺嘗識他便賞識在這分上 。 “

二孃娘聽了覺得—陣肉麻,他想:“石榴說肉麻話我沒有聽得,婆婆說肉麻話我都歷歷在耳 。表兄是個偷香聖手,竊玉慣家,家裏擁着八美,一切豔福都被他享受夠了,還要說他是天真爛漫的孩子,心竅兒沒有開通 。端的肉麻煞人?” 他一壁想一壁看那四香的面色 。春夏冬三香都在點頭,大概贊成太夫人的話。惟有秋香別轉了頭,又在那裏被嘴 。二孃娘肚裏明白,秋香和他同樣的不中聽,覺得句句說話都是肉麻煞人 。……驀的中門上傳進消息,說太師爺和大娘孃的官舫都進了港,離水牆門不遠了 。於是一干人等都忙着去迎接太師爺,迎接大娘娘,這一場喫醋官司不了而了……中門上得了消息,當然各處都得了消息,就中單講金粟山房中的兩個踱頭知道華鴻山回來了,都心頭別的一跳 。二刁道:“老衝,我們過了好幾天的有趣日子,老生活回來了又要收鉢(骨)頭了 。”大踱道:“阿阿二,還還好,一面收骨頭 。一面鬆鬆腿 。”二刁道:“老衝,你真叫做一則以細(喜),一則以忌(懼)了 。聽得老生活回來收鉢頭,你便一則以忌;聽得嫂嫂從孃家回來,今夜便可松腿,你便一則以細了 。”大踱念着自己得意的詩句,改換着一個字道:“妻皮許我鑽啊,妻妻皮……鑽啊 。”唐寅聽了怎不發笑? 便催着兩位公子快去迎接太師爺,大踱一壁走一壁念着:“鑽啊,鑽啊,”二刁打着口頭鑼鼓,“側柏隆冬祥”的一路城將出去 。這時候 。

華鴻山才進牆門,許多家奴雁行般的站立兩旁迎接主人 。兩位公子上前見過了父親,二刁乖巧一些,“早已停止了口頭鑼鼓 。大踱唸的得意之句,一唱三嘆,尚有餘音,依舊是:” 鑽鑽啊,鑽鑽啊,“鑽個不休 。華太師嗔怪道:”大郎鑽什麼?“大踱目瞪口呆,無言回答 。唐寅便替他解圍,屈着一膝稟告道:”大公子在書房中讀《論語》,研究這‘鑽之彌堅’一句書,正自得神 。聽得太師爺回來,大公子的心還放在這一句書上 。所以,鑽啊鑽啊‘,鑽個不絕 。“華太師聽了,反嗔作喜道:”大郎,你合該在’鑽之彌堅‘上用些功夫了,我告訴你聽,你的二姨已許配了文徵明,不日便要出嫁了 。他是個江南才子,文學和唐寅差不多 。立品卻高於唐寅幾倍,你和他做了連襟,一朝見面你這般不學無術豈不要被他笑死?“華太師一壁說一壁靴聲桑桑,徑到裏面去了 。家丁們接過太師爺,又接大娘娘,一番忙碌,無須細表。

單說唐寅回到書房,心頭異常沉悶,文徵明和杜二小姐說親不成,他是知曉的 。天平山喬扮家童,爲着躲避王少傅的眼光 。文徵明中途遇雨 。連遭傾跌,他也是知曉的 。後來他還取笑着小文,笑的他偷學伯虎,變做畫虎不成反類狗 。小文當時只有承認自己的偷看本領不佳,別無話說,現在聽得這婚姻已成就了,多分小文另換了方法,和杜二小姐早已面訂終身,才能夠舫因緣成就,不日結婚 。小文的偷香本領真不弱啊,試想:“杜二小姐深閨麗質,小文竟有本領和小姐會面。我枉在相府中住了十餘天,竟不能夠和一個婢女會面。

太沒用了?這幾天來 ,我覺得索然乏昧。打算着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現在知道小文的婚姻已告成功,我益發回去不得,要是回去,內無以對陸昭容,外無以對文徵明 。我只有磨細着肚腸,在這裏守候罷了 。”列位看官,只爲文徵明的因緣成就,益發堅固了唐寅守候的心 。“若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他以爲總有一天和秋香見面相逢,悄悄的向他乞婚,得了他的千金一諾,那麼“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見了陸陽容說得嘴響,見了文徵明也不會示弱於他了……忽忽光陰,又是三五天,金桂都謝叢菊將開,早又是涼秋九月了 。

唐寅雖說見不得秋香,但是小廚房中的石榴卻不來和他糾纏,覺得耳根清淨了許多 。大踱、二刁雖然照常上書房,但都是愁容滿面,短嘆長吁 。大踱道:”不不好了,我我們的,快快活日子……完了 。“二刁道:”老衝,我想世界上生病的人不計其數,疾病身亡的也其(是)不計其數,爲什麼人家的病都會死,他的病不會死?他竟好了 。“大踱道:”閻閻羅王,太太不行,這這般惹惹厭人活活在世做……麼?“二刁道:”老衝,我不要怪閻羅,怪他’救了田雞餓了蛇‘他其(是)活了,我和你卻死了 。“唐寅便問二位公子說的是誰,二刁道:”天打病好了,有信給老生活,在這幾天內他要教希(書)了 。“大踱道:”生……要來了,生……來,我們的晦氣星,要鑽鑽鑽,鑽了半晌鑽不出來 。“二刁笑道:”老衝,又要鑽了,可其(是)晦氣星要鑽到妻皮裏面去 。“大踱道;”放放屁,我說晦氣星要鑽鑽鑽鑽屁眼裏去。“唐寅聽了便耽着心事,他和這兩個踱頭做伴,簡直把他們玩諸股掌之上,一切言語行動都沒有拘束 。如今來了這位西席先生,聽說又是個迂夫子,規行矩步,動不動便是’詩云‘’子曰‘,我和他相聚在一處又須服侍他,這便磨弄煞人咧?”轉念一想:“也許這位先生和我有緣,但看他對於我這幾篇解元文章濃圈密點,佩服的五體投地,他既欣賞我的筆墨,他的性情大概也和我相近的罷 。”想到這裏,心頭又放寬了不少,在這當兒,遠遠聽得一聲痰嗽,大踱、二刁都慌了手腳,大踱道:不不好,生來了 。“二刁道:”說着曹操,曹操就到 。說着天打,天打就來 。老衝,和你迎接去 。’側柏隆冬詳‘ 。“大踱道;”鑽鑽啊,鑽鑽啊?“二刁道:”老衝,鑽什麼?你的妻皮已鑽過了?“大踱道:”鑽鑽啊,晦晦氣星,鑽鑽鑽鑽眼裏去 。“兩個呆公子出外迎師,照例做書僮的便該跟隨在後面,待到兩公子見過了師長,便即上前跪接師爺 。但是唐伯虎自惜身分,自己是個名解元,先生是個迂秀才,解元拜秀才太不成話了!況且先生又是個崇拜解元文章的人,第八回書中,唐寅翻着先生的抄本文章,他把自己的掄元文章都抄在裏面,還加着幾行評語,說什麼”假令得見此人,餘雖爲之執鞭,所欣慕焉 。“要是今天出去跪接師爺,那麼秀纔沒有替解元執鞭,解元反而要向秀才磕頭,斷斷沒有此理!好在書房劃分內外兩間,他便躲入內書房,在門縫裏偷窺動靜,再作計較。他才把身子藏好,但聽得一陣步履聲,兩個呆公子早已隨着王本立老夫子走人書房 。唐寅在門縫中瞧了一眼搖搖頭兒,覺得這位先生面貌陳腐,衣巾質樸 。還加着鵝行鴨步,酸氣可掬 。料想:”不是個漂亮朋友,我和他住在一房,卻是苦了我也 。“正是:

絕頂聰明偏作僕,可憎面目竟稱師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四回重科名門牆粘捷報鬧意見書館記深仇  這位太倉老夫子王本立先生,別字道生,和華鴻山幼年同學,感情很好 。當時家塾裏面,所有同學少年,差不多在十人以外,若論好學不倦只有本立和鴻山兩人。所以全塾學生的功課也只有本立和鴻山兩人工力悉敵 。塾師道:“王華兩生可稱一時瑜亮,將來都是國家大器 。生徒們須得看做榜樣纔是好呢?”本立在十二歲上早考取了一名秀才,幼童入學,喚起才名 。其時華鴻山年齡稍長,還是一個童生,家塾先生的眼光隨着科舉上下便道:“王華二生一般都是可畏後生 。不過稍有區別,王本立是龍華鴻山是虎,一旦風雲際會,預料本立的功名還在鴻山之上咧!”自經塾師品評以後王龍、華虎傳播四方 。但是過了兩年,鴻山也考中了頭名秀才喚做泮元 。王本立依舊是一個秀才,並無寸進 。科舉時代的人物,考得功名一定要遣發報子,到師友親族人家鳴鑼報喜 。那時一棒鑼聲敲到先生的家塾門外,牆上高貼着硃紅報單,有“貴府受業門人華鴻山,考取錫庠第一名泮元”字樣 。這報單便貼在王本立的舊報單旁邊,相映之下,王本立的報單已黯黯地不生光彩了 。自有生徒們向塾師詢問道:“華虎的本領並不弱於王龍,先生,你道如何?”塾師點頭道:“王本立是龍華鴻山也是龍明年鄉場這兩條龍總須破壁而去 。”待到來年鄉試,華鴻山中式舉人,王本立依舊是個秀才 。那時一棒鑼聲又敲到先生的家塾門外,牆上高貼着鵝黃報單,有“貴府受業門人華鴻山中式南直隸鄉試第三十六名舉人”字樣,這報單便貼在去年的泮元報單旁邊,那泮元報單兀自顏色鮮明 。不比王本立的報單已破碎的和枯葉一般了 。又有生徒們向塾師詢問道:“華龍的本領端的勝過了王龍,先生,你道如何?”先生點頭道:“華鴻山是一條龍,王本立只是一隻虎 。一般都有風雲際會的希望,不過王虎比着華龍略差一些兒罷了 。”

又到了來年,華鴻山連捷進士,欽點翰英 。王本立依舊是一個秀才,那時一捧鑼聲。

又敲到先生家塾門外,牆上高貼着泥金報單有“貴府受業門人華鴻山 。會試中式第一十八名進士,殿試二甲朝考一等,欽點翰林院庶吉士”字樣。

這報單便貼在去年舉人報單旁邊,真叫做三報連捷 。硃紅、鵝黃、泥金三色報單駢肩的貼着。再看王本立的破碎報單,早經頑童們扯個一乾一淨,不留痕跡。 又有生徒們向塾師詢問道:“華龍和王虎相去太遠了 。一個是太史公 。一個是窮措大 。先生,你道如何?”塾師點了點頭道:“我說華鴻山是龍確是一條噓氣成雲的神龍,我說王本立是虎,誰料他畫虎不成反而類狗?因此相差得太遠了 。”

這個消息傳出去,華龍、王狗傳播四方,華鴻山本來是虎,一變而爲龍;王本立本來是龍,一降而爲虎,再降而爲狗 。科舉時代的世態炎涼都跟着一紙金榜爲轉移,榜上有名的,“黃狗出角變麒麟”,榜上無名的,“虎落平陽被犬欺 。”人情世故大抵如斯 。這位塾師既跳不出炎涼環境 。當然有這般高下不定、褒貶無常的品評了 。後來華鴻山官運亨通,隆隆日上 。王本立呢,“蘇秦仍是舊蘇泰,”一領青衿到老沒有長進 。可惜這時塾師已去世了,要是活在世上,再有人向他詢問,他一定把王本立貶之又貶 。不但華龍、王狗相差很遠,一定要有人向他詢問他一定把王狗貶做王鰍、王鱉、王蟲、王以一路的貶將下去貶個不休呢!

閒話少敘,且說華鴻山盼子成名很爲懇切,連延着幾位西賓,兩個兒子讀了多年的書,依舊是一塊不可雕琢的頑石 。鴻山纔想到幼年同學的王本立秀才學問優長,又教了三十餘年的書,經驗上更是豐富,便即寫信到太倉,意欲延聘這位老夫子到相府中充當教讀,誰料王本立爲着兩個兒子都已成立了,家中供養,甘旨不缺,情願休養在家,不願再作馮婦,便把這層意思回覆了鴻山 。他越是不肯就,鴻山越要他就,磋商了多次,書來信去,還沒有具體的辦法,直到華鴻山親赴太倉登門奉請,王本立卻不過老友的情,才接受了他的聘金 。

到館以來忽忽三年,只爲他是主人翁的總角之交,華文,華武稍有失禮,他便要告知鴻山家法處治,還得在先生面前叩頭賠罪 。所以兩個踱頭對於這位王本立先生略存幾分忌憚 ,不比旁的先生,貓鼠同眠,毫無一些畏懼之心 。華文、華武接過先生以後,一個喚着“生”,一個喚着“天打”,雖是踱頭,倒也會幾句客套 。大踱道:“生,你你好了,沒沒有嗚呼哀哉,伏伏惟……饗 。”二刁道:“天打好了,其(如)果天打再不來,我們學生的就要心表三年了 。“大踱道:”不不錯,如如果生再不到館,我我們學子要要相向而哭,皆皆……聲 。“王本立皺了皺眉頭道:”半月不見頑鈍依然,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踏着八宇步搖搖擺擺直入金粟山房。萬不料有人在門縫中偷窺 。王本立進了書房,第一樁要事使是要向至聖先師神位前行禮,他把秀才巾一整,把一柄摺扇雙手捧着算做捧笏當胸,跪將下去,尊一聲”至聖先師高高在上,弟子王本立誠惶誠恐,頓首稽首,伏惟先聖德參天地,道冠古今……“以下還有喃喃吶吶許多話,只爲愈說愈輕,躲在後房的唐伯虎聽不清楚 。但是見這迂闊模樣,幾乎惹得他失聲大笑 。王本立跪拜完畢,然後在師坐中坐定,先把書房中瀏覽一下,但見一一佈置整潔,不染纖塵,不禁暗暗納罕 。 再向座右的書架中看時,見插架書籍整齊畫一,有套的歸套,有板的夾板,書根上的記號也有”元亨利貞“分四卷的,也有”禮樂射御書數“分六卷的,也有”金石絲竹鮑土草木“分八卷的—一按照次序,絕不紊亂 。最奇怪的一幢幢堆疊的書籍,經、史、子集分作四幢堆疊,可見承值書房的是個內行斷不是尋常書僮所能瞭解 。他一壁看一壁口稱着”奇啊!奇啊!“兩個踱頭竊竊私議,二刁道:”老衝,你聽見麼?‘騎啊騎呀’騎什麼?“大踱道:”阿阿二,堯舜騎病豬 。

“

二刁道:“天打不其(是)堯舜 。”大踱道:“生要騎騎馬 。”二刁道:“照照啊,天打天,(先生先)屁股尖,騎在馬上顛來頗,要喫豆腐其(自)家煎 。”

王本立向着兩人眨了一個白眼,他們便不羅唣了 。王本立道:“我問你們,誰在這裏承值書房?”大踱道:“他叫大叔 。”二刁道:“他叫半仙 。”王本立道:“胡說!究竟是那一個?”大踱道:“生不要嚇,這這個人本領大大的了不得,一會彈彈琴,二會焚焚香。”王本立道:“這有什麼希罕?焚香掃地乃書僮分內之事 。”二刁道:“他不但會焚香,他的本領正多咧!三會對弈,喜(四)會做文章,五會吟幾首風花雪月,六會彈一曲餘音繞樑,”王本立搖頭道:“料想是個無知小子,大言欺人 。”大踱道:“他他還有本領咧!七七會繪幾筆丹青,八八會奏一套笙笙篁。”二刁道:“還有兩會,我來告訴天打罷,九會皮(米)卜夭(先)知,十會竊玉偷香 。”王本立發嗔道:這是誰向你們說的?二刁道:“ 這是新來的希(書)僮華安向我們說的。“王本立道:”尊大人爲什麼用這大膽狂徒承值書房 。“大踱道:”老老生活說的,他他的本領勝勝你十倍“ 。二習道:”老生活說的,新來希(書)僮華安可惜沒有去下場,要其(是)去下場,一定和老生活這般的中了秀才便中舉人,中了舉人便中進士,中了進士便點翰林,決不會和天打這般的到老只其(是)一個窮秀才 。本其(是)王龍變了王虎,本其王虎變了王狗 。“王本立聽了這幾句戳心的話,他一生骯髒正是牢騷的了不得,怎禁得飽受生徒們的嘲笑?明知鴻山老友斷不會說這輕薄的話,大概這新來的華安小廝定是個浮滑之徒,這許多話一定是兩個踱頭聽着小廝的教唆,沾染了他的油嘴滑舌,前來唐突先生 。當下把臉一沈道:”你們休得胡說!這書憧到那裏去了?我倒要見見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貴管家 。“大踱便向內書房喊道:”大大叔快快出來,生要見見你三三頭六六臂!“二刁道:”半仙,快來見見打“ 。唐寅在裏面答—聲:”來也!“人沒有出房清朗的聲音早已直達外面宛 比登場的名角一般 。王本立聽了益發惹氣,手將着頷下長鬚,只向內書房注目 。”呀“的一聲門兒開放,走出一個清秀書僮,王本立雖然冬烘頭腦畢竟也看得出這僮兒一表非凡,要是沒有聽得兩位高徒的吹牛論調,王本立對於唐寅當然要起着憐才之意,決不會故意挫辱,以致給下不解之仇 。叵耐這時候王本立已存了一個成見,料定這僮兒是個油滑之徒 。一個人有了成見,便可以輕移他的視覺,他覺得這僮兒雖然清秀,但是清而帶浮秀而帶滑,一副輕佻之狀早已無形流露,所以面目雖然端正,仍不允做那低三下四之人 。唐寅既然露面,對於這位冬烘先生免不得要行個拜見之禮 。

但是解元向秀才屈膝他究竟不願,不比拜倒在秋香的蓮鉤前面 。便是終日長跪,也覺榮幸非常 。酸秀才的價值怎及得美人的裙下雙鉤?要是向他屈膝,豈非終身莫大之辱?他便想出一個取巧之法,走到先生座前,拖長着聲調,口稱:“師爺在上,僮兒華安……”一味的拖長着,只不說出“磕頭”兩個宇 。只須王本立道一句”管家少禮 。“他便答一句”遵師爺吩咐 。“膝便不屈,頭也不碰了 。巨耐王本立的成見太深,他和這個人沒有成見時,一樣也是謙讓不遑,所以他在相府中教授三年從不曾受過書僮拜見之禮 。書僮待要下拜,他總是道一句”管家少禮“,惟有今天聽得兩個踱頭替僮兒拼命吹牛競說先生都不及他,”難道這書僮封了王爵不成?名分現在,我今天偏要受他的磕頭大禮!挫挫他的氣焰 。“唐寅只管引長着這口氣,不把”磕頭“兩個字說出 。王本立只管將着長鬚向他呆看,明在那裏鬥法:”看是你強過了我,還是我強過了你?!“

唉,這時侯正當十六世紀的開端,封建時代的氣味何等濃厚!師爺和僮僕雖然一樣喫着東家的飯,但是名分所在如隔雲泥,無論唐寅怎樣不願意,無論解元不該向秀才下跪,但是受了羅帽直身的束縛,沒奈何也只得下跪了 。比及頭兒着地,王本立才說一句:“管家少禮” 。唐寅趕緊起立站在一傍面上大有悻悻之意。

王本立瞧在眼中暗想:“小人不宜有才,小人有才便不免露出驕矜態度 。”

當下喃喃的念着《論語》道:“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唐寅接着說道:“如無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更不足觀也已 。”王本立怔了一怔,便問:“管家道的是誰?”唐寅也問:“師爺說的是誰?”王本立道:“我所說的是小有才情仗勢欺人的狂徒 。”唐寅道:“小人所說的是毫無才情 。龐然自大的匹夫 。”王本立聽了心中好生氣悶轉念一想:“且別管他,我是西賓,他是奴才 。我不和他談學問,只把他呼來喝去便是了 。”唐寅站在旁邊暗自思量:“你要和我咬文嚼字,這便是班門弄斧 。

我不好當面罵你便藉着文宇,罵得你抬頭不起,也好一雪我的屈膝之辱 。”誰料王本立不說什麼,只道一句:“倒碗茶來 。”唐寅沒奈何只得忍着氣替他倒茶 。王本立道:“我多天沒有到館了,你把我的被褥在園子裏這一晾晾再者,這柄紫銅便壺你須洗的乾乾淨淨休得留着舊雜之污,這是你的職務,須得牢牢記着 。”唐寅沒奈何只得答應一個“是” 宇 。

王本立手託着茶杯向着兩位高徒說道:“我們研究八股的人須得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愚師有病帶累你們拋荒了學業,雖然失之東隅,還可收之桑榆 。亡羊而補牢,未爲晚也;見免而顧犬,未爲遲也 。賢契們快快用功勤讀啊!”二刁道:“天打天(先)讀兒遍給我們聽 。”大踱頭:“生讀了學學子再再讀……章 。”王本立喝乾了一杯茶便道:“收去杯於”,唐寅沒奈何只得收去了茶杯站在書房門口,聽他讀些什麼文章 。王本立乾咳了幾聲嗽,打掃打掃喉嚨,任憑打掃,總帶些乾燥聲調,但見他搖動着冬烘腦袋,且搖且讀道:

大賢即見知聖道者既乏其人,決聞知聖道者必乏其人 。蓋聖道有見知者於前 ,始有聞知者於後也 。見者且無矣,孰從而聞之?

唐寅自思:“他讀的便是我的掄元文章 。這是弘治十一年解元闈墨的第三篇 ,破承題,題目叫做《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我且聽他讀下去者 。”王本立續讀道:

孟子自任之意若曰:“聖人之道,見而知道困難,聞而知者亦不易,由孔子至於今但百有餘歲耳,鄒魯之相去也地甚近,我之去孔子也時又遠,然而當今之世,求其稟明睿之奇資,口傳心授,親見知乎孔子之道,如禹皋在堯舜之世者,則既無其人矣,屈指斯民,何如其寥落耶!負剛健之峻德,耳提面命,親見知乎孔子之德,如伊尷在成湯之時者,亦既無其人矣,橫覽斯世,何如其寂寞耶!

王本立讀了半篇,又道:“倒杯茶來” 。唐寅又只得獻上一杯茶。喝罷了茶 ,又道:“收去了杯子 。”唐寅又只得收去了杯子 。大踱道:“生啊,爲爲什麼不讀……去?”王本立道:“這是一篇名雋的文章 。要似江瑤柱般的慢慢咀嚼,怎能一口氣囫圇吞下?”二刁道:“這篇文章其(是)誰做的?”王本立豎着大拇指道:“他是江南才子一榜解元唐寅唐伯虎啊!”二刁道:“唐伯虎其(是)學生子的內表兄,他不但做得好文章,而且畫得一筆好畫 。”王本立點頭道:“絕頂聰明的人,本來無所不能,二賢契,你須得把他的文章讀個爛熟,快去抄出一分罷 。”說時,把所讀的抄本文章授給二刁,教他另抄一分 。二刁道:“天打,你批在後面:”餘雖爲基(之)執鞭,所欣慕焉 。這其(是)什麼解釋?“王本立道:”唐伯虎的才情算得國士無雙,我是十分佩服的,可惜沒有和他會面,要是會面以後,他坐馬我執鞭,也都情願 。“大踱道:”跌跌……鬥啊!“王本立道:”爲什麼要跌肋鬥?“大踱道:”馬馬跑的快,生生走的慢,—一交……鬥 ,嗚嗚……哀哉,豈豈……痛哉!“王本立道:”胡說,這是一句比喻的說,如何信以爲真?“二刁道:”天打,學生子有有一句比喻的話,假使唐寅大解,大打替他倒馬桶,唐寅小解,天打替他倒夜壺 。

試問天打肯不肯呢?“王本立把戒尺一碰道:”又要胡說了,不用多講,快快去抄啊!“唐寅上前道:”師爺息怒,二公子也是一句比喻的話 。如何信以爲真?“王本立暗想:”這童兒倒歷害,他竟借我拳頭撞我的嘴了 。“但是一時無言回答,不過瞅了他一跟又回頭教訓這兩位高徒道:”二位資契,愚師和你們小別數日,有幾句忠告之言,你們緊緊記着 ,凡人須得取法聖賢不可走入油滑一途 。書經雲 。‘學於古訓乃有獲’,孔子云:‘信而好古’,只須件件般般效法古人才是少年人一條正當的道路 。“唐寅悄悄的向二刁說道:”師爺教你效法古人,你別上他的當 。古人便是死人 。師爺教你效法古人便是教你效法死人 。“二刁道:”天打,你不該應叫學生子上當,古人就其(是)喜(死)人,你叫我學古人便其(是)叫我學喜(死)兒“王本立道:”休得胡言!我叫你們學古人,便是叫你們學那書籍裏面的模範人物,少年讀書應該把這顆心放在書本上 。“唐寅又悄悄的向大踱說了幾句話,大踱便向先生辯難道:”生啊 。——個人的心,本本來在什麼地方?“王本立拍着胸道:”心便在腔子裏,‘大踱道:“生啊,學學子沒有得罪你,爲爲什麼要要致我……命 ?”王本立道:”我沒有致你死命“,大踱道:”還還說沒有?腔腔子裏的心要在挖出來,放放在書本上,不不是致我……命麼?“二刁道:”天打天打,你的心挖給我們看看,天打天打,請你天(先)做個榜樣 。“王本立連連搖頭,正待說出一番話來,卻聞得靴聲囊囊自遠而至,華平先來報告道:”太師爺到!“慌得王本立離座相迎正是:

此竅不通雙弟子,有懷欲白一先生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五回客中動秋感妙語雙關園內逗嬌聲伊人宛在  華鴻山知道老友到館,不勝欣喜。來到書房探望老夫子,相見之下分賓坐定。呆公子見過父親,唐寅送過香茗,不須細表。華老便問起:“先生的貴恙可曾全愈。”又說:“爲什麼急於到館?在府上休養數日儘可不妨。”王本立道:“承蒙東翁盛情,不以曠課相責。兄弟病了十餘天,已覺得萬分歉仄,蹉跎着兩位公子黃金般的光陰。現在頑體已愈,要是再不到館如何對得住東翁呢?東翁,這日子真過得飛一般快,兄弟回去時不過金粟初綻,此番再來時,已是黃菊叢開了。料想這半個月內,銜杯酬月,對菊吟詩,東翁應有許多雅興。”華老嘆道:“講到興致呢,一年不如一年了。‘月逾望日團圓少,人到殘年感慨多。’這是年齡的關係,絲毫勉強不得。不過今年買到一名僮兒差強人意,無論吟詩作對,般般對答如流。”說詩笑指着唐寅道,“便是這個僮兒啊,他的天才很好,可惜才豐命薄,淪落在僮僕之中。老夫子,你儘可試他一試,便知他的才思敏捷咧!”王本立早已橫梗了成見,提起書僮,心生厭惡,但是東翁一團高興,又不好拂他的興致。只得淡淡的答道:“東翁的眼光一定不錯的。東翁試過便是了,何用兄弟再來複試?”華老道;“不經試驗,總算是鴻山言過其實。老夫子試試何妨?”王本立沒奈何,只得喚一聲:“管家!”唐寅道:“師爺有何吩咐?”王本立道:“現在是秋深了,旅客感秋,這是常有的事。我的上聯叫做‘千里關河縈客夢。”唐寅不假思索的對道:“小人對的‘萬家砧杵動秋聲。”華老道:“老夫子,此對何如?又渾成,又典麗,又敏捷。”王本立口頭諾諾,心頭卻氣他不過,準備再來一個比較難一些,好教他當場出醜。想了一會子,便道:“管家,我還有一個上聯在此,這是引用《秋聲賦》上‘四無人聲聲在樹間’的典故,叫做‘空際有聲都在樹,’唐寅對道:“小人對的是‘枕邊無客不思秋。”華老道:“老夫子,他便是用你旅客感秋的意思。好一句‘枕邊無客不思秋’……”其實唐寅對的下聯暗暗中都有寄託,第一句“秋聲,”第二句“思秋,”都是爲着秋香而發。驀然間一陣風來,卷着女子們笑語聲音。第十一回書中業經交代,金粟山房便在適園的西面,園裏面常有丫環奉着太夫人、少夫人之命,前來採取花朵,鶯鶯燕燕的聲音,唐寅時時聽得的,但是毫不動心。

只爲唐寅偵察了好幾次,園中採取花朵的婢女無非是太夫人身邊的春夏冬三香,以及大娘娘身邊的秋桂,二孃娘身邊的素月,惟有秋香竟是絕跡不來。秋香爲什麼不來呢?

一者怕這兩位呆公子撞見了,不免上前調戲;二者書房裏有了這個從蘇州虎邱一路跟蹤而來的魘子充當書僮,“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還是深居簡出的妙。所以太夫人打發他到園中摘取花朵,他總是託詞不去。叵耐太夫人對於秋香有特殊的好感,同是採一朵花,旁的丫環摘取的不是色素不佳,定是形態不好。惟有秋香摘取的色素形態般般愜意。一者是太夫人的心理作用,二者秋香的靈心妙腕都充滿着美術化。秋香摘取的花朵確乎有些比衆不同。

觀在重陽將近,插瓶中的花朵惟有菊花,菊花的種類很多,非得靈心妙腕的秋香選取幾種(左禾又農)纖合度的菊花,斷難滿足太夫人的心願。所以今天採菊,春夏冬三香雖然都告奮勇,但是太夫人定要秋香加入裏面,何花宜採,何花不宜採,須得聽着秋香的指揮才能勝任愉快。秋香這一回不便違背太夫人的盛意,好在四人同去,人多膽壯,便是撞見了踱頭和魘子,料想無妨。況且又遇見了一個好機會,他聽得華老向太夫人說:“要到書房中候候先生。”他想:“太師爺到書房中談話,我們卻到花園中去採花,花園和書房雖然相距很近,但是有了太師爺在裏面,管教兩個踱頭,一個魘子都受了無形束縛,萬萬不敢聞入花園中來。

便是闖了進來,一有什麼不規則的舉動,只須喚一聲太師爺,管教他們嚇的面如土色,逃走不迭咧?”他覷定了機會,怎肯錯誤?

所以華老纔到書房,四香已在花園中採花。秋香是採花專使,三香都要聽他的發號施令。

九曲橋邊的麂跟籬中,種滿着形形色色的菊花,春夏冬三香何嘗研究過菊譜?不過秋姐姐對於老圃秋容曾經下過一番深切的研究,菊花的名目如數家珍。只爲自己是秋香,菊花也是秋香,以秋感秋,以香感香。他到菊圃旁邊,彷彿菊花便是他,他便是菊花。春香道:“秋香妹妹,這白色細瓣,蓬蓬鬆鬆似蘆花模樣的叫做什麼?”秋香道:‘姊姊,這便喚做萬卷書啊!這朵花足有萬瓣,一瓣比一卷,所以叫做萬卷書。”冬香道:“秋香姊姊,你何妨採取—朵,簪在胸前?”秋香道:“簪在胸前做什麼?”冬香道:“這便表示你胸藏萬卷啊?”夏香道:“秋香妹妹,這花朵垂垂。色作談紫的叫做什麼?”秋香道:“這便喚做倚欄嬌啊!你看他嬌小玲瓏,抬頭不起,彷彿倚着欄杆,賣弄嬌姿,所以菊譜中喚做倚欄嬌。”說時,春香恰恰在九曲橋旁俯首看那金魚。夏香指着他向秋香說道:“你看你看,這便是倚欄嬌啊?”這句話。說的大家都笑了。

話分先後,書卻平行,王本立在書房中測驗華安本領;四香正在菊圃中互相調笑。一陣風來,卷着“秋香姊姊”“秋香妹妹”的呼聲,直送到唐寅耳朵中去,頓使他的心絃連連的顫動,他想:“秋香便在園中了,要不是華老在書房中。我便要迎將上去,和他談談說說。

可恨王本立還要出什麼對子,錯誤我這千金一刻的光陰,以致但聞其聲不見其人,‘咫尺間,天樣闊,’我便怎麼是好?可惜我沒有孫行者的神通,要是有了他的神通,只須拔一根毫毛吹一口氣,站在這裏和老學究做伴,敷衍他吟詩作對,卻把我的真身遁入園中和秋姐姐細談肺腑……”唐寅的野心勃勃,不過在肚裏計算。惟有兩個呆公子聽得“秋香姊姊”的呼聲,便不安靜起來。二習道:“老衝,你可聽得?香叔在花園裏面。”大踱道:“香啊,香啊,我我要見見他。”二習道:“我推託小解,借欺(此)尿遁。”大踱道:“我我……大解,坑坑遁。”畢竟都是踱頭,心裏的念頭早在口頭宣露了。華老呵斥道:“你們倆動都不許動!但看書僮有這般才學,你們倆號稱公子,怎不自愧?”,大踱、二刁只好彼此扮一個鬼臉,怎敢離座!王本立爲着難不倒這個書僮,益發不服氣了。又搜索了一會子的枯腸,便道:“管家,又有—個上聯在此,叫做‘人來老圃疏籬外,’你且對來。”唐寅默然不語,只爲他這顆心已跟隨着笑聲而去,所以王本立出的上聯他竟充耳不聞。但是王本立誤會了,他想:“華安斗筲之才,容易掂破。第三個對仗他竟假作不聞。希圖藏拙。要是方纔不曾衝撞我,我便不爲已甚,由着他藏拙便是了。現在卻不能放鬆他,一經放鬆他,益發瞧我不起了。”便催着說道:“管家聽得麼?‘人來老圃疏籬外,’快快對來!”唐寅方纔聽明白了,很不經意的對道:“秋在濃香冷豔中。”華老,點頭道:“這七個字確是即景生情。東籬之下秋色正佳,真叫做‘秋在濃香冷豔中。’老夫子,你道如何?”王本立怎敢說聲不好,只得隨聲附和。其實華老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只知“秋在濃香冷豔中”說的是東籬之下的菊花,卻不知唐寅對的“秋在濃香冷豔中”說的是東籬之中的俊婢,況且“秋香”兩字明明點破,只是華老當時沒有覺察罷了。華老坐了一會子起身告辭,那時園子裏的笑聲兀自聯續不休。

唐寅暗自徼倖:“只須華老離了書房,我便可以一溜煙跑入園中,和那三笑留情的秋香相會。好在春香、夏香、冬香都和我感情很好,便是四香同在園中也沒有妨礙。兩個呆公子也和唐寅存着同樣的心思,一個悄悄說道:“阿阿二,老老生活要走了,我我和你看看……香去。”一個輕輕答道:“老衝,你判(看)老生活的靴腳,要跨出希(書)房門檻了,一出了門檻,我和你判(看)香叔去。”華老離坐,王本立當然相送,已送到書房門口了,忽的王本立想起着一樁事,便道:“東翁且請暫坐,這半個月中兄弟病榻無事,藉着筆墨消遣,因此作了病榻雜詠三十首,巴人下里之吟,不值方家一笑。爲著東翁是兄弟的總角之交,所以隨帶在身,恭求東翁指政。”華老聽說,只得迴轉身來。便道:“老夫子的大作,鴻山合該拜讀。”說時重又坐定。這一坐不打緊,直把唐寅恨得牙癢癢的,不恨華老,只恨這不識相的窮措大:“爲什麼早不做詩遲不做詩,偏偏在病假之中做這混帳的病榻雜詠?爲什麼早不送給華老過目遲不送給華老過目,偏偏在華老臨去之時,強着他讀你這放屁的病榻雜詠?唉!王本立,王本立,你和我做盡對頭,教我怎不咬牙切齒的恨……又是一陣風來,隱隱聽得丫環們的聲音道:“秋香妹妹,這一朵花可採麼……”秋香姊姊,你來看這裏的金魚啊!有些是琥珀眼,有些是硃砂眼,有些是首尾紅,有些是鶴頂紅,活潑潑地多麼有趣啊!……”唐寅聽入耳朵裏,這顆心益發搖搖不定,明明和秋香有見面的機會,都害在這病榻雜詠之下。

兩個呆公子學問遠不及唐寅,好色的天性卻不在唐寅之下,一個輕輕的說道:“阿阿二,生今朝做做盡對頭,”一個悄悄的答道:“老衝,天打的斷命希(詩)真正害人不淺”那時王本立探懷取出一本薄薄的詩稿上寫“病榻雜詠絕句三十首,”另一行寫道:“鴻山老太師誨政,”雙手捧到華老面前,口稱:“指政,指政。”華老接在手裏道:“拜讀,拜讀。”其實這三十首絕句不過八百四十字,華老看書又是雙行並下,異常迅速的,只須片刻工夫便可一覽無餘。但是不能,爲什麼不能呢?只爲草草讀過,便要引起著作人的不快,以爲“我的著作你竟—覽無餘,分明自恃才高,瞧不起我的作品。”所以吾人涉足社會,逢着託讀人家的著作,也是一件苛政。分明狗屁不通,也只得虛與委蛇,想出幾句口與心違的話稱揚一下。

不是說“大著情文並茂,”定是說“尊作慘淡經營,”那麼著作人見了當然非常得意。舊式文人的結習,最歡喜的是人家頭兒作圈,這般結習是在私塾中養成的,私塾中的學生每逢作課完畢,把詩文交到先生的書桌上,究竟做的好不好,自己茫無把握,但把先生的頭腦做標準。要是先生橫搖着頭兒,這詩文便不待批改,已知做的很不興了;要是先生把頭兒不絕的打圈,這便是欣賞自己作品的表示,不由的心花怒放,得意非凡。編書的少年時有一位同學,他的詩文簡直狗屁不通,但是很歡喜獻給同學們欣賞。要是人家讀的頭兒不絕的打圈,他這歡喜非同小可,便把自己帶來的毛豆莢,薰青豆左一把右一把的敬客,只爲這位同學是鄉間人,鄉間煮的豆莢,薰的青豆異常甘而香、鮮而糯,他每逢上城來讀書,總帶看一大包的薰青豆、一網籃的毛豆莢,他隨帶的小喫這麼豐富,他一個人當然享用不盡,同學們向他乞取,他又是很吝嗇的,俗語說的好,“求出來的雨點是不大的”。他不過隨意拈幾粒青豆、抓幾把毛豆便算款客。區區東西怎夠人家的大嚼?惟有逢到人家欣賞他的作品,他便打破了自己的吝嗇心,不惜工本的把毛豆莢、薰青豆做酬報,所以人家欣賞他的作品,無非抱着“饕餮主義”而來。每逢他才從鄉間上城,他的房間裏的讀者總是絡繹不絕,吟哦之聲好似千百個蒼蠅在裏面嗡嗡作響。只爲這時侯所有紙包和網籃裏的東西正在豐富時代待到十天八天以後,薰青豆和毛豆莢漸告消乏,房間裏的讀者便成了碩果晨星寥落可數。再過了幾天,紙包和網籃裏都是空空如也,他的房間裏的讀者也成了杳杳如也。冥冥如也。便是勉強拉着人家讀他的詩文,人家也是很勉強的讀了幾行,搖搖頭兒便走了,再休想人家把頭兒打圈,再休想人家嗡嗡的學那蒼蠅叫。現在華鴻山讀那三十首病榻雜詠當然不是爲著哺啜面來,便是王本立的詩筆也有一讀的價值,和那狗屁不通的有個分別。但是詩人的筆法和自己的環境大有關係,華鴻山是飛黃騰達的人,足跡半中國,交遊遍四海,又經過了許多名山大川,所以他的作品處處表示他闊大韻胸襟,浩瀚的氣息,王本立的詩筆少年時還好,後來好多次的秋闈報罷,失意歸來,他的詩筆便漸漸沾染着寒酸化,更兼足跡不曾出過本省的範圍,所往來的無非是些一知半解的村夫子。所以他的作品說的好叫做‘郊寒島瘦,”說的不好便是嘆老嗟貧。”華老看了幾行。暗想:“老夫子的詩筆越做越寒酸了。”但是恐怕先生面上不好看每讀一首詩總是曼聲吟哦,而且把那頭兒不住的打轉。唐寅暗暗的瞧在跟裏,華老越是頭兒打轉,先生越是面有喜色,華老讀了又讀,先生喜不勝喜,一會子微微的笑,一會子疊着腿兒索索的抖個不住,喜的這位先生幾乎‘骨頭沒有四兩重。”恨的這位唐解元險些兒把一口銀牙咬個粉碎。呆公子又悄悄的商議起來,一個道:“阿阿二,你稱看,老老生活的頭頸好好象銅絲扦扦……一般。”一個道:“老衝,‘三十六着,走爲上着’,趁着老生活搖頭擺尾,我們把個腳底給他看。”一個道:“到到那裏去?”一個道:“去看香叔。”呆公子在先俏俏商量,後來大踱聽得“香叔”

二字,一時忘形,失聲呼喚道:“香香啊,香香啊!”華老迴轉頭來,又是怒目而視。

二習道:“老衝啊,不要走罷,老生活請我們喫湯糰了。”費了良久功夫,華老才把這本詩稿讀畢交還先生,又恭維了他幾句。

唐寅這時早已希望斷絕,只爲華老的吟聲沒有停止,花園裏的笑聲早已寂然,多分秋香採了花朵已回到中門裏面去了。果然不出所料,待到華老去後,唐寅忙向花園中去探望,只有秋芳(指菊花),投有球香。人生難逢的機會。

卻斷送在王本立的詩稿裏面。當下一聲長嘆,沒精打采的回到書房。卻聽得王本立依舊在那裏教訓生徒道:“二位賢契,我所說的都是良言,休得誤會我的宗旨,你們不學古人也得學學尊大人,他是我的同學,他在少年時何等認真!‘皇天不負苦心人’,果然償了他的志願,少年科甲,隆隆日上,官居極品,名滿神州。可見讀書認真是不會喫虧的。你們不學古人怎麼不學尊大人呢?”唐寅蓄意要和先生作梗,又到二刁旁邊輕輕的攛掇了幾句話,二刁便道:“天打,你說讀希(書)認真其(是)不會喫虧的,我問天打,你做學生子的時候讀希認真不認真?”王本立道:“自然認真。”二刁道:“天打啊,你又給學生子上當了,讀希認真其不會喫虧的,天打喫虧便喫在讀希認真上面。四十年前其(是)一個秀才四十年後也其一個秀才。你爲什麼不去少年科甲、隆隆日上?你爲什麼不去官居極品、名滿神州?”王本立冷不防華武會得這般辯駁,幾乎啞口無言。停頓了半晌,才道:“賢契,這事又當別淪。

尊大人文章也好,福分也好。若論愚師,有了文章,沒有福分,以致七踏槐黃來博一第。你們都是宰相公子,當然要效法尊大人,卻不要效法我這潦倒名場的愚師。”說到這裏起了身世之感,仰天一聲長嘆。唐寅忙又走到大踱身邊,攛掇了幾句話,大踱喊將起來道:“生啊!你你的話不對啊!”王本立道:“爲什麼不對呢?”大踱道:“你你是生,我我是學子,學學子不學你生,去去學誰?你你教了我們的書,又又要教我們休得學你,這這句話就不對了。”王本立又被生徒駁倒了,眼見唐寅跑來跑去知道都是他在搬脣弄舌,便指着插瓶中的花朵自言自語道:“花啊花啊,早落早開,早開早落。”

唐寅知道先生語中有刺,分明說我年齡不永,和一現的曇花相似。在這當兒,書房裏掛着的叫哥哥,忽聽得唧唧唧叫個不休,唐寅對着蟲兒自言自語道:“蟲啊蟲啊,先生先死,先死先生。”王本立明知唐寅罵人,卻又不好反面,只爲他指着秋蟲而說,到了夜間,晚飯已畢,先生歸寢。唐寅的臥榻便在先生臥榻旁邊,睡到三更半夜,李本立忽的連喊着:“管家,管家:”競把唐寅的好夢驚醒,正是:

九月初逢金菊節,三更忽起繡球風。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中宵煮水洗濯繡球風重九制粞歡迎菊花印  這—夜,唐寅可交着厄運了。王本立是有皮膚病的,他的腎囊上面生着許多頑癬,有癬必有蟲,時時作癢。日間還好維持,到了夜間睡在被窩裏,腎囊上得到相當的溫度,許多癬蟲便在皮膚裏蠕蠕活動,待到癢得不可開交,兩隻手同時爬搔只恨爺孃替他少生了幾個指頭。

其實呢,多生指頭也是沒用的,休說王本立只有十個指頭,便是借重祝枝山祝阿鬍子加二放碼的十二個手指,也不能解除當時的奇癢。這個毛病叫做繡球風。繡球是像形,癢的時候搔下斑斑點點的癬皮宛比繡球花片一般,癬皮搔盡了奇癢仍不肯止,甚至搔出血來白繡球變做了紅繡球。從來癬疥之疾往往忽視,然而一經沾染,受累無窮。一時救急的方法惟有用着燙水,連連的的繡球上燙這幾下,燙水着膚,肌肉上自有一種形容不出的快感,不知不覺的自己會得道出“適意”兩個字來。要是不信,澡堂裏面便是個試驗場。凡是患着皮膚病的都到焦池旁邊用着燙水不絕的燙那癢處,一壁燙一壁喃喃吶吶的念着:“適意、適意。”據說癢處—經水燙,可以在十二小時內維持肌膚上的治安。但是過了規定時間,癬蟲又要漸漸蠢動了。這一夜,王本立一忽醒來,他的繡球風又在作祟了。癢的時候,分明千百條蛆蟲在裏面亂攻亂竄,他便一疊連聲的喚着:“管家起來!”唐寅在睡夢中恍惚遇見了秋香,見他在東籬下采取菊花。正待上前作揖,卻不料被那冬烘頭腦的王本立先生大聲疾呼,把那好夢驚醒了。他又挫一挫銀牙,暗想;“這老學究真是我的七世之仇,日間爲着他不得和秋香會面,待到夜間在夢裏相逢,他又把我喚醒。王本立,王本立,你爲什麼不肯成人之美呢?”王本立奇癢難熬,又是連喚着:“管家起來,管家起來。”唐寅沒好氣的說道:“師爺,三更半夜喚我想來救甚?”王本立道:“管家,我有些奇癢難熬。”唐寅暗想:“不妙,這真是夢想不到的事,半夜三更奇癢難熬,看來這老忘八不懷着好意罷?”便忍着氣問道:“癢在那裏?”王本立吞吞吐吐的說道:“不好說的。”唐寅道:“說說何妨?”王本立道:“管家不瞞你說,我癢在下部。”唐寅暗罵一聲老賊,忍着氣問道:“癢在下部喚我做甚?”王本立道:“管家我喚你非爲別事,解這奇癢須得借重你這管家。”唐寅聽了怎不惱怒?轟的起身,披着衣,剔着銀燈,恨恨的說道:“師爺我只道你是黌門秀才,相府西賓,你原來枉讀孔聖之書,不達周公之禮,肆無忌憚,說出一篇無禮的話來!我雖是低三下四之人,卻聽不慣這般寡廉鮮恥的話。明天稟明太師爺,我這書童不幹了。”這幾句轟雷掣電的活,氣的王本立渾身發抖,他也是披衣起坐。顫着聲浪說道:“你這小廝,怎敢把我惡罵?我是恪守孔門四戒的,‘非禮弗視,非禮弗聽,非禮弗言,非禮勿動。’我有什麼不端之處被你捉住了把柄,你敢這般橫逆相戒?你要稟明東家,我也要稟明東家。從來做西賓的沒有受着小廝的氣,我明天便辭館,我也不幹了!”唐寅道:“你說沒有把柄給我捉住麼?你半夜三更喚我起來,說什麼奇癢難熬,癢在下部。解這奇癢須得借重管家。這些荒謬之言可是做秀才做西賓的應該說的,”

王本立道:“這些說話光明正大可以‘質諸天地而不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我三年前就館早向東翁聲明在先,我是有個癢在下部的毛病,每逢三更半夜奇癢難熬,須得借重貴管家夜半忙碌,東翁滿口應允。便挑撥一名書童睡在我房裏,擔當着這夜半侯候的職務。

三年以來,夜夜如是。”唐寅聽到這裏,暗暗自思:“我莫非誤會了罷?要是他有狸褻不堪的意思,便不會鐵錚錚的這般嘴硬。”當下按一按火性,問道:“師爺,‘鼓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你這般吞吞吐吐很容易引起誤會,畢竟下部奇癢的病是什麼病?借重書童是怎樣的借重?”王本立道:“管家我和你住在一房,始終瞞你不過,我告訴你罷,我的癢病叫做繡球風,夜間睡的熱了往往奇癢難熬,須得借重貴管家到大廚房中去提一銅吊熱水。我把熱水洗過以後癢才停止,睡也睡的穩了。”唐寅恍然大悟,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師爺息怒,師爺息怒,這是小人誤會了。”王本立道:“你誤會了什麼。”唐寅道:“不要說了罷,師爺要熱水,只怕夜分已深廚房中已熄了火。”王本立道:“這到不妨,是常年的老例,我到館後,廚房中的炭爐上面爲我留着一吊熱水,你去取來便是了。”唐寅沒奈何,只得提着燈籠到廚房中去取水。夜分已深,備弄裏黑魃魃的好不怕人。到了大廚房,果然炭爐子上還留着餘火,上面放着一銅吊熱水,唐寅一手拎水一手提燈籠穿過備弄回到書房,忍氣吞聲伺候王本立洗滌繡球風。王本立架子十足要管家端着腳盆到牀邊伺候,比及熱水燙着繡球風,便似澡堂中焦池的朋友一般,連連不絕的喚着“適意適意,”王本立腹有詩書,一壁喚“適意”,一壁還要咬文嚼字的說道:“熊掌吾所欲也,燙水亦吾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熊掌而取燙水者也……”這兒句話雖然迂謬可笑,卻是出於實情,常聽得生有頑癬的朋友說起,身上有了頑癬是說不出的苦,也是說不出的快活。癢的時候爬搔沒用,是說不出的苦;燙水着膚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舒服,一直舒服到骨髓裏面去,是說不出的快活。二十世紀的青年喜談肉感,其實滿足肉感上的慾望,除卻在焦他旁邊用熱水燙皮膚的朋友更無別個。張生說的:“若能夠湯他一湯早與人消災障。”又說:“蘸着些兒麻上來。”這幾句是形容性交上的快感,其實熱水燙頑癬的快感勝過性交十倍。這真叫做“湯他一湯早與人消災障”咧!“這真叫做蘸着些兒麻上來”咧!假使有人生了頑癬癢的不可開交的時候,任憑有十二分豔麗的女郎立在澡堂門口,叫他不要進澡堂,且到旅館裏去開房間,享受性交上的快活,但是到這時候燙水爲重,性交爲輕,他一定犧牲着性交,急匆匆的要到澡堂裏面去。又如澡堂門前擺着一席山珍海味的盛筵,遇着生有頑癬要進澡堂的人,把他拉住了,教他暢飲幾杯。待到酒闌席散再去洗澡不遲。但是到這時候,洗澡爲重,哺啜爲輕,他一定犧牲着盛筵,急匆匆的要到焦池旁邊去過癮。所以王本立先生說的“二者不可得兼,舍熊掌而取燙水者也,”確是一種經驗之談。王本立借重燙水征服了癬蟲,累着唐寅腳亂手忙。伺候他洗滌完畢,又須傾去了腳盆中的齷齪水,才能閉門歸寢。王本立燙過了繡球風,渾身舒服,不久便是鼾聲連連。

唐寅回到牀上待要繼縷他末完的殘夢,無奈夢是沒有練續性的,方纔夢到花園裏面待向秋香姐姐兜頭一揖,要是夢有連續性,後夢緊接着前夢,便可以一步步漸入佳境。誰知上牀以後翻來覆去,只是睡不沉熟,比及恍惚入夢,後夢並不急接前夢。

卻是另起爐竈,夢見王本立老夫子洗罷了繡球風,卻教唐寅把腳盆中的殘湯喝個乾淨。

唐寅不肯,卻教兩個踱頭把他按着頸項用力向腳盆中撳,待要掙扎無法掙扎,看着自己的嘴離着腳盆中的污水,其間不能以寸了。猛聽得先生牀上又在大聲疾呼,連連的“管家起來,管家起來,”叫個不住。原來天色已向曙了,王本立恐怕書童貪懶,叫他早早起身灑掃書房。

幸而有了這一喊,唐寅纔沒有喝那腳盆中的污水,這是應該感激他的。喝醒好夢是他,喝醒惡夢也是他,真叫做“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編者寫了書房中的話,便不能寫那中門以內的事。話分先後書卻平行。卻說昨天四香採了菊花回到中堂裏面,紫薇堂上見過太夫人。這—回採取的花朵博得太夫人讚不絕口,他說畢竟秋香採取的花朵比衆不同。當下揀了幾枝插在膽瓶中,餘下的花朵分作兩起送給兩房媳婦。大媳婦住在東樓,派着春香去送花;二媳婦住在西樓,派着秋香去送花。太夫人知道秋香和二孃孃的感情最好,所以這趟差使非得秋香一走不可。秋香知道二公子還沒有放學,自己上西樓送花終可放膽前行,毫無危險。他才走到堂樓下面,已被二孃孃的丫環素月看見了,趕緊上前和秋香姐姐握手。畢竟秋香人緣好,無分上下都是和他很莫逆的,況且他在丫環裏面是個頭兒腦兒頂兒尖兒,所以素月眼光中的秋香姐姐宛似下級軍官眼光中的總司令,倘得接近一些便覺非常榮幸。當下笑盈盈的說道:“秋香姐姐,久不上我們的西樓了。今天甚麼風吹來?貴人忽踏賤地。”秋香微嗔道:“素月妹妹,你怎麼喚起貴人來?我和你是一般的,稱是低三,我是下四。彼此都淪落在青衣隊裏,有什麼貴賤可分呢?”素月道:“秋香姐姐,我怎可和你比呢?你是天,我是地,你是雲,我是泥。我非但不敢比你,而且不敢比三香,不敢比石榴,我只好和東樓上的秋桂姐姐相比。

雖說都是青衣隊裏的人,你是隊長居第一等,三香是隊副居第二等,石榴不如三香,又下一級,居第三等。我和秋桂不如石榴,又下一級,居第四等。其他粗使丫環更不如我們,又下一級,居第五等。秋香笑道:“你倒是一個熟讀縉紳錄的,可惜縉紳錄裏沒有我們婢女的名字。素月妹妹,休談閒話,二孃娘可在樓上?我奉了太夫人之命上西樓送花來的。”素月道:“二孃娘在樓上看書,秋香姐姐便請上樓;”素月倍着秋香同上扶梯,二孃娘已聽得秋香聲音,放下手頭這本《白香山集》走到樓頭笑說道:“秋香,你多天沒有上樓了。”秋香見過了二孃娘,口稱:“這幾天事忙,沒有上樓向二孃娘請安。今日裏奉了太夫人之命,在園中採取時鮮的花朵;太夫人捉出兩份,一份送給大娘娘,一份送給二孃娘。”說時,把手中花朵授給二孃娘。這是相府中的規矩,二孃娘恭恭敬敬的接授了花朵,口稱:“做媳婦的沒有什麼孝敬婆婆。婆婆惦念小輩,常有東西賞賜媳婦。秋香,你見了太夫人說我受了賞賜又感又愧。”秋香道:“二孃娘太客氣了,區區花朵值得什麼?”二孃娘推着秋香,請他先入中間,秋香道:“婢不僭主,二孃娘請。”二孃娘道:“你是奉命而來的,理該先請。”推了一會子,畢竟駢着肩進那樓中間。二孃娘把花朵插入膽瓶中,才與秋香並坐閒話。

小丫環送上香茗。站在旁邊伺候。二孃娘道:“你不須在這裏伺候,你跟着素月樓下去罷。”小丫頭答應一聲,便跟着素月下樓。秋香肚裏尋思:“二孃娘爲什麼遣開了婢女?看這模樣好像要和我說什麼體己話兒。”正在這麼想,二孃娘早已挪一挪椅子,湊近了秋香輕輕的說道:“秋香我正想和你談談,只恨沒有說話的機會,現在樓上靜悄悄只有你我兩人,你是很祕密的,我也是守口如瓶。”秋香道:“二孃娘有何吩咐?”二孃娘道:“上月十三日,你跟着婆婆燒香回來,你不是向我說的麼?虎邱山上撞見一個書呆,到了舟中又見他,到了東亭鎮上又見他。我在先聽了不大注意,後來聽得公公買進一名家童,吟詩作對件件皆能,我老大疑惑,這書童敢是書呆的變相罷?秋香,你看投靠入府的華安是不是跟蹤而來的書呆?在我面前不妨直說。我是不肯取笑你的……”秋香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他在二孃娘面前儘可直言,但是已失了直言的機會。假使唐寅初入相府的時候秋香便去報告二孃娘。說這書童便是跟蹤而來的書呆,纔算是當言則言,不曾錯過了時機;現在唐寅投靠以後,忽忽已是二十多天,秋香才向二孃娘直說這書童便是書呆,假使二孃娘駁他一駁,說你既知道這書童便是書呆,爲什麼不早早告稟太夫人,立時把他驅逐出府呢?那便變做無言回答了。爲這分上,便不敢直言談相。只得摸棱兩可的說道:“二孃娘聽稟華安初入相府時,人人喧傳他的面貌好,才學好,我也和二孃娘一般的疑惑,這書童敢是跟蹤而來的書呆罷?後來華安進中門叩見太夫人,我便很注意的估量一下,似乎有些不大像罷。也許他更了衣服,換了形式,我一時瞧他不出。只爲我是素來眼鈍的啊!再者我要指定他是書呆的變相,須得有了真憑實據,他才心服。虎邱遇見書呆不但我一人,他們三香也都看見的。人多眼多,他們的眼光都比我敏銳,真個書童便是書呆,他們早沸沸揚揚鬧將出來了,敢怕不是罷。”說到這裏又笑了一笑道:“便是也難說,只爲我指不出他的真憑實據,便不能咬釘嚼鐵般的說他就是書呆。

況且他又是太師爺寵用的人,我怎敢混說呢。”二孃娘暗暗佩服秋香,佩服他出言不落邊際,他既不肯直言說破,卻把這關係都卸在三香身上。當下便向秋香說道:“但願他不是跟蹤而來的書呆,那纔好呢!要是書呆賣身投靠混入相府,那便存着歹心惡意,遲早不免弄出事來。

公公雖然寵用他,將來不免上他的當,敢怕後悔莫及罷。這是我的顧慮,你道是不是呢?”秋香點頭道:“我也憂慮到這一層,但是仔細想來,天下沒有這般的書呆,上等人不做,來做低三下四之人,有什麼值得呢?”二孃娘道:“怎說天下沒有這般的書童?我的表兄唐解元便是這一類的人物,倒也不可不防。”秋香道:“好在華安不是唐解元。”二孃娘笑道:“你怎知他不是唐解元呢?”秋香道:“二孃娘取笑了,要是唐解元,第一天上西樓磕頭便要被二孃娘窺破機關了,他還能夠存身麼?”二孃娘點頭道:“你說的不錯,唐解元便算好色,也不敢到這裏來嘗試……”一主一婢說的都是違心的談,二孃娘爲着秋香不說真說,所以也不敢把真話說出。又閒談了—會子,秋香起身告辭。二孃娘道:“難得上樓,坐坐伺妨?”秋香道:“重陽近了,太夫人要吩咐我開寫新米團的名單咧!”二孃娘不敢強留,親自送至樓頭,秋香下樓以後;素月又送了他一程,送出了庭院方纔分別。他回到紫薇堂向太夫人覆命,卻見太夫人正忙着吩咐粗使丫環把今年的上好新米搬入中門預備牽磨成粉制辦重陽糰子。這是華相府裏的規矩,每逢重陽佳節,閤府上下人等都喫新米團。一年一度,點綴時光,看得異常鄭重。平日一切點膳都由大小廚房承辦,惟有重陽新米團全由內製,不經大小廚房的手。

什麼叫做內製?便是中門以內的上下人等制辦。上自太夫人,下至粗使丫環,分任其事,各有專責,絕對不許男子加入。重陽前數天,早已預備這張分任其事的名單,須經秋香開寫。

大概劃分三部:一磨粉部,二造餡部,三制團部。職掌磨粉部的都是些粗使丫環,卻教中門上的管家婆做監督。職掌造餡部的又分鹹餡、甜餡,甜餡由大娘娘監督,着丫環趕辦;鹹餡由二孃娘監督,着丫環製造。最重要的是制團部,太夫人做總監督,兩房媳婦做副監督,春香,夏香、秋香、冬香四丫環各把薔薇花露盥手以後開始制團。而且所制的團上面各印着木質的鈐記,春香制的上加梅花鈐記,夏香制的上加荷花鈐記,秋香制的上加菊花鈐記,冬香制的上加芙蓉鈐記,太夫人率同兩房媳婦也各做四枚糰子,太夫人制的加上一個壽字,大娘娘制的上加一個“雪芳”的“雪”字,二孃娘制的上加一個“玉英”的“玉”字。

按着向例,太夫人和兩位少夫人手製的糰子供在祖宗堂中奉獻祖宗,四香各制的糰子到了重陽日分給合宅男女上下人等享用,四名丫環每人各制二百枚。秋香真不愧是婢女中間的頭兒腦兒頂兒尖兒,經他手製的新米團端的比衆不同,皮子捏的勻,餡兒放的多,形式既美觀,滋味又好喫。所以大家目光中看見了菊花鈐記的新米團都是異常歡迎,每逢分派團子時,須經着兩位少夫人的手,公公、婆婆喫的,自己夫婦喫的,書房中師爺喫的,當然都分着菊花鈐記的糰子。還有裏面的四香丫頭,外面的帳房師爺,以及總管老家人,大概都有秋香手製的糰子喫。其他衆人便要看着他們的幸運了。但是人家喫了秋香手製的糰子,不過贊他一聲做的調勻好喫罷了,惟有兩位呆公子喫了秋香手製的糰子一副極形司掬,還夾着許多不乾不淨的話。妯娌倆瞧在眼裏聽在耳中。好不惹氣,二孃娘會向大娘娘說:“今年的新米團只許先生喫那菊花鈐記的,他們兄弟倆都沒有這份兒,免得又說些不乾不淨的話。”大娘娘是忠厚人,想不出主意,對於二孃孃的話總是滿口贊成。外面兩個踱頭怎會知曉?未到重陽先在盼望秋香手製的菊花鈐記新米糰子,口中嘈嘈不休:“老衝,過了兩天有香叔的團記喫了……”“阿阿二,香做的團,菊花爲記,真好,好喫煞……”唐寅聞悉情由,便向兩位公子打聽道:“我也有秋香的糰子喫麼?”二刁道:“半仙,你一定有的喫。重陽日大家都有團記喫,你喫的一盆,運氣好,便其(是)香叔做的。就算不其(是)香叔做的,天打的一盆一定其(是)香叔做的。天打每年喫團記,希(四)個只喫兩個,攢下的兩個便其(是)你喫。”唐寅聽了暗暗喜歡。專候着重陽到來。好喫秋香手製的新米團兒。正是:

好事多磨偏獨宿,秋風容易又重陽。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唐子畏戲弄王本立華鴻山邀請宋悅峯  呆公子盼望的重陽今天到了。每歲重陽先生例有放假,今年則不然。王本立在家養病曠課多天,這番到館補課,不肯再放例假。兩個呆公子一早起身依舊上書房讀書。當假不假,百般的不起勁,讀書聲和蚊蟲的哼聲相似。這一天,先生起得略遲一些,呆公子來得略早一些。

華文放寬着褲帶,華武磨礪着牙齒,眼巴巴盼望着裏面送出菊花爲記的新米團來,糰子裏有秋香的手澤,定要大嚼特嚼,喫個爽快。當下吩咐華平向中門上去通信,說師爺沒有起身,兩位公子在書房裏鬧起饑荒來了,快把公子名下的新米團先行送出,點點飢腸。華平正待動身,唐寅湊着他的耳朵說道:“華平哥哥,拜煩你向中門上通信,裏面送出新來團,把我的一份順便也送了出來,免得‘一番生活兩番做’。”華平答應自去。隔了一會子,聽得書房門外有個丫環聲喚道:“華安哥哥在裏面麼?”唐寅應聲去看時,卻是四香中間的冬香,手提着一隻金漆食盒來送新米糰子。

唐寅含笑上前道:“冬香妹妹,難得光臨。可是來送米糰子給公子喫的?”冬香道:“華安哥哥一猜就着。食盒裏面三盆新米糰子,裝在綠盆裏面是公子喫的,裝在白盆裏面是你喫的。聽說師爺還沒有起身,師爺起身時快到中門上傳個信息。還有師爺喫的一盆隨後送來。”唐寅見冬香說話時,說的異常迅速,他有一個毛病,說的起勁時不知不覺的有唾花飛舞出來。於是暗自思量:“幸而三盆糰子放在食盒裏面,要是託在盤中,多少總要沾染些唾沫。”唐寅心裏這麼想,口頭那麼說道:“冬香妹妹,暫停片刻,待我送與公子後再把空盒送還。”當下接受了食盒,送進書房。兩個公子好不起勁,—個道:“喫喫,香香……團。”一個道:“香叔做的團記格外的香。”待到食盒的蓋兒揭開,六條視線同時的射到盆子裏去。

三個人都是異常失望,兩隻綠盆裝的糰子都是荷花爲記,一隻白盆裝的糰子又是關蓉花爲記。

三個人癡想的菊花符號一個也沒有。二刁喃喃的說道:“妻有此理,妻有此理!我們的團記都弄錯了。半仙,快快拿去掉換。”大踱也隨聲附和道:“大大叔,換換……去。”冬香在門外探進頭來說道:“這是不能掉換的,三盆糰子都是二孃娘支配的。”二刁很有幾分懼內癖,聽說出於二娘娘的支配,便不敢說“妻有此理了。”唐寅把三盆糰子都取了出來,兩盆送給公子,一盆放在旁邊,提着空盒便去交回冬香。

冬香道:“華安哥哥,這幾天爲什麼不到小廚房中去坐坐?

石榴很記掛你咧!”說罷,喫喫的好笑。唐寅道:“師爺到館後我忙個不了,怎有工夫到小廚房中閒坐?”冬香道:“我告訴你,這幾天來,石榴的嘴兒高高的蹺起,可以掛着油瓶。揹着人時時抹淚,不知爲着什麼。”唐寅道:“他的心事我那裏會得知道?我又不是他肚裏的蛔蟲。”冬香道:“廣漆板橙上只有一個人坐,叫他怎不掉淚呢?”說時,撲嗤一笑,兩朵唾花隨着笑聲噴出,險些兒濺到唐寅面上。冬香去後,唐寅回到裏面。兩個呆公子飢不擇食,盆子裏的新,米團早已喫了個淨光王佛。唐寅看了看自己的新米團,不禁搖了搖頭兒,他想:“這糰子偏是冬香做的,他動不動便是唾花四濺,他做這糰子不知濺了多少唾花,叫我怎好下嚥?”兩個呆公子見唐寅放着不喫,大踱道:“你你不喫,我我來喫。”二刁道:“半仙客趣(氣),二公子福趣(氣):”唐寅便把這盆糰子讓渡與兩位公子,橫堅還有一盆菊花爲記的新米糰子,是送給王本立喫的。王本立只喫兩枚。還有兩枚自己可可穩穩到嘴。……待到王本立起身,唐寅送過臉水以後便忙着到中門上去見乾孃,道:“師爺起身了,新米團快快送去。”管家婆難得看見這個叫來的乾兒子。又是有的沒的和唐寅兒搭。唐寅道:“緩一天再來和乾孃閒談。今天師爺腹飢了,拜託乾孃快到裏面去通知一聲。”其實呢,師爺腹飢是假,唐寅嘴饞是真。唐寅通了消息轉身而去,沒多一會子,春香又來叫喚華安哥哥。唐寅忙不迭的去接受食盒,給先生抽了一雙筷,倒了一杯茶,又把食盒的蓋子開了,眼光射處,心花都開。原來談青磁盆內裝着四枚又勻又淨、又光又滑、又圓又白的新米閉,每枚上面又印着胭脂色的菊花記號,未曾到嘴,早已甜香四溢。秋香妙手製造的糰子多看幾眼尚且寬胸開懷,何況喫在肚裏呢?

他把新米團放在王本立面前,說一聲:“師爺請用點心。”這時,王本立正託着一杯茶眼看着窗外,忽的窗外嗚嗚作響,刮來一陣西風,把兩扇窗兒砰的吹轉。王本立猛喫一驚,手兒一顫茶杯裏的茶起着微微的浪把衣襟都打溼了一小塊,說一聲:“好大風也。”嘴裏便嚶嚶嗡嗡起來。唐寅把窗兒拽上了,窗外的鐵馬兀自叮叮咚咚的響。兩個呆公子一壁讀書。

一壁講話,大跋道:“不不偏之謂中,不不易之謂庸。阿阿二啊,好好一陣大風。”二刁道:“基基爲基基(知之爲知之),不基爲不基。老衝啊,好一陣西風吹團記(子)。”大踱道:“人人焉(廣叟)哉!人人焉(廣叟)度哉!阿阿二啊,團團子吹到那裏來?”二刁道:“得其所哉!

得其所哉!老衝啊,團記吹到我們嘴裏來。”原來盆子裏面的四個團又已引起了兩個跋頭的食慾,很想借重風力吹入他們的嘴裏。

這位王本立先生的詩興正濃,放下茶杯,想做一首藏風詩,詩中不見風字,卻句句說的是風。他的做詩計畫,須得口占絕句一首,做—句詩喫一個糰子,待到絕句做完,盆中的糰子也喫完。……王本立喫新米團已喫了多年,向例只喫兩枚。今天卻要打破紀錄,一者病體新愈,正在旺食;二者今天起得遲了,覺得腹中空虛;三者一團一句詩,一盆糰子恰合一首絕句的支配。他又嗡嗡嚶嚶的一會子,便念出第一句詩道:“忽地紅塵透九霄。”便把牙箸夾着糰子慢慢的納入嘴裏,一壁咀嚼一壁思索第二句詩。待到第一枚糰子喫完,第二句詩又來了。他曼聲吟道:“遙知江海浪滔滔。”第二枚糰子又到嘴裏,待到咀嚼完畢,第三句詩卻不來了。只得復吟着第一句道:“忽地紅塵透九霄。”

夾取第三枚糰子納入嘴裏,咀嚼完畢,又復吟着第二句道:“遙知江海浪滔滔。”又取末一個糰子入口。四枚菊花爲記的新米團都被先生喫完了,唐寅倒抽了一口冷氣。不識相的王本立兀自把那不成篇章的兩句詩顛來倒去的念個不休,然而再也念不出第三句詩來。唐寅忽的曼聲高吟道:“聲聲催促驚人夢,夜半燒湯弄卵脬。”蘇州土白“卵”字讀作“乳”字。

王本立聽入耳中異常不雅,立時怒容滿面的說道:“管家,你做什麼?”唐寅道:“師爺吟詩只吟兩句,小人也來繼續兩句。”王本立道:“你吟的什麼詩?”唐寅道:“師爺吟的什麼詩?”王本立道:“我吟的是藏風詩:‘忽地紅塵透九霄,遙知江海浪滔滔。’”唐寅道:“小人吟的也是藏風詩:‘聲聲催促驚人夢,夜半燒湯弄卵脬。”王本立喝同道;“你藏的是什麼風?”唐寅道:“師爺藏的是什麼風?王本立道:“我藏的是西風。”唐寅道“小人藏的是繡球風……”

大凡有隱疾的人最恨被人家當面說破。王本立惱羞成怒,手拍着書案連連的喚道:“唷唷暗!氣死我也!”忽聽得外面一聲痰嗽,華平揭着門簾道:“大師爺到!……”

原來這一天,華老來約先生暫停半天功課,到花園中去慶賞重陽。才走近書房便聽得老友在裏面發怒,只道是兩個兒子又挺撞了先生,急於進來問訊。比及賓主相見,各各坐定,華老道:“‘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可是小兒無禮,得罪了先生?”王本立道:“此事和令郎無關。只不過方纔颳起了一陣西風,兄弟—時興起。預備吟一首藏風詩。”華老道:“這是雅人深致啊!吟的什麼詩句?”王本立道:“預備口占一絕,才吟爲兩句。”華老道:“請教請教”王本立道:“兄弟吟的是:‘忽地紅塵透九霄,遙知江海浪滔滔。’”華老道:“好極好極!確是藏風佳句。爲什麼不吟下去?”王本立道:“正待吟下去,叵耐管家無禮,續了兩句險些兒把兄弟氣死。”華老怒喝道:“華安,他怎敢這般無禮!師爺吟詩,誰要你續?”唐寅道:“啓稟太師爺,師爺吟詩一首隻吟得兩句,小人一時斗膽便續了兩句。”華老道:“你續的是什麼?”唐寅道:“小人續的是:‘聲聲翠竹驚人夢,夜半紗窗歷亂拋。’華老點了點頭道:“這兩句藏風詩倒也平穩,不過押韻押“拋”字不如押“敲”字,‘翠竹敲窗,夜半驚夢。’換了一個子變好了。”唐寅屈着一膝道:謝太帥爺點鐵成金”。

王本立尋思:“東翁太偏袒了,並不申斥家住,反而和他斟酌詩句。”心中好生氣悶:“又聽他念的詩句,確乎平穩,不曾譏笑着我。難道我聽錯了不成?方纔華安吟的‘聲聲催促驚人夢,夜半燒湯弄卵脬’。分明譏笑我夜半催他起身燒湯洗濯繡球風。他現在辯白時,說是吟的‘聲聲翠竹驚人夢,夜半紗窗歷亂拋。’聲音似乎相近,意思卻截然不同,這是他的巧辯,把來矇蔽主人。我須得當面說破他。”

便道:“東翁休聽管家一面之詞,他方纔續下的不是這兩句,要是這兩句兄弟又何必煩惱呢?”華老道:“老夫子,這小廝方纔續下的是怎樣的兩句?”王本立守着道學家風,絕口不談生殖器,以爲談了生殖器以及生殖器上附帶的東西,便是褻瀆了這張嘴,他怎好向着東家直言談相?說“貴管家飢笑我弄卵脬。”這“卵脬”兩個字他以爲只可存之於心,不好出之於口。華老問的緊,他只吞吞吐吐的這個那個,華老又問:“這個什麼?那個什麼?”那才實逼至此,無可躲藏了,便把左右手指搭着眼鏡似的兩個圈兒,向華老表示道:“管家說的便是這兩個圓的東西。”華老益發莫明其妙。唐寅道:“啓稟太師爺,今天喫新米團,這兩個圓的東西師爺已喫在肚裏了。”王本立臉漲了通紅,連喚着“豈有此理!”華老見先生很有難言之隱,不便多問,知道總是書僮恃才傲物,得罪了師爺。他雖然寵用華安,但是爲着西賓的面子關係,便呵斥着書僮道:“師爺吟詩,誰要你接續?師爺是我的老友,得罪了師爺便是得罪了我。快向師爺賠罪,要不然,哼哼!”說到“哼哼”兩字,雙眼一睜,便有喚取家法板伺候的意思。唐寅何等玲瓏,“好漢不喫眼前虧,”他把王本立戲弄得夠了,看着他年齡分上,便向他賠一個罪,平平他的氣也是好的。連忙搶步上前,向王本立說道:“師爺息怒,小人一時無禮,接續師爺的詩句,伏望師爺看了家主人的分上,饒恕小人這一遭罷。”說時,屈膝服禮。王本立掙得面子,只好道一聲:“管家請起,算了罷。”只這“算了罷”三個字,一場糰子風潮方纔告一段落。

華老才表明來意:“今日重陽佳節,請先生放學半天,便在愛菊軒中銜杯賞菊。”王本立卻不過主人的美意,也便允許了。

這一天,愛菊軒中慶賞重陽,座右五花八門疊着菊花山。華老初意要喚兩個兒子作陪,後來一想,今天爲着書僮,先生已嘔了一場氣,再不要兩個踱頭出言無忌,又惹起了先生的煩惱。因此不用兒子作陪,卻遣人到隆昌典當中邀請當鋪經理宋悅峯前來作陪。一主二賓,開懷歡飲。

宋悅峯和王本立向來認識,情意相投。王本立每逢放學,總到隆昌當鋪中和宋悅峯手談爲樂。他們倆年齡相仿,又都是規行矩步古色古香的老先生,斜陽光中,兩個老頭兒總是手拈棋子相對無言。他們的着棋程度好在不相上下,凡是下棋的人最難得天天對奕。手段相當。

所以王本立和宋悅峯的友誼不同泛泛之交。自從王本立病假多天,宋悅峯少了一個棋友,好生不樂。後來王本立假滿到館,宋悅峯每到傍晚,總派着小郎到華相府邀請王老夫子去下棋。

華老知道宋悅峯是王本立唯一的好友,因此今天便邀請宋悅峯來做陪客。宋悅峯聽得東家邀請赴宴,豈有不來之理?

入席後,彼此談笑自由,王本立早把方纔所受的悶氣付諸九霄雲外。旁邊斟酒的只有華平,這也是華老體貼入微,防着先生見了華安生氣。所以不要華安值席,只喚華平侍筵。席散以後,華老陪着王本立、宋悅峯同赴東籬,各採一朵菊花簪在衣襟上面。他們不須出外登高,只在假山上面盤桓了片胸,總算應了登高的節景。下了假山,華老忽打一個呵欠,宋悅峯知道東家的習慣,每逢飯後總須到內室酣睡片時,這一個呵欠便是夢神發來的請帖。便道:“東翁今天辛苦了,進去歇歇罷。我和老夫子還得到當鋪子裏去尋橘中之樂咧!”華老道:“既然如此,各請自便。”於是華老自去午睡,王宋兩人同到隆昌當鋪中去對奕。隆昌和華府牆門相距不過三五家門面,這是王本立熟遊之路,向來只下一局棋;今日下午無事,連下了兩局,彼此勝一局,各勝了二三子,算得旗鼓相當。奕罷收棋,品茗閒淡。宋悅峯道:“九月十五日恰是兄弟五十九歲賤辰,並無什麼舉動,只約幾位好友水酒一敘。到了那時,老夫子務請賞光。”王本立連連拱手道:“理當道賀。”口頭訂約以後,王本立方纔回到館中。一切細事,不須絮談。

忽忽光陰,已是九月十五日,王本立只爲重陽日已經曠課半天,今天不便再行曠課。待到將近午刻,便想出一個束縛生徒的方法,當下出了兩個四書題,吩咐他們各作制藝一篇。

制藝便是八股文的代名詞。出給大踱的題目叫做“妻子好合”;出給二刁的題目叫做“色斯舉矣”。臨行時吩咐他們道:“愚師今天要到隆昌當鋪中去喫宋悅峯先生的壽酒,這兩個題目限定今天交卷,你們譽清後放在書桌抽屜裏,到了來朝,愚師替你們刪改便是了。”吟咐完畢,自去拜壽。兩個題目共只八個字,卻把大踱、二刁束縛的寸步難行。大踱道:“妻妻子,好好合。”二刁道:“色希記(斯舉)矣。”大踱道:“生啊,你你出這難題是是要絕子絕孫的啊!”二刁道:“天打天打,你出了這個刁鑽古怪的題目,其(是)要天誅地滅的啊!”唐寅看在眼裏暗暗好笑。大踱道:“阿阿二,今今朝先兄亡弟,一一齊要要斷命。妻妻子,好合,妻妻子,好合。”二刁道:“老衝啊,天打去開心喫酒,我們其(是)苦不勝言。色希記矣,色希記矣。”唐寅笑道:“二位公子做這文字,一些也不準。”兩個踱頭忙問:“爲什麼一些也不難?”唐寅道:“這兩個題目,你們都已做過了,只須抄抄舊作便可敷衍交卷。”兩個踱頭益發茫然。

都說沒有做過。唐寅道:“這是二位公子的得意之筆,怎麼忘懷了?記得我初值書房時便聽得兩位公子說起,先生出的詩題,一個是‘射不失鵠’,一個是‘蘭亭雅集’。大公子賦得‘射不失鵠’中有得意之句叫做‘棲皮許共鑽’,卻把‘棲皮’的‘棲’字誤寫了‘妻’字,可是有的?”大踱道:“有有的,我的詩句,棲棲皮共鑽。”唐寅道:“只須把這句抄入卷格中便是‘妻子好合’題中的妙文。大踱道:“大大叔,妻妻皮……共鑽,不不切‘妻妻子好合’”。唐寅道:“再要貼切也沒有,‘妻子好合’便是自己的妻子好和他人合用。

這句‘妻皮許共鑽。’算得十分貼切沒有一字無着落。”大踱聽了大喜,便把“妻皮許共鑽”五字寫入卷格里面。二刁道:“半仙,我的佳句其(是)什麼?”唐寅道:“二公子賦得‘蘭亭雅集。”中有得意之句,叫做‘昂首入山陰’,一時寫顛倒了,卻把‘山陰’寫作了‘陰山’,可是有的?”二刁道:“有的有的,我的佳句‘昂首入陰山。”唐寅道:“只須把這句抄入卷格中,便是‘色斯舉矣’題中的妙文。”二刁道:“半仙休得騙我,‘色希記矣’的題目用不着‘昂首入陰山。’”唐寅道:“怎說用不着,簡直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色斯舉矣’便是見了美色此物昂然的意思。二公子這句‘昂首入陰山’,‘昂着’二字,形容這個‘舉’字,‘陰山’二字形容那個也算得十分貼切,沒有一字無着落。”二刁聽了拍手叫好。也把“昂首入陰山”五字寫入卷格中。於是書房之中一片咿唔的聲音,一個道:“妻妻子好合,妻妻皮許共鑽。”一個道:“色希記矣,昂首入陰山。”咿唔了多時,除了。“妻皮許共鑽”,“昂首入陰山”以外,再不能想出隻字。

時候不早,已過了午刻,便吟咐華安快去搬取飯餚,喫飽了再作計畫。唐寅進了大廚房,託取飯盤打從六角窗邊經過,瞧見石榴消瘦了許多,只和他點了點頭兒,並不入內兒搭;石榴也爲着受了太夫人的訓斥,不敢把華安招入小廚房在廣漆板凳上談談心事。唐寅跨出太廚房,打從備弄裏經過,纔到牆角轉灣的所在,隱隱聽得弓鞋瑣碎的聲音,他便停止了腳步,把身子躲入牆角,露出半面,偷窺來者是誰。不窺猶可,一窺時神魂飄蕩,“驀然見五百年風流孽冤”,正是:

恰如交甫逢神女,好比陳思見洛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留情索狹路訴相思戀主軒隔牆動食指  唐寅的五百年風流孽冤是誰?呵呵!不須說了,當然是秋香無疑了。今天九月十五日,太夫人定下規例,每逢朔望,總是清早起身,口唸白衣觀世音經三百遍,每念一遍.在檀香牌上記一個硃紅點子。待到三百遍唸完了,便把這塊香牌交付老總管,送往庵堂中去焚化。

這趟差使總是作成秋香的,面前的丫環雖多,太夫人的心理中只信着秋香的一雙手是乾淨的。

捧着香牌交付老總管,惟有秋香去得。要是換着他人,只怕褻瀆了這塊香牌,以致功德付於流水 今天秋香奉了太夫人之命,把香牌交付於老總管。交付的時候,不把香牌交付在老總管的手裏,只放入老總管上廟燒香的香籃中間。這是太夫人吩咐的,交付老總管的手裏,還怕他的一雙手不潔淨。放入香籃裏面,那便再要潔淨也沒有了。秋香交付完畢,別了老總管,便穿着備弄回到裏面去了。他最怕撞見呆公子,好在這時候呆公子正在書房中喫飯;他又怕撞見華安,好在這時候華安正在伺候着呆公子喫飯。……誰料竟出乎他的所料之外,今天書房中開飯偏比着往日遲了一些。秋香往裏面去,正逢着唐寅到外面來,要是這條備弄是一直籠統的,可以望得見裏面,那麼秋香瞧見了唐寅的影兒早已躲避不迭了。

偏偏又是這隻牆角做了障礙物,偏偏又是唐寅先聽得弓鞋瑣碎的聲音,早有了預備,便把腳步停止了,露出半面偷窺一下。這真是“好事從天降”,一月來渴想的秋香不料今日裏邂逅相逢。他窺了一下,趕把頭兒縮到裏面。他瞧見了秋香,秋香卻沒有瞧見他。唐寅細聽着弓鞋聲,約莫在三五步左右,暗想:“好了好了,再不放些聲音,不免把他嚇個一跳。嚇了他,使我心疼。”當下便輕輕的咳了一聲嗽,投遞一個照會,秋香聽得嗽聲,連忙停止着蓮步,俏眼睛向前看時,牆角那邊轉出—個手捧着飯盤的童兒,分明便是虎邱山上跟蹤到此的書呆。待要躲避已來不及。

唐寅趨步上前,喚一聲:“秋香姐姐小生三生有幸,又在這裏相逢。小生飯盤在手,不能奉揖,伏乞恕罪!”秋香聽了幾乎失笑。他在紫薇堂上聽慣小說的,只聽得小將甲冑在身不能下拜,沒聽得小生飯盤在手不能奉揖。他忍住了笑,假作不認識的,便道,“你是那個?休得遮住了我的去路。”唐寅道:“姐姐,你真個不認識小生麼?決無此理,決無此理!小生蒙你三笑留情,十分錯愛。你是小生心目中的勾魂使者,小生也是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今日裏難得相逢,合該說幾句知心合意的話。爲什麼假作不相識呢?”秋香聽了,暗想:“這書呆太無理了!他把我當做勾魂使者,這是他的癡想,和我不涉。怎麼強派着他是我的如意郎君呢?我的心目中幾曾有他來?也罷,待我把他嚇退了罷。”於是柳眉略豎,杏眼微睜,向着唐寅啐了一聲,說:“你在這裏做童兒,怎麼不知相府家法?你再不走,我便要稟報主人,把你責打家法板,決不輕恕!”唐寅笑道:“小生爲着姐姐死也甘心,幾下家法板受而無怨。

只是今天要討取姐姐的千金一諾。”秋香見嚇不退他,備弄中又沒有他人走來,料想:“午飯時候衆人都在喫飯,我若和他相持,他竟放下飯盤,動手動腳起來,反而不妙,何妨信口敷衍敷衍?到備弄中有人走來,這個圍不解自解了。”想到這裏,便和顏悅色的問道:“你究竟是誰?

須說出真名確姓。”唐寅道:“小生怎敢說謊?小生便是蘇州桃花塢唐寅唐伯虎啊!”秋香聽了,怎肯相信?只爲唐寅的名望太大了,我們隆昌當鋪中時時有人冒着唐伯虎的書畫上櫃當錢,卻被朝奉先生一眼瞧破,丟下櫃來。料想:“面前的唐寅唐伯虎也是西貝的。不過當面說破他只怕他惱羞成怒,我依舊和他信口敷衍便是了。”便道:“你既是江南才子唐伯虎,到此做甚?好好的一榜解元爲什麼解元不做做奴才?”唐寅道:“姐姐又來了,這些話何須問我?只須問姐姐自身便是了。”秋香道:“你的事情怎麼問起我來?”唐寅道:“我做奴才是姐姐牽我進來的。”秋香道:“我又無繩索,怎能牽你進來?”唐寅道;“你的三笑留情,便是三條繩索。第一次佛殿相遇,要是你不曾一笑留情,我便由着你下船回去,斷不會扁舟追美。這一笑便把我套上了第一條留情索。後來扁舟追到中途,要是你不曾二笑留情,我也準備半途折回了。這二笑便把我套上了第二條留情索。後來到了東亭鎮,要是你不曾三笑留情,我只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斷不會賣身投靠來做低三下四之人。這三笑便把我套上了第三條留情索。好姐姐,解繩全仗套繩人。今日裏邂逅相逢,無論刀鋸在前,鼎鑊在後,也得冒着萬險乞求姐姐的千金—諾,姐姐,把終身許託了我罷。姐姐,我和你立下誓約來。姐姐,我和你交換着信物。”唐寅喚一聲“姐姐,”湊近一步,秋香聽得一聲“姐姐”,退後一步。但是唐寅步寬,秋香步窄,兩個人漸漸的要湊近一處了。若不是這隻飯盤做保障,佛雲“不可說,不可說”了。秋香看那書呆形色緊張,大有放下飯盤,前來偎傍的模樣,他便情極計生,輕輕的喚了一聲:“解元爺,你要我面訂終身,立下誓願,交換信物,這是件件可以依從的。自揣青衣陋質,得侍錦繡才子,於願已足,怎肯錯過因緣?”唐寅大喜道:“姐姐,待我放下了飯盤和你。”說到這裏,手都顫了,盤內羹湯無風起浪,早已潑出了許多。秋香道,“解元爺,這裏不是訂盟的地方,被人撞見須不是耍,我引導你到一個祕密所在,你跟着我走,快來快來。”唐寅道:“多謝姐姐。”便讓着秋香先行,唐寅託着飯盤在後相隨,轉灣抹角走了數十步路,秋香道:“這裏便是祕密所在。”順手把旁邊一間柴房上的跌鈕去了,便道:“解元爺,放下飯盤,你看這裏可好?”唐寅道:“這個地方閒人不到好極了!”說時,便在柴房左近的一張石凳上放下飯盤道:“姐姐請。”秋香道:“解元爺請。”自古道:“夫爲妻綱,”合該男先女後,唐寅見秋香出口成章,益發神迷心醉,便不再謙,首先跨入。忽的秋香很倉皇的說道:“解元爺,那邊有人來了,快在柴堆後面躲這一躲!”唐伯虎聰明一世,懞懂一時,竟上了秋香的大當。當他躲入柴堆後面,便聽得柴門“呀”的一聲已被秋香拽上了。接着便是搭上鐵鈕的聲音。唐寅在先以爲這是秋香掩入耳目之計,後來良久沒有動靜,不覺生疑。走到門旁,輕輕的喚一聲:“秋香姐姐。”不見回答,用力扳這扇門時,休想扳動分毫。不禁暗喚—聲“苦也!妙人兒偏會惡作劇,把我賺到這裏,閉在柴房裏面。待要叫喚,又是聲張不得。沒來由受這拘禁之苦,不知拘禁到何時才休。秋香秋香,你太忍心啊!我要求你的千金一諾,並沒有存着歹心惡意,只須你允把終身相托,立下誓願,贈我信物,那麼我立刻可以離卻相府,迴轉姑蘇,央請祝枝山上門說合,擇日成親。若要消魂真個須待宴爾新婚,這是我的一片苦心。你如何這般的不肯原諒啊?你以爲走進柴房裏面,防着我有什麼無禮行爲?秋香秋香,你太輕視我唐寅咧!我不比《西廂記》中的張生,初次見了鶯鶯的面便想湯他一湯,待到酬簡的那一宵,一上場話都沒有說一句,便是‘軟玉溫香抱滿懷’,做出這般急色兒的態度。

秋香秋香,須知‘情慾’二字判然不同,張生是欲勝於情的人,唐寅是情勝於欲的人。

可惜你沒有進這柴房,你要是進了柴房,才見我唐寅‘發乎情止乎禮義’。除卻情語纏綿以外,斷然沒有什麼無禮行爲的。我要銷魂真個,我不會把你娶到姑蘇去銷魂麼?我家中自有鴛鴦枕、翡翠衾、合歡牙牀,佳期吉日和你如是云云,豈不是好?那有草草不工,便在柴房中苟合的事?秋香秋香,你太過慮了……”唐寅這一番自言自語確是真情,並非欺人之談。

可惜編那部《三笑因緣》彈詞的把他編得太壞了。《三笑因緣》中說秋香把唐寅引誘到柴房門口,叫他先進裏面去打柴鋪;唐寅聽了秋香的話,便到裏面柴堆上,把許多柴草以上就下、以高就低打成柴鋪,又把一束柴做了枕頭。這般的描寫不但褻瀆了唐寅,而且褻瀆了秋香。

他把才子佳人說得和鹹肉莊上的無恥男女一般。金聖嘆批評《續西廂記》雲:“何苦寫至此?真爲惡札,可恨恨也!想彼方復以爲快,真另有一具肺肝也。”我見了《三笑因緣》中唐寅打柴鋪—段文字,唐突了才子佳人,也和金聖嘆一般的痛恨。

閒話剪斷,且說離着柴房十餘步外,一牆之隔有小小—間房屋上面三字扁額叫做“戀主軒”,還有上下對聯叫做‘續貂有尾,類虎無文”。這是今年正月裏帳房師爺何雨農寫春聯寫的起勁,趁着硯有餘墨便寫這一額一聯,粘在狗棚門外。狗棚中豢養着四名狗才,一黃一花一白一黑,都是肥頭胖耳,如狼如虎。雖然色彩不同,卻也互相和睦,實行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宗旨,不比那些同室操戈的人,明明誼屬同胞,反而尋仇不已,火併不休。這一天,.四名狗才都在狗棚裏午睡,黃狗、花狗、白狗好夢未醒,都是圈作蒲團,一般模樣,惟有黑狗恰恰睜開狗眼打了一個狗哈欠,伸了一個狗懶腰依舊坐在一旁,專候其他的三名狗才醒來,以便結伴出門,獵取食物。只爲狗的生活是很簡單的,除卻眠食以外,惟有一種定期的性交,這便是狗與人的不同所在。人呢,宛比銀行中的活期存款,時時要去支動的;狗呢,宛比銀行中的定期存款,須在規定時間才能支動。支動的時候,拆息當然要長一些。不過未到規定的時候,銀行和存戶是不發生關係的。狗棚裏的四條狗,三雄一雌,恰似三家存戶、一家銀行。這時候未到規定時間,所以狗肚皮裏的念頭只有眠食二字,並不想支什麼款。

黑狗的鼻子宛似無線電機,柴房左右的一盤飯菜雖有十餘步的距離,早已感應了黑狗的嗅覺,這便見得狗的厲害了。他不肯瞞卻同儕,獨吞這分利益,他一定要利益均沾,當下“汪汪”的幾聲把三名狗才都喚醒了。不須他報告情由,三名狗才連把鼻子嗅了嗅也就知道了,不是一目瞭然,竟是一嗅瞭然。便結着隊兒同出狗棚。十數步外的石凳上,安放着一盤上等飯菜,宛似路祭一般。四名狗才當然不會客氣,把那四樣葷菜照單全收了,喫罷萊餚又喫紫銅鍋子裏的白米飯。先把鍋蓋撞開了,黑狗、黃狗喫了一會子,餘下的只有半鍋了,白狗探首入內,卻被銅鍋的提柄套住了狗頭,在先不覺得,待到喫罷舉起狗頭,卻把銅鍋連帶的舉了起來。

白狗喫了一嚇,把這狗頭擾摔起來,銅鍋敲着空碗,一陣乒乓乒乓。盤中的碗都成了碎片,狗也知道鬧出亂子來了,摔去了銅鍋。四名狗才置身事外,又到別處去了。關在柴房裏的唐寅聽得碗盞乒乓之聲,怎不着急?料想盤中的飯菜都入了狗肚。狗肚飽了,人肚卻餓了,自己捱餓猶可,書房裏面的兩個天喫星不知鬧得怎麼樣了。正在惶急的時候,忽聽得一片聲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唐寅知道這是小廚房裏燒火老媽子的聲音,他和石榴是面和心不和的,我不妨假扮一個小丫頭的聲音,賺他開門。約莫老媽子走近了,便隔着板扉做着俏聲,輕輕的喚道:“老媽媽,請你行個方便,把鐵鈕去了。”老媽子停着腳步,很奇怪的說道,“誰啊?逼緊着嗓子喚我老媽媽。”唐寅道:“我是新來的小丫頭,被石榴姐姐關我在柴房裏,飯都沒有喫得。”老媽子咬牙逼卜的說道:“石榴這賤人,簡直不是人,年老的受他欺,年輕的又受他欺,只有新來的華安是他的心肝寶貝。”唐寅道:“你是好人,替我去了鐵鈕罷。

老媽子道:“小妹妹,石榴爲什麼關你在柴房裏?”唐寅道,“他和華安哥哥鬼鬼祟祟,被我告訴了管家婆,他才恨我,把我關緊在柴房裏面。”老媽子道:“小妹妹,你也爲着華安的事喫他的苦麼?唉!石榴不是個人,華安也不是個人。”唐寅道:“老媽媽月慢罵他,去了鐵鈕,和你講氣情。”老媽子道:“小妹妹,我也有一肚子的氣講給你聽咧!咦,鐵鈕去了,小妹妹,你爲什麼不出來啊?”唐寅道,“老媽媽,你是好人。好人好到了底,送佛送到了西天,方纔石榴拖我進柴房時,我有一隻錢半重的金簪掉落在轉角地力,不知可曾被人拾去?老媽媽,請你到轉角上去替我尋一尋,你是慈悲人,行了好心有好報。”大凡婦女們上了年紀往往沾受唸佛化,受受了唸佛化,最歡迎的是人家稱他好人,稱他慈悲人。老媽子忙不迭的說道:“小妹妹,不要緊,我替你去尋便是了。唉!石榴石榴,你作你的惡,我修我的福。”一壁說一壁向轉角處尋覓金簪去了。

唐寅聽得他走遠了,輕輕的開了柴房門,悄悄的捱將出來。見那石凳上菜餚狼籍,磁片四濺,他皺了皺眉兒,單取空盤,盛着紫銅鍋,把蓋兒蓋上了,仔細思量:“呆公子沒有飯喫是不行的,不如到小廚房中去央告石榴想個方法。”他便託着有飯無餚的盤兒直到小廚房。

恰值石榴飯罷,在小廚房中洗滌碗蠻。石榴見唐寅不邀自至,喜出望外,便問他甚風吹來。

唐寅放下飯盤,便向石榴央告道;“好姐姐,請你看着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分上,成全小弟則個。”石榴道:“好兄弟,爲着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分上,我受了多少冤枉!都是那個口唸彌陀的燒火老媽子不好,在裏面搬脣弄舌,捏造謠言。那一天,我偶然喚你一聲‘四同兄弟’,那老虔婆聽在耳朵裏,便到裏面去講。

說我見了你總是一疊連聲的喚着‘四同兄弟’,又說我見了你,油鍋裏冒出火來我也不管了,險些兒把大小廚房一齊燒去。唉!竈家菩薩在上,那有這樁事?喫素人大半不是好人,‘若問黑心人,喫素道中尋。’那老虔婆便是這個樣子。現在那老虔婆不在這裏,好兄弟,你請坐了。我有一肚子的氣講給你聽。”唐寅暗暗好笑,這也有一肚子的氣,那也有一肚子的氣,我今天上了秋香的當,也有一肚子的氣,只是不能向他說。石榴見唐寅不肯坐下,他便先坐了,拍着廣漆板凳,說:“好兄弟,和你一塊兒坐。

那搬脣弄舌的老虔婆不在這裏,你怕誰來?”唐寅道;“好姐姐,有一樁要事央告你,請你成全了我罷。”石榴道:“有要事,坐着講。趁着沒有旁人,大着膽說,我是沒有不肯成全你的。只要你一輩子不做忘恩負義之人便好了。”

說時,低着頭,手弄着裙帶兒,假作嬌羞模樣。唐寅知道石榴誤會了,便直捷痛快的說道:“央告好姐姐,非爲別事,只因方纔搬取飯菜,從備弄裏經過,一時內急,便放下飯盤到院子裏去小解,誰料小解回來,所有菜餚都被犬兒喫去,把碗盞都打破了。待向大廚房裏去添補一份,猶恐他們不肯,好姐姐,你是惦念着我的。”石榴道:“原來如此。現在時候不早了,大廚房已鎖了門,飯司務都上街白相去了。好兄弟,怎麼今天書房裏開飯比往日遲了許多?”唐寅道:“今天兩位公子做文章,因此耽擱了時刻。

好姐姐,瞧我分上,給我添補上—份。”石榴道:“且慢,你喫了午飯沒有?”唐寅道:“姐姐又來了,公子還沒有進餐,我怎有飯喫?”石榴道,“好兄弟,年紀輕輕,怎能捱餓?我這裏還有菜餚,不過今天是十五日,太夫人和兩位少夫人都是朔望喫齋的,小廚房裏備的是素菜。你先喫飽了肚皮再替你想法。”說時,早從碧紗櫥裏取出兩色素菜、一色麻菇湯,盛了一大碗的飯,便道;“好兄弟,你胡亂充飢罷。”唐寅這時正用得着,謝了石榴,便在小廚房裏喫起飯來。石榴很殷勤的敬菜,兩色素雞、索火腿,石溜接二連三的夾上他碗頭,一色麻菇湯石榴左一調羹右一調羹的替他澆湯。唐寅久不喫素菜,這素雞和素火腿喫來別有風味。飯罷,石榴又把自己用的面巾、面盆請好兄弟洗臉。唐寅暗想:不好,自己喫飽了,兩個踱頭鬧饑荒不知鬧得怎麼樣了?忙道:“好姐姐,快給我一份素菜,一銅鍋白米飯,好搬往書房裏面。”石榴笑道:“好兄弟,不瞞你說,中頓的飯萊已完了。夜頓的飯菜還沒有燒。”唐寅搓手道,“完了完了,兩位公子沒有飯喫,怎肯幹休?”石榴道:“理他們呢!這一對踱頭鎮日價呆頭呆腦,甚麼都不知曉。”唐寅道,“他們呆頭呆腦,肚皮卻不呆的,無端餓了一頓,見了我怎不惱怒?”石榴道,“好兄弟,你把飯盤寄在這裏,空着手去伺候他們。他們問起飯菜,你說兩位公子已喫過了午膳,怎麼還要飯喫?好在他他懞懞懂懂,糊糊塗塗,或者騙得過去也未可知。”唐寅沒奈何,只得別了石榴,回到書房中去伺候兩位公子。他闖了禍,總有幾分情虛,到了書房門口不敢便入,立在門簾外面探聽動靜。但聽得二刁在裏面帶哭帶唱道:“半仙呀,你喜(死)得好苦呀!喚你搬飯,你到這時還沒來,你可其(是)燙煞在湯灌裏啊?你可其(是)燒煞在竈堂裏啊?”唐寅聽了,益發不好意思進去。正是:

只爲書童知好色,拚教公子鬧饑荒。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假公濟私勸先生盡責將功贖罪代公子捉刀  自從唐寅搬飯一去不來,金粟山房的華文、華武餓的叫苦連天。華文道:“今今天,死的夠了,又又要做……

章,又又沒……飯喫。”華武道,“苦啊,苦啊!文章其(是)要做得好的,祝其(是)不許喫的。媽媽說的,‘又要馬兒走得好,又要馬兒不喫草。’。”華文道:“餓餓餓,妻子好合,妻妻皮許共鑽。”華武道:“側拍隆冬詳,餓的軟洋洋。色希記矣,昂首入陰山。”兩個踱頭嚷了一會子的餓,其時書房裏只有兄弟二人,家丁們都去喫飯了,嚷餓也沒有人聽得。其實呢,兩個踱頭倘要果腹,也很容易的,只須親自向廚房中吩咐一聲,便可補上一桌飯菜來。

偌大的廚房,難道添不出一桌飯菜來麼?無奈呆公子懷着鬼胎,疑及自己做不出文章老生活知道了,便吩咐華安休將飯食搬入書房,餓他們一頓。……這般科罰,已有先例。兩年前,兄弟倆做不出文章,曾被華老罰他們餓過一頓。後來虧得太夫人向華太師說情道:“他們做不出文章,餓死也沒用。兄弟倆本來是枯腸,沒有飯喫,肚腸益發乾枯了。老相公,你要他們做出好文字,卻不給他們喫飯,不是應了兩句俗語‘又要馬兒走的好,又要馬兒不喫草’麼?”華老聽着笑將出來,‘才許他們喫飯。兄弟倆飢腸轆轆的當兒,想到兩年前的故事,便疑及是老生活的主見。

料想華安斷然沒有這般的大膽,他們又防着老生活動怒,所以不敢大呼小喊,着令廚房裏另開一桌飯萊來。只有捱着餓的念着“妻子好合”“色斯舉矣”。看看日光已斜,當時沒有鐘錶,只取個日規測那晷影,已在午末未初,料想這頓午飯已落了空。於是私自商量,躲在書房裏是沒用的,傳喚廚房另行開飯也沒有這膽量,只好離開了書房,到各處去做巡食御史。要是僮僕人等還沒有喫罷午飯,便是殘餚也只好胡亂喫這一頓。好在呆公子是沒有階級主義的,只須有的喫,一切身分、體面都不管了。列位但看今年中秋筵宴,唐寅上坐,呆公子只在左右相陪。便知他們打倒虛榮,只求實利,已不止這一回了。可憐這兩位巡食御史枉自向各處巡查一遍,依舊是畫餅充飢在先,走到老總管那邊,卻見老總管正躺在藤牀上午睡,鼾聲正濃,知道他每天喫飽了午飯總是這般的。這裏又沒有生髮,退了出去。往帳房那裏去巡查,相距數十步,便聽得‘吉列刮辣’的算盤聲響,宛似凍雨灑窗一般。二刁輕輕的說道:“老衝,不要去罷。”大踱道:“爲爲什麼不去?”二刁道:“你不聽見算盤聲響麼?我們去也徒然。其(如)果聽見碗盞聲,我們便有希望了。”大踱暗想不錯。待要回轉身軀,忽聽得承值帳房的華慶喊道:“師爺,飯要冷咧!用過了午飯再結帳罷。”又聽得帳房先生何雨農回答道:“帳上一筆三千七百八十六文還沒有個着落,非得查了出來不可。飯冷了不打緊,橫豎鍋中盛着熱飯,可以臨時更換的。”呆公子聽了大喜,大踱念一句:“救救命王菩薩。”

二刁念一句,“大其(慈)大悲救苦救難觀希(世)音。”

他們怎肯錯過這好機會?一個道:“妻妻皮……共鑽,妻妻子好合。”—個道:“昂首入陰山,色希記矣。”一壁吟哦着—壁闖入帳房。那帳房經理何雨農連同兩位助理先生,都停止了盤珠聲響,招呼這兩位公子,且問來意。大踱道:“我們來做巡食御史。”何雨農笑道:“只聽得官制中有巡城御史,沒聽得有巡食御史。”大踱道:“巡巡城御史,巡巡城的;巡巡食御史,巡巡食的。”一位助理先生道:“二位公子不在書房中讀書,到這裏巡什麼食?”二刁比較乖巧一些,便道:“帳房天打,有所不基(知),這巡食御史是老生活派我們做的。只爲這幾天來,棋(廚)房裏的飯菜一天不其(是)一天了。他們再要希(勢)利也沒有,上房的,上房的菜其(是)好的,希(書)房裏的菜便走了碼子。帳房裏的菜益發走了碼子。老生活的意思,不論上房,希房、帳房,每天開的飯菜都要一般的,不許有一些參差。”何雨農很感激的說道:“東翁待朋友們都是這般仁至義盡,所以我們充當帳席的應該實事求是,不負東翁的委任。帳房規矩,每逢半月結帳一次,這半月中短少了三千七百八十六文,還沒有軋算清楚。東翁的銀錢絲毫爲重,我們非得軋算清楚不敢喫飯。這便是對於東翁稍盡一些責任。若說帳房中的飯菜,和以前卻不相上下。請公子們上覆老太師便是了。”二刁道:“不其(是)這般說,老生活派我做巡食御史,須得每隻菜餚嘗這一嘗。嚐了菜還要嘗飯。其(如)果菜也好,飯也好,其(自)然沒有話說。其果菜也不好,飯也不好,大棋房裏的飯希(司)務的飯碗一定不保。”大踱道:“老老生活,差差遣我們來的,這這叫做奉奉旨嘗菜。”何雨農聽了異常相信,以爲兩個呆公子都是很忠厚的,忠厚人決不說謊,東翁吩咐他們來巡查飯食,一定確有其事的。誰料二刁在裏面大掉搶花,爲着騙了一碗飯喫,忠厚人也變做不忠厚了。可見在飯碗壓迫之下,容易失掉人格。呆的尚且這般,不呆的。更不必說了。何雨農指着廂房中擺着的一桌飯菜道:“兩位公子要去巡察飯食,便在這邊。”二刁道;“何天打,兩住管理天打,你們都不須招呼,各盡各的責任。你們的責任其(是)要軋清這筆帳,我們的責任其(是)要嚐嚐這桌萊。你們盡了你們的責任,對得起東家;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對得起老生活。”何雨農道:“二公子言之有理,我們軋帳要緊,恕不奉陪。”二刁暗想:“誰要你們奉陪?

你們陪在旁邊,便不好大嘗而特嚐了。”兄弟倆到了廂房裏,便不客氣,坐着便喫。何雨農和兩位助理的帳席,算盤打的“吉列括辣”價響,卻把呆公子的饕餮之聲都掩過了。好好的一桌飯萊,經了這兩位巡食御史巡察以後,只落得菜剩空碗,飯剩空鍋,都被他們中飽了。可見得有了什麼稽查巡察的名目,便開了一條中飽的門徑,便宜了許:多假公濟私的人,博得私囊飽滿,和大踱,二刁巡食以後的肚皮一般。侍立旁邊的華慶見勢不妙,待要聲張呆公子都向他搖手不迭。他終於不敢聲張,由着呆公子大嚼而特嚼。大踱放了放褲帶,二刁抹了抹嘴,臉水都不用了。兄弟倆巡食完畢,走出廂房外面的算盤聲還沒有停止。二刁道:“何天打,這筆帳軋清了沒有?”何雨農道,“軋出了一千有餘,還有一千數百文沒有軋出。”二刁道,“那麼你們的責任還投有盡。”何雨農道,“公子們的責任可曾盡麼?“二刁道,“我們的責任都盡了,—我們對得起老生活了。何天打,帳房裏的銀錢希(絲)毫爲重,軋不清這筆帳,你們便對不起東家的啊!”何雨農笑道:“二公子金玉之言理當遵依,這一筆帳無論如何總要軋清的。要是軋不清,充當帳友的理該認陪。”二刁道:“那麼你們軋你們的帳罷,我要到老生活那邊覆命去了。”何雨農道:“二公子,你嚐了這飯菜,其味如何?”二刁道:“雞(滋)味好不好,我不能向你說,要向老生活說的。這其(是)我們的責任。

再會再會,你們不要送,帳房銀錢希毫爲重,你們盡你們的責任去罷。側拍隆冬祥。”二刁敲動着口頭鑼鼓,開步便走。大踱跟在後面,一壁念着:“鑽鑽啊!喫喫飽了飯,鑽鑽啊!”二刁回頭囑咐道:“老衝,休被他們聽見了,拆穿西洋鏡,難爲情……”這幾句話,呆公子畢竟露出馬腳來了。何雨農聽了好生疑惑,停止着算盤,趕向廂房中看時,四葷一素卻喫得空空如也,比狗舔還得乾淨。原來假公濟私的人,往往枵腹而來,果腹而去。何雨農今天喫盡了虧,真叫做聰明人上了呆子的當。這三位帳房先生自認晦氣,各各破着慳囊,到外面去喚—碗大面暫時點飢。他們以爲喫了呆公子的虧,誰知呆公子又喫了唐寅的虧,唐寅又喫了秋香的虧。由甲及乙,由乙及丙,喫的是連環虧。秋香把唐寅關閉在柴房裏,分明要餓他一頓。誰知唐寅沒有餓,餓了大踱、二刁。大踱、二刁沒有餓,餓了帳房中三位先生。古諺說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今諺說的“帶累鄉憐喫薄粥”,便是這個樣子。

呆公子回到書房,依舊不見華安到來。兄弟倆又疑惑不定,要是華老罰令他們不許喫飯,儘可差遣華安前來通知一聲:“快快作文,交了卷便有飯喫。”爲什麼打這一下悶棍,索性把華安也扣住了,不許他到書房中來承值?看來事有可疑,恐怕華安出了毛病罷。大踱道:“大大叔,再再不到來,一一定嗚……哀哉了。”二刁帶哭帶唱道:“半仙呀,你喜(死)得好苦呀?”唐寅聽了不好意思便入書房,悄立了一會子,聽得大踱口中說:“妻妻子好合。”二刁口中說:“色希記矣。”料想他們又在伏案作文。便躡着腳步走進書房,站在一旁不做聲。二刁偶然抬頭。見了唐寅,怦的一跳,便道,“半仙,你究竟其(是)人其鬼,”

大跨道:“大大叔,你是人,不不妨障;你你是鬼,我我逃走。”唐寅道:“二位公子,休出此言,華安好端端的在這裏伺候公子,怎說是鬼?”二刁道;“妻有此理!妻有此理!喚你搬飯,餓我們一頓。你基(知)罪麼?”唐寅笑道:“二公子忘懷了,中繕已經用過,怎說餓你們一頓?”

大踱遭:“不不錯啊!我我們的肚皮都喫飽了。”二刁道:“老衝,你又要和調了,喫飽肚皮,不其(是)他搬給我們喫的,其我們做了巡食御史,其(自)己去尋來喫的。”大踱道:“照照啊!喫喫飽肚皮,不不和你華安相干。”二刁道;“妻有此理?你搬的飯呢?你去了大半天,爲什麼空手回來?”唐寅知道瞞不過呆公子了,便道:“不瞞二位公子說,方纔華安搬了一桌飯菜,打從備弄裏經過,誰料雄糾糾氣昂昂來了四位……”二刁道:“喜(四)位其(是)誰?”唐寅道:“便是公子們的好友,一見了碗中萊餚,不問情由搶來便喫。被他們喫個乾淨。”二刁道:“我沒有這般的朋友,看來其(是)老衝的朋友罷。”大踱道,“我我也沒有這這般朋友。”唐寅道:“那便奇了,分明都是公子們的朋友。”二刁道:“半仙,你說給我們聽,喜(四)位朋友怎樣打撈?唐寅道:“公子聽着:

第—位朋友本姓黃,頭上至腳上,處處都是黃,

既不是黃面佛也不是黃鼠狼。看來生過一場黃疽

病,喫過幾斤生大黃。盤中一碗四喜肉。被他喫

得精打光。”

大踱道:“我我想着了,這這黃頭黃腳的一一定是當今正德皇帝。聽聽得他要下江南,莫莫非先到我們家裏?”二刁道:“老衝,你真正其(是)個踱頭,說出這般踱頭踱腦的話。

我推(猜)一定不其(是)正德皇帝,要其(是)正德皇帝,他有龍肝象肉喫,爲什麼來搶喜(四)喜肉?

半仙啊,第一位朋友我們推不出,還有第二位朋友怎生打扮?”唐寅道:“第二位也是很奇怪的:

第二位朋友本姓白,頭上至腳上,處處都是

白。既不是白蛇精水漫金山,也不是白日鼠來喫

白食。他頭上好像彈過棉花,他身上又像遇着大

雪。盤中一碗三鮮湯,被他喝得沒一滴。”

大踱道:“大大叔,他他的帽上可可有‘一見生財’?”二刁道:“老衝,又要瞎三話四了,青天白日那有白無常出現?第二位推不出,第三位怎麼樣?”唐寅道;“那便益發奇怪了:

第三位朋友本姓花,頭上至腳上,處處都是

花。既不是花和尚大鬧山崗,也不是花蝴蝶前來

採花。這位朋友花頭多,逢人匣要掉槍花,盤中

一碗獅子頭的大肉圓,被他一個肉圓一口侉。”

二刁道:“身上都其(是)花,我們沒有這般的朋友。”大踱道:“看看來是媽的朋友,穿穿得花花綠綠。”二刁道:“媽的朋友都其(是)標標致致的,櫻桃小口,喫蝦仁都是一粒一喫,怎會一個肉圓一口侉?不對不對,第三位推不出,快說第四位。”唐寅道:“提起了第四位,好不怕人:

第四位朋友本姓黑,頭上至腳上,處處都是

黑。既不是黑炭團尉遲恭轉世,也不是黑旋風李

逵作賊。這個朋友良心黑,逢人便要黑喫黑,盤

中一個大銅鍋,被他一撞便打癟。”

大踱道:“不不好,只只怕是強強盜山上黑黑麪大王。”二刁道:“老衝,又要搠黴頭。

不其(是)說鬼便其(是)說強盜。”大踱道:“大大叔,你可曾請教他們的姓名?”唐寅道:“請教過的,第一位姓汪,單名一個‘寒來暑往’的往字。”大踱道:“原原來汪汪汪,往往往。第第二位呢’T唐寅道:第二位也是姓汪,單名一個‘銀燭輝煌’的煌字。”大踱道:“原原來汪汪汪,煌煌煌。第第三位呢?”唐寅道:“第三位也是姓汪,單名一個‘捕獲叛亡’的獲字。”大踱道:“原原來汪汪汪,獲獲獲。第四位呢?”唐寅道:“第四位也是姓汪,單名一個‘布射僚丸’的丸字。’大踱道;“原原來汪汪汪,丸丸丸。汪汪汪,這這四位。都都不認識。”唐寅道,“大公子你把這四位朋友的姓名合在一起了讀,管教你知道四位是誰。大踱道:“汪汪汪,往往往;汪汪汪,煌煌煌;汪汪汪,獲獲獲;丸丸丸。”二刁道:“老衝你上了他的當咧,他叫你扮狗叫,你便叫個不止”大踱道:“大大叔,可可惡,你你把四隻狗算算我們的朋友。”二刁道:“妻有此理!妻有此理!今天二公子一定請你喫一個瞎夫偷精(黑虎偷心)!”說時,捏一捏拳頭,吹一口氣,向唐寅當胸打來。唐寅早已閃在華文背後,把華文推向前去做擋箭牌,道—聲:“大公子救救小人!”這一下黑虎偷心卻打在華文胳膊上。華文道,“阿阿二,打打痛了我。”唐寅又是一溜煙的跑往對面,大踱便祭起他的隨身法寶,唾一口濃濃的涎沫,直向唐寅的面部撲來。唐寅又把華武一拉道:“二公子救救小人!”這涎沫又是二刁接受去了。這時候兩個踱頭——齊怒氣沖天,一個提着戒尺,一個拉着門閂,非得把書僮痛打一頓不可。唐寅道:“二位公子且請息怒,小人可以帶罪立功,將功抵罪。”二刁道:“你要帶罪立功,立的其(是)什麼功?”唐寅道:“替二位公子代做文章。

每位一篇,這便是帶罪立功,將功抵罪。”兩個踱頭聽了喜出望外,一個放下戒尺,一個丟卻門閂。一個道:“大大叔,救救命王菩薩。”一個道:“半仙,大奇(慈)大悲觀希(世)音菩薩。”唐寅見他們都軟化了,便道,“代做文章,這是區區的拿手好戲,一篇《妻子好合》一篇《色斯舉矣》,包在區區身上,待到來日下午,準把這兩篇草稿交付與兩位公子。”大踱道:“不不行,明明天交付與我,遠遠水救救不得,近近火。”二刁道,“一定要今天與做好。

其(如)果明天做好,便叫做“急驚風碰着你慢郎中’。”

唐寅道,“文人作文須有個坐位,便是殿廷考試,當着皇帝老子的面也得席地而坐,在矮桌上作文。這裏金粟山房,只有你們師徒三人的坐位,沒有我華安的坐位,叫我如何落筆?須得放學以後,待我坐在自己房裏慢慢動筆。

所以今天不能交卷。”大踱拍着先生坐的椅子道:“大大叔,不不用客氣,請請坐。”二刁道:“天打喫壽酒去了,你便代做天打也好。”唐寅道,“有人看見,要起物議。”大踱道:“我我來關起書房門,任任憑何人,不不許闖入。”

二刁道:“半仙請坐,請你做代館天打。”唐寅更不推辭,便大馬金刀般的坐在這張太師椅上,“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左一聲磨墨,右一聲倒茶,把呆公子差遣的答應不迭。呆公子爲着要唐寅代做文章,“在他門下過,怎敢不低頭?”只好磨墨的磨墨,倒茶的倒茶。唐寅喝過了一杯茶,落筆颼颼,毫不思索地寫了兩篇文字。一篇《妻子好奮》,是整散兼行的,後面的兩股風華掩映,正不愧是才子文章。一篇《色斯舉矣》,是短比相接,先後十二比,都是清剛雋上,描寫虛神。華文、華武雖然不懂得什麼文章的好歹,但是讀的時候音節鏘鏘,也知是出色當行的文字,不禁喜形於色,對於唐寅感謝不休。唐寅道;“二位公子休得快活,明日師爺見了一定不信,吩咐你們講給他聽,這便如何?’呆公子起了恐慌,便叫唐寅講給他們知曉。待到講解清楚,呆公子又是欣喜欲狂。唐寅道:“二位公子且慢快活,要是師爺不信,吩咐你們讀給他聽,這便如何?”

呆公子又起了恐慌,便拚命的把這篇文字讀了又讀。唐寅自去開了書房門,作文已畢,依舊承值書房。自有往來的僮僕,聽得裏面書聲朗朗,大家都異常奇怪。只爲呆公於進了書房,總是讀書時少,遊戲時多,’這般的伏案攻書,目不旁瞬,要算破題兒第一遭。且說這天晚間,大娘娘、二孃娘伴着婆婆喫過晚飯,閒談了片時,自回閨房歇宿。大娘娘帶着秋桂回到東樓。照着向例,大踱早已上樓,惟有今夜卻不見大踱上樓,正在奇怪,便倚着銀燈等,侯丈夫上樓。等候了多時,還沒動靜,便遣秋桂下樓探聽消息。秋桂正待下樓,卻聽得樓下喃喃吶吶,分明是大爺的聲音,又似唸經,又似讀書。秋桂道:“大爺走仔細者,我在這裏照你啊!”大踱不應,一壁上樓一壁喃喃吶吶,待到走上了樓,秋桂又道:“大爺怎麼這時候方纔上樓?”大踱不應,一壁站立着一壁喃喃吶吶。秋桂道:“大娘娘候你多時了,快快進去罷。”大踱動都不動,依舊喃喃吶吶。秋桂有些恐慌起來,照照大爺的面色,見他直瞪了兩目,似癡似顛,慌的轉身便走,三腳兩步的走進房間道:“大踱娘不好了,大爺中了邪咧!兩目直瞪,人事不知,嘴裏只是喃喃吶吶,說些粗俗不堪的話。”大娘鬼聽說大驚,正是:

只道大爺逢鬼祟,誰知夫婿讀文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馮玉英冷笑破機關王本立求榮鑽圈套  大娘娘正倚銀燈,預備卸除晚妝,卻不料秋桂急匆匆的跑來報告道:“大娘娘,不好了,大爺中了邪咧!口中喃喃吶吶說些都是不好聽的話。”大娘娘聽說大驚,忙問:“大爺說些什麼?”秋桂道:“不好聽的。他說的出,我學不出。不要說了罷?”大娘娘道;“在我面前,但說何妨?”秋桂道:“他一壁上樓梯,一壁喃喃吶吶,我起先聽不清楚,後來被我聽出了兩句。噲!大娘娘,這是粗俗不堪的,可要我說給你聽”?大娘娘道;“休得嚕嗦!快快說來!”秋桂道:“大爺唸的兩句叫做‘師姑剝縫,配夫無卵’。他立在樓梯橫頭,瞪着眼,仰着頭,顛來倒去的念這兩句‘師姑剝縫,配夫無卵’。大娘娘,你想粗俗不粗俗?”大娘娘道:“真個說這兩句麼?”秋桂道:“阿呀,大娘娘,這些難於出口的話,丫頭怎好捏造,不瞞大娘娘說,丫頭生了耳朵,第一次聽得這般不堪的話,端的少有,端的詫異,累得我面紅心跳,只好腳下明白了……”秋桂說這幾句話純粹蘇白,這個‘卵’字的聲音,略如‘鸞’字。編者不把土白寫出,爲的是閱我書者,東西南北的人都有,寫了蘇白恐怕別處人看不懂。但是不寫蘇白也恐失真,只得再把秋桂的話照着蘇白翻釋一遍,他說的是:“阿呀!大娘娘骨屑口軟搭搭葛說話,丫頭捺哼可以捏造介?

不瞞奈大娘娘說,丫頭生子耳朵,頭一轉聽見葛高握搭弗起葛說話,真正少有出見,真正生出詫異。害得我面孔通通紅,心裏勃勃跳,只好腳底下明白哉!”秋桂的口吻是這般的,諸君用着“言文封照”的方法,便可以略見蘇白的一斑。其他舉一反三,譯了這一段,以下不再譯了。大娘聽了半信半疑,吩咐秋桂掌着燈自到樓頭去看夫婿。出了內房有套房,出了套房有樓中間。大娘娘走到樓中間,秋桂便道:“大娘娘你聽,可不是丫頭說謊,大爺喃喃吶吶,不是念的‘師師姑剝縫,配配夫無鸞’?阿呀,粗俗不堪!

我不要聽了,羞人答答的。”說時,裝腔做勢,一手掌燈一手掩着自己的耳朵。大娘娘有了先入之言,在先也覺得丈夫口中所念的和秋桂所說的差不多;再聽一遍,便覺得有些不對;又聽一遍,便被他聽將出來了,丈夫所念的是八股文章的警句,叫做“此歌卜鳳,彼賦和鸞”。只爲大娘娘是翰苑千金,他的聽覺畢竟和秋桂不同。丈夫是在唸八股文章,何嘗說什麼粗俗不堪的話?可見秋桂說的大爺中邪完全無憑。便“啐”了一聲道:“蠢丫頭,大爺讀文章都不懂?卻咒他中邪,真正該死!”大踱聽得大娘孃的聲音,便走入樓中間,一壁走一壁在唸:“此此歌卜鳳,彼彼賦和鸞”。大娘娘道:“你讀着誰的文章?”大踱道:“我我讀自自己文章。”大娘娘道:“是什麼題目?”大踱道:“妻妻子好合。生生出的題目,我我做的文章。”大娘娘雖不會做八股文章,但是八股的優劣卻也分別得出,他想:“‘此歌卜風,彼賦和鸞’八個字,分明在‘妻子好合’的題前發揮,丈夫那有這般的才思?大概不是他做的麼?”便道“我不信你做得出這般文字。”大踱道:“你你不信,我我從破承,背背到落下,一一起背給你聽。”大踱便把讀熟的全篇文字背給大娘娘聽。雖然期期艾艾,但是章法很好,詞句很圓。

踱頭的筆下,那有這般的工夫?大娘娘道:“你休騙我,這是讀熟的刻文,只怕你但能了了於口,不能了了於心。”大踱道:“呸!你你‘欺苦我太監不生卵’。”大娘娘道:“胡說”!秋桂笑道:“大爺,這句話和方纔唸的‘配夫無卵’一般意思,是不是又在讀文章!”大娘娘不採他,又問道:“你講得明白,我才相信你不是抄襲家。”大踱道:“若若做抄襲家,便便是灰孫子。我我來講講給你聽。”當下把背出的文章又細細的講了一遍,不但把文字講的透澈,而且章法句法一一都能瞭解。大娘娘聽罷,忙喚秋桂去取紅氈到來。

秋桂莫名其妙,取着紅氈忙問大娘娘鋪在那裏。大娘娘道:“便鋪在中間。”又吩咐秋桂推開了紗窗。那時一輪明月正照得樓頭如水,大娘娘跪跪在月光之下,口稱:“月光菩薩,這癡呆的夫婿竟會開通心竅,做出妙文,多分是公公爲官清正,婆婆信神奉佛,我杜雪芳待人忠厚,不做刁鑽促狹的事。所以上蒼保佑,得有今天的日子。月光菩薩在上,杜雪芳萬分感激,在這裏頓首稽首了。”說罷連叩了幾個響頭。大踱暗暗好笑:“那裏是上蒼保佑,只是大叔保佑罷了!”秋桂暗暗詫異:“大爺會做了這兩句‘師姑剝縫,配夫無卵’,大娘娘會得歡喜到這般地步!看來做文章不是繁難的事,只須會得說幾句粗俗不堪的話罷了。”夫婦倆到了房裏,閉門以後,大踱依舊是喃喃吶吶念個不休。上牀以後,大踱分作兩頭睡,依舊喃喃吶吶念個不休。大娘娘並不嗔怪他,只有心頭安慰:“似這般的努力用功,巴圖上進,料想考取功名易如拾芥。將來不輸於妹夫文解元,可以操諸左券的了。”想到這裏,很自在的睡着了。比及一忽醒來,只聽得大踱依舊是喃喃吶吶念個不休。大娘娘倒起了憐惜之心,想到:“丈夫過於用功,也非所宜,‘欲速則不達’,萬一身子磨壞了非同小可。”想到這裏,便把指尖在他腳底搔了一下,這是督促他早早安睡的意思。大踱誤會了意思,便道:“做做什麼?今今夜,不不能”。大娘娘道了一個“啐”字,不去理他。他念了幾遍,不知不覺的也睡着了。……

這是東樓上面的趣聞。一枝筆難說兩處事,同時西樓上面也有一段趣聞。二刁上樓,時候也不早了。二孃娘據着素月的報告說:“今天的二爺改了模樣。從前上樓總打着口頭鑼鼓,一疊連聲的側柏隆冬祥;今天鑼也沒有,鼓也沒有,只少個小木魚便成了修行朋友。”二孃娘詫異道:“二爺修什麼行?”素月道:“二爺一壁唸佛一壁上那樓梯,到了樓頭也不進房,只倚在欄干上唸佛不停。”二孃娘道:“他念的是什麼佛?”素月道:“我也聽不明白,只聽得他念什麼‘解百劫真菩薩。解百劫,真菩薩’。我不知道出在什麼經典上。”二孃娘道:“你別大驚小怪,待我潛步出去聽這一聽。”二孃娘輕移蓮步,悄悄的來到樓中間,側耳聽時,丈夫果然在樓頭唸唸有詞。初聽時,宛似“解百劫,真菩薩”。聽到第二遍,卻是“計不計,徵乎薩”,二孃娘畢竟是才女,而且知道丈夫的口音不準,他念的“計不計,徵乎薩”。便是“舉不舉,徵乎色。”他又想了一想,知道這兩句是“色斯舉矣”題目中應有的文章。便道:“你讀文章該到裏面來讀,倚在樓梯欄干上做什麼?”二刁不比大踱,是有懼內闢的,只得來到裏面。二孃娘道:“你讀的一篇可是‘色斯舉矣’的題目?”二刁把舌一伸道;“娘雞(子)你宛比其(是)仙人,這篇題目真個叫做‘色希記矣’。題目其(是)天打出的,文章其(是)我做的。娘雞子其(如)果不信,我可以講給你聽。希希(試試)看,我會得背,又會得講。”二孃娘不比大娘娘,心思勝着他一層,文學也勝着他一層。他想:“胸中茅塞的丈夫怎會做得出這般清真雅正的文章?雖然只背得六個字,但是已得了扼題之訣。料想以下的文字決計不錯的。”便道:“你試背下去”。二刁果然一字不錯的背了一遍。二孃娘道:“你試講下去。”二刁果然一字不錯的講了一遍。列位看官,這八股文章也含有時間性的,一個時代有—個時代的作風。二孃娘是個內家,他在閨中時,馮通政也曾教他做過八股文章。

可惜當時女子不準應試,要是不然,穩穩可以考取一名女秀才。他聽完了這篇文章,便知道是“弘治”,“正德”這兩個時代的作風。而且—個人有一個人的筆仗,這般筆仗一望而知是表兄唐伯虎的筆仗。

好好,他竟在書房中做搶替了,可惜做的太好一些,料想瞞不過書房中王先生的法眼。

二孃娘心裏這般想,嘴裏卻說:“看不出你倒會做文章了,可賀可賀!”二刁聽得二孃娘稱讚他,這是破題兒第一遭,不覺喜出望外,“骨頭沒有四兩重”了,笑嘻嘻的說道:“娘雞,你常常罵我笨希(死)蟲的。現在不其(是)笨希(死)蟲,其聰明蟲了。”二孃娘笑了一笑,不說甚麼,待到回房歸寢,二刁不比大踱,一壁念着“計不計徵乎薩”,一壁還得賣弄本領。

他道:“計不計,徵乎薩。娘雞,你常常說‘彩風隨鴉’。現在我不其(是)鴉,也其(是)鳳了。‘計不計,徵乎薩,娘雞,你常常說‘巧妻常伴拙夫眠’。現在我不其拙也真功了。”二孃娘幾聲冷笑道:“哼哼,哼哼!”二刁竟賊人心虛,一哼而眼瞪,二哼而口鈍,三哼四哼而雙肩齊聳。二孃娘:“你教華安代做文章,還在我面前逞能,羞也不羞?”二刁道,“沒有這樁事,華安其不會做文章的。”二孃娘道:“你想騙過王本立先生麼?這便叫做鼻頭上掛鰳魚,休想休想(嗅鯗)。他做了三十年教讀先生,難道瞧不出這篇文章有人捉刀麼?我雖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婦人家,但是這篇文章還瞞不過我。難道先生的眼光不如我這瑣瑣釵裙?我勸你休得弄巧成拙,被先生告訴了公公,又要罰做矮人。有何值得?”二刁道:“娘雞,我在真人面前不說鬼話。這篇文章其(是):華安做的,被你一推(猜)就着,道破機關,但其天打的眼光遠不及你娘雞。我騙不過娘雞,一定騙得過天打,但請娘雞不要聲張便其(是)了,娘雞一聲張,老生活基(知)曉了,便要罰我做矮人。老生活叫我做矮人,我其(是)不願的。”

二孃娘道:“謂叫你做矮人你便情願。”二刁道:“娘雞叫我做矮人,我其情願的。今夜我便在牀上做矮人好不好?”二孃娘也道了一個“啐”字,不去理他。二刁又是“計不計,徵乎薩”的唸了幾遍,不知不覺的也睡着了。大概東樓上大踱遊那華胥國時,西樓.上二刁也到了黑甜鄉……

這一天,王本立在隆昌當鋪中擾了宋悅峯的午宴,還擾了他的夜宴。待到來朝,獻公子進書房時,先生尚沒有到館。唐寅又叮囑了大踱、二刁許多話。這也是王本立合該倒黴,王本立教導呆公子,任憑引經據典,他們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唐寅教道獻公子,任憑花言巧語,他們總是一學便會。閱者諸君,如其不信,但看王本立病後到館,問及書童,大踱,二刁背誦那書童一會什麼,二會什麼,直背到九會、十會,沒有一句背錯。可見大踱、二刁的記誦之學,確有一長可取,只須因勢利道也可以培植一些學問。將來華文、華武居然從科舉進身,得官京秩,更可證明他們的胸中茅草確有拔而去之的可能性了。

剪住閒談,話歸正傳。王本立進了書房,坐定後便開抽屜。未看文字先皺眉頭,這不是文章做的不好,實在王本立在華相府中坐了三年的館,喫了開眉酒,看了皺眉卷。

華老款待西賓,致敬盡禮。每逢飲酒,餚核很豐。在這當兒,便是王本立開眉的時候。

待到呆公子逢期作課,三年以來所交的卷子沒有一次差強人意,一經看過,總是眉頭緊皺。

後來成了習慣,往往未看文章先皺眉頭。不過在先略略的皺着,看了幾行便大皺而特皺了,惟有今天成了例外,未看以前眉頭是皺的,既看以後,眉頭卻不皺了。非但不皺反而眉飛色舞,笑逐顏開,喚一聲:“二位賢契,這兩篇文章可是你們自出心裁?”大踱道:“自自出心裁,並並無搶替。”二刁道:“天打啊,學生子做出這篇文章,非同小可,挖盡了許多心思,便其(是)肚腸閣落的念頭,也都挖了出來。”王本立道,“難得你們刻意爲文,今天的文章果然不同往昔了。但是愚師有些半疑半信,你們的思路都是很枯窘的,爲什麼這兩篇文章卻是左右逢源,滔滔不竭?”大踱道:“思路枯窘,不不是一一世枯窘的。”二刁道:“天打啊,我們爲什麼要請你來教書?爲的其(是)希(思)路枯窘,經了你教授三年,一旦豁然貫通,希路便不枯窘了。所以會得做出這篇文章。”自古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二刁歸功先生,含有拍馬性質,王本立看了多年的文章,難道看不出是捉刀文章?無奈二刁受了唐寅的指導,教他見了先生從拍馬入手,果然靈驗異常,把王本立拍的亂了主意。他素來自詡是個名教育家,大凡經他改筆的生徒都是不到三年便已斐然可觀。惟有華文,華武做了三年文章,王本立悉心刪改,完全沒用。他在踱頭面前時時道及,表示他沒有耽誤弟子,卻是弟子辜負了先生。現在聽得二刁這般說,經他教授三年,一旦豁然貫通,他聽了怎不歡喜?暗想:這話恐怕是真的罷。生公說法,頑公尚可點頭,何況他們都是血肉之軀?經我三年春風化雨,豈有不能成就的道理?所以十分之中有六七分相信。又吩咐他們背誦原作,一字無訛,那便有七八分相信了。又吩咐他們講解原文,也是一字無訛,那便有八九分相信。

所欠的一分便是自己培植的效驗,爲什麼有這般神效?上一期他們的課卷尚且胡言亂語,毫無是處,怎麼一朝一夕便會化臭腐爲神奇?那春風化雨的效力,自己也有些不相信自己了。

爲這分上,便細細的盤問這兩位高足這幾天來文思泉湧,可有什麼預兆?

……這個問題早在唐寅預料之中,所有的答案已教導這兩位呆公子怎樣措詞,管教老學究入其彀中而不自覺。大踱道:“旁旁的異兆,一一些也沒有。不不過,昨天在書房中,做做不出文章,隱隱几而臥,得得其一夢。”王本立忙問道:“大賢契夢見了什麼?’大踱道:“夢夢見一位,仙風道骨的先生,他他自稱郭道人,手手執,一一大把筆,青青黃,黑黑赤白,五五色完備。他他揀取一枝,授授給與我,他他向我道,‘這這枝筆,是是從文通那邊,索索取回來,送送給了你罷’。學學子一忽醒來,忽忽然滿肚皮都是文章,提提筆便會作文。”王本立忽的站立起來,把手一拱道:“原來郭璞仙師指示異兆,可喜啊,可喜,可敬啊,可敬!”大踱道:“生啊,你你和誰講話?”王本立坐定以後,正色說道:“大賢契,你夢見的郭道人,便是郭璞先師。南朝有位江文通先生,每逢作文,也是文思枯窘,後來夢見郭璞,贈他一枝五色筆,他便文藻日新,名重一世。到了晚年,他又夢見郭璞向他索還這技筆,他後此提筆作文,再也沒有佳句了。大賢契,你該拜謝這位郭璞仙師,他把受給江郎的筆又傳授與你,無怪你的文章和江文通不相上下。大賢契有了這異夢,二賢契呢?”二刁道:“天打啊,我在希(書)房中搜索肚腸,費了多少念頭,這篇文章依舊做不好。一其(時)睏倦,也其伏案而臥。夢見一隻烏龜,滿身金光,扒在天打的椅上。學生子心中奇怪,好好的天打怎麼變了一隻烏龜呢?這隻烏龜忽的開口道,‘我不其你的天打,我其從一位劉的嘴裏嘔出來的,特地投奔到你的肚裏來,快快張開了嘴,待我鑽入你肚裏’。說也奇怪,我不基(知)不覺的張開了嘴,這隻烏龜便跳入我嘴裏來。

我喫了一嚇,就欺(此)夢醒,提筆作文便做得出文字了。”

王本立又是離坐致敬道:“神龜神龜,你託示異夢,使那鈍根人頓生智慧。可喜啊,可喜!可敬啊,可敬!”二刁道:“這隻烏龜,看來其(是)天打的朋友。”王本立坐着說道:“二賢契,我來講給你聽。五代時,有一位劉贊先生,他的文字是很遲鈍的。後來禱告上蒼,乞取智慧。忽得一夢,把—只金龜吞入腹裏。從此大有文思,官居學士。一天,又得一夢,夢見自己張口吐出所吞的金龜,這神龜落地後便入水而去,後來劉贊先生不久便死了。二賢契夢見的神龜,便是劉贊先生吐出的金龜。你有了這佳夢,你便和劉贊先生一般的大有文思,將來還有官居學士的希望。尊大人做過大學士,你將來也是一位學士。所以我說可喜啊,可喜!可敬啊,可敬!……”冬烘頭腦的王本立竟被呆公子騙信了。他想:“兩位高足怪不得文思大進,原來都有來歷的”。於是一分懷疑都沒有了。自己坐了三年的館,到今天才收成效。這兩篇文章須得送呈老友賞鑑一番。他定了主見,便袖着兩篇文章離卻金粟山房,履聲橐橐,徑向二梧書院去訪問他的友友華鴻山華太師。唐寅見了暗暗着急道:“不好了,這老學究的飯碗不保了”。正是:

癡人說夢無非幻,學究衡文那足憑!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大排筵宴老相國酬師小試文章呆公子出醜  戲弄學究,都是唐寅的妙計。爲什麼忽又着驚起來,卻恐怕王本立的飯碗打碎呢。列位看官,須知唐寅戲弄學究,無非爲着王本立架子太大,意在給他一個小小的懲戒,不比陰險之輩設計報仇,必使得那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唐解元存着逢場作戲之心,以爲這兩篇文字可以瞞過王本立,那便夠了。他存着不爲已甚之心,卻不曾料及這件事擴大起來,和王本立的飯碗大有關係。但見他聽了兩位高足捏造的夢話,以爲確有此事。有了癡人說夢,便有癡人聽夢。癡人說夢是假癡,癡人聽夢是真癡。王本立袖了這兩篇文字,自言自浯道:“這是天大的喜事,待我到二梧書院去告訴老友知曉。”說罷,鵝行鴨步的出書房去了。依着唐寅的本心最好把王本立喚將回來,叫他切莫向二梧書院去賀喜這是小小頑意兒,你怎麼信以爲真,你若信以爲真,這件事便要擴大了,你的飯碗便要斷送在這賀喜上面。唐寅心裏這麼想,但是怎好向王本立說破真情?

道破了真情,自己要擔當戲弄師爺的干係,沒的“扳磚頭壓痛自己的腳”。爲着要保全自己起見,明知二梧書院是去不得的,卻不敢向王本立投遞覺書,只好置身事外,由着他去搠黴頭罷!先生去後,兩個踱頭在書房中互相商議,二刁道:“老衝,你看天打去見老生活了,老生活見了我們的文章,你看他相信不相信?”大踱道;“一一定相信老老生活曾經說的:‘你你們兄弟倆,做做得出好文章,我我就吩咐廚房,辦辦着上等佳餚,賞賞賜你們,開開懷歡飲,不不醉無休。’看看來,這這頓筵席,一一定可以到嘴。我我這個食指,今今天動的厲害,左左傳上說,‘子公之食指動,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我我把‘子公’兩字勾勾了轉來,叫叫做‘公子之食指動,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阿阿二,你你道如何?”二刁道:“老衝啊,你想喫異味,異味一定有的。我來推推(猜猜)看,老生活請你喫異味,一味其(是)筍乾鴨掌湯,一味其筍乾燒蹄膀。”大踱道:“呸!這這好算上上等佳餚麼?筍筍乾,我我不要喫的,又又老,又又硬鴨鴨掌湯,蹄蹄膀,都都是平常菜餚,希希什麼罕?我我不歡喜喫。”二刁道:“你歡喜喫,要請你喫,你不歡喜喫,也要請你喫。喫了筍乾鴨掌湯,又喫筍乾燒蹄膀,管教你喫得手掌通紅,喫得屁股也其(是)通紅。”大跋道,“放放其黃狗之屁,只只有喫喫得面孔通紅,沒沒有喫喫得手掌通紅,喫喫得屁股通紅。”二刁道:“老衝啊,你真正其(是)個踱頭看不出風雲氣色。你想這兩篇文章,只有騙騙這個酸秀才,旁的人你想騙得相信?我的娘雞見於都不信何況老生活的兩隻賊眼烏雞(珠)何等厲害!被他瞧破機關,只有捱打的分兒。筍乾鴨掌湯,便是戒尺打手掌;筍乾燒蹄膀,便是毛竹打屁股。看來你既不免,我也難逃……”兩個踱頭一齊懷着鬼胎,都去請教唐寅:“先生此去,可能騙信東翁?”

唐寅道:二位公子不用擔驚,太師爺相信不相信,只等先生回來便知分曉。是禍是福,尚難預料,擔驚也是徒然的”。兩個踱頭沒奈何,只得呆呆的等候先生回來,隔了一會子,聽得先生的步調,踏在地上騰騰有聲。二刁道:“老衝啊,你聽天打(先生)踏步的聲音異常有勁料,想老生活一定相信的了,所以他走路這般起勁。”大踱道:“難難說,也也許他討討了沒趣,在在那裏,跳跳腳踏地。”待到先生進了書房,面有喜色,兩個踱頭都喫了安心丸,料想沒有什麼問題了。先生坐定後,自言自語道:“難得啊,難得,古人云:‘明德之後,必有達者。’老太師官居極品,功在蒼生,宜乎兩位公子有這豁然貫通的一日啊!”二刁道:“天打,你見了老生活,老生活相信不相信?”王本立笑吟吟的說道:“二賢契,你自經豁然貫通以後,一切氣質都要隨之而變,老生活的稱呼從此不許再說。現在的二賢契,不比以前的賢契了。讀書明理之人,對於自己父親須得有一個恭敬名稱。《易經》上說‘家人有嚴君焉’,你該喚一聲‘家嚴’,或者喚—聲“家君”纔是道理。”二刁道:“他其(如)果相信,我喚他‘家嚴’或者‘家君’;其果不相信,我只喚他老生活。”王本立道:“好教二位賢契得知,愚師見過了尊大人,便把二位的佳作請他過目。他看了一遍,當然不肯便信。愚師竭力保舉,且把二位的夢兆說了一遍,尊大人以手加額,感謝上蒼。立時吩咐廚房,備着豐盛筵席,今天午刻在論文堂上開懷歡飲。”大踱道:“阿阿二輸輸了。老老生活請我喫酒,被被我,一一猜便看。”王本立搖頭道:“大賢契你也該變換稱呼,尊一聲‘家嚴’或者‘家君’,老生活二字不登大雅之堂。‘已往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你做得出這般文章,便不該有那般稱呼。

《春秋》責備賢者,須得聽納愚師的苦口良言,纔是道理。”

大踱道:“喫喫了他的豐盛筵席,我我自然,叫叫‘家嚴’或或者‘家君’。現現在,豐豐盛筵席還沒有到嘴,我我只叫他老生活。”二刁道:“老衝啊,你可記得中秋節的一頓酒,喫得異常沒趣。酒也沒有喫,菜也沒有喫,只喫了老生活的兩個湯糰。看來今天的筵席也和上月的節酒一般,老生活又要戲戲(試試)我們的本領,那麼完了。”王本立笑道:“你們今非昔比,那怕考試?尊大人也不過叫你們背這一段,講這幾行罷了。”大踱道:“如如果叫我背,我我是拿手戲,‘此此歌卜鳳,彼彼賦和鸞。”二刁道:“其(如)果叫我講,我其(是)穩取荊州,‘計不計,徵乎薩(舉不舉徵乎色)。’這六個忌(字)已能籠罩全題。……”這一天,廚房中趕辦嘉餚,忙個不了。畢鴻山見了這兩篇文章,當然不信,但是王本立竭力保舉,說:“這兩位公子確乎豁然貫通,並非捏造謠言,欺我老友。”華老爲着老夫子分上,不能抱着冷淡態度,這兩席豐盛菜餚,一席酬師,一席獎勵兒子。順便還得面試兒子的文章。

也不希望兒子的筆墨真個和這兩篇文章相仿,但須虛字清通,別字減少,略略看得上眼。便須增加先生的修奉,也不枉他這三年來春風化雨的功效。待到筵宴辦好,華老親自肅請先生,說:“老夫子辛苦多年,小兒得有今日的功效,略致水酒以表鴻山寸心。”王本立滿口謙遜道:“這是上蒼之報德,老太師之洪福。本立何功之有焉?”一賓一主,挽手同行,先到論文堂上去閒談,用過香茗,然後入席。華老吩咐華慶到書房中去傳請兩位公子出來,好與師爺把盞,謝過培植之恩。然後在下面的一席恭陪飲酒。華慶奉着主命,徑到金粟山房傳請兩位公子把盞謝師,入席陪飲。大踱道:“老老生活是個勢利人,兒兒子不會做文章,只只請兒子喫湯糰;兒兒子會做文章,便便來奉承兒子,請請喫豐盛筵席。”二刁道:‘老衝啊,我們開筆以來,足有三五年了,從來沒有擾過老生活的喫局。今天的喫局,叫做雞(豬)八戒喫人蔘果,第一遭。”唐寅笑道:“二位公子,休得起勁,今天的一席酒,禍福難料,說來說去,都是師爺太高興了。”二刁道:“半仙,你跟我去,要其(是)老生活掂我們的斤量,請你們幫忙幫忙。”唐寅道:“二位公子先請,小人隨後便來。”大踱道:“不不能放生的啊!”唐寅道:“大公子但請放心,小人決不失約。”華文、華武來到論文堂上,見過先生和老子,卻見居中一席坐着一賓一主,旁邊一席空着兩隻坐位,不問而知便是兄弟倆開懷歡飲的所在。華老道:“大郎、二郎,爲父喚你前來,並無別事,只爲恰纔見了你們的近作,一躍萬丈,進益很多,爲父早有宣言,你們做得出好文章,賞給你們一桌酒筵。今天飲酒,便是實踐前言。不過飲水思源,都是先生循循善誘的功效。你們各向先生敬酒三懷。”

兩個踱頭聽了,胸懷頓寬。今天專誠飲酒,不作別用,西洋鏡斷無拆穿之理,所以很高興的各敬先生三杯酒。先生酒落歡腸,都是一飲而盡。王本立道:“二位賢契,你們斐然成章,雖出於愚師教導之功,但也是二位賢契肯用心思,才能夠有這一日。將來青出於蘭而勝於蘭,前程未可限量。

你們敬了愚師三杯酒,愚師也得還敬你們三杯。”華老道:“老夫子太謙了,賜酒則可,敬酒則不可。”又回顧兩個踱頭道:“你們自斟自酌,向着先生立飲三杯,飲罷再向先生謝賞。”呆公於酒量很寬,對着先生,一豎一杯,連豎了三杯。一個道:“謝謝……生。”一個道:“謝謝天打。”謝賞已畢,正待回到自己席上,兄弟對酌,喫一個落花流水,但聽得華老傳喚道:“華安,華廣。”兩人各道了一個“有”字,上前聽候差喚。華老吩咐華安搬一張椅子一隻茶几,擺在靠窗東面。又吩咐華慶照樣的搬取一椅一幾擺在靠窗西面。

這時節,惹起了三個人的注意。便是上坐的王本立先生,以及立在筵前的華文、華武。

王本立口既不語,肚裏沉吟:“這靠柱安置的茶几做什麼用呢?”不禁滿腹搜尋,經傳中可有這般的禮節?忽然點頭播腦,若有所得。他想《論語》上說:“邦君爲兩君之好,有反坫。”這反坫是設在兩楹之問的,每逢主賓獻酬禮畢,便把爵杯安放在反坫上面,算是一種隆重的禮節。華老吩咐設立的茶几敢是古代的反坫罷?

但是轉念一想:“卻又不對。反坫之禮是爲兩君之好而設的,華老身居相國,和古代的諸侯差不多。只是自己不過一名老秀纔沒有諸侯的身分怎好僭越呢?再者,反坫是設在兩楹之間的,不是靠着東西一柱而設立的。況且又多着兩張椅子,這種禮節,‘威儀三百,禮儀三千’上都沒有的。又不好動問東翁,只有放在肚裏納悶……”王本立正在納悶,兩個踱頭卻在竊竊私議,一個道:“阿阿二,這這兩張茶几,和和兩張椅子,做做什麼?”一個道:“老衝,你沒有見過希(世)面,這般排場都不懂,妻有此現!妻有此理!”大踱道:“實實在,不不懂。”二刁道:“這叫做將壇啊!我和你都要登壇拜將。”大踱道:“難難道廚房裏造反?老老生活,叫叫我們登壇拜將。”二刁道:“老衝又要纏夾了,我老二不做纏夾二先生,你老大倒到纏夾大先生。妻有此理!妻有此理!”大踱道:“我我纏夾什麼”?二刁道:“這不其(是)打仗的將壇,這其(是)喫酒的將壇。老生活基(知)道我們喜喫酒,喜擺莊,便吩咐希(書)童替我們擺起將壇。

東面的將壇其(是)你大老官做壇基(主),西面的將壇其我二老官做壇基。擺起將壇,閤府上下人等都要來打將壇,打得勝便可搶做壇基。”大踱道:“丫丫頭們,可可要來打將壇?”二刁道;“其(自)然要來的。”大踱道:“香香,可可要來打將壇?”二刁道:“香叔其然要來的。他來打將壇我二老官便讓他做壇基夫人。”大踱道:“不不對,如如果擺將壇,爲爲什麼要要端正着文房四寶,”這一句提醒了華武?

果然看見華安、華慶在那茶几上面鋪設文房四寶。這時節的呆公子嚇得面面相覷,知道這一席酒又喫不成的了。華老忽又喚着:“大郎、二郎。”連喚了三聲,二刁方纔聽得,便道:“老衝啊,老生活又在那裏叫魂了。伸頭也其(是)一刀,縮頭也其一刀,快快上前去罷。”待到兩個踱頭走到筵前,華老和顏悅色的說道:“大郎、二郎,爲父的知道你們各得異夢,文思大進。大郎呢夢得采毫,二郎呢夢吞金龜。可見你們都是很有來歷的人,一個是江郎再世,一個是劉郎重生。”大踱道:“先先嚴,你你要拍兒子的馬屁了。”

二刁道:“天(先)君,你把倪雞(兒子)贊得這般好,只怕三文錢的白糖,一讚便完。”華老怒道:“誰叫你們這般稱呼的?一個喚‘先嚴,’一個喚‘先君,’分明把爲父的咒詛。

可謂荒謬絕倫!”二刁道:“這其(是)天打吩咐的,天打說。你們會做好文章了,以後提起父親不能再說老生活了,要說天(先)嚴,或者天(先)君。”王本立忙說道:“二賢契誤聽了,愚吩咐你們改稱家嚴、家君,沒有吩咐你們職稱先嚴、先君。須知稱到先嚴、先君是在椿萌雕零以後。

現在尊大人福體康寧,精神充足,你們做小輩的向人提起父親,便該以家嚴,家君相稱。”大踱道:“家家字,稱稱呼活人,先先字,稱稱呼死人。在在這分上辨別。”王本立點頭道:“那麼便不錯了,大賢契的悟性確乎勝於昔日了。”二刁道;“不對不對,其(如)果活的稱‘家’喜(死)的稱‘天’(先),爲什麼我們叫你天打呢?你又不曾死,這個天忌(先字)其(是)不其稱呼喜(死)人?”大踱道:“照照啊,你你是活人,爲爲什麼,不不稱你,家家生,卻卻稱你,先先生?”華老聽着這兩位公郎說些不尷不尬半明半昧的話,益發知道這兩篇文字決非自出心裁。便喝止着他們,不許胡言亂語。繼續吩咐道:“你們的文字雖好,但是目見是實,耳聞是虛,今日裏面的文章,仍照着原題另做一篇文字,卻不許與原文稍有雷同。你們做得好,除卻開懷歡飲以外,還有花紅獎賞;做得不好,便見得你們存心欺詐,抄了陳文。哄騙先生,還當了得?一頓家法板決不饒恕!”說到這裏,雙眼一睜,兩個踱頭慌得手足無措。大踱道:“皇皇帝,不不差餓兵,兒兒子,空空着肚皮,不不會做文章。”二刁道:“我們的許多心思,都做在這兩篇文章裏面了。再做一篇不打緊,只其(是)沒有許多好意思。”

華老道:“不能全篇,便做半篇也不妨。爲父的不過看看你們的筆路,和方纔的兩篇文字是否派數相同罷了。也不要你們做得和兩篇工力悉敵,只求大段不錯,其他稍有減色是不妨的。”呆公子怎敢答應?倘要另做一篇同樣題目的文章,休說半篇做不成,便是叫他做一個破承題,也是搏沙不能成飯。大踱道:“爹你你要叫兒子作文,可可惜,這這枝五色筆,不不在這裏。恰恰纔在書房裏,打打盹,夢夢見,這這位郭先生,把把五色筆討還。現現在,要要做文章,千千難,萬萬難。”二刁道:“爹爹有所不基(知),倪雞(兒子)在希房裏,也其(是)得其一夢,夢見一陣噁心,把所吞的金龜吐了出來。現在要做文章,也其千難萬難了。”華老怒道:“休得胡說,快去做來!”大踱道:“明明天,交交卷,可可好?且且待今夜夢裏,郭郭先生,再再把彩筆送來。那那時,一一揮而就,豈豈不是好?”二刁道:“要看好文章,今天沒有。明天一定有的,待到今夜夢中,再把金龜吞入肚裏,過了一宵,明天又可以文思泉湧了。”華老見這一對踱頭百般推諉,使喚華安、華慶扯着公子到那邊去作文。若再遲延,取家法板伺候。王本立見這情形,好生沒趣,便道:“二位賢契,休得違抗嚴命,快去作文。尊大人說的,稍有減色是不妨的。你們放膽便是了。”可憐的華文、華武,一個坐在西楹,提起着這枝筆,休想可以做出隻字,沒奈何只好向華安乞憐。大踱道:“大大叔,磨磨墨。”唐寅道;“小人來了。”忙走到東楹,替華文磨墨。大踱道:“大大叔,快快替我做這半篇……”話尚沒有說先,二刁又喊道;“半仙磨墨。”唐寅道;“小人來了。”又走到西楹替華武磨墨。二刁道:“半仙,救人一命,勝造七級……”大踱道:“大大叔,快快來磨墨。”唐寅道:“小人來了。”大踱道:“大大叔,趁趁着,老老生活……”二刁道:“半仙快來磨墨?”唐寅道:“小人來了!”二刁道:“半仙救我一救,沒棄(齒)不忘。”華老見這情形,大啓疑竇,喚過華安,叫他在旁斟酒,卻教華慶替公子磨墨。那便要了呆公子的命也。一個念着“妻妻子好合”,一個念着“色希記矣”

題目不換,換的是文章。華文只記得有一句“妻皮許共鑽”;華武只記得有一句“昂首入陰山”。這是唐寅和他開玩笑,算不得文章。但是緊急的當兒,拉在籃裏,便是菜。便把來寫入卷格里面。華老又是接二連三的催促,大踱、二刁沒奈何只好信筆怕塗了。大踱的佳作怎生模樣?但見他寫道:

妻子好合

妻可公用,皮可共鑽也。夫妻之好在乎皮爺(系

耶字之誤下同),皮之好在乎鑽爺,妻子不可以—人鑽,

合而用之可也。故曰妻子好合也。今天有妻必有皮,

有皮必有鑽,左右皆曰鑽,未可也。諸大夫皆曰鑽,

未可也。國人皆曰鑽,然後插之,見可鑽焉。然後鑽

之。故曰妻皮許共鑽之。

二刁的佳作怎生模樣?但見他寫道:

色斯舉矣

見乎色而舉乎物,昂首可入陰山者也。夫不見乎

色,不舉乎物。既見乎色,即舉乎物。舉之哉,舉之

哉,昂昂若千里之狗哉(按狗字系駒字之誤)!且人

有大首,又有小首,大首不舉,不能見泰山者也。小

首不舉,不能入陰山者也。小首昂昂陰山湯湯,舉之

哉,舉之哉,昂昂若千里之狗哉!

王本立正替他們捏着一把汗,卻見他們居然動筆作文了。

遠遠望去,雖然沒多幾行,料想已做到起講了,只須大致楚楚便不會當場丟臉。誰料呆公子交上卷子,華老看了幾行,面色立變。連喚着“狗屁狗屁!”正是:

枉把羊毫作工具,竟將狗屁算文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即席揮毫氣走老學究書房伴讀抬舉小奚童  大踱,二刁的文章,要是不通,倒也罷了。偏偏這幾行文字,又在似通非通之間,卻把題旨完全誤會了。“妻子好合”當做妻子好與人合用;“色斯舉矣”,把這個“舉”

字又誤會到小首昂昂上面。華老見了怎不氣惱?他想:“本朝太祖高皇帝,以匹夫而爲天子。洪武三年起始,開科取士,對於文體注重清真雅正,力戒晦澀險怪。列朝以來,奉行弗失,八股文章系替代聖賢立言,何等鄭重!要是這般的誤解題旨,把聖經賢傳上的說話,都在猥褻上面着想,這便是非聖無法。幸而去窗下作文,不至於鬧出事來。要是入場考試,也有這般荒謬之談,一經考官檢舉,立召禍殃。只須奏上當今皇上,說華鴻山之子文章荒謬,非聖無法,到了那時,非但兒子受罪,連自己也擔當不是……”

華老想到這一層,便暗暗的嗔怪着先生太糊塗了。自己優待西賓不曾失禮,爲什麼經了三年教授之功,兒子作文時連題旨都弄不清楚呢?他心頭這麼想,口頭卻連喚着:“氣死我也,氣死我也!”不識相的王本立只道:“他們文章上陡見減色,以致東翁不歡。”便向東翁拱一拱手道:“東翁且免煩惱,文章本有一日之短長,昨天做了得意文章,今大再做斷不會一般的當行出色。況且二位公子懾於積威,今天在筵前作文,不免心慌意亂,不能縱筆所至,指揮如意。過了一天,再由兄弟換兩個題目,重把他們試驗一下。只須他們從容下筆,料想不會十分減色罷。”華老一聲冷笑道:“今高徒的大作,匪夷所思。面試一次已把鴻山氣個半死。要是再把他們試驗一下,鴻山便不免活活的氣死了。老夫子,你還沒有看見令高徒的大作呢!”說時,把兩篇狗屁文章授給王本立過目。不看猶可,一看時滿紙胡柴,端的削盡了自己的面子,很慚愧的說道:“東翁,這般荒謬文章,簡直人間少有!和那兩篇原作相去霄壤。這一定是槍替無疑了。槍替的人,大約和令郎很有關係的人。東翁不妨向令郎問個水落石出……”原來王本立的意思,這兩篇文章大約是兩位少夫人代作的。夫雖癡頑,妻卻聰敏。一個是杜翰林的千金杜雪芳,一個是馮通政的令嬡馮玉英。聽說都是個掃眉才子,不櫛書生。大概見丈夫搜索枯腸,無以交卷,便做了丈夫的捉刀人。還怕我不信,便捏造了夢話,好教我不疑。王本立料定是閨人捉刀,所以說一句“搶替的人是和令郎很有關係的人。”華老忙問道:“老夫子,你說很有關係的人,端的是誰?”王本立道:“據兄弟的眼光,這兩篇文章,宛比時花美人,大有脂粉氣息,或者捉刀的人便在閨房以內罷。”華老對於王本立的眼光,已失了信仰心。連搖着頭道:“老夫子,只怕不見得罷。”又吆喝着兒子道:“你們這兩個孽畜,昨天出的題目究竟是誰人代作的?從實說來!若有半句支吾,把你們活活處死……”封建制度下的家庭,做老子的有無上權力,古人說:“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華老說到處死,便吩咐華平,華吉都執着家法板,在旁伺候。兩個踱頭都慌了手腳,只得從實供招,說是華安代筆。華老便喚華安跪在前面,喝道:“公子逢期作文,是他們分內之事,與你何干?誰要你賣弄才情,哄騙師爺?究竟是何道理?從實供來!”唐寅跪着聲訴道:“太師爺聽稟,向例每逢文期,師爺出了題目,二位公子往往經了兩三天才來交卷。

惟有昨天,師爺到隆昌當鋪中去喫壽酒,臨走時出了這兩個題目,限定當天交卷,須放在抽屜裏面,不得遲延。”華老道:“這是師爺恐怕生徒貪懶,限定當天交卷。與你這小廝何干?”唐寅道:“這本不幹小人的事,但是昨天的題目很爲棘手。二位公子平日做慣淺易的題目,一旦要他們當日交卷,而且做這不易下筆的題目,這位師爺未免強人所難了……”王本立又是一氣,書童竟在批評師爺的不是了。唐寅又道:“二位公子得了這兩個難題,便擔着許多心事。師爺去赴宴,二位公子在書房中,忽的發憤起來,都說今天做不出文章,決不進餐。待到午餐,小人搬取飯菜到書房中,力請加餐,誰料二位公子都是斬釘截鐵的不納勺飲,不進粒米。小人暗暗擔驚,餓壞了公子,須不是耍。但願公子文思泉湧,早早完卷,便可以照常飯食了。誰料看看紅日西斜,二位公子面前依舊是一張白紙。大公子尤其執性,時時捏着拳頭,樁着自己的腦袋,埋怨着自己的頭腦太鈍。小人又上前相勸,請大公子鎮定一些,打昏了自己的頭腦益發做不出好文字了。大公子聽了小人之言恰纔鎮定一些。二公子忽又煩惱起來,敞開着胸襟把拳頭打着自己的心頭,埋怨着自己的心思不靈。小人又上前相勸,請二公子鎮定一些,打傷了心胸非同小可。作文事小,保身事大。以其小者,害其大者,奚可哉?”華老是喜歡書童掉文的,聽到引用這兩句成語,便連連的把頭兒打圈。王本立好不氣悶,坐着的師爺竟不及跪着的書童有面子。唐寅又道,“二公子聽了小人之言恰纔鎮定一些。大公子又樁着頭腦,小人勸止了大公子。二公子又打着胸口,如是這般,不知勸了多少次。師爺出的題目難了一些,卻累小人出了兒身的極汗。看看天色已晚,掌燈開飯,二位公子又是斬釘截鐵,不納勺飲,不進粒米,並且向小人說,今夜不交卷決不上樓。小人恐怕太夫人、少夫人不見公子入內,未免擔驚受嚇,便告稟着二位公子,倘不以小人爲不才,情願替主作文,免得忘寢廢餐,摧殘身子。二位公子聽了大喜,才叫小人代爲起稿。小人明知書房功課不幹小人的事,但出於小人一片愛主之心,免得公子寢食俱廢,損壞身子。《論語》雲:‘父母惟其疾之憂。’小主人有了疾病,要帶累老主人、老主母心中不安的。爲這分上,小人一時斗膽,竟代做了兩篇文章。這是小人狂妄,不幹二位公子的事。伏乞太師爺饒恕了小主人,要責罰小主人不如責罰小人。小人既然代主作文,小人也願代主受罰……”

華老聽了這一篇委婉曲折的話,怒容立霽,便斥退了兩個踱頭。又恕着華安無罪,着他起立。回頭向王本立說道:‘老夫子說的時花美人般的文章,竟不出於閨人,而出於書童,豈非咄咄怪事!”王本立今天搠盡黴頭,這句話又說錯了。但是他心中總氣不過這書童。便向華老說道:“東翁不信令郎會做文章,只爲口說無憑,須叫他們在筵前面試。但是貴管家承認代做文章,也是口說無憑,卻不會在筵前面試。何輕視令郎而重視貴管家也?”華老道:“老夫子駁的很是,不經面試,料想老夫子未必深信其事。”又喚着華安道:“師爺不信你會得作文,要在筵前面試真僞,你感麼?”唐寅道:“稟太師爺,‘真金不怕火來燒’,師爺要面試小人,但請命題便是了。”王本立顫巍巍的說道:“管家好大口氣,你既會代倩文章,便着你照了原題再做兩篇,不許有一語雷同,不許擱筆沉吟。須得振筆疾書,文不加點,一揮而就,你敢麼?……”說到末句,咬咬牀齒,怒容可掬。他以爲條件太苛了,料想這書童不敢輕於承認。誰想華安只道一句:“遵師爺吩咐!”又向華老啓稟道:“師爺面試小人作文,可否賜一個座頭以便提筆作文?”

華老道:“賜你坐在東楹旁邊便是了。”

於是唐寅便去坐在方纔大踱所坐的椅子上。好在磨濃的墨。還沒有幹。唐寅鋪紙在幾,振筆疾書。華老兀自敬着先生喫酒,王本立怎喝得下杯中之物?眼見那書童筆下稻滔不竭,但不知寫的什麼。最好也是滿紙荒唐,和方纔踱頭所做的文章一般,那麼做西賓的也好稍留一些面子。

……待到酒過數巡,唐寅所做的兩篇文章都已完卷,恭恭敬敬的捧到主人面前。華老道:“這是師爺考試你的文才真僞,把卷子呈上師爺閱看。”唐寅又把文章送到王本立手裏,王本立打足精神,須在兩篇文章中尋瘢索玷,出出這一口惡氣。但是看了一遍,看不出一些瘢玷。看了兩遍,卻看出了許多精采,這正是正德年間出色當行的時文,怎麼區區書童有這本領?竟是出乎意想以外。華老見先生沉吟不語,便道:“老夫子,你看這兩篇文章做得如何?”王本立很侷促的說道:“做得很好,和前兩篇如出一手。”華老大笑道:“那麼不是閨人手筆了。”於是向王本立討着兩篇文章看了一遍,點頭播腦覺得異常滿意。便問書童道:“華安,你既有這麼的舉業工夫,考取功名易如拾芥。你爲什麼不去應試呢?”唐寅道;“稟太師爺,考取功名非同小可,一要祖上積德,二要自己福澤,三要文章出色。小人雖然會得做幾篇文章,但有自知之明,祖上既無積德,本身又無福澤,勉強下場至多不過博取一名秀才。若說舉人、進士,今生休想!小人不貪這區區秀才,所以不曾下場。”華老道:“考取了秀才,自有舉人、進士的希望。便算無望,做一世的秀才也勝於做一世的奴才。你也該知曉秀才乃宰相之根苗。”唐寅道:“回太師爺話,有了太師爺的福命,秀才乃宰相之根苗,沒有太師爺的福命,秀才竟奴才之不如。小人在相府中充當奴才雖然無功,卻也無過。

要是考取了秀才,倒弄得不尷不尬,奴才是不屑做的了,旁的職業又不能勝任,只好擁着一片青氈,到老做那教讀生涯。果然循循善誘,倒也罷了。小人眼看那些教讀先生,往往哄騙東家,貽誤子弟,濫竽數載,虛擲韶光。

小人以爲地獄之設,正爲此輩。小人今生命苦,自願修修來生。所以不做秀才,願做奴才。免得將來墮入地獄,爲牛爲馬,萬劫不復……”這許多話,分明指着和尚罵賊禿。王本立萬分慚愧,只好自稱不勝酒力,逃席而去。回到書房,收拾收拾東西,自稱要到隆昌當鋪去訪宋悅峯,卻教華文、華武坐在書房中溫習功課。兩個踱頭巴不得先生他往,脫去了羈絆。

二刁道:“天打又和宋老老着棋去了。”大踱道:“不不要他的麪皮,當當場出醜,還還要去着棋。”唐寅爲着呆公子沒有進餐,便到廚房中去搬取飲菜,伺候公子喫飯。飯罷,自己也進了中餐。恰恰收拾完畢,華平到來,說:“奉太師爺之命,前來相請二位公子,去到河埠送師爺動身。呆公子聽了愕然,以爲先生到隆昌當鋪中和宋老老下棋,何用門人相送?旋經華平說明原因方纔明白,原來王本立到了隆昌當鋪中,和宋悅峯會面以後,把自己的經過述了一遍,又說:“自己無顏再入相府,決計辭職回家。好在本人並不靠着教書生活,回去閉門課孫比着寄人籬下舒服萬倍。”宋悅峯再三相勸,王本立斬釘截鐵,異常堅決。一方面遣人僱定船隻,一方面寫了辭貼,便央託宋悅峯去見華老,說自己無顏辭別東翁,即刻便須下船。所有書房中書箱行李業經收拾完畢,打發管家搬下船裏便是了。宋悅峯到了華府中,恰值華鴻山午睡初醒,便把王本立辭館的話一一傳述與東翁知曉。華老回想到幼年同學分上,覺得就此由他辭館回去未免心中抱歉,便親到隆昌當鋪中去挽留老友。誰知王本立已下了小船,華老又親到河濱向老友再三挽留。王本立生性耿介,打定了主見休想搖動分毫。華老見無法縶維,也只得廢然而返,便安排着十兩程儀,以及本年修俸送往船中。又令華平領着兩位公子到河濱送別。所有先生的書箱行李,另遣家丁搬下船艙。畢竟華鴻山出身翰林,讀書明理,對於西賓不肯失禮。不比近來那那些胸中漆黑的守財奴,甚麼叫做尊師完全不曉。只把先生當做僱傭性質看待,所以稍有學問的先生們,避之若浼。只有那些奴顏婢膝不學無術的教書匠,才肯就他們的豢養。好在守財奴的子弟大半無志讀書,除卻嫖經、賭經以外甚麼都不理會。讀了多年的書,會得認識麻雀牌上的東南西北,會得在菜館中開菜單,填局票,已算是博學多才了。閒文剪斷,言歸正傳。

王本立辭職回去心中未免憤憤不平,但是到了來年,知道華安便是唐寅的化身,他便自己好笑起來道:“我去年雖然辭館,但已沾受了便宜。一榜解元向我磕頭,我的福分真不淺也!”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華老見先生已去了,便傳喚唐寅入內,站立一旁。華老道:“王師爺業已辭職回去,挽留不得。相府要另延西賓,一時未得其人。況且仕宦人家尊師重道,向有七辭八聘之例。現在八月已過,只好來歲延聘了。不過二位公子的功課萬難長期拋荒。想一個權宜之計,把你升爲書房伴讀,免你頭戴羅帽,身穿直身,腳穿蝦蜞頭靴,只和帳房中的帳友一般打扮。免你搬飯、提水,揩抬、掃地等一切賤役,你只陪着公子講書,旁的事都不用理會,自有華慶代你操勞。你若伴讀有功,除卻按月給你津貼以外,還有許多好處給你,現在不便說明。到了那時,自會知曉,你只努力便是了。唐寅暗想:“旁的好處我不要,所要的只有秋香,我也不便說明。到了那時自會知曉。”當下拜謝了主人提拔之恩。華老又傳喚兩個踱頭入內,說明了吩咐書童升任伴讀的意思,教他們一切要聽華安的指導。要是不依,準由華安隨時稟明,加等科罰。兩個踱頭都是歡迎華安做先生的,一個說:“若若得,大大叔,做做生,兒兒子的學問,一一定,容容易長進。”一個說:“倪雞(兒子)文章做的不好,不其(是)倪雞不好,其天打不好。現在換了半仙做天打,倪雞其(自)然要聽他的指導。”華老聽了頓覺安慰,又吩咐廚房,把日間的一席菜餚留作夜餐,賞給伴讀華安享用。唐寅又謝了賞賜。二梧書院裏的說話,自有丫環傳入中門以內。那時候,太夫人已得着丫環的稟報,一切情形盡都了了。待到華老袖了四篇文章來見皇封,老夫婦坐定以後,談論這樁事。四香丫環當然在左右侍立,太夫人看過這四篇文章,便道:“老相公,可惜這般錦繡文章出於書童腕下。要是兩個孩兒提筆作文得了他一些氣息,文章便有可觀了。”華老道:“我吩咐華安伴讀,便是這個意思。王老先生上了些年紀,精神上夠不到了。華安正在青年,兩個兒子又很喜和他作伴,我想教他伴讀一二年,或者比着延聘西賓,事半功倍。我所慮的,華安有了這般才情,蛟龍非池中之物。要是等不到一二年他便走了,這便怎麼樣呢?”太夫人道:“老相公,一個人沒有了家室,便覺飄飄蕩蕩,到處可以爲家。你要籠絡華安,不許他高飛遠走,惟有給他一房妻子。他有了妻室,自然常在這裏伴讀,不願他往了。”華老點頭:“夫人言之有理。

不過尋常脂粉,只怕籠絡不住。要給他妻子,須得使他十分滿意,那便可以永久籠絡,常在這裏伴讀。”華老手拈着長髯,且說且看那兩旁侍立的四香。春香、夏香、冬香都是面有喜色,恨不得自告奮勇。道一句若要籠絡華安,非得我們不可。只有秋香俯着粉頸,悶悶不樂,只怕華老把他許給華安,那便中了魘子的陰謀。他想:“魘子跟蹤到東亭鎮,賣身入府,爲的什麼事。便是爲着我秋香。

要是把我許配魘子。那麼魘子的心願已遂。怎肯留在府中呢?若要魘子永在這裏伴讀,還是休把我許配於他,使他欲去不得,這倒是個長久之計……”太夫人見丈夫替那四名丫環相面,已猜出了丈夫的心思。便道:“老相公,你要籠絡華安,給一個美貌婢女與他,未爲不可……”春夏冬三香的視線都注視在太夫人的嘴上,一齊起着許多希冀之心。惟有秋香的態度十分冷淡。又道:“但要向老相公聲明在先,我的四香不在此例……”春夏冬三香聽了都很失望。秋香的面上盈盈堆上笑意。……華老道:“除卻四香,只怕看不上華安的眼夫人,你爲着兒子分上,割愛一下罷……”春夏冬三香的粉臉頓生笑意。秋香的眉尖又堆上了幾分愁痕。……太夫人道:“三香都可割愛,惟有秋香割愛不得。秋香忙到太夫人面前跪謝道:“多謝太夫人,婢子情願一輩子侍奉起居。”太夫人道:“你放心便了,無論如何,我總捨不得離你。”秋香磕了一個頭,盈盈起立。忽的中門上傳來消息,說蘇州杜翰林的二小姐十月初三日出閣,特地遣人到來邀喫喜酒。正是:

佳人詠絮來名閥,吉士標梅應小春。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寫喜聯老祝開心送賀禮小廝滑腳  時光正是迅速,十月小春,爲期不遠。蘇州文徵明文解元宴爾新婚便在指顧之間。杜翰林遣人到來,接取女婿女兒喫喜酒。華老爲着先生業已辭館,華安開始伴讀,功課重要,未便拋荒。只許大媳婦歸家喫喜酒,不許華文跟着同去。至於華老本人,當然也要赴蘇賀喜。

不過時候還早,先令大媳婦動身歸寧,自己隨後到來。自從唐寅在書房伴讀以後,大踱、二刁的學問便增長了許多。兄弟倆雖然魯鈍,卻非絕對不通文墨。這幾年來進步很少,一者限於質地,二者也是王本立的教授法太覺呆板,不知變通。

所以兄弟倆都得不到先生的好處。唐寅的教授法。畢竟比衆不同,他又久與踱頭相處,踱頭的病根他都知曉。他所施的教育,都是對症發藥,其效如神。從來塾師教授弟子和醫者治病一個樣子,治得其訣,便是重症也有霍然病起的日子。治不得其訣,便是輕症也成了重症。王本立教授生徒,以前確有效驗,只爲他所教的生徒大都是中人以上的資質,一經研究數年,當然便改觀了。這如醫者門下的病人,不過輕微感冒,不喫藥也會好,喫了藥當然容易健全了。照着王老夫子的教授成績,恰似專治輕微感冒的醫生,遇着重大症候不免束手無策。偏偏華老的兩位公郎又是害着重大的症候,王本立教授三年,兩個踱頭的病根他完全不知曉。所有刪改的文章完全藥不對症,並非文章改的不好,也非文章改的不認真。只爲改的太好,改的太認真了,那兩個其笨如牛的生徒讀了先生的改筆,簡直莫名其妙。但見自己的原作被先生塗抹得一字不留,而先生的改筆處處都是濃圈密點,在這分上,兩個踱頭又是不服氣。一樣都是《洪武正韻》裏面的字,爲什麼學生用了,字字都錯;先生用了,句句盡好?看來有些欺心罷!有些不公平罷!他們存了不信任先生的心。那麼先生的改筆越是改的太好、太認真,他們的作課越是毫無進步。到了後來,索性各行其是,學生做學生的荒謬文章,先生改先生的認真筆墨。學生作文時存了決心,橫豎都要抹去的.誰高興用什麼心?先生改文時有了成見,改一次文章宛似喫一回狗屁。所以見了生徒的窗課,便把眉毛緊緊的皺起。

在這分上,益發灰了生徒進取的心。編書的又有一比:先生皺眉,恰似醫生搖頭。醫生臨診的時候,要是手按着脈息,便把頭兒搖這幾搖,病人見了一定起着誤會,自知這症候已經絕望,心理上受了打擊,那麼不是絕症也要變做絕症了。王本立連連皺眉,貽誤生徒,實非淺鮮。惟有唐寅指導這兩個踱頭,全用着因勢利導的方法,使他們不以讀書爲苦,而以讀書爲樂。每逢刪改詩文,絕對不肯皺眉,絕對不肯一筆抹去不留片字。無論滿紙荊榛,他總要尋出幾莖可以培植的根苗,加以相當的灌溉。在這分上,呆子的進境當然比較迅速,所有唐寅的改筆都給華老過目。往往改得沒多幾個字,頑鐵便變成了精金。一天出的題目是《花影》兩個字,作五言詩一首。大踱的原作道:

花影日頭溫,花影水腳冷。其花比其人,同此冷

溫境。

要是這首詩落在王老夫子手裏,又要把眉尖皺在一起,提着這枝淋漓的筆,一根長槓子直槓到底,二十個字休想留得半個。唐寅見了這首詩,在先也有些莫名其妙。息心靜氣的又看了一遍,不覺頭兒幾點,猜出大踱的用意來了。

誰說大踱一竅不通?他這二十個字根有些寄託:“花影日頭溫”他說曬在日光中的花影是溫的。“花影水腳冷,”他說水缸腳邊的花影是冷的。“其花比其人,”他說將花比人。

“同此冷溫境,”他說人有炎涼,花亦有炎涼。唐寅猜透了大踱的作意,便不須一筆抹去。

只略換七個字,便成了—首好詩。他的改筆道:

日上花影溫,月來花影冷。將花比世人,同此炎

涼境。

一天出的題目是《雨後看雲》,作七絕一首。二刁的原作道:

今朝隔壁雨霏霏,坐在新晴一釣幾。太上老君何

事急?白雲歸去馬如飛。

這首詩要是落在王老夫子手裏便要連罵其狗屁不通。二十八個字彷彿是二十八個狗屁。

要把粗槓子打倒狗屁,斷不肯容那殘餘的狗屁在裏面作梗。唐寅看了這四句,惟有第一句難解。轉念一想,卻猜出了二刁的轉灣心思。他說的“今朝隔壁”,便是“昨夜”的代名詞。

他本待說“昨夜雨霏霏,”只爲少了兩個字,便把“昨夜”二字代爲.“今朝隔壁”

四字。猜出了他的轉灣心思,刪改時便容易着筆了。只略換了八個字,又成了一首好詩。

唐寅的改筆道:

山中隔夕雨霏霏,今日新晴坐釣礬。天上不知何

事急?白雲如馬逐空飛。

似這般的對症發藥,自然一天有一天的進步。大踱道:“從從前,做做詩,是是很苦的,越越做,越越沒趣。現現在,做做詩,是是很好頑的,越越做,越越高興。”二刁道:“天打來了三年,教得我們頭昏眼暗。半仙來了兩個月,教得我們心花怒放……”呆公子這幾句話一些不呆。

果然唐寅的兩月指導勝過了王本立三年教授。編書的描寫唐解元風流佳話,不肯把他說的太壞。他爲着一名婢女,便肯賣身投靠,在相府中逗遛半年,把華鴻山的兩個兒子玩諸股掌之上,多少總有些輕薄罪過。但是平均計算,畢竟功多過少。唐寅的過失不過遊戲結婚,帶些欺詐性質。

其實華老並不喫虧,去了一個丫頭,造就了兩個兒子。經着唐寅幾個月的指導雖然不曾醫好他們的呆性,但是他們的文竅卻就此開通了。以後延請西賓便易着力。後來呆公子得取功名,華文官居內閣中書,華武官居禮部主事,這是誰的功呢?這便是唐寅教導之功。這是什麼的代價呢?

這便是犧牲一名婢女的代價。可笑東亭鎮上華姓子孫,對於這樁事諱莫如深,而且嚴加取締,不許唱彈詞的在附近一帶彈唱《三笑因緣》。似乎唱了《三笑因緣》,便是出了華姓上代的醜。宛如蘇州申時行的後裔不許唱書人在蘇州彈唱《玉蜻蜓》一般。其實唱了《玉蜻蜒》確乎有關申姓祖先的名譽;唱了《三笑因緣》,並不損傷華姓上代的名譽。其中雖有兩個踱頭,似乎惹人發笑,他們認爲不名譽的大約在這一點上。實則賦性愚笨本於天稟,和名譽二字無關。況且華文,華武讀書也有成功的希望,賦性愚笨的並非終於愚笨。結果又說到華老居官清正,所以痴兒也會改變了性質。似這般的竭力抬舉華氏,這部《三笑因緣》更無嚴加取締的必要了。……

到了十月初一日,華老又到蘇州慶賀親家杜翰林嫁女之喜。其時蘇州城裏,最熱鬧的惟有天庫前文解元的府第。

三天以內已是掛燈結綵,文姓的大廳喚做玉蘭堂,是蘇州有名的廳堂。蘇州城中的仕宦人家,大抵以廳堂越大爲越有面子。蘇州六城門,號稱兩隻半大廳,文姓的玉蘭堂便是兩隻半大廳之一。堂高數仞,榱題數尺,畫棟雕樑,上面都點綴着紗帽翅。所以玉蘭堂又稱紗帽頭廳堂。十月初三日一娶雙妻,一位是城隍廟前杜頌堯杜翰林的千金月芳小姐,一位是因果巷李一桂李典史的令嬡壽姑小姐。江浙一帶的文人學士送來的賀詩、賀詞。不計其數,洞房之中張掛都滿,惟有祝枝山不送片紙隻字。到了結婚前數天,文徵明笑向祝枝山說道:“老祝,你又是大媒,又是老友,你的賀聯爲什麼不早早送來?”枝山道:“我已預備着兩副新房聯,一副掛在新夫人杜月芳的妝臺前面,一副掛在新夫人李壽姑的妝臺前面。兩副對句只做成一副,還有一副須待臨時再做,以便即景生情,還有好材料可以採入。好在對聯是現成裱就的,臨時揮灑,不費什麼吹灰之力。不過有言在先,我老祝的對聯比衆不同,須得佔着一個最好的地位,你在兩處妝臺前面須得留出掛我老祝賀聯的地位。

如果把我的賀聯掛在門背後,以及馬桶腳邊,我是不依的。”徵明聽了只得諾諾連聲。

到了十月初三日,早起便有微雪,祝枝山清晨便去賀喜。祝童捧着兩副空聯到了文宅,枝山便吩咐祝童磨墨伺候。但見他落筆颼颼,無多時刻,早把兩副賀聯寫就了。掛在杜月芳小姐房中的一副道:

雪降春前,今夜不知五六出,

梅開嶺上,小陽初入二三分。

掛在李壽姑小姐房中的一副道:

月在那廂聽壁腳,

魂消真個抱磚頭。

祝枝山不待墨幹,便令祝童分掛在兩處新房裏面。文徵明見了,覺得老祝的兩副對聯未免謔而近虐。第二副“月在那廂聽壁腳”,分明說月芳便住在隔房,徵明和壽姑定情的當兒,防着月芳潛聽消息。“魂消真個抱磚頭”,取笑壽姑那天把徵明當做亂磚頭,觀在卻要抱着磚頭而眠了。這句啞謎兒,旁人見了都莫名其妙。徵明的意思,這一副還可張掛,惟有第一副措詞太不雅馴,掛在房裏任憑什麼人都要拍手大笑。便是新夫人杜月芳見也也覺難以爲情,定要嗔怪丈夫不該把這淫詞兒掛在房裏惹人恥笑。徵明見了枝山,便把這一番意思央告老祝,求他另換一副對聯,休使自己爲難。枝山手捋着鬚子哈哈大笑道:“衡山,你枉爲一榜解元,連這些很淺近的文理都弄不明白。你以爲這一副對聯太不雅馴‘淫詞污了龍蛇字’麼?那麼,你自己不懷着好意,叫做淫者見之謂之淫,雅者見之謂之雅。”徵明道:“你休強辯,雅在那把?這五六出、二三分虧你這支筆寫得出來?”枝山正式說道:“衡山,你聽我說,我爲着你是王少傳的得意門生,規行矩步,很有幾分道學氣。所以我寫這副對聯規規矩矩的撰成上下聯二十二字。比着小雅,大雅還得雅過十倍,可以播於管絃,可以刊於金石,可以馨香俎豆,告之天帝,可以鐘鼓玉帛薦之聖賢。可以張掛於明倫之堂,可以實貼於大雄之殿。”徵明搖手道,“好了好了,這般肉麻頌詞虧你說得出!我卻聽不進。究竟雅在那裏?請你老實告我!”枝山道:“天下怎有不老實的祝枝山哉?你聽我說,凡是新房中的賀聯,都帶些遊戲性質,惟有老祝這副對聯只不過描寫時令,對於你們的宴爾新婚—字不提,上聯‘雪降春前,今夜不知五六出’,只爲今天下過一場雪,到了夜間難免大雪紛飛。春前的雪原是很好的。‘雪飛六出,預兆年豐。’不過老祝的眼光是靠不住的,究竟五出六出,那裏看得明白?所以道一句‘今夜不知五六出’,這明明是指着瑞雪而言,你卻誤會在雲情雨意上面,這是你自己存着邪念。‘歪嘴吹喇叭,一團邪氣。’這不是淫者見之謂之淫麼?”徵明道:“憑你強辯,這下聯雅在那裏?”枝山道,“下聯只切着十月初三。

十月先開嶺上梅;小陽者,小陽春也。初入二三分,便指着初二三而言。你又想到歪裏去了,把這個‘陽’字和‘入’都當做不規矩的字眼。這又不是淫者見之謂之淫麼?”

祝枝山兩番強辯說的文徵明無可駁話,只得由着祝童掛在房裏。

這一天賀客紛紛,凡是文壇好友詞苑名人,大都前來賀喜。只是美中不足少卻唐伯虎、周文賓兩人。唐伯虎在華府伴讀,當然不能前來賀喜。周文賓爲什麼不來呢?只爲他連做了兩次情場失意的人。第一次失敗在崔素瓊小姐上,因緣本有成就的希望,叵耐崔小姐被寧王搶去。近來傳得消息,崔小姐已在江西寧王府中鬱郁而亡了。第二次失敗在杜月芳小姐上,曾託祝枝山向杜翰林乞婚,件件般般都合着杜翰林的意,只爲不肯遠嫁,因緣就此打銷了。

現在文徵明娶得杜月芳,又與李壽姑同日結婚,人家一箭雙鵰,自己兩番失意,要是到蘇州去喫喜酒,未免觸動了自己的心事。所以他只送了幾幅賀詩、幾色賀禮,派着家丁周德送到文府,向文太太,文二爺叩賀大喜,推說主人身子不大舒服,未能前來道賀,萬分歉仄。

恰被祝枝山聽得,笑向周德說道:“你們二爺不到這裏來賀喜,我是知道的,無非‘見人喫飯喉嚨癢’罷了。但是你回去告稟主人,羨人喫飯不如趕緊淘米。聽得王兵部家的小姐和你們二爺正在說親,只須早早撮合成就,那麼‘大家有飯喫’了。”

周德正待回答,忽的唐興前來送禮,碰見了祝枝山,便道:“祝大爺,你倒寫意,在這裏做大媒,喫了人家溼的,袋了人家乾的。我們大爺至今音信渺茫,累得我和唐壽二人三天一比、五天一比,把兩條狗腿都要打斷。沒奈何向你祝大爺探問消息。你又不但着干係,總說些寫意的話。

大娘娘說,越是說寫意話的越是可疑。大娘娘料定我們大爺的縱跡,旁的朋友或者不知曉,惟有你祝大爺一定知曉的。今天吩咐小人來送禮,‘一事兩勾當,’順便向祝大爺討取主人。”枝山大笑道:“這倒算得奇聞,只聽得說‘燒香望和尚,一事兩勾當。’沒聽得說‘送禮尋夫郎,一事兩勾當。’究竟你們大娘娘可會把小唐親手交付與我?小唐走了卻向我要人。”唐興道:“我們大娘娘說的,今天無論怎樣,要向你祝大爺討取主人。須知唐、祝、文、週四人,一般都是好朋友,你只知向文二爺獻殷勤,把杜李兩姓的因緣都撮合成就。你不該把我們的主人藏起,累得我們八位娘娘鎮日價借求籤問卜,短嘆長呼。”枝山聽到這裏,指着周德哈哈大笑道;“我才說你們二爺‘見人喫飯喉嚨癢’,誰知這位唐大娘娘也是‘見人喫飯喉嚨癢’。他既然愛喫這碗飯,便該把這隻飯桶緊緊看住,不讓他跑掉了纔是道理。

我祝枝山又不是替他看守飯桶的,他們鬧饑荒卻要着令我祝某交出飯桶。”說時,恰巧祝童走來。枝山一時起勁,接着說道:“我祝某家中怎有飯桶?只有這個粥桶(祝童諧音)罷了。”說罷,引得許多人鬨堂大笑。在這大笑聲中,卻不見了唐興。衆人不在意,惟有祝童卻擔着心事,他深知唐大娘娘是不易惹的。曾經有言在先:“人懼怕洞裏赤練蛇,惟有我陸昭容不怕洞裏赤練蛇。他再不交出我丈夫,我便要打他的七寸三分(俗語有打蛇須打七寸裏之)!”

這些說話都是唐興私地裏告訴他的,他正替着主人捏一把汗。現在聽得主人把唐大娘娘任意取笑,又氣走了唐興,這便是惹禍招殃。唐興回去報告以後,唐大娘娘倘然起着問罪之師,這便如何是好?主母又懷着身孕,受了驚慌須不是要。祝童這小廝年齡不滿十六歲。他這一片愛主之忱,便是人家多年老僕也沒有他這般的義膽忠肝。他本來跟着主人在文府幫忙,有得喜酒喫,又有錢賺。現在他都不要了,他趕緊回到護龍街鎮守洞門,防着有人來撥草尋蛇。……

且說桃花塢中八位娘娘久不見丈夫回來,個個柳眉打結,人人秋水含愁,尤其是大娘娘陸昭容,他知道丈夫此去爲着“九秋香滿鏡臺前”一句唐詩,定要實行其事,訪到一位超羣出衆的九娘娘,做我們九級浮圖的塔尖塔頂。他想:“八月十二日這一天,大爺一去不回,直到如今將近四月。唐興,唐壽這兩名小廝太沒用了!大爺出門時一不跟隨,二不阻止,三不報告我知曉。我把他們責打併不冤枉。但是禍的根由都起於祝阿鬍子的酒令,說什麼‘再來一個八變九,九秋香滿鏡臺前’,才引起了大爺訪尋九美的意思。我想大爺的行蹤祝阿鬍子一定知曉。便是不知曉,我只在他身上要人。他被逼不過,自然會得尋出大爺來。”

這天,他打發唐興到天庫前文府送禮,他知道祝阿鬍子是大媒,一定在玉蘭堂上喫上等筵席,賺特別柯儀。因此叮囑着唐興,“你見了祝大爺不要怕他是洞裏赤練蛇,你只着他交出主人。他若欺侮你,自有我大娘娘替你們出頭。”

唐興去後,他正伴着七位娘娘同坐內廳,等候消息。隔了良久才見唐興垂頭喪氣回來,行過了奴才見主母的禮,垂着手站在一旁。大娘娘道,“禮送去了麼?”唐興道:“送去了。”大娘娘道:“見過祝大爺麼?”唐興恨恨的說道:“見過了這洞裏赤練蛇祝阿鬍子。”大娘娘奇怪道:“你怎麼這般稱呼?”唐興道:“講到他是大爺的好友,小人便該喚他一聲祝大爺。但是小人不值得喚他祝大爺,只喚他洞裏赤練蛇,只喚他祝阿鬍子。他既是大爺的好友,便不該把大爺藏匿起來,又把我們大娘娘以及七位娘娘當嘲笑說些齷齪不堪的話,惹得玉蘭堂上的許多賓客一齊拍手大笑。小人氣昏了,便回來報告八位娘娘知曉。”這幾句挑撥的話說的陸昭容柳眉直登,杏眼圓睜。正是:

一時偶試豐幹舌,片刻能興娘子軍。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唐興小試豐千舌陸氏大起娘子軍  陸昭容柳眉怒豎,杏眼圓睜,喝問唐興道:“祝阿鬍子道些什麼?”唐興道:“祝阿鬍子的混話,小人不敢告稟。”

陸昭容道:“但說無妨”。唐興道:“小人見了祝阿鬍子,傳着大娘娘之命,央求他尋訪主人。誰知他一陣大笑。”陸昭容道:“他笑什麼?”唐興道:“他喚着大娘孃的名字,說‘陸昭容陸昭容,什麼時候把丈夫交給我祝某的?還是左手交給我,還是右手交給我?你們主人走失了,陸昭容要在我身上交出小唐;萬一我也走失了,難道我家大娘也要在陸昭容身上交出老祝麼?’”陸昭容怒道:“這是什麼話?合該打嘴!”唐興道,“大娘娘息怒。

小人不敢告稟了,祝阿鬍子說的混帳話,怎麼要打小人的嘴?”陸昭容道:“不干你的事,我要打祝阿鬍子的嘴,你只照實稟告便是了。”唐興道:“祝阿鬍子愈說愈混帳了,他立在玉蘭堂上,老和尚講經般的講給衆人知曉。四周立着許多人,大半是我們大爺的朋友,祝阿鬍子迷覷着眼睛,六指頭捋着頜下的馬桶豁洗,嚼蛆般的嚼道:列位朋友,可知道陸昭容爲什麼今天要在我老祝身上交出入來?這叫做‘見人喫飯喉嚨癢’。老祝替小文撮合因緣,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陸昭容瞧見人家女兒有飯喫,他便想起這隻飯桶來,從前有了這隻飯桶,八房妻子都不覺得飢餓;現在飯桶跑了,八個堂客一齊鬧起饑荒來了。”陸昭容大怒道:“什麼堂客?打嘴打嘴!”陸昭容一喚打嘴,七位娘娘隨聲附和。唐興連連聲辯道:“大娘娘,這是祝阿鬍子放的屁,不是小人放的屁,打嘴要打祝阿鬍子的嘴。”陸昭容強遏着怒火,便道:“不干你的事,快快講下去……”一方有一方的風氣,蘇州婦女最恨人家喚他一聲“堂客”,以爲這兩個字含有輕褻的意思。其實顧義思義,這“堂客”二字何等堂皇冠冕?分明尊他一聲“堂上客”,爲什麼蘇州婦女心理中都不願人家這般抬舉,這其間料想總有個理由,不過沒人研究罷了。陸昭容聽得“堂客”之稱。把老祝恨得牙癢癢的,恨不得跑到玉蘭堂扯下他的馬桶豁洗。所以催着唐興快快講下去。唐興這小廝何等乖巧,他要移禍江東,使陸昭容專和祝阿鬍子爲難,免得逢期責打家僮。祝阿鬍子一方面受了壓迫,唐興一方面便可以漸漸放鬆。爲這分上,他不惜加鹽加醬,裝頭裝尾,繼續向大娘娘告稟道:“祝阿鬍子又是指手畫腳的說:桃花塢中的八個堂客太沒用了,他們要喫飽肚皮,便該把這隻飯桶看住了不許他逃掉。再不然,在飯桶上面生一根繩索。

一有了束縛,飯桶便想跑掉也跑不掉,不該讓這飯桶自由行動。飯桶失掉了,‘怪樹弗着,便怪丫叉。’竟要在我老祝身上交出飯桶。你們想想這般的堂客憊賴不憊賴呢?我老祝家中怎有飯桶?只有一個粥桶。不過粥桶是沒用的,‘薄粥稀稀,漿硬肚皮。’便把粥桶交付他們,只怕他們依舊半飢不飽……”譁喇一聲,陸昭容把手頭這隻茶杯摔個粉碎,趕緊離着座位把小金蓮蹋地幾下,罵一聲“混帳的祝阿鬍子!自古道:‘朋友妻不可欺’。你把我們八姊妹當衆嘲笑,百般欺侮,此仇不報枉生人世!人人怕他洞裏赤練蛇,惟有我陸昭容不怕他洞裏赤煉蛇。今天須得親自去上文徵明的門,揪住祝阿鬍子的馬桶豁洗,把他揪到玉蘭堂上,當着衆人責問他爲什麼欺侮朋友之妻。除非他當衆賠罪纔可平我胸頭之氣。”八娘娘春桃本是陸昭容的侍婢,自從升作偏房,方纔自稱小妹。他和陸昭容是一鼻孔出氣的,便道:“大娘娘去,小妹也跟着去。遇着緊要時,也可助着一臂之力。”唐興見這樁事鬧得成了,便來啓稟娘娘:“可要到‘木拳頭’打行中去喚人。”原來明朝年間,有許多遊手好閒的人物組織打行,專替人家做那打架的工具。此風始於正德年間,擴大於萬曆,盛行於崇禎。大抵政治癒加不良,打行的勢力愈大。這不是編小說的任意捏造,《白雪草堂堅觚集》中已有打行的名目,而且分爲三等,頭等打手都是鏢局朋友,二等打手都是行業身家子弟,三等打手都是光棍青皮一流人物。三種打行門前。都有商標,頭等商標掛一個鐵拳頭,二等商標掛一個銅拳頭,三等商標掛一個木拳頭。祝枝山手無縛雞之力,不比練習拳棒的勢惡土豪,若要打倒他們,非得請教鐵拳頭、銅拳頭不可。至於打倒祝枝山,只須在木拳頭的三等打行中喚人早已綽綽有餘了。……陸昭容還沒回答,春桃在旁攛掇道:“拿捉這騷鬍子,非得打行中喚人不可!我們究竟小腳伶仃,被他逃走了須不是耍。”三娘娘九空究竟是個佛門子弟,上前相勸道:“老祝口頭造孽,將來要下拔舌地獄,大娘娘休去睬他。要是打他一頓,反面把他的罪惡打去了。”二孃娘羅秀英道:“老祝這般胡言亂語,非得懲戒他一番不可!但是我們和文徵明並無仇恨,他家幹喜事,我們前去尋仇,道理上講不過去。”四娘娘謝天香道:“我們不過憑着唐興一面之詞,究竟老祝是不是這般說法,還不能斷定。”唐興聽了發極道:“四娘娘不用懷疑,小人若有半句虛誣,舌頭上生着碗大一個疔瘡。”陸昭容道:“我不是聽信唐興一面之詞,只爲他的說話和老祝的說話恰是相合。”又向羅秀英道:二孃你記得麼?今年八月初十日,我們大爺在丹桂軒中宴會賓朋,周文賓做令官,行的是‘再來一個’令,捱到老祝,他便把我們八姊妹做材料,他說:

‘唐伯虎娶八美人,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再來

一個八變九,九秋香滿鏡臺前。’

他自己稱讚着這個‘口’字和‘飢’字下得真好啊!換一句話說,八姊妹的口中都喫飽了。那時我和你立在遮堂門後,我說:‘二孃聽見麼?狗嘴裏不出象牙。總有一天惱動了我,拔去他的狗須。’他現在向唐興說,有了這隻飯桶,八房妻子便不覺得飢餓,分明又是‘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的混張酒令。所以唐興告稟的話,一定千真萬確。我們不把祝阿鬍子扭住,他一定不肯替我們尋訪丈夫。”七娘娘蔣月琴說:“我們不如打到祝家去。聽說祝大娘娘懷孕在身,他是有名的雲裏觀音,和老祝很是親愛。我們只須到祝家去和祝大娘娘說話,把他包圍起來,教他交出老祝才許他自由。那麼老祝得了信息一定回來救他的娘子,我們纔可以把他揪住了,向他理論。”六娘娘李傳紅道:“包圍祝大娘娘,用不着到木拳頭打行中去喚打手,只帶着幾名粗使丫環前去便夠了。”五娘娘馬鳳鳴道:“我們粗使丫環人數不多,小妹的愚見不妨到洗衣作場中去喚幾名洗衣女傭來,他們都是江北一帶的人,粗腳大手,聲勢較壯。每人須得隨帶一根搗衣棒槌,好把毒蛇窠打個落花流水。”三娘娘九空道,“阿彌陀佛,打傷了人便怎麼樣?”二孃娘羅秀英道:“我們可以預先吩咐的,只許打物不許打人。”八姊妹定策以後,才吩咐唐壽去招集洗衣女傭,攏總來了二十餘名江北奶奶。大娘娘只挑選了一十二名,都是雌風凜凜女氣騰騰,一例都是提着搗衣棒槌。吩咐他們隨轎而去,路上須守祕密,有人盤問只許說洗衣,不許走漏風聲說去搗毀毒蛇窠。”“拉塊拉塊”的江北奶奶見說要到護龍街祝府去尋仇,洞裏赤練蛇的聲名是大家懼怕的,都說:“我的乖乖,動都動不得,洞裏赤練蛇是不好惹的啊!”大娘娘拍着胸膛道:“你們不須害怕,打出事來有我陸昭容一人承當。”十二名江北奶奶纔沒話說。大娘娘向春桃說:“只須我一人出頭,八娘無須跟去。甚麼洞裏赤練蛇,我只算他一條蚯蚓。”於是喚齊轎伕,大娘娘乘轎而去。

這時候,微雪已晴,唐壽在前面引路,十二名江北奶奶在後面押隊,所有粗細丫環不帶一人,只仗着十二名棍棒手已夠使用。出了唐府門牆,過了駱駝橋,從北市轉彎,一直向南而來。道路上的行人怎不奇怪!唐興、唐壽兩小廝附近人家都認識的,轎中端坐的少婦大家都知道是唐解元的夫人,但不知八位裏面是那一位夫人。轎子後面的江北奶奶,兩個一檔,一共六檔,每人拎着一根搗衣棒槌。這便引起了衆人的注意,自有好事的向棍棒手探聽消息。

江北奶奶道:“我們也不曉得幹什麼,是大娘娘叫我們跟去的。

你們要知道詳細,自去問大娘娘。”這般含糊的答案,益發令人疑惑不定。自有神經過敏的在人叢中捏造謠言,說今天唐大娘娘率領着十二名江北奶奶,手提搗衣棒,煩演一出棒打薄情郎。有人問道:“薄情郎是誰?”造謠的道:“不言可喻便是唐伯虎了。唐伯虎八月十二日失蹤,大娘娘派人四處尋覓,直到今朝才知分曉,原來他看中了干將坊巷的院子裏阿姐賽楊妃。這四五十天他只躲在賽楊妃房中,不想回家。大娘娘得知消息,才喚齊了十二名江北婦人,今天要闖入院子裏去煩演一出棒打薄情郎。快快跟上去看看!”也有和賽楊妃認識的,拚命搶向前去,氣吁吁的跑向干將坊,到院子裏去通信。說:“不好了,唐大娘娘來尋唐大爺,領了百十名棍棒手,浩浩蕩蕩打將來也。”恰巧賽楊妃房中藏着一個糖果店小開,聽得報告,只道他的娘子前來尋仇,嚇得魄不附體,忙向後園逃牆逃走。匆促的當兒,跌傷了一條腿,這便打祝聲中的一個波及者。祝枝山的住宅只在護龍街的北段,離着干將坊巷尚遠,祝僮這時候正在門前嘹望,但見唐興、唐壽二人挺胸凸肚的望南而來,後面便是一乘藍緞轎子,暗喚:“不好,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唐大娘娘前來問罪了。”趕緊吩咐司閽蹺腳阿祥:“唐大娘娘到來,你須恭恭敬敬請他到裏面去。他是來尋仇的,留意留意。”又趕到內堂見了主母道:“方纔小人告稟的,主人得罪了唐大娘娘,他一定來報仇。現在他已來了,主母來去迎接他。祝枝山夫人云裏觀音趙氏只得整理衣裙,帶着丫環出去迎接陸昭容。這時陸昭容的轎子已進了祝府大門,蹺腳阿祥怎敢怠慢?伺候陸昭容出轎,便在轎廳上屈膝道:“門役阿祥叩見唐大娘娘,願大娘娘稱心如意,福祿綿綿。”陸昭容本是怒容滿面,見門役這般低首下心,倒也發不出威。只道一聲:“罷了,你們主人在裏面麼?”阿祥謝了起立,正待回答,祝憧早從裏面出來,見着陸昭容撲的跪地,陸昭容便問是誰,祝僮道:“小的便是祝僮”。

陸昭容誤會了“粥桶”喝一聲:“該死的小廝,甚麼飯桶粥桶,一派胡言!今日裏先把你這粥桶打破了再和你主人講話。”一十二名江北奶奶一聲吆喝,個個豎起膚膊,把搗衣棒槌高高的舉着。唐興上前稟告道:“大娘娘,這不幹祝僮兄弟的事,他的祝僮二字是姓祝的書僮,不是盛粥的木桶方纔飯桶、粥桶的話,是他主人說的,不過藉着他的名字,唐突我們的大娘娘。他是一個好小子,大娘娘休得打他。”

陸昭容便喝止了江北奶奶,十二根搗衣棒槌一齊倒垂下來。祝僮謝了大娘娘,纔敢起立。

陸昭容道:“快快喚你主人出來,我有話說。”祝僮正待回答,忽聽得裏面正門開放,祝大娘娘已挈帶着丫環出來迎接唐大娘娘。陸昭容和趙氏曾經見過好幾次,趙氏年齡大於陸昭容,相見時總是姊妹稱呼。趙氏道:“不知妹妹光降,接待來遲,伏乞恕罪。”陸昭容瞧見趙氏比從前消瘦了許多多,腹部隆隆的高起,知道他身懷六甲,勉強出來迎接,不禁起了憐惜的心。便道:“愚妹此來,只和枝山伯伯講一句話。何勞姊姊出迎?”趙氏道:“今天拙夫到天庫前文府喫喜酒去了。妹妹有話向愚姊說知,也是一般的。請到裏面奉茶細談。”說時,很謙恭的招待陸昭容入內。自古道:“人有見面之情”。陸昭容和趙氏本無惡感,又見他殷勤出迎,並無失禮,便板不起自己的麪皮來,只得和他攜手同入。一十二名江北奶奶隨後跟着,和唐大娘娘寸步不離。祝僮便把正門閂上了。大門外有許多瞧熱鬧的見裏面的正門已閉,瞧不出做什麼把戲,男男女女,捱捱擠擠,都在那裏喁喁唧唧的談談說說。他們爲什麼不擁到大門裏面來呢?祝枝山的府上他們怎敢輕入?都說:“不好不好,唐大娘娘前來搗毀毒蛇窠了。我們休得闖入,萬一祝大爺板起麪皮,把我們扯住了,也算是打手,那便分訴不清了。”有的說:“我們只在大門口窺望窺望,不踏進這是非門便是了。”有的說:“唐大娘娘來打毒蛇窠,分明自不量力,試看和祝大爺爭論的無論是誰,結果總是喫了虧。”有的說:“唐大娘娘一定喫虧的。你看祝大爺用的是苦肉計。阿祥向唐大娘娘下跪,祝僮也向唐大娘娘棒下跪,這其間莫非有計。唐大娘娘,你要留心纔好啊!”

有的說:“我看這十二根棒槌都舉了起來,‘老虎不喫人,形狀嚇煞人’。”有的說:“真正新鮮話巴戲,不是八錘大鬧諸仙鎮,竟是十二棒大打祝家莊了。”有的說:“奇怪奇怪,這十二根棒槌揚了一揚,便又倒垂下來,唐大娘娘真是個銀樣蠟槍頭。”直待祝大娘娘把陸昭容迎入裏面,正門閉上了,衆人望不見裏面才停止了議譏。只是聚着不散,要看可有什麼亂子鬧將出來。

講到裏面趙氏招待陸昭容,算得致敬盡禮。帶來的人都有犒賞,唐興、唐壽每人得賞銀一兩,十二名江北奶奶每人得賞銀五錢。大娘娘早吩咐着丫環秤着銀子,分做一十四個紅紙包封,按人分派。唐興、唐壽初進門時挺胸凸肚,很有些劍拔駑張的模樣,每人得了一個紅紙包封,挺起的肚皮也就縮回來了。十二名江北奶奶都是垛起着橫肉臉,專候大娘娘一聲命令,便須舞動搗衣棒煩演一出全武行。卻不料每人都有這一份賞賜,他們的眼光中,幾曾見過這雪白的紋銀?平日洗衣服只賺着三文—件,五文一件的工錢,今天的賞賜破題兒第一遭。

這五錢銀子很有烙鐵一般的功效。爲什麼似烙鐵呢?只爲銀錢到手,烙平了他們臉上垛起的橫肉,一個個都向祝大娘娘謝賞,有些提着搗衣棒上前萬福,有些挾着搗衣棒面向着祝大娘娘,把屁股撅了幾撅。……列位看官,趙氏這八兩紋銀化的不冤,後來陸昭容喝令衆人搗毀祝宅時,唐興、唐壽只搗毀些外面的動用東西,並不曾打入內宅,並不曾把上房搗個稀爛,這便是每人一兩紋銀的功效。十二名江北奶奶得了這紙包裏的好處,搗衣棒下留情。少頃動手的當兒,祝家的損失不大,便是五錢銀子買來的保障。趙氏陪着陸昭容坐在內堂,一味軟化,並無片言抵抗。陸昭容說:“枝山伯伯不該在大庭廣衆之間出言侮辱。”趙氏聽了,離座萬福道:“這是拙夫的不是。愚姊代爲負荊,請妹妹寬恕。”陸昭容說:“丈夫失蹤以來,枝山伯伯枉爲好友,毫不着急。料想丈夫的蹤跡他一定知曉。”趙氏道:“知曉不知曉,愚姊未敢妄斷。但是拙夫既和子畏叔叔十分交好,便算不知曉他的行蹤,也得代爲訪問,訪出子畏叔叔的藏身所在。纔不愧是個莫逆之交。”陸昭容道:“姊妹這般說,只怕枝山伯伯不是這般說。愚妹今天須得面見枝山伯伯,專覓拙夫下落,他肯負着全責;愚妹纔可放心。”趙氏道:“他是文解元的大媒,今天文解元結婚,他無暇回來。待到回來時愚姊可以轉達尊意,管教他立即允許。”陸昭容暗想:“祝阿鬍子不出場,這一出跌打戲是做不成的。不妨激他一激。”便道:“枝山伯伯既然無暇回來,愚妹可以到文府去見他。”說時,離座便想動身。趙氏知道是去不得的,忙道:“妹妹暫請寬坐,既要面見拙夫,可以吩咐祝僮去催他回來的。”陸昭容道:“要去快去。”趙氏便喚着祝僮,悄悄的囑咐道:“看來大爺不回來,唐大娘娘是不肯干休的。你見了大爺,說是我說的,‘好男不與女鬥,’‘讓人三分不喫虧’。見了唐大娘娘,他說什麼總是順着他,休得和他爭執,以致鬧出事來。”祝僮諾諾連聲,奉命而去。這時已是晌午光景,把解元的玉蘭堂上大排筵席,樂工們奏着細樂正待和來賓定席。來賓中的第一席,當然是大媒老爺祝枝山毫不客氣的坐着首席。才飲得一杯酒,祝僮急匆匆的來喚主人道:“大爺不好了,唐大娘娘率領着十二名棍棒手前來尋仇,小人險被他們亂棒打死。虧得唐興添了好話,才能夠棒下留人。”祝枝山聽了漠然不動,只管喝他的酒。祝僮道:“大娘娘,大爺不回去是不行的。請大爺速速回去。”祝枝山道:“幹擱這婆娘在家裏,睬都不要去睬他。他等得不耐煩,自會回去的。”祝僮道:“大爺不回去,唐大娘娘曾有宣言,要率領十二名棍棒手來到這裏尋仇。”那時同席的人都勸着祝枝山回去一趟,要是唐大娘娘真個趕來尋仇,衡山面上卻不好看,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祝枝山沒奈何,只得離席而去。口中喃喃的說道:“他要緊喫飯,卻累得我不能喫酒。

唐寅這飯桶,你害得我好苦啊!”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趙星海賄買山間古木祝枝山計賺雲裏觀音  祝僮隨着主人,從城隍廟前回到護龍街。其間距離本是很近的,祝僮道:“大爺,你禍端都從飯桶而起。少頃見了唐大娘娘,萬萬說不得‘飯桶’二字。主母吩咐的,‘好男不與女鬥’,‘讓人三分不喫虧’。”枝山笑道:“不用他顧慮,我自會看事行事,斗的便宜,便和他鬥這一斗;讓的便宜,便和他讓這一讓。”主僕二人一路行來,祝宅牆門外許多瞧熱鬧的人望見了枝山,紛紛向四下裏散開。這是他先聲奪人,衆人都預存着戒心,以爲祝枝山是不易惹的。萬一他板起麪皮,說“你們成羣結隊,堵住我的大門,意欲何爲?”那麼衆人便要討沒趣了。直待枝山進了大門,衆人又都不約而同的擠在牆門外,打聽裏面的戰報。陸昭容見了祝枝山,打定着先禮後兵的主意,很恭敬的喚了一聲“枝山伯伯”。彼此坐定以後,枝山先問陸昭容何事光降。昭容便把來意說明,無非要借重枝山訪出丈夫行蹤,以便家庭團聚的意思。枝山笑道:“嫂嫂說的都是實話,子畏是一家之主,怎能任他失蹤?‘家無主,掃帚顛倒豎’。難怪嫂嫂要萬分着急。”昭容道:“枝山伯伯既這麼說,瞧着好友分上,便該代爲着力,怎麼推三阻四,延遲至今依舊沒個下落?”枝山笑道:“若說好友,唐、祝、文、周的交誼都是一般的。區區以外,還有衡山和文賓,嫂嫂單來問我,難道子畏好友只有區區一人?”昭容道:“周家叔叔遠在杭州,文家叔叔除是和拙夫銜杯飲酒接席作文以外,什麼花街柳巷他都絕跡不至。只有枝山伯伯和拙夫常年作伴,同行同止,所以拙夫的行蹤他人或者不知曉,枝山伯伯沒有不知曉的。”枝山道:“嫂嫂你太看重區區了,子畏又不是小孩子,不認識路程,要區區帶着同行。腳生在他的肚皮下,南北東西由着他行走,區區怎會知曉?”昭容一聲冷笑道:“枝山伯伯休說客氣話,你便是拙夫的表率,昔日不費一錢便得美妻。你曾向拙夫面前誇下海口,自稱是風流教主,偷香竊玉的前輩先生。又傳授拙夫二十字口訣:‘要娶美嬌娘,區區心計長,要得好妝奩,區區不費錢’。拙夫對於你這位前輩先生算得步亦步趨亦趨了。拙夫的行蹤你怎會不知曉呢?”又向祝大娘娘笑道:“前輩師母,你道如何?”雲裏觀音聽了,面上便哄着紅雲。枝山暗思:“這堂客倒可惡,竟來揭我的痛瘡。他會得揭,難道我不會得揭?……”且住,陸昭容說的幾句話,怎說是揭那老祝的痛瘡?閱着諸君還沒有知曉其中的底細,編者不肯使諸君納悶,祝枝山昔年一段風流佳話倒有補敘的必要。爲這分上,權把打祝的正文擱這一下。

且說蘇州附郭的鄉鎮,木瀆爲大。木瀆本名香溪,是當年吳宮西子採蓮往來的所在。蘭橈過處,溪水生香,地靈人傑,代生美人。這時候,木瀆鎮上恰有四位觀音,叫做月下觀音、水邊觀音、林中觀音、雲裏觀音。三位觀音都有夫婿,單單這位雲裏觀音,小姑居處,依舊無郎。只爲他是鎮上富翁趙星海的女兒,星海只有這一顆明珠,擇婿很苛,自不待言。雀屏之選,遲遲未果。芳齡已交二十,說來的親事千錘難配一秤。秋月春花,等閒虛度。雲裏觀音心中未免悶悶不樂,每值無聊的當兒,便挈着婢女到靈巖山上去消遣愁懷。一天,正值暮春時節,雲裏觀音偶在響□廊邊經過,見粉牆上題着七律一首,詞成珠玉,筆走龍蛇,詩云:

東風吹骨軟於綿,病沈愁潘意惘然。

較綠量紅新活計,傳杯美盞舊因緣。

山間待月蟾妃覺,花下嬉春蝶夢顛。

響□廊空人不在,芒鞋踏破柳枝煙。

長洲祝允明漫題

雲裏觀音是崇拜才子的,他知道祝允明是吳郡解元,文名藉甚。這首詩又是情文並茂,盡足吟哦。讀了一遍又讀一遍,要把這五十六字讀個爛熟,以便回去默寫在‘題壁錄存’的小冊子裏面。誰料他在那裏讀題壁詩,數十步外有一個三旬左右的書生一手拈着頜下短胡,一手拈着單照,在那裏偷窺美人。待那雲裏觀音掉轉嬌軀,恰和祝枝山打個照面。祝枝山自知面貌不足動人,惟有藉着科名和才學,或者可以博得那美人的青睞,趕緊上前深深一揖,口稱“祝某何福修來,胡謅幾句下里巴人之曲,得邀小姐香口吟哦,檀脣諷詠。”雲裏觀音怎敢答禮,挈着婢女匿入樹林深處,待到枝山去後才敢出來。芳心自忖怎麼名重一時的祝允明,生的這般不漂亮?分明是鍾馗的令弟,周倉的老哥。誰料經這一見,祝阿鬍子便大轉其念頭。他知道這是本鎮趙富翁的女兒,不見得肯嫁與他一介寒士。況且自已面貌不佳,年齡太大,又是斷絃以後再續鵾弦。在這幾點上,便無姻緣成就之理。但是他自恃足智多謀,無論如何非得把雲裏觀音娶作繼室不可。他先用正兵,後用奇兵。什麼叫做正兵?便是央着媒人去登趙姓的門,堂堂正正的提議這頭親事。果然不出祝阿鬍子所料,在這預料的幾點上被趙星海把親事否決了。祝枝山並不頹喪,明知央媒說合是無用的,要把婚姻成就非得出奇制勝不可。不說祝阿鬍子在暗地裏運用機謀,且說趙星海是個暴發人家,面團團做富家翁,防着他人說他是個不學無術的守財奴,他便附屬風雅,好和文人學士往還。祝枝山雖然射不中他家的雀屏,但是趙星海欽佩他的文才,也時時和他往來。又知道他足智多謀,遇有疑難之事也常常去登門領教。趙星海偶然動了研究古琴的興趣,延着琴師教道,在家中習琴。琴師道:“習琴容易取材難。良好的琴材,如古人焦尾桐這般的材料千年難得。要是有了良材製成良琴,再經良師傳授以後,那便可以獨有千古了。”趙星海聽了意興勃勃,便央告琴師四處物色良材。忽忽數月,良材難得,心中不勝悵惘。忽然琴師來報告道:“星翁大喜,今天無意之中經過靈巖山畔,見一名樵夫在古墓上伐木,一經着斧,便發着一種很清越的聲音。

我聽了大驚,便吩咐樵夫停止伐木。原來是一棵百年以外的古桐。這真是絕好的琴材。大抵琴材須有四善:一曰輕,二曰松,三曰脆,四曰滑。這棵古桐具此四善。我便劃了尺寸,向樵夫買取一段琴材,付他一兩紋銀。他已非常歡喜向人家借了鋸子,把這一段全樹菁華的琴材鋸取下來,交我帶回。這是人生難得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有了良材,便該僱用良匠,擇着吉期,製造名琴。將來琴譜上面星翁這一面四善琴一定可以傳諸千古,和焦尾琴先後比美,同垂不朽。”趙星海聽了大喜,便擇着吉日,待要僱用良匠動手製琴。誰料‘鞋子沒有做,先落個樣兒。’一時喧傳趙星海私伐鄉賢墓木,製造淫靡樂器,鬧得滿城風雨。據說靈巖山下的古墓,是北宋時一位王參政的墳墓。以前荒煙蔓草,憑弔無人,墳上的樹木被那樵子們斬伐殆盡。蘇州的紳士熟視無睹。誰都不來問訊。便是好古之士,表章墳墓,也表章不到王參政的墳上。只爲王參政立朝的時候阿附權奸,毫無氣節,所以他的墳墓不載於蘇州府志。這一回,爲着趙星海製造古琴,紳士們捉住了他的錯誤,便即小題大做起來。明明是奸黨的墳墓,衆人偏說是鄉賢的墳墓;明明是風雅的古琴,衆人偏說是淫靡的樂器。爲着這個問題,明倫堂上已開了好幾次大會,衆口一詞,都說何物傖奴,擅敢斬伐鄉賢墓木製造房中樂器,以便洞房春暖,奏那靡靡之音。似這般的膽大妄爲,激動公憤,非得公稟撫按兩院徹底查究不可。這個消息傳到木瀆鎮上,把那個有財無勢的趙星海嚇得魂不附體。明朝時候的紳權何等重大!撫按兩院的衙門可以出出入入,這件事要真便真,要假便假。有人在裏面調停,半天烏雲便可以吹散淨盡;沒人在裏面調停,一經公稟兩院,罪名非輕。斬伐鄉賢墓木是一罪,製造淫靡樂器是二罪,把鄉賢墓上的古木充做淫靡樂器的材料罪上加罪,非流即徒。

一旦捉將官裏去,養尊處優的富翁怎生捱受得這般痛苦?想到這裏,趙星海夫婦以及女兒雲裏觀音,都是放聲大哭。卻不料僱的用小廝阿福見這情形,卻是拍手大笑。趙星海大怒道:“阿福,我待你不薄,眼見我們出了不幸事情,你卻幸災樂禍,是何道理?”阿福道:“我笑你們放着一條很好的門路不出走,卻躲在家裏痛哭,今日哭,明日哭,難道可以把晦氣星哭退了麼?”趙星海奇怪道:“阿福,你敢是有什麼妙計不成?”阿福道:“爲着有了妙計,所以拍手大笑。要是沒有妙計,只好跟着你們號啕大哭。”趙星海道:“你把妙計說給我聽。”阿福道:“放着足智多謀的祝大爺在蘇州,老爺不去打幹打幹?只須他肯出力。儘教‘大事化作小事,小事化着無事。”趙星海嘆道:“事急求人,不知他答應不答應?目今是炎涼世界,但看我們家裏賓常滿,這幾天風聲不好大家都是‘野雞躲着頭’的一般,不來和我交接,恐怕喫官司連累了他人。要是祝祓山也是這般,這便如何?”阿福道:“我在蘇州深知祝大爺的脾氣,人家有了急難,他是很肯幫助的。也不必要人家好處。遇着貧困的人家,他出了力,還肯幫助人家的銀錢。不過似老爺這般的身家,要他從中幫助,是不好教他自出力的。”趙星海道:“只求他救我出險,我是不吝重酬的。”阿福道:“祝大爺還有一個脾氣,你若是和他有過嫌隙,他便懷恨在心,無論怎麼樣總不肯助你一臂之力。不過老爺很愛朋友,決不會和祝大爺有什麼嫌隙的。只須上城打幹打幹,他爲着友誼分上,那有不出力的道理?”趙星海忽然想起一樁事,向着趙娘子說道:“枝山上回遣人向我求親,我曾經拒絕的。在這分上,怕和我生了分兒。”趙娘子道:“早知有這場禍殃,我們便該答應這件親事。

有了這足智多謀的女婿,我們也不會喫人家的虧了。”阿福道:“只須老爺肯把小姐配給祝大爺,這樁事十拿九穩。老爺不宜耽擱,快快上城去見了祝大爺。他肯替老爺幫忙再好也沒有;要是推推託託,不肯答應,你便把小姐許配與他。他爲着丈人分上,那有不出力的道理?”趙星海聽了沉吟不語。趙娘子問道:“相公爲什麼猶豫不決?”趙星海道:“我想女兒花一般的年紀,許配與一個雙眼迷覷的祝阿鬍子,雖然他文才不錯。早年便中了一名解元,可是面貌太不行了。我把女兒許配與他,誤了女兒的終身,豈不一輩子的怨着父母?”忽的趙星海面前跪倒了一位雲裏觀音,嗚嗚咽咽的說道:“爹爹休要顧惜女兒,只要救得爹爹的目前禍殃,便把女兒許配不識字的傖父也都情願。何況他是吳中才子,不過面貌上差着一些?”趙星海掛着眼淚忙把女兒扶起道:“好女兒,你救了爲父的,將來永遠記着你的好處,決不會虧待於你……”

於是趙星海僱船上城,當夜便到護龍街訪問祝枝山,央求他出面調停。枝山連連搖頭道:“動都動不得,這樁事已激起了公憤。揭稟撫按兩院,事在必行。似這般驚天動地的事祝某人微言輕,如何可以出面調停?”趙星海見他推諉,只得面許親事,把女兒年庚八字授給枝山。年庚到手,他便改變着論調了,他說:“岳父大人不用着忙,這區區小事都在小婿身上,管教他們不能興風作浪。”趙星海道:“請問賢婿,這件事怎樣調停?”枝山道:“岳父請在小婿家中暫住三天,待到風平浪靜,然後回府。小婿自有方法,使他們無可指摘。”趙星海不知他葫蘆裏賣甚麼藥,只得暫在祝宅居住。待到來日,又是明倫堂開會集議的日子,祝枝山也去赴會,卻教趙星海住在他家中守候消息。

待到枝山回來,笑嘻嘻的說道:“岳父大人沒事了,只須把這段截下來的琴材交付小婿,飭匠督造着至聖先師的神位,送往府學供奉,便可以了此一重公案。”趙星海莫明其妙,便問:“這是什麼緣故?”祝枝山道:“好教岳父得知,他們想和岳父爲難,把小事化爲大事,說什麼斬伐鄉賢墓木,私造淫霏樂器。小婿到了明倫堂,向衆宣佈說:‘你們都誤會了,趙先生是祝某的岳父,言規行矩,望重一鄉。今年春祭文廟,家嶽上城觀禮,眼見大成殿上的孔子牌位金漆剝落、字樣模糊。家嶽以爲神位失修,不足以仰觀瞻,便立下誓願,要在各鄉物色良材,恭造先聖神位,送往大成殿更換。物色多時,才選定王參政墓上的喬木,截取一段恭造神位。王參政在宋朝政績平常,而大成至聖先師卻是萬世師表。斬伐古人廢墓上的喬木,督造大成先師的神位,家嶽這般舉功磊落光明,毫無可議。諸位遇事生風,藉端啓事,要想捏造事實,公稟兩院。但是控告不實,理當反坐。到了那時,休要懊悔嫌遲。’只這一席話,說得衆人面面相覷。公稟兩院的事就此作爲罷論,反問祝某請求原諒,要在趙先生面前代爲道歉。實在少不更事,愚昧無知,‘大人不捉小人之過’,請他老人家大度寬容,休存芥蒂。”枝山報告完畢。趙星海好不歡喜,後來回到本宅,果把琴材交付枝山,督造先師神位,送往大成殿中供奉,一場風波和平結束。待到枝山擇日迎娶的時候,趙星海置辦妝奩十二分的豐盛。這是他預先允許女兒的,爲着他解救了老父的災難,所以備着重奩,算是報酬之道。祝枝山娶了美婦,得了重奩,更兼雲裏觀音又是四德兼優的,似這般的豔福,豈不惹人歆羨?但是他的陰謀不久便即暴露。原來那個琴師,以及趙宅僱用的小廝阿福,都和祝枝山串同一氣,便是明倫室上集議的紳士,也是老祝在裏面挑撥出來的。總而言之,他爲着要娶這位雲裏觀音,便運用這種種機謀。先使琴師慫恿他造琴,復令紳士反對他伐木,又遣阿福指引他乞救。趙星海是個不學無術的田舍翁,當然容易上當了。後來在阿福口中道破機關,趙星海到了這時,才知道上了祝枝山的大當,但已懊悔嫌遲,只好付之一笑。……這件事叫做“祝枝山計賺雲裏觀音,”傳遍吳中,人人豔羨不置,尤其豔羨的便是唐伯虎。這時候,唐伯虎正在十五六歲年紀,初開情竇,尚無戀人。眼看祝枝山不費一錢得着這個大大的便宜,怎不表示欽佩?祝枝山便在伯虎面前誇下大口,自稱:“是個風流教主,偷香竊玉的前輩先生,‘要娶美嬌娘,區區心計長。要得好妝奩,區區不費錢。’這是我的二十字口訣。

孺子聽者,你若娶妻,萬萬不可用着常法契媒說合,授權他人須得出奇制勝,運用自己的心思,和我計賺雲裏觀音一個樣子。孺子聽者,老祝便是你的廣大風流教主。須得步亦步,趨亦趨,接受我的衣鉢,纔是道理。”枝山說這時,伯虎還沒有娶妻。後來娶了陸昭容,便把老祝的話講給陸昭容知曉,以博嬌妻一笑。當時不生問題。到了今日,昭容便借這一番話,揭一揭老祝的痛瘡。雲裏觀音聽出他話裏有因,也不禁紅雲滿面,替着他丈夫懷慚。祝枝山暗暗好笑:“我有痛瘡,你難道沒有痛瘡?”便道:“嫂嫂,你太客氣了,子畏的偷香竊玉出於天才,何用老祝做他的教師?他的花樣真是百出不窮。忽而男裝,忽而女裝,在人家閨房中混出混進也不知有多少次!他雖有八房美妻,然而,偷食貓兒心不改,一定又在外面粘花惹草,未脫狂奴故態。”昭容道:“便是粘花惹草,也該早早回來。自從八月十二日失蹤以後,直到今天十月初三日,已是五十多天,難道‘此間樂,不思歸’,一輩子不想回來麼?”枝山道:“這也難說,他可以脫身回來早已回來了,我想他一定又是改扮了女妝,混充閨房中婢女,躲在人家高樓上,和那高樓上的小姐鬼鬼祟祟,私訂終身。他便想回家,高樓上的小姐也不放他回去。只爲子畏的面首容易惹人憐愛,不比老祝這副面貌,不討人家的歡喜……”雲裏觀音知道丈夫要闖禍了,他說的高樓上小姐明明指着當時的陸昭容。他是近視眼,瞧不出昭容的玉容變色。雲裏觀音旁觀者清,早見昭容面上大有悻悻的怒意,趕緊要想扯住丈夫的說話,早已不及。但見昭容輕舒皓腕,把老祝的頷下鬍鬚緊緊的拉着,喝一聲:“祝老胡子,你敢指桑罵槐,把我百般嘲笑!你在玉蘭堂上當着許多人出言輕薄,欺侮朋友之妻;又把這裏把我調笑,你簡直不是個東西!人人怕你洞裏赤煉蛇,我陸昭容不怕你的洞裏赤煉蛇。你不把我丈夫交出,這一撮蛇須定要拔個幹盡,才泄我胸頭之恨。”說時,向着棍棒手使了一個眼色,十二名江北奶奶掮起着搗衣棒槌,立時活動起來。正是:

漫說無人探虎穴,居然有女打蛇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換對聯新娘子生嗔落船塢大和尚爭座  任憑祝枝山心計工巧,今日裏也喫了眼前虧。陸昭容扯住他的頷下鬍鬚,竟使老祝不敢倔強,只說:“嫂嫂放手,有話好說。”唐興、唐壽兩小廝手癢了多時,瞧見大娘娘使了一個眼色,分明是女將軍下的動員令,便率領着十二名江北奶奶,乒乒乓乓的一陣亂打,先從外面打將起來。江北奶奶有武器,兩名小廝沒有武器,各取着一根門閂在手,聲勢洶洶,似乎要把毒蛇窠搗個粉碎。其實他們都喫了藥,紅紙包裏的雪白紋銀畢竟是個好東西,大廳上打得沸沸揚揚,其實只揀粗笨的傢伙。棍棒交下,幾扇半新不舊的窗槅子打的東倒西歪;幾盞癟嘴癟臉的羊角燈打的落花流水;十二把太師椅原本有了殘疾,打的斷肢零體,不成樣子;十六扇自染屏門原本有了裂痕,打的七翹八裂有了破洞。至於居中的一幅沈石田五嶽朝天圖,兩旁的王守溪王閣老的對聯,江北奶奶不省得價值名貴,待要扯毀,都是唐興、唐壽臨時禁止,纔沒有扯碎。天然几上的香櫞盆子是銅質的,摔在地上不會受什麼重大損傷。還有一個古窯的霽紅大花瓶,只把來輕輕放倒在地上不使他有絲毫碎痕。兩旁的欄杆活該捱打,十二根搗衣棒在上面打得怪響。這一片喝打聲音達於戶外,贏得大門外瞧熱鬧的益發聚着不散。

有些拍手稱快,有的卻替唐大娘娘擔驚,‘打蛇不死總是害’,現在稱快,久後總得喫了祝阿鬍子的虧。再說裏面陸昭容依舊緊握着老祝的鬍鬚,不肯便放。那時急壞了雲裏觀音,凸起着肚皮前來解勸。枝山道:“娘子,你且閃開,損了你的胎須不是耍,扯掉我的鬍鬚沒關緊要。要是扯個淨盡,倒便宜了我,省得人家稱祝阿鬍子。”祝僮撲的跪在地上,且哭且向陸昭容連連磕頭。陸昭容道:“哭也沒用,磕頭也沒用,只要你主人交還我的丈夫,立時便可放手。要是不然,我便把他扯往門外,請往來行人下一個公平的判斷。”這幾句話,把祝枝山嚇個一跳。暗想:“陸昭容竟是這麼一個潑辣貨,他是說得出做得出的。單在這裏鬧,外邊人知道的還少;扯往門外,便要引着滿街滿巷的人說長道短,這不但扯掉了鬍鬚,還把自己的麪皮一齊扯掉。”只得再三央告道:“嫂嫂放了手,可以從長計議。”昭容道:“沒有多說,交還我丈夫便放手。要不然,扯往門前,當衆評評曲直。”枝山道:“要是子畏真個被我藏起的,我可以立刻交還嫂嫂。實在子畏的蹤跡連我也不知曉。”昭容道:“你知道蹤跡要交還我丈夫,你不知道蹤跡也要交還我的丈夫。”枝山道:“嫂嫂又來了,不知道蹤跡如何可以交還尊夫?”昭容道:“你不會四處訪問麼?”枝山道:“嫂嫂扭住我鬍鬚,教我寸步難進,如何可以訪問尊夫?”昭容道:“只要你肯替我訪問丈夫,我自然放你。”枝山道:“我情願出門訪問子畏。”昭容道:“何日出門?”枝山道:“大約不出半個月。”昭容道:“相距太久,不放你!”枝山道:“不出十天。”昭容道:“相距太遠,不放你!”枝山又是七天、五天、三天的縮短期限,昭容兀自不滿意,依舊緊握着不放。枝山“唷唷”連聲,鬚根好生疼痛。雲裏觀音向昭容乞饒道:“妹妹,你定下一個日子罷,他若不去,我逼着他去。”祝僮磕着響頭道:“大娘娘饒了我們主人罷,扯掉了鬚子,出門不好看。”昭容自想今天扯着順風旗,但是扯的太足了也不好,正好藉此落篷。便向雲裏觀音說道:“既然姊姊這麼說,我便叫他今天部置部置,明日便須出門代我尋覓夫君。尋得到,許他迴轉蘇州;尋不到,不許他迴轉蘇州。”枝山滿口子的應允道:“一準如此。明日出門,你可以放我了。”昭容道:“立下誓願來。”枝山道:“上有皇天,下有後土,明日出門,往尋伯虎。

有渝此盟,鬼神降禍,爰立誓言,出於肺腑……”畢竟是出口成章的才子,隨口宣誓,居然叶韻。昭容笑了一笑,方纔鬆手。在這當兒飄飄揚揚落下數十莖斷須來,祝阿鬍子的鬍子早已打了一個八折九扣。昭容佔了上風,便到外面喝止了大廳上的打手,一聲吩咐,十二名江北奶奶都說一聲“曉得了”依舊倒垂了搗衣棒伺候唐大娘娘回府。唐興吩咐提轎伺侯,臨走時還說一聲:“枝山伯伯,誓言爲重。明日不出門,休怪上門質問。”枝山道:“一定出門的,不過打毀的東西怎樣說法?”昭容道:“只須交還了拙夫,所有損失照數奉賠。”雲裏觀音很恭敬的送客,送上了轎。依舊是兩名小廝前擁,十二名江北奶奶後護,彷彿鞭敲金釘響,人唱凱歌還,很得意的回到桃花塢去了。

昭容去後,枝山吩咐祝僮把打壞的東西一一記帳,預備後日索賠地步。還有未曾打壞的,也都開列在內。到了他日,不怕唐寅不照樣賠償。日間的一頓謝媒酒不及喫了,便在家中胡亂喫過午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晚間的一頓謝媒酒,怎肯繞讓?枝山依舊坐着轎子到文宅去做大媒老爺。

再說玉蘭堂上少了一位高踞首席的大媒老爺,聽說是唐大娘娘興師問罪,要在他身上交出唐寅,許多來賓都替着老祝擔驚。尤其擔驚的便是新郎文徵明,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大媒老爺臨時缺席,是一樁沒趣的事。趕緊打發家人。到護龍街去打聽消息,好在路近,一批又一批的報子報將進來,第一批報告:“祝解元宅中打的落花流水。唐大娘娘好不厲害,要把毒蛇窠踹成平地。”第二批報告:“祝解元的鬍鬚已設唐大娘娘緊緊拉住,聲言要把毒蛇須拔個淨盡。”第三批報告:“虧得祝大娘娘率領着全家婢僕伏地跪求,唐大娘娘看着祝大娘娘面上,定下限期,勒令祝大爺代他訪問丈夫。祝大爺一一承認,唐大娘娘方纔放下拉住的鬍鬚才一鬆手,鬍鬚紛紛落地,可憐祝大爺的一部絡腮鬍子打了一個倒二折,稀零怪冷不成了樣子。唐大娘娘還說把二成蛇須記在帳上,看你的後效。要是三天內不交出丈夫來,這二成蛇須也要拔去。五天內不交出丈夫,便要剝你的蛇皮。七天內不交出丈夫,便要割掉你的蛇肉。”在座諸人聽了,都覺得毛骨悚然。這是談虎色變,人人同此心理。其實探子口中的軍情,都是言過其實。究屬情形如何,瞞得過玉蘭堂上的賀客,瞞不過《唐祝文周傳》的讀者。待到祝枝山坐轎到來,衆人便注意他的頷下鬍鬚原來損失還不大,並不是倒二折,十成之中不過損失了一二成。枝山下轎以後,大家都圍着他紛紛慰問:枝山依舊嘻皮笑臉,彷彿沒有這麼一回事。徐禎卿笑道:“枝山,我有一句《詩經》奉贈。”枝山道:“請教請教。”徐禎卿道:“《詩經》上說‘狼跋其胡’,(狼拔其胡)這四字可以奉贈。”枝山大笑道:“承情承情,竟以‘郎’字相稱,郎拔去了鬍鬚,便宜了你好姊姊。”徐禎卿道了一個“啐”道:“待要取笑他,反被枝山佔了便宜。”沈石田見了枝山也說:“枝山枝山,你少了數十莖鬍鬚,便覺得改了模樣。要似老夫一般的長鬚飄拂,才覺相稱呢!”說時,捋着頷下長鬚,故意賣弄。枝山道:“石老,鬍鬚以少爲貴,以多爲賤。這是有書爲證的。”石田道:“請教請教。”枝山捋着自己的鬍鬚道:“君子多胡哉?不多也。”又指着石田的長髯道:“小人哉,繁須也。”這是引用《論語》換幾個諧音的字。說的石田沒話可答,只好付之一笑。少頃,迎娶新娘到來,徵明居中,杜月芳、李壽姑分立左右,參天拜地,謁過尊嫜,見過大媒和親族。這一種熱鬧情形不須細表。賓朋們大鬧新房,有了大好資料,這“五六出、二三分”高掛着滑稽廣告,放在衆人嘴裏,怎有好話說出?杜二小姐避在後房,自有伴娘人等擁護着。但聽得鬧房的人七張八嘴的說這俏皮話。鬧杜二小姐的房間時,月芳聽了這夾七夾八的話,明知道“狗嘴不出象牙”,但是什麼五六出、二三分,中間牽涉着祝枝山,簡直莫名其妙。待到來朝,見了這副滑稽新房聯,才知是祝阿鬍子的惡作劇,未免惹起嬌嗔。

不怨枝山怨文郎,以爲祝阿鬍子素來不說好話,姑置不論。但是做對聯的權在他,掛對聯的權在你不該高高的掛在鏡檯面前,惹人家取笑。徵明連連作揖,聲明苦衷。立把這副對聯取下,換上了一副杜二小姐纔沒話說。便催着丈夫去進李壽姑的房間:“休得把你的恩人冷落了。”徵明到李壽姑房裏,壽姑離座相迎,鶼鶼鰈鰈般的並坐在一處。徵明笑道:“昨夜把你冷落了,可恨我麼?”壽姑笑道:“不恨你冷落我,只恨你不該把我們的祕密告訴他人。”徵明奇怪道:“好妹妹,錯怪我了。我何曾泄漏着祕密?”壽姑道:“到了今天才知不和你相干。但是昨夜我躲在後房,聽得鬧房的說什麼磚頭長磚頭短,我好生奇怪。這句亂磚頭的笑話,只有你我和祝阿鬍子三個人知道。怎麼鬧房的人人都知曉呢?祝阿鬍子賺了我們的柯儀,不見得拆這污爛,敢是你一時起勁,把我們的祕密告訴了人家罷。想到這裏,便恨着你出言不慎,走漏了風聲。將來以訛傳訛,難保沒有好事的。把這一樁奇聞編入彈詞裏面,而且把你編的和惡少一般,把我和月姐編的和淫娃一般,那便永遠洗刷不清了。我爲着這樁事,昏悶了半夜。待到今日起身,瞧見了這副亂磚頭的對聯,才知道不干你事,又是老祝在裏面掉弄筆頭。但是掛在這裏總有些觸目,不如把來調換了罷。”徵明道:“不待好妹妹說,我也要把這副對聯調在馬桶腳邊了。昨天老祝強迫我張掛,不容我不掛。今天老祝出門去了。”壽姑道:“他到那裏去呢?”徵明道:“‘強中還有強中手’,他遇見了陸昭容,也只得屈服了。這叫做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唐大娘娘作惡。”當下便把昨天打祝的情形述了一遍。壽姑道:“祝大伯的做人,確乎有幾分義俠心腸。所欠缺的只是口頭不肯讓人,不佔了便宜不肯罷休。但知言者得意,不管聽者難堪。即如我們的親事,虧得祝大伯定下錦囊,纔有這換空箱的奇緣。但是那天他捉住‘亂磚頭’三字訛頭,幾何逼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還不夠,又做在對子上面嘲人。便算打趣,也覺過火。教人家只記他的仇,不記他的恩。祝大伯喫虧之處便在這些地方。”徵明笑道:“這副打趣的對還不算過火,你月姊房裏的這副新房聯纔是過火呢!你月姊見了異常懊惱我沒奈何只得俯首認過。千不是萬不是,‘都是小生不是’。誰料到了這裏,又見你懊惱。都是老祝闖下的禍殃。倒累我東也認罪,西也服禮。”壽姑道:“月姊房中的新房對怎麼說的?”徵明道:

“他那有好話說出?不用提起罷。”徵明越是不肯說,壽姑越是要他說。徵明沒奈何,把伴娘丫環遣開了,湊在壽姑耳朵上,把那五六出、二三分的聯語述了一遍。壽姑道了一個“啐”字,粉臉上便暈起着兩朵紅雲。……

編書的可詳則詳,可略則略。新婚燕爾的事,是人人必經的階級。何用細細描寫?我記得有一部舊小說,談到結婚以後,便簡括的說道:“這是人生的俗套,無須描寫。”編者寫到這裏,也只好說一句“俗套恕敘”了。看官們以我爲簡略,我卻有個答覆,叫做簡則有之,略則未也。如其不信,只須在“俗套”二字上研究研究。一個“俗”字,一個“套”字,便可以包括淨盡上下數千年、縱橫數萬裏的新婚狀況。便欲標新立異,總逃不以“俗套”兩字的窠臼。況且《唐祝文周傳》所載結婚的事,不止一起,將來有周文賓和王秀英的結婚,又有唐伯虎和秋香的結婚,言情小說最宜寫到“恰好”兩個字。一入了俗套的窠臼,那便髒了這枝筆,一輩子洗濯不盡了。……話說天下事苦樂不均,一方面倚翠偎紅,一方面背鄉離井。

祝枝山受着陸昭容的逼促,待到來日,只好離家動身。旁的沒有什麼不放心,所不放心的祝大娘娘已有了三五個月的身孕,拋他在家未免有些內顧之憂。祝大娘娘不愧是個賢德婦人,力勸着丈夫顧全信義:“無論如何總得把子畏叔叔的蹤跡訪個明白,回來時纔有個交代。若怕妾身在家無人照顧,可以接取母親到來作伴,你也可以放心了。”枝山無可如何,只好硬着頭皮,隨帶祝僮挑着一肩行李,飄然上道。

這天,正是十月初四日,枝山和祝僮商議道:“我們上道沒有一定的方向,害人的小唐,不知他走的是那一條路。祝僮,你看我們到那裏去尋他。”祝僮暗想:“我們大爺是不好纏的,假如我出了主見依舊尋不到唐大爺,那末左一聲‘祝僮該死’,右一聲‘祝僮該死’,我的頭上又要飽嘗他的暴慄了。”枝山見祝僮不做聲,又問他道:“你總得說一個方向,我們纔好上道。”祝僮道:“大爺到那裏小人跟到那裏。若問東西南北,該走那一條道路,小人並不是未卜先知……”說話的當兒,忽聽得有人接嘴道:“要知南北與西東,須問區區一法通。大事每字七文,小事每字三文。君子問災不問福,所費無多。請坐談談。”原來主僕倆離了家門,已走到關帝廟門前,正有一個測字先生掛着一法通的招牌,在道旁兜攬生意。

枝山正慮着沒走一頭處,何妨藉此觸機,定一個行路南針。便在旁邊長凳上坐下,祝僮也歇下了擔子,站立一旁。測字的教枝山拈取一個字卷,打開看時,是個“秋”字,寫在水牌上。

便道:“所問何事?”枝山道:“待要去訪尋一位朋友,不知他停留在什麼地方。”測字的道:“這是要取雙卷的,請再拈一個字捲來。”枝山又拈了一個字卷,授給測字的。打開看時,是個“香”字,又寫在水牌上。分明是“秋香”二字,枝山拈的字卷真正巧極了!可惜測字的是個笨伯,眼前有了好材料不會使用。便辜負了這“秋香”二字。他道:“‘秋’字是‘禾’字旁,‘香’字是‘禾’字頭。貴友停留的所在,不在嘉禾的旁邊,定在嘉禾的上頭。若要尋訪,還是到嘉興去走一趟。‘秋’字的右半是個‘火’字,你要火速去訪問。

‘香’字差了一些便是個‘杳’字,你若錯誤了一時半刻,便要蹤跡杳然沒處尋訪了。”枝山尋思:“我本要到杭州周文賓那邊去尋訪消息,既然測字的這麼說,我便先到嘉興去碰碰機會也是好的。況且我的詩友沈達卿正在嘉興城內居住,到了那邊,好在沈達卿府上暫住幾天,或者訪得到小唐也未可知。”枝山付了測字錢,打定主見到嘉興城去走一趟。那時交通不便,由蘇州運河到嘉興,無非搭着航船而行。在途非一日路程,逢碼頭又須停頓,以便客人上下。這一天,正在盛澤碼頭停頓的時候,枝山知道上貨落貨有一會子的擔擱,便帶着祝僮到鎮上去喫些東西。比及下船時,卻見自己的坐位被一個和尚佔去了大半。這和尚是恰纔下船的,乘着枝山不在船上,把枝山的鋪蓋擠過一邊,卻寬寬舒舒擺着自己的被褥。枝山道:“大和尚,這是我放鋪蓋的所在,被你佔了去,教我如何伸腳?”和尚笑道:“先生怕被人佔了地位去,便不該離船他往。趁航船不比僱船,誰落了船塢,誰都不肯讓誰。要是先生不他往,這便是先生落的船塢,小僧不敢強佔。先生既已他往,這便是小僧落的船塢,小僧怎肯相讓?”說罷,便老實不客氣的躺了下來。這叫做“物離鄉貴,人離鄉賤。”枝山倘在蘇州誰都要讓他三分。現在沒奈何,只得忍着氣縮在一隅。那和尚和一個鄉下老者閒談,漸漸談到航船中的經驗,那和尚忽的大聲說道:“航船中有了祝枝山,便是同船的倒黴。”枝山聽了愕然,正是:

飛短流長三寸舌,招殃惹禍一光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張冠李戴移禍江東舊事重提高歌湖畔  祝僮聽得有人在舟中譏評他的主人,努着目,握着拳,“初生犢兒不怕虎”,待要和那賊禿去理論,枝山湊着他的耳朵,輕輕說道:“由着他們混話,你不許輕舉妄動,我主人自有道理。”祝僮聽了纔不敢開口。這時候,夜色深沉,艙中黑魆魆,伸手不見五指頭。只有船艄上掛着一碗燈籠,同船的鄉下老者聽那和尚談及祝枝山,便道:“大和尚,那個祝枝山可是蘇州解元渾名洞裏赤練蛇的祝枝山?”那和尚道:“便是這狗頭。航船上有了他,誰都要喫他的虧。”老者道:“怎樣喫虧呢?”那和尚道:“祝枝山的爲人刁鑽促狹,四字俱全。

有一天,他在航船中偶然放了一個啞屁,啞屁比響屁臭過數倍。可惡的洞裏赤練蛇專喜教人上當。趁着屁纔出門臭氣沒有散佈的當兒,他忽然很驚惶的說道:“布毛臭布毛臭,有誰燒着了衣服?船中不比他處,大衆須得留心火燭。”衆人聽着,連把鼻子嗅個不住,嗅不出布毛臭,轉是嗅着了屁臭。正在詫異,那狗頭呵呵大笑道:‘今天祝某放的一個啞屁,毫無糟塌,都被諸位嗅到鼻子裏去了。’衆人聽着,才知道上了他的大當。”老者道:“照這麼說,便該激動了衆怒,向他理論。”那和尚道:“誰敢呢?洞裏赤練蛇的聲名太大了,誰都懼怕他三分。嗅了他的啞屁,只好自認倒黴,不敢言而敢怒。”同船的都說,這個人惡極無量,將來一定沒有好報。那和尚道:“只爲他惡極無量,所以有這洞裏赤練蛇的渾名。他做的事,總是這般損人不利己。人家遇見了他,動不功便要被他呵一口毒氣。”枝山暗想:“這和尚倒可惡,航船上放了啞屁,賺那同舟的嗅個淨盡,這是一個老笑活,並不是祝某的事。好在他沒有認識我,由着他嚼蛆。再圖報復……”那和尚又說道:“祝枝山雖然歷害,但是究竟喫了唐寅的虧……這句話卻引起了枝山的注意,他想:“我今夜蜷伏在航船裏,分明喫着唐寅的虧,那賊禿這般說,難道認識我麼?……”

同舟的問道:“他怎樣喫了唐寅的虧?”那和尚道:“祝枝山面貌很醜,他的娘子卻是蘇州有名的美人,渾名喚做雲裏觀音。唐寅見了祝枝山,定要認認這位美貌的嫂嫂。祝枝山是個很有心計的人,他知道‘自古嫦娥愛少年’,唐寅的年齡既輕,面貌又美。自己和他立在一起,一個是騷鬍子,一個是小白臉。除是不生眼睛的,誰都愛上了唐寅。爲這分上,他無論如何總不肯教雲裏觀音和唐寅相見。只怕相見以後這位觀音娘娘不肯安居在毒蛇窠裏,遲早總要跟着唐寅逃走……”枝山咬了咬牙齒。自忖:“這賊禿竟誣衊我的賢內助,我總得給他喫些苦痛……”同舟的道:“後來唐寅可曾見過雲裏觀音?”那賊禿道:“這便顯出唐寅的本領來了。他向枝山說:‘你不教我認認嫂嫂,我偏要認。’枝山回答:‘你偏要認,我偏不許你認’!唐寅道:‘不出五天,我一定會得認識他。’枝山道:‘一派胡言誰來信你?’唐寅說:‘到了這時,我自然還你證據。’枝山聽說,便存了戒心。回家去叮囑雲裏觀音,教他在這五天以內休下閨樓,休和陌生人會面。雲裏觀音很肯聽丈夫的話,丈夫這麼說,他便一一聽從。忽忽五天已過,枝山便去質問唐寅:‘畢竟見過你嫂嫂沒有?’唐寅笑道:‘早已見過了’,枝山道:‘你既見過你嫂嫂,可知道面長面短?’唐寅大笑道:‘非但知道他面長面短,並且知道他臀瘦臀肥’。說時,做了個手勢道:‘嫂嫂的屁股有這麼大。’枝山道:‘這是一派胡言!毫無憑據。’唐寅道:‘誰說沒有憑據?我早在嫂嫂的屁股上繪了一個大黑圈。你若不信,回去驗看,這便是大大的憑據。’枝山半信半疑的回到家中,逼着雲裏觀音寬下小衣,雲裏觀音不肯,他便用強扯去了小衣,果然有個大黑圈印上肥臀,並不是唐寅捏造謠言。爲這分上,枝山和他娘子翻了臉,幾乎要把雲裏觀音送官究治。

說他和唐寅有了暖昧,雲裏觀音哭道:‘我和唐寅未謀一面,怎麼可以含血噴人?’幸虧丫環伶俐,把主母的馬桶細細察驗,被他驗出了破綻。原來這馬桶圓周上面刷抹着一圈烏煤,雲裏觀音上過馬桶,自然肥臀上留着這一圈黑痕。枝山便根究這烏煤是誰拭上的。據那小丫環說:‘這幾天內,後門口時時有一個賣冬菜的小子前來兜攬生意,他的蒜苗冬菜肯抓給人家嚐嚐,不索錢文。今天早晨,老媽子在後門口洗馬桶,他便探問那一個馬桶是大娘孃的。

老媽子不應告訴了他,大約這烏煤圈兒一定是那個賣冬菜的小子刷上的。’枝山又問道:‘這小子怎生模樣?’小丫頭道:‘面貌很清秀,不象低三下四的人。看他伸出手來是個六指頭。’枝山便向娘子安慰道:‘不干你的事,這是唐寅惡作劇……’同舟的聽了,大半哈哈大笑。惟有祝枝山和祝僮笑不出。祝枝山暗想:“這又是一個老笑話,怎麼裝頭裝尾,裝在我祝某身上?況且唐寅不是六指頭,我祝某卻是六指頭,那賊禿竟把我祝某的枝指裝在唐寅手上。手指都弄不清楚,倒要演講唐祝風流趣話!一篇瀾言,毫無根據,只可騙騙夜航船中的鄉愚罷了……”笑聲甫畢,鼾聲便作。昔人詠的“夢魂搖曳櫓聲中,”便是夜航船中一幅寫真。祝枝山睡慣錦衾繡枕的,今夜卻擠在航船角落裏,只好坐以待旦,休想納頭便睡。

旁邊那個造謠的賊禿,嚼了一會子的蛆,停着嘴不過片晌,早已深入黑甜鄉里。祝枝山愈想愈恨,不恨賊禿造自己的謠,只恨賊禿造雲裏觀音的謠。看來這賊禿也是個好色之徒,他講到女人的屁股,益發有聲有色,不免唾沫四飛,很有幾點飛到我的面上。似這般的佛門敗類,不去懲治他懲治誰呢?

待到來日黎明時分,航船已到了嘉興,在碼頭上關纜停泊。只爲時候太早,滿船的搭客除卻祝枝山都在睡夢之中。所以大家不曾上岸。曙光透入船艙,早見那賊禿睡的和死豬一般,僧帽僧衣丟在旁邊。枝山見了,早已胸有成竹,隔了片刻,有一個小家碧玉蹲身在河灘洗那籃中的山藥,枝山悄悄的戴着僧帽披着僧衣,扒到船頭上,松下褲兒向着那女郎小遺。那女郎罵了一聲“賊禿,”俯着頭兒正眼都不瞧一瞧。枝山道:“小娘子,你洗好了籃裏的山呼,小僧也有一根毛呼山煩你玉手洗這一洗。”女郎又罵了一聲“殺千刀,”拎着籃兒返身便向岸上跑。枝山重又悄悄的回到船艙,把僧帽套在賊禿頭上,僧衣披在棉被上面。自己若無所事,抱着膝兒假做打盹。那女郎是有名的餛飩西施,父母都是湖北人,在嘉興城外開一爿餛飩店。他受了賊禿的羞辱,回去告訴老孃。湖廣婦女都不好惹的,那老孃手提着趕麪杖,雌糾糾的趕到航船碼頭,便問女兒:“那一個賊禿教你洗淨毛山呼?”女郎向艙裏一張,見那擁衾而臥的正是那個頭戴僧帽的賊禿,便指指點點的說道:“就是他。”老孃道:“就是他麼?他有多大膽量,敢來調戲老孃的女兒!”一壁說一壁邁動了鮎魚腳,三腳兩步早已趕到了船中。那時船中的搭客有醒的有睡着的,祝枝山明明是醒的卻假裝着深入睡鄉,那賊禿明明深入睡鄉,娘女倆卻指定他是醒的。那湖北老孃何等潑辣!口喝一聲:“該死的賊禿!”手中舞動着趕麪杖,挑去他的僧帽,接着便是雨點般的當頭棒喝。真個應了一句:“把法聰的頭兒當磬敲。”倒黴的賊禿被他在睡夢中打醒,究不知何事被打,真叫做“丈二長的和尚摸不着頭腦。”船艙中一時人聲沸揚,都問那湖北老孃,爲什麼來尋和尚的仇。湖北老孃帶罵帶訴,把方纔女兒上河灘,賊禿不懷好意,捧出狗雞巴要教他洗這毛山藥。“我女兒是黃花閨女,幾曾見過這般的下流相!千刀剮的賊禿,萬刀剮的淫僧!”他罵個不休,依舊打個不歇,打得那賊禿喊起撞天的冤屈。這時祝枝山假裝着好夢初醒,便來動問情由。衆人把和尚發魘老孃尋仇的話述了一遍。枝山道:“你們不要認錯了人,是不是這個和尚?”湖北老孃道:“船裏沒有第二個賊禿,不是他是誰?”枝山又問那女郎道:“你是目擊的,是不是他?休要冤屈了好人。”那女郎道:“一定是他,把他燒成了灰我也認識的。”枝山道:“無論是他不是他既已飽受了一頓趕雞杖。你們這口氣也出了,饒了他罷!”湖北老孃的怒焰漸浙地平了,那賊禿哭喪着臉,向衆訴苦,自己沒有這麼一回事,好好的睡着,怎會去調戲人家的女郎?

湖北老孃見他抵賴,猛又出其不備,一手捏餛飩般的扯住了和尚的耳朵,一手又把趕麪杖亂打光頭。且打且罵道:“船裏沒有第二個賊禿,弄這狗雞巴的除卻你還有誰來?”

衆人都埋怨着和尚:“你不識相了,這位鬍子先生已把這樁事勸開了,你偏不依。打了一頓不算數,還要他添上些澆頭。”也有心直口快的在旁邊發言道:“我們都在睡夢中,雖然沒有眼見你去調戲女人,但是他們爲什麼不尋別人的仇,卻專尋你和尚的仇呢?和尚和尚,你也不象個佛門子弟。昨夜講什麼祝大娘孃的屁股講得津津有味,這些話豈是你和尚講的?”湖北老孃又連打和尚道:“狗和尚,你聽見麼?你不弄狗雞巴,便去講人家堂客的屁股。什麼粥大娘娘,飯大娘娘,幹你甚事?要你胡言亂語,說壞人家的堂客……”湖北人口中的堂客和蘇州人口中的堂客絕對不同。湖北人抬舉人家的閨眷,尊一聲“堂客,”蘇州人侮辱人家的閨眷,罵一聲“堂客。”祝僮在旁見了,喜得拍手。他想:“天有眼睛,賊禿說壞了我們大娘娘,卻有湖北老孃前來出氣。這幾下趕麪杖好象替我們大娘娘打的。”但是祝枝山又上前相勸道:“老嬸嬸,看我分上,饒了那賊禿罷!‘喫了一次虧,學了一次乖。’料想他也不敢再弄那狗雞巴了。”湖北老孃打的手疼,正沒個下場,便道:“瞧你先生的金面,饒恕他一遭。要是他再不改過,惱動我老孃性起,提起切面刀把他的狗雞巴切個粉碎,餵給豬羅喫!”說罷,倒提着趕麪杖上岸去了。他女兒在河灘上候着,娘女倆說說笑笑,奏凱而回。

船中的搭客紛紛上岸,那和尚感激着祝枝山從中排解,上前申謝,並且請教着尊姓大名。枝山大笑道:“實不相瞞,我便是你昨夜談起的祝枝山。你所談的兩件事都是從前的老笑話,怎麼張冠李戴,一切都附會到祝枝山的名下?你說我可惡可惡在那裏?今天沒有我可惡的祝枝山,只怕你光頭上面早已開着大紅染坊了。那和尚聽了。好生慚愧,連連道歉而去。從此以後,和尚便不敢再說祝枝山的壞話。有人講起祝枝山怎樣刁鑽促狹,和尚反而替祝枝山申辯,說:“祝枝山何嘗刁鑽促狹?他的爲人再要忠厚也沒有,人家得罪了他,他不記恨,反而以德報怨,替人家排難解紛。這般好人,天下少有……”

祝僮挑了一肩行李,跟着主人上岸,進東門往訪沈達卿。枝山在路上笑問祝僮道:“你見了那賊禿捱打,快活不快活?”祝僮道:“這叫做天有眼睛,昨夜胡言亂語,今朝受這眼前報,小人見了宛比‘啞吧拾黃金,說不出的快活。’枝山道:“你看我對付那賊禿好不好?”祝僮道:“這是大爺太忠厚了,不記他的恨,反而替他說情。要是換了小人,落得踏踏沉船,好教他多捱幾下趕麪杖。”枝山笑道:“你說我忠厚,這是你太忠厚了。那賊禿何嘗調戲人家的女郎?這是我移禍江東之計。”當下便把方纔所演的一幕趣劇講給祝僮知曉。

祝僮聽了,笑的直不起腰來。枝山催着他走,他只管揉着肚子,且笑且說道:“大爺略等一等,笑的肚子都疼了。枝山沒奈何,只得站立在道旁等侯他笑畢上道。誰料他笑畢以後,重又好笑,好容易停止笑聲,才把擔子挑上肩。忽又歇下,捧着肚子笑個不住。他想到:“自己主人拆了爛污,卻教光頭喫虧。非但光頭喫虧,而且要把切面刀切他的狗雞巴餵給豬羅喫。”祝僮畢竟不脫孩子氣,想到這裏,再也捺不住這嘻天哈地的笑聲。枝山怒道:“你可是喫了笑藥不成?這有什麼好笑呢?”祝僮道:“小人不笑了。”才說不笑,又是笑聲大縱。

道旁的人見這小廝發瘋似的笑個不住,都停了腳步來瞧熱鬧。忽的人叢中有個老者喚道:“祝希翁,你在這裏麼?”枝山上前看時,卻是嘉興詩人劉芍洲,便道:“不期而遇,巧極巧極!我是恰纔到來的。”劉芍洲道:“希翁遠道而來,去訪誰人?”枝山道:“我想去候候沈達卿,他住在東門,離這裏不遠了。”劉芍洲道:“你的消息真靈,你可是前來喫他的喜酒?”枝山詫異道:“他有什麼喜事?我不知道。我此來爲着尋訪失蹤的唐寅,順便候侯我的達卿老友。卻不知道他家中有喜事。可是他的千金出嫁麼?但是不對。他的千金年齡還小咧!”劉芍洲道:“那麼‘走着不如撞着’,和你一同喫喜酒去,今天是他納寵的吉期。”枝山道:“原來有這湊巧的事,可惜我沒有預備着禮物。”劉芍洲道:“這很容易,前面便是箋紙店,買一頂裱好的立軸,隨意灑些墨汁便夠了。好在你是宜書宜畫的。”於是祝枝山、劉芍洲先行,祝僮挑着行李相隨。到了箋紙店,祝僮在門前守候,枝山上櫃買了立軸,向店家藉着筆墨,一壁磨墨一壁問着劉芍洲道:“芍兄,你可知道達卿的寵姬叫什麼名字?”劉芍洲道:“他是附近的小家碧玉,芳名喚做芙蓉。”枝山略不思索,提筆便寫了一首賀詩道:

此夕春光簇地新,芙蓉一朵屬夫君。

妍華照眼嬌於畫,喜氣蒸人暖似醺。

瓊樹枝邊窺夜月,溫柔鄉里接朝雲。

祝郎早晚同心事,爲問東陽聞不聞?

達卿先生納寵之喜

希哲祝允明拜稿

枝山的草書寫的龍蛇飛舞,箋紙店中的夥友竊竊私議,都猜是祝派的書法。後來看他落欵“希哲祝允明”五字,店夥們個個大喜。果然是一位江南才子大書家。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好在箋紙店兼賣扇面,趁着硯有餘墨,都請他揮灑扇面。枝山道:“‘盡蠟燭唸經,’寫完了硯上的墨,無論如何決不再寫的。”當時手不停揮,又寫了扇面四頁。問明瞭別篆,一一落了上下欵。店夥們大喜,除卻立軸奉送以外,又送了他一匣空白扇面、十副空白對聯。

枝山把來交付祝僮,然後和劉芍洲同往沈宅賀喜。沈達卿看見老友到來,異常歡迎。枝山笑道:“到處都有喜酒喫,喫了衡山的喜酒,又到這裏來喫老哥的喜酒。”達卿便問枝山從何處得知消息,枝山道:“實不相瞞,此番專爲訪尋唐寅而來,只因唐寅在八月中失蹤,直到今日沒有下落。這位陸氏娘娘無理可講,上門尋仇,強迫我交還他丈夫。我圖着耳根清淨,便應允他出門尋訪。但是東南西北,將從何處訪起?因此到貴處訪問。要是訪問無着,那麼上杭州央告周文賓,一同着力尋訪,或者有些眉目。”沈達卿道:“子畏兄這裏沒有到過,也不聽見有人說起他。但是希哲兄難得光臨,‘既來之,則安之’。便請下榻舍間,過了一天再和你四處去訪問,或者探出消息也未可知。”枝山吩咐祝僮獻上禮物說這是急就章,在箋紙店中寫的。沈達卿揭開立軸讀了一遍,異常滿意。指着第二句“芙蓉一朵屬夫君”道:“這是靈均《九歌》的故典。用來巧合,你怎麼知道得這般詳細?”枝山道:“你試猜這一猜,我怎麼知道尊寵喚做芙蓉?”這時劉芍洲在旁,一副賊態嘻嘻的面孔引起沈達卿的疑惑,便指着他說道:“一定是老劉多嘴。”彼此拍手一陣大笑。沈達卿便把這幅立軸張掛在新屋裏面,親友們見了讚不絕口。待到吉時已屆,沈達卿夫婦居中坐着,外面抬進一乘小轎,便在檐前停下。老媽子上前捧出這一朵芙蓉,參拜了主人主母,又分見滿堂賓朋。祝枝山老實不客氣,取着單照在手,把這朵芙蓉照了一照,果然穠纖合度,是一朵含笑之花。這一天,沈宅熱鬧不須細表,晝夜肆筵設席,不但祝枝山開懷歡飲,便是祝僮也交着好運,拍着自己的腿喃喃道謝,念兩句“走得着,謝雙腳。”

忽忽光陰,枝山在沈宅過了三天,對於唐寅的消息,依舊渺茫無憑。沈達卿款客殷勤,這一天陪着枝山,喚了小舟去逛鴛鴦湖,順便登臨煙雨樓眺望全湖風景。這煙雨樓是城南的名勝所在,創始於吳越廣陵王錢元璙,建築在鴛鴦湖的中心。後來屢經興葺,至今不廢,這煙雨樓的聲名益發洋溢四方。枝山和達卿都隨帶着僮僕,中流打漿,興致甚高。船到煙雨樓下,便即停泊。主僕四人拾級登樓,揀着臨窗的座位,泡茶坐定。枝山道:“我的目光不濟事,又得借重此君了。”取出單照,眺賞那全湖風景。正在洋洋得意的當兒,忽聽得岸旁停泊的小船裏面有人高唱着吳歌。枝山離鄉背井,聽了蘇州的棹歌,當然引起了注意。

聽得那人唱道:

一年四季百花香,情哥哥宛比蝴蝶穿花來去忙。春天梅香香得寒澈骨,冬天水仙花香來弗久長,夏天荷花香得熱暑暑,那裏及得桂子秋香弗冷弗熱正風涼。園裏種了許許多多紅杏、碧桃、牡丹、芍藥、珠蘭、茉莉都無用,秋香只有桂花香。

桂花桂花開在月宮裏,月裏嫦娥賞秋香。秋香不獨仙人愛,小郎君千思萬想想秋香。

枝山聽罷了吳歌,放下單照,忽的連連稱異道:“奇怪奇怪,在這唱歌人口中,或者探得出唐寅的消息也未可知。”沈達卿聽了愕然,連忙吩咐小廝沈福去喚那小船上唱歌的人前來問話。正是:

着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樓上聞歌徒呼負負筵前把盞下拜盈盈  沈達卿爲着祝枝山連呼奇怪,說在唱歌人口中可以探出唐寅消息,忙令小廝沈福去喚唱歌人上樓問話。沈福去後,達卿道:“希哲兄,舟人唱歌,這是尋常的事,你怎麼知道可以探出唐寅消息?”枝山道:“實不相瞞,我在出門的當兒,還沒有定着方向。借著大關帝廟前擺測字灘的‘一法通’論字觸機拾起兩個字卷,卻是‘秋香’兩字,‘一法通’從禾字上着想,指引我到嘉禾來訪問,方纔那個唱歌人唱的山歌,左一聲秋香,右一聲秋香,分明是唱的秋香歌,和我拾起的‘秋香’字卷不謀而合。可見唐寅蹤跡便在‘秋香’二字之中……”沈達卿聽了疑信參半。片晌,沈福上樓稟告道:“小人下樓,到河埠去探問,見我們船旁停泊着一隻小船唱歌的便是小船上的搖船人,他和小人說話卻是一口蘇白。他問小人何事盤問,小人說:“樓上的客人聽了你唱歌唱的很好,叫你上樓去。’他說:‘唱歌唱的好,不幹樓上客人的事。喚我上樓去何干?’小人說:‘喚你上樓去唱一支聽聽。’他冷笑了幾聲,向着小人誇口道:‘我的唱歌高興便唱,不高興便不唱。若要喚我上樓唱給客人聽,有個賣唱規矩。’說時伸起着大拇指道:‘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他要聽我唱歌,也須一兩銀子一隻。’小人看那人是有瘋顛病的,祝大爺不要去喚他罷。”枝山道:“這唱歌人倒可惡,‘情願戤牆頭捉蝨,戤着他便是七十八十。’但是他不肯唱,我越要他唱,便依着他一兩銀子唱一隻,貴官家快去喚他上樓。”沈福聽了,重又下樓。達卿道:“喚幾名妓女上樓,也不消一兩銀子唱一隻。希哲兄,休要上他的當。”枝山道:“我對於這樁事已有幾分把握,小唐一定聽過他的唱歌。他說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除卻小唐還有誰呢?我要訪出小唐的蹤跡,他幾兩銀子值得什麼?”說話時,沈福已引着那唱歌的人上樓。卻是一個三旬左右年紀的鄉下人,見了枝山,目光灼灼。枝山不曾問他,他倒問着枝山道:“你可是蘇州護龍街祝枝山祝大爺?”枝山笑道:“你休問我究竟是不是,你自己去決一決罷。”唱歌人道:“件件般般都象祝大爺,惟有一件不象。”枝山道:“是那一件?”唱歌人道:“祝大爺的絡腮鬍子還要濃一些。只有這一件不象。”枝山道:“臭賊!真好眼力。不瞞你說,三五天以前我在路上走過,迎面吹來一陣陰風,吹的毛髮悚然,便落下了這數十莖鬍鬚。你說我的鬍鬚淡了一些,淡者稀之謂也。你的眼力真不錯。”唱歌人道:“照這麼說,你果真是祝大爺了?”枝山道:“貨真價實。怎有假冒?”唱歌人道:“你果真是祝大爺,再好也沒有。我有一件東西藏在船裏,待我去取給你看。”枝山忙問什麼東西,唱歌人道:“取了上來祝大爺自會知曉。”枝山道:“那麼快去取來。”唱歌人諾諾連聲,返身便即下樓。枝山笑問沈達卿說道:“真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唐寅一定坐過他的船,他唱的山歌也許是唐寅編的。便不是他編的,也經過他改動。只爲唱的是吳歌,裏面又沒有吳歌常用的土白,在這分上,便知道經了唐寅的一番潤色。”達卿道:“希哲兄,你可謂料事如神,智珠在握。但是唱歌人急於下樓去取東西,端的取什麼東西,你能預料麼?”枝山道:“這也不難預料,一定是唐寅滑腳的時候留下一封書信,吩咐他見了姓祝的當面投遞,所以他很注意的問我可是祝大爺。”達卿道:“話雖如此,其中還有可疑。他既有子畏的留書,爲什麼不送到你府上?況且你不認識他,他卻認識你,又知道你的府上是在護龍街,爲什麼舍近就遠,不在蘇州投遞,而在嘉興投遞?要是你不到嘉興,或者到了嘉興而不到煙雨樓上來憑眺,那麼子畏的留書便永無投遞的機會了。”枝山陡喫一驚道:“不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敢是滑腳了麼?”便喚祝僮下樓去看,如遇見了那人,拉他上樓,休放他脫身。

祝僮去後,達卿恐怕祝僮年輕拉他不住,也喚沈福幫助祝僮去拉那人上樓。兩人去了一會子,都是沒精打采的上樓,沈福道:“小人下樓去看,船埠上只停泊着我們的船,旁邊這隻小舟早已解纜去了。”祝僮道:“單是解纜去了倒還可恕,最可恨的,他說些混話,真叫人越想越氣!”說時,鼓着兩腮,把嘴脣高高的蹺起。枝山道:“他放些什麼屁?”祝僮道:“小人不敢說。”枝山道:“但說何妨?”祝僮道:“小人下樓後,忙到船埠,不見了那隻小舟。把手搭涼棚向前看時,早見數丈以外那人搖着空船而去。小人高聲喚他轉船,那人一壁搖櫓一壁喚着大爺的綽號,說大爺要螫人的。還不如‘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大爺你想那瘟鄉下人詫異不詫異?”枝山道:“這瘟鄉下人倒還可恕,惟有替我題這綽號的,死後可定要下拔舌地獄。替我出了這個惡名。那些沒知識的瘟鄉下人,自然聽了我的大名真個見了毒蛇一般,便想‘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了。我懊惱方纔不該承認自己便是祝枝山,我不承認是祝枝山。他也許不想滑腳,子畏的消息便可探個明白。現在糟了,好好的有了機會卻是失之交臂。真教人越想越是懊惱!”達卿問那沈福道:“你可曾打聽這鄉下人叫什麼名字?”沈福道:“小人問過自己船上管船的,據說他是蘇州人,到了嘉興沒多時,並非是船上僱定的船夥,他喫的是跳船頭的飯。專做臨時的僱工,今天在張家船上做夥,明天又跳到李家船上作工。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但知道他叫做米田共。據說是一個坐船的相公替他取的。”枝山笑道:“這個相公不問而知便是唐寅這寶貨了。米田共便是切開的糞,可笑那瘟鄉下人擔當了這個臭名兒,兀自冥然罔覺。達卿道:“世上這輩人正多咧!名聲越臭越是冥然罔覺。”枝山道這是我命該如此。假使一到嘉興便知唐寅消息,那便太容易了。所以會得發生這般挫折,教我多受幾天的累。唉!唐、祝、文、週一般都是好友,爲什麼只教我一人受累?衡山在新婚燕爾之中,夫婦情深,當然想不到朋友了。我也不能強人所難,教他拋卻兩位嬌妻,跟着我尋訪唐寅。但是周文賓安居杭州,閒着無事,我明天便想到杭州去,教周文賓幫我的忙。免得我孤掌難鳴……”主賓倆在煙雨樓上又坐了一會子,看看斜陽欲下,方纔興盡歸舟。沈福、祝僮坐在後艄頭,很注意的尋覓方纔的米田共,但是煙水茫茫,瞑色四合,許多歸舫中再也覓不到高唱棹歌的舟子。待到離舟登岸早已燈火萬家,枝山又在達卿家中耽閣了一宵。待到來日,枝山便欲赴杭,達卿再三挽留,枝山難卻盛情,只得多住一天。

這一天,達卿辦了筵宴替枝山餞行,又約了劉芍洲等一輩詩友作陪。酒到半酣,裏面傳出消息,姨太太出來把盞,枝山笑道:“達卿兄,這算什麼?祝某何德何能,卻教尊寵前來把盞?”達卿道:“這不是兄弟的意思,出於小妾的至誠。他略通文墨,又素慕江南四大才子的才名,他見了你的賀詩,時時吟哦不已,口稱才子才子。聽得你明日便將赴杭,所以特來拜見,還得敬酒三杯,祝你一帆順風,直達杭郡。”說話時,早聽得環珮丁冬,由遠而近,人未出堂,一陣香風已做了美人的先鋒隊。一名婢女挾着紅毯,一名婢女捧着這朵新承雨露的芙蓉花來到筵前,在紅氍羭上,見這一位名聞四海的祝枝山祝解元。慌得枝山還禮不迭,拜一時沒有機會取出單照來把他照這一下。待到盈盈拜罷,又是“翠袖殷勤捧玉鍾,”連敬了枝山三杯酒,道一聲:“祝大爺一路順風。”慌得枝山飲酒不迭,也無機會取出單照來把他照這一下。待到敬酒完畢,翩然入內,枝山取出單照,只照見了關蓉的背影。但聽得座上的陪賓都稱讚芙蓉的姿色不凡,“比那初見時龐兒愈整。”枝山嘆道:“我老祝不知前世造了什麼孽,罰我今生兩眼迷覷,見了絕色佳人,只如霧裏看花一般。這回到了杭州,定要在吳淞山腳下眼目司堂中多燒幾次香,多許幾回願。今生無望矣!到了來生,須得眼光敏銳,無論走到何處,常有絕色佳人在我眼皮上供餐,也不虛度了人生一世。”在座的聽了,撫掌大笑。枝山又央懇沈達卿:“留心這鴛鴦湖中高唱吳歌的舟子可否在他身上探出唐寅的消息?我在杭州大約有一二個月的勾留。你得了消息,便寄信到杭州清和坊周公館中,給我知曉。

拜託拜託。”達卿道:“好在那舟子有名有姓,總有法子把他找到了盤問消息,除是他回了蘇州,那便沒有法想。他依舊在鴛鴦湖裏跳船頭,遲早總可以把他找到的。希哲兄,你只放心便了。”酒乾席散,一切不須細表。到了來日,枝山喫了航船的苦,便叫祝僮去喚着一葉扁舟,徑向杭郡進發。他打定了主意:“這番到了杭州,那怕周老二不替我開發船錢,落得舒舒服服坐我寬敞的船;犯不上蜷伏在航船的一隅,聽那賊禿一般的人替我上壽。”枝山帶着祝僮下船,沈達卿殷勤相送直到河濱;又吩咐沈福送下一瓶美酒,四道佳餚。說這是姨太太孝敬祝大爺的,只爲費了祝大爺的心,贈這一軸寫作俱佳的賀詩。枝山受了,稱謝不絕。

主賓分別以後,沈達卿帶着沈福自回家中,按下不表。

且說舟中的祝枝山,巧應了沈姨太太的預祝。開船以後,果然順風相送舟中無事。握着酒杯,享受那沈姨太太手製的佳餚。笑問祝僮說道:“同是一個堂客,陸昭容枉算是翰林千金,知詩達禮;那天這副潑辣手段,簡直可以和那手執趕麪杖的湖北老嫗拜得姊妹。沈家的芙蓉是個小家碧玉出身,倒知道尊賢重士,傾倒才人。我大爺交的是竹節運,享一次福受一次磨折。在玉蘭堂上做大媒,何等舒服!偏是陸昭容打上大門,扯掉了我的鬍鬚。這是第一次磨折。陸昭容去後,我重到玉蘭堂開懷歡飲,何等舒服!可惜過了一天,便須背鄉離井,又在航船中縮做一團。這是第二次磨折。到了嘉興,碰見達卿納寵,擾了他的喜酒,又遇見這位尊賢重士傾倒才人的姨太太,臨行時送我佳餚美酒,又遇着順風相送,何等舒服!但是我大爺的厄運未滿,到了前途,不知有沒有第三次磨折。”祝僮道:“大爺休說這般話,這是你脫運交運的日子。管教你到了杭州,便尋見了唐大爺,同還蘇州。所有家中損失,着落在唐大爺身上,一一照賠,還得向大爺道歉。枝山道:“單是唐寅道歉,難平我胸頭之氣。

祝僮道:“唐大娘娘少不得也向你大爺道歉。”枝山道:“這數十莖鬍鬚,豈是輕輕一聲道歉便能了事?”祝僮道:“依你大爺的意思便怎麼樣?”枝山道:“若要我大爺平卻胸頭之氣,除非陸昭容也和芙蓉一般,跪倒筵前,在紅氍羭上盈盈幾拜,又向我敬酒三杯,我便和他解釋前嫌,付之一笑。”主僕倆舟中談談說說,不嫌寂寞。爲着順風相送,下午便到杭州。

枝山笑道:“沈達卿和我的交情雖好,畢竟有幾分客氣。這番到了周老二的府上,便和自己家中一般,尋得到小唐,我便和小唐同回蘇州;尋不到小唐,我便在周老二的府上過年。”停船以後,自有舟子挑着行李,枝山隨帶祝僮同往清和坊周公館訪問周文賓解元。尚書門第畢竟不凡,枝山主僕進了大門,門役老馮見是主人的老友來了,很殷勤的上前相迎;舟子所挑的鋪蓋行李,自有家丁接受進去;應給的船錢,帳房中照例開發。周公館中枝山已來過好多次,每次來時總住在紫藤書屋。周德已把枝山的行李鋪設在紫藤書屋裏面。枝山要拜見周老太太,周德道:“老太太小病新愈,在房中避風,不能見客。”枝山道:“二爺呢?”周德道:“二爺在裏面略有小事,請祝大爺暫坐片刻,自會出來見客。”枝山笑道:“老二的脾氣越發大了,遠客臨門還遲遲不來迎接。好在是熟友,要不然,便要題風而去,加上你一個慢客的罪名。”周德聽了,匿笑而去。枝山以爲略坐一會子,文賓便該出來了。誰料良久良久,總不見文賓出來。枝山又問周德,周德回說:“二爺出門訪客去了,訪客回來後自會和祝大爺相見。”枝山道:“老二可惡,閣起着家裏的客,倒去出門訪客。”誰知候到掌燈時候,還不見文賓出來。開出的客菜兩葷兩素,又沒有酒,只是家常便飯。枝山氣的鬍子亂噴,似這般慢客,簡直少有。待要不喫,枵腹難熬,只得胡亂喫了兩碗,剩下的給祝僮喫。

待到周德進來收拾碗盞,預備麪湯,枝山又問:“二爺可曾回來?”周德道:“二爺酒醉回來,進房安睡去了。須待來朝和祝大爺相見。”枝山嘆了一口氣,沒秋沒采,只有主僕倆面面相覷。枝山道:“想不到周老二會得這般變心,我又不曾得罪他,他不該把我冷淡,真是交不完的竹節運!昨天華堂開宴,何等舒服!今夜客舍無聊,不勝寂寞。這又是第三次磨折了。”這一夜,枝山翻來覆去,一時睡不安穩,不由的起了歸家之念。但是歸家以後,陸昭容又來糾纏,那便爲難了。要是不回家,飽受周文賓的冷淡,也有些不合算。又想到:“文賓和我的交誼何等莫逆!既不曾破口相罵,又不曾在筆墨上打過官司,我遠道來訪他,他把我這般冷淡,其中莫非有計,我何妨將計就計?賺他出來相見?”想定主見,坦然入夢。

待到來朝,祝僮起身。枝山喚到牀前附耳授計,祝僮諾諾連聲,依計行事。沒多一會子,周德進來收拾房間,不見枝山起身,以爲路上辛苦了,睏一個晏朝也是常有的事。誰料祝僮緊皺着雙眉,好象擔着心事一般,周德道:“祝僮兄弟,你有什麼不快活?”祝僮嘆了一口氣,只是不做聲。周德見了莫名其妙。隔了一會子,周德來送臉水,又不見枝山起身,便問祝僮道:“祝大爺還沒有醒麼?可是路上辛苦了?”祝僮哭喪着臉,向外面歪歪嘴兒。周德會意,便到外面去,向祝僮招招手兒,祝僮跟蹤出外道:“阿德哥,昨夜我們大爺住在這裏,忽的發起肝胃病來,面色慘白,額上汗珠直流,一顆顆黃豆般大,病的在牀上打滾,我見了慌做一團,手足無措。”周德道:“你爲什麼不來喊我?老太太那邊藏有南伽香,端治肝胃氣,靈驗如神。”祝僮道:“我本來要喚你的,卻被大爺喝住,他說‘祝僮啊,你可知道我的病痛從何而起?都只爲週二爺薄待老友,把我幹閣在這裏,見既不來見我,趕也不來趕我;兩葷兩素,有飯無酒,便是款待你祝僮也嫌太薄,何況我是遠來的賓朋?我在路上受了些風寒,又加上了這一場悶氣,所以我的病便發的歷害了。非但不見好,敢怕還有生命之憂。我決不要周姓替我延醫贖藥,肝胃痛雖然厲害,熬過一陣便好了。待到明天,病好要回家,病不好也要回家。再在這裏耽閣一天,我的性命難保。你是我的知心僮僕,快不要聲張,替我揉揉胸口,使那一股氣不致衝上胸來,那纔好呢!’我聽了大爺這般吩咐,便不敢聲張,只是替大爺揉胸,揉了良久,似乎好了一些。忽的又是一陣痛,慌的我不敢停手,不瞞阿德哥說,揉了大半夜,我的兩條胳膊到現在還是痠痛異常。大爺的病看來不會就好,扶病回鄉,路遠迢迢的,我擔不起這個干係。要是不回鄉,他又和府上賭着氣,氣上加氣,益發危險。

唉!阿德哥,我們大爺出門的當兒,大娘娘千叮萬囑,叫我小心侍奉大爺隨時寒暖。”才說到這裏,房中的祝枝山忽的喚起祝僮來。接着又是“唷唷”連聲,祝僮道:“不好了,大爺又痛將起來了。”祝僮回到房中,假意兒替祝枝山揉胸。枝山假作呻吟,假意兒說道:“祝僮,你可曾向他們說什麼?”祝僮道:“沒有說什麼。”枝山道:“那麼還好,我痛死也不願他們知曉。”隔了良久,忽聽得有個少年喊將進來道:“老祝,你怎麼這般頂真?我不過和你開開玩笑罷了。算我不是,我專爲負荊而來的。說話的便是周文賓周解元。正是:

計就月宮擒玉兔,謀成海國捉蒼龍。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詩詠滑稽聊資雅謔圖題送別遽得多金  周文賓進了房間,祝枝山的呻吟聲越發厲害了。祝僮不住手的揉胸,且揉且問道:“大爺怎麼樣了?”枝山且喘且答道:“祝僮,……不好,……快去喚船,……死要死在家裏。”文賓忙得牀前,悽慘着聲調問道:“老祝,怎麼一病如此?都是小弟不好,小弟在這裏賠罪了。”枝山只做不聞,依舊呻吟着。祝僮稟道:“二爺不要見怪,這是我們大爺叮囑小人的。

不願和二爺會面,只求早早離卻杭州。他說,早離杭州一刻,他的病便早好一刻。”文賓聽了,益發慌張起來,便道:“祝僮,快去勸勸你大爺,這是和他開開玩笑,只爲他在文二爺面前太賣力了。同是杜二小姐的親事,我央他撮合撮合不成,他便丟在腦後;文二爺央他撮合,撮合不成,他便定下妙計,教他擁有雙美,成就了一箭雙鵰的豔福。爲這分上,我故意的戲他一戲,並非真個給他翻面。”枝山一骨碌爬將起來道:“老二老二,你在這裏自寫供狀了。我也是故意的戲你一戲,並不是真個害什麼肝胃氣痛。”說罷,祝週二人相視而笑。

枝山道;“‘乖乖乖,蜒蚰喫百腳。’你在我面前弄把戲,真叫做班門弄斧,只須我略施恐嚇,你便自己獻出四川地理圖了。”文賓笑道:“老祝,你休誇下海口,你的裝病早已被我猜破。本意將計就計,再戲你一戲,只爲你是賓,我是主,‘君子不爲已甚者’,我方纔向你道歉,這是我的讓步,並不是真個被你瞞過了,你休誤會。”枝山拍手道:“老二,拉什麼面子?明明被我瞞過了,還要說這好聽話,這不是‘打水鮪魚強擘嘴’麼?你說早已猜破,只是口說無憑,還我一個證據來。”文賓道:“沒有證據你不相信,我自然還你一個證據。

方纔周德進來報告,說你氣出病來。我聽了老大疑惑,你是一個度量寬宏的人,聽說你在蘇州被陸昭容拉去一半鬍子,你若無其事的依舊到文宅玉蘭堂去喫喜酒。你既不惱陸昭容,決不會惱我周文賓。我雖然冷淡了你,比着陸昭容率領娘子軍,打得毒蛇窠裏落花流水,好得多咧! 你當時不會氣破肚皮,你的肚皮可謂無所不容的了,難道爲着不曾替你接風,少喫了幾杯酒,便會氣得肝胃疼痛?這是大大的一個破綻。周德進來報告時,我恰在寫字,趁着硯有餘墨,我便提寫了一首遊戲詩納入衣袖中,然後出來看你。你若不信,自去看來。”說時,從衣袖中摸出一首墨跡未乾的遊戲詩,授給枝山觀看。詩云:

奇哉奇哉枝指翁,翁之器量本寬容,

肚皮可納百艨艟,麪皮不怕老逆風。

毒蛇窠中來了母大蟲,拉去半邊鬍鬚面不紅,依然赴宴高坐畫堂中,

翁既不惱唐大娘娘陸昭容,何獨惱我文質彬彬周相公?

不過未備接風酒一盅,奚爲半夜三更氣破胸?吁嗟乎!

奇哉怪哉枝指翁,莫非一主一僕相勾通,預把陰謀詭計授祝僮?

枝山看罷,把這首詩摺疊好了,納入懷中。笑道:“老二,你倒調皮,預寫這一首詩算你有先見之明,但是猜便被你猜破了,你詩中有‘莫非’兩字,莫非者,疑而不決之詞也。

你雖調皮,你還不能決定我的病是完全西貝的,方是你進房來見了我的病狀,你便慌張得什麼似的,可見你依然入我彀中。這一首詩你不過預備做個解嘲的東西,假使我的病是假,你便取出這首詩,以你不出你之所料;假使我的病是真,你這首詩再也不肯取出來給我看了。

這是狗肚皮裏的念頭,休想瞞得過我。你要是真個料事如神,你一到裏面便要‘拆穿我的西洋鏡’了,還肯向我道歉麼?”這幾句話說得文賓也笑了。周德伺候枝山盥洗已畢,送過了茶點,文賓陪着他在紫藤書屋中閒談。枝山道:“且慢,還沒有拜見老伯母呢?老二,請你引我入內謁見令堂老皇封。”文賓道:“家母病後還未出房,待過幾天再行相見便了。”枝山道:“那麼託你代請金安,並乞他老人家珍重玉體。”文賓聽了欠身道謝。原來祝周相見以後,往往忽莊忽諧,說正經話時彼此是很客氣的;說滑稽話時彼此又是互相取笑,毫無忌諱。枝山道:“你的耳朵這麼長,陸昭容上門胡鬧的事你都知曉。”文賓道:“這是周德回來講起的。

他說這樁事是你自取其咎,當着許多人說陸昭容‘見人喫飯喉嚨癢’,被人家傳作奇聞,面子上如何下得過去?老祝,你便宜是便宜在嘴上,你喫虧也喫虧在嘴上。你當着許多人說我周文賓‘見人喫飯喉嚨癢’。我知道了只有付之一笑;陸氏嫂嫂是翰苑千金,他幾曾聽過這般的話來?這一把鬍鬚拉得不冤。”枝山道:“這母大蟲已兇得厲害,你還要說這回護的話,分明是爲虎添翼了。其實呢,他來尋仇,並不爲着這一句戲言,他要在祝某身上交還他的丈夫。我自然不答應,他便鬧將起來了。”文賓道:“這也不能怪他,你想唐、祝、文、週四人,何等莫逆?子畏兄失蹤以後,陸氏嫂嫂自然要在好友中訪問下落,古語云:‘不見羊兒何處去,須在羣羊隊中尋。’子畏兄是在蘇州失蹤的,蘇州好友只有你和衡山二人。衡山是個青年道學家,只和子畏兄有文墨的因緣,至於花街柳巷他是絕跡不去的。其中胡調的只有你老祝一人,況且子畏兄失蹤不止這一回,每次失蹤總有女色關係,而且總有你老祝在裏面撮合。蘇州人有兩句童謠,叫做‘不見伯虎,須問祝胡’。陸氏嫂嫂要在你老祝身上交還他的丈夫,並沒有錯啊!”枝山道:“好好,說來話去,總是陸昭容不錯。虧得你不住在蘇州,要是住在蘇州,敢怕你也很高興的提着搗衣棒槌來和我爲難咧!”文賓道:“三個人抬不過一個理字。”若是陸氏嫂嫂錯,我該代你不平;若是你錯,我該代陸氏嫂嫂不平。這樁事完全是你老祝錯的,子畏兄失蹤,你怎會不知曉?便是不知曉,你也該早早尋訪,爲什麼貪圖文家這筆柯儀,專替文衡山十分賣力,把那好友唐寅置之度外,反而在玉蘭堂上把陸氏嫂嫂百般取笑?這番扭去半邊鬍鬚,還算是陸氏嫂嫂忠厚。要是我做了陸氏嫂嫂,管教拔得你一毛不留!”枝山笑道:“老二,你本來有些娘娘腔的,所以人人喚你一聲周美人。物以類聚,女人家總幫着女人家,難怪你要說我的不是。閒話少說,我這番專爲尋訪唐寅而來,蘇州尋不着。尋到了杭州。你既然幫着陸昭容,一定會得替他着力。我便要在你身上交還我這唐寅。”文賓道:“子畏兄是在蘇州失蹤的,要是他在杭州失蹤,我一定可以把他找回來的。”枝山道:“你不交還我唐寅,我可以在陸昭容那邊放一把野火,說子畏到過杭州,專在花天酒地,和周文賓往來。子畏行蹤文賓一定知曉。再加些枝葉,說得有聲有色,好教陸昭容怒火沖天,率領着娘子軍到這裏來尋仇。你雖沒有半邊鬍鬚給他拉住,但是拉不着鬍鬚便拉耳朵。你的半邊耳朵,我很替你擔憂咧!”文賓道:“陸氏嫂嫂不是小孩子,怎會聽信你的無稽之談?況且我和陸氏嫂嫂素無芥蒂,他怎肯向我尋恨?”枝山冷笑道:“你休寫意,我自有方法教陸昭容恨你。你的把柄已落在我手裏,你怕不怕?”文賓搖頭道:“一些不怕,我那有把柄落在你手裏?”枝山道:“我回去見了陸昭容,只說你勾引着唐寅去嫖院,卻被院子裏的姑娘把唐寅迷住了,不放他回蘇。你又恐嚇着唐寅,說他家裏有雌老虎當權,窮兇極惡,萬難相處,與其回去受那雌老虎的荼毒,不如在杭州溫柔鄉中消遣一生。唐寅信了你的話,因此情願終老他鄉,不想回去。”文賓道:“這都是信口造謠,毫無憑據。陸氏嫂嫂是何等精細的人,豈有被你無根之言搖動的道理?”枝山大笑道:“你明明罵他雌老虎,還想抵賴麼?”文賓道:“冤哉枉也!那有此話?”枝山道:“方纔這首遊戲詩便是一個鐵證。

詩中不是說‘毒蛇窠裏來了母大蟲’麼?你罵我毒蛇窠,我是隨隨便便不和你生什麼芥蒂;你罵他母大蟲,他怎肯和你干休?陸昭容是個心高氣傲的婦人,喜諛不喜毀。你如給他戴上什麼‘四德俱備’‘知詩達禮’的高帽兒,任憑戴上十七八頂,他只有拜領嘉惠,斷無原珍奉璧的道理。惟有譏笑他是雌老虎,那便犯了他的大忌,管教恨如切齒,一定不肯干休。我告訴你一樁趣聞:上年徐禎卿嫁妹,送往桃花塢唐宅的請帖,把紅簽上的唐伯虎寫成了‘唐怕虎’,這些籤條都是帳房先生所書的,魯魚亥豕,寫錆幾個字不足爲奇。要是換了我,便馬馬虎虎的過去了。誰料陸昭容看了‘怕虎’二字,不算他們筆誤,只算他們有意取笑,‘怕虎’二字,明明嘲笑唐寅是怕雌老虎的。陸昭容和禎卿夫人是時常往來的,他便帶了這副請帖。坐轎拜訪徐夫人,見面以後便請教他這‘怕虎’二字作何解釋,徐夫人連連道歉,說是帳席粗心,偶爾筆誤。陸昭容大不謂然,以爲不誤在旁的字,只誤在一個‘伯’字,又不把‘伯’字誤作‘拍’字‘柏’字,卻把‘伯’字誤作‘怕’字,明明是要把“怕虎’二字湊在一起,在筆端上肆行輕薄,這等輕薄之徒充當帳席,遲早總要誤事,還不如早早把他驅逐出門,免得將來惹禍招殃。這倒爲難了徐夫人,百般賠罪總不能消釋陸昭容的一腔怒意,非得眼見他把帳席驅逐出門不可。後來無可如何,喚着那誤書別字的帳席先生來到面前,向着陸昭容磕頭服禮,又另換了一副請柬,雙手奉上,那才一天風雲化爲烏有。這件趣聞是蘇州地方人人知曉的,卻不是我憑空捏造。你想那帳席先生偶爾疏忽,並非真個譏笑他,尚且觸犯了他的虎威,險些兒飯碗不保;你這首遊戲詩上,明明指定他是母大蟲,況且以下,還有‘陸昭容’的字樣;又憑着我三寸不爛之舌,在他面前竭力挑撥,他豈有不來尋仇之理?”周文賓聽了,才知道祝枝山把詩稿摺好了納入懷中,他原來要行這鉗制之法,懊悔着自己不該舞弄筆頭,把‘母大蟲’三字形之筆墨。他要捉弄枝山,誰料反受了枝山的捉弄,足見“棋高一着,縛手縛腳。”這是一定不易的道理。當下笑着說道:“老祝,你何必使用這許多機謀?本來唐、祝、文、周親如骨肉,子畏兄雖然不在杭州失蹤,但是各處遍尋無着,我周文賓當然也得出一番力。老祝到了這裏,‘既來之,則安之。’不必急於回蘇,去受陸昭容的逼迫。”枝山道:“實不相瞞,尋不到小唐,我準備在府上過了年再作計較。家中已接到了丈母孃,得免內顧之憂。”文賓拍手道:“好好,老祝肯在這裏過年,再好也沒有。杭州歲尾年頭的風俗和蘇州畢竟不同,你安心住在這裏,無論尋得到子畏尋不到子畏,你過了燈節,看了元宵燈去不遲。”當下吩咐備着接風筵宴,約了幾位文壇好友,和枝山開懷歡飲。

忽忽住了數天,文賓每日派着家丁,四處探訪唐寅下落。石沉大海,消息茫然。枝山得過且過,暫在杭州清和坊住下。蘇州方面,家信常通,雲裏觀音也勸着丈夫暫緩歸來,尋不到唐家叔叔,便在杭州度歲也不妨;有書即長,無書即短。枝山自從十月中旬到了杭州,在清和坊無事可做,日日和周文賓飲酒賦詩,消磨歲月。祝週二人都帶些滑稽性質,往往互相調笑,有許多趣事流傳。枝山是喜賭的,自到杭州,連日小贏,贏的錢鈔都歸祝僮經管。誰料一天竟是大敗,每日贏來的錢鈔完全輸去都不夠,又貼了許多肉裏錢。文賓笑道:“老祝,你以後贏了錢須得自已經管,交付祝僮是不利的。祝僮者,竹筩也。你看錢筩裏的錢,零碎的丟進去,大批的倒出來,你今天便是這個樣子。‘打了千日齋飯,怎禁得這一頓臘八粥?’”枝山聽了文賓的話,以後贏來的錢便不敢交付祝僮掌管。一天傍晚,文賓陪着枝山在河濱散步,暮鴉聲中小本經紀的都準備收攤回去。豁喇喇倒着錢筩,待要盤一盤本日的帳,文賓道:“老祝,我有一個對子在此,請你對一對,出聯五個字,叫做:

筩倒竹嘔錢。

枝山知道是譏諷自己,竹嘔錢者,祝嘔錢也。分明譏諷他把贏來的錢完全嘔出。這個對不算難,難在一語雙關。便道:“老二,你倒可惡,‘明明道着下官,’你休得意,天下事有物必有偶。”正在這麼說,河濱一支歸航待要轉灣,把舟尾的舵兒移動有聲。枝山道:“來了,我對:

舵移舟放屁。”

文賓皺着眉道:“‘六月債,還的快。’你竟罵我放屁,可惡可惡!”原來“舟”字是“周”字的諧音。舟放屁者,周放屁也。杭州太守何晉賢羨慕祝枝山的文名,取出一幅《柳隄送別圖》,託周文賓介紹,請枝山題長歌一首。枝山的潤例,每題長歌一首,紋銀三百兩。

何太守只送了一百兩紋銀,枝山揭開畫幅,見岸旁泊着一舟,正待解纜,船艙中坐一書生,岸上四圍楊柳、幾個鳴禽,河濱立一美人,有依依惜別的情形。枝山提筆在手,只寫着四句歌謠,叫做:

東邊一棵大柳樹,西邊一棵大柳樹,

南邊一棵大柳樹,北邊一棵大柳樹。

題罷四句,便遣人送還太守。大守見了,怎不失望?這四句歌謠婦人小子都會胡謅的,況且又沒有題款,不衫不履,非驢非馬,豈非塗壞這幅名畫?便又央託周文賓向枝山交涉。

枝山笑道:“我題的詩句不過三分之一,只爲他只送得白銀一百兩,要是找送二百兩,我自會寫完這首詩,管教杭州太守見了十分滿意。”文賓又去回覆了太守,太守笑道:“二百兩紋銀倒是小事,只怕寫上了這四句歌謠,以下無論如何接續不好了。他有本領,請他到衙齊裏來揮毫,我的二百兩紋銀預備在此。只須他接得自然,化堆垛爲煙雲,我不但如數奉酬,還得辦着筵宴請他開懷歡飲。要是接得不好,非但二百金沒他的分,並且已送的百金也得向他追還,以便賠賞我畫幅的損失。”文賓聽了,很替枝山寒心。以爲有了這四句俚歌,無論如何總接不好,卻又不敢拒絕太守的要求,只得回去通知枝山。枝山大喜道:“好極好極,非但二百金穩取荊州,而且還有一頓酒喫。”立時坐轎去到本府衙門,拜謁這位何晉賢太守。

相見之下,自有一番寒喧。何太守便請他到花廳上去揮毫,僕人們早把畫幅攤放在案上,硯磨得墨濃,二百兩紋銀白皚皚的堆放在旁。枝山提筆在手,濡一濡墨汁,略不思索,便接寫在四句下面道:

任憑你南北東西,千絲萬縷,總系不得郎舟住。

這邊啼鷓鴣,那邊喚杜字,一聲聲行不得也哥哥,一聲聲不如歸去。

枝山題詩已畢,寫了年月日,又寫了“長洲枝指生祝允明”八字,喜得這位何太守拍案叫好。只須加了這幾句,開端四句“大柳樹”便不覺其呆板了。才子之筆,果然比衆不同。

有了這一首絕好的題畫詩,還加著枝山的一筆狂草,足值紋銀三百兩,並不算得貴。除卻找送二百兩紋銀外,還辦着筵宴款待枝山,開懷歡飲,訂一重文字因緣。

……祝枝山在太守衙中題畫,唐伯虎也在太師府中題畫。祝枝山題畫除卻筆資以外,還叨擾着何太守的盛筵。唐寅題畫既沒有筆資,而且險些兒捱着太夫人的一頓板子。編者用兩句“話分先後,書卻平行”的套語,便可拋卻杭州,補述東亭鎮上華相府中的假書僮真解元唐寅唐伯虎了。自從十月初旬,華鴻山二度往吳門去喫杜二小姐的喜酒。喜事過後,王少傳馮通政便約着華鴻山遨遊東西洞庭,到處流連詩酒。忽忽已是半月有餘,惟有大媳婦杜月芳先回東亭鎮,伺候婆婆起居,不在話下。兩位呆公子巴不得老生活遲幾天回來,便可以多松幾天骨頭。唐寅在書房中伴讀,他的地位不上不下,成了一個卡人。若說他是上等人呢,他和僮僕們稱兄道弟,丫環們稱姊道妹,明明是個下等人。若說是下等人呢,他又高據師位,陪伴着公子讀書,一切灑掃職役另有書僮執掌,他只研究些文墨,旁的事毫不關心,明明是個上等人。不上不下,喚做卡人。華平、華吉、華慶都和他取笑,華平稱他一聲“卡兄弟”,華吉、華慶稱他一聲“卡哥哥。”裏面的春香、夏香、冬香口裏不言,心窩裏存了逐鹿中原的心,不知將來誰有這福分。他們三個人都有自知之明,都知道不如秋香遠甚。要是秋香也在裏面逐鹿,那麼三個人只好退避三舍,爭也徒然。現在秋香早有聲明,太夫人也經許可,情場角逐中退出了這位百勝將軍。那麼他們三人工力悉敵,當然要試一試“瑤光奪婿”的手段。好在華老沒有回府,三香的行動比較自由。金粟山房中,三香不時去探望,向唐寅暗送秋波。誰知唐寅好色而不淫,他看中了秋香,旁的丫環都看不上他的眼,不過和他們敷衍一會子罷了。這天,唐寅在書房中鬱鬱寡歡,書案上攤着一張素紙,準備寫幾幅窗心,以遣寂寞。兩個呆公子讀書也讀的倦了,大踱和二刁彼此取笑。大踱說不過二刁,便扯着一張字紙,捏做一團,在硯池中染黑了,和核桃般大小,向二刁道一句:“照照法寶!”便向二刁的面部上擲來,二刁把頭一偏,這個黑紙團恰恰落在唐寅所攤的素紙上面,淋淋漓漓的沾染了一大塊。只因這一番沾染,便惹起了一場風浪。正是:

因緣未遂鴛鴦夢,風浪偏生雕鴿圖。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點墨全無嘲笑呆公子薄言往愬激怒老皇封  大踱拋擲紙團,拋上了唐寅案頭的素箋,趕緊摘去,已墨污了一大塊,有濃有淡,淋淋漓漓的不成個樣子。二刁道:“老衝,好一張雙料貢箋,被你弄污了。”大踱道:“不不妨,誤誤筆,可可成蒼蠅;誤誤墨,也也可成老鷹……”原來這時的呆公子胸中已灌輸了相當之文學。這誤筆成蠅的故典是唐寅講給他聽的,他今天觸景生情,也會運用這故典。唐寅聽着,點了點頭兒,看這墨跡的形勢,很可改造一隻飛禽。他是深明六法的,對着這墨跡凝神了一會子,覺得有幾條墨痕很挺拔的,宛似鵰翎。《埤雅》上說:“雕一名鷲,其翮可用爲箭羽。”不如繪了一隻皁雕罷。想定主意,颼颼落筆。果然把這大墨跡改成了一隻健翮凌空的皁雕。呆公子見了拍手稱美。又見旁邊還有一個小墨跡,大踱道:“大大叔,索索性,再再來一個。”二刁道:“半仙繪了一隻大鳥、再繪一隻小鳥。”唐寅趁着高興,又繪了一支鴿子。一雕一鴿,都有沖霄之狀。大踱、二刁越看越起勁了,便要唐寅添繪人物。唐寅繪這一雕一鴿的當兒,並沒有什麼譏笑之心,比及繪好以後,忽然想到事有湊巧:“這一對踱頭恰是一鴿一雕,華文格格不吐是個鴿,華武刁嘴欠舌是個雕。他教我添繪人物,我便繪了他們兄弟倆罷。但是真繪其人,似覺欠妥。我便繪這快活神仙和合之像,卻把他們的面目繪做和合的面目,豈不是好?”想定主意,立把和合二仙繪得栩栩欲活。這種遊戲畫,現在各報館中頗覺風行,其名叫做插圖,開此端者實始於唐伯虎之雕鴿圖。所以唐伯虎不但是詞苑名家,也是插圖祖師。呆公子問繪的是誰,唐寅告訴他們:“一是寒山,一是拾得。繪在一起,叫做和合二仙。”大踱道:“這這個拾得的面孔,好好像二老官。”二刁道:“那個寒山的面孔,好像老衝。”兄弟倆益發起勁了,又要唐寅題些詩詞在上面。唐寅暗想橫豎無事,開開玩笑也好。便在上面寫了四個字。寫的格式如左:

雕

鴿

圖

容

這四個字是橫寫的,下面題着八句詩,每句一行,格式如左:

寒山與拾得,

胸無半點墨。

一鴿復一雕,

此意誰能識?

問君何所長?

不知與不識。

秋去又冬來,

香風動顏色。

“雕鴿圖容”四個字,分明是兩位呆公子的寫真圖。還加着八句詩,藉着寒山拾得,譏諷呆公子不識、不知,胸無點墨。收處兩句是唐寅自訴相思,不見秋香顏色。題完以後,呆公子愈看愈愛,大踱向唐寅索取,二刁也向唐寅索取。一張圖如何分給兩人?況且又含着譏諷之意,呆公子雖然莫名其妙,要是被他們的巧妻見了,看破機關,不免闖下一場大禍。唐寅因此不肯把這幅圖贈給呆公子,許他們每人另繪一幅。呆公子聽了,“說着風,便扯篷。”立逼着唐寅提筆就繪。論到唐寅的本領,揮灑幾幅圖,不算甚麼一回事,偏是一時內急起來,趕緊要去大解,叮矚二位公子:“暫緩片刻作圖,待我大解以後再來握筆。”說罷,急匆匆進內書房,自去解手不提。也是唐寅合該有事,“一滴水恰恰落在油瓶裏,”春香早不進書房,遲不進書房,偏在唐寅解手的當兒進書房來送點心,恰見華文、華武同看着一張圖,春香忙問是誰畫的。華文道:“大大叔畫的。”華武道:“畫的其是和合二仙,一個活像大老半,一個活像我二老半。”春香讚不絕口道:“畫的真好,畫的真像,華安兄弟本領大!件件皆會,般般都能。無怪相爺說他有翰林之學,太夫人說他有狀元之才。現在太夫人正和二孃娘在紫薇堂上閒談,他們都喜看圖的。大公子、二公子請用點心,待我去獻給太夫人過目。

這一盆點心是華安兄弟的,他到那裏去了?放在這裏,待他到來請他用點心。說罷,正待返身入內,唐寅在內書房聽得清楚。這一急真非同小可,倘在平時早已趕將出來攔住春香,非得搶回圖幅不放他入內。但是現在正當尷尬的時侯,行將跳海的黃老老初出洞門,尚沒有躍入波心,只好坐在馬桶上高喊着:“春香姊妹,快不要把圖幅攜入內堂!這是見不得太夫人的。”春香道:“華安兄弟快不要客氣,包在我身上,太夫人見了一定歡喜非凡的。”說罷,早已返身走了。春香爲什麼這般起勁?只爲春香眼光中的唐寅,已當做他們三個人的未來夫婿。夫婿的才學愈多,自己的面子愈好。唐寅說的見不得太夫人,爲着這幅遊戲畫不免惹禍招殃。春香誤會了,只道唐寅是個謙謙君子,不願買弄才情。越是唐寅不願賣弄才情,春香越是要替他賣弄才情,但求太夫人稱讚他的華安兄弟。春香面孔上立時便飛了金,急匆匆到了裏面,見過太夫人,獻寶似的獻上了這幅畫圖,尊一聲:“太夫人,這幅畫繪的多麼好啊!是華安兄弟繪的,只怕唐伯虎也繪不過他。”二孃娘聽了暗暗好笑,唐寅便是他,他便是唐寅;可笑這春香只知道華安,不知道唐寅。太夫人見了和合二仙,便道:“阿彌陀佛,原來是寒山、拾得二菩薩,聽說他們是文殊普賢菩薩的化身。”說時,仔細看了看面孔,便道:“二賢哉你來賞鑑賞鑑這幅畫,好不奇怪!寒山貌以大郎,拾得貌似二郎。”二孃娘湊頭過去,看這面孔果然繪得很像,又讀了上面的題詠,不禁咬咬銀牙,喚一聲:“豈有此理!”太夫人道:“二賢哉因何動怒?”二孃娘站起說道:“啓稟婆婆,華安這小廝簡直是個忘恩負義之徒,輕薄刁囂之輩,公公、婆婆青眼相看,教他在書房中伴讀,有何虧待於他?不該藉着圖畫毀謗小主。甚麼胸無點墨,甚至不識不知,這些話豈是奴才說的?況且上面繪的飛禽,尤其膽大妄爲!一鴿一雕都有用意,鴿者格格不吐,雕者刁嘴欠舌。明明欺着小主人忠厚,纔敢舞弄他的筆頭輕薄。”說時,把小小金蓮跺了一下,表示他的心頭憤恨。那時四香聽了,個個奇怪。秋香眼快,早已把題詠看個明白。暗想這一番魘子合該倒竈了,鬼使神差,教他闖下這場禍來。這一頓板子萬萬躲避不得。三香不但奇怪,且都失色。尤其是春香,默默的把已死的爹孃咒個不住,咒他們墜入十八層地獄,咒他們永遠不得轉世爲人。爲什麼咒及已死的爹孃呢?怨他們不教女兒讀書識字,要是自己讀過書,識過字,無論如何不肯把這幅惹禍招殃的圖畫攜入中門,教華安兄弟擔當戲弄小主的罪名。……太夫人眼目昏花,看不清題畫的小字,自有秋香幫着他看。看過了“雕鴿圖容”四字,又把下面一首詩念給太夫人聽。太夫人不禁大怒道:“可惡的奴才,竟敢恩將仇報!老相公憐他孤苦,提拔他伴讀書房。

誰料他仗着自己略有才情,竟敢把小主這般戲弄。我不把他重重責打,怎泄我胸頭之怒!春香,快去喚這奴才進來見我。”春香奉命而去,心如刀割。暗想:“我不該多事,害了華安兄弟。要是太夫人真個把他責打,我只好伏地跪求,拚着磕破了頭皮,他老人家是很慈悲的,惟有這苦肉計救得華安兄弟。”他一路走一路尋思,竟向書房中去喚這惹禍招殃的華安兄弟。

再說唐寅大解已畢,洗手出房,連連的喚着這便怎麼好?“唉!春香害了我也。”大踱、二刁喚他喫點心,他也不喫,只是唉聲嘆氣。忽聽得春香慘着聲兒進書房傳喚華安兄弟,唐寅道:“事發了,姊姊害得我好苦也。”春香道:“華安兄弟,都是我不好,累你喫驚。但是你不用驚慌,太夫人傳喚你進去,你會得聲辯儘管聲辯,他老人家是棉花耳朵風車心,只須你辯得有理,‘一丈水,退八尺’,包你無事。要是太夫人真個要責打你,有你姐姐代你哀求,拚把頭皮磕破總不使你華安兄弟喫虧。”兩個踱頭莫名其妙,都問春香爲什麼媽媽發怒。

春香怎有工夫告訴他們?只連連的安慰那心愛的華安兄弟。唐寅道:“姐姐暫待片晌,容小弟想一個聲辯的方法。”當下在金粟山房中打了一個轉,忽的擦着鼻子,微咳一聲,連喚着:“好了好了,已有了聲辯的方法!太夫人使要責打我也打不成了。”春香莫名其妙,便領着唐寅直達中門。管家婆已知道書僮闖下了禍殃,太夫人在裏面發怒,很替乾兒子捏一把汗,叫他見了太夫人須得服罪,休要觸怒了老皇封。唐寅點頭稱是。進了中門,又遇見了石榴,愁眉淚眼的問道:“華安兄弟怎麼好?你也忒煞膽大了!”唐寅道:“姐姐不用驚慌,小弟自會聲辯。”春香把唐寅領到紫薇堂的庭中,叫他暫時小立。自己揭簾入門,稟告老皇封說:“華安兄弟進來請罪了,伏乞太夫人大度寬容,饒恕他這一遭。”太夫人道:“不干你事!喚這狗才進來見我。”春香喚道:“華安兄弟,太夫人傳你進見。”唐寅應了一聲,揭簾入內,伏地請罪。太夫人喝道:“想你這狗才孤苦零丁,身無依靠,若沒有相爺愛你才華,一力提拔,你早已身死他鄉,做那飄零之鬼了。相爺教你伴讀書房,有何虧待於你?你敢目無相爺,戲弄兩位公子,繪就這雕鴿圖容,你可知罪麼?”唐寅道:“太夫人聽稟,小人題這四個字,並無譏笑之意。只爲繪完了這幅圖畫,便想題一首七言絕句,恐怕手腕不慎碰壞字樣,所以題詩時先寫每句的第一字。詩尚沒有寫全,小人入內更衣,卻不料春香姐姐到書房中送點心,他見了我這幅畫,便即攜入內堂。小人止住他,他又不依。這是未曾題畢的詩句,只有頌揚,並無譏刺。太夫人啊!小人投靠相府,身受太師爺、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粉身碎骨且難圖報,怎有喪心病狂戲弄小主人之理?”春香也幫着說道:“丫頭取這畫幅時,華安兄弟不在外書房,卻在內書房,高聲呼喚說畫幅上的題詩未完,休得攜入內堂。都是丫頭不好,急於獻給皇封觀看,以致太夫人誤會了。”太夫人點頭道:“原來如此,我也知道華安這小廝不該這般昧良。”二孃娘暗想:“婆婆太沒主意,受他巧言所騙。唉!表兄表兄,你太藐視一切了,放着我在旁邊,決不使你矇混過去。”便在婆婆耳旁說了許多話。太夫人道:“二賢哉言之有理,待我再來追問這小廝。”便喝道:“華安!”唐寅藉此抬頭應了一個“有”字,眼角上瞧見秋香站在太夫人旁邊,抿着嘴匿笑不已。唐寅自忖:“秋香秋香,你不該幸災樂禍啊!”太夫人道:“你說‘雕鴿圖容’四字是頌揚不是譏笑,你且把這一首七言絕句念給我聽。果然頌揚得體,還可輕恕;要是支離牽合,一頓板子決不輕饒!”唐寅道:“太夫人聽稟,這首七言絕句每句只寫得一個字,要是寫全,便成了這麼樣的四句詩:

鵰翎箭下建奇功,

鴿足傳書戰略通。

圖繪汾陽牀滿笏,

容成彭祖一般同。”

太夫人道:“這首詩頌揚些什麼?”唐寅道:“這是出於小人一片戀主之忱,頌揚兩位公子將來智勇兼全,福壽無量。‘鵰翎箭下建奇功’,大有薛仁貴三箭平天山的勳績,這叫做勇;‘鴿足傳書戰略通’,藉着鴿足傳書,運用奇策,這叫做智;‘圖繪汾陽牀滿笏’,郭汾陽家中平笏滿牀,這叫做福;‘容成彭祖一般同’,容成子和彭祖都是古來長生不老的仙人,這叫做壽。智勇福壽,分道在四句七言之中,語誠吉祥,伏乞太夫人詳察。”太夫人詠:“難爲你了。我原說你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你卻會想出這些吉祥句子頌揚兩位公子。”太夫人說這話時,旁立的三香都是面有笑意。二孃暗想:“不妙,婆婆這般說法,非但無罰而且有賞了。”又在婆婆耳旁說了許多話。太夫人道:“二賢哉言之有理,待我再來盤問這狗才。”又喝道:“華安!”唐寅又藉此抬頭應了一個“有”字,眼見秋香仍在匿笑,三香面有愁容。太夫人問道:“這‘雕鴿圖容’四字算是被你掩飾過了,以下的八句詩呢,難道也是頌揚兩位公子的麼?”唐寅道:“啓稟太夫人,這不是八句詩,一共有十六句詩,小人寫的時候預備每行寫兩句,逢奇數的句子寫在上排,便是第一句、第三句、第五句、第七句、第九句、第十一句、第十三句、第十五句,逢偶數的句子寫在下排,便是第二句、第四句、第六句、第八句、第十句、第十二句、第十四句、第十六句。太夫人所見的句子是上排奇數的句,又並非全詩。小人的全詩也含着頌揚之意。”太夫人道:“原來並非全詩,我又錯怪你了,累你久跪在這裏……”二孃娘見婆婆這般說,差不多要喚他起立向他道歉了,便又在婆婆耳邊說了幾句話。太夫人道:“二賢哉言之有理,我怎肯受他的矇蔽?”便又喝問道:“你快把上下排的句子一起念出,唸的頌揚得體還可饒恕;要是念的支離牽合,準備精皮膚一頓打。”唐寅道:“太夫人聽稟,小人題的是一首五言古風,四句一轉韻,共轉四韻,都含着頌揚之意。若把上下排一起讀出,便是這麼一首古風:

寒山與拾得,人稱和合仙。

胸無半點墨,而吟詩百篇。

這是前四句,押的一先韻。一是說二位公子宛比和合二仙,不知者以爲胸無點墨;知之者以爲公子具有天才,一旦貫誦,自能吟詩百篇。”太夫人道:“這四句做的不錯,以下怎麼說?”唐寅道:“以下轉了二簫韻,叫做:

一鴿與一雕,奮翮入雲霄。

此意誰能識?鵬搏萬里遙。

這四句頌揚兩位公子直上青雲,鵬搏萬里的意思。自來唸書人只希望有這一天,這便是小人的善頌善禱啊!”太夫人點頭道:“果然是善頌善禱,但願依着你的話便好了。以下四句怎麼樣?”唐寅道:“以下又轉了七陽韻,叫做:

問渠何所長?努力讀文章。

不知與不識,桂折一枝香。

這四句是勉勵公子的話,若要有這飛黃騰達的日子,全在努力用功。待到功夫深了,不知不識,純任自然。桂折一枝,定能名登秋榜。”太夫人道:“謝天謝地!若得中了一名舉人,總算讀書有成了。結尾四句說些什麼呢?”唐寅道:

結尾四句又轉了十灰韻,叫做:

秋去又冬來,春歸放早梅。

香風動顏色,他日佔花魁。

這四句是頌揚兩位公子高中鄉魁以後,將來入京會試,可以先後大魁天下。宋朝王旦詠梅詩云:‘而今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詩中已安排着狀元宰相,後來果應其言。

小人說的‘他日佔花魁’,便是預祝兩位公子都有王旦狀元的福分。”列位看官“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唐寅接二連三的拍着馬屁,拍的太夫人笑容滿面,嘻開了嘴,隔了片晌,說一句:“華安是個好小子,不用跪了。”唐寅正待起立,二孃娘道:“華安,且慢!我還有話問你。”唐寅口頭應了一個“是”字,心頭又恨又驚。恨的是什麼?表妹太促狹了,幾次在婆婆耳邊挑撥還不算數,又來親自問我。驚的是什麼?只爲太夫人是好人,容易封付;表妹心思又靈,口才又好,若要駁倒他,很非易易……二孃娘道:“華安,你仗着小有才情,百般強辯,以爲可以顛倒黑白,淆亂是非,但是有一個絕大的漏洞不曾補去。你說‘雕鴿圖容’是七絕的每句第一個字,這算被你辯過了;你說這八句詩是上排的奇數句子,既是奇數句子,有了上句沒有下句,決不會一氣貫串,又都押着入聲韻,現在詩中意思又是顯豁呈露,除卻末二句你另有用意,其他六句都是罵着兩位公子。‘一雕一鴿’、‘無知無識’,證據顯然,你賴到那裏去?……”這幾句轟雷掣電的問話,唐寅一時口鈍,正在“這個”“那個”滿口支吾,二孃娘道:“婆婆,這小廝不給他喫些痛苦,他益發目無長上了。”太夫人道:“二賢哉言之有理,春香去取家法板來!”春香應了一聲,只是口應身不動。太夫人又遣春香、夏香、冬香,也都是口應身不動,惟有秋香自告奮勇道:“太夫人要責打刁奴,待小婢去取家法板來。”正是:

枉具口才蒙主母,且將家法責刁奴。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結人緣婢女求情描佛相書生贖罪  胸有成竹的唐伯虎,自從在金粟山房中打了一個轉,對付這位活菩薩一般的華太夫人。

當然可以操縱自如。憑着三寸不爛之舌,死的說成活的,白的說成黑的。即使太夫人有雷霆閃電之威,唐寅也可以說得他變成了霽月光風之度。所以會在春香面前誇下海口,說已有聲辯的方法,太夫人便要打他也打不成了。誰料“閻王好見,小鬼難當。”

馮玉英偏偏放刁,今日裏和唐寅做盡了對頭。太夫人再三要寬恕華安,二孃娘再三挑撥,非得把他拖翻了重打一頓家法板不可。唐寅生平有三怕:在家庭時怕大娘娘陸昭容;在交際場中怕老友祝枝山;在親戚人家怕表妹馮玉英。爲什麼怕陸昭容?怕他閫威森嚴,有他做了娘子軍的總司令,其他七位娘娘都和他攻守同盟,站在一條戰線上。唐寅要享受那閨房之樂,必須博着陸昭容的歡心。一經陸昭容認可,其他七位娘娘都肯門戶開放,任憑唐寅倚翠偎紅,左擁右抱。要是不然,陸昭容表示否決“啐”了一聲,其他七位娘娘同時表示否決,連“啐”了七啐,任憑唐伯虎是個偷香竊玉的慣家,無如他們都抱着閉關自治的孟羅主義。到了這時,便要七叩香閨七不開了。他爲什麼怕祝枝山?怕他詭計多端。唐寅無論如何,總跳不出祝枝山的掌心,宛比孫行者在如來佛的掌中翻筋斗一般。他爲什麼怕馮玉英?怕他的辯才無礙,在閨中時有賽道韞的名稱。馮玉英的面貌雖然差了一些,可是他的才思敏捷,簡直謝道韞第二。可以遮着青綾步障,替小郎解圍。有好幾次唐寅往訪他的姑丈馮鑄九通政,馮通政留他喫飯,席間討論今古、品評詩文,只有唐寅的議論最多,馮通政有兩位公子也是談風很健的,惟和唐寅舌戰,十有九次要喫着敗仗。他們在那緊要的當兒,便向着妹妹乞請救兵。好在表兄弟談話,馮玉英隔着畫簾聽的異常清楚,馮公子看看要敗將下來,只須喊一聲:“妹妹快來”。馮玉英便揭起簾子,答一聲“小妹來也”。便款款入座。和唐寅繼續辯論。論壇上面來了一支生力軍,加着他在畫簾以內,所有唐寅的議論歷歷在耳,他都牢牢的記着。自古道:“言多必敗”又云“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唐寅的議論,中間難保沒有一二破綻。馮玉英揭簾入座,專在他表兄的破綻上面大施攻擊;唐寅抵敵不住,便漸漸的敗仗下來。爲這分上,唐寅便不敢常到馮通政府上去走動。便是偶去走動,也不敢逞着一時之興大放厥辭。他所怕的只怕畫簾動處來了這一位不櫛書生,和他清辯滔滔,駁的他無話可答。按下閒文,且說紫薇堂上二孃孃親自盤問情由,果然被他捉住了破綻。胸有成竹的唐伯虎到了這時也會舌頭上發生阻力。說時遲那時快,秋香已雙手捧着家法板聽候太夫人發落。太夫人只是顫巍巍的喝着:“大膽的奴才!”唐寅只是哀告着:“太夫人饒恕小人這一遭!”二孃娘只是攛掇着婆婆“把小廝痛打一頓”。秋香只是“啓稟老皇封,家法板在這裏。責打刁奴,須把他多打兒下。”春、夏、冬三香只是面面相覷,替那跪倒在地的書僮捏一把汗。還有管理小廚房的石榴,在簾外探聽消息,見紫薇堂上的空氣越發緊張了,幾次要闖入簾內,替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四同兄弟向太夫人面前討情。但是上回喫過一次虧,爲着燒火婆子搬脣弄舌,說他賣弄風情,和華安糾纏不休;落在春、夏、冬三香耳朵裏,向太夫人面前挑撥,自己險些兒捱打板子。爲這分上,不得不自避嫌疑,幾次要闖入簾內乞情,待要動腳卻又止住了,不敢造次。太夫人從來沒有責打過僮僕,待要打他,似乎不忍。待要不打他,二媳婦的面子似乎下不過去。秋香又連連稟告道:“太夫人,家法板在這裏。責打刁奴,着誰動手?”太夫人沒了主意,便道:“秋香,休來問我,你們這四個人誰高興打他便結實的打他幾下!”秋香把板子授給春香。慌的春香忙向後退,不來接受。授給夏香、冬香,也是倒躲不迭。秋香又稟告道:“太夫人,他們都不肯動手。待小婢來動手罷。請問皇封,把刁奴責打多少?”太夫人搖了搖頭道:“秋香,不用問我。你高興打他幾下便打他幾下。但你自己留意,休得太高興了,打破他的皮肉不算什麼,閃了你的手可不是耍。”跪在地上的唐寅,在先聽得要把家法板責打,未免着急,所以口中不住求饒。現在聽得秋香充當打手,而且太夫人這般吩咐,“明明叫他動手時須得款款輕輕,不要傷及我的皮膚,俗語說的好,‘打情罵俏’,我何妨捱打這一頓板子。打一下情一下,打個不止情個不止。況且又不會損傷皮膚,這般豔遇求之不得,譬如串一出跪池的戲,怕什麼呢?”想到這裏,口頭便不乞饒,面上轉有自得之色。

二孃娘看在眼裏,已猜透了表兄的心思,索性嚇他一嚇,看他怎麼樣?便向太夫人說道:“婆婆,責打刁奴,何須使女們動手?他們的腕力有限,只怕略打幾下,刁奴不曾喫苦他們的手腕早已疼痛不休。婆婆只須傳喚老總管入內,把這刁奴帶往外面,選兩名精壯僕人着力責打,總須教他大大的喫過一番痛苦,他纔不敢目無長上,毀謗幼主。要是不然,只怕他過了幾日故態復萌。”太夫人道:“二賢哉言之有理,老相公不在這裏,僕役人等比着以前放肆了許多,若與整齊嚴肅,非得把這刁奴痛打不可!秋香,你傳我吩咐,到中門上派遣粗便丫環,去喚老總管到來見我。”唐寅這一嚇非同小可,便向着太夫人叩頭不迭,沒口子的乞恩寬宥。秋香放下家法板,纔出紫薇堂,卻被石榴攔住了,再三央懇,請他暫緩去傳喚老總管,靜聽太夫人的後命。秋香道:“石榴姐姐,休要攔我。這是太夫人之命,我們奉下差喚,怎敢逗留?”石榴掛着淚道:“我也曉得是太夫人之命,秋香姐姐,瞧我分上,暫請停步。

待過一時半刻。再去傳喚總管伯伯也不爲遲。”秋香被他扯住了衣袖,不好意思便去傳喚老總管。暗想:“不料這魘子神通廣大,外面有人替他乞情,裏面也難免有人替他乞情。菩薩心腸的太夫人恐怕打他不成罷……”果然不出秋香所料,跪倒在紫薇堂上華太夫人面前的除卻唐寅,還添着春、夏、冬三香,太夫人奇怪道:“你們做什麼?我打刁奴不干你們的事。”冬香道:“太夫人聽稟,華安哥哥有千般不好,總有一般好,他究竟在書房裏面伴讀有功。

請太夫人將功抵罪,饒恕他這一遭罷。”太夫人搖了搖頭道:“你們做奴婢的只幫着做奴婢的,只知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全不想做主人的有了這般刁奴不加懲戒,將來如何壓服衆人?”夏香又乞情道:“小婢的意思和冬香妹妹不同,小婢替華安兄弟乞情,便是替兩位公子乞情。自從王師爺辭官還鄉,兩位公子的功課全仗着華安兄弟從中指導。要是太夫人把華安兄弟打的掙扎不起,豈不要誤了兩位公子的書房功課?請太夫人瞧着公子們分上,饒恕他這一遭罷。”

太夫人沉吟了片晌道:“你的說話雖有幾分道理,但是華安掙扎不起,不見得除了他便沒個書房伴讀的人。”春香又跟着乞情道:“小婢的意思又和夏香妹妹不同,夏香替華安兄弟乞情,是爲着公子們分上。小婢替華安兄弟乞情,是爲着太師爺分上。只爲太師爺上了年紀,心境又不好,鬚眉容易蒼白,動不動便是長吁短嘆。自從華安兄弟在書房伴讀以後,太師爺的面龐便時時含着笑容,飲食上也加增一些。小婢常聽得太師爺和太夫人說起,兩位公子的文字比從前進境了許多。可見華安在書房中伴讀,其功非淺。又記得太師爺動身赴蘇的前一天,又向太夫人說起,這一回到蘇州去喫杜二小姐的喜酒,順便還得約着老友遨遊山水,有一月或半月的勾留。從前出門忙着要回家,只爲不放心兩位公子,防他們荒廢功課。現在不要緊了,有了書僮伴讀,兩位公子讀書時陡添了許多趣味,書房中亦坐得住了,不似從前這般託詞賴學。太師爺爲這分上,便可放心出門,隨意的遊山玩水。所以太師爺臨走時說:‘有了書僮伴讀,我無內顧之憂,這一回不須忙着回家了。’要是太夫人傳喚總管伯伯,把華安兄弟帶到外面一頓痛打,做奴才的戲弄幼主這是該打的,真叫做木匠戴枷,自作自受。

小婢不用憐惜他。小婢所擔驚的。華安兄弟萬一臥牀不起,書房中沒人伴讀,兩位公子怎肯用功?太師爺遊罷回府,見了公子們笫一便要盤問功課,萬一公子們的功課比從前差了一些,便要引起太師爺的愁懷。太師爺悶悶不樂,太夫人也得耽着心事。小婢所着驚的便是這一層。”太夫人聽了,連連點頭道:“春香言之有理。”又向二孃娘說道:“二賢哉,這便如何?萬一老相公爲這分上悶悶不樂,老身怎能擔得起這個重任?”二孃娘暗想:“不妙,春香的口才端的不弱。解鈴全仗繫鈴人,表兄也跪的夠了,還是我來做了一個人情罷。”便即站了起來,向婆婆啓稟道:“媳婦也來替華安向婆婆乞恩。婆婆要責打刁奴,情真罪當,誰都不能說婆婆的不是。不過媳婦想來,華安雖則賣弄才情,有心譏主,然而究屬年幼無知,一時失檢。他既以丹青得罪,何妨以丹青贖罪?”婆婆曾向媳婦說起,要繪一幅觀音大士的佛像,只恨當時繪圖名手除卻唐寅,竟覓不出第二個相當的人。唐寅雖是媳婦的表兄,可惜這個人忘恩負義,全沒有親戚之情。唐寅幼年窮困,我爹爹曾經竭力幫助才能夠用功勤讀,高中秋元。叵耐他自恃才高,便是至親好友求他作畫也不肯立時允應。記得公公要繪幾幅畫,教媳婦寫信去做介紹,媳婦自忖唐寅是我的嫡親表兄,幼年時又經着我爹爹的培植,論理總該回想前恩,不當拒絕。誰料他竟拒絕了,教媳婦面上難堪。現在瞧那小廝繪的幾筆畫並不在唐寅之下,他既會得繪和合二仙,他豈不會繪觀音大士?繪得好免他受責,將來媳婦回到蘇州見了表兄,也好向表兄誇張,說我們家裏的小廝也有你一般的作畫天才,好教他慚愧欲死。”太夫人道:“華安繪得不好便怎麼樣?”二孃娘道:“繪的不好,兩罪俱罰。這一頓重板子萬萬饒他不得!”

太夫人點頭道:“二賢哉言之有理。春香、夏香、冬香你們都不用跪了。”三香謝了太夫人,同時起立。太夫人又問唐寅道:“華安,你聽得麼?少夫人念你無知初犯,饒你這一遭。着你敬繪一幅觀音大士慈容,將功贖罪,你情願麼?”

唐寅道:“小人情願”。

太夫人道:“你既情願,便不用跪了。”

唐寅磕頭道:“多謝太夫人不打之恩。”

太夫人道:“還有少夫人呢。”

唐寅沒奈何,也只得磕一個十二分不願的頭,嘴裏含含糊糊的道一句:“多謝少夫人不打之恩。”方纔爬將起來。只爲跪的太久,站立後兩腿上疼痛不休。太夫人着令春香去招呼秋香回來,說不用傳喚老總管了。好在秋香被石榴攔住在外面,本來沒有傳喚老總管,隔了一會子便即入內。太夫人吩咐秋香在東軒預備畫具,好教華安在裏面敬寫慈容。唐寅站立一旁,時時抬起眼皮向着二孃娘看。二孃娘何等伶俐乖巧!瞧得出表兄的眉梢眼角含有怨怒之意,二孃娘微生悔意:“今天捉弄表兄似乎過火,莫怪他怨我怒我……”不多一會子,秋香已把所有畫具佈置得一一就緒,而且博山爐內已氤氤氳氳的焚起旃檀,專等繪像的前去敬寫慈容。唐寅道:“啓稟太夫人,小人繪寫慈容須得凝神冥想,專心一志。請太夫人派遣一位姐姐幫同小人焚香、磨墨、攤紙。”太夫人向着四香說道:“你們誰願去替華安焚香、磨墨、攤紙?”只這一句問話,春、夏、冬三香都告着奮勇,春香道:“焚香小婢去。”夏香道:“磨墨小婢情願的。”冬香道:“攤紙小婢理會得。”只有秋香默不發聲。

然而唐寅的眼光只向秋香注射,分明要秋香擔任這個差使。但是不敢在太夫人面前指名要求。又被二孃娘看出他的意思,暗想:“這個好人且待我來做罷。做了這好人也可消釋他幾分怨恨之心。”於是啓稟婆婆道:“華安既要凝神冥想,專心一志,畫室裏面伺候的人不宜太多。媳婦以爲這個差使惟有秋香去得,他是心細如髮的,而且素性潔淨。”太夫人道:“不錯啊!秋香是愛潔淨的,我每逢朔望總差遣他捧着香牌,交付老總管去焚化的。面前的丫環雖多,誰也比不上秋香的清潔。春香、夏香、冬香,你們都不用去,單遣秋香去罷。”秋香聽了很不情願,但是上命難違,沒奈何只得跟着唐寅到東軒去,伺候他繪寫慈容。唐寅這一喜非同小可,他想:“馮玉英畢竟是我的嫡親表妹,胳膊不曾向外彎,自家人總幫着自家人。方纔把我百般捉弄,不過和我開開玩笑罷了。他保舉秋香替焚香、磨墨、攤紙,才見他的真心。表妹待我畢竟不錯,我錯怪他了……”東軒便是紫薇堂的旁落,裏面設有畫桌,几淨窗明,一塵不染。

唐寅到了裏面更不客氣,便在紅木交椅中坐下。秋香站在畫桌旁邊,輕展皓腕,先把墨牀上的名墨在古硯中磨個不停。外面太夫人和二孃娘坐着閒話,唐寅趁着他們閒談的機會,正好向秋香吐露衷曲。這時候,東軒裏面坐的只有唐寅,站的只有秋香。唐寅眼見秋香伸出嫩藕般的手腕,運動春蔥般的指尖,拈着一錠宣和龍香劑的古墨,在一方端州綠石硯上着意細磨。窗外畫簾波搖,室中香菸篆嫋,最難得的有這妙人兒伴他寂寞。唐寅輕喚一聲:“秋香姐姐”。秋香只是蘋着柳葉眉,暈着芙蓉頰俯着蝤蠐領,一言不發,只是磨他手頭的墨。

唐寅道:“秋香姐姐,偏勞你了。”秋香不做聲。唐寅道:“秋香姐姐,那天備弄相逢,你下得好辣手啊!要不是區區設計脫險,豈不要餓死在柴堆裏面?”秋香依舊不做聲。這時候。

一陣香風直撲唐寅鼻觀,也不是麝蘭香,也不是俞麋香,也不是旃檀香。唐寅摩擦着鼻尖道:“奇哉怪哉,這是什麼香啊?若說麝蘭香,是從姐姐衣袖中出的;若說俞麋香,是從姐姐十指中出的;若說旃檀香,是從姐姐背後銅爐中出的。似這般異香滿室,畢竟是什麼香啊?”秋香依舊不做聲。唐寅要賺他回頭,便指着秋香背後的博山古爐道:“原來如此,銅爐中結出異樣的篆煙,怪不得異香滿室。”秋香要算乖巧,這時候卻上當了。爲着唐寅說這話時,一幅正經面孔,不像戲謔之詞,便回過頭去看那博山爐內結的什麼篆煙。唐寅利用時機,驀向秋香玉腕上偷吻一下道:“異香滿室。原來香在這裏啊!”秋香微微的“啐”了一聲道:“你這人不怕罪過?”這是秋香進了東軒以後的開口第一聲。……太夫人和二孃娘閒談的當兒,隱隱聽得東軒中有說話的聲音,他也防着書僮有什麼不老實之處唐突他的愛婢,便即吩咐冬香去聽這小廝說的什麼。冬香到東軒左近打了一個轉,便揀着好聽的話向太夫人稟告道:“小婢瞧見華安哥哥正在提筆敬寫佛容,忽的異香滿室,氤氳不散,他嗅了嗅筆尖,自言自語道:‘異香滿室,原來香在這裏!”太夫人聽着便從座上抬身,合掌誦了幾聲佛號,重又坐下道:“原來我佛有靈,香從筆尖上出。二賢哉你可知什麼道理?”二孃娘道:“媳婦愚昧,想不出是何道理。”太夫人道:“這有什麼難知?只爲觀音大士的佛容要從華安的筆尖上呈露,所以未繪法相先逗異香。觀音大士實在是廣大靈感的啊!”說時,向空氣中嗅了幾嗅道:“說也希奇,果然有一陣異香來了。二賢哉,你可曾聞得麼?”二孃娘暗暗好笑,只得隨聲附和道:“婆婆,果然有一陣異香來了,媳婦也曾聞得……”唐寅見秋香已開了金口,便道:“秋香姐姐,苦海無邊,求你慈航普渡。只須運動你的蓮花妙舌,把你的清淨身託付與我,那麼回頭是岸。區區便須返轉家鄉,央託老友到來,圓滿這場功德。秋香姐姐,須知我既入靈山,不能空手回去。無論如何你總得贈我一些信物。好姐姐,請你大發慈悲罷!……”

太夫人聽得東軒中又在喃喃講話,他的聽覺雖然打了折扣,但是唐寅乞婚的話並不十分輕微。太夫人側着耳朵,總有幾句入耳。二孃娘暗想:“表兄太放肆了!”正替着唐寅捏一把汗,忽的太夫人道一句“好小子!”這三個字究竟是贊他還是罵他?倒把二孃娘怔了一怔。

正是:

未向觀音描法相,且邀龍女話私情。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善才龍女肖我肖卿犬子雞雛侮人侮己  太夫人道的“好小子”三個字,畢竟是褒詞還是貶詞?二孃娘莫名其妙。要是褒詞,便須接着一句“端的可愛”;要是貶詞,便須接一句“端的可惡”。現在太夫人只說這三個字,沒有下文。其時唐寅又正在和秋香乞婚,二孃娘和春、夏、冬、香三香都已聽個明白。太夫人便算耳鈍,總有幾句入耳。二孃娘很替他表兄捏一把汗,暗想:“這一番闖下禍來一定捱打板子,他便怨不得我了。”誰料隔了半晌,太夫人才徐徐的道一句:“端的可愛。”二孃娘笑問道:“婆婆說什麼端的可愛”?太夫人道:“華安這小子端的可愛。他在敬寫佛容,又在背誦佛經。不知他背的什麼經,什麼慈航普渡,什麼清淨身,什麼回頭是岸,都是佛經上很熟的句子。看不出這小子,佛的故典他都知曉。”這時候,春、夏、冬三香都是抿着嘴笑。二孃娘也幾乎笑將出來:“表兄在那裏調情,婆婆只道他是念經,唸的是什麼,不是發魘經,定是脫空經……”東軒裏面的唐寅明明說的都是情話,太夫人怎麼誤會他念經呢?原來唐寅說話時用的是陰陽調,什麼叫做陰陽調?說話時字分輕重,便是調分陰陽。譬如時下唱小書的唱那開篇時,上四個字偏於陽面,發音稍重;下三個字偏於陰面,落音較輕。這便叫做陰陽調。唐寅說話的腔調也是這般,不過輕重的字音並無規定,不似唱書人這般的發音重落音輕罷了。譬如他說的“秋香姐姐苦海無邊,求你慈航普渡,”他把“秋香姐姐”和“求你”等字音說的稍輕,又把“苦海無邊”“慈航普渡”等字音說的較重。紫薇堂和東軒雖近,也有丈許的距離,在那聽覺敏銳的二孃娘和春、夏、冬三香,對於唐寅的陰陽調自能句句入耳;在那聽覺呆鈍的太夫人,對於唐寅的陰陽調只有陽面的字音聽得清楚,至於陰面的字音便一字沒有入耳。所以唐寅明明在調情,在發魘,太夫人的耳朵中只聽得他說“苦海無邊……”“慈航普渡……蓮花妙舌……清淨身……”“回頭是岸……”“圓滿功德……靈山………”“慈悲……”好像都是讚揚觀世音菩薩的經卷。太夫人聽了怎不滿懷歡喜,讚美“這好小子端的可愛?”他以爲華安虔誠寫像,斷然不會發生什麼不老實的事,他可放下這條心了。他便打了一個呵欠,向二孃娘道:“你去歇歇罷,我也要到裏面載載去了。”“載載去”是一句吳語,便是躺一下子的意思。當下春、夏、冬三香伴着太夫人到裏面去休息。

二孃娘也離卻紫薇堂回到自己西樓下面,靠在楊妃榻上,回想方纔的事,忍不住喫喫的笑。……且說唐寅向秋香乞婚,秋香不語,索性墨都不磨了。他要使太夫人聽出魘子說這不規則的話,立時勃然大怒,打他一頓板子,好教他不敢故態復萌,自己的耳根也清淨了許多。

所以秋香停止磨墨,不使磨墨的聲音亂了魘子的說話,好教太夫人句句入耳。不料唐寅再耍乖巧也沒有,他的聲調忽而高,忽而低。高的可以公開,低的不堪入耳。秋香發嗔道:“你可以堂堂皇皇的說話,怎麼不尷不尬,忽高忽低?”唐寅道:“姐姐有所不知,這便叫做‘陰陽怪氣’啊!”這“陰陽怪氣”四個字,現在已成爲一句土白,若論“陰陽怪氣”的發明家,合該首推唐寅唐伯虎了。閒話少敘,且說秋香磨罷了墨,在筆匣中取出幾枝畫筆,又在筆洗中注滿了清水,所有畫紙早已攤在畫桌上面,道一句:“快快繪罷。”唐寅道:“你教誰繪?”秋香道:“我教你繪。”唐寅道:“怎麼沒個稱呼?我是不繪的。”秋香道:“我教華安哥哥快快兒繪。”唐寅輕輕的說道:“我不是華安,我是唐寅唐伯虎啊!你喚我一聲華安哥哥不如喚我一聲唐郎。”秋香掩着嘴道:“什麼螳螂螳螂是要螫人的。”說罷,遠遠的立開了。立的所在便在門口,還是一腳進一腳出的所在。唐寅拍着身旁的椅子道:“姐姐不耐久立,在這裏坐了罷。”秋香道:“不必,這裏也是坐處。”便在欄杆旁邊的短檻上坐了。唐寅道:“姐姐爲什麼這般怕我?”秋香低聲道:“又是螳螂,又是老虎,不螫人也要喫人,怎說不怕?”唐寅笑了一笑,便即提筆吮毫,開始他的描容工作。秋香坐在短欄上,芳心思潮,陡起思潮。在先,他認定這追舟而來賣身投靠的,定是吳中的浮薄少年,所以九月間備弄相逢,唐寅自道姓名籍貫。秋香認定他是假冒的,一百二十個不信。現在卻有些相信起來了。一者,這幅雕鴿圖容雖然遊戲筆墨,卻是筆筆生動,一望而知爲名家筆墨。

這是秋香親見的。二者,“雕鴿圖容”四字題額,以及這一首譏諷詩,虧他辯的好,才能化譏諷爲頌揚。不是才子,怎會語妙天下?這也是秋香親見的。三者,二孃娘在上月曾經微露其詞,說什麼他的表兄唐伯虎也是這般的,當時聽了沒有注意,現在看來二孃娘一定話出有因。四者,二孃娘方纔向太夫人解圍,罰華安敬寫觀音。爲什麼要牽連着唐寅?爲什麼要牽連着庸寅忘恩負義,不給表妹的面子不替太師爺作畫?這明明是“當着和尚罵賊禿。”二孃娘爲着這樁事懷恨在心,所以今天屢屢挑撥皇封,要把華安責打。並非真個要責打他,不過公報私仇,藉此開開頑笑罷了。五者,方纔華安屢次向二孃娘怒目而視,若不是有表兄表妹的關係,他怎敢向少主母這般無禮?秋香俯首沈吟:“眼前的華安決不是冒名唐寅。以上所據的五種理由,都是鐵據。”

想到這裏,暗怪着“二孃娘不是好人恐怕表兄和他結下了深仇,卻保舉我去磨墨,藉此解怨釋嫌。……”唐寅落筆颼颼,約莫一個時辰早已繪就了壯嚴法相的觀音大士端坐蓮臺,東西站立着善才龍女,栩栩欲活。這幅白描的水墨觀音,虧他的妙筆繪出。繪到這裏,唐寅喊一聲:“姐姐來啊!”秋香移步上前,便問:“喚我做甚?”唐寅道:“姐姐你瞧圖上容貌像的是誰?”秋香妙眸一覽,不由的暗喚一聲:“佩服煞人,原來觀音的慈容很像太夫人,善才像他,龍女像我。卻不料三寸長的一枝長鋒羊毫握在他的手裏,有這般出神入化的效用。”便輕輕的讚了一聲:“繪得好啊!”唐寅道:“姐姐你也佩服我了。你且按着紙,待我題上幾個字。”秋香把鎮紙押上了畫紙,免得玉手按紙又被他揩了油去。唐寅醮着濃墨在畫幅上橫題八個字道:“我爲秋香,屈居童僕。”秋香猛喫一驚,不由的連喚“可惜。”唐寅道:“姐姐不用慌,這是一首《西江月》啊!”當下略不思索,每字續成一句,確乎成了一首《西江月》毫無穿鑿的痕跡。詞雲:

我聞西方大士,

爲人了卻凡心。

秋來明月照蓬門,

香滿禪房幽徑。

屈指靈山會後,

居然紫竹成林。

童男童女拜觀音,

僕僕何嫌榮頓?

江南不才子敬繪,

並調《西江月》。

唐寅爲什麼自稱“江南不才子”呢?這又是他小弄狡獪,他把那“不”字的結構寫的鬆懈一些,粗看是個“不”字,細看是“一個”兩字,他分明自稱“江南一個才子。”字裏藏機,依舊是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表示。唐寅題字才畢,太夫人休息了一會子,重坐紫薇堂上。

二孃娘又侍坐一旁。太夫人便遣冬香去問華安,這一幅觀音慈容可曾繪好沒有。冬香正待去問,卻是秋香捧着畫幅前來,稟告太夫人,說觀音菩薩的慈容已經繪好了。太夫人肅然起立,先教婢女們鋪了香案,然後把這幅觀音圖用別針別在畫軸上。太夫人拜過以後,二孃娘也拜了。四名使女都拜了,然後瞻仰金容,歡喜讚歎,不須說得。太夫人把唐寅嘉獎了一番。到了來日,遣人傳喚裱褙匠把這幅畫像裝潢成軸,將來張掛在慈航寶閣上面,每逢朔望總到閣上去禮拜觀音。直待他日機關破露以後,太夫人纔看出不才的不字分明是“一個”兩字。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忽忽光陰,小春將盡,華鴻山還在吳門勾留,唐寅依舊在書房中伴讀。一天,忽的司閽王錦傳進名貼,說是新任無錫縣何戡何老爺來拜會相爺。相爺不在府中,便來拜會二位公子。

大踱道:“你你說兩位公子,也不在家。”王錦道:“小人已向何老爺說過,二位公子都在書房中讀書。何老爺才說相爺不在府上,便來拜會兩位公子。”二刁道:“老衝,伸頭一刀,縮頭也其(是)一刀,我們便見見這個何戡何知縣。不見得何戡把我生吞活剝,喫在肚裏。”王錦道:“小人便去開放正門,說二位公子出接。”呆公子便問唐寅:“我們見了知縣,怎樣稱呼”!唐寅道:“地方官是民之父母,該喚他一聲‘老父臺’或者‘老父母’。呆公子便叫唐寅陪着他們出迎,以便隨時指點。當下大踱口中念着“老父母”,二刁口中又是“側柏隆冬祥”,打起口頭鑼鼓,一路出外相迎。纔到轎廳,恰逢何戡何知縣下轎,呆公子上前作揖,一個格格不吐的喚着“老老父母”,一個刁着嘴把“老父臺”喚做“老婆蛋”。何戡連稱不敢。同赴客廳,呆公子照例請他一坐。何知縣又是連稱不敢。大踱道:“老老父母,你客氣,我福氣”。說罷,客人沒有坐,兩個呆公子反而坐在上首,何知縣只好在下首相陪。

僮僕們見了暗暗好笑。送過香茗以後,呆公子呆看着來賓,十八句客套一句都沒有,何知縣便問大踱道:“令尊老太師公出,是往何處遨遊?”大踱道:“老夫父母,這這句話,要要問我們廚子的。”何戡拈着短鬚道:“這倒奇極了,怎麼要問起貴廚房來?”大踱睜圓着雙耳道:“你問何處熬油,老生活不曾熬油,只有我們廚子會得熬油。”何戡笑道:“大公子取笑了,我說的遨遊是遊玩的意思。”又問二刁道:“二公子青春多少?”二刁道:“老婆蛋,我其(是)老實人,不會說謊話。你問我稱稱多少,今年立夏秤過,足足九十六斤半。”何戡大笑道:“二公子誤會了,青春多少便是年庚多少。”二刁道:“老婆蛋,問我年紀,要問我們豢養的四條狗,黃狗、白狗、黑狗、花狗都有,老婆旦,只須到狗窠裏去借問一聲便基(知)端的。”何戡奇怪道:“這是什麼道理?”二刁道:“老婆蛋有所不基(知)我們二孃娘爲着我讀了多年的書沒有長進,說我年紀活到狗身上去哉。”何戡道:“二公子又來取笑了,將人比狗,斷無此理。”二刁發極道:“老婆蛋,你若不信,同你到西樓上問我們二孃娘去。老婆蛋啊,我們的二孃娘實在兇惡,簡直其(是)個雌老夫(虎)啊!我要向老婆蛋告他一狀,把他捉將半(官)裏去,喫他老夫肉,你肯不肯?”何戡道:“聽說尊夫人是馮通政千金,知詩達禮,二公子休得妄言。”二刁道:“老婆蛋,你不信,同你到關帝廟賭咒去。老婆蛋啊,若說二孃娘,簡直妻(豈)有此理!他把丈夫比狗,我向他說:‘二孃娘啊,我其(是)堂堂丈夫,何堪作狗?’他說:‘你道何堪作狗,我偏要你作狗!’……”這幾句犯了何戡何知縣的諱了。他喚做何戡,和“何堪”諧音,二刁不知不覺的說了兩句“何堪作狗,”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何戡誤會了二刁把他挖苦,不禁嘆了一口氣,輕輕的說道:“龍生犬子,鳳產雞雛。”呆公子但見何知縣口中唸唸有詞,不知他說些什麼。唐寅何等乖覺,早已聽得清清楚楚。便從公子背後轉將出來,向前數步,口稱:“請教何老爺,這‘犬’字和‘狗’字有何區別?”何戡聽了陡然一呆,冷不防呆公子背後有人向他挑眼,細看唐寅模樣,不上不下,打扮似帳友,口吻似書僮,一時覓不得一個相當稱呼,只問了一聲:“貴……是誰?”“貴”字以下的字樣,含糊過去,既不好說“貴帳席”,又不好說“貴管家”。唐寅道:“小人原本書僮,現充伴讀,每逢兩位公子接見貴客,誠恐小主禮貌不周,小人便隨時在後,做個相禮之人。從前春秋時代便有這個禮制,主人見客一定有個相禮之人。但看公子重耳見秦穆公,公子重耳賦了《河水》之詩,秦穆公便答他一首《六月》之詩。方纔兩位公子並沒賦詩,何老爺卻喃喃的念着似詩非詩的‘龍生犬子,鳳產雞雛,’分明把兩位公子當做犬子、雞雛看待。何老爺既說‘將人比狗,斷無此理,’現在卻又將人比犬,究竟狗與犬是一般的還是兩般的呢?”一經唐寅挑眼以後,呆公子也都明白了,原來知縣唸唸有詞,是嘲罵他們做雞做犬。大踱道:“老老父母,你你不該。”二刁道:“老婆蛋,你也和我的娘雞(子)一般,他把我比狗,你也把我比犬,犬者狗也。罵我狗者老婆也,罵我犬者老婆蛋也。”唐寅又站在何戡面前,定要何戡道出狗和犬究竟是一是二。

何戡紅着兩頰,只得勉強答應道:“貴伴讀有所不知,狗和犬似乎一般,實則兩類。《說文》上有個考據道:“狗有懸蹄者謂之犬。’可見犬與狗並非一種”。唐寅道:“犬的形態既和狗不同,但不知犬的聲音和狗的聲音是一般的呢,還是兩般的呢?”何戡道:“犬的聲音叫做狺狺,《楚詞》上說的:‘猛犬狺狺而迎犬。’便是證據。”唐寅道:“狗的聲音呢?”經這一問,何戡上當了。便道:“狗的聲音,街頭巷尾都可聽得。無非汪汪汪罷了……”何知縣口中道出“汪汪汪”三個字,恰似那天大踱聽唐寅演說備弄中四位朋友,便問朋友姓甚名誰,唐寅說是姓汪名煌,大踱上當,便即“汪汪汪”“煌煌煌”大扮其狗叫。……二刁聽了何戡口中的“汪汪汪”,便想起那天大踱口中的“汪汪汪”,不禁拍掌大笑道:“老衝,你看老婆蛋也和你一般,扮起狗叫來了。”大踱道:“扮扮得好像啊!老老父母,再再叫幾聲。”旁邊站立的知縣隨役、相府僕從,一個個都是手掩着嘴,幾乎鬨堂大笑。何戡很覺慚愧,才知上了書僮的大當。一時坐立不安,只好起座告辭。臨行時向呆公子說道:“令尊老太師回府,相煩貴公子轉稟鈞座,緩日再行到府請訓。”大踱道:“請請訓,倒倒不必,老老父母,狗狗叫專家,再再叫幾聲。”二刁道:“老老婆蛋臨時上轎,不妨再做幾聲狗叫。”何知縣“唷唷”連聲,亂搖着手兒,很匆忙的作別上轎。呆公子送過知縣,重回書室,和唐寅談起方纔的何知縣。大踱道:“這這知縣,彎彎了舌頭,他他說的話,聽聽不清。”二刁道:“瘟半(官)的舌頭,要用烙鐵烙這一下,我們才能聽得出他的說話。”唐寅道:“他是北方人,公子們是南方人,爲着方音不通,所以有這誤會。他說“遨遊’,大公子誤會‘熬油’;他說‘青春’,二公子誤會‘秤秤’。這是很尋常的事,他不該輕蔑公子們,說什麼‘龍生犬子,鳳產雞雛。’論理呢,他是父母官,我們須得敬重他幾分。但是他說這輕薄話,已失了父母官的體統。孟子云:‘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恰纔他向我們叫這幾聲狗叫,這是他自取其咎……”說到這裏,只聽得外面一片喧聲道:“太師爺回來了。”“相爺回來了!”書房中打斷談話,呆公子忙着去接父親。唐寅忙着去接主人。原來華鴻山喫過杜二小姐的喜酒,約着王少傅沈石田畫師遨遊五湖,探勝東西洞庭山。遊蹤所至,都有題詠。

爲着十月將盡,天氣漸寒,才和老友作別。言明來春再到蘇州作平原十日之飲。華鴻山坐了自己的官舫,今日才歸故里。父子相見以後,一開口便問功課。問了呆公子,又問唐寅。唐寅便把呆公子的按日功課稟告華老知曉,華老聽了很是安慰。又問可有什麼貴賓到過這裏,唐寅便把一月內到過的貴賓一一報告了。最後說到新任無錫縣何戡老爺:“今天早晨曾來拜謁太師爺,由兩位公子出去迎接。”華老捋着長髯道:“何戡來做地方官了,他是老夫做學道時考取的門生。當時很有人攻擊他出身寒微,只爲他的老子是做長隨的,虧得老夫一力提拔,纔有今日之下。他見了兩位公子說些什麼?”唐寅道:“小人不敢告稟。”華老道:“有什麼不敢說?但說何妨?老夫不來罪你。”唐寅道:“太師爺雖然不會罪及小人,但是征塵甫卸,路上未免受了許多辛苦,不便聽這令人嘔氣的話。且待過了一天,再把何老爺說的荒謬之言告稟太師爺知曉。”華老見唐寅不敢說,便問二子:“何戡說些什麼?”大踱道:“他他把你比龍。”華老點頭道:“這不算荒謬啊!我在少年時和你先生齊名,本有‘華龍王虎’之稱。他又說些什麼?”二刁道:“他把媽媽比做鳳。”華老道:“這是他尊重你媽媽,不算荒謬。”二刁道:“常聽得人說:‘龍生龍,鳳生鳳,賊養兒子掘壁洞。’爹爹媽媽既然其(是)龍鳳,我們兄弟倆也該其(是)龍鳳了,誰料我們竟變了種。何戡說的‘龍龍生犬子,鳳產雞雛,’兒子聽了氣個半喜(死)。”華老憤憤道:“何戡小子,怎敢無禮?”過了一天,華老吟了一首詩,遣人送往縣署,含有問罪的意思,詩云:

龍生犬子鳳生雞,此語何來亦太奇。

爲問琴堂賢太令,可曾自念出身低?

後來何戡接到了這首詩,好生惶恐,親自登堂向華老叩頭陪罪,方纔無事。一言表過,不再絮聒。時光過得好快,冬至一過便近除夕。可憐的唐寅,只好在華相府中過年了。唐寅在相府中過年沒有什麼書可說。祝枝山在周府中過年便發生多少趣事。著者這枝筆是跟着熱鬧地方描寫的,東亭鎮既然無事可記,又要拋卻東亭話武林了。正是:

臘鼓聲中添趣事,春燈風裏出奇聞。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老訟師小破慳囊賢主僕廣行善舉  祝枝山到了杭州,忽忽已是四五十天。他向周文賓說要在杭州度歲,不過偶爾戲謔之詞,現在竟成了事實。唐寅蹤跡依舊杳然,周文賓雖然幫同尋訪,遣人在城廂內外物色一週,結果仍似落井銀瓶,絕無消息。嘉興沈達卿曾許祝枝山代爲訪問,只須鴛鴦湖上訪得舟子,唐寅的蹤跡不難知曉,有了唐寅蹤跡,祝枝山出門訪唐總算有了一個段落,便可在年內歸鄉和雲裏觀音歡然度歲。無奈沈達卿信來,說起:“鴛鴦湖中覓不到這個高唱秋香歌的舟子。據那船幫中人說起,米田共有事回蘇州去了,將來是否再到嘉興,尚難預料。不過到了來歲新年,鴛鴦湖上的遊艇一定比前熱鬧,水面生涯利市三倍。待到那時,米田共或者來趕生意,重跳船頭也未可知。這樁事一時性急不得,只好靜待時機,再圖方法”云云。祝枝山得了書信,一聲長嘆:“今年只好在客邊度歲了。”幸而家中竹報時通,雲裏觀音來書也勸他在杭州度歲。橫豎家中有岳母趙老太太照顧,即使臨盆有日,也不愁沒人照顧。所以枝山在杭州得過且過,“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嘉興箋紙店中贈他的空白扇面足夠他客中消遣遇着無事時,揮灑幾頁便面,取到市上,便值兼金。祝僮氣吁吁的跟着主人,從蘇州跟到嘉興,從嘉興跟到杭州,他不求什麼,只求主人賞給他幾頁便面,便夠着他歲尾年頭娛樂喫喝的一切用度。他趁着主人高興時,便向主人乞得兩頁便面,先取一頁到書畫茶會上去銷售,換得十二兩紋銀。祝僮歡天喜地的在杭州度歲,居然趕製了幾件新衣,準備交了新歲在杭州出一番風頭。然而急景凋年,總有一種歲月催人的表示;“骨鼕鼕”敲動臘鼓,“嗚都都”吹起招軍,枝山聽了未免有幾分不快。又加着殘冬將盡,飄飄瀝瀝的降下一場大雪,待到雪止天霽早已逼近歲除。枝山悶了好幾天,帶着祝僮遨遊湖上,欣賞那斷橋殘雪。出了湧金門,行不上半里路,便聽得哭聲隱隱。枝山道:“祝僮,你聽得這哭聲,是真哭還是假哭?”祝僮道:“大爺,你問書畫真假小人不省得,你問哭聲真假,小人一猜便着。這哭聲一定是真哭。”枝山道:“你講給我聽,真哭和假哭有什麼分別?”祝僮道:“寧波人哭老公,香山女人哭妙根的爺,蘇州女人借孝堂哭自身。這都是假哭,一句句都按着板眼。”枝山道:“難道會得假哭的都是婦人女子麼?”祝僮道:“街上的乞丐也是假哭的多,唱一句哭一句,分明也按着板眼。他們的哭聲只在喉嚨口哼出一個按板眼的‘按’字罷了。‘娘娘、太太按,’‘老爺、少爺按,’‘明中去了暗中來按’,旁人聽了以爲在哭,其實並不在哭,只在唱那卑田院中的行樂歌罷了。”枝山笑道:“祝僮,瞧不出你小小年紀,說出話來卻和老江湖一般。但是你怎麼知道方纔的哭聲是真哭不是假哭?”祝僮道:“真哭和假哭很易分別。真哭是一時按捺不住,除卻放聲大哭更無別法,所以哭的聲音是很急促的,既無板眼可按,’也無音節可分。假哭便不然了,他要藉着哭聲引起旁人的憐憫,所以在哭字上面很用過一番功夫,忽而高忽而低,忽而急忽而慢,小人便有一比。記得上月跟着大爺去逛吳山上的城隍廟,廟場上唱着《蓮花落》,唱歌的唱一句歌便和一聲《蓮花落》,小人說這唱歌聲和假哭的腔調一般。只須把《蓮花落》三字換上一個‘按’字,這便不叫做歌而叫做哭了。後來遊罷城隍廟正待下山忽的降了一陣急雨,瀝的樹葉子上一陣很急促的聲響,既無板眼可按,又無音節可尋,小人說這雨聲便和滿懷苦惱放聲大哭的一般。”枝山大喜道:“這一比更比得確切了。”主僕們且行且談的當兒,哭聲漸漸的近了,果然是真哭不是假哭。哭了良久,早有些聲嘶淚竭的模樣。周圍擁着許多人,異口同聲,都說苦惱。枝山和祝童從人衆中擁將進去,但見池旁立着一個苦工模樣的人,倚在一棵枯樹上哭個不休。身邊滾倒着一隻飯蘿,米粒狼藉。不問而知便是這苦工跌翻的了。旁邊看熱鬧的只有口頭連聲的苦惱,卻不見手頭有什麼佈施。單是空言苦惱,越發使那倚樹哭泣的人淚落如繩,連綿不絕。枝山向衆人探聽根由,方知道這痛哭的喚做張小二,住在城裏,靠着泥刷匠做生活。這幾天下了大雪,泥刷匠的生涯就此停頓。要是有積蓄的便不去做工也能維持生活,叵耐張小二是個窮小子,家有七十多歲的老母靠着他度日,今天炊煙將絕,便提着空飯蘿到城外親戚人家去借米。好容易借得糙米三升,正待回家燒飯供給孃兒倆充飢,誰料大雪以後,填平世上崎嶇的路,池旁有一塊窪地被白雪蒙藏着,張小二當做平地一腳踏下,誰料腳踏着空空地,向前一溜,跌了一個仰面朝天。跌一交不打緊,扒了起來便沒事了,最傷心的便是三升糙米跟他一同跌下,這一隻飯蘿卻不肯仰面朝天,所有三升糙米小半埋在雪裏,大半滾在池中,據那張小二說孃兒倆已餓了一天,自己年紀輕還可支撐,孃的年紀老了,若再捱餓斷難活命。”衆人又是一疊聲的讚歎孝子。但是空口讚美嘆不飽張小二的餓肚皮,就中有一位黑鬚老者看他戴着儒巾,像是一位秀才先生,他把張小二呆看一下,便道:“你打翻的米已無法拾起來;人倚在樹上哭也哭不飽你的肚皮。人皆有惻隱之心,君子有成人之美。”說到這裏把周圍的人看了一遍,自言自語道:“這也難怪諸位,歲底匆匆,誰也有些債務,便要救人也是有心無力。”又捋着自己的短髭道:“區區也和諸位一般,自顧不暇,勢難從井救人。但是眼見這苦小子倚在樹上痛哭,於心何忍?古人說得好,‘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猶己飢之也。’區區不敏,很想效法古人。雖然力不從心,但是遇到用錢的時候,也該慷慨解囊,做一個當仁不讓的人物。”祝枝山頻頻點頭:“可見得‘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黑鬚先生倒是一個慷慨人物。要是他不慷慨,我也得慷慨了。”那老者道了一番悲天憫人的話,便喚着張小二道:“苦小子,你徼倖遇見了我,快快伸手過來,待我幫助你一下。”張小二向老者磕了一個頭,扒將起來,伸着手待他佈施。那老者便從衣衲裏摸出一個小荷包,打開荷包,插入兩個指尖拈出兩枚制錢,放在中指尖上試一試輕重。一個恰到好處,一個似乎重了一些,依舊納入小荷包裏,另行取出一個輕質的制錢,一共兩文錢,很鄭重的交付張小二道:“苦小子,這兩文錢是我節衣縮食省將下來的,你取了去,可以買一個燒餅暫時充飢。然後再向親戚人家去告借幾升米,回去燒飯給娘喫。但是你須留心,不要再跌了筋斗,辜負我一番相救的美意。”說罷,‘合罕’一聲,揮着袖子轉身便走了。黑鬚先生離開了場子,衆人便竊竊私議起來,有的說道:“他是著名的鐵鏽蟹,外面看他衣服儉樸,實則財產很富,杭州城中可以算得三等富翁。”有的說道:“他搭足了架子,說什麼慷慨解囊,原來“抱籃大的水花,撈起來只是一隻糠蝦。’破費了兩文錢,也在那裏混充什麼慷慨解囊的大善士!”有的說道:“早知佈施兩文錢也算慷慨解囊,這般的大善士誰也會做。”便有人挖着腰包,你也佈施三文,我也佈施五文,大概湊攏來也可以糴米半升,煮一鍋薄粥胡亂允飢。枝山打聽旁人,這黑鬚先生是誰,有人瞧了他一眼,便道:“聽你先生的口音好像蘇州人。要是杭州人,誰也都知這位先生的大名。他是城中的響檔訟師徐子建秀才,他靠着刀筆營生起家立業,人人喚他‘兩頭蛇。’積下造孽錢,居然有了許多良田美屋,面團團做富家翁。他自知幫人打官司,顛倒黑白,筆底下造孽不少,近來也會行起善事來。有時買一升螺螄拋入池子裏放生,有時摸出一兩文鵝眼小錢舍給道旁乞丐。但是遇有幫訟的生意,無論大小他總不肯放手。杭州人有兩句俗語,叫做‘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徐子建筆頭上作惡。”枝山點了點頭兒:“原來是杭州城裏的惡霸,總有一天和他鬥一鬥法,看是誰勝誰負……”枝山在肚裏打量的當兒,跟他出遊的祝僮忽的拾起空飯蘿,身邊摸出七八錢重的一塊碎銀向着飯蘿裏一丟,授給張小二道:“你把這塊銀子取去,向米鋪子裏買三鬥米,餘下的還可買些蔬菜,夠你們孃兒倆度歲之用。到了來年,再作主張。”祝僮這番豪舉,不但張小二驚喜交集,便是旁邊瞧熱鬧的也都異口同聲,讚歎不絕。張小二待要叩頭拜謝,卻被祝僮扯住了,叫他:“不要鬧這虛文,須知你的老孃眼巴巴望着你負米還家呢!”張小二又問祝僮的姓名,枝山笑道:“你不用問他的姓名,他是我的書童,我是他的主人。主人不曾佈施,他倒搶先佈施了。你如果感激他只須聽他的話,早早回去便夠了。”張小二取了銀子揣入懷中,感激涕零的道謝而去。瞧熱鬧的人也都散了。枝山忽的問祝僮道:“我賞給你的扇面兩頁,你賣去了一頁,還有一頁可在身邊?”祝僮道:“這是好東西,小人總是隨帶在身的。”枝山道:“你給了張小二銀子,也不過夠他歲尾年頭的用度,要是到了來年又降下一場雪來,他依舊不得出門做生活,坐喫山空,孃兒倆依舊不免捱餓。自古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你何妨把這頁扇面一併贈給他?’指點他去上書畫茶會換取十餘兩紋銀,那便可以救濟他半年食用,便是目前沒有生活做也不妨了。待到回去時,我可以再寫一頁扇面給你,你橫豎不喫虧。快去追喚他回來,把身邊的一頁扇面一併贈他。”祝僮大喜道:“大爺肯發婆心,小人馬上前去追他。”枝山指着旁邊的小茶寮道:“我在這裏等你,快去快來。”祝僮放開腳步便去追尋這個方纔跌雪的張小二。且說張小二得了一塊碎銀,歡喜不迭,提着空飯蘿一路自言自語道:“城中赫赫有名的徐相公倒不如路上一個不知姓名的書童。這一塊銀子救了我們孃兒倆的性命,將來總得建立了長生祿位,朝朝禮拜,夜夜禱告,保佑那恩人不做書童,也做相公。”張小二正在歡喜之中,忽又發生疑慮,他想:“這書童和我非親非友,怎麼肯行這大好事,一出手便是七八錢銀子?況且他的主人也在場,怎麼主人不佈施,做書童的反而搶先佈施?敢是他和我開開頑笑不成?”纔想到這裏,便聽得背後叫喚道;“張小二快快停步!還有話說。”回頭看時,正是方纔舍銀的小廝。張小二倒抽了一口氣,知道小廝追來討還這塊銀子。分明是“雀見礱糠空歡喜。”便把懷裏的銀子握在手中,準備交還那小廝。卻不料祝僮趕到並不向他討還銀子,反而贈送他一個扇面。張小二道:“恩人,這倒不消了,大冷天氣不是紙扇輕搖的日子。況且我做泥刷匠的,便到夏天也不過搖搖芭蕉扇兒,恩人的扇面請收回了罷。”祝僮道:“這頁扇面是我們大爺送給你的。你別小覷了,這頁扇面,到處可以換錢。你要是到書畫茶會上去兜售,不用你多開口,十五六兩的銀子一定可以到手的。你省喫省用,足夠你一年半載的開銷,快快把來藏好了。這也是你的運氣,才遇見我們這位救人救徹的大爺。我要伺候大爺去遊玩,和你再會罷。”說完這話,返身便走。張小二今天交了好運,進城以後有了這塊碎銀買米買柴買蔬菜。“有錢不消周時辦”,孃兒倆笑逐顏開,感謝恩人不置。到了來日,張小二帶着扇面去上書畫茶會,果然換得十六兩紋銀。貧人得了十六兩的銀子也是小小的發一注橫財。又去買了些魚肉,歡歡喜喜的準備過年。按下慢表。

且說祝僮送去了扇面,回到小茶寮報告主人。那天,主僕倆僱着小舟在西湖中游玩。雪後遊湖,另有一番風景。只可惜逼近年關,人人都有些俗務牽掛。便是周文賓號稱瀟灑清閒,在這幾天也無暇陪着祝枝山遊玩。扁舟裏面只有一主一僕,內湖外湖遍遊一週。看來看去,湖上翱翔的,除卻這一葉扁舟,更無第二隻遊艇。這天遊罷回去,周文賓陪着枝山喫過晚飯後,便忙着要到裏面去送竈,枝山身在客邊,無竈可送,只有早早歸寢。但是聲聲爆竹驚破了他的夢魂,推枕起坐。橫豎睡不沈熟,便彈彈燭花倚檠書扇,又寫了兩頁便面。到了來日,一併賞與祝僮。祝僮歡天喜地的說道:“行了好心有好報,要不是昨天舍給張小二幾錢銀子,怎能夠多得一頁價值十六兩紋銀的扇面?”忽忽光陰,已到歲除。這月是小建,小除夕便是大除夕,周文賓要在裏面喫那閤家歡,祝枝山獨在青藤書屋中喫那十二盆一暖鍋兩耳朵的年夜飯。橫豎無事,便不用祝僮伺候,自斟自酌,消遣那客中的除夕。祝僮自去和那周姓的家丁們開懷歡飲。枝山是喜喫慢酒的,自從傍晚銜杯,直須到戊盡亥初方纔飲罷。喫過了一碗飯,洗面完畢,只聽得周文賓指揮着僕人道:“快到外面去貼‘無事對’。”枝山很是希奇,這“無事對”的風俗是蘇州沒有的。蘇州人貼春聯歲尾也可貼,年頭也可貼,並不規定在除夕,也不叫做“無事對”。自古道:“入國問禁,入境問俗。”他便出去調查一下子。但見周文賓站在花廳上,帶着周永、周昌兩名童僕,一個手中託着四條硃砂箋,一個提着燈龍,又拿着漿糊和刷帚。枝山笑道:“老二,你怎麼忘記着書寫春聯?這是四條沒字的硃砂箋啊!”文賓道:“越是沒字越好。杭州風俗,除夕都貼‘無字對’,取其一年無事的意思。

我在今夜沿着舊俗,大門和側門都貼‘無字對’一副,以便一年無事,安享榮華。’枝山笑道:“這般風俗簡直不通。貼了‘無字對’便會一年無事,那麼貼了大字對一年到頭都要發生大事了?”文賓道:“杭州人確是這般說。無事便好,有事便不好。”枝山大笑道:“不通不通,當鋪門前的‘當’字,冶坊門前的‘冶坊’字樣,都有八仙桌這般大,難道當鋪和冶坊天天發生大事不成?”文賓道:“這是相傳下來的風俗習慣,其實無甚深意。據我看來,寫字亦可,不寫字亦可。杭州人但求沒事,不知道有禍事又有喜事。禍事不可有,喜事不可不有。怎說無事便好,有事便不好呢?”枝山點頭道:“那麼對了。”祝僮磨墨,趁着酒後興高,先來發落這四條硃砂箋。周文賓本是蘇人,僑寓杭郡,對於杭俗並不堅持,聽說枝山肯寫對,當然異常歡迎。便即點着守歲燭,照着枝山寫字。這四條硃砂箋,兩條大的是大門聯,兩條小的是側門聯。枝山在硯臺上蘸濃了筆尖,不假思索,只有片刻功夫便寫就了兩副門聯,大門聯道:

四壁山峯,淡淡濃濃圖畫。

一天星斗,圈圈點點文章。

側門聯道:

堤畔鶯花橋畔月。

竹邊歌吹柳邊舟。

周文賓讚不絕口:“這兩副對聯,很合我們杭州別墅中的風景。”便即吩咐周永、周昌等候墨跡幹了把來貼在門上。又向枝山拱拱手道:“老祝再會,我要到裏面封井去了。”

原來除夕封井也是杭州風俗之一。備着井泉童子的神馬放在竹節裏面,把來蓋在井闌上,又把糕果茶酒設在神馬前面,主人向着井闌行禮,叫做封井。瀟灑風流的周文賓本不耐煩做這些迷信習慣的事,叵耐他的父兄都在京華供職,只有老太太、大娘娘以及兩個侄兒在杭州居住,母嫂都是女流,侄兒年齡太小,一切除夕祭拜的事除卻文賓誰來做主?老太太又是杭州人,一切歲尾年頭的習慣,一件件要照着杭州規矩奉行,一件都貪懶不得。文賓沒奈何,只得依着母命忙個不了,無暇和老友閒談。枝山見周德在旁,便道:“杭州貼無字對的風俗,家家都是一般的麼?”

周德道:“家家都是一般的,無論大門小戶都貼着無字對聯。”枝山道:“在這時候可曾貼齊了沒有?”周德道:“早已貼齊了。交了子時就是元旦,便不能貼了,要在子時以前一律貼好的。”枝山大笑道:“杭州人但求沒事,我偏要教他有事。祝僮,你捧着墨壺,帶些大小筆,隨我出去。”又向周德說道:“管家高興也可以跟我們去頑頑。”周德道:“小人去點燈龍,跟着祝大爺去頑頑。”要是周文賓在旁,便要立止枝山休到外面去生事。其時周文賓正忙着封井,無人阻當。於是周德前行,祝僮後隨,枝山乘着酒興便到外面去寫無字對聯。稍稍弄筆便惹出了一場是非。

正是:

三寸柔毫能召禍,一時高興易招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三樁祈禱張木匠過年兩副門聯徐秀才掃興  除夕風俗,街衢上的行人徹夜燈籠不息,忙着討帳還帳。周德提燈籠卻照着祝枝山去惹禍招殃。三個人出了周府的門,周德高提着燈籠,照着家家戶戶,大大小小的“無事聯”都已一律貼齊。要是捱家沿戶的寫將過去,除非千手觀音,同時揮灑着千枝柔毫纔行。祝枝山只有一雙手,一雙手中只有一隻右手可以握管,無論下筆如飛也寫不盡千門萬戶的聯語。只好隨着他的興致,高興寫那家便寫那家。大約一條巷裏至多也不過寫着三家兩家。走到一家門口,他有些技癢了,便問周德:“這家是什麼人家?”周德道:“這是積善人家,常行好事,是杭州有名的善人。”枝山便提筆在手,蘸一蘸祝童手中託着磨濃着墨汁的墨壺,湊一湊周德手中高舉着燈籠的燈光,下筆颼颼,寫着普通吉語。叫做:

向陽門第春常在,

積善人家樂有餘。

又走了數步,但見一家門首掛着白石浴堂的燈籠,枝山笑道:“這裏也可以贈他一聯。”便問周德道:“這家浴堂生意好不好?”周德道:“生意平平。開浴堂的老闆和小人熟識的,他向小人說,只須每夜盤帳時有八吊制錢便夠支持,而且開銷以外還可盈餘。”枝山道:“他要多少浴客進門夜間便可盤八吊錢呢?”周德道:“洗澡的價錢不一,上等浴堂每客制錢二十文;中等浴室每客制錢十文;下等浴室每客制錢五文。通扯浴客有一千人進門,夜間盤帳便可以有八吊錢進帳。”枝山道:“那麼聯語便有了。”捉筆寫道:

日進千張卵,

宵盤八吊錢。

這十個字周德看了也都明白。“卵”字是男子性具的代名詞,這是江浙一帶地方,人人知曉的。兩個書童見了都是笑不可仰,尤其是祝童,笑了一回又是一回,笑得手中的墨壺幾乎潑翻在地。枝山道:“你又喫了笑藥麼?可記得在嘉興城中笑個不休,惹得路上行人停着腳步向你呆看?”

祝童道:“蘇州人喚那話兒叫做北鳥。‘北鳥’兩個字又讀作‘八吊’。大爺寫的‘八吊錢’,妙語雙關,再好也沒有。”

枝山頻頻點頭道:“祝童,你識字無多,居然也會得品評文字。”又行了一程路,卻見茅屋三間東倒西歪,板扉上也貼着無字對聯,枝山道:“這家做什麼的!”周德道:“這是唱小熱昏的,在城隍廟中說新聞,南腔北調,倒是很滑稽的。枝山道:“對聯有了。”提筆寫道:

三間東倒西歪屋,

一個南腔北調人。

又走了一程,一家大門很是闊綽,枝山道:“那家總是仕宦門庭,做的是什麼官?”周德把嘴一披道:“做什麼官,只是一個長隨出身,和我一樣的,不過他手頭積得了許多錢,居然起造大屋,和衣冠中人常常往來。”枝山道:“原來是長隨出身,那麼我來調笑他一下。

提筆寫道:

家居綠水青山畔,

人在春風和氣中。

枝山笑向祝童道:“你是會得批評文字的,這副對聯寫得切不切呢?”祝童道:“大爺不是說要調笑他麼?照這十四個字不是調笑他,卻是讚美他。便把來貼在週二爺的門上也覺相稱。”枝山道:“你這批評便不到家了。要是貼在週二爺的門上,便是讚美他,現在貼在那家的門上,便是調笑了。你不見上下聯的第一個字,一個是‘家’一個是‘人’麼?明明調笑他做家人,你怎麼不省得呢?”又行了一程,打從一條小弄裏經過,都是一門兩闥的小戶人家,黑魆魆的都已閉戶睡覺,門縫裏又不見燈光。惟有一家門縫中還瞧得見燭影紅搖,知道在裏面齊利市。一個老婆子高聲喚道:“小二,爲孃的年紀已邁,不能拜神了,你替我多磕幾個頭兒,在神前虔心祝頌。”小二答道:“兒子理會得……”裏面這麼說,外面逛夜的三個人都已停了腳步。祝童湊着主人的耳朵說道:“裏面齋神的便是那天湧金門外倚在樹上痛苦的張小二。”枝山搖了搖手兒,禁止祝童講話。……張小二的老孃道:“你怎樣祝頌的?”張小二道:“兒子祝誦三件事:一願孃的身體漸漸強健;二願湧金門外遇見的兩位恩公年年如意;三願兒子的泥刷匠生活天天不絕。”老孃道:“祝誦的三件事果然不錯。但是前後弄顛倒了。”張小二道:“依着孃的意思該怎樣祝?”老孃道:“你說一願兩位恩公年年如意;二願自己生活天天不絕;三願老孃身體漸漸強健。”張小二道:“爲什麼要把孃的身體放在最後的一願?”老孃道:“你沒有恩公相救,怎能安安穩穩的度過年關?祝頌恩公該是第一願。你單仗着人家相救,是—世沒出息的,還是自己奮力,巴望到了來年生意興隆,不要在家中坐食,該是第二願。孃的年往大了,活在世上徒然耗費些飯食,有什麼用?恨不得早早閉目。但是你在手頭拮据的時候老孃便死,又怕你擔當不起。所以但願目前身子健旺,待到你的手頭活動了,那時閉目纔不會累你喫苦,該是第三願。”張小二道:“孃的年紀雖老,但是兒子沒有孝敬過你一天,捱飢受餓,只是累你喫苦。兒子第一巴望的便是老孃身子健全,兒子總是報過你十年八年的恩,纔不枉你老孃把我撫養成人。所以兒子祝告神明,把這樁事當做第一願。既是老孃這麼說,便依了老孃的吩咐,第一願兩位恩公年年如意;第二願孃的身體歲歲平安;第三願兒的生活天天不絕。”說罷,接着“撲通”“撲通”的磕着響頭。外面的祝枝山暗暗嗟歡,便寫着門對道:

國泰民安,年年如意。

母慈子孝,事事稱心。

又走了一程,經過一處小戶人家,裏面哭聲嗚嗚,象是夫婦口角。祝枝山又停着腳步,側耳靜聽。女的嗚嗚的哭,男的勸道:“算了罷,今天是除夕,登坑也要討個利市。況且我出了遠門,今天方纔趕到,待要和你喫一桌閤家歡。怎麼飯也沒有酒也沒有,左一把鼻涕右一把眼淚?難道鼻涕、眼淚可以當做接風筵席不成?”女的且哭且罵道:“你這千刀剮萬刀割的,今年出門到鎮江,足足十二個月,只寄得三兩四錢的家用,老孃寫信向你要錢,你的回信總是一味唐塞,說什麼遠道寄銀不便,待到歲底回來一併面交。現在你回來了,錢在那裏呢?攏總只有一副被褥,一個衣包,打開看時,兩身千補百衲的短衫褲,一身七穿八洞的棉襖棉褲,三錢光景的碎銀,四百十六文制錢,其他一些也沒有。問你可有什麼家用帶回?你說只有此數,天殺的啊!巴巴的望你回來,‘竹籃子提水落了一個空’。這幾個老錢,養一隻貓兒都養不活,你有什麼麪皮回來喫合家歡啊!”男的道:“阿大,你見了爹爹也不叫一聲,和你一年不見了,你又長了許多。快快過來,替你爹爹搥一下背,你爹爹又要香香你的面孔。”女的喝道:“阿大,休要理他,不許替他捶背,也不許給他香面孔!有錢是你的爹,沒錢只是一隻老忘八。”男的道:“你不許我喫合家歡,又不許兒子親近我,冷清清坐在這裏也乏味。自古道‘新婚不如久別’,和你到房裏這個那個去罷!”女的啐了一口道:“不要你的麪皮,飯都沒得喫還想這個那個。”男的嘆道:“這也不能,那也不能,活在世上也乏味了,給我一把刀,待我自刎了罷。”女的道:“你休嚇我,你要自刎你自去取刀。”男的道:“刀上死不成,待我繩上死了罷。”女的道:“你要死你自去尋繩。”男的道:“待我解下一條褲帶罷。褲帶在這裏,託你替我穿在樑上,挽一個圈兒。”女的道:“挽個圈兒倒不妨,但是你自要覓死,怨不得我。”男的道:“誰來怨你?這條褲帶付與你罷。”女的道:“取來……”枝山聽到這裏,亂搖着頭兒,暗想道:“這婦人太狠心了,如果那丈夫真的上吊,我們便該打門進去救他一命。”纔想到這裏,忽聽得女的失聲驚呼:“這一串都是金戒……”“指”字沒有說出,已被男的喝止了,連連埋怨道:“沿街淺屋,休得大聲呼叫!”女的又低聲問道:“怎麼褲帶上面系這一串好東西?”男的道:“財不露白,遠道歸來只得用這方法,使歹人不疑我囊橐擴盈。”女的道:“哥哥,方纔和你開開頑笑,並不當真。哥哥,你喫了閤家歡去這個那個呢,還是這個那個以後去喫合家歡?”那孩子也是很歡喜的喊道:“爹爹,你香了我的面孔以後才教我捶你的背呢,還是捶你的背後纔來香我的面孔呢?”外面站立的祝枝山又多了筆下材料,提筆寫着雙行的長聯:

囊內無錢,休想飲食男女。

帶中有物,便成柴米夫妻。

周德道:“祝大爺,燈中蠟燭快要點完了。”枝山道:“不妨,且到巷口小雜貨店中買一條蠟燭換上了。”於是踅到巷口,換了燈籠裏的蠟燭。行行重行行,便見一家黑漆牆門,髹的閃閃有光,門上貼的灑金珊瑚箋。旁邊還有兩扇側門,也貼着略短一些的硃砂箋。枝山道:“美哉輪歟!美哉奐歟!這是那一家呢?”周德輕輕的說道:“這是徐子建的住宅。徐子建仗他是個秀才,專替人家包打官司,渾名兩頭蛇。他這枝刀筆實在厲害,是杭州城中的響檔訟師,‘無風要起三尺浪’。祝大爺,你放過了這一家罷。”枝山道:“原來便是徐子建的住宅,我來送他兩副對聯。”先寫着大門對聯道:

明日逢春,好不晦氣。

終年倒運,少有餘財。

寫了大門聯,走過幾步又寫側門對聯道:

此地安能居住?

其人好不傷悲。

這是粗俗對聯,周德見了也明白。忙道:“祝大爺,你真惹禍招殃,‘太歲頭上去動土’了。徐子建不是好惹的,明日開門,見了這些不祥之詞,怎肯和你干休?快快抹去了罷。”祝童道:“對聯上又沒有落我們大爺的款,他便見了也不知是我們大爺寫的。”枝山笑道:“祝童這句話倒提醒了我,不如落一個款,好教他認識我祝某。”便在旁邊落着“長洲祝允明”五字款。又回到大門前,也是照樣的落了一個款。周德搖了搖頭兒,明知到了來朝定有一場口舌。但是事不幹己,儘可袖手旁觀。又知道祝枝山綽號洞裏赤練蛇,徐子建渾名兩頭蛇,看他們彼此“蛇絞蛇,”畢竟誰勝誰負。祝枝山寫過了徐子建的門對,一路行去及寫了幾家,不須一一細敘。壺中墨盡,他的興致也有些闌珊了,便回到清和坊周公館裏去歇宿。

一宵無事。來日便是大年初一,杭郡風俗,歲首迎神開門,一陣開門的霸王鞭,點的劈劈拍拍地響。衆人見那每條巷裏的無字聯總有幾副變了有字聯,個個稱奇道怪。那時道路上便有兜喜神方的男女們,三三五五,往來行走,遇見了有字對聯,總是停着腳步讀那聯上的字句。

都說杭州的風氣變換了,往年總求無事,今年偏要有事,不知是鬧出什麼事來。有些神經過敏的,便疑及倭寇可要侵擾海疆。江西的寧王聽說有造反的消息,不知道可要鬧到杭州來,一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議。社會上多了一種研究的材料。徐子建元旦起身,換了衣冠拜過天地以後,又去拜那代圖。這便是祖宗的遺影,杭州人喚做代圖。外面高升鞭炮,童僕們準備開門。

徐子建拜罷代圖,吩咐家人道:“元旦有三忌:忌乞火,忌汲水,忌掃地。這三樁關係一年休咎,牢記牢記。”家人們應聲如雷的當兒,冷不防開門小廝來興,氣噓噓地進來報告道:“相公不好了!”徐子建怒罵道:“狗才,今天是什麼日子?登坑也要討個利市,叫化子口中也要哼一聲‘一年四季賺元寶,’怎麼小事重報,開口便說這不祥之詞?”來興道:“不是小的說這不祥之詞,是人家在相公的門聯上寫這不祥之詞。昨夜貼的無字對,今朝變做了有字對。相公不信,自去看來。”徐子建半信半疑,踱着方步負着雙手出了大門,先看上聯道:“明日逢春,好不晦氣。”便搖了搖頭兒道:“沒趣沒趣,‘百年難遇歲朝春’,今朝元旦恰是立春。不料觸這大大的黴頭。”又看下聯道:“終年倒運,少有餘財。”便吐了一口涎沫道:“放屁放屁!”又看到落款“長州祝允明,”不禁呵呵大笑道:“原來是他!”來興指着側門道:“這裏的對聯也寫着字。”徐子建又去看了一遍,便道:“祝枝山,祝枝山,你枉算是吳中才子,一榜解元,你也會着這一下臭棋的啊!”來興道:“那個祝枝山,可是在府太爺衙門中題詩賺得三百兩紋銀的祝枝山?”徐子建道:“便是這個祝枝山。

那有第二個?他能欺侮杭州太守,卻不能欺侮我徐子建。來興,你把門兒掮下,放平在地,含着清水,向門聯細細地噴。略待一會子,漿糊便脫了粘性,纔好把門聯囫囫圇圇地揭將下來,這便是個絕大證據。祝枝山,祝枝山,我不把你喫癟我便不是徐子建!”說罷,自回裏面。來興奉着主命,要把牆門掮下,一個人怎有這般氣力?便叫老媽子幫他掮下。無多時刻,兩扇牆門。一扇側門,都已放倒在地。路上行人見了又都詫異起來。自有不識相的連唉奇怪道:“大年初一掮下了板門,敢是死了人,把來當做屍牀。但是怎麼一起死了三個人?”又有人說道:“臭嘴老鴉,少說幾句罷,這是兩頭蛇徐子建的住宅,被他聽見了可要不是。”臭嘴老鴉猛喫一驚,回頭望了一望,腳下明白,急急的走了。來興忙着在門聯上噴水,有人問他做什麼,來興道:“蘇州祝枝山大除夕寫無字對,我們的門聯也被他寫了字。相公吩咐把門聯揭了下來,好和祝枝山理論。”衆人聽了才明白大街小巷中貼的無字對總有一二家變做了有字對,原來是祝枝山弄的頑意兒。祝枝山的字是有名的,要是寫的句子好,也如法揭將下來裝表成軸。題的句子不好,便把祝枝山罵個不休。尤其是那個大除夕還鄉的經商人,到了來朝見了這副對聯,商人文學有限,見了“帶中有物,便成柴米夫妻。”這兩句是明白的,昨夜渾家見了他的褲帶中套有一串金戒指,甚麼事都肯幹了。這真叫做柴米夫妻咧!但是上聯寫的“囊內無錢,休想飲食男女”,甚麼叫做“飲食男女”他有些不明不白,向着隔壁的家塾先生請求解釋。先生笑道:“這個典故出於《禮記》叫做‘飲食男女,入之大欲存焉。’大約你回來時,尊嫂見你囊內無錢,既不許你喫年夜飯,又不許你行周公之禮。”經商人聽了,知道那夜夫婦談話都被祝阿鬍子聽了去,益覺恨恨不休,準備撞見了他把他的鬍子連根拔去。……元旦這一天,徐子建爲着討取吉利起見,並無舉動。到了初二日,便約齊了幾位酸朋醋友商議對付的方法。衆秀才看了這侮辱對聯,都抱定着地方主義,說:“祝枝山是蘇州人,他在蘇州撒野不干我們的事。現在他要撒到杭州來了,若不把他喫癟,足見得我們杭州無人。‘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於是一致主張和他到明倫堂上講理去。明倫堂彷彿是秀才公所。三十六行,行行有公所,凡要講理都要開公所。秀才們講理只要開那學宮中的明倫堂。當下印着傳單,遍發杭州內外的秀才們,約定正月初四日上午在杭州府學明倫堂上和祝枝山評理。

周文賓得了消息來見老祝,埋怨他多事:“自古道:‘衆怒難犯。’你怎麼寫這兩副侮辱徐子建的對聯?秀才們動了公憤,只怕你抵擋不住。”枝山大笑道:“老二放心,看祝某憑着三寸不爛之舌在明倫堂舌戰羣儒。從前諸葛亮舌戰羣儒還覺得不大簡捷,舌戰一人須得準備着一種說話。祝某舌戰羣儒,只消三言兩語管教衆秀才人人失色,個個低頭。老二不信,何妨陪我上明倫堂,看是他們的理長還是我的理長?”文賓聽了疑信參半。外面已送進衆秀才的公信,約期和祝枝山在明倫堂上相見。枝山寫了回信,交付來人,應允他們準期相見,這便是批准了戰書。到了規定的日子,脣槍舌劍便須開始工作。杭州的府學規模很大,“明倫堂”三字匾額足有栲栳般大,屏門上鐫着“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等種種經訓。東西楹聯都是《論語》《孟子》上的成句,上聯“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下聯“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四圍匾額層層,凡是忠臣孝子名儒賢相,明倫堂上都有匾額。其他狀元、榜眼、探花會元、解元等特殊科名,也都制了匾額懸在明倫堂上。自從明太祖洪武四年開科以後,杭州的文風蒸蒸日上,懸狀元匾額的有成化二十年甲辰科一甲一名進士錢塘李渂;懸探花匾額的有洪武十八年乙丑科一甲三名進士仁和花綸,天順四年庚辰科一甲三名進士仁和鄭環;懸會元匾額的有正德二年戊辰科仁和邵銳。周文賓是寄居在杭州的,所以明倫堂上沒有匾額。正月初四日的上半天,明倫堂上衣冠大會,衆斯文先先後後來了五六十人。祝枚山所寫的兩副對聯用別針別在門上,徐子建向着衆秀才說明原由。

衆秀才腐氣騰騰,怒氣衝衝,恨不得把祝枝山生吞活剝,一口吃下,以泄胸頭之恨。他們等候了良久,卻不見祝枝山到來。徐子建道:“他若不到場,便是自知理屈,我們儘可以具着公稟,到有司衙門告他一狀。”

衆秀才道:“若要具稟,我們一齊簽名。須得把他驅逐出境纔可大快人心。”正是:

羣兒漫撼蚍蜉樹,此老能翻鸚鵡洲。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何秀才批六言妙判祝解元誦四句詩經  明倫堂上的衆秀才七張八嘴,都是酸氣沖天,忙了府學中的門斗。在附近茶坊借得許多桌椅,排列得密密層層,徐子建索性吝嗇,今天爲着要戰勝祝枝山,喚了全副茶擔,招待三學秀才,好在舌戰的結果總是輸家擔任着一切費用,便是鋪張一些也沒妨礙,他以爲穩穩的着落在祝枝山身上,自己依舊可以不拔一毛。他所着急的祝技山臨時悔約,那麼今天的一切費用不免要破着自己的慳囊。所以提議着祝枝山若不到場,定要告他一狀,辦他一個押解出境的罪名。衆秀才連聲附和,都願在狀紙上具名,驅逐這條赤練蛇歸洞。……在場的秀才大抵寒士居多,寒士生涯無非教讀,張秀才和李秀才談談教書的狀況,張秀才道:“敝東家吝嗇無比,開學日也沒有酒喫,只是以茶代酒,還要咬文嚼字,說什麼‘寒夜客來茶當酒’。

爲這分上,我千方百計想騙他一壺酒喫。一天,機會來了,我講《論語》給生徒聽,講到‘子畏於匡’,生徒問道:‘匡人爲什麼要圍住孔子。’我說:‘只爲孔子貌似陽貨,匡人當他是陽貨,所以把他圍住了。’生徒又問道:‘孔子貌似陽貨,陽貨的面貌又似誰呢?’我沒好氣的答道:‘陽貨的面貌便像他家的酒壺。’過了一天,東家便來向我請教道:‘昨天小兒問陽貨面貌似誰,老夫子說陽貨貌似你家的酒壺。請問老夫子曾在何處見過陽貨的面?’我道:‘沒有見過,’東家冷笑道:‘既然沒有見過,怎說貌似我家的酒壺?’我也冷笑道:‘府上之酒壺我也幾曾見過來?’東家聽得言中有因,沒奈何只得請我喫了一壺酒。”李秀才拍手道:“妙極妙極!我的敝東也是一錢如命的人,他請我講《四書》給學生聽,脩金以外許我按節饋送一雞,我聽了很快活,每逢講書異常賣力。誰知到了端節竟落了空,只請我喫了一個雞蛋;到了中秋又落了空,只請我喫了一碗新剝雞豆肉。中秋以後,我便信口開河的亂講,並不按照着朱注。講到‘季康子’,便說‘季康子,三字是刊誤的,合該改稱‘李麻子’。講到‘王日叟,’使說‘王日叟’三字是刊誤的,合該改稱‘王四嫂’。

到了來日東家便來請問道:‘怎麼《四書》裏面有李麻子,又有王四嫂?’我說:東家許我有雞,屆時無雞,我只好講些無雞之談了。’東家知我諷刺他,便即駁問道:‘老夫子,這無稽之談的稽字不是雞鴨的雞。’我便答覆道:‘東翁,這按節饋送的一雞,不是一個雞蛋的雞,也不是一碗雞豆肉的雞。’東翁自知理屈,到了去年歲底送我一雞,卻是一隻克享遐齡的老婆雞,宰割以後放在鍋子裏煮,枉費了許多柴火依舊堅硬異常。我夾了一筷納入口中,苦了我的牙齒,嚼的牙牀骨都疼痛,依舊嚼他不爛。我憤憤的做了一首五言詩寄給東翁詩云:

昨拜家禽賜,人人笑且歡,柴燒三擔盡,水煮一鍋幹。

肉似新鞋底,皮如舊馬鞍。齒牙三十六,個個不平安。”

李秀才背完這首詩,衆人拍手稱妙。趙秀才道:“歲底大雪,宛比天公大吐其濃痰。幸而過了一天,紅日高升,雪便融化了。兄弟是個儒醫偶有吟詠,三句總不離本行。詩云:

陣陣大風寒,天公大吐痰。明朝紅日出,便是化痰丸。”

衆人大笑道:“比得確切!”錢秀才道:“我姓了錢,有人要我吟詩非錢不行。我的賣詩潤格是每字一文錢。有人贈給我百文錢,我便贈他一首古風;有人贈我五十六文錢,我便贈他一首七律;有人贈我二十八文錢,我便贈他一首七絕。計字酬錢,劃一不二。一天,有一個尼僧贈我十八文,我便送他一首一十八字詩道:

美貌一尼僧,何人伴錦衾?紅菱初出水,角先生。

又有一個妓女贈我十七文,我便贈他一首十七字詩道:

美貌一佳人,風流體態新。調脂還弄粉,歡音。

又有一個和尚贈我十六文,我便贈他一首十六字詩道:

和尚剃光頭,上下都光淨。睡到五更時,挺。

又有一個寡婦贈我十三文,我便贈他一首十三字詩道:

有寡鵠兮孤棲,伊何人兮杞梁妻。”

錢秀才講的起勁時,來了一位孫秀才。這是錢塘縣學生員中的孫禿子孫秀才,年紀不滿四十歲,頭上早已牛山濯濯,他便丟給一文錢在錢秀才的懷中道:“錢世兄,我贈你一文錢,你也送我一首一字詩。須得確切不移,才見你的本領。”錢秀才隨口道了一個“腳”字。孫秀才道:“這是什麼解?”錢秀才道:“你忘記了《論語》上的朱注嗎?‘有皮無毛叫做革郭(革郭是一個字),’把這‘革郭(革郭是一個字)’字形容你這禿子可謂確切不移。”衆人聽了一陣大笑。喧笑中間又來了一位朱秀才,他一向在城內坐館,今歲另有高就,卻又不肯拋卻舊館,要物色一人去代庖,正向衆秀才商議的當兒,忽的又來了一位何秀才,他久在外面充當幕友,刀筆上是很有研究的。徐子建約他到場,分明在舌戰場中又添了一員健將。

何秀才聽得衆秀才商議什麼代庖,便坐着笑道:“兄弟從天台回來,那邊的風俗是很健訟的。

兄弟代敝東批判案牘,曾有一件延請代庖的笑話,講給諸位仁兄知曉,也可博得一笑。”衆秀才道:“願道其詳。”何秀才道:“天台的風俗不但男子健訟,婦女也是健訟。敝東的衙門裏忽的來了一紙狀詞,是個鄉下婦人具名,爲着丈夫不行房事而來告狀。狀紙簡明,是六言韻文的格式,道的是:

結婚已經三月,丈夫未親枕蓆。非貪牀笫私情,誠恐宗祧斷絕。

敝東見了這離奇狀紙,本待置之不理。兄弟說這是不能不理的,他爲着宗祧關係而來告狀,合該批示查覆。敝東便把這件官司責成兄弟管理,兄弟也用着六言韻文的格式批示道:

結婚既已三月,因何不親枕蓆?其間有無別情?着仰原媒查悉。

過了幾天,原媒爲着查覆的事,也有狀紙投入,道的是:

該夫結婚三月,聞說未親枕蓆。其間縱有別情,原媒不能知悉。

兄弟見原媒不肯負責,說這推諉的話,只得嚴詞責問本夫道:

該氏嫁爾爲妻,三月不知肉食。爾既身爲丈犬,因何有名無實?

又過了幾天,本夫投狀申辯說的是:

小的娶妻以來,只爲農功緊急。若貪枕蓆恩情,不免衣食斷絕。

兄弟見了申辯,覺得情有可原。待到秋收以後,兄弟又嚴詞催促本夫道:

昔日農功緊急,今日農功已華。罰爾一夜三回,以補從前之缺。

兄弟這般批示以後,以爲對於該婦總算竭力幫忙仁至義盡的了。誰料過了幾天,該婦又遞呈詞道:

蒙判一夜三回,小婦實爲感激。倘再賞加兩次,萬代公侯不絕。

兄弟看了狀詞,又好笑又好氣,該婦忒煞貪心了,便即批示道:

爾夫一夜三回,已覺筋疲力竭。若要再加兩次,須請代庖效力。

今天聽得諸位仁兄說起什麼代庖代庖,兄弟便想起這樁笑話了。不過講完了笑話,要向諸位仁兄告一個罪,同是代庖,彼所代者生育之庖也;此所代者教育之庖也。名同而實異,兄弟把來並在一起,罪過罪過。”衆秀才聽了這笑話,又是鬨堂大笑。忽的有人指着外面道:“這不是周解元麼?同來的一個鬍子是誰?怕是祝枝山罷。”於是笑聲頓止,大家要有一種示威舉動。趁着祝枝山在甬道上走,沒有踏在庭階的當兒,衆秀才便七張八嘴起來:“……何物騷鬍子,敢在人家門前放屁……”“在人家門前放其黃犬之屁者,祝阿鬍子也……“祝枝山乎,汝其大放厥屁者乎……”

衆秀才連呼“放屁放屁。”以爲先聲奪人,好教祝枝山聞而失色。誰料祝枝山面不變色,若無所事,停着腳步向周文賓說道:“老二,我們走錯了路也?”文賓道:“這裏明明就是明倫堂,並沒有走錯啊!枝山道:“爲什麼這裏的明倫堂和蘇州的明倫堂大不相同?蘇州的明倫堂一片承平雅頌之聲,這裏的明倫堂一片大放厥屁之聲。”明倫堂上的衆秀才吐了吐舌尖,只幾句話便見得祝枝山的厲害。當下不敢羅唣,只有呆看他上堂。徐子建是個老奸巨猾,抱定着先禮後兵的宗旨假扮做和顏悅色的摸樣下階相迎。枝山道:“且待堂上的屁放完了,登堂相見未爲遲也。”子建笑道:“祝先生取笑了。快請登堂,我們三學同人恭候已久了。”於是祝、周、徐三人同上庭階。枝山道:“踏上明倫堂,禮教爲先。《詩經》上說的,‘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爲?’列位仁兄,祝允明有禮了。”說時,舉着雙手,在衆秀才面前團團一拱。衆秀才只得紛紛回禮,一聲聲的“祝先生請了。”祝解元請了。

“祝孝廉請了……”只爲祝技山背了四句《相鼠》之詩,衆秀才便不好有什麼無理行爲。他們原定的計劃,一俟祝枝山上了明倫堂,便要把他圍在垓心,不是指指搠搠,定是拉拉扯扯,遇着有相當的機會,打他幾下冷拳也是好的。現在爲了這四句“相鼠”之詩,便禁住了他們的無禮行爲,大家坐定以後,徐子建首先開口道:“久仰枝山先生是江南解元,吳中才子。

得蒙光臨沆郡,榮幸非常。除夕枉駕敝巷,有失迎迓。承賜門聯,生輝蓬蓽,但是……”以下的說話還沒有出口,枝山已搶着說道:“子建兄謬讚了。素仰子建兄的大名,如雷貫耳,屢欲登堂拜謁,只爲素昧乎生,未敢造次。除夕道經貴府,適見無字對聯,一時技癢,便寫了兩副善頌善禱的對聯,好教子建兄新年納福,獻歲呈祥。”子建冷冷的說道:“承蒙承蒙,這般善頌善禱,古今罕有。兄弟和枝山先生往日無仇,今日無怨,不該寫這咒詛之詞,教兄弟大觸黴頭。枝山先生的贈聯兄弟已揭取下來,用別針釘在這裏,以供衆覽。枝山先生把兄弟這般毒罵惡咒,試問新年納福,福從何來?獻歲呈祥,祥在那裏?衆秀才都讀着這兩副對聯,紛紛批評:“……‘明日逢春’,這句話還不錯。接一句‘好不晦氣’,籲!是何言歟。

殆所謂幸災而樂禍者歟……”‘終年倒運’。這一句罵的太毒了!還加着一句‘少有餘財’,這叫做毒上加毒……”“側門的聯語也是不說好話。‘此地安能居住?’似乎子建先生的宅子是住不得的,徐姓已住過三代了,難道會得變換風水?真正豈有此理!

下聯這一語尤其出乎情理之外了,‘其人好不傷悲’,這‘其人’兩個字自然指着房主人而言,以下緊接‘好不傷悲’四字,刻薄極了,幸人之災而樂人之禍,可乎哉?可乎哉……”祝枝山忽的仰着頭兒,看着屋樑,長嘆一聲,忽又垂倒了頭,呵呵大笑。衆秀才見了莫名其妙,便問:“枝山先生,你爲什麼仰而長嘆?”祝枝山道:“杭州文風是很好的,祝某雖然目光不濟,瞧不清扁額上的姓名,但是這幾位高掇巍科的杭州先達,祝某都能一一舉其姓名。自從太祖高皇帝洪武四年辛亥開科,直到當今天子正德三年戊辰科止,先後百數十年間杭州考中狀元者一名,考中探花者一名,考中會元者一名,似這般的文風,理該敬佩的。可惜今日杭州的文風一落千丈了,教祝某怎不仰而長嘆?”衆秀才又問道:“你爲什麼俯而大笑?”枝山道:“出過狀元、探花、會元的杭州,科名佳話盛極—時,論理呢,杭州城中的三學生員沒有一個不通的了。去年除夕祝某寫的兩副對要算意義淺顯的了,讀給賣菜傭、挑糞漢聽。他們也不會誤會了意思。諸位仁兄都是黌門弟子,庠序生員,又兼生在人文薈萃的杭州地方,爲什麼見了這兩副意義淺顯的門聯,兀自看不明白,發生了許多誤會?還披着一領青衿,自稱是三學生員,俯視一切。祝某因此呵呵大笑。不過子細思量,諸位的文學決不會這般幼稚,也許和祝某開開頑笑。豈有賣菜傭、挑糞漢都聽得懂的東西,飽學秀才反而看不明白的道理?……”衆秀才聽了這似嘲似諷忽離忽即的話,立時又羅唣起來。徐子建起立說道:“三學同窗好友,暫清鎮靜,不須喧鬧。自古道:‘三個人抬不過一個理字’,又道:‘有理無理,出在衆人嘴裏’。枝山先生贈給兄弟的門聯,人人都說是毒罵惡咒,枝山先生卻以爲善頌善禱,今天當着三學同窗,便清枝山先生宣講這善頌善禱的意思。果然講的入情入理,這便是徐某輸了,對於枝山先生理當認罪道歉。要是講的不合情理,這便是枝山先生輸了,也該聽憑三學同人公同議罰。”枝山忙把六指頭的手拍的怪響道:“這般辦法,祝某認爲大公無私的辦法。不過怎樣判罰,須得預先當着大衆佈告。無論輸的是誰,都要照着這佈告的方法處罰。”徐子建高聲呼喚道:“三學同窗好友,清你們公共議定一個怎樣處罰的方法。”於是衆人論調不同,也有主張理屈的在明倫上拜四方的,也有主張在石牌樓下做三聲狗叫的,也有主張插着掃帚在甬道上學那犬馬跑路的。那時衆口紛紜,莫衷一是。衆秀才裏面還是那個曾充幕友的何秀才有些主張,他說:“這般處罰不過取快一時,在實際上是毫無益處的。”衆秀才都說:“依着何仁兄的主張,應當怎樣辦法?”何秀才不慌不忙,套着六言韻文的論調,說出一個辦法道:要定誰輸誰贏,須看今朝舌辯。如果理屈詞窮,罰修大成宮殿。

何秀才提出這個辦法,全體一致贊成。祝枝山道:“辦法是有了,但是罰款的數目須得當衆議定。一俟議定以後,分毫不許增損方是道理。子建兄以爲何如?”子建點頭道:“果然要預定一個數目,以便彼此遵守。”說時,便暗暗的估定一個數目。他想:“祝枝州到了杭州,喫的用的都是周解元的,不見得有什麼銀錢帶來。但是杭州太守府他題了一幅畫,送他潤筆白銀三百兩,他還沒有用去,不如趁這機會一古腦兒的嘔他出來。”於是高聲提議道:“枝山先生提議預定罰金的數目,徐某以爲若要修葺大成殿,至少須得白銀三百兩。便把此數作爲罰金,諸位仁兄以爲何如?”大衆一片聲的說道:“好極好極!”周文賓陪着祝枝山坐在一起,笑向枝山說道:“老祝聽得麼?不多不少,恰是白銀三百兩。

你留心着‘筒倒竹嘔錢’。”枝山搖頭道:“老二,又要‘舵移舟放屁’了……”這是他們取笑的隱語。讀者諸君看過前回書中祝周湖濱對句的一段笑話,當然明白他們的寓意。

但是明倫堂上的秀才們聽這鬥機鋒的話,簡直莫名其土地堂了。徐子建道:“一切都已議定了,舌戰開始。”便是此時,祝枝山道:“且慢且慢,評定曲直,須得有一公正人在場,才無流弊。但看三家村裏集一個三百文制錢的小會,尚且要清一位司證先生,何況一出一入關係白銀三百兩?倘沒有公正人在場,這是不行的。”衆秀才聽了也贊成這個辦法。但是今天明倫堂上在座的人誰可以做公正人呢?於是有人推舉着周文賓,說:“周解元是原籍蘇州,而寄居於杭州的,既不是我們三學同窗,有他做公正人便可以一秉至公,決定誰勝誰負。”周文賓暗想:“不妙了,這木梢搭上了我的肩架,倒不是生意經。今天的舌戰宛似《左傳》上說的‘內蛇與外蛇鬥於鄭東門之內’。內蛇是兩頭蛇,外蛇是洞裏赤練蛇。我幫了內蛇,老祝便是銜恨我賣友;我幫了外蛇,徐子建又要銜恨我胳膊向外彎了。”在這當兒,周文賓連忙起立宣言道:“兄弟今天到場,只可追陪末座,萬不能做兩造的公正人。我和徐子建兄有鄉鄰之誼,又和祝枝山兄有朋友之情,無論幫助誰,總脫不了嫌疑。不是說我偏袒了鄉鄰,定是說我愛護着朋友。這‘公正人’三字文賓萬萬不敢接受……”周文賓把公正人的名義拒絕以後,大衆又喧擾起來:“周解元不做公正人,誰做公正人呢?”徐子建畢竟乖巧,他便起來說道:“我們在明倫堂上講理,合該請本學教諭汪老師來做公正人。這位汪老師既不是蘇州人,又不是杭州人,當然沒有偏袒之心,況且年高德劭,身居師儒的地位,他派着誰錯誰都不敢強辯。有他做了公正人,可謂人地相宣……”徐子建道了一句“人地相宜”,衆秀才都是應聲蟲似的一齊喝起“人地相宜”的口號來。子建又問:“枝山先生意下如何?”枝山道:“你們都說人地相宜,我也不能說人地不宜了。要請就請,以便早決雌雄。”徐子建道:“兄弟便去請汪老師到場,諸位少待。”周文賓又暗替枝山着急:“秀才們和人家講理,便請本學老師做公正人,無論何如,老師總幫着自己門生。這一回的舌戰老祝總要喫虧的了……”府學教諭的衙門便在學宮裏面,教諭本是冷官,這位汪老師尤其是毫無官氣。不脫書生本色,他的大堂上的楹聯道:百無一事堪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

把“教官”二字嵌在句尾,卻和祝枝山在除夕寫的“家人”對遙遙相對。徐子建上了大堂,恰值汪老師從裏面出來,不期而遇,頰面相逢。原來汪老師知道今天上午三學秀才在明倫堂上和蘇州祝允明解元講理,他防着人多口雜,闖出事來,和自己的面子有礙。正待率領着門斗前去彈壓,恰值徐子建跑來請老師做公正人。汪老師道:“老夫身任本學教諭,學宮中有事理當到場監察。便是徐賢契不來邀請老夫也得到明倫堂上去監察一下。”徐子建聽說大喜,便陪着汪老師出了學署,來到明倫堂上做公正人正是:

公是公非分黑白,理長理短判輸贏。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變讀法片語服羣儒走樣子隻身逢二憾  汪老師跨上了明倫堂。三學生員同時起立,祝、週二解元也來上前相見,口稱老師,自稱晚生。汪老師道:“二位解元公,難得有這機會一堂相會。周解元曾經會過幾次,祝解元還是初次識荊,久慕你才如鸞鳳,筆走龍蛇。今日相逢異常榮幸。只是可惜了……”枝山道:“晚生何德何能敢邀老師誇狹?既沒有什麼可獎,也沒有什麼可惜,老師又是可是誇獎又惜,晚生愚昧,倒要請教。”汪老師道:“老夫素重公道,今天講的也是一句公道話。雖然和足下初次相逢,不該說這逆耳之談,但是骨鯁在喉,總得一吐爲快。須知恃才傲物,非君子之所爲。足下不該在敝門生徐子建門上寫這患咒惡罵的事。”枝山道:“且慢,老師今天到明倫堂上,還是做公正人,還是做太監老公公?”汪老師笑道;“祝解元取笑了。老夫來到這裏。自然來做公正人,做什麼太監老公公呢?”枝山道:“若做公正入,老師且慢責備晚生。

請坐在公正的坐位,靜聽兩造麴直,然後秉着公正的態度,發着公正的言論是貴門生錯的,立時罰他交出紋銀三百兩,存在老師署中,剋日開工動土,修理這座年久失修的大成殿。若是祝某錯的,祝某的財產萬萬比不上貴門生徐子建兄的傢俬萬貫,但是這三百兩紋銀,有太守公送我的的一注潤筆還沒有用去,也可以立時交出,決不拖欠分毫。這是公正人應有的職權,可惜老師上了明倫堂,不問情由便幫着老門生把晚上一頓排揎,這不像公正人了,像了一位太監貴公公。凡是皇老子訓責百官,每每差遣太監老公公傳旨申訴,這便可以不問情由,一上了堂。便把那官老一頓排揎,老師既不是太監老公公,秀才們又不是皇帝兒子,老師你是公正人,快請坐在公正人的座位中,晚生便要和貴門生開始辯論了。”汪老師聽罷,默然不語便坐在居中的一張椅子上,暗暗佩服這名不虛傳的祝允明,休說文纔可以考中解元,便是辯才也可以考中秋榜的第一人。祝枝山道:“那麼晚生便要和貴門生徐子建兄開始辯論了。

子建兄請了,你方纔說我把你毒咒惡罵,請把毒咒惡罵的原由向貴老師申說一遍。”徐子建指着屏門上張掛的對聯,算是真憑實據,又把方纔的解釋重說了一遍:“這不是毒咒惡罵怎樣纔是毒咒惡罵呢?”汪老師聽了子建的話,又把這兩副門聯細細的看了一遍,起立說道,“祝解元,證據現在,以這般的措詞怎說不是患咒惡罵?”

枝山道:“老師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你才聽了一面之詞,還沒有到批評曲直的時候。

請你在公正人座位中暫坐片刻,聽晚生申說理由。”汪老師又碰了一鼻子的灰,默然不語的坐在公正人座位中。枝山又團團的一拱手道:“諸位仁兄,我不是說這兩副對都是善頌善禱的話麼?徐子建兄只說我把他毒咒惡罵,他自己在毒咒惡罵,我何嘗把他毒咒惡罵?”徐子建不服道,“怎說我自己咒罵着自己?”

枝山道:“明明是吉祥句子,被子建兄讀了破句,那便不佳了。”子建道:“這是很粗淺的句子,又不是周誥殷盤,怎會讀了破句?”枝山道:“子建兄,告罪在先,你別生氣我說的一樁笑話並不是說你。從前有一位善讀破句的學究,死到冥間,冥王爲着他誤人子弟,罰他投生作豬。學究央求着投做南方的豬,冥王問他什麼意思,他說南方豬強於北方豬。只爲學究把中庸上的‘南方之強歟北方之強歟?’讀了破句,纔有這笑話。子建兄的大才,和那學究不同,但是祝某所書的對聯卻被你讀了破句,以致善頌善禱的話變做了毒咒惡罵。”子建道:“請問枝山先生,怎樣讀法纔不是破句?”枝山道:“這是很容易的,上一聯是五三讀法,上句五,下句三。下一聯是三三讀法,上一句是三,下一句也是三。要是子建兄還不明白,我來圈給你看。”說時,從自己筆袋中取出一枝水筆,拔去銅筆套,在門聯上圈斷句句,只這輕輕幾圈,便變換了語氣。大門聯是上五下三讀法:

今歲逢春好,不晦氣。

終年倒運少,有餘財。

側門聯是上三下三讀法:

此地安,能居住。

其人好,不傷悲。

枝山把水筆收拾好了,照着圈斷的句子朗誦一遍,便問:“諸位仁兄,這兩副對聯句子是不是善頌善禱啊?”列位看官,祝枝山的魔力真大,只這輕輕幾圈,非但變換語氣,而且把衆人的眼光也都變換了。明倫堂上的秀才們,本是徐子建請來助威的,在這時候忘卻了自己的立場,反而和着祝枝山的調,說什麼“確是吉祥句子啊!”“確是善頌善禱啊!”枝山又向汪老師說道:“老師,這是你可以發出公正批評的時候了。晚生寫的兩副門聯,晚生自認是善頌善禱,今天在場的諸位貴門生也都說是善頌善禱,請問老師,憑着你的公正眼光看來是不是善頌善禱?”汪老師沒有什麼說了,點了點頭道:“自然也是善頌善禱。”枝山道“那麼子建兄輸了,三百兩紋銀快快取出,這修築大成殿的款項萬萬吝惜不得,你看杭州府學失修到這般地步,便沒有今朝舌戰的事,凡是杭郡秀才也該量力捐助。子建兄,尊價在那裏?快快喚他回去取銀罷。可笑一錢如命的徐子建平日用去一文兩文的錢,尚須量量輕重厚薄,今天罰去三百兩,宛比割卻他心頭的肉,當着許多人又不能抵賴前言,只得打發來興回去取銀。便在來興耳畔如是這般的叮囑了一回。他想:“舌戰是輸定的了,但是多少總要給那阿鬍子喫些苦頭,纔可以發泄我胸頭之恨……”祝枝山佔了上風,不肯便回,一定要眼見徐子建交出三百兩紋銀才肯出這座學宮。等了好一會子,來興掮着款項交付主人。有現銀,有銀票。徐子建點了一遍,忍痛交付汪老師,忒楞楞兩手發顫。枝山見了又是可憐又是可笑。

那時舌戰場中人影散亂,明倫堂上須臾不見一人,汪老師回衙門去了,徐子建唉聲嘆氣自回家裏去了。衆秀才在那歲首都有他們的私事,有些拜年去了,有些喫年酒去了,有些逛西湖去了,有些闖賭場去了。周文賓出了學宮,過了下馬碑,那邊有周府候着的轎兒等候。主人上轎,文賓向枝山拱了拱手道:“老祝,本要和你同行的,只爲尚有幾處親友人家須得前去賀喜,再會再會!夜間和你開懷歡飲。”

枝山道:“今天已累你坐了良久,不安之至!你去拜年,我慢慢兒回到府上去喫飯。”彼此作別以後,文賓道了一聲得罪,身坐轎中。轎伕們上肩以後,如飛而去。祝枝山安步當車,慢慢兒回去。這一天,爲着歲首天晴,放着祝僮去逛城隍山,所以枝山身邊並無一人跟隨。約摸走了兩條巷,忽的來了兩個男子,把枝山攔住去路,枝山近視眼瞧不清兩人模樣。

但見一個好像商人模樣,一個穿了短衣像個下流人物。枝山道:“我和你們素不相識,爲什麼攔住我的去路?”那個商人笑道:“祝阿鬍子,你不用假模假樣,既和我們素不相識,我和渾家說的祕密話你爲什麼要來竊聽,而且承你的情,還要替我們寫上門聯?你這枝筆太健了。”

那個穿短衣的說道:“祝枝山,你太會管閒事了,東倒西歪的屋由着我住,南腔北調的歌由着我唱,誰要你寫在門上,把我的‘無事聯’寫做了有字聯?”枝山向着兩下里看,原來是一條行人稀少的冷巷,暗想:“不好!‘好漢不喫眼前虧,’何妨把他們騙到熱鬧地方?只須往來人多,他們便不敢肆行非禮了。”當下撮着笑臉說道:“原來便是你們兩位。祝某總算和你們有緣,纔會得寫上你們的門聯。實向你們說,人家捧了潤筆要祝某寫對聯,往往擱着一年半載還沒有下筆。府上的門聯,真個要教祝某書寫,祝某是預定規例,劣紙不書。

那夜祝某多喝了幾杯酒,乘着酒興到處題聯,也是緣法湊巧,不要你們破費筆資,各贈你們一副門聯”。那個商人笑道:“我們也是緣法湊巧,得和你在這條冷巷裏相逢。承你送了門聯,我們還沒有向你道謝。祝枝山,免得人家喚你祝阿鬍子,我來把你嘴上的尊毛拔去了罷。”枝山道:“且慢且慢,我的好意你們完全不曾知曉。待我講給你們聽,管教你們感恩不盡。”那個穿短衣的說道:“祝枝山免開尊口,鬍子嘴裏說不出好話。

‘三間東倒西歪屋,’不錯不錯,我的屋子果然東倒西歪,走了樣子。唉,祝枝山,屋要走樣,人也要走樣。今天緣法湊巧,我也要把你走一走樣子。”說時磨拳擦掌待行無禮。

枝山知道江湖上的切口,把人打的鼻青嘴腫叫做‘走樣’他心頭着急,面上轉不着急,退後幾步呵呵大笑。穿短衣的說道:“祝枝山你笑什麼?”枝山道:“我笑你們上了徐子建的當,轉瞬便要捉將官裏去,一頓板子打得皮破肉爛。你們要走我的樣是走不成的。我祝枝山未卜先知,已請府太爺派着幹練的差人暗暗保護,只須你們略一動手,自有鐵練子套着你們的頸項,請你們喫了筍燒肉,還得把你們枷號在清和坊周宦門前。扛着這沒有臺腳的桌面,天天在那裏喫獨桌。請問你們走樣不走樣?”只這幾句話倒把兩人說的說的忑不定。只爲他們確是徐子建遣着來興攛掇出來,吩咐他們伏在冷巷裏,專候祝枝山走過打他一個鼻青嘴腫,走走他的樣兒。徐子建自有特別酬勞,決不食言。

現在被祝枝山一言道破,他們便露出慌張的模樣。兩人裏面畢竟還是那個商人乖覺,瞧了一瞧四下無人,便知道祝枝山詭計多端,無非虛言恐嚇。當下笑着說道:“枝山先生,你別認真。我們和你開開玩笑罷了。須知毆辱斯文是有罪的。”枝山捋着鬍鬚道:“那麼便對了,你們既然畏罪,我也不來罪你。”那商人道:“枝山先生,你方纔說替我們寫了門對便是緣法湊巧,請問緣在那裏?法在那裏?”枝山道:“這是大大大的緣法,包管你們今年便交着好運。但是說來話長,這裏不是談話之所,我有許多發財祕訣傳授你們,隨我到茶樓上去泡一壺清茶,管教你們得了祕訣,不出三個月便可以面團團做富家翁。”—那個穿短衣的聽了動容,便想跟着枝山去上茶樓。那商人已看出了破綻,便道:“且慢上當,我們跟上了茶樓便是自投羅網,給他拿住了可不是耍,他要把我們騙出這條巷,便見得他說的暗暗有人保護,都是虛言。這是一個好機會,錯過了這機會便不能走他的樣子。”那穿短衣的說道:“祝阿鬍子,憑你說的天花亂墜,你要逃走再也休想!”那商人道:“我來捋他的毛。”那穿短衣的道:“我來浪他的點子!”枝山到這地步,便知道三寸不爛之舌已失了效力。但是要想逃走,也須有個下場勢。便反着身子道:“你們不信有人保護,我去喚他們出來,你們卻不許逃……”這句話真正敏妙。開了後世許多不肖官吏的方便之門。明明自己要逃,卻不許老百姓逃,藉着禁止老百姓逃,他便可以逃之杳杳了。祝枝山一壁喚着保護的人快快到來,一壁腳下明白去尋旁邊可有什麼橫弄以便脫身而去。兩人明知枝山是假的,姑且當他是真,跟在他後面,看他怎樣的脫逃。只須他腳步一亂,便可以追上前去一把揪住。請他喫一頓杜園生活。好在祝枝山走的是方步,他們容易追上的。枝山一路的喚着:“保護的人在那裏?”漸漸的走近一條弄堂。側首望時,隱隱見前面有一羣人來,暗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便折入弄堂正待拔腳奔跑,後面追隨的兩個人同時一聲冷笑:“……祝阿鬍子跑到那裏去?跑向天堂,追到你凌霄寶殿,跑向地府,追到你十八層地獄……洞裏赤練蛇逃到那裏去?你入了陰溝洞,也會拖着你的尾巴,拔你出洞……”祝枝山在蘇州遇見了陸昭容後,今天又是第二次受窘。自知危險已達了極點,但是口中依舊高呼着:“保護的人快快來啊!”兩人向前望去,來的是四五個挑着磚瓦紙巾的匠人,何嘗是本府太爺派來的差役?他們益發膽大了,緊走幾步,把祝枝山一把扭住。卻不料迎面的匠人放下了肩挑的東西,趕快跑來道:“快快放手,休得損傷了我的恩人?”那穿短衣的道:“張小二做什麼?”張小二道:“朱大哥,你做什麼?那天我向你講起的恩人便是這位大爺。若沒有他們主僕二人,我們母子倆怎會活命?快快放了他!似這般的好人你要把他難爲,罪過罪過!”那時二人卻放了手,祝枝山整着衣襟便道“張小二,難得你來解圍。你的老母怎麼樣了?去年這柄扇兒賣了多少錢?”張小二把去年的事述了一遍。又說:“恩人不但救了我們母子倆的性命,而且去年除夕又在我們門上寫了吉祥句子,我在元旦開門得了這個好兆頭,大年初二便有生活做,直到今日沒有斷過生意,老孃身子也是一天好似一天了。後來知道恩人便是蘇州祝大爺。”枝山道:“你怎知道我姓祝?”張小二道:“那扇面上有你老大爺的姓名。我是不識字的,大年初二日書畫茶會上派人來問我‘你這柄祝草的扇面是那裏來的?’我說是一位大爺見我可憐贈給我的,叫我上茶會換錢的。我不知是捉草的扇面,是捉柴的扇面。他說:‘你纏誤了,我說的祝草,是祝枝山的草書。你那天遇見的大爺便是蘇州祝枝山。你門上的字聯,也是祝枝山寫的,他這般看重你,贈你扇面,又贈你一副很吉祥的對聯。但是徐子建要算杭州數一數二紳衿,卻被枝山瞧不起,寫兩副毒咒惡罵的對聯,把徐子建氣個半死。祝枝山重你的孝行,才肯贈你這一副吉祥對聯。祝字是值重價的,我本想向你收買了,裝成短聯賣給人家。

但是杭州的人家雖多,夠得上掛這副對聯的實在少數。況且他是旌揚你的孝行,要是被我收買了,又埋沒了他的好意。我這次來和你商量,祝枝山既然看重你的孝養爺孃,你去求他寫些東西,他一定答應的。他住在清和坊周公館中,聽說有多日的耽閣,你有工夫可以上門去謝謝他,順便還可以求他寫點東西。’我聽了他一番說話,才知道恩人的姓名。連日仗着大爺的福,年初二便有生活做,直到今朝總是富貴不斷頭。我曾忙裏偷閒,連日到周公館裏來訪問大爺。看門的吆吆喝喝,不肯替我通報。今天我們一行人喫了早飯正待去上工,卻不料遇見了大爺,請問大爺,爲什麼被他們拖拖扯扯?咦,他們卻到那裏去了?”原來方纔的兩個人並非真個要和祝枝山爲難,只因受了來興一時的慫恿,纔來戲弄祝阿鬍子。現在聽得張小二這般說,便知道:“祝阿鬍子很有幾分義俠心腸,還勝於杭州的徐子建,我們爲什麼幫着小人打君子呢?再者,萬一祝枝山扳起麪皮,叫張小二一千人把我們扯住了,定我們一個侮辱斯文的罪名,他沒有走樣,我們真個要走樣了”。他們兩個人都是這麼想,因此腳底抹了油,下這三十六着中的第一着。枝山見他們都已經走了,付之一笑,也不再去追究了。

便把張小二獎勵了一番,約他明日上午到周公館中相見。到了來日,枝山吩咐門役:“倘有匠人張小二到來訪我,不必攔阻,我和他有話說。”所以那天張小二上門得和枝山相見。枝山又贈了他扇面一頁,說是獎勵他的孝行,自從祝枝山援救張小二,征服徐子建,他在杭州很有相當的榮譽,不須細表。忽忽時光,已近元宵佳節。杭州的燈市名聞四海。只爲臨安是南宋的故都,每逢燈節各處都搭着繡棚,架着整山,看燈的紅男綠女盛極—時。昔人有詩爲證:

爭說杭州似汴京,翠筠環處結山棚。不須好事重裝點,身在武林燈市行。

燈節的前三日,各處的糊着絹燈,掛着燈謎,這又是祝枝山心愛的東西,每到晚飯以後,總拖着周文賓去猜謎,一天,尤公館門前粘着一首豔詞道:

記當初,剔銀燈重把眉兒掃,那其間似漆投膠,

可憐自落煙花套,這磨折多應奴命招。全軀恐難保,

香肌越消耗。看看捱過今年,捱不過明年了。

寄語兒曹,好把芳魄紙上描。

請打一物,即以打中之物爲贈。

尤公館門前的燈謎不止這一條,但是這一條燈謎的吸引力比其他的燈謎勝過百倍。春燈光中,大家都注射着這條燈謎,目不旁瞬。其中有入高喊道:“我猜的是貴公館中的尤大小姐,對不對呢?如其猜中了,快喚尤大小姐出來做贈品。”衆人聽了拍掌大笑。正是:

側豔詞中魔力大,春燈影畔笑談多。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打燈謎童僕勝秀才借服飾大娘規小叔  猜謎的人是個窮秀才,三旬年紀還沒有娶得娘子。平日癡心妄想,可有綵樓上的千金小姐把綵球拋中了他,那纔可以享盡人間豔福。他擠入人叢裏看燈謎,偏偏賞識了這一條。以爲其中語意是個懷春女子口吻,料想這謎底定是猜着一個女人,猜中了定有美貌佳人跟着他走。他瞧見公館的門條是“尤公館”三字,他便狂呼道:“我猜的便是貴公館裏的尤大小姐,快叫尤大小姐跟我回去成親!”喊的時候睡沫四濺極態橫生,博得人人拍掌大笑。笑聲完畢,裏面的謎主人冷冷的說道:“先生錯了,這裏面只有尤大少爺,沒有尤大小姐。況且謎條上寫的是請打一物,沒有說請打—人。”窮秀才強辯道:“盈天下皆物也,男有陽物,女有陰物。怎說不是物呢?”謎主人道:“那麼你猜女人便是了。怎說是尤大小姐呢?”窮秀才道;“美貌女人,喚做尤物。

所以我猜這一物便是尤大小姐。”這幾句話又引動着許多人拍手大笑,都說:“想入非非,想入非非。”祝枝山目力不濟,有時周文賓看了告訴他,有時祝僮看了告訴他。枝山在祝僮耳邊說了幾句話,祝僮便在“想入非非”聲中擠入人叢喊道:“我來猜啊!我來猜啊!”猜謎的都是方巾飄飄的儒生,忽的擠入了一個羅帽直身打扮的書童,大衆都吆喝道:“滾滾滾!你是烏鴉,怎麼擠入了鳳凰淘?”祝僮不去睬他,高喊道:“謎主人,這條謎兒請打一物,即以猜中之物爲贈,不是墨麼?”謎主人很起勁的答道:“是墨,是墨!你的心思很好啊!”便揭下謎條,取出一綻四兩重的精製名墨授給祝僮。那個猜尤物的窮秀才討取了這紙謎條,又細細的研究了一下,便道:“不錯不錯,句句都是說墨,並不是說人。

我猜錯了。”那時謎主人又在空隙處粘上一紙謎條,衆人見了又是拍手大笑,但見上面寫的:

郎要脫褲,姐兒倆都是白虎白虎。

請打一成語,贈荷包兩個。

祝僮得了一些甜頭,怎肯走開?他想第一個謎兒是大爺教我的,不算希奇。這—個謎兒須得試試我的真才實學。旁的燈謎謎面都是很深的,他看了沒做理會處。這一個謎面卻是兩句俗語,見了誰都知曉,而且謎底是一句成語,並不是四書五經,也許可以猜中的。他騷頭摸耳一會子,要算他心思靈敏,他方纔擠入人叢,聽得衆人在說“想入非非”,“想入非非,”他想:“這個燈謎取是猜這一句罷?”

便又高聲大呼道:“謎主人,這條郎要脫褲的謎兒可是打一句‘想入非非?’謎主人大喜道:“又被你猜中了!”便又揭下謎條,取出一雙不曾繡花的白綾荷包做了謎贈。祝僮笑嘻嘻的向衆人說道:“你們鳳凰都不會開口,倒是被我烏鴉猜中了兩條。”就中有一位秀才先生向着祝僮拱手請教道:“請問足下,怎麼這條謎兒猜做‘想入非非’?”祝僮笑道,“相公,看你是個喝過墨水的人,連這‘想入非非’都不知曉,‘郎要脫褲’不是要想入麼?”那秀才點頭播腦的說道:“‘郎要脫褲,’確是想入。下下一句‘姐兒倆都是白虎白虎,’爲什麼打這非非兩字呢?”祝僮道:“相公又來了,你讀了滿肚子的書,難道這個字都不認識麼?請問相公,你們對於女人家下面的東西叫做什麼?”那秀才道:“這個字讀的聲音是很不雅的,是卑鄙的鄙字,作平聲讀。”祝僮道:“怎樣寫法?”那秀才道:“這個字是《洪武正韻》所不載的,通俗的寫法是寫了一個‘毛’字,又寫一個‘非’字,便是這個字。”

祝僮笑道:“那麼容易明白了,有毛的便是相公口中所說的那個字;無毛的便是‘非’字。‘姐兒倆都是白虎白虎’,不是‘非非’是什麼?”一經祝僮說破,衆人益發笑聲如沸。

那個三十歲沒有做親的窮秀才,他沒有領略過裙下風味,卻呆呆的立在燈光下面咀嚼這“非非”兩字,自稱奇怪奇怪,怎麼白虎白虎便是‘非非’呢?這真叫做難題太遠了!”祝僮得了些彩頭,喜孜孜的擠出人叢來見主人,把一錠墨授給枝山道:“這是大爺猜中的謎贈。”又把一雙白綾荷包放在手中賣弄道:“可惜這兩隻荷包不曾繡花,又沒有須頭。”枝山道:“祝僮,你在這分上卻不聰敏了,他們的謎贈都和謎條有關係。你猜得出白虎白虎,他們給你兩隻荷包也是白虎白虎。假使荷包上面有了須頭,便不是白虎白虎了。”這幾句話又引得文賓和祝僮都是大笑。祝僮的笑又和前兩回差不多,蹲着身子半晌直不起腰來。自此以後,枝山出去猜謎,祝僮總是同去。凡是打俗語打用物的燈謎,倒被他猜中了好幾條。枝山很得意的說道:“從前鄭康成有詩婢,現在我祝枝山有謎僮,可謂無獨有偶。”祝僮笑道:“大爺,這個名兒很難聽,謎僮謎僮,被人家弄錯了便要叫做煤筒竹管。”枝山道:“叫做煤筒竹管也不妨,你本來是謎僮祝管,不過音同字異罷了。”枝山連猜了兩夜的燈謎,到了正月十五日,杭州城中益發熱鬧非凡,所有衙署公館都是張掛燈綵,點綴昇平。周公館的門前,在那三天以前早已搭着燈棚,招僱名匠,把連枝的竹竿縛成洞門,掛着許多燈綵。

但是杭州紳官人家的燈綵要推麒麟街王兵部府中最爲優勝。明朝的兵部尚書稱做本兵,職權很是重要,節制全國兵馬,遇有大征伐大操練,都歸兵部主政。六部之中惟有兵部的實權最大。王兵部官名朝錦,仁和人氏,在朝伴駕,京邸中只帶着兩名姬妾侍奉左右,夫人子女卻住在杭城麒麟街府第中,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巨紳。王兵部的公子王天豹,少年紈挎,仗勢胡行,杭州地方都喚他一聲“王老虎。”

王天豹生有一個好勝的脾氣,元宵掛燈不惜工本的鬥巧爭妍,鰲山燈棚色色精工。今年他又格外起勁,在他後園外面的廣場上施放特別焰火,這個消息傳將出去,益發使那杭城男女有舉國若狂之勢。上元這一天,未到晚間,街上的行人早已穿梭般的往來,一隊隊鑼鼓喧天,掉龍燈的也有,掉獅子燈的也有,都到大戶人家去弄這頑意兒。以爲一經掉弄便可風調雨順人口太平。所以一聽得鑼鼓之聲,大戶人家早開直着牆門劈劈拍拍的放着霸王鞭,迎取他們進來,在大廳上掉弄。龍燈天矯如生,獅子燈張牙舞爪。

周公館中已到過了好幾次,老太太是愛討利市的,每來一起總有很豐的賞號錢,還有那些遊手好閒的少年們。花燈以外又有舞隊也有舞“耍和尚”的,舞的是個小孩子,帶着一個假頭顱,怪模怪樣在人前亂晃,杭州人喚做“大頭和尚”。又有男子改裝,扮什麼打花鼓的,扭頭扭腦,裝腔做勢,意在討人好笑。但是男子扮的旦角總有些不大自然,還加着鬚根新剃,青稀稀的在花粉中透露,一望而知爲西貝婆娘,博得兩傍觀衆捧腹大笑。周文賓逢着佳節,又有良友和他閒談飲酒,怎肯辜負這很熱鬧的元宵?他約着祝枝山,拚着大半夜不睡,要到大街小巷逛個淋漓盡致。枝山道:“你可要帶着書僮出門?’文賓道:“帶着僮僕反而有許多不便,不如不帶的好。”枝山道;“那麼我也不帶謎僮祝管了。”文賓笑道:“煤筒竹管帶去何用?又不要沿途打火燒茶煮飯。”枝山道:“不是打火用的煤筒竹管,便是我們那個會猜燈謎的謎僮祝管。”文賓拍手道:“妙極妙極,貴管家也有渾名了!”枝山道:“淡到渾名,我們唐、祝、文、周人人都有,伯虎的渾名人稱笑面無常,只爲他‘面孔笑嘻嘻,不是好東西。’衡山的渾名人稱陰司裏秀才,只爲他這一副冷靜態度完全脫離了火氣。這兩個渾名起得還不錯。我的渾名喚做洞裏赤練蛇,不知那個促狹的人替我起這惡毒的渾名,此人將來定墮拔舌地獄。你的渾名起的最香豔,人人叫你周美人。宋朝有個周美成,是個填詞名家,和你的渾名倒也相仿。論到風流蘊藉,你和周美成不相上下;論到面貌,正不知誰妍誰醜。老二老二,只怕你虛有其名罷。你要是改扮了女妝,也不過和方纔燈會中喬妝打花鼓的旦角一般,自以爲嬌模嬌樣,誰料處處露出馬腳來。我祝某雖是個近視眼,也能一望而知是個西貝婆娘。”文賓笑道:“老祝,你不能把我比做打花鼓的旦角,方纔的旦角是個市井無賴,草草改裝,希圖博人一笑,趁些銀錢罷了。須知男子改裝女子,非有切實的研究切實的訓練不可。我不扮女裝便罷,要是扮了女裝,甚麼人都不能窺破我的廬山真面。唐子畏總算眼光敏銳的了,他在網師園中畢竟也喫了我的虧。我要他繪一副《西廂待月圓》,他不肯繪;我便扮做了女郎,帶着兩名侍女,只算是和他在網師園中邂後相逢,我授計與侍女,假託着崔素瓊小姐遊園,他果然相信不疑,很情願的替我繪了一幅《西廂待月圖》。待到道破原由,他已中了我的妙計,懊悔不迭。這件事須不是我誇口,傳遍蘇城,便是你也知……”說到這裏,忽又一聲長嘆,便想到昔日求婚未成的崔素瓊,竟被寧王搶去,香消玉殞,好不可憐。

枝山道:“老二又來了,美景良辰怎麼長吁短嘆?旁的事不要去論他,我們只談這喬裝的事。

你在蘇州喬裝過一回,果然騙過了小唐。但是騙過了小唐不足爲奇,小唐是個色中餓鬼,他一聽得鶯鶯燕燕的聲音早巳眼花繚亂,任憑喬裝的露出破綻,他也不會覺察。你騙過小唐,這叫做‘捉眼花’,毫不煩難,便是我老祝也會哄他一鬨,只須剪去這一部絡腮鬍子,濃塗些花粉,改裝着三綹梳頭兩截穿衣,夾緊着屁眼,‘奴家奴家’的扭到小唐面前,他嗅着我的花粉香也會失魂落魄,把我當做嬌娘看待,摸把手兒,親個嘴兒,肉麻的叫我幾聲‘好姐姐’咧!”這幾句話,不但引得周文賓呵呵大笑,旁邊侍飲的小廝也笑了。枝山又道:“老二,你單是騙過小唐不算你的本領。”文賓道:“待要怎樣纔算我的本領?”枝山道:“你騙過了我老祝,才見你的本領。”這時文賓已有了三分酒意,很高興的說道:“騸過你老視怎費我吹灰之力?你本來只有三尺眼光。”枝山道:“你休得口出大言,便請你改裝起來試這一試。”文賓道:“若要改裝,須賭個輸贏。”枝山道:“怎樣賭法?”文賓道:“我便抄襲你明倫堂上賭賽的方法。我改裝以後,要是沒有被你瞧破,你便輸了。杭州太守送給你的白銀三百兩原封不動的移轉在我的名下,要是被你看出破綻,我便輸了,我也備着三百兩紋銀,替你老祝上壽。可好不好?枝山大喜,他想:“明倫堂上賭賽已勝過徐秀才,難道周公館裏賭賽勝不得周解元麼?”笑嘻嘻的伸出六個指頭的手,要和周文賓拍個手掌子叫做“一掌爲定,永無翻悔。”當下收去酒餚,匆匆席散。席散以後,文賓便忙着去看他的嫂嫂,告借女妝。他爲什麼要去向嫂嫂告借女妝呢?只爲第一次教他改扮女裝的便是他的嫂嫂。編書的順便補敘那周姓的家庭。周文賓的父親喚做週上達是吳門的少年翰林,被那杭州的富翁張員外看中了他,把女兒嫁給他。還有一部分的財產做妝奩,良田數十畝,華屋數百間,都歸着周姓執管,便是現在清和坊的住宅也是當年的奩贈。爲這分上杭州便成了周姓的第二故鄉,墳墓祠堂都在蘇州,田園產業都在杭州。

這位張氏夫人生有兩子一女,女名瓊珠,十三歲上便已夭亡,張氏夫人思念不置。這時長子文庠已隨着他父親在京師供職,大娘娘留居杭城侍奉婆婆,眼兒着婆婆喪卻掌珠,心中悶悶不樂,他便出個主張,說小叔的年紀比小姑少一歲,而且容貌美秀和瓊珠在世時相仿。

若要婆婆破涕爲笑,何妨把小叔扮作小姑?教婆婆兒了放下愁眉。他待到文賓從書房中放學入內,把小叔打扮的花枝招展般的,簡實是一位嬌嬌滴滴的女孩兒家,所差的只是沒有裏足罷了。周太太乍見之下,真個認做是亡女重生。後來看出了廬山真面,便把文賓擁在懷裏,心兒肚兒的叫了一陣。從此以後,文賓逢到放學之後總是打扮着女妝到內堂去引他老母開顏。

他描摹着他姊姊的音容,不但身材、背影般般酷肖,便是開出口來有一種柔媚的樣子,偶然微笑,粉頰上便起着兩個酒渦兒。人家單看他上半截誰都說是瓊珠小姐,誰也不信是文賓公子。親戚人家知曉了說這位公子哥兒簡直是和美人無異。從此以後,“周美人”三個字便喧傳遠近,人人都曉,這便是“周美人”得名的來源。自從十三歲開始喬裝,足足有三年的悠久。後來被他父親週上達見了,說:“這般男不男女不女打扮,撲朔迷離,成什麼模樣!”文賓纔不再弄這頑意兒,只不過在蘇州時,爲着要唐寅繪這一幅《西廂待月圖》,曾向親戚家中藉着女裝和侍婢,在城南網師園中戲過一回唐寅。畢竟他對於喬裝曾有三年的研究與練習,一經改裝以後便是偷香竊玉的慣家也沒有瞧出他的破綻,倒被他騙了一幅畫去。他有了這已往的成績,他要騙過祝阿鬍子端的易如反掌。他並不是真個要贏這三百兩銀子,只爲着祝阿鬍子到了杭州以後,倒被他出足了風頭,勝過了杭州太守,打倒了兩頭蛇,他的風頭太健了,不如戲弄他一回,挫挫他的氣焰。唐寅雖然好色,對於女色面上還有精細的選擇,尋常脂粉休想可以引動他。祝枝山的眼光固然不濟,他的好色的心卻比着唐寅還熱。方纔說的只須聽得鶯鶯燕燕的聲音,嗅着一陣花粉香便已心花撩亂,這叫做“想起自己比他人,”不是說的唐寅,卻是“夫子自道也”,句句說着他自己。他想:“這件事還得和我嫂嫂商量。

但是嫂嫂住在堂樓上,從前幼時,嫂嫂的堂樓任意上下,沒甚要緊,現在年齡大了,爲着嫌疑有關,除卻賀年賀節輕易不上嫂嫂堂樓。”他想:“今天好在元宵佳節,藉着請嫂嫂慶賞花燈爲名,便可藉此上樓。”他到了堂樓之下,卻見燈光裏面錦葵正在細搓那元宵圓子,便即招呼:“二爺,說今天甚風吹送你到這裏來?”文賓道:“大娘娘可在樓上?

今天元宵佳節,我要請他慶賞花燈。”錦葵道:“大娘娘本要下樓的,爲着官官有些傷風咳嗽,他在樓上陪伴官官,所以沒有下樓。”文賓道:“我要上樓去候候嫂嫂,看看官官,你替我通報一聲。”錦葵道:“自家人還要通報麼?二爺只管上樓便了。你不記得從前打扮女妝時,大娘娘替你塗脂,我替你抹粉麼?”文賓笑道:“此一時,彼一時,從前不用通報,現在不能不通報了。從前的我是小孩,現在的我是大人。”錦葵把嘴一披道:“大人大人,大在那裏?我還比你叨長一歲咧!你是大人,我是大大人了。”周大娘娘聽得樓下有談笑的聲音,便到摟頭扶着欄杆問道:“錦葵,你和誰講話?”錦葵道:“娘娘,二爺在這裏說要候候嫂嫂,看看官官,叫我上樓通報,我說自己人何用通報?二爺一定要我通報。”大娘娘道:“既是小叔到來,便請上樓。”文賓巴不得嫂嫂叫他上樓,於是匆匆上樓。見過了嫂嫂,便在堂樓的中間坐定。大娘娘忙叫桂芳送茶,笑問:“叔叔登樓有何要事。”文賓道:“一來候候嫂嫂。”大娘娘笑道:“多謝小叔,今天已經會過面了,何須客套!”文賓道:“二來聽得侄兒身子欠安,特來探望。”大娘娘道:“多謝小叔,小兒略有些咳嗽,觀在已睡着了。”文賓道:“三來……”說到這裏,便停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出口大娘娘道:“三來什麼?”文賓道:“三來便是這個。”大娘娘道:“這個什麼?”文賓道:“便是那個。”說對,臉蛋兒有些紅了。大娘娘發嗅道:“小叔你究竟爲着什麼事,這個那個,不明不白?要是你當說的說,不當說的也不用說了,便請下摟罷。小叔,你是熟讀聖賢之書的,須知道‘非禮弗視,非禮弗聽,非禮弗言,非禮弗動。”文賓暗想:“再不明言,嫂嫂便要生疑了。”忙道:“嫂嫂,實不相瞞,方纔在花廳上和祝枝山對酌,枝山不信我扮了女妝可以掩人耳目,堅要我男扮女妝,試試他的眼光,我已應允了。不過缺少衣飾,因此不揣冒昧登樓奉懇嫂嫂借給我全身衣妝,以及一應首飾。我和枝山賭着三百兩的輸贏,嫂嫂你一定要成全我的啊!”大娘娘正色說道:“小叔你怎麼和小孩子一般見解?男扮女妝,攸關風化,這是使不得的。”文賓道:“嫂嫂,你怎麼忘懷了?三年以前你不是還替我打扮女妝麼?”大娘娘道:“此一時,彼一時,怎好和三年以前相比?彼時你還是個小孩子,打扮女妝只在中門以內行走,以便博得婆婆開顏。現在你已成人了,況且名登蕊榜,和唐、祝、文三人一般都是解元,怎好打扮女妝到外面去行走?博人家說你是輕薄之子,和唐寅差不多。

唐寅是沒有父母的,在外面的放蕩行爲沒有人去管束他,你是椿萱強健,都望你蒸蒸日上,和你哥哥一般要是有什麼輕薄之名傳播遠近,婆婆知道了要生煩惱,公公知曉了便要大發雷霆。唉小叔,公公的義方之教你是知曉的,他老人家一動怒你是喫不消的啊!愚嫂說的都是苦口藥石之言,你莫把忠言當做逆耳之談纔是道理。”文賓沒奈何,只得道了一個“是”字,告辭下樓。待到了樓下,卻見錦葵依舊在燈光下搓那元宵圓子,不過方纔從外面進來,見他的正面;觀在從裏面出去,卻見他的背面。本賓放輕着腳步悄悄的走到錦葵後面,舉起一隻右手在他肩上一拍,倒把錦葵一嚇,迴轉頭去見是二爺,卻是滿懷歡喜,忙問:“二爺做什麼?”文賓輕輕的說道:“錦葵,你跟我到外面去,我要向你借些東西。你要成全我的啊!”錦葵聽到“成全”兩個字,不禁胸頭卜卜的跳。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俏丫環多情憐俊僕假村姑有意騙親孃  錦葵是大娘孃的贈嫁丫頭,初來時還是一個黃毛女孩,甚麼都不知曉。現在人大心大,甚麼都知曉了。那時做主母的有無上的權力,主母不把他指配家僮,他只好一輩子的獨宿孤眠。他的年紀既大着文賓一歲,他的生理上的要求。當然也比着文賓來得迫切一些。從來說的好,“女子多感”,惟其女子多感,所以到了標梅迨吉的時候,自然界的形形色色都可以引起女子的感情。但看會得做詩的閨秀都把這感情寄託在詩章裏面。見了黃鶯作對,要吟一首詩;見了紫燕成雙,也要吟一首詩。其實黃鶯、紫燕和他有什麼相關?不過藉此興感,寫幾句“人不如鳥”的供狀罷了。錦葵是不識字的,但會興感,不會做詩。他的感想沒有寄託之處,只放在肚腸裏盤旋。他偶然聽着貓在屋上叫春,見着雞在場上踏雄,這都不和他相干的,但是他自己也不能做主,往往揣摹着貓的叫春,雞的踏雄,累着他在牀上翻來覆去,好幾夜不得安睡。他可以算得富於情感的了。昨夜臨睡時,他牀前點的一盞燈忽然爆出並蒂燈花,爲這分上,他已有半夜不曾入睡。今天起身,替大娘娘送面水,忽的裙帶自松,落篷也似的褪了下來,惹那小丫頭桂芳取笑道:“錦葵姐姐,裙帶自解,早晚要喫你的喜酒了。”錦葵假意兒板着麪皮,罵一句:“小鬼丫頭,嚼你的蛆!”其實他的心頭有無上的快活,暗暗的說道:“依你的金口才是好咧!卻不料傍晚時候,周文賓忽的到來,說要上樓見嫂嫂。

他見了小主人這般脣紅齒白,體態翩翩,便回想到昔年替他抹粉的時候如在目前。可惜他爲着年齡關係,辨別嫌疑,難得上那堂樓。今天到來,錦葵說的是自家人不用通報,分明要他常來走動的意思。現在小主人上樓去了,錦葵在樓下搓着圓子,心中卻在默默地揣摹着小主人風流蘊藉的模樣。他想:“昨夜爆這並蒂燈花, 今天裙帶自解,敢是應在二爺身上。”轉念一想:又暗暗的自己埋怨着自己:“不該起這非分的念頭,二爺的親事還沒有成就,近來說起的王兵部府中的小姐,忽的又擱起了,斷無正室未娶先娶偏房的道理。自己便有喜兆,大概不會應花二爺身上。只不過大娘娘稟明瞭太太,或者把我許給一名家丁罷了。家了裏面周德是個酒鬼,又是個色鬼,喫飽了黃湯,見有女人到來最喜摸摸索索,討着手上的便宜。

這般的人我瞧不起他。周永、周昌雖然老實一些,不過周昌說話時有些舌音不清;周永在夏天最喜蹺起着臭腳扳那腳垢。這兩個小子我也看不中他。倒是祝大爺帶來的祝僮兄弟又聰明又誠實,面貌也很漂亮,不比他的主人是個絡腮鬍子。那夜他跟着主人打燈謎,他得着兩隻白綾荷包,私下送一隻與我,我也送給他一個香囊,看他倒有些鍾情於我。他來的時候衣服不大整齊,近來卻打撈一新,聽說是祝大爺爲着他能幹,賞給他兩頁扇面,他把扇面換了銀兩,因此全身行頭換的格外鮮明,越見他的面貌漂亮。這個喜兆大概應在祝僮兄弟身上罷……”自古道,“心無二用”,他轆轤般的動着他的念頭,手掌裏的三粒圓子搓了又搓,不知搓到何時才休。周文賓下樓,他也沒有覺察,直待文賓的右手搭上他的肩頭,他才覺得背後有人在先,以爲是桂芳和他廝纏,比及迴轉頭來卻不料是他方纔思潮湧現中的二爺。聽得二爺向他借什麼東西,又央求他成全其事,他陡然呆了。萬萬想不到二爺會得真個有情於他!他丟掉了圓子,搓了搓掌中的粉屑禁不起心房的顫動,聲音也發顫了。他說:“二爺且慢,待我洗淨了搓粉的手再跟二爺去。”文賓輕輕的說道:“不用洗手,快快跟着我去!”又指了指樓上道:“休被上面的人知曉了,須不是要。”這幾句話益發說的錦葵春心蕩漾:“二爺這般鬼鬼祟祟,一定是偷偷摸摸的事了。嫁了二爺,總勝着嫁與祝僮。”便喃喃自語道:“旁的不要緊,倒是這兩隻粘着粉屑的手不洗去是罪過的。”嘴裏這般說,身子已跟着二爺去了。比及離卻了堂樓,才走到迥廊裏面,文賓便定了腳步,笑着向錦葵道:“你知道我的意思麼?”錦葵紅暈着麪皮道:“二爺的意思明人不消細說,我怎會不知曉?”文賓搖頭道:“只怕未必罷。”錦葵微嗔道:“二爺又來了,我畢竟比你大着一歲,你會知曉的我怎會不知曉?”文賓笑道:“那麼你誤會了,我向你告借的是借一套女裝。 因爲我和祝枝山賭着東道,有三百兩紋銀的輸贏。他瞧破我的真相便是他贏;他瞧不破我的真相便是他輸。

方纔上樓向嫂嫂借衣裙,被嫂嫂責備了一場,討了沒趣下樓。沒奈何只得和你商量,你把衣裙等東西借給我用一用,還得替我挽個髻兒,抹些脂粉。我在書房中候你,快快上樓去。瞞着娘娘,把所有的東西悄悄的打個包兒,送到書房中來。

待我騙過了祝枝山,贏得他三百兩紋銀,我還了你的衣飾,又有三十兩紋銀贈給你,好教你將來出嫁時候做一份妝奩。”錦葵聽到這裏恍然明白,便道:“二爺爲着這區區小事,何用這般鬼鬼祟祟請你在書房裏守候?我去取來便是了。”於是文賓自回書室。錦葵到了裏面,把圓子交給桂芳去搓,洗淨了手到自己房裏去收拾了一包衣飾。但是缺少了一雙鞋子。

二爺是大腳,自己的繡鞋是穿不上的。

想來想去,忽然想到管家婆今年六十歲,是他所認的乾孃。他曾替乾孃繡了一雙蝴蝶面的壽鞋,乾孃的腳寸和二爺差不多,不如把來孝敬了二爺,隨後另做一雙送給乾孃罷。錦葵又把鞋子納入衣包裏面,乘着大娘娘在房中陪伴官官,他便悄悄的下樓而去,直入書房。文賓掩上了書房門,便叫錦葵替他塗脂抹粉,打扮起來。果然衣履衫褲般般配身,又替他去了解元巾放下發帚挽了一個拋家髻,戴了元緞包頭,耳朵不曾穿環,幸有兩鬢掩護,兩旁還插着蠟梅花球。一經打扮完畢,錦葵把卸下的男子衣服,靴襪都替二爺收抬好了,藏在書房裏面。又請二爺試走一回,這是文賓很有經驗的,便即扭扭捏捏的在書房中打了一個轉,果然不曾露出半些破綻。文賓道:“錦葵偏勞你了,我贏了東道決計重謝你紋銀三十兩,做你出嫁的妝奩。”錦葵忽的嘆了一口氣道:“多謝二爺好意,只怕丫環沒有這一天。“文賓道:“你又來了,男婚女嫁都是人生無可避免的事。怎說你沒有這一天?”錦葵道:“二爺聽稟,好在書房裏沒有他人,丫頭有幾句心腹話要稟報二爺知曉。”文賓道:“有話快說。”錦葵把手帕遮着嘴道:“說又不好,不說又不好。要是不說,二爺不知曉;要是說了,羞人答答的,怎好啓齒?”文賓道:“我不取笑你,但說無妨。”錦葵道:“聽得老太太說,要把我配給周德,我不願意,一來周德年齡大了,做他的續絃誰高興呢?二來周德大不規矩,時常喫酒偷婆娘,我實在瞧他不起。”文賓道:“除卻周德,還了周永周昌呢?”錦葵道:“這是一對搭拉蘇,一個大舌頭,纏嘴弗清;一個扳腳丫,臭氣熏天,便是一世無夫也不願嫁這般的男子。”文賓道:“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要誰呢?”錦葵道:“二爺,你猜這麼一猜。”

文賓道:“不要藏頭露尾,快快說罷!”錦葵道:“這個人是住在紫藤書屋的。”文賓笑道:“你難道看中了祝大爺麼?只怕祝大娘娘不答應,看中了也是枉然。”錦葵道:“二爺枉算聰明人,在這分上卻不聰明瞭。祝枝山宛比活鍾馗,我便一百年沒有丈夫也不願嫁他。”文賓奇怪道:“你難道看中了他的小廝祝僮麼?”錦葵假作羞慚,只微微的點着頭兒。

文賓道:“你看中了祝僮,祝僮可看中了你麼?”錦葵便在懷中取出一件東西,擎在手裏道:“二爺請看,這是誰的東西?”文賓見這一隻白綾荷包,分明是那夜祝僮所得的謎贈。他竟在私地裏贈與錦葵,可見他和錦葵有情了。便道:“只須祝僮真個愛上了你,這件事便好辦了。你不用憂慮,自有我二爺替你們竭力拉攏。”錦葵謝了文賓自回裏面,暗暗的思量:“我和祝僮兄弟的姻緣大概有些把握了。二爺肯替我竭力拉攏,大娘娘一定應許的。可見昨夜爆出的並蒂燈花,今朝裙帶自解,這預兆真個靈驗。”他在備弄裏且思且走,冷不防有人和他撞個滿懷。卻是老太太身旁的金菊丫環,錦葵道:“金菊,你怎麼撞我一撞?”金菊笑道:“分明你撞了我,倒說我撞了你,豈不可笑?我見你走來,停着腳步和你點頭,你毫不理會,竟向我撞來。虧得我手裏沒有東西,要不然便要被你撞倒在地上。你畢竟爲着甚事,這般失魂落魄?”錦葵啐了一聲道:“正月半不說好活,什麼失魂落魄?被老太太知曉了又要罵你臭嘴丫頭咧!你到外面去做什麼?”金菊道:“老太太知道二爺要看燈,教我去通知二爺,看了燈早早回來,不要盡着深夜在街上行走,受了風寒須不是要。”錦葵道:“你要去看二爺,快走一步,稍遲了他便要和祝大爺出門看燈去了。”兩個人擦肩走過,錦葵暗暗好笑:“你要去看二爺,只怕覿面不相識,恰纔的二爺是雄的,現在的二爺是雌的了。”不表錦葵回到堂樓上去,且說金菊一路從備弄裏面走將出去,隱隱的燈光之下有一個女郎嫋嫋娉娉在備弄中行走,覺得不大相識,便噲了一聲道:“你是誰啊?”周文賓打扮完畢,正在備弄裏面徘徊,看有什麼丫環走過,試試他們的眼光。他聽得金菊聲喚,便停了腳步,打着偏袖,且待金菊走近,他逼着喉嚨道:“金菊姐姐,你竟不認識我了?”金菊奇怪道:“怎麼姐姐認識我,我不認識姐姐?”文賓道:“貴人事忙,難怪你不認識我。”金菊把文賓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便道,“姊姊好像後門頭鄰居豆腐店裏的豆腐西施許大姑娘。”文賓將錯就錯的答應道:“姐姐好眼力,我便是豆腐店裏的許大呀!”

金菊道:“許大姑娘,你兩年前下鄉去做了養媳,一直沒有見過面,你現在生長得益發標緻了。許大姑娘,你到來有什麼貴幹?可是來望望我們的老太太?”文賓又是將錯就錯的說道:“我正要望望老太太去。老太太在那裏?請姐姐引導我去相見。”金菊道:“你在這裏暫立一立,我要到書房中看二爺,略說幾句話便來引你去見老太太。”文賓道:“你不須到書房中去了,恰纔我進門時遇見你們二爺和一個絡腮鬍子的朋友一同出門去。你們二爺這般面貌漂亮,他的朋友卻是那麼面目可憎。”金菊笑道:“你別小覷這個阿鬍子,‘看他不像樣,倒是一個雕花匠。’你道他是誰?

他便是蘇州祝枝山祝大爺。”文賓笑道:“我不管他是粥大爺、飯大爺,我也不管他是雕花匠臭皮匠,我總覺得似你二爺這般漂亮少年不該交給那般的邋塌鬍子。閒話少說,金菊姐姐,你便引着我去見老太太罷。”金菊道:“許大姑娘隨我來,瞧不出你這般的鄉下人也會看中了我們的二爺。許大姑娘,你在鄉間做養熄是很可憐的,嫁一個村夫俗子埋沒了你的花容月貌。你既看中了我們的二爺,儘可以求求我們的老太太,把你收納在府做我們二爺的小夫人。”文賓道:“金菊姐姐休得取笑,我是從小就有婆家的。”金菊道:“你橫豎是個養媳,又沒有姘親,只須給些銀錢和那鄉下男子,和他活切頭。”文賓道:“你打什麼切口?我不明白。”金菊道,“活切頭便是叫你和他活離。待到活離以後,你便可以到這裏做姨太太,免得你見了我們的二爺,時時在唸左一聲漂亮,右一聲漂亮。”文賓道:“要做姨太太,只有你金菊姐姐是個近水樓臺,我許大那有這般福氣?鄉下男子雖然醜鄙,我只知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許大姑娘,瞧你不出,你會說什麼近水樓臺、遠水樓臺,你倒是孔夫子的搭褳,兩頭都是書咧!”說話時,已到了內廳裏面,點得燈燭輝煌。文賓知道孃的眼光很鈍,站的略遠一些便可把他瞞過,只須說話的聲音注意一些便是了。這時周老太太正在看那四盞巧匠紮成的走馬燈,點着燭蠟,燈上的人物不住的團團打轉,本來看的有些眼目昏花,金菊上前道:“老太太,後門頭的鄰居許大姑娘來了,說兩年不見老太大的面,要來望望你這位老壽星了。”老太太道:“可是豆腐店裏的許大姑娘?”金菊道:“便是人人說的豆腐西施。兩年不見,益發標緻了。不是豆腐西施,竟是豆腐天仙了。”老太太道:“許大姑娘在那裏?請他進來談談。文賓扭扭捏捏的上前,向他母親福了兩福,口稱:“老太太在上,許大在這裏請安了。”說時,待要跪下,老太太忙教丫環扶住了。老太太說:“鄉鄰無大小。

不須行什麼禮。請坐請坐。”文賓等候老太太坐定了,才在下面的椅子上坐定。老太太霧裏看花,覺得許大姑娘的模樣兒很好,老太太問他:“一向可好?”他說:“靠着你老壽星福陰,總算安寧。”老太太問:他爲什麼長久不來走動,他說:“一來鄉間事忙;二來無事攪擾你老人家留茶留飯,於心不安。”老太太問他今天怎麼可以到來,他說:“爲着今天是燈節,上城來望望爹孃。喫過晚飯,爹孃叫許大去看燈,許大以爲路上太覺擠軋,還不如到周公館裏去候候這位壽星老太太,順便還得見見大娘娘。”老太太見他彬彬有禮,益發起勁了,抱定‘鄉鄰無大小’的宗旨:便叫小丫環捧出果盤和點心,款待這位許大姑娘。文賓道:“大娘娘爲什麼不見呢?”老太太道:“只爲小官官有些傷風咳嗽,他喫過晚飯上堂樓陪伴小孩去了。”文賓道:“老太爺在京諒必康健。”老太太道:“身子倒好,官運不很佳,本是禮部尚書,爲着失察處分,降補侍郎。好在他是宦情很淡的,倒也不在心上。”文賓道:“這有什麼妨礙呢?過了幾天使要高升的。大爺呢?”老太太道:“他的官運很好,去年到今連升了兩級。”文賓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這是老太爺老太太積善之報。”老太太奇怪道:“許大姑娘,你出言吐語這般通文,竟不像是鄉下姑娘了!”

文賓暗想不妙,快要露出馬腳來了。忙道:“許大懂得什麼?這是鄉下一位教書先生口頭常說的話。許大聽的熟了,才學着他這般說。不知說的得當不得當。”老太太點頭道:“說的非常得當!許大姑娘,你畢竟是個聰明人,所以通文的話一學便會。”文賓道:“見笑之至!真叫做,‘班門弄斧’咧!”老太太道:“又是一句通文的話。”又回頭向丫頭們說道:“你們聽着,許大姑娘常住在鄉間,說幾句話很有文理。你們枉住在城市,說的話總是粗俗不堪。”文賓暗想:“這又是一個漏洞,以後說話倒要注意一些。”他又和老太太敷衍了一會子,方纔起座告辭。老太太道:“許大姑娘難得到來,多坐一回也不妨。”文賓道:“恐怕雙親久待,緩日再行到府請安。”老太太道:“簡慢了許大姑娘。”文賓道,“叨擾了老太太,不安之至!”說時向老太太福了兩福。老太太定要相送,文賓堅請留步。送到滴水檐前,老太大還要相送。文賓方纔回覆了原有的聲調道:“母親留步,孩兒去了!”便大踏步的向外去了。老太太恍然大悟,原來是頑皮小子哄騙老孃。旁邊丫環笑的花枝招展,尤其是引他入內的金菊,想到方纔在備弄裏所說的話,當着二爺講二爺,還要叫喬裝的二爺去做二爺的小夫人,這真是笑話奇談咧!他越想越發好笑了,老太太罵道:“金菊這賤人,你難道不生眼睛的麼?連二爺都瞧不出,反而喚他許大姑娘,前來哄騙主母。”金菊道:“老太太且休責備丫頭,自家親生兒子同他坐在一起,講了許多話,還不能看出破綻,何況我們丫頭呢?”老太太道:“好賤人,反說得乾乾淨淨,將茶杯果盤收了,隨我上樓去罷!”不表老太太上樓,且說周文賓騙過了的太太,心中好不快活,暗想:“這個東道一定是我贏的了,老母都瞧不破,丫環也瞧不破,何況這近視眼的老祝呢!但是老祝心計很工,我若打從裏面出來,他多少總有些懷疑,不如出後門進前門他見外面來的女人,便不會疑及是我了。”文賓定了主意,便到後門跟首呼喚周福開門。周福聽得二爺呼喚,忙從門房中走出,卻不見有二爺,只見一個標緻姑娘,周福道:“大姑娘,你曾看見我們二爺在那裏喚我?”

文賓笑道:“我便是你的二爺。”周福道:“二爺倒會白相,扮了女人家到那裏去?”文賓便把賭東道的事略說了一遍,又叫他:“不要聲張,給祝大爺及祝僮知曉了便不能贏這東道。”周福唯唯從命,便開了後門,放着二爺出去,重又閉上了。文賓從後門轉到前門,也有半條巷的路程,被那路上的急色兒見了,跟在後面,偏偏的評頭晶足胡鬧不休。正是:

兔走誰能分牝牡,鳥飛更不辨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月下添嬌傾倒浪子燈前含媚戲弄家奴  正月半杭城看燈,比着七月半八月半的遨遊西湖,尤其熱鬧百倍。看燈是一種名目罷了,真個爲着看燈而來的十無一二。成羣結隊的人都說着看燈看燈,就中分別性質而論,單純看燈而不看人的可謂絕無僅有;既看燈又看人這是佔着大多數,大凡老實的人看燈爲主看人爲賓,不老實的人看人爲主,看燈爲賓。尤其不老實的人,不看燈只看人,而且只看人羣裏面的少年女子。盡有遨遊了大半夜回到家中,人家問他的燈景,他茫然無以回答;人家問他看燈的女人,他便滔滔汨汨,講一個不厭不倦,張家的女兒怎麼樣,李家的媳婦怎麼樣,他的肚裏都有一篇細帳。這一類的人,都是那些輕薄少年,他們不向燈多處走,只在大街小巷做那巡街御史,遇見了平頭整臉的女人,便要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他們尤其歡迎的是沒有伴侶的妙齡女郎,夠他們的任意調笑。周文賓出了後門,轉到前門,須得經過一條小弄,恰被那些巡街御史遠遠望見。小弄中雖沒有燈綵,但是月光如畫,分外清澈。周文賓本有美人之稱,還加着在月光之下款款行來,益發如同仙女下凡。那些巡街御史跑了許多路,所遇見的女人都是四五分姿色以下,覺得沒有安慰着他們眼睛上的要求,這一個女郎簡直是十分的姿色了。說也希奇,沒有司令官喚那“立停”、“稍息”等口號,他們的尊足自會同時停止着動作,站班也似的站在弄堂兩旁。從前的獵豔和現在的獵豔不同,現在的獵豔先看面,後看臀;從前的獵豔先看面,後看腳。只爲從前是小腳時代,婦女們的美麗大半在面上,小半在裙下。

那些輕薄少年瞧見了文賓大半的美麗還沒有瞧見文賓小半的美麗。文賓見他們站立弄堂口候着自己到來,他益發裝腔做勢,走一個風擺柳的姿態。少年們肚裏思量:“這雌兒裙下金蓮一定是靠得住的,要是蓮船盈尺,決不會有這般嫋嫋婷婷的模樣。”文賓愈走愈近,少年們的口中不由的都喚起“嘖嘖嘖”起來。比及文賓走出了弄堂口向右轉彎,他們又不由的都喚着“可惜可惜”在先的“嘖嘖嘖”,爲着周文賓的面貌愈看愈好,後來的“可惜可惜”被他們看出了裙下的兩隻大腳穿着鄉下姑娘所穿的蝴蝶鞋,不禁老大的失望,異口同聲的喚着:“可惜,可惜!……唉,可惜!這是一個半截楊妃,……唉,可惜!這是一個倚在樓窗上的好娘娘倚在樓窗上是個嬌模嬌樣,走下了樓梯,這美人兒便要走樣。”他們跟在後面,既然沒有步步蓮花可以欣賞,卻又抄到前面,要一步一回頭的把那西貝女郎看個不休。文賓又逼緊着喉嚨,嬌聲喚道:“列位對不起,讓我一條路。”衆人七張八嘴的問他到那裏去,還是看燈,還是尋人,文賓道:“奴家也要看燈,也要尋人。”有人問他尋的是誰?他說是哥哥。你的哥哥叫什麼?他說:“奴家哥哥叫做倪天相。”到那裏去尋你的哥哥?他說:“到清和坊周府去尋。”尋你的哥哥做什麼?他說:“尋着了哥哥,叫他領着奴家去看燈。”尋不着你的哥哥便怎樣?他說:“尋不着奴家哥哥,奴家也要去看燈。只是不認識路程。”許多少年爭先恐後的都來招攬這件差使,都說:“倪大姑娘,我來做你的伴可好?”文賓笑道:“有你們前後擁護,我是熱鬧場中行走也覺膽大。只爲人叢裏面有許多浮頭浪子不懷着好意,動手動腳,奴家是曾經喫過虧的。奴這一回到周公館中尋哥哥,便是叫他做奴家的保鑣。”有一個少年道:“你不用去尋訪什麼哥哥了,倪大姑娘,我們都可以做你的保鑣的。”又有一個道:“我們做了保鑣,管教你在人叢中出出入入,沒有一個敢碰你的一根汗毛。”又有一個道:“要看燈,快快便去。今夜的燈,麒麟街王兵部府中第一,後面的空場上還有異樣的焰火。”文賓道:“多承你們的好意,奴家一準請你們伴着同去。不過我到了這裏,總得到清和坊周公館中去訪訪奴家的哥哥,以便通知他一聲,不用伴着奴家去看燈了,奴家另有可靠的同伴陪着奴家同去。”衆人道:“那邊便是周公館了,你進去後說過幾句話便即出來,我們在這裏候你。”文賓道:“謝謝你們。不過少停出來,我不走前門了,只因爲奴家的哥哥是在他們廚房中幫忙的,奴家見了哥哥,說過幾句話便要從後門出來。你們肯伴奴家的,只在後門口守候便是了。”

許多少年都似得了將軍令,看他進了周府牆門以後,便即抄到后街,站在周公館的後門口,呆呆的守候這雌兒出來。誰知上了文賓的當,周公館的後門今夜不會再開了。后街是冷靜的地方,爲着守候這個西貝雌兒,反而錯誤了他們巡街御史的職務。有幾個神經敏捷的知道雌兒此時不出,不會出來了,便不高興在這裏“守株待兔”,十停之中走了二三停。時間愈久。走的人愈多。走剩兩個人,一個是色界餓鬼,一個是情場魘子。他們以爲:“倪大姑娘決不是說謊的人。要是他不出來看燈,約着我們做甚?有了這般好機會不宜輕易錯過,他們要去由着他們走。本來尋芳獵豔只宜人少,不宜人多,多分是他們沒福,我們有緣。”又等了一會了,消息沉沉,倚在後門上竊聽也不聽有得什麼動靜。色界餓鬼道:“我站的腿也酸了,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心灰意懶,我要去了。”情場魘子道:“我盼的眼睛要破了,一盼也不來,二盼也不來,休得癡漢等老婆罷,我也要走了。”他們都說要走,他們都不肯走。只怕一個走了,一個在這裏獨享豔福。又等了一會了,實在沒有希望了,他們方纔離開了周府後門,同出了小弄,走到弄堂口。色界餓鬼說要向西去,情場魘子說要望東行。

兩個人分道而行變做了“伯勞東去燕西飛。”色界餓鬼自想道:“這是一個好機會,我從西面的弄堂抄到后街,依舊可以站在周府的後門口。要是和倪大姑娘三生有幸。在這裏遇見了他,那個大大的豔福歸我一個享受。豈不是好?”他想定了主意,便折入另一條弄堂,月光之下隱隱見周府後門口有一隻衣角飄起,多分是倪大姑娘站在後門口守侯了。他便放輕着腳步悄悄的走將過去,伸頭一看,老大失望。不是倪大姑娘,卻是情場魘子。原來好色之心,人皆有之,他想利用時機,情場魘子也想利用時機,早在東面的一條弄堂抄到后街。色界餓鬼沒有到,情場魘子早已先到了。兩人相見之下,彼此一笑,依舊在那周府後門站那義務的崗位,一直站到上半夜方纔敗興而回。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周文賓進了自己牆門,這時燈綵輝煌,大門開放着,看門的老馮正在門房裏打盹。

只爲他是不勝灑力的,多喝了幾杯元宵節酒,便坐在門房裏一磕一銃的拜佛,文賓不去驚動他,徑到裏面,恰和周德覿面相逢,周德的爲人早在錦葵口中說過,他是好酒又好色的,今天元宵又有酒喫,又有女人看,倒變做了左右爲難。顧了飲酒,喫的醉醺醺,便不能上街去看女人;顧了看女人,便不能喫得爛醉,他便定下一個限止,喝酒只喝得八分,乘著酒興便可趕到熱鬧叢中,假做看燈,在釵裙隊裏擠出擠進,也好使皮膚上起些快感。童僕中間的酒量周德最大,童僕中間的慾念也是周德最熱。衆兄弟都已離席而去,他的酒興兀自不衰。沒有人和他猜拳,他便和酒壺猜拳。但見矗起的一隻酒壺嘴,他便算酒壺伸起着一個指頭,他說酒壺輸了。便把杯中的酒傾入酒壺。他又說是自己輸了,便把杯中的酒倒入自己嘴裏。如是這般的自斟自酌,他已有了九分的酒意。總算他一靈不昧,忽的自己警告着自己道:“快不要喝了,嘴上佔了便宜,眼睛上要喫虧了。”經了這番警告以後,他便收拾着殘餚,揩過了面正待出牆門去看燈看女人,卻不料走到轎廳,恰和喬裝改的周文賓打個照面,周德自想:“該是我的色星高照,未出大門便有雌兒送給我看,這真是天大的幸福!”他賊態嘻嘻的眯着兩隻色眼,湊上前來問道:“大姑娘,你是誰啊?來看那個?”文賓只覺得一陣酒氣撲人,便倒退了一步。周德又湊上了一步,嘻開着嘴,專候文賓答覆。文賓暗想:“這狗才不懷好意。端的可惡,不妨戲他一戲。”便笑吟吟的說道:“德叔,你多飲了幾杯酒,連奴家都不認識了?”周德聽了這“德叔”二字,宛比喫了一服柔骨丹,全身骨骼都是牛皮膠般的軟化起來,把醉眼抹了幾抹道:“大姑娘又似面熱,又似陌生,你究竟是誰啊?”文賓扭了幾扭道:“德叔,貴人多忙,奴家是常常到府上來走動的。只有這兩年不曾來,只爲奴家到鄉間做養息去了。奴家到今天才上城,特地到府上來看一個人,奴家是住在後街的,和府上的後門卻是近鄰。奴家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奴家究竟是誰?德叔啊,只怕你‘啞子喫餛飩,肚裏有數’了。”周德大喜道:“原來你便是豆腐店裏的許大姑娘啊!你長久不到府來了,你模樣兒長得益發美麗了。曾記得那一年,我到你店中喫豆腐漿,你這時還不滿十歲,我抱你在膝上香香你的面孔;你把兩隻小手勾着我的頭頸。許大姑娘,你可說得啊?”文賓笑道:“小時候的事,我還有些記得。”周德道:“年歲過的飛一般的快,你竟和我差不多長了,我來和你比這一比,究竟誰長誰短。”文賓道:“怎樣比法?”周德道:“不比頭,不比腳,只和你中間比起,你道怎麼樣。”文賓道:“德叔又不說好話了,我且問你,二爺可在裏面?”周德道:“你問二爺做什麼?”文賓道:“我是特地來訪二爺的。”周德道:“你訪二爺做什麼?”文賓道:“承蒙你們二爺相愛,約着奴家到府上來看燈、飲酒。奴家本想早來,爲着遇見了小姊妹,談談說說,錯誤了時刻,來的遲了。料想二爺一定在書房中等候,奴家要到書房中看二爺去了。”周德暗想:“這雌兒原來和二爺有花頭的,今宵不要放過他的門,先要和我周德有了花頭才許他和二爺有花頭。”心裏這麼想,口裏撒着滿天的謊道:“許大姑娘,你遲來了一步,二爺已出門去了。”文賓假作失望的模樣道:“他約了奴家,怎麼又放了奴家的生?”周德道:“二爺愛上的人,不止你許大姑娘一個,他在書房中飲罷了酒,摩擦着鼻頭踱來踱去,約摸三五十回,我是知道二爺一定“等人心焦”,只是不好問他等的是誰。但是他等到最後的一回跳着雙腳罵道:“這騷貨不來,難道我不會去訪旁的雌兒麼?”“殺豬的死了,不喫帶毛的豬!”他罵畢以後,便喚着僮兒,點起燈籠伴着二爺出門去了。”文賓假作恨恨的模樣道:“‘一癡心女子負心漢’,奴家來看二爺,卻撞了一個空。”說罷,正待回身,周德道:“許大姑娘不要走,且到你德叔房中來坐坐。”文賓暗想:“這奴才極形可掬,我便到他房中坐坐,看他怎麼樣?”便道:“奴家走的腿也酸了,正想歇息片刻,但是不好打擾你德叔。”周德道:“好說好說,待我德叔來帶你進去。”當下色膽如天的周德把文賓引入自己房中。文賓道:“你雖然是奴家的叔叔,但是一男一女坐在這裏,被人家瞧見了怪難爲情的。奴家要回去了。”周德道:“有什麼難爲情?今天是元宵佳節,弟兄們都到後園看放流星花炮去了。這裏不會有人進來,他若不放心,我便關上了門,落下了閂,周德一壁說,一壁已把房門閂下了。忙把燈兒挑了挑,教文賓坐下,自己捱在旁邊坐了,笑嘻嘻的問道:“二爺約你看燈、飲酒,還有什麼玩意兒?”文賓道:“看燈、飲酒以外,不過賞賞月兒,二爺向奴家說,今夜天上團圓,人間也要團圓,你是一定要和我團圓的。”周德涎着臉問着:“怎樣叫做團圓呢?”文賓道:“和你們二爺相親相愛。”“單是和二爺相親相愛,便算團圓麼?”文賓道:“不但是這般,還得和你們二爺相偎相傍。”“單是和二爺相偎相傍,便算團圓麼?”文賓道:“不但是這般,還得和你們二爺相摟相抱。”周德聽到這裏,饞涎都流了下來,笑道:“單是和二爺相摟相抱,便算團圓麼?”文賓假扮着嬌嗔道:“德叔,你明人不消細說,似這般的推車撞壁算什麼?”周德拍着文賓的肩道:“許大姑娘,你上了二爺的當了。”文賓假扮做着驚的模樣道:“上的什麼當呢。”周德道:“許大姑娘,我的話說便向你說了,但是你不能講給二爺聽的。”文賓道:“德叔放心,奴家的嘴比着瓶嘴還緊,你只告訴奴家,你們二爺怎樣的靠不住。”周德道:“這是看着你的面子才肯告訴你,換了旁的人我是不肯說的。你道我們的二爺是個紳宦公子麼?唉,說穿不得!叫到‘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裏面空。”文賓道:“奴家愛上你的二爺,並非貪着他的財產,他便掙些空場面,奴家也不去管他。奴家所愛的,愛他是個翩翩少年。”周德笑道:“我說你上當便在這分上,現在有一句很關切的話告訴你聽,但是先要問你,你畢竟和我捫二爺可曾同過衾枕?”文賓道:“奴家還是黃花閨女,二爺約着奴家到來,準備今天同牀共枕。人月團圓。”周德道:“許大姑娘,你天大的運氣。遇見了我德叔,我是看你從小到大的,又曾在我膝上坐過,決不把你攙入鬼廟中去。我們二爺外面一貌堂堂,裏面一身毒瘡,你幸虧沒有和他同枕共牀,要是沾染了他的毒瘡?管教爛去你的鼻樑。我們二爺年紀不小了,爲什麼沒有人家閨秀肯嫁他?便是爲着他有了這花柳症。從前在蘇州,向杜翰林家求親,親事不成,現在又向麒麟街王兵部家求親,親事也不成,這便是個真憑實據。”文賓道:“德叔,你畢竟是個好人,虧得你指點,奴家從此便不敢和你們二爺親近了。要是不然,爛去了鼻子算誰的帳?”周德道:“許大姑娘,你可感激我麼?”文賓道:“十二分的感激你。”周德道:“空說感激是沒用的,怎樣的報答我?”文賓道:“奴家燒一碗四喜肉給你喫,可算報答了。”“許大姑娘,這不是一碗四喜肉可以酬報的。”文賓道:“奴家做一雙棉鞋給你穿,可算報答了。”“許大姑娘這不是一雙棉鞋可以酬報的。”文賓道:“奴家替你做一身棉襖、棉褲,那麼總可以酬報了。”“許大姑娘,這也不是一身棉襖、棉褲可以酬報的。”文賓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德叔,你自己說了罷。”周德道:“我一不要喫你的四喜肉,二不要着你的棉鞋;三不要穿你的棉襖、棉褲。許大姑娘,我只要……”話沒有說完,早已淌了許多涎沫。文賓道:“德叔又來了,要什麼只管直說。”周德道:“許大姑娘,你德叔不要什麼,只要像你方纔所說的人月團圓,同牀共枕。許大姑娘,快快來呀!”說時,便要上前摟抱。文賓道:“被你們二爺知道了,須不是耍。”周德道:“二爺知曉有什麼要緊?他見了你德叔懼怕三分。只爲他的把柄都被你德叔捉住,只須向着衆人宣揚,說他是有花柳病的,他便不能在杭州做人。不是你德叔誇口,二爺在我手掌之中,把他搓得圓,捏得扁……”話沒說完,文賓早起了錐鑽拳頭,在周德頭上禿禿兩下,罵一聲:“狗才!你擅敢無中生有,毀謗主人!”周德聽得這聲音和二爺一般,不似方纔逼緊着喉嚨連喚奴家奴家,”不禁驚慌起來,便問:“你是誰?”文賓道:“我便是在你手掌之中的周文賓啊!禿禿。”周德忙做着矮人,跪在地上賠罪。文賓道:“我是被你搓得圓、捏着扁的。”周德自打巴掌一下道:“小人該死!”文賓道:“我是生有花柳病的?”周德道:“小人放屁。”又是一下嘴巴。文賓道:“我是被你捉住把柄的?”周德道:“小人噴蛆。”又是一下嘴巴。文賓道:“狗才!你以後再敢如此麼?”周德道:“再也不敢了。要是依舊不改,聽憑二爺處死無怨。”文賓道:“那麼饒你這一遭。此後如此,兩罪俱罰。”周德謝了二爺,方纔起立,便問:“二爺爲什麼這般打扮?”文賓便把和祝枝山賭東道的事說了一遍,吩咐周德開了房門,不許聲張。周德道:“小的怎敢聲張?要是被人知曉,小的面上無光。”文賓道:“那麼便好了。”文賓出了周德的房門,又是扭扭捏捏的扭到紫藤書屋去戲弄老祝。正是:

戲弄家奴今閉幕,揶揄老友又開場。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拍吟肩公子灌迷湯寫便面解元中妙計  紫藤書屋中的祝枝山,守候着喬妝改扮的周文賓出來,好贏他三百兩紋銀。也拖着一張椅子,專向着兩扇屏門而坐。只爲凡是裏面出來的人都是從這兩扇屏門中走出來的。紫藤書屋中,常有婢女出來,在庭心裏折取梅花,他想:“今夜卻要十分注意,防着周老二也扮着婢女折梅,前來戲我一戲,輸去三百兩還是小事,老祝被他喫癟這損失非同小可。”祝僮畢竟小孩子脾氣,向主人說明了放他上街坊去觀看花燈。枝山允許他出門,所以紫藤書屋中只剩着枝山一人。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不濟,面前便燃燒着一枝紅燭,時時夾去燈煤,以便光明如晝。

忽聞呀的一聲,屏門開了,一個婆子從裏面出來,到庭心裏折取蠟梅,打從枝山旁邊經過,笑說道:“祝大爺,今夜倒不去看燈?”枝山不即答應,把燭煤彈去了,掌着燭扦,把婆子上下照了一遍。婆子笑道:“照什麼?”枝山道:“照照你可是老二變相?”婆子只當他醉了,便不去睬他,自去折取蠟梅,折取後回到裏面把屏門掩上。枝山自言自語道:“老二詭計多端,總是細心一些的好。方纔的老媽子,我明知不是老二改妝的,但是我總得照他一下,照見了他的滿面皺紋,我才放心,這便不是老二的變相。”又等了一回子,還沒有什麼動靜,他想:“難道老二在裏面睡着了麼?”

正在想時,呀的一聲屏門開了,隱隱約約出來的是個丫環模樣,枝山忙道:“來人暫請停步。”那丫頭道:“祝大爺做什麼?”枝山道:“你不用問我,我自有道理。”那丫頭便站定了,嘴裏只是喫喫的笑,枝山手忙腳亂,又要彈燭煤,又要取出單照,又要掌着燭杆,他便離座來試驗這真假丫環。燭光之下,照見那丫環是個小大塊頭;面貌是豐腴的,並不象周老二。便道:“你叫什麼?”那丫頭道:“我是錦葵呀,來看祝僮兄弟的。祝僮兄弟那裏去了?”枝山恍然道:“不錯不錯,你是錦葵呀!你看祝僮,祝僮上街坊看花燈去了。”原來枝山常聽得祝僮談及大娘娘身邊有個錦葵阿姐最爲和氣。只爲是個小大塊頭,人家叫他一聲”賽楊妃”。現在那個丫頭定是錦葵無疑了。當下錦葵聽說祝僮出門去了,便想回到裏面。

枝山道:“錦葵,我問你一句話,你從裏面出來,可曾看見你們二爺在裏面做什麼?”錦葵笑了一笑,暗想:“祝阿鬍子枉號智囊,這一番管教他失敗在我錦葵丫頭的手下。”原來錦葵到紫藤書屋中來,自有他的用意。這用意有二層:一者瞧瞧他的情人祝僮今夜可曾出去看燈?二者他知道二爺是從後門出去的,少頃一定從前門進來。二爺贏了東道,他有三十兩的分兒。他這番到書屋中來探這一探,要是祝阿鬍子問及二爺,我便給他上一個當,好教他少頃見了喬妝改扮的二爺進來,不會看破二爺的真相。當下笑了一笑道:“祝大爺,你問我們二爺做甚?”枝山道:“我要和他談談。”錦葵搖了搖頭道:“二爺不出來了,要談明天再談。”枝山道:“二爺爲什麼不出來呢?”錦葵道:“二爺進來的時候,已有四五分酒意,他見裏面的筵席未散,便坐了下來,和老太太、大娘娘喫酒,二爺的拳風是不行的,他偏要和老太太、大娘娘猜拳,卻不料連輸了四五大杯。他又好勝,不肯慢慢兒喝下去,總是一飲而盡。飲了三大杯,他的喉嚨裏竟放起鞭炮來了。幸而他別轉了頭,沒有吐到席面上去。老太太着了慌,教他飲了一碗醒酒湯,吩咐他歸房安睡。無論如何,今夜不許他起身。他到了房裏便即睡着了。祝大爺要和他談談,今夜不及了,明天談罷。”錦葵說完以後,匆匆入內。

臨走時,口中還說着:“祝大爺費你的心,見了祝僮兄弟,說我來看過他的。”錦葵去後,枝山自言自語道:“老二不出來的了,他不出來。他的東道便輸了。我可以向他說:‘你爲什麼不出來?你分明是怕我窺破你真相,這三百兩快快拿來。’那麼他便沒話回答了。”又想到:“方纔那個錦葵丫頭,雖然肥了一些。模樣兒很不弱。我做了大爺,倒不及手下的謎僮祝管,聽那錦葵口音,左一聲祝僮兄弟,右一聲祝僮兄弟,很像有情於他。看來倒是一雙佳偶……”

忽的外面一陣步履聲,接着又是一陣花粉香,直撲到書屋裏來,那便引起了枝山的注意。

花粉香做先鋒隊,來的一定是女客。時候不早,外面還有什麼女人來呢?但聽得鶯聲嚦嚦般的喚道:“二爺二爺,你可在裏面?”枝山忙問來的是誰,文賓便趁勢走入裏面,見了枝山做出失望的樣子,道一句:“二爺那裏去了?”枝山手執單照,照見來的是一個美貌裙釵,便道:“裏面請坐。”文賓道:“老伯伯,二爺可在這裏?”枝山道:“休管大爺、二爺,坐坐何妨?”文賓道:“二爺不在這裏,我便要去了。老伯伯你見了二爺,你說后街豆腐店裏的許大姑娘來到這裏看他的。說時,便要轉身。枝山道:“既來之,則安之……”列位看官,祝枝山畢竟狡獪,他雖然知道周文賓已經爛醉如泥,今夜不出來的了。但是這女人是否他扮的,倒也不可不妨,先來試驗他一下,他故意道出這兩句通文的話。要是真個豆腐店中的女郎聽了這兩句,一定莫名其妙;要是周老二假扮的女郎,聽了這兩句一定回過頭來,道一句:“二爺不在這裏,奴家不再耽擱了。”唉,周文賓的喬妝計劃幾乎失敗在這“既來之,則安之”兩句之下。他已準備回過頭來,準備要說:“二爺不在這裏,奴家不再停留了。”但是猛想到:“方纔在內堂哄騙母親,母親說許大姑娘怎麼會說這通文的話?他想我現在扮了鄉下大姑娘,他揹着書句,由着他背,我只算莫名其妙便是了。”他打定了主意,頭也不回。祝枝山才知道他是個貨真價實的鄉下大姑娘,把方纔的疑慮都打消了。他正覺客館悽清,有了這美人兒走來,空氣中也含着一種暖意。他怎肯放這鄉下大姑娘出去?便道:“大姑娘,來來來!且在這裏坐坐,也許二爺會得出來。文賓便答轉身軀向枝山打量了一下,問道:“老伯伯姓什麼?”枝山道:“姓祝”。文賓笑了笑道:“祝伯伯喚我做甚?”枝山道:“喚你進去暫坐片刻,也許二爺會得出來。”文賓便不客氣,跟着枝山入內,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枝山道:“請問大姑娘芳齡多少?”文賓假作呆了一呆,隔了片晌,才說道:“祝伯伯,我們豆腐店裏只有劃方豆腐乾,沒有什麼方菱圓菱。”枝山笑道:“大姑娘,你纏錯了,我問的芳齡多少,便是問你年紀多少。”文賓笑道:“原來芳齡便是年紀。奴家的芳齡一十七歲了,請問祝伯伯芳齡多少?”這句話引得祝枝山發笑。便道:“你問我麼?虛度三十九歲了。”文賓假作嬌嗔道;“祝伯伯這般瞎話四,奴家已告訴你芳齡一十七歲,你怎麼說許大三十九歲了?”這句話又引得祝山大笑,也想這許大端的笨不可言,他把“虛度”二字當做“許大”二字。他這個人簡實是“聰敏面孔笨肚腸”,看來不配和他通文的。便道:“大姑娘,你又纏錯了,我說的虛度三十九歲,是說我的年紀三十九歲。”文賓笑道:“原來祝伯伯也叫做許大?你既然姓許,怎麼又姓祝呢?”祝山拍手大笑道:“姑娘,你專會嘔人發笑,我不和你通文了。你簡直胸無點墨。”文賓瞧了瞧枝山的手指道:“怎麼祝伯伯也是六指頭?”枝山驚問道:“你又見過誰是六指頭來?”文賓道:“奴家聽得週二爺有個好朋友,寫得一筆好字,便是江南第二才子祝枝山,也是六指頭。祝伯伯,你可認識他?”枝山聽得喚他江南第二才子,不禁心花怒放,他斜着眼睛,捋着頷下的鬍子,笑嘻嘻說道:“大姑娘,實不相瞞,江南第二才子祝枝山,便是老夫。”文賓又假作詫異的模樣道:“祝伯伯,你說謊了,江南笫二才子不是老虎,卻是洞裏赤練蛇。”枝山道:“呸!你“當着和尚罵賊禿”了,我便是祝枝山,人家喚我洞裏赤練蛇,這個人一定要入十八層地獄。”文賓聽着,便即起立,捧着胸膛,向枝山福了兩福道:“祝大爺休得見氣,奴家有眼無珠,不知道你便是江南第二才子。祝大爺,奴家這番到來,雖然是看週二爺,其實要看你祝大爺。”枝山道:“你來看我做甚?”文賓道:“祝大爺的書法四遠馳名,張小二得了你祝大爺寫的扇子,一換便是十多兩銀子,母子倆便可安安穩穩的過年。杭州人誰不稱讚祝大爺的義氣?誰不稱讚祝大爺的一筆好字?不識好歹的蘇州人,替祝大爺起這惡毒的綽號。祝大爺說這個人一定要入十八層地獄,奴家卻說這個人一定要入三十六層地獄。祝大爺是菩薩肚腸,活佛的心,怎說是洞裏赤練蛇呢?”枝山聽了好不快活,自思生平知己半在巾幗。在嘉興時,爲着一首詩受那芙蓉姨太太百般優待;在杭州時,又爲着一柄扇子,受那許大姑娘的抬舉。便道:“大姑娘,你真是祝某的知己。你今夜到來看我,可是要我贈你一柄扇子?”文賓又起身福了兩福道:“祝大爺竟是未卜先知,奴家來看週二爺,便是央託週二爺向祝大爺說,送給奴家一頁扇面,好教奴家在兄弟面前說的嘴響。”枝山道:“這話怎麼講?”文賓道:“只爲祝大爺贈給張小二扇面的事,是奴家兄弟許二告訴奴家的。許二說,祝大爺的字怎麼值錢?我們豆腐店裏做了一朝,不及祝大爺筆頭上一轉筆毛。奴家問許二:‘你說的祝大爺住在那裏?’他說住在隔壁周府,奴家說:‘既然住在隔壁周府,你姊姊也會向他討取一頁扇面。’許二說:‘你休誇口,祝大爺的字豈肯輕易下筆?奴家便和許二賭個輸贏,今夜奴家討得祝大爺所寫的扇面,許二做三聲狗叫,討不得祝大爺的扇面;奴家做三聲狗叫,好大爺,親大爺,菩薩肚腸的大爺,活佛心的大爺,你成全了奴家罷!”枝山被文賓連灌着迷湯,益發神魂顛倒,便道:“你們也賭着東道麼?奇哉怪哉!”文賓道:“難道祝大爺也和誰賭着東道來?”枝山道:“沒有,大姑娘,我告訴你,祝某的字本來不肯輕易下筆的,今夜瞧着你大姑娘的分上,便破例替你寫一頁扇面。好在我過嘉興時,有人送我多頁扇面,即刻便可一揮。可惜沒有人替我磨墨,我的僮兒又上街看燈去了。”文賓道:“奴家替你磨墨可好?”枝山道:“再好也沒有。從前貴妃捧硯,今夜佳人磨墨。我祝某的豔福真不淺啊!”文賓暗暗好笑,這鬍子快要上當了。便由着他咬文嚼字,不去睬他。只彈了彈燭花,把案上硯臺加了幾滴水,執了一錠仿古名墨,輕圓流利的磨將起來。枝山正取着扇面,預備揮灑,陡見那大姑娘磨墨的姿勢分明是個慣親筆硯的人。他既是豆腐店裏的女子,磨豆腐是在行的,磨墨是不在行的。現在瞧見他磨的這般輕圓流利,不禁湧起了疑雲。捋着鬍鬚笑道:“老二,你扮的好像啊!”文賓聽了狂喫一驚:被他一言道破,怕不要功敗垂成。好在他知識枝山的脾氣,並非真個看出了破綻。不過冒我一冒,看我可有什麼惶失措?當下很鎮定的說道:“祝大爺說些什麼?奴家不明白。”枝山笑道:“老二,你道我‘渾濁不分鰱與鯉’,你可知道我“水清方見兩般魚”?文賓放着手中的墨,忙道:“祝大爺,奴家害怕,要走了。”枝山道:“爲什麼要走呢?”文賓道:“祝大爺可是有瘋癲病的?好好的和你講話,你忽然着了邪魔似的,老二長,老二短。口中喃喃吶吶,說這不明不白的話,好不怕人。”說罷,返身便走。慌得枝山把他拖住,便道:“大姑娘休得害怕,這是我一種習慣,叫做“胎裏毛病”,心中想着什麼,一個不注意,口中便要說將出來,並不是瘋癲。大姑娘,依舊請你替我磨墨,你磨墨的樣子確是在行,一些水也不會潑出硯外。”文賓肚裏明白,原來在這分上,幾乎露出馬腳來。便笑着說道:“祝大爺,你說奴家磨墨磨的好,這便是喫了不識字的苦。”枝山詫異道:“怎麼磨墨在行,倒是喫了不識字的苦?大姑娘你弄錯了。”文賓一壁磨墨,一壁說道:“祝大爺,奴家告訴你,我們開的雖是一家小小豆腐店,但是也有往來的帳目,豆腐店請不起司帳先生,只好每天央託對門教書的王先生寫帳。王先生寫帳時,派着我在旁磨墨,濺出了一點水,他便擲着筆大發脾氣。爲這分上,我不會寫字,我卻會磨墨。遇着王先生替別家寫對時,也要我磨墨。我磨墨在行,都是喫着不識字的苦。”枝山笑道:“原來如此。墨已磨濃了,待我來寫罷。但是隻落單款,不落雙款。”文賓道:“什麼單款雙款?奴家不明白。”枝山道:“單寫我的名字叫做單款,連你的名字一同寫上,這便叫做雙款。”文賓道:“奴家不要單款,卻要雙款。”枝山道:“據我看來,還是落了單款的好,單款的扇面拿上茶會便可換得十多兩銀子。要是落了雙款,價值便短了。”文賓道:“祝大爺,寫的扇面,便是奴家的寶貝,休說十多兩銀子,一千兩也不賣,祝大爺,奴家一定要請你落這雙款的。”枝山道:“要寫雙款便要請問你的名字。”文賓道:“早已告訴祝大爺了,奴家便是許大,許大便是奴家。”枝山道:“這個名字不好聽,怎好寫上扇面?”文賓道:“祝大爺休得欺瞞奴家不識字,奴家一離母胎便叫許大。叫了十七年,沒有人說我不好聽。便是不好聽,你也要替奴家寫上扇面。”枝山道:“寫便寫了,只是許大的下面寫些什麼稱呼呢?也罷,不要稱呼了,但寫許大兩字罷。”文賓拍着枝山的肩頭道:“祝大爺,奴家不要。

‘阿貓阿狗有稱呼’,你但寫許大,不寫稱呼,你便瞧奴家不起了。奴家不要。”枝山一連聲的應道:“寫寫寫……”列位看官,這是一種心理作用。文賓沒有喬妝時,也曾手拍枝山的肩,枝山的肌膚上並不起着什麼快感。現在這一拍卻不然了,枝山覺得纖手着肩有一種又酸又甜又酥又麻的感覺,直入他的骨髓。除卻滿口答應,還有甚麼話說?文賓道:“你寫的什麼稱呼?”枝山道:“寫上許大姑娘可好?”文賓道:“奴家不要。”枝山道:“寫上許大小姐可好?”文賓道:“奴家不要。”“寫上許大女士可好?”文賓道:“奴家不要。”枝山道:“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要我寫什麼?”文賓道:“奴家說了,只怕你不肯寫。”枝山道:“只要你說的出,我便寫的出。”文賓道:“你要寫上‘許大好妹妹’五個字。”枝山道:“‘好妹妹’的稱呼,只好口頭稱呼,怎好寫上扇面?”文賓另起着一雙手,拍着枝山那一雙肩道:“祝大爺,你不寫稱呼,奴不要。”說這話時聲音十分甜媚,枝山的身體幾乎癱化做一堆,除卻滿口應允以外,還有什麼話說?文賓又彈了彈燭花。枝山已蘸得筆飽,正待寫字,忽然向文賓說道:“大姑娘,請你抹一抹桌子,這裏有些灰塵。”文賓不知是計,便取了抹巾,低着頭抹桌子。抹到枝山身旁,枝山乘他不備,湊過頭去嗅了嗅他的粉頰,文賓假作嬌嗔,把抹布一丟道:“祝大爺這般不老實,扇子不曾寫卻來佔奴家的便宜。”枝山聽得話中有因,便道:“大姑娘,不寫扇子便不能佔你的便宜,要是寫了扇子便怎樣?”文賓笑了一笑,低頭不語。枝山湊頭過去:“怎麼樣?”一壁問一壁嗅着鼻子,覺得陣陣粉花香直透心坎。文賓道:“你替奴家寫了扇……”說到這裏,撲嗤的笑了。枝山見了益發消魂,又湊過頭問道:“怎麼樣?”文賓道:“祝大爺不要這般,又是酒氣直衝,又是毛簍簍刺痛奴家的面頰。奴家又回去了。”枝山道:“不要回去。你只告訴我,替你寫了扇子,你便怎麼樣?”文賓道:“祝大爺,這叫做‘明人不消細說’了”。枝山聽得這一句話,分明是批准了戰書,立即告着奮勇,提筆在手,寫了這一頁扇面,又寫着:“許大好妹妹芳鑑,吳門祝允明書。”特別討好,還加着兩方圓章,雙手捧上,送給這位西貝的好妹妹。文賓接取在手,在燭焰旁邊烘乾了墨跡,摺疊好了,納入懷中,便向枝山福了兩福。謝了他的盛意,便要告辭。卻被枝山一把拖住道:“好妹妹,你允許我的話怎麼樣了?”文賓道:“奴家沒有允許你啊!”枝山道:“好妹妹,你說寫了扇子以後便……”文賓道:“便什麼?”枝山道:“你說‘明人不消細說’”文賓道:“那麼奴家早已向你說明了,你是聰敏人,難道不省得?”枝山道:“‘明人不消細說’便是這個那個。”文賓道:“這個那個是什麼?”枝山道:“這個那個便是‘明人不消細說’了。”文賓道:“祝大爺,你不是個好人,不肯老老實實的說。欺我鄉下姑娘。”枝山笑道:“好妹妹,你逼我說。我便直說了。這個那個便是和你同牀共枕。”文賓回覆着自己的聲調說:“老祝無禮!你這東道輸了,三百兩紋銀快快拿來。我說的‘明人不消細說’,便是要贏你的東道,得你的三百兩紋銀。我怕你圖賴,這一頁扇面便是你瞧不出我改妝的證據。老祝,你佩服我麼?”枝山聽了,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正是:

三生修訂鴛鴦譜,片語安排錦繡窩。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百花臺歡迎閨眷五駿騎遍訪佳人  彈唱《三笑姻緣》的把祝枝山唱的太不堪了,唱到周文賓戲友一段,竟把祝枝山說的和周德一般齷齪。已失去了才子的身分,甚至周文賓賺去祝枝山的褲兒,枝山也會上當,把褲兒褪了下來。此種不近情理之談,雖可以博得聽者發笑,但是祝枝山的才子身分從此消滅。

只好和周德拜把子,去做難弟難兄了。列位看官,書是假的,情理是真的。周文賓要取得祝枝山不辨雌雄的真憑實據,何以定要賺去他的褲兒?只須索得他手書“好妹妹”的一頁扇面,他已無法抵賴了。閒話剪斷,祝枝山的東道明明輸了,周文賓逼他把杭州太守送來的潤筆充作罰金。枝山道:“老二且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既已輸了,今夜不交出罰金,明天也當繳出。不過我祝某的眼睛是不濟事的,你騙過祝某的眼睛不算希奇,要是你打扮着女妝,在熱鬧街坊上看燈,人家的眼睛也都似我祝某這般鈍,我才佩服你喬妝的本領。”文賓道:“這有何難?我從后街兜到清和坊,背後跟着許多輕薄少年,也都算我是鄉下女郎,誰也不曾看破我的真相。”枝山道:“不算不算,一者你口說無憑,祝某不曾目擊情形;二者你從后街兜到清和坊,這不是熱鬧所在,你便躲過人目並不爲難。你果有本領,我再和你賭一個東道。聽說今夜麒麟街王兵部府門前的鰲山燈棚特別鮮明耀目,還加着後面空場上放着異樣的焰火,趁着你尚未改裝,我伴着你到麒麟街去看花燈和焰火,要是你沒有破綻露出,我便再輸你一個東道。你敢去麼?”文賓道:“誰說不敢去?不過第一個東道你還沒有交出罰金,怎麼又比上第二個東道?”枝山道:“我不抵賴你便是了。假使第二個東道是你輸的,那麼彼此抵銷罰金,兩無來去。假使第二個東道又是我輸了,那麼繳了三百兩罰金,再繳三百金。”文賓道:“我不相信,你的行囊中除卻三百金更無長物,怎說繳了三百金,又繳三百金?”枝山笑道:“那麼你太瞧我不起了。說一句爽快的話,要是兩個東道我都輸了,第一筆罰金明天交付,第二筆罰金限我在三五天內,鎮日寫扇寫對,把收下的潤筆一概交付與你。可好?”文賓聽了,又動了他的好奇性,其實不是他的好奇性發動,是他的天喜星發動了。便道:“老祝,去便和你去,只是在路上行走彼此用什麼稱呼?”枝山道:“要是認做夫妻,你太喫虧了。好在我方纔喚你好妹妹的,我們便認了表兄表妹罷。”文賓點頭道:“這也使得。”枝山道:“那麼我們便動身罷。”文賓道:“且慢!”說時解去了羅裙,大踏步便向庭心中跑。走到牆隅的尿桶腳邊,詩聲朗朗的題了一首長歌,然後回到裏面繫上裙子,且笑且說道:“做了女人便是這一層不方便。外面只有男廁所,沒有女廁所。我這女人雖然是假的,但是一時內急,不能夠拉去褲兒,便在道上吟詩。”枝山道:“那麼我們便要改變稱呼了。好妹妹快走啊!”文賓道:“哥哥先請,奴家來也。”於是一對喬裝改扮的兄妹同出牆門,家丁們當着二爺不敢笑,待到主人出去了,都是笑的前仰後合,不在話下。

且說這一夜慶賞元宵,街坊上人山人海,都往熱鬧地方行走。尤其是麒麟街王兵部府前的燈綵,博得人人喝彩不休,綵棚以外還有鰲山,鰲山以外還有音樂亭,哀絲豪竹,鐵板銅琶,悠悠揚揚的奏動起來。所有看燈的閨眷,都坐在百花臺上,一應燈綵色色俱備,絹燈上面都繪着各種故事,有亭臺樓閣燈,亭是子云問字亭,臺是燕王黃金臺,樓是崔灝題詩的黃鶴樓,閣是王勃作序的滕王閣。又有風花雪月燈,風是宗愨所乘的長風,花是煬帝所看的瓊花,雪是謝道韞所詠的雪,月是張君瑞所待的月。又有書畫琴棋燈,書是蘇秦所負的書,畫是二喬所看的畫,琴是文姬所辨的古琴,棋是貴妃所亂的棋局。又有麟鳳龜龍燈,麟是孔子所泣的麟,鳳是弄玉所騎的鳳,龜是毛寶所放的龜,龍是葉公所好的龍。許多觀衆正看得眼花繚亂的時候,後面空場上又放起異樣的焰火來,博得人人仰目,個個抬頭。在先放的是月炮,又喚做賽月明,昔人有詩爲證:

月色何能賽?騰空吐一丸。

萬人回首處,三五正團圓。

爝火方將熄,金波只自寒。

若教明又定,真作夜珠看。

月炮放過以後,大衆又喊道:“流星炮來了,快快看啊!”“這是九龍取水啊!”“這是二龍戲珠啊!”“這是白鵝生蛋啊!”“這是老鸛彈霞啊!”又有上升數十丈後,點點滴滴宛如金花下墜的模樣,大衆拍着手道:“這滴滴金多麼好玩啊!”昔人有詩爲證:

霎爾穿空起,春星落萬家。

雙垂龍取水,一道鸛彈霞。

濺瓦金光碎,燒雲寶焰奢。

倚樓人望久,趕得月兒斜。

這些焰火還是尋常的焰火,旁的人家都有的點綴品,大衆見了還沒有十二分滿意。最奇怪的,空場上搭着木架,木架上矗着檣杆,檣杆上掛着花炮,初點的時候藥線上徐徐吐出金菊莢蓉,四季百花,比及吐畢,驀然間唿喇喇的一聲,眼前金光湧現。金光中有種種亭臺樓閣的形狀閃爍不定,須臾易觀,又見高臺上垂着大珠簾。有兩個人徐徐捲起珠簾,裏面次第現出戲劇形態動作,一切如生,隔了片晌,爆出一個暴雷也似的聲音,忽墮下一顆大珠到場上,着地以後重又躍起,湧出五彩金龍,追逐這顆大珠,博得人聲如沸,一齊的喊着:“好啊!好啊!”彩聲甫畢,忽的東南角上人頭擠擠,都說:“快快去看一出鍾馗送妹啊!”男的滿面絡腮鬍子,女的卻是生長得千嬌百媚。一個喚一聲哥哥,一個喚一聲妹妹,卻不料兄妹倆曾得這般的美醜不同。衆人受了這宣傳的吸引力,一個個移轉目光,都去物色這個鍾馗的妹妹。本來看燈、看焰火是假的,看人是真的,便有許多人擠到東南角的人圈子裏,去看這一出鍾馗送妹的活劇。鍾馗是誰?鍾馗的妹子是誰?不問而知便是祝枝山和周文賓了。他們出了大門,迤邐行來,只向着熱鬧處行走。文賓且走且喊着:“哥哥慢行。”枝山回頭說道:“好妹妹不須慌張,有我哥哥在這裏開路。”在這“哥哥”“妹妹”聲中,便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衆人向文賓看了一看,不由的喚着一個“咦”字,又向枝山看了看,不由的“哼”了一聲,枝山向那人道了一聲“呸”。文賓跟在後面,接着道了一個“噲”字。這都叫做“一個傳神。”衆人見了這西貝女郎,大有《左傳》上說的“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豔”的意思,衆人一時喜出望外,所以道了一個“咦”字。有了美貌妹妹,定有美貌哥哥,所以看了文賓,又看枝山,誰料祝阿鬍子的尊容太不堪領教了,這又出於衆人的望外,所以道了一個“哼”字。大有你這騷鬍子不配有這美貌妹妹的意思。枝山聽了,很不佩服。暗想:“你們這般人簡直沒有生着眼睛,男女都辨不清,還要辨什麼美貌?”所以道出一個“呸”字。文賓連忙止住他,一者怕和衆人發生口角鬧出事來;二者怕枝山口頭不慎,泄漏了祕密須不是耍。所以道了一個“噲”字。這個字有時含着招呼的意思,有時含着警告的意思,有時含着制止的意思。似這般的忽而“咦”,忽而“哼”,忽而“呸”,忽而“噲”,已不知有幾多次。在先尾在後面的不過三五人,後來愈跟愈多了。編書的好有一比,西貝女郎宛比是雪團,浮薄少年宛比是芝麻,文賓在人叢中行走宛比雪團在盛着芝麻的匾中打轉,經過一處當然包圍的少年愈聚愈多了。還有人沿路宣傳着:“快快看啊,看一出鍾馗送妹的好戲啊!”到這時候,枝山和文賓不須自己動步,被衆人擁着而行,還有那些色情狂的男子,專在女人隊裏摩肩擦背,便是夾着衣服也會得到一種間接的肉感。可惜他們將雄作雌,專在文賓身上轉念頭,倒惹文賓暗暗好笑。暗笑:“自己和你們都是一般的,即使在澡堂裏裸體相逢,你們未必會得動什麼慾念,現在不過打扮着一身女人服飾,你們便和狂蜂浪蝶般的驅之不散,這便是服飾害人咧!”行到王兵部府門前,益發圍得如鐵筒一般,休想可以出這重圍。

幸而空場上面臨時搭着幾座高臺,是專供婦女們看燈、看焰火的臺,上有一個女郎,見文賓被他們擠軋得可憐,便向臺下喚道:“臺下的姐姐爲什麼不到臺上來呢?快到這裏來坐坐,免受擠軋。”文賓道:“多謝姐姐招呼,奴家來也。”便拽起羅裙上那十餘級的短梯。

方纔招呼的女郎格外殷勤,在臺上伸手相挽,挽着文賓上臺。文賓回頭看着枝山道:“哥哥你先回去罷,奴家承這位姐姐多情,招呼我登臺看燈,這座臺是隻許婦女登臨的,哥哥上來不得,還是早早回去,免去受人擠軋。”說罷,“撲嗤”一笑。自古道:“招呼不蝕本,舌頭上面打一個滾。”文賓滿面春風,渾似一朵交際之花,左一聲“姐姐”,右一聲“妹妹”,竟有人騰出坐位和他並坐。和文賓坐在一起的,左一個是二八嬌娃,右一個是三五少女,倚紅偎翠,似這般的豔福,足使祝枝山見而垂涎。好在文賓上臺以後,祝枝山便脫離了擠軋,來來去去倒可自由。臺上的文賓和衆女郎彼此寒暄,才知道左邊坐的是王裁縫的女兒,右邊坐的是賣花女郎金珠,他們都有四五分的姿色,但是和文賓坐在一起,休說兩個女郎自嘆不如,竟是滿臺粉黛無顏色呢!那王裁縫的女兒賣弄他善於壓線,笑向文賓說道:“姐姐,你這般面龐,可惜衣服太不入時了。你買了衣料給我們做,包管你做的入時。”賣花女郎道:“姐姐,你有了這般面龐,合該插幾朵嬌豔的鮮花,才襯得出你的千嬌百媚。你插的這幾朵像生花,太省儉了。我們的園子裏四季鮮花都有,每天早晨我們可以送花到你府上,況且價錢也不貴。”文賓唯唯諾諾,和他們信口敷衍。他向臺上看了—周,個個都是濃裝豔抹的少年婦女,一時釵光鬢影,和那懸掛的五彩紗燈互相輝耀。文賓問那賣花女郎道:“爲什麼臺上坐的都是少年婦女,尋不出一個半老徐娘?”賣花女郎道:“姐姐有所不知,這座臺是王兵部的公子王天豹造的,取名叫做百花臺,準備做今天的姊姊、妹妹觀燈的所在。凡是夠得上登臺資格的都請他登臺觀看;夠不上登臺資格的,休想可以登這座百花臺。”文賓聽說,便看臺上的匾額,果然是用鮮花紮成的“百花臺”三字。便向賣花女郎說道:“請問姊姊,假如有年老的婦女要上臺來,便怎麼樣?”賣花女郎說道:“要上這座臺,須得我們招呼以後才得上來的,不招呼不能擅自上臺的,不瞞姐姐說,我和裁縫店裏這位姐姐都是王公子僱用上臺,教我們遇見了美貌婦女一一接引上臺。凡是我們瞧得上的都有幾分姿色。姐姐不信但看這座百花臺上有一個醜陋的女子麼?有一個年老的婦人麼?”說話時,忽聽得臺下有一個鳳陽婆子,抱着小孩叫喊道:“我的乖乖,立都立不動了,待我上臺去歇歇罷。”他才跨上一級梯子,冷不防有兩個守臺的豪奴一個喝一聲:“沒有眼睛的婆娘,你該上去麼?”一個下死勁的把那婆娘拖下,孃兒倆險些兒栽了一個筋斗,賺得旁人拍手大笑。又有一個三五分姿色的小腳女郎姍姍行來,一壁走一壁風擺芙蓉似的搖搖不定,那臺上的裁縫女郎又忙着去招呼,把他接引上臺。文賓又私問那賣花女郎道:“王公子把年輕婦女招引上臺這是什麼意思?”賣花女郎道:這位王公子渾名老虎,又稱花花太歲,杭州城裏誰也比不上他的勢力,便是巡按大人也懼怕他三分。今夜王兵部府中的燈綵爲什麼這般鮮明?檣杆上的焰火爲什麼這般花樣百出?借這題目好教杭州城廂內外的姊姊、妹妹都來慶賞元宵,又恐怕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混合在一處,有許多不便利,所以築起這座高臺,把美貌的婦女都會合在一處,開一個百花大會。”王公子便騎看高頭馬到各處跑了一週,回到臺前勒住了馬繮,把臺上的姊姊、妹妹看一個飽。”文賓道:“爲什麼不見王公子呢?”賣花女郎道:“姐姐沒有上臺的時候王公子已來了好多次,現在他又到別處跑馬去了。”

正在談論的時候,臺下鑼鼓喧天,又來了一來龍燈,判分五色,格外鮮明。在先是白龍燈、烏龍燈,都是張牙舞爪。白龍燈搶的是一顆夜明珠,烏龍燈搶的是一顆黑水玄珠。隨後又有青龍燈、赤龍燈,最後是一條黃金龍燈,搶的是一顆黃金佛頂珠。龍燈去後,檣杆上面的花炮又是唿喇喇的一聲響亮,金光迸現,分明是“天下太平”四字。隨後幻出一個半圓形,大衆都說,這便是蔡狀元起造的洛陽橋。果然這半圓形幻化了橋樑,橋上有種種色色的人,來來往往,似這般的奇異焰火,又引起着臺下衆人很熱烈的呼聲。歡呼未畢,鸞鈴聲起,賣花女郎拉着文賓衣袖道:“姐姐留心着,花花太歲快要到這裏來也。”霎時間臺下衆人都向兩旁讓開,廣場上面讓開了一條人砌的弄堂。一共來了駿馬五騎,當先一騎白馬,騎的便是渾名老虎又名花花太歲的王熊,王天豹頭帶着一品萌生巾,身穿着墨繡大牡丹的蔥綠色的狐皮袍子,足登錦靴,面上有許多麻瘢,麻瘢上面帶着五分醉意,五分春意,勒馬臺前。兩隻色眼只在那西貝姑娘周文賓的面上注視,後面四騎都是隨從的豪奴,同時勒住了馬繮,或行或止,都跟着主人的馬首。王天豹揚鞭一指道:“賣花金珠昕者,和你同坐在一起的妙人兒是誰?”金珠起立道:“好教大爺得知,這是上城來看燈的許大姑娘,他久住在鄉間,難得上杭州的,他的爹爹在城中開着豆腐店。”王天豹笑道:“呵呵,妙極了!我看遍了杭城閨秀,再也沒有第二人和許大姑娘一般美麗。許大姑娘,我在馬上行禮了。”說時,把手一拱,文賓假作嬌羞,低着頭不做聲。金珠道:“大爺和你拱手,他是兵部公子,人稱小兵部,你怎麼不還一個萬福?自古道:‘禮無不答’。”道賓道:“羞人答答的,怎好向陌生男人答禮?”王天豹見那鄉下姑娘滿面嬌羞,益發襯出他的美麗無比,便在馬上說道:“姑娘請下臺來,和你到兵部府中去享那榮華富貴,強如在鄉間度那可憐日子。”金珠道:“姐姐聽得麼?大爺看中你了,快快下臺去演!”文賓道:“奴家不去,奴家情願幫着爹爹賣豆腐,不願去跟小兵部。”文賓越是不睬王天豹,他便越覺得鄉下姑娘的可愛。他是花花太歲,平時間尋花問柳,釵裙隊裏都是竭力捧着這位公子,他被人捧得厭倦了,轉覺得鄉下姑娘對他不瞅不睬,有一種天真爛漫的模樣。他想:“有這麼一位絕色佳人,大可做得自己的妻室。今天相逢定非偶然,要他自己下臺,他是不肯的,何妨待我上去邀他下臺?”當下翻身下馬,四名豪奴也都下了馬背牽着牲口,牽到兵部府的馬房中去休息,不在話下。王天豹提起輕裘,從短梯走上百花臺,便向文賓施禮。文賓做出沒奈何的模樣,座上抬身,口稱:“奴家也有一禮。”王天豹的眼光已注射到文賓的裙下,賣花的金珠道:“這位許大姑娘的面龐兒果然好了,但是……”說了半句,以下不說了。那個裁縫女郎接着說道:“但是可惜這些上面太靠不住了。”他一壁說一壁翹起着裙下的蓮鉤,賣弄他是小腳。王天豹笑說道:“許大姑娘,你有這般的花容月貌,爲什麼不裹足呢?真個可惜了。”文賓道:“公子錯了,奴家記得有四句詩,公子聽著,詩云:

盈尺蓮船莫笑奴,觀音大士赤雙趺。

欲知小腳何由起?始自人間賤丈夫。”

王天豹聽了這四句詩,拍手稱讚道:“大姑娘說的不錯,小腳怎及大腳的美?大姑娘如不相棄,跟着我王熊回去,管教你喫不盡的山珍海味,穿不盡的綾羅緞匹。”文賓道:“奴家不去,奴家今天和表兄同看花燈,只爲人叢中不堪擠軋,奴家避到臺上,表兄已不知擠到那裏去了。要是奴家跟着公子回去,表兄訪尋奴家不得,回去告訴奴家的爹媽,豈不要累他們着驚?”王天豹道:“這有什麼妨礙?到了來朝,我王熊可以打發家丁傳請你們爹爹、媽媽進府,叫他們不用開什麼豆腐店,這般生涯喫酒不醉,喫飯不飽,還不如在我府中喫一碗現成茶飯,管教你們豐衣足食,一輩子無憂無慮。”文賓道:“多蒙公子美意,奴家怎好驚擾?”王天豹道:“姑娘不用說這客套話,趁着元宵佳節,快快跟我回去。”文賓走了幾步,忽又停着腳蹤道:“公子請便,奴家是不去的,奴家和公子非親非戚,跟着公子回去怕人家嘲笑。”王天豹道:“大姑娘不用擔憂,明天傳請你爹爹、媽媽到府,只須他們肯把你給我,那麼我和你便可成爲伉儷,還怕人家嘲笑麼?”文賓點了點頭兒,又走了兩步,才走到短梯旁邊,又停止了腳蹤道:“公子請便,奴家是不去的。自古道:‘男女授受不親’。跟着公子回去,人家只以爲奴家和公子一定同住一房,似這般的醜名兒一出,許大便難以見人了。”王天豹道:“許大姑娘又來了,偌大的兵部府中怕沒有你的住房?便是你怕着冷靜,也可和丫頭們同住一房,快快下臺去罷!”文賓便嫋嫋婷婷的下臺去了。臺上的姊妹們見了,又妒又羨,但見豪奴當前,鄉下姑娘居中,王天豹押隊,一片燈籠火把,直進兵部府中而去。正是:

改扮喬裝渾不覺,看朱成碧待如何?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書館春深錯點鴛鴦譜妝樓人靜閒品鳳凰簫  王天豹把那西貝女郎很客氣的迎入府中。但是到了衆人嘴裏,那有好話說出?街頭巷尾到處宣傳,市中有虎,聞者色變,都說:“不好了。王老虎又在外面搶人家的女郎了。”有人問道:“他搶誰家的女郎?”那人道:“他搶百花臺上的女郎,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他在百花臺上見了一位美貌佳人,攔腰抱住,一躍而下。那美人哭喊着救命,喊破了喉嚨也是枉然,只見兩隻小金蓮亂踢亂舞,把繡鞋兒都掉落在地,被那浮薄少年拾取回去飲酒,可以當做鞋杯用的。”似這般的宣傳,鬧的滿城風雨。祝枝山也得了消息,便疑及文賓被王老虎誤搶入府。但是文賓的裙下並沒有兩隻小金蓮,只有一對盈尺的蓮船,敢怕王老虎所搶的不是文賓罷?他便到王兵部府附近地方去探聽消息。

時已夜深,遊人紛紛回去,有一羣少年婦女都在議論着方纔的事。有的說:“許大姑娘交了好運,被王公子邀入府中,一輩子榮華享受不盡。”有的說:“王公子倒也希奇,小腳女人不要,卻要那橫量三寸的大腳女郎。”有的說:“許大姑娘的口才很好,他隨口哼出一句觀音大士赤雙趺,王公子聽了,便笑嘻嘻的說什麼小腳不如大腳的美,吩咐豪奴把他擁入府中。這一次總算不是強搶閨女,料想太夫人知道了也不會發怒的了。枝山聽了暗暗好笑:“這一次的王天豹合該倒黴,他瞎了眼睛,會得把老二弄到裏面去,一定要弄出絕大的笑話。

我的東道雖然輸了,但在王天豹身上一定可以取償回來。時候不早,還是回去睡覺的好。”枝山回到周公館,家人們見了,便問:“二爺呢?”枝山很從容的說道:“你們二爺在熱鬧場中走散了。”周姓僮僕。一齊着驚。都說:“走散了二爺怎麼是好?”枝山笑道:“他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會得走失,自然會得回來。便是今夜不回來,明天一定回來。”家人們道:“二爺男裝出門,走散了也不打緊。現在女妝出門,只怕在外面鬧出事來。”老太太知道了,便是家人們的晦氣。”枝山道:“你們放心,鬧出事來自有我祝大爺一身擔當。”說罷,自回紫藤書屋。那時祝僮已睡了多時,枝山進了臥室,納頭便睡,不在話下。

且說王天豹搶奪閨女,兩年前曾經鬧過一次,是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搶到家中便要強逼成親。這位教書先生是個窮秀才,他見女兒被人搶去,便約齊了三學生員,擁入兵部府去講理。被太夫人知曉了,一面把閨女釋放出門,一面把兒子鎖禁書房,又遣人向窮秀才再三道歉,贈了他二百金。窮秀才氣也平了,好在女兒又不曾被王天豹玷污,只不過喫些虛驚罷了。這一次王天豹鎖禁書房,約莫有五六天之久,虧得他妹妹秀英小姐在太夫人面前再三說情,又教哥哥寫了悔過書,才能夠回覆自由。王天豹受了這般的挫折,纔不敢故態復萌。但是“王老虎搶親”五個字,杭州城中已出了名,所以今天周文賓進兵部府,不是搶親,也是搶親。太夫人對於獨養兒子當然總有幾分溺愛,曾向兒子訓斥,說:“你是貴家公子,一品廕生,怕沒有媒人上門,說合着美貌佳人做你的妻子?爲什麼要在外面幹這違法的舉動?”王天豹的意思絕對不信任媒妁之言,定要自己選中了美貌佳人成爲夫婦。要不然,便願一輩子永作鰥夫。太夫人聽了,怎不着驚?他只希望兒子早早結婚,自己便好早早抱孫。要是兒子一輩子永作鰥夫,自己老夫婦倆便斷絕了抱孫的希望。只好允許兒子的要求,由着他自己去選擇佳麗。不過選中以後,禁用強硬手段把美人搶入府中,討人家笑話。王天豹從了母命,所以想盡方法,要引誘那杭州滿城佳麗都來看燈、看焰火,便不惜工本,僱用名工巧匠,扎就這特別花燈,製成這異樣焰火。當時的人工、物價不比現在這樣昂貴,但是這一夜花燈焰火的費用,也須五六百金。若在近時,只怕花了七八千金,也不夠咧,他用了這麼大的代價,果然被他看中了一個美人。他以爲這五六百金的代價化的不冤。他把美人擁入府中,並不用強硬手段,便被母親知曉了也沒妨礙。一進了兵部的府第,他挽着美人的手,逕入自己的書房。這裏面爐火熊熊,如入溫室。家丁們都回避了,他便和美人並坐在一起兒,又細細的賞鑑了一回,確是裙釵隊裏數一數二的美人。他略問美人的家世,文賓又扯了一會子的謊,說的娓娓動聽。王天豹情不自禁,捧着美人的面,待要和他接吻,卻被文賓用手一摔,假裝嬌嗔道:“公子,你原來不是個好人,騙着奴家進了書房,卻用這般強暴手段。莫怪王老虎搶親,杭州人當作笑話講咧!你難道上一回鎖了五六天還沒有鎖怕麼?”王天豹涎着臉道:“上一回是我自己不好,千不搶,萬不搶,去搶了窮秀才的女兒。這一輩破靴黨是不好惹的,動不動便是成羣結黨,開什麼明倫堂,講什麼理。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洞裏赤練蛇,大年初四被祝枝山戰勝了這一輩破靴黨,簡直天有眼睛咧!大姑娘,你又不是窮秀才的女兒,我怕什麼?”文賓道:“明天爹爹、媽媽上門來叫喊,你便怎樣?”王天豹笑道:“給他們幾十兩銀子,便堵住了他們叫喊的嘴。”文賓道:“爹爹媽媽不希罕你的銀兩,你便怎樣?”王天豹道:“不要我的銀兩,我便把他們送到有司衙門,男的打一頓板子,女的捱一頓藤條,鐵都要打軟了,何況是開豆腐店的?他們的皮肉和豆腐一般的熬不起鞭打。”文賓把頭一扭道:“奴家要回去了,你是個沒良心的,你要強佔我做妻子,又要欺侮你的丈人、丈母,奴家生了耳朵,從來沒有聽得要鞭打丈人丈母的女婿。”王天豹笑道:“只須他們不上門叫喊,到了明天,我便預備着大紅帖子,請他們來喫酒,決不把他們難爲的。大姑娘,你從了我罷。”說時,便上前來摟抱。文賓道:“公子且慢,你方纔言明在先,進了府第,把奴家留在使女房裏,以便辨別嫌疑,不惹人家笑話;怎麼到了這裏,你竟忘了前言,肆行無禮?啊呀,那是使不得的!”王天豹道:“一定使得的。”文賓道:“奴家要叫喊的呀!”王天豹笑道:“盡你叫喊,這裏離着上房很遠,便是叫破喉嚨,我媽媽也不會知曉。”一壁說,一壁便來掏摸文賓的胸膛。在這當兒,不由文賓不着急了。王天豹早已炎炎地燃起情慾之火,可說甕中捉鱉,怕他逃到那裏去。文賓拚命抵拒,連喚:“使不得的!使不得的!”叵耐王天豹練過拳棒,自有相當的腕力。周文賓畢竟是個文弱書生,漸漸有些招架不住。要是被他摸着了胸膛,不見了女子生理上的特徵,便不免破露機關,只怕一時置身無地。他明知扭不過王天豹,但是他用盡平生之力,預備一個最後的撐拒。正在危急之際,他無意的碰着懷中一件東西,有了這件東西,便可以制止王天豹的暴行,便可以解救周文賓目前的危險。畢竟是什麼東西呢,列位看官,不妨掩卷猜測一下,麗不必急於閱看下文。要是猜測不得,著者便要繼續寫將下去。原來周文賓碰着懷中所藏着的一種法寶,不覺膽壯起來,便道:“公子休得恃強,你不怕奴家的爹爹媽媽,難道不怕陪着奴家看燈的表哥哥?”王天豹道:“你的表哥哥,不是田舍翁,定是土老兒,我爲什麼要怕他?”文賓道:“你休小覷奴家的表哥哥,奴家說出了他的姓名,管教你嚇的膽戰心驚。”王天豹道:“你的表哥哥難道也是一個窮秀才?便是窮秀才,我也不怕,至多不過化了二百金便沒事了。”文賓道:“公子所怕的是誰?”王天豹道:“除非詭計多端的洞裏赤練蛇,我才懼怕他三分。”文賓道:“奴家的表哥哥便是綽號洞裏赤練蛇的蘇州解元祝枝山。”王天豹呆了一呆,旋又好笑道:“大姑娘,你休撒謊,我王天豹不是三歲孩子,休想哄騙得過。你聽得我說,除非洞裏赤練蛇。我才懼怕他三分你便硬拉着祝枝山是你的表兄。祝枝山是蘇州的解元,怎麼會和杭州豆腐店裏的女兒做了表兄妹呢?”文賓道:“公子不是這般說,‘皇帝也有草鞋親’。”王天豹道:“你可有證據給我看?”文賓道:“公子放尊重一些,待奴家取出證據給你看。”王天豹聽說,便即放手退立,看他取出什麼證據。文賓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頁扇面。這是祝枝山得意之筆,寫得精神飽滿,意態軒昂,這是不能假造的。王天豹的書房中也掛着老祝所書的屏條,老祝的筆法,他當然一望便知,而且上有“許大好妹妹”字樣,下有老祝簽名,還有很鮮明的兩方朱印,一方是“祝允明”,一方是“江南枝指生”,益發加了一重“貨真價實”的保障,卻把王天豹看的呆了。文賓鬆了一口氣,暗想:“現在不怕他了,這一頁扇面,竟成了伏虎的法寶。”便道:“公子你看了證據,才知奴家不是撒謊的,今夜表哥哥到我家飲元宵酒,奴家乘他酒後高興,便請他寫了這一頁扇面。”王天豹道:“大姑娘,你爲什麼把扇面隨帶在身邊?”文賓笑道:“奴家隨帶扇面,是預備拍蒼蠅用的。”王天豹道:“大正月裏,那裏有什麼蒼蠅?”文賓搶了扇面,在王天豹頭上拂了兩拂道:“奴家在這裏‘老虎頭上拍蒼蠅’。”這句話說的王天豹也笑了。在這當兒,他仔細打算,很有些爲難。要是把那大姑娘留下,生怕祝枝山上門吵鬧,他是著名的洞裏赤練蛇,杭州城裏的兩頭蛇徐子建,都被他喫癟了。到了明天,他一定吵上門來。我雖然不怕他,但是被我母親知曉了,又要把我鎖禁書房,受盡行止不得自由的苦楚。要是放那大姑娘出門,我又拋撇他不下。他端的惹人愛憐,他端的討人歡喜,方纔我嫌他腳大,他會得隨口答出這一首詩,現在我問他隨帶扇面何用,他會得說一句“老虎頭上拍蒼蠅”的雙關語,他原來是一肚皮的好才學。王天豹沉吟的當兒,文賓問道:“公子,你默默不語,想些什麼?”王天豹道:“我早知你是老祝的表妹,我便不該把你引入府中,現在到了這裏,也顧不得許多了。大姑娘,你從了我,決計不會薄待於你,擇了吉期,和你參拜天地,結爲花燭夫婦。明天你見了祝枝山,請你添些好話,不要和我爲難,你做了我的夫人,你的表兄便是我的內表兄,看那親戚分上,料想老祝不見得一定和我爲難的罷。”文賓道:“要奴家在表哥面前添些好話,這也容易,況且表哥哥很肯聽從奴家的說話,奴家願嫁與公子,他也不能作梗。但是公子不棄葑菲,只可明媒正娶,不可做那苟且行爲。奴家雖是蓬門之女,也懂得‘貞潔’二字,公子倘把奴家當做路柳牆花看待,奴家寧死不從!”說時,又背了幾句《烈女傳》上的故事,把王天豹的非分幹求嚴詞拒絕。

王天豹又是欽敬,又是歡喜。欽敬他三貞九烈,和路柳牆花不同;歡喜他守身如玉,將來洞房以後,和他同牀共枕,他定是一塊無瑕的太璞。想到這裏,炎炎的慾火漸漸降落了,便道:“大姑娘放心,我和你在書房中談談說說,坐守天明,不再有什麼非禮舉動,可好?”文賓搖頭道:“不行,不行,孤男寡女,坐在一處過夜,總不免討人家說話,這叫做‘黃狼躲在雞棚上,不喫雞也喫雞。’”王天豹道:“那麼送你到丫頭房間,和丫環同臥,可好?”文賓道:“奴家依舊不放心,要是大家深入睡鄉,你卻闖進房間,這便怎麼樣?”王天豹道:“我可以賭個重咒,你該相信了。”文賓道:“狗和坑缸賭咒’,誰能相信?”王天豹道:“依着大姑娘的意思,須在誰人房裏寄宿一宵,方纔如你的願?”文賓暗自思量:“最好在他妹子王秀英房中寄宿一宵,王秀英的才名、豔名冠於杭郡。他的面貌,我曾經見過一次,果然是《左傳》說的‘美麗豔’;他的才學怎麼樣,我卻沒法和他討論。最好王天豹把我送入他的妹子房裏,那麼談談詩賦文章,便見才學,久未妥協的婚姻可以央懇秀英小姐面許終身了。”王天豹奇怪道:“大姑娘怎麼默默不語?”文賓自忖,這句話須用烘托方法,烘托出來,不能夠直言談相的便道:“奴家的意思,要請公子把奴家暫寄在太夫人的房裏,那麼奴家可以睡得安穩,不怕公子前來調戲了。”王天豹搖頭道:“不行不行,媽媽老年人,早已深入睡鄉,怎好去驚擾他?”文賓道:“既然不能在太夫人房中過宿,便請公子喚一乘轎兒,把奴家送回家中,免得爹爹、媽媽盼望,那便感恩不盡了。”王天豹聽了,益發大搖其頭。他化了許多代價,騙到了這麼一位美人,怎肯失之交臂,輕易送他還家?當下搓了一回手,便道:“有了有了,待我向妹子商量,把你暫放在妹子房裏過夜,你便沒有什麼話說了。”文賓道:“奴家能得陪伴小姐,萬千之幸,但不知小姐可答應奴家進房?”王天豹道:“妹子素來心軟,他若不肯時,再三哀求,他也肯了。事不宜遲,早些走罷!”文賓道:“奴家不識路。”王天豹道:“我來和你攜手同行。”說時,挽着文賓的手,同出書房。

只爲是元宵佳節,主人未睡,僮僕們不敢先睡,所以重重門戶都是燈燭輝煌。王天豹挽着文賓,經過了幾重門戶,便聽得一陣很悠揚的洞簫聲音,他便很歡喜的說道:“還好,還好,妹子沒有安寢,他在樓頭吹鳳凰簫咧!”文賓聽了簫聲,身在院外,魂靈兒已飛上了閨樓。越近中閨,簫聲越發清揚。文賓索性停着腳步,立在庭心裏,揣摹這洞簫中吹出的詞調。

王天豹道:“大姑娘,你聽了,懂麼?”文賓道:“要是不懂,便不停着腳步了。小姐吹的詞調叫做《百尺樓》,奴家聽得兩首,其中詞句很是纖豔。詞道:

粉淚溼鮫綃,只怕郎情薄。夢到巫山第幾峯,酒醒燈花落。數日尚春寒,未把羅衣着。

眉黛含顰爲阿誰?但悔從前錯。

花壓鬢雲低,風透羅衫薄。殘夢懵騰下翠樓,不覺金釵落。幾許別離愁,猶自思量着。

欲寄蕭郎一紙書,又怕歸鴻錯。

王天豹很奇怪的說道:“大姑娘,我和你同是一雙耳朵,我耳朵裏的簫聲只聽得嗚哩嗚哩罷了;怎麼到了你的俏耳朵裏竟辨得出其中的字句?大姑娘,你把這兩首詞傳授於我,以便念熟了,在妹子面前假充在行。不過一時記不清,念不熟,你只把這題目告訴我便是了。”文賓道:“題目已說過了,叫做《百尺樓》。”王天豹連唸了幾聲《百尺樓》,才和文子同入中門。中門上的老媽子見是小主人攜着一個美貌女賓入內,當然不加攔阻,不過暗暗奇怪:“公子既然騙取美人進了兵部府,爲什麼在這些時候還有功夫到中門裏面來遊玩?”

不表老媽子滿腹懷疑,且說王天豹攜着文賓的手,穿曲徑,走回廊,繞往西面堂樓,去訪他妹妹王秀英。原來樓分東西,東樓是太夫人住的,西樓是王秀英住的。這位秀英小姐年方一十七歲,是王兵部王朝錦的愛女。他和王天豹雖是同胞兄妹,但是美醜有別,賢愚不同。

王天豹幼年出過天花,面上痘瘢累累,王秀英卻是粉搓玉琢的美人。王天豹性不好學,從小便是個頑童;王秀英卻是天性好學,非但詩詞歌賦,般般都會,抑且琴棋書畫,件件皆精。

爲這分上,王老夫婦愛如拱璧,不肯輕許人家。他們理想中的雀屏人物,一要門閥相當,二要人才出衆,三要家產富有。在這三點上,周文賓都佔優勝,幾次央人說合。這頭親事,本有成就的希望,週上達是禮部尚書,王朝錦是兵部尚書,同朝做官,品級也是相當;叵耐半年以前,週上達爲着失察處分,降補侍郎,王朝錦是個勢利人物,見他仕途挫折,聖眷已衰,便不願把女兒給他做媳婦,所以將成的親事,重又停頓起來。王秀英心中便覺得悶悶不樂,他知道周文賓是四大才子之一,又長得風流瀟灑,雖沒有見過他的面,但是揚州城中都喚他一聲周美人,那麼他這美秀而文的態度,當然不言可喻了。太夫人見秀英憂憂鬱鬱,茶飯減少,便猜破了女兒的心事,忙向女兒安慰說:“你父親的來信,太沒道理。只須女婿中意,便是良緣,管什麼親家的官職大小呢!況且升降浮沉,是宦海中不可免的事,週上達今日降職,他日自會升級,萬不可存着勢利之心,討人家笑話。女兒,你對於周姓郎君,如果合意,我可以寫一封切實的信,規諫你的父親。女兒畢竟是我養的,我也可以做着一半的主。”秀英聽得他母親這般安慰,果然略解愁緒,飲食也漸漸增進。太夫人寫了盈篇累幅的書信寄往京都,要求他丈夫把女兒曾給周文賓,其中種種理由,說得異常懇切。這封書信也許經過王秀英的目,料想寄到京師,一定有相當效力。不過當時交通不便,和京師書信往來,約摸總有兩月之久,這時不曾接到京師回信,所以這頭親事雖然停頓,還沒有十分決裂。昨夜王秀英小姐忽的做一怪夢,夢見自己元夜看燈,忽被寧王千歲所見,喝令駕前校尉,把他橫拖倒曳,捉入宮中,鎖在一間屋內。正在危急的當兒,忽見一個少年書生,把他開放出屋,自稱江南才子周文賓。他見了周文賓,如見了親人,央懇周郎,把他救出寧王府。忽的周文賓幾聲冷笑道:“你道我是周文賓麼?非也。我是吳中才子張夢晉。你在着衣鏡中認認面目,你也不是杭郡王秀英,你是姑蘇崔素瓊。”他忙向鏡中看時,已另是一個美女子,並不是自己的本來面目。不禁失聲狂呼道:“我王秀英到那裏去了?”隔房住的丫環聽得小姐說夢話,在板壁上彈指數聲,才彈醒了綠閨春夢。這是昨夜的事,所以今夜燈綵雖好,王秀英未下閨樓,爲着隔宵有了怪夢,便存着一個戒心。他倚着欄干,吹了一會子的簫,正待歸房安寢,卻聽得素琴丫頭報告說:“公子上樓來也。”正是:

翡翠櫳前逢俊侶,鳳凰簫裏譜新聲。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調寄百尺樓識曲聆音緣訂三生石推襟送抱  王秀英的使女有素琴、錦瑟兩人。錦瑟生性喜睡,未到黃昏,便已沈沈睡思,連連呵欠,一磕一銃的拜起佛來,不比素琴陪伴着小姐,便到深更也沒倦意。所以秀英對於素琴格外垂青,把他當做知心婢女看待。但是錦瑟也有一樣好處,睡雖睡的早,起也起的早。秀英瞧他早起分上,便叫他到了黃昏時候無須伺侯在旁,儘可先去睡眠,這是每夜的慣例。今天元宵佳節,錦瑟貪看花燈和焰火,自己抱定決心,今夜總得逛到更闌人靜,伺侯小姐睡眠以後,纔去安眠。要是不然,豈非辜負了大好元宵?誰料到了深更,無論怎麼樣總不能抵抗夢神的命令,衆丫頭興高采烈的當兒,錦瑟眼皮上彷彿加着千鈞重量,待要抬起眼皮,眼皮只向下壓,衆丫頭見這模樣,只好催着他去安睡。所以那時秀英身邊,只有素琴相伴。秀英品完了鳳凰簫,忽的微微嘆氣。素琴明知小姐爲着親事未諧,逢這團圓佳節,月圓而人不圓,未免於心耿耿,但只好心中理會,不好口頭勸解。他見小姐放下了玉簫,輕輕的問道:“小姐,不吹了罷?”秀英點點頭兒,素琴便把玉簫收拾好了,掌着燭盤,轉身到樓頭。正待放下樓門,卻聽得樓下微微有男子的嗽聲,這聲音他聽慣了,分明大爺到了樓下,在那裏止步揚聲。

他掌着燭盤走下扶梯,笑問:“大爺,在這時候進來做什麼?”王天豹輕輕的說道:“我有一個朋友,懂得吟詩,解得吹簫,須得在妹子房裏寄宿一宵。”素琴道:“大爺錯了,大爺的朋友怎好寄宿閨房?”王天豹笑道:“你別誤會了,我的朋友也和你們一般,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你若不信,我便教他來和你相見。說時,便喚了一聲:“大姑娘”周文賓聽得呼喚,便答一聲:“奴家來也”。從迴廊裏嫋娜娉婷的走進堂樓下面。素琴陡覺得眼前一亮,他以爲姊姊、妹妹見過了多多少少,似這般十全十美的人物確是初次相逢。上看面,下看足。

他省識了春風面,他又要端詳到裙下金蓮。他見那大姑娘的雙腳和自己差不多,他並不連喚“可惜”,他卻暗暗歡喜,惺惺惜惺惺,大腳憐大腳。他在青衣隊裏常被姊妹們嘲笑,笑他是一雙鯿魚腳。爲這分上,他暗暗的拋了許多眼淚。從前人說:“小腳一雙,眼淚一缸。”是形容裹腳的苦楚,其實在那小腳盛行的時代,裹腳的時候果然痛淚直流,待到雙腳裹小以後,博得人人屬目,個個回頭。在家時,父母面上有光輝;出嫁後,翁姑容上多喜色;尤其十二分快意的,便是博得丈夫的深憐密愛。所以《西廂記》中形容紅娘眼裏瞧出的鶯鶯,單說一句“只見你鞋底尖兒瘦”,已包孕着酬簡時候的無邊春色。小腳的摩力何等偉大呢?昔人詩中說的“婢女燈前眼,檀郎被底肩”,這十個字何等香豔而熨貼!在那裹足時代,凡是愛好的女郎,沒有一個不願喫這痛苦的。他們以爲痛苦的代價便是將來無竅的榮寵,幼年時代揮灑幾點淚不算什麼一回事,哭在先,笑在後,哭是暫時的,笑是永久的。所以“小腳一雙,眼淚一缸”,這兩句話未必是事實,“大腳一雙,眼淚一缸”,倒是當時常有的事,素琴便是其中的一個。他受着人家的奚落,回到自己房裏,總是眼淚汪汪。只爲王兵部府中的僕婦丫環,大概都是裹過腳的。素琴抱怨着自己的爺孃貪懶,誤了女兒的終身,將來太夫人指配小廝,也不會配給一個體面的家僮。想到這裏,滾滾涕淚淌個無休無歇,這便是“大腳一雙,眼淚一缸”的苦處。他今番遇見了這西貝女郎周文賓花容月貌,配着這一雙鯿魚也似的腳。他想:“這位大姑娘美中不足和我一般,料想他也不知流去了多少眼淚,這是怪可憐的,同是天涯大腳娘,相逢何必曾相識?”便不禁和他親近起來。文賓上前喚了一聲“姐姐”,素琴一手掌着燭盤,一手握着文賓的嫩腕,笑喚着:“大姑娘,我好象認識你的一般。

今天相見,也是緣分。”王天豹笑道:“既是有緣,你便引着他上樓,在小姐房中寄宿一宵。

到了明天,再作計較。”素琴道:“請問大爺,這大姑娘是那裏來的?姓甚名誰?”王天豹不好直說是騙來的,正在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文賓很是識趣,便道:“姐姐若問奴家姓甚名誰,奴家是豆腐店裏的女兒,喚做許大。雖是小人家女兒,卻在街坊上不大走動。今夜表兄到來,約着奴家出外看燈,在熱鬧場中彼此走散了。奴家偏尋表兄不得,時候又不早,路途又不熟,沒奈何坐在一家牆門口哀哀啼哭,早安排在那裏露宿一宵,到了來朝再行覓路回去。

正在窘迫的當兒,忽見燈籠火把,簇擁着一位大爺回府。問奴家何事哭泣,奴家道達情形,這位大爺好生之德,憐念奴家露宿門前不是個道理,萬一遇了強暴便怎麼樣,便喚奴家到裏面暫宿一宵。奴家雖是小人家女兒,卻懂得男女之間分別嫌疑,情願露宿門前,不願跟着大爺入府。大爺瞧出了奴家的心思,允許奴家分別嫌疑,寄宿在小姐閨樓。到了來朝,再遣人把奴家送回家中。姐姐,你想大爺這般的慷慨好義,簡直是杭州城中罕見罕聞的賢公子,怪不得人家都說王兵部府中的大爺別號小孟嘗,又號賽春申。”文賓說話時滿口通文,益發配了素琴的胃口。只爲“近朱者赤”,素琴常常伴着小姐,小姐吟詩作賦,當然沾染了相當的文墨化。他常常自嗟自歡,他的才學是在青衣隊裏可以考頭名榜元,可惜一雙大腳和他的才情不配,以致被人奚落,精神上受了許多苦痛。卻不料杭州城裏也有和他一般文縐縐的大腳女子,他益發一見如舊,和文賓異常殷勤。他說:“大姑娘,你暫在樓下等候片時,待我上摟去稟知小姐。”王天豹道:“素琴,你上樓去,我也跟着你上樓去。”素琴道:“大爺要上樓,待我稟知小姐以後。”王天豹道:“我們同胞兄妹,何用稟報?你先行,我隨後上來便是了。”王天豹爲什麼急於上樓?他只怕素琴稟報以後,妹子拒絕他們上樓,樓門一閉,便沒有法子可想,所以跟縱上去當面懇求。他看着哥哥分上,不應允也要應允了。”

王秀英進了繡房,正待卸妝安寢,隱隱聽得樓下有喁喁唧唧的聲音。他並沒有注意,以爲素琴和旁的僕婦丫環在樓下閒話。忽然素琴進房通報說:“大爺上樓來也”。他聽了好生詫異,深更半夜,哥哥上來做甚?便問道:“素琴,你可知道大爺何事上樓?”素琴道:“大爺看燈回來,遇見了一個迷路啼哭的大姑娘,大爺見了好生不忍,便收留他在府中過夜。

爲着男女之嫌,不便叫他在書房中住宿,特地央懇小姐把大姑娘收留在閣樓寄宿一宵。”秀英聽了玉容微嗔道:“哥哥做事愈做愈謊謬了,閨樓不是迎賓館,怎好留人過宿?你去回覆大爺,他會得收留他自會得安排宿舍,我們閨樓上沒有閒雜人上來,決難從命。”素琴道:“好教小姐知曉,這位大姑娘是很規矩的,和尋常閒雜人不同。”秀英道:“胡說!你見了他一面怎會知曉他規矩不規矩?快去回覆大爺,回來替我卸妝,我要睡了。”素琴怎敢達拗?匆匆出房而去。隔了一會子,又來稟報道:“大爺說無論怎麼樣總要求小姐給他一個面子。

他站在樓頭,小姐不答應他不下樓。”秀英眉頭微皺道:“好一個不近情理的哥哥!更闌人倦,還把這不相干的事和人家廝纏。你去回覆大爺,請他下樓去,有話明天再談。”素琴道:“好教小姐知曉,這位大姑娘美貌非常,和小姐不相上下。”秀英“啐”了一聲道:“好沒道理!把我比那街頭女子,快去回覆他,我要卸妝了!”素琴出房去後,隔了一會子又來稟報道:“大爺道,他有要話,總得當面央求小姐,無論怎樣小姐總得出房相見。”秀英搖了搖頭道:“見我也是這般,不見我也是這般,我的閨樓上總不能容留什麼陌生女子。”素琴道:“好教小姐知曉,這位大姑娘非但面貌美麗,而且很有才學。方纔大爺說的,大姑娘會得吟詩,懂得吹簫。小姐便不應允他寄宿也得和他會會面,試試他的真才實學。”這句話卻打動了小姐的心壩。他有了滿腹才華,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他談談詩文,論論音樂。自己的哥哥既然不學無術,手下的丫環雖然略識之無,和他的程度相差太遠,也沒有什麼可談之處,萬不信小家碧玉中也有吟風弄月聆音識曲的人。秀英想到這裏,便令素琴:“請大爺在怡雲樓中坐定,待我出來相見。”

原來秀英的閨樓叫做“怡雲樓”三字匾額是吳門枝指生的手書。怡雲樓並列五間,居中是怡雲樓的正間,左是秀英的閨房,右是秀英的書房。素琴把燭臺照着王天豹便在正間坐定,然後照着小姐出房相見。王天豹見了秀英,便道:“妹子,你這枝洞簫吹的多麼好啊!做阿哥的知道你沒有睡纔敢上樓相見。妹子你吹的詞調兒可是叫做《百尺樓》?”秀英聽了好生驚異,他吹的詞調兒,兵部府中的人誰也聽不出是什麼牌名,卻被那不學無術的哥哥一猜便着。可見同來的大姑娘真是個聆音識曲的人,便道:“誰告訴哥哥是叫做《百尺樓》?”王天豹道:“這是我一位新認識的女朋友。”秀英道:“哥哥怎有女朋友?”王天豹道:“我已教素琴在妹子面前代達情形。他是一個看燈失蹤的女孩兒,他雖是小人家女兒,卻有很高的才學,方纔和他同到裏面,聽得妹子的簫聲,他便說是《百尺樓》,而且把詞句背給我聽,什麼‘燈花落’、‘金釵落’。我是個外行,外加一個瘟字,除卻嗚哩嗚哩,再也聽不出什麼詞句。妹子,這大姑娘說的對嗎?”秀英道:“大姑娘現在那裏?”王天豹道:“便在樓下。我憐他沒處住宿,特來和妹子商量,可否暫借閨樓住宿一宵?”秀英道:“哥哥把路上女郎引上閨樓寄宿,這樁事太覺孟浪。但是我方纔在洞簫中吹出的幾首詞,是我新近按着譜兒填就的,他會聽出其中的句子,他端的是一個聆音識曲的人。我雖不能留他在這裏住宿,但是我很想和他會會面,試試他的才學。”王天豹正待去喚那樓下的大姑娘,素琴已搶着去招呼上樓。無多時刻,素琴已把周文賓引上了怡雲樓。燈光之下,彼此行了一個相見禮,卻把秀英小姐看的呆了。萬不料鄉間女子有這般的眉清目秀,俊逸超羣。怪不得哥哥特別垂青,要把他送上閨樓。似這般人物我見猶憐,何況哥哥?文賓見小姐晚妝未卸,比初見時愈媚。

相見坐定以後,送茶已畢,秀英向文賓略問情形,文賓對答如流,卻把方纔哄騙素琴的話複述了一遍。王天豹在旁暗暗快活:“這大姑娘和我有緣,他兩次和我包荒,把我誘引他入府情形一字不提,卻說得我是豪俠公子模樣。”秀英道:“大姑娘,聞得你聆音識曲,絕世聰明,我在樓頭玩弄的洞簫你聽了便知道吹的是《百尺樓》,我已佩服你的靈心四映。但是知道詞調還不足奇,你怎麼知道詞中的句語?什麼‘金釵落’、‘燈花落’,你果然是在簫聲中聽出的嗎?我在吹簫的時候果然一首在說‘金釵落’,一首在說‘燈花落’。但是音節裏面‘金釵落’和‘燈花落’只是一般的工尺,你怎麼會得聽出聲外的聲,辨出味外的味?倒要請教。”文賓道:“小姐,你想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便知他在吟高山;志在流水,鍾子期便知他在詠流水。千古知音,只是知那弦外的音,不是知那弦中的音。彈琴如此。吹簫也如此。粗解音律的,但知小姐吹的是《百尺樓》。至於《百尺樓》句中的字句完全沒有知曉,他們只懂得小姐的簫孔中吹出的音,卻不明白小姐檀口中包含的音。所以不能聽出聲外的聲,辨出味外的味。”秀英聽到這裏,很起勁的說道:“大姑娘真是閨中子期,你論的音樂和我的見解一般。我方纔吹出的三首詞你果真一一明白我的含而未吐的字句麼?《百尺樓》句共有三首,一首有一首的詞句,不過吹出的音節都是一般的,除非明白我含而未吐的字句,才能明白三首詞中的不同所在。”文賓道:“奴家跟着大爺入內時,只聽得《百尺樓》詞兩首,大約是第二,第三首,爲着來遲了片刻,第一首竟沒有聽得,這是奴家的缺憾。”秀英道:“第二、第三首的詞句你都記得清楚麼?”文賓道:“奴家雖是個鄉村女子,這些小聰明卻還理會得。”說時,便把兩首《百尺樓》詞。一字不遺的複述了一遍。秀英益發佩服了,這大姑娘的聰明竟在自己之上,便道:“大姑娘,三首《百尺樓》詞你既只聽得兩首,我且補吹第一首,你能一一聲出我的含而未吐的字句麼?”文賓道:“小姐肯補吹這一套妙音,這是奴家萬千之幸。”素琴聽說小姐要吹簫,不待小姐吩咐早把方纔收拾的玉簫重又取出,送到小姐面前。王天豹坐在旁邊聽他們這般的談論,睡思沉沉,幾乎要打起盹來。文賓暗暗感激着這賭東道的祝枝山,若不是老祝和他賭這輸贏,我怎會扮着女裝上街看燈?怎會被王天豹誘引入府?怎會寄頓閨樓和王秀英小姐相遇?這般豔福都是老祝玉成我的。我雖然贏了他的東道,我決不要他罰這六百兩紋銀。我非但不要他出那罰金,我還得請他做賓上人,從豐的送他一筆柯儀。若不是三生石上訂定姻緣,那裏有今天的俊遇?那時秀英小姐春蔥般的手指按着簫孔,玉容微笑,櫻櫻脣半蹙,重又吹出一首《百尺樓》詞來,音節是同的,字句是異的,吹罷以後笑問着文賓道:“你理會我的意思麼?”文賓道:“奴家理會得,小姐的詞道:

楊柳綠如煙,慣逐東風舞。舞向長亭又短亭,不辨東西路。

忙整玉搔頭,春筍纖纖露。誰是江南杜牧之?解作秋娘賦。

秀英聽罷,忙去握着文賓的手道:“姊姊,你纔是秀英的知音咧!”王天豹道:“妹子,時侯不早了,你肯留這位許大姑娘在樓上住宿,做阿哥的便要告辭下樓。你若不肯留他,做阿哥的也不敢過於勉強,只好領着許大姑娘下樓,着令家丁們備—乘轎兒,連夜送回豆腐店,免得他的老子娘在家中盼望。”王天豹明知秀英見了這位大姑娘異常投契,決不肯立時遣發他回去,所以趁着秀英和大姑娘十二分親熱的時侯,趁着秀英握着大姑娘的手不喚“大姑娘”而喚“姊姊”的時候,故意逼他一逼,問他肯不肯留大姑娘在樓上住宿。秀英沈吟未語,王天豹早已起立道:“大姑娘,你是漂亮人,看這情形,我的妹子不見得肯留你了。時侯不早,隨我下樓罷。”秀英道:“哥哥請下樓去。這位姊姊我要留他在樓上過夜了。”王天豹道:“妹子的閨樓上從來沒有留過陌生女子,不要爲着做阿哥的分上破了你的例。”秀英笑道:“我是瞧着姊姊分上才破這例,和哥哥不相干。”王天豹笑道:“原來大姑娘的面子比我做阿哥的還大。你們倆正是天大的緣分。”說罷,起身下樓。臨走時,向文賓說道:“大姑娘,我的妹子是個好人,待人接物是很殷勤的,你要是怕寂寞你便和他同眠也好。”文賓道:“不須大爺吩咐,奴家理會得。”

素琴掌着燭盤送過主人,回來又到小姐身邊侍立。卻見小姐和這位大姑娘並坐在一起,大有相見恨晚的光景。秀英道:“姊姊,你的才華愚妹望塵莫及。”文賓道:“小姐,休得這般稱呼。許大是蓬門陋巷中的女子,和小姐判隔雲泥。小姐喚一聲許大便是了,若以姊妹稱呼豈不折了許大的福分?”秀英道:“姊姊休得謙遜,若照姊姊這般的才學便喚你師傅也是應該的。但把姊妹相稱還覺得夜郎自大。”文賓道:“小姐謬讚了,許大何德何能?敢邀小姐青盼。”秀英道:“姊姊這般風雅的人爲什麼不取個風雅的名字?‘許大’二字似覺不雅。”文賓道:“只爲這個名字是爹媽取的,爲着排行第一,便叫阿大。旁人牽名帶姓,喚做許大。因此許大、許大被人家叫出名了。奴家自己也曾題過一個名字,叫做夢旦女史,只是沒有叫出了名。”列位看官,這是語裏藏機,夢旦便是夢見周公,分明暗示自己的本姓。

可惜王秀英沒有猜想及此,反而點頭道:“這個名字便雅了。夢旦姊姊,你的才學是怎樣得來的?難道自幼便延着名師認真教授的麼?”文賓道:“豆腐店的生涯是很清苦的,怎有閒錢延請西席?奴家的區區才學全仗着表哥哥指導的。”秀英忙問道:“令表兄是誰?”文賓指着居中的匾額道:“江南枝指生便是奴家的表哥哥。”秀英肅然起敬道:“莫怪姊姊有這般才學,原來是江南第二才子的表妹,真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夢旦姊姊,令表兄可在杭州?”文賓道:“不瞞小姐說,今天看燈還是表哥哥約我出門。”說時,取出方纔懷藏的扇面道:“小姐請看,這便是今夜表哥哥倚醉所寫的扇面。”秀英看過以後,欽佩異常,把扇面交還了文賓,吟吟笑的說道:“愚妹有一個上聯在此,要請姊姊指教:

點點楊花入硯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文賓聽了很佩服秀英的妙語雙關,暗想:“他用雙關語,我也給他一個雙關語。”便道:“小姐的上聯,奴家勉強對就了:

雙雙燕子棲簾幕,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秀英聽了,益發佩服的無以復加。他想:“這位許夢旦姊姊不但妙解音律。而且雅擅詞章,今夕相逢真是三生有幸。”便握着文賓的手道:“夢旦姊姊,我們到房裏去談罷。”文賓巴不得踏進小姐的香閨,於是一對玉人同入香閨,才揭起門簾,便是一陣甜香直撲周郎的鼻觀。正是:

篆煙繞戶簾初揭,燭影窺人夜未央。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屏後聽詩癡絕小婢女燈前正拍顛倒虞美人  王秀英的蘭閨劃分外房、內房,內房是寢舍,外房是睡前、睡後起居休息之所。他握了文賓的手,揭開繡簾同入外房。這一陣甜香是金猊爐中噴出的雞舌香,已把這西貝女郎薰的心旌盪漾。到了房中,秀英竟和他在一張楊妃榻上並肩坐下。秀英道:“夢旦姊姊,今年交春以後,還覺得春風料峭,在這裏談談比在正間似乎溫暖一些。”文賓道:“小姐的香閨宛似洞天福地,奴家何德何能得到神仙境界”?秀英道:“夢旦姊姊不須客氣,愚妹存一個上聯在此:

流水高山,君是知音客。”

文賓笑道:“奴家雖非知音,居然入幕,謬對一個下聯,叫做:

論文談學,儂成入幕賓。”

秀英點頭道:“對得敏捷之至”!文賓暗暗好笑道:“你但知我對得敏捷,怎知我在對句之中已把我的‘文賓’二字嵌入其中?小姐小姐,你莫怪我哄騙多嬌,我已向你通過姓道過名了。”在這當兒,素琴已送上小姐臨睡時所飲的一杯蔘湯。秀英道:“也替許大姑娘倒一杯來。”素琴口中答應,卻站着不動。秀英道:“素琴,爲什麼不倒呢。”素琴笑道:“參壺中的蔘湯只燉着每夜所用的一杯,更沒有第二杯了。小姐可要另燉一杯?”秀英道:“要是另燉,又費時刻了,我嫌一杯太多,你另取一隻杯子分這半杯給許大姑娘喫”。文賓忙道:“小姐不須如此,要是小姐瞧得起奴家,小姐喫罷蔘湯賜一些餘瀝給奴家喫,奴家如拜甘露玉醴之賜”。秀英道:“夢旦姊姊,你是賓,我是主,怎有主佔賓先,把喫剩的餘瀝餉客?你請先用吧”。文賓道:“小姐這般客氣,反使奴家不安。實告小姐,奴家自從上了閨樓,得和小姐接近,便起着一種幻想,但願一輩子伴着小姐,坐則同坐,立則同立;行則同行,止則同止;小姐臨池,奴家替小姐磨墨;小姐彈琴,奴家替小姐焚香。小姐容留奴家,做一個怡雲樓侍者,請把飲剩的殘瀝賜給奴家。奴家飲了這殘瀝,從此死心塌地,永做香閨不侵不叛之臣。要是小姐嫌棄奴家,鄙薄奴家,只和奴家鬧這虛文上的恭敬,奴家從此便不敢和小姐親近了。”秀英道:“這杯蔘湯我只得先飲了。”當下喝了兩口,授給文賓。文賓接了這蔘湯杯子,不肯便喝,把杯子湊到秀英的櫻脣旁邊道:“小姐,你假如瞧得起奴家,你且在奴家手裏再喝幾口蔘湯,奴家只要喝那小姐喝剩的殘滴。小姐快喝,蔘湯快要冷了。”秀英沒奈何,便在文賓手中又喝了兩口。文賓才把杯中的餘瀝一飲而盡。素琴來接這隻哥窯杯子,文賓兀自不捨得放手,卻在杯子的沿邊舔了一週,方纔授給素琴,兀自咂嘴咂舌,似乎津津尚有餘味。素琴喫喫的好笑道:“許大姑娘,你是豬八戒喫人參果,區區半杯蔘湯,值得這般咂嘴咂舌”。文賓笑道:“小姐喝剩的東西,休說蔘湯,但是半杯開水也有異樣的滋味。素琴姐姐,可惜這杯子吞不下,要是也可吞入腹中不會劃碎肚腸,奴家早把來吞下了。

只爲杯子上面留着小姐的口津。”這幾句話引得小姐、丫環都笑了。素琴道:“許大姑娘,你虧得是個女子,倘使你是個男子……”說到這裏便停了。文賓道:“是個男子便怎樣?”素琴先向小姐打了一個招呼道:“小姐原諒,恕丫頭胡說。”又向文賓說道:“倘使你是個男子,和小姐做一對兒,管教你如膠如漆,形影不離。”秀英假作嬌嗔道:“癡丫頭不說好話!”文賓笑道:“幸而奴家是個女子,要是個男子,小姐的百尺樓怎容凡夫輕上?”秀英道:“不是愚妹輕量天下之士,似夢旦姊姊這般的才學,非但釵裙隊裏罕聞,也是衣冠中間少有。假使夢旦姊姊易了男裝去應試,不讓女狀元黃崇蝦專美於前;易了男裝去從軍,又是一個文武全才的花木蘭。愚妹又有一個上聯在此,叫做:

黃崇蝦,花木蘭,本非男子。”

文賓暗暗好笑道:“秀英秀英,你怎麼算了隔壁帳?我是男扮女裝的人啊,你卻把女扮男裝的古人相比,真叫做陰差陽錯了。待我語裏藏機,給他一些因頭”。便道:“小姐,奴家對就了,魯陰公名曰息姑,名似女子,實則不是女子。和孟子所說的晉人有馮婦一般,奴家對的叫做:

魯息姑,晉馮婦,不是女兒。”

秀英不知他語裏藏機,又是讚不絕口,當下愈談愈起勁了。便道:“夢旦姊姊,你的對仗敬捷,愚妹已領教過了。愚妹還要請教姊姊的詩才。”文賓聽說要和他談詩,當然是很高興的。但是“詩清只爲飲茶多”。他上了怡雲樓飲過了一杯香茗,進了蘭閨又喝過了半杯蔘湯,他竟詩思泉湧了。他自從在紫藤書屋的大井角落尿桶腳邊詩聲琅琅的題過一首長歌,直到這時,約莫有一兩個時辰了,一時內急,不禁身子顫動起來。秀英奇怪道:“夢旦姊姊做什麼?人家吟詩只聳着吟肩,你卻顫動着吟軀。”素琴在旁瞧見這位西貝大姑娘臉都漲得紅了,便道:“許大姑娘,你不是要吟這首詩,敢是要吟那首詩罷。”文賓點頭道:“多謝姐姐引導我去行個方便。”素琴道:“許大姑娘這裏來。”

原來素琴的臥室便在小姐的外房後面,當下引着文賓走入裏面。雖是個丫環臥室,卻佈置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曲尺式的排着的兩張小牀,側邊的一張牀,蚊帳下垂,牀前放着一雙繡鞋,不待文賓動問,素琴已告訴他道:“這是我們的錦瑟妹子,他不耐遲眠,早已睡熟了多時。”又轉到摺疊屏風後面,那邊便放着一個朱漆便桶,笑說道:“許大姑娘,你在這裏吟詩罷。吟了這一首詩,再到外面去吟那一首詩。”文賓道:“姐姐請到外面去罷。”素琴笑道:“這有什麼妨礙呢?大家都是女人家。”文賓道:“姐姐原諒,奴家的習慣,當着生人,便是內急也不會……”說到這裏,身子益發顫動了。素琴便退到屏風外面,猛聽得蓬的一聲,馬桶蓋在地板上碰得怪響。在這分上,便顯出周老二上馬桶功夫不在行了。大凡婦女家上馬桶,總把馬桶蓋輕輕的戤在馬桶旁邊,沒有碰在地板上的。在屏風外面的素琴暗暗好笑道:“鄉下姑娘竟露出馬腳來了,任憑他會得吟詩搭對,在這分上總脫不了他的蠢模蠢樣。料想他的一場尿定然和出洞蛟一般的響了。”但是竟出於素琴的意想以外,這鄉下姑娘上了馬桶竟是聲息杳然,既無奔騰澎湃之響,也無淅瀝蕭颯之聲。似這樣的靜默功夫,和大寺院裏的和尚喫熱粥一般,不聞聲息。他又不禁佩服了。他想:“鄉下姑娘從那裏學來的這般好模好樣?我家小姐上馬桶的工夫要算是好的了,也不免有溲溜溲溜的聲音。誰也不會似鄉下姑娘這般的默默無聲。待我來窺他一窺,他的上馬桶姿勢一定比衆不同。假如我學會了,也學得一樁好模好樣。”素琴是素性好學的,他便湊着摺疊屏風的隙縫,一眼開一眼閉的宛似“望裏瞟瞟又一張”的西洋鏡一般。這時文賓在馬上吟詩,恰纔吟畢。他是揹着屏風而坐的,他一手提着褲腰,一手去取馬桶蓋,碰鐃鈸似的碰了一聲,把來碰上了馬桶,騰出空手,便去縛那褲兒。列位看官,只這吟詩一首,險些兒破露機關。幸而當時是閨門女訓盛行的時代,處女的目光不越閨門以內,休說閨樓上的千金小姐,在那出嫁以前,永不會窺見男子們的祕密。便是千金小姐貼身的規矩丫環,也和小姐一般見識。在這當兒,素琴見鄉下姑娘不用草紙拭抹便從馬上起身,已暗笑他烏糟糟不成模樣。又在鄉下姑娘拽起褲兒的時候,眼光一瞥,彷彿見鄉下姑娘的臀部下面附帶着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只爲燈光被屏風所掩,不能夠瞧個清切。素琴自念道:“這鄉下姑娘可惜了,面貌很佳,他的下部卻生這一個贅瘤。

怪不得他不肯當着我的面吟詩一首,他原來有這夾帶的東西見不得人。”文賓從屏風後面轉將出來,素琴請他洗過了手,重到外面和小姐論詩。素琴知道他們談論文墨,未必便睡,便在神仙爐內燉起蓮子湯來,預備點飢。那時秀英取出一紙近作,送給文賓過目。原來是春閨爲題的禁體七律詩,限韻很苛,限的是“溪西雞齊啼”五字,又須限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萬千百兩丈尺雙半”等字,文賓讀那小姐所詠的一律道:

百尺樓頭花一溪,七香車過五陵西。

文賓讚道:“開端兩句已非俗豔,好在百尺樓又是方纔洞簫聲中吹出的詞調”。重又讀道:

六橋遙望三湘月,八載空驚半夜雞。

風急九秋雙燕去,雲開四面萬山齊。

子規不解愁千丈,十二時中兩兩啼。

文賓道:“因難見巧,端的佩服之至!奴家不辭譾陋,意欲奉和小姐一首,小姐應允麼?”秀英道:“正要請夢旦姊姊賜和,素琴快把文房四寶取來。”素琴更不遲延,忙把小姐書房中的文房四寶。取到沿窗桌子上,移過燈臺,請許大姑娘吟詩。秀英暗想:“這是限韻限字的詩,任憑聰明人也不會倉卒立就。”誰料文賓執筆以後,約略凝神一會子,早已颼颼落紙,一揮而就。詩道:

百尺高樓四五溪,珠簟十六卷東西。

二分明月三分恨,一夜相思半夜雞。

黃鶴高飛萬丈遠,紅鴛新繡兩雙齊。

春歸八九愁千斛,七里山塘鶯亂啼。

秀英讀罷了這首詩,忙道:“夢旦姊姊才大如海,做這首禁體詩一些沒有拘束。說也慚愧,愚妹吟的一首足足捱了一個深夜方纔吟就。可見姊姊的才情高出愚妹萬倍。”文賓道:“小姐太謙了。小姐的原作一字一珠,奴家的和詩不過雜湊成章罷了。”秀英又把一首近作《虞美人》詞請文賓過目。秀英所填的詞足有百數十首,他單取這首《虞美人》詞給那西貝女郎過目也有一個道理。他覺得這位鄉下姑娘的才調確乎在自己之上,詩既做不過他,只好和他比一比填詞工夫。這首《虞美人》詞是迴文詞,順讀是《虞美人》的上節,倒讀是《虞美人》的下節,不過韻都完了。他以爲填這首迴文詞是很費工夫的,料想鄉下姑娘不見得便會一揮而就罷。文賓看了題目,便道:“小姐真好心思,填這《顛倒虞美人》是很不容易的”。當下先行順讀一遍道:

晴溪一雨紅深淺,恰恰鶯雛囀,捲簾春好燕雙歸,故故見人愁面背花飛。

文賓又倒讀一遍道:

飛花背面愁人見,故故歸雙燕。好春簾卷囀雛鶯,恰恰淺深紅雨一溪晴。

讀了一遍又一遍,表示十分欣賞的意思。秀英道:“這首詞還是去年填的,曾經寄給杭郡中的許多閨友,請他們不拘原韻和我一首。但是他們都以爲無從下筆,知難而退。因此不曾覺得和章。夢旦姊姊天才敏妙,可否和我一首?”文賓道:“奴家雖然不省得填詞,但是小姐有命,只好勉爲其難。”於是約略構思,便即提筆填成一首《顛倒虞美人》,順讀便是上半闋,倒讀便是下半闋。題目寫的是“燈下聞簫”,調寄《顛倒虞美人》,上半闋雲:

簫聲慢懨春人妙,聽久宵寒綃。記曾離別最魂銷,夜夜碎搖燈影夢迢迢。

倒轉來便是下半闋雲:

迢迢夢影燈搖碎。夜夜銷魂最,離別曾記綃寒宵,久聽妙人春懨慢聲簫。

秀英捧着這首詞吟了又吟,足足有三五遍,便道:“天才天才,愚妹要拜倒下風了。杭郡閨秀要讓姊姊獨步,但是愚妹有個疑問,須得請教姊姊。元夜看燈雖是良辰美景,然而熱鬧場中往來行走,究非靜女所宜,姊姊是有學問的人,和那尋常釵裙相隔天壤,爲什麼也隨着紅男綠女在人山人海里面擁出擁進?以致迷了路途,歸家不得。愚妹明知事不幹己無須饒舌,只爲向姊姊接談以後,實在欽佩的了不得,意欲和姊姊訂爲異姓姊妹。所以不避交淺言深,向姊姊冒昧動問。”文賓進了香閨以後,對於秀英的才學已有十二分的滿意。但不知秀英的德性如何,被秀英這般的一問,文賓便知道秀英確是個有德性的女子。便道:“小姐的金玉良言確是顛撲不破,不過奴家此番夜遊也有不得已的若衷。”說時,皺皺眉毛,似乎有萬分爲難的情形,實則他在那裏構造一篇謊話。秀英道:“愚妹也料到姊姊定有爲難之處。”文賓道:“奴家雖是小家女子,但也好靜不好動,尤其不喜在熱鬧場中行動。今夜出遊全是表哥哥的意思。”

秀英道:“原來是枝山先生的意思,姊姊爲什麼不拒絕呢?”

文賓道:“好教小姐得知,他是奴家的表哥哥,也是奴家的師傅,奴家若沒有這位表哥哥隨時指導,便成了一字不識的鄉村女子。表哥哥這番到杭州,是寄住在清和坊周禮部的公館中,他和禮部的二少爺周文賓是個莫逆之交。”他說到這裏,略作停頓。抬眼瞧一瞧秀英,但見秀英微微點頭道:“才子和才子理該成爲莫逆之交。但是後來怎樣又和姊姊同看花燈呢?”文賓道:“奴家住的地方便是清和坊的后街,和周公館的後門正是近鄰,奴家也常到周公館裏去走動。他們的周老太太簡直是一尊活佛,不知誰家小姐修得到這樣好婆婆。”秀英道:“周老太太確是一位好人,杭州城中是有名的”。文賓道:“有了賢母自然有賢子,他的兩位公子都是很好的啊。”秀英點了點頭兒。文賓道:“自從表哥哥住在周公館裏,奴家便常常去候表哥哥,有時表哥哥也到豆腐店中來閒談。今夜表哥哥在周府飲過元宵酒,帶着幾分酒意來到豆腐店中小坐,奴家請他寫扇面,他說扇面是肯寫的,不過寫了以後須得奴家陪着他在附近賞玩花燈。奴家雖然不喜出外遊玩,但是求到表哥的法書不是容易的事,奴家不允他,他便不肯動筆,好在左近走走有什麼妨礙?便一口應允了。他便很高興的替奴家寫了一頁扇面。下筆如有神,確是枝指生最得意的書法,奴家不及把扇面什襲藏之,他已催着奴家出門。奴家只好暫時藏在懷裏,陪着他出門。以爲走了一條半條的巷便可興盡而返,誰料走了一程又走一程,奴家要回去,表哥哥偏不許回去。”說話當兒,素琴又送來兩杯蓮子湯,分送主賓各一杯。但是文賓把自己的一杯交還素琴,他只要喫小姐的殘瀝。素琴道:“大姑娘癡了,方纔的蔘湯只有一杯,你和小姐合喫一杯還說得過去。現在明明有兩杯蓮子羹,各喫一杯不好麼?倒要喫我小姐喫剩的殘瀝。”文賓道:“姐姐那裏知曉?要喫蓮子羹,到處可以喫得,要喫小姐喫剩的殘瀝,除卻這裏更無他處可以喫得。小姐瞧得起奴家,賜給奴家一些兒殘瀝罷!”秀英笑道:“夢旦姊姊是個絕頂聰明人,怎麼在這分上卻有些呆頭呆腦?”文賓道:“見了小姐才呆,不見小姐便不呆。小姐請用蓮子羹,奴家來執湯匙可好?”說時,不待小姐允許,他竟一手執着白磁杯,一手執着小銀匙,一匙一匙的送上小姐攖脣,秀英不肯喫。他說:“小姐敢是瞧不起奴家?”秀英勉強喫了一匙,他又送上第二匙,秀英道:“夢旦姊姊休得這般,我是主,你是賓,自古道‘主不僭賓’,怎有賓先替主人執匙的道理?快快放下,休得折煞愚妹。”文賓道:“小姐說奴家是賓,奴家確是小姐的賓。名也是賓,實也是賓。”在這幾句中,又是語裏藏機。他說:“奴家確是小姐的賓”,分明吾夫婦相敬如賓的意思。又說“名也是賓,實也是賓”,他分明又把自己便是文賓向小姐指示。

但是秀英怎會知曉,笑道:“你既是賓,怎不放下這湯匙來?”文賓道:“小姐啊,你倘允許奴家做小姐的賓,快快接受奴家三匙蓮子羹;要是不肯接受,你便表示一種割席相拒的意思,奴家便不是小姐的賓了。”秀英道:“你這人又是令人可敬,又是令人可厭。好好,我便再喫這三匙罷。”三匙喫罷,這剩餘的蓮子羹竟是周老二的換骨金丹,喫入肚子裏,似乎全體骨骼都減輕了分量,有飄飄霞舉的模樣。

這小小的銀匙,尤其有絕大的魔力。只爲曾經接近過小姐的櫻脣,周老二放入口中便是和小姐接那間接的吻,香噴噴,甜津津。這一種異樣的滋味,無論怎樣形容總形容不出。只好背一句李後主的詞,叫做“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罷了。蓮羹飲罷,素琴收去杯子,絞上手巾。忽聽得譙樓上敲動三更的更點,秀英道:“時候不早了,方纔姊姊上樓時正敲過二更,現在又過了一個更次了。我們談的起勁,一些兒不覺得夜分已深。”素琴道:“請問小姐,這位許大姑娘和誰同睡?”小姐沉吟片晌道:“夢旦姊姊只好吾屈你了,愚妹房中只有一張牙牀,你便住在素琴的房中罷。素琴和錦瑟同眠,讓出一張空牀請你暫屈一宵可使得麼?”文賓道:“好教小姐得知,奴家敬仰小姐和天上神仙一般,奴家不願意睡在素琴姐姐房中,奴家只指望睡在小姐房中。小姐不容奴家睡在牙牀上,奴家便睡在踏步上面,也和睡在神仙宮闕巾相仿。”秀英道:“也罷。牙牀旁邊有一張西施榻,你便搬一套被褥在西施榻上權宿一宵罷。”文賓道謝道:“若得這般,便是奴家萬千之幸。”秀英便喚素琴到臥室中,“一切都佈置好了,你自去睡罷。”素琴答應着,便進內房把一套錦衾錦褥在西施榻上鋪疊好了,回到外面請小姐同許大姑娘安睡。自己覺得睡思沉沉,熄了正間的燈火,便回自己房裏,急於要入睡鄉,按下慢表。且說秀英攜了文賓的手,從外房走入內房,進了繡闥,便把門兒閂上了。周文賓忽的向着秀英小姐,雙膝跪下。秀英見了,驚異不止。

正是:

奇緣可入無雙譜,仙境旋登第二峯。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密語相商微聞脂粉氣纖塵不染戲繼睡鞋詩  周文賓這時漸入佳境了。從怡雲樓走入香閨的外房,是入了天台第一峯;又從外房走入秀英的寢室,是入了天台第二峯;待到房門已閉,他便跪倒在石榴裙下,非但秀英驚異,便是列位看官也覺得得突兀。是不是文賓情不自禁,要向小姐求歡麼?非也。這部《唐、祝、文、周傳》是從前才子佳人的佳話,不是目今男女拆白黨的實錄。周文賓正在敬佩這位王秀英小姐,恨不得馨香供奉,把他當做天上安琪兒看待,那有心懷不端,要去玷污小姐清白的道理?況且他的宗旨是要王小姐面許終身以後,再行央媒說合。他把小姐當做未來的夫人看待,怎肯在結婚以前先留這一個污點呢?列位看官,《西廂記》和《唐、祝、文、周傳》同是描寫才子佳人的說部,但是《西廂記》脫不了淫書,只爲張君瑞是重肉感而輕情愛的。驚豔以後他不想別的,只想“若能夠湯他一湯早與人消災障”,酬簡這一宵。見了鶯鶯,竟不及和他喁喁情話,便是“軟玉溫香抱滿懷”,實行他的肌膚之愛。似這般的急色兒,簡直失卻了才子的身分。怪不得後來有始亂終棄的一幕悲劇咧!《唐、祝、文、周》完全和《西廂記傳》不同,他們既不是始亂終棄,也不是先奸後娶,一個個都是先結了精神之後,然後纔有肌膚之熱,所以這部《唐、祝、文、周》絕對不是描寫肉慾的書。

閒文剪斷,且說秀英見那鄉下姑娘跪倒在地,不肯起立,忙道:“夢旦姊姊,有話快說,不用這般模樣。”文賓道:“小姐援救奴家一命。恩同再造。”秀英道:“你好好兒在這裏,何用呼救?”文賓假作悽惶模樣,哀求小姐道:“無論怎樣,總得援救奴家出險。今夜好好兒在這裏,到了來朝奴家畢竟難脫虎口。”秀英聽到“虎口”二字,他哥哥便是人羣之虎,忙道:“可是哥哥欺侮於你?”文賓假作拭淚道:“小姐明見萬里,小姐肯救奴家,奴家即便起立;要是不然,奴家情願一輩子跪在小姐裙下,死在小姐面前總比着敗名辱身而死馨香百倍。”秀英用手相扶道:“不用跪了,無論怎麼樣總得設法救你出險。”文賓謝了小姐,方纔起立。四顧房中的陳設,比着外房益發富麗。他無心賞玩這洞房繡闥,他只是細細地領略小姐的柔情密意。秀英挽着他的手,便在方纔鋪設衾褥的西施榻上捱肩坐定。秀英道:“夢旦姊姊,不用憂悶,哥哥怎樣欺侮你?請爲告訴愚妹知曉。”文賓道:“說便向你說了,請你切莫告訴公子知曉。”秀英道:“姊姊放心,我們兄妹倆性質不同,決不會告訴他的。”文賓道:“實告小姐知曉,奴家雖然看燈迷路,但是上元佳節,城開不夜,還可以問訊回家。

無奈遇見了公子一行人五騎駿馬,攔住了歸路,使奴家回去不得。”秀英道:“他又這般無禮麼?可曾用強把你搶奪回來?”文賓道:“這倒沒有,不過百般引誘要奴家和他一路回去,奴家見他來勢洶洶,要是不依只怕他攔腰便抱,搶奪回去,反而不成了模樣,只得隨機應變,跟着公子回府。”秀英道:“回來以後,他可曾肆行無禮?”文賓假作羞答答的形狀,低聲說道:“有許多話不敢向小姐說,只怕污了小姐的耳朵。”又指着衣襟上的皺痕道:“公子自恃臂力剛強,把奴家的衣襟扭住不放。奴家用盡平生之力,再也敵不過公子的一把手勁,幸而天無絕人之路,仗着一件東西保全了奴家的貞節。昔人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奴家說,‘成也是奴家的表哥哥,敗也是奴家的表哥哥。”秀英道:“這是怎麼解?”文賓道:“若不是奴家表哥哥強迫奴家出門看燈,奴家怎會被公子強迫入府?這叫做‘敗也是奴家的表哥哥。’若不是表哥哥手書的一頁扇面藏在奴家懷中,怎能夠嚇退公子,保全奴家的貞操?這叫做‘成也是奴家的表哥哥。’原來公子見了奴家懷的扇面,知道奴家的表哥哥便是祝枝山,他枉算是老虎,卻懼怕這條洞裏赤練蛇,便不敢肆行無禮了。他雖然放下了手,卻還強迫奴家允許他終身。奴家見機行事,只好權時允許,做個緩兵之計。但是言明在先,不能行這苟且的事,須把奴家位置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寄頓在老太太房中。他說老太太已睡了,便把奴家送上小姐閨樓寄宿。但是今夜的難關過去,到了來日,他一定要強逼奴家成親。奴家懇求小姐到了來朝,萬不要把奴家交還公子,奴家願意永遠在閨樓上侍奉小姐。奴家不願意和公子成親。”秀英道:“夢旦姊姊,你肯和愚妹作伴,非常榮幸。愚妹決不把你交付家兄。到了來朝,愚妹引你去見家母。稟過了老人家,我們便可以訂爲異姓姊妹。”文賓道:“若得如此,奴家萬分感激。明天見了尊堂,奴家還得拜倒在他老人家膝下做個義女。要是老人家不答應,小姐一定要幫着奴家吹噓的啊!”秀英道:“姊姊放心,家母素來愛才如命的,家母不鍾愛兒子,獨鍾愛女兒。只爲家兄不好學,愚妹卻是手不釋卷,他便許愚妹是個讀書種子。到了來朝,愚妹把姊姊的才學告訴了家母,他一定肯把你收作義女。他認你做了義女,家兄便奈何你不得了。不過姊妹失蹤以後,堂上二老豈不惶急萬分?要是知道姊姊住在這裏,他們一定要把姊姊接取回去,決不使你久作愚妹的伴侶。這便如何?”

文賓勾着小姐的粉頸,輕輕的說道:“只須小姐不棄,奴家決計和小姐形影不離。明日只須遣人到清和坊周公館中邀請表哥哥到來,奴家和他說明情由,爲着小姐多情,要把奴家留在閨樓上多住幾天,請表哥哥通知爹爹媽媽,教他們不用記掛;要是記掛,他們也可以到兵部府中來探望。總而言之,除卻小姐厭棄奴家以外,奴家決不會無端輕離小姐。”秀英聽了,便把粉頸偎着文賓的面龐道:“好姊姊,你說甚話來?似姊姊這般的良伴,可遇而不可求。奴家爲什麼要厭棄姊姊呢?”兩頰相偎的當兒,彼此的感觸不同,秀英不知道文賓是男子,他和文賓相親相近,純粹出於朋友之愛,純粹出於“得一知己可以無憾”的感情,方寸地何等高尚而純潔!文賓便不然了,他掛了鄉下姑娘的幌子,混上閨樓,和千金小姐鶼鶼鰈鰈的坐在一起,而且肩兒相併,臉兒相偎,一陣陣的脂香粉氣,直襲到他的骨髓裏面。除是鐵石心腸,纔會漠然不動。何況他又是個風流才子呢?在這當兒,他要是乘機摸摸索索,確有一種可能性。蘇州人說的“拓便宜”,上海人說的“揩油”,這真是一個絕好的機會。當他野心勃勃的當兒,忽的想着一句“發乎情止乎禮義”的經訓,他便自行制止了躍躍欲動的不規則行爲。他想:“我和小姐這般的相偎相傍,在情字上說來已越了分寸。再進一步,便不是情而是欲了。無論如何,只可以此爲限,再也不能向前侵佔了。侵佔一些,我便失卻自己的身分。我便無以對答這位四德俱全的賢小姐了。”列位看官,舊禮教三個字現在雖然棄如敝屣,但在當時周文賓幸而認識了禮義二字,才能夠下這克己復禮的工夫。要是不然,他竟乘着房中別無他人,肆行無禮起來,那時機關破露,王秀英豈不要高聲呼喚,驚起丫環?一時鬧將起來,王小姐不免羞忿自盡。周文賓也未免捉將官裏去,“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這便是離卻禮義立場而造成的惡果,所以舊禮教打破以後,未婚夫婦往往先行交易,擇吉開張,以致醜聲四播,被人指摘。要是先奸後娶,倒也罷了。所可怪的往往奸而不娶,始亂終棄,不是女子無情,便是男兒薄倖。一年之中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和悲劇,這便是發乎情不肯止乎禮義的害處。

閒文剪斷,且當週文賓想到了“發乎情止乎禮義”的格言,便自行制止了勃勃的野心。

他想:“我休起着非分的妄想,我且探探小姐的口音。他對於我的親事究竟有沒有意思?”於是放下了勾挽粉頸的手,很感激的向小姐說道:“小姐既這麼說,奴家便一輩子伴着小姐也情願的。但是小姐出嫁以後便怎麼樣?”這句話卻勾起了小姐的心事,微微的吁了一口氣,不說甚麼。文賓暗想:“這便有些意思了,我們婚姻停頓,看來芳心中未必可可。”便又輕輕的說道:“奴家既蒙小姐錯愛,有幾句不辭冒昧的話要想動問小姐,不知小姐肯垂聽麼?”秀英道:“我們既做了閨中知己,甚麼話都可說。但請姊姊指教。”文賓道:“這是奴家聽得表哥哥說的,未知道正確不正確。周府的二公子曾經央媒向府上求親,事已垂成了,忽又停頓起來,據說是小姐心中嫌着二公子的家況平常,奴家聽了不肯相信,小姐便有這條心。

外面人也不會知曉,何況小姐是一位四德俱全的女子?斷不會有這世俗之見”。秀英含羞說道:“這是外面的無稽之談,愚妹敢向姊姊說一句自信的話,愚妹雖然生長紅樓,卻沒有紅樓女子的習氣。要是存着勢利之見,要是存着重富欺貧之心,姊姊也不會和愚妹坐在這裏了。”文賓道:“小姐一意憐才,不存貧富之見,這是奴家深信不疑的。不過周解元也是當世數一數二的才子,好好的姻緣爲什麼生了挫折?”秀英沉吟了片晌道:“這些話只好向知己說,不好向俗人言。說便說了,夢旦姊姊千萬不要走漏風聲。令表兄面前,尤其不能提及一字,防着令表兄告訴了他,便成了話柄。”文賓假意兒問道:“他是誰呢?”秀英垂着頭道:“他便是周文賓啊!他的親事,目前雖然停頓,但是前途很有希望。只爲親事停頓,單是家父一人的意思,媽媽和我都不以爲然。”說到這裏。又微微的笑道:“我把姐姐當做自己人,才向你宣佈祕密。你不能騸了我的話,卻來取笑於我。”文賓很是情急的說道:“小姐的祕密儘管向奴家說,奴家若走漏一字,可以推開紗窗向月光菩薩立下誓願來。”秀英笑道:“只須你守口如瓶便是了。實告姊姊,這頭親事家母心中已是千願萬願的了,便是家父不願,也不能和家母執拗到底。只爲家母的主張家父素肯依從的。曾經寫了一封很切實的信寄往京師,力言人才難得,機會易失。除卻了他,不容易覓得一個如意郎君。信已去了多時,家母在日間還提及這事。早晚之間,京師便有信到。要是家父的回信到來,從了家母的勸告,那麼停頓已久的親事立時便有成就的希望。”文賓道:“那麼還好,奴家聽得表哥哥說起,這位週二公子的才學端的當世無雙。”秀英道:“他的才學聽說是很好的,但是說他當世無雙。也不免過譽。他是翰林的公子,翰林的兄弟;有了這般的賢父兄,他的文才自然容易勝人。若似姊姊這般家庭,並非書香門戶,卻能妙解音律,深通文學,使愚妹自嘆弗如。古人說得好,“醴泉無源,芝草無根”,愚妹以爲姊姊的文學纔是當世無雙。他便是多才,料想也不能勝過姊姊。”文賓笑道:“小姐看得奴家太重,看得週二公子太輕了。奴家的一知半解,怎比得上週二公子?”秀英道:“我們既是知音,你便不用說這客氣的話。實告姊姊,要不是你藏着令表兄寫的扇面一頁,無論如何我總不信豆腐店裏的姑娘有這般的才學。他雖然中瞭解元,我想他的才學至多也不過和姊姊一般。”說到這裏,沉吟了片晌,喃喃自語道:“他果然比得上這位姊姊,我便心滿意足了。只怕不能罷。”猛然間譙樓上的更點正起着四更,秀英道:“姊姊,時候不早了,安睡罷。我也要卸裝了。”

文賓道:“小姐可是自己卸裝?”

秀英道:“向來是素琴替我卸裝的。他已睡了,我自己卸罷。”說時,打了一個呵欠,很有倦意。

文賓道:“奴家來替小姐卸裝。”秀英笑道:“怎好勞你?”文賓道:“我們是不拘形跡的,小姐請坐近裝臺,待奴家來替小姐卸去晚裝。”秀英見他這般殷勤,也只好領受他的美意。

文賓便移着燈臺替秀英卸去釵釧,除下花朵。好在他不是門外漢,做女子的筋絡他都學會了。待到一切都卸除完畢,又在金貌爐中添些香料,氤氤氳氳的焚將起來。秀英笑道:“你太勞碌了,我也替你卸下花朵。”說時。便把他的鬢邊插的蠟梅花球卸下。忽的詫異起來道:“夢旦姊姊,你這麼大的年紀,還沒有穿耳朵?奇事奇事!”文賓心頭怦的一跳,幸而機警,若無其事的答道:“小姐,這便是爹爹媽媽溺愛的緣故。小時候不給女兒裹足,不替女兒穿耳朵,到大來受盡人家的嘲笑。奴家曾經蓄志要穿耳、裹足,但又怕着疼痛,因此不尷不尬,變成了這怪模怪樣。一半是爹孃溺愛,一半也是自家不長進。但看金枝玉葉般的小姐,尚且經受這穿耳、裹足的痛苦,奴家一個鄉村女兒,卻這般的不要好,不是自家不長進麼?”這幾句話,博得秀英微微一笑,便把方寸間的疑雲吹散了。文賓待要替秀英寬解衣裙,秀英道:“這是我從來不肯假他人的,姊姊自去睡罷。若再延遲,快要天明瞭。”文賓又想到“發乎情止乎禮義”一句話,不敢造次,便即預備安寢。臨睡時免不得要在小姐所用的金漆便捅上行一個方便。秀英正怪着他把馬桶蓋落地太響了,但是又羨慕他的上馬工夫簡直不弱,宛如銜枚疾走,聲息全無。不知那裏學得這般的好規矩。秀英畢竟比着素琴穩重,並不在屏風後面窺探他的上馬姿勢。文賓下馬以後,秀英又上馬,好在香閨中的鏤金馬桶不止一個。文賓在外面洗手,卻靜聽秀英的馬上詩聲。他以爲幾生修到這耳福,才能夠聞所未聞。從小姐上馬聽到下馬,被他聽得三種聲音,卻似三樣水果,第一樣是枇杷;第二樣是荸薺荸薺;第三樣是揀剩橄欖。這不過是諧音罷了,並不是鏤金馬桶裏面開了什麼水果鋪子。

秀英初上馬時,揭起馬桶蓋,把來倚在馬桶腳邊,便有一種“逼卜”的聲音,“逼卜”的諧音便是批杷;接着排泄機關中的“潑悽潑悽”之聲,諧音便是荸薺荸薺;最後又要“蓋上蓋來”,這“蓋上蓋來”的諧音便是揀剩橄欖。秀英方便已畢,從九疊屏風內轉將出來,正待洗手,卻見這位西貝女郎站立在一旁,不住的在點頭播腦,秀英笑道:“姊姊呆立在這裏做什麼?還不睡麼?”文賓聽了幾乎發笑,他原來在咀嚼三種水果的滋味,只好假意兒說道:“小姐不睡,奴家怎敢睡?”秀英洗手完畢,寬卸衣裙,露出桃紅縐紗的小襖、月白縐紗的小褲,嬌滴滴越增美麗,周老二見了最爲銷魂的便是秀英寬去繡履,換上三寸光景的軟底碧雲羅睡鞋,妙在纖如菱角,不染微塵。文賓讚不絕口道:“好一雙睡鞋,宛如出水鮮菱,異常潔淨。”秀英笑道:“這是不着地的緣故。叫做:

永無沾地日。”

文賓笑道:“奴家斗膽,給小姐續上一句睡鞋詩罷。叫做:

也有向天時。”

文賓道了這一句,卻又翻悔不迭。他是常看小說的,看到情人倆于飛之快,便有“蓮瓣朝天”的字樣,因此不知不覺的道了這一句。比及出口以後,又懊悔把淫詞豔句唐突了小姐。

誰知閨樓上的千金小姐,向來只看的是規矩書本,竟猜不出“也有向天時”的命意何在,笑道:“夢旦姊姊,你方纔做的詩詞都是妙不可言。惟有這一句太拙率了,睡鞋的鞋底雖然不會沾地,卻也不會向天。你怎麼說“也有向天時呢?”文賓聽了,又是徼倖,又是欣喜。欣喜小姐天真未鑑,確是守禮的女郎;微幸自己讀的這句輕薄之詞,沒有被小姐覺察。便笑應道:“小姐駁的不錯,奴家竟是信口開河,不近情理。請小姐原諒。”這句啞謎兒直要到秀英出嫁以後,和文賓洞房花燭似水如魚的當兒,便回想到周郎讀的一句“也有向天時,”並非不近情理,卻是入情入理,笑向丈夫說道:“你那夜讀的睡鞋詩現在可明白了,原來如此。”這是後話,表過不提。文賓見小姐換過睡鞋,含笑上牀放下羅帳,金鉤鏗然作響。聽得他在帳中輕聲說道:“愚妹有僭了,姊姊安處罷。”文賓這時說不出的心頭懊惱,只這一層羅帳似隔了蓬山千萬重。帳門一下,他望不見多嬌的模樣了。沒奈何只得走到這張花梨木的西施榻旁,草草卸除裝飾和衣裙,上牀安睡。卻不曾除下頭上的帕子,但是“咫尺間,天樣闊,”教他怎麼樣的安穩?待要私上小姐的牙牀,又被這禮義二字來擋駕。左思右想,被他想出了一條苦肉計。他想:“自己偷上小姐的牙牀是越禮行爲,萬萬使不得的。從前劉皇叔善哭,左一把鼻涕,右一把眼淚,竟把鼻涕眼淚換得錦繡江山。我不妨把小姐的象牙牀當做錦繡江山一般,我來效法劉皇叔,試哭一番罷。”想到這裏,便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象牙牀上的小姐正待艨朧入睡,竟被他醒哭了,不禁喚問情由。正是:

綠浦鴛鴦憐並宿,錦屏翡翠愛雙棲。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倚翠偎紅偷傍遊仙枕珠啼玉笑催開並蒂花  周文賓已到了天台第二峯,兀自不肯知足,又想上天台第三峯了。王秀英那知是計,便道:“夢旦姊姊,你敢是夢魘麼?無緣無故,竟在牀上哀哀哭泣起來。”文賓假作哭聲兒答道:“小姐有所不知,奴家在家時,夜夜總和媽媽一起兒睡,從來不曾孤眠獨宿,因此百般的睡不沈着。想起媽媽,不禁哀哀啼哭,以致驚醒了小姐的清夢。”秀英道:“你難道從來沒有離過尊堂的麼?”文賓道:“有時離卻媽媽,總有小姊妹同牀伴宿,從來沒有獨自睡過一宵。今宵卻是第一宵,越睡越是害怕起來了。也罷,待奴家披衣下牀,坐以待旦罷。”說罷,真個披衣下牀剔一剔銀燈,坐在小姐牀前守候天明。秀英素來心軟,怎不中了周郎的苦肉計?便即手拍着牀沿道:“姊姊,你不慣獨睡,便在這裏睡罷。”

文賓假意兒道:“鄉間女子,怎敢沾污小姐的象牙牀?好在快要天明瞭,待奴家坐一會子罷。”秀英道:“沾染了風寒,不是耍的。快請上牀來,我在裏牀,你在外牀。快把被兒搬了過來罷。”文賓怎敢錯過這千金難換的時機?便去抱了衾綢,搬上小姐所臥的一張飄檐踏步象牙鑲嵌的紅木牀。

秀英已擁着繡衾偏的向裏牀。論着牀的面積,三個胖子同牀也不覺擠軋,何況牀上只有文賓、秀英二人?何況文賓是個瘦腰沈約,秀英又是軟弱鶯鶯。文賓把衾裯鋪疊的時候,才發生了三大恨:第一大恨,小姐牀上的被褥多了幾副。要是隻有一副鴛鴦枕、翡翠衾,豈不是好?第二大恨,小姐這張牀的面積太大了些。要是睡的是一張單人牀,豈不是好?第三大恨,自己和小姐的身軀太瘦了些。要是都是個肥人睡在牀上,彼此擠在一起豈不是好?他把衾褥鋪疊完畢,又把枕兒放在小姐的枕邊,秀英忙道:“姊姊原諒,愚妹是不慣和人家並頭睡的。睡了便睡不著。”文賓討了沒趣,只好把枕兒移,往那邊和小姐分頭睡了。秀英心頭無事,停一會便入了睡鄉。文賓的方寸地竟成了跑馬廳,彷彿萬馬奔馳,趕個不停。在那情不自禁的當兒,幾乎要揭開小姐繡衾,實行那“軟玉溫香抱滿懷”的一句話。這不是著者形容過甚之詞,從來“好色人之所欲”,和這麼一位絕色女郎睡在一起,要是心如止水,只怕佛菩薩也辦不到。

經典上說的,摩伽女上了禪牀,很有道行的阿難菩薩尚且幾毀戒體,何況文賓是個凡夫呢?照這麼說,文賓該有不規則的行爲發生了。但是著者筆下擔保,這一張牙牀上雖然咫尺巫山,卻是此疆彼界,判別謹嚴。小姐既沒有開門揖盜,文賓也不曾越界築路。這不是文賓的戒行勝於阿難菩薩,其中自有不同之點。摩伽淫女,百般引誘阿難菩薩,所以保全戒體非常困難,不過幸而獲免罷了。現在同睡的秀英小姐,冰清玉潔,文賓正存着幾分敬畏之心,怎心冒昧求歡?變做欲速不達,況且聽得小姐的口風,他已敢屬周郎,這姻緣本有成就的希望。萬一要強不成,姻緣決裂,名譽喪失,有什麼值得呢?“發乎情止乎禮義”這句話又要得着了,幾次想插手到小姐的衾窩中,縱不能真個銷魂,也博得假個銷魂。但是他終於不曾染指,一者小姐的衾窩封裹緊密,未易插手進去;二者小姐雖有微微的鼾聲,但是很易驚醒。

文賓略略把身子捱近他的衾窩,小姐的鼾聲便停止了。文賓怕他驚醒,所以不敢造次。可恨《三笑姻緣》彈詞的著作人寫到這一回,大大的唐突了才子佳人,實在寫的太不堪了。他把這位冰雪聰明的王秀英竟寫得和睡如死鼠的鄉下蠢姑娘一般。他把這位錦繡才子周解元竟說的和十八摸中的丑角一般,他竟說周文賓插手小姐衾窩中,實行十八摸;而小姐一無感覺,由着他摸摸索索,動都不動,牽都不牽。吾想這是不近情理之談。休說深閨麗質,這時候早該驚醒,便是鄉下蠢姑娘被人在睡夢中寬衣解帶,大概也要睜眼驚問是誰了。尤其可笑的,彈詞上說周文賓摸到桃源洞,竟會做起詩來,什麼“雙峯夾小溪,”什麼“有水魚難養,無林鳥自棲。”我想無論如何,周文賓決不會在勾魂攝魄的時候,從容不迫的做起詩來。

所以《三笑姻緣》彈詞中,惟有這一回最是惡札,最是不近情理。我說周文賓和小姐同牀以後,並沒有演這一出十八摸的打扯戲,睡到後來,聽得小姐的鼾聲漸勻,想已深入黑甜鄉里,他便輕輕的起身,從這邊調到那邊,居然和小姐並頭睡了。小姐面向外,文賓面向內,只是隔着衾窩,又輕輕的偷嘗着櫻桃小顆,不禁胸頭亂跳不止。他想偷接櫻脣已經越禮,再進一步便對不起小姐了。但是炎炎地燃起情慾之火,一時又遏止不得。待要犧牲一切,不管他從不從,和他合着被兒睡罷。正待動手,忽又縮回。自言自語道:“周文賓,周文賓,斷斷不可,斷斷不可!”

且說秀英朦朧入夢,彷彿北京已有回書,他的老子已把他許給寧王千歲,不日便須把他送往江西,在寧王府中充當第十房姬妾。他得了這封書,嚇的魂飛魄散,他知道:“寧王是著名的奸王,反謀漸露,朝廷正要把他拿問進京治罪。我是清白之軀,怎肯做這亂臣賊子的姬妾呢?正在着急當兒,丫環稟報:“周文賓解元上樓來也!”秀英又羞又憤的說道:“他和我有男女之嫌,夤夜上樓非奸即盜。”話沒說完,一個美少年已在眼前,自稱便是周文賓。

秀英待要撐拒,伸不起手。待要叫喊,開不得口。正在惶急的不得開交,忽聽耳邊喃喃吶吶的說道“周文賓,周文賓,斷斷不可,斷斷不可”!睜開眼時,睡在足邊的鄉下姑娘竟睡在一個枕頭上來了。這喃喃吶吶的話,便出於鄉下姑娘口中。這一驚非同小可,竟把秀英從衾窩裏直跳的起來,顫聲兒的向文賓詰問道:“你你,究竟是誰?”文賓見小姐推枕起坐,玉容失色,便道:“小姐不要慌張,我便是你的意中人周文賓啊!”秀英聽了,珠淚直流,急匆匆的下牀,也不管睡鞋着地,在衣架上取了衣服,慌忙披了,開口便喚素琴。幸而素琴睡的正甜,沒有驚醒。文賓也着了急,趕快拖着鞋子下牀。不及披衣,身上只剩一套貼身衫褲,冒着寒冷,跪在小姐面前,輕輕的央告道:“小姐有話好說,切弗聲張。”文賓雖然混入香閨,但是不敢施行無禮。小姐依舊是一塊純潔無瑕的美玉,一經聲張以後,文賓名譽掃地,固不足惜。所可惜的小姐的芳名也不免受人指摘。”說時,伏在廣漆地板上,向着小姐叩頭不迭。秀英自思:“他雖然和我同睡一枕,但是不曾侵入我的衾窩。我是很容易驚醒的,他若揭我繡衾,斷無不醒之理。況且我恰纔從牀上起身,我的衾窩未亂,足見我的清白並沒有被他玷污。我若聲張,我的名譽反而洗刷不清了。”又看見跪在面前的周文賓,這般瑟縮可憐,又怕他受着寒氣,便道:“你且起來穿好了衣服,我有話問你。”文賓央告道:“倘蒙小姐見憐,暫不聲張,文賓自當起立,穿好了衣服,另有一番不得已的苦衷向小姐申訴。要是不然,文賓便盡着單衣單褲,聽憑小姐傳喚丫環,把文實光着皮膚一頓痛打。”周老二明知小姐憐念他,捨不得他受寒,喚他起來披衣服,便故意行使這條苦肉計,以便阻止小姐傳喚丫環入房。秀英道:“你果然說得出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我不聲張也使得。”文賓謝了小姐,便趕緊起身,披衣扎膝褲,穿裙子,自有一番手續。在這當兒,秀英已經換了弓鞋,束好裙子,端坐在銀燈旁邊,面貌沈靜,笑態全無,大有《西廂記》上說的“小姐喬坐衙,美香娘處分花木瓜”的光景。他見文賓業已穿好衣裙,便吩咐他把方纔攜來的衾綢依舊鋪疊在花梨木的西施榻上,免得被丫環瞧出睡在一牀的痕跡。文賓怎敢怠慢?遵令而行。秀英道:“你既是周生,怎麼喬妝改扮,混入閨樓?這般輕薄行爲,豈是讀書明理的人應該乾的麼?”文賓道:“若說喬裝改扮,另有一番苦衷,少頃可以奉告。至於混入閨樓,咎不在我,是令兄把我哄騙入府,送上閨樓的啊!”秀英道:“混入閨樓,既然咎不在你,但是和我覿面以後,便該自述真名實姓,不應信口胡言把我哄騙。”文賓道:“令兄既把我寄頓閨中,我怎敢道破真名真姓?但是有意無意間,也曾把‘周文賓’三字微微點逗,只是小姐不曾注意罷了。”秀英道:“你何曾說過自己便是周文賓?”文賓道:“小姐問我閨名,我說是夢旦,夢旦者夢見周公旦也,這便是我自認姓周啊!”秀英道:“你便自認姓周,我怎知你喬裝改扮?”文賓道:“若說喬裝改扮,我又向小姐微露其詞,我不是說‘魯息姑,晉馮婦,不是女兒’麼?他們不是女兒,我也不是女兒。”秀英道:“你便微露其詞,我怎知道這姓周的便是周文賓呢?”文賓道:“我又在對仗中點逗過我的名字,我不是說‘論文談學,儂成入幕賓’麼?文賓二字早已向小姐通過真名了。”秀英沈吟片晌:“果然他不是一昧的欺騙我,他早把‘周文賓’三字吐露了,只是自己太疏忽罷了。”想到這裏,眼見周文賓垂手站立一旁,未免有些不忍,便道:“周生,你有話可坐着說。”說時指着對面的一張椅子,叫他坐了,不許他捱近身旁。文賓遵命坐下,小姐道:“周生,我恰纔見你才思敏捷,又見你耳朵上沒有穿孔,曾經湧起疑雲,怕你不是真個女子。但是聽你說的入情入理,我的疑雲又吹散了。卻不曾把你的對仗研究一下,參透你的語裏藏機,這樁事三面都有不是。疏忽失察,是我的不是;騙你入門,是哥哥的不是;喬裝改扮,冶容誨淫,是你的不是。我一向聽說周文賓才學豐富,品行謹飭,所以姻緣雖有停頓,我的心坎中已藏有一位品學兼優的周解元,時時牽腸掛肚。現在我明白了,名重一時的周解元,文學是很好的,品行太不堪了!枉讀孔賢之書,未守儒門之戒。堂堂的丈夫不做,卻裝作女人模樣,在人前自稱‘奴家,’周生周生,你不知羞,我卻替你羞咧!”說罷,微微的吁了一口氣。周老二聽了這一番訓斥,很有些難以爲情,連忙離座,向小姐頻頻打拱作揖。秀英本是滿面嬌嗔,見他穿了女人的裝束,行那男子的打拱作揖,不雌不雄,非驢非馬,忍不住微微一笑,又指着對面的椅子道:“有話坐着講,不用這般怪模怪樣。”文賓沒奈何,只得坐着申訴道:“小姐的教訓,何嘗不是?但是文賓所以改作女妝,並非出於本性,只因家姊早故,藉此安慰慈顏。”便把幼年喬扮瓊枝姊姊,以娛老母的事述了一遍。

秀英點了點頭道:“這是你幼年的一點孝心,不能說你是錯的。我所不解者,你已成了詞場中很有名望的人,便不該敗壞風紀,男扮女裝。”文賓道:“小姐金玉之言,責的很是,不過今夜喬裝,純是有激而成,並非文賓的本意。”便把老祝和他賭作東道的事。述了一遍。

秀英道:“文人遊戲,這也可以原諒的。但是在府上改扮則可,在路上改妝則不可。你既已哄信了枝山,你的東道已贏了,還要招搖過市,在人叢中擁出擁進,端的居心叵測。這便是你的不是。”文賓道:“小姐的責備義正辭嚴,文賓百口難辯。但是出門看燈,又都是老祝激成的,要是他自認輸了東道,便沒有這樁事了。”便把老祝不肯服輸,定要再賭一個東道方纔心服的話述了一遍。秀英聽他報告完畢,手支着粉頤,思索了一會子。忽的又是雙淚直流。和斷線的珍珠相似。

文賓見了惶急,忙道:“小姐做什麼?我的下情業已一一申述了。小姐如不見諒,文賓只好伏地請罪。聽候小姐處分罷。”說時,又要下跪。秀英拭着淚道:“且慢,你的喬扮情由,我已十分原諒,你沒有什麼不是之處。最荒謬的便是我的哥哥,把一個年輕男子寄頓閨樓。暫時雖然瞞過衆人,不曾窺破你的真相,但是久後終當破露。他的名譽不足惜,我的名譽何堪設想?”說到這裏,又嗚嗚咽咽的說道:“哥哥,你害的我太苦了!‘憑君汲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哎呀,受着污名而生,不如死的乾淨!周生周生,你到了天明,我便吩咐丫環。開着後門放你回去,免得你擔受血海般的關係。我的清白你是知道的,你若有一線天良,總得在詩文上面替我洗刷這身後……”說到這裏,竟有些語不成聲。文賓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問小姐預備怎樣。秀英搖了搖頭道:“罷了罷了!”文賓慘着聲音說道:“怎麼樣呢?”秀英很決絕的說道:“惟有一死!”這句話纔出口,文賓已跪倒在石榴裙下,滿面涕淚的哀告道:“小姐,快休存這短見。小姐怕受惡名,儘可喚起侍婢,開着樓門,傳喚家丁們上樓,把周某繩穿索綁,送往官廳究辦。周某願在公堂之上指天誓日,申明小姐的冰清玉潔,只求小姐不要自盡。”說話的時候,淚如雨下。列位看官,這部《唐、祝、文、周傳》是一部樂觀派的小說,打破小說中盜賊兵亂陷害獄訟種種的窠臼,所以這部書中完全都是喜劇,沒有一出使人不歡的悲劇。既這麼說,爲什麼秀英和文賓又“流淚跟觀流淚眼”呢?著者說,他倆流的眼淚,都是歡樂的代價,這叫做“歡淚”,不叫做“痛淚”。“歡淚”和“痛淚”同是一副眼淚,而性質絕不相同。“歡淚”中灌溉出來的花朵是合歡花;“痛淚”中灌溉出來的花朵是斷腸花。閒話剪斷,言歸正傳。秀英瞧見文賓這般模祥,芳心好生不忍,假如不知道他是個男子,早把玉手扶他起立,和他並坐在繡榻上,取出香羅帕替他擦淚了。

現在形蹤已破,要存着瓜田李下之嫌,只好輕輕的說道:“解元請起,這不幹解元的事,都是王天豹橫行不法,才教他的妹子受這慘報。到了天明,你還是明哲保身,離開這是非門的好。須知我的醜名兒,無論如何總是洗刷不清。假如我戀着殘生,你便指天誓日的替我洗刷也是沒用的。除卻一死,更無別法。你要替我洗刷,還是洗刷這身後的名罷!”文賓道:“小姐,你要是憐念我的一片至誠,我卻有個方法在此,便不怕人家的議論了。”秀英道:“什麼方法,你且道來。”文賓道:“方纔小姐說過的,我倆的婚姻不曾絕望。既然不曾絕望,小姐儘可面許終身,那麼我倆本是未婚的夫婦,偶犯嫌疑,人家也沒有什麼笑話可講。

小姐博通經史,從前楚國遭亂,楚王的妹妹倉卒奔逃,是一個男子喚做鍾建的把他揹負在身,才能逃得生命。待到事平以後,楚王要把他妹妹遣嫁,但是他的妹妹表示一句話,叫做‘鍾建負我矣!’楚王聽出了他妹妹的寓意,便把這位金枝玉葉的御妹下嫁與鍾建。千古傳爲佳語,並沒有人說他們說不是。以古比今,小姐比了這位御妹,文賓比了鍾建,今夜的嫌疑比了鍾建揹負御妹。要是小姐將來嫁與他人,未免被人家多一句說話。小姐不嫁與他人而嫁與文賓,人家便沒有譏諷的話了。非但沒有譏諷,而且還可以傳爲風流佳話,和當年楚王的御妹一般。”周文賓這一番比例,說的頭頭是道,不由小姐不肯了。但是沈吟了片晌,又發生了一個難題,他說:“解元這一番話,將今比古說得有理。但是我允許了你的請求,萬一爹爹信來,執定不允,如何辦法?”文賓道:“只須小姐允許了,不愁沒有辦法。萬一尊翁不允,你便可把今夜嫌疑的情形,詳詳細細的寫一封家信,告稟尊翁知曉,尊翁大概總可允許罷。萬一尊公依舊不許,最後的方法便是小姐方纔說的惟有一死。不過文賓請小姐把這“一”字改作“雙”字,真個沒有辦法,我們拚着雙死,效學梁山伯和祝英臺。小姐你大概總可允許我吧!”秀英聽了,默不作聲。文賓道:“小姐,現在的辦法,兩言而決。小姐肯嫁我,便請玉口道出一個‘允許’的‘允’字;小姐不肯嫁我,請你傳喚家丁,把我送官懲辦。無論如何,我總不肯損害小姐的芳名。”秀英不說“允”字,也不傳喚家丁。文賓道:“那麼我只好跪到天明瞭。”小姐櫻脣紅啓,玉梗白露,待要開口,卻又縮住了。文賓道:“小姐,快要天明瞭,被人家瞧見了不好看,快快應允了罷。”秀英俯首至胸,只不做聲。文賓道:“你應允我的央求,請你伸出玉手扶我起立;你不應允我的央求,你只不理我,由我跪到天明便是了。”

驀然間秀英俯着身子,把纖纖玉手挽着文賓起立。文賓道:“好小姐,你是我的未婚妻了。瓜田李下的嫌疑不必這般分別清楚了。”說時,便想和小姐接吻。秀英要是二十世紀的摩登女郎,早已朵起着櫻脣,前來相迎了。可惜他是十六世紀的女郎,忙向後退,連稱:“使不得,使不得!”那時黎明即起的錦瑟丫環恰已起身,卻在房外聲喚道:“小姐你和誰在講話?”原來這時東方已現魚肚白色了,正是:

雞唱一聲人乍起,鴛盟五夜夢難成。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鏡裏窺玉容丫環注目堂中來怪容童僕驚心  睡的早起的也早的錦瑟丫環,猛聽得小姐和人講話,怎不奇怪?他在昨夜睡眠時,並不見閨樓上有人上來,而且小姐的香閨中從沒有人來寄宿過的。這些時候,旭日還沒有吐露,小姐向例正在芙蓉帳裏酣睡。不到紅日滿窗小姐是不起身的,爲什麼今天小姐起身得這麼早呢?爲這分上,他披衣出房,卻在小姐的房門外詢問小姐和誰講話。

他那裏知道自己睡眠以後,小姐的閨樓上已發生了許多奇奇怪怪、啼啼笑笑的事?著者已描寫了三四回,寫禿了幾枝筆,還沒有告一個段落。他卻不見不聞,只付諸懵騰一夢罷了。

香閨裏的小姐,正要避免周郎的接吻,聽得錦瑟問話,一壁向周郎搖手,一壁答覆外面的錦瑟道:“我在裏面和許大姑娘講話。”錦瑟道:“許大姑娘是誰啊?”秀英道:“素琴沒有向你說麼?”錦瑟道:“素琴還在牀上橫鼻頭豎眼睛呢!”秀英道:“少頃自會知曉,休得多問。你打掃了外面,再到裏面來打掃。”說也奇怪,經着錦瑟一問,方纔男子聲音的周文賓現在又變成了“奴家奴家”的許大姑娘了。昨夜秀英聽着“奴家奴家”,深信他是一個“奴家”,現在秀英聽着“奴家”,已知他不是一個“奴家”了,所以聽他叫一聲“奴家,”不禁代着他羞愧,兩手各伸出一個食指,在自己的粉頰上劃這幾下,暗暗的問他羞也不羞?文賓爲着王秀英業已面許終身,這一種得意之狀比着高中第一名解元還得愉快十倍。一夜沒有睡眠,完全不覺得睏倦。少頃開了房門,錦瑟入內打掃,見了這位美貌姑娘,笑問小姐道:“他便是許大姑娘麼?”秀英點了點頭兒,錦瑟又問文賓道:“許大姑娘,你怎樣上樓來的?”文賓正待回答,秀英道:“你別多開口,少頃素琴起身自會講給你知曉”。無多時刻,樓下粗使丫環都上樓來送臉水、送蔘湯、送點心,見小姐房中多了一位大腳觀音,誰都要向小姐動問原由。秀英總說:“要問原由,你們去問素琴。”丫環們不敢多問。這時樓上多了一個人,又多添了一分臉水、蔘湯、點心,送與這位西貝大姑娘。依着文賓的心思,一個都不要,臉水要小姐洗剩的水,蔘湯要小姐喝剩的湯,點心也要喫小姐喫剩的。秀英微嗔道:“再也不許這般裝癡作癲的了!”

列位看官,將來的周文賓也是一個懼內之人。經着秀英這般抵絕,他便不敢露出他的狂奴故態。規規矩矩的坐在旁邊,和小姐同洗臉同漱口、同喝參湯、同喫點膳。婢女房中的素琴恰纔下牀,盥洗已畢,有許多姊妹擁在他房中詢問這許大姑娘的來歷。

素琴把這位許大姑娘恭維得和天上神仙一般,說他怎樣的知音知律,能詩能文,比着小姐的才學還勝過三分。大家聽了,都是羨慕的了不得。素琴又講到許大姑娘上馬桶的笑話,說他把馬桶蓋當做鐃鈸用,碰得怎樣的響。衆人聽了,笑不可仰。素琴正待要把大姑娘的臀部掛着一個肉瘤講給衆人聽,卻聽得小姐在房中呼喚,便撇着姊妹們去伺侯小姐。原來小姐這時要梳妝了,素琴道:“先替小姐梳頭呢,還是先替大姑娘梳頭?”素琴問這話時,以爲小姐一定要讓這位大姑娘先梳的。誰料小姐竟老實不客氣了,很冷靜的說道:“先替我梳。”素琴暗暗奇怪:“怎麼過得一夜,小姐對待這位大姑娘使不客氣了呢?”素琴替小姐梳頭時,文賓笑說道:“小姐奴家竟在‘水晶簾下看流頭’了。”秀英不理他,只向他丟了一個眼色。

素琴雖然在小姐的背後,但是小姐的玉容正映在菱花鏡裏,素琴便從鏡中的玉容瞧出小姐向大姑娘做那眉眼,不禁暗暗疑惑:“怎麼今朝小姐對於這位大姑娘又另換了一個花樣呢。昨夜小姐對待這位大姑娘是很誠懇的。左一聲‘夢旦姊姊”,右一聲‘夢旦姊姊’,今朝卻出了岔兒,大姑娘和小姐講話,小姐總是似瞅非瞅,似睬非睬,而且不曾聽得小姐喚一聲‘夢旦姊姊’,而且從那菱花鏡中照見小姐的眼皮上似乎有些徽暈模樣。難道小姐和大姑娘鬧過意見不成。”她又暗暗想道:“我可猜着了,鄉下姑娘是經不起人家稱讚的,小姐抬舉了他,他便向小姐無禮了。因此小姐和他嘔氣,眼皮上留着淚暈。”不表素琴一壁替小姐梳頭,一壁胡思亂想。

且說睡在書房裏的王天豹,昨夜東奔西走太忙碌了。他把美人寄頓在妹子香閨裏面,得意洋洋的下樓,準備到了今天,和美人交拜一下,便可成其美事。免得請教那揀日子的盲子先生,這個月不得空,那個月不得空,曠日持久的耽誤了佳期。好在‘揀日不如撞日,”洞房花燭愈速愈妙,管什麼是周堂不是周堂,是吉期不是吉期。他打定了主意,怡然歸寢。他準備清早起身先去稟告了母親,然後再到妹子那邊去看那情人。誰料入夢以後,竟不由自己作主,睡到日上三竿還沒有睜眼。

外邊四名家丁,都在那裏竊竊私議道:“是稟報的好呢,還是不稟報的好?”王福道:“我看還是不稟報的好,大爺的脾氣是不好惹的。平日無事,這時尚不起身;昨天勞碌了半夜,這時候怎肯起身?不要‘掀被頭討屁臭’,不是捱着一頓拳頭,定是討罵幾聲‘狗頭狗頭’。王祿道:“不去稟報也不是道理,這鬍子坐在客廳上,接二連三的催促,說什麼再不去稟報,少頃見了你們的主人,便要說你們狗仗人勢,無端慢客。”王壽道:“都是王喜兄弟不好,你回覆了大爺不在府上,豈不是好?爲什麼向他說大爺還未起身呢。”王喜道:“我回復他說大爺還沒有起身,請你把名片留下,待到大爺起身後再行稟報便是了。誰料他大模大樣的踱了進來,只說你去稟報主人,說一個上門做媒的鬍子來了。我問他姓名,他不肯說。只說你去稟報了主人,自會知曉。我怎好怠慢他?只好請他在客廳上用茶。”四名家丁彼此商量了一會子,覺得稟告又不好,不稟報又不好。正在沒做理會,隱隱聽得客廳上的鬍子又在外面大發脾氣。四名家丁只好出去安慰來賓,說道:“暫坐片刻,家主人快要起身了。”但見那客人手捋着絡腮鬍子,連聲冷笑道:“哼哼,你們這輩狗眼看人的奴才,把我老祝乾擱在這裏,明明狐假虎威,可惡可惡!人人怕你們這隻王老虎,惟有我老祝不怕你們這隻王老虎!”四名家丁中惟有王喜最爲乖覺,他見那鬍子口出大言,便知道是個大有來歷的人,又聽得他自稱“老祝”,又見他捋着鬍子的手是六個指頭,他雖沒有和祝枝山會過面,但在大正月裏,杭州城廂內外的男男女女互相喧傳,蘇州祝阿鬍子祝枝山在明倫堂上舌戰羣儒,戰勝了兩頭蛇徐子建,罰他出了鉅款修造大成殿,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據說這個祝阿鬍子是個六指頭,而且主人對於他也懼怕三分,曾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蘇州洞裏赤練蛇”。今天來的賓客不要便是祝枝山罷?當下含笑動問道:“請問大爺可是蘇州祝枝山祝大爺?”枝山笑道:“行不更姓,坐不更名,我便是祝枝山。而且有個綽號,人稱洞裏赤練蛇。”

四名家丁聽了,個個着驚,王福、王祿在旁侍立着,王壽、王喜便去叩那書房的門。

王天豹正夢見許大姑娘和他洞房花燭,好夢將圓,他急不及待,已把許大姑娘的衣襟解放,大紅抹胸裏面疊起着兩座玉峯,他正待摩挲的當兒,冷不防頻頻的叩關聲敲醒了他的一場春夢。便在牀上罵道:“那個奴才敢來敲我書房的門?”王喜道:“大爺客來了!”王天豹道:“你說主人高臥未醒,叫他下午再來。”王喜道:“好教大爺得知,那客人已坐了多時,定要候着大爺出見。”王天豹道:“他要見我,我偏不見他!由着他在客廳上呆呆守候。

不到下午,休想我和他相見!”王壽道:“他是來做媒的。”王天豹道:“做什麼媒?我已覺到一位如花如玉的美人兒,今日裏便要結爲夫婦,成其好事,他要做媒也來不及了。”王喜道:“這位上門做媒的人不是別人,便是大爺所說的天不怕地不怕,單單隻怕的那個洞裏赤練蛇。”王天豹這才着驚道:“他可是蘇州祝枝山麼。”王喜道:“他說便是蘇州祝枝山人稱洞裏赤練蛇。”王天豹道:“狗才放屁!你敢說他洞裏赤練蛇麼?他是我的內表兄,快快捧出精細果盤換一碗武夷名茶,送幾道精巧點心,好好的款待這位祝大爺!說我盥洗以後便即出見。”王喜、王壽諾諾連聲,自去端整茶點,獻與來賓。枝山在喫茶喫點的時候,頻頻探聽這四名家丁,昨天進府的這位許大姑娘和誰同宿的。王壽道:“他到書房中坐了片刻,後來住在小姐閨樓上。兩個人吟詩作對,異常莫逆。”枝山聽了,不禁暗暗歡喜。

王天豹披衣下牀,草草的盥洗完畢,便把衣巾整理一下出去接見這位不速之客祝阿鬍子。

王天豹理想中的祝阿鬍子,以爲一定生的雙目炯炯,五絡長髯,有一副清秀的氣概。誰料見面之下,竟完全出於他的意料以外,原來只是一個雙眼迷離、貌不驚人的絡緦鬍子罷了。王天豹搶步上前,深深一揖,尊一聲:“枝山老先生,今天貴人來踏殘地,學生非常榮幸!”枝山徐徐抬身,還了一揖,口稱:“賢公子,今天有緣相見,也不枉着祝某冒險登門。”王天豹聽了愕然,忙問道:“老先生冒的是什麼險?”枝山道:“賢公子有所不知,這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祝枝山口中的虎字,旁人要避着忌諱的,只爲王天豹被人喚作“老虎”,自己知道不很好聽,所以不許家人提及“老虎”兩字。要是不留心提及了,他便要大發脾氣,說是有意奚落他,不問情由動手便打。家人們慄慄畏懼,相戒都不敢說“老虎”兩字;遇着“老虎”的名稱,改喚爲“大蟲”,什麼武松打大蟲,什麼坐山大蟲,什麼大蟲毯子,這種稱呼差不多已成爲兵部府中的一種特別名詞了。曾有一名婢女瞧見了牆角里一隻老虎蒼蠅在跳躍,不注意的道了一句道:“這隻老虎蒼蠅要跳將起來了。”王天豹聽得,勃然大怒,一掌飛來打得那婢女頭昏眼暗,立時腫起着半邊麪皮。過了十餘天,方纔腫退。從此以後,他們見了老虎蒼蠅也都改喚作“大蟲蒼蠅”。昨夜被周文賓道了一句“老虎頭上拍蒼蠅”,這是旁人所不敢說的,王天豹心醉秀色,甘受美人譏諷,而發不出自己的脾氣。今天和祝枝山相見,又受着他的奚落但是瞧着他登門做媒的分上,也只好搭訕着答道:“老先生取笑了,請坐請坐。”枝山便大模大樣的坐了,王天豹忙在下首相陪,家丁又換過一道香茗,枝山道:“賢公子,今天老祝來做不速之客,在華堂上足足坐了半個時辰。”王天豹道:“老先生原諒,昨夜學生睡得遲了一些,以致今日晏起,怠慢了老先生。”枝山笑道:“日上三竿了,難道賢公子還在裏面磕睡不成?”王天豹道:“是的,爲着昨夜看燈,直到夜深才歸,所以倦極了。”枝山大笑道:“足下也有磕睡的日子麼?”這句話王天豹簡直莫名其妙。枝山又道:“足下也有磕睡的日子麼?千載難得,千載難得。”

王天豹這才明白了,暗暗的罵了一聲:“老祝該死。”原來枝山這話又在奚落他,俗語說的“千載難遇虎瞌睡。”祝枝山便引用這個俗語故典,存心取笑。王天豹雖然懷恨在心,卻是敢怒而不敢言。依舊尊他一聲老先生,問他何事光降。枝山道:“賢公子何妨猜這一猜?”王天豹笑道:“不用猜了,方纔老先生已向小价說過,是上門來救媒人的。有幸呵有幸!”枝山道:“你即知曉,又何必問我呢?”王天豹道:“老先生,你替誰家做媒?呵呵,除卻他,有誰呢?我又多此一問了。”枝山道:“做媒這件事暫擱一下,祝某先向足下商量一件事。”王天豹道:“何事相商?請教請教。”枝山道:“‘窮遮不得醜遮不得,’祝某所犯的是一個‘窮’字。在蘇州時,欠了人家一筆債,爲數雖然無多,但是債主兇的了不得。

祝某走到那裏,他便追到那裏。”王天豹道:“他爲什麼追在後面呢?”枝山道:“這便叫做‘追老虎上山’啊!我被他們追逼得無可如何,待要懸樑自盡,又怕勒傷了我的脖子;待要躍入波心,又怕浸溼了我的鞋襪。真叫做‘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王天豹道:“老先生何必如此?好向親戚朋友相商相商。”枝山道:“親戚朋友有什麼用呢?錢財相關,便換了一副難看的面孔。真叫做‘東山老虎要喫人,西山老虎也要喫人。’”家丁們侍立在旁,見祝枝山左一個“老虎,”右一個“老虎,”分明戲弄着他們主人,彼此都是暗暗的好笑。

王天豹也覺得老祝口頭的“老虎”太多了,但是自己的婚姻跳不出他的掌握,只好暫時忍耐着,便道:“老先生這番遊杭,可是爲着避債而來?”枝山道:“那便被你猜中了,爲着避債,纔到杭郡。周老二是我的好友,我便老實不客氣的,住他的屋,喫他的飯,一住足足住了有三個月之久。周老二倒沒有說什麼,叵耐這輩家奴都是狐假虎威,見了我老祝。都大模大樣,不瞅不睬的看不起我,這叫做‘山中無老虎,猴子也稱王。’”說時,向侍立的會丁看了一眼,家丁們暗想:“不妙,這阿鬍子竟說到我們身上來了。”王天豹不去接枝山的嘴,由着他講下去。枝山道:“我氣不過這輩勢利小人,便吩咐帶來的小廝祝僮。從此以後,自備伙食,每天到飯店中去喚兩客飯菜,立志不喫周姓的東西。誰料這個志願是不容易立的。”說到這裏,故作停頓。王天豹問道:“爲什麼不容易立下這志願呢?”枝山笑道:“蘇州的喫飯東西,價錢是很貴的,誰料杭州的喫食東西也是很貴的。我在蘇州買東西喫,喫的是老虎肉。我在杭州買東西喫,喫的也是老虎肉。”原來蘇杭土白凡是價值不大便宜的食物,都喚做老虎肉。枝山有意取笑,連說了兩句“喫老虎肉。”陪着他同坐的王老虎一時難以爲情,覺得笑也不是,怒也不是。站立旁邊的四名家丁,在先還把笑聲熬住着,現在竟熬不住了,個個笑的直不起腰來。這一笑,益發笑的王天豹窘態畢現。他不好責備來賓,只好遷怒到家丁身上,瞪着眼,頓着腳,向他們示意,禁止他們□笑,他們纔不敢再笑了。枝山卻取出單照,把王天豹照這麼一照。照罷,一聲冷笑,王天豹問他有何好笑,枝山道:“我笑你‘老虎不喫人,形狀嚇煞人。’”王天豹道:“老先生爲什麼專把學生取笑?”枝山道:“你若怕我取笑,我便告辭了。”王天豹忙道:“老先生休得誤會,學生足不怕取笑的。老先生如其高興,多說幾句‘老虎’倒也不妨。”枝山笑道:“你要我說‘老虎,’我卻不說了。閒說少敘,言歸正傳。我此番既是做媒而來,你可知道我端的替誰人做媒?”

王天豹道:“自然替他。”枝山道:“他是誰?”王天豹道:“自然是你的妹妹了。”技山笑道:“妹妹確是妹妹,不過是你的妹妹,而非我的妹妹。”王天豹大驚道:“這是什麼講究?”枝山道:“這裏不是談話之所,要知詳細,請你指引我一個祕密地方去細談。”王天豹便引着枝山到那花廳後面一間靜室裏面細談。把家丁們都屏退了,又閉上了門,彼此坐定以後,王天豹便問:“老先生有何見教?”枝山笑問道:“昨夜有一位大腳姑娘被足下誘入兵部府中,可是有的?”王天豹暗想:“這個‘誘’字承認不得。”便道:“大腳姑娘是有的,但不是學生誘引他進門的。他自己闖入兵部府中觀看燈綵,還說老先生和他有中表關係。學生看着老先生面上,不敢得罪這位令表妹,便備着茶點在花廳上把他款待。”枝山捋着鬍鬚道:“承情承情,後來你又把他誘引到你書房中去,可是有的?”王天豹道:“學生怎敢誘引他?這是他自己要來認認學生的書房,才和他坐着談談學問。畢竟是老先生的表妹,一肚皮的好才學,和尋常的大姑娘不同。”枝山笑道:“承蒙讚許,慚愧之至。但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只在書房中談談學問,豈不辜負了春宵,請問足下,你們倆可曾談談什麼深情密愛?”王天豹道:“學生是個規矩人,怎敢起這念頭?誰知令表妹卻看中了學生,願把終身相托。學生以爲沒有媒人是不行的,令表妹便說“奴家可以央求祝家表哥哥做媒。’”枝山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雄老虎遇見了大公雞,正是一對好夫妻。後來怎麼樣?不言可喻了。定是挽着手兒,進着房兒,寬着衣兒,解開帶兒,吹着燈兒,上着牀兒,下着帳兒,以後還有許多什麼兒,什麼,這兒要足下自己明白的了。”王天豹着急道:“上有皇天,下有後土,學生怎敢幹這些無禮的事?昨夜學生和令表妹談話完畢,便把令表妹送上舍妹的閨樓,和舍妹同宿。“枝山拍手道:“王天豹,王天豹,你這番合該喫了虧也!”王天豹聽了,不禁大喫一驚。正是:

六州鑄鐵無非錯,滿局殘棋早已輸。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入密室殷勤授心訣上閨樓子細看眉峯  王天豹聽得祝枝山說什麼“雄老虎遇見了大公雞,一對好夫妻”,心中好生疑惑:“怎麼叫做雄老虎遇見了大公雞?敢是蘇州有這兩句俗語?祝阿鬍子把來取笑我麼?”

現在又聽得枝山拍手,連喚着“王天豹喫了虧也,”不禁大驚,忙問喫虧的緣故。枝山道:“你休慌張,好在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凡事總有個商量之處。一經張揚出去,反而不妙。

不是我倚老賣老,把你責備。實在你乾的事太荒謬了!王老虎搶女人的聲名四處喧傳,便是我在蘇州時,也常常聽得有人談到你的威名,筒直是淡虎色變。這一回你搶女人搶出一個報應來了。你想佔我表妹妹的便宜,誰料我的表妹妹已佔了你的妹妹的便宜。這叫做皇天有眼,‘自作孽不可活’啊”!王天豹道:“老先生的說話,學生一句也不明白。”枝山道:“你休性急,待我來講給你聽。你把鄉下大姑娘引入房中,你便捱着他坐,把他的胸前摸摸索索,盡情調戲,你便不會喫虧了。你不該斯斯文文的和他談什麼學問,這是你的大錯而特錯。”王天豹道:“學生在老先生面前不說假話,令表妹進了書房,學生也曾捱着他坐,也曾在他腰前摸摸索索,但是摸出了一件東兩,學生便不敢摸了。”枝山道:“什麼東西?難道是兩個大饅頭不成?”王天豹笑道:“要是摸着兩個大饅頭,便沒有什麼希罕了。誰料饅頭的外面,有一紙護照,學生見而縮手,便不敢亂摸了。”枝山自思:“周老二花樣正多。那裏取來的饅頭護照?竟使王老虎不敢肆行非禮。”忙問道:“什麼護照?是誰發給他的?”王天豹道:“老先生何必裝癡作呆?這護照便是你發的啊!”枝山道:“豈有此理!老祝從來沒有發過饅頭護照。”王天豹道:“確是老先生的大筆,上款‘許大好妹妹’,寫的清楚,下款署着大名,學生怎敢調戲老先生的好妹妹?自然見而束手了。”枝山聽了,頻頻嗟嘆,他嗟嘆些什麼?他想:“周老二的運氣真好,要沒有這一頁扇面,他的喬妝改扮便不免破露了。

非但在兵部府中討個沒趣,便是回到家中也不免要輸給我的東道。誰料他竟仗着這一頁扇面得免破露,而且可以寄跡閨樓,和杭州城中才色兼全的王秀英住在一房。這都是我玉成他的,我的東道雖然輸了,我的大媒柯儀卻要翻本出贏錢,賺他一千或八百的銀子。”王天豹見枝山聲聲嗟嘆,沈吟不語,便問老先生何事嗟嘆,枝山道:“公子哥兒,我替你可惜咧!你不該見了這饅頭護照便卻縮手。”王天豹道:“不縮手便該怎樣?”枝山道:“你便趁勢解他的衣襟,寬他的抹胸,摸他的饅頭。”王天豹道:“這是令表妹啊!學生怎敢無禮?”枝山道:“你便錯在這‘怎敢無禮’上,你不敢無禮,他便要無禮了。天豹公子,你昨夜不該看着我的分上,休說是我的表妹,便是我的胞妹,甚而至於是我的內人,既然進了你的書房,你便不該放他過門。你果然把鄉下大姑娘剝的一絲不掛,你便不會喫虧了,我也不會上你的大門和你理論了。非但不和你理論,而且還要感謝你幫着我贏了一筆銀子。可惜你不曾把他剝個乾淨,不曾看他有沒有這一雙發酵也似的大饅頭,不曾看他胯下的東西,是不是該向着人‘奴家奴家’般的裝腔做勢。你種種疏忽,才喫了這大虧。帶累我也輸這一個大大的東道。

‘自作孽,不可活’,還有什麼話說?”王天豹受了埋怨,兀自不曾知道他葫蘆中賣的是甚麼藥。忙道:“老先生且慢責備,快把其中的情節一一告訴學生知曉。”枝山道:“這件事雖然糟了,但是外面還沒有人知曉。知曉的只有我老祝一人,說便向你說了。但是你該聽我的指揮,管教你還有補救的方法。要是你自作主張,不聽我的指揮,那麼老祝憑這三寸不爛之舌,遍赴城廂內外、茶坊酒肆,把王兵部府裏的新鮮話巴戲四處宣傳,你不要埋怨我惡作劇。”王天豹道:“全憑老先生指揮便是了。快把情節告我知曉。”

枝山不慌不忙,便把和周文賓賭東道說起,直說到人叢擠散爲止,王天豹怒吼一聲道:“氣死我也!”直跳起來,轉身便走。卻被枝山拖住道:“你往那裏去?”王天豹道:“我到妹子閨樓上去和小周拚個死活!”枝山道:“好好,你去,我也去。王兵部府中出了新聞,我先去講給大衆知曉。”這一句要挾之詞,竟使王天豹欲去不得,便問枝山作何辦法。

枝山道:“你要問我辦法,須得聽我指揮,不許你發虎跳。你說跑上閨樓去和周老二拚命,這是一着臭棋。你便扯住了周老二,也奈何他不得。難道可以一口把他吞掉了不成?況且他進你的門,是你誘他上門的。他上令妹的樓,是你送他上樓的。處處都是你的理短,他的理長。萬一鬧將出來,便是‘青竹掏坑缸,越掏越臭,’所以你和周老二萬萬不能結仇。”王天豹道:“話雖如此,難道小周佔了我王天豹妹子的便宜,我便罷了不成?”枝山道:“足下又是執一不化了,周老二只不過和我賭東道,做夢也想不到會上閨樓,會和令妹同房住宿。他佔令妹的便宜,是你請他去佔的。再者,請足下退一步想,要是大姑娘果真是女身,果真是我老祝的表妹,你同他摸摸索索時,他的懷中沒有這一紙饅頭護照,那麼這一對恰纔出籠的饅頭便不免受你老虎腳爪的摧殘。不但饅頭受創,恐怕他的黃花閨女身早已被你十分蹂躪了。人家在令妹閨樓中寄宿一宵,是否佔了令妹的便宜,還沒有分明。你便道一句‘難道我王天豹罷了不成’?你把人家的表妹騙入書房,強行非禮;難道我祝枝山罷了不成?俗語道得好,‘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現在呢,你不欺侮我的妹妹,他也不會欺侮你的妹妹。你爲什麼只有自己,沒有他人?”王天豹道:“橫說豎說,總是你老先生的理長,我王天豹的理短。我自己也想不出什麼主意了,老先生,你說該怎樣辦,我便怎樣辦。聽你指揮,決無異言。”枝山道:“那麼我要發令了,你先上閨樓去察探情形,究竟周老二上了閨樓和令妹是同房睡,還是分房睡?假使是分房睡的,你悄悄的把周老二遣發出門便是了。”王天豹道:“假使是同房睡的便怎樣?”

枝山道:“那便要細細的探聽了,單是同房而不曾同牀,那便還好;同房而又同牀,那便不好了。單是同牀而不曾同被,那便還好;同牀而又同被,那便不好了。單是同被而不曾同枕,那便還好;同被而又同枕,那便不好了。”

王天豹道:“若要這般查察,除非我也和妹子住在一間房中才行。他們倆誰肯告訴我呢?”枝山道:“我有祕傳的心訣授你。周老二和令妹可曾成爲雙飛之鳥、比目之魚?你不須盤問,只須察言觀色,便可十知八九。你見了令妹,第一看他的眉峯,凡是處女的眉毛,宛以風吹草偃,根根貼伏而黏合;要是不貼伏了,不黏合了,那便是掛着‘我非處女’的第一扇招牌了。第二看他的精神,凡是深閨守禮的女子,有一種精神團聚的模樣;要是精神鬆懈,一舉一動都顯出疏懶的模樣,那便是掛着‘我非處女’的第二扇招街了。你看了令妹,再看他和周老二有沒有出過花樣,只須看他們的眼波,凡是有過花樣的男女,彼此相視,眼波和眼波另有一種神氣。你上樓以後,只須在這上面去研究便是了。”王天豹道:“眼波上面看得出什麼?”枝山笑道:“你枉算花花太歲,這些上面還是個門外漢。凡是不曾有過花樣的男女,無論怎祥殷勤,怎樣親熱,逢到眼鋒相觸,彼此泯然無跡,決不會有什麼異樣的變化;要是一有了花樣,無論當着人前怎樣的假作生疏,假別嫌疑要想瞞過衆人,休想瞞得過。遇到他們的眼鋒相觸,眼波上面便起着變化,水汪汪,滑溜溜,甜津津,宛比抹着飴糖似的。越是恩愛夫妻,眼波上的飴糖越多,除非是三四十年的老夫、老妻,天天拌嘴,夜夜鬥口,分房異榻,興致頹唐,那麼眼波上面的飴糖或者減少一些,但是總不能泯然無跡和沒有花樣的男女一般。至於新夫新婦,隔宵恰纔如是云云。那麼到了來朝,眼波上的飴糖幾乎可以黏住了睫毛,膠住了蒼蠅的腳。俗語道得好,‘眼睛裏說得出話來’。眼睛這樣東西,簡直奇妙!分明不會說話,卻和會說話的一般。男女之間的祕密,是他們在被窩中乾的,沒有第三個人會得知曉,他們又不肯老老實實告訴人家,便是躲在他們戲臺背後聽戲,也不過聽得些大略罷了。惟有到了來日,看他們的眼鋒接觸,好像供出昨夜如是云云的招狀。這般水汪汪、滑溜溜、甜津津的眼波,便和昨宵他們做戲時的眼波一般模樣。我便到外面花廳上坐,你只依我囑咐,到閨樓上去察看情形,察看以後,再來問計於我。自有辦法。”王天豹在這當兒不像什麼老虎了,竟像一隻喪家之狗,他和枝山同出了這間祕室。枝山仍到花廳上坐,喫那果盤裏的清閒果子。

王天豹急匆匆的直入內院,將近堂樓下面,恰逢錦瑟丫環奉着小姐之命,吩咐廚房做那精細的菜餚。見了主人,忙喚大爺。王天豹道:“錦瑟,你到那裏去?”錦瑟道:“小姐吩咐我傳達廚房備一桌上等菜餚,替許大姑娘接風。”王天豹搖了搖頭兒,暗喚“不妙”,又問道:“昨夜許大姑娘睡在誰人房裏的”?錦瑟道:“許大姑娘上樓時我已睡了,他睡在誰人房裏,我沒有看見。直到天明,方纔知曉。”王天豹道:“知曉些什麼?”錦瑟道:“知曉他是睡在小姐房中的。”王天豹道:“他和小姐是一牀睡的呢,還是分牀睡的?”錦瑟道:“這個我不明白,又似一牀睡的,又似分牀睡的。”王天豹道:“怎麼講?”錦瑟道:“我在小姐房中打掃的時候,瞧見一副被褥攤在花梨木的西施榻上,便見得大姑娘不曾睡上小姐的牙牀。”王天豹透了一口氣道:“那麼還好,我的妹子決不要鄉下姑娘睡上牙牀的。但是怎說又似一牀睡呢?”錦瑟道:“我和小姐鋪牀疊被的時候,在小姐枕邊發見一方元色皺紗包頭帕子。我問小姐是誰的,小姐紅着臉不做聲,卻被大姑娘一手搶去,立即紮在頭上。便知道是大姑娘的東西。照這樣看來,大姑娘好似和小姐一牀睡的。不但是一牀睡,而且是睡在一個枕頭上的。大爺,這是我猜猜罷了。究竟是不是睡在一個枕頭上,我並沒有看見啊!”王天豹聽了不說什麼,連嘆了幾口氣。錦瑟道:“大爺,爲什麼嘆氣?”王天豹怒道:“你不用管,你自到廚房裏去便是了。”錦瑟討了沒趣,自肚皮裏計算:“簡直莫名其妙!方纔素琴姐姐告訴我的,這位大姑娘是大爺把他送上閨樓的,既然送上閨樓,爲什麼又不願和小姐同睡?聽說和小姐睡在一起,大爺便嗟聲嘆氣的十分不快活,難道大爺心愛的人,怕被小姐佔了便宜去不成?大爺錯了,小姐是女子身,怎會佔你大爺心愛的人的便宜呢?”不表錦瑟自向廚房裏去,一路沉吟思量。且說王天豹到了堂樓下面,不見有人,他便躡着腳步輕輕的走上樓梯。只爲樓梯上鋪有毯子,所以躡步上去悄不聞聲。比及走到怡雲樓的正間,遇見了素琴,忙向他搖手示意。素琴便不敢做聲,忙縮到自己房中去。王天豹側耳細聽,卻聽得小周正和秀英在外房談話,小周還是雌聲雌氣的奴家長奴家短,秀英卻是沒精打采的,他說三句,只答一句話。王天豹心中疑惑,聽這疏疏落落的聲音,妹子和小周又不像有什麼花樣。

當下乾咳一聲嗽,足下橐橐有聲。

素琴接着喊道:“大爺上樓來了!”秀英便即款款出房,笑問:“哥哥是什麼時候上樓來的?”王天豹道:“剛纔上樓。一者候候妹子;二者看看大姑娘。”嘴裏這般說,眼光只注射在小姐的眉峯上面。秀英心中奇怪:“哥哥爲什麼一眼不霎的替我相面?”便道:“哥哥,難道不認識小妹了麼?”

王天豹道:“妹子眉毛上似乎有些香粉痕不曾拭去。”他口中這般說,趁勢湊過頭來,把王秀英的眉毛認個真切。但見根根秀眉都似風行草偃,又貼伏又黏合,這第一扇‘我非處女’的招牌卻不曾掛出來。秀英上他的當,把羅帕套上指尖,在眉毛上抹了幾抹,笑問:“哥哥,眉毛上的香粉痕可曾抹去?”王天豹又細細的看了一眼,便道:“沒有了,沒有了。”口中說時,又把秀英自頭至足細細的估量。秀英道:“這又奇怪了,哥哥在小妹身上瞧些什麼?”王天豹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口中這麼說,兩眼骨碌碌,依舊把秀英上下打量。秀英畢竟是聰明人,瞧見哥哥的態度可疑,敢是他已知曉了大姑娘不是女子。轉念一想:“我可多疑了,大姑娘不是女子,除卻我知他知,還有誰知呢?”當下請哥哥坐定以後,自己卻在下首相陪。王天豹暗想:“妹子的精神和平日一般的團聚,並沒有什麼鬆懈的態度。這第二扇‘我非處女’的招牌又不曾掛出來。忙問道:“大姑娘呢?爲什麼不來見我?”小姐正待回答,那隔着紗窗的周文賓又是裝模裝樣的說道:“大爺原諒,奴家來也。”便即扭股糖兒似的扭到外面,向王天豹福了一福,打着偏袖站在旁邊。王天豹不喚他坐下,只把頭兒左右搖動,左一顧,右一盼,忙個不了。左一顧,顧的是自己妹子;右一盼,盼的是打着偏袖的大姑娘。他要測驗祝枝山傳授的方法,等候他們眼光接觸,可有什麼水汪汪、滑溜溜、甜津津的眼波流露?但是秀英低着頭兒,默不作聲;周文賓站立在旁,也是一言不發。秀英心中明白:“哥哥上樓,一定已知道大姑娘不是女子了。我且不要作聲,待他自已說破以後,我便和他理論。”周老二暗暗思量:“一定老祝已經上門,向王老虎道破了機關,所以他躡步上樓察看我們有沒有暖昧。”便把手兒按在王天豹的肩上道:“大爺,你好狠心,把奴家送上閨樓,直到這時纔來看視奴家。只道你一輩子不上閨樓來了。‘癡心女子負心漢’,奴家不嫁你這薄情郎了!”說罷,在王天豹的肩上拍了一下,要是不曾破露機關,王天豹怎禁得起大姑娘的玉手拍肩?早已起了癱化作用了。現在經這一拍,非但毫不動情,反而幾聲冷笑。周文賓道:“大爺真個變了心咧!只隔得一宵,你便換了一副面孔。奴家一定不要你這薄情郎,不要不要!”說到不要,便故意裝出一副態度和媚態。王天豹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只爲沒有見也們的眼鋒相觸,所以抱着冷靜態度,一言不發。秀英心中又起疑惑:“哥哥是個急性的人,假如知道了大姑娘不是女子,早已說破了。沒有這般的涵養工夫,便即抬起頭來看看是何情形,卻不料恰和周文賓的目光相觸。王天豹大起忙頭,居然被他得了這試驗機會了。東一瞧,西一望,周文賓的眼波似乎抹了少許的飴糖;妹子的眼波卻沒有發生什麼異彩。反而覺得有些春山含恨,秋水凝愁。在這分上,他便弄不明白了。周文賓道:“大爺,你喚了奴家出來怎麼這般不瞅不睬?做男子的都不是個好人。奴家不願意和男子同住,奴家只願意一輩子陪伴着閨樓上的賢德千金。”王天豹哼了一聲,恰逢錦瑟上樓,便道:“錦瑟,你把樓板上芝麻也似的東西掃去了。”錦瑟道:“樓板上光滑如鏡,沒有什麼芝麻啊!”王天豹道:“蠢丫頭,這不是真的芝麻,這是大爺身上落下的肌肉痱子,只爲聽了一聲‘奴家’便落下一聲肌肉痱子。”周文賓道:“大爺你冷待了奴家,還要取笑奴家麼?奴家一定不和你做夫妻。”王天豹冷笑道:“我是雄老虎,你是大公雞,做不得一對好夫妻。”周文賓道:“奴家不懂大爺所說的話。”王天豹道:“還要‘奴家奴家’麼?”周文賓道:“不是奴家是什麼?”王天豹道:‘開了天窗說亮話’,今天祝枝山上門早已說破情由,你便是周文賓喬妝改扮的。”說到這裏,素琴、錦瑟一齊着驚。秀英罵一聲:“沒良心的哥哥,竟把男子喬妝改扮送上閨樓,要來陷害胞妹,我也無顏活在世上了。我去拜別了媽媽,拚了性命罷!沒良心的哥哥,你雖設計陷害於我;幸而人家是個君子,我的身子依舊冰清玉潔。”說時珠淚紛紛,竟往東樓去拜別慈親。王天豹聽說,嚇得面如土色。正是:

錦帳待諧新配偶,綠閨先起小風波。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詈申申嬌小姐含憤情脈脈俏丫環居功  王天豹雖是個流氓式的公子,然而對於父母頗有相當的畏懼。十六世紀時代,未脫封建制度,不離宗法社會。

王天豹在家時候,一怕父、二懼母、三憚妹妹,假使王朝錦早歸林下,實行義方之教,那麼王天豹決不敢在杭州城中橫行無忌。無如王朝錦身列朝堂,乞歸不得。太夫人深居內院,畢竟耳目不周。至於閨樓上的小姐,尤其與外界隔膜了。一般僕從人等,只知博那小主人的歡心。狐假虎威,已非一日。有時太夫人傳喚家丁,盤問王天豹在外情形,大家不約而同都添着好話,王福道:“大爺經着老太太的教訓,早已改邪歸正了。路上逢着嬌娘,正眼都不瞧一瞧。”王祿道:“大爺在書房中看書的日子多,出外的日子少。”王喜道:“便是出外,總揀着僻靜地方走走,或者在靈隱寺中和方丈和尚淡談佛學,或者在九溪十八澗遊山玩水。”王壽道:“大爺不是從前的大爺了,從前宛比尋芳的蝴蝶,專喜在脂粉場中往來;現在呢,他已大大的覺悟了,他說妖嬈的女郎不是好東西,容易使人身敗名裂。他立志不再去尋花問柳了。”這些鬼話都出於王天豹的指導,教他們把來哄騙親孃的。太夫人聽了也知未必是真,但是古書上說:“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現在四人之言都是一般,即非全真,也非全假,大概總有一半的成分。因此他放下了一半的心,以爲兒子總比昔日好的多了。

惟有秀英小姐靈心四映,知道這其間完全說慌,毫無正確的成分。只爲在那指導之下的輿論,決不是真輿論。在那權威之下的宣傳,或者是反宣傳。這四名家丁,不過是王天豹的留聲機器,把那制就的鬼話蠟片給他們開一下子便是了。秀英既然猜透是假,卻不敢向老母說知。一者乃兄的劣跡他並沒有得到真實的把柄;二者老母恰纔放下了一半的心,自己便不該去加添他的愁悶。所以聽得太夫人說“天豹這孩兒近來該有些醒悟了”,他便接着說道:“哥哥受了媽媽的教訓,大概總有些醒悟罷。”有時秀英得了哥哥在外面生事的消息,他見了哥哥總是很誠懇的規勸,教他:“不要口是心非,‘瓶口扎得住,人口扎不住’。要是不改故態,總有些風聲,吹到媽媽耳朵裏又要累他老人家鬱怒傷肝。一病多天,不但媽媽的身子不得安寧,便是哥哥也要受着拘禁,行止不得自由了。我勸哥哥還是回頭是岸的好”。王天豹笑道:“這事全仗妹子替我包荒的了。只要妹子不去告訴媽媽,便沒有什麼風聲吹到他老人家耳朵裏了”。王天豹經了秀英規諫以後,便去吩咐家丁:“所有在外面的事情,休得告訴小姐的僕婦、丫環知曉,要和太夫人那邊一般的不露風聲纔好。”自古道,“邪不敵正”,不規矩的哥哥見了規矩的妹妹,當然有幾分忌憚。今天王天豹不曾依着祝枝山的吩咐行事,一時鹵莽,竟把周文賓喬裝改扮的事當着秀英和丫頭一言道破,以致小姐慚顏,丫頭失色。在這當兒,王秀英沒有下場,一時惱羞成怒,倏的改變了玉顏,眼淚汪汪的和王天豹反面,定要到東樓上去告別慈親,以拚一死。王天豹慌忙上前攔阻,打拱作揖,再三賠罪。

素琴、錦瑟聽說喬裝改扮,便把周老二看個澈底。錦瑟眼快,竟被他看出了周郎頸間的喉結,便道:“素琴姐,你看他喉頭高起着一小塊,這是男子有的,女子沒有的。你怎麼昨夜沒有窺破呢?”素琴忽的想着昨夜屏風後面窺見鄉下姑娘的肉瘤,“照這麼說,這一定不是肉瘤了。哎呀,要死的,不是肉瘸是什麼?這一定不是好東西了!”想到這裏,兩頰上不覺烘烘的熱將起來。王天豹道:“妹子,這樁事實在做阿哥的不好,但是妹子也得怪怪自己。”秀英哭道:“我好好的在閨樓上,這都是你的不是,怪什麼自己呢?”王天豹道:“昨夜這西貝姑娘見了你,談了一會子的話,越談越高興,做阿哥的本要引他下樓,妹子說看着他分上,留他住在樓上。”秀英怒道:“我只道他是個女郎,所以留着他住。要是早知你有意領一個男子陷害於我,昨夜怎肯幹休?”王先豹道:“冤哉枉也!要是我早知他是個男子,他便捱上大門我也得攆他出去,怎肯引他入門,送他上樓?”說時,向文賓眨了一個白眼,惡狠狠的說道:“小周,我和你無怨無仇,你怎麼喬裝改扮,使我爲難?”秀英暗想:“不妙,哥哥要遷怒到周郎身上來了。”便又哭着說道:“你不怪自己,反怪他人。狠心的哥哥啊,你要設計害我,幸而人家是個正人君子,柳下惠再世,魯男子重生。他雖沒有說明他是男子化妝的,但是早存着瓜田李下之嫌,只和我談談詩文,論論音樂,秉燭達旦,正大光明。要是人家也象你這般喪心病狂,膽大妄爲,那麼我還有顏面活在世上麼?哎呀!不待你上樓,只怕我早已懸樑高掛了。哎呀!你這狠心人,不去謝謝他,反而去埋怨他,難道他不曾損害於我,沒有遂了你的心願麼?狠心的哥哥,我和你無怨無仇,你怎麼下這毒計啊?”說時,伸出纖纖玉手,一把扯住了王天豹的胸膛,且哭且說:“我和你同到東樓去,請媽媽判斷。”論到王天豹的蠻力,只須輕輕的一摔,便可把小姐摔倒在地。但是他今天情虛氣餒,陪罪都來不及,怎敢發出他的虎威?忙道:“妹子放手,有話好說。”

旁邊的周文賓何等機警!在先,他不敢和王天豹理論,怕他惱羞成怒,揮拳捋臂,犯不上喫他的眼前虧。現在看見王天豹業已氣餒,秀英又一味的偏袒着未婚夫,便不覺膽壯起來。

當下駢着兩個指頭在鼻子上摩擦了一下,微微的乾咳一聲嗽,踏着八字步,向前提起着小生的嗓子說道:“天豹兄,你太覺放肆了!”旁邊的素琴、錦瑟幾乎笑將出來。似這般的半雌半雄、忽雌忽雄的奇形怪狀,簡直生了眼睛第一次看見。打扮是雌的,聲音是雄的;面貌是雌的,走路是雄的。照着今天的光景,便是三歲孩子都知道他是個西貝女郎;照着昨宵的模樣,便是積世婆婆也瞧不出他是個男子化身。王天豹受了妹子的責備,又要受那周文賓的教訓,只向着文賓呆瞪,不敢說什麼。文賓接着說着:“我昨宵辨別嫌疑,只請你把我寄頓在老太太的樓上,你偏偏把我送上了西樓,你縱非有心陷害令妹?但是總不免使令妹處於爲難的地位。天豹兄,你須知曉,幸而世上的人不是個個象你這般貪歡愛色,杭州城中居然也有我這柳下惠再世、魯男子重生的周文賓。”說時,又把指頭在鼻尖上一擦,表示得意。王天豹低着頭不做聲,文賓又道:“我昨宵秉燭達旦,只和令妹談些詩文,言不及邪,你若不信,侍女們可以做得保證”。素琴忙道:“好教大爺得知,昨夜小姐和許大姑娘只是吟詩作對,直到錦瑟起身還沒有停止。”錦瑟湊趣說道:“丫頭到房中收拾東西時,硯臺上的墨還沒有幹咧!”文賓又道:“天豹兄,聽得麼?侍女們都是這般說,我周文賓並沒有辜負了你,尊重你的胞妹,保全你的體面,維持你的門風,你不知感激反而向我怒目而視,說什麼與我無怨無仇。正爲着無怨無仇,我纔不肯幹這傷天害理的事,依着你的意思,難道定要我摧殘了令妹,方纔遂了你的心願不成?哼哼,豈有此理!”說時,把那穿着洋板蝴蝶大腳鞋子的腳在樓板上踏了幾下,表示他一種恨恨的意思。

忽聽得軟簾外面一聲格格的笑,笑的是誰呢?原來是太夫人身旁的海棠丫頭。他正在房廊下調弄鸚哥,隱隱聽得西樓上人語嘈雜,似罵似哭,這裏離着西樓不遠,依着房廊向西行走,約莫四五家門面的距離便是小姐的怡雲樓。兵部府中的東西二樓,東曰得月樓,西曰怡雲樓。樓下雖然各分着樓梯,但是樓上有房廊可以走通的。太夫人早已起身多時,只爲知道昨夜是元宵,女兒昨夜睡眠一定是很遲的,睡的遲起的也遲,所以不見秀英到來並不放在心上。太夫人清閒無事,梳洗完畢,喫過了點心,一窗晴日無所消遣,便手執一本彈詞臨窗細看。太夫人閒了,侍婢也空閒,所以調弄鸚哥算是海棠丫環的日常功課。他聽得西樓上的嘈雜聲音,不覺老大的奇怪。他知道西樓上從來沒有這般聲音的,向來習慣聽得的是吟詩聲、吹簫聲、彈琴聲,有時小姐和素琴對奕,便聽得簾前落子聲。有時小姐教素琴讀書,便聽得燈下讀書聲。西樓上種種聲音都是風雅的、蘊藉的,爲什麼今天這般嘈雜呢!海棠便依着房廊徑向西樓而去,越聽越清楚了:是小姐的哭訴聲,是大爺的乞憐聲,是素琴錦瑟的辨護聲,還有一個少年男子很清脆的聲凋。這是誰呢?不由海棠不暗喚奇怪了:“小姐的閣樓上除卻老大人和大爺以外,雄蒼蠅也不放一個上樓。這男子畢竟是誰呢?”而且聽得這男子在責備大爺,他益發奇怪了:“這男子真是潑天大膽,私上閨樓,非奸即盜,還敢埋怨我家的小主麼。”海棠向來不喜聽壁腳的,今天卻破一個例,暫且聽這一下。他是個小腳婢女,放輕着腳步,躡手躡腳的走近了怡雲樓正間,隔着軟簾聽個明白:“究竟這少年是誰?他敢這般的數說我們大爺,端的豈有此理!”

海棠正在心頭說“豈有此理”,怡雲樓上的少年也是踏着腳說:“哼哼,豈有此理”!海棠忍不住把軟簾偷揭起來一看,以爲這少年不是皇親的公子定是國戚的兒郎,纔敢在我們小姐的閨樓上發這標勁。誰料竟完全出於他的意想以外,既沒有皇親,也沒有國戚,只有一個男子嗓音的鄉下大姑娘,正在那邊提起那穿着洋板蝴蝶鞋子的腳,在樓上踏這幾下,便不由海棠不失笑了。錦瑟道:“海棠姊姊,快到裏面來勸勸小姐。”文賓便向秀英說道:“小姐,多多驚動,小生下樓看枝山去了。”秀英含着淚道:“解元見了祝先生須要全我顏面的啊!”文賓道:“不須小姐吩咐,小生自會剖心瀝膽表揚小姐的清白。素琴姊,小生路逕不熟,請你相送一程,送我到花廳上去會見祝枝山大爺。”素琴向秀英說道:“小姐可要我去送?……”“送”字以下想不出什麼稱呼,秀英道:“你去送他也好。”當下素琴陪着文賓下樓。一路走一路問他因何喬裝改扮,文賓把在家和枝山賭東道的話約略說了一遍。素琴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又笑道:“教我怎樣稱呼你呢?昨夜的鄉下姑娘,今天變做了周家二爺爺,喚你一聲姑二罷?”文賓道:“什麼姑二?”素琴道:“姑是姑娘的姑,二是二爺的二。”文賓道:“不行。”素琴道:“那麼喚你一聲娘爺罷?娘是姑娘的娘,爺是二爺的爺。”文賓道:“也不行。”素琴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依你說怎樣纔行?”文賓道:“姐姐呼喚小生,上一字是姑娘的姑,下一字是二爺的爺,合在一起喚來便好聽了。”素琴笑道:“那麼要喚你做姑爺了?姑爺姑爺!”文賓擦着鼻尖道:“豈敢豈敢!”素琴笑道:“你真個做了姑爺,休得忘記了我素琴。沒有我素琴,你怎會上樓?”說時,便把昨夜在小姐面前怎樣的竭力把你保舉,怎樣說動了小姐的心,方纔出房會見的話,一一說了。又道:“要不是我素琴從中說情,小姐怎肯出房會見我們的大爺?你果然做了姑爺,難道過橋拔橋,忘卻了我素琴麼?”文賓笑道:“好姐姐,永遠不忘你便是了。”素琴道:“怎樣永遠不忘?”文賓道:“姐姐要怎樣便怎樣。”素琴紅着臉道:“我要一輩子跟着小姐的,你肯不肯?”文賓道:“好姐姐,依你便是了。你不見那邊有人來麼?我又要裝做女人模樣遮人耳目了。”原來對面來的便是王福,只爲祝枝山坐在花廳上,久不見王天豹出來,知道出了什麼亂子,才教王福入內探聽小主動靜,再來回覆。王福遙見素琴領着昨夜的鄉下大姑娘出來,便即迎上前來,忙問素琴道:“素琴姐,大爺在裏面做什麼?”素琴道:“福阿哥,快快進去,大爺和小姐在西樓上爭論咧!”

王福道:“爲着什麼事爭論?”素琴指着文賓道:“便是爲這鄉下大姑娘,我奉小姐之命,把大姑娘送還他的表哥哥,你也快請大爺下樓來罷,免得吵吵鬧鬧,被老太太知道了又惹動他的肝胃氣舊病。”王福答應自去,他想西樓吵鬧,—定是鄉下大姑娘把大爺的無禮情形哭訴與小姐知曉,小姐大抱不平,把鄉下大姑娘送還與他表哥哥領去,大爺不答應,因此和小姐爭執。不提王福入內,且說素琴又陪着文賓走了一程路,看看花廳將近,輕輕的說道:“候補的姑爺,你自去會你的朋友罷,我要去看我的小姐了。方纔說的話你不能失信的啊!”

素琴去後,文賓便到花廳上去看枝山,依舊嫋嫋婷婷一路的喊將進去道:“表哥哥,你的妹子來也。枝山忙喚旁邊站立的王祿道:“貴管家,請你暫時迴避,我們兄妹倆有幾句密談,不能使人家知曉的”。王祿侍立了多時,巴不得藉此休息。文賓心細,待得王祿出了花廳,便把窗槅掩上了,和枝山坐在暖閣子裏祕密談話。枝山道:“老二,你要重重的謝我。

昨宵劉阮入天台,樂煞了你”。文賓道:“酬謝自當酬謝,但是你別說混話,昨夜我並沒有睡在樓上,小姐只許我睡在樓下”。枝山道:“老二,你這般藏頭露尾,便不把我當做老友看待了。我已探聽得清清楚楚,你和王小姐談談說說,異常莫逆,從正間同入外房,又從外房同入內房,其餘許多說話便是你所說的‘明人不消細說’了。我今天到來,正待替你玉成這頭姻緣,你不該在我真人面前說假話。你既然存心瞞着我,那麼我也樂得置身事外,不來干涉你們的事了。”文賓央告道:“老祝,休得爲難,你肯玉成這頭姻緣,我不要你輸東道,還得重重的謝你一筆柯儀。至於昨夜的事,惟天可表,小姐既是冰清玉潔,我也不敢膽大妄爲。我只和小姐吟詩作對,坐到天明。”枝山笑道:“只怕不見得罷,真個消魂,或者沒有這麼一回事,但是偎紅倚翠,佔些小便宜,你未必肯放過他罷?”文賓道:“老祝,請你不須窮究罷。總而言之,我一定不曾玷污小姐的清白。你休懷疑,你肯撮合,我決不會忘你的大德。你千萬替小姐包荒一些,休得講給人家知曉。我怕家母記掛於我,先要回去了。”枝山笑道:“不須急急,略坐一會子,且待得了裏面的好消息回去不遲。”在這當兒,忽聽得王祿在窗外聲喚道:“祝大爺,我們太夫人請你帶領着大姑娘到內堂去相見。”枝山笑道:“來得湊巧,我正要帶領敝表妹去見太夫人,難得太夫人先得我心,召我入內,快快走罷!”文賓聽了好生驚慌,輕輕的說道:“老祝,這是使不得的。待我回家以後換了衣巾,再向太夫人賠罪罷。似這般不男不女,非陰非陽,怎生見人?”枝山笑道:“你昨宵見得小姐,今天怎麼見不得太夫人?”文賓又輕輕的央告道:“老祝,你別捉弄我罷,昨宵見小姐,小姐不知道我是男子,今天見太夫人,太夫人已知道我不是女郎。所以昨宵不覺得懷慚,今天倍覺簫害羞。”枝山湊着他的耳朵道:“老二,你膽大一些,管教‘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咧!”文賓走了一步,又退了兩步,悄問枝山道:“老祝,我入內時是走男子的步好呢,還是走女子的步好?”枝山道:“太夫人是喚的大姑娘進見,不是喚周文賓進見,自然是女郎步不是男子步了。快走快走,太夫人久候了。”王祿在窗槅外,爲着枝山宣言迴避,不敢入內。但見枝山和大姑娘竊竊私議,不知商量些什麼。裏面丫環又來傳喚,說太夫人坐在壽康堂,專候祝大爺和大姑娘入內商量要事。王祿又只得在窗槅外催請道:“祝大爺,大姑娘,我們太夫人候久了。”枝山高聲道:“好妹妹,快走罷”!文賓又逼緊着喉嚨道:“哥哥先請!奴家來也。”王祿推開槅子道:“祝大爺,小人前來引導。”枝山道:“管家有勞你了。”他們—行人都到裏面去見這位老皇封太夫人。畢竟太夫人爲什麼要和他們會面呢?編書的自有補敘的必要。且說文賓下樓以後,小姐依舊扭住着王天豹不放。海棠向錦瑟盤問情由,錦瑟道:“昨夜的事我不知曉。今天大爺上樓時,鄉下大姑娘還是個女子,後來不知怎麼樣,鄉下大姑娘便自認是個男人。而且便是從前向小姐求親的周文賓週二爺。”海棠得了消息,轉身便走。秀英哭着說道:“海棠,你先稟告老太太,你說大爺欺侮我,把一個喬扮女妝的男子送上閨樓寄宿,要來陷害於我;幸而這男子是清和坊周文賓週二爺,是個正人君子,和我坐談到天明,沒有遂了大爺的心。”

海棠道:“小姐休得悲傷,待我去稟報老太太替小姐作主。”

秀英道:“你須悄悄的告訴老太太,休得使別人知曉。”海棠答應自去。再說坐在南窗看彈詞的太夫人,正看到一位莊夢蝶公子喬扮着女郎,混入柳惜花小姐的閨房裏面,太夫人微微的在唸着唱片道:“莊夢蝶今宵喬扮一嬌娃,來訪佳人柳惜花。一入蘭閨心欲醉,但見那金猊爐內吐煙霞。牙籤玉軸排齊整,還有那古玩奇珍護碧紗。這裏是雲箋斑管珊瑚架,那邊是銀簫玉笛與銅琶。癡生此刻多豔福,宛比是桃源春泛武陵槎。”

太夫人唸到這裏,喃喃的自言自語道:“這位小姐的閨房倒和我們的怡雲樓相仿。徼倖這公子哥兒倒被他喬裝改扮混入小姐閨房,真叫做無巧不成書。恰恰海棠走來,聽得太夫人這般說,便道:“老太太,你知道了麼?”太夫人茫然道:“知道些什麼?”海棠道:“公子哥兒喬裝改扮,混入小姐閨樓。太夫人笑道:“癡婢子,這是刊在書本上的,看了自會知曉。”海棠奇怪道:“昨宵的事便會刊在書本子上麼?”太夫人忙問道:“你說些什麼?”海棠看了看左右無人,湊着太夫人的耳朵,忙把方纔的情形稟告皇封。太夫人猛喫一驚,手中的彈詞便不覺落在樓板上面。正是:

只要有緣皆是偶,果然無巧不成書。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白玉無瑕傳言玉女黃金有價願作金人  兵部府中的太夫人得了婢女海棠的祕密報告,說什麼周文賓喬扮女郎,被大爺騙入府中送上閨樓,在小姐房中寄宿;幸而周解元是個守禮君子,只和小姐談了一夜的詩文,當夜沒有說破自己是個男子,直到今日大爺上了閨樓方纔一言道破。小姐扭住了大爺哭哭啼啼鬧不休,特來報與老太太知曉,太夫人聽罷猛喫一驚,不知不覺的把彈詞唱本墜落在樓板上面。

海棠忙即拾起,放在桌上,太夫人道:“海棠,扶我到西樓去,看這畜生把胞妹欺侮得……”說了半句,氣急敗壞的說不下去。海棠道:“老太太,不須惱怒,這件事外人還沒知曉。週二爺依舊女妝下樓,小姐的名譽要緊。老太太到了西樓,須得不動聲色,細問根由纔是道理。”太夫人微微點頭,他想倒是丫環有主意,這樁事果然聲張不得。太夫人正待出房,又見素琴進來,向太夫人訴說情由,竭力的替周郎辨白。他說:“週二爺喬妝改扮,不是輕薄行爲,只是一時遊戲,和祝枝山賭個東道罷了。現在祝枝山坐在花廳上,週二爺也在那邊,女妝未卸,人家依舊道他是一個鄉下大姑娘。這樁事並沒破露,老太太見了大爺不要大發雷霆,鬧得人人知曉。”太夫人得了這詳細報告,這口氣便略平了些。便由素琴、海棠擁護着,從東樓的一帶房廊直達西樓。這時候,王天豹已坐在怡雲樓上,左一面坐的是秀英,右一面立的是錦瑟,把他看守在樓頭,不放他走。堂樓下面又傳來消息,說什麼祝大爺在花廳上等得焦急,專候大爺出去商量要事。王天豹道:“好妹子,放我下樓罷!祝枝山在花廳上等我。”秀英道:“不放的!若要放你,除非見了媽媽。”錦瑟眼快,已在軟簾縫裏瞧見太夫人顫巍巍的在那邊走來,忙道:“老太太來了!”一面說一面揭起着軟簾。秀英含着淚離坐相迎,王天豹待要脫逃,已來不及。太夫人且走且罵道:“畜生在那裏?氣死爲孃的了!”王天豹硬着頭皮來見親孃。太夫人怒道:“畜生,還不跪下!”王天豹沒奈何,只得在怡雲樓上做一隻矮腳虎了。太夫人坐下,秀英嗚嗚咽咽哭訴情形,太夫人道:“女兒不須哭泣,其中的情形素琴已告訴我知曉了。千不是,萬不是,都是這畜生不是。”秀英哭道:“女兒好好的在樓上吹簫,再也想不到哥哥會使逮毒計陷害女兒,哎呀,媽媽啊!女兒的清白是媽媽知道的。素琴、錦瑟都可以做得女兒的證人。女兒拚着一死也好遂了哥哥的心願。哎呀,媽媽啊!女兒就此拜別了親孃罷!”說時,便即跪下,伏在太夫人膝上嗚嗚咽咽的哭。太夫人也沒有了主意,向着女兒淌淚。王天豹自怨自艾,左右開弓的打着嘴巴。太夫人憐惜着女兒,痛着兒子,又怕這聲名傳將出去有礙兵部府中的門風,便道:“事已如此,鬧將出去便不能洗刷清白。女兒,你且起來。畜生也不用跪了,趁着外面人沒有知曉,我們且在這裏從長計議。”素琴忙扶着小姐起立,且扶且說道:“小姐休得這般,放着祝大爺在花廳上,他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又和週二爺是好友,他總有一個好法子把昨宵這件事成全過去。”王天豹站起的時候,聽得素琴這般說,忽的想起一件事,忙道:“媽媽,今天祝枝山來的古怪,說什麼登門來做媒人。孩兒問他替誰做媒,他說替你的妹子做媒。媽媽,想是妹子合該喜星發動,所以鬼使神差,會得教孩兒把一個西貝女郎騙入兵部府,寄住在閨樓上面。媽媽,不如央託老祝爲媒,把妹子許配與小周罷。好在妹子佩服他是正人君子,妹子便做了正人的夫人,君子的娘子,豈不是好?只不過便宜了小周。”這幾句話直中了秀英的心坎,要是摩登女子聽得這般說,便要一口贊成,說什麼“也司啞爾來”。秀英是十六世紀的女郎,動不動便是羞人答答。分明是芳心可可,卻又裝腔做勢,掩着面哭道:“媽媽,你看哥哥陷害了女兒,還要把女兒取笑。噯噯噯!”

素琴知道這“噯噯噯”是有聲無淚的哭,小姐心中想已千願萬願了,所怕的只怕大爺和他開玩笑。連忙幫着秀英說道:“大爺,你看小姐這般可憐,還要和他開玩笑,大爺忒煞欺侮小姐了!”王天豹忙分辯道:“這是我心坎中流出的話,並非開玩笑。祝枝山現在外面,若不信可當面問他有沒有這句話。”太夫人點頭道:“周文賓才學很好,女兒又佩服他是個正人君子;況且本已提起過的婚姻,枝山肯做媒,再好也沒有。”王天豹道:“媽媽既有此意,便可傳請枝山內堂相見。”太夫人道:“且慢,婚姻大事須得設想周密,一者你父親那邊還沒有信來;二者你妹子的意思還得問問。”王天豹道:“父親不答應只須媽媽做主,父親便沒話說。妹子的意思不須問了。妹子說的,周文賓是個正人君子,柳下惠再世,魯男子重生。媽媽倘把妹子嫁與小周,他不是一位柳夫人,便是一位魯太太了。”秀英又把羅帕掩着面道:“媽媽,你聽他說不開玩笑,他又開玩笑了。他把我做玩物,噯噯噯!”太夫人也聽出女兒的哭聲,名目是哭,其實很帶些快活的尾聲。知道女兒面嫩,使吩咐王天豹道:“你不許走,待我和女兒到房中去講一句話。”說時,太夫人起身道:“女兒隨我來。”一壁說一壁走入秀英的閨房,秀英輕輕的道了一句“來也”,卻是“口行身不動”。他又是受了十六世紀羞人答笞的洗禮,素琴識趣,知道小姐不肯自動的行走,便挽着他入房。入房以後,素琴答轉身軀便到外面,以便他們母女倆密談。名曰密談,其實不密。素琴不用竊聽,早已知曉了。他想,一定是娘問女兒:“你肯嫁與周郎麼?”女兒聽了,一定低着頭不做聲。

娘一定說:“這裏沒有別人,你便直說何妨?”女兒一定說:“聽憑媽媽做主。”素琴又想:“只須小姐肯嫁與週二爺,我便可以陪嫁過去,伺候着小姐。再向週二爺當面要求,教他實踐方纔說的話,料想週二爺知恩報德;小姐又是大度寬容,這件事一定有十分把握。”素琴呆想出神,忽的錦瑟拉着他衣袖道:“你敢是變了聾子不成?老太太在房中喚了你兩聲咧!”素琴自覺好笑,便到裏面啓問老太太何事呼喚,太夫人道:“你去吩咐家僮,到花廳上去相請祝大爺和那位許大姑娘,同到壽康堂上和我相見。”素琴很高興的答應着,便即下樓。這便是上回書中太夫人遣人相請祝枝山、周文賓的緣起。

補敘已畢,且說祝週二人跟着家丁從備弄中進去。大約有三五進的房屋,裏面便是壽康堂。大人家的規矩,須得打動雲板傳喚丫環,才能夠直入中門。家丁走到了中門旁邊,便即噹噹的打動雲板三聲。文賓想着昨夜的情形,暗暗好笑。越是像煞有介事,表面上掛着分別男女的幌子,越是分別不清。丫環聽得雲板敲動,出來應接。見是一個鬍子、一個鄉下大姑娘,便道:“暫請停步,待我去稟報大爺出來迎接。丫環通報以後,無多時刻,王天豹便出中門。肅客入內,先在壽康堂旁邊愛竹居中,分賓坐定。

文賓舉目四看,絕好的兩間精舍,其中佈置的商彝周鼎,古色古香,庭心中種着幾竿慈孝竹。綠影當窗,紅塵不到,再要幽雅也沒有。可惜這位小主人太俗了!枝山道:“天豹公子,你到了裏面杳杳冥冥,不見你出來,我覺得沒瞅沒睬。要沒有舍表妹出來陪我,我早已出了兵部府,要到左近老虎竈裏去喫一碗老虎茶,再來看你。”這又是枝山取笑之談。蘇杭一帶,凡是賣開水的小茶寮叫做老虎竈。在小茶寮裏喫茶,叫做喫老虎茶。這兩聲“老虎”又觸犯著王天豹的忌諱。天豹只是皺了皺眉頭不說甚麼。文賓見天豹的兩頰上印着掌摑的痕跡,料想在樓頭一定討着沒趣,小姐決不會打哥哥的嘴巴,敢是他自己打的罷。枝山又道:“請問天豹公子,老伯母因何見召?”天豹道:“祝老先生,你方纔授給我的密訣,我已如法泡製。妹子果然是冰清玉潔的啊?”文賓笑道:“大爺,你可要謝謝奴家。”天豹瞪了文賓一眼道:“奴家奴家,虧你這奴家!”枝山道:“不用打扯,你快向我說,老伯母素昧平生,今天何事見召?”天豹道:“是我自己不好,向妹子道破了機關,妹子便和我哭鬧起來,以致被我媽媽知曉,把我一場痛責,罰我長跪了多時。”枝山大笑道:“天豹公子,你好好的公子不做,卻去投奔梁山泊。”天豹道:“這話怎麼講?”枝山道:“你昂藏七尺,忽的做了矮人,不是成了矮腳虎王英嗎”?天豹皺眉道:“老先生且莫取笑,請你到內堂見我媽媽。爲着有一樁要事奉託。”又輕着聲說道:“妹子秀英的終身看來只好託付與這位西貝大姑娘了。你本來是上門做媒的,便請你做了月老罷。”文賓聽了喜的幾乎發狂。但是枝山偏偏大搖其頭兒,連說:“不做不做,這個媒人是做不得的。”

這幾句話不但天豹聽了愕然,便是文賓也怦的跳動這一顆勃勃的心。轉念一想:“不要緊,老祝是慣做反逼文章的,他說不做,他一定肯做;他說做,他未必一定肯做。”天豹道:“老先生倒也好笑,沒有人請你做媒,你到來做媒,有人請你做媒,你倒不來做媒。”枝山道:“公子有所不知,這叫做彼一時此一時,不可同日而語也。方纔祝某登門做媒,是做的尋常的媒,現在公子請祝某做媒,是做的特別的媒。尋常的媒好做,特別的媒難做。請公子上覆尊堂,另請高明罷。”天豹道:“老先生的說話,學生莫名其妙。怎叫做尋常的媒、特別的媒?”枝山道:“尋常的媒只把乾坤兩造牽合成就便算了。做媒人的只喫幾杯喜酒,博幾兩柯儀。這是很容易做的。”又輕着聲道:“特別的媒不但是撮合婚姻,而且要把昨夜鬧出的笑話使外面人一個都不會知曉。小周既沒有喬裝改扮,令妹的閨樓上也沒有闖入男子,倘然走漏風聲,惟我媒人是問。天豹公子,你想這責任可是很重大的麼?”天豹道:“確是很重大的,種種奉託老先生,一面撮合姻緣,一面還要把昨夜的事情一字不提。”枝山拈着鬍子笑道:“你要我做縫了口的撮合山,那便難了。老祝生平別無短處,所短的便是不肯隱人之惡,遇見了三朋四友,最喜談人家閨門的事。只須三分事實,放在我祝某口中便會說得有聲有色。所以蘇州人有兩句口號,叫做‘吹毛求疵祝枝山,鴨蛋裏尋得出骨頭來’。你想沒有骨頭的鴨蛋我也會尋出骨頭來,何況府上有這大大的新聞?”文賓忙道:“哥哥不要作難奴家昨宵住在西樓上是很規矩的啊!和小姐談詩論文,秉燭達旦。”枝山道:“誰信你來?到了我老祝嘴裏,規矩的也變做了不規矩。只須兩片嘴脣動一動,無孔也會挖成一個洞。只須三寸舌頭掉一掉,無海也會湧出萬丈濤。”文賓道:“哥哥瞧着奴家分上,不要在外面亂講罷。”枝山笑而不答,天豹央求道:“老先生肯守祕密,學生永遠不忘”。枝山笑道:“不忘不忘,便是忘了我也不妨。”天豹道:“老先生成全了,我們日後定謀重報。”枝山笑道:“重報重報,你又沒有寫什麼包票。”天豹道:“老先生果然做了這特別媒人,又把許多笑話並不破露一言半語,我們送上的柯儀一定特別從豐。”枝山搖了搖頭道:“從豐從豐,不是三兩柯儀,定是四兩媒紅。”

天豹道:“待我稟過了媽媽,奉上媒紅五百兩花銀,這可算得特別麼?”枝山道:“五百五百,只夠祝某延幾回醫、服幾帖藥。”天豹奇怪道:“老先生好好的身軀,爲什麼要延醫服藥呢?”枝山道:“我做了這個特別媒人,不延醫也要延醫,不服藥也要服藥了。只爲祝某是個心直口快的人,肚皮裏藏著這段新聞,時時刻刻總想講給人家知曉。但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待到躍躍欲出的當兒,用着強制工夫壓將下去,日積月累,便要釀成一種臌脹的病。須得趕緊延醫服藥才能無事。貪了府上的媒紅,並不會得着實惠。不過轉我祝某的手,送給與郎中先生、藥店老闆罷了。所以我說五百五百,只夠祝某延幾回醫、服幾帖藥。

天豹公子,請你另請高明罷。我祝某素性輕財,把金銀當做身外之物,犯不上爲這區區媒紅悶出病來。請你上覆尊堂,我要失陪了。”這時素琴、海棠奉着太夫人之命,在門旁探聽枝山的說話。兩個人輪流到壽康堂上稟報老皇封知曉。太夫人搖了搖頭兒,忖量這赤練蛇果然厲害,他竟有挾而求,要填滿他的欲壑。顧了面子,便惜不得金錢。忙教素琴去喚公子進來,有話面談。在那祝枝山假稱要失陪的時候,素琴揭着門簾,喚請小主道:“大爺裏面來,老太太有話吩咐。”天豹道:“老先生暫請寬坐,學生去去便來。”天豹去後,枝山湊在文賓耳上道:“看來女家的柯儀總有千金希望。你呢?兩免了罷,我不要賺你的媒人錢。你也不要贏我的東道。”文賓悄悄的說道:“老祝放心,非但不要贏你的東道,而且還有相當的謝儀。雖沒有千金言報,大約三五百兩花銀總該勉力相贈。”正在密談的當兒,天豹重又揭簾入內,向着枝山深深一揖,聲稱奉着母命,願贈千金。請老先生做這特別媒人。好在昨夜的事沒有許多人知曉,只有幾個心腹婢女,知道一二。他們都是肯守祕密的,萬望老先生成全我們體面,休露風聲。枝山笑道:“天豹公子,你要把千金堵住我祝某的口,區區千金,祝某看得草芥都不如。這個媒人祝某一定不做的!”嘴裏這般說,手裏卻悄悄的去拉文賓的衣角。文賓會意,便道:“表哥哥,你看奴家分上,勉力做了這個媒人罷。”枝山道:“貪了千金,我說話都不自由。滿肚皮的新鮮笑話無處發泄,豈不要把肚皮都脹破了?不做不做!”嘴裏說“不做不做”,手裏又連拉着文賓的衣角,文賓道:“你難道忘了唐、祝、文、周都是生死之交麼?在這分上,不肯出一些力?”枝山道:“這句話也倒不錯。小周……”,說到“小周”,暗想不好,便改稱呼,依舊要掩人耳目。忙道:“好妹妹,金錢用得完,情分用不完,我便看你分上,勉強做這一回媒人罷,天豹公子引我去拜見尊堂,好妹妹你也跟着我走啊!”於是三人出了愛竹居,同上壽康堂。太夫人離座相迎,兩旁站立的丫環約有十名左右,惟有素琴、錦瑟、海棠三人知道太夫人在壽康堂上相女婿,其他丫環只道是太夫人知曉這個鄉下大姑娘好才學,今日裏面試才情。枝山見了太夫人自居晚輩,上前深深一揖,便以“伯母”相稱。文賓依舊裝腔做勢,口稱:“太夫人在上,奴家許大萬福!”太夫人請他們坐定了,便注視這西貝女郎,口中不言,心中打量:“虧他扮得這般酷肖,宛然是一個瑣瑣裙釵。莫怪天豹孩兒見了迷離莫辨,便是我也看不出他是個喬扮的女郎。”文賓見太夫人向他呆看,只好低着頭,打着偏袖,一言不發。送茶已畢,太夫人安慰了他幾句話,說道:“小兒冒犯了大姑娘,幸勿介意。”文賓道:“怎敢介意?奴家還要感激着大爺,若不是大爺引導奴家入府怎得與小姐訂爲閨中好友?”太夫人暗想以下的話,要露出馬腳來了,便迴轉頭去和枝山攀談,枝山把手一拱道:“方纔公子說起,伯母不惜千金之柯儀,願訂兩姓之眷屬,要教晚生做一回冰金,不知可有其事?”太夫人道:“老身的意思,想把小女和周家公子說合成親,央託先生做冰人,並不是做冰金啊!”枝山笑道:“伯母有所未曉,尋常的媒人叫做冰人,特別的媒人叫做冰金。”太夫人道:‘冰金’二字是何用意?”枝山道:“冰金者冰,人而兼金人者也。冰人撮合兩姓之好,金人須得三緘其口,所以不喚做冰人而喚做冰金。”太夫人笑道:“原來有這講究,便請先生做了冰人,又做金人。”枝山道:“這件事乾宅周氏一定沒有話說,晚生可以寫得包票。今天周文賓雖然不在這裏……”;說時向文賓看了一眼,文賓依舊不做聲。素琴、海棠卻是暗暗好笑。枝山續說道:“但是文賓的心思晚生卻深知其細,他仰慕令愛千金和天上神仙一般。曾向晚生說,好好的一頭親事,忽爾停頓,要是真個決裂了,他便要懸樑高掛,一命嗚呼。”太夫人道:“哎呀,太覺過分了!堂堂公子,何出此言?”文賓向老祝貶了一個白眼,但是功效全無。只爲枝山迷覷着雙眼,做一個俏眼給他看,他不知曉;貶一個白眼給他看,他也不知曉。他依舊講他的話道:“不瞞伯母說,文賓愛上了令愛,端的似癡似呆。他說,倘有人把這停頓的親事牽合成就要他怎樣便怎樣,要他狗叫便作狗叫,要他雞鳴便作雞鳴,所以向乾宅說親,一說便成。小周正在求之不得咧!不過坤宅如何,未敢預決。伯母允許了,只怕老伯不答應。”太夫人道:“拙夫那邊,老身早已寫過信去,屈指算來,日內該有覆書。這頭親事,大概總可以得到拙夫的應許。”枝山道:“晚生的說話,最喜根牢果實,敲釘轉腳。假使老伯依然不許,這便如何?”太夫人道:“拚着再去一封詳細的信,把一切苦情都說了,大概總可得到拙夫的允許。”枝山道:“假如寫了詳細的信,老伯依然不許,這便如何?”太夫人道:“拙夫不是執拗的人,他知道我們爲難,大概總可成全其美。”枝山道:“假如老伯不肯成人之美,這便如何?”太夫人道:“萬一如此,這親事便有挫折了。大概不會的罷。”枝山道:“親事生了挫折,晚生的冰人便做不成了,媒人不做是不妨的,但不知伯母仍要晚生做那緘口的金人麼?”太夫人道:“假如親事不成,先生不做冰人,也要屈你做那緘口的金人,所有酬報依舊送你千金。”枝山笑道:“若得如此,再好也沒有。做了媒有白銀千兩,不做媒也有白銀千兩。管他親事成不成,只說一千兩雪花銀。”正在志得意滿的當兒,忽的外面雲板敲動,丫環傳來消息,拙主人從京中遣發老總管王升送信來了。太夫人吩咐:“着他進見,老身有話向他詢問。”無多時刻,王升來入內堂,太夫人先向枝山說道:“這書信來的湊巧,親事成不成,看了家書便知分曉。現在拙夫那邊已遣發家人賚着家信來了。”文賓聽了,這顆心在腔子裏竄上落下。正是:

千里鴻來通竹報,百年鳳卜賦桃夭。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石破天驚情場多阻山窮水盡奇境特開  老總管王升奉着主人王朝錦尚書之命,兼程南下齎送家書。到杭州兵部府,敲動雲板,要求面見主母。這時候的交通,不比現在便利。一無郵政,二無電報,虧得王朝錦身居顯職,手掌大權,所以他的書信總是附着五百里加緊的文書,不分晝夜驛傳到杭,比着旁的人家當然有許多便利,還怕書信中不能暢所欲言!便派着老僕往來南北。

這老僕王升是王朝錦第一信託的家奴,准許他在京師杭州兩處來來往往,雙方的消息當然不會隔膜。王升在杭州住了幾個月,便由太夫人遣發他北上,王兵部便可知道家中的一切情形;又在京住了幾個月,又由王兵部遣發他南下,太夫人也可知道朝中的許多消息。這一次王升北上,還在去歲中秋左右,直到今年元宵節後纔回杭州,太夫人聽說老僕回來,異常起勁。一者可知道丈夫的近況,二者可知道丈夫對於周郎的親事究竟應允不應允。忙喚海棠:“去傳王升進來見我。”又吩咐兒子:“且引着祝先生、大姑娘到愛竹居小坐,待我問過了王升再來相請。”枝山、文賓便即離座,退往愛竹居中。枝山教天豹不用相陪,且去接見南下的貴管家。天豹道:“兩位寬坐,少停再來奉邀。”天豹去後,枝山悄向文賓說道:“親事成不成,全聽王升所傳的音信,這事和我沒相干。你們親事成就我賺得千金;你們親事不成就,我也賺得千金。”文賓搖手道:“老祝切莫做聲,我這一顆心只在腔子裏躥上落下。

你聽王升已進來了,待我站在門旁竊聽一下。”

於是文賓躡手躡腳走到門簾旁邊,側着耳朵細聽壽康堂上的談話。好在距離不遠,句句可以入耳。

他雖沒有瞧見王升的面,但是聽他的說話,語語誠懇,不問而知他是一名王家的忠僕了。

太夫人先問他:“主人在京可好?姨太太們可好?”他把主人的起居飲食一一報告,又把姨太太們怎樣侍奉主人處處周到,約略的說了幾句,太夫人道:“那麼還好,你主人近來心境如何?”王升道:“心境不大好,一者時局恐有變動,都中謠言紛紛;二者時時記掛小主人,不知在家裏可是安分讀書?”天豹忙接口道:“這半年內,你小主人只是閉門不出,安分讀書。”文賓忙掩着嘴,幾乎笑將出來。又聽得太夫人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動身的?我在去年冬間曾有一封很長的書信寄往京師,不知你主人接到了沒有?你南下時,主人有話吩咐你沒有?你帶來時家書卻在那裏?”文賓暗想:“太夫人聯珠也似發這許多問題,看那老家人怎樣對答?”又聽得王升不慌不忙的稟道:“啓稟老太太知曉,老奴動身時本在去年十二月初三,預定年內可以趕到杭州;無奈在山東道上遇了風雪,在客店中停頓了幾天,以致誤了路程,直到今天才能返杭。老太太寄京的家書老大人一一都已接到。去冬寄京的一封長信是不是爲着小姐的親事,勸導老大人把小姐許嫁與清和坊週二公子?”只這幾句話,尤其使竊聽消息的周文賓拉長了耳朵。要聽一個碧波清,偏在那時枝山忽的咳嗆起來,有好幾句話被他咳嗆的聲音所亂,慌的文賓向他搖手不迭。

待到咳嗆平復,文賓又聽得王升稟報道:“老大人接到了家書,很現着一番躊躇,曾向老奴說過,週二公子的才學老大人也是很賞識的;又和周老大人同朝做官,雖然同姓家況不及王姓,但是老大人並不輕貧重富,擇婿擇人才。並不擇着金錢。”文賓連連點着頭,又聽他稟報道:“老大人上次不曾應允親事,不爲家產,爲着周老大人過於方正,得罪了天潢貴族。”文賓很注意的聽下去,卻聽得王升聲音陡輕,這是君主時代的積威所致,一經談到朝廷大事,便不敢高聲議論,只怕擔了訕謗朝政的罪名。文賓聽不清楚,隱隱的只聽得:“王兵部爲着周禮部和寧王不睦,恐怕寧王設計陷害禮部,所以不敢把女兒許配與禮部的公子。

親事停頓,便是這個緣故。”文賓只是連連搖着頭,又聽得太夫人道:“這是過去的事,不須說了。你且告訴我,你主人得我的書信以後作何主張?帶來的家書在那裏?快交付與我觀看。”王升道:“回老太太話,老大人把家信交付老奴時曾經傳諭老奴,見了老太太,先把老大人的意思告稟了老太太,再行呈上家書,請老太太過目。”太夫人道:“先把你主人的意思講講也好,你主人作何主張?”王升道:“老大人說他接到了家書,覺得老太太的說話句句真言。週二公子這般的人才,錯過了無處尋覓,好在親事不過停頓罷了,只要週二公子沒有訂婚,這親事總可說合的。況且周禮部雖然降爲侍郎,依舊主眷未衰,將來仍有升官的希望。老大人得了老太太的信,躊躇了幾天,覺得小姐的親事總是配與週二公子的好。”文賓聽到這裏,頻頻點頭,想見他一朵朵的心花開放。又聽得太夫人說道:“難得他和我一條心,可喜可喜!好在週二公子還沒有訂親,趕緊說合還來得及。但是你主人爲什麼不早早寫信來呢?”王升道:“老大人的家書已寫就了,正待附着五百里加緊文書,不分星夜馳往錢塘,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文賓聽了顏色立變,想見壽康堂上的太夫人當然狀態慌張,但聽得他顫着聲音說道:“王升,究竟什麼一回事?你主母聽了不禁心跳。”

王升道:“老太太不要着急,老主人爲着這件事,恐怕家中驚慌,所以打發老奴回來,先把情由說明,再行取出家報請老太太過目。只爲小姐和周姓說親不成,朝中文武都已知曉。

有一天,寧王的兄弟九王爺來見老大人,談論之下,他忽然取出一紙名單,便是寧王的寵妾九人,江西人喚做寧王府中九美人。寧王的意思有了九美,定有十美。他探聽着我家小姐才貌雙絕,尚未定親,特地央託他兄弟九王爺前來說合,意欲把小姐聘爲第十房的寵姬,湊成十美。事在必行,特地向老大人通知一聲。”文賓緊皺着雙眉,搖頭不絕,又聽得太夫人急問道:“你主人怎樣答覆他?”王升道:“老大人只好婉詞拒絕。老大人說,小女和周姓曾經提議過親事,現在雖然停頓,但是拙荊心中很願把小女嫁給周生。數日前曾有信來,仍要重提這頭親事,我已允許了拙荊,把小女準配周生。寧王千歲的美意只好銘諸肺腑,大概是小女無福,要請王爺千歲格外原諒的。”文賓透了一口氣,拂去額上的極汗,又聽得太夫人問道:“九王爺聽了怎麼樣?”王升道:“王爺聽了連聲冷笑,他說:‘尚書公,你休得騙人,令愛的親事決裂誰都知曉的,怎說重又撮合呢?’老主人道:“王爺千歲倘不見信,有家書在這裏可以作證。”

文賓把頭一點,暗暗的說一句“賴有此耳”。又聽得太夫人問道:“九王爺聽了怎麼樣?”王升道:“九王爺板起面孔,對王老大人竟不喚“尚書公”,而喚“老王”了。他說:“老王老王,休說你女兒尚未訂婚,便是真個訂了婚,我們寧王千歲的令旨你也不能抵抗。

究竟應允不應允?快快答覆!”老大人沒奈何,只得想一個緩兵之計,央懇九王爺寬假時日,以便把周姓的親事回絕了再行設法把小姐獻上江西寧王千歲府中。九王爺方纔回嗔作喜,定了兩個月的限期。在這限期中,須得趕緊與周姓解約,趕緊把令愛送往江西寧王千歲府中。

而且愈速愈妙。只許提前,不許落後。如不遵行,便是違抗王爺的令旨,罪在不赦,休生後悔。老大人諾諾連聲,九王爺方纔別去。爲着這件事,老大人嗟聲嘆氣,一夜不得安眠。到了來日,寫就了一封書信,傳喚老奴到書房中諭話。老大人把爲難情形一一告訴老奴,倘然從了寧王,便葬送了自己女兒;倘把小姐許嫁週二公子,寧王怎肯幹休?他的勢力很大,一定要和自己作對。重則性命難保,輕則功名不留。老大人又說,你回到杭州,必須說明了情由,才許把書信取出。究屬如何辦法,要請老太太決斷。他如愛護丈夫,不使有意外風波,那麼只好忍痛割愛,把小姐獻與寧王;他如愛護女兒,只得出他把女兒嫁給周生。自己丟官也罷,丟命也罷,便顧不得許多了。書信現在這裏,請老太太過目。究竟愛護老大人呢,還是愛護小姐?老奴不便說什麼,請老太太定奪。”王升稟告方罷,哭聲便起。哭的人真多咧!一是小姐哭,原來秀英這時便坐在壽康堂的後面,恰纔王升稟告時,秀英也在屏門後竊聽。

竊聽時,也是忽而搖頭,忽而點首;忽而含笑,忽而凝愁。和愛竹居中的周郎一般模樣。聽到最後這幾句話,恰是應了昨宵的妖夢,從此好事難諧,愛河多浪。要保全着父親,便不免斷送了自己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一時絕望,不禁失聲痛哭。秀英一哭,太夫人也哭了,素琴、錦瑟也哭了。最爲奇怪便是衆人目光中的這個鄉下大姑娘也哭倒在愛竹居里。好好的兵部府中變做一片哭聲,有許多不知底細的僕婦丫環都在暗暗詫異:小姐哭,難怪他,轉眼便要遠赴江西;太夫人哭,難怪他,捨不得愛女遠嫁;素琴、錦瑟哭,也在情理之中,他們都是小姐的心腹丫環;這鄉下大姑娘爲什麼也在那邊哭呢?他在閨樓上寄宿一宵,和小姐恰纔識面,小姐遠嫁幹他甚事?只聽得“瞎子趁淘笑”,卻不聽得鄉下姑娘趁淘哭。而且他比素琴、錦瑟哭得更苦,竟和太夫人、小姐哭的一般可憐。這是什麼緣故呢?愛竹居中的祝枝山也覺得變生意外,他所著急的千兩白銀只怕從此休想。一陣心酸,幾乎掛下眼淚。文賓痛的是美人,枝山痛的是黃金。他扶着文賓起立,輕輕的說道:“老二,你不用哭,你要哭,我也要哭了。我比你更可憐,請你暫時忍痛,且聽裏面的太夫人究竟作何辦法。”文賓嚥着淚,止着哭,再聽壽康堂上的動靜。但聽得裏面的哭聲漸漸的停了,素琴、錦瑟的哭聲先停,幫着王升苦苦相勸;太夫人也停哭了,小姐也停哭了。太夫人道:“女兒,你且出來,爲孃的到這地步方寸已亂,究竟怎麼樣?想不出主意了。”天豹喊將起來道:“氣死我也!奸王橫行不法?還當了得!待孩兒趕往京師,到皇帝老子面前去告御狀。”王升諫阻道:“小主人,動都動不得,寧王的聲勢除卻當今萬歲,誰都比不上他。順之者生,逆之者死。小主人休得魯莽。”太夫人也哭道:“一個女兒,尚且生死莫保,怎好加上一個兒子呢?”秀英慘聲兒說道:“這是女兒命苦,要保得爹爹平安,拚了罷!快把女兒送往江西,到了王府中,女兒只有以一死了之。”太夫人又哭道:“你拚一死,我也拚一死了。”文賓也哭道:“小姐要死,我陪着你死。”枝山附着耳說道:“老二,你便要哭也不能露出男子的聲音。”文賓沒奈何,只得逼緊着喉嚨哭道:“小姐要死,奴家許大請先死在你面前!”

列位看官,悲哀是歡喜的反逼文章,越是悲哀,越顯出歡喜的真價值。《易經》上說,“先號咷而後笑”。這個笑纔有笑的真價值。只爲是號咷裏面產生的笑,不但是輕輕一笑,微微一笑,和那皮笑肉不笑可以相提並論。古人說得好,“不是一番寒澈骨,怎得梅花撲鼻香?”所以要寫歡樂,先寫悲哀。這時候秀英也要死,太夫人也要死,周文賓也要死,可謂悲哀達於極點了。要是一味的哭將下去,那便違背了《唐、祝、文、周傳》的本旨,只爲這部書是歡樂的,不是悲觀的啊!在那悲痛聲中,又是噹噹噹的雲板敲動,恰纔的一片哭聲是雲板中敲出來的;以後的一片笑聲也是從雲板裏敲出來的。內堂聽得雲板敲動,哭聲暫停。

太夫人忙遣海棠到中門外去問話,沒多一會子海棠捧着一件公文進來稟告,說是杭州按院那邊送來的緊急公文。據王福說,是從京師兵部衙門五百里加緊傳遞的文書,大約又是老大人的家報到了。太夫人接了公文,不禁手顫,料想總是不祥消息。待要開封,只是抖個不住。

天豹道:“媽媽,把這公文付給孩兒看罷。”當下接了公文,封面上“兵部大堂諮送浙江巡按部院,轉遞麒麟街王第開拆,加緊五百里,不分晝夜,火速遞到”云云。上面的月日是去歲十二月二十日,發信的日子比着王升動身遲了二十天。只爲是驛遞的火速公文,所以能和王升同時到達杭州。天豹開封看那家書,便問媽媽和妹子可要一起來看?太夫人道:“料想沒有什麼好消息,你讀給我們聽罷。”天豹讀道:

夫人妝次,京邸消息王升南下時當已稟告。寧王跋扈,竟欲奪我掌珠,藏之金屋。卻之不能,允之不忍,事在兩難,已於前次書中略述梗概。家中得此消息,諒必痛不欲生,我女素性孝順,或將效法緹縈,奮身救父。興言及此,老淚頻揮。

天豹讀到這裏,又觸動了母女倆的悲傷,嗚咽不已。天豹道:“你們休哭,下面的說話正多咧!

‘誰知事竟有出於意想以外者,山窮水盡之時,又遇柳暗花明之景。此固上蒼默佑,亦且王氏祖先有靈。想夫人聞之,當必破涕爲笑也!’”

太夫人道:“敢是下面有什麼好消息麼”?秀英拭抹着眼淚道:“哥哥,待我來唸給媽媽聽罷。”便搶着書信,嬌聲念道:

寧王久蓄逆謀,待時而動,事機不密,已爲朝廷所知。業已降旨,着江西巡撫王守仁就近查辦,所有寧王親舊俱遭嚴譴。幸而九王爺說親時我未立刻承諾,否則亦在逆黨之列,不免身名俱裂。週上達向日結怨寧藩,降補侍郎。今者寧藩反謀已露,週上達已復原官矣。可喜可賀!”

在愛竹居中竊聽消息的周文賓,聽說他爹爹業已恢復原官,一時忍俊不禁,手指摩擦着鼻尖道:“可喜可賀,樂煞小生也!”枝山輕輕的說道:“你又要露出馬腳來了。”文賓便變着論調道:“原來住在前街的周老大人業已高升,真正喜煞了奴家也!”好在這時候。衆人都注意在京師來書中的消息,文賓在那邊自稱小生,大家都沒有聽得。太夫人道:“原來周禮部已復了原官,的確可喜可賀!”小姐續念道:

“寧藩勢盛時,士大夫趨炎附勢。奔走恐後,及一聞查辦之旨,則又紛紛上疏,彈劾奸王罪惡,以自表其非逆黨。九王爺已革去王爵,待罪都下,所有上次提議之親事,自作罷論。

好在……”

秀英讀到這裏,霞紅兩頰,把書信授給天豹道:“哥哥,你去唸給母親聽罷。”天豹道:“妹子倒也好笑,我念時,你要搶去唸。唸了一段,你又不念了。敢是關係你的終身,你又害臊罷。”一個小丫頭指着那邊喊道:“咦,門簾中露出一隻耳朵來了。”文賓自覺好笑,聽到這裏正有些情不自禁,便把耳朵露出簾外。給那小丫頭指摘,只得把露出的耳朵縮將進去。天豹續念道:

“好在周生尚未定姻,則吾女終身有托,自以許配周生爲宜。業與周禮部當面談妥。文定以後,最好在一月以內便即結婚。只爲都中流言,有謂吾女業已送往江西,充寧王后宮之選者,此雖無根之言,不值一笑,但恐輾轉相傳,動人指摘,闢謠之方法莫妙於吾女早日于歸,則流言自息。夫人聞之,當以此說爲然也。女兒出閣時,論理我宜早日南下,作遣嫁之計。

但因寧藩造反,軍書旁午。兵部爲軍馬之中樞,身任堂官,礙難請假返里,所有主持喜事,請族長四太爺偏任其勞。吉期愈速愈妙,好在妝奩準備有年,不慮侷促。吉期定後,飛速示我一音,託按院衙門馬遞到京,俾得早聞消息,心中安慰也。此書由兵部衙門五百里加緊馬遞,料想信到時,距王升回杭之日不遠也書不盡言,餘俟後詳。敬請

坤鑑 愚夫王朝錦頓首 十一月二十日”

家信讀罷壽康堂中一片笑聲,把愁雲慘霧都消滅了。太夫人道:“啼啼哭哭裏面不料有這一樁大快樂事。”天豹道:“妹子恭喜你!咦,妹子爲什麼走了?”其餘僕婦丫環多半是不通文的,不知道書信中道的甚麼一回事。自有識字的素琴,把信中大略情形稱與衆人知曉,博得人人稱快,一齊喧呼着“恭喜老太太”,“恭喜大爺”,“恭喜小姐”。太夫人忙喚天豹去請祝先生和大姑娘到來商議。祝周重到堂中,不待太夫人報告情形,先已上前賀喜。枝山賀喜倒也罷了,惟有這西貝姑娘依舊裝腔做勢,向太夫人雙膝跪下,口稱:“奴家許大恭喜老太太,賀喜老太太!”太夫人忙喚丫環攙扶不迭,連稱:“大姑娘少禮。”文賓道:“小姐得配週二公子,郎才女貌,佳偶天然。奴家還得到小姐面前去賀喜纔是道理。”太夫人忍着笑道:“大姑娘,不用去賀喜罷,小女是生性怕羞的。”說到這裏,“撲嗤”的笑了。

太夫人一笑,文賓也笑了,枝山也笑了,王天豹也笑了,躲在後面的秀英小姐也笑了。覺得周郎會開玩笑,母親已知道他是男子,還要假惺惺作態。想到這裏,也把羅帕掩着櫻脣喫喫的笑個不休。素琴、錦瑟、海棠三人都是知道內幕的,也向着西貝姑娘笑個不休。待到笑聲完畢,祝週二人告辭回去,太夫人還要備酒款待。枝山道:“改日再來奉擾,只爲舍表妹歸心如箭,不能久留了。”於是別過太夫人,文賓還要假惺惺去向小姐告辭。太夫人道:“他是怕羞的,今天不見客了。孩兒吩咐家丁備着轎兒,送祝先生和大姑娘回府。”天豹依言,送着二人登轎,不須細表。轎到清和坊周公館門口,枝山便喚停轎,轎伕道:“這位大姑娘是不是要送他回豆腐店去?”枝山道:“也在這裏停轎,不必送了。”二人下轎以後,把轎伕遣去了才進大門。周姓家丁見着二爺已回,歡聲雷動。祝週二人同到紫藤書屋,文賓忙遣發家丁,把自己的衣服取來更換。祝僮上前稟告道:“今天蘇州有信寄來,放在書案上,請大爺過目。”枝山開封看時,纔看得數行拍手大笑道:“老二,今天竟是喜事重重,尊公大喜,你也大喜,便是我老祝也有大喜。”文賓道:“老祝,你喜從何來?”正是:

啼聲才止歡聲起,暝色全消霽色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延嗣續祝解元得子釋怨仇徐秀士做媒  周文賓見祝枝山撫掌稱快,便道:“老祝,你得了什麼好消息?敢是子畏兄回來了麼?”枝山道:“小唐回來於我甚事?吾所快活的便是老祝家中添了小祝。實不相瞞,賤內在正月初九產生一子,大小平安。我祝某年近四旬,尚虛嗣續,得此喜報,怎不快活?”文賓更換衣巾,忙向枝山道喜。周老太太知道兒子回來,便遣丫環把兒子傳喚入內,問他一夜不歸,住在那裏。文賓本待依實稟告,爲着庸婦丫環都在旁邊,多一人知曉不如少一人知曉,便向他母親說道:“這裏不便說,請到母親房中一一稟告。”周老太太見兒子這般鬼鬼祟祟的模樣,心中氣悶,莫非昨夜停宿在勾欄院中?因此不敢當衆稟告。母子倆到了房裏,掩上了房門,文賓把喬裝出門,到麒麟街觀看燈綵,遇見王天豹的事述了一遍。周老太太聽了變色道:“你好大膽!竟敢在通都大邑之中男作女妝,妨礙風化。王天豹把你騙入府中料想不懷好意,被他破露了機關,你的聲名就此掃地了。”說到這裏,聲音都顫了。文賓道:“母親不用恐慌,幸而沒有破露機關。”又把王天豹見了扇面,不敢肆行無禮,把他送上閨樓的事述了一遍。周老太太的麪皮忽而緊張,忽而和緩;忽而眉頭緊蹙,連喚:“不好了,不好了,小姐閨樓上豈能亂闖?你可曾上去沒有?文賓道:“孩兒沒有法子想,只好寄頓閨樓,以避強暴。”又把上樓以後的事直講到和小姐吟詩作對,同歸臥室。周老太太氣的面都青了,起着指頭向文賓臉上一點道:“畜生無禮!氣死我也!”

那時,淚如雨下。文賓便即跪在老孃面前道:“母親且聽孩兒告稟完畢,你老人家再加責備。”老太太亂搖着頭道:“不用說了,越說越教我氣死了。畜生你不想你爹爹怎樣的爲官清正?你哥哥怎樣的少年老成?惟有你畜生不自長進,辱沒了父兄,辱沒了門風,辱沒了你的一榜秋元。唉,你不要跪在我面前了,你即日便離家遠去,我永不要見你畜生的面!”文賓受着他老孃斥罵,只是低着頭兒,不敢聲辯。直待老太太斥罵完畢,纔敢抬着頭道:“母親教訓孩兒的話都是金玉之言,孩兒怎敢強辯?但是孩兒果然辱沒了父兄,辱沒了門風,辱沒了一榜秋元,不待母親驅逐,孩兒早已沒有顏面回來見親孃了。今天敢於回來,只爲孩兒雖然身在嫌疑之地,卻是此心可對天日,一些兒沒有苟且行爲,將來自有對證,決不敢欺騙親孃。”老太太怒氣稍平,便道:“你且講下去,”文賓這時卻不敢傾筐倒篋般的盡情披露了。他把和小姐同睡一牀的事瞞過了,只說和小姐談論學問,越談越有興致,直到天明還不覺倦;後來枝山到了兵部府,向王天豹暗通消息,方纔破露機關。但是這樁事依舊是很祕密的,知道的人很少。他又把壽康堂上先號咷而後笑的話,一一說了。直說到寧王反謀破露,父親恢復原官,王兵部允許親事,而且文定以後不日便須結婚。只這一席話說得老太太滿面堆歡道:“孩兒起來,既然他們男女兩親家在京中覿面訂婚,我們怎好遲延?即日便要準備選吉下聘了。時候不早,你陪着枝山在外面午餐。午餐以後,你同着他進來見我,商議訂婚的辦法。”文賓站立起來,拈了拍海青,好在廣漆地板上是沒有浮塵的,喜孜孜的出房。纔出房門,重又縮進道:“母親,孩兒還有一樁喜事告稟你老人家。方纔老祝接到家報,他的夫人誕生一子,大小安寧,喜得老祝合不攏嘴來。”老太太道:“這也難怪他,三十九歲的人才得這一些根苗。我想天不虧人,枝山救了張小二母子,合該有這好報。”

文賓離了上房,又到紫藤書屋來見枝山。枝山恰纔在那裏寫家信,封固完畢笑向文賓說道:“老二,你到裏面時我正在替我的新生小兒取名。”文賓道:“取些什麼名字?”

枝山道:“只爲他是天誕日誕生的,所以乳名喚做天生。”

文賓道:“帖名呢?”枝山道:“只爲我年將四十纔有這繼續的人,所以取個單名喚做祝續。”文賓笑道:“這名字提得古怪,姓也是入聲,名也是入聲。敢是你和大嫂入了兩入,才入出這位令郎來麼?”枝山道:“老二,你這死貓活賊,幹狗屎也會發松。我不取笑你,你到取笑我麼?哼哼,你道我不知麼?昨夜在閨樓上偷香竊玉,正不知入了幾入咧!”慌的文賓連連打拱道:“祝佛祝菩薩,你要打我由你打,你要罵我由你罵,快休唐突了他。他是冰清玉潔,同天上神仙一般的呀!”在這當兒,廚房裏已送出美酒佳餚,兩人相對歡飲,不在話下。列位看官,枝山的兒子喚做祝續,並不是編者在筆端撒謊,明明確有其人。他是一個有名人物,將來的功名還在枝山之上。枝山僅中一榜,祝續卻中過兩榜。枝山的官階不過應天通判,祝續的官階卻任至廣西左布政使。這不但祝姓宗譜中有祝續的名字,便是《明史?文苑傳》中在《祝允明本傳》末尾,亦曾提及祝續的科名和官階,可見入了兩入的成績很不惡咧!閒話丟開,言歸正傳。

且說祝周兩人午餐以後,便到內堂去見老太太。見面以後,枝山便向老伯母道賀;老太太道:“祝賢侄,你也是大喜,恰纔小兒說起,天誕日尊府添丁。”枝山道:“這是仗着老伯母的洪福,所以大家都是喜氣重重。我恰纔計算,大家都有兩重喜慶。老伯有兩重喜慶,一是本人復官,一是兒子訂婚;老伯有了兩重喜慶,老伯母也有兩重喜慶,令郎也有兩重喜慶;便是小侄也有了兩重喜慶。”

周老太太道:“祝賢侄添丁以外,還有何喜?”枝山道:“總算財丁兩旺,添丁以外還有添財之喜。王兵部中的柯儀,他們面許千金。”周老太太道:“他們送了千金,我們也當竭力些。”便問文賓道:“你預備送多少呢?”文賓道:“我不要他輸東道,便宜了他的六百金,再送柯儀四百金,也是湊成千金。母親,你道好不好?”周老太太點頭贊成,便道:“祝賢侄,這區區之數你休見笑。”枝山道:“老伯母說甚話來?論着我們交誼,便不送柯儀也當竭力撮合。既蒙厚惠,自然卻之不恭。但有一層,小侄帶來的書僮祝僮,見府上喜氣重重,他也想得着兩重喜慶。”周老太太道:“小兒結婚有期,自然要請他多喫幾杯喜酒,多賺幾個喜封,這不是兩重喜慶麼?”枝山道:“這是一重喜慶,另有一重不知道老伯母允許不允許?”周老太太道:“究竟什麼喜事呢?”枝山道:“小价祝僮看中了府上的使女錦葵,意欲湊這吉期成爲伉儷,老伯母你肯允許麼?”周老太太道:“錦葵是我媳婦的丫環,老身不能一人作主。老身應允了。只怕媳婦不應允;媳婦應允了,只怕錦葵本人不應允。”枝山笑道:“他們倆都已千願萬願了,宛比唱本書中的男女,早已私定了終身。聽得祝僮說過,錦葵也曾面求令郎作主,令郎早已允許了。”文賓幫着說道:“錦葵確曾向我說過,我曾允許他代向母親和嫂嫂面前懇求。母親應允了,我再去懇求嫂嫂,料想終可應允的。”周老太太笑道:“那麼我先允許了,你去懇求你嫂嫂罷。怪不得今天早起有好幾只喜鵲在屋上叫個不休,原來有這許多喜事。”

文賓自去懇求他嫂嫂替祝僮撮合,周老太太和枝山商量訂婚辦法。枝山道:“‘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杭州的訂婚情形想和蘇州不同,須得請了帳席先生一同商量纔是辦法。”周老太太忙遣人去請帳席李先生進來商議。這位李先生很熟悉婚姻禮式,到了裏面,見過了東家娘娘,又和祝枝山寒暄了一回,一齊坐下,正在開議時,文賓早已笑嘻嘻的從裏面出來道:“好了好了,嫂嫂應許了,只不過要略遲一二個月才能遣嫁咧!”老太太身邊的錦菊丫環率領着幾個小丫頭都去向錦葵賀喜。錦葵防他們取笑,關着房門不敢開面,按下慢表。

且說李先生笑問道:“東家娘娘喚我帳席入內有何吩咐?”周老太太把兒子與王兵部府訂婚的事略述情形,李先生道:“這是天大的喜事。”忙即起立,向母子倆賀喜以後,方纔歸座道:“既是祝先生說合,祝先生便是大媒了。照例須有男女二媒,祝先生做了女媒,男媒是誰呢?”枝山道:“缺少一位媒人便是徐子建承乏可好?”文賓拍手道:“這便好極了!他出了一筆罰金;未免心頭懊惱;我們請他做男媒,教他博得些柯儀,也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冤家宜解不宜結,他便可以氣平了。”李先生道:“大媒既定,便可擇日傳紅,備着四副小禮,用鶴頂紙造五幅全帖,外用紅綠夾襯的封套,上面泥金‘全福’二字,裏面寫‘恭求臺允’字樣,外用金如意、玉如意壓帖,連同紋銀小茶葉瓶若干,請男女大媒送往女家。女家便把閨女八字交與大媒,且用紗帽袍套壓帖,連同紋銀酒樽若干,以及各色花果盆景喜蛋等類送至男家。這一天,媒人先到女宅道喜,然後到男家喫茶點。喫罷,押盒到女家喫午宴。到了下午,押盒往男家喫晚宴。這便是傳紅的辦法。”

周老太太點頭認可,便吩咐帳席趕緊到卜課先生那邊去擇吉。所有一切傳紅應辦的東西,早早佈置,免得臨時侷促。帳席去後,枝山也辭別出外。文賓道:“我也要去訪徐子建了。”枝山到了紫藤書屋,早見周姓家丁都圍着祝僮道喜,祝僮扯開了笑嘴,喜的和彌勒佛一般。

枝山道:“你到裏面去謝了老太太和大娘娘,若沒有他們成全,你休想有這快活日子。你叩謝完畢後,快快出來,我有一封家信要教你送往信局寄到蘇州。”祝僮諾諾連聲,不用細表。

且說在明倫堂上舌戰失敗的徐子建,罰去了三百兩白銀修理大成殿,他怎不把祝枝山恨的切齒?他僱用着無賴,要向枝山尋仇,又被張小二從中解圍,竟奈何他不得,他越想越恨了。他既無法復仇,只得天天在家中把祝枝山毒罵,還覺得不能泄憤。竟在園中紮了一個草人,寫著“祝枝山”三字,把來綁在樹上,每日提着皮鞭抽一鞭,罵一聲“洞裏赤練蛇,”草人怎捱得起鞭打?自己打得雞零狗碎,不成了模樣。打壞了一個,又換一個,換到第七個,依然怒氣不平。這一天,正在園中提起着皮鞭,惡狠狠的打那草人道:“你這赤練蛇,真是惡毒無比! ‘打蛇打在七寸裏,’打斷你這蛇腰,難道你還能作惡不成?”說時,把草人攔腰打了幾下,又罵道:“打了你的蛇腰,還得打你的蛇頭,‘蛇無頭而不行,’打掉你的蛇頭,難道你還能作惡不成?”說時,正待鞭撻蛇頭,忽的笑將起來,連說:“蛇頭打不得,打了蛇頭便觸犯了我的忌諱。只爲我的綽號是兩頭蛇咧!”

在這當兒,忽的來興進來稟報說:“清和坊週二爺來了。”子建好生奇怪:“周文賓和我罕通往來,他上門來做甚?敢是赤練蛇和他同來,再要施展什麼毒計?”忙問來興道:“週二爺是一個人到來,還是偕着赤練蛇同來?”來興道:“赤練蛇沒有來,來的只有週二爺,而且和顏悅色,說有事懇求你主人,特地登門奉訪。”這個蛇怕蛇的徐子建聽說赤練蛇沒有來,便不怕了。放下手頭皮鞭,向草人怒目道:“赤練蛇,暫時饒你幾下。會過了你的朋友,再來把你鞭打。”子建到了外面,把文賓迎入堂中,來興送茶伺候,寒暄了幾句以後,子建便問道:“貴友祝枝山可曾離開了杭州?”文賓道:“還在舍間居住,大約尚有幾個月的勾留。”子建道:“解元公,兄弟有幾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唐、祝、文、週四人,雖然訂爲好友,但是這條洞裏赤練蛇畢竟不是相交,兄弟和他素昧平生,尚且被他咬了一口,何況你們住在一處?只怕久後終須受着他的苦楚。似這般的壞東西,還是和他疏遠一些的好。”

文賓道:“枝山生性詼諧,到處遊戲三昧,這番他和子建兄作耍,也不過遊戲遊戲罷了。

子建兄切莫當真。”子建冷笑道:“旁的可以遊戲,這白銀三百兩是小弟的血汗之資,怎麼可以遊戲呢。”文賓道:“據枝山說,這也是和你遊戲遊戲,並非真個要你破財。”子建搖頭道:“我這白銀三百兩業已交與汪老師,而且大成殿上,日內早已動土開工,虧那赤練蛇還要說這巧話。這不是破財,怎樣纔算是破財呢?”文賓道:“枝山並不要你破財,他有方法教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失去的不過三百兩,收回的倒有五六百兩。小弟這番登門,便是代達枝山的一片美意。”徐子建是愛財如命的,聽得這般說法喜出望外。忙問道:“枝山先生真個有這意思麼?”文賓道:“確有此意,怎敢相欺?”於是便把與王兵部千金訂婚的事略述緣起。且說:“文定以後,不日便須結婚。枝山做了女媒,還要請一位坐享其成的男媒,小弟的親戚故舊都來搶做冰人,枝山獨自主張,要請男媒非得請你徐子建兄不可。你在明倫堂上喫了虧,也得教你佔些便宜。這個冰人非同小可,五六百金的柯儀,便可不勞而獲。好教人家知道我們這條赤練蛇是並不害人的。”子建大喜道:“祝老先生真是仁心俠骨,並世無雙。誰說他是赤練蛇是要墮入拔舌地獄的。既蒙相邀,一切遵命便是了。”

文賓略坐了一會子,便即告辭。子建送客以後回到裏面,笑容滿面。來興道:“相公,你忘卻一樁事了。”子建道:“忘的什麼事?”來興道:“你不是說會客以後還要鞭打這條赤練蛇麼?”子建沉着臉道:“狗才,你別胡言亂語!不喚祝大爺,卻喚赤練蛇!他何嘗是赤練蛇?他是一條興雲致雨澤及萬物的神龍呢!”來興道:“相公已打破了七條赤練蛇,爲什麼到了今朝變做了神龍?”子建道:“你別多問,以前他是赤練蛇,現在他是神龍。快把園中的草人焚去了,這條皮鞭子拾取進來,以後再也不許你喚赤練蛇。你若要喚時,就把皮鞭子教你受用!”列位看官,這金錢的魔力何等偉大?子建失去了三百金,把老祝恨如毒蛇,子建取得了五六百金,又把老祝奉若神龍。從此以後,徐子建和祝枝山便成了莫逆之交,時通往來,不在話下。

有書即長,無書即短。最長的便是上元這一天,自從周文賓喬裝說起,直說到寄頓閨樓,和王秀英面訂婚姻,足足佔了十多回書。這是杭州書中的熱鬧關子。關子已過,說書的便喚做軟檔,當然沒有什麼書可說了。著者攏總交代一句話,周文賓寄宿閨樓一件事,只有寥寥幾個人知曉,都是嚴守祕密,外面毫無風聲。祝枝山雖是老鴉嘴不說好話,但在緊要關鍵,他也不肯妄說。況且有這偌大的柯儀堵他的嘴,周府裏面知道底細的,只有周老太太一人,便是大娘娘也沒有知道其中的詳細情形。何況僕婢人等益發不會知曉。王兵部府中知道的人稍多,除卻太夫人、王天豹以外,太夫人的身邊海棠,小姐身邊的素琴、錦瑟,都知道寄頓閨樓的鄉下大姑娘便是雀屏中選的週二公子。太夫人素來信任海棠,有許多祕密話總和海棠商議。悄悄的囑咐他道:“海棠,你是我的心腹丫環,人前說不得的話,你決不會講與別人知曉。自古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依着我的囑咐,我決不忘你的。待到你出嫁,我便賞給你珠環一副、金釧一雙。海棠道:“老太太放心,丫頭知道這件事關係很大,所以那天得了消息,便暗暗的告稟皇封,不敢張揚。所有姊妹面前從來沒有露過風聲,老太太便不給丫頭賞賜,丫頭也不敢饒舌,何況老太太有這重大的賞賜?”太夫人既把金珠堵住了海棠的嘴,秀英便如法泡製,悄悄的吩咐錦瑟也學着太夫人一般的話,而且珠環金釧,都肯預先賞賜。錦瑟接受了賞賜,不覺感激涕零,他竟當着小姐宣誓,他說:“元宵的祕密,倘有一字泄漏風聲,管教丫頭嘴上生個大疔瘡。”秀英心中十分安慰,他想:“錦瑟既肯緘口,素琴當然不會饒舌了。只爲素琴是自己的心腹丫環,夜夜相伴直到臨眠。所有心話都曾向他說知。比着錦瑟不同,我若加給他一對玉釵,無論怎麼樣他總不肯向人前說長道短的了。”這夜臨睡時,秀英又把囑咐錦瑟的話囑咐素琴,取出羊脂白玉釵一對、八寶珠環一副、天圓地方黃金釧一雙。素琴卻向小姐搖手不迭道:“小姐的賞賜請收回了罷。”秀英道:“你敢是嫌少麼?”素琴道:“怎敢嫌少?只爲接受了小姐的賞賜,便是看輕了週二公子。”秀英道:“你的話我不明白。”素琴道:“小姐聰明人,那有不明白之理?”秀英道:“你休作難,有話快說,別和我鬧這啞謎兒。”素琴道:“小姐,據丫環看來,週二公子這般品貌,這般才情,便是黃金萬兩、白璧百雙也換不到這般如意郎君。小姐,你道如何?”秀英點頭道:“你這話千真萬確。”素琴道:“‘易求無價寶,難覓有情郎。’現在小姐把週二公子看得太輕了,看得他只值玉釵一對、珠環一副、金釧一雙。”秀英道:“素琴,你愈說愈奇怪了,這三樣東西是我賞給你的,和他有什麼相關呢?”素琴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正是:

曾建奇功原有意,平分春色豈無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磕響頭夢魂驚錦瑟談密話消息逗秋香  素琴有挾而求:向着秀英小姐不慌不忙的說道:“週二公子的姻緣,雖和小姐前生註定,但是那夜若沒有我素琴迎他上樓,只怕這段姻緣還有挫折呢!”秀英笑道:“這是大爺送他上樓的與你何干?”素琴道:“送是大爺送他的,迎卻是我素琴迎他的。小姐記得麼?第一次丫環要迎他上樓,小姐曾說,‘樓上不是迎賓館,怎好留人過宿?’若不是丫環說‘這大姑娘是很規矩的,和尋常女郎不同,’小姐怎會和週二公子見面?第二次丫環要迎他上樓,小姐又說,‘好一個不近人情的哥哥!更闌人倦,還來廝纏。你快請大爺下樓去。’若不是丫環說‘這大姑娘美麗非常,和小姐不相上下,’小姐怎會和週二公子見面?第三次丫環要迎他上樓,小姐又說‘我的閨樓上總不能容留什麼陌生女子,’若不是丫環說‘這姑娘很有才學,會得吟詩,懂得吹簫,’小姐怎會和週二公子見面?姻緣是小姐的姻緣,介紹卻是丫環介紹的。現在小姐把玉釵、珠環、金釧賞給丫環,大概是爲着丫環介紹這如意郎君上樓的緣故?小姐小姐,你這萬金難換的如意郎君,只值得玉釵一對、珠環一副、金釧一雙麼?”秀英暗想:“這丫環倒會放刁,他把介紹周郎上樓自居其功,我倒要駁他一駁呢!”便道:“素琴,你引導周郎上樓雖說是你的功勞,但是周郎不上樓來,我們的婚姻依舊可以成就。

你不見老爺的來書麼?”素琴笑道:“小姐你又說現成話了,小姐這幾天來眉含喜色,臉帶笑容,飲食增進,睡夢酣甜,端的爲着誰來?只爲着週二公子的容貌小姐已見過的了;週二公子的性情小姐已試過的了;週二公子的才學小姐已考過的了。所以這幾天來心滿意足,只等候着二月十五日的吉期到來。要是沒有丫環把週二公子迎上閨樓,便算婚姻依舊可以成就,但是這幾天內小姐多少總耽着些心事。週二公子會中解元,八股文章一定是很好的了。但是八股以外,還有種種的風雅學問,譬如聆音、識曲、填詞、吟詩等類,未必中瞭解元,般般都會知曉。”秀英點頭道:“這個自然,盡有高中科甲不諳風雅的人,似他這般的才學,纔不辜負了一榜秋元。”素琴道:“再者,有了才學,未必便有這般美貌,未必便有這般深憐密愛的好性情。那天壽康堂上得了王升伯伯帶來的警報,老太太和小姐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丫環雖然陪着小姐哭,但是隨時留意到愛竹居中的週二公子的動靜。要是我們痛哭,他卻淡然,那便可以斷定他是無情無義的公子哥兒。誰料他竟哭的比小姐更苦,險些兒暈倒在愛竹居中。姊姊妹妹們不知底細的都說這鄉下大姑娘有些半癡半顛的。誰料半癡半顛的鄉下大姑娘卻是有情有義的未來姑爺。”秀英點頭道:“他的性情我已深知其細了。”素琴笑道:“這不是丫環的功勞麼?”秀英道:“知道了,你收了這幾件東西,我還有幾件送你。”素琴道:“小姐又來了,你道丫環真個貪你的賞賜麼?無論小姐賞給我什麼東西,丫環一件也不要。”秀英道:“你要的什麼?老實講罷,你是我的心腹丫環,可以允許你的一定允許你。”素琴才把那天送週二公子下樓一路行走時要約之詞—一告訴了小姐。秀英微微一笑道:“他既允許了,我還有什麼話說呢?我也少不得要有一個永遠陪伴的人。這幾件東西你拿了去罷。”素琴道:“小姐把這三件珍物賞與丫環,丫環是不敢受的。”秀英道:“你要怎樣才肯受呢?”素琴道:“倘把這三件珍物作爲小姐允許丫環請求的表記,丫環便不敢不受。”秀英自思:“素琴這丫環端的厲害,他竟要求我替周郎代下聘禮。也罷,他的確立下一番奇功,我便允許了他罷。”便道:“惹厭的丫環,敲釘轉腳,敢是要我代他下聘禮罷?快快取去,算是我允許你請求的表記。”話纔出口,素琴便跪伏在樓板上,白登白登的磕着響頭,謝謝這位寬宏大量的千金小姐。睡在後房的錦瑟初入黑甜鄉,受着這磕頭響聲的衝動,竟在睡夢中說話道:“素琴姐,你聽啊,白登白登的一隻趕騷的雌貓在樓板上打滾。”主婢倆聽了都是“撲嗤”的笑將出來。素琴謝過小姐以後,起身站立把聘物接受了,放在自己的箱中,眼巴巴只盼二月十五到來:只須小姐過門以後,那時姑爺、小姐雙雙稟明瞭太夫人,把自己擇日收房,那麼自己便是解元爺的如夫人了。從此便可自鳴得意。見了姊妹們也覺面上增光。

他們自恃着金蓮瘦小,以爲可以嫁得好夫婿,見了我這盈尺蓮船常常奚落,料我不過嫁得一個種田漢罷了。誰知他們腳小伶仃,只不過嫁一名家丁;我雖盈尺蓮船,卻嫁得一個頭名解元。洋洋得意的素琴丫環。從此以後,屁股上都生了笑靨,睡夢裏都要笑醒了。

待到吉期前兩日,王兵部府中發送妝奩,小姐的妝奩準備已久了,臨時又添了許多華麗東西。杭州的風俗,上等妝奩不過十二箱、四櫥,惟有王兵部府中的妝奩卻是二十四箱、八櫥,其餘包羅萬象,無所不有。俗稱叫做“全鋪房,”這是數一數二的妝奩,所有箱櫥都是描金鏤花、嵌銀絲、鑲螺鈿,頗極富麗華貴,又有大春臺、聘春臺、梳裝臺以及衣架、臉架,琴凳、春凳,種種內房傢伙,已瞧得人家眼花繚亂,目不暇給。內房傢伙以外,又有外房傢伙,大概是金猊爐、七巧臺、紅木畫桌、花梨桌以及書畫古玩,光怪陸離的東西,竟使兩旁觀衆只恨爺孃替他少生了兩眼睛。管家王升捧着奩目一本,足有三寸多厚,所有妝奩各件詳細開列不漏一物。從麒麟街出發直向清和坊而來,抬的抬,挑的挑,捧的捧。都由埠夫承值,迤邐街市間,足有兩三條巷的距離。押裝管家十二名,隨裝行走,比及到了清和坊,便聽得高升喜炮迎接裝奩。目有投帖的管家先行投帖。但見禮部府中大門開放,所有裝奩一一陳設在華堂上面,然後啓請新姑爺接受奩目。文賓接受以後,交付帳房李先生點裝。點裝和點名相仿,費了許多功夫方纔點畢。

這一天,款待管家,宴請冰人,一番忙碌不在話下。似這般的盛奩,鬨動了杭州城中的民衆,個個贊聲不絕。尤其是一般待嫁的女郎,看的眼皮上烘烘的熱。幾乎把睫毛都要燒去。

然而美中不足便是在這兩位大媒身上惹起人家的猜疑,以爲男媒是兩頭蛇,女媒是洞裏赤練蛇,杭州城中的體面紳士很多,誰都可以做月老的,爲什麼偏偏要去請教這兩條蛇呢?待到二月十四日,兩家府第都是掛燈結綵,賀客盈門。週上達不及回杭州做主婚人,便由他的族兄週上發代做主婚人。王朝錦正在調兵遣將討伐叛王宸濠,也不能主持婚事,便央託他的叔父代做公相。女宅忙的是待新娘,杭州規矩吉期先一日的傍晚,新娘裝扮已畢,由着伴娘扶往家堂宗廟前面行參拜禮。參拜完畢,設着盛筵款待,其名叫做待新娘。新娘坐着首席,還有四陪桌,都是親友人家的閨眷。須得妙齡女郎,丰姿少婦,纔夠得上這陪新娘的資格。設宴便在中間以內的壽康堂上,一是釵光鬢影,脂香粉氣,還加着清歌妙曲,更奏着樂府新聲,宛比廣寒宮裏許多霓裳仙子,赴着日裏嫦娥的宴會一般。兩旁的使女人等,站的和錦屏風似的。有兩名丫環在那裏竊竊私議,小鶯向春燕說道:“你看喫喜酒的太太們奶奶們小姐們,花團錦簇的何等熱鬧!凡是和王兵部府有些關係、有些交情的,誰都要來湊熱鬧了。”

春燕道:“小鶯姐,你看喫喜酒的裏面,單單缺少了一位女賓。”小鶯道:“凡是住在杭州城中的女賓都已到來,除非遠地的親友不及趕到。但是今天不來,明天也許要趕到的。”春燕道:“這不是遠地的女賓,卻是—個近在城內的女賓,而且和小姐雖只會面得一次,彼此都是很莫逆的。小姐大喜,他卻不來道賀,好不令人詫異。”小鶯點頭道:“知道了,不是許大姑娘麼?唉,這個鄉下姑娘,太沒有良心了!小姐爲着他富有才華,真個另眼看待於他。小姐喫蔘湯,他也喫蔘湯;小姐喫蓮子羹,他也喫蓮子羹。和他親親熱熱談了一夜的話,自從正月十六日備着轎兒送他回去以後,他一直沒有來過,難道他不知道小姐要出嫁麼?”

春燕道:“人有了良心,狗也不喫屎了。這鄉下大姑娘一定不是個好東西,鬼鬼祟祟了一夜,不知被他騙了什麼珍珠寶貝去。他怕小姐索回,所以不敢再上大門了。”素琴恰立在一旁,聽得他們這般說,掩着嘴直奔到裏面,笑個不休。

過了一天,便是二月十五的吉期,兩姓熱鬧情況便是寫禿了編者的一枝筆,也不免掛一漏萬,只好說些大概了。且說男宅方面,門前高貼着路由單,排齊執事,何等熱鬧!兩位冰人坐在大廳上正中一席,喫過了三道菜,即辭別押轎先行。然後發轎至麒麟街王兵部府,一切儀仗銜牌傘扇,錦亙裏許,觀衆讚不絕口。花轎到門,笙歌齊奏,冰人在外堂坐席飲酒。

新娘王秀英在裏面喫過和合酒飯,然後裝扮起來,在那奏樂聲中上了鳳冠,穿了蟒袍,披了霞帔,還戴着並頭蓮的兜紅巾。掌燈者持篩者一對對一雙雙引着秀英上轎,冰人和伴娘都預先上着小轎,抄着捷徑先往男宅。花轎經過的地方,大家爭以先睹爲快。三聲炮響,王秀英的彩輿進了禮部府中,一切儀從退往外面,贊禮的贊着熨轎啓簾,主人接寶,新人降輿,新郎登堂。待到結婚完畢,祝枝山趁着沒有坐席,便到各處去招呼熟人。來賓之中,文徵明也在其內,見了枝山,向他賀喜。

枝山道:“衡山,你可知小唐的消息麼?”徵明搖頭道:“依舊消息杳然,陸氏大嫂焦急的了不得,要是再沒有消息到來,只怕便要病倒了。”枝山道:“提起了陸昭容,又是可惱,又是可憐。聽了你的報告,似乎可憐。想起他搗毀我的家庭,害的我躲在這裏,拙荊產子也不能回去一看,又是可惱。”徵明道:“你不須掛念,令郎五官端正,啼聲宏亮,將來定是英物。”枝山忙道:“你見過我們的天生麼?”徵明道:“我雖沒有見過,但是內人們常常去探望尊嫂。今天月芳去,明天又是壽姑去。據他們說,令郎確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將來強爺勝祖,未可限量。還有一樁趣事,你是枝指,令郎也是枝指。聽得街談巷語,都說陰溝洞裏產生了一條小赤練蛇。”枝山拈着鬍子斜着眼睛道:“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徵明道:“老祝,怎麼罵起我來?又不是我說的啊,我是傳述人家的話啊!”枝山笑道:“我也不是罵你,只教你回到蘇州見了人家,借重尊口,道幾句‘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徵明笑道:“你要教我代放黃犬之屁,只好謹謝不敏,待你回蘇時自己去放罷。

聽得尊嫂說,本月中令郎便須剃頭,到了那時你也該回去一走罷?”枝山皺着眉道:“我很想回去一走,只怕這雌老虎又來肆其咆哮,向我討問小唐的下落。一言不合,江北奶奶又要舞動棒槌,我這幾間破屋子挨不起他們一打再打。小唐不回來,便是天生剃頭,我也不能回去。衡山,你從蘇州來,可聽得有人談起小唐麼?”徵明道:“子畏失蹤已是半載有餘了,外面人議論,以爲凶多吉少,只怕他早已不在人世了。”枝山搖頭道:“只怕未必罷,據我猜測,他一定看中了什麼絕色佳人,現在進退兩難,去又不是,留又不是,正在‘眼淚索落落,兩頭掉不落’的時候。”說時,拍着徵明的肩道:“趁他們都都去看新娘,我和你同到紫滕書屋中去坐坐罷。”

於是祝文二人進了書屋,果然比着外邊清淨,兩人坐着閒談。枝山道:“我爲什麼料定小唐還在人世呢?只爲我出門時曾在關帝廟前拈着兩個字卷,向測字先生詢問吉凶,卻是一個秋字,一個香字。後來得了嘉興,和沈達卿同登煙雨樓眺賞風景,卻聽得鴛鴦河畔有人高唱着吳歌。歌中左一聲秋香,右一聲秋香,分明唱的是秋香歌。和我所拈的字卷不謀而合。

可見小唐的蹤跡定在秋香二字之中。我便遣僕人去找他,教他上樓來唱給我聽。唱歌的是小船上的搖船人,操着蘇白,口出大言,翹起着大拇指,說什麼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他要聽我唱歌也須一兩銀子一隻,賣出的行情打出的例,若要聽我唱歌,也須一兩一隻。多也不要,少也不賣。僕人上樓回覆,我怎肯錯過這機會?便允着他的要求,喚他上樓,一兩銀子唱一隻。沈達卿怕我上當,從中相阻。我說要知小唐蹤跡,非喚他上樓不可,小唐一定聽過他的山歌,他說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除卻小唐還有誰來?”徵明點頭道:“這倒不錯,機會難得。花幾兩銀子是小事,料想已從唱歌人的口中探出子畏兄的蹤跡來了。”枝山道:“探出了蹤跡,我還在這裏做什麼?我不會回去伴產婦娘抱小孩子麼?”徵明道:“難道唱歌人也不知子畏兄的蹤跡麼?”枝山道:“那有不知之理?只是交臂失之罷了。他上樓見了我,問我可是蘇州祝枝山祝大爺?我不該說是的,說了是的,我便喫了人家的虧了。”徵明道:“喫了誰的虧呢?”枝山道:“喫了你方纔如是這般‘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的大虧。”

徵明愕然道:“老祝,我沒有得罪你,爲什麼又在罵我?”

枝山道:“我不罵你,我是罵那替我題那‘洞裏赤練蛇’五字綽號的人。這些人死到黃泉,一定敲牙拔舌,剝皮抽筋,磨骨揚灰,永遠不得人身。”徵明搖頭道:“何苦呢?罵的這般惡毒。”枝山道:“他們題的太惡毒,難怪我罵的惡毒。這唱歌人知曉了我的姓名,便推託着有一封唐伯虎寫給我的書信,放在船裏,忙着下樓去取信。吾不該放他下樓,他便藉此脫身了。比及我久候不來,派着僕人去看他,他早已把空船搖到中流了。僕人喚他回船,他偏不肯,說什麼‘洞裏赤練蛇要咬人的。’衡山,你想可惱不可惱?瘟鄉下人爲什麼聽了我的大名這般害怕?不是爲了人家題了我這惡毒綽號麼?所以我恨恨不已,有這一場惡毒的罵。”徵明道:“你要尋訪這唱歌人,只須央託沈達卿隨時物色便了。”枝山道:“我何嘗不託他物色呢?他幾次書來,總說無從尋訪。”徵明道:“今天沈達卿也在這裏喫喜酒,方纔我和他同席而坐,你曾遇見麼?”枝山道:“我在女家午宴,所以沒有遇見達卿。正在談話時,僕人們喊將進來道:“請大媒老爺坐席!”外面要定席了,枝山便和徵明同去赴宴,花廳上來賓濟濟,依次入席,水陸雜陳,笙歌並奏,一一開懷歡飲。席散以後,衆人預備去鬧新房,徵明道:“我們都去瞧瞧新娘可好?”枝山道:“你去便是了,我是目力不濟的,霧裏看花,何必多此一舉?”徵明道:“那麼我要去看新娘了。少頃和你在紫滕書屋裏相會罷。我今天也要耽擱在書屋裏的。”徵明去後,忽有人拍着枝山的肩道:“枝山兄,我找了你好一會咧!”枝山回頭看時,原來便是嘉興沈達卿。忙道:“恰纔衡山說起,知道你也在這裏喫喜酒。只爲來賓很多,我又做了月老,忽而在女家,忽而在男家,以致沒有和你會面。”達卿道:“我告訴你一樁喜事,唐子畏的蹤跡已被我探得了。”枝山大喜道:“他在那裏?快快告訴我知曉。”達卿道:“你在煙雨樓上聽那舟子唱歌,你不是說子畏所戀的女子一定叫做秋香麼?你竟有半仙的本領,果然猜的不錯。子畏不肯回家,便是戀這秋香。”枝山道:“那麼這秋香住在那裏?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呢?”達卿道:“你是料事如神的,請你猜這一猜。”枝山道:“秋香住在那裏我不知曉。若說秋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大概總不是閨秀罷。照着這般的名字看來,不外是一個青衣隊裏的人。”達卿笑道:“真不愧是料事如神,又被你猜中了。”枝山道:“那麼請你告訴我秋香所住的地方。我得了下落,便可以安然還家,不怕陸昭容來尋事了。”達卿看了看左右道:“這裏不便講,出出進進的人很多。

泄漏了風聲,須不是耍。”枝山道:“那麼我們到紫藤書屋去細談罷。那裏很清靜,便是我下榻的地方,儘可細談,不愁泄露。”

於是兩人同往紫藤書屋,並坐細談。

達卿道:“你在嘉興動身時,不是託我探聽這唱歌人的蹤跡麼?他是跳船頭的。聽得船幫中人說起,此人叫做米田共,業已回蘇州去了。以致無從探聽,遲遲不能報命。今年元宵,我約着友人同遊鴛鴦湖,見那搖船的人似曾相識,問他姓名,便是那天唱歌的米田共。我問他:‘爲什麼久不見你搖船,’他說:“我是跳船頭的,有時在嘉興做船夥。有時又在蘇州一帶搖駁船,我到蘇州去了已是兩個多月,直到今天才來這裏幫人家搖櫓。’我說:‘那天蘇州祝枝山祝大爺問你唐伯虎的消息,你爲什麼託詞下樓,一去不來?”他說:“祝枝山是有名的洞裏赤練蛇,我見了他便害怕。只怕中了他的毒。”枝山道:“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達卿道:“枝山兄,你不該罵人啊!”枝山道:“我不是罵你,我在罵這臭嘴的米田共。以後怎麼樣呢?”達卿道:“當時我就向他說:‘現在船裏沒有祝枝山了,你肯把唐伯虎的蹤跡告訴我聽麼?’他說:‘唐大爺的蹤跡我是知道的,但我不敢說。只爲唐大爺吩咐我的,倘在外面吐露風聲,被他知曉了,一定要把我送到衙門究辦。’我說:‘你說不妨,唐大爺不會知道的。你告訴了我唐大爺的蹤跡,我有三兩銀子賞給你。’他搔頭摸耳一會子,便道:“你老不講給人聽,我便可以把唐大爺的蹤跡依實奉告。”

枝山側着耳朵,很注意的聽他講將下去。卻聽得一陣喧囂之聲,來了許多賓客。都說:“大媒在這裏了。這件差使,非得你大媒出場不可。”說時,護着枝山便走。正是:

消息恰從無意得,喧囂忽又有人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大媒頰上茅草亂蓬蓬嬌女指尖梅花香拂拂  祝枝山正待要在沈達卿口中探出唐寅消息,忽的許多鬧新房的賓客擁着枝山竟往新房中而去。枝山忙問何故,衆人道:“新娘躲入後房中,又把門戶緊閉,不肯開放,非得你大媒出場不可。”枝山道:“撮合成親是我大媒的責任,你們要鬧房儘管去鬧,和我媒人何干?”衆人七張八嘴,都說非得新娘子出來相見,對客吟詩,我們決計不散。”枝山無可奈何,任着衆人擁入新房。果然新房裏面塞滿了一屋子的來賓,一齊嚷道:“後房不開,我們不散。

任憑相持到天明,我們一定盤踞在這裏,坐以待旦。”新郎周文賓在房中東也打拱,西也作揖,但是毫無效力,不能夠解散衆人。待到枝山進房,衆人喊着:“好了好了,大媒來了!這樁事全仗大媒鼎力,請新娘子出來見客,吟一首詩也可,做一個對也可。只須我們滿意,自會相率出房,決不錯誤他們的‘春宵一刻值千金’。”枝山道:“諸位要見新娘,和他對個對兒,新娘著名才女,料想不會當場出醜。但是言明在先,對個對仗以後便須立即出房,諸位如肯答應,祝某便來掮個木梢,倒也不妨。”衆人都說:“只須如此,對過了對聯,我們決不逗留;要是避不相見,我們只好在此過夜了。”枝山道:“你們讓開一條路,待我走到後門外,隔着門兒替你們說情,大家都不許喧囂,靜侯新娘出見纔是道理。”

這時聲浪都靜,專待新娘出來見客。

枝山在人叢中擠將過去,慌得幾個白面書生一齊讓過頭去。讓得慢一些,險些兒被他茅草也似的鬚根刺痛了面頰。枝山擠到後房門口,輕輕敲了幾下,自稱:“便是祝枝山,特請王小姐出房會客。只須對就了一個對聯,祝某願負全責,請衆賓客退出新房。否則被他們包圍到天明,反而不妙。”

但聽得素琴在後房說道:“祝大爺果真擔負全責,小姐自會出房見客。但是對聯對得不好,諸位休得見笑。”枝山道:“不須客氣,對仗一定是好的。”素琴道:“請祝大爺央告來賓,讓過兩旁,好待小姐出見。”枝山道:“諸位聽得麼?快快讓過兩旁,新娘子便要出來也!”一壁說,一壁在人叢中分路,無多時刻,“呀”的一聲,後房門開放,左右伴娘擁出一位千嬌百媚的王秀英小姐出來會客。素琴緊隨在後面,和小姐寸步不離。原來親友鬧新房,和學生請願團一般,越是當局避不見面,越是引起羅唣。倒不如挺身相見,是一個簡捷的退兵之計。王小姐出了後房,向來賓左也襝衽,右也萬福,衆人反而矜持起來,不敢有越軌舉動。兩名伴娘把小姐擁到梳裝臺邊,打着偏袖坐下。素琴站在一旁和小姐異常貼近。枝山道:“新娘已在這裏恭候諸君的上聯。”有一個滑稽少年喚做劉詠詩的說道:“上聯有了。”他看了看枝山的繞頰短鬚,便道:“我的上聯叫做:

茅草。”

但見秀英湊在素琴耳邊輕輕一語,素琴便道:“小姐已對就了。小姐對的便是:

梅花。”

這個對聯都是即景生情,茅草生在枝山臉上,梅花卻插在雨過天青的花瓶裏面。衆人都說這對仗太容易了,顯不出才女的本領,劉詠詩道:“我還要添上兩個字咧! 叫做:

一團茅草。”

秀英又向素琴附耳數語,素琴道:“對就了,對的便是:

幾朵梅花。”

劉詠詩道:“我的上聯還得加上兩個字,叫做:

生就一團茅草。”

秀英又口授於素琴,素琴代說道:

拈來幾朵梅花。

劉詠濤道:“我的上聯語氣還沒有滿足,還得加上三個字,叫做:

亂蓮蓮生就一團茅草。”

秀英不用構思,又教素琴代答道:

香拂拂拈來幾朵梅花。

劉詠詩看了枝山左頰,又看枝山右頰,笑道:“一個亂蓬蓬不夠形容,我的上聯叫做:

亂蓬蓬,亂蓬蓬,生就一團茅草。”

素琴不須小姐口授了便道:

香拂拂,香拂拂,拈來幾朵梅花。

衆人聽了,都看着枝山的鬍鬚好笑,枝山道:“你們不是鬧新娘,鬧我祝阿鬍子了。對仗已成,大家都可退出了。”

劉詠詩道:“且慢且慢,我的上聯還須加添兩個字,叫做:

頰上亂蓬蓬,亂蓬蓬,生就一團茅草。”

秀英又是輕輕附耳數語,素琴代答道:

指尖香拂拂,香拂拂,拈來幾朵梅花。

枝山道:“好了好了,你把我挖苦的夠了。”劉詠詩道:“不行,我還要加上兩個字,叫做:

大媒頰上,亂蓬蓬、亂蓬蓬,生就一團茅草。”

秀英又口授於素琴,教他代答道:

嬌女指尖,香拂拂,香拂拂,拈來幾朵梅花。

枝山大笑道:“大媒得與嬌女作對,‘亂蓬蓬’和‘香拂拂’配合成雙,這是天大的幸事。”房中賓客一齊大笑,要求滿足以後,衆人方纔退出新房,各鳥獸散。薪郎周文賓立在房門口送客,口稱:“列位慢請,種種簡慢,緩日登堂道歉。再會再會!”

在那送客聲中,新房中的賓客空空如也。只留着新娘王秀英,贈嫁丫環素琴,以及伴娘僕婦人等,外加大媒祝枝山,竟盤踞在新房中,不想出去。

文賓作揖道:“枝山兄,明日再會罷,你也辛苦了。”枝山道:“我不出去,出去了少了一副很好的對仗。我這‘亂蓬蓬亂蓬蓬’要和‘香拂拂香拂拂’做一對兒。”文賓道:“這個上聯是劉詠詩出的,你不能移禍江東,和我們爲難。”枝山笑道:“老二,你太極形可掬了,將來的歡娛日子正長,何爭一刻?你娶了新娘,便忘記了老友。真叫做‘新人進了房,媒人拋過牆。’”伴娘們見大媒老爺坐着不走,左一聲祝老爺,右一聲大媒老爺,左一杯香茗,右一杯棗脯湯,都說:“祝老爺是好人,大媒老爺是好好先生。新姑爺在唱喏了,新小姐在請晚安了。指日高升的祝大爺,早生貴子的大媒老爺,時候不早,安處罷。”說到早生貴子,便中了枝山的心坎,暗想:“我是有了兒子的人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別使這捉狹罷。”當下笑着起身,拍着文賓的肩道:“饒了你罷。”於是離卻新房,自回紫藤書屋。進了書屋,纔想起報告唐寅消息的沈達卿,忙遣着祝僮去探問。

祝僮道:“沈老爺已到東書院安寢去了。”枝山沒奈何,回房安臥。且待到了來朝,再向沈達卿探聽消息。

著者拋卻枝山,且說周文賓這一夜的無窮歡娛。才子佳人,綢繆歡愛,又免不得有一番俗套。到了來朝,秀英梳洗完畢,文賓笑向秀英說道“我在元宵夜吟的一句睡鞋詩,你當時以爲不切,現在該知道是確切不移了。”秀英微嗔道:“官人,你以後合該穩重一些,似這般的輕薄詩句不是禮部尚書的公子所宜做的。”文賓道:“娘子,我們新夫婦什麼話不可說?”秀英道:“官人,你可知‘上牀夫妻,下牀君子’”?這時候兵部府中已遣人來送朝點心,還有許多女宅的親戚都來望朝。這又是杭州的風俗,每逢嫁女以後,來朝便備着糕糉兩大盤,糖湯一壺,送到男家,叫做送朝點心。糕糉是取個“高中”的口彩。糖湯喚做和氣湯,好教小夫妻一團和氣。其他女家親戚,每日輪送細點兩色,名曰望朝。秀英道:“時候不早了,‘待曉堂前拜舅姑’,公公還在京師,我們同去向婆婆請早安罷。”文賓對於新夫人,又敬又愛又懼。敬是敬他的孝順尊章,愛是愛他的才貌雙全,懼是懼他的下牀君子。秀英到堂上拜見了婆婆,周老太太愛他彬彬有禮,和他略談了幾句,教他不須拘禮,回房去罷。

這是他體貼兒子、媳婦,不肯錯過他們的甜蜜光陰。新夫婦回到房中,文賓只挨着秀英並坐在一起兒。秀英道:“官人,我們相親相愛的日子正長,何爭這一時半刻?外面有許多朋友,如祝枝山、文徵明、沈達卿等,都住在禮部府中,你不該躲在房裏,冷落了他們。自來朋友之交勝如膠漆。”文賓道:“他們都是過來人,知道我不捨得離開卿卿,一定是原諒我的。”秀英道:“官人不是這般說,冷落了好友,要惹人家笑話。尤其是這位祝阿鬍子,他這三寸舌何等厲害!你冷待了他,難保他不來取笑於你。況且三朝無大小,他若惡作劇起來,把我們元宵的事向大衆吐露風聲,這便如何是好?官人,你不用陪我,快陪老祝去罷。”文賓覺得秀英的話很有道理,沒奈何暫別愛妻去陪老友。但是一步一回頭,捨不得離開這盎然春意的洞房。秀英道:“去罷去罷,不用回頭了。”文賓離了繡闥,徑往紫藤書屋,才走到門口,便聽得枝山道:“衡山,和你一同回去罷。今天不及,明天使可啓程。”徵明笑道:“何必匆匆?且待與文賓兄言明以後再走不遲。”

枝山道:“你想見文賓的面麼?他躲在房裏,怎肯出來和我們相見?陪朋友不如陪嬌妻。”沈達卿道:“枝山兄,你也強人所難了,新夫新妻,誰也都是這般的,合該原諒他一些。”枝山道:“他不出來,我們撞將進去可好?橫豎三朝無大小。”文賓吐了吐舌尖,暗想:“新娘子料事如神,我遠不及他。”當下阿罕阿罕,揚聲入內,和祝、文、沈三人想見以後,彼此坐定。枝山笑道:“老二,你來做甚?不去陪伴你這指尖香拂拂的嬌女,卻來探望我這頰上亂蓬蓬的大媒?未免辜負香衾了。”文賓道:“老祝休得取笑,我們朋友之交勝如膠漆。”枝山道:“呵呵,你要做應聲蟲了。你道我不知道麼?這兩句話不像你說的,是出於你那新夫人香口之中。你要陪着他在一塊兒,寸步不離。新夫人怕你冷落了我們,討那祝阿鬍子不說好話,扳你的理性,因此催着你出來相陪。我的目力雖不濟,我的耳朵卻長。

老二,我的所料何如?”枝山這般猜測,文賓別轉了頭,微微吐舌,佩服他料事如神。待到枝山問他所料何如?文賓卻是亂搖着頭,連說:“不對不對。”徵明笑道:“文賓兄,休得假撇清,你已在那裏頻頻吐舌,老祝猜測之詞只怕是‘老道士放屁’”。文賓道:“這話怎麼講?”徵明道:“叫做‘句句真言’”。沈達卿道:“文賓兄,你可知道枝山兄要回去麼?”文賓愕然道:“老祝因何回去?難道小弟得罪了你?所以匆匆便回。”枝山道:“老實向你說,小唐的蹤跡我們已知曉了。回去以後,好在陸昭容面前說的嘴響。他若不在我面前陪罪服禮,我永不告訴他小唐的藏身所在。”

文賓喜道:“子畏兄有了消息,這是天大的喜事。他的藏身所在,你們怎樣知曉的?”枝山道:“這是達卿兄告訴我的。”文賓道:“可是那個唱歌人覓到了麼?”枝山道:“覓到了唱歌人,便知下落。但是消息須得祕密,只怕先被陸昭容知曉了便不見我們的功勞。”文賓道:“你又過慮了,我住在杭州,唐家大嫂住在蘇州,你在這裏告訴我,大嫂那邊怎會知曉?”枝山道:“那麼你湊過頭來。”當下枝山便把這個消息得之達卿,達卿得之跳船頭的米田共,唐寅怎樣的扁舟追美,一路唱着秋香的情歌,直到東亭鎮華相國府的碼頭方纔泊岸,細細述了一遍。說完以後,又叮囑着文賓,須得牢守祕密,休在外面張揚。文賓聽罷,拍手笑道:“老祝老祝,今天也上了週二公子的當,我得了這消息,馬上便要打發家奴趕往蘇州桃花塢唐家大嫂面前報信。你想奇貨可居,不給大嫂知曉,萬萬不能,萬萬不能!”說時,擦鼻尖,自鳴得意。枝山笑道:“你儘可以去冒功,但是我也可着以在昭容面前告你一狀。”文賓道:“告我什麼?”枝山道:“告你做詩罵他,把他喚做母大蟲,你這稿詩我還在夾袋之中。”文賓笑道:“報信是我的功,譏諷是我的過,功過相抵,還是功大過小,憑你去告發罷。”枝山道:“非但告你一狀,還得把那許大上樓怎麼長、怎麼短……”話沒說完,嚇的文賓直站的站了起來道:“枝山老友,恕我冒昧。前言戲之耳,子畏兄的行蹤我決計守口如瓶。”文徵明、沈達卿都不知道內幕情形,便問枝山:“什麼叫做許大上樓?”枝山笑問文賓道:“可要告訴他們知曉?”文賓又是連連作揖道:“祝老先生,祝老前輩,成全了小弟罷。”枝山道:“二三知己面前談談說說是不妨礙的。”文賓深深的又是幾揖道:“多一人知曉,不如少一人知曉。看着小弟面上,請做緘口的金人則個。”枝山道:“放心罷,我也是前言戲之耳。”於是文賓方纔含笑坐下。文沈二人弄得莫名其妙,眼見文賓這般惶急情形,便不好細問根由。枝山道:“老二,你不出來,我也要到新房裏來找你。須知我在杭州專爲避着你詩中所說的這隻母大蟲而來。至於我的心中,恨不得早早歸去。小唐的消息已有了,我逗留在這裏‘歸心如箭已離弦’。今天不及動身,明天須得告別。方纔我們商量的便是這樁事。”文賓沈吟了片晌道:“小弟心中意欲屈留你數天,現在有這特別情形,礙難勉強挽留,但是明天動身太嫌侷促,只爲明天是三朝廟見,須請大媒。這是杭州風俗中的隆重禮節,無論如何,你明天萬萬不能動身。

過了明天,我便僱着船兒送你回府。衡山、達卿二兄是難得到杭州的,要請寬住數天,留作平原十日之飲。”文沈二人都說:“家有要事,急於回去,和枝山兄同船去罷。”

枝山道:“你也不必挽留他們,還是讓着我們三人同舟回去的好。到了嘉興,還得在達卿府上耽擱一宵。衡山呢,他已便宜了許多,我這番也得要他出一些力了。”文賓道:“怎麼出力?”枝山道:“我們唐、祝、文、週一般都是好友,爲什麼小唐走了,要我背鄉離井,獨去尋訪?他卻躲在家中,享那左擁右抱之樂?我們回到蘇州,假使陸昭容自知理屈,向我陪罪,並且央託我老祝尋他丈夫回來,我便要拉着小文同去尋訪,也教他在朋友分上出一些力。”

文賓點頭道:“這是分所當然的。”枝山大笑道:“既知分所當然,你也陪着我們同去,過了三朝便即動身罷。”文賓低着頭兒,做不得聲。枝山道:“你方纔不是說朋友之交勝如膠漆麼?”徵明見文賓面有難色,便道:“老祝,你不要強人所難了。去年你動身時,爲着我正在新婚,不曾拉着我同行。要是你今拉着文賓兄同行,教他辜負香衾訪小唐,這不是厚於文而薄於周麼?”說罷,大家都哈哈一笑。枝山道:“還有祝僮的親事怎樣辦法?”文賓道:“我已向家嫂面前說過,在這一二月以內擇個吉期,把錦葵嫁與祝僮。只爲錦葵是從小服事家嫂的,現在把他遣嫁,不能草草不工,枝山兄既然急於回去,不能久留,將來擇定了吉期,教祝僮自到杭州來就親,你道可好?”枝山點頭道:“很好很好,一切都已講妥了,明日便是三朝,我們擾了你的盛筵。到了後日,一定要回去的。你要僱船,須得僱一隻寬大的船。船上須有平頭正臉善於烹調的船孃,還得掇下一甕陳年花雕,以便我們在艙中小酌,解除寂寞。”

文賓道:“一一遵命便是了。”枝山道:“洞房春暖,片刻千金,你到裏面去伴新娘子罷。我們這裏有伴,不用你相陪了。”文賓聽了,宛比皇恩大赦,離座一揖,道了一聲“再會”,轉身便走。初出紫藤書屋還裝作步履從容,一進了備弄,腳下便好像開快車似的,恨不得一步便跨入洞房,和王小姐鶼鶼鰈鰈,永不分離。

過了一天,來日便是三朝。杭俗結婚三朝,自有一番舉動,這是廟見之朝,新郎穿了袍服,紗帽上插着金花;新娘帶了鳳冠,叫做珠翠大滿頭,有龍鳳釵、燕子釵等前後插串,穿着玄領霞帔,束着朝裙。午刻祭祀祖先,文賓和秀英先拜家堂,次參竈神。參竈時,新娘須換綠襖、綠鞋,參畢仍換原服,再參家廟,申刻見禮,華堂上並列兩張大椅,空着一張是周禮部坐的,其他一張是周老太太坐的,新夫婦依次見禮。拜了尊嫜,又和衆人見禮,好不熱鬧,祝枝山、徐子建以及許多陪賓,都是開懷歡飲,足足的鬧了一天。待到來日,祝、文、沈三人。都和文賓作別,急於下船。這張大號船兒何等寬敞,枝山賺了柯儀,又博得許多禮物,簡直滿載而歸。不但周王兩家備着豐盛土儀,一起起扛入船中,便是一錢如命的徐子建,感激着枝山請他做了現成媒人,賺了大大的一筆柯儀,聽得枝山動身,不但親自送行,而且還送了四色禮物,這是著名的四杭。何謂四杭?叫做杭扇、杭線、杭粉、杭剪,十六世紀時代,吸菸的風氣還沒有盛行,到了前清,四杭以外還多着一種杭煙,叫做五杭。文賓道:“老祝榮行,本待送你一程,爲着今天是回鄉之期,不克如願。”原來杭俗接取婿女雙歸叫做接回郎。今天王兵部府中又有一番盛筵餉客,枝山歸心如箭,便不及去叨擾了。但向子建說道:“老兄一人去受用罷。”枝山正待下船,回頭不見了祝僮,不禁詫異起來。正是:

暗逗春愁堤畔柳,怕撩客緒路邊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苔滑高峯婁妃諫主花栽吳苑崔女離鄉  祝枝山回頭不見了祝僮,衆人四處找尋都不見祝僮形影,個個失聲道怪,說:“方纔還見他在這裏,怎麼一霎眼便不見了?”枝山道:“不用奇怪,我們到了船上他自會趕來。到了那時,你們看他的眼圈,管教是淡淡的罩着一層胭脂。”疑信參半,便送着祝文沈三人下船。都在艙中坐定,贈幾句臨別之言。祝僮果然氣噓噓的趕來,口稱:“大爺下船了麼?奴才解手回來,已不見了大爺,所以一路趕來。”

說時,早已下了大船,進艙伺候。他一進艙,衆人忍俊不禁的笑將起來。原來祝僮的眼圈上果然紅噴噴的起着一層薄暈。弄得祝僮不好意思起來,向着衆人呆看。徐子建笑道:“管家的眼圈上誰給你搽着的胭脂?”祝僮紅着臉,只說:“恰纔一陣風來,眼睛裏着了灰沙,揉了一會子,把眼皮都揉的紅了。”文賓笑道:“你的主人竟是未卜先知,方纔找不到你,我們都說奇怪。你主人袖裏陰陽竟算出你自會趕來,而且說你紅着眼皮。可見灰沙入眼,你主人也會未卜先知。似這般的料事如神,你的主人可以坐得中軍帳,做得諸葛亮了。”祝僮低着頭不敢做聲,子建道:“‘送君千里終須別。’”小弟要失陪了,恭祝枝山、達卿、衡山三公一路順風。”說罷拱手上岸。枝山向文賓說道:“你也回府去罷。少停,兵部府中便要排着儀從來接回郎。”文賓道:“既這麼說,我也要上岸了。好在暫時小別,待到清明左右,我和內人回到蘇州上新墳,再圖良晤。”說時,從懷中取出一副赤金打就的“長命富貴”四字,連同黃金小印、碧玉帽器、赤金項練鎖片等件,授給枝山說:“這是奉着母命送給令郎的。”枝山起立謝道:“長者賜,不敢辭。請你在尊堂面前叱名道謝。”文賓又一一和徵明、達卿握別,方纔上岸而去。舟人正待解纜,忽聽得岸上有人喊道:“且慢開舟,我張小二老送行了。祝大爺在那裏?”枝山藏好了帽器等件,推窗看時,果然是木匠張小二,挑着一擔東西,急匆匆的跑來。枝山忙教舟人暫緩解纜,自己卻到船頭相迎。

張小二跑到岸邊,歇着擔兒,氣吁吁的說道:“祝大爺,你的船還沒有開,虧得小二緊跑了幾步。這一些東西算不得禮物,是奉着老孃之命送與祝大爺的。”便把挑來的東西送上船頭。一甏紹興酒、兩隻金華腿、四瓶茶葉、八盒茶食。

枝山搖頭道:“我不好受你這許多禮物。你是個做手藝的人,得錢不易,請你收回了罷。”張小二道:“好教祝大爺知曉,自從你贈我扇面,又替我寫上吉利的春聯,交着新年,生意不絕。老孃吩咐我休要忘卻了恩人,這一些東西聊表小二的一片真心。祝大爺,你賞收了罷!”枝山見他言辭懇切,只得吩咐祝僮一一收了。又取出四兩銀子贈與小二。小二怎肯接受,說:“我不是來打抽豐的,萬萬不敢領受祝大爺的賞賜。”枝山道:“你若不受,我心不安。”小二沒奈何,只得接受了二兩銀子,便即道謝而去。枝山向文沈二人笑道:“此番回去真個滿載而歸,連那做木匠的也來送禮真是意想以外的事。”霎時間一片鑼聲,船已離埠。文沈二人便問枝山:“這木匠爲什麼麼叫你恩人?”枝山便把雪中相救的情形說了一遍。文沈二人都是噬嘆不已。三人同舟,毫不寂寞。只有祝僮侍立在旁不多開口,惘惘然若有所失。他想的什麼?閱者諸君都已知曉,不須贅述。枝山回蘇還有好幾天的日子,當時的交通不比現在便捷,俗語說的好,“三日三夜上杭州,三日三夜回蘇州。”可見蘇州與杭州足有三天路程,何況又要道經嘉興略有耽擱呢?按下舟中諸人,且把蘇州的情形約略說說。

只爲寧王造反,各省都受影響,凡屬寧王黨羽盡皆失敗。蘇州巡按徐鳴皋是寧王的羽黨,王勢盛時沒人敢碰他;寧王一倒,徐鳴皋便被人指摘。在正德皇帝面前把他參了一本,奉旨革職,拿問進京治罪。蘇州地方已另派了巡按御史,走馬到任。旨意一下,三吳人民一齊稱快。尤其稱快的便是文徵明的丈人李一桂典史和他女兒李壽姑。只爲當時徐鳴皋諂事寧王,要強迫李典史把家藏唐畫獻與寧王;李典史不肯,徐鳴皋便把李典史逮捕下獄,險些兒有生命之憂。今天徐鳴皋拿解進京,李一桂首先得信,便到天庫前文宅探望女兒,把徐按院被逮情形告訴壽姑知曉。壽姑聽了,笑說道:“天有眼睛,奸王和姦黨一齊失敗。看來時局大有轉機了,但不知江西的奸王可曾捉到不成?”李一桂道:“早已捉到了。吾聽得官場中傳說,寧王造反時勢大滔天,四方震動,虧得江西巡撫王守仁足智多謀,迭用奇計,把奸王捉住。

地方上沒有糜爛,江西的心腹之患從此剷除,小百姓可以高枕無憂了。”壽姑道:“這位江西巡撫可是從前被太監劉瑾所陷害,謫赴貴州去做龍場驛丞的王陽明先生麼?”李一桂點頭道:“便是此人。”壽姑道:“王巡撫立下這般的大功。上利國家,下利生民,料想朝廷定有不次之賞了。”李一桂嘆道:“朝廷上的奸黨還沒有廓清,正有人向當今天子大進讒言,說他平了寧王,意圖不軌呢!我這番到南京去聽得這消息,很替他擔驚呢!父女倆談了些朝政,李一桂不見女婿出來,便問壽姑道:“女婿到了杭州已好多天了,難道還沒有回來麼?”壽姑道:“還沒有回來,大概早晚便要返蘇了。”俗語道的好,“說着曹操,曹操便到。”父女倆正在談論文徵明,徵明恰是今日回家。但聽得家丁們聲喚道:“二爺回來了!”壽姑忙去迎接丈夫。早見文祥已偕同舟人挑着行李什物先到裏面,徵明在後到來。壽姑見了丈夫,自有一番慰勞的話。徵明道:“月芳呢?”壽姑道:“月姊昨天到杜府中去了,聽說杜老伯有些感冒,所以月姊帶了柳姑娘同去。”編書的順便下一句註腳柳姑娘便是柳兒,不日柳兒就曰柳姑娘,他已是文徵明金屋中的人物了。李一掛聽說女婿到來,也到書房中去迎候。翁婿相見,十分親熱。這一天,李壽姑備着酒餚,替丈夫接風,順便款待他父親。翁婿杯酒閒談,李一桂先問些杭州情形,此番和誰同伴回來,徵明一一的說了,李一桂聽說枝山同來,好生歡喜。忙道:“既是老友回來了,過了一天我要去訪訪他。但是他不怕唐解元的大夫人麼?”徵明笑道:“好教岳父得知,唐子畏已有了消息,所以老祝敢於回蘇。但是我在舟中再三盤問老祝,子畏住在那裏,他不肯說。看來這是很祕密的,老祝和唐家大嫂想來還有一番辯論。大嫂不屈服,他決不肯把子畏的消息說出。”李一桂道:“賢婿,你們唐文祝週四人都是吳中名士,外面人不知道的都說你們風流自命,玩世不恭,所有士林中人佩服你們的果然很多,譏諷你們的卻也不少,惟有我和杜太史都洞悉你們四位才人的苦衷。”徵明道:“兩位岳父對於唐、祝、文、周的批評如何?”李一桂乾了一杯酒道:“賢婿,我說給你聽。

說的中肯,我們對飲三大杯;說的不合,我願罰六大杯。你道如何?”徵明聽了異常贊成,篩滿了六大杯的酒,專候李典史的批評。李一桂道:“你們四位名重當世,才冠江南。這是你們的大幸,也是你們的不幸。爲什麼是你們的大幸呢?中國十八省,每省秋試都有解元,然說其他的解元,大都碌碌無聞,只有唐、祝、文、週四解元,人人都曉,這便是你們的大幸。爲什麼又說是你們的不幸呢?只爲名望太大了,便惹動了寧王籠絡賢才的心,唐子畏被奸王騙入王邸,幸而覺察得早,佯狂回裏。他從此隱於色情之中,造成了許多風流佳話。他的風流,一半是出於本性,一半也是寧王強迫而成的。賢婿,你道是不是呢?”徵明點頭道:“岳父高見,比衆不同。人人都道子畏是狂生,卻不知道他有這難言之隱。知道子畏心事的只有岳父和杜頌堯岳父二人。”李一桂道:“唐解元既這佯狂避世,那麼枝山老友這般落拓不羈當然也是有託而逃。你和文賓也是怕被寧王羅致幕下,所以多少總帶些狂態。這都不是你們的本色,這叫做“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狂”咧,賢婿,這兩句批評下得如何?”徵明撫掌道:“的當,的當!岳父請用三大杯,小婿也來陪飲三大杯。”飲罷以後,李一桂乘着酒興說道:“賢婿,告你一件快心事,寧王已被王巡撫捉到了。寧王的羽黨先後都要剷除了。

從前陷害我的徐鳴皋按院,他是寧王的私人,今天錦衣衛奉着聖旨把他拿解進京了。從此奸王羽黨逐漸廓清,子畏回來以後,不用佯狂避世。你和祝週二人也不用風流自命,玩世不恭了。”徵明大喜道:“這是國家之福,大明氣運正長,小婿合該引滿一杯。”說時。滿滿的喝了一杯。又問李典史道:“岳父接近官場,知曉其中的詳情,請把寧王怎樣失敗,怎樣被擒,一一講給小婿知曉。”李典史不慌不忙,把寧王宸濠的失敗史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以下的說話,一部分便是李一桂的報告,還有一部分編書的爲着閱者便利起見,根據《武宗外紀》,用着特筆補敘一番,以清眉目。

原來寧王宸濠是明室的宗藩,仗着祖宗餘蔭分茅裂士,開藩南昌。那時正德皇帝是個荒淫無道之君,有一部小說喚做《游龍戲鳳》,所述正德皇帝南巡的事,不過其中的一部分罷了。其實他的荒淫歷史竟是罄竹難書。他是孝宗皇帝的嫡子,即位以後天姓好武且好女色。

宮禁以外別構離宮畫棟雕樑。備極壯麗,其名喚做“豹房。”天天臨幸其地。到了後來,住在宮內的日子少,住在豹房中的日子多。只爲豹房是正德皇帝唯一的樂園,帝所信任的文武諸臣都是奸佞之徒。就中錦衣衛都督同知於永,素善陰道祕術尤得帝的信任,命他做豹房顧命大臣,選得回部舞女十二人晝夜歌舞。意還不足,於永又勸帝廣徵佳麗,充列後宮。寧王宸濠迎合正德皇帝的嗜好,遇有奇技淫巧隨時進獻。帝心大悅,以爲宸濠愛朕。從此假以事權厚其爵祿。宗室諸王中間惟有寧王權勢炎炎熱可炙手。他知道皇帝每逢夜間很喜張掛各種燈綵,所費鉅萬毫不吝惜,他便挑選名匠製造各色燈綵以及異樣焰火,燈綵的式樣既然窮極工巧,焰火的構造又是推陳出新。置備完畢便派着差官護送進京,獻於皇帝陛下。正德皇帝見了這燈綵和焰火,恰恰投其所好,吩咐內監把燈綵在宮殿各處一一張掛。有懸空的,有附壁的,有倚楹的,有傍軒的,一經燃點以後,宮禁之中彷佛成了星宿海,帝又吩咐內監把寧王進貢的焰火一一燃放起來。誰料偶一不慎火星碰到燈上立刻烘烘烈烈變做了一片火光,待要撲滅早已不及,於是延燒宮殿,自從二更燒到天明方纔熄滅。乾清門以內的房屋都成了灰燼。在那火盛的時候皇帝避往豹房,偶一回顧但見熊熊烈焰上衝霄漢。皇帝回顧侍臣且笑且說道:“美哉美哉!這是一場大焰火也。”其實這番火災是宸濠的毒計。燈綵以內藏有易於引火的硫黃松香,所以一經燃燒焰火便會成這巨災,燒死宮人內監多人,惟有正德皇帝卻不曾葬身火穴,沒有遂着奸王的心願。奸王得了消息連呼可惜不已。他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另想一個毒計。害死了正德皇帝自己便可以身登寶座掌管着大明一統江山。宸濠手下的謀士如李士實劉養正等一輩奸黨都替寧王籌畫祕計,以爲火燒乾清門既沒有燒死昏君,換一個美人計一定可以把昏君害死。只須一面奏請聖駕南巡,一面挑選江南佳麗十人,都須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且卻精通音律妙解詩文。須先挑取入府表面上只算是充當王府的姬妾,實際上把來訓練成就待到駕幸南昌時獻上當今皇帝,以便迷惑君心潛通消息。一旦起兵造反有了內應,管教這昏君不死於疆場便死於美人手下。宸濠聽了連稱妙計,便實行那謀士的計畫。

宸濠的左右嬖妾誰都要拍奸王的馬屁,只指望奸王早登大寶遂他們攀龍附鳳的心願。惟有寧王的王妃婁氏,知道丈夫這般行爲分明是自取滅亡,曾經幾番規諫,叵耐奸王置若罔聞。後來奸王覓得沈石田所繪的一幅《樵夫上山圖》,圖中繪一個樵夫正待上山採樵,後面卻站着一個婦人似乎和樵夫講話,樵夫回頭與樵婦作相語狀,樵婦手指着層層疊疊的山峯,似乎教他適可而止休得登峯造極。這是《樵夫上山圖》的寓意。上面題詩甚多,不過說些樵夫的通套語,並沒有把樵夫樵婦相語的神氣一一描寫出來。寧王知道婁氏擅長文學,教他也題詩一首。婁氏把畫中情形看了一遍,便借詩寄諷題着一首七絕道:

婦語夫兮出至誠,採樵休說擔頭輕。

昨宵雨過蒼苔滑,忍向羣峯峻處行。

寧王讀了這首詩知道他的弦外餘音,不覺悚然變色,大有楚雲王聽了子革所誦的詩以致寢饋不安的模樣。叵耐李士實劉養正這一輩小人見寧王連日面有憂色便問:“大王何事鬱鬱不樂?寧王取出婁氏所題的畫幅教他們過目,說:“這四句詩大可玩味,看來冒險而行凶多吉少,還不如安分的好。”李劉二人看了一齊大笑,寧王問他們何事好笑,李士實道:“笑大王操券可得的錦繡江河,不免斷送在婦人家一首絕句之下。”劉養正道:“笑大王熟讀《左傳》卻不記得‘謀及婦人宜其敗也’這兩句書。”寧王本是沒主意的,忙道:“先生們怎樣高見,請道其詳!”劉養正道:“古今來英明之主必須備歷艱苦纔有出人頭地的日子,但看春秋時晉公子重耳,亡命齊邦,得過且過,有馬四十乘便想終老是邦。幸而夫人姜氏有見識,勸他出外計畫大事。重耳不肯,齊姜備着美酒灌醉了丈夫然後載他出境。後來重耳得反晉國,表裏河山一戰而成霸業。大王啊,可惜王妃娘娘擅長文學,卻不去效法齊姜,只教丈夫偷安。難道不記得‘懷與安,實敗名’這兩句書麼?”宸濠聽了點頭贊成。劉養正又道:“便是照着這首絕句的意思,這樵婦的見解未免太陋。樵夫上山採樵,只須有木可伐何論山高山低?照着樵婦的意思,但願丈夫的擔頭輕,不願丈夫向高處行,分明阻止他丈夫上進。

只教他苟且偷安,豈不有誤了樵夫的生活?這般不明大體的婦人之仁,簡直有百害而無一利。

願大王採納臣等忠鯁之言,勿爲王妃一道絕句所誤!”寧王的爲人本來無主張的,聽得兩個奸人這般說法,遂把賢妃規誡之言置諸腦後,廣遣羽黨,物色才貌雙全的佳人送往南昌,以備金屋之選。果然選中了十名美人,若問怎樣的十美,編書的便開列於左:

廣靈湯美人之靄,閨字雨君,善畫沒骨花卉;姑蘇木美人桂,閨字文舟,善彈七絃琴;

嘉禾朱美人家淑,閨字文儒,善寫《靈飛經》小楷;金陵錢美人韶,閨字鳳歌,善唱秦淮小曲;

江陵錢美人御,閨字小馮,善舞《霓裳羽衣》;荊溪杜美人若,閨字芳洲,善撥雁柱箏;

洛陽花美人萼,閨字朱芳,善吹子晉笙;

錢塘柳美人春陽,閨字絮才,善鼓湘靈瑟。

公安薛美人端,閨字幼清,善品鳳凰簫;

長洲崔美人瑩,閨字素瓊,善吟香奩詩。

人生不幸作女子身,尤其不幸做那十六世紀的女郎,越是才貌雙全,越是引起王公貴人的覬覦。這十位美人並皆佳妙,尤其佳妙的便是這位崔素瓊美人。周文賓羨慕他的才貌無雙,曾經央人上門說合。素瓊的父親崔翁已有了允意,叵耐江蘇巡按御史徐鳴皋,暗遣畫師,乘着崔素瓊遨遊園林的時候偷繪芳容獻給寧王。即奉奸王令旨迎取崔美人入府。名曰迎取實則劫取。可憐一位四德兼全的女郎,竟被那如虎如狼的衙役壓迫上道。崔素瓊拜別老父含淚下船:崔翁單生素瓊一女,眼見那掌珠被人劫去,一慟幾絕。寧王本是色中餓鬼,每逢隹麗入府先要飽他的肉慾,然後朝夕訓練怎樣獻媚君王,怎樣迷惑人主,以便正德皇帝南下時教他們實行這種種伎倆。以前的九位美人都是先後入府,懾於奸王的淫威無法抗拒,誰都不能保全這塊無瑕的美玉,崔美人的豔名比着以前的九位美人還大,奸王看了徐按院呈上的圖像心中懷疑,世上竟有這般的絕色佳人?他眼巴巴盼望崔美人早日到來,看他和圖中的面貌是否絲毫不爽。待到崔美人進了王邸,寧王高坐銀鸞殿上,卻教九位美人分站左右,自有王府太監把崔美人引上殿上來,奸王飽餐秀色,喃喃的念着《西廂記》曲文道:“顛不刺的見了萬千,這般可喜娘罕曾見。”那太監囑咐崔美人道:“高坐在銀鑾殿上的便是王爺千歲,美人上殿時須得在王爺面前伏地叩頭。”崔美人不去睬他,邁動金蓮走上銀鑾寶殿。九位美人見他這般面容美麗體態輕盈,都是暗暗佩服,自愧不如。以爲他上殿以後一定要對着寧王下跪,口稱“王爺千歲在上,臣妾某某叩頭”了。誰料這位崔美人竟是桃李其貌,冰雪其心,驀然間豎起柳眉睜開杏眼,玉手纖纖的指着寧王罵道:“你這奸王,枉爲帝室宗藩;不知報效當今皇帝,卻敢放從淫威,把良家女子劫取入府。奸王奸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決計沒有好好的結果!”殿上諸美人聽了一齊大驚。正是:

拚將俠骨埋孤塚,肯掃纖眉入後宮。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詩中才子非幻非真夢裏替人若無若有  坐在銀鑾殿上的寧王宸濠被崔素瓊一頓辱罵,不禁勃然大怒道:“你這賤婢怎敢侮辱本爵,難道你不怕死麼?”崔素瓊道:“罵的不怕死,怕死的不罵,我崔瑩是好人家女子,被你劫到這裏早已拚着一死。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若要我順從於你再也休想!”寧王拍案道:“你既願死,我便把你剮了,也教你知道本爵的厲害。”正待傳喚武士上殿把崔瑩帶下凌遲處死,那時九名美人兩旁跪下都替崔美人乞情。都說:“民間女子未知王府的厲害,出言吐語冒犯了王爺威嚴,懇求大王暫止雷霆之怒且罷閃電之威,把崔瑩交付與妾等以便賤妾等切實勸導,使他心回意轉好向大王駕前負荊請罪。”寧王正恨沒有一個下場,很不容易覓來的美人要是真個把他處死,未免焚琴煮鶴便給個面子與諸美人道:“即是卿等這般乞情,暫時饒了這賤人,着令卿等叨實勸導,以十天爲期,須在期限以內向本爵負荊請罪,本爵便不咎既往仍可另眼看待。要是滿了十天不來請罪,哼哼!莫怨本爵手段太辣啊!”說罷,拂袖退殿。衆美人把崔素瓊引到自己房中按日輪流勸導,無非說些從了寧王怎樣的榮華富貴一輩子享用不盡。素瓊微微一笑,只揹着四句詩道:

烏鵲高飛,不樂鳳凰。

妾是庶人,不樂寧王。

衆人見他不羨榮華富貴又另換一種論調,都說明知姊姊是個高尚之人不愛浮榮,但是十天之期轉瞬即到,假使姊姊不肯心回意轉,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說得到辦得到,螻蟻尚且貪生,姊姊何苦把你的花容月貌斷送在無情鋼刀之下,奉勸姊姊還是心還意轉的好。”素瓊聽得這般說又是微微一笑。只揹着四句《詩經》道: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如是這般的苦勸無效,忽忽已過了九天。到了第十天,空氣緊張,大家都替着他捏一把汗。但是崔美人毫不驚慌,和從前一般態度。婁妃爲着規諫寧王無效反遭寧王厭棄難得會面,便是會面時寧王也不和他講話。婁妃知道丈夫已中了萋斐之言。只好付之一嘆,無法指示他的迷途。這一天得了侍婢報告,知道丈夫又掠取一名美女叫做崔素瓊,限期十天須得屈伏。

現在已到了九天,崔美人還無順從之意,人人都替他擔驚,他卻態度如常,全不管大禍便在來日。聽說大王有旨,到了來日崔素瓊依舊倔強,便要把他凌遲處死。說什麼殺一可以儆百。

若不把他極刑處死,不能使其他的美人個個懾伏。婁妃大驚道:“他難道不知曉要受這酷刑麼?”侍婢道:“他已預備受這酷刑,聽說他第一次見了大王便是肆口大罵,說什麼要殺盡殺,要剮便剮。”婁妃肅然起敬道:“原來目今世界還有這般的烈女子。桃李其貌,冰雪其心,真正難得啊!”婁妃敬佩崔素瓊,很想和他會面。侍婢便要去傳喚崔美人來見千歲娘娘。

婁妃道:“這般奇女子怎好去傳喚他,還是我自去訪問的好。”於是婁妃只帶着兩名侍婢卑躬屈節自去訪問崔素瓊美人。這時,崔素瓊正坐在自己房中和柳美人並坐談心。原來九美人中間只有柳春陽和崔素瓊的感情最好,其他八名美人見崔素瓊不聽人言早已不高興再來相勸。

彼此竊竊私議,都笑這女子不識世務,王爺給他一個轉圜餘地,他偏偏不肯轉圜,宛比撲燈蛾自尋死地,真正愚不可及。又有美人說:“他一應允,便做了王爺寵姬總比着蓬門女子高過萬倍。”又有美人說:“看來崔素瓊沒有這福命罷,我們這位王爺目前分王江右不日便可身登九五之尊,王爺登基,我們都有貴妃的希望,看來他沒有這福命罷!”衆美人對於崔素瓊都不滿意,所以到了第九天崔素瓊房中除卻柳春陽外,更無其他的美人前來走動。柳春陽知道崔素瓊已拚着一死,卻是異常的敬他愛他惜他。只爲柳春陽順從寧王,迫於一時無奈。

他也知道奸王的所作所爲決不會得着善果,將來反謀破露難免有滅族之患。但是自己怯於一死只好忍辱偷生,得過且過,死活存亡待到將來再說。他見崔素瓊不爲利誘,不爲威怵,死期便在來朝卻是談笑自若毫無畏憚之心。想不到這般嬌怯怯的女郎卻有那般鐵錚錚的志願,所以他今天只在崔素瓊房中談心,不捨得暫時離別。他說:“姊姊這般高尚志氣,春陽見了如對天人,只恨自己懾於奸王的淫威玷辱了生平清白。”崔素瓊道:“已往的事姊姊不須自怨自艾,將來的事姊姊須得注意。我看奸王這般行爲,分明‘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待到大禍臨頭,奸王一人不足惜,只怕害及姊姊。”柳春陽道:“姊姊,這是金石之言,春陽看那王府中人大半行屍走肉,除卻王妃誰也沒有打破這從龍之夢。”崔素瓊道:“王妃既然洞燭其微,爲什麼不向寧王規諫?”柳春陽道:“誰說不曾規諫?只是諫而不聽罷了!”於是便把婁妃題的《樵人上山圖》。背給崔素瓊聽。又說:“爲着這一首詩,寧王反而冷待王妃,輕易不和他見面。”崔素瓊聽了嗟嘆不已。在這當兒,忽報王妃千歲娘娘駕臨,慌的柳春陽出房跪接。婁妃道:“美人平身,別鬧這禮節。我是爲着拜訪一位桃李其貌冰雪其心的好女子來的,這位好女子可在這裏?”柳春陽平身以後,回覆婁妃道:“他便在房裏。”婁妃吩咐侍婢迴避了,便挽着柳春陽的手同入裏面。柳春陽道:“姊姊,可來見了王妃,這便是方纔談起賢德可風的千歲娘娘。”崔素瓊在座上抬身。只說一聲:“待死之人不諳禮數,請娘娘原諒。”說時只是略一斂衽,慌的婁妃放下挽着崔素瓊的手回禮不迭,便和崔女並肩坐下。笑問道:“你真個拚着一死麼?”崔素瓊道:“素瓊自入王府久已安排一死,明天便是最後的死期。”婁妃讚歎了幾聲,沈吟了片晌,卻又輕輕的說道:“這裏都是自己人,不慮走漏風聲。崔素瓊,你有這般的才貌,死在這裏也是可惜。我便放一條生路,今夜三更我遣人把你領出龍潭虎穴,由着你自去逃生,你道如何?”崔素瓊道:“娘娘不須憐惜素瓊罷,救了素瓊,豈非害了娘娘?況且素瓊是—個弱女子,即使逃出龍潭虎穴,人地生疏,也沒有地方可以走,即使逃得出王府,總逃不出南昌城,便是逃得出南昌城,也在寧王領土以內,邏騎四出依舊難逃毒手。那時自己仍不免一死,又累及了娘娘,這是素瓊萬萬不敢從命的。

娘娘的美意,只好記在心中來世補報罷。”婁妃聽了淚如雨下。崔素瓊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兒女子貪生怕死的態度。婁妃又和崔素瓊附耳數語,崔素瓊點了點頭兒方纔作別。臨走的時候婁妃幾次回頭,兀自戀戀不捨。崔素瓊很灑脫的說道:“娘娘不須回頭,來生會罷。”這一夜崔素瓊態度如常。直到來朝房門久不開放,婢女們叫門不應,知道出了岔兒。破扉而入,卻見崔素瓊笑容可掬的睡在錦衾裏面,推他不醒,摸摸他玉體早已和寒冰一般,才知他已氣絕了多時。婢女大驚,飛報與寧王知曉,也是嗟嘆不絕。九位美人中,惟有柳春陽最爲傷心,撫着他的遺體放聲大慟。婁妃也來臨視,灑了許多悽惶的淚。檢視他的遺墨,只有寥寥數語,央求婁妃便把他葬在附郭,立一石碣,上題“吳門薄命女子崔瑩素瓊之墓;”休將死耗傳給他老父知曉,免得老人聞而腸斷。又有一條羅巾,上題絕句一首道:

才子風流絕世人,無真非幻幻非真;

題詩只恐無紅葉,寫上羅巾當會真。

詩中自有本事,可惜崔素瓊已死了,不知他詩中的風流才子指着何人。後來有人議論:“他所指的風流才子當然便是周文賓。”爲着周文賓曾向崔翁乞婚,雖然沒有成爲事實,但是崔素瓊心中或者已有文賓其人,所以書上羅巾逗露自己的心事。又有人說:“不對,詩尾有‘當會真’三字,《會真記》是張生與鶯鶯的佳話。素瓊姓崔,恰是鶯鶯,他的意中人敢是姓張的罷。”畢竟他的情人是張是周,他既不曾說破,編書的也無從武斷。好在無真非幻,無幻非真,他的詩中既是這般說,那麼事在真幻之間,姓張也好,姓周也好,正不必輕下判斷了。

且說婁妃悼惜崔素瓊全貞而死,一切殯殮特別從豐,這幅題詩的羅巾大殮時也納入棺中。

單把詩句鈔出,刊在碑陰。這三尺孤墳便在南昌東郭。至於婁妃向他附耳數語,柳春陽在旁也沒有聽得清楚。以意度之,或者婁妃囑他自裁,免到來朝身受凌遲的慘刑,崔素瓊點了點頭兒,便是贊成他的意思。後來崔素瓊服毒而死,不知服的是什麼毒?有人猜測,說是婁妃給他的鶴頂血。這是理想之談,不能作爲事實。崔素瓊身死的消息如何瞞得過,不久便被他老父知曉。崔翁悼女不已,未幾便即下世。待到寧王失敗後,王府中的妾姬奉旨發還原籍,交付本人的父母領取回去。柳春陽是錢塘人,發還原籍,由着他父親柳貢生領去。只爲他已做了寧王的姬妾,所有紳富子弟都不願與他結婚。其他門第平常的人爭來乞婚,柳貢生又不願把女兒嫁與窮小子。這個消息傳入王天豹耳中,他是崇拜有才貌的女郎,至於處女與否在他卻不成問題。爲這分上他去訪問柳貢生,也是天緣湊巧,恰和柳春陽見面,果然容光照人丰姿絕世。王天豹見了十分滿意央媒說合,柳貢生那有不願之理。從此柳春陽便嫁與了王天豹,伉儷之間異常恩愛。有時王秀英歸寧父母,便和他嫂嫂柳春陽談及當時寧王的事。柳春陽便把崔素瓊一死全貞的事,細細的講與秀英知曉。又講到寧王爲着崔素瓊死後,十美之中失去了一個最美的人,將來獻與正德皇帝未免減色,因此急於物色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以補崔素瓊之缺。自有手下一輩謀士如李士實劉養正等,保舉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比着崔美人有過之無不及。寧王忙問是誰?他們便說,現任兵部尚書王某之女王秀英。住居杭州,才貌冠世,尚沒有和人家訂婚,這便是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寧王聽了奸臣之言,便寫信與九王爺教他逼令王兵部立時允諾。後來不知怎麼樣,這件事料想妹妹定知其詳。王秀英道:“嫂嫂提起這件事,妹子便險些兒做崔素瓊第二。當時警報傳來,妹子爲着保全爹爹的官職和生命起見,已拚着一死。自願進了寧王府從容自盡。後來第二個消息傳來,說寧王反謀破露朝廷已下着討伐令了,妹子方纔得兔於難。”說時,又把當年壽康堂上先號咷而後笑的情形述了一遍。柳春陽道:“這是妹妹的福分,所以逢凶化吉。要是寧王的反謀稍遲—個月發覺,妹妹便不免身入龍潭虎穴,保全了貞操,便不能保全生命。再者,假使寧王當日覓不到崔素瓊。李士實、劉養正一輩小人先把妹子的才貌雙全告訴與奸王,那麼奸王怎肯放過妹妹?這一場滔天大禍恐怕也不能避免了。現在先有崔素瓊入選,奸王心願已足無事他求,比及崔素瓊死後,奸王纔想把妹妹強迫入府,那便來不及了,這不是妹妹的福分麼?看來吳中薄命女子崔素瓊是妹妹的替死鬼罷!”王秀英聽到這裏猛然間想起當年閨樓一夢,迷離惝怳至今未忘,彷佛自己便是崔素瓊,崔素瓊便是自己。照這麼說,崔素瓊真個便是給自己替災替晦的人了。要沒有崔素瓊,自己便是崔素瓊,幸而有了崔素瓊,自己纔沒有做崔素瓊。想到這裏益發憐念那崔素瓊,感激那崔素瓊。於是見了丈夫周解元便想親赴南昌城外,在崔素瓊墳上祭奠一番。周文賓聽了異常贊成,自己也願陪着秀英同去。後來夫婦倆果然親赴南昌祭奠那吳中薄命女子崔素瓊之靈,由周文賓撰着一篇哀感頑豔的祭文,對着三尺孤墳朗讀一遍,夫婦倆淚如雨下。這不在《唐祝文周傳》範圍以內,編書的未來先說,表過不提。

且說寧王當日從了李士實,劉養正之計,想把王兵部的女兒秀英補那第十美人之缺。一面啓奏京師請正德皇帝南巡,以便進呈美女,惑亂君心,密謀叛逆。把那十名美女效法荀息當年把馬玉傀送虞公之計,所謂“取之中廄而置之外廄,取之中府而置之外府,”將來殺了正德皇帝,十名美女依舊可歸寧王享用。李劉兩人的計畫何等刻毒。正德皇帝那裏知道其中的黑幕,只當宸濠奏請巡幸出於一片至誠,果然頒下御旨,擇日南巡。寧王的祕密奸謀瞞得過當今皇帝,瞞不過這位都察院僉部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的王守仁先生。所有種種叛逆證據已被王守仁偵察得實,一面飛章告變,一面特別戒嚴。宸濠知道事機破露了,只得宣言起義,連陷南康九江聲勢浩大。誰知王守仁早定了錦囊妙計,奇兵迭出。宸濠腹背受攻,造反不過數十日,遽遭大挫。自己連同世子郡王將軍等數百人,都被王守仁捕獲。昔日權威都成泡影。

惟有婁賢妃在寧王造反之先早已憂鬱而死,卻不曾罹這浩劫。正德皇帝知道宸濠已反,他是個好大喜功之王,立時頒下玉旨御駕親征。着令禮部尚書週上達繕呈大駕親征祭告禮式,皇帝戴着皮弁,乘着革輅,備着六軍,祭告天地大廟社稷以及軍牙六耄之神,統領雄師一路南下。誰料御駕恰纔啓行,王守仁擒獲叛王宸濠的奏章已呈上了。正德皇帝是喜出風頭的,宸濠既已被擒,南征的名詞便不能成立了。可笑這位昏君竟把告捷的奏章匿不宣佈,依舊用着南征的名義。一路遨遊,直到南直隸駐蹕,在南京城中陶情作樂,這時候王守仁已把寧王宸濠檻送金陵,聽候皇帝發落。可笑那昏君卻要攘奪臣子的功勳,只算是御駕親征以後才把宸濠捉到的,便顯出自己是神武的天子。於是開闢廣大的圍場,把宸濠的檻車扛入場內。周圍都是層層疊疊的御林軍,中間搭了將臺,皇帝高坐在將臺上面。一時五光十色,旗幟飄揚,轅門外建着飛虎;旗營門口建着豹尾旗;中央黃綾五□旗,其神蛇,其色黃;東方青綾九□旗,其神青龍,其色藍;南方丹綾三□旗,其神朱雀,其色紅;西方皎綾五□旗,其神白虎,其色白;北方玄綾七□旗,其神玄武,其色皁;將臺上面建着中軍大□旗,杆高八尺,旗大丈二,珠玉飾邊,備極華麗。待到兩通鼓響,看守囚車的軍士早把囚車打開,釋去寧王的縲絏着令僞作逃奔,又是一通鼓響,皇帝着令侍衛將軍奮步上前,把宸濠一把擒住上了縲絏納入囚車算是御駕親征以後才能夠捉住叛王。御林軍一齊高聲吶喊道:“神武的皇帝,萬歲萬歲!”

這一幕趣劇,李一桂李典史恰逢差遣到南京,這是他躬逢其盛的,今天和女婿文徵明杯酒閒談,所以把這件事說的有聲有色。至於其他的事李典史不會知曉,須待柳春陽嫁了王天豹,寧王府中的黑幕才能夠公佈於世。編書的不過乘着李典史閒談的機會附帶交代一個明白罷了。徵明知道寧王失敗的情形異常欣喜。草草表過不在話下。酒罷飯畢。李典史辭別而去。

文徵明又去探望杜頌堯,順便與月芳會面。相見之下杜太史的感冒業已痊癒,和女婿講了許多話。徵明便轉述李典史報告的寧王失敗情形。杜太史以手加額道:此乃當今天子之洪福也!”又吩咐女兒月芳道:“你的夫婿已回,我這裏有你的姨娘服侍,況且病又好了,你跟夫婿回去罷。”月芳對於父命是惟命是聽的。這一天,杜太史備着轎兒送着女兒回家。徵明坐了一會子也即告辭回家。自古道“新婚不如久別”,徵明和月芳別離雖不久,但得鴛鴦枕上已訴不盡的離懷了。過了一宵,來日起身梳洗才畢,又去訪了親友。午後反家恰纔坐定,外面傳進消息,說唐大娘娘遣着唐興到來,邀請二爺去商量要事。徵明道:“這便奇了,唐家大嫂喚我去做甚,敢得他已得了子畏的消息麼?”正是:

才郎蹤跡仍無定,閨婦愁懷倍覺多。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河畔歸舟歡騰內子廟前論字倒寫良人  陸昭容派着唐興來請文二爺到桃花塢去一走,徵明心中豈不突兀?忙喚唐興入內。問他道:“大娘娘爲着何事,喚我去會面?”唐興道:“小的只是奉着大娘娘之命,請二爺趕緊去走一遭。若問爲着何事,大娘娘沒有向小的說明,委實不知曉。”徵明道:“你們大爺可有回來的消息?”唐興道“消息全無,大娘娘心中十分憂煎。今天祝大爺上門來見大娘娘,大約早已訪得我們大爺的消息了。”徵明道:“祝大爺可曾回去?”唐興道:“沒有回去,依舊坐在花廳上。大娘娘請二爺過去,或者和祝大爺有什麼商議之處也未可知。”徵明道:“你請先回,少停我便登門來見大娘娘。”唐興唯唯而去。徵明測度情形料想又是老祝的主見,他被陸昭容打出大門,逼他出門尋覓唐子畏,背鄉離井,竟在杭州度歲。他以爲偏任其勞,喫了許多苦楚,這一番續訪子畏,他一定要拉着我同走一遭。唐興前來相請,大概便是這層意思。

不提徵明準備到桃花塢去走一遭。且說枝山從杭州回來,出於祝大娘孃的意料之外,他以爲唐家叔叔沒有下落丈夫礙難回家,看來天生薙頭的日子還不能見親爺的面。卻不料祝僮首先跑回家裏,滿面笑容的向着大娘娘磕頭請安,說道:“大爺回來了!”祝大娘娘這一喜非同小可,忙問可是唐大爺有了消息不成?祝僮道:“消息是有了,只是我們大爺很祕密的不肯告訴他人。”說時丫環領着舟子進來,報告道:“大娘娘,我們大爺帶着許多東西回來了。”祝大娘娘瞧見帶來的東西,喫的也有,穿的也有,用的也有。差不多和搬場—般,扛的扛挑的挑,堆滿在一起。他想丈夫動身時。只有—肩行李,回來時,卻是滿載而歸,他敢是做了官兒不成?正在猜想間,已聽得外面談話的聲音道:“見了大廳上的被打情形,真個是滿目瘡痍。痛定思痛,這母大蟲好生厲害也。”祝大娘娘聽出這是丈夫的聲音,連忙離座相迎。編書的且來打個岔兒,以前有個燈謎,謎面是:“分明是我丈夫聲。”打一句千字文。

是用諧音格,叫做“果珍李柰。”因爲蘇州女人稱呼丈夫輒雲俚耐,俚耐二字與李柰相諧,果珍李柰者,‘果真俚耐也。’他和丈夫闊別了四五月,這番相見真是悲喜交集。枝山見娘子身子健全,心頭安慰。乳媽已抱着天生來見生身老子。枝山笑道:“待我來認認六個指頭兒的小手。”祝大娘娘道:“大爺,這是誰告訴你的?我寫家信時沒有提起這句話啊。”枝山道:“我是順風耳朵千里眼,身在杭州,蘇州有事甚麼都瞞不過我。”祝大娘娘微微一笑,暗想丈夫不脫狂奴故態。枝山向四下望了望道:“前言戲之耳,請問大娘,岳母可是回府去了?”祝大娘娘道:“母親自從去年到來,替我守肚,直到生孩滿月,他見我身子健全房間也出了,所以二月初八日滿月,母親便在初九回去。”夫婦倆談話的時侯忙煞了祝僮,所有點查東西,開發船戶,都是他一人照管。祝大娘娘問起杭州情形,枝山道:“一部廿四史教我何從說起?且待慢慢兒告訴大娘娘知曉。”祝大娘道:“可是唐家叔叔已有了存身的所在?”枝山奇怪道:“大娘怎麼知曉?”祝大娘娘笑道:“我這裏也有順風耳朵千里眼。”枝山道:“不用說了,一定是祝僮說的。但是祝僮也不知小唐究竟藏在什麼地方。”祝大娘娘道:“大爺可知曉麼?”枝山道:“我不知曉怎肯貿然回家?不過事關祕密,天機不可泄漏,唐家這母大蟲可曾前來鬧過沒有?”祝大娘娘道:“大爺,我們坐着細談罷。”於是同到房中並肩坐定,笑向丈夫說道:“大爺,陸昭容那天來尋仇,一半是他冒昧,一半也是你言語冒犯了他,這叫做兩有不是啊。待到你動身後,昭容曾到這裏向我道歉,教把損失的東西開單與他,以便照樣賠償。”枝山忙道:“這是賠償不得的!你可開單與他?”祝大娘娘道:“未得大爺允許怎敢開單索賠?奴家向陸昭容道:‘損失的東西爲數有限,只求你們叔叔早早回來便是了。’”枝山點頭道:“那麼還好,我這些東西怎肯賤賣與他?古稱‘利市三倍’,我還希望利市十倍呢!母大蟲來過一次以後,可曾再來沒有?”祝大娘娘道:“後來我身孕大了,他又來探望我一次,還送給我許多貴重東西,如人蔘、犀黃等類。人蔘備我生育時用,犀黃備小兒清理胎毒時用。”枝山笑道:“人蔘還有用處,他送犀黃做甚?未免多此一舉。我離家四月,胎教二字不守而自守,料想小孩沒有什麼胎毒的。他送犀黃未免畫蛇添足了。”說到這一句,觸犯着自己的忌諱,不覺大笑道:“我真癡啊,人家罵我蛇還不夠,又要自己罵自己麼!”祝大娘娘問及路上情形,枝山便把周文賓備着大船送他回家,同船的還有沈達卿、文徵明二人,舟過嘉興在達卿家中停留了一天,承他十分優待,又承他的姨太太送了許多東西,舟到閶門外碼頭,只爲大船不能進水關,我和小文坐了小船進城,另用駁船運了東西跟在後面。我這番因禍得福賺得一二千金,滿載而歸。仔細想想也是母大蟲玉成我的。他若不上門尋仇,我到杭州做甚?”祝大娘娘道:“陸昭容和我會面總是滿口道歉,大概他也知悔了。聽說唐家七美都怪昭容此舉未免過火,你雖和他言語齟齬,畢竟是他丈夫的好友,打毀傢伙已屬非分,何況再要扭去你的半邊鬍子,他在先還疑你真個藏着他的丈夫和他開玩笑,後來他知道不對了。他見你拋着家室,久出不歸,可見你也沒有知曉小唐的藏身所在,爲這分上他越覺自己非禮。到了我分娩後他又來探望我一次,只是沒有進我的血房,爲着他常往各廟燒香禱求他丈夫早早回來,所以不能走進產婦的血房。他又送我孩子許多赤金帽器。”枝山道:“看這分上我把小唐消息早一天告訴他。要是他依舊發這雌威,他要知曉小唐的消息須得在我面前長跪三天,我才肯告訴他咧!”這一天,枝山沒有出去訪友。一者才拂征塵有了些倦意;二者祝大娘也不放他出門,要他細細的報告杭州情形,不須贅敘。

且說陸昭容久盼丈夫不回,枝山去後也沒有訪得確實消息,心中悶悶不樂。這一天正在內堂和七美談話,談到丈夫消息杳然,八月失蹤直至現在已是半載有餘,覓不到一些消息。

以前失蹤也是有的,總不過三五天便有消息。便是沒有消息,一去探問老祝,總有線索可尋,惟有此次失蹤連那老祝都不曾知曉,要是他知道了一定要回來報信,決不會避在外面久不回蘇。我上次實在錯怪了他。八娘娘春桃道:“現在只好將錯就錯了,除卻老祝,旁人也訪不到我們的大爺。”陸昭容道:“我也是這般想。不過忽忽數月信息杳然,老祝訪不到我們的大爺誰能訪到呢?我只疑大爺此去凶多吉少。”三娘娘九空道:“大姊,我想不會有這事罷,我在大士面前曾經求過三次籤,不是上吉便是中平,不是說行人無恙,定是說行人將歸。”陸昭容道:“論到我們大爺的爲人不該有什麼意外變端,他在女色上面雖然有些風流罪過,但是他藉此韜隱並非出於本意,不知道他的,道他是個輕薄文人;知道他的,佩服他是個有氣節的少年。他曾向我說:“寧王不倒,徐按院不去,決不能現出我的本來面目。’只可惜寧王倒了,徐按院已失敗了,我那隱於好色的丈夫,還沒有回來的消息。我昨天到關帝廟去進香,看見—個掛着‘一法通’招牌的測字先生,在廟門前設攤論字,我便拈了一個字卷,向他詢問行人消息。他打開字卷,卻是—個飲食的食字,他問我這出人是什麼稱呼,我說是丈夫。他便亂搖着頭,在水牌上把食字拆寫。先寫人字,後寫良字,他向我說:‘食字拆開是人良。人良者,倒寫的良人也。照此看來,良人倒也。不是病倒招商,定是長眠不起,只怕立的出門,倒的回來。凶多吉少,不妙不妙。’我拈得了這個字異常不快。回來後夜間又得了—個不祥的夢,恍恍惚惚見丈夫身死在客店裏面,不禁—慟而醒。直到現在兀自心跳不寧。”六娘娘李傳紅道:“大姊放心,夢是相反的,夢死得活。況且又是春夢顛倒。你大概聽了測字先生的混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四娘娘謝天香道:“春夢果然無憑。但是測字先生說的良人倒也卻不是個好口彩。”二孃娘羅秀英道:“四妹說不是好口彩,我卻以爲這是很好的口彩。”謝天香道:“二姊怎麼講?”羅秀英道:“這測字先生真是個飯桶,拈了這個很好口彩的食字,他只會說良人倒也,不會從倒字上想出一個到字來。但看人家招尋失蹤的人,往往把招紙上尋人的人字顛倒寫着,這是討個好口彩,人倒了,便是人到了。

假使那個測字先生把風俗習慣作引證,那麼良人倒也,分明便是良人到也。可見失蹤的丈夫,便有回來的希望。”陸昭容聽了。愁眉頓開,笑說道:“二妹真好心思,你的測字本領比着測字先生的本領還大。”正在閒談時,丫環們爭來稟報道:“啓稟諸位娘娘,好了好了,我們大爺不日要回來了!”陸昭容道:“這是誰人說的?”一個丫環道:“這是唐興阿哥說的。”又有一個丫環說道:“這是唐興阿哥遇了祝僮,祝僮向他說的。”又有一個丫環道:“祝阿鬍子昨天已從杭州回來了。”那時八位娘娘個個面有喜色,只爲聽說老祝回來,丈夫的蹤跡一定被老祝知曉了,要是不然,老祝決不敢貿然回家。陸昭容吩咐丫環,傳喚唐興入內,問他這個消息可是真的?唐興道:“啓稟大娘娘,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今天小的出外購物,路遇祝僮,但見他身穿了簇新的衣服,得意揚揚,竟是一個很體面的書僮。”陸昭容道:“休說這沒關緊要的話,遇見了祝僮他怎樣向你說?”唐興道:“小人先問他從何處得意回來,他說:‘我是逃難出門,有什麼得意之處?’小人知道他懷恨前事,便再三向他賠罪,又問他可是跟着祝大爺回來?他道:‘做奴才的自當跟着主人,免得一時疏忽失去了主人,反向人家尋仇。’”陸昭容道:“這小子語中有刺,口口聲聲不忘前仇,你怎樣探出大爺將有回來的消息?”唐興道:“小人肚裏忖量,祝大爺出門時曾向大娘娘立下誓願,要是不尋到我們大爺他決不敢回來的。小人見祝僮這般揚揚得意,而且跟着他的主人同來,料想大爺定有回來的消息。但是向他盤問,他決不會輕易告訴小人,只得冒他一冒,聽聽他的口風。便道:‘祝僮兄弟,何必記着前情,我們都是自家人,不日大爺回來和你們主人又是如兄若弟,同去登山臨水。我和你也可常在一塊兒遊玩。’祝僮竟中了人小之計,便問小人。

‘你怎麼也知道唐大爺回來的消息?’小人說:‘你也知道了,我怎會不知曉?老實向你說,大爺早已有信來告訴我們八位娘娘,說不日便須回來。我們大娘娘得了大爺的信,知道大爺出門祝大爺並不知情,去年冒犯了他,端的對他不起。因此寫信給大爺告訴他一切情形,叫他動身以前通知一聲祝大伯,免得祝大伯久避他鄉。’小人把這一篇鬼話說的祝僮深信不疑。”陸昭容道:“你本是說鬼話的祖師,去年打上祝家門,也是聽了你的鬼話。你這番又說鬼話了,好在這番的鬼話說的得當,準你將功贖罪。”唐興道:“多謝大娘娘不咎既往,小人這番說鬼話騙信了祝僮,見他自言自語道:“原來唐大爺藏身的所在你們先知曉了,可笑我們大爺還要叮囑我們,不要在外面放風咧。’小人見他道出真情不禁拍手大笑。祝僮才知上了小人的當懊悔不迭。小人道:‘你既自招口供也不必藏頭露尾了,究竟我們大爺住在什麼地方,快些告訴我們知曉,以便遣人前去迎接。’祝僮說:‘你們大爺的住址只在我們大爺的肚裏,他只向我說唐大爺的藏身所在我已知曉了只不曾告訴我住在何處。’小人道:‘你不會問他麼?’祝僮道:‘我問他,他怎肯說?休說我們做奴才的問不出唐大爺住在何處,便是文二爺再三在船中打聽,我們大爺不露一些口風。回到家裏,我們大娘娘也曾問及唐家叔叔的住處,我們大爺只是笑而不言。所以你要詢問唐大爺的住址,除非親去詢問我們大爺纔行。’小人說:‘你不要騙我,你是一定知曉的。’祝僮沈着臉兒,向小人賭咒,小人才知他不是說謊。只得跟着祝僮去見祝大爺,倒被祝大爺一頓申斥,說:‘你休聽了謠言向我尋人,我要是知道了小唐的蹤跡也不會出門避難,直到今日纔回來了。’小人道:‘祝大爺既沒有知道我們大爺消息,爲什麼忽然回府?’祝大爺道:‘我是記掛家中,方纔回來一走,拚着你回去攛掇大娘娘再來尋仇。’小人見話不投機,只得告辭而出!”陸昭容得了消息又添了愁悶。他深知老祝爲人最是刁鑽不過的,要他說出丈夫的藏身所在,一定奇貨可居。於是便和七位娘娘商議辦法,春桃主張請大娘孃親自上門詢問,陸昭容道:“我和老祝破了臉,我去問他只怕他益發使刁不肯說出。”羅秀英道:“姊姊不去,待小妹前去央求,看他可肯說出大爺的藏身所在,自古道‘人有見面之情’,小妹和他不曾破過臉,他或者肯給小妹一個面子。”七美聽了一致贊成。羅秀英藉着探望祝大娘娘爲名,備着八件禮物,還有送給小兒的帽器,坐着轎帶着丫環前往護龍街祝宅。臨上轎時陸昭容再三叮囑,如得了大爺消息趕緊回來,免得愚姊盼望。羅秀英諾諾連聲,不在話下。陸昭容和其他的娘娘都在家中盼望着二孃挈帶好音回來。待到晌午才見羅秀英坐轎回來。下轎以後衆美人已擁着他問大爺畢竟在那裏?羅秀英微微搖頭,到了裏面坐定,羅秀英報告情由,說老祝刁不可言,向他詢問大爺消息他總推託不知,幸而祝大嫂看不過向我說:‘唐家叔叔消息是有的,只是他祕而不宣。便在妻子面前,也沒有道出實話。要不然,他不肯說我也說了。’我聽得祝大嫂這般說,又再三向老祝懇求,他才道一句,要問消息,除非陸昭容親來問我。祝大嫂便埋怨着老祝,太把順風旗扯足了,強迫他到桃花塢一走。”陸昭容道:“他可曾允許?”羅秀英道:“他說,路遠迢迢,我不慣步行。我說,只要祝大伯肯到舍間,我們可以備着轎兒前來相迎的。他說,除非陸昭容把自己所坐的轎兒接我去談話,我才肯一行。”陸昭容道:“沒奈何只得依着他的要求,污了我的轎兒,可以另換一乘。究竟大爺的消息要緊。”當下傳喚提轎到護龍街去迎接祝大爺。這真是破天荒的事,陸昭容所坐的一乘紅緞攔腳的藍輿梅羅竹的轎槓,雲白銅插銷,豹皮坐褥,灰鼠當風,專供自己拜年進香之用,從來不曾借給人坐過,今天卻去迎接這條洞裏赤練蛇。待到午後,祝枝山左顧右盼揚揚得意的坐轎而來。比及下轎入內,八位美人一字平肩的都在滴水檐前迎接。一陣鶯啼燕語,都喚着“祝大伯!祝大伯!”教枝山答應不迭。正是:

鶯啼燕語聲聲慢,鬢影釵光個個嬌。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必敬必恭佳人款客不倫不類村漢通文  祝枝山今天交運了,陸昭容的自用轎是蘇州數一數二的華麗藍輿,自從製備以後,本人只坐過三五次,他每逢出門,轎旁插瓶中總插着鮮花,轎裏面又薰着異香,轎兒未到香味已來。左近的人家得了一種新經驗,聞着這些異香便知道唐大娘娘燒香回來了,於是站在門旁踮着腳尖兒子細停睛,總見這位大娘娘春山含恨秋水凝愁,端坐轎內若有所思。轎子過後,旁人紛紛議論。都說自交新年這位大娘娘常到各廟燒香求籤,唉,唐大爺太覺心狠了,拋着嬌妻美妾不想回來,累他們早思夜想這般可憐!昨天陸昭容到關帝廟進香,也是坐着這乘轎兒。到了今天,坐褥上薰着的異香兀自未消,插瓶中的紅杏花依舊嬌豔可愛,只可惜坐轎的不是紅妝少婦,變了一個絡腮鬍子祝枝山。從護龍街到桃花塢,路上行人引起了絕大的誤會,先在空氣中嗅着一陣異香,都道:“唐大娘娘來哉,撥—看撥俚搭搭。”說時都拭抹着眼睛站立兩旁,引領候着轎子到來。所謂“撥一看撥裏搭搭”,這是一句吳諺,即看他一看的意思。待到轎兒將近衆人都探首向轎門窺望,不覺失望,一齊別轉頭來,連稱奇怪奇怪,這是祝阿鬍子怎麼坐了唐大娘孃的轎呢?

枝山坐在轎中暗暗好笑。這時春寒料峭,他坐在這奇暖的轎中另換了一種天氣,看這扶手板上雕着張生遊殿的戲文,居中嵌一個指南針,坐在轎中可以不迷方向。兩端還鑲嵌着紋銀小匣,一邊裝着豆蔻,一邊裝着口香茶膏。枝山藉此消遣,居然甜津津香噴噴異常受用。

他想:“小唐家中是色色考究的,所有式樣外面都喚做唐款,尤其考究的,便是陸昭容。他是陸翰林的愛女,嫁來時贈奩的東西號稱鉅萬,所以他坐的轎兒這般的精美絕倫。”枝山又想:“這般轎兒確是生平第一次享用,多坐一刻好一刻。”他便吩咐轎伕在城內打了一個轉,再往桃花塢不遲。轎伕道:“祝大爺,可是要遠兜遠轉?”枝山道:“只爲你們抬的平穩,我祝大爺坐的舒服,所以叫你們遠兜遠轉。”轎伕道:“祝大爺不要生氣,你要遠兜遠轉是可以的,只是口彩不利。蘇州俗語,叫做‘城頭上出棺材,遠兜遠轉。”枝山道:“臭賊放屁,不用遠兜遠轉。逕向桃花塢去罷。”比及進了唐府牆門下轎入內,在這滴水檐前已有這八位美人排班出接,這又是破題兒第一遭。可惜霧裏看花,目迷五色,又不好取出法寶把他們照這一照,而且燕語鶯聲,你也祝伯伯,我也祝伯伯,祝枝山自生耳朵以來又是第一回聽得這般的柔聲軟語。忙即唱了一個總喏道:“諸位嫂嫂,恕我祝某不能一一作揖,只好唱一個總喏了!”又是一疊聲的祝大伯難得光降!祝大伯請到裏面!祝大爺請到花廳上坐!枝山答應不迭。自有唐興、唐壽導着老祝到花廳上。面南坐定,八位美人分坐在兩旁相陪。送茶以後獻上八隻高腳銀盤,盤中裝着許多糖果。先由陸昭容抓一把玫瑰水炒的瓜子奉敬,其他七美人依次敬客,每人敬一樣。有敬松子仁的,有敬金橘糖的,敬一樣,喚一聲祝大伯。枝山到了這時只恨爺孃替他少生了幾張嘴,又要敷衍他們,又要咀嚼糖果,如何來得及呢?陸昭容道:“昭容去年端的冒昧,回來和七位妹妹說起,大家都說昭容欠禮,早向祝大嫂面前再三陪罪。所有毀損的東西,大伯儘可開單前來,昭容自當一一照賠,萬望祝大伯滄海之量不咎既往。”枝山笑道:“嫂嫂,你何前倨而後恭也!去年見了老祝奉敬十二根搗衣棒,今年見了老祝奉敬八隻銀盤,銀盤裏的東西雖然好喫,棒槌底下的滋味端的難熬。”陸昭容知道他今天總要發泄牢騷,只得撩着這口氣一味軟化。笑着說道:“祝大伯,不用提起前事罷。

棒槌打毀的東西昭容照賠便是了。”枝山道:“這些粗笨的傢伙賠不賠還在其次,但有一件東西雖然一錢不值,卻也無處尋覓。嫂嫂肯賠,先賠了這件東西再和你講話。”陸昭容道:“祝大伯要賠什麼東西?”枝山笑道:“去年借重尊腕把老祝左邊的幾根賤毛拔去,走向人前似乎不大雅觀,請你照賠了罷!”陸昭容暗笑這阿鬍子太覺放刁,旁的東西不索賠,索賠這幾根馬桶豁洗,分明有意和我爲難。待要發作,又想硬幹不得,還不如軟化的好。便站立起來笑向枝山說道:“祝大伯的尊髯失去了多少?”枝山道:“多雖不多,少也不少,大概有十多莖罷。”陸昭容道:“祝大伯,昭容便向你福這十餘福。”說時拉着袖兒向枝山福了又福,連這福了十餘福,算是賠償他的損失。枝山道:“不算不算,似般賠償損失太便宜了罷!”其他七位娘娘一齊立起,由羅秀英發言道:“祝大伯,我們大姊福了不算,待我七姊妹也來福這十餘福罷!祝頌你祝大伯後福無窮。”陸昭容道:“既這麼說,我也來補這十餘福,好教祝大伯福如東海。”於是八位娘娘都轉到枝山面前挨肩站立,渾如錦屏風,很齊整的各各拉着袖兒,向祝技山福了十餘福,方纔歸座。枝山的爲人最恨人家和他客氣,尤其怕人家的婦女和他客氣。越是客氣,他越不能說種種挖苦的話,只得說:“好了好了,諸位嫂嫂究竟爲着何事喚我老祝到來?”陸昭容道:“無事不敢奉邀祝大伯,只爲祝大伯已探悉拙夫的行蹤,請祝大伯指示他的行蹤,以便尋他回來。”枝山道:“尊夫有了消息,這是誰說的?”陸昭容道:“這是小廝唐興聽得貴价這般說的。後來二妹到府探問,祝大嫂也是這般說。”枝山笑道:“嫂嫂們切莫聽信謠言。”陸昭容道:“這不是謠言,這是祝大伯自己宣露的消息。”枝山笑道:“實告嫂嫂,向來祝某的說話根牢果實,決不說謊。自從去歲避難以來,祝某的說話便有些靠不住了,十句之中總有一句是謠言。祝某說的尊夫有了消息恰是十句中的一句謠言,請弗相信,這是靠不住的。”陸昭容笑道:“祝大伯是一位忠厚長者,怎會造謠?”枝山道:“我本不願造謠,這是嫂嫂教我造謠的啊!”陸昭容道:“這倒奇怪了,昭容何嘗教祝大伯造謠?”枝山捋着鬍鬚道:“嫂嫂,我還你一個憑據,俗語說:‘嘴上無毛,說話不牢。’我是嘴上有毛的,我說的話自然句句皆真,語語都確。叵耐嫂嫂在去年把賤毛連根拔去,多雖不多十分之—是有的。拔去賤毛不打緊,只是壞了祝某說話的風水。

所以十句中間總有一句是不生根的話,這都是嫂嫂害我的。”陸昭容道:“祝大伯休得取笑,拙夫行蹤究在那裏,請祝大伯早早指示。”枝山搖頭道:“我不知曉啊。”陸昭容道:“祝大伯是不會不知曉的,要是不知曉,祝大伯斷然不會回府的。”枝山道:“嫂嫂,我這番回來拚着嫂嫂又來拔去我的蛇須,拔去了一邊再拔一邊也不妨。”七位娘娘見大娘娘問不出老祝的話索性使一個苦肉計,說:“祝大伯再不說出我們大爺的行蹤,我們八姊妹只好向你跪求了!”說時,忙着呼喚丫環快去取紅氈毯來,枝山連忙搖手道:“諸位嫂嫂,你們真個要拜我死老祝麼?休得這般,待我講給你們知曉,不過說便說了,尋卻不去尋的。”陸昭容道:“祝大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了西天。”枝山道:“你們要我去尋訪,爲着朋友分上也不敢辭。不過有兩樁事聲明在先,須得我們天生薙過了頭纔好去訪問子畏。”陸昭容道:“這—樁可以遵命。”枝山道:“第二樁,我要拉着小文同去。只爲他在家中享福太便宜了,我們唐、祝、文、周須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陸昭容道:“不知文叔叔可肯同去?”枝山道:“嫂嫂去請他到來,以便一同商議。”陸昭容忙喚唐興去請二爺到來。唐興領命自去,衆美人又包圍着老祝,細問丈夫的行蹤。枝山看他們這般懇切便不好再放刁了。又想起娘子叮囑他的話,順風旗不要扯的太足了,忙道:“諸位嫂嫂,你們子畏兄倒也寫意,爲着遇見了一名美貌婢女,不惜解元身分一路追蹤而去,宛如路入天台不想回裏,忽忽已是半載有餘。

累你們朝思暮想端的罪過。”陸昭容道:“祝大伯的消息是從何處得來?”枝山不慌不忙,從煙雨樓聞歌說起,直說到央託沈達卿探聽唱歌人下落,只把秋香兩字藏起不說。又道:“探聽了兩月有餘,才知道這唱歌人喚做米田共,這個名字是尊夫替他取的。尊夫坐了他的小舟尾追着大舟上—名絕色丫環。據尊夫向米田共說:“你追得上這大舟重重有賞。’米田共問他何事追舟,尊夫說:‘只爲大舟上有個絕色丫環,人間獨一,世上無雙。非得追上大舟,他看一回不可。’陸昭容縐了縐柳眉道:“這是拙夫太荒謬了。青衣隊裏的人,至多和我們八娘春桃一般,難道還有什麼傑出的人才?”枝山道:“這叫做‘情人眼裏出西施’,又叫做‘家花不及野花香’,又叫做‘隔牆果子分外甜。’尊夫雖然荒謬,卻也要原諒他的。

喫飽了,山珍海味也覺膩煩;換一味,雪筍湯兒倒也有味。”說罷呵呵大笑。依着陸昭容平日的性子,聽到這幾句,便要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現在呢,丈夫的行蹤還沒有知曉,索性軟化到底。道一句:“祝大伯又要取笑了,這隻大舟是誰家的呢?舟上丫環叫什麼名字?”枝山道:“嫂嫂休要炒蝦等不及紅,凡事總有個來源。鹽從怎樣鹹起,醋從怎樣酸起,話須一句一句的講,飯須一碗一碗的喫。”陸昭容要聽消息無法可施,便道:“祝大伯說的不錯,請你一句一句的講便是了!”枝山暗暗好笑,今天這隻母大蟲馴伏的和小貓一般。橫豎眼前沒有對證,我來加鹽加醬,引起他們的醋波也好。便道:“搖船的米田共是認得尊夫的,聽得尊夫這般稱讚那丫環,他也有些不服氣。他說:‘沒有見過世面的人這般說法不打緊,你唐大爺不該這般說,誰都知道你唐大爺擁有八位美人,人人都是西子重生,個個都是王嬙再世。行的時候宛如一隊花蝴蝶,立的時候好比一座錦屏風,大舟的丫環好雖好,總比不上你府上八位美人。誰料尊夫幾聲冷笑,向米田共說道:‘我們這幾位配說美人麼?象大舟上的丫環纔算是美人呢!”米田共不信道:‘我聽得唐家大娘娘花容絕世,二孃娘國色無雙,三娘娘嫋娜弄姿,四娘娘娉婷顧影,五娘娘翩若驚鴻,六娘娘朗如秋月,七娘娘宜嗔宜喜,八娘娘善舞善歌。有了這八位美人,人間的豔福都被你大爺佔盡了,大舟上的丫環希什麼罕?追他做甚?唐大爺不如回舟去罷!’八美聽到這裏,好象那搖船人替他們題小照,個個面有喜色。枝山道:“這個搖船人確是一片忠言,叵耐尊夫忠言逆耳。他說:‘米田共,你懂得什麼?我唐寅沒有遇見這美貌丫環,只道家中的八房娘子。確也不弱,一遇見這美貌丫環,便覺得家中的八房娘子都如塵羹土飯不屑一顧;這丫環纔算是美人!我們的八房娘子美在那裏?替他倒洗腳水都不配呢!”這句話纔出口,氣的陸昭容直站的站將起來,喚一聲:“祝大伯,你快把他的行蹤說出來,我們拚着和他反面問問他誰是塵羹?誰是土飯?”枝山暗暗得意,自思我把這小扇子扇得幾下,竟扇出了他們爐中的妒火。誰知羅秀英拉着陸昭容坐下道:“大姊,你上當了,這是祝大伯和我們開頑笑咧!這搖船人既是不識字的,我們大爺替他取了米田共三字爲名,把糞字拆開嘲笑於他,他都不省得,爲什麼米田共嘴裏忽的通起文來?既知道西子王嬙的故典,又會把我們八姊妹各各下一句四字批評,句法又很老煉。他有了這般學問,他不做搖船人了,他也不叫做米田共了。這不是祝大伯和我們開頑笑麼?”這幾句話提醒了陸昭容,笑向枝山說道:“原來是祝大伯和我們開頑笑,名曰米田共的忠言,實則是祝大伯的戲語,原來祝大伯便是米田共,米田共便是祝大伯。”枝山自思破綻被他們捉住了,自己懊悔不迭,纔信順風旗不能扯得太足,說謊話也要有個分寸。米田共不是通文的人,怎會說這通文的話。最難堪的被陸昭容說祝大伯便是糞,糞便是祝大伯。枝山這時不覺惱羞成怒,便從座上抬身,道一句:“諸位嫂嫂再會了!”說罷便想動身。陸昭容忙道:“祝大伯那裏去?”枝山道:“搖駁船去,嫂嫂說的米田共便是祝某,祝某便是米田共,我既做了米田共,只好搖駁船去。”陸娘娘連忙道歉,七位娘娘也陪着大娘娘道歉,枝山方纔勉強坐下,但是談了許多話還沒有說出是誰家燒香的大船,大船上的丫環叫什麼名字,陸昭容屢次動問,枝山總說且慢且慢,待到小文來了再行奉告,免得一番生活兩番做,告訴了各位嫂嫂,又要告訴小文。陸昭容聽了腸癢欲搔,明知老祝賣關子,越要他說他越不肯說,話在他的肚裏,只得等候文徵明來了再作計較。今天的老祝須得佛一般的待他纔是道理。於是八位娘娘陪着老祝閒談。李傳紅馬鳳鳴的敷衍工夫最好,春桃是婢女出身,應酬尤其周到。

約莫申刻光景,文徵明方纔坐轎到來。八位娘娘只在花廳上迎接文家叔叔。並不象方纔迎接老祝時站在大廳下的滴水檐前恭恭敬敬的迎候。枝山暗暗的歡喜,我今天的面子比着小文大過數倍,於是徵明坐定,枝山老實不客氣的坐在徵明上首。徵明問道:“諸位嫂嫂何事見召?”陸昭容道:“方纔祝大伯說拙夫的消息他已知道了,曾把大略情形告訴我們八姊妹,只不曾說出拙夫尾追的那隻大舟是誰家的大舟。祝大伯說起,須待你叔叔到來才肯宣佈。現在叔叔到了。祝大伯大概可以宣佈了。”文徵明道:“我也疑及是爲着這樁事。此番我們從杭州回來,老祝也曾把子畏兄追舟的事約略告訴我知曉,只不曾說明追的是誰家的舟。我再三問他,他再三賣關子。總說且慢且慢,回到蘇州見了唐家各位嫂嫂我再宣佈這樁事,可以請你到場同聽的,免得—番生活兩番做,今天告訴了你,明天又要告訴唐家八位嫂嫂。”枝山笑道:“好了好了,宣佈姓名此其時矣。但是事關祕密,須得屏退了僕婦丫環。”陸昭容忙令他們盡行退出,且把門兒關閉,免得有人竊聽祕密。比及衆人退出,枝山道:“論起這份人家,盡都知曉,並且和唐文兩家都有些姻戚關係。子畏跟蹤的丫環喚做秋香,是在華鴻山太師府中承值華太夫人的。子畏一路跟蹤跟到東亭鎮上。這是米田共搖他去的,以後如何,米田共也不知道了。據我看來,一定混跡在相府裏面。不過怎樣混入,祝某沒有目擊情形不肯武斷。以意度之,他不是喬妝使女?定是假扮書僮,做了低三下四之人,纔好和秋香接近。

現在半載有餘不想回來,據我看來,子畏圖謀的秋香一定沒有到手,弄得進退兩難,只好過一日是一日了。”文徵明聽到這裏忽然拍手道:“老祝猜的不錯,子畏兄一定做了書僮,而且書僮的名字我已知曉,他喚做華安。在先,他是承值書房的,後來華老賞識他才思敏捷,便教他伴讀書房,不把他當做家奴看待。聽說華老曾有把他斷作螟蛉之意,只爲太夫人不許,所以把這事擱起了。”枝山道:“衡山,你怎麼知道這許多底細?”徵明道:“這是內人杜月芳說的。月芳得之於他姊姊雪芳,雪芳是華老的冢媳,歸寧時候談起這聰明書僮,但是他不知道是唐寅的化身。後來月芳告訴我知曉,我暗暗奇怪,書僮中間決不會有這般的俊秀人物,敢是子畏罷?不過轉念一想,華宅二孃娘馮玉英和子畏是中表兄妹,子畏倘在華府,一定要被二孃娘看破機關。看來這書僮不見得是子畏罷。爲這分上,把我的方寸疑雲吹散了。

現在聽了老祝的話,可見所疑不虛,大概二孃娘假作癡聾,由着他在相府中胡鬧罷!”徵明說到這裏引起了陸昭容的無名之火,聲言要往東亭鎮去訪華府二孃娘,問他爲什麼聽憑他的表兄,做那低三下四的人。慌的七位娘娘都說使不得,使不得。正是:

頓使柳眉都倒豎,遂教杏眼盡生嗔。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祝希哲片言熄怒火馮太君千里歸故鄉  陸昭容得了丈夫的消息不怨兒夫,卻怨着華府二孃娘馮玉英起來,惡狠狠的要到東亭鎮上去尋仇。爲什麼不怨兒夫呢?他知唐寅畢竟有夫婦之情,明知唐寅隱於貪色,掩過寧王耳目,幹出種種玩世不恭的事並非出於本意,在情理上是可以原諒的,因此便不怨兒夫了。爲什麼怨及馮玉英呢?爲着馮玉英和唐寅是中表兄妹,唐寅在華府中做了半年書僮,馮玉英斷無不知之理。他不敢在華老夫婦面前道破機關,但是不該瞞起着唐寅的家眷,要是他有一封信來略露端倪,陸昭容等八姊妹便可安心,一面還可以設法遣人和唐寅會面,勸他悄悄的逃歸蘇州。這分明是馮玉英暗暗使刁,累他們擔驚受嚇,不知丈夫的生死如何。陸昭容爲着這一點,把許多毒氣都化在他表小姑馮玉英身上,便要立時喚舟親到東亭鎮華相府中去見二孃娘,他問一個知情徇隱的罪名。慌的七位娘娘都說使不得,使不得!陸昭容道:“有什麼使不得,我是說得到做得到的,人家懼怕華太師聲勢,我偏不怕他。華鴻山和我爹爹是同年的進士,我要叫他一聲老年伯。我見過了二孃娘,還得請教這位老年伯,問他爲什麼侮辱斯文,把一榜解元當做青衣隊裏的人。侮辱斯文罪小,褻瀆朝廷名器罪大。他若倚老賣老,不肯引咎自責,我便告到京師,也是我的理長他的理短。諸位妹妹不容相阻,事不宜遲,還是趕快動身的妙。”七位娘娘勸阻不得。正在沒做理會處,座上的祝枝山忽的拈手大笑,笑的前仰後合。羅秀英很奇怪的問道:“祝大伯爲什麼好笑?”枝山笑道:“我笑你們七位嫂嫂都是不識時務,要勸阻大嫂動身。大嫂到東亭鎮去和華鴻山、馮玉英尋仇,你們七位嫂嫂以爲使不得,老祝以爲使得使得。華鴻山端的可惡,把解元公屈作書僮,馮玉英尤其荒謬,把嫡表的哥哥當做低三下四之人。大嫂這番上門問罪一定可以得着勝利。理直氣壯,怕着誰來?大嫂見了馮玉英,先給他—個下馬威,打他一下很鬆脆的嘴巴,然後向他嚴詞責問。我想馮玉英一定向大嫂負荊請罪。大嫂再接再厲,去見這個華老頭兒,也給他一個下馬威,不問情由,先揪住他一把鬍鬚,至少也得拔去他十之七八。然後向他嚴詞責問,華老頭兒一定向大嫂連連道歉。大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到當今天子駕前告他一狀,好在天子南巡,尚在金陵駐蹕,大嫂的母家住在南京,倘去告御狀是很便利的。當今天子一定龍顏大怒,把華鴻山削職爲民,從此這老頭兒只可銷聲匿跡,再也不能做那鄉紳的領袖了。大嫂大嫂,很可去得。老祝在蘇州聽你得勝回來咧。”七位娘娘縐着眉兒,見老祝在那裏放野火摺爛藥,閘出事來他好袖手旁觀,分明不懷着好意咧!陸昭容一經攛掇離座起身,待要到裏面去檢點行李,即日動身。

文徵明很冷靜的說道:“嫂嫂且慢動身,還要三思。恰纔老祝定下的計畫,都非上策。他是攛掇人上竿拔了梯兒看。華鴻山果然罪在不赦,但是子畏兄未必便能逍遙法外,安然無事。

只爲他在華府充當書僮出於自願,並不是華老強迫他的。聽得我們月芳說,相府書僮都須寫一紙賣身文契爲憑。子畏兄屈身作僕,當然也有一紙契約。契約上面決計有自願賣身的話。

據我看來,此事通天不得,一經通天,只怕子畏兄身受的罪名要比華老加上幾倍咧!”陸昭容聽得這裏未免存了投鼠忌器之懼。便向枝山道:“請教祝大伯,這事一經通天拙夫要犯着什麼罪名?”枝山笑道:“你大嫂要出氣,便顧不得許多了。只須華老頭兒褫革功名,便遂了你的心願了。至於尊夫的吉凶休得管他,他自不惜身分,玷辱科名,改名易姓,屈身作僕。

皇帝老子問他的罪有什麼大不了事,輕則遠處充軍,重則也不過當衆斬決,大嫂你又何必顧及他呢!”昭容聽到這裏,一腔怒火如被冷水打滅,便又坐了下來,心平氣和的說道:“祝大伯一番指道,昭容如夢初醒,東亭鎮上果然去不得。要是冒昧前去,便是害了拙夫,教他投入法網。祝大伯,念昭容是個女流之輩方寸已亂,那裏有什麼好計較若問萬全方法,須得請教祝大伯,如何可使拙夫安然歸家不生枝節?”枝山捋着鬍鬚道:“方法是有的,只是痛定思痛。”昭容道:“這話怎講?”枝山摸着面頰道:“自經大嫂拔去幾莖賤毛,至今尚有餘痛。”昭容道:“從前種種錯誤,日後在祝大伯面前一併伏地請罪便是了,只求祝大伯把萬全方法指示則個。”枝山不慌不忙的說道:“據我老祝主張,這件事情須得從容佈置,萬萬魯莽不得。而且外面休得吐露一切風聲。按着方纔衡山的報告,華相府中的華安書僮十有八九分是子畏化名。但是未經探聽切實,如何可以上門問罪?老祝爲着友誼份上,偕同衡山免不得要到華相府中去一走。只道是慕着華安的才名,要和他談談學問。一經見面,使可水落石出。那時乘機忠告,便可悄悄通知子畏教他設法脫身,纔是個安全之計。”昭容道:“祝大伯的方法何嘗不是,不過拙夫經久在外不想回家,大概還不曾和秋香訂定姻緣,所以有這戀戀不捨之意。要是祝大伯指道於他,他仍執迷不悟,這便如何?”枝山道:“大嫂放心,老祝勸子畏設法脫身,不是教他單獨脫身,要教他和秋香一同脫身。不是在大嫂面前誇下海口,只消我老祝到東亭鎮上去一走,管教子畏攜着如花如玉的人雙雙回裏。大嫂只須替他們早早佈置新房,應了我老祝的兩句口令,叫做‘再來一個八變九,九秋香滿鏡臺前’。”八位娘娘聽了都是面有喜色。昭容便問祝大伯何日動身,枝山道:“二月廿四日是小兒剃頭的日期,親友道賀自有一番忙碌。我們動身大概二月底三月初罷。”回頭又向徵明說道:“衡山,你嫌太侷促麼?”徵明沉吟未答。祝枝山笑道:“老祝不肯強人所難。你新婚才經四月,左擁右抱其樂無涯。你如嫌着侷促,緩一年去也好,緩十年去也好,老祝決不相逼。

只是言明在先,此番訪唐老祝不再孑身獨往,非得你同去不可。”昭容央告道:“文家叔叔,請看着拙夫分上,不要改期罷!”徵明沒奈何,也只得應允了。祝文二人起身告別。徵明是坐轎來的,當然坐着原轎回去。昭容又把自用的轎送那祝阿鬍子回家。

祝文二人去不多時,忽的看門人報將進來道:“北京姑太太回來了。”昭容益發欣喜,姑太太一來,這華府的書僮是不是丈夫化名一問便可知曉了。於是率同七位娘娘到外面去迎接這位北京回來的姑太太。

列位看官,這位姑太太是誰呢?便是馮鑄九通政的夫人二孃娘馮玉英的母親,唐寅的姑母。馮鑄九通政服官皇都,姑太太隨宦京師,經年沒有返里。此番回來是帶着兒子媳婦一同南下,先到東亭鎮,在華相府中住過三五天,和女兒馮玉英暢談別緒,旋又回到蘇州山塘上通政府第。行裝才卸,姑太太急於要到桃花塢唐家一走,只爲“千年不斷孃家路”,何況是闊別了多年?又聽得唐家八美爲着丈夫失蹤舉家惶駭,須得去安慰他們一番纔是道理。姑太太的兒子媳婦都勸着他老人家歇息一天,明日再去探望親戚。姑太太道:“伯虎這侄兒太會淘氣,他一走以後,全不管八位娘子春花秋月鬱鬱不歡,我既已知道了正確的消息,早去一刻,他們便早一刻安心。”兒子媳婦聽了當然不再勸阻。好在閥閱人家自有轎班常川伺候。

姑太太吩咐提轎,忙即帶着秋紋丫環先後上轎。姑太太坐的是綠色大轎,秋紋坐的是玄色小轎。一路並無耽擱,直進城關,徑往桃花塢而去。

陸昭容雖然知道姑太太業已動身南下,但是何時抵蘇還沒有得着正確消息。現在聽得姑太太回來,這一喜非同小可,八美同時出接,家人們開放正門,兩乘轎兒進了轎廳。秋紋的小轎先停,秋紋出了轎兒,大轎也就停了,打起轎簾,秋紋把這位老皇封攙扶出轎。八美斂衽上前,齊叫一聲:“姑婆!”姑太太說:“諸位侄媳經年不見了!”又向陸昭容說道:“你的面龐比昔年清減了許多,想是記念我的伯虎侄兒。但是老身此來帶得好消息,你們不用愁悶,且到裏面去細談。”昭容肚裏明白,他一定到過了東亭鎮,得知丈夫確實消息,所以有這口氣。於是八位娘娘擁着這位老皇封同到房廳坐定。房廳上的匾額是唐寅自己題的,叫做“八諧堂”,含有八音克諧的意思。姑太太見了這題額便笑着說道:“現在要變做九諧堂了。”於是一賓八主捱次坐定,丫環送茶送果盤。姑太太帶來的秋紋丫環,自有使女們殷勤招待,不須細表。姑太太和八美寒暄數語以後笑說道:“老身自從去歲得知伯虎侄兒失蹤,這個心總是七上八下不得安寧。老身尚且如此,八位侄媳的記念行人不言可喻了。但是此番回來老身先到東亭鎮,在玉英那邊住過數天,無意中得知侄兒的下落。”說到這裏稍作停頓,察看昭容等態度如常,並無喜出望外的模樣,姑太太暗暗奇怪,敢是伯虎的消息他們已知曉了不成?不如冒他們一冒。便向昭容說道:“聽說侄兒的下落你們已得了消息。”昭容道:“他撤着我們去後,直到今日消息杳然。昨天昭容還到關帝廟去燒香,默禱神明,保佑丈夫早早回家。姑婆在東亭鎮怎樣得來的消息倒要請道其詳。”姑太太道:“虧得你們沒有知曉,否則一定要抱怨我們的玉英了。其實這樁事玉英也是左右爲難,俗語叫做‘打殺在夾牆裏’。

幸虧老身在華相府裏住了幾天,才明白玉英的許多苦衷。要是不然,休說你們要埋怨玉英,便是老身也要痛責女兒。”昭容暗暗佩服姑太太的口才很好,他把女兒爲難情形先說在前,好教我們不能責備玉英,便假作不知的說道:“姑婆的話簡直莫名其妙,拙夫失蹤和玉英妹妹毫不相干。昭容等即使無禮,也決不會怨及毫不相干的人。”九空道:“怨及無辜的人便是大大罪過,我們大姊是很講道理的。”姑太太道:“你們原來真個不知伯虎的消息,伯虎何嘗失蹤,他住在東亭鎮華相府中。”昭容假作歡喜道:“原來如此,拙夫已做了相府中的上客,這真是難得啊!從前華相府中的老太師曾經屢次懇求拙夫替他作畫,延延不曾允諾,這番拙夫住在華相府中想已遂了老太師的心願,一定禮賢下士格外優待。何況又有玉英妹妹在裏面,拙夫益發有了照顧。上有老太師的虛左待賓,下有賢表妹的竭誠款客,昭容聽了說不出的歡喜。”姑太太皺了皺眉兒道:“要是伯虎侄兒在華府中做上客,我們玉英便沒有什麼爲難之處了。可惜不是!”羅秀英道:“不是相府上客定是相府中的中等賓客,和華老分庭抗禮,平等稱呼!”姑太太搖頭道:“做了中等賓客倒也罷了,我們玉英也不用擔着心事。

可惜也不是!”謝天香道:“我猜着了,定是拙夫在相府中做一位下等賓客,和那門下清客一般看待。玉英妹妹是愛面子的人,眼見表哥哥不受華老的優待心中不樂。華老又是他的公公,做媳婦的又不能編派他公公的不是,因此左右爲難了。”姑太太依舊搖着頭道:“伯虎侄兒做了相府的門下清客,雖不十分體面卻也不十分丟臉。玉英也不至十分爲難,可惜也不是。”春桃道:“這倒奇怪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難道他也似我從前一般,做了低三下四之人麼?”姑太太點了點頭道:“倒有些意思了。”口中這麼說眼光注射到八美面上,卻見他們雖有幾分驚訝之色,但是有些矯揉造作不大自然,這時的姑太太叫做“啞子喫餛飩,肚裏有數”,料定他們已得了信息,卻是假作不知。但見李傳紅笑道:“怕是姑太太和我們開頑笑罷?料想華老一代賢相,決不會把秋榜解首屈作低三下四之人吧!”馬鳳鳴道:“便算華老一時糊塗,誤把秋榜解首做了低三下四之人,但是這位四德俱備的二姨娘決不會佯作不知的。我想他一定勸諫公公,切莫做這侮辱士林的事。”姑太太暗自忖量,果然所料非虛,他們決已知曉了伯虎的蹤跡。聽他們的語氣很抱怨着玉英,便向李傳紅說道:“我們玉英是一個尋常女子,說什麼四德俱備未免謬讚了。”蔣月琴道:“我想華老決不會侮辱士林的,他便不看拙夫分上,也得看他二媳婦分上,怎有把媳婦的表兄當做下人看待之理!”姑太太道:“諸位侄媳所說的話怕不有理,但是華老當時倘使認識伯虎,決不把他買做書僮,玉英早知上門投靠的便是自己表兄,也不肯使他公公把秋榜解首買做書僮。平心而論,這樁事怪不得華老,實在伯虎太會淘氣了。更名易姓,叫做康宣,手寫契約,願作奴才,比及我們玉英知曉,他已頂了華安的名,在書房中伺候兩位公子了。”昭容道:“原來有這般的事,這是意想所不到的啊!我想玉英妹妹明白事理,事前雖不曾知曉,事後知曉了合該向拙夫竭力勸道,好教他回頭是岸。”姑太太道:“好教侄媳得知,玉英所居的地位實在爲難,說破又不是,不說破又不是。說破了,伯虎畢竟是衣冠中人,教他置身何地?不說破呢,又對不起你們八位嫂子。他很費了多少心思,才把他表兄勸解一番。說到勸解也有諸多不便。當着丫環勸解,只怕走漏風聲;揹着丫環勸解,少主婦與書僮密語,瓜田李下易犯嫌疑。他用盡了心思,只得向着他表兄說隱語。起先向他說,你的來意無非爲着‘葉下洞庭,荷開水殿’。

昭容點了點頭道:“上一句是駱賓王詩,叫做“葉下洞庭秋”,下一句是徐陵詩,叫做“荷開水殿香”。這八字歇後語,只暗藏着“秋香”二字,但不知拙夫聽了如何回答?”姑太太道:“伯虎堅稱賣身投靠出於無奈,必須小主母始終成全。玉英見他不肯回頭,又向他說:“堂堂相府禮法森嚴,桂子添香可望而不可即。你若知難而退,不失爲識時豪傑,你若執迷不悟,蘇州人的顏面一齊被你削盡了’。似這般的嚴詞訓斥玉英以爲伯虎總該回頭了,總該覷個機會迴轉家鄉了。他若乘隙逃歸,相府中不過走失一名書僮,誰也想不到此人便是伯虎化名。迷途未遠,儘可知難而退。誰料他戀戀這個可望不可即的秋香不想回去。玉英心中異常懊恨,幾番要稟明翁姑遣發伯虎回去,但是爲着有種種妨礙到底不曾說破。”昭容道:“有什麼妨礙呢?”姑太太道:“這事有兩樁妨礙。第一樁已說過了,稟明以後只怕伯虎置身無地,第二樁,又恐受着翁姑的責備,既知是伯虎化名爲什麼遲遲不說,直到今日方纔舉發呢?”昭容點頭道:“在這分上我很原諒玉英妹妹,但是他不能稟明翁姑,何妨先給我們一個消息,也免得我們朝思暮想,問卜求籤。”姑太太道:“玉英向我說起,他好幾回要寫信給你們知曉,但恐怕事機不密,一經張揚出去,華老有失察之咎,伯虎也不免損失名譽。

所以寫信以後重又焚去,如是者足有三五次。最後的一次他又決計要告訴你們了,寫了一封盈篇累牘的信,把自己種種苦衷一齊寫在上面,又叮囑你們萬萬不可聲張,只可暗暗遣人來勸伯虎回去。要是鬧破機關,面子上很不好看。他寫信完畢,待要派一名僕役送往蘇州唐府。

其時正在去年十月中,恰值相府中大房媳婦杜雪芳,在蘇州城內喫過了他妹妹月芳的喜酒回來,妯娌相逢,談談蘇州情形,杜雪芳便說及祝枝山捱打的事。玉英聽了猛喫一驚,他想幸而這封信沒有送往蘇州。要是送往蘇州,萬一唐家表嫂也用這種手段到相府中來尋仇,那麼這件事便鬧得大了。想到這裏,他便把寫就的書信悄悄付之丙丁。但是他的心中總覺得十分抱歉,直封我這番南下,在玉英那邊停留了幾天,他才把許多苦衷告我知曉。央求我到了蘇州悄悄地把伯虎蹤跡向你們說知,而且須得用着穩妥的方法,不露風聲,悄悄地遣人到華相府中誘引伯虎回來。但有一層,伯虎不得秋香是決不肯回蘇的。據玉英說,秋香雖是丫環,卻有大家風範,面貌既好,品性尤佳,知道諸位表嫂大度寬容的,不妨早日替伯虎預備新房,以便他載美回來享受家庭之樂。”昭容沉吟了—會子。便道:“姑婆瞧見過秋香麼?”姑太太笑道:“非但瞧見過秋香,而且這個假書僮真侄兒的唐寅唐伯虎,也曾和我會過一面。他不叫我姑母,竟跟着華府書僮喚我一聲親家太太。這不是很滑稽的一件事麼?”昭容忙問姑侄相見以後說些什麼話來?姑太太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正是:

忍使才人充賤役,漫將姑母喚親家。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唐解元大除夕行令馮玉英上元夜張燈  姑太太不慌不忙說出一番甚麼話來,不用姑太太報告罷,編書的自有一番插敘的必要。

只爲編書的忙着編那杭州書,冷落了東亭鎮上的唐伯虎。自從去年描寫觀音以後,直到現在,也有四個月了。這四個月中他在華相府裏怎生消遣,編書的也得略敘梗概。當那祝枝山在杭州題無字封的一夜,唐寅在東亭鎮上喫那度歲的酒,也曾小試才情一夜行三令。什麼叫做一夜行三令呢?原來大除夕這一夜華老和兩個兒子在書院中飲酒,他知道近來華文華武的學問大有進步,完全是華安指導之力,因此飲酒中間想出一個酒令,試試兒子的心思。大踱道:“爹,你你有令,儘儘管出,你你有屁……”說到這裏他居然也知這“有屁儘管放”五字不便出口,所以說出“有屁”兩字便縮住了。這也是受着唐寅數月的教育,所以氣質上有了小小的變化。二刁道:“爹要行令,盡半(管)行令。”華老道:“我行的令一字中須含有三個同樣的字,又要叶韻,又要應用俗語詩成句。我來舉一個例,你們聽着:

品字三個口,寧添一斗,莫添一口,

(俗語)口口口,勸君更盡一杯酒。(唐詩成句)

其時唐寅在旁侍酒,悄從華老背後指一指盆中的燻魚。大踱經這一指,便會從魚字上着想。想了片晌,他便道:“爹,兒兒子的令,有有了。”華老道:“你且道來。”大踱期期艾艾的說道:

(魚魚魚)字三個魚,水清方見兩般魚,

(俗語)魚魚魚微禹吾其魚乎! (左傳成句)

華老點頭道:“大郎茅塞已通,二郎何如?”唐寅又揹着華老指指坐案上的水晶鎮紙,二刁經這指點也知道從晶字上着想,便道:“爹,你要喜喜(試試)我的本忌(事),我已想就了。”華老道:“想就了,快快道來!”二刁連忙刁着嘴說道:

晶字三個日,常將有日思無日,

(俗語)日日日,百年三萬六千日。(古詩成句)

華老道:“二郎應的令又比大郎得體,難爲了你們,居然也有了這一日。”說罷,回過頭去,吩咐華安也來應一個令。

唐寅道:“太師爺和兩位公子行令,小人怎敢擅接。”華老掀髯大笑道:“你有這般大才,我們還要拘什麼主僕形跡呢!”

唐寅道:“那麼小人斗膽了,小人說的是:

鑫字三個金,父子同心土變金,

(俗語)金金金,一寸光陰一寸金。(成語)”華老大喜道:“華安,你接的令竟是善頌善禱,我們父子三人但願應着你的令”。這一夜,父子三人歡然飲酒,竟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飯畢便到內堂去聚餐,父子婆媳同喫合家歡,不在話下。

且說平、安、吉、慶四書僮另有一桌酒菜,擺在金粟山房。開懷歡飲。華平道:“我們四人也來行一個令似乎有些趣味。”大家聽了一齊贊成,便請華平起令。華平道:“我不比華安兄弟,滿肚子都是書。我只會行一個疊句俗語令,須得引用疊句吳諺,形容一件事,每人各道兩句,而且都要叶韻的。我來起令了:

豁綽豁綽走過來,扒吼扒吼三碗飯。

華安兄弟輪着你了,你是蘇州人,一定接得入彀的。”唐寅笑道:“這個酒令倒也有趣,我來接兩句:

阿祝阿祝挑糞擔,刮辣刮辣斷扁擔。”

衆人大笑道:“糞擔打翻不免臭氣薰天了。”第三輪着華吉了,他笑着說道:

其古其古拖地板,阿迷阿迷拌貓飯。”

唐寅笑道:“華吉兄弟,你這一接也很好,打翻了糞擔,自然要拖地板了。拖了地板忽又拌起貓飯來了,真個匪夷所思。華慶兄弟輪到你收令了。”華慶想了片時,便道:“想便想着兩句了,不知說的對不對。”衆人道:“不用客氣,請教請教。”華慶道:

乒乓乒乓兩半爿,阿呀阿呀叫起來。”

唐寅笑道:“大概是貓飯碗打碎了,阿呀頻呼,有什麼用呢!”平、安、吉、慶四人行令完畢,恰纔散席,忽聽得月洞門後有女子聲音。連喚着:“華安兄弟快到這裏來,和你有話講呢。”唐寅聽得是石榴的聲音,很不高興,勉強迎上前去假作歡顏,問他有何話講?石榴道:“你們四個人在外面行令,我們五個人也在裏面行令。”唐寅道:“還有四個人是誰呢?”石榴道:“便是老太太身旁的四香。”唐寅道:“妙哉妙哉。”石榴道:“庵啊,庵啊。”唐寅道:“你可是叫我麼。”石榴道:“你說廟哉,廟哉,我只好說庵啊庵啊了。華安兄弟,裏面行令的是春香姐,他聽見你們行那俗語令,他也要行起俗語令來了。他的酒令再要促狹也沒有,輪到我說,我竟沒有說了。好兄弟,看我份上,替我做一回搶手罷!”唐寅暗想:“爲着石榴份上,我不高興替他捉刀。爲着秋香份上,我便借他的嘴接這個令,暗暗向秋香通一個消息,以便他日可以雙雙逃歸吳門,豈不是好?”便問石榴是怎樣一個酒令?石榴湊近唐寅耳朵,喃喃的一會子。唐寅道:“容易容易。”也湊着他的耳朵把這四句酒令告訴了他。石榴連聲道謝,很歡喜的走了。列位看官,可知道五丫環行的什麼令?叫做“一一道來令”。這五個丫環都是侍女們中的領袖,一席酒餚比着其他丫環格外優待。春香已得了小丫頭的報告,說什麼外面平、安、吉、慶四人暢懷飲酒,行一個俗語令。華平開端說的豁綽豁綽走過來,扒吼扒吼三碗飯。衆丫環聽了個個好笑。春香道:“他們行令,我們也來行個令罷。秋香妹妹,你是個女才子,請你起令罷。”秋香笑道:“女才子三字原璧奉趙,說到起令,外面平安吉慶既是按着次序公推華平先說,這裏如法泡製,也得請春香姐起令了。”春香道:“若要引用詩句,我是一竅不通的。行一個俗語令,或者還可將就將就。現在行個‘一一道來令’。每人說四句,上一句須得現成俗語,含有兩個一字;下一句要接得連貫,而且叶韻。我來先說了:

一搭一擋,兩個朋友,

一高一低,手攙着手。

那麼夏香妹接下去了。”夏香道:“這個酒令。看似容易,其實是很難的。你們不許催促,待我慢慢兒想。”春香道:“我們行令並不苛刻的由着你去搜腸索肚罷。”夏香搔頭摸耳一會子,便道:“有了,有了。

一吹一唱,弗用鼓手,

一縱一跳,會扦筋斗。

那麼秋香妹妹說了。”秋香脫口而出道:

“一粥一飯外加黃酒,

一葷一素蠻配胃口。”

這幾句說得衆人都笑了。輪到冬香,見他搜索枯腸,好容易的湊出四句道:

“一來一往,青青楊柳,

一拖一扳,拉住孃舅。”

春香大笑道:“拉住孃舅做什麼,敢是做那‘扳孃舅’麼?那麼石榴姐姐收令了。”石榴道:“要我收令,容易容易。說四句俗語,有什麼大不了事。哎喲,我要去解一個手了。

對不起,略待片時我是就來收令的。”說時把身子略顫幾顫,彷彿是尿急的模樣,急忽忽的離座去了。誰知他託辭解手,實則到外面去尋搶手。衆人待了一會子不見他到來,便有些懷疑起來。春香笑道:“我已代他想着四句收令了。

叫做:

一歪一扯,託言解手,

一出一進,去尋搶手。”

夏香道:“不見得罷,他去尋誰呢?”春香道:“定是這個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辰的四同兄弟。”衆人正在議論他,石榴恰纔到來,手插入衣襟,做那整理裙子的模樣。坐定以後,便道:“收令的句子我早已安排好了。叫做:

一哭一笑,賭神罰咒;

一心一意,同時逃走。”

衆人聽了並不注意,惟有秋香芳心自警,分明這魘子借他的嘴,向我投遞消息,要教我背主逃走。唉,魘子錯了,我受了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怎肯揹着他逃走,你莫癡想罷!這一節書,叫做“唐伯虎除夕三行令”。

除夕已過,便是來年,待到元宵節,祝枝山在杭州看燈,唐伯虎也在相府看燈。華老爲着兩個兒子茅塞已開,所以今歲的興致比較往年尤其熱烈,僱用名工巧匠大扎花燈,相國府中,點得明星顆顆。華老要鼓勵着兒子們讀書上的興趣,吩咐華安多撰幾條燈謎掛在金粟山房,喫了元宵酒後,華老偕同兩子到金粟山房中去猜謎。太夫人聽說外面懸掛燈謎,也教二媳婦馮玉英撰幾條細巧的燈謎。又要易猜,又要不俗,以便鼓動裏面主婢的興致。於是表兄妹兩人小顯才情,同作謎主。唐寅在金粟山房中做謎主,二孃娘卻在紫薇堂中作謎主。話分先後,書卻平行。且說華老偕同華文華武進了書房。唐寅上前迎接,不須細表。

華老抬頭看時,果見紙燈上面黏着十餘條謎語:

(一)工 《史記》一句 (二)貴 《左傳》一句

(三)佳 《書經》一句 (四)詫 書名一

(五)口 官名一 (六)口 府名一

(七)欽差《詩經》一句 (八)父爲相國 唐文一句

(九)喫喫 《四書》一句 (十)月老 漢先人名一

(十一)薪桂 飲料名一 (十二)銀河 郡名一

(十三)皇陵 地名一 (十四)松翁 《四書》一句

華老道:“有幾個燈謎做得很堂皇冠冕。這第五個謎面是口字,猜的官名,明明道着下官。”說時掀着長髯道:“你不是說‘中堂’麼?”唐寅道:“太師爺猜的不錯。”大踱道:“奇奇怪,口口字,猜猜中堂,不不對。”二刁道:“老衝,你不小(曉)得,口忌(字)在堂忌(字)中間,所以叫做中堂。”大踱道:“第第六條,也也是口。我我來猜,是是河間。”唐寅道:“大公子猜得很好,口字是河字的中間,和第五個謎底用意相同。”大踱道:“喫喫很很難猜啊。”二刁道:“老衝,這就忌(是)說你啊,打一句四希(書),‘似不能言者’。”華老這時寵愛着華安,見這謎面明明譏笑大郎,他卻並不在意。又指着第七條道:“這欽差二字明明道着下官。記在中年時,曾經屢奉天子恩命到外面去查辦事件。這個謎底不是‘天子命我’麼?”唐寅道:“相爺猜中了,請再猜幾條。”華老道:“留給他們猜罷,都被我揭去了,他們便覺掃興。”指着第八條道:“二郎,你的心思較大郎靈敏一些,你猜這個謎底是什麼?我是知道了。”二郎道:“唐文忌(是)很多的,不幾(知)那一篇?”華老道:“大概是《滕王閣序》罷。”二郎想了一想,便道:“有了,這不忌(是)叫做‘家君作宰’麼?”華老點頭道:“孺子可教也。”大踱道:“阿阿二猜了,我我也來猜。這這‘詫’字,打打一個書名,叫叫做《家語》。”唐寅笑道:“大公子猜的很好。”二刁道:“我來猜‘薪桂’,什麼叫做薪桂?可忌(是)兩件東西?”唐寅道:“不是,所謂薪桂者,以桂作薪之謂也。”二刁拍手道:“這不忌(是)把木樨花當做柴燒麼?猜一種飲料,叫做木樨燒。”華老大笑道:“謎面好,謎底也好。”正在談笑時,春香張着燈兒來請太師爺到裏面去猜謎。華老道:“裏面也有燈謎麼?”春香道:“是二孃娘做的,掛在紫薇堂上。老太太大娘娘以及許多姊妹都在裏面猜謎,奉着老太太之命,請太師爺進去指教。”又向兩位公子說道:“大爺二爺也可到裏面去多猜幾條。”大踱道:“我我不去,弟弟媳婦,做做謎,大大伯,猜猜不着,坍坍臺。”二刁道:“我也不去,家雜(主)婆做燈謎,丈夫猜不着,益發坍臺。”華老道:“你們不去也好,便在外面猜謎罷。”於是春香張着燈兒伺候華老入內。裏面的燈謎都是二孃娘主政,二孃娘製造燈謎的才思,不亞於唐寅。他是性喜填詞的,有好幾條燈謎都把詞牌名作謎面。燈上掛的是:

(一)風入松 古文一句 (二)杏花天 《禮記》一句

(三)雙紅豆 六才一句 (四)虞美人 古美人名二

(五)賣花聲 用物一 (六)懷王孫 俗語一句

(七)臨江仙 古女一 (八)四邊靜 府縣名四

(九)兩同心 字一 (十)相見歡 《四書》一句

這十條燈謎以外,還有四條是專猜《女兒經》的。爲着丫環們讀書不多,《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神童詩》以外,還有一本《女兒經》,這是人人讀熟的。爲着丫頭們猜謎便利起見,所以都把《女兒經》做謎底。這四條是:

(一)日 《女兒經》一句 (二)一 《女兒經》一句

(三)芒種 《女兒經》一句 (四)土 《女兒經》一句其他還有詩詞六首:

(一)花魁

秦郎端合號情郎,佔得花魁豔自芳。豈必香膏膩雲鬢,笑將荷露拭新妝。猜俗語一句

(二)閨情

輕搓細膩動清寒,和雪凝脂冰豔攢。漫記三三圍暖閣,芳年五五已凋殘。猜牙牌名一

(三)平江即事

調寄《江南春》

姑蘇好,女兒喜閒情。幾粒相思拋彩豔,數方點綴系輕勻,一縷似簪纓。猜兒童飾物一

(四)尋梅

調寄《宮中調笑》

梅瘦梅瘦,行到灞橋時候。詩思細說姻緣,持愛深憐足尖。尖足尖足,猶道傷殘玉骨。

猜俗語一句

(五)長材贊

調寄《十六字令》

長,奇偉魁格氣宇昂。偏乖巧,珠明夜有光。猜俗語一句

(六)于歸

調寄《懷王孫》

香車寶馬到門闌鼓樂聲催仔細看,生憎骨肉忍傷殘。度鍼關,左右雙雙墜玉環。 猜俗語一句

那時紫薇堂上擁着許多僕婦丫環,誰都想來猜這元宵燈謎。太夫人聲明在先,猜中一條,賞銀三錢,憑着謎條向賬房中去領取。他把金錢鼓動了衆人的興致,不論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可在紫薇堂上猜謎。太夫人又知道婢女們中間惟有秋香的才學最好,懸掛的燈謎秋香可以猜中十之六七。便向他說道:“讓他們去樂一樂罷,把容易的教他們去猜。猜不中你再去猜不遲。”秋香遵着太夫人吩咐站立一旁,並不跟着衆人去猜。有許多不識字的,偏嬲着識字丫環把謎面細解。就中有許多俗語的謎,看似容易,實在繁難。只爲二孃娘生長在南京,後來才遷到蘇州。他所說的俗語,不知是蘇州俗語,還是南京俗語。一個燒火的南京老媽子,側着耳朵聽那識字的丫環解釋謎面。一個丫環道:“這第四個尋梅的詞句,聽得秋香姐說,一定有騾子兩字在內。只爲灞橋騎騾是有古典的,只是下面說什麼,尖足尖足,這是什麼講究呢?要猜俗語,蘇州沒有這一句俗語,無錫也沒有這一句俗語。秋香姐說,只怕是南京俗語罷?”燒火的南京老媽子福至心靈,忽的喊將起來道:“這不是‘騎着騾子叫腳痛’麼?”二孃娘笑道:“不錯不錯!”便有人把謎條揭取下來交付老媽子,教他少須到賬房裏去領取三錢銀子便是了。喜的老媽子扯開了嘴,又央着識字的丫環把打俗語的燈謎講給他聽。那丫環又把那“長材贊”講給他聽,說道:“有一個很長的男兒,性情乖巧,和夜明珠一般。你們南京有這句俗語麼?”老媽子道:“有的有的,這不是‘大漢子不呆便是寶’麼?”二孃娘道:“又被他猜中了。”老媽子又揭去了謎條,共得六錢銀子。那個識字的丫環要向他分肥,他說:“猜中了第三個,便和你平分可好麼?”那丫環便把一個個的燈謎講給他聽。但是他只有六錢銀子的福分,再也不能福至心靈了。夏香猜中的也很多,四條《女兒經》的謎底被他猜中了三條。日字條“月未明”,芒種猜“第九節”,土字猜“第五行”。恰值華老從外面進來,眼看夏香連中三謎,笑向太夫人說道:“這部《女兒經》我的肚裏是沒有的,若要我猜,猜到天明也猜不出。”太夫人道:“老相公,你也不妨去助助他們的興兒。”華老道:“我來猜幾個詞牌名的謎面玩玩,省得零碎報告,我便一起兒說罷。”太夫人道:“都被你猜去了,他們要向隅。你便猜這一半罷。”華老道:“一半也好。”當下把十個詞牌謎面看了一遍,捋着長髯凝神思索,點頭播腦一會子便道:“有了有了,我來猜這五個這《兩同心》是猜個答字,《虞美人》是猜‘娥皇女英’二人,《雙紅豆》是猜‘一樣是相思’,《四邊靜》猜府縣名四,是‘安東、西安、南康、寧朔’,還有《懷王孫》猜一句俗語,王孫二字有別解,草也是王孫,猴也是王孫。我知道了,不是‘一肚皮的草’麼?”二孃娘道:“公公猜的條條都著。”太夫人笑道:“老相公連中五條,三五一十五,可得謎銀一兩五錢。”華老道:“今天內堂猜謎誰猜的最多,我便把一兩五錢銀子移贈與他。”太夫人道:“我的目力不濟了,秋香,你背幾條謎面給我聽,我是見獵心喜,也來猜這麼一下子。”秋香使把第三條《平江即事》一闋《江南春》背給太夫人聽。說道:“是猜小孩子飾物的,丫環想了良久,再也想不出是什麼東西。”太夫人點頭,笑向二孃娘道:“二賢哉,這不是糕豆線麼?”二孃娘笑道:“這般很冷僻的東西,婆婆不加思索,脫口而出。”秋香道:“老太太,什麼叫做糕豆線啊?”老太太道:“這是蘇州的風俗,沒有種過痘的小孩,帽上都穿糕豆線,是一粒黃豆一小塊年禚穿在一起的。我猜的高興,你再背一個給我猜。”秋香又把第六首《于歸》調寄《懷王孫》的念給太夫人聽,說道是打一句俗語。老太太道:“這個謎也不難,是叫做‘臨時上轎穿耳朵’,二賢哉,是不是呢?’,二孃娘道:“婆婆所猜的那有不是之理。”太夫人道:“我也把這六錢銀子移贈於猜謎最多的人。”於是衆丫環都告奮勇,在燈光下費盡心思。太夫人道:“大賢哉,你也來猜幾個。”大娘娘道:“這玩意兒媳婦是不近情的,婆婆有命,只好勉力爲之。”他便在詞牌名中猜中了兩個。一是《杏花天》,猜的是‘仲春之月’。一是《風入松》,猜的是《聲在樹間》。他也當衆聲明,這六錢銀子移贈於優勝的人。石榴猜了幾個都猜不中笑向春香說道:“待我解一個手,再來猜一下子。”秋香道:“不行不行,你又要託詞解手去請搶手了。”石榴被他說破了,不好意思去請華安捉刀。待到燈中的蠟燭將殘,秋香道:“老太太,丫頭可以猜嗎?”老夫人道:“他們猜不出,你猜也好。”於是秋香連猜了五條。《賣花聲》猜那賣花線的手搖的東西,其名叫做喚嬌娘。《臨江仙》猜一個古女,叫做洛神。《相見歡》猜《四書》兩句,叫做“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又把第一首花魁詩,猜一句俗語,叫做賣油娘子水搽頭”。

第二首閨情詩,猜一句牙牌名,叫做《揉碎梅花》。經他猜中以後,謎燈上的謎條差不多告個消乏了。秋香所得的謎贈是一兩五錢,再加華老的一兩五錢,太夫人和大娘孃的兩個六錢,他一共四兩二錢銀子。其他的丫環見了,不免又妒又羨。

元宵已過,待到二月中旬,太夫人正和兩位媳婦在紫薇堂上閒話中門上傳來消息說,北京的親家太太到了。二孃娘聽說母親到來,好不歡喜。便稟過婆婆,到中門外面去迎接。正是:

深居相府稱賢婦,暫出中門迓老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覓竹葉宛轉求姑母取參枝邂後遇嬌娘  華府二孃娘聽說他母親來了,這一喜非同小可。他爲着表兄唐寅在相府中充當書僮,將來總有破露的日子,一經破露,自己便“打煞在夾牆裏。”翁姑一方面,一定要責備他知情而不告發;表嫂一方面,又得埋怨他不肯潛通消息。雖然在唐寅描寫觀音的一天,二孃娘曾在婆婆面前略吐端倪,將來翁姑責問不怕無法答覆,但在表嫂那邊他很抱着不安。旁的表嫂還可相諒,陸昭容怎肯幹休?倘把對付祝枝山的手段,領着手提搗衣棒的娘子軍前來上門問罪,這便如何?便算相國門庭,陸昭容不易闖入。但是二孃娘總有回蘇的日子。一旦“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又如何?他在正月裏接到哥嫂來信,說不日便要奉母回蘇,順便還得到東亭鎮上訪親,骨肉相聚,便在目前。二孃娘望穿秋水,好容易被他盼到了這一天,急忙忙帶着丫環出中門迎接慈親。直到轎廳,只見他母親和哥嫂都已出轎,二孃娘上前相見,那邊二刁也在書房中得了消息,出來歡迎他的丈母以及內兄內嫂。相見以後,二孃娘迎着他的母親嫂嫂進那中門,這時老太太大娘娘已在中門口迎接了。馮太太帶來的隨從很多。男僕一方面自有老總管招待,女僕一方面簇護着婆媳倆同入中門裏面。華姓的婆媳和馮姓的婆媳見面,自有一番寒暄客套。霎時間紫薇堂上擠滿了許多人。熱鬧情形。無須細表。華武陪着他的舅爺馮良材。同上花廳,華老也在滴水檐前迎侯。馮良材趨步上前,高喚姻伯。華老笑容可掬,挽着馮良材的手同上廳堂。賓主坐定,僮僕獻茶,一切細節,不用贅敘。馮良材道:“去年接到舍妹妹來信,知道妹丈的學問大有進步,不知道現在的西席依舊是這位王老夫子麼?”華老道:“不瞞足下說,王老夫子教授多年頗少進步,後來老夫子辭館以後,便由一個伴讀書僮隨時指點。兩個小兒的文學從此便日臻佳境了。這書僮也是蘇州人,可見貴處山清水秀,靈氣所鍾,不但翰墨林中人才輩出,便是污泥中也會生出一朵青蓮花來。”馮良材道:“原來有這般事,可喜可賀。舍妹信中卻沒有提及啊?這位貴伴讀,可以使小侄得見一面麼?”

華老道:“賢侄儘可試試他的才學。二郎,你去喚華安出來,說蘇州馮大爺在這裏要來面試才情。”二刁答應着,便到金粟山房去喚華安出來會客。唐寅忙問是誰?二刁指着自己的衣袖道:“便忌(是)他。”唐寅聽了,茫然不解。二刁道:“半仙,你聰明一戲(世),懞懂一期,(時)這句都不懂。俗語說的,‘着衣要看袖,娶妻要看舅’,你懂嗎?”唐寅驚問道:“可是舅爺來了麼?”二刁道:“正忌(是)他。”唐寅忽的捧着肚皮連喚着唷唷之聲,二刁道:“半仙做什麼?”唐寅道:“一時肚痛難熬,請二公子告稟舅爺,緩日到舅爺面前來請安便是了。”二刁只道他真個肚疼,便去回覆他老子,華老聽了着驚,傳喚總管替華安延醫調理。其實唐寅那裏是病,他知道華武的舅爺,便是自己的表兄。中表相見,要是被他一口道破,那麼機關盡泄,功敗垂成,自己和秋香永無成爲夫婦的希望了。因此藉着肚疼,逃過這座難關。好在馮良材並不住在華府,只爲挈眷南下,船裏面載着許多箱龍物件,只得住在船中以便照顧。日間在華府閒談,夜間卻向艙中住宿。唐寅的病也變做日重夜輕。

馮良材來時,他臥在牀上,假作呻吟;馮良材一去,他又下牀活動了。二孃娘替他母親嫂嫂在西樓上佈置房間,夜闌人靜打發丫環先睡了,他便談及表兄賣身投靠的一樁事。說他爲着秋香,追舟到東亭鎮上混入相府,捏稱康宣,以及進府以後代做文章,描寫觀音,一一都告訴他母親知曉。馮太太聽了又喜又驚,喜的侄兒有了下落,驚的是水落石出以後,女兒有種種爲難情形。畢竟年老的人閱歷較深,便替着女兒想出計畫。與其被唐家八美探出伯虎的蹤跡,不如在自己回蘇的時候親到桃花塢說明伯虎蹤跡,以及女兒的爲難的情形,教他們悄悄的遣人前來勸導伯虎回去。二孃娘道:“要他回去,除非遂了他心願。秋香是婆婆寵愛的丫環,性又穩重,不比閒花野草易被蜂蝶誘引,他要騙得秋香到手難如登天。”馮太太道:“你可喚他來見我麼?待我來好好的勸導他一番。”二孃娘道:“他這幾天內裝做肚疼,躲在房裏,防的是哥哥撞見了他破露機關。母親要見他,他一定託病不來。”馮太太道:“難道他日夜躲在房裏麼?”二孃娘道:“聽說他日間臥牀,傍晚下牀,大概哥哥下船以後,他便不睡在牀上了。”馮太太向着女兒悄悄的說道:“若要見他,除非這般這般。”二孃娘點頭,便道:“這個方法很好。”

按下西樓上母女談話,且說伴讀書房的唐寅,知道到了晚間馮良材便不在這裏了,姑母住在西樓上不會無端闖入書房裏來,老總管陪着醫生前來診脈,脈象中既沒有什麼特徵,舌苔上也和常人一般,飲食照舊,氣色未變,這位醫生也診不出他是什麼病。總管道:“他的病是很奇怪的,日間喫飽以後嚷着肚疼,臥牀不起。到了夜間,肚子便不疼了。”醫生道:“這不是感冒風寒,一定是患了腸癰,所以日間進了飲食,腸中作痛。”當下開了一紙藥方,竟認他是患着腸癰。唐寅聽了暗暗好笑,待到進藥時,他便揹着人把湯藥潑去了,只算是業已進藥,依舊不生效力。這一天,紅日西沈,唐寅打聽得舅爺業已下船,便一骨碌從牀上起身。又在書房中自由散步,只爲悶睡了一天要吸取些清潔空氣。出書房進了月洞門,在那九曲小橋面上來來往往。岸旁邊杏花盛開,正在春色平分的時候。他不禁起了感想,記得去年初進相府時,巖桂開放,秋色滿園。曾幾何時,又是杏花天氣。秋香深居筒出,三四個月沒有見面。自己羈留此地,去又不能,留又沒味,家中八美,望穿了盈盈秋水,我又怎生對得住他們呢?轉念一想,我的消息只怕不久便要被他們知曉罷!姑母南下,在這裏小作勾留,母女談心何話不說?待到姑母返蘇,我的祕密便要完全破露。他呆呆在池旁低着頭,只是出神。那時暮色沉沉,樹林陰翳忽的有人在紅杏樹下喚道:“華安兄弟,我在書房中尋你不着,原來卻在這裏。”唐寅仔細看時,卻是二孃娘身旁的素月丫環。便道:“素月姐,尋我做甚?”素月道:“聽得你有肚疼的病,日重夜輕,現在可好了麼?”唐寅搖頭道:“我也莫名其妙,日間不能起身。太陽下山,病體便漸漸的輕鬆了。”素月道:“有一位醫生善治疑難百症,他現坐在春在軒中,替姊妹們看病才畢,你的奇症何妨請他醫這一醫?”唐寅道:“不用姐姐關心,小弟的病是無藥可醫的。”素月道:“這位醫生專會醫治那無藥可醫的病;好機會休得錯過了。”說時不管唐寅允不允拖着他便走。唐寅暗想,去也不妨。待他開了方子依舊可把湯藥倒去,他理想中的醫生,不是江湖郎中,定是祝由科。只爲這一類的醫生,多是掛着善治疑難百症的牌子。他到了春在軒中。素月揭超軟簾,只見燈光之下端坐着一位老皇封。唐寅不覺大驚,待要退出早已不及,但聽得素月喚道:“馮太太,那個害病的來了!”唐寅認識是姑母,只好假作不知,回頭問素月道:“這位太太是誰?”素月道:“這便是我們相府中的親家太太啊?”唐寅沒奈何,只得口稱:“親家太太在上,小人華安拜見。”馮太太見他跪下,道了一句‘貴管家罷了。”唐寅謝着起立。馮太太道:“聽得相府中有人講起,說有一位伴讀書僮害了怪病,日重夜輕,醫藥無效,老身在北京時曾見有人和你犯着一般的病,只用着一味藥便即霍然。我今傳授於你,這一味藥叫做當歸。”唐寅道:“小人也略諳藥性,當歸雖好,須得和黃甘菊一起煎服。沒有黃菊花,當歸是無效的。”馮太太道:“黃甘菊須和知母作伴,你要把菊花入藥,恐難如願以償。”唐寅道:“只要採一些帶枝竹葉做藥引,這帖藥便有神效。”馮太太點頭道:“你保養着身體罷,我試替你尋覓這帶枝竹葉去。”唐寅謝了馮太太,自回書房。素月追上來問道:“馮太太替你開的什麼方子?”唐寅道:“你不聽得麼?竹葉做藥引,和黃甘菊、當歸二味,一同煎服,自有神效。”素月聽了記在心頭,以爲這個簡便的藥方將來傳授於人也是好的,他便回身去了。誰知道姑侄相逢,說的都是隱語。馮太太勸他歸家,才說一味當歸,唐寅把黃甘菊影射秋香,馮太太說秋香是老太太的愛婢。甘菊伴着知母,你未必可以到手。唐寅又把帶葉竹枝影射祝枝山,要姑母請他前來傳授計畫。馮太太會意,所以後來馮太太到了蘇州,把遇見唐寅的話告訴了陸昭容,教他央求枝山到東亭鎮面見唐寅,傳授他偷香計畫。陸昭容到這時候也說實話了,把祝枝山報告消息的經過一一說了。姑太太坐了一會子便即辭去,八美相留,勸他多住幾天。

姑太太道:“行裝才卸,家中還待佈置。且待伯虎侄兒載美回來,老身再到這裏來賀喜罷。”八美相送姑太太上轎,不須細表。

到了二月二十四日是小祝剃頭之期,祝枝山開筵宴客。自有一番忙碌。又休息了數天,才和文徵明僱着舟兒,同到東亭鎮上去訪唐寅。其時唐寅在華相府中度日如年,只盼着枝山早早到來,傳授他錦囊妙計。這一天,正是三月初一日,他坐在書房中替公子們講了幾篇文章,春日遲遲,備覺愁悶。他和秋香爲着中門阻隔,如隔雲山千萬重。相府的規距,非聞呼喚不得出入中門,定要太夫人傳喚,或者公子們差遣他入內,纔可以身入中門,希望得見秋姑。誰知事有湊巧,公子們每日所用的蔘湯今天已缺乏了人蔘。唐寅便告個奮勇,問兩位公子可要差遣小人到裏面去取人蔘,呆公子都怕讀書,巴不得華安暫離書房,他們可以自由活動,便允許他去取人蔘。唐寅很高興的負這使命,以爲人蔘是要向老太太告取的,見了老太太,當然也見秋香。老太太決計吩咐秋香去取人蔘。取了人蔘,秋香一定親手交付於我,我便可以趁此機會搔他一下的手心。誰知走了備弄經過廚房門外,又遇見了他所不欲見的石榴,又是好兄弟長,好兄弟短,叫個不休。他說:“那天傳授的酒令,多謝你好兄弟,後來打燈謎,也想請你好兄弟幫忙,卻被那促狹的春香,冷言冷語,教人難堪。好兄弟,你到那裏去可要到我小廚房中去坐坐?”唐寅道:“多謝姐姐,小弟奉二位公子之命,向太夫人告取人蔘,不及到廚房裏來談話了。”石榴道:“好兄弟,虧得你遇見了我,纔不白走這一趟。今天初一,老太太到後園上佛樓拈香,衆丫環都跟着同去。紫薇堂上只有秋香一人在那裏照看。

要取人蔘,須待老太太拈香回來。你不用去罷!”唐寅道:“小弟要去回覆公子了,免得他們盼望焦急。”石榴道:“這兩個踱頭由着他們便是了,機會難得我們談談去。”唐寅道:“好姐姐,緩日談罷,今天還沒有替他們上書咧。”說時生怕糾纏轉身便走。石榴盼望情人,盼到轉角上,不見了情人的影兒方纔回進廚房,唉聲嘆氣的說道:“我拚着用去數貫錢,僱着匠人把牆角拆去了,免得障礙我情人的背影。”且說唐寅知道秋香獨在紫薇堂上,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怎肯蹉跎過去?他轉過牆角,不過站立了片時,知道石榴已不在那裏了,重又折回,便想到紫薇堂上和秋香單獨見面。到了中門左右,例須經過管家婆的通報才得入內。

他連喚三聲乾孃,卻不見管家婆答應。管家婆在那裏呢?爲着春晝疲倦又是衆丫環都不在旁邊。益發睡思沉沉,坐在自己房裏打盹。唐寅趁着守門無人便大膽的闖將進去。單是秋香一人在內,怕他怎的?便放輕着腳步,走到紫薇堂外,揭起軟簾,探頭內望,靜悄悄不見一人。

他想石榴敢是說謊罷,這裏何嘗有秋香呢?他又躡步上堂,忽聽得畢卜畢卜的瑣碎聲音,暗暗點頭,這是刺繡的聲音。向着後軒看去。真個機緣湊巧,他的心上人正在那裏刺繡。背向着外,面向着內,所以唐寅上堂秋香毫不覺察。唐寅益發膽大了,悄悄的走近秋香背後,見他垂着粉頸,正在繡花繃上挑繡一朵大大的牡丹花。唐寅步步留神不放聲息,但是眼見着妙人兒便在目前,不由的舌根起着饞涎,趕緊嚥下,喉間“葛得”有聲。暗想不妙,要被他覺察了。輕輕的後退三步,秋香已聽得這“葛得”的聲音,但是並不停針,也不抬頭。他萬萬想不到這魘子已立在他的後面,他以爲無非是別一房的丫環和他開玩笑,躡着腳步兒躲在背後嚇他一嚇,他一壁繡花,一壁喃喃的說道:“你們還夠不上嚇人呢,若要嚇人,須得拜我做師傅。”唐寅見秋香並不抬頭,膽又大了。從又躡步走了三步,益發留神,饞涎都不敢嚥了。秋香依舊畢卜畢卜的做個不停。這朵牡丹花是替二孃繡上錦袱的,趁着餘閒加緊工作,便有丫環和他戲謔,他也懶於抬頭。俗語說的:“抬頭不見三針面”。怎肯把抬頭的工夫誤了他的針黹?繡了一會子,這一根紅絨線恰恰繡完了,他便拉斷下來,把針孔裏的線頭用牙兒咬去。這又是他的習慣,咬去的線頭不肯便即吐下,他竟放在舌尖上,打一個轉,轉得滴溜滾圓和痧藥一般大小,掉頭一吐,恰有一陣微風把這紅點子吹上了唐寅的衣襟。唐寅忽的想着李後主詞中詠的美人口,其中有兩句雲:“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吐。”想到這兩句,一個不留神,嘴裏竟嗡嗡起來。秋香大驚,敢是飛來的黃蜂要來螫人不成?回頭看時,卻和唐寅打個照面。秋香颼的站立起來,含嗔說道:“大膽的書僮,你難道不知道相府規矩,怎敢闖入內堂?”唐寅不等他說完,便道:“秋香姐姐,且慢責備,小弟奉着二位公子之命,來到內堂領取人蔘,並不是擅入中門啊!”秋香見他說的嘴響,便道:“你要人蔘,須得稟過太夫人才能領取。太夫人上佛樓燒香去了,你快出去,停一會再來領取便了。”唐寅擦着鼻尖道:“太夫人不在這裏,來的正好,秋香姐姐,小弟便是唐寅。你可以面許終身了。快快面許給我一個表記!”說時伸出着手兒,叫秋香給他一件訂婚的東西。秋香頓生一計,想把他敷衍時刻,待到太夫人燒香回來便不怕他了。當下笑着說道:“解元爺,你要我面許終身,我有一個啞謎兒,給你猜這一猜。”唐寅道:“燈節已過了多時,猜什麼啞謎兒呢?”秋香道:“我的燈謎不寫在紙條上,只向你做幾個手勢。你猜破以後,便知道我允許不允許。”唐寅道:“請教請教!”秋香伸着纖手,向上一指,向下一指,向自己心口一指,又把手兒搖這幾搖。便道:“快猜快猜!”秋香的意思是暗示着上有天,下有地,這裏邪心,不可不可。但是唐寅見了這手勢,便道:“妙極了,向天一指,在天願作比翼鳥,向地一指,在地願爲連理枝,向心一指,我和你心心相印。搖手兒,便是長毋相忘。”秋香縐了縐眉頭,暗想這魘子所猜,竟完全和我的念頭相反。不如再來一個啞謎兒,趕了他出去罷。便道:“再來一個,你看清楚了。”先把兩個大拇指一翹,又向外一指,又伸出着三個指頭,又反手向後指着兩腿。秋香的意思是暗示兩老從外面回來,被他們知曉了,三百下家法板打你後腿。

唐寅點頭道:“益發妙極了,翹着兩指是我和你兩人同心,向外一指,是約定了出外私奔;三個指頭一伸,便時三更時分,兩手向後,便是約在後花園會面。好姐姐,後花園的地方很大,約在那一處呢?”秋香又好氣又好笑,不如再給他上一個當。瞧見了繃上的牡丹花,隨口說道:“約在牡丹亭上便是了。”唐寅聽了大喜,轉身便去。正是:

牡丹亭上圓新夢,楊柳枝旁結好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紫薇堂俏婢子啼鵑牡丹亭老太君看鶴  唐寅和秋香訂約曾經上過一番大當。自古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唐寅無書不讀,難道胸中沒有這兩句麼?

編書的卻要替他表白一番心事。他毫不遲疑,急於返身出那中門而去,卻有兩種意思:一者紫薇堂上不是久戀之地,要是太夫人到來,只怕大禍臨頭,還是當止則止,趁早出去的好,二者秋香口頭訂約未必是真,但也不見得一定是假,上次備弄相逢他不信我是真正唐寅,無怪他要給我當上,自從當着他描寫觀音,我的本領他都已知曉了。除卻唐寅更無第二人有這能耐,他已深信我是真正的唐寅了,上一回訂約是假,這一次約訂是真。唐寅存着這兩種心思,所以轉身便走。他出了中門,打盹的管家婆依舊沒有覺察。唐寅回到書房,告稟大刁二刁,說太夫人上佛樓拈香去了,紫薇堂上靜悄悄沒有一人,這人蔘便取不成了。大刁道:“奇奇怪,難難道中中門內斷斷絕人煙?”二刁道:“且慢,別人不在,秋香總在裏面。看守紫薇堂忌(是)他的老差戲(使)。”唐寅眼光一瞥,忽見自己青衣上面留着一點朱痕,這就是秋香吐上他衣襟的殘絨,美人之貽寶如拱璧,便裁着一方紙攤在桌上,把那小指甲兒剝取這顆紅點子放在紙上,包着一個小包兒,納入袋中。呆公子問他這是什麼東西?唐寅推託說是神效的痧藥,呆公子互相商量,都說紫薇堂上決不會無人看守的,定有秋香在內。二刁猛想道:“媽媽不在裏面,這忌(是)調戲秋香的好機會。忙把兩手捧着肚子,連喚着疼的厲害,敢是黃老老要出門旅行去罷。”唐寅道:“二公子做什麼好,好的嚷起肚疼來呢?”二刁道:“半仙你只有忌(自)己,沒有他人。吾忽然嚷起肚疼來,便其(是)抄着你那天的老文章”。大踱道:“阿阿二,肚肚子疼。大大叔,有有痧藥。”二刁聽着,真個向唐寅討取這紙中包裏的一顆痧藥。唐寅道:“二公子,這痧藥只醫頭疼,不醫肚疼的。肚疼的誤喫了,便要大叫一聲斷腸而死。”二刁道:“我要登坑了,坑急坑急,我奉太上老君,急急其(如)律令勅。”說對取了一張草紙便出書房,一口氣奔入中門,徑到紫薇堂上。口喊着我的秋香。慌的秋香拋針站起,他問二公子進來做什麼?二刁道:“我忌(是)老實人,不會花言巧語,一些沒有虛頭。進來想發魘,又叫做尋開心,又叫做拓便宜,又叫做轉念頭。

秋香,你肯依從我二公子,我願拋卻萬貫家希,(私)拋卻西樓上的才女,和你到外面去租小房雞(子),做露希(水)夫妻。”說時朵起着嘴脣,要向秋香接吻。慌的秋香倒退幾步,口稱二公子,青天白日萬萬使不得。二刁道:“什麼時候喜(使)得?”秋香心生一計,方纔打發魘子動身,騙他今夜三更時分在後花園牡丹亭中會面,現在遣發二刁,也便如法泡製罷。便道:“二公子,倘蒙垂憐,請你今夜三更在後花園牡丹亭中會面。”二刁聽說,骨頭都減輕了分量,笑嘻嘻的離卻秋香,出中門徑返書房。大踱在書房中自言自語道:“阿阿二解解手不來,大大可疑。他他一定看香去”,正在說時,二刁已來了。大踱道:“阿阿二,爲爲什麼。久久解而不歸?”二刁道:“老衝,我上了馬桶拉喜(屎),拉了半馬桶,肚雞(子)纔不疼。耽擱了多少時刻?”大踱道:“阿阿二休休休得騙人,你你並非去拉屎,但但看,草草紙還還在你手裏。”二刁聽說,自覺好笑,忙把草紙丟在地上,刁着嘴讀那《陋室銘》。大踱忽又捧着肚子,連喚肚肚子疼。唐寅道:“這也奇了,怎麼兄弟肚疼,哥哥也是肚疼?”大踱道:“大大叔,我我們肚肚子疼,學學你的樣。”說罷,拾起這張草紙也推託着大便而去。更不停留,直入中門。遙望見秋香,便連喚着香香不絕。秋香暗想不妙,一個去一個又來了。忙又拋針起立,便問大公子何事到來?大踱道:“乾乾快活事,香香,你你肯和我快活,我我把大娘娘降降爲如如夫人。把把你超超升大娘娘。”說時伸着一隻蟹手要想鉗住秋香的新剝雞頭,慌的秋香倒退幾步,連連搖手道:“大公子,這裏耳目甚多,太夫人又將回來,萬萬使不得。”大踱道:“這這裏使使不得,什什麼地方使使得?”秋香暗想,索性戲弄他們一番,都約在牡丹亭中,叫他們在黑暗之中誰也認不得誰。便把謊騙二刁的一番話,又去慌騙大踱。大踱聽了滿意,也是歡然而去。出了中門,便把手頭的草紙丟在地上,免得進了書房露出馬腳來。二刁見大踱到來,二刁道:“老衝假登坑,看秋香。”大踱道:“誰誰說假登坑,坑坑票已不在我手中了,我我是出中門便便即丟去的。”說到這裏,自知露出了馬腳,但已不能收回成命了,便即坐下讀唐詩。讀到“可憐夜半虛前席。”忽的自言自語道:“夜夜半就就是三更,休休要忘忘記了。”二刁讀那《陋室銘》道:“西蜀雞(子)雲亭……”讀到這裏,也是自言自語道:“雞子(雲)亭和牡丹亭不基(知)那一隻亭子造的講究?”唐寅聽着呆公子的論調,心中估量着他們也到紫薇堂上去調戲秋香,秋香也把他們約在牡丹亭上,而且同在三更時分。秋香秋香,你端的太會開玩笑了,你這番訂約又在騙我麼!

大踱二刁巴不得早早天黑。三春時節,正是春日遲遲,越是希望紅日下山,這一輪紅日彷彿生了根也似的,再也不肯下去。呆公子託詞用功讀書,今夜不上閨樓安宿。好在書房中也有他們的牀榻,這是一年之中難得在書房中歇宿的。東樓上大娘娘並不懷疑,以爲丈夫真個發憤勤讀,夜以繼日。西樓上二孃娘生性機警,料定二刁決不在書房中用功夜讀,一定又有什麼花樣弄出。但是聽得東樓大娘娘已經把被褥送進書房,要是西樓上不把鋪蓋送下,便見得自己定要夫婿在閨樓上歇宿,豈不惹那僕婦丫環們笑話?因此吩咐素月道:“我不信二公子真個在書本上用工夫,但是鋪蓋不可不送下閨樓,究竟他在外面幹什麼,到了明天,一經盤詰,決計真相盡露。”素月道:“二孃娘料事如神,一定不會錯的。”編書的迴轉筆頭,再說紫薇堂上的秋香。他今天經了三次危險,雖把一個魘子兩個呆子哄騙出去,但是來日正長,他們上過這一次的大當,他日相逢難免報復。想到這裏,益覺身世可憐,飄飄然如大海中的孤舟。東也一個惡浪,西也一個怒潮,即使倖免覆舟,待要誕登彼岸,只怕遙遙無期。

想到這裏,不覺涕泗橫流。自己也是一個書香人家的女子,父親王鴻儒是蘇州鄉間的秀才,只爲命運顛沛,一年中父母雙亡。兩具棺木,無力埋葬,不得已賣身葬親,在華相府中充當丫環。太夫人青眼相待,和自己女兒一般。真個是他的女兒,便沒有人敢欺侮了。爲着不脫一個婢女身分,什麼自稱唐伯虎的華安,什麼一喫一刁的公子,都要來欺侮於我。人生不幸做女子,尤其不幸做女子中的丫環,他越想越悲傷了,粉頰上面滾下了無數斷線珍珠。在這當兒,太夫人拈香回來,由衆丫環簇擁進門。秋香忙把羅巾拭乾了淚點,強作笑顏,上前去迎接這位老皇封。比及太夫人坐定以後。秋香送上香茗,太夫人見他眼圈紅紅的,分明是淚暈模樣,忙問道:“秋香,你哭過的麼?”秋香道:“並沒有哭,只是灰塵撲到眼睛。”雖是這般說,淚點又掛將下來。太夫人鍾愛秋香,怎肯教他受委屈。再三盤問,你究竟爲着何事悲傷?究竟誰人欺侮了你?秋香待要隱飾,怎經得太夫人盤問的急。他在方寸中盤算一下,要是把兩個踱頭一個魘子前來調戲的事依實稟告,踱頭們畢竟是他的兒子,魘子可倒運了。

一頓板子怎肯輕恕?我們都是低三下四的人,爲什麼同類相殘?同罪異罰,便宜了踱頭,磨折了魘子。況且他自稱唐寅,雖沒有證實,卻有九分是真。他爲了我屈身作僕,我還要累着他捱打,道理上說得過麼?也罷,待我把魘子瞞起,只說兩個踱頭前來調戲我罷。當下便把二公子進來怎麼樣,大公子進來怎麼樣,把許多無理情形告訴了皇封。只把約他們在牡丹亭中的幾句話藏着不說。太夫人恨恨的說道:“這兩個畜生簡直不可教訓,說到這裏忽又轉念一想,照着他們無理情形合該把他們喚到裏面一頓痛打,便是從輕發落也得罰跪半天,儆戒他們的將來。但是兒子受罰果然咎有應得,東西樓兩位賢哉,不免要議論我寵愛丫環,薄待親生兒子。上一次也是爲着調戲秋香,我把兩個畜生罰跪堂中,媳婦們當面沒有說什麼,自有丫環們傳給我聽,大娘娘二孃娘都在房中流淚,都說婢女的面子太大了。這分明是譏諷於我,所以這一次再不能把兒子處罰了,但是秋香面前也得有一個交代。便道:“秋香,公子們果然不好,但是你見了他們也該正色相待。”說到這裏,他想這句話說錯了,但是一時又收不回去。秋香見太夫人教他正色相待,他覺得語氣之中並不怪着兒子,反怪着自己不大穩重,以致惹草拈花。他是好人家女子,一向伺奉着太夫人,從來不曾受過委屈。他口中雖然答應着一個是字,心中的悲痛潮水一般湧將上來。他答轉嬌軀履聲瑣碎的奔入自己房裏,倒在牀上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太夫人懊悔着出言不慎,但是名分所在,自己當然不能向秋香道歉,但向三香看看,意欲教他們去相勸。春香不待太夫人開口,使到秋香房裏再三相勸。

說太夫人原不比從前這般公平,上了些年紀心地也糊塗一些了,不怪自己兒子無理,卻怪做婢女的不會正色相待,我們將來總得想一個對付之法,要是不然,做婢女的太喫虧了。秋香經他相勸,哭聲兒也停止了,便和春香並坐牀頭互談心事。春香道:“踱頭進來以後,一定繞腳不清,你把他什麼方法哄他們出去?”秋香便把騙他們在三更時分牡丹亭會面的話一一說了。春香搔搔鬢角,忽然想出一個計劃來。他說:“秋香妹妹啊,踱頭髮魘情形太夫人沒有親眼看見,未必深信,我有一個方法,今夜三更哄騙太夫人到後園中去一走,叫他親眼看看這兩個踱頭的窮形極相。究竟是婢女輕狂,還是公子無理?倘在平時,秋香決不會贊成春香的計劃,同去哄騙這位老皇封,但是今天在氣憤的時候,居然把頭點幾點。”說道:“春香姐的計劃很好,但用什麼說話哄騙太夫人到後園中去呢?”春香道:“你不要管,到了那時我自有一番說話,管教老皇封挨着深宵一定到後花園中去走一走。”商量定後,春秋二香依舊出房在太夫人身旁伺候。太夫人雖不曾向秋香道歉,但是和顏霽色和秋香有說有笑。秋香說:“方纔中門上傳進話來。書房中的人蔘已經用完了。”太夫人便喚春香揀取幾枝人蔘送往外面。待到晚飯畢後,太夫人每夜功課一定在燈下唸經,遣發小丫環到後花園去架些檀香在爐中燃點着。這是朔望的常例,每逢天晴。總是燒露天香。整塊的旃檀燃到天明還沒有熄。秋香見太夫人和他親熱,隱隱的表示着一種道歉之意,秋香心中不覺懊悔起來,方纔不應該答應着春香,設計哄騙這位老皇封。但是言已出口,卻又翻悔不及了。太夫人敲着小木魚,正在燈下喃喃的唸經。春香湊在秋香耳朵邊,喃喃吶吶不知講些什麼。太夫人心疑,放下木魚槌,便道:“你們講些什麼?”春香道:“丫頭們正在講一椿奇怪的事。”大夫人忙問何事?”春香道:“這是小丫環講給我聽的。小丫環們得之於書僮,書僮得之於看門的,看門老伯伯得之於路上行人。他們都說華相府中每逢朔望焚燒着絕世奇珍的雲鶴香。”太夫人聽得“雲鶴香”三字,好生驚異。他曾聽得古董家說起,有一個在飄洋船上的舵工,每值餘下的飯他總把他曬做飯幹,日積月累,約莫有二大叉袋。那天,船泊某島,船上人都到島上去遊玩,只留着舵工守船。他閒着無事,便把叉袋中的飯幹,倒在船頭上曬晾。才一轉身,忽見海中攢出一條似龍非龍的怪物,把船頭上的飯幹喫個淨盡,重又鑽入海中。舵工暗喚徼倖。喫去了飯幹不打緊,傷害了人這便不得了呢!誰料水聲響亮,那怪物又探起頭來,舵工大駭,以爲性命休矣。誰知怪物並不傷人,卻卸了一個大樹根拖上船頭便即潛入水中,不再出現。舵工得了樹根,知是怪物報酬的寶物。曬乾以後,異香撲鼻,放在爐中焚燒,日間不見什麼奇異之處。點到半夜,縷縷的瑞煙上衝霄漢,凝而爲一朵祥雲,自有白鶴飛翔上下。

煙既消滅,鶴亦飛去。於是把樹根當作至寶,叫做雲鶴香,和夜明珠、聚寶盆一般寶貴。這椿故事太夫人曾經講給春香知曉。老年人記憶力薄弱,只道沒有向丫環講過,當下很驚異的問道:“真個我們府中有云鶴香麼?雲鶴香怎麼樣?你講給我聽。”春香道:“二月十五日。

我們後園中燒露天香,據路上人說,有一個無戒寺的和尚夜過相府圍牆,聞得異香撲鼻。抬頭看時,縷縷瑞煙化做一朵祥雲,忽的飛來一隻白鶴,飛翔了半個時辰,方纔煙消鶴去。”太夫人動容道:“那麼真正是雲鶴香了。春香,你還不知雲鶴香的來歷咧!”當下又向春香炒冷飯般的把說過的漂洋故事重又講給他聽。春香假作奇怪道:“這是丫環自有耳朵以來第一次聽得的奇事!”

其實呢,太夫人向春香講的雲鶴香故事已經第七回了。不過太夫人前說後忘,只道丫環真個第一次知道。於是太夫人吩咐丫環道:“我們朔望焚燒的旃檀只道是尋常的旃檀,原來有云鶴香雜在裏面。今天我們不要早睡罷,大家坐守到三更,到後花園中去看着祥兆。”春香見太夫人已入彀中,暗暗好笑。後花園中只有敗兆,有什麼祥兆呢?秋香心中頗覺爲難。

爲着春香撒這滿天的謊,自己說破也不好,不說破也不好。說破了,在春香面前失約;不說破,又恐踱頭無禮驚嚇了太夫人。好在自己是太夫人的顧問,太夫人聽了春香的話,一定要向自己詢問,那麼說些活絡的話,由太夫人決斷,果然不出秋香所料,太夫人迴轉頭來,喚一聲秋香,你道真個有這般的奇事麼?秋香尚沒回答,春香已站在他背後,拉他的衣角。他只好說這兩可之詞,便道:“太夫人問及婢子,此事是虛是實,婢子以爲‘理之所必無,事之所或有’。”秋香說這十個字,真叫做“快刀切豆腐,兩面光鮮。”太夫人沉吟片晌道:“我想此事決非謠言,只爲雲鶴香的故事,外面人都沒有知曉,就是春香也在我告訴以後他才知道這異香的來歷。我想檀香裏面一定雜有云鶴香,待到少頃自見分曉。”秋香諾諾連聲,不便多說。且說大踱二刁取得了鋪蓋卻不許唐寅打開。大踱道:“這這鋪蓋或或者備備而不用。”二刁道:“我也其(是)備而不用,高興睡在希(書)房中便打開鋪蓋睡在希(書)房中,不高興睡在希(書)房中,便搬着鋪蓋上我的樓。”唐寅心中了了。假作不知。晚飯以後,便伸着懶腰,呵欠連連。大踱道:“大大叔,你你先睡。”二刁道:“半仙,不要你陪伴。你去橫鼻頭忌(豎)眼睛,我們讀我們的希(書)。”唐寅道:“照這麼說,小人放肆了。”便到內書房自去安睡,裝做連連的鼻息聲。兩個呆公子都側着耳朵,靜聽那譙樓更點。二更以後,也有些睡思沉沉。大踱一伏案便睡熟了。

二刁大喜,自言自語道:“老衝睡着了,兩人共樂不其(如)一人獨樂,忌(時)不宜其(遲)可以去矣。”說罷揹着鋪蓋出書房,進月洞門,暗中摸索,由前花園轉入後花園。

他把鋪蓋攤開在牡丹亭後的假山洞內,專候秋香到來。正是:

夢裏情人原是假,鏡中明月本非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宵征肅肅公子把衾裯夜語喁喁丫環同枕被  自古道,“色膽如天”。素來不敢在黑暗中行走的華武,爲着好色之心的衝動,竟會揹着鋪蓋暗中摸索。在後花園假山洞中坐定,時時探頭外望,可有什麼人影兒走來。適逢初一,月魄未升,縱然滿天星斗,畢竟黑夜不便瞭望。隔了一會子,隱隱的聽得走路的聲音,落腳沉重,不是弓鞋瑣碎之聲。二刁忽的害怕起來,恐怕有什麼鬼魔到來。後來聽得在那自言自語的聲調道:“一一覺醒來,阿阿二先生跑了,第第一道韭菜,不不要被他先割了去。香香啊,妻妻皮好共鑽秋秋皮好獨鑽。”二刁暗暗好笑,知道老衝來了,他便不露聲息,暗中冷眼旁觀。又聽得大踱自言自語道:“香香啊,這這是什麼香?是是檀香。”漸漸的走近假山洞邊。二刁肚裏尋思,不要也走到一個洞裏來。但是大踱並不鑽入假山洞裏卻在假山附近一個豢養猴子的木籠外面站定,他藉着星光細細辨認,他是生平不會做祕密事的。一壁在物色臥處,一壁在喃喃自語:“這這是猴子公館,猴猴子。去去年凍死了,公公館空着,暫暫且來做公公子公館罷。公公一位,侯侯一位,公公比侯侯高一位,公公子也比侯侯子高一位。

唉唉作來,鋪鋪蓋,搬搬公公館來。”二刁幾乎笑將出來,原來老衝睡到猴棚裏去了。拋卻呆公子,再說紫薇堂上的太夫人和丫環們坐守深更,春夏冬三香早已呵欠連連,不耐久待。

太夫人道:“你們都去睡罷,看雲鶴香要有福分的,我只須秋香做伴便夠了。”三香去後,秋香肚裏尋思,上了年紀的人,只怕喫不起這驚慌我不如說破了罷。”便道:“老太太坐守深更,未免太辛苦了。外面傳來的話,十有九虛,只怕齊東野語,不足深信罷!”說到這裏,但見遮堂門後探出春香的頭來,向他顛眉霎眼,又把手兒搖搖,分明教他說破不得。原來冬夏二香真個去睡,春香何嘗去睡,他還待着這一幕戲呢。秋香爲着春香暗暗的監視着,益發不便說破了。太夫人道:“雖是外面傳來的話,寧信其有,莫信其無。這是難得的祥瑞,錯過了,豈不可惜?你不用阻擋我罷。”秋香見太夫人決意要上這大當,也只好任其自然,阻之不得。約莫譙樓上將打三更,秋香便收拾起兩盞絹糊的摺疊燈,燈籠上有“秉燭夜遊”的字樣。一盞點着,一盞摺疊好了,執取在手中。這是上房的燈籠,專供夜遊花園之用。

秋香陪着太夫人緩緩步行,出了中門,便向後花園而去。

路雖不多,他們弓鞋窄窄,要步行好一會子才能走到牡丹亭。書中再表唐寅,他知道秋香行這詭計,定有什麼新鮮花樣弄出,他便假裝着安睡,其實呢,卻在細察呆公子們的動靜。

在先,還聽得他們在書房中講話,後來聽得兩個踱頭裏面睡着了一個,又聽得二刁喃喃自語了一會子,出書房去了。唐寅知道大踱是貪睡的,要是他在書房一夜睡到天明,那麼牡丹亭中的一幕趣戲不是少卻一個角色了麼。他要安睡,我偏不教他安睡。等過了一會子,料想二刁已到後花園中去了,忙把板壁重重的碰了一下,碰醒了大踱的沉沉睡夢。但聽得他在座上抬身,口稱不不好了,阿阿二先先去開心了。一壁說,一壁腳步匆忙,出那書房而去。唐寅喃喃自語道:“一個去上當,一個又去上當了,既然被我窺破祕密,我倒要來做一個袖手旁觀的人,看他們鬧出甚麼話把戲來。他便悄悄的離了書房,從前園轉到後園。卻在圍廊轉角之處停了腳步,坐在半牆上等候,他知道這是秋香到園中的必由之路,他究竟來不來,總不能把我瞞過。這時候,後花園中伏着三人。轉角處坐的是唐寅,假山洞中匿着的是二刁,猴子籠中臥着的是大踱。可笑這大踱貪睡成癖,好比豬八戒重生,這猴子籠中雖然齷齪,但是鋪着被褥,軟綿綿也覺舒服。他入內時候,還想支撐着,無奈在書房中沒有滿足他的睡欲,到了後來,又是呵欠連連,把身子一橫又是深入睡鄉了。二刁聽得大踱的鼻息聲,也引動了他的睡欲,一答一拜地在假山洞中打盹。三人之中只有唐寅清醒,他遠遠的聽得弓鞋窄窄之聲,卻不是一個人的步調,他便奇怪着,秋香又約着誰來呢?好在半牆外面是一條夾弄天井,他跨入天井裏面,蹲着身子,把半牆做了障蔽,在黑暗中偷看出來的倒底何人?他遠遠的望見秉燭夜遊的燈籠,只聽得秋香道:“太夫人走穩了,這裏便是圍廊了。”太夫人道:“秋香,你聞得香氣麼?檀香氣息,隱隱的撲入鼻管中來,但不知這檀香裏面真個有云鶴香麼?”唐寅聰明絕世,早已心中了了,原來秋香賺着太夫人夜半入園,藉着看雲鶴香爲名,要發覺我和兩個踱頭的無理舉動。雲鶴香是世間希有的奇珍,太夫人輕信謠言,未免上當了。在這當兒,主婢倆已經走過圍廊轉角之處,何嘗知道半牆以下匿有冷眼旁觀的人。秋香提着燈籠引領太夫人穿那花徑,在牡丹亭上坐定。卻把這盞燈籠掛上亭子的欄角。亭子外面便是焚點檀香的所在,整塊的檀香燒的香氣氤氳,火光閃爍。秋香自思:“踱頭魘子料想便要到來了,須得想一個脫身之計纔是好呢!”當下手摸着鬢邊,忙道:“太夫人,小婢的金釵兒已溜了下來,恰纔在圍廊裏走,曾被那樹枝兒拂過鬢髮,料想這金釵兒一定溜在那裏。太夫人請暫待一下子,小婢拾取以後再來伺候。”太夫人道:“你黑暗中怎生尋找失物?把燈籠提了去罷。”秋香道:“小婢手中還有一盞摺疊燈,防着園中風大,一盞吹滅了,還有一盞預備。”於是把帶來的紙吹在檀香爐中點了,再把那盞摺疊燈點了起來,捏滅了紙吹火,丟在一旁。

口中說太夫人暫坐一下,小婢去去就來。其實藉此脫身,也想做一個冷眼旁觀的人。誰料走到圍廊轉角處,更有一個冷眼旁觀的人在那裏守候着,比及秋香走近,他便迎上前來,輕輕的說道:“秋香姐姐你好!”秋香待要回身,早已不及,被唐寅一把握住玉腕。秋香輕輕的說道:“趕快放手”。唐寅悄悄說道:“好姐姐,我上過你一次的當,這一回不放你過門了。

若要放手,須得面許我終身。”秋香道:“你果真是唐解元麼?”唐寅道:“貨真價實?怎會虛冒?”秋香沉吟了一會子,便道:“終身是可以付託的,但是隻可付託與真正的唐解元,不肯付託與華安書僮。”唐寅大喜,便在他玉腕上吻了幾下,放他過去。他於是和秋香分道揚鑣,唐寅自回書房中安臥去了。

且說太夫人坐在亭中久候秋香不來,連喚着:“秋香在那裏,金釵兒可拾得了麼?”問了幾聲,不見回答,卻把假山洞中打盹的二刁喚醒了。他似乎聽得秋香秋香的呼聲,難道秋香在牡丹亭中自己報名麼?他便悄悄的走出假山洞,鴉行雀步的向牡丹亭而來。其時太夫人站在亭中,仰視着天空,祗有滿天星斗,並沒有什麼彩雲擁護,白鶴飛翔。

他便兩手指着天空,默默的通神道:“蒼天,蒼天!……”冷不防背後有人連喚着秋香秋香,盼煞我二公子了。口稱秋香,兩條胳膊便把太夫人攔腰抱住。只爲太夫人兩手上舉,腕下正是門戶開放,因此被二刁緊緊抱住。幸而他先說着秋香,又自稱二公子,太夫人認識是兒子的聲音,雖喫驚,還不十分厲害。便道:“嚇殺我也,抱住老身的是誰啊?可是不掙氣的畜生?”二刁聽這口音也自驚怪起來。他啊想方纔躡步上來時,似乎亭中站着的是秋香。

怎麼眼睛一霎,變了媽媽的聲音呢?便也問道:“被我抱的其(是)誰啊?可其(是)我的媽媽?”太夫人怒道:“二郎該死,還不放手!”慌的二刁放下了手,轉到太夫人面前,雙膝跪下,口稱倪雞該希(死)。太夫人道:“畜生,聽說你在書房中用功夜讀,爲什麼躲在這裏前來恐嚇老孃?”二刁道:“倪雞不敢說慌,秋香把倪雞尋開心,約在這裏相會的。”太夫人聯喚秋香,又不見他回答,心裏明白,這件事便是日間的餘波。日間兩個畜生調戲了丫環,我沒有把他們責備,秋香不服氣,才和春香商量出這個計較來騙我到這裏來。名曰看雲鶴香,實則把我騙到這裏來看兩個畜生的惡模樣。想到這裏,一聲長嘆。便道:“畜生起來,爲孃的要被你氣死了,快快送我進中門去罷。”二刁沒奈何,只得爬將起來,取了亭角上的燈籠,照着老孃走下亭子。太夫人道:“你們兩個踱頭都不成材,我以爲你的心地比大踱明白一些,誰料你更不如大踱!唉,華氏門中出了你這不肖之子,真個氣死我也。”二刁忽的想起老衝也在園中,休得便宜了他,他提着燈籠,故意繞道而走。走過大踱存身的猢猻籠子,卻聽得裏面鼻息之聲,太夫人慌的停了腳步,便問怎麼有人在裏面打鼾,畢竟是人是怪? 二刁道:“媽媽推(猜)這一推(猜),其(是)人呢,我叫他出來。其(是)怪呢,我們趁早躲避。”太夫人道:“只怕是怪罷?”二刁笑道:“媽媽他其怪,媽媽也其一個女怪了。只爲裏面的怪,便其媽媽的令郎。”太夫人驚問道:“難道里面睡的是大郎麼?”二刁點頭道:“且(豈)敢且(豈)敢。”太夫人道:“我不信大郎會得睡在這骯髒的地方。”二刁道:“媽媽不信倪雞來喚他出來。”便在木板上面敲了幾下,卻把裏面的大踱敲醒了,隔着板扉問道:“誰誰啊?”二刁不應,又把小指兒在板扉上彈了兩下。大踱道:“可可是香麼?請請到公館裏來。”二刁依舊不做聲,大踱早已推着板門,在裏面直跳出來。忙問道:“香香。……”話沒說完,太夫人罵道:“畜生全沒廉恥!”二刁高提燈籠道:“老衝,你認認清楚,其(是)不其(是)秋香!”說時把燈籠照着太夫人的面部,慌的大踱連忙伏地請罪。太夫人恨恨的說道:“氣死我也,兩個畜生都是半斤八兩。陪着我到裏面去!”大踱沒奈何,爬將起來,陪着太夫人進中門。他們演的一幕戲,都被春香暗中窺見,自想這錦囊妙計,居然有效。太夫人未進中門,春香早已趕緊入內,輕輕的拉着秋香說道:“兩個踱頭今夜都做了磕頭蟲了。秋香妹妹,這是我替你出這一口氣。少停太夫人入內,一定怒我造謠,把我處罰,這卻要你秋香妹妹代我設法的。”秋香道:“太夫人責罰,由我一人任當,決不累及於你。”春香聽了放心,自回房中安睡去了。秋香獨坐在紫薇堂上,遠遠聽得一個道:“氣死我也!”一個道:“求求媽,不不生氣,香香不好!”一個道:“都其(是)秋香害了倪雞!”

秋香知道母子三人要到裏面來了,趕緊掌着羊角燈,上前迎接。太夫人道:“秋香你好”。秋香道:“太夫人,這是婢子出於無可奈何啊!”大踱道:“秋香,你你是害人精?”二刁道:“秋香啊。你不肯,盡半(管)不肯,爲什麼要騙人?”太夫人怒喝道:“畜生們還要饒舌,‘上樑不正下樑歪’,你若不去調戲丫環,他怎會無端騙你?快快替我上樓去罷。

放在眼前,益發教我生氣。”兄弟倆走了幾步,重又回來,央告太夫人不要向老父面前提起此事。太夫人道:“你們肯改過,我便替你們瞞過一遭,要是再和秋香兜搭,兩罪俱發。”兄弟倆諾諾連聲,連稱不敢再犯,便即退出紫薇堂,分往東西二樓而去。上樓以後房門緊閉,忍氣吞聲,不敢敲門打戶,彼此都被拒在外房,胡亂過了一宵。一個鋪蓋丟在假山洞裏,一個鋪蓋丟在猢猻籠中,到了來日,自有人發現以後送往樓上,表過不提。且說太夫人遣發踱頭上樓以後,悶悶的坐在紫薇堂上,連稱:“秋香,你不該使這詭計,累我受驚受氣!”秋香放下燈臺,長跪在太夫人面前,且哭且訴道:“當時哄騙兩位少主,只爲實逼處此,無法可施。要不然,他們怎肯返身出外?”太夫點頭道:“你哄騙他們我不怪你,但是爲什麼要哄騙我呢?”秋香道:“這也是一時氣憤,和春香商量想出這個詭計,要教太夫人眼見兩位公子侮辱丫環的情形。計定以後婢子又懊悔起來,只爲太夫人對於婢子有天高地厚之恩,不該爲這細事使高年人飽受驚恐,所以太夫人將出中門婢子再三阻止便是這個道理。”太夫人暗想不錯,方纔確是秋香勸阻我的,只爲我急於要看什麼祥瑞,才受着這一場驚恐。想到這裏,又捨不得寵愛的丫環久跪地上,便道:“秋香,我原諒你了,快快侍奉我進房安睡去罷。”秋香又掌着燈臺送太夫人回房。每逢朔望,華老總宿在外面書院中,太夫人獨坐寂寞,總教秋香相伴。向例秋香伴睡,不過睡在後房的小牀上面,這一夜。卻是奇怪,秋香替太夫人卸裝以後,有一種戀戀不捨的情形。太夫人也覺得秋香哭過兩次,端的可憐,秋香累着太夫人受驚,天良自咎,覺得太夫人的仁慈簡直和活佛一般。太夫人也覺得今夜的事咎在自己兒子,不在秋香,倘要避免兒子再來和秋香相嬲,他預備着緩日和華老商量,把秋香收作義女,那麼名分所在,兩個踱頭便不敢調戲自己的妹子了。主婢兩人各安着心事。太夫人道:“秋香,你到後房去睡罷。”秋香道:“婢子須待太夫人安睡以後,纔敢去歇宿。今夜不知什麼道理,最好在太夫人身邊多站一刻方纔心安。”太夫人道:“我也不知什麼道理,最好把你留在身邊,不放你同後房去。秋香,今宵我們主婢倆同睡了罷。”這一夜主婢同睡一牀,你也不知什麼道理,我也不知什麼道理。編者卻知道其中的道理,多分是太夫人和秋香的緣分盡了,這是最後聚會的一宵。到了來宵,便成“伯勞東去燕西飛”,再也不能同睡在一牀了,所以心理上起了這不可思議的先知作用,彼此都是戀戀不捨。到了牀上,同枕同被而臥,兀自喁喁唧唧了許久方纔入夢。

到了來日,便是三月初二日編書的便要提及同來謁相的文祝二人了。他們是三月初一動身的,舟到東亭鎮已在黃昏時候。這一夜,不便夤夜登門,只得泊舟在學士橋邊歇宿。到了來日,備着名帖,同往太師府中去參相。這一回書名曰“文祝參相”,投帖的不用祝僮,卻用文徵明帶來的文祥。只爲祝僮已到杭州就親去了,周府大娘娘擇定吉期在三月初一日把錦葵嫁與祝僮,樂哉,樂哉,謎僮祝管要做新郎君去了,所以今天卻由文徵明的書僮文祥前往投帖。

守門的華府門公王錦,傳進名帖。華老恰在金粟山房中調查兒子們的功課,詩文果然進步了,但是呆性依然。說出話來,依舊要惹他老子動怒。王錦上前告稟道:“蘇州文祝二解元登門求見相爺。”說時把名帖呈上。華老接取看時,一個帖子上寫姻侄文徵明再拜,一個帖子上寫晚生祝允明再拜。華老大喜道:“難得難得,二位蘇州才子來了!”諭令王錦開着正門相迎,在吉甫堂相見。這吉甫堂便是華氏正廳,爲着正德天子曾有諭言:“華鴻山不愧今之尹吉甫。”華老受了這般恩寵,因此便把吉甫二字題作堂名,這便是表示他不忘君恩之意。那時,在書房中伴讀的唐寅,聽得文祝到來好生歡喜,文徵明關係尚淺,祝枝山是少他不得的。錦囊妙計都在這鬍子的腹中。且待老頭兒出去會客,我便從備弄中走往門前,打聽他們的坐舟,候在船邊,待他們下船時,向老祝祕密問計。華老道:“華安,你們蘇州才子文祝二解元來了,可惜美中不足,第一風流才子唐伯虎久已失蹤,沒有同來。你做了伴讀,客來送茶,本不須差遣你了。但是今天又當別論。兩解元自恃才高,似乎目空一世,我今天派你去送茶,我教他們試驗你的才學,你便可放出本領來,教他們知道做才子的並不希罕。

相府中一名書僮,也可和他們相比。我去了,你隨後便送茶來。”唐寅很勉強的答應了一個是字,只爲老祝是不好弄的,青衣送茶要惹他一世話柄。華老放下名帖灑一灑衣袖,正待出去會客。大踱道:“文文徵明,號號稱,陰陰間秀才,爹去見他,不不要被他拉拉到陰……去。”華老道:“畜生胡說!”二刁道:“老衝不說好說,爹要會客,只要帶一個叫化雞(子)去便好了。”華老道:“什麼緣故?”二刁道:“叫化雞會得捉蛇,洞裏赤練蛇要咬人,便好教捉蛇的叫化雞捉去。”華老道:“一派胡言,正是不可雕的朽木也。”說時便即靴聲橐橐到吉甫堂上而去。文祝二人見了華老出來,一個稱姻伯大人,一個稱老太師,定要按照着後生小子謁相的禮節請華老上坐受謁。華老道:“兩位孝廉休得客氣,老夫是退歸林下的人,不敢受這大禮,還是分賓坐罷。”於是兩賓一主各各坐定,照例便須送茶。但是唐寅託着茶盤,欲出不出,只在遮堂門後站着。文祝二人和華老寒喧片時,還不見有香茗餉客,枝山雖然近視,栲栳大的吉甫堂三字,卻能看得清楚。他回頭向徵明道:“衡山,今天測字先生的話果然靈驗。”徵明莫明其妙,也即隨聲附和道:“果然靈驗啊!”華老忙問何故?枝山道:“不瞞老太師說,今天晚生等登門謁相,曾在測字攤上拈着一個字卷。問他可能與貴人相逢,拈的卻是一個吉字。測字的道,登門以後,一定和貴人在吉堂上相見。但有一句話,須得注意,休把吉字倒看作兩個字。老太師,他說話何等靈驗?今天得在吉甫堂上謁相,真個應了他的吉堂相見一句話。而且相見以後,又真的把吉字倒看作兩個字了。”華老仔細一想,把吉字倒看作兩個字,分明是口乾二字,祝枝山說這俏皮話,向我討茶喫咧!忙喝着華安送茶。唐寅只得應一聲“小人來也”,硬着頭皮,託着茶盤出來。枝山已取着單照,預備看個徹底。正是:

登龍謁相無非假,調虎離山卻是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吉甫堂上相國集賢賓學士橋邊枝山授詭計  這“小人來也”四個字何等清脆,祝枝山聽出口音,知道唐寅來了。想到陸昭容上門尋仇,爲着小唐失蹤累我搠盡了黴頭,今天須得在小唐身上來報復。唐寅託着茶盤走出,枝山把袖中單照取出向他一照,見他羅帽直身,分明是個僮僕打扮。他便藏起單照,嘆了一口氣。

他以爲解元作僕,帶累着朋友無顏。唐寅勉強送茶,但是不願稱他祝大爺,只喚道:“喂,用茶,”枝山道:“什麼叫做喂啊?”唐寅道:“喂用茶”。枝山道:“什麼叫做喂啊?忽喂忽喂,這般稱呼端的少聞。”華老見枝山這般論調,便喝道:“華安你須尊稱祝大爺用茶。”唐寅沒奈何,只得道了一句祝大用茶,卻把爺字吞去。枝山道:“這個貴管家像是個蘇州人啊。”華老道:“他果然是蘇州人。”枝山道:“老太師要用奴才,切莫用蘇州奴才,蘇州奴才叫喚客人總是不清不楚,叫人老爺,卻叫老鴉。叫人小姐,卻稱小雀。蘇州奴纔不是個東西啊。”華老不語,向唐寅看了看,暗示他須要注意枝山在罵你了。唐寅把第二碗茶送給文徵明,卻清清楚楚叫一聲文大爺用茶。慌的文徵明站了起來,接取茶杯,道一聲管家有勞你了。華老暗暗點頭,文祝二人畢竟衡山忠厚,枝山刻薄。唐寅把第三碗茶呈與相爺,便站在華老背後,低着頭,垂着手,在那裏小心伺候。華老道:“二位孝廉去年相見時正在小春時節,忽忽光陰又是江南春暮了。王少傅、杜太史以及沈石田畫師想都安好?”枝山道:“他們都好”。華老道:“請問祝孝廉,貴處唐伯虎可有消息?”枝山道:“老太師問的唐伯虎是那一個唐伯虎?”華老道:“貴處的唐伯虎難道不止一人麼?”枝山道:“敝處的唐伯虎何止一人,只爲唐伯虎號稱第一才子,所以無論那一行,凡是領袖的人物都喚做唐伯虎,流氓裏面的大哥哥便喚做流氓唐伯虎;妓院裏面的著名龜奴便喚做烏龜唐伯虎;偷偷摸摸的好手便叫做小賊唐伯虎;大出喪裏面的死者便叫做死人唐伯虎。”華老道:“我不問別人,我只問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唐伯虎。聽說他在去年失蹤至今,不知可有確實消息?”枝山笑道:“老太師若問唐伯虎便在這裏啊。”唐寅聽了心中砰的一跳。暗想老祝可惡,他竟放野火大拆爛污了。華老奇怪道:“唐伯虎在那裏呢?”列位看官,明朝年間的士人,都是手執紙扇的。

枝山捏着摺扇向着華老的側首一指道:“這便是唐伯虎啊。”唐寅恰立在華老右邊,見他向右指,他避到左旁。枝山又向左一指道:“這便是唐伯虎啊。”慌的唐寅又避向右邊。

枝山向右指,華老便向右顧,右面無人。枝山向左指,華老便向左顧,左面也無人。華老道:“祝孝廉,你太會開玩笑了。左一個唐伯虎,右一個唐伯虎,畢竟唐伯虎在那裏?”枝山打開着揩扇道:“真個唐伯虎是瞧不見的了,只在晚生手持的扇兒。畫也是唐寅落款,字也是唐寅落款,所以向着老太師連說兩句這是唐伯虎。”唐寅聽了,驚魂稍定。華老道:“怎麼真的唐寅瞧不見呢?”枝山道:“不瞞老太師說,敝友唐伯虎自從去年失蹤以後,遍尋無着,直剄今年正月,山塘河裏氽來一個浮屍,經人撈起,把蘆蓆蓋着,晚生被他娘子陸昭容逼着要人,東訪也不着,西訪也不着,晚生以爲活人裏面尋不着,只好到死人裏面去尋了。所以聽說撈起浮屍,便到那邊把蘆蓆揭開,認一認死者的面目。不認猶可,認了時喊得一聲苦也,原來風流才子變做了漂流浮屍。連忙報信與他八位娘子知曉,趕緊搭着蓆棚買棺盛殮。”華老道:“可惜,難道草草棺殮便算了事麼?”枝山道:“小唐死後,曾經延請四十九名和尚,拜了四十九日的懺,在他家裏開弔一天,素車白馬,紛紛弔唁,死得雖慘,排場還算不惡。

晚生爲着朋友份上,在他家裏做喪房,非常忙碌。只是開弔以後有一椿很不體面的事。”華老道:“還有什麼不體面的事呢?”枝山道:“不瞞老太師說,言之可醜。八位娘娘只剩了七位,四十九名和尚只剩了四十八名,原來大娘娘陸昭容跟着大和尚捲逃去了。”唐寅聽了,咬咬銀牙,口雖不言,肚皮裏說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華老知道枝山的說話是靠不住的,細細一辨,竟捉出了破綻,便道:“祝孝廉,你好惶恐。”枝山道:“什麼惶恐?”華老道:“唐伯虎和老夫雖不曾見面,卻有親戚關係,第二房小媳便是唐寅的表妹,你做了喪房,卻不到這裏來下訃,你敢是瞧不起老夫麼?”枝山聽說一時做聲不得。文徵明暗暗快活,老祝說出報應來了,便即摩擦鼻尖哼哼的幾聲冷笑。枝山暗想,小文的胳膊向外彎了。便道:“華太師,若問下訃的事,當時喪房不止晚生一人,衡山也在其內。晚生管的是銀錢,衡山管的是訃聞,若問爲什麼失於下訃,這是要問衡山的啊。”華老知道他滿口胡言,又要移禍江東,便即付之一笑,不再究詰。枝山道:“我看貴管家眉清目秀,料想不是聰明面孔笨肚腸啊,多少總識得幾個字兒。”華老捋着長髯道:“祝孝廉休得輕視這書僮,他是詩詞歌賦無一不能的。若論才情,恐和你祝孝廉不相上下。”枝山道:“好,好,管家請你過來,我要試試你的才學。”華老便喚華安走將過去,聽憑祝大爺考驗。枝山道:“管家,請問你的原來姓名?”唐寅道:“小人姓康名宣。”枝山笑道:“好一個康宣,倒有些相像。”這是他話裏藏機,說康宣和唐寅字跡相似。唐寅忙向枝山歪嘴,叫他不要破露機關。枝山道:

“你既姓康,我有一個喫糠上聯在此,請你對來,叫做:

小奴才枉貪口腹,喫糠喫糠。”

唐寅道:“小人對就了,可以對:

重糞擔初壓肩頭,阿祝阿祝。”

原來重糞擔挑上肩頭,竹扁擔上發生一種“阿祝阿祝”的聲音,唐寅藉着扁擔聲音取笑老祝。枝山斜着眼睛看他一下,便道:“你既聰明,我倒要和你行一個不飲酒的令。”唐寅道:“請問祝大行的是什麼令?”枝山道:“行的是四人令。

須說一個字,中含四個人字;前兩句七言詩,是杜撰的;後兩句要用七言成語,成語之中也須包含四個人字,而且要押韻。我先說一個與你聽,可知古體的垂字是怎樣寫法?”唐寅道:“一撇一豎,中間四個人字,下加兩畫,上長下短。”

枝山道:“我便說垂字:

羅帽直身垂手立,垂字之中有四人。

那麼兩句俗語來了,俗語中有四個人字。叫做:

有福之人人服事,無福之人服事人。”

唐寅暗喚聲老祝該死,藉着行令,把我毒罵。枝山催着快說,唐寅這個那個,滿口支吾,漸漸露出窘態。徵明見枝山逼人太甚便來解圍。忙道:“枝山,你要行令怎麼丟卻了我啊?我也來接一個令。華相府的華字,古體寫法中間兩個十字寫作四個人字。我說:

“閥閱之家華相府,華字之中有四人。”

枝山拈着鬍子道:“衡山慣拍馬屁,兩句俗語怎樣?”徵明道:“叫做:

“誰人背後無人說,那個人前不說人。”

唐寅暗暗歡喜,這兩句針鋒相對,分明替我解嘲。枝山道:“管家,你好說了。”華老道:“祝孝廉,你要行令,怎麼拋卻老夫?我來說個傘字令。

滿天星斗珍珠傘,四個人兒上下齊。

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枝山唷唷連聲。他知道華老替書僮報仇,分明把惡人說我,把那小唐當作善人。我且不要管他,且逼着小唐接令。接不下去,他便要當場出醜了。正待向唐寅催促,唐寅道:“祝大,這四人令已想着了。我說的是一個齒字,叫做:

佳人齒白如瓠犀,四個人兒上下齊。”

枝山道:“這是色迷迷的說話,俗語怎麼樣?”唐寅道:“俗語便是說的色迷迷啊,叫做: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枝山道:“老太師須得留意,管家‘色不迷人人自迷’,這是他自招的供狀。恐怕他不懷好意啊!”華老道:“祝孝廉又說笑話了,華安的才情既已試過,究竟好不好呢?”枝山道:“晚生還得試他一試。這些小聰明,不算希奇,他既是蘇州人,且把蘇州閶門爲題,作七律詩一首,倘在這五十六字之中,把閶門的繁華景象包括無遺,我才佩服他確有本領。”唐寅聽了,很從容的口占七律一首道:

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更擅雄,

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

五更市買何曾絕,四遠方言更不同。

若使畫師描作畫,畫師應道畫難工。

華老掀髯笑道:“祝孝廉,你看他的詩才究竟敏捷不敏捷呢?”枝山道:“詩雖敏捷,但是他以吳中爲樂土,爲什麼拋卻吳中來到這裏做奴才呢?”唐寅道:“這是小人無可奈何,父母雙亡,身遭顛沛,方纔投靠相府充當書僮。”枝山道:“你家中的人難道都死完了麼?”唐寅道:“休說家中,便是我的知己朋友都已死得乾乾淨淨。”徵明向枝山看了一眼,暗暗的怪着他要討嘴上便宜,帶累我也被他咒在裏面。華老道:“今天兩位孝廉光降寒舍,不知可有什麼貴幹?”枝山道:“那麼要說實話了。唐伯虎落水身死,是晚生一種揣度之詞,並非實事。只爲半載以後,不知他的下落,以意度之,或者做了水中捉月的李太白了。”華老笑道:“我也不信唐解元會得遭這橫禍,或者他隱居不出,尚在人間。”枝山道:“晚生四處尋訪,只是不得消息,不知他躲在那一個烏龜洞中。”徵明道:“老祝休得這般說,什麼洞不洞啊,你不怕觸犯你的忌諱麼?”枝山斜眼看了徵明一下道:“小文你總是胳膊向外彎的。”華老又問道:“二位孝廉殷勤枉顧,卻不曾把來意說明。”枝山道:“晚生等登門謁相卻有兩種來意。一者晚生在杭州嘉興,訪不到小唐,此番約着衡山同往常州鎮江等處,隨時物色他的蹤跡,路過東亭鎮,特來上門請安。二者、衡山聽得他杜夫人說起,府上去年所買的書僮,生性聰明,擅長文學,晚生等不信世上有這般的風雅僮兒,特地登門試一試貴管家的才藻。現在已經考驗過了,老太師果然賞識非虛,貴管家的本領和晚生等真個不相上下。”華老聽得枝山稱讚他的書僮益發滿懷歡喜,特要備着接風筵席,替兩解元把盞,又吩咐打掃着客房,請他們小住數天,好作平原十日之飲。枝山向徵明丟了—個眼色,便即起立告辭,說:“不須老太師適館授餐。晚生等急於下船,要去尋訪小唐蹤跡,陸昭容上門搗毀廳堂,這是老太師在蘇州時的事情,他要在我身上交出小唐來,沒奈何只得沿途尋訪。老太師,晚生等告別了。”華老挽留不住,知道祝枝山是貪財的,便奉贈兩位解元一百兩程儀。

待要送客上船,文祝二人再三推辭道:“程儀告領了,老太師送至河濱這是不敢的。”華老道:“佳賓登舟,焉有不送之理?”枝山一面推辭,—面向唐寅歪嘴。唐寅會意,向華老說道:“太師爺要送客,待小人代送了罷。”枝山道:“老太師便依允了他罷,到了船中,我還得請貴管家吟一首詩,填一闋詞。”華老心中最好教書僮賣弄才情,便即應許他代行送客,自己只送至滴水檐前。彼此道別,唐寅送着文祝二人出那相國府。那時文祥已候在門前,見—個羅帽直身的僮兒伴客出門,看這模樣。好像是桃花塢的唐大爺了。口中不言,心中明白。

原來半年不見的唐大爺,卻在這裏爲奴,不問可知他又看中了什麼美人了。於是四人同行,約莫半里之遙,纔到學士橋。四人相率下船坐定。這時枝山避人耳目,所以船隻不泊在水牆門口,卻泊在學士橋邊。這是市梢頭,免得衆人側目。唐寅道:“枝山你好,赤口白舌,把人咒罵。”枝山道:“咒罵是不痛的,你看我頰上鬍鬚,被令正連根拔去了幾莖。痛定思痛,尚有餘痛,咒罵你幾聲,有什麼大不了事?”唐寅道:“昭容上門尋仇,搗毀尊堂?”枝山道:“放屁,你竟辱罵我的先母。”唐寅道:“我所說的尊堂,不是尊堂老伯母的尊堂啊,這是府上的廳堂。搗毀以後,當然加倍奉賞。我且問你,你尋到這裏來可是姑母回來時告訴你的信息?”枝山道:“不待令姑母說起,我在杭州早已知曉了。”便把沈達卿赴杭通訊的事說了一遍。唐寅道:“你既尋到這裏,有何錦囊妙計?”枝山道:“別無他計,只把你賺入舟中,送往姑蘇交付於令正。教他們嚴加管束,這便是我的錦囊妙計。”說時,便吩咐船家解纜開舟,慌的唐寅搖手不迭,連說不要開舟,怎麼可以半年之功,廢於一旦?徵明道:“枝山不用惡作劇了,快替子畏兄想個計較罷。”枝山道:“小唐,你好惶恐,只知竊玉偷香,卻不知竊玉偷香的方法。從前娶得八美,都仗着我老祝代你籌策,你才得告成。現在你要自出心裁,枉做了半年的奴才,依舊不曾把秋香騙得到手。”唐寅道:“知道你有錦囊妙計,我才央託姑母問你討這一枝救兵。你看朋友分上,總得指示我偷香竊玉的方法。”枝山道:“錦囊妙計是有的,只怕你得隴望蜀,貪心無厭,有了九美,便想十美。”唐寅正色說道:“枝山,你難道不知我隱於好色麼?果然載得美人回,從此以後再也不想去尋花問柳倚翠偎紅了。枝山你可知道寧王已失敗了麼?”枝山道:“前言戲之耳,我也知道你從此以後一定收束身心,不再有風流放誕的事。但是我要問你,這一回的偷香竊玉可曾有幾分功績?”唐寅說:“大約有一半的功績。不過我的秋香是太夫人的心愛的丫環,聽得旁人說,不久要收他作義女,在這分上,不容易把我的秋香騙得到手。”枝山笑道:“休要肉麻了,秋香又不曾配給你,怎麼就說我的秋香?”唐寅笑道:“老祝不知秋香三笑留情,早已以身許我,所可慮的太夫人不放他走耳。”枝山道:“你可有什麼計劃把秋香騙得到手中?”唐寅道:“計劃是有的,只怕未必奏效。”便湊着枝山耳朵把自己計劃輕輕的說了一遍。枝山笑道:“你的計劃未必一定奏效,只怕成的分數少,敗的分數多。”唐寅道:“你的錦囊中有何妙計?”枝山道:“妙計是有的,不過奏效以後,你娶得秋香須教他在我老祝面前也笑這三笑,你肯應允麼?”唐寅沒奈何,只得應允。枝山道:“你回到相府,見了你的主人,你且先把自己的計劃試這一試。要是有效,我的錦囊妙計便不須用了。要是無效,你便依着我的錦囊妙計,管教你到了夜間,便可以載得佳人回到吳中,和範少伯載着西施一般無二。”唐寅便問計將安出?

枝山叫他湊過耳來,如是如是,這般這般,把計劃傳授他。喜的唐寅扯開了嘴和彌勒佛一般。唐寅又問起家中八位娘子諒都安好?枝山道:“你叫華安,你是安的。尊府八美怎會安呢?你回去後自會知曉。免得老頭兒盼望,快快上岸去覆命罷。”到了深夜,我自會另備一隻小舟在華宅水牆門口停泊,這便是你載美的舟了。你到岸邊咳嗽三聲,船上人自會迎你下船。”計劃已定,唐寅對於老祝感激不盡,便即離船上岸。卻又要掩人耳目,立在岸邊向艙中高喚道:“二位大爺恕小人不遠送了。”說罷自去覆命。枝山笑向徵明說道:“我和你到了此地,早已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了。”吩咐榜人:“快快開船罷,今天晚間我們還要趕到蘇州咧。”於是榜人依着枝山之言正待解纜,徵明道:“船家且慢且慢!”正是:

橋畔輕舟今去也,囊中妙計又如何?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小施伎倆老相國受欺大發牢騷衆家奴集議  祝枝山道:“開船便是了,且慢且慢做什麼?”文徵明道:“子畏兄雖然得了你錦囊妙策,但是有效與否,尚在鏡中。據我看來,不如把船隻停在這裏,悄悄的探聽消息,看華老可曾上當。果然中了這妙計,再行奏凱而還,未爲遲也。要是不然,我們還得設法載着子畏兄同回蘇州。”枝山大笑道:“我的妙計不靈,你怎會一箭雙鵰,娶得杜月芳,又娶李壽姑,最近又添了一位姨太太?你試想想,沒有我老祝的妙計,你的豔福何從而來?我的妙計萬試萬中,那有不靈之理,船家快快開船。”徵明道:“且慢且慢,你不是通知子畏兄另備着一隻小舟在華宅水牆門迎候麼?你現在忘卻了這件事。到了夜間,子畏挈着情人來到水牆門口,豈不要望洋興嘆?”枝山道:“衡山不勞你費心,我早已佈置了。方纔未曾上岸,我已央託船家替我代喚一隻小舟,須在傍晚時分泊近華府水牆門口,衡山,‘會做穩婆的怎會割穿臍帶,’‘雨天的泥人兒都是晴天做就的,’若要‘臨時上轎穿耳朵,’那便來的匆忙了。”衡山聽了連連道是,於是榜人解纜,徑往蘇州而去。兩解元在舟中杯酒談心不嫌寂寞,枝山要把華老所送的程儀平平均分,徵明道:“此番得勝回來,全杖大力,這筆程儀,在理你該獨受。”枝山笑道:“你客氣,我福氣,不和你推辭了。”直待船到蘇州桃花塢,正在斜陽光裏,文祝上岸,登門求見八位大嫂。這時候唐家八美早已望穿秋水,一聽得文祝參相回來,不覺心花大放。忙問唐興主人可曾同舟歸來?唐興道:“只有祝大爺、文二爺二人,我家大爺卻沒有同來。”八美聽了,已放的心花重又緊閉,只得依舊接迎他們倆同上八諧堂談語。

文祝坐定後不即開口,先是昭容動問枝山,說兩位參相以後。可曾和拙夫會面?枝山笑說道:“定下了計較纔去參相,怎有不和尊夫會面的道理?但是大嫂,你這位尊夫須得加上渾號,尊他—聲逐臭之夫。我和衡山二人到了東亭鎮,船才泊定。打着扶手正待上岸,誰料石踏步上有一個不識相的狗奴才,蹲倒了身子在河濱別別別。”昭容奇怪道:“什麼叫做別別別啊?”枝山道:“大嫂,你是門外漢,聞其聲而不知其物,這是那個狗奴才在河濱洗那臭夜壺。老祝見了大怒,罵這狗奴才不識相,這柄臭夜壺停一會洗也不妨,爲什麼對準了我們的船頭?正待一靴腳把他踢入水內,那個狗奴才忽的放下臭夜壺,向我道一句老祝久違了。原來洗那臭夜壺的人便是尊夫,所以要尊他一聲逐臭之夫。”八位娘娘都是俯着粉頭輕輕噓氣,畢竟陸昭容厲害,秋波轉處,卻見文徵明正在向老祝連連搖頭,分明在阻止他說謊。忙問:“文家叔叔,你們船到碼頭,真個聽得這般很難聽的聲音麼?”徵明道:“這很難聽的聲音直到現在方纔聽得,不是出於臭夜壺的口中,卻是出於老祝的口中。”枝山道:“衡山,你又要胳膊向外彎了。”徵明道:“你太不近情理啊,八位嫂嫂正要聽你的消息,你不該信口胡說。”那時唐姓的僕婦丫環送過了香茗以後,都站在八諧堂上探聽消息。枝山道:“大嫂要聽消息,須得屏退隨從才能夠商量正事。”昭容歪歪嘴兒,隨從的都退出門外。於是文祝二人互把在華相府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八美聽了個個心慰,羅秀英道:“祝大伯的錦囊妙計真個屢試屢驗麼?”枝山摸着頷下鬍鬚道:“我把這絡腮鬍子做保證品。要是妙計無靈,任憑你們把我的鬍鬚拉一個‘女魔王痛毆唐僧。’”昭容道:“這話怎麼講?”枝山道:“這便叫做‘精打光’啊。”說到這裏,滿堂鶯鶯燕燕都是喫喫的好笑。枝山道:“不用笑了,這第九位娘娘的房間可曾安排就緒?”昭容道:“昭容知曉祝大伯的計劃沒有不靈的,這位未來的九妹妹房間我們都已安排就緒。但有一層,便宜了他,我們八姊妹實在心不甘休,他把我們拋撇在蘇州,不通一訊,我們八姊妹那一個不是心驚肉跳朝思暮想。又指着三娘娘九空道,他希望丈夫早早回家,朝夜焚香唸經,幾乎把木魚兒都打破了。”八娘娘春桃道:“我們喫了齊心酒,一定要把大爺警戒一下,好教他回頭是岸,不再起這尋花問柳的心。”枝山道:“小唐這般風流放誕,一半是天性使然,一半也是對付寧王起見。現在寧王倒了,我想小唐總該另換一個人了。不過歡歡喜喜的迎接他回來,確乎便宜了他。大嫂要警戒他一下,這是理所當然,但不知怎樣的把他警戒?”昭容道:“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計較,好在祝大伯錦囊在身,請你代想一個方法罷!”枝山道:“要問方法易如反掌,也不另須尋計劃,只須如法泡製便夠了。大嫂,記得你去年光降舍間是隨帶着十二名手執搗衣棒的江北奶奶,現在警戒尊夫,也只須招尋這原班的娘子軍前來。待到小唐進門,搗衣棒迎頭痛擊,把小唐打成了一個糖餅。”昭容搖頭道:“這個計較太惡毒了,江北奶奶都是粗手大腳的人,他是瘦怯怯的書生,怎捱得起這般痛打?”枝山道:“不錯不錯,這十二根棒槌不打小唐。是專打小唐的好友,不打瘦怯怯的書生,專打亂蓬蓬的鬍子的。”昭容道:“祝大伯舊事休提,除卻搗衣棒痛打之外,可有什麼別的妙計?”枝山向着九空說道:“這個計較,要借重你這位三娘娘子。”當下不慌不忙把擺佈唐寅的方法,怎樣長,怎樣短,說了一遍。這是編書的用一個概括之詞,不須明敘。只爲唐寅回來時自有一番描寫。文字裏面可省則省之,免得“一番生活兩番做”了。

且說唐寅送了文祝二人下船回到相府去,向華老面前覆命。他進了相府,不時的揉擦着眼皮,做出眼圈兒紅紅的,似乎哭過一般。那時華老已回二梧書院,待了良久,不見書僮來覆命,心中很覺奇怪。對於文祝二人忽然而來,忽然而去,很覺異常突兀。衡山是規矩人,諒無他意,這條洞裏赤練蛇,詭計多端,他來參相,定有什麼用意。他和華安是同鄉人,不要勾引他回蘇州罷。正在疑慮的當兒,卻見送客的書僮來到書院中覆命,說文祝兩解元都已開船到常州去了,吩咐小人轉稟相爺,謝謝饋送的程儀。他一壁說,一壁擦着眼睛。華老道:“華安,你和誰嘔氣?爲什麼眼圈兒都紅了?”唐寅道:“小人被那祝大爺百般嘲笑。奴才長,奴才短,叫得小人置身無地。孟子云:‘羞惡之心,人皆有之’,小人在相府充當伴讀書僮,只道‘宰相家人七品官’,總不會受人嘲笑,誰料被那祝大爺說什麼‘有福之人人服事,無福之人服事人’,這兩句打動了小人的心坎,小人也是頂天立地的人,即使不想人來服事,卻也羞着我去服事人。況且身世飄零,無家無室,想後思前,總非了局。好在小人的身價銀存在賬房,並未用去,小人願把身價銀繳還相府,但求相爺允許把小人暫時放歸故里,避過這出口罵人的祝大爺,免得祝大爺從常州回來時路過這裏,又要把小人侮辱。”華老憤然道:“祝枝山真不是個東西!你做書僮,幹他甚事?卻要他說長道短,笑你奴才,罵你奴才。你且放心,以後祝枝山再來登門,我總拒絕不見,便是相見,也不教你捧茶敬客,他便不能侮辱你了。今天教你送茶,這是我的失計。你做了伴讀,久已免除賤役,我教你青衣送茶,藉此賣弄你的才情,誰料惹禍招殃,橫生枝節,我懊悔已不及了。你嫌無家無室,我可以給你一名丫環做你的妻室,只要你認真伴讀,使那公子們考中功名,我決不埋沒你的勞勳。

到了那時,或者你已脫離了奴籍也未可知,只要你努力便是了。”唐寅暗自忖量:“祝枝山果然料事如神,以上的說話是我自己的計劃,枝山說這計劃是無效的,至多華老隨意賞給你一名丫環,再也不會取得秋香到手。若要秋香到手,除非用着我的錦囊妙計。現在我該使用着枝山的錦囊妙計了。”當下吞吞吐吐的說道:“相爺寵愛小人可謂仁至義盡,但是相爺吩咐的話,祝大爺已經說過。”華老道:“叫什麼祝大爺,你只喚一聲老祝便是了。老祝怎樣向你說呢?”唐寅道:“老祝料事如神,他說,你做了奴才休想可以脫離奴籍,你便自願贖身,你主人決不允許你取贖,便自恨無家無室,你主人也不過給一個才貌不相當的丫環,做你的渾家罷了。你依舊一世奴才做到底,辱沒了你的祖先,辱沒了我們蘇州人。你怕人家笑你是奴才,你不妨隨我同去,我決不要叫什麼好聽,你只喚我一聲祝先生,我便叫你一聲康世兄,你要娶妻室,我這裏體面丫環很多,任你選擇,決不吝惜。要是不合你的意,文二爺家中也有許多俊婢,也儘可以任你選擇,機會難得,快快跟了我們去罷。”華老道:“這條赤練蛇越說越荒謬了,你怎樣回答他呢?”唐寅道:“小人回覆他道,祝大爺的話,怕不有理,但是相爺待小人不薄,萬難不別而行。”華老點頭道:“這纔是良心話啊,他又怎麼說呢?”唐寅道:“祝大爺冷笑了幾聲,笑着小人不明事理。你要稟明主人發放回鄉,那麼你便永無回鄉之日了,你怕做奴才,快快跟我去。小人又說相爺待我不薄,不得相爺應許,決不私逃。祝大爺又說一句刻薄的話,他說我一篇良言,勸你不醒,真叫做‘狗要喫屎,砂糖換不轉的’。你現在不醒悟。過了幾天你才深信我祝大爺的說話都是金玉良言。”華老怒道:“什麼金玉良言,狗屁也不如。華安,你不要中他的妙計,諒他們一榜解元,不脫寒酸氣象,再也養不起許多婢女。文祝兩家的丫環,怎比得過我們潭潭相府,使女如雲。你要妻室,我決不給你一個才貌不相當的丫環,你只須放出眼光,我肯把闔府的丫環排列在東西鴛鴦廳上,憑你選擇。你願不願呢?”

唐寅聽了,益發佩服他的老友枝山。這一套話都是枝山在船上傳授他的,華老果然上當了。唐寅所希望的,只希望這“闔府丫環憑你選擇”八個字,現在他竟如願以償了。心花一開,頭皮也不覺得痛了,跪在地上撲通撲通的磕着響頭,且磕且謝道:“太師爺這般的恩待小人,結草銜環,難報大德。小人情願一輩子在相府中服役,任憑老祝笑小人是奴才,罵小人是奴才,小人只當他放着響屁,捏着鼻子不去理會他便是了。”華老道:“知恩報德,理該如此。你且起來罷?”唐寅跪着不起道:“小人還有說話告稟太師爺,小人曾向老祝說,相府之中使女如雲,要有家室,太師爺定把才貌雙全的使女配給書僮,祝大爺要誘引小人返蘇,小人是不去的。”華老捋着鬍子道:“好啊,老祝怎麼說呢?”唐寅道:“老祝說:‘你這奴才,生就奴性,你主人便把才貌雙全的使女給你做妻子,成婚的時候也只草草不工,你依舊頭戴羅帽,身穿直身,腳着蝦蟆頭靴,和那使女拜堂。你便娶得西子王嬙,也是辱沒煞人。快快跟着你祝大爺去罷!你肯同行,我決計教你另換衣巾,做個書生打扮,我便把你當做小友看待。’小人回答道:‘祝大爺不用甘言相勸,我情願做太師爺的奴才,不願做解元爺的小友。’文祝二人聽了,連聲冷笑,說什麼‘朽木不可雕也’,賤骨難醫,你去做你的奴才罷。”華老悵恨道:“老祝可惡,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你誘引,你不要聽他,他會得教你更換衣巾,我難道不會教你更換衣巾麼?他會把你說做小友看待,我難道不會把你當做小友看待麼?你且起來,午飯後,在鴛鴦廳上選擇丫環,你點中了誰,立時可以更換衣巾,和你心愛的人完成花燭。從此以後,你只在我府中教書,我教大郎二郎改換稱呼,都叫你一聲先生,那麼你該安心住在這裏了?”唐寅又連磕着響頭道:“若得如此,小人今生報不盡太師爺的恩,到了來生,依舊做馬做牛,報酬大德。”說罷,感激涕零的站立起來。華老道:“你回書房去罷,我到裏面告知你的主母,以便遣發丫環聽你挑選。”在這當兒,唐寅進書房,華老進中門,按下慢表。

且說華平、華聲,華慶,都在二梧書院伺候相爺,眼見華老這般寵愛華安,不免動了妬意。退到外面,竊竊私議,華平道:“彼此都是書僮,你看華安兄弟這般臉上敷金,給他妻子不算數,還得由他挑選,立時成親不算數,還得教他更換衣巾。脫離奴籍不算數,還得教他充當西賓,兩位兄弟啊,從此以後,我們便不能和他稱兄道弟了。他是西賓,我們是僮僕,我們見了他要喚一聲師爺在上,書僮叩頭。他見了我們,要摩擦鼻尖,道一聲罷了罷了。本來他和我們是蘆蓆上爬到地上,以後他和我們,他是高高在上,我們是低低在下了。兩位兄弟啊,你想氣不氣呢?”華吉、華慶二人都是少年氣盛,一經華平煽動,無名火直透囟門,都說太師爺太覺偏心了,我們須得約齊着府中兄弟們,商量一個對待的計劃。於是在老總管房中召集了許多僮僕,便把方纔的情形報告一遍。就中年齡較長已有妻室的,當然不贊成什麼劇烈舉動。但是沒有妻室的僮僕,“見人喫飯喉嚨癢”,一致主張大家喫着齊心酒,同去懇求主人,府中丫頭很多,可以給配華安,難道不可以給配衆家奴?須得太師爺雨露均施,使衆人同受實惠。休得福者自樂,苦者自苦。老總管閱歷較深。忙道:“衆兄弟休得一蓬之火觸怒主人,華安自有華安的本領,華安的福分,諸位可與人爭,難與命爭。‘命裏窮,只是窮,拾着黃金會變銅。命裏富,只是富,拾着草紙會變布。’快快散了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主人動怒,打起滿堂紅來,何苦把自己的皮膚捱受一頓家法板,況且相府規矩,成年的僮僕。只須三年無過,便可賞給丫環作爲妻室。兄弟們,還是安分的好。”華吉、華慶卻不服老總管的勸告,華吉說:“老伯伯既知相府規矩,三年無過才得娶妻,華安在相府中不到半年,太師爺便許他挑選妻室,這話怎麼講?”華慶道:“華安該有妻室,我們早該有妻室了。我們成年以後,在相府中伺候太師爺,都是三年不足,兩載有餘,太師爺怎麼忘卻了我們呢?”人叢中還有一個打雜差的癆病鬼阿七,啞着嗓子向衆人說道:“太師爺做事越做越荒唐了,我阿七在相府裏當差足有五年,早該給我一個妻子。太師爺嫌着我身體不好,說我早晚要做閻羅王的點心,免得害了人家的女子,過門後便做寡婦。因此不依着定下的規矩,人人伺候三年都賞給一名丫環,惟有我阿七年將三十,依舊是個光身漢。他說我是閻羅王點心,我身子來得強壯。”說時,連咳了幾聲不徹底的嗽。又有人接着說道:“好有一比,好比‘彎扁擔不斷。”說話的是相府中守後園的叫做小王,只爲他說話時往往說一句好有一比,所以大家叫他王好比。華平道:“兄弟們,一般都是伺候人的,太師爺把華安抬的太高了,我們的面子上太不好看。”王好比道:“實在面子上太不好看了,好有一比,好比‘王胖子投井。下不過去。”管理大廚房的小楊道:小廚房中的石榴妹子,同我年齡相仿,要沒有華安擇靠入府,將來太師爺一定把石榴給我爲妻。只爲我們都是管廚房的,門當戶對,再好也沒有。自從華安入門,石榴便心向着華安,此番挑選丫環,他一定把石榴選去,那麼我便完了。”王好比道:“小楊,你的希望好有一比,好比‘竹籃子提水,落了一個空。”華平道:“小楊,你趁着華安尚沒有選中丫環趕快稟告太師爺,留着這石榴,不許華安挑選。”王好比道:“稟告也是沒用的,好有一比,好比‘牆頭上拓白水。’”小楊道:“他果把石榴選去了,他便是我的仇人,我和他勢不兩立,永遠和他絕交。”王好比道:“合該和他絕交。好有一比,好比‘張果老倒騎驢子,永不見畜生之面。’”華平道:“我們去見太師爺,那個當前?凡事須有一個領頭的人。”王好比道:“領頭的人是不可少的,好有一比,好比‘蛇無頭而不行。”華平道:“王好比,你是會說會話的,便請你做領頭的人,我們都跟着你去。”王好比搖頭道:“我是怕做出頭人的。好有一比,好比‘出頭椽子容易爛。’”癆病鬼阿七道:“我的年紀最大,我來做個領頭的人,衆位兄弟跟着我走啊。”衆人便跟着癆病鬼阿七徑向二梧書院而來。但是走得沒多幾步,癆病鬼阿七又連咳了幾聲不徹底的嗽,停止着腳步道:“諸位打前,讓我隨後罷。”王好比道:“阿七哥行行又止,好有一比,好比‘石烏龜喝水,口不應肚。’”癆病鬼阿七道:“我不是口不應肚,只爲這幾天內發着老毛病,兩腿軟棉棉,不能夠奮勇當先。須知願做領頭人,是我的立志,只恨這兩條腿不答應。”王好比道:“阿七哥,你只會說,不會跑,好有一比,好比‘鐵嘴豆腐腳,能說不能行。’”衆人一窩蜂的走近二梧書院,你推着我,我推着你,誰都不肯首先入內。只在外面七張八嘴。

正是:

隨聲附和易中易。奮勇當先難上難。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杜雪芳內堂譽俊婢  華相國書院訓羣童

華老面許唐寅在鴛鴦廳上挑選丫環,合該告知太夫人,以便進行。他走入中門時,恰值太夫人和兩房媳婦在紫薇堂上閒談。婢女們報聲相爺進來了,婆媳三人一齊離座相迎。相見以後彼此坐定。華老先把祝枝山誘引華安的事述了一遍。二孃娘肚裏明白,大概是母親返蘇以後,說破了表兄的蹤跡,表嫂們央託老祝到這裏來施行妙計的,但不知他的計劃如何。太夫人道:“我們家裏的書僮和祝枝山有什麼相干,要他前來煽惑?但不知華安受騙不受騙?”

華老道:“枝山跪計多端,口才又好,說的華安方寸動搖,前來央求我暫時放他回裏,願把身價銀繳還,免得受那老祝嘲笑。”太夫人道:“這事如何使得,放他去後,他永不再來了。他一去不打緊,誤了我兩個兒子。自經他伴讀以後,才得些門徑。他一去後,那裏覓得到這般善於教導的人?老相公,你無論如何總不能允許他回去的。”華老道:“我便和夫人一般意思,要把華安留着不放,須得使他安心在這裏伴讀。枝山誘引他的種種好處,我也件件允許他。要得美妻,我把丫環給他挑選;要除奴籍,我便教兒子們喚他先生。他見我這般的仁至義盡,便即感激涕零,情願一輩子在相府效勞,再也不受枝山的勾引了。夫人,你道我的辦法可好?”太夫人道:“要把華安留住,只有這個辦法。除卻四香以外,旁的丫環都可聽他挑取。”華老道:“我已面許他了,闔府丫環任他點取。要是除卻四香,這闔府丫環四個字,便有些矛盾了。奉勸夫人,也把四香遣發到鴛鴦廳去,未必華安點中的丫環,便在四香裏面。”

太夫人先問大娘娘道:“大賢哉,你道如何?”大娘娘杜雪芳道:“媳婦的意思也和翁姑一般,華安伴讀有功,萬萬不可使他回去。尋常丫環只怕他看不中,若要留他,須得遣發四香一同聽選。”太夫人又問二孃娘道:“二賢哉,你道如何?”二孃娘馮玉英道:“媳婦的意思,也覺得留着華安確能使他的小主人增長學問。但是翁姑要留他,須得藏着四香,不許他挑選,他自會一天天的住在相府裏面。若把四香任他挑選,便是催促他回鄉。”太夫人沈吟片晌道:“二賢哉的說話向來很有見地,惟有今天說的幾句,老身卻不明白了,怎麼不挑選四香他會久留;一挑選四香,他便要回鄉呢,你莫非說錯了罷?”二孃娘道:“婆婆以爲說錯,媳婦只好自認說錯了,但是也得問問四香,究竟他們願不願呢?”秋香忽的跪在太夫人面前道:“婢子情願一輩子侍奉你老人家,不願到鴛鴦廳上去聽選。”太夫人道:“好秋香,起來罷,我不放你去聽選便是了。”秋香拜謝起立。太夫人道:“秋香不去聽選,你們三香願不願去聽選呢?”三香聽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們的心裏都是千願萬願,不過這願字填滿在心坎,卻不能出之於口。十六世紀的女界打不破恥羞觀念,不但閨閣千金,說及婚姻,不敢有顯然的主張,便是大人家的婢女,也有些羞人答答,不肯直言,也不肯公然表示我願嫁誰。他們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的結果,卻是默然不語。太夫人道:“不用害羞,究竟怎麼樣呢?”於是三香咬了一回的耳朵,才由春香代表說道:“悉聽老太師、老太太的吩咐,出去聽選也好,不去聽選也好。”這雖是兩可之詞,其實呢,弦外餘音已是千願萬願的了。華老道:“夫人,這便有辦法了。少頃鴛鴦廳上挑選佳偶,且把四香留在裏面,看華安在羣婢之中可能挑出合意的人,要是已有了合意的人,那麼四香便不須去聽選了。要是一個都不合意,那麼夫人只好暫時割愛,放着四香去聽選。要是不捨得秋香,且把秋香留着,遣發三香由着他點中一人,合計相府中有三四十名丫環,不見得華安個個不滿意,只滿意於夫人留着不放的人。”太夫人道:“老相公這個辦法果然很好。”又回頭向杜雪芳說道:“大賢哉你道如何?”杜雪芳向來唯唯諾諾不作主張,惟有今天卻發表着意見道:“婆婆不問媳婦,媳婦不敢妄言。婆婆問及媳婦,媳婦卻有一個愚見。相府中粗細丫環雖有三四十人,但是外面早有兩句歌謠道:‘華府衆梅香,不及一秋香。’這是闔府中人都知曉的。華安進府半年,斷無不知之理。他若隨隨便便,請主人賞給他一房妻子,那便沒有什麼話說。現在他要在衆婢之中挑選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他不想秋香想誰呢?媳婦以爲若要留着華安在書房中伴讀,婆婆只可一時割愛,把秋香派到鴛鴦廳上,憑他一點取。要是華安點中了秋香,他便安心伴讀,斷絕思鄉之念。小主人得他指導,茅塞已開,再加工夫,自有飛黃騰達的希望。要是婆婆捨不得秋香,待等華安成婚以後,依舊可以叫秋香前來侍奉。相府中房屋很多,只須撥付幾間,叫他們新夫婦居住,那麼秋香依舊住在一家,婆婆跟前也不會寂寞。”華老聽到這裏。頻頻點首。暗想:“兩房媳婦人人都說二媳婦有見解。現在聽了大媳婦的議論,他的見解也不弱於二媳婦啊!”太夫人是棉花耳朵風車心,聽得杜雪芳這般說,也覺得很有理由。不過事在兩難,叫秋香出去,只怕秋香不願,不叫秋香出去,又怕華安不滿意。旁邊站立的四香,秋香低着頭不做聲,三香頻頻向大娘娘注目,眼光之中都含着怨恨的意思。他們肚裏明白,除去四香,把其他的姊妹給華安點取,華安決計一個也不中。照着方纔的計劃,留着秋香,單把我們三人應選,三人的才貌不相上下,大家都有被他點中的希望。若照大娘孃的說話,要把秋香一同遣發到外面,那麼我們三人便絕望了。大娘娘大娘娘,你爲什麼這般作惡?怪不得你要嫁一個踱頭,好好的樓上不住,要住在從花園猴子籠中。其實呢,大娘孃的心思編書的定然知曉。他並非和三香作對。他也有他的一片苦衷,他恨着丈夫昨宵幹出這般的荒唐行爲,今日早晨自傷遇人不淑,淌了許多眼淚。又有人從園中猴子籠內發現了大踱的鋪蓋,從園丁送到中門管家婆那邊,由管家婆送上東樓。大娘娘見了,益發又羞又憤。他想秋香常侍婆婆左右,那麼自己的踱頭丈夫“偷食貓兒性不改,”決不肯專心讀書,一定又有什麼笑話鬧出。趁着今天的機會,不如攛掇婆婆把秋香派到鴛鴦廳上,聽憑華安選去。那麼秋香成了有主之花,便可以斷絕丈夫的邪心;再加着華安得了秋香,便肯久留在相府中伴讀,丈夫的踱頭踱腦雖然無法療治,丈夫的學問有了這位循循善誘的人。決計可以取得功名,替自己妻子掙得一份冠誥。那麼嫁了踱頭,總算也做了命婦。要不然,見了嫁得如意郎君的妹妹,豈不要使我慚死麼?這都是大娘孃的心思,所以今天在紫薇堂上,他竭力勸止太夫人休得留住秋香。太夫人又迴轉頭來,問馮玉英道:“二賢哉,你道如何?”二孃娘道:“媳婦的愚見和大房的姊姊不同,公公和婆婆若要留住華安常在書房中伴讀,須得留住秋香,不許他點取。把秋香多留一天,華安便多住相府一天。把秋香多留一年,華安便多住相府一年。把秋香一輩子的在相府中留着,華安便一輩子的在書房中伴讀。”太夫人聽到這裏搔頭摸耳的說道:“二賢哉,你的說話一向是很爽快很有決斷的,怎麼今天的話簡直不可思議,簡直莫名其妙,我猜不出是什麼意思。老相公,你可明白麼?”華老捋着長髯,這個那個的一會子,也猜不出二媳婦作何主張。其實呢,二孃孃的心思,編書的也知曉的。他知道今天枝山上門,爲着送一條錦囊妙計,公公召集丫環,聽憑表兄挑選。公公不知不覺已入了表兄的彀中。挑選女子一事是假,專要秋香是真。表兄取中了秋香,一經成婚,便須滑腳。論不定載美的舟,已在河濱守候。這個悶葫蘆轉身便要揭破,待到揭破以後,翁姑必定責我隱瞞,不如趁那未發覺的時候略露端兒,好教公公婆婆事後追思我曾提醒他們的,只是他們不悟罷了。要是聽着我的說話,秋香怎會被表兄騙去,連夜脫逃呢?這是二孃孃的心思。所以他今天竭力主張留住着秋香。他不是和表兄作對,他只是替自己減輕干係。明知秋香是留不住的,便是暫時留住,其他丫環一定完全落選。表兄有挾而求,非得秋香不可。其時三香聽着,個個面有喜色,春香力勸着太夫人,不如聽了二孃孃的說話罷。二孃孃的主張是很好的,他說留住秋香妹子,便即留住了華安,這句話是不錯的。太夫人回過頭來道:“你到比我聰明,留住了秋香,便是留住了華安,這兩句話是怎樣講啊?你且講給我聽。”這兩句話卻封住了春香的嘴,他不過隨聲附和,至於怎樣的留住秋香便即留住華安,任憑春香千思萬想,也總想不出這個道理了。忽的中門上傳進消息,說闔府沒有娶妻的家丁都要央求太師爺各各賞給他們一房妻子。他們都在二梧書院庭中心守候太師爺出來。華老愕然道:“豈有此理!他們也學着華安向我有挾而求麼?哼哼,華安有華安的本領,他們有什麼本領呢?”說時座上抬身,太夫人站立相送。華安道:“夫人止步,你且吩咐衆丫環。待到飯後在鴛鴦廳候選。四香暫時留着,他若選不中,再遣三香出去。他再選不中,定要秋香出去,到了那時我和夫人再作計較。”說罷靴聲橐橐的出中門去了。

話分先後,書卻平行。那時二梧書院的庭心中站着一羣家丁,也有三四十人。癆病鬼阿七道:“你門鬆一些,擠得緊緊的,把我骨頭都軋的疼了。”一壁說,一壁喘個不停。王好比道:“阿七哥是軋不起的,動不動便要吐血,要是軋的他口吐鮮血,好有一比,好比‘小雞踏扁頭,實在沒救頭。’”衆人果然鬆了一些,大家埋怨着阿七,你來胡調做什麼?這般風都吹得倒的人.還想要老婆麼?阿七咳了幾聲不徹底的嗽道:“看我風吹得倒,要養三男四女我可以寫得包票。”王好比道:“阿七哥病體奄奄還貪女色,好有一比,好比‘軟刀子割頭不知死’。”華平道:“方纔已遣人到中門報信去,請太師爺出來了,只是出來以後,我們做奴才的,休得心中害怕,說不出話來。”王好比道:“我們雖是奴才,只要喫了齊心酒,便不怕太師爺了。好有一比,好比‘螞蟻雖小,蛀倒了住房。’”小楊道:”華安不把石榴點去,和我無干,若把石榴點去,定要在太師爺面前和他論理。”王好比道:“太師爺即使寵愛華安,畢竟離不了一個理字。好有一比,好比‘理字沒多重,三人抬不動。’”在這當兒,隱隱聽得華老痰嗽之聲。相國威嚴,不寒而慄,衆人都說不要羅唣,太師爺出來了。王好比道:“一聽得太師爺聲音,便變做這般模樣。好有一比,好比‘爐邊雪獅子,一近身便溶化了一半’。”衆人道:“我們快推着領頭的人向太師爺稟話。阿七哥,不是願做領頭的麼?”阿七啞着聲音說道:“恰纔是願做領袖,現在喉嚨中作癢,防着吐出血來,會說會話還是教王好比上場罷。”忽見華老怒容滿面,靴聲橐橐的來到二梧書院,在獨座中向南坐定。厲聲問道:“你們衆刁奴成羣結隊要來見我。畢竟是什麼意思?”衆人聽得申斥的聲音,誰都軟化了,又不好虎頭蛇尾,便即解散。於是攛掇着王好比道:“會說會話的請上前替我們回話。”王好比不肯走,衆人把他一推一送,早已捱到了滴水檐前。王好比自言自語道:“沒奈何,只好上去了。好有一比,好比‘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便即走入二梧書院,向着華老叩頭道:“太師爺在上,小人看守後園門的小王又稱王好比的叩見。”華老道:你且起來,究竟爲着何事,擁聚多人,七張八嘴?”王好比道:“這是不和小人相干,小人好好的在後花園中看守園門,忽的華平兄弟把我喚入。到了老總管那裏,說要開什麼奴才會議,小人問他們何事,他們都說爲着太師爺賞給華安兄弟一房妻子,一樣都是做奴才的,他們懇求太師爺一視同仁,按着人數,每人賞給一名婢女做妻子。要是華安有了妻子,旁的兄弟都是獨身,好有一比,好比‘救了田雞餓了蛇’。若說小人呢,看守園門,沒有什麼出息,怎會養家活口?有老婆沒有老婆,倒可隨隨。好有一比,好比‘三畝棉花三畝稻,晴也好,雨也好。’華老知道是華平主動,卻推着王好比上來說話,益發怒不可遏。便令王好比退下,卻把華平傳喚到二梧書院,罰令長跪,把他責罵一頓,說:“大膽的奴才,既是你暗中煽動,卻又推着一個不相干的王好比上來說話,這是什麼道理?”華平申辯道:“啓稟相爺,這不是小人的主張,這是打雜差的癆病鬼阿七出的主意,他說年已三十歲了,在相府裏服役足有五年,依舊是個單身漢。華安兄弟進相府不過半年,相爺卻許他挑取丫環做妻房,他不服氣,他算相爺把他委屈了,自願做領袖的人,率領闔府不曾娶妻的僮僕,要求相爺恩賞一名丫環。”華老怒道:“你們這輩奴才都不是東西,快喚阿七上來問話。”癆病鬼阿七道:“華平兄弟都是你出的主意,怎麼推到我一人身上?”華平道:“誰教你說願做領頭人呢?”王好比道:“阿七哥快快上去罷,華平兄弟是不擔負任的。好有一比,好比‘黃葉飛來怕打頭’。”

阿七沒奈何,只好跟着華平來見主人。華老又喝令跪在面前,問他爲什麼鼓動家丁,目無長上?阿七道:“相爺明鑑,小人這般病奄奄的身體,不久活在人世,怎敢希望什麼家室之樂這都是華平、華吉、華慶三人的意思。只爲平、安、吉、慶四人,一般都是書僮,相爺厚待華安,他們三人不服氣,要稟告相爺恩賞一名婢女,又怕相爺不答應,便邀集了小人們三四十人,以壯聲勢。其實呢,都是他三人作主。說列這裏,一陣的阿罕阿罕阿罕咳個不住。華老肚裏明白,主動的只有三人。其他僮僕都是被他們強迫的。本要把華平等各責一頓家法板,但是打了以後,他們又要抱恨主人不公,益發退有後言了。當下斥退了癆病鬼阿七,吩咐平、安、吉、慶都到二梧書院來聽訓話。於是華平去召集三人。同上二梧書院聽候相爺吩咐。待到叩見以後,華老道:“你們四人雖然一般都是書僮,但是才學大分高下。我待人一秉大公,只要有特別的本領,我便特別加恩,相府中定下規矩,凡屬成年的僮僕,都須服役三年,才許賞給妻室。這是對於尋常的僮僕而言。華安身爲書僮,卻能充服公子的伴讀,使他們的學問蒸蒸口上,可見他是特別的書僮了。我便把他特別加恩,也是理所應得。你們三人只須也有華安的本領,我自然也是特別加恩。你們沒有本領,卻要和華安比較。他是虎,你們是犬,能強於虎麼?我有一個上聯在此,你們替我對來。‘誰信犬能強似虎,’你們捱着次序,華平先對,其次華吉,其次華慶。三人對得都工,便可會同華安在鴛鴦廳點取佳偶,快快對來。”平、吉、慶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變做啞口無言。華老道:“可見你們對不出了,華安可把這個上聯宣佈與庭心中衆人知曉,誰可對一個工穩的下聯,便許誰和你一同挑選一個妻子。”唐寅便站在滴水簾前把華老的話傳佈與衆人知曉。癆病鬼阿七道:“要我對對,真個要我的命了。”王好比你是會說會話的,還是你去對罷。”王好比道:“要我對對,好有一比,好比‘乾麪杖做吹火管,一竅不通’。”看來賞給丫環沒我的份了,大家散了罷,各人有各人的福分,好有一比,好比‘命裏該喫粥,有飯吞弗落’”。又有一比,好比‘鵝喫礱糠鴨喫谷,各人自有各人福’。”說到這裏,衆人都笑了,便不敢自討沒趣。庭心中走得不留片影。唐寅回稟華老說:“他們對不出下聯,都是知難而退了。”華老道:“他們不會對,你對一個罷,最好即景生情.以便平吉慶三人聽了心服。”

唐寅見二梧書院中掛着一幅沈石田畫的《鯉魚跳龍門圖》。便道:“小人便照着畫軸上的意思,對一句‘焉知魚不化爲龍’。”華老大喜道:“這七個字自負不凡,果然是有出息人的口吻。你們三個心服麼?”平吉慶三人都稟道:“小人心服了。”華老道:“既已心服,我便寬饒你們一頓痛打。你們滿足三年服役便在目前,只要無辜,那怕沒有妻子?你們都替我下去罷。”於是三人謝了主人,各去服役。一場風波,就此平靜。華老道:“華安你也到書房中去罷。”唐寅辭了華老,從院中抄往金粟山房。才走到假山石邊,忽有人迎上前來,當胸一把扭住喝道:“今天和你拚命去!”唐寅不覺猛喫一驚。正是:

誰料冤家偏路窄,從知情海總風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扭胸脯小楊爭板凳烘饅頭癡婢閉房門  冤家狹路相逢,把唐寅一把扭住。唐寅看他是誰,原來是掌管大廚房的小楊。唐寅道:“小楊,我和你往日無冤,今日無仇,你把我當胸扭住,爲着誰來?”小楊惡狠狠的說道:“我和你往日有冤,今日有仇。狹路相逢,須得評個理去。來來來,且到假山旁邊螺髻亭中,和你談幾句話。”唐寅道:“談話便談話,休得拉拉扯扯失了體統。”

小楊並不採他,把他扭到螺髻亭中,方纔放下,彼此都坐在石鼓凳上,唐寅偷眼看小楊,見他額筋漲起,面紅頸赤,好似和自己有深仇宿怨一般。忙含着笑臉說道:“小楊哥,小弟進了相府半年,對於弟兄們從來不曾有過言語高低,總是如兄若弟,親愛異常,今天小楊哥究竟爲着何事,要和小弟過不過去。冤家宜解不宜結,無論什麼事,小弟總情肯讓。要是小弟在平日無意之中有什麼開罪了小楊哥,只須明白告知,小弟無不陪罪服禮。”這一派纏綿委婉的話,卻把小楊的一腔無名火消滅了一半,便冷笑了幾聲道:“華安兄弟,你可知道,‘鵝食盆裏不用鴨插嘴。’你便害着饞癆,也不該奪了我的食去。”唐寅道:“這便奇了,小楊哥管理廚房,小弟伴讀書齋。‘橋歸橋,路歸路’彼此各不相干。小弟便害着饞癆,書房裏自有小弟的飯菜,斷不會偷入大廚房把小楊哥手製的羹湯悄悄的喫了。小楊哥休得冤枉了小弟。大廚房中偶一不慎,便有野貓入內搶着東西去喫。”這幾句話,把小楊說得笑了,忙問道:“人人說你聰明伶俐,你原來也是一隻呆鵝,我說你奪了我的食去,並不是大廚房中的魚肉葷腥。”唐寅道:“不是魚肉腥葷是什麼?難道蔥韭大蒜?”小楊道:“這不是大廚房中的東西,是樹上的東西。”唐寅道:“這又奇了,樹上的東西和小楊哥何干,卻要你據爲己有?”小楊道:“你知道樹上的東西是什麼?”華安道:“不是桃子,定是杏子;不是枇杷,定是楊梅。”小楊道:“你把這些東西偷喫了,和我何干?可恨你要喫的不是這一類的水果。”

唐寅道:“不是這一類的水果是什麼?”小楊道:“你休假癡假呆,裝作不知。你一心要喫的,便是相府中一隻挺大的石榴,我給你一個信息,這隻石榴是不配你喫的。石榴上面已有我的許多眼毒,你若誤喫了,管教你中毒而亡。”唐寅笑道:“小楊哥越說越好笑了,這裏的石榴至多不過酒杯般大,酸溜溜濺人的齒牙,誰稀罕呢?你要一人享用,小弟不來分甘,你沒有喫過洞庭山的石榴,這真叫做石榴咧。每隻足有大碗般大,綻開來時,紅的部分如寶石,白的部分如水晶,喫在口中甜如波羅蜜,好喫煞人。”

小楊皺眉道:“你還是真個不知,還是假個不懂?這石榴,不是真的石榴,是假的石榴,不是酒杯大的石榴,卻是會說會話的石榴,開了天窗說亮話,自從你進了相府,小廚房中這條長凳上,再也不能捱上我的屁股,你和石榴很得意的坐在長凳上,有說有笑,全不想我在隔壁切肉,隔着一重小門,聽得清清楚楚,一時憤起,恨不得把切肉的刀直刺自己的心坎。”唐寅道:“這算什麼,難道小楊哥活的不耐煩麼?”小楊道:“你有所不知,從前你沒有進相府時這條廣漆長凳上,一個月中我總得坐着三五回。眼見自己坐的長凳,生生被你佔了去,教我怎不又羞又憤?”唐寅道:“爲着一條長凳,你便烏眼雞似的和我尋仇,我可以通知石榴姐姐,叫他把這條廣漆長凳從小廚房裏送到大廚房裏,好教小楊哥朝也有長凳坐,暮也有長凳坐。休說一月坐三五回,便是一天也可以坐三五百回。”小楊道:“你休說這俏皮話,誰稀罕這一條廣漆長凳?送到大廚房裏,也只好當柴燒。”唐寅道:“小楊哥又來了,沒有長凳坐,你要自殺,有了長凳坐,你又要當柴燒。”小楊道:“我說的長凳是和石榴同坐的長凳,單是我一人坐。紅木椅子也不希罕,何況一條廣漆長凳,我爭不過你。你的臉蛋子比我好,才學又比我高,你霸佔了我所坐的長凳,還不心足,你竟要挾太師爺,着令闔府的丫環供你選擇。旁的丫環不過是擺擺樣兒罷了,人家向我說,你的心中早已點定了一名丫環,只須他到鴛鴦廳上,你便把他點中了,永遠做你的妻房。”唐寅驚問道:“你知道的是誰?”小楊道:“還有誰呢?便是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辰的石榴。唉,華安兄弟,你道他真個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辰麼?你休信他,你沒有進相府時,他和我同坐在一條長凳上,彼此談談生辰八字,他也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辰,他也把我叫做四同哥哥。自從你進了相府,他便和你是四同,和我四不同了,好好的一段姻緣,生生的被你奪了去。叫我怎不懷恨。”唐寅道:“小楊哥,原來爲這區區小事,我也開了天窗向你說亮話,今天鴛鴦廳上點取妻房,我的心中確乎要點取這位石榴姐姐,只爲他面貌既好,性情又佳,又燒得一手的好羹湯,似這般的賢能女子端的少有,但是我沒有知道他和小楊哥有這一段姻緣,小楊哥既已說明了,君子不奪人之好。你且放心,少停鴛鴦廳上點取妻房,我把這位賢德女子讓給小楊哥。人人憑我點取,只有石榴姐不在點取之列。小楊哥你該原諒我這一片好心。”

小楊道:“華安兄弟,你真個不想奪我這隻石榴麼?”唐寅道:“我可以指天立誓。”說時,站立起來,當天立下誓願道:“蒼天在上,后土在下,小楊哥心愛的石榴姐,我華安決不侵佔。如有食言,天誅地滅。”小楊方纔拍着唐寅的肩道;“好兄弟,你確是個正人君子。恰纔冒犯,請你原諒。”於是彼此一笑而別。

小楊回廚房,唐寅自回書房。他出了月洞門,將近金粟山房,卻聽得裏面兩個踱頭也在討論今天的事。大踱道“阿阿二,你你看,大大叔點點丫環。中中的是誰?”二刁道:“我不小(曉)得他看中的忌(是)誰,我的心裏,最喜他點中的香。”大踱道:“我我也願他點點中香。”唐寅聽到這裏,尤其注意,暗想兩個踱頭的說話倒合着我的心思。又聽得二刁說道:“老衝,(兄)你爲什麼要華安點中香?”大踱道:“以以前的香,是是我的親家,現現在的香是是我冤家。昨昨夜的事,越越想越苦惱,騙騙我上當,還還教媽媽來看看破機關。”二刁道:“昨夜上樓以後,小小(嫂嫂)怎樣待你。”大踱道:“說說也苦惱,房房門關關得緊騰騰,賽賽過牢門。我我凍了半夜,鋪鋪蓋忘記在猴棚裏,阿阿二,弟弟媳婦怎怎樣待你?”二刁道:“我的雞(主)婆,比小小(嫂嫂)更兇。罰我跪在地板上跪了大半夜。老衝(兄)啊,說來說去,都忌(是)秋香害人精。”大踱道:“今今天,媽媽對我說,要要把秋香做做他的義女了。”二刁道:“他做着丫環,已兇的這般模樣,做了我的妹雞(子)尤其兇了,我不願有這妹雞(子)但願華安點中了他,讓他做那書僮的家雞(主)婆。”大踱道:“我我也是這般想,放放在眼前,又又不能調戲他不不如讓他,做做那華華安的家婆”。唐寅聽了尤其得意,他所惴惴於心的,只怕兩個踱頭做他的情敵。華老雖然寵愛書僮,畢竟幫着兒子。他想我要點中秋香,有這二憾作對,便不免好事多磨。現在呢,他們喫了秋香的虧。把他恨如切齒,但願我點中了他,這正是遂着我的心願了。當下走入書房仍去伴讀,按下慢表。

且說華老太夫人已把衆丫環喚至紫薇堂上,宣佈華老的意思,叫他們聚集東西鴛鴦廳,聽候華安從中挑選,即日成婚。你們如其不願做華安的妻子,可以申明在前,以便從中剔去,不在挑選之列。那時候粗細丫環一共三十八人,人中有兩名年在十三歲左右。太夫人道:“這兩名幼婢,未到成親年紀,合該剔退。其他不願的快快聲明,休得自誤。”諭話已畢,三十八名異口同聲,都說願去應選。便是兩個小丫環也不願剔退。一個道:“華安哥哥點中了我,可以做養媳的。”一個道;“華安哥哥點中了我,可以做等大的。”太夫人不懂什麼叫做等大,二孃娘道:“這是蘇州俗語。等大便是養媳,等待他年齡大了,方纔成親,這便叫做等大。”太夫人斥責幼婢道:“我要你們退出,怎敢多說?”小丫環沒奈何,只得在人叢中退出,眼角里亮晶晶的,幾乎要墮下淚來。太夫人道:“除卻兩名幼婢,一共三十六名。

喫過了午飯,都到鴛鴦廳上去應選。衆人一片聲的應道:“遵太夫人吩咐。”各各散去。就中最起勁的,便是小廚房中的石榴,他以爲今天挑選,自己穩穩的有份。華安兄弟和我認識最早,情義最深,他不點我,點誰呢?其他的丫環都是心花怒放,希望得做華安的妻子。這一天,開出飯來,衆丫環怎有心思喫飯?要喫三碗的,只胡亂喫了一碗。飯桶內,剩下的飯很多很多。但是水竈上的開水,卻告了消乏,只爲大家都要在化裝上用功夫。你也要熱水,我也熱水,把皮膚洗了又洗。其時沒有香肥皂,只有澡豆和皂莢,一時不知耗費了多少。洗面洗手不算數,還要忙着去洗腳,只怕華安品頭評足的當兒,嗅着了腳臭,以致落選。

梳頭孃姨的女兒喚做小鶯,預備着兩個無餡饅頭,旁的丫環見了忙問道:“小鶯,你沒有喫飯麼,買這麪包子做什麼?”小鶯道:“你們休得問他自有用處。”說時,遣發同伴出房,把房門閂上了,獨自一人在裏面洗面整妝。同伴的四喜心中懷疑,他要整妝,爲什麼要喫麪包子呢?便在門縫中窺他一窺,以便打破這疑竇。於是一眼開一眼閉的窺那房中整妝的小鶯,可有什麼祕密舉動。但見他洗過了臉,抹過了粉,把兩個麪包子放在面盆旁邊,又見他打開一個小紙包,把指甲兒舀取一種粉末,敷在麪包上面,敷了一個,又敷一個。四喜益發奇怪,心中暗想,難道替麪包拍粉不成?他自己要拍粉並不希奇,他替麪包拍粉,那便大大的希奇了。又見他在雞鳴爐上點起了火,把麪包放在爐上,烘的熱騰騰的,便見他袒了胸脯,露出猩紅抹胸來,把兩個熱麪包,分夾左右腋下,四喜暗想,他又頑什麼把戲了。但見他兩腋夾着麪包不住的在房中打轉,和熱石頭上的螞蟻一般。轉了一遍,又轉了一遍,轉得粉汗淋淋,氣喘噓噓,兀自不肯停止。四喜自言自語道:“莫非他發癡了嗎?快快告訴他媽媽去。”於是到了外面,尋着那個梳頭孃姨,劈口便說乾媽,你們的小鶯癡了,腋下夾着熱饅頭,在房在團團打轉,梳頭孃姨輕輕的告訴四喜道:“你不要大驚小怪,我來告訴你,他是有豬狗臭的。人家口傳的經驗良方,有這一個方法,把藥料搽在饅頭上,把饅頭烘熱了,夾在腋下。在房中腳不停地的打轉。直待混身是汗方纔停止。那麼腋下的豬狗臭都吸入麪包裏面,把這麪包丟在狗窠裏,無論什麼饞嘴的狗,嗅都不敢去一嗅,休說喫了。這個方法,雖然不能使豬狗臭斷根,但是一天以內可以消減惡臭。天可憐的,小鶯般般都好,只有這毛病是美中不足。但願華安點中了他,待到成親以後,便是嗅出豬狗臭來,那時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了熟飯了。況且故老相傳,新夫婦不經同房以後,便有豬狗臭,彼此都不會覺察。

從前唐明皇娶了楊貴妃,常常稱讚貴妃的腋下發出一種撲鼻的異香。其實並不是香,只是豬狗臭罷了。不過唐明皇和楊貴妃已經同過了房,所以嗅不出腋下的豬狗臭,只道是天生一種的異香。”四喜聽了,沉吟了片晌,忽的拉着梳頭孃姨到隱僻地方站住了,輕輕問道:“乾媽:這話真麼?”梳頭孃姨道:“我來騙你做甚?”四喜道:“不瞞乾媽說,我家爹爹也有這個毛病,每逢夏天,其臭尤甚。人家說這毛病要傳代的,我卻不信,只爲我的腋下並沒有這般的氣味。今年正月裏,說也慚愧,我的身上來了這東西,媽媽說我已發身了。發身不打緊,發身以後,我的腋下覺得癢癢的,把手搔了搔,有些潮溼,湊在鼻上嗅嗅,卻和爹爹的腋下一般氣味。原來我有了這毛病了,但沒有爹爹這般的厲害。”梳頭孃姨道:“那麼你和我們小鶯害着一樣的病了。小鶯發這病,也在發身的時候帶出來的,他已發着三年了。乾女兒,快向小鶯討些藥料去。你也買着兩個麪包子,如法泡製,夾在腋下,不住的打轉,包管人家嗅不出來你腋下的氣息。”四喜聽了,感謝不置,忙去打開小鶯的房門,把這一篇話向小鶯商量。小鶯很決絕的答道:“藥料是有的,只是今天不給你,明天給你。”四喜道:“小鶯姐,今天明天不是一般的麼?明天不要緊,要緊的只在今天。好姐姐,我和你是好姊妹,給我一些藥料罷。我被華安哥哥點了去,決不忘你的恩。”小鶯把頭一扭道:“我不把藥料給你,便是怕你被那華安兄弟點了去。好妹妹,今天不給你,明天一定給你。”

按下四喜小鶯,且說二孃孃的貼身丫環素月也是忙着梳妝打扮。二孃娘心裏明白,表兄目中只有秋香,其他的丫環忙些什麼,都是自尋煩惱罷了。好比暗通關節的考試,考官心中業已預定了入選的人,卻要掛着一個爲國求賢憑公取士的幌子,好教四方士子上他的大當,忙着抱佛腳提考籃,進試院。待到揭曉以後,所有入選的只是考官預定的幾個人,其他考生完全落選。今天表兄在鴛鴦廳上點取丫環,表兄的心中已預定了入選的人。春夏冬三香都沒分,何況是我的素月?不如我來點醒他幾句,免教他自尋煩惱罷。於是把素月喚到身邊,冷冷的說道:“素月,你忙些甚麼?華安點取丫環,點點罷了,他的意中,只要太夫人身旁的秋香,萬萬不會輪到你身上。你不要無事忙罷。”素月道:“他要點中秋香,老太太留着秋香不放。他沒有秋香可點,便要點中另一個了,小婢明知萬萬不及秋香,幸而秋香不去應選,小婢忙着梳妝打扮,他要點中另一個丫環,小婢或者有些分兒。”二孃娘笑道:“便是秋香不去應選,可選的丫環很多,不見得便會點中了你。”素月靦腆着說道:“他和我是很親熱的,見了我總是滿面春風。有一天,我到竈下去拎取開水,他在備弄中和我相逢,他見我拎的很沉重,便替我拎了一程路。又有一天,我行路匆忙,在花園中走過,被那樹枝兒拂去了金釵,我沒有知曉,被他看見了,拾取在手,追上來還我,有這兩樁事,他待我不薄,今天去應選,須得打扮的頭光而滑,好教他見了小婢,記起前情。或者他在秋香以外點中的另一人,不是他人,便是小婢。”說到這裏,扯開了嘴,好像已經中選的一般。二孃娘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笑那素月永無被選的希望,卻是口口聲聲左一個他,右一個他,宛比狗屁不通的考生,癡心妄想中了舉人怎麼樣,中了進士怎麼樣。旁人見了,不是齒冷,定是肉麻,恰和癡丫頭一個樣了,便由着他去打扮,不加干涉。少停,小廚房中所備的飯菜。送上閨樓,二孃娘見了好生詫異,一碗紅燒肉,火功未到,一撥一跳,放在口中,和牙齒做盡了對頭。

一尾魚益發好了,魚皮都已粘去,和剝光的老鼠一般。若在平時,二孃娘定要問石榴發話,現在卻原諒他了,知道今天的石榴,意馬心猿,那有心思顧到烹飪上面。果不其然,小廚房中的石榴心不在焉,只在四同兄弟身上。他烹飪已畢,沒有功夫去喫飯,便要回到自己的房中去梳洗。正待走出小廚房,卻有人喚他石榴妹子,抬眼看時,卻是大廚房中的小楊。石榴道:“小楊喚我做甚?今天沒有功夫和你講話,再會了。”小楊道:“你究竟爲着何事,忙到這般地步?”石榴道:“你難道不生耳朵麼?今天華安兄弟奉了太師爺之命,在鴛鴦廳上挑選妻子。他是我的四同兄弟,他點中的人,不是我是誰?我上樓去梳妝了,你休誤了我的時刻。”小楊道:“你愛着四同兄弟,難道忘着四同哥哥?”石榴道:“已往的事,何用提起,你若妬着我的四同兄弟,方纔太師爺在書院中考試才情,你爲什麼不上去一比,卻是溜之大吉。”小楊道:“石榴妹子,我並不是妬忌你的四同兄弟,只爲我有幾句話,要和你同坐在廣漆長凳上談這一談,好妹子,這條廣漆長凳我已半年不曾坐過了,今天只有兩三句話,你便依着我罷。”石榴見他可憐,便和他同入小廚房,同坐在這條廣漆長凳上談話。正是:

有情那及無情好,相見怎如不見佳。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卅六名羣芳都待選五百年佳耦總無緣  石榴見小楊的可憐,便應允他到小廚房中去談話,並坐在這條廣漆長凳上面,石榴道:“有話快說,誤了我的功夫,須不是要。”小楊待要開口,卻有些哽咽模樣。石榴道:“可又來,醜模醜樣算什麼?”小楊道:“石榴妹子,我只道這條長凳上永沒有我們二人並坐的機會。”石榴道:“這些廢話說他做甚。你有正經話快說,不然,我要失陪了。”小楊道:“我雖是你從前的四同哥哥,但是遠不及你目前的四同兄弟。他果然點中了你,這是你們的姻緣,我有什麼話說?”石榴道:“那麼你便是明白人了。”小楊道:“萬一你的四同兄弟沒有點中了你,那麼你的終身可肯付託與你的四同哥哥?”石榴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太師爺說是王道吉日,你不該向我說這不吉利的話。四同兄弟點取妻房,第一個便要點中我石榴,那有不點中之理?你太把我看的輕了。”小楊道:“石榴妹子,我的說話譬如放一個屁,好妹子,你掩着鼻子且待我放這一下。華安點取妻房,第一個便要點中你,這是不錯的,萬一華安臨點的時候一時糊塗,竟點中了另一人。好妹子,你便怎麼樣?”石榴道:“這是沒有的事,說他做甚?要是太夫人身邊的秋香出來,我便不能捏這穩瓶。秋香是留在裏面的了,他不點中我,點中誰呢?”小楊道:“好妹子,你讓我再放一個屁。你被華安點中了,你做了你的四同兄弟的妻子,你沒有被華安點中,你便做你的四同哥哥的渾家。你答應了,我放你走;你不答應,我跪在你的面前,直待你答應了。方纔起立。”說時,竟雙膝跪在石榴身邊,石榴道:“惹厭的很,我答應你便是了,橫豎不會有這事的。若要西邊出日頭。容易容易,若要華安兄弟不點中我,難上加難。”小楊得了石榴的應允便即站起,和石榴同出小廚房。石榴上樓,小楊自往外面。他已喫了安心丸,從此廚娘嫁了廚子,宛如比獐螂配竈雞,一對好夫妻,再好也沒有。惟有石榴的癡夢未醒,他以爲小楊正在做夢,華安點取妻房那有點不中我的道理?小楊和我廝纏做甚,我給他喫一個空心湯糰,嘴上好聽,實則沒有這一回事。太師爺說華安的才情不愧當今才子,我石榴要嫁才子的,誰肯嫁你一個廚子?小楊小楊,你要娶我爲妻,至少要在紅馬桶裏翻幾個筋斗咧!這是石榴的刻薄語。紅馬桶裏翻筋斗,便是轉世投胎的代名詞。石榴以爲小楊要娶他,須得轉了幾個胎方纔如願。誰料後來石榴落選以後,回房哭了一夜,憂憂鬱鬱害了一場病。倒虧着小楊替他延醫贖藥,異常照顧。病起以後,小楊時時燒着肥鴨送給石榴,石榴喫到第七隻肥鴨,才覺得小楊待他不薄,嫁一個義重情深的廚子,勝於嫁一個口是心非的才子。這一年的小春之月,太夫人便把石榴許配於小楊,後來相憐相愛,也是一雙佳偶。未來先說,表過不提。

且說唐伯虎在鴛鴦廳上點取秋香的一天,這是上巳的前一日,春光爛縵到十分,他的幸運,也是爛縵到十分。所欠缺的,在下一枝筆卻沒有爛縵到十分,未免辜負了這個好題目。

這一天,風和日暖,鳥語花香。華老喫過了午飯,坐在二梧書院的獨座裏面靜聽消息。兩個踱頭依舊坐在書房中勤讀,華老吩咐兩子,不許輕越雷池一步,防着點取丫環他們在旁邊胡鬧。相府中東西鴛鴦廳,便在二梧書院的後面。所有丫環須得叩見了主人,才許到鴛鴦廳上靜侯挑選。隔了—會子,管家婆送進一本花名冊子,除卻四香,一齊開列在內。華老揭開看時,上面開着:

老房婢女花名共十二名:

一等婢女 無

二等婢女六名 小鶯 春梅 春桃 小白 春鳩 翠鶯三等婢女六名 四喜 玉燕 芙蓉 喜鵲 小鈴 小翠

大房婢女花名共九名:

一等婢女一名 秋桂

二等婢女四名 榴花 鳳仙 月珍 臘梅

三等婢女四名 彩雲 玉簫 海棠 秀蓉

二房婢女花名共九名:

一等婢女一名 素月

二等婢女四名 雙香 秋菊 金菊 牡丹

三等婢女四名 銀珠 碧桃 銀花 金花

針線房婢女花名共三名:

一等婢女一名 小琴

二等婢女二名 金寶 巧兒

小廚房婢女花名共三名:

一等婢女一名 石榴

二等婢女二名 芍藥 紅蓮

華老數了一遍,計共三十六名,便喚管家婆引領他們出來,到二梧書院按名點進。須得照着名冊魚貫而入,不許搶先,也不許落後。管家婆領命而出。去不多時,已把衆丫環領到二梧書院的庭心中站定。三十六宮都是春,有了這般的春色,真教人目不暇給。華老向南坐着,平、安吉、慶四僮分立左右。颼颼的一陣風來,把那脂香粉氣送上書院之中,脂粉並非是飲料,卻含有一種麻醉性,華平、華吉、華慶。幾乎沉醉在脂香粉氣之中,唐寅卻是見慣的司空,若無所事。眼光所至,已把外面的丫環瀏覽一週,燕瘦環肥,花團錦簇。但是美中不足,沒有四香在內,只不過一般庸脂俗粉罷了。他肚裏打算這都是落選的東西,枉費了許多花粉,都是“偷雞弗着蝕把米”,脂粉雖多,俺這裏一個也不中。但是站在庭中的衆婢女,都在那裏竊竊私議。有的說,華安兄弟在看我啊;有的說,他不是專看你的,眼光轉到我面上來了;有的說,他向你只看一下,他看我卻看了兩三下。華老走到滴水檐前,傳諭衆丫環休得交頭接耳,互相談笑,須知今天是你們喜星發動的日子,嫁一個如意郎君,須得五百年前定下的良緣。相府中的書僮華安,一表人才,又是滿腹才華。他雖是一個僮兒,他的才學並不在蘇州才子文徵明、祝枝山之下。你們想想,人生在世,嫁得這般的夫君快意不快意?衆人歡聲雷動,都說謝謝相爺,謝謝太師爺。惟有石榴不則一聲,頻頻冷笑。他笑衆人都是無事忙。都是白起勁,四同兄弟只點中我一人,和你們不相干。華老又道:“你們不用謝我,點中不點中,還要看你們的運氣。果然點中了,今天便是黃道吉日,新郎新婦,同時脫離奴籍,便在東鴛鴦廳上結親,西鴛鴦廳上坐宴,後花園撥與房屋三間,作爲新夫婦的住宅,從此書房中的公子,把華安喚作先生,把華安娘子喚作師母。你們想想,這般福分,可是人生難見難逢的事?”衆人又是歡聲雷動。都說相爺的恩天一般大,太師爺的德,雨露一般深。

就中那個夾着熱饅頭出出過轡頭的小鶯,一時忘卻形骸,竟喊將起來道:“兩位公子要喚丫環做師母,這不是折煞了丫環麼?”說時引得衆人大笑起來。華老申斥道:“又不曾點中了你,你說這客氣話。”小鶯好生慚愧,石榴覷了他一眼,又是連連冷笑。笑這小鶯竟自爲命師母,誰知師母便是我石榴,甚麼人都搶奪不動。你要做師母,竟是在說夢話了。華老諭言已畢,便令管家婆按名點進。第一名便點着小鶯,益發使他起着徼倖之心。徼倖着一等丫環四香都不在場,自己便推升第一名,但願饅頭有靈,把豬狗臭吸收淨盡,不要被他嗅出了纔是好咧,管家婆把衆丫環都點過了。東鴛鴦廳候選丫環一十八名,從小鶯起至彩雲止。西鴛鴦廳候選丫環一十八名,從海棠起至紅蓮止,都排列得齊齊整整,打扮得嬝嬝婷婷。準備着指指點點,希望着甜甜蜜蜜。就中惟有小廚房石榴丫環,一副得意麪孔難繪難描。他想太師爺說的華安娘子,公子師母,不在別處,便在這裏。我便是華安娘子,我便是公子師母,華老把衆丫環點名已畢,接着便喚華安過來。唐寅應了一個“有”字,華老道:“華安你進了相府雖只半年,但是兩位公子經你指導以後,果然茅塞開通大有進步,休說旁的書僮萬萬追你不上,便是從前延請的王師爺經年教導,也不及你半載提撕。你有這般的大功我不把你竭力提拔,便是埋沒了人才。我是存心公平的,並沒有什麼偏愛之心,僮僕裏面,如有和你一般的人才,我便和你一般看待。可惜三四十名僮僕裏面,只有你一人出秀,那麼我也只好把你一人提拔了。這真叫做‘才難不其然乎’。”平、吉、慶三人聽了,好生慚愧。唐寅道:“太師爺太把小人寵待了。小人受寵若驚,心有不安,叩求太師爺雨露偏施。待到小人成婚以後,對於他們三個,也各各給他一名婢女,以免同是書僮,卻有榮枯之別。”華老向平、吉、慶三人說道:“你們聽得麼。你們妒忌人家,人家卻抬舉你們,只要你們伺候殷勤,別無過失,我便瞧着華安份上,再隔三個月後,各各賞給一名婢女做妻子。”平、吉、慶三人都是喜從天降,上前謝過主人。華老道:“你們也得謝謝華安。”三名書僮果然都向華安道謝,這是唐寅放的起身炮,橫豎起身在即,不妨做個人情。華老道:“華安三十六名丫環,分站在東西鴛鴦廳上。時候不早你在三十六名中點取一名罷。”唐寅謝過華老,便道:“小人斗膽,到那邊去點這一下了。但是有緣無緣,不能預定。點中了,固然是太師爺的如天之德。點不中,也得太師爺海量包涵。”華老聽着他的語言,知道他對於三十六名丫環未必躊躇滿志。看來四香不出,未必降格以求罷!心中這麼想,口中卻說:“你點便是了,中不中那時再說。”

唐寅離了二梧書院,先往東鴛鴦廳,這其間的丫環,從小鶯直至彩雲,都排着一字陣,大有《阿房宮賦》中所說的“縵立遠視而望幸焉”的模樣。唐寅向衆一揖,說明來意,便打從第一名起,先向這位姐姐請教芳名。小鶯道:“奴家便喚小鶯啊,常在老太太房中走動。

他老人家都說我不愧名叫小鶯,生的嬌小玲瓏,異常惹人憐愛的。”說話的時候恰恰一陣風來,他便把兩腋夾的緊緊的,恐防方纔夾着饅頭出轡頭,不曾把脅下的氣味吸收淨盡。誰料唐寅的鼻管中已起了感覺,便道:“小鶯姐,小弟贈你一首絕詞,便琅琅吟道:

姐姐芳名喚小鶯,嬌姿綽約態輕盈。

才唸了兩句,小鶯便問這兩句是什麼解釋?唐寅道:“這是很容易解釋的,只爲姐姐喚了小鶯,果然和小鶯一般無二。說你面貌既佳,態度又好。”小鶯道:“多謝華安兄弟,那麼第一個炮仗便響了。太師爺說的華安娘子,公子師母,這便是我小鶯了。”一壁說一壁緊夾着兩腋,防着洩氣。唐寅道:“四句詩只道道兩句,還有兩句哩。”又續吟道:

只愁兩腋風生後,不做豬精似狗精。

小鶯道:“什麼豬精狗精,很觸耳的,覺得有些不好聽。”

唐寅道:“姐姐覺得有些觸耳不好聽,小弟也覺得有些觸鼻不好聞。得罪了,小弟和姐姐無緣。”小鶯紅着面孔,啐了一口道:“誰希罕你這魂靈頭?叫做有貨不愁無賣處,百貨對百客,你不愛自有人愛的。”一壁說,一壁走了。唐寅又向第二位姐姐請教芳名。那丫環道:“奴家小名喚做春梅。”唐寅點頭道:“好一個美名兒啊。”春梅道:“這也不見得,但求你不要吹毛求疵便好了。”說到吹毛求疵,唐寅便向他頭髮上注意原來“黃毛丫頭十八變”,他還變得不多,沒有把黃毛變去。忙道:“春梅姐,小弟也贈你一首七絕。”春梅道:“七夕便是七月七,這是等不及的。現貨現買,要買趁早,勿買懊惱。”唐寅道:“春梅姐誤會了。小弟說的七絕是贈你一首詩啊。”便朗朗吟道:

聞說春梅壓羣芳,梅花香裏見紅妝。

春梅道:“你且講給我聽,是罵我還是讚我。”唐寅道:“自然是贊你。說梅花是百花之魁,你叫春梅,你便可和梅花比美。倘在梅花香裏見了你這紅妝,這是一樣可愛的。”春梅道:“三文錢的白糖,要給你贊完了,我自己也不信有這般的好。華安兄弟,你贈了我這兩句便算了罷。”唐寅道:

“再有兩句,一併贈了你春梅姐。”又續吟道:

只愁易到黃梅節,梅子黃時發也黃。

春梅道:“什麼黃梅黃梅,現在還沒有到黃梅時節呢”!唐寅笑道:“黃梅未到,姐姐的頭髮已黃了,自有黃髮兒去奉聘姐姐做妻室,小弟卻沒有這福分。得罪了!”春梅恨恨的說道:“誰稀罕你這奴才。頭髮黃,嫁個丈夫狀元郎。你那裏有這福分?”說罷,自言自語的走了。唐寅又請教第三位姐姐的芳名。那丫環道:“小妹喚做春桃啊。”

唐寅道:“奇怪奇怪,你們都是春字號的。有了春梅,又有春桃。”且說且把春桃上下估量,但見他眼波流動,意態飛揚,渾不似處女模樣了。便道:“春桃姐,只怕你春風已度玉門關了,小弟有一首《西江月》奉贈,”春桃道:“不要西江月,東江月,你老實說了罷!”唐寅道:“小弟便在《西江月》中讚揚姐姐幾句。”姐姐聽者:

粉頰烘來似醉,朱脣點處如櫻。

秋波一轉欲消魂,饒有小紅丰韻。

春桃道:“華安兄弟,一口氣便念出這四句詩來,你贈他四句詩,都是兩句好,兩句壞。

你贈我的可是兩好兩壞?”

唐寅道:“四句都是好的。我講給你聽,第一句說你粉頰紅噴噴,宛似醉楊妃一般,第二句,說你生就櫻桃小嘴,第三句,說你生就一雙俏眼睛,第四句,說你大有美人的丰韻。”春桃道:“謝謝你,你說我有這許多好處,‘情人眼裏出西施,’我們兩同去稟見相爺,立刻便可成婚了。”唐寅道:“且慢,這不是七言絕句,這是一首《西江月》,共有八句現在只說一半。”春桃道:“且把下四句念給我聽。”唐寅道:

“洞裏桃花灼灼,溪邊流水盈盈;

避秦早有問津人,莫道漁郎薄倖。

春桃姐得罪了,看來梅佔先春,已是東風有主,小弟只好退避三舍了。”春桃不懂這咬文嚼字的話,但是有這“得罪了”三個字,可見“不是生意經”了。喃喃的說道:“不要你瞎三話四,我是已有主顧的了。‘不中山客,便中水客’,誰稀罕你這蘇空頭呢?”說罷,悻悻的去了。唐寅道:

“那麼要點第四位姐姐了,請教芳名。”那丫環道:“奴家喚做小白。”唐寅道:“妙極妙極,你竟和齊桓公同名。大概總帶些霸氣,爲什麼這般弱不經風啊?”小白道:“你喃喃的說些什麼話,是不是揹着書句罵我?你欺侮不讀書的人,是罪過的啊。”唐寅道:“姐姐放心,小弟怎敢相欺,也贈你《西江月》一首:

疑雪疑霜面貌,貪風貪月情懷。

芳名小白亦奇哉,可有齊侯氣概?

第一句贊你面貌和霜雪一般白;第二句贊你性貪風月,第三句說你和齊桓公同名,可有他這般的氣概。”小白道:“齊桓公是什麼人,可也是做婢女的?”唐寅笑道:

“齊桓公是古代稱霸的英雄。姐姐這般嬌怯怯的模樣,和齊桓公大不相同了。還有下半首,姐姐聽者:

雖勝穠桃豔李,卻教蝶怨蜂猜;

可憐身子瘦如柴,莫怪區區不採。

得罪了,姐姐瘦的可憐,小弟和你無緣。”小白道:“發了幾個寒熱,方纔瘦了一些,過了幾天便好的。”唐寅道:“那麼過了幾天再點罷。”於是第五、第六依次點去,直點到彩雲爲止。東鴛鴦廳上的丫環個個落選,那麼開始要點西鴛鴦廳上的婢女了。就中捏着穩瓶的石榴,早向衆姊妹說知,華安兄弟的婚姻,不在東廳,卻在西廳。東廳上面的姐妹,一個也挑選不中的。衆人聽了,半信半疑。後來聽得十八聲得罪了,便知道東廳十八人都已落選。

石榴道:“你們相信我麼?好姻緣便在這裏,大家候着挑選罷。”

西廳上丫環聽了,一個個芳心勃勃。正是:

止渴望梅終是假,磨磚作鏡豈能明。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尤石榴痛恨薄情郎唐解元激怒老相國  芳心勃勃的時候,這位風流教主唐寅唐解元,早已負着手兒,踱着方步兒,從東鴛鴦廳踱到西鴛鴦廳來了。他一上了廳堂,十八名丫環的方寸中益發緊張起來。除卻石榴稍爲鎮靜一些,其他十七名丫環的心房中,彷彿開着打米坊,一上一下的舂個不停。唐寅滿面春風的向着衆丫環說道:“衆位姊妹,小弟奉揖了,慌的十八名丫環個個回他一福,就中石榴更爲殷勤。唐寅只作得一揖,他卻還了三福。這叫做一揖換三福,後來同伴中傳爲笑話,表過不提。且說唐寅作揖以後,聲明來意,說是奉着太師爺之命,在諸姊妹中點取妻房,有緣無緣卻是前生註定的。恰纔在東鴛鴦廳點過一遍,這是小弟福薄,一十八名姊妹之中,竟無夫婦之緣。東廳點過,來到西廳,有緣無緣,未能預定。點中了,是小弟有幸。點不中,是小弟無緣。得失之間,請諸姊妹不要介意。十七名丫環尚沒開口,只有石榴發言道:“四同兄弟,不要客氣,這是一定可以點中的。東廳無緣,西廳一定有緣。”唐寅笑問第一位姐姐的芳名。

那丫環道:“小妹喚做玉簫。”唐寅道:“這個名兒好風雅也。”便把玉簫上下估量了一遍,見他玉容生的太道地了,老天爺還替他加着一層雕琢工夫。便笑說道:“玉簫姐姐,小弟有一首《十六字令》奉贈於你:

嬌,姐姐芳名喚玉簫。十麻子,九個是風騷。”

玉簫道:“華安兄弟,你不是說‘十個麻子九個騷’麼?奴家不在九個之中,排行第十,是不騷的啊。”唐寅道:“騷也無緣,不騷也無緣,有屈了。第二位姐姐是何芳名?”站在第二的海棠。是個嘴脣上開着窗洞的,他怕人家看出了破綻,手執羅帕掩着嘴,裝作羞人答答的模樣。唐寅請教了芳名,便道:“小弟也有一首《十六字令》。姐姐聽者:

香,姐姐芳名喚海棠。”

說到這裏,便道:“海棠是花中神仙,小弟合該傾倒名花,在這裏奉揖了。”作了一揖又作一揖;海棠不好受之不報,連忙還他一福。在這一福之中,嘴脣上失了障蔽。唐寅道:“《十六字令》尚有兩句;叫做:

開窗洞,牙齒要乘涼。

海棠姐美中不足,有屈了。”海棠罵道:“嚼你的舌頭。你不中意,何妨老實說,說什麼風涼話!”唐寅道:“要說風涼話;總說不過姐姐,嘴脣上開了窗洞,再要風涼也沒有。

第三位姐姐是何芳名?”那丫頭道:“奴家是秀蓉啊。”唐寅道:“好一位秀蓉姐,生就一副聰明面孔。料想背影是一定好的,請姐姐轉過嬌軀待小弟一看。”秀蓉道:“華安兄弟你不在行了。看女人是要看當面的,你看了當面,看什麼背影?”唐寅道:“那麼小弟也有一首《十六字令》贈與姐姐。第一個字便稱讚姐姐的聰明面孔:

聰,姐姐芳名喚秀蓉。翻筋斗。未免兩頭空。

秀容姐。你和小弟無緣,有屈了。”秀蓉怒道:“無緣也罷了,你不該把‘駝子跌筋斗,兩頭弗着實’的俗語,嘲笑於我。你這般肆口輕薄,死後要割去舌頭的啊!”唐寅抱着打情罵俏的主義,秀蓉罵他,只算是過耳飄風,並不在意。

排列在第十六名的石榴,忽的罵着秀蓉道:“你這賤丫頭,點中不點中是要有緣的。你怎敢出口傷人,罵我四同兄弟?”秀蓉看了石榴一眼,只爲他是三等丫頭,石榴是一等丫頭。

石榴罵他,他不敢十分抵抗,只是冷冷的說道:“我是賤丫頭,你是什麼呢?”石榴道:“我不日便是師奶奶,你見了我還得磕頭請安。”秀蓉披着嘴說道:“看你做你的師奶奶?”說罷悻悻的去了。唐寅又從第四名點起,直點到第十五名,都贈他們一首《十六字令》。宛比批評家的開闔評語,先褒後貶。前八個字是褒,後八個字是貶。編書的不須逐一聲明,濫充篇幅。且說點過了第十五名巧兒,接着第十六名便是小廚房中一等丫環石榴了。唐寅未點以前,石榴早安排着點到自己,這位四同兄弟便要說一句小弟點中的便是這位姐姐。誰料乓乒一聲,他的穩瓶兒竟打碎了。唐寅笑問道:“這位姐姐是何芳名?”石榴聽了,陡的一氣,便道:“四同兄弟,你還要問我的名字麼?我倆坐在廣漆長凳上,談談說說,甚麼話都曾講過。我的名字,你難道忘卻了麼?”唐寅笑說道:“姐姐原諒,小弟模胡了,姐姐的芳名以前是記得,現在忘卻了,只爲小弟有了健忘的病。”石榴道:“健忘健忘,我待你許多好處,難道你都忘了麼?”唐寅道:“一切都忘了,請姐姐快把芳名告我,以便奉贈姐姐一首《十六字令》。”石榴還以爲唐寅和他開頑笑,便道:“你休假作癡呆,你要問我名字,索性把我的姓都告訴了你罷。我喚石榴。我的姓是姓尤。”唐寅道:“那麼《十六字令》做就了,姐姐聽者:

尤,姐姐芳名喚石榴。鴛鴦夢,今世未曾修。

石榴姐,小弟和你無緣,有屈了。”石榴聽了面色慘變,轉身便出鴛鴦廳。才下階沿,便撞見了秀蓉,迎上問道:“師奶奶,你到那裏去?”石榴把手帕掩了面不去理他,只向無人處走。強忍着鼻涕眼淚,須得擇一個可以揮灑涕淚的地方,便走入假山洞內,面對着太湖石,嗚嗚咽咽的哭泣不止。深恨自己瞎了眼睛,竟把這負心人當做情人看待。“癡心女子負心漢”,這句話便應在今天。唉,華安華安,你太忍心了罷!石榴哭了一會子,略作停頓,卻聽得假山洞外也有悽恫悽恫的哭聲。石榴好生奇怪,難道也是落選的丫環在那裏悲痛麼?自己的落選,出於意外,合該悲痛的。人家爲什麼悲痛呢?他探頭向外看時,卻見太湖石畔立着一個涕淚滿面的男子不是別人,卻是大廚房裏面的小楊。石榴道:“小楊哥,你哭什麼?”小楊道:“石榴妹子,我的哭是你引出來的,我本來沒有什麼悲傷,只爲你哭的可憐,便引出我許多涕淚。石榴妹子,你到亭子裏來坐坐,我告訴你幾句話。華安點不中你,你到了現在才知曉,我卻比你早得了信息。”石榴便問道:“你怎麼比我先得了消息?”小楊引着石榴到亭子中坐定,便把唐寅所說的話,裝頭裝尾的說道,你想華安,華安並不想你。他曾向我說,廚娘配廚子,再好也沒有,可笑石榴原想嫁給我,他真是做夢咧。我不日要做兩位公子的師傅,我點中妻房,總須知書認字纔好做得一位師奶奶,石榴除卻烹飪以外,什麼都不知曉。他做了師奶奶,便辱沒了我華安。他又向我說,小楊哥,你和石榴倒是門當戶對,我來替你做個媒人罷。”石榴怒道:“他原來早存着不良之心,誰要他做媒?”小楊道:“不要他做媒也罷了。但是我和你的話在先,四同兄弟不要你,四同哥哥卻要你。好妹子,從今以後,小廚房中的廣漆長凳上,你休要拒絕我罷。”石榴聽了。一聲長嘆,悶悶不樂的去了。按下不提。

且說唐寅點過了石榴,又點到最後兩名婢女。當然都不中意。毋須細表、華老遣人探聽消息,知道三十六名丫環,沒有一個入選。捋着長髯,暗暗沉吟道:“華安的眼力很好,這些尋常脂粉之輩,他那裏看得入眼。夫人那邊的四香;除卻秋香,看來未免要漏臉了。”便遣人到中門上去傳話,請太夫人遣發三香到東廳上去聽選。三香奉着太夫人之命,笑吟吟的同出中門。站立在東鴛鴦廳,聽候唐寅到來點取成婚。唐寅知道三香已到,又從西廳來到東廳,向三人連連奉揖,說小弟何德何能得邀三位姐姐來聽選。

春香道:“華安兄弟,聽說你點了三十六名姐姐,一個不能遂你的心願。相府中姊妹,除卻秋香妹子,只有我們三人了。秋香妹子已跪求着太夫人免他出來應點。太夫人已允了他的請求,無論如何不放他出來。好兄弟,你的姻緣只好在我們三個裏面挑選一個了。要是我們也都不能合你的意,那麼這事便完了,你也休想有結婚的一日了。”春香宣佈這一席話很有用意,先說秋香不出,斷了唐寅的希望,原來三香裏面,只有春香最美,他自信總有七八分把握。夏香冬香面貌雖佳,都有幾分缺憾。夏香的裙下蓮趺,不甚纖小,終年裝着高底。

凡是裝高底的,面子看是纖小,實則把兩腳跟藏在褲管裏面。俗語叫做‘前面買生薹後面賣鴨蛋。’冬香呢,年紀最小,說話的時候往往唾花飛舞,濺到人家的身上和麪上。這兩種缺點春香都沒有的,他所捏的穩瓶,又比石榴堅固一些。唐寅道:“春香姐,小弟贈你一首《黃鶯兒》,姐姐聽者:

姐姐號春香,真不愧,‘俏紅樁。柳腰款款嬌模樣,美比王嬙,豔比王嬙。花容月貌人人想。”

春香道:“好兄弟,你說的我太好了。”唐寅道:“還有結句,姐姐聽者:

只可惜,身高一丈,彷彿扈三娘。

春香姐。小弟無福消受,請你原諒罷。”春香含嗔道:“你這般挑剔,只怕你的娘子須得定造一個纔行。”唐寅笑着不答,又向夏香說道:“小弟也贈你一首《黃鶯兒》”。夏香道:“你要罵我,爽爽快快的罵我,休得先褒後貶。‘一把砂糖一把尿’。”唐寅笑道:“那麼砂糖來了:

姐姐夏天香,好算得,美嬌娘,有誰和你同羅帳?戲水鴛鴦,逐水鴛鴦。偎紅倚翠人人想。”

夏香道:“砂糖太甜了。”唐寅道:“不會太甜,我來解解這甜味:

只可惜,後藏鴨蛋,前面賣生薑。

夏香姐,小弟不曾修到這般的豔福,請姐姐原諒。”夏香沉着臉道:“果然被我猜中了,‘一把砂糖一把尿’。”唐寅道:“冬香妹子,又有一首《黃鶯兒》贈你。”冬香道:“好曲子不唱三遍,你不中意,老老實實道了一句。唱什麼黃鶯兒,白鶯兒!”唐寅笑道:“我都是一律看待,不分高下。贈了他們,不能使妹子向隅。你且聽者,我一起兒說了:

妹妹喚冬香,也是個,美紅妝。倘然和你消災障,千種思量,萬種思量,顛鸞倒風人人想。只可惜,唾花飛舞,點點濺衣裳。

冬香妹妹年齡尚輕。將來自會嫁個好郎君,我卻沒有這福分,有屈了。”冬香道:“我也知道你選擇不中的,選不中,由着你,但是不該羅羅口嗦嗦,說這許多話,簡直不是話,是噴你的蛆。”說到蛆字,點點唾沫應聲而出,直向唐寅面上飛來。唐寅忙把衣袖拂拭道:“我沒有噴,你卻噴了。”

在這當兒,靴聲橐橐的華老來到東廳,看他心愛的書僮在這裏點取丫環,畢竟點中了誰。

待到上廳時,冬香已回到後面去了。卻見鴛鴦廳上靜悄悄的只有這心愛的書僮,別無他人。

華老坐定以後,便問華安你選中的是誰?唐寅跪稟道:“太師爺恕罪,相府中侍女如雲,可恨小人無福,目迷五色,竟一個沒有選中。”華老道:“難道花名冊上開列的三十六名丫環,以及老房的上等侍婢,竟沒有一箇中你的意?”唐寅道:“啓稟相爺,這是祝大爺…。”華老怒道:“休喚祝大爺,只喚他老祝。”唐寅道:“老祝早向小人說過的。”華老道:“他又放些什麼屁?”唐寅道:“小人在舟中向老祝說,你不要誘引我到蘇州去。相府中侍女如雲,總勝於你們窮解元所用的黃臉婢子。老祝笑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庸脂俗粉的女子,便有千百人也不能遂你的意。國色天香的佳人,只一個也能使你夢魂顛倒。心悅誠服的愛他,相府中侍女雖多,大概都是庸脂俗粉的女子罷。便有一二個國色天香的佳人,只怕…”華老道:“只怕什麼?”唐寅道:“不要說了罷,老祝敢說,小人不敢說。”華老道:“恕你無罪,直說便了。”唐寅道:“那麼小人斗膽了。老祝說,便有國色天香的佳人,怎會賞給你們奴才做妻子,老相國不會自己受用麼?”華老勃然大怒道:“胡說胡說,該死該死!”唐寅叩頭道:“小人知罪。”華老道:“不和你相干,我是駕老祝該死。你且起來。”唐寅謝了主人,方纔起立,站在一旁。華老道:“華安,這三十六名丫環,不能遂你的心願,還有可說,後來我不是傳喚老房裏的一等侍婢四香,也來聽你挑選的麼?”唐寅道:“啓稟相爺,太夫人身邊本有四香侍奉,今天只有春夏冬三香出來聽選。他們三人都和小人無緣。”華老說慣了四香偶不注意便發生了一個漏洞。待要更正,已來不及。便道:“秋香沒有出來麼?”

唐寅道:“闔府丫環,人人都出,惟有秋香姐姐不曾賞光。”

華老假意兒問道:“秋香爲什麼不出呢?”唐寅道:“小人方纔聽得春香姐姐說,四十名丫環,人人可以挑選,只有秋香不在此例。秋香已跪求着太夫人,情願一輩子侍奉老人家,不願賞給家奴。太夫人應允了他的請求,無論如何不放他出來應選。小人聽了,益信姻緣自有前定。凡和小人無緣的,可以任憑小人挑選,而不能滿足小人的意。要是可以滿足小人的意,卻又好事多磨,不願和小人作配。相爺所說的闔府侍女悉憑小人挑選,小人以爲說到闔府二字,凡是侍女一切包括在內,現在才知道秋香是例外的。然而人各有志,也怪不得秋香。

小人只恨自己沒福罷了。”華老聽出他言中有骨,分明對於‘闔府丫環’四個字懷着疑義,卻又不便駁斥。只爲闔府丫環悉憑挑選,確是自己親口允許的。藏着一名秋香,算不得闔府丫環,好似做主人的失信於他。而且他又顧慮着祝枝山到了常州鎮江以後,不日便將東歸,要是他又來謁相,自己便防不勝防了。華安的心本已搖搖如懸旌,再加他一片胡言,說我留着秋香,真個是供着自己受用,證明他的所料不虛,華安怎不墮入彀中?只怕沒多幾天,便要去如黃鶴了。也罷,我偏不教華安墮人彀中,華安既暗暗的表示他除卻秋香不能滿意,我不如到內室懇求夫人,權時割愛,把秋香遣發到外面由他點取罷。當下想定主意,便道:“華安,你既說秋香不出,好事多磨,我便去面懇你主母,把秋香遣發出外,由你挑選。但是我所慮者,秋香出來以後你又是一首《黃鶯兒》半譏半諷,依舊不能中意。那麼非但秋香心中難堪,便是你主母的面子也被你削去。”唐寅又跪着稟道:“太師爺何出此言,若得秋香姐奉命來到東廳,好比陰黑的夜間,得見明星皓月。小人歡喜讚歎,尚且不遑,豈有含譏帶諷之理?小人所慮的,秋香既願終身侍奉太夫人,這是他的一片忠心,要是委屈他出來,便是奪他的志,小人怎生過意得去。他既不願,且由着他罷,橫豎小人無福便是了。”華老道:“你且放心,不管秋香願不願,我總得教他嫁你。這不好算委屈了,像從前邯鄲才人嫁了廝養卒,這便叫做委屈。秋香呢,他雖強,畢竟是個青衣婢女。我把他嫁與才子,而且同時開去你們的奴籍,好教老祝無所用其挑撥的伎倆。總而言之,我不墮入老祝的彀中便是了。

你且起來,在這裏候着。我要進中門去了。”唐寅磕頭道:“若得太師爺始終成全,將來粉身碎骨,願報大德。”拜罷起立。但見華老拂着袍袖,一壁走,一壁自言自語道:“詭計多端的老祝,你道老夫留着美貌使女不肯賞給奴才麼,老夫偏偏把他賞與華安,使你的說話不靈。老祝老祝,你要華安入你彀中,萬萬不能。”說時靴聲橐橐,離卻東鴛鴦廳而去。唐寅暗暗好笑道:這老頭兒真和傀儡一般,口口聲聲的不教我墮入老祝彀中,誰料你卻墮入了老祝的彀中。只爲這一番的說話,也是老祝定下的計劃。他把華鴻山玩於股掌之上,老祝老祝,我真佩服煞你也。正是:

賴有錦囊酬妙計,好教豔婢嫁才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璧合珠聯佳人入選波譎雲詭才子遭殃  華老和太夫人相見以後,談及華安對於闔府丫環,除卻秋香都不合意;這書僮眼界很高,不放秋香出去,便不能把他羈縻。還加着祝枝山詭計多端,防不勝防。夫人,你瞧着兩個孩兒分上,把秋香遣發出去罷。太夫人本是個好人,無可無不可,有什麼疑難,總和二媳婦商量。惟有今天,太夫人猜不破二媳婦的啞謎兒,怎麼留住了秋香,便可留住華安?秋香嫁了華安,反而不能把華安留在相府,惟有大媳婦的說話,入情入理要把華安久留在相府中伴讀,非得把秋香賞他爲妻不可。便道:“老相公,既然這般說法,妾身只得遣發他出去應選。不過妾身已應許了他永遠在我左右侍奉,現在要叫他出去,也得好好的勸他一番。老相公請便,妾身自會向他開導。”華老拱手道:“那麼此事全仗夫人好好的勸導了。說罷,自回書院而去。那時秋香不在左右,太夫人遣人喚他到來,把華老的一番意思向他說了。秋香聽了,雙淚直流。跪在太夫人面前,央求他轉告相爺,收回成命。婢子矢志不移,只求一輩子侍奉你老人家。太夫人道:“你沒聽得大娘娘說的說麼?嫁了華安,依舊可以住在府中。過了三朝五朝,依舊可以侍奉我的。好秋香,起來罷!”秋香道:“大娘娘雖然這般說,但是女子家三從四德,載在書本上面。婢子不嫁華安,便可以拿定主意。一輩子侍奉你老皇封。要是嫁了華安,他若把‘天字出頭夫做主’的一句話把婢子壓住,過了三朝五朝,不放婢子入內侍奉,婢子也無可如何。再者人心難測,他娶了婢子,要是依舊不肯留在相府中,那麼婢子處於爲難的地步。從他回蘇,便辜負了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要是不從他回蘇,這‘出外從夫’的一句話古訓,分明把來違背了。仔細思量,還是永遠侍奉你老皇封的好。”太夫人道:“秋香,你過慮了,料想華安決不會這般沒良心的罷?萬一華安真個帶你回蘇,你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太夫人只怪着華安,決不會着怪着你的。好秋香,起來罷。”秋香道:“太夫人雖然這般開導,但是婢子思來想去,還是跟隨太夫人的好。記得昨夜和太夫人同睡,承蒙太夫人百般憐惜,要把婢子作爲義女看待。果然有這一天,做了多年侍女,便可以吐氣揚眉的做那相府千金了。要是嫁着華安,一輩子做那書僮的妻房,有什麼好處呢?仔細思量,還是侍奉你老太太的好。”太夫人道:“你又過慮了,我既已許你做螟蛉女兒,遲早總有這一天,決計不會食言的。你若不信,你便改換稱呼,你喚我親孃,我也可喚你一聲女兒,不過我的意思,要把你收爲義女,也得廣延親友,大開筵宴,很熱鬧的有一番排場,好教大衆知曉。要是草草不恭的認爲母女,那便近於兒戲了,好秋香,你聽了我的話,出去應選。果然被華安選中了,立對把你開去奴籍,和華安結婚。過了三天五天我便吩咐帳房,擇着吉期,備着柬帖,正大光明的邀請親朋,來看相府收納義女的盛禮,以踐昨宵的諾約。

好秋香,起來罷。”秋香道:“太夫人肯把婢子收爲義女,婢子怎有不信之理?但是仔細思量,還是不嫁的好。婢子在相府中做太夫人的義女,仗着太夫人的福廕,誰也不敢欺侮婢子。

要是嫁了華安,那便不然了。太夫人縱把婢子當作義女看待,也不過在名分上好聽,實際上卻有許多難言之隱。爲什麼呢?假使婢子是個青衣的身分,嫁給他一個窮小子,任憑荊釵布裙,旁人卻沒有話說。要是做了相府的義女,婢子過於寒儉,反而要惹人嘲笑。說什麼相府千金親操井臼,和小人家婦女一般。到了這時,豈不進退兩難?待要錦衣玉食,他是一個窮小子,萬萬供給不起。待要井臼親操,又是妨礙着相國的面子,仔細思量,還是侍奉你老太君的好。”太夫人道:“秋香,你又過慮了。我把你認爲義女,決不是有名無實的。我膝下無女,你做了我的女兒,怎可以草草遣嫁。不過你主人要籠絡華安,—經他點中了你,你立刻便要成婚,所有樁奩,一時趕辦不及。你結婚以後,我吩咐帳房快把五千兩紋銀,替你置備一付豐盛的妝奩。三千兩紋銀賞給你作爲居家日用,你也可以呼奴喚婢,不會井臼親操了。

你成親時,我還得給你珠環兩副,金釧兩雙,珊瑚瑪瑙珍珠的手飾,應有盡有,決不會虧待了你。好秋香,起來罷。”秋香便在太夫人面前連磕了三個頭,方纔起立。口中兀自說道:“婢子的心中還是戀戀在太夫人左右,最好此番出去,也和他們一般落選。這便叫做‘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呢。”太夫人道:“你跪了良久,略坐一會子出去應選罷。”於是秋香在太夫人旁邊告坐,柳眉微皺,杏臉含愁,似乎委屈他的一般。實則他的心版上,已刻着千百個願字,他是以退爲進的,越是說着不嫁,越是要求着嫁後的權利。他的三種要求都遂了,明知嫁了唐寅不免私逃回蘇,經他三次以退爲進的結果,他便逃奔,太夫人也原諒他了。非但豁免作婢,而且穩穩的做那相府的義女,五千兩妝奩,三千兩津貼,穩穩的可以到手了。

以退爲進,勝於以進爲退。自從秋香發明了這個方法,後世重要人物往往抄襲他的祕訣,口口聲聲求退,卻是口口聲聲求進。這些要人,大概都是秋香的忠實信徒罷。閒話剪斷,言歸正傳。秋香坐了一會子,太夫人便催着他出去。

秋香道:“一個人出去羞人答答的。”太夫人道:“我喚三香陪你可好?”春香忙稟道:“丫頭們是不去的了,被那窮小子左一首《黃鶯兒》,右一首《黃鶯兒》,把我們種種取笑,現在還要出去,這便是‘挨賣私鹽不值錢’了。”太夫人忽的想着方纔有兩名沒有成年的幼婢,不曾開列在花名冊內,不如喚他們陪着秋香同去罷。當下喚着兩名幼婢陪着秋香到東鴛鴦廳上去廳選。兩名幼婢很高興的答應了。

再說唐寅在那東廳上團團打轉,足有三十五次,卻不見秋香出來。心中好生驚異,默默的念着《西廂》句調道:“他若是到來,便春生敝齋,他若是不來,似石沉大海。數着他腳步兒行,靠着這窗檻兒待。”此時的唐寅,只在最後五分鐘中掙扎。祝枝山的錦囊妙計所爭的只在這一着,一著不到,滿盤都空。他越是不見秋香出來,越覺得愛河多浪,情海生波。

老祝的錦囊。只怕不是如意珠罷。想到這裏,區區方寸地變成了茫無涯際的黑海。猛聽得裏面一片的催促聲音,“秋香姐快些走罷,秋香姐趕快走罷”,分明是小女子的聲音。大概是內堂雛婢,陪着秋香到這裏來了。這一片聲音,宛似一輪曉月,便覺黑海中大放光明。唐寅好生歡喜,便搭起着唱喏架子,專待秋香到來深深一揖。又聽得秋香的聲音道:“桂香、菊香兩位妹妹。不要這般催促啊,你們要去應選,儘可前行。我是萬分不願的,且在後面緩緩行走。要是你們被他選中了,我便可以免卻出去了。”一個雛婢道:“秋香姐不去,我們也不去了,我們是沒有成年的婢女,便是選中了也沒用,不過陪着姐姐去瞧熱鬧罷了,華安哥哥指名要你出去,你不要推推卻卻使他久候了。”三個人且行且語,說話的聲音是很輕的,不過這時候靜悄悄沒有旁人。唐寅側耳靜聽,句句入耳。暗想秋香既出中門,任憑姍姍來遲,總須走到鴛鴦廳上。我且躲在窗外,待他們進了鴛鴦廳,再去相見。於是揭開窗幕悄悄的出來,閃到轉角處靜候他們到來。隔了一會子,斷斷續續的弓鞋聲漸走漸近,斷斷,是他們停了,續續,是他們又行了。行而停,停而又行。他們果然都進了東廳了。一名雛婢道:“秋香姐,爲什麼不見華安哥哥呢?”一名雛婢道:“敢是他在西廳上罷?”接着秋香道:“他既不在這裏,我們回去罷。”唐寅暗想不妙,這個機會錯過了,萬難再遇。忙把衣襟一整,揭開窗幕,搶步上前,口稱秋香姐姐,兩位妹妹,華安在這裏奉揖了。接連三個深深的揖,他們還禮不迭。唐寅道:“這位妹妹沒有請教你的芳名。”那雛婢道:“華安哥哥,我叫做桂香啊。”唐寅道:“桂香妹打扮的很不俗啊。我也贈你一首《黃鶯兒》:

妹妹愛梳妝,

真不愧,

桂花香。

輕輕年紀玲瓏樣。

瘦瘦容龐,

淡淡衣裳。

小姑未解春心,

且到了,

年華三五,

預備做新娘。

桂香妹對不起,且到了十五芳齡,再和你做媒罷。這位妹妹的芳名,還得請教。”那雛婢扭扭捏捏的說道:“我叫菊香啊。桂香十三歲,我比他大一歲。你也不見得中意的罷。”唐寅道:“無論中意不中意,我總贈你一首《黃鶯兒》:

妹妹愛芬芳,

真不愧,

菊花香。

東籬嫩蕊無人賞,

未許輕狂,

雖敢輕狂,

求凰曲子今休唱。

且到了,

年華二八,

趕製嫁衣裳。

菊香妹對不起,待到了二八芳齡,我來替你做媒罷。”桂香菊香畢竟年齡幼稚,未解風情月意,都說華安哥哥多謝你,千萬放在心上,到了那時,你不替我做媒,我是不依的。唐寅笑道:“兩位妹妹放心,我是決不食言的。秋香姐那麼輪着你了。可要贈你一首《黃鶯兒》?”秋香笑道:“你道了一句不中意的便夠了,唱什麼黃鶯兒呢?”唐寅笑道:“秋香姐,你要小弟說中意,小弟便立刻道出一百個中意。你要小弟說不中意,任憑刀加頸上,劍指胸口,小弟決不肯道一個不字。秋香姐聽者《黃鶯兒》來了。

生**秋香,

待飈下,

不能飈。

西廂待月渾相像。

你是鶯娘,

我是弓長,

勾消一筆風流帳,

我與你,

姻緣美滿,

戲水效鴛鴦。

秋香姐,小弟點中你了。洞房花燭以後,做一對戲水鴛鴦罷。”秋香啐了一聲,羞的兩朵紅霞,直透芙蓉頰上,向着雛婢說道:“兩位妹子,我們進去罷。”這時候華老遣着華平來探消息,唐寅道:“華平哥哥,小弟已點中秋香了。”華平翹着大拇指道:“這是頭兒腦兒頂兒尖,華安兄弟,你多麼大的福分啊。”唐寅笑道:“這都靠着太師爺的宏福,小弟要到書院中去叩謝大恩。”於是跟着華平同到書院中見了華老,自有一番感激涕零的說話,無須細表。華老道:“華安,你的眼力很好,闔府丫環你都視若無物,單單看中了秋香。他不但面貌好,性情好,而且書函文墨,女紅針黹,件件都好,你主母曾向我說,這個使女將來要認爲義女,替他擇配一個如意郎君,斷不嫁低三下四之人。現在賞給你做妻子,是我夫婦倆特別破例。你謝了我,還得進中門去謝謝這位老主母。”唐寅道:“小人謝過了太師爺,正想要去謝謝老主母。小人沒有太師爺、太夫人這般特別加恩,只好永遠埋沒在僮僕中間,永遠捱受老祝的嘲罵。現在不怕他了,他要嘲罵小人,小人便可扭住了他,和他評理。看他再敢這般大言不慚,目中無人。”華老道:“你既感激我們倆的大恩,從此以後你該怎樣圖報?”唐寅道:“小人安排着粉身碎骨,報答大恩。”華老道:“也不要你粉身,也不要你碎骨,我只把那大郎二郎付託與你。我也不想他們飛黃騰達,和我一般。我只希望今年應試,他們都考取一名秀才,總算讀了多年的書,有了一個交代。這個責任你能擔當得起麼?”唐寅道:“兩位公子的天賦並非愚魯,只爲以前西席教授無方,以致艱於進步。一經小人指導,公子們的學問已非昔比了。若要博得一名秀才小人以爲易如探囊取物,情願在太師爺面前負着全責。至於將來科第的問題,考取兩榜,卻不敢必。考中一名舉人,這也是意想中事。太師爺但請放心便是了。”華老掀髯笑道:“大郎二郎若有寸進,這都是你的功勞,正不枉我一番抬舉也。你的主母在紫薇堂上坐着快去謝賞罷。”唐寅辭了主人,便到裏面去拜謝太夫人。纔到中門旁邊,管家婆已向他殷勤道喜,唐寅笑道:“這都是仗着乾孃的福分,纔有這一天。拜託乾娘到裏面去稟告太夫人,說書僮華安特地前來謝賞。”管家婆教他在中門外暫立,自到裏面通報,無多時刻,出來回覆道:“太夫人有命。教華安無須謝賞,且待結婚以後,向太師爺太夫人行禮便是了。”唐寅知道太夫人忙着替秋香整妝,無暇和他相見,只得退了出去。纔到外面,聽說華老盼咐老總管替他們新夫婦安排一切結婚禮節,又令家丁們在後花園打掃幾間房屋。一切器具牀榻,早早佈置,作爲華安藏嬌之屋。大廚房小楊也奉太夫人之命,趕辦喜筵。他是很感激華安兄弟不肯奪人所好,所以今天辦的菜餚,不惜工本,特地討好。東鴛鴦廳作爲拜堂的地方,掛燈結采,好不光耀。唐寅已卸除了羅帽直身,戴着文生巾,穿着海青,手搖摺扇,足躡皁靴,已不是奴才打扮了。樂工掌禮等人,可以一呼即至,俗語說的好,“有錢不消周時辦”。一切結婚手續,正在佈置之中,忽的門公王錦入內察報說,啓稟太師爺,無錫縣知縣何戡何老爺來了。

列位看官,須知這位何知縣便是前書四十二回中。大踱二刁和他扳談的人。他見兩位呆公子不成模樣,曾道兩句“龍生犬子,鳳生雞雛”,後來被華老知曉了,做了一首詩向他問罪,何知縣好生惶恐,親自登堂伏罪,方纔無事。從此以後,何知縣逢時逢節,加倍殷勤,到相府來請安。他是華老門生,明朝年間最重師生名分,他雖然做了地方官,見了太師,依舊行那弟子之禮。華老爲着今天替書僮安排喜事,自有一番忙碌,吩咐王錦去回覆何老爺,說主人今日事忙,緩日相見。王錦去不多時,重又進來,聲稱小人奉了太師爺之命,請何老爺緩日相見,何老爺說今天有一件要事,須得面稟太師爺,定要一見。華老聽說有什麼要事,只好請他進見。何知縣是常來的人,不須登堂參相,自會到二梧書院拜望他的老師。主賓見面以後,略敘寒暄各各坐定,向有僕人送茶敬客,不須細表。唐寅心中希奇,今天並非朔望,何知縣到來做甚?況且說有要事,倒須聽他一聽。他便隔着紗窗,聽他們主賓問答。華老道:“何大令有何要事,到要請教。”何知縣道:“門生此來,一者詢問老師起居,二者報告一樁要事,和老師有些親戚關係。”華老道:“什麼事情”?何知縣道:“老師第二房令媳不是蘇州馮通政的令嬡麼?”華老道:“是的,馮通政服官京師,倏已多載。上月通政夫人回蘇,路過東亭鎮,曾到這裏小住數天,現已往蘇州去了。足下問他何事”?何知縣道:“通政夫人不是蘇州解元唐寅的姑母嗎?”華老道:“是的,只可惜這位唐解元去年失蹤,直到今日沒有下落”窗外的唐寅,暗暗好笑道:“沒有下落嗎?唐解元便在這裏。”又聽得何知縣說道:“究竟唐解元在何處,可有消息嗎?”華老道:“那有消息?他的好友祝枝山四處尋訪,只是徒勞往返。”何知縣道:“幸而他失蹤了,要是不然,目前便有生命之災。”唐寅聽了,陡然一嚇,益發注意靜聽。華老道:“什麼生命之災願聞其詳。”何知縣道:“這都是昔年唐解元應了寧王聘問的不好。”華老道:“寧王聘問唐寅,這是已往的事,聽說唐寅看寧王志在造反,便即佯狂自污,藉端求去,才被寧王斥退出府直到現在,他和寧王不通聞問。寧王造反,是和他不相干的。”何知縣道:“老師有所不知,唐解元雖然脫離寧府,不通聞問,但是他的名字,卻登載在寧府冊籍之中。這一回寧王造反被擒,不日便要明正典刑。他的奸黨如李士實劉養正一輩謀士,皆盡被逮入獄。其餘諸人,按照着寧府的名冊,一一追究。唐寅的名字登載在寧府上賓名冊之中。天子知曉了,龍顏大怒,聽說不日派着錦衣衛員役前往蘇州捉拿唐寅治罪。倘有人把唐寅藏匿在家,發覺以後,一律聯坐。門生知道唐寅和相府中有親戚關係,所以得了消息,前來密稟鈞座。要是唐寅懼罪,避匿在相府之中,老師須得把他捆送有司衙門,解往南京去治罪,萬萬不可把藏匿在府惹禍招殃。”華老道:“原來有這麼一回事,唐寅從來不曾到過這裏。他若是畏罪亡命,逃到這裏,老夫人定把他捆送到有司衙門。以便剋日解京治罪,決不把他藏匿,自貽伊戚。這幾句話不打緊,把窗外站立的唐寅嚇的渾身發抖。暗想不好了,大禍臨頭,我只好趕快逃命了。秋香秋香,只怕沒有福分和你成婚了。正是:

只道從天來好事,誰知平地起狂瀾。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不速客來逢凶化吉有心人至破涕爲歡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唐伯虎接受了祝枝山的錦囊妙計,把華鴻山夫婦玩之於股掌之上。美滿姻緣,如願以償。只須結婚以後,便可效法着舟載西施的範大夫,連夜回裏萬萬想不到有這意外的風波。想到自己雖沒有受過寧王的爵祿,但是曾經一度在他府中充當上賓。自己的名字,既列在寧府冊籍之中,便不免受了奸黨的嫌疑。雖然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一經對薄,總可以水落石出。但是逮捕的當兒,官吏如虎,差役如狼,自己又是個欽犯。鎯鐺就道,不免捱受着許多苦楚又聽得華老這般說法,分明是個怕事的人。幸而他不知我是唐寅,要是知道了,一定把我捆送有司衙門治罪。那麼紅鸞星才照命宮,白虎星又臨當頭。到了那時,欲走不得,若要逃走,還是趁早的好。想到那裏,渾身益發抖個不住,怕被裏面主賓知曉。只得避到自己房中。才入了金粟山房,兩個踱頭又和他廝纏。一個道:“大大叔,你你好運氣,大大公子。不不及你。”一個道:“半仙,老生活見了你,宛比見了爺,你要什麼,老生活便依你什麼。你不忌(是)希(書)僮,你忌(是)老祖宗了。”唐寅不和他們多說,只是呆瞧着他們,身子索索的抖動。大踱道:“奇奇怪,大大叔,發發抖。”二刁道:“老衝(兄)半仙做了魁星咧。”大踱道:“爲爲什麼,做做魁星?”二刁道:“魁星忌(是)鬥鬼,半仙也忌(是)鬥鬼。”大踱道:“那麼,香香要要做魁星奶奶。”二刁道:“秋香做了半仙的家雞(主)婆半仙忌(是)鬥鬼,秋香忌(是)鬥姆娘娘。”列位看官,能言善辯的唐解元,得了何知縣的不祥消息,一時呆若木雞。渾身上下,顫個不止。由着他們取笑,只不做聲。他怕被呆公子看破機關,便託言身上不適,好像害了瘧疾一般,二位公子請到裏面去罷。兩個踱頭聽了,宛如開籠放鳥,收拾着書本,便離了金粟山房。二刁拉着大踱道:“老衝(兄)和你到花園中亭雞(子)裏面議忌(事)去。”大踱道:“議議什麼事?”二刁道:“忌(事)關係密,到了亭雞(子)裏,再和你說:”於是兩個踱頭同到園中,穿過假山,在亭子裏開祕密會議。他們議些什麼,編書的一枝筆有些應接不暇,暫且按下。

只說二梧書院中的一賓一主,依舊在那裏談論寧府的事,何知縣道:“唐解元雖與寧王脫離關係,但是寧王既倒,株連的人實在太多。現在旨意尚沒有下,要是下了聖旨,他便是奉旨捉拿的欽犯了。天地雖大,便沒有他容身之處了。”華老道:“既然旨意未下,足下何從得此消息?”何知縣道:“好教老師知曉,門生有一個內弟,在錦衣衛當差,這個消息,便是從內弟那邊得來的,爲着相府和唐解元有親戚關係,纔來稟告。唐解元既不在相府裏面,門生便就此告別了。”說罷,起身言別。華老也不強留,送他上轎;不須細表。華老送過了何知縣,回到裏面在書院中坐定,便問華平道:“一切結婚的禮節,可曾安排了沒有?”華平道:“相府中人手衆多,件件般般,都已安排了。只須待到吉時,便可成婚。”華老道:“成婚在什麼時候?”華平道:“老總管伯伯遣人選擇吉時,選的是黃昏戌時。”華老道:“這還從容,現在不過申正光景。距離戍時,還有一個半時辰呢。”華平道:“結婚禮節,雖然佈置就緒,但是這位新郎君,不知道能不能拜堂?”華老道:“這話怎麼講?”華平道:“恰纔小人到書房中去,看見華安兄弟坐在自己房裏,面色慘變,渾身發顫。小人問他有什麼病痛,他說沒有病痛,只不過有些發顫罷了,待過一會子便會好的。小人怕他害的是瘧疾,到了吉時,不知道怎生模樣呢?”華老沈吟片晌,暗想這小子難道沒有這福分不成?好好的要做親,他便害着瘧疾來了。於是吩咐華平到書房中去探望,要是還沒有好,須得趕緊延醫服藥。吩咐完畢,靴聲橐橐的進中門去了。進了中門,衆丫環正忙着替秋香整裝,大娘娘二孃娘陪着婆婆,在紫薇堂上指揮婢女替秋香鋪設新房。所有應用的東西發到外面,由僮僕們送往後花園新房中陳設。正在忙碌的當兒,華老入內,婆媳三人一齊離座歡迎。待到彼此坐定以後,華老道:“越是今天事忙越是有客到來,本縣何知縣說有要事來見老夫,倒被他糾纏了良久。”太夫人道:“他有什麼要事呢?”老華道:“他是爲着唐寅而來。”說時,又向二孃娘說道:“二賢媳,我且問你,令表兄唐解元果然失蹤了麼?”二孃娘猛喫一驚,他想,公公無端提起唐伯虎,敢是被他看破了機關麼?他心中慌忙,表面上卻是很鎮靜的答道:“公公問及家表兄,自從去年失蹤,直至今日沒有正確的消息。”華老道:“沒有正確消息還好,有了正確消息那便不妙了。”二孃娘益發愕然。忙問公公這話怎講?華老道:“有了正確消息,非但唐寅不妙,便是我們也得耽着驚恐。何知縣恐怕他藏匿在相府裏面,特來祕密通知。要是藏在這裏,不但累及二賢媳,也得累及老夫。”說到這裏,忽而一陣咳嗽,把未完的說話打斷了。二孃娘着急的了不得,聽着公公的口風。唐寅的賣身投靠藏匿相府,看來都被公公知曉了,與其被公公說破,不如自行檢舉的好。想到這裏,正待把華安便是唐寅的話告稟公公,華老的嗽聲已止了。承接着方纔還未完的論調道:“總算如天之福,唐寅從來不曾到過我們家裏。”二孃娘驚魂略定,便道:“家表兄真個沒有到過這裏來啊,何知縣要訪問家表兄,爲着甚事?”華老便把何知縣的一席話說了一遍。太夫人和大娘娘聽了,不過頻頻嗟嘆罷了。唯有二孃娘聽了,耽着許多心事,滿腹推詳。是說破的好,還是不說破的好?說破了,關係重大,公公要保全自己,不免把表兄送往官署。不說破呢,窩藏欽犯,罪在不赦,倘使被人破露機關,我們擔當不起這重大幹系。即使今夜表兄成親以後,便即挾美脫逃,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犯着這奸黨嫌疑,坦然回蘇,豈非自入羅網?待到被逮入官,一經盤問,豈不要供出半年來藏身相府的話?那麼公公依舊脫不了失察的罪名。事不宜遲,還是向公婆面前說破真情的好。雖然苦了表兄,卻是保全了華氏全家。想到這裏,便要跪在公婆面前,說破他表兄的蹤跡。卻聽得華老向着太夫人微微嘆息道:“我們這般的優待華安,但不知華安小子有沒有這般的福分?”太夫人奇怪道:“老相公怎出此言?”華老道:“何知縣去後,聽得華平稟告預備做新郎君的華安,忽的面色慘變,四肢發顫,似乎害了瘧疾。他的結婚時刻,便在黃昏戌時,只怕臨時發生了挫折,以致誤卻良辰。”二孃娘聽了,便有着不忍之心。他想表兄驚慌得這般模樣。怎忍落井下石。想到這裏,便又不敢告發了。再說坐在內書房的唐寅,窮思極想,毫無良策。待要脫逃又捨不得秋香;待要娶了秋香帶着他逃走,又恐被人捉住,送往官廳,豈不連累了秋香。想到這裏,方寸搖亂。除卻發顫,一些主張都沒有。華平、華吉、華慶探望了好多次,見他顫個不停。三個人竊竊私議,華平道:“一個人莫與人爭,要與命爭。看來他的命運平常,以致好事多磨,臨時發生着怪病。”華吉道:“據我看來,他這般失魂落魄,不像害着瘧疾,好像受了驚嚇一般。”華慶道:“不管他是不是瘧疾,但在緊要的時侯。忽的害起怪病來,真個應了兩句俗語,叫做‘臨時做親,卵子牽筋’”。

按下書僮議論,再說在亭子中商量計畫的呆公子。他們坐定以後,二刁連說着天有眼睛。

大踱道:“阿阿二,天天有眼睛,我我曉得的,天天的眼,一一隻紅眼,—一隻白眼,紅紅眼是是日頭,白白眼是是月亮。”二刁道:“老衝(兄)你總扮(歸)戇頭戇腦,天有眼睛,忌(是)說天有報應。半仙要做親,天不許他做親,忽然害起瘧病來。”

大踱道:“但但願他一一世害瘧,一一世不做親。”二刁道:“老衝(兄)的話,不脫一個戇忌(字),從來沒有聽得一喜(世)害着瘧疾的,我看他到了戌期(時),總要勉強拜堂的,我們喫了秋香的虧,方纔在希(書)房裏,我們巴望秋香被半仙點去,這忌(是)—句氣話。他真個點中了秋香,我們不服氣。一定要想個方法,使他們曉得兩位公子的厲害。”大踱道:“阿阿二,有有何妙計?”二刁道:“我的妙計,就忌(是)鬧新房。秋香實在可惡,昨夜在園中教我們上當,此仇不報,非爲人也。待到他們結親以後送入洞房,我和你闖將進去,我抱着秋香,當着衆人親他的兒(嘴),你拉着他的小腳,脫去他盼鞋雞(子),這便忌(是)坍坍他的臺,報報我們的仇。老衝(兄)你道好麼?”大踱道:“好好極依依計而行,你你親他的嘴,我我脫他的鞋子。”二刁道:“老衝(兄)須要祕密,不要豈(自)言豈(自)語,被他們知曉了。”大踱道:“我我是守口如瓶,決不自言自語,阿阿二,你你要留心。”兩人定計以後,方纔各到裏面。但是呆子做事,決不會絕對祕密,大踱到了裏面忍不住的自言自語道:“阿阿二,親親嘴,我我脫鞋子坍坍他的臺,報報我們的仇。”這幾句話被大娘娘聽在耳中很耽憂慮。二刁到了裏面,以爲嚴守祕密,當着二孃娘不說什麼,揹着二孃娘便獨在房中喃喃的說道:“秋香秋香,做了新娘,看你逃到那裏去?我親你的幾(嘴),老衝(兄)摸你的小腳,脫你的鞋幾(子)坍坍你的臺,出出我們的氣。”二刁說這話是很輕的,他以爲—定沒有人知曉,誰料‘隔牆還有耳,窗外豈無人?”恰被素月聽個清楚,悄悄的去告訴二孃娘。馮玉英聽了,也替秋香捏一把汗,忽的外面傳來消息說方纔來過的何知縣,現在又來謁相了,稱有要事,定要面稟相爺,相爺又請他到二梧書院中來和他談話了。這個消息傳到唐寅耳中,益發恐嚇起來。何知縣來過一回,又來做甚?想是凶多吉少,莫非定要到這裏來捉人麼?事不宜遲,要走須早,好在老祝代僱的船想已停泊在水牆門左近。“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且待到了船裏,再作計較。蘇州是去不得的,還是逃到東洞庭山去投奔王守溪相國罷。秋香秋香,我辜負了你三笑留情了,我不是把生命看的重,把戀愛看的輕,只爲此番亡命在外,拚着九死一生。我若被人捉住,身受慘刑,這是我自己不好,你有何辜呢?“大丈夫人不累人,一身做事一身當,”決不使你擔驚受嚇。

好在沒有做親,你依舊是個女兒身,儘可另配如意郎君,度你一輩子的快樂光陰。要是前緣未斷,也只好做那再世鴛鴦了。唐寅想定了主意,身子便不發顫了。開了箱兒,略取些零碎銀子藏在身邊,便離了金粟山房。正待出外,恰遇見了華平,便問華安兄弟,你的瘧疾好了麼?”

唐寅道:“多謝關心,顫過一會子便好了,看來不是瘧疾罷。華平哥哥,聽說何老爺又來了,他忙些是什麼呢?”列位看官,幸而唐寅見了華平問了這一句,他和秋香的三笑姻緣,有這良好的結果,要是唐寅不遇華平,或者遇了華平而不問及何知縣前來做甚,那麼“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只須唐寅出了相府,和秋香便沒有會面的日子了。那時華平不慌不忙的說道:“華安兄弟,你原來沒有知道麼?何老爺第一次到來,說什麼蘇州唐解元犯了彌天大罪,將有聖旨下來把他拿問到京。”唐寅急問道:“第二次到來又是什麼?”華平道:“恰從書院門口經過,聽得何老爺向相爺說,恭喜恭喜,唐解元無事了。以下的說話,沒有聽得清楚,大概皇帝老子已饒恕了他罷。”唐寅暗喚一聲僥倖,虧得沒有走,一走便糟了。於是別了華平,自往書院門口。他是有心人,隔着門簾竊聽裏面主賓談話。但聽得華老道:“唐解元不是從逆的人,他有先見之明,看破奸王必反,潔身遠引。要是把他株連入案,那麼鄉黨自好之輩,人人自危了。可見孰清孰濁,自有定評。老夫知道這個消息,也替唐解元吐氣。”何知縣道:“門生也知道唐解元不是從逆的人,所以得了消息,便來稟報老師。”華老道:“何大令第二次的消息是從何處得來?”何知縣道:“也從門生的內弟處得來。恰纔辭別了老師,業已回船,恰逢門生的內弟,也有要公路過這裏,和門生不期而遇。門生便請他到船上來談話,他問門生道:‘你怎麼也在這裏?’門生道:‘我是喚舟前來拜望老師華相國的。’他道:‘拜望華相國可有什麼要公?’門生道:‘拜望老師,便是要去報告一件消息。聽得唐解元和華相府有親戚關係,唐解元既然身遭不測之禍,只怕連累相府,因此去見老師報告祕密。’內弟道:‘那麼你真多此一舉了。唐解元的冤枉,早已表白了。他並不是寧府的奸黨,皇帝稱讚他是一個很有氣節的解元。錦衣衛拿解到京的處分,便可豁免了。

唐解元脫然無事,依舊可以做他的風流才子。你卻去告稟老太師,教他老人家擔驚受嚇,這不是多此一舉麼?’門生道:‘這倒希奇,怎麼一時雷霆不測,一時風日晴和,倒要請教。’內弟道:‘你且猜這一猜,誰替唐解元表白冤枉的?’門生道:‘不是大有力的人,怎能奏這回天之效,和唐解元最莫逆而且名位很高的要算王守溪王老相國了。但是王相國退隱洞庭山中,並不在南京啊。’內弟笑道:‘你猜錯了,替唐解元表白冤枉的,不是別人,便是唐解元本身。’”華老道:“這事益發奇怪了,倒要請道其祥。”躲在門簾外的唐寅,暗暗忖量着,我也覺得奇怪,也要請道其詳咧。又聽得何知縣繼續報告道:“好教老師知曉,門生聽得內弟說起,表白唐解元冤枉的便是唐解元本身。門生很慌張的問道:‘難道唐解元到了南京,在天子面前叩閽辯枉麼?’內弟道:‘非也,唐解元的蹤跡,依舊沒有分明。只不過奉旨到江西去查抄寧王府的欽差,曾在一間住屋裏面,抄得牆上題詩一首,落款吳門唐寅,把這首詩恭呈御覽,卻是一首五言律,詩道:

碧桃花樹下,大腳黑婆娘。

未解銀錢袋,先鋪蘆蓆牀。

三杯鑲水酒,幾炷斷頭香。

何日歸鄉里,和他笑一場。

天子看了這首詩,龍顏溫霽。便道:“唐寅決不是從逆的人他這首題壁詩,大有思歸之意,而且字句滑稽,分明戲弄奸王。有人道他是奸黨,其中難免冤枉。”當時閃出一位刑部尚書章開爵啓奏道:“唐寅確非從逆之人,只爲蘇州巡按御史徐鳴臬,號稱寧王黨羽,自經被逮到京,經臣等嚴密審問,蘇州唐寅是否與寧王時通消息?據徐鳴臬供稱:‘唐寅在寧府忽發癡癲,語言無狀,被寧王驅逐出府。唐寅回裏以後,寧王心中懷疑,究竟唐寅所患的癡癲,是真是假,着令鳴臬隨時察探。鳴臬探了多時,探悉唐寅玩世不恭,似乎有些瘋癲之意。

隨即稟報寧王知曉,寧王便不想把唐寅再行收入府中了。’臣察覈徐鳴臬的供狀,可見唐寅假託癡癲,潔身自引。分明看破了奸王的反謀,所以不肯同流合污。有人道他是奸黨,實在是冤枉他的。”天子大喜道:“果然不出朕躬所料,唐寅是個有氣節的解元。不必吩咐錦衣衛把他捉拿到京了。”有了這一番諭話,唐解元便脫然無事。一切浮言,從此消滅。若沒有他的一首題壁詩,天子便不會知道他的冤枉,章開爵也不會迎合天子之意,把徐鳴臬的供狀奏告當今天子知曉。所以表白唐寅冤枉的,不在他人,便在唐寅本身,你既把唐寅將有不測之禍,告訴了老太師趁着沒有開舟,且向華相府去走一趟,再把唐寅脫然無事的話告稟鈞座,也好使老太師聽了心中安慰了許多。”華老聽了,掀髯大笑。誰料笑聲之中還有笑聲,卻在門簾以外。原來唐寅聽到這裏心花大放,一時忍俊不禁,竟在門外仰天大笑。華老聽了詫異,便即吆喝道:“誰敢無禮?在門外放聲大笑!”唐寅暗想不好了,要露出馬腳來了。自知躲避不及,只好揭起門簾搶步入內,跪在華老面前請罪。正是:

驀地含冤無可說,仰天大笑是何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娘子軍祕密解圍女兒酒殷勤獻客  華老和何知縣談話,聽得門外有縱笑之聲,以爲家僮無禮,擅敢揚聲大笑,目無長上,因此厲聲吆喝。比及揭簾入內伏地請罪的卻是他的心愛書僮華安。不覺怒氣消失了一半,便道:“華安,你是熟諳禮貌的,官長在座。怎敢揚聲大笑,有失體統?”唐寅道:“啓稟相爺,只爲唐解元和小人是同鄉,小人雖未曾和唐解元見過一面,但是衷心佩服已非一日。方纔聽得他身遭冤枉,要被錦衣衛捉解到京,小人雖和他非親非戚,不過唐解元遭了不測,蘇州便缺少了一位有名才子。爲這分上,小人暗暗的代爲納悶,恰纔在門外伺候,聽得何老爺報告詳情,知道唐解元的冤枉,便是他本人昭雪的,非但脫然無罪,而且當今皇帝還稱讚他是一名有氣節的解元。那不但是唐解元一人的榮幸,凡是蘇州人大家都覺得榮幸。小人一時樂極忘形,不禁揚聲大笑,比及自己覺察,已是懊悔莫及,伏乞太師爺原諒恕罪。”華老點頭道:“你也講得有理,以後謹慎一些便是了。今天事出無心,不來罪你,起來罷。”唐寅謝了主人,站立一旁。華老道:“恰纔聽得你忽害瘧疾,現在好了嗎?”唐寅道:“仰賴太師爺洪福,恰纔小人似瘧非瘧的顫過了一會子,現在已好了。”華老道:“你今晚便要成婚,快去預備,不須在這裏伺候罷。”唐寅喏喏連聲,退了出去。何知縣道:“貴管家胸有學問,門生是曾經領略過的。這般大才,屈在僮僕裏面,端的可惜。”華老道:“爲着他小有才情,已把他升爲伴讀,不日便要免除他的奴籍,和西賓一般看待。只爲小兒經他指導以後,進步異常迅速。老夫破格用他,也不埋沒他這一番功勞。”何知縣又頌揚他老師的度量寬宏,求賢若渴。又談了一會子方纔起身告別華老相送,不須贅敘。

他送過何知縣以後,恐怕二媳婦得了警報,替着表兄擔驚便到裏面把唐寅脫然無罪的事報告了一遍。二孃娘知道了。便把一場驚恐化作雲煙,那時衆姊妹都忙着替秋香整裝,唐寅在外面也有衆弟兄從中幫忙。華老夫婦預先吩咐,新郎新婦今晚在鴛鴦廳結婚坐筵以後,不須叩謝主人,便可送入洞房。所有外宅僮僕,內堂丫環,都在後花園赴宴,以表慶賀。過了三天,才許新夫婦參拜主人主母,同時便把秋香認作義女,把華安升作西賓。華府衆人不得再喚他華安,須得喚一聲康宣康師爺了。爲着華安秋香人緣很好,外面僮僕,裏面婢女,不約而同的各各湊着銀錢作爲賀禮,而且都更換了新衣,到後花園去喫喜酒。惟有石榴不去湊熱鬧,倒在牀上低聲哭泣。新婦結婚禮節不須重言申明只爲《唐祝文周傳》中紀載的結婚,已敘過的有文徵明、周文賓兩家喜事,此番唐寅和秋香結婚,編書的不妨從略。

只說在鼓樂聲中參天拜地。一一都已完畢,待到送入洞房,這兩個呆公子知道鬧新房的時候已至,野心勃勃藉此要向秋香報仇。大踱道:“阿阿二,快快走啊。”二刁道:“到了新房中,不要忘記了,我捧了秋香的面孔,和他親幾(嘴)”大踱道:“我我捧了香的腳,脫脫他的鞋子,還還有襪襪套,腳腳帶可可要一起剝去?”二刁道:“最好一起剝去。宛比剝糉幾(子),剝剩一隻白喜(水)糉。”大踱道:“白白水糉,是是有糖的,香香的腳,是是有礬的。”二刁道:“今夜便宜了半仙,新被新褥,又有新娘雞(子)同睡,我可以套了唐詩的句幾(子)送他兩句詩。叫做: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直身。”

大踱道:“這這時,怎怎麼講?”二刁道:“半仙和秋香興雲作雨,這不其(是)小樓一夜聽春雨嗎?到了明朝,他不做書僮了,這件直身可以賣去了。不其(是)叫做深巷明朝賣直身嗎?”大踱道:“我也來套套唐詩。”於是期期艾艾的念道:

春眠不覺曉,秋香實在好。

夜來雲雨聲,礬落知多少?

二刁道:“什麼叫做礬落知多少?”大踱道:“這這便是香的纏纏腳礬啊。”兩個踱頭且講且走,徑向後花園而去。那時僮僕丫環,男女分席。男的在看雲軒坐席,女的在聽松齋坐席。新夫婦的房間,卻和後花園相近,並列三間。中間是坐憩,左間是書室,右間是新房,都是朝南平屋,去年才落成的,煥然一新,尚無他人住過,好像專爲他們伉儷而設。看雲軒聽松齋兩處,正在開懷大飲,笑語喧譁。唐寅被華平拉去,定要他陪着飲酒。新房中只有兩名小丫頭桂香、菊香伴着。秋香坐在燭影搖紅之下,益發見得豔麗非常。大踱、二刁鬼鬼祟祟的在四下裏探望,知道這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只須闖將進去,管教秋香沒處逃奔,呆公子互相招呼,大踱教二刁休得敲動口頭鑼鼓,二刁教大踱休得香啊香啊喊將進去。大踱道:“阿阿二,休休放風聲。”二刁道:“老衝(兄)我們去鬧新房,是用侵的方法,不用伐的方法。”大踱道:“這這話怎怎講?”二刁道:“這其(是)半仙講《左傳》講給我們聽的。

叫做列國交鋒,有鐘鼓曰伐,無鐘鼓曰侵。我們這番鬧新房,你不打口號,我不敲鑼鼓,教他們出其不意,這便其(是)用侵的方法,不其(是)用伐的方法。”大踱道:“阿阿二,快快侵啊?”二刁道:“老衝(兄)不要想(鄉)這叫做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這一對難兄難弟,走近新房,彼此亂搖着手禁止聲張,先在窗縫中窺這一窺。卻見紅燭光中,秋香打扮的和天仙一般,打着偏袖坐在牀沿上,端然不動,兩名小丫環在旁邊打盹。大踱不知不覺的道了一個妙字,二刁兩手亂搖,才嚇的大踱不敢開口。於是兩個踱頭,一轉身便把門簾揭起搶步入房。一個道:“我我來摸小腳。”一個道:“看你再逃到那裏去,我來親你的幾(嘴)摸你的……”話沒說完,卻不見了新娘子。只見帳門下垂,銀鉤微動,似乎有人躲在裏面一般。兩名小丫環看着新牀,向兩位呆公子努嘴。大踱道:“阿阿二,香香在牀。”二刁道:“他躲在牀中,再好也沒有,沖沖來來。”於是呆公子怎敢遲延,彼此都揭起着帳門,把羅帳洞洞開放。不揭時,萬事全休,一揭時,嚇的這一對難兄難弟一個兒眼睛像地牌,一個兒眼睛似二筒。原來羅帳中躲着的不是秋香,卻是大娘娘杜雪芳、二孃娘馮玉英。只爲呆公子不會幹什麼祕密事,他們要向秋香惡作劇,早於不知不覺中口頭迸露,被兩位娘娘知曉情由。二孃娘足智多謀,便約着大娘娘來到新房裏面定下這個計較一面叮囑秋香,倘然兩位公子到來,你只躲入後房,我們自有退兵之策。一面密遣丫環,沿途偵探兩位公子的行蹤,隨時報告。可笑呆公子自詡祕密,以爲用的是侵的方法,不是伐的方法。誰知他們的一舉一動,早經那些女探子頭報二報的報上中軍帳來。二孃娘知道這難兄難弟轉瞬便要光降了,於是妯娌二人同入羅帳,盤着膝兒,跌坐在羅帳裏面,卻教秋香在帳門外面坐着。他們要闖入,一定要在窗縫中窺這一下,呆公子的脾氣,二孃娘是深知其細的。比及聽到窗外有一個妙字,躲在帳中的二孃娘悄悄的通知秋香道:“你可以躲到後房中去了。”秋香怎敢怠慢,驚鴻一瞥的躲入後房。佈置完畢,呆公子早入新房,二孃娘故意把帳門拽這幾下,好使那銀鉤動搖。兩個小丫環向呆公子努嘴,也是二孃娘預先指使的。呆公子毫不疑慮,以爲秋香怕羞,躲入羅帳中去了。揭開帳門看時,卻是兩尊玉皇大帝。一齊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各向丈夫申斥道:“你來做什麼?”大踱還想支吾,二刁的懼內勝於乃兄,拉着大踱返身便走道:“老衝(兄)快些走罷。”大踱身不由主,也跟着二刁便跑。跑了一程方纔氣喘吁吁的站立在太湖石下。兄弟倆各把雙手抹着額上的汗,向地上亂灑。大踱道:“阿阿二,奇奇怪,今今夜碰碰見了花粉煞。好好的香,眼眼一霎,變變了兩婆娘。”二刁道:“都是老衝(兄)不好,戇頭戇腦,開口見喉嚨,泄漏了軍機,被他們知宵(曉)了,請出小小(嫂嫂)和我的家雞(主)婆,行這退兵之計。”大踱道:“香香可惡,第第一次請出媽,第第二次請請出大娘娘,此此仇……”說到這裏,氣急敗壞的說不下去。二刁接着說道:“此仇不報,非爲人也。老衝(兄)今夜鬧不成,明天去鬧;明天鬧不成,後天去鬧。好在新房裏面三朝無大小,不見得小小(嫂嫂)和我們家雞(主)婆,天天去躲在新房裏。老衝(兄)啊,過了這一夜,明天再去報仇罷。”於是兄弟倆沒精打采的去了。那知道到了來日,這仇便報不成了。只爲秋香已隨唐寅去了,兄弟倆一腔憤恨,沒處發泄,卻去尋那桂香菊香兩雛婢,痛責他們不該努嘴,和秋香通同一氣,教公子爺上當。菊香道:“公子錯怪了丫頭,這是我們的好意啊。”呆公子忙問什麼好意?桂香道:“我和菊香向公子努嘴,是通知你們休得揭帳,帳中躲着的是兩位娘娘。我們不好明言,只好努嘴。”呆公子聽了此言,確有理由,便承認是自己誤會,錯怪了小丫頭。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兩位娘娘行了這個退兵之策,笑着下牀,便教小丫環把後房匿着的新娘子扶了出來。

笑說道:“這個難關已過,我們也得回樓去了。”秋香道:“婢子恭送兩位少夫人出房。”大娘娘道:“你不用這般客氣。你是新娘子,無須相送。便是婢子二字,也得尊謙謹璧。過了三天,翁姑把你認爲義女,你便是我的小姑了。”二孃娘道:“不但是小姑,還得尊稱一些。”大娘娘笑道:“還得喚你一聲師母咧。”二孃娘道:“三天以後我和秋香有三般稱呼。

一是小姑,二是師母,還有一個稱呼,我不說了。”大娘娘道:“還有什麼稱呼呢?”二孃娘道:“到了那時,自會知曉。”便即勾着秋香的頭頸,輕輕的湊着他耳朵說道:“我還得喚你一聲表嫂咧。”秋香微微一笑,芳心中十分安慰。只要二孃娘有這一句話,便可以證明自己的夫婿,卻是千真萬確的唐寅。不提兩位娘娘各回閨樓,對於自己的夫婿還有一頓相當的訓斥,且說看雲軒中的僮僕,都是開懷歡飲。對於華安百般頌揚,都說華安的做人異常周到。自己有了妻房,還肯替兄弟們懇求主人提早日期賞配丫環。方纔我們在二梧書院中多說多話真是胡鬧。大廚房裏的小楊道:“華安兄弟真個是正大光明的大丈夫,他不肯奪人之好。”看守後花園門的王好比,尤其把華安夫婦說的人間罕有,世上無雙,左一個好有一比,右一個好有一比,都是一番拍馬式的頌詞,而且通篇叶韻他說:“華安兄弟的本領,實在高妙。好有一比,好比‘額角上放扁擔,叫做頭挑。’相爺爲着他的本領刮刮叫,派着他在書房承值,自在逍遙。自從師爺辭館,華安弟的福星高照,天天伴讀書房,做了僮僕中間的頭腦。水桶也不提,便壺也不倒,和兩位公子同坐同食,何分大小。穿了開擺直身,戴了烏紗羅帽,這般氣概,好算是青衣隊中的大好老。蘇州祝枝山的才學,人人都曉,但是和華安兄弟吟詩作對,也不能把他難倒。有了他的學廣才高,合該娶一個花容月貌。我們不須妒忌,不用懊惱,從來米有糙白,貨有低高。華安兄弟人既乖巧,又是富有才調,自然相爺見了心愛,太夫人見了討俏。我們這輩粗人,怎好和華安兄弟比較。他是山上的松,我們是岸旁的草;他是雲間的白鶴,我們是枝頭的小鳥。他把筆桿兒輕輕一搖,勝於我們一天到晚,忙個不了。好有一比,好比‘豆腐店做了一朝,怎及肉店裏的一刀’。又有一比,好比“老鸛一踱,勝於麻雀千跳。”王好比爲什麼對於唐寅這般的竭力恭維?只爲已被唐寅灌了許多米湯。

唐寅在結婚以前,特地到王好比房中去聊絡感情,很懇切的向王好比說道:“小弟和老哥是向來很疏遠的,老哥掌管後門,小弟伴讀書房,一月之中,難得有幾次見面。現在相爺恩賞小弟完姻,所撥的住宅恰和老哥的房間相近,從此以後,我們便是近鄰了。俗語道的好,‘金鄉鄰,勝於銀親眷。’我們小夫婦無知無識,一切都要你老成人指教。”說時,又從衣袖裏摸出四兩銀子,用紅紙包裹着。說這區區東西,算是投贈高鄰的敬禮,老哥倘肯賞臉,一定要收納的。王好比平日看守後門有什麼進款,整兩的銀子是難得見面的,他接受這筆厚禮,當然十分歡喜。唐寅知道財是人人愛的,又問王好比除卻金錢以外,還有什麼嗜好之物?王好比道:“我生平歡喜三酉兒,尤其歡喜人家請我喝個爛醉,不須自己破費分文。好有一比,好比‘嘴上抹石灰,白喫’”唐寅道:“那麼老哥合該有喫運。太師爺賞給我一罈女兒酒,這是紹興孫翰林送與太師爺的,共有四壇。太師爺爲着我伴讀有功,才分賞一罈與我。

聽說紹興地方的風俗,富家生了女兒,便即做酒若干壇埋藏地窖。待到女孩兒及笄以後,有了夫家,出嫁的日子,便把窖藏的酒取出餉客。這便叫做女兒酒。窖藏的年數,多或二十餘年,少或十六七年。所以滿滿的一罈酒,到了開壇日只剩了半壇。其味很厚,會飲酒的當做至寶看待。我是不會飲酒的,無論女兒酒,男兒酒,大概飲不滿三杯。你老哥既是洪量,我便請你飲一個爽快。不過一客都是客,小小的半壇酒,不夠許多人轟飲。我的意思,這壇酒只有請我的好鄉鄰。旁的人都不許染指,你道如何?”王好比聽到這裏,舌尖饞涎,險些兒掛地三尺。忙道:“承蒙厚賜,這是我的喫運亨通,千萬多謝。”唐寅道:“酒還沒有喝,說什麼千萬多謝。”王好比道:“好有一比,好比‘來喫先謝,敲釘轉腳’。”唐寅道:“你今天在席上切莫貪杯,只約略喝了一二杯便夠了。待到酒闌席散以後,我們新房裏還備着幾色佳餚揹着衆人的面,把原甏的女兒酒開給你賞新。好教衆人沒分,只你一人有分。”王好比笑道:“只有我一人獨享,益發好了。好有一比。好比‘鵝食盆裏不許鴨插嘴。’華安兄弟,承你的美意,我今天在席上留着酒量便是了。”王好比和唐寅既有預約,所以同席的敬他飲酒,他只把嘴脣在酒杯上碰了一碰,便即放下。從坐席至席散,他面前篩滿的酒,一杯依舊是一杯。衆人都起着疑惑,知道王好比是著明的曬乾酒甏,怎麼今天卻是涓滴不飲。

出於衆人意想以外,王好比道:“你們說我貪杯,我今天偏偏一杯不飲。好有一比,好比‘一粒骰子擲七點。’”待到衆人散後,王好比來闖新房,新夫婦離座相迎。一個喚他老哥,一個喚他大伯。新房裏面已排列着四色佳餚,一壺美酒,請王好比坐了首席,唐寅秋香兩旁相陪。你也敬他一杯,我也敬他一杯。王好比喝了唐寅所敬的酒,當然也要喝秋香所敬的酒,這便叫做成雙杯。在先一雙兩雙,王好比很爽快的一飲而盡飲到八雙十雙,王好比有些來不得了,便道:“承蒙你們的好意,我喝的夠了,留着明天再喝罷。”唐寅道:“老哥只喝得三五杯酒,怎說喝夠了?”王好比笑道:“華安兄弟,你真的要捉我的酒花嗎?我已喝了一斤多,怎說三五杯。我的喝酒好有一比,好比‘啞吧喫餛飩,肚裏有數。’”唐寅道:“喝乾了這一壺,便不再添了。老哥須喝個爽快,人人都說你老哥是海量,怎麼今夜便失了風?”從來酒醉的人,一般都有將軍性。自古道,“遣將不如激將。”王好比經這麼一激。便即興奮起來大着舌頭說道:“華安兄弟,這一句失風的話,我是不領受的。休說再添一壺酒,兩壺也不妨。”說時連舉着數大杯,都是一飲而盡。沒多時候,已不聽得他好有一比的聲音。

原來他已伏在几上睡着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夜行船悠揚聞棹唱瓦茶壺淅瀝聽秋聲  好有一比的王好比,不勝女兒酒的酒力,竟沉醉在新房裏面。唐寅把他推了幾下道:“老哥,你要睡,到牀上去睡。”王好比含胡着答道:“牀上睡也好,你扶我去睡啊。”

唐寅把王好比扶近新牀,他便不問是誰的牀,一骨碌便倒在牀上,頭才着枕。鼻息聲便如雷而起。唐寅笑向秋香道:“北門管鑰已入我手,娘子,這便是我們夤夜私奔的好機會也。”原來王好比執管的後門鑰匙已落在新牀上面,被唐寅拾取在手。打從後園門出去,便可以毫無阻隔了。秋香低垂着粉頸,默不作聲。唐寅道:“娘子,事不宜遲,還是收拾收拾趕快動身的好。我方纔不是和你商量妥貼的麼,灌醉了王好比,我倆便可以離卻相府,同上扁舟。娘子,快快收拾啊。”秋香徐徐抬頭道:“大爺這樁事還待三思,未可冒昧。”唐寅道:“娘子又來了,和你已經議妥的話,如何可以翻悔。古人道得好:‘當機立斷。’此時不走,將來悔之莫及。”秋香微微搖頭道:“背主私奔,如何可以幹得?身受太師爺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便要隨着大爺回蘇,也得稟明瞭主人主母,纔是道理。”唐寅道:“娘子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要是稟明瞭主人主母,他們老夫婦大發雷霆,道我唐寅假扮童奴,夤夜入府,竊玉偷香,有傷風化。立時把我捆送有司衙門,這件事便鬧大了,只怕一榜解元便斷送在娘子一言之下。娘子你不是害了我麼?害了我,便是害了你的終身。”秋香沈吟道:“事在兩難,教奴家如何主張?從了大爺,背了主人。從了主人,背了大爺。”唐寅道:“這件事容易取決。娘子不曾嫁我,自當聽從主人。娘子既已嫁我,也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秋香躊躇道:“大爺之言,何嘗不是。不過私奔以後相府中人不知道奴家跟着才子回鄉,只道奴家賤骨難醫。嫁得一個書僮,便要背主出奔。這個醜名兒好教人萬分難受。”唐寅道:“娘子不用憂慮,卑人來得光明,去得磊落。來的時節,便在賣身契上平頭寫着我爲秋香。去的時節,也須在牆壁上面留幾行詩句,表明我唐寅去了。以便華老夫婦見了,如夢初醒,懊悔莫及。”秋香道;“既這般說,便請大爺題詩,待奴家替你磨墨。”便到對照的房間裏面,取出筆墨和硯臺。文房四寶,只用其三。秋香磨得墨濃,唐寅蘸得筆飽,便在中間的粉牆上面先寫着“六如去了”四個字。秋香笑道:“大爺又寫平頭詩了,這是你的拿手好戲。”唐寅落筆颼颼,便在下面各各補充六個字,成了一首七言絕句叫做:

六藝拋荒已半年,

如飛歸馬快加鞭。

去將花塢藏春色,

了卻伊人三笑緣。

秋香笑道:“大爺說來話去,總是三笑留情。”唐寅笑道:“若不是三笑留情,怎有今日之下?娘子不必稽留了。‘三十六着,走爲上着。’”秋香道:“大爺且慢,便要動身,也得把細軟東西收拾收拾。”唐寅大笑道:“娘子太覺小覷卑人了。這番花塢藏春,自有百般供養。所有喫的、穿的、住的、用的,娘子都不須顧慮。要是攜帶細軟,反而授人口實。”這句話卻中了秋香的心。他雖是個青衣隊裏的人,卻很有幾分傲骨。今夜潛逃要是多帶了東西,總不免落一個捲逃的聲名。索性一物不帶,只穿了幾件家常便服,把自己的積蓄和主人的賞賜不動絲毫,封裹完好。上面都簽了一個秋字,留在新房裏面。至於唐寅的東西,早已一一封裹,都不帶去,便和秋香翩然離卻新房。卻聽得牀上的醉漢,兀自鼻息聲濃。秋香掌着燈,照着唐寅,竟到後園旁側,唐寅取出鑰匙,開了園門。好在更闌人靜,毫無覺察。便把鑰匙和三簧銅鎖,都放在門房中王好比的桌子上面。卻見門背後掛着一盞五福捧壽的小燈籠。秋香喜道:“我們夜行,這東西是不可少的。”便把燈臺上的餘燭,移在燈籠裏面,卻把燈臺放在王好比房裏。輕輕的說道:“大爺看仔細者,奴家照着你行。”唐寅道:“娘子不用你照,還是卑人來提燈罷。在相府中行走,你比我熟悉。在街坊上行走,我比你熟悉。”秋香怯於夜行,便把燈籠授給唐寅。男先女後,開了後門,重又掩上了。三月初的天氣,夜行不覺寒冷,唐寅提着燈籠,緩着腳步,一步一回頭的說:“娘子,你看仔細者,‘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秋香道:“大爺不用掉文,前面黑魆魆的,似乎有人在那裏拂袖。”唐寅道:“這是風吹柳動,娘子不用驚疑。轉過幾株大柳樹邊,望見相府水牆門,便是停船的所在了。我們拍手爲號,便可下船。”秋香道:“我們到了那邊,要是沒有船隻,豈非進退兩難?”

唐寅道;“娘子不須顧慮,老祝錦囊妙計,斷無錯誤”。兩人且說且行,好在半夜時分,沒有一人相遇。約莫到了水牆門左近,唐寅把燈籠交付秋香。連連擊掌三下。卻聽得石踏步旁邊,也是擊掌三下。這纔打了一個照呼,無多時刻,便見一燈如豆,照到駁岸上面。原來舟中掌着燈籠,來迎客人下船。唐寅向秋香手中接取燈籠,高高的擎起,照照舟子的面貌,不禁喚了一聲:“奇啊!”那舟子也把燈籠舉起,照了照客人的面貌,不禁喜逐顏開道:“原來你是唐大爺,我和你很是有緣。來也是坐我的船,去也是坐我的船。”唐寅也笑道:“原來你便是米田共。今日裏二次相逢,奇啊,奇啊。快快攏船過來。”米田共道:“這位女客是誰?可是秋……”唐寅道:“禁聲,今夜祕密動身,不許聲喚。回到姑蘇,重重有賞。

船在那裏?我們要下船了。”米田共接着唐寅的燈籠,把他扶上船頭,還要挽扶秋姐。唐寅忙道:“不用你扶,我來扶。男女授受不親,非同小可。”一壁說,一壁挽着秋香的纖手,同入船艙。秋香見是一隻舴艨小舟,圈席作棚,十分侷促。他隨着太夫人往來蘇杭,總是坐着大號官舫。似這般的小舟,簡直是第一次坐着。好在他打定了出嫁從夫的主見,嫁得才人,心願已足。暫時侷促,當然不成爲問題。比及坐定以後,船裏烏糟糟,那有燈臺明燭?米田共撲的吹滅了自己燈籠裏的火,卻把唐寅帶來的燈籠,掛在後梢頭,解纜登舟,便向蘇州方面進發。一壁搖櫓,一壁和唐寅閒話。唐寅問他這隻船是誰僱的?米田共道:“我是跳船頭的夥計,到處做生涯,並不限定一處。自從去年遇見你大爺以後,一路唱歌,唱到了東亭鎮。

承你繪扇做船錢,得了多兩紋銀,我便交着好運了。”唐寅道:“怎樣的交着好運?”米田共道:“唐大爺,你的本領真大!你在這扇面上只有輕輕幾筆,卻繪出一個阿福來,我真感謝你不盡。”唐寅道:“米田共錯了,這頁扇面上沒有繪什麼阿福啊。”米田共道:“大爺不用性急,待我講給你聽。我雖是一個窮小子,到了這般年紀,也巴望有個相罵的人。”唐寅道:“什麼叫做相罵的人?”米田共道:“大爺滿肚子都是故典,這個故典卻不知曉。俗語說的好,‘船頭上相罵,船梢上搭話。’我說的相罵的人,便是搭話的人。”唐寅笑道:“你原來缺少了一個船婆。但是我去年趁你的船,記得你向我說,唐伯虎家有八美,你只有一個邋遢婆娘。那麼你也可以和他在船頭上相罵,船梢上搭話。”米田共道:“相公的記性真好,我去年確有這句話。不過這句話是有虛頭的,我說的一個邋遢婆娘。並非完完全全的一個。蘇州人打話,叫做殺半價。我說的一個邋遢婆娘,半價之中還有半價,‘開了天窗說亮話’,這個邋遢婆娘,不是我米田共獨有的,是四個人共有的。我只有四分之中的一分。

譬如切一個面衣餅,我只喫四架之中的一架。譬如切一個西瓜,我只喫四角之中的一角。因爲怕你大爺見笑,我便誇下海口,說家中有一個邋遢婆娘。好在那婆娘不在旁邊,要是在旁,便得刮辣鬆脆的打我幾下嘴巴。道一聲殺千刀,虧你不羞,你只喫了一些分幾,便在人前說的嘴響。我是你獨有的老婆麼?還有張老大、李老三、許老七呢!”米田共說的起勁,惹得艙中的秋姐姐笑個不住。唐寅道:“不要講到歪裏去,言歸正傳。你說的扇中繪出一個阿福來,這句話作何見解?”米田共道:“大爺不嫌絮聒,我便細細的講給你聽。自古道,‘花對花,柳對柳,破畚箕相對兀笤帚。’大爺是有福的人,這便叫做花對花,柳對柳。米田共是沒福的人,只好破畚箕相對兀笤帚了。這個邋遢婆娘,在先是嫁給我的,後來爲着我不能養活他。他才另尋了三個姘頭。誰料‘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了大貨,還要做小貨。有了姘頭,還要有姘姘頭。面子上一女嫁四夫,暗地裏的大丈夫和小丈夫,約莫有八九個人。我見了如何氣得過,便向那婆娘發話。我說男子們三妻四妾是有的,女子們只可一女嫁一夫,一馬馱一鞍。他聽了不服氣,要我還出證據來。我說不看別人,但看桃花塢中的唐大爺,他娶了八美。人人都稱他風流才子。可見男子們多娶幾個老婆是不妨礙的。要是女人家也有七八個漢子,那便出乖露醜了,被人家在背後指指點點,道他是騷貨,是浪婦。那婆娘冷笑了幾聲,搖頭不信。他說,男也是人,女也是人,男子可以一人娶幾個老婆,女子也可以嫁幾個老公。我說不對,但看茶壺和茶杯,男子比茶壺,女子比茶杯。一把茶壺裏的茶,可以篩滿七八隻茶杯。那麼一個男子,自然可以娶得七八個老婆了。”唐寅拍手道:“這個比喻卻比得確切,料想那婆娘沒話可說了。”米田共道:“他聽了又不服氣。他說,你不見席面上的鮮魚湯麼?鮮魚湯只一碗,調羹卻有七八個。女人宛比鮮魚湯,男人宛比調羹,一碗鮮魚湯,不妨七八調羹在裏面舀。一個女人,不妨七八個男人在他身上。”話沒說完,秋香早把手掩着耳朵。唐寅道:“粗俗的話,不用講下去了,你只說誰是阿福。”米田共道:“爲那婆娘和我鬥口,我又沒法禁止他,我只得把他活切頭。”唐寅大駭道:“你難道把他殺死了麼?”米田共道:“不是把他殺死,我說的活切頭,便是和他活離。記得去年和大爺會面的時候,我已和那婆娘活切頭了。不過大爺問我,不便說實話,我便裝些場面,只說家中有一個邋遢婆娘。”唐寅道:“原來如此,你便該講那阿福了。”米田共道:“阿福是一個搖船人家的女兒。小的時節,生的面龐又胖又圓,和惠山腳下泥塑的大阿福一般,因此人人都喚他阿福。

我和婆娘活切頭以後,便央人向阿福求親。阿福的娘也看中了我,但是獅子大開口,須得二十兩紋銀做聘金。大爺試想,我是一個窮光棍,有了早飯,沒有夜飯。喫的都在身上,著的都在肚裏。”唐寅笑道:“船家錯了,你該說喫的都在肚裏,著的都在身上。怎麼說顛倒了?”米田共道:“大爺你有錢人不知沒錢人的苦,一個人弄得喫的都在肚裏,著的都在身上,果然是窮了,但是還不算真窮。”唐寅道:“真窮怎麼樣?”米田共道:“喫的都在身上,著的都在肚裏,纔是真窮。生了滿身的白蝨,這叫做喫的都在身上,把一切衣服都當了錢,買些充飢的東西,都喫下肚去,這叫做著的都在肚裏。”唐寅向秋香道:“聽了他的話,很可以解除寂寞。他這幾句話,大有《傳燈錄》的意思。《傳燈錄》上說,‘去年貧,不是貧。今年貧,纔是貧。去年貧,貧無立錐之地。今年貧,貧的錐子也沒有’”。秋香點了點頭道:“大爺道的不錯。”米田共道:“相公你說什麼去年瓶,不是瓶,端的是油瓶,是酒瓶?”唐寅道:“你不用問,你把你的話講下去。”米田共道:“自從得了你大爺的扇面,當得紋銀多兩,我便不愁沒有下聘的錢了。回到蘇州,央媒說合,把二十兩紋銀做了聘金,這親事便成就了。大爺,你的本領真大,你只有輕輕幾筆,卻替我繪出一個阿福來。”唐寅道:“現在這阿福可曾和你成婚了麼?”米田共道:“那有這般容易?阿福的娘何等厲害,他向媒人說。若要我的女兒出嫁,須送財禮四十兩,開門錢二十兩,缺少絲毫,不是生意經。

大爺,我是一個搖船的人,那裏來這許多銀兩?除非第二次遇見你大爺,替我再繪幾頁扇面,那便有參天拜地的希望了。”唐寅道:“只須你緊緊搖舟,把我搖到姑蘇,我開發船錢以外,再替你繪幾頁扇面,把阿福繪給你做老婆可好?”米田共聽了,好不起勁。果然努力搖船,準備在天明以前趕到滸墅關,守候開放關門。唐寅和秋香並肩坐着,猛覺得手背上面灑了幾滴水點。暗想,不妙了,天竟下雨了。於是仰望天空,依舊滿天星斗,才知道不是雨點,卻是淚點。便道:“娘子做什麼?此番回蘇,和你一輩子度那快活日子。着甚來由,在暗地裏淌淚?”秋香嗚咽着說道:“大爺有所不知,奴家夤夜出門,總是不別而行。老夫婦待人不薄,奴家仔細思量,總覺得良心上說不過去。”唐寅道:“娘子又來了,這叫做從權啊。到了後來,華老夫婦一定原諒我們的。”又向米田共說道:“你是善於唱歌的,快揀好聽的唱幾隻給我們聽,以便舟中解悶。”米田共道:“大爺那天替我改正的山歌,我還記得,可要再唱一遍?”唐寅道:“已往的歌不用唱了,你只揀幾隻新鮮的唱給我聽。”米田共正待唱時,燈籠裏的殘燭看看將盡,便即換上了一枝,隨口唱道:

送郎送到小橋東,小奴奴手提一盞紙燈籠。郎啊郎啊,你做人莫做燈籠樣,外面好看裏頭空!

唐寅笑向秋香道:“娘子,你恰纔在園中,實做了一句小奴奴手提一盞紙燈籠。”秋香道:“大爺,你不要做了燈籠殼子,外面好看裏頭空。”米田共唱得起勁,又來一個道:

郎住湖西門半開,姐住湖東門半關,

湖東湖西一條水,水中月出望郎來。

唐寅道:“這倒奇怪,不像是村野人吐屬,是誰教你的?”

米田共道:“大爺愛聽,還有幾隻。一起兒唱了,再告訴你那教歌的人。”便又唱道:

送郎郎去幾時回?青蛙閣閣做黃梅。

黃梅時節家家雨,郎要來時慢些來。

打溼衣服還猶可,凍壞情郎太不該。

黃金有價人無價,萬金難買美多才。

唐寅道:“這是吾道中人的口氣,這個人也有相當的才名,究竟是誰教你的?”米田共道:“大爺猜這麼一猜?這是今年元宵在鴛鴦湖替人家搖船,有一位相公教我唱的。唐寅拍手道:“我可知道了,那人定是沈達卿。”米田共道:“大爺真是仙人,一猜就着。”唐寅道:“沈達卿爲着何事,教你唱起歌來?”米田共道:“實告大爺,你臨走時再三叮囑,教我休得多嘴,不要把你的蹤跡告人。我依着你的話,把去年八月裏追舟的事,在人家面前一字不提。後來十月裏遇見祝大爺,賺我說破你的蹤跡,我爲着洞裏赤練蛇是不好惹的,被我想個計較,脫身逃走。直到今年元宵,搖着沈相公的船,他向我盤問你的蹤跡。在先我不肯說,後來他許我幾兩銀子,我那時腰無半文,不免見錢眼開,便一一的告訴了他。好在沈相公不比祝大爺,決不講給人家知曉。他給了我銀子,又傳授我幾隻山歌,教我以後唱歌不要唱這秋香歌,只唱新傳授的幾隻山歌便是了。”

唐寅笑道:“你錯過了好機會。倘在去年十月裏便告訴了祝枝山,我們便可以早日回蘇。

你也可以早日和阿福成親,可惜你錯了主見,以致有這挫折。”米田共道:“告訴祝大爺不妨礙的麼?”唐寅道:“有什麼妨礙?你可知今天喚你的舟,也是祝大爺的意思。若沒有祝大爺,你怎得和我兩度相逢?怎得有和阿福成親的希望?你以後休得喚他洞裏赤練蛇,他是你的大媒咧!”唐寅正在談話時,卻聽秋香口中微微的有唷唷之聲。接着兩腿顫個不住。唐寅忙問道:“娘子,你可是內急了麼?”秋香點了點頭兒。又指着米田共,防他知曉。唐寅便令米田共再把方纔唱的幾隻歌兒,唱了又唱。只爲越聽越有興味了,米田共上了唐寅的當,重又唱個不住。唐寅趁着他沒有注意,眼光一瞥,但見燈光下面照着船梢頭一把瓦茶壺,上面還蓋着一隻破氈帽,便一併取了過來,口中還稱讚着船家唱的真好。唱了一個,再來一個。

他的手裏忙把茶壺中的冷茶倒去,順手授給秋香。自古道,‘路極無君子’,秋香沒奈何,只好將就用這一用了。唐寅聽得裏面浙瀝肅颯之聲,便道,“此秋聲也,胡爲乎來哉。”約莫事畢,又把破氈帽授給秋香。輕輕的說道:“娘子,你權時拭抹了罷。”秋香依言,拭抹完畢。唐寅道:“米田共再來一個,你越唱越好聽了。”米田共不知是計,唱了又唱。唐寅卻偷把瓦茶壺放在原處,仍把破氈帽蓋在上面。米田共唱了一會子,便道:“唱的口乾了,待我喝幾口茶罷。”隨手揭去破氈帽,把瓦茶壺摸了一摸,提在手裏道:“這壺茶真奇怪了,經了多時,依舊有些熱烘烘的。”說罷,直着喉嚨骨都骨都喝了大半壺。秋香待要止住他,早已不及。米田共放下茶壺,忽的大嚷起來道:“奇怪奇怪,這壺茶怎麼臭烘烘呢。”唐寅聽了,幾乎笑將出來。正是:

非同滴滴金莖露,卻是涓涓玉井泉。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扁舟載豔美在其中佛殿題詩變生意外  秋香聽得臭烘烘的呼聲,不禁紅雲上面,悄向唐寅說道:“大爺,你太惡作劇了,這般骯髒東西,不肯倒去,卻擱在船梢,累他當茶喝。”又聽得米田共連唾了幾口涎沫,便把破氈帽來抹嘴。又道:“晦氣晦氣,茶也是臭烘烘,破氈帽也是臭烘烘”。唐寅接着說道:“米田共也是臭烘烘。”當下大笑了一陣。依舊舟向前行。果在天明以前趕到了滸墅關。時候尚早,關門未放,便停泊在岸旁,守候開關。米田共搖了半夜的船,搖的乏了,便坐在船梢上打盹。燈籠裏的殘燭漸漸的息滅了,曙光未露,小舟中伸手不見五指。卻聽得米田共的鼾聲正濃,唐寅和秋香並坐艙中,倚翠偎紅,暗香浮動。倘使唐解元是個道學先生,那麼不做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做和顧橫波同睡一牀而能屏絕邪念的黃道周。可惜唐解元不是道學先生,而是風流才子。半年來朝思暮想的人,也有鶼鶼鰈鰈的一日。孤舟中憐我憐卿,又沒有個監視的人。得便宜處且便宜,縱不能真個消魂,也得假個消魂,摸摸索索的事,這是不能免的。宛比總攻擊的日子雖然有待,但在大戰以前,總有許多局部小接觸。假如尋常女子,到了這時,情不自禁,當然迎的分數多,拒的分數少。秋香姐卻不然,俏身子躲躲閃閃,連稱大爺放尊重些,大爺使不得。這隻一葉扁舟,是隨人轉側的。秋香躲躲閃閃,船便在水面上晃晃蕩蕩。

米田共睡夢正酣,經這一陣顛簸,把他的好夢卻驚醒了。揉一揉眼睛,連稱奇怪奇怪,分明是風平浪靜,爲什麼船兒晃個不住?難道船裏面有貓兒打架,雞兒爭鋒不成。看一看天色,恰恰曙光破露。略待一會子,關門便開放了。

明朝年間,滸墅關不比現在這般冷落,這是萬商雲集的地方。一進了關門,市廛櫛比,直接蘇城。唐寅吩咐米田共上岸買些茶食充飢。那天正是上巳良辰,桃紅柳綠,點綴春光。

唐寅聽得鄉音入耳,一處處都是軟語吳儂。更覺得精神爽快。秋香爲着一宵未寐,很有些疲倦樣子。星眼懶抬,柳腰斜倚,竟微傲的睡去了。唐寅護惜名花,不敢驚他香夢,而且叮囑船家,須得緩緩搖櫓,不要使那船兒傾側,累他好夢不酣。待到午前,船已進了閶門水關,離着桃花塢不遠。迎面的船,高喊着來船扳梢,才把秋香喊醒了。抬了抬倦眼,便道:“大爺,這裏離府上多少路程?”唐寅笑道:“這是我們自己家裏,你把府上兩個字用得不當。

娘子,快要泊岸了。到了那邊,一定有許多書僮婢女,伺候海濱。只爲老祝已回去通知過了,我們八位娘娘都是大賢大德,很有《周南》《召南》之風,知道娘子到來歡迎恐後,一定不會妒忌的。”秋香聽了,芳心略定。米田共道:“前面便是唐府的照牆了。”唐寅道:“我們的船隻便停泊在照牆後面的石踏步旁邊,你看照牆後面可有什麼僕婦人等在那裏伺候?”米田共道:“只見照牆不見人,大約大爺府上還沒有人知曉你回府。”唐寅暗暗奇怪,怎麼河岸無人?竟出於自己意想以外。便想翻老祝授計的時候,自己曾問及家中是否安寧,老祝道:你改稱華安,你卻安了。府上八美,怎會安寧?我問他怎樣不安,老祝又不肯直說。只道你到了家裏,自會知曉。現在看這情形,莫非家中有了什麼變端不成?唐寅想到這裏,不免有些擔心,然而不肯露於顏色。停舟以後,叮囑秋香道:“娘子,你暫坐舟中,待卑人先行上岸通知他們以後,遣發轎兒接你入門。”說罷,匆匆的上岸而去。

唐寅到了岸上,轉過照牆,望見了自已的大門,不禁怦的一跳。接着倒抽了一口冷氣,但見大門閉得緊騰騰,上面貼着一紙佈告道:

本宅改作家庵,早把大門封鎖,以便靜坐蒲團,虔修佛前清課。

厭看車水馬龍,愛聽晨鐘暮鼓。一應舊日親朋,無庸高軒光顧。

這一紙佈告,分明是大娘娘陸昭容的手筆。看來他已存着出世的思想了。但不知他可曾在佛前祝髮?其他的七位娘娘又是怎麼樣呢?唐寅正在呆想的當兒,卻聽得有人在後面喊着道:“這不是大爺麼?”唐寅回頭看時,卻是個小尼姑。似曾相識,卻記不起他的法名。忙道:“小師太,你喚什麼我卻忘懷了。”那小尼道:“大爺貴人多忘,我是觀音堂中的妙珠啊。”唐寅恍然明白,原來他的三夫人九空喜和尼姑往來。每逢佛誕,妙珠常到府中來送素齋的,所以覺得似曾相識。當下把妙珠估量了一下,便道:“妙珠師太,你到這裏做什麼?”妙珠笑道:“大爺出門以後,杳無音信,拋下了八位娘娘。求神問卜,總說吉少兇多,大娘娘一聲長嘆,便把幷州快剪刀,剪去了頭上青絲。七位娘娘都是照着大娘娘行動的,大娘娘立志削髮修行,其他七位娘娘也跟着大娘娘削髮修行。便把解元府改作了唐氏家庵,又聘請小尼做客師。每逢唸經時,小尼也跟在裏面做佛事。遇有善男善女到庵堂中來隨喜,八位師太不便酬應,便由小尼做招待。唐寅聽了,嗒然喪氣。便道:“小師太,我已安然回來了,他們也不用做尼姑了。我要到裏面去,快教他們把這大門開放了。”妙珠道:“大爺要到裏面去隨喜隨喜,小尼可以引導大爺到佛堂中去參觀佛像。大爺要和八位師太會面再也休想。

你不見大門貼着的字條,無論什麼人都不招接麼?”唐寅道:“這字條是什麼時候貼的?”妙珠道:“大概已貼了三四個月。”唐寅道:“既這麼說,我便央告你引導入內隨喜則個。”妙珠道:“正門是不開放的,走了側門罷。”便引着唐寅去敲那側門。剝啄幾聲,便有一個老佛婆出來開門。見了唐寅,便問客人是誰?唐寅道:“我不是客人,我是這裏的主人,今天回來了。”老佛婆道:“你便是唐大爺麼?可惜遲來幾個月。你若在去年十月裏回來呢,八位娘娘齊來出接。捧寶也似的捧你進去,如今嫌遲了,八位師太苦志清修,甚麼男人都不願見面,你只好在大殿上瞻仰瞻仰佛像罷。唐寅皺了皺眉兒,連聲長嘆。妙珠引着他上佛殿,這座佛殿便是解元府中的大廳。居中一方匾額,原名叫輪香堂,便是‘香滿一輪中’的意思。

現在呢,匾額上面糊着黃紙,寫的是“慈光普照”四個字,也是大娘孃的手筆。唐寅問妙珠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時候寫的?”妙珠道:“大概也有三四個月了。”唐寅見居中供着佛龕,上面掛着歡門。兩旁封條字畫,都已收拾乾淨。桌子上磬子木魚,以及攤着的經卷,色色完備。地上平列着八個蒲團。妙珠道:“大爺,你想可憐不可憐?如花如玉的八位娘娘,現在變着頂上顯圓光的八位師太。仔細思量,都是大爺所作的孽。大爺,你在外面迷戀着誰,一向雁杳魚沉,不想回來?”唐寅把袖掩面,哽咽着說道:“這都是我唐寅不好,如今懊悔嫌遲了。小師太,央求你到裏面通知八位娘娘,說我回來了,快請相見。”妙珠道:“通報也無效,他們是出家人,你是俗家人,各走各的路,何須相見。”唐寅道:“小師太,無論如何總得請你去通報一聲,我想他們憶念前情,決不會拒絕相見。”妙珠道:“通報便替你通報,但是見與不見,我卻不能作主。”說罷轉身入內。唐寅待要跟着進去,卻被老佛婆拖住道:“大爺進去不得,這是師太們的禪房重地,怎容你去亂闖?快請到廂房中去坐坐。”說時硬把唐寅拖入廂房裏面,送了一杯茶,教他靜聽裏面消息。唐寅道:“好好的自己家庭,卻不許我亂闖,真個‘香夥趕走和尚’了”。老佛婆冷笑道:“誰教你忘卻家庭呢?你早幾個月回來,這便是解元府,任憑你到處走動。遲了幾個月回來,這便是唐氏家庵。你要亂闖亂行,萬萬不可。”唐寅低垂着頭,做聲不得。隔了一會子,妙珠從裏面出來,向着唐寅發話道:“大爺吩咐小尼入內通報,小尼不肯,大爺偏要小尼去。小尼見了八位師太,碰了一鼻子的灰。”唐寅道:“怎麼碰了一鼻子的灰?”妙珠道:“小尼才說大爺回來了,大師太便發話道,我們家庵裏面,那有什麼大爺回來?敢是人家的男子走錯了門戶。”小尼道:“這位大爺不是別人,便是唐府的主人唐大爺。”八位師太聽了,都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說這座家庵中的主人便是我們八姊妹,那有什麼糖大爺鹽大爺。你快快遣發他出門,休得在這清淨佛地羅唣不休。說罷又把小尼埋怨了許多話。這都是你大爺害着小尼,無端碰這一鼻子的灰。”唐寅仰天嘆道:“蒼穹蒼穹,我唐寅竟有這樣的一日麼?活在世上,也覺無顏。

也罷,待我題一首絕命詩罷。”便向妙珠討了筆硯,磨得墨濃,蘸得筆飽,落筆颼颼的在佛殿上題了四句詩道:

西方大士居中坐,

貝葉經攤法象前。

佛地拚成歸宿地,

堂堂七尺赴重泉。

妙珠和老佛婆都是不通文理。便來請問唐寅,這四句詩作何解釋?唐寅講了前兩句,他們顛頭播腦,都說不錯。講到後兩句,老佛婆道:“大爺這是使不得的,清淨佛地,怎容大爺覓死。”妙珠道:“大爺休得存這短見,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七尺之軀?‘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聽得大爺出門在外,另有相好。便在外面立個門戶,一夫一婦,白頭到老,有何不可?”唐寅掩着面道:“小師太有所不知,我害着他們八姊妹晨鐘暮鼓,斷送青年,教我良心上如何說得過去?惟有拚卻一死,也好減少我的罪惡。”說時擦淚不休,擦得眼皮上紅紅的,倒賺得妙珠和老佛婆都在旁邊掉淚。妙珠道:“大爺越說越傷心了,無論如何,小尼總不能讓你在大殿上覓死。”老佛婆道:“大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但是除卻死法有活法。”唐寅道:“什麼叫做死法活法?”老佛婆道:“你要死在佛殿上,叫做死法。你若央告我佛婆,到裏面勸勸這八位師太,可肯看着我老臉,和你會這一會,這叫做活法。”妙珠扁着嘴道:“你的臉有這麼大,不用說罷。到裏面去,又得碰一鼻子的灰。”

唐寅道:“待我寫一紙悔過書,央求老佛婆替我送給八位娘娘。”老佛婆道:“這裏沒有娘娘,我是不送的。”唐寅道:“好好,不喚娘娘,我也喚他師太便是了。”說罷攜着文房四寶,到廂房中去修書。妙珠和老佛婆都跟隨入內。

唐寅道:“你們不用相陪,當着你們,我是寫不出書信的。”兩人那知是計,退了出去。

唐寅見他們退出,趕把廂房門掩上了,又加了閂。兩人在門外叫喚道:“大爺怎麼賺了我們出外,閉門落閂。”唐寅不採他們,卻喃喃的自言自語道:“也罷,不死在佛殿上,便死在廂房中也好。唉,蒼天蒼天,不料一榜解元,名重當世的唐寅,只落得如此結果。‘閻王法定三更死,斷不留人到五更。’待我解下絲絛,懸樑自盡了罷。”只這幾句話,把門外的妙珠和老佛婆嚇個半死。妙珠忙着到裏面去通信,老佛婆不住的敲門,連喚大爺使不得,萬事總有個商量。唐寅在裏面只不做聲。老佛婆待向裏面窺這一窺,無奈廂房的門,密不通風,更無隙縫可窺。正在惶急當兒,猛聽得弓鞋細碎,接着鶯鶯燕燕的聲音,都說怎麼好,怎麼好,快把廂房門打開了。原來八位娘娘率領了許多書僮婢女,都來救護。唐興、唐壽下死勁的在門上拳打腳踏,畢竟他們力大,把門兒打開了。大娘娘早在門外高喚着大爺不要當真,這都是假的。忙領着七位娘娘擁入廂房。他們以爲唐伯虎早已掛在樑上,所以急匆匆的前來解救。但是希奇,進了廂房,卻不見唐寅的蹤跡。八位娘娘面面相覷。都說我們大爺卻到那裏去了?忙問老佛婆,老佛婆也是愕然。明明大爺在裏面,難道大爺會土遁,霎時遁去了不成?忽聽得書櫥後面,笑聲逗露。且笑且說道:“娘子們用得好計,已被卑人窺破了虛實。

用一個苦肉計,管教你們一齊出來和我相見。”說罷,從容不迫的從書櫥後面轉身出來,向着八位娘娘依次奉揖,慌的他們萬福不迭。陸昭容道:“你一去半載,消息不通,直到今天,方纔載美回家。你要娶九房妹妹,我不攔阻。但是不該把我們拋撇半年。這般薄悻無情合該受些教訓。因此連夜預備把家庭假扮佛堂,好教你回來的時候喫這一嚇。”唐寅道:“你們的詭計,怎禁得明眼人立時瞧破,何嚇之有?”陸昭容道:“你既不嚇,何須覓死?”唐寅道:“我的覓死是假的啊!”羅秀英道:“覓死是假,受嚇是真。”九空道:“我們在遮堂門後窺見你愁眉淚眼,頻頻太息。”春桃道:“你既不嚇,爲什麼題這絕命詩?”馬金鳳道:“大姊的錦囊妙計,總不會被你立時看破。你休說這現成話。”衆美人七張八嘴,都不信大娘娘定下的祕計,會得被唐寅窺破。唐寅含笑不語,待到衆美人喧聲稍止,便道:“列位賢妻,若不提出一個真憑實據,你們怎肯相信?卑人未進門庭,便知道是你們串的一齣戲文。

比及上了佛堂,益發知道自己的所料非虛。我討取筆墨題這一首絕命詩,這是我點破你們的詭計,並非真個題什麼絕命詩。”陸昭容道:“你又要強詞奪理了。我恰纔在遮堂門後,聽得你講給他們知曉,分明要在佛堂上面做你的歸宿之地,怎說不是絕命詩?卻是點破我們的詭計?”唐寅道:“大娘,我和你同到外面去讀這壁上題詩。你是金陵才女,讀了這首詩,便知卑人所言非謬。”於是唐寅陪着八美,同上佛堂,壁上四句詩,兀自墨跡未乾。要是這四句詩不是平頭書寫,還能夠瞞過金陵才女陸昭容。現在呢,每句平頭,自有用意。陸昭容但看平頭四個字,卻是西貝佛堂。分明唐寅點破這佛堂是假的,不禁又喜又惱。喜的是夫婿多能,不愧江南第一風流才子。惱的是自己定下的妙計,不能懲戒這輕薄夫婿。羅秀英忙問唐寅,難道我們設立的佛堂,其中還有破綻不成?唐寅道:“破綻正多咧。第一個破綻,大門上黏貼的佈告,據妙珠說已粘貼了三四個月。但是一幅薛濤箋,顏色猶新,分明未受着雨淋日炙。大約粘貼的日子,不是今朝,便是昨夜,怎說有三個月之久呢?第二個破綻,據妙珠說,這佛堂也設了三四個月。牆上封條字畫撤去已久,但是牆壁上面,色分深淡。封條障蔽的所在,色淡而無塵。封條不遮的所在,色深而有塵。留着這痕跡,便知道牆上的封條字畫,撤去未久,不是今朝,便是昨夜。怎有三四個月之久呢?第三個破綻,匾額上糊的黃紙,漿痕猶在。”陸昭容含嗔說道:“便宜了你這薄倖郎,可惜我們疏忽了一些。”便即吩咐妙珠和老佛婆把這佛堂收拾了罷,所有一應東西,送還了觀音庵中老師太。過了一天,我們再來寫願。又吩咐唐興把門上和匾上粘的字樣揭去了,免得傳揚出去,惹人家笑話。又吩咐唐壽傳諭廚房,快快搬出預備的酒席,替大爺接風。唐寅道:“還有一個人沒有上岸呢。”陸昭容道:“我倒不知,他是誰啊?”唐寅道:“便是卑人爲着他顛倒夢想的人。他叫做秋香,老祝說的,‘再來一個八變九,九秋香滿鏡臺前’,卻是兩句佳讖啊!”陸昭容喜道:“原來第九位妹妹來了,你何不早說,卻教他冷清清坐在舟中。”當下吩咐轎伕,用着自己的轎兒,把九娘娘接取上岸。又吩咐家人把正門開放了,要教九娘娘的轎兒直入正門,在轎廳上面下轎。又叮囑着七位娘娘,待到九娘娘的轎兒進入了大門,我姊妹們都到轎廳上去迎接。

唐寅聽了,暗暗快活。我們的八個嬌娘,全無妒意,大有《周南》《召南》之風。忽的轎伕急匆匆的進來稟告道:“啓稟大爺和列位娘娘,河濱並沒有停泊着九娘娘的坐船。”唐寅怒道:“你們都是飯桶,待我來領你們去,便知端的。”當下領着轎伕,徑出大門,走到照牆旁邊,只停着一乘空轎。趕往河濱看視,不禁喊了一聲苦也,原來方纔停泊的小舟,已不知搖到那裏去了,正是:

佛殿題詩原是假,扁舟載豔又成空。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陸昭容懲戒狂夫唐子畏懺除舊惡  快樂須從艱苦中映襯出來,纔是真快樂。“不知高山,那知平地。“不有苦中苦,那有樂中樂。”這部書描寫唐、祝、文、周的歡喜姻緣,結果都歸圓滿。祝枝山擁有云裏觀音趙氏;文徵明擁有杜月芳、李壽姑以及美妾柳兒;周文賓擁有王秀英以及豔姬素琴;就中惟有唐伯虎的幸運最大,八美以外,又添一美。倘使載豔歸來,毫無挫折,不獨文字上失之平衍,不能引人入勝,即就情理而論,拋撇了八位美人,使他們啼珠怨玉,動魄驚心。要是不受些小小折磨,懲戒他的風流罪過,在情理二字上。似乎有些說不過去。所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解元府改作家庵,雖然被他慧眼看破並不喫驚,但是河埠扁舟,不知去向,這卻值得唐解元魂飛天外,對著這河埠呆呆發怔。扁舟失去不打緊,扁舟裏面的妙人兒,便是他的靈魂。

靈魂已失,這塊然的軀殼要他何用?爲着這魂靈兒,半年來背鄉離井,在相府中做那低三下四之人。萬不料費盡心機,依舊是一場幻夢。於是頓足踢地,大罵着舟子不良。吩咐轎伕,沿着河岸。分頭追趕。說是一隻圈棚小舟船梢頭掛着一盞五福捧壽的燈籠,船艙裏坐着一位千嬌百媚的女郎,這便是新娶的九娘娘。你們不許逗留,快去追趕。追到了,重重有賞。追不到,打斷你們的狗腿。兩名轎伕,口頭答應,卻不肯拔步便跑,只向着主人癡笑。唐寅畢竟是聰明人,便知道這又是大娘娘弄的玄虛。城中繁鬧之區。舟人怎敢昧良,劫着美人遠去?況且秋香又是玲瓏剔透的人,扁舟搖動,那有不聲喚的道理。想到這裏,心頭頓安慰了一半。

便不喚轎伕去追趕。反而舉步從容,折回府中。那時八位美人在輪香堂上。議論紛紛,他便停蹤潛聽,恰聽得大娘娘假作慌張,連說不得了,不得了,他是我們大爺的心肝宅貝。一旦失去,便是攫去了大爺的心肝。諸位妹妹,你們留心着,大爺不見了九娘娘,回來定要覓死。

方纔上吊不成,這一回難免懸樑高掛。五娘娘馬鳳鳴道:“只怕不見得罷,九妹雖已失蹤,我們八姊妹依着無恙,難道不可以解免大爺的寂寞麼?”二孃娘羅秀英道:“我們八個,怎比得上那一個,我們八個是塵羹土飯,那一個是仙露明珠。大爺的意思,還要‘以一服八’呢!”八娘娘春桃道:“大爺爲着那一個,把我們八個拋在九霄雲外,好容易賺到家門,偏又被搖船的搖去了。大爺便不覓死,也得背鄉離井,尋取他的心上人回來。”六娘娘李傳紅道:“大爺上次出門,不惜賣身投靠,做人家的書僮。這番出門,不知又要鬧什麼頑意兒?”大娘娘接嘴道:“他是不惜身分的,甚麼都肯扮。”春桃笑道:“聽得老祝說起,大爺在相府中專替主人倒便壺,別別別的倒個不休。這回出門,去尋覓他的心上人,不是扮一個倒馬桶的倒老爺,定是扮一個挑糞擔的種田汗。”唐寅皺了皺眉頭,知道是老祝造的謠言。三娘娘九空道:“阿彌陀佛,這真叫做眼前報,已夠着他受用了。”七娘娘蔣月琴道:“三姊畢竟是慈悲人,念着彌陀,敢是捨不得他?”四娘娘謝天香道:“恰纔他沒有受驚。這一次,多少總要教他受些驚惶。”唐寅聽得清楚,分明是八美合謀,預把秋香接取入府,卻教我擔驚受嚇。他們一計不成,又設一計,端的太可惡了。轉念一想,卻怪不得他們,都是我自己不好,把他們拋撇在家,足有半載以外。秋月春花,等閒虛度。這次弄些頑意兒,懲戒我的風流罪過,好使他們出一口氣,這也是人情之常。於是打定主見,一味軟化,直上輪香堂,向八位娘娘正式道歉。陸昭容道:“大爺鬧什麼虛文,還是趕快遣人把新人尋取回來的好,趁着他們沒有去遠。”唐寅道:“大娘休得爲難,新人便在舊人那邊。”陸昭容假作嗔怒道:“大爺又來了,你說的舊人是誰?難道我們藏着你的心上人不成,你可取得什麼證據來?”春桃幫着昭容說道:“大爺冤枉我們把新人藏起,一定有什麼證據落在大爺手裏,你可還我們一個證據來。”唐寅笑道:“你們休得一搭一擋,一吹一唱。可憐我一宵沒有睡覺,精神疲倦,捱不起什麼驚恐。卑人知罪了,還我新人罷。”說時連連作揖。昭容兀自假作詫異道:“新人是你自己伴着回來的,怎麼向我們要起人來?”唐寅知道八美中間九空的心腸最軟,他又向九空打拱作揖,左一句慈悲爲本,右一個方便爲門。九空正待開言,陸昭容向他瞅了一眼,他便搖頭道:“我不知曉。”唐寅道:“列位娘子,你們作弄卑人,卑人自知其咎,不敢抱怨。但是有幾句心坎中流出的話,要在列位娘子面前表白一回。你們不要把卑人當做貪花愛色的狂徒啊,卑人這般風流放誕,正與箕子爲奴,接輿佯狂,一般道理。卑人不幸略有才名,做了寧王夾袋裏面的人物。無論如何,他總放不過卑人。徐鳴皋按院是奸王的黨羽,卑人的一舉一動,都在徐按院監視之中。爲着避免物色,所以一向佯狂自污,做一個登徒好色的人。列位娘子,卑人在這半年中間,把你們拋撇在家,不通音信,確是萬分負疚。然而虧得卑人失蹤,纔沒有第二度被寧王賺去。這飛揚跋扈的奸王,卑人早知其必反,他在去年果反了。反的快,敗的也快。身遭顯戮,爲世所譏。所有列名奸黨的人物,都一一逮捕到案,身敗名裂,爲天下笑。便是卑人也險些兒身遭不測。虧得題着一首如譏如諷的俳體詩,方纔保全了生命。”說時,便把何知縣兩度報告信息的事,一一說了。衆美人聽了,一一失色。

都說險極險極,虧得這一首詩,救了大爺性命。唐寅道:“雖是這一首詩救了我性命,然而也仗着歷年以來,卑人隱於好色,佯狂自污,才和姦王蹤跡疏遠,不生關係。要是去年沒有追舟的事,卑人依舊住在家中,難保徐按院不奉着奸王之命,前來強迫卑人到江西去走一遭。

那時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要是被逼而去,那麼這番誅戮奸黨,卑人斷難倖免。要是託詞不去,又恐徐鳴皋仗着巡按的聲勢,把卑人設計陷害。現在想後思前,這六個月的失蹤,卻是很有益於卑人的。列位娘子以爲何如?”衆美人聽了,大半點頭贊成。陸昭容冷冷的說道:“大爺的說話,怕不有理。但是你的隱於好色,佯狂自污,既爲着避免寧王起見。現在寧王已失敗了,你還是一輩子隱於好色,佯狂自污麼?”唐寅道:“大娘輕視卑人了。‘已往不可追,來者猶可及。’卑人娶得九娘以後,立即變化氣質,做一個循規蹈矩的人。除卻詩酒陶情,嘯歌寄興以外,再也不做那尋花問柳,倚翠偎紅的勾當。好教外面人改變輿論,都說唐解元本非好色之徒,他是有託而逃的高士。昔者劉伶隱於酒,劉盤龍隱於賭,陶淵明隱於菊,林和靖隱於梅,唐解元的風流放誕,也是這般意思。他是隱於好色,藉此自污。在那奸王跋扈的當兒,人人說他是登徒子,急色兒。其實呢,俗人不識高賢,分明是冤誣了他。但看寧王失敗後的唐解元,又另換一位唐解元了。遇見美人,正眼都不瞧一瞧。只和家中的九位美人,吟風弄月,作畫談詩,再也不到外面去獵豔。可見唐解元的風流跌宕,並非出於本意。他只是藉此躲避奸王罷了,當今天子贊他是個有氣節的解元。煌煌天語,確是唐解元的定評。”陸昭容笑道:“這叫做‘癩蛤蟆跳上戥盤,自稱自贊。’說時容易做時難。只怕到了他日,遇見了傾國傾城的美貌,便想再加一個九變十。”唐寅很激昂的說道:“大娘放心,卑人從此以後,已斷絕了得隴望蜀的心。休說人間女兒不在心上,便是天仙降凡,也不能牽動卑人的眼光。”陸昭容微笑道:“大爺果能心口相符,我們衆姊妹還有什麼話說,只怕不見得罷。”又向衆姊妹說道:“你們以爲大爺的說話,果然出於本心麼?”春桃首先說道:“靠不住,靠不住。”其他諸位娘娘也道靠不住。惟有三娘娘九空道:“大爺的一席話,也許是良心發現。趁着佛堂還沒有收拾完畢,且在菩薩面前立下誓願,我們衆姊妹纔信大爺的說話。”唐寅笑道:“三娘說的不錯,卑人便在菩薩面前立下誓願來。”好在佛前放着現成蒲團,香爐內尚有未燼的旃檀,便即插燭也似的跪將下去,喃喃祝告道:“菩薩在上,念弟子唐寅身犯色戒,並非出於本心,一向佯狂自污,逃避奸王網羅。現在奸王伏法,朝政清明,弟子做一個太平自由之民,還我本來面目,再也不去尋花問柳,再也不去倚翠偎紅。有時節焚幾炷名香,消除綺孽。有時節編一首歌曲,喚醒癡頑。菩薩菩薩。‘過來昨日疑前世,睡起今朝覺再生。’今日的弟子,不是昔日的弟子了。”祝告究畢,又磕了一會子的頭,方纔起立道:“列位娘子,大概見得卑人的真心了。”八位美人聽了,點頭不已。

原來假設佛堂,潛藏秋香,都是祝枝山和陸昭容定下的計較。第七十五回枝山遇見了唐寅,便回到姑蘇,向八位美人面前報信。陸昭容恐怕唐寅回家以後,過了一年半載,依舊起什麼得隴望蜀的念頭,便要預備一個計畫,把薄情郎懲戒一下。枝山笑說道:“若要懲戒尊夫,須得借重三娘娘。”這是枝山知道三娘娘九空是尼姑出身,和蘇城中的比邱尼,都有相當的聯絡。趕快向觀音堂中,借得全副佛殿莊嚴,把輪香堂改裝了佛殿。僱一名尼姑,在家庵中主持香火。待到伯虎到來,這麼長,這麼短,把他嚇這一嚇。一面派遣轎伕,把秋香接取上岸。又吩咐舟子,把船遠泊少停,自有人來開發船錢。好教伯虎驚上加驚。既然應了《易經》上的話,“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兇,”又失卻了心愛的秋香,變做了“黃鶴不知何處去”,伯虎即使機警,兩計之中,必中了一計。待他進退兩難,萌了死志,然後向他點破機關,並把他奚落一場。好教他受了這一場教訓,從此斷絕邪念,不再幹這偷偷摸摸的勾當。

昭容聽了,贊成這兩條妙計。不過九空婉言規勸,這計畫下得太兇。萬一大爺有了三長兩短,這便懊悔嫌晚。陸昭容說無妨,待到他有了覓死的神氣,我們便好把機關道破,決不會弄假成真。衆美人對於陸昭容都是惟命是聽的。昭容的意思已決,大家便無異議。便在觀音堂中借了佛像莊嚴,又僱用了妙珠師太,教他在唐府左右,不住的徘徊往來,好教那薄情郎上當。

又打發唐興唐壽在暗地偵探,待到妙珠師太陪着大爺從側門進來,你們便開放大門,快快帶領轎伕,抬着自己這項新制的大轎到河埠去接取九娘娘上岸,這便是當日定下的計畫。八位娘娘知道今天九娘娘進府,都在八諧堂上守候。秋香在轎廳上出轎以後,便有小丫環在旁邊守候,把他從備弄中攙扶入內。在這當兒,妙珠師太已把唐寅引到假設的佛堂裏面,瞻仰佛像。同時秋香已進了備弄,由那小丫環引入八諧堂。那時八位娘娘,都已含着笑容,降階相迎。秋香看這八位娘娘,出落得玉貌嬌姿,打扮得花團錦簇,暗暗佩服大爺的豔福不淺。連忙口稱列位姊姊,這般抬舉小妹,折殺小妹了。大娘娘口稱九妹今日降臨,愚姊等接待不周,諸祈原諒,於是把秋香迎上八諧堂。衆美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秋香一人身上,大都不約而同佩服大爺的眼力真好。尤其是大娘娘陸昭容,他想大爺失蹤的前一天,向我們八姊妹誇下海口,說什麼“全憑竊玉偷香客,去訪沉魚落雁容。”我聽了不服氣,向大爺發話,說我們環肥燕瘦,集於一門,還談不到沉魚之貌,落雁之姿。你有什麼本領,訪得到第九位美人,勝似我們的八姊妹?大爺又誇下海口,說九級浮圖,還缺着最上的一層,非得有風磨銅、定風珠這一項寶物,不能完成這九級浮圖。現在大爺娶得第九位夫人,分明已覓得了風磨銅、定風珠一類的寶物,而可以造成這塔頂塔尖。我和七位妹妹都拂拭着秋波,要仔細看看這一位沉魚落雁的美人。要是稍有些美中不足,便可在大爺面前說的嘴響,原來你訪覓塔頂塔尖,卻也不過爾爾。所以今天秋香到來,八美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從他雲環上面,順看到裙下雙鉤,除卻暗喚幾聲妙也,覓不出一些破綻。又從裙下雙鉤,逆看到雲環上面,除卻暗道妙極了,更尋不出一些缺憾。看了前面不算,又看背影。看了側影不算,又看正面。看了態度不算,又看丰神。看了容龐不算,又看腰肢。任憑吹毛求疵,卻不能在秋香身上索取什麼美中不足。大娘娘佩服了,其他七位娘娘也同時心折了。秋香見八位娘娘都向他呆看,不免紅霞上頰,低着頭不做聲。待到上了八諧堂,還沒坐定,秋香請問八位娘娘的姓名,便要依次行禮。陸昭容道:“九妹且慢,你遠途到來。受了風塵勞頓,理該休息片時,再行相見之禮。”說罷遣發丫環領着九娘娘到堂樓上去休息。這房間是陸昭容替秋香預備的,雖然倉猝佈置,卻也陳設完備,應有盡有。秋香心中好生感激,比及進了房間,八位娘娘都來談話。

陸昭容說:“九妹不須拘束,在這裏暫作休息,我們衆姊妹還得下樓去和大爺談話。”秋香毫不疑惑,以爲八位娘娘和大爺久別重逢,自有一番絮語。誰知道他們到了外面,把唐解元兩番擺弄,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直待伯虎在佛前許下了誓願,八美心中,漸漸氣平。聽他這一席話,都是由衷之談,並非空言搪塞。尤其懇切的,便是“過來昨日疑前世,睡起今朝覺再生。”大有“既往難追,來者可及”的意思。列位看官,這十四個字,並非著者杜撰,確是六如居士全集中的一聯佳句。題目是《警世》兩個字。我再把全詩寫在下面:

措身物外謝時名,着眼閒中看世情。

人算不如天算巧,機心爭似道心平。

過來昨日疑前世,睡起今朝覺再生。

說與明人應曉得,與愚人說也分明。

這首詩是常言遭俗情。其中發人猛省的,便是第三聯“過來昨日疑前世,睡起今朝覺再生。”後來袁了凡先生根據這十四個字,說什麼“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此後種種,譬如今日生。”論調雖變,意思是一般的。不是大澈大悟的人,怎會有這瞭解語。當時八美聽了,纔信唐寅懺悔的話,確是肺腑中流出。三娘娘九空央告昭容道:“大姊,饒了他罷。”昭容方纔回嗔作喜道:“大爺不用慌張,你的心上人正在堂樓上休息,船錢已開發了。但是舟子聲言,大爺面許他繪寫便面兩頁,不知有沒有這麼一回事?”唐寅笑道:“確有其事,我曾約他過了三天,前來取件。”昭容笑道:“大爺的脾氣太怪僻了,堂堂華相國,央求你的墨寶,你卻吝而不與。一個搖船人,託你繪扇,三日便可取件。”唐寅笑道:“現在看着九娘分上,便是華老要繪什麼東西,也不能拒卻了。”於是一夫八婦,共入內堂。唐寅看了八諧堂三字匾額,笑說道:“這匾額的字樣要換了。”昭容道:“換什麼字樣?”唐寅道:“原名八諧堂,意在八音克諧。現換九成堂,意在簫韶九成。我須請一位大手筆的先生,把匾額另書一通了。”在這當兒,秋香已下堂樓,盈盈出外。見了八位娘娘,彼此行了一個平等禮。

八諧堂上,充滿着許多喜氣。昭容早已準備着接風酒,排設在桃花庵左近的關春軒中。這時候,桃花盛放,正堆着滿樹紅霞。彷彿含着笑意,歡迓主人回裏。席間暢談衷曲,說不盡多少離情。唐寅酒落歡腸,不覺詩興勃發。便在席上唱起自己所做的《花間酌酒歌》來。歌道:

九十春光一擲梭,花間酌酒唱高歌。

枝上花開有幾日,世上人生有幾何?

昨朝花勝今朝好,今朝花落成秋草。

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人比今年老。

今日花開又一枝?明日來看知是誰!

明年今日花開否,今日明年誰得知?

天時不測風雲起,人事難定悲與喜。

天時人事兩不齊,莫把春光付流水。

好花難種不長開,少年易老不重來。

人生不向花間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唱畢這一首詩,衆美人都把弓鞋在地上點拍。忽的一陣春風,吹的枝頭花朵顫個不住。

秋香道:“大爺,你看枝上桃花,笑的前仰後合。”昭容道:“想是笑那不醉花間的呆人罷?”唐寅笑道:“怕被桃花笑作呆,一杯一杯又一杯。”說罷,擎着酒壺向席上九美各敬三杯。這一席酒,從午後直飲到酉初,上了燈火還沒有散席。正在歡飲的當兒,忽的祝枝山闖入圓中。一路喊將進來道:“小唐休得起勁,華鴻山已到蘇州,要向你起問罪之師了。”衆人聽了。一齊愕然。正是:

映水有鉤魚卻釣,銜山無箭鳥驚弓。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訪蹤跡園內鬧妖魔破機關房中臥酒鬼  編書的宛比種田漢,熟了一邊,荒了一邊。自從唐寅和秋香夤夜逃歸以後,編書的忙着寫蘇州書,卻把東亭鎮上華相府中的情形,暫時擱淺。很想做一段補敘文章,又苦着百忙中插不下這一枝筆。好了,祝枝山闖入唐府的園中,說什麼華鴻山要來起問罪之師了。伯虎和九美聽了愕然,編書的卻是欣然。並非幸災樂禍,卻要藉着枝山報信做線索,迴轉筆尖,敘一回華府中失去僮婢以後的情形。唐寅和秋香結婚是三月初二的夜間。這一夜合府童婢,同喫喜酒,直至更深才罷。以致來日起身,都錯誤了時刻。華老夫婦都是起身很早的,華老住在二梧書院,太夫人住在內院的上房。向例太夫人起身時,秋香早在後房門外伺候了。這一天,上已良辰,太夫人起身以後,照例梳洗完畢,還得上佛樓去拜佛。誰知開開後房的門。

竟不見了伺候的丫環。便喚了一聲秋,說到秋時,又住了口。暗想我可癡了,秋香已賞給華安了,那有第二個秋香呢?想到這裏,又覺得昨天不該強逼秋香去應選。秋香一去,我便感受着不便。春夏冬三香雖和秋香卻是同等丫環,但是那裏比得上他,今天便好算他們的試金石了,我已起身多時,後房門已開放了,他們兀是夢騰春睡。這不是他們伺候着我,卻是我去伺候着他們了。誤了我的上佛樓時刻,不是耍的。唉,“不見高山,那見平地。”太夫人一壁自言自語,一壁把後房門碰的怪響,才把三香的夢魂驚醒了。

原來三香並非貪睡,只爲昨宵喫過喜酒,未免動了他們的身世之感。一首《黃鶯兒》打斷了他們的癡想。很有把握的姻緣,變做了鏡花水月。眼睜睜瞧見人家親親熱熱甜甜蜜蜜的做一對兒,自己卻沒有這福分。教他們如何不豔羨呢?雖然一年半載之後,也可以賞配書僮。

但是華府中書僮,除卻華安,再沒有第二個看得上眼。再者,華安秋香同時已除去了奴籍。

過了幾天,太夫人便要認秋香作義女,認華安作義婿。一經正名定分,他們見了秋香,便得喚一聲姑奶奶。見了華安,便得尊一聲新姑爺。本是同等的僮婢,卻要分出上下的階級來,這不是俗語所說的“蒲鞋服事草鞋”麼?爲着這幾層原因,睡到牀上,那裏睡得安穩。一會兒春香翻了一個身,自言自語道:“虧得有了兩個鼻孔,要不然,便氣死了。”一會兒夏香把那裝高底的腳,在牀上踢了幾下道:“恨只恨這雙斷命腳沒有纏小,惹那蘇空頭含譏帶諷,說什麼‘後頭賣鴨蛋,前頭賣生薑。’”一會兒冬香手拍着牀沿道:“早知如此,我出去做甚?‘羊肉沒喫得,惹了一身臊。’”春香又接着說道:“‘鞋子沒有做,落了一個樣兒。’”夏香又接着說道:“偷雞弗着,蝕了一把米。”冬香道:“你蝕去了什麼?”夏香道:“新繡的紅羅踏青鞋,不捨得上腳,今天換了新鞋出去,卻被他生薑鴨蛋,胡言亂語。

看來這雙鞋子不吉利,拚着拋棄了。這不是蝕了我的一雙鞋子麼?”春、夏、冬三香住在一房,彼此互道氣話。將近四鼓的時候,方纔入夢。沒多一會子,卻被太夫人驚醒了,揉了揉眼睛,早已是日上紗窗,忙即披衣起牀,伺候着太夫人做那照例的工作,不在話下。

待到梳洗完畢,太夫人用過蔘湯,正要上佛樓去拈香,忽的管家婆傳來消息,說那看守園門的王好比失蹤了。太夫人忙問怎樣失蹤?管家婆道:“這是花園中的園丁說起,今天早晨在園中打掃,卻見後園門沒有上閂落鎖,只是虛掩着。推開房門,三簧和鑰匙都放在桌子上。所有房中的物件東西,完全沒有缺少,只少了一盞燈籠;多了一個燈臺。那個開口好有一比,閉口好有一比的王好比,不知躲到那裏去了?一時鬨動了府中多少人,都在園中尋覓。

假山洞中,茅廁坑裏,一一都已搜遍了,卻是蹤跡杳然。一面稟報太師爺,一面稟報太夫人,聽候辦法。”太夫人道:“王好比失蹤不打緊,大約私出園門,不久便要回來的。只是華安的新房便在後園,要是園門依然開放着,不大穩便。”管家婆道:“聽說園門已經鎖上了,方纔有人從新房左近走過,裏面的鼻息正濃。料想他們的好夢還沒有醒咧。”

太夫人道:“你傳我吩咐,教他們不要在新房左近高聲說話罷,驚醒了新夫婦,不是耍。”管家婆笑着答應,暗想太夫人這般寵愛新夫婦,怪不得春香告訴我,太夫人要把秋香作爲螟蛉義女。要是秋香做了太夫人的女兒,我的乾兒子便是太夫人的女婿了。“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因爲捨不得驚醒他們的好夢。不表管家婆肚裏尋思,且說三香擁護着太夫人,上佛樓做佛前功課。拈香拜佛,自有一番耽擱。比及下了佛樓,早已巳初光景。卻又見管家婆慌慌張張上前稟告,據說王好比依舊蹤跡不明,新房裏依舊鼻息如雷。隔了三間屋,還可聽得清楚。太夫人道:“秋香是和我同睡過的,他的鼻息很輕,決不會聲聞戶外。料想是華安的鼻息罷?”管家婆道:“只怕也不是華安的鼻息聲罷。聽得華平說,華安的鼻息聲不是這般的。”太夫人道:“這又奇了,新房中除卻他們倆還有誰來?你們爲什麼不敲着房門問個明白呢?”管家婆道;“家丁們不敢敲門,只爲奉着太夫人的傳諭,不敢驚攏他們的好夢。”太夫人聽了弄得莫名其妙,春、夏、冬三香,都要去看這奇事。便攛掇着太夫人到園中去看個明白,究竟是不是新郎打鼾,只消在房門外彈指幾下,便可知曉。太夫人道:“這麼的好睡,輕輕彈指三下,濟什麼事?”春香道:“秋香妹子或者已醒了罷,便是沒有醒,他卻容易驚醒的。太夫人彈指三下,他不醒也要醒了。”太夫人道:“春香言之有理,你們伴着我去走一趟罷。”於是一主三婢,同入園門。太夫人一壁走,一壁沈吟,新夫婦也太放肆了,日高三丈,還不起身。華安不必說,秋香是很懂規矩的,難道忘卻了“雞鳴戒旦”的一章詩麼?唉,真個好人難做。不是他來問候我,卻是我去問候他了。列位讀者,今天的太夫人可謂大搠黴頭。恰纔去敲三香的門,現在又要去敲秋香的門了。

他們到了園中,滿園春色,怎有心思去欣賞?繞回廊,穿曲徑,行到新房左近。早有三三五五的家丁,都在那裏竊竊私議。見了太夫人,都是直垂着雙手一旁侍立。太夫人道:“新房裏面依舊有鼾聲麼?”華平稟道:“啓稟太夫人,新房中鼾聲正濃。高一陣,低一陣,卻不像是華安的鼻息。”

太夫人道:“華安的鼻息怎麼樣?”華平稟告道:“去年師爺辭館回家,華安獨臥寂寞,曾喚小人伴着他同睡一房。住過幾天,小人識得他的鼻息聲,勻而淨,輕而清。況且是很易驚醒的,從來沒有睡的和死狗一般。這些時候還是忽高忽低的打鼾。高一陣,似黃牛嘆氣。

低一陣,似黃狼放屁,太夫人,你聽這鼻息聲又高將起來了。”太夫人側耳聽時,果然在新房裏面發出一種很鹵莽的鼾聲,倒把太夫人嚇的倒退了幾步。又問華平道:“你聽得秋香的聲音沒有?”華平道:“好教太夫人知曉,小人們爲着事有可疑,曾去稟告太師爺。奉着太師爺鈞諭。着令小人闖入新房察看情形。但是管家婆又傳出太夫人的慈諭,着令衆人們不許驚擾新人的好夢。小人們覺得事在兩難。闖入新房,便違了太夫人的慈諭。不闊進去,又違了太師爺的鈞諭。只好在新房左近團團打轉,已有半個時辰。除卻奇怪的鼻息以外,卻不聽得新娘的聲息。也許新娘已不在房中,亦未可知。”太夫人愈覺諒惶,便道:“那麼他在那裏呢?難道花園裏面出了妖怪不成?”春香輕輕的向太夫人搖手道:“太夫人不要聲張,這花園裏面的花木年深月久,難保不成了花妖木魅。看來守園門的王好比和那新郎新娘,難保不成了妖魔肚裏的餡,妖魔喫的飽了,便酣睡在新牀上面。我們都是婦女們,妖魔見了是不怕的。若要闖入房裏,須用陽氣方壯的少年男子纔行。”太夫人聽了,益發害怕起來。又倒退了數步,坐在圓廊旁邊,喃喃的念着佛號。夏香的膽子也很小,舉步匆忙,幾乎別去了繡鞋中的高底。冬香年紀小,躲在太夫人身子後面,口稱怎麼是好,卻把唾花濺到太夫人頸邊。

太夫人忙看空中,卻是天朗氣清,正不知那裏來的雨點。

還是春香有主見,攛掇太夫人派遣家僮到裏面去看動靜。太夫人便派遣華平、華吉、華慶三人到裏面察看動靜。這三名書僮口頭答應,也有些趑趄不前,各把羅帽向後一推,露出額角,要把三昧火嚇退妖魘。但是走了三步,卻又倒退了兩步。太夫人催着他們入內,華平道:“小人等本來很是膽壯,被春香姐一說,倒覺得有些毛髮凜然。”忽聽得一痰嗽,接着靴聲橐橐,太夫人知道老相公來了,連忙起立相迎。華老道:“新房裏打鼾的究竟是誰,爲什麼不去看個明白?”太夫人把他們疑鬼疑神的情形述了—遍。華老道:“豈有此理?老夫不信有什麼妖魔。華平、華吉、華慶隨我來。”三個書僮見太師爺肯率領他們入內,不覺膽量一壯。他們以爲大貴人入房,即有妖魔亦當遠避。於是隨着華老,徑向新房而去。慌得太夫人跟在後面叫喚道:“老相公不要當先,還是時他們做引導的好。”華老知道太夫人的用意,便道:“你們前行也好,我們老夫婦隨後到來。”當下便和太夫人並肩行走。進那三間的平屋。老夫婦先在中間坐定。卻教書僮們在房門外叫喚。華平道:“華安兄弟快快起身,太師爺太夫人都在這裏呢?”喊了兩遍,除卻打鼾以外,不聽得有人答應。華吉接着喊道:“秋香姐快快起身,太師爺和太夫人來了。”喊了三遍,除卻打鼾以外,不聽得有人答應。

華慶又接着高聲的喊道:“快快起身,再不起身要打門進來了。”喊了五六遍,除卻打鼾以外,依舊不聽得有人答應。華老怒道:“你們不用喊了,快快打門進去瞧個明白。”

這三個書僮覺得主命難違,但是又不敢單獨入房,他們各把手兒在後腦上掐了一下,要增加着額上三昧火的光度,以便花妖木魅退避三舍。彼此各打了—個招呼,同時打門努力進攻。那便上了秋香的當了。昨夜秋香離房的時候,仍把房門拽上,只爲他是—個細心人,倘若房門洞開,來朝被人瞧見便要破露。不如虛掩着房門,瞞過一刻好一刻,待到他們破露機關,新夫婦早已安抵蘇州了。平、吉、慶三書僮那知新房門是虛掩的,蓬的一聲,三個人栽倒了一雙半。上半截跌入房中,下半截卻在房門以外,只這一種聲響。牀上的醉漢受了激響。

只不過翻了一個身,面向內,背朝外,依舊睡着了,依舊“呼他呼他”的打鼾了。華老忙問道:“裏面怎麼樣?敢是房門沒有下閂”太夫人嚇的心跳不停,忙教春香替他揉胸。三個書僮從地上扒將起來,勉強入房。但見桌子上殘餚狼藉,酒杯中餘瀝未乾。敢是新夫婦昨夜放量飲酒,以致醉倒在牀。但又希奇,桌子上的杯箸卻有三付。除卻新夫婦以外,還有準呢?三個書僮互說希奇,卻不敢揭開帳子看個明白。華老催着他們啓帳,華平道:“啓稟太師爺,帳子裏面依舊鼻息聲響,小人們德不勝妖,太師爺是當朝柱石,自有吉神擁護,請太師爺到新房中坐着,小人們纔敢啓帳。”華老點頭道:“倒也說得有理。”便向太夫人說道:“我們一同進去鎮壓邪魔罷,夫人以爲何如?”太夫人道:“老相公怎麼忘懷了?妾身不進暗房,已有五年之久了。”原來唸佛人忌進兩種房間,一是新婚夫婦沒有滿月的房間,叫做暗房。

一是產婦娘沒有滿月的房間,叫做血房,太夫人以爲新夫婦同衾合枕以後,早已如是云云,這房間便成了暗房。唸佛人進了暗房,便把歷年修來的功德,完全拋於東洋大海。因此他只坐在中間,端然不動。華老見太夫人不入暗房,他便痰嗽一聲,昂然入室。太夫人道:“老相公留心着,立在房門左近便夠了,休得走近牀前。”華老笑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滅。

你們不用害怕,快把帳門打開了。”於是帳門吊起,機關破露,爛醉如泥的王好比,和衣向裏睡在牀上,鞋子都沒有卸下。一牀錦被,只這個酒鬼壓着而臥,酒氣沖人,不可響爾。新郎新婦都不知到那裏去了?華平道:“啓稟太師爺,新牀上睡着的好像是看守後門的王好比。

華安秋香,蹤跡杳然。”華老怒道:“快把這醉漢拉將起來,待我問話。”這又是個難題了。

爲着有了先人之言,恐怕是妖魔變相,平、吉、慶三書僮怎敢去推動他?三人之中還是華平膽大,在門角拾取一根木閂。在醉漢的臀上擊了一下,便即準備一個逃走的姿勢。倘是王好比,他便不走。不是王好比,他便要躲到華老背後,仗着老太師的福分,妖魔定然遠避,不敢肆虐了。拍的一聲,醉漢臀上着了一下,他只動了一動。含糊的說道:“華安兄弟,我不飲酒了,好有一比,好比‘酒不醉人人自醉。’”那時平、吉、慶三人都聽出了王好比的口音,立時膽壯三分。華吉手快,把他一把拉起。華慶拉住了他一隻耳朵,拉到華老面前,方纔放手,喝問着你是守後門的,怎麼後門不守,睡到新人牀上來?新郎新婦娘都到那裏去了?太師爺正在這裏,快快老實供招。”王好比喫了這一嚇,隔宵酒意嚇去了大半,搔了搔頭顱,昨宵的事,歷歷在目,卻不見了華安秋香。自己問着自己,也不知甚麼一回事,只是呆呆發怔。華老怒喝道:“你把華安夫婦藏到那裏去了?怎麼鵲巢鳩佔,別人的新牀由着你酣睡。”王好比益發急了,跪在地板上,哀求着華老道:“相爺,這是那裏說起,小人自己也不明白。

分明華安夫婦陪着我飲酒,隔了一會子,華安夫婦竟不見了。好有一比,好比‘眼睛一霎,老母雞變了鴨’”。華老道:“華安夫婦是什麼時候陪你飲酒的?”王好比道:“是在夜間請我飲酒。把那陳年的女兒酒,左一壺,右一壺,請我喫了三四壺。我只道將酒勸人,終無惡意。誰知他們存心要害我,好有一比,好比‘鄉下人不識土地堂,叫做上他當。’”華老恍然大悟道:“不好不好,華安夫婦把守門人灌醉了,一定不懷着好意,敢是潛逃去也。”當下喝退了王好比,吩咐僕人,察看新房中的細軟,可曾席捲而去。”太夫人坐在外面,不入暗房,卻教丫環們到新房中探聽動靜。春、夏、冬三香輪替報告道:“太夫人不好了,牀上臥的是看守後園門的王好比,不是華安夫婦。”太夫人奇怪道:“新郎新婦呢,難道到園中散步去了。”隔了一會兒,又報道:“太夫人不好了,華安夫婦喪盡天良,灌醉守門人,連夜逃走了。”太夫人道:“阿彌陀佛,休得冤枉了他們。一定另有別情,他們決不會逃走的。”其對房內衆家僮檢點東西,一切細軟都沒有帶去。華老心中很是奇異,偶然抬眼,卻見牆隅題着幾行字。華老負手去看,分明是華安的手筆。讀了一遍,又讀—遍,竟被他看破了平頭四字。不禁勃然大怒道:“可惡可惡,唐寅這小畜生,竟拐騙了秋香去也。”太夫人隔着房門問道:“老相公說的是那一個唐寅?”華老道:“還有誰呢,便是唐寅唐六如。他冒充了康宣,賣身投靠,專爲秋香而來現在秋香已被他騙到了,他便連夜私逃了。這一首題壁詩,便嵌着‘六如去了’四個字。我竟被這小畜生哄騙了半載有餘,越想越可惱了。”說罷,連連頓足。房外的太夫人忽的也放聲大哭道:“我的秋香,你竟忍心撇着我去了麼?”正是:

未必生離同死別,早知今日悔當初。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老太君哀哀哭俊婢  少夫人歷歷話書童

太夫人聽說秋香被唐寅騙去,不禁放聲大哭,他清晨起身,便覺得缺了秋香一人,有多少不方便。還以爲過了幾天,依舊可以侍奉左右。現在被人騙去,已成了斷線的風箏。多年的知心婢子,只落得這般下場,怎不苦痛填膺?哭一聲我的秋香。罵一聲害人的唐寅。春、夏、冬三香在旁相勸。但是那裏勸得住他?竟越想越苦起來,滾滾涕淚,沾溼衣襟。華老搓着手掌,也到外面來解勸,說哭也無益,總得想個方法,把這一對男女大大的懲戒一回。太夫人且哭且說道:“這都是唐寅不好,卻不能怪着秋香。老相公要懲戒他們,須得分個皁白。”華老怒道:“秋香也不是個東西,我們這般有恩於他,他卻恩將仇報。嫁了丈夫,忘卻了主人主母。”太夫人道:“這倒怪不得他,昨天他再三不肯出去應點,他說嫁了丈夫,便不免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到了那時,從了丈夫,便不免背了主人。我便允許他出嫁以後,要是跟着丈夫回去,決不會怪你的。他既申明在先,所以昨夜的事,只可懲罰唐寅,卻不能責備秋香。華老道:“事到今日,也說不得許多了。老夫本來十分奇怪,書僮裏面,怎麼有這般出類拔萃的人物,論他的才情,不在文祝兩解元之下,原來他便是唐寅。唉,越想越可恨了。怪不得枝山衡山無端前來上我的門。現在知道了,他們不是來謁相,卻是來訪友。和我見面以後,老祝說的話,都帶些皮裏陽秋。我當時沒有覺察,事後思量,老祝的說話。句句都含着骨頭。一面戲弄唐寅,一面還取笑着老夫,可惜覺察的太遲了。”太夫人道:“他上門投靠時,誰做的中保”?華老恍然記憶道:“他的中保便是門役王錦的兄弟王俊做的。王俊是著名的老實人,怎敢這般哄騙主人,說唐寅是他的表侄。”便令華平把王俊喚來問話。王俊見了主人,被華老一頓訓斥,慌的磕頭不迭,華老盤問他康宣的來歷,他到這地步,怎敢隱瞞,便把當日瞧見有個少年在門外痛哭,聲稱訪親不遇,卻圖投河自盡。小人見他說的可憐,便起了惻隱之心,認他爲表侄,把他薦入府中,充當書僮。其實呢,他究竟是康宣不是康宣,小的全不知曉。華老怒道:“好一個全不知曉!既不知曉,怎麼把他薦入府中,我便打你一個全不知曉。”便喚華平把王俊送往總管處責打家法板一百。王俊叩頭道:“小人捱打,理所當然。但是這個康宣究竟是誰,叩求太師爺明白示知,小人受打無怨。”華老哼了兩聲,示意華平,要令華平告訴他一個明白。華平指着王俊道:“你這呆子,竟在那裏做夢。你道他是誰。他是蘇州才子唐伯虎。你卻冒認他是表侄!”王俊睜圓了眼睛道:“這唐伯虎可是二孃孃的表兄唐伯虎?”也是王俊不該捱這一頓痛打,只這一句話,卻提醒了華老夫婦。華老道:“奇啊,我們不認識唐伯虎,二媳婦是認識他的。爲什麼不把他的來歷告訴翁姑知曉?”太夫人道:“老相公說的不錯,妾身也是這般想。唐寅賣身入府,二賢哉合該知曉。我們不用責罰王俊,他是個忠厚人,易於上當,且饒恕他一遭罷。”華老呵斥王俊道:“念你是個無知之徒,一時受愚,心尚無他,且記下這一頓打,以後再犯,兩罪並罰。”王俊謝過華老夫婦。碰了幾個響頭,方纔告退。到了外面,又受着他哥哥王錦一頓訓斥,不在話下。

且說二孃娘馮玉英起身以後,明知今天是一個難關,無論如何表兄和秋香總不在府上了。待到破露機關,一定受着翁姑的一場訓斥。爲這分上,他今天起身以後怕下西樓。先把二刁遣發下樓,着他將功贖罪,在書房中熟讀文章三篇。今夜上樓須得通篇背誦,背誦得無訛,從寬准許入房。背誦生澀,今夜依舊不許入房,在外面楊妃榻上度這春宵。原來昨夜二刁回房以後,曾受一場嚴重的閫訓,着令住宿外房,不許輕越雷池一步。今天又頒下這條命令,二刁是素抱不抵抗主義的,當然惟命是從,到書房中去熟讀文章。二刁去後,二孃娘派遣素月做暗探,下樓去打聽消息。倘有什麼奇聞,便須上樓報告,不得有誤,素月去不多時,便即匆匆的上樓報告道:“娘娘,相府中果然出了奇聞,昨夜園門未閂,逃走了人咧。”二孃娘忙問道:“逃走的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素月道:“逃走了一個人,已是大驚小怪,怎說是兩個人呢?”二孃娘又問道:“逃走的是男是女?”素月道:“只走了一個男子。”二孃娘道:“秋香沒有逃走麼?”素月詫異道:“他做了新娘娘,爲什麼要逃走?他和新郎睡的正酣呢。”二孃娘自信聰明,這時倒弄糊塗了。新郎新娘都沒有走,走的卻是誰呢。便問素月,你可打聽這逃走的人。素月道:“樓下沸沸揚揚,都說看守後門的王好比失蹤了。”二孃娘尤其詫異,怎麼不逃的逃了,該逃的反而不逃呢?他又差着素月下樓去探聽。第二次報告,才知道新夫婦業已脫逃,卻灌醉了王好比,放他在新牀上酣睡,以便李代桃僵。待到第三次報告,素月怒衝衝的上樓道:“娘娘,你想華安這個人該死不該死?他拐騙了秋香,卻在牆上題詩一首,冒名蘇州唐大爺。他不曉得蘇州唐大爺,便是娘娘的表兄。別人不認識唐大爺,娘娘是認識唐大爺的。豈有唐大爺進了相府半年,不被娘娘看破的道理?明明是胡言亂語,太師爺卻又奇怪,看了這詩句,把唐大爺的名字罵個不休。又傳喚王俊入園,要把他責打咧。娘娘,這是那裏說起,快到太師爺面前去訴說明白。這人並非唐大爺,明明是輕薄少年,冒稱風流才子。要是不說,唐大爺的名譽不好,娘娘的面上也是無光。”二孃娘冷冷的說道:“理他呢,是唐大爺也好,不是唐大爺也好。”這句話卻把素月怔住了。他以爲娘娘一定惱怒,誰知道娘娘卻說這風涼話。沒的‘皇帝不急,倒急殺了太監。’素月索性不下樓打聽了,且看娘娘作何主張。誰知素月不下樓,卻有人上樓,便是太夫人身邊的夏香原來太夫人爲着這件事,分遣春、夏二香上樓,春香上東樓,夏香上西樓,要請兩位娘娘同入園中去談話。二孃娘見了夏香道:“我本待要到園中去勸勸婆婆。事不宜遲,我們同下樓去罷。”於是夏香伴着二孃娘下樓,且行且問道:“二孃娘,這華安是不是唐寅?”二孃娘笑道:“你看他是唐寅不是唐寅?”夏香笑道:“據丫頭看來,好象是唐寅,又不象是唐寅。”二孃娘道:“你說這活絡話和沒有說一般。”夏香道:“不是丫頭這這活絡話,其實華安這個人,端的不容縣猜測。說他是唐寅,怎麼二孃娘見了,不呼他—聲表兄?道他不是唐寅,怎麼書僮裏面,有這般好才學?”二孃娘道:“你看他是真唐寅的分數多,還是假唐寅的分數多?”夏香道:“二孃娘走好,這裏出中門了。丫頭以爲他是個假唐寅。他知道唐寅是個風流人物,便在牆上題詩,冒稱唐寅,好教太師爺去尋訪唐寅說話。待到真僞分明,他已不知去向了。這是他的聲東擊西之法,可惜他沒有想到二孃娘和唐大爺是中表之親。他冒充唐大爺,二孃娘定在公婆面前竭力剖白。他的作僞有什麼用呢?二孃娘,你見了堂上翁姑,是不是便要剖白這件事?”二孃娘低頭不答夏香道:“二孃娘爲什麼不做聲?究竟丫頭的話,可曾猜中?”二孃娘笑道:“你說他是假唐寅,便當他是假唐寅。我有什麼話說呢!”又走了一程,夏香道:“二孃娘仔細着,這裏是園門了。丫頭以爲華安定是名不虛傳的唐寅。”二孃娘笑道:“你的說話真活絡,恰纔道他是假唐寅,現在又道他是真唐寅,真在那裏?”夏香道:“若不是真唐寅,秋香妹子怎肯跟着他逃?若不是真唐寅,怎麼太師爺說他的才學不在文祝兩才子之下呢?”二孃娘你道如何?”二孃娘又不做聲。夏香連問了幾遍,二孃娘才道:“你說他是真唐寅,便當他是真唐寅。”夏香滿腹狐疑,探不出正確消息。比及到了那裏,華老怒容未斂,太夫人淚點猶垂。大娘娘杜雪芳先到片刻,已在那裏。勸慰慰翁姑,說華安是不是唐寅,二房裏的妹妹到了,自會知曉。那時再定方法,也不爲遲。才說到這一句,夏香伴着二孃娘恰纔進門。見過翁姑以後,太夫人慘聲兒說道:“二賢哉你好!”說到這裏,以下的話便哽住了。二孃娘道:“婆婆爲什麼這般悲傷?”太夫人道:“你不該把我們瞞在鼓中。別人不知道唐寅,原不足怪。你們是中表兄妹,那有不認識之理?你不該在我面前隻字不提。”二孃娘道:“啓稟婆婆,唐寅混入府,媳婦在先不知。後來他上西樓來參見少主母,媳婦才認出他的廬山真面。那時事在兩難。說破也不好,不說破也不好。”太夫人道:“你只不肯說破罷了。說破便好,怎說不好?”二孃娘道:“唐寅上樓參主。已是僮僕打扮,他的賣身文契也都寫就了。那時媳婦要是立時指破機關,唐寅那有容身之地,少不得拔足奔跑,但是那裏逃得脫。相府中僮僕衆多,一定把他捆送有司衙門,嚴行審問。唐寅果然喫虧了,但是公公也不免損傷名譽。說得好,是一時失察,受了唐寅之愚。說得不好,便是侮辱斯文,硬令一榜解元,更姓改名,充爲僮僕。況且唐寅的口才很好,他的朋友如祝枝山周文賓一般人物,都不是好惹的人。他們不說唐寅戲弄公公,卻說公公壓迫唐寅,雖然是非黑白將來總會分明,但是宰相之尊,和那輩後生小子爭論,‘勝之不武,不勝爲笑。’還是暗中消弭,不使破露的好。”華老點了點頭兒道:“你的見解不錯,祝枝山這一輩人確是不好惹的。那天已領教過了。但是你用的什麼消弭方法。”二孃娘道:“好教公公知曉。媳婦到這地步,別無他法,只有良言相勸,使他知道潭潭相府,禮法謹嚴。不容野心勃勃,希圖什麼無理行爲。媳婦又猜出他的來意,料定他在蘇州遇見了秋香,一路追蹤而來。賣身投靠,希圖把秋香騙取到手。所以向他警告,這婢子非比等閒之輩,不勞妄想,還是回頭的好。媳婦勸告他時,當着丫環,防着泄漏風聲,背了丫環,又防着事關嫌疑。一時操盡心思,纔想出借着文言和歇後語向他警告,才把素月他們瞞過了。可惜唐寅執迷不悟,未肯聽納良言。”當下便把在堂樓上和唐寅問答的話。述了一遍。華老道:“你既勸誡在前,那便怪不得你了。”太夫人道:“你和大賢哉都坐了講話。”

於是妯娌倆都侍坐在旁,繼續討論這件事。太夫人道:“二賢哉,你既勸他不悟爲什麼不早早告訴我們知曉?”二孃娘道:“媳婦在婆婆面前,有好幾次微露其意。婆婆記得麼?”太夫人奇怪道:“你沒有向我說起啊!要是說起,我怎會不記得?”二孃娘道:“一次在去年十月裏,唐寅題了‘雕鴿圖容’四字,還做了一首欺侮幼主的詩。媳婦向婆婆附耳數語,足有三五次,請婆婆重重責打他一頓家法板。媳婦的意思,使他喫了些痛苦,自覺慚愧,悄悄的逃返姑蘇,那麼唐寅去後,人家只知道相府中逃去了一名書僮,事屬尋常。便不會引起物議。但是婆婆聽着他的甘言巧辯,不肯打他,後來被媳婦指出他的破綻,他才俯首無言,這頓板子便打得成了。秋香的心裏也很願婆婆把他痛打,但是婆婆到底不曾打他。”太夫人道:“老身早知他是唐寅化身,怎有不把他痛打之理。”又搔了搔髮鬢道:“哦,記得了!”於是指着旁邊待立的三香道:“都是你們這輩蠢丫頭不好,跪在我面前,向我乞情。我是存心慈悲的,聽了你們的話,卻便宜了這個輕薄少年。”春香道:“太夫人啊,當時丫頭們也不知道他是唐寅。要是知道了,便是太夫人不打他,丫頭們也得攛掇老皇封把他打個皮開肉綻。”華老坐在旁邊,對於這件事莫名其妙。二孃娘道:“這時公公不在府上,是到蘇州喫喜酒去了。”於是便把唐寅在書房中題“雕鴿圖容”的事述了一遍。華老怒道:“可惡的小子,擅敢下筆輕薄,可惜老夫不在這裏造化了他。要不然,這一頓家法板斷難饒恕,而且責打以後,還得把他驅逐出府。”二孃娘道:“公公倘在府上,唐寅便不敢肆行無禮了。他爲着婆婆是慈善心腸,書房中兩位公子又都容易受欺,他纔敢舞弄筆墨,戲侮主人。媳婦在這當兒見婆婆不打唐寅,未免便宜了這書僮。便請婆婆罰令他繪寫觀音,將功贖罪,媳婦還向婆婆說,要繪觀音,須覓丹青名手。除卻唐寅,竟無第二。媳婦已暗暗的說他便是唐寅,可惜婆婆當時沒有注意。”太夫人點頭道:“這句話確曾說起。”華老道:“後來這幅觀音圖可曾繪好?”太夫人道:“繪好以後,便即裝璜,現在掛在慈航寶閣上。華老使命華平到閣上去把這輻觀音圖取來我看。華平去後,二孃娘又道:“婆婆既沒有想到華安便是唐寅,媳婦爲着唐寅做了伴讀,書房中的兩位公子讀書大有進步,益發不敢說破他的真名實姓。說破了,只怕他存身不得,滿擬待到兩位公子取得功名以後,然後把這個伴讀書僮的來歷,告稟翁姑知曉。卻不料唐寅和老祝合謀以後,藉端要挾,圖得美妻,公公便吩咐閤府丫環齊到外面,聽他挑選。婆婆不捨得秋香出去應選,便和我們妯娌相商。”又笑向大娘娘說道:“那天姊姊力勸婆婆放着秋香出去應選。”大娘娘道:“當時只道他是真個書僮,所以勸婆婆快把秋香賜給他。好教他遂了心願,長久伴讀,好教他們兄弟倆日有進步。”二孃娘道:“昨天婆婆問及媳婦,媳婦的主張,卻與姊姊大不相同。姊姊以爲遣發秋香出外,便可以留住伴讀書僮。媳婦以爲發秋香出外,便不能留住伴讀書僮。婆婆當時很奇怪着媳婦的說話不近人情。”太夫人道:“不錯啊,當時老身很奇怪你的說話,以爲向來有什麼疑難問題,總是你的主見勝於大賢哉。惟有昨天和你們商量,大賢哉的主見,卻勝過了你,而且猜不出你的意思。怎麼留住了秋香,便可留住華安。”二孃娘道:“現在婆婆總該明白媳婦的意思了。唐寅爲什麼賣身相府。甘作低三下四之人?他便是爲着秋香而來。秋香嫁了他,他的志願已遂,怎不立刻便逃。媳婦的意思,爲着這般的伴讀書僮,萬金難覓。多留秋香一天,便是多留唐寅一天。多留秋香一年,便是多留唐寅一年。所以力勸婆婆不要吩咐秋香出去應選。無如婆婆不聽,強迫秋香出外,纔有這夫婦潛逃的事。”太夫人聽了,懊悔嫌遲,那時華平已把閣上的觀音像一軸,用畫叉叉將下來。華老捋着長鬚,細細觀看,便道:“可惜這幅畫,今日才得賞鑑。要是去年便見了,就可以認出是六如手筆。又讀了這題詞,口稱夫人端的粗心。這幅畫的題詞,平頭寫着‘我爲秋香,屈居僮僕’,落款江南不才子。把不字寫成“—個”兩字,分明自稱江南一個才子。不是唐寅是誰?而且描的佛像,很似夫人。描的善才龍女,又很似他們夫婦倆,唐寅的來意,完全在畫幅上供出。他今如願而償了,老夫卻氣不過他,今天便須攜帶賣身文契,向蘇州去走一遭。看他有何顏面和老夫相見。正在談話時,忽聽兩個踱頭都向園中而來。一個道:“氣氣死人也。”一個道:“側柏隆冬祥,半仙騙秋香。”華老皺眉道:“他們倆又來做甚?”正是:

運去無風偏作浪,時來有病也回春。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呆公子自誇先見老太師親訪逃奴  華老正待趕赴蘇州和唐伯虎理論,卻聽得兩個兒子到來。便喚華平去請問他們,大好春光,不在書房中勤讀,趕到這裏來做甚?華平問過,回來稟告道:“啓稟太師爺,恰纔兩位公子口稱得了伴讀書僮逃走的消息,兄弟倆讀書都沒有興致,特地到這裏來勸勸堂上二老。

太夫人道:“難得他們有這孝心,你去喚他們進來。”於是大踱、二刁同入裏面。瞧見全家都坐在這一間屋子裏面,他們上前見過二老之後,大踱首先開言道:“華華安可可是走了?”華老道:“大郎你既已知曉了,問他做甚?”二刁道:“聽說逃走的希(書)僮,不其(是)華安,其蘇州唐伯虎。”華老皺着眉道:“只爲他是唐伯虎,所以爲父的愈想愈惱。試想半載有餘,被他瞞在鼓中。他竟把爲父的玩弄於股掌之上。直待騙去秋香,方纔本相盡露。人之無良,一至於此,爲父的到了蘇州,一定要向他索回秋香。他若不依,他的文契還在這裏,我便把他當做逃奴看待,鎖解到府。罰他永充賤役,纔可以發泄爲父的胸頭之恨。唉,早知他爲着秋香而來,留他在府中做甚?早已一頓亂棒把他打出大門了。”二刁笑道:“爹你不要怪着唐寅,他早相(向)你說明來意,他其(是)爲着秋香而來的。”華老道:“這是我看了畫軸上的題詞,才知道他的來意早在畫軸上聲明,但是這幅畫軸一向掛在佛閣上,我沒有看見。要是早見了,我便要預防了。只爲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是我爲秋香屈居童僕。”說時指着題詞給兒子看。二刁道:“這幅畫其(是)十月裏繪的,唐寅其八月裏來的。他進了相府沒多幾天,便向你老人家說明來意,請你把秋香喜(賜)給他。倪雞(兒子)還勸你老人家,休得上他的當。”大踱道:“爹,可可記得,我我也說,不不要把香。給給他。”華老聽了茫然,太夫人也很奇怪道:“我不信你們這兩個呆頭呆腦的人,倒有先見之明。”侍坐的妯娌也各各心頭奇怪,不信這兩個癡人的見識,倒在公公之上。華老捋着長髯道:“大郎二郎,你們可明白講來。爲父的便是健忘,也不會把去年八月的事完全忘得乾乾淨淨。敢怕是你們在那裏做夢罷。”二刁道:“爹,不要奇怪,且聽倪雞(兒子)講來,究竟其(是)爹做夢,還其倪雞做夢。說了出來,便會明白,去年八月中秋在天香堂上慶賞中秋,可其(是)有的?”華老點了點頭兒。二刁道:“你老人家教華安吟希(詩)作對,把那席上的佳餚,一樣一樣的賞給華安喫,可其(是)有的?”華老又點了點頭兒。二刁道:“你老人家又出了一個上聯,用的拆忌(字)格,把希奇(思字)拆開。可其(是)有的?”華老愕然道:“什麼希奇拆開?沒有這麼一回事啊。”大踱道:“阿阿二,口口齒不清,我我來翻譯。他他說,思思字拆開。”華老點頭道:“這是有的,爲父的把思字拆成十口心三字。出的上聯叫做“十口心思,思國思民思社稷。”你們對的都不好,惟有那個假扮書僮的唐寅,對的很好。”二刁道:“爹啊,你可記得他對的其(是)什麼下聯?”華老搔了搔鬢髮道:“便在口頭一時卻記不清了。你們可記得麼?”大踱道:“記記得。他他說八目尚賞。”華老點頭道:“不錯不錯,提起這個賞字,爲父的便記將起來了。記得那時滿園金粟盛開,一陣風來,香透鼻觀。唐寅即景生情,對的下聯叫做‘八目尚賞,賞風賞月賞秋香,’”華老唸到“賞秋香”三個字,忽的也醒悟起來道:“唐家小子,端的可惡。他說這‘賞秋香’三字,是很有用意的。”二刁道:“爹也明白了他的用意麼?可惜太遲了。倪雞(兒子)曾在席上向爹進言,不要上了華安的當,鮮魚湯可以賞給華安,秋香不可以賞給華安。這便其倪雞(兒子)有了先見之明。爹呵,只怕不其倪雞(兒子)在那裏做夢罷?”華老搖着頭道:“說也慚愧,倒是二郎有先見之明。你沒有做夢,爲父的那時卻在夢中。”大踱道:“我我也說過,秋香啊,賞賞他不得。爹爹不不聽,給給我白眼,喫喫大湯糰。” 二刁道:“爹不但貶白眼,還把象牙筷向桌上一拍,罵我們‘朽木不可雕也。’”大踱道:“罵罵我們,徒徒讀死書。”二刁道:“爹說賞秋香三個忌(字)不能喜(死)解,要活解的。不忌(是)婢女秋香,卻忌(是)滿園秋香。”大踱道:“爹爹說,你你們,誤誤解解解的不不通。”二刁道:“爹啊,忌(是)不忌(是)我們徒讀喜(死)書?”大踱道:“請請問你老老人家,是是我們不不通麼?”華老嘆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想不到老夫的見識竟出於兩個童騃之下。唐寅分明已在那時向我道破衷曲,老夫卻沒有留意。

反而責備兩個孩兒的不是,這不是兒子徒讀死書,卻是老夫徒讀死書。又不是兒子不通文理,卻是老夫不通文理。仔細思量,都是喫了唐寅的虧。這番趕到蘇州,斷然饒不得他。太夫人道:“老相公要動身,還是早一天動身的好。遇見了唐寅,罰令他交還秋香。他若應允,我們便隱惡揚善,不追究他的前非。要是不然,好在按院便在蘇州,老相公和新按院有同年之誼,便去拜會按院,把賣身文契做憑據。只怕他的一榜秋元,便要斷送在秋香身上。”華老沈吟道:“到了蘇州,要把逃僮逃婢一起追究。唐寅果然罪在不赦,秋香也是背主私奔。他們的罪狀是一般的,不能夠同罪異罰,重於唐寅而薄於秋香。倘把唐寅告到按院臺前,那秋香便也不免一起送官究治了。”太夫人着急道:“這是使不得的。怎好教秋香出乖露醜,對簿公堂?”華老道:“太夫人錯了,唐寅秋香合謀同逃。要是原情定罪,秋香罪在唐寅之上。

我們對於唐寅並無什麼深恩厚澤,他要逃走,還是情有可原。至於秋香,他受了我們老夫婦天高地厚之恩,卻不該昧沒天良,跟着男子背主私逃。老夫到了蘇州,決不放過這賤婢。”太夫人聽了益發著急起來,忙道:“老相公,這是萬萬使不得的。老身已把秋香認作女兒了,怎好再教他受這許多磨折。”華老聽了,不覺愕然。忙問皇封,這女兒是什麼時候認的。老夫人便把昨天遣發秋香出外,秋香再三不肯,後來許着他出嫁從夫,許着他厚奩贈嫁,許着他認爲義女,擇日行禮。華老奇怪道:“唉,夫人既把他認爲義女,爲什麼不通知老夫一聲。”太夫人道:“昨天匆忙,無暇告訴老相公知曉,準備今天相告。卻不料秋香已跟着他丈夫去了。”華老搖頭道:“夫人受愚了,這賤婢以退爲進,假裝不肯去應選。實則他已千願萬願的了,只不過假惺惺作態,好教他潛逃出門夫人不能怪他而且將來還有重奩贈送,還可自稱義女,算是相府千金。夫人夫人你身居八座之尊,卻被一個婢子百般播弄。慚愧啊,慚愧。這幾句話,贏得太夫人腦羞成怒了。要是尋常婦女,早已翻轉麪皮,大吼其河東之獅。

不是桌子拍的怪響,便是雙腳亂跳起來。太夫人究竟是名門之女,涵養功深,向來不會有過疾言厲色。他只很從容的說道:“老相公說妾身受愚,妾身爲什麼受愚?都只爲老相公先已受愚,妾身便不得不受愚了。妾身許納秋香爲義女。算是受愚,那麼去年八月間。那假書僮才進大門,老相公便要把他認作義子,不知究竟受愚不受愚?秋香服侍多年,妾身把他認作義女尚近情理,那假書僮進了相府不滿三天老相公已想把他認爲義子。老相公的受愚比着妾身的受愚究竟孰輕孰重,妾身爲着膝下無女,有這個知心合意的婢女認作螟蛉,所謂‘慰情聊勝於無,’便是受愚,也屬情有可原。老相公生有兩子,而且都已成房,雖然愚魯一些,畢竟自家骨肉。你卻看中了花言巧語口是心非的假書僮,要做你的承繼人。虧得妾身進了忠告,方纔暫緩舉行。要是真個認爲父子,他卻拋了你義父,一去不來,這笑話才鬧得大呢?妾身受愚,究竟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瑣瑣裙釵。老相公身爲當朝相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須不比我們婦人家,卻不要明於責人而暗於責己,老相公試返躬自問,果然智珠在握,一些沒有受人之愚麼?”太夫人平日對於華老,有順從而無爭執。今天的滔滔清辯,還只是破題兒第一遭。這便駁倒了華老,但見他搓了一會子的掌、自言自語道:“老夫今天竟在楚歌四面之中,夫人有夫人的理,大郎二郎又有他們的理,說來話去都是老夫的疏忽。老夫向來愛才如命,求賢若渴,今天卻喫虧在這分上,唉,不要說了,還是趕到蘇州和這輕薄小子講理去罷。說時,催着華平、華吉整頓行裝,預備下船。

好在華府的坐船常年預備,只須吩咐一聲罷了。太夫人又再三叮嚀道:“老相公,你見了唐寅,不妨嚴詞訓斥。見了我的義女,須得顧全他的面子。須知道出外從夫,天經地義。

他自己做不得主,一切都被唐寅所累。”二孃娘也在擔憂,恐怕公公到了蘇州和表兄鬧翻了,以致兩敗俱傷。便向華老進言,勸公公到了蘇州,先和家兄馮良材會面。他和唐寅是中表兄弟,公公把唐寅拐婢的事向家兄說知,家兄自會開導唐寅,把秋香送回相府,而且親自登門向公公婆婆請罪。那麼大事化爲小事,小事化爲無事了。

華老道:“老夫到了蘇州,本要去訪馮良材,只爲他到了這裏。老夫還沒有答拜他。”大娘娘也向華老進言道:“公公到了蘇州,不如先和家父會面。家父和唐寅是文字之交,一向也很投機。媳婦以爲這件事不宜立時決裂,儘可央託家父去勸告唐寅。倘使唐寅自願賠罪,公公便可和他約法三章。第一,秋香雖然嫁了他,只許他住在公公指給的房屋裏面,不許他住在蘇州。”太夫人點頭道:“大賢哉言之有理,秋香常住在相府中,老身便不嫌寂寞了。”大娘娘道:“第二,唐寅不忘秋香,只可自己到秋香那邊來,不許把秋香接到唐寅那邊去。”太夫人點頭道:“這個計劃益發好了。把秋香留在這裏,他念秋香,自會到來。以前不知他是唐寅,現在知道了。待他來時,把一切諸菩薩的法象限着他。”太夫人說到這裏,又轉變着論調道:“不好不好,他來伴着秋香,他便不能沐手繪佛像,我只教他繪幾幅屏條和中堂。

要使那奇貨可居的唐畫,張滿了相府中的牆壁,才泄我這胸頭之恨。”大娘娘道:“婆婆着他繪畫,還是小事。媳婦的意思,有了第二,還有第三。要是唐寅爲着秋香而來,一來便須住這一年半載。日間只許他在書房裏伴讀,要和以前一般勤奮,才許他放學以後和秋香會面。

要是不然,夜間也教他伴倍着公子讀書。”太夫人聽着,益發贊成了。笑道:“大賢哉,向來不大有主見,現在的主張卻不誤。真個‘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老身最佩服你的第三條辦法。唐寅不忘秋香,一定要到相府中來的。到了相府,他貪着和秋香作伴,只得在書房中努力伴讀。那麼大郎二郎便不愁沒有寸進了。老相公你且把這三條計劃牢牢記着,到了蘇州便這麼幹罷。”華老道:“到了蘇州。本來要和老友杜太史相見,這三章約法只是我們的如意算盤,不知可能做得到,只好隨機行變。”大踱、二刁都不贊成大娘孃的計劃。大踱道:“這這個,不不行,相相府,延延師,不不能把把師母爲質。”二刁道:“媽啊,你不能聽那小小(嫂嫂)的主張,我們不基(知)道華安便其唐寅,可以喚他做伴讀。我們既已基道華安便其唐寅,那麼我們要拜他做先生了。從來對待先生,須盡恭敬之道。《孟子》上說,‘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若照小小(嫂嫂)這般說法,相府延師,須把師母做抵押,教的認真,許他放學以後和師母相會。教的不認真,便其(是)近在咫尺,也不許他們夫婦相逢。先生坐那無罪基(之)牢,師母做那有夫基(之)寡。好比牛郎織女,永遠隔着天河。

這個名聲傳將出去,只怕不大好聽罷?”華老向來對於兒子的議論總不贊成,不是罵一聲踱頭該死,定是道一句小子亂言。今天卻不由的頻頻首肯。向着太夫人說道:“夫人,你聽他們的說話很有幾分道理,卻不要輕視他們這一雙踱頭。”太夫人冷冷的說道:“老相公,你從前把他們看的太低了,一言不合,便是厲聲呵喝,接着還要自怨自嗟,似乎這兩個孩子永無出頭之日的一般。現在呢,你又把他們看的太高了,你竟承認他們都有先見之明,你既承認他們的見識在老子之上,你自稱不通而以他們爲通,你自稱徒讀死書,而以他們爲不讀死書,似這般的讚美兒子,未免太過,沒的養成了他們的驕縱脾氣,老相公,這兩個踱頭依舊是踱頭。不要‘愛之則加諸膝,惡之則墜諸淵’啊!從前畜生長踱頭短,現在又把他們當做寶貝。”太夫人這幾句話說的兩位少夫人忍俊不禁,都把手帕掩着櫻脣。沒多一會子,華平、華吉早把一應行裝發下船艙,單單守候着老太師登舟,於是太夫人率領着兩房媳婦,恭送華老動身。臨走時,華老忽的想着一件東西。便道:“險些兒忘卻了一件要物。有了這要件,任憑唐寅怎樣抵賴,老祝怎樣狡展,這勝算總是老夫所操的。”又回過頭來道:“夫人,你可知道是什麼東西?”太夫人道:“莫非是一紙賣身文契麼?”華老道:“然也然也。這一紙書勝於十萬雄兵,管教得勝回來。秋香會得回到相府,唐寅會得登堂謝罪。夫人,這紅旗捷報,請你拭目以俟可也。”華老說罷,便匆匆的到二梧書院把收藏的一紙文契檢取出來。

可惜他沒有細細覆看一遍,要是覆看一遍,便可以看出破綻,這一紙書算不得什麼證據了。

只爲他心粗了一些,急急的便把來納入懷中,以致下文飽受多少奚落,暫時慢提。且說婆媳三人送過華老以後,依舊回進中門。惟有華文、華武恭送華老登舟,直待開舟以後方回府第。

按下兩個踱頭,且說華老帶着華平、華吉趕往蘇州,要和唐伯虎大開談判。開舟的時候已近午初,好在一帆風順,增加速率,華老在舟中自斟自酌,聊解寂寞。吉平兩僮,侍立左右。華老便問書僮,你們預料情形,此番到了蘇州唐寅可肯見我?華平道:“小人的愚見,唐寅聽得太師爺到來,一定帶了秋香,懼罪潛逃。”華吉道:“小人以爲唐伯虎聽得太師爺一到,他便帶了秋香伏地請罪。”華老笑道:“你們的主張不同,須得說明原故。華平,你把逃的緣故講來。”華平道:“這番太師爺親到蘇州,這是出於唐寅意想以外的。他以爲相府中失去一名丫環,沒有什麼大不了事。何況太爺已把這婢女嫁他。臨走時又不曾卷物潛逃,諒他料不到太師爺會得親自上門問罪。他知道太師爺到了蘇州,一定挈着秋香逃避不迭。所以小人想來,太師爺便到蘇州,也不會和唐寅會面。”華老又問華吉道:“你把你的見解講來”。華吉道:“小人以爲唐寅斷然不敢和太師爺避面,他知道太師爺上門問罪一定帶着賣身文契而來。文契上雖沒有寫着他的真姓實名,不過確是他的親筆。無論如何總賴不掉。他怕太師爺把文契向衙署出首,他只得向太師爺叩頭伏罪了。”華老點頭道:“你也猜的不錯。”又捋着鬚髯道:“一個猜他匿蹤,一個猜他認罪。二者必居於一是矣。”比及華老酒飲完畢。撤去殘餚,由書僮們搬到後艙去享用。華老向例每逢飯後,須得小睡片時。這一睡,因爲方纔太勞碌了,比着平時多睡了半個時辰。待到一覺睡醒,只聽得市聲鼎沸,好像已到了熱鬧所在,推窗觀看,卻是七里山塘,市廛繁密,有多少年輕子弟,都是遨遊虎丘回來。

夕陽中帽影鞭絲,如入畫景。這一天,是上已良辰,嬉春士女分外熱鬧。“七壁山塘水亦香,”塘河中還有許多畫舫,載着粉白黛綠,奏動那管絃絲竹之聲。華老左顧右盼,不覺寂寥。華府的坐船到了閭門外碼頭,便即停泊。舟人繫了纜繩,正待另換小舟,搖入城關,其時船旁正泊着一隻輕舟,裏面有一位紳士出艙招呼道:“老太師快過船來,兄弟侯久了。”華老聽得是他親家杜翰林杜頌堯的聲音,好生奇怪,便到船頭笑問着親翁怎會未卜先知,預知華某今天來遊貴地。杜翰林笑道:“兄弟怎有這本領?只不過今天老祝前來通知說老太師旁晚必然趕到蘇州,卻令兄弟在此守候。”華老大驚道:“老祝真有神謀妙算也。”正是:

大索逃人華相國,巧施妙計祝先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杜太史停舟迎遠客祝解元開帳索吟髭  華鴻山對於唐、祝、文、周四才子,最懼的便是這條洞裏赤練蛇。自從昨天登門參相,被他小試伎倆,把華相府中鬧得七顛八倒,笑啼皆有。華老益信祝枝山的諢名,真個名不虛傳了。此番船到蘇州,卻不料已被祝枝山知曉,敢是他袖裏陰陽,有這神機妙算,因此站在船頭驚奇不已。杜頌堯卻請華老過了小船,以便談論。於是華平華吉把主人扶上鄰舟,一切隨帶的東西都運了過來。這隻船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比着華老的坐船,確乎比不上,比着城中的遊艇,這便是一隻雙開門的大船了。只爲進了城關,河道淺狹,相府中的大船,不便駛行,所以華老每到蘇州,總把坐船停在城外碼頭,自己或坐轎,或換小舟,進城關訪候親朋。

有時在動身以前,寫信通知親朋,何日方可抵蘇,那麼親朋僱了船隻,先在河埠迎候。這是常有的事,不過今日動身,出於倉卒,親朋都不曾知曉。杜頌堯怎會聽了老祝之言,前來迎候。這便值得華老驚異不置。賓主進了中艙,華平華吉自和杜升在船頭講話。舟子已解了纜繩,櫓聲欸乃,直進水關。華老不及和杜頌堯敘那寒暄套語,便問他怎麼會得着老祝的通知,預料華某有姑蘇之行?杜頌堯笑道:“老太師如何倒問起兄弟來,這是你昨天親向老祝說的,來日傍晚一定抵蘇,代達敝親家,僱着扁舟在河埠相候。”華老笑道:“奇哉怪哉,這是老祝撒謊,老夫何嘗說過這句話來。”杜頌堯道:“請問老太師,既沒有向老祝道過這句話,如何不先不後,老太師恰在今天傍晚,舟抵吳門?”華老道:“這件事一言難盡,少頃和你細談。”當下嗟嘆了一會子,又問頌堯道:“親翁,你見了老祝,他可曾向你談起什麼事來?”杜頌堯笑道:“老祝怎有好話說出,老太師不用問罷”,華老聽了奇怪,定要盤問根由。杜頌堯道。“總而言之,‘狗嘴不出象牙’罷了,老太師聽他做甚。”華老見他吞吞吐吐,便道:“親翁,我們既是至戚,又是好友,老祝無理之言,但說何妨?老夫姑妄聽之,只算老祝放屁便了。”杜頌堯道:“老祝提起老太師,說聽得東亭鎮上,又開了一家當鋪,規模是很大的。老太師不惜屈尊降貴,天天到當鋪子裏去察看帳目。”華老道:“老祝完全造謠,可謂毫無根據。華姓的當鋪,除卻隆興當鋪,更無別家。況且經營當鋪,都由當鋪裏的總經理全權掌管,東家並不前去查帳。只不過到了年底,開一份紅帳,給老夫過目便是了。

所以隆興當鋪裏的事,全由宋悅峯管理,老夫未當顧問。豈有新開了一家鋪子,老夫不憚跋涉,天天去上鋪子的道理?”杜頌堯道:“不但老太師這般說,兄弟向老祝也是這般說。只爲府上開設當鋪,兄弟誼屬葭莩,斷無不知之理。多分老祝輕信了人言,以致有這誤會。誰知老祝大笑道:‘東亭鎮上新開的大當鋪,不是老太師開的,卻是小唐開的。這當鋪子的牌號,喚做“康宣當鋪,”老太師確乎天天去上康宣的大當。”華老皺眉答道:“上了康宣的大當,確有其事。”說時便把去年八月十三日康宣投靠情形,略述一遍。杜頌堯道:“記得這一天,兄弟恰恰造府奉訪老太師。”華老點頭道:“便在這一天,恰纔寫過文契,適逢親翁光降。老夫知道親翁憐才心切,曾喚他出去叩見親翁。他卻花言巧語推託不去。當時瞞過了老夫,事後思量,分明他恐怕破露機關,所以不敢出面。後來馮良材姻侄到來,他和馮良材是中表兄弟,也是恐怕破露機關,自稱有病,不敢出頭露面。老祝說老夫上當,這倒不錯。

他又說些甚麼?”杜頌堯道:“他的說話總是啞謎似的,他又說,老太師貪了一塊糖,賠了一個房。多了一張牀,貼了一副裝。”華老道:“第一句還有些意思,糖者唐也。這是說老夫賞識那喬妝書僮的小唐,以下三句是什麼解呢?”杜頌堯道:“兄弟那時也只猜出一句,以下三句,便要請問老祝。他說,老太師戀着小唐,不惜把青衣中的翹楚,喚做秋香的賞給他做妻子。聽說秋香才貌無雙,老太師很有把他納作偏房的意思。現在爲着小唐,只得忍痛讓去這個偏房。將來貪着這門親戚,或者把小唐認作東牀,倒貼一副豐厚的嫁妝,也未可知。

這便叫做貪了一塊糖,賠了一個房。多了一張牀,貼了一副裝。房者偏房也,牀者東牀也,裝者嫁裝也。”華老道:“這是老祝胡言亂語,不值一笑。老夫自從告歸林下,研究關閩濂洛之學,久把風情月意付諸東流。況且兩兒都已成室,向平之願完全都了。決不會自尋煩惱,圖娶什麼偏房。要是唐寅久居相府,沒有夤夜逃奔的事,那麼把秋香認作女兒,把唐寅認作東牀,將來補送一份裝奩,也是意想以內的事。現在卻不能了,這一對男女,都是忘恩負義之徒,老夫特來問罪,不是認親。老祝號稱智囊,在這分上他卻猜錯了。”說罷,—陣冷笑。

杜頌堯見他盛氣難侵,只好唯唯諾諾,不贅一詞。又問及公子的功課情形,華老道:“論及功課,卻不能不歸功於唐寅了。兩兒宛比石田,任憑什麼春風化雨,石田中不見萌芽。惟有唐寅伴讀了幾個月,居然生氣蓬勃,大有欣欣向榮之象。今年出應童子試,或者可以博得一領青衿,這卻不能不感謝唐寅的。只可惜他有才無行,他要入相府,也不用做這低三下四的人,有了他的聲名和才學,老夫禮聘他做西賓,也是應該的。只須賓主相投,便贈他一名俊婢,算做謝師,他便可以正大光明把秋香娶去。可惜他舍正路而不由,行這不可告人的事。

賣身投靠,還落了一紙親筆的文契。老夫此番上門問罪,看他有何顏面和老夫相見? ‘憑君汲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杜頌堯道:“老太師暫息雷霆,此事還當三思。唐子畏不惜名譽,甘作青衣,又幹了這載豔潛逃的勾當,老太師登門問罪,他便百喙難解。但是兄弟的意思,老太師不妨網開一面,遣人向他開導,教他挈着秋香,親到東亭鎮去負荊請罪。

他若不依,然後上門問罪,也不爲遲。”

華老道:“他若自認前非,老夫也不爲已甚。況且兩兒的文字,正待名師提攜。他便不肯在老夫那裏坐擁皋比,也得教兩兒遙從他做改筆先生。若得他點鐵成金,使兩兒有所成就,一切前嫌自可不計。”杜頌堯道:“那麼有了一個辦法了。今夜便請老太師在舍間住宿,子畏那邊,最好有一個和他關切的人,先在今夜向子畏竭力開導一番,以免明日登門問罪,使他當衆丟臉。”華老道:“唐寅的表兄馮良材是二小媳的哥哥,他和唐寅很是關切,不如遣人請他到來,託他做一個調停的人。”杜頌堯道:“他是馮通政的公子,和子畏誼關至戚。

託他調停,再好也沒有。”舟中賓主閒談,不覺船抵河岸。杜頌堯吩咐杜升上岸,備轎相迎。

華老道:“這裏離太史第不遠,我們上岸步行便是了,何用坐轎。”於是賓主登岸,同到城隍廟前杜頌堯的宅中。

正待進門,忽的來了一個少年,向華老深深一揖道:“姻伯果然光降吳門,小侄侯久了。”華老抬眼看時,便是方纔說起的馮良材,不禁大喜道:“老夫正欲奉訪足下,卻不料‘邂逅相逢,適我願兮。’”馮良材又招呼了杜翰林,堆着笑顏向華老說道:“姻伯今天降蘇,小侄已預得消息,是枝山向小侄說的。他教小侄在杜老伯府上相候。但是候了良久,不見二位到來。因此在太史第左近徘徊瞻眺,果然得和二位相逢。”華老道:“老祝的袖裏陰陽,無一不中,這鬍子又是可愛,又是可畏。”杜頌堯便請華老和馮良材同到裏面談話。好在唐寅在華府經過的情形,不須華老報告,馮良材已在老祝那邊得知詳細。他口口聲聲也說唐寅的不是,又問華老爲什麼要訪他?華老道:“一者,上次大駕光臨,尚沒奉答,老夫專誠前來答拜。二者,爲着足下和唐寅誼關至戚,要借重大駕,今夜便到桃花塢,總得勸醒了唐寅,教他明天先到這裏向老夫賠罪,然後挈着秋香,即日便到東亭鎮上,向老主母負荊請罪。唐寅依着足下的勸告,老夫便可大度寬容,不念舊惡,要是不然,他的賣身文契還在老夫身邊,一經當衆宣佈,唐寅那有面目住在姑蘇?只怕不齒於士林,被絕於名教了。”馮良材道:“姻伯吩咐的話,可謂義正詞嚴,小侄自當向子畏竭力開導。時候不早,小侄失陪了。

得了消息,再到這裏稟覆。”

杜頌堯道:“今夜替華太師接風,席間缺少陪賓,恭候足下同來一敘。”馮良材道:“心領了,馮某此去,須把子畏說的回心轉意,這不是三言兩語之力,須有好一回功夫。大約便在子畏處晚餐了。”杜頌堯道:“這裏是專候足下前來報告消息的啊!”馮良材笑道:“太史公不須着急,無論如何,馮某總得前來稟覆。”說罷,便即告辭。華老是客,良材也是客,客不送客,自有杜頌堯離座送客。送罷入內,這時候杜姓家人,忙着接待貴賓。廚房中整備筵席,杜頌堯開出的陪客單,無非城中的幾位老鄉紳。華老道:“衡山是不是到鎮江去了?昨天他和枝山曾來訪問老夫。”

杜頌堯道:“老太師,這又是老祝的說謊。老祝受着陸昭容的威逼,扯去半邊鬍子,又把他家中打的落花流水,強迫他交還唐寅。”華老道:“這是去年十月中的事。記得其時老夫恰在蘇州喫令愛的喜酒,後來怎麼樣呢?”杜翰林道:“後來老祝被逼不過,只得到杭州去住了幾個月。順便訪問唐寅的蹤跡,居然竟被他訪問得實,知道唐寅爲着扁舟追美,在東亭鎮上停留。枝山得了消息,纔敢回蘇,見了昭容以後報告情由。枝山爲着小婿和唐寅一般都是好友,便拖着小婿同到相府訪問唐寅。”華老道:“東亭鎮上的地方很大,他們怎麼一尋便尋到老夫家裏來呢?”杜頌堯道:“這有兩種原由。一者,老祝從一個搖船人那邊得到消息,知道子畏去年追隨的官舫,是華相府中的燒香船隻。二者,老太師在蘇州親朋面前,曾經道及相府中的伴讀書僮,怎樣的人才出衆。老祝知道了,便認定這書僮便是唐寅的化身,所以才拉着小婿登門謁相,藉此和唐寅相會。便在船中傳授祕計,教他成親以後,便即脫逃。

他和小婿卻在昨夜返蘇。至於鎮江遊覽的事,完全託詞,並非真相。”華老道:“原來老祝也回了蘇州。老夫正自奇怪:他既到鎮江去了他怎會通知親翁到河埠來迎候老夫。原來老祝鎮江之行,也是子虛烏有。唉,他的詭計太多了。親翁,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令坦文衡山品學兼優,不該和這奸滑之徒結爲至友。今天盛宴,何妨邀請令坦同來飲酒,老夫也好向他進那藥石之言,教他和老祝割席斷交,免得將來受他的累。”杜頌堯道:“小婿理當恭陪末席,飽聽老太師的訓言。但是今日來了他的好友周文賓。”華老道:“原來周文賓也在蘇州,他的文名也是很好的啊。”杜頌堯道:“他不但文名好,他的豔福也好。他在杭州,有一段風流佳話傳播人間。少頃飲酒時,可以詳細講與老太師知曉。今天上午,周文賓帶着新夫人到蘇州來上花墳,小婿被他喚去了。大約陪着他去遊山玩水,所以今夜不能奉陪老太師飲酒。好在老太師須有多天停留,過了一天,便可喚小婿趨候起居,面聆鈞誨。今夜陪座,只有幾個老友。”隔了片晌,又道:“老太師倘嫌寂寞,老祝便近在咫尺,可以吩咐杜升去請他前來陪飲。他是貪喫的,聞道一聲請,似得了將軍令,一定便來奉陪。”只這幾句話,慌的華老搖手不迭,忙道:“親翁,你怎麼要叫老祝來陪飲,那麼你便比着下逐客令還兇了。華平、華吉快來收拾東西,依舊搬下船去。”平、吉兩人齊聲應諾。

杜頌堯忙道:“老太師何用動怒,不喚老祝來陪飲便是了。”

華老道:“親翁,這纔是留客之道咧。自從昨天老祝來見老夫,被他鼓脣弄舌,平地生波,老夫喫了他多少的虧?從此對於這個狗頭,存着戒心,聽着他的聲,便在厭惡。見着他的影,便起恐怖。避他不暇,怎好同席?所以聽得親翁說要喚老祝來,老夫覺得比着下逐客令還兇。”杜頌堯聽了,呵呵大笑。無多時刻,杜頌堯所請的陪客一一都到了。杜翰林家中夜飲開始的時候,正是祝枝山闖入唐解元的園中,一路喊將進來道:“小唐休得起勁,華鴻山已到蘇州,要向你起問罪之師了。”衆人聽了一齊愕然,尤其驚惶的,便是九娘娘秋香。

聽到這個消息,不免玉容失色。便道:“大爺,如何是好?”唐寅道:“九娘,你怕什麼?有了這足智多謀的老祝到來,甚麼事都不怕了。”於是向九美說道:“你們寬飲幾杯,我去和老祝商量機密。”陸昭容道:“大爺你陪着他在詠歌齋談話。好在有現成酒餚,搬一席在齋中和他對飲,你道可好?”唐寅笑道:“大娘這般的優待老祝,只怕他痛定思痛。”說罷,便離座出外,歡迓老友。同到對面詠歌齋中坐定,問及華老到蘇情形,僕人們張燈設席,不待細表。枝山笑道:“‘走得着,謝雙腳。’原來一到便有酒飲。小唐,我的妙計如何?”唐寅笑道:“你的妙計雖好,但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若沒有你老祝,我不會有這意外之喜,也不會有這意外之驚。”枝山笑道:“你有意外之喜,是我之功也。你有意外之驚,非我之咎也。這都是嫂夫人的主張,我不過參贊其間罷了。”唐寅道:“好一個參贊其間,這都是你使的詭謀毒計。”枝山笑道:“‘一把砂糖一把屎,不記砂糖只記屎。’這便是替你寫照。我玉成你的姻緣,你不記恩。我向嫂夫人蔘贊密謀,你便記起我的仇來。我既然使着詭謀毒計,那麼我這番登門也是多事。橫豎華鴻山是向你問罪,不是向我問罪,幹我甚事。

你也‘不須假惺惺留我飲酒,我便要告辭了。”說時假作離座起身,但是不曾放下手頭的杯子。慌的唐寅拖他坐下道:“老祝,小坐爲佳,前言戲之耳。”枝山道:“我也知你是遊戲,所以也來戲你一戲。要是真個要和你破臉,爲什麼不放下這隻酒杯呢?這叫做‘萬事不如杯在手。’小唐你且敬我三杯,澆了我的渴吻,我才和你定計。”唐寅真個連敬了三杯酒,便道:“華老既然問罪而來,我們合該商量一個對付之策。要是他上門來,還是見他的好,還是避他的好?”枝山道:“小唐,你要我定計畫,我便給你看一件東西。”說時,從袖子裏摸出一紙橫單。唐寅接着笑道:“原來你把錦囊密計寫在紙張上面。你以手代口,我以目代耳,這才叫做祕計啊。”比及接在手中,就着燭光觀看,便道:“枝山,你拿錯了,這是裝摺帳啊。什麼門幾扇,窗幾扇,掛落幾個,唉,益發好了。琉璃燈幾盞,紅木掛屏幾方,古銅瓶幾件,名人書畫幾幅,這算什麼,可是你送給我的禮單?”枝山笑道:“‘明人不消細說。’這是去年大娘娘率領着一十二名手持木棒的江北奶奶,前來攻打祝家莊,寒舍許多什物器具門窗戶闥,都斷送在搗衣木棒之下,大娘娘曾經面許祝某,這一篇損失帳,待你回來,一併清償。你現在回來了,先請你承認了這篇帳,再作計較。”唐寅笑道:“承認便是了。”於是一行行的看去,下面都標着計銀幾兩幾錢的價值,一共計銀八百六十五兩七錢三分。最可笑的,損失單裏面,有祖傳夜壺一柄,計銀二十四兩八錢五分。唐寅大笑道:“這柄夜壺太名貴了,怎麼要這許多銀子?”枝山道:“你別小覷了這柄夜壺。這是先曾祖榮祿公傳給先祖太常公,先祖太常公傳給先父處士公,先父處士公傳給我祝某。已經傳了四代,竟被江北奶奶搗毀了。小唐,你想七八十年的古董夜壺,一時那裏有覓處?休說這白地青花的磁質還是開國時代的洪武窯,世上已不經見,便是夜壺裏面年深月久的積垢,賣給藥鋪子裏,也是一種名貴的藥品。這件東西的損失,照實論價,足值三十五兩五錢。我爲知己分上,打了一個七折,只算你二十四兩八錢五分的銀子,已是特別克己了。”唐寅道:“好一個特別克己,我一切遵命便是了。到了來朝,賠給你紋銀八百六十五兩七錢三分便是了。”枝山道:“你把清單翻過來看,還有特別項下的損失呢。”唐寅翻過清單來看,只見上面還有一項損失單,寫的是:“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江南第二風流才子頷下髭鬚七十五莖半。”下面還注着,每莖應值銀若干,隨時面議。唐寅看罷,益發大笑起來。正是:

奇貸可居惟溺器,兼金不換是吟髭。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慾壑難填盡情敲竹槓良宵易誤何處覓桃源

唐寅大笑道:“老祝,你太無賴了。這幾莖蛇須,也要開單索賠。”枝山道:“你別看輕了這七十五莖半的吟髭,旁的東西,都可論價索賠,惟有這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一皮一發,卻是無價之寶。”唐寅道:“你是祝解元,不是周靈王。你要向我索賠,須得做了周靈王纔行。”枝山道:“這是什麼緣故?”唐寅道:“你在損失單上寫着‘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八個字,這幾莖蛇須,便不該向我索賠了。枝山,要是拙荊一時失手,剝去了你的蛇皮,抓碎了你的蛇膚,那麼還可說是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只爲蛇皮蛇膚,確是父母的遺體,這幾莖蛇須,不是先天帶來,是後天生出的,假使你做了生而有髭的周靈王,我還承認你的蛇須確是受之父母。我試問你,這幾莖蛇須確是從母胎中帶出來的麼?”枝山道:“你別和我咬文嚼字。是周靈王也好,不是周靈王也好,總而言之,這幾莖吟髭,斷送在尊閫之手,非得向你索賠不可。”唐寅道:“賠償也容易,拉一條黃狗,拔幾莖狗毛。狗毛抵償蛇須,那便五雀六燕,銖兩悉稱了。”枝山道:“小唐,你不願賠也好,我喫乾了這壺酒,便要謝擾回家。

橫豎華老上門問罪,你自有應付之計,幹我甚事。真叫做‘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說時,連幹了幾杯酒,準備盡了壺便即起身。唐寅道:“老祝別忙,我已準備着千兩紋銀賠償你的損失,除卻家用物件八百多兩以外,尚有一百數十兩,作爲賠償你的蛇須之用。這價值不算菲薄了,大概一莖蛇須,賠償二兩有餘。”枝山笑道:“瞧着朋友分上,我便賤賣了罷。但是還有一種要求,曾在東亭鎮舟中向你說過,今天便須實行。你可記得麼?”唐寅道:“什麼要求?我可不記得了。”枝山道:“你怎麼這般健忘。昨天授計與你的時候,我不是向你說的麼,事成以後,你要吩咐這位九娘娘,在我老祝面前也要笑這三笑,和你說的三笑留情一般。你已應允的了,今夜便請九娘娘出來,在這裏笑這三笑。”唐寅聽了,覺得應允不是,拒絕也不是。這個那個支吾了一會子,枝山頻頻催促,一定要摩挲老眼,試驗那三笑留情的美人。唐寅道:“老祝,休得逼人太甚,我已應允過了,決不抵賴。但是今夜不能,至少須過三朝,待到有了日子,再來約你相見。”枝山道:“今夜相見,不是一般的麼?”唐寅道:“今夜相見,有三不可。我雖允許,還沒有得到我們九娘娘的允許。強他相見,未免不情。此一不可也。昨天所定的約,須在事成以後,纔好教我們九娘娘笑這三笑。

現在雖已成親,還沒有同衾同枕,而且華老跟蹤前來,夜長夢多,不免有種種阻折。全功還沒有告成,如何便可踐約。此二不可也。新娘見客,宜晝不宜夜,你的目光又短,在那燈光迷離之下,便是做盡眉眼,也不過俏眉眼做給瞎子看。此三不可也。老祝,你要他笑這三笑,不如換個日子罷。 ”枝山拈着短髭道:“你也說的有理,我便准許你過了三朝,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教這位嬌嬌滴滴新娘子向着我一團茅草亂蓮蓬的祝大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和我做一個三笑留情。”唐寅道:“依你便是了。請問你到了來日,我們怎樣的應付華老。”枝山道:“且慢,假使你便在今夜教那新娘子和我三笑留情,我的要求已遂,便可和你商量一個應付華老的計畫。現在你要展期三天才肯實行,那末我的錦囊妙計也是展期三天再行告訴你罷。”唐寅道:“枝山,你又要爲難了。過了三天,這件事已鬧的糟了,如何可以展緩得?”枝山道:“那麼我還有一個要求,你的丹青是名聞四海的。我們夫婦倆都要請你繪一幅肖像。你若應允,我便傳授你的祕計。”

唐寅道:“要替祝大嫂描容,這是區區的拿手好戲。去年在相府曾替華太夫人繪過觀音大士,祝大嫂別號雲裏觀音,替觀音描容,定可勝任愉快。惟有替你祝大哥描容,那便把我難倒了。”枝山道:“同是一幅畫,你可替內人描容,難道不可替我老祝描容?”唐寅道:“若要替你老哥描容,須得向肉鋪子裏告借斧頭一用。”枝山道:“胡說,描容何須斧頭?”唐寅道:“借得斧頭,便把你的兩隻尊腳剁去,那麼描寫尊容不致貽人笑柄。要是不然,誤把尊足也繪在裏面,這不是成了畫蛇添足了麼?”說到這裏,博得賓主都是笑不可仰。

笑聲未畢,唐興來稟告道:“馮家表少爺來了。”唐寅喜道:“原來良材表兄來了。”連忙起身相迎,又令家人添着一幅杯箸,好教良材在一起兒飲酒。唐寅見過了良材,問了姑母大人的起居,便道:“枝山也在裏面,請到那邊去把酒談心。”於是三人對飲。唐寅和良材略敘契闊以後,便道:“小弟今天匆匆返里,尚沒有到過姑母那邊請安,不知老表兄甚風吹得到此?”馮良材指着枝山道:“愚兄今天聽得枝山兄說起,知道你已接受了他的錦囊妙計,可以載豔還鄉了。愚兄大喜,待要到府來奉候,枝山兄卻教愚兄別忙,且在傍晚時候,在杜頌堯太史那邊探聽華鴻山可曾到來,要是華老已到了杜府,你便去拜訪他,藉此可以探聽他的來意,連夜便到這裏來報告。”唐寅道:“華鴻山可在杜府?”馮良材道:“果然不出枝山兄之料,他今天果然跟蹤到來,便在社太史那邊住宿。他見了愚兄,便央託愚兄來向你勸導,看你可肯向他老人家負荊請罪。”說時,便把華鴻山央託的話一一說了。唐寅聽了,面上很有難色。馮良材道:“華老在杜府守侯消息,事不宜遲,總得想個應付之策。”唐寅道:“單是小弟去向華老負荊,明天不妨一行。好在有杜頌堯在旁緩頰,料想華老總可相諒。

若要小弟挈着新娘子。去向太夫人請罪,這是萬萬不能的,好容易夤夜脫逃,還我本來面目。

要是到了東亭鎮,他們把新娘子扣住了,卻迫令小弟依舊伴讀書房,這便自投樊籠,永無脫身之日了。”枝山笑道:“小唐,偷香竊玉,祝不如唐。設畫行謀,唐不如祝。據我老祝看來,華老該向你賠財,你不該向華老賠罪。”唐寅道:“枝山錯了,我在相府中,雖然風流放誕,逢場作戲。但是捫心自問,畢竟對不住這位老人家。我向他賠罪是應該的,他怎會向我賠罪呢?”枝山笑道:“小唐,你沒有聽準字音,你向他賠罪,是罪過的罪。他向你賠財,是財帛的財。只消我祝某略施小技,管教他賠了佳人又折財。”唐寅大喜,便問計將安出?枝山道:“這件事非得有三四人在旁幫忙不可。也是你的機會好,今天周文賓夫婦,以及他的如君素琴,特地到蘇州來上花墳,須有多天的勾留。”唐寅道:“文賓到蘇,好極了,明天一定請他過來。”枝山道:“非但周老二到來,嘉興沈達卿挈着他的如夫人芙蓉,也到蘇州來遊春了。你明天也可以請他到來。再加我和徵明,一共四人。他若不來問罪便罷,他若到來,我們四個人去招待他。他是相國,我們是士人。明天準備着脣槍舌劍,演一出‘四士伴相’,非得教他大大的賠貼一副妝奩不可。”唐寅道:“太夫人本有約言,過了幾天,要把我們九娘娘當着親朋,認爲義女,又須備着五千兩紋銀置辦嫁妝,三千兩紋銀作爲居家日用之費。當下便把那天秋香以退爲進,向着太夫人曾有種種要求的話,述了一遍。枝山笑道:“照這麼說,我的錦囊妙計益發十拿九穩了。”又向馮良材說道:“你去回覆華老,只說見了唐寅,他已自悔自尤,很對不起你老人家,要他賠罪,他也辦得到的,不過‘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他不肯到杜府來賠罪,防着傳佈出去,作爲笑話。倘蒙你老人家親自光臨。他願設着筵席,替貴客洗塵。那時挈着秋香,向你老人家伏地請罪,聽憑你老人家怎樣發落。

這麼一說,華鴻山明天一定到來。只須他一進了大門,那麼入我彀中,便不怕他不把一副盛妝送將來也。”又湊在唐寅耳朵上,把明天的計劃如是這般的說了些大略。唐寅聽了,心花大放。於是一主二賓開懷歡飲,飲到半酣,馮良材亟於要去覆命,唐寅也不強留,請他先喫了飯,用着轎兒,送他到城隍廟前杜太史第去。臨走時,枝山再三叮囑良材,不要說起我在這裏,防着華老心存疑忌,不肯光臨。良材道:“不須重言申明,我自理會得。”良材去後,枝山貪杯,又是左一杯右一杯的飲個不停。唐寅隔宿在舟中一夜無眠,今夕何夕,正是千金一刻的春宵。掙扎着精神,準備和秋香勾銷這一筆相思帳。偏是老祝喝酒喝的起勁,不想動身。唐寅正要仰仗他的神機妙算,又不敢下逐客令,只得勉強奉他。他的身子陪着老祝,他的一顆心早飛越在秋香那邊。他知大娘娘已在堂樓上替秋香鋪設新房,而且他們八個人,對於這位新人都是憐憐惜惜,親親熱熱,沒有一絲半毫的醋意。大娘娘尤其豪爽,他曾向唐寅說:“你這半年來,飄泊在外和家中信息不通,難怪我們要怨你薄倖。自從見了這位九妹妹,我們的恨意全消,休說你見了他,不免神魂顛倒,便是我們八姊妹見了他,也有一種難繪難描的戀戀不捨。記得去年你受了我的奚落,便即口出大言,要覓一個頂兒尖兒的人物,成就那九級浮圖的最上一層。那時我笑你肄口誇張,斷不會在釵裙隊裏,選出一位高出我們之上的妙人兒。自從見了這位九妹妹,我們應了兩句成語,叫做‘見夷光之貌,歸而自憎其容。’他真算得頂兒尖兒,他確是後來居上,可以當得九級浮圖最上的一級。”這些話都是方纔在園中談的。唐寅聽了,樂不可支。他準備今夜要上九級浮圖最上的一層,度此春宵。誰料老祝不識趣,幹了一壺酒,又添一壺。他喝酒不打緊,這陪客的主人卻難以爲情了。在先枝山和他講話,他還唯唯諾諾,隨口敷衍。後來由着老祝講他的話,他的一顆心早在九級浮圖最高的一級上盤旋,他摩擦着鼻尖,自得其樂的描摹着未來的興趣。他想妙啊,昨夜在舟中雖然相偎相傍,但是新娘子躲躲閃閃。左一聲大爺穩重,右一聲大爺使不得,還加着一葉扁舟,晃晃蕩蕩,防着舟子驚怪。只落得巫山咫尺,依舊天涯。現在你逃到那裏去呢?你說大爺穩重,大爺是不穩重的了。你說大爺使不得,我說這是周公之禮,有什麼使不得。一定使得,一定使得。唐寅正在忘形之際,卻不料事有湊巧,枝山正多喝了幾杯酒,笑說道:“小唐,你若沒有我老祝,依舊在相府中充當低三下四之人,怎有一朵鮮花入你懷抱?”說到這裏,又涎着臉道:“究竟這朵鮮花,怎樣的異香撲鼻,耳聞不如目見,目見不如鼻嗅,小唐,你肯給我嗅這一嗅麼?只怕你要說‘朋友妻,不可欺,’這是使不得的。”唐寅卻沒有聽得上文,只是樂極忘形的說道:“有什麼使不得呢?一定使得,一定使得。”枝山聽了大喜,這真不愧是好朋友了。竟肯把新夫人給我嗅這一嗅,忙即摸着一團茅草亂蓮蓬的髭鬚迷花着兩隻色眼,笑說道:“既是使得,來這一下子‘鼻之於臭也,有同嗜焉。’說時,唾沫亂濺,極態橫生。唐寅才怔了一怔,便道:“枝山,你說什麼?”枝山道:“小唐,你說什麼?”唐寅道:“我沒有說什麼啊?”枝山道:“你休抵賴,你已應許我了。連說道,有什麼使不得,一定使得,一定使得。”唐寅笑道:“老祝,你知道我的一定使得,使得的是什麼?”枝山道:“那便不須重言申明瞭。你的使得,便是我的使得。”唐寅道:“你的使得,又是什麼?”枝山道:“你又假作癡呆了。我以爲使得,只怕你以爲使不得,你既應允我有什麼使不得,那麼我既使得,你也使得。便是他說使不得,有你在旁堅說着一定使得,一定使得,那麼使不得的也變成使得了。來來來,你喚他來,橫豎你說使得的,我便和他使得一下子。

阿鬍子刺痛了嫩皮膚,他怨不得我。只好怨你連稱一定使得的夫婿。”唐寅才知道枝山不說着好話,便道:“狗頭無禮,我不請你喝酒了,免得狗嘴裏不出象牙。”於是便喚書僮替祝大爺上飯。幸而枝山說了幾句醉話,唐寅纔好假作惱怒不再添酒。枝山也覺得喝的夠了,草草喫了一碗飯,便即起身。走路時已走着經摺路,護龍街和桃花塢相距也有數里之遙,又是唐寅預備着轎兒,送他回去。臨走時,枝山又是再三要求,須得坐着那天坐過的這頂大娘娘新置的大轎才肯回去。唐寅唯唯答應,欺他是近視眼,又在夜間,又是多喝了幾杯酒,辦得出什麼新轎舊轎,便隨意僱了一頂轎,派着唐壽跟轎招呼,送他回去,不須細表。

唐寅送客以後,覺得骨節輕鬆,這纔是自家身體了。一口氣跑到八諧堂,以爲八美陪着秋香,一定在堂中談話,準料八諧堂上闃無其人。又到堂樓下面,詢問婢女,據說九位娘娘一齊上樓安眠去了。唐寅道:“你別弄錯了,八位娘娘自去安睡,這位九娘娘一定在新房裏坐候,決不會安睡的。”那婢女道:“恰纔丫頭在樓上眼見大娘孃親送九娘娘到新房中去,又怕他獨居冷靜,撥一名銀菊姐陪伴九娘娘。大娘娘去後,新房已閉上門了,又落了閂。大爺要進房,須得早走一步,稍遲只怕新娘娘要入夢了。”唐寅笑道:“蠢丫頭懂得甚麼,新娘子怎會入夢?他一定悄倚銀燈,等候我上樓的。”口中這麼說,早已舉步上樓,上樓也沒有好相,這十八級的轉灣扶梯恨不得一步便即跨上。比及到了樓上,這是前後五大開間的轉樓,九房美婦,列屋而居,每人各佔一房。每房都分前後兩間。好在團團都是走廊,環繞着冰雪花樣的碧油欄干,向來前後樓的居中一間,作爲唐寅的休息之所。唐寅雖愛風流,但是好色不淫,懂得動靜相養的道理。動極思靜,靜極也思動,動的日子,當然挨着次序,進那八位娘娘的房。靜的日子,他便獨睡在居中的一間,好比現在的軍事家鏖戰已久,須得停止作戰,調在後方休養一般。大娘娘至四娘娘住在前樓,五娘娘至八娘娘住在後樓,遇着動而後能靜的日子,或者“霞飛鳥道,月滿鴻溝,行不得也哥哥”,唐寅總住在這兩間靜室裏面。

自從秋香到來,大娘娘便把後樓的居中的一間靜室,佈置九娘娘的新房。因此前樓有靜室,後樓沒有靜室。後樓的靜室變成新闢的運動場了。好在休戰的場所,得一已足,在事實上並無什麼妨礙。唐寅上了堂樓,從前樓轉到後樓,當然要向新闢的運動場進行。但是奇怪,經過的房間,都是閉得緊騰騰的,而且裏面又都寂靜無聲。轉念一想。他們都睡了也好,免得闖將進來,大鬧新房,辜負了合歡時刻,但是到了新房門外,果然雙扉緊閉,才知樓下婢女的稟報,並不撒謊。忙在房門上輕輕的彈指幾下,但是裏面不聞答應之聲。唐寅道:“娘子開門,卑人來了。”說了兩三遍,纔有一名丫環名喚銀菊的,隔着門兒,輕喚一聲:“大爺,不用在這裏敲門了,九娘娘路上辛苦,業已安睡,大爺明天來罷。”唐寅怒道:“我在自己家中,你怎敢閉門不納。”銀菊道:“這是大娘娘吩咐的,大爺若要開門,須去通知大娘娘,再由大娘孃親來叩門,纔可開放。”這幾句話便把唐寅嚇退了。他想既有命令,誰敢不依。

看來今夜不能在塔頂上住宿,好在九級浮圖都在堂樓上面。自來新不問舊,我還是去陪大娘娘罷。想到這裏,只得去敲陸昭容的門。他便轉到前樓,在陸昭容的房門上敲了三下。昭容道:“是誰?”唐寅道:“是卑人。”昭容道:“我已安睡,恕不開門了,你到那邊去罷。”所說那邊是一句含混語,不知指導唐寅到那一位的房中去。沒奈何,離卻這裏,挨着次序去敲二孃孃的門。羅秀英道:“是誰”唐寅道:“是卑人。”秀英道:“我已睡了。對不起,那邊去罷。”說也奇怪,八位娘娘都是一般口吻。都是隔着房門道,我已睡了,對不起,那邊去罷。十叩閨門九不開,唐寅明知又是大娘孃的惡作劇,他們既是同盟罷工,沒奈何只得自到那間靜室中去獨睡了。正是:

不曾真個來圓夢,無可如何又獨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鴛夢未圓冷落唐才子鸚哥如意推舉女狀元  十叩閨門九不開,所開的只有前樓居中的一間靜室,好在裏面也上了燈火。房分內外,外面陳設着書案畫桌,以便唐寅揮灑翰墨,描寫丹青,內房設着一張單人牀,以便他獨居休養。上面三字題額,卻是昭容手筆,叫做能靜樓。他畢竟是才女,在這題額上面,含有深意。

《大學》上說的,“動而後能靜。”可見能靜二字,是動作後的一種休養。試想唐寅以一身周旋於八美之間,便是金剛不壞身,也不免告了消乏。幸而有了這位專權閫內的大娘娘,幸而有了這所後方休養的能靜樓,才能夠維持精神於不敝。只爲動靜之權完全操之於大娘娘,宛比現代的大總統,講和媾戰,非經大總統發號施令不可。唐寅雖有動的工具,卻沒有動的主權。必須大娘娘體察情形,認爲可以動了,唐寅纔敢待時而動。既動以後,大娘娘一定請大爺到能靜樓去休養。而且休養的日子可多可少,大娘娘自有全權處理此事。休養日子的久暫,當然以唐寅的精神爲前提。大娘孃的父親陸翰林,博學多能,兼通醫理。大娘娘得了家學淵源,對於望問聞切,色色精明。唐寅受了這種種拘束,妻房雖多,卻沒有色慾過度的弊病。這都是大娘娘一人之功。治家之道,通於治國。用兵之道,也須有個節制。要是仗着戰品盼豐富,戰具的犀利,到處挑鋒,逢人討戰。戰勝了也要戰,戰敗了也要戰。唉,人身既無金剛不壞之身,國度也無金剛不壞之國。蘇東坡說的好,叫做“好色者必死,好戰者必亡”。可見貪歡人和浪戰者,都不能得着善果。陸昭容等八姊妹,彷彿是八國聯盟,雖不曾訂着非戰條約,卻都抱定着節戰主義。現在添了一位九娘娘,國際聯盟之中又添着—個簽字國。他們雖沒有經着簽字的手續,卻能履行着簽字的精神,只須盟主提議全場通過以後。這議案宛比鐵鑄,任何人不得反對。方纔唐寅陪着枝山飲酒的當兒,陸昭容在八諧堂下和八位娘娘談話。大娘娘笑說道:“恰纔把大爺戲弄一番,並非愚姊故意的惡作劇,幹這不近人情的舉動。愚姊的意思,要教大爺的放誕風流,在今天告一段落。從此以後,不再萌發的狂奴故態。要他悔悟,不得不給他受些驚恐。”羅秀英道:“大姊的一片好意,我們衆姊妹都是深知其細。虧得大姊有這一激,才激出大爺的良心話來。”陸昭容道:“虧得衆姊妹相見以誠,愚姊的一舉一動大家都肯降心相從。但是仔細思量,我們的大爺未免勞乏了。昨夜在船中通宵沒有安睡,今天到蘇又飽受着虛驚。恰纔聽得枝山報告,說什麼華太師將來問罪,不免又擔着心事。枝山又不識趣,強拉着大爺和他對飲,也不管人家身子疲乏。他這一席酒,不知要喝到何時才休。”又笑向秋香說道:“這惡客不去,未免辜負了新房中的千金一刻。”秋香聽得大娘娘這幾句話調笑之中含有骨子,便道:“大姊,休得取笑,小妹的意思但願枝山不去的好。”大娘娘道:“惡客不去,九妹不嫌寂寞麼?洞房花燭夜,這是人生難得的良宵。”秋香忽的起立道:“列位姊姊,小妹有個下情,趁着大爺沒有進來時向衆報告。大姊說的洞房花燭夜,小妹以爲現在尚談不到此。一者大爺驚魂才定,須得請他休養精神。二者大爺在昨天忙了竟日,晚間扁舟旋里,一夜沒有閤眼。大姊說他未免疲勞,確是疲勞之至,須得請他在安靜的地方酣暢睡眠,不到日上三竿休得起身。三者華相爺已到蘇州,來日大難。

今夕何夕,並非苟且宴安的日子。與其貪圖着洞房花燭夜,還不如和枝山盡夜長談,想出一個對付相爺萬穩萬妥的方法纔是道理。”陸昭容聽罷,不覺肅然起敬。連贊着九妹的見識,能見其大。我們八姊妹中。又添了一位志同道合的九妹。今夜我們各各上樓安睡,早閉房門。

大爺的臥宿地方已安置在能靜樓上,所有被褥等件應有盡有,一律完備。乘着大爺沒有進來,我們早早上樓去罷。”大娘娘首先發起,其他八位娘娘各各點頭,都簽了方寸間的諾約。這是桃花塢中九國條約,九位娘娘都是委員國。一經協定以後,都要履行條約上的義務,既不能臨時悔約,退出他們的國聯,也不怕任何人的反對,希圖蹂躪這神聖不可侵犯的九國條約。

唐寅上樓的當兒,分明要向秋香搦戰,自從飽受了九處的閉門羹,英雄無用武之地,只好長嘆一聲,便在能靜樓上繼續嘗那六個月來孤眠獨宿的況味。自古道,“不見可欲,使心不亂。”他今夜卻住在衆雌粥粥的堂樓上面,教他如何不怨。他睡在牀上,咬着牙齒,輕輕的道一聲妒婦,我認識你了。他雖沒有明言妒婦是誰,然而不問可知。除卻那發號施令的陸昭容,更無別個了。列位看官,我替婦女們說一句公道話。妒非婦人的惡德,卻是婦人的美德。

做妻的有了妒意,男子便存了三分忌憚。縱有嬌妾美婢,也不敢肆意貪歡。做妻的出了一個妒的名聲,做丈夫的卻因此可以愛惜精神,節省勞力。將來到了老年,也不至於彎腰曲背,動不動便做閻羅大王的點心。所以有一句老話,叫做“到老方知妒婦賢。”這是顛撲不破的閱歷之談。無論陸昭容並非懷着妒意,便算他是妒,也是有益於唐寅的。可惜唐寅在那春情衝動的時候把好意當做了惡意。分明大賢大德的娘子,竟輕輕加他一個妒的名聲。他道了一聲妒婦,慾念都消,睡魔便乘隙而入。無多時刻竟栩栩然夢做蝴蝶去了。他博得這一覺美睡,也是受着妒婦之賜。要是不然,似他這般精神疲乏的人,還要在新闢的運動場中賣力,幹一番劇烈運動,這便不是養生之道了。

話休絮聒,且說能靜樓上的唐寅。夢騰春睡。直睡到紅日滿窗。方纔睜眼,推枕而起。

已回覆了飽滿的精神。外面丫環聽得裏面有聲息,纔來輕叩朱扉,接着遞臉水,送蔘湯,進朝點。唐寅問道:“諸位娘娘都已起身了麼?”丫環笑道:“大爺可知道什麼時候了?量那日規,恰是已正光景。九位娘娘不但梳洗完畢,而且盡都下樓去迎接貴賓了。”唐寅猛喫一驚道:“可是東亭鎮上的華相爺來了麼?”丫環道:“華相爺還沒有來,恰纔馮府表少爺遣人來通信,說華相爺須得交了午刻才能到來。”唐寅道:“華相爺既沒有來,九位娘娘去迎接什麼貴賓呢?”那丫環道:“好教大爺知曉,今天的貴賓來了好幾起,都是女賓,不是男賓。”

唐寅忙問女賓是誰?那丫環道:“週二爺的大娘娘王秀英,二孃娘素琴,第一起到來。

大娘娘是兵部千金,生的花容月貌,還加着珠圍翠繞,益發覺得富麗了。二孃娘是大娘孃的贈嫁丫環,面貌很秀美,只可惜裙下露出一雙鯿魚腳,有些美中不足。”唐寅道:“你懂得甚麼?西子王嬙都是大腳,只要面貌好,腳大些有什麼妨礙。還有第二起呢?”那丫環道:“第二起便是祝大娘娘和沈二孃娘。”唐寅道:“沈二孃娘是誰?”那丫環道:“聽說是嘉興沈大爺的二孃娘,相貌很好,人也很和氣的。”唐寅道:“再有誰呢?”那丫環道:“第三起便是文二爺的家眷了。大娘娘杜月芳,二孃娘李壽姑,三娘娘柳兒。三位中間,自然是大娘娘生的最美,二孃娘也不弱,三娘娘是大娘孃的侍婢,人是很玲瓏的,眼睛裏也會說出話來。我們九位娘娘都伴着他們在八諧堂上講話,單是這幾位娘娘,已是花蝴蝶的一般,看的人眼花撩亂,還有帶來的丫環,個個穿綢着緞,插花帶朵。說時掐着指頭算道:“周府的丫環八名,祝府的丫環三名,沈府的丫環二名,文府的丫環六名,還加着我們家中的姊妹,可以排得丫環陣了。”唐寅道:“你可知道,這許多女賓,爲什麼不先不後,都是今天到來?”那丫環道:“只爲我們的九娘娘名望太大了。他們到來,一是賀喜,二是看看我們這位九娘娘怎樣的千嬌百媚,比衆不同。”唐寅道:“他們見了九娘娘,可有什麼批評?”那丫環道:“眼睛是人人都有的。見了我們九娘娘,個個稱讚不置。周府大娘娘王秀英,文府大娘娘杜月芳,尤其和我們九娘娘一見如故。彼此拉着九娘娘的一隻手,都說好像和我們九娘娘認識過的一般。”唐寅道:“九娘娘怎麼說呢?”那丫環道:“九娘娘說‘小妹和二位嫂嫂也像在什麼地方遇見過的一般。’我們大娘娘在旁笑道:‘看來你們三人彼此都有緣分,首次相逢,便似曾相識起來。’周府大娘娘忽的提起一件事,卻使我們九娘娘謙讓不迭。”唐寅驚問道:“提起的是什麼事?”那丫環道:“提起的便是拜把子。他們三個人要想結爲異姓姊妹,文府大娘娘聽了。也很願意。只有我們的九娘娘卻謙讓起來,他說周家嫂嫂是兵部千金,文家嫂嫂是翰林愛女,都似天上神仙一般。小妹只是一個泥中婢子,相去天遠地隔。

二位嫂嫂這般說,豈不折煞了小妹。但是九娘娘越是謙讓,兩位少夫人越是要和九娘娘結爲異姓姊妹。他們都說,天上神仙,怎及你泥中婢子?你若不肯,便是瞧我們不起了。九娘娘情不可卻,方纔應允。聽說要揀了好日在我們家中演一出‘桃塢三結義’呢。”唐寅摩着鼻尖道:“好一個‘桃塢三結義’。”這個名目題的很好啊。是誰題的?”那丫環道:“大娘娘說的,你們既是一見如故,揀個好日便在我們那邊演一出‘桃塢三結義’罷。”唐寅道:“妙也,有了‘桃園三結義’。”便有‘桃塢三結義’,‘桃園三結義’是英雄結義,‘桃塢三結義’是美人結義。”丫環見他不癡不癲,只把鼻兒亂擦,笑說道:“大爺不用擦鼻尖了,擦的皮膚都紅成了一個赤鼻子便不好看,唐寅道:“休得胡說,我且問你,今天來的衆美人中間,那個最好?”那丫環道:“好是個個都好的,不過人怕人比人,貨怕貨比貨。沈府的芙蓉二孃娘,單獨看時倒也不惡,一比便比掉了。他的面貌雖好,身段不佳,怎及文府的柳兒三娘娘,身材飄逸,走路時如驚鴻飛燕一般。但是面貌清瘦,怎及周府的素琴二孃娘,面龐圓滿,一笑兩個酒窩。只是裙下太不入時,生了西子王嬙的大腳。怎及祝大娘娘這般金蓮窄窄,走路很有大家風範,端的不愧是雲裏觀音。可惜年齡稍長,又加着新添官官,他的面貌不免憔悴一些。怎及文府的李壽姑二孃娘,年紀又輕,面貌又美。只可惜說話時略帶一分鼻音。自不及文府杜月芳大娘娘。他是翰林的愛女,才學又好,面貌又佳。難怪文二爺爲着他夢魂顛倒,非要得他做夫人不可。杜月芳大娘娘果然很好,但是和周府的王秀英大娘娘站在一起,王秀英大娘娘益發好了。但是怎樣的益發好了,教丫環也難以形容。只覺得杜月芳大娘娘考中探花,那王秀英大娘娘便得比他高上一級,考中榜眼。”唐寅道:“有了榜眼探花,還有狀元是誰?”那丫環道:“狀元是誰?便是我們的九娘娘。不瞞大爺說,杜月芳大娘娘單獨站着,杜月芳便是狀元。王秀英大娘娘單獨站着。王秀英便是狀元,惟有和我們九娘娘並站一起,那麼狀元屬於我們九娘娘。他們兩位只好一個是榜眼,一個是探花了。”唐寅爺聽到這裏,樂極忘形,竟把貓耳朵塞入老虎鼻孔裏去。這句話須容著者註解了,怎麼叫做貓耳朵塞入老虎鼻孔裏去?只爲唐寅一面和丫環講話,一面洗臉刷牙,喫蔘湯,進點心,今天所進的點心,是一種面制點心,形似貓耳,用着雞湯同煮,俗名喚做貓耳朵。唐寅且喫且聽他品評這女界三鼎甲,他說的金殿掄元,果然是當日扁舟追縱的秋香。這一喜非同小可,一時自忘形骸,竟把送入人口中的貓耳朵,送到鼻孔裏去。貓耳朵送入虎鼻,不但丫環好笑,唐寅自己也覺好笑起來。待到點膳完畢,丫環便替他理髮整冠。唐寅道:“時候不早,要忙着去安排筵席,款待嘉賓。”那丫環笑道:“若待大爺去安排一切,扁擔粗的面也被你弄糊塗了,大爺昨夜一覺睡到這時候纔想起身。你睡的正熟時,大娘娘已按部就班,一樁樁一般般替你安排好了。”唐寅好生感激家有賢妻,做丈夫的便省卻多少心力。卻把昨夜罵他是妒婦這一句話,在良心上自行取消了。

正在說話時,卻聽得樓頭呼道:“鸚哥姐,可是和大爺講話,大爺可曾舒齊麼?舒齊了,下樓陪客。”鸚哥道:“大爺正待要下樓了。銀菊妹子,外面來的誰人?”銀菊道:“嘉興沈大爺,杭州週二爺,本城文大爺,以及昨夜飲酒的祝大爺都來了。”唐寅便喚鸚哥收拾房間,自己卻整着衣巾,自去招待來賓。文、祝、週三人都是熟不拘禮,惟有沈達卿難得到來,須得殷勤晉接,纔不失主人之禮。他打從備弄中經過八諧堂,略揭門簾,窺一窺裏面的女賓,銀菊跟着下樓來,悄悄的告訴主人,和九娘娘並坐的兩位美人,便是周文兩家的大娘娘。那穿銀紅鏤金衫的便是周大娘娘王秀英,那穿蔥綠蝴蝶衫的便是文大娘娘杜月芳。唐寅見了,暗暗稱妙。若沒有這位女狀元陪坐在旁邊,王秀英和杜月芳端的可以喚做閨媛領袖,仕女班頭。可見小周小文的豔福雖通,但是區區總比他們稍勝一籌。他又微揭門簾向那邊窺這一窺,除卻雲裏觀音識面以外,其他不識面的美人料想便是王壽姑和柳兒、素琴、芙蓉一輩閨眷了。

加着自己的九位娘子和他們錯綜的坐着,真叫做桃腮和杏靨爭輝,玉貌與雪姿比色。這座八諧堂竟變做美人堂了。正待細細的賞鑑秀色,卻見唐興在備弄中叫喚道:“大爺快到園中去,祝大爺、沈大爺、文二爺、週二爺都在宴白亭中等候大爺去談話。”唐寅怎敢怠慢,便到園中去和好友相會。這宴白亭是引用李白春夜宴桃李園的故典,爲着亭子四周偏種桃花,這時候又是上已初過,春光未去,李白說的“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恰恰的替他們寫照。唐寅到了園中,未見人面先聞笑語,豔豔的桃花開放正盛,這笑語聲音都從桃花林中透出,唐寅闖入林中,連稱諸位光降,恕小弟不曾倒屣。沈、文、週三人都說不敢不敢。於是各各整衣上前,向唐寅連連拱手,口稱恭喜恭喜。唐寅笑道:“小弟也要向諸位恭喜。一賀達卿兄納寵之喜,二賀徵明兄箱中之喜,三賀文賓兄看燈之喜。”文週二人聽得語中有因,都向老祝說道:“你好你好,託你守祕密,你卻告訴了小唐。”老祝笑道:“說說何妨,風流佳話。可爲知者道,難與俗人言。小唐是我們知己,不在隱瞞之例。”文賓也向唐寅取笑道:“子畏兄,我有一個笑話在此:

蘇州城中有三位書生並坐談古,大家都是羨慕古代的忠臣義士,竭力的替古人捧場。第一個書生道,精忠報國,痛飲黃龍,我捧岳飛。又一個書生道,麻衣草詔,十族全誅,我捧本朝方孝孺。又一個書生,搜索枯腸,纔想着晉朝血染帝衣的卞壼。但是他讀了別字,不把壼字讀作壼教之壼,卻把壼字少看了一畫,誤認是個壺字。他道,小弟不捧別人,小弟只捧着便壺。”(卞壼之誤)說罷,拍手大笑。

沈達卿道:“文賓兄太開頑笑了,不怕子畏兄臉上難堪。這叫做‘王胖子投井下不過去’。”唐寅道:“什麼便壼不便壼,我不明白?”文徵明道:“這是老祝造的謠言。他向文賓兄說,昨天到東亭鎮上,眼見你捧著華老的夜壺在河濱洗滌。文賓兄信以爲真,才編個笑話把你取笑。”於是彼此一笑,分賓坐定,便商議對待華老的方法。枝山道:“今天馮良材來看我,他說華老今天一定到來。但是華老曾向馮良材再三探聽,明日陪座可有祝枝山在內。聽着華老的口氣,他似乎已知道我祝某的厲害。若有祝某在座,他一定不敢到來。”周文賓道:“華老在少年時和王本立齊名,一時有華龍王虎之稱。怎麼到了晚年,卻這般畏首畏尾,辜負了華龍的佳譽。”唐寅道:“這便叫做‘惡龍難鬥地頭蛇’啊。”枝山道:“‘六月債,還得快。’你便要報那便壼之恥了。”文賓道:“馮良材怎樣回答華老?”枝山道:“小馮也是玲瓏剔透的人。他說,明日陪賓,不過沈達卿、周文賓、文徵明三人,祝某是不在其內的。華老聽了,方纔概然允諾今天午刻到這裏來赴宴,以便子畏向他負荊請罪。

我又通知杜老,要是華老預備動身時,先遣僕人到來通個消息,以便我們有個準備。”宴白亭中正在談論華老,忽的杜翰林府中的杜升前來通報消息,說太師爺已在整理衣冠,預備上轎出門了。正是:

掃徑最難佳客至,迎門端賴主人賢。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宴白亭祝枝山設計輪香堂華相國坐茶  杜升報告消息,說華太師已準備出門,將到這裏來赴宴。又說,太師爺曾有宣言,名曰赴宴,實則來受唐大爺的負荊請罪。要是唐大爺不向他老人家叩頭乞恕,他老人家便要取出賣身文契,把唐大爺當做逃奴看待,捉回東亭鎮,用家法板處治。我們老爺在旁苦苦相勸,請他老人家不須動怒。到了桃花塢,唐大爺自會向老人家道歉。太師爺又有宣言,到了這裏,不是尋常道歉便可了事。須得當着大庭廣衆,唐大爺依舊做那家奴打扮,頭上頂着家法,板膝行上前,聽憑太師爺處責。他老人家才肯大發慈悲,寬恕唐大爺的既往,勉勵唐大爺的將來。我們老爺派遣小人來預先通知,待到太師爺到來,須得順他的意旨,休把這事弄僵了。”枝山道:“知道了,你回便是了。”杜升去後,唐解元的面上,大有一種爲難的情形。頻搓雙掌,在那裏呆呆不語。枝山笑道:“你呆什麼,快去更衣,頂着家法板,在我們面前演習一回,和禮部堂上演習儀注一般。”唐寅道:“老祝,這不是說笑話的當兒,倘使華老真個要我弄這頑意兒,萬萬不能。”枝山道:“你不能,便怎樣?”唐寅喃喃的套着《孟子》道:“我視棄家室,猶棄敝屣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家室。”枝山道:“好好,你便竊負而逃。你的背上也負不得許多人,只好負着你所心愛的秋香。其他八位美人作何辦法?還是教他們各逃生命呢,還是教他們擇其善者而從之?”文徵明忙道:“老祝留心着,跋扈將軍來了?”枝山一怔道:“誰是跋扈將軍?”

徵明道:“跋扈者,拔胡也。你這半邊鬍子已經拔胡將軍拔去,你若胡言亂語,只怕那一邊的鬍子也要變做牛山濯濯。”枝山瞪了一眼道:“小文,你是老實人,今日裏也會‘乾狗屎發鬆’,區區的半邊鬍子,但拔何妨。好在有了定價,也不過在損失單上加上了一筆銀子。”沈達卿道:“不要說笑話了,華老行將到來,快快按着枝山兄的錦囊妙計,次第施行。”於是笑聲停止,準備着歡迎華老入門。當時議定步驟,沈達卿出門迎賓,文徵明、周文賓二人陪着坐茶用點。大門洞洞開放,從門口直至大廳,兩傍站立着許多羅帽直身的俊僕。

這一輩俊僕,有的是唐府家奴,有的是臨時向親友人家僱用的,其名喚做拆管。都是齊齊整整的站班相候。另遣兩名伶俐僕人,便是徵明所帶的文祥,枝山所帶的祝僮,在遮堂門後聽取消息。一往一來的輪流報告。提及祝僮,須得附帶聲明幾句話。他到了杭州,便在三月初一日和周府的丫環錦葵成婚。爲着周文賓挈帶家眷,要到蘇州來上花墳,所以祝僮結婚以後便帶着錦葵一同赴蘇。唐伯虎在蘇州成就了三笑姻緣,祝僮在杭州也成就了荷包姻緣。今天祝僮夫婦都在唐宅,祝僮奉着主人差遣,和文祥同在遮堂門後打聽消息。錦葵跟隨着周府少夫人在內堂聽候使喚。好在唐府的大廳輪香堂,經着陸昭容大娘娘指派家奴,整理得富麗堂皇,真叫做昨日今朝大不同。昨天擺設的佛堂痕跡,完全收拾淨盡。黃紙匾額已扯去了,慈光普照四個字已不知去向了。只有輸香堂三字匾額拭抹一新,寫的魯公筆法,落款的名字便是守溪王鏊書。唐寅所題的西貝佛堂平頭詩早已颳去。所有屏條字畫重行張掛,而且張燈結綵。廳堂上所有的器具都已煥然一新,堂中一席排設着三十二隻水晶盆子,都是高高的裝着水果和細點。居中設着太師椅,鋪着紅緞椅靠,款待這位其尊無比的華鴻山華老太師。門前先派着迎候的人,非但對於華老待若神明,便是華老帶來的家丁,也有唐興唐壽做招待員,另在一處備着八色茶盆,竭誠款待。

無多時刻,華平、華吉跟隨着華老的大轎,已從城隍廟前徑向桃花塢唐府而來。坐在轎中的華老,懷抱着一腔怒意。準備見了唐寅,大大的把他訓斥一頓,好在賣身文契隨帶在身。

他若不服,見了這紙文契,也只有俯首受罵,做聲不得。比及將近唐府,卻聽得道旁的人三三五五的議論,說今天唐解元府中接待貴賓,從昨夜到今日,忙個不停。大門洞開,僮僕們從門口直達大廳兩旁站立足有五十多人,華老聽了,已覺奇怪,爲什麼有如許的排場。誰知蘇州人說話無非“殺半價”,說有五十多人,實則不過二十多人罷了。那時華老的十成怒氣已消去了一成,以爲唐寅既然這般的款待老夫,那麼老夫對付他,也須少留餘地。轎兒進了解元府第,樂工們奏動音樂,侍立的家丁們個個垂手低頭,必恭必敬,專迎貴賓的沈達卿已恭候在轎廳上面,待到華老出轎,早已搶步上前一拱到地,口稱晚生沈達卿恭迎老太師。華老和沈達卿也曾會過數面,知道他是嘉郡名士,在江浙文壇中,也是一位□輪老手,連忙答禮不迭。口稱老夫來到這裏,探聽一個失蹤人消息,何勞足下出迎。逃……”說到逃字,華老的意思是要說逃奴何在,轉念一想,不要太過分罷,唐子畏雖然可惡,畢竟有些親戚關係,不好直呼他逃奴。想到這裏,便把逃字轉到唐字。好在逃字和唐字,只大過一聲之轉罷了。

當下捋着鬍鬚問道:“唐子畏何在?”沈達卿笑道:“敝友唐子畏冒犯虎威,端的罪在不赦。

今天本待出迎,但是出迎以後,便褻瀆了老太師的尊嚴。”華老道:“這倒奇怪,怎麼一經出迎,便會褻瀆了老夫?”沈達卿道:“敝友出迎以後,便是自居主人,卻把賓禮款待老太師,這不是褻瀆了老太師的尊嚴麼?因此央求晚生代爲出接。待到少頃坐席以後,便請老太師朝南坐着,敝友用着很隆重的典禮,向老太師伏地請罪。”華老聽得隆重典禮四個字,知道少頃唐寅出見,一定參酌着面縛銜璧的成規,負荊請罪的先例,頂着家法板膝行上前。他或者已承認了,想到這裏,又把十成怒氣消去了一成。那時沈達卿陪着華老,先在旁邊花廳上少坐。華平、華吉兩書僮,自有唐興唐壽領着款待,送茶送點,格外殷勤。卻教平吉二人心中不安,但願自己的主人不要和這裏的主人爲難,纔是道理。

且說沈達卿陪着華老略敘寒暄,伺候的僕役獻茶的獻茶,獻湯的獻湯,先上了富貴湯,是棗脯和桂圓拼合而成。後獻的蓮貴湯,是蓮子和桂花拼合而成。沈達卿道:“這是敝友的一些敬意。富貴湯,是祝頌老太師大富大貴。連貴湯,是希望兩位公子同步青雲。”華老捋着長髯道:“他倒還記得書房中的公子。”說時,怒意又消去了一成。只爲提及兒子,便想到開通茅塞,唐寅確有指道之功。十成怒氣,只剩了七成。便向沈達卿說道:“足下既和子畏深交,子畏的一切行爲料想深知其細,從來名士風流,未嘗無人,不過似子畏這般風流放誕,未免太過分了。”沈達卿道:“不但老太師責他放誕,便是晚生等見了子畏,也曾極言忠告。不瞞老太師說,昨天子畏回來內外交謫,備受窘迫。外則受謫於朋友,內則受謫於室人。他一時自怨自艾,閉着門戶,懸樑自盡。幸而衆人覺察,破扉入內,才把他解救下來。

悠悠甦醒,今天敝友困憊已甚,頭目暈眩。日高三丈,兀自睡在牀上。但是敝友說起,待到老太師坐席的時候,敝友無論如何,總得匍匐堂前,向老太師泥首請罪。”華老點頭道:“子畏的爲人又是可恨,又是可憐。但願他從此懺悔了罷。做了唸書人,心術不正,便辜負了自己的錦繡文章。”說這話時,顏色漸霽,十成怒意,只剩六成。沈達卿又道:“今天敝友邀了文衡山、周文賓兩解元奉陪老太師在大廳上用茶點。”華老道:“這又何必呢?茶點已在這裏用過了。”沈達卿道:“今天老太師光降此間,敝友認爲無上的榮寵。現在只算暫作休憩,還沒有上堂坐茶,稍盡敝友的敬禮。老太師請在大廳上坐,文、周兩解元候久了。”華老憶及昨天要和衡山閒談,偏是他沒有工夫陪着周解元踏青去了。今天文周兩解元同作陪賓,總算有幸之至。便即離坐,由着沈達卿做引道員引至大廳上面。階下樂工,一齊奏樂。

在那笙歌聲中,文徵明、周文賓搶步上前,請華老在輪香堂上堂皇高坐。華老奇怪起來,自己是來做賓客,又不是來做他的老子,那有廳堂上面,居中設席,自己面南而坐的道理。當下辭讓起來,不肯就坐。周文賓不比文徵明忠厚,他的心思,有時不在老祝之下。但看在杭州喬扮鄉姬,賺取老祝書扇,他的口才便可想而知了。他見華老遜讓,便即語裏藏機的說道:“老太師德望巍巍,是此間的泰山北斗。倘不朝南而坐,教敝友唐子畏怎能心安?”華老笑道:“周孝廉太把老夫抬舉了,恭敬不如從命,只好有僭了。”說罷,向南坐下。文、周兩解元便在左右相陪。華老心中十成怒意已消釋了一半。誰知周文賓的說話異常狡獪,他說泰山北斗,着眼在泰山二字。他既聲稱華老是此間的泰山,分明說華老是唐寅的丈人峯。還加一句倘不朝南而坐,教唐子畏怎能心安,表面上是恭維之言,實則這朝南二字很不好聽。蘇州人有一句刻薄話,把“朝南烏龜”四字,當做岳丈的代名詞。華老喫了鹽塊,還沒有知曉,派在遮堂後面竊聽消息的祝僮,早已聽出其中的骨子,一溜煙跑到花園中,在唐祝面前詳細報告。枝山點了點頭,教他再去探聽。祝僮去後,枝山笑向唐寅說道:“華老已承認做朝南烏龜了,停一會子,你去拜見你的丈人峯罷。拋下園中,再說輪香堂上高坐的華老太師,見他們款待的禮式異常隆崇,僕人獻茶,都是趨步上前,手託着茶盤,在席前跪獻,然後由旁侍的家人,接取在手,分送賓主。三十二隻高腳水晶盆,滿滿的盛着時鮮果品,神巧乾點,文週二人把來一一敬客。華老道:“文孝廉,那天光降敝廬,老夫很覺接待不周。當時匆匆便去,不肯稍作句留。聽說要往鎮江一帶遊玩,怎麼又不曾去卻已早返吳門。”徵明沈吟了片晌,便道:“那天趨府參相,在吉甫堂上面聆教訓,非常榮幸。臨行時又蒙老太師厚賜贐儀,更深感激。本待往遊金焦二山,只爲祝枝山臨時變計,憚於遠行,以致不克遠遊。折回蘇郡。”華老笑道:“文孝廉啊,不是老夫倚老賣老,有幾句逆耳忠言,請你詳察。”徵明欠身答道:“老太師肯施教訓,小子自當洗耳恭聽。”華老道:“這位臨時變計的祝孝廉,端的詭計太多了。那天他在老夫家裏,信口胡言,那有一句真實的話。似這般的言而無信,大非端人正士所爲。老夫接談之下,便不願和他再見。聽說文孝廉和枝山很是莫逆,可知道‘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習與俱化。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也是習與俱化。’枝山有毒蛇之稱,更比鮑魚可怖。文孝廉合該早與絕交,免受其累。老夫是一片好意,昨天曾經和令岳談起這件事,今天又向足下面進忠告。‘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身’。

足下切勿當做老生常談,纔是道理。”徵明諾諾連聲,不敢替老祝剖白。周文賓忽的連連念着“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身。”點頭播腦,好像有什麼感想一般。華老道:“周孝廉連聲念這兩句格言,敢是效法‘子路終身誦之’麼?”文賓道:“晚生偶爾想起昨天枝山也曾道過這兩句格言。他說:“那天祝某見了老太師,也是一片好意,面進忠告。“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身。”可惜老太師不曾俯納忠言,以致上了唐寅的大當,發生男女夤夜私逃的事。要是聽了祝某的忠告,便沒有這般事發生了’。”華老道:“枝山那天在吉甫堂上,只是無中生有,架起空中樓閣,何曾有一句忠實之言?老夫素來謙恭下士。他有忠言,斷無不受之理。詩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芻蕘之言,尚且可以採納,何況一榜解元乎?只是他沒有忠言相告罷了。”文賓道:“可惜枝山沒有在座,否則請他把所進的忠言,申說一遍,老太師聽了便可豁然。”華老笑道:“周孝廉,你休相信他的言語,他怎有忠言告人。總是一片胡言。”文賓道:“老太師聽稟,不是晚生袒護着枝山,論到他的爲人,確是很有熱心的。對於年高德劭的元老,尤其不敢放肆,一定開誠佈公,說幾句忠實的話。人家只道他存心欺詐,卻不知道他的欺詐,分明因人而施。遇着欺詐之徒,他便以欺詐待之。至於老太師這般盛德巍巍,名聞朝野,他非但不敢欺,而且不忍欺。他告訴晚生,說那天在吉甫堂上,確有幾句苦口忠言,只可惜老太師聽而不聞,以致辜負了枝山的一片好意。”華老聽了半信半疑,便聞文賓道:“他端的道些什麼來?”文賓道:“那天晚生沒有和枝山同上華堂,他的說話,晚生但據傳聞,並未目擊情形。好在衡山兄和他同日參相,他說的什麼忠言,老太師只問衡山兄便是了。”

華老果然迴轉頭來,笑問道:“文孝廉,那天吉甫堂上你也在座,枝山有沒有忠言相告,只怕沒有罷?”徵明吞吞吐吐的說道:“有是有的,但是小子受了老太師的教訓,枝山便有忠言,小子也疑他是作僞,所以不敢告稟。”華老道:“是真是僞,老夫自會知曉。文孝廉盡把他的忠言申說一遍。”徵明道:“老太師聽稟,那天登堂謁相,一者問問老太師的起居,二者爲着子畏兄失蹤半載,曾有人祕密相告,說他在相府中充當書僮。此來也好物色子畏,勸他早日回去。小子曾和枝山祕密商議,要是遇見子畏,是說破的好,是含糊的好?枝山道:‘這是兩難的事。說破呢,教子畏當場出醜,似乎對不住好友。含糊呢,好友分上對得住了,但是幫着子畏欺騙你這位盛德巍巍的老太師,未免於心不安’。”華老點頭道:“這也慮得很是,後來可曾商定什麼方法?”徵明道:“後來枝山想定了一個計劃,他說寧負好友,莫欺賢相。老太師天上星辰,人間吉甫,我們後生小子,理宜開誠佈公。說破相府中的華安,便是唐寅變相,好教老太師預爲之計,莫把他當做真個書僮。”華老道:“既這麼說,爲什麼不道破機關。”徵明道:“那天吉甫堂上,枝山見了子畏曾經兩度點破機關。第一次枝山問了子畏的姓名,知道他改稱康宣,康和唐相似,宣和寅相似,枝山劈口便說很像很像。他分明在說,這不是康宣,是唐寅啊。唐寅和康宣,很像很像。他以爲老太師聽了這蹊蹺的話,一定可以從康宣相像的字,悟出康宣便是唐寅。可惜老太師不曾注意及此。”華老點頭道:“那天老祝確有這句話。但是老夫素性爽直,怎會猜這啞謎兒。他既要道破機關,何不直捷爽快的向老夫進言,爲什麼隱隱約約,弄這玄虛?”徵明道:“枝山爲着老太師不曾注意及此他第二次點破機關,便直捷爽快的向老太師進言了。那時子畏站立在老太師背後,老太師問及子畏,枝山便指着老太師的背後說道,唐寅在這裏。說了兩遍,老太師回頭兩次,可惜都被子畏躲去,依舊不曾看破機關。”華老點頭道:“枝山果然這般說,但是老夫爲着他胡言亂語,不說真話,因此疑他和老夫大開頑笑。他既然自稱直捷爽快,爲什麼老夫問他唐寅在那裏,他又說是扇面上落款的唐寅呢?”徵明道:“老太師只管和枝山覿面談話,誰知站在老太師背後的唐寅,向枝山扮着鬼臉,一會兒努起眼睛,一會兒捏着拳頭。枝山雖是短視,不過那般磨拳擦掌的情形,他也有些覺察。因此他纔不敢直言,只說是扇面上落款的唐寅,把這事支吾過去。這是枝山不得已的苦衷,老太師須得格外原宥。”華老沈吟了片晌道:“那麼老夫錯怪着枝山也,他既經兩番通知老夫,那麼這次上了唐寅的當,老夫之咎,非枝山之罪也。”正在談論時,忽的裏面傳出消息道:“請太師爺到八諧堂上坐席,以便新郎新娘向太師爺謝罪。”華老正待謙讓,文、周兩解元卻已離座相陪,一定要請太師爺到八諧堂上去用午膳。華老覺得卻之不恭,只得請文周兩解元引路,同到內堂赴宴。正是:

兩部管絃三月飲,一般裙屐六朝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平頭文契簽押六如  捧腹文章清空一空

運籌帷幄的祝枝山,和沈達卿唐寅同坐在宴白亭中,一面探聽消息,一面靜待時機。唐寅道:“老祝,須得你和華老會面以後,仗着你的滔滔雄辯,纔好使華老返嗔作喜,不和區區爲難。”枝山笑道:“小唐,‘火到豬頭爛,’何用性急?華鴻山對於我老祝,恨得牙癢癢的。要是遇見了我,便要拂袖而去,不交一語。那麼這件事便弄糟了。現在用着釜底抽薪之計,借重達卿、徵明、文賓三人,和他敷衍,解解他的火氣。”達卿道:“鴻山下轎的時候,滿面都是怒容。我把他迎了進來,說了幾句恭維的話,他的怒容已消釋了一半。看來這位老太師,卻是好好先生。依着枝山兄的錦囊行事,他一定入我彀中。”枝山笑道:“若不是好好先生,怎麼小唐會在他相府中,住了半載有餘,卻沒有認出這色鬼的本來面目。要是我做了華鴻山,休說半年,便是半天也瞞不過我,立時把那假書僮按倒在地,剝去褲兒。他想發我丫環的魘,我便‘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沈達卿搖手道:“這不是取笑的時候,你看文祥又來報信了。”枝山道:“這裏便是中軍帳,探子快快報來。”文祥忍笑道。“華相爺正和我們二爺談話,談起你祝大爺。”枝山道:“談些什麼?料想沒有好話說出。”文祥道:“他說你大爺不是好人,他勸我們二爺不要和你往來。”枝山道:“爲什麼不要和我往來呢?”文祥道:“華相爺還喃喃的揹着幾句詩,小人聽不明白,大約把你當做一種臭魚看待。但是魚的名目小人有些模糊,好像把你比做爆魚,不過小人想起爆魚,是用油爆的,不會臭的啊,敢怕不是罷。”枝山道:“你聽不明白,他說的‘入鮑魚之肆,久雨不聞其臭。’”文祥伸了伸舌頭道:“祝大爺,你的耳朵真長,華相爺確是念這幾句詩。他還有一句不好聽的話,他說你的死蛇臭,比着鮑魚還臭。”枝山道:“放屁。”文祥道:“這是華相爺放的屁,和小人無干。”枝山道:“我不罪你,再去探聽,隨時來報告。”文祥去後,唐寅笑道:“你要取笑我,卻被華老取笑了。”枝山道:“由他取笑,我自有報復之道。”停了一會子,祝僮又來報告道:“虧得文二爺竭力替大爺申辯,華相爺不怪大爺,卻怪自己了。他說上了唐大爺的大當,咎在自己,不在你大爺。你大爺本是很熱心的,曾經兩度點破機關。華相爺自己粗心,不曾留意及此,他現在已自知懊悔了。”枝山笑道:“那麼老祝出場的機會不遠了。”便令祝僮通知內堂,快去請這位老太師在八諧堂上赴宴。又向沈唐二人說道:“我們也須按着錦囊行事了。”

按下運籌帷幄的祝枝山,且說文、周兩解元陪着華鴻山直入內堂。其時八諧堂上已鋪設得金碧輝煌,居中設着一桌山珍海昧的豐盛筵席,定的位次,華老南面而坐,兩旁四人恭陪。所有椅靠桌幃,都是大紅縐紗灑金大枝牡丹,很有富貴堂皇的氣象。恰纔聚會的唐家九美、文家三美、周家二美、以及祝家一美、沈家一美,一共一十六位美人都暫避在丹桂軒中。這丹桂軒便是第一回書中唐解元和文祝週三人飲酒行令的所在。丹桂軒便是八諧堂前進的旁落房屋,距離是不遠的。按下慢題,且說華老到了內堂,由陪賓的請他上坐。他坐在居中,上首坐的是沈達卿,下首坐的是文徵明、周文賓。每首坐兩人,上首卻空着一張坐位。沈達卿道:“老太師原諒,今天恭陪鈞坐,本定着祝沈文週四人,只爲老太師對於枝山稍有芥蒂,因此他恐怕老太師見了不歡,預先避席。陪坐之中少了一人,實在不恭之至。”華老笑道:“便是祝孝廉一同飲酒,這又何妨。老夫聽了文孝廉的話,所有芥蒂完全消釋了。”徵明道:“既是老太師海量寬容,枝山便不須避面了。聽說他怕着老太師譴責,今天到了這裏,只是躲在園中,不敢出面。”華老笑道:“出面何妨,誰與他計較往事。”文賓道:“老太師既然不咎既往,我們不如遣人去請他入席。”於是吩咐家人到花園中去請祝大爺入席。

無多時刻,祝枝山早已進了八諧堂,向着華老深深一揖,謝了那天饋贈川資,方纔入座。家僮們兩旁敬酒,不須細表。酒過三巡,枝山假作驚訝道:“老太師當朝柱石,如何下顧吳門,倒要請教。”華老道:“老夫此來,爲着尋覓唐寅。”枝山拈着短鬚道:“老太師要覓唐寅,爲什麼近處不覓,先到遠處來呢?那天唐寅便站在老太師後面,晚生幾回指點,老太師卻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華老道:“已往的事,現在不必說了。那裏知今日的逃奴,便是昔年的才子。唉,一作逃奴,便失卻了才子的聲價。祝孝廉,老夫爲這分上,很替你們吳中才子可惜。”枝山道:“恰纔聽得子畏說起,去年賣身作奴,不過遊戲三昧,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華老怫然道;“祝孝廉,休得聽那逃奴的妄言,賣身投靠,須立文契。文契現在,怎說沒有憑據?”枝山道:“子畏又曾向晚生說起,他雖然做了低三下四的人,卻抱着一種光明磊落的態度。進門的時候,便把來意說明。出門的時候,又把姓名說破。中間還有題的小詞,做的對仗,他又處處把自己的來意說明,不知老太師可曾處處理會。”華老道:“他臨走時的題壁詩,平頭寫着‘六如去也’,這是有的。不過發現在他既逃以後。要是他早題了這首平頭詩,老夫便可以看破機關,不容他這般猖狂無禮。至於他在題詞中表明來意,是在去年描寫觀音時題的一首平頭《西江月》嵌着‘我爲秋香屈居僮僕’八個字,不過題畫時,老夫不在家中,這幅圖畫,也在唐寅出走以後,方纔看見。要是早見了這首平頭《西江月》老夫便算糊塗,畢竟也會看破機關。可惜發現得太遲了。”枝山道:“聽得子畏說起,每逢老太師出了上聯,他對的下聯,總把他的來意說明。可是有的?”華老聽了,很有些不好意思。只爲‘賞風賞月賞秋香’七字,明明是唐寅道破心事,可笑自己被他瞞過,翻被二郎一言道破。他想到這裏,便沉吟了片晌。枝山又催促道:“老太師這對仗可是有的?”華老是注重不欺工夫的,對於濂洛關閩四道學家的學說,都下一番深切的研究。便道:“祝孝廉,說也笑話,這是八月中秋所出的對仗。他把‘賞風賞月賞秋香’七個字,對那老夫的上聯‘思國思民思社稷’,其時老夫卻被他瞞過。二小兒素性愚魯倒被他猜破機關。惜乎老夫固執己見,以爲秋香二字,並不指着上房婢子,反而斥責二郎,道他是徒讀死書。”枝山道:“子畏表明來意,不僅在中秋夜的對仗中間,微露端倪,據他向我說,八月十三日,他進了相府,老太師便出對句,試試他的才情,其時相府中來了貴賓,老太師偶然觸機,便出了一個上聯,叫做‘太史多情,快意人來千里外。’可是有的?”華老點頭道:“確有其事。”又向徵明說道:“這一天便是令岳到來。”徵明道:“子畏兄對的什麼對句?怎樣的自己表明着來意?”華老道:“對句是很工的。”說時又搔了搔霜鬢,便道:“老夫畢竟年邁了,這個對仗三天前曾經想着,怎麼便在口邊,一時又想不起來。祝孝廉,他可曾說起是怎樣對的。”枝山道:“他對的‘姮娥有約。’以下的句子老太師記得麼?”華老道:“你提起這四個字,老夫便想着了。他對的是‘姮娥有約,訪秋香滿一輪中。’其時正近中秋,他對的是應時對仗,並沒有表明來意啊。”枝山道:“老太師試誦一遍,便可以知道他的用意了。”華老道:“他對的上四下七,上句是‘姮娥有約’,下句是‘訪秋香滿一輪中’他只說些中秋故典,何曾表明來意?”枝山大笑道;“老太師高才博學,怎麼把子畏的對仗讀了破句。”這句奚落語,又激怒了華老,連即正色說道:“祝孝廉休得胡言,老夫早登甲第,久掌文衡,便是周誥殷盤,也不能把老夫難倒。何況這淺近對仗,不是上四下七的讀法,怎樣讀法?”枝山道:“老太師你讀作上四下七,唐寅的來意容易瞞過。你讀作上七下四,唐寅的志願便可瞭如指掌了。老太師如不相信,且照着上七下四重讀一遍。”華老道:“重讀何妨,上句七字便是‘姮娥有約訪秋香’”。沈達卿和文周兩解元聽了,也都大笑起來。都說這七個字,便是子畏的供狀。他的用意,早已如見肺肝。枝山道:“老太師讀了這七個字,感想如何?”華老拈眉道:“老夫上了唐寅的當了。當時讀作訪秋香滿一輪中。訪秋兩字略停,香字和滿字相連。因此他藏着婢女的名字,老夫可以被他騙過。”枝山道:“這便是老太師一時失察了。”華老聽了失察二字,好生難受,便道:“祝孝廉且慢相譏,老夫忠厚待人,怎識人心險惡。‘君子可欺以其方。’他便把這對句來嘗試,其實呢,上七下四的讀法,也叫做一時強辯。上句‘姮娥有約訪秋香’七字,便算成立,下句‘滿一輪中’四字,如何解法?欠佳啊欠佳,不通啊不通。”枝山笑道:“老太師,這四個字也有用意。子畏志在娶了秋香,在那輪香堂上圓滿姻緣。老太師方纔坐茶的地方。便是子畏的輪香堂,輪香二字,便運用‘香滿一輪中’的故典。”華老搖頭道:“老夫又不是神仙,怎會知曉唐寅七曲八繞的心思。況且他家中的大廳喚做輪香堂,直到今日才見,老夫又不會未卜先知。”枝山道:“子畏又向晚生說起,不但對仗上面表明來意,便是他親寫的一紙賣身文契,也曾表明來意。這不是他的賣身文契,這是他的志願書啊。老太師如不相信,儘可遣發貴管家到相府中去檢出這張文契,子畏的志願不難一目瞭然。”華老笑道:“不須遣發家奴,這紙文契便在老夫身邊,文契的格式,雖有未合,但是寫的明明白白。爲着家況清貧,鬻身作奴,這便是唐寅的來意。並沒有其他的志願啊!”枝山道:“老太師既把文契帶在身邊,便用請一觀,究屬真相如何,不難水落石出。”華老便在袍袖摸出這紙文契,傳給衆人觀看,確是唐寅親筆,除卻年月日和署名以外,分着四行繕寫。每行二十二字。

我康宣今年一十八歲,姑蘇人氏,身家清白,素無過犯。只

爲家況清貧,鬻身華相府中,充當書僮。身價銀五十兩,自

秋節起,暫存帳房,俟三年後支取。從此承值書房,每日焚

香掃地,洗硯磨墨等事,聽憑使喚。從頭做起,立契爲憑。

枝山大笑道:“老太師,你怎麼‘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子畏題的平頭詩平頭《西江月》都逃不過你老人家的法眼,惟有這紙平頭文契,卻沒有看出破綻。”華老聽到平頭文契四個字,才注意到平頭四個字,卻是我爲秋香。不覺又羞又憤道:“這小子戲弄老夫,今天決不和他干休。‘君子可欺以其方,’看文契時,總是直行看起,誰知他在橫行裏面弄這蹊蹺。”枝山道:“老太師且慢責備小唐。他不但在平頭四字表明來意,而且他在最關緊要的地方,也曾把來歷說明,只是老太師沒有留意罷了。”華老道:“這又奇了,他在什麼所在說明來歷?”枝山道:“請問老太師,這紙文契的緊要所在卻在何處?”華老道:“緊要所在,便在署名。他署的是康宣二字,誰知他是唐寅化名?”枝山道:“署名不算緊要,更有比着署名還得緊要。”華老道:“那便是簽押了。”枝山道:“子畏曾向晚生說起,署的名是康宣,籤的押卻是唐寅六如四字,不過寫得花了一些。老太師你曾注意麼?”沈文週三人聽了,彼此細認簽押,確是一筆所出狂草。寫着唐寅六如四字。不過筆畫細如飛絲,須得子細觀看,才能認識。華老聽了不信,重把這紙文契細細觀看,不覺惱羞成怒道:“可惡的小子,今天老夫到來,決不和他干休。”說時把文契納入袖中,依舊藏好了。枝山道:“請問老太師怎樣的不和子畏干休?”華老道:“他不該欺侮老夫,賣身投靠,而且老夫待他不薄,更不該騙了婢女,夤夜逃走。”枝山大笑道:“老太師善做反逼文章。明明是老太師欺了子畏,子畏並沒有欺你老太師。明明是子畏待老太師不薄,怎說是老太師待子畏不薄?呵呵的這真叫做‘反裝着門印子’了。”華老聽了,茫然不解,便要請道其詳。陪賓的四人見華老停杯不舉,急於解釋這疑問,都說晚生們各敬老太師一杯,再行解釋這疑問不遲。於是沈、祝、文、周各各敬了華老一滿杯。華老飲幹以後,再向枝山討論方纔的問題。枝山道:“老太師怪着子畏相欺,道他不該更姓換名,前來哄騙你老人家?”華老捋着長髯逍:“誠哉是言也。”枝山道:“但是據子畏說,並沒有欺侮你老太師,所寫的一紙賣身文契,既已表明來意,收處‘從頭做起,’他已點明從這平頭四個字上做起。他又把唐寅六如四字簽在契尾,算得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你老太師把他收作家奴,填補華安的名字,羅帽直身。屈居皁隸,他又不曾接受你老人家的身價銀。所有賣身銀兩,完全存在相府中的帳房,不曾支取分毫。便是逢時逢節,你老人家賞給他的東西,他一一封裏完密,並沒有帶回家中。論理呢,賣身爲奴,須得受了身價銀,纔好把他當做奴才看待。子畏不曾據受身價銀,卻肯低頭屈膝,受你老人家的呼來喝去。請問老太師,這是你欺侮了子畏,還是子畏欺侮了你?”華老默然片晌道:“老夫早知道他是唐解元,決不會把他充當家奴。”枝山道:“老太師又來了,賣身以文契爲憑,文契以簽押爲憑。他既已簽着唐寅六如的花押;又平頭寫着‘我爲秋香’四字,又在收句寫着‘從頭做起’四字的字樣,老太師便該看出他是唐解元爲着秋香而來了。”華老道:“這算是老夫的疏忽,不過老夫雖把他充當書僮卻沒有薄待了他。自從他進了大門,便把他另眼看待。王本立老夫辭館以後,又把他拔升伴讀書僮,百般籠絡,惟恐不至。誰料那天足下光降以後。他便存了異心,種種詭計,層出不窮。騙得秋香到手,便即去如黃鶴。全不想六個月來,老夫怎樣的把他誇獎,把他賞拔,把他親如子侄,把他愛若天驕。唉,祝孝廉,天下無情之人,無有逾於此者。老夫待他不薄,他卻薄待老夫,怎說是反逼文章呢?”枝山道:“既蒙老太師下問,晚生自當申明一切。不過老太師又是停杯不飲,卻教晚生等不敢貪杯。”華老道:“好好,老夫且來浮個大白。”當下又幹了一杯酒,便道:“祝孝廉請道其詳?”枝山道:“晚生斗膽,先要動問老太師,兒子和婢女,究竟誰親誰疏?”華老道:“這有什麼懷疑呢?自然兒子親,婢女疏。”枝山道:“否否,不然,祝某以爲老太師待婢女甚親,待令郎甚疏。”華老道:“祝孝廉熟讀《國策》,又套襲着‘觸龍見趙威後’的語氣來和老夫問難,但是老夫不是趙威後,秋香又不是燕後,兩個小兒也不是長安君,祝孝廉擬不於倫了。”枝山道:“老太師且聽晚生細道其詳。晚生爲什麼說老太師厚待婢女,薄待令郎呢?據子畏說起,自從老太師把他拔充伴讀以後,他便感恩知己,對於兩位令郎的文學,百般開導,百般誘掖,從前延請老夫子時,公子們讀書多年,進益甚少。一經子畏伴讀以後,公子們的文思便即滔滔不竭,和昔日大不相同。”華老點頭道:“誠然誠然,唐寅之功,未可抹煞。他既向足下道及小兒,他可曾說兒輩的文字怎樣的和昔日大不相同?”華老說到這一句,笑容可掬。原來父母有愛子之心,聽得人家稱讚他的兒子,當然笑容滿面了。

沈、文、週三人都敬了一杯酒,枝山慢慢的說道:“據着子畏說起,公子們在六個月前所做的文字,恰是清空一氣。自經子畏指導以後,現在公子們的大作,也是清空一氣。”華老笑說道:“祝孝廉弄錯了,只怕兒輩現在的文字,或者清空一氣。昔日的文字決不會清空一氣。倘如祝孝廉說,六個月前是清空一氣,六個月後依舊是清空一氣,那麼兒輩的文字進步何在?”枝山道:“同是清空—氣,卻分兩般解釋。六個月前的清空一氣,是文字荒謬的清空一氣。六個月後的清空一氣,是文字進步的清空一氣。六個月前的清空一氣。是在清早空肚的時候,讀了公子們的文字,不覺胸頭一氣。現在的清空一氣,便是筆筆清順,句句凌空,前後一氣,和昔日大不相同。”說到這裏,博得在座的都笑,華老尤其快活,掀髯大笑不置。只這一笑,把胸頭剩餘的五分怒意,完全拋爲烏有了。正是:

三杯權作扭愁帚,四座鹹開含笑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紅粉兩行恍入女兒國  金尊三獻歡飲壽星杯

同是清空一氣的四字評語,半年以前的清空一氣,和半年以後的清空一氣,相去何啻霄壤。一經枝山解釋,喜的華老霽色頓開,喜的華老心花怒放,喜的華老口中爬出許多活蟹來。華老口中那裏有活蟹爬出,只不過嗬哈嗬哈的一片笑聲。嗬哈二字和江南人說的活蟹相似,周文賓趁這機會,又來敬酒,口稱老太師持螯飲酒,何妨多用幾杯。華老笑道:“周解元弄錯了,這是三春,不是九秋,飲酒則有之,持螯則未也。”文賓道:“活蟹便在老太師口頭,怎說沒有?”華老又是幾聲活蟹,酒落歡腸,一飲而盡。論到華老素性方嚴,後生小子和他戲笑,他便要板起面孔,連稱豈有此理,但是現在則不然,一者聽得人家誇獎他的兒子,萬不料兩個踱頭也有清空一氣的日子。二者酒到半酣,興致正好,便有謔詞,他也不會和人家認真起來。周文賓敬酒以後,達卿、徵明、枝山又須各賀一杯,都說恭賀兩位公子文運亨通,指日飛黃騰達,直上青雲。華老口稱承蒙謬讚,又連幹了三杯。所有對於唐寅的憤怒,完全付諸九霄雲外了。停杯以後,又問枝山道:“祝解元,你說老夫厚於待婢,薄於待子,還不曾申說明白,倒要請教。”枝山道:“老太師聽稟,晚生說老太師薄於待子,爲着愛其子必敬其師。子畏雖不是府上所延的西賓,但是半載以來,和令郎切磋琢磨,竟能脫胎換骨,造就到這般地步。他的功勞,竟和良師一般。老太師既有愛子之心,便該優待子畏,如孟嘗君之於馮煖,平原君之於毛遂,尊爲上客,不以家奴相待,所有賤役完全豁除。老太師厚待子畏,便是厚待令郎,纔不失卻‘愛其子必敬其師’的道理。”華老道:“祝孝廉錯怪老夫了。自從唐寅伴讀以來,老夫早已把他特別相待。除卻伴讀以外,所有賤役完全豁除。”枝山大笑道:“老太師,你竟老當益壯了,你的說話竟似年輕人的口吻。”華老聽了,又是茫然不解。枝山道:“老太師有所未知,蘇州人的俗老話,叫做‘嘴上無毛,說話不牢’。今天在座諸人,沈、文、週三人都是嘴上無毛。他們的說話,偶爾脫節,這是不足爲奇。至於老太師長髯過腹,一言一語,自然都成信史。便是晚生年齡尚輕,卻已於思于思。晚生的話,也不敢憑空撒謊。”華老捋着長髯道:“難道老夫說謊了麼?”枝山道:“老太師啊,你說把小唐的賤役完全豁除,爲什麼那天晚生和衡山登堂參相,老太師卻喚小唐出來送茶呢?”這一句話,堵住了華老的嘴,只好向枝山呆看。肚裏尋思,真叫做‘一點水滴在油瓶裏’,平日不遣伴讀書僮捧茶敬客,偏生那天要賣弄書僮的本領難倒他們吳中名士,卻強迫書僮出外捧茶獻客,以致被老祝捉住了破綻,飽受奚落,做聲不得。枝山見華老這般窘迫模樣,便道:“晚生妄談,老太師無須頂真。晚生也知道老太師喚令小唐送茶獻客,並非真個侮辱他,只是要教他賣弄才華,足見得相府家僮不輸吳中才子。”華老笑道:“老夫那天確有這般的用意,難得祝孝廉竟會體貼入微。”枝山道:“老太師雖然別有用意,但是小唐心中殊覺難堪。他在半年內用盡心思,使兩位公子的文學大有進步,老太師依舊不肯相諒,卻教他捧茶獻客,做那低三下四的行爲。薄待小唐,便是薄待了令郎,老太師以爲然否?”華老沒話可說,只好點頭默認。周文賓接着說道:“聽得老太師今天到來,要向子畏問罪,且要他頂着家法板向老太師長跪待責,晚生以爲這是傳言之訛,未必是真。無論子畏沒有大罪,便是罪在不赦,也得看着兩位文郎的分上網開一面;要是傳聞不誤,那麼子畏伴讀半年,老太師不以爲德反以爲怨,今日裏定要使子畏下不過去。未免用着泰山壓卵之勢了。”枝山暗暗好笑道:“阿二語中有骨,又是一個泰山嵌在裏面了。”華老道:“上門問罪要他頂着家法板出見,老夫在先確有此意。現在聽了祝孝廉的種種譬解,早把問罪之心付之煙消雲散。唐解元伴讀半年,畢竟功大罪小。將功抵罪,尚有餘功。”枝山道:“老太師說他有罪,罪在那裏?”華老道:“他騙得秋香到手,連夜逃奔。在這分上,自有相當罪名。”枝山笑道:“老太師,不是晚生阿其所好,小唐確是有功無罪之人。他的功,老太師既已明白了。他的罪,卻無一樁成立。道他是賣身爲奴,背主私奔,他既沒有接受身價銀,他便不是老太師的家奴。既不是家奴,或留或去,他便可以自己作主。合則留,不合則去,何罪之有?道他是騙取婢女,居心不正,但是府上的秋香,是老太師夫婦賞給小唐做妻房的,又不是偷偷摸摸得來的,又不是大鬧元宵把美人攔緩搶去的。”說到這裏,向文賓瞧了一眼。文賓暗暗的罵一聲狗頭無禮,但是華老毫不覺察,只靜聽着老祝的辯護。老祝又道:“況且子畏臨行的時候不曾攜帶金銀,他是來去分明的。來的時候表明着來意,去的時候留詩作別,自露真名。至於府上的秋香,雖然承蒙老夫人認作義女,但是還沒有舉行承認的禮數,依舊脫不了是個婢女身分。老太師爲着婢女的事,太覺小題大做了。氣吁吁的遠道而來,興這問罪之師,不是把婢女看的太重了麼?爲着婢女而要把公子們曾沾教益的伴讀先生頂着家法板當衆出醜,不是厚於待婢而薄於待子麼?”華老聽罷這一席話,認爲義正詞嚴,無可辯駁。便道:“祝孝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老夫也認爲唐寅有功無過。從此以後,便不再把他當做書僮看待,儘可名正言順,教兒輩從他爲師。但不知這位解元公,可要把兒輩拒之於門牆之外?”枝山道:“老太師既有此意,少頃見了子畏自然容易商量。但有一層,公子既從小唐爲師,那麼見了秋香作何稱呼?難道依舊把他當做婢子看待?”華老笑道:“妻以夫貴,當然不能以婢子相待了。”沈達卿接口道:“老太師既無問罪之心,那麼子畏不用疑懼,便可出來參相了。”周文賓道:“子畏再不出見不免慢客了,要被人家批評一句‘有眼不識泰山。’這便如何?”枝山又向他瞟了一眼,暗暗好笑,又是一個泰山了。

這時候,席面初上大菜,照例須得主人敬酒。忽的外西傳來消息,說道:“九娘娘準備在筵前祝獻三杯壽星酒。”

華老忙問道:“這是什麼道理?”枝山道:“老太師不用盤問,見了自會知曉,晚生等須得避席片時,且待九娘娘獻過了壽星酒,再來奉陪老太師。”說罷,沈、祝、文、週四人同時告退。華老也想離席,卻聽得外面奏動細樂,一對對樂工分班站立筵前,還有頭插金花的掌禮,也在兩旁站立。

華老到了這時,欲走不得,只好高坐在上面,看他們作何辦法。他默唸唐寅擁有八美,九娘娘便是秋香。筵前跪獻壽星杯,宛如兒輩跪獻孝順杯。但是見了秋香,老夫怎樣的呼喚他呢?老皇封雖曾認他作女,但是認女的禮節還沒有實行。他雖強,總是一名婢女。他喚我一聲相爺,我便答他一聲秋香,也不好算輕待了他。華老滿腹狐疑的時候,外面一對對的丫環,打扮的花花綠綠,都在庭院中站立兩旁。一對一對又一對,約莫總有十五六對,捱捱擠擠的站着。華老益發奇了。那天在東西鴛鴦廳上排的丫環陣,怎麼這裏八諧堂的庭院中也排起一個丫環陣來?鴛鴦廳上的丫環陣,是專供那伴讀書僮挑選妻房。八諧堂下的丫環陣,這是什麼用意呢?敢是唐寅和老夫比賽陣圖麼?敢是老夫教唐寅點中一名丫環,唐寅也教老夫點中一名丫環麼?唉,唐寅錯了。老夫是研究濂洛關閩之學的,對於女色上面,此心已如稿木死灰一般,豈似你們這輩自命風流的人物,見了美色魂靈兒便飛往九霄!在這當兒,忽聽得樂工們又奏動細樂,在那奏樂聲中,外面娉娉婷婷走進一位盛妝的美人,華老以爲是秋香到了,比及走近,卻是個半老徐娘。值席的僮兒稟報華老,這是祝解元的祝大娘娘。那時祝大娘娘上了八諧堂,並不上前招呼,只在一旁站立。華老很替祝大娘娘可惜,好一個品貌端莊的婦人,卻在毒蛇窠裏生活,這也算得遇人不淑了。祝大娘娘上了八諧堂,樂工們不住奏樂,進來的盛妝少婦益發多了。值席僮兒又是一一的屈膝稟報。這是嘉興的沈二孃娘,這是週二爺的大娘娘二孃娘,這是文二爺的大娘娘、二孃娘、三娘娘。華老見了,好生疑訝,不信世間佳麗,都會聚於一堂。老夫年邁了,要是輕了三四十歲的年紀,見了這般的粉白黛綠難保不目迷五色,心羨羣芳。但是現在讀了關閩濂洛諸道學家的語錄,收束此心,便可以漠然不動。華老雖然這般設想,但是被那釵光鬢影的眩耀,自己這顆心也有些搖搖不定。樂工們又是不絕的奏樂,唐家八美依次上堂,在那香風拂拂的中間,值席僮兒一一稟告道,進來的便是我們八位娘娘。這是陸昭容大娘娘,羅秀英二孃娘,九空三娘娘,謝天香四娘娘,馬鳳鳴五娘娘,李傳紅六娘娘,蔣月琴七娘娘,春桃八娘娘。這時候,八諧堂上一共站立着一十五位娘娘。

沈、祝、文、周等七位娘娘是賓,站在東邊。唐家八位娘娘是主,站在西邊。卻把坐在中央的華老,弄得方寸地恍恍惚惚,不知道鬧的是甚麼一回把戲。自笑此身宛比到了女兒國中,除卻值席書僮樂工掌禮以外。竟尋不到一個男子。便問書僮道:“諸位娘娘到來做甚?”僮兒屈着一膝稟告道:“啓稟相爺,只爲今天九娘娘親到筵前,向相爺跪獻三杯壽星酒,所以衆位娘娘都來觀禮。”華老道:“諸位娘娘對於這位新娘子是否互相投契?”僮兒又屈膝稟告道:“好教相爺聽了歡喜,新入門的這位九娘娘確和天上神仙一般,諸位娘娘沒有一位不是愛他敬他。尤其周文兩家的大娘娘他們和九娘娘一見如故,便要拜爲義姊妹。周大娘娘是王兵部的千金王秀英,文大娘娘是杜翰林的閨秀杜月芳。”華老點頭自念:“秋香交着好運,一交跌到青雲裏來了。王兵部曾和我同站朝班,杜翰林是我的兒女親家。閥閱人家的女兒都和秋香認姊妹了,秋香的身分便不低了。少頃出見,他喚我一聲相爺,我若回答他一聲秋香,未免太不客氣罷。但是除了喚他一聲秋香,喚他什麼是好呢?唉,這便難於應付了。”華老正在躊躇不決的當兒,悠悠揚揚的細樂奏了三遍,兩旁掌禮已高喝着奉請九娘娘上堂行獻酒禮。那時先有兩名婢女捧着紅氍毹和紅拜墊在筵前鋪設端正,掌禮的早在金添盤內放着三個銀盃,滿滿的斟着琥珀也似的酒。但聽環佩丁冬聲中,又有兩名豔婢捧着打扮和天仙一般的九娘娘輕移蓮步,徐徐的走上華堂。掌禮的喝着跪見相爺,敬獻壽星杯。那扶新娘的丫環把秋香扶到紅氍毹上,方纔退下。華老已離了座位,偏立一邊。冷不防秋香到了紅氍毹上,口稱着爹爹在上,女兒秋香拜見爹爹,願爹爹福壽綿綿。說罷,盈盈的拜將下去。列位看官,華老做夢也想不到今天會得在八諧堂上見起女兒來。他這女兒兩個字,是不曾預備在口頭的,他正苦着沒有一個相當的稱呼,卻被秋香乘其不備,下跪的時候,向着他三呼爹爹。華老不由自己做主的道了一聲女兒罷了。這都是祝枝山的錦囊妙計,用着許多旁敲側擊的方法,直使那華老不曾預備的女兒兩個字,會得從牙縫中迸出。秋香聽得華老喚出女兒兩個字,益發把爹爹兩字叫得熱鬧起來。跪着說道:“女兒身受爹爹媽媽撫育之恩,纔有今天的日子。飲水思源,恩深義重,先向爹爹跪獻壽星酒三杯,補盡孝道,請爹爹不要推卻,請爹爹領受女孩兒的孝心。”這爹爹的呼聲,出於秋姑娘鶯聲燕語之中,何等輕靈,何等圓熟。華老生了耳朵,卻沒有聽過女孩兒家這般親熱柔媚的喚他爹爹。向他喚爹爹的只有一喫一刁的兩個踱頭,聽了不大悅耳。而且偶不注意,便把老生活做代名詞。相形之下,益見得秋香的可愛。便道:“女兒請起,爲父的領受你的好意便是了。”說罷,親到秋香身邊,領受他的三杯壽星酒,都是一飲而盡。秋香道:“多謝爹爹賞臉,女孩兒還得拜這四拜,答謝大恩,請爹爹上坐了,爹爹不坐,女孩兒便長跪不起了。”說也希奇,父女雖然是假的,一經承認,卻也會發生着天性關係。華老怎樣捨得嬌滴滴的女孩兒長跪筵前,一時情不可卻,便即高坐在太師椅中。兩旁插金花的掌禮,輪流喝禮,互說吉語,樂工們笙簧並奏,這一幕認女的喜劇方纔實現。比及秋香拜罷起立,東面的七位女賓,西面的八位娘娘又依次的來到筵前,齊向老太師萬福,慌的華老離座答禮不迭。衆美人賀喜完畢,紛紛退出,卻剩這位九娘娘站立筵前。華老道:“女兒不用相陪,且去休息休息罷。”秋香道:“告稟爹爹,恰纔是女兒拜見爹爹,行的是認父禮節。女婿還沒有出見岳父,女孩兒還得偕同女婿,在筵前雙拜你老人家。”華老尚未答言,樂工們又奏起樂來了,掌禮的又喝起禮節來了。在那奏樂喝禮聲中,唐伯虎打扮的煥然一新,頭戴解元巾,身穿繡花海青,足登粉底皁靴。居移氣養移體,竟和羅帽直身時候的華安大不相同了。口稱岳父在上,小婿唐寅拜見。慌的華老連喚賢婿少禮。夫婦倆同在紅氍毹上拜了四拜。說也可笑,華老意想中頂着家法板的逃奴,卻變成了射中孔雀屏的快婿。拜罷起立,彼此都不提前事。略道了幾句客套,樂工掌禮,以及排班的衆丫環都簇擁着一雙新貴人同到丹桂軒中去了。華老越想越覺好笑,獨坐在椅子上,又是笑出一串活蟹來。方纔避席的沈達卿、祝枝山、文徵明、周文賓四人,都到筵前深深作揖。口稱晚生等恭賀老太師新添雛鳳,喜得乘龍。華老離座答揖,笑說着老夫夢想不到會得在這裏認女認婿。說罷一同入席,活蟹活蟹的笑個不休。祝枝山道:“今天這一席筵宴,確是人生難逢的好機會。老太師失卻了一僮一婢,多了一婿一女。”沈達卿道:“恰纔晚生向老太師稟告子畏拜見老太師,須得用着隆重的禮節,便是預料有這一番婿女雙拜的佳話。”周文賓道:“恰纔晚生曾經三上祝詞,先說老太師是此間的泰山北斗,又說子畏有眼不識泰山,又說老太師休得泰山壓卵。三呼泰山,含有深意,果然不出晚生所料,老太師便做子畏的泰山。”文徵明道:“好教老太師知曉,今天一切的經過,都是枝山預定的計劃。他向晚生說,今天老太師進了八諧堂,一定可以和子畏認爲翁婿。”華老笑向枝山道:“這都是仗着祝孝廉的妙計,老夫才收得這麼一位好女婿,承情之至。”說罷,又是幾聲活蟹活蟹。文賓笑道:“老太師在這裏出上聯了,活蟹活蟹,可對毒蛇毒蛇。”枝山看了文賓一眼道:“小周,你休逞口,且留心着。”華老今天很感激着枝山,笑說道:“人人都把祝孝廉比做毒蛇其實不然,祝孝廉是成人之美,一些是不毒。”枝山道:“承蒙老太師謬讚,毒是不毒的了,不知究竟臭不臭呢?”

華老笑道:“那裏會臭,祝孝廉說笑話了。”枝山道:“只怕比着鮑魚更臭咧!”華老猛想到方纔確有這句話,不知怎樣的會得傳入枝山耳中,當下付之一笑,不說甚麼。又飲了一巡酒,枝山忽的想起行酒令來,卻要老太師做令官。正是:

天地有情容我醉,江山無語笑人愁。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李壽姑圖賴相思債  華秋香羞進合歡樽

枝山道:“老太師,今天歡飲,該想一個佐酒的方法。晚生推舉老太師做令官,行一個酒令如何?”沈達卿、文徵明、周文賓、都表贊成。華老的興致異常奮發,今天喜事重重,心花開放,衆人要他行令,他不推辭。約略想了一想,便道:“有了,老夫定下的酒令,第一句是千字文,第二句是詞牌名,第三句是詩經,第四句是唐宋人詩。每人輪說一個,須得叶韻,說的對,依次飲一杯門面酒。說的不對,罰酒三杯。諸位都是大才槃槃,罰酒是沒有這麼一回事。只不過大家各飲一杯罷了。”衆人聽了,都說惟令官之言是聽,請教了。華老捋着長髯,想了一想,他是做過宰相的人,出言吐語,總帶些貴官氣息。他道:

化被草木,感皇恩,於林之下,不須檀板與金樽。

沈達卿道:“這酒令冠冕堂皇,不是林下鉅公,何能道其隻字,請老太師飲了門面杯,以便晚生接令。”華老舉杯一飲而盡,沈達卿道:“方纔令愛千金向老太師敬上壽星杯,以代岡陵之祝,晚生也來恭頌幾句。”便道:

福緣善慶,壽星明,以介眉壽,漢廷鳩杖賜桓榮。

華老道:“承蒙讚許,老夫也來陪你一杯。”於是彼此飲了一杯酒。輪到枝山,便道:“賀了壽星,便該賀新郎了:

絃歌酒宴,賀新郎,今夕何夕,春來多半爲花忙。”

在座的聽了,笑聲大作。笑聲裏面,華老的活蟹又爬出了一大串。沈達卿道:“這‘春來多半爲花忙’七字,確是子畏定評。一刻春宵,九美團聚,真個大忙而特忙了。”文賓道:“枝山的酒令,無一不解人頤。記得去年八月初十日,子畏在丹桂軒中宴客,枝山行的令也是妙解人頤。他說,唐伯虎娶八美人,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再來一個八變九,九秋香滿鏡臺前。”枝山道:“祝某不是自誇,卻會未卜先知,和本朝劉伯溫先生按下的風水一般,酒令裏面早知道子畏所娶的第九位美人喚做秋香,所以引用的一句唐詩,叫做‘九秋香滿鏡臺前。”文徵明道:“聽得昭容大嫂向內人月芳談起,子畏失蹤,和這句酒令很有關係。當時大嫂聽了這酒令,心中不以爲然。到了來日,便和子畏研究這‘九秋香滿鏡臺前”一句詩,譏笑他有了八美,還思九美。子畏卻說兩句大話,叫做‘全憑竊玉偷香手,去訪沉魚落雁容。’大嫂聽了,益發不悅,便要子畏去訪出一位沉魚落雁容的美人來。只爲閨房戲語,便成了事實。過了一天,子畏真個僱着一葉扁舟,去訪沉魚落雁容了。所以枝山的一句詩,確是九美團圓的佳籤。”在座的聽了,個個稱奇。尤其是華老,奇啊奇啊喚個不止。枝山飲了門面杯,徵明接令道:“方纔的筵前認女,也好編入酒令:

毛施淑姿,好女兒,琴瑟在御,碧桃花下酒盈卮。

華老道;“本地風光,確是好酒令,老夫也來賀你一杯。”

於是彼此又一飲而盡。

周文賓道:”輪到我便要收令,也來向老壽星恭上幾句頌詞罷。

肆筵設席,醉春風,爲此春酒,催捧蟠桃獻木公。”

這個酒令又值得衆人贊歡。華老道:“周孝廉,承情謬讚,老夫也來陪你一杯酒。”於是彼此又一飲而盡。酒令行了一週,大家都有幾分醉意。華老道:“老夫帶來的兩名家僮,都到那裏去了,怎麼不來伺候。”枝山道:“兩位貴管家也在茶廳上開懷歡飲,有本宅家僮陪着飲酒,老太師放着他們快活一天罷。”編書的趁着這當兒,且把茶廳上的一席酒補敘一下。免得詳於主人,略於家僮,惹人評論我,有了入主出奴的觀念,一枝羊毛筆,脫不了階級思想。

且說茶廳一席酒,華平、華吉坐了上座,陪賓四人,便是文祥、祝僮、唐興、唐壽,華平華吉和唐子畏曾做了半年的同伴,子畏不忘其舊,所以今天預備的酒席,也是上品佳餚,只不過比着八諧堂上的盛筵稍遜一籌罷了。華平、華吉爲着主人含怒而來,防着他見了唐寅,大起衝突,所以很替唐子畏捏一把汗。後來有人告訴他們,說太師爺已在八諧堂上認了女兒女婿,老人家怒意全無,笑容滿面,只是喊着活蟹活蟹。華平華吉方纔放下胸頭一塊石,彼此開懷飲酒。又聽得八諧堂上的主賓都在行令,唐興、唐壽便請平、吉二僮也想一個酒令玩玩。華平說起元宵佳節相府中僮兒聚會,那時這位新姑爺在相府中和我們做同事,大家推我行令,我便想出一個俗語令,我說的是‘豁綽豁綽走過來,扒吼扒吼兩碗飯。’新姑爺接着說道,‘哀足哀足挑糞擔,刮辣刮辣斷扁擔。’引得我們哈哈大笑。今天諸位要行令,我想也來行一個俗語令,略爲變通一些。諸位看來,好不好呢?”衆人不約而同的都道了一個好字,便請他舉一個例。華平道:“第一句俗語,包含一個人。第二句俗語,嵌着頭腦兩字。第三句須有鄉下人弗識的字樣。第四句和第五句,都要押韻。我說的太師爺喫壽星杯,便有這麼的四句俗語。

識寶太師,壽頭壽腦。鄉下人弗識駝子,長輩。(漲背諧音)說說笑笑,倚老賣老。”

酒令開始,合座稱妙。輪着第二人,便是華吉了。華吉想了多時,便道:“我來取笑這位舊同事的新姑爺罷。他先在丈人家中住了半年,他便是俗語說的貓腳女婿了。”華平道:貓腳女婿便怎樣?”華吉道:

貓腳女婿,滑頭滑腦。鄉下人弗識土地堂,上他當。油腔滑調,齊全八套。

華平道:“好雖好,只是太把新姑爺嘲笑了。防他知道了,不和你干休。”華吉笑道;“你把太師爺嘲笑,說他壽頭壽腦,要是老人家知曉了,不怕他動怒麼?”華平道:“太師爺正在活蟹活蟹的時候,怎會動怒?”華吉笑道:“新姑爺也在十分有趣的時候,益發不會動怒了。輪到文祥兄弟,快接令罷。”文祥道:“我便說這新人九娘娘,但是用什麼俗語稱呼他?有了,喚他一聲黃花閨女罷。

黃花閨女,拗頭拗腦。鄉下人弗識扒耳朵,小有趣。撮撮撩撩,眉花眼笑。”

華平笑道:“你怎知道他們小有趣?也許已經大有趣的了。”

文祥道:“我想唐大爺不見得這般極形極狀。蘇州人做親是有規矩的,叫做一讓天,二讓地,三讓父母,直待第四夜才許大有趣。”唐興笑道:“也不定是第四夜,或者第三夜已經大有趣了。俗語說的好,‘第一夜陌生,第二夜肉香,第三夜塘裏魚進浜。’”衆人聽得這般說,又是一陣喧笑。第四輪到祝僮了,祝僮道:“我來說一個呆大女婿,隨意說說,不一定指是誰。你們聽罷。

呆大女婿,戇頭戇腦。鄉下人弗識落帽風,發癡。(發吹諧音)強兇霸道,臀凸肚蹺。”

文祥道:“祝僮兄弟,這個呆大女婿是誰?只怕就是你罷。”

唐興也幫着說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到杭州去就親,成就你的荷包姻緣,敢是強兇霸道,臀凸肚蹺,做出一副戇頭戇腦的模樣。”說得在座的拍手大笑,華平、華吉不明白荷包姻緣四個字,唐興便把祝僮到了杭州,怎樣的猜中一條“想入非非”的燈謎,怎樣的得到了一隻沒有排鬚的荷包,怎樣的把這荷包贈與錦葵丫環,怎樣的三月初一在杭州成親。今天才到蘇州,唐興把這事一一告訴了華平華吉二人。祝僮拍了唐興一下道:“你原來不是個好人,我講給你聽時,你說替我守祕密。”唐興笑道:“這叫做荷包口收的住,人口收不住啊。輪到我接令了,你說呆大女婿,我便說黃毛丫頭,也是隨意說說,不指定是誰。你且聽者。

黃毛丫頭,輕頭乖腦。鄉下人弗識走馬燈,又來了。一搠一跳,一顛一倒。

在座的聽了。都向祝僮好笑,祝僮道:“由着他嚼咀,和我無干。”收令的輪着唐壽,便道:“我說搖鐸(吳語音篤)道人,這是我胡謅的,在座的並沒有這個人。

搖鐸道人,賊頭狗腦。鄉下人弗識藕樸,老騷。(稍諧音)七顛八倒,廿五送竈。

六個人行令一週,酒已喝了不少。

裏面丹桂軒中十六位娘娘坐了兩席,上席七位是沈祝文週四家閨眷,下席九位便是唐家九美。在座的才女居多喜行令的要行令,喜猜拳的要猜拳。那時閒煞了這位唐解元,他便獻一個“羯鼓催花令,”要教衆美人不拘一格,各擅所長。他的酒令,須把左右兩席十六位美人聯絡一氣,每席推舉一位令官,輪到獻技,須聽令官的命令。左席的令官是祝大娘娘,右席的令官是唐大娘娘,唐寅自己作鼓吏,便在丹桂軒的迴廊裏面設着鼓吏席。旁邊安置着一面大鼓,兩個鼓槌,席上備着佳餚美酒,自斟自酌,擊鼓時取槌擊鼓,停鼓對舉杯飲酒。丫環們攀折兩枝碧桃花,送往左右二席。外面擊鼓,裏面傳花,鼓聲一停,花枝在誰的手中便由誰應令。應的什麼令須聽令官指揮。令官察看執花的有什麼技能,便可指揮他即席獻技。善唱者着令唱小曲一支,善說笑話者着令說笑話一則,善做詩善猜謎者,着令他吟詩猜謎,總在不拘一格,各獻所長。要是違令,須得罰酒三杯。要是所行的令和在座者發生關係,那關係人須得陪飲一杯。要是停鼓的時候,花枝恰恰傳到令官手裏,那麼令官也得命令着自己,即席自獻技能。唐寅獻了這個羯鼓催花令好教十六位美人都不感受寂寞。只爲十六位美人的文學和技能,彼此參差不齊,要是規定了一種酒令,有擅長的,也有不擅長的。擅長的固然興致飛揚,不擅長的未免意昧索然。有了這羯鼓催花令,五花八門,兼容幷包,一個酒令之中,又包括着許多酒令,所以衆美人聽了一致贊成。唐寅的鼓吏也是唐大娘娘委任的,只爲丹桂軒中今天宴請女賓,當時的男女嫌疑,辨別最嚴,當然不能教唐寅入席。但是教他一人向隅,未免寂寞寡歡,因此在軒外另設一席,教他充當這鼓吏的職權。鼓吏須聽裏面令官的指揮,令官不着他起鼓,便不能擅自起鼓。當時丹桂軒中互相謙讓,唐家九美堅請左席祝大娘娘傳令起鼓,左席諸女賓也是堅請唐大娘娘傳令起鼓,後來議定章程,賓席和主席輪流傳令起鼓,先賓後主,無庸推辭。那麼祝大娘娘無可推卻了,千難萬難,開令最難,幾次吞吞吐吐要想喚一聲唐家叔叔起鼓。古代的婦女何等面嫩,待要開令,又覺得沒有這般勇氣。隔了片晌,依舊不曾出口。那時侍席的婢女手執着桃花。專候一聲令下,好把花枝交付與令官。其時左席第一位是祝大娘娘,捱次而下,沈二孃娘,文大娘娘,文二孃娘,文三娘娘,周大娘娘,週二娘娘,一共七人。飲酒的當兒,惟有文二孃娘李壽姑不大舉杯。每上佳餚,他也難得下箸,只揀着糖果中的梅子喫了一個,又喫一個。周大娘娘道:“文二嫂怎樣只喫青梅?”祝大娘娘笑道:“敢是有了身孕麼?”李壽姑俯首不語,杜月芳卻豎着三個指頭,表示着二孃娘已有三個月身孕了。主席上的陸昭容道:“賓席上可以傳令起鼓了,祝家姊姊做了令官,有發號施令之權,千萬不要客氣啊!”

祝大娘娘被逼的無可如何,只好道一句唐家叔叔起鼓。軒外坐的唐寅正靜聽着將令,只這一聲吩咐便放下手頭的酒杯,取起鼓槌,蓮蓬的擊將起來。那時侍婢手中的花枝已交付與令官祝大娘娘,右手接着,便傳給沈二孃娘,又傳給文大娘娘,又傳給文二孃娘,又傳給文三娘娘柳兒,外面的鼓聲戛然而止,花枝卻在柳兒手裏。祝大娘娘知道柳兒的長技會唱小調,便令他唱一支動人情緒的小曲。文三娘娘沒奈何,便將花枝交付與侍婢,俯着粉頸唱道:

小奴奴腹中起了一大塊,左推也不開,右推也不開。喚丫環,替我請個大夫來!可是有了病,可是有了災?那大夫眉頭幾皺連聲唉,也不是病來也不是災,就是情人留下的相思債。

柳兒唱這支“相思債”的小曲,可算是惡作劇了。唱一句,卻偷眼看着並坐的李壽姑。唱的李壽姑面上火一般熱,看的李壽姑面上霞一般紅。一曲唱畢,滿座笑聲。祝大娘娘道:“同席的只有文家二嫂懷孕,要請文家二嫂滿飲一杯。”但是李壽姑那裏肯飲。只說祝家大嫂,我是沒有這麼一回事啊。柳兒笑道:“二孃,這一筆相思債休想抵賴,方纔我家大娘已告訴了同席,你已是三個月身孕了。”說時,滿斟着一杯酒,定要李壽姑一口飲盡。李壽姑側着頭兒,那裏肯飲,他定要抵賴這一筆文郎留下的想思債。祝大娘娘道:“你不肯飲,便把酒杯沾一沾脣,要是躲躲閃閃,潑去了杯中酒,怕不要沾染了衣服。”李壽姑真個沒法,才把櫻脣碰了碰酒杯。柳兒放着酒杯笑道:“那麼這筆想思債二孃已承認了。”李壽姑輕拍着柳兒的肩道:“三娘,你不是個好人,你幫着大娘作弄我。畢竟你們都是一家人。”說時,又引得衆人大笑。坐在軒外的鼓吏唐伯虎自斟自酌,聽了軒中的鶯鶯燕燕互相調笑,他怎不快活。但是又起了一種感想,暗思文衡山去年冬季結婚已有夢熊之兆,自己娶了九美,至今嗣續尚虛。轉念一想,我太不知足了,既得隴,又望蜀。自己年齡尚輕,愁他做甚。列位看官,唐伯虎佔盡了人間豔福,但是美中不足,將來並無子息。這不是編者咒詛他,翻讀《六如居士全集》便知分曉。至於文二孃娘腹中一筆想思債,將來呱呱出世,又是一位文學家與美術家。至於衡山的兒子是誰,這不在本書範圍以內,諸位但去翻檢《明史?文苑傳》自會知曉。

按下閒話,且說賀席上傳過一回花,接着便該主席上傳令起鼓。這位唐大娘娘陸昭容,並不象祝大娘娘這般的吞吞吐吐。他很乾脆的喚道:“鼓吏聽者。快快擊起鼓來。”唐寅怎敢怠慢,放下酒杯,又是蓬蓬的敲動羯鼓。主席上照樣傳花,主席上的坐次挨着順序,自大娘娘至九娘娘圍着圓桌而坐。這時候的擊鼓擊的長久,傳過一回花,鼓聲未停,週而復始,桃枝兒傳到二孃娘羅秀英,鼓聲止了。陸昭容道:“二孃的填詞工夫很不弱。請你口占小令,須閤眼前風景。”羅秀英不敢違令,放下花枝,便道:“大娘容想。”思索了一會子。便道:“有了,我口占的小令,喚做《蝶戀花》”。便琅琅的讀那詞句道:

有女堆雲髻,小立銀屏裏,妙齡取次問伊行,几几幾。綠似珠妍,碧同玉豔。一般年紀。

唸了半闋。已博得衆人欣賞。陸昭容道:“這個妙人兒,除卻我們九妹,還有誰呢?”秋香聽了,低着粉頸,只不做聲。羅秀英又念着下闋道:

粉臂紅裝膩,秀黛青絲細。昨宵曾否夢巫山?未未未。今夜香衾,月明人靜,恐難逃避。

錦心繡口的羅秀英,即席填詞,填成這香豔絕倫的《蝶戀花》,上闋已似調侃秋姑娘,唸到下闋,句句卻指着秋姑娘。分明說他昨宵躲過檀郎,今夜無論如何,總躲不過了。秋香聽到這裏,羞的不可開交。在座諸人都讚美羅秀英的《蝶戀花》可以移作秋姑娘的催裝詞。坐在軒外的唐伯虎,很佩服羅秀英的《蝶戀花》,但是又替秋姑娘擔驚,生怕陸昭容不肯放鬆他。果然不出唐寅所料,陸昭容便指派着秋姑娘喝兩杯成雙酒。秋香道:“這首詞和我沒相干,怎麼要我喝起酒來?”陸昭容道:“九妹不可違令,快快飲這兩杯成雙酒。你若限於酒量,便仿照東邊的文二嫂嫂,在脣上碰這兩下便夠了。”原來九美所坐的圓桌,秋香的左邊,正坐着大娘娘陸昭容,右邊正坐的八娘娘春桃,彼此都是斟了一杯酒,定要秋香沾脣。秋香卻把手帕遮着櫻脣,堅不肯飲。陸昭容道:“鼓吏聽者,九妹不肯飲酒,你便代飲了罷。”唐寅很鬆脆的應一聲得令,便即揭簾而入,接着昭容春桃的酒,立在筵前,都是一飲而盡。口稱一聲謝令官的賞賜,放下酒杯,依舊退到外面。那時兩邊席上的倩笑聲音,同時並作。笑了一會子,祝大娘娘向李壽姑娘道:“文二嫂嫂你卻喫虧了。”李壽姑娘聽了,茫然不解。便道:“大嫂你道我喫什麼虧?”正是:

雙關語織千般錦,相印心通一點犀。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品玉簫同聆下雨歌  熄銀燈戲贈催妝曲

祝大娘娘笑道:“文二嫂嫂,你看人家有代酒的人,你家的二爺卻不在這裏,你不是喫虧了麼?快快請二爺到來,在筵前替你飲酒。”李壽姑笑道:“大嫂,我一向算你是忠厚人,原來你也會捉弄人。我可知曉了,敢是祝大伯教授你的。”在座的見主席已傳過一回花,便請祝大娘娘發令起鼓。文大娘娘道:“大嫂,你做了令官,該喚鼓吏起鼓,不該喚唐家叔叔起鼓。”祝大娘娘道:“那麼請外面的鼓吏起鼓”。唐寅又是蓬蓬的擊起鼓來。這一回的傳花卻停止在週二娘娘素琴手裏。祝大娘娘知道週二娘娘熟於曲牌名,便請他連說八個曲牌名,須得叫韻。素琴想了一想,便道:“曲牌名是有了,只是祝大嫂須得喝兩杯酒。”於是念道:

好姐姐,賽觀音。傍妝臺,玉樓春。懶畫眉,點絳脣。耍孩兒,稱人心。

祝大娘娘道:“這酒令和我何干,卻要我飲酒”?素琴道:“怎說不飲酒,大嫂別號雲裏觀音,這便是好姐姐賽觀音。大嫂又新添了一位寶寶,這便是耍孩兒,稱人心。該飲一杯,一共奉敬兩杯酒。”祝大娘娘沒法推辭,只得飲了兩杯酒。但是執着酒壺,又滿滿的斟了一杯回敬素琴。素琴道:“這算什麼”?祝大娘娘道:“你也該飲一杯。你也是好姐姐賽觀音。倘把你的鞋襪去了,趺坐在蓮臺上面,不是和觀音菩薩一般無二麼?”這句話一說,羞得這位週二娘娘素琴抬不起頭來。只爲十六位美人,倒有十五位都是纖纖蓮鉤。單是他的裙幅以下,卻藏着兩隻蓮船,教他怎麼不羞呢?他便喫虧在做了十六世紀的中國婦女。要是生在目今世界,他便可以大出風頭了。只怕十五位纖纖蓮鉤的落伍美人,都要羞的抬頭不起,惟有周二孃娘素琴卻可以躡着摩登式跳舞鞋,在跳舞場中博那觀衆的熱烈歡迎咧。祝大娘娘見素琴低着頭不肯飲酒,便道:“週二嫂,你不飲酒便是違令了,違令者須得罰酒三杯。”素琴纔不敢抗令,只得乾了這一杯酒。賓席上的酒令方纔過去,主席上的陸昭容又是第二次喚着鼓吏起鼓。唐寅擂起鼓來,纔打着兩下,便即停止。這是唐寅有意和大娘娘開玩笑,鼓起即停,好教陸昭容手中的花枝不及傳給別人。果然這花枝尚在昭容手中,鼓聲已停止了。衆人笑道:“大姊,發令的是你,接令也是你。”昭容道:“我沒有什麼擅長,我只會講講笑話。”

衆人都說,便是講個笑話也好。昭容道:“這笑話不是我杜撰的,便是我們大爺的笑話,在座的諸位妹妹,除卻九妹,誰都知曉的。”那邊賓席上的祝大娘娘道:“我們諸姊妹也不知曉,請你講的高聲一些。”昭容道:“記得去年正月裏,我們斜對門的王老太太七十壽辰,爲着鄰居之誼,我們大爺也去祝壽。那王老太太取出一幅泥金箋,定要大爺題首壽詩。大爺道:‘題詩不難,難在沒有資料。’王老太太道:‘老身便是資料,還有老身的一子一女,今日裏都來祝壽,也是資料。’大爺毫不思索,便是筆在泥金箋上平寫四句:

王老太太不是人,

令郎令嬡不是人,

一男一女都做賊,

將來個個沒飯喫,

王老太太見了這四句詩,氣的手都顫了,臉都青了。扶着龍頭柺杖,顫巍巍的向大爺說道:‘唐解元,老身沒有開罪於你,爲什麼罵了老身,還要罵我的一子一女?’大爺笑道:‘老太太’你休性急,爲着泥金箋上墨跡難幹,所以先寫上面的四句。還有下面的四句。待到墨跡幹了以後,再行書寫成爲一首通俗的壽詩。管教只有頌揚,沒有咒罵。’其時壽堂上許多賓朋圍着觀看,個個皺着眉兒,以爲無論如何總不能把咒罵的句子,變成頌揚口氣。待了一會子功夫,泥金箋上的墨跡方纔幹了,大爺才續寫着兩句,和上句一氣讀下,便成了一首祝壽的詩。

王老太太不是人,宛比靈山觀世音。

令郎令媛不是人,卻是善才龍女身。

一男一女都做賊,偷得蟠桃獻孃親。

將來個個沒飯喫,九轉靈丹囫圇吞。

王老太太得了這一首壽詩,立時回嗔作喜,十二分的感謝我們大爺。後來八月裏大爺失蹤,王老太太知道了急的了不得,特地赴杭州燒香,祝我們大爺路上平安,這便是感謝這一首壽詩的緣故。”

衆人聽得陸昭容講完這趣事,都是笑聲不絕。秋姑娘且笑且想。去年大爺繪的雕鴿圖,也是先罵後頌。先寫上句,後寫下句。原來這是大爺弄慣的玩意兒,這是大爺的拿手好戲。昭容忽的向秋香說道:“九妹,你須飲一杯酒,還有外面的鼓吏也得陪你飲一杯酒。”秋香道:“大姊講笑話,怎麼又要小妹飲酒”?昭容道:“聽得大爺講起。去年描寫觀音,大爺自繪做善才模樣,卻把你繪做龍女,這是和笑話有關係的,所以準備着兩杯酒,你和大爺各喝一杯。”

秋香沒有話說,幹了一杯龍女酒,唐寅也到筵前領受了一杯善才酒。春桃拍手笑道:“你們一個善才,一個龍女,卻不要‘一男一女都做賊,’纔是好啊。”這句話不打緊,惹得秋香暈起着臉上朱霞。唐寅笑道:“我以後不做戲遊詩了,免得你們借我的拳頭撞我的嘴。”唐寅到了軒前,賓席上的祝大娘娘,又喚着請鼓吏起鼓。唐寅應聲擊動這催花的鼓。待到鼓聲停止,周大娘娘王秀英手執着花枝,正待授給二孃娘素琴,恰在尷尬的當兒,王秀英還沒有脫手,素琴卻已伸手去取。一枝花在兩人手裏。席上衆人請問令官,畢竟這花枝算在誰人手裏?祝大娘娘道:“周家大嫂二嫂分應此令。”素琴道:“我恰纔已應過了。”祝大娘娘道:“便是應過,這番也得換一個花樣獻獻技能。聽得周家大嫂的鳳凰簫在杭州城中獨一無二,便請大嫂吹一回簫。再請二嫂依着簫聲唱一回曲,兩位合奏妙技,一定可以使人滿意。”

於是王秀英和素琴附耳數語,彼此訂定了歌曲的名目。侍酒的丫環。送上鳳凰簫。秀英品簫,素琴便按着拍子唱那《下雨歌》道:

濛濛的雨兒不住的下,偏偏情人不在家。情人若在家,任憑老天下多大。勸老天住住雨兒,讓他回船去罷。溼了衣裳事小,滑了情人事大。常言道:“黃金有價人無價。”

這時候丹桂軒中寂靜無聲,大家聽的入神。吹簫吹的佳,唱歌唱的好,這般妙技,一時無二。但是在座中的文大娘娘杜月芳,徐徐的俯首至臆。祝大娘娘見了,猛記得一件趣事。便道:“文家大嫂須滿飲一杯。”杜月芳勉強抬頭道:“大嫂爲着甚來?”祝大娘娘道:“你不記得去年文二爺遇雨滑跌的舊事麼?那天冒雨上船的情形,和恰纔的《下雨歌》如出一轍。這杯酒,不教你喫,教誰喫呢?”王秀英聽了奇怪道:“怎麼我們所唱的歌曲,和文二爺的舊事相合?”祝大娘娘便把那天文解元喬扮隨役,飽餐秀色,爲着王閣老前來遊山,慌的躲避不遑,冒雨下山,身遭傾跌的事說了一遍。

王秀英道:“原來無意巧合,文大嫂你便飲了一杯罷。”杜月芳沒奈何乾了這杯酒。主席上的令官又喊鼓吏起鼓。這一通鼓聲停止,這花枝兒恰在秋香手中。陸昭容道:“我們和九妹初次相逢,卻不知道九妹擅長的是什麼技能,請九妹自己說了罷。”秋香道:“大姊問及小妹,卻是萬分慚愧,小妹卻無一技之長”。昭容那裏肯信,定要秋香說出,秋香一味謙遜。昭容向着軒外的鼓吏高喚道:“鼓吏聽者,九娘娘有什麼奇才異能,快快報來。”唐寅道:“啓稟令官。這位九娘娘是猜詩謎的杜家。他在相府裏,逢到元宵張燈。表妹馮玉英所制的燈謎,大半被他猜中。令官要他獻技,不如編幾個燈謎,請他一猜罷。”昭容聽了大喜,便道:“九妹,既是猜謎杜家,愚姊有一個謎面在此,你且猜者。

釵兒半卸鞋兒墮,燈邊熄卻銀缸火,勾銷一粒相思顆。射一字”

秋香道:“大姊的謎面不易猜破,要是猜不中便怎樣”?昭容道:“猜不中罰酒三杯。但是九妹冰雪聰明,沒有猜不中的道理。”秋香道:“那麼小妹領受了三杯罷。”昭容道:“你別謙遜,一定可以猜中的。”秋香摸了摸鬢角,又把牙箸蘸着杯中的酒,在空碟裏面書寫。寫了一會子,便道:“有了,敢是發財的發字麼?”昭容道:“九妹端的好心思,不愧猜詩謎的杜家。但是同席的諸位娘娘,大半不明白這謎底發字和謎面三句詩作何關係。”昭容笑向二孃娘羅秀英說道:“你會填這很豔麗的《蝶戀花》,料想這謎面的用意總可知曉的”。羅秀英點了點頭兒,衆人又嬲着羅秀英說明用意。

羅秀英道:“賓席上的才女正多咧,這裏有秀英,那邊也有秀英。這裏的秀英是不行的,那邊的秀英才是秀色可餐,英英露爽呢”。衆人聽了,真個要請賓席上的周大娘娘王秀英解釋這啞謎兒。王秀英道:“妹子是愚魯之輩,怎會解釋這啞謎兒?便會解釋,也不能越俎代庖,還是請唐二嫂打破這啞謎兒罷”。羅秀英不能推辭,便說明這啞謎兒道:“這是用的拆字格,把發字拆成三部分。一殳,二弓,三癶。謎面上說的釵兒半卸鞋兒墮,釵兒又稱釵股,卸了一半,便是殳字。鞋兒墮,是指着女鞋。只爲上面有釵兒半卸字樣,那鞋兒便不問可知是窄窄的弓鞋了。那便是個弓字。燈邊熄卻銀缸火,燈邊去火便成爲登,勾銷一粒想思顆,想思顆是紅豆的豆。登字去豆,便成癶字。癶殳弓合在一起,不是發財的發字麼?大姊的謎面做的曲折,九妹的謎底猜的也細密。一個是做詩謎的杜家,一個是猜詩謎的杜家”。昭容笑道:“你呢?”羅秀英道:“我不會做謎,也不會猜謎。”昭容道:“你便是解詩謎的杜家。”羅秀英笑道:“左一個杜家,右一個杜家,我們這裏沒有杜家,真正的杜家,便是賓席上的文大嫂杜月芳。”祝大娘娘道:“你們的玩意兒鬧到我們席上來了。”文大娘娘杜月芳道:“我的杜家。雖然有名無實,但是覺得這個謎兒好雖好,卻有些美中不足。女鞋未必一定是弓鞋。要是遇着週二嫂,即使釵兒半卸鞋兒墮,也不會墮下一面弓來”。說時衆人大笑,羞的素琴把一雙蓮船縮到裙裏去了。祝大娘娘道:“文大嫂藉此報復了。

方纔週二嫂唱了《下雨歌》罰他喝了一杯酒,‘六月債,還得快’,他便藉着弓鞋把你取笑一回。好了好了,那邊的酒令業已行過,我們這裏又要起鼓了。”主席上的陸昭容道:“且慢,我們這裏還沒有人飲酒,照例行過了令,須得有人喝過了酒,纔算令畢。”說時他便滿滿的斟了一杯酒,向在座的遍看一回道:“這杯酒誰該喝呢?有了,請九妹喝這滿杯罷。”秋香道:“大姊,怎麼教小妹領罰呢?小妹猜中了這啞謎兒,理該領賞,不該領罰。”昭容笑道:“這不是罰你,這是賀你咧。你會猜謎,難道不會猜這謎外的謎?”秋香搖頭道:“小妹不明白什麼叫做謎外的謎?”昭容道:“‘明人不消細說’,你要我說、我便說了罷。這謎面上的三句詩,是我贈你的催妝詩。今夕何夕,只有你和這三句詩相配。”秋香道:“大姊取笑了,這三句詩,在席的諸位姊姊誰都相配的。臨睡的時候誰都要卸下釵兒,褪去鞋兒,熄卻燈兒的。要喝酒,大家都喝。”陸昭容道:“九妹,還有一句呢,勾銷一粒相思顆,這便是確定你九妹移易不得的。我們大爺爲着你三笑留情,不惜離鄉背井,在東亭鎮上住了半載有餘,卻沒有勾銷這粒相思紅豆。今夜裏,你是躲不過的了,我們也不許你躲。恰纔二妹詞中說的‘今夜香衾,月明人靜,怕難逃避’。他用怕難兩個字,還是測度之詞。我卻不須測度,可以預先決定的,你便老老實實的喝個滿杯罷。”衆人齊聲好笑,秋香益發不好意思了,低着頭不肯飲酒。春桃擎着酒杯,強迫他沾一沾脣,方纔罷手。這時候的快活,莫快活於昔日書僮今朝鼓吏的唐解元唐伯虎。他昨宵在能靜樓上捱受着孤眠獨宿,昨宵不必說了,今宵不知怎麼樣。羅秀英雖然填這一關《蝶戀花》但是動員令操於大娘娘,不操於二娘娘。要是大娘娘今宵再令唐解元睡在能靜樓上,那麼秀英的詞便不能見於事實。現在好了,唐解元親耳朵聽得昭容吩咐秋香,說道:“今夜裏你是躲不過的了,我們也不許你躲”這十七個字,非同小可,灌入唐解元耳朵裏,宛如十七道甘泉,奔赴耳竅,又從耳竅灌到心竅裏面,把唐解元這顆收束不住的心深深的浸在甜水裏面。他想這是大娘孃的皇恩大赦,今夜不把鴛鴦拆在兩下里了。妙也妙也,說不盡的妙也。唐解元一壁起着手指摩擦鼻尖,一壁喃喃的念着妙也妙也。丹桂軒中又輪着賓筵上行令。祝大娘娘道:“請鼓吏起鼓。”喚了一聲,卻不聽得鼓聲發動。祝大娘娘道:“奇了,敢是唐家叔叔生了氣麼?我是不該喚他鼓吏的。”便改換着呼聲道:“請唐家叔叔起鼓”,喚了兩三聲依舊鼓音寂然。便遣發丫環去探聽動靜。畢竟唐大爺是不是在迴廊裏面飲酒,還是喝醉了,還是睡着了。丫環悄悄的出了丹桂軒,唐解元依舊沒有覺察,依舊摩擦着鼻尖,依舊喃喃的自語道:“妙也,今夜裏妙也,你是躲不過的了。妙也妙也,我們也不許你躲,妙也妙也,說不盡的妙也。”丫環掩着嘴笑道:“大爺發癡了,祝大娘娘喚你起鼓,你卻在這裏造廟。左一個廟也,右一個廟也,這是什麼廟?城隍廟呢,還是神仙廟?”唐寅聽了,自覺好笑,便即應令起鼓。

鼓聲停時,這花枝兒停在沈二孃娘芙蓉手裏。祝大娘娘道:“沈二嫂初次見面,你會的技藝我們不知道,請你自己說了罷。”芙蓉道:“祝大嫂饒了我罷,我是嘉興的鄉間女子,懂不得酒令茶令。”祝大娘娘笑道:“你便唱一隻嘉興山歌也好。”芙蓉待要不唱,祝大娘娘卻要罰他喝酒三滿杯。沒奈何,只得低着頭唱道:

一隻雞,喔喔啼,港南大姐幾時歸?大船載,不歸,小船載,不歸,風大落雨自己歸。阿爹看見女兒歸,撐開船頭買魚買肉歸。阿媽見了女兒歸,揩臺抹桌笑迷迷。阿哥見是妹子歸,挑了糞桶直向西。阿嫂聽見姑娘歸,躲在房裏弄布機。兄弟聽得阿姊歸,拿了書包亂趕歸。妹子見了阿姊歸,揭開箱子換新衣。

芙蓉操着嘉興調,歌中的歸字都讀作居字。大家聽了,都覺得別饒趣味。祝大娘娘道:“歌是唱了,令是行了,這杯酒兒教誰喫呢?”大家都揣摩着歌中的句子。覺得在座的諸人,都沒有和歌兒相合。文二孃娘道:“大家都不要飲酒罷。”只因李壽姑開了口,祝大娘娘猛的想起一樁事,便道:“來來來,文二嫂請你飲這一滿杯”。李壽姑道:“祝大嫂又來了,怎麼‘園中果子揀熟喫’,我已罰過一次酒,又要我罰酒,沈二嫂唱的嘉興歌,和我何干?”祝大娘娘道:“誰說沒相干,歌中末一句揭開箱子換新衣,不知箱子裏面可藏着亂磚頭?”李壽姑漲紅着臉道:“不要說了,受罰便是了。”說時,自斟着一杯酒,一飲而盡,座中諸美,除卻祝大娘娘和文家三位娘娘以外,誰都沒有知曉這“換空箱”一幕趣劇,都向祝大娘詢問這啞謎兒,怎麼叫做箱子裏的亂磚頭,怎麼文二嫂肯飲這一杯罰酒。祝大娘娘笑道:“這件事要算趣聞,待我道來,好教諸位知曉。”這句話不打緊,頓使杜月芳、李壽姑不安於席。這是不曾公開的趣事,如何可以講給大衆知曉。又不好喝止他,只是小鹿在胸頭亂撞。畢竟杜月芳有主意,假把牙箸拂落在地,趁着俯首拾箸的當兒,便在桌子底下打照會,潛在祝大娘孃的裙幅上拽這一下。祝大娘娘不過嚇嚇他們,並非真個放什麼野火。忙向在座的說道:“方纔說的箱子,是李家老伯的畫箱。李老伯喜藏名書名畫,所有書畫都藏在畫箱裏面,一天,吩咐他的女兒開箱取畫,誰料不開猶可……”。說到這裏,文二孃孃的筷兒也落地了,藉着拾筷,便把筷兒在祝大娘孃的鳳鞋上打了一下。祝大娘娘很從容的說道:“誰料打開看時,卻是一箱的亂磚頭。原來李老伯喜藏古董,這是盛着秦磚漢瓦的箱兒,他女兒竟誤開了。”衆人聽了也都不疑,杜月芳李壽姑方纔心定,卻佩服祝大娘娘有急智。

主席上的唐大娘娘又喚着鼓吏起鼓,唐解元正待提起鼓槌,卻見僕人來稟報道:“華相爺已經宴罷,要準備上轎去了,大爺快去相送。”唐寅便放下鼓槌,整着衣巾,到八諧堂去送他的丈人峯出門。不但唐寅恭送鴻山,便是秋香也要歡送他義父。丹桂軒中的羯鼓催花令。暫時告一停頓。

正是:

待到春來花自好,不如歸去鳥初啼。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秦姝顧女妙語解頤  吉士佳人良宵阻夢

丹桂軒中的羯鼓催花,正是再接再厲。一聽得華鴻山宴罷出門,唐解元和秋香忙着到八諧堂去恭送這位貴賓。

那時八諧堂的陪賓都離座了,華老已有了六七分的醉意,華平華吉在旁伺候。唐寅搶步上前道:“岳父大人何妨小作勾留,夜間尚有菲酌,便在舍間有屈一宵罷。”秋香也和小鳥依人一般,走到華老面前,頻頻的喚着爹爹道:“爹爹,屈你盤桓幾天,爹爹不須客氣,這是女婿家中啊,和爹爹自己家裏一般。”華老道:“賢婿女兒,多承你們好意,但是今天已和杜親家有了預約,夜間和他剪燭長談,不能失信。”華平華吉見了新姑爺和姑奶奶都是屈着一膝謝宴,秋香低着頭,很有些不好意思。昔日同儕,今分階級,這姑奶奶三字似乎難以接受。唐寅轉是從容不迫的說道:“平哥吉弟兩位管家,今天怠慢你們了。”唐寅這般稱呼,卻在不亢不卑之間。平哥吉弟是同事者的口吻,兩位管家。是新姑爺的語氣,把來混合在一起,卻使平吉兩人暗暗佩服這位新姑爺,可謂“君子不忘其舊。”華老臨走時,解下兩件佩掛的東西,便是珊瑚扇墜和碧玉環做了今天的覿儀。

唐寅夫婦跪下謝賞。華老連喚請起不迭,比及站起,華老又道:“賢婿還有一件東西也還了你罷。”便在袍袖中摸出這紙我爲秋香的志願書,交還了唐寅。又笑着說道:“從今以後,老夫要請你繪一幅中堂和幾幅屏條,料想不會拒諸門外罷。”唐寅道:“岳父說那裏話,岳父不嫌拙畫醜陋,小婿儘可效勞。”於是新夫婦送着華老,直到外堂,外面沈達卿、祝枝山、文徵明、周文賓四人站班似的在輪香堂畔站着多時了,他們知道這裏是必由之路,拭抹着眼睛,定要把這位三笑留情的秋香看一個“毫髮無遺憾。”但是苦了祝枝山,他的眼睛藏在衣袋裏,便是這隨身法寶,其名叫做單照。但聽得環佩丁冬,和那靴聲橐橐,知道秋香已隨着華老走近輪香堂了。沈文週三人早把眼睛拭抹好了,惟有老祝的眼睛一時索摸不到。華老向着他們拱手道:“四位賢才再會了!”慌的他們都說老太師慢請。待到老祝摸着他的隨身法寶,可惜時機已錯過了,唐寅秋香早已送過華老上轎,夫婦倆穿着備弄自到裏面去了。沈文週三人都是嘖嘖讚美秋香的丰神絕世麗質傾城,一半是真的佩服,一半是故意在祝枝山面前擴大宣傳。明知他摸不到單照,宛比霧裏看花,不知是紅是白。枝山道:“你們休得誇張自己的眼福,我的福分總得比你們大過幾倍,小唐已面許我的了,過了幾天,他便要強迫他的九娘娘向我祝阿鬍子三笑留情。”周文賓笑道:“老祝,你真叫做‘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咧。秋香見了小唐,自然三笑留情。秋香見了你的一團茅草亂蓬蓬,只怕便要不顧而唾。不是三笑留情,卻是三唾留恨。”枝山道:“倘無老祝,他們怎有今日之下,秋香想到這裏,不笑也要笑了,秋香決不三唾留恨,秋香一定三笑留情。”沈文週三人聽了,疑信參半。那時華老去了,八諧堂上的一席盛筵還沒有喫到杯盤狼藉,而且尚有幾次菜不曾獻上。只爲華老離座,他們不得不隨着離座。其實呢,貴賓在座,他們多少有幾分矜持。這一席酒沒有喫得爽快,尤其是祝阿鬍子,他對於喫的問題絲毫不肯放鬆。他雖是江南第二才子,他也是唐虞第四不才子。只爲《左傳》上說唐虞時代,有不才子四人。第四個不才子,其名叫做饕餮,貪食曰饕,貪財曰餮,枝山正犯着這兩個字。當下吩咐僕人把八諧堂上的一席酒搬到書旁中去,以便他們知己四人,傳杯弄盞,不醉無歸,按下慢表。

且說唐寅秋香送過華老以後,回到裏面各歸原座。陸昭容道:“我們繼續行令罷。”賓筵上行過四次,我們只行了三次。”二孃娘羅秀英道:“那麼請令官傳令起鼓罷。時候不早了,行過一回令,也該歇歇了。”於是大娘娘又吩咐鼓吏起鼓。這一回鼓聲停處,花枝兒卻在四娘娘謝天香手裏。昭容道:“四妹你是慣說笑話的,也來說一個笑話罷。”天香道:“我只會講些老笑話。這是人人知曉的,聽了不發鬆。”昭容道:“便是老笑話也不妨,你只須加鹽加醬,再加些酵粉,自會發松。”四娘娘想了一會子,便道:“有了,我把老笑話改造一下子,好教在席的諸位姊妹多喝幾杯酒。原來有兩位美人,都是十二分的姿色。一個宛比王嬙,一個彷彿西子。所差異的,一位美人齒白,一位美人齒黑。那齒白的要給人家瞧見他的牙齒,要是瞧見了白如瓠犀般的牙齒,十二分姿色便成了二十四分。那齒黑的怕被人家瞧見他的牙齒,要是瞧見了黑如焦炭般的牙齒,十二分姿色便要降落至二分。有一天,兩位美人遇見了一個少年書生向他們請問姓名。他們都不說真話,那齒白的只管賣弄他的瓠犀,那齒黑的只管掩護他的焦炭。少年書生先和齒白者扳談,先問尊姓,齒白的把脣一掀道:“姓秦。”這個秦字出口,他的瓠犀般的白齒早已一一呈露了。又問芳名,他說紅線。又問年齡,他說十七。又問貴府何處,他說天庫前。又問識字否,他說會讀《詩經》。又問有何技能,他說會彈月琴。又問彈的是什麼調,他說《鸞鳳和鳴》。齒白的每答一句,總把櫻脣一掀,只爲他的答語句句可以呈露他的白齒。少年書生又和齒黑者扳談,先問尊姓,齒黑者便把上下脣閉得緊緊的,道了一個顧字。那焦黑的牙齒便可以藉此掩護了。又問芳名,他說素素。又問年齡,他說十五。又問貴府何處,他說桃花塢。又問識字否,他說會念彌陀。又問有何技能,他說會敲大鼓。又問敲的是什麼鼓,他說催花羯鼓。每答一句,總把朱脣緊閉,只爲他的答語,句句可以掩護他的黑齒。”四娘娘講完這笑話,在座的聽了也都解頤。昭容吩咐丫環連斟了滿滿的八大杯酒。便道:“在這酒令上,有六位都該喝酒,幾乎要喝一個滿堂紅了。傳紅六妹,你喝一杯。只爲酒令裏面:有一個紅線,你在紅字上便該喝一杯。月琴七妹,你也該喝一杯酒令裏面有一句會彈月琴,你在月琴兩字上該喝一杯。鳳鳴五妹,你也該喝一杯,只爲酒令裏面有一句鸞鳳和鳴,你在鳳鳴兩字上該喝一杯。春桃八妹,你也該喝一杯。只爲酒令裏面有一句桃花塢,你在桃字上該喝一杯。九空三妹,你也該喝一杯。只爲酒令裏面有一句會念彌陀,在座的會念彌陀,除卻你九空三妹是誰,該喝一杯。於是衆美人都服從令官命令。三娘娘九空、五娘娘馬鳳鳴、六娘娘李傳紅、七娘娘蔣月琴、八娘娘春桃、都飲了一杯酒。謝天香笑道:“我有意把你們的名字嵌在裏面,好教你們喝一個滿堂紅。”昭容笑道:“四妹,你自己也該喝一杯。只爲酒令裏面有一句天庫前,你在天字上面。也該喝一杯。”謝天香道:‘這真叫做“扳了磚頭壓痛自己的腳’咧。”於是也把滿杯的酒一飲而盡,尚有兩滿杯昭容便傳喚鼓吏入內,罰令飲酒。只爲酒令裏面,一則曰會打鼓,二則曰催花羯鼓,罰你飲酒以後,簪一枝花,擂一回鼓,唱一首詞。我們的酒令就此收束了罷。好在賓主兩席上的姊姊妹妹,不是應過令,定是喝過酒,十六人中沒有一人向隅,我們也可興盡而止了。唐寅服從閫令,幹了兩杯令酒以後,簪了一枝花,便要擂一回鼓,唱一首詞了。他說:“令官吩咐我的是三個一,我唱的詞也有三個一,合在一起,便是六一居士了。”於是擂了一通鼓,接着唱一首蘇東坡的《行香子》道: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不如歸去,做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陸昭容要唐寅簪一枝花,擂一回鼓,填一首詞。唐寅卻添了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湊成六一。本是六如居士,卻變成六一居士了。酒闌席散,時候不早,賓席上的七美人紛紛作別,都是上轎而去。外面書房中沈祝文週四人也都醉飽而歸。周文賓在蘇州本有住宅,沈達卿住在祝枝山家中,他們都須有數日的勾留。唐解元送客以後,正待去陪伴秋香。陸昭容道:“你該去望望你的姑母,我們本請他老人家前來喫一杯喜酒,上午他遣人來回覆,說略有感冒,今天不來,緩一天來了。他是我們的長親,又曾替你出過一番力。你在相府中和他見面,彼此各說隱語,你託他覓帶葉竹枝,他到了蘇州,曾經當面央懇枝山,託他早施妙計。所以老祝對於這件事,尤其十二分賣力。現在你的心願已遂了,華老上門的難關已過去了,姑母有病,你該親自去問候。要是不過偶有微恙,待到我們大宴客的日子,還得邀請他們闔第都來飲酒。”唐寅道:“請問大娘,我們大宴客的日子,定於何日?”昭容道:“這是枝山替你定下的計劃。他說華老認你做了女婿,這一副盛奩不日總得補送上門。相府補送妝奩,須得揀選黃道吉日。我們便在這一天大排筵宴,邀請親朋都來喝一杯喜酒。姑母是你的長親,趁着今天問疾,便該預先去邀請一次。到了臨時再送請帖不遲。”唐寅道:“大娘,我今日擂鼓擂的乏了,姑母那邊明天去罷。好在華府送奩不是即日的事。我們大宴客的日子還沒有定,忙什麼呢?”說剄這裏,伸了—個懶腰,做出疲倦的模樣。又說唷唷,兩條胳膊,怎麼左一陣右一陣的痠麻,這是羯鼓催花太起勁的緣故。陸昭容笑道:“不料大爺這般疲乏,姑母那邊,明天去罷。趁着賓客已散,請你早到能靜樓上休息一宵纔是道理。”唐寅聽得能靜樓三字,猛喫一驚,忙向昭容說道:“你又要把我貶入冷宮了。一之爲甚,其可再乎?”昭容道:“我並無惡意,只爲你自稱疲倦。理該體息一宵。”唐寅道:“前言戲之耳,我沒有什麼疲倦。要去探病,還是趁早便去的好。蘇州人規矩,上燈以後探病是觸犯人家忌諱的。”昭容道:“你兩條胳膊不是酸溜溜麼?”唐寅笑道:“現在不酸了。”當下吩咐書僮,傳喚着靠班提轎伺候。於是整理衣巾,預備出門,卻摸着了方纔華老交還他的一紙平文契,便即取了出來,傳給九美觀看。依着唐寅的心思,看過以後,便想付之丙丁。秋香想要留作紀念,但是他異常乖覺,不肯自己作主卻要請問大娘娘,這紙文契可要燒燬。昭容道:“不須燒燬,而且還得裝璜成冊,留作佳話。”又向秋香說道:“九妹,你的文契呢,太夫人可曾還你!”秋香道:“那天大爺點中了小妹,太夫人便把文契擲還小妹。准許小妹脫離了奴籍。小妹在先也想把文契燒掉了,後來一想,不如保留着,可以永永紀念着微賤時的苦楚。”昭容笑道:“那便再好也沒有了,兩張文契裱在一個冊頁上,好在二妹會得裝璜,不須付託外面裱褙店,免得傳揚出去,被那編唱彈詞的當做了好資料。”唐寅拍手道:“裝璜以後我還得繪一輻圖呢。”昭容道:“不但繪圖,便是恰纔二妹填的一首《蝶戀花》也好寫上,留爲風流佳話。”唐寅聽了,好生歡喜。秋香的一顆芳心,也得着許多安慰,難得大娘娘這般賢慧,新人進門,毫無妒意。要是換了飽含醋意的婦人,把這文契摧毀尚且不及,怎肯裝裱成冊呢?

唐寅受了閫令,坐了轎去探望姑母到了山塘馮通政宅第,下轎入門,自有門役通報。馮良材出外相迎,笑說道:“老表弟這是千金一刻的時光,哪有閒工夫光降蓬廬?”唐寅道:“聽得姑母福躬欠安,特地前來探問。”馮良材笑道:“家母身子很安。今天知道府上開了—個美人大會,家母推託有病不來趕宴,免得紅妝裏面,來了—個白髮婦人。”唐寅喜道:“原來姑母沒有病,這便好極了。過了一天,舍間還得大排筵宴款待親朋,到了那時,一定要請闔府光臨的。老表兄你可知今天四士伴相把華老一腔怒意吹作雲煙,他竟和我認爲翁婿了。他見了我和九娘,笑的扯開了嘴,和歡喜佛一般,只不過歡喜佛沒有這般的長鬍子罷了。”馮良材道:“府上的情形。恰纔衡山來過,我都知道了。”他們表兄弟到了裏面,馮太太知道侄兒到來,歡喜不迭坐定獻茶以後,唐寅便把前來探候的原因道了一遍。馮太太笑道:“我沒有病,我只爲今天府上的女賓都是江浙兩省的著名美人,除卻祝大娘娘年在三旬以上,其他都是二十不足十八有餘的妙人兒。做姑母的年老了,‘人老珠黃不值錢,’和他們年輕人坐在一起,益覺得老者愈老,少者愈少。”唐寅笑道:“姑母大謙了,姑母雖老,依舊是一株老少年。今天他們在丹桂軒中。飲酒行令,異常快樂,只可惜姑母沒有在座。”馮太太笑道:“正爲我沒有在座,他們方纔這般快樂。要是老身也在座,至少要減他們一半樂趣。這是我‘想自己,比他人?’我在少年時,也喜和那年齡相仿的姊姊妹妹坐在一起,談談說說,十分起勁。要是同席有了一位老年婦人,累我們存着拘束之心,飲酒和談話都不爽快。還記得十八歲這一年,同席喫喜酒的都是性情投契的小姊妹,誰料空了一位,我的表叔祖母便來和我們同席,他已是七十多歲的人,我們沒有人和他講話,他卻向我們絮聒不休。假如我們磕着瓜子仁喫,他便羨慕我們的齒勁,他又自述年邁了,硬的東西都咀嚼不動了,他又揹着每個牙齒掉落的年歲,兩邊蟠牙是什麼時候掉落的,當前門牙是什麼時候掉落的。說的時候還把嘴兒扯開着,要我們看他剩餘的牙齒。我們小姊妹聽的厭煩,卻又不能不和他敷衍。他又倚老賣老,專講些陳年古董的話。三十年前梳的髮髻是怎麼怎麼樣的,四十年前風行的繡鞋兒繪的是什麼時新花樣。絮絮叨叨的講了一件又是一件。我們小姊妹誰敢剪住他,這一席酒喫得最沒趣味。後來每逢赴宴,我總約齊了小姊妹湊成一桌,再也不肯空着座位,使那老年人和我們合席,向我們談那毫不相干的老景。好侄兒,年矢催人,從前憎厭老人的,現在也成了老人。想起十八歲上的事,因此做姑母的託病不來赴宴。待到你大宴親朋的日期,做姑母的一定到來。我便可以拉着幾位老太太同坐一桌,暢談我們的老景。”唐寅道:“告稟姑母知曉,大宴親朋,爲期不遠,待到擇定日子,務請姑母和表嫂光臨。那天的女賓一定很多,老年人自有老年人作伴,中年人自有中年人同席。侄兒先來面請,屆時再行補柬。”馮太太笑道:“一定前來叨擾你的喜酒便是了。但有一層,請你們八位侄媳原諒,我們玉英並非放刁,知道你在相府中做書僮,不向他的表嫂們給個消息,實在地位使然,有種種難言之隱。”唐寅道:“姑母不須吩咐,以前侄媳們略有誤會,現在都明白了。”馮太太道:“只怕不見得麼,他人或者肯原諒,你的大娘娘不見得肯原諒罷?多少總有些怪着我們母女。”唐寅道:“昭容對於表妹毫無怨言,對於姑母卻萬分感激。只爲老祝來授錦囊大半是姑母傳言之力。因此聽得姑母玉體欠安,逼着我來……”這句話沒有說完,自己便知道出了漏洞。待要縮住,早已不及。馮太太笑道:“老身本覺希奇,千金一刻的時光,怎有工夫來探望你的姑母,原來是逼你到來。好侄兒,我不留你了,快請回府罷。”唐寅聽了,又不好意便走,依舊坐着說些閒話。

馮太太傳喚丫環,快去預備四色佳餚,一壺美酒,唐寅連忙離座告辭道:“侄兒恰纔喝過酒,緩日再來叨擾姑母罷。”說罷,返身便走,馮太太笑道:“這是老身下的逐客令,不如是,你不好意思便走咧。”馮良材送着唐寅上轎自回裏面,不須細表。唐寅坐了轎兒,經過山塘,進金閶門入桃花塢,早已是六街燈火的時候。下轎回家,不多時便即夜宴。只爲日間醉飽,夜宴的時候很短,不久便即散席。隔了—會子,秋香先已上樓。昭容笑道:“你去實行你的《蝶戀花》罷。”

唐寅似得了將軍令,恨不得搶步上前,高喊一聲小將得令,於是笑吟吟的上樓面去。自信千金一刻,便在須臾之際。

誰料到了香閨門外,卻見雙扉緊閉。正是:

繡幕紅絲仙眷屬,碧紗朱箔小吟窩。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唐解元巧對一雙絡索  祝希哲妄思三笑姻緣

唐解元待入香閨,卻見雙扉緊閉。推了一下,裏面已落了閂。只得輕輕的喚了一聲娘子,裏面秋香低應道:“大爺得罪了,請到大姊那邊去罷。”唐寅道:“娘子又來了,這是卑人奉了大娘娘之命來伴娘子的。”秋香道:“有屈了,請你到能靜樓上休息去罷。”唐寅暗暗好笑,什麼得罪了,有屈了,全是那天本人在鴛鴦廳上挑選芳姿,向那落第者慰勞的話。今夜秋香套着本人論調,有意爲難,這不是替那落第者出一口不平之氣麼?於是在門外央告道:“好娘子,賢娘子,不要作難,你不開門,卑人便顧不得‘男兒膝下有黃金’,要在門外長跪了。”秋香道:“且慢,有一個上聯在此,請大爺對就了,門便開放。”唐寅道:“娘子,你學着蘇小妹三難新郎麼?你出了‘閉門推出窗前月’的上聯,我沒有東坡一般的內兄助我一臂,對就這‘投石衝開水底天’七字妙聯,這便如何?”秋香道:“我非蘇小妹,怎敢三難新郎?我出的對聯無非紀念良宵,說幾句吉利語。大爺是聰明人,一定可以直對如流。上聯是說的本地風光,叫做:

錦帳低垂,不短不長雙絡索。”

唐寅在門外說道:“娘子容想。”他以爲這上聯確是本地風光,而且絡索雙垂,不長不短,是祝頌我們齊眉到老的意思。對仗不難,難在本地風光,又要說些吉祥句子。秋香在門內催促道;“大爺號稱江南第一才子,似這般淺近對仗,難道還要搜腸索肚麼?快快對來,恕我不能久候了。”說也希奇,文思泉湧的唐伯虎,今夜竟被窘於秋姑娘。這不是江郎才盡,卻是心無二用。他上樓的時候,他的心絃竟隨着樓梯聲而顫動,六個月來的相思債,全仗着今夜同夢,一筆勾銷。古來相傳的佳話,叫做真個銷魂。其實呢,人生最爲銷魂的時候不在真個,也不在假個,卻在待要真個而又不曾真個的當兒。他跨上一步樓梯,他距離真個銷魂便接近了一步,待到樓梯已上,他和秋香只隔着繡闥雙扉,他的方寸中正洶湧着熱戀之潮,卻把文潮都壓下了。銀漢隔紅牆,正是待要真個而又不曾真個的時候。這時候的銷魂真夠他捱受,那有情緒玩這對句兒呢?只得在門外央告道:“娘子,放了卑人進房,卑人便可對就。”秋香笑道:“好一個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也有受窘的時候,這下聯便是敲門磚,下聯不成,門兒不放,大爺再不對來,我不久候了,請你明天交卷罷。”唐寅聽得明天交卷,陡的一驚,熱戀之潮,受了這打擊,漸漸下退,曾經壓迫的文潮便漸漸提高起來。笑說道:“有了有了,娘子聽者。

繡衾同擁,難分難解九連環。

娘子這下聯對得何如?既系本地風光,而且又確切你這位如花如玉的九娘娘,快快開門和你實行這下聯罷。”但聽得一啐一呀的聲音同時並作,啐是秋香口頭的啐,呀是呀的一聲門兒開放了。唐解元再也玲瓏不過,進了房門,便把門兒掩上,又落了閂,絕不容第三者闖入香閨。誰是第三者,便是區區的一枝筆了。列位看官,編書的告了一個罪,他們緊閉房門以後的事究屬如何,這一枝被擯在門外的筆竟無法替他們去描寫了。明知才子佳人破題兒第一宵也該有一番描寫,只恨門外漢不能插身而入。匆匆數語,便可表過。不比編那彈詞唱本的一枝筆,寫到這裏也會鑽入錦衾裏面,做那運動場的評判員,什麼秋姐含羞寬小衣,什麼露出那如霜如雪的嫩冰肌,什麼卻被大爺摟入紅綾被,什麼此刻大爺欲興迷,以下還有許多專寫下層工作的話,恕我不轉載了。似這般的惡禮簡直是侮蔑才子,污辱佳人,金聖嘆所說的,“見了唐突才子佳人的惡禮,真個要效法王藍田拔劍驅蒼蠅,着屐踏雞子。胸頭此怒,未可卒解。”編書的不把彈詞唱本的話儘量轉載,便是恐怕引動讀者諸君的胸頭大怒。

一宵無話,已到來朝,房門開放,逮時候可不早了。

唐寅盥洗完畢,用過點膳正待要“水晶簾下看梳頭”,外面傳來消息,說有一個搖船人,要向大爺取畫扇,說是大爺面許他的。唐寅笑了一笑,知道是米田共來了。便道:“娘子暫時失陪了,他雖是—個村漢,卑人卻少不了他。來時節仗着他,去時節也仗着他,他來索扇,我卻要儘先發落這分筆債。秋香點頭道:“‘君子不忘其舊’,正該如此。”唐寅便在能靜樓上取兩頁扇面,隨意畫了幾筆花卉,又另封着紋銀十兩,算是謝意,遣人授給米田共。米田共得了,感謝不絕。回去以後,不久便和他的情人阿福成爲夫婦,表過不提。唐寅繪扇以後,依舊要去陪伴秋香,樓下又傳來消息,說道:“祝大爺來了。”唐寅道:“請他在書房裏坐,我便來也。”他口中這麼說,他的身子卻是依依不捨的坐在妝臺旁邊。秋香道:“你別冷待了好友,若沒有他,你依舊做你的伴讀,我依舊做我的丫環。”唐寅道:“讓他坐一回也不妨,我怕見他,他挾有勳勞而來,我沒有法兒填他的欲壑。”秋香道:“不過多送些謝意與他罷了,值得和他較量。”

唐寅道:“金錢上面我是很慷慨的,他要多少,我已應允他了。”秋香道:“金錢以外他還要些什麼,敢是要你的畫件麼?”唐寅道:“我也應允他了。他要我替祝大嫂繪一幅照像。我和他說明,只須擇定了日子,便可替雲裏觀音寫像。”秋香道:“那麼他還有什麼要求呢?大爺你瞧着朋友分上,可以應允的,便應允了他罷。”唐寅道:“我是應允了,只怕娘子不肯。”秋香道:“大爺,你太輕視了我咧,我雖出身青衣,卻也器量寬宏,不肯效學小家子氣。大爺應允的,我沒有不應允之理。”唐寅笑道:“娘子真個肯允許麼?只怕不見得罷?”當下便把那天祝枝山在吉甫堂參相,華老喚本人送他登舟,他在舟中親授錦囊,要求着事成以後,須得秋香如法泡製的向他三笑,本人急於要向他問計,使胡亂應允了。在先,以爲他故意戲謔,並不當真。誰料我們到了蘇州,他又向我第二次要挾。事在必行,那便使我左右爲難了。假使一味抵賴,我便是食言而肥。真個要你向他三笑留情,非但我不願,只怕你也不肯。”秋香聽到這裏,不禁嗔怒。便道:“大爺,這事萬難應允,一顰一笑,豈可濫施於人?你快去回覆老祝,旁的報酬,在所不吝,若要我向他三笑留情,今生休想。”唐寅道:“我也知道娘子不肯應允,所以那天他催着你出外向他三笑留情,我便回絕他沒有得到新人的允許,這事便不能實行。他便允許着七天的限期,滿了七朝,無論你允不允。總得如法泡製,把去年的三笑留情,向着他復演一遍。定要把他鉤魂攝魄,才肯罷休。”秋香道:“老祝這般無賴難道大爺真個應允了麼?”唐寅道:“其時聽得華老已到蘇州,準備上門尋仇。我正要央求他的錦囊妙計,沒奈何又只得承認了。好在有三天之期,還可設法對付,現在既然娘子不肯應允,我只得去回絕了他罷。”樓上正在討論對付之策,樓下又有人來催着大爺去見客,說方纔來的祝大爺在書房裏大發脾氣了。他說大爺寵了新人忘卻了舊友,若沒有舊友,新人怎會到手。他說大爺再不下樓,他便要到街坊上去講給行人知曉,教他們判一個誰是誰非。唐寅道:“娘子失陪片刻,這鬍子是說得出做得出的。”秋香道:“大爺千萬不要和他翻臉,你只婉委曲折的回覆他。”唐寅點頭稱是,趕忙下樓,經過八諧堂上八美都向他取笑。唐寅不暇回答,便到書房裏去看老祝。枝山幾聲冷笑道:“子畏,你居然也會下樓的麼?我只道你把我乾擱在這裏了。”唐寅陪着笑臉,再三道歉。彼此坐定以後,唐寅便問他此來有何見教。枝山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的來意,你也該知曉了。”唐寅道:“敢是索帳而來?這一千兩紋銀,今天一定可以送到府上。”

枝山道:“此來非專爲索這賠款而來。”唐寅笑道:“敢是索畫而來?大嫂的玉容我一定替他寫照,只不過略緩數天便是了。”枝山道:“我此來也非專爲索畫件而來。”唐寅道:“那麼還有什麼呢?沒有了吧!”枝山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唐寅道:“三月初五。”枝山道:“你結婚以後的第幾天?”唐寅屈着指道:“我是三月初二結婚的,從結婚日子算起,今天是第四朝了。”枝山冷笑道:“你也知是第四朝了麼?你說過了三朝新娘子向我留情三笑,誰知你過橋拔橋。你已經真個魂銷,卻把我老祝拋在九霄。”唐寅笑道:“老祝出口成章,句句叶韻。聽得我們大娘娘說起,那天他把你拔去蛇須,着你出外尋友,你向他立誓,也是出口成章,句句叶韻。老祝老祝,你將來把大著《祝枝山集》付刊的時候,這兩篇韻文一定要選在裏面的啊。”枝山道:“好好,你還要嘲笑我麼?今天老祝到來,不專爲着索賠,也不專爲着索畫,‘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到來,便是專爲索笑而來。你嘲笑我拔去鬍鬚,你嘲笑我喃喃宣誓,你可知道我喫的是什麼苦?我喫的是三笑留情的苦。你是甜了,我是苦了。今日裏也得使我甜這一甜。”唐寅道:“老祝不要放刁,旁的事情,我答應了不會爽約。惟有這一樁事,須得我們新娘子答應了才能作準。恰纔我遲遲下樓,便是和新娘子相商這件事。”枝山道:“他可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唐寅道:“他說,請你祝大伯原諒,三笑留情,萬難從命。”枝山道:“我不管。他應允,也要三笑留情,他不應允,也要三笑留情。”

正在談話時,卻聽得有人笑將進來道:“什麼三笑留情,四笑留情,我也來湊這一笑。”原來進來的便是周文賓,他是唐寅的熟友,不須通報。聽得唐興說,我們大爺和祝大爺在書房中談笑,他便闖將進來,做那不速之客。入幕之賓,彼此坐定以後僮兒送茶,不須細表。文賓便問唐寅道:“你和老祝討論些什麼事情?”唐寅便把枝山要求的三笑留情一一說了。又道:“這件事,請你下一斷語,究竟老祝這般的要求合理不合理?”文賓笑道:“若問合理不合理,自然不合理。俗語說的好,‘朋友妻,不可欺’。新娘子向你三笑留情,是在情理之內。老祝見獵心喜,也要博一個三笑留情,這便出乎情理之外了。”枝山道:“老二,你也是個過橋拔橋的人。你擁着嬌妻美妾,便忘卻我老祝了。你不幫老祝,卻幫小唐。”文賓道:“你休性急,我話未畢。老祝既有這不合情理的要求,子畏便不當貿貿然的允許。現在一諾再諾,而且約定了三朝以後,便教新娘子見了老祝,三笑留情。‘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既允許了老祝,休說三笑留情,便是三抱留情,也只好踐你的諾約。”文賓口裏這般說,卻向唐寅頻頻做眼色,又在他衣袖上拽了兩下。文賓遞過照會。唐寅點了點頭兒,已是心照不宣。老祝便喫虧在目力不濟上面。很得意的說道:“老二,這幾句話纔是公平之談。無論如何,小唐既允許了我,萬萬抵賴不得。”唐寅已知道文賓幫着自己了,但怕老祝生疑,假意向文賓說道:“二兄,你也是這般說,不像我的好友了。自古道,‘推己及人謂之恕’,試問二兄,假使老祝也向你這般要求,你可肯把你的夫人向他三笑留情!”文賓說道:“‘蒼蠅不鑽有縫的蛋’,老祝見了我決不會有這無理的要求。要是他有這要求,只消我罵他幾聲狗頭,他便不敢存這妄想了。我所怪的,只怪你不知輕重,竟一口應允了。既已應允,還有什麼話說呢?新娘子情願也要他三笑留情,新娘子不願也要他三笑留情。你要是翻悔前言,休說老祝不答應,便是我也要編派你的不是。”文賓口中這麼說,手中又不住的拽着唐寅的衣角。枝山大喜道:“老二的說話句句中肯,小唐你還有什麼話說?”唐寅道:“責我悔約,我確是無話可答。但其中自有許多妨礙,彼此都是知己,總得原諒一二。”枝山笑道:“你太小氣了,我老祝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只不過請你這位新夫人,如法泡製的向我笑這三笑。他既沒有損失些什麼,我也不希圖佔他什麼便宜。你向他切實的開導一番,他自然應允了。”唐寅道:“我已開導過了,無奈他存着瓜田李下之嫌堅不應允。”文賓道:“我來定一個折衷辦法罷。子畏呢,既有諾約在先,無論如何不許他自食前言。老祝呢,不妨通融一些,展緩一天。好教子畏盡着一天的工夫,在新娘子面前百般開導。開導不聽,則繼之以長跪。長跪無效,則繼之以涕泣。人非草木,豈能無情?新娘子也只好冒着瓜田李下之嫌,再來一個三笑留情。”枝山道:“老二的辦法我也首肯。只要他肯向我三笑留情,便展緩一天也沒有妨礙。但是到了來日,新娘子依舊不肯,這便如何?”唐寅眼看着文賓遲遲不答,文賓向他顛眉霎眼,似乎教他一口應承,唐寅道:“展緩一天,包在我身上,穩教他向你三笑留情。”枝山道:“我是個近視眼,新娘子離着我太遠了,休說三笑,便是三百笑,也不過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今天申明在先,相見的時候愈近愈妙。”唐寅又有些遲疑模樣,文賓拽着他的農角,唐寅纔敢應允道:“依你便是了,總在不即不離之間。離得太遠了,你便是霧裏看花。離得太近了,他也不肯,總在相距三四尺的光景。你道如何?”枝山點頭道:“三四尺差不多,倘有些模糊,我可以湊上去瞧個仔細。但是還有幾句話,須得聲明在先。說便是三笑留情,卻有道地的笑,搭漿的笑,甚麼叫做道地的笑?明天和我見面,也將和你們去年相見的笑,一樣的情致纏綿。甚麼叫做搭漿的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三笑,急匆匆的返身而走,那便使我老大的失望了。小唐,你願教新娘子向我搭漿的笑呢,還是道地的笑?”唐寅不敢率爾回答,眼看文賓。文賓又是點眉霎眼的向他示意,他纔敢回答道:“老祝放心,明天重演那三笑留情是道地的笑,不是搭漿的笑。”枝山道:“空說一聲道地是不中用的,講給我聽,是怎樣的道地?”唐寅道:“這倒好笑,怎好畫一把刀給你看,道地便是道地,你只放心便是了。”枝山道:“‘嘴上無毛,說話不牢’,和你們年輕人講話,滑頭滑腦,動不動便要上當,須得根老果實的聲明在先。單說一聲道地,我不敢信。”唐寅道:“依你的意思,怎樣纔算道地?”枝山道:“你休問我,須先問你,第一笑怎生模樣?”唐寅道:“第一笑在虎邱山上邂逅相逢,他便盈盈的笑了。”枝山道:“也要他和我做出邂逅相逢的模樣,向我盈盈的笑這一笑。第二笑怎生模樣?”唐寅道:“第二笑在唱歌追舟,銀盆潑水,他又喫喫的笑了。”枝山道:“也要他做出銀盆潑水的模樣向我喫喫的笑這一笑。第三笑怎生模樣?”唐寅道:“第三笑在舍舟登陸,情話初通,他又微微的笑了。”枝山道:“也要他做出情話初通的模樣,向我微微的笑這一笑。總而言之,他怎生的向你笑,也該怎生的向我笑。你畢竟允呢不允?”唐寅又看了看文賓的面色,纔敢道個允字。於是三人又談了些閒話。文賓道:“我不錯誤你的黃金時刻了,新婚燕爾,你還是上樓陪伴新夫人去罷。”枝山道:“我也不坐了,你快到新夫人面前去開導一番,依着老二的話,開導不從,則繼之以長跪,長跪不從,則繼之以涕泣。我今天還得到杜頌堯那邊去喫酒,他備着盛筵請他的親家,我做陪客,又可以實行一句‘徒餔啜也’的經訓。”唐寅也不強留,便送着祝周兩人出門。回到裏面,很有些躊躇不決,枝山要求的同樣三笑告訴了新娘子,一定要惹動他的嬌嗔。不告訴新娘子,到了來朝老祝又來索笑,教我如何對付。轉念一想,方纔周文賓向我再三示意,他一定有什麼神機妙算。他的心思,並不在老祝之下。不過老祝專喜賣弄心機,所以博得洞裏赤練蛇的綽號。文賓藏而不露,且不肯輕易的侮弄他人,所以他不曾出過什麼惡名。今天籌商對付老祝之策,非得遣發家人把文賓追回不可。唐寅正待遣發家丁出門追趕,卻聽得外面笑將進來道:“子畏子畏,你不用憂疑。若要問計,須問我週二。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一番祕策有意戲狂徒  兩字羅幃無心成佳兆

唐寅見文賓折回,笑逐顏開的說道:“二兄,我正待遣人奉邀,難得你半途折回。我被老祝逼得走頭無路了,你向我示意,你總有妙策啊。”文賓笑道:“子畏兄,且和你到書房裏去運籌帷幄,這裏不是談話之所。”於是一賓一主。重入書房。唐寅正待問計,文賓道:“且慢,老祝這個人詭計最多,你去吩咐家僮門役,要是老祝折回,問及週二爺可在裏面,須得一口回絕他,解他的疑。”唐寅依言便即吩咐唐興傳諭家丁門役,要是祝大爺到來,問及週二爺,只說週二爺出門以後並沒折回。他若相信,最好。他若不信,你們悄悄的進來通知一聲,免得被他闖將進來,看破機關。唐興領了主命自去通知,不在話下。唐寅道:“二兄,現在可以授計了。你有什麼高見,請道其詳。”文賓笑道:“老祝這個人,心計雖工,但是喫了眼睛的虧。董仲舒說的好,‘與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要是有了老祝這般心計,還加着敏銳的眼光,那麼便似猛虎生翼,還當了得。”

唐寅道:“聽說他在杭州,也曾喫了你的虧。”文賓笑道:“他喫了虧,卻不肯輸東道。這頁扇面,我至今還藏着。他再三要向我取還,我怎肯放手。”唐寅道:“他要取還做甚,他的麪皮堅似城堵牆,難道還怕人議論他麼?”文賓道:“他不怕誰,只怕家中的雲裏觀音,當年老祝略施詭計,把雲裏觀音騙得到手,他的志願是遂了。不過趙姓那邊卻定着一種約法,便是不許老祝納妾,也不許老祝在外面尋花問柳。老祝應允了,才把雲裏觀音娶到家中。所以老祝家中除卻趙氏大嫂以外,沒有一位偏房。一者他這一副尊容,端的歡迎者太少了。二者爲着約法的拘束,便是有人歡迎他,也不敢在外面粘花惹草。這一頁扇面。便成了他的供狀,扇面上的稱呼便是‘許大好妹妹’五個字,有了這把柄落在我的手裏,他若倔強,我可以到趙氏大嫂那邊去告發,虧得他存了這三分忌憚,要不然,這張老鴉嘴怎肯替人家牢守祕密,敢怕沸沸揚揚弄得滿城風雨了。”正在談論時,唐興進來回話,說:“祝大爺果然折回。見了小人還想冒這一冒。他說你去請週二爺出來,我有話說。小人說,週二爺不是和祝大爺同時出門的麼?祝大爺道,他走了一程,便即折回要和你們大爺在書房裏說幾句密話,現在想已談完了,你請他出來罷。小人見祝大爺一冒再冒,便也給他一個空城計。小人說,祝大爺既不相信,請你到書房中自去看罷。小人一壁這麼說,一壁卻向唐壽做手勢。假使祝大爺真個來闖書房,唐壽便可搶先進來報告。誰知祝大爺號稱足智多謀,今天卻中了小人的空城計。他說,週二爺既不在裏面?我也不進去了。說罷,便搖搖擺擺的向城隍廟那邊去了。”唐寅點頭道:“你對付得妙,少頃有賞。”

唐興謝了主人,返身出去。文賓笑道:“果然不出區區所料,他走了一程竟會回來。”唐寅道:“你的預料爲什麼這般正確,好似當年範睢料王稽一般?”文賓道:“恰纔我幫着他說話,要你踐約,要你跪求新夫人向他做一套三笑留情。這些話,句句都中着老祝的胃口。他雖然十分快活,但是時時拈着亂逢逢的鬍髭。向我好笑。我已看出他的懷疑態度,即起身告辭,免得被他猜破了機關。他見我走,他也走了。走到巷口,分道而行。我見他走遠。便即折回,好和你商量對付的方法。但是料定老祝的疑雲未釋,不久也要折回。現在他中了計,不會再來的了。我便可以和你商量這一件事。我們唐祝文周彼此都是至友,互相調謔不算什麼一回事,但是老祝這番的要求未免過火了,不由我不代抱不平,卻也怪你忒煞媽媽虎虎了。三笑留情是你的一生豔遇。怎麼可以允許老祝享受這同樣的豔福?子畏子畏,我贈給你八字的評語,叫做‘偷香手妙,應變術疏。’”唐寅道:“你的評語,確是切中我的病根。我有了應變之才,便不會在老祝錦囊裏面討生活,受他種種的挾制了。那天在舟中爲着急於要向老祝問計,才把不該答應的,也便媽媽虎虎的答應了。二兄,你是個義俠心腸的男子,你該替我想一個解圍的方法了。”文賓道:“解圍的方法是有的,只是怕你。”唐寅道:“怕我什麼?”文賓道:“怕你聲價自高。要你繪一幅畫,千難萬難。不是我在網師園中扮了美人兒,你怎肯替我發落這一張紙。”唐寅道:“以前的話,不須說了,只求你把解圍的方法傳授與我,躲過了這個難關,你要繪什麼,我決不聲價自高,有意爲難。”文賓道:“聽說你肯繪一幅《桃塢三結義圖》,可是真的?”唐寅道:“承蒙嫂夫人和衡山夫人杜女士不嫌鄙賤,要和我的第九內子結爲金蘭姊妹,這是非常榮幸的事,待到花前結義的一天,我便效法《桃園三結義圖》的筆法,繪一幅(<桃塢三結義圖》。桃園三結義是英雄三結義。桃塢三結義是美人三結義。聽得三結義的次序,杜女士排行第一,嫂夫人排行第二,內子恰是排行第三。”文賓道:“這一幅畫圖,我希望你早日繪成。但是我還有一種請求,爲的是內人秀英很賞識你的畫筆,意欲請你另描一幅小影,你肯俯允否?倘蒙俯允這幾天內便要請你描容,只爲過了幾天我們便要回杭州去了。”唐寅道:“悉聽尊命,決不延誤。你若性急,便在來朝請嫂夫人光臨舍間,便可以渲染丹青,描寫玉容。好在祝大嫂也要我寫照,我可以請他來湊這現成。描好了嫂夫人玉貌,按着便好替祝大嫂寫照,但求你把解圍的方法,告我知曉。”文賓聽說雲裏觀音也要唐寅描容,不覺心生一計,便道:“子畏兄湊耳過來,我有一個妙策傳授與你。”唐寅真個湊過耳去,文賓便把這八字祕密傳授唐寅。便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唐寅大喜,便即稱謝不絕。文賓坐了片刻便即告辭。

唐寅送客以後,回到裏面。這時秋香已下了堂樓和那八位娘娘在八諧堂上談話,見了唐寅,便問老祝的來意可是爲着索笑而來。唐寅坐定以後便把恰纔的經過述了一遍。說到祝枝山癡想豔福,衆美人都把銀牙咬了又咬。說到周文賓巧授妙計,衆美人又把笑口開了又開。陸昭容道:“‘十個鬍子九個騷,’老祝在杭州鬧過了笑話,在這裏又要鬧二回笑話了。”唐寅笑向昭容說道:“說來說去,都是你大娘不好。”昭容奇怪道:“和我何干?”唐寅道:“去年大娘捋他的鬍子,可惜只捋去七十五莖半,要是手腕辣了一些,把他全部鬍鬚拔個一乾二淨,他便不是鬍子了,他便不騷了,他便不會在杭州鬧了笑話,又向蘇州鬧笑話了。”說到這裏,八諧堂上早已是一片笑聲。昭容笑罷,便道:“幸而我只披去他的七十五莖半蛇須,損失單上的銀兩大爺還擔當得起,要是把他拔的牛山濯濯,他在損失單上正不知要開着多少銀兩咧。他的鬍鬚是光了,只怕大爺的財產也是一個光。”二孃娘羅秀英道:“週二叔既授錦囊,我們還得從速行計。祝大嫂那邊,大姊先去走一趟罷。”昭容道:“我想還是你去的好,老祝見了我,多少總有些忌憚。我去走一趟,防他生疑。二妹上門,老祝便不會疑惑了。你見了祝大嫂,只說是問候問候,昨天飲酒回來身子可好。還約着他到我們家裏來,以便描寫小照。那麼老祝便在旁邊,也不會疑惑了,覷個機會便可以依計行事。”衆美人聽了,大家都贊成二孃娘去走一遭,秋香尤其感激。他說:“爲着小妹分上,卻要二姊去勞神,說不出的心頭感激。”羅秀英笑道:“九妹,你要感激我,卻不在今天。”秋香知道下文的話,多少總帶些調笑性質,便低着頭不敢盤問。唐寅很贊成他們彼此調笑的,便問秀英道:“不在今天,是在那一天?”秀英掩着嘴說道:“便在昨天。若不是我贈給他一首《蝶戀花》只怕十二巫峯,還不免有咫尺天涯之感咧。”說到這裏,還套着《蝶戀花》詞中的最後數語,換了幾個字,笑向秋香,曼聲吩哦道:

昨宵曾否夢巫山? 夢夢夢。今夜羅幃,月明人靜,又須跨鳳。

秋姑娘羞的伏在案上,隔了半晌才肯抬頭。陸昭容道:“大爺既把八諧堂改作九成堂,上面的匾額合該早日更換。”唐寅道:“這九成堂三個字,須得請一位大手筆的先生。寫成字樣,纔好更換。”昭容道:“便請老祝一揮何如。”唐寅道:“枝山擅長狂草,堂額寫了草書覺得不大好看。”羅秀英道:“文二叔的書法很是秀媚,請他一書可好?”唐寅道:“衡山的書法擅長楹聯屏條,要作擘窠大字,氣魄尚嫌不足。須知寫字一道,也須和身分相配。名公巨卿的書法。雖然未必盡皆佳妙,但是一種氣魄,畢竟比衆不同。”昭容道:“我想着一位名公巨卿了,趁着你的丈人蜂華太師尚在蘇州,這九成堂三字匾額請這位老太師大筆一揮,豈不是好?他的身分要算是高的了,他的氣魄一定比衆不同。”唐寅笑道:“華老的身分是高的了,他的筆墨卻不高。”這句話不打緊。卻惹動了秋香的嬌嗔。便道:“大爺,怎麼譏評你的丈人峯,你太覺目無尊長了。”唐寅才知道出言不慎,正待向秋香陪話,外面傳來消息,說道天庫前文二爺來了。唐寅皺了皺眉兒,覺得平日所患,患在良友太少。今日所患,又患在良友太多。怎麼祝周纔去,小文又來。昭容便催着唐寅出去應客,文二叔不比老祝,他是個好人。唐寅離了八諧堂,自去應客,九位美人依舊在堂上閒談。昭容道:“老祝這個人心腸是很熱的,我們都少不了他。只是他喜佔口頭便宜,而且口不擇言,只說些邋遢之言。在這分上,他以爲便宜,其實他喫盡了虧,週二叔定下計較,卻是謔而不虐,這個騷鬍子,非得這般的懲治他不可。我們對付老祝,須得恩怨分明。他的好處,我們不能忘卻他。他的壞處,我們也不能饒恕他。”秋香道:“要是被他看破了機關,這便如何?”昭容道:“九妹放心,老祝的心計雖工,但是爲着女色面上,他的方寸便亂了。更兼着一雙眼睛不濟事,所以他在杭州瞧不出週二叔的真相,只道他真個是鄉下姑娘許大。”秋香道:“老祝在杭州鬧過什麼笑話,大娘可肯告訴我知曉?”昭容道:“老祝在杭州的事都瞞不過周府的錦葵丫頭,錦葵嫁了祝僮,同到蘇州,昨天也在這裏幫忙。他把老祝的笑話悄悄的告訴我侍婢,侍婢又轉告訴我聽,因此我便得知大略。週二叔向錦葵借了女人裝束,打扮一個鄉下姑娘,自稱許大,去試老祝的眼力,老祝居然上當,說了許多肉麻話兒,又替他寫了一把扇面,上面的稱呼是許大好妹妹,下面落款便是老祝。聽得週二叔得了這個憑據,便可以挾制老祝,老祝要是口不擇言,他便要把這扇面在祝大嫂面前出首告發。”衆美人聽了,都覺得聞所未聞,十分好笑。談了一會子,唐寅送客回來面有喜色,衆美人問他見了衡山,道些什麼話。唐寅以手加額道:“衡山此來,我得到兩椿喜事。”昭容道:“喜從何來?”唐寅道:“第一喜,是爲朝廷喜。第二喜,是爲家門喜。爲朝廷喜者,喜朝廷得了輔弼之臣,煥新政治,爲家門喜者,喜我們堂上的匾額,有了這一位燕許大手筆的老先生題寫。從此九成堂三字,可以流傳後世播作詞林佳話。”昭容道:“大爺倒也好笑,我們急於問你,你卻不慌不忙對這空策。畢竟得了誰人喜信?”唐寅道:“我正糊塗了,向你們報喜信,卻沒有把這位老先生的姓名說出。此人是誰?便是告老的少傅王守溪王鏊老先生。他的年齡,還不到致仕之年,只爲宸濠跋扈,奸佞滿朝,他老人家曾向當今天子上過幾次諫章。無奈忠言逆耳,留中不發,他老人家見時事不可爲,才乞骸骨歸鄉享受那林下歲月。他身在江湖,心在廊廟。每每談到國事,動輒痛哭流涕。可見他忠心耿耿,不忘君國,現在好了,奸王已伏法了,奸黨已廓清了,撥雲霧而見青天,朝堂上漸有煥新的氣象。那天璽書下降,宣召他老人家進京,仍任舊職,輔弼聖躬。他老人家感激當今天子知遇之恩,把家事料理以後,便須進京面聖。他有書信寄給衡山,說要繪一幅《出山圖》,非得門下士唐寅執筆不可。他問衡山,究竟唐寅失蹤以後,可得着正確消息?要是有了消息,須把這層意思告訴唐寅,請他從速着筆。繪就以後,還得請吳中諸名士貺以詩章,俾成全璧。衡山把王少傳的書信給我看過,我便一口應允了。只爲王少傅是我的恩師,平時謙恭下士,對於區區誇獎逾分,爲着知己之感,這一幅《出山圖》須得盡着兩三天的工夫趕緊繪寫。但是我託衡山轉向王少傅代求這九成堂三字匾額,料想他老人家爲着投桃報李的分上,這三字題匾一定可使區區如願以償。這不是兩椿喜事,上爲朝延喜,下爲家門喜麼?”昭容道:“那麼大爺的畫件源源不絕了。要繪《王少傅出山圖》又要繪《桃塢三結義圖》,又要繪祝大嫂雲裏觀音的像,又要繪周大嫂王英秀女士的像,又要繪本人賣身投靠的像。”唐寅道:“大娘取笑了,賣身投靠,何用繪像?”昭容道:“大爺忘記了麼?賣身文契裝裱成頁以後,你不是也要繪一幅畫麼?這幅畫定是你的賣身投靠圖。”春桃笑道:“大爺還得繪一幅河濱別別圖。”唐寅道:“八娘錯了,只有河濱送別圖,那有河濱別別圖?”春桃笑道:“聽得那天老祝說起,他到東亭鎮時,你恰在相府的水牆門外別別的倒一把臭夜壺,你若繪入畫圖,不是河濱別別圖麼?”唐寅笑道:“你和大娘總是一鼻孔出氣,大娘取笑我投靠,你便取笑我倒夜壺。須知投靠是真,倒夜壹是假。老祝的嘴裏,那有好話說出。好了,明天眼前報了,二孃要去訪祝大嫂,午前去呢,還是午後去?”羅秀英道:“我想午後去的好。午前去了,要忙着他們留飯,反而於心不安。”這天的瑣事,編書的不須細表。

到了午後,羅秀英去訪祝大娘娘,恰值老祝在杜翰林家中午宴未歸。羅秀英和祝大娘娘接洽的結果,竟是十分圓滿。這圓滿兩個字,是對於文賓的計劃而言。若說雲裏觀音的心中,對於丈夫這般行爲,認爲很不圓滿。羅秀英回家以後,無多時刻,又是傍晚。喫過夜飯以後,無多時刻又是黃昏,那便論到同夢的問題了。論到宴爾新婚。唐寅當然要去陪伴秋香。但是親於新人,未免要疏於舊人。況且六個月以來,拋卻瞭如花如玉的八位娘娘。要是今天再宿新房,非但秋香不允,便是唐寅也覺於心不安。唐寅到了大娘娘房中,卻被大娘娘拒卻。他說:“二妹今天所改的《蝶戀花》詞,已許你今夜羅幃,月明人靜,又須跨鳳,你不如仍到新房中去罷。”唐寅到了新房中,又被秋香拒卻。他說:“大爺的存心何忍,拋撇了他們半載有餘,怎麼不去陪伴大姊。大姊不納,還有二姊呢!”唐寅沒奈何,又去求見昭容。才知霞飛鳥道,月滿鴻溝,行不得也哥哥。正在進退兩難之際,昭容笑道:“有了,你到二妹那邊去罷。”

唐寅道:“要是他又擋駕,這便如何?”昭容道:“他歡迎你去怎會擋駕?”唐寅聽了,茫然不解。昭容道:“你休觀望自誤,我來送你進場。好在二孃孃的房間便在隔壁,於是揣着唐寅的手,出房進房,已到了羅秀英那邊。秀英也表示據卻。昭容笑道:“二妹,你是拒卻不得,方纔你唱的《蝶戀花》詞,大有留髡之意,大爺該在你房裏住宿。”秀英道:“大姊冤枉我了,我唱的詞,是叫大爺留住在九妹房裏。”昭容道:“你昨天填的詞,是叫大爺住在九妹房裏,只爲詞中說的是‘今夜香衾,月明人靜,應難逃避。’這香衾二字,是指着秋香的衾而言,自然叫大爺住在九妹房裏。你方纔把來調換了幾個字,叫做‘今夜羅幃,月明人靜,又須跨鳳。’把香衾二字換做羅幃,可見要留着大爺住在姓羅的幃中了。大爺所跨的鳳,只怕不是九妹,卻是你二妹罷。”說時,丟卻唐寅返身走了。急得秀英連連剖辨道:“這是我無意巧合,並非有心,大姊你喚他出去。”但是昭容並不回答,已把房門反扣住了。正是:

畫欄鸚鵡聲初喚,錦帳鴛鴦夢亦酣。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扮演假秋香逢場作戲  結束真才子對酒當歌

想不出羅秀英的《蝶戀花》詞本要調笑秋香,卻調笑了自己,把香衾二字換了羅幃,他辯白是出於無心,陸昭容卻道他出於有意。究竟是有意,是無心,編書的不贅一詞,請讀者自下判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倒是一個玩意兒。且說來日是三月初六日,唐寅結婚以後已是第五朝了。勞苦功高的祝枝山,爲着唐寅今天履行這苛刻條約,肯把他的愛人秋香犧牲色相,復演一次三笑留情,他越想越快活,隔夜在牀上喜而不寐。雲裏觀音祝大娘娘已知道他的用意,卻假意兒問他爲着何事,值得這般喜而不寐。

枝山道:“我愈想愈有興味,自從去年陸昭容打上門來,拔去七十五莖半的鬍子,我的晦氣星也被他連根拔去。從此以後,到處都得着利市。在杭州混了幾個月,業已滿載而歸,此番小唐回家,全仗我的錦囊妙計。這千兩紋銀的損失,日間已遣人送來,也可以供給我一年的娛樂費。我老祝的脾氣,有了銀錢,夜間翻來覆去便睡不穩。娘子你睡你的便是了。”祝大娘娘道:“你說千兩紋銀,夠你一年的娛樂費,你難道有了金錢,便想到外面去嫖院不成?”枝山道:“娘子休出此言,以前沒有娶你時,我沒俅沒倸,難免在花柳場中走動。自從娶你的時侯定下約法,我便奉若金科玉律,再也不敢在外面胡行亂走。那天八諧堂上,衆美人在那裏大會串,我卻避席而去,目不邪視。可見我和你做了夫婦,‘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只有和你相親相愛,旁的婦女,便是撲入我懷中,我也成了坐懷不亂的魯男子。”祝大娘娘明知老祝說謊,卻也不去點破他。只說你既不貪女色,你說的娛樂費是什麼?枝山道:“我所愛的,只有飲酒賭博。有了這一千兩紋銀,儘可供給我的飲酒和賭博了。”說話時,睡在後房的官官忽的哭將起來。慌的乳媽趕緊喂他,又嗚嗚的唱着乳孃曲。祝大娘娘埋怨枝山道:“都是你睡不穩帶累寶寶也醒了。”到了初六日,枝山一骨碌便即起身。祝大娘娘道:“你又沒要事,爲什麼這般無事忙?”枝山道:“今天小唐約我去小酌。祝大娘娘笑道:“那有清晨小酌之理?你便去看他,他也不見得起身。唐家叔叔新婿宴爾,你何苦去擾亂人家的好夢。”枝山自覺好笑,果然起得太早了。盥漱已畢,用過點膳,自到書房中去寫些東西。只爲昨天華老取出兩捲上好宣紙,交付枝山。一卷是央求枝山的墨寶,一卷是託枝山代交唐寅,請他繪一幅中堂,四條屏對,便在十天以內繪好,以便早付裝池,輝生四壁。華老交付枝山的寫件。已預納了筆資。惟有轉交唐寅的畫件,非但不肯預付潤金,而且還得定下限期。華老以爲唐寅聲價自高,架子太足,現在做了自己的女婿,看他還能擺出以前“四不繪”的架子,什麼潤金不豐不繪,箋紙不佳不繪,期限不寬不繪,心緒不佳不繪。華老的一幅中堂,四條屏對,完全要女婿當差,自己不費分文潤資,他以爲是便宜之至了。誰知他把秋香認作女兒,這女兒可以輕易承認的麼?《西廂記》上說的“賠錢貨”,不賠錢,不成其爲女兒。不賠很大的錢,不成其爲相府中的女兒。華老自從初三日赴宴認女以後,當夜便打發華平回去,把詳情稟告老皇封。比及太夫人得知消息,立時忙個不了。替義女趕辦盛妝,以及義女要求的利益,一一都是照辦,剋日用着大號船舫,載往姑蘇,好教人家知曉相府嫁女的盛況。列位看官,華老以爲佔了唐寅的便宜,不出潤資,及其強迫他如期交卷。誰知自己府上準備的一副盛妝,比什麼潤金還重。不喫虧處正是他的大喫虧。得便宜時,正是他的失便宜,按下慢表。

且說祝枝山爲着時候太早,且在書房中揮灑幾副對聯,再往桃花塢去領略秋香的三笑留情也不爲遲。向例寫對,總是祝僮磨墨。現在不見祝僮,他便高聲呼喚着祝僮,卻不聽得祝僮答應。拍着書案,大罵着祝僮該死。卻被管家老媽子聽得,站在書房門口說道:“大爺說祝僮該死,祝僮真個該死。”枝山道:“祝僮怎樣該死?”老婆子笑道:“祝僮快活的要死了。他喫了晚飯,洗過臉,便陪着他的新娘子進房,砰的一聲,房門便閉上了。我和他要講一句話,他也沒工夫回答。睡到這時,依舊鴉雀無聲,真個快活的要死了。大爺要喚他,我可去敲他的門。”枝山纔想着祝僮也在新婚宴爾的時代,這是人生難得的樂事,我何必去破他的好夢。這幾副對聯,什麼時候都好寫的,何必忙在今朝。便向老媽子說道:“你不用去敲門,由着他們自己起身吧!我沒有什麼要事,只不過要他磨墨罷了。待他起身以後,再叫他磨墨不遲。”老媽子笑着去了,且笑且說道:“這小子還有氣力磨墨麼?他昨宵己磨着半夜的墨呢。”枝山暗暗好笑,這麼大年紀,還要說風騷話。可見愛色之心到老不減。難怪我聽得今朝重演三笑留情,昨夜便百般的睡不安穩。枝山在自己家中耽擱了多時,纔到桃花塢去訪問唐寅。他以爲時候不早了,誰知到了唐宅。唐寅還沒有起身。他在書房坐了長久,才見唐寅出來款客。見面以後,便道:“老祝來得這般早。”枝山道:“今天爲着索笑而來,理該早起。小唐小唐,三笑留情可以開始了。”唐寅道:“你休性急,且在這裏坐談一會子,待他梳妝完畢,和他相見未遲。”枝山道:“周老二昨天出門以後,可曾來看你?”唐寅道:“他昨天忽忽出門並未折回,你爲什麼問及他?今天可要他到場?我這裏可以遣人請他到來。”慌得枝山搖手不迭道:“不要他到場,他的花樣很多,我有時還得喫他的虧。”唐寅見枝山手裏執着一卷紙,便道:“老祝,你手裏的一卷紙可是接到了什麼寫件?”枝山道:“不是老祝的寫件,卻是小唐的畫件。這是你丈人峯交下來的,非但沒有潤資,而且要限期交卷。只許十天,不許逾限。逾限不交卷。須得頂着家法板長跪受責。”唐寅笑道:“到了你嘴裏,總是裝頭裝尾。定限是真,受罰是假。我到了蘇州,畫件接續而來。既要替王少傅寫一幅《出山圖》,又要替丈人峯繪堂幅,長者命,不敢辭,只好抽調工夫替他們趕一下子。”當下收着畫紙,插入筆筒裏面。枝山道:“今天會串這三笑留情,定在什麼地方?”唐寅道:“待他梳妝完畢,先請你到八諧堂行相見禮。”枝山道:“行了相見禮便怎樣?”唐寅道:“行過相見禮,便是煩演這一出三笑留情了。第一笑在花園中太湖石畔,這是替代虎邱山上初次留情的。第二笑在花園中旱船旁邊,這是代替官舫中兩次留情的。第三笑在花園中迴廊左右,這是代替東亭鎮上三次留情的。”枝山道:“你去年見了他怎樣的,區區也要如法泡製。”唐寅道:“我已向你說過了。”枝山道:“還沒有十分子細。”唐寅道:“他第一笑時,我只是目逆而送之,並未扳談。他第二次笑時,我的衣襟上被他把銀盆內的水濺溼了一大塊。他第三笑時,我向他一揖到地,謝他銀盆中的甘雨濺溼了半身。枝山很得意的說道:“你怎麼樣,我也怎麼樣,亦步亦趨便是了。”唐寅道:“但有一句話聲明在先。我去年遇見他時,袖子裏不曾藏着單照。你若取出單照,我是不許的。”枝山道:“小唐,你太不相諒了。我和你的眼光不同,怎好相提並論?”唐寅道:“老祝,我和你訂約的時候,並沒提起隨帶單照這四個字,你臨時橫生枝節,這是萬萬不能。”枝山道:“不用單照便是了,你休着急,不見得取出單照,便會把你的新夫人攝入其中的。”枝山口頭這般說,心頭生疑。他想小唐不許我取出單照,定有道理。不要又有周老二在內使弄機謀,我喫了他一次的虧,決不再喫他兩次的虧。少頃沒有可疑之處便罷,若有可疑之處,我依舊可以取出袖中的法寶照他一下。雖不是牛渚的犀,卻也可以算得秦宮的鏡。是真是幻,總逃不過我這單照之用。

唐寅陪着枝山坐了一會子,裏面出來一名使女,前來啓請枝山,說我們九娘娘已梳妝好了,請祝大爺在內堂相見。唐寅便陪着枝山入內。枝山道:“何必相陪,我不是老虎,難道會得銜了他去。”唐寅道:“你非猛虎,卻是毒蛇。被你咬了一口,非同小可。”兩人說說笑笑,已到裏面。枝山上了八諧堂,卻見兩名婢女,捧着一朵生香活色的解語花,從遮堂門後,緩緩行來。他便凝神注視,卻恨這一雙不掙氣的眼睛,仍不免霧裏看花。但見那朵解語花,上截穿的是桃紅衫子,下截系的是蔥綠裙兒。舉步時很有一種嫋嫋婷婷的態度,而且弓鞋細碎的聲音,歷歷在耳。一陣陣的麝蘭香,做了他的先導。其人未到,其香先來。枝山暗忖銷魂使者來了,待要制止這顆活躍的心,卻恨制止不得,依舊七上八下,跳個不停。唐寅道:“枝山,這是內人,和你行相見禮了。枝山彷佛見美人向他萬福,他便深深答揖,連聲九娘不敢。卻聽得對方回答了一聲祝大伯。這聲音的輕圓流利,竟似“嚦嚦鶯聲在花外囀。”老祝的滿腹疑團,至此打破。他喫過了周文賓的虧,知道周老二慣會撲朔迷離,裝做女人模樣。今天八諧堂上的美人,不要又是周老二的化裝罷。上一回疏忽,這一回卻要子細了。他雖沒有取出單照,但在步調和聲調上面,便見得眼前的美人是真非假。周老二的步調,只會描摩着鄉下姑娘的行路,怎有現在這般鞋弓襪窄,款款盈盈的模樣?周老二的聲調。只會描摹着鄉下姑娘的口吻,怎有現在這般柔媚婉轉入耳不煩的效力?祝枝山號稱辯士,到了這時,竟做了噤聲寒蟬,轉是秋香向他敷衍道:“請問祝大伯,那天祝大嫂從舍間散席回府。料想時候還早罷!”枝山忙道:“承蒙關切,多謝多謝,那天拙荊叨擾盛筵以後,回家尚早。”秋香道:“什麼盛筵,只是簡慢之至。過了幾天,還得備着請柬,恭請闔第光臨咧。”秋香立談了幾句,才說祝大伯請寬坐,失陪了,話才說完,便似驚鴻一瞥,扶着婢子返身入內。枝山忙取單照賞鑑一下。只見着秋香的背影,已夠着他銷魂。唐寅忙道:“老祝,你犯了場規。我不許你懷挾,你怎麼私藏這東西。快快交給我,代爲保管,出場後,再行還你。”枝山道:“小唐不要這般頂真,照了一回,我不再照便是了。現在已行過相見禮。待我到花園中去索笑罷。”唐寅陪着枝山同入園門,枝山道:“不用你相陪了,你的園中我已走熟的了。”唐寅笑道:“還是陪着你的好。”枝山搖手道:“不用不用,我這番是如法泡製,試問你在去年時,和他三笑留情,可有人陪着你走?”唐寅道:“我不陪便是了。但是去年的三笑留情,他是無主名花。今年的三笑留情,他已是有主名花了。去年的留情是真,今年的留情是假。一真一假,你須辨別分明,卻不要過於高興了,自討沒趣。”

枝山怎知他言中微旨。只道小唐不放心,防着他動手動腳,便道:“你放心便是了,我不過遊戲三昧,藉此陶情,‘發乎情止乎禮義,’決不會過於高興的。”唐寅道:“這便是自己便宜,你自去索笑,我不奉陪了。待你索笑完畢,再來看你。”說罷拱手而別。枝山少了一個監視的人,便覺得骨節輕鬆,不受拘束。他穿着迴廊,隨意走了幾步,忽又停蹤,似乎接到了什麼警告一般,摸着自己的頭顱道:“且慢,莫非有詐。小唐對於財字上面,揮金不吝,確乎是很慷慨的。對於色字上面,滿園春色,只許他一人獨賞。要是好友們偶爾說幾句俏皮話,佔他便宜,他便要板起麪皮,連說着狗頭放屁。今天他由着我向他的心上人索笑,只怕有些不近情理罷。轉念一想,我休得多疑。他既許秋香和我在八諧堂上相見,難道不許我和秋香在花園中三笑留情。”他很得意的行了幾步,忽又停蹤,以乎接到了第二道的警告,搔着太陽穴,喃喃自語道:“且慢,莫非有詐。要是唐寅用了‘真假包公’‘真假孫行者’的手段,和我開一場玩笑,這倒要格外注意的。只怕八諧堂上的秋香是真,花園中的秋香是假,依舊周老二喬妝改扮,把我哄騙一場。那麼我在杭州鬧了一回笑話,又要在蘇州鬧第二回笑話了。轉念一想,我休得多疑。周老二哄騙我時,趁着我多飲了幾杯酒。又在燈光之下,人影迷離。今天是春光明媚,我又不曾飲過酒。老二雖然狡猾,未必再敢嘗試。我放膽前行罷。”枝山行行止止,已近太湖石畔,他便站住了。這是指定的初次留情所在,他怎肯錯過這好機會,延着頸,翹着腳,只是遠遠的望着前面,可有這桃紅衫蔥綠裙的妙人兒行來,和他一笑留情。誰知“修近不修遠,便在左近,飄起着一陣香風。趕快回頭,他渴望的妙人兒已從假山洞中鑽出,向着他輕輕一笑,枝山只聽得笑聲,卻不曾細認笑態。待要摸出單照,妙人兒已似驚鴻一般的過去,單照裏面,只照見驚鴻的背影,覺得嬌模嬌樣,和八諧堂上的妙人兒一般體態。待要追上前去,又聽得那邊有婢女的呼聲道:“九娘娘快到旱船裏來坐坐。”枝山只得停止了腳步,暗自好笑。這一笑留情,已演過了。妙人兒的一笑,但聞其聲,未見其貌,這是一椿缺憾的事。待到二笑留情,快不要仍蹈前轍。這單照待我執在手中罷。

他想定了主意,穿過假山,踏着落英滿地的芳徑,待向旱船旁邊去索笑,誰知到了那邊,旱船兩旁的紗窗,都是緊緊的閉着,卻不見妙人兒演那銀盆潑水的趣劇。但是隱隱聽得紗窗裏面有婦女談笑的聲音,枝山的聽覺最靈,鶯啼燕語。秋香的俏聲音已在其中。他想紗窗不拓,妙人兒怎會二笑留情。去年唐寅追舟是從唱歌聲中引出秋香的,自己不會唱歌,便乾咳幾聲嗽,代了唱歌罷。他想定了主意,便即乾咳連聲。咳聲才定,接着便是屈戌聲響,枝山怎敢怠慢,立時擎起了單照。這一回要把秋香的笑容看個清澈。說時遲,那時快,紗窗開處,妙人兒重又漏臉。呵呵,這不但老祝要看個清澈,便是讀者諸君也急於看個明白。但是妙人兒第二度漏臉,卻是高捧着銀盆,他的杏臉桃腮,半被銀盆遮住。枝山心中怎不懊惱?好在銀盆中的水是要潑去的,待他潑水的時候,嬌容逗露,便可在單照中間欣賞他的秀色。那麼第二度的索笑,比第一度益發魂銷了。誰料枝山所遇的事實,竟和他的理想相反,妙人兒把盆中的水,向枝山迎頭澆來。枝山趕緊躲避,已淋得滿頭滿臉。他忙着要擦抹水痕,誰有功夫在單照中飽窺秀色。比及水痕抹去,旱船的窗兒已緊閉了。但是裏面的笑聲很多。似這般的二笑留情,覺得太沒趣味。三笑之中,已經兩笑,只剩最後的一笑了。枝山暗暗惱怒,這一回銀盆潑水,秋香太不情了,他在去年潑水,沾溼小唐的衣襟,還向着他盈盈一笑。他在今天潑水,潑的我滿頭滿臉,睜眼不開,他又隔着紗窗而笑。秋香秋香,未免太惡作劇了。他喃喃的念着,便到迴廊左近去守候。

他又打定主意。他想,“烏龜扒門檻,全在此一番。”秋香戲我。我也得戲一戲秋香。徘徊一會子,卻見桃紅衫蔥綠裙的妙人兒,又從那邊分花擘柳而來,嫋嫋娜娜的繞着迴廊,向着枝山款移蓮步。枝山一拱到地道:”九娘,承蒙你玉手銀盆,淋得我滿頭滿臉,我在這裏謝賞了。”那妙人兒見這情形,扶着欄干,笑的花枝捃展。枝山覺得這笑聲有異,忙把單照湊上前去照這一下,不照猶可,一照時,不由的慌了手腳。但聽得那妙人喃喃的罵道:“你這鬍子太沒規矩,讀了多年的書,全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枝山諾諾連聲,不敢置辯。原來那人不是秋香,卻是雲裏觀音祝大娘娘。枝山到了外面,扭住了唐寅,要和他講理。唐寅道:“老祝,你只有自己,沒有別人,只有你和我們大娘娘定下計較,把輪香堂改作佛堂,把新娘子藏匿內室,嚇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現在小試狡猾,演一出真假秋香,在八錦堂上的是真秋香,在花園中的是假秋香,便是府上的大嫂。枝山笑道:“知道了,這不是你的計較,一定是周老二傳授你的錦囊。”又拈着髭鬚冷笑道:“周老二,你不要兇,你的憑據落在我的手裏。你有一首遊戲詩,竟把陸昭容喚做雌老虎,我一定要告發。也教你周老二領略他的虎威。”唐寅笑道:“老祝,你也有憑據落在老二手裏,這一頁‘許大好妹妹’的扇面若被大嫂知曉了,怕不要醋海生波。我勸你們都不要告發罷,我來做一箇中間人,把文賓手中的扇面,和你手中的一首遊戲詩,仿着交換俘虜的辦法,彼此歸還了罷。”枝山聽了也贊成這般的辦法。這一天唐寅整理丹青,替祝大娘娘周大娘娘各繪了一幅肖像。從此唐祝文周都有了圓滿的結束。過了數天,華相府中的全副嫁妝,送至解元府中,一切富麗堂皇,無須贅敘,單就這兩本五寸厚的妝奩薄,要是一一的轉載在小說上面,至少又要添着兩卷書。唐府迎妝以後,便即大排筵宴,款待男女嘉賓。這一天的筵宴可算盛極一時,親戚朋友,足有二百餘人之多。傳杯弄盞行令猜拳,比上一次還得熱鬧數倍。然而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寫到酒闌席散,便覺乏味。編書的所編的《四才子全傳》一百回,是以樂觀二字做前提。趁他們酒未闌,席未散時,編書的也得放下羊毛筆,喝一壺完工的酒,而且飲酒中間還得唱着唐解元的《進酒歌》道:

吾生莫放金叵羅,請君聽我飲酒歌。爲樂須當少壯日,老去蕭蕭空奈何。朱顏零落不復再,白頭愛酒心徒在。昨日今朝一夢間,春花秋月寧相待。洞庭秋色儘可沽,吳姬十五笑當壚。翠鈿珠絡爲誰好?喚客那問錢有無!畫樓綺閣臨朱陌,上有風光消未得。扇底歌喉窈窕聞,尊前舞態輕盈出。舞態歌喉各盡情,嬌癡索贈相逢行。典衣不惜重酩酊,日落月出天未明。君不見,劉生荷鍤真落魄,千日之醉亦不惡。又不見畢君,拍浮在酒池,蟹螯酒杯兩手持。勸君一飲盡百鬥,富貴文章我何有?空使今人羨古人,縱有浮名不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