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三國石珠演義
正文
後三國石珠演義
《後三國石珠演義》一名《後三國演義》,三十回,題“梅溪遇安氏著”,作者姓名與生平不詳,卷首有“庚申孟夏澹園主人題於菉竹亭”之序,庚申疑爲乾隆五年(1740)。
歷觀古今傳奇樂府,未有不從死生榮辱、悲歡離合中脫出者也。或爲忠孝所感,或爲風月所牽,或爲炎涼所發,或爲聲氣所生:皆翰墨遊戲,隨興所之,使讀者既喜既憐而欲歌欲哭者,比比然矣。
今觀是集,專從《通鑑》中三國時受魏禪稱帝之際,演成一帙,佈局如五花八門之奇,變化如公孫大娘舞劍。即如石珠智勇興師,弘祖仁慈慷慨,慕客、石、段,義賽關張;稽德、有方,不殊諸葛,樹精比試,智服王彌,夢月鬥武,郝魚飛昇:皆如生龍活虎,忽現忽潛,運筆可敬可怪,令人莫測其端倪;玉鑾、松庵、夢月、蘭玉及賀玉容等,皆杏臉桃腮、柳腰柔弱之輩,乃不以紅粉自居,竟與英雄並重千古,噫,亦奇矣。
攻取對敵之際,幻術多方,雖《西遊》、《水滸》,無過於此。
成功之後,忽降子真,如明智慧之燈,豁開迷徑。駕般若之筏,濟渡愛河,使石珠三人得飄然於仙界,以至弘祖定位,方得海宇安寧,鬼妖潛伏。羨石宏之奇遇,喜謝、賀之於歸。蓋三子始以意氣投合,終以琴瑟齊鳴,文機返照,滿紙如萬道霞光,天衣燦爛,龍女散花,使人津津不忍釋手,須執杯在手,狂呼大白而悅之。
庚申孟夏澹園主人題於菉竹亭
第一回 惠女庵石珠修性
暮鼓晨鐘,春花秋月何時了。七顛八倒,往事知多少。
昨日今朝,鏡裏容顏老。千年調,一場談笑,幾個人知道。右調《點絳脣》
世俗無端事未了。骨內相殘,引得兵戈到。山妖木魅增多少。吞聲野老遠何道。
英才特起人方曉。讀盡兵書,南北奔馳老。結得同心功業杳,十年血戰非渺小。右調《蝶戀花》
詩曰:
百歲光陰似水流,千年訂策爲誰憂。兒孫自有兒孫福,莫於兒孫作馬牛。
馬力牛筋爲子孫,龍爭虎鬥鬧乾坤。戰塵摩擦英雄世,殺氣薰蒸日月昏。
千載幾人傳後代,百年誰主調徵魂。孔明若曉其中意,高臥南陽緊閉門。
你道此詞爲何而說?那當年三國時,晉武帝司馬炎,受魏禪稱帝,滅吳取漢,傳位於孝惠帝司馬衷,惠帝傳位懷帝,懷帝傳位愍帝,斯時天下紛紛然,其時之民生物力,盡已憊矣。唐山人有詩一首,嘆那西晉之事,詩云:
戰血年來久未乾,山精石怪暗中看。
愍懷無策空垂淚,劉石多才竟不難。
江左風流稱謝相,疆場武藝有孫安。
只今回憶當年事,月落空潭夜影寒。
話說當時晉世祖武帝太康年間,潞安州有一座發鳩山,方圓數百餘裏,奇峯插天,林木鬱茂,凡珍禽怪獸、山妖石精之類,往往聚跡其中。山之東南有一石壁,名翠微壁。壁下有一所古庵,名爲惠女庵,卻是西漢時所建,年深月久,剝落殆盡。只有庵之後帶,不常有妖神魔怪,盤踞出沒,庵址幸不致於塌損。原來那石壁高並青雲,因得日月精華之氣,故彩色射人,不嘗聞裏面有仙樂之音,每每放出霞光萬丈,黑夜如同白晝。忽然一日,風雨大作,霹靂震動山谷。雲中閃閃。落下冰雹,猶如滾珠,甚是驚人。少間,風息雨止,只見豁喇一聲,竟似天崩地裂之狀,霎時間那石壁裂開,內中走出一個美貌女子來,那石壁依舊閉合。你看這女子如何模樣?但見:
雲髻低垂,秋波斜轉,口似朱敷,臉似粉琢。鬥小蠻之細腰,移潘妃之蓮步。
綵衣繡服,依稀羣玉山頭;玉潤珠含,確是蓬萊仙子。羅浮之素女無光,江畔之仙姝不讓。
正是:穹蒼欲救黎民厄,預降仙真往下塵。
那女子原是上界一位織錦仙女,因惰於織錦,偶有思凡之念,玉帝察知,故將他降於塵世。恐其迷卻前因,故不受生於凡胎,而乃幻出於石壁。只見那女子坐在一塊石上,凝神定性,若有所思,立起身來,又走向石壁之外,四顧徘徊。望下一看,心中大喜,就拜謝了天地,又對石壁拜謝了,那知也就忘卻自己根由。即取個名姓,姓石名珠,因在石壁中走出,又因天雨如珠,故即以此爲姓名也。
那石珠取了姓名,心下卻自想道:吾今既生人世,也要做些事業,今安身之處尚無,如何是好!心中躊躇一會,想了一想,再往下看了一看,說道:“有了,那個惠女庵,諒來是個女庵,我今就到那裏安身。山中樵採,亦可立命,再修心養性起來,後邊或有好處,未可知也。”即時算計停當,便嫋嫋娜娜,一步步的走下山來。再走到庵邊,轉過前面,走進後帶。只見裏面椅牀桌凳,傢伙什物,各色俱備。又不見一個人影,石珠滿心歡喜。
再走入一間密室中,只見裏面井無一物,止有一個蒲團,放在中間。石珠想道:看來此庵年代已久。無人居住。爲何傢伙什物件件端正,這裏又有這一個蒲團,莫非天賜於我的?不然,或是什麼神怪在此居住之所,也不可知。不要管他,我竟佔住了,且看有何人來爭執。想罷,轉出後門,來至前邊,將所有什物逐一看了一看。只見一口石櫥,卻又作怪,現放着許多時新果品,石珠一發歡喜,遂去取出幾個紅桃來喫了,依舊將門關上,轉到後面蒲團上過了一夜。到明日,竟自出門,尋山問水,逍遙了一日,到夜間,復歸庵中。
自此石珠正在庵中居住,自覺快話,更且不見有人來爭佔,一發信以爲天賜的樂境。連過了一月有餘,石珠忽然想道:人身難得,時光易過。我今既生人世,還恐此身不能長久,必須修真了道,得過長生不老之方,方不負天地賜我此庵之意(側批:才見大靈悟,不負天意),況後房現放着個蒲團,必是天意要我修真,我如今只管在外閒行,有何益處?說罷,就將門閉上,竟至密室,將蒲團鋪好,凝神定氣,端坐其上。正是:
女子尚識修真性,何事男兒徒妄爲。
石珠閉目定神,坐了有一個多時,忽然一陣狂風,半天中一聲響亮,卻像起個霹靂的一般。石珠喫了一驚,開眼一看,只見一個半老不老的人,飄巾大袖,圓眼長髯,立於面前。石珠不慌不忙,立起身來,與他相見,問其來意。那人道:“在下姓吳名禮,祖居此山,這庵是我別居。今日此來,一則爲妹妹謫於人世,特來探看;一則來看望此庵,就交與妹妹居住,後日習成武藝,便好輔佐神霄,共成大事。”石珠道:“哪個神霄,又如何共成大事?”吳禮道:“未可泄漏,後日自知。”便向袖中取出一卷天書來,遞與石珠道:“妹妹但熟看此書,他年自有妙用。”石珠不知其故,只得接了他書。正欲開口再問,吳禮旋身幾轉,一陣狂風,化作一道金光,嫋嫋上騰,倏忽不見。
石珠且驚且喜,說道:“我從不曾與他相會,他如何就認得我,竟稱我爲妹妹,竟將此庵交付與我?又與我一卷書,且說輔神霄爭取江山,其中必有一定氣數,分明來歷,不可不信。”他遂將蒲團打疊一邊,端正几案,焚起好香,望空拜了四拜道:“弟子愚下,蒙天不棄,賜愚書冊,異日有用此書,方謝天恩不淺。”禱罷又拜,輕輕地將書打開,仔細看了一看,第一卷都是些符籙,與那呼兵遣將之術;第二卷都是些偷營劫寨、排陣安軍之法;下卷卻是許多人的名姓,都未曾相識者。石珠暗暗歡喜,遂將中卷與下卷謹謹藏好,只將上卷仔細觀玩,朝夕演習。約習了百日光景,件件已是心領神會,飛騰變化,無不如意。
一日,石珠要去拜訪吳禮,謝他借庵、授書之義,且商將來大事。只見山門外半雲半霧,又來兩個異人:一個是道人打扮,手執一根鐵如意;一個是道姑打扮,揹負寶劍,手執拂塵。兩個到了庵前,竟入裏面。石珠上前相見,詢其名姓。那道人打扮的說道:“小子姓侯,別號有方。”指着那道姑說道:“此位是貧道的表妹,叫做袁玉鑾。奉吳真人之命,來與姐姐作伴,望乞見留。”石珠見說,心下想道:吾在此孤單獨自,得他們相伴,極是妙事。但房宇狹小,如何能容得他二人?況他又是個道人,殊覺不便,畢竟不留他爲是。正躊躇間,侯有方早已知道,笑了笑說道:“姐姐莫非爲臥房狹小,不便相留麼?這有何難,憑着我二人之力,管取不日就有一所大廳堂居住便了。”石珠見說着心事,不敢再卻,只得任他住下。當夜侯有方就在廚下歇宿,袁玉鑾卻與石珠在後房同宿。
到了三更之後,石珠睡夢中只聽得雷聲隱隱,恰像庵門外有萬馬奔騰之勢。石珠驚醒轉來,去摸那袁玉鑾,已不知去向。心下驚疑不定,悄悄的披衣而起,捻着土遁,遁出庵門,遠遠的張看。此一驚真個不小,真是:
巧奪天工施造化,不煩人力建樓臺。
你道是爲何?只見那半空間,來來往往,都是些奇形鬼怪之物。也有青面的,也有紅須的,也有獨角的,也有三眼的,都在那裏運水搬泥,尋磚覓瓦,拖木的拖木,扛石的扛石,或鋸解的,或斧鑿的,忙得了不得。侯有方與袁玉鑾卻立在雲端之內,左顧右指,指點方略。自三更初至五更,看看完成。石珠暗暗昨舌,毛髮倒豎,不敢久留,依舊捻着土遁,竟入臥房睡了。
不多時,雞聲三唱,天已大明。只見袁玉鑾走至石珠臥榻前說道:“天已明瞭,姐姐還濃睡麼?”石珠聽說,翻身坐起,披表下榻。忽然侯有方也走到面前說道:“姐姐一夜穩睡,可知我等夜來之事麼?且同去看看來。”遂同了石珠、袁玉鑾,一徑走出內房,轉過前廊,來到一箭之地。只見樓閣巍峨,亭臺聳峙,中間有一所大殿。殿後是一帶高樓,左右耳房,不計其數。殿前有大門、二門、三門,真是天造地設,煥彩異常,即使真仙建造,亦無如是之速成者。有詩爲證:
頃刻樓臺巍煥新,只因建造是仙人。
運工自由鬼神助,經始還李吳子真。
指日樓前驕鐵馬,有朝殿內動征塵。
應知天意多難測,會見中原血染津。
石珠看了,不覺呆了半晌,心下想道:“我昨夜看時,還都未有完成,不料今日就如是成功之速,豈非千古以來,從未有的奇怪之事。”於是隨着他二人,一層層走將入來,各處看了一會,一齊立在正殿之上。侯有方說道:“如今殿宇已成,不日當有異人來至。我等即當移居於此,建立旗幟,以招四方豪傑。況目今晉室將衰,中原擾攘,正吾等立功之秋也。石姐與表妹宜各努力,勿虛此生。”袁玉鑾道:“表兄所見甚是,但石姐前日曾受吳真人三卷祕籙,不知曾演習否?”石珠接口道:“吳真人所授,小妹豈敢怠忘,已得習熟了,卻不知何所用之?”侯有方笑道:“既已習熟,自有用處,不必性急。”便對袁玉鑾道:“表妹可同石姐在此,我去去就來。”說罷,就駕起雲頭,呼呼的一陣冷風,倏然不見。
袁玉鑾與石珠在堂中說了些閒談,將及有兩個時辰,忽聞得半空中有人聲說話。石珠二人抬頭一看,只見侯有方同着一個紅須道人,各拿着一個大皮箱,冉冉而至。到了堂前,各各按落雲頭,走入堂前。袁玉鑾、石珠即忙上前相見,問其姓氏。侯有方道:“他姓桐,道號凌霄,就是發鳩山前人氏,因他精通道術,相招而來。”說罷,各將皮箱打開,衆人上前一看,你道是什麼東西?原來一箱是旗幟綵緞,一箱是金銀刀劍。衆人一看,歡喜無限。便將旗幟理出,內中撿出一幅大紅繡字旗,立起長竿,豎於大門之外。將綵緞做了四人的袍服。又將金銀各處收糴糧米,置辦傢伙什物。將刀劍各人檢取一把,佩在身邊。袁玉鑾原自有佩劍不取。石珠取了一把青鋒寶劍,侯有方也取了一把紫電鎮魔寶劍,桐凌霄卻是一把大刀。當下分派已定,各自去收買什物、糧米、衣服之類,不在話下。石珠又將庵中各項物件都搬到大殿中,安頓已了,自去演習兵法,不消細敘。
忽一日,正是暮秋天氣,但見:
滿地風煙飛白馬,半天雲雨暗青山。
蘆花颯颯點頭白,江上飛鴻自往還。
其時侯有方、桐凌霄都不在,止有石珠與袁玉鑾在樓上相對而坐。二人正談論間,忽見西南方有一道紫氣,自地下而上,直衝雲漢。袁玉鑾喫了一驚,對石珠道:“姐姐,你看這道紫氣之下,必有異物,將來一定是我等一流人物,不知幾時方可相敘。”
石珠道:“姐姐既知是我輩中人,又是異物,何不就去訪他同來?”袁玉鑾道:“只怕時有未可,且姑待之。”石珠道:“非也,若是時有未可,紫氣決不爲我二人所見;今既見之,必當即時相會。若是姐姐不去,小妹自去訪他。果是異人,一定要他同來。”說罷,竟不等袁玉鑾開口,一徑走下樓來,望前而去。玉鑾見他意決,更不阻他。
畢竟不知石珠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梅花洞陸靜留賓
話說石珠聽見玉鑾“紫氣異人”之說,一心要去尋訪,遂別了玉鑾,一徑出門,竟望西南方而來。約行了有半里之路,並不見有什幺紫氣。只得向前又行。轉過了有兩個山灣,忽見一個茂林之內,豁喇的一聲,跳出一隻猙獰怪獸來,徑向石珠就撲。石珠按膽站住,更不懼怕,側身閃過。仔細將那獸一看,卻生得甚是奇異。但見:
非熊非羆,非虎非豹。毛成五彩,頭端一角。口若懸河,眼如丹風。
性善走而如雲,威撲人而不賊。能知兇吉,山中百獸鹹欽,不畏邪魔,任爾鬼靈震服。
原來此獸叫做五花蝟,常居泉下,食死人之腦。當下石珠見他撲來,將身閃過,心下想道:我正缺一坐騎,此獸有些異相,正當我坐。須看他威勢稍衰,使出那降龍伏虎之技。口中唸唸有詞,將手一放,平地裏一聲霹靂,競向五花蝟打來。那五花蝟卻也古怪,耳弭尾搖,不敢展動,緊緊的伏在地下。石珠便走上前,拔出背上青鋒劍,吹上一口法氣,將他頭角上畫了一道符,雙手去他身上一拍,喝道:“孽畜,還不隨我去!”只見五花蝟就地一滾,立起來,對了石珠看見甚喜。便將身一躍跳上,露頭張口,恰像欲言的一般。石珠騎在背上,竟望西南大道而走。走盡了大道,恰好又是山路,五花蝟駝了石珠,競自飛跑上山。
一霎時,過了幾個山嘴,前面卻是一座石壁,周圍都是些合抱大木。石珠到了石壁之下,那五花蝟便立住了腳不行。石珠暗暗稱異,就跳下五花蝟來,左右觀看,並無動靜,反仔細將那石壁一看,原來是兩扇石門,緊緊閉着,上面寫着三個石青大字道:梅花洞。
石珠看罷,滿心歡喜。悄悄的立在門首,意思要等裏面走出人來,只討個來歷。卻並不見有人出來,石珠等得不耐煩,用手去摸了兩下,忽聽得呀的一聲,石門半開,裏面走出一個披髮童子來。看了石珠一看,說道:“你姓甚名誰,是何方人氏,有甚麼事故來敲我門?”石珠道:“我姓石名珠,祖居發鳩山下,因訪尋異人,偶而到此。眼見得這徑路窈窕,洞門幽僻,想來必有異人在內,故敢斗膽驚動。望你通報師長,引我一見,不敢有忘。”
童子笑道:“原來你就是石道姑,既要見我師長,你且在此立着,待我去與你通報,見不見就來回你。”說罷,依舊將門閉上,竟自去了。石珠看見如此光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等在門首。
等了有好一會,那童子依舊開門出來,對着石珠笑道:“造化、造化,師長請你去見哩。”隨即引了石珠,走進石門,轉過了幾帶回廊曲檻,即是一所殿宇。雖無峻宇雕牆,卻也是洞天福地。石珠到了殿前,偷眼將殿上一看,只見殿上坐着兩個人,卻是一男一女,都是真人打扮。看見石珠入殿,便起身迎下殿來,就要與石珠見禮。石珠不敢,要尊他坐了拜見。他再三不肯,只得以賓主之禮相見了。那男人又先開口道:“久聞石姐得了大道,未遑趨謁,今日反先賜顧,不知有何見教?”石珠原不曾認得他,不好說謊,只得實答道:“小妹原不敢驚動兩位真人,其因前日在樓上閒坐,看見一道紫氣,出於西南,意必是異人所在,故爾尋訪到此。今見洞府幽雅,想必是異人了,故敢叩謁。其實真人的尊姓大名,還不曾拜問,望乞恕罪。”那人見說,不覺大笑道:“在下也曾與石姐會過,如何卻不認得?也罷,我就說了罷。在下姓陸名靜,道號雲閒。這位是我的妹子,道號松庵。一向往來山中,未有定跡。自石姐得道之時,始獲此洞安身。前日聽得人說,石姐得了侯道兄法力,不消一夜,建成宮殿,甚是壯觀。今日正要同了舍妹,前來拜候。不知石姐已先枉駕,多多得罪。”
說罷,便叫左右安排筵席,與石珠洗塵。石珠再三推辭,雲閒只是不肯。不多時,排上酒菜,雖不是龍肝鳳髓,卻也是人間所不常見的山餚異昧。有詩爲證:
梅花洞裏列綺筵,野味山餚色色鮮。
今日主賓相唱飲,他時應共耀金鞭。
酒席既完,雲閒便請石珠坐了客席,雲閒與松庵主席陪飲。
酒過數巡,石珠開口說道:“小妹前日承吳真人指教,傳與兵書祕籙,教我將來建立功業,垂名後世。後又蒙侯道兄、袁玉姐法力,建成宮室,勸我延訪豪傑,同立殊勳。所以小妹不憚跋陟,尋訪前來。不期得遇二位真人,正是三生有幸。不知二位真人肯同小妹到敝處聚否?”雲閒見說,沉吟未答。只見松庵說道:“既是石姐相招,乃是我等之願,安有不去之理。”一邊說,一邊看着雲閒道:“哥哥爲何默默不語,莫非不樂去麼?”雲閒道:“我有一個道友,姓稽名德,在長林村居住,極有道術,手下有神兵五百,前日曾與我相約,要訪天下英傑,同立功勳。我一向不曾去望他,今石姐既有此美意,待我去約了他,一同前來。卻是去此有百餘里之遠,所以一時不能就行。”石珠見說,大喜道:“既有此人,不宜再遲,請真人今日就行,我同令妹在發鳩山大殿中相候。”雲閒依言。當下,大家又飲了一會。天色已晚,石珠叫童子將五花蝟牽進洞中,安頓好了。自己就同松庵歇了一宿。夜景不題。
到明日天明,石珠催促二人起程。松庵便將洞中所有金銀珠寶一應物件,裝載車上,喚個人押行。又牽出一匹墨頂珠,自己騎坐了。正要動身,卻是石珠所束之獸,乃是一匹五花蝟,未有鞍轡,忙問道:“石姐的坐騎如何還沒有鞍轡,想是新得來的麼?”石珠見說,便將收他的事,說了一遍。且道:“小妹因見此獸有些異樣,所以將他做了個腳力,還不知此獸叫什麼名色。”
松庵道:“原來如此。此獸叫做五花蝟,極要喫死人腦髓。卻是善知人意,又熟於奔馳,乃不易得之獸也。”說罷,便叫從人向行李中取出一副鞍轡,遞與石珠,結束端正。一齊別了陸靜,出洞而行。陸靜送出大門,兩下作別。臨行,石珠又叮囑陸靜,早去長林村,拜請稽德。陸靜點頭應允,相揖而別。正是:
相逢頃蓋成知已,臨別還將心事傳。
不說石珠與松庵迤邐回山,卻說雲閒回到洞中,便喚過一個童子,分付道:“我要到長林村去,拜訪稽師父,你好好看守洞府。我去半月之後,卻回來同你收拾了,一齊到發鳩山石姐處去相敘。倘有人來相訪,只回他不在便了。”童子唯唯聽命。陸靜便扮作雲遊道人,喚個道童隨了,竟出洞門,望長林村而來,不題。有分教,此一來:
長林村中無壯士,發鳩山下聚英豪。
卻說那長林村,也是潞安州管轄的地方。方圓有三十多里遠近,都是些長松茂竹,榆柳桐椿,不上有四五家人家。長林村中有一座小山,喚做白石巖,卻是稽德的住居。那稽德號稱有光,生得面如重棗,須長二尺,有一丈長的身材。雖是修道的人,卻也極喜武藝,使的一柄消魂攝魄的大神刀,約有百二十斤多重,兼之通曉道術,噓神役鬼,靡不如響。手下有神兵五百,俱能出入水火,騰雲跨霧,平日裏只在村中弄神弄鬼,驚得往來的行人,沒一個敢在白石巖前經過。
那一日,稽有光領着五百神兵,在巖前排列陣勢。將手中紅旗,望着東南上連展三展,只聽得軍中連珠炮響,五百神兵分作五隊,五隊分作十隊,紛紛混混,五色旗幡招展。一霎時,複合將攏來,忽見中軍立起一面大紅帥字旗,悠悠揚揚,變出一座旗門,旗門之下,坐着稽有光,綸巾羽扇,指揮三軍。頃刻問排下一陣,東南西北俱無門戶,只見陣中五百個神兵,像有百十萬軍馬往來,陰風慘慘,殺氣騰騰,甚是利害。你道這陣是甚麼名稱?有詩爲證:
五百神兵變化多,帥旗招展動山河。
渾元陣裏無人試,空向巖前獨逞戈。
稽有光排下陣勢,一縱一橫,開合不一,演試多時。忽然一陣狂風從西北而來,竟將帥旗吹得亂顛亂折,餘者竟不動分毫。
有光心下奇異,忙忙收拾陣勢,抬頭觀看。只見一個披髮道童,手持雙劍,對面殺來。稽有光不勝大怒,也不辨是誰,輪動大神刀,聲振如雷的接住大殺。看看戰了有半個時辰,那道童招接不住,拖劍而走。稽有光怒氣不息,後面趕來,喝道:“何處野道童,敢來與我相戰?快快留下姓名,不然,我決不饒你。”一邊說,一邊趕來。
約趕有半箭之路,轉過一個樹林。忽然不見了道童,但見一個真人,五柳長鬚,身穿水合道袍,坐於林下,背後立着一個道童,正是方纔交戰的那個人。稽有光一見,仔細向前一看,不覺喫了一驚,連忙舉手道:“雲閒道兄,爲何卻獨坐在此,小弟不知,有失迎候。”雲閒見說,便立起身笑道:“你不要殺我的道童也就勾了,安敢遠勞迎候。”有光也笑道:“這是道兄明明使這道童來耍我,我卻不知是尊使,多有得罪。請問道兄,爲何不到荒居,卻靜坐於此?”雲閒道:“原來相訪道兄,有話告知,因見道兄試演軍法,未敢唐突。特使小童相戲,豈知道兄以假爲真,怒氣如雷,真可笑也。”說罷,大家又笑了一會,攜手而回。
不一時,到了白石巖。轉過廳堂,兩下重新見了一禮,敘了些寒溫。先喫了一杯茶,不一時就排上飯來,兩下相對而食。食畢,各談了些世事。稽有光卻問道:“晉室衰微,人民擾亂,道兄不憚跋踄而來,必有所教,望乞明言勿隱。”雲閒道:“小弟此來,原非無事。目今發鳩山下有個道姑,名爲石珠,在山中招納英豪,前日特到小弟梅花洞來,要小弟與舍妹同去。小弟彼時即將道兄大名,及有意延納天下豪傑之事,與彼說知。便令舍妹同他先到發鳩山,待我約了道兄,一齊去相敘。石珠甚喜,連催小弟前來。所以小弟不辭道里遼遠,特來相邀。道兄素有同心,想不我棄也。”有光道:“道兄相約,自然當去,但不知石姐處更有何人?”雲閒道:“將來豪傑,自未可料,即目今侯有方、袁玉鑾與桐凌霄三人,也不在我輩之下。況且石珠又是吳子真的徒弟,豈是凡品?”有光道:“那個吳子真?”雲閒道:“是臥雲子吳禮,是個道行最高的人。”有光喜道:“原來有這許多高人,若非道兄見教,幾乎錯過,明日就與道兄同行便了。”兩個說說笑笑,不覺天色已暮,有光便叫安排酒饌,與雲閒痛飲。飲酒間,又談了些各人的本事,直至露滴花稍。星稀河漢,方纔抵足而睡。正是:
言逢知己那辭久,話不投機半句多。
畢竟不知明日行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梓樹林英雄出世
話說稽有光與陸雲閒,說說笑笑,兩個飲了半夜的酒,方纔散訖,遂同榻而臥。過了一夜,至明日,大家起身,雲閒就要同有光起身。有光欣然應允。將白石洞住居,託付與一個侄兒管了,自己帶了些糧草器械,領了五百神兵,騎着一匹斑爛猛虎,同着雲閒,取路竟望發鳩山而來。其時,雲閒因在軍中,不便步行,就向有光討過一個青獅獸來騎了。一路上如風播殘雲,不一日,已到了梅花洞。雲閒便叫有光,且安營住下。同入洞中,免不得茶酒款待。又過了一日,至第二日,雲閒將洞中事務分付端正,依舊同了有光,統領神兵前來,不上半日,已到發鳩大殿前。有光將軍兵遠遠扎住,同了雲閒,慢慢的行到殿前門首一看,原來那座大殿,比前石珠到梅花洞時,大是不同:四周圍都是插天的高牆,牆下引水爲渠,渠之對面,都是生成的奇峯峻嶺,而前又造出兩座關門,都是因石壁爲門,鑿成戶限,門上橫寫着三個大金字道:棲賢洞。
二人看了,暗暗驚異。一齊進了洞門,望見第二重,又是一層洞府,上面也書着四個大金字道:風雲共際
二人不敢徑進,遠遠的下了坐騎,行向前來。門傍卻是兩面大紅繡字旗,直豎在半天中,兩邊各有十名軍士看守,見了有光與雲閒,便喝問道:“你二人是那裏來的?卻在此窺探。”雲閒見問,便走上前一步答道:“我們是從梅花洞與長林村而來,要見石洞主的,煩你們通報。”那些軍兵道:“既要見石洞主,且在此暫侯,自有人來通報。”二人見說,不敢再問,只得遠遠立着。
果然,不多時,只見洞門開處(側批:文波飄惡生情),飛出一匹墨頂珠來,卻是陸松庵。見了雲閒與有光,連忙滾鞍下騎,上前迎接道:“不知哥哥與稽道兄到此,有失迎接,甚是得罪,乞稽道兄與哥哥到鳳儀殿相見。”二人聽說。便轉過二門來,來到三層門上,抬頭一看,卻是直豎着一匾道:敘義門。
三人又轉過敘義門,方纔遠遠望見大殿。殿前都是白石徹成的坦平大道,兩旁都是迴廊曲檻,果然極其華麗。少頃到了滴水檐前,望見裏面一匾額,果是渾金妝就的“鳳儀殿”三字。雲閒與有光正要舉足上階,裏面石珠與侯有方、袁玉鑾、桐凌霄,早已迎下殿來,相遜相讓的走進殿中。各各相見已畢,分班坐定,各通了姓名。稽有光開口說道:“久聞石姐大名,無緣拜識。今得陸道兄相引,得覲尊顏,足慰平生。”石珠道:“小妹得侯道兄法力,克居於此,今蒙稽道兄不棄,同陸道兄前來,增光多矣。但小妹井蛙之見,無大見識,諸事還仗衆位道兄指教主持。倘得成一二分事業,小妹不敢有忘。”陸靜道:“石姐乃吳真人高徒,自然法力無邊,我等菲才薄技,但當拱聽約束而已。”石珠道:“小妹一人之見有限,凡事自當聽衆道兄裁酌,小妹安敢自專?”衆人見石珠如此謙虛,英豪自然心折,以此俱各大喜。
石珠便叫大開筵宴,與衆人賀喜。不多時,只見鳳儀殿上,排上宴來,衆人一齊入席。左一帶是侯有方、稽有光、陸雲閒、桐凌霄四人;右一帶是石珠、袁玉鑾、陸松庵三人。斯時堂上飲酒,堂下作樂,衆人俱各開懷暢飲,直喫至三更時分,方纔各散。有《清平樂》一首爲證:
時來聚首,相對添茶酒。緣鬢英豪杯在手,轉眼俱成故友。
今朝金殿遊翔,他年看取名揚。道法人人精練,中州雲擾疆場。
按下鳳儀殿一頭。卻說平陽府河津縣,有個宦者,叫劉員外。住居如賓鄉中,躬耕隴畝爲業。年近五旬,並無子息。一日,劉員外有事到府中去,隔了一二日回來,打從龍門山經過。天色已晚,就在山腳下一間房子內借宿。那房子內住的人,卻是姓韓,綽號地慄鬼,與劉員外平日時常往來的。當下,見劉員外傍晚而來,知是借宿的意思,便欣然接納,叫妻子賈氏點茶燒水款待,過了一夜。
至明日,劉員外喫了早飯,正要作別動身,忽聽得半山中吆吆喝喝,聲震山谷,劉員外忙問地慄鬼道:“這是什麼緣故?”地慄鬼道:“有一樁奇事,原來員外不知。”劉員外道:“是什麼奇事?”地慄鬼道:“一年前,山頂之上不知何故,忽然滾出一個肉球,約有小斗大,在樹底下滾來滾去,圓轉不定。有幾個人看見了,以爲奇事,要去拿他,那知此球見了人來,便寂然不動,竟陷入泥底。看的人一發驚怪,百般的打他,競不能動損他分毫,只得大家罷了。誰知此球陷入泥底,每到了黃昏清早,便有神光透出,或時有幾百十隻老鴉,飛鳴蓋覆,算將來,已是一年有餘了。想是今日又有甚麼異樣,故此這些人在那裏叫喊。”劉員外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奇事,既有老鴉成羣飛來遮護,決非尋常之物。”地慄鬼道:“員外不信,請同去一看,便知端的。”
劉員外真個依言,便同了地慄鬼出門,一步步走上山來。只見有十餘人,圍住在一株大樹下,不住的喧譁叫喊。劉員外走到了樹下,便分開衆人,向前仔細一看,卻是一個肉球,其光彩異常,一半還陷在泥裏的。劉員外心下也暗暗稱奇,便屈了身子,將雙手去摸他,只見那球已漸漸頂起來,竟出了泥底,在樹下滾個不住。劉員外看見,喜得眉花眼笑,輕輕的去捧將起來,回身便走。那些衆人與地慄鬼,見劉員外取了肉球,一夥兒隨下山來,竟到韓地慄家中,看劉員外如何處置。
那劉員外進了韓門,將肉球捧住,對衆人道:“天地間奇怪之事甚多,你們不必驚異。比如西漢時,有一個古人,叫做夜郎,在水邊拾取一個肉球,回到家中,後來生出一男,漸漸長成起來,讀書識字,受了漢朝爵祿,直做到巴蜀郡王,傳之書典,至今以爲奇事。今此球在山中,已是一年有餘,諸兄們都不能取,他反陷入污泥之中,恰恰老夫到此,就特出泥中,爲老夫所取,安知將來不像夜郎之事?今老夫欲將此球回去,以觀後時應驗。諸兄們不棄,他年同到老夫家下,採個的實何如?”衆人見說,俱各稱善,一齊散了,不在話下。有詩單說那肉球的妙處:
圓轉山中一肉球,祥光時伴數峯秋。
非關俗眼埋黃壤,只爲時通入老叟。
元氣未分金殿元,奇謀先向王輪收。
從今一震風雷策,指日煙霞籠玉樓。
那劉員外見衆人既散,便將肉球藏好,別了地慄鬼,一路上歡歡喜喜,回到家來。不期到家中還有十餘里路,一時趕不及,到得梓樹林,去家還有五里多路。忽然,陰雲四合,狂風大作,劉員外看天的氣色,知道有大雨來了,連忙走進路旁邊一個古廟中避雨。果然不多時,雷電交加,大雨如注,古廟中牆穿屋漏,滿身打得透溼。劉員外無奈,只得脫下一件布衫,將肉球裹好,放在神櫥內了,自己卻蹲在櫥底下,等那雨住了走路。
誰知門外風雨越來越大,劉員外正在憂悶,忽然見一道紅光,直衝入神櫥之內,說時遲,那時快,一要時,一聲霹靂過去,神櫥內呱呱的忽有哭聲起來。劉員外聽見,驚駭異常,連忙向神櫥內去摸那肉球,只見一個小孩子,端端正正的生在他布衫之上,那肉球已不見了。劉員外明知是這肉球化生,又驚又喜,即忙抱在手中。仔細看了一看,果然生得面方耳大,眉清目秀,比尋常孩子大不相同。及向亮明之處,看他手掌之內,卻有“神霄子”三字,生在掌內。劉員外暗暗點首,思量地慄鬼說早夜紅光放出,又有幾百只老鴉,前來鳴叫蓋覆,是不虛的。便將布衫裹好,雙手抱住,看那雨住了回去。只見已是浮雲卷盡,日色當空,路上也漸漸幹了。正是:
天生神物風雲會,地產靈兒日月光。
劉員外見雲收雨止,滿心歡喜,便抱了神霄子出門。一路上想道:此兒生得奇異,將來一定不是個凡人,卻又撞在我手裏,我又不曾有子息,就將他做了親生兒子,連我日後也必然有些妙處。一頭想,一頭走,不覺已到了自家門首。恰好其妻封氏出來,見了員外抱着一個孩子進來,便聞道 “好個孩子,員外卻從何處得來?”劉員外笑着臉,也不回答,望着裏面竟走。封氏也一直跟進裏邊來。再三盤問,劉員外滿面笑容,便將龍門山拾的肉球,及梓樹林脫化的事,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封氏也歡喜無限,說道:“據如此說來,竟是個天生的神兒了。我夫妻何幸,晚年得此神遇?”隨又問道:“員外,可曾替他取個名兒麼?”劉員外道:“還不曾。”封氏道:“何不就叫他做劉神霄。”員外道:“神霄二宇固妙,但止可做個小名,且我劉氏支派,未有顯達,今得天賜此子,必能耀祖光宗,不如叫他做劉弘祖罷。”封氏道:“好個弘祖。”自此,劉員外夫婦愛弘祖不啻如掌上之珠,懷中之寶,一刻不離。從此,秋去春來,不覺長成。到了十六歲,成人加冠,取起一個號來,叫做元海。
忽一日,劉員外攜了他在廳前閒玩,只見一個道人,飄然物外之格,走進門來,見了弘祖說道:“霄兒,你卻在此蹲着,我那一處不找尋你來?”弘祖見說,走上前一把將道人抱住,說道:“師父,非但師父要尋我,我那一刻不要尋見師父。”道人道:“我有一件寶貝,你可收藏在此,凡遇有事之時,便可將此寶祭起空中,自有妙處,卻不可妄害好人,切須記之。”說罷,便向袖中取出一件物事來,遞與弘祖。弘祖接到手中,仔細一看,卻是一個小小的銀盒兒。便將盒兒蓋揭起,裏面卻放着一隻絕小的石鵲兒,且是光潤潔白,羽毛俱備,卻像活的一般,躍躍有飛動之勢。弘祖看了,喜不自勝,依舊將盒蓋好,竟自藏在袖中,即想自己小字神霄,莫非此是應兆?那劉員外在傍邊見了,也暗歡喜,留那道人待齋,請問姓氏。道人笑而不答,拂袖出門,不知去向。
劉員外暗暗稱奇,同了弘祖回到裏邊,將此事與封氏說了一遍,就叫弘祖將石鵲,遞與封氏看。封氏接到手,看了一看,放在手掌中,攧了兩攧,說道:“好個石鵲兒,果然做得精巧活現,只可惜不能飛動。”說聲未畢,只聽撲的一響,那隻石鵲早已盤旋鼓舞,飛起空中,頃刻間變成一隻白翎大鵲,竟望大門飛出去了。
劉員外夫婦及弘祖見了,連忙趕出門來,發狠追逐。那白鵲在屋頂上,打了幾個旋窩,忽然衝入雲中,寂然不見了。有詩爲證:
神霄又爾遇神鵲,衝入雲端事可誇。
一去幾能還趙壁,空餘銀盒在劉家。
畢竟不知此石鵲飛去,還能回來否?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石季龍杯酒定交情
話說劉員外與妻封氏,同神霄劉弘祖,見那石鵲劈空飛起,杳不可追,心下悶悶不悅,回進家中,各相埋怨,自不消說。
那石鵲飛入雲中,回翻了有好一會,展開雙翅,竟飛到一個所在來。你說這個所在是甚麼去處?原來卻是晉陽城中,有一個豪客,姓段名琨,號方山,頗通道術。兩年前,曾遇異人傳與祕訣,能知未來之事,卻是無室無家,一向飄零在城中,那些凡夫俗子,那個曉得他是個豪俊?這一日,方山正在城中閒走,忽聽得頭頂撲剌剌聲響,便抬頭一看,只見一隻白鵲兒,在他頭上團團飛舞,方山便立住腳,說道:“好奇怪!好奇怪!從來不曾有一隻這樣雪白的鵲兒,爲何卻在我頭頂飛旋?”說聲未了,那白鵲漸漸低將下來,離他頭上只好尺許,方山一發爲異,伸手去抓他,那石鵲忽地飛到方山面前,打個照面,望前慢慢飛去。方山不捨,隨後緊緊追來。那石鵲緊追緊飛,慢追慢飛,不多時,出了晉陽城,來到柳溪池邊。石鵲連連的叫了兩聲,就飛在一枝大柳樹上,隨你看他,竟是不動。方山無奈,看着柳根下一塊石片,雙手去扳他起來,要打這石鵲。不期這一扳,卻扳出一件異事來了。正是:
不因石鵲柳梢住,那得聲名日後聞。
你說這是甚麼異事?那方山將石片扳起,忽然一道紅光,自下而上,方山喫了一驚,且不去打這石鵲,仔細將石片底下一看,只見一個石匣,約有二尺多長,藏在裏面。方山不知是甚麼物件,連忙將石匣取起。揭去了蓋一看,原來不是別件,卻是兩把寶劍,每把上面各有一行細字,其一上面刻道:龍泉神劍,屬平陽劉弘祖。其一上面刻道:太阿神劍,屬晉陽段方山。
方山見了自己的名姓,喜不自勝,依舊藏在匣中,雙手捧定,回身便走,卻忘記了那石鵲。走了有十餘步,猛然記得,忙迴轉身來看時,這石鵲已不知去向。只得拿了石匣,向前而行。
將次天晚,到了自己家中,又將雙劍取出,撫玩了一會。心下想道:“太阿之劍是我的了,但不知劉弘祖是何等人?這劍上明明刻着‘平陽’二字,一定是河東人了。我必須去訪他,送與這劍纔是。”算計停當,當晚過了一夜。至明日,絕早起來,取出雙劍,負在背上,扮作雲遊道人,一路出了晉陽城,竟往平陽府而來。其時,正是暮秋天氣,但見:
金風催敗葉,衰柳動征塵。
方山在路上,就將雙劍爲題,吟詩一首道:
浩氣沖天橫鬥牛,背承雙劍漫邀遊。
天生神物終歸我,地獻龍泉付與劉。
兩處賢豪應已定,一朝同調自當求。
時來定有無端遇,莫恥村夫笑敝裘。
吟畢,迤邐行來,不一日,到了平陽境界,卻是蒲州地面,那是個曠野去處。方山正行間,只見前面征塵起處,一彪軍馬蜂擁而來。爲首的一員將官,銀盔銀甲,手執蛇矛,年紀不上二十,生得儀容俊爽。氣宇軒昂。騎着一匹胭脂赤兔,指揮左右。
方山一見,躲避不及,只得遠遠走過一邊,讓他過去。那將官見了方山,便將赤兔勒住,傳令軍馬慢行,自己卻翻身下騎,走到方山面前,說道:“段方山,別來無恙麼?爲何見了小弟,卻遠遠避去?”方山見說,一時想不起是甚麼人,沉吟了半晌,忽然道:“吾兄莫非是石季龍麼,幾時已做了官了?”那人道:“小弟正是石季龍。曾記八年前,與兄在晉陽城中相會,彼時俱爲總角之年,今已長成。小弟近日招集得一彪軍馬,要幹些功業,不知兄有同心麼?”方山道:“諒爲大丈夫,自有同志。但是小弟還要去河津縣尋訪劉弘祖,此時不能同行,奈何?”季龍道:“那個劉弘祖?”方山道:“小弟也不曾認得他,因有一件奇事,故此要去尋他。”季龍道:“卻是何事?”方山就將白鵲引路得劍之事,說了一遍,又將劍解下來遞與石季龍看道:“一把刻小弟的姓名,一把明明刻着平陽劉弘祖,是不是件異事?”石季龍看了一看,仍遞與方山,說道:“果是異事,但劍上刻着平陽,兄爲何要到河津?”方山道:“前日在平陽訪問,有的說他住在河津縣,故要到河津去。”石季龍道:“既然如此,小弟同去尋訪何如?”方山道:“得兄同去,一發妙絕。”於是兩個人一齊上了坐騎,催促軍馬,慢慢的行向前來。只因此一來,有分教:
頃刻賢豪成故舊,三杯村酒定交情。
不一時過了蒲州,入了河津,將兵馬屯紮,遣人訪問劉弘祖住居,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季龍道:“想是去他家尚遠,故此沒有人認識。”只得催促軍馬又行,約行了有十餘里路,到了一座山腳底下。天色已晚,季龍就叫在山腳底下團營,過了一夜。
到明日,正要上馬前行,只見一個獵戶,捉了一個白兔,從山上走下來。方山便向前問道:“獵戶哥,我借問你一聲,此處可有個劉弘祖麼?”獵戶見說,並不答話,拿了白兔,向前竟走。
方山道:“這個人想是聾子,待我再問他,看是如何?”便走上前一步,高聲叫道:“獵戶哥,你拿這白兔何往?我問你劉弘祖家住在何處,你如何並不做聲?”那人見方山又問,便迴轉身說道:“誰是獵戶哥?甚麼劉弘祖?你是那裏來的,敢在此間大驚小怪?”方山見這人說話有些來歷,不敢怠慢,陪個小心問道:“小弟是從遠方到此,不識忌諱,多有得罪。未審吾兄尊姓大名,望乞見教。”那人道:“既是遠方到此,寒家不遠,且請到家坐了講話何如?”方山道:“如此極妙,只是小弟還有個朋友在前面,拉他同來何如?”那人道:“既有朋友,拉他同來,有何不可?”方山便迴轉身,與季龍告知,季龍欣然允從,同了方山行向前來。只見那人卻立着等候。見了二人,遂相遜而行。
方轉過了一個灣,就是他的家下。三人一同進了門坐定,那人就對二人問道:“兩位仁兄,尊姓大名,爲何要見劉弘祖?”方山道:“小弟姓段名琨,字方山,這位尊兄姓石名宏,字季龍,從晉陽一同到此,因有事要見劉兄,不期卻遇仁兄。敢叩仁兄尊姓大名,並乞指與劉兄住居,足感大德。”那人道:“小弟姓慕容名廆。別號道將。祖是幽州人氏,漢末流落於此。近日聞得如賓鄉有個劉弘祖,是個異人,小弟正要去訪他,不知兩位仁兄也有同心,這也是天緣湊巧。明日一齊同行何如?”季龍道:“得兄指點,感恩非淺,安敢不從!”慕容廆大喜,當下就留住二人,分付安排酒席款待。季龍與方山見他情辭慷慨,並不推辭。
不多時,排上酒來,慕容廆便請二人坐了客席,自己打橫相陪。飲酒中間,慕容廆說起劉弘祖,段琨便問道:“劉兄爲人,吾兄必知備細,望乞見教一二。”幕容廆道:“小弟也不曾識面,但聞得人說,他的出身極是怪異。”季龍接口道:“甚麼怪異?”
慕容廆道:“這裏有個韓地慄,他曾對人說:十餘年前,這山頂上甚是奇怪,忽然一日,墜下一肉球,約有小斗大,沉埋在泥中,有一年多。忽然如賓鄉有個劉員外,從此經過,取了回去。到梓樹林遇着天雨,劉員外在一個古廟中躲避,那知一個霹靂,震開肉球,就生出一個孩子來,手掌中卻有篆紋,儼然‘神霄子’三字。那劉員外暮年無子,就以爲己養,取他叫他劉弘祖,如今已是十六年有餘了,豈不是出身怪異之事?”季龍道:“古來大聖大賢,出身之時,每多奇異,如伊尹生於空桑,后稷棄而烏翼,天產奇英,神物擁護。古事往往有之,載在詩書,豈欺世哉?據如此說,劉兄將來決非凡人,我等去訪他,爲不虛矣。”說罷,三人又痛飲了一回。
方山又將得劍之事,細說一遍。幕容廆大喜,道:“吾兄又有如此奇事,小弟情願與兩兄結爲兄弟如何?”季龍也大喜道:“小弟亦有此意。”連忙取過三隻大杯來,各人面前滿斟了一杯,立起身說道:“兩兄請各飲了一杯,小弟再有說話。”段琨與慕容廆依允,舉起杯一飲而盡。季龍見二人飲幹,自己也喫個無滴,說道:“吾三人自今以後,須要同心竭力,共濟功名,即至大患大難之時,此身可殺,義不可背,如有二心者,幽明共殛之。”
說罷,又各飲一杯。幕容廆便到裏面取出一條紅單,三個人敘了次序,大拜了八拜。段琨二十歲爲兄,季龍十九第二,慕容廆也有十九,卻是月份生小些,居了第三。敘罷,三個人依舊入席飲酒。正是:
酒逢知己千鍾飲,話得投機不厭頻。
有詩單道他三人結拜的事,詩云:
此路偶相值,遂成弟與兄。
丈夫多意氣,杯酒定交情。
義烈深同志,奇才聚夏城。
始知天下事,莫作敵人驚。
三個人直飲至更闌人靜,俱喫得酩酊大醉,方纔安寢。
到了明日,季龍與方山起來,催促慕容廆起身,慕容廆猶是醉眼朦朧的喫了早膳,收拾動身。慕容廆原沒有家室,止有兩個家人,一個叫做荀晞,一個叫做荀昭,就叫二人挑了行李,五個人一齊出門。先到山下取齊了兵馬,將來分作三隊:第一隊是段琨,第二隊是石宏,第三隊卻是慕容廆,各領五百,一路上揚威耀武,行向如賓村來。但見:
路上野花隨馬足,河邊垂柳動征塵。
不上半日,前軍已到如賓鄉。季龍便傳令將三隊軍馬,依舊合做一處,離村一里,結下營寨,不許擾害居民。傳令巳畢,便同段方山、慕容廆三個人,慢慢的行入鄉來。先叫荀晞、荀昭,去探哨消息。不多時,只見荀晞二人,同了一個蒼頭,遠遠的出來迎接,稟道:“請相公到裏邊相見。”段方山與石季龍、幕容廆聽見,各下坐騎,步行到門裏面。劉弘祖早已迎將出來,彼此相見,欣然如故。到了中堂,各各見禮已畢,主賓坐定,各通了姓氏。劉弘祖見他三人,相貌瑰偉,人物慷慨,心中大喜。石季龍、段方山、慕容廆,見劉弘祖美如冠玉,英俊不凡,也覺快意。
少頃,三杯茶罷,慕容廆說道:“久聞劉兄英名,早欲奉謁,不期途次得遇段石二兄,前來拜訪,小弟得附驥尾,覲見尊顏,真生平之大幸也。”劉弘祖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勞三位仁兄如此錯愛。”慕容廆道:“劉兄少年豪傑,聲名久著天庭,那得無有德能,轟動神明如此。”劉弘祖道:“小弟足跡未嘗出戶,那有聲名轟動天庭之理?慕容兄莫非取笑小弟麼?”慕容廆道:“小弟焉敢取笑仁兄,仁兄不信,試問方山兄,便知小弟非浪言也。”方山見說,便接口道:“劉兄之身,雖未達於天庭,劉兄之名,果已著於天庭,待小弟奏聞,便知慕容兄非虛言也。”劉弘祖道:“願聞其詳。”方山道:“前日小弟在晉陽時,偶然到街坊閒玩,忽然見一隻白鵲,在小弟頭頂飛旋。小弟以爲奇怪,將手去抓他,那白鵲就飛到小弟面前,竟引了小弟出城,到一個池邊,喚作柳溪,白鵲竟棲在柳樹上不動。彼時小弟去取石片打他,不期石片之下,拾着一個石匣。匣內放着龍泉、太阿二劍。”
劉弘祖見說到龍泉、太阿二劍,躍然大喜,便不等方山說完,急問道:“劍卻怎麼,如今在那裏?”方山道:“那龍泉劍上,明明刻着劉兄的大名尊姓,太阿劍上,卻是小弟的賤名。如今特地送來還兄,已帶在軍中,少頃便當相獻。但可惜這白鵲不知往哪裏去了(側批:絲絲扣出)?”劉弘祖道:“白鵲要見也不難,只是方山兄方纔說劍在軍中,不知帶有多少兵馬在此?”季龍道:“共有一千五百,因是初會,未敢驚動,屯在一里之外。”弘祖道:“三位仁兄,有如此奇遇,又有兵馬相隨,真豪傑也。”
正說間,只見荀晞捧着雙劍進來,遞與方山,方山便遞與弘祖。弘祖接來,細細看了一會,果然見龍泉劍上,刻着自己名姓,不覺喜動顏色。慕容廆在傍見了,說道:“可知小弟前言非孟浪也。”弘祖聽說,忽然大笑,衆人也笑了一會。弘祖便將太阿劍遞還方山,自己就留了龍泉劍。
只見裏面劉員外出來,與衆人相見了,就分付安排筵席。是日,宰豬殺羊,亂了有半日。衆人一同入席,席間,方山因弘祖有“不難見白鵲”的話(側批:絲絲不漏),便問其緣故。弘祖笑了一笑,說將出來。有分教:
席上停杯看白雪,筵前拍手鬥金鶯。
畢竟不知弘祖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弘祖兵會發鳩山
話說段方山問弘祖白鵲緣由,弘祖笑了笑,說道:“白鵲要見甚易,山兄且飲了一杯,待小弟慢慢的喚將來便了。”方山見弘祖說話蹊蹺,對着季龍、慕容廆道:“據劉兄說,畢竟又有一段奇文,兩位賢弟可同飲一杯,請教劉兄。”季龍與慕容廆,真個依允,滿斟一杯,一飲而盡。弘祖見他喫得爽快,也喫了一個大杯,停杯說道:“這個白鵲,說起來果然有些奇怪。二月前,小弟同着老父,在庭前閒耍,忽見一個道人走進門來,不知他姓甚名誰,競向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盒兒,遞與小弟。小弟打開一看,卻是一隻絕小的石鵲兒,放在裏面。老父及小弟都以爲奇,遞與家母觀玩,家母喜他似活的一般,放在手掌中攧了兩攧,說他製作精巧,冉冉如活,只是不能飛騰。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撲的一響,已變作一隻大白鵲,竟自飛出大門去了。”(側批:翻騰超忽,筆筆欲仙)季龍道:“天下有如此奇物,真是罕見的事。”慕容廆道:“只可惜飛去了,想是方兄見的,就是他了。如今不知飛在何處?”弘祖道:“若是飛了去,不飛回來,這也不足爲奇。這日飛去,約有一日,到晚來小弟正在庭中煩惱,自悔失此寶貝。不意半空中撲刺刺的聲響,少頃之間,翩翩躚躚,飛舞而來,集在階下,依舊是一隻小小的石鵲兒。”方山道:“如此說,這石鵲依舊在兄處,何不取出來看看?”
弘祖依允,便起身走到裏邊,取出那個銀盒來,放在桌上,揭去盒蓋。衆人上前一看,各各稱賞道:“好個石鵲兒,光潤潔白,競有飛騰之象,真稀世之寶也。”說聲未畢,只聽得一聲響,那石鵲早巳自盒中飛起筵上,撲剌剌的盤盤旋旋,飛舞不定,竟似一團白雪,在空中圍繞。衆人看了,俱各稱讚不已。那白鵲舞了一會,忽然飛到粱上立着,只管看着門外。弘祖只怕他又飛了去,分付手下去關門,忽然門外一個人嚷將進來(側批:奇峯插天)道:“你們的石鵲何足爲異,且看我的寶貝。”衆人聽說,各喫一驚,將那人一看,但見:
身長七尺,肩闊三停。豹頭燕頷,不讓投筆班超;巨口鬍鬚,何異金鞭敬德。
喝一聲,渾似霹靂,笑殺烏江霸主;走一步,還疑鶴膝,全欺稷下功臣。雖然性格粗疏,卻也才能精絕。
衆人見那人吆喝而來,有些異相,知非常人,連忙出來相迎。那人更不答話,向袖中取出一個硃紅小盒來,輕輕的打開,只見裏面卻是一隻像金生成的小鷹兒,見了樑上白鵲,撲的一聲,飛將上去。竟搏定那白鵲。白鵲就樑上打個滾,展開翅,與金鷹相鬥。約有一個時辰,看看鬥金鷹不過,轉身便飛。那金鷹不捨,隨後追來,一黃一白,在堂中團團飛轉。如鬥如戰,百合不止,衆人俱各拍手大笑。只有劉弘祖,恐怕壞了他的石鵲,隨忙叫道:“金鷹石鵲,本事都見,不必再鬥,改日剋期,以決勝負。請問尊兄高姓大名?”那人見說,便將雙手一招,依舊是一隻金鷹,藏在匣內。那白鵲不見了金鷹,也就飛下銀盒。其時堂上堂下,看的人雜沓鼓掌,俱各稱讚不已。有詩爲證:
筵前白鵲慢誇能,惹得金鷹匣內騰。
勝負暫分樑上羽,兵戈會見不時興。
弘祖見金鷹、白鵲,俱已收藏,便請那人同入席飲酒,問其姓氏,那人更不推辭,竟自坐了,說道:“小弟姓呼延名晏,號元諒,渤海人氏。近日朝廷有件大事,正是我等立功之秋,卻是非其人,不能擔當也。前日聞得如賓鄉,有個少年豪傑,足稱此任,所以特來相訪。卻不知有許多豪客在此,不知諸兄們尊姓大名,也有意立此功業否?”衆人見說,俱各面面相覷,競不知是什麼大事,只得各通了姓名,問道:“不識有甚麼大事?請元兄見教明白。如何效力,無不從命。”元諒道:“諸兄們原來還不曾曉得,昨日小弟親見報來,當今賈氏擅權,賞罰任意,四方有志之士,多憤惋不平。諸兄們相貌非常,才能蓋世,倘失此不爲,功出他人之手,我輩丈夫壯志,竟空生於天地之間,豈不令人羞死?”衆人聽畢,俱憤然道:“何物賈后,敢如此肆惡?”遂各推席而起,打點起兵。劉弘祖卻說道:“元諒兄議論,乃丈夫意氣相投,遭此機會,固當拔劍相助,攘臂爭先。然雖今日之事,師出有名,也還要算個萬全。目下兵微將寡,諸事未備,安能出戰?諸兄們還宜斟酌。”季龍道:“小弟部下現有精兵一千五百,何患不能出戰?”弘祖道:“賈后鼓孽宮闈,得罪天下,我等猝然起兵,朝廷未知我心,必以重兵對壘,那時戰不能勝,退不能守,身名兩喪,豈非躁動寡謀之過乎?”段方山道 “劉兄所言,固是老成之見,萬全之策。然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成敗利鈍,亦何足慮?”弘祖道:“非也,兵書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若徒喪其身於不必喪之地,亦安用此虛名爲哉?”
衆人正議論間,忽聽得門外馬鈴響處,家人劉全走進來,對弘祖說道:“門外有個武士自稱姓李名雄,從上黨發鳩山而來,帶有甚麼石姑的書信在此,要見小官人,乞自酌量。”弘祖沉吟道:“甚麼石姑通書信於我,這又奇了。”便對劉全道:“既如此,着他進來。”劉全依言。不一時,引李雄進來。弘祖將他一看,只見他一表非俗,竟不像個以下的人,便不敢輕慢。與他相見了。說道:“李兄從上黨而來,不知有何見教,”李雄道:“奉有石姑的書信在此,送與劉兄。”弘祖道:“小弟與石姑素昧平生,何以忽頒音翰?”李雄道:“劉兄聲名遠播,何處不聞?況上黨與平陽相去咫尺,那有不知?”說罷,就去袖中取出一封書來,遞與劉弘祖。弘祖接來拆開一看,看見上面寫着道:
上黨石珠斂衽拜書平陽劉元海麾下:珠聞英雄之士,名馳遠邇,雖不必親覯其人,而名之所至,自足以欽
服一世,誠以英雄與英雄相契,有同心也。珠雖一女子。頗不以尋常自待,每欲建立功業,自比豪傑之
士,蓋其素性然耳。茲者晉室不綱,賈后竊政,凡在有志之士,無不忿怨思奮。珠竊不自料,已集雄兵二
十萬,猛將數十員,特遣小將李雄,馳書奉聞,諒君志士,當有同心。幸即日就道,會兵於發鳩山下,萬
不以未經謀面之人,自生疑慮,幸甚。
弘祖看罷,不覺大喜,對李雄道:“小弟正有此志,在這裏與諸兄們商量,只慮兵微將寡,難以舉事。不料石姑已早有此意,煩兄來約,正是天從人願。”就向後堂請出段方山等四人來,與李雄相見了,各問其姓氏,遞與石珠的書,衆人爭看了一遍,鼓掌大喜,且道:“石姑處既有雄兵無數,我等宜即日前去,不可遲緩。”弘祖道:“我意也是如此,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又不宜出兵,後朝黃道吉日,就同諸兄們前行便了。”衆人俱各依言,自去整頓兵戈鞍馬,不在話下。
到了後日,劉弘祖請出劉員外與封氏,拜別前行。劉員外與封氏甚是不捨,然見他一班朋友,都是當今豪傑,料想去也無妨,只得分付了幾句說話,任他前行。那弘祖別了父母,與衆人一同出門。季龍便傳令,將軍馬分作三隊,那三隊:
第一隊李雄、呼延晏。 第二隊劉弘祖、石宏。 第三隊段琨、慕容廆。
六員猛將,一千五百軍馬,一路上扯起帥字旗,飄飄揚揚,離了如賓鄉,竟往上黨進發。逢山開路,遇水疊橋,所過秋毫無犯,村夫俱袖手而觀,毫不驚動。劉弘祖在馬上,口占一絕道:
如賓鄉內書生出,躍馬提鞭橫九州。
顧盼羣賢多不賤,功成應在太平秋。
弘祖吟罷,迤邐而行。在路非止一日,已是到了發鳩山界。
弘祖便令李雄先去通報,隨將兵馬紮住山下。不多時,只聽得金鼓震天,響應山谷。衆人抬頭一看,只見繡旗開處,當先兩員女將,滿身戎裝,騎着兩匹異獸,飛奔出來。後面卻隨着兩員大將,都是戎服怪獸。你說那女將與兩員大將是誰?原來是:
神機大元帥陸松庵,騎的是墨頂珠。
神機副元帥袁玉鑾,騎的是金毛吼。
前軍將軍桐凌霄,騎的是駭雞犀。
鎮軍大將軍劉宣,騎的是騄耳。
當下四個大將,衝出門來。劉弘祖一行人見了,暗暗誇讚,連忙出營相見。一齊入洞,一層層進了敘義門,只見石珠早已領了衆將,一齊迎出殿來,彼此相見。進了鳳儀殿,一一相見已畢,通了姓名,石珠就要尊劉弘祖爲主,聽他約束。劉弘祖不肯,說道:“強賓不壓主,我等原爲慕義而來,要立殊功;豈可並無寸效,竟自爲主?況石姑兵強人衆,物望歸心,正當爲主,我等聊備驅策可也。”石姑道:“珠是一個女子,僭稱元帥,已大過分,安敢妄稱爲王?必得劉君居此大位,方不負我等平素之願。”劉弘祖道:“我等初到,並無寸功,豈可妄自尊大?必欲相強,只得告別。”季龍上前說道:“元海兄立志,想不可強,石姑不必固讓,等待有功之後,另行定議可也。”石姑見說,便不再強。當下鳳儀殿排下盛宴,歡宴衆人,自不消說。
至明日,石珠集衆將商量起兵。除鳳儀殿衆將已封官爵之外,新來五將並加封號:
劉元海,總督棲賢洞各處兵馬副元帥。
石季龍,鎮軍大將軍。
段方山,龍驤大將軍。
慕容道將,左將軍。
呼延晏,右將軍。
其現在鳳儀殿諸將封號:
石珠,總督棲賢各寨兵馬大元帥。
陸松庵,神機大元帥。
袁玉鑾,神機副元帥。
侯有方,侍謀贊善護軍軍師。
稽有光,副軍師。
陸雲閒,驃騎大將軍。
劉宣,鎮軍大將軍。
姚仲弋,冠軍大將軍。
齊萬年,車騎大將軍。
張方,衛將軍。
桐凌霄,前軍將軍。
喬晞,後軍將軍。
王子春,運糧都護。
王浚,巡哨遊擊。
李雄,督軍長史。
其餘將佐,都有封號,其給事鳳儀殿者:
謝蘭玉,起居司郎中。
賀玉容,營善司郎中。
侯倩,殿司郎中。
顧暉,賓客司。
桓靖,翰墨司。
桓廉,儀禮司。
方仲山,監刑使。
褚誠,巡察使。
劉萇,廄馬使。
還有職掌天文一名,及專管祭祀、醫官二名:
林天競,欽天監學士。
陳敏,主祭司郎中。
謝芝,司醫監。
其餘職銜尚多,不須煩敘,已儼然是偏霸一方氣象。其時石珠便集衆將商量,擇日祭旗出軍。正是:
不因晉室多擾攘,未必中州離亂生。
畢竟不知石珠出兵,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良鄉村有方除怪
話說石珠集衆將擇日祭旗出軍,只見副軍師稽德說道:“我等若引兵竟襲洛陽,只恐洛陽將士,未肯甘心,不能保其必勝。晉陽左擁恆山,右繞太行,爲晉之要地,況上黨、平陽,山川險峻,居天下之脊,河朔咽喉,在所必取。爲今之計,不若先引兵取了晉陽,創立基業,然後引兵分掠各郡。既有了根本,然後再引百萬之衆,直指洛陽。所謂進可以戰,退可以守,金石之策,無過於此。不識元帥以爲何如?”石珠道:“軍師之策,實是有理。但我坐視賈后,反去攻城掠地,天下之人必以盜賊目我。何不先討賈后,然後相機而動,挾天子以定四方,豈不名正言順?”
稽德道:“非也。賈后雖不道,縱使得其人而徵之,天下之人未必無殺身之地;若引兵竟取晉陽,惠帝庸儒,決不能遣將出兵,越長江而與我爭,必破之道也。”劉元海道:“大丈夫作事,當磊磊落落,如星日之皎。司馬氏欺人孤兒寡婦,竊取天下,令其骨肉相殘,乃理之當然,何足深怪。我等行事,正當效漢高光武,自立基業,何必如曹孟德所爲,挾天子以自重哉?”石珠聽了兩人之言,疑心未定,顧問衆人道:“副軍師與副元帥之言,諸將以爲何如?”護軍軍師侯有方,與鎮軍大將石季龍,驃騎大將陸雲閒,一齊說道:“副軍師與副元帥之言,實是妙策,元帥不可不聽。倘四方豪傑乘機而起,先我着鞭,那時坐失時機,悔之晚矣。”石珠方歡喜道:“既你諸將之意相同,何愁不成?”便決意去取晉陽,只待擇日起兵。有詩爲證:
燕爲無家林木語,犬因失主月霜眠。
中原本是車書會,好見琅玡入應天。
過了幾日,已是十三日甲子,石珠便下教場,點起雄軍十萬,從行諸將二十員,用左將軍慕容廆爲正先鋒,右將軍呼延晏爲副先鋒,留下神機副元帥袁玉鑾,同着謝蘭玉等看守洞中。將兵馬分作兩處,前隊是劉弘祖、石宏、段琨、幕容廆、呼延晏、劉宣、姚仲弋、張方、桐凌霄及副軍師稽德,共是十人;後是石珠、陸松庵、陸靜、齊萬年、喬晞、王浚、李雄、張傑、符登及護軍軍師侯有方,也是十員大將;王子春與稽誠,往來運糧。當時發炮三聲,諸軍一齊起程。但見:雲開石谷旗旌壯,路繞壺關征馬遲。
十餘萬軍浩浩蕩蕩,行向前來,直抵長平關。守關將官姓黃名祥,聽知消息,集衆將商量應敵,當有副將高士元說道:“石珠無故稱兵犯順,若不速爲撲滅,天下不逞之徒,皆以石珠爲口實,互相煽動,爲患最大。且彼烏合之衆,破之猶易。主將堅守關隘,待小將擒來獻麾下。”說罷,就披掛上馬,引兵出敵。石珠傳令,離關五里安營,令先鋒慕容廆出馬,慕容廆得令,結束整齊,騎上白文貙,手提金簡,引兵而出。兩下相見,高士元喝道:“何處草寇,敢來稱兵犯吾疆界?快通名來。”慕容廆道:“我乃發鳩山棲賢洞石元帥麾下,左將軍充正先鋒使慕容廆是也。你是何人,敢來決戰?”高士元道:“我乃長平關副將高士元,你等無故引兵而來,此是何意?”慕容廆道:“晉室乖離,英雄並起,你那司馬氏骨肉相殘,我等乘時而起,豪傑用命,正大功不日而成,你徒守此關,有何益處?不若早早投降,共圖富貴。到是見幾之士。不然攻破此關,身名兩喪,悔之晚矣!”高士元怒道:“無知賊寇,敢出狂言!”便提手中大刀,劈面砍來。慕容廆閃過了,舞起金簡,兩下大殺。戰到三十餘合,高士元氣力不加,拖刀而走。慕容廆驅兵掩殺過來,高士元已是走入關內,堅閉不出。
慕容廆只得引兵回寨,與石珠報功。石珠令軍政官記了功,卻與衆商量破關之策。呼延晏道:“此關有何難破?只消小將略施小計,便唾手而得。”石珠喜道:“呼延將軍有何妙計?請試言之。”呼延晏道:“明日仍舊是慕容將軍出戰,引高士元下關,只要詐敗而走,士元必然來追。關上黃祥見高士元得勝,必然開關相逐,那時元帥再調人敵住黃祥,小將引一支兵抄出黃祥背後,在關上放起火來。關中兵微將寡,必然潰亂。此乃調虎離山之計,元帥以爲何如?”石珠道:“此計甚妙,必然取勝。”當夜無話。
到次日,就令慕容廆出兵,引兵直至關前挑戰。關上高士元聽得,即忙下關抵敵,大罵道:“昨日偶然誤輸於汝,今日又來討死,不殺你誓不爲人。”慕容廆更不答話,提起金簡就打。高士元抖搜精神,舞動大刀。兩下戰上二十合,高士元一刀砍來,慕容廆將身一閃,撥轉白文貙就走。高士元不知是計,隨後趕來。
關上黃祥見高士元得勝,引兵趕下關來。右兵陣上,早有齊萬年接住,兩人又戰有二十餘合,萬年也引兵而走。黃祥那管是計,緊緊追着有一里多路,與前面高士元接着。忽然回頭,見關上火光燭天,炮聲大震,黃祥喫了一驚,已知中計,連忙尋高士元殺回舊路。忽然撞出冠軍大將軍姚仲弋,大叫道:“你等已中了我們計,關已失了,還要走往那裏去?”黃祥大怒,挺槍來刺。高士元也引兵相助。三個人戰上十餘合,姚仲弋提起日月刀,將高士元砍於馬下,正是: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黃祥見砍死了高士元,不敢再戰,走出圈外。竟望潞安府逃走去了。姚仲弋見走了黃祥,也不追趕,竟引兵殺到關前來。只見關上已豎起石家旗幟,不勝大喜。遂引兵入關,與呼延晏合兵一處,遣人救滅了火,飛騎報知石珠。石珠見得了長平關,遂拔寨而起,引了大隊人馬入關。安頓已畢,姚仲弋、呼延晏入見,石珠叫寫了二人頭功。分付關隘燒燬的,仍然修好,被火之家,各給與米粟、布帛。官員缺的,簡取賢能鎮守。官民人等,無不歡悅。詩云:
十萬雄兵出戰場,金戈鐵馬耀寒塘。
先聲到處將軍服,仁義欣從民物揚。
石珠在關中停留了十餘日,起兵竟向潞安府來。前軍到了良鄉村,天色已暮,那時正是十一月天氣,朔風嚴寒。忽然間彤雲密佈,飄飄揚揚,落下一天雪來。但見:
輕如柳絮隨風舞,白似鵝毛帶溼飛。
唐李義山有古詩一篇爲證:
朔雪似龍沙,呈祥勢可嘉。有田皆種玉,無樹不開花。班扇慵裁素,曹衣詎比麻。
鵝歸逸少宅,鶴滿令威家。寂寞門扉掩,依稀履連同。人疑遊面市,馬似困鹽車。
洛水妃微妒,姑山客漫誇。聯辭雖許謝,和曲本慚巴。粉署闈全隔,霜臺路正賒。
此時斟賀酒,相望在京華。
石珠見天氣寒冷,又且下雪,便傳下號令,就在良鄉村紮下大營,待天晴了再行。軍士得令,擇茂林深處,安定營寨。石珠又令張方,帶領軍士入鄉落中,看有枯柴樹枝,取到營中燎火,以避寒氣,但不許攪亂居民。張方得令去了。石珠便叫安排酒席,同諸將賞雪。
少頃,酒席完備,石珠與衆人正飲間,只聽得喊聲大起,奔進寨來,衆人都喫一驚,連忙出營觀看。只見半空中一個怪物,青面獠牙,銅眼赤發,滿身紅筋露出,並不穿一絲衣服,手執釘鈀,口吐紅煙,惡狠狠的趕着張方與那一班軍士而來。衆人見了也嚇了一嚇,一齊進營中。只有侯有方與稽有光立而不動,等張方奔到營前,讓他進去,侯有方卻取紫電鎮魔寶劍,騰地跳在空中,望那怪物就砍。那怪物居然不怕,與侯有方戰有半個多時,看看天暗,雪又下得大了,只得拋了釘鈀退去。侯有方見怪物退了,方纔落地下來。那稽有光還呆呆的,仰看不止。見了侯有方下來,方纔說道:“好利害!竟不知他是甚麼怪物,敢與軍師決戰。”侯有方一面笑,一面攜了有光的手,走進營來,說道:“不知是甚麼怪物,手段卻有一二分,然不足爲異。我明日一定要滅除他,省了地方之害。”稽德道:“小弟之意也是如此,明日須仗軍師大展法力,小弟也當爭效一臂。”有方道:“如此甚妙。”正說話間,石珠與衆人接見問道:“此怪果何出處,妖力何如?”有方道:“方纔與他戰了一陣,已退去了。但不知他何處藏身?必須尋着根由,除此惡物,方消其害。”劉元海道:“不難,今日且自飲酒,明日去尋此間鄉人,問他便知端的。”衆人見說,俱各稱善,遂一齊入席飲酒,更深方散。
次日,石珠一心要滅此怪,爲地方除害,便令從人,去尋鄉夫,問其備細。不多時,只見帶進一個農夫來,石珠便問道:“昨日有一個奇形怪狀的青面鬼,滿身紅筋,手執釘鈀,口吐紅煙,逐我軍將,不知是何怪物,你可說個詳細,我替你地方除此一害。”農夫搖頭道:“不可!不可!除不得!除不得!”石珠道:“甚麼除不得?你且說來,我自有法除他。”農夫道:“不是元帥無法除不得,乃是我等小人靠他生活(側批:新文),所以除不得。”石珠道:“胡說!那有好好的人,靠這鬼怪生活。”農夫道:“元帥有所不知,小人這良鄉村也有一百多人家,都被這神仙喫完了。”(側批:野人之語,妙甚)石珠聽了這話,不覺大怒。不等他說完,喝道:“人都被他喫了,還說靠他生活,還說他是神仙,真是個病狂喪心的人,說出這樣話來,叫他來何用?趕他出去罷。”農夫道:“說差了,不是他喫完,是小人們情願進獻他的。”石珠道:“一發胡說,那有將人去獻這鬼怪,還說是情願的!”農夫道:“元帥那裏知道,這神仙叫做神火至尊,離此半里路,有個廟宇,是他的香火,年年到了四月十五日,小人們備辦豬羊,扛着一個兩三歲的女兒,到廟中去獻他,等他喫了,然後下秧種田,那年收成,定有二十分,就是小人們也都健旺,沒有疾病。若一年不去獻他,或無活人,不是田荒,就是人死,家家弄得七零八落,小人不能生活了。”石珠聽了,不覺失笑道:“這村人真正是個下愚之人,這明明是個怪物作祟,反說靠他生活,實是可嘆!”
便叫賞了農人酒食,打發他去了,對侯有方說道:“如此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家女兒,若不滅除,將來還有大害,不知軍師用何法除之?”侯有方道:“先將他的廟宇燒燬了,然後除此惡物,更有何難?”稽有光道:“看此惡物,也是神通廣大,軍師不可輕視他。”有方道:“不妨,我自有法除他。”便令二十名軍士,各帶了乾柴茅草、硫磺引火之物,仗了紫電鎮魔寶劍,引着軍士出營,竟尋他的廟宇。
果然,行了半里多路,只見一個廟宇,且巍奐齊整,上面釘着一匾,有三個大字,道:神火祠有方看了,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叫軍士。將乾柴茅草一時點着,擲入廟中。卻好廟門內堆着許多稻草,便一刻燒將起來。但見:
頃刻紅光從地起,霎時黑霧滿村迷。
正燒間,忽然廟門外一聲震響,震得草木俱動,雷過處,那神火至尊飛奔而來,大喊道:“侯有方,我又不來害你,你卻燒我廟宇,滅我血食,此是何意?”侯有方罵道:“惡怪毛神,你已積祟有年,喫了村中多少女兒,我特來替村坊報仇斬你!”神火至尊道:“我喫村坊上的人,關你何事?也要你來管?”侯有方怒道:“人是可喫的麼?不要多言,看劍!”便飛起鎮魔劍砍來,神火至尊也舞起釘鈀來戰,兩下就在山前戰有二十餘合,未分勝敗。侯有方大怒,口中唸唸有詞,解下腰間一條線帶,望上一拋,只聽如天崩地裂一聲響,奔下一根大蟒蛇來,將神火至尊緊箍纏住,神火至尊這才慌了,忙將釘鈀去築那蟒蛇,被有方提起寶劍,走上前一步,喝聲道:“着!”寶劍劈將下來,那怪避閃不及。劈死熊精,就拖他擲在火中,頃刻間,連那廟宇燒個乾淨,遂除了村坊一害。正是:
滅卻邪魔世界寧,人家兒女得安生。
鄉人空說多靈應,卻是熊中一老精。
有方斬了熊精,燒了廟宇,遂仗劍還營,對石珠等告知其事,石珠大喜道:“軍師爲地方除怪,其功不小。”遂叫安排酒席,爲有方賀功。是日,天雖晴霽,雪尚未消,軍馬還不便就行,在良鄉村一連住了三日。這日正要動身,只見一個軍士,慌慌忙忙報將進來,衆人都整頓不及。
畢竟不知是什麼事,衆人都如此慌忙?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石季龍力擒雙將
話說石珠兵馬在良鄉村駐了三日,第四日正要動身,只見軍士慌慌忙忙走進報道:“前面有一隊軍馬,不知何處來的,都打着紅旗,裹着紅巾,爲首一位少年將軍,穿着金盔金甲,手提竹節鋼鞭,飛馬而來,已到營前,乞元帥定奪。”石珠見說,連忙令慕容廆出營探看。慕容廆即時披掛端正,手提金鐧,騎了白文貙出營。果然見一隊兵早已衝了營前。見慕容廆引兵而出,那少年將軍便將軍馬紮住,高聲叫道:“你們扎的兵馬,可是石元帥與劉元帥的軍麼?”慕容廆不知原由,答道:“我們正是石元帥軍馬,你是何處將官?引兵到此,莫非是甚麼奸細麼?”那少年將軍見說正是石家兵,連忙滾下黃驃駒,說道:“小將洛陽崔賓佐,號子明,特來相投劉石二元帥麾下。不知將軍姓甚名誰,望乞轉達,足感高誼。”慕容廆道:“果是真心來投,且少待,待我稟過元帥,卻來相請。”說罷,遂翻身入營,對石珠等告知,石珠見有將官來投,心下甚喜,親自出營相請。同進營中,與衆人一個個見過。石珠道:“將軍從洛陽而來,必知朝廷之事,不識目今國事何如?”崔賓佐道:“目今張茂生與裴逸民專政,棄禮義而附賈后,司馬氏各擁重兵,自相仇怨,將來骨肉之間,必有不安,所以小將不辭跋涉,遠投麾下。晉陽城郭完固,人民富饒,得而守之,然後分兵征伐不道,天下大定矣。”石珠見崔賓佐說話與諸將同意,心下大喜,就封賓佐爲積弩將軍。傳令即日拔寨起行,竟望潞安府而來。
離城一里下寨,遣副先鋒呼延晏挑戰。城中守將卻是周處、孟觀二人,俱有文武全才。當下聽得石家兵馬臨城,二人便商量應敵。周處道:“石珠兵馬浩大,手下兼有智謀之士,前日長平關一鼓而破,若與他戰,未必全勝,不若堅守不出,以老其師,特出雄兵,以截其糧。彼既進不得戰,退迫於飢,不出一月,必有內潰,然後出兵以迫之,石珠不足平矣。”孟觀道:“將軍素稱武勇,言何怯也!石珠烏合之衆,必不足懼,所以破長平關者,未逢敵手耳!今若堅守不出,必貽笑於彼,便道晉朝無有人物。周將軍但引兵出戰,下官隨後就來接應,管取一戰而擒石珠。”
周處不得已,披掛上馬,引兵三千,開東門出戰。只見呼延晏手提青龍刀,身騎剪尾豹,引兵衝突而來。兩下相見,各射住陣腳,將兵馬排開。呼延晏出陣問道:“來將莫非是周將軍麼,何不下馬投降?”周處提槍躍馬答道:“既知我名,就當退避,何敢揚威耀武,稱幹比戈。”呼延晏道:“我乃呼延晏是也。將軍射虎斬蛟,英雄蓋世,今事此無道,有何益處?到不如相從我們,永保富貴。”周處大怒道:“無知匹夫,既聞我斬蛟射虎之雄,何不投降?敢來犯順,不殺你決不干休!”說罷,提槍刺來,呼延晏舞刀相迎,兩下一場大殺。但見:
愁雲暗暗,怨霧濛濛。戰鼓咚咚不絕,鋼刀晃晃相加。一個騎的怪獸,渾如風捲殘雲;
一個跨的名馬,卻是濤飛雪浪。周將軍是文武全才,那怕軍中馳騁;呼延晏乃英雄間出,豈肯陣上貪生。
正是將軍不怕死,怕死不將軍。
兩個戰上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周處一根槍,使得神出鬼沒,更無破綻。呼延晏暗暗喝彩,撥轉坐騎就走。周處隨後追來,呼延晏取出小小朱紅盒子,揭去盒蓋,只見一隻金鷹騰地飛出,望着周處左眼啄來,周處大叫一聲,措手不及,被呼延晏迴轉身來,連人帶馬一刀砍死。正是:
可憐善戰周家將,忽作軍前刀下人。
呼延晏殺了周處,收了金鷹,引兵驅殺一陣,奪了許多軍仗器械,收軍回營,向石珠報功。石珠大喜,說道:“周處是城中勇將,今既被殺,城中喪膽,此城不日便當爲我有。”正說間,忽報孟觀在營外索戰,石珠道:“孟觀之勇,不下週處。誰敢出戰?”只見帳前轉過衛將軍張方,說道:“小將願往。”石珠許之。
張方提刀出陣,孟觀喝道:“來將可是呼延晏麼?”張方道:“非也,我乃衛將軍張方。”孟觀道:“既不是呼延晏,我不殺你,可叫呼延晏出來,償周處的罪。”張方大怒道:“你敢小覷我麼?”不由分說,提刀便砍。孟觀也舞刀相迎,不上數臺,孟觀大喊一聲,一刀砍來,張方用力一閃,跌於馬下,被盂觀再復一刀,結果了性命。
敗軍回報石珠,石珠大怒,便令呼延晏出戰。只見帳前轉過齊萬年,說道:“不須副先鋒出去。待小將去擒此匹夫,爲張將軍報仇。”說罷,不等石珠開口,一匹馬早已衝出陣來,大罵道:“孟觀小夫,敢殺我大將,快下馬受縛,免你一死,不然教你死無葬身之地。”孟觀大怒,更不答話,舞刀就砍。兩個自午至申,戰上百有餘合,未分勝負。孟觀心生一計,拖刀便走,萬年不捨,緊緊迫來。孟觀聽得背後馬鈴響,暗暗歡喜,等他馬來得較近,背砍一刀,卻砍中萬年馬首,將萬年跌下馬來,被孟觀活捉上馬,殺散餘兵,入城去了。
石珠聽知萬年被擒,忙使慕容廆出營追趕,城門已自閉緊。慕容廆引兵追至城下,叫軍士四面攻打,城上炮石滾下,打傷無數軍士,只得引兵回營。石珠見齊萬年又被擒去,心下悶悶不悅,對諸將道:“一個城也不曾取得,卻損了我兩員大將,安能望取晉陽?”劉弘祖道:“勝敗乃兵家之常,何足介意。明日等小將去見一陣,一定要擒孟觀爲二將報仇。”石珠道:“只怕孟觀勇猛,副元帥非他敵手。”劉元海道:“元帥何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小將明日一定要去擒他。”當下憤憤的退出帳外。
過了一夜,至明日,也不等石珠傳令,竟自點雄兵三千,結束齊整,跨上烏龍騅,手提金鞭,竟至城下索戰。守城軍士報知孟觀,孟觀即時披掛上馬,開城出戰。見了劉元海,不覺失笑道:“如此小孩子也來索戰,豈不枉送了性命。”便喝道:“你是甚麼小兒,乳臭未乾,即來臨陣。”劉弘祖道:“平陽劉弘祖,誰不知名,卻來問我!你說我小麼,我年雖小,志卻不小,管取併吞了你,爲張、齊二將軍報仇。”盂觀大笑道:“以我之力,要破汝只消指顧間耳,敢說些大話,真小子也。”劉弘祖見說,更不再答,提起金鞭打來。孟觀忙舞刀相迎,戰有一個多時,劉弘祖終是氣力不加,抵敵不住,撥轉烏龍騅就走。盂觀拍馬來追,卻得崔賓佐衝出陣來,讓過弘祖,接住就殺。兩下又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因見天色漸晚,只得鳴金收軍。
次日,石珠商量調將攻城,只見帳前轉過張傑,說道:“量一孟觀,有何技能?吾兵連敗於他,今日若不擒獲,便爲我等無用。待小將與他見一陣看,果有武藝,當以計服之。”石珠依言,就令張傑出戰。張傑披掛齊整,正待出戰,只聽營門外,金鼓震天,喊聲大起,恰好是孟觀引兵來到。張傑聽知大怒,兩下相見,更不答話,接住就殺。自辰至午,戰上百餘合,更無高下。
石珠陣上惱了石季龍,手提蛇矛,跨上赤兔,衝出陣來,大叫:“孟觀不要逞強,有我在此!”喊聲未絕,一蛇矛刺來,卻從孟觀脅下搠過。孟觀棄了張傑,來戰石季龍,晉兵陣上,卻撞出黃祥來,與張傑接住就殺,四個人絞做一團,真正是場好殺。有詩爲證:
無端戰鼓動山城,戈戟相加神鬼驚。
漠漠愁雲渾未已,英雄千古恨吞聲。
四個人戰勾多時,只聽一聲響亮,一將落馬,卻是石季龍將孟觀逼開大刀,捉過坐騎,擲於地下,被軍士縛住。黃祥見孟觀被擒,撇了張傑,向前逃走,石季龍將赤兔拍趕向前,喝道:“黃祥待走那裏去?”這聲喝,就象牙縫裏起個霹靂,黃祥喫了一驚,丟槍而逃,被石季龍趕上,輕舒猿臂,捉於馬上,也擲于軍士縛了。後人讀史至石季龍力擒雙將,有詩單道其勇,詩云:
晉將有孟觀,城外建兵端。搴旗復斬將,軍中心膽寒。
那知石季龍,英雄更不同。一戰擒雙將,聲名蓋河東。
河東上黨地,猛將盡逃空。士女吞聲泣,鬼神恨不窮。
自此晉陽地,先聲指日通。
石季龍既擒二將,引動大軍,令張傑一齊殺到城下。城中聽知主將被擒,不敢出戰,竟自開門出降。石季龍引兵竟至帥府坐下,遣張傑報知石珠。
石珠見說得了潞安府,不勝大喜,遂拔寨入城。石季龍出轅門迎接,石珠先安慰了一番。季龍押過孟觀、黃祥,跪在階下。
石珠道:“將軍等英雄蓋世,肯從我共圖富貴否?”孟觀道:“吾等既受晉祿,安肯投降將軍,願乞一死足矣。”石珠道:“好鳥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將軍具不世之略,事此昏庸,必以將軍爲不智。況將軍先世原非晉臣,何必以此自拘?”石季龍也說道:“如今晉室擾亂,豪傑蜂起,以將軍之才,從我等征伐四方,大功指日可待,奈何自踏於危亡之地哉?”孟觀聽二人之言,心下也有幾分降意,回看黃祥道:“將軍以爲何如?”黃祥道:“小將唯元帥之意,安敢立異?”孟觀聽說,知黃祥已有意歸降,只得對石珠道:“既蒙不殺,願爲將軍一卒。”石珠大喜,忙令石季龍解去其縛,扶入帳中。監中去取齊萬年,彼此相見了。石珠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叫置酒帥府,與衆將賀功,就封孟觀爲安平大將軍,鎮守潞安州,黃祥爲副將軍,協理軍事。
在城中停軍十日,與衆將商議,分兵先取平陽諸鎮,然後引大隊人馬攻取晉陽。只見孟觀起身說道:“小將蒙元帥不殺之恩,有一計奉獻,管取諸郡,不勞兵戈,唾手而得,竟引兵直抵晉陽,大業不日可成。”石珠大喜道:“將軍有何妙計?願聞其詳。”
孟觀道:“太原要地,不過晉陽、雲中、上黨、西河而已,其餘義寧等郡,城郭褊小,不足爲慮。今上黨已爲元帥所有。而平陽守將糜弘,與雲中守將趙謙,西河守將韓志道,平日與小將俱有八拜之交,誓同生死。只要小將馳一封書去,告以禍福,彼必傾心來歸。三處既歸,義州等郡也必望風而降,縱或不降,也不足爲患。元帥竟以重兵直抵太原,城孤勢寡,不日而下。太原既定,幷州之地已爲元帥所有,然後旋師而反,直取洛陽,雖有智者,不能爲之計矣。”石珠聽罷,躍然大喜道:“天下英雄之士,智謀略同。前日出兵之時,稽軍師與劉元帥,勸我先定晉陽,後取洛陽,正與軍師之意相同。今將軍既有此心,何不即日馳書諸郡,看其動靜,以便進兵。”孟觀依言,即時取過文房四寶,修下三封書信,遣的當將官,分投去了,有分教,此一去:
不日三秦傳檄定,晉陽城外建兵端。
畢竟不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三樹精合謀拒敵
語說孟觀修下三封書札,分投平陽、雲中、西河,那時雲中守將趙謙,平陽守將糜弘,西河守將韓志道見了書信,果然都無異詞,寫下降書,遣人齎了,陸續到潞安府來拜見石珠,各送盛禮,聊爲犒軍之費。又有私札送與孟觀、黃祥,不消說得。其時趙謙送的禮卻是:
黃金百兩,銀甲二十副,瑪瑙盤十個,黃鼠皮五十張,綵緞十車。
糜弘的卻是:
白銀八十兩,名馬二十匹,糧米百石,襄酒十壇,安邑葡萄十車。
韓志道的禮乃是:黃金二十兩,白璧一雙,糧米百十斛,羊羔酒二十壇。
石珠見三處都來降服,兼有禮物,心下大喜。將禮物一一收了,大排筵宴,賞勞三處來人,其酒席之盛,比尋常自不相同。
至明日,衆人都要辭歸,石珠取出金銀彩鍛,各各賞賜已畢。封趙謙三人爲鎮軍大將軍,都督本處人馬。三個使人也都封偏將之職,三人俱各拜謝,迴歸本鎮而去。正是:
孟公一紙書,賢於十萬軍。
三方來拱服,千里盡歸君。
石珠打發三處使臣去了。對孟觀道:“將軍不勞寸矢,坐降三個大郡,此功誠非渺小,不可不賞。”便取過白金五十兩,綵緞十端,名馬一匹,金盔一付,賞與孟觀。孟觀辭道:“此皆元帥之威力,諸將之先聲,所以諸郡望風而降,與小將何與?敢受重賞?”石珠道:“有大功者,當受重賞。將軍以片紙而下三城,其功過於酈生之下齊,此賜又何足辭?”孟觀遂不敢過卻,只得受了。諸將見孟觀坐降三城,也都歡喜,各無他語。又過了一日,義寧、河東等處將官,聞知三處都降了石珠,也都遣使款服,來貢方物,石珠都不敢輕慢,各各重賞而去,自不消說。
話分兩頭。且說太原榆次縣,一個宦家門前,有三株大榆樹,自西漢時所栽種,已及三百餘年。那樹年深日久,枝幹盡落,止留着本身,尚然不壞。凡遇黃昏半夜,樹上就有火光出現,或聞人語之聲,村中人都知道是榆樹作怪,來對宦家說。宦家雖知有些古怪,卻關係他門前風水,不肯伐去。自此又過了幾時。忽然一夕大雨如注,霹靂交加,門前遂不見了三株榆樹。村坊都驚訝了一會,只說木石爲妖,自古有之,也置一邊。
你說那三株榆樹甚麼不見了?原來已是變作三個人:一個取名叫俞魁,一個取名叫俞仲,一個取名叫俞季,三個怪物自取了名字,竟入深山靜僻之處,搭起茅庵,在那裏運會元神,學文學武,不上一年,聚下數千人馬。相貌稀奇,日常掄槍使棍,走馬舞刀,一時便鬨動太原一府,官兵屢屢追討,俱不能取勝。那俞魁三個卻也知人識事,並不敢攪害平民,只在山僻深處掄槍使棍,逍遙自在。正是:
養成野性深山內,不羨人間利與名。
其時,太原總督大將軍來斯,聞知石家兵馬破了上黨,降了雲中等處地方,兵馬直抵晉陽,便集諸將,問如何應敵。冠軍將軍費廉說道:“幷州之地,俱爲石珠所有,只有晉陽堅城未下,然勢孤力寡,難與久存,若非精兵猛將,決難爭鋒。小將有一計在此,不知元帥以爲何如?”來斯道:“是甚麼計?你試言之。”
費廉道:“榆次縣俞魁那支兵馬,雖然都是鬼怪之相,卻也不攪平民,不侵良善,非等閒可比,況且個個勇悍難近,官軍屢討,不敢正視。元帥遣人與他結好,使退石珠,正如摧枯拉朽,平復幷州,不足道矣。”來斯見說,沉吟道:“只怕他們都是奇形怪狀之輩,自具妖魔叵測之心,不與我等相同,濟不得事。”費廉道:“凡物有非常之相,必有非常之功,虎、豹、犀、象,尚可使之臨陣,況彼形狀瑰奇,悍兇罕有,何患不能濟事。則俞魁等貌之猙獰如此,敵人一見必懼,是不戰而先服人之兵也,其他又何慮焉?”來斯點頭道:“也說得有理,只怕他未必肯來。”費廉道:“且試招之,看其動靜,再作區處。”來斯依言,就差副將杜茂,同費廉齎了書帛,竟望榆次縣而來。
到了俞魁山中,先使人通報了。不多時,俞魁同着俞仲、俞季出來接見,同入營中。先通了姓名,說知來意,就將書帛獻上。俞魁一面叫收了書帛,一面對杜茂說道:“承來都督之命,我等安敢不從?但有一言相告,不知將軍以爲何如?”杜茂道:“有話但講,可從則從。”俞魁道:“我等相敘,原不攪害居民,不服王化,今督府既要我等出力,須不受督府節制,聽我等各自爲戰,可進則進,可退則退,方敢從命。不然,便當壁還書帛,任督府另行取救,我等決難向人檐下討生活也。”材茂聽說,沉吟未答。費廉恐事不諧,連忙應道:“只要汝等肯爲督府出力,破得石家軍馬,就不受督府節制,也無妨害。”俞魁道:“既已承任,自然竭力。然成敗聽之於天,我等但當盡其技倆而已。”杜茂聽說,也喜道:“既肯盡力,自然成功,吾等須復何言。”說罷,起身告別。俞魁道:“將軍待且慢行,還有話告知。”杜茂道:“再有何話?”俞魁道:“目下石家兵馬尚在上黨,未曾起行,我等也未敢遽動干戈。只待石家兵馬到了太原,將軍等先出兵與他接戰,我等從後就來接應,兩路廝殺,自然成功,將軍等以爲何如?”費廉道:“如此極妙,只不可失信。”說罷,起身辭出。俞魁等也不再留,送出營門而去。
那俞仲、俞季見杜茂等去了,回到裏邊,埋怨俞魁道:“聞得石珠兵馬,都有異人在內,技倆與我等大不相同。今哥哥許了杜茂,幫他廝殺,倘然不能取勝,豈不枉害了性命?”俞魁道:“這有何難?等石家兵馬到了太原,先着人馬與他廝殺,若是石家兵馬是無能爲的,我當竭力相助,全其信約;若是石家兵馬果然勇猛難近,或有異人施爲作法,我等便看景生情,略助來斯幾陣,或引兵而歸,保全性命,或降了石珠,同立功業。正是進退由我,有何不可。”俞仲、俞季道:“必如此,方爲得算,哥哥切不可固執。”俞魁道:“是則是矣,然我見陣之時,須是有一番作用,方不負來都督之約;就是降於石珠,也不敢輕薄於我。”俞仲道:“哥哥有何作用?”俞魁道:“我想,石家兵馬當此寒冷之時,決未敢出兵,我等閒着無事,何不將武藝大家演習一番,日後臨陣時節,使敵人不敢小覷我,二弟以爲好麼?”俞仲、俞季道:“這個使得,但憑哥哥演甚麼便了。”俞魁道:“不演便罷,演時須與兩弟先鬥法術,次後再要比箭。”俞仲道:“極妙!極妙!就是我與哥哥先鬥罷。”
俞魁依言,各去結束端正,持了兵器,走出陣前。俞魁提起一把開山斧,向俞仲一斧劈來,俞仲側身閃過,掄動長槍就刺。兩個鬥了二十多合,未分上下。只見俞仲大喊一聲,將長槍一指,即時變作三頭六臂,巨口狼牙,手執六般兵器,望俞魁直殺過來。俞魁看見,將身一聳,只霎時間,化作三丈身軀,頭如巴斗,口似血盆,金面銅睛,拿起開山大斧,卻似一把大掌扇,競望俞仲砍來。兩個又戰有十餘合,直殺得:
山前神鬼都驚避,村外兒童不敢啼。
正鬥間,俞仲忽然將身一搖,滿身火光衝出,竟望俞魁燒來。俞魁將身一聳,只霎時又將口一張,噓的一聲響,忽然趨一陣狂風,將火光吹滅。俞仲見滅了火,又要另用法術,只聽得大叫一聲,俞季突然衝入,卻是一隻斑爛猛虎,在二人中間亂跳,於是三人俱各大笑。
收了法術,說道:“如今且各比箭,看是如何?”俞仲便裏面取出一根箭竿,立於百步之外,各持硬弓走出陣前。俞魁道:“我先射了。”說罷,扯滿弓,搭上狼牙箭。看得親切,便放三箭,俱中箭竿,衆人俱各喝采,有詩爲證:
不信俞魁技,偏能壓衆心。
引弓不虛發,顯術在山林。
俞魁射完,走過一邊,俞仲也彎起弓來,撩步向前,看清箭竿,嗖的三箭,也都中在竿上,衆人都擂鼓喝采,也有詩爲證:
俞仲最高強,開弓箭影忙。
多年榆樹怪,今日顯疆場。
那俞季看他兩個射完,說道:“你二人但射箭竿,有何奇處?看我將金錢放在竿上,必要射着金錢的眼,方稱高手。”說罷,便取出三個金錢,將棉線一帶兒,串掛在竿上,扯起雕弓,喝聲:“着!”一連三箭,只聽得當當聲響,三枝箭都穿在三個金錢眼內。衆人看見,誇獎不止。有詩爲證:
俞季英雄未可尋,金錢三箭透垓心。
軍中若用爲前隊,頃刻何難報捷音。
三個射完,各稱讚了一回,俞魁傳令大隊人馬,都下校場操演。善射者爲上等,槍刀次之,將軍馬分作三隊,三個各領一軍,簡取武藝精熟者,各立副將二人。
俞魁手下左右二副將卻是:通臂猿袁喜。跳河猛虎戚自寬。
俞仲手下左右二副將卻是:力處士牛悟道。出海蛟山撼。
俞季手下左右二副將卻是:出洞蛇駱得喜。拔山鬼常見稀。
俞魁分撥已定,號其軍曰“俞家軍”,俞魁居中軍,俞仲居左軍,俞季居右軍。日逐只在山中操演,只等石家兵馬到來,出兵迎敵,真個是:
威風凜凜旌旗壯,殺氣騰騰日月昏。
不說俞魁在軍中操練。再說太原總督來斯,見幷州之地都屬石珠,心中畢竟不安,連夜修表章,差費廉星夜馳入洛陽,奏聞惠帝。其時賈模、賈謐等見了表章,說道:“石珠輩不過一女子耳,安能攻城掠地?卻是你等與賊盜通連,不用心除滅,以致失陷城池。”遂奏聞惠帝,要拿來斯、費廉等問罪。卻得丞相張華力救,方得免拿,仍令戴罪立功。費廉等只得奔回晉陽,將前事報知來斯。來斯悶悶不悅,只得將晉陽兵馬簡閱一番,以備廝殺。正是:
權謀當道忠良厄,惟有微軀報主恩。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稽有光大戰俞魁
卻說來斯因朝廷不發救兵,反叫他帶罪立功,心下悶悶不悅,正將晉陽兵馬簡閱一番,以備迎敵。忽然守城軍士來報:“城外金鼓大振,炮聲連起,不知是何處軍馬殺來,將到城下。”
來斯聽說,明知是石家兵馬到了,連忙同了諸將,競上城樓觀看。只見滿山遍野都是敵兵,搖旗擂鼓而來。當頭一員大將,金盔金甲,坐下一匹怪獸,手執畢燕錘,後面張一扇飛虎旗,旗上有“龍驤大將軍段”六字,竟望城下殺來。來斯看見,忙叫積弩將軍周衍出戰。
周衍得令,不敢遲慢,即時披掛上馬,提了長槍出敵。兩下相見,周衍喝道:“無知草寇,敢引兵侵吾疆界,是何道理?”段琨道:“惠帝不君,豪傑應命而起。幷州之地,不戰盡降,尚不知通變,引兵來拒,已是死在目前,還敢問我!”周衍大怒,拍馬掄槍,直殺過陣來。段琨將馬一拍,提起畢燕錘打來,只數合間,將周衍打死馬下,那馬竟望本陣奔逃去了。正是:
將軍戰馬今何在,空使英雄血染衣。
段琨打死周衍,驅兵直殺到城下。城上來斯看見,忙叫前軍將軍陳榮出敵。陳榮年紀不上四十,能使百二十斤重一把大刀,坐下一匹龍駒,叫做千里風,破堅砍陣,所向無前。登時跨上龍駒,提了大刀,飛奔出來,大喝道:“賊將休得無理!有我在此。”段方山看見,就射住陣腳,喝道:“你是何人?可通姓名。”
陳榮道:“我姓陳名榮,前軍大將軍是也,特來與周將軍報仇,你奠非是段琨麼?”方山道:“既知我名,便當退匿,何敢口出大言。”陳榮冷笑道:“無知小子,稱兵犯順,擅殺朝廷命官,反說我口出大言,不要走,喫我一刀!”說罷,提起大刀便砍。段琨那裏怕他,提起畢燕錘接住。兩個就在城下一來一往,戰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
段琨心生一計,撥轉赤驥就走,意思要等陳榮來追,背地打他下馬,誰知陳榮的“千里風”來得極快,讓段琨去有二三射之地,他把龍駒一拍,就如飛雲掣電來,段琨聽得後面馬鈴響,自以爲得計,不意陳榮忽至,手起將段琨肩上金甲削去一半,段琨大喫一驚,跌下赤驥。陳榮提起大刀,正要動手,卻得李雄舞起潑風刀衝至,大喝道:“休得傷我大將,有我在此!”說罷。一刀揮來,陳榮的馬早已退有一射之地。李雄見陳榮退去,也不追趕,救了段琨,竟自回營去了。有詩爲證:
二將相逢戰晉陽,陳榮武藝最高強。
馬飛千里風雲壯,刀劈三軍赤驥忙。
不是李雄能馬快,卻憐段氏喪疆場。
未分勝負權回寨,明日還教兵戟將。
卻說陳榮進城對來斯報知,砍落段琨,被李雄救去緣由。來斯道:“雖然不曾殺他,彼軍一定喪膽,將軍此功,足壯軍威。且待明日盡心破敵,下官當奏聞朝廷,重加封爵,決不相負。”陳榮大喜,自去安歇不題。
那李雄救了段琨,回到營中,石珠便問勝負如何。段琨道:“起先小將出戰,只一合,打死了周衍。驅兵殺到城下,不想城中衝出陳榮來,與小將戰有三十餘合,未見勝負。小將詐敗而走,要使他來追打,豈知他坐下是一匹龍駒,其行如風捲而來,一時不及措手,反被一刀將金甲砍去,若非李將軍來救,險些不保性命。”石珠道:“他既有此神獸,必須設計先除了他的,然後決戰,方可取勝。”只見陸松庵上前說道:“這有何難,只消小將明日出陣,如此如此,便除之矣!”石珠大喜。當夜無話。
至次日,松庵結束齊整,正要出營,只聽營外金鼓亂起,報陳榮在外討戰。松庵便騎了墨頂珠,舞雙劍而出。陳榮看見營內走出一個婦人來,笑道:“如此女人,也來臨陣,豈不枉送了性命!”便問道:“那婦人姓甚名誰,敢來與我決戰?”松庵道:“我姓陸,道號松庵,特來擒你,問我怎的?”陳榮道:“你有何技倆,敢出大言無禮,可放馬來,與你拼個高下。”說罷,掄動大刀就砍,松庵舞劍相迎。戰到十合之間,於是松庵心生一計,緊戰緊走,又戰了十餘合,詐敗而走。陳榮隨後趕來,松庵假做措手不及,被陳榮輕舒猿臂,將松庵活捉上馬,進城而去。正是:
大將英雄誠難敢,紅粉無能竟被擒。
陳榮提了松庵來,入城竟至帥府,報知來斯,來斯大喜。忙叫帶進來。及至帶到階下,見是個女子,道:“如此女人,捉他何用,拿去砍了。”陳榮聽說,即令軍士推出轅門,斬首報來,軍士即將松庵推出門去了。正是:
往日英雄扶趙主,空教一命喪黃泉。
不多時,來獻首級,來斯便令拿去城上號令。只見說還未了,陳榮的馬伕慌忙走入殿來,報陳榮道:“不好了!不好了!”陳榮喫了一驚,忙問道:“甚麼不好了,你快說來。”馬伕道:“小的方纔牽老爺的龍駒去上料,不知爲甚麼緣故,那龍駒正在喫料,忽然間吊下頭來,鮮血滿地,已是死在地下,真是稀奇!”(側批:文淵超忽至此,變幻至此)陳榮見說,頓足大驚,我道:“我行兵全要賴此龍駒,爲何緣故,竟自死了。”
正嘆息不已,只見從行軍士報入帥府,說道:“方纔殺的那個女子,又在城外叫戰。”陳榮聽了,頓然醒悟道:“是了,是了,我中他的奸計了!”隨即換馬出城。見了松庵大罵道:“無知妖潑,壞我龍駒,決不與你干休!”松庵笑道:“你仗此怪獸,傷我大將,我故略施小計,先殺此獸,然後砍你頭顱。”陳榮聽說,怒氣填胸,更不答話,提刀便砍。松庵忙舞劍相迎。兩下戰有二十餘合,松庵賣了個破綻,讓陳榮一刀砍來,取出白綾帶一拋,一道銀光,將陳榮頭輕腳重拖下馬來,旁邊走過軍士,將來捆了,敲得勝鼓回營,拜見石珠。石珠大喜,忙解陳榮之縛,只勸陳榮歸降。陳榮不肯,石珠叫囚在後營,待取了晉陽城,另行發落。
且說陳榮敗軍回到城中,報知來斯,說陳榮被擒,來斯不勝大怒,登時點起大軍,親自出城挑戰。軍士報知石珠,石珠問:“誰敢出馬,去擒來斯?”副軍師稽有光出位說道:“待小將去擒來,獻於麾下。”石珠許之。有光跨上斑爛虎,提了大神刀,竟出營門接戰。那來斯正在營前叫戰,忽見石家營裏,稽德騎虎而出,喫了一驚,坐下的馬見了虎,先自不敢上前,倒衝回陣,大敗而逃。有光見來斯不戰而敗,驅動大兵,殺至城下,城門已自緊閉。稽德便傳將令,將城圍了,四面攻打。忽然門外金鼓大作,炮聲震得如天崩地裂之響,無數兵馬從稽德背後殺來。稽德競不知是那裏來的軍馬,忙傳令撤圍迎敵。
只見兩下了相見,前軍忽然發起喊來,稽德不知緣故,騎虎向前,都是些奇形古怪之人,心下暗暗驚異,喝問道:“是那裏來的鬼怪,提兵到此何干?”那爲首的答道:“我等是俞家軍俞仲是也,奉來都督之命,借我來擒你們獻功。”稽德道:“量你這些怪物,有何力量,敢來助他!”俞仲道:“不須鬥口,臨陣自見。”
便提起長槍刺來,稽德也使動大刀迎住。彼此戰到深處,俞仲大喊一聲,現出三頭六臂,手執六般兵器,望稽有光沒頭沒面殺來。有光乃是有根氣的人,那裏怕他,喝聲慢來,撥出腰間寶劍,望空一指,只見他前隊五百神兵裹將攏來,吶聲喊,發起一個鐵如意來,將俞仲頂門撲的一聲,打倒地下,捉入軍中去了。
有詩爲證:
這個稽德,實是有力。不怕鬼神,那怕俞仲。五百神兵,人欽鬼重,發起鐵如意,打得人頭痛。
非關俞仲無謀,卻是有光力重,從今捉入營中,管取三軍聳動。
有光捉了俞仲,正要回營,忽然塵頭起處,又是一彪軍馬衝到。見有光捉了俞仲,大叫道:“石家軍將,慢傷我兄,我乃俞季是也。快快放我兄來,萬事都休,不然叫你死在吾手。”有光見說,笑道:“你有何能,敢出大言?不要走,賞你一刀!”說罷,提消魔大神刀就砍。俞季掄動鐵棍打來,兩下又是一場大戰,有光仍舊發起鐵如意,將俞季也打倒地下,拿入軍中,殺退俞兵,竟入大寨來見石珠。備述來斯不戰而退,俞仲、俞季來救被擒緣由。石珠甚喜,錄了有光大功,將俞仲、俞季一同陳榮,監在後營,改日發落。天色已晚,營中置酒賀功,自不消說。
次日,石珠商量拔寨而起,逼城下營,四面圍打。只見巡營軍士來報道:“城外有一個藍面鬼判,提着開山斧在那裏叫戰。”有光在旁邊見說,對石珠道:“一定又是俞家的兄弟了,待小將一發去拿他來湊數。”說罷,翻身上了斑爛虎,提了大刀出營。
兩下相見,有光大聲叫問道:“那來的,莫非又是姓俞麼?你家俞仲、俞季已被我擒在軍中了,你又來甚麼?”那人道:“我乃俞魁是也!你是何人,敢擒我二弟?”有光道:“我姓稽名德,道號有光。你家兩弟不知,來助來斯,故我擒之。你若識事,便當斂跡而退,還敢臨寨搦戰,真可謂亡命之魔耳!”俞魁道:“你等無禮,來奪晉陽,我故引兵相助。兩弟不幸,誤被你擒,卻敢渺視於我,甚是可惡!”便提起開山斧砍來,有光將消魂刀相抵,有一個多時,俞魁殺得性起,將身一聳,就長了一丈多長,眼如銅鈴,口似血盆,惡狠狠的,提匾大的鉞斧砍來。稽有光看見,喫了一嚇,也將身一搖,叫聲變,立刻變出四頭八臂,將手中大刀也變作八般兵器,八手執定,竟向俞魁殺來。這一場大殺,與前番大不相同,但見:
兩下里排成隊伍,各陣上鳴鼓敲鑼。滿天殺氣裹着,有光四頭八臂堪驚;
遍地徵雲籠罩,俞魁二丈身驅可畏。這邊的開山巨斧使出來,神驚鬼哭;
那裏的消魂大刀砍將去,日暗星昏。一個要扶晉室,一個要助石家。
喪門鬼恨不平吞了稽德,二郎神恨不砍死了俞魁。咚咚戰鼓軍前響,滾滾煙塵陣上迷。
兩下戰了多時,那俞魁又將身一變,一道紅霞自口中而出,只見烈火焰焰,燒將起來,不見了俞魁,只有一團烈火,衝入有光身來。有光忙將法身收了,提起寶劍,向南方一指,忽然霹靂交加,大雨盆傾,將烈火登時銷滅。俞魁見滅了他火,現出原身,綽斧砍來,兩個又是一場大殺。看看戰到五十餘合,並無勝負。有光暗暗喝采,將五百神兵一招,霎時如蜂湧而來,將俞魁圍住,發起鐵如意打來。俞魁那裏怕他,說聲“咦!好寶貝!”就化一道紅光,杳然不見,有光看了,反喫一驚,只得收兵回寨。
忽聽得背後叫道:“有光慢走。我來也。”有光回頭,見是俞魁,不勝大怒,提刀就砍。又戰有二十餘合,俞魁大叫一聲。忽然不見,只有路旁一株大枯樹,放出萬丈霞光,直衝霄漢。有光看見暗想,必是怪物變化的了。綽起大刀砍來,只見一聲響亮,不見了枯樹,只見了面前俞魁揚威耀武而走。有光一見,怒聲如雷,大罵道:“怪物焉敢以妖術戲我!敢謂我無法耶?”說罷,默誦真言,將劍一指,只見陰雲四合,紅日無光,霎時飛砂走石,天鼓齊鳴,卻像有幾千萬兵馬,在空中殺來一般,驚得大小諸將,俱各伏鞍而走,不敢開視。正是:
能擅天工施造化,一時軍將盡心寒。
畢竟不知俞魁如何脫離此難,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晉陽城來斯納款
話說稽德見俞魁變化多端,且驚且怒,念動真言,只見紅日無光,飛砂走石,半空中有十萬天兵殺將下來,真個好利害。但見:
森森劍戟從空下,閃閃旌旗雲內來,對面無從辨黑白,耳中天鼓卻如雷。
俞魁正待揚威耀武,前來決戰,忽然見天兵殺將下來,一時慌了,化一道紅光,正要逃走,卻被一員金甲神將,隨後趕上,一把捉住,擲於地下。石家軍士見天上跌下俞魁來,大家一聲喊,上前捉住,頓時綁了,獻於有光。有光見擒了俞魁,不勝大喜,忙退了天將,傳下號令:俞家軍將如肯納降者,當仍舊聽用,不許妄殺一人。那些奇形怪狀之人聽了此話,歡喜無限,都情願歸降。有光便安慰了一番,竟帶着俞魁迴歸大寨。
石珠等接見。知有光已擒了俞魁,心下甚喜,有光又將交戰的事說了一遍。石珠叫後營放出俞仲、俞季,帶過俞魁,一齊脆於階下,問道:“我自攻取晉陽,與汝等何干,卻來相助?今日被擒,有何話說!”俞魁看着俞仲、俞季,默然不語。到是俞仲說道:“小將一時不識元帥等法力,被來督府所愚,以至得罪元帥。今既被擒,若蒙元帥不殺之恩,當爲前驅,以功贖罪。”石珠聽說,顧左右道:“他的話可聽麼?”劉元海道:“王者之師替天行道,誅逆賞順,理當招納。他既願降,縱有他意,料想逃不得我等法力,元帥可聽其降。”石珠依言,便請入營,令其坐下。一面叫設席賀功,便封俞魁爲步軍大總管,俞仲、俞季爲步軍左右副總管,充正副先鋒,便仍領俞家軍。三人各拜謝領命,另自安營下寨,不在話下。
且說那來斯見了稽德斑爛猛虎,不戰而敗,奔入城中,將城門緊閉,城上備設強弓硬弩,以備緊守,一心只望俞家軍到來,殺退石珠,恢復幷州。及聞得俞仲、俞季屢屢與有光交戰,卻被所擒,心下着實慌忙。這日有人報說,石家軍又捉了俞魁,俞家三人都歸了石珠,心下悶悶不樂,聚集諸將定計。忽石家兵馬如潮湧而來,逼城下寨,四面攻城,甚是緊急。來斯見說,心下驚忙,便問衆將有何計策,可退石兵?費廉道:“石珠逼城下寨,明欺我城中兵微將寡,若不殺他一陣,便謂我等無人。小將雖不才,願提兵出城,決一勝負。”來斯依言,便與兵五千,出城迎敵。石家陣上崔賓佐看見,忙舞鋼鞭相迎,戰上四十餘臺,崔賓佐敗陣而走。費廉不知是計,緊緊追趕。崔賓佐見他來得較近,紐回身軀,提起竹節鋼鞭,一鞭打來,費廉閃避不及,打中肩膊,哎喲一聲,撥轉馬頭,伏鞍而走,逃入城中,閉門不出。
那來斯見費廉戰敗,正無計可施,只見副將杜茂與驍騎將軍岑連,挺身出班道:“主將不須煩惱,待小將二人出陣,一定要擒石珠,爲費將軍報仇。”來斯大喜,與兵五千出城。這裏前軍將軍桐凌霄看見,拍動駭雞犀,提了大刀直衝過來,力敵二人,戰上十餘合,桐凌霄提起大刀,一刀砍來,將杜茂砍於馬下。有詩爲證: 拍馬出城頭,忠心爲主謀。可憐刀暫起,血染恨前秋。
岑連見吹死杜茂,不勝大怒,使起長槍,直刺過來,又戰上三十餘合。桐凌霄殺得性起,大喊一聲,一刀砍來,岑連將身一閃,撥馬便走。桐凌霄隨後大喊:“岑連慢走,我來捉你了!”岑連聽說,不敢入城,繞城而走。桐凌霄也繞城追來,不提防城上飛下一片石來,正打着桐凌霄臂上。凌霄喫了一驚,只得負痛撥馬而回。城內卻衝出右營將軍周電光,截住桐凌霄大殺一陣,凌霄不敢戀戰,只得大敗而走,恰好鎮軍大將劉宣拍馬而來,接應凌霄回寨。只一陣,凌霄雖殺了杜茂,卻也損軍二百餘人。石珠大怒,傳令諸將分兵攻打各門,務期刻日取勝。一連攻了十餘日,卻是晉陽城池堅固,糧草有餘,急切未能攻下,反被城上滾木、炮矢打將下來,傷了無數軍士。石珠無計可施,傳令退兵緩攻,離城二里下寨,與諸將商量破敵之法不題。
且說那來斯見石家兵馬退去。對諸將說道:“石珠雖然退去,不久便來,大家須商量個妙策,可保無虞。不知你等有何高議?”周電光道:“石珠兵馬也只平常,不過未逢敵手耳!今攻城十餘日,損傷士馬甚多,軍中必有懈志,故此遠退。元帥如肯以精兵五百見與,待小將今夜去劫他營寨,必獲大勝。”來斯聽說,喜道:“將軍果能爲朝廷建立大功,乃下官之幸也。”即分精兵五百,付於周電光,又令岑連引兵五百爲後應。
二人得令,結束飽餐,等至三更時分,周電光引了五百精兵,人銜枚,馬摘鈴,悄悄的開了城門,竟望石珠寨前而來。其時正是三月下旬,月光昏暗,周電光到了營前,只見寨門緊閉,靜悄悄的,並無動靜。電光暗喜中計,點起連珠大炮,一聲喊,大刀闊斧砍開寨門,直殺入營。只見裏邊並無一些人馬,卻是一個空營,周電光驚疑不定,連忙叫:“後軍且退,莫非其中有計?”說聲未畢,只聽得左營外一聲炮響,撞出鎮軍大將軍劉宣,右營外一聲炮響,撞出車騎大將軍齊萬年,臺兵殺來,大叫道:“周電光,你要來劫我營寨,早已被吾侯軍師算定,已是等待多時,果然不出所料。”電光聽說,不敢交戰,催兵逃走。後面劉宣、齊萬年緊緊殺來,黑夜裏交兵不辨皁白,逢人便殺,被齊萬年一刀砍來,恰好砍着周電光馬首,跌下地來,被亂軍踏爲肉泥。正是:
劫營未遂身先死,半夜孤魂泣路旁。
前面岑連聽得喊聲大振,知是周電光交兵,連忙引兵來接應。火光中不見了周電光,只見劉宣、齊萬年奮勇殺來,岑連只得接住廝殺。正戰間,又聽得一聲炮響,冠軍大將軍姚仲弋,從岑連背後殺來,手起一刀,將岑連砍於馬下,千餘晉兵殺得盡情,沒一個得逃脫者,有詩爲證:
半夜交兵事可憐,周岑先後喪黃泉。
從徵軍士能留幾,應敵將國智略全。
長平會見秦人喜,赤壁何曾漢業顛。
自此晉陽無戰士,降書指日到營前。
其時已是天明,劉宣、姚仲弋、齊萬年合兵一處,計點將士,不損一人,大家歡喜不盡,一同入營來見石珠請功。石珠見說殺了來斯二將,重賞了三人,說道:“只一陣殺了他兩員大將,一千雄兵,城中必然虛弱,若引大軍攻城,自然不戰而潰矣!”即日拔寨前進,競來圍城。
那來斯打聽得周岑二將引軍劫寨,全軍俱沒,正在頓足大怒,忽聽得石珠又來圍城,回顧左右諸將,並無勇敢應敵者,只得自己去親身披掛上馬,要出城迎敵。幸而旁邊轉出參軍徐居古說道:“元帥且自慢出,下官有片言相告,可免一城生靈之難,不識元帥可聽從否?”來斯道:“參軍有何話說,便從直說來不妨。”徐居古道:“下官看石家兵馬勢甚浩大,雖合晉陽之兵與之相爭,彼皆智謀道術之士,我軍難保其必勝。況此孤城之中,四面又且無救,兵敗將亡,豈能取勝?元帥徒以一人角力,正如飛蛾撲火,有損無益。況今朝廷,內有讒臣之譖,使元帥戰死沙場,誰則知元帥一段忠心!爲今之計,不如寫書納降,石珠必喜而重用,一則可以保滿城之生靈,二則元帥也不失爲富貴,不知元帥意下何如?”來斯聽說,沉吟半晌,道:“此計不爲無理,但我以堂堂丈夫而降於草寇,後以我爲何如人?”居古道:“四海離亂,豪傑並起,得則爲王,失則爲寇,前日曾遣人去打聽,石珠手下衆將,都是英雄豪傑異能之士,將來事業也未可料;況洛陽攪亂,幷州之地盡爲所有,若據而守之,晉陽之士,都是庸愚懦弱之輩,誰能跨長江而與之爭力哉?”來斯聽了這篇說話,道:“將軍起予多矣!”於是卸甲下馬,便叫取過文房四寶,修下降書,就差徐居古到石珠營中投遞,城上插起降旗,將一應府庫錢糧俱封鎖禁固,以待石珠兵馬入城交割。正是:
只因天意啓神兒,卻使羣賢來手降。
其時石珠催督軍士布起雲梯攻城,只見城上豎起降旗,便令緩攻,看其動靜,再作商量。說不多時,遊騎來說報,城中差參謀徐居古帶有來斯書札,要見元帥。石珠便令進來。徐居古高足闊步走進營中,與石珠等衆人見過,坐於傍邊。說道:“來都督致意元帥,兵兇戰危,都督不忍一城生靈受困,情願納降,乞元帥暫且退軍,總督便當親至軍前相見。”說罷,便向袖中取出來斯的書札,遞與從人。從人呈上石珠,石珠接到手拆開一看,上面寫着:
太原總督大將軍來斯,致書於石元帥主後麾下:近者主後兵至,斯不自度德量力,稱兵拒戰,以至兵敗將
亡,追悔無及。今者特遣參謀徐居古備陳款曲,情願納地歸降,不惟城中之生靈受福,亦元帥執貳舍服之
正道也。惟乞裁酌。斯不勝悚懼待命之至。
石珠看畢,問徐居古道:“來都督之意,可是真的麼?”徐居古道:“來都督不惟兵力不足,亦且仰慕元帥盛德,誠心歸順,豈有不真!”石珠大喜,賞勞了徐居古,打發他入城,說道:“參軍可即入城報知來都督,我即刻退軍五里外,專候來都督到來,一同入城,不可有誤。倘有不實,我即時打破城池,那時悔之晚矣。”徐居古唯唯連聲,辭了石珠,竟自入城去了。那石珠見徐居古去了,便傳號令,退軍五里下寨,以候城中消息。
只見到了日中,塵頭起處,來斯與徐居古、費廉三個人,竟至軍前下馬,俯伏待罪。從人報知石珠,石珠即忙同諸將出營,親自扶起,延入營中,各各相見已畢。石珠道:“來將軍見機識事,歸我大寨,管取共保富貴無虞也。”來斯稱謝道:“小將不自量力,妄拒大兵,今日相見,誠悔誠愧。”說罷,便請石珠入城,安撫百姓。石珠依言,即令拔大寨人馬入城。只有俞家軍因相貌怪異,入城恐驚百姓,只在城外駐札,其餘大小諸將,一同石珠入城。
不一時到了城中,竟入帥府坐下,兩傍侍坐大小諸將。來斯便將晉陽囿籌呈上,石珠命副軍師稽德收藏。一面安民,一面令城中大小官員參謁,仍守原職,就封來斯爲大元帥,總督太原諸軍事,徐居古爲軍師,費廉爲鎮軍大將軍。其時,陳榮見來斯納降,也就順了石珠。石珠就封他爲副都督,同來斯協贊軍中事務。衆人謝了石珠,退出帳外。石珠便叫師府排酒,與衆將賀功。其時堂上飲酒,堂下作樂,凡新舊諸將,俱各歡暢飲酒。正是:
兵戈已定華筵列,一將功成萬衆歡。
衆人飲酒到了半酣,只見總督太原諸軍來斯,鎮軍大將石宏,龍驤大將軍段琨,一齊出位俯伏說道:“小將等有一啓言,不知可否?”石珠道:“將軍等有話,便起來坐了,慢慢的講就是。”三人聽說,依舊起身就位,停了一停,慢慢的說將出來。三個人不約而同,有分教:
太原城內登王位,洛下君臣起戰爭。
畢竟不知來斯與石宏、段琨說些甚麼話來,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石珠從衆建國號
話說衆人正飲酒間,來斯與石宏、段琨一齊出位,各有所言。石珠問其何事。來斯說道:“司馬氏政事乖離,人心不屬,宮間混淆、生民塗炭,大難之興,指日可待。今豪傑應運而生,正中原逐鹿,未知鹿死誰手之日。況幷州沃野千里,人民殷富,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乃古王者建都之要地。今元帥撫而有之,是殆天之所以啓元帥也。小將等願意尊元帥爲王,建立國號,然後引兵徵掠四方,大事乃可次第而定,望元帥無拘小節而坐失大機也。”石珠道:“我乃一女子,焉可僭稱王號?況中原擾亂,正當救民於水火之中,乃忽遽自稱尊,無乃示人以不廣也。”石宏道:“元帥所言,不過一時之見;來都督之言,乃萬世之利。以一時之見而忽萬世之利,竊爲元帥不取也。”石珠道:“諸將從吾行者,曾未有重賞,而我遽妄自尊大,人將貌爲服而心不然,吾寧遵晦養時,拱而俟之,以待真主。”段琨道:“諸將所以不避矢石,從元帥遊者,正謂元帥能從衆望,自王一方,諸將亦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若元帥不聽衆人之言,人心渙散,各思擇主而去。人心既散,元帥雖欲救民於水火之中,將誰與之共事哉?”石珠猶沉吟未答。
只見巡遊軍士來報:“外面有上黨差官高平元,帶有安平大將軍孟觀書札,要見元帥。”石珠便令撤去酒筵,引他進來相見。不多時,高平元進了帥府,拜見了石珠,呈上書札。石珠拆開一看,只見上面道:
鎮守上黨郡安平大將軍臣孟觀奉書啓知吾主殿下:
臣聞豪傑不違衆而失時,智士必因時而建業。昔者吾主觀兵井州,羣策畢舉,一鼓而下上黨,遐邇率從,
靡不望風款服。此雖人事,實天授也。茲不數月而下晉陽,夫晉陽城郭堅固,誠非易下,而今乃下之如此
之易,果人力耶,抑天意耶?臣愚以爲天時人事之交集,正吾主圖王致伯之秋也。晉陽襟山帶河,財豐物
阜,吾主誠正位於其中,養兵積粟,任賢使能,觀洛中事勢,舉晉陽之甲,與天下爭衡。天下不足定也。
臣聞時者難得而易失,今英雄畢集,士馬精強,不以此時建大業、正位號,恐時移勢去,乃欲耀兵觀武,
其亦難矣。臣愚敢布肝膽,略陳固陋,惟吾主採擇焉。
石珠看畢,正與來斯等三人之意相同。便將書遞與諸將看過,打發高平元在驛館安歇。
只見總督副元帥劉元海出位說道:“孟觀之意也與吾等相同,元帥便當勉從衆議,不必固執。”石珠道:“非是吾固執,因吾無德,不足以當此。副元帥英名蓋世,正當其位,何不就爲吾等之主?”劉元海道:“元帥之意差矣。上下之分已定,誰敢異心?元帥莫要只管推讓。冷了衆人的心。”石珠道:“非敢推讓,實有一件異事。”元海道:“甚麼異事?”石珠道:“當初吾未起兵時,曾遇一個真人,喚名吳禮,授吾天文祕籙,說道:‘學既成了,日後好佐神霄,共成大業。’”那時吾不知神霄是誰,就問真人,真人不肯明言,說日後自知。如今想起來,神霄恰好是副元帥的小名,豈非此位正該是你的。”劉元海道:“荒謬之談,何足深信?元帥快莫要作此想。”正說間,只見一個人出位大嚷道:“若是元帥不爲王,我等只消大家散夥,不必說了,不必說了。”衆人聽了,各喫一驚,急視之,乃右將軍呼延晏也。石珠道:“想是他醉了,不要理他,扶他下去。”於是衆人俱各不悅而罷。有詩爲證:
衆議紛紛讓爾才,石珠何事苦相推。
霄兒不信真人語,道將翻從帥府催。
況是遠方多勸進,何妨城內建王臺。
一時不必多惆悵,指日王家氣象來。
話說衆人見石珠不從所請,俱各不悅而散。至次日大家約齊了,還要進見,方顯衆人推戴,義不可辭。只見已是到了三枝人馬,你說是那三枝?原來是:平陽郡鎮軍大將軍糜弘。雲中郡鎮軍大將軍趙謙。西河郡鎮軍大將軍韓志道。
三處大將,各帶軍一千,扎於城外。一同單騎入城,竟至帥府,拜見石珠。石珠問其來意,三人一齊說道:“吾等此來,別無他意,因洛中趙王司馬倫,同着賊臣孫秀作亂,殺了賈后,廢了惠帝,鴆了大臣,張華、裴頠等俱被誅戮,竟是僭篡,仍然自稱皇帝,洛中大亂。所以我等至此,請元帥自王一方,先建立國號,然後引兵入洛,討司馬倫之罪,庶幾義聲昭著,桓文之業,不足道也。”石珠見三人之言,又與衆將相同,已有勉從勸進之意。又聽說司馬倫作亂,廢了惠帝,一心要出兵去討他的罪,恐怕不建國爲王,衆人不從,只得說道:“既爾等遠邇同心,只得勉強從請。但爾等衆將須同心協力,去討賊司馬倫,以復天子之位,方是我的本心。不然,我不能爲若主矣。”衆人見說,俱各出位拜伏,齊聲說道:“敢不如吾主之命。”石珠大喜,便令軍師侯有方與稽有光,帶領五百名軍士,到城南筑起一座高臺,選定四月十五日丙子祭告天地,然後即王位。
至期,石珠排駕出城,文武諸臣,俱各吉服前導。其時威儀之盛,與尋常大不相同。正是:雲移雉尾開宮扇,萬衆衣冠簇冕旒。有詩爲證:
鳳輦龍車夾道宣,晉陽城內已經年。
笙歌隱隱紅雲外,宮扇遲遲綠柳邊。
瑞靄千條城闕迥,祥光幾道玉樓煙。
至今猶憶幷州地,趙漢相循數十年。
石珠到南城,竟上樓臺,南面而坐,文武諸臣俱排在第二層。石珠命侯有方讀祭文,先祭皇天后土;命稽德讀祭文,次祭名山大川;又命劉弘祖讀祭文,終祭賢聖百神之祀。祭畢,諸臣上壇,各各拜謁已畢,遂定國號曰趙,自稱趙王,改元光初。至晚傳旨還官,遂升元帥府爲王殿,立宗廟。以漢元帝時石萬君爲始祖,養石勒爲從子,時石勒方十一歲也。又傳旨令鑄符印,建立百官,於是改封:
劉弘祖征討大元帥,總督諸軍事。
石宏前軍大元帥。
段琨後軍大元帥。
慕容廆左軍大元帥。
呼延晏右軍大元帥。
以上號五虎大將軍,專掌征伐。又改封:
侯有方軍諮贊善護國軍師。
稽德軍諮翼贊護國副軍師。
二人專掌征伐帷幄之事。其餘大小從徵諸將,各有封爵,大抵俱仍舊職加一級任使,又改封:
陸靜爲左丞相兼督諸軍事。
陸松爲右丞相兼督諸軍事。
劉宣、喬晞爲左右值殿大將軍。
又取回棲賢洞一行人,各各加爵封:
袁玉鑾司徒。
謝蘭玉司徒。
賀玉容御史中丞。
侯倩光祿寺卿。
方仲山刑部尚書。
其餘各仍舊職,凡雲中、上黨、平陽各處守將,俱加一級,鎮守本處。一概錢糧,暫免一年,軍士各加重賞,於是軍民人等,無不悅服。其時正是惠帝太安元年夏四月也。
石珠封爵既畢,遂命光祿卿侯倩設宴,宴賞大小諸臣。酒至半酣,當有左丞相陸靜出班奏道:“臣有一詩,敢獻陛下,望吾主允納。”石珠大喜道:“願聞佳章。”陸靜取過筆硯,寫以呈上道:
寶殿初開列御筵,君臣共樂太平年。
杯傳禁闕千條瑞,席擁多官咫尺天。
雲裏官城新氣象,眼中關塞舊燕然。
莫辭席畔今朝醉,會見河陽入版箋。
石珠接來讀了一遍,心下大喜,傳與諸臣各看了一遍。只見司徒袁玉鑾也出位奏道:“小臣也有《扶桑引》一章,奏獻吾主。”石珠也接來讀道:
轉眼幾番兵,任謀臣猛將,到處心傾。功業一時成,龍飛鳳舞笑盈盈。
金殿御宴陳盡,蹌蹌濟濟,際會共豪英。笑指洛陽天子,朝中幾見千兵。
石珠讀罷,稱讚一回,命各賜酒一大杯。二人不敢推辭,大家飲了,當下酒散。糜弘、趙謙、韓志道各辭回本鎮。衆人也各俱散。
從今已定君臣位,日後功名麟閣標。
話分兩頭。卻說石珠在井州即了趙王之位,聲息傳入洛陽,其時趙王司馬倫及侍中孫秀,已爲齊王司馬冏所殺。惠帝復位,朝中輔政的就是司馬冏及劉殷。當時聞得石珠坐了幷州,大怒道:“石珠是何等婦人,敢擅稱王?若不剿除,將來爲患滋甚。況幷州與京師止有一河之隔,豈可任其爲寇而不之討!”劉殷道:“起先晉陽總督來斯原有表章,說他猖獗,要求救兵,恢復平陽一帶。皆因賊臣賈模等矇蔽不救,以致如此。今聞得石珠兵馬浩大,所向無敵,京師兵力衰微,恐不能取勝,殿下還宜三思,不可惹動兵端,自取其咎。”司馬冏道:“然則事當已乎?”劉殷道:“豈可竟置之不問?正當訓兵積粟,爲將來討伐之計,招取異能才幹之士,以充幕府。待我兵精糧足,然後相機而動,蔑不勝矣。”司馬冏道:“卿言大是有理。”說雖如此說,然竟不以國家大事爲意。
一日從惠帝遊華林園,只見對面一所高牆之內,有一所大樓,樓上掛着珠簾,簾內隱隱躍躍卻有一個美人在內。司馬冏看見了,便立在牡丹亭畔,注目而視。忽然珠簾高卷,果然是一個美人,憑欄而立,生得十分美貌。司馬冏此時神飄意蕩,把持不定,也不管惠帝在園中,即便上馬歸第,喚一個心腹家人叫羅涼說道:“你可密密的到華林園對面,那個高牆中去打聽,是甚人家,我有說話。”羅涼依言去了一會,回來稟道:“那個牆之內,就是司空烏桓家裏。目今烏桓升作都督,鎮守鄴中。不知殿下問他,有何說話?”司馬冏道:“原就是烏督府家裏,我有要緊事,故此問他,你不必來管。”羅涼聽說,不敢再問,自走過一邊。
那司馬冏見羅涼去了,便自想道:天下有如此女子,真是天姿國色!我府中姬妾雖多,焉能及他一二。若得他入我府中,朝夕相對,豈非人間至樂之事?又想道:他是個督撫之家,豈肯與人作姬妾?況且他年已及笄,或者有了人家,也未可知,我何必只管想他?卻又想道:雖然如此,還要尋個計較,弄他入手,方快我志。一時間千思萬想,有一個多時,忽然大笑道:“有了!有了!”正是:
貪卻紅顏謀計巧,邊關多惹一枝兵。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元海下禮伏英豪
話說那烏督府女子,不惟精通文墨,亦且武藝精熟。當初烏桓夫人元氏得他的時節,夢見一個白鬚老人拿着一輪明月,到他房中,遞與元氏。元氏雙手接來,劈做兩半,竟自啖下肚去,覺來就生下此女,同此取名叫做夢月。生來已是一十八歲,真個生得美麗無比。不幸母親元氏早已亡過,父親烏桓又在任所,夢月一向要到父親處去,因家下無人,只得住下。
忽一日,夢月在樓上閒坐,忽見養娘苗福姑慌慌忙忙走進樓來,對夢月道:“小姐,門前有百餘個軍漢,擁着六七乘車轎,說是從鄴下而來,老爺差來接小姐去的,乞小姐自己主意。”夢月道:“既是老爺差來的,須有個親人同來,等他進來再處。”正說問,只見兩個女人一路走上樓來,見了夢月,就磕下一個頭去,說道:“小婦人喚做張貞娘、孫蕙姑,是老爺在任所新收的,蒙老爺鈞旨,特來接小姐到任。因老爺目下身體稍有微恙,望小姐甚切,乞小姐即日起程。”夢月聽了想道:既爹爹接我到任,也須着個家人同來,爲何使這兩個不相識的婦人來接?縱然有微恙,書信也當寄一封來。今卻又無親人,又無書信,倘其中有不可信的事,如何是處(好聰明女子,竟猜着了)?正在沉思未決,苗福姑說道:“小姐不必沉吟,想老爺來接小姐,自然沒有別意;況老爺抱病在任,小姐自當急去省視(不及夢月遠甚),以盡兒女之職,豈可猶豫不定。”張真娘接口道:“小婦人等臨行時,老爺曾說因病起倉卒,所以不及修書。又且晉陽反了石珠,旦暮賊兵且至,軍務匆匆,無暇修書。就是幾個向來服役的心腹家人,多差他去探聽機密軍事,是以不打發他來。至親骨肉,料無他事,小姐快收拾了動身,省得老爺在那裏懸望。”夢月本是個極孝的,聽了這一篇話,便自無言,叫家人柳義及老管家錢能,將家中事務託與他了,自己帶了養娘苗福姑及僕婦陸大雲、家人烏全忠、費至道,一齊收拾停當。明日絕早起程。
那夢月卻有見識的,叫家人婦女等都是戎裝打扮,自己也是戎裝。一行人竟出大門,上了車轎,竟望鄴下進發。有分教,此一行:
平地風波頃刻起,一朝禍患自天來。
一行人行了有十餘里路,看看天色已晚,到來一個所在,只見樹木茂盛,景物幽雅,內有樓臺館閣,外有峻宇高牆。那些人到了明牆之下(側批:夢月此時,何無一言),乘天色昏黑,便挨挨擠擠,競望裏面抬了進去。夢月在轎上看見,心下早有幾分疑心。不一時,到了門內,只見堂上高掌畫燭,排設着酒筵,極其齊整。那些來接夢月的人,都不知走到那裏去了,一個也不見。止剩得夢月與苗福姑、陸大雲,及家人烏全忠、費至道五個人在堂上。夢月明知落人圈套了,只得分付家人各各防備,且看如何處置。
只見不多時,但聽得履聲響處,後堂走出一個人來,頭戴紫金冠,身穿袞龍服,腰繫碧玉帶,足踏粉底金線皁靴,笑容滿面,迎到夢月面前,深深的一揖道:“寡人乃當今御弟,爵封齊王,司馬冏是也。幸小姐恕其唐突。”夢月聽說是司馬冏,心下暗喫一驚,說道:“殿下哄賤妾到此,有何說話?”司馬冏帶笑說道:“寡人空有許多嬪婦,容貌曾不及小姐萬分之一。前日偶於華林園得見玉貌,真乃三生之幸,所以魚軒彩仗,邀迎到此,望小姐府賜于飛之願,寡人當以金屋貯之。”夢月聽了,正色道:“殿下差矣,妾雖蒲柳之姿,也是名門閥閱,豈肯與人作姬妾?況殿下乃是金枝玉葉,天潢嫡派(其論甚正,卻是遲了),主上委以庶政,不思致治安民,扶危定傾,顧乃非禮非義,作此無賴之行,思欲污奪人家子女,真乃盜賊之所不爲,而殿下安心爲之,竊爲殿下不取也。”
司馬冏道:“爲佳人而行權術,又何禮義之有?小姐不必固執。富貴當與共之。”夢月道:“殿下若能以禮義自處,改邪歸正,放妾還家,猶可長享富貴。若只如此作事,妾不過拼得一命,死於此地,只怕殿下的富貴也未必能長保矣。”司馬冏大怒道:“我就如此作事,且看富貴如何不能長保。”說罷,便令婦女五六人,向前來剝夢月的衣服,定要當堂強姦。夢月大怒,拔出腰間寶劍,向司馬冏就砍。司馬冏大喫一驚,連忙奔入後堂,叫出十餘個大漢,將夢月與苗福姑、陸大雲去入後堂去了。正是:
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不說夢月被司馬冏搶入,且說那夢月的兩個家人烏全忠、費至道,見勢頭不好,各拔刀在手,殺出了大門。也不回自已家裏,在路曉行夜宿,竟往鄴下而來,報知烏桓。
烏桓聞報,不勝大怒,便要起兵爲夢月報仇。當有參謀烏宣武諫道:“元帥且請息怒,目今司馬冏雖則不仁,惠帝向託以政事,元帥若爲一女子稱兵向闕,朝廷之人不知司馬冏之事,誰諒元帥之心?必以元帥爲不臣,擁兵無道,犯順神京。況聞得石珠那廝,遣劉弘祖起十萬大軍,出了晉陽,將次來到。元帥若引兵渡河而去,彼得乘虛而入,鄴都決不能保。鄴都既失,元帥之罪,將何所歸?是元帥爲一女子而爲千古不忠不義之人也!惟元帥三思之。”烏桓聽說,停了半晌,說道:“參謀之言,亦是有理。只是我女從小義烈,嚴正自持,決不從司馬冏,必遭虐害,如何是處?”烏宣武道:“令愛不從他,想他也不敢十分凌辱。元帥只消遣人多齎金寶入洛陽,關通司馬冏的夫人孫氏(又出毒計),那孫氏平日大有威勢,司馬冏甚是怕他。若孫氏知了此事,不惟司馬冏不敢妄爲,且有送令愛歸寧的意思哩。”烏桓喜道:“原來有此門路,更有何憂哉!”便一面打點金珠翠寶,遣得當家人,竟入齊王府中打通關節,求救夢月,不在話下。正是:
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
卻說石珠自即王位之後,息兵一月,即起十萬大軍,遣征討大元帥劉弘祖爲主帥,軍諮贊善護國師候有方爲謀主,大小從行諸將二十員,不日辭了石珠,浩浩蕩蕩,竟望洛陽而來。不一日,到了鄴都地面。訪知鄴都大將乃是烏桓,劉弘祖便傳令將軍馬去鄴都中十里扎住,請過侯有方商量:“吾聞烏桓乃當今第一個豪傑,爲人極有信義,我久矣聞聲相思。且其言語舉動,向推服於四海,信爲我輩之同志。今吾與之交兵,必非所幸。我當輕身下禮,說彼來歸,洛陽不足定矣。”侯有方道:“此計固妙,但此行倘有疏失,將如之何?”劉元海道:“彼是個豪傑之士,但有人以禮相加,遽無相害之理(知彼知己,百計百勝),此行決無所患。”侯有方道:“既如此,亦當以兵相衛,以備不虞。”元海道:“如有擁護,便起疑心,但以數騎相隨而往可也。”有方不敢再阻。元海遂脫去戎服,換了青袍角帶,跨上烏龍騅,同了前軍大元帥石季龍,右軍大元帥呼延晏,三騎怪獸,坐着三個豪傑,競望鄴都城下而來。
到了城門邊,從人報知守城官,守城官見他三人都是便服,不知來由,連忙報知烏桓。烏桓沉吟,乃道:“彼既引軍而來,爲何卻便服來見我?其中必有緣故。”便帶了衆將,一同上城來看。只見城下果是三騎,並無軍馬器械。烏桓就在樓上說道:“我老夫即鄴中都督烏桓是也,不知劉將軍要見老夫,有何說話?”劉弘祖見烏桓憑樓相語,慌忙滾鞍下馬,拜伏地上說道:“久聞大名,如雷灌耳,迄今時刻不忘。只因軍務匆匆,不能時常相晤。今尊顏咫尺,願暫開城門,使小將與元帥得把臂相語,稍盡平生之願,真三生之大幸也。”烏桓在城上看見,連忙大叫道:“劉將軍莫要如此行禮,待老夫開門相請便了。”旁邊轉過烏宣武道:“元帥不可輕信(此言亦該慮),倘其中有詐,此城如何可保?”烏桓道:“我觀劉弘祖相貌非凡,大非我等可及。且彼從者二人,都是將相之器,此來決無詐計,不必相疑。縱使有詐,我自當之,於諸君無與也。”遂不聽烏宣武所言,傳令大開了城門,迎劉弘祖三人進城。
彼此相見,並轡而行,竟至帥府,各各坐下了。那劉弘祖又倒身下拜,烏桓還禮不迭,也拜倒地下。石季龍、呼延晏看他二人如此相敬,也一齊下拜。拜罷,各敘姓名,分賓主坐定,烏桓開口說道: “老夫乃斗筲之器,蒙將軍如此錯愛,不知有何見教?”劉元海道:“元帥乃當今豪傑,自瞻仰以來,寸心未嘗敢忘。今蒙趙王令旨,引軍過此,聞得此城乃元帥所守,特地假半日之閒,快睹尊顏,少慰夙昔之望,此外別無他意。”(亦不過用反間計耳)烏桓道:“聞得趙王雖是女流,卻英雄蓋世,又得諸君輩爲之左右,將來事業,自不可料。如老夫者,才疏識淺,有何德能,敢勞將軍如此記念哉!”劉元海道:“不知元帥有幾位誇郎寶眷,可在任所麼?”烏桓見問,不覺嘆口氣道:“說起家眷,使人怒髮衝冠!”
弘祖道:“卻是何故?”烏桓道:“老夫與先荊元氏,並無子息。自先荊沒後,止留下一個小女,喚名夢月,一向留在洛陽家裏。不意近來被齊王冏看見,貪色起謀,竟自假傳老夫號令,遣人到家中拐騙上轎,抬入他府中,欲行點污。因小女堅執不從,竟將他搶入後宮(元海此際,好用說詞也),如今不知怎樣了?說起來豈不痛心入骨。”弘祖聽罷,大怒道:“何物齊王,也如此無禮?元帥就該起兵去誅他了。”烏桓道:“老夫起初也有此意,後來因諸將勸阻,未免投鼠忌器,只得中止。今將此金帛去賄賂他的夫人,那夫人妒而有威(好考語),知道此事,或者放小女回來,敢未可知。”(如或不然,將如何?)
衆人聽了,俱各憤憤不平。只見呼延晏大叫道:“烏將軍非大丈夫也!那有女兒被人搶去,反將金寶去求他?”烏桓道:“非得已也,勢使然也。”呼延晏道:“大丈夫作事,便當光明正大,若彼可事則事之,不可事即當卷甲疾馳,聲罪致討,使名正言順,海內之人皆知我等作事非尋常可比,何至輸金輦寶,乞求於婦人哉?”說得烏桓滿面通紅,默然不語。停了半晌,說道:“呼延將軍所言,大是有理,然則計將何如?”(墮術中矣)呼延晏道:“洛中擾亂,司馬冏亂政,將軍誠能與我等合謀(宣武何無一語),起義兵以清君側,不特富貴可保,義聲亦昭著矣。”烏桓見說,復嘆口氣道:“非是烏桓不忠於晉室,實是朝廷寵用奸邪,以致英雄解體。”因對劉弘祖道:“蒙劉將軍雅意殷殷,老夫也久有心相敘,今得相附執鞭,足慰私願矣。”衆將見說,俱各大喜。一面寫表申奏石珠,乞加官爵不題。有詩讚劉元海下禮烏桓,不勞寸鐵,得了一個大郡。詩云:
英雄自古愛英雄,元海虛躬禮亦濃。
寸矢不勞豪傑服,天工人事喜重重。
話說元海見烏桓歸順,不勝大喜,就要辭別出城,烏桓那裏肯放,忙叫宰牛殺馬,排宴帥府,與元海等作樂飲酒。其時酒席之盛,備極水陸之珍,歡呼暢飲,直飲至銀河星少,紅日東昇,方纔各散。至次日元海又要作別出城,烏桓只是不放,就叫元海將各處府庫錢糧軍民籍冊查點一番,又傳令將軍中旗幟盡行改換,打起石家旗號。烏桓親下教揚,操練三千勝兵,相隨元海起程,進徵洛陽。
忙忙的亂了有半月餘,元海等二人方纔別了烏桓,自到軍中去,起兵竟望洛陽而進。隨後烏桓將鄴下事務託與副元帥烏林管轄,自己點起三千勝兵,同了參謀烏宣武,及副將孫約、趙得,陸續起行。有分教,此一去:
無端猛虎聚河陽,血染中原欲斷腸。
不是石家貪地土,只因司馬自相傷。
畢竟不知劉元海及烏桓兩處軍馬入洛陽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夏后妃繡牀半臂
按下劉弘祖與烏桓兩枝兵馬入洛陽而來。且說那烏夢月小姐,自那日被司馬冏拐入門來,要他爲妾,夢月堅意不從,拔出身邊寶劍,竟望司馬冏砍來。司馬冏大怒,令手下軍漢將夢月及苗福姑、陸大雲一齊搶進後官,鎖閉在一間冷房內。過了一夜,司馬冏指望他回心轉意,打發愛姬梅玉英,前來說他順從。梅玉英不敢違拗,只得來到冷房邊,叫從人去了封鎖,走進房門,與夢月見了一禮,說道:“賤妾乃齊王愛姬梅玉英是也,特來相勸小姐,既已到此,不如從了罷,不然,徒自苦無益,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夢月道:“大凡爲人,當知禮義廉恥。彼齊王不知富貴已極,劫取良家子女,是無禮義也;婚姻而不通媒妁,強欲姦淫,是無廉恥也。無禮義廉恥之人,真禽獸之不若,指望我順從禽獸乎?今日事已至此,惟有一死而已,何用多言!”梅玉英笑道:“小姐之言差矣!人生如白駒過隙,時光有限。以小姐姿容絕世,正當及時爲樂。況齊王乃當今之御弟,金枝玉葉,就屈小姐爲小星,也不爲辱沒了,你何至自拘形跡,下同寒蟬,使齊王一旦怒不可解,將欲置小姐於極刑,那時悔之晚矣!”夢月道:“鼎鑊不懼,何極刑之有?這倒不必慮,請梅夫人自便。”
梅玉英見說他不從,只得回去報知司馬冏,說道:“烏小姐心如鐵石,不可說也。大王不如放他回去,一則全他的名節,二則此女系大臣之息,大王強取爲妾,恐烏督府不能忘情,不若發還,大王也不失令名,不知大王意下如何?”司馬冏笑道:“既來之,則安之,豈有人已在我家,復使他回去之理?我不過用些水磨功夫,怕他不落我的圈套?”正是:
饒你堅清如球雪,也難脫卻水和泥。
自此又過了十餘日,司馬冏又到冷房中與烏夢月歪斯纏,逼他姦淫。夢月正在要死要活,忽然間,侍兒於柳腰走進房來,慌慌忙忙對司馬道:“不好了,大王快去,夫人不知爲着甚麼緣故大發雷霆,尋大王說話哩!”司馬冏聽說,不覺呆了半晌,欲要前行,兩隻腳卻像酥了一般,再移不動了。於柳腰連連的催促,只得一步一步走進裏面來。
見了夫人孫氏,卻一句話也不敢說,惟有呆呆立着,聽其發揮而已。孫氏見了,又好氣又好惱,大罵道:“你這無知畜生,也叫你做個齊王,如何敢擅自搶劫命官女兒,藏在府中,意欲何爲?”司馬冏只得勉強支吾道:“我我,。,我如何敢搶劫命官女兒,藏藏藏在府…府中?”孫夫人大怒道:“你明明拐騙烏桓的女兒夢月,藏在府中,那烏桓遣人來我處懇求,要我釋放,還要瞞我?”司馬冏見說,知道事體巳露,想來是瞞不過的了,只得又勉強說道:“這…這…這是寡…寡寡人一時差…差了,求夫…夫人饒…饒了罷。”孫夫人道:“你要我饒不難,只將夢月送出府中,萬事俱休。不然,決教你出醜。”司馬冏又道:“是是…是!我就去送他回…回去便了。”孫夫人道:“既如此,你快出去,若不送他回去,不許你來見我!”司馬冏見說,不敢再言,回身便走。
跨出了門內,依舊做出那齊王的身份來,便大模大樣竟不來發放夢月,一競走到大殿上,喚過前日那心腹人羅涼來,說道:“我前日一時失算,騙了烏小姐到來,如今好事不能成就,反被夫人知道了,叫我送他回去。我想前日有興而來,今日如何好送他回去?不知你有什麼好計策,成就我此事麼?”羅涼想了一大會說道:“若要成就,就怕夫人知道,此地是斷乎不能的了,除非寄在別人府中。一者免送還之辱,二者後日或有成就的日子。”
司馬冏道:“寄在何處,方無失誤?”羅涼道:“琅玡王覲,與大王素稱莫逆,寄他府中,方爲萬全。”司馬冏道:“汝言甚善。”便叫過兩個丫鬟,到冷房中去喚出夢月及養娘等三人,叫他上了大轎,就令羅涼引領,竟望司馬覲府中而來。
那司馬覲的府第與司馬冏的府第,相去止有半里之隔。那司馬覲爲人極是正氣,府中姬妾雖多,尚未有太子。後宮有夏后氏,年紀約二十餘歲,生得美麗無比,是他極得寵的妃子。那妃子爲人也極賢慧,只是有一件毛病,他所好的專在那風月場中,極不喜的一個獨宿(不喜獨宿,此婦人通病,非毛病也。伏後牛金小史。)。當日司馬覲與夏后妃正在階前,看那侍女們摘花閒要,忽然從人來報:“齊王府中送一個女子來,要寄在府中,現停轎在外候旨。”司馬覲聽說,不知是甚麼緣故,便說道:“既然如此,着他進來。”從人見說,出去了一會,不多時,只見抬進一乘大轎來,後面卻隨着兩個女人。一會兒到了殿下,便住了轎,裏面走出一個女子來。司馬覲將他一看,只見那夢月容貌雖然美麗,卻滿面都是淚痕,愁慘不堪。司馬覲心下疑惑,打發了齊府的人去了,就同夏后妃喚夢月到暖閣中坐下,問其緣故。
夢月看司馬覲像是個正人,便不隱瞞,將前情逐一告訴一遍。司馬覲聽了,甚覺不平,說道:“小姐不必煩惱,且在我府中住幾時,看有方便,我就送小姐回去,管取父子重逢便了。”夢月聽說,連忙出位拜謝道:“若得如此,大王之恩,真同天地了。”夏后妃在旁看了,對司馬覲道:“大王既有心救他,何不就送了他去(雖曰不喫醋,吾不信也。),卻不爲美?”司馬覲道:“就送他回去,固是爲美,只恐齊府又要別生事端。等待我與齊府勸諫一番,他若不聽,然後我竟送他到烏桓元帥任所,量齊府也無可奈何了。”夏后妃道:“大王作事甚是老成,非妾所及也。”司馬覲甚喜,遂將暖閣與夢月三人居住。夏后妃閒時,或時到閣中。與夢月談笑作耍。夢月當此愁悶之中,也樂得與夏后妃相敘。自此夢月與夏后妃成了莫逆之交,只在琅玡府中居住過日。正是:
得與語時且與語,可安身處且安身。
自此之後,又早過了半夏有餘。忽然一日,夏后妃與夢月因司馬覲入朝,不在府中,兩個約了同到後花園閒耍。也是合當有事,夏后妃該有一段奇緣,後來當承晉朝的天下,所以弄出一節極風流快話的事來。你說是甚麼事?他兩個一同走進園來,只見荷花池上,坐着一個後生,年紀不上二十左右,且是生得風流俊雅、體度安詳,正在那裏看荷花作耍。見了夏后妃與夢月走來,知道是府中姬妾,連忙立起身來,思想要回避,卻是那條路要打從夏后妃走的所在經過,只得立在旁邊,看夏后妃走過了,方纔舉步出園門而去。
那夏后妃見了這後生,不覺神飄意蕩,心下想道:如此一個美貌後生,不知他姓甚名誰,只可惜不曾問得他一聲,競自放了他去。又想道:吾相隨琅玡王一年有餘,不曾有甚麼男女,況且琅玡王年紀已望五,子息也是要緊的了,我若得與後生生下一子,將來這王爵怕不是我子的?一時間愁腸萬轉,想一會、思一會,不覺慾火如焚,那裏還有心遊玩,只得勉強同着夢月走了一轉,假託有事,競催促夢月走出園門,各歸臥房去了。正是:
有心莫與無心伴,未必他心是我心。
到了晚來,夏后妃一心想着那後生,那裏有心去理別事,竟自悄悄的叫了貼身伏侍的一個小丫鬟,依舊走出園門來,要尋日間那個後生。不期事有湊巧,剛走得出園門,只見前面一個人慢慢的踱將來,夏后妃仔細定腈一看,正是日間荷花池上見的那個後生,不覺喜出望外,低低的對小丫鬟道:“我立在這裏,你去喚這後生,我有話要對他說。”小丫鬟依言,不一時喚到而前。
夏后妃鶯聲燕語的說道:“你姓甚名誰,爲何只管在這園中往來?”那後生見問,只得答道:“小人姓牛名金,乃王爺手下一個給事官,因王爺不在,小人愛此一池荷花,私自出入(紅葉媒轉荷花媒矣),望夫人恕罪。”夏后妃道:“我也不罪你,你的住宅在何處?”牛金答道:“小人就在花園間壁居住。”夏后妃道:“你可曾有妻小不曾?”牛金道:“小人尚不曾有妻小。”夏后妃道:“這也罷了,你可知王爺今夜回來不回來?”牛金道:“聞得王爺與聖上及齊府在華林園置酒,商量甚麼軍旅大事,只怕今夜還未得回來。”夏后妃道:“可是真的麼?”牛金道:“小人怎敢說謊!”夏后妃道:“既如此,你且隨我來。我還有話講。”說罷,就向前先行。牛金不敢違言,慢慢的隨後跟來。
不多時到了夏后妃的臥房前,牛金便立住腳,不敢跨進。夏后妃見牛金不敢進,笑道:“不妨,你且進來。”牛金只得又進了臥房(此真漸入佳境矣),立在窗前。夏后妃便對小丫鬟道:“你可去將外門關了,拿一桌盛些的酒進來,與牛爺喫。”小丫鬟見說,轉身去了一會,果然拿了酒餚,將來擺在桌上。夏后妃便叫牛金喫,牛金推辭不敢。夏后妃笑盈滿面,伸出纖纖玉手,去扯牛金道:“不必作如此木偶人相,且來飲酒。”牛金見如此光景,料有些妙處,便大着膽坐下。夏后妃也就在對面坐下。兩個舉杯便飲,飲酒中間,夏后妃撒嬌撒癡,巴不能勾將牛金抱入懷中雲雨起來。那牛金到此田地,便也神魂飄蕩,把持不定,伸過靴尖,將夏后妃的金蓮一勾。夏后妃並不出聲。忙立起身來,先將上衣脫去,穿着一件背搭,露出半臂,坐在牀上。牛金看見,喜不自勝,也慌忙立起身,走到牀邊,將他裏衣脫去,推人繡牀,便雲雨起來。其時兩人云雨之妙,不可名言。有詩爲證:
珍重香肌到枕邊,佳期款款度雙仙。
腰技擺盡陽臺柳,柔語傳將帳底言。
忽地錦茵翻白玉,俄看繡榻聳金蓮。
今宵雲雨香閨內,不羨巫山夢裏傳。
又有《蝶戀花》詞一首爲證:
偶步花園,情正切,瞥見金牛,引得香閨列。擲杯舉眼嬌聲歇,繡牀已是鴛鴦接。
柳腰款款排冰雪,喜殺情郎,今夜偷香竊。棒定金蓮難口說,冰肌照盡窗前月。
兩個在繡牀內,你貪我愛,約有一個多時,方纔雲收雨散,穿衣而起,剔亮銀燈,洗盞更酌。看看到了更深人靜,牛金欲起身辭去,夏后氏不捨,就留在香閨中,一同睡了。是夜,重修旗鼓,再戰陽臺,自不消細說。
至明日,牛金恐怕有人知道,取禍不小,絕早起來,別了夏后氏要行。夏后妃也不敢強留,叮嚀了幾句要緊說話,就送他出門去了。自此夏后妃與牛金,看司馬覲不在府中,便兩人一處取樂。卻是王府深密,並不有一人知覺。看看到了一個月之後,夏后妃便懷了一孕,一年之下,樣光滿室,產下一個太子。司馬覲不勝大喜,取名叫做司馬睿,襲了琅玡之爵。南渡之後,羣臣尊他爲帝,承了晉朝天下,是爲東晉。史書相傳,以牛易馬,蓋此事也。此是後話,不須煩敘。
且說那司馬覲自留夢月小姐之後,因國事匆忙,日日在朝中商榷國家大事,沒有一刻空閒。又因司馬冏爲色慾所迷,國事全不在意,惠帝又是個沒決斷的人,司馬覲只得凡事主持,相可而行。身非宰相,竟做了一個操持國政的人。忽一日,司馬覲正在朝堂檢閱四方的奏章,只見一個黃門官捧進二道表章,呈於司馬覲。司馬覲展開,不覺失色大驚,更從頭細細看了一遍,忙奏知惠帝,聚集文武百官,商量其事。正是:
晉朝失卻英雄主,惹得兵戈是外來。
畢竟不知黃門官所奏是什麼表章,司馬覲卻如此驚惶?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陸參軍敗戰春門
說話司馬覲正在朝堂檢閱四方奏章,忽然黃門官捧進兩道表章,呈於司馬覲,司馬覲一見,不覺失色大驚。你道是爲甚麼事,如此驚惶?原來這兩道表章,卻是汲郡官將杜攷與河內守將周茂,因劉弘祖與烏桓兩枝兵馬,合謀殺到兩處,故此二人上的求救表章。那杜攷的表章上寫道:
總督汲郡諸軍事臣杜攷稽首頓首上言:臣聞小丑不滅,人之大害。近者鄴中都督烏桓,不守臣節,忽起反
心,結連晉陽石珠,起兵犯順,郡縣望風款附。大兵已至汲郡,城中兵弱將寡,難與爭鋒。伏願陛下速令
大將,統重兵前來,撲滅可待。不然養成銳勢,臣恐將來鞭梢一指,飲馬長江,洛陽人民將荷戈帶甲之不
暇矣。臣無任不勝待命之至。
那周茂的表章上面寫道:
河內都督臣周茂稽首頓首上言:臣探得井州石珠,自僭位以後,遣叛將劉弘祖統領雄兵十萬,猛將數十
員,刻日南下,所過地方,不戰而降。今已漸近河內,人心惶惶,各無固志。邊報日聞,急於烽火。若不
速發救兵,河內頃刻爲他人所有。臣是以不避忌諱,拜表奏聞,惟願皇帝陛下,切勿視爲等閒,火速發
兵,猶可挽回一二;不然彼兵渡河,直指洛下,悔無及矣,惟陛下留意,幸甚幸甚。臣不勝待命之至。
司馬覲見兩處表章都寫得危急,如何不驚惶?即忙聚集朝中大小諸文武,奏知惠帝,請旨出兵。那惠帝見奏,轉沒了主意,說道:“諸卿自己商量,看有何人可出兵者,朕當準奏。”說未畢,只見左班中閃出一人,紅袍玉帶,執簡當胸,俯伏起奏,乃左班丞相辛賓也。當下辛賓俯伏奏道:“二賊合謀,勢在燃眉,必得大臣智勇兼備者,方可出兵。臣觀諸臣,皆不足使,惟大司馬琅玡王覲,公忠清正,智勇全才,足稱此位,若使治兵,決能出奇制勝,可保萬全。”惠帝准奏,即宣司馬覲至御前,令其出兵應敵。司馬覲不敢推諉,只得拜舞受命,謝恩出朝。
至明日,點起大兵五萬,用顧榮爲軍師,陸機爲大將,稽紹、向秀等都在幕府,一行人辭朝出師。真個是軍如流水馬如龍,好不威風。但見:
繡旗飄展,戈甲森嚴。繡旗飄展,天上風雲變色;戈甲森嚴,山前神鬼驚心。一陣陣,威風凜凜;
一聲聲,戰鼓咚咚。鼓纛下擁着皇家公子,氣概軒昂;雕鞍上坐的能徵將士,武藝超羣。
一心指望匡王國,留得功勳青史中。
琅玡王卻也有心,又令烏小姐夢月,扮作隨徵將官,雜在軍中(伏後獨救司馬覲),一競出河南府,剋日渡河,紮營延津關外。先使人知會汲郡河內兩處總兵,又着人打聽劉弘祖及烏桓軍馬,到了何處地方,好出兵征剿。那探聽的去了一日,回來報稱,劉弘祖卻與烏桓合兵一處,正在打聽汲郡,聲勢甚急。琅玡王見說,即便傳旨,離了延津關,竟望汲郡而來。離城五里下寨,遣前將軍孟玖引兵三千,前去助戰。孟玖得令,引兵前來,不題。
且說劉弘祖大軍屯在汲郡北門五里之外,使冠軍大將軍姚仲弋,引兵攻城。城中杜考遣副將袁有成出城迎敵,兩下相見,更不答話,接住就殺。只一合,姚仲弋提起日月刀,大喝一聲,將袁有成揮於馬下,驅兵而進,將城圍住。杜考見殺死袁有成,不敢出戰。正在危急之際,忽然見征塵起處,趙兵紛紛退去。杜考在城上仔細一看,認得是將軍孟玖引兵而來,不勝大喜,連忙開門接入。相見已畢,商量退敵之策。孟玖道:“劉弘祖孤軍深入,不足爲懼。明日只消小將出戰,一面知令琅玡王首尾夾攻,彼軍自然退矣。”杜考大喜,便叫置酒帥府,與孟玖接風,只等明日出戰,不在話下。
卻說姚仲弋斬了袁有成,引兵圍城,忽然見他救兵到來,不知虛實,只得撤回歸營,報知劉弘祖。劉弘祖便請軍師侯有方商議。侯有方道:“我已着人打聽,晉朝差琅玡王司馬覲,統軍五萬,來此救援,此人不足爲意,管教他今夜先喫我一驚,明日再擒他未遲。”劉弘祖道:“軍師如何驚他?”侯有方道:“彼軍初至,未知我軍深淺,只消如此如此,彼便抱頭鼠竄之不暇矣。”
劉弘祖大喜,便集諸將至帳下,指着車騎大將軍齊萬年說道:“你可引鐵騎三千,三更時分直殺入晉軍營寨,不論勝負,便是你的功。”齊萬年領計出營去了。又指着前將軍桐凌霄道:“你也引兵三千,看他兩軍廝殺時,你便從後營殺進,奪取他的糧草。”桐凌霄也領計出去了。又指着積弩將軍崔賓佐道:“引兵三千,在他營前埋伏,施設號炮,以防他的追兵。”崔賓佐也出營去了。
劉弘祖分撥已定,與侯有方在營中專等捷音不題。
看看到了黃昏時候,那齊萬年悄悄的引了三千鐵騎,離了本營,竟望晉軍大營而來。是夜月色微明,滿天星斗,來到晉營已是三更天氣。齊萬年看那晉營靜悄悄的,並無動靜,便令放起連珠大炮,震得如天崩地裂的響。齊萬年領了鐵騎,當先殺入,晉營人馬那裏整備得及,都從睡夢中驚醒轉來,聽得喊聲動地,知道是敵人劫寨。一時大亂,自相踏死者,不計其數。那稽紹看見勢頭不好,保着琅玡王望後營逃走。不期火光中大喊一聲,撞出桐凌霄,截住去路。稽紹不勝大怒,挺着手中槍來戰,被桐凌霄一刀砍來,幾乎喪命,只得單身逃出後營去了。桐凌霄見走了稽紹,也不追趕,競自搬取糧草,裝載而回。那琅玡王見稽紹走脫,便不敢再住後營,即抽身走回到前營來。卻得大將陸機合作一處,一同殺出營來,要往前走。聽得前面炮聲大震,怕有伏兵,只得與陸機等三軍混戰,不敢向前。
看看戰到至急之處,忽然琅玡王背後衝出一員女將來,喝道:“賊將休得逞強,有我在此。”說聲未畢,只見火光中飛起一道亮光,一個銀錘竟從齊萬年打來。齊萬年不及防備,打中額顱,哎喲的一聲,伏鞍而走,敗回去了。正是:
若非女將施神術,何得琅玡保厥軀。
時已天明,兩下各自收兵。琅玡計點士卒軍將,三停折了二停,糧草都被奪去,心下不勝大怒,說道:“兵還不曾交戰,遂致如此大敗,有何面目歸見江東父老?”陸機道:“此是劉弘祖知我軍初到,不知他的虛實,用此詭計劫寨,遂有此敗。大王不必煩惱,明日待小將見陣,必報此仇。但方纔大王若非女將,幾乎不保,不知此是何人?大王不可不查明重賞。”琅玡王道:“正是,不知是何女將?如此英雄?軍中若得此數人,又何患不能取勝哉!”正說間,只見夢月小姐從旁轉出道:“此不過是賤妾見大王危急之際,少效一擊之力,何勞大王費心?”琅玡王聽說,看了夢月一看,不覺大喜道:“原來小姐精於武略,我卻不知。有失瞻敬。明月小姐若能退得劉弘祖,令尊雖有叛逆之罪,寡人回朝,定當力保(望刷恥於巾幗,同後爵於女流,此事可勝痛哭耶),管取仍守鄴都無恙也。”這幾句話說得夢月半晌不能出聲。
你說爲何?原來夢月還不曾曉得烏桓反了鄴都,結連劉弘祖,只說尚在鄴中爲官,所以聽了司馬覲“叛逆”二字,竟不知此事何處說起,半晌不能出聲。司馬覲見他呆了,說道:“小姐爲何如此不語,莫非疑寡人誑言麼?”夢月見問,只得說道:“賤妾怎敢疑大王,但只是家父在鄴下爲官,大王爲何說他叛逆?”
司馬覲道:“原來小姐還不曾知道,你父親已是結連石珠,反了鄴都,如今現統兵與劉弘祖在軍中攻打城池,小姐豈不知也?”夢月見說,暗喫一驚,想道:父親爲何反了,莫非是爲我緣故?如今父子爲敵,卻如何是處。正是:
本欲赤心報知己,那知暗裏起戈矛。
不說夢月在軍中思想父親叛反,不知爲甚原故。卻說劉弘祖使齊萬年等劫寨,得了無數糧草,教得晉軍大敗,不勝歡喜。齊萬年雖着了女將銀錘,幸喜得不致重傷,無害於事,但不知女將姓甚名誰,具此膽略。當下便與侯有方商量攻城,侯有方道:“城中曉得琅玡王被劫,必無固志,只消引大軍四面攻城,自然不日而下。”劉弘祖依言,便傳下號令,點起大軍攻城。石宏攻西門,段琨攻南門,幕容廆攻順義門,呼延晏攻建春門,姚仲弋、桐凌霄往來接應。城中杜攷得此消息,忙令衆將上城守備,施放箭石。杜考又親自上城,往來督戰。石宏等盡攻城之略,不能取勝。
至第二日,晉將孟玖對杜考道:“如此困鬥,敵兵何時得退?小將看賊兵雖衆,無能爲也,願引本部精兵出城,保爲元帥破之。”杜考道:“出城恐有疏失,不如固守。彼軍智窮力盡,自然退兵。”孟玖不以爲然。忽聽得建春門外,連珠炮震得如天崩之狀,一彪軍馬都打着晉朝旗幟,殺奔而走,卻是大將陸機。孟玖看見大喜,遂不等杜考將令,竟引本部兵開建春門衝殺出來。趙將呼延晏看見,騎着剪尾豹,提起青龍刀,接住就殺。兩個就在建春門外戰上三十餘合,未分勝負。只見晉大將陸機大喝一聲,殺入陣來,呼延晏並不懼怯,力戰二將。有詩讚呼延晏之勇,詩云:
武藝超羣未可倫,力當二將暗驚人。
身騎豹獸驚人目,月暗山城泣鬼神。
呼延晏力敵二人,又戰上五十餘合,呼延晏忽然取出硃紅小匣揭開,只聽得一聲拍刺的響,一隻金鷹自身畔飛起頂上,盤旋不已。陸機見了暗道:“這人臨陣卻來放鷹,想是個獵戶出身。”
說聲未畢,只見那隻金鷹撲的飛將下來,將陸機面上撲的一啄,陸機不勝大怒,提槍刺去。不期那金鷹卻是極乖巧,又向陸機鼻上一啄,陸機卻喫了一驚,不敢戀戰,撥轉馬,且戰且走。孟玖見陸機敗走,也不敢深戰,隨着陸機奔回建春門來。城上杜考看見,忙開門放了二人進去,依舊將城門閉上。那呼延晏見二人敗入城去,依舊引兵將城圍住。
一連攻了三日,城中守備甚嚴,並不能取勝,又傷損了無數軍卒。劉弘祖便傳令撤圍,依舊離城五里下寨。與侯有方商量破城之計,侯有方道:“城中糧草足備,兼得陸機、孟玖等協同相守,急切未能得下,當須以計取之。”劉弘祖道:“計將安出?”侯有方道:“琅玡王覲屯軍城外,決未能入城。元帥遣人假他旗號,乘夜殺到城下,賺開城門,就城中殺將起來,不怕他此城不爲我有。”劉弘祖道:“此計甚妙。”就令軍中尋得貌類司馬覲者,叫他扮作琅玡王模樣(此亦是後來水滸中策,意其先獲者也),打起晉軍旗號,令李雄督鐵騎三千,黃昏左右竟望南門殺來。隨後就是慕容廆、段方山統軍繼進。
只見到了門外,一聲炮響,城上矢石如雨,打將下來。那琅玡王在城下大叫道:“我等不是趙家軍馬,乃是琅玡王統兵到此,你等不思開門迎接,反行拒戰,豈欲反耶?”守城軍聽知,不覺大驚,連忙報知杜考。杜考即同陸機、孟玖出帥府,上城觀看,果然都是晉軍旗號,火光中逍遙馬上,坐着琅玡王,左右列着幾員猛將。杜考等看得親切,連忙傳令開門迎接。杜考與陸機、孟玖親自下城,俯伏道左,那琅玡王進了城門,只見手下湧出一員猛將,喝叫:“將杜考、陸機、孟玖一齊拿下!”三人不知何故,只得束手被縛。正是:
出師未捷身先縛,長使英雄恨不禁。
原來那員猛將,正是李雄。當下捉了杜考等三人,喝道:“我乃趙將李雄是也,奉劉元帥將令,特假你琅玡名色來取此城,今既被我擒,你等可肯降麼?”杜考等見說,方知中了劉元海之計,面面相覷,不敢做聲。只有陸機不勝大怒,喝道:“無知草寇,敢假琅玡名色。恨不得殺你碎屍萬段,何降之有?”李雄大怒,便叫:“將他三人一同綁了。”引着三千鐵騎,竟望城中殺來。忽聽得城外金鼓振天,喊聲大起,隨後殺入城來。城中一時鼎沸,火光沖天。
畢竟不知是何處軍馬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稽侍中蕩陰死節
話說李雄提了杜考、陸機、孟玖三人,引着鐵騎,竟望城中殺入。忽然後面金鼓振天,喊聲大起,殺入城來,卻是慕容廆、段方山引着大軍繼到。於是三人合兵一處殺來,城中一時鼎沸,自相踏死者不計其數。那李雄等殺入帥府坐下,遣人飛報劉弘祖。弘祖連夜拔寨而起,競入城與李雄合兵一處。天明出榜安民,取過杜考等三人,立於階前。弘祖用好言說道:“晉室擾亂,英雄並起,將軍等若肯相從,管取富貴仍在,不足慮也。”陸機大怒道:“誤中詭計,被你所擒,今日至此,有死而已,何用多言。”劉弘祖道:“將軍才名蓋世,豈可一無所就,竟死於此?若能移事晉之心事趙,趙王必然大喜,重加委任,何至身膏草野,竟是默默無聞乎?”陸機罵道:“我心如鐵石,豈肯屈膝於賊,快求利刃,不用多言。”劉弘祖猶惜其才,不忍加誅,竟令去其綁縛,放他回家。李雄諫道:“陸機梟雄,今釋不殺,後必爲患。不如殺之,以全其節。”劉弘祖聽說,沉吟半晌,竟依其言。牽出轅門斬首,時年二十有八歲也。後人有詩讚他的節義道:
士衡誠奇才,死節亦可哀。奮志唯一死,那知名利來。
上蔡已不鑑,華亭憐矣哉。同執有三人,惟公不可倫。
富貴安足問,慷慨驚鬼神。心堅如鐵石,浮言非所論。
建春門外月,千古照忠臣。
卻說劉弘祖殺了陸機,軍士呈上首級,弘祖還未及開言,忽然間就庭下起一陣大風,沙飛石走,霎時間陰雲四合,紅日無光,白晝如同暗夜,對面不見一人。風過處愁雲慘慘,落下一天黑雨來。你說是甚麼黑雨?但見:
點滴如同黑水,沾衣竟似染緇。潔淨庭除,遍作烏泥世界;光明大地,翻成黑水滔滔。
百萬軍中,個個驚心駭目;滿城士女,家家閉戶藏身。無晝無夜,總是愁雲一片;若高若下,
但見黑水淋漓。真是千古未有事,今朝始見知。
劉弘祖與諸將見了,各各駭然不已。不多時,雲收雨歇,陸機的首級,已自不見。弘祖忙着人去看他屍骸,也不知去向。弘祖一發驚駭,傳令軍中設祭,親率諸將望空拜奠。奠畢,各各嗟嘆不已。就放了杜考、孟玖,收在軍中聽用。杜考、孟玖也就降了弘祖,各無他話。正是:
明知不是義,事急且相隨。
那劉弘祖用詭計得了汲郡,聲息傳入琅玡王耳中,不勝大怒,與顧榮商議攻城。顧榮道:“彼軍新得汲郡,聲勢正盛,吾軍敗北之餘,士氣方沮,難與爭鋒。不如回軍洛陽,奏知聖上,再起大軍前來,方能恢復。不然,只恐徒損士卒,無益於事。”
司馬覲道:“我出兵以來,未有寸功,徒使兵敗將亡,坐失城池。若引兵而歸,不惟難見主上之面,亦恐敵人引兵來追,那時進無救援,退有勁敵,恐非計之善也。”顧榮道:“舍此惟有傳檄河內都督周茂,令其起兵前來夾攻,方可取勝。”司馬覲道:“此計甚善。軍師宜作檄文,令其速來,我這裏等他一到,併力合攻。”顧榮依言,即時取過文房四寶,作下一篇檄文。那檄文道:
劉弘祖以幷州亡命,稱兵犯順,凡屬臣子,俱宜切齒。而乃所至郡縣,望風奔潰,今彼烏合之徒,得呈無
疆之禍,非弘祖之善謀,實守臣之不用命也。頃者杜考失算,汲郡陷沒,大將陸機,遂被非刑,中夜思
維,痛心疾首。幕府兵雖寡弱,士卒飲泣,鹹思自奮,會當秣馬厲兵,銳鋒以往,破曹瞞於赤壁,擒王邑
於平林,復我故土,殲彼巨魁。爾河內素有忠良,夙稱智勇,宜即策馬揮戈,星移電掣,首尾齊舉,內外
夾攻,殲巨魁於汲郡,還故土於聖明。旌旗所指,神鬼俱從,敵馬所知,干戈自倒。檄到且即發兵,
毋忽。
顧榮草完檄文,遞與司馬覲。司馬覲看了一遍,說道:“軍師文詞敏妙,可謂文武全才。”說罷。便令裨將鈕可使齎了,竟望河南而去。
那司馬覲打發鈕可使去了,傳令閉營自守,只等周茂引兵到來,併力攻城。忽聽得營外喊聲連天,炮聲大振,司馬覲聽了大驚,即忙親自披掛上馬,引了顧榮、稽紹,一同出營觀看。只見前面一員大將,金盔金甲,手執大刀,揚威耀武,直殺過陣來。
晉軍陣上,顧榮忙舞槍敵住,喝道:“賊將慢來,快通姓名。”那將道:“我倒認得你叫做顧榮,你反不認得我麼?我非別人,即鄴中都督,蒙趙王改封行軍副元帥烏桓是也。”顧榮聽了“烏桓”二字,不覺大怒,罵道:“忘恩匹夫,朝廷有何負汝?卻敢結連賊人,親爲叛逆,不殺汝豈消此恨!”說罷,不問好歹,提槍當面就刺。烏桓閃過,也舞刀相迎,兩下戰有二十餘合,不分勝負。烏桓大怒,提起刀一刀砍來,恰好砍中顧榮馬首,那馬負痛,直立起來,將顧榮掀在馬下。烏桓提刀來砍,晉軍陣上王明看見,搶馬出陣。放了顧榮,接住烏桓大戰。兩個又戰二十餘合,烏桓殺得性起,一刀將王明揮爲兩段。晉軍琅玡王看見,忙令裨將富春出戰。富春得令,即時提刀出馬,大殺一陣,富春力量不加,刀法散亂,又被烏桓一刀砍來,死於馬下。
琅玡王覲見烏桓連斬大將,心下驚慌無措,忙叫鳴金收軍。只見侍中稽紹勃然大怒,提槍躍馬,衝出陣前,大罵道:“烏桓反賊,怎敢連斬吾將?不要走,喫吾一槍!”說罷,挺槍直殺過來。烏桓忙舞刀相迎,戰至四十餘合,並未分高下。稽紹不勝大怒,一枝槍使得神出鬼沒,照烏桓一槍刺來,烏桓措手不及,肩膊上着了一槍,只得敗陣而走。稽紹引動大軍掩殺一陣,方纔回營。正是:
烏桓武藝雖難及,稽紹英雄亦可誇。
那烏桓敗入城來,備將殺死晉將、被稽紹槍刺之故說了一遍。劉弘祖道:“稽紹勇猛,明日先擒此人,餘者自不足懼矣。”當夜無話。
至明日,弘祖點大軍五萬,令段方山出戰,慕容廆、石季龍、呼延晏押陣,引兵竟望晉軍大寨而來。司馬覲正與顧榮、稽紹等商議攻城之策,忽報段琨索戰,稽紹即時披掛出馬,各通姓名,接住大殺。好稽紹,抖擻精神,一根槍卻如蛟龍攪海,無半點滲漏。戰有一個多時,兩下並無勝負。段琨暗暗喝采,提起畢燕撾打來,稽紹閃過,回手一槍,卻刺中段琨左臂,段琨只得敗陣,負痛而走。後面稽紹隨後趕來,看看趕有半里路,村名蕩陰,忽然西南上征塵蔽天,殺氣迷空,一彪軍馬趕到,看見稽紹追逐段琨,大叫道:“稽紹休得追我大將,石季龍在此!”稽紹看見,舍了段琨。就戰季龍,兩下又戰有三十餘合。只見東南上又是一將衝到,乃左軍元帥慕容廆也,殺入陣中,雙戰稽紹。稽紹並無怕怯,左衝右突,渾如猛虎翻身。石季龍及慕容廆見戰不下稽紹,招動大軍一齊掩殺過來,將稽紹圍在垓心。稽紹身被數槍,血透重裘,其戰愈力,槍挑趙軍兵馬不計其數。自辰至申,戰有五六百合,看看天晚,稽紹殺條血路,衝出陣來。不期前面喊聲大起,趙將呼延晏殺到,排開鐵騎,截住去路。稽紹見前面無路,殺回舊路。那石季龍、慕容廆依舊引兵圍住,左脅下呼延晏又引兵殺來。其時稽紹雖有萬夫之勇,戰了一日,氣竭腹飢,怎擋得他三員虎將,在圍中衝突一番,見趙兵圍得鐵桶的一般,知道不能得脫,仰天長嘆道:“非是稽紹不忠於陛下,恨力竭耳!當爲厲鬼殺賊,以報陛下。”說罷拔出身邊寶劍,自刎而死。後人看到稽紹蕩陰死節,爲詩哀之。詩云:
蕩陰力戰勢難支,惟有捐軀報主知。
血染重裘誰得似,義昭千古至今時。
生前未報君恩重,死後還存厲鬼思。
細柳新蒲空自綠,孤鬼何處賦新詩。
石季龍等見稽紹既死,便引動大軍,直殺至司馬覲大寨而來。司馬覲聽見稽紹死節,趙兵且到,不勝大驚,忙與顧榮商議應敵。顧榮道:“且自閉營堅守,等周茂的救軍到來,再作區處。”司馬覲只得依言,傳旨緊守營壘,不許出戰。只見烏夢月上前說道:“大王受命出師,並未有寸功,反致喪師失地,今又閉寨自守,豈不見賊人逼城搦戰耶?況周茂前日表章,原求大王合謀退賊,今反待救於彼,不惟見笑於賊人,又貽笑於河內之人矣!妾雖不才,願假兵三千去擒石季龍等,獻於麾下,爲陸稽二將軍報仇。”司馬覲喜道:“既烏小姐肯爲朝廷出力,必能取勝。”
便與精兵三千,令夢月開門出迎。夢月得旨,隨即披掛齊整,跨上五花驄,手提方天畫戟,腰繫錦絛銀錘,雄糾糾的衝出營來。你看他如何打扮。但見:
金盔金甲,籠着玉骨冰肌;白腕柳腰,帶着銀錘畫戟。妖嬈體態,翻成鐵面武夫;
三寸金蓮,跨着高頭駿馬。秋波一轉眩人意,紅粉飛揚戰士驚。
那石季龍看見晉營中衝出一員女將,暗暗驚異,拍動赤兔向前問道:“那女將姓甚名誰,敢來臨陣,豈非來送死麼?”夢月見說,更不通名,提起方天戟就刺。石季龍大怒,挺着蛇矛迎住,兩個戰有二十餘合,夢月拖戟便走。石季龍隨後趕來,大叫道:“那女將走往那裏去?快快下馬受降,免使出醜!”夢月聽見季龍隨後來趕,心下暗喜。等他馬來得較近,悄悄的將兩戟帶住,腰邊取下錦絛銀錘,迴轉身來,說聲“着”,向季龍一拋,季龍不及防備,競被拖下馬來。夢月喝令軍漢縛了,擊得勝鼓進營,向司馬覲報功。司馬覲見捉了石季龍,不勝大喜,喝令拿去斬了。夢月忙諫道:“大王未可斬他,且將來監在後營,待捉了劉弘祖一班賊黨,囚送洛陽,聽天子自行處斬,也顯得大王的功勞。”司馬覲喜道:“小姐之言,甚是有理。”就不斬季龍,將去監在後營。一面置酒與夢月賀功,不在話下。
且說呼延晏與慕容廆催動後軍追上前來,忽聽得石季龍被擒,大喫一驚,說道:“不料晉營中有如此英雄女將,不知石元帥何故被他擒了?”遂一湧而來,殺到寨前大喊道:“司馬覲快快放出石元帥來還我,萬事便休。不然殺入寨來,叫你等死無葬身之地。”那司馬覲與夢月正在營中飲酒,從軍報說呼延晏二人在營前叫戰,便對夢月道:“趙將又來索戰,小姐如何退之?”夢月道:“不妨,待我一發去擒了此賊,再來飲酒未遲。”說罷,競跳上五花驄,提戟出營。有分教,此一回:
連擒虎將聲名藉,惹得劉郎自動兵。
畢竟不知烏夢月如何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侯軍師登壇祭霧
話說烏夢月正在營中飲酒,聽得慕容廆、呼延晏在營外索戰,即便披掛出馬,兩下相見,更不打話。一員女將獨戰兩個虎將,更無懼怯。戰有一個多時,夢月虛刺一戟,回馬便走。慕容廆隨後趕來,夢月解下銀錘,回手一拋,只見一道亮光,竟將慕容廆纏住。慕容廆心慌,忙用手來解,被夢月用刀一拖,幕容廆不覺頭輕腳重,跌下白文貙,兩旁走過健漢,捉入營中去了。正是:
將軍雖有虎臣號,難免軍前一縛羞。
呼延晏見幕容廆被擒,不敢再追,竟引兵入城,報與劉弘祖,說石宏、慕容廆連被晉營女將擒去。劉弘祖不覺大驚,說道:“不知是何女子,連擒猛將?真英雄也。我明日須親自出軍,與彼決一勝負。”是夜,各散無話。
至次日,劉弘祖帶了呼延晏、李雄、桐凌霄、齊萬年、姚仲弋、張傑、符登,及軍師侯有方,統領大軍五萬,竟自出城,離晉營一里下寨。弘祖先令姚仲弋出戰。那姚仲弋引兵直至晉寨,大罵:“是何妖婦?敢連擒吾將,快快出來納命。”夢月聽見,登時束裝出營。姚仲弋將他一看,只見夢月手提方天畫戟,腰下繫着一條錦絛銀錘,心下暗暗稱羨,便喝問道:“你這女將姓甚名誰,敢連擒吾大將,快通名來,再行決戰。”夢月道:“不必通名,且待吾捉盡了你等賊將,回獻天子,自然知我名姓。”仲弋見說大怒,罵道:“五體不全的賊婦,死已臨頭,尚然不知,敢出大言。不要走,喫我一刀!”說罷便提起日月刀,一刀砍來。夢月忙掄畫戟相迎,兩個一場大殺,卻似喪門神撞着了羅剎女,惡狠狠的真個殺得:
神鬼潛身不敢現,兒童住口禁號啼。
戰有三十餘合,夢月拍馬便走。姚仲弋恐被暗算,不敢追趕,立住腳大喊道:“走的非能將也,快來決戰。”夢月見姚仲弋不追,暗道:“他想是被我捉怕了,故此不來追趕,終不然饒了他不成。”便暗暗解下銀錘,將五花驄一拍,如飛雲掣電的回來,將銀錘一拋,那姚仲弋正在叫喊,還不曾住口,頭上早巳着了一錘,頭昏眼花的倒撞下馬,又被捉入晉營去了。夢月捉了姚仲弋,復引兵殺上前來,恰好撞着李雄引兵來到,聞知捉了姚仲弋,不勝憤怒,拍動青海驄,輪起潑風刀,更不答話,接住就砍。夢月見勢頭來得勇猛,不與接戰,將銀錘劈面就打。李雄將刀一格,不期打在手背上,只聽阿唷一聲,大敗而走,竟入營中,報知弘祖。
弘祖知仲弋被擒,李雄打傷,心下悶悶不悅,對侯有方道:“一個女將戰他不下,反損了幾員大將,又何望能成事業?”有方道:“他所仗者不過銀錘,止好打得一人,明日多着幾將,與他決戰,料他銀錘不能施展,自然擒矣。”弘祖依言,令桐凌霄、齊萬年、張傑、符登四將,一同出戰。夢月接着,更不以爲意。
你看他使出神通來,將五花驄一拍,迎上前來,提起銀錘,天花亂墜的打上前來。桐凌霄等四人那裏近得他的身?五個人殺在一處,戰有一個多時,忽聞得一聲響,一將墜馬。正是:
饒你趙家多猛將,那知夢月更豪強。
你說是那一將落馬?原來正戰間,張傑自恃其勇,要逞頭功。拍馬提刀,向前便砍,被夢月一銀錘打中面門,跌下馬來,被亂軍踏爲肉泥而死。可憐:
未向軍前擒敢將,先從馬下喪殘生。
那符登見張傑打死,喫了一驚,慌了手腳,也被夢月一銀錘打中背心,吐血伏案而逃。桐凌霄、齊萬年見二人敗陣,心下大怒,一齊舞起大刀,砍將入來。夢月更不戀戰,將銀錘使個流星趕月,一銀錘望桐凌霄打來,桐凌霄眼快,將身閃過,拍着駭雞犀趕上,緊緊將夢月圍住。齊萬年也一齊殺入圍中,三人又戰有三十餘合。夢月見趙軍漸漸圍近身來,將五花驄一拍,殺開血路就走。齊萬年看見要奪頭功,緊緊追上來,馬尾相銜,都被夢月背打一錘,齊萬年措手不及,打中頭盔,伏鞍而逃。正是:
劉郎空有千般計,都被佳人一擊消。
止有桐凌霄覓夢月英雄難敵,暗想道:“他的流星錘委實難近,必須如此,方可勝他。”便帶住了刀,拔出腰間寶劍,口中唸唸有詞,只見頃刻間狂風大作,走石飛沙,愁雲中趕出無數披髮的鬼卒,竟來拿夢月。夢月見了,大喫一驚,拍轉五花驄,奔回寨中,閉門不出。
桐凌霄趕了一回,也自收兵回營。對弘祖將前事告訴了一遍。弘祖道:“只一陣被他打了張傑,齊符二將又帶重傷,若非將軍敗他一陣。吾等全輸銳氣,如今卻如何拿他?”侯有方道:“此計不成,反損自家軍將。桐將軍雖然勝他一陣,卻無濟於事。明日元帥須親自出陣,待我略施小計,一定要擒伏他,使晉人不敢正視吾等。”弘祖道:“軍師用何計擒之?”有方道:“先傳令軍士在西南方建下一座高臺,上列十二位神號,用二十四人各執黑旗,排列十二處,中設兩童兒,持劍立於案側。吾當親自上壇,借起五里黑霧,將他營寨迷住。元帥引兵索戰,捉取那女將。呼延將軍可引鐵騎二千,直殺入寨中(一氣鋪成,真令人聽之膽怯),救出石季龍等三將,並拿司馬覲。這一陣定要成功,毋使虛延日子。”劉弘祖大喜,問:“壇上用何祭禮?”有方道:“用鹿脯一盤,果十二盤,酒十二鍾,此外並無他物。”弘祖依言,便令軍中如法置辦,不許遲誤。正是:
安排萬丈深潭計,只等龍魚上釣鉤。
有詩爲證:
銀錘建大功,捉將更無空。任你英雄漢,難逃一擊中。
那知侯有方,軍中借霧忙。布成迷魂局,只待捉紅妝。
淚咽山前月,空餘一戰場。
不一日,造下五丈高臺,臺上件件依法,排列端正。一面侯有方上臺,披髮仗劍,步罡借霧;一面弘祖與呼延晏引兵直殺到晉寨來索戰。那夢月正與司馬覲商議,要將石季龍、慕容廆、姚仲弋先行解京請功,再取救兵前來捉拿劉弘祖等。忽然聽人報說,劉弘祖親自引兵索戰,夢月便坐了五花驄,提戟出陣。夢月看見弘祖少年英勇,氣宇軒昂,更且美如冠玉,手提金鞭,坐下龍騅,卻像天神臨凡,心下暗暗稱羨。弘祖看見夢月美麗無比,況又武藝絕倫,也自誇獎不已。兩下接着,鞭戟並舉,各逞手段,在營前一場大殺。那有方在臺上看見他兩個已自交兵,忙將令牌敲動,取過正南上一面黑旗一展,只見日色無光,一時慘慘淡淡,昏暗起來。有詩爲證:
黑旗一展日無光,羨殺軍師侯有方。
能奪天公回造化,那愁晉室有賢良。
有方遮了日光,又將令牌一擊,口中念動真言,再取過東方一面黑旗來一展,一霎間,細雨濛濛,愁雲四合,真個好淒涼景象也。也有詩爲證:
愁雲鎖斷山和水,細雨空濛頃刻間。
淒涼四顧驚人目,荷戟征夫淚欲潸。
有方既布定了愁雲,卻又取過西方一面黑旗來連展三轉,忽聽得叮叮噹噹,陰風吹動,一霎時一陣狂風,吹得臺上的人,都立腳不住。真個好風,有贊爲證:
但聞其聲,不見其形。其來也,莫知其所自;其去也,莫知其所之。如高士之潛身,如英豪之有聲。
物遭之而敗落,人遇之而飄搖。雖罅隙而必入,盡西海而皆行。
風過處,有方便將令牌連敲三下,將劍一指,取過正北方一面黑旗執定,念動真言。只見不多時,黑霧迷空,直罩入晉營,約有五里遠近,天昏地暗,對面不見一人,其實利害也。有贊爲證:
似雨非雨,似氣非氣。充塞兩間,迷卻宇宙。慘淡淡而驚人,黑濛濛而如夜。
細觀如海怪之噴雲,遠視乃山妖之吐氣。不分南北,那知上下。乾坤變成黑海,軍中個個迷魂。
那夢月正與劉弘祖交戰,約有一個時辰,鬥上五十餘合,未分勝負。夢月又要拋那銀錘來捉弘祖,只見一霎時天昏地暗,白晝如同黑夜,對面並不見一人,但見黑霧滾滾不絕,夢月不覺大驚失色,拍着五花驄,不辨南北東西,向前逃走。背後劉弘祖騎了烏騅馬緊緊趕來,約趕有一里之路,夢月五花驄忽然失足,將夢月掀下地來,被劉弘祖趕上前一把拿住,奪了五花驄,挾持夢月上馬,回營中去了。正是:
可憐善戰英雄女,反被劉郎馬上擒。
卻說呼延晏引鐵騎前來,不多時,聽見劉弘祖追夢月去了,便乘着黑霧發聲喊,大刀闊斧殺入晉營來。司馬覲大喫一驚,慌忙同了顧榮上馬來敵,因是黑霧中,不敢深戰,略斗數合,撥馬望後營而走。呼延晏便趕入後營,先尋着石季龍、幕容廆、姚仲弋,打開囚車放了,各尋兵器、坐騎,合作一處,竟出後營,來追司馬覲。那司馬覲與顧榮正走間,聽得喊聲又起。知是趙兵追來。只得冒着黑霧,狠命的奔逃。約走二三里路,呼延晏等看看趕上,司馬覲仰天長嘆,對顧榮道:“不料今日一敗至此,卻死在此處,豈非天意乎?”
說罷,正待拔劍自刎,忽然黑霧中衝開一道金光,直射到琅玡王身上來,琅玡王便住了手。定睛一看,只見金光去處,一員猛將,全身甲冑,手執狼牙棍,坐着高頭駿馬,飛奔而來。那將到處,黑霧就開。司馬覲又驚又喜,大叫道:“那將快來教我,快來救我!”那將聽說,便衝上前來,讓過了司馬覲、顧榮,橫着狼牙棍,立馬大喊道:“賊將慢來,有我在此!”呼延晏等四人正追上前來,猛聽喊響,抬頭一看,只見一將面如黑漆,眼似銅鈴,勒馬橫棍,立而不動,反喫了一驚,不敢上前,只得引軍回營。
那將見呼延晏等退去,便撥轉馬頭,趕上司馬覲,叫道:“大王慢行,賊將已遇去了。”司馬覲聽說,勒住馬問道:“將軍姓甚名誰?卻來救我一命。”那將道:“小將姓郝名魚,聞得大王爲侯有方黑霧所迷,特來相救。”司馬覲喜道:“將軍此功非小,寡人回朝,定當奏聞重用。但不知烏小姐怎麼樣了?”郝魚道:“要知烏小姐信息,待小將袖佔一課,便知端的。”司馬覲道:“原來將軍又知陰陽術數,可快佔之。”郝魚依言,就在馬上袖佔一課,說道:“大王休驚,烏小姐已被劉弘祖捉去營中,所擒賊將也被呼延晏放去了。”司馬覲聽說,默然不語,深悔前日不將石季龍等殺了,被他放去。一頭說,一頭慢慢的行向前來。回顧隨行軍士,不上二百餘騎,司馬覲暗暗嗟嘆。
是夜住軍宣王坡,敗軍稍稍來歸,復得一千餘人。遂與顧榮、郝魚商議,投何處去好。顧榮道:“前日檄文到河內周茂處,叫他引兵前來助戰,如今尚不聞他出兵,今須去那裏安扎,再起大軍前來報仇。”司馬覲依言,正要傳令起行,只見前面征塵蔽天,金鼓盈耳,一彪軍馬蜂擁而來。司馬覲傷弓之鳥,聽知又有軍馬殺來,不覺大驚失色,連忙使郝魚出戰。郝魚得令,不敢怠慢,即時結束端正,提了狼牙棍出陣。那彪軍馬見郝魚出陣,報入中軍,忽然湧出一員大將來,金盔金甲,立馬橫刀問道:“你等何處軍馬,敢扎兵在此?”郝魚道:“吾等乃琅玡王大軍,我乃琅玡王麾下郝魚是也。你是那裏軍馬,敢來到此?”那將見說,連忙滾鞍下馬來,與郝魚相見。正是:
相逢不用頻猜忌,卻是君家一體人。
畢竟不知此將是誰,到此爲何,覽者不須性急,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玉鑾計擒黑魚精
話說那將見郝魚說是琅玡王軍馬,連忙滾鞍下馬,說道:“原來正是琅玡王大軍,小將乃河內督府周茂麾下秦志和是也。前日周茂得琅玡王檄文,要親自引兵到來,恐防河內有失,特差小將引軍五萬,前來助戰,望將軍報知琅玡王。”郝魚見說,連忙回身入內,與司馬覲說知。司馬覲甚喜,即召入秦志和相見。
秦志和竟入營中,參見已畢,見司馬覲軍士單弱,說道:“大王奉詔出師,乃如此兵微將寡,豈能拒敵?”司馬覲見說,不覺面有慚色,將前屢戰屢敗,陸機被殺,稽紹死節,及杜考、孟玖等降敵,至於失陷汲郡,後來烏夢月連擒賊將,又被侯有方布起黑霧,殺敗原因,備細述了一遍。秦志和道:“原來如此。如今大王卻待何如?”司馬覲道:“如今正在商量,要往河內來,同你主將一齊破敵,卻得將軍到來,足稱吾懷。”秦志和道:“小將原奉主帥之命,來助大王破敵。今大王既然兵敗將亡,小將這枝兵馬也難保其必勝,不如收兵竟入河內,與王師合謀,另尋良策,恢復汲郡,正是上策。”司馬覲允從。即時傳下令旨,與秦志和合兵一處,竟望河內而去不提。正是:
當年軍馬如流水,今日三軍似曉星。
不說司馬覲兵入河內去了,再說弘祖捉了烏夢月,回到營中,恰好呼延晏、石季龍、幕容廆、姚仲弋陸續俱到。侯有方也收了法,一齊回營。見烏夢月已被擒,大家不勝之喜。弘祖便叫去其縛,請入帳中,問其姓氏。夢月至此,不得不說,遂將姓名說知,並將司馬冏劫取,及隨琅玡王前情告訴一遍。劉弘祖道:“尊公正爲此事起兵前來,要與小姐報仇,不期小姐反在他軍中,連敗吾將,英雄無敵。今日合該使小姐父子重逢,誠天意也。”
正說間,只見一將飛馬而來,到了營前,竟自下馬入營。衆人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行軍副元帥烏桓。與衆人一一相見已畢,迴轉身來,見烏夢月,不覺大喫一驚,連忙問道:“你幾時到此的?爲甚麼不來見我?”夢月見說,不敢開口,拜伏於地。
劉弘祖便替他將前情細細說明。烏桓道:“只說晉營中有一員女將,甚有能名,不料就是你。”遂用手去扶他,坐於背後,對劉弘祖道:“此女未生時,先妻曾夢吞一輪明月,因而誕育。如今已是長成,雖有些武藝,卻未曾受聘,老夫有一言欲告知元帥,不識可否?”劉弘祖道:“副元帥有話,願聞其詳。”烏桓道:“當時在鄴都相會時,老夫就想着此女,情願配與元帥爲妻,因被司馬冏劫去,未知他生死何如,所以未敢啓口。今既無恙,便當遂吾初心,乞元帥勿辭。”弘祖聽說,暗暗歡喜,說道:“只恐不足以當令愛之選。”烏桓道:“元帥英才蓋世,何言之謙也?”弘祖還要推辭,只見石季龍、幕容廆、呼延晏一齊說道:“烏小姐非元帥不足以入選。元帥非烏小姐不可以爲配,正是英雄遇英雄,事非偶然,小將等情願爲媒,共諧秦晉,元帥萬不可推辭。”弘祖聽說,遂不敢再推。當下天色已晚,弘祖命軍中置酒與諸將賀功,各各盡歡而散。
至明日,着人探聽司馬覲消息,回報已入河內去,便令拔寨而起,同了石季龍等,一同入城,竟至帥府坐下。諸將參謁已畢,烏桓又談起夢月親事,弘祖便令陰陽官擇日。陰陽官不敢耽誤,擇定來月初八日,諸煞不犯,可以成親,回報了弘祖。弘祖便請石季龍、幕容廆爲媒,先下了一應常禮。至初八日,弘祖身着大紅吉服,騎了烏龍騅,一對對的排下許多儀仗。石季龍、慕容廆相陪,鼓樂喧天,竟至烏府取親。烏桓也穿了大紅吉服,親送夢月到帥府。拜過天地,喫過合巹,夢月揭去錦袱,弘祖將他一看,比前日臨陣,更覺嬌媚,弘祖不勝大喜,出外殿陪衆人飲酒,散訖,竟入洞房深處,與夢月解衣就寢,共效鴛鴦之樂。是夜二人歡娛,不可名言。有詩爲證:
帳裏鸞鳳喜合雙,圍紅倚翠爛芬芳。
芙蓉水月添香豔,錦繡衣裳御晚妝。
滿臂胭脂新款款,半牀雲雨自忙忙。
魂消豈得逢人道,從此歡娛樂未央。
弘祖明日起來,拜謝了石季龍等衆人,遂寫表遣人入晉陽奏知石珠。石珠甚喜,差刑部尚書方仲山,齎送禮物前來賀喜。弘祖免不得排酒相待,留了兩日,送他去了,便聚衆將商議起兵去打河內。石季龍道:“元帥新婚,未可出兵,且待兩月之後起兵未遲。”劉弘祖道:“豈可因私事而忘國家?”堅意就要出兵。諸將不敢違拗,只得依從。弘祖傳令點起十五萬兵,用俞家軍爲前隊先鋒,令杜考、孟玖同着姚仲弋守城,其餘隨軍進徵。大軍出了汲郡,競望河內而來。一路上但見飄飄揚揚,旌旗招展。正是:
花迎劍戟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
不一日到了河內,弘祖傳令離城十里扎住營寨。遣巡哨遊擊王浚,齎戰書通知琅玡王,是月廿八日決戰。王浚領命,竟入城到帥府拜見琅玡王,呈上戰書。琅玡王看了怒道:“劉弘祖那廝,大爲可惡,又敢來河內討戰。”就要將王浚斬訖。郝魚諫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殺他無濟於事,大王但準他廿八日決戰,至期小將自有計策,管叫他片甲不回便了。”司馬覲依言,便批廿八日準戰,打發王浚去了。一面整頓廝殺,不須煩敘。那王浚帶了回書,回報弘祖,弘祖賞了王浚,只等廿八日遣兵出戰。
至期,弘祖集諸將到帳下,問:“誰敢出兵,去建頭功?”只見行軍副元帥烏桓出班說道:“老夫願出兵去,先建頭功。”劉弘祖大喜,撥兵一萬,令孫約、趙得爲左右先鋒,竟望河內殺奔而來。城內琅玡王使郝魚迎敵。郝魚得令,結束端正,引兵開西門殺將出來。兩下各射住陣腳,通了姓名。郝魚使起狼牙棍,烏桓使起大刀,一來一往,鬥三十餘合,不分勝敗。趙兵陣上,忽然湧出孫約、趙得一齊殺來,郝魚看見,將狼牙棍一閃,跳出陣外就走。孫約、趙得要奪頭功,爭先趕上,被郝魚迴轉身飛起一棍來,將孫約打死馬下。正是:
可憐一陣身先死,長使孤魂恨郝魚。
趙得見打死了孫約,回馬便走,不期郝魚的馬來得甚快,隨後趕上,又飛起一棍來,趙得那裏措手得及,竟被打出腦漿,也死於馬下。可憐:
將軍空逞軍前勇,樂得身名喪此時。
烏桓見一陣損了二將,不勝大怒,提大刀向郝魚劈面砍來。郝魚的狼牙棍更使得純熟,迎住了大刀又戰有三十餘合,烏桓不能取勝,拖刀就走。郝魚後面緊緊追來,烏桓看他來得至近,背砍一刀,恰好劈着郝魚頭盔,只聽得一聲響亮,一道黑光沖霄而起,不見了郝魚。烏桓見了,大喫一驚,不敢戀戰,只得收軍回寨,對弘祖道:“老夫引兵出戰,不期撞着晉將郝魚,折了孫約、趙得,老夫大怒,將他砍了一刀,只見一道黑光,就不見了,竟不知他有什麼法術,唯元帥定奪。”弘祖聽了,沉吟半晌,說道:“岳父且自請便,待我與軍師計較,一定要捉他,與孫趙二將報仇。”烏桓見說,退出帳外去了。
弘祖便與有方商議如何服他,忽報趙王石珠從晉陽打發司徒袁玉鑾,押糧十萬斛來濟軍中之用。並齎金帛御酒,犒賞將士。弘祖連忙接入,與衆人各各相見已畢,敘過了寒溫,弘祖便將糧來散給各營,金帛犒賞諸將。當下就擺宴席,將石珠所賜御酒打開,與諸將共享。飲酒中間,袁玉鑾問起近日勝負如何。弘祖道:“託主上洪福,自出兵以來,連得了幾個大郡,殺得晉司馬覲片甲不回,逃進河內。但河內有一郝魚,極其兇猛,兼有幻術,今日烏元帥與他交戰,被他連殺二將,不能勝他。正與侯軍師商議破彼之策,恰好司徒到來,不知司徒有何法術可以擒之?”玉鑾道:“量一郝魚有何本事,待我明日先與他見一陣,看他如何,再擒服他,未爲晚也。”弘祖大喜,當夜各各盡歡而散。
次日,玉鑾結束齊整,坐了金毛吼,提了方天畫戟,引兵三千,竟來城下索戰。城上人看見,忙報知司馬覲。司馬覲即令郝魚迎敵。郝魚得令,忙引兵出城,看見一員女將,喝問道:“女將何名,敢與我挑戰?”玉鑾道:“我乃趙國司徒袁玉鑾是也。你是何人,可就是郝魚麼?”郝魚道:“我便是姓郝名魚,你待要怎麼?”玉鑾道:“聞你善行妖術,我特來擒你。”郝魚道:“烏桓尚被我連斬二將,殺得他奔走不暇,諒你一女子,有何本事,敢出大言。不要走,看棍!”說罷,就提起狼牙棍打來。玉鑾大怒,舞起方天戟接住,就是一場大殺。但見:
一個是紅粉佳人,使的是方天戟;一個是黑麪魚精,使的是狼牙棍。
戟打棍,如蟒蛇奔潰,棍打戟,如猛虎翻身。
一個是金毛吼,顯的仙家風味;一個是高頭馬,儼然戰將英雄。金鼓聲聲不絕,徵雲慘慘行間。
戰有一個多時,袁玉鑾撥轉金毛吼,回身便走,郝魚緊緊趕上,馬尾相銜,被玉鑾回手一戟,喝聲着,刺中郝魚馬首,那馬負痛,將郝魚掀下馬來。玉鑾看見,再復一戟,望郝魚便刺,只見一道黑光,已自不見。玉鑾見了,暗暗點首,只得引兵回營,來見弘祖。弘祖問道:“司徒與郝魚相戰,勝負何如?”玉鑾嘆道:“還未有勝負。”弘祖道:“司徒爲何哂笑?”玉鑾道:“原來那郝魚,卻是個魚精,所以到危急之際,便起一道黑光,就不見了。明日只須如此如此,他便不能逃了。”弘祖甚喜,令桐凌霄相同玉鑾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郝魚化道黑光,逃入城中,報知與玉鑾相戰之事,說道:“明日小將一定要擒他,使彼不敢正視河內。”司馬覲道:“如此甚妙。”當夜無話。次日郝魚辭司馬覲出府,忽報玉鑾又在城外索戰,郝魚提棍出城,兩下相見,更不答話,接住便殺。戰上三十餘合,袁玉鑾忽然將身一聳,跳在空中,一戟刺將下來。
郝魚喫了一驚,化道黑光正走,只見袁玉鑾不慌不忙,取出一領五色錦衣,望黑光罩來,那郝魚便逃不去,依舊持棍來戰。忽見桐凌霄騎着駭雞犀飛舞而來,大喝道:“你死已臨頭,還要逞強!”郝魚聽了,舍了玉鑾,來戰凌霄。凌霄更不與他鬥武,手中拿出一條綵線,結在一條斑竹上,向郝魚丟去,郝魚卻慌了,又要逃走,玉鑾念動真言,喝聲:“郝魚還不見形?”只見那郝魚將頭一搖,即時變成一個大黑魚,上了桐凌霄的斑竹綵線,搖頭擺尾,甚是好看。有詩爲證:
世事無端起戰爭,魚精也會弄戈兵。
可知晉室無人傑,顯見天公助俊靈。
袁氏錦衣如鐵網,凌霄綵線釣非輕。
琅玡認作干城將,不道干城是水城。
凌霄釣了郝魚,殺散晉兵,同玉鑾來見劉弘祖,獻上黑魚精。劉弘祖看了,問知緣由,不勝大喜,問玉鑾如何發落,玉鑾道:“人身最難,他不知修了許多年數,才得修成人道(有道術人,不忍輕傷人命),若殺了他,誠爲可惜;若留在此,未免要生反心,不如待我帶回幷州,日後也有用他之處。”(伏案)弘祖便將黑魚交付玉鑾,玉鑾將他頭上畫了一道符,鎮住了,放在水盆中收拾好,只等起程帶他回去。正是:
郝魚顯出真形相,且去安身在晉陽。
且說那晉軍陣上敗兵,回入城中報司馬覲,說郝魚被袁玉鑾捉住,顯出正身,原來是一個黑魚。司馬覲見說,沉吟不語,暗想道:魚精也會出戰,真是異事,所謂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非虛言也!便與衆將商議退兵之策。只見秦志和說道 “郝魚顯出原形,朝廷體面全無(能使禽魚亦來效力,未免失計),如今之計,奠若堅城固守,不與他戰,彼食盡計窮(恐非良策),計無所出,自然退去。彼既退去,然後大王以輕兵追之,無不勝矣。”司馬覲依言,傳旨叫各門上俱設強弓硬弩,增兵防守,爲堅守之計。
畢竟不知此城幾時能破,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夢月鬥武服諸將
話說司馬覲聽秦志和之言,添設強弓硬弩,爲堅守之計。忽然聽得金鼓振天,人報趙將石季龍、桐凌霄引兵攻城,司馬覲便命周茂、秦志和上城堅守,施放弩箭。城下石季龍令軍士搭起雲梯,爭先上城。周茂叫軍士灌油蘆中,一齊擲下,霎時間燒作灰燼,趙軍死者,不計其數。季龍憤甚,令軍士搬土爲山,高與城齊,臨山而上。周茂一面使秦志和督兵拒戰,一面令軍士將城腳鑿通,下用鐵鋤鑿空土山底下,一時間土山崩潰,趙兵壓死大半。季龍無法可施,令軍士奮勇攻城,援城而上。周茂令軍士一齊放箭,箭下如雨,凌霄身上着了三箭,負痛而走。石季龍力戰不退,面上也着了一矢,只得引軍回營,來見弘祖。
弘祖見二人俱帶重傷,又損無數軍士,心下悶悶不樂,對侯有方道:“如此損兵傷將,此城何時可破?”有方道:“元帥不必煩惱,三日之內,管取周茂束手受降,司馬覲逃回洛陽便了。”弘祖道:“願聞其計。”有方道:“元帥且令軍中縛起草人一千,明日午時先用一計,去取他箭弩,然後再議攻城,自無不克。”
弘祖依言。即時傳令軍中要草人一千,限明日午時取齊,違者定依軍法。軍士得令,不知爲何,只得各去置辦。
明日未到午時,已報一千草人俱已完備。有方便令選甲士五百,每一人持草人兩個,等至午時三刻,竟望城下而來。其時恰好大霧迷空,兩軍對面,不見一人。侯有方親自坐了神駝,大鳴鼓角,指揮軍士。離城一望之地,便叫扎住,一邊放連珠炮,一邊金鼓齊喝,喊聲不絕。城上週茂聽見,只說是趙兵又來攻城,令軍士齊放箭,頃刻間箭如飛蟲,都已放完,止剩一張空弓。
有方見箭來得稀了,便令軍士收了草人回營,將箭取出,堆疊營中,每一草人着箭五十餘矢,共得箭五十餘萬。弘祖看見,不勝大喜,向有方賀功,問其破城之策。有方道:“先令步軍總督俞魁同了俞仲、俞季前去攻城,我當親去作法,自然立破矣。”(純是孔明之用兵,但孔明尚少作法耳)弘祖依言,傳令俞魁三人引本部人馬,前去攻城,後面有方坐着神駝,提了紫電鎮魔寶劍,領了鐵騎五百,竟望城外而來,不在話下。
卻說周茂聽見城外金鼓之聲,就叫軍士放箭,及至箭盡,鼓聲就不見了,方知中了敵人之計,不勝追悔。正與秦志和商量守城之策,只見塵頭起處,一彪步軍,遍地而來,都是奇形鬼怪之輩,周茂與秦志和看見,暗暗驚惶,只得勉力督軍堅守。那俞家軍一齊衝到,便將城圍住,各門攻打。俞魁打東門,俞仲打北門,俞季打西門,三處極力攻打,周茂與秦志和、顧榮分兵拒戰。只聽得一聲炮響,東門處到了侯有方,引着鐵騎五百,衝入門下,見周茂正在敵樓上與俞魁拒戰,便將神駝一拍,平空裏飛上城來,提出青鋒劍將周茂砍來(有方可謂文武兼行者),周茂措手不及,砍中左肩,跌下樓來,被軍馬踏死。軍士見主將既死,不敢來戰,各自逃散。正是:
百萬軍中無大將,儘教兵士盡逃生。
侯有方砍死了周茂,便到東門將城門砍開,引了五百鐵騎,首先殺入城中(軍師、先鋒兩得也),一時擾亂。秦志和、顧榮見城已破,料難抵敵,舍了俞仲、俞季,忙入帥府報知司馬覲。司馬覲大驚,急引軍三千,同了秦志和、顧榮,競開南門,選入孟津去了。正是:
忙忙好似喪家狗,急急還同漏網魚。
侯有方破了城,俞魁等三人一齊殺入,沿途百姓,見者俱驚得魂不附體,俱各逃竄一空(此用三俞之故也)。侯有方同俞魁、俞仲、俞季競入帥府,一面遣人飛報劉弘祖。弘祖即時拔寨而起,同諸將引着大隊人馬,竟自入城。侯有方遠遠出帥府迎接,同入裏面,諸將參謁已畢,弘祖道:“軍師此功,誠非小可。”侯有方道:“此皆元帥與諸將之福也,吾不過少效微力,何稱功之有?”弘祖甚喜。便令出榜安民,查點府庫、圖籍,一應事務,俱各完畢。弘祖便令帥府置酒,與諸將賀功。
喫酒中間,大家談了些武藝,只見前軍大元帥石宏,後軍大元帥段琨,左軍大元帥幕容廆,右軍大元帥呼延晏一齊說道:“元帥自出兵以來,所向無前,一連得了幾個大郡,司馬覲已自逃去,如今正當渡河,直取洛陽。但軍士連日勞苦,無有休息,乞元帥暫休兵一月,令軍中各將武藝操演一番,擇其精男者充作先鋒,使他破陣陷敵,自然百戰百勝,所向無敵矣。”弘祖道:“石元帥等所言極爲有理,洛陽乃都會之處,其間未必無謀臣勇士,正須操演以壯軍威,使智勇居前,衝堅破敵,方爲萬全。”
侯有方道:“諸將操演,固是軍中常事,然不立賞功,無以爲功,元帥須放下重賞,人始知奮,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元帥以爲何如?”弘祖道:“軍師之言甚善。”當下俱各盡歡而散。
至明日,弘祖便令打掃教場,演武廳中排下公位,特出珊瑚二樹,黃金百兩,犀帶二圍,排在案上,以爲賞功之具。弘祖同侯有方及石季龍、段方山、幕容廆、呼延晏、烏桓,俱到演武廳坐下,將衆將分作兩隊,左一隊是齊萬年、桐凌霄、李雄、崔賓佐,新降將周全、黃奇,共是六人;右一隊是王子春、王浚、俞魁、俞仲、俞季、符登、烏宣武、費廉,共是八人。以下一帶還有通臂猿袁喜、跳河猛虎戚自寬、力處士牛悟道、出海蛟山撼、出洞龍駱得喜、拔山鬼常見稀一班武將,濟濟蹌蹌,都擺立兩旁。真個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有詩爲證:
演武廳前鼓角鳴,蹌蹌濟濟列豪英。
黃金吊出干城將,寶帶操成得勝兵。
五色祥雲開繡帳,千條弱柳重旗旌。
爭先誰奪軍中彩,惟有烏家夢月贏。
不一時,三通鼓罷,一聲炮響,弘祖傳令開操。只見左軍隊裏湧出黃奇,右邊隊裏湧出費廉,兩下接住便鬥,戰上二十餘合,一聲響,一將墜馬,卻是費廉將黃奇挑下馬來,黃奇滿臉羞慚,走過一邊。演武廳上金鼓齊鳴,連聲喝彩。那左邊隊裏又出周全,大叫:“費廉不要逞武,我來了。”兩個又戰二十餘合,費廉一槍刺來,周全將身一閃,不覺用力太猛,趺下馬來。弘祖在上看見,說道:“又是費將軍贏了。”喝退周全,叫取黃金賞他。
只見烏宣武騎着黃驃駒,提了竹節剛鞭,雄糾糾走出隊來,叫道:“留下黃金與我。”說罷就與費廉交鬥,戰了五十餘合,兩下並無勝負。劉弘祖看見,便叫住戰,將黃金分開,賞了二人,各歸班內。有詩爲證:
說道費廉勇,還誇宣武強。力分二將勇,頃刻賞疆場。
弘祖賞了二人,又封他爲左右先鋒,費廉、烏宣武拜謝而退。只見右班隊裏轉出王子春,叫道:“黃金是你二人得了,犀帶須是我取。誰敢來與我作對?”左班隊裏一將應聲而出,卻是督軍長史李雄,兩將戰有三十餘合,李雄提起潑風輪轉刀背,一刀背砍來,將王子春打於馬下,王子春只得斂手而退。忽見右班王浚躍馬舞刀而出,與李雄戰了三十餘舍,也被李雄一刀打落馬下。李雄既勝二將,大叫道:“快將犀帶來與我。”說聲未畢,步軍總管俞魁,提着開山大斧出隊說道:“犀帶還須與我!”李雄大怒,更不答話,接住就戰,鬥到五十餘合,俞魁一斧砍來,李雄將身閃過,李雄一刀砍來,俞魁也將身閃過,又鬥五十餘合,並無勝負。弘祖便叫不要鬥了,就將犀帶各賞二人,升李雄爲鎮軍大將軍,二人各拜謝而退。也有詩爲證:
李雄稱善敵,王氏兩番羞。寧知俞總管,犀帶竟分抽。
弘祖賞了李雄、俞魁,只見左軍隊裏齊萬年大叫道:“得黃金犀帶,不足爲奇,必須取得兩樹珊瑚,方見手段。誰敢來與我爭麼?”只見右隊俞仲、俞季應聲出道:“我二人敢爭。”遂一同來敵萬年,不上十合,提起大刀一聲喝,卻象平地起個霹靂,將刀向二人一挑,二人不敢近身,各歸本位。正是:
莫道二俞勇,豈能及萬年。一聲霹靂響,不敢向軍前。
弘祖見萬年連退兩將,不勝大喜,忙將珊瑚賞他。只聽大喝一聲,一匹黃驃馬,直衝出場來,卻是右隊符登。萬年看見,舉刀就鬥,被符登使起雙槍,就如兩條蟒蛇在空中亂攪,萬年覺得眼花繚亂,刀不能舉,跳出圈外就走,被符登趕上,一槍剌來,剌中萬年左腿,大喊一聲,跌下馬來。弘祖笑道:“符將軍英雄無敵,真大將也。”忙叫取珊瑚相賞。桐悽霄出左隊說道:“且慢,還有我在此!”便坐下駭雞犀,慢慢的走出隊來。符登看見,舉槍相迎。兩個一來一往,鬥有六十餘合,符登氣力倍加,桐凌霄刀法更精,直鬥到百餘合之外,並無高下。弘祖及石季龍等俱暗暗喝采,忙叫鳴鼓助興。兩下又鬥有二十餘合,弘祖連叫不要鬥了,二人那裏肯歇。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忽見征塵起處,繡旗飄揚,一員女將騎着五花驄,手提方天戟,飛也似趕到,拋起銀錘,喝聲:“着!”用手一拉,兩將一齊跌下馬來。侯有方、劉弘祖及衆人看見,都喫一驚,仔細一認,原來不是別人,卻是烏小姐夢月。正是:
空教兩個鬚眉將,不及當場一婦人。
夢月拋下了桐符二將,更不到殿上與弘祖等相見,在教場中叫道:“誰敢來與我見陣?方稱良將。”石季龍、慕容廆、段方山、呼延晏都曾受夢月的羞辱,見他叫鬥陣,心下甚是不平,不管弘祖在,一一齊提兵器出陣,說:“我等就與夫人見一陣何如!”弘祖不好阻擋,只得隨他,夢月見四人一齊出陣,心生一計,拍着五花驄繞場而走,更不接戰。四人見夢月不來接鬥,一同勒住坐騎,看他跑馬。忽然夢月迴轉身,一銀錘拋起,連將段方山、呼延晏打於馬下,石季龍、慕容廆見了,各提兵來戰(倘夫人輸了,元帥面上也不好看),夢月略斗數合,悄悄將銀錘打來,石季龍避閃不及,手上先着了一錘,伏鞍而走。慕容廆見石季龍又輸,要顯自己武藝,提着金簡,沒頭沒臉的打來,夢月絕不懼怯,故意將銀錘藏過,提起方天戟戰上數合,隨後取出銀錘上線絛,空中拋來,正好纏住慕容廆頭上,只一拖,慕容廆身沒主張,倒栽蔥撞下馬來。上面劉弘祖與烏桓看見,暗暗歡喜,連忙走下演武廳來,將夢月請入,令與諸將相見。是時堂上堂下的人,見夢月連贏諸將,無不喝采,鼓樂之聲,盈耳不絕。有贊爲證:
小小紅妝,武藝精強。連打四將,名播身揚。
銀錘到處以成功,畫戟無堅而不破,非關下門之子女,只因元海之夫人。
夢月既贏諸將,被弘祖請入廳中,與諸將相見已畢,說道:“賤妾非是有心要贏諸將,不過一時作耍,望各位將軍,休得見罪。”石季龍等見說,俱出位說道:“夫人武藝,自不消說,更兼會使銀錘,非人所可及,小將等誠是心服。”弘祖見說,心中大喜,仍將珊瑚賞了桐凌霄、符登。升符登爲龍驤大將軍,其餘諸將,俱有重賞。天色將晚,俱各回府。正是:
三軍得賞歡聲壯,大將施威意氣濃。
畢竟不知劉弘祖幾時起兵,來打洛陽。要知後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琅玡王歸朝待罪
話說弘祖教場鬥武之後,傳令停軍二月,然後起兵,竟望洛陽而來。渡了黃河,大軍竟攻孟津縣,孟津守將不戰而降。於是新安、澠池、宜陽等處,俱各望風納款。弘祖出令,駐軍澠池,犒賞將士,不日進兵,來攻洛陽城。
話分兩頭。再說司馬覲被劉弘祖殺敗,同了顧榮、秦志和,引敗殘人馬,逃入孟津,停了一日。即便起行,免不得曉行夜宿,不一日到了京師。原來其時京師大亂,司馬冏政令不常,已被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用張方爲都督,引兵殺入京師,將司馬冏殺了(標出正史頭緒),朝中專政的就是穎、顒、張方等三人。其時聞得劉弘祖得了無數郡縣,將引兵來攻洛陽,集衆文武商議,如何退敵。只見張方於衆人中說道:“前左丞相辛賓曾舉琅玡王覲有文武全才,令他出徵,如今並不見成功,喪師失地,敵人直逼內地,是皆辛賓所舉非人,以致如此。目下只該將辛賓斬了,遣人尋拿琅玡王來一併問罪,然後再遣能將出徵,自然取勝。”(賞罰未必分明,然亦噬臍之計耳)司馬顒聽了喜道:“都督之言,甚是有理。”便差御史秦準去拿辛賓。不一時拿入朝中,司馬顒便令牽出午門外斬首,辛賓只得默默無言,引頸受罪。有詩爲證:
城門失火及池魚,淚染黃沙恨未舒。
本爲王家籌一策,寧知身首霎時拘。
洛陽城外存忠魂,大谷關前遞羽書。
從今殺害辛賓相,朝內何人敢樂居。
司馬顒殺了辛賓,就令秦準帶羽林將士,去拿司馬覲。秦準領命,不敢遲延。竟望琅玡王府而來,不在話下。
且說司馬覲到了京師,看見國政乖亂,骨肉相殘。默默不語。且不到朝中,竟至自己府內。見過了夫人,將出師不利的話說了一遍。來至夏后妃房中,大家敘過了寒溫,是夜就在夏后妃房內安寢。只見睡到三更時分,司馬覲聽見府內外隱隱有鐘鼓之聲(入夢境地),不多時,一個老人綸巾道服,手中捧着一輪明皎皎的紅日,走到牀前,遞與司馬覲道:“大王可善藏之,後十五年當使主持江東。”司馬覲不知緣故,一手接來,納於夏后妃懷中,還要問他詳細,那老人取出一柄玉如意,將司馬覲頭上一擊,司馬覲大叫一聲,忽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
因暗思此夢有些奇異,正要對夏后妃說,不期夏后妃一覺醒來,忽然叫起肚疼來,痛不可忍。司馬覲知道他懷孕已十二個月了,必然是要生產,便令侍女們伏事他坐在牀上,果然不多時,產下一個孩子來。只見隆準龍顏,相貌端方,滿室紅光掩映,異香撲鼻,司馬覲不勝大喜。令將香湯沐浴,抱起手中,親自看弄。忽然喊聲大起,兵戈之聲直逼寢門而來。司馬覲聽了,驚疑不定,令人探聽消息。那門外大喊道:“大王,宮中失火,火光燭天,吾等特來救火,快快開門。”司馬覲聽了,方安了心,使人回覆他宮中並無火災,你等想是錯看了,不須驚怪,快去睡罷。那些人聽說,方纔大家退去。司馬覲見衆人退去,便將所夢與夏后妃說知。夏后妃道:“大王既有佳兆,衆人又見火光燭天,是兒將來必非常人。”(牛能產麟,夏后氏自然心照不宣)司馬覲道:“汝所言甚是,但那老人以玉如意擊我,不知主何吉凶?”夏后妃道:“想來也沒有甚麼大患。”兩個歡歡喜喜的。
到了天明,只見門上人慌慌忙忙的報進府來,道:“大王不好了!不知爲看何事,朝廷差御史秦準,帶了羽林軍士,來拿大王哩!”司馬覲聽說,明知必是爲着出軍無功的事了,只得冠帶出來見了秦準。秦準說道:“下官奉皇上聖旨,及成都、河間二王的令,以大王出軍無功,喪師失地,特拿大王去問罪,請大王就行。”司馬覲道:“此事寡人誠難逃其罪矣,秦御史請先回,寡人自當入朝待罪。”秦準見說,不敢相逼,只得先回朝去了。
司馬覲見秦準既去,便到裏邊與夫人及夏后妃說知此事。夫人喫了一驚,涕淚不止,到是夏后妃說道:“朝中賊臣張方與成都、河間二王,擅作威福。皇上不能自主,此事必出他三人之手。大王若以賄賂買囑他三人,必然無事。”(夫人言之有理)夫人見說,收淚道:“此言亦似有理,大王當急行之。”司馬覲道:“死生有命,我豈肯向賊人手中求生?此生當聽皇天處分可也。”遂不聽夫人及夏后妃之言,竟自着了囚服,也不乘車馬,叫一個老蒼頭跟隨,竟自入朝去了。正是:
君命煌煌束可輕,況兼有罪在行兵。
歸朝只待天分付,何必金銀暗裏呈。
夏后妃與夫人見司馬覲不聽他言,竟入朝去了。暗裏自去成都王處打通關節(真是智婦),不必煩絮。
那琅玡王走入朝去,不敢到殿上,就在午門外俯伏,只待惠帝發落。黃門官奏知惠帝,恰好河間王顒與張方及一班文官都在朝中,見說琅玡王到了,在午門外待罪。惠帝問河間王如何處置,司馬顒道:“琅珊王喪師失地,罪在不赦,惟陛下割恩,明正典刑,使將來出征者有所懲戒,則敵人可滅矣。”惠帝准奏,即着張方速將琅珊王押赴法場,斬首示衆。張方得令,竟出午門外來拿琅玡王。琅玡王不敢奏辯,只得長嘆一聲,隨着張方轉出午門。
忽抬頭一看,只見前面羽儀夾道,呼喝而來,一對對俱是錦衣玉帶,鑾輿上坐着一人,頭戴沖天巾,身穿袞龍服,端坐不動,將到午門外,見張方押着琅玡王,便走下鑾輿,說道:“吾弟爲何如此?”琅玡王見他下車而問,便仔細認了一認,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成都王司馬穎,即便說道:“弟因出師無功,主上將吾押赴法場處斬,這也是弟自犯的罪,不必說了。”司馬穎道:“吾弟勿憂,吾當親入朝中奏知主上,管取吾弟無恙。”原來司馬穎已得了琅玡王夫人的賄賂,所以特地入朝來救他。當下安慰了他一番,便令張方且自住着,待我見過主上,有旨下來,方許動手。張方應允,就同琅玡王只在午門外侯旨。
那成都王穎竟入朝來見惠帝,拜舞已畢,奏道:“臣有一言冒於天聽,惟陛下見察。”惠帝道:“吾弟有何奏議?朕當拱聽。”司馬穎道:“琅玡王雖有喪師失地之罪,然與陛下有兄弟之分,古禮刑不上大夫,況陛下之親弟乎?惟陛下推親親之義,曲赦其罪,況刑有八議之條議,貴在應赦之律,乞陛下援例,臣不勝感激之至。”惠帝道:“朕原無意殺他,因羣臣奏請。不得不從。既御弟如此說,朕當傳旨赦之。”說聲未已,只見河間王顒出班俯伏奏道:“琅玡罪重如山,如若赦之,將來師臣都貪生怕死,莫肯爲朝廷出力矣!依臣愚計,還是不赦的是。”司馬穎道:“不然,琅玡王雖有罪,非其本心,皆因兵微將寡,力不敵耳!若加以極刑,不唯失親親之義,又且快敵人之志,豈計之善哉(也說得有理)?故臣以爲赦之便。”惠帝聽說,遂不用司馬顒之言,竟傳旨叫赦琅玡王無罪,冠帶入朝。不一時,宣進殿陛,山呼已畢,惠帝安慰一番,仍令歸琅玡府第。只司馬顒與張方心下好不在意。正是:
琅玡脫卻金鉤釣,顒潁張方仇隙深。
一日,張方對司馬顒道:“主上昏庸,赦了琅玡,目今趙兵將近,將帥無人,成都王擅權自橫,大王成當受其害,不如將穎殺了,劫車駕入長安,大王獨立朝政,自無患矣。”司馬顒聽說大喜,即傳令旨殿上設酒,遣人請成都王司馬穎議事。司馬穎見請,更不疑心,即排駕來至河間王府中,兩下相見,甚是歡喜。
不一時殿內排下酒席,兩人一同入席。張方帶劍侍立,司馬顒說道:“如今敵兵日近,將帥縮手,特請吾弟商量如何應敵。”司馬穎道:“正須擇智勇之士前去征討,庶可剿滅。”顒道:“琅玡敗後,人都畏縮,朝中亦無智能之士,安能剿滅如此之易?況兼琅玡領兵討賊,喪師辱國,業已推情寬赦,誰復能馬革裹屍,效死封疆耶?”司馬穎道:“朝中無人,草野未必無之,正當出榜招賢,果有英才異能之士,擢以不次之位,使任將帥之職,又何患敵人之不殄滅哉?”顒大笑道:“此迂腐之談,救不得目下之急。”穎道:“此外,唯小弟與兄同引兵出征,庶可萬全。”司馬顒大叫道:“都非善計。”一邊說,一邊以目視張方,張方會意,撥出手中寶劍,望穎砍來,穎大驚,喝道:“張方不得無禮。”喝聲未畢,張方一劍砍來,頭已落地。可憐:
杯酒未完頭已落。冤魂千古哭盈盈。
有詩爲證:
只爲琅玡事,成都血染身。可憐金玉貴,化作杜鵑魂。
司馬顒既殺了司馬穎,便自稱太宰,封張方爲大都督,總統諸軍事。次日帶劍入朝,見了惠帝,也行君臣之禮(怕不是臣。只“也行”二字,春秋之筆)大聲道:“成都穎欲謀作亂,臣已將他殺了。目今敵兵臨境,洛陽孤城難守,乞陛下遷都長安,徐圖興復。”惠帝見說,不覺大驚,說道:“成都既謀作亂,御弟誅之甚當,但遷都之事,當與羣臣謀之。”
說聲未畢,只見張方帶劍上前,大怒道:“若不遷都,臣有劍在手,此位也決難保。”惠帝嚇得魂不附體,跌下御牀,望後宮要走,被張方走上前一把扯住道:“遷不遷?快快一決,臣認得陛下,此劍不認得陛下。”(司馬氏亡魏之果報也)惠帝只得戰戰兢兢的說道:“既卿等要遷,只得相從。”張方見說,方纔放了手道:“既如此,即便起行。”便牽過一匹馬來,扶惠帝上馬,惠帝只得涕淚相從。皇后羊氏知此消息,急出殿來,被張方一劍,揮爲兩段。其時在朝諸臣,見司馬顒與張方橫暴,不敢開口,各各散去。正是:
居平曾食王家粟,臨難曾無殉節人。
張方殺了皇后羊氏,便擁惠帝出了午門。來到軍中,點起大兵,一路上劫掠民財,不可勝數。惠帝在軍中,六宮妃嬪及在廷諸臣,並無一人從行,止有河間王顒,前後催迫,日間飲食俱爲張方所制,不勝苦楚。行到上林苑前,惠帝不堪鞍馬之勞,不覺放聲大哭(獻靈之事,復見於此),張方那裏管他,只是催促前行。又行了一程,只聽得前面金鼓振天,炮聲連起,但見旌旗宕漾,殺氣連天,當面殺來。司馬顒聽見,正不知何處兵馬,連忙使張方上前探看。張方拍馬仔細一認。原來繡旗上寫着“東海王”三字,張方認得是東海王司馬越,便大叫道:“御駕在此,東海王如何截住去路?”
說聲未畢,只見旗門開處閃出司馬越來,坐着逍遙龍駒,厲聲喝道:“你等強劫聖駕,意欲何爲?”只見司馬顒出軍前答道:“洛陽逼近賊人,難以固守,只得奉駕暫避長安,再圖恢復。”司馬越大怒道:“天子聖駕,那容輕動!就是遷都,也須與羣臣商量,豈有競劫天子一人到長安之理(此爲正論,奸雄要着,此獨喝破)?快快奉駕還京,萬事俱休,不然我必要清君側之惡。”司馬顒也怒道:“你要來奪駕,我等偏不還京,看你如何奈我?”司馬越見說,氣憤填胸,回顧左右道:“誰人與我擒這奸賊?”說聲未畢,只見轉出一將,白袍銀盔,直出陣,竟向司馬顒殺來,乃大將祁弘是也。司馬顒陣上張方躍馬而出,兩個一場大殺。真個殺得:
鼓聲振破軍中帝,骨肉相殘不認親。
兩下戰有五十餘合,只聽得一聲響,一將落馬而死。正是:
英雄空向軍前逞,魂魄空留千古悲。
畢竟不知是何將落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洛陽城劉輿出兵
話說祁弘與張方戰上五十餘合,祁弘舞起刀,一刀砍來,一聲響,將張方連人帶馬,砍於馬下(少快人意)。張方手下見主將落馬,大敗而走。祁弘引動大兵衝殺過來,司馬顒不敢接戰,引着敗殘兵馬,也不來照管惠帝,竟自逃去了。祁弘衝殺一陣,來至前面,只見惠帝坐在馬上,立而不動,只管涕泣。祁弘見了,知是惠帝,連忙下馬,拜伏於地。拜罷,起身說道:“陛下莫哭,東海王知陛下爲奸臣所制,特來勤王。今張方已爲臣所殺,河間王戰敗而逃,頃刻當奉陛下還京,復登寶位。”惠帝聽說,收淚而謝。
不一時東海王越也到,兩下相見,又哭了一場。東海王便令祁弘居前,惠帝居中,自己居後,整騎還京。正是:
安居只想行遊好,播越方知行路難。
今日整衣歸舊闕,百官又見拜朝端。
一路行來,進了洛陽城,到了五鳳樓前,東海王與衆將俱各下馬,將軍馬屯紮,簇擁着惠帝進朝。
斯時,在朝大小諸臣,正坐在琅玡府中,與司馬覲商量劫駕之事,要起兵恢復。忽聽東海王殺了張方,河間王逃去,惠帝復登大位,俱各大喜,遂約齊了一同入朝,來見惠帝,山呼之聲,盈於殿陛。拜畢,各歸班次。只見東海王出班奏道:“陛下爲賊臣所劫,在朝諸臣,曾無諫救,致陛下蒙塵,幾乎不保。今見陛下復位,乃來朝賀,若不重加賞罰,便當無復君臣之禮,乞陛下照察。”惠帝道:“御弟所言甚善,惟御弟察其可行者行之,朕當允從。”東海王越奏上:與河間王合謀者二十餘人,俱斬首午門外;坐視不救者二十餘人,俱免死奪職;其餘或賞或罰,各依東海王所奏,一無容恕。那惠帝貶了諸臣,就進東海王爲太宰,祁弘爲大都督,俱留京輔政。又傳旨將羊後改殯,停喪白虛殿,令羣臣舉哀。
自此又過了十餘日,忽一日,惠帝早朝,太宰越及諸臣俱在朝中,黃門官抱進表章來,雲:“賊勢緊急:河南諸郡,俱爲奪去,止有洛陽、陳留、南陽、汝南尚入版圖,然洛陽屬縣,都被殘破,現今攻打陝州,聲勢甚急,乞陛下遣將出徵,庶免後悔。”惠帝顧問太宰越道:“御弟有何處置?”太宰越奏道;“目前兵將難以調遣,容臣回府,議論停當,再入回奏。”惠帝依言,遂傳散朝。
太宰越遂邀祁弘到府中,說道:“寡人想賊兵緊急,難以退服,況事此昏暗之君,縱有智勇之士,誰肯爲他出力?吾意欲廢昏立明,然後命將出師,你意下如何?”祁弘道:“大王此見,甚是有理。但爲伊霍之事,其跡顯然與河間王劫遷無異,須是掩人耳目,不知不覺,方是上策。”(祁弘妙論,惜乎有節無斷)太宰越道:“然則當如何?”祁弘想了一想道:“有了。”便附耳說道:如此如此,乃是上策。太宰越道:“此計甚妙,明日是七月七日,便當行之。”有分教,此一計:
惠帝片時成夢境,令人千古罵祁弘。
次日,惠帝在宮中,與宮女陳瓜果,後庭捕蜘蛛,合驗蛛絲多少,以爲得功之應。又命宮女以五色線穿針嬉戲爲樂。忽見一個宮女,笑盈盈的捧着一盤面餅進來,對惠帝道:“此是太宰獻來進與陛下的巧酥,陛下可試嘗之。”惠帝見說,心下大喜,說道:“難得太宰如此用心。”(萬乘之尊,食不可不慎也!一哭)便令宮女揭去盒蓋,只見那巧酥還是熱騰騰的,惠帝用手拿來就喫一個。喫了十餘個(不成陛下之體),覺得肚內有些疼痛,惠帝只說是喫得多了,故此發脹,便走入禁中,思量要睡,不期腹中愈加疼痛,一霎時就如刀割的一般,叫喚不止。看看到了三更時分,竟自嗚呼哀哉,死於御榻之上。正是:
閻王註定三更死,定不饒人到五更。
一時宮女們見惠帝食餅而崩,知是太宰越下毒,卻不敢明言,只得飛報各官及諸臣。太宰越知惠帝已崩,暗暗歡喜,便入朝與文武議立太子。只見祁弘說道:“太子覃失德,無人君之度,太弟熾重厚寡言,有類武帝,乞太宰早定大議,立爲社稷生民之主,庶幾不失中外之望。”太宰越依議。一面令出梓宮殯殮惠帝,一面令宣太弟熾入宮,篡承大統。只見侍御史王珉出班說道:“主上自有太子,初無失德,今舍子而立弟,何以服衆?莫若仍立太子覃爲帝,庶可慰先帝在天之靈。”(仍立二字,顯然是取於父而償於子)東海王聽說,大怒道:“你敢阻吾大議,將謂吾劍之不利乎!”即命祁弘牽出午門斬首示衆。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太宰越既斬了王珉,執劍在手說道:“再敢有異言者,以王珉爲例!”於是羣臣都不敢有異辭。扶太弟熾即帝位,號爲孝懷帝。時惠帝光熙元年七月也,即懷帝永嘉之元年也(推本正史)。有詩爲證:
骨肉相殘事幾多,惠懷相繼奈如何?
雖然內難方雲息,頃刻烽煙起外戈。
太宰越立了懷帝,威權赫奕,惟有拱聽,不敢違抗。那懷帝雖由太宰所立,性非愚下,局勢瞭然,心下卻也不悅。他因是新立,未敢遽奈他何,然政事都由自出,不全信他。當下見強敵在郊,便嗚鍾集百官,商議出征之策。太宰越奏道:“朝中文武,俱不嫺軍旅,臣當與都督祁弘親自出軍,庶幾強敵可服。”懷帝的意思不欲太宰越掌兵權,說道:“太宰乃朝廷柱石,朕方倚重,豈可出遠?須是大小臣工共舉一人可任軍功者,委以重任,庶無失誤。”越見說,不敢再奏。
只見班中閃出大司馬王常,俯伏奏道:“臣舉一人,可爲將帥之職,乞陛下采納。”懷帝道:“卿舉何人?便可奏來。”王常道:“新城公劉輿,現統雄兵鎮守汜水,若調他來征討劉弘祖,必能取勝。”懷帝道:“朕亦知此人善於用兵,但汜水關也是要地,若調了他,當差何人代守?”王常道:“龍驤將軍顧明,智略足備,可使守汜水關。”懷帝准奏,即宣顧明入朝,升爲總督元帥,到汜水關調回劉輿。顧明領旨出朝,竟望汜水去了。正是:
遙傳天語出朝門,今日方知天子尊。
不一日,劉輿到京城,屯軍城外,輕騎入朝來見懷帝。懷帝道:“石珠作亂,遣劉弘祖引兵入寇,攻陷城池,屢討屢敗。現今逼近京邑,朝中將帥,莫可出征。素知卿忠勇無比,故召卿回來,卿可不恤勞苦,爲朕一行。朕俟卿奏凱回來,當錫卿茅土之封。”劉輿道:“陛下之命,臣安敢憚行?但覓得一人有謀略的爲副,軍中方有商量。臣闡洛水村側有一人,姓王名彌,少遇異人傳授祕略,曉暢兵機,陛下若擢以不次之位,使與臣同行,賊人不足平矣。”懷帝喜道:“既有異人,朕當依卿所奏。”即傳旨着侍中柳頠齎玄醺敕書,竟望洛水村來請王彌。
原來那王彌自少業儒,因見天下離亂,遂棄文就武,得遇異人傳授兵法,精通武藝。每自比諸葛孔明,嘗欲與國家驅除羣難,以未得遭際,只得隱洛水村以自適。是日忽報有天使到來,王彌便知朝廷要用他,忙命童子排香案,接待詔書。不一時,柳頠到了,宣過敕書,柳頠便對王彌道:“皇上知道你抱負奇才,特遣下官前來相請,望先生即刻治裝,勿辜聖意。”王彌道:“草野之臣,忽蒙聖恩,敢不拜嘉。”喚過其弟王信,將家事託付與他,收拾琴書寶劍,同了柳頠,競自出門,進洛陽入朝拜見懷帝。懷帝見他人物軒昂,飄然有出塵之概,心中暗喜,遂封他爲行軍侍謀贊善軍師,命與劉輿即日出軍退敵。王彌拜舞出朝,來見劉輿,劉輿大喜,兩下相見已畢,敘了寒溫,即時上表出師,點起五萬雄軍,用副將桓彝爲先鋒,陶侃爲副先鋒,出了洛陽城,一路三軍踊躍,但見:
一路霜威凌草木,三軍殺氣動旌旗。
迤邐行來,將至澠池縣界,劉輿傳令,將軍馬離城五里下寨,遣人探聽劉弘祖消息。
且說那弘祖自渡河以來,連得了幾縣,屯軍漏地,休兵養銳,已是兩月有餘。這日聽得晉朝遣劉輿引兵出敵,便對侯有方道:“聞得劉輿乃是汜水關總督,此人甚有機謀,更聞得他有個軍師王弘,甚曉行軍戰陣之法,此人非司馬覲可比,不知軍師何計破之。”侯有方道:“吾昨日夜觀天象,見劉輿將星甚是昏暗,三日之內必然身死,安能與我戰哉?元帥但按兵不動,待三日之後出兵襲之,自無不勝。”弘祖依言,閉營不出。
再說劉輿屯軍澠池境界,遣人打聽弘祖消息,回報按兵閉寨,並無動靜。劉輿心疑,便問王彌:“此是何意?”王彌道:“侯有方甚有謀略,必有深計,我等且自嚴守,待明日且出一軍,探其虛實,然後設計擒之。”劉輿道:“軍師此言,甚是有理。”
遂不出戰,傳令謹守寨柵。是夜,劉輿在軍中與王彌飲酒爲樂,將至一更時分,忽然半天中一顆大星隱隱躍躍,卻像要跌下來的一般,王彌看了不覺一驚,暗想:此星正應主帥,如何煌煌欲墜?正沉吟間,劉輿仰起頭來也看見了,問王彌道:“此星不知應着何人?爲何卻像墜下的一般?軍師素明天象,必知其故。”
王彌見問,不敢明言,只含糊答道:“此星正應賊帥,煌煌欲墜,正是敵人慾滅之象。”劉輿信以爲實,心下大喜,直飲至三更時分,方纔就寢。
至明日諸將環侍,只等劉輿起身出兵。只見劉輿傳令請軍師王彌到內營說話,王彌隨即入內來見劉輿。那劉輿將手帕裹頭,臥在牀上,見了王彌,不覺流淚,說道:“我與軍師自出兵以來,指望爲朝廷除賊,不意昨夜飲酒之後,忽然得一重病,多應此身不久在人世了。”王彌道:“偶感寒疾,何故便出此言?”劉輿道:“軍師有所不知,昨夜三更時分,恰纔就枕,忽見一長鬚道士,手拿一個大紅貼,走到牀前說道:‘水府神祠缺一掌案,奏聞上帝,敕君爲水府掌案使者,着即日起行。’是我不願,與他爭執。霎然驚覺。便頭疼身熱,渾身驚顫,坐立不定。吾想此夢甚是不詳,安能長久?”王彌見說,明知昨夜將星欲墜,劉輿多分不好,只得寬慰道:“夢寐之事,何足深信?元帥且自寬心,自然就愈。”劉輿道:“不是這說,吾統大軍在外,此位非輕,一有不虞,軍中無主。軍師才兼文武,且通祕術,吾意欲寫表申奏朝廷,就立軍師爲帥,統領三軍,以退賊人。恨不能執筆,故請軍師商量此事,軍師可令衆將到榻前,吾當口授,令書記寫之。”
王彌道:“承元帥薦舉,得授今職,已出望外,安敢爲軍中之主?俟元帥病癒,稍效一時之見,報效朝廷,方爲正理。”劉輿道:“成吾志者,軍師也。不必固推,快傳諸將進來。”王彌推辭不過,只得走出前營,傳令諸將入營聽令。
不一時衆將都到了,隨王彌竟入內營,見劉輿臥病不起,俱各喫了一驚,就在榻前問候畢,劉輿命書記王銑取過筆硯,口占遺表,令其書寫。王銑不敢有違,依命書畢。劉輿即着副將先鋒陶侃齎奏懷帝。諸將看見,各各揮淚不止,各辭別而出,止有王彌坐在榻前相伴,不敢少離。看看到了第二日午時,那劉輿的病癒加沉重,王彌請醫看治,並無效驗。到了申時,只聽得劉輿大叫一聲,忽然不語。王彌驚慌,連忙揭帳看視,已是氣絕而死。正是:
軍功未建身先死,幽恨千年未有窮。
王彌見劉輿身死,不覺放聲大哭。不一時諸將俱到,大家哭了一會。王彌命置辦棺木收殮,將靈柩權寄寺院,因怕敵人乘喪來攻,不敢開喪,仍嚴敕諸將各營防守,不許懈怠,違者以軍法從事。諸將俱各遵令,不敢稍違,只等朝廷旨意到來,再行區處。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劉元海大戰王彌
話說王彌見劉輿已死,收殮事畢,愈嚴軍中號令,只等朝命到來,另行區畫。諸將俱各遵約束,不敢有違。過了一日,朝命果然下來,升王彌爲總督元帥,陶侃爲副使,敕令即日出兵破敵,劉輿靈柩護送還鄉。王彌拜旨已畢,便集衆將商量出兵。先鋒桓彝說道:“劉弘祖善於用兵,我兵未知虛實,待小將先引兵挑戰,看其如何,再作良策破之。”王彌依言,與兵三千。桓彝結束齊整,竟望弘祖寨前殺奔而來。
那劉弘祖因侯有方有劉輿將死之言,按兵不動,果然隔了兩日,打聽得劉輿已死,主帥卻是王彌,便對侯有方道:“劉輿雖死,王彌頗有機術,亦非易敵。軍師有何良策可以破他?”有方見說,正要回答,只見面前帥字旗連拂了兩拂,有方問左右今日是甚風,左右答道:“今日天氣晴朗,沒有風。”有方道:“無風旗動,主有暴兵。”即命李雄引兵三千,出營巡視。李雄得令,便騎了青海驄,引兵出寨。果見前面征塵蔽天,殺氣橫空,桓彝引兵到來。李雄一見,喝問:“來者何人?可通姓名。”桓彝道:“先鋒使桓彝是也。你是何人?敢稱兵助逆!”李雄道;“大將李雄。你司馬氏骨肉相殘,兵戈四起(此非罵口之言),天下不日已非晉有,何不解甲投降,卻來與我挑戰?”桓彝大怒道:“無知賊子,敢出胡言,豈謂我中原無人物耶?”說罷,便起長槍直刺過來,李雄也舞起潑風刀相迎,兩下就是一場大殺。因是天晚,各罷兵回寨。
次日,王彌急令桓彝出戰,趙兵陣上卻是桐凌霄對陣,兩下相見,戰勾多時,桐凌霄回身便走。桓彝不知是計,隨後趕來,被桐凌霄背砍一刀,砍中桓彝肩甲,喫了一驚,回身便走。桐凌霄回騎驅掩殺一陣,奪了無數器甲鎧仗,掌得勝鼓回營,向劉弘祖報功,不在話下。
那桓彝敗走入營,見了王彌,說道:“趙兵英雄,誠難與敵。小將敗了一陣,被他奪去鎧仗不知其數,特來請罪。”王彌道:“勝敗兵家常事,非將軍之罪。我自有計破他,將軍且請安息。”
桓彝見說,退出帳外。那王彌見桓彝退去,喚過陶侃、卞壺說道:“西南方有糧,自我本家之物(王彌亦自可人),你二人領軍三千去取了,以償方纔失去鎧仗之辱。”二人不知頭腦,暗暗哂笑,卻不敢違令,只得引兵出營向西南方而來。走了二里之路,並無動靜,二人商量道:“不知糧草在什麼地方,沒來由的叫我們去取,倘然取不來,如何是好?”說罷,只得又行。約行勾了三里之路,只見前面一隊人馬,慢慢的行來,上面旗上寫“運糧都護王”,是趙將王子春從河內運糧而來,陶卞二將方信王彌分付之言,是本家之物耳。正是:
王彌神算高天下,預料西南糧草來。
二人看見果有糧草從西南而來,暗暗稱奇,便拍馬向前大叫道:“快留下糧草,放你過去,不然叫你喪身無地。”王子春大怒,更不答話,挺着手中兵器,殺上前來。陶侃、卞壺雙馬而出,戰有二十餘合,王子春大敗,單騎而走。趙兵見王子春既敗,發聲喊,丟了車仗,各自逃散。陶侃、卞壺大喜,叫軍士將糧車推了,陶侃在前,卞壺押後,竟望本營而回。真個是:
坐收糧草需軍用,始信王彌是異人。
二人得了糧草,歡歡喜喜回入營中,向王彌交納。王彌賞了二人,退出帳外去了。
且說王子春失了五萬糧草,單騎入營,見了劉弘祖,只是叩頭不止。弘祖問道:“你到河內運糧,如何不見糧草回來?卻只管叩頭!”王子春道:“惟元帥恕罪,容小將告訴。”弘祖道:“卻是爲何?”王子春道:“小將承主帥之命,到河內見了守將,運了五萬糧米,五萬束柴草,一路來到陝州境界,不想撞出晉將陶侃、卞壺二人,截住去路,前來搶奪。小將與他鬥了一陣,力不能勝,只得敗陣而走,糧草都被他搶去,特來請罪。”弘祖見說大怒,喝退王子春,對侯有方道:“王彌詭計百出,奪我糧草,此恨如何甘休?”侯有方道:“元帥息怒,管教他一倍還我十倍。”
弘祖問道:“計將安出?”侯有方道:“可令衆將先備下五十號大船,我自有計。”弘祖依言,命步軍總督俞魁、俞仲、俞季前去河中拘齊船隻,三俞領命。去了數日回來,果然五十號大船俱已齊備。有詩爲證:
頃刻艨艟集河內,三軍旋見會兵戈。
晉人應有水漂患,一敗王彌沒奈何。
三俞集了船隻,回營覆命。侯有方便請劉弘祖喚諸將聽令。
弘祖忙傳令集諸將到帳,侯有方袖中取出一個柬帖,遞與弘祖,竟自起身騎上神駝。提了寶劍出營去了。那弘祖接了柬帖,打開一看,心下甚喜,即令點起大兵,衆將一齊出營,將糧草堆積在營門之內,止令三五十個老弱軍卒看守,大開營門,合營將士不留一個,竟同衆將出營向南而去。有分教,此一去:
雖然撤卻三軍去,轉眼還教唱凱歌。
說那王彌奪了王子春糧草,心中甚喜,便看得弘祖等不在心上,說道:“用如此將官運糧,可知劉弘祖用兵也易破耳!一向說他善於用兵,想來都是虛語,因是未逢敵手,故得猖狂若此,我今已曉破之術。”便對陶侃道:“你引兵三千,多帶硫黃引火之物,攻他寨左。”對卞壹道:“你也引兵三千,也帶硫黃引火之物,攻他寨右。都放火爲號,聽得中軍連珠炮響,便一齊殺入,捉拿賊將。”二人都領計去了。王彌又喚賀循道:“劉弘祖詭計極多(精得着),不可不防。你可引兵一萬,埋伏他營前,聽得軍中喊聲,便可引兵前來接應。”賀循也受計去了。王彌分撥已定,隨即使副將庾開守寨,自己統領大兵,竟望弘祖寨中殺奔而來,果然兵強馬壯,不比尋常。但見:
四路英雄,一路里旗幡招展;萬餘人馬,三軍中戈甲鮮明。槍的槍,刀的刀,威凌草木;
旗的旗,鼓的鼓,氣貫鬥牛。一聲炮響,如天崩地裂之狀,嚇得敵人膽破;
萬馬奔馳,似山傾海倒之勢,行者神鬼心驚。這裏的指望一戰成功,左右分開隊勢;
那邊的也能四面藏軍,遠近埋下機關。兵戈鬧裏爭奇,畢竟雌雄誰定。
那王彌四路軍馬,殺奔弘祖營中而來,陶侃、卞壺競命左右放起火來。只聽見他寨鼕鼕鼓響,並不見兵馬出戰。二人正在疑心,王彌大軍已到,竟奔前寨,只見寨中糧草堆積如山,也不見有人接戰,止有幾個老弱軍士,見了王彌大軍殺來,竟望後營逃走了。王彌看見暗想道:此必是弘祖聞得我大軍前來,不敢抵敵,預先逃去了(則未必)。遂將連珠炮放起,會集陶侃、卞壺二人殺入中寨,任意搬取糧草。又同二人殺入後營一看,只見兩隻白羊反縛在鼓上,敲的鼓鼕鼕聲響。王彌道:“此是弘祖怕我追兵,故將羊擊鼓爲疑兵之計。我也不去追他,只在他寨中屯住兵馬,看他何如?”便傳令將賀循處本寨人馬一齊調來,合作一處。
只見傳令未畢,忽聽得寨外金鼓大振,如萬馬奔騰之勢殺奔而來。王彌聽了,忙同陶侃、卞壺引着大軍,一齊殺出寨來。抬頭一望,不覺大驚。你道如何?但見平地上水深丈餘,白茫茫的,四面八方,波濤洶湧,更無隙地。當先劉弘祖引衆將乘着大船,隨水勢殺奔前來。真個好水,但見:
波浪兼天湧,銀濤似雪來。平原多迷失,樹木盡遭災。
豈是老龍怒,還因水怪才。無分高與下,滾滾接高臺。
劉弘祖隨着水勢。順流而來,五十號大船一字兒排開,喊殺如雷,頃刻間直衝至寨前。晉兵那裏逃得及,可憐都隨波逐浪,淹死大半。其有逃得性命的,又被石季龍、呼延晏迫殺,都砍落水中。王彌與陶侃、卞壺見勢頭來得不好,只得騎馬沖水而逃。
後面劉弘祖與侯有方追來,王彌無計可施,只得捏着避水訣,衝開水波單騎而逃。那水直滾至晉寨前,還不肯退。晉營庾開聽得外面水聲,連忙出寨觀看,被弘祖衝到,一鞭打落,淹死水中,陶侃被慕窖廆捉去,晉營中糧草、車仗、器械盡被弘祖等奪去。正是:
有方妙計無人識,水淹三軍唱凱回。
弘祖既敗了王彌,有方便令撥轉船頭,披髮仗劍,將手中令牌敲動,念動真言,那水便漸漸的退了出去,依舊是坦平大道。劉弘祖等便乘舟順流而來,上了岸,將船交付俞魁等管領,打動得勝鼓,依舊迴歸本寨,不在話下。
再說那王彌捏着避水訣,單騎逃走,直走至十里之外,方纔喘息稍定,聚集敗殘人馬,不上一萬餘人。少頃卞壺也到,但不見了陶侃、桓彝、賀循、庾開,王彌着人探訪消息,將及傍晚,只見桓彝、賀循雙馬趕到,王彌又驚又疑,忙問道:“如何尚不見陶先鋒、庾將軍?”賀循道:“小將承主帥之命,引兵接應,聽得喊殺大起,只道是兩下交兵,忙引兵從山後轉出,不期被水勢一衝,軍士盡行淹死,小將只得衝渡而走,逃得性命,實不知陶、庾二將軍下落。”王彌又問桓彝,桓彝道:“小將見水勢衝進之時,已望後營走晚,那知他二人消息?”王彌見說,悶悶不已。
只見不多時,探望的回來說,陶將軍已被趙將慕容廆捉去,庾將軍淹死水中。王彌見說,一聲長嘆,不語半晌,對卞壺道:“不料此一番大敗至此,皆吾輕敵之故也(自取敗亡)。明日再整旗鼓,與他決一雌雄,方雪此恨。”卞壺道:“此番之敗,非關人力,乃侯有方妖術,爲水所淹,至不戰而潰,我等如何肯幹休?”王彌道:“明日我須與他鬥陣,必獲全勝。”
正說間,只見林中轉出一人,大喊道:“你等那裏兵馬?在此商量,要與人鬥陣?”王彌及衆人等大喫一驚,還只道是劉弘祖的伏兵攔截,連忙抬頭一看,見那人身長八尺,一部鬍鬚,坐下白馬,手提大刀,威風凜凜,不像個以下之人,然勢雖雄悍,猶不動手,知非劉弘祖之埋伏。王彌看了,心中暗喜,想道:“若得此人相助,我何憂劉弘祖哉?”便厲聲答道:“我乃大晉之帥王彌是也,因與劉弘祖交戰,被他詭計所敗,屯兵在此。你是何人,在此窺探?”那人見說,便問道:“莫非洛水村的王伯符麼?”王彌道:“賤號正叫伯符。”那人聽了,連忙滾鞍下馬,拜伏道;“聞名久矣,不期在此相遇。”王彌道:“足下素不曾相會,爲何行此重禮?”忙用手扶起道:“足下果系何人?望乞指明。”
那人見問,便不忙不慌的說將出來。有分教:
晉寨暫添豪傑,趙家終得干城。
管取十年之後,一律南面稱尊。
畢竟不知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陝州道蒲洪排陣
話說王彌扶起那人,問其姓氏,那人答道:“小將姓蒲名洪,號公亮,因見世亂,聚有十萬雄兵,相保於此。不知元帥有如此法術,爲何卻爲劉弘祖所敗?”(褒中之刺)王彌道:“此行非戰之罪也。那侯有方用妖術決河水以淹吾軍,一時不及防備,遂至大敗。”蒲洪道:“原來他軍中有此妖人,想來亦是勁敵(亦是褒中之刺,何物苻洪,詼諧乃爾)。如今元帥卻往何處?”王彌道:“且入陝州,再圖後舉。只是兵微將寡,難以舉事。吾觀將軍如此英雄,兼有強兵,何不歸附朝廷,同吾入陝州,設計破走劉弘祖,吾當奏聞朝廷,重加封爵?若只嘯聚於此,也非長久之策。”蒲洪道:“小將久有此心,恨無門路可進。既蒙元帥不棄,便當執鞭相隨。”王彌大喜,權封蒲洪爲前軍大將,一齊轉入林中,來到蒲洪寨中歇馬。蒲洪便令宰牛殺馬,排宴相待,二人相得,甚是投機,各喫得大醉,方纔安寢。正是:
人逢知己不辭醉,酒到尊前豈用推。
至次日,王彌令蒲洪將寨中糧草器械一應有用之物,俱收拾端正,點起大軍,竟望陝州而來。王彌得了蒲洪這枝軍馬,威風比前更盛。來到陝州,守將見是自家兵馬,便開門放入,各各相見已過,問了軍中勝負,便一面商量出兵破敵,不消細說。
再說那弘祖用水淹敗了王彌,掌鼓回到澠池縣,寨中慕容廆帶過陶侃請功。那陶侃立而不跪,怒目而視。弘祖道:“你王彌自恃其勇,奪吾糧草,如今被吾殺得大敗,逃死不暇,自不必說了。你今既被我擒,爲何不跪?”陶侃道:“誤中詭計,非戰之力,何足爲奇!且我乃堂堂丈夫,豈肯向你等屈膝?”弘祖道:“汝既說我詭計,非戰之力,吾今放你回去,叫王彌再行決戰,以定雌雄如何?”陶侃道:“若放我回去,大家都不用詭計,整兵來戰,決勝無疑。”弘祖大笑道:“言不少屈,真壯士也。”命給還鞍馬,放他回去。慕容廆諫道:“陶侃勇士,放他回去,必不利於吾軍,元帥不如殺之。”弘祖就在陶侃面前,朗朗對幕容廆道:“既是勇士,安忍輕殺?且吾勇將甚多,放他回去,吾將以智取之。正是籠中之鳥,要擒就擒,有何不利之有?”竟令釋放。陶侃得放,心下也感弘祖之德,便將身拜謝了,竟自上馬出營,望陝州去了。
那弘祖見陶侃去了,便令置酒營中,與諸將敘功。飲酒間,弘祖忽然取出一銀盒說道:“自昔異人送與我一個石鵲,說道此鵲不可輕用,如有急難,方可開用。我想自起兵以來,仗諸將之力,所向無前,一向不曾開看。今日雖無急難,且看他一看,不知什麼樣了?”諸將見說,都道:“就看看何妨?”弘祖便將銀盒蓋揭去,仔細一看,只見石鵲果然奇異,就如活的一般,自盒中飛出空中,就筵前盤舞了一回,對弘祖打個盤旋,竟望寨門外飛去了。諸將見了,俱各失驚。弘祖道:“不妨,此去決有事故,必然回來,不必驚疑。”諸將見說,俱安心飲酒不提。
至明日,弘祖寂然不與衆將說知,帶了四五騎驀地出營,來到一座山下。你說這個是什麼山?原來此山叫做熊耳山,在陝州境界,兩峯對峙,上多古人題詠,那是個極好遊玩的去處。弘祖是個少年豪傑,在軍中多時,未免拘謹,因聞得此山多有勝境,所以瞞了衆將,來此遊玩。當下到山前,看見奇峯插天,林木聳翠,心中歡喜,便騎了烏龍騅,一步步的走上山來。看見石壁上,題着一首七言絕句,道:
血戰年來久未休,縱橫四五屬神劉。
中原事業歸南渡,上黨分茅又幾秋。
弘祖看罷,不解其意,但說道:“吾小名叫做神霄,又是姓劉,爲何這石上卻寫神劉之句,莫非我將來有帝王之分麼?”一頭語,一頭拍着烏騅前行。轉前山嘴,只見前面都是茂林荊棘,林木深處,卻隱隱露出一所殿宇來。弘祖看見,便引着從騎竟走到廟前,走內一看,只見上寫着一匾,題着:神霄祠。
弘祖看了,暗暗驚異,想道:“我正叫做劉神霄,如何這廟宇卻叫做神霄祠,莫非我走了不祥之處麼?”又想道:“前邊石上說,縱橫四五屬神劉,我後日必有好處,必非不詳。”說罷,便將手去揭開帳幔,看那神廚之內,只見裏面坐着一個神道,頭戴金冠,身穿黼服,飄飄有出塵之概;旁邊列着兩個鬼判,一個手中抬着一隻烏鴉,一個手中抬一隻白鵲,俱有飛騰躍舞之勢。弘祖看了半晌,心下一發驚異,便叫從騎去尋廟祝來問其緣故。不一時,尋得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道人,走到面前,弘祖便問道:“此廟是何出跡?你可備細言之。”道人道:“此廟乃是神鴉大王的香火。當年漢文帝時節,有個淮南王,平日專好遊獵,養的有一鴉一鵲,極有靈變,能知淮南王的意思,要長就長,要短就短。後來淮南有罪自殺,那鵲兒也就撞死,只有那鴉兒飛到此處。鄉村人家,每每有什麼患害,那鴉兒就口吐人言,前來報知,鄉人感他的意,究其詳細,遂鳩工建廟,塑立淮南王神像,並塑鴉鵲在傍。聽得老人家說,塑立之後,那鴉與鵲甚有靈應,近今一十年來,不知什麼緣故,鴉也鵲都不靈了。”弘祖問知備細,心下暗暗稱奇,想道:“吾父親曾說吾是肉球,鴉護所生,故取名神霄,難道就是這淮南轉世不成?況我這石鵲,極是靈應,也未必非此鵲兒顯像。”說罷,半信不信的,叫從人賞了這老道人,一徑取路回來。正是:
百年出處今方遇,始信劉郎是異人。
弘祖出了廟門,一路前來,還想那神鴉的出處。只見前面一騎馬飛奔而來,見了弘祖,慌忙下馬說道:“元帥在何處這幾時?害得小將等無處不尋覓。”弘祖見是巡邏遊擊王浚,便問道:“軍中有何急事,這等慌忙?”王浚道:“王彌處下有書札,軍師等不敢擅開,專等元帥發封,乞元帥作速回營。”弘祖聽說乃是軍中大事,即忙拍着坐騎,飛也似回營去了。侯有方同諸將接見,俱各歡喜。問候已過,便將王彌書札呈上,弘祖接上手,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某聞兵以義動,戰必以正。君等以率土之臣,稱兵犯順,固已非義;頃又不行堂堂正正之旗,用詭道以敗
我師,二者無一可取。今當與君共排陣勢,以決雌雄,無用詐謀,無用詭術,惟君等量力度德而加察焉。
弘祖看罷,便對侯有方道:“彼欲鬥陣,軍師之意何如?”有方道:“任他排來,我等只管去破便了。”弘祖依言,寫回書打發來人。上面複道:
足下責僕兵不以義,戰不以正耶?而僕糧五萬,足下劫之,近於餓莩之爲,正耶?義耶?
故僕略施計術,挽天河之水,渰草竊之軍。此造化之效靈,非智巧之幸得。
往不具論,承來挑陣,比日自決,所戰不遠,一如來教。
劉弘祖打發王彌來人去了,一面整頓破陣不題。
且說那來使齎回書,見了王彌,王彌看書已畢,對蒲洪道:“他已準排陣,須要在營前立起一座將臺,兩下便好打話。”蒲洪道:“元帥之言有理。”便傳令建臺。不一時,回報臺已完成。蒲洪對王彌道:“小將自幼遇異人傳授營陣祕訣,小將須去鬥試,看他識也不識。”王彌依言,請了蒲洪出營排陣。蒲洪即時引兵出營,來到戰場上,執定手中令字旗一揮,只見紛紛混混,青旗招展,霎時間排下一陣,有門有戶,向西北方立而不動;蒲洪又將令字旗一揮,又滾滾滔滔,黃旗飄揚,頃刻間並無門戶,向正南立住。蒲洪二陣已定,再將令字旗一招,一隊雜色彩旗,來來往往,排出兩座旗門,竟到東北方立定,三陣雖分方向,卻是門戶相連,左右相屬,陣頭上殺氣騰騰,真個好利害也。有詩爲證:
三陣相連鼎足分,兵氛暗暗帶黃雲。
未知名色誠何自,極目紛紛消爾魂。
蒲洪排完陣勢,竟上將臺,報知王彌。王彌即令人通知弘祖,前來看陣。弘祖聽說,即同石季龍出營觀看。只見三陣鼎峙,中間門戶相向,排得果是齊整。便仔細看了一看,對石季龍道:“此名三才變化陣,石元帥可知道麼?”石季龍道:“自幼習知,有何不識?這等陣排來騙人,甚是無爲。”弘祖道:“且去回他,看他如何?”石季龍便騎着赤兔,衝到陣前大叫道:“此乃三才變化陣,不足爲奇,隨你何人也會排。有奇異的,再排來看。”說罷,走回本陣,同弘祖入營去了。
那王彌與蒲洪在將臺上,見劉弘祖已識此陣,便下將臺。走入陣中,仍將令旗揮動,不多時改了陣勢,只見三陣臺爲一陣,一陣之中,忽然分出五隊來,旗分五彩,各按方位,五陣之中,每陣有一員大將,守住旗門,比前陣大不相同。也有詩爲證:
旗分五色排五陣,變化多端未可明。
固是蒲洪多妙術,那知更有會談兵。
蒲洪變了陣勢,上將臺來,使人報知弘祖。弘祖出營一看,笑道:“又來愚人了。”便令呼延晏回報道:“此乃五方五帝陣,有何妙處,也排將出來!”蒲洪聽見又被他識破,對王彌道:“二陣俱被他識破,他軍中有人,如今且再排個與他識,看是如何?”王彌道:“正須如此,方顯我等學問,妙用無窮。”
蒲洪便集衆將到臺下,手執一面小紅旗,指顧左右。首一陣按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令裨將七人列於東方辰卯寅,手執青旗,有兵三千,中間三門,每門設大將一人,卻是桓彝、賀循、謝幼輿,正應壽星大火析木之次。正是:
旗分青色東方木,將是秋分三位排。
第二按鬥、牛、女、虛、危、室、壁七宿,裨將七人,列於北方醜子亥,手執黑旗,引兵三千,中開三門,每設大將一人,卻是陶侃、庾翼、薛瑋,正應星紀玄枵娵訾之次。正是:
北方是水黑旗排,冬至算來到驚蟄。
第三按奎、婁、胃、昴、畢、觜、參七宿,偏將七人,列於西方戌酉申,手執白旗,有兵三個,中開三座旗門,每門有一員大將,卻是卞壺、何績、王彬,正應降婁大粱實沈之次。正是:
西方白帝是全神,日躔應歷小滿次。
第四按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偏將七人,列於南方未午已,手執紅旗,引兵三千,中開三門,每門一員大將,卻是桓謙、趙仁士、溫嶠,正應鶉首鶉火鶉尾之次。正是:
南方赤帝正當陽,天道左旋到處署。
蒲洪佈列四陣已完,再令裨將五人,按金術水火土五行,使各執兵器,照方位立於中軍,叉令東方設一座旗門,卯門上點起一碗明燈,對王彌道:“目今正是霜降帶氣,日在大火之次。元帥可按太陽在東方卯門上,明燈之下,執定金簡,鎮住諸將,以應太陽入度之象。”王彌見說,依令去了。正是:
太陽躔次到氐房,正見霜凌草木黃。
元帥雖尊也聽令,只因惟爾是當陽。
陣已排完,蒲洪上將臺大叫:“趙營主將快出來看陣!”從軍報知弘祖,弘祖即同石季龍、段方山、慕容廆、呼延晏,五個虎將一同騎着五匹異獸,離營一箭之地,一帶兒看陣。只見黑氣濛濛,陰風慘慘,陣上列着青、紅、黑、白四色旗幡,中見一十二座旗門,東方一碗明燈,卻隨一員大將,隱隱移動,其陣外面,囫囫圇圇,卻如雞卵,旗門卻包在中間。弘祖看了多時,對衆將道:“此陣我卻從不曾見(亦欲顯諸將耳),你等可識否?”衆將見問,俱各面面相覷,對不出口。弘祖見衆將都不識,便心生一計,對蒲洪道:“你的陣也只平常,但是今晚看得不明白,明日早晨再來看罷。”
說罷,一齊迴轉坐騎,走回本營。侯有方接見,問道:“此陣識得如何?”劉弘祖道:“此陣卻有些難識,還要軍師去看看。”有方道:“是什麼樣的?”弘祖便將方纔所見,述了一遍。有方笑道:“此陣與前面二陣相去不遠,還有何難識?”弘祖道:“畢竟叫甚名色?”有方道:“且未可猜度,到明日待我去看,自有理會。”弘祖依言,只得罷了。
畢竟不知此陣叫甚名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劉元海破陣王彌
話說弘祖不識那陣,述與侯有方,有方心下已是明白,且未敢說破,答弘祖道:“此陣也只平常,但未可遙度,到明日待我看過,自有理會。”弘祖只得依言,不敢再問。
至次日,侯有方令軍中布起雲梯,同弘祖登梯觀看,只見那碗明燈與燈下那員大將,昨日在卯門上,今日已移在寅門內(看得清挈)。弘祖對有方道:“昨日那碗燈在那一門,今日卻移在這一門了,這是何意?”有方道:“此不足爲奇,這陣叫做太陽躔次陣,外按上天二十八宿,中按金術水火土五星,每七宿分屬一方,就有三個中氣,爲太陽所躔次,所以每陣有三座旗門,三員大將。那碗明燈與那大將正是取太陽之象,太陽到霜降日,躔大火之次入卯,到小雪日躔析木之次入寅。昨日還是霜降節氣,太陽還在大火之次,所以那碗燈在卯門,今日是小雪日,太陽該躔析木之次,所以那碗燈移在寅門,此是定理,不足爲奇。”弘祖道:“軍師既明此陣,便當着人去對蒲洪說,看他再有何陣!”
有方依言,就令石季龍到他營前說道:“蒲洪聽着,你那太陽躔次之陣,只好瞞着別人,如何卻來瞞我!有好的快再排來,若只如此的,我軍中小將個個會排,不足爲異。”說得蒲洪默然不語。停了半晌說道:“既會識,可會破麼?”石季龍一頭走一頭答道:“既識之,何難破?”就一徑回到營中,將蒲洪之言告知弘祖。
弘祖道:“他要我破,軍師將用何計?”有方道:“破是易破,只是那蒲洪,我見他滿面都是妖氣,臨陣之時,一定倚仗妖術傷我三軍,所以躊躕。”弘祖道:“軍師的法術出神入化,世上無雙,何反怕此蒲洪?”有方道:“固是如此,但吾不欲與他鬥法,須是三軍自能立定,不爲妖法所迷,方見吾等作用。”弘祖道:“這卻難了!”有方道:“也不難。須是尋得一種仙草到來(此亦是妖草矣),人人各佩一葉,自然勇氣百倍,自然妖不能侵。”弘祖道:“此草叫什麼名色?出在何處?”有方道:“此名爲金絲草,細葉紫花,平常人食之可以去毒,又能去邪氣,那方書之所不載,卻是出在錦城雲頂山上,一時不能猝辦,所以未敢出兵。”弘祖道:“錦城到此有數千餘里,安可必得?不如軍師自己作法的爲便。”
有方還未及回答,忽然間耳邊撲刺刺的聲響,衆人俱各抬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件,正是前日酒席上飛去的那隻白鵲,寂地飛進營中,落在弘祖面前。衆人俱各驚異,自前來看,只見那石鵲口內銜着一綜碧綠的細草,吐在案上。侯有方看見,取起那草仔細一看,不覺大喜,對弘祖道: “大奇!大奇!”弘祖忙問道:“什麼大奇?”侯有方遞與那種草說道:“這不是金絲草!”弘祖聽說,也喜不自勝,看了一看說道:“果然大奇,果然大奇!這個小小的鵲兒,便預知此事,不遠千里就去取了來,豈小是件至寶?”衆人見的,俱各嘖嘖歎賞稱羨不已。有詩爲證:
石鵲先知排陣來,預將仙草去銜回。
有方不用愁妖術,趙氏須教顯將才。
飛騰千里知人意,回入三軍喜若雷。
從此蒲洪無計策,陣前惟有骨侵苔。
弘祖得了金絲草,將石鵲珍藏好了,便寫書蒲洪,約定明日午時破陣。蒲洪得書,就將原書批迴,打點明日午時作法廝殺,不在話下。
果然到了明日,弘祖便傳令諸將,都到帳前,聽侯有方調遣。有方道:“陣雖易破,但未知他陣中虛實何如。且先令一將殺入陣中,探看消息,然後再用計破之可也。”弘祖依言,便問:“誰人敢去先見頭陣?”只見前軍大將桐凌霄應聲出道:“小將願往。”弘祖許之。那桐凌霄跨上駭雞犀,提了日月大刀,雄糾糾殺奔而來,竟望軍中那碗紅燈。蒲洪在將臺上看見,忙執令牌在手,敲了兩下,只頃刻間,陣中霹靂交加,走出一羣猛獸來,竟奔桐凌霄。桐凌霄雖是有本領的人,一時也不及防備。回身便走。忽然一聲炮響,東陣上旗門開處,卯門內轉出大將賀循,一馬趕上,輕舒猿臂,將桐凌霄捉入陣中去了。
從軍見桐凌霄被擒,敗回本寨,報知弘祖。弘祖忙接有方定計,去救桐凌霄,只見旁邊惱了車騎大將軍齊萬年,掄刀而出說道:“待小將去救桐將軍回來。”說罷,不等弘祖開口,竟自出營,殺入陣中。蒲洪看見又是一人殺來,仍舊將令牌敲動,只見霎時間金鼓一振,一個青面獠牙的鬼判競奔齊萬年。齊萬年是見慣俞家軍的怪狀,更不懼怕,舞大刀就殺。約戰有十餘舍,忽聽得一聲炮響,北方陣子上門內撞出大將庾翼,手起一刀,將萬年砍於馬下。正是:
功名未就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
陣還未曾破動,先折了兩員大將。有詩爲證:
奮勇爭先已自擒,萬年更爾淚沾襟。
有方久已知難近,故教英雄喪此身。
弘祖知萬年被殺,不勝大怒道:“萬年乃是開國功臣,今爲蒲洪所殺,將何面目去見趙王?吾當親自引兵與他報仇,一定要捉那奸賊,碎屍萬段,方雪此恨!”有方道:“齊將軍不等軍令,輕敵喪生,此是天命使然。元帥且省煩惱,破了此陣,蒲洪自然就擒,齊萬年之仇也報了。”弘祖聽說,便令有方用計。有方將金絲草取出,各人分與一葉,令他帶在身邊,就指着石季龍說道:“他東方一陣,按着辰卯寅,雖有三座旗門,三員大將,總是屬木,汝只打着白旗、白袍、白馬,用相剋之義,只取中一門卯將,自無不克。”石季龍領計去了。有方又指着段方山道:“他北方一陣,按着醜、子、亥,也有三座旗門,三員大將,總皆屬水,汝只打着黃旗、黃袍、黃馬,以土克水,直衝中一門子將,可獲全勝。”方山也領計去了。又對慕容廆道:“他西方一陣,按戌、酉、申。中間三座旗門,三員大將,只有中一爲旺,你只打着紅旗、紅袍、紅獸,以火克金,直取中間酉將,彼必大敗。”慕容廆也受計去了。又對呼延晏道:“他那南陣,是按南方未、午、巳,也是三座旗門,三員大將,中一將爲主,汝只打着黑旗、黑甲、黑馬,直取一門午將,以水克火,必獲大捷。”呼延晏也受計去了。有分教,此一去:
任你蒲洪多智勇,難逃五虎攪中軍。
有方分撥四將已定,又喚過符登、崔賓佐、王子春、王浚、費廉五將分付道:“他陣中還有五員裨將,接着金、木、水、火、土五星,分列四方,你五人可各按青、黃、赤、黑、白五色,殺入陣去,也用相剋之義,各尋敵手,不可錯敵,錯則必爲所擒。”五將也領計去了。
有方見五將既去,卻對弘祖道:“諸將此行,必獲大勝。但那王彌坐鎮寅門,正應太陽之戰,非諸將可敵,必得元帥親行,方保萬全。”弘祖道:“軍師有令,敢不聽從。”有方道:“元帥但黑甲、黑衣,騎着黑烏騅,殺入陣中,竟取寅門坐鎮的王彌,先將明燈砍滅,自無不勝矣。”弘祖依言,即時結束齊整,竟自出營去了。正是:
雖然坐鎮中軍帳,也向軍前立一功。
有方分撥已完,與烏桓坐鎮帳中,只等軍前消息不提。
卻說石季龍白旗銀鎧,引兵前來,竟衝入青旗隊裏,直取卯門,賀循戰有十餘合,蒲洪在臺上將令牌擎動,忽然一陣黑風望季龍吹來,季龍是有金絲草在身邊,全然不覺,其戰愈力。蒲洪看見風不能迷,一敲金鐘響,辰寅二門衝過桓彝、謝幼輿一齊殺來。季龍大喊一聲,提起蛇矛,將謝幼輿一矛刺於馬下。賀循看見,提刀砍來,又被季龍一矛刺中肩膊,負痛而走。桓彝見他連刺二將,不敢復戰,逃出陣外而去。季龍遂招兵大殺一陣,七員裨將俱不能抵敵,遂破了東方一陣,唱凱而回。有詩爲證:
斬將搴旗石季龍,持矛到處有威風。
東方一陣身先敗,謝賀於今恨不窮。
再說第二隊段方山打北方一隊,看清黑旗隊裏,衝到子門庾翼帳下,提起畢燕錘就打,庾翼接住,大殺一陣。忽然將臺上衝下一隻虎來直奔段琨。殷琨因持有金絲草,全不理他,與庾翼力戰不休,那猛虎也就泯然不見了。蒲洪見法又不行,只得又擊動金鐘,冉侃、薛瑋聽得,從醜、亥二門轉出,來攻段方山。段方山見三人齊出,心生一計,望陣外就走。薛瑋要佔頭功,當先趕出陣來,被段琨提起畢燕錘,當頭打來,薛瑋大叫一聲,跌死馬下。段琨既打死薛瑋,復翻身殺入陣中,正遇庾翼,也是一畢燕錘打落馬下,活捉過坐騎。陶侃見二人敗陣,料難取勝,同着七員裨將逃出陣外去了。於是北方一陣,又爲段琨所破。有詩爲證:
段子英雄勇更先,畢燕過處將無前。
庾氏遭擒薛氏死,北方陣裏恨咽咽。
又有第三隊慕容廆打着紅旗,飄飄揚揚盪開旗門,殺入白旗隊裏。當有中門酉將何績接住,兩般兵器並舉,戰到十餘合,何績看看抵敵不住。蒲洪看見,忙將手中寶劍一指,只見何績頭上顯出一尊金甲神來,手拿寶杵,望慕容廆打來。慕容廆也有金絲草,那裏怕他,提起金鐧照看金甲神一下,金甲神忽然不見,反將何績連頭帶盔,打得腦漿進裂而死。蒲洪見金甲神不能取勝,反喪了何績,心下大怒,忙敲金鐘,戌、申二門轉過卞壺、王彬,大叫:“慕容廆休得逞強,有我二人在此!”慕容廆見說,提起金鐧就打,一人戰兩人,又戰有二十餘合,慕容廆殺得性起,一鐧將王彬打死。卞壺見王彬身死,不勝大怒,招動七將,渾殺過來,慕容廆衝入中軍,左衝右突,七將之中,打死了三將,卞壺也着了一鐧,吐血而逃。有詩爲證:
血戰更無雙,西方隊又傷。
號稱五虎將,惟爾最爲強。
四陣也破了三陣,只有南一陣該是呼延晏攻打。那呼延晏打着黑旗到了陣前,提着青龍刀殺進陣,午門下趙士仁聽見,抖擻精神,勢如狼虎。呼延晏見戰不下趙士仁,虛拖一刀,望陣外就走。趙士仁不知是計,拍馬追來。呼延晏悄悄地帶住了刀,身邊取紅盒,揭去蓋,只見一隻金鷹騰空而起,飛到趙士仁面上,將他眼睛亂啄。趙士仁雙目不能開視,跌於馬下。呼延晏迴轉坐騎,只一刀,將趙士仁砍死,復殺入陣來。蒲洪看見,不勝憤怒,此番竟不作法,將金鐘連敲幾下,只見未門、巳門上,桓謙、溫嶠併力殺來,勢不可當。呼延晏看見,略斗數合,手起一刀,砍中溫嶠頭盔,溫嶠喫了一驚,先自走了。只桓謙力戰未休,又被呼延晏一刀砍來,卻好肩上卸下,也喫了一驚,逃奔去了。七員裨將見呼延晏勢如猛虎,那個敢戰,引着殘兵各自散了。也有詩爲證:
會見呼延晏,軍中逞戰功。
蒲子空排陣,盡破一時中。
四陣既破,只見符登、崔賓佐、王子春、王浚、費廉一同殺入中軍,各尋對手,真個殺得神號鬼哭,晉將四分五落,不敢迎戰。少頃,又見劉弘祖提着金鞭,坐着烏龍騅,殺到王彌面前,只一鞭。將紅燈打倒,競望王彌沒頭沒面打來。王彌見勢頭不好,略斗數合,望陣後就走,弘祖卻不去追他,竟入中軍來尋桐凌霄(針線井井)。只見桐凌霄昏昏沉沉,睡在地下,就如酒醉的一般。弘祖明知是被妖術所迷,遂命軍士尋着他的坐騎,扶他上去坐了,竟自掌得勝鼓回營。有詩爲證:
弘祖施威膽氣雄,王彌心下恨重重。
非關公亮無良策,只爲有方祕計隆。
大將晉營連喪失,凱歌趙氏又何濃。
陝州城外橫枯骨,淚滿荒郊起暮鍾。
弘祖破了太陽躔次陣,唱凱回營,諸將各來請功。石季龍報稱刺死謝幼輿,殺傷賀循;段琨報稱打死薛瑋,活擒庾翼;慕容廆報稱打死何績、王彬,殺傷卞壺,又打死裨將三人;呼延晏報稱砍死趙士仁,又砍傷溫嶠、桓謙。弘祖一一賞畢。又見符登、崔賓佐等五人也各來獻功,符登獻上兩個首級;崔賓佐活捉裨將傅友德;王子春、王浚各獻一級;費廉活捉裨將顧志忠,又奪得兵仗器甲無數。弘祖也各賞畢。一面叫去尋了齊萬年屍首埋葬,將傅友德、顧志忠,庾翼三人帶過來,跪在面前,問其肯降否,庾翼道:“既爲晉臣,豈肯降敵?”弘祖道:“義士也。”即令放去。又問傅友德,顧志忠道:“你二人如何?”二人一齊答道:“元帥天威,誠非吾輩所敵,縱使回去,必爲所擒,情願納降。”弘祖道:“智士也。”即命冠帶相見,待後日戰陣有功,再加官爵。諸將見弘祖賞罰有條,更不殺戳降將,無不悅服。爲詩以贊之:
仗義行兵出幷州,軍功到處有奇謀。
平生不殺歸降將,賞罰分明莫與儔。
畢竟不知弘祖破陣之後再有何事,看者休急,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王伯符連營冰凍
按下劉弘祖賞勞諸將不提。且說那王彌聽蒲洪之言,排下太陽躔次陣,被弘祖殺得大敗,逃走入城,至守將衙門中坐下。不一時,蒲洪、陶侃、桓彝、賀循、卞壺、桓謙、溫嶠及諸敗將俱入衙來,見王彌請罪。王彌見諸將盡帶重傷,又見十二員大將止剩得一半,裨將損傷甚多,心下悶悶不悅,只得道:“非你諸將之罪,且去將息,再圖復仇。”諸將見說,遂各退去。只蒲洪在堂下,王彌便與他商議復仇之策。蒲洪道:“陝州城郭狹小,難於固守,倘他合圍來攻,難以拒敵。硤石山下舊有硤石關,最爲險要,一人拒守,百人難過。今弘祖不奪此關,甚失計策。元帥若差人修理此關,屯兵固守,不惟可以保全陝州,即弘農等郡,亦可恃以無恐。”王彌道:“此計固妙,但他攻陝州而遂引兵直趨洛陽,京師震懼,將如之何?”蒲洪道:“彼必不敢舍此而攻洛陽。”王彌道:“何也?”蒲洪道:“京師兵將甚多,未可卒攻。且彼引兵而前,吾引大兵躡其後,前後夾攻,必難得志(恐亦軍之人,不足語勇)。彼軍中謀士極多,必慮及於此,是以知其必不敢舍此而攻洛陽也。”王彌道:“既如此,即當遣兵去修硤石關,爲久屯之計。”說罷,便點兵五百,令卞壺引了,競到硤石山下,整頓關隘。卞壺領計,不敢遲誤,星夜往前去了。
過了數日,卞壺覆命,關已修理端正,王彌遂同蒲洪及衆將等,競引大軍出城,到硤石關駐紮。只見行至半路,前面一員將官,飛奔而來。到了軍前,忙下馬拜伏道旁。衆入仔細一看,原來正是大將庾翼,隨即報知王彌。王彌令入中軍,問其在何處,這幾日方來。庾翼道:“小將被賊寇所擒,劉弘祖不忍相害,特放回來,這幾日因感微疾,偶往伊水鄉。有一件異事,特來報知元帥。”王彌道:“是什麼異事?” 庾翼道:“小將那夜臥在牀上,只見一道紅光,透入窗來,只道是什麼火光,連忙披衣看時,那光卻在石板之下透起。小將便將石板掇開,忽見一個四四方方的石匣,上面封緘甚固,竟不知是甚物件。連忙打開一看,原來是一方玉璽,上有篆文,卻認不出。”王彌聽見說是玉璽,不等庾翼說完,便問道:“今卻在何處?”庾翼道:“現在主人處。”王彌道:“何不取了來,卻放在那裏,倘被別人取去,豈不可惜?”庾翼道:“不妨。那也是我輩中豪傑,早有心要來投元帥麾下,恨無門路,見小將得了玉璽,要將此爲贄,來見元帥,故小將放在他處,少頃便當送來。”王彌見說,甚喜,問道:“這人姓甚名誰?”庾翼道:“那人姓赫連名勃勃,甚有武藝,元帥當以禮待之,必有得力之處。”
正說間,忽然從軍報入營前,有一將官要見元帥。庾翼道:“此必是赫連勃勃到了。”遂邀王彌出營迎請。王彌依言,遂同蒲洪等出營迎接。只見赫連勃勃一表非俗,心下大喜,連忙請入營中,各各相見已畢,赫連勃勃獻上玉璽,王彌接來一看,見上面有兩行龍篆,篆文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王彌看了,對衆人道:“此顆是傳國寶璽,如何在石板之下?這也奇了。”便向蒲洪道:“我與將軍等都是人臣(王伯符是),不宜留此。不如遣人齎送聖上,乃爲正理。”蒲洪道:“元帥所言甚當,且到硤石關,商議遣人未遲。”王彌依言,遂令起程,竟至硤石關,安頓已畢,就封赫連勃勃爲積努將軍,修下表章,遣溫嶠齎了玉璽入朝,獻與懷帝。溫嶠依言,將玉璽藏好,望洛陽而來。
行到澠池縣,只見前面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爲首一員大將,坐着剪尾豹,手提大刀喝道:“來將可是溫將軍,齎表入朝獻玉璽的?”溫嶠道:“我是溫嶠,你是何人,卻來管我獻玉璽不獻玉璽?”那人道:“我乃大將呼延晏,奉侯軍師將令,特問你要取玉璽,快快拿出來,放你過去,不然捉你去見軍師。”溫嶠道:“我是進表官,那裏有什麼玉璽?”呼延晏笑道:“侯軍師推算豈有差誤,卻來瞞我?”溫嶠道:“你軍師有什麼推算?”呼延晏道:“軍師前日見一道紫氣沖霄,就佔一課,知道伊水鄉中有一顆玉璽當出,即差人來掘取,不想已被赫連勃勃獻於你處。隨又佔一課,知道今日當有姓溫的責送玉璽到洛陽,特差我在此等候,豈有沒璽之理?”溫嶠見說,半晌不語,心下想道:“世上有此異人,就是神仙了,我若引兵與他交戰,豈能取勝?不如將玉璽獻出,逃歸家鄉,待天下平治,然後出仕,豈非妙計?”溫嶠算計停當,對呼延晏道:“既你軍師有如此神算,不必說了。我果有玉璽在此.就與你去罷。”說罷,就將玉璽取出,叫從人遞與呼延晏,自卻縱馬加鞭,也不到王彌處去,竟自隱姓埋名,遁歸鄉里去了①。後來元帝南渡,輔他討王敦、蘇峻之亂,垂名史冊,此是十年以後的事,不在話下。有詩爲證:
晉室將傾事已非,太真策馬號知機。
功名留待他年補,不向王彌空自依。
且說呼延晏得了玉璽,滿心歡喜,回來獻與弘祖。弘祖看了一會,收藏好了,便與有方商量破敵。有方道:“今王彌已移營硤石關,據險而守,爲長久之計,且令呼延晏先領兵看其動靜,再以計破之。”弘祖依言,令呼延晏引着雄兵一萬,竟望硤石關殺來不提。
卻說王彌使溫嶠去獻玉璽,專望迴音,忽然從人回報說,溫嶠將玉璽獻於呼延晏,自卻逃去,不知去向。王彌不勝大怒,要遣人尋取溫嶠問罪,卻得陶侃、蒲洪力諫,只得罷了,心下卻是恨恨不已,商議起兵來攻劉弘祖。只見關前金鼓大振,人報呼延晏在關下索戰。王彌便令赫連勃勃出馬,赫連勃勃依言,即時結束齊整,開關迎敵。兩下相見,通了姓名,接住便殺,戰五十餘合,未分勝負。王彌恐赫連勃勃有失,忙教鳴金收軍,兩個只得各回本陣。正是:)① 側批;太真是盡、□大夫,不宜有絕□誠□之事,而後競□之,何也?
雖然慣戰能徵將,還恐軍前失一幾。
那赫連勃勃回入關來,對王彌道:“正要擒拿呼延晏,元帥何故收軍?”王彌道:“呼延晏智勇兼備,更聞得他身邊有隻金鷹,專會啄人眼目,恐將軍不知,被他暗算,故此收軍。”赫連勃勃道:“原來如此,以後只消留心看他便了。但小將還有一計在此,不知元帥肯依否?”王彌道:“將軍有何妙計,願聞其詳。”
赫連勃勃道:“硤石關雖然險要,但只保得陝州一帶,倘彼暗引兵直取洛陽,我兵雖躡其後,京師不無振動。目下兵將不止數十萬,誠能撥一萬以守關,餘者分作十隊,每五里立一大營,自陝州至澠池縣界,共立十營,首尾相連,左右相顧,彼攻一營,則各營俱銳以擊之,如此一月,弘祖進無所靠,退無所恃,必將渡河而歸去矣。”王彌道:“此計大妙,可即行之。”蒲洪道:“包原險阻,兵家最忌。侯有方神通廣大,倘彼以火攻之,將如之何?”
赫蓮勃勃道:“不妨,還有一計,使他火攻無用。”王彌道:“如何計策?”赫連勃勃道:“元帥且將營移定,然後可行此計,如今且未可說。”王彌依言,便令陶侃統領一萬,鎮守硤石關。餘兵一齊下關,自陝州直至澠池澗水之上,連數十餘裏,共兵四十萬五千,分爲十營。那十營:
第一營前軍大將軍蒲洪,統兵一萬五千。
第二營車騎大將軍桓彝,統兵一萬。
第三營奮威將軍庾翼,統兵一萬。
第四營討虜將軍賀循,統兵八千。
第五營總督大元帥王彌,統兵三萬五千。
第六營積努將軍赫連勃勃,統兵二萬五千。
第七營冠軍將軍桓謙,統兵八千。
第八營徵西將軍卞壺,統兵六千。
第九營後軍將軍庾開山,統兵一萬。
第十營護軍都尉充先鋒使王珉,統兵二萬。
王彌安營已畢,令營前各置一臺,以便舉煙相救,營後各通門戶,十隊相連,若魚貫之勢,真個是:
中藏戈甲三軍壯,外列掛旗一字排。
安營已定,王彌接過赫連勃勃問道:“移營已定,將軍後計何如?願聞其詳。”赫連勃勃道:“此一計須要元帥登臺作法,借一天大雪,將寨柵之外盡行凍住,混成冰城,那冰堅且滑,任彼火攻,無能爲矣。”王彌喜道:“此計果然有些妙用,吾當依將軍所言,即便行之。”便傳令軍士,登時建起一座高臺,臺上排列令牌敕劍,應用等物,一時齊備。王彌即便沐浴上壇,披髮仗劍,面南而立,口中念動真言,將令牌連敲三下,手中寶劍一指,只見一霎時陰雲四合,旭日無光,臺上旗幡飄飄揚揚,卻是一陣西北風,吹得人墮指裂膚,真個好凍。但見:
陰雲迷野渡,紅日忽無光。
巽二空中舞,翻然旗幟揚。
風過處同雲密佈。王彌又將手中白旗連展三轉,令牌一下,半空中就悠悠揚揚,飄落幾點雪花來,初時不過像粉面一般的微細,後來就是雞卵大的打將下來,其實好雪。有詩爲證:
同雲合四野,滕六起飛揚。不辯東西路,那知山水長。
穿簾還入戶,綴樹又堆牆。十寨寒威逼,持戈欲斷腸。
那雪下有一個多時,約有三尺餘深。王彌又將令牌一擊,散了同雲。傳令各營軍士,將平地餘雪,搬到木柵之外,堆疊如城牆一般,又高又厚(王伯符亦異人異木),白茫茫的十個營寨,竟象一帶白玉砌成的牆垣,其實好看。又且朔風嚴緊,那些雪竟凍做一片,堅而且滑,隨你刀砍斧劈,休想動得分毫,真個好冰城也。詩云:
十寨連營凍雪寒,又堅又滑破誠難。
謾言不取冰山倚,楊相如何有此端。
不說王彌用法,凍定連營。再說呼延晏戰罷回營,對弘祖道:“赫連勃勃武藝絕倫,不在我等之下。且此人相貌非凡,不比尋常之輩,元帥當設計擒之,不可與他力鬥。”弘祖見說,沉吟未答。軍士來報說:“晉陽趙王差左丞相陸靜及鎮國將軍拓跋珪,有事要見元帥,現在營外,乞元帥軍令。”弘祖不曾認得拓跋珪,不知有何事來到,即同衆將出營迎接,請入營內相見過了,弘祖將拓跋珪一看,只見他人才雄壯,氣宇軒昂,心下暗暗驚喜,便開口問道:“小將連年出征,不得躬事趙王,今丞相與將軍到來,不知有何相命?”陸靜道:“趙王知將軍等軍中勞苦,特差某齎有金帛、羊酒,犒勞諸將,命元帥等早早立功還朝,趙王兼有一事,要共元帥商量。”弘祖道:“不知趙王要商量何事?”陸靜道:“此心腹之患,在所必除。元帥且破了王彌,再作商量。”弘祖見說,心下狐疑不定,再三詰問,只見拓跋珪不慌不忙說將出來,有分教:
未服王彌心已亂,晉陽城北起干戈。
畢竟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澠池縣分兵赴難
話說劉弘祖聽得陸靜言石珠有事要與他商量,忙問何事,陸靜道此是心腹之疾,在所必除,弘祖一發疑心,詰其是何心腹之疾,只見拓跋珪脫口說道:“雲中白登山有一個強人,喚做聞人彥,手下聚有雄兵十餘萬,紮寨山中,佔去馬邑、新昌、沙南一帶地方,兵勢甚盛。朝廷屢出兵征剿,不能取勝。現今領兵攻打雁門關,甚是緊急。幸有稽軍師屯兵關上,與他敵住,不然,晉陽幾不可保。”弘祖道:“諒一強人有何本事?便失去許多郡邑,要朝中諸將何用!”跋璉道:“他手下有兩員勇將,一名沮渠蒙遜,一人姓李名暠,深通妖術,俱有萬夫不當之勇,等閒不可近他。吾等諸將屢爲所敗,失去延陵、飛狐等郡,後來卻虧了司徒袁玉鑾敗他一陣,相持在關下,趙王甚是憂惱之極,故着小將前來,一來爲元帥與諸將等軍中勞苦,齎物犒賞;二來要元帥及早回兵,除此心腹之患。”
弘祖聽罷,事出兩難,對侯有方道:“晉陽根本之地,不可不救,況趙王手下兵將雖多,善戰者少,倘有疏失,大事盡去,如之奈何?”有方道:“雖是如此,但此處功已將成,豈可舍之而去?爲今之計,不如竟起大軍直取洛陽,提了晉王,奏凱回朝,以救趙王之厄,不必與王彌曠日持久,角智逐力,此爲上策。”
弘祖道:“此計雖妙,但恐他見我引兵而去,彼以重兵追其後,那時候腹背受敵,將如之何?”有方道:“他據守硤石關,自爲得計,必不敢越關來追。”弘祖心下轉不能決。一連過了兩日,並無計策,只得聽有方所言,傳令傾寨之兵,直攻洛陽。
忽然龍驤大將軍符登進營來報道:“王彌不知幾時移營下關,立下十個大營,接連數十餘里,雄壯異常。”有方見說,心下甚喜,便不等符登說完(見事了了),接口道:“既然如此,破之易矣。”弘祖道:“軍師何計破之?”有方道:“包原險阻,兵家大忌。元帥不聞陸伯言破劉先主乎?數百里營寨,一旦盡成灰燼,先主奔逃白帝城,僅以身免。今若亦以火攻之,此必勝之策也。”正是:
有方算得火攻妙,只恐冰城未可攻。
劉弘祖聽得有方之言,大以爲然,忙傳令不要起兵打洛陽,且去破了王彌,另行決策。傳令未畢,符登大叫道:“不可!不可!”弘祖忙同道:“爲何不可?將軍莫非懼怕他麼?”符登道:“非是怕他,只恐火攻無效,徒勞將士。”弘祖道:“他木柵相連,以火攻之,正如破竹,靡不燒滅,爲何無效?”符登道:“木柵自然易破,但他木柵竟成了一帶冰城,攻之實難。”弘祖道:“什麼冰城?”符登道:“他那一帶木柵之外,盡是堆疊的白雪,足有八尺的高,三尺的厚,竟將木柵凍定,數十營寨,就如天造就的白玉城一般,且堅且滑,人不能近,又何用其火攻哉?”弘祖聽罷,駭然道:“這幾日並不曾下雪,何爲有此怪事?”有方道:“此必是王彌與蒲洪的妖法所致,將白雪困凍寨柵,使火攻不得入耳。”
弘祖道:“似此當何以破之?”有方道:“且同元帥去看他如何佈擺,再作道理。”
弘祖依言,即時披掛端正,坐了烏龍騅,同有方、石季龍、慕容廆四騎人馬,出了大營,竟出晉營左右觀看。果然白漫漫,一望都是冰凍成的營寨,雪光照徹,耀人眼目。有方見了,暗暗喝采。只有弘祖悶悶不已,說道:“如此隆冬天氣,冰雪正盛,更兼那王彌倚恃妖術,此冰何時可解,此寨何時破得?”有方道:“少不得要用計破他,今且自回營中去,恐怕王彌知道,引兵來追,我等單騎在此,未免爲其所挫。”弘祖依言,勒回坐騎就走。
忽聽一聲炮響,西北方衝出一彪軍來,爲首一將卻是前軍大將蒲洪,截住去路,大叫道:“劉弘祖,爲何偷看我營?已被吾算定,當就擒於此,快快下馬受縛,免動干戈。”弘祖見說,心下卻慌,對有方道:“我等此行,殊爲失計。今被他截住去路,如何是好?”有方道:“不妨,我當居先,元帥與石將軍等但隨我後,自然脫離此困。”說罷,拍着神駝,提了青鋒寶劍,殺上前來。蒲洪認得是侯有方,有法術的,便將軍馬一字排開,等他四人衝入圍中,遂將手中兵器一揮,竟把有方、弘祖一行人團團圍住,更不放一些滲漏。正是:
未破軍營,先遭圍困。弘祖當災,有方失計。這個蒲洪,忒也厭氣。
有方等圍在軍中,左衝右突,不能得出。有方正要作法脫身,只見喊聲大起,殺將入來,蒲洪的軍馬紛紛退去。弘祖看竟不知是何處救兵來到,心下甚喜,招動石季龍等乘勢殺出圍來。
只見前面一員女將,手提方天戟,揚威耀武,趕着蒲洪廝殺。弘祖仔細一認,原來是夫人夢月烏小姐。弘祖忙叫石季龍、慕容廆上前助戰。二人得令,便殺上前來。蒲洪見勢頭來得勇猛,不敢戀戰,虛拖一刀,敗陣而走。夢月見蒲洪敗陣,遂收兵來見弘祖。弘祖謝道:“若非夫人來救,我等幾乎不保,夫人之功,誠難以報。”夢月道:“王彌那斯詭詐百出,妾恐元帥不帶兵衆,必爲王彌所困,是以引兵前來,不想果不出我所料。”說罷,五個人一齊回營。
弘祖一心要捉了王彌,引兵歸朝,以救晉陽之急,就與有方算計破營之策。只見從人來報:“晉陽又差御史中丞賀玉容在營外,要見元帥說話。”弘祖道:“此必是聞人彥危困晉陽,城中甚急,來此撤吾兵回救的了。”即忙出營接見。相見已畢,問其來意。賀玉容道:“自陸丞相與拓跋將軍行後,聞人彥引大軍來攻雁門關,被稽軍師用火攻之計,燒敗了他一陣,次日復領兵來攻,遣賊將李暠詐降,趙王一時被他所愚,裏應外合,竟破了關隘,長驅竟到晉昌,攻打甚急,旦夕不保。趙王特差下官前來,請元帥作速回兵,先救晉昌,然後再引兵來破洛陽。”弘祖沉吟道:“功已將成,棄之而去,豈不可惜?”對賀玉容道:“我有個道理在此。”賀玉容道:“卻是如何?”劉弘祖道:“我這裏雄兵二十餘萬,勇將甚多,莫若分一半去救晉陽,一半在此破洛陽,庶幾可保無虞。”賀玉容道:“既如此,事不宜遲,乞元帥作速分兵。”弘祖依言,既傳令衆將都到帳前,弘祖即傳令分兵十萬,勇將五員,前去晉阻助稽軍師破賊。正是:
一寇未除一寇發,將軍戰馬路途遙。
你說五員勇將是誰?卻是:
一員前軍大元帥石宏。
一員右軍大元帥呼延晏。
一員行軍副元帥烏桓。
一員積努將軍崔賓佐。
一員前將軍桐凌霄。
分撥已定,令將軍馬分作六隊,五員大將居前,後一隊卻是丞相陸靜,大將拓跋珪與御史中丞賀玉容,刻時別了劉弘祖,大軍竟渡黃河,望晉陽而進。所過郡邑,俱有守將供給糧食,犒賞三軍,不在話下。
那弘祖既分了兵將。即便移文汲郡,調取姚仲弋回來軍前聽用。又取俞魁、俞季、俞仲那枝步軍,安營澠池縣城外,以充調遣。弘祖分撥定了,對侯有方道:“晉陽聞人彥果是心腹之疾!雖分兵前去,未知如何。我等久屯兵於此,軍糧浩大,甚非長久之策。且兩處出師,難於支持,軍師有何妙計,破了王彌,取了洛陽,引兵歸朝,少舒趙王之憂,亦人臣之義也。”有方道:“元帥之言,足貫金石。只是目下隆冬天氣,冰堅水涸,與他力戰,有損無益。須遲延一二月,到來年開春,東風解凍,那時出戰,事無不勝矣。”
弘祖見說,默然不語,遲了半響,說道:“在此停留不打緊,只怕晉陽有失,那時進退無據,必遺主上之憂,將如之何?”有方道:“吾料聞人彥雖然勇猛,必無能爲,不久自當剿滅,元帥不必憂心。”弘祖道:“軍師何以見之?”有方道 “以烏合之衆,敵全省之兵,一不勝也;彼有勇者,不過李暠、沮渠蒙遜數人而已,我猛將十隊,以數人而敵十隊,二不勝也;彼以山爲巢穴,而我建都已定,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以流寇而敵守土之兵,三不勝也;彼之糧草,專恃劫掠,而我轉輸不匱,四不勝也;彼衆雖多,不過十萬,而我今晉陽之兵何止數十萬,以寡敵衆,五不勝也。且以天時人事觀之,晉室將圯,中原逐鹿,而趙王獨擁強兵百萬,豪傑之士,輻湊而至,必非無所成者。天之所啓,誰能敗之?是以知聞人彥雖勇,必無成功。”弘祖大喜道:“聽軍師所言,使人成敗之理曉然,我無憂矣。”
有方道:“雖是如此說,還有一件。”弘祖道:“更有何事?”有方道:“我夜觀天象,見顆將星在朔方分野,閃閃爍爍,光明逼人,正應在聞人彥、李暠、沮渠蒙遜這三人身上,不久必爲趙家臣子,後來成功之後,分茅賜土,當王於朔方,此天意已定,不可強也。”弘祖道:“軍師既知此三人有南面之分,如吾輩者當何等結局?”侯有方笑道:“元帥的結局,比三人更是不同,且不獨元帥(幾先之劵,如觀黑白),諸將中多有非常之士在內,但天機祕密,未可泄漏,元帥但記今日之言,日後驗之,知非孟浪也。”弘祖道:“軍師乃是異人,豈有謬言。但爲臣子者,不可因是而萌異心(與孟德身分不同),縱天命有在,亦當鞠躬盡瘁,俟其自至而已。”有方道:“愈見元帥忠義之心,非常人所可及也。”兩個說得投機,弘祖便令軍中置酒,與有方衆將等傳杯暢飲。
飲酒中間,弘祖又問道:“吾等衆將,軍師既知之審矣,彼晉室之事,軍師以爲何如?”有方道:“晉室之事,雖未可逆料,然以天象觀之,中原雖非晉有,正統還未遽絕,止當偏安一隅耳。”弘祖道:“彼之將帥何如?”有方道:“王彌不過將帥之器,不足爲異。彼軍中蒲洪與赫連勃勃,將來功業不在元帥之下,未可限量。然總之分茅祚土,俱不出趙王之手、元帥之命。”弘祖見說,沉吟了半晌,忽然想起前日熊耳山壁上四句詩(極得迴環映帶之妙),正與有方之言暗合,心下暗暗驚駭,隨又問道:“然則王彌等終之歸降我乎?”有方道:“天道雖是如此,人事卻難逆料,但當盡攻擊之術,令彼心服,自然歸降,此外不必論也。”弘祖道:“斯言正合吾意。”說罷,便斟一大杯遞與有方道:“今日聆軍師許多妙論,無以爲敬,軍師可滿飲一杯。”有方並不推辭,接到手中,一飲而盡,也回一杯與弘祖,弘祖也飲幹了。在座的諸將,俱各開懷暢飲,直飲至月斜斗柄,露滴花梢,方纔各散。正是:
且飲杯中物,寧知閫外謀。
相看同一醉,鼙鼓未全休。
畢竟不知弘祖等飲酒之後,幾時破敵?要知詳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侯軍師智服王彌
話說劉弘祖與侯有方及諸將等歡呼暢飲,直至月轉花梢,譙樓更盡,方始各歸寢帳。自此果然依了有方,停兵息戰。
光陰迅速,不覺又是開春,東風解凍,百草萌芽,弘祖便與有方商議道:“目今已是開春,冰消凍解,不知軍師用何良策可以破他?”有方道:“破是不難,但數十里營寨,非一戰可平,須是緩緩圖之。”弘祖道,“我等自出兵以來,上託主上洪福,下賴軍師之智,諸將之力,連得了幾個大郡,所向無前,不料遇此王彌,反遷延許多日子。我等耽擱在此,軍糧浩大,甚非善策,況稽軍師處未知勝負何如,洛陽何時可破?”說罷,不覺神情慘淡,悶悶不悅。有方道:“元帥且請寬心,不須煩惱,明日且令一將出去挑戰,看是如何,然後吾自有法。”弘祖依言不題。
卻說王彌用法將連營凍住,趙兵不能來攻,自爲得計,暗暗歡喜。不覺過了殘年,孟春將至,王彌便與蒲洪、赫連勃勃等商量道:“前日用此冰凍之法,趙兵果然不來攻打,但是目今春氣已透,冰城定然消解,劉弘祖乘勢引兵殺來,將如之何?”赫連勃勃道:“我聞得他晉陽強寇緊急,已曾分兵一半應敵去了,所存此者僅一半耳。他若引兵前來,小將卻盡平生之力,先殺他一陣,使彼不敢正視我等。”蒲洪道:“不然,彼軍雖然分去一半,劉弘祖深於用兵,侯有方智略百出,手下勇將不知多少,只據前日那員女將,足有萬夫不當之勇(說起女將,男子未有不怕者),誰人敢近得他?目下若與他戰,徒損將士。依小將愚見,不如堅守,彼既戰不能,退又不可,那時坐老王師,軍糧兩盡,彼必渡河歸去,然後卻以重兵追之,必全勝矣。不審元帥以爲何如?”王彌聽說,連連點首道:“蒲將軍所言,甚是有理。”
正說之間,忽然聽得炮響連天,鼓聲震地,連忙使人探看。只見不多時來回報說道:“趙將慕容廆引兵三千前來討戰,乞元帥定奪。”那王彌因聽了蒲洪之言,拿定主意,分付各營緊閉寨柵,軍士不許妄動,如有妄動者,定依軍法,諸將不敢違令,並無一個出去接戰。
且說那慕容廆引了兵馬,搖旗擂鼓,殺奔前來,只見晉營緊閉,並無一人出來應敵,由着慕容廆百般呼喝。看看日落西山,全無一毫動靜,慕容廆心下十分焦躁,卻又無法可施。又見天色晚了,只得引兵回入營中來見弘祖,說道:“小將引兵前去討戰,只見晉寨緊閉,並無一人出來接戰,不知爲何緣故?”弘祖見說,便令從人請侯軍師商議。不多時有方出來,弘祖便將慕容廆出去挑戰,晉營緊閉、無人應敵之事,對有方細細說了一遍。有方笑道:“這是王彌之計,堅守不出者,欲使吾軍坐疲,糧食不給(如燭照然),那時渡河歸去,必以大兵追逐,希圖全勝。如此伎倆,豈能困我哉?元帥明日多差幾將出去罵陣,看他如何,再作理會。”
果然到了明日,弘祖便令符登同慕容廆引兵一萬,直抵晉寨,將王彌三代揭起,百般污罵,晉兵只是不出。三人無奈,只得引兵回營。見了弘祖,將前事說了一遍。弘祖道:“若此如之奈何?”次日,親自修書一封,並一小盒,盒內藏婦人紅裳鬏髻,差步軍總管俞魁前去送與王彌。俞魁得令,竟望晉寨而來。守軍報與王彌,王彌傳令叫他進來,俞魁將書遞與從人,又取小盒獻上。王彌將書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某聞豪傑襟懷,自是轟轟烈烈。今君身居帥職,統領王師,自當猛力爭功,使吾軍望風而靡,
方顯英雄之作用。何乃堅閉寨柵,作妾婦守深閨之態,實是可恥,竊爲君不取也。
力勇則鼓行而決戰,力怯則納地而歸降;惟此二者,君其圖之。
王彌覽畢,又見小盒內放着婦人鬏髻、衣服,便拍案大怒道:“無知賊子,視我爲婦人!”喝令武士將俞魁推出斬首。那俞魁是有法術的,那裏怕他殺,竟化一道紅光,自回本營去了。軍士回報王彌說道:“方纔那員將官推去斬首,忽然化作紅光逃走去了。”王彌聽了,不勝驚訝。傍邊轉出陶侃、桓彝說道:“元帥乃堂堂天朝臣子,豈受賊人如此恥辱,明日小將等情願引兵出營,決一死戰。”王彌道:“彼辱我者,正欲激我出戰耳,安可因一時之忿而壞大事?吾胸中自有主見,汝等不必多言。”二將見說,退出帳外去了。
且說那俞魁化作紅光,逃回本寨,見了弘祖,將前事從頭告訴一遍,弘祖不勝大怒,便與有方商議道:“這廝如此奸惡,我寫書去激他,竟按兵不動,反把下書人斬首,若不是俞總管用法逃回,幾乎被他害了性命,豈不可恨!自今再用何策去制他?”有方道:“元帥不必性急,彼既按兵不動,吾兵也不必出去挑戰,且再消停一二日,假作糧盡,軍士潰亂,那時只做整裝渡河,卻將兵馬四下埋伏定了,他必盡起大軍前來追趕,然後再令一彪人馬暗暗抄在晉兵背後,將他營寨放火燒滅,使他進退無路,定然被我所擒。”弘祖聽說,心下甚喜,即傳諸將暫且休兵,一面叫人暗暗分付王子春,叫他不要運糧草來;一面分付衆將如此這般,做些饑荒模樣,要使晉兵知道。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不過一日,早有細作報入晉營,說道:“趙兵這幾日連向村坊人家劫掠牛羊,及地上所植瓜菜,俱不留剩,不知卻是爲何?”王彌聽說,又問道:“這幾日曾見他將官運糧麼?”細作回報道:“並無什麼將官運糧。”王彌心下暗暗歡喜,就日日將人探聽趙兵消息。過了數日,又有人報說趙兵牽數匹病馬在河邊開剝,又有數十軍士去村落中打掠柴火,一個個愁容怨貌,口出畔言。王彌見說,便暗想道:必是他晉陽緊急,無人齎糧餉來,所以如此。心中十分歡喜,不在話下。
再表弘祖與有方自那日商議定了,不覺光陰又過兩月。有方便對弘祖說道:“伏兵之計,今要行矣,不則只管遷延日子,使彼得志。”弘祖聽說甚喜,傳令大小三軍都至帳前,聽有方調遣。
不一時,諸將俱到,有方便喚慕容廆、姚仲弋、李雄、符登四將近前分付道:“汝等各引精兵五千,四散伏下,俱要黑夜銜枚疾走,不可令晉兵知之,但聽空中有畫角聲(伏句),即引兵殺出,然不可傷他性命。”四人領計去了。有方又喚段琨近前道:“吾聞此間有兩條路,一條是官塘大路,一條是幽僻小路,汝亦引兵五千,伏於小路,再令小軍放把煙火,王彌若見,定然打從這條路來。”
段方山道:“他若看見煙火,知道有兵埋伏,如何肯從這條路來?”有方笑道:“汝豈不聞兵法雲,虛則實,實則虛乎?只管放心前去,吾自有法拿他。”方山會意,領兵而去。
有方又喚步軍總管俞魁、俞仲、俞季兄弟三人,一齊分付道:“汝等各引本部步軍,俱帶硫黃乾柴、火弓藥箭,暗暗抄在晉兵背後,將營寨燒滅,算作頭功。”三俞領計而去。有方又對弘祖道:“諸處俱已停當,自去準備,中路還缺一人,非夫人不可,不識元帥肯從順否?”弘祖道:“軍師有令,敢不聽從。但是,女將不便黑夜就去,須到明日五更。”有方道: “這個自然。”(夫人不便黑夜與別人打仗耳,卻不割捨黑夜去打仗也,呵呵)又喚幾個老弱軍士來分付道:“汝等可打着包裹,故意在外揚言說晉陽強寇緊急,趙王有敕,令軍馬速回,我等又要受些勞苦。晉兵知之,必然深信。”衆軍領計去訖。有方自同弘祖退入後營。正是:
準備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到了明日,這幾個軍士俱各打拴包裹,依着有方分付的言語在外揚言,果然晉兵報與王彌,王彌猶恐未真,便差哨馬前去探聽,不多時來回報說道:“果然趙兵盡去,並無一騎留存。”王彌見說,喜之不盡,以手加額曰:“此天佑吾成功也。”隨傳號令,盡起大軍,分兵如雁翼相似,左有蒲洪,右有赫連勃勃,王彌自己卻在中央,離了營寨,殺奔前來,勢如山倒。一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行不上數里,早見前面塵土飛揚,十餘萬軍馬,浩浩蕩蕩望前而去。背後一人,綸巾羽服,騎着神駝,慢慢隨行,王彌一見,料是趙兵,又且認得神駝之上是侯有方,便大呼衆將道:“此時不追上去,更待何時!”衆人聽說,一個個抖擻精神,追上前來。正是:
饒他走向大羅天,馬足騰雲須趕上。
看看趕上,王彌便令軍衆圍將攏來,各持兵器,正要動手,只見侯有方將身一聳,連着坐騎騰空而起。可也作怪,十餘萬兵馬,並不見有一個影子。你道爲何?原來這些兵馬,都是有方假變的(真好伎倆,亦齊天小聖矣),所以寂然不見。王彌一見,大喫一驚,向衆人說道:“方纔明明看見許多軍馬,如何轉眼便不見了?”衆人俱各面面相覷,抬頭看見有方還停在空中,袖中取出畫角,連吹幾次,其聲清亮(應前空中畫角),聞於四遠。王彌知道意思不妙,連忙招呼衆將勒轉馬頭,復回本路。
正走之間,忽聽一聲炮響,金鼓齊鳴,王彌不覺大驚失色道:“不好了,中賊人之計了!”言之未已,只見滿山遍野都是伏兵,爲首四員大將,卻是慕容廆與符登、李雄、姚仲弋,勒馬橫鞭,齊齊截於路口,厲聲喝道:“王彌匹夫休走,我等在此!”晉兵隊裏早撞出賀循、桓謙、桓彝、庾翼,各持兵器,敵住四人,這場大殺,真是好看。但見:
陰風慘慘,塵士紛紛。軍發喊,愁雲暗暗;馬嘶殺,日月昏昏。劍戟如林,頃刻間追人魂魄;
槍刀密佈,直殺得鬼哭神驚。這裏的怒衝衝,卻似鮫魚躍海,一念要扶晉室;那邊的惡狠狠,
勢如猛虎搜山,立心要報趙君。正是將軍不是閒爭戰,各爲王家定太平。
八員猛將混戰多時,趙將慕容廆殺得性起,提起金鐧,向桓彝照頭打來,桓彝將身一閃。不想打中左肩,勒馬負痛而逃。庾翼又被符登一槍,刺中馬首,幾乎跌下馬來,卻得桓謙併力救去。賀循見他三個都敗,也就不敢再戰,殺條血路,竟自逃生。
慕容廆等因有方分付不可傷他性命,故此不去追趕。又見路上棄卻許多衣甲馬匹,俱令軍士搬取回營。
卻說王彌與衆將殺出重圍,行了數里,方纔喘息稍定,回顧兵馬,少卻一半,心下十分悔恨,便勒住馬,與諸將商議道:“吾聞此間有兩條路可以回營,如今打從那一條路去好?”衆人未及回答,只覓西北角上一縷青煙,冉冉而起,王彌看了道:“就打從這條路去罷。”蒲洪與赫連勃勃說道:“青煙起處必有伏兵,元帥如何到要從這條路去?”王彌道:“你二位深知兵法,豈不聞虛虛實實乎?劉弘祖那廝,詭詐百出,他將雄兵伏於大路,又使軍士在小路放把青煙,使吾見之懼有埋伏,定然不敢從小路去,此是他用兵之法。吾前面失計,遭此大敗(倒還要借重),今一之已甚,豈可再乎?”便縱馬加鞭,望西而進。諸將不敢違拗,一齊拍馬隨行。
不曾走得一二里路,又聽得連珠炮響,金鼓震天,王彌與衆將聽得,俱各面如土色。只見當先一面紅旗,上書“後軍大元帥段”六個大字。旗過處,一員猛將,身騎赤驥,手執畢燕錘,橫於路口,仰天大笑道:“軍師神算,果然不差。”便大喝道:“王彌還不下馬投降,待往何處去?”王彌聽說,不勝大怒,指揮軍士殺上前來。方山便將軍馬排開,將晉兵圍在垓心。王彌等左衝右撞,那裏殺得出來?有詩爲證:
赫連勃勃與蒲洪,更有王彌機巧同。
可惜三人多作用,一朝圍困趙兵中。
晉兵圍在垓心,卻被方山止東殺西,止南殺北,自相踐踏者又不知多少。王彌與蒲洪、赫連勃勃三個人捨命殺出重圍,方山也就假放手,脫讓他自去。
三人帶領殘兵脫了虎口,行向前來,再望不見營寨。但見前面紅煙滾滾,餘火尚然未息。王彌已知營寨被趙兵燒滅,便頓足道:“如今卻從何處去好?”蒲洪道:“只好原歸硤石關,再作區處。”
正說之間,忽然衝出一枝步軍,爲首乃是總管俞魁,手執開山斧,向王彌劈面砍來,大罵道:“無知匹夫,你前日會得殺我,今日營寨已被我燒燬,待往那裏去?”三人心慌,拍馬便走。俞魁亦不來趕,自同兩個兄弟回營報功去了。
不知王彌此日還有何事,覽者要知其詳,須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汜水關顧明殉節
說這王彌被俞魁燒了營寨,三人無奈,只得竟望硤石關來。慌忙急亂,行了好些路途,只見前面一對繡旗飄飄揚揚,似進不進,王彌一見,失驚道:“難道此處又有伏兵?”(猜得着)蒲洪一看,說道:“若是敵兵,應該鳴鼓發炮,如何幽幽寂寂,屯在此間?莫不是關中將士,知我等戰敗,引兵來接?”衆人正猶豫間,忽見繡旗開處,無數軍馬殺奔前來,當先一員女將,身騎五花驄,手執方天戟,三人一見,驚得魂不附體,仔細將那女將一看,但見:
蟬鬢金釵雙壓,鳳鞋寶鐙斜踏,龍鱗細甲襯紅紗,繡帶柳腰如畫。
金戟把雄兵亂剌,銀錘將猛將生拿。嬌姿麗質賽名花,小夢月當先出馬。
那夢月便將軍馬一字兒排開,高聲喝道;“王彌還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那蒲洪是曉得夢月手段,那裏還敢向前?撥轉坐騎,覓路逃生。王彌與赫連勃勃雖說勇猛,卻是戰了這一日,又飢又倦,如何支架得來?略斗數合,也就放馬落荒而走。夢月追了一程,迴轉身來,見數千晉兵尚在背後,便勒住馬,提起方天戟,厲聲喝道:“汝等衆軍若肯投降,免汝一死,如若不然,叫你一個個粉身碎骨。”衆兵一齊嚎哭道:“我等若蒙夫人不殺,情願投降。”夢月見說,心中甚喜,即時鳴金收軍回寨。
再說王彌與赫連勃勃行了多時,方纔趕着蒲洪,一同望前進發。行到一個所在,卻像是個天盡頭處,面前一座高山,並無出路。三人驚得手足無措。王彌坐於馬上,拔刀在手,仰天長嘆,對二人說道:“我自離洛陽,不曾據半寸功勞,反致喪師失地,欲再興師,並無片甲,歸朝待罪,定受極刑。兩位將軍乃當今豪傑,何天不可高飛。吾死之後。可將吾首級獻與劉弘祖,得他重用,也可立身揚名,何必拘拘於此!”說罷便欲自刎。二將抵死奪住,開慰道:“元帥雄才蓋世,偶因失計,遭此大敗,豈可因一時之困,喪有用之軀?且走上山,看有人過往,問條出路,再作道理。”王彌聞言,思想一會,只得三人一齊下馬,步上山來。
但見林木青蔥,奇峯相對,一輪明月當空,卻是沒人來往。三人只得趁着月光,又走幾步,看看來到半山中,只見一個亭子上面,坐着一個婆婆,兩傍坐下兩個少年(看來絕處逢生,坯恐非也),正在那裏玩月。王彌走近前來說道:“借問一聲,此山是何地名,打從那裏走去,方是出路?相煩指引則個。”那婆婆便立起身來,笑嘻嘻的回覆說道:“這山叫做臥雲山,若問出路,還要翻過兩重峻嶺哩!我家茅舍就在這亭子背後,三位將軍今晚不如在我家歇了,明日叫兒子相送下山,卻不是好?”三人見說,十分感謝。那婆又道:“衆位將軍且在這亭子內暫坐一坐,待老身到屋裏去灑掃停當,暖壺淡酒,卻來相請。”三人答道:“得蒙留宿,已是感激不盡,若再費心,何以克當!”婆婆道:“山野人家無物款待,將軍休要見怪。”說罷,自同兩個兒子轉人亭後去了。
三人走進亭內,只見並無別物,止得三個鐵絲座子,王彌便去上面坐下,二將坐於兩邊。坐了一會,不見那婆婆來請,便要立起身來往外探看,不想一步也走不動,卻像被人捆定的一般。
三個一齊嚷將起來(此乃幻境耳)道:“不好了,這是怎麼說?方纔那母子三人,難道是個妖怪?”再抬頭一看,亭子也沒有了,山也不見了(幻極,妙極,西遊不足專美),身子卻坐於鐵絲筐內,掛於三根旗竿之上。正是:
身如五鼓搖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三將大驚無措,猛聽得絃索之聲,垂頭向下一看,只見左邊坐着一個紅袍金冠,美如冠玉;右邊坐着一個綸巾羽服,貌若仙翁,相對飲酒,兩邊歌童在那裏彈唱歇詞。你道這是甚麼所在?原來有方要伏王彌,用這六甲遁法,將他三個捆住,吊於旗竿之上。其時初夏天氣,月色甚明,有方故意叫人將筵席排於營門之外,對着旗竿,與弘祖飲酒取樂,要使王彌心服。那王彌望將下來,不知是人是鬼,忍不住叫道:“那下邊的尊官,用何良策救救我等。”只見那綸巾羽服的拍手笑道:“王將軍又沒人請你,你如何自來?我非他人,乃侯有方是也!這個就是主帥劉元海。你若肯投降,我自有法放你下來;若是不肯,我將亂箭送你動身。”
三人到此地位,也都硬掙不來,便一齊說道:“若蒙不棄,情願歸降。”有方聽了,便將寶劍一指,只見三個筐籃冉冉而下。弘祖連忙出位親解其縛,請入帳中,向三人說道:“久聞將軍英才蓋世,今日歸降,實爲萬幸。”便令大排綺筵,一來與他三人壓驚,二來與諸將賀功。不一時酒席完備,大家依次坐下。王彌見弘祖仁慈慷慨,諸將盡皆和氣,心下甚喜,也就歡然暢飲。有詩爲證:
將軍酣晏夜深沉,擊鼓高歌嘯月明。
今日羣豪同聚飲,他年南面共稱尊。
飲酒之間,弘祖又與王彌說些兵法,兩個甚覺投機,直至更盡,方纔安寢,一宿不提。
到了明日,弘祖升帳,封王彌爲行軍正元帥,蒲洪爲冠軍大將軍,赫連勃勃爲車騎大將軍,三人大喜。正在那裏商議軍事,只見守營將校報道: “營外有兩個將官,要來拜見。”弘祖道:“教他進來。”二將進來,王彌卻認得是桓彝、庾翼,便驚問道:“你二人從何處來?”二人答道:“小將等自被戰敗,四散奔逃,亂軍中又失散了桓謙、卞壺,至今不知生死。昨日奔至硤石關,歇了一宿,今早起來,不見了副使陶侃及賀循、庾開山,亦都不知去向。”王彌便接口說道:“陶侃、賀循素有歸隱之意,此行定返家鄉。你二人此來,意欲何爲?”二人說道:“我等進退無門,身無歸處,今知元帥在此,特地前來一同歸順。”王彌說與弘祖,弘祖不勝之喜,連忙接入,優禮相待,權封爲大將軍,候出戰有功,再行升賞。
且說王彌請了弘祖,點起兵馬同入陝州,守將看見,只得開門放入。弘祖隨即出榜安民,檢點了府庫圖籍,便令桓彝守硤石關,庾翼卻守陝城。分撥已定,一面商議進兵,一面寫下表章,差王浚星夜至晉陽獻捷,並探聞人彥勝敗何如。王浚得令,齎了表章,竟望晉陽而來,不消細說。
再表那五員猛將,帶領十萬雄兵,自澠池縣起身,曉行夜宿,到了晉昌,會同稽德,引兵力剿聞人彥。聞人彥雖說勇猛,終是兵微將寡,如何抵敵得來?屢戰屢敗,不上半年,已經收服。朝廷封聞人彥爲威勇大將軍,李暠、沮渠蒙遜俱封八部先鋒,因而晉陽乎復如初。這日正在殿上開晏慶功,恰好弘祖捷書又到,趙王一見,喜之不盡。正是:
天宇正開麟閣宴,捷書又奏未央宮。
說這趙王知劉弘祖收伏王彌,得了陝州,心下大喜,即時傳旨,發出糧餉二百萬,令兩處兵馬,一齊進發,至洛陽界口取齊,重賞王浚。王浚隨即出朝,飛身上馬,復回陝州。見了弘祖,從頭告訴說道:“聞人彥今已歸降,趙王見了元帥捷書,十分大喜,慰勞再致。今發糧餉百萬,令軍馬起程。至洛陽界口取齊。”弘祖見說,十分歡喜。即傳號令大小三軍,俱各束裝,揀選良時,拔寨起行。將兵馬分作三隊,第一隊是慕容廆、姚仲弋、赫連勃勃、符登;第二隊是劉弘祖、侯有方、王彌、蒲洪、段琨、李雄;第三隊是俞魁、俞仲、俞季、王浚。王子春仍管運糧。十餘萬兵馬揚威耀武,行向前來,一個個人強馬壯,如天神相似,路上行來真好看。正是:
馬是永和川裏馬,軍是關西五路軍。
又有一首數目詞,道那路上光景:
十里長亭如屈指,九重天上鳥飛鳴。八河舡只安兵馬,七千州縣盡知聞。
五官六府都經過,四海三江盡渡兵。兩國相徵何日定,一天殺氣滿乾坤。
弘祖大兵一路上並不擾害居民,所過府縣,不戰而降,勢如破竹,長驅而來,直抵汜水關。弘祖即令離關十里,將軍馬屯紮,待破了關,然後再行。隨同衆將,那個敢去先見頭陣,只見冠軍大將軍蒲洪出位說道:“小將自從投順以來,不曾效半寸之功,今日願爲頭陣,去破此關。”弘祖見說,心下甚喜,說道;“既蒲將軍肯去,自無不勝。”蒲洪即時披掛端正,騎了白馬,提着大刀,點兵三千,直抵關下。
守關軍士報知顧明,顧明即集衆將商議道:“趙兵逼近關前,當用何策退之?”只見副將張湧說道:“彼軍初到,吾等未知虛實,且待小將出去見陣一番,看是如何,再作理會。”顧明點頭稱善。張湧即時結束,點起精兵五百,開關迎敵。兩下相見,各通了姓名,放開戰馬,各逞英雄。鬥了五十餘合,張湧看看氣力少減,勒馬奔逃,蒲洪不捨,緊緊趕來,張湧只得回身,勉強又戰了數合,卻被蒲洪看中,一刀砍來,張湧閃避不及,死於馬下,殘兵各自逃生。蒲洪勝了一陣,掌鼓回營。
且說那些殘兵回入關中,報知顧明說道:“張湧已被趙兵殺死。”顧明見說,不勝大驚。忽見右將軍林高開口說道:“劉弘祖兵勢甚強,若與對壘,徒損兵糧。莫若堅守一、二月,看其動靜,再行區處。”顧明依言,分付衆軍嚴守關隘。
且說劉弘祖明日又令蒲洪引兵來至關前挑戰,只見關門緊閉,並無一將出來,蒲洪只得引兵回營。一連幾日,只是如此,弘祖心下甚是煩惱,隨與有方商議。有方道:“元帥寬心,憑他怎的,數日之間,這關定然屬我。”弘祖便問;“計將安出?“有方便向弘祖耳邊說了些甚麼言語,弘祖甚喜,即時密喚王子春近前,分付如此如此,王子春得令,自去準備。
且說顧明聽了林高之言,謹守關柵。這日正坐堂上,只見一個軍士走來稟道:“關外一個將官,卻是不穿衣甲,背後隨着數十輛糧車,說道要來拜投元帥,不知卻是爲何?”顧明見說,沉吟了半響,說道:“只恐其中有詐,待我親上關樓,看取明白,然後放他進來。”說罷,起身竟至關上。舉目一看,只見一個將官,果是不穿衣甲,手中並無兵器,徒步而來,立於關下,背後數十輛糧車,幽幽寂寂的歇在那裏。顧明看得明白,方纔放心,隨即開關放他人來(顧明愚蠢至此),一面令軍士出去搬取糧草。只見那將官來至堂下,拜伏於地,說道:“小將姓王名子春,劉弘祖麾下運糧軍官,奈弘祖賞罰不明,將小將百般凌辱,故此棄暗投明,謹將糧米五萬斛爲贄見之禮。若得元帥收留,情願執鞭隨鐙。”顧明見說,更不疑心,便令從人扶起,坐於堂上,隨令排酒相待。顧明又問弘祖軍中虛實,王子春道:“弘祖雖善於用兵,也只是虛張聲勢,況他是少年生性,隨軍又有夫人,凡事脫略,不甚緊密,夜間諸將俱備沉醉而睡(數事皆足致敗),元帥若引大兵前去劫寨,彼處決無準備,必獲全勝。小將願爲引導,以算進見之功。”顧明見說,不勝之喜,說道:“若得成功,我當奏聞主上重加封爵,必不相負。”王子春隨即拜謝。
當下顧明將關中將士盡數點起,人盡銜枚,馬皆嚼勒,令王子春爲前隊。到了三更時分,一齊殺出關來,竟抵趙寨,殺入中軍。但見空空一個寨子,兵馬一些不見。顧明已知中計,回身便走。只聽見一聲炮響,無數兵馬從四下殺來,顧明與衆將俱各手足無措,且戰且走。看看到了關下,便叫軍士開關。只見關上豎起趙國旗號,一將立於上面,高聲說道:“我段方山奉劉元帥之令,已取關了。你若知事,早早投降。”顧明看見關隘已失,即時仰天大聲說道:“吾自誤中奸計,罷了!罷了!”隨拔佩劍刎於馬下。正是:
汜水關前來盡節,英風凜凜表忠魂。
當下衆將見主將身死,俱備四散奔逃。隨後弘祖大兵已到,段琨即來迎接入關。弘祖竟入帥府坐下,一面出榜安撫百姓,一面將倉庫、地圖,一一看閱明白,重賞王子春。到明日留姚仲弋守關,盡起大軍,望前而進。
畢竟不知幾時得會稽德副軍師,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洛陽城太宰興兵
卻說弘祖得汜水關,留下姚仲弋看守,隨起大軍往前進發。行了多日,看看來到洛陽界口,即令紮下大營,候稽德到來,一同攻城。
按下一頭,再說一處。且說稽德自那日領了糧餉,辭別趙王,即時點起雄兵十萬,猛將一十二員,也將兵馬分作三隊:第一隊是呼延晏、桐凌霄、聞人彥、沮渠蒙遜;中隊是稽德、袁玉鑾、陸松庵、石宏;第三隊烏桓、李暠、崔賓佐、拓跋珪。一路上劍戟如林,旌旗飄閃,所過地方秋毫無犯。逢山乘馬,遇水登舟。行了多時,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一條大河,地名叫做通天河。衆人舉目一看,並無舟只往來,稽德便令軍士疊橋過渡。衆軍聽說,一齊動手搬運石塊。
正欲砌橋。只見河中起一陣怪風,將亂石吹起,望着軍士沒頭沒腦的打將過來(波瀾妙絕)。衆人喫了一驚,正不知是甚麼緣故?隨後又是一陣黑風,河當中捲起一個人來,身上穿一件紅不紅、白不白的戰袍,頭上戴一頂三尖帽子,手執兩把尖刀,惡狠狠的向衆人亂砍將來。衆人抵敵不住,奔走回來,稟知稽德。稽德說道:“這又奇了!從河內跳出來的,定然是個水怪,誰人敢去擒他?”
只見桐凌霄與呼延晏二人出位說道:“我二人願去拿他。”稽德依允。二人隨即結束了,各持兵器,跨上坐騎,來至河口。只見那個怪物在那裏尋人廝殺,二將一見,不勝大怒,即持兵器殺近前來,喝罵道:“你是甚麼妖怪?如此無禮?”那怪更不答話,提了雙刀,只管殺來,並無一些懼怯。戰了多時,那怪力怯,即便跳入河內,死也不出來了。及到那衆軍搭橋,他卻在河中萬千作橫,弄得衆人沒法,一齊回見稽德,備細告訴一遍。稽德道:“若是如此,怎生過得此河?”
正欲尋思計策,陸松庵道:“等我出去見一陣看。”稽德未及回答,只見司徒袁玉鑾慢慢地走將出來,說道:“不須右丞相去得,我有一計在此。”稽德與松庵便問:“有何計策?”玉鑾笑着說道:“我前番因責犒賞至劉元帥處,值他正與司馬覲交兵,有一郝魚十分勇猛,衆將正難伏他,被我識破玄虛,將他放伏,那知卻是一個老大的黑魚,至今帶在軍中。不若放他出來,擒那怪物,以水怪而伏水怪,豈有不勝之理。”稽德聽罷,甚是歡喜。
玉鑾使將黑魚取出,隨將法水一噴,將他頭上鎮符揭去。只見那黑魚將頭搖了幾搖,登時變作一員大將,手持狼牙棍,跳上烏騅馬,且是威風凜凜,竟望河口殺奔而來。那怪看見是他一流之物,即時抖擻神威,殺上前來。兩個在河口一來一往,戰了多時。那怪刀法看看散亂,卻被黑魚看得清切,一狼牙棍打倒在地,原來卻是一隻大蝦。那黑魚既打死了蝦精,他便復了本形,跳入河內,躍了幾躍,登時化作黑龍,騰空而去。有詩爲證:
黑魚躍躍入河津,遍體鱗鱗錦色新。
捲起波中千汲浪,一聲雷震化龍形。
當下衆人見黑魚化龍飛去,急走回來報知稽德。稽德與玉鑾俱各驚訝。隨令衆軍作速疊橋,不上幾個時辰,橋已搭就,大軍一齊渡河。一路上登山渡水,夜住曉行,不一日已到了洛陽界口。卻不曉得弘祖兵馬屯於何處?正欲差人探聽,只見前面一個將官身騎快馬,飛奔而來,見了稽德,慌忙下馬,拜於地下,說道:“小將奉劉元帥之令,在此等候多時。”稽德抬頭一看,卻是巡哨遊擊王浚,便喜動顏色問道:“劉元帥到此有幾時了?見今兵馬屯於何處?”王浚回道:“到此已有半月,今在五里松紮下大營,專等軍師兵到,一同商議攻城。”稽德聽罷,就令王浚引導,招動兵馬,同入大寨。王浚把馬加上幾鞭,先入營中通報弘祖。
弘祖隨即同了有方,並一班新舊將佐,遠遠來迎。接入大寨,各各見禮已畢,稽德又向弘祖說道:“一別數年,元帥丰神比前更加光彩。聞知夫人乃當今英傑,不知可得拜見否?”弘祖道:“山妻理該拜見軍師。”隨即分付左右,後營接夫人出來。不一時,夢月出來見過衆將,隨拜父親。烏桓用手扶起,父女相見,不勝歡喜。夢月隨即邀了松庵與玉鑾,同入後營排筵款待。弘祖卻在外營設下盛宴,與稽德接風。有詩爲證:
錦帳開佳宴,笙歌對玉樽。
今朝來會面,無數慰離情。
飲酒中間,各人又訴了些征戰的事情。弘祖又問稽德道:“軍師路上有何耽擱?直至今日方到。”稽德便將行至通天河,遇着蝦精,不能前進,後得郝魚收伏及化龍飛去之事,對衆人細細說了一遍。弘祖拍手笑道:“袁司徒前日原說日後倘有用他之處,所以帶回晉陽,今日果然又幹此功,豈非先見之明。”大家說說笑笑,直至更盡方纔散去。稽德就與有方同榻而宿。
次日起來,商議攻城。先令石季龍引兵一枝前去探看,石季龍得令,即時結束齊整,點兵出營。原來其時懷帝已歿,朝中另立新君,乃吳王司馬晏之子,武帝之孫,諱鄴字彥旗,登了大位,號爲愍帝。這日正是早朝,衆官拜舞已畢,只見奏事官奏稱:“陝州已失,賊兵長驅而來,破了汜水關,今已來到洛陽,勢甚危急,乞陛下調兵應敵。”愍帝見奏,就問兩班文武:“誰敢引兵前去退敵?”百官尚未回奏,早見太宰司馬越出班俯伏說道:“臣雖不才,願與陛下分憂。”愍帝見奏,十分大喜。即時傳旨,撥御林軍三萬,令太宰即日出徵。
太宰越久有積心要掌兵權,今見愍帝依他所奏,私心歡喜。出了朝門,竟至教場點起御林軍,就令祁弘、王智爲左右先鋒,自己披掛端正,上馬出城。抬頭一望,只見前面征塵去處,無數兵馬殺近前來,當先一面紅旗,旗上大書“前軍大元帥石”六個大字,旗下一個少年戰將,且生得儀容俊雅。司馬越看見,便將軍馬排開,令祁弘出戰。祁弘得令,拍馬舞刀,向前大喝道:“逆賦何名,緊逼禁城,意欲何爲?”石季龍厲聲答道:“我乃趙國前軍大元帥石季龍便是。你是何人,敢來拒敵?”祁弘更不再答,舉刀劈面砍來。石季龍將蛇矛輕輕隔過,兩下大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祁弘心生一計,拍馬便回。石季龍不知,隨後來追,看看趕上,馬尾相連,祁弘回頭一看,心中甚喜,即把大刀暗暗放下,取出一張硬弓,搭上鐵箭,望着石季龍心窩射來。石季龍看見,將身一閃,不期射中左臂,負痛勒馬便走。司馬越驅動大兵掩殺過來,石季龍只得放馬落荒而走。正是:
鳳落荒坡,脫盡渾身錦羽;龍逢淺水,失卻頷下之珠。呂虔忘腰下之刀,雷煥失匣中之劍。
追將來好似離弦之箭,避得去還同漏網之魚。可憐慣戰能徵將,暫作拋戈棄甲人。
說這石季龍負痛逃生,兵馬折傷無數。回到營中,喘息稍定。弘祖一見,便問出戰之事。石季龍道:“我領兵至城下,正遇着司馬越引兵出城,兩下即便交鋒,戰上數十餘合,未決勝負,卻被祁弘暗射一箭,正中左臂,以至大敗,折了無數兵馬,喪師之罪,惟元帥定奪。”弘祖道:“勝敗乃兵家之常,豈是石元帥之罪。且請將息,待我與兩位軍師商議。”石季龍隨入寢宮,自去調理。弘祖就請稽德、有方出來商議。不時二人出來,弘祖便將石季龍被祁弘射傷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有方道:“也不必用甚奇法,止消多令幾員猛將對陣,自無不勝。”弘祖深以爲然。到了次日,就令慕容廆、呼延晏、赫連勃勃、蒲洪引兵三萬,竟望城下殺來。
且說那司馬越殺敗了石季龍,自以爲得志,隨即寫下捷書,飛奏愍帝。愍帝大喜,即賜金花表札,以旌其勇。這日又聞得趙兵在城外叫戰,即時結束端正,引着御林軍殺出城來。兩軍相見,各不打話,排成陣勢,放馬相徵。趙兵中早撞出一匹白文貙,一員大將手執雙金鐧,雄糾糾的殺將過來。祁弘隨舉大刀來鬥,一往一來,戰了二十餘合。那祁弘刀法更精,全沒一些兒散亂,兩下又鬥了百餘合。祁弘便舉大刀,竟望慕容廆砍來。慕容廆將身一閃,不想用力太猛,跌下馬來,幸虧蒲洪手快,將慕容廆扶上坐騎。那邊祁弘拍馬來追,卻得呼延晏接住,各舉兵器,戰了多時,被呼延晏一鞭打中左肩,斜在馬上;正待逃生,卻被蒲洪趕上,復了一刀,眼見得祁弘不能活了。正是:
可憐威猛將,碧血染黃沙。
晉兵隊裏早已奔出一將,乃是右先鋒王智,躍馬提槍,殺近前來。那邊赫連勃勃即舉兵器相迎。力戰多時,赫連勃勃勒馬而走,王智縱馬來追,不提防呼延晏從側裏一鞭打來,王智避閃不及,打中面門,落馬而死。那邊司馬越看見,不勝大怒,舞動宣花斧直殺過來,喝罵道:“無知賊奴,怎連殺吾大將!”呼延晏更不答話,接上就鬥。慕容廆與赫連勃勃雙馬並出,兩下混殺多時,司馬越看看力怯,支架不來,放馬便走。四將併力來追,被慕容廆看清,一鐧打中腦蓋,頓時死於馬下。正是:
生前徒用千般計,一旦無常萬事休。
司馬越既被慕容廆打死,御林軍盡被殺傷。有逃得性命的,都自散去。四將得勝回營,見了弘祖,各訴功績,弘祖便叫取功勞簿注寫明白,隨起大軍逼城下寨。
守城官看見,即時飛奏愍帝。愍帝大驚,即問兩班文武:“誰人與朕分憂,誰人與朕出力?”只見衆臣面面相覷,並無一個則聲。愍帝看了這個光景,殊覺不悅。只見班中閃出一位大臣俯伏於地。
不知卻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金鑾殿石珠開宴
話說愍帝見衆臣默然無對,心中殊覺不悅。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位大臣,俯伏於地。愍帝抬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琅玡王司馬覲,隨即問道:“賢卿有何所奏?”司馬覲再拜奏道:“微臣雖是敗將,今見賊兵臨城,勢不容緩,諸臣又無良策,微臣不忍坐視,願再興師捐軀報國。”愍帝聞奏,甚是歡喜,說道:“賢卿如此忠義,何慮賊寇不平?成功之後,必不相負。”司馬覲即時出朝,點起鐵甲軍三萬,出城應敵。
早有軍士報知弘祖。弘祖便與有方說道:“司馬覲前番被我殺得片甲無存,今日如何又敢領兵,當遣何人出去接戰?”稽德接口說道:“他們衆將都與他鬥過,不若等我出去殺他一陣。看是何如?”弘祖點頭稱善。稽德即時騎虎出營,提了大刀望前殺來。司馬覲便將兵馬排成陣勢,躍馬提刀,向稽德喝道:“賊將通名!”稽德應聲答道:“我乃趙國軍師稽有光是也,你可就是司馬覲麼?”司馬覲道:“既知吾名,怎敢犯禁!”說罷,將刀劈面砍來,稽德閃過,舉刀相迎,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稽德便生一計,將鐵如意潑起空中,竟向司馬覲頂門打來。司馬覲不該橫死,將身一閃,倒把那頂金盔打落地下,喫了一驚,無心戀戰,拍馬逃生。稽德也不來趕,取了金盔,自回營中去了。
且說這司馬覲已是望六的人,喫了這一驚,飛奔入城,回入府中,竟病不起。正應了夢中老人將玉如意當頭一擊之兆,豈非天數難逃。正是:
可憐玉葉金枝客,夢斷華胥不返魂。
司馬覲既死,其夫人即時寫書飛奏朝廷,愍帝見奏,不勝大慟,說道:“琅玡王乃忠義之臣,今日謝世,朕何賴哉!”正說之際,只見大司馬王偉近前跪奏道:“陛下且請寬懷,琅玡王雖歿,天下尚或有人。臣舉一將,可以退敵,乃山東人氏,姓涼名啓宗,原任鎮國將軍,目今致仕在家,陛下可傳聖旨宣取他來,重加封爵,使其平寇,必獲全勝。”愍帝准奏,即時寫下詔書,差使臣星夜前去宣取啓宗。
不一日,啓宗已到,入朝拜見愍帝。愍帝甚喜,封爲大元帥,總督諸軍事。即點羽林軍二萬,於內選出兩個有武藝的爲左右先鋒,一個姓徐名德,一個叫做韋應祥。分撥已定,只待出兵。
早有細作報入趙營,弘祖便對衆人說道:“聞得這涼啓宗也是一個名將,當用何策與他對敵?”稽德道:“不妨,隨他幾十個涼啓宗,我也有力對他。”便差呼延晏、桐凌霄、崔賓佐、聞人彥帶領精兵,竟至城下索戰。涼啓宗點起大兵,披掛上馬,殺出城來。兩軍相見,各不打話,接上就鬥,這場大殺,甚實好看。但見:
金鼓連天,殺聲震地。旗分五彩,陣列千門。劍戟如林,兩下里神嚎鬼哭;槍刀密佈,真殺得地暗天昏。
人又鬥,馬又叫,實無攔擋;鑼又鳴,鼓又響,嚇去人魂。
直殺至昏慘慘,金烏將墜;兩下里無勝敗,未肯休兵。
衆人混戰多時,趙將聞人彥愈長神威,舞動開山斧攻殺上來,勢甚兇猛,手起斧落,將徐德劈於馬下。於是桐凌霄等,一齊驅兵掩殺過來,晉兵紛紛倒退,各自逃生。韋應祥又被呼延晏打死。涼啓宗單槍獨馬,如何對敵得來?卻被趙兵圍定,四面殺來。涼啓宗只得殺條血路,拍馬奔逃,背後趙兵緊緊來追,涼啓宗飛奔入城,即將城門緊閉,城上石炮亂打下來,趙兵只得收軍回寨。見了弘祖,聞人彥獻上徐德首級,呼延晏報稱打死韋應祥,崔賓佐與桐凌霄奪得無數兵仗、衣甲,前來交納。弘祖甚喜,隨令掌簿官與他四人記下功勞,就與稽德,侯有方商議停當,盡起雄兵二十萬攻打城池,自不必說。
且表那涼啓宗飛奔入城,單駒進朝,伏於午門待罪。愍帝傳旨,宣入涼啓宗來至金階,俯伏哭道:“非臣不忠於國,實是兵力不足,失軍之罪,惟陛下施行,臣當引頸受戮。”愍帝道:“朕從早至今,並不退朝,專待佳音,不期又遭此敗,非卿之罪,實朕之數也!”一面傳旨令大司馬王偉堅守城池,一面詔行天下,召集軍丁,且待兵糧兩足,然後復徵。涼啓宗謝恩出朝,自歸帥府。
且說王偉奉旨守城,即將兵卒一點,不上千餘,心中沒法,只得將百姓盡數點來,湊得一萬;又備了許多擂木、炮石、火弓、藥箭;又命火藥局另漾合起一種大炮來,名爲子母炮,一齊搬來,堆放城上,料理停當。
卻說弘祖自那日計較端正,隨令大軍將城圍得鐵桶相似,盡力攻打。城上便將擂木、炮石打將下來,兵馬折傷無數。到了明日,弘祖又令軍士搭起雲梯,思量越城,又被王偉將子母炮放起,軍士大半死於城下。你道甚麼叫做子母炮?原來一個大炮內中又做許多小炮,所以放起甚是利害。一連幾日,只是如此,弘祖心下甚是煩惱,便與兩個軍師商議。只見稽德說道 “我有一計在此,目下暫且解圍,離城二十里下寨,如此如此,自無不勝。”弘祖與有方俱各點頭暗喜。隨令解圍,將兵馬退至二十里之外。城中見軍馬退去,即時開門發放水菜,收買米糧,居民進出,纓絡不絕。
且說弘祖兵馬退出二十里,紮下大營。過了數日,稽德即令大小三軍,都至營前聽調。不一時,諸將俱到。稽德便喚王彌、呼延晏二人近前,分付道:“二人身材雄偉,可扮做腳伕,竟進南門至軍政司前伏下,倘有兵馬,便可接住廝殺。”二人依計去了。稽德又喚石宏、段琨及慕容廆三人近前,說道:“汝三人風姿飄雅,可扮作秀才,進北門至帥府前伏下,倘涼啓宗引兵出來,便可截住。”三人聽得,自去打扮。又喚李暠、蒲洪二人分付道:“你二人可扮作關西客商,竟進東門,近着城門有一所客店,可在店中歇下,聽城中發作即可砍開東門,招接兵馬入城,便算頭功。”二人會意而去。稽德又叫夢月出來,說道:“夫人可同陸丞相與袁司徒扮作村莊婦女,竟進西門,離城一二里有一尼庵,叫做蓮真觀,假作進香,在觀中歇下,只聽城中變亂,使可殺出。”三女將得令,各去改妝。大家妝扮停當,分投進城。稽德卻扮做一個雲遊道士,搖搖擺擺,竟入南門。有贊一首說他的好處:
密如鬼神,疾若風雷。進不可當,退不可追。晝不可攻,夜不可攏。仙也?神也?吾不知之,稽有光也。
正是:
有光妙計高天下,指日鞭敲金蹬回。
不說弘祖驅兵前進。且說只一行人各混入城,守城將官一毫不覺,憑他們四散伏下。其夜四鼓,只聽見趙兵又來攻城,王偉即上敵樓,正欲令軍士放炮拒敵,只見一個道士飛上城樓,提着大刀,競望王偉砍來。王偉大驚,即拔佩劍相迎。不上二十餘合,早被稽德一刀砍死。敵樓上兵將,盡被殺傷,城中一時潰亂。那王彌與呼延晏聽見喊殺之聲,已知關目到了,即時脫出鎧甲,持了兵器,從軍政司前殺將出來,與稽德會合;蓮真觀內三個女將,聽得城中發覺,也都殺出觀來,驚得那些尼僧,一個個躲藏不及。涼啓宗知道城中變亂,即時披掛上馬,引着鐵騎三千從帥府殺出,正撞着石季龍等三人,力戰多時,卻被石季龍一蛇矛刺來,涼啓宗閃避不及,死於馬下。正是:
可憐慣戰能徵將,化作含冤帶血魂。
且說那蒲洪與李暠即時殺出客店,砍開東門,招接大兵入城,大家合兵一處。看官聽着,洛陽乃是一個禁城,難道競沒有一軍策應,憑他們這等猖狂?正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如何接應得來?大兵既入城中,一齊混殺。人民號哭,四散奔逃,離亂之慘,有詩爲證:
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宮妃紅神泣,宦監白衣行。
卻說王彌與呼延晏二人首先殺入朝中,遍處搜尋愍帝,競不知其去向。不一時,弘祖與諸將俱到,便在一間偏殿坐下。文武百官也有一半投降的,也有一半爲國自盡的。不必細說。
弘祖隨即傳令軍士,不許妄殺生民,一面出榜安撫百姓,面挨查司馬氏宗族,要行剿滅。只見夫人烏氏向前說道:“妾當晚被司馬冏所劫,甚虧琅玡王護衛,以至夫妻配合,父子團圓。乞元帥推妾薄面,赦其家屬。”弘祖道:“彼既有恩於夫人,下官何忍加害。”傳令衆將,不許擾亂其府,令其子仍襲琅玡職,後來長大,就是晉元帝,這是後話且按。弘祖又將倉中米粟、庫內金銀取將出來,犒勞諸將。宮中寶物,盡數裝載入車,將去獻於趙王。便將宮殿燒燬,留聞人彥鎮守洛陽,選定吉日,班師回朝。真個是: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
數十萬兵馬,歡聲鼎沸,行向前來。所過州縣,自有守將支應工給。不止一日,到了晉陽。趙王聞得,即時排駕出郭相迎。
衆將一見駕到,驚得滾鞍下馬,齊齊拜伏於地。不一時入朝,到了金鑾殿上。衆將拜賀已畢,趙王便令兩傍設放錦墩,令諸將坐下。只見又有一個女臣,揚塵舞蹈,拜於地下。趙王舉目一看,只見玉肌花貌,美麗異常,便向衆人問道:“此位就是元海夫人麼?”夢月朗朗答道:“不敢。臣妾正是夢月烏氏。”趙王即時御手相扶,賜坐於傍。又向弘祖衆人說道:“朕深知衆位元帥與將軍鞍馬勞苦,今日成功,何以相謝?”衆臣齊稱不敢。趙王又問弘祖道:“彼洛陽人民風景,還是如何?”弘祖奏道:“洛陽人民懦弱,風景山川,亦總不如晉陽。”就將稽德用智破城,愍帝逃脫之事,細細奏了一遍。又將各處地圖獻上。趙王覽了一遍,只見末後又是一冊,上面寫道:
計開晉國物件:
宮錦萬端。龍衣千副,珍珠百斛,翡翠千箱,珊瑚千樹,琥珀千枝,黃金千萬,白金千萬,犀帶千圍,
玉帶千圍,金盆百面,玉盆百面,沉香十車,象牙十車。
趙王看畢,即時傳旨:將宮錦萬端,犀帶、玉帶賜與弘祖衆人,黃金、白金犒賞各部軍士。五員女將各賜珍珠一斛,珊瑚十枝,金盆一面,玉盆一面,其餘俱令寶藏官收貯。隨令光祿大夫排宴,慶賀功臣。殿東一帶,是弘祖衆人;殿西一帶,就是五員女將。衆臣謝恩,方纔入席。趙王又命近侍將大金爵滿泛御酒,分遞功臣。歌舞音樂,一齊並舉。真個是皇家綺宴,不比尋常。有詩爲證:
金殿傳宣開綺宴,大臣相率奉霞觴。
太平原是英雄定,兵氣銷爲日月光。
衆臣惟恐酒後失儀,略飲數杯,隨即謝恩退出,趙王駕起回宮。到明日早朝,便宣衆臣入內,欲加封爵。不一時諸臣俱到,拜舞已畢,分班而立,只見一個黃門官伏在金階,奏出一句說話來。
不知卻是甚麼說話,看官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合歡亭衆美團圓
話說石珠次日早朝,即宣弘祖衆人入內,加封官爵。不一時衆臣俱到,拜舞已畢,分立兩傍。只見一個黃門官俯伏於地,奏道:“朝門外有個道士,飄巾大袖,卻是生得圓眼長髯,說道要見陛下,不知卻是爲何?”石珠心下也想不起是甚麼人,只得傳旨宣他進來。
不多時,那個道士早已來到階前,望見石珠,也不行君臣之禮,只把手拱道:“妹妹,別來無恙麼?”石珠仔細一看,認得是吳真人,喫了一驚,慌忙迎下殿來說道:“吾師一向在何處?今日臨凡,必有所教。”吳禮說道:“我當初授你天書,原叫你輔佐神霄,不期你竟自登大位,貪戀紅塵,把本來漸漸迷失,深爲可惜,故我特來渡你歸仙。”那石珠原是有根氣的人,聽了吳禮這些說話,不覺恍然開悟,隨向吳禮謝道:“若非吾師指引,險些墮落塵埃。”其時衆臣俱在朝中,見吳禮要度石珠,大家悶悶不悅。那呼延晏不管好歹,大聲嚷道(老呼甚是來得快,是當年李大哥再來):“陛下甚沒主意,我等辛辛苦苦,方纔定得江山,正欲君臣同享富貴,怎聽了這個鳥道人發這等沒結果的論頭?索性將天下還了晉朝,大家齊散夥罷。”
吳禮聽了,微微而笑,一面對石珠說道:“汝殺戮太多,即日不能遐舉,須歸惠女庵中修滿三年,方得飛昇上界。吾今先去,汝可速來。”說罷,化作清風,寂然不見。
石珠隨將寶位傳與弘祖。弘祖不敢再推,即日登極,號爲漢王。石珠即便改妝櫛沐,正欲動身,只見袁玉鑾與陸松庵俱作道扮,一同走來說道:“我等願隨主上修真。”石珠見說,一發歡喜。即時辭別衆人,三個跨上坐騎,望前進發。弘祖與衆將送出晉陽,揮淚而別。正是:
蒼龍闕下來相別,白鶴山頭去不回。
石珠三人行了多時,看看來到發鳩山下,竟入惠女庵中。三人把眼一看,只見青松翠竹,淨榻明窗,竟像有人灑掃端正的一般,三人十分歡喜,隨將行李搬入庵中,安放停當。這日就覺得身心灑落,散慮逍遙,三個喜之不盡。從此努力修真,並不懈怠。不覺修了三年,功行圓滿,一朝仙樂來迎,三人登時遐舉,併入玉峯洞中爲仙。正是:
指日丹成謝岩石,一朝遐舉入天門。
且說漢王那日登了大位,即封石勒爲趙國公,烏桓爲國丈太師,於晉陽城中起建太師府第,侯有方封爲護國軍師,稽德封爲鎮國軍師,左丞相陸靜,右丞相拓拔珪。王彌、聞人彥、赫連勃勃、蒲洪、李暠、沮渠蒙遜六員上將,俱封王位;石宏、段琨、慕容廆、呼延晏、桐凌霄、姚仲弋、崔賓佐七將,俱封侯位;李雄、符登、桓彝、費廉、烏宣武六人,俱封伯位;王子春、王浚俱封值殿將軍。只有俞魁兄弟三人,不肯受爵,情願歸閒,漢王款留不住,立賜黃金千兩,綵緞百段,差人護送還山,俞魁三人拜辭而去,自不再說。百官也都謝恩出朝。
漢王退入後官。原來烏後已懷六甲,這日臨盆,生下一個太子。只見宮中霞光萬道,瑞氣千條,滿體紅光掩映,生得十分端厚,且又秀美異常。漢王一見,喜之不盡,親手抱弄,即時傳旨,大赦天下,秋糧夏稅,各免三分,取名叫做劉曜,後來長大又與石勒共國事業,此是後話,不必細說。
到了彌月,諸臣入朝拜賀,漢王即命設宴款待。朝臣飲酒之間,忽然想起父母尚在平陽,十年不知音耗,隨命石宏、段琨,帶着香車、寶馬,二十四名內臣,竟至如賓鄉迎請父母。二臣領旨出朝,星飛而去。不覺已到平陽,二人因是去過的,所以竟不問人,直至廳上。只見一個老家人在裏面踱將出來,看衆人,隨即問道:“你們這些軍官是那裏來的?到此何干?”石宏開口說道:“我們是晉陽來的,你家小相公已得了天下,今差我等前來迎接太王,你可快去通報。”那個家人聽了此話,沒命的跑入內邊報知員外。那員外與封氏正在思量兒子,忽然聽得此話,不知是真是假,只得整衣出來,問個明白。不曾走出廳上,只見兩個將官並二十四個內侍,一齊伏於地下。劉員外認得是石宏、段琨,連忙也跪下去說道:“二位請起,如何行此重禮?請問小兒身在何方,二位到此果有何事?”二人便將始末細細說了一遍,劉員外十分歡喜,即入內邊說與封氏,夫妻快活異常,即時排宴款待衆人,一面擇日起行。不期石宏身子不快起來,不能前進,只得尋一道院歇下(又有一段姻緣),止得段琨一個護送太王。一日到了都城,漢王排駕出城迎接。到了朝中,漢王接了烏後一同拜見,登時送入永安宮中,設下御宴,與父母歡聚,自不必說。
且說石宏留於道院,隔了幾日,也就好了。這日,只聽得西廊之下,有人哭泣。石季龍不知是何緣故,出來觀看,只見一個媽媽年約五旬左右,領着一個美女,扶着一口棺木,在那裏悲哭,又有一個家人並一婦女,緊緊的跟在身邊。石季龍又走近幾步,將那女子一看,只見生得:
美如珠玉,淡若煙雲。眉似春山,眼同秋水。淚溼香腮,卻似梨花帶雨;嗚嗚悲泣,猶如鶯轉喬林。
真個是:嫋嫋身軀同弱柳,嬌嬌粉面勝芙蓉。
石季龍看了半晌,不覺目蕩心搖,心下想道:如此美人,豈不是天姿國色!我石宏血戰十年,以出九死一生,若得這個美人爲配,亦不枉人生於世。但不知他曾定人否?道士必知,只去問他便了。隨走入去向那當家道士問道;“方纔西廊下有兩個女人,在那裏扶棺哭泣,卻是誰家宅眷,你可細細與我說明。”那道士便明明白白的說道:“這是裴使君的棺木,那哭泣的是他夫人、小姐。原是晉陽人氏,使君因做清官,所以蓋棺之後,一貧如洗,又無親戚照管,遂至流落此間。今日正是那使君周忌,前來作享,所以如此悲泣。”季龍又問道:“這小姐曾定人家麼?”道士道:“人家倒還未有。”季龍聽見未有人家,心下暗暗歡喜,隨即說道:“我倒也是晉陽人氏,未有家室,意欲結爲秦晉,煩師父執柯,不知肯否?”道士道:“這卻甚妙,等我就去說說看。”去了一會,走來說道:“奶奶請相公前去說話。”石季龍知道有些妙處,即歡歡喜喜跟他出來。
那小姐已是上轎先回去了,止有奶奶坐在那邊。兩下見了禮數,奶奶即便問道:“尊官姓甚名誰,家居何處?到處有何事幹?”石季龍躬身答道:“小生姓石,字季龍,年方三九,乃是漢王位下功臣,奉旨來迎太王,偶感寒疾,不能前進,所以耽擱在此。不知太太在上,有失瞻謁。”奶奶便說道:“老身謝氏,先夫裴使君,年已五旬,卻無兒子,止得這個女兒,名喚鳳英,年方二八,尚未適人。因先夫臨終吩付:要將骸骨歸附祖墳,女兒孝思,情願託身於人,得些財禮,爲奔喪之用。我因惜別,蹉跎至今。聞知將軍未有家室,況又住在晉陽,欲將此女奉侍巾櫛,使先夫靈柩得附馬尾還鄉,便是莫大恩惠。不審將軍意下何如?”
石季龍聽了這一遍說話,喜得滿心奇癢,不知搔處,連忙出位打恭說道:“只恐小生愚魯,不足以當令愛之選。”隨修子婿之禮,取出白金一千送過去道:“這些權爲路上盤費,到了晉陽,另行大禮。尊居望乞說明。”謝氏道:“至晉陽進西門內,東首第三家,門前有滴水牌樓爲記。”石季龍聽了,記在心頭,兩下珍重而別。正是:
止憑一席話,定卻百年情。
不說謝氏奔喪回去。且說石季龍身子已好,又得了這個美人,心下十分快活,即時謝了道士,束裝起程。不止一日,回到晉陽,便叫從人就去認明裴使君第宅,一面整理入朝。來至午門外,早有守門官看見,奏知漢王,即時傳旨宣入。石季龍來至金階,拜伏於地,說道;“臣因抱病在途,不及護送太王,乞陛下赦臣之罪。”漢王道:“卿自患病,何罪之有?”即賜平身。石季龍隨立起,就歸於班位。恰好慕容廆與段琨俱在班內,漢王看了一看,說道:“汝三人並皆青年,今日功已成就。何不婚娶?”石季龍奏道:“頃過平陽,偶有所遇,已納彩矣。”漢王見說,即宣慕容廆與段方山近前,說道:“季龍今已納彩,汝二人尚未定婚,謝蘭玉與賀玉容二人,素有女德,才色雙全,朕欲與汝爲媒。玉容年長,當配段卿,蘭玉可歸慕容道將。”敕令三人在合歡亭內成親。三人一齊謝恩。漢王又命欽天監揀選吉期,欽天監不敢有違,選定本月十五,諸煞不犯。可以完姻。
到了這日,合歡亭內鋪設得金玉輝煌,筵開錦繡,曲奏仙音,三位新郎都穿着大紅吉服,冠帽朝靴,打扮得十分俊雅,真個是天子爲媒,功臣娶婦,一時富貴,壓盡人間。不提慕容廆與段琨,且說石季龍排了許多執事,至裴家親迎,一路上鼓樂喧天,花燈夾道,看的人挨肩擦背。來到裴家,拜雁已畢,即時上馬先回。鳳英小姐打扮得千嬌百媚,從從容容,步出廳前,拜別母親,灑淚上轎。有詩爲證:
香風拂拂越羅輕,環佩珊珊下彩雲。
楊柳絲絲眉上發,蓮花朵朵步中生。
三乘花轎,一齊進門,拜過了天地,方纔送入洞房。有詩一首,說那賀玉容與謝蘭玉,詩曰:
昔年曾共耀金鞭,今日翻爲夫婦緣。
從此諧和成白首,榮華福祿自綿綿。
賀玉容與段琨,謝蘭玉與慕容道將,兩對夫妻,十分和諧,自不必說。且表那石季龍歸入繡房,命女侍將鳳英小姐兜巾揭去,排上綺筵,同飲合巹。石季龍忍不住又將鳳英一看,只見容色鮮妍,真是嬌紅嫩白,石季龍看了,喜得出魂。飲酒已完,同歸鸞帳,良人如玉,淑女如花,得意處與尋常伉儷不同。有詩爲證:
洞房深處列笙歌,銀燭生花豔綺羅。
寂寂蘭膏香滿腳,冷冷彩色耀眉窩。
芙蓉帳裏添香暖,翡翠屏間柔語多。
莫道人間無樂事,雙星今已渡天河。
到了次日,隨請謝氏到府中奉養。一連喫了三日筵宴。過了三朝,就約慕容廆與段琨,三對夫妻,一齊入朝謝恩。漢王大喜,賜了許多金花禮物,三個女臣又入後官,朝見烏後。烏後排宴款待,也賜了許多寶物,三人謝恩回府。
漢王在位,溫厚賢明,百姓盡皆樂業,真個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段琨、慕容廆、石季龍三人並皆生下男女,三家結爲姻親,往來甚密,夫婦共享上壽,子孫繁衍,富貴不絕。
秋復秋兮春復春,花開花落幾回新。
十年血戰猶疑夢,贏得英名萬古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