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演義

清 · 佚名 · 集藏 › 演義
章節目錄(42 段)
  • 正文
  • 自序
  • 第一回 董其昌識拔吳三桂 袁崇煥計斬毛文龍
  • 第二回 還五將建州修玉帛 贅三桂藩府鬧笙歌
  • 第三回 結勇將田畹獻歌姬 出重鎮吳襄留庶媳
  • 第四回 發舊案袁崇煥遭刑 謀大事李自成起義
  • 第五回 憤縣令李巖從亂黨 破神京闖逆擄圓姬
  • 第六回 殺妻兒崇禎皇自縊 爭美姬吳三桂哭師
  • 第七回 爭圓圓吳三桂借兵 殺吳襄李自成抗敵
  • 第八回 棄圓姬闖王奔西陝 賜誥命三桂卻南朝
  • 第九回 左懋第被困北京城 李自成走死羅公嶺
  • 第十回 掃流寇吳帥就藩封 懺前情圓姬修道果
  • 第十一回 孫可望歸降永曆皇 吳平西大破劉文秀
  • 第十二回 平西王兵進雲南城 永曆皇夜走永昌府
  • 第十三回 孫可望逼封三秦王 吳平西手弒永曆帝
  • 第十四回 篦子坡永曆皇被縊 北京城吳三桂奔喪
  • 第十五回 築菜園陳姬託修齋 依海市楊娥謀討賊
  • 第十六回 捕刺客勇士護吳王  忌兵權朝意移藩鎮
  • 第十七回 陳圓姬遺書諫藩邸 吳三桂易服祭明陵
  • 第十八回 北京城使臣告變 衡州府三桂稱尊
  • 第十九回 建帝號吳三桂封官 受軍符蔡毓榮調將
  • 第二十回 迎馬首孫延齡殞命 卜龜圖吳三桂灰心
  • 第二十一回 據陝西王屏藩起事 逼洞庭夏國相鏖兵
  • 第二十二回 張勇大戰王屏藩 鄭經通使吳三桂
  • 第二十三回 王輔臣舉兵戕經略 南懷仁制炮破吳軍
  • 第二十四回 高大節智破安親王 夏國相敗走醴陵縣
  • 第二十五回 韓大任敗死揚子江 高提臺大戰大覺寺
  • 第二十六回 高大節憤死九江城 吳三桂親征松磁市
  • 第二十七回 走固原王輔臣投降 奪荊州蔡毓榮獻捷
  • 第二十八回 棄嶽州馬寶走長沙 據平涼屏藩破圖海
  • 第二十九回 棄江西國相退兵 走廣東尚王殞命
  • 第三十回 郭壯圖飾時修古塔 夏國相倡議棄長沙
  • 第三十一回 出鄖陽三桂殯天 陷敵營蓮兒絕粒
  • 第三十二回 吳世蕃繼位衡陽 夏國相退兵黔省
  • 第三十三回 拔固原圖海鏖兵 走漢中屏藩殉國
  • 第三十四回 胡國柱敗走貴陽城 傅宏烈起兵桂林府
  • 第三十五回 康親王會兵平閩浙 趙良棟奉命取成都
  • 第三十六回 趙良棟大戰陽平關 楊嘉來敗走夔州府
  • 第三十七回 困羅森五將取成都 逼永興孤城抗大敵
  • 第三十八回 敗譚洪趙良棟進雲南 間馬寶蔡毓榮擺象陣
  • 第三十九回 戰平遠蔡毓榮奏功 守曲靖郭壯圖敗績
  • 第四十回 破長圍七將定雲南 賞戰功朝廷頒諭旨
  • 正文

    《吳三桂演義》 不題撰人

    又名《明清兩週志演義》,主要描寫吳三桂由寧遠總鎮到投降滿人,逼死永曆帝,後又反抗清朝,妄自稱帝,最後終至敗亡的這段史實。其中穿插了吳三桂與愛妾陳圓圓的離合。作者對吳三桂不拘於“成王敗寇”之說,比較真實、生動地刻畫了這一複雜的歷史人物。小說中的陳圓圓也是一個有個性、有節氣、智慧果斷的亂世佳人形象。作品行文簡潔明快,頗得歷史小說筆法。

    自序

    餘近十年來喜從事於說部,尤喜從事於歷史說部。以有現成之事實,即易爲奇妙之文章,而書其事,紀其人,勿論遺臭流芳,皆足以動後人之觀感也。餘因是以成《吳三桂演義》一書。蓋謂自漢以來,易姓代祚,累朝鼎革之命運亟矣,成王敗寇之說,向不足以撓餘之腦筋。則以王者自王,寇者自寇,無關於成敗故也。

    吳三桂以一代梟雄,世受明恩,擁重兵,綰重鎮,晚明末造,倚爲長城。

    顧唯敝屣君父,袖手視國家之喪亡,是故明之亡也,人爲李自成罪,餘併爲吳三桂誅。餘觀秦漢之交,劉邦曰:“丈夫當如是。”項羽曰:“彼可取而代也。”專制之尊,九五之榮,人所共趨,烏足爲自成罪。而罪夫受明恩,食明祿,而坐視明危耳,視君父曾不若一愛姬,北面敵國以取藩封,三藩中吳氏其首也。然使吳氏長此而終,則遺臭萬年,抑猶可說。乃之懼藩府不終,兵權之不保,始言反正,以圖一逞。卒也哭陵易服,無解於緬甸之師,亦誰復有爲吳氏諒者?

    故夫吳氏,非無雄材也;其佐命,非無偉器也;耿尚之降附,鄭經之交通,六省之淪陷,其勢力非不巨大也;顧天或蹙之,若有命焉。勝負之機,巧而且幻,則以吳氏非誤之於終,而誤之於始也。假恢復明祚之說以愚黔首,爲德不終,大勢遂去,此其興亡之原因乎?意者吳氏或預知其故,乃以日暮途遠,竊號自娛,因而沉迷放棄,未可知矣。不然則幾見有開創之君,創業僅半而即沉迷放棄者乎?使其親見成都之陷,湘黔之失,滇京之亡,吾知其將引項羽之言以自飾曰:“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特烏足以欺天下後世耶!君子是以知吳氏召亡之道,固在彼不在此也。

    凡例

    一、是書所取材以《聖武記》及明季稗史爲底本,而以諸家雜說輔佐之。

    既取材於實事,則資料自富,故俯拾即是,皆成文章。

    一、讀是書者,須有大關鍵,即吳氏之興亡是也。其興也以易服哭陵感動人心,其亡也由忘背明裔稱帝自尊,讀者當於此注意。

    一、三桂以孤軍反動,六省即陷。鄭經與耿、尚二藩,皆聯族來歸。勢力既盛,而謀臣勇將又如雨如雲,乃後則西不能過平涼,東不能渡長江,以其始則言扶明,而繼乃背明故也。入衡自帝后,不特鄭經與耿、尚爲之灰心,即夏國相、馬寶等此時亦如有口難言矣。讀者不可不知也。

    一、昔人詠楊妃詩云:“馬嵬死後諸軍退,妾爲君王拒賊多。”又云:“《唐書》新舊分明在,那有金錢洗祿兒。”皆爲楊妃洗脫也。是書陳圓圓一人,如魏源所記固多貶語,論者亦有比之如褒姒、張麗華一流者。然後儒多闢其非,故是書所紀圓圓悉有所本,非故爲圓圓洗脫也。

    一、歷來亡國其後宮每多嬖人,然圓圓、蓮兒皆能諫其君以義;又歷來亡國必由奸庸當道,先失人心,而吳氏則謀臣勇將皆始終鞠躬盡瘁,其民心亦臨危不變,而終以亡國者,正以見吳氏父子之自亡其國也,讀者又不可不知。

    一、明季稗史以胡國柱中道變心降敵。惟諸傢俱無此說,魏源更記康熙十九年敗胡國柱於建昌,可知胡國柱降敵之說稗史當有舛誤。是書取材從實,非故爲國柱留身份也。

    一、呂留良謂胡國柱有王佐才而不得其時,曾獻封建之策於三桂,且稱三桂爲知人,而以不行其計爲可惜。然諸傢俱無此說。觀其逼死高大節於江西,失一棟樑,又老居長沙以詩酒廢事,是國柱未得以王佐才稱也。故是書悉從割愛。

    一、三桂初無起事之心,其忍心摧殘明裔者,皆欲結朝廷以自固耳。及自固不得,始蓄謀起事。故諸說皆以三藩一役,皆撤藩一議逼之使成。此書即本斯意,亦足見吳氏非真知種族主義者也。

    一、三桂本英武神勇,遠近皆驚,乃入川而後逡巡不進。及一出,則因病而退,再出,則因歿而歸。即王屏藩已大破圖海,然終不能握三輔之險以通三晉。讀者於此,當知爲吳氏必亡之朕兆矣。

    一、是書敘數十年事實,皆在干戈擾攘之中,故於軼事閒情,點綴頗少。然獨載重修歸化寺,則以見吳氏之奢侈粉飾;而所紀蓮兒之絕粒,圓圓之爲尼,亦見吳氏宮府內外無一亡國之人,而吳氏之自亡之也。是書始終皆本此主旨。

    一、夏國相屢議棄長沙北上,果如是則結局正未可知。觀後來洪秀全,既據金陵,不思北進,情勢相同。讀者於此當悟開創時代進取與保守其得失何如矣。

    一、三桂長子本招爲額駙,然諸說不詳其長子爲何名,故是書亦從缺略。

    一、吳氏興於滇,亡於滇,不能逃越半步。蓋藏地已不通,而緬甸又吳氏先自絕其路者也。故吳氏昔日觀兵緬甸,實爲滅族原因,隱爲永曆帝作一反面報應。

    一、是書以明裔存亡爲要素。吳氏以背明而亡國,其後自帝亦以背明而自亡,讀者又不可不知。

    一、後人每以毛文龍爲有應殺之罪,不知文龍之生死即關係明祚之存亡。故是書不落窠臼,獨爲文龍表彰。

    一、吳氏起事而後,西只有陝西之戰,東只有湘贛之兵,然吳氏且勝多於敗。若三桂能以川力突出,誰能阻之?惜吳氏不爾也。故曰吳氏之亡,自亡之也。

    一、諸說皆稱夏國相、馬寶有大才。顧其着着受困,蓋長江上流已爲敵兵遮蔽,而吳氏又不準棄長江,雖有英雄亦難用武,於夏、馬二子何尤?

    一、三桂入川后即苟安不前,而世蕃又疑及馬寶,以促其敗,處處皆是吳氏自亡伏線也。

    題詩

    不拘名字否流芳,月到圓圓最斷腸。

    一笑早知傾國易,奈他兒女總情長。

    君父仇寧共戴天,不堪回首望雲燕。

    任他宗社成灰燼,只要紅顏幸瓦全。

    武勇如君本可兒,奔馳萬里借雄師。

    獨憐一掬秦廷淚,不哭山河哭愛姬。

    出師爲我護阿嬌,況復論勳冠百僚。

    忍拜新榮忘故主,爲他恩重過先朝。

    鑾輿播越已年年,猶欲除根逐緬邊。

    慘絕梅山流血後,尚留血淚灑南滇。

    平西開府擁千乘,不管皇圖廢與興。

    勝國官儀安在也,愧他易服哭先陵。

    鳥盡弓藏最可悲,況非同類只羈縻。

    撤藩豈爲留餘地,末路蹉跎合怨誰。

    無毒無奸不丈夫,誓爭南面抗稱孤。

    周家宮闕吳家府,五六年來已燼蕪。

    麾旌昨夜發滇中,何日歸來唱大風。

    稱帝自娛空復爾,神龜先以沮梟雄。

    先迷後易事應難,天道如何未好還。

    秉筆且編興廢事,問誰貽禍好江山。

    第一回 董其昌識拔吳三桂 袁崇煥計斬毛文龍

    中國學者視得君權太重,故把民權視得太輕。任是說什麼弔民伐罪,定國安民,什麼順天應人,逆取順守,只是稀罕這個大位;道是身居九五,玉食萬方,也不計塗炭生靈,以博一人之僥倖;故爭城爭地,殺人盈城,流血成海,也沒一些兒計到國民幸福。究竟爲着什麼來?你看一部二十一史,不過是替歷朝君主爭長爭雄,弄成一部膿血的歷史。因爲看得君位太過尊榮,就引出那些梟雄。道什麼成王敗寇,日日興兵,既得稱王,又欲稱帝。歷觀往史,那裏還說得許多?甚的說其國愈大,其君愈尊,就引動外人垂涎着我們中國的帝位。如五胡割晉,沙陀寇唐,金元奪宋,竟釀成種種的慘事來了。

    俗語說得好,家中無鬼萬年安。一家如此,何況一國!若不是那些漢奸貪榮忘國,任是外人有百萬雄兵,千員勇將,那裏便能割裂我們的國家?可知是做百姓的只圖苟安,做官吏的只貪富貴,統通沒有愛國的感情,自然釀成亡國的慘禍了。從這樣看來,又覺中國學者那些說話亦有些合理的。說忠臣要忠於人君,卻與忠臣要忠於國家本有些不同,但人人能懂得忠於人君,亦斷不至背本忘恩,貪戀尊榮,致引外人作貽禍宗邦的事了。

    說書人說到這裏,也省起一個人來。那人不是別人,就是姓吳喚做三桂,表字長白,本貫山東高郵人氏。自先祖販馬爲業,往來遼東海蓋之間,遂寄籍爲遼東人。他父親名喚吳襄,表字贊墀。生有勇力,受知於鎮東將軍李成梁,以吳襄善能相馬,委以購辦戰馬一差,以功保升千總。及經略大臣楊鎬以雄兵二十萬代滿洲,大兵潰於撫順,人馬俱盡。時吳襄從徵,於兵敗後劫回滿洲戰馬三百匹。故撫順之戰,諸將皆有罪,惟吳襄獨以功薦升副將。時明末諸臣大夫日惟偷安旦夕,以爲天下無事。凡武將指陳邊事,都道武官只好勇鬥狠,危言聳聽,以博功名,故朝議多不留意邊事。吳襄又曾寄籍遼東,故所有文臣都睥睨他,象不是中國人一樣。吳襄自以官位尚卑,也不與計較,惟倍加謹慎而已。

    那時吳三桂已二十有餘,吳襄自以日受同僚揶揄,不過文臣視輕武員之故,遂謂吳三桂道:“爲父幼不讀書,只以勇力,且蒙將軍李成梁受知於相馬。自李將軍歿後,好象冰山已倒一般。若非朝廷明見,此官已不能自保。吾兒不宜承習父業,宜棄武就文,或得奮志雲霄,不致受揶揄於懦夫之口。”

    吳三桂聽了,笑道:“父言差矣!方今國家多事,文臣不識時務,只欺飾朝廷,如燕巢危幕,自圖苟安,設有變亂,若輩豈能以吟詩作賦保護國家耶?吾父任他揶揄,休要與他計較。他日時來運至,吾父子必有出頭之日也。”

    吳襄見兒子如此說法,覺實有道理,且亦志氣不凡,心中甚爲歡悅。吳三桂自此益練習弓馬,講求戰術。及崇禎帝即位,知道國家危難已伏在蕭牆,遂決意獎勵武功,乃拔吳襄爲提督京營,覆命大宗伯董其昌典錄武科。黃詔既下,各路武夫都紛紛赴試。吳三桂時已弓馬嫺熟,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那時聽得董其昌考拔武科,便慨然嘆道:“此吾脫穎時矣。今天下有變,乘此時以取功名,一來可以宣力國家,二來亦可以繼承父業。”便告知父親吳襄,往應武舉。

    時董其昌在朝,知道國事已非,選拔武員實關緊要。那日往見吳襄,問道:“足下爲武員,究知誰是可以當得將才的,不妨賜告。此爲國家公事,請避嫌疑。”吳襄道:“大宗伯既有此言,弟不敢不說。以弟所知,若武勇足道的,首唯吾兒三桂,次即白遇道耳。”董其昌道:“足下佳兒如此,可爲足下賀。某此次將拔取令郎,此爲國家擇人才,非爲君家取富貴也。”說罷便去。到了錄闈之日,數千赴考的都盼望放榜,及至放榜之後,居首的不是別人,就是吳三桂。

    自從武闈榜發,吳三桂竟領了首選。凡赴試的,沒一個不知道吳襄與董其昌有些交情,只道董其昌有意拔舉三桂,不計他武藝如何就取中首名,更有道吳三桂武藝不是高強不應獲選的。至於那些不第的人,更做出一種謠言,說是吳襄向董其昌討人情,使中自己兒子。你一言我一語,早被吳襄聽了,便喚吳三桂誡道:“吾兒今日幸捷高魁,爲父本曾向董宗伯道及,故得董宗伯留意提拔。但爲父曾承董宗伯問及,知得誰人可充將才,爲父故援內舉不避親之義,力薦吾兒。今既獲選,雖爲父亦曾說情,但吾兒武藝本不在他人之下。今竟受此蜚謠冷語,吾兒須此發奮。但能上報國家,下光門戶,不患不能雪恥也。”吳三桂笑道:“吾父亦太過憂慮。方今國家多故,凡有本領的自能發現。象古人說如錐處囊中,其穎立露,兒不憂無出頭之日。若稍有憑藉,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道也。”吳襄聽了,以爲兒子有如此志氣,十分歡喜。便使吳三桂拜董其昌,認爲師生之誼。又因吳襄爲提督經營,應有個襲蔭,董其昌更爲奏保,便以吳三桂爲都督指揮使。

    時東邊日急,自經略大臣楊鎬以二十萬大兵伐建州衛敗於撫順之後,更時時告警。廷議以東邊既急,以孫承宗繼楊鎬爲經略復無振作,乃罷孫承宗,以高第代爲薊遼經略。復以將軍毛文龍爲平遼總兵官,籌防邊備。朝命既下,董其昌本與毛文龍爲姻親,那日聽得毛文龍領兵出關,便邀文龍至府,說道:“國家多故,邊事日危,朝中各員只知趨附宦官,冀得加官進秩,互相狼狽,欺罔朝廷,吾恐日事晏安,敵已渡河矣。今將軍受任視師平遼,任大責重,宜能宣力國家,再安磐石。不知將軍帳下可有得力健兒沒有?”毛文龍道:“正爲此故,得人甚難。弟到邊時,惟有經營地方,注重險要,以卻敵兵。因大敗之後不易言戰,若有疑我老師糜餉的,望吾兄一爲關注。要吾兄若知有人纔可以相助者,更望相薦以收得人之效。”董其昌道:“弟位爲宗伯,政權不屬。執政中人又不能與謀,即欲爲將軍關照,亦恐不逮,但求將軍隨時謹慎耳。若說薦人兩字,本非易事,只見有吳三桂其人者,氣象不凡,武勇出衆,宜奏調一同出關,以資臂助。想吳三桂必不負弟所薦也。”毛文龍道:“弟亦聞其名久矣。此人爲提督京營吳襄之子,現充都督府指揮使,不稱其本心,某當重用之。”說罷辭去。毛文龍一面告知吳襄,請三桂出關相助。吳襄正欲兒子爲國效力,無有不歡喜,立即回覆毛文龍,即令兒子三桂謁毛帥。時三桂正被蜚謠冷語,以自己得人情獲選,又以承父蔭得官,正待自展其能一雪其恥,聞得毛文龍邀自己出關,便欣然而往,即領父書往謁毛文龍。

    那毛文龍聽得三桂已至,立即延入。吳三桂見時,不覺汗流如雨。毛文龍問道:“本帥以至誠相待,何以如此之惶恐?”吳三桂道:“某自離籍,往來京津,閱人不少,皆碌碌餘子,全不在卑職眼內。今見都督一種威嚴氣象,眼光四射,令人神懾,故不覺惶恐。”毛文龍笑道:“如此亦足見足下志氣,除本帥以外,眼底更無他人,此去定能立功。足下飛騰有日,可爲預賀。”說罷讓吳三桂坐下。復自忖道:“此人目無天下士,獨能畏懾於吾,此人必能爲吾所用,不憂其不用命也。”正想象間,吳三桂進道:“某聞都督受命出關,不以卑職鄙陋,看吾父薄面使在帳下執鞭,卑職自然感激。只怕駑馬庸才,不足受都督驅策。”毛文龍道:“不必過謙。某聞大名久矣,只不能記憶。昨蒙董宗伯提起,以足下相薦,故力請足下相助。此後當如叔侄一般,一切軍務與足下共之,斷不相負。惟現在國家用人之際,不知足下更見有如何人物可爲國家出力的,不妨力薦。”吳三桂此時方知自己系董其昌所薦,便答道:“弟亦知有兩人,曾與弟同學。一是曹變蛟,有膽略,善騎射,可惜遭時不遇,現方流落遼東,都督切宜用之。其次則與某同榜者白遇道。某所知的只此二人,餘外也不敢妄薦。”毛文龍大喜。一面令吳三桂招致曹變蛟,一面邀請白遇道到來,即調齊出關人馬,奏辭明主,擇日出關。

    不數日間,曹變蛟、白遇道俱至。時毛文龍帳下已先有總兵官數人,一名孔有德,一名耿仲明,一名尚之信,皆膂力過人。新近又得有吳三桂、曹變蛟、白遇道,計共六人。故毛軍中兵精將勇。毛文龍又選吳三桂、尚之信、孔有德、耿仲明爲四大驍將。即領本部人馬先抵遼西,將地形審察一會,便與各部將商議道:“遼西爲建州左右衛往來要道,吾於此築城險固,更以重兵駐守,彼雖有十萬精騎,不能飛渡也。古人說得好,能守而後能戰。昔日楊鎬以二十萬大兵輕舉妄動,致敗於撫順,吾甚惜之。今某觀遼西險要全在皮島,前可以阻水師之進,後可以阻陸軍之來,某當經理完固,自可以扼卻敵人。國家若能任本帥五年駐守此地,養精蓄銳,破敵必矣。”各部將聽得,皆鼓掌道:“元帥神算不可及也。”毛文龍便令孔、耿、尚、吳、白五總兵分領本部,大興土石,經營皮島。毛文龍復鼓勵將士不惜勞苦,歷半年有餘,方能告竣。果然把一座皮島經營得十分完固。但見得:面銜大海,背枕高山,虎瞰龍盤,皆成形勢。羊腸鳥道,盡屬崎嶇。處處則糧道皆通,面面皆水源不斷。轉輸既便,固無受困之虞;戰守皆宜,復無可窺之隙。兵房炮壘,皆分佈夫東西,砦角陣圖,更折衝夫南北。似若地勢,實屬天雄。真是一夫守關,可信萬人莫敵。

    毛文龍把一座皮島經營完妥,東連旅順,西接榆關,相連數十里,皆十分雄壯,即把經理情形奏報朝中,朝廷君臣大爲歡喜。只有大宗伯董其昌出班奏道:“毛文龍如此經營,可以免得邊患。惟臣與毛文龍分屬姻親,知之最悉,自不敢不言。臣知毛文龍武勇有餘,可稱一員悍將,用之備邊誠可無事。惟他性情強悍,恐不受羈勒,至爲可惜。總之,今日毛文龍爲國家安危所繫,不能不用,亦不能專用。陛下宜下手諭,一面獎他,一面又誡他,俾得勉爲名將,實社稷之幸也。”明帝深以爲然,便以董宗伯所奏,力爲嘉獎誥誡,又以重恩籠絡。果然毛文龍在皮島數年,敵人不敢犯境。即稍有擾亂,都被毛帥平定。故建州衛人民,終不免被毛軍有所殺戮。那時敵國見毛帥如此,不敢犯邊,惟日稱願與明朝修好。只是當時朝臣溺於晏安,既得邊關平靜,也忘了遠慮,自然賄賂公行,互爲聲氣。敵人既稱修好,不免時時通款朝臣。以年年被毛軍鎮壓,又加以建州人民曾有被毛軍殺害,故屢屢說毛軍兇悍,邊關人民每被荼毒。因此朝臣中有與外人通款的,都道毛文龍好挑邊釁。時正值崇禎帝即位未久,朝臣多有讒奏毛文龍久擁邊兵,威福自恣,好挑兵釁,實爲可慮。崇禎帝道:“昔楊鎬以大兵二十萬先敗於敵人,自是邊無寧歲。及得毛文龍,前後數年皆無烽火之憂,可謂國家柱石,朕何忍黜之?”

    奈崇禎帝雖如此說,惟朝臣皆以毛文龍擅權爲可憂,日日在崇禎帝面前續奏。

    帝無奈,便發諭給薊遼總督經略王之臣,覈查毛文龍舉動。不料王之臣以不修屬員之禮,謂他恃功,目無自己,故恨文龍刺骨,便復疏力劾文龍不法。

    時幕府水佳允向王之臣諫道:“毛帥雖有罪,然爲今日計,若無毛帥國家必亡矣。爲時用人,明公宜保全之。”王之臣不從。及覆疏到京,朝臣更多訾議。崇禎帝亦明知毛文龍有些不妥,但以他爲國家存亡所關,終不忍黜廢。

    又疑王之臣與毛文龍有隙,欲籌一兩全之法,擇一能員督師薊遼,俾監察毛帥,惟難得其人。猛然想起一人,曾任薊遼總督,以失意於魏忠賢,責其不救錦州,遂致落職。此人姓袁名崇煥,乃廣東東莞人氏。當任兵部尚書時,頗負能名,且以讀書起家,料知大體,當可與毛帥共事。當即下了一道諭旨,授袁崇煥爲督師,與毛文龍妥協辦理。

    當時袁崇煥既受了朝旨,有鑑於前時被黜,遂面奏道:“臣以讀書起家,每爲武臣所輕視。且賦性愚拙,常失歡於貴人,恐即往經略遼薊,亦無益於大局,願陛下另簡賢能,以重職守。”崇禎聽奏罷,知袁崇煥有欲壓服毛文龍及抗阻魏忠賢之意,便道:“邊事一以委卿,斷非讒言所能間也。若懼武員不用命,朕以上方劍賜卿。倘有不用命者,卿可誅之。卿本讀書人,凡事當不至造次。”時崇禎之意只欲袁崇煥懾服毛帥,俾作長城,本無殺之之意。

    袁崇煥卻不懂得,即銜命出關。

    那時文武大臣交相祖餞,力詆毛帥,請置重典的實居大半。只有董其昌進道:“弟今不避嫌疑,爲督師致語。倘度德量力,自能服制敵人,請好自爲之。弟固知文龍有罪,爲國用人,倘不得已,當留虎將以備緩急。且督師雖負才能, 惟權貴在內,恐督師之位亦不能久也。若兩才俱盡,國家亡矣。”

    說罷大哭,匆匆便去。袁崇煥聽罷悚然,惟各祖餞大臣皆詆董其昌以私意爲毛帥說情,因此,袁崇煥要殺文龍之心早已預決。及到了薊遼,力向諸屬員訪察文龍罪惡。原來毛文龍勇健非常,惟情過驕奢,性又刻悍,故屬員銜之入骨,遂力詆諸袁督師之前。只有徐允英進道:“文龍有可殺之罪,今日非殺文龍之時。”說了這兩句,便出語左右道:“毛帥必死矣。因某進言時,袁督師顏色頗不以爲然,以爲雖無文龍彼亦可以敵也。”左右道:“何不力爭之?”徐允英道:“勢亦甚難。袁督師本讀書子,苟有專權抗命者,豈能相容?因是知毛帥必死矣。”時袁崇煥聽了各人言語,覺謂文龍宜殺的十居其九,便決意除去文龍。即傳令以閱兵爲名泛舟雙島, 欲與文龍會見時出其不意殺之,以爲朝廷除去強悍。正是:因疑抗命難爲帥,卻借觀兵要殺人。

    要知毛文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還五將建州修玉帛 贅三桂藩府鬧笙歌

    話說督師袁崇煥既定了主意,要斬毛文龍,即點齊本部親兵,並選勇健將校數員護衛,內服戎裝,外衣文官袍服,身佩上方寶劍,借閱兵之名直往雙島而來。時因狂風大起,又因遼海空闊,波浪乘着颶風震撼海岸,泛舟不易。袁崇煥便令暫駐松子澳,密與左右計議要誅文龍之事。崇煥道:“某此行實爲國家耳。不知我的,謂我擅殺國家一大將,知我的,當謂我能除國家一罪臣。議者每謂,文龍若死,敵患必深,顧本督師以爲,寬柔養亂,此風斷不可長。文龍死後,本督師當捨命以報國家,惟望諸君悉力相助耳。”左右聽罷,皆默然,徐道:“某等皆願聽督師指揮,但督師若殺文龍,當以計致之,文龍擁十萬之衆駐於皮島,若聞得督師必要殺他,必不肯斂手待斃,恐督師其時反受其制,不可不防。”袁崇煥道:“諸君之言甚是。某計劃定矣,不勞諸君多慮。”說罷先派人詣文龍處,告會操之期及到時面商軍政。

    毛文龍也不慮有他志,立復崇煥,欣然預期相會。

    到了次日,風浪漸平,袁督師便揚帆直往皮島。所經各島嶼,都登岸察看形勢,覺毛文龍佈置亦頗完密,心中躊躇道:“毛某經營邊備亦有條理,若使此人鞠躬盡瘁,敦守臣節,實不可少之人才。只可惜他性情強悍,蔑視綱紀,蹂躪遼人,罪至不赦。今日殺之,亦殊可惜。”時毛文龍未知袁督師之心,每處必有人窺探。袁督師亦知毛文龍羽翼多衆,防有泄漏密謀,故每經一島,從不發言,因此毛文龍不得袁督師用意也,不敢怠慢。一面偵察袁督師行程,預備恭迓。時袁崇煥正由大王山岸開行,早有登州海防左營遊擊尹繼珂乘船來見,說稱奉毛帥之令,以海風暴起,特調八十四隻帆船來接。

    袁崇煥此時,自覺毛帥有此敬禮,恐殺之不安。轉念此乃國家公事,只治其跋扈之罪,不能以其敬禮自己,爲之寬恕。與尹繼珂見後,仍又開行。約歷十餘海里,已近旅順,已有旅順遊擊毛永義來迎。袁崇煥遂登岸,與毛永義同謁龍王廟。袁督師故謂毛永義道:“國初中山、開平兩王,先戰於鄱陽湖,再戰於北平,乃能驅逐胡元,皆於水戰、步戰兼籌勝算。今毛帥水營,只以紅船泊守,恐難得力。本部堂若復河東,斷不能似此草汎了事。”毛永義道:“毛帥以建州敵人只長於騎射,故注重陸路,且國家餉項既單,於水防亦不易完備。然數年來未聞海盜告警,督師大人可以放心。”袁崇煥道:“君是姓毛,應作此等說話。”毛永義聽得,心中不免驚疑。正欲再言,袁督師即令開船,早到了皮島登岸。忽快船飛報毛帥已到,袁督師即令來日相見。左右密道:“毛帥此來,未嘗失禮,督師不宜卻之。”袁崇煥不答。

    到了次日,方約文龍相會。即同到文龍營中,彼此交拜,然後分賓主而坐。袁督師道:“遼東海外,只本院與貴鎮二人,務必同心共濟,方能成功。本院歷險來到了這裏,原要與貴鎮會商軍國大事。本院有個良方,不知貴鎮肯服此藥否?”毛文龍道:“敝鎮在海外數年,倖免敵患,也有許多功勞。只以小人多讒,動多梗阻,致馬匹錢糧每致缺乏,故終不能大償心願。然小戰百數十,未嘗少挫。今敵人不敢正視天朝,差堪告慰。若貴督師更有良謀,定當拱聽。”袁崇煥即故露娛悅之色,文龍並沒有一些猜疑,旋即辭回。袁督師復執文龍手說道:“只因船上不便,敢借貴鎮帳房待酒。”文龍欣然領諾。去後次日,袁督師帶了扈從親丁詣毛帥帳中。毛帥接見後,即帶袁督師周覽皮島,亦覺設備完固,所到之處皆有將校出隨,軍令亦十分嚴肅。惟每見一將校,袁督師都問他的姓名,但大半答稱是姓毛。原來毛文龍懼將校不得其力,故凡稍屬勇敢的人皆是子侄,都令他姓毛,以爲如此可以得力。此時袁督師聽得,心中以他遍招黨羽,大爲不悅。隨回帳中,只見毛帥親丁皆佩劍環衛,袁督師道:“我們兩人同爲國家大事,有軍政密商,不是鴻門會,安用佩劍相隨?你們不必俟候。”遂把毛帥親丁一概斥退,便與毛帥談到二更方散。袁督師密召副將汪翥到自己行營帳中,議至五更,皆商拿殺文龍之事。汪翥道:“觀毛文龍舉動,只怨望爲小人所讒,似無什麼跋扈。且觀其軍容將令,亦井井有條,袁督師可否爲國留人,赦其前愆,貸他一死。”袁督師道:“吾料彼固畏吾,以吾曾領上方劍來也。我若不能制他,後益難制。吾志已決矣。”汪翥默默而出,密謂守備李鈞元道:“督師殺毛帥之心,如先入爲主,只記文龍前日愆尤,不計東邊現時景象,吾甚惜之。”繼而又道:“袁督亦不免矣。”李鈞元急問其故,汪翥道:“文龍若死,敵患必深,朝廷必修其殺文龍之罪也。”說罷,相與太息。

    到了次早,袁督師即傳號令,以遼海爲界,東路行毛帥印信,西路行自印信。袁督師料毛帥必然抗阻,惟毛帥絕無抗辯。袁督師沒法,即約毛帥較獵,毛帥又欣然願從。袁督師道:“貴鎮受海外重寄,合受本院一拜。”袁督師拜罷,毛帥亦答拜,然後起行。袁督師即令參將謝允光密傳號令,將營兵四面圍定,把毛帥隨護的將校親丁共百餘名統通包在圍內。各設一張案子,袁督師與毛帥對坐。袁督師開言道:“貴鎮手下將校親丁,也有許多姓毛。不想貴族出得許多這般好漢。”又向各將校說道:“我寧遠那裏,官有許多俸,兵有許多糧,還不足飽暖。今念你們海外勞苦,每人只得米一斛,即家有幾口,仍靠此米做生活,實在可憐。你們受我一拜,此後不患無餉。”毛文龍道:“督師此言,是使將士集怨本帥矣。數年來餉項雖單,本帥未嘗剋扣一點軍餉,不知督師何出此言?”袁崇煥道:“本院節制四鎮,以登萊天津本是個要地,請設東江餉部,錢糧由寧遠運至。昨與貴鎮相商,並議設道缺查覈錢糧,俱不蒙允許。貴鎮果屬何心?”文龍道:“東江錢糧向由本帥自管,尚多阻壓。今若由寧遠轉運而來,必更多梗塞。在貴督師忠於國家,或能源源接濟,但數年來已幾換薊遼總督,恐繼督師之後者不知督師好心,壓抑本帥軍糧,反而有礙大局。此本帥不得不拒,督師豈因此便疑本帥耶?”

    袁崇煥道:“貴鎮那裏是作此想,不過目無法令罷了。但目無本院猶自可,方今天子神武,稔知貴鎮一片橫悍,也容不得你。你若不信時,且把個利害給你看。”說着把上方寶劍提出來,兩軍皆爲變色。毛軍的將士見袁督師已帶上方寶劍,只道是朝廷命他來殺毛文龍。且文龍在事前又不知有此意外,故不曾防備,因此部下將士俱不敢置喙。時毛帥已心驚,仍說道:“本帥多負功勞,乃得薦升重鎮。向不曾受過天子半點罪責之言,雖小人進讒,餉源見阻,軍心鹹怨,本帥仍是勤勞邊備,撫慰軍心。本帥是個武夫,或有不諳禮節得罪上官,惟自問於籌邊責任可告無罪。若說本帥是悍臣,目無詔命,怕當糧道困難軍心積怨之時,本帥以十萬之衆反軍而西,已不復北面稱臣了。但本帥並無此心。今難道因阻設東江餉部,便貽督師罪責不成?”袁崇煥道:“你文龍欺君罔上,屠戮遼民,殘破高麗,變人姓名,你罪大矣。尚有何說?”

    毛文龍道:“哪件是欺君罔上,我不懂得。只是遼民通敵寇邊,我誠殺之。高麗助敵興師,我誠破之。至若更人姓名,不過羈縻將士,冀以得力。若以是責本帥,本帥知罪。”袁崇煥道:“你尚有得強辯?年來遞上朝廷凡劾你的折章,到本院面前凡控你的稟稿,已多了,難道皆是誣你的不成?”文龍道:“既然如此,文龍解任回京,與貴督師對質。”袁崇煥聽了大怒道:“你道你可欺瞞朝廷,可與本院相抗耶?”說着便指揮左右,將文龍拿下。時毛永義進道:“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秦留孟明而襄公懼。敗兵之將尚且如此,今若殺毛帥,敵人聞之必喜。此後誰可繼任?願督師爲大局一想。”袁崇煥道:“你們只道本院是個書生,不知本院是個首將。今日殺了文龍,本院若不能恢復遼東,願償他命。”毛文龍道:“權臣在內,邊將不容易立功。文龍數年已受許多委曲,督師雖有才能,怕恢復遼東,說不得這般容易。”袁崇煥至此,益怒不可遏。左右仍有欲替文龍說情,袁崇煥憤然道:“文龍罪惡滔天,本院若誤殺了他,願試上方以償他命。”說了便西向叩請王命,立令把文龍斬首。文龍明知辯亦無益,惟有俯身受刑。不多時便押文龍至帳外,斬首繳令。

    時毛軍部下人心洶湧,皆替文龍不平。但袁督師早已預備,各營圍繞嚴肅,終不敢動。袁崇煥見人心如此,恐久後有變,盡要籠絡軍心,便令厚葬文龍屍首。一面親自設祭,並語將士道:“昨殺文龍是國法,今祭文龍是交情。”說罷大哭,軍士亦有爲之感泣者。後人有詩,單詠殺毛文龍一事的。

    詩道:

    縱橫海外稱驕悍,鎮懾遼邊號將才。

    功罪未明頭已斷,只留公論付將來。

    自文龍被殺,江浙人統替文龍呼冤,廣東人又統贊袁崇煥執法,至今還沒有定論。但文龍本有罪,只惜當時除了文龍已沒有可以備邊之人,亦不無可嘆。

    今話休煩絮,單表袁崇煥既殺了文龍,便下令只罪毛文龍一人,餘俱不究。又以毛文龍之子毛承祿領兵一協,同守旅順。袁崇煥殺其父用其子,本欲安撫衆心,惟文龍手下幾員健將,如吳三桂、耿仲明、尚之信、白遇道、曹變蛟五人,見主將已經被殺,自己恐難免罪,都互相計議欲奔建州,以保生命。吳三桂先道:“毛帥立許多大功且不能免,何況我們?今督師雖說其餘不問,不過爲眼前安慰人心之計,恐事後見罪,又將奈何?”耿仲明道:“吳公之言是也。督師威令難測,今若不去,後悔無及矣。”因此各人皆以決計,惟仍看袁崇煥處置皮島之後令如何,方定行止。不想次日袁崇煥下令,以皮島隔越難以節制,已奏請不復制帥,令旗鼓官徐敷領兵一協,及副將劉興祚、陳繼盛領兵兩協,同守邊島。一面發銀十萬,賞給島兵。凡從前改姓毛的,都令復還本姓。自此令既下,吳三桂復謂諸將道:“督師此舉,殆欲解散毛帥羽黨也。毛帥收羅健卒,改令姓毛,欲認爲子侄以收臂助。督師多疑,懼以姓毛故至生爲毛帥復仇之心,故有此舉。諸君試想,毛帥親丁衆多,殺不勝殺,因令復回本姓。今若我們,各受毛帥重恩,方欲死報,料督師未嘗一日去懷,不過懼目前有變,暫不敢發耳。我們今日若不圖自全,此後將無葬身之地矣。”說罷諸將大哭。時只有耿仲明在旁,即進道:“君言是矣。毛帥以我們五將現分守各要道,毛帥獨鎮皮島。今皮島且不復置帥,何況我們所守之地。彼暫不敢撤去我們者,如君所言,懼目前有變耳。彼疑心既重,恐不特裁撤我們兵權,且將購取我們性命矣。”左右道:“毛帥縱或有罪,然念他前功,應不至死。督師徒發私意,剪除國家大將,吾們即殺督師以爲毛帥泄憤,有何不可?不知兩將軍以爲何如?”吳三桂急止道:“此事必不可行。督師書生,欲殺之不過匹夫之力可矣,但他受上方劍而來,安知朝廷不爲小人所讒,令他來殺毛帥?今我們未有王命,若擅殺國家大臣,是反叛矣,故不可爲也。”

    正在說話之間,忽報大宗伯董其昌有書至。三桂即命遞上,就在案上取看董其昌書函。那書寫道:長白世誼將軍麾下:自京華一別,各自東西,數年不復再見。聞將軍小戰數十,敵人膽落,用能綏靖邊陲。朝廷策勳,以將軍薦授大總戎,國家可謂得人,榮及老夫多矣。此聞督師出關,恭承上方寶劍。噫!毛帥其不免乎!

    當祖餞督師之日,老夫亦與焉。然讒毛帥於督師之前者十而八九,餘惟毛帥雖悍,亦必不致爲叛也。只挾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故,遂犯抗命之嫌疑。

    猶憶前年毛帥賜書雲:“邊備疲弱已久,弟到此如諸葛治蜀,不得不鎮以威嚴。”斯言誠是。然毛帥不學無術,自以總綰兵符,不受羈制,歷任經略皆不與周旋,反多抗藐。即不謂其目無大吏,亦將媾其抗命朝廷,以是知其不免也。自昔魏犨有罪,趙衰猶以爲國留才,請留虎將以備緩急。以晉文盛時猶且如此,況邊防久潰,敵患方深,故老夫以內親且不避嫌,曾爲督師致語。

    顧督師鑑於昔爲經略號令不伸,此次必取示威以行軍令,則毛帥又安能免乎?

    雖然,毛帥者治世不可留之罪臣,而亂世不可無之勇將也。毛帥若死,國家從此多事,恐不可收拾矣。老夫念敵氛方熾,人才難得,邊防既弛,國事斯危,每一念及,不知涕淚何從。然而老夫耄矣,未足與謀。將軍英年,雄姿慷慨,惟捐小忿以重大義,勵臣節以收將才,摧敵安邦,惟將軍等是賴。則不特老夫有光,抑舉國受賜也。惟將軍勉旃!

    吳三桂讀罷,遍視左右,皆爲感嘆。左右道:“然則朝廷尚無準殺毛帥之命也。”吳三桂道:“今不必說其話。督師亦有才能者,若必謀殺之,不特躬爲反叛,且旬日間損兩員大將,國益危矣。”耿仲明正欲有言,忽報白遇道到,三桂即令延入。白遇道倉皇說道:“督師有令,將巡行東部各鎮。恐他此行,即以待毛帥者待吾等也。吾等向爲毛帥心腹,不可不防。”吳三桂聽了,彷徨不決。耿仲明大呼道:“吾等安可坐以待之耶?”便請趁督師尚未成行,速集諸鎮計議。時尚之信、孔有德已到。孔有德先進道:“錦州鎮總兵祖大壽,懼督師見罪,已投奔建州去了。大壽本無罪,不過爲毛帥羽翼,故以自危,先機遁去。小弟已有此志,諸君若不去,我將獨行。”白遇道答道:“建州爲國大敵,吾等若依敵國以圖生活,如清議何?”尚之信道:“建州主方買人心,必不遽殺吾輩。惟有身在敵國,心存宗邦,不過暫且避禍,倘有機會即連袂而歸,有何不可?”說罷皆以此言爲是。吳三桂道:“祖大壽乃小弟母舅,諸君既同此意,可且往依之。然後以吾輩之志函告京中故舊,爲後來地步。諸公以爲然否?”各人聽得,無不贊成。遂歃血爲誓,彼此共如手足,不得相背。便由吳三桂揮函入京,告知董其昌及父親吳襄,即各棄兵符,同奔建州而去。

    至此東防盡撤,袁崇煥大懼,又不敢隱匿,即具實奏報朝廷。以諸將通敵,東防可危,朝臣聽得無不失色,便欲治袁崇煥激變釀禍之罪。兵部尚書洪承疇、禮部尚書董其昌齊進道:“袁崇煥此舉誠出於過激,惟崇煥亦有將才,今若併除之,是自去其力,必不可也。請降詔輕責袁崇煥,再以國書至建州,索回祖大壽六將。想建州未必敢遽行發難,必還我諸將。然後我再整邊備,可也。”果然書到建州,那建州國主以明朝有書到來索還五將,即大集諸臣計議。都道祖大壽、吳三桂等素負勇名,今既來歸,我若用之,定能得力。但袁崇煥方督師薊遼,此人向有才名,恐不是楊鎬一輩。我若不還他五將,必然開釁,此時尚恐非他敵手也。且五將新來,其心未附,若明朝以恩結之,反爲內應,其患不淺。爲今之計,宜一面允還他吳三桂等五將,一面且留祖大壽,與明朝相約,使不得殺吳三桂等五人。若那五人見殺,我即不肯放還祖大壽。那時明朝已少吳三桂等之力,祖大壽又惕於吳三桂等見殺,必然以死力助我,自可與明朝開戰矣。建州主道:“彼若不殺吳三桂等,又將奈何?”諸臣道:“某等亦料明朝於吳三桂等五人必不見殺,惟我先已要求不殺吳三桂等,是吳三桂等必然感激於我無疑,即可留爲後日記念,亦未嘗無益。”建州主深以爲是,便回書應允明朝,將吳三桂等放還,不得以他曾奔建州更加殺害。那明朝正欲用回五人,自無不允。

    時吳三桂等以得建州主要求本朝使勿殺自己,可以保全性命,又得重歸故里,已不勝感激,故到了放回之日,到建州主面前叩見拜謝。建州主已知明朝若不殺吳三桂,當目下需才,必然將三桂等再用,樂得更做點人情。又備了一封書,送到明朝,言“吳三桂、耿仲明、尚之信、孔有德、白遇道等,皆有萬人敵,宜加重用,以保國家,不宜擅行誅戮,以損國家柱石”這等語。

    吳三桂一班人一發感激。及回到明朝時,朝廷君臣亦以建州主一片好心,一來送還自己將官,二來又重薦己國人才,使之重用,便一面爲函致謝建州國主。又以吳三桂諸人,不過因袁崇煥擅殺大員,懼他見罪,故出奔他國,亦出於不得已耳。且又得董其昌、吳襄替三桂照料,不特不殺三桂等,也派令各駐重鎮,便以吳三桂爲大總戎,出鎮寧遠。那時吳三桂既不見殺,故耿仲明諸人亦一概不究,也不必細述。

    且言吳三桂自受了寧遠鎮重任,好不感激朝恩,便致函董其昌,又拜表入朝,請進京陛見,說稱要面奏邊事情形,實則欲面劾袁崇煥,以報他計殺毛帥之憤。時明主注念東邊,亦欲一見吳三桂,故表到之日,即有旨令吳三桂入京陛見。計當時吳三桂駐紮寧遠,凡部下健卒多經戰陣的不下數萬,真乃旌旗滿野,壁壘連雲,國中無不仰其聲勢。及接得詔命,入京陛見,即安排起程。留部將暫守寧遠,即帶同本部親兵進北京而去。那時國中疲弱,人才稀少,只有吳三桂一人聲勢赫奕。又見他從前在毛帥部下數十小戰,多著戰功,因此吳三桂的聲名便爲婦孺所震動,無不以納交三桂爲榮。就中單表一人,乃朝廷姻親,爲崇禎皇帝駕下西宮國丈,姓田名畹,表字東畲,本貫淮南人氏。生平雖不曾立過什麼大功,但當崇禎帝既已登基,他仗着女兒是個西宮皇娘,也晉爵開藩。且在崇禎帝之前,計從言聽。又因當時季世,朝臣賄賂公行,久溺晏安,沒一個不願做個太平官吏。看見田藩有如此權勢,凡覬覦升官的都奔走其門,或獻美人,或供寶物,因此田畹藩府中金碧輝煌,綺羅絢爛,重樓傑閣,錦榭香欄,倒亙矗雲霄,遮天蔽日。田藩又慕晉代石崇的繁華,隋時楊素的豔福,復大興土木經營苑囿。凡歌臺舞榭也是笙管連宵,聲歌達旦。一切名姝歌伎,充斥下陳。就中一名歌妓,姓陳名沅,爲太原故家女,善詩畫,工琴曲,遭變被擄,鬻爲玉峯歌使。自樹幟樂籍而後,豔名大作。凡買笑徵歌之客,都喚他做沅姬。那沅姬聲價既高,凡侍一宴的須五金,爲度一曲者亦如之。走馬王孫、墜鞭公子,趨之若鶩,大有車馬盈門之勢。即詞人墨客,凡以詩詞贈題沅姬的,亦更僕難數。當吳三桂掄魁之後,留滯京師,曾識姬一面,謂爲百美圖中無此嬌豔人物也。沅姬一見三桂,亦許爲當世英雄,意頗留戀。吳三桂時方值差父親吳襄營中,終不敢離營寄宿,每以爲憾事。後隸毛文龍部中,皮島一別之後,更不復再見。然三桂憶念沅姬,未嘗置懷,曾通信一函,並請人爲詠一詩,以贈沅姬。那詩道:

    華筵回首記當時,別後蕭郎尚寄詩。

    人說拈花宜並蒂,我偏種樹不連枝。

    鴛衾好夢應懷舊,鮫帕新題合贈誰。

    料憶秋風寒塞外,有人猶寫斷腸詞。

    沅姬得書,以爲詩句出自三桂,是以武將兼爲文士,儒將風流,古來難得,因此更置念不已。後以豔名爲藩府田畹所聞,以千金購之。沅姬慮其不偶,方謀力卻,鴇母一來畏藩府之勢,二來又利其多金,便不從沅姬之意,將沅姬送歸藩府。田畹見之,讚美不已。改名圓圓,自以爲絕代佳人,曠世無比。把向日之充斥下陳者,盡視爲塵土,夜夜選聲,宵宵侍宴,寵幸非常。

    惟圓圓以田藩春秋鼎盛,自嫌非匹,常鬱郁不得意。田畹雖以百般解慰,終無可如何。

    時田畹在宮之女已寵冠諸宮,惟自天下變亂,流寇四起,崇禎帝宵旰憂苦,每談及國事即頻頻灑淚。田後欲求以取悅天子之心,乃商諸父親田畹,以圓圓獻進宮中,以爲解慰崇禎皇帝。田畹本不能割愛,但又不敢不從,故特以圓圓入獻。崇禎帝見了,覺圓圓真個如花似玉,心中甚爲憐惜。田畹進道:“此女雅擅笙歌,並工詩畫,超凡仙品。藩府不敢私有,特進諸皇上。”

    崇禎帝搖首嘆息道:“此女誠佳人,但朕以國家多故,未嘗一日開懷,故無及此。國丈耄矣,請留殊色以娛暮年,可也。”田畹便不復再強,只帶圓圓回府。那圓圓更復無聊。會吳三桂應詔入京,圓圓聽得,猛省吳三桂向來留意自己,只以侯門深入,遂如陌路蕭郎,因此不免感觸。適藩府家人說起三桂,在關外數年曾經數十戰,多負勳勞,誠爲國家之柱石。圓圓聽在心上,更爲傾倒。恰那夜侍宴于田畹之旁,杯酒歌舞之間,田畹悽然長嘆。圓圓問其故,田畹道:“本藩今日誠興會極矣。然興盡悲來,古所常有,即六朝無愁天子,不轉瞬已雲散風流。況本藩尚屬人臣,觀石崇金谷,可爲殷鑑。且國家方內訌外患,烽火相望,本藩將來尚不知究竟如何耳。”圓圓聽得,即乘機進道:“現在朝廷微弱,凡朝臣中,其奸者賄賂通行,其賢者亦只文詞相尚,皆非救國才也。大人富貴已極,惟正唯如此,恐一旦有變,試問破巢之下何以自完?爲大人計,乘此時擇一可依者爲之納交,即它日危難,或得其相助也。”田畹道:“汝言亦是,然遍觀朝臣中,誰可以納交者,亦難其選,又將若何?”圓圓道:“可以納交者自有其人,不過大人未留心耳。吳三桂以武功起家,駐邊數年,所經戰事久著威望。現統雄兵數萬,爲敵人所畏,國家方倚以爲柱石之臣,大人何故忘之?他幼年習武,壯歲從戎,料不知聲色爲何物。大人若備盛筵,邀至府中,盛陳女樂以娛三桂,吳三桂料必爲之移情,自然常願與藩府往來矣。大人更以貴重相贈,以結其心。他日有事,不憂他不爲藩府出力。今乘他應召入京,納交之機緣不可失也。”田畹聽罷,深以爲然,並道:“卿不特是個美人,並是個謀士。本藩當取卿策行之。”便於三桂到京時隨同出迎。時諸臣以田畹爲至尊懿戚,位極尊崇,人方趨候之,他那肯送迎官吏?今忽來迎接三桂,無不稱奇。即三桂見之,亦詫爲異數,而不知田畹固有所圖也。旋復準備華筵女樂,請三桂到藩府中飲宴。正是:喬家欲得賢夫婿,藩府方交大總戎。

    要知吳三桂赴宴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結勇將田畹獻歌姬 出重鎮吳襄留庶媳

    話說田畹聽歌妓圓圓說話,於吳三桂到京後,即請三桂到府內飲宴。吳三桂自忖與田畹並無往來,何以一旦如此殷勤?但他是當時國戚,聲勢尊崇,也不好見卻,當即允諾,仍復左思右想,以爲田畹必然有求於己。又猛想起:“玉峯歌伎沅姬已被田畹以千金聘進府中,我此時若到田府,或僥倖可能一見。且聞田氏藩府中女樂甚盛,沅姬必在其列,不患不能相見也。”想到此層,更欣然而往。巴不得等到夜分,即帶了隨從,裝束得人才出衆,乘了一匹駿馬,親過藩府而來。

    田畹早已俟候。迎接到廳子上,已有女樂陳列。田、吳二人即分賓主而坐。吳三桂一面與田畹周旋寒暄,一面又偷視女樂中,看有無沅姬在內。惟視並不見沅姬,心中甚是不樂,以爲田畹知道自己向來傾慕沅姬,故此隱匿不令出見,故談話間,仍覺神情恍惚。田畹先問一回遼東形勢,又說一回國家方危,吳三桂也隨意答過。田畹即令人準備酒菜上來,請吳三桂入席。一面又令女樂歌舞,一時笙簫互作,弦管齊鳴。吳三桂因見沅姬不在,也無心傾聽。雖女樂中除了沅姬未嘗無一二可人,但心中注意沅姬,因此一切皆視如糞土也。田畹不知其意,只是殷勤勸酒。吳三桂又不好過強,且因心中有點不快,正要藉以澆愁,故甫過三巡,彼此皆有些酒意。田畹卻道:“方今國家多故,人才難得,像將軍武勇超羣,功名蓋世,朝廷方倚爲柱石之臣。從此國家幸得保全,多出將軍之力。即老夫亦受蔭不淺。”吳三桂答道:“不勞國丈過獎。大丈夫生於亂世,當求建功立業。某若得朝廷始終信任,當不使敵人敢正視中原。”田畹答道:“將軍此言,足見梗概。老夫老矣,不能執鞭左右,願將軍勉勵國家,將軍更願借餘威覷看老夫,老夫當世世銜感。”

    吳三桂道:“爲國宣勞乃人臣之責,不勞國丈多囑。惜三桂以一介武夫,頻年關外籌防,不遑暇日,安得如國丈優遊府內,看那燕瘦環肥,左擁右抱,俺三桂那有這一天的豔福?”田畹道:“將軍休要見笑。老夫已垂暮年華,亦聊藉此消遣。適聞將軍之言,已增慚感。”吳三桂道:“某不過慕國丈豔福,酒後偶發狂言,安敢取笑?願國丈不必多疑。”田畹道:“將軍英年,且又負國家重任,或不暇及此。倘不嫌鄙陋,敝府金粉三千,將軍若下青盼時,儘可拱聽尊命。”吳三桂聽到這裏,心中豁然,便乘着酒意問道:“昔日有玉峯歌妓陳沅姬者,聞已歸府上,不知他近狀何如?”田畹道:“將軍何由知之?”吳三桂道:“某聞其名久矣,久欲一見顏色,只惜緣分淺薄,因此知武夫的豔福不及國丈也。”田畹道:“沅姬現仍在敝府裏,已易名圓圓矣。”吳三桂此時,神情搖奪,復失口吟道:“佳人已屬沙叱利,義士今無古押衙。”說了這兩句,田畹知三桂心中欲得沅姬,不覺大怒。轉念千方百計以求納交於他,何忍因此小事遂生意見,因改口道:“將軍醉矣。”吳三桂道:“某未嘗醉。某喫酒實無量。若能使圓圓爲我度一曲,某當與國丈共醉三觴。”田畹這時欲出圓圓,只恐三桂無禮;意欲不出,又恐失三桂之意;實費躊躇。計不如與圓圓商酌,然後計較,便故作笑道:“將軍欲得圓圓度曲,顧非難事。只怕將軍已醉,即有霓裳羽衣之曲,亦不能入耳。請待明宵再醉,當使圓圓獻技,以娛將軍。將軍意爲何如?”三桂大喜道:“如此足見國丈厚情,令某銘感。某明晚當再擾貴府,國丈不要失信。”田畹道:“區區小事,但得將軍枉顧敝府已是萬幸,那有失信的道理?”吳三桂不勝之喜,即興辭而去。

    田畹回進後宅,見了圓圓,力述吳三桂氣概。惟說話間總帶些不豫之色。

    圓圓細問其故。田畹道:“正爲愛卿耳。不知卿到我府內,吳將軍何由得知?席間竟問及愛卿的近狀,因此煩惱。”圓圓道:“妾昔爲歌妓,頗有薄名,且多欲以重金相聘。惟妾僥倖,得進藩府。是吳將軍所問,未足爲奇。不知國丈何故煩惱?”田畹道:“他醉後自稱欲一見愛卿顏色,並欲愛卿爲他度曲。某意本不捨,故略爲推延,謂將軍已醉,即有霓裳羽衣之曲亦不入耳,待明宵再請進來飲酒,然後再陳女樂,使愛卿爲之度曲。只道他勢必推辭,不意他直行允諾,並囑老夫不要失信。似此實難處置。”圓圓聽了,故作皺眉,說道:“似此亦屬狂妄。但國丈上爲國家,下爲藩府,欲得個千秋萬歲永遠保全,何靳此一曲清歌?且既已應允,更不宜反悔。若是不然,非國丈之福。”田畹道:“老夫那有不知?只怕他一見芳容,即要索以愛卿相讓,又將奈何?”圓圓道:“他未必如此,果爾,亦到時另行計較便了。”田畹亦以此說爲然。因既允了明宵再請他到府,決不可失信,只令家人安排明宵酒席。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晚上,吳三桂復換一副裝束,煥然一新,象一個錦少年一般,復乘馬過田府來。田畹亦已預備迎接。到了廳上,依然女樂陳列。甫分賓主坐後,田畹先說道:“昨夜已致意圓圓,以將軍欲一聽清歌,着他出堂度曲,圓圓並無推卻,想不久也出來了。”吳三桂大喜道:“昨晚不過酒後偶言相戲,不想國丈認真起來,教俺何以克當?”田畹令各女樂唱一會曲,隨即入席,把酒相勸。吳三桂滿意只盼圓圓出來,田畹已會其意,即令家人喚圓圓出來歌舞。三桂聽得,已是色舞眉飛,恨不得圓圓即到眼前。圓圓已裝束停當,本待出堂歌舞,卻故意延滯,先在簾子張望。看那吳三桂頭戴紫金冠,身穿紅錦戰袍,腰間隨佩一口長劍,一條雙股繡鸞帶直襯戰靴。生得面如冠玉,脣若塗硃,眼似流星,面如滿月。一來裝束非常,二來人才出衆,圓圓看在眼內,心中早已讚道:“看他威風凜凜,端的名不虛傳。”看了又看,目不轉睛,又見吳三桂象有點愁思,似有所待。忽聞田畹傳喚自己,吳三桂已氣象不同,圓圓便細移蓮步,輕款而出,向吳三桂深深一揖。吳三桂一面舉手相讓,卻移過身來看那圓圓。但見她生得:眼如秋水一泓,眉似春山八字。面不脂而桃花飛,腰不彎而楊柳舞。盤龍髻好,襯來兩鬢花香;落雁容嬌,擲下半天風韻。衣衫飄曳,香風則習習怡人;裙帶輕拖,響鈴則叮叮入韻。低垂粉頸,羞態翩翩;乍啓朱脣,嬌聲滴滴。若非洛水仙姬下降,定疑巫山神女歸來。

    吳三桂看罷,覺得她的豔名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便向田畹面前極力誇獎一番。

    田畹便令圓圓坐在一旁唱曲。早有侍傭拿過琵琶來。圓圓接着,便舒玉腕,展珠喉,把琵琶一拔,即唱道:

    自悔當初辜情願,輕年別,兩成幽怨。雖夢入遼西,奈關山隔越難逢面。

    我獨自慵抬眼,悵望暮雲似天遠。感離愁倍加腸斷,今咫尺天涯,莫言心曲空回看,恨今日徒相見。

    吳三桂聽了,覺似鶯聲婉轉,燕語呢喃,沁人心脾。且句似挑逗自己,心中一發耐不住,便向田畹道:“果然是唱得好。便是霓裳羽衣,恐不能過。使俺得聆雅奏,實出天幸。若蒙國丈原情,令陳美人更度一曲,俺更感激不盡。”田畹道:“若是將軍喜歡,老夫何敢吝惜?”說畢便令圓圓再唱。時圓圓已注視吳三桂,還不願速回後堂,聽得再唱之命,反爲得法。便又輕撥琵琶,唱道:

    一縷癡情偏了解,訴來又恐旁人怪。辜負冤家情似海,徒相會,相冷眼誰瞅睬。鎮日鎖眉兼蹙黛,愁詞譜出無聊賴。但願慈雲常自在,替儂輩,還了鴛鴦債。

    圓圓唱罷,吳三桂此時更情不自禁,即乘酒意說道:“惜乎相見晚矣。”

    說罷自悔失言,徐向田畹道:“不敢再勞。陳美人就此請回繡閣。”田畹此時見三桂如此狂妄,大不滿意,但不敢發作,只命圓圓與吳將軍把盞。後陳圓圓已如春風搖曳,迴轉去了,三桂即目送至入簾而止。田畹道:“不圖一個歌伎,何將軍敬禮如此?”吳三桂道:“慕她顏色,未曾得見。惟國丈有此豔福,武夫何曾夢想及此?但聞國丈曾以陳美人貢諸皇上,不知國丈擁此美人,何以遽能割愛?”田畹道:“老夫一飲一啄皆朝廷所賜,惟見皇上憂勞,故獻一佳人爲皇上略解愁思。只是皇上日勞萬機,不及聲色,故不見納。”

    三桂道:“國丈貴爲懿戚,當與皇上同甘苦。今皇上且不敢收納一美人,唯國丈府中美妓歌姬下陳充斥,恐田妃千秋後,非國丈之福也。”原來田畹以老耄之年,富貴已極,只欲保泰持盈,凡後來禍福之說最爲注念,故一聞三桂說話,已情感於中,默不能答。吳三桂又道:“皇上雖見一美人而不納,俺三桂渴慕一美人而不得,何相去之遠耶?今欲有一言,不知國丈願聞否?”

    田畹道:“將軍若有賜教,不妨直說。”吳三桂道:“國丈府中女伎繁盛,當不爭此一個圓圓,且國丈老矣,風燭年華,亦負此佳人歲月。若能以圓圓相贈,是俺頂踵髮膚皆國丈所賜,今生誓爲國丈效死。”田畹至此,默然不答。吳三桂複道:“國丈聞某言否?”田畹道:“哪有不聞?老夫豈爲一個歌伎失卻將軍之意?顧圓圓允從將軍與否,今猶未知,老夫唯未商妥圓圓,故不敢決答。”吳三桂道:“國丈若能割愛,圓圓未必不從。只不知國丈真肯商諸圓圓否耳。”田畹道:“老夫何敢戲將軍?將軍毋乃多疑。”吳三桂道:“如此足見國丈真情,某當造退,明日拱候佳音。想圓圓必不拒我也。”

    說罷便去。

    田畹回至裏面,見了圓圓,餘怒未息,即道:“早料那狂夫必有今日。倘必欲奪我愛姬,我怎肯幹休?”圓圓已知其故,卻詐爲不知,轉向田畹細問。田畹道:“也不必細問。就是三桂那廝,硬向老夫面前索以愛卿相讓也。”

    圓圓聽得,僞爲驚哭道:“妾天幸得進藩府,只道安享繁華,可以終身無慮。何物莽夫,乃令妾與國丈中道拆離耶!”田畹道:“愛卿何出此言?任彼要求,唯從與不從在吾,肯與不肯在卿耳,何必悲痛?”圓圓道:“難言矣。國家依吳將軍爲柱石,藩府亦賴吳將軍爲安危。故國丈雖不欲棄妾,奈勢不得已也。”田畹聽罷,蹙然,覺圓圓說得甚是。徐道:“卿言誠是。但老夫當設法爲卿保全,必不令如花似月的佳人爲一武夫奪去也。”圓圓道:“國丈不要如此。昔漢帝以公主與匈奴和親,爲國家計,即貴爲公主且不能愛惜,況妾以一個歌伎,何足掛齒?今國家人才既少,國勢復危,且惟吳將軍是賴。國丈上爲國家,下爲藩府,存亡禍福,休慼相關,休爲賤妾一身致誤大計。”

    田畹道:“卿既能知大義,老夫亦何必多言?叵耐莽夫可惡,必欲賺吾愛姬。吾昔之慾進詣皇上者,只欲以此結皇上之心,誠不得已。今三桂何人,吾豈以愛卿相讓?”圓圓道:“妾亦豈忍遽離國丈?只怕勢時如此,國丈爲妾一人貽禍家門,妾亦何忍目見?那時妾惟有一死而已。”說畢,故作大哭。田畹力爲安慰。圓圓複道:“妾今更決絕一言。國丈愛妾,妾已銘感,但留此薄命之人,亦將不久於人世,於國丈亦復何益?不如以妾送贈諸吳將軍,想吳將軍必爲國丈效死。是舍妾一人,而國丈實受其益。國丈還要細思。”田畹道:“今觀三桂,只是個好色之徒。他只欲強奪愛卿,既得愛卿之後將反面炎涼,安能望其相報耶?”圓圓道:“昔晉國魏氏從治命爲嫁一庶妾,卒得老人結草抗敵,以報魏氏。以九泉朽骨猶知感恩,況吳三桂尚爲人類乎!總之,留妾則藩府不安,棄妾則家門永保,國丈不宜錯過。”田畹聽到這裏,原不知圓圓之計,只道圓圓是真心戀己,不過禍福之故,爲此反抗之言耳。

    唯心中憤恨吳三桂,仍不少息,故聽了圓圓之言,只滿面怒氣,默然不答一語。圓圓又道:“國丈還有疑否?古人說得好: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國丈不必爲妾一身致誤大事。”田畹到此時,怒不可遏,厲聲道:“卿言如此,得毋欲隨吳三桂以去耶?若是不然,老夫既不欲舍卿,卿又何忍舍我?”圓圓聽了田畹之語,惟掩面放聲大哭。田畹看見圓圓情景,也不象愛慕吳三桂,只不過爲自己藩府起見,寧割愛以贈吳三桂而已。自己風燭殘年,行將就木,便是擁着什麼佳人,究竟能享得幾時?而況看那圓圓情景,好象以死自誓,留之亦復無益,計不如真個送與吳三桂還好。便說道:“你不要悲哭,今我還問你,我若肯把你送與吳三桂,你便怎麼樣?我若不肯把你送與吳三桂,你又怎麼樣?”圓圓道:“妾身在一日,便令三桂一日仇怨藩屬,妾斷斷不忍。若國丈不能割捨,惟有一死以絕三桂之心。國丈若能割愛,妾則身在吳家,心在藩府,爲國丈周旋。若國丈天年之後,妾當割發入山,不復再戀塵世。”田畹聽到這裏,以爲圓圓本有點真情,但不得已,故亦不容愛惜,至此已有允肯割愛之意。但面對圓圓,終有些留戀。原來圓圓不特顏色嬌麗,雅擅詞曲,而且兼工書畫,尤通文翰,鎮日只與田畹檢理書吏。凡談論經典,滾滾不休,藩府裏皆呼爲校書美人。後人以其向爲歌伎,故校書之名,亦自此始。當時田畹以如此佳人,實古來所稱百美圖中所未有,如何捨得?故聽了圓圓之言,不覺長嘆一聲,別了圓圓而去。時圓圓實慕吳三桂少年英雄,恨不得三桂再來求索。

    到了次日,吳三桂果然復又到藩府中來,田畹亦即接見。甫坐下,三桂即問及圓圓之事能否踐約。猶幸圓圓不在眼前,田畹不似昨夜的留戀。又知吳三桂之意不得不休,便慨然道:“將軍既如此眷愛,老夫也不敢吝惜。此女能侍將軍,當勝在老夫處,惟望將軍善視之。”吳三桂立即稱謝。田畹便令圓圓出來,隨三桂回去。圓圓心中大喜,惟故作愁容,緩步而去。田畹看了,又有些不捨之意。圓圓只向田畹一揖作辭,便行出門。吳三桂亦相繼而出。田畹只太息一聲,便回後堂去了。

    那時吳三桂自到京後,已召見過一次。及得了圓圓,頗少酬應。又見圓圓向在藩府居高堂,衣文繡,恐他到自己宅中不能如願,便使大營宮室,爲安置圓圓,以娛其心志。自是京中皆知有田畹獻圓圓於吳三桂之事。早被大宗伯董其昌聽得,喫了一大驚。先爲書切責田畹,以三桂地位與國丈不同,不應以美色易其心志。田畹回覆董其昌,以並無有意獻圓圓於三桂,不過三桂苦來強索,實不由自己作主。董其昌因此反憾吳三桂,便爲書責三桂。那書雲:

    聞將軍新得美姬,本該爲將軍祝,然將軍誤矣。當將軍聯魁之日,國家慶爲得人,故付以兵權,委以重鎮。朝廷視將軍者重,故其任將軍也專。將軍自鎮遼以來,威敵人而保畿輔,馴此以往,或能挽既倒之狂瀾,奠永安之磐石,未可知也。何將軍一旦不知自愛,要索田畹以爭一美妓。將軍自思,今日實臣子嗜聲歌戀美色之時耶?自厲王以褒姒而召烽火於驪山,項羽以虞姬而殞身命於垓下,蓋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是不得不爲將軍慮也。夫圓圓一玉峯歌伎耳,以路柳牆花置諸麾下,適足爲將軍辱。故田畹獻諸皇上,皇上猶以國家多事無暇及此聲歌,拒而弗受。況將軍受國家之重寄,伏願體朝廷宵衣旰食之心,籌保國安邦之略,載在史冊,流芳萬年。如其不然,將於堂堂鬚眉,漸消磨銳氣於情天色海之中,項羽前車,可爲殷鑑。此固將軍之不幸,亦國家之隱憂也。請速舍圓圓,歸諸藩府,覺岸迷途,盡在今日。惟將軍熟思而審處之。

    吳三桂本來最信服董其昌的,故得書頗有悔意。惟欲舍不捨,仍不免躊躇。遂轉進裏面,對圓圓說道:“某愛卿固甚,積數年夢想纔有今日,方死生共之。惟有良友,以兒女情長恐英雄氣短,多爲某慮者。某欲將卿送回藩府,卿意若何?”圓圓大驚道:“此必恨將軍之得妾者,故作此言也。”吳三桂道:“卿言差矣。此大宗伯董其昌爲某過慮,故馳書相諫,非恨某之得卿也。”圓圓道:“人莫不須內助。妾縱愚昧,豈便足以累將軍?妾以爲得事將軍,實出天幸。今初進門,坐席未暖,並無失德,何便相棄?果不得已,妾亦何顏復進藩府之門?妾惟有一死而已。”說罷大哭。吳三桂即慰之道:“卿不必如此,某亦相戲耳,安忍棄卿?但董宗伯本愛我者,不知何以復他,須費躊躇耳。”圓圓道:“將軍深情已銘肺腑,倘獲見憐,妾代爲作書便是。”

    吳三桂大喜道:“卿可謂秀外慧中,能補武夫所不及。”便令圓圓作書。圓圓即提筆寫道:

    來書勤勤懇懇,過爲某慮,皆大君子始終愛人以德也。感激之下,竊有所言。蓋丈夫貴立志耳,以恆情律人,則坦途皆陷阱,將防不勝防也。自古建大功成大業者,多藉內助之賢。故太王好色,遂啓周基;齊桓有內嬖如夫人者六人,卒興齊國。晉文在外而叔隗齊姜從,無損於後來霸業。此何故耶?

    或以圓圓只一歌妓,未足與古來賢后妃夫人相倫比,然而梁氏紅玉,昔隸青樓,顧追隨韓王麾下,每爲擊桴以助成戰績。縱圓圓仍或不足與紅玉比,然晝談書史,夜司文翰,其有功於鄙人者亦多矣。好色乃武夫小節,多情爲英雄本色,本無足異。且聲色不能惑人,惟人自惑。重閨房而輕國家,某不敢爲。是以鎮遼數年,皆國而忘家。誠以某本愚昧,猶蒙大君子以國士相許,所不敢不勉耳。敬誦來書,慚悚無狀,知懷廑念,謹作答言,以抒錦注。伏惟珍諒,並問起居。

    董其昌得書,知三桂無割捨圓圓之意,乃慨然長嘆,向左右道:“函中語氣,全爲圓圓庇護,必非吳三桂手筆,此或圓圓爲之耳。蓋三桂對於老夫,常有敬畏之心,必不敢自稱好色爲武夫小節也。言雖如此,久後必爲其所誤也。”便爲書告知吳襄,力言三桂不應索取圓圓,並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爲?”使吳襄誡飭三桂,使以國事爲重。吳襄得書,即召吳三桂責道:“兒負國家重寄。當此國家多難之時,非臣子戀愛聲色之日。今人言嘖嘖,重煩大宗伯之憂,不可不誡。”吳三桂道:“兒實非索取圓圓,不過田國丈以此相贈,兒卻之不得耳。兒亦曾遣圓圓回去,惟圓圓不從。她且謂:此身得事英雄,斷不放過,願勉爲奇女,以助兒功成名立。故不忍棄之。”吳襄聽得,疑信參半,便答道:“彼區區一個歌伎,吾不信有此奇志。今圓圓在何處?可使來見我,待爲父以大義責之。如能允離吾兒,固是萬幸。如其不能,亦可以正言相勸,使真個勉爲奇女,亦爲不可。”吳三桂不敢抗,即與圓圓細商,使往見父親吳襄。當圓圓至時,方向吳襄行禮,吳襄一看,心中忖道:“怪不得楚莊王有言,世間尤物不宜在眼前。今窈窕若此,難怪吾兒之不忍棄之也。”便以正言切責圓圓。大意以三桂任大責重,當助他成立,使流芳千古,便是家門之幸。那圓圓本善於詞令,答話間大有條理,尤有志氣,吳襄反爲大喜。但終慮三桂迷戀女色,致誤國事,乃留圓圓使與自己妻妾及子媳同居,不欲三桂攜帶至鎮。三桂無可如何,故雖至出京之日,猶徘徊不願赴鎮。正是:古聞重色能傾國,今爲癡情願棄官。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發舊案袁崇煥遭刑 謀大事李自成起義

    話說吳三桂,因父親吳襄要留圓圓在京與自己妻妾居住,不令三桂帶至邊關,吳三桂大爲失意。過一天又一天,總不願出京。已疊奉朝廷諭旨,以邊防緊要,着吳三桂從速出關,三桂總是左推右擋。吳襄即責他道:“吾兒任大責重,方今邊防緊要,吾兒豈可玩視?倘再抗旨,是不欲生也。”吳三桂聽已,低頭不語。便回見圓圓,具以吳襄之言相告,並道:“某既得卿,豈欲遠離?奈以君父之命,恐不能抗。本欲辭官回籍,與愛卿一享林泉之樂。只爲新得愛卿,恐被人議論,以爲戀一佳人,致忘國家大事,是以不敢。”

    圓圓道:“至此亦無可奈何。妾之從君,亦以君爲當代英雄,故不惜委身以事,冀得青史流芳,榮及妾身,並垂不朽。將軍須自顧前程,毋以妾爲念。”

    吳三桂聽罷,爲之惘然。半晌道:“武將格於成例,赴任不能攜帶妻妾。某之初意,只欲與愛卿同行,免被他人知覺,今既爲父命所逼,誠不能已。吾出關後,將以他事託故辭官,將與愛卿同隱,以爲如何?”圓圓道:“將軍何苦如此。今不過暫別,未必遂無再會之期。若舍國家不顧,致爲妾一身以少年甘老泉下,反爲天下人笑矣。”吳三桂道:“卿意亦是。但新歡尚未幾時,即令人告別,不無可悲耳。”說罷,圓圓道:“然則將軍幾時出京?”

    三桂道:“某今日將上表,報告出京之期。大約多則勾留三天,少則勾留兩天,再不能延緩。”圓圓說:“這樣尚有幾天聚首,何便如此煩惱?”三桂聽罷無語。圓圓又道:“就請將軍奏告出京的日期。因將軍爲妾故,人言嘖嘖,恐事多磨折。不如及早出京,待到邊關後,再行打算。”吳三桂也以爲然,即行具奏,報明出京日期。圓圓即置酒與三桂解悶。

    不覺光陰已過,那日已屆出京之期,圓圓便與三桂餞別。圓圓即把盞道:“將軍此去,不知何時再會。願將軍努力邊事,以成功名。妾緣分淺薄,不能隨侍將軍,願將軍自重。”說罷不覺下淚。三桂道:“古人說得好,青山不老,綠水常存。此後何患不能相會?今愛卿如此,反令人神傷。請稍節憂愁,顧重玉體。”圓圓道:“妾在此間安樂,不勞將軍費心。”吳三桂便接過圓圓手中玉盞,一飲而盡。圓圓複道:“從京裏到寧遠,約有幾天程途。沿路跋涉,將軍鞍馬勞頓,須要小心。”吳三桂道:“沿途皆有部將護兵左右拱衛,決不至勞苦。若到邊關之後,幸獲安寧,當奏請入京陛覲,可乘機與卿相見。”圓圓道:“將軍身居重鎮,方今敵患方張,豈易離任?可不必如此,致誤公事。”吳三桂道:“當爲卿故,奮力前驅,若能將敵氛一鼓盪平,便可奏凱回朝,與卿長敘。”圓圓道:“正望如此,願將軍自愛。倘在邊關,請不時以書慰妾,妾亦不時以書慰將軍,即不啻將軍常在賤妾目前矣,願將軍勿忘之。”吳三桂又道:“愛卿所囑,斷不敢忘。願愛卿常念鄙人,毋以離別遽生異志。”圓圓聽到此話,卻皺着眉、蹙着眼,憮然道:“妾不料將軍乃有此言。妾自得將軍,於願已足。不知將軍視妾爲何如人。實則妾心惟天可表,即海枯石爛,妾心不移,願將軍放心。”說罷大哭。吳三桂力爲安慰,並道:“某說話鹵莽,卿勿介意。”時俟候吳三桂起程的已環集門前,不覺日已向午。三桂還未出,吳襄已使人過來催促。圓圓哽咽道:“將軍行矣。”吳三桂此時猶復徘徊。圓圓又拭淚強作笑容,再進酒一杯,並道:“古人說:千里送君,終須一別。請再飲此一杯,爲君一壯行色。”吳三桂復接着一飲而盡,猶注視圓圓,似欲說不言光景。圓圓又道:“將軍行矣。”

    吳三桂無奈,與圓圓握手珍重作別。圓圓欲送三桂出門,三桂道:“與卿相對,使人怏怏不忍行,請卿自回繡房,某將行矣。”圓圓忍淚回步,三桂遂出門,日已漸西。吳襄亦隨三桂出,三桂道:“日漸晚矣,今天恐出京不及,待明天起程何如?”吳襄大驚道:“吾兒何出此言?既已奏明今天起程,萬不能緩,遲則欺君,明日彈劾者至矣。”吳三桂不得已,始上馬而行。一路有親隨護着,直出京門。

    時國丈田畹及大宗伯董其昌等,皆已俟候相送。吳三桂至時,即下馬與各人相見。田畹先說道:“不見將軍數天,形容不覺稍減。”吳三桂答道:“連日因賤務紛煩,不曾至貴府拜候,今起程屆即,又未及到貴府辭行,十分抱歉。”說了又向董其昌寒暄一會。董其昌道:“日前曾函致將軍,實多瀆冒,將軍不要見怪。”吳三桂道:“將軍之言乃金石之言,某正在銘感,那有介意之理?”董其昌道:“老夫只以敵患方深,國事已危,許大責任在將軍身上,竊恐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必足以誤將軍,誤將軍即誤國家耳,故如骨梗在喉,不得不吐。今蒙將軍見諒,實是幸事。願將軍此後以國事擔任,勉勵前程。老夫將受其賜。”吳三桂道:“某以庸才蒙以國士相許,安得不自勉?老大人準可放心。”說罷,便與各人握手。送行各官亦自回府,吳三桂便往寧遠去了。

    且說那袁崇煥,自斬毛文龍之後,皮島不復置帥守衛,自然空虛。敵人也不免常常窺伺,運師勞餉,歲頗不貲。明廷以庫款奇窮,無可應付,便檄令各行省每歲增繳防遼餉項,歲費數百萬,猶求徵不竭。各省供解稍緩,即軍餉不足,軍士諸多怨言。因此邊關將士官吏,皆以爲毛文龍在日,東至旅順,西至登萊,皆作爲海島互市,商賈往來,貨物輻輳,稅餉大增,就以稅餉作軍糧,故士馬皆得騰飽,而使敵人不敢正視。況毛帥在日,防兵數倍於今日,尚且餉項無慮,今防兵較前已減少許多,猶復糧草時時告竭,以此之故,皆怨袁崇煥。所有將士便聯名稟請袁崇煥照毛文龍舊法而行。袁崇煥大怒道:“昔毛文龍擄禁商人,勒貲索餉,本督師豈能效之?”遂批斥各將士,且加以罪責之言。各將士即商議道:“昔毛帥鎮守皮島,不時巡邊,用法雖嚴,猶與吾等共同甘苦。毛帥所禁商人,只因其瞞漏稅餉,故島民向無怨言。今袁督師養尊處優,糧餉又不能接濟,坐視我們飢困,猶故示寬大,以毛帥擄禁商人爲詞,我等焉能受其魚肉?惟有入京控發,以伸不平之氣。”各將士無不贊成此議,即暗自遣人入京,謀參袁崇煥。

    時崇禎帝方治了逆閹魏忠賢之罪,凡平日與閹黨稍有往來者,皆慄慄自危。袁崇煥平日頗尚節風,本與逆閹並無往來,惟因其性情棱厲,以故同僚多嫉之。及邊關將士入京謀參崇煥,便以聲應氣投,無不首肯,科道中便有多人蔘劾袁崇煥。大意皆以崇煥以私意擅殺毛文龍,苛待屬員,剋扣軍餉,廢弛邊備,種種罪名不可勝數。自這參折既上,京中大爲震動。好事者更造作謠言,謂袁崇煥與魏閹交情甚密,自前任薊遼總督因事落官回京後,一意交歡逆閹,以爲開復地位。後來開復,督師薊遼,雖非逆閹所保,然究出於魏閹所指使列保之人,故得起用,這等語。崇禎聽得,大爲震怒,速下部議。

    當時凡京中大員,與袁崇煥絕少往來,惟大司馬洪承疇、大宗伯董其昌稍知爲國愛才,可爲袁崇煥挽救。惜當時洪承疇方督師湖廣,不在京中,只有董其昌一人,聽得袁崇煥被劾交議,即嘆道:“崇煥殺文龍誠屬太過,唯崇煥亦是不可多得之才,若一併去之,是自拆其臂也。”遂上表力保崇煥。謂東北管鑰賴袁崇煥保守,既失文龍,又失崇煥,非計之得也。崇禎帝即召董其昌責道:“卿固曾言毛文龍實有將才,何以一旦反爲袁崇煥力保耶?”董其昌道:“時勢不同也。崇煥前殺文龍,事固太過,但誣以與逆璫往來,則太冤。且既殺文龍,又去崇煥,籌邊無人,亦自去其助,臣故不得不保之。況有輕重,若必殺崇煥,不特失其良才,亦屬過於嚴酷,願陛下思之。”崇禎帝道:“卿言亦是。但毛文龍在海外數年,敵人不敢正視中原,疊奏膚功,遼防賴以安堵。今袁崇煥督師日久,常聞敵人窺伺。朕昔日以上方劍賜他,不過謂如此則號令可行,不料袁崇煥即以此殺毛文龍也。且文龍在日,防兵較多猶糧道不絕,今崇煥裁減軍營,又徵數省協助,糧餉猶多缺乏。軍心鹹怨,安能立功?卿猶欲爲之說情耶?”董其昌道:“文龍固有可殺之罪,不過殺之不得其時。崇煥昧於通變,非私意也。今疆吏之才無有出崇煥之右者,若去一袁崇煥,後難爲繼。況崇煥鑑於毛文龍在日遼防安堵,必知自勉。若留之,亦因時用人之策也。”崇禎帝沉吟半晌道:“卿且暫退,容朕思之。”

    董其昌遂出。不意事有湊巧,適洪承疇平定楚亂,捷報到京。諸大臣皆以洪承疇有才,可以任薊遼總督,崇禎帝亦以爲,以洪承疇繼袁崇煥,必可立功。

    其意既爲諸大臣所動,於是董其昌之言不復置念。時諸大臣欲排去袁崇煥,皆交章列保洪承疇,崇禎帝便調洪承疇迅速入京,承疇不知有何要政,即馳驛回到京裏。崇禎帝獨開防遼之計,洪承疇即陳防遼十策。崇禎大喜,即以洪承疇督師薊遼,並任薊遼總督。另降旨將袁崇煥解京逮問,令承疇即行赴任。承疇得旨大驚,即往訪董其昌,願與共保崇煥。時董其昌以毛文龍既殺,崇煥又去,遼事必不可問,憂心如焚,已杜門不出。洪承疇便請獨對,向崇禎奏道:“臣獻遼防之策,非排斥崇煥也。臣以爲崇煥雖胸襟狹隘,不能容物,然善於籌邊,勇於任事,若稍假以時日,遼防必可奏功。今以臣代之,臣有自知之明,亦未見有長於袁崇煥也。”崇禎帝聞洪承疇之言,意復猶豫。

    惟袁崇煥聞解京逮問之旨,已慷慨請行。崇禎帝便責洪承疇速赴新任。承疇不得已,即速赴薊遼總督任上去了。

    自袁崇煥抵京之後,即逮刑部獄中。董其昌已憂憤成疾辭職去了,諸大員中無有爲袁崇煥憐憫者。崇禎帝令三法司將袁崇煥勘問。錢龍錫道:“凡治罪者應分其輕重,即獲罪之人,其中或有功勞,亦不應埋沒。若功罪可以相抵者故不必說,即或不能相抵,亦可論功把罪情減等。汝是讀書人,該知此理。今汝參文龍二十款,縱其或有真情,惟文龍防邊數年,敵人畏服,戰功尚多,汝當日何以並不聲敘,只參其罪,不論其功,此是何意耶?”袁崇煥至是不能答。錢龍錫又道:“吾固知汝不能辯也。汝務欲殺其人,故沒其功跡,致國家損一能將,汝心安否?”崇煥道:“大人此言,直謂袁崇煥以私意殺文龍矣。袁某若有此心,皇天不佑。”錢龍錫道:“汝不必誓。以文龍在日,邊防安堵。汝任督師,邊警疊聞。且軍心鹹怨,汝固不能謂文龍無功,不過必欲殺之,故埋沒之而已。”袁崇煥道:“據袁某之意,文龍當日屠殺遼民,虛報勝仗,固不能謂爲有功。袁某不能若文龍所爲,上不敢欺朝廷以冒戰功,下不敢勒商人以充軍餉。今日獲罪,實原於此,大人當鑑諒之。”

    錢龍錫道:“我以汝本屬同年,稍可原諒,當爲汝留個地步。但汝罪已大,勢所不能。汝自謂認真籌邊,何以敵人頻來窺伺,反不若文龍在日?汝言實說不去。”袁崇煥道:“此或是袁某不才。但朝廷若不見疑,假以時日,資以軍糧,當不至於此。”錢龍錫道:“汝今還望復任耶?”崇煥見龍錫苦苦駁詰,不留個餘地,至是不欲再辯,惟搖首長嘆。錢龍錫便以往復問答之詞詳奏崇禎帝,並加以罪責之言,其獄遂定。袁崇煥遂不能免。

    原來錢龍錫當時諸事,多不滿於輿論,一來疑崇煥罪在不赦,二來又欲證成此獄以博回直聲,故訊審時象與崇煥對質一般,只有詰駁,並無迴護。即與三法司復奏時,亦只有加多,並無減少。崇禎帝覽奏大怒,遂定崇煥死罪,並追恤毛文龍。但崇煥殺文龍一事,雖不諒時勢,行之太過,惜當日亦非應殺崇煥之時。可憐崇煥以一員大將,竟及於難。當洪承疇替袁崇煥說項時,崇禎帝本有轉意,及洪承疇赴薊遼總督本任之後,董其昌又去,已無人奧援。及發三法司勘問,崇煥仍侃侃直言,指陳遼事,並詰文龍應殺之罪共二十款。時大學士錢龍錫監審,卻責崇煥道:“汝詰文龍二十款罪狀,皆昔日言官彈劾文龍之言耳。有無實據,汝當直言,不宜閃爍。”袁崇煥道:“毛文龍擄禁商人,屠殺遼民,某到薊遼後皆詳查有據,然後殺之。故文龍被殺之日,人人稱快。”錢龍錫道:“他擄禁商人,屠戮遼民,事或有之。但須計被擄的商賈、被戮的遼民是否有罪。若果有罪,是文龍擄之殺之,未嘗非法也。”袁崇煥道:“文龍被殺之時人人稱快,可見多是無辜受害者,亦不問而知。”龍錫又道:“既是人人稱快,何以五總兵皆聞風逃遁?今日邊將又聯名劾汝,究屬何故?”崇煥至此語塞。既而夏道:“若輩皆毛文龍死黨耳。”錢龍錫道:“便是多人黨於文龍,亦見文龍能得衆心。汝當日必謀殺之,得毋與文龍有仇乎?”袁崇煥道:“並無私仇。某既殺文龍且爲致祭,有仇者固如是耶?”錢龍錫道:“此亦假仁假義,欲示其不得已之心以服衆人耳。然則,以文龍不勝邊帥之任乎?”崇煥道:“某不計其他,但文龍有罪,某故不能以私意恕之也。”錢龍錫道:“汝仍多強辯。我且問汝,汝既殺文龍,何以不奏請派員接守皮島。”袁崇煥道:“某以爲不必置帥,某直可以兼理之,故爲國家節省糜費,非他意也。”錢龍錫道:“汝雲可以兼理之,何以今日頻頻告警?可見汝當日只存一爭權之心,致誤國計,汝罪大矣。”

    袁崇煥道:“某昔日並無爭權之心,今以敵患深,故頻聞告警。然某以隻手撐持,年來勞盡心力,可以告無罪矣。”錢龍錫道:“勤不能補過,如之奈何?我還問汝,文龍在日防兵較多,惟餉源未缺。今日防兵較少,又得數省協助,乃軍餉猶常常缺乏,使士卒鹹有怨言,此又何故?”崇煥道:“某待軍人,糧草務求豐足,與當日文龍辦法不同。且雖得數省協助,惟所助無多,又每緩不濟急,是以如此。總之,某不能象文龍,克掠商人以充軍餉。故糧道不免支絀,實此故耳。”錢龍錫道:“勿論文龍未必無故克掠商人,但就汝所言,既爲湊充軍餉起見,是文龍未嘗爲私,何致加以死刑?總之,汝殺文龍實屬太過。且文龍既死,汝若能治遼安堵,猶可言也,今遼事日棘,汝有何說?”袁崇煥見錢龍錫苦苦詰駁,自知難免,亦不願再講。及大獄既定,祟煥既死,京中多爲稱冤。後人有詩讚道:

    當年嶺表產英奇,大廈憑他一木支。

    劍佩上方寒悍將,麾揚邊外奮雄師。

    胸中塊壘難容物,眼底人才合讓誰。

    若使天教遺一老,山河那得付雙兒。

    自袁崇煥既殺,邊帥倒不免畏懼。以崇煥之死無人挽救,故苟無內援,多不願出任疆吏。及洪承疇既抵薊遼總督之任,一來自以形勢未熟,仍以遼邊舊將爲輔助,如祖大壽、祖大樂等皆委以重鎮;二來因當遼事日亟,多有不敢出關,除了舊將,亦無能員可用,惟有勉勵舊將,竭力籌邊。只是軍人久戍邊地,日久疲玩,難資得力,故敵人益加窺伺,邊患愈深。又因餉項奇絀,凡附近薊遼各省,皆重徵煩斂,以濟遼餉,因此民生日困,鹹有怨言。

    偏又事有湊巧,當時大河南北各省連年荒旱,饑饉薦至,民不聊生。地方官吏以遼餉緊急,雖遇荒年不肯蠲免糧稅,以致百姓流離,餓殍相屬於道。官吏又不勸賑,富戶以連年捐輸既重,耗去貨財不少,又不肯捐款賑施。於是一切貧民已飢寒交迫,不免相率爲盜,以至燕齊秦晉一帶盜賊蜂起。因其時遼餉緊急,附近各省籌濟協餉,繳解維艱。雖值荒年,地方官吏恐協餉無着,被朝廷責備,於一切糧稅既不準蠲免,自然任民生如何艱困都壅於上聞,朝廷那裏得知?也沒有一些賑濟,弄到民不卿生。那些老弱的人以及婦人孺子,餓到僵了,任填於溝壑。那些狡悍的,不免鋌而走險,相率爲盜。或數十成羣,打家劫舍;或獨踞山嶺,聚集五七百嘍羅,借個劫富濟貧的名字。凡附近富戶及往來客商,慘被劫掠的也不勝其數。

    就中單表一人。這人爲千古歷來流寇所未有。他的猖獗處,除是唐末、五代之間黃巢一個人可以比得他住,餘外就沒有與他比的了。你道那人是誰?

    就是姓李名闖,又名李自成的,他本貫陝西省延安府米脂縣人氏。他父親名喚李十戈,他母親系石氏。相傳石氏年逾四旬,未嘗孕有。李十戈已將近五十歲的年紀,也以膝下無子爲憂。不料石氏至五十歲那一年,竟有了孕,李十戈不勝之喜。不想這孕直懷到了十個月有餘,依然未產,李十戈又以爲慮,以爲石氏不知染了什麼病。禱神問卜,絕無影響。惟又見石氏不象是個有病的人。直懷孕至十三個月,那一夜夢見一人,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手執長槍,座下一匹高大駿馬,直闖進大門。石氏在夢中驚覺,竟產下一個男子。以夢中一人騎馬進門,就取名一個闖字,就是這個原故。雖世俗所傳或有不真,但就他一個闖字的名字,想來或是此說也有些來歷。

    李十戈夫婦二人,以夢中有兆然後生男,自料此子將來必有發跡,因此把李闖看得如珠似寶。李十戈本是個小康之家,夫妻兩口守着這個兒子,日望他長大成人繼承家業,溺愛既甚。凡事皆阿其好者,恐失兒子之意,自然要把李闖的性子弄壞了。到七八歲時,即教他上學唸書。那李闖並不是個唸書之人,十日便有七天不到書塾去。便是師長有點責成,他一言不合,即罵師長。故雖然唸了幾年書,終是目中不識得一個丁字。及至長成十五歲,更生得相貌窮兇,性情極惡,因爲他的父母也不管他,里黨人那裏敢道一個不字,所以李闖越弄越壞。又過了兩年,李十戈夫婦都一病身故,李闖更無拘束,越加揮霍起來。不上一二年間,把父母遺下小康的貲財,已弄得乾乾淨淨去了。那李闖平日既不是個守規矩的人,已爲人所嫌嫉,一旦落拓,更沒人覷顧他,所有田地房產又已變賣清楚,更無所靠。到這時,不免尋靠親友。或東家食,或西家宿,似沿門托鉢一般。

    那日卻也湊巧,遇着一位姓鄧的,喚士良,平時也與李十戈有點交情,是李闖的父執輩。見李闖這個模樣,不覺起了憐憫之心,即道:“你父親本有點家財丟下,你偏把來弄擲去了。但前事不必再說,此後盡要尋點生計纔好。”李闖此時正望鄧士良提挈,自己也不象從前的謬妄,卻答道:“那有不知?只是人窮知己少,家落故人稀,目下正無人可靠。看那人情冷暖,有幾個象叔父的好心?今既蒙教導,就請照拂照拂,他日若有寸進,皆出叔父之賜。”鄧士良道:“我家裏不大豐厚,養不得你一個幫閒的人。你暫且到我舍下,替你找個出路。若沒有去處,只幹些小營生也好。”那時李闖正如雪中送炭,便滿口答應。鄧士良到了家裏,恰附近有一個人家。那人姓周名清,娶妻趙氏,向做打鐵生理,仗着年年勤儉,也積得些小貲財。膝下也無兒子,到上了幾歲年紀,正欲尋人幫理自己生意,鄧士良便薦李闖到他處。

    周清見李闖生的身材高大,體貌雄壯,也有點氣力,卻十分歡喜,又得鄧士良薦來,自然沒有不允。自此李闖就落在周清那裏。惟李闖看見周清有點家財,又無兒子,也不免垂涎。凡事都順承周清,博得周清夫婦兩口兒十分鐘愛他。

    那日周清見自己有了年紀,還沒有繼後之人,對着妻子趙氏不由發嘆。

    李闖見了這般光景,即問周清因什麼發嘆起來。周清把自己心事向李闖細說出來。李闖道:“俗語說:兒女眼前冤。生得好的猶自可,若是生了個不肖的,不如沒有也還好。你兩位老人家,若憂愁身後沒人打點,待小人一力擔承,料理汝老人家身後之事罷了。因你老人家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正思圖報。你老人家放心罷。”周清夫婦聽了李闖一番說話,實在有理,便道:“如此甚好。你有這點心待我,我自然盡心待汝。我今有一句話要向汝說,不知你可願聽否?”李闖此時已知周清意思,即道:“你老人家是小人重生父母,若有什麼教訓,小人無不願聽,你老人家只管說便是。”周清道:“我今膝下並無兒子,願收你做個螟蛉,你可願意不願意呢?”李闖聽了,即歡喜道:“那有不願意?小人自今以後,即當你兩位老人家是個親生生的父母一般便是。”周清夫婦大喜。李闖正防周清遲延反悔,立即摧金山倒玉杵拜了幾拜,叩了幾個響頭,就認起爹孃來。自此周清以無子忽然得子,喜極忘慮。且見李闖恭順伶俐,凡事倒託付他,把一間打鐵生理的店子,統通交過李闖手上。

    到次年,周清又一病身故。那時李闖正要裝做個孝子的樣兒給幹母趙氏看,因他幹母手上又有點體己的錢財,亦要博幹母的心事,故周清死時,李闖哭得十分悽楚。果然他的幹母趙氏,見李闖是個可靠的人,正似古人說的,老來從子,凡事都聽李闖佈置。

    李闖那時在店子裏已執起權來,又擺回從前的架子,交朋結友,盡地揮霍。終日聚集一班無賴,大碗酒大塊肉,都在他打鐵店內胡鬧。初時猶只三五粗野之人,漸漸也有些讀壞書的,貪些口頭,也與李闖結交。由是武的較拳量棒,文的不免咬文嚼字。那個自稱第一,這個自號無雙。就中有一個在村內做訓蒙先生的道:“你們自誇文墨,我今出下一對文,看那個對得工整,就讓他一個天字第一號的名目。你們以爲何如?”各人聽了,全都說道:“好極!好極!”那一位訓蒙的先生便口占道:雨過月明,頃刻頓分境界。

    各人聽了都默默思索,那李闖不知怎地這般敏捷,即信口說道:煙迷谷響,須臾難辨江山。

    各人都驚訝起來,因知李闖是不大懂文字的,如何一旦如此敏捷?且不特對得工貼,而且口氣不凡。因此竊竊私議,也疑他將來一定是個非常的人物,紛紛願與李闖來往。那時正值國中大亂,秦晉兩河一帶盜賊紛起。李闖見許多之人推崇自己,卻有點雄心。平日在打鐵店內約了五七個知己,商議道:“世界既亂,或者明朝江山不久,將來不知鹿死誰手。或者到我們做皇帝,也未可定。”各人都道:“是極,是極。”李闖道:“目下我們就要準備,待時而動便是。”就中一人喚牛金星的,即說道:“李仁兄之言甚是,但要怎麼樣子準備法呢?”李闖道:“我現在做這打鐵的生理,實屬湊巧。可在夜間暗自打鐵器,打成軍裝器械,先藏好了,待機會一至,即行起事,有何不可?”牛金星道:“若謀大事,所需軍裝不少,這一間打鐵店子,有多大本錢?只靠店內打造軍械,怕不足用。奈何?”李闖道:“你言亦是,但有本錢若干,就打造軍器若干便是。”說了各人都以爲是。不料又湊巧,李闖的幹母趙氏又一病身故,因此一切家財都落在李闖手上,一發有錢揮霍。

    就將所有周清夫婦遺下的資財,要來打造軍器。又借延請夥計之名,多尋幾個同道中人來打軍器。已非一日,已鑄造軍裝不少,李闖即對各人道:“現在軍械已有,但一來沒有糧草,二來又沒有人來做軍師,替我們謀事,也是枉然。”牛金星道:“這裏附近有一個秀才,與老兄是個同宗。這人姓李名巖,熟讀詩書,尤多韜略,且家中資財殷實。就附近一帶看起來,總算他是一個富戶人家。若得他出來助力,不愁我們之事弄不來。”李闖道:“吾亦聞李巖之名久矣,只惜不曾拜見過他。但有什麼法子,方能請他出來相助?準要想個良法纔好。”正是:欲籌良法尋謀士,反誤儒生輔闖王。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憤縣令李巖從亂黨 破神京闖逆擄圓姬

    卻說牛金星說出李巖那人出來,道他是個腹有詩書胸藏韜略,可以助他們行事。李闖雖是一個粗人,但稗官野史總看得不少,久聞得古來帝王成事,必有一個軍師運籌帷幄的,故聞得李巖那人,牛金星說得他很大本領,便欲聘了他替自己參謀,便商量個羅致李巖之法。原來那李巖亦是延安府米脂縣的人,自幼攻書,很有聰明,故到了弱冠之時,就進了黌門,卻不曾上進。

    爲人卻有點慈祥,家道又頗殷實,凡鄰里中有老弱的人日不舉火的,常有周濟於人。且他是個黌門秀士,在鄉中亦是一個小小的紳士。他又沒武斷鄉曲事,故同裏的人也很仰慕他。恰那時又值荒年,附近李巖鄉里一帶又遇亢旱,百物不生,窮民流離,相屬於道。李岩心殊不忍,即具稟縣令,訴稱地方亢旱情形,貧民無食,求縣令開倉賑濟。那縣令喚做周鑑殷,看了李巖呈詞,初還置諸不理。那李巖見日久不曾把他稟批出,暗忖:縣官爲民司牧,決沒有如此沒良心把民艱不顧的,也疑自己稟子被衙役擱住,便親自求見縣令周鑑殷,意欲面請賑濟。那周鑑殷料知爲着求賑的事,也怒李巖瀆擾,自己正要把他申飭,故立即請李巖進了廳內。李巖行了禮後,即道:“日前治下學生曾遞呈一稟,因爲地方荒旱居民乏食,懇求賑濟的,不知公祖可曾閱過沒有?”周縣令道:“也曾閱過了。只是你是個唸書人,本該知道做官的難處。你看年來西北各省,那一處沒有災荒?若處處皆要賑濟時,那有許多閒錢祟米行賑呢?”李巖道:“各省的事由各省大員料理,本縣的事應由公祖料理。正惟荒旱的事坐在本縣的地方,故求公祖賑濟。”周縣令道:“便是本縣所轄,也有許多地方。若因你們鄉鄰饑荒,就要賑濟,怕別處又來求賑,又怎樣子呢?”李巖見他說話來得不好,心中已自憤怒,卻道:“因爲見地方居民流離艱苦,目不忍睹,以爲公祖亦必有個憐憫之心,故來請賑。若公祖不允,亦難相強。”周鑑殷道:“那個沒有憐憫之心?不過難以賑得許多罷了。你本是個紳士,若見人民流離,就該慰勸他,道這是天災橫禍,只可順受,尚望下年得個豐年賠補罷了。若動說賑濟,那有許多閒錢呢?”李巖這時怒不可遏,拚被他斥責,即答道:“公祖動說那裏賑得許多,看連年水旱,那曾見過賑得一次來?你還說要我勸慰饑民,不知待到來年,怕要飢死了幾多人命去了,還那裏望得見來年足收?你公祖不肯賑濟就罷了,還責我不勸慰饑民,那有這個道理?”周縣令見李巖說這些硬話,不由拍案大怒道:“你前日上那張呈子來擾我,我已不怪責於你,也算是莫大之恩。你卻不自量,又來本衙瀆請。本官正與你說得好好,你還要罵我,難道本官不能治你的罪嗎?”李巖道:“何曾罵過公祖?只公祖說得太不近理,我一時說得鹵莽些也是有的。若公祖不喜歡,任從把這名秀才詳革,但我有什麼罪名?難道白地要殺我不成?”周鑑殷到這時,越發憤怒道:“你敢輕視本官麼?你快抓走就罷,你若再不知機,本官盡有個利害給你看。”李巖聽罷,覺他做官如此,與他鬥口是無用的。若他真個把自己陷害,俗語說:“官字兩個口”,自己終喫了眼前虧,實是不值,倒不如走了爲佳,便不辭而去。那周縣令還指着李巖罵道:“你若這般好心要賑濟時,只要自己家財分給饑民罷了。”

    李巖聽着,亦懶答他,直出了縣衙,回至家裏。尋思縣令如此玩視民瘼,看此荒年不知餓死幾多人民方能了事。又思:縣令叫我何不把家財來充賑款,若捨不得這副家財,反令縣令得說閒話了,便拚此家財不要了也沒打緊。想罷,便把家中所有財產一概發放出來,盡充飢賑。

    那時饑民又多,只有李巖一個人的家貲,濟得甚事?竟似杯水車薪,不能遍及。隨後有許多饑民趕到李巖門口求賑的,也沒得應付。李巖只得把自己委曲說出,稱自己家財已一概淨盡,再沒有得來行賑。又詐說縣令逼責自己的話,一五一十說出,饑民無不憤怒。又想起李巖這人很屬難得,他家財已盡,就沒得賑過,自己也是難說,因此自然怒在縣令一人身上。便至千百成羣,一聲呼喝,都擁至縣令衙門求賑。那縣令周鑑殷沒得發付,惟令衙役把衙中頭門閉了,驅逐饑民而已,惟饑民聲勢洶湧,以爲將至盡行餓死的時候,便是殺頭也不顧,險些要將頭門打破。還在門外大呼道:“李秀才也曾稟賑濟者,汝做官的爲民司牧, 竟至不顧我們,若餓死了,決不令汝縣官一人獨生。”你一言我一語,鬧做一團。

    縣令周鑑殷聽得,也疑是李巖指使,故意令這般饑民來尋自己鬧吵,心中更憤。待饑民鬨鬧了一回散去後,即要向李巖泄發這點憤氣。即詳稟上司,說稱李巖那人,象戰國時齊國陳氏一般,散家財買民心,志在謀亂,又集聚多人鬧官哄署,要激變舉事,這等言語。詳到上司那裏,覺這個罪名非同小可,立即鬧落縣令那裏,要緝拿李巖到案,審訊治罪。還虧李巖平日知交還多,早有上司衙役得這點風聲,急的飛報李巖知道。

    李巖那時聽得,一驚非小。但自念見危受命,本無難處,即與親朋說知此事。漸漸更遍傳將來,人人都知道李巖遇此無妄之災,如何忍得?故縣衙差役第一次到了李巖家內要拿李巖時,那些貧民受過李巖賙濟,只道知恩報恩,急上前相助。擁到李巖門首,恰巧見衙役到來,都是怒從心中起,把那些差役打得落花流水。那時李巖苦勸不住,打得那些差役恨不得爹孃多生兩條腿,快些抓走了。李巖料知這事弄大了,不能挽回,悔之不及。果然那些差役之人回至衙內,已被人打了一頓,心中正憤,連李巖苦勸各人勿打的話都不提起,只單說李巖家內已聚集千百人,把自己打走。周縣令聽了,以爲李巖更有了罪名了,立即又詳稟上司,稱李巖已聚衆毆打官差,志在謀亂無疑。今他聚集多人,官差料難傳他到案,總要興動大兵,方能把李巖拿住,以遏亂萌,這等說話。上司見了,立即大怒,即調五城人馬,要拿李巖到案。

    當時又有人飛報李巖,那李巖聽得這點消息,正躊躇無主意,欲閉門自刎,忽家人報有牛金星到來相見。李巖也記憶與牛金星有一面之交,此時本無心款接他,不料牛金星已直闖進來,李巖也不得不見。到廳裏坐後,牛金星已知道李巖被官司勒逼,不免用言安慰。李巖道:“弟不料有此無妄之災。

    今得與老兄相見,此後再不能相會了。”牛金星道:“老兄何出此言?”李巖便把始末情由略述一遍,並說要自尋一死。牛金星大怒道:“世間那有這等官吏?老兄爲一方所仰望,豈可無故自就死地!”李巖道:“那有不知?

    但現官家興動大兵,要拿小弟一人。小弟即欲逃走,料官吏必畫影圖形四處拿我,我逃到那裏去?計不如一死,免被官司拿住時,慘遭酷刑,然後見殺。”

    牛金星道:“秀才不比別人,若一旦死了,貧民必道你是被官司逼死,更與地方官爲難。那時怕九族牽連,不特秀才一家不保,實爲一方之害。今爲秀才計,若有一線生機,亦當留此身命,以待後來伸雪。今不過一縣令矇蔽上司,以至於此。難道那周縣令就在米脂縣做到死了那一天不成?”李巖道:“弟非不知此計。但今大禍方臨,誰肯收留自己?故不如一死。”牛金星道:“秀才且但放心。弟有一好友疏財仗義,最好濟困扶危。今與秀才且到那裏暫避一時,再作計較。”李巖道:“如此雖好,但放下家人,我那裏肯一人獨生?”牛金星道:“可一併與家人同去。”李巖道:“如此又怎好打攪貴友?”牛金星聽罷,力言不妨,一面催促。李巖無奈,即令家人快些收拾細軟,即離了家門,隨牛金星奔去。

    牛金星直引到李自成那裏。時李自成那處,恰與李巖家相隔還有十數里的路程,不多時早已到了。後來官兵一到,只見李巖家內空無一人,只有些粗笨的東西遺下,料知李巖已先自逃走去了。惟當時各貧戶也多不知李巖先已逃出,只恐李巖被官捉去,都不約而同一齊擁至李巖門外,只見官兵一個人也拿不到,心中竊自欣悅。其中亦有些知李巖先也逃走,往李自成打鐵店內的,不免互相私議。你一言我一句,早被官兵聽得,也改行往李自成打鐵店來。那些貧民自然不捨,也隨着官兵之後前往,要看看李巖是否要被官兵拿着,方纔放心。惟李巖一家老幼,隨着牛金星到了李自成店中,正在通過名姓,各人正向李巖安慰時,官兵盡有二三百人不等,由周鑑殷縣令領着,蜂擁而來。惟貧民相隨的,亦不下數百人,就有些知道官兵必往李自成家找李巖來抓的,也飛跑先行到李自成家報信。李巖聽得,即道:“今番爲弟一人,必累及諸兄,此心不忍。我不如出見官兵,任他拿捉,免至同遭爲難。”

    李自成道:“那有此理?便是李兄被促,那等狼官狗吏,安肯輕恕我們。必道我們是窩藏秀才的,將成連我們也須拿捉了。且秀才既已到來,那有任你一人獨自受拿之理?彼此兄弟一般,便是死也死在一處。”時有多人在旁,聽得李自成的話,都道李自成是義氣,都奮然願捨身抗拒官兵。李巖道:“他有二三百人,我只十數人,焉能敵住他?”李自成道:“一人奮勇,萬衆難當,我自有法。”便令把店門關起,囑咐各人把住門口,奮力拒敵。李自成卻拿了弓箭,獨自坐上瓦面來。一聲未已,已見官兵峯擁到來了。

    李自成登高一望,見有許多饑民隨着官兵,也省起日前饑民同感李巖施贈有抗打差官之事,便大聲喝道:“你們許多饑民,曾受李秀才大恩,本該相助李秀才與官兵對敵,方免得被暴官拿去。”說罷,便彎弓搭箭,趁官兵未至門前,即向縣令發射。不料那縣令是個沒用的東西,早被李自成一箭射中肩上,已翻落馬來。那時官兵正欲圍攻店子,惟見縣令跌落馬下,卻反驚惶起來。那些貧民又不下數百人,一來聽得李自成的話,二來又見縣令中箭落馬,都吶喊助威。官兵見貧民多衆,反欲逃竄。時饑民等,有舉空拳向官兵毆打的,有出其不意搶去官兵刀槍乘機刺殺官兵的。李自成一面發箭,一面教店裏的人開了店門,馳出幫助。官兵力敵不過,各自逃走。那時饑民又衆,正恨周縣令不已,欲把他殺卻,方泄其恨。還虧官兵把縣令救起,負傷而逃。

    牛金星各人自官兵去後,正洋洋得意,李巖道:“諸位且勿歡喜,周縣令雖然敗去,他稟告上司,必然再興大兵到來,那何以拒敵?”李自成道:“一不做,二不休,橫豎官兵不能容我,不如乘機起義以圖大事,有何不可?”

    李巖道:“無糧不聚兵。因爲起義事大,糧少則於事無濟,人多又需餉浩繁,從何籌策?”李自成道:“目下還可支持。若起事之後,隨時打算便是。”

    牛金星道:“此處難以棲身,不如先到別處爲高。”李巖道:“究竟逃去那處,都要預先打算。”牛金星道:“可傳饑民,說稱我們被官逼變,共起大事以除暴官,願從者可即同來,不願從者可各自散去。如有多人相從,即乘機攻城掠地,便不患沒糧草了。”李巖道:“器械又將何籌?”李自成道:“若是器械,早已預備了。”便把前日私造軍械之事,細說一遍。李巖道:“小弟今日被你們牽上了,事已至此,亦沒可如何,只從諸君之意便是。”

    李自成大喜。時饑民因久已飢困,正沒處餬口,無不願從,登時聚集了千餘人。李自成即出私造軍械,分給各人,各人都歡喜願去。李自成即與李巖商酌,沿陝西起程,直往山西而來。

    忽經過一座大山,牛金星道:“此山向有大夥強人聚於其中。我不如先收了這一支人馬,共同起義也好。”李自成深以爲然。李巖道:“只怕他們素性殘酷,不就我們範圍,終難以成事。”不想一聲梆子響,早從樹林內跑出幾十個強人來,大喝道:“你們聚了許多人,將往那裏去?”李自成道:“不要多說,我們人馬多衆,器械齊備,諒你數十個人不是我們敵手。快叫你的大王來。”時各強徒方一頭截住李自成那一支人馬,一頭又使人回山報告。見爲首的一個人面貌很兇,身材雄魁,手執長槍,座下駿馬,從山上跑下來,後面還有數十人跟着。李自成料知是山上大王,即接着先說道:“來的可是山上大王麼?我們被官逼變,又見世界擾亂,故同謀起義。你們伏在山上,終沒有個出頭,不如一同起義也好。”那人聽得,便滾鞍下馬,答道:“我們在山,大秤分金,小秤分銀,本十分快活。但聞足下之言,亦覺有理,就請到山上且行歇馬,共行商酌。如你們說得有理,我便舉衆相從便了。”

    李自成大喜,先自下馬,一齊上山。

    原來那爲首的大王不是別人,就是張獻忠,綽號叫八大王的。因他弟兄多人,他排行第八,又是性情兇悍,故得這個綽號。向屬無賴,因前者同人毆鬥誤傷人命,就結黨逃出外面,集聚了三五百強人,踞住此山,結營作寨,打家劫舍。只爲當時四方擾亂,官府未有理他,他故日強一日。手下又多幾個悍勇之人,故四處望風生畏。那日與李自成等同到山上,大家分賓主而坐。

    李巖知他行劫多日,所積財帛必然不少,若得他助力,不患眼前沒糧草,即說道:“足下雄霸一方,各處無人敢敵,誠足自豪。但蠖屈此間,縱使日甚一日,終不過爲一草寇。以足下英雄如此,實自棄而已。大丈夫當縱橫天下,豈可屈處山中,自墮其志?方今國家多事,明統將終,正宜奮起。以足下雄武,何所不克?大則身居九五,爲天下之君;小則亦割據一方,爲一國之主,千萬勿失此機會。願足下細思之。”張獻忠聽罷,大喜道:“先生之言深得我心,我願拱聽尊意。”說罷,李自成即與張獻忠手下各人互通姓名。張獻忠便令宰牛殺馬,款待李自成等。一班人大吹大擂,在帳中飲宴。席間倡議,大家歃血爲盟,要同心協力共圖大事。各人都讓李自成爲首,張獻忠自是不得不從。餘外各人簽名,禱告盟心。計當時爲首的,都有十數人:

    第一名闖王李自成

    第二名八大王張獻忠

    第三名隱身豹牛金星

    第四名軍師李巖

    第五名老回回孫昂

    第六名一條棍張立

    第七名格子眼盛水正

    第八名沖天鵬方也仙

    第九名梅鐵魂梅遇春

    第十名水抱龍劉伯清

    第十一雙珠豹史定

    第十二掃地王聞人訓

    第十三潑地皮陸綱

    第十四一枝花王千子

    第十五可飛天沙鳳

    第十六混天龍馬元龍

    各人盟誓已畢,痛飲一醉。

    原來附近有許多山嶺,另多有強人埋伏,張獻忠一併勸他同來。數日後,即率領人馬直往山西進發。那時四處告荒饑民又衆,一路從者不下十數萬人。

    內中雖李巖是個讀書人,惟其餘皆粗暴不過的,無不以殺戮爲得意,李巖也止之不住。又因人馬太多,需餉更煩,故所過州縣皆擄掠一空,李巖亦無可如何。雖諫了幾次,那獻忠道:“我若不殺他,他必不肯從;我若不搶他,又無以濟軍需。”這等語,李自成反以獻忠之言爲是。故當時兵戈塗炭,十分慘酷,爲從來所未有。既進了山界,即分張獻忠一支人馬轉攻河南,李自成自沿山西往北京而來。

    時山西只有大同鎮地當衝要,不料大同總兵姜瓖已望風投降,故自成一軍更無阻敵。因此,各路的督撫雖雪片似的文書告急,怎奈當時遼防緊急,內地守衛皆空,故李自成直如破竹。後來明朝因各路告警,也曾派過幾個大員督兵。但左一處雖勝,右一處便敗,加以李自成聚集饑民百萬,皆以爲勝則可以得食,敗則總要挨飢,故每遇戰事皆奮勇向前,官兵如何阻擋?且李自成等軍隨處以搶掠作糧草,官兵又反糧草不繼,更無心應戰。因此李自成直陷了山西,望直隸而來。時江南膏腴錦繡,子女玉帛,皆勝他省,故有左右勸李自成請先下江南。惟有李巖諫曰:“今大兵既興,志在與朱明共爭天下。若破北京,則國皆爲我有矣。況我軍久欠節制,沿途掠劫,加以殺戮又大,若曠日持久,人心反叛,大勢必危。計不如先取京師。”李自成亦以此話爲然,於是提數十萬人馬蹂躪直省地方,叩攻北京。官兵皆以寡衆不敵,望風而潰。這一會直教神京陷落,明社淪亡。正是:累世經營稱險要,一朝陷落作丘墟。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殺妻兒崇禎皇自縊 爭美姬吳三桂哭師

    話說李自成率領數十萬人馬進攻京師,時京中久已戒嚴,又因遼防事緊,所有猛將雄兵俱在關外。那總督范文程,先已投降去了。餘外隨范文程去的卻也不少,故邊關正在需人,也不暇顧及內地。因那時滿兵已攻至山海關,偏又事有湊巧,滿洲太宗適值身故,故兩國暫時講和罷戰。惟戰事雖然暫停,防務依然喫緊,是以京中反爲空虛。且自大同鎮叛降後,人心皆驚,無不望風披靡,故李自成得直薄京城。

    先是袁崇煥既已被罪,京中各員欲藉此重興大獄。由陸澄源參劾御史毛羽健爲袁崇煥黨,已逮獄中。那錢龍錫手定崇煥之獄,但他從前曾奏保崇煥,故亦革職逮問。因此之故,雖邊防緊急,多不敢奏保將帥,故李自成更無忌憚。自進攻京城以後,京中一夜十室九驚,且又謠言紛起。恰那年八月中旬夜分,正在月白風清,忽然妖氣東昇,長數十丈,闊四五尺,本粗末細,其形如刀,光芒四射。人民看着的,無不驚駭。一連幾十夜,都是如此。由欽天監看過,道他是蚩尤旗,若遇出現,必主兵兇。又有一夜,相傳四牌樓有一個更夫,那夜遇一老者,告他道:“此數夜間,你夜內若見一個婦人披麻孝服的,總要拿住她。若被她逃去,於此處地方不利,人民必死去大半。”

    說了,那老人已不見面。果然,次夜那更夫正見一個婦人穿了孝服,渾身縞素,自言丈夫新歿,無所依倚,在路旁啼哭。那更夫正自憐憫她,忽然那婦人望東去了,瞬息不見。那更夫方省起昨夜老者之言,悔之不及。其餘傳某處老樹每夜必鳴的,有說某處空屋無故有聲的,種種怪說,不知是否真有此事。但說來的倒似確確鑿鑿一般,故一般愚民一發惶恐。是以李自成人馬一到,城上守兵已不戰自亂,互相逃走。李自成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即進了第一重城。李自成殺戮又大,凡逃降稍遲者,即作無頭之鬼。因此人心更驚,皆望風逃走。李自成絕無阻力,又進了第二重城。

    時京中大員因李自成人馬多衆,軍勢復銳,皆束手無策,紛議調吳三桂一軍入衛。崇禎帝亦無可如何,即降旨調吳三桂入京。惟由京師到寧遠,往來實需時日,及諭旨到寧遠之日,吳三桂本欲調兵即行,因父母妻子皆在京中亦須往救,並圓圓尤在,亦不能不顧,今適有調動,自己正宜乘勢入京。

    正在抽軍之際,忽流星馬飛報,李自成已破山西大同鎮,姜瓖已降,各路望風披靡,京中已戒嚴了。忽又報李自成已分張獻忠南下,汴、淮、江、鄂一帶,聲氣隔絕,各軍俱不能入衛,京師已十分危急了。吳三桂正自驚訝,暗忖李自成人馬何以這般神速,正須立刻動兵,忽流星馬又報,李自成大隊人馬已被直隸,過河間,直叩京師。忽又報京師戒嚴,第一重城已被攻破,第二重城正在被困之中。有謠傳京城全陷的,有謠傳帝后俱已喪亡的,紛紛其說,都是風聲鶴唳,弄得吳三桂反無主意,自忖道:“看李自成軍馬直如入無人之境,無處可以阻擋的。各路人馬又只調自己一軍,終恐不能拒敵。”

    是以躊躇不決,把從前一片熱心都已按下,反觀不進。

    時李自成即進了第二重城,崇禎帝自顧京內,既無強兵又無勁將,只望各路興兵入京勤王,或可解危於萬一,惟久無消息,即寧遠一路已降旨徵調的,仍不見至。眼見江山是沒望了,只招集各大臣會議,看有何應付之計。

    不想那時敵國雖已暫和,不久又復興兵,京中適傳清兵至松山,洪承疇已大獲勝捷,清兵已退,今洪承疇已起程入京應援,不知洪承疇在松山已兵敗投降去了。朝中羣臣尚不知得,反降詔優獎承疇。及後漸漸風聲傳得不好,崇禎更知無望,看看各大臣又一籌莫展,不覺嘆道:“君非亡國之君,臣是亡國之臣。”即垂淚拂袖回宮。各大臣亦失意含羞而散。

    時李自成既奮攻第三重城,適軍中又傳吳三桂帶兵回京,心中亦怯於吳三桂之勇,即與左右計商抵拒吳三桂之法。牛金星道:“吳三桂出鎮寧遠時,留家眷在京。他有歌妓陳圓圓,爲國戚田畹所賜。他自受圓圓,爲人言嘖嘖,他父吳襄故不令他隨帶赴鎮,故尚留京中。那圓圓爲三桂心中的人,若擄圓圓以挾三桂,料三桂必爲我用也。”李自成道:“我奪其愛姬,彼將益憤,又將奈何?”牛金星道:“非奪取圓圓,不過借圓圓以挾吳三桂耳。三桂勇而無謀,我若先破京中,它將以京城既破,救無可救,援無可援,勢必灰心。我即留圓圓爲羅致三桂之地,有何不可?”李自成深以爲然,因此攻城益急。

    時提督京營吳襄正督御營守城,惟以寡衆不敵,終難抵拒,遂被李自成攻破。

    李軍一齊擁入,吳襄先已被擒。李自成因牛金星之議,先分付至吳襄家中將圓圓並吳襄全家擄至營內。吳襄一見圓圓,即謂圓圓道:“媳婦若能一死謝吾兒,固足以全名節,亦足以壯吾兒之心。吾兒必不負媳婦,上爲國家,下爲門庭,將復仇有日也。”陳圓圓聽了,惟哭不成聲。李自成卻責吳襄道:“大明失道,我方應天順人,同是中國人,誰不可爲君?今汝被擒,吾固未嘗加害,是吾之加恩於汝者厚矣。汝老賊猶不念恩,反作此言耶?”說罷,一面令吳襄押過一邊,徐令押圓圓上前。李自成見她玉肌花貌,雖在悲苦之中,不失嬌嬈之態,看了不由心爲之動。乃讚道:“吾閱女子多矣,未見有如此豔麗者。此楚莊王所謂世間之尤物乎?吾若得此人以充妃嬪,生平之願足矣。”李巖諫道:“大王之言差矣。自來美女一笑傾城,再笑傾國。願大王勿萌此心,以國事爲重,方不負臣等跋涉相從之意。今爲大王計,宜將吳襄、圓圓及其家人送還吳三桂,則三桂之感大王深矣。那時不患三桂不爲我用也。”李自成道:“軍師之言有見不到處。三桂若爲我用,是我以他家屬送還猶可也。若我送回家人與他,而他即倒戈相向,是徒中他人之計,此則必不可矣。今我暫留吳襄、圓圓,以看三桂動靜。三桂若肯降我,我即還他家人;三桂若爲我敵,我即殺他家人,以泄其憤,不亦可乎?”說罷,便不從李巖之計,轉向圓圓道:“吾聞汝從三桂,爲慕其英雄也。今國破家亡,三桂未能以一矢相援救。吾獨能踏平陝晉,掃靖燕雲,唾手而取北京。我之英雄,較三桂若何?汝若舍三桂而從我,當不失妃嬪之貴。”陳圓圓道:“大王此舉,如志在與朱明共爭江山,自應以仁義之師救塗炭之苦。若以一時聲勢,奪人之愛而損人之節,固失人心,又誤大事,願大王勿爲之。”說罷,惟俯首不仰視。時李自成諸將多在旁,圓圓只幾句話,說的李自成無言可答,只令將圓圓押在一處,不令吳襄相見。時左右多勸釋還圓圓,李自成不允,只稱待全破北京之後,看過三桂動靜,再作計較,實則欲久後收爲己有者,不從諸將之言,只傳令攻城。時內城已是守衛空虛,守衛臣民多已逃走,居民又多畏自成殘酷,皆懸順民之旗。官吏更不聞鼓勵軍士守城。

    崇禎帝在宮中度日如年,愁眉不展。宮人多勸道:“陛下可先逃別處,然後待勤王之兵,或可以恢復。”崇禎帝道:“大小臣工,昇平則謀晉官階,患難則各保性命,誰復有能勤王者?眼見江山是沒望了。只可憐太祖創業垂統二百餘年,至孤及身而墜先朝統緒,將何以見祖宗於泉下耶?”說罷大哭。

    復轉入深宮,見了皇后及一子一女,不覺放聲長嘆道:“願汝等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也。”各人聽罷,無不淚下。皇后道:“今寇勢若何?豈不是江山全沒望了?何不渡河南下,徵調各路勤王之師。”崇禎帝怒道:“朕惟不明,誤用無用之輩,以至於此,安復得有救國之人?古人說:國君死社稷,朕死乃本分也。汝輩勸朕南下,豈汝輩獨欲偷生耶?”正說話間,宮人報道:“闖逆已進攻內城了。”崇禎帝此時只與皇后及子女相對,左右並無大臣,但聞炮火之聲轟天震地,崇禎帝起向皇后道:“朕將死矣!天若不亡明祚,大江以南或有起義師以平寇亂者,亦當另立明君,實不忍偷生以屍大位。但朕躬既死,汝輩將若何?”皇后道:“陛下死忠,妾則死義,兒女等死孝,又復何辭?”崇禎帝道:“如此方不負朕,但朕不忍汝等死於他人之手,不知汝等之意若何?”皇后道:“悉聽陛下之命。”崇禎帝道:“如此則他日九泉之下,亦可以見祖宗也。”說罷,提出一刀。

    時炮火之聲越近,宮人又報:“敵兵已直進內城了。”崇禎帝聽了,更不答話,先舉刀把皇后殺了。兒女在旁看了,皆不忍睹,只環而相哭。崇禎帝割下皇后首級,復將子女一刀一個,殺了個乾淨,拿着幾個首級,直奔後宮來。恰有一座煤山,樹木不高。崇禎帝看看,覺可以在此自縊。正解下羅帶,忽見太監王承恩走進來。崇禎帝聽了腳步之聲,回頭一看,即道:“汝來何意?”王承恩道:“臣聞陛下手刃娘娘及公主等,料知陛下守國君死社稷之義,今特來相送,並欲陪陛下於泉下。”崇禎帝道:“朕則分所當死,汝則何苦輕生?”王承恩道:“臣聞君辱則臣死,況陛下不止受辱乎!今臣趕來,不過欲陛下歸天之後,然後自盡耳。”崇禎帝道:“古來宦官都是禍國,汝獨能忠君,以視聞難先逃的大臣,誠愧煞矣。朕愧不能早加恩於汝。”

    王承恩乃先挖了三穴。崇禎帝問其何意,王承恩道:“正中之穴所以掩陛下與娘娘。左右二穴將以埋太子與公主。臣將營一穴於其下,以從陛下於九泉。想若有宮人奔到此間,見了數穴,必能收拾陛下與臣等也。”崇禎帝聽了,只爲嘆息。王承恩道:“事急矣,早早請陛下歸天。若闖逆到來,恐有不便。”

    崇禎帝便懸羅帶於樹間。王承恩先撿泥土與他踏起來,崇禎帝就將結釦在頸上,隨一腳將腳下的泥土踢開,自縊起來。不一時間,手足不能伸動,吐出舌頭來,已沒氣息,敢是死了。王承恩哭了一場,覺做天子的且如此結局,吾等何以生爲?遂亦解羅帶以自盡。不覺又發出一種愚見,以爲自己是個臣子,不好與崇禎帝同列,故只將崇禎帝屍身扯高,自己卻在崇禎帝腳下來自縊。不多時,已同歸一路去了。可憐當時京中,滿朝文武殉難死節竟無多人,或是屈身投降,或是聞風遠避,只有這一個太監王承恩,竟捐身殉國。雖然是一片愚忠,也算難得的了。

    今且說李自成破了北京,只知道崇禎帝歿了,就闖入宮中,並不曾替崇禎帝發喪。但將宮中一切宮女,齊集點名。名是保全他的性命,實則凡有姿色的都留作自己妃嬪,晝夜淫樂,不理大事也。從各大臣下之請,改元大順,稱帝而治。以爲自此身登九五,可以娛樂終身,故諸事統不理辦,凡大小臣工,又無等級制度,不是公侯,就是將相。李自成見宮中許多宮人,自己受用不盡,擇些顏色稍次的分派各臣工,稱是與臣同樂。故那時各臣工大半出於草寇,見李自成且自圖快活,自己更不必留心軍國大事,且又不懂得什麼政事,除了酒色兩字,更沒第二件事。直至各營將校軍兵,也上行下效,分頭搶掠婦女。那時京城殘破,干戈紛亂,凡貞節的婦人,十不得一,都任由李自成軍人搶奪以苟存性命。稍有抗阻,多被李軍一刀兩段,因此亦殺人無算。時有衆文武將官控告的,亦概不置理。弄得居民無可如何,不是失了資財,就是亡卻妻女,營中絕無一些紀律。李自成自進宮後,一連三日不曾出宮視朝,故士卒如何騷擾淫掠,一概不知,即知之亦不過問。計自破京城後,不曾出過一張告示,不曾降過一道諭旨,惟李自成心中只有一個吳三桂,只派人常打聽吳三桂動靜。

    那時吳三桂自知道李自成進攻北京,本欲發兵入衛,因崇禎帝在時亦只賴吳三桂一軍,當都城方危,曾遣使寧遠,封吳三桂爲平西伯,使移兵入關。

    三桂以全家在京,且新受封典,即傳令起兵,向京進發。計當時三桂部下,約大兵五十萬人。唯行軍之際,仍存觀望,故日行不過數十里。及抵山海關,即下令紮營,只爲部下諸將所催,仍勉強前進。歷四天,方抵豐潤。那時已得京城失陷之信,三桂即顧謂左右道:“賊軍乘勝,勢方浩大,恐難取勝。不如退兵,再商行止。”部將馮鵬諫道:“國家以全師授將軍,今未見敵形,先自退怯,恐人心瓦解矣。進而獲勝,固可覆宗社;即不勝而死,尚足以對國民。遺臭流芳,在此一舉,願將軍思之。”吳三桂聽罷,躊躇不答。馮鵬退出後,語人道:“吳平西眼光不定,心尚徘徊,其主意如何尚不能知。今後國家絕望矣。”時吳三桂卒不從馮鵬之諫,下令退兵山海關。流星馬忽報道:“吳三桂全家被擒,崇禎帝已歿。”吳三桂大怒,乃復欲進兵。

    時李自成實懼吳三桂一軍,恐他入京爲患,乃挾三桂之父吳襄,使作書招降三桂。吳襄不敢卻,即爲作書。李自成得書大喜,即令降將唐通賚白銀五萬、金二萬,犒賞三桂之師,並致吳襄書札。那時三桂將抵昌平,得報吳襄書到,即令唐通進帳。吳三桂就在營中拆閱其父來書,那書道:汝以君恩特簡,得專閫任,非真累戰功,歷深資也。今汝徒飾軍客,怯懦觀望。李兵長驅直入,既無批吭搗虛之謀,復乏形格勢禁之力,事機已失,天命難回。吾君已逝,爾父倖存。嗚呼!識時務者,亦可以知變計矣。及今早降,尚不失通侯之賞,猶全孝子之命。萬一徒恃憤驕,全無節制,主客之勢既殊,衆寡之形不敵,頓甲堅城,一朝殲盡,使爾父無辜並受屠戮,身名俱喪,臣子均虧,不大可痛哉?今幸新主休容,書到之日,即宜照行,毋再觀望。

    吳三桂看罷,便欲歸降,不欲進兵。左右皆諫道:“闖賊無道,決不能久踞神京。將軍若倒戈降賊,將遺臭萬年,不可不慎也。以闖賊兇淫殘殺,人人怨望。將軍乘此時機,催兵入京,將百姓歡迎,望風從附,闖賊勢將瓦解。是天以此建功立名之機會予將軍也,請將軍思之。”三桂道:“非爾等所知也。李自成雖非吾主,然猶是中國人也。今明室既危,敵國窺伺,將來若爲敵國所滅,恐雖欲爲中國臣子而不可得矣。且吾全家在京,我若不降,將全家受害,故吾決意歸順,你等切勿多疑。”左右又道:“明室雖危,將軍責任重大。若稍可維持,當盡其力。以將軍豪氣蓋世,何以一旦聞風先餒乎?請將軍先斬賊使,以勵軍心,吾等皆願出生入死,以從大將軍之後,決不反悔。”吳三桂大怒道:“吾意已決,汝等何得多言!再言者斬!”三桂便不從左右之諫,厚待闖使唐通,告以願降之意,併爲書致復其父吳襄。那書道:

    兒自奉命督兵入衛,部署既定,方起程向都進發。途次適接父書,備聆嚴訓。以國破君亡之日,兒本當以死報國家,頂踵髮膚奚敢自惜?顧父以孝道相責,兒安敢不唯父命是從!兒指日斂兵歸順,謹先稟覆,以慰父心。

    書發之後,三桂即令闖使唐通回京復報,旋下令回兵山海關。時部下忠義之士聽得吳平西降賊,多有痛哭流涕。及回至山海關,忽探子飛報道:“李自成發兵二十萬,扼守燕薊以拒吳軍。”三桂道:“彼之發兵,以吾未降也。吾今已降,彼兵自退去。”後又得飛報道:“賊逆入京已踞明宮,吳平西全家被擒,陳姬圓圓亦被掠去。”三桂聞報,時方提筆出示安慰部兵,不覺擲筆於地,大罵道:“賊逆奪我愛姬,吾誓不與你干休也。”登時揮淚向左右大哭,便欲提兵復行進京。正是:痛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爭圓圓吳三桂借兵 殺吳襄李自成抗敵

    話說吳三桂聽得李自成把陳圓圓擄去,登時大怒,即北向罵道:“今番與闖誓不干休也。”立即傳令各營聚齊,要星夜入京,與李自成決個勝負。

    即向左右道:“闖賊欺吾太甚。今正遇國破家亡,諸君奮力同心,俾本帥上報國仇,下雪家恨,與諸君共成大功。願請君毋懷退志。”左右皆道:“某等已早諫元帥矣。當京師告急之時,若能早發大兵,此時已碎闖逆之首未可知也。今則曠日持久,彼已乘此機會。但宗社既亡,君父被害,死生何敢愛惜?願竭力以受元帥驅策,願元帥勿疑。”吳三桂道:“吾亦悔初不用諸君之言,但聞闖賊自盤踞神京,君臣上下只晝夜宣淫,不理政事。即一切軍事,亦毫無佈置。某以全師入京,加以全軍義憤,破李逆必矣。故今日勳兵,猶未晚也。”說罷,便欲鼓勵軍心,即設備香案,望北遙祭崇禎帝,並祭過帥字大旗,即令起行。

    忽探子飛報道:“建州衛九王爺,以大兵二十萬屯於遼河之東。因他聽得中國內變,京城失守,故擁兵觀變,以窺動靜,未知他用意如何。若我起兵以後,自寧遠以至山海關邊地空虛,若彼大兵乘間而入,勢將奈何?元帥不可不審也。”吳三桂聞報,大驚道:“吾自鎮守東陲以來,素知建州兵馬精騎善射,實爲勁敵。若我起行之後,彼乘虛而至,恐闖賊未破而已腹背受敵矣,似此如之奈何?”正在驚疑之間,忽報洪承疇、祖大壽齎人送書來到。

    原來前者洪承疇任薊遼總督,以祖大壽鎮守山海關。及建州兵至,洪承疇督軍迎敵,大戰於松山,爲建州兵所敗,已屈膝投降。復以書召祖大壽,大壽亦投建州而去。建州主皆重用之,任爲將相。素知吳三桂悍勇絕倫,且擁重兵,久欲招降,至是知北京失守,崇禎已歿,李賊入踞,明社既虛,吳三桂正在徘徊觀望之際,故使洪承疇、祖大壽以書招致三桂。那時三桂正恨自成奪去美姬圓圓,欲與決戰,忽聽得洪、祖二人有書到來,便令將帶書人引入。就在帳中先開看洪承疇一書,只見書中寫道:長白大帥麾下:自別後天隔一方,無由拜晤。回念前情,惆悵奚似。比想華轂朱輪,擁旄萬里,樹東陲之屏障,作中土之藩籬。勳望日隆,聲威漸遠,故人無恙,致可慰也。餘昔受命師視薊遼,與足下同事一方。大小數十戰,皆奮力前驅,冀增耀旗,常保全宗社,此足下所知也。無何天不佑漢,松山一戰,師徒撓敗,只騎無歸。自知靦面還朝必無生理,每欲殉國。而自念非戰之罪,死亦無名,故隱忍至此。且識時務者,方爲俊傑也。抑吾聞之,士爲知己者用,竊以新主優禮降將, 不予猜疑,既委以太權,復縻以好爵。得君如此,何忍卻之?況如僕駑下猶優待如是,況足下武勇殊常,英名蓋世,久爲吾主所傾慕者!吾知朝詣廷闕,暮晉藩封,必不致負足下也明矣。方今明社既墟,逆氛方熾,足下父母爲俘,姬妾不全,既不能從故主就義泉臺,又不可與闖逆共戴天地,足下將不可以爲人矣。且逆闖以大兵阻於前,吾主以大兵持於後,足下徘徊歧路,稍一差池,即身敗名裂,不可不審也。伏願上鑑天時,下觀人事,歸命我朝,當不失藩封之位。既不負生平之所學,又可以報君父之仇。取名雪恨在此一舉,唯足下圖之。

    吳三桂看罷,心中已爲洪承疇所動。復取看祖大壽一書,詞意亦是一樣的。原來祖大壽是吳三桂的母舅,一來自念提兵入京與李自成決戰勝負未知;二來若降建州是一舉手間,又可以保全身命,博取藩封;三來有自己母舅在內周旋,即往投降亦料無它故;便立定了主意。先厚待帶書之人,遣發回去,隨復知洪承疇及祖大壽,請彼此面商,然後決定。洪承疇得了吳三桂之書,即與建州九王爺酌議。

    你道那九王爺是誰?就是建州太祖第九皇子,喚做多爾袞的。他爲人聰明勇敢,向來敬禮洪承疇,又傾慕吳三桂。自松山一捷得洪承疇投降,至是便令洪承疇招羅吳三桂,皆出他的主意。及看了吳三桂的書,向洪承疇道:“孤提兵二十萬以窺明疆,所可與孤強抗的,只吳三桂一人耳。今李闖已破北京,三桂進退無路,亦不能爲我敵矣。唯孤最愛將才,若吳三桂肯來歸降,實所深願。足下可即與三桂相會,任三桂有何要求,皆可應允,孤斷不吝惜也。”洪承疇道:“如此足見殿下愛才之心。某此行決不辱命。”遂復書吳三桂,擇地相見。屆期與祖大壽同往,吳三桂亦屆期潛至。那時三桂又恐爲左右梗阻,只說道:“李闖既破北京,人馬既衆,恐未易取勝。且建州又有大兵從後窺伺,腹背受敵,實非良策。今幸吾舅祖大壽在內主持,某當藉此機會,一面與建州聯盟,效申包胥在秦庭痛哭借兵之事,即借建州兵力以徵滅自成,一舉而覆宗社,一雪君仇,有何不可?”時左右聽得,皆未知吳三桂之用心,以爲此策若行,實是一舉兩得,故無不贊成。吳三桂不勝之喜,即依期前往,與洪承疇、祖大壽相見。先自寒暄一會,各道契闊之情,又與祖大壽各訴說家事一番。洪承疇即伸前議,力勸三桂歸降。三桂此時心上仍有觀望,心中忖道:“若能借建州兵力掃滅自成,然後返戈東拒建州人馬,自是不世之功,可以流芳千古。若所謀不遂,又不如歸降建州,以保官階性命,較爲得計。”故向洪承疇說道:“足下之言甚善,弟無不願從。他日得晉爵開藩,皆足下之賜也。但故國已亡,吾君已歿,爲臣下者方痛悼不休,何忍遽舍宗邦,任國民塗炭於逆闖之手?望足下善言於九王爺,假弟大兵先行報宗社之仇,自當委命九王,以供驅策,決不負足下裁成之法也。”洪承疇道:“如此足見足下忠義之心。即弟回念故君,亦爲感嘆。願爲介紹於九王之前,請足下與九王面商,弟亦從旁力助,未知尊意若何?”吳三桂至此尋思道:“若面謁九王,必諸多要挾,自己若不往見,又恐起他疑計。不如先見九王,看他來意如何,再行打算。”因此便即應允,並道:“弟亦欲一見九王顏色,足下既允介紹,自是好事。但今李自成方遣兵東下,國民有倒懸之急,事不宜遲,就請足下速發。”洪承疇道一聲是,即與祖大壽同引吳三桂起行。

    到了九王營中,通了名後,九王多爾袞即傳出一個請字,大開營門接見。

    吳三桂先向九王拱揖,九王亦還禮不迭,隨讓各人列位而坐。九王先說道:“孤聞將軍之名久矣,只以各事一方,未便拜謁。今日光臨,不勝欣幸。”

    吳三桂道:“辱蒙王爺過獎,慚愧不堪。今國家多故,闖賊破毀京城,盤踞宮闕,故君被害,全家爲擄。吳某上不能復國仇,下不能抒家難,實無面偷生人世。竊維故國與貴國向屬毗鄰,自息戰以來已共敦和好,觀於敝國變難,應是休慼相關。今願貴國仗義借兵,俾掃除逆賊。事成之後,當委命王爺,執鞭左右。不知王爺能俯允否?”九王道:“明國本與吾爲世仇,但重以足下之情,本無不可。只我國爲爾興師,縻資財,耗民命,不知事成之後如何酬報?”吳三桂道:“若蒙社稷之靈,得假貴國大兵復存宗社,願割薊、遼二州爲貴國壽。”九王道:“足下言雖如此,但貴國恐無信義。設事後爲之反悔,又將奈何?”吳三桂道:“宗社既亡,人民方塗炭於闖逆。得貴國之力,得掃逆氛,復存宗社,敝國人感貴國多矣,安有反悔之理?王爺儘可放心。倘不得已,願歃血爲誓。”九王已窺悉其意,便從之,即彼此歃血。洪承疇、祖大壽亦一併書名。吳三桂道:“今盟誓已妥,願王爺即假大兵,俾早除國賊。”九王故說道:“現軍中部署仍未大定,一二日後即可發矣。足下請先回營準備,到時會兵可也。”吳三桂此時仍以爲建州九王只是藉以大兵,不料自行統兵入關之事,便即辭去九王及洪承疇、祖大壽,先已回營。

    與左右訴說前事一遍,以爲此舉可免建州人馬窺伺,又可以立除李闖,實一舉兩得。左右道:“若割薊、遼二州,是北京如脣亡齒寒矣。”吳三桂道:“目前不如此不能得他允肯,惟有事後始圖設法耳。”左右皆不敢復言,吳三桂便打點軍士,準備會兵於京。一面佈告檄文道:闖賊李自成以麼魔小丑,蕩穢神京。日色華光,豺狼突於城闕;妖氛吐焰,犬豕據於朝廷。逼帝后於泉臺,屠庶民於溝瀆。絕無威德,只事淫威,本夜郎自大之心,竊天子至尊之位。又復窮極兇惡,晝亦宣淫,逞盡貪殘,日唯搶掠。二祖列宗之怨恫,天壽悽風;縉紳勳戚之誅鋤,鬼門泣日。遂使神州赤縣盡成暗地昏天。本帥出鎮外藩,關懷中國,憤狼嫋之殘虐,悼象魏之凌夷,爰起義師,俾除大逆。率如火如荼之盛,辟易千人;奪可擒可縱之威,縱橫萬里。凡吾官吏,爰及軍民,當知國家厚澤深仁,自應報本;親睹闖賊窮淫極惡,共起誅奸。齊揮逐日之戈,即奏迴天之效。方今周命未改,漢德可思,誠志所孚,順能克逆。義聲所播,一以當千。試看禹甸之歸心,仍是朱家之正統。

    這檄文一出,傳播遠近,李自成見之大懼,自行率兵十萬,離京東行,以御三桂。並挾崇禎帝未殺之一子,及兩王吳襄等自隨,滿意倘不能取勝,即爲挾吳三桂的地步。又遣大將牛金星、劉宗敏爲前鋒,先到永平駐紮。吳三桂探得,謂左右道:“我檄文一出,自成即率兵東行,其心誠懼我也。我若能破之,可不待九王來兵矣。”便即傳令進戰,直抵永平地方。

    惟李自成一軍向不事兵法,惟逢城則攻,遇兵則戰。獨聞吳三桂之名,慮自己不能抵敵,乃令牛金星、劉宗敏先出,吳三桂即與接戰。計大小十三戰,各無勝負。因吳三桂雖勇,奈李自成兵多,每次都是混戰,故仍不大得手。那日又復進戰,吳三桂正在酣戰之間,李自成卻自統本部大兵,繞道進圍三桂大營。三桂聽得,大驚,懼爲自成所乘,乃傳令暫退。李自成謂諸將道:“三桂,虎也。趁其稍怯,宜竭力逼之,勿令他再能佈置。若破了吳三桂,餘皆不足慮。”諸將聞令,無不乘勝齊進,先拔了吳三桂大營。三桂退至山海關,李自成復揮軍圍山海關。即另遣一軍從關西而出,由一片石出口馳東,並突外城,以逼關內。三桂被圍,直不能進戰。

    時建州九王多爾袞,聽得吳三桂被圍已急,默唸:此時進兵,正合時勢,遂親率大兵,望山海關而來。復分兵二萬人,由西水關而入。那時三桂日盼建州人馬到,各部將皆向三桂道:“當自成初攻京城,若我等即馳兵入衛,斷不至此。今闖逆已得北京,人心瓦解,彼又以數十萬而來,實不易敵。今坐困此城,是絕地也。”吳三桂道:“往事吾亦悔之矣。但今只望九王兵到,猶可反敗爲勝,諸將不必驚心。吾料九王必不欺吾也。”正說話間,人報:“建州九王已率兵西來。惟行程甚綏,倘不能濟急,如之奈何?”吳三桂道:“城中兵力未損,糧亦可支,猶可待其至也。那時裏應外合,必敗闖逆無疑。吾當乘勝迫之,撲殺此獠,以雪吾心中之恨。”說了,諸將皆無話說。但三桂雖如此說,心中也疑九王不爲自己盡力。自念:當九王兵到時,當有以堅其信心,方可恰當。九王兵到,吳三桂即薙髮。時左右皆不知,及見他迎接九王扮這個裝束,無不驚駭。三桂復向九王道:“闖賊以數十萬大兵,並親自統率,逼臣于山海關。今幸殿下大兵到來,得抒危難。三桂已感九王大恩,將粉身圖報。”九王道:“孤今日方知汝誠心也。但足下一人歸順,而足下部下將士還多,倘不服令,又將奈何?”吳三桂道:“臣久鎮寧遠,頗得人心。軍士之服從與否,盡在臣耳。今臣回去,當下令概行薙髮,殿下不必多疑。”九王道:“如此甚好。孤必爲汝掃除闖逆,以報大仇。”吳三桂拱手稱謝,即辭回關內。下令一概薙髮,如有不從者,即以軍法從事。此令一下,左右亦有進諫道:“元帥初時只言向建州借兵,非臣服建州也。今如此,是背朝廷矣。苟不能恢復明祚,又何仇於李闖一人?願元帥思之。”吳三桂聽罷語塞,不能答。半晌方道:“吾此舉亦行權耳。非如此不足以堅九王信用也。”左右聽罷,當時亦不疑遽有異心,故不復言。於是部下三軍,一概薙髮,三軍無有不從命者。又以戰期既迫,或有薙髮不及的,都以白布束頭爲志。吳三桂即以三軍薙髮,報知九王,並約會進戰。九王即令三桂爲先鋒,自爲後隊,並作遊擊之師,剋期進戰。九王復令英、豫兩王,領兵繞出吳軍左右,以襲擊自成。分佈既定,三桂先出。

    時三桂以既有建州大兵,心膽大壯,率全軍齊進,與李自成大將劉宗敏先遇。時建州兵復以弓矢助吳軍,故吳軍出敵時,萬弩齊發,李自成軍不能抵禦。劉宗敏先已中箭,落馬而死。吳三桂即乘勢麾軍直進,李自成即全軍潰退。望見吳軍皆已薙髮,皆驚道:“此建州兵也。”一時遑迫無措,隨又值建州英、豫兩王領軍分左右夾擊,李自成益不能支,即行齊遁。吳三桂不捨,率軍奮勇趕來。吳三桂並下令道:“闖逆既敗,宜迫蹙之,勿令復養軍氣。報國仇,殺逆賊,在此一舉矣。”當時人心思明,故聞令無不奮勇,直追至永平。李自成欲閉關自歇,吳三桂軍已隨後至矣。李自成直不能駐紮,復棄城而遁。吳三桂換後軍爲前軍,併力追趕。李自成使人持書報吳三桂,書道:

    將軍借外兵以殘我,非計之得也。朕即潰敗,將軍豈便能復明統耶?今故主二王與君父俱在吾軍,若稍有差池,即玉石俱焚。君父爲我戮,將軍於明爲不忠,於家爲不孝,願將軍思之。

    吳三桂看罷,擲書於地,喝斬來使。時左右皆以二王被李闖挾在軍中,不免投鼠忌器,欲設法脫出二王,奉之爲主。吳三桂道:“故主且被害矣,何有於二王?吾盡忠不能盡孝,即吾父一命,亦聽天數耳。”說罷,復領軍追。正是人不離甲,馬不離鞍,晝夜不停,直追至京兆。李自成已閉關自守,吳三桂復下令,將軍馬分四面圍定,並會同建州人馬,分頭攻擊。

    時李自成只帶驍兵三百名,先奔回京師,餘外大兵統令在城外駐紮,分爲十二寨,環兵守之,以拒三桂。三桂乘勝攻之,連拔八寨,斬首級二萬有餘。自成恐吳三桂乘勢入京,故城外兵敗,仍不敢開門納入。因此,城外敗兵除死亡外,互相逃竄。李自成急使降將唐通出迎三桂,兼撫敗兵。唐通即領命出馬,與三桂對陣。三桂罵唐通爲無恥降賊,唐通道:“汝以吾爲屈身降賊,汝自問何如?恐吾猶勝於引外人入國也。汝不自羞,還敢在陣搖脣布舌耶?”吳三桂聽得,大怒,即令部將馬有威出戰。唐通即與迎敵。無奈三軍敗後,互相驚潰,唐通故不能抵禦,仍復大敗。三桂復追之,又斬首數千。

    李自成大懼,乃遣使求和,願共爲中國之主,分地而治。三桂謂來使道:“今非議和時也。汝還我太子、二王,方可開議。”使者還報李自成,自成集聚諸臣計議。李過道:“我之拘獲二王,只欲以要挾三桂。今若釋去二王,三桂更無顧忌,而議和絕望矣。”李自成道:“此言亦是。但不先還他二王,三桂必不開議,又將奈何?”牛金星道:“二王狀貌非吳三桂所素識,不如擇一相貌相似者,飾以冠服,僞爲二王以還之,與之相議。事成則以真二王相還,不成則二王尚在,亦無所損。”李自成以爲妙計,乃從牛金星之議。

    一面以兩卒扮作二王,酬以金帛,使勿泄漏;又一面使人面復三桂,願還二王議和。三桂聽得與左右計議。卻先令守備張成、指揮使範玉各率兵卒,用李闖旗號,分東西埋伏,候太子二王出時,即疾擊闖營。復令部將馬有威、耿士良,率大兵相應,以奪太子。分佈既定,專候李自成中計。

    不多時,李自成即遣人護送太子、二王出陣。吳三桂即發號令,伏兵齊出,先奪了二王,然後揮軍襲殺。李自成復大敗,退入京中。及三桂回營見二王是假的,一發大怒,計議攻城。時李軍在城內的本尚有數十萬人馬,惟李自成知城外各營不能抵敵,只留兵在城裏護守,以防吳三桂攻入,都不令出戰,故城外敗兵,復紛紛逃竄。吳三桂下令,降者免死,於是李自成敗兵大半投降,餘外亦皆散去。李軍中獨有一卒,殺了幾個降兵,然後自刎。臨自刎時卻道:“吾寧死,不降外人也。”餘外,非死傷即或降或逃,故城外李軍已沒有留存。吳三桂即直抵城下,督兵攻城。李自成令諸將分頭抵禦。

    惟大敗之後,人心驚惶,各有潰退之志。李自成恐人心已散,不免開城投降,即與諸將計議,欲挾吳三桂退兵。便令人取三桂之父吳襄進來,扶置城上,謂三桂道:“將軍何故逼人太甚?今將軍之父猶在吾軍,何獨不愛惜耶?”

    將軍如肯退兵,當以汝父相還。倘若不然,即殺汝父以泄憤矣。”三桂道:“昔西楚項王欲殺劉太公,劉邦猶言分我一杯羹,吾安可以私情而誤公事?”

    隨又向吳襄道:“兒自出鎮寧遠,久缺奉侍,不圖父親爲逆賊所擄,兒傷感極矣。但大丈夫以國忘家,兒何敢以私廢公?吾父即使爲賊所害,亦是爲國而死,不足介也。願吾父自重,恕兒不幸。兒以甲冑在身,不能成禮,此後死生亦何必愛惜?願吾父毋以不肖爲念。”說罷,更不回顧,只傳令攻城。

    李自成此時欲殺吳襄,惟大敗之後,只恐觸三桂之怒;欲不殺,又不甘心。

    只有挾令吳襄,揚聲罪責三桂。吳襄不得已,乃大呼三桂,責道:“吾兒自問果能輔明主以恢復宗社耶,當好自爲之。如其不能,彼李氏新主亦中國人也。兒既不審,復逼人太甚,何獨不爲父留餘地耶?”說罷,揮淚不止。奈吳襄雖如此說,惟吳三桂已置諸不聞,攻城愈急。李自成無奈,復置回吳襄於城內。再致書三桂,願以真二王及吳襄送還,請即退兵。三桂得書,見是李自成發來者,並不拆閱,即喝斬來使。左右諫道:“不如留來書以挾之,陽言與和,先以來使爲質。待他送還二王與尊父,然後攻城不遲。”三桂怒道:“前次已爲他所騙,假送二王以售其奸,逆賊有何信義?若再受其欺,將反爲天下笑矣。”即親自斬了來使,扯毀其書,喝令攻城。李自成至此益惶急無措,即欲殺吳襄以泄憤矣。諸將皆不能諫,李自成道:“彼原愛圓圓,彼以爲我不敢殺他家屬耳。朕今先殺吳襄以示威,然後挾圓圓爲議和之地,有何不可?”便傳令押吳襄至城樓上斬決。正是:枉提勁旅來誅賊,偏愛佳人故棄親。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棄圓姬闖王奔西陝 賜誥命三桂卻南朝

    話說李自成挾吳三桂之父吳襄置諸城上,示以將殺之意,吳三桂仍不肯退兵,李自成便殺了吳襄。復把三桂家屬三十餘名,統殺之於城上,把各人首級一顆顆擲下來。三桂大怒,一面令兵士執各首級,呈驗那一個首級爲父母,那一個首級爲昆弟,及那一個是使役之人,統通認得,單不見陳圓圓。

    三桂忖道:“難道逆賊先踞了那陳美人自行受用去了?”心中一發憤急,但不可明言,只稱君父爲戮,家口被戕,與闖逆誓不干休,即督令軍士併力攻城。時李自成在京中已不敢復出,自思殺盡三桂的家屬只觸三桂之怒,尚有圓圓一人仍未還他,即欲送還三桂,意又不捨,卻與諸臣商議解圍之法。將士谷大成道:“若於吳軍未戰之前把三桂家屬及圓圓送還與他,猶可望他退兵。今已殺其家口三十餘人,即使三桂戀愛圓圓,亦不好啓口。以君父被害,家屬盡屠,三桂斷不能因得圓圓即行罷兵,殆懼爲三軍所笑也。今若到此時始送還圓圓,是三桂更無繫念,攻城急矣。不如仍留圓圓,以備緩急。”李軍師道:“大王既殺其家屬,何惜於圓圓一人?若殺其父母而留其美妾,人將謂大王爲愛佳人,致亡國計矣。不如一併殺之,鼓勵士卒,以求一戰。戰如不勝,即棄京而走,亦可以明大王之心也。”李闖聽罷,不從其言,只從谷大成之議,且留圓圓以備緩急。

    正說話間,人報外城已被吳三桂攻破矣。李自成大驚,倉惶無以爲計,便向諸臣道:“吳三桂乃悍將也,既破外城,何以御之?”谷大成道:“臣願與吳三桂決一死戰。”李自成大喜,便令谷大成領兵出城應敵。吳三桂即出接戰。谷大成一見三桂,即揚聲罵道:“汝亦中國人,何以倚仗外人?吾今與汝決一死戰。如恃外國兵力者,非好漢也。”吳三桂不能答,更不答話,即揮軍而進。那時號令一出,萬弩齊發,谷大成亦率諸將併力迎敵。自辰至酉,互有損傷,未分勝負。忽然東風大起,黃沙飛揚,遮蔽天日。谷大成軍中旗倒馬蹶,自知不能抵禦,正要下退兵之令。時李自成方在城樓上擊鼓助威,吳三桂發矢射之,恰中李自成左肋,鼓聲頓止。又遇沙塵飛卷,李軍一齊潰散。谷大成即退回城中,吳三桂乘勢掩入外城。恰建州九王大兵亦到,知吳三桂已攻破外城,迭有大功,即獎三桂道:“京城已危,將軍一鼓可下。他日論功賞爵,不在孤下也。”三桂向九王拜謝,復行攻城。

    時李自成敗還宮中,度京中不能固守,即謂諸將道:“只吳三桂一軍朕亦不能取勝,復益以建州兵力,抵禦益難矣。今三軍潰散,人心震驚,北京必不能守。不如退回秦隴,再復元氣,方可戰也。”時諸將聞言,皆無戰心,全以李自成之說爲然。李自成便打點西走。先將大明宮殿縱火燒燬,復攜寶貴細軟之物並帶了陳圓圓,殺出西定門而逃。以牛金星當先,谷大成斷後,並衆文武陸續逃出。

    吳三桂正在外城攻打,忽見李軍城上旗幟依然,已無人抵禦,已疑李自成遁去。隨望見其火煙大起,即喜道:“逆闖固逃矣。即盡力攻之,應手而陷。”吳三桂便欲率兵入城。建州九王即向三桂阻止,並道:“闖逆此行,必西走長安。將軍以百戰之勞攻陷京城,若使闖逆復養元氣,是餘患未息,前功盡廢矣。請將軍暫勿卸甲,率兵鼓行而西。乘闖逆窮蹙之際,一鼓可擒矣。將軍自誅闖逆,方爲報君父之仇。然後料理君國之事,未爲晚也。”三桂聽罷,不敢違抗,便統軍望西趕來。

    且說李自成自逃出北京,仍恐吳三桂追及,故晝夜不停。惟吳三桂一來欲手刃李闖,二來欲滅除李闖之後,趕回北京,三來乘戰勝銳氣,軍心奮勇,已如星馳電閃一般。看看到了山西界,將已趕上。李自成得後隊報告,知吳三桂已隨後趕到,便欲舍家眷輜重而行。惟對着陳圓圓,意自不捨,卻謂圓圓道:“朕之留卿,蓋欲三桂一念前情,爲卿計,或願得卿而退兵也。今彼不顧玉石俱焚,苦來逼朕,朕設若又敗,是與卿同死於此地也。”陳圓圓道:“三桂勇而無謀,大王實不善處之。彼此來實爲妾耳,他如得妾,將必退兵。然彼性情暴戾,妾亦不願與三桂再相見也。”李自成道:“然則卿意若何?”

    陳圓圓道:“妾自不願見三桂。然大王苟有委任,亦不敢辭。以妾雖厭彼,彼未嘗厭妾也。妾於三桂,向皆言聽計從。大王有用妾之處,不妨直說。”

    李自成道:“朕將縱卿回見三桂,卿意以爲然否?”圓圓道:“若無事可任,妾亦不願再回。且由大王縱還,三桂將疑妾失身於大王矣。”李自成道:“然則卿意奈何?倘卿能退三桂大兵,朕他日事成,當立卿爲後。”陳圓圓又道:“妾蒙大王不殺之恩,本甚感激,妾安敢望爲後?但得爲大王退兵,自願削髮爲尼,不願再履塵世。惟大王若縱妾回去,是徒惹三桂疑心。不如棄妾於此,待妾自見三桂。妾自有說,可爲大王退兵。”李自成聽罷,大喜道:“卿玉肌花貌,若削髮爲尼,實在可惜。待汝見三桂後,朕若事成,當即迎卿,卿不必慮也。”

    正說之間,忽報吳軍將到。李自成意尚留戀,圓圓又假作依依不捨,隨道:“大王爲大事計,不必如此。”李自成道:“朕棄卿於此,恐卿無以自全也。”圓圓道:“但得大王部下不加殺戮,妾自有全身之道。”自成乃以令箭給圓圓道:“持此可以無害矣。卿自珍重,會當相見。”說罷策馬便逃,仍回顧數四。圓圓假爲回盼,即行出營,先投一民家。時百姓正奔逃兵燹,見一嬌嬈女子,何敢收留?圓圓道:“若能留我,只須攪擾一二天,當能保全你們,且能爲你們圖富貴也。”原來那民家亦姓陳,名六安,聞圓圓之言來得奇異,便問圓圓來歷。圓圓直道姓名,自言爲三桂愛姬:“因逃難至此,不日吳三桂將軍兵到,妾當見吳將軍矣。”陳六安信以爲然,留在家中,圓圓即與陳六安認爲兄妹。當李自成軍過時,掛那李自成的令箭於大門之外,幸能無事。及李軍過盡,即毀去此令箭。候吳三桂軍到,即對六安道:“今者吳將軍至矣。若兄能爲妾言於吳將軍,必有以相報也。”陳六安領諾。圓圓便作書道:

    妾自與將軍別後,留滯京華,非妾所願。然以家庭之訓誡,國家之功令,固無如何也。日企尊顏,如旱望歲。突以闖賊犯順,擾亂京師,妾已隸於將軍府中,遂蒙險難。以國破君亡之際,即以身殉夫亦何惜?顧以未見將軍,心跡莫明,何敢遽死?故闖賊屢圖相犯,亦只計拒。幸闖賊猶畏將軍,是以區區之身未致遽落於賊人之手耳。及闖賊舉兵東行,妾乃得盜令箭,開關逃至山西。自妾離京,君家父母昆弟音耗如何,已概不聞悉,回首北望,能不悵然?今妾猶在兄家,日盼將軍消息。近聞將軍還兵入京,闖賊西遁,而將軍麾旌已至,謹函述別後情況。將軍若念前情,當有以處妾也。書不盡言,死待來命。

    陳六安領了書函,直投吳軍。時軍中已有書致主帥的,誰敢抗阻?即代呈至三桂跟前。三桂看罷道:“原來圓圓不負我也。”俗語說,人情溺愛,雖明亦愚。那圓圓明明是隨李自成到山西的,又明明知吳襄被殺的,卻飾情寄語,就瞞過吳三桂。那三桂正在眷戀圓圓之時,就沒有不信的。故看書後,即令左右帶陳六安進帳。三桂問他是何人,陳六安也直認是圓圓之兄。三桂大喜,立即令人隨六安回去,迎圓圓至帳中。先以金帛酬贈陳六安,並謂之道:“待本帥功成後,當援汝爲官。”陳六安拜謝而去。三桂見了圓圓,即道:“某不喜破了李自成,喜得復見卿面也。自卿離京後,闖逆已殺我全家,卿能瓦全,亦云幸矣。”圓圓聽罷,佯爲揮淚不已。圓圓道:“妾自被難,久欲捐軀。不過以欲見將軍,故隱忍至於今日。今幸見一面,妾心跡已明。妾前以將軍尚在,既不肯殉家,又不敢殉國。請今日死於將軍之前,以明妾志。”說罷,拔出小刀,佯欲自刎。吳三桂急奪去圓圓之刀,不顧左右在旁,即擁至懷中,責道:“吾未嘗責卿,卿何苦捐生?自吾出鎮寧遠以來,心中未嘗忘卿。自念起兵來遲,累卿經許多苦難,心誠不忍。唯幸卿不致落敵人之手,再得相會。此後方期地久天長,卿何忍一旦舍我而去?”圓圓聽罷,大爲哭泣。三桂又道:“某提兵入陝,務割逆闖之首級,以泄吾憤。卿不必過慮,吾今與卿同行矣。”圓圓道:“將軍前程萬里,爲國家大事,妾何敢多言?但有不能不問及將軍者。聞將軍借得建州大兵,同來破賊,現今建州人馬究在何處?”吳三桂道:“建州人馬已入北京,吾奉九王之命,追趕李闖至此。”圓圓道:“九王何以不督兵同來,必令將軍離京西行,究屬何故?”

    吳三桂道:“京中原要守衛,故令吾領兵獨行耳!”圓圓道:“聞將軍只向建州借兵,何必拱聽九王號令?今見將軍薙髮易服,妾心已疑。又諸事唯聽九王號令,恐北京非復明有矣。”三桂道:“某非薙髮易服,不足以堅九王之信也。”圓圓道:“將軍提兵西行,而九王入京,其實可慮。試問將軍:索李逆先還二王、太子,將置二王於何地?”三桂道:“恐九王必不欺我也。”

    圓圓道:“將軍差矣。昔楚漢共爭秦鹿,皆唯力是視,唯計是行,豈能顧及信義?恐將軍統兵西行,而九王已定鼎於燕京矣。”吳三桂至此躊躇不答。

    圓圓又道:“若不幸爲妾所料,是將軍雖破李闖,而負罪多矣。今乘逆闖窮蹙之際,實無勞將軍虎威。方今爲大局計,將軍宜速還北京,以視九王動靜。或者九王以將軍兵威尚盛,將有戒心,不然是中國已絕望矣。”吳三桂聽罷,明知九王已入京定鼎,自己實不敢抗他。但聽得陳圓圓之言,實有道理,自覺無詞可辯,便聽圓圓之計,傳令回軍。

    將近到了河間,已聽得消息,知道九王多爾袞已定鼎燕京,自爲攝政王,並候建州主到來即位。所降將范文程、洪承疇皆爲相輔,惟運權仍在親王。

    凡目前北京官僚,間有閉戶不出者,餘外皆已投降。或有遲疑未出者,九王皆令洪、範二人前往勸導,亦相將出仕。獨有一守城尉謂左右道:“吾守此數十年,不曾見這等冠服。今日是我死期也。”乃墜城而死。其餘京中居民,又鑑於李自成入京時慘戮殘殺及姦淫擄掠,皆如談虎色變,紛懸順民旗幟。

    又遇自成去後一無守禦,故九王不失一兵,不耗一矢,已拔了京城。那吳三桂聽了這點消息,進又不敢,退又不忍,彷徨無措。軍中將校紛紛進帳請示行止,吳三桂道:“九王性最多疑,稍有形跡,我將不免。本帥今日,於國家大事惟有不復過問而已。”左右道:“將軍焉能脫身事外?因將軍實引建州人馬進來,將軍能進之而不能退之,將無以見大明列祖列宗於地下,亦無以對天下人民也。將軍若惟事隱忍,如後世公論何?”吳三桂道:“某非不明,只恐勢力不敵耳。某若與建州開仗,李自成將回兵以躡吾後矣。”左右道:“除北京以外,各路行省尚爲明土,未必便無根據。明朝養士二百餘年,豈無忠義之士?將軍一舉,天下將雲集而響應矣,不足慮也。”

    吳三桂道:“汝言亦是,容某思之。”說罷,即命左右退出。時九王在京,已聽得吳三桂回兵,深慮三桂有變,則大河南北各省必紛紛起義師以助之,須先要安慰三桂爲是,便賜封三桂爲平西王,並遣洪承疇持誥命冠服及金帛等,犒賞三桂。

    時有蘇州一位名士,叫做王仁龍,已知道吳三桂借兵破李闖及多爾袞定鼎燕京的事,就知明室宗社已不能恢復,終日只是慟哭。及聽得洪承疇奉命往犒吳軍,心中忖道:“看看北京大局,除了吳三桂一人反正,再沒指望了。三桂是個武夫,卻不懂得大義。若惟利是圖,必入承疇圈套,這樣如何是好?”

    猛想起洪承疇督師遼陽,曾與建州開仗,當時京中訛傳,遼陽明兵大敗,洪承疇已經死難,崇禎帝不勝悼惜,就自制了一篇御文,祭唁洪承疇。後來聽得洪承疇已投降建州,已悔之不及。那時王仁龍愛崇禎帝那篇御文十分哀豔,也記得爛熟,自忖自己於洪承疇本有個父執之誼,正想乘機辱他一場,望他猛省。就攜了那篇御文,直候洪承疇過時,以父執之禮求見。洪承疇那時自忖名節有虧,故凡是學士文人,無不虛衷交結,冀免他們譏評自己。況那王仁龍,又是有父誼的,自無不接見。那王仁龍見時,行過禮後,即問道:“大人此行,將欲何往?”洪承疇答道:“往犒吳軍耳。”王仁龍道:“此乃九爺防吳軍反動,故先籠絡之,好安坐北京大位耳。”洪承疇默然不答。王仁龍又道:“國家大事非我書生聽宜預聞,今姑且談別事。晚生近來得有一篇得意文字,願呈諸大人之前,一評其優劣。”洪承疇道:“老夫已不涉文字多時了,亦不暇多看。”王仁龍道:“如大人不願看時,待晚生爲大人誦之。”

    洪承疇應諾。王仁龍便把那篇御文高聲朗誦,洪承疇一面聽,一面汗如雨下,愕然不能答。王仁龍惟置諸不見,依然把那篇御文高聲朗誦。讀罷,大呼道:“己已失節,何復累人?願三桂勿忘明社也。”說罷,大哭而去。洪承疇此時,進又不忍,退又不得,不覺良心發現,哭了一場,彷徨無計。

    時九王打聽得洪承疇逗留不進,即加派了一人趕來,會同洪承疇往犒吳軍。至是,洪承疇乃不敢不行。時吳三桂亦聽得九王有賜封自己及犒賞三軍之事,仍徘徊不能自主。又聽得江南地方有史可法一班人,已擇立福王承繼明統,那時正不知何所適從。忽報洪承疇已奉九王之命來見,吳三桂當時接入。洪承疇先達九王之命,並遞出誥命冠帶及金銀寶帛等件,三桂一一拜受。

    洪承疇時已默無一言,卻有隨員孟拱文向三桂說道:“聞將軍追逼李闖,中道折回,得毋欲以兵力與九王共北京乎?果爾,則將軍太愚也。將軍部中尚多建州人馬,恐將軍甫行反戈,而部兵已變矣。無論京中九王兵力未得爲弱,且關外接應既易,將軍又何從敵之?今福王雖嗣位南京,不過棲息一時,料難爲力。蓋大勢既去,恢復自難。將軍即欲爲盡力,位不過封侯,馬不過一匹,豈能南面稱王哉?新朝恩禮優厚,將軍又爲開國元勳,北京甫定,即晉爵封王,如此機會,願將軍幸勿錯過。”吳三桂聽罷,一來貪愛此王號,二來又是懼九王,三來又恐與建州相抗,將來成敗不知怎樣,便再拜將冠服收納。洪承疇始終無一言。

    三桂隨宴承疇於私寓,謂承疇道:“某當初與九王定約,只言攻破李闖恢復明社之後,以薊、燕二州相讓耳。今九王直進北京,將踞我中國,我將無以對國人,願足下有以教我。”洪承疇道:“某亦有難言之隱。微有違言,必被九王生疑,則首領不保,是以隱忍。但足下實自誤耳。若割燕、薊二州,是北京已隸建州版圖矣,又將以何言責九王乎?”吳三桂道:“今聞九王暫行攝政,將迎建州主入京,然後改元稱治,是不滅中國不休也。今福王繼位南京,足下度其將來局面究竟如何?”洪承疇道:“只是史可法一人或可有爲,餘則皆非幹濟之才,亦非忠於國家者也。”吳三桂默然不答,遂絕了觀望南朝之念,惟專心以事建州。

    次日,洪承疇即辭行返京,吳三桂送了一程,自回。忽報南京福王已派員來見。原來福王繼位之後,已知建州九王踞了北京,特派大員左懋第等入京,一面以金帛犒賞建州,一面弔祭崇禎帝陵寢。左懋第等待先見了吳三桂,欲探三桂意向,設有意外,欲勸吳三桂反正,爲南京助力,並有冠服來到,封吳三桂爲平西伯。吳三桂那時聽得左懋第等到,接見也不敢,不見又不忍,實在彷徨無措。正是:本志已經從北敵,此身安敢見南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左懋第被困北京城 李自成走死羅公嶺

    話說吳三桂,因福王在南京即位,派左懋第、陳洪範爲大使,入京犒贈建州人馬,並要祭謁崇禎帝陵寢,順道先見了吳三桂,志在勸三桂復助明朝,以拒建州。唯三桂已受了九王封典,進爵平西藩王,一切誥命冠服都已拜受了,把從前懷念明朝之心,盡已化爲烏有。故左懋第、陳洪範到來,自然卻而不見,唯有左推右諉。左懋第以吳三桂不肯接見,即回寓裏,覆函致三桂,稱此次入京實有金帛隨行,爲犒贈建州之品,今齊、晉、幽、燕一帶盜賊縱橫,恐有劫掠,請派兵保護,這等語。左懋第之意,實欲藉此得吳三桂複音,即可乘機與三桂磋商,自可一見。且聽帶金帛,系南朝福王之物,若得吳三桂派兵護送,顯見得三桂仍是明臣,九王若從此生疑,亦可逼三桂反正。唯三桂早已見此計,覺自己不便護送南明金帛,正欲以善言回覆左懋第,忽報祖澤清來見。

    你道那祖澤清是什麼人?原來就是祖大壽之子,爲三桂生母遼國夫人之內侄。祖氏子於三桂爲戚表兄弟行,那時建州九王,正推愛屋及烏之義,以他是祖大壽之子,特封爲總兵,那時正在三桂帳下。當下三桂接在裏面,問他來意。祖澤清道:“現福王已繼位南京。聞崇禎帝歿時,遣二王出走,亦是欲使二王監國南京之意,是福王此舉,亦名正言順也。今聞南朝遣左懋第、陳洪範兩大臣入京,一來犒贈軍人,二來祭謁陵寢。不知左、陳二人道經此地,曾有謁見將軍否?”三桂道:“也曾來見,但本藩總不便見他。”祖澤清道:“朋客往來,亦是常事,有何不便之處?”三桂道:“九王性最多疑,若見我與南使交通,必然殺我,是以不敢接見。”祖澤清道:“日前我父有言,此身雖在建州,此心未忘明室。倘有機會,願爲朱氏盡力。即洪承疇,亦自謂自入北京而後,羞見故人,是洪公與我父猶欲挽回明社。吾父力弱,不能獨舉,今將軍擁十萬之衆,若舉而詰問九王佔領北京之故,則大江南北皆爲震動,我父亦必爲將軍聲援。是將軍所與九王定約,可以詔告天下後世矣。內有吾父之奧援,外憑江南之根本,將軍重建大業,復保令名,在此一舉。將軍當細思之。”吳三桂聽罷,只長嘆一聲,不能答語。祖澤清道:“將軍貽害心病矣。”吳三桂道:“吾非心病,恐力有未逮也。設事未舉,而九王先制我死命,又將奈何?”祖澤清道:“誰教汝先佈告而後舉事耶?”吳三桂道:“吾又恐江南草創之際,不能爲力矣。”祖澤清道:“將軍太過慮。凡人心之從違,視乎聲勢之大小。若按兵不舉,則江南誠必亡。然將軍苟能振臂一呼,南朝人馬聲勢必爲之一壯矣。”吳三桂此時又不復言。祖澤清道:“三桂無意復明。”即行辭出。三桂道:“汝將何往?”祖澤清道:“吾往見南朝陳、左二使,叫他速行入京,勿庸久留。因聞將軍之言,已知將軍無意爲明朝盡力也。”言罷徑出。那時三桂左忖右度,意終不決。欲永附建州,恐人議論,留個臭名;欲助福王,又恐力量不濟,懼爲九王所乘,則性命難保;終日只是愁眉不展。忽報九王已派禮王多鐸領兵出京,名爲出征,實並要監視吳三桂人馬。吳三桂此時益不敢動彈。

    那時北朝九王與南朝福王,皆注視吳三桂身上,故九王聽得福王遣使入京,並加封三桂,即立行派員監軍,以防三桂有變。唯福王亦聽得三桂已受建州封爲平西王,恐自己封他一個伯爵,不足以結三桂之心,故又續遣使臣太僕卿馬紹愉持冠服加封三桂爲薊國公,就便使馬紹愉與陳、左二使入京。

    不想使命屢發,九王仍信三桂不過,即令三桂回京。吳三桂自不敢違抗,即行回軍,進京繳令。故左懋第、陳洪範、馬紹愉三人,直見吳三桂不得,唯有聽祖澤清之言,急行進京。祖澤清見陳、左二人時,並囑道:“我弟澤溥現住在京中,如到京時,可與吾弟相見,或可以助力。”左懋第道:“足下指示,深銘肺腑。並煩致語尊父,勿忘本朝。”祖澤清流涕領諾,然後灑淚而別。澤清又恐陳、左二人攜帶許多金銀寶帛,恐中途被劫,即派兵護送。

    陳、左、馬三人起行後,那日道經濟寧,恰是時方大猷已經投降,得九王委任爲山東巡撫,竟出示,說稱江南使臣陳、左、馬三人行將過境,囑治下臣民不必敬禮。左懋第看了告示,恐真個被人劫掠,便不敢逗留。卻嘆道:“方大猷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一旦投降,便忘本至此。”聞者無不嘆息。

    那日到了天津,早有巡撫駱養性來接。那駱養性亦是明朝臣子,至是建州九王令他巡撫天津,以禮接陳、左、馬三使之後,安置於館驛中,並設宴款待。言下極不忘明室,並道:“某一時不察,受九王委任。今日諸公,益形愧赧。”馬紹愉道:“如足下尚不忘本朝,若方大猷真狗彘不如。”左懋第道:“公既不忘本朝,倘有機會,盡能相助。”駱養性道:“公言是也。但我雖任巡撫,實無兵權。”言罷不勝太息。陳、左等與駱養性盤桓兩日。

    不想那日起行之際,九王多爾袞早有旨發下來道:“天津巡撫駱養性,即行革職,拿京逮問。”那時陳、左、馬三人,就知道駱養性爲與自己款洽,致招禍患。看看九王這般舉動,料知犒贈建州人馬一層,是斷斷無濟的。但既奉了君命而來,實不能不行。

    那日到了河西務地方,卻見人頭擁擠,圍在一處觀看。原來牆上粘下一紙,有幾句白帖,左懋第就在人叢中一看,只見那白帖寫道:我唯俯循而行,汝有正面而立。原非不令而行,何怪見賢而慢。

    寫下這四句話,正不知有何用意。陳、左、馬三人也不能解,直置之不理,即取行入京。不想那時投降者官,多半是要媚趨九王之意,自即揭了這張白帖,遞呈九王道:“是南來各使臣寫的。”九王卻不大辨得漢文解法,即令人解釋這幾句語氣。那些承諭解釋白帖之人,自然是明朝降官,都道:“這四句話是謾罵九王的。”九王聽得大憤,故催拿駱養性入京,並以降官王永鰲爲天津巡撫。那王永鰲見駱養性獲罪,爲自己保全官位起見,故到任後即出示,叫人不必敬禮南來各使。唯那時人心尚多思念明朝的,便有些好發不平的人,糾集多人闖進王永鰲署中,拿了王永鰲出來,縛在一株大樹之上,羣唾其面。自此事一出,即有人報知九王。那九王也疑,南來三個使臣一旦到京,即有此等意外的事故,決意不從和議。那日便集諸大臣議商,對付陳、左、馬三使之計。時降官唯范文程出撫外邊,其餘洪承疇、謝升、馮銓三人,都在座會議。馮銓曾降過李闖,及九王入京,又復投降建州,平時每被建州人揶揄,故一意取媚九王,以保官祿,便進言道:“今日已得了北京,實取中國如拾芥。南來使臣當斬之,以絕和議。”自馮銓一倡此議,各人多爲附和。洪承疇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今若殺之,下次無人敢來矣。”九王道:“老洪之言有理。”便傳旨接見左懋第等三人。

    不數日,左懋第等到京,先往拜會閣臣。時洪承疇、謝升、馮銓三人皆在。洪承疇見了來使,心中還有些慚愧,甫見禮,即已面色通紅。那謝升還更奇異,忽然戴了建州裝束的帽子,忽又欲換明裝帽子,總是行坐不安。唯馮銓卻自尊自傲,還大言道:“我九王已滅了你國,本該早來稱臣,如何這個時候方來?”左懋第道:“足下亦曾爲明官,何一變至此?今我等奉詔到來,只是通好,並非稱臣。一來以建州爲我逐除逆寇,禮葬先陵,特來犒贈;二來欲祭謁皇陵,是以到京,呈遞國書。足下豈不知明祀未絕,福王已繼位南京耶?”馮銓聽罷,不能答,隨又道:“如有表文,可遞到禮部去,休來攪擾。”洪承疇覺不是意思,只力與三使周旋。左懋第道:“我們非如藩屬進貢表文,乃是呈遞國書,焉能送到禮部?如君等能念前朝恩禮,爲言於攝政王,自可將國書遞到殿上,如其不能,唯有奉書南還。以國書爲御寶所在,斷不能褻也。”說罷,即行辭出。時左懋第等見此情景,料知和議無濟,聽得三桂已經回京,唯有見三桂。不想三桂也恐三使糾纏自己,先自領兵西征去了。又想起祖澤溥一人,本該見他,求他設點法子,便先通函至祖澤溥那裏,並將伊兄祖澤清介紹一函,一併寄去。不多時,那祖澤溥已自過來。見禮後,澤溥道:“弟已知諸君到此,本欲到來進謁,以一知南京情事。今又蒙下問,慚愧弗勝。但恐諸君此來,無裨大計耳。”左懋第便把馮銓所言,一一告知,並求設計。祖澤溥道:“弟心未嘗忘故國,即吾父亦言,倘有機緣,必爲出力。惜和議一道,攝政王主之,弟非閣臣,實不能與聞其事也。”

    馬紹愉道:“足下料九王之意,真個欲踞我全國否?”祖澤溥道:“弟不忍言。唯請諸君速報南京,急自防江防河可也。”左懋第等聽罷,皆爲下淚。

    祖澤溥亦爲太息,旋即辭去。左懋第等囑道:“煩寄語尊公,勿忘故國。”

    祖澤溥只答一聲“是”,而去。次即有九王詔敕,令左、陳、馬三使至鴻臚寺,除了建州人,皆不許入見。

    那日相臣剛凌榜什正在寺中,先行踞案坐定,隨令人帶左懋第等進來。

    左懋第等到時,剛凌榜什也不起迎,卻令他席地而坐。左懋第道:“我們不慣坐地,速取椅來。”說着,就在椅上坐着。剛凌傍什道:“闖賊入京時,江南不發一兵,今見我們定了北京,即行僭立耶?”左懋第道:“先帝變出意外,各路無從援救。京城破後,適今上至淮。天與人歸,故奉而立之。且今上非他人,乃先帝之嫡侄也,序當繼位,何爲僭立?”剛凌榜什道:“汝先帝歿時,汝等在何處?今日卻來饒舌。”左懋第道:“先帝殯天時,我方在淮上催糧,陳、馬二公尚在林下。”剛凌榜什道:“今汝等到來,竟欲何爲?”左懋第道:“欲犒貴國,兼謁皇陵耳。”剛凌榜什道:“我國自有錢糧,不勞汝等犒贈。即皇陵我已代你們安葬矣,不必再祭。”左懋第道:“貴國攝政王究肯接閱國書否?”剛凌榜什道:“如帶來金帛,只管留下。若有國書,亦只管交來。”左懋第此時,自念非結以金帛,恐難得他代遞國書,便道:“恐不合交與足下,只合由足下代遞耳。”剛凌榜什道:“不管什麼,你只管交來。”左懋第便將金帛交出。另有一萬銀子,系送給吳三桂的,唯三桂不允見面,又已出京西征,無從交出,只得一併交出,向剛凌榜什道:“還有白銀一萬,隨備作私禮的,今一併相送。”剛凌榜什大喜,一一收了,即轉身便走。各使久候,不見他出來,正自疑惑,隨有人來語道:“剛凌相公今日再不暇出來,你們自便罷。”左懋第等無奈,只得退出。自是一連兩日,並無消息,欲要探問,又不便輕易出門。

    那日忽聽得攝政王召見,左懋第等即隨來人進去。時攝政王已端坐案上,左懋第等到時,都令賜坐。左、陳、馬甫坐下,攝政王即道:“你們好便宜!北京被難時,不聞出發一兵。今闖賊平了,卻來爭國。”左懋第道:“今上實按序當立。國不可一日無君,故臣民奉戴在南京即位,何爲爭國?”攝政王道:“你們莫看得太易。我不日即率兵南下了,看那福王之位穩不穩。”

    左懋第道:“大江南北全是水路,騎胡恐不易得手。王須細思,不如分疆而治,各享和平還好。以我國東南一帶,精華未瘁,莫便小覷了。”攝政王道:“誰說小覷你們?只各辦各事罷了。”說罷,即拂衣而入。殿前各臣仍送左、陳、馬三人於鴻臚寺,並不令出外。那時三使臣自料要死,還是洪承疇有一點良心,力請縱左懋第回去。

    那時三使正如坐鍼氈,忽有一人來道:“汝三人本該老死此間,還得老洪說情,我攝政王謂南京那裏多汝三人不爲多,少汝三人不爲少,今縱汝回去。”說罷,即帶他三人出門。左懋第等更不回顧,知留此亦無濟,即行出去。

    沿路已聽得建州幼主已到北京,不日改元正位。自忖這回跋涉徒勞,和議既已不成,且先陵在望,亦不能一祭,好不勝傷感。那三人正互相嘆息,忽後一騎馬飛來,隨後有數十兵士大喝道:“你們慢走!今奉攝政王旨,要拘兩人回去。”左懋第等三人大驚,正欲打話,那來騎早說道:“攝政王有旨,你們三人不能便回。”說着,便不由分說,將左懋第、馬紹愉兩人留下。

    陳洪範獨不欲行,也向左、陳二人哭道:“我三人奉命而出,我一人不忍獨歸,願與兩君同隨先帝於地下。”左懋第道:“不必如此。若三人並留北京,是南京更不知消息矣。足下可速南還,告知我國當事諸公,速爲防河防江,免被敵人乘虛而至,可也。”陳洪範聽了,仍向來騎說道:“吾三人奉命而來,既已釋回,何以又復拘去?且同行者三人,獨縱我一人,卻又何故?”

    那來騎道:“我只奉攝政王之命照行,他非所知。”說罷,即擁左、馬二人北行。陳洪範不能再與左、馬二人訣別,便含淚策馬,望南而下。後左、馬二人終不釋回,只有陳洪範回到南京,將北使情形述奏。是時,南京君臣已知建州人有佔據中國之意,即籌備防務。此是後話也,按下慢表。

    且說李自成自逃出北京,即沿山西望陝西而逃。因當時自流寇擾殘之後,且北京又已失守,故李自成仍十分披猖。且吳三桂一軍又已回京,更無敵手,李自成便分道攻擾陝西、河南各省,自己仍扎平陽地面。吳三桂聽得自成尚在平陽,便領大隊人馬望平陽進發。時自成聽得吳三桂趕來,便與諸將計議。

    李巖道:“四川爲天府之國,我不如沿河南、荊、襄以入成都,倚爲根本。待元氣恢復,然後再圖進取。且三桂,勁敵也,我以屢敗之餘,非其敵手,亦宜避之。”牛金星道:“李兄之言差矣。我兵雖敗,尚擁數十萬之衆。今三桂遠來,勢已疲憊,且所部多建州人馬,我若申明大義,以三桂引借外兵殘我中國,使軍士各自奮勇,自能一以當百。三桂雖悍,實不足畏。大王欲雪屢敗之恥,在此一戰。奈何仇敵當前,便思退避耶?”李自成道:“牛卿之言是也。孤大業方成,忽被三桂引外兵來奪去,孤實不甘心。今既相遇,誓決一死戰。”便不聽李巖之言,勒兵嚴陣以待三桂。時三桂亦以自成人馬多衆爲慮,恐奔走竭蹶,爲他所乘,便率軍緩緩而行。將近平陽,探得李自成專候自己,便下令道:“闖逆大敗而後,不思休息,最爲失算,此行必敗於吾手。且彼軍向無兵法,吾當今爲數十路以擾之。”即令各部將每統五千人,共成二十餘路,向自成分頭攻擊。時自成已分遣諸將入陝西、河南,所部軍士雖多,將校實不敷分佈。自成以不能抵禦三桂,即飛檄陝西各路黨,先令棄陝,以散擊衆,又自己卻與諸將統領敗殘人馬,盡入河南而去。三桂分頭追趕,已斬首數萬。探得李闖已走河南,三桂卻分軍追殺李闖餘黨,仍自與諸將領大隊人馬,望河南進發,並下令道:“李闖以百萬之衆,勢極兇悍。今乘他窮蹙之時,正宜逼之,勿令再養元氣,以爲後患。若不然,恐皖、豫、荊、襄一帶,更遭殘破,民無噍類矣。今如有能生獲闖賊,及能取闖逆首級的,分別加以重賞。諸軍不宜失此機會。”三軍聞令,真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諸軍皆奮勇趕來。故李自成所到之處,皆站腳不住。此時方信李巖之言,三桂不宜輕敵,今果復遭大敗,不禁憂憤成疾。後路又被吳三桂追趕,十分狼狽,卻直望羅公山奔來。正是:當年猖獗思爲帝,一旦衰頹屢折兵。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掃流寇吳帥就藩封 懺前情圓姬修道果

    話說李自成自山西大敗,爲吳三桂所乘,直奔兩河。又爲三桂追逼,滿意殘破各處郡縣,掠得輜重,即充作軍餉,然後招軍流亡,望再振軍威,直入四川,以圖久守。一面已檄陝西餘黨入川。那時計點敗殘軍士,尚有數萬,唯自疲戰以後,已沒有戰馬,便派人用賄賂至北方各部落購買馬匹。不想北方各部藩主已知自成必敗,只收其賄賂,反把到來購馬之人拿住,獻到三桂軍中。三桂因此知道自成已缺了戰馬,便定計以馬軍攻圍自成。時自成正在病中,自忖若聽李巖之言,不至有此。方愁嘆間,忽報丞相牛金星來謁。原來李闖已用牛金星爲丞相,以李巖爲軍師,又有副軍師一名,喚作宋獻策。

    那牛金星,因平陽一戰本出自自己主意,致遭大敗,不出李巖所料,心中極爲愧恨。且自入京以後,牛金星已與李巖有點意見,再經平陽一敗,因羞成怒,更與李巖結下不解之仇,便有意除去李巖,好拔去眼中釘刺。那日入見李闖,見李闖長嗟短嘆,便進言道:“吾軍雖敗,尚擁十萬有餘,且謀臣戰將尚多。勝敗乃兵家常事耳,大王何故如此懊惱?”李闖道:“朕自起義以來,勢如破竹,直進北京,皆望風披靡。惟入京後,多不用李軍師之言,遂至迭遭挫敗。今大勢已去,復何顏見李軍師乎?”牛金星道:“大王起義至今,待軍師可謂厚矣。軍師曾力勸大王先釋陳圓圓,以結吳三桂之心,以大王不聽其言,遂至懷恨。他曾對人言,謂關外之敗,他本有計可以挽回,斷不至令建州人馬直驅大進。正以大王不聽其言之故,遂坐視不劃一策,冀大王一敗,以顯其本領耳。故自後多不爲大王劃策。且近聞軍師與吳三桂頗有來往,不可不防。”李闖聽了,大怒道:“懦夫安敢如此!豈以朕在病中,遂無尺寸之力耶?”牛金星道:“大王不宜發怒。軍師耳目極多,若被他知道了,反爲不便,不如臣等徐圖之。故日前軍師聞平陽之敗鼓掌大笑,臣不敢言於大王之前者,正爲此耳。”李闖此時更怒不可遏。牛金星仍故意做作,力勸李闖隱耐:“臣等必有以報命。”說罷,正欲辭出,忽見宋獻策進來,先向李闖問病,徐道:“大王止於此,實非長策。若曠持日久,軍心益餒,益不可爲矣。臣與李軍師相議,主意相同。請大王先幸荊襄,然後取四川爲根本,養蓄銳氣,再圖進取,不知大王以爲然否?李闖聽了並不回答。宋獻策見李闖並不回言,且有怒色,心中實不自在,即先行辭出。牛金星即向李闖道:“宋獻策此來,直是李巖之意,探大王聲口耳。李巖果有奇策,自應進言,何必假託宋獻策以言相試?可見李巖怨望深矣。”李闖道:“朕亦以爲然,容徐圖之。”牛金星道:“全仗大王之意。臨時有計,自當相報。”

    說罷,牛金星亦辭出。

    回寓後,正欲謀殺李巖,即與心腹左右計議。時將軍孫昂、史定、聞人訓、方也仙、洪用光、馬元龍、劉伯清一班人,統通是牛金星黨羽。那牛金星方說到謀殺李巖,闖人訓即道:“方今大王病重,必難有爲。不如除去李巖,丞相即自登王位便是。”牛金星聽得,好不歡喜。時同坐的亦皆爲贊成。

    牛金星道:“我起自草茅,位至宰輔,與天子相去只一間耳。既有福命做到宰相,未必便無福命做到天子。今得你們擁戴,自可照此而行。只有軍師李巖、宋獻策二人,必不肯爲我出力,將如何處置?”聞人訓道:“我們當以願輔丞相先告軍師,如他允從,他日成事便可共享榮華。如若不然,可先把他們結果了,便可行事。”孫昂道:“李巖那廝,自命爲讀聖賢書洪門秀士,他輔助闖王,常自怨輔非其主,何況丞相與他向有意見,他焉肯降心相從?依某愚見,且不必告他。不如想條計策先除了李巖,更爲快便。”牛金星道:“孫將軍之言是也。李巖只是一個書腐,老夫雖爲天命所歸,人心所戴,他如何知得?若勸他不從,反泄漏機關。今趁闖王有命,先除了李巖,以行大事可也。”史定道:“此實兩全之策。殺了李巖,固無阻事之人。即殺李巖不得,亦只出王所命,與我們無干。”牛金星聽罷,大喜道:“只除一李巖,宋獻策便無能爲矣。”便具東設席,請李巖赴宴,並請李巖之弟李牟。李巖本不欲往,便向其弟說道:“牛金星此人,不是好相識的,今請赴宴,必非好意,不如勿往。”李牟道:“兄言雖是,但好意來請,若果不往,仇更深了。今既從大王相隨至此,性命只付諸天數耳。大勢如此,料難有爲,只有逃避一策。方今遍地干戈,若逃,則匹夫之力即能擒縛。吾兄若不能逃,以牛金星黨羽衆多,事權在手,大王又唯他言是聽,再與結怨,是自取滅亡也。不如陽與牛黨休容,再圖良計。”李巖道:“是當初誤了我也。至於今日,自問合背地投降,難道待斃於此地?若與牛黨周旋,固所深願,只怕牛黨不任我休容耳。與小人共事,其難如此!”李牟道:“今且同往赴宴,看牛賊有何話說,然後隨機應變便是。”李巖無奈,便從李牟之議,應允赴宴。牛金星聽得,即令點刀斧手二百名,暗備行事。一面準備宴席。

    各事妥後,已報李軍師兄弟到來,牛金星即衣冠出接,並令手下黨隨着,向李巖致敬盡禮。李巖此時已見得可疑,又見諸將俱在,皆牛金星死黨,軍容甚盛,即以目示李牟,以示事在危險之意。但此時已脫身不得,只向牛金星及諸將盡力周旋而已。各寒暄了一會,即行入席。酒至三巡,牛金星即出一暗號,早有孫昂起身言道:“今大王病重,不能視事,大勢將去矣。當我軍入京之際,大王甫御正殿即頭暈目眩,可知天意不屬於大王。今丞相寬洪大度,天與人歸,吾等當奉之爲王,以圖大事。其有反對吾言者,當先除之。”

    那孫昂說猶未了,即一齊鬨動,鬧在一處,言語皆不復辨。牛金星即擲杯爲號,那埋伏的刀斧手即蜂擁而出,不由李巖兄弟分說,即把他兩人砍爲肉泥。

    牛金星道:“今李逆已除,須要商量處置大王之法。”聞人訓道:“一不做二不休,就此同謁大王,令他讓位。從則從,不從則殺之。”各人齊道:“好好!”即各自佩劍,帶了幾十名精壯軍士,往尋李闖。

    時李闖正在病中,忽見宋獻策走進來道:“丞相已擅殺軍師矣,實誤大事。大王將何以處之?”李闖時尚不知牛金星之意,以爲李巖實在可惡,故聞宋獻策之言,仍不以爲意。忽報丞相與各將軍已帶兵佩劍蜂擁而來。李闖此時大驚,正欲問個原故,牛金星已到了面前,向李闖道:“李巖兄弟不法,吾已代大王誅之矣。今大敵當前,大王唯高臥不起,何以禦敵?設大兵至此,吾等恐無噍類也。大王今日自當擇賢而讓,以保生靈。若不然,以吾等性命,皆繫於大王之手,大王幸毋戀棧。”牛金星說罷,諸將齊道:“吾等今日皆願輔丞相。”宋獻策大怒道:“汝萌逆心久矣。擅殺軍師,罪已不小,今日復來逼大王耶?”牛金星指宋獻策大怒道:“此人亦李巖之黨,不可不除。”

    乃拔劍斬了宋獻策。李闖在病中罵道:“吾今日方知汝等奸詐矣!”牛金星聽了,不復答言,即指揮諸將一齊動手,把李闖殺了。

    牛金星正洋洋得意,正要擇日登王位,忽報吳三桂大隊人馬到來。牛金星聽得,即徬徨無措,急令各將士指揮三軍迎敵。惟三桂人馬養精蓄銳,且又乘勝而至,如風馳電卷。牛金星各軍既無節制,又在內亂之間,如何抵敵?倒被吳三桂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牛金星與各軍四散奔走,吳三桂直追牛金星至一小山上。金星自顧,手下只剩數百步兵,被三桂所困,自知再無生理。欲與軍士潰圍而出,惟軍士如驚弓之鳥,又畏懼三桂人馬多衆,都怨道:“當初吾等只隨李大王耳!雖屢經挫敗,惟兵馬尚多。牛丞相今無端殺了軍師、大王,自家擾亂,弄得各軍星散。今到此地被困,是絕地也,吾等須各顧性命。”便相議要殺牛金星投降。當下一人倡起,百人附從,都一聲喝起,擁入帳來,殺了牛金星。牛金星焉能與數百官兵相敵?竟被衆軍殺了,拿了首級,往吳三桂那裏投降。吳三桂一一招納。餘外各將,有被殺的,有自刎的,不能勝數。各軍士亦有陣亡,亦有逃竄,尚存餘黨二三萬人。恰福王即位南京,正用何騰蛟扼守皖豫一帶,故李自成餘黨都投降何騰蛟去了。

    且說吳三桂現平了李自成,即奏報北京攝政王,稱自成已死,已得大捷,只有陝西餘黨已入四川,附從張獻忠去了。攝政王多爾袞覽折大喜,以吳三桂之功非同小可,就賞他以平西王爵,開藩雲南地方,並平張獻忠各黨。時北京大臣多欲令吳三桂移兵再攻南京,惟攝政王也大不放心,以吳三桂本屬明臣,恐他反戈爲福王出力,卻不敢遣,只令吳三桂赴雲南就藩。吳三桂以當時福王尚在南京,張獻忠尚在四川,明裔魯王又在浙江稱爲監國,尚屬四方多事,本該用自己南征北剿,今一旦以自己歸藩休養,可見北京裏攝政王實在還猜疑自己的。心上正自徘徊,忽聽得建州主四太子已入北京即皇帝位。

    吳三桂便欲借入朝賀新主登位爲名,探看動靜。誰想自請入京朝賀的奏摺既上,即有諭旨已令三桂毋庸來京,三桂因此更多疑懼。自此常欲立功,好解釋北京朝廷猜忌之心。先將長子送入京中,名爲在朝侍駕,實則一來留子爲質,二來好窺探北京朝廷舉動,即便挈家就藩,坐鎮滇中,並防張獻忠餘黨,攔於滇黔一帶。

    當下吳三桂挈眷同赴滇中,只有陳圓圓一人不願同行,即向吳三桂道:“妾自蒙王爺賞識,得充下陳,實以妾向來受田藩厚恩,沒有意外,得借王爺之力保全田府。又以王爺年少英雄,將來立大功,建大名,實未可量。自念出身寒微,庶得借王爺驥尾,可以名存竹帛,彪炳千秋。今幸王爺大志已成,已慰妾望。”三桂至此,已知圓圓之心有點譏諷,即道:“本藩今日至此,殆非本志也。”說罷不覺長嘆。陳圓圓道:“王爺今日進爵開藩,豈尚以爲未足耶?妾昔年被陷,致繫囚於闖賊之手,即欲一死,懼無以自明。今幸自成已殞,王爺又已成名,請王爺體諒妾心,恩准妾束髮修道,以終餘年。得日坐蒲團,懺悔前過,實妾之幸也。”吳三桂道:“卿何出此言?某正幸得有今日,與卿同享榮華耳。”陳圓圓道:“昔日李闖尚生,妾不敢求去,懼人疑妾委李闖以終身也。今闖逆既除,而王爺又功成名立,分茅胙土,南面稱孤,將來美姬歌伎必充斥下陳,何必靳此區區,不令妾得償私願也?”

    吳三桂道:“愛卿所求,何所不允?只本藩實不忍愛卿舍我而去,願卿毋再續言。”陳圓圓道:“妾非不知王爺愛妾之心,但王爺若不俯從妾願,妾將臭名萬載,不可復爲人矣。”吳三桂道:“愛卿何出此言?”圓圓道:“妾身在玉峯爲歌伎,乃田藩府以千金購妾而歸。又不能託田府以終身,隨獻與大明先帝。先帝以國事憂勞,故弗敢納,後乃得侍王爺。惜王爺當日以奉命出鎮寧遠,使妾不能隨侍左右,致李闖入京,被擄於賊中。復千謀百計,始再得與王爺相見。數年以來,東西南北無所適,只任人遷徙。既不能從一而終,後世將以妾失身於賊,又復赧然人世,何以自明?故妾非欲舍大王而去,實不得已耳。”吳三桂聽到這裏,心上更不自在。因圓圓是一個婦人,尚知從一而終之義,自己今日實難以自問,更無說話可答,便道:“愛卿此言,直譏諷本藩而已。但本藩心裏的事,實難盡對人言。待看他日大局如何,方知本藩主意所在也。”陳圓圓聽罷,跪下哭道:“妾何敢譏諷王爺?願王爺不要誤會。但能俯準賤妾所求,便是萬幸。”吳三桂便扶圓圓起來,並道:“卿既如此心堅,待到雲南,當爲卿營一淨修之室,以成卿志。今卻不能棄卿於此地也。”圓圓便起來拜謝。正是:追懷往事成虛夢,願破凡塵了此生。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孫可望歸降永曆皇 吳平西大破劉文秀

    話說吳三桂扶起陳圓圓,許以到滇之後即另闢一室,爲圓圓修道。圓圓拜謝後,三桂嘆道:“人生不幸遭國變,心力所在,往往不能如願。今吾羞見紅粉女兒也。”圓圓俯首不答。

    時有王輔臣者,以勇戰善射三桂收爲義子,忽入見三桂道:“父親表求陛見而朝旨不允,是朝廷疑心未釋,此吾父所知也。吾父所以遭疑者,由南都曾遣三使入京,京中相傳吾父與有來往。故天津前撫臣駱養性,以禮接南使被逮。攝政王之心,實打草驚蛇,懲駱養性以警告吾父也。人臣而見疑於其君,未有能倖存者。況吾父功高望重,兵權在手,又爲朝廷猜疑,禍不遠矣。今聞南京福王將相不和,史可法以文臣統兵在外,閣臣又互相爭權。若乘此機會,提一旅之師由皖入京陵,如狂風之振落葉,大勢必然瓦解。南京既定,論功固以吾父居首,又足以釋朝廷之疑心,實一舉而兩得也。今聞朝廷以肅、豫兩王領兵,將下淮揚。若再稍遲延,此功即讓肅、豫兩王矣。”

    吳三桂道:“當南使入京時,屢次求見,吾皆卻之。吾曾有言:福王所贈,今日不敢拜賜,惟終身不忍以一矢相加遺。今言猶在耳,吾安可貪功而背之?”王輔臣道:“兒此言非教吾父貪功,但恐好人難做。既爲人所疑,不免爲人所害耳。”三桂道:“朝廷並未令我以兵向南京,吾若擅專征伐,是越權也,恐爲禍更速矣。”陳圓圓道:“王爺之言是也。無論南京未易收功,且未有詔命,遽然興兵,於故主則爲背本,於新朝則爲侵權。背本則受千秋之唾罵,侵權則受朝廷之譴責,必不可也。丈夫貴自立,若貪功以自禍,願王勿爲之。”三桂道:“愛卿之言甚是,吾聽卿矣。”次日復派諸將招撫李闖敗殘餘黨,正欲由湘黔入滇,忽新朝已降下詔敕,以張獻忠已踞四川,僭號而治,改令三桂即領本部人馬先行入川,然後由川入滇,這等語。是時新朝因東南各省尚多未附,已並令定南王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及承襲靖南王耿繼茂各帶兵南下,以圖一統之業。吳三桂既得旨詔令入川,便即統率諸路人馬,直望成都進發。

    且說張獻忠自與李自成分軍,先下河南。明將如左良玉、黃得功,先後挫敗,張獻忠遂乘勢入川,取成都爲京,僭稱帝號。人民畏其殺戮,多爲從附。及三桂起兵入川時,張獻忠已歿,遺將孫可望素擅威權,遂代統張獻忠之衆。未幾南京爲清帥肅、豫兩王所破,史可法已殉難於揚州。福王既歿,南明遂亡。明永曆帝爲明神宗萬曆之孫,初封桂王,自南都敗後,即稱帝於肇城,那時正巡幸安隆地方。張獻忠遺將孫可望方欲由川入湘,聞永曆帝將至,獨上表向永曆帝稱臣。願爲從附。永曆帝一面降旨慰獎之,令孫可望以本部安撫四川,然後北伐,以圖恢復。孫可望得旨大喜,先發出檄文,佈告遠近。時人心思明,以爲孫可望此舉,已悔於前附助張獻忠之非,今已反正,故紛紛從附。那知孫可望只是狼子野心,自恐勢力不能抗敵建州人馬,故恰值南京福王既敗,福州唐王亦亡,獨有桂王即位於肇慶,改元永曆,時兩粵、滇、黔及江西、湖南尚多奉永曆正朔,就欲借東明之勢力,陽向永曆帝稱臣,實則欲永曆帝遣將分兵牽制大清國人馬,自己好於中取事。今以人心相附,以爲有機可乘,便發出一道矯檄道:

    昔也神洲板蕩,國敵凱覦,亂事披猖,英雄並起。是以秦隴一帶,晉豫之間,非干戈擾攘,即鐵騎縱橫。以爲明祚既衰,真人應出,各國大位,共奮雄心。於是攀龍附鳳之徒,緯武經文之輩,各輔其主,以建大功。乃李自成方入北京,吳三桂即引來外敵,遂致黃農遺裔,赤縣名區,不復歸於中土之人,而竟亡於外人之手,至可嘆也。幕府出自寒門,欲尋明主,講求用兵偉略,夙嫺虎豹之韜,冀爲開國元勳,並畫麒麒之閣,奔馳隴蜀,割據城池,方謂大勢可乘,從此芳名永著。不意天不祚漢,人忘其宗,竟爲敵國之前鋒,並污宗邦之淨土。幕府此處,非敢二三其德,變易其心。惟念外勢既張,中原已失,自當先公義而後私圖,豈忍爭私榮而忘大局。用是亟圖反正,急起維持,以杜橫流,俾完故國。今幸南京雖亡,東粵無恙,唐王縱歿,桂藩復興。以萬曆之神孫,作大明之聖主,以某年月日即位於廣東肇慶。下連粵嶠,上溯滇黔,前襟江西,後聯湘江,六七省同奉正朔,數萬裏仍隸版圖,可知明德尚在,天命未改。幕府上覘天意,下驗人情,遂率僚屬,爰及諸軍,各改大者王、小者侯之初心,執行顧本國拒外人之大義。爾等皆朱明百姓,黃胤遺民,三百年沐澤沾仁,數十世渝肌洽髓。既有明主,應起義師。

    以四川泱泱之雄,合數省芸芸之衆,共思披堅執銳,不難掃穴擒渠。試看今日之域中,仍是朱家之天下。

    自這道檄文一出,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遠近人民以爲孫可望從此反正,據四川之衆與永曆帝相合,實不難恢復中原,故此紛來從附,軍聲復振。那時孫可望以人心既信自己,且又蒙永曆獎諭,便欲乘此機會,託迎駕之名,先挾永曆帝至成都,學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故事,待平定天下,再圖大位不遲。便遣心腹大將王復臣,領兵直出貴州,至陵安迎接永曆皇帝。那永曆心上,以四川向稱天險,可以久守,便欲隨入成都。適晉王李定國在旁,力持不可。原來李定國爲人久經戰陣,性復沉毅,久爲明將,多著勳勞。自永曆帝繼位後,即委定國以兵權。定國此時實以光復自任。忽聽孫可望歸降,並來迎駕,便向永曆帝諫道:“孫可望又名孫朝宗。張獻忠因他悍勇,收爲義子,所經戰事,皆以劫掠爲事。當獻忠破蜀時,盡收府藏金銀,載入錦江,致爲川將楊展所殺。可望幸逃,遂代領其衆。今以三桂將行入川,遂陽爲稱臣,實欲與我合而抗敵。此等人狼子野心,不足倚賴,臣以爲可利用,則利用之,不宜倚爲心腹。設相隨入川,一旦或有不測,實非國家之福也。”永曆帝道:“朕以他人馬尚多,可爲助力,正欲倚之。以朕今日棲息南服,正思北返,若不借資羣策羣力,事亦難濟。以四川之雄,孫將軍之衆,若失此機會,實爲可惜。”李定國道:“臣固言可用則利用之。不如縻以好爵,使興兵北伐,以牽制敵軍。若他派員來迎,只言甫行即位,去留爲人心所關,待時機稍定,然後入蜀可也。”永曆帝從其言,便以冠服賜命,封孫可望爲景國公,令其興兵北伐,一面以婉言辭卻。

    王復臣迎駕去後,王復臣以永曆帝不肯駕幸成都回復可望,可望大不滿意,便謂復臣道:“明帝尚疑我也。但我等汗馬十數年,李、張二人究無寸地,而清國坐享漁人之利。我等實當歸輔明朝,挈天下而還朱家,以雪大恥。若大功既立,不患明帝尚疑我也。”帳下總參謀劉文秀講道:“明公若始終存此心以助明朝,實國家之幸也。北京之師,某當斬三桂之頭以獻諸麾下。”

    孫可望大喜,便令劉文秀提兵五萬,以王復臣爲副帥,往迎三桂,孫可望自統大兵爲後援。

    惟孫可望既派出劉文秀、王復臣領兵往迎三桂之後,只道兩軍相持,必費時日,自計待劉、王兩將去後,至十五日起兵也不遲。可望又是個登徒之輩,天天只是迷於酒色。當張獻忠亡時,遺下妃嬪十數人,皆是張獻忠蹂躪各省時擄掠得之者,中多殊色,自獻忠亡後,孫可望擇其美者據爲己有。有名杏娘者,年約二十,通文翰,善歌舞,爲敘州生李功良之妻,其始買自勾欄,年十六即歸李功良家。當張獻忠入敘州時,大肆殺戮,至李功良家,見杏娘美豔,即謂功良道:“此女是汝何人?何嬌豔至此?”李功良道:“此賤妾杏娘也,本姓王氏,某以千金購自勾欄已三年矣。”張獻忠道:“汝能以杏娘相讓否?倘能以杏娘獻出,即保全汝家。若不能,即全家死在目前,杏娘始終爲朕所奪也。”李功良道:“大王既興大義,何必爲此?”張獻忠怒道:“汝不必多言。汝不以杏娘相讓,朕便不能取之耶?”李功良猶豫不捨,杏娘即上前道:“毋以妾一人而害及全家。且妾若得隨大王爲貴妃,君從此亦可置身青雲。大王固能生殺人,亦能富貴人也,何戀戀爲?”李功良見杏娘已出此言,又懼爲獻忠所殺,遂以杏娘獻出。張獻忠大爲歡喜,即留李功良家中男婦老幼六命。自此杏娘遂歸於張獻忠,及稱號而後,即封爲貴妃,極加恩寵。獻忠既亡,杏娘復歸於孫可望。那孫可望既得杏娘,正是朝夕不離,故自從分發劉文秀、王復臣帶兵往迎吳三桂之後,本該從速帶兵出發,做劉、王兩將的後援,偏是那杏娘撒嬌撒癡,孫可望又是依依不捨。湊着可望要出兵時,杏娘便道:“妾天幸得隨將軍,自念託以終身,日後得個好結果,今將軍又要舍妾而去。以將軍南征北剿,往來不定,倘十年八年不回,這裏叫妾依靠何人?”說罷大哭。孫可望不禁爲之悲感,隨道:“我正欲以成都爲家,安肯舍此地而去?今不過以兵力爲劉、王兩將後援。今幸一戰成功,斬了三桂逆賊,即重回此間,與卿再會,卿卻不必多慮。”杏娘聽了,依然不允。孫可望又道:“俗話說救兵如救火,若我不出兵,是誤了劉、王兩將。且成都大局亦危,實不能不去的。”說罷,又三番兩次勸解。杏娘道:“將軍既要去,我如何敢阻擋?只可惜苦了我也。”說罷,又復大哭。

    孫可望以未得杏娘允肯,意終不決。時前鋒已飛報道:“吳三桂人馬,大隊將抵敘州。”左右皆請孫可望從速出兵,並道:“自張大王歿後,四川已復失。今將軍以百戰之勞,復取四川,倘有差池,後日將不可收復。以吳三桂非別將可比,爲人悍勇耐戰,兵馬又多,若前驅稍挫,彼將全軍擁進,直進成都,那時救援已無及矣。爲今之計,速進大兵,既可爲劉、王兩將的後援,又可以鎮前敵的軍心。軍心一振,敵氣自奪。若將軍猶豫不決,後悔無及矣。”

    孫可望亦以爲然,仍再向杏娘說,力言不起兵不得。叵耐杏娘偏不肯離孫可望,可望無奈,便帶同杏娘一齊出兵。那杏娘向不曾見過戰陣,又不曾經過跋涉,故一路上只是緩緩而行。

    那劉文秀、王復臣領兵先抵重慶。是時川省人心雖憤張獻忠從前橫暴,但孫可望一旦反正,民心自然歡喜。恰清將帶兵入川的,又是吳三桂,人人共憤,故乘孫可望一時反正,也紛紛附從。那劉文秀又善撫士卒,在軍中並與軍人同甘苦,是以重慶、敘州諸郡縣向日所失陷已隸清國版圖的,都次第收復。當吳三桂大兵到時,一來兵行已久,又在疲戰之後,苦難得力,怎當得劉文秀人人奮勇。故吳三桂迎戰時,大小數十戰無不失利。三桂顧左右道:“不料孫可望軍中有如此勁旅,不料他部下又有如此能員。本藩自從寧遠回京,直至今日,何止百戰?無堅不破,無仗不克。今竟迭遭挫敗,將有何面目見人耶?”參謀夏國相道:“大王差矣!以大王自離京以來,部下雖皆能征慣戰,但年來三軍無日不在戰陣中,疲瘁極矣。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也。強而求勝,勢難如願,徒自取辱耳。不如退守保寧,深溝固壘,以復養元氣。待敵軍有隙可乘,然後乘而躡之,此萬全之策也。”三桂道:“保寧果能久守耶?”夏國相道:“保寧城池雖小,但地居險要,據此可以當敵軍之衝。我退而彼若來追,是我已反客爲主矣。因而破之,不亦易乎?”

    吳三桂深以爲然,便傳令斂兵,退守保寧。劉文秀聽得,惟恐失敵,急傳令追趕。王復臣諫道:“我軍連勝,已足壯人心矣。論人馬多寡,我不如彼,若以孤軍深入,誠非計之得者。不如待孫帥領兵到時,合而攻之,三桂即一鼓可擒矣。”劉文秀又道:“三桂,虎也。今彼既敗,若不迫之,將令再養元氣,後益難制,自當乘勢迫之。且吾軍所向克捷,部下人馬亦不爲弱,何必待孫帥一軍,始行進取耶?”便不聽王復臣之言,領軍直躡三桂之後,直至保寧,傳令分軍四面圍攻。王復臣又道:“望將軍切勿圍城,以三桂雖敗,尚未大挫也。困獸猶鬥,況彼擁十萬大兵乎?古人說得好:置諸死地而後生。三桂當困危之際,鼓勵三軍,亦易爲其所用也。若不圍城,則彼唯有棄城而遁,我因而收復土地,不亦宜乎?”劉文秀不聽,只傳令圍城,並令部將張璧光圍西南,文秀圍西北,轉令王復臣指揮各路。分撥既定,把保寧圍得鐵桶相似。時三桂方親自巡城,至西南一角,謂左右道:“此可襲而破之,不知誰人圍此間耳?”左右道:“此張璧光也。向爲張獻忠驍將,十分悍勇。”

    三桂道:“吾亦聞其人矣,勇而無備,不足畏也。”乃令精騎突出西南,轉戰而東,三桂自爲內應,以破文秀。正是:雖嚴壁壘誇兵力,誤國城池中敵謀。

    要知三桂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平西王兵進雲南城 永曆皇夜走永昌府

    話說吳三桂在保寧城被困,見西南一帶爲孫可望部將張璧光所守,軍勢懈惰,可以襲破,便定策遣精騎突出西南,轉戰而東,自己自爲內應,準備乘勢由東門攻出。時王復臣在軍中,見保寧城上隱隱旌旗移動,便謂劉文秀道:“三桂將出矣。宜告誡三軍,速做準備。”劉文秀道:“兄何以知其將出也?”王復臣道:“三桂退守孤城,非便退也。彼以十萬之衆千里而來,方欲踏平成都,安有因小挫折即行退走之理?彼扎守保寧,實欲窺我軍,乘懈再進。弟正爲此慮,故時常留心。昨夜見城樓上各旌旗隱隱移動,非突出掩襲而何?將軍當有以防止。”劉文秀道:“足下實屬精細。但我們追三桂至此,只欲求戰耳。彼突出而我迎戰,固所願也。”王復臣道:“某所慮者,只張璧光一軍耳。璧光勇而無謀,性又輕敵,不敗何待?此軍一敗,即震動諸軍矣。倘有疏虞,四川震動,不可不慎也。”劉文秀道:“兄言亦是。張璧光雖屬悍勇,然性最疏失,吾當誡之。”說罷,正欲傳令張璧光軍中,忽西南角上喊聲大震,保寧城內有數千精騎突城而出,爲首一員大將乃胡國柱,直攻張璧光一軍。張軍皆未有準備。那張璧光一來輕敵,二來又不料吳軍猝至,一時慌亂。張璧光率軍混戰一會,無心戀戰,只望東門而來,欲與劉文秀合軍。胡國柱乘勢趕來。劉文秀知道張軍已敗,一面防吳軍由東突出,一面欲援應張璧光。唯三桂在城上已知胡國柱得勝,吳三桂由東門即率兵殺出,正攻劉文秀一軍。劉軍以三桂掩出,軍心大亂。王復臣一軍,又爲張璧光所擾,不能成列,欲退兵數十里,暫避吳軍,再圖進戰。適事有湊巧,上流山水暴漲,三軍更爲慌亂。劉文秀、王復臣兩軍皆不能支,三桂即號令諸將乘勢合擊。王復臣軍中多有逃竄,復臣手斬數人,猶不能止。時被吳軍圍困數重,復臣大呼道:“汝曹當見揚州之事,若降,必無生理。苟不奮力,當盡死於此矣。”軍士聽得,雄心一振。復臣一馬當先,手斃吳軍十餘人,軍士皆隨復臣奮鬥,吳軍死傷亦衆。三桂轉怯,欲復退入城,夏國相諫道:“若再退,則保寧不守,而三軍性命亦難保矣。成敗在此一舉,王爺勿自餒也。”

    三桂大悟,復鼓勵三軍勇進。時復臣軍士已漸漸疲乏,圍者又衆,自知必敗,乃嘆道:“恨豎子不聽吾言也。大丈夫不能生擒明王,光復祖國,已自羞矣,豈可復爲敵所辱!”遂拔劍自刎而死。後人有詩嘆道:

    英風矯矯一元戎,辜負當年輔獻忠。

    一死幸能存晚節,貞魂不滅鬼猶雄。

    自王復臣歿後,軍士大半投降,三桂一一招納。劉文秀見張璧光已敗走,王復臣又已自刎,亦即解圍而去。三桂不敢追趕,夏國相道:“文秀最得士心,若留之休養元氣,終爲我礙。今乘其敗,宜併力除之,以絕後患。”三桂道:“吾自帶兵數十年,平生未見有如此惡戰。勝敗原因,只差一着耳。使如復臣言,我軍休矣。”遂勒兵不趕。

    劉文秀欲回軍成都,約行了四五十里,始見孫可望兵到。劉文秀迎着,告訴敗兵之事。孫可望道:“我早來一天,當不至此。今復臣已死,吾折一臂也。”文秀道:“吾自收復四川以來,人心歸附。今遭此敗,關係非淺,速作區處。”孫可望道:“今與將軍會合,尋三桂再戰,何如?”劉文秀道:“大敗之後,軍心搖動,未易言戰也。”孫可望道:“倘三桂來追,又將奈何?”文秀道:“目下料三桂必不敢來追,因彼軍雖勝,實出於僥倖,非盡關人力也。三桂雖勝,猶有畏心,追兵一層,可以無慮。”孫可望道:“然則今後將如何區處?”劉文秀道:“願元帥撫卹瘡痍,訓練人馬,招集流亡,重整氣象。以成都之固,三桂豈便能得志耶?”孫可望道:“吾欲遷踞貴州,汝意以爲何如?”劉文秀道:“元帥此言,直下喬入幽矣。貴州荒瘠之地,得之亦無所措施。成都沃野千里,山川險要,奈何棄之?我借人心固結,握要以圖,尚有可爲。若自行棄之,是三桂此後不費一矢,不勞一兵,即唾手而得四川矣。貴州偏壤,必難久守,不可不審也。”孫可望聽罷,初猶躊躇未決,唯以敘州一敗,恐三桂長驅以進,難以抵禦,急欲入貴州,借永曆帝兵力,以爲聲援,便道:“吾新受永曆皇招納,今兩廣雲南尚屬大明疆土,吾若據貴州,反可互相援應。若仍留成都,恐軍勢反孤矣。”便不從劉文秀之言,移兵望貴州進發。

    早有細作報到三桂軍中。三桂大喜道:“孫可望驍悍耐戰,自張獻忠亡後,可望歸降永曆,號爲反正軍,人心多附之,故兵勢甚盛。加以劉文秀沉毅果斷,能得軍心,若相與同心協力,四川不易破也。今彼舍四川而入貴州,此策最下者。吾得四川必矣。”便統兵直進成都。所有孫可望舊部,皆以劉文秀、王復臣尚不能與三桂相敵,都不敢應敵,故三桂所到,皆望風披靡,不數月遂平了四川。

    且說永曆自即位於肇慶,那時所委任大小臣工大都夤緣賄進,朋比爲奸,百政不舉。只有閣臣瞿式耜、陳子壯二人,尚是精忠謀國。餘外斗量車載,皆無光復宗社之才,亦無澄清宇宙之志。會唐王僭號於廣州,以蘇觀生爲相。時陳子壯督兵在外,即函商瞿式耜,請永曆帝詔責唐王,撤去帝號。

    唐王不從,反令陳泰督兵往伐肇慶,欲先降永曆皇帝。恰清將終養甲及李成棟興兵入粵,唐王也不暇計及拒敵,唯以侵伐肇慶爲急務,故清將毫不費力,即拔了廣州,唐王即已被擒。永曆以廣州既失,已是脣亡齒寒,恐肇慶不能久守,即擬遷都桂林。時瞿式耜方破陳泰於三水,聞遷桂林之議,力諫不聽。

    因那時丁魁楚用事,聽得廣州已失,肇慶必危,急發人持密函李成棟處求降。

    故一面催促永曆帝駕幸桂林,自己卻遲遲不發,因財帛甚多,要瞞着永曆皇帝,專待成棟佳音。及久不見成棟密報,即自備大船四十艘,把歷年賄賂所得金珠寶帛,滿載船中,直赴嶺溪而去。

    那時永曆帝已抵桂林,丁魁楚猶在嶺溪船中,忽得成棟密報,並遣人往迎魁楚,口稱願保丁魁楚爲兩廣總督。丁魁楚大喜,即與兒子及一妻、四妾、三媳、二女同過成棟所遣船中。唯一妾於過船時投水而死,餘外未有脫去,財寶亦無失漏。忽到三更時分,兩峯火光沖天,有無數船隻滿載軍士,盡是成棟旗號。丁魁楚方大驚道:“單迎我一人,何至勞動許多兵馬?”正在錯愕間,已被成棟軍士盡行拿下。丁魁楚家屬不留一個,即解過大船,已見成棟坐在船中。原來成棟自知道永曆已走桂林,即發兵潛赴梧州。當下見了魁楚,卻笑道:“汝安得許多財帛?莫非從賄賂及朘削來耶?汝如此貪詐,安能爲兩廣總制?”丁魁楚那時自知不妙,便向李成棟哀求道:“某自知罪矣。願明公留我一子,以延血嗣,皆公之賜也。”李成棟笑道:“汝至今日還存舐犢之私耶?吾先殺汝子,以給汝看。”說罷便令左右先斬丁魁楚之兒,擲頭顱於魁楚之前,並道:“此即延汝血嗣者也。汝今日猶愛其子,吾將令汝父子不時相見也。”魁楚道:“吾盡獻船中所有,以贖一命何如?”李成棟笑道:“汝即不獻出,某便不能取耶?”便令左右,當魁楚眼前,將各船金銀珠寶逐一點過船中。魁楚見了,如萬箭攢心,卻嘆道:“當永曆皇上幸桂林時,向我借銀四十萬爲行費,我當時若允借之,此時已同到桂林,不至盡爲敵人所有,亦不至死於此地也。”李成棟道:“汝今日悔之晚矣。”把各金銀珠寶點過之後,再復搜查,無所藏匿,即令將魁楚斬訖,並一妻、四妾及三媳、二女、諸婢僕,不留一個。可憐丁魁楚前借南京馬士勞之力,在弘光帝駕下總督兩廣,即私交靖江王來粵舉事。及靖江王以推官顧奕爲丞相,以臨桂知縣史其文爲兵部尚書,先派令來粵,約會魁楚。那魁楚竟又拜隆武帝登極之詔,擒史、顧二人,解赴閩中斬首。隨又隨同擁立永曆帝,自爲重臣,已是一個反覆小人,乃復賄賂徵收,廣儲金寶。永曆帝借款西行,仍不肯捐助分毫,轉要潛通李成棟,甘願屈膝投降,終至不得其死,禍及全家,金帛亦化爲烏有。無君之報,可謂殷鑑。

    今閒話休說,單表永曆帝奔至桂林時,閣臣瞿式耜尚在梧州,力籌守禦。

    唯永曆帝以恢復心急,欲鼓勵人心,故名器不免失諸太濫。有末吏驟升六卿的,有京曹突升臺閣的,甚至流寇曹志建、王朝俊等,都盡賜五等爵,恃流寇爲勁旅,聲勢似乎稍振,實則並不能衝鋒陷陣,故不久即有武岡之敗。永曆帝即復棄桂林,除帝駕之外,無不徒步跣足。並一個呱呱墜地甫經兩月的皇子,亦委棄沙灘,不能兼顧。各官有隨駕的,有逃走的,也不能勝說。單說瞿式耜一人,探得永曆帝已離桂林,恐大清兵馬沿湖南而下,那時自己雖駐梧州,亦屬無濟,便星夜領人馬趕至桂林堵守,以防清兵掩襲。一面遣人齎表追諫永曆帝,不宜遠狩,請仍留桂省,以鎮靖人心。不料永曆帝以孫可望一路人馬以爲可靠,又以川滇險固可以久守,便決意先抵雲南,然後駐駕。

    故不從瞿式耜之言,沿慶遠府望雲南而來。偏又事有湊巧,李成棟自輔助清朝平定廣東之後,清廷就用他爲羊城總鎮。那一日忽然自號反正軍,奉永曆帝正朔,所有兩廣土地,盡奉還永曆帝,稱爲大明疆土,並遣部下洪天擢、潘曾緯、李綺三人齎奏,追呈永曆,表明自己反正,敦請永曆駕回。

    原來李成棟於先一年到廣州後,即繳收文武印璽五千餘顆,只在其中取總制之印祕密藏之。有一愛妾,本名珠圓,爲雲間歌伎,成棟在雲間時得之,甚爲寵愛,出征各處,皆以珠圓相隨。那珠圓卻也奇怪,偏不喜歡李成棟輔助清朝,故常常慫恿成棟反正,那成棟只置之不理。及珠圓知成棟藏起廣州制臺之印,暗忖道:“那印是明朝的,如何反要留起?難道他還要做明朝的兩廣總制不成?”便乘機向成棟說道:“橫豎做一總制,試問做明朝與做清朝的,貴賤有什麼分辨?怎地不做流芳,要做遺臭?實在難解。”成棟聽得,依然不答。到那一晚,珠圓侍宴,又復以言挑之。李成棟卻指着珠圓答道:“我非無意,只憐此雲間眷屬耳。”珠圓聽罷,誑驚道:“原來元帥爲妾一人,致誤一生耶?昔令兄李成梁捍守三邊,卓著勳勞。今元帥只爲一個婦人,自墮其志,何其餒也!不必說了,妾請死於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遂取佩劍自刎。李成棟不料其死,救之不及,即抱屍大哭道:“女子乎,是矣。”

    隨又謂左右道:“我等大丈夫,安可不及一婦人識見乎?我等自誤已久,豈可不速返迷途也?”左右皆道:“願從元帥之意。”李成棟大喜,於是取梨園袍裳,腰金吉服,晉賢冠,四拜之後,方殮去珠圓。即出兩廣制臺之印,奉明永曆正朔,具疏迎永曆帝回端州。

    那時永曆帝君臣聞之,自無不歡喜。永曆帝道:“朕若從瞿式耜所諫,此時若在桂林,則回端州較易矣。”時閣臣嚴起恆道:“成棟如此舉動,自是可喜。但恐他反覆,終信不過耳。今宜先慰諭成棟移廣州之衆,出師江西。待觀其動靜,然後回端州也不遲。”永曆帝深以爲然。唯閣臣式耜聽得,由桂林飛諫道:“成棟雖或不足道,然當此用人之際,不宜示之以疑,自當返駕端州,以維繫人心。”永曆帝便一面令人往修肇慶行宮,一面使人持節至廣州,築壇拜李成棟爲大將,即日起程再往肇慶回來。

    且說成棟自奉築壇拜將之諭,即道:“事在人之做不做,不在壇之登不登也。刎頸愛妾刻不忘懷,必欲得之,以瞑九泉之目耳。”使者還報,永曆帝即封珠圓爲忠烈夫人。時成棟奉命出征江西,即上表永曆帝,說道:“南雄以下事,諸臣共任之。庾關以外事,臣獨肩之。”即率部下健卒二十萬名,望南雄進發。那時江西金聲桓正在起事,稱爲光復軍,已踞南昌,並交通成棟,聯爲一氣,故當時朱明軍勢大振。怎奈自成棟在時,諸臣多爲畏憚,及成棟去後,朝局已是大變,共分數黨。有是李成棟親愛的,如李綺、潘曾緯之類,自恃聲勢;有自南寧隨駕的,如嚴起恆、王化澄之類,自恃功勞;有爲大明舊臣由各路來依故主的,如吳璟、丁時魁之類,自無忠節,各爲黨羽,互相爭權,即互相傾陷。皆以爲成棟反正,國家可復,即預先爭權。誰料李成棟兵馬直至江西贛州城下,方勢如破竹。

    唯那一夜李成棟方已睡着,忽聞人連呼董大哥。成棟卻從夢中驚覺,詫異道:“董大成是吾中軍,彼呼之,得毋吾軍已爲彼有乎?”忽披短衣,騎駿馬,望梅關而遁。計兩晝,皆冒大風雨,已抵梅關。計大兵二十萬,分爲十大營,李成棟卻棄軍而走。部下十總戌不知其故,亦相隨逃走。乃至南安城門,成棟方如夢初覺,卻嘆道:“我誤矣。”隨見各總戌奔到,乃並責道:“我去後,你們亦遁耶?”諸人道:“元帥既去,我們不得不遁。”成棟大怒,立拔劍殺了愛將楊國光,便把二十萬士卒器械,委棄贛州城下。此時成棟自覺無面入端州面君,唯再返廣州,冀圖再舉。

    那時清國已知李成棟反正了,深恐各省爲之聲應,便令南主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速下廣州,以拒成棟。又防永曆帝必走雲南,急令吳三桂領兵由四川入雲南,並令降將洪承疇引兵由貴州而出,與吳三桂一軍相會於雲南省。

    這諭既下,各路清兵紛進。那永曆帝聽得李成棟自贛州奔回,心中大爲驚怯。

    是時李元允、袁彭年互相爭權,聽得成棟凶信,亦不留意,反向永曆皇慰道:“方今金聲桓起事,孫可望來歸,成棟雖敗,亦可再舉,眼見大明江山不久光復,又何必多慮?”永曆帝聽得,默然不答。唯當時臣工以成棟無故奔回,亦不免稍怯,於各爭升官、各爭執政之舉,頗爲少息。但恐肇慶仍守不住,紛紛促永曆帝西遷。皆謂車駕甫到南寧,即得金聲桓光復南昌及成棟歸命之信,今甫返肇慶,而成棟即無故敗奔,可見肇慶行宮不利,立宜西遷,這等語。時永曆帝只如守府,各事皆決於羣臣。因一面令成棟再復舉兵,一面議遷都雲南。各大臣恐成棟阻止遷都,唯祕密不令成棟知道。待成棟起兵後,卻令李成棟密友杜永和留守兩廣,爲成棟後援,即擇日奉永曆帝車駕起程。

    因雲南舊有世臣沐天波,有行臺在永昌府,此處近隔緬甸,那緬甸國又向爲大明藩屬,那時聽得清國已分發幾路大兵,洪承疇、吳三桂既赴雲南,清國禮、肅二王又下廣州,已先得有尚、孫二王赴粵之信,故行在各大臣皆恐不能抵抗清兵,欲就近藉助緬甸兵力,故決意遷都雲南。又恐李綺、潘曾緯皆成棟黨羽,恐他報知成棟,必然阻止西遷,那日權臣袁彭年便以軍詔矯命,使潘、李二人前赴廣州,即瞞着潘、李二人奉車駕起程,望雲南而去。正是:未識遷都爲下策,甫行息駕又西行。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孫可望逼封三秦王 吳平西手弒永曆帝

    話說永曆自離了肇慶,望雲南進發。時地方各官皆懼清兵若攻廣州,必不能久,那時若投降,則遺臭萬載;若殉難,則殞命;一時皆作逃竄之計。故永曆帝車駕經過的地方,多有官員追來相隨,借護駕之名,爲逃生之計。

    唯袁彭年、丁時魁,雖隨駕在側,依然賄賂公行。凡有饋獻的,就稱忠勇性成,不忘君上;若沒有饋獻的,就稱說地方公事要緊,須留人鎮守,不准他隨駕;故又紛紛納賄於袁、丁二人,俾得隨駕逃走。以故隨駕的人日多一日,隨帶金帛又少,幾至不能供應。只是一班貪臣當道,只自顧私囊,也不理公帑支絀。

    那日車駕到了容縣,永曆帝乃使人求貸於瞿式耜。那瞿式耜正在桂林駐守,聽得永曆帝又復西行,且行資告竭,便拜表遣人饋獻一千金。表中大意也說道:“陛下年來東走西遷,既回端州,何以未見敵形又行西狩?今行資既缺,想左右大臣未必私囊盡無積蓄,何臨危遇變,依然不顧朝廷?臣守桂林已久,兵糧支應浩繁,只是羅雀掘鼠,東借西移,仍不敷分發。幸得軍心忠義,不致懷有怨心。且桂林荒瘠之地,不是膏腴可比,奉命之日,正苦無籌策,今皇上行費要緊,只得湊備白銀一千兩奉上,願皇上適可而止,勿遽入滇。車駕爲人心所繫,一去則人心瓦解矣,願陛下思之。”永曆帝看罷表中言語,不覺嘆道:“瞿公志慮忠純,若國家食祿者盡如瞿公,國家不難光復也。”左右大臣聽得,皆有愧色。又以瞿式耜且言左右大臣皆私囊自擁,因不免深恨瞿式耜一人。各大臣道:“我等在端州,他在桂林,安知吾事?只圖毀謗耳。他坐踞桂林,今車駕過此,僅以千金相獻,已是不忠,復敢罵人耶?”永曆帝道:“式耜非負朕者。昔日靖江王爲變,他被執且不屈,此人那有不忠之理?式耜之言,皆至言也。”各大臣聽罷,皆無言可答。

    當下車駕復抵南寧。時陳子壯、金聲桓、張家玉等正各起義兵,皆以光復明室爲己任。永曆帝得報,即降詔獎諭,各酌予升階。各大臣得報,又以爲李成棟反正,各路義師又起,將不難光復明朝,於是貪黷爭權,又依然如故。永曆帝以事事方仰給於各大臣,亦不敢過問。及車駕將發南寧,忽報孫可望遣龔鼎、楊可仕等有表文解到,並貢南金二十兩,琥珀四塊,名馬四匹,君臣聞報大喜。永曆帝就拆視可望表文,卻是一幅黃紙寫的,卻寫道:先秦王蕩平中土,剪除暴官污吏,十年來未嘗忘忠君愛國之心。不謂自成犯順,玉步難移,孤守滇南,恪遵先志,合移知照,王繩父爵,國繼先秦。

    乞敕重臣會觀。詔上。

    謹肅

    某年月日孫可望拜書

    永曆帝看罷,道:“既是表文,怎地要用黃紙書寫?他並未改朔,又不奉朕朔,實在奇怪。且表內稱合移知照,他心目中還那裏有朕耶?若張獻忠擾亂全國,乃說是蕩平中土,他的意思,只要索封秦王。乃以悖慢之言,填在表內,實在可惡。”說罷,即把孫可望之書擲下,並諭左右道:“他的來人叫他回去罷。”唯諸臣聽罷,皆苦口切諫,並道:“可望兵馬既衆,將校又多,今日用人之際,願陛下毋惜此秦王名號。宜一面封他,一面責他起兵,可也。”永曆帝道:“自來悖慢之臣,未有倚他立功建業者。他今日求封秦王,而朕設不敢卻,設他索朕讓位,又將奈何?且孫可望來歸之後,未嘗有尺寸功勞,他即以勢力要挾,朕亦只能封之荊郡王。若秦王之封,當候有功時再議。”各大臣見永曆帝詞意既堅,也不復諫,便以荊郡王敕命賜給可望,並款宴龔鼎、楊可仕,以好意遣之而歸。

    時永曆行在君臣,日夕唯盼各路報捷,故仍不遽行,即令慶國公陳邦傳駐南寧西道。恰值孫可望回軍雲南之廣南府,正相隔不遠,那陳邦傳到時,卻強娶南太道臣趙名之女爲子媳,懼遭譴責,乃陰與可望相連。知可望欲得秦王封號,邦傳欲討好可望,乃矯命封可望爲秦王。可望得報大喜,便肅然就臣禮,五拜叩首,舞蹈稱臣。他的結義兄弟並三軍士卒,各呼萬歲。一面準備慶禮,繕表謝恩不提。秦王正升座時,龔鼎、楊可仕已奉有荊郡王的敕令回到。可望大怒,卻把敕命毀裂,復怒道:“便無敕命,我便不能稱秦王耶?”自此仍稱秦王,並秣厲兵馬,欲先取雲南沐府。即向部將道:“沐府自沐英後,襲封近三百年,廣積資財,山川險固,宮殿華美,此永曆所以欲入雲南也。今吳三桂由川而進,行道尚難,吾準備捷足先登耳。”便興兵往攻沐府。不料沐府值土司沙定洲之亂,全家五百口被戮,只逃出國公沐天波一人,並失寶物不計其數,可望至時,只得一座空無所有的沐府。可望大怒,卻反與天波相結,許爲復仇,要與沙定洲廝殺。那沙定洲那裏是可望的敵手,直被可望殺了,所有財帛又復歸沐府。天波卻與可望均分,作爲酬謝。自這點消息報到行在,永曆帝嘆道:“沐府世襲藩封,財庫甲於全國,朕正欲倚之以圖恢復。今忽遭亂,朕亦不能進矣。時左右亦畏可望,皆諫不宜急進雲南,以聽候各路戰仗消息,方定行止。”

    不提防李成棟自損失二十萬人馬,奔回廣州,即再整兵復進南雄。忽見前時所殺之楊部將到來索命。成棟拔矢射之,竟身隨弦去,墮於澗中。左右急爲救起,成棟已面如死灰。隨報清兵已至,成棟猶自撐持,急令取火器來,即披甲上馬。成棟傳令火器到,各營即發炮。奈事有湊巧,適暴雨驟至,火器無功,清兵已自殺入,全軍大亂,成棟制止不住。只有兵士見成棟披甲未完,乘一匹跛馬,渡營後大澗而去,及後查之,竟不知去向。自是清兵大進,粵督杜永和先航海逃遁。清兵又得奸細爲內應,遂入廣州。這消息報到行在,適湖北何騰蛟凶信同至,永曆君臣相顧失色,默無一言。隨又報到,舊輔黃士俊、何吾騶已先後投降了。永曆帝嘆道:“黃士俊年逾八旬,曾任相臣,且曾備先朝顧問,何一旦失節如此?”說罷,不勝嘆息。此時各臣工即紛催永曆帝起程入滇。時左右多各自逃竄,唯閣臣嚴起恆、大金吾馬吉翔、大司禮龐天壽隨駕而去。

    一路倉皇奔走,直抵滇中,只有沐天波率衆來迎到府裏歇駕。不料坐未暖席,已報吳三桂大隊人馬已由四川到滇,永曆帝聞報大驚。忽然又報清兵已入桂林,瞿式耜已殉難;忽然又報,江西金聲桓、廣東陳子壯皆以不屈而死;忽然又報,洪承疇已引大隊清兵已陷貴州,直指雲南而進。永曆帝一連得了幾道凶信,徬徨無措,大哭道:“大明江山再無可望矣!國家不乏忠義之人,何以一旦挫敗若此?此天喪朕也。”左右此時只強爲勸解。沐天波道:“雲南自遭沙定洲之亂,元氣未復,又經孫可望蹂躪,人民尚在瘡痍之中,今幾路清兵,或由川黔而來,或由廣西而進,吾何以拒敵?”大金吾馬吉翔道:“此處離緬甸不遠,想緬主久受我朝卵育,而沐國公又與有來往交情,不如暫奔緬甸以避其鋒。待有機會,再行大舉,可也。”龐天壽道:“此策吉凶,其實不敢決其可否。以緬甸國小而弱,不足與清兵抗也。昔緬甸懷服我朝,亦不過以勢力不敵,求爲保護。今事變情遷,恐緬甸昔之倚賴大明者,將轉而倚賴大清兵。但處今之時,戰既不能,守亦不得,除了暫奔緬甸,亦無他策。”時各路將官,尚有晉王李定國猶擁雄兵。永曆帝欲待他到時同行,並謂諸臣道:“晉王連年苦戰,未忘明室,朕不忍舍之。”馬吉翔道:“臣等護駕先赴緬甸,留晉王禦敵,以觀後效亦可。”永曆帝見諸臣皆要行,只得應允。沐天波令將軍靳統武爲護駕,統兵三千人,並滇省官吏及行在人等共四百餘名,先到永昌府。復行三日,即抵騰越。諸臣皆恐三桂兵到,不敢逗留,復沿鐵壁關經芒漠而去。

    偏是禍不單行。那時隨行輜重既已無多,又被邊臣孫崇雅反叛,盡劫輜重,帝后皆爲嘆息。靳統武雖斬了孫崇雅,唯食品已是不敷,左右皆有飢色。

    幸再行不遠已抵緬關,緬酋也使人來迎,唯禮貌甚踞,猶以大明萬曆時緬境有亂,明朝不能救援爲詞。沐天波力行解說,當時苦於東兵,不能兼顧。奈緬主意終不釋,須兵衛棄去器械,方肯引進,此亦不得不從。沐天波卻謂馬吉翔道:“緬酋禮貌甚衰,恐有不測,不如先走護臘,猶可在外調度也。”

    馬吉翔聽罷,力阻不從。餘外大小臣工,多有請離緬脫險的,皆爲馬吉翔所阻,不能得達。到次日,緬酋向沐天波索獻幣帛,因那日是緬酋生辰,欲得此以壯聲勢。沐天波即以私禮入獻,出而嘆道:“某此舉只爲保全皇上,否則不知何如矣。”

    到緬而後,各人見緬族男男女女皆混雜互市,不事衣冠,故諸大臣以爲,到了緬境即可以逃生,皆隨習緬俗,大爲佻■。沐天波日向永曆帝哭泣,苦無脫難之計。忽報晉王李定國大敗清國豫主之兵,特遣兵親來迎駕。永曆帝大喜,欲乘此時離緬。馬吉翔大懼,恐晉王到時,諸臣必攻自己短處,即矯命令晉王不得入緬,致驚緬人。晉王遂鬱郁而去,永曆帝亦無可如何。偏又事有湊巧,緬酋之弟恰弒緬酋自立。新酋即使人來告道:“敝國壤地褊小,難以久守奉芻粟。今請貴君臣出飲咒水,即可自便貿易生計,免我等供應也。”

    永曆君臣,此時皆不敢出。忽然緬將領兵三千來圍,勒令各人出飲咒水,並道:“除爾皇帝外,爾大臣皆出飲咒水。倘若不從,必以亂槍攢殺,不要後悔。”沐天波聽了,向吉翔罵道:“汝當時若不阻晉王入緬,今日猶可免也。汝貪圖自便,貽誤主上,復有何面目生於天地間耶?”吉翔無詞以答。永曆帝料知不免,即令諸將俱出。緬酋卻道:“除太后及皇上二人不得驚擾,若各大臣皆當立即行事。”於是緬兵一齊動手,以三十人縛一人,駢殺之。永曆此時與中宮皆欲自縊,侍者諫道:“國君死社稷,理所當然,但如太后年高何?既棄社稷,又棄國母,必不可也,請暫留以待天命。”永曆帝聽罷,唯與中宮相對而泣。計各臣中,以鄧凱有足疾,幸得脫免,餘外自沐天波、馬吉翔以下,被害者共四十餘員,哭聲聞於一二里外。唯沐天波手殺數人,然後自盡,至於自盡的,隨後也不能勝數。

    緬酋既興此殺戮之後,即請永曆帝移居沐天波之府,大小僅存三百餘人。

    自是永曆日坐針氈,飲食亦至缺乏,還幸有寺僧暗進粗糲,得以不死。不料諸臣被害之後,吳三桂大兵已進滇省,直趨緬甸,傳檄緬酋,勒令交出永曆帝后。緬酋大懼,即回覆吳三桂,應允將永曆帝后交出。一面委員至永曆帝處,詭說道:“晉王李定國大兵已近我境,聲言迎接官家。但敝國不欲使大兵驚擾,今特送駕晉王營中,就此請行。”說罷,便不由分說,擁太后及永曆帝中宮各坐椅子,舁之而行,各有十餘兵擁護。因已入夜,不辨路途,只任緬兵擁至何處。到黎明時,見各營在望,皆是吳平西旗號。永曆默然不語,只嘆道:“朕累母后也!我朝待吳家不薄,何至如此?”說了,即至清師營中。吳三桂只令部將接受,不敢來見。即拔營行了十數日,已抵雲南省城,即安排弒害永曆帝,以邀大功,並絕後患。正是:已經忘本殘同族,又要邀功害故君。

    要知永曆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篦子坡永曆皇被縊 北京城吳三桂奔喪

    話說吳三桂領大兵直趨緬境,傳檄緬酋,勒令交出永曆帝君臣。緬酋畏懼三桂,即託稱送永曆帝至晉王營中,實則擁至吳三桂營內。三桂好不歡喜,以爲不世之功,莫如此舉,且又可以解釋清朝猜疑自己之心,便立即拔營,提兵擁永曆帝回至雲南府城。是時故明各路人馬都已潰敗,晉王李定國亦已歿滇中,即反覆無定之秦王孫可望,及他部將鞏昌王白文選,都先後走死。

    眼見大清已一統山河,只有鄭成功尚守臺灣,不肯降服,直至死後,傳位鄭經,又傳至伊孫克爽,國勢日弱,方肯投降。都是後話,不必細表。

    惟是吳三桂得了永曆皇,已把川、黔、桂、粵、湘、鄂各省,盡歸平靖,立議表奏入京,請留永曆帝朱由榔在滇辦理。部將吳定諫道:“歷朝鼎革不誅舊君,三代盛時且封爲諸侯。即秦漢以下,除了篡弒得者,莫不封其故君,非王即公。當今朱由榔雖建號稱帝,抗我清朝,但他既屬明裔,亦份所應爾。不如解送京中,聽朝廷發落,或者朝廷尚有後恩也。”吳三桂道:“汝言似是,但我輩所爲何事?今日已騎虎難下矣。俗話道:斬草留根,春來必發。明裔一日尚存,即本藩與諸君一日不能安枕。若以一時不忍之心,反貽後患,某不爲也。”吳定道:“然則王爺直死之乎?不如奏知京師,聽候朝旨行事可也。”吳三桂無奈,便依吳定之議。果然奏謁到京,即有朝旨,允留永曆帝在滇,由三桂處置。

    那日吳三桂便大會諸將,商議處置永曆皇之法。部將滿人愛裏阿道:“王爺此舉,將如何處之?”吳三桂道:“某亦不欲處以極刑,只欲將他駢首。”

    愛裏阿道:“王爺此言,亦太兒戲。他曾爲君主,豈駢首猶未得爲極刑耶?末將以爲,如此未免太慘。”三桂道:“將軍亦滿人,何出此言?”愛裏阿道:“末將誠是滿人,但不忍之心,人所同有。末將若處王爺地位,必不爲此也。”吳三桂道:“某非不知。唯朝旨已下,焉能違抗?”愛裏阿道:“朝旨只任王爺處置耳,未嘗使王爺將他駢首也。”三桂道:“恐除將軍外,未有以將軍之說爲然者。”時章京卓羅在座,向三桂厲聲道:“愛裏之言是也。王爺世受明恩,或以不得已而至於今日。然回首前事,正當藉此機會圖報於萬一。且他亦嘗爲君,曾有數省奉其正朔,亦當全其首領。若王爺於此事仍有畏懼,某願以身當之。”吳三桂聽罷,面爲發赤,即退入後堂,各人亦散。

    吳三桂心裏躊躇,覺若不殺了永曆皇,既不泯清朝的猜疑,自己亦不能安枕。

    惟外面又欲解釋人心,欲以示所殺永曆皇由於朝旨敦促,不幹自己之事,冀諉卸於清廷。那日便欲叩謁永曆帝,以陽示其哀憐之意,與不得已之心。但自己已爲清國藩王,又不知用明朝衣冠,還是用清廷的衣冠。若衣清裝,即無以解釋人心,若衣明服時,怕當時朝廷知道,如何了得。左思右想,總沒法子。到了次日,與心腹章京夏國相計議。國相道:“即衣清裝叩見可也。”

    三桂道:“吾欲暗中仍穿明服,不令人知,汝意以爲何如?”夏國相道:“王爺差矣。王爺此舉,只欲解釋人心。若暗中自衣明服,試問誰人見之?今王爺已受清封,即以清裝相見,亦能昭示於人。”三桂道:“相見時又不知如何禮法。”夏國相道:“王爺今則爲王,永曆今已爲俘,其極,亦平揖可矣。”

    吳三桂亦以爲然,即轉進後堂更衣。忽見愛姬圓圓攬鏡自照。原來圓圓已竊聽了夏國相與三桂所言,故意坐在那裏要與三桂說話的。三桂卻道:“卿何獨坐其間?”圓圓道:“妾方纔登樓北望,回時覺鬢髮亂飛,想是爲風所動,故略行修飾耳。”三桂道:“卿言登樓北望,究屬何意?”圓圓道:“妾北方人也,望家鄉耳。”三桂道:“卿隨侍此間,榮貴萬倍,亦思鄉耶?”圓圓道:“妾昔讀古人與陳伯之一書,說是廉頗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故國懷念,英雄且有之,況妾一小兒女耶?”三桂聽罷,默然,隨入內室。圓圓亦隨起而進。忽見三桂更衣,圓圓道:“王爺今將何往?”三桂道:“將往叩見故君也。”圓圓故作驚道:“崇禎帝尚在耶?此大明之幸也。”三桂道:“某非言崇禎帝,只言永曆耳。”圓圓道:“永曆帝已被擒矣。妾以爲王爺至於今日,不如勿見。”三桂道:“卿言何謂也?”圓圓道:“君若能撫存朱明遺裔,顧念朱明江山,即見之可也。若不然,設相見時,永曆帝以正言相責,試問王爺何以應之?”三桂笑道:“他已被擒,方將向某求全,寧忍相責耶?”圓圓道:“妾聞永曆寬仁大度,不過臣僚非人,以至滅亡耳。他在緬境時,曾欲自刎,不過以母后尚在,未肯捐生,以是知其非畏死者。王爺勿輕視之。”三桂聽罷,不答。隨穿清國服制欲出,圓圓道:“永曆若見此衣裝,必詫爲異事矣。昔已擒之,今又謁之,王爺此行實爲可異。”三桂道:“卿勿作此言。若他人言之,吾已罪之矣。須知緬境陳兵之役,皆朝廷意也。”圓圓道:“妾若爲王爺,必不如此。”三桂道:“卿戲言耶?”

    圓圓道:“何戲之有?妾昔被擄於闖賊,猶知不屈,百折而得復見王爺,即此可以見也。”三桂至是赧然,復卸下清裝,先穿明服在內,而以清裝披之在外,又並着從人攜着明冠同去,圓圓亦不復言。三桂便出府門,直乘輿望篦子坡而來。

    原來篦子坡即在永明池畔,時三桂已安置永曆帝在那裏。當三桂出時,以清裝在外,本意至永曆帝寓所時,即卸去外裝,冀於無人之際以明服相見。

    不料到時,還見許多舊員環集,求謁永曆帝。即三桂部將,亦多在其中,皆伺候叩見永曆帝。三桂見人心思明,心上不免愧怍。且見各人環列,若脫去外面明(清)裝,也不好看,急令從人把攜帶的清(明)裝帽子,攜回府去,卻在人衆中。那時各人都讓三桂先行叩見,三桂那時覺跪又不好,不跪又不好,惟覺跼蹐不安。永曆帝便問三桂是何人,三桂即報名以應,翻身跪在地上。永曆帝責道:“你是大明臣子,父子相繼受國厚恩。汝以武舉升至總戎,疊應方面,又封受爵典,自應感恩圖報。既引外人以滅國家,今又逼朕至此,汝意將欲何爲?”吳三桂聽罷,一言不能發,又不能動。左右急爲扶起時,那三桂已面如死灰,觀者無不大驚失色。三桂回至府裏,不寧者數天。自是不敢復見永曆,只傳令將永曆行宮四圍邏守,十分嚴密,凡有什麼人出入,皆要先白三桂。惟自三桂叩見之後,諸臣反以三桂叩見時受驚,尚有天意,故凡見永曆的,皆不敢怠慢。

    有前任尚書襲彝,本湖南永州人氏,初時聽得三桂入緬,即奔走數十里,意欲隨駕。及至雲南,已知永曆被擒,那時即求見永曆,卻爲守門者所阻。

    襲彝厲聲道:“此我故君也,義應入見。”守門者乃白三桂,三桂亦許之。

    襲彝乃備酒食而入。永曆接見時,相見大哭。隨以酒食上獻,永曆帝不能下嚥。時有從臣鄧凱相陪,永曆帝哭道:“朕既誤國家,又累母后,死何足惜?所不忍者,只朕幼兒耳。國統既亡,並祖宗的血嗣亦不能保,實在可嘆。”

    襲彝聽罷,哭不能成聲,隨謂鄧凱道:“今皇上已被圍,勢難復脫。看三桂奸賊,勢將斬草除根。足下隨駕日久,日觀皇上奔走流離,只留下這一點骨血,足下獨不動心乎?”鄧凱道:“弟亦日籌,未得其計耳,如先生有高見,願乞教。”襲彝道:“某到此間,見人心尚思大明,看來國中不乏忠義之士。若皇裔尚在,或有輔皇太子以圖光復者,亦未可知。願足下救出皇子,以存明裔。某願以死報足下也。”鄧凱道:“先生之言,某義不容辭,但何由得皇子救出?弟愚昧,實未有良策。”襲彝道:“此間還有心腹人可以同謀否?”

    鄧凱道:“有三桂部下領兵守衛行宮者副將陳良材,常說到皇上被困,即太息欷歔,若與謀之,當必有濟。弟亦嘗以言挑之。”襲彝道:“盍試以言挑之!”鄧凱即出尋陳良材會晤。良材見鄧凱眼帶淚痕,即問道:“足下得毋哭乎?”鄧凱道:“眼見吾君被難,不久將骨肉無存,是以悲耳。”陳良材嘆道:“某亦故明臣子,倘有可以報明之處,雖死不辭。”鄧凱道:“某不過欲爲我皇上延一點骨血耳,不知將軍能任之否?”陳良材道:“弟實不難任之,願足下明言,不必隱諱。”鄧凱察其心地無他,即與陳良材同入會見襲彝,商議此事。即彼此計定,令陳良材託言帶兒子入行宮,願見永曆帝。

    去後,即令永曆皇子扮陳良材兒子的裝束而出,先藏之陳良材家中。鄧凱即混進陳良材營裏,竊往良材家內,與皇子逃走。那陳良材伺守卒換班時,然後自攜兒子回去。

    當襲彝與鄧凱、陳良材哭別時,好不悲苦。襲彝卻向陳、鄧二人拜道:“明祚不斬,皆兩君之力也。某非畏死,不過初到雲南,路途不熟,終難救出皇子出關,故讓諸君耳。今事已行,某不忍獨生。”即撞於階下。左右急爲救起時,已傷重而歿,左右無不傷感。後人有詩讚襲彝盡忠的道:

    故君被俘入滇城,萬里間關謁永明。

    熱血直從階下濺,森嚴行在有哀聲。

    又有贊鄧凱獨救皇子脫險的詩道:

    當年杵臼共程嬰,殉難存孤各盡情。

    後世襲彝和鄧凱,流芳青史著忠貞。

    自襲彝死後,即有人報知三桂,吳三桂也不免有感,令厚葬其屍。自忖:各人思報明主,反覺自己汗顏,不如早將永曆處置。又因前次會議,多人主張不殺永曆,今卻不必會議,只獨斷獨行,令永曆帝及他母后自盡。即揀出兩條羅帶,藏在一個盒子內,外面寫道是食物,送給永曆帝及永曆帝母后等字,即使心腹人直至篦子坡來。

    時永曆帝正在篦子坡與母后相晤,訴說鄧凱之事,與襲彝撞死一節,正大家傷感,忽聞三桂使人送食物到來。永曆帝聽罷默然,徐嘆道:“什麼食物,直鳩毒耳。然朕死不足惜,顧累及母后,此數十年中,又累多少生靈,實在可恨。”說罷,即傳進來。由左右呈上,只是一個盒子,寫明送給永曆帝及他母后的。永曆帝打開一看,見內裏並無食物,只有羅帶兩條,不覺對太后流涕道:“逆賊直欲朕自縊也。”太后聽罷,亦大罵不已。太后復罵道:“三桂逆賊,行此辣手,害我母子。他日九泉之下,當看汝碎屍萬段也。”

    早有人報知三桂,三桂積羞成怒,即遣章京雙桂領親兵二百名,圍繞篦子坡。

    那篦子坡在昆明城內,舊有金蟾寺,三桂即囚永曆帝於寺內,惟永曆從臣仍呼爲行宮。三桂親兵到時,即圍定寺內。永曆帝知三桂兵到,即使人謂雙桂道:“三桂逆賊已迫朕至此,今你們到此再欲何爲?朕死則已,幸勿驚擾太后。”統領雙桂道:“奉平西王之命,以陛下既受羅帶,特候回報耳。”

    永曆帝道:“此次正對五軍山,朕欲登山一望故都,然後回來候太后終年之後,即行就死,不知能方便否?”雙桂厲聲道:“吾只知奉命耳。若復有言,當令人告知平西王爺,吾不能爲汝作主也。”永曆帝聽罷大哭,向太后道:“朕不肖累及母后,今將奈何?”太后道:“逆賊欲吾自縊以掩人耳目,我橫豎一死,不如候逆賊加刀,以成他弒君之名。”永曆帝道:“後世必有知者,太后不必如此。”太后乃大哭,即取出羅帶,永曆帝不忍正視,又慮太后年高,乃代爲結束羅帶。左右即移椅子,扶太后上吊,永曆帝只掩面俯首垂淚。除左右隨從外,還有皇后及妃嬪數人,皆放聲大哭,不忍仰視。太后上吊時,仍大罵三桂。不多時,永曆帝尚俯首而泣,左右扶起時,三桂軍士由憐生愛,見了永曆,皆驚道:“此真英主也。”皆竊竊私議,有欲救之之心。且自三桂遣發親兵而後,滿漢諸大臣多來觀視。永曆帝正當太后既死,一發悲苦,乃向妃嬪說道:“自古爲君無有如朕之苦者。今朕將死矣,破巢之下,安有完卵?汝們宜各自打算。”說着,各妃嬪皆擁繞永曆帝而哭。時在場看的,自漢員以至八旗將士,皆爲感動,紛紛道:“人謂他爲仁愛之主,果不虛傳。我們何不奉之,以立不世之功。”一言未了,已有數人割辮而起。

    雙桂急使人報知三桂,三桂聽得大驚,立發令箭大兵到來,即將多官驅散,並諭雙桂,即取永曆自縊的消息回覆。永曆帝此時恐防被辱,即行自縊而崩,亦無暇與妃嬪訣別。三桂更令雙桂擁皇后及永曆次子,直至市場,以弓弦絞殺之。是日卻天昏地暗,風霾交作,對面不見人影,見者皆謂爲天怒。事後雙桂回報吳三桂,三桂更怒,傳令將永曆帝、太后屍首,用火焚化,聞者皆不忍往視。左右亦有向三桂進諫,謂不宜太慘,三桂更怒,謂左右道:“他說在九泉之下看我碎屍萬段,吾焚其屍,化爲灰燼,則本藩他日雖碎屍萬段,他亦無目見吾也。”說罷一發令人將永曆帝及太后焚化之後,更揚其灰,使分散四處。是時吳藩部下文武員弁,見三桂盛怒,多不敢進言,故一任三桂做作,以至得做這窮兇極惡的手段。

    那時三桂自害了永曆帝及太后之外,並永曆皇后及皇次子亦已絞殺,單不見了永曆長子,也疑到手下的人暗爲藏匿,立即高懸賞格,要緝永曆太子。

    一面將永曆親屬及外戚從臣,檻送入京,具表報捷。隨後復追究永曆被縊時,有贊永曆帝爲真主欲奉之舉事者,大加殺戮。計除章京雙桂以外,共殺去不下二千人。真是天愁地慘,戶哭家號。因見永曆受害之慘,滇人乃改喚篦子坡爲迫死坡。後人有古風一篇,單道永曆帝被害的。詩道:

    大明太祖定天下,一統相傳三百年。

    延至季世日積弱,君雖英武臣不賢。

    內遭閹禍外強敵,東陲一望皆烽煙。

    似此存亡若一線,況複流寇相蔓延。

    龍蛇混雜闖獻出,敵聞內亂亦垂涎。

    號召各部興勁旅,乘機泄發寇東偏。

    松山一戰承疇走,三桂借兵爲禍首。

    自成西去敵東來,前方拒虎狼隨後。

    雖然申胥哭秦庭,卻送土地爲人有。

    福王棲息依南京,轉瞬揚州先失守。

    可憐天下祚朱明,魯王唐王皆不久。

    中惟延平鄭氏起,雄師光復閩臺次江右。

    清兵百萬渡黃河,東南遍地皆干戈。

    永嗣明統圖光復,君雖明哲臣庸何。

    可望反覆成棟死,一戰再戰皆蹉跎。

    奔馳端州並粵左,倉惶滇省依天波。

    勢窮力盡走緬甸,緬酋慘殺猶殘苛。

    吳軍直指緬甸境,君臣爲俘相芟鋤。

    逆臣辣手弒帝后,血淚飛揚迫死坡。

    極惡窮兇志不回,焚其屍首揚其灰。

    破巢之下無完卵,爰及妃嬪皇嗣交殘摧。

    天愁地慘鬼神哭,甘弒君後爲奴才。吁嗟呼!

    亂臣賊子古來有,何如三桂罪之魁。

    試讀明季慘亡史,二百年後人猶哀。

    自此吳三桂即坐鎮滇中,以平定永曆之故,清廷念其勳勞,即以雲南爲三桂食采地。又招其子爲駙馬,寵幸已極。

    如是有年,三桂日即驕橫。所有云南歲入庫款,皆不奏報,又招兵買馬,直如三代諸侯一樣。因此清廷大爲嫉忌。唯是三桂耳目遍佈京中,早有消息知得清廷嫉忌之意,志在探聽確實,以窺朝廷舉動。正籌思無策,忽報大清國順治帝駕崩,吳三桂便趁此機會,以奔喪爲名,直進京中。又恐自己入京之後被朝廷挾制,便點起大兵,然後啓程。計大兵不下十餘萬,經貴州、湖南,入湖北、河南,望北京而去。沿途騷擾,三桂又故遲遲其行,以看朝廷之意。隨行如馬寶、夏國相,皆三桂心腹將士。以馬寶爲前驅先行,自己在後進發。計行了數十日,三桂尚須兩日方能抵京,唯前驅人馬已在燕京塞擁道路,弄得京中一帶人心惶恐。有言三桂反清復明的,有說三桂帶兵入京志在襲取大位的,紛紛其說。你言我語,居民十室九驚,交相避匿。

    那時順治帝既崩,康熙帝正在即位,聽得風聲,又不知三桂有何用意,心中不免顧慮,即與廷臣計議。有主張阻拒三桂不令入京的,康熙帝又恐反因此激成三桂反情,終是不決。徐見諸臣紛奏道:“三桂領兵入臨,人馬過多,在京騷擾,驚嚇居民。請旨定奪。”康熙帝立意用安慰之策,以羈縻一時。先派大臣赴吳三桂軍中,先獎頌他的功業,隨說居民惶駭,請不必入京成禮,以靖民心,就在京外設祭哭靈而去。正是:

    爲慮藩心多反側,反教朝意起嫌疑。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築菜園陳姬託修齋 依海市楊娥謀討賊

    話說吳三桂入京奔喪,因所帶人馬衆多,騷擾京城,已令他在京外設祭哭靈而去。自此三桂也以清廷爲猜疑自己,清廷亦以爲畏懼,自己即一面率領人馬回滇。那時清廷仍欲羈縻三桂,俟三桂回滇後,即降一道詔敕,稱獎三桂功勞,由平西王晉封爲平西親王,世襲藩封罔替。吳三桂得詔,即請夏國相計議。三桂道:“孤前者入京奔喪,竟不令孤入京,是疑孤也。今又晉封孤爲親王,是爲藩府,是又有畏孤之心,故示羈縻之術耳。爲今之計,須謀自全之道,願卿有以教我。”夏國相道:“大王如欲始終恪守臣禮,自當力辭世襲藩府之任,願解兵權,以釋朝廷之心。如其不能,又當速自爲謀,毋延誤時日,自取其敗也。”吳三桂道:“早知如此,孤斷不爲緬甸之行矣。然孤以二十年汗馬戰爭,始有今日。既遭朝廷疑,所可以自全者,只恃此兵權耳。曹孟德說得好,若一旦卸去兵權,必爲人所算。語所謂騎虎難下,不能以冒虛名孤受實禍也。”夏國相道:“三代而後封建久廢,今大王得此異數,朝廷必有深意。大王能順則順之,若既不能,即取死之道也。究如何而可以死裏求生,自當早計。以韓信之能,破項羽可以破而不能阻未央宮之禍,燕王棣纔不及韓信,而可以制建文,此視夫見機之遲早耳。此則大王智力所能,無煩老夫計及也。”吳三桂大笑道:“卿知我心也。”夏國相道:“若以此計爲然,趁人心思明之際,幸勿以遲疑取禍。”吳三桂道:“今卻不能,須看部下文武之意如何,待有機會,方可乘勢行之。”夏國相道:“大王之言是也。以恩結人,以威令衆,實爲上策。然早自圖,幸勿輕泄。”國相言罷而出。

    自此三桂一發施恩於人。凡雲南地方,雖爲三桂藩地,惟一切官吏等仍多由朝廷虛發。惟三桂用意,一來懼朝廷派人窺視他的舉動,二來欲全用自己心腹,故雖朝廷所任的,三桂也一概撤回,另以藩府龍鳳下批諮部,以某人任某守令,以某人任某參遊。縱部選本有定例,亦必撤回,改用藩府所諮選,時稱爲西選。那時西選之官遍於東南,即地方督撫大吏,於西選之官亦必改容加禮,蓋恐得罪藩府也。三桂那時勢焰日熾,漸溺晏安,每暇即以聲色自娛。那寵姬圓圓,聲色爲一時之冠,惟自入滇以後,頗不滿意於三桂行動,聲色憂容,但三桂寵愛之弗衰。三桂見圓圓常不大歡悅,思有以取媚之,乃大興土木爲築梳妝檯,以處圓圓。

    那一日,圓圓謂三桂道:“妾自蒙大王青顧,恩寵有加,復以大王英雄,榮及賤妾,妾復何憾?但妾昔日所言,願大王勿忘之也。”三桂道:“卿所言甚多,究何所指?孤焉能一盡記之?”圓圓道:“妾今榮華極矣。若再享榮華,必增妾累,願得一淨室,俾修慧業以終餘生,並贖前過,此皆大王之賜也。”三桂道:“往者戎馬倉惶,卿尚相隨奔走。今已四方無事,正當安享富貴,何以遽作此想耶?”圓圓道:“昔固許之,大王今何背之?”三桂道:“誠然。卿若離去此間,孤必不見許。若欲於雲南城內爲闢地方靜養,孤自可成卿志也。”圓圓道:“今大王位至南面王,美女已下陳充斥,妾亦料大王必許妾也。妾非必要離去雲南,蓋離亂以後,妾家離散,去亦安歸?只願得一山林清趣之地,幽居靜處,稍贖前衍耳。”三桂便允其請,即令人在滇城相度地方,看哪一處最合建築。惟城北一帶地方空曠,枕山臨流,甚爲清雅,即令在那處建築樓房苑囿,名爲野園,實則自如離宮一樣。那處附近商山,樹木繁盛,三桂更築一園,以通商山,以便臨眺,名爲安阜園。更爲石棧,直達商山寺。統計野園之內,樓閣亭臺有百餘座。又嫌藩府梳妝檯湫陋,即在野園內建做圓圓梳妝檯。下令建築之日,即另行示令居民,或有房宇相連的一概搬遷。居民一來仇恨三桂,二來又見他所爲無理,多有不肯搬遷。到地方府縣官遞稟求免遷徙的,不計其數。初時地方官府縣恐觸藩府之怒,不敢上聞,惟暗中補償遷費,令居民勿得違抗。後以勒遷的房屋過多,府縣官無力補償遷費,始稟告三桂,請示辦法。三桂大怒道:“便是明家天子,且不敢違抗孤,那小民反欲違令耶?”即再出示,限五日內一概遷移,否則即行毀拆。及到期,雖有許多畏禍搬遷,惟是一班窮民,無可遷徙,仍求地方官體恤。那時地方官又恃着藩府出頭,諸事不理。三桂以人民抗己,即拘拿十數人,立行斬首,即將房屋焚燬。故貧民因此露宿山棲,不能勝數,嗟怨之聲,徹聞遠近,三桂概若不聞。且附近商山墳墓亦衆,那貧民無力遷居,還哪有力計及墳墓?故三桂更以那些墳墓妨礙工程,又怨居民不將墳墓遷葬,都令一概掘起,致令骸骨暴露。三桂都不計是那處墳墓的屍骸,惟有令人迭埋一堆,運至十數里外,以土掩之,遂成亂冢一丘,不復辨爲誰家墳墓。及地場既闢,即募徵丁役萬人,日事興築。所在應用的磚瓦木石,都責成屬下官吏供應。計經年始告落成。又示令國內,凡有奇花異草、珍禽奇獸與一切玩物,倒蒐羅盡淨,置諸園中。如有隱匿不行獻出者,即行罪責。以故富紳大賈交相獻納。或偵知那一家藏有奇品,即派人領兵硬行掠取。因此爲建築野園一事,騷擾地方,甚於兵燹。

    自野園落成之後,三桂文字本不精通,唯愧自以武員出身,又附庸風雅,並徵文人題詠野園風景。有狂生夏嚴,題月臺一聯道:

    月明故國難回首,臺近荒墳易斷魂

    三桂不解其意,視爲佳句。後爲侍者所讒,三桂大怒,令削之,立即捕夏嚴斬首。及野園裝點既備,復於園中闢兩道小河,直通外海。每屆夏令,即與諸妃乘舟於池中,故託名爲圓圓築地修齋,實則藉此大興土木。只於園中隱樓一座,直通梳妝檯,以處圓圓。三桂亦不時同處其中。此外樓閣亭臺,風軒水榭,皆金釵十二,粉黛三千,環列萃處,繁華無比。后王思訓有野園歌一闕,單道其事,今已強半遺忘,聊掇拾湊成之。歌道:

    古滇城北數里許,後枕高山前帶水。

    孤松峭拔撐天高,綠楊縹緲斜陽裏。

    此中佳勝古來稀,中有野園壯麗無倫擬。

    層樓傑閣亙雲霄,水榭風軒隨處起。

    名花異草四時盡,不盡千紅與萬紫。

    珍禽奇獸盡蒐羅,縱橫遍地皆羅綺。

    長橋似波百度飛,龍舟競渡聊復爾。

    十步閣兮五步樓,古稱阿房只如此。

    中唯妝臺尤傑出,隔離天日不盈尺。

    誰能爲此壯大觀,吳王興業震遐邇。

    借兵入衛明社墟,緬甸凱旋明祚圮。

    論功不數桑維翰,封藩開府南滇地。

    昇平而後溺晏安,況復佳人久擅傾城美。

    大興土木復窮奢,舍是不足娛歌伎。

    君王豈計民流離,只憂美人心不喜。

    萬家廬舍皆丘墟,千年墳冢成荒壘。

    經營累月復經年,大工竭盡民脂髓。

    野園爲欲處佳人,野園成後佳人死。

    佳人死後野園傾,滄海桑田類如彼。

    當年藩府今何在?曾不十年長已矣。

    自古繁華易闃寂,況爲國賊民集矢。

    我來憑弔正欷歔,欲尋野園舊遺址。

    只留蔓草繞荒煙,何堪再論興亡史!

    自野園落成之後,三桂不時與圓圓乘車在園內遊覽,故圓圓雖名爲修齋,實則奢華更甚於曩時。又在野園內更建列翠軒,俯臨池塘,夾道皆種楊柳,池內又遍植蓮花。每屆夏日,三桂即與諸姬在軒內臨池。軒內計分廳事五座,窗外隙地數十丈,皆栽細草。三桂本不善書,惟好與諸姬在軒內臨池,凡春秋佳日,軒內設宴無虛夕。三桂輒攜筆墨於軒內,作擘窠大字。侍姬數人環列其側,鬢影釵光,真不異蓬臺瑤島。當三桂入滇之始,即以永明故宮爲藩府,附近柳營一帶,亦改作珍館崇臺,至是更由藩府築道,通至野園。計園中有演武廳,三桂又每於秋涼之際,學吳宮中教美人戰,與諸姬列隊爲戲。

    園內如荷花池,如淬劍亭,如九龍池,皆一時名勝也,不必細表。

    惟三桂自築成野園之後,奢侈橫暴更甚於往日。每日由藩府過野園,鎮日不出府門一步。凡部下稟報事件的,都傳到野園相見。更有時諸姬侍側,亦不顧禮度。因窮奢極侈,自然系暴斂,故種種橫暴,亦不勝數。因此人人怨憤,但畏懼藩府威勢,終無可如何。因此就激出一烈女來。

    你道這烈女是誰?卻是姓楊,單名一個娥字。本貫雲南廣西州人氏。他的父親喚做楊世英,技擊之術,著名於雲南,故世爲黔國公沐府武術教習。

    楊娥少時頗讀書識字,及年既長,乃從父學習技擊,楊世英責道:“兒是女流,只合事針黹女紅,若技擊之術,非所宜也。”楊娥道:“方今亂世,將來身世且不知如何,焉能作嬌嬈弱質之態,作女紅已耶?”其父楊世英深奇之。又念膝下無兒,只單生楊娥一女,故甚爲鍾愛,一切所學皆聽之,遂盡心授以技擊。楊娥盡得其傳。及年十七,即明永曆十一年,沐府遭土司沙州之亂,舉家離散。楊世英竭力救護黔國公沐天波,致身受重傷,回時奄奄一息。楊娥往問父疾,楊世英道:“父以一人竭力救主,以衆寡不敵,爲亂軍所傷,父恐不久於人世矣。惜兒是女流,若是男漢,必能爲父報仇雪恨也。”

    楊娥哭道:“兒雖女子,安知便不能報仇?父且放心,兒必有以報父矣。”

    楊世英遂瞑目而歿。楊娥即草草料理父喪,徐即謀報父仇。

    時沐天波已倉惶避難,會孫可望兵至雲南,恨沐天波之富儲盡爲沙定洲所有,乃託言願與沐天波報仇,天波亦欲藉此以恢復藩府,遂倚可望之師爲復仇計。楊娥即易笄而弁,變姓名願充前軍,並作向異。遂大敗沙定洲,楊娥手刃沙定洲之首,並乞其首,以祭亡父之靈。至是,軍中已知楊娥爲世英之女,莫不奇之。可望欲得爲侍妾,楊娥佯允之,託言往改葬故父後,即委身相從,可望亦信之不疑。唯楊娥先曾許字張英,那張英亦黔府武衛,自忖不宜失身於可望,且亦知可望必敗,不應委身相從,故祭葬故父之後,即循跡隱避。可望亦無可如何。

    及可望既歿,三桂入滇,楊娥年已二十有餘,見三桂陳師緬甸,捕戮帝后,復行殺戮,張英亦被殺,且窮奢極侈,怨聲載道,便深嫉三桂,嘗慨然道:“永曆爲吾之故君,沐府爲吾之世主,張氏亦吾之所夫,今皆亡於逆臣之手矣。吾以女子力不能誅賊臣,復國家,留此弱質,亦復何用?”便思暗殺三桂。但念暗殺之法必須能近其身,自顧有傾城之貌,久知三桂好色,凡女子稍有姿色,無不百計掠取,計惟有乘其所好,以色蠱行刺耳。遂在城西開設賣酒肆,在肆中設六甕於牖下,自雲便犬出入,每日必濃妝淡抹,獨自當壚,見者無不驚爲絕色。

    時吳藩部下多紈絝子弟,自息兵以後,仍多留麾下,給以資俸。日中無事,惟祛服漫遊。見楊娥美豔,即日飲其肆中,互相嘲謔。楊娥欲借勇力以聞於三桂,又思撲殺一二輕浮子弟。恰有向楊娥調戲者,楊娥即輕舒玉腕提之,投入狗竇,以熱湯澆之。羣惡少見其如此,即羣起與楊娥相鬥。楊娥殊無畏怯,一躍立諸街中,羣惡少復困圍之,楊娥復躍立圍外。羣惡少皆向楊娥相撲,楊娥奮其技勇,當者無不披靡。羣惡少復行譁噪,楊娥怒道:“鼠輩何不惜命也?”便挽袖束履,逼近而橫掉之。各皆頭破額裂,負痛而去。

    明日羣惡少復來,楊娥吒吒視之,皆不敢動。即人有就飲者,皆正色拒之,人亦大悟,不敢相犯。

    那時楊娥名噪一時,果爲吳三桂所聞,即欲納之。先使人通意於楊娥,楊娥大喜,以爲逆藩死期至矣,立即允肯。不料次日楊娥竟以中寒得病,未幾亦病重而歿,聞者莫不惜之。歿年僅二十四歲。后王思訓有當壚曲一闋,單記其事。曲道:

    絕世英雄有兒女,事蹟心期足千古,娥眉家世事沐府,得報夫仇即報主。生小妙習少林技,時作公孫劍器舞。履端錮鐵背約金,誓入虎穴謀刺虎。城西賣酒身當壚,正色不許鄉人沽。牖嵌六甕犬作竇,靚妝自作雙明殊。吳藩宿衛半紈絝,春日踏青芳草路。酒帘飄處見紅妝,就飲語觸美人怒。玉手提擲狂且狂,請君入甕澆沸湯。鶻拳怒擊誰能當,鼠子卻立重圍張。天街躍出鷹凌霜,敗籜掃盡雌風揚。吳藩委幣欲相納,計日報仇天作合。豈圖蘭蕙掃空階,秋花霜隕風蕭颯。壯志不遂歸墓門,夕陽桃花空斷魂。至今酒肆肆旁水,嗚咽猶似恨潛吞。百年過後遺野址,太息美人胡早死。豫讓欲報智伯仇,漆身吞炭猶男子。君不見,女兒俠骨情女休,紅線紅拂非其儔。

    當楊娥臨歿時,竊嘆道:“我志不成即寂寞以終,此吳逆之幸,而我之不幸也。”及歿後,三桂聞之,不知楊娥之意,反爲惋惜。正是:烈女自從終牖下,逆臣從此霸滇中。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捕刺客勇士護吳王  忌兵權朝意移藩鎮

    話說楊娥欲謀刺三桂,正幸以色蠱介紹,將次得近吳藩之身,忽然病歿,志不得逞,自不免死難瞑目。惟死後面色如生,事爲吳平西所聞,也不知楊娥要刺自己,只道楊娥既有殊色,又有勇力,一旦先逝,不能收爲愛姬,好不可惜。一面令人準備禮物前往弔祭,又多送陪殮之物。自此鄉人皆知其事,以爲楊娥以勇力殊色並聞於吳王,自然由憐惜之心,加以愛慕也。多有人前往致祭,就中便有無賴之徒,見楊娥即死,並無親屬,只留酒肆一家,且多人來祭,不特改備祭品,且有兼送陪殮之物者,心中不免垂涎,欲於夜靜時圖竊。

    那無賴喚作李成,本有些勇力,曾以教習技擊爲生,後以賭蕩花銷,弄爲無賴,致做穿窬之輩。那一夜,潛近楊娥酒肆中,正欲圖竊,惟除三五酒甕之外,已空無所有。行近楊娥停屍之處,只見她雙環光閃,李成知是兩顆明珠,價值不少,又見她所穿外衣,甚爲光麗,更欲遞下來。不料甫解了兩顆鈕兒,忽然有一幅小紙跌下,李成執來一看,卻是楊娥手筆,是將次絕命時寫的。書道:妾抱亡國亡家之道,故君永曆皇,故主沐天波及吾夫張氏,皆喪於逆藩之手。苟無逆藩,必不至亡國。即吾主吾夫,亦何至皆亡?妾積恨於心,欲得當以報國,並報吾主吾夫之仇,故不惜拋露頭面,屈身當壚。蓋聞逆藩好色兼好武,殆欲以武力與顏色動之,冀得近逆藩,以償素願也。今事不能達,而齎志已終,天耶?命耶?抑天仍不欲死逆藩,以伸國民之憤耶?今已矣,後有繼妾志者,妾將含笑九泉矣。楊娥書。

    李成看罷,心中不覺感動。暗忖:她只是一個女流,有這般志氣,自己是一個男漢,既不象她的有志,更來圖竊,還哪裏算得是人?況那吳藩罪惡滔天,人人怨憤,楊娥有報國之心,豈我便可無報國之心麼?今我李成,橫豎只單身一人,又貧困到這個地步,留此殘身,亦無所用計。不如繼楊娥之志,若天幸成事,固是留名千古;即不幸不成,亦做個轟烈男子,還勝過空負一身本領,要偷竊來度活。當下自嘆一番,即向楊娥屍前拜了幾拜。又恐事有泄漏,即將楊娥遺書焚了,立即出門,回至自己寓裏。暗自思量,覺若謀刺三桂,誠若楊娥所說,須近其身。但如何方能得近吳藩身旁,亦頗有難處。因吳藩近日絕少出府,更難刺他。便左思右想,猛然想起一計。因野園內有一位爲吳藩料理花木的,喚作張經,曾在自手下學習技擊,今不如借謀生爲名,求他引薦。自己若到得野園裏頭,那時謀殺三桂便不難矣。想罷,覺此計實在使得。次日即往尋張經,自言沒處藏身,願幫助料理花木,求他引用。那張經念起師弟之情,無不允肯,那李成便進了野園中。自此留心窺伺吳藩舉動,要謀下手,自不消說。

    且說吳三桂自從晉爵爲平西親王,坐鎮滇中,以永曆帝行宮爲藩府,又以昔日沐府各樓宇建爲別業。更自野園落成之後,日事聲色,不理政事。自念做到這個地位,已是尊至南面,位極人臣,富貴已極,足慰人平生之願。

    惟生平所做各事,不免自慊於心。自借兵入關以後,引導外人剪滅明社,已爲輿論所不容。至於緬甸一役,更捕虜故君,殺戮帝后,並芟鋤朱明宗室,又復過於殺戮,極惡窮兇。自問不可對以天下後世,心內總不免有些自悔。

    因此覺自己所做所爲,必爲舉國怨恨,每每防人暗殺。凡有事出外,必披重鎧,侍從相隨,藉作擁衛。又防藩府以至各處園囿用人必多,其中好歹難辨,防不勝防,更徵用勇士列爲一隊,出入不離左右。凡武藝嫺熟及飛檐走壁、矯捷精銳的,皆以重金聘之,以爲貼身護衛。就中一人喚做保住,以勇力聞於一時。年約三十餘歲,身材矯小,能在平地飛立於屋上,且一躍數丈,矯捷如猴。又步履無聲,能爲雞鳴狗盜。吳藩聞其名,歲給千金聘爲侍從。嘗於大會賓客時,吳藩令保住演技。先垂一幕於庭中,高約丈餘,保住一躍,即由幕內跳出幕外。復翻身躍上屋上,緣瓦面直奔後堂,手挾一物,復奔至前檐,躍下庭中,腳步全無聲響,所捧之物,則吳藩愛姬的鏡奩也。計不過半刻,保住即由中庭躍上瓦面,復由前堂至後堂,上落四次,而人幾不知。

    賓客見者,無不稱羨,三桂亦稱爲絕技。自此更優加薪俸,置爲腹心,行坐必以保住相隨。

    時李成立意要謀刺三桂,又知保住實有異能,計思欲除三桂,須先除保住。但恐既除了保住,即驚觸三桂,更難以下手。自念自己善射,能以一弓兼發兩矢。若以兩矢先傷保住及三桂兩人,那時保住受傷,必不能如前矯健,然後再發兩矢,不怕他兩人不同時斃命也。計算已定。

    那一日保住正護三桂至列翠軒中,正欲徵集諸姬,到軒消遣。時吳藩衛從皆在軒外,貼身只有保住一人。那列翠軒正對淬劍亭,李成已伏在亭上,靠荼薇架遮身,幸不爲他人所見。惟自己已看得吳藩真切,心中暗喜道:“逆賊命合休矣。”便提起貂弓,搭上兩矢,窺定吳藩與保住兩人,連弩矢發。

    第一箭先中保住之左肩,第二箭卻正中吳三桂小腹。不意三桂是日命不該休,雖由府裏直抵野園,仍身披重鎧,矢不能入。吳藩此時已喫一大驚,明知有人殺他,防他再復發箭,便僞作受傷情狀,只喚一聲有賊,即翻身伏在地下,以兩手捧住頭顱,裝做負傷,實則防人射他首領。那保住既已中箭,即跳出軒外,志在捕拿兇手。忽見吳三桂伏地,也疑吳藩真個受了重傷,遂復回身護救吳藩。唯李成又已發出第二枝冷箭,皆連珠而出,亦以爲吳三桂伏地,必然致死,故第二次冷箭只專射保住一人,皆能命中。兩箭當中攢在保住胸中。三桂方謂保住道:“吾非重傷,不過僞做此狀,免兇手再射耳。汝速捕賊,不必顧吾也。”保住聽得,翻身復起,喚齊衛從拿人。

    時李成見保住尚能走動,心中已喫一驚。欲搭箭再射保住,不提防保住已奔到淬劍亭,大呼道:“箭由此發,賊必在此。”幸保住雖如此說,因一時眼花繚亂,未必窺見李成。那時李成自知萬無生理,欲並置保住於死地,復射了保住一箭。惟衛從中有先見李成的,即怒道:“行刺者即汝耶?”說時遲,那時快,那衛從已先射了李成一矢。其餘未見李成的,亦紛向荼薇架上亂射。李成身中數箭,欲脫不得,即翻身從亭上跌下來。保住見了大怒,即拔劍先斫了李成。保住時已受傷過重,負痛不堪。當舉劍斫李成時,乘一點怒氣,用力又猛,故斫了李成一劍,自己亦同時倒地。當下吳藩的衛從齊上,各皆拔劍,琢李成爲肉泥。

    是時野園中已甚爲紛亂,吳藩衛從亦已俱到。三桂聽得刺客已死,心才略定,徐道:“孤今日欲在園與諸將較射,故裹甲而出。若不然,必死於賊人之手矣。”復聽得保住已經殞命,大爲傷感,即令厚葬之,並厚恤其妻子。

    自此野園丁役,除藩府宿衛之外,概不許攜帶武器。原來吳藩平日好射,凡左右服役之人,皆令於暇時練習準的。因吳藩只慮府外之人與他作對也,不料親近之人亦要謀殺自己。自經過李成此舉,三桂更提心吊膽。以野園中僱傭之人,實不分良歹,便將前時所用的概令遣散,轉在部下挑選心腹將士的子弟入野園服役,唯厚給薪水,以結其心。其餘有事要出府門,也不敢騎馬,必乘暖轎,復將轎旁遮蓋,並設副車數輛,以混人耳目。又追究引用李成之人,知是管理花木的張經,立即飭部下要拿。張經因李幹出那件事,深知吳藩號令過嚴,必然罪及自己,即立行逃去。吳藩聽得大怒,以爲張經必然與李成同謀,即懸賞購緝張經。轉遷怒張經家人婦子,一併拿來,並未訊問虛實,即押赴市曹斬首,見者皆爲嘆息。

    三桂猶餘怒未已。那日回妝臺上,見了圓圓,不免述及李成之事,並把殺了張經全家一事說出。複道:“孤以匹馬縱橫天下,許多英雄豪傑也喪在孤手,今李成匹夫,敢幹此不道,實在可惡。”圓圓道:“大王且勿過怒。妾拼一言,恐全國之中抱李成之志者,不止李成一人也。”三桂道:“孤亦猝未及防耳。鼠輩縱不惜性命,難道不知平西王能殺人耶?”圓圓道:“大王此言更差矣。試問國中愛大王的多,還是仇大王的多?昔楚靈王剪滅諸鄰,威震天下。及其殞命乾溪,軍中竟無有垂憫之者,以人皆怨之故也。今大王雖有功於朝廷,而百姓實無頌德者,願大王力圖救補末路,慎勿恃勢自矜也。妾敢決國中人與大王仇者,尚恆河沙數,伏願大王力補前衍。若逞一時之威,過興殺戮,則結仇愈甚,更非大王之福也。”三桂聽罷默然,惟心中依然未釋。凡服役藩府及隨從左右的,固選用心腹;即委官調吏,亦非心腹人不遣。

    即由部中準發赴任的,仍多截回,以是京中已生疑忌。且地方督撫,遇事必奏報入京,惟是雲南省裏的大吏,凡有事提奏,必先呈吳王看過,然後拜折。

    惟吳三桂凡有一事不欲奏報者,皆令擱置不行,故雲南省內奏報絕少。至於國庫出入,卻自三桂到滇以後,未曾報過入京。因是朝廷更爲疑忌,以爲平西王之封,不過故崇其爵號以酬勳績,若舉雲南全土使三桂認爲已有,將來尾大不掉,實在可虞。便大會廷臣開議,欲撤回三藩兵權。

    時康熙帝即位,人甚聰明,故謂諸臣道:“本朝定鼎,以吳藩三桂及耿、尚二王立功最多。今天下太平,四方無事,徒縻餉項,既非所宜,且吳、耿、尚三王若坐擁藩封,兵權在手,設有意外,亦非所以善保其功名。今欲盡撤諸藩,使得休養林下,兩全其美,諸卿以爲何如?”諸臣聽得,皆相對不敢發言,大都懼一經撤藩,實反激三藩之變。故廷臣雖有對答,亦不過模棱兩可,皆不敢決定。康熙帝道:“今諸藩雖有恪守臣禮,惟亦有藐視朝廷者,想諸卿亦有所聞。今若稍存姑息,必養癰成患,不可不慎也。”諸臣聽已,雖覺此言甚是,惟終不敢贊成。康熙帝此時見諸臣情景,料必有爲難之處,意亦稍轉。便議先派大員,借巡視地方之名,覘看吳藩三桂舉動,然後決奪。

    諸臣亦以爲然。此時吳三桂之子在京,已招爲駙馬,探得這點消息,即暗地以朝廷欲撤藩之意報知三桂,使早自設法。正是:只爲藩王多跋扈,反教天子起嫌疑。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陳圓姬遺書諫藩邸 吳三桂易服祭明陵

    話說朝廷立定主意,特派員以巡視地方爲名,偵察吳三桂舉動。時吳三桂之子既在京中,即以這點消息,馳書報知三桂。不料三桂之子,時雖爲駙馬,但朝廷不過藉此羈縻三桂之心,實則常懼其父子間互傳消息。果然自提議撤藩之後,即事事關防吳駙馬,故其馳報三桂之書,亦爲其妻所得,呈諸朝廷。幸其書尚勸三桂勉盡臣節,是以朝廷亦不過問。單是吳三桂在雲南,未嘗不忖悉朝廷用心,已事事提心吊膽。

    那一日夏國相獨進藩府,謁見三桂。禮罷,國相道:“某得京中消息,知朝廷有撤藩之意,不過以大王兵權在手,未敢決行耳。大王將何以處之?”

    吳三桂聽了,似不大驚心,反向國相問道:“卿何由知之?”夏國相道:“有趙良玉者,奉部文來任大理府,恐被大王阻不能赴任,故託親朋致書於吾,請吾爲之盡力。吾因與談及京中近事,趙良玉即以告吾,吾料此事甚確,大王總須留意。”吳三桂道:“既有此事,何以不見吾兒報告?以吾兒身爲駙馬,又在宮廷行走,苟有此事,當必知之。但無論如何,撤藩此舉實朝廷所必行,所爭者遲早耳。”夏國相道:“既爲大王所知,某亦何待多言?”吳三桂道:“孤今日始悔誤之於始也。自借兵入關以後,爲朝廷驅除闖、獻,平定各省,陳師緬甸,併成大功。某不過以當年不允以兵力下江南,已爲朝廷所忌,故立大功以固朝廷之心耳。”言已,又嘆道:“古人說得好: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今天下太平無事,安用吾輩耶?!”夏國相道:“大王之言是也。丈夫貴自立,苟不能俯首降心,自當早爲之計,此則大王所知矣。”三桂笑道:“孤之得幸全者,只恃此兵權未去耳。若一旦解去兵權,恐欲求俯首下心,而亦不可得。孤與卿等這顆頭顱,誰復能保全耶?孤亦思之熟矣。人以爲孤爲沉緬酒色,實則孤本欲藉此韜光養晦,以糊塗廢事或能釋朝廷之疑心。今既欲撤孤兵權,斷不能斂手待抽也。卿爲孤之心腹,卿以實言相告,幸勿泄漏。”夏國相道:“大王此言若於十年前行之,天下唾手而定。若行諸今日,須計萬全方可。”吳三桂道:“孤更有一言,爲卿所未識者。當借兵入關之際,見朝廷大反前言,孤已大縱疑懼,已與耿、尚二王有言,此後須同心協力,共同保全,毋令後世笑孤等徒作小人也。耿、尚二王亦以爲然,故早已歃血盟誓,孤若有舉動,彼必能相應。但輕舉妄動,實爲敗事根本,須待人心憤激然後行之,否則事必無濟耳。卿料吾軍可與同事者,究有何人?”夏國相道:“馬寶爲人勇謀足備,且與吾等大有同心,可以大任。此外將士,對於大王皆畏威懷德,無所不可。惜雲南地錯南邊,戰馬羸弱,或不濟用耳。”吳三桂道:“卿言極是。近來戰馬病斃亦多,川馬又力弱,難以爲用,此則宜早爲之計。今孤有養子王屏藩、王輔臣,方任陝西鎮,可令他選西馬之最健的,歲進三千匹,繞道由西藏至滇。似此即不患戰馬不能濟用矣。卿盍爲孤圖之。”夏國相道:“恐事機驟發,即三千匹亦不足用。今不如令王屏藩、王輔臣等,祕密購運良馬,第一年須運五千匹,以下歲進三千匹,習以爲常,自可以源源接濟矣。”三桂道:“孤今諸事惟託卿與馬寶二人任之,孤惟不改常度,以緩朝廷之心。若稍遲一年,吾軍準備亦妥矣。”夏國相乃領諾而出。

    自此三桂惟日在野園中,與諸姬環戲。時圓圓方多病,三桂新得一愛姬喚作蓮兒,本姓王氏,年方十七,姿容豔麗,態度幽閒,尤精文翰,字體矯勁,不象女子的,詩文尤膾炙一時。三桂特嬖之,與寵圓圓無異。每於夏日,三桂攜之共遊荷花池,蓮兒練裳縞袂,立於九曲橋邊,特饒雅緻,三桂比爲出水芙蓉。三桂又蒐羅滇中名士,置諸幕府,以收物望。每於公暇,三桂以幅巾便服召諸名士宴會。及酒酣之際,三桂親自■笛,宮人以次和答,高唱入雲,即令蓮兒與諸名士濡筆爲詩,互相唱和,以鋪揚其事。座中無不興高采烈,即大呼賞賚。不多時,已見珠玉金帛羅列滿前,宮人互爲攘取,三桂相顧大樂,並先取以贈蓮兒。蓮兒得之惟貯諸箱簏,絕不耗用。三桂獨問其故,蓮兒道:“妾自承恩寵,凡膏粱文繡皆大王所賜,妾得此額外賞賚,亦何所用?姑積存以待大王留餉戰士。”三桂聽罷,更爲欣慰。自此賞賜宮人,亦不復如前揮霍,因爲蓮兒一言所動,故留有用之財以充軍實也。蓮兒見宮人惟事奢侈酣樂,頗不以爲然,獨與圓圓相得,每呼圓圓爲姊。自圓圓病後,蓮兒不離左右,且爲親侍湯藥,圓圓謂蓮兒道:“吾留此席以待妹久矣,但風流有限,必有闃寂之時。君王溺於晏安,後事尚不知何似。妾將就木,或不再見淒涼境況也。”言罷而泣。蓮兒道:“吾君性情嚴厲,妹子承寵未幾,藥石之言,不敢亂進。吾姊從大王於患難之中,以至今日,寧不能一言?妹子日見君王與夏國相、馬寶三人密語於園中,意日來必有事故,不過不敢過問耳。”圓圓道:“姊亦言之久矣。但姊雖有言,雖未觸大王之怒,究未回大王之意。今行將就木,古人說得好:“我躬不閱,遑恤我後’,斷不敢復贅一詞也。”蓮兒道:“姊言誤矣。姊終不幸長辭人世,但隨侍大王已久,豈忍坐視?或借一死以感動大王,固未可知。且姊有遺言,亦足使妹子等得爲後來藉口,以進諫大王也。”陳圓圓亦覺此言有理,便令準備筆墨,特揮一函,以告三桂。並囑蓮兒道:“此書必待吾死後方可呈發也。”蓮兒領諾,遂扶圓圓於病榻中,移就案旁,圓圓乃濡墨爲書。時圓圓以春風無力之身,既經久病,又勞文思已是氣喘聲顫,粉汗如珠而下。蓮兒爲之調護備至,費時頗久,其書始成。書道:伏以大王起家武功,世受明恩,父子相繼,得專■政。在先朝厚澤深仁,至矣盡矣!天禍朱明,闖、獻迭起,神京破陷,龍馭賓天。大王當國破家亡之際,只坐視以貽誤事機。迨事勢不可爲,始借力外人,以伸一時之忿,此大王之深誤也。當敵軍既進,神京亦亡,國號遷移而有天沉地慘之變,大王不於此時號召人心,以佑明室,復爲敵馳驅,馬足縱橫於汴梁、川、楚之間,爰及緬甸。此時此際,明裔固亡,漢祀亦斬,此又大王誤之又誤者也。大王既樹不世之勳,以開國元良爲封藩開府,南面稱孤,榮亦極矣。乃大難甫平,猜嫌遽起,古人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者,其在此乎?今大王如欲保功名,存富貴,自可自卸兵權,終老林下,寧受萬年之唾罵,猶得一日之安閒,此范蠡與大夫種之事,可爲前車也。然或嫌疑未釋,則孤身遠引,其勢益危。大王苟不能低首下心,抑亦早爲之計,遷延累日,噬臍之悔,豈復忍言。今大王唯溺於晏安,不知發奮,蕭牆之禍,將有不可勝言者。語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願大王勿河漢妾言,此則大王死裏求生之機會也。伏唯大王圖之。

    書罷,喟然嘆道:“古人稱美人爲傾國傾城,實則人主自傾之,於美人何與?褒姒足以危周幽,而後妃反足以助文王。妾承大王之寵久矣,今幸早十年,若是不然,恐大王設有不韙,後世將以妾爲口實矣。”言罷,淚如雨下。蓮兒再三撫慰。是夜圓圓遂歿。

    侍者奔告三桂,三桂聽得大悲,乘夜前往圓圓妝臺,撫屍大哭道:“此天喪吾美人也。”旋命在商山寺旁營擇吉穴,爲安葬圓圓,並徵集工役數百人,大興土木,真是壯麗堂皇,無美不備。或有言陳美人不應葬在寺旁者,三桂道:“陳愛姬生時每欲削髮爲尼,孤欲以此遂其心志也。”經數月後,大工始成。後人有《題圓圓墓》曲,以紀其事。曲道:

    滇城山河勢泱泱,勝地尤推商山寺之旁。

    美人一死須吉穴,俾得歲時薦馨香。

    難得美人知大義,洞明種族與興亡。

    沐承恩寵深且厚,瀕死未嘗忘君王。

    君王太息美人死,伏屍痛哭淚不止。

    春猶未老紅顏盡,天胡先奪美人去。

    美人一去將何依,聊爲美人營吉地。

    美人生小好修齋,擇穴無如商山寺。

    法鐃鐘鼓寺中聲,將爲美人品超度。

    自古美人傷遲春,君王晏安猶不悟。

    唯此美人知愛君,況感君王恩寵遇。

    一死猶陳藥石言,猶冀君王一回顧。

    古云傾國皆美人,唯此美人憂國步。

    君王爲哀美人死,大興土木營墳墓。

    歲時俎豆須薦馨,特爲美人彰異數。

    世遠年湮墓漸荒,但見晚煙迷古樹。

    我來憑弔欲欷歔,不堪回首商山路。

    自圓圓歿後,三桂後宮不下千人互謀爭寵,唯三桂獨寵蓮兒。且除蓮兒而外,更沒一人向三桂進諫一言者,故三桂唯留連酒色,日事笙歌,所有政事俱付之夏國相及馬寶。三桂又有二女,乃擇部下少年有謀勇者,招爲東牀。

    其長女許配郭壯圖,次女即配與胡國柱,故郭、胡二人,當時實與夏國相及馬寶同掌事權。一面催王屏藩、王輔臣速解戰馬,以備舉兵。三桂又借言籌邊,令夏、馬、郭、胡四人增募兵卒,大有待時而舉之勢。

    那三桂陽則放棄政事,陰則準備興兵,宮內唯蓮兒頗知一二。三桂並囑蓮兒道:“孤若有所謀,慎勿令福晉知之。以伊子猶在京中,朝廷已招爲附馬,恐福晉以愛子之故,必阻孤所爲,是誤孤大事也。”蓮兒領諾,皆不敢以三桂之心輕泄。故三桂以爲自己所謀,除一二心腹外已無人得知。不提防,章京玉順早窺伺三桂舉動,已密奏京中。即京中自提議撤藩不果,早已特派使者赴滇偵察。

    那日三桂聽得朝廷派使者來滇,使者已抵貴州。吳三桂以爲遣使到來的用意,只欲窺探自己的舉動,已令部下各員,如使臣到來,須周旋唯謹。不料朝廷之意,以遣使巡邊爲名,若使臣只直至雲南,必啓三桂疑心,乃令使臣由貴州繞道,先行入川,然後由川入滇,復同時派出使臣多名,並巡各省,以掩三桂耳目。唯京中各大臣,以三桂直視雲南爲己國,命官置吏不由朝廷,不久必然爲變,不如令三桂移鎮別省,如三桂肯從,便無反心,倘三桂聞命不肯移鎮,便是反形已露,不可不防。朝廷亦以爲然,時清康熙十一年也。

    唯三桂在滇蓄志反正已久,因目見舊部或老或亡,半歸凋盡,乃擇諸將子弟及四方賓客,凡資質穎悟者,都令學習黃石素書及武侯陣法,並於暇日,練騎射習準頭。一時少年之士,凡談兵說陣的不可勝數。所收士卒,又皆孫可望、李定國之舊部,皆耐戰健鬥,故兵力雄於一時。三桂並借安不忘危之說,日日令馬寶、夏國相、郭壯圖、胡國柱等訓練兵馬。那時所慮,只是糧餉不足。三桂早已招徠商賈,資以藩府資本,使廣通貿易,借興商之名,以實府庫。又以遼地產參,利盡東海,唯其餘藥材多出巴蜀,便嚴私採之禁,以官監之,由官收其材而鬻之於市,犯者論死。於是滇川精華盡歸藩府。三桂那時已知國富兵強,唯以時日待人心思變。

    那一日,使臣已由四川入滇,三桂特令部下諸將往接,自己亦出郭相迎,陽作改容加禮,先迎使臣至館驛中。忽相連又聽得朝廷已特派使命,奉詔諭到來,新使將已到境。三桂聽得大疑,自忖:來使以巡邊爲名已至滇省,如何又有一使到來,究是何故?一面與心腹將士相議,一面又發部下往迎新使,一同到了館驛中。新使開讀詔諭,三桂依然拱聽。詔道:平西王吳三桂,昔以闖、獻不靖,乞師入關,有功社稷。自是南征北剿,懋著勳勞,厥功尤偉。朝廷論功行賞,特封爲平西親王。今西南既定,以該親王鬱處滇中,實屬用違其長。唯國家藩籬,尤在東部,特以平西王吳三桂移鎮關東,並加世職,俾資鎮懾,以衛國家。該王任事向來忠奮,此次聞命,必能慷慨成行,以無負朝廷之委任。命到之日,宜凜遵,再膺懋賞。

    三桂接了詔諭,仍不動形色,即向新使說道:“此朝命也,安敢不遵?候部署各事,即奏報起程日期矣。”言罷而退,先留心腹部員款候兩使。三桂回藩府後,即召夏國相、馬寶商議此事。三桂道:“朝廷此舉,只欲調虎離山。孤遵命亦死,不遵命亦死。孤若死則卿亦難獨生也。爲今日之計,只宜於死裏求生,諸卿計將安出?”馬寶道:“大王所以幸全者,只恃兵權,此大王所知也。大王若能以全滇之地,百萬之衆,甘受縛於人,請好自爲之。如其不然,便當速謀自立。某等雖不才,當爲大王效力,即肝腦塗地,方稱本心。”夏國相道:“此計已決,馬公不必再爲此言,但不知人心何如耳。不如以詔諭發表,看人心如何,然後計較。”馬寶道:“人心若不以大王移鎮爲慮,又當奈何?”夏國相道:“滇中官吏將弁爲大王心腹者,十之八九,誰不唯大王之馬首是瞻?且與大王相依爲命。今不過假此詔敕以震人心耳。”

    三桂道:“夏卿之言是也。凡謀大事,以人爲主,趁人心奮激之際,何患所謀不成?”便以移鎮之詔告示部下,果然全藩震動,皆以爲三桂一去,諸將皆不能保全,無不怨憤不已。三桂知人心可用,乃密與馬、夏二人計較。夏國相道:“今吾等舉兵滇蜀,所在皆有阻隘,終不能全進也。不如謀至中原,然後舉事,據心腹以至指臂,長驅北向,即可以逞志矣。”三桂深以此計爲然,便不動形色,依然拜詔受命,款待新使,敬謹不已。

    那三桂卻與夏國相、馬寶、郭壯圖、胡國柱陰勒部將,部署士卒,屆期即發。先定以郭壯圖留鎮雲南,應付糧草,計點庫款,以連年廣通貿易,大有贏餘,皆準備應付。時兩使皆不知其用意,以爲三桂既已受命,必無變志,故唯催三桂起程,並道:“朝廷以關東重要,不能假手他人,故以重任付王爺。目下即宜速發,勿再延緩。”三桂聽已,亦唯唯答之。及逾多日,仍未起程,兩使乃始爲都督,間亦凌辱其將吏。那時將吏紛紛奔告三桂,三桂更激言道:“彼奉朝廷使命,不可抗也。即今本藩移鎮關東,即是與諸君生離死別,孤固不知死所,即諸君自孤去後,亦未必獨存,以朝廷疑忌既深,所以至此。彼悖使命以凌辱諸君,在諸君唯有隱受之耳。”諸將皆奮然道:“某等隨大王出生入死,乃有今日,朝廷既不念前功,反加猜忌,某等寧死,斷不能受辱也。”言罷,皆力請三桂不可移鎮。三桂復陽言朝命不可抗違,以慫動人心。時使者仍未見三桂起行,乃再爲催促。三桂以諸將不從爲詞,並道:“若過逼太甚,恐諸將難制。本藩當以善法處之,無不允從。今唯求尊使假以時日,暫緩行期耳。”兩使仍不知其意,反信三桂之言,爲酌議改期起程。

    三桂知人心已動,那一夜即在藩府中置酒高會,與諸將大宴。酒至三巡,三桂道:“今將與諸君別矣。三桂以一武夫,得爲朝廷建立大功,皆諸君之力所致。孤不忍舍諸君,即諸君亦不忍舍孤也。今當與諸君更盡一杯,以表離情。”說了,復親自向諸將輪流把盞。當三桂說時,諸將已人人感動。又值茶前酒後,氣概益豪,至是乃更爲感激。那三桂把酒之後,復回至座處,向諸將發嘆道:“老夫與諸君共事近三十年,皆已甘苦備嘗,方有今日。今四海昇平,國家無事,朝廷已無所用於吾與諸君等,行且遠矣,且未知廷意何在,聊盡今日之歡,與諸君話舊,此離合死生皆難逆料。譬如一兔,所能自存者,只靠其窟耳,一落平地,人人得而捕之。故孤與諸君,他日得相見與否,未可知也。”諸將聽得,皆爲泣下。

    時有楊健者,武勇過人,吳三桂收爲義子,時人呼爲十三太保,三桂倚爲腹心。至是令楊健領勁卒守衛藩府,諸將此時已皆喻其意。凡三桂平日心腹之人,亦皆已約期待變。及使臣更催迫三桂,三桂即復會諸將,名爲勸行,實則激變。當諸將齊集,三桂即道:“行期已迫矣,此次更無可緩。朝廷之嚴譴固不可逃,然不意使臣之驅役老夫,一至於此。諸君行矣,毋徒自取辱也。”諸將聞使臣驅役之語,無不大怒,即齊聲奮然道:“行即行矣,彼何相逼爲?”三桂復故意慰之曰:“吾再三思之,此實朝廷之意,誠不可緩。

    使臣安知孤與君等有如何苦衷?以朝意所在,故不能不催迫也。然諸君之得以處此土,以有其家,以享富貴,伊誰之賜?在諸君,必謂有許多汗馬功勞方有今日,然朝廷之意不爲然也。朝廷以諸君一衣一食,皆其所施恩。若違抗詔諭,是不愛其性命耳,諸君當細思之。”諸將至是皆稽首道:“某等得有今日,實邀殿下之洪福耳。”三桂道:“此恐未必然也。”諸將又道:“然則果出朝廷之恩乎?”三桂道:“此言正是。但亦未必盡然。孤以昔日受先朝厚恩,待罪東遊。以闖賊爲亂,特召孤入衛神京。孤以闖賊既破京禁,計不得兩全,乃乞師本朝,期以雪君父之仇恨。幸天能垂鑑,闖賊即滅。繼平滇蜀,皆奏大功,相將棲息於此。然今日之富貴,孤與君等皆先朝餘蔭耳。故君陵寢猶在於此,今將遠行,理應祭此。”原來三桂自進兵阿瓦,取永曆帝以歸,已將永曆帝后縊死,由貴陽府自殮,即將永曆帝后蒿葬在雲南城外,故三桂如此說。當下諸將聽得,皆再拜聽命。三桂見諸將已從己意,即擇日祭謁明陵。並下令道:“如祭故君,須以故君之衣冠往謁也。”諸將亦唯唯聽命。

    到那一日,即與諸將共詣永曆陵前。三桂先服明朝衣冠,自夏國相、馬寶以下,皆一律穿戴明裝,共至陵前。三桂並指其首謂諸將道:“我先朝曾有此冠乎?”又指其身道:“我先朝曾有此衣乎?”說罷,淚如雨下。諸將聞三桂之言,皆互相觀看其衣冠,見三桂淚下沾衣,諸將亦一齊傷感。三桂見諸將感動,即含淚對諸人道:“孤今日不得已之苦衷,尚難向諸君縷述。然孤此心此意,他日諸君必知之。孤今日將羞見先陵也。天乎!何牽孤至此?”

    言罷,又向諸將道:“孤今日易服祭謁先陵,皆諸君所目睹。人不可忘故君,亦不可忘故國也。諸君其預圖之。”諸將聽得,皆爲應諾。正是:昔已借兵殘故國,今何易服祭先朝。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北京城使臣告變 衡州府三桂稱尊

    話說吳三桂服明朝之服,率諸將往祭明永曆皇陵,並謂諸將道:“諸君不可忘故國,亦不可忘故君。”諸將無不應諾。三桂複道:“後天起程,當重會於此。”說罷即回藩府,立即催使臣先行起程回京。一面佈置各事,以其婿郭壯圖留守雲南。並下令屬員道:“老夫耄矣,行且戍邊,唯軍旅之事,以昇平以來久失訓練,明晨當於郊外大閱,違者即按軍法。”

    到了次日,清早起來即響動鼓角,整齊隊伍,軍容甚盛,先抵郊外。三桂披掛鎧甲,坐騎駿馬,直馳郊外而來。中央掛大旗一面,三桂在馬上默祝道:“如我此次得成大事,有至尊之望,須射中紅心。”連發三矢,皆中的,三桂大喜。但念自己棲閒已久,恐三軍以爲老耄,須以武力示之。時場中先設一案,三桂先下馬坐定,凡長槍大戟,畫甲雕弓,環列左右,以示聲勢。

    令人準備各項武器,三桂復飛身上馬,獨馳驟數回,每一回即飛馬上,接一件武器,運動如飛,風馳雨驟,英武絕倫,三軍皆爲色變。操練之後,三桂下令,明日起程,都在郊外取齊。

    一夜無話。次早大軍環集,諸將亦全裝貫甲,先期而至,次後三桂到來,即率諸將再詣永曆皇陵。三桂並穿方巾素服,在陵前再拜痛哭。自夏國相、馬寶以下,皆隨之而哭,伏之幾不能起。三軍亦均感動,同時下淚,哀聲震動遠近。三桂至是,知人懷異志,即命前隊先行,自擁大軍繼後而行,由郭壯圖率諸官送至城外。三桂囑道:“雲南之事,盡以委卿。”郭壯圖道:“某當竭力以圖盡職,願大王前程萬里,早慰人心。”言已而別。三桂由是起程,每日只行二三十里,即已駐紮。約數日後,即稱病不起。

    時地方官吏皆知三桂必有異志,那兩使臣雖然先行起程,仍沿途逗留,以窺三桂動靜。那時見三桂擁兵不動,乃互相計議,以三桂此次移鎮,果其心志無它,自可待命歸朝。今既擁大兵而行,其意已不可測;又託故不進,顯然必有異心,計不如告之撫臣,使催促之。計議已定,乃會見撫臣,力請催促三桂起程。那時撫臣王之信,亦以三桂移鎮本有朝命,如何好抗?乃親往見三桂道:“大王此次移鎮,本遵奉朝旨而行。朝廷亦以關東事情緊急,唯大王力足以鎮之,故有是命。今使臣之意,以爲大王早到一日,關東必多一日之益,遲到一日,關東即多一日之危,願大王以國事爲重,力疾起程,實國家之幸。”三桂道:“關東本無事,不過朝廷不諒老夫之心,爲此調虎離山之計,是疑我也。然老臣盡心王室,疑我實誤矣。老夫果不遵命,必不到此。無論關東有事與否,老夫必去,奈爲二豎所侵,稍暇時日耳。”撫臣再勸數四,三桂仍作此語,撫臣無奈,乃回告兩使。那兩使復親至三桂榻前,催促詞色甚爲嚴厲。三桂仍堅臥不起,日唯延醫診脈,以掩人耳目。

    到了那日,諸將會集,齊至三桂榻前問安。三桂道:“孤此病乃心疾也,藥不可爲矣。”諸將道:“大王心疾,究從哪裏說起?”三桂搖手嘆道:“孤曩者負恩明室,引敵入京,雖成勳業,至今猶耿耿於心。自是披堅執銳,身經百戰,爲國家開拓疆土,掃靖狼煙,是孤雖有負於明室,而已有大勳於本朝也。章皇帝不以老夫爲不肖,賜以藩封,載在盟府,垂十餘年,始有今日。今朝廷以我移鎮,是疑我也,疑我必殺我矣。吾與諸君共事三十年,實不忍遽別諸君,故暫且盤桓於此,庶得與諸君再敘耳。”諸將聽罷,即忿然道:“大王究有何罪,而朝廷乃欲殺之耶?某等感大王恩遇,斷不忍舍大王,願大王明以告我。”三桂道:“此易知耳。關東實無別事,何用移鎮?此次調離老夫,必有深謀。在兩使臣必知之,故敢藐視老夫與諸君也。且撫臣,一外使耳,老夫雖不德,實爲藩王,而乃凌逼至此,是撫臣亦先知廷意矣。今前隊雖至湖南,而老夫尚在滇省,即如此虐待,一旦孤身入國門,即一夫之力可執孤以付廷尉,此時老夫豈尚有生路耶?”諸將聽罷,皆各怒髮衝冠,謂三桂道:“大王既知此行利害,豈除斂手待斃而外,更無他策耶?”三桂道:“此難言也。孤只誤在當初,至今日唯委命於人耳。然孤所慮者,破巢之下必無完卵。孤若死,恐諸君亦不能久耳。唯孤可死,如在諸君必不可死,以孤得諸君之力以成功名,位至藩王,富貴已極,死復何憾!所難堪者,諸君耳。現使臣凌辱之狀,彼回京後必劾及諸君,以諸君汗馬數十年,官不過一階,騎不過一匹,乃亦無罪被禍也。孤豈無情,常爲諸君是念。唯今日已無可如何矣!”言罷淚如雨下。時馬寶在旁,早會三桂之意,即攘臂道:“看使臣光景,不殺吾等不止。使諸君如無罪仍甘心受辱,弟復何言?若馬某則斷不能斂手待斃也。”說罷,各人皆道:“我們亦斷不肯遽死,願大王有以教之。”夏國相道:“諸君不必躁急,凡事須從長計議。今日非我們負朝廷,實朝廷負我們也。以我們汗馬功高,既不蒙體諒,又以猜疑見殺,人非土木,誰能忍耐?今日之事,唯有反耳!唯有反耳!”三桂急自掩其耳,離座而起曰:“再休亂言!免累及老夫。”那時三桂雖如此說,但心中見諸將如此,已竊自歡喜。唯諸將聽得三桂之言,哪裏肯聽?都忿忿而出,各人互相傳佈,都謂吳王此行,必不能免,吳王若死,朝廷必斬草除根,連自己也不能完全了。一傳十,十傳百,互相嗟嘆。馬寶見人心大動,反向部下說道:“今日若死裏求生,唯有反耳。奈吳王優柔不斷,且畏首畏尾,意欲斂手就捕。不知朝廷此舉,大負我們,即我們今日舉兵,後世猶當相諒。奈大王不聽,實爲可惜,不知諸君之意若何?”那時軍校皆奮然道:“我們心志已決,便是大王不從,我們亦反矣。”馬寶道:“大王久着威聲,究不如得吳王爲之主,更易成事。不如逼大王,使不能不反,較爲好策。”三軍聽罷,皆以爲然,便一聲呼喝,約有千數百人,直擁至撫臣行衙,把府衙重重圍住。直進衙裏,先尋撫臣王之信,一見即罵道:“負心賊,助桀爲虐,凌辱大王以及我輩,我當教汝先死也。”撫臣王之信聽了大驚,正欲逃往,已是不及,被馬寶軍士趕上,一刀兩段,先結果了性命,即割了首級,呼嘯而出。回營後,大呼道:“撫臣欲謀殺大王,並及我輩,我們已誅之矣。朝廷負心,不念勳勞,反謀殺戮,今日之事唯有作反,能從我們者,可即來。”是時使臣凌辱及撫臣威逼,皆已傳遍各營,又自三桂哭陵之後,軍心已變,各軍一聞此語,都踊躍願從。即由爲首的持撫臣首級往見三桂,三桂見了,僞爲大驚,頓足大哭,以頭搶地,幾至失聲。即謂諸人道:“撫臣乃朝廷命官也,爾輩如此,是殺我也。朝廷必然加罪,孤豈能免乎?孤固不能幸生,即一家三百口,亦同時不保,恐爾輩亦不旋踵而俱盡也。昔日無事,猶欲殺孤,況今更殺撫臣乎?”說罷,更放聲大哭。諸將齊道:“大王不必介心,唯有反耳!吾等決無悔心也。”三桂聽罷,即霍然起坐,謂諸將道:“事勢至此,已無可如何。諸君不欲舉事則已,既欲舉事,立即便行,不宜因事以取禍也。”諸將聞言,皆應聲動地。三桂便部署諸將,先令囚執兩使,並令以撫臣王之信的首級祭旗。其妻聞變大驚,急馳至軍前,抱三桂之足大哭道:“大王此行,殺吾兒矣。”言時以頭搶地。因三桂之長子在京,方爲額駙。那時三桂聽得,亦動起父子之情,隨之下淚。隨謂其妻道:“孤亦不得已耳。欲存吾兒,必殺吾身。且爲諸將同情相逼,以孤若見殺,諸將亦不能苟存,故不能以吾兒一人,而誤諸將性命也。”諸將聞言,亦爲感泣,交相勸慰,其妻始含淚而退。當下傳令,囚執兩使。

    獨新使王新命早知三桂必反,乃預先逃遁,不得被獲。時已逃至衡陽,聽得三桂舉兵之耗,大驚道:“吾早知之矣。彼若安心遵命移鎮,何至擁大兵而行?然不料其反之速也,吾幸不及於難。今吾若不入京報告,更待何人?”便馳赴入京,加緊郵驛,日行七百里,計程五晝夜,已抵京城,直赴兵部衙門告變。當到兵部衙門時,已神昏氣厥,撲到大堂之上。部吏見他裝束,知是使臣,又看他郵驛到來,如此情景,知必有事故,乃即報知兵部大臣。那時兵部大臣聽得,立即出堂,令扶起王新使,進以湯藥,問其原故。

    王新使氣喘言道:“三桂反了!撫臣被殺了,使臣被囚了。”只說得這數句話,已不能再說下去。徐徐又說道:“今三桂已傳檄四方。吳軍已將到湖南也。”兵部大臣聽得,立即奏知朝廷。那知朝廷得知此事,真是異常震動,立召諸軍機大臣商議。以吳三桂久經戰陣,部下能員極多,且他的羽翼又遍佈各省,固不難望風響應,故得了此耗無不惶駭。有獻議以吳三桂的羽翼遍佈各省,須先行除去的;有獻議以京中大員多三桂舊交,恐其互通消息,宜先謀除絕根株的。唯康熙帝以爲不然。因如此辦法,反致人心激變,事更難定,便立意一面發兵調將握守險要,所在戒嚴,以待三桂;又拜川湖總督蔡毓榮爲大將軍,防守四川、湖、廣;再以賴培爲大將軍,防守長江一帶,並降諭各省督撫提鎮,以固疆土。這諭一下,各省都如風聲鶴唳一般。康熙帝並謂諸臣道:“往者前明福王、桂王、唐王,各割一方,朕猶不以爲意。若三桂尚有大勳,人心所繫,部下雄兵百萬,皆是能戰之士,實不可不防。”

    因此便有親征之意。奈廷臣皆交章諫阻,故暫作罷論,唯仍須看三桂動靜,然後定奪。

    且說三桂自舉兵之後,即傳告四處,欲鼓動人心降附。唯自覺難於措詞,左思右想,乃委曲其說。凡各省大員平日與他有往來的,都佈告自己起兵原由,那布啓寫道:平西王吳三桂爲佈告事:昔先朝不幸,闖、獻爲殃,以至宗社淪喪。本藩方待罪邊陲,未遑援救,負罪良多。自念滿洲僻處東遼,久荷先朝之覆庇,應重友邦之誼,念切同仇。故本藩欲除逆安邦,聊效秦庭之哭,冀稍盡報國之忱,用是借兵入關,俾清妖孽。乃前方拒虎,後即進狼;既去元兇,又來大敵。蓋本藩在秦晉報捷之日,即滿人在燕雲踐位之時矣。乃以羈縻之術,封本藩爲平西親王,本藩此時徘徊歧路,仰天徒哭,欲受命則此心有愧,欲反動則軍力已疲,不得已乃隱忍須臾,冀圖後舉。乃大難甫平,彼即爲斬草除根之計,隱謀所在,殺機已露。伏唯本藩昔負前明,上無以報國家,下無以對黎庶,一死亦復何惜?顧老夫雖耄,猶冀贖以前愆,忍以此大好河山,棄付他人之手?爰糾集舊部,羅致英雄,共起雄師,俾伸大義。凡爾臣貳,爰及軍民,皆皇漢之同胞,盡前明之赤子,自當共表同情,並伸義憤。檄到之日,祈各來歸,共膺懋賞。

    自此布啓發表之後,閩省耿王,粵省尚王,皆從令反正。那貴州提督李本深,本爲孫可望勁將,自降清之後所向有功,乃得保爲貴州提督,平日已與吳三桂互相往來,至是聽得吳三桂布啓,先已歸附,舉兵同反,其餘各省響應的尚多。那時三桂已行抵衡州,見四方響應,心中竊喜。唯諸將以既舉大兵,不可一日無主,紛請三桂即位稱尊。在三桂本欲先立明裔,以飾人心,唯於緬甸一役,頗難解說,因此乃有稱尊之意。正是:方奉北廷移別鎮,又思南面作真皇。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建帝號吳三桂封官 受軍符蔡毓榮調將

    話說吳三桂既有稱尊之意,即與各心腹大將夏國相、馬寶、胡國柱等計議。三桂先說道:“孤此次首倡大義,志在反正。誠如諸君所言,國不可一日無君,今爲大局計,諸卿有何高論,不妨直說。”胡國柱道:“大王此舉,名正言順,故檄文一發,人心響應。獨惜明社既墟,至今二十年,縱朱家或有遺裔,均已匿跡銷聲。況且亦無從得其真確,又何由得明裔而輔之?大王若必欲訪尋,恐假姓冒名者紛至沓來,此時更難處置。爲今之計,不如大王權攝國事,以號令四方,較爲上着。”夏國相道:“胡公所言亦是。但目下人心思明,故我兵一舉,各自歸命。若一旦反其道而行之,人心向背固未可知也。然事在創始,非有英明強幹之主不可以有爲,故即能訪得明裔,亦斷難及大王之英武。故大王權宜行事,亦是上策。”馬寶道:“二公之言雖有至理,唯亦有見不到處。蓋今日人心,非盡思明也,思中國耳。且我等必求明裔而輔之,於緬甸一役,亦難解說。今大王英明神武,名正言順,以舉義師,擁雄兵百萬,上將千員,若北向以爭天下,誰敢抗者?故依某愚見,宜自即帝位。然後勵精圖治,選賢任能,大事固不難定矣。成敗在此一舉,大王宜立定大計,毋再遊移。”吳三桂聽罷,心中大喜,卻又故說道:“孤此舉本無利天下之心;奈不得已耳。既是明裔難於查訪,願諸君更舉賢者,孤當力效前驅,決無退志。”言罷,夏國相、馬寶、胡國柱齊說道:“英明神武,智勇足備,聲澤及人,方今誰有如大王者?願大王勿再多讓,以誤事機。待大王即定之後,國家有神聖文武之君,士卒有敵愾同仇之氣,彼縱有強弓勁弩,精騎善射,焉能抗我耶?”三桂此時已心滿意足,仍謙讓道:“既諸君如此推戴,孤亦不敢固辭。今孤權攝大位,若他日得有賢能者,抑或得朱家英明真裔,然後再議,可也。”說罷,即令夏國相選擇良辰吉日,以郊天即位。時在康熙十二年也。

    吳三桂已年逾六旬,唯精力未衰,其一種豪氣,亦無異少年。又念向來所向無敵,此次實視中國如在掌中,以爲人心既歸,一舉可定天下。懷了這個念頭,今見爲諸將推戴,自然歡喜。即令改常德治爲行宮,暫備湖南爲建都之所,待天下既定,然後重返北京。又令在衡州府衡山縣築壇,祭告天地。

    以宮殿本用黃瓦,今只改一府衙爲宮殿,自須變易舊觀,唯時候倉促,急不能辦,即由黃漆塗之,草草將事。至於皇帝冠服,仍學明朝裝束,亦趕緊備辦。由夏國相、馬寶、胡國柱三人會議,建國大周,改元利用。即以康熙十二年爲大周利用元年。

    那日清晨,吳三桂即令王屏藩與王輔臣共圖甘肅。去後,又拜夏國相、馬寶爲丞相,總理軍國機務。夏國相進道:“清朝定鼎已近三十年,各省佈置漸歸完善。今我興師,須分擾各省,使各路並進,方易得手。”吳三桂道:“卿言是也,朕之遣將先入四川,即是此意。”夏國相道:“即拔一四川,恐亦未能制彼之死命。方今蘇、浙、閩、粵爲精華所萃,宜一併遣將入閩、粵,若耿、尚二王與我會合,各起兵北上,則大事定矣。”吳三桂聽罷大喜,即封其侄吳世賓爲官定國大將軍,以其婿胡國柱爲金吾衛大將軍、武英殿大學士,並令胡國柱遣李本深收取西川。胡國柱進言道:“李本深昔爲孫可望勁將,轉戰各省,於四川地勢形圖尤爲熟悉,用之可謂最得其人。但四川一省地理阻隔,且中國雄兵猛將多聚其間,恐只靠一李本深尚難得力,不如擇良將以爲之輔,方保萬全。”吳三桂深以其說爲然,遂並封其侄吳之茂爲西蜀大將軍,使與李本深共圖四川,若既得四川之後,即進窺秦、隴,自西而北,以會控京師,與各軍相應。計議已定,即擇日即位。

    是日冠冕旒,衣龍袍,登皇帝位。各將皆以次朝賀,山呼既畢。三桂自念此次得爲皇帝,實出諸將擁戴之功,且將來用兵,皆賴諸將之力,自宜厚其封賞,以結其心。時凡三桂的心腹黨羽,皆聞風相應。三桂遂封王輔臣爲鎮西大將軍,封王屏藩爲徵西大將軍。以李本深爲首先響應,乃封本深親軍金吾衛大將軍,使領本部兵五萬人先行入川。復封其侄吳世賓亦爲親軍金吾衛大將軍,以本部人馬沿湖南下廣東。復遣部將馬承蔭會兵廣東,與吳世賓會合進取。自平南王尚可喜歿後,清朝即以其子尚之信承嗣平南王爵,仍駐廣州,掌理藩事。三桂併爲手啓諭尚之信道:孤昔與令先君賢王待罪東陲,嗣以國家多難,闖、獻搆亂,宗社既危,始相與借兵入關,冀圖恢復。乃我方告捷,敵已入京。孤與令先君方徘徊歧路,痛哭流涕,以無功國家而負罪明室也。當此之時,勢頹力竭,既不能倒戈反正以報先朝,遂赧顏並污先命,受爵爲藩王。令先君曾與孤言,謂苟有機會,勿忘明室,乃口血未乾,令先君遽殞。孤徬徨滇蜀,孤掌難鳴,近十餘年矣。維思北朝分茅胙土、賜爵封藩、世襲罔替之語,載在明府。乃孤則殘喘苟延,令先君則墓門未拱,而北朝已爲德不終,遽興撤藩之議。夫撤藩雲者,即殺機所伏也。孤等何罪?因功見忌,因忌見誅。烹走狗而藏良弓,於斯爲甚,乃令先君九泉之下亦將不瞑。孤自念有生數十年,既負明室,又負國民,意欲圖抵罪,死裏求生,乃履霜堅冰,首倡大義。幸天尚愛明,人方思漢,義師一起,四方向附,指日大好山河復歸故主。伏望貴王仰承先君之悃忱,感念明朝之德澤,舉兵來會,以寧社稷。則新朝論功行賞,貴王將世世子孫永開藩府,此國家之福,亦大王之幸也。方今北朝猜忌既生,殺機遍伏,孤念切同仇,感懷先誼,用告大王。以大王精思慎慮,必有以自處也。唯大王圖之。

    尚之信得書之後,正自躊躇,唯當時北京朝廷以廣東地方重要,自聽得告變之後,已特令承襲定南王孫延齡領兵四萬往扎廣東。又加廣西提督馬雄,爲幫辦防務副將軍,調兵到廣東協守。蓋北京朝廷亦懼尚之信與吳三桂相應,故特調孫延齡及馬雄以監督之也。故尚之信心中即欲附從三桂,唯懼孫延齡、馬雄等不從,實多不便。且念馬雄一人不打緊,只怕孫延齡部下兵多將廣,若得他同心歸附吳王,是閩廣一帶皆勢如破竹,天下不難定也。因此,便親到孫延齡行營,故以言相試。當相見之際,先寒暄了一會,尚之信先道:“今吳王舉兵,自號反正,賢王斷他將來局面如何!”孫延齡不知尚之信之意,只直說道:“吳王號召,人心如響斯應,吾甚懼朝廷難與相爭也。”尚之信道:“若吳王成事,我們又將何以自處?望賢王教我。”孫延齡道:“不如觀其動靜,再商行止。”尚之信道:“賢王此言未嘗不是,唯今吳王傳檄遠近,人心動搖。今又吳世賓、馬承蔭領兵十萬,橫行兩粵,事機已迫,恐不容我等觀望也。”孫延齡至此,已略會尚王之意,即道:“賢王有守土之責,孫某當唯賢王之馬首是瞻。賢王若有主意,不妨相告,吾兩人義同心腹,斷不泄露也。”尚之信道:“某實告君,以吾先君子與令先王皆與吳王並起關東,以有功朝廷,乃賜封藩府。聞朝廷實主撤藩之議,以吳王最強,故先制吳王,而後吳王有此一舉也。吳王若亡,吾等亦不獨全,此賢王所知矣。今吾等若應吳王,於朝廷目下雖爲不忠,惟於國家未嘗不順,願賢王思之。”

    孫延齡道:“此論正中吾意,邇聞朝廷詔至閩中,令耿王出鎮江西。唯耿王有不從之意,看來耿王亦將歸附吳王也。且就今大勢觀之,北朝勢將休矣,吾等反正,亦在此時。但不知馬雄意見如何耳?”尚之信道:“若馬雄一人,吾力足以致之。且吳王來將馬承蔭,本與馬雄爲兄弟行,亦不患其不從也。今請與歃血爲盟,彼此同心,欲行共行,欲止共止,各無相背。賢王以爲何如?”孫延齡聽得大喜,遂與尚之信歃血爲誓。

    歃誓既畢,尚之信道:“今賢王既已同心,料無反悔。唯今福晉爲太后養女,認爲公主,於朝廷受恩深重,某恐其阻賢王之行也。”孫延齡道:“賤內雖爲太后養女,然以勢相凌,故夫妻間時多反目。吾爲孔王之婿,入嗣爲定南王,人方謂某爲以妻貴者,其實恥之。吾此行固不以告人,亦不以告吾妻也,賢王不必多慮。吾所慮者,不知賢王將何以處馬雄耳。馬雄向爲先孔王部將,與某亦不相能,若見馬雄時,慎勿言吾與賢王共謀此事也。”尚之信領諾而去。

    正回至藩府,忽報馬雄來見。尚之信道:“此天賜其便也。”便屏退左右,即請馬雄入內。茶罷,馬雄先說道:“今三桂令吳世賓、馬承蔭統大兵前來,不日將抵端州,不知大王以何策御之?”尚之信道:“某正爲此事大費躊躇,因恐軍心或不受調也。”馬雄道:“賢王何出此言?”尚之信道:“吳王此舉原爲撤藩之議所逼,吾等部下皆諸藩勁旅,須知撤藩之說即所以滅諸藩。朝廷此說,實以激變人心。故吳王檄文一發,諸藩響應。吾昨夜微服巡視軍中,見軍人皆有怨言,謂朝廷本欲剪除藩將,故吳王出而反正,今又率我們以對敵吳王,是助朝廷以滅藩也,吾等本效力於藩府,今乃使我們倒戈,自相魚肉,吾等死也不甘心,這等語。因此本藩大覺爲難。將軍若有良法,願乞賜教。”馬雄道:“有這等事?某一概不知。大王曾有見過孫延齡否?不知孫某意見若何。”尚之信道:“孫公木偶耳,毫無決斷。今可與謀者,唯某與將軍耳。”馬雄道:“然則賢王既先得風聲,必有高見,願乞明言。”尚之信道:“吳王此舉,其名固正,其言亦順,故一經號召,四方響從,某固懼不能抗之。且我軍心難用,若強之使戰,勢將倒戈而向,是吾等即不死於吳軍,亦將死於我軍。即幸能苟存,朝廷亦將乘撤藩之勢,以兵敗見誅。是某與將軍一進一退,皆死無葬地矣。”言罷,嘆息不置。馬雄大爲感動,乃奮然道:“大丈夫貴自立,既若此,吾等不宜斂手待斃也。吳王來將馬承蔭與某爲兄弟行,某且先觀其舉動。倘不得已,當從吳王以圖大事。且吾等亦大明臣子耳,返本歸原,國人猶將戴我。雖朝廷欲行加罪,然以吳王大勢既成之後,朝廷亦無如某等何也。”尚之信聽罷猶豫,馬雄道:“彼此密謀,安有泄露之理?但須得一歸附吳軍之路。今如大王所言,是孫延齡與我們相反矣。彼在粵中窺我等左右,實爲不便,不如殺之以爲進見之功。大王以爲何如?”尚之信道:“某亦素惡孫延齡者,唯吳王初起,凡從附者多多益善,待某先見延齡探之,挾他與我們同事。彼若允從,此時雖有嫌疑,亦當消釋,以顧全大局。如其不從,殺之未晚也。”馬雄亦以爲然。尚之信遂要共誓。去後,尚之信一面告知延齡,言馬雄同心,願親見馬雄,共議大事。那時延齡聽得,以爲馬雄願見,我不妨前往;那馬雄聽得,亦以爲延齡先來,我不妨款洽;已皆在尚之信意料之中。

    那日尚之信便親到延齡軍中,向孫延齡道:“馬雄已與我等同心矣。今請賢王過馬雄營中,共商大計。”孫延齡道:“吾與馬雄雖昔日同隸孔王麾下,然自結怨以來素無來往。吾位則承襲藩王,而秩則勢如駙馬,且承命爲大將。今馬雄不來見我,焉有我先行屈駕之理?”尚之信聽已,笑道:”賢王果不出馬雄所料也。”孫延齡道:“吾何爲不出馬雄所料?”尚之信道:“馬雄謂賢王度量淺狹,性情偏急,伊本欲親來拜見,唯懼大王不肯接延,反於同謀之事致生意見。吾乃力辯其非,謂大王寬洪大度,於前事概不介懷。

    吾當親見孫王爺,同到麾下商議。故某之請大王親到馬雄營中,乃吾之意,非馬雄之意也。且今日既同心反正,是以大局計非爲一人計也。況馬雄本先願來見,即大王先往,又有何屈辱之處耶?願大王思之。”孫延齡聽罷,覺得尚之信言之有理,且自己亦不宜爲馬雄看破,便道:“大王之言是也。某即與大王前往便是。”尚之信大喜,便與孫延齡一併望馬營而來。到時,馬雄得尚、孫二王齊到,以爲孫延齡向與己不睦,今亦親來先謁自己,當爲十分榮幸,立整衣冠迎接。到密室裏頭,彼此茶罷,尚之信即重申前議,彼此歸附吳三桂,共圖大事,三人自無不同心。即商議停妥,由尚王回達吳三桂,由孫、馬二人派員往迎吳世賓、馬承蔭兩軍。

    那時三桂所發吳、馬二軍,方行抵潯梧,忽得孫延齡、馬雄派員到來迎接,並尚王亦已歸附,好不歡喜,立即報知三桂。三桂道:“孫、尚二王來歸,吾無憂矣。”立即與夏國相計議,仍封尚之信爲藩王,依舊在粵管理藩事。孫延齡亦仍封藩王,待天下定後,再分茅胙土,世爲藩府。至於馬雄,則封爲東吾路大總管,得掌軍權,並專證伐。一面催吳世賓、馬承蔭速入廣州,會合孫延齡等,進徵各郡。留尚之信在粵應付吳、馬、孫、馬各軍糧草。

    又以馬雄本系廣西提督,熟悉廣西情形,並調馬雄安撫廣西各郡縣,然後進軍江西,會同北伐。分插既定,又一面將孫、尚二王及馬雄來歸之事,佈告各地,爲勸降計。

    早有消息急馳報入北京,那時北京政府不聽猶自可,聽了眼見兩廣地同時失去,即再集廷臣會議對待之法。時大將軍公爵圖海正留京中,亦與會議之列,即獻議道:“今三桂聲勢既大,各省爲之響應。兩廣既爲彼有,恐閩中耿王亦不盡可靠也。且陝西一帶王屏藩、王輔臣,皆三桂之假子,年年爲三桂由北邊運馬,沿西藏入滇,歲購三千匹,以應軍用,是三桂逆謀蓄之已久,即王輔臣、王屏藩與之同謀亦非一日。臣懼屏藩、輔臣二人不久即反,是川、陝亦爲彼有矣。三桂既以雲南爲根據,若東南則兩廣、閩、浙,西北則四川、陝、甘,彼皆據而有之,三桂復由中央沿兩湖而進,我若分頭抵禦,必防不勝防。”圖海甫說至此,康熙帝道:“朕欲調將先至閩中,以監視耿王,復遣將赴陝以防王屏藩之變,諸卿以爲何如?”圖海道:“此時赴陝,恐亦不及,且亦無濟。陛下不見孫延齡乎?授爲藩王,待之不謂不厚;認爲額駙,愛之不爲不親;朝廷方倚之以監視尚王,彼反爲尚王所用俱歸三桂。故調將監察,仍非得計也。臣以爲各省響應,只惑於三桂復明之說耳。今三桂僭號稱尊,人心必大不如前。不過既已歸附之,又懼朝廷之見罪,乃無可如何耳。臣料各省人心,必視三桂盛衰以爲進退。人心即復歸朝廷矣。”康熙帝道:“卿言誠是。然卿視諸將中,孰可以爲三桂敵者?卿可舉之。”圖海道:“以臣所知,莫如川湖總督蔡毓榮,當三桂入川之後,毓榮爲三桂所辱,因是積不相能,故蔡毓榮萬無歸附三桂之理,此一層可以放心。且毓榮卓有韜略,久經戰陣,多著勳勞,聲望又足以濟之。若授以重權,濟以重兵,厚以糧草,假以時日,臣料蔡毓榮必能收功也。”康熙帝聽罷,大喜道:“卿算無遺策,何懼三桂耶?”便拜蔡毓榮爲靖逆大將軍武信侯,令帶本部人馬,並助以吉林馬隊,共大兵十萬,移鎮荊楚上流,以御三桂。並令圖海爲招討大將軍威武公,統兵十萬,以爲後援。又令承順郡王統兵爲南北救應。那蔡毓榮受命之後,並奏請以提督楊捷爲副將軍,統水師,駐長江以爲犄角,俾共御三桂。康熙帝亦從其請。正是:已見吳王稱帝號,又升蔡督總兵權。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迎馬首孫延齡殞命 卜龜圖吳三桂灰心

    話說朝廷當時將出師與三桂對敵,三桂知得消息,卻與左右計議道:“吾知朝廷必以兵權付蔡毓榮也。因朕自義師一舉,天下響應,北朝見孫、尚二王突然歸朕,自料用人甚難,惟見毓榮與朕有仇,故放心任用。今以毓榮統兵,以圖海爲後援,是以全力對朕也。毓榮、圖海久經戰陣,號爲能將,此行不可輕敵。朕將鎮定兩廣之後,親破蔡毓榮。若毓榮既敗,圖海亦無能爲矣。”左右聽得,皆祝道:“陛下神算不可及也。”三桂便傳諭與孫延齡、馬雄,使回駐廣西,俾免後患,兼應付糧草。一面使丞相馬寶督兵與蔡毓榮相持。

    原來蔡毓榮亦懼三桂,與圖海互商,以三桂部下向稱勁旅,其將夏國相、馬寶亦皆文武足備,智勇雙全,亦不敢輕視吳軍,須細觀吳軍動靜,方敢進戰。並道:“三桂一舉數省齊附,大勢已震動。此行若稍有挫折,吾軍心更爲瓦解矣。”圖海亦以爲然。故蔡毓榮只扼守嶽州,暫行駐紮,待人心稍定,佈置定妥,然後交綏。馬寶亦扼守洞庭,待吳三桂到時方行出發。是以兩軍相持,如停戰一般。不在話下。

    且說孫延齡與馬雄本來不睦,自同附三桂之後始復有往來。忽得三桂之諭回扎廣西,孫延齡大喜道:“廣西乃吾向來食採之地,吾亦樂觀故土也。”

    便與馬雄領了本部人馬,遄往廣西。瀕行時往辭尚之信,那尚之信道:“君等亦樂回廣西否?”孫延齡道:”此吾所願也。”尚之信道:“吳王此策大誤,恐天下士從此去矣。”馬雄道:“大王何以見之?”尚之信道:“吳王初舉,乘此人心歸附之時正宜速進,乃坐踞湖南,久未北上,使北朝得爲之備,此策已非。今兩位以戰功緻通顯,號爲能將,本應用兩位爲前驅沿閩浙而北,與各道齊進,則收功較易。若廣西僻在南陽,自吳王既得湖南,是北朝與廣西聲氣久已隔截。又廣西左鄰雲南,又毗廣東,更在湖南之後,斷不爲吳王后患。況廣西久已歸附,何勞勁將駐守?乃不使兩位先立戰功,反用諸廣西幽閒之地,竊爲吳王不取也。”馬雄道:“大王此論甚高。惟吾等既受詔命,不能不行,待到廣西后以利害告知吳王,再作計較。”便辭了尚之信,與孫延齡回軍廣西。不知三桂之意以北朝方調孫延齡與馬雄至廣東,今特調他兩人回廣西,看他是否受調,即知他是否真降。及聞延齡與馬雄已奉詔起程,三桂乃封孫延齡爲臨江王,又封馬雄爲步軍都督。馬雄心滋不悅,以兩人一同歸附,而延齡爵在己上,大不滿意,謂左右道:“早知如此,我不降矣。”左右道:“凡事論權不論爵,將軍位爲都督總管,是延齡一日在東,即一日受將軍節制也。”馬雄意稍解。自此凡有公事至延齡處,皆用令箭,延齡心亦不服。那一日與馬雄相會,謂馬雄道:“吾兩人初本不睦,今以吳王反正之故,致兩人共事一方,實出意外。”馬雄道:“若非君先到吾帳中,亦恐無面商之日也。”延齡道:“雖然,然將軍不欲見吾,吾亦不往見。將軍懼吾不爲延接,因不敢見吾,故吾特親謁將軍,聊藉此袒懷以示將軍耳。”馬雄聽罷愕然,已悟悉爲尚之信所掇弄,惟默然不語,特心中已深嫉延齡。又惡其爵居己上,自是乃有殺延齡之心。

    原來孫延齡之妻名孔四貞,爲定南王孔有德之女。初曾育於吳三桂府爲三桂養女,當有德在桂林陣亡,其子庭訓亦已見殺,時朝廷因有德歿於王事,又憫有德無嗣,乃以四貞收養宮中,太后認爲養女,封四貞爲和碩格格。及四貞年已十六,太后欲爲擇配,四貞自稱有夫,不能另配,蓋有德生時,已將四貞許配孫延齡矣。太后得知,便下詔求得延齡,由太后之命成爲夫婦,賜以大第,在西華門外。並賜延齡爲和碩額駙。當有德歿後,以線國安代統其衆。惟是孔王藩府久虛,乃以孔四貞掌定南王府事,以延齡世襲一等阿思尼塔番。那孫延齡美丰姿,曉音律,又長於擊刺,體魄矯健,能趨九尺屏風。獨不喜讀書,凡遇有章奏,唯令幕友誦之,並令斟酌可否。若與人交際,性獨和平,尤有容人之量,故朝中大老亦多喜之。那孔四貞亦美貌多才,獨性殊驕傲,自以身爲太后養女,又掌藩府,不免輕視延齡。延齡自然不悅,惟以四貞爲太后養女,仍有所畏忌,只得貌爲恭謹,以順承其意。那四貞因此復喜延齡,凡出入宮闈皆譽延齡才德,因此太后亦善視延齡,其恩寵與親王無異。四貞不知延齡之計,以爲延齡性情柔順易於制服,故藩府事無不專決。

    延齡心更不平,自是延齡有謀奪藩府權柄之意。當本朝康熙五年,四貞面奏家口衆多費用浩繁,請就食廣西,即有旨交親王、貝勒、諸大臣會議,皆以爲可。遂有旨:以線國安向統定南王舊部駐防廣西,特以年老休致,以孫延齡爲鎮守廣西將軍,並進上柱國光祿大夫、和碩額駙,並掌定南王府事。四貞亦隨任,以和碩格格儀衛同行。朝廷又封四貞爲一品夫人。惟四貞自念,以和碩格格已居極品,今忽封夫人,顯然以夫致貴,反滋不悅。疑延齡居中播弄,故夫妻之間復積不相能。

    時有戴良臣者,本爲四貞包衣佐領,頗有才智,常欲大用。適延齡部下應設都統一員、副都統二員,有旨由孫延齡選用,故戴良臣自薦欲充此職,又薦其親串王永年。孫延齡皆不允。良臣無法,乃轉謀於四貞。那時四貞正欲自己多用心腹以制延齡,遂力行強薦,始以王永年爲都統,以戴良臣、嚴朝綱副之。惟延齡自任用戴良臣後,那良臣每事專斷,盡奪延齡與四貞之權。

    於是廣西一地,盡知有都統,不知有格格與將軍。至是,四貞亦悔爲良臣所賣,夫妻間復相和好,共訴於朝廷,陳述良臣等不法。惟良臣等三人亦共劾延齡,以故朝廷特令督臣金光祖按查其事。那金光祖卻與嚴朝綱爲至戚,反左袒三都統,而謂延齡御下失宜。不料朝廷不信,復令大臣按問。時三都統皆懼得罪,遂合力運動,故大臣亦不直。延齡遂有殺良臣之意。會吳三桂舉兵,朝廷懼廣西諸將不和必致僨事,乃調延齡移鎮廣東。及三桂以書招延齡,那延齡自以昔受制於其妻,後受制於部下,朝廷又不分皁白,眼見三桂勢力已大,便與尚之信同降三桂。未幾,以三桂之命回鎮廣西。以權位之故,延齡又與馬雄不睦,由是延齡欲殺良臣,並殺馬雄。惟四貞見延齡已歸三桂,即以書達延齡,然後自歸京師。其意以爲,延齡如敗自己不與同謀,可留清朝餘地;若延齡可以成事,則夫妻情在,亦可以自全。那延齡亦知其意,不爲相強。惟廣西此時已盡附三桂,戴良臣等亦恐見殺,故又謀求容於延齡。

    延齡大喜道:“此獠合當撲殺矣。”乃陽爲周旋,並請王永年、戴良臣、嚴朝綱及其部下十三將校至府中會宴,名爲商議共輔大周,以圖立功。戴良臣等不知其意,以爲泯卻前仇,欣然赴會。那孫延齡卻先伏刀斧手二百人,酒至半酣,擲杯爲號,刀斧手齊出,遂盡殺戴良臣、王永年等,只逃出朱瑞一人。

    那朱瑞本屬苗人,甚有膂力,見主將被殺,欲爲主將復仇,且惟謀殺延齡而苦無奇計。恰馬雄亦欲除去延齡,乃密召朱瑞與謀,並道:“如此如此,可以殺延齡矣。”朱瑞大喜,一面依馬雄之言,自去準備。那馬雄卻以密函飛告三桂,舉發延齡將反。那函道:自陛下倡舉義旗,四方向附,以人人有思明之念,即人人有愛國之心。臣與孫延齡皆大明臣子,何忍自外?生成故首同歸命新朝,冀效馳驅,稍贖前罪。不意延齡陽爲歸附,陰懷不軌。以孔四貞爲延齡正配,日前已束身回京。當延齡歸附新朝時,四貞固未嘗進諫,在北朝必以延齡夫妻爲同謀,使延齡而果真心歸附,則四貞必非北朝所能容矣。復有王永年、戴良臣、嚴朝綱者,曾任北朝都統,近欲歸附新朝,力請臣爲之先容。臣以延齡名位較隆,使延齡代奏。乃延齡挾詐以殺王永年等並其部將十三員。夫殺降者以阻歸附,立心已不問而知。證以孔四貞可以宴然回京之事,情跡顯然。是名爲新朝馳驅,而實爲北朝效力。若不及早察覺,後患何可勝言。臣以國家大計,雖與延齡交厚,亦斷不敢壅於上聞。惟陛下察之。

    吳三桂得書後,即與夏國相計議。國相道:“孫延齡向與馬雄不合,此次同時歸附,不過爲尚之信所構成。今馬雄之言,恐有詐也。”三桂道:“他援引兩事爲證,延齡實無可自解的,安能不信?”夏國相道:“聞馬雄以延齡爵居己上,心懷怨望,不可不防。且延齡夫婦向不相能,其妻念北朝私恩,即舍延齡以回北京,皆意中之事,亦不可不察。願陛下勿因此以殺延齡,致阻歸附者之心也。”三桂道:“戴良臣等曾託李本深援引,欲歸附我朝。及本深入川,延齡回桂,始改求延齡薦引。今他必殺王永年、戴良臣、嚴朝綱等,其暗爲清朝助力可想而知。今若不除,後必爲患。”便不聽夏國相之言,飛諭吳世賓與馬雄會商,除去延齡,以絕後患。吳世賓得令,即函商馬雄。

    那馬雄聽得,自然大喜,即遣朱瑞赴世賓軍中爲助殺延齡之計。朱瑞即以馬雄所授之策,先集苗丁數十人在城外埋伏,吳世賓即揚言入桂林城與孫延齡有事會商。延齡不知其計,正樂得與世賓會晤要訴馬雄之短,便親自出城迎接。乃吳世賓到時陽與爲禮,孫延齡方下馬之際,朱瑞率苗丁突出,共斫延齡。延齡猶呼“有賊”,與朱瑞相拒。拔劍力斬數人,勢已不支。朱瑞道:“賊即汝耳。”併力與延齡相鬥。畢竟延齡衆寡不敵,即行斃命。吳世賓令割取延齡首級,用木匣盛貯,使人送往馬雄。一面表告三桂,並敘朱瑞歸附之心。三桂大喜,即封朱瑞爲總兵,以吳世賓有討延齡之功,即以臨江王之爵爵之。又以馬雄首行舉發,乃封馬雄爲安國公兼金吾衛大將軍。

    當吳世賓將孫延齡首級送到之時,馬雄好不歡喜,即令人開視,掀髯向延齡首級笑道:“延齡,汝昔爲定南王,今爲臨江王,固一世之雄也,顧也有今日耶?”說罷正揚揚得意,見延齡首級突然睜目張口,躍然豎起,其頭直撲馬雄身上。馬雄大叫道:“延齡殺我!”即時咯血遍地,已不省人事。

    左右急爲救醒,惟湯藥疊進,皆無功效,且閤眼即見延齡。但初時心中尚不敢言,只推說自己臥房有鬼物爲祟,以遷於別室。惟一入門即見延齡睡在房內,再遷一處亦復如是,迫得馬雄無法,唯令妻妾婢僕每夜輪流環守。唯仍見延齡怒目而視,即有時馬雄熟睡,仍在夢中發囈語,大呼“饒命”。家人大爲憂心,加以家人迷信,共作爲延齡索命,只不敢明言,每日只設法祈禳。

    奈馬雄的怪病依然如故。家人設法亦延聘過什麼茅山道士,開壇捉鬼,卻全無影響。每天唯不離湯藥。醫家都道這病奇怪,無不束手。

    那一日馬雄稍欲行動,便着人扶出大堂聊作散步。忽見孫延齡在大堂上據案而坐,馬雄一見即大驚倒地,自呼道:“我孫延齡也。吾以私仇殺王永年等,是誠有過,然王永年、戴良臣輩,不過以廣西既失自懼見誅,只勉強求附,非真降也。吾妻與吾向爲反目,彼揹我回京亦意中之事。汝馬雄以一時猜忌之心,屢以令箭調吾,吾位爲王爵,猶且忍之。今汝猶不自悔,挾詐殺我,我雖死斷不令汝獨生也。”言訖,猶伸拳動足。逾時,七竅流血,登時殞命。時吳世賓尚留桂林,聞得此事,也迷信孫延齡是冤魂不息。細細詳查,知得孫延齡與王永年、戴良臣私仇甚深,即與馬雄亦向來不睦,且夫妻間亦積不相能,故查知四貞回京爲延齡所不知,其殺王永年等,亦無意阻其歸附。因此心中亦憤馬雄,奈他已死,亦屬無法。惟有把此事始未告知三桂。

    三桂見了,嘆道:“早從夏國相之言,不至如此。若不昭雪延齡,是阻歸附者之心也。”乃開復孫延齡臨江王爵,改封吳世賓爲靖東王,並奪馬雄爵職。不在話下。

    且說吳三桂自在衡州即位,即派馬寶領兵北行與蔡毓榮相拒。吳三桂即欲親征,意欲一知此行何如。因聞衡州山嶽廟有大龜甚爲靈異,三桂欲一卜其前程,遂與諸大臣同往。胡國柱諫道:“今大兵已起,無論龜卜如何,譬如箭在弦上,不能不發。卜之而吉,不過徒快一時;卜之不吉,反足喪沮心志;斷不能視其吉凶以爲進退也。以陛下倡義反正,成敗固不必計,惟當奮勇向前而已。卜龜之事,願大王勿行。請揮軍長驅北行,以定大事,此國家之福也。”吳三桂聽罷愕然。夏國相道:“胡駙馬之言甚是。古人雖有龜卜之事,然與陛下地位不同。以陛下今日,唯有進而無退,龜不過水族一無知物,焉能倚以爲行止?設卜而不吉,三軍之氣從此餒矣。”吳三桂此時亦覺胡夏二人之言有理,但心中志在平定一統,傳世萬年,故欲一佔其靈異,仍不聽胡夏二人之言,只說道:“朕非信此無知水物,不過人傳其靈異,朕且往覘之耳。”說罷即率諸大臣前往。到時,先以中國地圖置諸神座前,叩拜之後,默視龜之所向。但見那大龜蹣跚而行,四處循走,終不出長沙、衡、永間。已而復由貴州至雲南而止。三桂又復再禱,那大龜三複如之。三桂見了,大爲失色。正是:空逞狼心思大位,頓教龜物沮雄心。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據陝西王屏藩起事 逼洞庭夏國相鏖兵

    話說吳三桂因在山嶽廟卜驗龜圖,見那大龜蹣跚行走,終不出湖南、雲、貴之外,心中大爲失望,徐搖首嘆道:“孤初舉義旗,四方歸命,區區無知之物乃不許我乎?”時胡國柱在旁進言道:“此龜如何行走,臣始終未見之,蓋臣不信如此即足以驗吉凶也。昔臧文仲居蔡,孔子猶以其乞靈於無知之物而譏諷之,況陛下位居至尊,與北朝抗衡,共爭天下,豈能視此以爲進退耶?願大王勿以此爲念,立即回駕,號令三軍,長驅北上,此國家之福也。”夏國相亦道:“臣固言之,龜本無知之水族,設卜如不吉,反令人心沮喪。凡卜驗吉凶之事,不過出於愚人之迷信,以陛下英武崛起,奈何亦信此耶?誠如駙馬之言,宜速號令三軍,早安天下。以陛下起事,雖四方響應,然兵威未伸。今蔡毓榮已阻距嶽州,續增軍實,若曠日持久,是如使蔡毓榮豎子得徐爲之備耳。願陛下思之。”時吳三桂聽了,心中本迷信龜物,因人人傳其靈異,心中已迷信在先,又見那大龜蹣跚盤旋總不出長沙、衡、永,亦殊奇異,自不由不信,惟有勉強鎮定人心。乘胡、夏二人言罷,即道:“誠如二卿之言。今朕即位未久,福建、兩廣俱已歸命,是已爲朕有矣,乃大龜總不出湖南,是先已不驗,朕奈何迷之?朕一時不明,幾誤大事,自後當勿復爾。”

    說罷,即命駕回宮。諸大臣亦相隨而回。

    三桂即令人打聽蔡毓榮軍情。時蔡毓榮正在嶽州與吳軍相距,三桂已得馬寶回報,蔡毓榮軍勢頗銳,隊伍亦甚齊整。於是三桂手下諸大臣之意,皆欲立刻與毓榮決個雌雄,以爲曠日持久則毓榮守禦必密矣。三桂道:“朕固未嘗督兵北上,毓榮亦未嘗督兵南下。我軍懼養成蔡軍銳氣,彼蔡軍豈不懼養我軍銳氣耶?朕料彼軍必有所懼也,朕當親自徵之。”即令於次日到郊外操兵,取齊各路起程。操軍後,三桂回到宮中,身體頗不暢快,難以出戰。

    心中正自抑鬱,忽接李本深由川中奏報,自進軍而後,已拔夔州,並下重慶,現已進攻成都,指日可下。三桂覽奏大喜,即與諸臣計議道:“本深此西征勢如破竹,今已直進成都,甚慰朕望。以四川向稱險塞,號爲沃野,自古帝王多藉以建都。今湖南爲四戰之地,無險可守,朕欲率師入川,先取成都,以爲基本,然後西出秦川,與朕義子相應,共取長安。握險自固,先立於不敗之地,以與北朝相爭,諸卿以爲何如?”夏國相道:“誰向陛下獻此策者?”

    吳三桂道:“此孤之本意,非他人所謀也。”國相道:“昔劉邦東避西楚,劉備北讓曹操,故不得已而先據四川一地。然當時帝都猶在長安,故進戰猶易。今局面已不同矣,四川僻在西隅,守險則有餘,進戰則多礙,其地勢然也。然自劉邦以後,藉四川爲家而可以一統大業者曾有幾人?陛下於此細思之,可以瞭然矣。”三桂道:“語有之,能守而後能戰,根本未固而急務戰爭,此苻堅之所以敗也。”夏國相道:“此不同也。自來開創王帝,皆以馬上徵誅得之。若徒擇險自守,不圖進取,此取亡之道耳。以陛下英明崛起,乘此人心響應之時,速宜分道進兵,即足制彼死命,若反退而自守,人心必餒。餒則散,此時何堪設想?”胡國柱亦道:“夏丞相之言是也。四川總爲要地,臣願統兵爲李本深後援,成都可一鼓而下。陛下即令能事者,分兵下九江,扼長淮,以絕北朝運道,併合閩粵之師,以擾江南。陛下即率諸將以全軍渡江北向,則蔡毓榮、楊捷之師不能駐足矣。臣復由成都趨長安,會合屏藩、輔臣二軍,以趨三晉,即順承王與圖海二軍腹背受敵,豈能與陛下抗戰乎?願陛下毋貪一時自守也。”夏國相又道:“如駙馬所言三路並進:九江一軍,沿淮揚以趨齊魯;成都一軍,會陝西以扼三晉;陛下以親征爲中路,制兩河以共趨北京。彼若分道抵禦,亦窮於應付,風聲鶴唳,人心自搖,安見中土不能恢復乎?且我軍舊部皆齊魯幽燕之士,思鄉念切,一聞北上必踊躍爭先,此理之自然者也。臣雖不才,然以駙馬謀勇足備,又屬至親,其所進言必有裨大計,成敗之機在此一舉,願陛下從之。”三桂聽罷,沉吟少頃,複道:“卿言亦是。然四川一地南邇雲南,北毗陝、甘,又足以節制三楚,非朕不能了此事。今兩策並行,就催馬寶進兵,一面使人知會耿王,另遣能將先趨九江,以進會合,以扼長江之險,然後分道並進,可也。”夏國相複道:“馬寶雖爲能將,究不如陛下親征,尤壯聲勢。今成都將下,一李本深已足,何勞陛下大軍?”三桂道:“諸卿不必多言,朕已籌之熟矣。”便不聽胡、夏二人之言,即留夏國相暫住湖南籌辦各事,並令國相遣將分出九江。

    一面又遣將往助馬寶,速行進戰。自卻指兵入川,並以胡國柱與夏國相總理一切機宜。

    三桂以爲安插既定,遂安心入川。及將到重慶,李本深已攻下成都,三桂中道聞報,大喜。左右皆諫道:“陛下親自入川,不過欲取以爲基業,懼本深力不足以拔成都耳。今成都既爲我有,李本深以乘勝之師,軍勢正銳,定能擇才守川,再行入秦。陛下不如飛諭本深,使四川平定後直進秦隴。以陝甘地方有王屏藩、王輔臣及吳之茂等,若本深與之相合,軍力已自有餘,是川陝一帶無勞陛下過慮也。今不如回軍疾趨荊州,截攻蔡毓榮。若毓榮一敗,大勢定矣。以陛下離湘之後,軍氣恐不如前,苟不幸湖南復失,大局震動。陛下當細思之。”三桂聽罷,默然不答。迴轉後帳見了愛妃蓮兒,面容依然不展。蓮兒細問其故,三桂以先後各人諫阻入川之議告之。蓮兒道:“各人主見既同,必是良策,陛下可以從之。”三桂道:“湖南有馬寶、夏國相、胡國柱共事一方,安有不了之事?豈朕三良將亦不能敵一蔡毓榮耶?是湖南不足憂也。朕欲以四川爲都,今成都雖下,諸事尚當措置,故不容朕不親往也。”蓮兒道:“妾只女流,安知大計?惟陛下擇可而從耳。”

    次日三桂復行起程。將到成都,李本深親自率屬來接。三桂急與本深相見,即道:“此次入川,勢如破竹,爲朕定帝都,皆卿之力也。”就封李本深爲平涼王,令他再進秦隴。本深正乘勝得意,自不肯辭。一面由三桂告知王屏藩,舉兵相應,李本深一面打點出兵。三桂唯有率領百官修飾宮殿,以壯觀瞻。直以成都爲大周帝都,建設百僚,所有各路人馬凡奏報事件,都徑達成都。不在話下。

    且說王屏藩自從每歲與三桂運馬三千匹,已深知三桂之意,又見朝廷已實行撤藩,若三桂一旦失勢,連自己亦難自存,故一意要聽三桂舉動,以爲相應。自得三桂在衡州即位一報,已躍然欲動。但須得三桂消息,方可行事,況又慮獨力難成,故猝然未發。及見成都已下,不禁竊喜道:“成都既下,吾已無內顧之憂。吾舉兵,此其時矣。且吾爲周王之子,人所共知,北朝以兵權付吾,使鎮西陲,而獨不關防我爲周皇內應,此北朝之失算也。意者天假大周以一統江山之機會乎?吾不舉兵相應,是逆天也。”正計議間,忽報大周金吾衛吳之茂來見。屏藩接進裏面坐定,屏藩道:“吾知周天子已以足下爲大將軍。今金軍到此,有何見諭?”吳之茂道:“周皇已密封吾兄爲鎮西王,令吾兄舉兵入鳳翔,以截圖海之後,吾兄以爲何如?”王屏藩道:“此策亦是一着。吾當先行報知吾弟輔臣,使先據陽平關,以扼要道,吾即率師而東。就屈將軍爲前部,將軍能俯從否?”吳之茂道:“彼此皆爲國家,有何不願?然吾意欲候李本深到時方一同進取。”王屏藩道:“將軍所見甚然。惟將軍大兵已到,滿城注目。今城中嘖嘖人言,已知吾必爲周皇內應。益以將軍既到,焉能再候?所謂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今即宜進兵。如本深既到,即會議分道進兵便是。吾今即與輔臣一同舉兵,先據鳳翔以撼河北,有何不可?”吳之茂聽了,深以爲然,即令三軍改換旗幟,立刻行事。

    時王屏藩方駐固原,凡營下將校,哪一個不是屏藩手下?自屏藩倡起附從三桂之後,即向諸將演說道:“清朝天子待吾與諸君等非不深厚,只惜爲德不終,天下甫平,即生撤藩之議。吾與諸君等皆爲藩府舊員,若藩府且遭撤廢,行將借事以斧鉞加之,吾等更有何倚賴?是使吾等不能不急圖自處也。方今大周天子已郊天即位,以四川爲都。不過數月間,自四川以至南六省皆爲周有。圖海、蔡毓榮號爲能將,且不敢進戰,大勢已可知矣。故東南各省,望風投順,天心人事已盡屬大周。吾等處不得已之時,須爲自存之計,自應應天順人,附周以圖不世之勳。既可以免目前之殺戮,又可以爲開國功臣,此斷不可失之機會也。”諸將聽罷,皆道:“吾等願從將軍,唯將軍之命是聽。”王屏藩大喜。王屏藩又道:“諸君如能俯從吾議,自當始終如一,不宜中道反悔。吾等與大周天子共起於患難之中,他日大事既成,必不辜負吾輩,斷不至始用之而終忌之也。”諸將道:“吾等頂踵髮膚皆出大周天子之賜,今又蒙將軍不棄加以勉勵,敢不戮力同心?如將軍仍有思疑,願與將軍歃血共誓。”王屏藩聽了,更喜不可言,即與部下將校一齊歃血,立即起兵。

    是時陝西全境已非常震動,都知王屏藩早晚必然爲變。早有提督王進寶馳驛飛報入京,又一面飛報與順承郡王及圖海,催取救兵防備,奈總不見應。

    時王屏藩部下已有兵五六千人,又加以吳之茂兵到,聲勢更大。舉兵後,旗幟上都寫着“大周鎮西王”五字,先據了固原。附近各府縣,皆望風響應。

    先令吳之茂直出鳳翔,王屏藩留部將鎮守固原與王輔臣相應,自統大兵亦隨後進發,思直指河北,以擾順承郡王及圖海之後。自陝西既反,西北各省全境震動,風聲鶴唳,都道中國一統江山將盡爲三桂所有,人心惶惶。圖海得此消息,自念非即行進戰以求得一勝仗,必不足以鎮定人心,便立催蔡毓榮進兵。那時三桂手下大將馬寶正在前軍,知成都已下,陝西將應,人心震動,此時正是開戰機會,即催胡國柱率軍相助,並與夏國相妥商,一面準備水師,薄洞庭湖而進。以部將王勝忠統領舟師,自統陸軍,以吳凱祺爲前部,直進嶽州。胡國柱另率一軍,西入荊州,以分毓榮軍勢。

    原來國柱是清朝舉人出身,生平最嗜詩賦。凡臨風覓句,觀景題詞,雖在軍中依然不輟。當分軍時,謂馬寶道:“待吾下了荊州之時,蔡毓榮軍心必亂,將軍乘勢攻之,破蔡毓榮必矣。”馬寶亦以爲然。惟胡國柱領兵之後,日惟吟詩,左右諫道:“此次隔荊州不遠,不久即到軍中。戰期已近,願附馬留心軍事。”胡國柱道:“吾未到軍中,已先算拔取荊州之計,豈待此時方能籌策?今吾往取荊州,除馬將軍外,無有多人知者,汝等不宜多言,惟率軍直進可也。荊州守衛空虛,吾一舉可得,此亦足以通川湖消息。蔡毓榮不做準備,是其失算。今與諸軍約,限今夜銜枚疾走,直抵荊州。吾日間不假聲息言,不過懼風聲泄漏,使人知我將取荊州耳。若猝然臨之,安有不勝?”

    左右皆道:“駙馬神算,不可及也。”胡國柱即率軍起程疾進,惟馬寶待胡國柱起程後,約計將抵荊州,即揮軍進發。

    時蔡毓榮接得圖海催促進兵之令,即與諸將籌策。忽左右報稱馬寶軍中已隱隱移動,毓榮道:“成都既陷,彼軍必進。”即傳令諸軍,分頭防備。

    說猶未了,又報周將馬寶舟師沿洞庭而進。時清將楊捷亦分舟師防守嶽州,統領楊坤正領小軍與周將王勝忠對敵。是時正八月天氣,正戰間,南風大發,王勝忠乘風大進,矢石交飛。王勝忠更乘順風飛發火箭,楊坤水軍各船多有着火,盡皆失利。在前敵的見船已着火,多鳧水而逃,在後的亦望後而退。

    楊坤撐持不住,大敗而逃。周將王勝忠更乘勢急進,清帥蔡毓榮聽得,急令楊坤退至下流,而令陸軍嚴守岸上,不得令周兵登岸。傳令後,忽又報周將馬寶已領大軍來攻嶽州,諸將紛請出戰。蔡毓榮道:“水軍已敗,人心已驚。彼乘勝而來,其勢必銳,有言戰者斬。”諸將道:“圖海公已有令催戰,今大敵當前,自不敢出,何也?”毓榮道:“圖海遠隔,未知敵情,何必拘泥?如敵軍迫近,只以堅壁矢石拒之,不得遽出。”正說間,又流星馬飛報禍事,荊州已被周將胡國柱攻陷去了。諸將又向蔡毓榮請分兵以救荊州,毓榮亦不從,並道:“三桂反後,六省齊陷,何止一荊州?得失原不足惜,若必分兵,彼乘我軍移動必急進猛擊,是無嶽州也。嶽州既失,敵必長驅而進,何以御之?諸君無得多言,只堅守營壘,違令者斬。”諸將聽罷,皆悻悻而退,以蔡毓榮爲畏葸。正是:欲率諸軍迎大敵,反疑主帥畏他人。

    要知兩軍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張勇大戰王屏藩 鄭經通使吳三桂

    話說周將馬寶以本部大兵直壓嶽州,清將蔡毓榮不從屬下將校之請,不允出兵,只令各營以矢石相拒。及聞荊州失守,亦不往救,諸將皆悻悻而退,然心中究竟不服。時馬寶方分數路而進,直薄嶽州城外。諸將復向蔡毓榮請發令出戰,毓榮依然不從。諸將道:“相持數月未能一戰,恐自此人心去矣。”

    毓榮道:“三桂黨羽遍於各省,其從三桂者,多屬三桂黨耳。承平以後,我軍久疲,萬不能與三桂敵。故吾唯日事訓練,養精蓄銳以待之。今彼以精銳來,我又值小軍既敗荊州已失之際,軍心動搖,戰必取敗耳。今彼軍若不能得志,明日必然再攻。若再不得志,軍心必餒,吾因而乘之,無不全勝也。以今日人心動搖,若勉強一戰,設有差池,是長江各省皆舉而歸三桂。吾此行爲各省所觀望,勝負所在即各省人心去就所關,又焉能猝爾言戰?昔趙將廉頗以二十萬之衆,猶固壘以卻白起。李牧亦擁數十萬之衆,且堅壁以卻垣猗。以廉、李二人實古之良將,非不能戰也,卒以不戰收功。蓋敵人聲勢浩大,而我軍尚怯,必須有以卻敵人,使軍心知敵之無用,而後可以言戰也。”

    諸將聽罷,始恍然大悟。蔡毓榮即令三軍奮力拒敵。毓榮又親自巡閱,督諸軍奮勇相距。馬寶連攻嶽州不下,盡以矢石向城中發射,城內蔡軍亦以矢石相還,兩軍互有損傷。

    時駐紮襄陽清總兵楊嘉來,方扎嶽州城後以爲犄角。那楊嘉來本李本深姻親,早得本深書札,勸令歸周。楊嘉來遂乘嶽州危急之時,先通周將馬寶,至夜分仍不收兵。因蔡毓榮以馬寶來勢太銳,盡移精銳於南城,以拒馬寶。

    忽到二更時分,後路北門忽然火起,毓榮軍中大亂,以爲馬寶調軍偷過嶽州城後掩進城中放火。毓榮欲移軍回救,奈馬寶依然猛攻西南門,矢石如雨,前軍不能調動。毓榮又疑城中有人內應,急令滿都統巴爾布率軍撫諭城中,並行救火。不想說又未了,軍中已報稱嶽州城西北兩門同時陷落。蔡毓榮無法,欲率軍巷戰,奈軍士紛紛逃竄,立殺數人猶止不住。忽見前頭一路人馬擁至,毓榮認得是楊嘉來旗號,只道嘉來殺進城中來救。誰想趙軍行近時,矢石亂髮,毓榮方知楊嘉來已變,急領兵望東北而逃。將出城門,正遇楊嘉來。毓榮罵道:“朝廷待汝不薄,何遽反耶?”楊嘉來亦應道:“吾非反也,誰學汝既得富貴便忘故國耶?然吾曾受將軍私恩,理宜酬報,今請速行出城,吾斷不相逼也。”毓榮大怒,欲拔箭射楊嘉來,突聞後路軍聲大震。原來馬寶已攻進城中,獨率親軍,一馬當先,要拿蔡毓榮。軍中大叫:“不要令蔡毓榮走出。”那時毓榮不敢戀戰,只殺條血路而逃。楊嘉來亦不相逼,故毓榮得殺出城外,直回武昌而去。馬寶遂得了嶽州,即救滅城中餘火,重賞三軍。又表奏楊嘉來,升爲中路大總管。馬寶謂楊嘉來道:“嶽州已下,軍聲大振,皆將軍之功也。然毓榮未死,戰禍未已,今後若遇此人,切勿放過。”

    楊嘉來聽得,便將自己縱去蔡毓榮之事不提,即以本鎮襄陽歸附。計是役,馬寶已取荊州,拔嶽州,降襄陽,軍勢更張。惟以軍士疲戰累日,即暫行休息,然後商議渡江。不在話下。

    且說蔡毓榮逃回武昌,扼城自守。計點敗殘軍士,已折去萬人。隨後湖南清提督桑額、巡撫虞宸先後奔到武昌。蔡毓榮責道:“戰時不見來,敗後才奔到,自湖南失陷後,兩位究何往耶?”桑額與虞宸齊道:“吳逆三桂至衡陽僭號,敵軍即滿布湖南,猝不及防,無從拒敵。及走至彝陵,又遇荊嶽相櫃,道途阻隔,故今日才能到來請罪耳。”毓榮聽罷,無奈,即以此次戰敗及桑額、虞宸奔到情形奏知朝廷。並一面飛報圖海,一面整頓人馬,再圖拒敵。

    時周將馬寶正欲乘勝進攻漢陽、武昌,忽探得圖海已派大隊人馬至武昌助蔡毓榮拒戰。原來圖海自催令毓榮進攻之後,防前軍不足以與馬寶相抗,故續調旗兵二萬名並吉林馬隊二千名。恰到時蔡毓榮已退守武昌,馬寶聽得以蔡毓榮、圖海特調來旗兵二萬、馬隊二千,軍聲復振,未便即進,即自行準備。於嶽州城外濬濠三重,設陷坑鹿角,以拒步騎。於洞庭口攢立梢椿,以拒舟艦。而澧州、石首、華容、松滋等處皆布重兵,以爲聲援。復於洞庭湖督造船艦,以張水軍聲援。佈置既妥,又領將軍龔贊龍領本部人馬往取九江,扼長江要口,以分清軍之勢。去後聽得清朝已令貝勒尚善爲定遠大將軍,助順承郡王以攻嶽州,以安親王嶽樂爲遠安大將軍,直出九江,又以簡親王喇布爲揚威大將軍,統鎮江一路,以應武昌。周將馬寶聽得清軍大至,一面商諸夏國相,調新降各將前貴州巡撫曹申吉、前雲南提督張國柱,各統本部人馬到嶽州助戰。因此兩軍又復勢力相敵,各自佈置。故目下兩軍權且罷兵。

    且說王屏藩,自與吳之茂起事而後,三桂又在四川發令,吳世麒領兵入秦相助,故王屏藩即定計以三路直出晉汴。早有消息報到圖海軍中。是時清朝已改調圖海爲徵陝大將軍,凡貝子以下俱受節制。圖海接諭後即統兵入秦。

    惟是王屏藩反後,陝西官兵已紛紛逃竄,獨提督張勇一軍得圖海將令往扎涼州,嚴勒隊伍,候與屏藩決戰。王屏藩聽得,卻謂吳之茂道:“張勇久在關隴,熟悉地方,又向耐於戰陣。今彼還死心塌地以助敵人,若我一離秦中,彼必爲我後患,不如先除之。”吳之茂道:“我軍若不離秦,終是劃地自守。今圖海已奉命入秦,恐我未破張勇而圖海已至,彼將合而謀我,我必窮於應付。若一出晉汴,是我軍已如翱翔天外,彼即分頭防我,亦防不勝防也。”

    王屏藩道:“兄言亦是。然後患未除,張勇必擾我之後矣,是終不能進戰也。我意欲以討平張勇之事諉諸王輔臣一軍,但不知王輔臣消息如何。今不如先破張勇一軍,以吾三路之衆而破張勇一人,想非難事,終不至留一後患也。”

    說罷,便不從吳之茂之議,直望涼州進發。清提督張勇亦準備應敵。會提臣王進寶亦奉順承郡王之命,領兵入陝會戰,定議以王進寶分軍守城。時王進寶有部將朱芬,力請充當前敵。原來朱芬之父名朱國治,曾任雲南巡撫,三桂舉兵時,初卻陽爲從附,後欲竊遁,乃爲三桂駐滇留守將軍郭壯圖所殺,因此朱芬從王進寶軍中、志在報仇,故奮勇請戰。王進寶力壯其行,令帶兵三千爲前部,而以部將夏應雄領兵三千緊守涼州。進寶即與張勇共分兩路應敵。張勇以總兵趙良棟爲前部,離城十餘里分佈大營,以待來軍。

    且說周將王屏藩領兵望涼州而來。將到時,聽得城外已有兵駐紮,即謂吳之茂道:“吾兵懼其攖城固守,我即難於急進。今張勇已扎城外,是欲求戰矣,固我所願也。”吳之茂道:“敵軍在城外屯紮,雖是求戰,亦是以逸待勞。今我軍不宜疾行,只宜緩進。”王屏藩深以爲然,默計明日即到戰場,即傳令各軍休息。以五更造飯,卯刻起行,約到巳牌時分,已離張勇軍不遠。

    屏藩道:“張勇與吾有舊,吾當以禮招之。如其不從,戰猶未晚。”便立刻揮了一函,差人送至張勇處。那書道:自與將軍判袂,忽近十年。各事一方,未遑祇謁,緬懷旌鉞,良用悵然。獨惟昔年馳驅北朝,同事秦晉,僕回思以一介武夫,未諳大義,沉迷猖獗,爲敵驅除,用殘宗社。舉目山河,已非疇昔,良足悲也。十載靜思,爽然若失,夙夜疚心,夕惕若厲,益催人老。今以辮髮累累,漸歸斑白,方以將軍猶僕耳,同入迷途,何時普渡?雖已顯榮於一旦,難逃責備於千秋。來日無多,從何懺悔?得毋將軍與僕有同病之感乎?此聞將軍銜命西來,跋涉千里,方知故人精神如昨,用增欣慰。然將軍之心則勇矣,竊恐將軍之舉動猶未然也。當闖、獻搆禍,神京淪喪,忠勇之士頓地傷心,於是乎有借兵東鄰之舉。

    乃大難未已,版圖已失,義始利終,遂爲敵有。大寶既移,中原板蕩,二十年來,皆忠良飲恨之秋,烈士椎心之日也。大周天子以戎行崛起,聖神文武,欲洗前羞,乃倡大義。數月之間,西南各省次第歸命。自藩府王公以至督撫提鎮,皆以爲重見日月,千載一時,爭先恐後,以相從附。彼若而人者,其見地豈不盡如將軍?而不意將軍乃至今未悟也。三藩勳業最隆,乃大難甫平,撤藩議起,此將軍所知矣。狡兔既盡,走狗必烹,即將軍末路功名與三藩媲美,恐亦無以自全。將軍獨不熟思審處,寧不惑乎?夫潘美亦周季之能臣,改而佐宋朝基業;劉基亦胡元之進士,反而建明代殊勳。之二子者,功業爛然,光芒史冊,彼非不知從一而終也,顧棄暗投明與國家大義爲不可滅耳。

    新朝輕罪重功,獎降納附,故尚之信、耿精忠、孫延齡之輩俱賜王封,李本深、鄭蛟麟、楊嘉來、吳之茂之徒各膺斧鉞。是以羣策羣力,黽勉從龍,而將軍必昧義自行,冒險爲梗,毋亦以老夫雖耄,勇氣未衰,聊以嘗試,用求特異。然以承順王之威徘徊梁汴,蔡毓榮之盛倉皇武昌,蓋唯光復舊物實應天時,既有其人,足徵國運。將軍老成穩練,上察天心之變,下覘人事之成,若不急謀自處,亦可怪矣!方今相國夏公、元戎馬寶,揮軍北向,以角其前。

    本藩三路直指東馳,並犄其後。天人交應,誰與抗禦!恐將軍廿載盛名一朝掃地,是誠可惜。前情未斷,舊誼猶存,敢布區區。倘蒙知機,當郊迎十里,並賜藩府,用顯將軍。伏惟自愛。

    張勇接此函後細看一遍,即對左右道:“王屏藩此函,直欲我歸附。一來免費兵力,二來又可多我一支軍助力故耳。”左右道:“將軍意將若何?”

    張勇道:“函中亦殊動聽,然吾卻不要中他的計。他來意只欲先禮後兵,必得我回書然後定奪。今圖海公已領軍起程西來,吾卻緩緩答覆。待兩軍交戰時圖海大軍已到,彼必中計矣。”便令將帶書人暫行留下,一面與王進寶佈置軍事。總兵趙良棟進道:“緩緩答覆,彼不省悟,不如依書中之言陽爲歸附,誘王屏藩到來,一鼓殲之。將軍以爲何如?”張勇道:“屏藩老於戰陣,必不致中計。目今不如僞爲索封高位,然後歸附,以緩之,可也。”便一面覆函王屏藩,自稱:“要封賞王號,待札文誥命到了,方肯迎降。”這等語,即遣來人回去。屏藩聽得,與諸人計議。吳之茂道:“此詭計也,直欲緩兵耳。彼必有大軍將到,故延緩以待之。若必聽其言,是大誤矣。”王屏藩道:“此言亦是。各降將無不晉封,張勇何至不能相信?只是張勇性最樸直,果其真欲師附,而我遽爾用兵,是絕降者之路也。”吳之茂力爭道:“張勇之言,必不可信。元帥若不進兵,我將獨進矣。”王屏藩便從其言,督令各軍齊進。傳令吳之茂先攻王進寶一軍,令雲南土司陸道憲領苗兵主部五千獨爭涼州,自引大兵用鄭蛟麟爲前部,併力以攻張勇。

    時張勇在軍中,聽得王屏藩進兵,乃道:“彼知吾詐也。”一面傳諭各營分頭迎敵。不想佈置未定,吳之茂一軍先到,直壓王進寶陣前。並下令道:“諸君受周皇厚恩,吾軍以此次爲進戰之始,宜各圖奮力,以立首功,各有重賞。”諸軍聞令,奮勇前進,矢石如雨。王進寶不能抵禦,三軍往後便卻。

    陣外本築長濠,吳之茂卻率軍薄長濠以進,王進寶棄了前營而走。張勇聽得進寶一軍失利,急分軍救援。去後,忽報涼州已被陸道清率軍圍困,特來求救。張勇聽了,一時慌了手腳。旋又見王屏藩大軍已到,前鋒趙良棟奮力抵禦。無如王屏藩來勢既猛,軍士又養精蓄銳,且乘吳之茂一軍得利,軍心更奮,於是四面環攻。趙良棟亦奮不退後,兩軍喊殺連天,互有傷損。適黃昏時分,大雨如注,兩軍權且罷兵。張勇計是日戰事,頗爲失利,將校傷五十餘人,軍士折去二千有餘。自恐寡不敵衆,二來又軍心不定,便與王進寶計議道:“城池幾陷,戰又不勝。幸有大雨,不然不堪設想。今爲我軍計,宜固守涼城,以免失地之罪。一面分大兵在城外駐紮,以爲犄角,只圖固守以待大軍,是爲上策。”諸將皆以爲然。即以朱芬、趙良棟兩軍回守城中,張勇與王進寶各以本部在城外分東西駐紮,每軍築一大營,並以數十小營,並又每營環繞,築成堅壘。外築深闊長濠,以圖固拒。復差人急催圖海救兵,以備援應。

    單說王屏藩回軍後,謂吳之茂道:“苟非大雨,破敵必矣,然此一戰亦足令敵人膽落。近聞平涼一帶,有土人起事,聚衆甚多,惜無遠大之志耳。我若既通平涼之路與之相合,即鼓其氣而用之,直指東馳,以十餘萬之衆橫行晉汴,誰能抵禦耶?”吳之茂道:“我軍須急攻平涼者,正爲此耳。”到次日,吳之茂復主進兵,王屏藩便令以後軍爲前軍,並下令:“凡攻城攻寨,於初到之時即奮力猛進,毋得疲緩,以養敵人之力。若平涼之路既通,吾無憂矣。”遂以吳之茂全軍會同陸道清攻城,王屏藩以全軍與鄭蛟麟攻張勇營壘。定計第一日以前軍進攻,第二日以後軍進攻,輪流更替,不得停歇,以攻破爲止。三軍得令,鼓譟而進,皆併力攻撲。那張勇與王進寶,亦竭力守禦,第一日不能得手,王屏藩欲張勇出戰,以圖破敵,乃使軍士搦戰,張勇不出。周兵百般辱罵,張勇亦置不理。諸將校有請戰者,張勇一概卻之,並道:“如圖海公未到時,有言者斬。”惟督軍實力守禦。王屏藩、吳之茂連攻三日,皆不能得手。屏藩正在焦躁,忽探馬報稱大將軍圖海已到了。

    原來圖海正督軍前行,約百里即到涼州,已見張勇來人催救,知道平涼危急。圖海聽得,大驚,急調吉林馬隊三千飛行,即催大軍前進。到時,平涼已危,即率軍與吳之茂一軍先戰,之茂見圖海已到,不知人馬多少,不免失措。城內又以矢石相拒,王進寶更遣朱芬由城內衝出,以應來軍。兩軍混戰一場,各自收兵。圖海以遠來疲憊,亦不敢追擊。圖海看過地勢,即令乘夜建營,並謂張勇道:“衆寡不敵,非將軍死力則平涼危矣。”便於佈置定妥後,即奏獎張勇、王進寶等,並升趙良棟爲提督,統兵獨當一面。自此兩軍連日交戰,皆互有勝敗。王屏藩見不能得手,尚須再籌良策,只得與諸軍退守固原,再候大軍。

    今且說吳三桂自領兵入川,既拔成都之後,巡撫羅森森、提督鄭蛟麟、總兵譚洪等紛紛投附,然後分將四出。自見嶽州一軍未能通過武昌,甚爲焦慮。適夏國相奏至,力主棄滇之議,即以滇中精銳調赴嶽州,疾行北進。惟三桂意自不捨,以滇中爲自己根本,十餘年經營,不忍棄去,尋思軍士得手與否,不在棄滇與否,自計只得嶽州一路進兵,必難制敵人死命,便欲得閩浙一路,沿江蘇直趨兩淮,較爲直截。只惜耿精忠歸降後,總不進兵,不如派使臣入閩,並通臺灣鄭經,會同北伐,豈不甚好?想罷,便發諭夏國相,緩行棄滇之議,先擇人使閩、使臺,會兵北進。夏國相得諭後,即令尚書王緒入閩。

    原來臺灣鄭經,乃鄭成功之子。當鄭芝龍背明投降大清時,其子鄭成功爲日本婦田川氏所生,以其父降清有違國家大義,便不計家庭私事,自行入臺灣。即據臺灣一地,以圖恢復。成功歿後,其子鄭經繼立,亦屢與清廷搆戰。惟互有勝敗,故吳三桂並欲鄭經附從,即藉其兵力以爲己助。及王緒奉命,自不敢怠慢,先行入閩,即謁見耿精忠。耿王亦知其來意,先言道:“聞嶽州一戰,馬寶都督大爲得手,不知近日陝中有何軍報?”王緒道:“正爲此事來見王爺。以清朝盡率精銳以拒我師,今陝中雖未得消息如何,然以敵軍悉聚武漢間,終不能御馬寶一旅之師,其力亦可見矣。然敵人重防武漢,而忽略江淮,若王爺能率大兵薄蘇杭而進,誰能御之?今王爺既樹降周之名,卻觀望不願發兵,清朝亦當爲大王罪,周皇反必爲大王怪。與其斂手待罪,何如奮勇圖功?大王豈不知自審耶?”耿精忠聽罷,深以爲然,即與王緒會商出師之期。王緒道:“吾尚須入臺灣,待與鄭經商妥之後,大王以一軍應江西,以一軍沿浙江而進,吾亦使鄭經出師直搗蘇杭以北向,使與大王並進也。”耿精忠便派員導王緒入臺灣。

    時鄭經自承父業已出兵數次,然終不能通閩浙之路,正欲乘三桂起事擾動南北之際乘間出兵,忽聽報吳三桂已派使臣到,當即以禮迎接。王緒甫到殿上,鄭經即升座,先向王緒責道:“三桂引敵入關,正當贖罪。今既建復明之義,何以忽竊帝號耶?”王緒聽得,覺此人實在利害,即答道:“大周天子此策,亦權宜之策耳。今雖然稱帝,猶未立儲君,亦以起義之時不可一日無主,明裔散失,又不能遽得英明者而立之,故出此計耳。”鄭經聽得,明知其僞,但不必過詰,乃再言道:“吾守臺灣已閱兩世,尚不敢自稱大號,以未忘明室故也。公卿到來,將欲何爲?”王緒道:“昔延平王虎踞臺灣,轉向閩浙,直搗淮揚,聲威大振。惜當時人心既靡,清朝又得以全力御之,故不及克竟其成。今大王以壯年嗣位,國民方翹首矚目,以爲將振先世之殊威,復有明之大業。乃國內不見旌旗之色,國外不聞鉦鼓之聲,豈坐以待亡耶?方今大周已起,清軍疲於奔命。大王若悉數精銳,直指淮揚而進,則耿王亦必爲君後援,是天下不難定也。事成之後,大王固不失藩王之位,又可以成先世之功,忠孝兩全,功在一時,名垂萬載,何大王不悟也?”鄭經聽罷,覺王緒之言甚爲有理,即道:“卿言是也,孤將聽卿。”遂諭令百僚,以禮款待王緒。即與諸臣計議,復派使臣隨王緒至周訂約出師之期。正是:爲謀故國從周主,要出雄師抗敵軍。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王輔臣舉兵戕經略 南懷仁制炮破吳軍

    話說鄭經既從王緒之言,願出兵相應,便遣施繼爲使臣隨王緒渡閩入周,並晤耿精忠,會訂各事。王緒本在湖南軍中,不便久離,先將入閩入臺各事報知三桂。時三桂聞鄭經從附,不勝之喜,惟又聞鄭經遣使入周,顯然是使命往來,如兩國平等一樣,反爲不滿。一來欲耿精忠及鄭經從速發兵,若往來閩蜀,必曠日持久,便飛諭夏國相接晤施繼,並即降諭,封鄭經爲藩王,即令臺使無庸入蜀。那時夏國相接得三桂由驛馳到之諭,即留施繼不必入蜀,因軍情緊要,只令就近商議。夏國相以大軍全聚湖南,實非長策,當置酒款待施繼時即道:“吾軍初起,各省皆應。只嶽州與平涼兩戰,而敵軍已膽落。若能同心協力,不患我國山河不復,爲中國所有也。”施繼道:“今相國之意若何?”夏國相道:“吾只望貴處出師,直搗淮揚。無論得手與否,皆足分敵人之兵力。若閩王耿精忠能出師相應,以一軍直出蘇杭,以應臺灣之師,復以一軍分出江西,擾彼各郡,吾亦必沿江西而進。各路同時北上,敵人雖有百萬之衆,焉能拒我耶?”施繼道:“相國之言足見高論,弟回去當爲吾主言之,必有以報命也。”夏國相道:“今各事緊急,不敢再留老兄。他日事成,當與老兄作太平之會。望回去後,早訂出師之期,則可矣。”施繼即辭了夏國相而回。

    原來鄭經之意,心中不忘明室,其順從三桂,不過欲乘間出兵。今忽聞封自己爲藩王,鄭經心中已是不服。自念己意只乃心明室,今忽然以自己爲藩王,自反當自己是個歸順的降王,可不是忘了明室?一來對明室不住,二來又對先人不住,這卻如何使得。看來若因三桂之命忽行起兵,顯然是個三桂的順臣了,因此之故,於起兵一層亦從緩議。那耿精忠亦見臺灣未曾起兵,自己亦待臺灣兵起方互爲勢力,始易北進。惟有先發一軍,先向江西,以應夏國相之兵而已。今且按下慢表。

    單表陝西一帶,自清帥圖海到後,與屏藩大小數十戰,互有勝負。惟王屏藩已退保固原,只望李本深兵到然後再進。不想李本深中道染疾,遂緩了行程,故王屏藩又惟有靠王輔臣爲應援。時清朝方令大學士莫洛爲經略大臣,擁重兵將入西安。不想那西安將軍瓦爾喀,不待莫洛兵到,先已欺敵出兵,入漢中,並略保寧。王屏藩聽得以瓦爾喀連兵漢中,兼及保寧,於己軍與王輔臣聲氣隔絕,實在不便。乃發兵以一路潛出略陽,以斷其水運。又令鄭蛟麟領軍直走棧道,以斷其陸運。瓦爾喀果然水陸交困,沒奈何退至廣元駐紮。

    時軍中已缺餉兩月,瓦爾喀與諸將計議,欲以進爲退,先攻王屏藩,以通平涼之路。總兵王懷忠道:“軍糧既缺兩月,軍心已是惶恐,若再出軍,必然譁變矣。”瓦爾喀道:“如不出兵,今莫經略未到而援應已絕,又將奈何?爲今之計,斷不能坐以待斃。惟於死裏求生,除進兵以外,已無他策矣。”

    便決意進兵。定議一出棧道,一出略陽,並攻王屏藩一軍,以通固原之路。

    王懷忠又復諫道:“以圖海大軍,合諸張勇、王進寶、趙良棟,不下大兵十萬,又皆能戰之員,且不能大挫屏藩,吾欲以飢病之卒抗之,安能取勝?”

    瓦爾喀道:“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後生。三軍既值窮困,焉有不奮力者乎?汝莫多言,吾自有主意。”說罷,便不聽王懷忠之言,即決意速進。王懷忠怏怏而退。

    不料軍中自缺餉兩月,皆有怨言,乃聞王屏藩分軍略陽及棧道,以斷水陸運道,軍心更驚。只由王懷忠力言退保廣元,只系靜候運餉,不久將到,因此穩住軍心。不提防自瓦爾喀進兵之令一下,軍心皆憤,都道:“退保廣元,既言靜候運餉,又云不久將到,今何以忽然要離廣元進兵?可知糧餉將到廣元之說,皆是假話耳。且兩月不發餉,如何能戰?”軍中你言我語,互相傳說,都道:“不能枵腹從公。若必進兵,怕不是戰死,亦要餓死。”故一時譁噪起來。由王懷忠幾番撫慰,終是不從。時瓦爾喀正定明日進兵,忽聽軍士譁噪,王懷忠勸諭不從,不覺大怒。立傳令殺了數人,以爲以殺示威。

    不料軍心更爲不服,反潰變起來。王懷忠制之不住,反謂王懷忠以巧言相騙,故王懷忠部下四千人,反先行潰散,懷忠制之不住。那時軍心既變,瓦爾喀即領衛隊從間道逃回西安。

    惟提督王輔臣,本三桂養子,久有附從三桂之意,且欲與王屏藩相應,聯合東征,只以經略大臣莫洛將到,西安軍又方得手,未敢猝舉。忽聞王懷忠軍變,瓦爾喀已逃,乃大喜道:“此天助大周以予我成功矣。”言時,以手加額。即派部將李之倫陽言撫馴潰兵,盡收王懷忠之衆,賞以糧食。那逃軍以飢餓之際,忽得溫飽,已感激王輔臣不盡。輔臣深知其意,更示以恩義。

    分囑部將向逃軍說道:“周皇此舉,全爲大明國家之計,故天必助周也。昔周皇借兵入關,本以靖闖、獻之亂,不料敵人即因而覆我國家。周天子奮越戎行,欲洗前愆,並與臣民共圖復國,是以待人皆開誠佈公,待將則優其爵賞,待兵則優其糧食。能戰之卒,亦不次升遷。故每遇戰時,周軍必一以當百,又安能拒敵之乎?今吾軍中亦非糧餉足備,以月支數金,猶不應期,軍士之苦極矣。王提督深爲惻憫,故不敢勞動三軍。當爾等潰散之先,王提督已知軍士無糧。不聚爾等,必然逃散;因逃散之故,又必然見誅;故收留爾等,全是一片慈心。不料經略莫洛、將軍瓦爾喀,反謂爾等爲變,責王提督不應將爾等收留,反將王提督加罪,且勒限王提督將爾等殺戮。王提督意殊不忍,抵死不肯承命,要爲汝等保全。然爾等勿憂,王提督寧願被罪,斷不肯爲此不義也。”這一席話,說得逃軍人人憤怨,皆道:“王提督既爲我等保全,我等願爲王提督效死,雖肝腦塗地,誓無悔也。”王輔臣見軍心如此,一發得意。到次日,已打聽得大學士經略大臣將抵寧羌,即向諸軍道:“莫洛統兵將抵寧羌,以我收留王懷忠叛卒,欲治我罪也。又遣貝子鄂洞繼進,焉能御之?如三軍能用吾命,尚可早謀,否則,不堪設想。吾若被害,三軍亦不能苟存也。”軍士聽得,皆奮然道:“既缺我們糧餉,又逼我們苦戰,不能,又加之殺戮。安有此理?今大周正強,吾等附周以圖功名,有何不可?豈可守此以待殺乎?”王輔臣心中大喜,便道:“汝等既有此心,吾可爲汝等成全。吾初時亦欲事一而終,今逼吾至於此極,亦莫可如何,惟有與汝等共生死耳。但今日附周,須要立功方可。不如待莫洛未至,出計破之。若不然,恐莫洛與鄂洞齊到,便不能抵禦矣。”諸軍聽得,皆踊躍願從。王輔臣至此,軍中仍樹大清旗號,惟陰勒諸軍準備吳周旗幟。密令部將李之倫、王光邦各領精兵三千,各到寧羌,擇要地埋伏。一面使人報知莫經略,告以漢中保寧兵變,漢中已陷,催莫洛星夜前來救應。去後,王輔臣復分路伏兵。

    時莫洛接得王輔臣報告,知道漢中既失,隴右俱危,乃嘆道:“輔臣本三桂養子,今獨留心王事,真忠臣也。”遂催兵趲程。王輔臣亦率師迎接,更密告王屏藩,使邀攻鄂洞。那莫洛方使人打聽王輔臣仍豎大清旗幟,更爲心穩。那日正過寧羌,已近日暮,莫洛見山路狹迫,樹木叢雜,正生疑心,忽報王輔臣大軍已在前頭接應,已離此不遠。莫洛見過此便能與王輔臣合軍,便不復畏懼,只顧進前。忽一聲號炮,左有王光邦,右有李之倫,兩路殺出,萬矢齊發,都向莫洛軍中射來。王輔臣又督兵進殺,倏忽間王輔臣軍中盡換大周旗幟。莫軍大驚,只發矢還射,惟不知王光邦、李之倫、王輔臣人馬多少。王、李二軍又只是埋伏暗射,無不命中。莫軍既不見王光邦、李之倫人馬之面,矢皆虛發,無可如何,因此大敗。莫洛急令退避,直退至平陽之地,方結營待戰。一面飛奏王輔臣軍變,一面催貝子鄂洞領兵前來救援。不料鄂洞聽得王輔臣反清助周,又益以王懷忠部下之衆,聲勢既大,已有畏心,不敢前進。

    那時王輔臣聽得莫洛已經退軍,乃與左右計議道:“莫經略以戰場失利故以急退,彼料我必追,以求一戰也。然彼以孤軍深入,不虞我軍反戈相向,誠爲失算。然我若追之,必中彼計。惟不先破莫軍,又必爲我巨患。以鄂洞大兵離此不遠,待鄂洞到時,我無能爲矣。今宜間道疾趨,繞至莫洛軍前夾擊之,彼必大敗。莫洛既敗,鄂洞亦不敢進矣。”便令王光邦、李之倫休要卸甲,從小路偷過莫洛軍前進兵。王、李二將得令,不敢怠慢,即率軍前行。

    時正夜分,王、李二將令軍中不要舉火。至莫洛軍前時,已有四更天氣,遠望一帶,燈光萬點,正是莫軍人馬。王、李二將各舉暗號,即望燈光發矢亂射。時莫洛亦自留心防人掩襲,故令軍輪流值守。奈在夜裏,不知周軍在於何處,故軍中只受攻擊,無可抵禦。少時,王輔臣軍亦到,矢如飛蝗。莫洛連中數箭,登時殞命。自莫洛死後,正是一時無主軍投散,有降的,有逃的,不計其數。計此一場戰事,莫軍中將領死傷十餘員。王輔臣將亡卒一一招撫,軍聲大震。貝子鄂洞更畏縮不敢前進。王輔臣見鄂洞不來,亦不復進,惟乘勢經略各郡。自是漢中、羌寧、廣元、保寧一帶,俱爲吳周所有。三桂聞報,即發銀三十萬犒賞各軍。王輔臣即與王屏藩會合,並連棧道,略陽、固原俱是周軍屯紮。王輔臣更與屏藩計議,以王屏藩再出平涼,以攻圖海,自己要領兵取西安,免了後患,然後直進。至於清軍,自莫洛既死,大爲震動,早由西安將軍瓦爾喀八百里加緊由驛馳報入京。那時清朝聽得,好不惶駭,即發諭旨至順承郡王與圖海及瓦爾喀等,將保寧引回之兵及夷陵赴援之兵皆回集西安。又令蘭州駐守各營赴延安駐紮,以厚勢力。以貝子鄂洞及陝督哈佔階擁兵不發,以至莫洛被戕,即行革職留任,以觀後效。一面旌卹莫洛,一面責成圖海收復各郡。不在話下。

    且說清朝自莫洛死後,已大爲震動。三桂又催促各路乘勝攻擊。自圖海追了王屏藩之後,北京並未曾得過一次捷報,軍機中人甚爲焦慮。時大學士明珠方在政府,正爲軍情憂慮,那日恰有西洋人南懷仁來見。那南懷仁本精於天文之學,從歐洲來到,志在傳教。後清朝以其精於天文,就任用了他在欽天監辦事。因中國人向來迷信天象,以爲此次三桂起事,其成敗如何必有天象示告,故不時向南懷仁詢問。當下南懷仁見了明珠,那明珠即問道:“此次吳三桂起事,勢甚猖獗,足下觀此次戰事,究竟如何?”南懷仁道:今日之不勝,只由人事,非關於天意也。我軍承平以後,久經疲憊,三桂養精蓄銳以待時,又以花言誘動軍心,故樂爲死戰。以疲憊之卒當死戰之士,誰能御之?某觀中國軍械,皆窳敗不堪使用。幸而三桂亦無利器,否則更不堪設想。若以吾歐洲利炮御之,欲剪滅三桂實如反掌。”明珠聽了,大喜道:“你們西洋大炮,足下能制之否?”南懷仁道:“某自幼亦曾入炮廠執業,此種利炮,某實能制之。但恐鞭長莫及耳。”明珠道:“若制此種利炮,約需時日幾何方能制就呢?”南懷仁道:“視夫工匠多少與器械齊便否耳。”明珠道:“既有此種利炮,無論如何亦當製造。縱不能收取急效,亦當能爲將來準備。足下只管行事,取需款項,當令戶部隨時給發。”南懷仁領命,即繪定製炮形圖。恰當時廣東、澳門久爲西人來東居留之地,凡西洋商業中人運貨東來者,皆屯集澳門。亦有時以洋舶往還津滬。南懷仁更於此等西洋人有諳悉製造者,皆延之爲助,分頭趕鑄。又以在北京制炮運往各省,殊多轉折,即請明珠於未爲三桂所踞之省會,分設制炮廠,分配洋人駐紮廠中製造。由是設一廠於揚州,以應蘇杭之用;設一廠於河南,分應陝西、湖北之用。召集工匠數千,日夜興作。惟製造不能計日可成,以三桂軍勢既銳,復由南懷仁獻議,先往澳門購買大炮數尊,先運至上海。適安親王嶽樂正出九江,就以新購西洋大炮數尊移至嶽樂軍中應用。

    自制造西洋大炮這點消息報到三桂軍中,夏國相適駐守長沙,自念此種西洋大炮必爲己軍之害,乃留部將扼守長沙,自己即令大軍徑出江南,欲直搗揚州,先奪炮廠。即一面催促耿王起兵,自領大軍沿醴陵而進。果然勢如破竹,由醴陵直陷萍鄉。吉安知府文秀直棄城而遁,夏國相乃直入吉安進發。

    夏國相復遣部將高大節,引五千人從間道先攻饒州,以爲犄角。兩軍會合,並取南昌。那時安親王嶽樂已由九江直抵袁州,聞夏國相分兩頭而來,屯兵城中不敢遽進,志在西洋大炮一到,方敢出師。夏國相遂乘機傳檄,各郡紛紛投附,署南昌巡撫將軍希爾根亦棄城夜遁。夏國相既得南昌,聲勢大震,嶽樂更不敢出。忽報西洋大炮已購到數尊,嶽樂便以馬隊爲中軍,另抽步隊二千人列爲大炮隊,以舊日之炮雜以西洋大炮,離袁州而來。正是:只因利器能催敵,自令先聲足懾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高大節智破安親王 夏國相敗走醴陵縣

    話說安親王嶽樂,因江西緊急,又值西洋大炮已購到數尊,即領軍離了九江,望袁州進發。又以周將夏國相、高大節分兩路而來,恐孤軍不能抵禦,復諮請簡親王喇布移鎮江之兵爲後援,會師追搗。先有細作報入夏國相軍中。

    時夏國相正與高大節同駐南昌,聽得兩王軍到,國相卻與大節計議道:“吾等初進江西,嶽樂且觀望不進,是彼猶畏我也。我得一南昌,於敵無損,不如棄之以破安、簡兩王。彼兩軍既破,則望風而解,不患江西不復爲我有也。”高大節道:“某本武夫,本不敢妄言方略。但得一城守一城,將疲於奔命矣。今敵軍已悉數精銳而來,西自平涼,南自武漢,皆不能通。若能破簡、安二王,沿江寧而進,料武漢之敵軍亦退,即可長驅大進。苟只圖保守,萬一曠日持久,人心盡變,是前功亦廢也。誠如相國之言,即能堅守南昌,敵人將合兵攻我,反客爲主,反受喫虧耳。相國之言是也。”夏國相道:“將軍驍勇善戰,可領本部兵馬並及部將,從小路抄過袁州,吾且權守南昌。料安、簡二王必爭來攻我,我即退兵。敵軍必來追趕,將軍卻抄出其後以邀擊之。彼二王皆紈絝子弟,以親見任,一聞腹背受敵,必無主持,因而破之實如反掌耳。”高大節領諾而去。

    且說簡親王喇布,自領兵到了鎮江,實未經一戰。忽聞安親王嶽樂諮調合兵,乃不得不行。及到九江,依然逗留觀望。那嶽樂日盼簡王到來,以厚兵力。惟久候依然不到,便連番催促。簡王喇布沒奈何,只陽允進兵,仍緩緩而行。夏國相聽得,謂左右道:“凡畏敵者必爭功。我若充南昌,彼必齊進矣。且嶽樂若不進兵,高大節一軍亦無所用也。”乃決意退出南昌,拔隊離城,望萍鄉而退。嶽樂聽得,即飛報簡王道:“敵人聞我兩軍俱至,已棄城遁矣,宜速即進,毋失機會。”簡王得此消息,自念領兵而來未有寸功,今南昌空虛,若乘機而入,即是克復南昌,此功不小。說了,左右皆以爲然。

    簡王即令諸軍立出,晝夜不停,務以先入南昌爲上。更怕嶽樂奪了頭功,乃親自督隊。果然兵不離甲,馬不停蹄,先到了南昌,全無阻力。比及嶽樂至時,簡王已到了南昌多時矣。嶽樂心甚不悅,以爲簡王奪去自己大功。正欲詰責,那簡王已有文書到來,約請安王嶽樂直趨萍鄉。嶽樂部將伊坦布諫道:“簡王以南昌空虛,乘機先進以奪我頭功,今又欲以我軍直進萍鄉,是戰事則吾軍當之,功勞則彼受之矣。然夏國相由醴陵直抵南昌,未嘗挫失,今忽然盡退,恐其中必詐,不可不防也。”嶽樂道:“簡王既進南昌,吾軍亦到此間,未嘗遇險,料夏國相必無狡計於其中。彼之遽退,或者武漢一路馬寶失敗,已爲蔡毓榮所乘耳。聞蔡毓榮與馬寶已經十數小戰,馬寶頗爲失利,故吾料夏國相退兵,必因此故也。今所宜計者,只吾軍宜直進否耳。”伊坦佈道:“吾軍雖進,然江西設有軍警,簡王必守南昌不住。那時吾軍反被人要截,將無退路矣。”嶽樂聽罷,亦以爲然,因此躊躇未決。忽然接得袁州急報,知周將高大節領兵數萬,已將抵袁州。嶽樂聽得,大驚道:“似此是前有夏國相,後有高大節,吾軍危矣,不如回軍爲上。”伊坦布又道:“簡王爭功,只屬私憤,今卻不必計較。宜一面告他以袁州有警,吾軍已中道折回,令他固守南昌,以爲聲援。若南昌不守,是江西全失矣。”嶽樂便一面知照簡王,一面回軍。那簡王聽得,已嚇得魂不附體。當初只道得了頭功,今日反受了危險,如何不懼?又不敢遽爾離城,惟下令閉城緊守,自不消說。

    單說高大節本部人馬陽稱數萬,實則只有八千。那高大節生平驍勇耐戰,又善能以少擊衆。自行抵袁州之後,逆料嶽樂必然回軍,乃與諸將計議道:“當嶽樂離開袁州時,若簡王喇布仍留半軍駐守九江,吾軍斷不易得手。今彼悉爲我夏丞相所料,不計利害,但要爭功,以全軍坐困南昌,嶽樂又同時俱進,使江西上游空虛無備,是彼失算也。今嶽樂若聞我軍反出其後,必星夜回軍,卻好中計。”言罷,乃囑副將韓大任道:“離此數十里有一座螺子山,山如螺形,樹木叢雜。且山下平原絕少,只是溪澗縱橫,支河錯落,並無戰場。足下可領千人先伏山上。嶽樂回軍,必經此間,待其至時,排槍勁矢一齊施放,嶽樂必不能抵禦。且彼所恃者,數尊西洋大炮耳,大炮仰攻甚難,吾軍必獲大捷,足下之功不少。”又囑部將吳用華領軍千人,離螺子山十餘里擇林木深處埋伏,等韓大任軍中號炮響應,即行殺出,以爲接應。又囑部將李雄飛道:“嶽樂雖不曉軍事,但他軍中必有經事之人。若到螺子山,懼有埋伏也。足下領軍千人直過螺子山十餘里,阻山立營以待之。彼若見有伏兵,必來攻擊,足下當引軍即退。彼以爲伏兵已過,方放心直行。待至韓軍得手,然後掩出可也。但立營須阻山隘,以避他大炮,方爲要着。”又囑韓大任,於清軍到時先發號炮,以告諸軍。各人領命去了。高大節又派部將多名,或領千人,或數百,爲遊擊之師。高大節卻統中軍,留一半於袁州,陽言將出九江,卻親自領兵爲各路救應。分撥既定,正是: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那時嶽樂自聽得袁州有警,以江西上游已失,自己孤軍深入實非良策,便星夜回軍。那日黃昏以後,將行抵螺子山,伊坦布進道:“螺子左扼山嶺,右阻溪河,地勢甚險。若有伏軍,必難抵禦,不可不防。”嶽樂道:“高大節全軍方爭九江,以圖進取。以九江爲數省咽喉,乃四戰之地,宜其在所必爭。彼何暇留軍此間耶?”正說話間,忽前軍探馬報道:“前頭已有伏兵,但旌旗不多,人數甚少耳。”嶽樂道:“果不出伊坦布所料。以些少伏兵,何足憂慮?且已爲吾軍所見,亦無用矣。”乃急令前軍攻之,並移炮隊往攻。

    當嶽樂軍來時,周將李雄飛即與接戰。甫一時間,雄飛即斂軍而退。嶽軍正欲追趕,嶽樂急止之,並道:“彼伏兵既退,若追之反恐中計。今當乘勝過了螺子山,此後更無慮矣。”遂催促軍士疾行。

    恰當螺子山,已近夜分。嶽樂心怯,謂左右道:“此地甚險,不如駐紮一夜,明早方行爲上。”伊坦佈道:“豈駐此一夜便無險乎?以我愚見,三軍既已到此,速宜趲路。若一經駐紮,軍心必餒。且敵人若有伏兵,雖駐紮亦不能免害也。”嶽樂聽罷,深以爲然。以事已到此,已無可如何,只令軍士舉火乘夜急行。忽到初更時分,突聞山上炮聲響亮。此炮便是號炮。時嶽樂軍已且行且驚,到此時聞炮聲震地,更魂飛魄散,不知所措,一時譁噪起來。嶽樂正欲制止之,忽然槍聲亂鳴,箭亦齊發,如飛蝗一般。嶽樂欲令軍士還擊,又不知敵軍在何處,惟山上矢石齊望火光射來。嶽樂急欲回軍,伊坦佈道:“今即回軍,安知後路不更有埋伏?由今思之,前之伏兵只誘敵耳。今進前與退後,其路程皆一也。不如冒險前進,較爲上策。”嶽樂無奈,只令一面進前,一面向山還擊。怎奈由下攻上,絕不中要害。周將韓大任更令軍士一齊發擊,嶽軍死傷甚衆。嶽樂只督軍士冒險前行,踐踏屍首而過。有逃亡的,皆落河邊鳧水,欲逃過對岸。惟韓大任軍中矢彈已及於河面,故嶽樂逃亡的軍士,雖鳧水之際,亦難防避彈子,遂亦多死於水中。嶽樂雖見軍士逃亡,亦不能制止,惟有與諸軍死命奔逃。伊坦布已先死於軍中,嶽樂亦被傷數處。及甫過了螺子山,那死不盡的殘兵心魂甫定,忽然炮聲響亮,已有周將吳用華截出。嶽軍見了吳周旗號,已心膽俱裂。諸將面面相覷,皆相謂道:“軍士固皆驚魂未定,戰馬亦多被傷難行。人雖不畏,馬亦難戰矣。似此,如之奈何?”嶽樂道:“吾一時不細,誤中奸計,至今惟決一死戰耳。吾位爲至親,三軍亦八旗人物,斷不能屈膝以降也。”諸將道:“三軍逃命時,器械輜重已委棄不全。即新購的西洋大炮,亦付之中道矣。空拳搏戰,焉有勝理?”嶽樂道:“此處溪河較狹,且水勢不深,吾軍雖敗,尚存萬餘人,不如以軍中物具雜泥石投諸河中,填河而避之。過此之後,即繞道先奔鄱陽湖。以鄱陽湖尚有水師屯駐,可往依之,尚可徐圖恢復元氣也。且袁州既爲賊將高大節所據,吾亦不能通九江之路矣,居此亦無他法。”諸將聽罷,皆以爲然,即令軍士各就地挖土泥一包,一齊投諸溪中,雜以軍中笨重器具。

    幸河水不深,煞時河中已如平地。那時吳世華見嶽樂不進,正前來發擊,韓大任、李雄飛亦從後趕來。嶽樂即令軍士齊遁,也不敢還戰。諸軍如喪家狗,恨不得爺孃多生兩條腿,各自沒命的跑。時周將韓大任、吳用華、李雄飛,皆令軍中向嶽樂軍人叢處發射。嶽樂軍死傷甚衆,惟死命奔逃,遺下器械輜重無算。韓大任亦不追趕,只令收軍。計是役殺得嶽樂軍中人人喪膽,個個驚心。總兵及副都統死傷數名,其餘將校死傷數十名,軍士則三停折了兩停。

    凡降的、逃的,韓大任皆收置軍中。其餘死者,屍骸層疊,只令軍士掘土掩之。其得西洋大炮數尊,餘外器械糧食不計其數,即班師回袁州報捷。高大節喜道:“此一戰足令敵人膽落矣。”於是論功請賞,以吳用華奪得大旗兩面,且擊斃嶽樂部將總兵兩名、都統一名,遂錄爲頭功,請賞以金吾衛大將軍之銜,以提督請補。韓大任不悅,謂左右道:“黑夜之戰,矢石亂髮,槍炮交加,安知敵將死於誰人之手?吾在山中指揮各路,敵將多受夷傷。戰後計點場中,以死於螺子山中爲最衆,安見我韓某不應得頭功耶?若無我一軍挫之,敵人以全力爭趨,恐吳用華亦不能抵敵也。”自此日有怨言。或有告知高大節者,高大節道:“吾與大任實執軍權,當藉此以鼓勵部將,何必爭功?且大任據螺子山爲營,又在黑夜之中,是隻有彼軍攻敵,斷無敵軍攻彼也。吳用華實當敵軍來路之衝,既能斬將搴旗,錄爲頭功,安得不宜?”因此高大節對於韓大任之怨望,惟詐不知,諸事仍與韓大任商酌。惟大任意未釋然,思傾陷大節。

    會三桂駙馬胡國柱回鎮長沙,因夏國相出征,三桂以長沙爲四衝之地,兼因應嶽州、荊州及江西各軍,非有重員駐鎮長沙不可,故以胡國柱當此任。

    大任本國柱之甥行,國柱以其驍勇,深愛之。故韓大任一聞國柱回長沙,即喜道:“吾知所以泄吾憤矣。高大節一任,惟吾足以代之也。”乃爲書獻讒於胡國柱,謂螺子山一戰本足以擒嶽樂,乃各路遊擊之師高大節既中道撤回,且高大節又擁兵不發,故嶽樂得逍遙遁去,聞嶽樂陰與高大節相通,許大節封侯之位,今高大節擁兵袁州,遲疑觀望,即原於此,等語。胡國柱聽得,以韓大任之說爲然。一面催夏國相再進江西,一面撤高大節回長沙,往嶽州助戰,反令高大節以兵權交於大任。大節聽得,喫了一驚。即回覆國柱,謂軍事得手,方將直進江南,嶽州有馬寶主持,兵力已足,無用再助,等語。

    國柱大怒,乃益信大節擁兵抗命,韓大任之言更覺可信,立發令由驛馳大節軍中,立令即行交代。高大節猶以爲坐失機會,嗟怨不已。來使道:“將軍尚在夢中耶?韓將軍乃胡駙馬之姻黨也。胡駙馬才略優長,而偏聽任性的是其最短。韓將軍既言於先,已如先入爲主,將軍雖有百口,焉能分辯也?”

    高大節至此時方知爲韓大任所賣,乃嘆道:“今後國家大事,將斷送此輩之手矣。”乃請韓大任入帳,謂之道:“胡駙馬有令,以軍權付於將軍。吾與將軍本無意見,方期同心協力,共成大功。今某以得勝獲咎,誠非所料。吾之遲遲未進者,殆欲夏丞相既進南昌,後勁既堅,方好長驅大進耳。九江爲數省咽喉,乃四戰之地,戰守皆非易事,將軍勉之可也。”韓大任時有慚色,一言不發。高大節交代既訖,即隨帶親兵再回長沙。

    韓大任自代高大節領了全軍之後,即提兵直入九江,欲長驅大進,更不待夏國相兵到,以爲後援。夏國相退到醴陵,甫接得高大節軍報,知道清將簡王及將軍希爾根,因圖爭功已先進兵南昌,又在螺子山一戰已大敗嶽樂,得了全功。夏國相喜道:“今番江西一省才安穩爲我所有也。”是時夏國相仍未知胡國柱有撤回高大節一事,即督兵復由醴陵直出萍鄉,復向南昌進發。

    原來簡王及軍將希爾根,自聽得嶽樂敗於高大節之手,即棄城而遁,故夏國相到時殊不費力,已復得南昌。正欲知照高大節,使直出九江,自己直出鄱陽湖,以斷清朝水師接應,並躡嶽樂之後,一面又催閩王耿精忠,將人馬折回,直出浙江,分三路而進,忽報高大節已被撤回,今以韓大任代領全軍,已望九江去了也。夏國相跌足嘆道:“大任雖勇有餘而謀不足,可以任偏裨,必不足以當重任也。今偏師輕進,即爲失算矣,其敗可立待也。不知誰人主意,撤回高大節,一誤至此!”說猶未已,已報高大節使人齎函來到。夏國相就在案上拆開一閱,書道:大節以一介武夫荷相國委任,又蒙大周皇帝恩寵,雖肝腦塗地,方稱本心。奈以不善將將,雖勝猶辱也。大節與韓大任同受節鉞,自昔同心戮力,所向有功。自螺子山一戰,大節以吳用華當敵軍來路之衝,獨能斬將搴旗,故錄功首,方欲藉此鼓勵偏裨,不意因是而大任積成怨府,謂大節陰與嶽樂往來,故擁兵袁州,觀望不出。胡駙馬不察,立撤大節軍權。大節若不交代,恐斧鉞隨之矣。大節奉職無狀,夫復何言?今聞大任已督兵前進,欲從九江渡過左岸。以清將楊捷老於戎行,大任非其敵手。且嶽樂雖敗,猶有勁旅數萬,配以吉林馬隊,未可輕視。今嶽樂退駐鄱陽湖,與水師相合,聲勢復張,是江西內患依然未清也。相國兵力若未到南昌,嶽樂不難躡大任之後,楊捷亦可角其前,是大任即不敗楊捷,亦當敗於嶽樂矣。相國老謀深算,爲國家大局計,將何法以善其後乎?謹此布達。區區伏惟荃察。

    罪將高大節頓首

    夏國相看罷,嘆道:“高大節真將才也,吾不敢以武夫視之。今日局面,吾不能復出鄱陽湖矣,須望袁州進發,以援應大任也。”便下令三軍,直趨袁州。

    且說岳樂自敗走後,退至鄱陽湖。不多時簡王及將軍希爾根亦奔到。二人見了嶽樂,已有慚色。嶽樂道:“兩位忽然至此,得毋南昌已失守乎?”

    簡王不能答。嶽樂道:“吾與君於朝廷位爲至親,觀天下大局如此,正當同心協力,以圖肅清。今前事可不必多說,惟圖此後奏功,更不宜以前事芥蒂也。”簡王至此,頓首伏罪。正說話間,已報駐長江水師提督楊捷已有書到來,謂韓大任已代高大節爲帥,將直行渡江,吾知所以破之矣,惟夏國相若知韓大任輕進,必觀兵袁州、九江一帶,以爲聲援,可以擇伏要而破之,等語。嶽樂看罷來信,深以爲然。時清朝方以董衛國爲江西總督,帶兵五萬前赴南昌。嶽樂即與董衛國商議,令董衛國先領軍直趨南昌,以截夏國相之後。

    嶽樂復與簡王及希爾根,率人馬直入袁州,以截國相。時國相不知董衛國已到,只留兵二千駐守南昌省城。行至中途,聽得嶽樂與簡王及希爾根同出袁州索戰,夏國相驚道:“簡王乃驚弓之鳥,嶽樂亦敗軍之將,今一旦盡出,袁州得毋救兵已至乎?”時部將郭壯謀,乃郭壯圖之弟,方從國相軍中,乃進道:“吾雖至此,甚憂。南昌設有敵警,恐區區二千人必守南昌不住也。”

    國相道:“公言亦是。今不如折出鄱陽湖,以圖進取。”郭壯謀道:“相國所言亦是一着,但設有差失,是與韓大任兩軍俱敗矣。”夏國相道:“此大任誤了我也。苟知大任輕出,吾斷不令耿王回軍。”正議論間,忽報清朝已令董衛國爲江西總督,已帶兵五萬直赴南昌去矣。國相嘆道:“董衛國如此神速,必非簡王可比。彼必爭萍鄉以斷吾後路。萍鄉若失,彼將直出湖南,是大局亦震動矣。不如退兵。”遂令三軍齊退。

    且說安王嶽樂與簡王同出袁州,知道夏國相中道折回,便令諸將追之,並謂諸將道:“夏國相在三桂軍中號爲能將,當乘其失算之時,併力追之。”

    乃留希爾根駐袁州,以要韓大任之後,自與簡王併力追來。時夏國相亦虞嶽樂以屢敗之餘,必奮勇求雪前恥,又恐爲董衛國所截,乃令急趨萍鄉。原來董衛國亦欲急爭萍鄉,一路惟以先復南昌爲根本,以爲南昌唾手可復。不料到南昌時,直延數日南昌方下。因吳元祚爲夏國相部將,方領二千人扼守南昌,亦懼國相爲董衛國所截,故死力堅持數日。及聽得國相將到萍鄉,方棄南昌而遁。及奔到萍鄉時,國相亦全軍俱到。吳元祚具述前因,夏國相道:“非公死守數日,則吾軍俱危矣。今董衛國必領兵來爭,吾軍不能獨當兩面,須扼醴陵,阻湖南要道方可。然吾若盡棄萍鄉,則嶽樂與董衛國必長驅大進矣。不知誰人敢暫守萍鄉,吾自有計可以拒董衛國也。”郭壯謀道:“某願以死當之。”夏國相大喜,乃令郭壯謀與吳元祚共駐萍鄉,夏國相仍望醴陵而退。正是:方見吳軍能破敵,莫言清將總無人。

    要知夏國相後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韓大任敗死揚子江 高提臺大戰大覺寺

    話說夏國相留郭壯謀吳元祚共守萍鄉,自行退兵,回醴陵而去。戰將譚洪向國相問道:“相國既回醴陵,復留二將扼守萍鄉,此何故也?”夏國相道:“我若全軍俱退,彼將乘勢直搗湖南。用軍之道,全在一鼓作氣而已,因失算而中道折回,軍心即餒,焉能再戰?我若全軍俱敗,必湖南震動,大勢將爲瓦解。吾之必留二將以扼守萍鄉,即爲此故。”譚洪又道:“如相國所言,是相國以全軍在江西且不能一戰,獨留郭、吳二將,又焉能拒敵?得毋陷郭、吳二將於危地乎?然則相國謂將有計以破董衛國,又何故也?”夏國相又道:“吾之失算者,在不知撤回高大節耳。吾以爲大節能軍,且在戰勝之後,軍聲既振,當可前進。且大節持重歷練,必待吾軍到時再商行止。俟吾先撤耿王之兵,使改道沿浙江而進,吾卻直趨鄱陽湖,而以大節直出九江,共分三路,渡長江以窺金陵、準陽。彼敵將楊捷雖扼守長江一帶,必然顧此失彼。嶽樂如驚弓之鳥,亦斷不能濟事,吾故爲此計耳。今韓大任輕出,楊捷固不難邀而破之,而嶽樂又得董衛國一軍以爲之助,誠非我所及料。今則非再用高大節不可也。嶽樂輕進而無復遠圖,若郭、吳二將能死守萍鄉,使敵將不能輕入湖南,吾調高大節入江西以斷嶽樂之後,則敵軍必退矣。”

    言已,又道:“高大節一戰,敵人膽落。若再入江西,彼仍以我爲誘敵。且大節乘勝,軍心必奮,故可用也。”譚洪聽罷,無語。夏國相即將高大節被誣及韓大任輕敵妄進各情,諮報長沙胡國柱,又請任用高大節再帶兵入江西。

    又語胡國柱道:“馬寶既擁重兵,應急圖進取,只被清將蔡毓榮扼阻,不能大進,宜益兵助之,以圖大舉。若曠日持久,非我國福也。”胡國柱至是乃知爲韓大任所誤。

    原來胡國柱本有才略,惟是三桂招爲駙馬,執掌大權,意頗自滿。雖回鎮長沙,只有調兵檄將,與清衝鋒陷陣,出生入死,大不相同。故雖聞夏國相之言,只催動馬寶進兵,並不肯自往嶽州前敵。時馬寶與蔡毓榮勢均力敵,大小數十戰,只有勝負,終未能再取寸土。馬寶亦屢催胡國柱前來助戰,奈胡國柱終不肯自出,只派員帶兵相助而已。但胡國柱雖因貴而驕,惟素崇拜馬寶、夏國相二人,故聞夏國相之言,自愧無以對高大節,乃欲再令高大節往代韓大任,即撤韓大任回湘,以治其罔上爭權、貽誤軍情之罪。乃即請高大節至帳中,直說道:“今接夏丞相來書,具知將軍冤抑。大任豎子誤國非輕,某悔之晚矣,他日當治其罪,爲將軍泄憤也。今欲再勞將軍往代大任,代統其衆,以圖進取,願將軍毋以前事爲念。”高大節道:“弟受國厚恩,方圖死報。得駙馬明白,於願已足,今以駙馬所委任,何敢多辭?但聞韓大任已出九江,將渡江北向,恐弟到時,已全軍皆潰矣。以大任勇雖有餘,實非將才足爲楊捷之敵手。則某此時,又焉能代統其衆乎?”胡國柱道:“然則將軍之意,如何乃可?”高大節道:“夏丞相之意,欲某帶兵重入江西,以壯聲援,此處相離不遠,或猶可及。以韓大任之勝負雖非可知,惟未嘗不能稍資臂助也。”胡國柱又道:“將軍之言誠是。吾今擬撥精兵二萬,令將軍疾行,將軍當相機行事,力顧大局,慎毋以前嫌介意也。”高大節笑道:“駙馬得毋尚疑大節乎?某蒙委任,斷不敢有負大德。”遂領了精兵二萬人,星馳電卷,疾進江西而去。

    且說董衛國自進了南昌,即派兵入萍鄉,欲向湖南而進。探得萍鄉尚有周兵駐紮,欲候嶽樂到時方敢進戰。乃與部下計議,幕府來則安道:“夏國相老於戎行,今未見敵形,先自急退,其中恐有詐也。”董衛國道:“某亦慮此。彼全軍在江西,何至畏敵?且雖然退兵,又不盡退,尚留大兵扼萍鄉要道,亦屬可疑。國相有謀,斷不留兵故立險地。吾之不敢遽進,正爲此耳。況吾軍初到南昌,自離京以後晝夜奔弛,三軍尚在喘息之間,稍有差池,恐不免勝而後敗。今惟有分守要道,以防周軍竄進,然後待安王到時,再商行止耳。”來則安聽罷,大爲贊成。這點消息報到郭壯謀軍中,乃與吳元祚計議道:“董衛國忽然不進,殆懼我有謀也,今更當用計以疑之。”乃將各營故爲移動。郭壯謀又使人遍佈謠言,謂福建耿王已得夏國相之令,因董衛國已到南昌,將復行領兵入江西等語。董衛國聽得,更滋疑慮,日惟盼嶽樂兵到,故目前惟各守要道,權且罷兵。原來嶽樂與簡王領兵到袁州後,本欲留簡王駐兵要九江之下,即自行帶兵南來。惟得楊捷文報,請以全力截韓大任,待破了大任之後,然後以全軍入湘。故嶽樂只令董衛國暫勿輕進,反領兵望北而行。

    且說韓大任自代高大節將兵,即統兵北上,一路並無攔阻。又聽得長江左岸清朝兵力尚空,便欲急渡。探得楊捷水師多半屯於長江上游九江一帶,原不大防備,乃謂左右道:“前者大將軍馬寶,曾派員分出九江,惜以嶽州戰事方急,中道折回。今吾至此,方知九江易取也。高大節無謀,遷延不進,大失機會。古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渡江以後,當望北而進,即足以分敵人駐武漢兵力,則馬寶亦易進兵也。”部將吳用華道:“九江爲數省咽喉,敵人焉有不爭?今乃不設守備,讓吾獨進長江,要又無守護,恐有奸計,不可不防。”韓大任道:“楊捷急援武昌,不暇南顧,嶽樂等亦爭功南下,此處空虛,無怪其然。汝如此多疑,何以用兵?”便不聽諸將之言,出資募集民船,速渡對岸。不提防清國長江水師提督楊捷,已派員沿途偵探韓大任行動,卻將所領水師各船,或扮作魚船,或扮作商船,埋伏兵馬。另諮調陸軍埋伏左岸,卻另擇能戰各水軍船隻,擇蘆葦深處埋伏,日不揚旗,夜不舉火,待韓大任渡江時擊之。又故購船隻應韓大任所募,大任不知是計,及見已募得民船,即促令過江。

    韓大任既不知楊捷定計,見募得民船,不勝之喜。又不聽諸將之言,倉猝前進,即率領各軍分頭下船。又飛函稟知馬寶,告以渡江將先據鎮江而進。

    以爲敵軍聽得自己渡江,必然震動,馬寶可以乘勢進撲武漢地方,心中自以爲得計。不料各軍渡江,甫至中流,各船家卻翻撲水中。大任實無防備,故船傢俱得泅沒入水。韓大任此時已知中計,急令軍士駕船,欲馳回右岸。突見各船漸漸下墜。原來船底先已鑿開,只用板輕輕蓋回,自船戶沒入水中之後,已開了船底機關,自然沉下。這都是楊捷預先佈置,卻擇善水的船家冒充民船船戶,韓大任全無計較,即自行渡江,故恰好中計。當下韓大任軍中見船已漸沉,一時譁噪起來。不多時,已見楊捷的水師船紛紛出現,滿布江中,矢石交飛,槍炮齊響,皆望韓軍打來。韓軍此時如何能敵?有躍入水中鳧水而逃的,有呼天叫地的。大任所領軍士,皆滇黔舊部陸軍,向不知水性。

    自各船大半沉沒後,軍士只飄泊水中,時大任的坐船雖未沉溺,惟楊捷軍中槍箭齊發,韓大任已中數傷,惟匿不動。楊捷卻督率各軍,追向大任的坐船圍攻。忽然船上正中一炮,船身已破。韓大任自知不能倖生,即拔劍自刎。

    軍士見主將已死,其未沉的船隻只有投降。楊捷見大任全軍已無還拒之力,亦令軍中不再發槍,準令周兵投降,所有鳧過右岸的,亦不再追趕。餘外泅在水中及溺斃的,屍首佈滿江中。輜重器械,亦隨江飄蕩。楊捷令軍士一一打撈,所獲無算。統計韓大任所領人馬不下二萬餘人,逃生的不及十之二,其餘或溺斃,或被擒,或投降,已全軍傾覆。楊捷不費多時,並無損傷,已大獲全勝。自此一戰之後,周軍意氣爲之一沮。楊捷由驛報入京。是時,清朝康熙帝正議親征,聽得楊捷在長江一捷,始罷親征之議。即加楊捷少保官銜,並不究簡王及希爾根棄城逃遁之罪。復獎賞嶽樂及董衛國二人,即降諭催令各軍乘勝南下。

    安王嶽樂得諭之後,即會商簡王及衛國,合兵分路前進。以簡王及希爾根從江西東路而下,以防耿王福建之兵。董衛國就近先行,而自行督兵爲後路。正部署軍事之際,忽探馬飛報道:“胡國柱複用高大節爲帥,領軍二萬人,號稱四萬,已復向江西來了。”嶽樂聽得,謂左右道:“由今觀之,楊捷之勝實出天幸。胡國柱殆亦知大任必敗,故復以高大節代韓大任也。若大任渡江稍遲數天,高大節一到,兵權即不在大任手上,斷不由大任作主,高某亦斷不肯遽行渡江也。大節爲人驍勇善戰,既有謀又謹慎,敵將夏國相倚爲長城。今彼復入江西,局面又當一變矣。我若全軍南下,得毋高大節反要我後乎?不如駐兵以待之。”都統明阿進道:“周軍分道四出,忽來忽去。苟一聞周兵復出江西,我便不敢南下,是我永無南下之日也。設周兵忽進江西,忽回湖南,我若視其進退以爲行止,勢將疲於奔命矣。兵法有云:寧致人而不致於人。若只爲人牽制,此兵家所大忌也。今若駐兵以待,是高大節一日不到江西,我即一日屯兵不能進退。勞師糜餉,實非良策。願大王思之。”

    嶽樂道:“吾所懼者,中夏國相、胡國柱等奸計耳。如君所言,亦有至理,君主見若何,不妨明說。”明阿道:“今日之策,惟有直走萍鄉耳。我若得萍鄉,將長驅直入湖南。蔡軍可由上游而下,吾軍卻由下游會進長沙,直搗敵人巢穴。那時高大節縱能縱橫江西,又將何用?王爺若仍有疑心,亦只合分軍留駐袁州,以爲後援。若以全軍駐紮,遷延不進,非某所敢言也。”嶽樂聽罷,仍猶豫不決。明阿又道:“此外亦有一策。吾軍奉命而來,志在征伐,不如先令董衛國直走萍鄉,我卻探實高大節來路,督兵往迎,以求一戰。終勝屯兵此地也。”嶽樂道:“倘耿王復進江西,又將如何?”明阿道:“尚有簡王及希爾根,兩軍尚駐江西,以爲遊擊。即放心遠進,無憂矣。願王爺勿再思疑。”嶽樂道:“我全軍且懼不能獨當敵人,若又復分軍,實非良策。不如以全軍候高大節一戰,以雪全敗之恥可也。”時嶽樂全軍正駐紮袁州上游,遂回軍望西北而行。

    且說高大節領軍二萬人,卻令分軍爲二隊,以一路由平江過義寧,自統一路由瀏陽過新昌,共趨奉新縣,以撼南昌省會。時部下諸將以區區萬人軍力本不爲厚,故多不贊成分軍之議。原來高大節善能以少擊衆,故不從諸將之意,並以平江一路由副將胡國樑統之,並囑道:“吾到新昌時,若不遇清兵,吾將繞兵北向。將軍到義寧,若遇敵人,休與急戰,若不遇敵人,可直趨奉新,以窺南昌。吾自可以爲援應也。”胡國樑領命後,即提兵東行。那時高大節一軍既過瀏陽,探得嶽樂正駐軍袁州上游,遂令軍士疾進。部將譚進宇道:“袁州下鄰萍鄉,不如改道萍鄉而進,與夏丞相一軍合,較爲穩着。”

    高大節道:“吾昔破嶽樂,未嘗親抵嶽軍之前,今日奈何反下萍鄉?今惟有直走新昌耳。且嶽樂若聞吾至,必自回軍求與我一戰,斷不敢深入也。諸君休再多言,待破敵後,與諸君同唱凱歌。”便督軍直望新昌而去。

    那日正行近新昌,已近日暮,那地名喚做大覺寺,即令軍士紮營。忽探馬報稱,安親王嶽樂已回軍,正望西北而來,惟行程甚緩,計明日可以到此間矣。高大節道:“果不出吾所料也。彼行程獨緩者,蓋懼軍力疲憊,爲我所乘耳。吾先到一天,正好教軍士休息,明日卻好教他中計。”便一面飛報胡國樑一路,改令暫住義寧,以免簡王及希爾根兩軍攔下,一面將本部人馬一萬人分爲兩停,待嶽樂一軍到時,乘其喘息未定,即以兩停人馬輪流攻戰。

    又於每停之中,各分爲十隊,每隊五百人,使嶽樂應接不暇。分佈既定,並令偃旗息鼓,專候來軍。

    原來安親王嶽樂亦沿途打聽高大節行程,並謂左右道:“高大節由瀏陽進兵,必爭新昌一路,志在牽制南昌,使董衛國不能急進,以助彼夏國相進兵也。吾當先爭新昌,以斷高大節之望。”說罷催軍疾行。部將明阿問道:“王爺此次回軍,初時行程甚緩,至此又令疾進,何前後互異耶?”嶽樂道:“緩時欲養兵力,急時欲爭要地故也。”明阿聽罷,即不復言。軍行將抵新昌,尚未得高大節駐軍何處的實耗。嶽樂即喜道:“新昌必未失也。”即傳令到新昌駐紮。徐見居民紛紛逃走,卻言周兵已過大覺寺,已望北而行,並言此處已離周兵不遠。嶽樂即傳令直走。時已近夜,嶽樂見於前次螺子山之敗,不敢夜行,即令軍士下寨。夜裏令軍中輪流值宿,以備不虞。果然自夜至曉,全無敵軍動靜。不提防天甫黎明,軍中起來,只見各處一帶山林,皆是高大節的旗幟。嶽樂軍中見了,已如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正是:終夜未曾聞敵耗,侵晨竟已碎軍心。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高大節憤死九江城 吳三桂親征松磁市

    話說岳樂軍中於翌晨起來,見四圍山林樹木中盡是周兵旗幟,始知高大節已先到此間,軍士皆魂飛魄散。因螺子山一戰,軍中皆知大節的名字,更互相畏葸。嶽樂即傳令軍中,急進新昌。忽然喊聲大震,高軍已分十數路,卷地殺來。每路人馬不知多少,嶽樂軍皆無心戀戰,惟互相逃竄。嶽樂制止不住,然猶故作鎮靜,即號令軍中,分頭接應。怎奈高大節軍鋒甚銳,又蓄力已久,皆猛勇前進,直奔嶽軍。高大節又選精銳百騎,自爲前鋒,疾馳而出,直奔嶽樂,皆英銳莫當。嶽樂不能抵禦,先自望後而退。嶽軍見主將已逃,亦紛紛潰走。那高大節初時本分兩停人馬,志在輪流接戰。今見甫行交綏,嶽軍即退,已無容輪戰,即令十數路一齊追趕。並下令軍中道:“嶽樂此去,必走新昌,與南昌銜接,望得此與董衛國聯合也。”便分軍二千人,使部將高琦領之,打着自己旗號,從間道先到新昌城,一面飭軍士從上游橫貫而追。

    那時嶽樂自奔逃之後,欲避出重圍,即與周兵混戰,卻令軍士還槍向後抵禦,且戰且走。一面令明阿領五千人,先爭新昌,分爲犄角,並護南昌要道。高大節亦知其意,轉令軍中放開重圍,讓嶽樂走出,只銜尾趕來。十數路不住環擊,令岳樂無從混戰。高大節一頭追趕,一頭下令招降,故嶽軍散去愈衆,嶽樂大憤。及奔至一座小山,令軍中就地阻山爲營,再與高軍混戰,忽流星馬飛報禍事,那都統明阿欲奔新昌,被高大節分軍截擊,都統明阿已陣亡去了,所領五千人,盡降高軍去也。嶽樂聽得,心膽俱裂,不覺嘆道:“大節不死,吾不得安。”正說間,高大節已率百騎馳至。嶽樂護兵有吉林馬隊二千名,即下令護兵道:“彼漢兵也,汝等降亦不得生,速宜死戰。”

    護兵聞令,一齊奮發,矢石齊下,大節不能進,軍勢稍卻。嶽樂即率軍與高軍混戰。還虧高軍十數路殺來,嶽樂終站立不住,望後復走。高大節復追二十餘里,天色已暮,權且收兵。計此一戰,殺得嶽軍七斷八續,人馬死傷甚衆。嶽樂令軍士不要住歇,直望南昌而走。

    時董衛國聽得嶽樂敗北,即引軍來救,同進南昌省城。高大節聽得嶽樂已有救兵,亦不再追趕,先引軍據了新昌。一面向胡國柱、夏國相二處報捷,並請國相進兵。不料夏國相默計高大節已過江西,即引兵已復出萍鄉,仍望南昌進發。高大節得有消息,即與夏國相會期共攻南昌。時清將嶽樂既敗,部下只存殘卒萬餘人,董衛國亦只有二萬人,但自高大節兩戰,人心膽落,南昌城內居民,日傳高軍將至,省垣必陷,故紛紛遷徙。人心動搖,軍心亦餒,且互相逃竄。董衛國道:“昔日乘一鼓之氣,不能遽入湖南,大爲失算。今軍心如此,固不能戰,亦必守南昌不住,不如避之。”嶽樂道:“簡王尚擁重兵,惟屢次觀望,勞師糜餉,使我奔馳數年毫無寸功,能不愧死?”徐又道:“昔以完全兵力猶不能禦敵,今既敗之後,兵無鬥心,外無援力,焉能用武?即坐守此間,亦不能獨當兩路之衝也。”便與董衛國計議,率領人馬,攜取庫款,棄南昌而逃。高大節復思夏國相既進江西,即謂左右道:“嶽樂、董衛國等坐守孤城,一軍不能當兩路之衝,必棄城走矣,吾當截之,勿令其再養元氣也。”正欲派兵時,已得有嶽樂棄去南昌的報告,即嘆道:“彼逃誠速,今追之亦不及矣,真可惜也。”部將吳用華道:“嶽樂自領兵以來,未嘗得一勝仗。吾軍與戰二次,皆潰。今雖逃去,亦不足慮,將軍何故爲之嘆息耶?”高大節道:“非也。嶽樂雖非能將,然性情勇毅,其志不因敗而驚,氣不因敗而餒。今日雖敗,明日復來,不可不防。若簡王喇布、將軍布爾根等,吾直視之如兒戲耳。”說罷,左右皆爲歎服。

    時胡國樑所領一軍已到新昌。高大節暫留胡國樑駐紮新昌,欲親進南昌省城,與夏國相面商進兵之法。忽接得夏國相來扎,着高大節領兵先奪九江,以免敵軍得準備防守,並言自行領兵奪鄱陽湖,即製造水師船隻,以備渡江之用。時夏國相又催令耿王進兵,並調水師提督林興珠領內河水師,會於鄱陽湖,故約高大節於本軍奪得鄱陽湖之後,一日渡江。高大節得令不敢怠慢,即提兵直往九江,沿義寧而進。時韓大任既死,其弟韓元任尚在胡國柱軍中,元任即大節軍中胡國樑之婿。元任既憤其兄之死,以高大節直沿平江過新昌,不肯先出九江以救大任,故數短大節於胡國柱之前。且此次大節得勝,胡國樑只另領一軍先赴義寧,故不與其功,遂向左右道:“高大節以我先出義寧,以義寧既不用戰爭,又不用攻守,實置我於無用之地耳。若以我爲無用,既不宜以我分領一軍。且駐紮義寧,虛延時日,由湖南即直趨九江,或猶可以救韓大任也。”因是積有怨言。

    那時清將安王嶽樂以屢敗於高大節,心中正憤,忽探得大節軍中將帥不睦,於是布發謠言,謂大節坐視韓大任不救,且屯兵於義寧、新昌,不截擊嶽樂及董衛國,使嶽樂二人得全師而遁,實大失機會等語,傳遍江西。胡國樑即飛報胡國柱。時國柱聽得,以前者誤聽韓大任之言,致撤回高大節,已貽誤於前,故聞國樑之言,亦不敢輕信。惟韓元任日在國柱之前數短高大節,且謠言所播亦有道理,不由胡國柱不疑,便馳函力責高大節,責以既不應虛留義寧一軍不救大任,又責以不應放過嶽樂,自後須竭力從公,勿以私仇害公事等語。大節聽得,意殊不樂。自知又爲人所搆陷,大爲抑鬱,遂致得疾。

    乃與左右計議,以本軍既進,若以主帥得病中道折回,敵人必乘機交攻,非爲良策,便諱病不布,力疾先進九江,時清將簡王及希爾根正駐九江城,因聽得高大節已到,即棄城而遁。高大節即進了九江城,威聲大震,附近州縣紛紛降附。自是高大節疾益加劇,所有醫藥俱皆無效。自懼一旦棄世,必致貽誤軍機,一面報知胡國柱使人接代,俾得卸去兵權,解任養痾,一面又馳函報知夏國相。函道:弟自復統師幹,重進江西,仗國家之靈,所向克捷。嶽樂遠遁,遂抵九江。得接胡駙馬函報,責以勉力國事,毋以公事發私仇。竊惟韓大任銳意渡江,弟即先進九江亦難得及,且無以破嶽樂一軍,則南昌之道梗塞,弟所以由平江先入新昌者,此耳。弟唯不敢輕敵,以簡王尚扼上游,不得不分兵先駐義寧堵截者,亦非有他意也。駙馬見責,弟方黽勉以圖,何期二豎遽侵,不能視事。設因疾不起,反貽誤軍情,厥罪尤重。已函報駙馬派員交代,俾得解職養痾。他日若藉鴻庇,茲克將痊,當復叩馬前,重受驅策也。區區之意,除請命胡駙馬之外,謹具函報告下情,以報知己。伏惟鈞鑒。

    夏國相得書,知道高大節得疾之由,不勝太息。即與胡國柱函商,派員接代。唯時高大節病勢已日深一日,自知不起,乃以軍符印信交副將胡國樑執掌。越日更吐鮮血不止,遂歿于軍中。自高大節歿後,江西一帶軍事又復多變動,不在話下。

    且說陝西一路,王屏藩自退至固原,王輔臣自戕莫洛、破鄂洞之後,即與王屏藩合兵,互爲犄角,欲通平涼之路,先撲西安。將軍瓦爾喀棄城夜遁,輔臣遂入西安,聲勢大振。三桂先發白銀二十萬犒軍,又以王爵賜封輔臣,故王輔臣益爲盡力。以王屏藩屢扼於圖海一軍,便欲與屏藩合兵共攻圖海。

    時屏藩與圖海相持,勢力悉敵,大小百戰皆不分勝負,兩軍互有死亡,又互有增兵。相持年餘,屏藩終不能越平涼之路,已欲捨去平涼,改道擾鳳翔而進。及聞王輔臣合攻圖海之計,即與王輔臣計議。輔臣道:“以將軍本部,已足與圖海相持,圖海且不能得志。若益以弟處一軍,可以摧圖海而有餘。圖海若敗,餘子皆不足慮矣。”王屏藩道:“此言甚是。但圖海老將,若見稍有失利,惟率軍死守,必不輕戰,吾故無可如何耳。且其部下,如張勇、王進寶、趙良棟,皆驍勇耐戰,雖不能當我兩路之兵,然彼未嘗不足以自守也。”時吳之茂在旁,亦道:“在此相戰一年,終不能奈圖海何,軍心亦已氣沮。若徒在此搏戰,必無濟於事。愚以爲另分一軍,能越出圖海之後,以趨山西,則圖海必望風而退矣。”王輔臣道:“若以一軍先繞道山西,似爲良策。然兵少則不足於用,兵多則此間已失一大軍,從前所得之土地亦將復失,又將奈何?前者周皇已發李本深領軍入陝,惜本深因病中道折回,遂無有繼進者耳。今不如奏知周皇,派兵繞道入晉,較爲得計。”王屏藩聽得,大以爲然。乃會奏三桂。三桂覽畢,拍案起道:“朕自入川以來,不徵久矣。今小兒輩不能了事,非朕親征不可。”便大閱師徒,下諭親征。共領二十軍,計共八萬人,擇日起程,望松磁市進發。正是:已見諸軍難勝敵,又勞三桂再興兵。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走固原王輔臣投降 奪荊州蔡毓榮獻捷

    話說吳三桂接得王屏藩奏報,便要親征,向松磁市進發。時清朝康熙十三年,吳周改元爲昭武元年,於成都大營宮室,又增封各官,仍以雲南爲故宮,衡州爲改元即位之地,已定爲都會,至是又經營四川,謂爲新都。三桂既以內事委付大駙馬郭壯圖,兼守雲南故都,而自欲往來於四川、湖南,以爲因應。初時以國權付諸駙馬胡國柱,欲以軍旅之事付諸夏國相及馬寶二人,即欲深居簡出。及見王輔臣、王屏藩、吳之茂、譚洪等均不能通平涼之路,即集成都諸臣計議。三桂道:“長安爲古來建都之地,重關疊險,可以自立,此朕所必爭。叵耐圖海孺子,阻朕大計,欺朕兒輩,以塞平涼之路,此朕所最憤也。昔朕馳驅戎馬,圖海尚爲朕副,諸事尚由朕指點。今欲爲逄蒙殺羿耶?吾必手刃之,以雪朕憤。”諸臣聽罷,齊道:“以陛下戰必能勝,攻必能取,縱橫天下二十餘年,誰不望風而潰?今若親征,必能早定大事,此國家之福也。”三桂聽了大喜。即轉進後宮,向愛妃蓮兒具述親征之故。蓮兒道:“自陛下入川以來,久不與軍事。人生如白駒過隙,宜及早平定大事。陛下春秋已高,若再事遷延,且國事不知若何,更恐將來繼位者,無復如陛下之英雄,則國事殆矣。即有諸臣能事,何若陛下親見其成?況陛下先聲奪人,此行一出,軍心亦定,是天下不足平也。故以妾愚見,親征爲是。”三桂道:“汝婦人且知大事,然朕豈有不知?朕初起義,六省俱下,遂及成都。今朕久未親征,軍事即多挫折,故朕意已決。所不能捨去者,卿耳。”蓮兒道:“陛下戲言耶?陛下此行,必能了事,即不復再親戎馬之勞,妾亦得長侍左右矣。”三桂道:“後日之事,由後日言之。然朕目前,焉能遽離卿也?”

    蓮兒至此自忖:三桂必要與自己同行,己若不肯時,必不肯出徵;自己若去時,又恐致礙軍事。乃轉一計道:“妾自幼怕見烽火之煙及槍炮之聲,且又不曾見過戰事,妾焉能隨陛下於戎馬之中?願陛下毋以妾一人誤國家之大事。”三桂道:“何誤之有?卿雖隨軍,朕自有法處置,不勞愛卿費心也。”

    蓮兒又道:“妾聞婦人在軍,兵氣不揚。陛下不必如此,請以國事爲重。”

    三桂聽已,笑道:“卿何見之淺也!古人且恃娘子軍以取勝,古來女將立功,猶且不少,安見婦人在軍便誤兵事耶?”蓮兒道:“陛下此言差矣。此乃古之女將軍,妾實非其類也。”三桂道:“昔韓世忠爲宋名將,每戰必以紅玉跟隨,卿何不效之?”蓮兒道:“妾自問無此效力,恐誤陛下軍事。”三桂道:“卿若不同行,朕惟有罷親征之議,斷不能委卿於他人之手,使冷暖不知,飢飽不聞也。”蓮兒道:“陛下癡耳!陛下身居九五,玉食萬方,妾承恩寵,使令滿前。陛下即愛妾,亦何所顧慮耶?”三桂道:“無論如何朕斷不捨卿而去,卿勿多言。”蓮兒至是又忖:己若不去,三桂必不出徵,惟有應允同行。三桂大喜,即下令校閱師徒。以李本深病勢已漸愈,乃用爲前部先鋒。共大小將校數百員,領大軍十萬,出成都而去。

    早由百官送出城外,三桂謂百官道:“煩諸卿爲朕整理內事,待朕平定天下之日,當回來與諸卿作太平宴也。”百官聽已,皆呼萬歲。時吳三桂之意,先欲扼松磁,而以舟師陳列虎渡口,以爲犄角,並截荊州上游大兵,以斷清兵咽喉之道。遂分派大將王會、洪福二人,分掠谷城、鄖陽等處,以爲聲援。然後自統大軍,斜望東北而進。

    早有消息報到圖海軍中,圖海道:“三桂此行,欲扼我之後也。我此時當求先進,彼軍一敗,則吾軍在陝西再無所礙,吾即可長驅入蜀。若待三桂兵到,彼聲勢更大,不可爲矣。”乃以部將張勇、王進寶,分兩路先趨西安,以擊王輔臣一軍;自統大軍進發;另遣部將趙良棟、朱芬等,分軍牽制王屏藩一路。分撥既定,立即拔隊起程。

    時王輔臣聽得圖海軍到,便知會王屏藩應敵。惟左右皆諫道:“圖海向以持重老我師,今忽然出來,必有原故。或周皇已經出師,故彼急於求戰,戰如不勝,然後退兵耳。我不如以其道還治其人,深溝固壘,以圖自守。彼求戰不得,而周皇大兵又持其後,圖海必敗。圖海既敗,即平涼之路可通,亦可長驅以出晉陽,此最上之策也。”王輔臣聽罷,不以爲然,並道:“我軍屢攻圖海,皆被圖海堅持,終不能決個勝負。今彼到來,豈可放過?吾將以一戰克之。若曠日持久,實非良策。”乃一面知會王屏藩,告以出師,使速爲接應。唯王屏藩已接三桂明諭,知道三桂已經起兵,本不欲即戰,不料圖海此次出兵非常迅速,因料王輔臣、王屏藩若彼此互商,必執持重穩着,便求戰不得,大非所宜,故催令趙良棟、朱芬一路先進,自己亦鼓勵三軍疾行,並道:“王輔臣初從三桂,未嘗少挫,必輕於一戰。實則吾反懼屏藩,不懼輔臣也。此行破輔臣必矣。”

    時王輔臣既拒衆臣之諫,將所部人馬離城望東而進,單迎圖海,而以部將吳雄,領軍守城。心中既輕視圖海,一軍已全沒準備,只求急戰而已。清將圖海行至中途,謂王進寶道:“王屏藩用兵較王輔臣略爲謹慎,必派兵往援輔臣,可於半路要擊其救兵,彼見兵已失,軍心必落矣。且王輔臣若敗,必走固原,以求庇於王屏藩。汝可領兵斜向固原一路,兵緩緩而進,以向屏藩所發救兵。若破其救兵之後,可回軍以截王輔臣。既不與輔臣相遇,亦可前去助戰也。”又謂張勇道:“王輔臣盡提大兵前來,西安城內必然空虛。汝可以輕騎繞道,抄出王輔臣之後,以襲西安。若既得西安,輔臣必立腳不住。即西安不下,亦可散佈謠言,以猶彼軍心也。”二將領命去後,圖海又調貝子鄂洞一軍前來會戰。去後,即率兵疾馳。

    行抵虎山墩地方,已與王輔臣相遇。那王輔臣以圖海遠來,便急欲開戰。

    忽接王屏藩來書,力言急戰之不利,惟必派兵來援等語。那時王輔臣仍以屏藩之言爲非,並謂左右道:“屏藩畏事如此,宜其轉戰經年尚不能通平涼之路也。”言罷,正在督戰間,忽報圖海一軍現依山結陣。王輔臣道:“彼軍紮營既定,攻之即難,不如從速求戰。便號令諸軍,鼓譟而進,直逼圖海前營。惟圖海初猶不動,輔臣乃併力攻擊。圖海謂諸將道:“我紮營未定,而彼軍來攻,守無可守,不如應之。”便傳令諸軍混戰,自晨至午喊殺連天,尚未分勝負。正酣戰間,忽左路紛紛潰退,原來貝子鄂洞已引兵到來。前因經略莫洛被戕一事,鄂洞受了嚴譴,此次更爲奮勇。王輔臣此時已戰了多時,不能勝圖海一軍,料難再當鄂洞之衆,心中頗爲悔怯。但念此一次爲生死關頭,仍力督軍奮勇抵禦,並望王屏藩救兵到來接應而已。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軍中已傳西安失守,軍心大懼,一時紛亂起來。王輔臣方殺數人,並傳令道:“吾離西安時,已留重兵守禦,西安城池堅固,安能便下?汝們休信謠言。”王輔臣雖如此說,爭奈軍中多是西安人,正不知城池是否失守,各有父母兄弟家人婦子,方不知死生存亡,如何不掛念?故皆無心戀戰。不想西安失守之信,愈傳愈緊,軍士多有哭泣的,戰力大緩。圖海及鄂洞乘勢攻擊,王輔臣雖然奮勇,奈軍士已互相潰退。時王輔臣正欲暫退西安,奈疊來報告,皆知西安已陷。原來張勇先派一千人潛進城中,那守將吳雄以爲王輔臣尚在前敵,料敵軍不能猝至,故守備亦緩。清將張勇乃乘機令軍士改裝混入,及至攻城時,在內吶喊助威,城中周軍不知清兵何時進城,一時慌亂,張勇乃乘勢拔了西安。吳雄懼王輔臣見罪,已自刎而死。這點消息傳出,王輔臣知西安確已失守,不禁心膽俱裂。計思前敵不能抵禦,西安又不能回去,因王屏藩有發兵相援之報,乃率敗兵逕奔固原。

    時圖海一軍已佔領虎山墩,即分兩路,一路以貝子鄂洞先趨西安,一路則自將所部,追逐王輔臣。圖海並謂諸將道:“王輔臣以勇略出於一時,三桂認爲義子,付以重任,若能破之,則屏藩亦將膽落矣。今乘彼窮蹙之時,幸勿放過。諸君立功,在此一舉。”言罷,諸將皆乘一勝銳氣,踊躍而進,直躡輔臣之後追來。

    時王輔臣親自斷後,且戰且走,猶望與王屏藩的救兵相遇。約行走數十里,已近入夜,忽見前途塵頭大起,疑是王屏藩的救兵。原來王進寶得了圖海之命,要阻截屏藩援應,那王屏藩又被趙良棟及朱芬牽制,不能移動,已派出吳之茂領兵五千人往援輔臣。甫至途中,已被張勇探得行蹤,用埋伏計襲破吳之茂一軍,復領兵而回,正遇輔臣,故輔臣誤以爲屏藩的救兵,又在入夜,不能分辨。正自心喜,忽來軍行近,槍聲齊響,皆向輔臣軍中攻擊。

    王輔臣大驚。隨見探馬報道:“此非王屏藩救兵,乃敵將張勇引軍來截去路,吾救兵已爲張勇所敗矣。”王輔臣此時見前後受敵,即欲自刎。惟念三軍性命繫於自己,若有一線之路,亦當相持,乃移軍斜向一山駐紮。

    少時圖海與張勇兩路俱到,將山下團團圍住。王輔臣惟令三軍草草結營,準備矢石,以圖撐拒。圖海與王輔臣幾番衝突,終不能登山。圖海道:“輔臣雖敗,猶死鬥如此,真勇將也。若非先破西安與破彼救兵,恐此次勝負正未可知矣。”便令三軍再攻。一連日夜,不能得手。圖海乃令軍士四圍截緝,以斷王輔臣水道。輔臣乃謂軍中道:“吾軍中多王懷清舊部,以前日兵變之故,吾乃撫而用之,圖海仇恨深矣。汝輩若降,皁白不分,必盡爲圖海所殺。今惟有竭力死守耳,不久必有救兵馳到,便是生機。即或不然,本帥亦與諸軍共死於此,斷不獨自生還,以負三軍也。”三軍聞言,皆爲感泣,故死力相拒。奈隔兩日之後,水道俱困,糧亦漸盡,仍未有外援。王輔臣乃自領一軍,先行欲衝突下山。惟圖海人馬衆多,終不能衝出,又覆上山屯歇。眼見諸軍多有渴斃的,有餓斃的,王輔臣束手無策。

    時正在焦灼間,忽報圖海使人送書至。王輔臣聽得,已知圖海來意,不覺長嘆一聲,然後把來函拆視,函道:輔臣將軍麾下:將軍本沐本朝恩澤,只聽吳三桂一時之煽動,陽受父子之情,遂訂君臣之分。舍現有之富貴,而冀立不可知之功名,此稍有識者,所不爲矣。而將軍弗悟於前,復樂爲盡力沉迷,猖獗以至於此,此某所以爲將軍惜也。然前轍已往,來軫方猷。將軍以勇蓋三軍,以孤軍獨當數路。血戰數日,危而不變。將軍即念吳氏籠絡之親情,惟時局至此,外援既絕,猶復撐鬥,將軍亦可以告無罪矣。將軍勇略爲某所愛,倘能自悔迷途,遐登覺岸,束身來歸,當表奏朝廷,如前錄用。棄瑕獎美,固朝廷所樂爲。既能爲一己留有用之身,復能爲三軍救垂危之命,仁至義盡,爲將軍計,莫善於此。即將軍不自惜其死,如三軍何?倘將軍不以僕言爲河漢,某亦不忍故盡其力,惟將軍圖之。

    王輔臣看了,意復躊躇。原來圖海於戰時已服輔臣之勇,今見其身處絕地,猶能臨危制變,鼓勵三軍,一發敬服,故甚愛之。且欲於輔臣降後優待輔臣,以爲之倡,故以此函相勸。時輔臣本有待屏藩來救之心,不料王屏藩亦被敵軍牽制,雖那時清將朱芬已被屏藩槍擊陣亡,奈何趙良棟善能用軍,王屏藩終不能取勝,方自顧不暇,焉能更顧輔臣?是以王輔臣日盼救兵,如望解倒懸,奈救兵依然不至。又爲圖海一函所感動,即與左右計議,以定降否。惟部下諸將,皆面面相覷,不復置詞,惟俯首而已。王輔臣道:“吾已知諸軍之意。以吾一着之差,以至於此,吾罪固重,然安忍禍及諸軍?”乃函覆圖海,如允不殺降,即願相投。圖海自無不允肯。王輔臣即率衆投降。

    輔臣甫至營門,圖海即親自出接,即謂道:“將軍此戰,實生某敬服之心。”輔臣遜謝後,圖海卻點輔臣軍中,輜重已盡,糧食乏絕,降兵皆有飢渴之色。圖海乃命賜以飲食,並謂部下諸將道:“輔臣軍糧既盡,水草亦乏,而軍心依然不變,可謂善於用兵。古之良將不及也,吾甚敬之。”自此優待輔臣,並問以攻敗屏藩之計。輔臣不答,隨道:“人生所重者,知己。三桂視我如子,屏藩視我如兄,焉有子弟可以攻其父兄之理!且吳氏舊部,皆慣戰勁旅,恐不能猝取。願公毋輕視之。”圖海聽罷,默然。隨表奏告捷,並請優待輔臣,以爲來者勸。遂率兵自取固原。忽報趙良棟、朱芬往攻王屏藩,被屏藩堅壁相拒,不能取勝。朱芬並已陣亡,並請援助。圖海道:“屏藩果不易攻也。吾軍已疲矣,今宜撫卹各郡,稍休士卒,再行進取。”便令趙良棟暫行退兵。不在話下。

    且說吳三桂已至松磁,時前部先鋒李本深又復患病,三桂只得再令送回成都安置。時三桂方遣將分兵南略均州、南漳,以通興安、漢中之路。那日正用晚膳,恰報到王輔臣兵敗欲走固原,即被數路圍困,水源睏乏,糧食俱盡,王屏藩又被敵人牽制,不能相救,以致輔臣已降。三桂聽得,面色突變,雙手打戰,杯箸俱墜,半晌不能發言。徐徐道:“輔臣與朕有父子之情,今且如此,人心難固矣!何天不助我也?”又嘆道:“輔臣虎將,今以資敵,安能有濟乎?”言罷,口吐鮮血,遂以致病不能視事。左右皆請回軍,吳三桂道:“朕不易到此,疾病時所常有,何至因此即退耶?”左右遂不敢言。

    奈三桂病勢終未痊可,諸將皆爲顧慮,恐敵軍一到,勢不可爲矣,又再請三桂回軍。三桂道:“若胡國柱、馬寶、夏國相、李本深,有一人在此,朕斷不回軍也。今真無如何矣!”言罷,長嘆一聲,即令全軍先返成都。惟前遣出分掠興元、南漳、鄖陽各路,暫不撤回。以壯聲勢。

    這點消息報入清將蔡毓榮軍中,毓榮即集諸將計議道:“周將馬寶本屬能員,今久踞嶽州,不能再越一步,天之不助吳國,亦可見矣。三桂直出松磁,實欲踏平晉、汴,今又因病折回,軍心必餒矣。吾自受任以來,未立大功,不過以順承郡王觀望不前,懼無後援耳。今有此時機,且不能不進。況三桂已留兵分掠各郡,若任其得勝,後患更多,尤不能不急進也。荊州爲川、湖咽喉交通之地,三桂得此,實足西顧成都,東顧長沙。今當先取荊州,以斷彼交通之地,則彼軍首尾不能相顧矣。”便令巴爾布、碩岱、珠滿等,各率兵五千人,分道直取荊州。又令楊捷統率水師,直駛上游,以爲水陸並進。

    分撥既定,並囑諸將道:“敵兵在荊州城內不及萬人,尚無準備,今宜疾趨,使不能爲之防備,則荊州唾手可定也。”諸將得令,一齊奮發。時周軍因蔡毓榮許久不出,不大留意,胡國柱在長沙本兼理各路,又日事飲酒賦詩,故荊州全不提防。敵人猝至,遂使蔡毓榮得收其功。正是:守城既已無奇策,來將何難奏凱歌。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棄嶽州馬寶走長沙 據平涼屏藩破圖海

    話說清將蔡毓榮令巴爾布、碩岱、珠滿、楊捷等,分水陸兩路共取荊州。

    巴爾布卻令珠滿領五千人握長沙通荊州之路,以防長沙救兵,自與碩岱並楊捷直趨荊州而去。時長沙城內只有周將馬應麒駐守,所部約有五千人,不意清兵猝至,適又臥病,故全未準備。比至那日黃昏時分,忽聞城中喧鬧之聲,早有守城將士飛報前來,道是敵軍大兵。馬應麒聞報,大喫一驚,從病中躍起,急欲向長沙告急,惟四門已被困得鐵桶相似。馬應麒只得扶病而起,督軍守城,竭力抵禦,以待外應。惟城中人馬雖少,然守禦甚力,巴爾布等幾番猛攻,終不能下。巴爾布卻謂部下道:“蔡都督以此任委諸吾等,若不能復一荊州,何望恢復數省?且以四路之衆,而不能克一荊州城,亦貽人笑。今志在城池必下。惟攻城之道,宜於初到之時鼓勵銳氣;若曠日持久,敵人救兵環集,不可爲矣。”乃令各路各選壯士千人,以五百人持攻城之具,以五百人各執火箭,隨攻隨射,猛撲而進。楊捷又發炮助攻,不分晝夜,喊殺連天。城上守兵雖能抵敵攻城,卻不能防避火箭,故守城軍士不能立足,都卻退而下。巴爾布正攻北門,乘城上守兵卻退之際,直逼城下,一面猛攻,一面射火,又一面疊土而登。及至城上時,以火器當先,刀槍隨後,一聲喊進。城守人馬並未準備防火,皆不敢近,清兵早破了南門,復乘機縱火,居民大亂。馬應麒雖不能支持,仍率兵巷戰。不料清將碩岱憤居民附從周將,逢者便殺,居民皆倉皇奔遁,呼男喚女,哭聲震天,又被火器猛烈,民房多已着火。馬應麒嘆道:“爲吾一人失機,貽累滿城百姓,吾何忍偷生天地耶?”

    乃徑奔回衙中,先殺其妻,並殺其女,然後自刎而死。時部下見主將已奔,皆倒戈願降。碩岱所部猶自不捨,依然亂殺。還虧巴爾布及楊捷兩人,急爲戒止,準令各軍投降,並救滅城中餘火,安撫城內居民。一面飛報蔡毓榮,報告捷音,一面留兵荊州城內。復分兵於城外,以爲犄角,再候蔡毓榮號令,以定行止。

    且說蔡毓榮自發兵襲取荊州之後,早料巴爾布等出其不意,必能得手,即調兵往取嶽州。時周將馬寶統率全軍,疊經進攻武昌、漢陽,皆不能得志,大小不下數十戰,互有勝負。但那時雖依然往攻,獨不見蔡毓榮調將出戰,乃與部下計議。楊嘉來道:“駐守嶽州兩年,不能進取尺土,積時愈久,蔡毓榮籌防愈密,嶽州之無用可知矣。不如棄之,復沿九江而進,散蔡毓榮歷年籌防之局,從新進取,實爲上策。且江西一地,經高大節再破嶽樂,乘勝之威,更易得手也。”馬寶道:“周皇初意,欲沿兩湖直趨大河南北,以應川陝之兵,故嶽州爲必爭之地。奈屢次渡湖,具不得天時,使蔡毓榮得以徐徐準備,而悉銳以防。我軍勢如騎虎,已難於遽下矣。吾今日非不知嶽州難以用武,奈長沙、衡州皆吾軍根據,一旦棄去嶽州,不啻自撤藩籬,稍有差池,何堪設想?此某所以屢籌不決也。”楊嘉來道:“胡駙馬亦世之良將,顧安坐長沙,惟飲酒高會。如其不然,適銳以求一猛戰,猶不至頓兵耗日也。今舍九江乘勝可以進取之機,而長駐嶽州無用之地,竊爲元帥不取。”馬寶道:“吾亦曾分軍先出九江,奈以不能得手,中道撤回。今我全軍方懼不能獨當蔡毓榮,再無分軍之理。正惟胡駙馬如此,若全撤嶽州,如湖南全局何?”

    部將譚洪又道:“某雖在此,甚憂荊州。若荊州一失,川湖交通皆斷,即嶽州、長沙,亦肩背單寒矣。以荊州守衛空虛,蔡毓榮旬日不出,必有別計,不可不防。”馬寶深以爲然。

    正議論對付之策,忽探馬飛報:荊州已失,守將已自盡,我軍已大半降清矣。馬寶聽得大驚。楊嘉來道:“荊州已失,川湖消息既斷,此時不特嶽州無用,恐湖南亦震動矣。”馬寶道:“從前蔡毓榮之不敢遽攻嶽州者,懼長沙發兵,沿荊州以掩其後也。惜胡駙馬擁兵不動,坐誤大計。今蔡毓榮連日不出,不過專聽荊州消息耳。彼若已復荊州,更無顧慮,吾料彼軍直出矣。”

    說猶未了,見軍中震動,前軍報告道清兵大至,速宜拒敵。馬寶聽得,速發令道:“昔日我攻清兵,蔡毓榮惟以逸待勞,守而不戰,今我軍當如其道以施之。彼見無懈可擊,必領兵而退,那時別作計較。”諸將聽得,無語,以馬寶之策,不大謂然。馬寶乃再道:“吾非懼蔡毓榮者,不過事前未有佈置,不能即戰耳,諸君請勿多疑。”說了便令水師提督林興珠謹防洞庭,以防清將楊捷水師之侵入,一面令諸將嚴守。果然彼攻此御,喊殺連天,一連日夜蔡毓榮不能得志。馬寶謂左右道:“凡攻堅只靠初時銳氣,今經一日夜我尚無損,蔡毓榮不能爲矣。”

    不料正說間,忽報稱林興珠未到時,清將楊捷已領水師襲進洞庭去。馬寶聽得,一時慌亂。左右道:“洞庭若失,彼若以舟師渡陸軍,以攻長沙,更分兵沿荊州而進,則長沙亦危矣。今不如退保長沙,較爲得計。”馬寶道:“退兵自是正策,但退亦不易。因彼全軍來攻,我若退時,彼將躡我之後,追奔逐北,我軍必大受殘傷矣。吾已有計在此,不煩諸君顧慮也。”乃令三軍一面抵敵,一面掘土取泥,使壁壘益加高厚,即漸緩其抵禦之力,待敵軍攻近時,始還槍抵戰。夜則熄滅燈火。如是兩日,蔡毓榮見馬寶將壁壘增高,不料馬寶即退,又恐難攻下嶽州,心中大爲憂慮。即傳令移荊州人馬先攻長沙,一面又令楊捷以水師兵船渡陸軍過湖,以截馬寶之後,因此一連日夜不出。馬寶見得蔡軍忽然不出,乃謂諸將道:“蔡毓榮必將渡兵過湖,攻我後路,或逕攻長沙,是以不出。吾退軍,此其時矣。”乃令三軍仍將旌旗虛豎,一隊一隊陸續退出。

    約兩日,蔡毓榮計期荊州之兵料已起程,且渡湖之兵亦料已登岸,乃悉銳猛攻嶽州城外周營。只見馬寶營中,只有旌旗,絕無動靜。漸進漸近,始知全是空營。毓榮乃嘆道:“古人有以進爲退者,今馬寶直以守爲退,瞞過吾矣,真能將也。”蔡毓榮言罷,即傳令進嶽州城。左右皆以爲不可,並道:“馬寶堅持近兩載,焉有驟棄嶽州之理?恐悉聚城中,以誘我們進城耳。”

    蔡毓榮道:“棄犄角而守孤城,馬寶必不出此也。彼加增壁壘,正爲退計。彼料我必攻長沙,故出於此,又何疑乎?”於是率兵齊進嶽州,並飛檄荊州,撤回徑攻長沙之衆。諸將皆諫道:“吾軍正當乘勢而下,何以反退?”蔡毓榮道:“非爾籌所知也。馬寶全軍未憊,勢力尚雄,且又能軍,更加以胡國柱之衆,豈能擅取長沙乎?前之移調荊州一軍,不過以馬寶未退耳。今則長沙爲周軍精銳所聚,非合各路之力,不敢窺之也。”便令三軍固守嶽州,並與荊州一路相聯一氣,以防再失。一面奏報收復荊、嶽二州,一面會商嶽樂,爲會取長沙之計。

    且說馬寶率兵退至長沙,以軍情漸漸喫緊,即會商胡國柱,整頓長沙防務。又報知夏國相,告以棄去嶽州,請夏國相籌固根本,再尋機會,然後進取。一面又報知成都,奏陳棄去嶽州之故。時吳三桂病才漸愈,聽得嶽州復失,不覺長嘆道:“朕初起事,不過數月間六省齊陷。乃轉戰經年,何反不如初也?今陝西既已失利,湖南又復喫緊,朕將奈何?”說罷,不勝慨嘆。

    時愛妃蓮兒在旁,即進道:“歷來帝王開創,皆經許多挫折,然後能成大事。

    以漢高祖雄才大略,其手下又多謀臣勇將,且樹誅討無道秦之名,正是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乃既危於滎陽、成皋,又危於鴻門,終於一戰成功。今陛下雖偶然失意,猶未及漢高在滎陽之甚也。以陛下文武兼資,今病已漸愈,不久必當就痊,即能再復親征,以圖大事,何必灰心如此?”三桂聽已,道:“卿言亦良是。以婦人猶有此見識,不負朕恩矣。今湖南新挫,未能再起。王屏藩性情沉毅,臨事有斷,必足以當圖海。朕當先令屏藩進兵,朕若稍愈,必再出發矣。”說罷,即召提督馬雄圖領精兵萬人,往助王屏藩,並催王屏藩從速進兵,以通平涼之路。馬雄圖得令,即領受三桂敕諭,領兵入陝。行時,三桂囑道:“生力軍一到,屏藩一定舉兵,卿可兼程而往。但至時,去固原尚隔兩日路程即當留養軍力,以應王屏藩之用。屏藩更事已久,不勞多囑,但囑體朕心而爲之。卿等不負朕,朕必不負卿也。”馬雄圖即領命而行,並由驛先馳報王屏藩,告以新兵將到,並告知行期。即辭成都,沿德陽過昭化、廣源,直向陝西進發。

    是時馬雄圖所領精兵,一來防爲敵軍要截,二來又防是緩了行程,即迤西取道白馬關而進。故一路路程安穩,行程迅速,並無阻礙。不一日,已到秦安縣,計去固原已是不遠,且又東近平涼,便依三桂所囑,緩了行程,以養軍力。

    那時王屏藩已接得馬雄報告,知已領新軍到來,料知三桂必催自己出戰,乃與部下計議。吳之茂道:“王輔臣英雄耐戰,昔合其力猶不能得志於圖海,今我軍勢既孤,即增萬人,亦未見兵力雄厚,尚非圖海敵手也。孫子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愚意以爲苟非同皇親領大軍而來,必難了事,望元帥思之。”譚洪道:“我所爭平涼之路,而圖海亦悉力以阻平涼。今不如留馬雄圖新兵扼守白馬要道,以固西川根本,然後我軍舍平涼一路,繞道而南,應漢中之兵,以再趨鳳翔,出圖海不意,以擾河北,究爲穩着。不知元帥以爲然否?”王屏藩道:“此皆非長策也。兵不在多,在夫能將。王輔臣雖敗,而圖海不敢正視我軍者,以我軍多是秦隴中人,習於強悍而又久歷戎行,向稱耐戰故也。若謂繞道而南,合漢中兵力以取鳳翔,似爲穩着,然軍行既遠,圖海豈有不知?是橫豎與圖海戰耳。以地理而論,則我軍在此,較圖海爲尤勝。是舍此他圖,仍非長策也。”吳之茂、譚洪聽罷,道:“元帥之言甚是,但將以何計處之?”王屏藩道:“吾前此之失敗者,以專力趨於平涼一路,故圖海亦能悉力相拒。今彼既復西安省城,必注重西安,我卻調兵以爭平涼,有何不可?”

    正議論間,忽報馬雄圖新兵已到,都在城外駐紮。王屏藩即令新軍先行紮營,並請馬雄圖來見。馬雄圖即往見王屏藩,宣佈三桂所囑。屏藩道:“周皇之意,吾已知之矣。”說罷,並以所計向雄圖說知。雄圖道:“末將初進此間,情形不熟,只能受元帥驅策耳。”王屏藩便令馬雄圖領新軍萬人,移東繞道,潛出鎮源,以繞平涼之後;再令吳之茂領本部人馬,由西路先取隆德,夾攻平涼;王屏藩自居中路,直向平涼進發。譚洪扼守固原,以拒貝子鄂洞之兵,以免後顧;又囑令馬雄圖、吳之茂督率軍士迅速馳走,俾出圖海不意,以制其死命。分撥既定,各路人馬一齊起行。

    且說圖海正回駐平涼,已聽得屏藩又復增兵,遂與諸將計議。以爲屏藩不日必然出戰,一面傳令西安,囑貝子鄂洞緊顧西安省城,如王屏藩盡提固原之兵前來,可分兵乘間襲取固原,以要其後路。傳令已畢,復大集各路將官王進寶、張勇、趙良棟等,會議應敵。王進寶道:“我料屏藩未必遽出。自輔臣降後,彼軍已孤,今之增兵正欲助守耳。”趙良棟道:“此說不然。彼軍起事,志在進取,安有不出者乎?”張勇道:“吾所憂者,西安耳。鄂洞人馬尚少,恐屏藩乘間取之也。”圖海道:“王張二將之言,皆非也。當王輔臣尚未附周之時,王屏藩以孤軍力爭平涼,未嘗少怯。今王輔臣雖降,而屏藩一軍未損,且復增兵,安得不出乎?若西安一路,敵人必不注意。彼蓋視西安爲囊中物,若能破我軍,何憂西安不下?故屏藩雖出,必不復爭西安,其必向我軍求戰無疑矣。”不料圖海與諸將正議論間,已報到王屏藩引軍大至。圖海此時猶不大着意,只說道:“果不出吾之所料也。”一面籌議應敵,一面着人再探王屏藩此來隨帶有何等將官。去後,已接連報到道:“王屏藩自統大軍,前部先鋒乃馬雄圖、吳之茂也。”原來王屏藩本派馬雄圖、吳之茂分兵,分略鎮源、隆德而進,此次於先鋒隊獨打馬、吳二人旗號,蓋欲圖海不注意鎮源、隆德兩路也。果然圖海聽得,謂諸將道:“馬雄圖即新領增兵之人也。吾聞屏藩軍中,以吳之茂、譚洪爲健將,列爲左右護隊。今獨遣吳之茂,料他留譚洪扼固原,是屏藩精銳悉聚於此矣。”於是令王進寶、張勇各領本部人馬,分應屏藩兩路前軍,自居中路,而令趙良棟所部爲遊擊之師。

    分撥既定,屏藩軍已到,就地與清軍混戰。圖海驚道:“彼軍新來,應有佈置於先。今急求混戰,其中可疑。”左右皆道:“屏藩此來,行程甚緩,必有他謀也。”圖海聽得,猛然道:“是矣。彼將繞平涼之後,故緩其行程,以待應兵也。”不想說猶未了,早報到鎮源已經失守,敵將隨後來也。圖海急撤遊擊一軍,令趙良棟先當鎮源一路。不多時又報到,隆德已失守,敵軍分兩路而至,以夾攻平涼,爲首大將,乃馬雄圖、吳之茂也。圖海大驚道:“然則屏藩前部,必無馬、吳二將。彼必打馬、吳旗號者,欲我疏於鎮源、隆德二路耳。屏藩卻瞞過我也。”言罷,便欲再移張勇一軍。忽然屏藩引大軍猛撲,圖海軍中隊伍全亂。王屏藩此時已知圖海不虞自己猝至,未曾準備,故有此慌亂,即乘勢攻之。圖海軍中譁然大震,還虧圖海與張勇及王進寶皆久經戰陣,尚能制下三軍。張勇、王進寶二人,已知此戰必然失利,惟是身先士卒,奮勇抵禦。兩軍相距,不及二里,彈石如雨而下。屏藩前部已稍卻。

    王屏藩大驚,見圖海軍中如此銳戰,也疑鎮源、隆德兩路有失。但到此時,自料一經退後,必至全軍覆敗,乃亦復身先士卒,猛勇攻撲。兩軍喊殺連天,忽然見圖海左軍在西南角上,已紛紛潰亂。原來吳之茂已由隆德殺至,圖海軍正被王屏藩牽制,不能移動,吳之茂遂直進猛擊,故圖海左軍爲張勇所領者,皆望後而奔。王屏藩至此,已知吳之茂一軍已自得手,即乘勢躡之。張勇以前後被敵,全軍大敗,並王進寶亦不能立足,一併潰散下來。王屏藩即領全軍併力追趕,並下令道:“如得圖海者,當賞萬金,並奏封上爵。”周兵聞令,人人爭先,要捉圖海。正是:只因周將謀先定,幾使清兵命不全。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棄江西國相退兵 走廣東尚王殞命

    說話王屏藩乘圖海退時,率軍追趕,並下令如有殺得圖海者,即獲重賞,故此人人奮勇,清兵如何抵禦?惟有各自奔逃。圖海見周兵兩路躡追,恐平涼有失,乃令王進寶殿後,獨當吳之茂,而己則親自當王屏藩一軍,即令張勇先行回守平涼。並向張勇道:“王屏藩累歲經營,志在通平涼之路。蓋自平涼以外,慶陽、正寧一帶,其守將多系王屏藩黨羽,以爲平涼一通,則足與各路聯合,指東而趨,秦晉皆非吾有矣。將軍宜併力守之。”張勇道:“屏藩來勢甚猛,必佈置在先。鄂洞雖守西安,勢已孤立,吾甚憂之。”圖海道:“固原去西安尚遠,屏藩之力,必不及此也。”張勇道:“漢中久爲周兵所踞,固不難於進取。且吾聞武功、扶風一帶,亦有周兵分駐,此皆西安咽喉之路,若合而制西安一路,何憂不能?今我軍此敗,非如尋常小挫,聲勢已難於恢復。若並鄂洞一軍亦歸敗北,是吾國在秦隴之兵力,已一朝喪盡矣。不如設法寧棄西安,以保全鄂洞一軍,尚可徐圖再舉也。”圖海道:“將軍之言誠爲上策,即能守西安,亦無裨大局,誠不如棄之。”便發令由驛馳報鄂洞,急棄西安,即移軍長武,以爲聲援,兼顧鳳翔一路。去後,即令三軍且戰且走。

    張勇當先欲進城中,忽見城北一帶塵頭大起,遠望已見一支人馬,捲地追來。早有探馬飛報道:“鎮源已陷,敵勢甚銳,不能抵擋。來將乃新領增兵馬雄圖也。”張勇聽得,即謂部將道:“休要理會,先據城中可也。”不想說猶未了,馬雄圖一軍已相離不遠,即放槍向張勇轟擊,清兵更亂。原來馬雄圖一軍,皆川陝建兒,慣在山上行走,故既陷鎮源之後,即如飛而至。

    這一支又是生力軍,張勇以潰敗之際,焉能抵敵?故清兵去城中尚隔二里,已紛紛逃竄。馬雄圖卻分軍一路追逐張勇,一路先來爭城。時王屏藩與吳之茂又躡後而至,圖海此時直已沒法。但見軍士呼天叫地,沒命的亂竄。圖海料知平涼難守,且諸軍如驚弓之鳥,縱然再駐平涼,亦無所用,乃改令諸軍俱棄平涼,望長武而逃。

    那時王屏藩見清兵亂竄,料圖海必立腳不住,仍與吳之茂、馬雄圖分三路尾追。並下令道:“圖海在清國軍中號爲能將,扼我平涼,降我輔臣,勢如猛虎。今當其陷落平涼,速宜制其死命。若縱之歸山,必噬人矣。三軍當雪屢劫之仇,立不世之勳。如能殺得圖海,封王之位不難致也。”於是鼓勵三軍,奮勇直追,萬槍齊發。屏藩更下令降者免死,於是清兵在後的多有投降。屏藩一面招納,一面猛走,並令軍士放槍向敗兵叢中攻擊。

    那圖海正走之間,忽座下馬已中一顆彈子,登時仆地,把圖海掀翻下來。

    恰部將王振標在旁,急扶起圖海,以己馬讓之騎坐。王進寶先護圖海殺出,並謂圖海道:“我只顧退,彼只顧追,彼料我必無救應,必然不捨。我敗軍紛竄,難以顧及。主帥爲三軍所繫,速圖自保。”說罷,乃令驍騎數百輔以吉林馬隊,先保圖海直透重圍。還虧有此一着,圖海倖免於死。周兵雖勇,終不能製圖海死命。只見清兵除降者之外,死傷枕藉。沿途累屍,屏藩軍士追時,且踐屍而過。直追一日,將近長武,見圖海又已去遠,屏藩方始收軍。

    計是役,清兵死傷者萬餘人,降者萬餘人,將校死傷者不計其數。王屏藩大獲全勝。一面奏知三桂,一面留吳之茂一軍,更撥部將十餘員,協守平涼。

    並令馬雄圖駐紮附近,以扼守要道。即大令將士給資犒賞,屏藩卻向諸將道:“吾久居秦隴,熟知地勢,部下健將勁旅又不可謂不多,乃轉戰經年,始通平涼之路。自是清兵失其隘要,吾軍進取尤易,吾意周皇聞之,必喜形於色,諸君必獲重賞也。今圖海此去,必扼長武,然後再復增兵,以圖恢復。以其精力喪盡,非增兵不能再舉。然吾已有法處之矣。”便飛諮漢中一路,直出鳳翔,擾岐山、扶風、武功一帶,以增西安。復令譚洪以固原本部撫收各郡,再令馬雄圖分軍北掠慶陽一帶,以孤長武之勢。分撥既定,自行傳檄各郡縣,爲招徠計。以軍士苦戰之後,暫令休兵,然後再進。

    且說圖海領敗殘人馬,奔至長武。見追軍已退,方始心安,謂左右道:“吾自用兵以來,未嘗狼狽至此。今軍力已十喪七八,料難再舉。”言罷大哭。諸將齊來慰藉,圖海道:“此次之敗,皆屬吾過。以吾不料屏藩驟出,未有佈置於先也。然勝不足喜,敗不爲憂。昔者輔臣未降,屏藩兵力如昨,吾猶能降輔臣,制屏藩,今敵人既少輔臣一軍,反能勝我,以吾既降輔臣之後,軍心已驕耳。自後諸將宜勤攻吾過,以匡不逮,庶乎有濟。若不然,舉全國將爲吳三桂有矣,何止平涼一地乎?”王進寶道:“現在敵患已深,將如何處置?”圖海道:“鄂洞一軍,兵力未損,吾藉此亦足以支持,然吾懼三桂復出也。待吾與鄂洞相會之後,再作計議。”便一面以敗殘兵馬挑選精銳,尚有萬餘人,以張勇、王進寶、趙良棟各統三千,分駐要害,自居長武駐守。餘外軍中傷者、弱者,均遣發回籍。次日貝子鄂洞已到,所部不下二萬人,圖海即與之聯合。因此軍勢稍稍復振。趙良棟請藉此兵力,以雪平涼一戰之恥,圖海道:“此尚非可戰之時也。”遂諮報順承郡王,請增兵二萬,以扼秦晉門戶。即函請蔡毓榮及嶽樂,共趨長沙,以阻三桂北上。

    時清朝亦以西路一軍久無大效,以長沙、衡州爲三桂根本,即令岳樂急趨長沙。嶽樂乃集諸將計議道:“江西一地,屢得屢失,大費兵力。敵人慾踞此以與福建相通,故江西爲其所必爭之地也。今蔡毓榮已復嶽州,敵軍必顧長沙大局,若敵人精銳悉聚長沙,恐單恃毓榮一軍亦難了事。若以我軍共趨長沙,亦是一着。”董衛國道:“如王爺所言,則我軍之在湖南者兵力甚厚。然若江西復爲敵有,恐敵人將東連福建,西應湖南,以拊我之背。我將困於一隅,亦非長策也。今不如仍率兵南下,沿江西以窺湖南,較爲上策。”

    嶽樂亦以爲然。乃具奏以入湖南一道,仍沿江西而進。即請簡親王喇布及將軍希爾根,領軍先赴湖南,以壯蔡毓榮聲勢。嶽樂即令水師提督楊捷扼守長江,以防敵軍偷渡。自率大兵,用董衛國爲前部,望南進發。先陷了南康,直指瑞州、臨江二處。嶽樂仍欲先進南昌,並絕饒、贛,以斷福建交通之路。

    董衛國諫道:“福建一路,細思之,殊不足慮。耿王從三桂數年,出兵未嘗越境,其志可知矣。若輩之從三桂,志在復明耳,及見三桂僭號,已大半灰心,不過以得罪朝廷,未能反正。我若逼之,反迫其爲三桂效死力而已。南昌非可守之地,不如冒險前進,以撼湖南,猶冀得一制其死命。以我軍聚於湖南者既多,即冒險,亦無大礙也。”嶽樂以爲然,乃率兵由袁州直趨萍鄉。

    時周將夏國相已得馬寶報告,知馬寶已棄嶽州,並回長沙,特請夏國相共顧湖南根本。夏國相聽得,乃嘆道:“吾國將才兵力,未嘗遜於敵人,乃軍務難窘如此,實在可嘆。且馬寶爲世之能將,竟不能越嶽州一步。今薊、嶽二州,以次得而復失,長沙大局又不知如何,設有差池,吾在江西亦復何用?今不如退兵,共保湖南根本,然後會議大計,再圖進取可也。”正議間,忽報嶽樂已統大軍乘勢南下。夏國相聽得,更驚道:“嶽樂一旦猛進至此,得毋敵人已制湖南之死命乎?吾至是益不能不退矣。”乃急傳令郭壯謀、胡國棟二軍,以次漸退,先扼醴陵要隘,以阻由江西入湖南之路,然後自率大軍,陸續退入湖南。

    時馬寶以夏軍既退,若並聚於長沙,則勢力反孤,急與夏國相、胡國柱計議道:“我軍全聚於長沙,彼將合而攻我,我必喫虧。今不如分道駐守,以湖南糧餉足備,亦足支一年有餘。一面請諸周皇,由成都直髮大兵,分擾鄖陽以迄樊城一帶,即足以牽制蔡毓榮。而此處即竭力以拒嶽樂,方爲穩着。”

    夏國相道:“軍興以來,轉戰經年,糧項漸竭。自今以往,應爲持久之計策。某思得三策在此:一爲擴充兩廣、川、湘、雲、貴鹽運,以增急利;一爲招集工人開採川、滇礦產,大舉鼓鑄,以爲日後之需;一爲遣人入粵,與尚之信商量,推廣魚鹽之利,以爲後援。財力既充,軍氣自壯。如若不然,恐今日之失意不足憂,而將來之竭蹶乃大可患也。”胡國柱道:“夏公三策,皆所應行。然吾惜軍興以來,軍事諸多棘手。耿精忠與鄭經,陽有歸附之名,而未嘗認真出師一助,使江淮一帶,敵人不費一矢,甚可嘆也。”馬寶道:“胡駙馬爲國至戚,若發此言,軍心餒矣。歷來開創,皆經艱難挫折,方告成功。今區區之失,何足介意?天下事求之在人,不如求之在己。鄭經與耿精忠,其得力與否,不必再言。今當依夏公三策行之,再圖戰守可也。”於是以夏國相一軍扼守瀏陽、醴陵一帶,馬寶與胡國柱自守長沙要道,郭壯謀守西北上游,以阻荊州來路之衝。令胡國柱回軍衡、永,以固根本。一面以軍情奏報成都,請三桂調兵鄖陽,以趨樊城一帶。並請依夏國相三策,速開辦礦產,推廣魚鹽,以儲庫款。復派尚書王緒,入粵知會尚之信,冀擴充兩粵魚鹽之利。不在話下。

    且說尚之信自歸附三桂後,初本銳意欲助三桂共成大事,自孫延齡被殺之後,頗不謂然,以爲三桂輕於殺降,心頗失望。故初時曾與臺灣鄭經相通,並及耿精忠,欲聯合閩廣各省,揮軍北上。自此見耿精忠與鄭經不大出力,遂亦不免意懷觀望。時朝廷以三桂既踞湘、贛,臺灣、福建亦阻隔不通,深以兩廣爲慮,仍欲籠絡尚之信一人。以爲既赦之信之罪,則三桂仍有兩廣一帶爲後慮,耿精忠亦可觀感,不難捨吳周復行歸附,實一舉兩得。乃派員入粵首赦尚氏之罪,封之信爲宣議將軍。在之信本不欲再附清朝,但此時不免有從違不決之意,故亦受宣議將軍之職,惟依然未背三桂。及王緒到時,之信仍以禮相接。王緒先將來意說明,尚之信即責道:“延齡只爲馬雄所構陷,自附從吳氏以後,本無失德,忽然見誅,爲降者不亦難乎?”王緒道:“聞延齡當日只爲其手下人所害,以苗兵出其不意而殺之耳。事或由吳世賓不善意防閒,然終非周皇之過。故事後悔之,且爲延齡哀恤矣,何大王猶介意於此事耶?此誠某所不及料也。”尚之信又道:“周皇起義之始,志在復明。及兵到衡陽,即僭居大位,復明者固如是乎?”王緒此時,自知之信之所言甚是,但不得不設法辯明,即答道:“周皇初亦訪求明裔,奈不得其人。以國事不可無人主持,乃權居此位,將來自有辦法。今大事未成,大王遽爲此語,某竊爲大王不取。”尚之信至是無詞,乃款王緒於密室中,共商大計。

    之信把上項事情及清朝封爲宣議將軍之事,一一向王緒細述,並道:“今清朝復以將軍莽依圖出師廣西,由廣東而進,其意監視我也。目前莽依圖火牌已到,欲令我從,廣西宜去與否,吾尚未決。”王緒道:“既莽依圖欲令大王從徵,大王不妨相從,即乘間劫殺莽將軍,以破之,實爲妙着。”之信深以爲然。乃與王緒相約,名爲逐王緒於境外,陰則實奉其計而行。

    數日後,莽依圖已到,不知尚之信計,相見時惟宣示清朝德意,已有旨,復封之信爲平南王,令尚之信從徵。之信慨然相從,即部署人馬。時廣西爲周將馬承蔭駐守,之信先與馬承蔭相通,然後領人馬起程,莽依圖全然不覺。

    先是尚可喜藩下有張伯全、張士選者,素黨於尚之孝,不悅於尚之信之爲人。尚之信懼其泄漏,乃召張伯全及張士選到衙中,託稱有事相議,欲執殺之。惟二張大懼,不敢見之信面,即聞令先逃至莽依圖軍中,告發尚之信爲變。莽依圖不聽,並責二張道:“如之信真心從亂,則出兵多時矣。前此乃之信一時之誤,今已反正受職從徵,爾何得讒間主人?”因是不從二張之言。二張見莽依圖不從,自知留粵不得,乃逃至京中告變。莽依圖乃與尚之信一同起兵,望廣西而行。

    時亦有王國棟者,爲旗人逃僕,之信愛之,倚爲心腹,更保爲都統。又有沈上達者,乃江西優童,之信寵之,所有藩府家事俱爲沈上達所掌握。若王府護衛張禎祥,之信亦皆寵之。初則三人結爲一黨,繼則以王國棟既爲都統,威福自恣,反凌虐張、沈二人。張禎祥大憤,欲合沈上達並攻國棟,爲國棟知悉,即遣告知沈上達,謂禎祥謀奪藩府家政之權,由是上達亦嫉禎祥。

    禎祥勢孤,益懷怨望。時尚之孝欲代爲平南王,方謀搆陷其兄之信,即陰與張禎祥交通,張禎祥遂黨於之孝。會王國棟與沈上達共爭一女伶,終爲王國棟所得,沈上達亦憤國棟,恨不從禎祥所言,至是乃復與張禎祥來往,尚之孝遂並收沈上達爲心腹。當張伯全、張士選逃至京中舉發之信,清朝乃令侍郎宜昌阿赴粵查辦,王國棟即在被查之列。王國棟大懼,乃以金錢之力,極力與粵撫金雋交歡。金雋許以勿黨之信,將來將功抵罪。故自尚之信離廣東後,所有私人盡皆變志。

    當之信起程入廣西時,幕下李天植謂之信道:“撫公金雋外容雖與大王交歡,然日與之孝往來,恐非大王之福。”尚之信道:“王國棟現統藩兵,何必多慮?”李天植道:“國棟等小人,恐不足靠也。”之信道:“吾向以恩結之,彼有天良,必不負我。”因此之信全不介意。及到廣西,之信乃約周將馬承蔭攻莽依圖之前,自己即於中謀殺莽依圖。奈馬承蔭不能依期而至,尚之信軍中舉動先已漏。之信知事無成,即率本部奔還廣東,欲先殺粵撫金雋,然後盡率旗兵,以截莽依圖之後。不料甫回廣東,即爲王國棟所縛。正是:

    附周空具沖天志,回粵先登斷首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郭壯圖飾時修古塔 夏國相倡議棄長沙

    話說尚之信陰通周將馬承蔭,謀攻莽依圖不克,知事已泄,即奔廣東,欲先殺卻巡撫金雋,盡調旗兵以截莽依圖之後。初不意回粵有變,當至端溪,李天植復諫道:“大王既離廣東,現在不知廣東情形如何,不如緩進。待探過事勢,然後進城,方爲穩着。”尚之信道:“我既回東,莽依圖必馳報金雋,乃宜昌阿設法制我矣。此行斷不能緩也。”李天植道:“吾所慮者,王國棟等耳。彼諂事大王,究爲底事?不過欲藉大王之力以得一高官。沈上達、張禎祥二人,又只博大王之寵任,以厚斂金錢耳。宵小之徒,變幻最易。今彼等高官厚資皆已如願,應不復記大王矣。”尚之信道:“汝言誠過慮。吾附三桂非一日矣,不聞王國棟等即爲我害,何至今日乃疑之?”李天植道:“彼一時此一時也。大王昔日威震廣東,威權獨握,誰不懾服?今此次回粵,爲失意而還,彼輩已多疑慮。況又有巡撫金雋及欽差宜昌阿同在廣東,皆謀以對待大王。而令弟之孝,又日謀傾陷大王,以期襲王位,此誠不得不慮也。”

    尚之信聽罷,默然不語。但念王國棟未必遽變,且懼莽依圖先到廣東,爲先發制人,仍主急回羊城,便不從李天植之言,即率三軍急回城去。到時,早有人報道:“王國棟已率旗兵前來迎接矣。”尚之信大喜道:“王國棟果非負我者也,李天植何過慮耶?”說未已,已見王國棟下馬迎候,尚之信與握手甚歡。尚之信並密詢王國棟道:“自吾離廣東而後,金雋、宜昌阿等有何舉動乎?”王國棟道:“無舉動,聞宜昌阿將次進京,金雋則惟盼大王捷音耳。”尚之信聽罷,並不思疑,遂並馬入城。之信又謂王國棟道:“藩府旗兵,何時可以徵集齊備?”王國棟道:“權在大王,欲速則速。不知大王言此,有何用意?”尚之信道:“先臣誤前明遂亡,吾心實未嘗忘明室,欲一贖前人之愆,故附從三桂,此爾所不知也。吾到廣西后,謀攻莽依圖不克,今當盡起旗兵,盡殺金雋及宜昌阿,以截莽依圖之後。但事須速舉,遲則反受人制矣。汝爲吾心腹,當助吾一臂。或有疑汝不足靠者,顧吾不之信也。”

    王國棟聽罷,半晌乃答曰:“吾從大王久矣,今日猶有疑我者耶?特吾亦不復計較。只如大王所言,旗兵亦易徵集耳。旗兵久受藩府厚恩,斷無有不從命者,大王可以放心也。”言罷,已到城中。時王國棟所領的人馬,皆擁護前行,之信本部反在後面。李天植深以爲憂,欲趕上觀看。不意王國棟早授意手下,以揚鞭爲號,甫到城門,即一聲呼喝,國棟護兵一齊動手,把尚之信拿下,立即縛之。尚之信欲掙扎時,奈衆寡不敵,早已就縛。即厲聲曰:“吾何負於汝?奈何爲奸細耶?”王國棟道:“此撫軍及欽差之意也。”言罷,不做理會,即蜂擁直進金雋衙門。後路人馬猶多有不知,惟李天植見前軍王國棟的人馬飛馳入城,情知有變,乃留兵在城外,先帶一小隊趕進城中。

    知道王國棟已押尚之信至金雋衙門,復派兵將城門緊守。李天植正欲到撫衙問個底細,不想欽差宜昌阿及撫臣金雋已異常神速,即刻會同訊問,以詰究尚之信通周背清之事。尚之信初不自承,惟王國棟、沈上達、張禎祥三人,交口指證其事。王國棟並指曰:“之信欲起兵謀殺欽差及巡撫,以截莽依圖歸路一事,一一坐實。”尚之信自知難免,乃向王國棟等三人罵道:“吾待汝們不薄,何轉眼不識,反陷吾耶?”王國棟等三人,默然不答。惟張禎祥稍有悔心,聞尚之信之言,面爲發赤。宜昌阿便欲將尚之信押下,再究同謀之人。王國棟恐被藩兵要劫,乃向宜昌阿道:“尚之信劫父自立,久擁兵權,藩下尚多腹心。若假以時日,之信不難脫矣。”金雋以爲然。宜昌阿乃即令押尚之信至市曹斬決。故尚之信自被掩捕,以至斬首,不過半日間,多有不知。

    自尚之信既殺之後,李天植知得,即具函至撫衙詰問尚王之罪。王國棟復指天植爲同謀,宜昌阿欲一併治之。金雋道:“尚王既殺,藩兵尚在天植之手。藩兵多有受尚氏私恩者,天植不難煽而爲變,反爲後患。不如緩之,再作後圖。”宜昌阿亦以爲是,乃宣佈尚氏罪名,並慰覆天植,令其解散藩兵。天植道:“吾生爲尚王親信,受恩已重,不得不爲之報仇。”乃向藩兵宣言:“尚王罪不至此,只爲三數小人忘恩搆陷耳。”藩兵聞尚王被殺,多有譁然。李天植乃復至函金雋,略道:尚王通周之事已在前時,既已歸正,豈宜復構其獄?謂其欲舉兵以截莽依圖之後,乃王國棟一人之言耳。忘恩負主,復構而致之死地,罪誠重矣。欽差與中丞等必欲庇之,其如人心何?這等語。宜昌阿乃與金雋酌議,知道藩兵已憤,若真個激變起來,終是不可。

    乃與李天植往復函訂,願斬王國棟、沈上達、張禎祥三人之首,以謝藩兵,須李天植解散兵權,天植應允。金雋乃將王國棟、沈上達、張禎祥三人,謂爲獻讒陷主,即同押赴市曹斬決。可憐王、沈、張三人,藉尚之信之力得圖富貴,反以陷尚之信而死不旋踵,亦可爲忘恩背主者戒矣。

    是時,金雋把王、沈、張三人已經斬首一事函告李天植。天植聽得,即謂左右道:“宜昌阿與金雋之必殺王國棟三人者,以懼藩兵爲患也。彼欲得吾而甘心久矣。主仇既報,吾事已了,吾敢貪生乎?”言已,又謂藩下將校道:“吾主之志雖大,然三桂非成業之人也。自後汝等不宜妄動。”言罷即拔劍自刎而亡。初時宜昌阿、金雋只望王國棟等既殺之後,李天植即爲解散兵權也,不料到天植更能自盡。故聽得天植之死,反爲感動。以天植義不忘主,至爲可敬,乃並請爲之封贈。自後藩府兵權,乃移歸尚之孝管理,並奏諸以之孝承襲平南王爵。之孝力反之信所爲,屢出師入廣西,以助莽依圖。

    自是吳三桂那裏,又多兩廣後患。計先後失長沙,失嶽州,今又失尚之信,三桂軍中大爲震動。馬寶、夏國相等,以雲南爲起事之根本,前軍有失,餉項艱難,乃飛報雲南,須認真籌款接濟。

    時三桂大駙馬郭壯圖在雲南駐守,接應各路餉項。自前次軍糧緊急,已增採五礦,又廣通貿易,以資稅餉。但人馬既多,需餉浩大,徭役又重,以故民多怨言。自先後接得棄江西、退嶽州及尚之信敗亡之耗,知道國事艱難,人心更駭。以兩廣爲庾富之地,尚王既死,三桂實去一大助力,恐自此雲南徵賦更重。故云南人士,此時謠言更多。郭壯圖深以爲慮,乃謀所以鎮定人心。時方重修歸化寺,寺中住持弘念方請諸郭壯圖助資重建。那寺本建於明朝成化年間,日久漸已頹廢。弘念知郭壯圖欲粉飾人心,乃詭稱佛祖降言,將佑大周興基,江山不久光復,請增拓禪林,以彰靈應。時則王屏藩大破圖海之捷音方到雲南,各處人士舉國若狂,皆酬資相助。因此大興土木,不數月間,大工即已落成。郭壯圖更請三桂仿行封禪之典,粉飾承平,志爲盛事。

    並封弘念禪號,併爲碑文以紀其事。那碑道:昆明五里有山,曰金馬。晉人常璩著《南中志》,稱其中有山神光影。

    漢宣帝乃遣諫議大夫王褒祭之,殆即其地焉。自大明太祖皇帝崇尚佛教,敕天下郡縣各建寺門,故成化時恪遵祖制,遂建寺於金馬山,名歸化。嘉靖間又復修之,置田羅僧,以供象教,於是乎有歸化寺。然而前驅昆池,雲霞蒸蔚;後擁呼馬,斗杓懸幹。右俯城雉,朝市肩摩;左瞰平皋,塍畔鱗集。

    此則滇郡之勝地。是以殿廡精舍,香廚鳥臺,與夫古木奇卉,根幹盆峙於其間。胡爲而坊欹,而山門頹,而大殿傾圮。俯仰興衰,不禁有今昔之感。方今皇周肇興,大事將成,迭沾靈應,非重加修飾,何以答護靈光?適住持弘念,持一紙以乞疏,將欲重整殿宇,高其門若坊,以復舊觀。而左都督巴公樂軒,內府總兵官高公德軒,乃不介而孚,相與弁首,以圖厥成。第軍需孔亟,正供維艱之際,安必其人有餘資,向法門以作福田者。特請留守將軍雲南總督駙馬郭公簡臣,內府右將軍張公弼吉,內府後將軍趙公子遠協助之。

    自是贊成者亦實繁有徒。未及期而所謂殿與門若坊,丹刻翼飛,輪奐立見。

    是雖衆心共悅以竟其成,實由一二人貴志殫力,鼓舞善念不倦,乃有如此。

    夫天下事莫難於創,而莫不難於繼。每見夫闢草萊、披荊棘以結構一剎,層軒延袤,飛閣逶迤,顧而成之,如出反掌。及依舊規嗣遺緒。以施補葺於勝概,或百計圖維,反力不副心,如負重登高然,何哉?豈古今人不相及,其視物我之輕重交戰於胸中而不能自力耶?抑世有治亂,事有緩急,承平則道願斯宏,擾攘則自顧無暇,不無性命身家之累,條於中而罔恤其他歟?然創逢人主之好尚,而又禍福死生之說以悚其私人之趨事就功者,常喜而速。繼遭世故之變遷,奔走公家,雖知佛有不捨之擅,無緣之慈,而無見效於目前,遂不免以梵言爲末務。故創者欲大宮室,飾法相,其功甚易,繼者非太平無事,不能無廢乎前業。今獨能相鼓勵底厥成者,因由於佛法無量,靈應及時。

    然亦賴有不計治亂,精進一心之釋子也。若弘念者,其近是。是以記。

    大學士太子少保兼禮部尚書林天擎撰文

    三韓八十居士徐魁書

    留守將軍兼雲南總督大駙馬郭壯圖

    世襲將軍何進忠內府右將軍張國勳

    內府後將軍趙永寧左都督巴克勇

    張國忠張光祖等

    大周照武三年仲冬上浣住持僧弘念立

    時歸化寺落成時,郭壯圖、林天擎並奏知三桂,稱爲諭勅重修。三桂並派林天擎、郭壯圖,恭代詣寺拈香,以答靈祥。復加尊佛法,如封泰山禪梁父故事,弄得雲南舉國若狂。當興工時,雲南文武官員各捐資財,更撥庫帑,大興土木。又於落成之後,郭壯圖欲請封贈弘念禪號。惟林天擎以爲不可,並道:“國家財用已迫,而戰事機勢復不如前,此後實心籌劃猶恐不及,若徒務虛名,終屬無當。駙馬爲國至戚,休慼相關,即周皇陛下侈務虛名,駙馬猶諫之。君子實事求是,不宜如此。”郭壯圖道:“某非不知也,以人心震動,事即難爲。此舉誠粉飾欺時,吾亦不得已而爲之耳。”林天擎道:“駙馬既知如此,自當着實設法,以抒前敵之憂。粉飾一時,豈爲長策耶?”正議論間,忽胡國柱、馬寶、夏國相軍報馳至,以嶽州失守,江西已棄,尚王已死,兩廣湖南勢皆危迫,速募新軍以助前敵,急擴運道以裕餉源,等語。

    郭壯圖聽得,乃嘆道:“胡、夏二公精於謀略,久爲周皇所稱許。馬寶亦李定國勁將,降歸而後,久立戰功。之三人者,皆一時之能員,何今日亦頹困至此耶?”言罷,與林天擎互相嗟嘆。惟有回覆長沙,宣告雲南財政竭蹶情形,只有盡力籌劃而已。

    時胡國柱與馬寶俱在長沙,而夏國相卻紮在瀏陽。清兵已面面趨向,皆欲會攻長沙。馬寶即謂胡國柱道:“今大局已危,當會議長策,以抒目前之急。駙馬與國休慼,當振刷精神也。”正說間,夏國相已至,馬寶即與計議。

    夏國相道:“今吾等數人悉聚於湖南,而敵人更無後顧,亦悉力以向。長沙當數面之衝,實非長策。以其只有抵禦之力,並無進取之能,終亦難於久持也。”馬寶道:“前者之失,計在於進兵太緩,後者之失,計在於守老湖南。而川陝之軍,又不能長驅大進,以分敵人之力。故敵軍悉聚於此間,其勢既厚,我即難於爭勝。今則更形竭蹶,若大勢既去,即徒保長沙,亦無當也。”

    夏國相道:“此說極是。以某愚見,不如棄去長沙,分道進兵。此後雖得城池,亦不必設兵守禦,但長驅北上,則敵人或窮於應付,而我軍終有得手之處。若徒守此間,只事拒守,無能爲矣。”胡國柱道:“二公之論極高。弟自奉命駐紮長沙,未嘗征伐,反徒耗精力耳。今當請諸周皇,力主棄去長沙之議,使敵人累軍經營以攻湖南者,一旦落空,反改而御我,豈不甚善?”

    夏國相道:“但恐周皇注重長沙,恐請命而行必不從也。”馬寶道:“夏公之言亦是。但未得周皇之命,誰敢棄之?恐亦徒受責備耳。”胡國柱道:“不如分爲二策。先請諸周皇,力言長沙危險,駐守無用。如周皇能出大兵直趨汴梁,自可以解長沙之危。否則,非棄長沙不足以轉危爲安。看周皇如何主意便是。”馬、夏二人皆以爲然。便把所議情形,馳驛奏報成都而去。正是:人謀雖在空籌計,天意難回反促亡。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出鄖陽三桂殯天 陷敵營蓮兒絕粒

    話說胡國柱、夏國相、馬寶等,以請棄長沙之議奏知三桂。三桂那時覺胡、夏、馬三人意見皆同,料不爲無見。但湖南一省,費許多兵力以支持至於今日,若一旦棄之,實爲可惜。且懼一經棄去湖南,是嶽州既失,江西又亡,人心不知棄去湖南的原因,反以爲湖南又復失守,必致大爲震動,那時人心既去,大局更不可問矣。想到這裏,便把棄去湖南之議大不願行。又看胡國柱等奏詞並稱,若不允棄去湖南,必須成都出發,大兵直趨汴梁,以要清兵之後,然後可以挽回等語,自念軍興以後,軍事一向得手,自從自己久居成都,今歲不戰,明年不徵,即戰爭竭蹶至此。從這裏看來,是自己親征之事必不可免,因此便大集諸臣會議。時李本深已經病故,故各大臣俱無主裁,惟各於棄湖南之事多不贊成。因大半不知戰法,只以爲湖南一省怎好輕棄,因此皆主張勿棄湖南。三桂便決意親征。退後即進宮裏,以此事告知蓮兒。那蓮兒亦主張三桂親征之說,並道:“胡駙馬及馬、夏二公,亦未必主張捨棄湖南,不過欲陛下親征耳。以陛下神威,不患親征不勝,如是不特湖南可保,且大事可成。得失之機,在此一舉,願陛下速行。”三桂深以爲然,即令約會諸軍,以備出發,並以蓮兒從軍。蓮兒初猶欲辭,三桂道:“前次亦與卿從軍,不過朕已得病回軍,卿究未嘗誤朕事也,卿其勿疑。”因此,蓮兒恐自己不去,三桂必不出。三桂既得蓮兒同行,心甚欣慰。先以親征之令,頒佈陝西、湖南以振勵兩處軍心,並留降將羅森鎮守成都。

    那羅森本清朝四川巡撫,時未設川督,並以王屏藩領川陝總督之名,兼應四川。復以親屬吳永年、吳炳光駐守成都一地。那時三桂年已六十有六,更事既久,凡事不肯冒險而行。故雖然親征,仍先固成都根本,然後起程。

    一面令羅森照運軍餉,即率大兵十萬,以鄭蛟麟爲前部先鋒,並大將王會、洪福、林天柱、譚延祚等數十員,望鄖陽進發。大將王會進道:“今湖南勢在危迫,而陛下不進湖南,何也?”三桂道:“兵法在攻其所必救。昔孫臏圍魏救趙,卒敗魏兵。朕今將繞出蔡毓榮之後也。”諸將聽罷無語。

    大軍既出成都,遠近震動。因三桂老於戎行,向爲清兵所畏。惟自進成都之後,頗事酒色,後宮美女至數十人,一切政事皆委諸臣下,惟事娛樂,故人心漸變,以爲三桂以開創之主且如此頹喪,不久必敗。及聞此次親征,無不駭異。清朝諸將亦懼三桂,自聽得三桂出征,即欲於三桂未至以前先破湖南,以絕三桂之望。於是安王嶽樂會同董衛國先踞萍鄉,以撼瀏陽;蔡毓榮即率諸將由荊、嶽二州分攻長沙;貝子尚善亦與水師提督楊捷由鎮江先出長江上游,以攻洞庭;三面齊進。時周將水師提督林興珠,方駐洞庭扼守。

    尚善以林興珠窮而相投,不可深信,意欲誅之。楊捷道:“殺降誅附,古人所戒。彼以嶽州既失,孤軍無援,其投降乃出於至誠,何必疑之?且優待林興珠以爲來者勸,亦計之得也。”尚善無詞。楊捷即請提奏錄用林興珠,仍令領帶水軍。自此尚善一軍,亦得協力以攻長沙矣。

    且說吳三桂與諸將直統十萬大軍,逕趨鄖陽。軍行時,一面使人持令箭馳調漢中人馬,分略扶風、武功一帶,以壯王屏藩聲勢,一面調王會、洪福各統五千人,從間道先趨襄陽,以分敵兵。待大軍將到河南,然後移襄陽之兵直走樊城會合,以圖北伐。分撥既定,三軍奮勇趕行。自三桂親征之議爲清將所知,順承郡王即以大軍退駐開封,圖海亦調將軍穆佔先領軍萬人速趨湖北,以厚湖北兵力。旋即分頭飛奏入京。時清朝君臣聽得,康熙帝即欲親征,惟諸臣力諫。適西藏達賴喇嘛有奏到京,謂三桂如肯乞降,可優禮待之,以釋其心。康熙帝看罷,怒道:“三桂今日斷無乞降之理。然爲彼一人,擾及全國,朕必不能曲赦之也。今諸臣皆懼三桂,豈三桂有三頭六臂耶?彼一戰未必便能到京。而彼年近七旬,行將就木,朕決不畏三桂也。”正言間,忽貝子尚善奏報已克洞庭,並降了林興珠。諸臣齊道:“彼人心已去,三桂將無能爲,不勞車駕親征矣。”康熙帝乃罷親征之議。即分頭飛諭順承郡王、圖海、嶽樂及蔡毓榮,趕速進兵。

    且說周將王會、洪福奉三桂之命,往襲襄陽。瀕行時,三桂囑道:“襄陽爲汴鄂來往咽喉之地,然自蔡毓榮夏入嶽州之後,已全軍南趨,順承郡王聞我軍將至,又回駐開封,是襄陽一地,必守衛空虛。吾軍此行,可一鼓而下。但兩位將軍須分爲兩軍,以一軍入城,以一軍留外駐紮,以爲犄角,則敵人雖有救兵馳至,亦不至受困也。如襄陽既下,可飛報前來,朕自有法以處之矣。”王會、洪福領命,歡喜而行。即分爲兩軍,各統五千人,馳向襄陽進發。

    時襄陽一地,有清總兵李佔標駐守,部下僅三千人,且以爲南有蔡毓榮,北有順承郡王,共兩路大軍援應襄陽,萬無一失,故絕不防備。單是圖海曾飛報順承郡王,以三桂一出,須重防樊城一帶,故順承郡王亦只撥兵馬五千人駐守樊城,而以襄陽一路地屬湖北,只諮請蔡毓榮分軍防守。不想順承郡王的軍札尚未到蔡毓榮軍中,而王會、洪福兩軍已到。即有探子飛報李佔標道:“周軍大至矣,奈何?”李佔標聽得,絕不準備,並道:“王屏藩厄於圖海,夏國相厄於安王嶽樂,馬寶厄於蔡毓榮,今三桂大軍又只向鄖陽進發。試問有周兵從何大至?休得造謠,以亂軍心。”乃說猶未了,忽流星馬又飛報,周兵已將近城。李佔標此時已半信半疑,即披掛上馬,馳出城外一看。

    奈未至城樓,那時守兵已一齊譁噪。因一來不知周兵人馬多少,二來周兵猝臨,主將號令未有,故一時慌亂起來,倒互相逃竄,以致居民震動,多有望東而逃者。原來周兵恐襄陽有兵固守,乃兼道而行,時已直薄西南兩門,矢石分施,槍炮齊發。城中只有守兵三千,又要分守各門,如何拒敵?李佔標見兵士已逃,居民又竄,城中呼聲震地。李佔標自知不能挽救,仍自傳令緊守,卻私自遁回衙中,攜了家眷,帶了二三十名親信勇丁,直棄城先遁。先逃至樊城,只詐稱周兵人馬大至,不能守禦,以圖掩飾。是時襄陽守兵知主將既逃,更無主腦,惟有舉城投降,即大開城門,迎周軍入城。王會即留洪福一軍駐紮城外,自行領兵入城。一面安排居民,一面報知三桂,聽候行止。

    且說吳三桂大軍到了鄖陽,即大集諸將,置酒高會。三桂道:“朕初時欲直趨汴梁,然順承郡王一孺子耳,固非吾敵,圖海又爲王屏藩所牽制,必不能救援,是汴梁乃吾囊中物耳。獨蔡毓榮一軍,爲吾軍勁敵,蔡虜不死,南部不安。朕待襄陽捷音一到,當先分兵會同襄陽得勝之兵,南陷武昌,以制蔡毓榮。則馬寶諸將,因此復甦,朕亦得專力北方,再無後顧。”說罷,諸將皆呼萬歲。正飲間,忽報湖南有軍報飛至。三桂大驚失色,諸將道:“陛下何必失驚,或者胡駙馬捷音來也。”三桂就令呈長沙軍報上來,即在席上拆閱。卻是長沙報稱糧草已困,雲南不見運到,特請設法援助。三桂道:“向來湖南一軍只靠雲南接濟,四川一路卻接應陝西。今長沙糧道不濟,即令四川幫助亦恐不及,卻怎生是好?”正說着,忽又報蔡毓榮盡移荊漢大軍以逼長沙,嶽樂又由江西入湘,攻瀏陽甚急,故長沙極危。三桂聽至此,正自嗟嘆,又忽報稱貝子尚善會同水師提督楊捷已克洞庭,水師提督林興珠已投降去也。吳三桂聽得,大叫一聲,吐出鮮血來,立行暈倒。左右急爲救醒,乃徐徐嘆道:“土地將失,人心復去,大事已矣。朕將奈何?”左右皆勸道:“昔陛下起義之初,只有雲南一省,乃奮袂一起,各省隨附。今湖南雖危,未必即失。縱或湖南失去,仍有云南、貴州、四川及陝西之半,勢力尚雄於初起之時也。若以我人物多衆,則林興珠之降,如太倉少一粟,無關大局。陛下何必灰心如此?”吳三桂道:“彼一時此一時也。初時起義,人心向附,其勢自順。今轉戰經年,士氣已墮矣。勢短糧絀,朕所自知。故寧願當時少得一城,不願今日稍失一地。若林興珠雖非重要人物,然興珠隨朕久矣,朕待之如子弟,且委以水師全權。今日一旦負朕降敵,可見人心已不如前也,朕安得不驚心乎?”大將鄭蛟麟道:“昔王輔臣聲威十倍林興珠,雖在陝降敵,而一王屏藩即足以破圖海。願陛下放心,臣等願竭力,國家何爭一林興珠乎?”三桂道:“輔臣之降,出於不得已,且爲敵人所畏敬。今林興珠真負國也。朕非爲一林興珠惜,只爲人心惜耳。”說罷,仍嘆息不置,又復咯起血來。左右亦不欲再言,以擾其病軀。正欲扶三桂退下,忽報襄陽捷音已到。三桂聽得,稍露喜悅的面色。但方纔一連咯血二次,已面色青白,精神不支,只由左右扶着,欹在椅上。部將林天柱進道:“陛下適因湖南警報,殊過於憂慮。不知失之東隅,亦可收諸桑榆。無論長沙爲我大軍所聚,未必即失,但觀襄陽之捷,是湖南雖失,我軍亦可北進,陛下當即發諭起軍北上。想順承郡王,一紈絝子耳,必非陛下敵手。得據汴梁,以臨北京,將勢如破竹。成敗之機,在此一舉矣,願陛下振奮圖之。”時三桂於林天柱所言,亦欲有所答語,但覺頭暈喉梗,不欲多言。鄭蛟麟見三桂如此情景,不免着慌,即使左右扶三桂退下。諸將亦不歡而散。惟各自私議,以襄陽既下,足以振動軍威,多欲瞞着三桂病情,分兵出發。各部將均推鄭蛟麟作主,鄭蛟麟道:“此次爲主上親征,與尋常出軍不同。若在別將,就可代他行令,至於主上之兵符印信,誰能代之?某斷不敢爲也。今且多候一宵,看主上情景如何,再作商議。”部將譚延祚道:“設有差池,是大周不幸也。”各人聽罷,唯搖首嘆息。

    不料吳三桂退後,精神更憊。時在鄖陽,正借清國鎮署爲行官。是時三桂已覺困極,只爲軍事在心,又不能穩睡,只有愛妃蓮兒在旁伺候。但見三桂病勢昏沉,甚爲焦慮,速延醫士診治。服藥後仍無起色。忽然三桂張目向蓮兒問道:“朕今年幾何矣?”蓮兒道:“陛下只宜寬心靜睡,醒後病勢自退,不必多言以勞神思。”三桂又嘆道:“朕恨不起事於十年以前也。”說罷,雙目復閉,惟終睡不着。一來年紀已耄,二來又數年溺於酒色,體魄極弱,已經兩次咯血,如何支持得起?約至二更時分,又復搖首而嘆,口中復咯出血來,沾染枕褥。蓮兒再催醫師治理,依然無效。醫師道:“治此症,宜先撇盡愁思,方能調理。陛下國事甚重,切宜寬心。”說了,不見三桂答言,醫士遂退出。蓮兒不離左右,知三桂目雖緊閉,心自明白,即心生一計,喚左右侍兒環集,故說軍情。或說已有軍報馬寶大破蔡毓榮,或說夏國相大破嶽樂,欲以娛三桂之意。不想三桂素知蓮兒能忖己意,且言之太過,三桂不特不信,反以爲湖南更危。惟口雖不言,心更增慮,整整一夜不能睡着。

    比及天明,病勢益增。三桂自知不起,即謂蓮兒道:“朕將與卿永訣矣,卿將奈何?”蓮兒聽罷,忍不住淚,已呼呼而哭。徐道:“陛下須保重御體,以國事爲重,毋但爲一婦人計也。”三桂道:“噫!汝識見猶勝於朕耳,朕死遲矣。”蓮兒聽至此,更爲大哭。徐又道:“陛下但注意後事,若藉國家之靈,病當立退。設有不幸,妾當隨金棺而回奉安。陵寢之日,妾必隨英魂於地下也。妾受陛下厚恩,非此不足以圖報。且爲妾一人而誤陛下大事多矣,又焉忍偷生乎?”說罷,椎胸大慟。三桂此時忽像迴光返照,神思忽覺清醒,遂向蓮兒慰道:“此朕自誤,於卿底事?”正說着,忽侍兒報稱,諸將入來問安。三桂隨諭令延諸將進來。蓮兒即拭淚閃在一旁,諸將乃魚貫而入,爲鄭蛟麟、譚延祚、吳應祺、吳國賓、吳用華、何大忠、林天柱、張國柱等,皆鵠立於三桂臥榻之前。三桂舉目遍視諸將,不覺雙目垂淚。鄭蛟麟先說道:“陛下玉體如何?臣等極爲盼望。願早占勿藥,以靖中原。”三桂此時,欲強起與諸將說話,惟四肢疲弱,終不能動。鄭蛟麟道:“陛下不必過勞,倘有聖諭,臣等拱聽。”三桂乃復睡下,嗚咽言道:“朕此後恐不能與諸卿出軍矣。”鄭蛟麟道:“陛下何出此言?吉人天相,不久當自痊也。”三桂道:“朕覺神思恍惚,身體不寧,喉中梗咽,時復暈眩。朕已年逾七十,得此重疾,焉能永保?然生死亦常耳,獨惜國事未定遭此不幸。朕固誤國,亦恐誤諸卿之前程也。”諸將齊道:“陛下何出此言?臣等受國厚恩,當以死報,願陛下自重,以維繫人心。”三桂道:“朕將不起矣。朕誤數年光陰,以至於此。此次親征,本欲掃蕩中原,諸卿等與朕共作太平之宴。今若此,夫復何言?以大事未了,不得不以一言相托。”鄭蛟麟道:“陛下有何明訓,伏乞直言。”三桂道:“昔朕長子在遼東所生,已在京不幸爲敵所害。惟次子尚幼,今當國家多事,非賴諸卿之力,斷乎不可。”鄭蛟麟道:“臣等雖肝腦塗地,必不負陛下也。”三桂又道:“胡國柱、郭壯圖爲朕至戚,必能盡忠報國。夏國相與朕論交最久,馬寶向爲李定國之勇將,自歸朕以後,朕以心腹待之。此四人者,文經武緯,識略冠時,且心地忠硬,舉義復國乃其素志,必能仰體朕心輔朕子以圖大事。今南北相隔,不能面囑,朕當以遺書一道煩諸卿轉告朕意。”諸將聽罷,皆揮淚答言:“謹遵明訓。”三桂又道:“雲南向稱瘠苦,然自通商業、興礦產,利源大增,朕因以爲根據。四川乃天府之國,地勢隘阻,田土優肥,戶口千餘萬,民殷國富,士飽馬騰,可資大業,皆勿輕棄之。湖廣四戰之地,只利於進取。今長沙危迫,勢將不支,然雲南實阻黔桂,可以無虞。特荊州爲由湖入川要道,不可不爭。若得之,可以固四川門戶,亦可以爲湖南聲援也。屏藩在陝,足當圖海。若漢中荊州以及黔桂門戶,堅持即可以保川滇,然後以大軍北趨,天下尚可圖也。”鄭蛟麟道:“陛下斷事明見萬里,臣等當以此意告知郭、胡、夏、馬諸公,以成陛下之志。”三桂忽自嘆道:“朕亦愚耳。數年蹉跎歲月,自誤至此,乃欲藉後人以竟其志耳!”說罷,長嘆一聲,又復垂淚,諸將交相慰勸。三桂即令進筆墨,由左右強扶而起,草了遺書一通,囑交郭壯圖、胡國柱、夏國相、馬寶四人閱看。寫竟,精神已不支,又復倒睡。強向諸將勸諭一回,卻令諸將暫行退出。鄭蛟麟等遂遵令而退。蓮兒復至榻前,三桂時默無一言,惟眼中垂淚,向蓮兒似有依依之意。蓮兒亦俯首而泣。

    少頃,三桂乃道:“朕果致死,卿將何依?”蓮兒道:“陛下不必爲妾計,妾固有以報陛下也。適聞陛下囑諭諸將,後事已無可慮。但大軍已至此間,究竟此大軍如何處置,在妾愚見,當諱陛下大事,仍令諸將出軍爲是。”

    三桂道:“所有能將俱在湖南,其次亦在陝西,此間無有當此重任者。若勉強出軍,反遭挫敗。此軍爲精華所聚,若有差池,全國震動,是以難也。“三桂至此,復省起一事,乃傳諭鄭蛟麟、譚延祚復入。當鄭、譚二人復至時,三桂乃囑道:“朕若不諱,宜暫勿發喪。譚將軍宜會合襄陽得勝之兵,與王會、洪福共取荊州,以固四川門戶。敵人不料朕猝死,荊州可唾手而得。若鄭將軍可率諸將領大軍陸續回去也。”譚、鄭二人拱手領命。三桂又道:“願諸卿努力前程,朕不能多囑。”言罷,以口指心而歿。亡年六十九歲。論者以三桂置君父之仇於不顧,只爲圓圓致引敵入關,復鋤明裔於緬甸,及反正而後,又唯日事酒色,今歲不戰,明年不徵,坐待困斃,其憂憤而死,固有由也。後人有詩嘆道:

    君父深仇且未知,誰教兵馬渡京師。

    十年重鎮稱能將,一哭鄰庭爲愛姬。

    稱號否留天子障,銜仇羞過伍胥祠。

    圓圓歌罷人何在?只有蓮兒尚可兒。

    自三桂歿後,諸將即祕不發喪,蓮兒亦唯暗中飲泣。鄭蛟麟乃遵三桂遺囑,令撤回襄陽之師。令譚延祚領本部人馬會合王會、洪福往取荊州,俟荊州既得之後,好傳遺詔於長沙。一面趕購金棺,先將三桂大殮。將大軍十萬,反旆成都。令大將吳應祺、吳國貴領一萬人馬,護三桂棺柩先行,鄭蛟麟與諸將共統大軍爲後路,並保護吳三桂隨營家小,向四川而退。

    且說清國大將圖海,自敗於王屏藩之後,再陸續增兵。以元氣未復,只緊守要塞,並未與屏藩大戰。及聽得吳三桂以大兵十萬親征,直趨河南,深恐順承郡王非三桂敵手,河南若亡,陝西亦將不保,乃令大將趙良棟領兵五萬,沿漢中東北而下,以要三桂後路。時趙良棟以總兵積功薦升提督,並授爲靖逆將軍,權力故在圖海之下。圖海甚倚重之,特令當此大任。趙良棟道:“大將軍所委,斷不敢違。但聞三桂大兵十萬,號稱二十萬,此行恐不足與抗,望大將軍指示機宜。”圖海道:“兵法在攻其所必救,今三桂以四川爲根本,若以大軍先趨四川,三桂必撤兵西還,此孫臏圍魏救趙法也。若三桂一經退兵,彼人心膽落矣。待三桂退後,將軍相機而行可也。”趙良棟領命而出,即號令諸軍,整齊隊伍,起程沿咸陽、興平而下。大軍已至紫陽,一面使人打聽三桂人馬行程。

    時鄭蛟麟領大軍在後,陸續向四川而回,也不知趙良棟領命攔截,只催軍前趲。趙良棟亦不知三桂已死,以至回軍。及探馬飛報,有周兵大隊不下十萬人直向四川而行。趙良棟詫異道:“三桂本出河南,何以未經交綏,即自退軍,得毋設此疑陣,以誘我耶?”便改裝帶了隨從人等,親自打聽。但見周軍軍容慘淡,士氣不揚,即回謂諸將道:“周兵果退矣。正不知何故退兵,吾當待其過,盡從後擊之,可獲全勝。”一面分撥人馬,屆時出戰。

    時鄭蛟麟所領大軍已過去大半,忽聞紫陽上游似有人馬。鄭蛟麟道:“若有之,必是清兵。然不久必入川境,不必多慮,只顧前行便是。”蓮兒道:“現在軍有退心,士無鬥志,若有埋伏,料難抵禦。若此軍稍有挫失,精銳盡矣。將軍爲國司命,請統大軍先行,妾請以小隊扮作先皇,多設旌旗以爲疑兵。敵人以爲先皇尚在後軍,必向後軍攻擊,則大軍可以安穩奔回。妾一婦人,死不足惜,即以妾一人而保全十萬精銳,亦國家之福也。”鄭蛟麟不從,蓮兒因強之。鄭蛟麟無可如何,只得留蓮兒在後,陸續而退。蓮兒乃喬扮三桂,從後而行。

    忽行至日暮,鼓聲大震,上游無數人馬出現,皆清將趙良棟旗號,周兵無不驚懼。趙良棟望見周營後軍黃傘,以爲三桂果在後軍,暗忖道:“若拿得三桂,大事平矣。”乃親率精銳,直向周兵後路攻來。這會分教絕世佳人隨軍失陷,千秋烈女絕粒捐生,遂成一段佳話。正是:欲救大軍隨陣後,卻教烈女陷軍前。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吳世蕃繼位衡陽 夏國相退兵黔省

    話說清將趙良棟以爲吳三桂必在後軍,且拿得三桂,大事可定,實爲不世之勳,便督兵直攻後軍。時小數週兵皆一同潰走,蓮兒自知不免,亦故爲驚慌,雜于軍中而逃。趙良棟見周軍前隊直走,不顧後軍,心頗思疑。但見後軍周兵人馬極少,若三桂尚在,可不必理他前軍。又念:“三桂若果在後軍,何以前軍置三桂於不顧?”皆不免疑慮。唯至此安排既定,亦惟有先圍後軍而已,即率人馬把周兵的後路小隊圍定。蓮兒料前軍已去,乃謂隨從軍士道:“徒死無益,汝曹可以降矣。”於是隨從軍士皆降。

    時近入夜,蓮兒即欲自刎。轉念雖可一死,恐趙良棟以拿三桂不得,必追前軍,計不如暫待之。正懸忖間,清兵擁到,將降兵盡驅入營中,並捕蓮兒。清兵知不是三桂,急報知趙良棟,令先押被捕者至前,一問其原委。及至時,乃是一嬌嬈女子。趙良棟一見,活是一個美人,雖在慘難中,不失閉月羞花之貌,心中大愛之。乃喝問道:“汝是何人,敢冒作吳三桂耶?”蓮兒道:“周皇陛下已由前軍去矣,妾乃其侍兒也。”趙良棟道:“三桂既已出軍,何以遽退?”蓮兒道:“周軍自有良謀,非妾所知,或藉此以誘將軍之追耳。”趙良棟半信半疑,心中欲令蓮兒爲己所有,但軍士在前,不便多說,乃令先押至後帳。此時蓮兒不能走動,心中無限悲感,求死不得,偷生又不忍,惟於無人處以眼淚洗面,亦時以筆墨消遣,聊以解愁。

    日者趙良棟獨至蓮兒房內,蓮兒方午睡。趙良棟見他案上有詩數首,即取而觀之。題爲《不得見》,共詩三首。詩道:

    弱柳飄今日,名花異去年。

    君王不得見,妾命薄如煙。

    國事今何若,儂心自糜他。

    君王不得見,妾命薄如花。

    故國難回首,深宮歸未能。

    君王不得見,妾命薄如冰。

    趙良棟看罷,爲之愀然。自忖:“蓮兒一弱質女子,竟如此堅貞,實在難得。看來三桂手下,想不少忠臣義士。若三桂是濟事的,好容易敵得他?”想罷即潛步而出。

    次日復往蓮兒房內,蓮兒見了大驚,以爲趙良棟將圖相犯。趙良棟知其意乃讓蓮兒坐下。良棟道:“昨日觀得佳作,已知卿心事。但三桂非成業之主,卿雖矢志,亦徒自苦耳。”蓮兒道:“妾聞忠臣不以興亡變心,烈女不以盛衰改節。妾受周皇之寵,冠諸六宮,今雖失陷,豈忍負周皇耶?”趙良棟道:“吾且問卿,三桂方自出軍,何以遽退?”蓮兒道:“此周皇之命,非妾所知也。”良棟聽罷,亦不再問。又道:“卿清才勁節,吾甚愛卿,卿能相從否?”蓮兒道:“妾蒲柳之姿,不足以侍巾幗。且妾已從周皇,若改從將軍,是辱節矣。辱節之女,將軍何取焉?若蒙盛德,得縱回川,將買絲繡像爲將軍紀念,有生固不忘大德也。”趙良棟道:“三桂耄矣!倘已不祿,卿將如何?”蓮兒道:“願從諸地下。”趙良棟知蓮兒志未可移,只長嘆而出。

    自此蓮兒立定心志,如不能釋回,惟有一死。故趙良棟使人送來的飲食,概不沾脣,只稱不願飲食而已。如是數日,已餓極而病。早有人報知趙良棟,良棟聽得,意殊不忍,意欲釋之,又不忍捨去。乃使人向蓮兒說道:“娘子毋自苦,將軍有言,將縱娘子回去。然自絕飲食,終難行路。會當遣人送娘子回川,今適未得其便耳。娘子宜自愛,當進飲食,爲他日回川計也。”蓮兒道:“妾身雖在此,心在成都。趙將軍若加憐憫,釋妾回川,於就道之日,即進飲食矣。”那人回告趙良棟,良棟以其志不可強,即欲釋之。左右有獻讒於良棟者,卻道:“凡人莫不貪生,何況一女子。彼目前絕飲食,不過要挾將軍耳。囚之已久,必自生悔。觀洪承疇之降,可以想見。今因其自絕飲食,即釋之,是中彼計也。”良棟遂以爲然,置蓮兒於不理。惟天天仍使人送飲食前往,以爲蓮兒飢極必思求食。乃蓮兒已矢志不移,惟奄奄一息,睡在牀上,面色青黃,腰圍消瘦,身軟如綿,已不能動彈。尚有二三分氣息,終不能死去,欲引手自絕其吭,然已無氣力握。至十天左右,只覺喉中還留一點氣。趙良棟使人視之,見所送飲食分毫不動,細察其脈息,那時亦飲食難進。趙良棟深悔誤其性命,欲以參水灌之。那蓮兒心上還有些明白,惟將牙關緊閉,水不能下。及至夜分,嗚呼哀哉,敢是死了。年僅二十四歲。後人有詩讚道:

    君王晏駕返川東,誰保雄師伏女戎。

    質弱最憐殉節後,卵危況在覆巢中。

    三生已負牽牛約,一死猶成汗馬功。

    蜀帝春魂今在否,啼痕空灑杜鵑紅。

    自蓮兒死後,趙良棟大爲惋惜。趙良棟謂諸將道:“吾愛蓮兒者,非愛其貌,乃愛其才耳。今盡節而死,吾甚惜之。”便命左右以禮爲之厚葬。當殮時,蓮兒面色如生,趙良棟與諸將皆爲羅拜。後來趙良棟入川,即以蓮兒棺柩營葬於夔州,謂爲貞姬墓。此是後話,不必細表。時趙良棟以周兵退盡報知圖海,請示行止。圖海卻暫令回軍,待攻破王屏藩之後,然後再入川,並令趙良棟即回軍陝西而去。

    單說譚延祚與王會、洪福同領人馬,疾攻荊州。時清兵已盡移大兵會攻長沙一路,故荊州守兵無多,譚延祚卻令王會、洪福先攻荊州城地。以王會入襄陽時所得清兵旗幟號衣極夥,即以本軍扮作清兵,相機而進。當下王會與洪福先分攻荊州東北兩門,荊州城內清將不虞周兵猝至,又以城中兵少,不敢出戰,只閉城緊守。譚延祚料他必催取救兵,卻於夜分率兵賺城。城內清將不辨真僞,以譚延祚軍中盡是清兵旗幟,以爲救兵已到,開門納之。譚延祚率兵一擁而入,遂奪了荊州,殺散敵兵。譚延祚即令王會、洪福暫守荊州城,以待後令。即帶了三桂遺詔,並領人馬沿石門、常德、龍陽、寧鄉入長沙而去。

    馬寶聽得譚延祚孤軍到來,必有事故,乃急令接入。譚延祚乃宣讀三桂遺詔,各員哭拜既畢,胡國柱道:“先皇遺詔所立次子,乃屬庶出,且復年幼。先太子雖在京被害,而先皇太孫尚存,序當應立。昔明太祖既定天下,以長子雖歿,猶囑立太孫建文皇帝,以嫡庶之序不可亂也。況太孫年已長成,若一旦立庶,反開爭位之端。外患未寧,內憂先作,必不可也。”馬寶道:“胡駙馬之言雖是,然此乃先皇遺詔,誰敢違之?”夏國相便向譚延祚問道:“先皇書遺詔時,將軍究在旁否?其時先皇病態又何如?”譚延祚道:“小將此時方與諸將至內問安,此詔卻出於先皇御筆,惟病勢已危矣。書詔甫畢,旋即晏駕。但尚能傳囑末將,先取荊州以通長沙之路也。先皇在日,以太子在京被害,常誡太孫努力國事,記念父仇。今遺詔並不提及太孫,何以一旦忘之?此亦亂命耳。亂命必不可從。且國有長君,爲國之福。以吾之意,當依胡駙馬之言,改立太孫以主國事。此爲權宜,非故違先皇遺詔也。”馬寶至是,亦無言語。胡國柱更一力主張,在座諸將皆無異議。夏國相便令諸將以次簽名,改吳三桂之孫。暫令祕密喪事,待新主即位,然後發喪。遂一面令譚延祚以本部人馬馳赴雲南,接太孫吳世蕃至衡州即位。譚延祚領命疾行。

    訃至滇中,上下皆爲失色。留守郭壯圖即與大學士林天擎商議,即令譚延祚本軍兼加派護隊,送吳世蕃馳至衡州。

    時夏國相、馬寶、胡國柱三人方扼守長沙,分內外犄角以抗拒清將。雖清兵各路環集,然周兵守禦甚嚴,經數十小戰,清兵終不能得手。夏國相一面將吳三桂死事祕不發喪,待新君即位,然後計算。那一日吳世蕃將至衡州,先由驛馳報長沙。夏國相聽得世蕃將至,乃與胡國柱、馬寶商議道:“今皇太孫已到,吾等須至衡州迎立新君。惟長沙地處重要,目下仍須固守。倘長沙一失,衡州亦危,反驚動車駕。故須能守長沙,然後能至衡州迎立也。諸將計將安出?”胡國柱道:“須留一能事者固守長沙,方能赴衡。”夏國相道:“堅忍寧耐能卻大敵,莫如馬將軍,此重任非馬將軍不能當也。”馬寶道:“此爲國家大事,某不敢辭。但今局面不同,敵軍雲集,拒之非易也。今請往返以二十日爲期,二十日以外,須諸君回此共商大計。”夏國相道:“往返數日,有十餘日料理大事,計二十日可矣。”夏國相又道:“胡駙馬爲國至戚,不可不一行。”便將各路兵符盡交馬寶,即與胡國柱起程,望衡州而去。

    那日到了衡州,時吳世蕃已先到。夏國相將三桂遺詔及各人改立長君之意,對林天擎等說知。時胡國柱、夏國相帶同十餘員至衡,林天擎亦隨帶十餘員同至,即會議扶立新主。即以林天擎爲贊禮,夏國相爲護衛,以後日爲黃道吉日,擇定辰時,就在三桂舊日行宮即位。立召工役萬人,先行趕將行宮油飾一新。夏國相等打點各員,排班俟候。先令譚延祚以本部人馬及新來滇兵擁守城外,復以衛隊守護行宮。到那日清晨,夏國相即扶世蕃即位。胡國柱率以下各官隨班叩賀,皆呼萬歲。議定以明年爲洪化元年,所有各官俱有升贈。大赦國內,先發喜詔佈告新君登位,併發哀詔頒佈先皇之喪。凡國內百日內不鼓樂,並諭令夏國相、胡國柱及馬寶,以國事未定,即宜縗絰用兵。所有軍戎大事,宜戰宜守,皆由夏國相、胡國柱、馬寶三人便宜行事。

    夏國相等謝恩已畢,以長沙軍情喫緊,新君不宜久居衡州,仍令譚延祚護送回滇。待至滇之後,延祚即領兵入川,以固川防。各人皆以爲然。譚延祚即與林天擎共護吳世蕃回滇而去。

    夏國相、胡國柱隨帶哀喜兩詔,同返長沙。夏國相及胡國柱至時,恰僅十六日。國相即與馬寶計議道:“新君即位改元,勢須頒佈。恐先君既崩,軍心疑懼。湖南又爲清兵所聚,必難久守,且有守無戰,徒費兵力,不如棄之,仍以川滇爲根據,先復元氣,後圖再舉,方爲良策。”馬寶道:“徒守此間,固知無益。但恐退守雲南,則勢反孤耳。”胡國柱道:“今軍糧告竭,若棄長沙亦難進戰,恐除退守滇黔以外,亦無他策也。”夏國相道:“四川天府之地,號爲天險,可以自固。滇中左扼曲靖,右阻石門,皆可以固守。

    待敵軍兵力一疲,而吾元氣已復,再圖大舉,亦無不可。某已思得一策,當以整頓財力爲先。宜一面增採五礦,改鑄值十值百大錢,以裕軍需,並鼓勵民氣,以圖資助。復推廣貿易,以裕商民。不久即可使財力充裕。及今圖之,猶未爲晚。若再遭竭蹶,勢不可爲矣。”胡國柱、馬寶皆以爲然,於是共議退師之計。馬寶道:“退亦不易,今當先報荊州,使王會、洪福先行撤兵回川。吾將領兵獨進寧鄉、益陽,再折而西,以入貴州。公等自由長沙緩緩而退,彼以我兵力未憊,忽然退兵,必疑我有謀,應不敢盡其兵力也。且吾猶有一意,吾欲公等先回雲南,整頓內事,吾仍當駐兵貴州,以阻來兵,方爲穩策。若並棄貴州,反成孤立,恐清兵將以各路大兵扼黔桂,以撼雲南,恐雲南亦危矣,斷不可也。”夏國相、胡國柱皆以爲然。馬寶乃即行分軍兩路,爲前部揚言分掠寧鄉、益陽,自己卻領大軍繼進,囑令部下若到益陽、寧鄉,即撤軍望貴州而退。果然清將疑周兵欲通荊州之路,蔡毓榮即分兵往救,惟自馬寶起行之後,夏國相即乘夜退兵,直棄長沙而去。正是:數戴用兵徒耗力,一朝棄地急回車。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拔固原圖海鏖兵 走漢中屏藩殉國

    話說周兵計撤退,自馬寶進兵寧鄉、益陽,以進爲退,乘機折入貴州。

    時胡國柱、夏國相自馬寶起程之後,即乘機退兵。胡國柱道:“我今退兵,清兵必乘勢追襲,不如虛者實之,於城上仍遍插旌旗,以爲疑兵,使清將見之,必以吾軍未退,必不敢遽行南下也。”夏國相道:“此計直用不着。若如駙馬所言,是直誘清兵來追耳。”胡國柱急問其故,夏國相道:“蔡毓榮合各路之衆以困長沙,彼只爲圍困,而不爲猛攻者,蓋知吾軍在長沙勢已疲憊,不久必退,待吾退而後乘之耳。城廂內外,吾軍人馬數萬,旦暮炊煙四起。凡有兵無兵,清將已一望知之矣。是兵少尚能以實者虛之,若兵多則全用不着也。”胡國柱道:“用兵之道,戰固爲難,退亦不易。今清國四面大兵繞集長沙,吾軍若退,又何以保清兵不來追趕也?”夏國相道:“吾已思得一法在此,只如此如此,可以瞞過清將矣。”胡國柱鼓掌稱善。夏國相便令三軍各拿鍬鋤,紛紛掘地,泥沙飛揚,滾於空中。然後令諸將一齊打疊起行。到夜深,所有城內城外各軍一齊向南而退。早有細作報知蔡毓榮與嶽樂等,皆以周營日間沙塵飛滾,必然掘地。既是掘地,必然埋伏地雷,皆不欲遽追,以中其計,蔡毓榮持之尤堅。當部下諸將環集請追,蔡毓榮道:“非汝等所知也。觀日間周營動靜,必有大事,何必便退?恐不宜即追,追則中計矣。”因此與安王嶽樂、貝子尚善及簡王知照,暫仍按兵不動。

    到次日寧鄉、益陽探報回稱,該兩地並無兵警,只有些小周兵,尚離數里即回軍望南而退。蔡毓榮聽得,正自疑惑,不一會,又得荊州由驛報到捷音,以周將王會、洪福已棄城而遁,現在已收復荊州。蔡毓榮所得那兩路人馬同時撤退,乃驚道:“彼真退兵矣,斷無各路同時誘敵之理。彼國中必有事故,是以如此。今番馬寶卻瞞過吾也。”急令人打聽長沙消息,見城中絕無動靜。急拿土人問之,則稱昨夜周兵已退去盡矣。蔡毓榮聽得這點消息,急提兵入長沙。正是前方畏敵,今要爭功,同時各路清兵皆進長沙而去。蔡毓榮見城內尚粘有周將告示,是諭令軍民守制的,各衙署亦懸掛黃字燈籠,始知三桂已死。復尋土人問馬寶退兵的光景,土人具述馬寶進兵只爲求退,軍中掘地裝做埋伏地雷的樣子,亦只故作疑兵。蔡毓榮乃嘆道:“夏國相、馬寶皆能者也。若不然,彼在長沙只合斂手待斃,焉能逃去耶?若三桂有爲,而又如此有能事者以佐之,則天下大勢未可知也。今三桂已死,吾無憂矣。”

    便與嶽樂相議奏道,以嶽樂爲親王,就讓嶽樂領銜,奏明收復長沙。清朝以三桂踞長沙數年,一旦收復,乃大加贈賞。以嶽樂勞師在外已經數載,即令回京休息,而以所部人馬由貝子尚善兼統;以尚善晉封郡王銜,加蔡毓榮太子太保一等伯爵;其餘各員皆陛賞有差。並令各路從速進兵,乘三桂潰敗之時,收回疆土。尚善與蔡毓榮領命後,整頓各路人馬,暫行休息,然後進取。

    清朝自以收復長沙之後,並諭知圖海,示以長沙既復,冀以鼓勵西路諸將之心,責令先肅清秦隴,即乘勢入川。圖海得令,以三桂既歿,川兵必難再出,鄂汴兩省可無後顧,乃向順承郡王部下取精兵二萬,並吉林馬隊五千,馳赴入陝,以壯前軍。適趙良棟又引軍回陝,圖海即大會諸將如趙良棟、張勇、王進寶、孫思克等商議進兵之計。圖海道:“吾軍敗後,屏藩終不能進取。雖經數十戰,吾以挫敗之師,尚能卻拒,是天將亡三桂矣。今屏藩分兵據陽平,扼要道,爲平涼聲援,亦不能越平涼一步。吾破屏藩,此其時矣。不知諸君有何妙計?”王進寶道:“屏藩大軍東至鳳翔,西迄秦安,連營相亙。又有吳之茂、譚洪以爲左右,欲摧陷之,誠不爲易。兵法在攻其要地。探聞周軍駐陝,糧道俱屯於靉陽。某願以一旅之師冒險深入靉陽,焚其糧草,據之以分其東西軍勢。然後以大軍壓其前,則屏藩必敗無疑矣。”趙良棟道:“吾自探得三桂後軍數十人,有一人喚做孫年。他有胞兄孫祚,現爲屏藩後軍營官。孫年謂受吾厚待,無可圖報,願勸其兄立功來歸。俟吾軍與屏藩交戰時,使其兄舉火爲號,以擾屏藩軍心。彼軍心既亂,吾以軍力乘之,彼復於中爲變,屏藩不敗何待?屏藩一敗,是吾軍一舉而收復陝西也。”圖海道:“二人之言,皆有見地。吾以爲屏藩一軍久以固原爲根據,當先取之,然後望南而下,以制屏藩,實爲要着。今當以一軍先下靉陽,留軍守把長武一帶,卻以大軍先趨固原。待吾軍與屏藩交戰,即以孫年行其計可也。”諸將皆以爲然。圖海即分撥人馬,準備行事。

    且說王屏藩自三桂歿後,已接哀詔,又接得新君即位,加封爲鎮西王,以吳之茂爲蕩西王,譚洪爲鎮國公,俱列爲金吾衛大將軍。屏藩等自受封后,益圖奮勇,便與諸將商議進兵。吳之茂道:“先皇崩後,人心震動,此一次戰事實爲重要。某料圖海知吾國喪,必乘勢求戰矣,不如先發制之。以陝西地勢險阻,守則易,進則難,不如轉向東南,沿扶風、武功以制長武之後。我全取進勢,圖海將分頭抵禦,我卻沿咸陽而東,長驅疾行,以撫汴鄂之背。沿途招納,令良將分兵把守要道,以防圖海與蔡毓榮之後。是陝西而東,一舉可定也。”譚洪道:“吳將軍此策,勝則大事易成,敗則隻輪不返矣。且吾軍遠去,圖海將襲我漢中,以窺川省,是前軍未知勝負,而根本已搖,某竊不取。以胡、夏、馬三將聚於湖南,猶不敢輕進,何況我軍乎?”吳之茂道:“此不同也。胡、夏、馬三將扼於長沙,而湖北、江西俱爲敵有,實無可施展,故不輕進耳。若以漢中爲慮,可飛函川省鄭蛟麟,添兵助守漢中,以固川防,萬無一失。今當國事迍邅之際,寧冒險圖功。若曠日持久,軍心益疲憊,國勢益不可爲矣。”王屏藩道:“將軍之策如韓信之暗渡陳倉,我若行之,必爲圖海所不及料。因自先皇親征,中道退兵,圖海以爲川兵不復再出。馬寶及夏國相等既扼於長沙,吾軍亦阻於陝西,圖海以爲更無後顧矣。吳將軍之策,實出其不意。與其坐守陝西,以曠日無功,何如冒險一行,而冀大事之立就?故此策準可行之。”有部將李本純道:“若依吳將軍之策,我若少帶兵,則無濟於事,若盡提本處大兵而往,是已先棄陝西。且人馬既衆,軍行又遠,難保敵人不爲邀擊。可知此策若行,不特陝西既失,即前軍勝負之數,亦不可知也。”王屏藩道:“陝西得失,無關大局。即數年據守固原,復通平涼之路,鳳翔一帶亦隸版圖,究無損於圖海。今吾輕兵遠出,亦不必懼爲敵人所知。以彼即知之,以爲吾軍將出以攻城爭地,將分兵御守,然吾固非以求戰,而但取猛進也。彼若不分兵守地,而必與吾戰,則吾亦可轉一策,以奪其城池以擾之,彼亦疲於奔命矣。”言罷,遂不從譚洪、李本純之議,決意棄陝西沿東南而進。

    不意正在分兵,忽流星馬飛報禍事,已有固原告急之報,稱清兵大至,速求救援。王屏藩聽得,大驚道:“今番吳將軍之策亦不能行矣。以吾軍若出,不特陝西即失,且漢中防守未固,則漢中亦危,吾軍更爲所躡矣。似此如之奈何?”譚洪道:“彼既來攻,我當接戰。非爭固原,欲破大敵耳。前次之失,在圖海既敗,不乘勢以求一大戰,使圖海得徐圖佈置,實爲可惜。今當悉銳與戰以破之。若圖海一敗再敗,必引軍而東,不特陝西可以保全,即三晉汴梁之路,亦可通矣。”王屏藩聽罷,便率諸將統大軍前往。軍行時,屏藩並謂諸將道:“圖海此來,知吾國新喪,欲乘機相迫耳。成敗在此一舉,諸君各自努力。”諸將聽罷,人人奮勇。屏藩又以清將張勇原與己爲厚交,前者曾具書勸降,當授以王爵,惟未見回答,乃再以書召之。張勇接書閱罷,謂帶書人道:“吾與王將軍爲私交,既成敵國,各爲其主,公事所在,此後幸勿以私語相往來也。”王屏藩得張勇回答,知張勇無降意,乃大怒道:“彼竟爲吾敵效死力耶?且亦輕視吾軍矣。今遇張勇,當殺之以泄此恨。”便引軍馳行。

    大軍甫到化平,已見前路塵頭大起。急令人探視,則固原敗兵也。時周在固原守將爲副將陳旺,急至屏藩軍前報道:“圖海親率重兵,已取固原矣。某以衆寡不敵,莫可如何,今當速謀區處。”屏藩道:“彼進兵是何神速也?今不宜再進,惟駐化平以待之。”乃令陳旺引敗殘軍士爲後路,令吳之茂、譚洪分爲左右軍,互相犄角專待。

    圖海自親統大兵拔了固原,一面督兵南下以擊王屏藩大軍,一面令趙良棟令降弁孫年轉致其兄行事,以圖內應。並道:“王屏藩老於行軍,量一後路營官舉火內應,終恐不能奈屏藩何。惟既有內應,即無論如何亦可以擾彼軍心,則吾軍之進攻較易。以屏藩兵力雄厚,其部下能事者亦多,非此不足以撼之也。”趙良棟得令,密召孫年,着行其計。孫年道:“兩軍相距,不能以書信往來,須某親往謁見吾兄。然先須給以憑據,於成功之後有以獎給吾兄,方可也。”趙良棟從之,立予一函,使孫年前往。孫年即密藏此函,逃至周營,自稱被捕之後,至今方得逃回,遂由軍士引見其兄孫祚。孫年乃將所謀一切,俱告其兄,並道:“今觀大勢,三桂已死,周室將亡。吾兄當預作他計,趁此立功投降,亦一機會也。”孫祚聽罷,信口答之,只稱相機圖事,即留孫年於營中。孫祚自念:“生爲周臣,死爲周鬼,豈可改移志向?”

    乃將趙良棟之函,往見王屏藩。屏藩道:“汝意若何?”孫祚道:“吾不能以兄弟私情,誤國家大事也。”屏藩道:“汝真忠臣也,今當乘機行之。汝回營後,瞞住汝弟,說稱吾意不欲接戰,只堅壁以勞圖海之師,將分軍沿鳳翔而東,要長武之後,以趨汴梁。即約圖海、趙良棟來劫我營,並以舉火爲號。我如此如此,可以破圖海也。”孫祚得令,即回營瞞住孫年,請圖海於次夜進兵,允以舉火爲號,以作內應。孫年即遁回清營報告。圖海道:“此策或不可全恃,然無論如何吾亦當進兵。”惟趙良棟深信之,以自己重待孫年,而孫祚又爲孫年兄弟,故坦然不疑,即勒令軍馬,決於次夜前進。

    周將王屏藩知孫祚之計已行,乃急令吳之茂、譚洪左右二軍,偃旗息鼓,靜悄無聲,夜裏不得舉火,惟本部中軍夜後仍有燈光。於吳譚二將,各授以密計。到次夜,中軍大營仍然萬點燈光,徹夜不息。圖海觀之,以爲孫年之策未嘗泄漏,並謂左右道:“如敵軍哄我劫營,以待中計,必將偃旗息鼓,靜悄無聲。今屏藩軍中整肅如常,是彼未嘗知覺也。”便於三更時分,催趙良棟前進。惟仍恐有失,再令孫思克、張勇引兵爲後援。時周營左右二軍尚在斜後駐紮,當趙良棟到時,鼓譟一聲,三軍齊進。屏藩軍中故作驚惶之狀,望後便退。趙良棟忽見後營軍中火起,卻是孫祚疊起柴草,僞作舉火,以疑清兵。良棟不知其故,以爲應己,乘周兵退後之時,不及顧慮,即率軍前追。

    約到十數里,忽然左右喊聲大震,左有吳之茂,右有譚洪,兩軍併力橫擊。

    王屏藩復揮軍殺回,趙良棟始知中計,急令退兵。惟周兵三路環攻,趙軍又在驚慌之際,死傷甚衆。還虧孫思克、張勇二軍在後照應,聽得前軍已敗,速來救援。周兵追殺十餘里,見趙良棟救兵已至,方始收軍。趙良棟身被數傷,折了人馬三千有餘,自向圖海請罪。圖海道:“彼此皆失,何獨將軍?此後惟奮力立功可矣。”趙良棟拜謝後,欲捕孫年治罪。不料孫年聽得趙良棟中計,自恐不免,已自刎而死。趙良棟初疑孫年與孫祚交通,以陷清兵,今見其自刎,可知錯疑了他,不免爲之惋惜,只怨自己不細,乃令厚葬孫年。

    且說王屏藩自破了趙良棟,計點死傷軍士,清兵已折去數千人。吳之茂道:“昨夜之戰,若非敵人救兵已至,必捕趙良棟無疑矣。”王屏藩道:“吾亦惜大計小用也。然能令清兵折損數千,亦足挫其勢。”乃令厚賞孫祚,並升爲副將,一面商議乘勝進兵。吳之茂道:“圖海遠來,自應速戰。今以神速兵力陷我固原,乃自固原而下,竟不急求一戰,實在可疑。故吾雖在此,甚憂漢中。”譚洪道:“漢中相隔尚遠,圖海之兵力未必即能及之。今大敵當前,一經得勝,則萬事皆了矣。”王屏藩以爲然,乃決議進兵。以譚洪爲前部,以吳之茂爲各路援擊,屏藩自統大軍與圖海交戰。

    圖海知屏藩必行進戰,乃以孫思克領軍先行試敵,正與譚洪相對。譚洪一股銳氣,率軍直前,孫思克亦悉軍相距。吳之茂亦乘勢夾擊,孫思克一軍先已敗下來。屏藩乘勢追趕,忽然東路一支軍殺入,乃清將張勇也。屏藩令吳之茂力阻張勇一軍,屏藩仍領軍冒死而進。清將圖海知前軍有失,乃與貝子鄂洞齊統中軍應援。屏藩轉會譚洪力逼孫思克一軍,自卻以大軍與圖海應戰,並傳諭軍中:“此次勝敗,關係甚大,只要擊鼓,不要鳴金。”兩軍各鼓銳氣,喊殺連天。自巳至午,互有損傷,未分勝敗。王屏藩乃下令軍中:“先進者有功,退後者治罪。”親自提劍指揮軍士,一擁而進,清兵稍卻。

    皆以周兵悍銳,一時心怯,前部吉林馬隊馬多受傷,左右奔潰。右路孫思克一軍,又爲吳之茂所乘,清兵盡已失勢。屏藩以爲得手。

    不料正戰間,後軍飛報禍事,靉陽已經失去,糧道亦絕。王屏藩聽得,大叫一聲:“天喪我也!”早跌下馬來。左右扶起,屏藩幾已暈倒,只由部將先保屏藩退回。一時軍中以主將已遁,靉陽又失,已斷了糧道。那靉陽逼近漢中,屏藩一軍多漢中人氏,故聽得靉陽一失,不特憂糧草無着,且料清兵必逕取漢中,各動憂家之念,如何不驚惶?倒把方纔一股銳氣,化爲烏有。

    清將圖海在軍中,正因軍勢已卻,方自憂慮,忽見屏藩軍中有驚惶景象,也疑王進寶一軍冒險深入靉陽,必然得手,故王屏藩因此惶亂。忽令趙良棟揮軍從左路橫擊周軍,果然周兵漸潰。圖海與貝子鄂洞即乘勢進攻,周兵大敗。

    前部譚洪身被數傷,猶死命殿後,率人馬且戰且走。吳之茂知大營已失,急欲移軍救援,又爲孫思克所躡,亦救援不及,只一齊退後,遂一同敗下。吳之茂知此次一敗極爲緊要,料圖海必然盡力追逐,乃趁自己軍中兵力未憊,遂親自斷後,令譚洪諸軍先行,並使商諸王屏藩,恐化平一地亦立腳不住,宜速取華亭駐紮。譚洪亦以爲然,乃領軍先逃。惟圖海知王屏藩驍勇能謀,性復能耐戰,乘其潰敗,欲併力除之,免留後患,乃令軍士各備乾糧,尾追而下。卻令孫思克回應後路,而率趙良棟、張勇兩員健將,奮力窮追。圖海並下令道:“王屏藩乃吳三桂之虎也,乘其失穴,宜撲殺之。若令養回元氣,又留一勁敵矣。若殺得王屏藩者,當賞萬金。”故軍士聞令,一齊奮勇,周兵惟有望南而逃。譚洪所領部下,聽得失了靉陽,已如驚弓之鳥,惟沒命奔走。故吳之茂斷後一軍,反落在後。清將趙良棟、張勇分兩路夾擊,吳之茂見前軍潰走,全無隊伍,自己孤軍亦難支持,恐反受清兵圍困,因此亦無心抵禦,惟有急逃。

    將近日暮,已至化平,之茂欲先在化平駐紮,擋住來軍,使王屏藩得先行整頓。不料清兵已隨後躡至,圖海亦懼之茂再躡化平,卻另遣一軍繞道先攻化平。吳之茂不能住足,又惟有隨前軍齊退。清兵大獲全勝。直至夜分,月色高升,圖海恐失了地勢,且夜裏又不便進兵,方始收軍。計此一場大戰,周兵折去不下七千人,若非吳之茂奮力斷後,死傷更不止此數。

    時圖海既獲全勝,即令休兵兩日,以全軍南下,欲乘勢以蹙王屏藩。那王屏藩亦知圖海必不肯放鬆,自念既敗之後,前軍必不足以抗圖海。且靉陽既失,恐漢中亦危,不如並棄華亭,共保漢中。吳之茂道:“圖海乘我潰敗,必躡後窮追,若至漢中時,恐全軍俱沒矣。不如吾統本部,力當圖海,將軍自回漢中,以鎮人心。”屏藩道:“將軍若能如此,誠忠勇矣。然將軍自料能拒圖海各路大兵否乎?”吳之茂道:“此則不敢言。但求支持多一天,則將軍早到漢中一天,庶稍能整頓耳。”王屏藩以爲然。時譚洪方因傷致病,屏藩便與譚洪齊回漢中,留吳之茂一軍暫擋來兵。吳之茂乃號令諸軍,力言:“漢中未嘗失守。今王大將軍已回鎮漢中,可以無慮。待王大將軍到漢中,部署一切,吾軍亦退矣,諸軍各宜努力。須知吾軍暫留於此,正所以保全漢中也。”併發資財,犒賞三軍,軍士一時振勇。吳之茂惟奮力抵禦,緩緩而退。

    且說王進寶既拔靉陽,盡燒周兵糧草,即率兵望漢中而下。沿途招納,聲勢大振。王屏藩亦知王進寶必趨漢中,故星夜奔馳。先到漢中後,還幸王進寶未到,一面分兵拒守關隘。那王進寶知屏藩既回,亦不敢遽進,暫留以待圖海後命,王屏藩乃得着實佈置。奈譚洪傷勢沉重,甫到漢中,即已歿命。

    屏藩正在傷感,忽報吳之茂拒御圖海大軍,現已被圖海各路圍困。王屏藩嘆道:“吳之茂不能免矣。吾若不救,是陷了吳之茂。吾若救之,又必失了漢中。以吾視師數年,今日乃狼狽至此!”嘆罷,不禁吐出鮮血,自知大勢難回,便欲以身殉國。正是:數載戰爭徒耗力,一朝挫敗願捐生。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胡國柱敗走貴陽城 傅宏烈起兵桂林府

    話說王屏藩奔至漢中府,聽得吳之茂被困,自知欲救不得,誠恐一經往救吳之茂,料清將王進寶必然直壓漢中,那時吳之茂能救與否尚未可知,惟漢中已在必危,是更無歸路矣。意欲調別將往援,惟譚洪已因傷致病,此外更無別將可當此大任。想罷,不覺欷歔長嘆,便遣部將王國興打譚洪旗號,往救之茂。一面分兵扼守要道,以防王進寶。

    原來吳之茂自領兵力拒圖海,約守華亭兩日,即棄城而遁。惟令軍士步步爲營,且御且退,於清兵來追,並不與戰,只自謀抵禦,以圖緩緩退兵。

    圖海觀此情景,乃與諸將計議道:“觀吳之茂動靜,非留兵備戰也。想王屏藩聽得靉陽已失,防王進寶直下漢中以截其歸路,故先回漢中扼守,以備王進寶。其留吳之茂於此,不過緩吾兵力,使吾等不能急下漢中,俾王屏藩得徐圖整頓耳。吾等不可着他道兒,以王屏藩固虎也,稍養元氣,即能噬人矣。今當各路齊進以捉吳之茂,則吾軍南下當勢如破竹。”便令趙良棟、張勇、孫思克齊進,三路夾攻吳之茂,圖海自引大軍,爲各路援應。那吳之茂仍用前法,惟緩緩退兵。不想清兵各路大至,把吳之茂圍困。那時吳之茂雖欲不戰而不能,叵耐清兵人馬衆多,又乘勝之威,加倍奮勇,吳之茂無法,欲竭力殺出重圍。那圖海卻令軍士遍佈謠言,謂漢中已失,周兵無家可歸,惟降者免死。於是吳之茂軍中,紛紛投降。吳之茂制之不得,已見軍中星散,自己在重圍中又絕了外援,且見清兵已各路逼近,料不能解脫,於是拔劍自刎而死。自吳之茂死後,所有未降軍士以主將既歿,亦概歸投降,那吳之茂一軍,由是全軍覆沒。圖海更令三軍,再勿解甲,盡編降兵爲後路,率諸將竭力進行,望漢中而下。

    時王國興奉王屏藩之命,打譚洪旗號往援吳之茂一軍。甫至中途,已聽得吳之茂全軍覆沒,且吳之茂已經身死。自念本軍不足擋圖海,況吳之茂已死,全軍俱覆,進亦無益,乃折軍而回。徐聽得圖海自傾覆吳之茂,即引大軍南下,遂星夜奔回漢中,向王屏藩報道:“之茂全軍覆沒,吾軍已亡,今圖海正引大軍來也。”王屏藩聽得大驚,徐嘆道:“此我之失計,陷吳之茂者,即我也。吾負國家,又負之茂,吾罪大矣。”言罷,咯血不止。王國興道:“此誠國家之不幸。然勝負亦兵家常耳,以將軍智勇雙全,久爲圖海所畏,今雖失敗,尚可再圖。即漢中難守,亦可遄返四川,爲再舉計,何必灰心如此?”王屏藩道:“化平之敗,吾即欲捐生,猶以一息尚存,當留身以顧大局。今回思用兵數年,周皇以十數萬之衆付我大權,乃數年未得寸土,反損兵折將,疆宇日蹙,吾何以見川中父老乎?”說罷,又復吐血,左右乃扶入帳中。

    屏藩自念吳之茂已死,譚洪又被傷,自己又病勢危劇,川中亦不見有救兵趕到,看來漢中必難久守,那時反爲敵據,更是千載貽羞。且默察大局,勢難再振,若不幸國亡,更何以自處?昔武侯有云:“成事在天,不可強也。”

    計不如一死,免致後來受辱。便扶病寫書,飛報川中,使速籌戰守。一面令人送譚洪回川養病,俾留勇將以備緩急,即遺書以兵符交付李本純與陳聰及王國興,暫守漢中,即立志自盡。

    忽報圖海大兵已直趨漢中,約離此不遠。王屏藩聽得,即遣開左右,自嘆道:“吾死更不能待矣。”即拔劍自刎而死。可憐王屏藩以一員勇將,臨陣數十年,卓著戰功,秦隴一帶土人號爲虎將。自歸附三桂後,清國大將多敗於其手,如殲丞相莫洛,敗貝子鄂洞,破圖海,通平涼,一如張勇、王進寶、趙良棟、孫思克等清國號爲能戰者,皆爲所困。乃以一着之差,卒爲圖海所乘,致自刎而終。當時論者,諉爲天意,亦王屏藩遷延不進有以自取之也。後人有詩嘆道:

    屏藩稱健將,妙策困清兵。

    績自三秦著,名從百戰成。

    方期摧大敵,遽爾失長城。

    月落星沉日,吳周樑棟傾。

    當王屏藩歿時,諸將猶且未知。及聽得圖海大兵將到,李本純乃與諸將入帳請令,只見屏藩僵睡,枕畔血跡模糊,已喫了一驚,近前撫之,已是死了,正不知何時自盡,各人皆爲傷感。轉見案上猶有遺書,李本純觀之,知是以兵符交付自己,始知屏藩昨日送書回川,及遣譚洪回川養病,早決計一死。惟李本純看遺書,只說着自己權領兵符,並未有囑示遺計,乃與陳旺等議道:“王將軍並無一計遺下,某何能當此重任?吾已知王將軍之意,彼不忍言捨棄漢中,吾非圖海敵手,故亦不忍言戰耳。”言罷又道:“今只有兩策於此。一則力守漢中,催救兵以爲後助。一則惟有先退回川中耳。”陳旺及王國興等聽得,皆面面相覷。陳旺並道:“若能守得漢中,固是上策,但恐救兵未至,漢中已陷矣。以吾軍中,實無拒守之力也。”王國興亦道:“以昔日軍威之盛,且不足以抗之,況今軍勢既弱,人心又如驚弓之鳥,恐十天亦不能支持,又安能待川兵之至乎?故以某愚見,退即後計可籌,守則三軍難保。”李本純聽罷,遂決意兵退川中,令陳旺以本部兵馬保護王屏藩棺柩先行,令王國興爲第二路,自己領兵爲第三路,仍打着屏藩旗號,盡棄漢中而去。當起行時已近黃昏,仍令軍中放起煙火來,以爲疑兵,然後乘夜退去。

    未幾,圖海大軍亦到,以未知譚洪被傷及王屏藩已死,仍不敢遽進,方與諸將議取漢中。及兩日後見屏藩軍中寂無消息,使人探知周兵已經去遠,遂進兵收復漢中,令暫行休兵,然後商議入川,不在話下。

    且說吳世蕃自繼位之後,已回雲南,改五華宮爲正殿。那五華宮乃永曆帝舊日行宮,三桂在滇時加以修飾,頗爲壯麗。吳世蕃人頗聰明,惟向來未經軍事,故一切大事皆付與諸臣。以夏國相爲上柱國左丞相,決理宮府機宜。

    以馬寶、胡國柱爲天下大元帥,總理軍事。當馬寶退兵時,本欲盡行退守貴州。胡國柱人本有才,唯逆料國事難挽,頗已灰心,終日惟以詩酒自娛。其妻諫之雲:“駙馬爲國至戚,先皇大任相屬。今嗣君新位,國事未定,人心驚疑,一息尚存,亦宜奮力。若坐觀成敗,試問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胡國柱乃大感悟,即與馬寶計議道:“貴州地形隘阻,雖足以爲雲南屏蔽,然我愈退讓,敵兵愈進。若敵兵既進貴州,雲南益形震動矣。查由湘入黔之要道約有兩處,一爲辰州之展龍關,一爲武岡之楓木嶺,大有一夫守關萬夫莫敵之勢。某願以本部人馬分守兩要道,而將軍駐兵貴州,上應湖南,下應滇守,兼應廣西,以爲各路聲援,並由將軍應付糧草。若吾前軍卻得敵兵,將軍卻引軍由黔而北,專取進勢,以邀敵軍之後,併爲川湘聲援可也。”馬寶道:“駙馬此策誠妙。果駙馬戮力同心,某亦不必遽退貴州,可以留助將軍,以拒前敵也。”胡國柱道:“此亦不必。以將軍一軍久疲於戰,又在退挫之際,軍心不定故也。若吾本部,久守長沙,蓄銳養精,未嘗畏敵,故猶可用。待吾軍稍挫清兵,則此時將軍軍心亦振矣。”馬寶聽得,難得胡國柱一旦如此奮勇,便從其計,先行引兵入黔,沿途佈置,以固雲南門戶。時胡國柱本部尚有三萬人,並以夏國相部將郭壯謀留在軍中助力。遂以大將吳國貴領兵萬人,會同郭壯謀本部,分守楓木嶺,而自率二萬人馬,獨守展龍關。

    時清廷以安王嶽樂久勞師在外,以長沙既復,乃令回京,即改令貝子賴塔前赴湘省,代統嶽樂之兵。將軍穆佔,亦由圖海於長沙未下時,派令帶兵赴鄂,以壯蔡毓榮之力。正是:軍事棘手時則互相觀望,及經得手,自然互相爭功。先後如簡王喇布,將軍希爾根,貝子尚善,亦各統重兵屯住於湖南境內,不下十餘萬之衆。時清廷方下詔,令各路齊搗長沙。蔡毓榮以賴塔、尚善、喇布、穆佔、希爾根等,皆一時親貴,誠不敢與之急功,而軍機王公,亦欲以大功歸於親貴中人,乃令蔡毓榮回鎮武昌,相機沿荊州以窺川省,而令賴塔等分道進滇。於是將軍穆佔及希爾根由貴州而進,以簡王駐紮長沙以爲後援,兼籌湖南善後。以尚善貝子收撫湘贛各郡。唯賴塔一軍,恐廣西兵力單弱,乃由湘入桂,即由桂進滇。分撥既定,穆佔乃與希爾根計議道:“由湖南入貴州約有兩要道,一爲辰州之展龍關,一爲武岡之楓木嶺。方今胡國柱獨守展龍關,而以吳國貴及郭壯謀駐守楓木嶺,以阻我入黔之路。吾與將軍各攻一處,待兩處俱下,即長驅以入貴州,不知將軍於兩處之中欲取何地?”希爾根道:“彼此皆爲國家出力耳,何必擇地?請將軍進攻展龍關,而吾以軍力窺取楓木嶺。待兩處俱下,則分道同進貴州。若兩處有一處未能得手,即互相援助可也。”於是穆佔自取展龍關,希爾根往取楓木嶺。

    且說胡國柱駐兵於展龍關,那展龍關左右峭壁,其勢撐天,餘外皆是小徑小路。關前一條大路,直通貴州,胡國柱領重兵一部,屯駐關中,分一部在關後,以爲後援。復分屯紮各小路,以防清兵偷進。時部將白廷華,爲前時孫可望部將白文選之子。自孫可望歿後,即投諸吳三桂,至是乃在胡國柱軍中。白廷華以諸降將皆爲吳三桂重用,自以向在可望軍中年少能戰,今在國柱部下屈處下僚,頗爲怨望。那胡國柱方以白廷華領兵巡哨各路,以備不虞,而廷華須命回至營中,正方置酒自酌,忽然營中軍士失火。及救熄時,已被燒去糧草甚夥。胡國柱大怒,乃重責白廷華,謂其約軍不嚴所致,先奪其官階,留營效力贖罪。白廷華有心腹部校,喚做李英。白廷華自被奪去官階之後,其心益憤,乃謂李英道:“吾輩本非懦夫,不過誤投大周,乃不能施展耳。然吾等亦自失其機會,便在長沙時以本部降清,斷不致寂寞至此也。”

    正言間,忽護糧哨弁蔣榮入見。白廷華二人乃以目示意,緘口不言。蔣榮見之,知必有異,乃故以言挑之道:“昨日糧草被火,至今不明失火原因,其間恐有奸細。而吾人徒受責罰,心殊不甘。”白廷華道:“彼此不甘,豈獨汝耶。”言罷欷歔嘆息。蔣榮道:“吾不欲受此職矣,求公設法遣去。”白廷華道:“汝何以忽萌去志耶?”蔣榮道:“軍事當敗,每多貽誤,吾等能受得幾次罪責耶?人生隨處可以出頭,固不必依戀吳周也。”白廷華道:“汝言誠是。汝有良謀,不妨直說,吾與汝有同心也。”蔣榮至此,乃細細直言道:“吾等設法投清,可乎?”白廷華道:“汝言雖好,但無門逕終是枉言。”

    蔣榮道:“留心待之,機會固不盡也。”白廷華以爲然。三人乃共同歃血爲誓,相約投降之計,各守祕密,以待機會。

    時將軍穆佔方悉兵銳攻展龍關,胡國柱時振刷精神,竭力守禦。穆佔一連攻了數日,不能得手,只分兵四出巡視山徑,窺探小路,欲偷出展龍關之後。惟胡國柱分隊四布,所有小路皆有小隊守駐,清兵偵探小路的多爲所捉。

    穆佔見又用不着,心甚抑鬱。那日盡率精銳再往攻關,令軍士準備火器,且攻且進,並以火器擲擊胡軍。奈胡國柱先已準備水力,火器無功。關口又窄,全不着要害。關上守兵且矢石交下,清兵反潰傷多人。穆佔無可如何,又再領兵而退。國柱見拒御得手,料清兵難以攻進關隘,單防有細作勾通敵人,故特派心腹員弁,不時巡察各營,密爲防範,一面閉關自守,以拒清兵。那穆佔自退兵之後,見疊次攻關不下,心更焦躁。乃募死士千人,定以賞格,如攻進關隘,各有重賞,若不幸死去,即各給予百金以爲恩恤,並奏請以特恩追贈。卻令應募之一千人各披甲爲前隊,每以布袋裹泥土一包衝至關前,疊土成埠,俾偷關而進。又以南懷仁所制西洋利炮運至前敵,攻擊關門。號令既定,即鼓譟而進。不知胡國柱早作種種防備,見清兵前隊各攜布包,即知其計,立令前軍於清兵前隊未至關前時,即分頭放槍猛擊。若仍有搶到關前者,即以火器擲下。果然清營中死士千人,被周兵居高臨下,千槍齊放,已有一半死於周兵亂槍之中。其餘仍不退縮,紛紛冒險搶至關前,被周兵火器交施,盡發在火坑之內。忽然清營炮聲震動,已將關門攻毀,穆佔乘勢率兵猛進。誰想關內周兵亦還炮相擊,從關口向外擊來較易中,故每放一炮,清營中即波開浪裂,死傷極衆。加以關上週兵或放槍,或擲火,盡着清兵要害。清兵無可如何,不特無功,反折傷五六千人。穆佔心中甚憤,乃將人馬約退十餘里,再籌良策。

    忽見前營分統祁保求見,穆佔便問:“有何事故?”祁保道:“周營中白廷華向爲孫可望部將白文選之子,自投三桂後,屈於胡國柱部下,不得重用,心懷怨望,久欲投清,以未得其便耳。今他因日前營中火事,被國柱重責,已決意來歸。與部下蔣榮、李英相約,稍有機會,即爲吾軍內應矣。”

    穆佔道:“昔趙良棟爲孫年所誤,致爲王屏藩所算,折兵數千人,此舉不可不慎。兩軍相距,防範極嚴,彼焉能走透消息?此最可疑也。”祁保道:“他部下李英,向在安王部下護糧,與吾爲舊同事。昔安王在江西爲高大節所敗,投諸高大節軍中,今乃改隸胡國柱部下,與吾最厚。現李英與白廷華相約,詐爲逃出,昨夜至吾軍中,具以情告,我因信其無他,將軍亦不必多疑。”

    穆佔道:“方今吾軍疊次攻關,皆爲胡國柱所挫,正在無法可施,得此機緣,亦是妙策。吾只懼爲胡國柱所欺耳。”祁保道:“李英輕身至吾軍中,設其中有詐,又將焉逃?惟在吾軍善用之耳。”穆佔聽罷,點頭稱是,便道:“他若有心來歸,固是好事。吾今有一策在此,吾料展龍關要隘,胡國柱守禦極嚴,斷難攻下。不如尋出小路,偷出關後反擊胡國柱,庶乎可矣。”祁保道:“此計大妙。今胡國柱正防我軍從小路偷過,方派白廷華巡視小路也。”穆佔大喜,乃准此行事。祁保回商李英,使回營知會白廷華,設法引本部從小路偷過關後。李英道:“吾已逃出,豈可復回營?除是另遣一人耳。”祁保道:“兩軍相距,又安能派人前往敵營?是此計終無用矣。”李英道:“吾若回去,死不足惜,事必泄矣。不如另遣一人,如吾之僞爲逃出者,往晤白廷華可也。”祁保以爲然。乃選心腹人一名,由李英指以路徑,直至白廷華營中,乞爲收留。白廷華已知來歷,即密與商議。乃具以情告,乞引帶小路。

    白廷華乃四出分隊,穆佔亦派人分查小路,遂得與穆佔軍士相通,約以何時進兵,由白廷華引進。

    是時胡國柱視穆佔連日不出,料知他因攻關不得,必偷路而過,方誡飭白廷華認真防範。那日胡國柱正在關內計點糧草,忽報敵軍大至,已偷過此關從後擊來也。胡國柱聽得大驚,已知必有內應,忽傳令拿白廷華。那時白廷華已不知去向。胡國柱無法,只調兵與穆佔拒敵。不想關後敵兵大至,穆佔又率兵從關外猛攻,胡國柱背腹受敵,惟有棄關奪路而逃。穆佔以困獸猶鬥,不欲過逼胡國柱,乃令放開一路,讓胡國柱逃走。時國柱方以守關得力,飛報馬寶,約以準備,復行進兵,不提防竟爲白廷華所算,遂領兵奔回貴州而去。

    且說穆佔既奪了展龍關,乃錄白廷華爲頭功,優加擢用,奏請以副將隨營效力。因是既得白廷華,遂盡知胡國柱軍中虛實,一面休兵駐守展龍關,然後再進貴州,一面打聽楓木嶺消息。

    且說周將吳國貴、郭壯謀,以兩路人馬扼守楓木嶺地方。那楓木嶺多崇山峻嶺,居武岡之下游,左出城步,右出黔陽,皆有山嶺爲之阻隔。將軍希爾根方統大兵沿寶慶而下,但見山勢嵯峨,並無平坦大道,且形勢掩映,究竟大兵有無埋伏,實難探悉。希爾根因此大爲憂悶,謂左右道:“早知地勢如此,吾不帶兵進來矣。”左右道:“敵兵既住於此,若不攻破此路,恐敵人再養銳氣,不難再出以擾長沙,是我南下之兵,仍未免內顧矣。”希爾根道:“若以重兵守長沙,以防敵人再進,然後分兵以取廣西、貴州,彼即守此要道,又焉能爲力乎?”左右道:“然兵已到此,又將奈何?”希爾根道:“吾到此不易,固無空回之理。且既與穆將軍約分道取隘,同指貴州,若我不由此進兵,非徒自誤,亦誤穆將軍也。今此地與展龍關地勢阻隔,難互通消息,惟有各圖進取耳。”乃將人馬擇地紮下大營,一面分派軍隊探看地勢,偵察情形,然後進取。去後,先後得探子回報,均道路徑冗雜,每至山林中即不辨方向,只探得敵兵分左右屯紮,東西相峙,且各處要道皆屯兵守把,又於各險地設有埋伏,且不時派小隊於小路,以防偷渡,故從這裏看來,敵人守禦實極爲嚴密。希爾根聽得,心上更憂慮矣,似此,不知從何進兵方可。若要彰明進戰,則路徑叢雜,恐遭伏兵所困。故於無可如何之時,分兵三路:以第一路攻取,以第二路防禦伏兵,以第三路爲援應,陸續緩進。

    先是第一路得令先行,約十餘里,即見大兵旌旗遍佈,分左右環扎。先放一輪槍炮,望敵軍旌旗攻擊,敵軍全無動靜。再放第二輪槍炮,始知敵軍據險爲營,所有槍炮皆擊不着要害。正疑訝間,忽然敵營槍聲亂髮,彈子如雨點而下,頗有損傷。左右兩面亦有槍聲應響,知是敵人已有伏兵,但不知伏兵在何處,無可拒御。希爾根知此次進兵無益,急傳令收兵。深知此處難以得勝,惟謀得一路以繞楓木嶺之後,庶可有濟。乃即披閱地圖,一一觀看,覺楓木嶺地方,左右四至八道皆是山脈,已爲吳國貴、郭壯謀盡佔要害,覺無別路可以進兵。細閱一遍,猛省起武岡下接城步,那城步與廣西靈川實毗連之地。那靈川又密通桂林,發一支人馬從靈川直出城步,以邀擊楓木嶺之後,敵勢必然瓦解。且敵軍只防北路,若廣西一路必非其所留意,此舉必可成功。便令差官急持文書前赴桂林,使從速發兵。正是救兵如救火,那差官馬不停蹄,早到了桂林。

    時貝子賴塔一軍,亦已行抵桂林府,接得希爾根文報,知道方攻楓木嶺不下,自當應援。特以撫臣駐守桂林,不宜遠出,便問諸將,誰敢領兵偷出城步。諸將以山嶺奇險,不敢領命,惟面面相覷。適桂林知府傅宏烈在座,聽得,奮然道:“某雖不才,願當此任,請假以精兵五千人,當生擒吳國貴、郭壯謀二人,獻諸麾下。”賴塔大喜,立令傅宏烈就桂林領兵五千,再由本部接濟,撥三千精兵相助,另重新招募二千人,以輸運輜重工程,湊足一萬之數。賴塔並道:“公謂得五千可以了事,今更湊成一萬,以壯公威。想軍到之日,即能奏凱,某當在廣西專候捷音也。”傅宏烈道:“當此國家多事,卑職久欲充當偏裨,爲國家稍盡分毫之力。前者諸公諸多汗馬功勞,獨卑職在此若安居無事,久深內疚。今蒙大將軍委任,方稱本心。此行若不能成功,縱國家不加處罰,吾亦無面目以見大將軍矣。”賴塔聽得,深壯其言。又道:“公忠勇如此,向未能重用,誠爲可惜。今當薄具水酒,以壯公行色也。”

    便立行治酒,與傅宏烈餞行。甫飲第一杯,傅宏烈即起身辭道:“今尚非飲宴時也。希爾根將軍現在武岡,進退兩難,望救方急,卑職立當起行矣。他日亂方平息,再領大將軍太平宴也。”賴塔聽罷,大爲嘉許。傅宏烈即辭出,在桂林領了五千人馬,並領賴塔所撥三千精兵,另有新招二千人亦已募集。

    傅宏烈共領兵萬人,申明號令,整肅隊伍,誓告三軍,即率軍起程,風馳電掣,直沿靈川望城步進發。正是:前軍見已難摧敵,後路猶能發救兵。

    要知傅宏烈此去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康親王會兵平閩浙 趙良棟奉命取成都

    話說桂林知府傅宏烈,承賴塔之命,進兵以掩吳國貴及郭壯謀之後。所部一萬人馬,倒令銜枚疾走,先望城步進發。惟廣西一地,由靈川至湖南地多山麓,行走不易,軍士皆有畏色。傅宏烈奮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汝等不讀書,不見鄧艾偷渡陰平乎?今此路雖險,仍不及陰平萬一。如此尚且畏懼,何以交戰?吾料敵人必不知吾從此進兵,汝等可以放心矣。設有不幸,吾即與諸君共死於此。吾爲長官,未必汝曹性命較吾尤貴。今唯進者有功,退者立斬,汝等不要違令。”三軍聽得,於是勉力進前,皆穿林撥草,附葛扳藤而進。馬上官軍亦以地勢梗塞難以馳馬,下馬步行,令軍士代爲牽馬。還虧山路雖險,周軍並未駐兵防守,故傅宏烈人馬全無阻礙。登山之後,傅宏烈慨然道:“若敵人以千人駐守山隈,吾軍即不能到此矣。幸敵人見不及此,吾軍以通行無礙,此吾軍之福也。此行必一戰成功矣。”三軍聽得,至是膽氣爲之一壯。及通過山麓而後,已離城步不遠,傅宏烈對諸軍道:“城步一地,正壓武岡之後。敵兵只防前路,於後路必守兵不多,吾軍速據之以爲根本。若被敵人覺之,於城步增益守兵,吾軍進無可進,退無可退,將全死於此矣。”說罷,即傳令進兵。果然城步地方只有千餘周兵防守,不過以備轉運糧草,全不知傅宏烈帶兵忽至,故全無準備。傅宏烈遂督兵一擁而進,驅散守兵,拔了城步。

    時吳國貴及郭壯謀力謀拒御希爾根,方謂守禦得力,希爾根斷難過嶺,忽見城步守兵七零八落倉皇奔至,吳國貴大驚,細詢原因,方知傅宏烈帶兵由靈川偷過城步,以襲自己後路。乃謂郭壯謀道:“今若此,是吾軍腹背受敵矣。吾等在此,勝則有功,敗者爲俘,一息尚存,當效死勿去。今有一策於此,不知將軍肯行否?”郭壯謀便問何計,吳國貴道:“爲今之計,只有分兵,以一路阻希爾根,一路阻傅宏烈耳。”郭壯謀道:“公言亦是。但恐傅宏烈已掩吾後,吾軍心已瓦解矣。”吳國貴道:“傅宏烈一軍,由靈川到此,踰山渡嶺,輜重多則三軍難進,必以步兵輕騎火速疾行,則所攜糧草必少。如堅壁以持之,不消兩月,宏烈必不能支持。”郭壯謀深然其計,自願獨當傅宏烈,留吳國貴力拒希爾根,各自分其責任。

    時傅宏烈已踞守城步,即日即欲進兵掩攻楓木嶺之後。帷軍行疲憊,將弁紛請再行休息一天。宏烈道:“不可。吾軍糧草尚少,轉運維艱,今惟有出其不意,方可收功,否則吾軍反爲所棄矣。”正爭論間,忽探子報到,敵人知吾得了城步,現已分兵由郭壯謀領兵來攻城步矣。傅宏烈聽得,大驚,只令人固守城池,另分兵城外以爲援應。並下令道:“吾軍至此方疲,未能遽戰。今惟有力守,徐圖良策耳。”便將一萬人馬分一半抵禦郭壯謀,而留一半輪流守禦。及郭壯謀帶兵到時,併力往爭城步,傅宏烈惟設法拒之。宏烈並下令道:“吾軍到此,進則生,退則全死,不可不奮力。”故軍士皆振奮。那郭壯謀的軍士,又以傅宏烈既襲其後,已不免驚慌,故一奮一怯,相去懸遠,郭壯謀人馬雖衆,亦無可如何。傅宏烈見郭壯謀以二萬之衆,不能爭取城步,心中稍安,便分兵四處巡視,以斷周兵運道。凡周兵糧草,時多由貴州輸運,被傅宏烈劫了多次,故宏烈軍中反糧草充足,周軍反已告匱,軍心益爲惶亂。

    早有報知吳國貴,吳國貴嘆道:“吾早言傅宏烈間關到此運道艱難,破之實易。若郭壯謀能依吾言,先絕敵軍退道,而自保糧草,即不必與爭城步,而傅宏烈即全軍死於此矣。今我軍爲主,既不能斷客軍糧道,反爲客軍所劫,何以能戰乎?”說罷不勝嘆息。時吳國貴雖能力拒希爾根,怎奈軍中缺糧,所有運道俱爲傅宏烈所斷,軍心大爲驚懼。自古道:無糧不聚兵。故吳國貴軍士,此時已有私逃的。吳國貴知軍心已散,雖勉強死守,亦屬無益,更恐軍中有通敵投降者,那時反爲敵人所據,乃傳令放開險隘,出其不意,直攻希爾根。只望僥倖一勝,則軍糧充足。不意正欲戰時,郭壯謀一軍以無糧故,已自譁潰,紛紛亂竄。傅宏烈更乘此機會率兵直出城步,追擊郭壯謀潰散之兵。周兵一來慌亂,二來睏乏,那裏還有心拒敵?故郭軍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吳國貴見此情景,知本軍不特不能進戰,即關隘亦不能再守,惟有統率本部兼救郭壯謀殘兵,潰圍而出。不想希爾根一路知吳國貴既退,料廣西一路必然得手,故亦率兵奮進,與傅宏烈不約而同,分兩路夾攻。又因山路崎嶇,吳國貴此時反不易潰走。希爾根及傅宏烈兩路人馬,漫山遍野而來,已把周兵圍困。郭壯謀先死於亂軍之中,故郭軍紛紛投降。此時吳國貴雖有謀有勇,已無法可施。自郭軍投降之後,連吳國貴的人馬也無心禦敵,希爾根及傅宏烈又已逼近。吳國貴見軍心如此,料難走脫,即多殺軍士亦屬無用,乃向左右嘆道:“吾初守楓木嶺時,以爲如此險要,守之誠易,斷不有負責任。故受任以來,殫精竭慮。獨不顧及廣西一路,是吾失策。然使郭壯謀能依吾言,傅宏烈片甲不回矣。今以如此險要,擁數萬之衆,而不能固守,即能衝出重圍,復有何面目見人乎?”言罷,即拔劍自刎而死。左右救之不及,敢是死了。

    自吳國貴死後,三軍無主,乃一齊倒戈投降。希爾根乃與傅宏烈撫定降兵,一面向北京報捷。賴塔貝子乃奏表傅宏烈之功,立升廣西巡撫。希爾根乃與傅宏烈計議,仍令宏烈一軍,由桂入滇,而希爾根即知會穆佔,分道同進貴州。不在話下。

    且說靖南耿精忠自附從吳三桂之後,雖以三桂自立稱尊,心殊不滿。惟自念既已舉兵,必不能求朝廷免罪,計不如陽則與三桂相應,陰則自圖大事。若自己可以如願自不必說,即三桂成事,亦可以受三桂之封號,一舉兩得,終勝於坐而待死。乃大簡師徒,直指浙右。以左軍都督曾養性,中軍都督馮九玉,前軍都督吳長春,後軍都督馬成龍,及陸路都督馬仕宏,水師都督朱飛熊,與總兵俞鼎臣,各領本部分出攻浙。耿精忠統兵在閩,撫定各郡,然後繼進。先是攻浙各路人馬,次第進發,各路各不下數千人,聲勢浩大,全浙爲之震動。耿兵所過,無不披靡。是時江浙平靜日久,武備廢弛,故耿兵到時,勢如破竹。如台州、溫州等處,俱已淪陷。只有守備何敬忠,與曾養性會戰於斑竹嶺。然一經交綏,即全軍潰退,何守備亦即陣亡,自是更無一將敢出迎敵。於是上虞、諸暨亦不能守,皆爲耿兵所踞。全浙地方,皆如朝不保夕。地方大吏,凡文書奏摺,雪片似的飛請援兵。由是北京政府乃派康親王爲大將軍,及固山貝子與寧海將軍,一同帶兵赴浙,以拒耿王之兵。當大兵到杭州時,康王與諸將即會議進兵之計。固山貝子道:“耿藩叛後,初已出兵爲三桂聲援。及三桂僭號稱尊,耿藩已有悔志,故觀望不前耳。今耿藩兵勢既銳,吾若迫與之戰,未必即勝。不如宣以朝廷德意,令其依舊歸順,兵不血刃,即可肅清,較爲得計。”康親王道:“非也。當耿藩初叛時, 圖海亦陳此策。今幾經時日,耿藩乃以各路兵力威逼全浙。若再復忍之,彼氣必驕,安肯歸附?恐全浙將盡爲所有矣。”將軍寧海道:“王爺之言是也。敵患已深, 宣擾之策非今所可用。以愚觀之,敵誠易與耳。”康王乃獨向寧海問計。寧海道:“今耿藩分數路赴浙,其精銳必盡在浙中,若能破其浙江兵力,即迎刃而解矣。若再懼不敵,可特遣一路,從間道先擾閩中,而以大軍角其前。彼懼腹背受敵,不退何候?吾因而乘之,是閩浙一舉可定也。”康親王深以爲然。

    固山貝子乃奮然道:“吾非懼耿藩者,不過可免生民塗炭即免之耳。今寧海將軍既有此計,某願以本部人馬先定浙江,而以寧海將軍攻閩,請康王爺以大兵爲後應可也。”康王亦從之。乃先令寧海帶兵繞道赴閩,一面令固山貝子出戰。分撥既定,固山貝子領兵先行。探得耿藩軍中以曾養性一路最爲驍健,又聽得曾養性方駐兵黃岩,總兵劉建中已兵敗投降耿軍去了,固山貝子乃謂諸將道:“若破得曾養性, 則耿藩各路皆潰矣。”於是移兵望黃岩而來。

    時耿藩部下諸將,自入浙後,以爲所向無敵,全不以爲意。及固山貝子大兵馳抵黃岩,乘夜進擊,曾養性不虞敵軍猝至,措手不及,因此大敗。固山貝子既獲勝捷,復謂諸將道:“今耿藩部將俞鼎臣,方招集流亡,將行上竄剡溪。若能破之,則彼兩路俱敗,餘軍皆膽落矣。”時耿藩各軍,方分道並陷浦江、上虞、諸暨、餘姚等地,固山貝子更知照康親王,使派兵堵截,自卻率兵直抵剡溪。那時耿藩部將俞鼎臣,方紮營于山野之間。固山以崇山峻嶺,地勢掩映,屢戰無效,乃僞爲收軍,置酒大會。俞鼎臣探悉,以爲固山貝子不能得志,行將退兵,全不做準備。那固山貝子置酒飲至三更時分,乃令參將滿進貴及道員許宏勳各領二千精騎,乘夜襲擊俞鼎臣,自領大軍,隨後進發。果然滿進貴及許宏勳到時,俞軍皆在夢中,即殺入俞軍營裏。俞軍那裏能夠抵敵?只互相逃竄。固山貝子大兵亦隨後到,縱橫衝突,如入無人之境。俞鼎臣顧不得軍士,只單人匹馬,落荒而逃。固山貝子大獲全勝,既復了剡溪,復移兵來助康王。恰可康王接到固山文報,已派副將牟大寅及知府姚啓聖等,已分道收復上虞、諸暨,乃合兵做一處, 商議再進。

    惟耿軍自曾養性敗後,各路已望風震懼,忽然寧海將軍繞道入閩之說傳遍浙中,於是耿將如吳長春、馬成龍、馬仕宏等,以康王及固山兩路大兵在前,而寧海復出其後,不免驚惶。便商議各路齊進,以退康王及固山之兵。

    曾養性更佈告各軍,謂:“耿王在閩,雖寧海將軍繞出吾後,皆不足介意。今惟有先陷浙江, 長驅北上耳。”諸將皆以爲然。於是耿藩部下各都督又分道並進。曾養性等連敗固山貝子及許宏勳於黃岩,因此黃岩、天台、仙居三處,又盡爲耿兵所據。復分道陷寧波,以斷康王運道。

    時康王三路人馬,不下十萬,自糧道梗阻,餉項不敷,益爲耿軍所困。

    固山乃遣提督塞白理據桑嶺,提督周雲龍據白塔,共分兩路,竭力抗爭,以通寧波、天台之路。耿將曾養性亦遣通將米光佐、米光祖及總兵林沖造水師於小梁山江中,攻陷沿海郡縣。由是浙江全境戒嚴,康王與固山大爲憂慮。

    固山道:“彼斷我糧道,我軍惶迫,今惟有速戰耳。”及計議,以康王一軍赴金華,而固山貝子獨進天台。先令副都統伯穆分三路而進,在白水洋一戰,曾養性大敗,折兵三千餘人,遂復天台、仙居。而康王一路,亦令副都統馬哈達出道山,提督鮑虎出嚴州,直攻曾養性部將徐思潮、馮公武等,俱獲勝捷,遂復嚴州。時東陽巨族吳志森,素負人望,曾以鄉勇恢復縣城,康王聞其名,置之幕下,令其撫諭各地,興辦民團,以助卻耿軍。而以副都統馬哈達統兵陳世凱與民兵並進,亦先後收復溫、處二州。固山貝子以耿藩分數路而進,亦知自己人馬宜分不宜合,乃令諸將各爲一路,分頭進攻。然自曾養性敗後,耿兵各路亦望風而潰。固山貝子以北兵不習水戰,仍取陸路,乃偷出黃岩之後,由土木嶺踰茅坪嶺而進,前後夾擊,大敗耿藩部都督吳長春。

    曾養性乃拔營守溫州,固山貝子仍復進攻。耿部副將米正三等先降,台州之圍遂解。固山復乘勢再進至沙頭嶺,先後斬耿部都督吳長春、總兵劉秉仁,降馬九玉、張廣文等,於是耿兵盡行氣沮,各路皆意存觀望。獨曾養性矢志不移,並下令道:“吾等受耿王之命,倡行大事。以十數路大兵入浙,方勢如破竹,只以各路觀望不前,遂爲固山貝子所乘耳。吾等不可負耿王,惟有始終其事。若各路同心,則寡衆之數非弱於敵人也。”既下令後,復約會各路同進。

    時固山貝子將抵溫州,向諸降將馬九玉等問耿軍情勢。馬九玉道:“耿藩諸將雖多猛勇。然類皆因人成事,獨曾養性一人最爲堅毅,且猛勇過人。若能破得曾養性,則各路不降亦退矣。”固山深以爲然,遂設法謀取曾養性。

    時寧海將軍既抵閩中,而簡王又飛令江西之兵入閩相助,故耿王已被困於建陽。曾養性聽得方撥兵往救,而以半軍握守溫州。固山連攻匝月,終不能下。

    未幾,曾養性往救建陽之兵已爲寧海所襲,耿王在建陽仍不能脫。耿王之妻格格,乃率領其子歸款,耿王遂降。及曾養性聽得耿王已經降順,方解溫州之圍,降於固山。自此閩浙遂平。

    自閩浙平復之後,而各路大兵又聚於湖南、廣西,分道以逼雲南。吳周大局,已日愈緊逼。獨四川一地,尚完全自固。惟自圖海大破王屏藩,既奪漢中之後,成都人心亦知圖海一路必下西川,人心無不惶懼。北京軍機諸人,以圖海勞師在外經歷數年,精神勞頓,宜令其休養,乃以順承郡王在河南頓兵無功,即將順承郡王撤回,令圖海暫回沛梁棲息。並着圖海擇人統兵取川。

    圖海乃大會諸將,使陳議取川方略。時王進寶、張勇、孫思克、貝子鄂洞等,皆有指陳,大都欲以乘勝之威,合路猛進,成都即唾手可定也。獨趙良棟以爲不然,並道:“四川古稱天府之國,山川險阻,物力富饒,吳氏據之,誠足以自守。今王屏藩雖敗,而羅森、鄭蛟麟等俱在成都,此外諸將亦多三桂舊部,久經戰陣,不能謂爲無將。四川煙戶千萬,又民性強悍,加以三桂舊部所駐紮,亦不可謂其無兵。自吳氏起兵以來,各處糧道俱取給雲南,朘削多則民怨集。唯三桂未嘗以朘削苦川民,是彼在四川未及人心離散也。彼既有能將,又有能兵,據地勢,得人和,以抗吾師,此彼之利也。吾以兵力征川,少帶兵則不足於用,多帶兵則餉用浩繁。四川地勢險阻,轉運實非易事,主客之勢,彼猶易設法以斷吾糧道。況屏藩久居秦隴,向得人心,若我既得川,而不幸秦隴間復有爲變者,將何以御之?此皆吾之害也。以此利害相較,誰謂成都易取乎?若蒙大將軍信任,假末將以本部人馬,並附以吉林馬隊萬人,並撥一二能事者以爲援應,末將願收復四川,雙手奉獻。”圖海道:“將軍洞明大勢,必有把握。但往取四川,究竟需何時日方能了事耶?”趙良棟道:“多則兩年,少則一載。若善後撫綏,尚不在此期限之內也。若雲數月可以了事,此大言欺人耳。以吳氏佔據四川已久,人心未去,必須沿途宣佈恩澤,然後施以兵力,方可收功。否則,我方進戰,川民將起而助吳氏,深入敵境,勝算實非易言也。”圖海聽罷,深以爲然。乃奏請以趙良棟爲徵西大將軍,着以本部人馬,另圖海軍中撥精兵二萬人,共足三萬人數,並附以吉林馬隊萬人,前往收復四川。又令孫思克以本部人馬屯紮漢中,爲趙良棟聲援,並應付糧草。又奏保張勇、王進寶爲殄逆將軍,各統本部萬人,一同入川,協理軍務。一切大小軍官,俱受趙良棟節制。並謂趙良棟道:“有如此兵力,已足助將軍行色。吾今退屯汴梁,亦足爲將軍遙助。糧草運送,將軍不必多慮。望將軍早日成功,某將在汴梁聽候捷音矣。”趙良棟道:“某受大將軍知遇,即肝腦塗地,方稱本心。某此行當黽勉從事,斷不辱命以負大將軍也。”遂部署一切軍事,準備入川而去。正是:已聞南越方平靜,又向西川要奏功。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趙良棟大戰陽平關 楊嘉來敗走夔州府

    話說趙良棟由圖海奏保爲大將軍,奉命往取四川,而張勇、王進寶大將,亦合兵同進。後來圖海以張勇、王進寶資格本高於趙良棟,且趙良棟爲天津總兵時,張王二人已任提督,今以趙良棟指陳取川方略實有把握,乃驟以爲大將軍,權位在張勇、王進寶之上,將來恐致生意見,且在陝戰績,張王二人尤偉,如何倒在良棟之後?乃復奏保以趙良棟爲定遠侯,張勇爲靖逆侯,王進寶爲平遠侯,名爵相等,張、王二人不必受趙良棟節制,惟戰守須與良棟商酌。若張、王以下,概歸趙良棟調遣,且予良棟以便宜行事。

    當下趙、張、王三人得諭,即由漢中商議進兵。趙良棟道:“吾等當分路並進,若同在一起進兵,敵人將能合而御我矣。”張、王二人皆以爲然。

    乃定議,以張勇一軍沿褒城取道寧羌而下,王進寶一軍直踰山抄取巴西,趙良棟乃以本部人馬由略陽下游以取陽平關,分三路共趨成都。趙良棟復飛報圖海:“以四川幅員廣大,吾軍深入,在在可虞。且西川又爲三桂根據地,佈置已久,誠不易佔勝,故仍恐兵力不足,特請再派人馬擾攻川東,以張聲援。”圖海亦以爲然。並謂左右道:“趙良棟臨事謹慎,此行必取西川矣。吾不可不有以助之。”乃特調湖廣提督徐治都,領兵萬人,沿宜昌而西,直取夔慶,以免良棟等東顧之憂。計此時圖海所遣共四路大兵,不下六七萬人,齊向四川進發。

    且說成都自三桂死後,所有事權俱以譚洪、羅森、鄭蛟麟三人相主持。

    時譚洪已經傷愈,聽得王屏藩及吳之茂已歿,漢中已失,知圖海大兵不久入川,乃與羅森等計議。那羅森向爲四川正撫,自三桂入川,舉城投降,至是乃爲上柱國大學士。從前三桂出兵,及王屏藩一路所有糧草皆其一手應付,爲人本有些機變。當日聞譚洪之議,乃答道:“由秦入蜀,道路險阻,本不難於拒守,但恐敵人以湖北一路合而攻川,吾將難於應付矣。加以挫敗而後,人心惶惶,恐邊隅方籌戰守,國內即相率爲變,此不可不防也。”鄭蛟麟道:“爲今之計,當分爲出征、留守兩事,另以能將阻夔慶要道,以防湖北之師,方爲萬全。”譚洪深然其計。一面定議以羅森留鎮成都,一面檢閱師徒,以備防戰。

    忽邊吏飛報,圖海已遣三路大兵由秦入蜀,趙良棟出陽平關,張勇出寧羌,王進寶出巴西。三路人馬不知多少,聲勢浩大,因此飛請援兵。不多時,各路催兵文書已雪片飛報。”譚洪道:“事急矣!吾等當速行出發。”乃請諸羅森,願與鄭蛟麟分當趙良棟、張勇。以巴西一地山脈阻扼,若以兵守之,王進寶必不易得志,羅森以爲然。乃令譚洪領軍二萬,馳赴陽平關,而以鄭蛟麟領軍萬人,扼守寧羌要道,這兩路先行出發,又喚總兵陳旺領軍五千人,往守巴西。羅森並囑陳旺道:“巴西地形巖阻,汝幸勿輕戰。若固守此地,王進寶求戰不得,不久自退矣。”囑咐後,三路次第進兵。又以夔州阻湖北之衝,時總兵楊嘉來自湖南失陷後,方回駐四川,羅森乃令本部人馬往守夔州。分撥既定,羅森復籌備糧草,以應軍前。一面出示鎮定人心,復行招募人馬,日日訓練,以備緩急。不在話下。

    且說趙良棟與張勇、王進寶,分三路同進,聲勢既盛,皆望風披靡。周將譚洪等出兵時,沿途復接得邊吏警報,譚洪知事已急,乃不分晝夜馳至陽平關,急令三軍結營,外排鹿角,以備固守,又將人馬分佈要地,依山傍水,互爲聯絡;並派小隊于山僻小路,以防敵軍偷渡;又防水陸運道爲趙良棟所斷,乃令軍士先行掘井;又分軍二千人在關後,擇地屯田以示久守之意;只留少數人馬屯紮關上,餘外俱分守要隘。部將胡念恩進道:“吾等奉命來守此關,是以守爲戰。今將軍盡分佈大兵於關外,末將實在不明。若將軍志在求戰,則屯田掘井反嫌多事矣。將軍此策,究竟是何用意?”譚洪道:“守險不守城,爲兵家要道,守關亦然。我若以大兵全聚關內,敵軍將謂我必不能攻,可以放心攻我。彼假以時日,即最堅之城,亦無有不下。君不見展龍關與楓木嶺乎?胡國柱、胡國貴非無將材,然終不能久守,蓋我只圖抵禦,敗敵人將百出其法以困我矣。今吾以守爲主,而示以可戰之狀,正爲此耳。”

    胡念恩聽罷,大爲拜服。譚洪分撥既定,再將自己到關籌設防守情形報知鄭蛟麟及陳旺,而鄭、陳二將亦如己之設法籌備,誓志死守也。

    去後,趙良棟一軍已沿略陽而下,令三軍火速疾行,並下令道:“當急趨陽平關據之。若敵兵先來固守,則此關險固,破之不易矣。”於是三軍得令,趕速前往。約離陽平關尚有五十里,即有探子回報道:“陽平關已有重兵把守,守將乃大將譚洪也。”趙良棟聽得,心中納悶,謂左右道:“譚洪向在王屏藩前軍,號爲驍勇,今到此何神速耶?吾此次失着在出軍遲滯。以定議進兵之後,始知報圖海公,使分兵由湖北以趨夔慶。而吾軍起行後,可以攻州破縣,動需時日,方纔到此。今以陽平關之險固,又益以勇將譚洪領重兵把守,即欲破之,亦大費力矣。”乃傳令安營,喚集諸將商議攻關之計,並謂諸將道:“譚洪守險不守關,深得兵家要着。且其營壘分佈,盤旋環繞,似無懈可擊。吾今先以兵力攻譚洪中營,看其如何應付,然後定計更進。”

    乃分軍爲五隊,以一隊固守大營,以兩隊與譚洪交戰,另以兩隊爲左右翼,以防襲擊。因譚洪分兵駐險,不下十數路,恐於兩軍到戰時受其橫擊也。分撥既定,立行出兵。

    時譚洪亦知趙良棟將要攻戰,只傳令各營緊守,待趙良棟退時,然後分道擊之。原來譚洪已傳令各營,俱外築兵壘,以圖固守。那日趙良棟率兵大至,周兵只是不出。幾番衝進,以槍擊之,彈子俱落在壘外,全不着周兵要害。周兵在營裏大笑。趙良棟軍士大怒,奮勇前進。惟甫經薄進周兵營前,譚洪即傳令發槍,故趙良棟軍士反受夷傷。良棟傳令收軍,心中暗忖道:“譚洪以大半軍士在關外擇險屯紮,我軍卻近不得關前,終不能攻關。今破譚洪軍尚且見難,恐欲攻破關隘更爲不易。”便欲學穆佔攻展龍關之法,令軍士偵察小路。但各處小路俱有周兵,或三四百人,或二三百人不等,分地布扎,不特不能探得,且探路軍士每爲周兵所害。如是數日,部將米光元道:“彼扎小路之兵,多不過三四百人。不如以兵力乘之,斬此數百人,以通過小路可也。”趙良棟道:“彼小路駐小隊,非所以禦敵,只藉此以通報消息耳。我若攻之,彼將援兵四至矣。且彼駐險守要,實可以寡敵衆。我兵若少,必然無濟;若多帶兵以攻一小路,敵軍無有不知,恐欲殲數百人亦非易事。”

    部將總兵何進忠道:“不如以一軍陽攻小路而進,若譚洪不往救,即可以小路繞出關後,否則,提兵前往赴援,而我以大軍直躡關前攻之。若譚洪回軍,我只因其奔走往還,乘其憊以求一戰;若譚洪不回軍,我即奮力以通過陽平關隘可也。”趙良棟道:“此計大巧。”乃分兵四大隊:以第一隊約五千人留守大營,以防襲擊;以第二隊約五千人往爭小路而進;以第三隊約萬人默待譚洪調兵時前往攻關;以第四隊約萬人待譚洪赴援小路,若聞本軍攻關,必調兵折回,因求與譚軍一戰。分撥既定,趙良棟復謂諸將道:“此次分兵,只視譚洪調兵往救否以爲勝負。若天助我軍,譚洪若中吾計,則有三個希望:第一望譚洪若不往救,則乘勢可通過小路;第二望前關可破;否則候譚洪赴援後回軍往返,此時與戰,亦可一勝。既勝譚洪,不患不能破關也。務望諸君,奮勇從事。否則,曠日持久,縱不致敗,亦將爲譚洪所困矣。”諸將得令,皆奮勇請行。

    原來譚洪所駐小路各小隊,果如趙良棟所料,只以通報消息。那一日正在營中商議防守之策,忽探子報到,西山小路已有敵軍大隊來攻,不下五千人。現在本軍小隊,只據險猛御,速宜救援,遲則恐不能久守矣。譚洪聽了,乃道:“救則應救,但其中須有個參酌。趙良棟部下約三萬人有餘,今只以數千人往攻小路,又不預備後援,俾待通過小路之後以圖大進,是其志不在攻取小路也,不過欲誘吾以大兵赴援,彼好於中取事耳。吾不要中他的計。今陽爲往救小路,而先伏大兵以候之。”乃遣部將胡念恩領三千人打自己旗號,往援西山小路,卻以部將譚延年領兵五千人,在中途接應,並保胡念恩一軍,以防掩襲。時韓大任自九江敗後奔回長沙,由胡國柱在長沙時遣他回川,至是亦在譚洪軍中。譚洪乃令韓大任領五千人爲遊擊之師,另以部將張明領三千人陽爲守營,以誘良棟,譚洪卻引萬人擇地理伏,餘外盡數守關。

    分撥已定,趙良棟已得報告,謂譚洪已引兵赴西山小路大營,守兵只有三四千人。良棟道:“譚洪大軍三萬餘人,縱使帶兵往救,何至僅留數千人守營?其中恐有詐也。”米光元道:“譚洪一勇之夫,有何計較?彼正防我偷過小路,驟聞警報,安得不住?大將軍何疑慮之多也?”趙良棟聽罷,從之。一面令米光元領兵攻譚洪大營,令何進忠領兵等候譚洪回軍,在中途截擊,自與諸將爲米光元后繼,合攻譚洪大營,並乘勢攻關。下令既畢,鼓譟齊進。

    米光元領兵一擁而進,譚軍部將張明即棄營而遁。米光元奪得譚洪大營,復乘勢追趕。趙良棟道:“彼未嘗交戰,即已退兵,其中必詐。”時副將張佔標在旁,爭道:“彼不料我以大軍攻之,直提兵赴西山小路,故留兵已少。

    敵將張明,以衆寡不敵,其退宜矣。今日不追,實失機會也。”趙良棟仍半疑半信,但三軍皆踊躍猛進,不可收拾。

    約追十餘里,已聞鼓聲大震,四路伏兵齊起,敵軍中先現出譚洪旗號,趙良棟大驚道:“今番竟中敵人之計矣。”急傳令退兵。忽然譚軍卷地殺來,韓大任一軍亦由東路捲至,萬槍齊發,趙軍大敗。幸趙良棟平日馭軍有法,只令軍士一面拒戰,一面退後。趙良棟卻親自率大軍以進爲退,反攻譚洪一軍。那時譚洪正要與趙良棟接戰,故只令韓大任一軍追殺,趙軍乃得陸續退去。那趙良棟正與譚洪相持間,忽報何進忠一軍已被敵將譚延年截擊,往襲西山小路一軍又被敵軍胡念恩所乘,兩軍俱敗矣。趙良棟覺各路同時敗潰,心膽俱裂,惟下令退軍。譚洪乃與韓大任分道追趕。還虧趙良棟能軍,先令諸軍望後而退,卻以本部殿後,且戰且走。那譚洪追殺二十餘里方始收軍。

    譚洪大獲全勝,奪得趙良棟營壘二十餘座。卻傳令三軍,只毀去趙軍營壘,並不屯紮趙營,仍率軍而回,依舊拒守險要。韓大任問道:“乘此大勝,正宜據敵人營壘,乘勢進兵。將軍反要退守,何也?”譚洪道:“良棟部下約三四萬人,此敗未爲大損,幸勿輕視。且吾國非進取之時,吾以兵保關守險,彼不能越雷池一步,曠日持久,敵軍不戰自憊矣。”韓大任於是無言。時趙良棟敗後,計點人馬,折兵七千餘人,失去糧械無算。乃一面報知圖海,以求自貶,一面屯紮大營,待養復元氣然後再進。那譚洪亦志在固守卻敵,故陽平關一路,兩邊權且罷兵。

    且說張勇帶兵出寧羌一路,亦被周將鄭蛟麟據守險要,幾番攻擊,不能得手。欲捨去寧羌望南而下,亦爲鄭蛟麟所卻,無可如何。故那時張勇一軍,亦未得志。單是周將陳旺,奉命鎮守巴西。那陳旺本爲王屏藩部將,入經戰陣,最爲驍勇,且巴西一地,較陽平關及寧羌尤爲奇險,大有一將守關萬夫莫敵之勢。羅森以陳旺是個能戰人員,蓋以巴西地勢險阻,故令陳旺以本部人馬守之。果然王進寶屢攻不能通過巴西一路,自料徒恃兵力必不能濟事,乃欲用計反間陳旺。原來吳三桂未起事之時,陳旺在固原官居參將,時張勇爲提督,王進寶爲總兵,他三人最爲莫逆。王進寶乃心生一計,使人持書至陳旺處,勸陳旺歸降。那陳旺初猶未允,對帶書人道:“某與王將軍在昔日爲私交,在今日爲敵國,不宜以私函相往還。請致語王公,彼努力進攻,吾努力守禦可也。”及帶書人回覆王進寶,以陳旺言詞侃侃,料難如願。正自納悶,繼思徒以口舌勸降,無怪不就,非喻以情勢縻以官爵,必不可。乃再使人送書至陳旺處,力言:“吳周大勢已危,以昔日之盛,猶不能成事,何況今日?若不投降,徒爲虎虜耳。且以王屏藩之威,猶一敗塗地,又何況於汝?今汝國勢既蹙,旦夕將亡。某以交情,不忍坐視,如蒙來歸,當奏保以提督、總兵之職。”等語。至是陳旺心中稍動,因說到“大局已危”的話,陳旺想起:昔日吳三桂之盛尚且致敗,況今日三桂已死,兵威不振,疆宇日蹙,糧械不繼,壯士凋零,如何能夠成事?終恐不免爲囚俘。因此把死生得失之念動於心中,把從前一團忠勇拋去九霄雲外。立即回覆王進寶,情願投降,並求王進寶保個提鎮地位。那王進寶自無不允。陳旺即將前敵人馬調回後路,要讓王進寶佔據巴西。不想陳旺部下多是王屏藩舊部,多有思念王屏藩誓死報國的,見陳旺調回前軍,已不勝駭異,正不知是何原因。忽然王進寶已率軍大至,陳旺並不發兵拒敵,那陳旺部下的人就知道陳旺與王進寶函問往還,已變了心了,無不憤怒。便有一人倡言要殺陳旺,即有數十人隨着,攘臂一呼,一齊擁入帳中。陳旺措手不及,被部下數十人大呼要殺賣國賊,竟將陳旺琢爲肉泥。惟那時雖泄一時之憤,但王進寶已四面攻至,周兵如何拒敵?乃四散逃走。王進寶佔了巴西,即沿途招納。又因趙良棟、張勇兩軍尚未得手,乃率軍先抄出寧羌之後,以應趙、張二軍,不在話下。

    且說楊嘉來由羅森派令拒守夔州,那夔州與成都相去甚運,正當湖北入川之衝,地勢頗爲險要。楊嘉來到夔州後,即準備一切戰守之策,又分兵防守要道,以防敵軍,佈置亦頗完密。惟楊嘉來向在襄陽爲總兵,自投降三桂之後,所部多是舊勇,大半爲鄂、汴二省之人。當徐治都至時,即遍佈檄文,志在解散楊嘉來軍心。不料楊嘉來部兵平日過於嚴酷,故軍士已多有怨言,至是見了徐治都檄文,又因吳周國勢日蹙,已不免變心。及徐治都人馬既到,楊嘉來本欲固守,惟部將張祺道:“吾軍尚有萬人,勢不爲弱。若守而不戰,是敵人已先立於不敗之地矣。夔州一城,又非奇險,守若不濟,悔之已遲。不如拚與一戰,戰如不勝,守猶未晚也。”楊嘉來以爲然,乃將本部人馬先撥二千守城,其餘盡行出城,離城二十里屯紮,以待敵兵。

    時徐治都所部約一萬五千人,知得楊嘉來志在求戰,乃分軍繞道先襲夔州,而以一萬人直攻楊嘉來。徐治都先鼓勵三軍而進,楊嘉來亦率軍相迎。

    約戰一時之久,徐治都且戰且進,楊嘉來軍士殊不奮力。嘉來大憤,乃身先士卒而進。忽然後軍無故自亂。先自殺了部將張祺,並焚燒糧草,然後反戈相向,只有所部中營二千人尚能奮戰。惟前敵已至本部,後軍又亂,楊嘉來知軍心已變,料不濟事,遂率中營二千餘人潰圍而走。徐治都乘勢奮擊,楊嘉來大敗,軍士大半投降。楊嘉來領敗殘人馬,欲奔回夔州城固守。不料徐治都自從分兵繞出後路攻城,所有城內軍士已開門迎降,接徐軍進城矣。楊嘉來沒奈何,只得棄了城池,望西而逃。正是:只爲諸軍無鬥志,頓教大將失名城。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困羅森五將取成都 逼永興孤城抗大敵

    話說楊嘉來被徐治都所敗,欲奔回夔州府城,則城池已先爲徐治都所襲,只得棄了夔州,望西而逃。滿意欲奔至雲陽,據城固守,然後飛報成都,添兵前來相助。惟左右皆以爲不然,並道:“夔州爲四川第一重門戶,敵人只以徐治都一軍來爭,我以萬餘之衆且不能抗拒。今只留殘兵數千,既不及前日人馬之衆,而云陽一地又不如夔州,更無險要可守,隨軍輜重亦經淨盡,是欲守雲陽實無把握。且此處離成都極遠,欲待救兵亦已鞭長莫及矣。”楊嘉來道:“川兵精銳盡以防守陝西來路,我以孤軍扼守夔州,並無後繼。我軍若退,徐治都悉力以躡吾之後,恐成都以東非復爲國家所有矣。縱救兵不能久待,亦當飛報成都,使發兵準備也。”乃一面寫書,派員加緊馳報成都,告以軍情敗形,使發後繼,然後商議在雲陽行止。忽報徐治都已率兵大至,楊嘉來計點部下兵士,只存數千人,料不能守,乃傳令並棄雲陽,先走重慶,再就地募勇,以圖拒敵。乃令軍士棄了雲陽,不分晝夜,趕至重慶。立即出榜招軍,盡發重慶庫項以鼓勵軍士。不想當時大勢日蹙,人心已去,約數日只招得三千餘人。以新招之勇,又未經訓練,且重慶庫帑有限,成都餉項固要接應譚洪、鄭蛟麟等軍,以羅森一人支應各路糧草,力已竭蹶,故援應楊嘉來餉項亦不能接續。以時當危迫,又項用不敷,軍心更易離散。而徐治都又沿途遍佈檄文,單稱吳周國勢將亡,勸軍民人等速行投順,故人心更爲搖動。且日日惟傳徐治都大兵將到,於是遠近風聲鶴唳。

    那徐治都人馬只萬餘人,至是又號稱四五萬,沿途望重慶進發,所過州縣,皆望風迎降。楊嘉來心中大爲焦慮,惟竭力鼓勵軍士,誓死固守重慶。

    乃偏遇此時軍餉不繼,軍士已積欠軍餉一月有餘,故楊嘉來一經出示鼓勵軍心,那軍士乃竊竊私議,皆道:“月餉不支,惟只令我們死戰,如何使得?”

    因皆懷有怨心。楊嘉來知軍心難靠,復婉言示勸,謂“成都運餉將到,汝們可以安心”等語。奈軍士那裏肯信?楊嘉來無法,不得已乃盡發自己私財,並加之典質物件,又向部將百般挪借,得萬餘金,每兵先發銀兩餘,以穩住軍心。是時新招之勇也感激楊嘉來一片苦心,若舊部中人,則以楊嘉來平日軍法過嚴,憤心依然未去,且此次發餉兩餘,仍不足一月之數,故仍多怨望。

    因此新軍與舊部又有意見。

    那一日遠近震動,都道徐治都大軍將到,楊嘉來舊部先逃去數十名。楊嘉來部將張允言大怒,立殺了兩人,志在殺一儆百。乃軍士乘勢譁噪,反倒戈相向,先殺了張允言。即散去大半,餘外仍索月餉。楊嘉來知大局難以挽回,不覺長嘆一聲,泫然下淚,謂部將李長輝道:“吾無面目再回成都矣。然吾爲主將,是吾可死,君不可死。吾當領殘兵直走成都,告知羅森,速籌準備。”李長輝啼泣領命。楊嘉來乃令李長輝暫行退出,楊嘉來遂即自縊。

    李長輝知楊嘉來令自己退出之意,必系自盡,以免自己阻他而已。不多時,果見楊嘉來左右報到,知楊嘉來已死,不覺嘆息一番。即打點將楊嘉來屍首營殮。楊嘉來更有遺書,令李長輝將欠餉之事盡行歸咎於自己,免軍士再礙軍情,情殊可憐。惟李長輝不忍,只將舊部遣散,將新募的約四千人,星夜帶回成都而去。兩日後,徐治都兵到,即拔了重慶。休兵三日,即率兵望成都進發。

    且說譚洪握守成都之陽平關一路,自敗了趙良棟之後,心中頗爲安樂。

    因趙良棟一軍爲敵兵精銳所聚,彼既不能攻下陽平關,則巴西及寧羌一帶較爲險固,敵兵料更難於得手。乃一面將拒敗趙良棟情形告知成都,並報知寧羌、巴西各處,使各皆努力自守。不想巴西一路,自陳旺投降王進寶進兵之後,陳旺雖爲部下所殺,但已無力拒阻敵兵,於是巴西一路盡爲王進寶所踞。

    那王進寶既踞巴西,聽得張勇未能攻破寧羌,趙良棟又爲譚洪所敗,乃改欲接應張、趙兩軍,即引兵西行,抄出寧羌之後。那時周將鄭蛟麟正設法與張勇相持,張勇十餘次進攻,皆爲鄭蛟麟所卻。不提防王進寶軍已從後掩至,張勇又力攻其前,鄭蛟麟既不防及王進寶從後攻來,措手不及,軍中大亂,至此又爲張勇所乘,乃腹背受敵,一發不能抵擋,於是全軍大敗。鄭蛟麟乃率領人馬走保劍閣,並阻廣元要道,一面飛報譚洪及羅森,各自防備。惟自鄭蛟麟走保劍閣之後,張勇已乘勢直撼寧羌。一面與王進寶計議,先飛報趙良棟,便速行進兵。以王進寶先躡鄭蛟麟,以牽制鄭軍。張勇卻領兵反望陽平關來,直躡譚洪,與趙良棟相應。時趙良棟因爲被譚洪所敗,正欲設法再進,聽得張勇、王進寶兩軍得手,特來相應,乃大喜道:“此吾軍之幸也。譚洪若腹背受敵,焉能久持?吾此次不特可取陽平關,且西川亦在吾掌中矣。”於是部署人馬,悉力進攻。

    那時譚洪正在關上日日防守,忽聽得陳旺勾通王進寶,爲部下所殺,王進寶已攻進巴西,乃跌足嘆道:“四川休矣!”左右問其故,譚洪答道:“國家待陳旺不薄,何一旦變心至此?今王進寶已進巴西,將繞出寧羌附近,以與張勇相應。鄭蛟麟焉能獨當兩面?若寧羌已失,敵軍即掩吾後,陽平關亦不能守矣。若三路同時挫敗,則趙良棟、張勇、王進寶三人必同時大進,四川又安能保守?”言罷不勝嘆息。忽報趙良棟已引大隊人馬到來攻關,譚洪道:“此必趙良棟得張勇、王進寶消息,約期共進也。今惟勉盡吾力耳。”

    乃依然指揮軍士守禦。忽又報道:“敵將張勇已引大軍從後攻來也。”時軍士聽得,無不震動。譚洪知陽平關不能保守,急欲自刎。左右上前救之,並道:“將軍若死,四川真不可爲矣。丈夫處世,爲國任事,除死方休。”譚洪以自己心勞力瘁,以阻敵軍,今見此光景,大局已危,終不忍爲敵人所虜,故欲自盡。及見左右交相敦勸,惟有稍留殘喘,見一時撐一時,盡力支持。

    乃率領人馬棄了陽平關,星夜潰退。直至綿竹,再撫輯舊部,添練新兵,以爲成都聲援。趙良棟遂率軍進了陽平關,順流而下。復與王進寶、張勇計議,以張、王二軍直撼成都,趙良棟乃沿略陽下流,先趨龍安,以阻譚洪衛藏交通之路。張勇以趙良棟本爲主將,今取成都勢如反掌,欲以此大功歸諸趙良棟,乃道:“成都一地,願將軍任之,某可以引本部與譚洪決一勝負也。”

    趙良棟道:“吾深知公意。然彼此皆爲公事,何必計較?吾願公與王進寶先破鄭蛟麟,則攻取成都可迎刃而解矣。”張勇遂不復辭。趙良棟於是先報知漢中,使孫思克移兵寧羌,俾就近應付糧草,並作援應。然後大軍望南而下。

    那時張勇、王進寶分左右兩路,由錦屏山起程,星夜直趨劍閣。張勇,王進寶沿途撫慰人心,志在解散周兵,故所過並無障礙。已星馳電掣,分道直趨廣元、昭化。那廣元、昭化兩地,守兵無多,至是欲告急於鄭蛟麟。惟張、王二軍非常迅速,此時已求救不及,惟望風而潰。於是張、王二軍不待攻戰,已拔了廣元、昭化兩城。一面稍休士馬,部署一切,然後進攻劍閣。

    先函致蛟麟,勸其歸降大清,免傷百姓。鄭蛟麟道:“怒煞我也!吾豈肯屈節者乎!”立毀其書,並逐其來使。張、王二將知鄭蛟麟無降意,自然打點進兵。惟鄭蛟麟立志雖堅,惟廣元、昭化兩城實爲劍閣屏蔽,自該兩城既失,劍閣之勢益孤。鄭蛟麟見廣元、昭化已失,自知劍閣難守,惟仍恃住險要,必欲拒守,一面催促羅森接付糧草。是時已報張勇、王進寶兩軍大至,鄭蛟麟急令各守要隘。部將吳應祺道:“劍閣既孤,不如退守成都。”鄭蛟麟道:“若退守成都,則勢更孤立。即吾軍不幸再敗,亦不能退走成都也。敵人以三路之衆,若吾軍聚於一處,則彼之圍困更易,而成都外援亦絕,豈得爲良策乎?”

    正說話間,部將李本良亦到,報道:“糧草不敷,軍心漸變。困末將昨日巡營,固知軍中有怨言也。”鄭蛟麟聽得,乃盡發所有,分給軍人。並欲向劍閣殷富人家借轉餉項,奈無一應者。鄭蛟麟焦躁已極,乃先出一長示,遍貼諸營,首說糧餉將到;次說無論如何誓與軍人共死生、同甘苦;三說敵人不足畏懼,此次若非陳旺變心,敵軍且將困頓;四說敵人虐待降兵,殘酷無理,動輒殺人。鄭蛟麟實欲以此言阻三軍投降之心,又力贊本軍猛勇,以爲鼓勵。自此示文一出,人心稍定。奈張勇、王進寶聲勢既大,兩軍得近三萬人之衆,復號稱六七萬,以震人耳目。並沿途布稱:“如早日投降,即每人給銀十兩,概不追究;如執迷不悟拒抗大兵,將先罪其家人。”原來鄭蛟麟一軍多是廣元、寧羌之人,聞此消息,皆爲家中憂慮,加以餉道又不能接續。次日成都運至餉項,鄭蛟麟先行散給營中。奈人馬既衆,餉用浩繁,而成都運至者又屬無多。鄭蛟麟力向部將關說,勉以大義,盡力撙節部將薪資以盡給軍人,亦只得一月餉數,餘外尚欠一月。軍士已不能無怨,鄭蛟麟惟竭力以好言撫慰。不想張勇、王進寶已分頭大至。那時遠近風聲鶴唳,或謠傳譚洪已歿,或謠傳成都已亡,一日數驚,故張、王二軍所過,居民紛紛逃竄。因此牽動軍心,皆無鬥志。張勇、王進寶乃連營於劍閣之前,以困劍閣。

    鄭蛟麟本欲引軍決一勝負,奈號令一出,軍士不前。鄭蛟麟更使吳應麒爲前鋒,引軍先催敵陣。惟軍士已不願聽令,吳應麒大怒,立殺數人,不特不能制止,軍士且乘勢譁噪。諸將無法制止,即鬨然散去大半。是時張勇、王進寶正引兵來攻,鄭蛟麟見此光景,知難挽救,不覺長嘆一聲,潸然淚下。徐即拔劍自刎而死。按鄭蛟麟從吳三桂多年,多立戰功,及至大局危迫,退屯劍閣,猶死力撐持,欲以挽回危局,其極乃至伏劍而終,可謂盡忠於三桂。然吳氏之天時人事已自去了,一鄭蛟麟其奈之何?

    惟自鄭蛟麟歿後,諸部將無所適從,其部下人馬更多逃散。吳應麒等乃率殘敗人馬,棄了劍閣,奔回成都。張勇、王進寶遂進劍閣駐紮,同時趙良棟亦已引兵趨至綿竹。周將譚洪聽得劍閣失守,誠不料敵兵如此神速,深恐綿竹亦不能守,乃先退守重慶一帶。趙良棟以重慶在成都下游,計不如先破了成都,則譚洪、羅森盡已失其根據,四川即一鼓可定。即知會張勇、王進寶合趨成都進發,乃一併移兵,欲先下成都,然後進取。

    時圖海亦以四川一省爲三桂根據地,懼其勢力雄厚,難以急下,已傳令孫思克,如趙、張、王三路已入川境,可留些少人馬在漢中接應運道,即移兵入川,以厚兵力。故孫思克亦留三千人馬駐紮漢中,即領兵沿寧羌而下,以爲張勇聲援。即徐治都一路,自攻入重慶府,亦驅兵大進,沿路披靡,已直抵寶陽。趙良棟自計,此時自己人馬已環集成都,便欲與諸將共分其功。

    乃會合張勇、王進寶、孫思克、徐治都四人,與本部共成五路,繞攻成都。

    當時羅森連接警報,自陳旺通引王進寶之後,知譚洪、鄭蛟麟、楊嘉來先後兵敗,已心膽俱裂。故楊嘉來沒後,方欲派人往扼守重慶來路,徐則鄭蛟麟凶耗已至。及至敵軍五路環趨成都,一時風聲鶴唳,羅森即大集同僚計議。

    時尚書王緒方由雲南至成都。當三桂歿後,吳世蕃已升王緒爲大學士,自滇中接得王屏藩凶信,夏國相知四川必爲敵兵注視,遂連合王緒入川。及王緒到時,譚洪等俱已潰敗,至是王緒乃欲並棄成都,回駐嘉定等處,與貴州聯絡。惟羅森以爲不然,並道:“成都爲四川省會,若一旦棄之,是全川皆失矣。且棄成都而能進,猶可言也。今只爲退守計,而嘉定又非可以久守之地,恐一棄成都,敵軍即各路齊下矣。”羅森說罷,執意死守成都。不想趙良棟諸將已一齊擁至,將成都四面環攻。羅森率人馬登埤抵禦。奈羅森雖然奮勇,惟將校及軍士皆不以爲然,皆以成都不能固守,竊竊私議。吳應麟向羅森道:“歷來欲固守城池者,只望有救兵接應耳。今譚洪各軍俱已挫敗,再無外援可望,而欲力拒敵人,使其自退,必無是理也。況敵軍已通過寧羌、劍閣,方趨成都。彼轉軍既靈,人馬復衆,困我固易,恐坐守成都,亦徒費心力耳。”羅森聽得,大怒道:“汝欲擾亂我軍心耶?我惟有與土俱碎,斷不可舍成都而去也。”王緒道:“既是如此,某願殺出城外,馳赴滇省催取救兵,終勝於困守此地也。”羅森聽已,乃請王緒領千人速赴雲南求救。是時趙良棟等雖環攻成都,然仍放鬆南路,欲羅森退出以成都相讓也,故王緒乘此機會遂出得成都,望雲南而去。又打聽得譚洪軍尚在重慶,復令人赴重慶催譚洪回救。自此羅森益絕意死守。不提防趙良棟五路俱至,俱用南懷仁所制的巨炮向城垣轟擊。約攻兩時間,雖城內竭力抵禦,終不能當得這些利炮,早把外城攻陷了。趙良棟率諸將乘勢進攻內城。羅森仍率兵死守,奈城裏人心惶惶。那羅森日言譚洪救兵將到,奈總不見消息。且又糧餉益見支絀,城內軍士乃人人變心,羅森只要死守城池,眼見敵軍又炮火利害,外城陷時死傷無算,於是紛紛要降,多有踰出城垣詣趙良棟軍前請降者。時趙良棟亦懼羅森救兵或至,乃以招降示諭射入城內,故羅森部下多已決意願降。況羅森又不知機變,終日嚴責士卒,士卒更懷怨望。故當趙良棟攻城最急時,北門守城軍士竟攘臂一呼,齊開了城門,迎趙良棟等進城。張勇當先擁入,諸將繼進,成都遂陷。徐治都亦相繼攻下東門,一齊進城。恰羅森正在西門巡視,聽得部下開門迎降,敵軍已進城中,料知勢不可爲,本欲逃出,往依譚洪,又以自己力持死守之議以至於此,實無面目見人,乃拔劍自刎而死。自羅森死後,所有提鎮將軍以下文武百餘員,一概投降。趙良棟一一撫慰之,並招降餘兵。趙良棟又出示安民,遂定了成都。一面奏報入京報捷,一面報知圖海,告以成都既下,請示行止。

    時北京朝廷以趙良棟等既定了成都,即可乘勢復進雲南,特以張勇一軍留鎮成都,併爲赴滇之師籌策運道。並令徐治都收撫川中各郡縣,若孫思克一軍,均留住成都附近,以資鎮壓,並防範譚洪覆起。乃令趙良棟之雲貴總督,統兵入滇。以王進寶爲平南將軍,一同赴滇,辦理軍務。計如趙良棟、王進寶、張勇,以克復成都晉封侯爵,孫思克、徐治都亦賜封伯爵,以資鼓勵。正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當趙良棟等引入成都時,軍隊不分皁白,殺人不下數萬。因縱火焚燒吳三桂宮殿,並連及民房多家,男女焚斃數百人。居民死於兵表燹者,亦不計其數。無男無女無老無少,皆呼天叫地互相逃竄。及趙良棟出示安民之後,並下令止殺,居民方始安靜。自此趙良棟乃打點進滇。

    王進寶力主從速進發,並道:“兵貴神速。乘此敵人挫敗,正宜乘機進搗,勿使敵人稍養元氣。縱夏國相、胡國柱、馬寶有驚天動地之才,此時亦挽救不及。若稍緩時日,則勝負未可知也。”趙良棟深以爲然,乃立即起兵,望南而下。

    時周將譚洪初聞成都已危,乃由重慶起兵入援。至時成都已陷,乃引兵急回,至洪雅駐紮。自此四川已大半平靖,周將只退守雲、貴兩省。若閩浙一帶,耿王既已復行歸附,故三桂所有在閩浙之勢力已經全失。縱有餘黨尚附從三桂者,唯經督臣李之方先後用兵,俱已平定。於是川省之趙良棟、張勇、王進寶,湘省之大將軍蔡毓榮、將軍穆佔、希爾根,廣西之貝子賴塔及巡撫傅宏烈,皆得專力於雲貴方面矣。

    且說周將馬寶、胡國柱,自從展龍關及楓木嶺相繼失守之後,已盡退入貴州。胡國柱欲扼守貴陽,並道:“前軍方已失利,兵無鬥志,且川省又不知消息如何,計不如坐守貴陽,或可以分應川滇兩路,亦可以藉此稍養元氣也。”馬寶道:“敵軍且隨後大進矣。我固不能援應川省,更何暇稍養元氣耶?我愈退,則彼愈進。計不如盡棄所守,長驅再進。若天幸或得一勝,猶可以稍固人心。以我軍近來挫敗,全在於失守地方,並非敗於戰陣間也。我軍長於戰而短於守,自起事至今,大抵皆然。故舍守而戰,或可反敗爲攻。

    否則坐困於此,吾未知其可矣。”說罷,諸將多以爲然。胡國柱亦不復阻撓馬寶,乃決意易守爲戰,立即進兵。明周兵方駐紮清溪、鎮遠、龍泉一帶,馬寶乃部署人馬,以胡國柱爲後路,乃引大軍由龍泉出思南,沿印江望永綏進發。馬寶聽得永綏一帶離辰州府約百里,已有敵兵把守,因那處雖系屬湖南邊隅,實與貴州、四川、湖北互相毗連之地,故亦駐紮重兵。如都統伊里布、副都統哈克山,均扎城外,而前鋒統領碩岱,亦在城內屯守,各路不下三萬人,實欲爲鄂、川、湘、黔各省聲援。自展龍關、楓木嶺得勝之後,也不虞周兵再起。那日已有報,馬寶等提兵將到。碩岱等猶不深信,並道:“一戰再戰,周兵大敗,俱已退入貴州,想此時已抵雲南矣,安有再至之理乎?”

    說罷,殊不注意。不想一二日間傳佈愈緊,碩岱慌忙與諸將計議,以都統伊里布與副都統哈克山在城外拒戰,自己卻守把城池,一面飛布長沙及辰州取救。

    次日,馬寶、胡國柱督隊已到,鼓勵三軍而進,人馬數萬,勢力震動遠近。到時先由胡國柱督兵進攻伊里布諸營。那伊里布與哈克山一齊出戰,自辰至午,兩軍正在混戰之間,忽然馬寶引兵復出橫擊伊里布一軍。當下伊里布軍士一來疲戰,二來寡不敵衆,三來當不起馬寶那一支生力軍,故立時潰敗。哈克山亦不能支持,乃一同敗下。伊里布先死於亂軍之中,部下紛紛逃竄。馬寶、胡國柱乘勢追擊,哈克山只向後奔逃。時軍士損傷極衆,亦多有向馬寶投降者。馬寶恐城內有兵衝出,先率兵直壓城外,故哈克山進城不得,只繞城而走。忽後面胡國柱已自追到,哈克山亦斃於胡國柱槍下。一時無主,全軍俱散。馬寶、胡國柱乃乘勢攻城。時簡王在長沙,聞警不敢赴援。穆佔在辰州,亦不敢移動。馬寶遂圍困永綏,只碩岱在城準備死守。正在危急之間,不知何故,馬、胡二人方圍困兩日,竟解兵而去。正是:敗後竟能兵復振,危時猶幸敵先回。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敗譚洪趙良棟進雲南 間馬寶蔡毓榮擺象陣

    話說馬寶、胡國柱正圍困永綏,碩岱死守不得,又不見援兵馳到,正在危急之時,忽然見馬寶、胡國柱解兵而去。碩岱正不知其故,自以都統伊里布、哈克山相繼陣亡,折兵萬餘人,敵人正自得手,何以忽退?方疑馬寶等回師誘戰,又以衆寡不敵,更不敢追。惟有報知長沙、辰州等處以敵軍既退,一面打探敵人退去的原因。原來馬寶、胡國柱進兵時,知大局已危,只欲以戰爲守。及既得大捷,進圍永綏,卻聽得各路警報。以貝子賴塔、彰泰二人及桂撫傅宏烈,已由廣西進窺雲南;駙馬郭壯圖出守曲靖已屢戰不利,現只固守不出;而綏遠大將軍湖廣總督蔡毓榮,又率衆三萬人與將軍穆佔、希爾根兩路直進貴州,以躡胡、馬二人之後,即夏國相出兵鎮守川滇要道,亦不大得手。故云南且已緊急,何論貴州?故胡、馬二人益又不能駐足,乃不得不回軍。碩岱聽得原因,卻嘆道:“此次三桂舉事不成,殆有天意存焉!不盡關夫人事也。其大將不可謂無才,其軍兵不可謂無勇。觀馬寶、胡國柱處屢敗之後,人心既驚,糧道又不繼,且能以一旅殘敗之師,損我萬餘人,斬我健將。苟其初起時亦如此銳進,而三桂又無竊位之心,則當數省陷落之時,人心所附,其勝負正未可知也。惜乎三桂以帝號自娛,畫地自守。及既大敗,馬,胡二將乃欲僥倖一戰,以轉敗爲攻,不亦難乎?自此湘境可以無憂矣。”碩岱說罷,徐又接到蔡毓榮等文報,以大軍直進貴州,令碩岱移兵辰州,爲接濟運道。碩岱乃遵令移兵而去。

    且說趙良棟自得旨授爲雲貴總督,並授勇略大將軍之任,與王進寶同進雲貴。探得譚洪一軍尚在洪雅一帶,誘勸地方富戶藉資,續募人馬萬餘人,因此軍勢復振。趙良棟乃謂王進寶道:“譚洪爲人精悍好鬥,且臨陣已久,號爲勁敵。若彼軍勢復振,成都不無後患。以成都新定,凡附降之勇尚多爲三桂舊人,若譚洪舉兵再入成都,城內稍有應之者,則吾等向來心力定化爲烏有。即幸成都可保,而彼以大軍撓吾之後,吾等亦難於安枕也。”王進寶大以爲然。時趙、王兩軍已到井研,乃移兵反向洪雅而來,要先破了譚洪,然後進滇。計策既定,乃移兵向西,望洪雅進發。

    時譚洪續招萬餘人,連舊日所存人馬不下三萬。聽得成都已陷之後,趙良棟、王進寶等已相率入滇,乃提兵復欲再爭成都。令韓大任引兵爲前部先鋒,穿浦江,過新津,直撲成都。王進寶聽得,卻欲以兵直趨洪雅。趙良棟道:“洪雅非譚洪根據之地,得之亦無濟於事。因我縱取得洪雅,譚洪不能另竄他所也?今日惟有先破譚洪,則川省盡安矣。”正說話間,忽先隊米光元帶一人進帳,那人卻是周將夏國相所委,欲赴西藏與達賴喇嘛相約,請其興兵犯川,以繞敵軍之後者。及道經金沙江,爲土司人所獲,解赴趙良棟軍前。趙良棟細問,那人姓名爲林紹忠,乃周大學士林天擎之子。因西藏向來懾服三桂,當三桂未起事以前,託王屏藩歲運良馬三千匹,皆賴藏人爲之轉運。及三桂事起,西藏人亦多爲附從,所有川省接應各道糧食器械,實藏人之力居多。即三桂初次由川進兵因病發回時,康熙帝主親征之議,藏中達賴喇嘛亦曾表奏北京,請再招降三桂,劃雲南爲三桂藩封,如三代諸侯以世守其地,此折爲康熙帝所斥。自此,三桂敗事,藏人仍未與三桂絕交,故夏國相深知藏人有反動之心。且數十年來彼此往來甚密,此時見川省已失,雲南如脣亡齒寒,夏國相乃欲利用藏人以躡敵之後也。趙良棟細看夏國相書中大意,乃力言戰事雖敗,兵力未衰,力請達賴喇嘛相助力,則一舉可以恢復。

    又故言北京朝廷對待藏人屢次加兵撓川陝,他日事平,願割川東之地以實西藏,永扶西藏爲自主國,等語。趙良棟看罷,謂王進寶道:“如藏人起而爲彼助,則川省必危。吾軍被躡,吾軍亦休矣。觀於此書,更防譚洪入藏與藏人勾結,益不能不先破譚洪矣。”於是盡移兩軍,以繞譚洪之後。

    時譚洪一路已抵蒲江,趙良棟亦率兵趨蒲江,與譚洪會戰。一面飛報成都,使張勇調兵以阻譚洪入藏之道。張勇得報,乃移諮孫思克,引兵趨清溪打箭爐,扼川藏要衝,以防譚洪奔竄。去後,趙良棟道:“三桂與藏人有交,而譚洪尚在川省,一旦起而聯絡,心腹之患也。今夏國相所遣入藏之人爲吾所獲,此天奪敵人,此行破譚洪必矣。”遂以大軍離蒲江二十餘里下扎。因聽得譚洪已知趙王二將回兵,故亦駐兵蒲江,不敢遽進也。故趙良棟與王進寶到時,兩軍即在蒲江相遇。趙良棟以譚洪所部多是新招之勇,未經訓練,志在急戰,譚洪亦以趙、王二軍往返疲勞,乘其喘息未定,欲急破之,乃令韓大任以本部萬人獨當王進寶,而親率諸將單迎趙良棟。並令韓大任且勿先出,待自己親攻趙良棟時,看王進寶接應,然後擊之。

    韓大任得令去後,譚洪卻以胡念恩、譚延年分張兩翼,先直趨趙良棟大營。趙良棟以譚軍挾一股銳氣,來勢頗猛,令軍中略避之,只堅壁以待。譚洪督兵撲進時,皆被趙良棟軍中抵禦。自辰至午,趙軍依然不出。譚洪急下令道:“趙良棟一軍非不能戰也,欲乘我憊耳,宜以猛力乘之。若能破其前軍,即可迎刃而解。”下令後,三軍一齊奮進,譚洪卻親自指揮。趙良棟見譚軍歷間兩時仍未少懈,乃謂左右道:“彼懼我乘其憊,又退無可退,故奮力一擲耳。軍法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雖軍力未懈,然焉可以久持乎?吾軍此時應出矣。”乃揮軍直出。早聽得王進寶一軍已與韓大任相持,乃急令軍士猛進,並謂一經破了譚洪,則韓大任亦同時必退,故亦親自指揮。兩軍喊殺連天,矢石如雨,互有死傷。惟譚洪一軍,仍不少怯。趙良棟道:“譚洪真勇將也。”說罷,惟令以大炮摧之。

    原來譚洪平日善於鼓勵軍心,故每戰必然奮勇。奈此次軍士多是新招烏合,未經訓練,不及趙軍久經戰陣。且趙軍槍炮皆南懷仁手新制的利器,又是洋式,因此勢力實在不敵。自趙良棟傳令炮攻之後,每巨炮一響,當者披靡,死傷極衆。譚洪部將譚延年,見趙良棟巨炮利害,恐不能持久,乃自率一部冒險衝出,直衝趙良棟中營。趙軍措手不及,頗有損傷。幸趙良棟平日治軍得法,營陣亦嚴,譚延年雖勇,終不能衝入。唯當譚延年衝出時,譚洪亦乘勢率軍冒彈林而進,趙良棟軍勢稍卻,深恐陣腳移動,乃令軍士不得退後,待譚軍撲近時,一齊發槍猛擊之。譚軍死傷甚衆,惟仍不稍退。譚洪以此戰爲孤注,若再敗則無挽回之日矣,故亦主決死戰,只令軍士有進無退,雖有死傷,亦踐屍而進。每次發槍,即跟定槍聲,直撲趙營,異常奮勇。怎奈大局已去,只存譚洪一支新募軍兵,已無濟於事。且趙良棟槍械精利,壁壘又嚴,無可如何。惟譚軍仍無退志,槍聲響處,趙良棟臂上中一槍彈,趙軍中營,忽然自亂起來。譚洪心中大喜,正欲乘勢猛擊,不提防韓大任一軍已紛紛退後。原來韓大任與王進寶相持之際,早已中炮陣亡。韓大任一軍見軍中無主,故紛紛潰散,且大半降於王進寶一軍。王進寶遂亦乘機移助趙良棟,以夾擊譚洪。

    那時譚洪一軍雖然奮勇,但自辰至暮,血戰多時,死傷既多,兵力又疲,已爲趙良棟所制,怎能再顧王進寶一軍?於是譚洪大敗,率殘餘人馬反望西而逃。趙良棟與王進寶合力猛追,槍炮交施,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部將譚延年斷後,亦爲王進寶擊斃,故後隊更爲紛擾,死傷愈衆。王進寶見殺人太多,力言下令招降。趙良棟道:“某非不知殺人太多也,但別軍可以招降,惟譚洪所部,斷不能招降。以譚洪善能治軍,凡舍金錢、問疾苦以結軍心者,譚洪優爲之,是以軍士樂爲效力。今日雖降,若他日與譚洪相遇,難保其不變心也。”說罷,惟下令窮追,勿使譚洪再有餘氣。故軍中皆奮力追趕。王進寶謂左右道:“趙將軍豈無後乎?多殺固傷天道之和。若懼譚洪能得軍心,而懼降軍變志,豈譚洪能得軍心,吾等獨不能得軍心也?亦見其一,而未見其二也。”說畢,不勝嘆息。惟趙良棟只令三軍力追,且追且殺,沿途積屍成丘。統計譚洪所部三萬餘人,只剩七八千,欲徑奔川西,直進西藏,與藏人聯合爲恢復川省計。及探得已有孫思克駐兵防遏,知不能通過川西,是時韓大任、譚延年俱已戰歿,三萬人馬已折去五之四,乃與胡念恩計議,率殘敗人馬望西南而逃,遁回雲南,再作計議。趙良棟乃大獲全勝,謂諸將道:“此次勝負只爭一間耳。譚洪悉銳相爭,其部下復異常奮勇,即死傷層疊猶前仆後起,自軍興以來未見有如此惡戰也。若非王進寶先斃韓大任,則勝負不可知,即成都亦不知鹿死誰手矣。”由是重賞三軍,表奏王進寶爲頭功。一面掘土掩埋兩軍屍首。原來趙良棟一軍,亦死傷七八千人。遂將營中調撫傷者,汰弱留強,得回精兵約二萬人,合同共進寶一軍,共約四萬人。

    休兵數日,然後大舉望雲南而去。

    話分兩頭,且說蔡毓榮大軍既移抵辰州,定策即進貴州。適朝旨以將軍穆佔爲威遠將軍,希爾根爲靖遠將軍,俱歸大將軍蔡毓榮調遣,要直搗雲南。

    蔡毓榮於是統率各路並進貴州。探得馬寶、胡國柱尚統大兵分扼貴州要道,乃與穆佔、希爾根計議道:“馬寶、胡國柱既敗而後,仍能困守城池,斬我兩員健將,可知其兵力仍未衰也。然胡國柱雖有智謀,惟不脫紈絝性質。彼玩泄於強盛之時,而欲奮勇於衰敗之後,必不濟事。獨馬寶此人未可輕視,彼昔日與吾相距時,其才力非遜於我也,不過三桂苟安,徒以自誤耳。馬寶爲人,才機警而性穩練,忠國事而得人心,若不除之,雲南終不易下也。”

    穆佔道:“若欲除之,當出何策?”蔡毓榮道:“擒之不易,降之亦難,不如以反間致之。今當派人間道分進雲南,佈散流言,謂馬寶與我等相通,不日將降,且僞爲退敗,以自蹙其土地,以危國家,故進攻永綏時得勝亦退,云云。以吳世蕃幼而闇懦,一聞流言,必生疑忌。吾今更爲書以招降馬寶,無論馬寶從與不從,既有招降一書以爲所布流言證助,則吳世蕃心疑馬寶。

    疑則殺之,縱不殺亦必招回馬寶矣。吾因而取貴州,固易如反掌。即馬寶被疑亦必不能重用,是亦除一勁敵也。”穆佔、希爾根鼓掌稱是。蔡毓榮乃統大軍望貴陽進發。複製淺水拖罟以運水師於貴州內河,不水陸並進。探得胡、馬二軍分駐遵義、鎮遠以爲貴陽屏蔽,乃使穆佔一軍取道向遵義,希爾根取道向鎮遠,自統中軍爲兩路應援,同時大進。

    早有細作報到馬寶軍中,馬寶即與諸將計議應敵。忽報敵將大將軍蔡毓榮有書到來,馬寶只道是戰書,立令傳進。及來書人進帳裏,馬寶取而視之,則蔡毓榮招降書也。馬寶閱畢,自覺不明蔡毓榮有此來書,若把此書埋沒了,便令人思議,不如索性把來書宣佈,便對左右道:“蔡毓榮來書,吾意道是戰書耳,不料他竟向我招降。以吾受先帝厚恩,又受國重寄,方生死爲之,安肯懷二心耶?”左右所得,無不憤怒,皆喝斬來人。馬寶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殺彼一人,於敵何損?吾亦不忍過爲己欲也。”說罷,復向來書人道:“汝蔡毓榮以招降擾我軍心,此等奸計實用不着。本待將汝斬首,姑留汝命可回覆蔡毓榮,早晚仔細用兵,勿以吾國偶敗便要輕視也。”乃擲還來書,將下書人逐出。那帶書人抱頭鼠竄而去。馬寶乃以蔡毓榮招降一事報知夏國相,俾免中敵人奸計,一面商議進兵。

    適雲南解到大象五百頭,馬寶就令驅象爲前敵。探得蔡毓榮大軍離遵義約有四十里,乃知會胡國柱率隊出城迎敵,下令軍中以大象爲前驅,以銳卒數千隨而進戰時,鞭象先行,以衝敵營,然後以軍士繼之。計議既定,是時帶書人已回覆蔡毓榮,故蔡毓榮已知馬寶恃象爲前敵,乃謂諸將道:“雲南多產野象,以之衝吾營壘,非不可用。幸吾先知之,否則必爲馬寶所敗。”

    於是在營外佈置藥線引火之物,傳令:“如馬寶來攻營,可斂軍而退,然後縱火燒之,象必回奔,反爲我用。吾因而乘之,可獲全勝矣。”諸將乃分頭佈置停妥。

    次日馬寶已領大隊人馬攻來,蔡毓榮乃令諸將率兵接戰。甫行交綏,即僞爲退敗,望後而逃。馬寶率前隊軍士奮力趕象追之,不及五里,蔡毓榮早把藥線引火之物發作起來,火勢驟發。那些野象已有些葬在火坑,其餘皆轉向後面逃奔,反衝馬寶本軍,隊伍全亂。蔡毓榮已率兵殺回,馬寶大敗,率軍向貴陽而走。正是:天心早已亡周祚,象力反成助漢軍。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戰平遠蔡毓榮奏功 守曲靖郭壯圖敗績

    話說馬寶銳意進攻蔡毓榮,以野象爲前驅,以大軍繼進,被蔡毓榮以火攻之計,那些野象被火即逃,反衝馬寶中軍,蔡毓榮即乘勢率軍追趕。那些野象勢力既猛,潰走又疾,馬寶軍中無法制止,於是大敗。還虧馬寶平日能軍,一見各象反奔時,知是中計,急傳令三軍分左右成列,讓各象奔逃,意欲勒兵,且戰且走。不提防蔡毓榮已率軍追至,並下令道:“馬寶久經戰陣,若與對陣戰于山野之間,破之實非易事。今幸彼所用象陣已反爲我所用,當乘勢蹙之。”於是軍士更爲奮勇。

    是時馬寶軍中因各象反奔時正分左右,本欲讓象向後奔退,不知陣腳早已移動,隊伍早已錯亂。且自象陣既爲蔡毓榮所破,前軍已失軍心,又不免慌亂。那蔡毓榮平日出軍,皆以健卒爲前部,此次得令奮追,故乘馬寶前軍潰散之時,蔡毓榮前驅已隨象追至。馬寶措手不及,已無法抵禦蔡軍中兵,惟有互相逃竄。馬寶急傳令望貴陽而逃,一面又派人馳飛馬報胡國柱一齊退軍,先扼貴陽要道,遂陸續潰退。蔡毓榮不捨,惟率軍窮追。那蔡毓榮性又好殺,且追且擊,馬寶軍士死傷既衆,沿途屍積。馬寶無法,急率親軍三千人死力堅持一陣,以待諸軍先逃。將近日暮,已奔至遵義城,意欲入遵義稍駐。惟蔡軍已隨後躡到,欲進遵義不得,惟有棄遵義而逃。蔡毓榮以前軍疲戰,令先入遵義駐守,餘軍悉數追襲。並下令道:“數年用兵,盡在此舉。乘馬寶潰敗之際,勿令其更有駐足也。”三軍得令,奮勇趕行。蔡毓榮又以貴陽爲貴州省會,若被胡、馬二軍入貴陽駐守,則戰事又需時日,乃令希爾根率本部人馬繞道趨攻貴陽,以奪馬寶、胡國柱之根據。

    那時胡國柱自聽得馬寶兵敗,令他先退貴陽,亦拔隊齊退。蔡毓榮、希爾根皆令軍中隨帶乾糧,務至貴陽方始收軍。正是乘勝之威,人人奮勇,比及胡國柱到貴陽時,希爾根人馬已先到半日。胡國柱不能直進貴陽,亦不料趨攻貴陽的只希爾根一軍,以爲蔡毓榮大隊已到,乃大驚道:“敵軍竟至貴陽,人何精銳至此?”說罷,左右皆爲危懼。胡國柱故不敢進貴陽,只望西而逃,冀與馬寶合兵。那時馬寶亦料蔡毓榮必先爭貴陽,故令胡國柱一軍先退,扼貴陽要道,以爲胡國柱已至貴陽,故潰退之後,恐自己若再入貴陽,是與胡國柱共困於一隅,其勢反孤,須得一駐紮之地,以與貴陽援應,故亦不退入貴陽,直至平遠下寨。不多時,胡國柱亦已奔到,馬寶乃大驚,各訴潰散原因。原來胡國柱只道蔡毓榮全軍俱到貴陽,故只望與馬寶合兵,馬寶只道胡國柱已回守貴陽,故另守一處與貴陽犄角,彼此誤會,致令蔡毓榮不事攻伐即得了貴陽。那時貴陽又守兵無多,被蔡毓榮一鼓驅散,即直進城內。

    乃令穆佔、希爾根在城外駐紮,傳令休兵三日,然後前進。

    單說馬寶、胡國柱敗至平遠,具表告入雲南。時雲南大爲震動,吳世蕃更爲疑惑。以馬寶、胡國柱皆一時健將,部下人馬亦多,且皆百戰之卒,前能在洞庭嶽州與蔡毓榮相拒多年,今乃一敗至此,並貴陽重要之地亦棄而不守,實在可疑。因憶起蔡毓榮有向馬寶招降之事,又因雲南謠言四起,都道馬寶有了異心,遂決意招回馬寶。又以胡國柱雖爲駙馬至戚,仍恐其與馬寶共事已久,恐他通同一氣,遂發諭弁召回馬寶、胡國柱二人,令夏國相、高起隆、王會前往平遠接統軍事。夏國相見諭大驚,急入朝詰問其故。正至朝門,恰見大學士林天擎,夏國相道:“馬寶夙嫺韜略,久經戰陣,今雖偶敗,必可支持。若胡國柱亦才略素優,前雖放棄苟安,今已發奮用事。吾料彼二人一日在貴州,即一日敵軍不能進雲南也。”林天擎乃把吳世蕃疑及馬寶一事說了一遍。夏國相聽得,乃倉皇入朝,謁見吳世蕃,力請收回召還胡、馬二人之命。吳世蕃道:“吾見馬寶屢敗,恐其人地不宜,故召還之耳。”夏國相乃諫,不必誤聽謠言,以中敵人反間之計。吳世蕃沉吟半晌,乃道:“以卿前往,其才亦不在馬寶之下也。”夏國相道:“然論臣之纔不及馬寶,但以郭駙馬出守曲靖,臣恐兵力尚單。敵將以貝子賴塔及貝子彰泰與巡撫傅宏烈三路之衆,恐不能當之。臣方當前往曲靖耳。”吳世蕃道:“即以馬寶改往曲靖,亦無不可。”夏國相道:“往返需時,易誤軍務。且彼此接代,亦不如仍資熟手也。”吳世蕃聽得,惟有不答。夏國相又道:“此舉爲存亡機關。馬寶從先皇,披荊斬棘,先皇以爲柱石,願陛下勿輕疑了。”說罷,叩頭再四,力行勸諫。吳世蕃只是不從,惟令夏國相趕速與王會、高起隆起程而已。夏國相無奈,乃流淚而出。知吳世蕃之意不能挽回,乃傳令郭壯圖固守曲靖,將政事概令林天擎與王緒主持,與王會、高起隆赴平遠而去。

    單說馬寶至平遠日夜守備,以軍雖屢敗,還幸各皆用命,以爲大局雖危,尚可挽救,故與胡國柱盡設法守禦。忽報吳世蕃以夏國相、王會、高起隆代統其衆,不覺大驚,急謂胡國柱道:“朝廷疑我等矣。主少,國家多難,奈何?夏國相非無才略,然一易生手,調遣皆難,此局危矣。”胡國柱道:“主上如此,枉我們日夜辛勤耳。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待夏國相至時,何不相與密商,俾我等始終其事較可也。”馬寶道:“公言雖是,然朝廷必因此增疑矣。夏國相忠而多智,本無不可,唯高起隆爲先皇義子,以親見用,其欲得此兵權久矣。公言恐用不着也。”正議論間,已報夏國相、王會、高起隆已領小隊馳至。馬寶即令接進裏面,各訴別後之事。夏國相唯相向而哭,馬寶亦哭。夏國相謂馬寶道:“吾軍雖敗,軍士猶用命,且能將,尚望可以轉移大局。今如此,將不可爲矣。衝鋒陷陣,臨危決勝,我不如公;整肅百僚,接應餉道,公不如我。吾到此,殆不得已也。”馬寶道:“尊意吾已知之。以弟等連戰皆敗,弟方自愧。如論公高才,正合接理軍事,但恐一經易人,調遣即難耳。”胡國柱此時力爭不宜交代,夏國相道:“吾亦欲如此。但恐主上更疑,內難將作矣。”王會道:“時已迫,交代即宜速交代,否則,吾等亦當速回也。”遂商議多次,皆以交代爲宜。馬寶及胡國柱便將兵符印信盡行交付,並將軍中要務一一指明,以告繼任者。復召集諸將,不復言吳世蕃見疑之事,惟言須往曲靖,只囑將校軍士俱宜聽夏國相等號令。於是馬寶、胡國柱乃即馳回雲南而去。夏國相等方一面通飭各營,不要傳佈馬寶回滇之事,一面訓練人馬,打點軍務。

    不想以夏國相、王會、高起隆代馬寶、胡國柱之說,已爲蔡毓榮所知,乃召諸將集聚計議道:“馬寶與胡國柱被召回滇,吾計已行矣。今以夏國相等代之,雖國相之才不下於馬寶,然軍事重要,一易生手措置即難。昔廉頗爲趙將,無攻不取,無戰不勝,及爲將於魏,即鬱郁不得志而終。可見古來良將且易地則不同,況夏國相等乎?今吾等須從速進兵。若假時日,則夏國相守馬寶成法,而加以己之見地,容易部署停妥,此時破之即難矣。”諸將聽罷,皆以爲然。蔡毓榮乃仍令穆佔、希爾根爲左右翼,自統中軍望平遠進發。早有消息報到夏國相軍中。國相謂左右道:“敵人殆知馬寶已離去此間矣,故乘勢以兵力躡吾也。吾等初來,誠不利於戰,然今則雖欲不戰而不能也。平遠一地,無險可守,若恃久守之策,反以取困耳。”於是王會及高起隆亦分張左右兩翼,以抵禦穆佔及希爾根,自己仍統率中軍與蔡毓榮對敵。

    分撥即定,蔡軍已到。

    那時蔡毓榮正乘夏國相初來接代,志在急戰,以爲彼軍既易生手,部署必不停妥,此行破夏國相必矣,故大軍到平遠時,與周軍僅距十餘里,蔡毓榮即傳令穆佔、希爾根,以兩翼先出,萬槍齊發,其勢極猛。夏國相見蔡毓榮中軍不動,料知蔡毓榮待兩翼先戰,而以中軍待己之移動,故亦以王會、高起隆二翼先出抵禦,自留中軍以待蔡毓榮。不想周兵雖勇,究竟主將生手,調動總不能靈通,故大爲蔡軍所乘,時蔡軍又乘勝之威,故進如潮湧。夏國相看看兩翼人馬王會、高起隆已漸漸抵敵不住,自忖蔡毓榮實候自己移動,如果自己引兵往援左右兩翼,必更爲蔡毓榮所乘,不如直撲蔡毓榮中軍。那蔡毓榮一軍分毫沒有喫虧,只奮力接戰。兩軍攻力悉敵,不分勝負。惟左右二翼王會、高起隆兩軍,已漸漸不支,早爲穆佔、希爾根兩路所乘,已望後而退。夏國相自此乃慌了手腳。蔡毓榮更下令道:“吾左右兩軍皆已獲勝仗矣,吾中軍不要落人之後也。”於是三軍聞令,更爲奮勇。夏國相軍中一來因左右兩翼俱敗,更爲心慌,二來蔡軍乘勝之威,夏軍如何抵敵?乃一同敗下。夏國相自思此敗,必貴州全失,雲南更爲震動。但此時已不得不退,若勉強撐持,那穆佔、希爾根兩路必乘勢夾攻,更爲不了,但引人馬望東而逃。

    蔡毓榮傳令軍中,速行追趕,並謂左右道:“夏國相亦一勁敵。幸我兩翼兵先能取勝,否則勝負未可決也。今當夏國相既敗,可盡力追之,雲南唾手可得矣。”遂率諸軍齊進。先令部將米元亮領一軍入平遠,餘外盡數追趕。夏國相本欲復進平遠,惟蔡毓榮已隨後追至,乃並棄平遠而逃。沿途死傷山積,蔡毓榮依然不捨,不分晝夜趕至威寧。夏國相仍不能駐足,統計折了八九千人馬,還虧夏國相自行斷後,否則後路投降者不知凡幾。因是盡失貴州,引殘敗人馬望雲南退去。蔡毓榮大獲勝捷,將人馬暫駐威寧,犒賞三軍,再望雲南進發。

    且說貝子賴塔、貝子彰泰及廣西巡撫傅宏烈各統大軍由廣西進雲南時,吳世蕃年尚幼,一切國事政治則委諸夏國相、林天擎、王緒,軍政則委諸夏國相、郭壯圖。自賴塔等將由廣入滇,凡滇邊將士已紛紛告警,乃以駙馬郭壯圖出守曲靖。那郭壯圖爲人本有些韜略,故三桂以女妻之,號爲駙馬。自三桂起事,以郭壯圖爲雲南留守,一切經理滇事及應付糧草,郭壯圖皆殫心竭慮。至是乃出守曲靖,所有佈置規劃,皆告知夏國相。自夏國相往代馬寶,自此邊事皆由郭壯圖主持。那曲靖隔廣西不遠,前面阻山脈,頗爲險要,即郭壯圖經理亦頗完善。當其出鎮,夏國相囑道:“敵人將大舉由桂入滇,曲靖要道,以將軍爲國至戚故以相委。以將軍勇毅有才,固足抗敵,但時局已迫,爲將軍計,自應主守不主戰。今方分道往結藏人,使藏人出兵以擾四川,吾等合力以防黔桂。先行堅守,伺隙以破之,大局尚可挽回也。”原來郭壯圖生平最服夏國相,故此次出鎮諸事,皆向夏國相稟承。及至曲靖後,日日訓練人馬,拊循士卒,規度地勢,以求完密。故貝子彰泰屢欲入滇,皆爲郭壯圖所挫。及郭壯圖聽得夏國相往代馬寶,即嘆道:“國將亡矣。馬寶雖敗,尚足以拒蔡毓榮。以夏國相一日在滇,尚能臨機制變,使士卒用命,以扶危局。今夏國相既去,人心益離散,敵人亦因之大進矣。”言罷,不勝嘆息。

    惟有次第分佈守險。

    忽報賴塔與傅宏烈率軍大至,郭壯圖急與左右計議道:“前者彰泰一軍,吾不以爲意。今敵人挾三路而來,我必不易守。且縱能守之,彼不難捨曲靖另攻他處,亦守不勝守也。計不如奮勇與之一戰,以決勝負。若能一勝,尚可獲數年之安也。”左右皆以爲是。適後路又解到野象數百頭,郭壯圖乃列爲象陣,以爲前軍。部將武安時諫道:“昔馬寶曾用象陣,致爲蔡毓榮所破。今駙馬何故效之?舍兵力而乞靈於野獸,竊爲駙馬不取也。”郭壯圖道:“昔馬寶之敗,不過先行泄漏耳。象力最猛,勢所難擋。吾以之衝其前,而以兵力繼其後,仍非不恃兵力也。”遂選派勁卒爲前軍,擁象先進。候賴塔一到,即行進攻。

    且說賴塔兵迎曲靖,但見樹木叢雜,山勢崎嶇,謂傅宏烈道:“此等地勢最易中伏。”傅宏烈道:“我軍衆而彼寡,不必用奇兵。所懼者,彼以奇兵制我耳。今當先毀樹林,使敵軍無所用其埋伏,然後分道明攻,破敵必矣。”

    賴塔從其計,乃傳令軍士,凡見森林叢樹皆焚之。時在野裏,適郭壯圖探得賴塔、傅宏烈並軍初到,欲先發制人,遂定計於夜裏分五道人馬,悄悄劫營。

    各道皆以大象百頭爲前驅,各穿森林而過,直逼賴塔等大營,不期各道人馬將到時,正值賴塔傳令焚燒森林,火光沖天。各野象多有從馬寶軍中轉解前來者,故一見火光,無不驚懼,紛紛向後奔竄,反衝軍士。即軍士亦以爲敵人有備,故五道周兵皆譁然震地。早驚動賴塔軍中,起來探視,觀林中火光,望見有兵馬逃走,知道是敵軍前來劫營,因見火光而退。遂率大軍追趕,於是郭軍大敗。正是:天意已移難破敵,火光無意反成功。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破長圍七將定雲南 賞戰功朝廷頒諭旨

    話說郭壯圖以象陣爲前,乘夜前往劫營,恰遇貝子賴塔等正焚山林,以避伏兵。那些野象因見火光而退,賴塔乘勢追之,郭壯圖大敗。賴塔道:“敵兵只欲劫營,其大營人馬尚未動也。今乘其敗以蹙之,彼不及措手。否則遷延日久,敵人將再圖守禦,然後遠合西藏,近聯緬甸,以抗我師,爲患正長。望諸君勿惜此苦,爲一勞永逸之計也。”於是諸軍得令,一齊奮進。沿途槍炮交施,那些野象一聞炮聲,更爲驚潰,只是發足奔逃,如何制止得住?因此反衝擊郭壯圖大營。郭壯圖見勢不佳,料敵不過,但恐全軍皆遁,更爲賴塔等所乘,乃令各部將領大半人馬先逃,自己卻令中軍在林木深處埋伏。時賴塔正擬窮追,傅宏烈進道:“今在夜深之際,敵人之退是否爲真,尚未可知。若一旦中伏,是反弄個不敗不止,須要提防。”彰泰道:“彼劫營之兵既已大敗,野象又反衝其大營,即孫吳復生,亦難站定,吾決郭壯圖必真退矣。昔公以踰山渡險以襲楓木嶺之後,何其膽壯!令何反怯耶?”傅宏烈道:“吾非怯也。所怯者,敵雖真退,恐一有埋伏,何以御之?故不得不防耳。”

    賴塔道:“今若不追,大失機會,以吾軍之衆,何懼一郭壯圖耶?”乃以傅宏烈在左,彰泰在右,自己居中,分三路躡追。

    約追十餘里,傅宏烈見林木叢雜,心中早有所怯。正躊躇間,忽鼓聲大震,深林內火把齊明,早有一軍殺出,爲首大將正是郭壯圖。傅宏烈大驚,急令軍士勿得驚揚,以本部暫緩前追,竭力抵禦伏兵。惟賴塔、彰泰二軍,聽得右軍中伏,皆一時失措,都移兵往救傅軍。於是郭壯圖人馬得緩緩退去。

    郭壯圖以伏兵殺出時,只道出其不意,可以制傅宏烈死命,不意傅宏烈早已提防及此,故與周兵混戰一會,傅軍略有損傷。少時賴塔、彰泰已分軍來到,郭壯圖自知不敵,且前軍退回的又不見殺回相助,亦只得引兵而退。這一次只損傷了傅宏烈些少人馬,且止住賴塔、彰泰二軍不復窮追,俾前軍得從容退去,亦不幸之幸。

    次日賴塔大集諸將計議道:“古云窮寇莫追,傅宏烈早已有言在前,我一時不信,幾至大敗。若郭壯圖有多路埋伏人馬,而前退的若又復殺回,則吾軍正未可知也。”傅宏烈道:“昔吳三桂以數省之地,百萬之衆,且不能北渡,今已窮蹙一隅,決不能爲患矣。故吾軍今日斷不能行險也。雲南爲三桂之根本,佈置早已完密,惟假以時日,會合各路以困之,方可。若以孤軍輕進,恐一遭挫敗,彼即元氣復充,人心復定矣。”賴塔、彰泰皆以爲然。

    於是知會蔡毓榮及穆佔、希爾根等,並令間道先報趙良棟,以會趨雲南。各路皆步步爲營,不復行險,以防意外。去後,賴塔令諸路陸續進兵。

    且說郭壯圖敗後,棄了曲靖,奔回雲南府,把兵敗情形告知吳世蕃,將人馬屯紮歸化寺一帶,以圖固守。馬寶、胡國柱已回到雲南。馬寶即進謁吳世蕃,叩頭流血,乃言道:“臣等以國勢方危,方竭力抵禦敵兵,不知陛下召臣何故?”吳世蕃此時以馬寶既離貴州蔡毓榮即進滇境,夏國相往代馬寶而賴塔即進攻曲靖,至此已悔之不及,故聞馬寶之言,無言可答,乃道:“朕並無他故,不過欲卿往援曲靖耳。”馬寶道:“此非陛下本心之言。臣經營黔湘多年,雖當危急,尚可以拒蔡毓榮。得夏國相爲郭駙馬後援,亦足以固守曲靖。今一經移動,必兩者皆失矣。此必有進讒言於陛下者,故疑及臣等,以誤此大局耳。”吳世蕃此時亦無言可答,馬寶又道:“臣等隨先皇出生入死,以受國重寄,即肝腦塗地方稱本心。若臣等仍有可疑,更有誰人可信乎?”

    吳世蕃道:“今不復疑卿,請卿馬首東行,爲朕固防曲靖可也。”正說話間,郭壯圖已報曲靖失守,吳世蕃登時變了面色。馬寶、胡國柱惟相向流涕。吳世蕃道:“爲今之計,將何以處置?”胡國柱道:“藩籬既失,近逼滇京。時局如此,即諸葛復生,亦難爲謀矣。”馬寶道:“吾懼貴州一路亦必同失矣。以夏國相雖有才,然爲時不及,一易生手,佈置調遣兩者俱難故也。”

    果然,說猶未了,已續報夏國相、王會、高起隆兵敗,蔡毓榮正督兵向雲南來也。吳世蕃聽罷,登時淚如湧泉,力請馬寶設法。馬寶道:“恐此已不及謀矣。今於無可如何之中,築長圍以固五華山,盛屯一年糧草,以數萬之衆,卿保一時。既先令人卑禮厚幣分途入藏,請藏人起兵以奪四川。待平復中原之後,許以川、陝、雲南西偏之地,以實藏疆,並許其自主。一面諭以滿人將來必加兵衛藏,且以此次藏人先服我先皇,滿人必謀報復,使藏人知懼,相與同仇。而複利之以自主,及實之以疆土,必或爲所動,將起大兵,以擾四川。吾或可於此時,稍圖生氣。否即藏人不允起兵,吾亦可暫逃藏地,再圖復舉也。”吳世蕃道:“朕欲西奔緬甸如何?”馬寶道:“必不可也。緬人向服朱明。自永曆帝逃緬,我先皇時在藩府,不合加兵緬人,以生緬人惡感也。今欲依緬人,恐其以待永曆帝者待諸陛下,又將奈何?且緬人如龍性難馴,不足靠也。”說罷,胡國柱亦以爲然。吳世蕃即從其言。

    正說話間,大學士林天擎、方光琛及尚書王緒同入。吳世蕃見林天擎三人面有憂色,急問:“外間有何事故?”林天擎道:“頃得西北軍報,大將譚洪自川省敗後,欲徑奔藏地借兵,每爲趙良棟所扼。後則欲奔回雲南,趙良棟復困之。今趙良棟正統大軍入滇也。”吳世蕃道:“似此則遣人入藏亦難矣。”馬寶道:“時局至此,真天亡也。譚洪能抗大敵,且忠貞輔國,雖危不變,乃誤於陳旺,而川省即失,此非戰之罪也。今敵兵分三面環趨雲南,而我以窮蹙一隅,苟非有外力相援,斷難支此危局。今惟有多發專差,分數道入藏,縱趙良棟能截其一,亦不能截其二也。”此時吳世蕃惟馬寶之言是聽,急發五路文書,分途赴藏,乞請援師。又明知緬人無用,亦發函通告酋長,力言云南若亡,大清必發兵入緬,諭以脣記亡齒寒之義,望緬人或肯相助。去後,吳世蕃惟向馬寶及胡國柱二人道“朕誠不德,以誤事機,諸卿皆國功臣,忠貞體國,望勿記朕之前愆,看先皇面上,爲朕力支危局。凡事皆可便宜行事,措置如何,不必問朕也。”馬寶、胡國柱二人,此時唯叩頭流血。明知大局難挽,唯誓以身殉。乃辭別吳世蕃,流涕出宮。

    馬寶乃與胡國柱計議,先將五華山舊日之永曆帝行宮,從前經吳三桂修飾者,預備爲吳世蕃行宮。一面召工役數萬人,先築長圍,環繞五華山之四隅,深溝固壘。圍外之長壕,闊逾一丈,深至丈餘。圍外又加鐵網,以避彈子。又由昆明池引水以灌注圍外長壕,以防火攻,復通水道於圍內。內營更於圍壘多掘池井,以防斷水。準備五萬人馬,固守五華山。盛屯一切糧米糧粟及乾糧等,以準備兩年需用以上。再於五華山擇地屯田,以免絕糧之患。

    至此一切佈置,專恃與藏人援應。

    原來吳三桂自起事以後,藏人早與交通。即至危時,猶輸進糧械於川省,以爲資助,故馬寶恃之最深。自將五華山規劃佈置後,又示諭境內,以鼓勵人民。還虧夏國相、馬寶二人平日治民有恩,是以雲南雖危,民心依然未變。

    是滇人皆思念夏國相、馬寶二人,樂得相助。因是時四隅告急,財力久已竭蹶,故不得不向民間募集餉項。自經馬寶出示,鼓勵人心,於是富戶鉅商皆多樂爲捐資,因此糧械依然充足。馬寶遂謂胡國柱道:“時局雖危,然民心如此,依然可用。苟得一路援兵,未嘗不能轉敗爲功也。今敵兵雖衆,然可懼者只趙良棟、王進寶、蔡毓榮、傅宏烈三數人員耳。若賴塔等親貴之徒,不足懼也。叵耐未知藏人消息如何,至爲可惜。”胡國柱至是,恐藏人未必出兵,即出兵亦恐不及,乃請諭各土司起兵。馬寶亦以爲然,便遣人勸各土司起兵相助。又獎勵民間興辦民團,以爲助力。一面令郭壯圖拒守五華山外,以固藩籬,一面再籌妙策,以斷敵軍糧道,爲實行堅壁清野之計。

    且說大將軍蔡毓榮,自與穆佔及希爾根兩人既定貴州之後,即引兵躡夏國相等之後,直進雲南。適接得貝子賴塔來書,約以會同各路合兵搗滇。是時趙良棟與王進寶二軍已屢逼譚洪,所有譚洪數千敗殘人馬,已七零八落,再不能通入藏地,已引千餘殘兵徑回雲南。故趙良棟王進寶二軍亦直進滇境,由永善下魯甸,直抵者海司。即於此時接得賴塔及蔡毓榮文報,約以合搗雲南,趙良棟道:“知謀之士所見略同,蔡毓榮正與吾意暗合也。”遂一面回覆賴塔及蔡毓榮,約以神速進兵,恐曠日持久則夏國相有謀,馬寶多智,郭壯圖、譚洪、胡國柱有勇,不難會合緬藏以爲援應,則收功愈難。蔡毓榮等皆以趙良棟之議爲然。適是時圖海已移兵南下長沙,蔡毓榮等更無後顧。時正康熙二十年三月,大兵已分三路合逼而進。賴塔、彰泰與傅宏烈等軍已進至嘉利,蔡毓榮與穆佔、希爾根卻進駐嵩明,趙良棟與王進寶亦進至富民地面。一路勢如破竹,至是已合逼雲南府。

    時夏國相、馬寶及胡國柱晝夜經營禦敵,奈敵兵勢大,不能抵擋,惟合退至雲南府城,復派員四出運動外應。故一時降將馬承蔭再起事於廣西柳州,以擾賴塔之後,譚洪部將鼓時亨再起事於川東,以擾趙良棟之後。還虧川中兵力尚雄,足以鎮定,所以鼓時亨一軍不能得手。惟馬承蔭一軍一經在柳州起事,廣西已全省震動。幸圖海既駐長沙,乃分兵下桂林,而賴塔聞警,亦遣傅宏烈回軍,因是廣西亦復鎮定。馬承蔭已走死泗城,故賴塔亦免了後顧,唯與蔡毓榮、趙良棟等專力雲南,均齊各路俱進。

    是時已是四月時分,天氣炎酷,北地人馬不慣南方瘴氣,頗多不服水土。

    將軍穆佔欲移軍避暑,以爲吳世蕃窮蹙至此,必不能再興,欲待秋涼然後合圍。蔡毓榮道:“不可。吾等既到此地頗不容易,敵既窮蹙,豈可令其復養元氣?凡事得失成敗每爭一間耳。況吳世蕃不打緊,須重視夏國相、馬寶二人。彼若稍有時日,不難整頓也。”是以決意進兵。希爾根乃謂穆佔道:“蔡毓榮爲漢員尚且如此,吾等何可自深以惜。”穆佔爲然,因此立行進取。趙良棟、王進寶、賴塔、彰泰共分四路,分頭並進。時雲南地方既瘠,糧食亦盡,雖民心尚依念馬寶、夏國相等,惟此時已無可如何,故臨安、永順、姚安、大理等郡縣已先後附降。蔡毓榮等遂乘勢直進,直逼雲南府。復定議蔡毓榮一路抽出希爾根一軍,由川進滇,一路抽出王進寶一軍,以撫循各郡,餘外俱圍雲南府城。夏國相乃與馬寶計議道:“今屯紮五華山,雖佈置完密,然困而自守,以望敵人之退,其勢難矣。須分兵四出,或足以擾敵人而固雲南府城也。”諸將皆贊成此論,遂以夏國相、譚洪、王會、高起隆等各領本部人馬,衝突而出,以擾川省。先後陷瀘敘、建昌、永寧、馬湖諸府縣。夏國相之意,當時以爲得兩雲南不如復得一四川,因不特地勢險阻可以有爲,且交通藏人亦複利便故也。

    自夏國相等圖擾川省之後,趙良棟以爲慮,乃令王進寶復顧後路。再馳驛飛報張勇、孫思克,以兵力搗截夏國相等,餘即進逼雲南,並知照各路,以無論如何須先破雲南府,彼根據既失,各將安逃?即成流寇,撲滅亦易耳。

    因此各路攻城愈急。幸賴馬寶、胡國柱、郭壯圖設計死守。時貝子賴塔,以此次出軍每着皆落傅宏烈之後,欲一雪其恥以爭頭功,於是奮勇撲進。郭壯圖百般拒御,奈賴塔軍中雖死傷千餘人,仍不少卻。攻圍一月,陷其外壘。

    賴塔在左,彰泰在右,依然猛攻。那長圍距城尚遠,故外壘雖陷,未能攻及城垣。趙良棟知賴塔已破其外壘,乃鼓勵三軍與蔡毓榮並進,力踰三軍,馬寶仍不少卻,依舊拒守。趙良棟乃傳令軍中,布樓船排筏於昆明池,欲以斷內城接濟,乃仍令一面攻城。不意兩軍攻守數月,內城並無缺糧消息,水道相繼不絕。趙良棟無可如何,乃函知蔡毓榮,說道:“敵殆準備死守而先盛屯糧草備水道也,欲困之難矣。今歷攻數月,士卒損亡數千,可以想見若曠日持久,彼外援一到大勢更難,今惟有奮力撲攻耳。”因此復率軍猛進。

    至十月中旬,胡國柱先爲趙良棟軍中擊斃,雖世蕃大驚。見趙良棟、蔡毓榮已破長圍,攻逼城垣,乃與馬寶計議,再割地求藏人發兵。不料此書又爲趙良棟所截。吳世蕃乃知危迫,即調夏國相、王會、高起隆等回軍。夏國相此時料知滇京已危,即欲入川亦勢不及,惟有雙眼垂淚,與王會等回軍,惟以死自誓而已。時正望雲南府回來,復與高起隆計議,欲從後襲趙良棟一軍,以救雲南府城。不料吳世蕃差人往召夏國相時,其人竟爲王進寶所獲,並搜獲其書。王進寶即將帶書人斬了,另派心腹人員僞爲吳世蕃所差委者,往見夏國相。故夏國相等回軍,及欲襲趙良棟後營,皆爲王進寶所悉。那王進寶即報知趙良棟,依着夏軍來路,預伏人馬以擊夏國相。果然夏國相兵到時,即爲趙、王二軍所襲。王會先死於亂軍之中,夏國相欲自刎,惟念既以死自誓,亦須一見吳世蕃之面,乃與高起隆引敗殘人馬約五六千人,繞道奔回府城。不意高起隆見勢將亡,早變了心,已陰款於趙良棟。那趙良棟即令其謀殺夏國相,故高起隆爲殺夏國相,就在夜裏亂起來。還虧夏國相平日最得人心,當高起隆引親兵乘夜殺進時,夏國相的護兵不令其進帳,且大呼道:“夏公忠以報國,恩以待人,汝輩奈何從賊乎?”言猶未已,高起隆的親兵早散去大半。高起隆大怒,欲衝進夏國相帳中。於是夏軍的護兵一齊抵禦,乃砍高起隆爲肉泥。夏國相嘆道:“國家將亡,宜有此等怪象。今高起隆死矣,何若死於國,猶流芳千古乎。”說罷,知高起隆已與趙良棟有約,恐其外爲應,乃立刻領殘兵奔回。惟趙良棟、王進寶已乘後躡追,夏國相不敢戀戰,沒命奔至城垣。趙良棟乘機猛擊。還虧譚洪接應,救得夏國相進去,而城中外垣已陷了十餘丈。良棟欲乘勢直入,得譚洪死擋一陣,趙軍進勢稍卻。

    唯譚洪身被數傷,是夜亦即殞命。

    自譚洪死後,人民益爲惶駭。且兵糧雖足,惟城內居民尚多,被圍日久,亦已食盡。馬寶不得已,分軍糧以濟一時。然因此民心稍安,惟軍糧漸少。

    是時將官亦逐漸凋落,驚慌何可勝言,日望藏人救兵不至,君臣唯相對而泣。

    由是軍心益懼,皆怨吳世蕃不應召回馬寶,以至一子錯全盤皆亂。故世蕃聽得,更懼爲軍人所害,急召郭壯圖入保行宮。胡國柱以郭壯圖獨當一面,不可移動,奈吳世蕃不從,胡國柱憤極,悻悻回寓,即咯血而終。自此王會、高起隆既死於城外,胡國柱、譚洪亦死於城中,只餘夏國相、馬寶、郭壯圖三人,雖智勇雙全,此時亦鞭長莫及。趙良棟乃與各路晝夜攻擊,直薄城下。

    兩軍血肉相薄,相持數月,周兵益疲。至次年夏間,糧草皆盡。且歸化寺一帶,自郭壯圖退保行宮,兵力益單,早被貝子賴塔、彰泰攻陷。

    是年秋七月,桂撫傅宏烈斬馬承蔭於柳州,桂亂悉平,故傅宏烈復帶兵入滇。自攻下歸化寺後,五華山勢已孤立,加以趙良棟、蔡毓榮不住攻擊,延至十月,城中食盡,南門守將方誌球陰與蔡毓榮相通,即獻南門,放蔡軍入城。由是諸君齊進。甫報到南門失守,吳世蕃及郭壯圖先已自盡。夏國相與馬寶引心腹親兵直行衝擊,欲殺一二敵將,然後自盡。不料蔡毓榮已下降者免死之令,軍士多已投降。馬寶部將張祺大怒,立殺降者二人,於是軍中譁然,反倒戈相向。蔡毓榮更下令,殺得夏國相、馬寶者,賞以萬金。於是蔡軍一湧向前,萬槍齊發。馬寶恐被擒獲,先行拔劍自刎。夏國相急引親兵望西奔來。忽前面敵兵紛紛擁至,正是趙良棟大兵,槍聲響處彈子如雨而下,夏國相即身被數傷,立即斃命。未幾大學士方光琛馳到,亦被擊死。趙良棟乃與蔡毓榮盡降周兵,直望五華山追來。所有護守行宮的軍士,皆已投順。

    趙、蔡二將先將人馬分扎五華山上,並管束降兵,各帶健卒千人,欲直進吳世蕃行宮。未幾,貝子賴塔亦到,乃相將同入。只見一人伏屍而哭。趙良棟大喝道:“大軍至此,尚不降耶?”那人聽得,卻拿起一飛錐向趙良棟打來,然後拔劍自刎。還虧趙良棟眼快,那飛錐擲個落空,卻擊中背後護兵一人,立時倒地。良棟即率親兵上前,欲拿那人,已是自刎死了。細視其人,乃吳世蕃的大學士林天擎也。因聽得吳世蕃已是自盡,故進宮來欲殮葬世蕃屍首,以免爲敵兵屠戮。不料正哭一場,趙良棟已到,遂不及殮葬吳世蕃,即及於難。趙良棟並令親兵琢林天擎爲肉泥,復割吳世蕃首級,以備回京獻俘。徐即與蔡毓榮賴塔再進裏面,但見宮女、宮監在後園林樹中投環自盡者,不計其數。餘外有投井的,有服毒的,男女屍首層疊於後宮。趙良棟見得,喟然嘆道:“婦人豎子且捐生殉國亡,王宮內無一降者,可見人心尚非從我也。使三桂父子勵精圖治,勇於進取,天下誰屬,固不可知。乃有此固結之人心而不知用,徒苟安佚樂,自取敗亡,豈不可惜哉?”說罷,令軍士將宮內各宮監、宮人屍首收殮埋葬。又見雲南人心固結,以連年被兵,乃請款賑濟窮民。並將國相、馬寶等戮屍。又函吳世蕃首級獻俘,一面奏捷入京,報告肅清,酌留兵駐滇以辦理善後,然後班師。

    時朝廷聽得雲南已平,先令戶部發幣五百萬以賞軍士。計有功諸員以圖海、趙良棟、蔡毓榮、王進寶、張勇居首,孫思克、李之芳、傅宏烈、賴塔、穆佔、希爾根、碩岱、彰泰、徐治都、楊捷、姚啓聖、施琅、吳興祚等次之,俱受上賞。又以軍興以來,諸大員多有失機僨事,至是乃降旨罪之。詔道:當吳逆初叛時,即選滿漢精兵,命順承郡王勒爾錦統之,計程三月可至荊州。乃不乘賊遠來馬疲守備未固之時渡江扼險,挫其鋒銳, 俾賊得以其暇,據守湖南要害,犯我夷陵江西,分我兵力。耿精忠、孫延齡、楊嘉來相繼變亂,勞師數載,無尺寸之功,惟安坐以索督撫司道之饋送。其貝勒尚善、察尼、鄂鼐等共攻嶽州,奉命以舟師斷賊餉道, 動以舟楫未見風濤不測爲詞,迨長沙大兵已進,尚不乘機夾攻。又簡親王喇布遲留於江右,貝子鄂洞失機於陝西,若非朕運籌決策,力飭水師會取嶽州,飭嶽樂江西兵進取長沙,飭圖海陝西軍速復平涼,則疆宇幾不可問。教師糜餉,誤國病民,情罪重大,在他人尚不可原,況王貝勒等與國家同休慼之人乎?所有順承郡王勒爾錦、簡親王喇布、貝子鄂洞,着議政王大臣悉舉太祖太宗軍法嚴行議罪。

    自此旨一下,由王大臣議得,皆予削爵籍產,或拘禁有差。其餘逗留失陷嶽州之都統珠滿,失陷太平街之前鋒統領伊勒都齊,敵退營空飾報克復都統巴爾布,嶽州敵潰不能邀截之輔國公溫齊,調援永興數月不進之額駙將軍華善慶,屢次敗潰詐病回京之覺羅舒,怒及左都御史多諾、兵部侍郎勒布等,皆治以失溺之罪。又以此次軍興,糜費數載,乃令戶部量改鹽課,酌增雜稅,以爲彌補。又以此次軍報每多遲滯,又令兵部於驛遞之外,每四百里置筆帖式、撥什庫各一,以速郵傳。凡甘肅西邊五千裏,九日可至;荊州、西安五日可至;浙江四日可至;與從前迥不相同。此次成功,以滿員圖海、漢員蔡毓榮、趙良棟、王進寶爲最首,爵以公侯之位。自此駐川、駐滇、駐湘各大兵,亦陸續班師。至於以藏人交通三桂,至動後來衛藏之兵,都是後話,是書不能備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