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義
正文
南史演義
版本:
清乾隆六十(乙卯,1795)年原刊本。三十二卷。
作者:
杜綱(約1740~約1800),字振三,號草亭,江蘇崑山人。少補諸生有聲,老不得志,着書自娛。另着有《近是集》、《北史演義》。
內容:
敘述自東晉以迄宋、齊、梁、陳二百餘年間的歷史,情節大體符合史實,然宮闈密聞等細節部分則出自稗官野史或作者虛構。作者較多地描寫了宋武帝劉裕、齊高祖蕭道成、梁武帝蕭衍與陳武帝陳先四位創業君主,又以宋朝劉裕的事蹟爲多。此前的歷史演義小說有《東西晉演義》與《隋唐演義》,本書與《北史演義》合而構成南北史演義,彌補了古來演義之缺。
本書完全爲作者創作,並無任何話本或底本可供依託,旨在揭示得失興亡之道。
序
餘既勸草亭作《北史演義》問世,自東、西魏以至周、齊及於隋初,其興亡治亂之故,已備載無遺,遠近爭先睹之爲快矣。特南朝始末,未能兼載,覽古之懷,人猶未饜。且於補古來演義之闕,猶爲未備也。乃復勸其作《南史演義》,凡三十二卷。自東晉之季,以迄宋、齊、梁、陳,二百餘年,廢興遞嬗,無不包羅融貫,朗如指上羅紋。持此以續《北史》之後,可謂合之兩美矣。或謂南朝風尚,賢者鶩於玄虛,不肖者耽於聲色,所遺事蹟,類皆風流話柄,所謂六朝金粉是也。載之於書,恐觀者色飛眉舞,引於聲色之途而不知返,詎非作書者之過耶?餘應之曰:「嘻!子何見之小也?夫有此國家,即有興替。而政令之是非,風俗之淳薄,禮樂之舉廢,宮闈之淑慝,即於此寓焉。其興也,必有所以興;其亡也,必有所以亡。如是而得者,亦如是而失。影響相隨,若報復然。閱者即其事以究其故,由其故以求其心,則凡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胥於是乎在。寧可執『金粉』兩字概之耶?且聖人刪《詩》,不廢《鄭》、《衛》,亦以示勸懲之意。是書之作,亦猶是而已矣。況荒淫侈靡之事,正史亦並載之,其能盡棄之否耶?」
或無以應,乃書之以弁於簡端。
乾隆六十年歲在乙卯三月望前一日,愚弟許寶善撰。
敘
今試語人曰:爾欲知古今之事乎?人無不踊躍求知者。又試語人曰:爾欲知古今之事,盍讀史?人罕有踊躍求讀者。其故何也?史之言質而奧,人不耐讀,讀亦罕解。故唯學士大夫或能披覽,外此則望望然去之矣。假使其書一目瞭然,智愚共見,人孰不爭先睹之爲快乎!晉陳壽《三國志》結構謹嚴,敘次峻潔,可謂一代良史。然使執卷問人,往往有不知壽爲何人,《志》屬何代者。獨《三國演義》雖農工商賈、婦人女子,無不爭相傳誦。夫豈演義之轉出正史上哉,其所論說易曉耳。然則《北史演義》之書,誆可不作耶?
雖然又有難焉者,夫《三國演義》一編,着忠孝之謨,大賢奸之辨,立世系之統,而奇文異趣錯出其間,演史而不詭於史,斯真善演史者耳,《兩晉》、《隋唐》皆不能及。至《殘唐五代》、《南北宋》,文義猥雜,更不足觀,敘事之文之難如此。況自魏季迄乎隋初,東屬齊,西屬周,其中禍亂相尋,變故百出,較之他史頭緒尤多,而欲以一筆寫之,不更難乎?草亭老人潛心稽古,以爲此百年事蹟,不可不公諸見聞。於是宗乎正史,旁及羣書,蒐羅纂輯,連絡分明,俾數代治亂之機,善惡之報,人才之淑慝,婦女之貞淫,大小常變之情事,朗然如指上羅紋。作者欲歌欲泣,閱者以勸以懲,所謂善演史者非耶?餘嘗謂歷朝二十二史是一部大果報書。二千年間出爾反爾,佹得佹失,禍福循環,若合符契,天道報施,分毫無爽。若此書者,非尤大彰明較着者乎?餘故亟勸其梓行,而爲之序。
乾隆五十八年歲在癸丑端陽日愚弟許寶善撰。
第一卷 晉室將亡廊廟亂 宋家應運帝王興
粵自西晉之季,惠帝不綱,賈后亂政,宗室相殘,羣雄四起,天下土崩瓦解,遂至大壞。瑯玡王睿,避難渡江,收集餘衆。以王導專機政,王敦總征討。江東名士賀循、顧榮輩,相率歸附,奉以爲君,即位建康,遂開東晉之基,是爲元帝。其後遭王敦謀逆,鬱郁成疾,在位六年而崩。子明帝立,會敦死,其黨皆伏誅,大亂乃定。明帝在位,三年而崩。太子即位,是爲成帝。庾亮、王導、卞壺同受顧命。蘇峻反於歷陽,兵人臺城。卞壺戰死,庾亮出亡,天位幾失。賴有溫嶠、陶侃諸賢,奮義起兵,入平內難。峻以敗死,晉室復寧。帝在位十七年,國家無事。及崩,二子俱幼,乃迎帝弟瑯玡王嶽爲嗣,是爲康帝。二年去世,太子聃即位,是爲穆帝。其時桓溫都督荊、梁等州,坐擁強兵,遙執朝政。出師平蜀,進封臨賀郡公,威名大震,朝廷畏之。時殷浩有盛名,帝引爲心膂,欲以抗溫。哪知浩徒負虛聲,全無實用,出兵屢敗,溫上表廢之。由是大權一歸於溫。穆帝崩,無子,乃立成帝長子丕,是爲哀帝。帝在位四年崩,無子,弟瑯玡王奕立,是爲廢帝。溫有篡奪之志,誣帝夙有痿疾,嬖人來靈寶等參侍內寢,穢亂宮掖,所生三男皆非帝出,恐亂宗祧,遂廢帝爲海西縣公,迎會稽王昱登極,是爲簡文帝。帝美風儀,善容止,神識恬暢,然無經濟大略。
謝安以爲惠帝之流,清談差勝耳。在位二年,常憂廢黜,俄以疾崩。太子矅即位,是爲孝武帝。其時桓溫已死,桓衝繼之,盡忠公家。又任謝安爲相,總理朝政。安有廟堂之量,選賢使能,各當其任,內外稱治。大元八年,苻堅入寇,發兵八十七萬,前臨淝水,旗鼓相望,千里不絕,舉朝大恐。安不動聲色,命謝玄、謝石率兵八萬拒之。將士奮勇,大敗秦師。死者蔽野,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爲晉兵將至,心膽俱裂。虧此一捷,國勢遂固。人皆謂安石之功,實同再造。那知良臣去世,君志漸侈,日復一日,漸漸生出事來。
今且說孝武帝,初政清明,信任賢良,大有人君之度。既而溺志於酒,不親萬幾。有同母弟道子,封瑯玡王,悉以國事委之。道子亦嗜酒,日夕與帝酣飲爲樂,復委政於中書令王國寶。以故左右近習,爭弄威權,交通請託,賄賂公行,朝局日壞。尚書令陸納嘗望宮闕歎曰:「好家居,纖兒欲撞壞之耶?」羣臣上疏切諫,帝皆不省。國寶既參國政,竊弄威福,勢傾朝野,卻一無才略,唯以追佞爲事。凡道子所欲,無不曲意逢迎,故道子寵信日深。一日,道子色若不懌,國寶問故。道子曰:「吾府中宮室雖多,苦無遊觀之所,可以消遣情懷。」國寶曰:「易耳。府吏趙牙最有巧思,何不使闢東第爲之,可以朝夕遊賞?」道子從之。乃使趙牙於東第外闢地數里,疊石爲山,高百餘丈;環以長渠,列樹竹木,高臺傑閣,層出其中。
臨渠遠近皆築精舍,使宮人開設酒肆其間。道子與左右親臣乘船就之,宴飲以爲樂。一日,帝幸其第見之,謂道子曰:「府內有山,遊覽甚便。然修飾太過,毋乃太耗物力。」道子默不敢對。帝還宮,道子謂趙牙曰:「上若知山是人力所爲,爾必死矣。」牙曰:「王在,牙何敢死?」營造彌盛,帝由是惡之國寶欲重道子之權,諷令羣臣奏請道子位大丞相,假黃鉞,加殊禮。侍中車胤拒之曰:「此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當陽非成王之比。相王在位,豈得自比周公乎?」議乃止。帝聞大怒,而嘉胤有識。又道子爲太后所愛,內延相遇,如家人一般每恃寵乘酒,失禮於帝。帝欲黜之,而慮拂太后意,含忿不發。
時朝臣中王恭、殷仲堪最負重望,因欲使領藩鎮,以分道子之權。一日,王雅侍側,謂之曰:「吾欲使王恭爲兗、青二州刺史,鎮京口;殷仲堪爲荊州刺史,鎮江陵,卿以爲何如?」雅曰:「王恭風神簡貴,嚴於嫉惡。仲堪謹於細行,以文義着稱,然皆局量峻狹,果於自用,且乾略皆其所短。若委以方面,天下無事,足以守職;一旦有事,必爲亂階,恐未可用也」帝不以爲然,卒任二人爲刺史。由是君相疑貳,友愛漸衰。太后欲和解之,暗使中書郎邈,從容言於帝曰:「昔漢文明主猶悔淮南,世祖聰達,負愧齊王。兄弟之際,宜加深慎。瑯玡王雖有微過,尚宜宏貸。外爲國家之計,內慰太后之心。」帝納其言,復委任如故。
太元二十一年,長星晝見。羣臣進奏,勸帝修德禳災。帝正在華林國飲酒,見奏,起立離座,舉杯向天祝曰:「長星,我勸汝一杯酒,自古豈有萬年天子乎?」左右皆竊笑。
卻說酒色二字,從來相連。帝則唯酒是耽,而於色慾甚淡凡嬪御承幸者,一不快意,即貶入冷宮,或賜之死,宮中謂之薄情天子。獨張貴妃侍帝有年,寵愛無間,然貌慈心狠,妒而且淫。自承寵之後,即不容帝有他幸。枕蓆之私,流連徹夜,猶爲未足。故雖獨霑恩寵,尚未滿意。及帝末年,嗜酒益甚,幾乎晝夜不醒。才一就枕,便昏昏睡去,任你撩雲撥雨,漠若不知。弄得張妃慾念彌爲熾,終夜煎熬,積想生恨。以故愁眉常鎖,對鏡不樂。有宮婢彩雲者,善伺主意,私謂妃曰:「帝與娘娘夜夜同衾,有何不足,而鬱郁若此?」妃歎曰:「如此良宵,身與木偶同臥,尚有生人之趣否?教人懷抱怎開?」彩雲笑曰:「此非帝誤娘娘,乃是酒誤帝耳。」妃爲之失笑。
一夕帝宴於後官,張妃陪飲。飲至半酣,帝忽問張曰:「卿年幾何?」妃曰:「三十。」帝曰:「以汝年,亦當廢矣。吾意更屬少者,明日貶汝於冷宮何如?」帝本戲言,而張妃積怨已久,忽聞是言,信以爲實,益增惱怒,頓起不良之意,強作歡容,手持大杯敬帝。帝本好飲,且不知是計,接來一飲而盡。飲已無數,猶頻頻相勸。及帝大醉,不省人事,張妃乃命宮人扶入,寢於清暑殿內。餘宴分賜內侍,命各去暢飲,不必再來伺候。內侍退訖,獨存心腹宮婢數人,泣謂之曰:「汝等聞帝飲酒時言乎?帝欲殺我,汝等明日皆賜死矣。」宮女亦泣妃曰:「汝欲免死,今夜助我舉一大事,不但可免大難,且有金帛給汝。否則唯有死耳。」宮人皆曰:「唯命。」乃走至帝所,見帝仰面而臥,爛醉若死。妃令宮女以被蒙帝面,身坐其上,按住四角,使不得展動。良久起視,則帝已悶絕而死矣。
妃見帝死,召內傳至前,悉以金帛賂之,囑其傳報外延,但言帝醉後,遇大魘暴崩。外延一聞帝殂,飛報道子。道子聞之,又驚又喜:驚者,驚帝無故暴崩;喜者,喜帝崩之後,則大權獨歸於己。急召國寶謀之。國寶曰:「臣請人作遺詔要緊」遂飛騎入朝。時已半夜,禁門尚閉,國寶扣呼求人。黃門郎王爽,厲聲拒之曰:「大行宴駕,皇太子未來,敢入者斬!」國寶失色而退。黎明,百官齊集,共詣道子,請立新君。道子意欲自立,而難於啓口,使國寶示意羣臣。車胤附道子耳語曰「王恭、殷仲堪各擁強兵於外,相王挾天子以令之,誰敢不服?倘若自爲,彼興問罪之師,長驅至京,相王何以御之?」道子悟。辛酉,率百官奉太子即帝位,是爲安帝。當是時,執政者一昏聵之人,登極者又一愚幼之主,羣臣依違從事,唯務苟安。
帝崩之由,皆置不問。張妃始猶疑慮,恐怕廷臣究問情由,大禍立至。及梓宮既殮,外延無人問及,私心暗喜。可憐,一代帝王死於數女子之手,把一親弒逆的人,竟輕輕放過。識者,有以知晉祚之不長矣。
卻說王恭聞帝宴駕,星夜起身到京,舉哀畢,仰宮殿歎曰:「佞人得志,國事日非,榱棟惟新,便有黍離之歎,奈何?」故每見道子、國寶,輒厲聲色。二人積不能平,遂有相圖之意。
國寶說道子曰:「王恭意氣凌人,不如乘其入朝,伏兵殺之,以絕後患。」道子膽怯不敢動,或亦勸恭以先誅國寶,可免後憂。恭不能決,謀之王珣。珣曰:「國寶罪逆未彰,今遽誅之,必大失朝野之望。況身擁強兵,發於輦轂之下,誰謂非逆?我意俟其惡布天下,然後順衆心除之,亦無憂也。」恭乃止。冬月甲申,葬孝武帝於隆平陵。恭亦還鎮去了。自是道子益無忌憚,日夜沉湎,杯不離手。除二三諧臣媚子外,賓客罕見其面。
一日有客進謁,道子以其求見數次,不得已見之。其人姓桓,名玄,字敬道,溫之庶子也。其母馬氏,常與同輩夜坐月下,見一流星,墜銅盆水中,光如二寸火珠,炯然明朗。同輩竟以瓢接取,皆不能得,馬氏取而吞之,遂有感懷孕。及產時,有光照室,人以爲瑞,故小名靈寶。你母每抱詣溫所,必易人而後至,皆雲體重於常兒數倍,溫甚愛而異之。臨終,命以爲嗣,襲爵南郡公。及長,形貌瑰奇,風神秀朗,博綜藝術,兼善屬文,每以雄豪自處,負其才地,謂直立朝居要。而朝廷以其父溫得罪先朝,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馬。後出補義興太守,鬱郁不得志,嘗登高望震澤,歎曰:「父爲九州伯,兒爲五湖長,戀此何爲?」遂棄官歸國,上疏自訟曰:「先臣勤王之勳,朝廷遺之,臣不復計。至於先帝龍飛,陛下繼明,請問率先奉上者,誰之功耶?」疏寢不報。今見孝武已崩,道子當國,望其引用,故來進謁。哪知桓玄來見時,道子已在醉鄉,蓬首閉目,昏昏若睡。玄至堂階,衆賓起接,道子安坐如故。左右報曰:「桓南郡來。」道子張目謂人曰:「桓溫晚途欲作賊,其子若何?」玄伏地流汗,不得起。長史謝重舉笏對曰:「故宣武公,黜昏立明,功高伊、霍,紛紜之言,宜不足信。」道子國視重曰:「儂知儂知。」因舉酒囑玄曰:「且飲此。」玄乃得起,由是切齒於道子,不發一言而退。
歸至家,獨坐堂中,怒氣不息。其兄桓偉見之,曰:「弟有何事而含怒若此?」玄曰:「吾父勳業蓋世,子孫失勢,爲庸奴所侮。」因備述道子語,曰:「吾恨不手刃之也!」偉曰「朝政日紊,晉室將敗,時事可知。吾桓氏世臨荊州,先宣武遺愛在彼,士民悅服,荊、益名流,皆吾家門生故吏,策而使之,孰不心懷報效?況仲堪初臨荊州,資望猶淺,今往歸之,彼必重用。借其勢力,結納羣才,庶可得志。毋庸留此,徒受人辱也!」玄恍然大悟,乃盡室以行,往投仲堪。
先是仲堪到官以來,好行小惠,政事繁瑣,荊人不附。又與朝廷不睦,恐爲國寶等所圖,正愁孤立,一聞玄至,知其素有豪氣,爲荊人畏服,不勝大喜,忙即接見,邀入密室細語。謂玄曰:「君從京師來,必知朝廷虛實,近日人情若何?」玄曰:「大臣昏迷,羣小用事,朝政顛倒,日甚一日,是以脫身西歸,委誠足下。且更有一說,君及王恭,與道子、國寶,素爲仇敵,唯患相斃之不速。今道子既執大權,與國寶相爲表裏其所黜奪,莫敢不從。孝伯居元舊之地,尚未敢害。君爲先帝識拔,超居大任,人情不附,彼若假託帝詔,徵君爲中書令,君將何以辭之?如是,則荊州失而君危矣!」仲堪曰:「吾正憂之,計將安出?」玄曰:「孝伯疾惡深至,切齒諸奸,君直潛與之約,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東西齊舉,玄雖不肖,願帥荊、楚豪傑荷戈先驅,此桓、文之勳也,君豈可坐而失之?」仲堪然其計,即與共謀軍事。
卻說王恭自還鎮後,深惡國寶所爲,正欲舉兵誅之。一日致書於仲堪回:「國寶等亂政益甚,終爲國禍,願與君併力除之。」仲堪得書以示桓玄,玄曰:「恭有是心,正君之大幸也!烏可不從?」於是仲堪復書王恭,殷、王遂深相結,連名抗表,罪狀國寶,舉二州之兵,同時向闕。國寶聞王、殷兵起,恇懼不知所爲,命其弟王緒,率數百人,戍竹裏以伺動靜。夜遇風雨,人各散歸。道子召國寶謀之,國寶茫無以對,但云內外已經戒嚴。國寶退,王珣、車胤人見,道子向二人問計,珣曰:「王、殷與相王,素無深怨,所竟不過勢利之間耳。」道子曰:「得無曹爽我乎?」珣曰:「是何言與,大王寧有爽之罪,孝伯豈宣帝之儔耶?」道子曰:「國寶兄弟,勸吾挾天子以征討,卿等以爲然否?」車胤曰:「昔桓宣武伐壽陽,彌時乃克。今朝廷遣兵,恭必拒守。若京口未拔,而上流奄至,不識何以待之?」道子曰:「然則若何而可?」二人曰:「今有一計,恐相王未必能行,若能行之,兵可立退。」道子急問何計,二人曰:「王恭、殷伸堪所欲討者國寶耳,於相王無與也。若正國寶之罪,誅之以謝二藩,則二藩有不稽首歸順者哉?」道於默然良久,曰:「苟得無事,吾何惜一國寶。」遂命驃騎將軍譙王尚之收國寶,付廷尉,賜死。並斬其弟王緒。遣使詣恭,深謝愆失,恭遂罷兵還鎮,仲堪亦還荊州。
桓玄又謂仲堪曰:「今雖罷兵,干戈正未戢也。荊州兵旅尚弱,玄請爲君集衆以自強。」仲堪許之。玄於是招募武勇,廣置軍旅,陰養敢死之土,爲己爪牙,令行禁止,士民畏之,過於仲堪,雖仲堪亦憚之矣。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一代將終,必有一代開創之主,應運而興。此人姓劉,名裕,字德輿,小字寄奴。漢楚元王二十一世孫,世居晉陵郡丹徒縣京口裏;祖名靖,爲東安太守;父名翹,爲郡功曹;母趙氏。裕生於晉哀帝元年三月壬寅夜。數日前,屋上紅光燭天,鄰里疑其家失火,往視則無有。將產之夕,甘露降於屋上,人皆謂是兒必貴。哪知生未三日,趙氏旋卒,家貧不能僱人乳,父將棄之。裕有從母張氏,生子懷敬未期,聞將棄兒,奔往救之,抱以歸,斷懷敬乳而乳之,兒得無恙。及長,風骨奇特,勇健絕倫,粗識文字,落拓嗜酒。事繼母蕭氏以孝聞。俄而父卒,家益貧,蕭氏善織履,賣以給用,亦令裕爲之。裕曰:「昔劉先主賣履爲業,終爲蜀帝,裕何人斯,而敢不爲?」同裏皆賤之,而裕意氣自若。居常行動,時見二小龍左右附翼,樵漁於山澤間,同侶亦或見之,鹹歎爲異。及後所見龍形漸大。家乏薪,每日伐荻新洲,給薪火用。一日持斧往伐,有大蛇數十丈,盤踞洲中,頭大如斛,見者驚走,裕有家藏弓箭,歸取射之。大蛇傷,忽失所在。明日復往,聞有杵臼聲,從荻中出,跡而尋之,見童子數人,皆衣青衣,搗藥其間。問何用,童子對曰:「吾王神也,昨遊於此,爲劉寄奴所傷,故搗藥敷之。」裕曰:「既爲神人,何不殺之?」對曰:「寄奴王者,不死,不可殺。」裕以爲妄,厲聲叱之,忽不見,乃取其藥而返。嘗至下邳,遇一沙門,端視之曰:「江表尋當喪亂,能拯之者君也。」見裕有手創,指之曰:「此何不治?」裕曰:「患之積年,猶未獲愈。」沙門笑曰:「此手正要用他,豈可患此?」出懷中黃散一包,曰:「此創難治,非此藥不能瘳也。」授藥後,沙門遂失所在。裕取藥敷之,創果立愈。其後凡遇金創,將所存黃散,及童子所搗之藥,治之皆驗。偶過孔靖宅,靖正晝臥,忽有金甲神人促之曰:「起,起!天子在門。」靖驚起遽出視,絕無他人,獨裕徘徊門外。因延入設酒相待,倍致慇懃,裕訝其禮待太過,問曰:「君何爲若此?」靖執其手曰:「君必大貴,願以身家爲託,異日元忘今日之言。」裕曰:「恐君言未必確耳,裕何敢忘?」相笑而別。
有呂嫗者,開酒肆於裏中,嘗聞裕多怪瑞,心異之。裕至肆中飲酒,每不計值。一日裕索飲,嫗曰:「室內有酒,劉郎自入飲之。」裕入室,即飲於盎側,不覺過醉,倒臥於地。適司徒王謐,遣其門人至丹徒,過京口裏,走路辛苦,至肆中沽飲。嫗曰:「請容內坐,送酒來。」其人入室,驚懼奔出,謂嫗曰:「汝室中何爲有此異物?」嫗曰:「劉郎在內飲酒,有何異處了』其人曰:「現有一物,五色斑爛,如蛟龍狀,蹲踞在地,不見劉郎也。」姬入,裕已覺,起立謂嫗曰:「飲酒過多,醉倒莫怪。」嫗笑而出。
其人問裕姓氏,略飲數杯便去,心竊訝之,歸以告謐。謐曰:「我知其人久矣。吾前遊京口竹林寺,乍及門,見一人從內走出,容貌奇偉,器宇不凡,詢之旁人,乃知爲劉寄奴也。」入寺,羣僧譁然稱異,予問其故,僧曰:『刻有劉寄奴,醉臥講堂禪榻上,隱隱有五色龍章覆其體,衆目皆見,及覺,光始散,故衆以爲異。』予疑僧言爲妄,據子所見,僧言不虛。此非池中物也。」因戒門人匆盲,陰欲與裕結納。
一日,謐以公事赴丹徒,便道訪裕,帶從者數人,步行至京口裏,適過刁逵門口,只見從衆紛紛,縛一人大樹上。刁逵在旁,大聲喝打,謐視之,乃寄奴也,大驚,喝住衆人,謂刁逵曰:「汝何無禮於寄奴?」建曰:「寄奴日來呼盧,負我社錢三萬,屢討不還,故執而笞之。」謐曰:「三萬錢小事,我代寄奴償汝,可速去其縛。」刁逵遂釋寄奴。謐執裕手曰:「吾正訪君,不意遇君於此。」裕便邀謐至家,拜謝救解之惠。謐曰:「此何足謝,君乃當代豪傑,何不奮志功名,而甘守窮困,致受小人之侮?」裕曰:「吾有志四方久矣,苦無門路可投。」謐曰:「前將軍劉牢之,開鎮江北,號曰北府,廣招才武之士,以君投之,必獲重用,何患功業不建。吾寫書爲君先容,何如?」裕拜謝,謐即修書一封,付裕自投,便將三萬錢還了刁送逵,厚贈其資而去。裕從此怨逵而德謐。但未識裕去投軍,果得牢之重用否,且候後文再講。
第二卷 劉寄奴滅寇立功 王孝伯稱兵受戮
話說劉牢之,字道堅,彭城人。面紫赤色,生有神力,沉毅多智。太元初,謝元北鎮廣陵,多募勁勇,牢之以驍猛應選。
謝元任之爲將,領精銳爲先鋒,所往無敵。淮、淝之役,荷堅攻陷壽陽,牢之以五千兵拒之,殺敵萬餘人,盡收其器械。堅兵失勢,大敗而歸。以功封震威將軍,開鎮於江北,號曰「北府」。王恭倚爲腹心,牢之亦廣招勁旅,大積糧儲,爲恭聲援。
軍府之盛,諸鎮莫及,故王謐薦裕,投其麾下。
裕從謐言,安頓家口,逕投江北而來。行至轅門,見規模嚴肅,甲仗整齊,果然威風赫赫,比衆不同。方欲上前將書投遞,忽有兩少年,隨着僕從數十,昂然乘馬而來,到府下騎欲入,見裕手持書帖,佇立階下,便向前問曰:「君姓甚名誰,到此何干?」裕見問,知是府中人,對曰:「小子姓劉名裕,有王司徒書,引薦到來,欲投帥府效用。」少年曰:「莫非丹徒劉寄奴乎?」裕曰:「是也。」少年喜曰:「聞名久矣!取書帖來,我即代君通報,君且少待,刻即傳請也。」說罷便入。
要知兩位少年,不是別人,一即牢之子敬宣,一爲牢之甥何無忌,出外訪友而歸。敬宣見裕一表非凡,故下騎相問,知是寄奴,心益喜。不上一回,內即傳請,裕振衣而入。行近堂階,敬宣慌忙趨出,謂裕曰:「家父此時不暇,明日請會,屈兄書齋小坐。」二人攜手進內,施禮罷,知是主君公子。少頃、無忌相見,又知是主君的甥,裕暗暗歡喜。未幾,設宴上來,敬宣就請赴席,裕亦不辭。三杯之後,彼此談心,情投意合,殊恨相見之晚。敬宣謂裕曰:「以君之才,他日功名,定出吾二人之上。今幸相遇,願結義爲兄弟,君意可否?」裕大喜。序齒,裕最長,無忌次之,敬宣又次之。對天下拜,共誓生死不相揹負。結義畢,重複入席飲酒。懷抱益開。飲至更深方歇。是夜,裕即宿於府內。明日進見牢之,相與慷慨論事,雄才大略,時露言表。牢之起立曰:「君位當出吾上,今屈君以參軍之職,共襄軍事。」裕再拜受命。裕遂迎其母弟,共居江北。
時東莞有臧俊者,善相人,爲郡功曹。生一女,名愛親,其母叔孫氏,夢吞月而孕,容貌端嚴,舉動修整。俊貴其女,謂他日必母儀天下,故不輕許人,年二十,尚待字閨中。一日俊至北府,見裕奇之,遂自詣門請曰:「聞君未娶,家有弱息,願奉箕帚。」裕曰:「吾功業未就,志在驅馳,未暇有室也。」其母在內聞之,呼裕入曰:「吾聞臧女甚賢,汝不可卻。」裕遂娶之,即武敬臧皇后也。
當是時,北府人才濟濟,若劉毅、孟昶、高雅之、諸葛長民等,皆一時豪俊,無不樂與裕遊。裕益廣結納,敦意氣,以故遠近之士,皆歸心焉。一日,牢之召裕謂曰:「吾聞三吳之地,近遭海寇作亂,郡邑皆失,吾欲討之而無朝命,奈何?」裕曰:「拜表即行可耳。」表未發,俄而詔至,命牢之都督吳郡諸軍事,引兵進討。牢之接詔大喜,遂會集請將,下令曰:「軍之勇怯,系於前鋒,誰能當此任者?」裕應聲而出,願爲前部、牢之即命爲先鋒,領兵三千,先日起發,然後大軍繼進。
你道海賊從何而起?先是瑯玡人孫泰,師事錢塘杜子恭。子恭有祕術,嘗就人借瓜刀一把,其主向索,子恭曰:「當即相還耳。」既而借刀者行至嘉興,有魚躍入船中,破魚腹,得一刀,視之即子恭所借者,其神效類如此,以故人爭信之。子恭死,泰傳其術,誑誘百姓,奉其教者,竭資產,進男女以求福。王珣爲錢塘守,治其妖妄之罪,流之廣州。其後王雅悅其術,薦之孝武,雲知養性之方。孝武召語大悅,授以內職,後遷新安太守。泰知晉祚將終,收合徒衆,聚貨巨億,將謀不軌,三吳之人多從之。會稽內史謝輶發其罪,朝廷誅之。其姪孫恩,逃入海中,愚民猶以爲泰實未死,登仙去矣,就海中資給恩,恩乃聚合亡命,得百餘人,出沒海邊。時東土飢謹,盜賊竊發。
恩乘民心騷動,率其黨,自海島突入,殺上虞令,旬日之間,有衆數萬,於是進攻會稽。會稽內史王凝之,右軍羲之子也。妻謝道韞,安西將軍謝奕之女,幼聰悟,有才辨,叔安石愛之。
七八歲時,安問《毛詩》何句最佳,道韞稱:「吉甫作頌,穆如清風」數句。安歎其有雅人深致。又遇雪下,安問此何所似,其兄子朗曰:「散鹽空中差可擬。」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安深歎賞。及長,適凝之。以凝之少文,常厭薄之,歸寧,意甚不樂。安慰之曰:「王郎逸少於,亦不惡,汝何恨也?」答曰:「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羣從兄弟,復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間,乃有王郎。」封謂謝歆,胡謂謝朗,羯謂謝玄,末謂謝川,皆其小字也。後凝之爲會稽內史,一家同到治所。凝之弟獻之,嘗與賓客談論,詞理將屈。道韞遺婢謂獻之曰:「請爲小郎解圍。」乃設青綾步障自蔽,與客復申前議,客不能屈。由是才名四播。及孫恩作亂,人心惶惶,而凝之世奉天師道,不發一兵,亦不設備,日在道室,稽顙跪祝。官屬請出兵禦寇,凝之曰:「我已請於大道,借鬼兵百萬,各守津要,賊不足憂也。」俄而賊兵漸近,乃聽出兵,恩已破關而人,會稽遂陷。凝之倉皇出走,恩執而殺之,並及諸子。道韞聞亂,舉措自若。既而知夫與子皆爲賊害,乃擁健婢數人,抽刀出門,賊至,挺身迎敵,手斬數賊,力盡被執。其外孫劉濤,年數歲,賊將殺之,道韞呼曰:「事在王門,何關他族?必若此,寧先見殺!」詞氣慷慨,聲情激厲。恩雖毒虐,爲之改容,遂釋之,亦不害道韞。
孫恩既據會稽,自稱徵東將軍,逼使人士爲官屬,有不從者,戮其全家,死者什七八。號其黨曰「長生」,遣生四出,釀諸縣令之肉,以食其妻、子,不肯食者,輒支解之。所過城邑,焚掠一空,單留強壯者編入隊伍,婦女老弱,皆投諸水中。曰:「賀汝先登仙堂。」於是一時豪暴之徒,有吳郡陸環,吳興邱尪,臨海周冑,永嘉張永,以及東陽、新安等處亂民,皆結黨聚衆,殺長吏以應恩。三吳八郡,皆爲賊據。朝廷大恐,命牢之進討。
於是牢之帥領精騎,轉鬥而前,擊斬賊將許允之等,所向皆克,直渡錢塘,謀復山陰等處。牢之謂裕曰:「賊徒尚盛,未審虛實如何,卿可潛往探之。」裕即領命,率數十騎以往。哪知孫恩聞官軍將至,遣大將姚盛,統領步騎五千,前來迎敵。裕正行之次,忽見賊兵漫山塞野而來。衆懼欲退,裕曰:「賊衆我寡,今走,彼以勁騎追擊,吾衆立盡,不如戰也。與其走而死,毋寧戰而死。」遂奮大刀,直前進擊,衆從之,殺賊數百。賊初疑西來遊騎,見敵必走,懈不設備,及見來將勇猛,姚盛揮衆共擊,裕從騎皆死,獨挺身迎戰。俄而馬蹷,墜於岸下。賊衆臨岸,以長槍刺之,裕大喊一聲,一躍而上,賦人馬皆驚,退下數步,裕趨前,復砍殺數十人。姚盛大怒,喝令衆將,四面圍住,莫教放走。裕全無畏怯,抵死相拒。勢正危急,忽有一支軍馬,大呼殺入,勇銳無比。賊兵紛紛四散,斬獲無數,裕始得脫重圍。及視來將,乃劉敬宣也。裕曰:「非弟來援,吾命休矣。」敬宣曰:「弟在軍,怪兄久不返,故引兵來尋,見前面塵頭起處,有喊殺之聲,知有賊兵猖獗,兄必被困,急急趕來,果見兄奮大刀獨戰數千人。兄之勇,雖關張不及。今賊已敗去,兄且歸營少休。」裕曰:「賊膽已落,速往擊之,破竹之勢,不可失也。」敬宣從之。遂進兵,賊見裕至,無不畏懼,於是連戰皆捷,遂復山陰。牢之得報大喜。
話分兩頭,孫恩初破會稽,八郡響應、謂其屬曰:「天下無復事矣,當與諸君朝服至建康。」既而聞牢之兵至,頗有懼心,但曰:「我割浙江以東,亦不失作句踐也。」及牢之兵過錢塘,擊滅諸賊,漸復郡縣,恩大懼,曰:「孤不羞走,今且避之。」遂驅男女二十餘萬口東走,復入海島,自是疆土悉復。
人皆謂牢之宜鎮會稽,而晉朝首重門第,乃詔以謝琰爲會稽內史,鎮守浙東,牢之復還江北。
原來謝琰素無將略,朝廷以資望遷擢,使開方面。到任後,日與賓客飲酒賦詩,謂賊不復來,全無防禦。諸將鹹諫曰:「賊近在海浦,伺人形便,宜修武事,潛爲之備。前凝之以疏防失守,願勿復然。」琰怒曰:「荷堅之衆百萬,尚送死淮南,孫恩小賊,敗逃入海,何能復出!若其果來,是天欲殺之也。」於是談詠如故。
哪知恩在海島,息兵一年,仍復入寇,據餘姚,破上虞,進及邢浦,殺得官軍大敗,長驅直至會稽。琰方食,聞報,投箸而起曰:「要當滅此而後食。」跨馬出戰,兵敗,爲賊所殺。
會稽復陷。牢之聞之,星夜來救,與賊戰於城下,大破之,賊始退走。乃以大軍屯上虞,使劉裕戍句章。句章城牆卑下,戰士不盈數百,爲賊出入要路,屢被攻圍,守城者朝不保夕。裕至,率衆固守。賊來犯,輒敗之。恩知城不可拔,乃舍之北去,由海鹽進兵,裕尾而追之,築城於海鹽故治。賊將姚盛來攻,裕開城出戰,謂盛曰:「汝識我乎?敢來送死耶?」盛見裕,心已怯,強斗數合,手足慌亂,裕大喝一聲,斬之馬下。賊衆皆潰。恩聞盛死,大怒,悉起大隊來攻。裕選敢死士三百人,脫甲冑,執短刀,鼓譟而出,勁捷若飛,賊不能御,又大敗。明日復來索戰,裕不出。至夜掩旗息鼓,若已遁者。明晨開門,使贏疾數人立城上,賊見之,遙問:「劉裕何在?」曰:「夜已走矣。」賊聞裕走,爭入城,裕猝起奮擊,賊大駭,皆棄甲拋戈而走。乘勢追擊,斬獲無數。恩知裕不可克,乃改計引兵向滬讀。裕復棄城追之,海鹽令鮑陋,遣其子嗣之,帥吳兵一千,請爲前驅。裕曰:「賊鋒甚銳,吳人不習戰,若前驅失利,必敗我軍,可在後爲聲勢。」嗣之不服,恃勇先進。裕知其必敗,乃多伏旗鼓於左右。前驅既交,諸伏皆起,舉旗鳴鼓,聲震山谷,賊以爲四面有兵,遂退,故得不敗。嗣之益自喜,率軍追之。裕止之不及,全軍盡沒。後陣喪氣,亦大敗,裕走。賊追之急,裕忽停騎,令左右脫死人衣,以示閒暇。賊見當走反止,疑猶有伏,不敢逼,裕乃徐收散卒,結陣而還。
卻說賊將盧循,謂恩曰:「自吾起兵海隅,朝廷專以浙東爲事,強兵猛將,悉聚於此,建康必虛,不若罄吾全力,溯長江而進,直搗京師,傾其根本,諸路自服。若專在此用兵,時得時失,非長計也。」恩從之,斂兵出海口,悉起其衆,合戰士十餘萬,樓船千餘艘,浮海溯江,奄至丹徒,建康大震。牢之聞之,乃使裕自海鹽入援,身率大軍繼進。時裕兵不滿千人,倍道兼行,盡皆勞疲。及至丹徒,賊方率衆登蒜山,揚旗鼓譟,居民惶惶,皆荷擔而立。裕欲擊之,人以爲衆寡不敵,必無克理。裕怒氣如雷,身先士卒,上山奮擊。衆皆鼓勇而進,呼聲震地,無不一當百。賊大潰,投岸赴水,死者彌滿江口。恩狼狽還船,遂不攻丹徒,整兵直向建康。牢之至,見裕已勝,大喜,謂裕曰:「今雖勝之,而賊勢甚強,彼船高大,吾戰艦小,不能御之,奈何?」裕曰:「樓船非風不進,近日風靜,未能即至建康。君以重兵拒之於前,吾以舟師尾之於後,以火攻之,無憂不克也。」牢之從其計,馳至石頭,嚴兵以待。裕裝火船廿只,親自押後,乘夜風便,一齊點着,逕向樓船衝去。賊見火至,方欲撲滅,樓船已被燒着。風烈火猛、當之者皆焦頭爛額,於是不依隊伍,四路亂竄。牢之望見火起,送出舟師擊之。前後夾攻,賊衆大敗。是役也,賊喪師徒數萬,樓船幾盡,登陸者又被官軍隨處截擊。恩左右皆盡,所存殘兵,不及十之一二,遂自使口遠竄入海,三吳乃寧。牢之上裕功,詔以裕爲建武將軍,下邳太守,仍參牢之軍事。裕是時方受命於朝,今且按下。
且說道子世子元顯,年十六,性聰警,頗涉文義,志氣果銳,常以朝廷受制外藩,必成後患,屢勸其父早爲之計。道子乃拜元顯驃騎將軍,以其衛府甲士,及徐州文武隸之,使參國政。元顯既當大任,以譙王尚之,及其弟休之爲心腹,張法順爲謀主,以司馬王愉爲江州刺史,兼督豫州四郡,用爲形援。時庚楷領豫州,聞之不樂,上疏言:江州內地,而西府北帶寇戎,不應割其四郡,使愉分督。朝廷不許。楷大怒,知王恭與道子有隙,乃遣使說恭曰:「尚之兄弟,復秉幾衡,過於國寶,欲假朝權,削弱藩鎮,懲艾前事,爲禍不小,及其謀議未成,宜早圖之。」恭自誅國寶後,自謂威無不克,遂許之,以告仲堪、桓玄,二人欣然聽命,推恭爲盟主,刻期向闕。牢之聞之,來諫恭曰:「將軍,國之元舅,會稽王,天子叔父也。會稽王又當國秉政,向爲將軍戮其所愛國寶兄弟,其深服將軍多矣。頃所授者,雖未允愜,亦非大失。割庚楷四郡,以配王愉,於將軍何損?晉揚之甲,豈可數興乎!」恭不從,堅邀共事。牢之不得已許之。
再說仲堪多疑少決,雖應恭命,而兵不遽起。其時南郡相楊佺期,爲仲堪心腹,有勇名,自謂漢太尉楊震之後,祖父皆爲貴臣。矜其門第,江左莫及,而時流以其晚過江,婚宦失類,常排抑之。佺期每慷慨切齒,欲因事際,以逞其志,力勸仲堪速發。仲堪於是勒兵,使佺期率舟師五千爲前鋒,桓玄次之,己又次之,合兵三萬,相繼東下。元顯聞變,知釁由庚楷,乃以道子書遺之曰:
昔我與卿,恩如骨肉,帳中之飲,結帶之言,可謂親矣。卿今棄舊交,結新援。忘王恭昔日陵侮之言乎?若欲委體而臣之,使恭得志,必以卿爲反覆之人,安肯深相親信?首領且不可保,況富貴乎?
時楷已應恭檄,徵集士馬,事難中止。乃復書曰:
王孝伯昔赴山陵,相王憂懼無計。我知事急,勒兵而至,恭不敢發。去年之事,我亦俟命而動,我事相王,無相負者,相王不能拒恭,反殺國寶,自爾已來,誰敢復爲相王盡力?庾楷實不能以百口助人屠滅也。
書返,道子不知所爲,謂元顯曰:「國家事,任汝爲之,我不與矣。」於是,元顯自爲征討大都督,遣衛將軍王珣、右將軍王雅將兵討恭,譙王尚之將兵討庾楷。已亥,尚之大破庾楷於牛渚,楷單騎奔去。尚之乘勝,遂與西軍戰於橫江,孰知殺得大敗,所領水軍盡沒。元顯大恐,問計於僚左。張法順口:「北來諸將,吾皆得其情矣。王恭素以才地陵物,人皆惡其傲,既殺國寶,其志益驕。仗牢之爲爪牙,而仍以部曲將遇之,牢之負其才,深懷恥恨。今與同反,非其本心。若以辨士說之,使取王恭,許事成即以恭之位號授之,牢之必喜而叛恭,倒戈相向,摧王恭之衆,如拉朽矣。首惡既除,餘黨自解,何懼之有?」元顯從之,乃致書牢之,爲陳禍福,密相要結。牢之心動,謂其子敬宣曰:「王恭昔受先帝大恩,今爲元舅,不能翼戴王室,自恃其強,舉兵頻向京師,吾未審其志,事捷之日,必能爲天子相王下乎?吾欲奉國威以順討逆,何如?」敬宣曰:「大人言是也。朝廷雖無成、康之美,亦無幽、厲之惡,而恭恃其兵威,暴蔑王室,大人親非骨肉,義非君臣,雖共事少時,意好不協,今日討之,於情義何有?」牢之意遂決,以書報元顯,許爲之應。
時恭有參軍何澹,至牢之營,相語久之,歸謂恭曰:「吾觀牢之頗有異志,直深防之。」恭不信,置酒請牢之,結爲兄弟。悉取軍中堅甲利兵配之,使帳下督顏延爲前鋒,與之俱進,且命速發。牢之至竹裏,誘顏延入帳斬之,下令還兵襲恭。是時恭方出城耀兵,甲仗鮮明,行陣肅穆,觀者環堵。敬宣突至,縱騎橫擊之,喊曰:「奉詔誅王恭,降者勿殺!」一軍大亂,恭不意有變,惶急無措,回騎入城,門已閉。牢之婿高雅之,從城上射之,矢下如雨,左右皆散,恭進退無路,單騎而逃。又素不習馬,行至曲阿,髀肉生瘡,呼船求載,爲人所執,送至京師,元顯斬之於倪塘。恭臨刑,猶理須鬢,神色自若,謂監刑者曰:「我暗於信人,所以至此。原其本心,豈不忠於朝廷乎?但令百世之下,知有王恭耳。」其子弟與黨羽皆死。詔以牢之代其任,鎮京口。
仲堪聞恭死,大驚,急與楊、桓二人謀之。二人曰:「彼以既殺王恭,吾軍必懼而退走。今若遽退,是示以怯也,必爲所乘。不若出其不意,長驅向闕,大張兵勢以懾之,庶進退有據。」仲堪從之,於是中軍屯於蕪湖,前鋒直取石頭,聲言爲恭報仇,乞誅劉牢之、司馬尚之等,然後罷兵。軍伍充斥郊畿,徵鼓達於內闕,人情大懼。元顯本意恭死,則大事立定,不虞西軍大上,反肄猖撅,慌集羣臣問計。或曰:「急召牢入援,彼勢自沮。」或曰:「遣使求解於仲堪,玄與佺期自退。」議論不一。只見一人出而言蟲:「吾有一計,能使楊、桓二人,俯首聽命,仲堪束手無策,管取朝廷元事,社稷永安。」衆視之,乃桓衝之子桓修,現居左衛將軍之職,即玄從兄也。元顯大喜,拱手情教,衆皆側耳以聽,但未識其計若何,且俟下回再講。
第三卷 楊佺期演武招婚 桓敬道興師拓境
話說桓修進計於元顯曰:「殷、桓之下,專侍王恭。恭既破滅,西師必恐。玄及佺期,非有報復之心,唯望節鉞,專制一方,若以重利啖之,二人必內喜,可使倒戈取仲堪矣。」元顯從之,乃下詔桓玄爲江州刺史,楊佺期爲雍州刺史,黜仲堪爲廣州刺史,桓修領荊州之職,遣牢之以兵千人,送修之鎮,救令罷兵,各赴所任。仲堪得詔大怒,忙催楊、桓進戰。而二人喜於朝命,欲受之,因回軍蔡州。仲堪聞之,怒曰:「奴輩欲負我耶?」遽即引兵南歸,遣使到蔡州,諭軍士曰:「有不散歸者,吾至江陵,當盡滅其家。」於是衆心離散,佺期部將劉系率二千人先歸。玄等大懼,狼狽亦還。追仲堪於尋陽,及之,深自謝罪曰:「雖有朝命,實不欲受。所以回泊蔡州者,欲俟大師之至,相與併力,非有他意也。」是時仲堪失職,必倚二人爲援;玄等兵力尚寡,必借仲堪聲勢,雖內懷疑忌,其勢不得不合。乃以子弟交質,互相歃血,盟於尋陽,上表申理王恭。乞還荊土。朝廷欲圖苟安,乃罷桓修,仍以荊州還仲堪。優詔慰諭,仲堪等乃各受沼還鎮。從此建康解嚴,內外稍安,今且不表。
卻說楊佺期有女,名瓊玉,美而勇,雖怯弱身材,生有神力,能挽強引有百步穿楊之技。手下女兵百人,皆能臨陣禦敵,貴家子弟,爭欲得之爲室。而佺期自矜族望,必得王、謝門弟,方肯結婚,故女年十八,尚未受聘。時仲堪有子,名道護,字荊生,年少多才,兼善騎射。一日路經襄陽,見一隊女兵,在山下打獵,內一女將,色甚豔,馳馬如飛,射無不中。訪之,知爲佺期女也,心甚慕之。歸稟於父,欲求爲室。斯時,仲堪正與楊、桓不睦,欲圓修好,因即遣使襄陽,求其女爲婦。佺期已有允意,恰值其時,桓玄亦遣使來爲其子升求婚。升字麟兒,少在江陵,曾與荊生同學,才貌風流,彼此相仿。玄欲結好佺期。故求婚焉。兩家一齊來說,佺期轉無定見,因念殷、桓相等,皆堪爲婿。但此係女子終身大事,不若令其自擇。遂對殷、桓二使道:「兩家公子,我皆愛之,欲屈公子到此,面試其能,如中吾意,便可在此成婚。歸語爾主,未識可否?」使各領命回報。仲堪許之,便命其子來謁佺期。玄聞之曰:「佺期亦大作難,但吾子不往,是弱於殷兒也。」亦令束裝前往。
一日俱到襄陽,各就館室。二子本素相識,明日並騎詣府,殷謂桓曰:「吾與子逐鹿中原,未識鹿歸誰手?」桓亦謂殷曰:「楊柳齊作花,未知花落誰家?」相與馬上大笑。俄而至門,佺期忙即傳請登堂。相見畢,留入書齋敘話。見二子翩翩風度,儀貌甚偉,正是不相上下。佺期曰:「久慕二君英名,特邀一敘,承賜降臨,不勝欣快。」二子亦謙讓一回。至夜,設宴內堂,邀請入席。二子徐步而入,見堂上燈綵輝煌,階前笙歌並奏,正中二席,請二子上坐,佺期主席相倍。瓊玉垂帝以觀,侍女見者,無不嘖嘖稱羨。宴罷,二子告退。佺期進謂女曰:「殷、桓並佳,兒以爲孰可,不妨直說。」瓊玉曰:「二子文雅相仿,未識武藝若何,明日兒欲帶領女兵,隨父同往教場操演,使二子各呈其能,方定去取。」佺期正欲誇耀其女武藝,聞言大喜,便即傳令三軍,明晨齊集教場演武。差人到殷、桓兩處,請他共觀。二子聞女自往比試,先得觀其容貌,正中下懷,皆欣然領命。
話分兩頭,瓊玉要往教場擇配,隔夜打點已定,明日絕早起身,聽見轅門外發炮三聲,知父親已往,隨即上馬,領了一隊女兵,來至教場。其時,佺期已高坐將臺,殷、桓二人旁坐於側,將士齊列臺前聽令。瓊玉不即上前,勒馬於旗門等候。但見:
槍刀森列,密密層層;甲仗鮮明,威威武武。虎帳中三通鼓起,將士如負嚴霜;鈴閣內一令傳來,旌旗爲之變色。兵演八陣,極縱橫馳驟之奇形;變長蛇,多進退盤旋之勢。金一聲,各歸隊伍;旗三展,又奮干戈。左右交攻,人人爭勝;東西相敵,個個當先。拍馬來迎,各顯平生手段;挺槍接戰,共奪本事高強。大將臺前,湧出一團殺氣;演武場上,凝成萬道寒光。正是:久練之師,不讓孫吳節制;如雲之衆,何異貔虎成羣。
瓊玉此時,亦看得眼花撩亂,俟諸將演罷,然後帶領女兵,直到臺前請令。佺期吩咐豎起一竿,竿上設一紅心,先令女兵比射。於是女兵得令,無不挽弓搭箭,馳驟如飛,弓弦開處,也有中的,也有不中的。一一射畢,方是瓊玉出馬。你道她若何打扮?頭帶紫金冠,輝光燦燦;身穿紅繡甲,彩色紛紛。耳垂八寶珠環,胸護一輪明鏡。玉顏添好,閨中丰韻堪憐;柳眼生姣,馬上風流可愛。娟娟玉手,高舉絲鞭;怯怯纖腰,斜懸寶劍。跑一匹五花馬,勢若游龍;開一張百石弓,形如滿月。箭無虛發,三中紅心;鼓不停聲,萬人喝采。正是:女中豪傑,生成落雁之容;閫內將軍,練就穿楊之技。
斯時,殷、桓二子坐在將臺上,看見瓊玉容顏絕世,武藝又高,神魂飛越,巴不得即刻結成花燭。俄兩瓊玉上臺繳令,風流體態,益覺動人,各個看得呆了。佺期顧謂二子曰:「賢契皆將家子,定通武藝,亦令老夫一觀何如?」二人連聲答應。羣兒自恃藝高,即起身上馬,馳人教場,連發三矢,中了一箭。荊生技癢已久,隨亦上馬開弓,連發三矢,俱中在紅心上面。衆人齊聲喝采。射罷上臺,佺期各讚了幾句,二子告退。軍中打起得勝鼓,放炮起身,歸至府中。父女相見,謂女曰:「兒意何屬?」瓊玉曰:「中紅心者可也。」佺期知女意屬殷,遂招劑生爲婿,擇日成婚。桓失意而去。合巹之夕,荊生謂女曰:「卿何願歸於我?」女微笑曰:「以子能中紅心也。」殷笑曰:「今夜才中紅心耳。」遂各解衣就寢。正是女貌郎才,一雙兩好,其得意處,不必細說。
且說麟兒回至江州,正如不第舉子歸家,垂頭喪氣。玄見婚姻不就,且怒且懼,謂卞範之曰:「佺期不就吾婚,此亦小事,但荊雍相結,必有圖我之意,不可不防,敢問若何制之?」範之曰:「江州地隘民窮,兵食不足,此時先宜厚結執政,求廣所統。地大則兵強。雖殷、楊交攻,御之有餘矣。」玄從之,上表求廣所統,時執政者正惡三人結黨爲患,欲從中交構,使之自相攻擊,乃加玄都督荊州四郡軍事。又奪楊廣南蠻校尉之職,以授桓偉。佺期聞之大怒,囑廣不要受代,勒兵建牙,欲與仲堪共擊桓玄。仲堪志圖寧靜,因遷廣爲宜都太守,使讓桓偉,力止性期罷兵。
是歲,荊州大水,平地數丈,田禾盡沒,饑民滿道。仲堪竭倉廩賑之,軍食盡耗。參軍羅企生諫曰:「救荒誠急,但軍無現糧,一旦有急,將何以濟?」仲堪不聽。玄聞之喜曰:「此天亡之也,取之正在今日。」乃勒兵西上,問巴陵有積穀,襲而據之,以斷荊州糧運。仲堪聞玄起兵,執其兄桓偉,使作
書與玄,勸其罷兵,辭甚苦至。玄曰:「仲堪爲人無決,常懷成敗之計,爲兒女作慮,必不敢害我兄也。」兵日西上不止。仲堪因率水軍七千,拒玄於西江口,一戰大敗。時城中乏食,以胡麻給軍士,故兵無鬥志。玄遂乘勝,直至零口,去江陵十里。仲堪惶急,求援於佺期曰:「江陵無糧,何以待敵?可來就我,共守襄陽。」仲堪志在全軍保境,乃詐謂佺期曰:「比來收集,已有糧矣。」佺期信之,留其女瓊玉守襄陽,荊生隨往,率精騎八千來援。及至江陵,仲堪一無犒賚,唯以麥飯餉軍。佺期大怒曰:「殷侯誤我,今茲敗矣!」遂不見仲堪,遽自披甲上馬,出城討戰。玄將郭銓拍馬相迎,哪裏是佺期敵手,戰數合,敗而走。玄畏其勇,退軍馬頭,堅壁不出。桓謙、桓振進曰:「來軍方憂無食,若運襄陽之粟以濟其乏,勝負未可知矣。請給精騎三千,分伏左右,交戰時,大軍佯退,佺期有勇無謀,必長驅直進。吾等從旁擊之,彼師必敗。佺期之首,可梟於麾下。」玄從之。遂進戰,兵交即退,佺期以爲走也,引兵直前,兩伏齊起,左右夾攻,玄回軍復戰,襄陽兵大敗。佺期見勢急,奪路走,桓謙射中其馬,馬蹷墜地,遂爲謙殺。楊廣單騎奔襄陽,仲堪聞佺期死,大懼,將數百人棄城走,玄將馮該追及之,衆散被殺。
先是仲堪之走也,文武官吏,無一送者,唯羅企生從之。路過家門,弟遵生邀之曰:「作如此分離,何不一執手?」企生回馬授手。遵生有勇力,便牽其手下馬,謂曰:「家有老母,去將何之?」企生揮淚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養,不失子道。一門之內,有忠有孝,亦復何恨?」遵生抱之愈急。
仲堪於路待之,企生遙呼曰:「生死是同,願少見待。」仲堪見企生無脫理,策馬而去。及玄入荊州,誅仲堪一家,士大夫畏其威,無不詣者。企生獨不往,而殯殮仲堪眷屬,玄遣人謂之曰:「若謝我,當釋汝。」企生曰:「吾爲荊州吏,荊州敗,不能救,死已晚矣,尚何謝爲?」玄乃收之,臨刑引企生於前曰:「吾待子前情不薄,何以見負?今者死矣,欲何言乎?」企生曰:「使君既興晉陽之甲,軍次尋陽,並奉王命,各還所鎮。升壇盟誓,口血未乾,而旋相屠滅。自傷力劣,不能救主於危,吾負殷侯,非負使君。但文帝殺稽康,其子稽紹爲晉忠臣,從公乞一弟以養母,言畢於此,他何云云。」玄乃殺之,而赦其弟。
卻說楊廣逃至襄陽,泣謂瓊玉曰:「兄死戰場,全軍盡沒,汝夫家盡遭殺害,襄陽孤城,恐不能守,奈何?」瓊玉一聞此信,驚得魂飛天外,哭倒於地。忽報桓謙領大兵數萬,來取襄陽,將次到城。楊廣忙即上城守護。瓊玉咬牙切齒,誓不與桓俱生,隨即披甲上騎,率領軍士五百,女兵百人,出城迎敵。桓謙乘破竹之勢,長驅而來,只道襄陽守將,非降即逃,莫敢相抗。將近城池,卻有一女將攔路,便排開陣勢,出馬問曰:「女將何名?」瓊玉答曰:「吾乃楊使君之女瓊玉是也。桓賊殺我父、夫,恨不食其肉,寢其皮!汝何人,敢來送死耶?」謙怒曰:「汝一女子,死在目前,尚敢搖脣鼓舌!」喝使副將擒之。瓊玉直趣副將,手起一刀,斬於馬下。謙大怒,挺槍便刺。瓊玉架開槍,舉刀便砍,狠戰數合,瓊玉力怯,回馬而走。
謙喝道:「哪裏去!」縱馬追下,瓊玉取出一箭,回身射來,謙急閃避,已中左臂遂退不追。瓊玉入城,廣迎謂之曰:「姪女雖勇,但來軍甚銳,只宜堅守,切勿輕敵。」瓊玉含淚歸府。
卻說桓謙雖中一箭,幸甲厚不至深傷。明日大軍齊至城下,四面攻擊,自早至午,城不能克。乃退軍十里,便命軍士連夜造雲梯百架,限在天曉取城。時交五鼓,兵銜杖,馬摘鈴,直抵城下,架起雲梯,揮衆蟻附而登。楊廣知有兵至,正立城上,率衆迎拒,忽一流矢飛來,貫胸而死。軍士大亂,謙遂破關而入。瓊玉聞城破,急領女兵挺刃出門。府前上馬縱橫,皆是桓家旗號,不得出,遂挾女兵登屋,以箭射之。進者輒死,衆不敢前。及明矢盡,下屋力戰,左右皆死,遂拔劍自刎而亡。桓謙重其義,厚殮之。桓玄既吞江陵,復並襄陽,奏凱京師,詔加都督荊雍等七州軍事。玄志猶未厭,仍請江州,詔亦與之。自是統據八州,自謂有晉國三分之二,遂萌異志,擅改制度,上斥國政,凡所陳奏,語多不遜,朝廷憂其朝夕爲亂,然亦無如之何。
卻說庾楷本一反覆之徒,前投桓玄,玄僅以南昌太守處之,鬱鬱不樂。至是玄令鎮於夏口,楷意不滿,復欲敗玄,遣使致書元顯曰:「玄在荊州,大失物情,衆不爲用。若朝廷遣將來討,楷當內應,以覆其軍。」元顯得書,謂張法順曰:「玄可圖乎中』法順曰:「玄承借世資,少有豪氣,既並殷、楊,專有荊州,兵日強盛,縱其姦凶,必爲國禍。今乘其初得荊州,人情未附,使劉牢之爲先鋒,大軍繼之,庚楷反於內,朝廷攻於外,玄之首可梟也。」元顯然之,使法順報於牢之,牢之以爲難。法順還,謂元顯回:「觀牢之言色,必有二心,不如召入殺之,以杜後患。」元顯曰:「我方倚以滅玄,烏可先事誅之?且牢之與玄有仇,不我叛也。」乃於元興元年正月,下詔罪玄。發京旅一萬爲中軍,命牢之率北府之衆爲前鋒,大治戰艦,刻期進發。玄聞朝廷討己,大驚,欲爲自守之計,完聚衆力,專保江陵。卞範之曰:「明公英威震於遠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軍心,若起兵進臨近畿,示以禍福,土崩之勢,可翹足而待,何有延敵入境,而自取窮蹙乎?」玄從之,乃留桓偉守江陵,抗表傳檄,罪狀元顯,舉兵東下。斯時,猶懼不克,常爲西還之計。及過尋陽,不見有兵,心始喜,將士之氣亦振。庚楷專待官軍一到,便爲內應。適有奴婢私相苟合,楷撞見之,欲治其罪。其奴逃至玄所,發其謀,玄遂收楷斬之。丁卯,玄至姑孰,遣大將馮該進兵攻歷陽,守將司馬休之出戰而敗,棄城走。又司馬尚之以步卒九千,屯於橫江,其將楊秋以偏師降玄,尚之衆潰,爲玄所執。
元顯聞兩路兵敗,大懼,所仗者唯牢之,屢催進戰,不應。原來牢之自誅王恭以後,謂功名莫出其右,而元顯遇之不加禮,既爲軍鋒,數詣元顯門不得見,因是怨之。又恐玄既滅,己之功名益盛,不爲所容,故欲假玄以除執政,復伺玄隙而取之,按兵不動,存一坐觀成敗之意。斯時,玄雖屢勝,猶懼牢之,不敢遽犯京闕。卞範之曰:「吾觀牢之擁勁兵數萬,軍於溧州,而徘徊不進者,其心必二於元顯。若卑禮厚幣以結之,與之連和,取元顯加拾芥矣。」元從其計,因問誰堪往者。有從事何穆,與牢之有舊,請往說之。元乃使穆潛往,而致書於牢之曰:
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耶?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爲之盡力,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爲兇愚者用乎?君如今日戰勝則傾宗,戰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享富貴矣。古人射鉤斬祛,猶不害爲輔佐,況玄與君無宿昔之怨乎?
牢之見書不語,穆曰:「桓之遣僕來者,實布腹心於君,事成共享其福,君何疑焉?」牢之遂許與和。劉裕、何無忌切諫,牢之不聽。敬宣亦諫曰:「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玄借父叔之資,據有全楚,已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威望既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牢之怒曰:「我豈不知今日取桓如反掌,但平桓之後,令我亦振。庚楷專待官軍一到,便爲內應。適有奴婢私相苟合,楷撞見之,欲治其罪。其奴逃至玄所,發其謀,玄遂收楷斬之。丁卯,玄至姑孰,遣大將馮該進兵攻歷陽,守將司馬休之出戰而敗,棄城走。又司馬尚之以步卒九千,屯於橫江,其將楊秋以偏師降玄,尚之衆潰,爲玄所執。
元顯聞兩路兵敗,大懼,所仗者唯牢之,屢催進戰,不應。原來牢之自誅王恭以後,謂功名莫出其右,而元顯遇之不加禮,既爲軍鋒,數詣元顯門不得見,因是怨之。又恐玄既滅,己之功名益盛,不爲所容,故欲假玄以除執政,復伺玄隙而取之,按兵不動,存一坐觀成敗之意。斯時,玄雖屢勝,猶懼牢之,不敢遽犯京闕。卞範之曰:「吾觀牢之擁勁兵數萬,軍於溧州,而徘徊不進者,其心必二於元顯。若卑禮厚幣以結之,與之連和,取元顯加拾芥矣。」元從其計,因問誰堪往者。有從事何穆,與牢之有舊,請往說之。元乃使穆潛往,而致書於牢之曰:
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耶?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爲之盡力,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爲兇愚者用乎?君如今日戰勝則傾宗,戰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享富貴矣。古人射鉤斬祛,猶不害爲輔佐,況玄與君無宿昔之怨乎?
牢之見書不語,穆曰:「桓之遣僕來者,實布腹心於君,事成共享其福,君何疑焉?」牢之遂許與和。劉裕、何無忌切諫,牢之不聽。敬宣亦諫曰:「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玄借父叔之資,據有全楚,已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威望既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牢之怒曰:「我豈不知今日取桓如反掌,但平桓之後,令我從公行也。」牢之默然。裕退,無忌問曰:「我將何之?」裕曰:「吾觀鎮北必不免,卿何與之俱死?可隨我還京口,徐觀時勢,桓玄若守臣節,當與卿事之。不然,當與卿圖之。」無忌曰:「善。」二人遂不告而去。牢之知裕與無忌去,恐軍心有變,乃大集僚佐告之曰:「桓玄志圖篡逆,吾將勒兵渡江,就此舉事,顧與諸君共此功名。」一座愕然,參軍劉襲曰:「事之不可者,莫大於反,將軍往年反王兗州,近日反司馬郎君,今又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語畢趨出,佐吏多散走。
牢之不能禁。又敬宣失期不至,軍中訛言事泄,已被害。牢之益惶急,乃率部曲北走。軍士隨路奔散,至新州,僅存親卒數人。牢之知不免,仰天歎曰:「吾亦無顏渡江矣!」遂縊而死,後人有詩悼之曰:
江北江南無路投,大軍百萬喪荒陬。
當時若把桓玄滅,北府勳名孰與侔。
卻說敬宣迎了眷屬,回至班瀆,師已北走。隨即趕往,行未廿裏,只見一人飛騎而來,乃是牢之隨身親卒,見了敬宣,大哭曰:「三軍盡散,將軍已經自縊。聞朝廷遣將,又來拿捉家屬,公子速投江北,避難要緊。」敬宣一聞此信,魂膽俱喪,也顧不得奔喪大事,星夜渡江,往廣陵進發,幸得關口尚無拿獲移文,於路無阻。一日到了廣陵,向高雅之哭訴前事,欲圖報復。雅之曰:「若要復仇,必須厚集兵力,徒恃廣陵之衆,恐不足以濟事。現在北府舊將,在北者甚多,可約之舉事。」於是,遣使四方,廣招同志,一時從之者,有劉軌、劉壽、司馬休之、袁虔之、高長慶、郭恭等,皆至廣陵,推敬宣爲盟主,共據山陽,相與起兵討玄。消息傳入京師,玄聞之怒曰:「鼠輩敢爾!」便命大將郭銓起兵一萬,帶領勇將數員,浩浩蕩蕩,飛奔而來。斯時,山陽軍旅未備,雖有數千人馬,半皆烏合,未識何以拒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卷 京口鎮羣雄聚義 建康城僞主潛逃
話說劉敬宣佔據山陽,聚衆方圖報復,聞有大軍來討,忙同衆人整頓人馬迎敵。無如兵未素練,人無鬥志,戰陣方合,四散奔走,進不能戰,退不能守,只得棄城而逃。於是敬宣、休之。劉軌奔燕,高雅之、袁虔之等奔秦,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何無忌聞牢之自縊,敬宣出奔,不勝感悼,謂裕曰:「北府舊將,半遭殺戮,吾擠恐終不免,奈何?」裕曰:「無害,玄方矯情飾詐,必將複用吾輩,子姑待之。」俄而桓修鎮丹徒,引裕爲參軍,何無忌爲從事,二人皆就其職。一日,修入朝,裕與無忌隨往。玄見裕,謂王謐曰:「劉裕風骨不凡,蓋人傑也。」謐曰:「公欲平天下,非裕莫可任者。」玄曰:「然。」因屢召人宴,以示親密,玄妻劉氏有智鑑,謂玄曰:「劉裕龍行虎步,視瞻不凡,恐終不爲人下,宜早除之。」玄曰:「我方平蕩中原,非裕莫濟,俟關隴平定,然後議之末晚。」時玄已封楚王,用天子禮樂,妃爲王后,子爲太子。殷仲文、卞範之陰撰九錫冊命等文,朝臣爭相勸進。桓謙私問裕曰:「楚王勳德隆重,朝野之情,鹹謂宜代晉祚,卿以爲何如?」裕曰:「楚王,宣武之子,勳德蓋世,晉室微弱,民望久移,乘運禪代,有何不可?」謙喜曰:「卿謂之可即可耳。」謙以裕言告玄,玄亦喜。因詐言錢塘臨平湖開,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賀,爲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禪代,皆有高隱之士,恥於當時獨無,乃求得西朝隱士皇甫謐六世孫,名希之,給其資用,使隱居山林。屢加徵召不至,詔旌其閭,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
元興二年十二月了醜,羣臣入朝,請帝臨軒,手書禪詔,遣司徒王謐奉璽綬禪位於楚。帝即避位,遜居雍安宮。百官詣楚王府朝賀。庚寅朔,築壇於九里山北,即皇帝位,建號大楚,改元雍始。玄入建康宮,將登御座,而牀忽陷。羣下失色,玄亦愕然。殷仲文趨進曰:「將由聖德高厚,地不能載。」玄大悅,追尊父溫爲宣武皇帝,母司馬氏爲宣武皇后。以祖彝而上,名位不顯,不復追尊立廟。或諫之不聽,卞承之曰:「宗廟之祭,上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長矣。」
玄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一夜,風雨大作,江濤擁入石頭,平地水數丈,人屍漂流,喧譁震天。玄聞之懼曰:「奴輩作矣!」後知江水發,乃安。性復貪鄙,聞朝士有法書名畫,必假樗蒲得之。玩弄珠王,刻不離手。主者奏事,或一字謬誤,必加糾摘,以示聰明。製作紛紜,朝換夕改,人無所從。當是時,三吳大飢,戶口減半,會稽郡死者什三四。臨海、永嘉等縣,人民餓死殆盡。富室衣纙紈,懷金玉,閉門相守餓死,而玄不加恤。更繕宮室,土木並興,督迫嚴促。由是中外失望,朝野騷然。祕書監王玄德同弟仲德,一日來見裕曰:「自古革命,誠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異日安天下者必君也。」裕久有建義意,因答曰:「此言吾何敢當?倘有事變,願同協力。」仲德曰:「吾兄弟豈肯助逆者哉?君如有命,定效馳驅。」於是密相訂約而去。
時桓宏鎮青州,遣主簿孟昶建康。玄見而悅之,謂參軍劉邁曰:「吾於素士中,得一尚書郎,與卿共鄉里,曾相識否介?」邁問:「何人?」曰:「孟昶。」邁素與昶不睦,對曰:「臣在京口,惟聞其父子紛紜,更相贈詩耳。」玄笑而止。昶聞而恨之。桓修將還鎮,裕當共返,託以金創疾動,不能乘騎,乃與無忌同船共載,密定匡復之計。既至京口,會盂昶還家,亦來候裕。裕謂之曰:「草間當有英雄起,卿聞之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誰,正當是卿耳。」裕大笑,相與共定大計,密結義勇。一時同志者,有劉毅、魏詠之、諸葛長民、檀憑之、王玄德、王仲德、辛扈興、童厚之、毅兄邁、裕弟道規等二十七人,願從者百有餘人,皆推裕爲盟主。裕乃命孟昶口:「吾弟道規爲桓宏參軍,卿爲主薄,可在青州舉事,吾使希樂共往助之,殺宏收兵,據廣陵。」希樂,劉毅字也。又謂魏詠之曰:「長民爲刁逵參軍,卿往助之,殺逵收兵,據歷陽。」謂辛扈興、童厚之曰:「卿二人速往京師,助劉邁、王玄德兄弟,臨時爲內應。吾與無忌在京口,殺桓修,收兵討玄。」約定同日齊發,不可遲誤。衆人受命,分頭而往。
且說盂昶妻周氏,富於財,賢而有智。昶歸語其妻曰:「劉邁毀我於桓公,使我一生淪陷,我決當作賊,卿幸早自離絕,脫得富貴,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業,豈婦人所當止,事若不成,當於牢獄中奉養舅姑,義無歸志也。」昶愴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還坐,曰:「觀君作事,非謀及婦人者,不過欲得財物耳。」因指懷中兒示之曰:「此兒可賣,亦當不惜,況財物乎!」昶曰:「果如卿言,此時濟用頗緊,苦無所措。」妻乃傾囊與之。昶弟顗,其婦即周氏之妹,周氏詐謂之曰:「昨夜夢殊不祥,門內絳色物,悉取以來,爲厭勝之具。」其妹與之,遂盡縫以爲戰士袍。又何無忌將舉事,恐家人知之,夜於屏風後作檄文。其母劉氏,牢之姊也,登高處密窺之,知討桓玄,大喜,呼而謂之曰:「吾不及東海呂母明矣,汝能爲此,吾復何恨!」問所與同謀者何人,曰:「劉裕。」母益喜,爲言,玄必敗,裕必敗。無忌氣益壯。
乙卯,裕及無忌託言出獵,收合徒衆百餘人。詰旦,京口城門開,無忌着傳詔服,稱敕使居前,徒衆隨之而入。桓修方坐堂上,無忌突至堂階,稱有密事欲白,乞屏退左右,修揮左右退。問何語。無忌出不意,拔劍斬之。大呼,徒衆並至,挺刃亂擊,左右皆驚竄,遂持其首詣裕。裕大喜,以首號令城上時,司馬刁宏聞變,率文武官吏來攻裕。裕登城謂之曰:「郭江州已奉乘輿反正於尋陽,我等並受密詔,誅除逆黨。今日賊玄之首,已梟於大航矣。諸君非大晉之臣乎?尚欲助逆耶?」衆信之,一時並散,遂殺刁宏。
當是時,義旗初建,百務紛如。裕問無忌曰:「此時急須一主簿,何由得之?」無忌曰:「無過劉穆之。」裕曰:「然。非此人不可。」遂馳信召焉。原來穆之世居京口,爲人多聞強記,能五官並用,不爽一事。曾爲瑯玡府主簿,棄官歸。是夜,夢與裕乘大風泛海,驚濤駭浪,舟行如駛,俯視船旁有二白龍,夾船以行。既而至一山,山峯聳秀,樹木蔥範。攜手而登,其上皆瑤臺璇室,有玉女數人,向裕迎拜。裕上坐,己旁坐,聞呼進宴,佳餚異饌,羅列滿前,皆非人世間味。及覺,口中若有餘香,心甚異之。晨起,聞京口有喧噪聲,出陌頭觀望,直視不言者久之。返室,命家人壞布裳爲袴,而裕使適至,遂往見裕。裕曰:「始舉大義,方造艱難,須一軍吏甚急,卿謂誰堪其任?」穆之曰:「倉猝之際,當無逾於僕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濟矣。」即於座上署爲主簿。
話分兩頭,是日,孟昶在青州,勸桓宏出獵,宏許之。天未明,開門出獵人,昶與劉毅、道規,率壯士數十人,乘間直入。宏方啖粥,見毅等至,放箸欲起,道規直前斬之。左右大亂,擊殺數人方止。毅持其首,出徇於衆曰:「奉詔誅逆黨,違者立死!」軍土披甲欲戰,道規搖首止之曰:「朝廷大軍旋至,卿等勿同族滅。」青州軍士素畏服道規,遂散走。乃留道規守廣陵,收衆過江,與裕軍合。
丁巳,裕率二州之衆一千七百人軍於竹裏,移檄遠近,共討桓玄。玄聞京口難作,怒曰:「無端草賊,速擊殺之。」繼問首謀者何人,左右曰:「劉裕。」不覺失色。又問其次,曰:「劉毅、何無忌。」恐懼殊甚。左右曰:「裕等烏合微弱,勢必無成,陛下何慮之深?」玄曰:「劉裕足爲一世之雄,劉毅家無擔石之儲,樗蒲一擲百萬,何無忌酷似其舅,共舉大事,何謂無成。」乃命桓謙爲征討大都督,屯軍於覆舟山待之,戒勿輕進。
卻說王玄德等探得外已舉事,謀俟京旅出征,夜伏壯士於關內,縱火燒其官室,乘亂攻之,可以殺玄。劉邁狐疑不敢發,事泄,邁及玄德、扈興、厚之皆死。仲德逃免。桓謙請進兵擊裕,玄曰:「彼兵銳甚,計出萬死,若有蹉跌,則彼氣成,吾事去矣。彼空行二百里無所得,銳氣已挫,忽見大軍,必相驚愕。我按兵堅陣,勿與交鋒,彼求戰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謙曰:「賊兵初起,撲之易滅,緩則養成其勢,圖之轉難矣。宜急擊勿失。」玄不得已從之,乃遣左衛將軍吳甫之,右衛將軍皇甫敷,引兵相繼北上。二人皆玄之勇將,素號萬人敵者,故用爲軍鋒。
卻說甫之進至江乘,與裕軍相遇。甫之兵,多裕數倍,甲騎連營,干戈耀日,裕衆皆恐。裕曰:「今日之戰,有進無退,成敗在此一決,諸君勉之。」乃身先士卒,手執長刀,大呼以衝之,敵皆披靡。甫之迎戰,裕突至馬前,甫之方舉刀,頭已落地。西軍爭奮,東軍大敗,皇甫敷聞前軍失利,分兵作兩路來援。裕與檀憑之亦分兵御之。憑之衝入敵軍,奮力亂砍,一將從旁刺之,中其要害,大叫一聲而死。軍少卻,裕見事急,進戰彌厲。敷合兩軍夾攻,圍之數重。裕戰久刀折,見路旁一大樹,遂拔以挺戰。敷喝曰:「劉寄奴,汝欲作何死!」拔戟刺之,刃不及者數寸。裕瞋目叱之,敷覺眼前似有一道紅光衝來,人馬辟易。其時無忌率衆殺人,不見裕,問裕何在。軍士指曰:「在兵厚處。」乃直透重圍救之,射敷,中其額,敷踣於地。裕棄樹取刀,向前砍之。敷將死,謂裕曰:「君有天命,願以子孫爲託。」遂斬其首。衆見主將死,皆亂竄,裕大呼曰:「降者勿殺。」於是降者過半。獲其資糧甲冑無數。裕歸營,撫憑之屍而哭之。先是義旗初建,有善相者,相衆人皆大貴,其應甚近,獨相憑之不貴。裕私謂無忌曰:「吾徒既爲同事,理無偏異,憑之不應獨賤。」深不解相者之言。至是憑之戰沒,裕悲其死,而知大事必成。乃以孟昶爲長史,守京口,盡合其衆,往建康迸發。
玄聞二將死,大懼;問羣臣曰:「吾其敗乎?」吏部郎曹靖之對曰:「民怨神怒,臣實懼焉。」玄曰:「民怨有之,神何怒焉?」對曰:「晉氏宗廟,飄泊江濱,興楚之際,上不及祖,神焉得無怒!」玄曰:「卿何不諫?」對曰:「輦上君子,皆以爲堯舜之世,臣何敢言?」玄默然。時敵信日急,玄悉起京師勁旅,付桓謙將之,使何澹之一軍屯東陵,卞承之一軍屯覆舟山西,衆合三萬。庚頤之率精卒一萬,爲左右救援。
乙未,裕軍至,覆舟山東,先使贏弱登山,張旗幟爲疑兵,佈滿山谷,使敵人望之,不測多少。詰旦,傳餐畢,悉棄資糧,與劉毅分兵爲數隊,進突敵陣。裕與毅以身先之,將士皆殊死戰,無不一當百,呼聲動天地。時東北風急,裕乘風縱火,煙燄漲天,鼓譟之音,震動京闕。桓謙股慄,諸將不知所爲。又頤之所將,多北府人,素畏服裕,見裕臨陣,皆不戰而走,軍遂大潰。
先是,玄懼不勝,走意已決。潛令殷仲文具舟石頭,而輕可載服玩書畫。仲文問其故,玄曰:「兵兇戰危,脫有意外之變,富使輕而易運。」及聞大軍一敗,率親卒數千人,聲言赴戰,上挾乘輿,下帶家室,出南掖門以走。胡藩執馬鞚諫曰:「今羽林射手,尚有八百,皆是精銳,且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驅一戰,一旦舍此,欲安之乎?」玄不答,鞭馬急奔,西趨石頭,與仲文等浮江南走。
斯時京中無主,百官開門迎裕。裕乃整旅入建康,下令軍士,不許擾及民間,百姓安堵如故。庚申,屯石頭城,立留臺百官,焚桓溫神主於正陽門外,盡誅其宗族之在建康者。一面遣諸將追玄,一面命臧熹入宮,收圖籍器物,封閉府庫。有金飾樂器一具,裕問熹曰:「卿欲此乎?」熹正色對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將軍首建大義,勤勞王家,熹雖不肖,實無情於樂。」裕笑曰:「聊以戲卿耳。」壬申,羣臣推裕領揚州,裕感王謐恩,使領揚州報之。於是推裕爲大將軍,都督揚、徐、袞、豫、青、冀、幽、井八州軍事。以劉毅爲青州刺史,何無忌爲瑯訝內史,孟昶爲丹陽尹,諸大處分,皆委於穆之。倉猝立定,無不畢具。穆之謂裕曰:「晉自隆安以來,政事寬弛,綱紀不立,豪族陵縱,小民窮蹙。元顯政令違舛,桓玄科條繁細,皆失爲治之道。公欲治天下,非力矯從前之失不可。」裕乃躬行節儉,以身範物,內外百官,皆肅然奉職。不盈旬日,風俗頓改。一日,長民檻送刁逵至京,報豫州已平,裕大喜。原來長民、魏詠之本約在歷陽舉事,爲刁逵所覺,收兵到門,詠之走脫,長民被執,囚送建康。行至當利而玄敗,送人破檻出之。長民結衆還襲豫州,遂執刁逵以獻。裕怒斬之,及其子姪無少長皆棄市,以報昔日之辱。後人有詩歎之曰:
王謐爲公刁氏族,平生恩怨別秋毫。
回思雍齒封侯事,大度千秋仰漢高。
卻說劉敬宣逃奔南燕,燕主慕容德待之甚厚。敬宣素曉天文,一夜仰瞻星象,謂休之曰:「晉將復興,此地終爲晉有。」乃結青州大姓,謀據南燕,推休之爲主,剋日垂髮。時劉軌爲燕司空,大被委任,不欲叛燕,遂發其謀。敬宣、休之知事泄,連夜急走,僅而得免。逃至淮、泗間,尚未知南朝消息。敬宣夜得一兆,夢見丸土而吞之,覺而喜曰:「丸者,桓也。桓既吞矣,吾複本土乎?」俄而,裕自京師以手書召之。敬宣接書,示左右曰:「劉寄奴果不我負也!」便與休之馳還。既至建康,裕接入大喜,謂敬宣曰:「今者卿歸,不唯濟國難,兼當報父仇也。」敬宣泣而受命,裕乃以敬宣爲晉陵太守,休之爲荊州刺史。
且說桓玄奔至尋陽,郭昶之給其器用兵力,軍旅少振,及聞何無忌、劉毅、劉道規三將來追,留何澹之守湓口,而挾帝西上。至江陵,桓石以兵迎之。玄入城,更署置百官,以卞範之爲尚書僕射,專事威猛,攝服羣下。殷仲文微言不可,玄怒曰:「今以諸將失律,還都舊楚,而羣小紛紛,妄興異議,方當糾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寬也。」時荊、江諸郡,聞玄敗歸,有上表奔問起居者,玄皆卻之,令羣下賀遷新都。時無忌等已至桑落州,何澹之引舟師迎戰。澹之常所乘舫,羽儀旗幟甚盛。無忌欲攻之,衆曰:「賊師必不在此,特詐我耳,攻之無益。」無忌曰:「不然,今衆寡不敵,戰無全勝。澹之既不居此,肪中守衛必弱,我以銳兵進攻,必得之。得之則彼勢敗而我氣倍,因而薄之,破賊必矣。」道規曰:「善。」遂往攻之,果得其舫,傳呼曰:「已獲何澹之矣!」西軍皆驚懼擾亂,東軍乘之,斬獲無數,澹之走免。遂克湓口,進據尋陽。是役也,胡藩所乘舟,爲東軍所燒,藩帶甲入水,潛行水底數百步,乃得登岸。欲還江陵,路絕不得通,乃奔豫章。裕聞而召之,遂降於裕。玄聞何澹之敗,大懼,謀欲出兵拒之。乃以大將符宏,領梁州兵爲前鋒,大軍繼進。
當是時,玄重設賞格,招集荊州人馬,曾未三旬,有衆數萬,樓船器械俱備,軍勢甚盛。而東軍兵不滿萬,頗憚之,議欲退保尋陽,再圖後舉。道規曰:「不可,彼衆我寡,今若畏儒不進,必爲所乘。雖至尋陽,豈能自固?玄雖竊名雄豪,內實恇怯。加之已經奔敗,衆無固心,決機兩陣,將勇者勝,不在衆也。」說罷,披甲而出,麾衆先進,矢石併發。西軍皆閉舫戶以避。諸將鼓勇從之,直出軍後,縱火燒甚輜重,西師大敗,玄乘輕舸,西走江陵。郭銓臨陣降毅。殷仲文已隨玄走,半路而還,因迎何皇后及王皇后於巴陵,奉之至京。裕赦其罪不問。
再說玄至江陵,計點軍士,散亡殆盡。而有嬖重丁仙期,美風姿,性柔婉,玄最親暱,與之常同臥起,即朝臣論事,賓客宴集,時刻不離左右,食有佳味,必分甘與之。其時戰敗失散,玄思之,涕泣不食。遣人尋覓,絡繹載道。及歸大喜,撫其背曰:「三軍可棄,卿不可棄也。」將士聞之皆怒曰:「吾等之命,不及一嬖童,奚盡力爲?」於是衆志益離。馮該勸玄勒兵更戰,玄不從。時桓希鎮守漢中,有兵數萬,玄欲往漢中就之,而人情乖阻,號令不行。夜中處分欲發,城內已亂,急與腹心數百人,乘馬西走。行至城門,或從暗中斲之,不中。其徒更相殺害,前後交橫,僅得至船。左右皆散,從者不滿百人。恐有他變,急令進發。猶幸後無追師,船行無礙。一日正行之次,忽有戰船百號,蔽江而來。船上槍刀林立,旗號雲屯,大船頭上,立一少年將軍,白鎧銀甲,手執令旗一面,旁立偏將數員,皆關西大漢。舟行相近,來將大喝曰:「來者何船?」船上答曰:「楚帝御舟。」說猶未了,來將把旗一揮,左右戰艦,一齊圍裹上來,箭弩交加,矢下如雨。玄大驚,忙令退避,水手已被射倒,艙中已射死數人,丁仙期以身蔽玄,身中數箭而死。來將跳過船來,持刀向玄。玄曰:「妝何人,敢殺天子?」來將曰:「我殺天子之賊耳。」玄拔頭上玉導示之曰:「免吾,與汝玉導。」來將曰:「殺汝,玉導焉往?」遂斬之。悉誅其家屬,但未識殺玄者何人,且聽後文再述。
第五卷 扶晉室四方悅服 代燕邦一舉蕩平
話說殺桓玄者,乃是益州刺史毛璩之姪毛祐之。桓玄篡位,曾遣使益州,加璩爲左將軍。璩不受命,傳檄遠近,列玄罪狀。
及聞劉裕克復京師,遣其姪祐之率兵三千進趣江陵,以絕玄之歸路。事有湊巧,恰好與玄相遇,遂擊殺之。於是傳首江陵,收兵而返。荊州太守王騰之,乃改府署爲行宮,奉帝居之,以玄首馳送東軍。無忌等大喜,以爲賊首既除,大事已定,軍心漸懈。又遇風阻,浹旬未至江陵。
那知桓玄雖死,諸桓各竄,桓謙匿沮澤中,桓振匿華容浦,各集餘黨,伺隙而動。探得東軍未至,城內無備,乘夜來襲,逆黨在內者從而應之,斬關而入,江陵復陷,王騰之等皆遇害。
桓振見帝於行宮,躍馬橫戈,直至階下,瞋目向帝曰:「臣門戶何負國家,而屠滅若是?」帝弟德文下座謂曰:「此豈我兄弟意耶?」振欲殺帝。桓謙苦止之,乃下馬斂容,再拜而出。
明日遂奉璽綬還帝曰:「主上法堯禪舜,今楚祚不終,復歸於晉矣。」復晉年號,振爲都督大將軍、荊州刺史;謙爲侍中左衛將軍,招集舊旅,附者四應。無忌等間江陵復陷,大怒,星夜進兵,攻桓謙於馬頭,破之。欲乘勝勢,即趣江陵。道規止之曰:「兵法屈伸有時,不可輕進。諸桓世居西楚,羣小竭力,桓振勇冠三軍,難與爭鋒。今桓謙敗,彼益致死於我,未易克也。且暫息兵養銳,徐以計策縻之,庶無一失。」無忌曰:「殘寇遺孽,一舉可蕩,君何怯焉?」遂進兵。桓振逆戰於靈溪,分兵爲左右翼,中軍嚴守不動,及戰急,親率敢死士八百,從中衝出,忽下馬,各執短刀奮砍,東軍不能支,遂大敗,死者千餘人。無忌等仍退保尋陽,上箋請罪。
先是,裕命敬宣爲諸軍後援,敬宣繕甲治兵,聚糧蓄財,日夜不怠,故無忌等雖敗退,賴以復振。停兵數旬,復自尋陽西上。至夏口,有兵守險不得前。時振遣其將馮該扼東岸,盂山圖據魯山城,桓仙客守候月壘,衆合萬人,水陸相援,毅與道規分兵向之,毅攻魯山城,道規攻偃月壘,無忌以中軍遏於中流,自辰至午,二城皆潰,生擒山圖、仙客,進薄東岸,馮該之師亦潰。先是毅恐江陵難下,致書於南陽太守魯宗之曰:「賊徒雖敗,尚據堅城,請舉南陽之兵以襲其後,首尾共擊,庶易成功。」宗之遂進兵,擊馮該於柞溪,斬之。振聞宗之兵將至,謂桓謙曰:「東軍來攻,兄暫堅守,勿與交鋒,俟吾先破南陽之兵,然後歸而擊之。」說罷,潛師以出。毅探得振不在城,進兵圍之,晝夜攻擊,將士肉薄而登,謙不能拒,遂棄城走。桓振方與宗之相持,知城中危急,引軍還救,而城已陷。宗之追擊,振軍亦潰逃於溳川,劉懷肅追新之。桓謙、桓蔚、何澹之俱奔秦,於是何無忌奉帝先還,毅及道規留屯夏口,經理荊、襄。甲午,帝至建康,百官詣闕待罪,詔令復職,大赦改元,惟桓氏一族不赦,以桓衝忠於王室,特宥其一孫繼後。
卻說殷仲文以喪亂之後,朝廷音樂未備,言於裕,請修治之。裕曰:「今不暇治,且性所不解。」仲文曰:「好之自解。」裕曰:「正以解則好之,故不求解耳。」仲文慚退。朝廷論建義功,進封裕爲豫章郡公,毅爲南平郡公,無忌爲安城郡公,各領本職如故。餘有功者,封賞有差。先是毅嘗爲北府從事,人或以雄傑許之。敬宣曰:「不然,夫非常之才,自有調度,豈得便以此君爲人豪耶?此君外寬而內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遇,亦當以陵上取禍耳。」毅聞而恨之。至是裕以敬宣爲江州刺史,毅言於裕曰:「敬宣不豫建義,猛將勞臣,方須敘報,如敬宣之比,宣令在後,若君不忘生平,正可爲員外常侍耳。前日授郡,已爲過優,今覆命爲江州,尤用駭惋。」敬宣聞而懼,因辭不就,乃遷爲宣城內史。夏四月,裕請歸藩,詔改授裕都督荊、司等十六州諸軍事,移鎮京口。
先是桓玄受禪,王謐爲司徒,親解安帝璽綬奉於玄。及領揚州,諸臣皆以爲太優,毅尤不服。一日,帝賜宴朝堂,百僚皆集,論以重鎮大臣,儼居首座。毅憤然作色曰:「前逆玄倡亂,天位下移,今幸王室重興,吾儕得爲大晉之臣,不至稽首賊廷,其榮多矣。」因問謐曰:「未識帝之璽綬今在何處?」謐默然,汗流夾背,惶愧無地,勉強終席而散。歸至家,鬱郁以死。臨歿,請解揚州之任授裕。而毅不欲裕入輔政,議以謝混代之。遣尚書皮沈至京口告裕。沈先見劉穆之,具道朝議,穆之僞起如廁,密報裕曰:「皮沈之言,不可從也。」及沈見裕,裕令且退,呼穆之問之,穆之曰:「晉政久失,天命已移。明公興復皇祚,勳高位重,今日形勢,豈得居謙,常爲守藩之將耶?劉、孟諸公,與公俱起布衣,共立大義,以取富貴,事有前後,故一時相推,非委體心服,宿定臣主之分也。力敵勢均,終相吞噬。揚州根本所繫,不可假人。前者以授王謐,事出權宜,今若復以他授,便爾受制於人。一失權柄,無由可得。今朝議如此,宜相酬答,必雲在我,措辭又難。唯應雲:「神州治本,宰輔至重。此事既大,非可懸論,便暫入朝,共盡同異。』公至京邑,彼此必不敢越公而授餘人矣。」裕從之,使皮沈先返,己即表請入朝。朝廷共諭其意,即徵裕領揚州,彔尚書事。
裕至建康,百僚無不畏服。一日,裕集羣臣議曰:「自古安內者必攘外,昔南燕、後秦,利我有內難,侵奪我疆土。今內難雖平,而南鄉等郡,尚爲秦據,宿豫以北,尚爲燕有,吾欲伐之,二者孰先?」朱齡石進曰:「後秦姚興,頗慕仁義,以禮結之,其地自還。燕自慕容德亡後,子超嗣位,國內日亂可一舉滅之。此時兵力未足,宜有待也。」裕從之,遣使修好於秦,且求南鄉等郡,秦王興許之。羣臣鹹以爲不可,興曰:「天下之善一也。劉裕拔起細微,能討桓玄,興復晉室,內釐庶政,外修封疆,吾何惜數郡,不以成其美乎?」因割南鄉十二郡歸於晉,於是秦、晉和好,終興之世,裕不加伐。
卻說南燕王慕容德,始仕於秦,爲張掖太守。母公孫氏,兄慕容納,皆居張掖。淮南之役,德從行堅入寇,留金刀與母別。謂母曰:「亂離之世,別易會難,母見金刀,如見兒也。」後同慕容垂舉兵叛秦,秦收其兄納及諸子,皆殺之,公孫氏以老獲免。納妻段氏方娠,繫獄未決,段氏在獄,終日悲啼。一獄吏私語之曰:「夫人匆憂,吾當救汝出獄,與太夫人逃往他鄉便了。」段氏曰:「爾系何人,乃能救我?」獄吏曰:「我姓呼延,名平,夫人家舊吏也。念故主之恩,願挈家同往,以避此難。」段氏感謝。平先移家城外,接取公孫氏同往,然後乘間竊段氏出獄,逃於羌中。段氏受了驚恐,到未數日,即生一子,取名曰超。超年十歲,而公孫氏病。臨卒,以金刀授超曰:「汝得東歸,當以此刀還汝叔也。」超嘗佩之,及姚氏代秦,平以其母子遷長安。俄而平卒,遺一女,段氏即娶爲超婦。超既長,日夜思東歸,恐爲秦人所彔,乃佯狂、行乞以自污,人皆賤之。東平公符紹遇之途,奇其貌,詢之,乃慕容超也。言於秦王興曰:「慕容超姿乾奇偉,殆非真狂。宜微加官爵以系之,勿使逃於他國。」興乃召見之。超呆立不跪,左右命之拜,乃拜。與之語,故爲謬對,或問而不答。興笑曰:「妍皮不裹癡骨,徒妄語耳。」乃斥不用。
一日,超行長安市中,見有賣卜者,東人口聲,向之問卜。卜者問其姓名,曰:「慕容超。」卜者熟視良久,舍卜,招之僻處,問曰:「子果慕客超耶?」曰:「然。」卜者笑曰:「吾覓子久矣!不意今日得遇,子於夜靜來晤,吾有密事語子,萬勿爽約。」超心訝之,別去。等至更深,來詣卜所。卜者迎門以候,見之大喜,邀入座定,乃語之曰:「吾實告子,我非卜者,乃南燕右丞吳辯也。奉燕王之命,特來訪君。今既獲見,便請同往,稍遲,恐有泄漏,不能脫身矣。」超因是不敢告其母、妻,輒隨辯走,在路交易姓名,並無阻礙。
不一日,到了燕界,地方官先行奏知,燕王德聞其至,大喜,遣騎三百迎之。超至廣固見德,以金刀獻上。德見之,悲不自勝,與超相對慟哭。即封超爲北海王,賜衣服車馬無數,朝夕命侍左右,使參國政。蓋德無子,欲以超爲嗣也。越二載,德不豫,立超爲太子。及卒,遺詔慕容鍾,段宏爲左右相,輔太子登極。
超既即位,厭爲大臣所制,乃出鍾宏等於外,引用私人公孫五樓等,內參政事。尚書令封孚諫曰:「鍾,國之舊臣;宏,外戚重望,正應參翼百揆。今鍾等出藩,五樓在內,臣竊未安。」超不聽,於是佞幸日進,刑賞任意,朝政漸亂。
一日,念及母妻,慘然下淚。五樓曰:「陛下不樂者,得毋以太后在秦,未獲侍奉乎?」超曰:「然。」五樓曰:「何不通使於秦,以重賂結之,啓請太后歸國也?」超曰:「誰堪使者?」五樓曰:「中書今韓範,與秦王有舊,若使之往,必得如志。」超乃遣範至秦,請歸母妻。秦王興曰:「昔符氏之敗,太樂諸妓,皆入於燕。燕肯稱藩送妓,或送吳口千人,乃可得也。」範歸覆命。超與羣臣議之,段暉曰:「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親之故,輒降尊號。且太樂先代遺音,不可與也,不如掠吳口與之。」張華曰:「不可,侵掠鄰邦,兵連禍結,此既能往,彼亦能來,非國家之福。陛下慈親在唸,豈可靳惜虛名,不爲之降屈乎?」超乃遣範復聘於秦,稱藩奉表,興謂範曰:「聯歸燕主家屬必矣。然今天時尚熱,當俟秋涼,然後送歸。」亦令韋宗聘於燕。宗至廣固,欲令燕王北面受詔。段暉曰:「大燕七聖重光,奈何一日屈節?」超曰:「我爲太后屈,願諸卿勿復言。」遂北面拜跪如儀,復獻太樂妓一百二十人於秦。秦乃還其母妻。超帥百官迎於馬耳關,母子相見,悲喜交集。於是備法駕,具儀衛,親自引導,迎入廣固,尊母段氏爲皇太后,立妻呼延氏爲皇后,大赦國中。
是冬,汝水竭,河凍皆合,而澠水不冰。超問左右曰:「澠水何獨不冰?」墨臣李宣曰:「良由帶京城,近日月也。」超大悅,賜朝服一具。時祀南郊,有獸突至壇前,如鼠而赤,大如馬。衆方驚異。須臾大風揚沙,晝晦如夜,羽儀帷幄皆裂。超懼,以問太史令成公綏,綏曰:「此由陛下信任奸佞,刑政失均所致。」超乃黜公孫五樓。俄而五樓獻美女十名,皆吳人,善歌舞。超大悅,復任五樓如故。一日臨朝,謂羣臣曰:「南人皆善音樂,今太樂不備,吾欲掠吳兒以補其數,誰堪當此任者?」羣臣莫應,斛谷提、公孫歸請曰:「願得三千騎,保爲陛下掠取之。」超喜,乃命斛谷提寇晉宿豫,拔其城,大掠而去。又命公孫歸進寇濟南,掠取千餘人以獻。超簡男女二千五百,付太樂教之,重賞二人。
當是時,裕畜銳已久,本欲起師伐燕,聞之怒曰:「今不患師出無名矣。」遂抗表北伐。朝議皆以爲不可,惟孟昶、臧熹以爲必克,力勸裕行。裕以昶監中軍留府事,遂發建康。差胡藩爲先鋒,王仲德、劉敬宣爲左右翼,劉穆之爲參謀,引舟師三萬,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艦軸重於後,率兵步進。所過要地,皆築城留兵守之。或謂裕曰:「燕人若塞大峴之險,堅壁清野以待,軍若深入,不唯無功,將不能自歸,奈何?」裕曰:「吾慮之熟矣。彼主昏臣暗,不知遠計,進利擄獲,退惜禾苗。謂我孤軍遠入,不能持久,極其所長,不過進據臨朐,退守廣固而已。守險、清野之計,彼必不用,敢爲諸君保之。」
卻說超聞晉師至,自恃其強,全無懼意,謂羣臣曰:「晉兵若果至此,當使只馬不返。」段暉曰:「吳兵輕果,利在速戰,不可爭鋒。宜據峴,使不得入,曠延時日,沮其銳氣,然後徐簡精騎三千,循海而南,絕其糧道。更命一將率袞州之衆,緣山東下,腹背擊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險自固,計其資儲之外,餘悉蕩盡,芟除禾苗,使敵無所資。軍食既竭,求戰不得,旬月之間,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縱敵入險,出城逆戰,策之下也。」超曰:「卿之下策,乃是上策。今歲星居齊,以天道推之,不戰自克。客主勢殊,以人事言之,勝勢在我。今據五州之地,擁富庶之民,鐵騎萬羣,麥禾蔽野,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不若縱使入峴,以精騎擊之,何憂不捷?」桂林王慕容鎮曰:「陛下必以騎兵利平地者,宜出大峴逆戰,戰而不勝,猶可退守,不宜自棄險固,縱之使人也。」超不從。鎮出,謂段輝曰:「主上不能逆戰卻敵,又不肯徙民清野,酷似劉璋矣。今年國滅,吾必死之。」或以告超,超大怒,收鎮下獄。
卻說晉師過大峴,燕兵不出。裕坐馬上,舉手指天,喜形於色。左右曰:「公未見敵,何喜之甚?」裕曰:「兵已過險,士有必死之心。餘糧樓畝,軍無匱乏之憂,慮已入吾掌中矣。」及裕至東莞,超方遣公孫五樓、段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自將步騎四萬爲後援。裕將戰,以車四千乘爲兩翼,方軌徐進,與燕兵戰於臨朐南。自早至日昃,勝負未決,胡蕃言於裕曰:「燕悉兵出戰,臨朐城中,留守必寡,願以奇兵從間道取其城,此韓信所以破趙也。」裕從其計,遣藩引兵五千,從小路抄出燕軍之後,進攻臨朐。兵至城下,城中果無備,副將向彌擐甲先登,大呼曰:「輕兵十萬,從海道至矣。」軍士隨之而上,守城兵皆潰,遂克之。時燕軍方與晉師交戰,勝負未決。一間臨朐已失,衆心皆亂。裕乘其亂,縱兵奮擊,遂大勝之,斬段暉及大將十餘人。超率餘兵遣還廣固。晉兵逐北,直抵廣固城下,克其外城。超退保小城以守。裕築長圍守之,圍高三丈,穿塹三重。超在圍中,惶懼無計,遣尚書令張綱乞師於秦。赦桂林王鎮於獄,引見謝之,問以禦敵之策。鎮曰:「百姓之心,系於一人,今陛下親統六師,奔敗而還,求救於秦,恐不足恃。今散率還者,尚有數萬,宜悉出金帛,懸重賞,與晉更決一戰。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爲美,比於閉門待盡,不尤愈乎?」五樓曰:「晉兵乘勝,氣勢百倍,我以敗軍之卒當之,不亦難乎?秦與吾分據中土,勢同脣齒,安得不來相救?但不遣大臣,則不能得重兵,韓範素爲秦重,宜遣乞師。」超乃遣範赴泰求救。那知其時秦邦爲夏人入寇,出師屢敗,自顧不暇。張綱乞師,已徒勞而歸,行至半途,爲晉軍所獲,遂降於裕。裕使綱升樓車,周城大呼曰:「秦爲夏王勃勃所破,不能出兵相救矣。」城中聞之,莫不喪氣。又江南每發兵及造使者至廣固。裕潛遣精騎夜迎之,及明,張旗鳴鼓而至,城中益恐。
卻說韓範至長安,苦懇救援,秦許出兵一萬救之。先遣使謂裕曰:「慕容氏相與鄰好,今晉攻之急,秦已發鐵騎十萬屯洛陽,晉軍不還,當長驅而進。」裕呼使者謂曰:「語汝姚興,我克燕之後,息兵三年,當取關洛,今能自送,便可速來。」劉穆之聞有秦使,馳人見裕,而秦使已去。裕以所言告之,穆之尤裕曰:「常日事無大小,必賜預謀。此宜細酌,奈何遽爾答之?此語不足以威敵,適致敵人之怒。若廣因未下,秦寇奄至,不審何以待之?」裕答曰:「此是兵機,非卿所解,故不相語耳。夫兵貴神速,彼若審能赴救,必畏我知,寧容先遣信命,逆設此言,是張大之辭也。晉師不出,爲日久矣,今見伐燕,秦必內懼,自保不暇,何能救人!」穆之乃服,秦果兵出復止。韓範不能歸燕,亦降於裕。由是,燕之外援遂絕。
超每巡城,必挾寵姬魏夫人同登,見晉兵之盛,握手對泣。左右諫曰:「陛下遭否塞之運,正當努力自強,以壯軍心,而乃爲兒女子泣乎?」超拭淚而止。城久閉,城中男女病腳弱者大半,出降者相繼。尚書今悅壽曰:「今天助寇爲虐,戰士凋疲,獨守窮城,外援無望,天時人事,概可知矣。苟歷數有終,堯舜猶將避位,陛下豈可不思變通之計乎?」超歎曰:「廢興,命也。吾寧奮劍而死,不能銜璧而生。」丁亥,裕集諸將命之曰:「賊智窮力絕,而城久不拔者,皆將士不用命之故。今日先登者有賞,退後者有刑,限在午時必克!」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師。」裕曰:「我往彼亡,何爲不利?」於是,諸將鼓勇,四面並攻,但未識廣固一城,果能即下否,且俟後文再講。
第六卷 東寇乘虛危社稷 北師返國靖烽煙
話說晉攻廣固,將士齊奮,自早至午,城遂破。燕王超領十數騎,突圍出走,晉軍追獲之,執以獻裕。裕立之階下,數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無所言。時敬宣在側,超顧而見之曰:「子非吾故人乎?願以母爲託。」蓋敬宣前奔南燕,正值超爲太子,同遊甚得,故超云爾,其後敬宣厚養其母終身。
卻說裕忿廣固久不下,欲屠其民。韓範諫曰:「晉室南遷,中原鼎沸,士民無援,強則附之。既爲君臣,自應爲之盡力。彼皆衣冠舊族,先帝遺民。今王師弔伐而盡屠滅之,竊恐西北之人,無復來蘇之望矣。」裕改容謝之,斬公孫王樓等數十人,餘無所誅,送超詣建康斬之。
話分兩頭,先是妖賊孫恩,擾亂三吳,進犯京口。裕屢擊敗之,所虜男女人口,死亡略盡,懼爲官軍所獲,遂赴海死。其黨及妓妾從死者以百數,人謂之水仙。而餘衆數千,復推恩妹夫盧循爲主。循神采清秀,雅有才藝,少時有沙門惠遠見之,曰:「君雖體涉風素,而志存不軌,奈何?」至是果爲盜魁。循又有妹丈徐道覆,多智樂亂,爲循謀主,蓄兵聚財,勢日以大。桓玄篡晉,欲撫安東土,因加官爵以糜之,以循爲番禺太守,道覆爲始興相。二人雖受朝命,爲寇如故。及裕克復京師,循乃遣使貢獻。時朝廷新定,未暇征討,如其官命之。循遺裕益智糉,裕報以續命湯。於是憚裕之威,兇暴少戢。
再說海中有一鹿島,方圓百有餘裏,地產魚鹽,爲蛋戶所居。風俗強悍,居民鮮少,有大盜周吉據之,招集兵衆,建設樓船,橫行海中,自號「飛虎大王」。其妻羅氏,曾得異人傳授,有呼風喚雨之能,走石揚沙之術,手舞雙刀,能飛行水面,以故人皆畏之。昔孫恩在時,欲與結納,常遣盧循奉命往來,羅氏見而悅之。其後吉死,羅氏代統其衆,號令嚴明,羣盜畏服。然孀居無偶,欲求良配,而手下頭目等衆,無一當其意者。因念盧循人物軒昂,可以爲夫,遣人向循說合,循以有妻辭之。來人回報,羅氏笑而不言。一日,忽擁樓船百號,甲士數千,親至番禺,邀循相見。循出見之,羅氏謂曰:「君乃當世英雄,吾亦女中豪傑,願以身許君者,欲助君成大事也,君何不允?」循曰:「前妻不可棄,屈卿居下,又不敢耳。」羅氏笑曰:「君不能自主耶?吾請與尊夫人當面決之。」遂與循並馬入城,至府,循妻出接。方升堂,未交一語,羅氏即拔劍斬之。顧謂循曰:「今不可以生同室,死同穴乎!」衆大駭,然憚其勇決,不敢動。循亦唯唯惟命。一面將屍首移置它處,厚加殯殖。一面即設花燭,堂上交拜焉。由是鹿島之甲兵府庫,悉歸番禺,而循益強。一日,道覆自始興來,謂循曰:「將軍聞劉裕北伐乎?」循曰:「聞之。」道覆曰:「此可爲將軍賀也。」循曰:「何賀?」道覆曰:「本住嶺外,豈以理極於此,傳之子孫耶?正以劉裕難敵故也。今裕頓兵堅城之下,未有還期。我以此思歸死士,掩擊何、劉之徒,如反掌矣。不乘此機,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將軍爲腹心之疾,若裕平齊之後,息甲歲餘,自率銳師過嶺,雖以將軍之神武,恐不能當也。今日之機,萬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傾其根本,裕雖南還,無能爲也。此所以爲將軍賀也。」循大喜,羅氏亦力勸之,遂與道覆刻期起兵。
先是道覆在始興,使人伐船材於南康山,至始興賤賣之,居民爭市,船材大積而人不疑。至是悉取以裝艦,旬日而辦。於是循寇長沙,道覆寇南康、廬陵、豫章等郡。守上者皆棄城走。時克燕之信未至,而賊勢大盛,京師震恐。何無忌得報,大怒曰:「彼欺朝廷無人耶?」遂自尋陽起師拒之。長史登潛之諫曰:「聞賊兵甚盛,又勢居上流,逆戰非便,宜決南塘之水,守城堅壁以待之,彼必不敢舍我遠下。蓄力養銳,候其疲老,然後擊之,此萬全之策也。」參軍劉闡亦諫曰:「循所將之兵皆三吳舊賊,百戰餘勇。始興溪子,敏捷善鬥。又有妖婦助之,未易輕也。將軍宜留屯豫章,徵兵屬城,兵至合戰,亦未爲晚。若以此衆輕進,殆必有侮。無忌不聽。三月壬申,與賊軍遇於豫章,率衆進擊。兵鋒初交,大風猝起,吹沙蔽日。官軍船艦,皆爲風水沖擊,把持不定。無忌所乘大舟,漂泊東岸,賊舟乘風逼之,箭炮併發。無忌見事急,厲聲曰:「取我蘇武節來!」節至,執以督戰。賊衆雲集,左右皆盡,無忌辭色無撓,握節而死。於是中外大震,廷臣皆懼,急以帝詔追裕還國。
當是時,南燕既下,裕方屯兵廣固,撫納降附,彩拔賢俊,經營三齊。忽有詔至,以海寇內犯,官軍屢敗,召使速還。大驚,乃以韓範爲都督八郡軍事,留守廣固,班師還南。至下邳,以船載輜重,先率精銳步歸。至山陽,信益急,大慮京邑失守,卷甲兼行,與數十人奔至淮上。問行人以朝廷消息,行人曰:「賊尚未至建康,劉公若還,便可無憂。」裕心少安。將濟江,遇大風,浪湧如山,船不得行。左右勸俟風息,裕曰:「若天命助國,風當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即登舟,舟移而風止。過江至京口,士民見之,皆額首稱慶。入朝,羣臣皆來問計。裕曰:「今日守爲上,戰次之,毋驚惶,毋亂動,進退一唯吾命,諸君共體此意可耳。」時諸葛長民、劉藩、劉道規,各率本道兵入衛建康,裕皆令嚴兵以守。
卻說劉毅分鎮姑孰,聞亂,即欲出兵討賊,以疾作不果。及聞無忌敗,力疾起師,來討盧循。裕恐其輕敵,以書止之曰:
吾往時習擊妖賊,曉其變態。賊新得志,其鋒不可犯。今修船垂畢,當與弟協力同舉。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此時尚宜有待。無忌既誤於前,弟不可再誤於後也。
書去,恐毅不聽,又遣其弟劉藩往止之,毅怒謂藩曰:「往以一時之功相推,汝謂我真不及寄奴耶?」投書於地,決意行師。
先是裕與毅協成大業,而功居其次,心常不服。又自負其才,以爲當世莫敵,常雲恨不遇劉、項,與之並爭中原。又嘗於東府會集僚友,大樗蒲,一判應至百萬,餘人皆敗,惟裕與毅在後,未判勝負。毅舉手一擲,得雉大喜,搴衣繞牀叫曰:「非不能盧,無事此耳!」裕忿其言,因握五木於手,久之而後擲曰:「老兄試爲卿答。」既而四子俱黑,內一子轉躍未定,裕厲聲喝之,即成盧,笑謂毅曰:「此手何如?」衆俱喝采。毅色變,徐曰:「亦知公不能以此見借也。」故常欲立奇功以壓裕望。今決意伐循,謂大功可立,遂率舟師二萬,即日進發。
時循攻湘中諸郡,道覆進攻尋陽,聞毅將至,馳使報循曰:「毅兵甚盛,成敗之機,全系於此,當併力擊之。若使克捷,天下無復事矣,不憂上面不平也。」循得報,即日發巴陵,與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兩軍相遇於桑落洲,賊兵回船卻走,毅衆爭先,追下數里。忽見戰船排開,一女將手舞雙刀,飛行水面。衆皆矚目視之,霎時狂風大作,天地昏暗,盧循兵從左起,道覆兵從右起,兩下夾攻。女將引兵當前衝擊,四面八方,皆是賊兵,莫測多少,官軍大潰。毅棄船登岸,以數百人步走得脫,所棄輜重山積,循皆獲之。喜謂道覆曰:「何、劉盡敗,今可不煩兵刃而入建康矣。」軍中置酒相賀。及聞裕已還朝,相顧失色曰:「彼來何速耶?」循欲退還尋陽,攻取江陵,據二州以抗朝廷。道覆不可,謂宜乘裕初返,未暇整備,攻之可克,遲則恐難勝也。循於是引兵逕進。
時北師初還,將士多創病,建康戰士,不盈一萬。毅敗之後,賊勢益強,戰士十餘萬,舟車百里不絕,樓船高十二丈。敗還者爭言其強,京師人情恟懼,皆慮難保。孟昶欲奉乘輿過江,裕不許。先是昶料無忌、劉毅兵必敗,已而果然。至是又謂裕必不能抗循,人皆信之。王仲德言於裕曰:「昶言徒亂人心耳,公以雄才作輔,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賊乘虛入寇,既聞凱還,自當奔潰,若先自道逃,勢同匹夫,何以號令天下?
此謀若立,仲德請從此辭。」裕曰:「卿意正與吾同。」昶固請出避,裕曰:「今重鎮外傾,強寇內逼,人情危駭,莫有固志。若一旦遷動,便知土崩瓦解,江北亦豈可得至?設令得至,不過遷延日月耳。將土雖少,自足一戰,若其克濟,則臣主同休。苟厄運必至,我當橫屍廟門,遂其由來以身許國之志,不能竄草間苟求存活也。我計決矣,卿勿復言。」昶忿其言不行,且以爲必敗,固請死。裕怒曰:「卿且再申一戰,死復何晚!」昶知言必不用,乃抗表自陳曰:「臣裕北伐,衆並不同。惟臣獨贊其行,致使強賊乘間,社稷將傾,臣之罪也。謹引咎以謝天下。」封表畢,仰藥而死。後人有詩譏之曰:
持亂扶危仗有人,將軍何自遽亡身?
寄奴當日從君計,晉室江山化作塵。
裕聞昶死,慮人心不安,自屯石頭,命諸將各守要處。其子義隆始四歲,使劉粹輔之,以鎮京口。裕見民臨水望賊,怪之,以問參軍張邵。邵曰:「若節越未反,民方奔散不暇,何能觀望?今當無復恐耳。」裕然之。時賊信益急,裕謂諸將曰:「賊若於新亭直進,其鋒不可當,宜且迴避,勝負之事,未可量也,若回泊西岸,此成擒耳。」衆皆不解其故。及盧循兵至淮口,道覆請於新亭直趣白石,焚舟而上,分數道攻裕,則裕軍必敗。循欲以萬全爲計,謂道覆曰:「大軍未至,孟昶望風自裁,以大勢言之,自當計日潰亂。今決勝負於一朝,既非必克之道,而徒傷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退而歎曰:「盧公多疑少決,我終爲所誤,使我得爲英雄驅馳,天下不足定也。」裕登石』頭城望之,初見循軍引向新亭,顧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州,乃悅。劉毅經涉蠻晉,僅能自免,從着飢疲,死亡什七八,浹旬才至建康待罪。裕慰勉之,使知中外留事。丙寅,裕命沈林子、徐赤特築寨南岸,斷查浦之路,戒令堅守勿動。自引諸將,結營於南塘,遙爲犄角之勢。慮循引兵登岸,進攻查浦,徐赤特見其兵少,欲擊之。林子曰:「此誘我耳,後必有繼,不可擊也。」赤特不從,遂出戰。後隊大至,赤特戰死。林子據柵力戰,勢漸不支。裕命朱齡石急往救之,柵得不破。賊連攻三日,林子堅守不出。裕謂諸將曰:「賊專攻查浦,而不以兵向我者,懈吾備也。今夜月黑,且有妖婦助之,必來劫營,須爲之防。」因令營前連夜掘成深塹,上鋪木板,把沙土蓋好,兩旁設大骨百張,伏兵四面。俟營中號炮一響,齊出擊之,諸將遵令而行。
卻說盧循是夜,欲令羅氏去幼大營,正好黑夜用法,道覆曰:「劉裕狡詐,大營豈有無備?不如去劫查浦小寨,可以必勝。」循曰:「吾連日專攻小寨者,正爲今夜用計耳,君何疑焉?」羅氏曰:「吾有神兵相助,以千人往,便足直破其壘。君等在後爲援,俟吾勝時,四面截擊可也。」循大喜。
等至更深,羅氏領兵前往。將近敵營,馬上作法起來,狂風大作,黑霧迷天,空中有百千萬人馬護從。那知才及寨門,忽如天崩地裂一聲,把前面人馬陷人塹裏。羅氏收馬不及,亦跌下去。營中一聲炮響,兩旁弓弩齊發,如雨點一般射來,羅氏身中數箭而死。伏兵四起,火把齊明,盧循領兵在後,知是中計,只得退下還船。檢點前隊一千兵馬,皆被殺盡,又喪了愛妻,不勝大慟,謂道覆曰:「吾不能留此矣,且還尋陽,再圖後舉。汝引一支人馬,進取江陵。」道覆從之,遂令範崇民以五千人斷後,大軍盡退。
諸將見循兵退去,請裕追之。裕不應,大治水軍,命孫處、沈田子二將,率衆三千,自海道襲番禺。從皆謂海道艱遠,得至爲難,且分撤見力,非目前之急。裕曰:「大軍十二月之交,定破妖賊,此時必先傾其巢穴,使彼走無所歸,則可以殲盡醜類,免貽後日之憂,諸君特未見及此耳。」衆皆稱善。今且按下。
且說徐道覆來攻江陵。江陵守將劉道規,裕之弟也。初聞賊逼京邑,遣其將檀道濟率兵三千入援。至尋陽,爲賊將苟林所破,引師退歸。林遂乘勝伐江陵,兵勢甚盛。又其時譙縱反於蜀,桓謙自秦歸之,引蜀師來寇。苟林屯於江津,桓謙軍於枝江,二寇交逼,遙相呼應。加以江陵士庶,多桓氏義舊,並懷二心。道規乃會將士告之曰:「桓謙今在近畿,聞人士頗懷去就之計。吾東來文武足以濟事,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開城門,達曉不閉。衆感其誠,莫有叛者。襄陽太守魯宗之,知江陵危急,率衆來援。道規單騎迎入,遂以守城事委之,而自率諸將攻謙。或諫之曰:「今遠出攻謙,勝未可必。苟林近在江津,伺人動靜,若來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脫有差跌,大事去矣。」道規曰:「諸君不識兵機耳。苟林庸才,無他奇計,以吾去未遠,必不敢引兵向城。桓謙不虞吾至,攻之輒克。林聞謙敗,則心膽俱破,豈暇得來?且宗之獨守,何爲不支數日?」於是率領兵馬,水陸齊進,攻謙於枝江,謙果大敗,單舸走,副將劉遵追斬之。還擊荀林,林亦走,江陵得安。至是道覆率衆三萬,奄至破家。或傳盧循以平京邑,遣道覆來爲荊州刺史,江漢士民,無不畏懼,道規曰:「此未可縱之臨城也。」於是築壘於豫章口拒之。道覆屢攻不克。
話分兩頭,裕治水軍畢,以檀韶爲前鋒,擊斬賊將範崇明於南陵。循懼,馳報道覆曰:「匆爭江陵,且還拒裕。」於是道覆引軍急還,與循軍合。冬十二月,裕至雷池,賊衆揚言不攻雷池,當乘流逕向建康。裕謂諸將曰:「賊設此言,明日當來決戰矣。吾軍當嚴陣以待。」詰旦,果見賊舟蔽江而下,旗槍密佈,金鼓震天,前後莫見舶艫之際。裕乃命步兵屯於西岸,先備火具,藏於岸側,戒軍士曰:「今日西風甚急,賊佔上風,必泊西岸,可縱火燒之。」步兵領命而去。又令舟師悉出輕艦,分作數十隊,列於東岸。船上各設大弓百張,戒之曰:「初則擇利而戰,進退自由。一聞中軍鼓起,萬衆齊備,退者立斬。」衆將畢奉令行事。將戰,賊舟果盡泊西岸,官軍若迎若拒,東逐西走,西逐東走,勢若游龍。俄而賊陣中火燄衝起,裕命擊之。鼓聲大震,請將無不奮勇殺人,後面火勢愈盛,樓船大半被燒。前面萬弩齊發,中者貫胸,賊兵大潰。岸上忽豎招降旗一面,上書降者免死,於是賊兵得脫者,無不棄甲奔降。循與道覆見事急,遂收餘兵東遁。
先是裕揮衆進戰,所執麾竿忽折,幡沉於水,衆皆失色。裕笑曰:「往年覆舟山之戰,幡竿亦折,今者復然,賊必平矣。」至是果大捷,所獲士卒芻糧無數。請將入賀,裕曰:「賊今敗去,必還番禺。斯時番禺,諒已爲孫處等所據矣。然孤軍無援,恐不足以制之。」乃命胡藩、孟懷玉率輕軍五千,尾而追之,務殲盡醜類而止。
卻說循與道覆率領殘兵,星夜逃回番禺。那知孫處、沈因子二將,奉了劉裕的將令,已於十二月之交,引兵襲據其城,戮其親黨,嚴兵以待。循在路,不知其城已失,一到番禺,忙即整衆入城。行至城下,見四門堅閉,城上遍插旌旗,一將全身披掛,立於城上,大喝曰:「盧循,汝巢穴已失,今來何爲?」循大驚,問曰:「爾何人,敢據吾地?」城上將對曰:「我振武將軍孫處也。奉太尉之命,傾爾巢穴,絕爾後路,爾尚不知死活耶!」循顧道覆曰:「此城若失,吾無容身之地矣,奈何?」道覆曰:「事急矣,乘其孤軍無援,速攻之,可克也。」於是揮令賊衆,四面攻擊,城中亦四面拒之。相持二十餘日,漸不能支。孫處謂田子曰:「救兵不至,矢石將竭,奈何?」因子曰:「風色已轉西北,不出三日,救兵必至矣。」一日,忽聞城外炮聲如雷,賊兵紛紛退去,遙望海口,一支人馬,皆是官軍旗號,在賊陣中左衝右突,賊兵抵死相敵。因子知救兵已至,遂留孫處守城,親率兵衆,前來助戰。兩路夾擊,賊衆大敗,盧循狼狽逃去。道覆欲走始興,衆散被殺。戰罷,方知來援者,乃胡藩、孟懷玉也,相見大喜。田子請二將入城,胡藩謂田子曰:「賊去未遠,追之可獲,君同孫將軍,擁戢地方。我同盂將軍,去擒賊徒便了。」說罷,分手而別。但未識官軍追去,果能擒得賊徒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卷 除異己暗襲江陵 剪強宗再伐荊楚
話說盧循大敗而逃,僅存樓船數號,殘兵數百,欲往交州,又通風阻不得進。後面追兵,漸漸趕上。自知不兔,乃召其妓妾問曰:「誰能從我死者?」或雲:「鼠雀偷生,就死實難。」或雲:「官尚就死,何況我等?」循乃釋願死者不殺,而殺諸辭死者,自投於海而死。追兵至,取其屍斬之,傳首建康。裕聞賊平,大喜,以交州刺史杜慧度鎮番禺,詔諸將班師。朝廷論平賊功,進封裕爲宋公,諸將進爵有差。獨劉毅兵敗無功,不獲進爵。裕念其舊勳,因命劉道規鎮豫州,而以毅爲荊州刺史。且說毅自桑落敗後,知物情去已,彌復憤激,雖居方鎮,心常怏怏。又裕素不學,而毅頗涉文雅,故朝士有清望者多歸之。與尚書謝混、丹陽尹郗僧施深相憑結,既據上流,陰有圖裕之志。求兼督交、廣二州,裕許之。又奏以郗僧施爲南蠻校尉,裕亦許之。僧施既至江陵,毅謂之曰:「昔劉先主得孔明,猶魚之有水。今吾與足下,何以異此?」毅有祖墓在京口,表請省墓。裕往候之,會於倪塘,歡宴累日。胡藩私謂裕曰:「公謂劉衛軍終能爲公下乎?」裕默然,久之曰:「卿謂何如?」藩曰:「連百萬之衆,攻必取,戰必克,毅固以此服公。至於涉獵傳記,一談一詠,自許以爲雄豪,於是縉紳白麪之士,輻輳歸之,恐終不爲公下,不若乘其無備除之。」裕曰:「吾與毅俱有克復之功,其過未彰,不可自相圖也。」既而毅還荊州,變易守宰,擅改朝命,招集兵旅,反謀漸着。其弟藩爲袞州刺史,欲引之共謀不軌,託言有病,表請移置江陵,佐己治事。裕知其將變,陽順而陰圖之,答書雲:「今已徵藩矣,俟其入朝後,即來江陵也。」毅信之。九月已卯,藩自袞州入朝,裕執之,並收謝混於獄,同日賜死。於是,會集諸將謀攻江陵,諸將皆曰:「荊上強固,士馬衆多,攻之非旦夕可下,須厚集兵力圖之。」階下走過一將,慷慨向裕曰:「此行不勞大衆,請給百舸爲前驅,襲而取之,旦夕可克。劉毅之首,保即彩於麾下。」裕大喜,衆視之,乃參軍王鎮惡也。且說鎮惡,本秦人,丞相王猛孫,生於五月五日。家人以俗忌不利,欲令出繼於外。猛見而奇之,曰:「此兒不凡,昔孟嘗惡月生而相齊,是兒亦將興吾門矣。」故名之爲鎮惡。年十三苻答氏亡,關中亂,流寓崤、澠之間,嘗寄食里人李方家,方厚待之。鎮惡謂方曰:「若遭遇明主,得取萬戶侯,當厚相報。」方曰:「君丞相孫,人才如此,何患不富貴?得志日,願勿忘今日足矣。」後奔江南,居荊州,讀孫吳兵書,饒謀略,善果斷,喜論軍國大事。廣固之役,裕求將才於四方。或以鎮惡薦,裕召而與語,意略縱橫,應對明敏。大悅,留與共宿。明旦,謂參佐曰:「吾間將門有將,信然。」即以爲中兵參軍。至是請爲前驅,裕命蒯恩佐之,將百舸先發,戒之曰:「若賊可擊,則擊之。不可,則燒其船艦,留水際以待我。」鎮惡領命,晝夜兼行。在路有問及者,詭雲劉袞州往江陵省兄。其時人尚未知劉藩已誅,故皆信之。已未,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每舸各留一二人,對舸岸上,各立六七旗,旗下置鼓,戒所留人曰:「計我將至城,便擊鼓吶喊,盡燒江津船隻,若後有大軍狀。」於是鎮惡居前,蒯恩次之。逕前襲城。正行之次,江陵將朱顯之往江口,遇而問之,答以劉袞州至。顯之曰:「劉袞州何在?」曰:「在後。」顯之至軍後,不見藩,而見軍士擔負戰具,遙望江津,煙燄張天,鼓譟之聲甚盛。知有變,便躍馬馳歸,驚報毅曰:「外有急兵,垂至城矣。直令閉門勿納。」毅大駭,急下令閉門。關未及閉,鎮惡已率衆馳入,殺散守卒,進攻金城。金城者,毅所築以衛其府者也。守衛士卒皆在焉,猝起不意,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倉皇出拒。大將趙蔡,毅手下第一勇將,素號無敵,纔出格鬥,中流矢而死。人益惶懼,自食時戰至中哺,城內兵皆潰,鎮惡破之而入。遣人以詔及裕書示毅,毅燒不視。督廳事前士卒力戰。逮夜,士卒略盡,毅見勢不能支,率左右三百許人,開北門突走。鎮惡慮暗中自相傷犯,止而不追。初,長史謝純將之府,聞兵至,左右欲引車歸。純叱之曰:「我人吏也,逃將安之?」,遂馳府,與毅共守。及毅走,同官毛修之謂純曰:「吾擠亦可去矣。」純不從,爲亂兵所殺。毅出城,左右皆叛去,夜投牛牧佛寺。寺僧拒之曰:「昔桓蔚之敗,走投寺中,亡師匿之,爲劉衛軍所殺,今實不敢容留異人。」毅歎曰:「爲法自弊,一至於此。」遂縊而死。明日居人以告,鎮惡收其屍斬之。後人有詩悼之曰:
蓋世勳名轉眼無,敢誇劉、項共馳驅。呼盧已自輸高手,豈有雄才勝寄奴?
先是毅有季父鎮之間居京口,不應辟召,嘗謂毅與藩曰:「汝輩才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我不就爾求財位,亦不同爾受罪累。」每見毅導從到門,輒詬之,毅甚敬畏。未至宅數百步,悉屏儀衛,步行至門,方得見。及毅死,不涉於難,人皆高之。乙卯,裕至江陵,鎮惡迎拜於馬首曰:「仰仗大威,賊已授首,幸不辱命。」裕曰:「我知非卿不能了此事也。」荊州文武,相率迎降,收郗僧施斬之,餘皆不問。捷音至京,舉朝相慶。時諸葛長民已有異志,聞之不悅。先是裕將西討,使長民監太尉留府事。又疑其不可獨任,加穆之建武將軍,配兵力以防之,以故長民益自疑。猶冀毅未即平,與裕相持於外,可以從中作難。及聞毅死,大失望,謂穆之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吾與子皆同功共體者也,能無危乎?」穆之不答,密以其言報裕。裕乃潛爲之防,以司馬休之爲荊州刺史,留鎮江陵,而身還建康。大軍將發,長史王誕,請輕身先下。裕曰:「長民邇來,頗懷異志。在朝文武,恐不足以制之,卿詎宜先下。」誕曰:「長民知我蒙公垂盼,今輕身單下,必當以爲無虞,乃可少安其意耳。」裕笑曰:「卿勇過賁、育矣。」乃聽先還。裕既登路,絡繹遺輜重兼程而下,雲於某日必至。長民與公卿等,頻日候奉於新亭,而裕淹留不還,輒爽其期,候者皆倦。乙丑晦,裕乘輕舟逕進,潛入東府。公卿聞之,皆奔候府門,長民亦驚趨而至。裕先伏壯士丁旿於幔中,單引長民入。降座握手,慇懃慰勞。俄而置酒對飲,卻人閒話,凡平生所不盡者皆與之言,長民甚悅。酒半,裕僞起如廁,忽丁旿持刀從幔後出,長民驚起,而刃已及身,遂殺之。裕命輿屍付廷尉,並收其弟黎民。黎民有勇力,與衆格鬥而死。故時人語曰:「莫跋扈,付丁旿。」由是羣臣恐懼,莫不悚息聽命。再說朝廷相安未久,旋又生出事來,費卻一番征討,歷久方平。你道此事從何而生?先是司馬休之爲荊州刺史,勤勞庶務,撫卹民情,大得江漢心。有長子文思,嗣其兄譙王尚之後,襲爵於朝,與弟文寶、文祖並留京師。文思性兇暴,好淫樂。手下多養俠士刺客。離城十里,建一座大花園,以爲遊觀之所,而兼習騎射。一日走馬陌上,見隔岸柳陰之下,有一羣婦女,聚立觀望。內有一女,年及十五六,容顏絕麗,體態風流。文思立馬視之,目蕩心搖,顧謂左右曰:「此間何得有此麗人?」有識之者曰:「此國鄰宋家女也。」婦女見有人看她,旋即避去。文思歸,思念不止,有寵奴張順,性奸巧,善伺主人意。文思託他管理國務,認得宋家,因進口:「主人連日有思,得毋爲宋姓女乎?如若愛之,何不納之後房?」文思曰:「吾實愛其美,但欲納之,未識其家允否。」張順口:「以主人勢力求之,有何不允?」文思大喜,遂令張順前去說合。卻說宋女,小名玉娟。其父宋信,已亡過三年,與母周氏同居,家中使喚止有一婢。父在時,已許字郎吏錢德之子,以年幼未嫁。宋姓雖非宦室,亦系清白人家。時值三春,隨了鄰近婦女,閒行陌上,觀望春色,卻被文思隔岸看見。當時母女歸家,亦不在意。隔了一日,有人進門,口稱司馬府中差來,請周氏出見。周氏出來,問:「有何事見諭?」其人曰:「我姓張,系尊夫舊交,現在住居園中,又系近鄰,今日此來,特爲令愛作伐。」周氏曰:「吾女已許字人矣,有辜盛意。」張順愕然曰:「果真許字人了,可借送卻一場富貴。宋大嫂你道吾所說者何人?乃即府中王子也。王子慕令愛才貌,欲以金屋置之,故遣吾來求,此令愛福星所照,如何錯過?」周氏曰:「小女福薄,說也無益。」便走過一邊。張奴見事不諧,即忙走歸,以周氏之言告知主人。文思悵然失望,謂張順曰:「你素稱能乾,更有何計可以圖她到手?」張奴曰:「計卻有,但恐主人不肯行耳。」文思忙問:「何計?」張奴曰:「今日午後,竟以黃金彩段,用盒送去,強下聘禮。晚間,點齊我們僕衆,再用健婦數人,逕自去娶。倘有不從,搶她歸來,與主人成其好事。事成之後,他家縱有翻悔,已自遲了。」文思點頭稱善,途命如計而行。卻說周氏自張順去後,叮囑女兒,今後不可出門,被人看見。正談論間,忽聽扣門聲急,喚婢出問。小婢開出門來,見有五六人,捧着盤盒,一擁而入,早上來的這人,亦在其內。便向他道:「請你大娘出來,當面有話。」周氏聽見人聲嘈雜,走出堂中,張順一見,便作揖道:「大嫂恭喜!我家主人,欲娶令愛,特送黃金百兩,彩段十端,以作聘禮,請即收進,今夜便要過門。」周氏大驚道:「我女已受人聘,你家雖有勢力,如何強要人家女兒?快快收去,莫想我受。」張順笑道:「受不受由你,我們自聘定的了。」遂將黃金彩段,放在桌上,竟自去了。周氏急忙走出,喊叫四鄰。鄰人不多幾家,又是村農,懼怕王府威勢,誰敢管這閒事。周氏喊破喉嚨,無人接應。痛哭進內,向女兒道:「彼既強聘,必來強娶,此事如何是好?」母女相對而哭,思欲逃避他方,又無處可避,況天又漸黑下來,愈加惶懼。纔到黃昏,門外已有人走動。坐至更深,大門一片聲響,盡行推倒,燈球火把,,塞滿庭中,照耀如同白日。玉娟戰戰兢兢,躲在房中牀上。周氏攔住房門,大叫救人。走過婦女數人,將她拉在一邊,竟到房中搜着玉娟,將新衣與她改換。玉娟不依,一婦道:「到了府中,與她梳妝便了。」遂將她擁出房門上轎。斯時玉娟呼母,周氏呼女,衆人皆置不理。人一登轎,鼓樂齊鳴,燈球簇擁而去。鄰里皆閉門躲避,誰敢道個不字。花轎去後,方有鄰人進來,見周氏痛哭不已,勸道:「人已抬去,哭也無益。」又有的道:「令愛此去,卻也落了好處,勸你將錯就錯罷。」周氏道:「錢家要人,教我如何回答?」鄰人道:「錢家若來要人,你實說被司馬府中搶去,只要看他有力量,與司馬府爭執便了。」說了一回,鄰人皆散,周氏獨自悽惶。話分兩頭,玉娟抬入府中,出轎後,婦女即擁入房,房內紅燭高燒,器用鋪設,皆極華美。走過數個婦女,即來與她梳洗。始初不肯,既而被勸不過,只得由她打扮。送進夜膳,亦略用了些。不上一刻,文思盛服進房,婦女即扶玉娟見禮。文思執其手曰:「陌上一見,常懷想念,今夜得遂良緣,卿勿憂不如意也。」玉娟低頭不語,見文思風流體態,言語溫存,當夜亦一一從命了。卻說周氏一到天明,即報知錢家,言其女被司馬府搶去。錢德氣憤不過,即同周氏,赴建康縣哭訴情由。縣主姓陸,名微,東吳人,爲人鯁直,不畏強禦。又值劉裕當國,朝廷清明,官吏畏法,接了狀詞,便即出票,先拿豪奴張順審問。差人奉了縣主之命,私下議道:「司馬府中,如何敢去拿人?」有的道:「張順住在郭外園裏,早晚入城,吾們候在城門口,拿他便了。」那知事有湊巧,差人行至城門,正值張順騎馬而來,差人走上,勒住馬口道:「張大爺請下騎來,有話要說。」張順下馬道:「有何說話?」差人道:「我縣主老爺,請你講話,現有朱票在此。」張順道:「此時府中傳喚,我不得閒。」差人道:「官府中事,卻由不得你,快去快去。」張順道:「去也何妨。」便同差人至縣,縣主聞報,便即升堂。張順昂然而入,見了縣主,立而不跪。縣主道:「你不過司馬家奴,如何哄誘主人,強搶民家閨女,大乾法紀?見了本縣,尚敢不跪麼!」張順道:「這件事求老爺莫管罷。」縣主拍案大怒道:「朝廷委我爲令,地方上事,我不管誰管!」喝令扯下重打四十。左右便將張順按倒在地,打至二十,痛苦不過,只得求饒。縣令道:「既要饒打,且從實供來。」張奴怕打,悉將強搶情由供出。縣主彔了口詞,吩咐收監,候申詳上司,請旨定奪。有人報知文思,文思不怕縣令,卻怕其事上聞,劉裕見責,玉娟必歸斷母家,如何捨得,數次央人到縣說情,求他莫究。縣令執法不依。文思計無所出,或謂之曰:「府中俠士甚衆,縣既不從,不如潛往殺之,其獄自解。」文思氣憤不過,遂依其說,潛遣刺客入縣,夜靜時,悄悄將縣令殺死。明日縣中親隨人等,見主人死得詫異,飛報上司。裕聞報,道:「賊不在遠,着嚴加搜緝。」既而蹤跡漸露,訪得賊在司馬府中,遂命劉穆之悉收文思門下士考問,盡得其實。裕大怒,從來說王子犯法,庶民同罪,遂收文思於獄。其強搶之女,發還母家,聽行更嫁,奏過請旨。旨意下來,其黨羽皆斬,文思亦令加誅。休之聞之,上表求釋,願以己之官爵贖其於罪。裕不許,然遽誅之,又礙休之面上,因將文思執送荊州,令休之自正其罪。休之不忍加誅,但表廢其官,使之閒住江陵。裕怒曰:「休之不殺文思,以私廢公,目無國法,此風何可長也?」因徵休之來京,並欲黜之。詔至江陵,休之慾就徵,恐終不免;欲拒命,慮力不敵,憂懼不知所出。參軍韓延之曰:「劉裕剪滅宗藩,志圖篡晉,將軍若去,必不爲裕所容,如何遽就死亡?若不受命,大兵立至,荊州必危。我嘗探得雍州刺史魯宗之,素不附裕,久懷異志。其子竟陵太守魯軌,勇冠三軍。今若結之爲援,並二州之力以拒朝廷,庶州土可保。」休之曰:「今煩卿往,爲我結好於宗之。」延之領命,往說宗之曰:「公謂劉裕可信乎?」宗之曰:「未可信也。」延之曰:「司馬公無故見召,其意可知,次將及公,恐公亦不免於禍。今欲與公相約,併力抗裕,公其有意乎?」宗之曰:「吾憂之久矣,苦於勢孤力弱。若得司馬公爲主,敢不執鞭以從。」延之請盟,於是宗之親赴荊州,與體之面相盟約,普生死不相揹負。盟既定,連名上表罪裕。裕閱其表,大怒,遂殺休之次子文寶、文祖,下詔討之。差將軍檀道濟將兵三萬攻襄陽一路,江夏太守劉虔之屯兵三連,立橋聚糧,以待道濟。又命徐逵之將兵一萬爲前鋒,王允之、沈淵子、蒯恩佐之出江夏口。身統大軍爲後繼,諸將皆從。先是韓延之曾爲京口從事,與裕有舊,裕密以書招之。延之接書,呈示休之,即於座上作書答雲:
承親帥戎馬,遠履西畿,闔境士庶,莫不惶駭。何者?莫知師出之名故也。今辱來疏,知以譙王前事,良增歎息。司馬平西,體國忠貞,款懷待物,當於古人中求之。以公有匡復之勳,家國蒙賴,推德委誠,每事詢仰。譙王往以微事見劾,猶自表遜位,況以大過而當默然耶?前以表奏廢之,所不盡者命耳。推寄相與,正當如此。而遽興甲兵,所謂「欲加之罪,其無辭乎!」劉裕足下,海內之人,誰不見足下此心,而復欲欺誑國士?來示雲:「處懷期物,自有由來。」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謂「處懷期物,自有由來」者乎!劉藩死於閶闔之門,諸葛斃於左右之手,甘言詫方伯襲之以輕兵,遂使席上靡款懷之士,閫外無自信諸侯,以是爲得算,良可恥也。貴府將吏,及朝廷賢德,皆寄性命以過日,心企太平久矣。吾誠鄙劣,嘗聞道於君子,以西平之至德,寧可無授命之臣乎!必未能自投虎口,比跡郗僧施之徒明矣。假今天長喪亂,九流渾濁,當共臧洪遊於地下,不復多言。
書競,即付來使寄裕。裕視書歎息,以示將佐曰:「事人當如此矣。」其後,延之以裕父名翹,字顯宗,乃更其字曰顯宗,名其子曰翹,以示不臣劉氏。
卻說休之知裕軍將至,飛報宗之。宗之謂其子軌曰:「劉裕引大軍攻江陵,道濟以偏師取襄陽,汝引兵一萬去迎道濟,吾同休之去迎劉裕。」軌奉命輒行。將次三連,探得道濟軍尚未至,虔之全不設備,遂乘夜襲之。虔之戰死,一軍盡沒。軌既勝,便移兵來拒徐遷之等。逵之等聞虔之死,皆大怒欲戰,蒯恩止之曰:「魯軌,驍將也。今乘勝而來,其鋒甚銳,不可輕敵。不如堅兵挫之,俟其力倦而退,然後擊之,可以獲勝。」逵之不從,遂出戰。兩軍方交,魯軌拍馬直取逵之,逵之不能敵,被軌斬於馬下。允之、淵子大呼來救,雙馬齊出,夾攻魯軌。怎當軌有萬夫不當之勇,二將皆非敵手,數合內,軌皆斬之。由是東軍大敗,蒯恩走免。斯時裕軍於馬頭,問前鋒敗,大怒。正議進兵,忽有飛報到來,言青州司馬道賜反,刺史劉敬宣被害,裕聞之大慟,揮淚不止。你道敬宣何以被害?先是裕慮荊、襄有變,故於青、齊、充、冀數處,各用腹心鎮守。時敬宣鎮廣固,其參軍司馬道賜,宗室之疏屬也。聞休之叛,潛與之通,密結敬宣親將王猛子等,謀殺敬宣,據廣團以應休之。一日進見敬宣,言有密事,乞屏人語。左右皆出戶,獨猛子逡巡在後,取敬宣備身刀殺敬宣。道賜持其頭以出,示衆曰:「奉密詔誅敬宣,違者立死。」左右齊呼司馬道賜反,外兵悉入,遂擒道賜及其黨皆斬之,亂始定。文武佐吏,守廣團以待命,裕知敬宣死,禍由休之,恨不立平江陵。一面遣將去守廣固,一面會集諸將,刻期濟江。未識荊、雍之兵,若何御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卷 任諸將西秦復失 行內禪南樂聿興
話說休之、宗之知東軍大上,劉裕自來,遂合兵五萬,臨江岸置陣,以拒來師。岸高數丈,其壁如削,陣前槍刀密佈,矢石列排,真如銅牆鐵壁,無懈可擊。裕驅兵直進,下令曰:「先登者有賞。」於是衆力同奮。那知登未及半,上面箭如雨下,紛紛俱墜,死者相繼,無一能登岸者。裕怒,披甲欲自登,諸將勸止不從,主簿謝晦趨前抱住不放。裕抽劍指晦曰:「我斬卿。」晦曰:「天下可無晦,不可無公。」裕乃止。時胡藩領遊兵往來江津,裕呼之使登,藩有難色,不即遽上。裕大怒,厲聲呼左右收來斬之。藩見左右持刀趕來,顧而謂曰:「正欲擊賊,不得奉教。」乃以刀頭穿岸,少容足指,騰身而上,連殺數人,由是隨之者稍多,大軍因而乘之,遂皆登岸。呼聲動地,無不一以當百,西軍大潰。宗之、休之走,裕揮諸將追之。追下數里,忽見一支軍喊殺而來,擋住去路。追者見有接應人馬,便按兵不追。你道接應者何人?乃是魯軌在後。知前軍交戰,恐防有失,趕來相助,恰好救了敗殘人馬。休之、宗之見魯軌兵到,心下稍安,收集逃亡,再整軍馬,已喪十分之三。休之慾退保江陵。軌請再申一戰,以決勝負,乃復結陣以待。
卻說檀道濟從別路出師,探得荊、襄之兵,盡聚江上,本州無備,乃引兵突至江陵。命勇將薛彤、高進之乘夜扒城而入,一鼓下之。既克江陵,復進兵襄陽。襄陽守將李應之,開門出降,於是荊、雍皆得。斯時休之方圖再戰,忽聞根本已傾,驚得魂不附體,謂左右曰:「前有強敵,退無歸路,若何而可?」左右勸其北走,遂同宗之焚營官遁。行未數日,軍士不樂北行,散亡殆盡。虧得休之平素愛民,民見其敗,爭爲之衛送出境。王鎮惡追之,不及而還。於是休之、宗之等並降於魏。裕嘉道濟之功,加號鎮北將軍,留守荊、雍,而班師以歸。
當是時,裕功業日隆,強藩盡滅。凡宗室之有才望者,皆懼見害,出奔異國。然裕意中欲俟關、隴平定,然後受禪,故猶存晉朔。一日,聞秦主姚興死,子泓立,諸子構難,關中大亂,裕喜謂穆之曰:「吾今日舉秦必矣。」乃下令戒嚴,以世子義符爲中軍將軍,監太尉留府事,穆之爲左僕射,入居東府,總攝內外,徐羨之副之。丁已,裕發建康,命王鎮惡將步軍一萬爲前鋒,自淮、淝向洛;檀道濟及胡藩,將兵趨陽城;沈田子與傅宏之,將兵趨武關;沈林子同王仲德,將水軍出石門,自汴入河;身統大軍爲後繼。穆之謂鎮惡曰:「公今委卿以伐秦之任,卿其勉之。」鎮惡曰:「此行不克關中,誓不復濟江。」九月,諸將入秦境,所向皆捷。秦之諸屯守兵,皆望風降附。既面進攻洛陽,克之。引兵逕前,直抵潼關。秦主懼。命姚紹爲大將軍。督步騎五萬守潼關。鎮惡等不得前,久之,軍中乏食,衆心危懼,或欲棄輜重還赴大軍。沈林子按劍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許洛已定,關右將平,事之濟否,系於前鋒,奈何沮乘勝之氣,棄垂成之功乎?且大軍在遠,賊衆尚強,雖欲求還,豈可得乎?下官授命不顧,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本知二三君子,將何面目以見相公之旗鼓耶?」衆聞其言,乃不敢退。鎮惡親至宏農,說諭百姓。百姓競送義租,軍食復振。進攻秦軍,大破之,遂克潼關,姚紹奔還。十三年五月,裕大軍至陝。沈田子、傅宏之亦克武關,入攻嶢、柳,秦主欲自將拒裕,而恐田子等襲其後,欲先擊滅田子,然後傾國東出。乃率步騎數萬,奄至青泥。田子欲戰,傅宏之以衆寡不敵,止之。田子曰:「兵貴用奇,不必在衆。且今衆寡相懸,勢不兩立,若彼結圍既固,則我無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營陣未立,先往薄之,可以有功。」遂率所領先進,傅宏之繼之。秦兵合圍數重,田子撫慰士卒曰:「諸君冒險遠來,正求今日之戰,死生一決,封侯之業,於此在矣。」士卒聞之,皆踊躍鼓譟,執短兵奮擊,秦軍大敗,斬首萬餘級。秦主奔還,與姚丕共守灞上。
鎮惡引軍入渭,以趨長安,乘蒙衝小艦,行船者皆在艦內。秦人見艦進而無行船者,皆驚以爲神。鎮惡至渭橋,令軍士食畢,持仗登岸,後登者斬。衆皆登,鎮惡暗使人悉斷艦纜,渭水迅急,艦皆隨流去,倏忽不知所在。時秦兵尚有數萬,鎮惡諭士卒曰:「吾屬並家在江南,此爲長安北門,去家萬里。舟楫衣糧,皆已隨流而去。今進勝則功名俱顯,不勝則骸骨不返,無他歧矣,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進擊秦軍。衆戰士無不勝踊恐後,大破姚丕於渭橋。秦主泓引後軍來援,反爲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左右親將皆死,單馬還宮。鎮惡乘勝,馳入平朔門,進圍其宮。泓涕泣無計,將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一,謂父曰:「晉人將退其欲,雖降必不免,不如引決。」泓憮然不應。佛念,登宮牆自投而死。癸亥,泓率妻子羣臣,詣鎮惡壘門請降。鎮惡收以屬吏,城中夷晉六萬餘戶,鎮惡以國恩撫慰,號令嚴肅,百姓安堵。七月,裕至長安,鎮惡迎於灞上,裕勞之曰:「成吾霸業者,卿也!」鎮惡再拜謝曰:「明公之威,清將之力,鎮惡何功之!」裕入秦宮,收彝器、渾天儀、土圭等,其餘金玉、繒帛、珍寶,皆以頒賜將士。秦東平公姚贊,率其宗族詣裕降,裕皆殺之。送秦主姚泓至京師,斬於市。
裕既平秦,欲留長安,經略西北。一日,聞報劉穆之卒,如失左右手,謂諸將曰:「本欲與諸君共事中原,今根本無託,不得不歸矣。」乃留次子義真鎮關中,以王修、王鎮惡、沈田子、毛德祖四人輔之,而身東還。時義真年十二也。
先是夏王勃勃聞裕伐秦,謂羣臣曰:「姚泓非裕敵也,且其兄弟內叛,安能拒人?裕取關中必矣。然裕不能久留,必將南歸,留子弟及諸將守之,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馬礪兵,進據安定。及聞裕還江南,奮決大喜,即命其子赫連璝爲前鋒,率不敢進騎二萬向長安,身督大軍爲後繼。沈田子出兵拒之,畏其衆盛不敢進。王鎮惡謂王修曰:「公以十歲兒付吾曹,當共思竭力,而擁兵不進,虜何由退?」請自出擊。至軍,責田子不進。田子素與鎮惡不睦,以其恃功驕縱,恨之切齒,至是益怒。又軍中訛言,鎮惡欲盡殺南人,據關中反。乃託以議事,請至軍中,斬之幕下,矯稱受裕令誅之。報至長安,請將皆大驚。義真與王修被甲登城,以察其變。俄而田子率數十騎至,言鎮惡反,修命執之,數以專戮罪斬之。夏兵至,修同傅宏之出拒,連戰皆勝,赫連璝乃退。
又義真年少,賞賜左右無節,王修每裁抑之。左右皆怨,乃譖修於義真曰:「田子殺鎮惡,坐以反罪殺之。今修殺田子,是亦反也。」義真信以爲實,遂殺修。由是人情離駭,莫相統壹。夏兵復來,義真悉召外兵入長安,閉門拒守。關中郡縣,悉降於夏。
裕初聞田子殺鎮惡,王修殺田子,而義真又殺修,大駭。繼聞勃勃進攻長安,料義真必不能守,乃命朱齡石赴長安代之。
戒之曰:「卿至,敕義真輕裝速發,既出關,斯可徐行。若關右必不可守,可與俱歸。」那知齡石未至長安,義真已棄城而東。赫連璝率衆三萬造之。齡石遇之於途,謂義真曰:「速行乃可以免,今載貨寶輜重,日行不過十里,虜至何以待之?」義真不從。俄而夏兵大至,傅宏之等斷後,力戰連日,至青泥大敗,宏之、齡石及諸將皆死。會日暮,夏兵不窮追,義真左右殆盡,獨逃草中。參軍段宏單騎追尋,緣道呼之,義真識其聲,乃從草中出口:「君非段中兵耶?身在此,然不能歸矣。可刎身頭以南,使家君望絕。」宏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忍。」乃束義真於背,單馬而歸。裕問青泥敗,未識義真存亡,大怒,刻日北伐。謝晦諫曰:「士卒凋敝,請侯他年。」不從,會得段宏啓,知義真得免,乃止。
十四年冬十月,詔進宋公爵爲王,增十郡,建宋王府於京口。自置相國以下官屬,加殊禮,進蕭太妃爲太后,世子爲太子。先是,王以讖言云:昌明之後,尚有二帝。使傳郎王韶之結帝左右,密謀弒帝。帝既崩,乃稱遺詔,奉瑯玡王德文即皇帝位,改元元熙,是爲恭帝。恭立一載,王欲受樣而又難於發言,乃集朝臣宴飲,從容言曰:「桓玄篡位,鼎命已移。我首倡大義,興復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業着,遂荷九錫。今年將衰暮,崇極如此,物忌盛滿,非可久安。今欲奉還爵位,歸老京師,卿等以爲何如?」羣臣盛稱功德,莫喻其意。
日晚坐散,中書令傅亮至外,恍然悟曰:「王欲自帝矣,烏可不成其業!」遂復人,行至宮門,而門已閉,乃叩扉請見。王命開門見之。亮入,但曰:「臣暫還都。」王解其意,無復他言,唯雲:「卿會須幾人相送?」亮曰:「數十人可也。」即時奉辭,亮出,時已二鼓,見長星竟天,報羣歎曰:「吾嘗不信天文,今始驗矣。」夏四月,亮至建康,以內禪事諭羣臣,羣臣皆俯首聽命,於是下詔徵王入朝。
再說恭帝即位以來,明知此座不久,常懷疑懼。一日,傅亮叩間來見,帝坐便殿見之。亮入再拜,啓於帝曰:「來王功德隆重,人心久歸,願陛下法堯禪舜,以應天命。」帝曰:「如是,當作禪文。」亮即袖中取草呈上,請帝自書。帝欣然操筆,謂左右曰:「桓玄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爲劉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書赤書爲詔。詔曰:
陵替無常期,禪代非一族,貫之百王,由來尚矣。晉道陵遲,仍世多故,爰稽元興,禍難既積。安皇播越,宗祀墮泯,則我宣、元之祚,已墮於地。相國宋王,天縱聖德,靈武秀世,一匡頹運,再造區夏,固以興滅繼絕矣。乃三孚僞主,開滌五都,雕顏卉服之鄉,龍荒朔漠之長,莫不回首朝陽,沐浴玄澤。
故四靈效瑞,川嶽啓圖,嘉祥雜還,休應炳着。玄象表革命之期,華夷着樂推之願,代德之符,着於幽顯。瞻鳥爰止,允集明哲。夫豈延康有歸,成熙告謝而已哉?朕雖庸闇,昧於大道,永鑑廢興。爲日已久。念四代之高義,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遜位別官,歸禪於宋,一使唐虞、漢魏故事。
禪詔既下,羣臣請帝出宮,以讓新天子即位,帝白:「天下猶非吾戀,況一宮乎!」
甲子,帝遜居於瑯玡舊第,百官拜辭。祕書監徐廣,流涕哀慟,謝晦謂之曰:「徐公得毋過威?」廣曰:「君爲宋朝佐命,身是晉室遺老,悲歡之事,固不同也。」丁卯,宋王裕至石頭,羣臣進璽綬,乃爲壇於南郊,即皇帝位。文武百僚朝賀畢,自石頭備法駕,入建康宮,臨太極殿,建號大宋,改元永初。奉帝爲零陵王,降諸後爲妃。優崇之禮,皆依晉初故事。建宮於風秣陵縣,以兵守之。庚午,立七廟,追尊父翹爲孝穆皇帝,妣趙氏爲孝穆皇后。上事繼母蕭太后素謹,春秋已高,每旦入朝,未嘗失時刻。及即位,尊爲皇太后。又大封功臣宗室,增賜從兄懷敬食邑五百戶,報其母乳哺之恩也。傅亮、徐羨之、檀道濟等,俱增位進爵。追封已故左僕射劉穆之爲南康郡公,左將軍王鎮惡爲龍陽縣候。
上思念穆之不置,謂左右曰:「穆之不死,當助我治天下。可謂人之雲亡,邦國珍瘁。」又曰:「穆之死,人輕易我。」其子劉邕,雖襲父爵,而上不重用,左右或言於上,上曰:「吾豈不知邕爲穆之兒?但其人有奇癖,非人情,不可近。」蓋邕嗜食瘡痂,以爲味似鰒魚。初爲南康郡,其吏役二百許人,不問有罪無罪,鞭之見血,結痂必送進,取以供膳。嘗詣孟靈休,靈休先患炙瘡,痂落在牀,邕取食之。靈休大驚,問:「何食此不潔?」邕曰:「吾性嗜此。」靈休因將痂之未落者,盡剝取以給之。邕去,因與友人書曰:「劉昌向顧見噉,遍體流血。」聞者皆以爲笑,以故見惡於帝。
卻說帝恐零陵尚存,人心未一,密以毒酒一瓶,授郎中令張偉,使往鴆之。偉歎曰:「鴆君以求生,不如死。」乃於道自飲而卒。先是零陵遜位,深慮禍及,與嬪妃共處一室,自煮食於牀前。飲食所資,皆出褚妃之手,故宋人莫得伺其隙。侍中褚談之,褚妃兄也。帝今談之探妃。妃出別室,與兄相見。兵士遂逾垣而入,進藥於王。王不肯飲,曰:「佛教自殺者,不復得人身。」兵入以被掩殺之。帝聞其死,率百官臨朝堂三日,葬以帝禮,諡曰恭帝。後人有詩悼之曰:
虛號稱尊僅一年,牀前煮食劇堪憐。
晉家氣數應當盡,一線如何許再延。
且說帝自受禪以來,勤於政事,力矯前代之弊,從此人民樂利,天下義安。一日,帝視朝,百官皆集;問曰:「當今之事,何者宜先?」羣臣訪立太子以固國本,帝從之。乃先封諸子,義真爲廬陵工,義隆爲宜都王,義康爲彭城工,追諡故妃臧氏爲敬皇后,而立義符爲太子。初,帝常在軍中,戰爭無虛日,年近五十,尚無子。至晉義熙二年,始生太子於京口,得之甚喜。及長,有勇力,善騎射,解音律,常命劉穆之輔之,留守京師。然性好淫樂,多押羣小,帝以其長立之,屢戒不俊。因謂謝晦曰:「吾思神器至重,不可使負荷非才。今太子多失,卿以爲廬陵何如?」晦曰:「陛下既思存萬世,其事不可不慎,臣請往而觀之。」出造廬陵,廬陵知晦從帝所來,慇懃相接,與之坐談今古,議論風生,語紛紛不絕。晦默然相向,數問數不答。還謂帝曰:「德輕於才,非人主也。」帝乃止,儲位得不易。未幾,帝不豫,徐羨之、傅亮、謝晦、檀道濟入侍湯藥。越數月,帝疾甚,召太子誡之曰:「檀道濟雖有乾略,而無遠志。徐羨之、博亮當無異圖。謝晦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又爲手詔曰:「後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許臨朝。」徐、傅、謝、檀四人,同受顧命。癸亥,帝殂於西殿,享年六十七。
先是帝居大位,節己愛人,嚴整有度,目不視珠玉,後延無紈績之服,絲竹之音。寧州獻琥珀枕,光色燦麗,帝得之大喜。左右疑其愛之也,帝曰:「吾聞琥珀能治金創,命搗而碎之,以給北征將士。」平秦之日,得一美人,容貌絕佳,乃秦主興從妹,帝納之,寵愛無比,因之早臥晏起,頗廢政事。一日,謝晦進見,時帝方擁美人共寢,內侍不敢報。晦屏立門外,候至日午,帝方起。晦因諫曰:「陛下一代英雄,平生不好女色,年近遲暮,而以有用之精神耗於無用之地,臣竊以爲不可。」帝立悟,即時遣出。性尤坦易,出入儀衛甚簡。常着木齒屐步出西掖門,幸徐羨之宅,左右從者不過十餘人。又微時多符瑞,及貴,史官審以所聞,宜載之簡策,以昭示來世,帝拒而不答。疾既重,羣臣請禱上下神只,不許。惟使侍中謝方明以疾告宗廟而已,其豁達大度,有類漢高。故能誅內靖外,功格宇宙,爲宋高祖。
高祖既崩,羣臣奉太子即位,是爲少帝。大赦,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立妃司馬氏爲後,徐羨之、傅亮爲左右僕射,謝晦爲衛將軍,同掌國政、時魏師南侵,命檀道濟領南袞州刺史,鎮廣陵以拒之。是時新主當陽,舊臣在位,紀綱法度,一遵永初之政,正是上下相安,天下從此可以無事。那知新主即位未幾,又生出一番變動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卷 廢昏庸更扶明主 殺大將自壞長城
話說少帝即位以後,全無君人之度,狎匿左右,遊戲無節,時時使槍弄棒,鼓鞞之聲震於外庭。又在後園鑿一大池,周圍數里,號天淵池,造龍舟於中,日夕遊宴爲樂。高祖所積內庫寶物,不上三月,耗費殆盡。羣臣屢諫不從。徐羨之、傅亮深以爲憂,謂謝晦曰:「吾主所爲如此,高祖之業必爲墮壞,奈何?」晦曰:「嗣子可輔則輔之,不可輸則廢之。吾儕寧負嗣主,不負社稷。」羨之以爲然,於是密謀廢立。晦又曰:「今若廢帝,次立者應在廬陵,廬陵亦非守成之主,此不可不慎也。」
先是廬陵性警悟,舉動輕易,向執政多所求索,執政不與,廬陵深以爲怨,數有不平之言。故諸臣不奉以爲主,乘其與帝有隙,先表奏其罪惡,廢爲庶人,徙新安郡。義真既黜,徐、傅便欲廢帝。以檀道濟先朝舊將,同受顧命,且有兵衆,威服殿省,必得與之共事,乃無後患。於是遣使袞州,徵道濟入朝。有中書郎邢安泰者,典宿衛兵,結之爲內應。俄而道濟至京,羨之等邀至第中,告以廢立之事。道濟曰:「廢之更何所奉?」羨之曰:「宜都王素有令望,又多符瑞,可立也。」道濟以爲然。甲申,謝晦託以領軍府敗,起工修治,聚將士於府內,明晨舉事。夜邀道濟同宿,晦懷恐懼,反側不得眠。道濟則鼾呼而寢,晦因此服其膽量。詰旦,道濟引兵居前,羨之等繼後,入自雲龍門,邢安泰先戒宿衛,莫有御者。直至內殿,問帝何在?宮人曰:「昨帝於華林國爲列肆,親自沽賣,夕遊天淵池,即龍舟而寢。」衆遂入國求帝。時帝未起,內傳報有兵至,帝大詫異,方下牀,軍士已躍人龍舟,殺二內侍。帝格之傷指,扶出船頭,以兵衛之,擁人東閣。徐、博等即矯稱太后令,數帝過惡,收其璽綏,降爲營陽王,送歸故太子宮。羣臣拜辭,後又遷帝於吳,使邢安泰弒之,並弒廬陵於新安,聞者悲之。
是時九重無主,宜都王尚在荊州。羨之與亮欲先樹外援,乃除謝晦都督荊、襄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精兵舊將,悉配麾下。傅亮始率行臺百官,奉法駕,迎宜都王於江陵,入承大統。亮行數日,遇蔡廓於途,問以時事。廓曰:「營陽在吳,宜厚加供奉,倘一旦不幸,諸君有勁主之名,欲立於世,將可得耶?」時亮已與羨之,議害營陽,不知其已弒也,亟馳信止之,已無及矣。羨之大怒曰:「與人共計議,如何旋背,即賣惡於人耶?」既而亮至江陵,率百僚詣王第,上表進璽綬,行九叩禮。宜都王時年十八,下教曰:
狠以不德,謬降大命,顧已驚悸,何以克堪。輒當暫歸朝廷,展哀陵寢,並與賢彥,申寫所懷。望體此心,勿爲辭責。
繼聞營陽、廬陵二王死,大驚,駕不敢發。司馬王華曰:「先帝有大功於天下,四海所服,雖嗣主不綱,人望未改。徐羨之中材寒士,傅亮布衣諸生,非有晉宣帝王大將軍之志明矣。受寄祟重,未容這敢背德。畏廬陵嚴斷,將來必不自容,故先廢之。以殿下寬睿慈仁遠近所知,越次奉迎,冀以見德。又羨之等五人同功並位,孰肯相讓?就懷不軌,勢必不行。廢主若存,慮其將來受禍,故此殺害。不過欲握權自固,以少主仰待耳。殿下但當長驅至京,以副天人之心。」長史王曇首、南蠻校尉到彥之皆勸王行。王乃命王華留總後任,使到彥之將兵前驅。彥之曰:「料彼不反,便應朝服順流,若使有虞,此師既不足恃,反開嫌隙之端,非所以副遠近之望也。」王乃止,令百官皆從行,而留彥之鎮襄陽。是日方引見傅亮,對之號泣,哀動左右。既而問及義真、少帝遭害本末,悲哭嗚咽,侍側者莫能仰視。亮跼蹐不寧,流汗沾背,不敢對而出。王於是就道,嚴兵自衛,臺兵不得近步伍。行次大江,有黑龍躍負王舟,左右皆失色,王曰:「此大禹所以受命也,我何德以堪之。」八月雨申,駕至建康,羣臣迎拜於新亭,徐羨之私問傅亮曰:「王可方誰?」亮曰:「晉文景以上人。」羨之曰:「必能明我赤心。」亮搖首道:「未必。」
丁酉,即皇帝位於中堂,是爲文帝。備法駕入宮,御太極前殿,大赦,改元元嘉。文武賜位二等,詔復廬陵王先封,迎其柩還建康,徐、傅等大懼。詔謝晦赴任荊州。晦將行,與蔡廓別,屏人問曰:「吾其免乎?」廓曰:「卿受先帝顧命,任以社稷,廢昏立明,義無不可。但殺人二兄,而以之北面,挾震主之威,據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爲難。」晦默然。然初懼不得去,既發,顧望石頭城,喜曰:「今得脫矣。」時會稽孔寧子爲帝諮議參軍,及即位,以爲步兵校尉,與詩中王華並有宮貴之望。疾徐羨之、傅亮專權,構於帝曰:「徐、傅不除,大位終無安理。」帝本歌誅二人,併發兵討晦,以其權尚重,故遲遲不發。聞二人言,益信。於是引用腹心,徵到彥之於雍州,爲中領軍,委以戎政。彥之聞召,自襄陽南下,過荊州。謝晦慮其不過,已而彥之至楊口,步往江陵,深布誠款,留名馬利劍以與晦,晦由此大安。
卻說元嘉三年二月乙丑,帝已大權在握,乃下詔暴徐、傅、謝晦專殺二王之罪,命有司收之。且曰:「晦據有上流,若不服罪,朕當親率六師,討其不臣。」是日,黃門郎謝皭在朝聞之,飛報亮與羨之。羨之慾逃,乘內人問訊車出郭,步走至新林,知不免,入陶竈中自經死。亮乘車出郭門,爲門者所執,上遣人以詔書示之,並謂曰:「以公江陵之誠,當使諸子無恙。」亮讀詔書訖,曰:「亮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顧託,黜昏立明,社稷之計也。欲加之罪,其何辭乎?」於是誅亮而徙其妻子於建安。戮羨之屍,殺其二子。收謝皭於獄。帝將討晦,召道濟於廣陵。道濟聞召即來,見帝於合殿。帝謂之曰:「弒逆之事,卿不豫謀,卿無懼焉。今欲委卿西伐,卿以爲克否?」對曰:「臣昔與晦從先帝北征,入關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練,殆爲少敵。然未嘗孤軍決勝,戎事恐非其長。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討之,可未陳而擒也。」帝大悅。
卻說謝晦聞徐、傅等誅,帝將討己。於是先發二人哀,次發子弟兇問。既而自出射堂勒兵,晦從高祖征伐有年,指揮處分,莫不曲盡其宜。數日間,四遠投集,得精兵三萬,乃抗表上奏雲:
故司徒徐羨之,故司空傅亮,忠貞自矢,功在社稷。陛下不察,橫加冤酷,疑臣同逆,又下詔討臣。伏惟臣等若志欲竊權,不專爲國,初廢營陽,陛下在遠,武皇之子尚有童幼,擁以號令,誰敢非之?豈得溯流三千里,虛館七旬,仰望鸞旗哉?
故廬陵王義真,本於營陽之世,積怨犯上,自貽非命。不有所廢,將何以興?耿弇不以賊遺君父,臣實效之,亦何負於宗室耶?此皆王華、王曇首等險躁猜忌,讒構成禍,今當舉兵以除君側之惡。
晦上表訖,以弟謝遁爲竟陵內史,司馬周超佐之,將萬人留守,自統精兵二萬發江陵。大列舟艦,自江津至於破塚,旗旌蔽日。歎曰:「恨不以此爲勤王之師也。」帝覽表大怒,欲自討之。乃命彭城王義康居守,親統大軍數萬,以到彥之爲前鋒,檀道濟繼之,即日電發,絡驛奔路。時謝晦在道,探得京軍已發,謂其將庾登之曰:「彼既西上,吾且侯其至而擊之,何如?」登之曰:「善,此乃反客爲主計也。」晦乃停軍江口,嚴陣以待。
先是諸人爲自全之計,以爲晦據上流,道濟鎮廣陵,各擁強兵,足制朝廷。羨之、亮秉權居中,可得持久。故到彥之軍至,晦猶不以爲意,及聞道濟率衆來,不覺失色,曰:「道濟何爲來哉?」然猶恃其強,欲力戰勝之。恰值西北風起,遂乘風帆而上。那知行未數里,風勢忽轉,前後連豆,急令落帆掉槳,而西人離沮,無復鬥心。道濟親立船頭,揮衆迎擊,謂西軍曰:「所誅者一人,汝曹何爲與之俱死?」西軍素服道濟,聞其言,皆不戰而潰。晦見大軍瓦解,慌急無措,單領心腹數人,乘小船急走,連夜逃歸江陵。帝聞前師克捷,大喜。遂自蕪湖東還,命到彥之率師追之。
卻說晦至荊州,衆散略盡,乃摧其弟逾七騎北走。遁體肥壯,不能乘馬,晦每緩轡待之,不得速發。追兵至,執之,檻送建康。到彥之收謝氏子弟及周超等皆斬之,餘從逆者,並受其降。晦至建康,帝命與謝皭同斬都市。臨刑,皭賦詩曰:
偉哉橫海鱗,壯美垂天翼。
一旦失風水,翻爲螻蟻食。
晦亦續之曰:
功遂侔昔人,保退無智力。
既涉太行險,斯路信難陟。
其女彭城王妃,被髮徒跣,抱晦而哭曰:「大丈夫當橫屍戰場,奈何狼籍都市?」晦有慚色。帝既誅晦。論平賊功,進道濟爲司空,封永修公、江州刺史,到彥之爲南豫州刺史,以彭城王義康爲侍中,委以國政。
義康,帝之次弟,性聰察,曾爲南徐州刺史。在州職事修治,與帝友愛尤篤。而帝自踐祚以來,羸疾積年,心勞輒發,屢至危殆。義康盡心奉恃,藥石非口所親嘗不進,或連夕不寢,總理內外,曲合帝心。故凡所陳奏,入無不可,方伯以下,並令義康選用。生殺大事,或自斷決,帝亦不怪。由是勢傾遠近,朝野輻湊,每日府門,當有車數百乘,義康引身相接,未嘗懈倦。復能強記,耳目所經,終身不忘。好於稠人廣席間,標題所記,以示聰明。嘗謂左右曰:「王敬宏、王球之屬,碌碌庸才,坐取富貴,那復可解!」然素無學術,不識大體,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私置僮僕六千餘人。四方獻饋,皆以上品薦義康,而以次者供御。帝嘗冬月啖甘,歎其形味並劣。義康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之,大於供御者三寸,自謂兄弟至親,不復有君臣形跡也。
先是,領軍將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素相莫逆,其進也,景仁實引之。湛既進,以景仁位遇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憤憤。又以景仁專管內任,謂爲間己,猜忌漸生。知帝信仗景仁,寵通不可奪,遂陰與義康相結,欲因宰相之力以回上意,傾黜景仁,獨當時務,屢使義康毀之於帝。景仁對親舊歎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吾且避之。」乃稱疾解職。帝不許,使停家養病。又湛與道濟不睦,而道濟功名日甚,寵命頻加,益忌之。會帝久疾不癒,自懼危篤,使義康具顧命調。義康之黨,皆謂宮車一日晏駕,大業當歸彭城,而慮道濟立異,湛於是說義康曰:「道濟屢立奇功,威名甚重,其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主上若崩,道濟不可複制,非大王之福也。盍先除之,以絕後患?」義康信之,乃言於帝,召道濟入朝。
當是時,魏方入寇,道濟出師拒之,前後與魏三十餘戰,所向皆捷,軍至歷城。魏縱輕騎邀其前後,焚燒穀草,道濟軍乏食,乃自歷城引還。軍人有亡降魏者,告以食盡,魏人追之,衆恟懼將潰。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餘少米覆其上。魏軍見之,謂道濟資糧有餘,以降者爲妄而斬之。時敵人甚盛,騎士四合,道濟命軍士皆披甲,已白服乘輿。魏人疑有伏兵不敢擊,稍稍引退,道濟乃全軍而返。歸未逾月,忽有調至,召之入京。其妻向氏曰:「高世之功,自古所無,今無事相召,未識吉凶若何?」道濟曰:「吾方全師保境,何負國家,而致患生不測!,汝無慮焉。」遂行。既至建康,以帝疾未瘳,留之累月。會帝病稍間,召而見之,慰勞且至,命即還鎮。道濟方出宮,帝忽昏迷,不省人事。劉湛謂義康曰:「道濟既召之來,未可縱之去也。」遂執之,下詔稱道濟潛散金貨,招誘不逞之徒,因朕寢疾,規肆禍心,收付廷尉。道濟見收,勃然忿怒,目光如炬,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里長城。」遂死。並誅其子十一人。又殺其參軍薛彤、高進之,二人皆道濟腹心,有勇力,號萬人敵,時人比之關、張者。魏人聞之喜曰:「道濟死,吳兒輩不足復憚矣。」後人作長歌挽之曰:
寄奴崛起開鴻烈,四方猛士歸心切。風虎雲龍會一朝,就中道濟尤瑰傑。身經百戰立奇功,血痕染得徵袍紅。懾服強鄰鎮西土,手魔旄鉞摽雄風。一朝讒口紛紛集,鳥盡弓藏從古說。韓侯見執黥彭烹,千古冤魂同一轍。目光如炬發衝冠,投幘狂呼白日寒。自壞長城真可惜,徒令志士心爲酸。嗚呼!長城自壞亦已矣,宋祚傾頹魏人喜。
道濟既死,帝在病中未知。及疾瘳,義康奏之,帝深惋惜。謂義康曰:「爾何匆遽若此?」義康曰:「劉湛爲臣言,不殺道濟,後必有患,臣故誅之。」帝由是怒湛。
卻說湛初入朝,帝悅其才辯,每與談論,必竟日始退,習以爲常。至是帝爲左右曰:「向吾與劉班言,每視日早晚,唯恐其去。今與劉班言,吾亦視日早晚,惟恐其不去。」湛亦覺帝寵漸衰,乃欲使後日大業,終歸義康。陰結廷臣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爲死黨,伺察禁省,有不與己同者,必百方搆陷之。推崇義康,無復人臣之禮。帝聞之益怒。殷景仁密言於帝曰:「相王權重,羣小黨附,非社稷計,宜少加我抑。」帝深然之,於是決意黜義康而誅湛等。一日,以密旨召義康入宿,留止中書省。其夜帝出華林園,坐延賢堂,召殷景仁。景仁臥疾五年,雖不見上,而密函去來,日以十數,形跡周密,莫有窺其際者。至是聞召,猶稱腳疾,坐小牀與人見。誅討處分,帝皆委之。收劉湛付廷尉,下詔暴其罪惡,就獄誅之,並殺其三子,及其黨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
先是驍騎將軍徐湛之與義康尤親厚,帝惡之,事敗被收,罪當死。其母會稽公主,於兄弟爲長嫡,素爲帝所敬禮,家事大小,必諮而後行。高祖微時,有納布衫襖,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貴,以付公主曰:「後世有驕奢不節者,可以此衣示之。」至是公主入宮,見上號哭,不復施臣妾之禮,以錦囊盛納布祆,擲於帝前曰:「汝家本貧賤,此是吾母爲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飽餐,便欲殺我兒耶!」帝乃赦之。又吏部尚書王球,簡淡有美名,爲帝所重。其姪王履,貪利進取,深結義康、劉湛。球屢戒之,履不悛。誅湛之夕,履恐禍及,屨不及穿,倉皇奔至球所求救。球命左右取屨與之,飲以溫酒,謂之曰:「常日語汝云何?」履怖懼不能答。球徐曰:「阿父在,汝亦何憂?」時帝本欲殺之,以球故,竟免其死,廢於家。帝以湛等罪狀示義康,義康即頭謝罪,上表求貶,乃出爲江州刺史,幽之豫章。義康停省十餘日,見帝拜辭,帝惟對之慟哭,餘無所言。既發,帝遣沙門慧琳視之。義康曰:「弟子有還理否?」慧琳曰:「恨公不讀數百卷書耳。」先是謝述累佐義康,數有規益,未幾早卒,義康因歎曰:「昔謝述惟勸吾退,劉班惟勸吾進,今班存而述死,其敗也宜哉!」及在安城讀書,見淮南厲王長事,廢書歎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此慧公所以恨我不讀書也,罪何以免?」今且按下。
再說義康既出,不數月景仁亦死,帝旁無信臣,唯詹事範蔚宗以文學見知,然亦不甚委任。有散騎郎孔熙先者,博學文史,兼通數術,其父爲廣州刺史,以贓獲罪,義康救之得免。及義康遷豫章,熙先密懷報效。且以天文圖讖,帝必以非道晏駕,由骨肉相殘,江州應出天子,因欲弒帝,立義康。見朝臣內,惟範蔚宗志意不滿,可引與同謀,乃結蔚宗甥謝綜,以交蔚宗。熙先家饒於財,數與蔚宗博,故爲拙行,以財輸之。蔚宗既利其財,又愛其文藝,由是情好款洽。一日,二人偶談時事,熙先連稱可惜者再。蔚宗問:「何惜?」熙先曰:「吾惜丈人以蓋世之才,不立蓋世之功耳。」蔚宗又問:「若何立功?」熙先乃說之曰:「彭城王英斷聰敏,人神攸屬,失職南垂,天下憤怨。小人受先君遣命,以死報彭城之德。邇來人情騷動,天文舛錯,此所謂時運之至,不可推移者也。丈人順天人之心,結英豪之士,表裏相應,發難於肘腋,然後誅除異己,崇奉明聖,號令天下,誰敢不從?小人請以六尺之軀,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歸諸丈人。丈人以爲何如?」蔚宗愕然不應。熙先曰:「又有過於此者,愚則未敢道耳。」蔚宗曰:「何爲也?」熙先回:「丈人奕葉清通,而不得連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曾不恥之,欲硜硜自守,不亦惑乎?」蓋蔚宗門無內行,有中冓之羞,爲時鄙賤,故熙先以此激之。蔚宗果以爲大威,思欲建非常之事,一泄其辱,反意乃決。正是:狂言頓起蕭牆禍,治日偏多肘腋憂。但未識弒逆之計,行於何時,且聽下文再講。
第十卷 急圖位東官不子 緩行誅合殿弒親
話說蔚宗聽了熙先一番言語,遂懷反意,密結其甥謝綜、府史仲承祖、丹陽尹徐湛之、及彭城舊時親厚者十餘人。又有道人法略,女尼法靜,皆感彭城舊思,願以死報。法靜有妹夫許曜,領隊在臺,許爲內應。一日探得帝將出遊,燕羣臣於武帳簡,曜領檯兵侍衛,蔚宗、湛之等皆從,遂謀以是日作亂。約定宴飲之次,蔚宗託有密事奏帝,請屏左右,曜便進前我帝,盡殺左右大臣,蔚宗人居朝堂,奉迎義康即位。謀既定,專待臨期行事,各如所約。那知蔚宗是日侍飲,恐懼殊甚,耀在帝側,扣刀挺立,屢目蔚宗,蔚宗垂首,默無一語,耀亦不敢動。俄而座散,徐湛之退而懼曰:「事無成矣,吾何與之同死!」密以其謀白帝。帝聞之大駭,急命有司收蔚宗、熙先、謝綜等訊之,熙先望風吐款,辭氣不撓。蔚宗初猶抵賴,以熙先承認,亦不敢辯。乃並下獄待決。上奇熙先之才,責吏部尚書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將三十,作散騎郎,哪不作賊!」蔚宗在獄爲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初意入獄即死,而帝窮治其獄,遂經二旬。獄吏戲之曰:「外傳詹事或當長系。」蔚宗聞之驚喜,謝綜、熙先笑之曰:「詹事平日攘袂瞑目,躍馬顧盼,自以爲一世之雄。今擾攘紛壇,畏死乃爾耶?」臨刑,蔚宗母至市,涕泣責之,以手擊其頸,色不作。妹及妓妾來別,蔚宗悲涕流連,謝綜誚之曰:「舅殊不及夏侯色。」蔚宗收淚而止。遂與綜、熙先及其子弟黨與同日並誅。有司奏治彭城之罪,帝初不許,後因魏師犯瓜步,帝慮不逞之人,奉其爲亂,賜死安城。
且說帝初即位,立妃袁氏爲後。後性賢明,帝待之恩禮甚駕。初生太子助,後詳視良久,使宮人馳告帝曰:「此兒形貌異常,必破國亡家,不可舉。」帝聞之,狼狽奔赴,至後殿戶外,以手撥幔禁之,乃止。先是袁氏家貧,後嘗就帝求錢帛給之。而帝性節儉,所賜錢不過三五萬,帛不過三五十匹。及潘淑妃生始安王浚,寵傾後宮,所求無不得。一日,後向帝求錢,嫌所得不多。宮人曰:「後有求,帝不肯與,若使潘妃求之,雖多必獲。」後欲驗其言,因託潘妃代求三十萬錢,信宿便得。因此深爲恚恨,鬱郁成疾。從此不復見帝。及疾篤,帝至牀前執手流涕,問所欲言,後終不答,直視良久,以被覆面而崩,時年三十六。帝甚痛悼,所住徽音殿五間,設神位於中,其殿常閉,非有詔不許擅開。有張美人者,嘗以非罪見責,應賜死。從後靈殿前過,流涕大言曰:「今日無罪就死,先後有靈,當知吾冤。」說聲未了,殿忽豁然大開,窗牖俱闢。職掌者馳白於帝,帝驚往視之,其事果實,美人乃得釋。人以爲袁後陰靈所護也。
再說太子劭既長,美姿容,好讀書,使弓馬,喜延賓客。意之所欲,帝必從之。既居儲位,帝以宗室強盛,慮有內難,特加東宮兵,使與羽林相若,至有實甲萬人。初,以潘妃承寵,致後含恨而死,深惡潘妃及始安王浚。浚懼爲將來之禍,乃曲意事號劭,劭更與之善,歡洽無間。有王鸚鵝者,東陽公主之婢,貌頗姣好。太子嘗至主第,見而悅之,託言身倦,假寢後園,呼鸚鵡侍,聲與之私。鸚鵡狡而淫,苟合時,能曲盡太子歡,太子大喜。其後鸚鵡又與浚私,弟兄傳嬖之,公主弗禁也。
助與浚並多過失,數爲上所法責,常鬱郁不快。一日,鸚鵡見太子色不豫,問其故,助曰:「主上難事,吾安得早登大位,得遂所欲乎?」鸚鵡曰:「天子萬福,太子豈能遽登大寶?莫若使女巫祈請天帝,使過不上聞,則太子可無憂矣。」劭深然之。你道女巫何人?此女姓嚴氏,名道育,吳興人。初爲妓家,有妖人常來留宿,授以彩陽補陰、役使鬼物之術,後遂爲巫,往來於富家巨室,其術頗有靈驗,故東陽公主家,亦得出入焉。
鸚鵡尤與相善,常同牀共宿,授以房中之術,故鸚鵡亦能蠱惑人,爲太子所愛。一日,道育謂主曰:「天帝有寶物賜主,主後福無窮。」主初不信,其夜主臥牀,忽見流光若螢,飛入書筒中,急起開視,得二青珠,大以爲神,由是助與浚亦惑之,遂使作法祈請,令過不上聞。道育曰:「上天已許我矣,太子等縱有過,決不泄露。」劭等益敬事之,號曰「天師」。其後又爲巫蠱,琢玉爲帝形像,埋於含章殿前,使宮車早早宴駕,共事者惟道育、鸚鵡、始安王浚,及東陽府奴陳天與、黃門陳慶國數人,餘莫知也。
會東陽主卒,鸚鵡例應出嫁,陳天與先與之通,欲得之。後鸚鵡又與浚之私人沈興遠交好,厭薄天與,遂嫁興遠。天與有怨言,鸚鵡唆劭殺之。陳慶國懼曰:「巫蠱事,唯我與天與宣傳往來,今天與死,我其危哉!且事久終泄,不如先自首也。」乃具以其事白帝。帝大驚,即遣收鸚鵡,封籍其家。助懼,以書告浚,浚復書曰:「彼人所爲如此,正可促其餘命,或是大慶之漸耳。」
先是二人往來書札,常謂帝爲彼人,或謂其人。謂江夏王義恭爲佞人,皆咒詛巫蠱之言。其書並留鸚鵡處,至是皆被收去。又搜得含章殿所埋玉人,帝益怒,命有司窮治其事,道育亡命,捕之不獲。時浚鎮京口,已有命爲荊州刺史,移鎮江陵,將入朝而巫蠱事發。帝惋歎彌日,謂潘淑妃曰:「太子圖富貴,或祈我速崩。虎頭復如此,非復思慮所及,汝母子豈可一日無我耶?」虎頭,浚小字也。妃叩首求解,帝遣中使切責之,猶未忍加罪也。道育亡命後,變服爲尼,匿於東宮,又逃之京口,匿於浚所。浚人朝,覆載還東宮,欲與俱往江陵。道育偶過其戚張旿家,爲人所告。帝遣人掩捕,得其二婢,雲道育隨始安王還都,今又逃往京口矣。帝方謂劭與浚已斥遣道育,今聞其猶相匿之,惆悵惋駭。乃與侍中王僧綽、僕射徐湛之、尚書江湛密謀廢太子,賜始安王死。須俟道育捉到,面加檢覆,方治二人之罪。
時帝諸子尚多,武陵王駿素無寵,故屢出外藩,不得留建康。南平王鑠、建平王宏、隋王誕皆爲帝所愛,議擇一人立之。而鑠妃爲江湛之妹,勸帝立鑠。誕妃爲徐湛之女,勸帝立誕,帝不能決。僧綽曰:「建立之事,仰由聖懷,臣請唯宜速斷,不可稽緩。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願以義割恩,略去不忍之心,不爾,便應坦懷如初,無煩疑論。宏機雖密,易致宣廣,不可使難生慮表,取笑千載。」帝曰:「卿可謂能斷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慇懃三思。且彭城始亡,人將謂我無復慈愛之道。」僧綽曰:「臣恐千載之後,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兒。」帝默然。既退,江湛謂僧綽曰:「卿向所言,毋乃太傷切直。」僧綽曰:「弟正恨君不直耳。」
帝自是每夜與湛之屏人語,或連日累夕,常使湛之自秉燭,繞壁檢行,慮有竊聽者。那知潘淑妃怪帝久不入宮,密密打聽,已知帝有廢太子殺始安意。乃召浚人,抱之泣曰:「汝前咒詛事發,猶冀刻意改過,何意更藏道育,帝怒不可解矣!我何用生爲,可送藥來,當先自盡,不忍見汝禍敗也。」浚奮衣起曰:「天下事尋當自判,願小寬慮,必不上累。」遽馳報助曰:「事急矣,須早圖之。」助乃密與腹心隊主陳叔兒、齋師張超之等,共謀弒帝。每夜饗將士,或親自行酒。僧綽覺其異,密以啓聞。帝以嚴道育尚未解至,故遲不發。
癸亥夜,劭詐爲帝詔雲:「魯秀謀反,汝平明率衆入。」因使張超之召集東宮甲土,豫加部勒,雲有所討。夜呼右軍長史蕭斌、左衛率袁淑、積弩將軍王正見等併入官。助流涕謂曰:「主上信讒,將見罪廢,內省無過,不能受枉。明旦當行大事,望相與戮力。」因起遍拜之,衆驚愕莫敢對。良久,淑、斌皆曰:「自古無此,願加三思。」劭怒變色,斌懼曰:「當竭身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謂殿下真有是耶?殿下幼常患風,或是疾動耳。」劭愈怒,因盻淑曰:「事當克否?」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既克之後,不爲天地所容,大禍亦旋至耳。假有此謀,猶宜中止。」左右引淑出口:「此何事,而可中止耶?」淑還省,繞牀行,至四更乃寢。甲子,宮門未開,助以朱衣加戎服上,乘畫輪車,與蕭斌同載,衛從如常日入朝之儀,呼袁淑甚急,淑高臥不起。助停車奉化門,絡繹遣人催之。淑不得已徐起,至車後,劭呼之登車,又辭不上,乃命左右殺之。
俄而內城開,劭從萬春門入。舊制東宮隊不得入城,劭乃以僞詔示門衛曰:「受敕有所收討。」呼令後隊速來,門衛信之,不敢詰。張超之等數十人馳入雲龍門,進及齋閣,直衛兵尚寢未起,門階戶席,寂無一人。超之遂拔刃逕上合殿。帝是夜與徐湛之屏人語,至旦,燭猶未滅。見超之人,舉幾捍之,超之揮刃,帝五指皆落,遂超前弒之。湛之驚起,急趨北戶,戶未及開,兵人殺之。後人有詩頌袁後之先見雲:天生嫋猿異常兒,何事君王不殺之!羽融養成行大逆,方知巾幗勝鬚眉。
劭進至合殿中間,聞帝已殂,出坐東堂。蕭斌執刀侍立,呼中書舍人顧報,嘏震懼不即出。既至,劭問曰:「欲共見廢,何不早啓?」嘏未及答,即於座前斬之。江湛直宿上省,聞喧噪聲,知有變,歎曰:「不用王僧綽言,以至於此。」乃匿旁屋中,兵士搜出殺之。宿衛羅訓、徐罕,皆望風屈服,獨左細仗主卜天與不暇被甲,疾呼左右出戰。徐罕曰:「殿下人,汝欲何爲?」天與罵曰:「殿下此來爲何,汝尚作此語?」遂拔箭射劭於東堂,幾中之。劭黨奮擊,斷臂而死。其隊將張泓之、朱道欽亦皆戰死。劭遂殺潘淑妃及帝親信左右數十人,急召始安王浚。
時浚在西州府,未得劭信,未識事之濟否,恇擾不知所爲。舍人朱法瑜奔告曰:「臺前喧噪,宮門皆閉,道上傳言太子反,未測禍變所至。」浚陽驚曰:「今當奈何?」法瑜勸人據石頭,浚從之。將軍王慶曰:「今宮內有變,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當投袂赴難,憑城自守,非臣節也。」浚不聽,乃從南門出,逕向石頭,從者千餘人。俄而助遣張超之馳馬召浚,浚屏人問狀,即戎服乘馬而去。朱法瑜固止之,不從。王慶亦扣馬諫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憤。殿下但當堅閉城門,坐食積粟,不過三日,兇黨自離,情事如此,今豈宜去?」浚大言曰:「皇太子令,敢有復阻者斬!」既入見劭,劭謂之曰:「潘淑妃爲亂兵所害。」浚曰:「此是下情,由來所願。」劭詐以帝詔召大將軍義恭、尚書何尚之,至則並拘於內。並召百官,至者才數十人,劭遽即位,改元太初。下詔曰:「徐湛之、江湛弒逆無狀,吾勒兵人殿,已無所及,號惋崩衄,肝心破裂。今罪人斯得,元兇克珍,可大赦。」降詔畢,即稱疾還永福省,不敢臨喪,以白刃自守,夜則列燈不寢。以蕭斌爲尚書僕射、領軍將軍,何尚之爲司空,諸逆徒拜官進爵有差。
青州刺史魯秀將赴任、劭留之於京,使掌庫隊,謂之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爲卿除之矣。」舍人董元嗣乘間奔得陽,具言太子弒逆,其事始彰。是時沈慶之爲武陵王司馬,密謂腹心曰:「蕭斌婦人,不足有爲。其餘將帥,皆易與耳。東宮同惡,不過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爲用。今輔順討逆,不憂不濟也。」
先是劭不知王僧綽之謀,用爲司徒。及檢文帝巾箱,得僧綽所奏饗士啓,大怒,殺之。因誣北地請王侯雲與僧綽同反,遂殺長沙、臨川、桂陽、新渝諸王候等。密賜沈慶之手書,令殺武陵王駿。慶之得書,來見王,王懼,辭以疾。慶之突入,見王於中堂,以助書示之。王泣求人內,與母訣別。慶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唯力是視,焉肯輔逆,殿下何見疑之深?」王起再拜曰:「家國安危,皆在將軍。」慶之即命內外勒兵。主簿顏竣曰:「今四方未知義師之舉,劭據有天府,若首尾不相應,此危道也。宜待諸鎮協謀,然後舉事。」慶之厲聲曰:「今舉大事,而黃頭小兒,皆得參預,何得不敗?宜斬以徇衆。」王令竣向慶之謝罪。慶之曰:「卿但任筆札事耳,勿預軍機也。」王於是專委慶之處分。旬日之間,內外整辦,人服其才。庚寅,武陵王戒嚴誓衆,以沈慶之爲主軍元帥,襄陽太守柳元景爲冠軍將軍,隋郡太守宗懿爲中兵將軍,內史來修之爲平東將軍,記室顏竣爲諮議參軍,移檄四方。於是各路州郡聞之,翕然響應。
第一路荊州刺史南郡王義宣;第二路究州刺史臧質;第三路司州刺史魯爽;第四路青州刺史蕭思誥;第五路冀州刺史垣護之。一時並起,舉兵赴難。
單有隋王誕鎮東吳,有強兵數萬,將受劭命。其參軍沈正諫之不從,退立於宮門之外,泣謂司馬顧琛曰:「國家此禍,開闢未有。今以江南驍銳之衆,唱大義於天下,其誰不響應,豈可使殿下北面凶逆,受其僞寵乎?」琛曰:「江南忘戰日久。雖逆順不同,然強弱亦異。當待四方有義舉者,然後應之,不爲晚也。」正曰:「天下未有無父無君之國,寧可自安仇恥,而責義四方乎?今正以弒逆冤醜,義不共戴,舉兵之日,豈必求全耶!馮衍有言:『大漢之貴臣,將不如荊齊之賤士乎?』況殿下義兼臣於,事關國家者哉!」琛乃與正復人說誕,誕遂不受劭命。聞武陵已建義,亦起兵應之。
先是文帝北拒魏師,劭常從軍,自謂素習武事。及得志,語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書,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難,吾自當之。但恐賊虜不敢動耳。」及聞四方兵起,始憂懼戒嚴。
卻說柳元景引兵先下,統領薛安都等十二軍發湓口,徐遣寶以荊州之衆繼之。丁未,武陵王駕發尋陽,沈慶之總中軍以從,檄至建康。劭讀之色變,以示大常顴延之曰:「此誰筆也?」延之曰:「顏竣筆也。」動曰:「言辭何至於是?」延之曰:「竣尚不顧老臣,安能顧陛下?」劭怒稍解。劭欲盡殺從駿起兵者士民家口,何尚之曰:「凡舉大事者不顧家,且多是驅逼,今忽誅其家室,正足堅彼意耳。」劭以爲然,乃下詔一無所問。又疑舊臣不爲己用,乃厚撫魯秀、王羅漢,以軍事委之。蕭斌勸劭勒水軍,自上決戰,次之則保據梁山。江夏王義恭欲令助敗,恐義兵起於倉猝,船舫陋小,不利水戰,乃佯爲策曰:「賊駿少年,未習軍旅,遠來疲弊,宜以逸待之。今遠出梁山,則京都空弱,東軍乘虛或能爲患。若分力兩赴,則兵散勢離,不如養銳待期,坐而觀釁,割棄南岸,柵斷石頭,此先朝舊法,不憂賊不破也。」助善其策,斌厲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豈復可量。三方同惡,勢據上流,沈慶之諸練軍事,柳元景、宗愨久經戰陣,形勢如此,實非小敵。宜及人情未離,尚可決力一戰,端坐檯城,何由得久?」劭不聽。或勸劭保石頭城,劭曰:「昔人所以固石頭城者,待諸侯勤王耳。
我若守此,誰當見救?唯應力戰決之,不然不克。」於是日日自出行軍,慰勞將士,悉焚淮水南岸民房,驅百姓鹹渡水北,以爲卻敵之計。
話分兩頭,柳元景自發湓口,以舟艦不堅,恐水戰不利,乃倍道兼行。兵至江寧,舍舟步上,使薛安都率鐵步數千,耀兵淮上。移書朝士,爲陳道順,劭黨大懼。先是王發尋陽有疾,不能見將士,唯顏竣出入臥內,擁王於膝,疾屢危篤,不任資稟,竣皆專決。軍政之外,間以文教書檄,應接遐邇,昏曉臨哭,若出一人,如是者累旬。雖舟中甲士,亦不知王疾之危也。
行至南州,疾始愈,出見將士,將士無不踊躍。是時,元景潛至新亭,依山爲壘,新降者皆勸元景速進。元景曰:「不然。理順難恃,同惡尚衆,輕進無防,實啓寇心。」於是堅立營寨,周蔽木石。劭見東軍已在新亭,乃使蕭斌統步兵,褚湛之統水軍,與魯秀、王羅漢等合精兵三萬,直攻其壘,自登朱雀門督戰。元景將戰,下令軍中曰:「鼓繁氣易衰,叫數力易竭,但銜枚疾戰,一聽吾鼓聲。」斯時劭之將士,懷劭重賞,皆殊死戰。元景水陸受敵,麾下勇士,悉遣出鬥,左右唯留數人宣傳,看看兵勢將敗,元景失色。忽聞敵軍中連聲退鼓,劭衆遽止,於是軍勢復振。但未識擊退鼓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卷 誅元兇武陵正位 聽逆謀南郡興兵
話說魯秀雖爲劭將,陰欲叛之,新亭之戰,見劭兵將勝,故擊退鼓以沮之,動衆果退。元景乃開壘鼓譟以逐之,劭軍大潰,墜淮死者,不可勝數。劭自執劍,手斬退者,不能禁,將士半遭殺戮。蕭斌身亦被傷,助僅以身免,單騎還宮。魯秀、褚湛之等皆降於元景。丙寅,王至江寧,江夏王義恭乘間南奔,見王於新亭,相對痛哭。劭聞其走,殺其子十二人。戊辰,義恭、沈慶之等上表功進。己已,王即皇帝位,是爲孝武帝。大赦,文武賜爵一等,從軍者二等,改諡大行皇帝曰「文帝」,廟號太祖。是日,諸路之兵並集,劭於是緣淮樹柵以守,魯秀等率衆攻之,王羅漢放仗降,緣淮守卒,以次奔散,器仗鼓蓋,充塞路衢。是夜,劭閉守六門,於門內鑿塹立柵,城中沸亂,文武將吏,爭逾城出降。蕭斌見勢不支,宣令所統皆使解甲,自石頭戴白幡來降,以求免死。詔不許,斬於軍門。劭欲載寶貨逃入海,人情離散,不果行。未幾,諸軍克臺城,各由諸門入,會於前殿,獲王正見斬之。張超之走至合殿御牀之所,爲軍士所殺,刳腸割心,諸將臠其肉,生啖之。建平等七王,號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庫井中,隊主高禽執之。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在新亭。」至殿前,臧質見之曰:「奈何爲此天地不容之事?」劭謂質曰:「可得爲啓,乞遠徙否?」質曰:「主上近在航南,當有處分。」縛劭於馬上,防送軍門。時不見傳國璽,問劭何在。劭曰:「在嚴道育處。」搜得之,遂斬劭首,並誅其四子於牙下。浚率左右數十人,領其三子南走,遇義恭於越城,浚下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義恭曰:「上已君臨萬國。」又曰:「虎頭來得毋晚乎?」義恭曰:「殊當恨晚。」又曰:「故當不死耶?」義恭曰:「可詣行闕請罪。」又曰:「未審能賜一職自效否?」義恭曰:「此未可量。」勒與俱歸,行至中道殺之及其三子。梟二逆父子首於大航,暴屍於市,污瀦其所居齋,眷屬皆賜死於獄。劭妃殷氏且死,謂獄吏曰:「彼自骨肉相殘,何以枉殺無罪人?」獄吏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權時耳,事定,當以鸚鵡爲後也。」嚴道育、王鸚鵡並都街鞭殺,血肉糜爛,焚屍揚灰於江。收殷衝、尹宏、王羅漢等並斬之。庚辰解嚴,帝如東府,百官請罪,皆釋之。於是大封宗室功臣,進義恭爲太尉、南徐州刺史,義宣爲南郡王、荊州刺史,誕爲竟陵王、揚州刺史,臧質爲車騎將軍、江州刺史,魯爽爲南豫州刺史,魯秀爲司州刺史,徐遺寶爲袞州刺史。沈慶之爲領軍將軍,柳元景、宗愨爲左右衛將軍,顏竣爲侍中。追贈袁淑、徐湛之、江湛,皆爵以公,王僧綽、卜天與皆爵以侯。張泓之等各贈郡守。或謂何尚之爲劭司空,其子偃爲侍中,並居權要,當與殷衝等同誅,而帝以其父子素有令望,且居劭朝,用智將迎,時有全脫。又城破後,尚之左右皆散,猶自洗黃閣,以迎新主,故任遇不改。今且按下慢表。
再說江州刺史臧質,少輕薄無行,爲時所輕。既而屢居名郡,涉獵文史,有氣乾,好言兵,立功前朝,自謂人才,足爲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亂,潛有異圖,以南郡王義宣庸闇易制,欲奉以爲帝,因而覆之。至江陵,即稱臣拜義宣。義宣驚愕問故,質曰:「今日情勢,大位合歸於王。」義宣以奉武陵爲主,故卻其計不行。及劭既誅,義宣與質,功皆第一,由是益驕。義宣在荊州十年,財富兵強,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合,事多專行。臧質到江州,巨舫千餘,部伍前後百餘里。帝方自攬威權,而質以少主輕之,政刑慶賞,不復諮稟。擅用湓口米萬石,臺府屢下詰責,漸致猜俱,因密結魯爽魯秀、徐遺寶,以爲推戴義宣之計,而義宣未之知也。先是義宣有女四人,幼養宮中,義宣赴荊州,其女仍留在宮。而帝性好淫,閨房之內,不論尊卑長幼,皆與之亂,以故義宣諸女,併爲所污。其次女名楚江郡主,麗色巧笑,尤善迎合,帝愛之,誓不相舍。乃令冒姓殷氏,封爲淑儀,以至醜聲四布。義宣由是切齒,怨怒之色,時形於面。臧質欲激之使反,乃以書說之曰:
人臣負不賞之功,挾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幾?今萬物繫心於王,聲跡已着,見義不作,將爲他人所先。若命徐遺寶、魯爽驅西北精兵來屯江上,質率九江樓船,爲王前驅,如是已得天下之半。王以八州之衆,徐進而臨之,雖韓、白更生,不能爲建康計矣。且少主失德,聞於道路,宮闈之醜,豈可三緘!沈、柳諸將,亦我之故人,誰肯爲少主盡力者?夫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時也。質常恐溘先朝露,不得展其膂力,爲王掃除,於時悔之何及?敢布腹心,惟王圖之。
義宣得書,謀之左右。其將佐竺超民等,鹹懷富貴之望,欲倚質威名以成事,共勸義宣從其計,遂許之。質乃以義宣旨,密報魯爽、魯秀、徐遺寶,期以今秋舉兵。使者至壽陽,爽方大醉,失義宣旨,謂宜速發,遂竊造法服等物,自號建平元年,建牙起兵。義宣等聞爽已反,皆狼狽興師,板爽爲徵北將軍,爽亦板義宣等,其文曰:「丞相劉,今補天子,名義宣。車騎臧,今補丞相,名質。」見者皆駭愕,魯秀率兵赴江陵,見義宣略談數語而出,拊膺歎曰:「臧質誤我,乃與癡人作賊,今事敗矣。」當是時,義宣兼荊、江、袞、豫四州之力,率衆十萬,發江津,舳艫數百里,以質爲前鋒,爽亦引兵直趨歷陽,威震遠近。
帝大懼,欲奉乘與法物迎之。竟陵王誕曰:「奈何持此座與人?」固執不可。帝乃命柳元景爲撫軍將軍,統領諸將以討義宣。元景進據梁山洲,於兩岸築偃月壘,水陸待之。義宣移檄州郡,加進位號,使同發兵。雍州刺史朱修之僞許之,而遣使陳誠於帝。益州刺史劉秀之斬義宣使者,不受僞命。義宣乃使魯秀將兵擊之。王元謨聞秀不來,喜謂元景曰:「若臧質獨來,可坐而擒也。」冀州刺史垣護之,遺寶姊夫,邀之同反,護之不從,率衆陰襲其城,克之。遺寶敗,走奔魯爽。爽至歷陽,薛安都引兵拒之,敗其前鋒,爽不能進。又軍中乏糧,引兵退,薛安都率輕騎追之。及於小峴,爽勒兵還戰,飲酒數鬥,大醉,立馬陣前,指揮兵衆。安都望見,躍馬大呼,直前刺之,應手而倒。兵士斬其首,爽衆奔散。進攻壽陽,克之,並殺徐遺寶。
是時義宣至鵲頭,元景送爽首示之。爽累世將家,驍勇善戰,號萬人敵,一旦死於安都之手,義宣與質皆駭懼,三軍爲之奪氣。太傅義恭遣使與義宣書曰:
往時仲堪假兵桓玄,尋害其族;孝伯推誠牢之,旋踵而敗。
臧質少無美行,弟所具悉,今借西楚之強力,圖濟其私,兇謀若果,恐非復池中物也。弟自思之,勿貽後悔。
義宣得書,頗懷疑慮。
甲辰,軍至蕪湖。質夜來軍中,進計於義宣曰:「今以萬人取南州,則梁山路絕,萬人綴梁山,則玄謨不敢動。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頭,此上策也。」劉湛之密言於義宣曰:「質求前驅,此志難測。不如盡銳攻梁山,事克,然後長驅,此萬安之計也。」義宣遂不用質計。質又請自攻東城,劉湛之曰:「質若復克東城,則大功盡歸之矣,宜遣麾下自行。」義宣乃遣湛之與質俱進,頓兵兩岸,夾攻東城。於是玄謨督諸軍大戰,薛安都率突騎先衝其陣之東南,陷之,斬湛之首。偏將劉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質兵亦敗。垣護之縱火燒江中舟艦,煙燄漲天,延及西岸,營壘殆盡,全軍皆潰。義宣單舸急走,閉戶而泣,荊州人隨之者,猶百餘舸。質欲見義宣計事,而又宣已去,只得棄軍北走。其衆或降或散,一時俱盡。質有妹丈羊衝爲武昌郡,往投之,至則衝已爲郡人所殺,質無所歸,乃逃於南湖,掇蓮實食之。追兵至,以荷覆頭,自沉於水,出其鼻。軍主鄭俱兒望見,射之中心,兵刃亂下,腸胃縈水草,斬其首,送建康。
義宣走至江夏,聞巴陵已有軍守,迴向江陵,衆盡散。與左右十餘人,徒步而行。腳痛不能前,僦民露車自載,緣道求食。至江陵郭外,時竺超民留守城中,遣人報之。超民仍具羽儀兵衆,迎之入城。城中甲士,尚有萬人。參軍翟靈寶,囑其撫慰將士,授之言曰:「茲以臧質違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當治兵繕甲,更爲後圖。昔漢高百敗,終成大業。」而義宣忘靈寶之言,誤雲:「項羽千敗,終成大業。」衆將鹹掩口笑。魯秀猶欲收集餘衆,更圖一決。而義宣昏沮,無復神守,入內不復出。左右腹心,稍稍離叛。既而聞魯秀北走,欲隨之去,乃攜愛妾五人,着男子服相隨。城中擾亂,白刃交橫。義宣懼,墜馬,遂步進。超民送至城外,以馬與之,歸而閉城。義宣求秀不得,左右盡棄之,還宿南郡空施。旦日,官軍至,執而因之。義宣入獄,坐地歎曰:「臧質老奴誤我!」五妾尋被遣出,義宣號泣,語獄吏曰:「常日非昔,今日分別,乃真苦耳。」魯秀衆散不能去,還向江陵。城上人射之,秀求人不得,赴水而死。朱修之入江陵,殺義宣,並其子十六人,及同黨竺超民、蔡超、顏樂之等,大軍奏凱。柳元景、王元謨、薛安都等,各授封賞。由是朝廷無事,天下稍安。今且按下慢表。
且說晉陵武進縣生一異人,姓蕭,名道成,字紹伯,小字鬥將,漢相國蕭何二十四世孫也。父承之,字嗣伯,少有大志,才力過人,仕於宋。初爲建威府參軍,義熙中,平蜀賊譙縱,遷揚武將軍、汶山郡太守。元嘉初,徙爲濟南太守。到彥之北伐魏,大敗歸,魏乘勝破青州諸郡,承之率數百人拒戰。魏衆大集,承之偃兵息衆,大開城門,左右曰:「賊衆我寡,何輕敵之甚!」承之曰:「今日懸守窮城,事已危急,若復示弱,必爲所屠,唯當以強示之耳。」魏兵果疑有伏,遂引去。文帝以有全城之功,遷爲中兵參軍、員外郎。氐帥楊難當反於漢川,承之輕車前行,敗其將薛健於黃金山。健既敗去,承之即據之。難當引兵來攻,相拒四十餘日,賊皆衣犀甲,刀箭不能傷。承之命軍中造木槊,長數尺,以大斧捶其後,賊不能當,乃焚營退。梁州平,進爲龍驤將軍、南泰山太守。有惠政,封五等男,食邑三百四十戶。及沒,梁土士民思之,立廟於峨公山,春秋祭祀。道成其長子也,生於元嘉四年,資表英異,龍顙鐘聲,鱗文遍體。宅南有一大桑樹,本高三丈,橫生四枝,狀如華蓋。道成年數歲,常戲其下。從兄敬完見之曰:「此樹爲汝生也。」年十三,儒士雷次山立學於雞籠山,往而受業,治《禮記》及《左氏春秋》,過目輒曉。及長,仕爲建康令,有能名。蕭惠開有知人鑑,謂人曰:「昔魏武爲洛陽比部,時人服其英俊。今看蕭建康,但當過之耳。」及惠開鎮襄陽,啓道成自隨。討樊鄭諸山蠻,破其聚落,進爲左軍中兵參軍。孝建初,襲爵五等男,復以中兵參軍爲建康今。見朝事日非,宗室將衰,結納四方豪傑,隱有澄清天下之志,嘗夢上帝謂之曰:「汝是我第十九子。」覺而異之。蓋自五帝三王已降,受命之次,至道成而第十九也。今且按下。
卻說孝武在位八年,疏忌宗室,殺戮無度。與竟陵王誕不睦,誣以謀叛,殺之。又疑大臣擅權,而腹心耳目多委寄近習。有戴法興、戴明寶者,向爲藩邸舊臣,甚見親暱。及即位,皆以爲南臺御史,以預建義功,賜爵縣男。又有巢尚之者,人士之末,涉獵文史,爲帝所知,亦以爲中書舍人。三人權重當時,大納貨賄,幾所薦達,言無不行。天下輻湊,門外成市。大臣義恭、柳元景、顏師伯等,皆畏罪避嫌,由是朝政日壞。俄兩帝有疾,夏五月庚申殂於玉燭殿。羣臣臨喪,奉太子子業即位,時年十六。改年景和,是爲廢帝。尚書蔡興宗上璽綬,太子受之,傲惰無威容。興宗出告人曰:「昔魯昭不哀,叔孫知其不終,家國之禍,其在此乎?」
乙卯,悉罷孝建以來所改制度,還依元嘉。興宗慨然,謂義恭曰:「先帝雖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終,三年無改,古典所貴。今殯宮甫撤,山陵未遠,而制度興造,一皆刊削,雖當禪代,亦不至爾。天下有識,嘗以此窺人。」義恭不從。八月,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廢帝曰:「病人房間多鬼,那可往?」召之再三不至。太后怒,謂侍者曰:「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此寧馨兒!」乙丑,太后殂,帝不一視。性本狂暴,始猶難太后、大臣及戴法興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內無所忌。欲有所爲。法興輒抑制之,謂曰:「官家所爲如此,欲作營陽耶?」帝不能平。所幸閹人華願兒,賜與無算,法興常加裁滅,願兒恨之,謂帝曰:「道路皆言宮中有二天子,法興爲真天子,官家爲贗天子,且帝居深宮,與物不接,法興與太宰顏柳相共爲一體,往來門客,恆有數百。法興是孝武左右,久在宮闈,今與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座非復帝有。」帝遂召法興入宮,立賜之死。
先是孝武之世,王公大臣懼誅,重足屏息,莫敢妄相過從。及崩,義恭等皆相賀曰:「今日始免橫死矣。」甫過山陵,柳元景、顏師伯等張樂酣飲,不捨晝夜。及法興見殺,無不震懾,皆恐禍及。於是元景、師伯密欲廢帝,日夜聚謀,而持疑不能決。元景泄其謀於沈慶之,慶之素與義恭不睦,又師伯專斷朝事,不與慶之參決,每謂人曰:「沈公國之爪牙耳,安得豫政事?」慶之深以爲恨,乃發其謀以白於帝。帝聞之,不及下詔,輒自率羽林兵掩至義恭宅,殺之,並其四子。斷絕義恭支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睛,以蜜漬之,謂之「鬼目糉。」別造使者召柳元景,以兵隨之。左右奔告,元景知禍至,人辭其母,整朝服,乘車應召。其弟叔仁,有勇力,被甲,率左右壯士,欲拒命,無景苦禁之。既出巷,軍士大至,元景下車受戮,容色恬然,一門盡誅。獲顏師伯於道,殺之。又殺廷尉劉德願,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隸矣。先是帝在東官,多過失,孝武欲廢之。侍中袁顗盛稱其美,孝武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誅元景,以顗代其任。
有山陰公主者,名楚玉,帝之姊也。下嫁駙馬都尉何戢,性淫縱,帝寵之,常與同輦出人。一日謂帝曰:「妾與陛下男女雖殊,俱託體先帝,陛下六宮萬數,而妾惟駙馬一人,事大不均。」帝笑曰:「易耳」。乃選少壯男子三十人,號日「面首」,賜之以逞其欲。謂公主曰:「今而後,莫怨不均矣。」吏部郎褚淵,字彥威,風度修整,容貌如婦人好女。公主見而悅之,請於帝,欲以自隨。帝命淵往侍公主。淵辭不往,曰:「臣唯一心事陛下,不敢私傳公主。」帝笑而置之。公主思念彌切,乃遣人要於路,擁之以歸,閉之後房,謂淵曰:「吾閱人多矣,未有如卿之美者,願同枕蓆之歡,無拂吾意。」迭起身就之。淵退立一旁,拱手言曰:「名義至重,玷辱公主,即玷辱朝廷,不敢。」公主再三逼迫,淵抵死相拒。良久,事不就。公主走出,謂詩婢曰:「倔強乃爾,吾欲殺之,又不忍,若何使他心肯,以遂吾懷?」侍婢曰:「此是囊中物,主且耐心,何憂不諧。」公主欲乘其睡而退之。淵至夜間,衣不解帶,秉燭危坐。侍婢絡繹相勸,且以危言怵之,曰:「不從,將有性命優。」淵曰:「吾寧死,不能爲此事。」公主謂之曰:「卿鬚眉如戟,何無丈夫氣耶?」相逼十日,淵卒不從。「面首」等恐奪其寵,皆勸縱之,曰:「留此人在,適敗公主興也。」公主遂縱淵歸。後人有詩美之曰:
不貪淫慾守綱維,如戟鬚眉果足奇。
堪笑山陰人不識,彥威纔是一男兒。
彥威既歸,知其事者,皆欽敬之,但未識朝廷淫亂之風,作何底止,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卷 子業兇狂遭弒逆 鄧琬好亂起干戈
話說廢帝無道日甚,嘗入太廟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數天子。」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惡,但末年不免見斲去頭。」指世祖像曰:「渠大齄鼻,如何不齄!」立召畫工齄之。又新安王子鸞,向爲孝武寵愛。帝疾之,遣使賜死。又殺其母弟南海王子師,及其母妹。發殷貴妃墓。又欲掘景寧陵,太史以爲不利於帝,乃止。帝舅王藻,尚世祖女臨川公主。公主淫妒,不悅其夫。譖於帝,藻下獄死。太守孔靈符,所至有政績,近臣譖之,帝遣使鞭殺靈符,並誅其二子。
袁顗始蒙帝寵,俄而失措,待遇頓衰。顗懼求出,乃以顗爲雍州刺史。其舅蔡興宗謂之曰:「襄陽星惡,何可往?」顗曰:「白刃凌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願生出虎口,遑顧其他。」時興宗亦有南郡太守之命,興宗辭不往。顗說之曰:「朝廷形勢,人所共見,在內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峽西,爲八州行事。顗在襄、沔,地勝兵強,去江陵咫尺,水陸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豈比受制兇狂,臨不測之禍乎?今得間不去,後復求出,豈可得耶?」興宗曰:「吾素門寒進,與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宮省內外,人不自保,會應有變,若內難得弭,外釁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難,各行其志,不亦善乎!」顗於是狼狽上路,猶慮見追,行至尋陽,喜曰:「今得免矣。」時鄧琬爲尋陽內史,與顗人地本殊,顗與之款洽過常,每相聚論,必窮日夜,見者知其有異志矣。今且按下。
卻說帝始新蔡公主,名英媚,顏色美麗,下嫁寧朔將軍何邁,夫婦亦極相得。一日,朝於宮中,帝見而愛之,遂留宴後宮,親自陪飲,以酒勸之曰:「卿吾姑也,今者之來,足令六宮無色,奈何?」公主會其意,徐曰:「姜系陛下一本,名教攸關,無福消受帝恩。」帝曰:「朕爲天下主,何不可之有?」擁之求淫,公主笑而從之。事畢求歸,帝曰:「吾將立卿爲妃,何言歸也?」公主笑曰:「妾承陛下不棄,私相歡樂可耳,若以妾爲妃,何以頒示天下?」帝曰:「朕自有計,可無妨也。」遂納公主於後宮,謂之謝貴妃,旋拜爲夫人,加鸞格龍旗,出警人蹕以悅之。殺一宮婢,納之棺中,載還邁第,令行喪禮。
卻說邁素豪俠,公主人宮遽死,心已疑之。後聞謝貴嬪立,莫識其所自來,知必有中冓之醜,用以李代桃之計。於是大怒,因多養死士,謀俟帝駕出遊,乘間弒之。哪知其謀未發,帝亦預防其變。一日,親領兵士,圍其第,殺之,閤家盡死。
先是沈慶之既發顏、柳之謀,自暱於帝,數盡言規諫,帝浸不悅。慶之懼,杜門不接賓客。蔡興宗往亦不見,乃語其門下士範羨曰:「公閉戶絕客,以避悠悠請託者耳,僕非有求於公者,何爲見拒?」範羨以告,慶之遽見之,興宗因說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倫道盡,率德改行,無可復望,今所忌憚惟在於公。百姓喁喁,所仰望者,亦惟公一人。公威名素着,天下所服,今舉朝皇皇,人懷危怖,指麾之日,誰不響影?如猶豫不斷,欲坐觀成敗,豈惟日暮及禍?四海重責,將有所歸。僕蒙眷異常,故敢盡言,願公詳思其計。」慶之曰:「僕誠知今日憂危,不復自保,但盡忠奉國,始終以之,當委任天命耳。加以老退私門,兵力頓闕。雖欲爲之,事亦無成。」興宗曰:「當今懷謀思奮者,非欲邀功賞富貴,正求脫旦夕之死耳。殿中將帥,惟聽外間消息,若一人唱首,則俯仰可定。況公統戎累朝,舊日部曲,布在宮省,受恩者多。沈攸之輩,皆公家子弟,何患不從?且公門徒義附,並三吳勇士,殿中將軍陸攸之,公之鄉人。今人東討賊,大有鎧仗,在青溪未發,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陸攸之率以前驅。僕在尚書中,自當率百僚按前世故事,更簡賢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定矣。又朝廷諸所施爲,民間傳言公悉豫之。公今不決,當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從之禍,況聞車駕屢幸貴第,酣醉淹留,或屏左右,獨入閣內,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慶之不從。又青州刺史沈文秀,慶之姪,將之鎮,率部曲出屯白下,亦說慶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禍亂不久,而一門受其寵任,萬民皆謂與之同心,且若人愛憎無常,猜忍特甚,不測之禍,進退難免。今因此兵力圖之,易於反掌,機會難值,願公勿失。」文秀言之再三,至於流涕,慶之終不肯從。及帝誅何邁,量慶之必當入諫,先閉青溪諸橋以絕之,慶之不得進而還。俄而帝使使者賜慶之藥,慶之不肯飲,使者以被掩殺之,時年八十。慶之子文叔欲亡,恐如義恭被帝支解,謂其弟文秀曰:「我能死,爾能報。」遂飲慶之藥而死。文秀揮刀馳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詐言慶之病死,贈太尉,諡曰忠武公,葬禮甚厚。
一日,帝夢王太后責之曰:「汝不仁不義,罪惡貫盈,本無人君之福。加以汝父孝武,險虐滅道,怨結神人,兒子雖多,並無天命,大運所歸,應還文帝之子。」覺而大怒,欲去太后神位,左右諫之乃止。由是益忌諸叔,恐其在外爲患,皆聚之京師,拘於殿內,毆捶陵曳,無復人理。見湘東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陽工休祐皆肥壯,爲籠盛而秤之,以彧尤肥,謂之「豬王」,謂休仁爲「殺王」,休花爲「賊王」。以三王年長,尤惡之,常彔以自隨,不使離左右。東海王禕,性尤劣,謂之「驢王」。桂陽王休範、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待之略寬。嘗以木槽盛飯,並雜食攪之,掘地爲坑,實以泥水,使彧裸體匍匐坑中,以口就槽食之,用爲笑樂。前後欲殺三王十餘次,賴休仁多智數,每以談笑佞諛解之,故得不死。彧賞忤旨,帝命縛其手足,貫之以杖,使人擔付大官,曰:「今日屠豬。」休仁笑曰:「豬未應死。」帝問其故,曰:「待皇太子生,殺豬取其肝腸。」帝怒乃解,收付廷尉,一宿釋之。蓋帝無子,有少府劉曚妾,懷孕將產,迎之入宮,俟其生男,當立爲太子。故休仁言之以解其怒。嘗召諸王妃主於前,除去妝束,身上寸絲不留,使左右亂交於前,在旁指點嘻笑以爲娛樂,違者立死。南平王妃江氏不從,帝怒,殺其三子,鞭江妃一百。建安王太妃陳氏,年近不惑矣,而容顏尚少,帝命右衛將軍劉道隆淫之,曰:「爾形體強健,足以制此婦。」呼休仁從旁視,誡左右曰:「俟休仁色變,即殺之。」太妃懼殺其子,只得赤體承受。道隆欲迎帝意,將太妃竭力舞弄,極諸般醜態,良久乃已。帝大悅,賞道隆酒。休仁目不他視,顏色無異,乃釋之。
後更愛憎無常,稍一忤旨,即殺。左右宿衛之士,皆懷異志。惟直閣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等,以勇力爲帝爪牙,賞賜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越等皆爲盡力。懷異志者,憚之不敢發。一日,帝忽怒主衣壽寂之,見輒切齒,曰:「明日必殺之。」寂之懼,乃結主衣阮佃夫、李道兒,內監王道隆、姜產之、錢藍生,隊主柳光世、樊僧整等十餘人,陰謀弒之,奉湘東爲帝,使錢藍生密報三王。阮佃夫慮力少不濟,更欲招合,壽寂之曰:「謀廣或泄,不煩多人。且若人將南遊,宗越等並聽出外裝束,今夜正好行事,勿憂不濟也。」
先是帝遊華林國竹林堂,使宮人裸體相逐,一人不從,殺之。夜夢在竹林堂,有女子罵曰:「汝悻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乃於宮中求得一人,似夢所見者斬之。又夢所殺者罵曰:「我已訴上帝矣,汝死在目前。」於是巫言竹林堂有鬼。其夕,悉屏侍衛,與羣巫及采女數百人射鬼於竹林堂。事畢,將奏樂,寂之抽刀前入,姜產之次之,李道兒等皆隨其後。時休仁在旁屋,聞行聲甚疾,謂休祐曰:「事作矣。」相隨奔景陽山。帝見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采女皆進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弒之。宣令宿衛曰:「湘東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矣。諸人其毋恐。」時事起倉卒,殿省惶惑,未知所爲。休仁引湘東王升西堂,登御座,召見諸大臣。王失履,跣足,猶着烏帽。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備羽儀。乃宣太皇太后令,數廢帝罪惡,命湘東皇篡承皇極。丙寅,王即皇帝位,是爲明帝,封壽寂之等十四人爲縣候。先是宗越、譚金。童太一等爲廢帝所寵,及帝立,內不自安,因謀作亂。沈攸之以聞,皆下獄死,令攸之復入直閣。時劉道隆爲中護軍,建安王怨其無禮於太妃,求解職,不與同朝,乃賜道隆死,以建安王爲司徒尚書令。一應昏制謬封,並皆刊削,中外皆欣欣望治矣。
話分兩頭。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助,孝武第三子也,年十一,長史鄧琬輔之,鎮尋陽。先是廢帝惡之,遣左右朱景雲以藥賜子勳死。景雲至湓口,停不進。子勳將吏聞之,馳告鄧琬,惶懼請計。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愛子見託,豈得借百口門戶?誓當以死報效。且幼主昏暴,杜稷將危,雖曰天子,事猶獨夫。今便指率文武,直造京邑,與羣公卿士,廢昏立明矣。」乃稱子勳教,今所都戒嚴,子勳戎服出聽事,集僚佐,諭以起兵。參軍陶亮,首請效死前驅,衆皆奉令,乃使亮爲軍事參軍,太守沈懷寶等,併爲將帥。時校尉張悅,犯事在獄。琬知其才,稱於勳命,釋其桎梏,用爲司馬,與之共掌內外軍事。收集民丁器械,旬日之間,得甲士五千人。先遣別將斷大雷之路,禁絕商旅,以及公私使命,斯時尚未知廢帝已弒也。及明帝即位,頒詔四方,各賜新命,加子勳爲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將吏得詔,皆大喜,共造鄧琬曰:「暴亂既除,、殿下又開黃閣,實爲公私大慶。」而琬以晉陽次第居三,又在尋陽起事,與孝武同符,謂事必有成,因取詔書投地曰:「殿下當開端門,黃閣是吾徒事耳,此何足慶?」衆愕然。琬乃更與陶亮等繕治器甲,簡集士卒,寄書袁顗,囑令舉兵。顗亦詐稱奉太皇太后令,使共入討,任參軍劉胡爲大將,登壇誓衆,奉表尋陽勸進。乙未,子勳即皇帝位於九江,改元義嘉,馳檄四方,指斥明帝「矯害明茂,篡竊天寶。幹我昭穆,寡我兄弟。藐孤同氣,猶有十三。聖靈何辜,而當乏饗?」四方見檄,莫不舉兵響應。當是時,郢州反了安陸王子綏,荊州反了臨海王子頊,徐州反了刺史薛安都,冀州反了刺史崔道固,青州反了刺史沈文秀。而益州刺史蕭惠開,聞晉安起兵,集將佐謂曰:「湘東太祖之昭,晉安世祖之穆,其於當壁,並無不可。但景和雖昏,本是世祖之嗣,不任社稷,其次猶多,吾荷世祖之眷,當推奉九江。」乃遣其將費欣壽將兵五千東下。又廣州刺史袁曇遠、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陽太守程天祚、皆附於子助。
卻說朝廷聞四方皆反,又慮東土不靖,特遣侍郎孔璪入東慰勞。那知璪至會稽,反爲叛計,說會稽長史孔顗曰:「建康虛弱,必敗,不如擁五郡以應袁、鄧。」孔顗從之,遂馳檄各郡。於是吳郡太守顧琛、吳興太守王曇生、義興太守劉廷熙、晉陽太守袁標,皆據郡應之。是歲,四方貢獻,皆歸尋陽。朝廷所保,唯丹陽、淮南等數郡。其間諸縣,已有謀應子勳者,宮省危懼,帝集羣臣問計。蔡興宗曰:「今普天同叛,人盡異心,宜鎮之以靜,至信待人,叛者親戚,布在宮省,若繩之以法,則土崩立至,宜明罪不相及之義,物情既定,人有戰心。六軍精勇,器甲犀利,以待不習之兵,其勢相萬,願陛下勿憂。」忽報豫州刺史殷琰亦叛附尋陽,帝益懼,謂興宗曰:「諸處皆反,殷琰亦復同逆,頃日人情云何,事當濟否?」興宗曰:「逆與順,臣無以辨。今商旅斷絕,米甚豐賤,四方雲合,而人情更安,以此卜之,清蕩可必。但臣之所憂,更在事後,猶羊公言既平之後,方勞聖慮耳。」
先是帝使桓榮祖赴徐州說薛安都歸朝,安都曰:「今京師無百里地,不論攻圍取勝,自可拍手笑殺,且我不欲負孝武。」榮祖曰:「孝武之行,足致餘殃,今雖天下雷同,正是速死,無能爲也。」安都不從。甲午,帝命建安王都督征討諸軍事,王元護副之,以沈攸之爲前鋒,將兵屯虎檻。又憂孔覬、殷琰二處爲難,問羣臣曰:「誰能爲聯平此二處?」興宗曰:「朝臣中,蕭道成智勇出衆,可令吳喜助之,去討會稽。劉勔素能御下,可令吳安國助之,去平壽陽。」帝從之,乃遣道成將兵三千東討孔覬,劉勔將兵三千西討殷琰。
然自兩路分討,京師兵力益弱,屢遣人糾合四方,莫有應者,日夕計議,苦無良策。一日,帝方坐朝,忽有一臣出班奏曰:「臣保舉一人,可使伐叛除逆。」衆視之,乃司法參軍葛僧韶也。帝曰:「卿所舉者何人?」僧韶曰:「臣舅袞州刺史殷孝祖,手下將勇兵強,爲人忠義自矢,若徵之入朝,定獲其用。」帝曰:「孝祖若肯助順固善,但恐徵之未必至耳。」僧韶曰:「臣請奉命往,以大義責之,彼必俯首來歸也。」帝大喜,遂遣之。
時薛索兒兵據津逕,要截行旅,僧韶幾爲所獲,間行得免。既見孝祖,孝祖問以朝廷消息,近日情勢若何。僧韶曰:「朝廷兵力非絀,積儲亦足,特少擔當任事之人。深知我舅智勇懼備,戎事素長,故欲委以全驅之任,特來相召。主上虛席以待,願舅速往。」孝祖猶豫,無赴召意。僧韶又曰:「從來天下之勢,強弱無常,順逆有定,助順必昌,附逆終敗,一定之勢也。
甥請爲舅言之:景和兇狂,開闢未有。朝野危極,假命漏刻。主上夷兇翦暴,更造天地,國亂朝危,宜立長君。而羣迷相煽,構造無端,貪利幼弱,竟懷希望。假使天道助逆,羣兇是申,則主幼事艱,權柄不一,兵難互起,豈有自容之地?舅少有立功之志,若能控濟河義勇,還奉朝廷,非惟臣主靜亂,乃可垂名竹帛。」孝祖奮然起曰:「子言良是,吾計決矣!」即日委妻子於瑕邱,率文武將吏三千人,隨僧韶還建康。時朝廷惟保丹陽一郡,內外憂危,鹹欲奔散。而孝祖之衆忽至,並他楚壯士,甲仗鮮明,刀槍犀利,人情大安。帝賜宴殿前,慇懃慰接。
孝祖亦慷慨自許,誓以死報。乃進號撫軍將軍,假節,督前鋒諸軍事,進屯虎檻拒敵。
卻說鄧琬性本貪鄙,既執大權,父子賣官鬻爵,酣歌博弈,日夜不休。賓客到門,歷旬不得一見。羣小橫行,士民忿怒。而自以四方響應,事必克濟,遣大將孫衝之領兵一萬爲前鋒,進據赭遊圻。衝之至赭圻,報琬曰:「舟楫已辦,器械亦整,三軍踊躍,人爭效命,可以沿流掛帆,直取白下,願速遣陶亮衆軍兼行相接。」琬信之,乃加陶亮右衛將軍,統郢、荊、湘、梁、雍五州之兵,一時俱下建安。王聞之,急令殷孝祖、沈攸之進拒。哪知孝祖負其誠節,陵轢諸將,臺軍有父子兄弟在南者,悉欲推治。由是人情乖離,莫樂爲用,虧得攸之內撫將士,外諧羣帥,賴以得安。又孝祖每戰,常以鼓蓋自隨,軍中相謂曰:「殷統軍可謂死將矣,今與賊交鋒,而以羽儀自標顯,若善射者十人共射之,欲不斃得乎?」於是衆軍水陸併發,進攻赭圻,陶亮引兵救之。孝祖突出奮擊,手斬敵將數人。亮兵將退,忽有一支流矢飛來,正中其喉而死。軍皆驚潰,彼之亦退。
建安聞孝祖死,復遣寧朔將軍江方興將五千人赴赭圻助攸之。攸之以爲孝祖既死,敵有乘勝之心,明日若不進攻,則示之以弱。但方興與己,名位相亞,必不肯爲己下,軍政不一,致敗之由,乃自率諸軍主來見方興,曰:「今四方並反,國家所保,無復百里之地,唯有殷孝祖,爲朝廷所委賴,鋒鏑裁交,輿屍而反,文武喪氣,朝裏危心,事之濟否,唯在明旦一戰,戰若不捷,則大事去矣。詰朝之事,諸人或謂吾應統之,自卜懦薄,乾略不如卿,今輒推卿爲統,一任指麾,但當相與戮力耳。」方興大悅。攸之既出,諸將並尤之。攸之曰:「吾本以濟國活家,豈計此之高下?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共濟艱難,豈可自相同?」諾將皆服。
卻說孫衝之謂陶亮口:「孝祖梟將,一戰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須復戰,便當直取京都。」亮曰:「沈攸之一軍尚全,須再破之,方可長驅而進,此時未可遽也。」於是按兵不動。明日,方興、攸之率諸軍進戰,孫衝之憑城拒守,陶亮督衆奮勇相敵,自早戰至日中,兵交未已,於是鼓鼙震處山河動,血肉飛時日月昏。未識兩下勝敗若何,且俟下回再講。
第十三卷 計身後忍除同氣 育螟蛉暗絕宗祧
話說攸之、方興二將進攻赭圻,戰至日中,未分勝敗。只見一支人馬搖旗納喊,飛奔而來,衝入敵軍,勢如破竹,敵軍大敗,紛紛退去。衝之懼,棄城走,遂拔赭圻。你道這支人馬,從何而來?乃建安王在後,聞報前軍廝殺,恐其不勝,便差親將郭季之、杜幼文、垣恭祖統領精兵三萬前來助戰,果得其力,殺敗敵兵,奪了赭圻城一座。鄧琬知赭圻不守,乃請袁顗進兵。顗聞報,悉起雍州之兵趕來,樓船千艘,鐵騎成羣,軍容甚盛。命劉胡率衆三萬,東屯鵲尾,自引大軍,與官兵相持於濃湖。今且按下慢講。
卻說蕭道成同了吳喜,東討孔覬。覬聞臺軍將至,遣其將孫曇灌等軍於晉陵九里,以扼官軍,兵勢甚壯。道成等所領寡弱,衆慮不敵。其日天大寒,風雪甚猛,塘埭決壞,士無固心。請將欲退保破岡,道成宣令敢言退者斬,衆少定,乃築壘息甲。明日,乘天氣寒冷,出其不意,奮勇進擊,遂大破之。先是吳喜數奉使東吳,性寬厚,所至人並懷之。百姓聞吳河東來,皆望風降散,故臺軍所向克捷。既克義興,復拔晉陵,守將皆棄城走。孔顗屯軍吳興,聞臺軍已近,大懼,墜牀曰:「懸賞所購,唯我而已。今不遽走,將爲人擒。」遂奔錢塘。大兵直至會稽,城中將士多奔亡,孔覬不能禁,乘夜率數騎逃奔嵴山。於是官軍入城,執孔顗殺之。俄而嵴山民縛孔覬以獻,亦斬之。
餘將孫曇瓘、顧深、王曇生、袁標悉詣官軍降,道成皆宥不誅,諸郡悉平。捷聞,帝大喜,乃詔東征請將,悉以兵赴赭圻,軍勢大振。不一日,又得劉勔捷報,連勝殷琰數陣,奪得城池數處。談嬰城自守,不日可平。朝廷聞之益喜,乃合大軍專伐尋陽。
卻說諸軍與袁顗,相拒於濃湖。時覬衆猶盛,胡又宿將,勇健多權略,連戰數陣,官軍不能勝,將士憂之。龍驤將軍張興世謂建安王國:「賊據上流,兵強地勝,我雖持之有餘,而制之不足。若以奇兵數千潛出其上,因險而壁,見利而動,使其首尾不能顧,中流既便,糧運自艱,此制賊之一奇也。吾觀上流形勢,錢溪江岸最狹,去大軍不遠,下臨涸洑,船下必來泊岸。又有橫浦,可以藏船,千人守險,萬夫不能過,衝要之地,莫過於此。」諸將並贊其策,乃選戰士七千,輕舸二百,以配興世。興世率其衆,溯流西上,尋復退歸,如是者累日。劉胡聞之,笑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揚州,張興世何物人,而欲輕據我上?」不爲之備。一夕四更,值便風,興世舉帆直前,渡湖白,過鵲尾。胡大驚,乃遣其將胡靈秀將兵東岸,翼之而進。及夜,興世宿景洪浦,靈秀亦留。興世潛遣其將黃道標率七十舸,逕趣錢溪,立營寨。天明,引兵據之,靈秀不能制。劉胡聞興世據錢溪,自將水步兵來攻。將士欲迎擊之,興世禁之曰:「賊來尚遠,氣盛而矢驟,驟既易盡,盛亦易衰,不如待之。」令將士築城如故。俄而胡來轉近,船人洄洑,興世乃命壽寂之、任農夫,率壯士數百擊之。衆軍相繼並進,斬首數百,胡敗走,收兵而下。
時攸之未知錢溪消息,恐袁顗併力攻之,城不得立,乃命吳喜、蕭道成進攻濃湖,以分其勢。是日,劉胡果率步卒二萬、鐵馬一千,欲更攻興世,未至錢溪數十里,袁顗以濃湖之急,遽追之還,溪城由此得立。胡既退歸,遣人傳唱錢溪已平,興世被殺,衆聞之懼。沈攸之曰:「是必不然。若錢溪實敗,萬人中豈無一人逃亡得還者?必是彼戰失利,唱空聲以惑衆耳。」勒軍中不得妄動。未幾,錢溪捷報果至,衆心乃安。興世既據錢溪,梗其運糧之路,濃湖軍乏食,顗令劉胡急攻錢溪,胡謂左右曰:「吾少習戰,未嫺水斗,若步戰,恆在數萬人中。水戰在一舸之上,舸舸各進,不複相關,正在三十人中。此非萬全之計,吾不爲也。」乃託瘧疾,住鵲頭不進。謂顗曰:「興世營寨已立,其城不可粹攻。昨日小戰,未足爲損,現有大雷諸軍共遏其上。大軍在此鵲頭,諸將又斷其下流,興世已墜圍中,不足復慮。」顗怒曰:「今糧草鯁塞,當如之何?」胡曰:「彼尚得溯流越我而上,此運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耶?」顗不得已,乃遣司馬沈仲王將千人步趣南陵以迎糧。仲玉至南陵,載米三十萬斛,錢布數十舫,豎榜爲城,欲乘流突過。行至貴口,興世進擊破之,悉擄其資實以歸。仲玉單騎走還,顗大懼,謂胡曰:「賊入人肝脾裏,何由得活?奈何按兵坐待!」蓋顗本無將略,性又恇怯,在軍中未嘗戎服,不及戰陣,惟賦詩談義,不復撫接諸將。既與胡論事,酬對亦簡,由是大失物情,胡心亦離。至是胡陰謀遁去,逛顗道:「今率步騎二萬,上取錢溪,兼下大雷餘運,誓不與興世兩立。」顗喜,悉以堅甲利兵配之。哪知胡以兵往,舍錢溪不攻,逕趣梅根,燒大雷諸城而走。至夜,顗方知之,大怒,罵曰:「今年爲小子所誤!」呼取常所乘善馬飛燕,謂其衆曰:「吾當自出追之。」因亦走。三軍無主,一時皆潰。建安王勒兵其營,納降者十萬,命攸之等追顗。
卻說袁顗走至鵲頭,與成戍主薛伯珍謀向尋陽,夜止山間,殺馬以勞將士。顧謂伯珍曰:「我非不能死,且欲一至尋陽,謝罪主上,然後自刎。」因慷慨叱左右索節,無復應者。及旦,伯珍請屏人言事,遂斬顗首,詣臺將俞湛之降。湛之斬伯珍,送首以爲己功。
再表劉胡至尋陽,詐晉安王雲:「袁的顗、子勳已降,軍皆散,惟己所領獨全,宜速處分,爲一戰之資,當停軍湓城,誓死不貳。」鄧琬信以爲實,厚給軍糧,令往湓城拒守。而胡至湓城,即擁兵遠遁。鄧琬聞胡又去,憂惶無計,不知所出。張悅欲誅之以爲己功,乃詐稱有疾,呼琬計事。令左右伏兵帳後,誡之曰:「若問索酒,便出殺之。」琬既至,悅曰:「卿首唱此謀,今事已急,計將安出?」琬曰:「正當斬晉安王,封府庫以謝罪耳。」悅曰:「今日寧可賣殿下求活耶?」因呼酒,伏發,遂斬之。連夜乘輕舸,齎琬首,詣建安王休仁降。於是尋陽城中大亂,共執晉安王子助,因之以待命。沈攸之軍至,乃斬之,傳首建康,時年十一。
庚子,建安工休仁至尋陽,遣吳喜、蕭道成向荊州,張興世、沈懷明向郢州,劉亮、張敬兒向雍州,孫超之向湘州,沈思仁、任農夫向豫章,平定餘寇。劉胡逃至石城,捕得斬之。其在外諸王,詔並賜死。至是諸郡皆平,單有殷琰據壽陽、合肥未下。劉勔息之,召諸將會議,偏將王廣之曰:「得將軍所乘馬,立平合肥。」皇甫肅曰:「廣之敢奪節下馬,可斬也。」勔笑曰:「觀其意必能立功。」即推鞍下馬與之。廣之往攻合肥,三日而克,勔嘉其功,擢爲軍主。廣之謂肅曰:「將軍若從卿言,何以平賊?卿不認才,乃至於此。」
是時,帝以壽陽未平,使中書爲詔,諭殷琰降。蔡興宗曰:「天下既定,是琰思過之日,陛下宜賜手詔數行,以相慰引。今直中書爲詔,彼必疑爲非真,非所以安其心也。」帝不聽。及琰得詔,果疑劉勔詐爲之,不敢降,求附於魏。其主簿夏侯祥諫曰:「今日之舉,本效忠節,若社稷有奉,便當歸身朝廷,何可北面左衽?且魏軍近在淮次,官軍未測吾之去就,若遣使歸款,必厚相撫納,豈止免罪而已。」琰乃使詳出見勔,勔以帝命慰之。琰乃率將佐出降,勔悉加慰撫,不戮一人。入城,約勒將土,百姓秋毫無犯,壽陽人大悅。時魏兵將救壽陽,聞琰已降,乃去。琰至朝,仍還舊職。
卻說泰始二年,帝以南方既平,欲示威淮北,乃命鎮東將軍張永、中令軍沈攸之將甲士十五萬迎薛安都入朝。蔡興宗諫曰:「安都歸順,此誠非虛,正須單使尺書,召之入朝。今以重兵迎之,勢必疑懼,或能招引北虜,爲患方深。若以叛國罪重,不可不誅,則向之所宥,亦已多矣。況安都外據大鎮,密邇邊陲,地險兵強,攻困難克。揆之國計,尤宜馴養,如其外叛,將爲朝廷旰食之憂。」上不從,謂蕭道成曰:「吾今因此北討,卿意以爲何如?」對曰:「安都狡猾有餘,今以兵逼之,恐非國家之利。」帝曰:「諸軍猛銳,何往不克?卿勿多言。」安都聞大兵北上,大懼,遣使乞降於魏,求以兵援。魏乃命大將軍尉元率兵三萬出東道救之。官軍至彭城,魏兵與安都夾擊之。尉元邀其前,安都乘其後,大破永等於呂梁之東,死者以萬數,枕屍六十餘里。委棄軍資器械,不可勝計。永足指盡墜,與攸之僅以身免。帝聞之,召興宗於前,以敗書示之曰:「我愧卿甚。」由是盡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
先是帝初即位,寬和有令譽,義嘉之黨,多蒙寬有,隨才引用,有如舊臣,人情安之。其後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內外百官並斷俸祿。而帝奢侈無度,每造器用,必爲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倖用事,貨賄公行。性復猜忍,多忌諱,言語文書,有禍敗兇喪,及疑似之言應迴避者數百千品,犯則必加罪戮。改「騧」字爲「(馬瓜)」,以其似「禍」字故也。左右忤意,往往有刳斮者。時南袞州刺史蕭道成,在軍中久,民間或言道成有異相,當爲天子。帝疑之,徵爲黃門侍郎。道成懼誅,不欲內遷,而無計可留。參軍荀伯玉獻計曰:「可使遊騎數十入魏境,抄掠其居民,魏必出兵相逐。朝廷聞魏師入寇,必令復任御之。」道成如其計,魏果遣遊騎數百,履行境上,道成以聞,帝果使複本位御之。又道成有祖墓,在武進縣彭山,其山岡阜相屬數百里,嘗有五色雲起,蓋於墓之前後左右,人以爲瑞。帝聞而惡之,潛使人以大鐵釘長五六尺,釘墓四維,以爲厭勝。
先是帝無子,密取諸王姬有孕者,納之宮中,生男則殺其母,使寵姬子之。有陳貴妃者,名妙登,建康屠家女也,最得帝寵。嘗謂之曰:「得汝生子,我便以爲太子。」久之無出。一日,李道兒侍側,帝問曰:「爾多男否?」對曰:「臣一妻一室,歲各生一,已有十男。」帝笑曰:「卿可謂箭無虛發者矣。」及夜,與陳妃同寢,呼其小字曰:「妙登,今夜一敘,明日將以卿賜李道兒,卿願否?」妃大驚曰:「安雖微賤,曾與陛下接體,奈何賜以與人?」帝曰:「無礙,不過借汝腹去度種耳,有孕便召卿歸也。」妃曰:「妾一失節,何顏再事陛下?」帝曰:「宗嗣事大,失節事小,卿莫以是爲嫌。」妃暗暗領命。明日,帝佯怒妃,責以失旨,命賜道兒。道兒入謝,囑之曰:「有孕便來報朕也。」於是道兒爲之盡力。未幾果有孕,帝便迎之還內,生蒼梧王昱,立爲太子。遂借他事,賜道兒死。後人有詩嘲陳妃雲。
數載承恩作嬪嬙,無端別就合歡牀。
只因欲覓人間種,哪管劉郎與阮郎。
至是帝以太子幼弱,深忌諸弟。晉平王休祐,性剛狠,前後忤旨非一。一日,從遊巖山射雉,左右從者並在仗後,日將暗,遣壽寂之等數人,逼休祐墜馬,拉其肋殺之,傳呼騾騎落馬。上陽驚,遣御醫絡繹就視,比至,則氣已絕。載其屍還第,追贈司空,葬之如禮。未幾,帝寢疾,與嬖臣楊運長等,爲身後之計,以建安王人望所歸,欲除之以絕後患。運長等亦慮宴駕後,休仁秉政,已輩不得專權,勸帝誅之。一日,召休仁入內殿,坐語良久,既而謂曰:「今夕不必還府,就尚書省宿,明早卿可早來。」其夜,休仁方就枕,見武士數人,突至牀前,呼之曰:「王且起,天子有詔,賜王死。藥在此,可速飲之。」休仁披衣而起,怒且罵曰:「帝得天下,誰之力耶?孝武以誅鉏兄弟,子孫滅絕,今復爲爾,宋祚其能久乎!」帝慮有變,力疾乘輿,出端門,間休仁死,乃入。然帝與休仁素厚,裏殺之,每謂人曰:「我與建安年相若,少便款狎,景和、泰始之間,勳誠實重,事計交切,不得不爾。」痛念之至,不能自已,因流涕不自勝。以其子伯融襲爵。又忌荊州刺史、巴陵王休若,因若爲人和厚,能諧物情,恐將來傾奪幼主,欲遣使賜死。慮不奉詔,乃令移鎮江州,手書慇懃,命暫來京,共赴七月七日宴。休若至建康,賜死於第。贈詩中、司空,以桂陽王休範爲江州刺史。
時帝諸弟俱盡,惟休範人才庸劣,幸而得全。或譖蕭道成在淮陰有貳心於魏,帝封銀壺酒,使吳喜持往淮陰飲之,以驗道成誠僞,道成懼不敢飲,喜乃密告之曰:「帝無惡意,此酒可飲也。」先自飲之,道成亦飲,盡歡而散。喜還朝,保證道成無二,帝乃釋然。俄而徵道成入朝,左右以朝廷方誅大臣,勸勿就徵。道成曰:「諸卿殊不見事,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諸弟,何關他人?今日惟應速發,若淹留顧望,必將見疑。且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祚,禍難將興,方與卿等戮力耳。」遂星夜赴都。既至,拜散騎常侍、太子左衛率。先是帝在藩,與褚淵相善,及即位,深相委仗。至是疾甚,淵方爲吳郡太守,急召之,淵既至,人見帝於寢殿。帝流涕謂曰:「吾近危篤,故召卿,欲使卿着黃纙耳。」黃纙者,乳母之服,以託孤之任寄之也。淵惶懼受命。夏四月乙亥,帝大漸,以桂陽王休範爲司空,褚淵爲左僕射,劉勔爲右僕射,與尚書令袁粲、劉秉、並受顧命。淵素與道成相善,引薦於上。詔又以道成爲右衛將軍,與袁粲等共掌機事。是夕,帝見休仁執劍入內,驚問左右曰:「建安何以來?」左右答不見。繼而連呼曰:「司徒寬我!司徒寬我!」遂崩。
庚子,太子昱即皇帝位,時年十歲,朝政皆委袁粲、褚淵。
二人承明帝奢侈之後,務行節儉,而阮佃夫、楊運長等用事,貨賂公行,不能禁也。一日,羣臣在朝,方議國事,忽有大雷戍主馳檄到京,報稱桂陽王體範反於江州,率兵十萬,晝夜東下。當是時,幼主初立,羣情未附,武備廢馳。忽聞休範作亂,人心皇皇,上下危懼,乃召在位大臣,共集中書省,計議守戰之事。衆臣面面相視,茫無定見。道成慷慨言曰:「昔上流謀逆,皆因淹緩至敗,休範必遠征前失,輕兵急下,乘我無備,所謂疾雷不及掩耳也。今應變之術,不宜遠出。若偏師失律,則大沮衆心,宜頓兵新亭、白下,堅守宮城及東府石頭,以待賊至。千里孤軍,後無委積,求戰不得,自然瓦解,我請頓新亭以當其鋒。」顧謂張永曰:「徵北守白下。」指劉勔曰:「領軍屯宣陽門,爲諸軍節度。諸貴安坐殿中,不須競出,我自破賊必矣。」因索筆下議,衆並注同。中書舍人孫千齡,陰與休範通謀,獨曰:「宜依舊法,遣軍據梁山。」道成正色曰:「賊今已近,梁山豈可得至?新亭既是兵衝,所欲以死報國耳,常時乃可曲從,今不能也。」離坐起執劉勔手曰:「領軍既同鄙議,不可改易。」勔許之。於是道成出頓新亭,張永屯白下,衛尉沈懷明戍石頭,袁粲、褚淵入衛殿省。時倉猝不暇授甲,開南北二武庫,隨將士所取。及道成至新亭,治營壘未畢,果報休範前軍已至。
你道休範爲何而反,蓋體範素凡訥,少知解,不爲諸兄所齒,物情亦不向之,故明帝之末,得免於禍。及蒼梧即位,年在幼衝,素族秉政,近習用事。休範自謂尊親莫二,應入爲宰輔。既不如志,怨憤頗甚。其謀主許公輿,令休範折節下士,厚相資給,於是遠近赴之,歲收萬計。畜養才勇,繕治器械。會夏日闕鎮,休範以爲必屬於己,朝廷又以晉熙王燮爲郢州刺史,配以兵力,使鎮夏口,休範聞之益怒。密與許公輿謀襲建康。公輿以爲兵宜速進,朝廷即聞吾反,商議出兵,不能一時即決,而我兵已搗建康,建康一得,餘郡自服。體範從之,乃悉起江州之兵,使大將丁交豪、杜黑騾爲前鋒,兼程而進。哪知已被道成料着,賊至新林,道成方解衣高臥,以安衆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督衆拒守。休範有勇將蕭惠朗,乘初至之銳,率敢死士數百人,突入東門,殺散守卒,直至射堂。城中皆避其鋒,道成親自上馬,率麾下搏戰。偏將陳顯達,從後擊之,惠朗乃退。許公輿又爲休範謀曰:「我衆敵寡,不必聚攻一處,王今留攻新亭,而遣丁文豪、杜黑騾各領精騎直趣建康,新亭破,則建康愈危,建康破,則新亭不攻自下。」體範從之。正是:兵臨濠下威風大,將到城邊戰伐深。未識建康若何御之,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四卷 輔幼主道成懷逆 殉國難袁粲捐身
話說體範自以大衆攻新亭,而別遣文豪、黑騾直搗建康。文豪大破臺軍於皂莢橋,時王道隆將羽林兵在朱雀門內,急召劉勔來助。勵至朱雀門南,命撤桁以折南軍之勢。道隆怒曰:「賊至但當急擊,奈何撤桁示弱?」勔亦憤,遂度桁南,親自搏戰。哪知戰陣方合,被黑騾一騎衝來,斬於馬下。兵士散亂,道隆不能支,亦棄衆走,黑騾追殺之。黃門郎王蘊負重傷,踣於御溝之側,或扶之以免。於是中外大震,白下、石頭之衆皆潰。張永、沈懷明逃還宮中,爭傳新亭亦陷。孫千齡開承明門出降,太后執帝手泣曰:「天下敗矣。」先是月犯右執法,太白犯上將,或勸劉勔避職。勔曰:「吾執心行己,無愧幽明,若災眚必至,避豈得免?」又勔晚年,頗慕高尚,立園宅,名爲東山,遺落世務,罷遣部曲。道成曾謂之曰:「將軍受顧命,輔幼主,當此艱難之日,而深尚從容,廢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勔不從,而果敗死。
話分兩頭。道成與休範拒戰,自晡達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角不復相聞,將士積日不得寢食,軍中馬夜驚,城內亂走。道成秉燭危坐,厲聲呼叱,如是者數四,乃定。明日復戰,外勢愈盛,衆皆失色。道成曰:「賊雖多而亂,尋當破矣。」其時麾下有勇將兩員:一姓黃,名回。一姓張,名敬兒。敬兒南陽人,少便弓馬,有膽氣,好射猛獸,發無不中,素無賴,家貧,傭於城東吳泰家。泰有愛婢,敬兒與之通,事發,泰欲殺之,逃於空棺中,以蓋加上,乃免。後得志,誣泰通袁顗爲邊,明帝殺泰,籍其家,僮役財貨,敬兒皆有之。先所通婢,即以爲妾。初敬兒母,臥於田中,夢犬子有角,舐其陰處,遂有孕而生敬兒,故初名狗兒。明帝嫌其名鄙俚,改爲敬兒。時從道成守新亭,與黃回共立城上,望見體範白服乘肩輿,以數十人自衛,登城南觀戰,敬兒謂四曰:「彼可詐而取也。」回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殺諸王。」敬兒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辦此,當以本州相賞。」敬兒乃與回並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稱降。體範喜,召至輿前。黃回陽緻密意,休範信之,置二人於左右,命進酒。飲至半酣,笑呼道成名曰:「爾腹心已潰,何可乃爾?」回見休範無備,目敬兒,敬兒遂奪體範防身刀,斬休範首,左右皆驚走。敬兒提頭謾罵,與回奔歸新亭。道成得首,便差隊主陳靈寶持送建康。靈寶行至中道,恰逢西兵阻路,棄首於水,挺身到京,唱雲已平,而無以爲驗。衆莫之信,體範將士亦不知之,進戰愈力。俄而其衆知休範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厲聲曰:「我獨不能定天下乎!」因詐稱休範已殺道成據新亭矣,士民惶惑,乘夜詣新亭壘,投刺者以千數,道成皆焚之。登北城謂曰:「劉休範昨已就戮,屍在南岡下,身是蕭平南,諸君諦視之。名刺皆已焚,卿等勿懷憂懼也。」衆皆愕然而散。道成知臺軍屢敗,急遣陳顯達、張敬兒將兵自石頭濟淮,從承明門入衛宮省,於是臺軍之氣亦振,大破賊衆,遂斬丁文豪、杜黑騾於宣陽門,餘皆竄走。斯時道成在軍,見大勢已寧,亦即整旅還都,百姓緣道聚觀,皆曰:「全社稷者此公也。」及入朝,拜爲中領軍、袞州刺史,留衛京師,與袁粲、褚淵、劉秉更日入值,號爲四貴,今且按下。
卻說蒼梧王之爲太子也,年六歲,始就學,而惰業嬉戲,師不能禁。好緣漆帳竿,去地丈餘,久之乃下。年漸長,喜怒益乖,左右有失旨者,輒手加撲打,蓬首跣足,蹲踞於地,以此爲常,明帝屢敕陳太妃痛捶之。及即位,內畏太后,外憚諸大臣,猶未敢縱逸。自加元服,變態百出,好出外遊行,太妃每乘青犢車,隨路檢攝,其後漸自放恣,大妃亦不能禁。始出宮,猶整儀衛,俄而棄車騎,率左右數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塵,或往營署,與嬖人解僧智、張五兒等,恆相馳逐。夜開承明門以出,夕去晨返,晨出暮歸,從者並執戈矛,路逢行人男女及犬馬牛驢,隨手刺死,無一免者。民間優懼,商販皆息,門戶晝閉,行人道絕。至針椎鑿鋸之徒,不離左右。嘗以鐵椎椎人陰囊,囊破裂。左右見之,有斂眉閉目者,蒼梧大怒,今此人袒胛正立,以矛刺之,洞胛而過。大內耀靈殿,本明帝臨政之所,養驢數十頭於內。己所乘馬,養於御牀側。又知己非帝子,爲李道兒所生,每出入去來,常自號「李將軍」。京營有女子,年十五六,性癡憨,駕至不避,從旁嘻笑,蒼梧便入其屋,不避左右,與之苟合。女亦全不愧懼,任其所爲,遂大悅。自是往來無間,人謂之路嬪嬙妃。又性極好殺,一日不殺人,則慘慘不樂。殿省憂惶,食息不保。阮佃夫懼蹈不測,謀候其駕出遊,稱太后令,閉城門,執而廢之,立安成王準。事覺,收佃夫誅死,寸斬其家屬。或有告朝臣杜幼文、沈勃、孫超亦與佃夫同謀,遂帥衛士自掩三家,刳解臠割,嬰孩不免。時沈勃後喪在廬,左右未至,帝揮刀獨前,勃知不免,手搏其耳,唾罵之曰:「汝罪逾桀紂,屠戮無日,恨吾不獲見之。」遂死。會端午,太后賜帝毛扇,怒其不華,令太醫煮藥,欲鴆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陛下便應作不孝子,豈復得出人狡獪?」帝曰:「汝語大有理。」乃止。凡諸鄙事,過目則能,鍛鍊金銀,裁衣作帽,莫不精絕。未嘗吹箎,執管便韻。自造露車一乘,其上施篷,乘以出入,其捷如飛,羽儀追之不及。又各慮禍,不敢追尋,唯整部伍,別在一處瞻望。嘗直入領軍府,天時盛熱,道成解衣袒腹晝臥堂中,見帝至,倉皇起立,帝指曰:「好大腹。」遂命立於室內,畫其腹爲的,持弓引滿射之。道成斂手曰:「老臣無罪。」左右王天恩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骲箭射之。」帝乃更以骲箭射,正中其臍,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又嘗自磨刀曰:「明日殺蕭道成。」陳太妃罵之曰:「蕭道成有功於國,若害之,誰復爲汝盡力?」乃止。道成憂懼,密與袁粲、褚淵謀曰:「幼主所爲如此,不推吾等不免,社稷亦不可保,不先廢之,後悔奚及。」粲曰:「主上幼年,微過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縱使功成,亦終無全地。」淵默然,功曹紀僧直言於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公豈得坐受夷滅?」道成然之,寄書蕭賾,令爲之備。
卻說賾字宣遠,道成長子也,方生之夕,母陳氏夢有龍據屋上,故又字龍兒。即齊世祖武皇帝也。初爲尋陽郡贑邑令,值晉安王反,賾不從,被執下獄,衆皆散。門客桓康驍勇多力,裝筐籃爲擔,一頭坐了夫人裴氏,一頭坐了兩位公子,挑之以逃,匿深山中。繼與蕭欣祖會集舊伴四十餘人,襲破郡城,救之出獄。及郡兵來追,桓康拒後力戰,手斬其將,追兵乃退。及晉安既平,朝廷徵賾入京,拜爲尚書庫部郎,至是爲晉熙王長史,行郢州事。道成欲使以郢州兵爲援,故報之。道成又欲出奔廣陵起兵,使人密告冀州刺史劉善明,東海太守垣榮祖。榮祖字華先,少好武,騎射絕倫,尤善彈,嘗登西樓,見鴻鵠翔於雲中,謂左右曰:「吾當生取之。」彈其兩翅,毛盡脫,鵠墜地,養其毛復長,縱之飛去,其妙如此。與劉善明,皆道成腹心也。善明報以書曰:「宋氏將亡,愚智共知,公神武高世,唯當靜以待之,因機奮發,功業自定,不可遠去根本,自貽後悔。」榮祖亦報曰:「領府去臺百步,公走人豈不知,若單騎輕行,廣陵人閉門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動足下牀,恐即有叩臺門者,大事去矣。」道成雖得二人言,尚懷猶豫,紀僧真曰:「二人之言是也,主上雖無道,國家累世之基,猶爲安固。公百口北渡,必不得俱。縱得廣陵城,天子居深宮,施號令,目公爲逆,何以避之?此非萬全之計也。況今幼主出入無常,每好單行道路,於此立計,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鮮有克捷。」道成乃止。
有王敬則者,臨淮人,少貧賤,母爲女巫,常謂人云:「敬則生時,胞衣紫色,應得鳴鼓角。」人笑之曰:「汝子得爲人吹角可矣。」性倜儻不羈,好刀劍,嘗與既陽縣吏鬥,謂曰:「我若得爲既陽令,當鞭汝小吏背。」吏唾其面日:「汝得既陽縣,我亦得司徒公矣。」平時善拍張,以勇力補刀戟衛士。前廢帝常使敬則跳刀,高出白虎幢五六尺,跳罷,仍撫髀拍張,儇捷異常。後補既陽令,昔日鬥吏亡叛,勒令出見,曰:「我得既陽令,汝何時得司徒公耶?」其人叩頭謝罪,敬則曰:「爾亦壯士,吾不汝責也。」至是爲越騎校尉,見帝無道,欲自結於道成。夜着青衣,扶匐路側,聽察帝之往來。復陰結內廷楊萬年、陳奉伯等爲內援,專伺得間,即便行事。
是時蒼梧荒淫益甚,每往來寺院中。城西有青園庵,乃女尼所居,房宇深遠,徒衆數十。一日,帝突至其處,羣尼倉皇跪接,帝視之曰:「是皆禿耳。」見一幼尼尚未剃髮,貌頗娟好,問之曰:「爾在此何欲?」對曰:「欲修行耳。」帝笑日:「恐所欲不在是。」便攜之入室,裸而淫之。又令左右擇尼中年少者遍淫之,問日:「此舉何如?」左右曰:「此舉是陛下大功德。」遂大笑而散。又有一道人,名曇度,素無賴,與之親善。一夜,行至領軍府前,左右曰:「一府皆眠,帝何不緣牆而入,殺其一家?』」帝曰:「我今夕欲與一處作耍,無暇爲此,宜待明夕。」遂去。明日,乘露車與左右向臺岡賭跳,仍往青園尼庵留連半日,晚至新安寺偷狗,就曇度道人煮之,坐地而飲,酣醉如泥。左右扶之還宮,寢於仁壽殿內。有楊玉夫者,常得帝意,出入必與偕,至是忽憎之,見輒切齒,罵日:「明日當殺此子,取肝肺,和狗肉食。」是夜爲七月七日,臨睡吩咐玉夫曰:「汝於庭中伺織女度河,見即報我,不見則殺汝。」玉夫大懼,乃與楊萬年、陳奉伯伺帝熟寢,潛取帝防身刀刎之,時年十五。
先是帝出入無時,省內諸閣,夜皆不閉,羣下畏相逢值,莫敢出走,宿衛並逃避,內外莫相禁攝,故帝雖被弒,無一覺者。乃令陳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開承明門出,遇王敬則於外朝,遂以首付之,使報道成。敬則馳詣領軍府,叩門大呼曰:「大事已定,領軍速即入朝。」道成猶慮蒼梧誑之,不敢開門,敬則聳身牆上,投其首以示道成。道成洗視之,果帝首,大喜。便戎服乘馬而出,偕敬則入宮。至承明門,詐稱賀還。敬則恐內人觀見,以刀環塞門孔處,呼門甚急。門吏開門迎之,只道帝歸,俱伏地震懾,不敢仰視。道成入殿,殿中驚駭,既而聞蒼梧已死,鹹稱萬歲。
及旦,道成整宿衛出立殿庭槐樹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淵、劉秉入朝會議,三人既至,聞帝已被弒,皆驚愕不敢發言。道成謂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斷之?」秉未答。道成鬚髯盡張,目光如電,秉懼曰:「尚書衆事,可以見付。軍旅處分,一委領軍。」道成又讓袁粲,粲亦不敢當。王敬則拔白刃,在殿前跳躍曰:「天下事皆應關蕭公,敢有開一言者,血染敬則刃。」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曰:「今日誰敢復動,事須及熱。」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不自解。」粲欲有言,敬則叱之,遂不出口。褚淵曰:「非蕭公無以了此。」手取事狀授道成。道成曰:「相與不肯,我安得辭。」乃下議立安成王爲帝,作太后令曰:
昱以家嗣登皇統,庶其體識曰宏,社稷有寄。豈意窮兇極悖,日月滋甚。加以大馬是狎,鷹隼是愛,單騎遠郊,獨宿深野,趨步闤闠,酣歌壚肆,淫人子女,掠人財物,手揮矛鋌,躬行刳斮。自昔辛、癸,爰及幽、厲,方於之此,未譬萬分。民怨既深,神怒已積,七廟阽危,四海褫氣。廢昏立明,前代令範,況乃滅義反道,天人所棄者哉!故密令蕭領軍潛運明略,幽顯協規,普天同泰。驃騎大將軍安成王準,體自太宗,地隆親茂,皇曆攸歸,宜光奉祖宗,臨享萬國,便依舊典,以時奉行。
於是備法駕,詣東府,迎安成王準即皇帝位,時年十一,是爲順帝。降封昱爲蒼梧王,葬之郊壇西,自是軍國大事,皆聽道成處分。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爲侯。
先是劉秉初退朝,其從弟劉韞迎而問之曰:「今日之事,當歸兄否?」秉曰:「吾等已讓領軍矣。」韞拊膺歎曰:「兄肉中詎有血耶?今年族矣。」秉默然。然猶謂尚書一官,萬機根本,以宗室居之,則天下庶可無變。既而道成當國,佈置心膂,與奪自專。褚淵素相憑附,秉與袁粲,閣手仰成矣。
卻說袁粲,字景倩,陳郡陽夏人,早喪父,祖母哀其孤幼,名之曰「愍孫」。少好學,有清才,不以權勢爲重。平素每有朝命,常固辭,逼切不得已,方就職。至是知道成有不臣之志,陰欲圖之,詔使出鎮石頭,即時受命。又荊州刺史沈攸之在明帝時,與道成同直殿省,深相親善。道成有女,攸之娶爲子婦。
其在荊.州,有言其反者,道成力保其不反,攸之深以爲感。及蒼梧遇弒,道成遣其長子元琰,以蒼梧刳斮之具示之,攸之知道成將篡位,大怒,謂左右曰:「吾寧王陵死,不爲賈充生。」然猶未暇舉兵,乃上表稱慶。時張敬兒爲雍州刺史,素與攸之、司馬劉攘兵善,疑攸之有異,密以問攘兵。攘兵無所言,寄敬兒馬燈一隻以示意,敬兒乃密爲之備。攸之有素書十數行,常藏於裲襠角,雲是明帝與己約誓,不忍坐視國亡。其妾崔氏諫曰:「官年已老,那不爲百口計?」攸之指輛襠角示之。又會集諸將雲:「頃太后使至,賜我以燭,剖之得太后手令,雲社稷之事,一以委公。吾不可負太后命,撫危定傾,願與諸君任之。」衆皆應命,乃遺道成書曰:
少帝昏狂,宜與諸公密謀商議,其白太后,下令廢之。奈何交結左右,親行弒逆?乃至積日不殯,流蟲在戶,凡在臣下,誰不惋駭。又移易朝舊,佈置親黨,宮閣管鑰,悉關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之遺訓固如此乎?足下既有賊宋之心,吾寧敢無包胥之節耶?
書去,即建牙勒兵。蓋攸之素蓄士馬,資用充積,甲士十萬,鐵騎三千,兵勢甚盛。乃遣輔國將軍孫同爲前鋒,餘軍相繼東下。道成聞其兵起,即自入守朝堂,命其子蕭嶷代鎮東府,蕭映出鎮京口,內外戒嚴。以右衛將軍黃回爲郢州刺史,督軍討之。
先是道成以世子賾爲晉熙王燮長史,修治器械,以防他變。
及徵燮爲揚州,以賾爲右衛將軍,與燮俱下,命柳世隆行郢州事。賾將行,謂世隆曰:「攸之一旦爲變,焚夏口舟艦,沿流而東,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君守於內,我攻於外,破之以矣。」世隆領命。及攸之起兵,賾方行至湓口,欲斂兵守之。衆將皆勸倍道趨建康,賾曰:「湓口地居中流,密邇畿甸,若留屯湓口,內衛朝廷,外援夏口,保據形勝,控制西南。今日至此,天所使也。」或疑城小難固,賾曰:「苟衆心齊一,江山皆城隍也,何患城小?」乃送晉熙王歸鄭州,而己則留鎮湓口,遣使密報道成。道成聞之喜曰:「真吾子也。」乃以賾爲西討都督。
話分兩頭,湘州刺史王蘊,遭母喪罷歸,路過巴陵,與攸之深相結,還至京師,乃與袁粲、劉秉、劉韞謀誅道成,而黃回、孫曇權、卜伯興等皆通謀。當是時,劉韞爲領軍將軍,入直門下省,卜伯興爲直閣,黃回出屯新亭。粲等定計,矯太后令,使韞與伯興率宿衛兵,攻道成於朝堂。黃回等爲外應,劉秉等並赴石頭。謀既定,將以合褚淵。衆謂淵與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淵與彼雖善,豈容大作同異?今若不告,事定便應除之。」乃以謀告淵。淵即告道成。道成聞之,乃使薛淵往石頭,陽爲助粲,陰實防之。薛淵涕泣拜辭,道成曰:「卿近在石頭,日夕去來,何悲之甚?」對曰:「不審公能保袁公共爲一家否?今往與之同,則負公,不同則立受禍,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者,正謂能盡臨事之宜,使我無西顧憂耳,但當努力,無復多言。」道成既遣薛淵防外,又恐內變難制,乃以王敬則爲直閣,與卜伯興共總禁旅,戒之曰:「有變先殺伯興、劉韞。」敬則領命而去。
是時粲與諸人,本期壬申之夜,內外併發,而劉秉框擾不知所爲,才及晡後,即束行裝,啜羹瀉胸上,手振不自禁。日未暗,載婦女盡室奔石頭,部曲數百,赫奕滿道。既至見粲。粲驚曰:「何事遽來?今敗矣!」秉曰:「得見公,萬死無憾。」孫曇權聞之,亦奔石頭,乃大露。道成密使人告敬則,時閣門已閉,敬則欲開閣出,卜伯興嚴兵爲備,敬則乃鋸所止屋壁得出,至中書省率禁兵收韞。韞已戒嚴,列燭自照,見敬則猝至,驚起迎之曰:「兄何夜顧?」敬則呵之曰:「小子哪敢作賊?」韞惶急,走抱敬則。敬則拳毆其頰,仆地,乃殺之。伯興倉皇出,敬則亦迎而殺之。王蘊聞劉韞死,歎曰:「事不成矣。」狼狽率部曲數百,向石頭。薛淵據門射之,蘊謂粲已敗,即散走,道成又遣其將戴僧靜率數百人向石頭,自倉門入,與薛淵併力攻粲。孫曇權御之,殊死戰,殺臺軍百人。僧靜乃分兵攻府西門,縱火焚之。粲與秉在城東門,見火起,秉不顧粲,即逾城走。粲亦下城欲還府,謂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廈之崩,但以名義至重,不忍負耳。」僧靜乘暗獨進,來殺袁粲。最在粲後,覺有追逐聲,急以身衛父,僧靜直前斲之,最仆地。粲謂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亦何害?」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爲之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爲袁粲死,不作褚淵生。」但未識粲死之後,宋事作何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卷 沈攸之建義無成 蕭紀伯開基代宋
話說袁粲死後,黨羽瓦解。劉秉走至額擔湖,追兵斬之。王蘊、孫曇權皆被獲殊死。唯黃回期於詰旦領兵爲應,聞事泄,不敢發,道成撫之如舊。
粲有門生狄靈慶,平時解衣推食,待之甚厚。及粲死,一門盡誅,遺下一兒,僅數歲,乳母竊之以逃。念無可投者,唯靈慶一家,素受袁氏厚恩,攜兒投之,求其庇護。靈慶曰:「吾聞朝廷構袁氏兒,懸千金賞,今來吾家,富貴到矣。」因即抱兒出首,乳母呼曰:「天乎,公昔有恩於汝,故冒死遠投,汝奈何欲殺郎君以求重賞?若天地鬼神有知,我見汝滅族不久。」先是兒在時,常騎一大(寧毛)狗好戲,朝夕相隨。死後,靈慶常見袁兒跳躍堂上,或怒目視,家中器物常顛倒,本期朝有重賞,哪知道成亦薄其爲人,絕不加賞,靈慶已失望。一日,忽見一狗走入其家,遇之於堂,猝起而噬其喉,靈慶仆地,狗至死不放,靈慶遂死。未幾,妻與子相繼沒。此狗即兒所騎大(寧毛)狗也,人以爲靈慶之負恩,不若狗之報主雲。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沈攸之遣其將孫同以三萬人爲前驅,劉攘兵以二萬繼後,分兵出夏口,據魯山。自恃兵強,頗有驕色,以郢城弱小,不勞攻取,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當暫還都,卿即相與奉國,想得此意。」世隆不答。其將宗儼之勸攻郢城,臧寅止之曰:「不可,郢城雖小,而地卻險,攻守勢異,非旬日可援。若不時舉,徒然挫銳損威。今順流長驅,計日可捷。既領根本,則郢城豈能自固?」攸之從其計,留偏師攻郢城,自將大軍東下。世隆欲誘之來攻,置陣於西渚挑戰,又遣軍士於城樓上大聲肆罵,且穢辱之,攸之怒,改計攻城。令諸軍登岸,燒郭邑,築長圍,晝夜攻戰,世隆隨直拒應,攸之不能克。
是時內難雖平,外患未已,道成晝夜憂懼,問於參軍江淹曰:「天下紛紛,君謂何如?」淹曰:「成敗在德,不在衆寡。公雄武有奇略,一勝也。寬容而仁恕,二勝也。賢能畢力,三勝也。民望所歸,四勝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勝也。攸之力銳而器小,一敗也。有威而無恩,二敗也。士卒解體,三敗也。撍紳不懷,四敗也。懸兵數千裏,而無同惡相濟,五敗也。雖豺狼十萬,終爲我獲。」道成笑曰:「君言過矣。」劉善明亦言於道成曰:「攸之收衆聚騎,造舟治械,包藏禍心,於今十年。性既險阻,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返回不進。一則暗於兵機,二則人情離怨,三則有掣肘之患,四則天奪其魄。本慮其剽勇輕速,掩襲未備,決於一戰。而留攻郢城,以淹時日,今六師齊奮,諸侯同舉,此籠中之鳥耳,不足慮也。竊以黃回素懷異志,假以強兵,恐勞公慮耳。」道成曰:「其罪未彰,吾不忍廢,且彼無能爲也。」於是道成出屯新亭。
卻說沈攸之盡銳攻郢城,柳世隆乘間屢破之,蕭賾引兵據西塞,爲世隆聲援。時範云爲郢府法曹,以事出城,爲攸之軍士所獲,攸之使送書入城,餉世隆犢一羫,魚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殺之,雲曰:「老母弱弟,懸命沈氏,若違其命,禍必及親。今日就戮,甘心如薺。」乃釋之。先是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發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餘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馬,歷營撫慰,而去者不息,於是大怨,召話將吩咐曰:「我被太后令,建義下都,大事若克,諸君定獲封侯之賞,白紗帽共着耳。如其不成,朝廷自誅我百口,不關餘人事。近來軍人叛散,皆卿等不以爲意,我亦不能問叛身。自今軍中有叛者,軍主任其罪。」令一出,衆皆疑懼,於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發覺。劉攘兵雖爲攸之將,心懷反覆。一日,手下軍人,亦有逃去者,懼坐其罪,密以書射入城中請降。世隆約開門以候。是夜攘兵燒營而去,軍中見火起,爭棄甲走,將帥不能禁。攸之聞之怒,銜須咀之,收攘兵姪劉天賜、女婿張平虜斬之。向旦,率衆過江,至魯山,軍遂大散,諸將皆走。臧寅曰:「不聽吾言,至有此日,但幸其成,而棄其敗,吾不忍爲也。」遂投水死。位之猶有數十騎自隨,宣令軍中曰:「荊州城中大有錢,可共還取,以爲資糧。」時郢城尚無追軍,而散軍亦畏抄殺,更相聚結,可得二萬人,隨攸之還江陵。哪知張敬兒乘攸之東下,即起雍州之衆來襲其城。攸之子元不能抗,遂棄城走,爲人所殺,其城已爲敬兒所據。攸之士卒聞之,未至江陵百餘里皆散,攸之無所歸,走至華容界,遂自溢。村民斬其首,送江陵。敬兒擎之以盾,覆以青傘,徇諸市郭。乃送建康,既而悉誅其親黨,收其財物數十萬,皆以入私。
初,邊榮爲府彔事所辱,攸之爲榮鞭殺彔事,榮感其恩,誓以死報。及敬兒兵來,榮爲留府司馬,或勸詣敬兒降。榮曰:「受沈公厚恩,共此大事。若一朝緩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破,軍土執見敬兒,敬兒曰:「邊公何不早來?」榮曰:「沈公見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須見問?」敬兒曰:「死何難得!」命斬之。榮歡笑而去。榮客程邕之見榮將斬,前抱之曰:「與邊公同遊,不忍見邊公死,乞先見殺。」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爲不許?」命先殺之,然後及榮。見者莫不垂泣,曰:「奈何一日殺二義士!」
卻說道成聞捷,還鎮東府,下令解嚴。以柳世隆爲尚書右僕射,蕭賾爲江州刺史,蕭嶷爲中領軍,褚淵爲中書監,凡朝廷要職,皆用腹心爲之。單有黃回屢懷異志,至京之日,尚擁部曲數千人。道成欲收之,恐致亂,乃託以宴飲,召入東府,伏甲斬之。由是異己悉除,內外鹹服,駸駸乎有代宋之勢矣。
且說南朝最重問望,時長史謝朏負盛名,道成欲引之參贊大業。深夜召之,屏人與語,久之,朏無一言。唯二小兒執燭侍,道成慮朏難之,取燭置几上,遣兒出。挑之使言,朏又無語,乃呼左右,不樂而罷。右長史王儉知其指,他日請間,言於道成曰:「功高不賞,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終北面得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內和。儉因曰:「儉蒙公殊朏,所以吐所難吐,何賜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豈復寧濟,但人情澆溥,不能持久。若小復推遷,則人望去矣。豈惟大業永淪,七尺亦不可保。」道成曰:「卿言不無有理。」儉又曰:「公今名位,尚是經常宰相,直體絕羣后,微示變革。儉請銜命,先令褚公知之。」道成曰:「少日我當自往,卿不須去也。」儉乃退。
卻說儉字仲寶,祖曇首,父僧綽。僧虔、僧達皆其叔也,曇首暇日,嘗集子孫於一堂,任共戲嬉,僧達跳下地,作彪子形,僧虔累圍棋子十二,既不墜落,亦不復加。僧綽彩蠟珠爲鳳凰,僧達奪取打壞,亦復不惜,縣首歎曰:「僧達俊爽,當不滅人。然亡吾家者,必此子也。僧綽當羽儀王國,福澤之厚,終不如僧虔。」後皆如其言。儉生未期,而僧綽遇害,爲僧虔所撫養,性篤學,手不釋卷。年數幾,便有宰物之志,賦詩曰:「稷契匡虞夏,伊呂翼商周。」賓客鹹稱美。僧虞曰:「我不患此兒無名,政恐名太盛耳。」一日,袁粲見之,曰:「此宰相種也。栝柏豫章,雖小已有棟樑氣矣,終當任人家國事。」僧虔嘗有書誡儉曰:「重華無嚴父,放勳無令子,亦各由己耳。王家門中,優者龍鳳,劣猶虎豹,祖宗不能爲汝蔭,政應自加努力。」儉因此益自勵,至是爲太尉右長史,知道成將代宋,欲輔成其業,以建不世之勳,故汲汲勸其受禪。
越一日,道成自造褚淵,攜手入室,款語良久,乃謂曰:「我夜夢得官。」淵曰:「今授始爾,恐一二年間,未容便移,且吉夢未必應在旦夕。」道成還以告儉,儉曰:「褚是未達理耳。且襦雖位望隆重,不過一惜身保妻子之人,非有奇才異節,公有所爲,彼必不敢立異,儉能保之。」乃倡議加道成重爵,體絕羣臣。以議報淵,淵果無違異。丙午,詔進道成太傅、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兼領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又道成心重謝朏,必欲引參佐命,拜爲左長史,嘗置酒與論魏、晉故事,因曰:「石苞不早勸晉文,死方怮哭,非知機也。」朏曰:「晉文世事魏室,必將終身北面。借使魏依唐、虞故事,亦當三讓彌高。」道成不悅,仍以朏爲侍中,更以王儉爲左長史。
三月甲辰,以太傅爲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爲齊公,加九錫,詔齊國官爵禮儀,並仿天朝。甲寅,齊公受策命,赦其境內,以石頭爲世子宮,一如東宮之制。褚淵求說於齊,引魏司徒何曾爲晉丞相故事,求爲齊官。齊公不許,以王儉爲齊尚書右僕射,儉時年二十八也。四月壬申,進齊公爵爲王。辛卯,宋順帝下詔,禪位於齊。是時帝當臨軒,不肯出,逃後宮佛蓋之下。王敬則勒兵殿廷,以板輿入迎,拔刀指太后曰:「帝何在?」太后懼,自率閹人搜得之,帝涕泣不已。敬則啓譬令出,引使登車,帝收淚,謂敬則曰:「欲見殺乎?」敬則曰:「無恐,出居別宮耳,官先取司馬家亦如此。」帝泣而彈指曰:「願後世世世勿復生天王家。」宮中皆哭,帝拍敬則手曰:「必無過慮,當餉輔國十萬錢。」是日百僚陪位,侍中謝朏在值,當解璽綬,陽爲不知,曰:『有何公事?」傳詔雲:「解璽綬授齊王。」朏曰:「齊自應有侍中。」走至殿側,引枕臥。傳詔懼,使朏稱疾,朏曰:「我無疾,何所道?」遂朝服步出東掖門,登車還宅。乃以王儉權爲侍中,解璽綬。禮畢,順市乘劃輪車,出東掖門,就東邸。問:「今日何不奏鼓吹?」左右莫有應者,右光祿大夫王琨,在晉世已爲郎中,至是攀車後獺尾,慟哭曰:「人以壽爲歡,老臣以壽爲戚。既不能先驅螻蟻,乃複頻見此事。」嗚咽不自勝,百官雨泣。褚淵率羣臣奉璽授,詣齊宮勸進。淵從弟炤謂淵子賁曰:「司空今日何在?」賁曰:「奉璽授在齊大司馬門。」炤曰:「不知汝家司空,將一家物與一家,亦復何爲?」
甲午,王即皇帝位於南郊,是爲齊高帝。還宮大赦,改元建元。奉宋順帝爲汝陰王,優崇之禮,皆仿宋初。築宮丹陽,置兵守之。諸王皆降爲公,自非宣力齊室,餘皆除國。以褚淵爲司徒,賓客賀者滿座。諸炤歎曰:「彥回少立名行,何意披狂至此?此門戶不幸,復有今日之拜。向使彥回作中書郎而死,不嘗爲一名士耶?名德不昌,乃復有期頤之壽。」淵固辭司徒之命,不拜,奉朝請。一日,淵入朝,以腰扇障目。有劉祥者,好文學,性氣剛疏,輕言肆行,不避高下,從車側過曰:「作如此舉止,羞面見人,扇障何益?」淵曰:「寒士不遜!」祥曰:「不能殺袁、劉,安得免寒士?」指車前驢曰:「驢,汝好爲之,如汝人才,可作三公。」淵顧僕曰:「速驅之!速驅之!毋聽狂言。」時輕薄子,多以名節譏淵,以其眼多白精,謂之白虹貫日,爲宋氏亡徵也。河東裴顗上奏,數帝過惡,掛冠逕去。帝怒,殺之。太子賾請殺謝朏,帝曰:「殺之適成其名,正應容之度外耳。」久之,因事廢於家。沛國劉瓛,爲當時儒學冠,帝以爲政之道問之,對曰:「政在《孝經》,凡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車之失,加之以寬厚,雖危可安。若循其覆轍,雖安必危。」帝歎曰:「儒者之言,可寶萬世。」帝性節儉,即位後,不御精細之物。後宮器物欄檻,以鋼爲飾者,皆改爲鐵。內殿施黃紗帳,宮人着紫皮履,見主衣中有玉介導,命即打碎,曰:「留此政是興長疾源。」每曰:「使我治天下十年,當使黃金與上同價。」由是奢侈悉汰,風俗一變。夏五月乙未,或走馬過汝陰王之門,衛士恐有爲亂者奔入殺王,而以疾聞。上不罪而賞之,並殺宋宗室諸王,無少長皆死。丙寅,追尊皇考曰「宣皇帝」,皇妣陳氏曰「宣皇后」,封皇子嶷爲豫章王,均爲衡陽王,映爲臨川王,晃爲長沙王,曄爲武陵王,暠爲安成王,鏘爲鄱陽王,鑠爲桂陽王,鑑爲廣陵王,皇孫長懋爲南郡王,立太子賾爲皇太子。
卻說太子少歷艱難,功名素着,自以年長,與帝共創大業,朝事大小,悉皆專斷,多違制度,內外祗畏,莫敢有言者。侍中荀伯玉密啓之,帝大怒,不見太子,欲廢之而立豫章王嶷。太子聞之,憂懼稱疾,月餘不出,而帝怒不解。一日,晝臥太陽殿,王敬則直入叩頭,啓語駕往東宮,以慰太子,帝不語。敬則因大聲宣旨往東宮,命裝束。又敕大官設饌密遣人報太子候駕,因呼左右索輿。帝了無動意,敬則索衣以披帝身,扶帝上輿,遂幸東宮,召諸王大臣宴飲。太子迎帝,遊玄圃。長沙王執華蓋,臨川執雉尾扇,竟陵王子良持酒槍,南郡王長懋行酒,太子與豫章王捧餚饌。帝大悅,酒半,褚彥回彈琵琶,王僧虔彈琴,沈文季歌《子夜歌》,王敬則脫朝服,去冠挽髻,奮臂拍張,叫動左右。,帝笑曰:「豈有三公如此者?」對曰:「臣由拍張,胡得三公。今日豈可忘拍張?」帝大笑,賜太子以下酒,並大醉盡歡,日暮乃散。是日,非敬則太子幾廢,以故太子德敬則而怨伯玉。
先是伯玉少貧賤,賣卜爲業。帝鎮淮陰,用爲參軍,所謀皆合,甚見親信。嘗夢帝乘船在廣陵北渚,兩腋下有翅不飛,伯玉問:「翅何時飛?」帝曰:「尚待三年。」伯玉於夢中叩首祝之,勿有龍出帝腋下,翅皆飛揚,醒以告帝,帝喜。後二年,帝破桂陽,威名大震,五年而廢蒼梧,大權在握,謂伯玉曰:「卿夢今日驗矣。」至是因啓太子之過,帝愈信其無欺,使掌軍國密事,勢傾朝野。每暫休外,軒蓋填門。其母死,朝臣無不往弔。褚玉儉五鼓往,未到伯玉宅二里許,王俊卿士已擁塞盈巷,至下鼓尚未得前,及入門,又倚廳事久之,方得弔。比出,二人飢乏,氣息惙然,恨之切齒。明日入宮,言於帝雲:「臣等所見二宮及齊閣,以比伯玉宅,政可設雀羅,怪不得外人有言,千敕萬令,不如荀公一命。」帝聞而笑之,寵任如故。後太子即位,遂賜死。初伯玉微時,有善相墓者,謂其父曰:「君墓當出暴貴者,但不得久耳。又出失行女子。」伯玉聞之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頃之,伯玉姊當出嫁,是夕,隨人逃去。而伯玉卒至敗亡,此是餘話。今且不表。
卻說帝得天下,年齡已高,自踐祚以來,勤勞萬幾,宵旰不息,精神漸減。四年二月乙未,帝不豫,三月庚甲,疾益甚,乃召司徒褚淵,左僕射王儉,授遺詔輔政。詔曰:
吾本布衣素族,念不到此,因借時來,遂隆大業。遘疾彌留,至於大漸。公等事太子如事吾,當令敦穆親戚,委任賢才,崇尚節儉,宏宣簡惠,則天下之理盡矣。死生有命,夫復何言!
壬戌,帝崩於臨光殿,年五十六。於是羣臣奉太子即位,是爲武帝。稱遺詔,以司徒褚淵彔尚書事,左僕射王儉爲尚書令、車騎將軍,喪禮悉從儉約,遵遺詔也。庚午,以豫章王嶷爲太尉,領揚州牧。
武帝諸弟中,豫章最賢,常慮盛滿難居,求解揚州,帝不許曰:「畢汝一世,無所多言。」嶷嘗過延陵季子廟,觀沸井,有牛奔突部伍,左右欲執牛主推問。嶷不許,取絹一疋,橫系牛角,放歸其家,其爲政寬厚類如此。時臨川王映,亦號賢王。帝問其居家何事,映曰:「唯使劉獻講《禮》,顧則講《易》,朱廣之講《莊》《老》,臣與二三諸彥、兄弟友生,時復擊贊,以此爲樂。」帝大賞之。他日謂嶷曰:「臨川爲善,遂至於斯。」嶷曰:「此大司馬公子之次弟,安得不爾!」帝以玉意指嶷曰:「未若皇帝次弟爲善更多也。」相與大笑。時帝友愛甚篤,而太子長懋,素忌諸叔,故請王皆不願與政。未幾豫章卒,年四十九,帝甚哀之。王融爲銘雲:「半嶽摧峯,中河墜月。」帝見而流涕曰:「此正吾所欲言也。」嶷死後,忽見形於沈文季曰:「我患癰與痢,未應便死。皇太子於膏中加藥數種,使癰不差,復於湯中加藥一種,使痢不斷。吾已訴先帝,先帝許還東邸當判此事。向胸前出青紙文書,示文季曰:『與卿相好,爲吾呈上。』」言訖不見,文季大驚,祕不敢言。但未識太子有何報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卷 縱敗禮官宮闈淫亂 臣廢君宗室摧殘
話說豫章身故,人皆以得疾而卒,那知太子暗行毒害。一靈不散,忽見形於沈文季,述其致死之由。文季知之,不敢告人。俄聞太子疾,文季謂人曰:「太子殆不起矣。」越數日,太子果卒。帝哀痛殊甚。時竟陵王子良,好文學,有令望,爲帝次子,人皆以儲位之歸,宜在子良。而帝卒以嫡嗣爲重,不立太子,而立太孫。
卻說太孫,名昭業,宇元尚,文惠太子長子也。始高帝爲宋相,鎮東府,昭業年五歲,在牀前戲,高帝方對鏡,令左右拔白髮,問之曰:「兒謂我誰耶?」答曰:「太翁。」高帝笑謂左右曰:「豈有爲人作曾祖,而拔白髮者乎?」即擲鏡不拔。及長,美容止,工隸書,武帝特所鍾愛,敕皇孫手書,不得妄出以示貴重。性辨慧,進退音吐,皆有儀度,接封賓客,款曲周至。然矯情飾詐,陰懷鄙慝,與左右無賴羣小二十許人,共衣食,同臥起。當太子在日,每禁其起居,節其用度。昭業謂其妃何氏曰:「阿婆,佛法言有福生帝王家,今知生帝王家,便是大罪。左右主帥,動見拘執,不如市邊屠酤富兒,反得快意。」嘗私就富人求錢,無敢不與。別作鑰鉤,夜開西州後閣,與左右至營署中淫宴。其師史仁祖、侍書胡天翼相謂曰:「皇孫所爲若此,若言之二宮,則其事非易。若於營署爲異人所毆,豈惟罪止一身,亦當盡室及禍,年各七十,餘生寧足吝耶!」數日相繼自殺,二宮不知也。
所愛左右,皆過加官爵,書於黃紙,許南面之日,依此施行。侍太子疾,衣不解帶。及居喪次,號泣不絕聲,見者嗚咽。才還私室,即歡笑酣飲,常令女巫楊氏禱祀,速求天位。及太子卒,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信。武帝往東宮臨喪,昭業迎拜號慟,絕而後蘇。帝自下輿抱持之,甚嘉其孝。帝以晚年喪子,鬱鬱不樂,未幾有疾。太孫入侍,憂愁慘慼,言發淚下,每語及帝躬病重,輒夜咽不自勝,故帝益愛之。時何妃在西州,一日得太孫手書,別無一語,中央作一大「喜」宇,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繞之。妃知大慶在即,亦暗暗歡喜。俄而詔竟陵王子良,甲仗人延昌殿侍醫藥。由是子良日夜在內,太孫間日參承。
卻說中書郎王融,字元長,少而神明警慧,其叔王儉謂人曰:「此幾年至三十,名位自立。」常侍帝於芒林園禊宴,爲《曲水詩序》,人爭稱之。會魏使宋弁來聘,帝以融有才辨,使兼主客接之。並見其年少,問:「主客年幾?」對曰:「五十之年,久逾其半。」並又云:「聞主客有《曲水詩序》甚佳,願得一觀。」融乃示之。弁讀竟,歎曰:「昔觀相如《封禪》,以知漢武之德。今覽王生《詩序》,用見齊主之盛。」融曰:「皇家盛明,豈直比蹤漢武?更慚鄙制,無以遠匹相如。」時稱其善對。獨其性躁於名利,自恃人地,三十內可望公輔。嘗詣王僧祐,值沈昭略在座,不識融,問主人曰:「是何年少?」融聞而不平,謂曰:「僕出於扶桑,人於暘谷,照耀天下,誰雲不知,而勞卿問?」其高自標置如此。及爲中書郎,嘗撫案歎曰:「爲爾寂寂,鄧禹笑人。」又嘗過朱雀桁街,路人填塞,車不能行,乃捶車歎曰:「車中乃可無六尺,車前豈可乏八騶。」素與竟陵王子良友好,於是乘帝不豫,爲之圖據大位。戊寅,帝疾亟暫絕,太孫未入,內外惶懼,融固欲矯詔立子良。及太孫來,融戎服絳衫,立於中書省閣口,斷東宮仗,不得進。頃之,帝復甦,問:「太孫何在?」因召東宮器甲併入。太孫因見帝痛哭,帝以其必能負荷大業,謂之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復委人,若自作無成,無所多恨。」臨終,復執其手曰:「若憶翁,當好作。詔於良善相毗輔,朝事大小,悉與左僕射、西昌侯鸞參懷。」遂殂。
卻說鸞字景淒,高帝兄,始安王道生之子也。早孤,爲高帝所養,恩過諸子。性儉素,車服儀從,同於素土。所居官有嚴能名,故武帝亦重之。以子良才弱,遺詔委以朝政,鸞聞詔,急馳至雲龍門。融以子良兵禁之,不得進,鸞厲聲曰:「有敕相召,誰敢拒我?」排之而入。既入,指麾部署,音響如鍾,殿中無不從命。遂奉太孫登殿,即帝位。是爲鬱林王。融知大事不遂,釋服還省,歎曰:「竟陵誤我。」
先是鬱林王少,養於子良妃袁氏,慈愛甚着。及王融有謀,並忌子良。時子良居中書省,慮其爲變,使虎賁二百人屯太極西階以防之。既成服,諸王皆出,子良乞停至山陵,不許。收王融於獄,賜死。融臨死,歎曰:「我若不爲百歲老母計,當吐一言。」蓋欲指斥帝在東宮時過惡也,人謂融險躁輕狡,自取其死雲。
卻說鬱林自即位後,大殮始畢,悉呼武帝諸伎,奏樂於前。所寵嬖臣綦母珍之、朱隆之、直閣將軍曹道剛、周奉叔、宦者徐龍駒等皆用事。珍之所論薦,事無不允,內外要職,皆先論價,旬日之間,家累鉅萬,擅取官物,不俟詔旨。有司至相語曰:「寧拒至尊敕,不可違舍人命。」徐龍駒爲後閣主書,常居含章殿,着黃綸,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書敕,左右傳值,與至尊不異。自山陵之後,帝即與左右微服,遊走市裏。擲塗賭跳,作諸鄙戲。賞賜嬖寵,動至百數十萬,每見錢曰:「我苦思汝一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武帝聚錢上庫五億萬,齊庫三億萬,金銀財帛,不可勝計。未滿一年,所用垂盡。嘗入主衣庫,今何後及寵姬,以諸寶器相投擊,破碎之,用爲笑樂。
後字婧英,撫軍將軍何戢俄之女,性亦淫亂。初爲太孫妃,太孫狎暱無賴之徒,後擇美少者,皆與之私。及爲後,淫蕩如故。帝既好淫,後善於迎接,能曲暢其情,故帝寵愛特甚,恣其所爲。有詩書人馬澄,年少貌美,爲帝弄童。後悅之,託以有巧思,令出入御內,絕見愛幸。嘗着輕絲履,紫綈裘,與後同居處,後出素臂,與之鬥腕角力,帝撫掌以爲樂。又侍書楊珉,年十五,姣好如美女,而有嫪毐具,爲帝所幸,常侍內廷。後尤愛之,私語宮人曰:「與楊郎一度,勝餘人十度。」一日,帝往後宮,後正與艱擁抱未起,宮女急報駕至,後這起見帝,冠發散亂,四體倦若無力。帝問:「何事晝寢?」後笑曰:「吾夢中方與陛下取樂,不意陛下適來,使妾餘歡未盡。」帝笑曰:「阻卿夢中之興,還卿實在之樂何如?」遂解衣共寢,恣爲淫蕩。武帝有寵姬霍氏,年少有殊色,帝欲烝之,在後前極口稱其美。後曰:「陛下既愛其美,何不納之?」帝曰:「懼卿妒耳。」後曰:「陛下所愛,妾亦愛之,奚妒爲?,妾爲陛下作媒何如?」帝大悅。是夕與帝同輦,往霍姬宮,姬接入,後撫其背曰:「今夜送一新郎在此,卿善伴之。」說罷別去,帝遂就寢霍氏宮,深相寵愛,累日夜不離。那知後亦爲着自己,使帝在他處留連,正好與楊珉任意取樂,可以晝夜無間。斯時穢聲狼籍,蕭鸞深以爲恥,嘗謂帝曰:「外延之事,臣得效力,宮禁之內,還期陛下肅清,無使取笑天下。」帝深惡之,遂不與相見。一日,謂鄱陽王鏘曰:「公以鸞爲何如人?」鏘素和謹,對曰:「臣鸞於親戚最長,且受寄先帝,臣等皆年少,朝廷所賴,唯鸞一人,願陛下無以爲慮。」帝默然,私謂徐龍駒曰:「我欲與鏘定計取鸞,鏘既不同,我亦不能獨辦矣。」鸞聞之懼,陰欲廢帝,唯慮蕭湛、蕭坦之典宿衝重兵,爲帝心腹。
因謀之尚書王晏,晏曰:「此二人可以利害動也,請往說之,必得如志。」鸞因使晏密結二人,勸行廢立。二人初猶未許。及見帝狂縱日甚,無復悛改,恐禍及己,乃回意附鸞,在內廷陰爲鸞寫耳目。
先是帝居深宮,羣臣罕見其面,唯以諶與坦之爲祖父舊人,尚加親信,得出入後宮,凡褻狎宴遊,二人在側不忌。故鸞欲有所陳說,唯遣二人入告,乃得上達。一日,鸞以楊珉淫亂宮掖,尤無忌憚,遣坦之入奏誅珉。何後方對鏡理妝,聞之,妝不及畢,急奔帝前,流涕覆面曰:「楊郎好少年,無罪過,何可枉殺?」坦之拊帝耳語曰:「此事別有一意,不可令第二人聞。」帝平日每呼後爲阿奴,因呼後曰:「阿奴暫去片時。」後不得已,走出。坦之乃曰:「外間並雲珉與後有別情,彰聞遐邇,不令赴臺一訊,其事益信。」帝乃敕珉赴臺,珉至臺,鸞亦不問,即押赴建康市行刑。俄有救原之,而珉已死。鸞又啓誅徐龍駒,帝亦不能違,而心忌鸞益甚。
直閣將軍周奉叔,帝之爪牙臣也。與其父盤龍,皆以勇力聞。先是魏攻淮陽,武帝敕盤龍往救,奉叔單馬,牽二百餘人陷陣。魏軍萬餘騎,張左右翼圍之。一騎還報,奉叔已沒。盤龍方食,投着而起,上馬奮矟,直奔魏軍,自稱周公來。魏人素畏盤龍驍勇,聞其名,莫不披靡。時奉叔已大殺魏軍,得出在外,盤龍不知,乃東西衝擊,殺傷無數。奉叔見其父久不出,復躍馬入陣尋之,父子兩騎,縈攪數萬人中,魏軍敗走,父子並馬而歸。由是名播北國。其後奉叔給事東宮,帝嘗從其學騎,尤見親寵,即位後,遷爲直閣將軍。恃勇挾勢,陵轢公卿。常以單刀二十口自隨,出入禁闥,門衛不敢叱。每語人云:「周郎刀,不識君。」鸞畏之,使坦之說帝曰:「奉叔才勇,可使出守外藩。」乃以爲青州刺史。奉叔就帝求千戶侯,帝許之,鸞以爲不可,封曲江縣男,食三百戶。奉叔大怒,於衆中攘刀厲色曰:「若不見與,周郎當就刀頭辦耳。」鸞佯許之,及將之鎮,部伍已出,鸞復以帝命召入,殺之省中。啓雲奉叔慢朝廷,當誅。帝不獲已,可其奏。
當奉叔未誅時,待讀杜文謙,惡鸞專政,謂綦毋珍之曰:「天下事概可知矣,灰盡粉滅,匪朝伊夕,不早爲計,禍至何及?」珍之曰:「計將安出?」文謙曰:「先帝舊人,多見擯斥,今召而使之,誰不慷慨從命?昨聞宿衛萬靈會,與王範共語,皆攘袂捶牀,心懷不平。君其密報奉叔,使靈會殺蕭諶,則宮內之兵,皆我用也。即勒兵入尚書省,斬蕭令,兩都伯力耳。今舉大事亦死,不舉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遲疑不斷,異日稱敕賜死,父母爲殉,在眼中矣。」珍之不能用,及鸞殺奉叔,並收珍之、文謙殺之。
何後以楊珉之死,日夜切齒,勸帝殺鸞。時蕭諶、蕭坦之握兵權,大臣徐孝嗣、王晏、陳顯達、王廣之、沈文季等,皆一心附鸞。帝左右無可與謀者,唯中書今何胤,後之從叔,近值殿省,欲以誅鸞之事任之,胤謝不能;乃謀出鸞於西州,中敕用事,不復關諮政府,胤亦難之,其事復止。鸞於是逆謀益急,日夕要結諸臣。驃騎彔事樂豫謂徐孝嗣曰:「外傳籍籍,似有伊。霍之舉,君蒙武帝殊常之恩,荷託付之重,恐不得同人此舉。人笑褚公,至今齒冷。」孝嗣心然之,而不能從。帝謂蕭坦之曰:「人言鎮軍與蕭諶欲共廢我,似非虛傳,卿所聞若何?」坦之曰:「天下寧當有此,誰樂無事廢天子耶?朝貴不容造此論,當是諸尼姥言耳,豈可信乎?官若除此二人,誰敢自保?」帝信之。然逆謀漸泄,直閣將曹道剛、朱隆之等,深爲之防。鸞因謂蕭諶曰:「廢天子,古來大事,比聞內延已相猜疑,明日若不舉事,恐無所及。弟有百歲母,豈能坐聽禍敗,正應作餘計耳。」諶惶遽從之。
壬辰,鸞使蕭諶先人,遇道剛、隆之於庭,皆殺之。直後徐僧亮見有變,大言於衆曰:「吾等荷恩,今日當以死報。」又殺之。鸞引兵入雲龍門,戎服加朱衣於上,比入門,三失履。
王晏、徐孝嗣、蕭坦之等,皆隨其後。時帝在壽昌殿,裸身與霍姬相對坐,聞外有變,使閉內殿諸閣,令閹人登與先樓望之。
還報雲:「見一人戎服,從數百武士,在西鐘樓下。」帝大驚曰:「是何人也?」話未絕,諶已引兵入壽昌閣。帝見之,急趨霍姬房,兵士爭前執之,以帛纏頸,扶出延德殿。宿衛將士見帝出,皆叩刀欲奮,蕭諶謂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須動。」宿衛素隸服於諶,皆不敢發。行至西弄,遂弒之,輿屍出殯徐龍駒宅,霍姬及諸嬖倖皆斬之。鸞既殺帝,欲作太后令,曉示百官。徐孝嗣於袖中出而進之,鸞大悅,乃以太后令,廢帝爲鬱林王,葬以王禮。廢何後爲王妃。迎立新安王昭文,丁酉,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延熙,是爲海陵王。以鸞爲驃騎大將軍,彔尚書事,進封宣城公,政事一稟宣城處分。
先是鬱林王之將廢也,鄱陽王鏘初不知謀,鏘每詣鸞,鸞倒屐迎之,語及家國,言淚俱發,鏘以此信之。及鸞勢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宮臺之內,皆屬意於鏘,勸鏘入宮,發兵輔政。長史謝粲說鏘曰:「王但乘油璧車入宮,出天子坐朝堂,夾輔號令。粲等閉城門上仗,誰敢不同?東城人正共縛送蕭令耳。」鏘以上臺兵力,悉屬東府,慮事不捷,意甚猶豫。隊主劉巨,武帝舊人,叩頭勸鏘舉事,銀命鸞將入,復還內,與母陸太妃別,日暮不成行。典籤知其謀,馳告鸞。鸞遣兵二千人圍鏘第,殺鏘,並殺謝粲、劉巨等。
江州刺史、晉安子懋,聞鄱陽死,大懼,欲起兵,謂防閣陸超之、董僧惠曰:「事成則宗廟獲安,不成猶爲義死。」二人曰:「此州雖小,而孝武常用之?若舉兵向闕,以請鬱林之罪,誰能御之。」時太妃在建康,密遺書迎之。太妃有同母兄於瑤之,知其謀,遽以告鸞。鸞遂遣王元邈引兵討子懋,又遣裴叔業、於瑤之先襲尋陽。叔業溯流直上,輕兵襲湓城,守將樂賁開門納之。子懋聞湓城失守,率府州兵力據城自守,部曲多雍州人,皆踊躍願奮。叔業畏其銳,乃使於瑤之人城說子懋曰:「今還都必無過慮,正當作散官,不失富貴也。」子懋信之,遂不出兵,衆情大沮。瑤之弟琳之在城中,說子懋重賂叔業,可以免禍,子懋使琳之往,琳之反說叔業取子懋。於是叔業遣兵四百,隨琳之入城,僚佐皆奔散。琳之拔刀入齋,子懋罵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以袖障面,使人殺之。董僧惠被執將殺,謂王元邈回:「晉安舉義,僕實豫謀,得爲主人死不恨,願至大殮畢,退就鼎鑊。」元邈義之,具以白鸞,得兔死。子懋子昭基,年才九歲,被囚於獄,以方二寸絹爲書,遺錢五百,使達僧惠。僧惠視之曰:「郎君書也。」悲痛而卒。或勸陸超之逃亡,超之曰:「人皆有死,此不足懼,吾若逃亡,非唯孤晉安之眷,亦恐田橫客笑人。」閉門端坐俟命。超之門生,謂殺超之,當有厚賞,密謀後斬之,頭落而身不倒。元送厚加殯殮,門生亦助舉棺,棺墜,壓其首,折頸而死,人皆快之。
時臨海王昭秀,爲荊州刺史,鸞遣徐元慶至江陵,以便宜從事。長史何昌寓曰:「僕受朝廷重寄,翼輔外藩,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來,何容即以相付耶?若朝廷必須殿下,當自啓聞,重聽後旨。」昭秀由是得還建康,裴叔業自尋陽進向湘州,欲殺湘州刺史、南平王銳。防閣周伯玉大言於衆曰:「此非天子意,今斬叔業,舉兵匡社稷,誰敢不從!」典籤叱左右斬之,遂殺銳。又殺郢州刺史、晉熙王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籤。當時朝廷之上,以鸞有靖亂功,詔進鸞爲太傅,加殊禮,封宣城王。鸞以兄子遙光爲南郡太守,不之官。鸞有異志,遙光皆贊成之,凡大誅賞,無不豫謀,任爲腹心之佐。
先是王牌上有赤志,人以爲貴徵,以示晉壽太守王洪範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洪範曰:「王日月在軀,如何可隱,當播告天下。」一日,桂陽王鑠至東府,見鸞出,謂人曰:「向彔公見接慇懃,流連不能已,而面有慚色,此必欲殺我。」是夕果遇害。江夏王鋒有才行,鸞嘗與之言遙光才力可委,鋒曰:「遙光之於殿下,猶殿下之於高工,衛宗廟,安社稷,實有攸寄。」鸞失色,及殺諸王,鋒又大言其非,鸞收而殺之。又遣人殺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匿牀下,兵士手牽出之,叩頭乞爲奴,不許,殺之。遣茹法亮殺巴陵王子倫。子倫性英果,時爲南蘭太守,鎮瑯琊城,有守兵。法亮恐其不肯就死,以問典籤華伯茂,伯茂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即辦。若委伯茂,一伕力耳。」乃委之。伯茂手自執鴆,逼子倫飲。倫正衣冠,坐堂上,謂法亮曰:「先朝昔滅劉氏,殺其子孫殆盡,今日之事,理數固然。君自身家舊人,今銜此使,當由事不獲已。但此酒非勸酬之爵,只可獨飲。」因仰之而死,時年十六。法亮及左右皆流涕。
蓋齊制諸王出鎮,皆置典籤,一方之事,悉以委之。時入奏事,刺史美惡,專系其口,故威行州郡,自刺史以下,莫不折節奉之。南海王子罕在瑯玡,欲遊東堂,典籤姜秀不許,遂止。泣謂母曰:「兒欲移五步不得,與囚何異?」邵陵王子響,嘗求熊白,廚人答典籤不在,不敢與。及鸞誅諸王,皆令典籤殺之,竟無一人能抗拒者。時孔珪聞之流涕曰:「齊之衡陽、江夏最有意,而竟害之,若不立典籤,故當不至於此。」其後宣城王亦知典籤之弊,不許入都奏事,典籤之任始輕。但未識宣城若何篡立,且聽下文再剖。
第十七卷 救義陽蕭衍建績 立寶卷六貴爭權
話說宣城王,志在竊國,懼宗室不服,先加殺害,於是朝綱獨攬,羣臣爭先勸進。冬十月辛亥,乃假皇太后令曰:
嗣主衝幼,庶政多昧。且早櫻尪疾,弗克負荷。太傅宣城王,胤體先皇,鍾慈太祖,宜入承寶命,帝可降封爲海陵王。
癸亥,鸞即帝位,是爲齊明帝,改元建武。以王敬則爲大司馬,陳顯達爲太尉,王晏爲左僕射,徐孝嗣爲中領軍,餘皆進爵有差。一日,詐稱海陵有疾,數遣御醫瞻視,因而殞之。先是文惠太子在日,素惡明帝,嘗謂竟陵王子良曰:「我意中殊不喜見此人,不解其故,當由其福薄故也。」子良爲之解救,及帝得志,太子子孫無遺焉,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明帝篡位之時,正當魏孝文遷都洛陽時候。孝文久有南侵之意。一間海陵見廢,明帝篡立,謂羣臣曰:「今日伐齊不患無矣。」乃命大將薛真度向襄陽,劉昶、王肅向義陽,拓跋衍向鍾離,劉藻向南鄭,自將大軍趣壽陽,起兵四十萬,分道並進。沿邊州郡,飛報入朝。帝聞魏師起,大懼。乃命左衛將軍王廣之督司州,右衛將軍蕭坦之督徐州,右僕射沈文季督豫州,發諸州之兵以拒魏。正月乙亥,魏主濟淮,二月至壽陽,虎士成羣,鐵騎彌野。甲辰,登八公山賦詩,道遇大雨,命去蓋,見軍士病者,親撫慰之,率兵直臨城下,遣使呼城中人出見。齊豐城公遙昌,使參軍崔慶遠應之。慶遠至軍前,問師出何名,魏主曰:「師當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欲我含垢依違乎?」慶遠曰:「未承來命,無聽含垢。」魏主曰:「齊主何故廢立?」慶遠曰:「廢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審何疑?」魏主曰:「武王子孫,今皆安在?」慶遠曰:「七王同惡,已伏管、蔡之誅。其餘二十餘工,或內列清要,或外典方牧。」魏主曰:「卿主若不忘忠義,何以不立近親,如周公之輔成王,而自取之乎?」慶遠曰:「成王有亞聖之德,胡周公得而輔相之。今近親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親而立宣帝,唯其賢也。」魏主曰:「霍光何以不自立?」慶遠曰:「非其類也,主上正可比宣帝,安得比霍光?若爾,武王伐紂,不立微子而輔之,亦爲苟貪天下乎?」魏主大笑曰:「朕來問罪,如卿所言,便可釋然。」慶遠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聖人之師也。」魏主曰:「卿欲和親,抑不欲乎?」慶遠曰:「和親則兩國交歡,生民蒙福,否則兩國交惡,生民塗炭,和親與否,裁自聖衷。」魏主嘉其善對,賜以酒殽衣服而遺之。於是循淮而東。
時魏兵號二十萬,塹柵三重,併力攻義陽。城中負循而立,勢甚危急。齊將王廣之引兵救之,去城百餘里,畏魏強不敢進。諸將皆有懼意,一將奮袂起曰:「義陽危困,朝不保夕,吾等奉命往救,卷甲疾趨,猶恐不及,聞敵強而不進,義陽若失,何面目以見朝廷?公等不往,吾請獨進。」辭氣激烈,三軍聞之,皆有奮意。
你道言者是誰?乃是一代開創之主,姓蕭,名衍,字叔達,小字練兒。父名順之,齊高帝族弟也。少相款狎,嘗共登金牛山,見路側有枯骨縱橫,齊高帝謂之曰:「周文王以來幾年,當復有掩此枯骨者乎?」言之凜然動色。順之由此知高帝有大志,嘗相隨從,高帝每出征討,順之嘗爲軍副。方宋順帝末年,袁粲據石頭,黃回與之通謀。順之聞難作,率家丁據朱雀橋,回遣人艦望,還報曰:「有一人戎服,英威毅然,坐胡牀南向。」回曰:「此必蕭順之也。」遂不敢出。時微順之,回必作難於內。方武帝在東宮,嘗往問訊,及退位,齊武手指順之,謂豫章王嶷曰:「非此前,吾徒無以至今日。」其見重如此,及即位,深相忌憚,故不居臺輔,以參豫佐命,封臨湘侯。衍即其仲子也,生於秣陵縣同夏裏三橋宅,時宋孝武大明八年甲辰歲。母張氏懷孕時,忽見庭前菖蒲花彩異常,以問侍者,侍者皆雲不見,張氏曰:「吾聞見菖蒲花者當大貴。」因取吞之,遂生蕭衍。狀貌奇特,日角龍顏,重嶽虎頭,頂有白光,身映日無影。兩骻駢骨,額上隆起,有交文右手曰「武」。爲兒時,能蹈空而行,見者皆知其不凡。及長,博學多文,好籌略,有文武才乾,始爲巴陵王法曹參軍。王儉一見,深相器異,謂人曰:「蕭郎三十內,當作侍中,過此則貴不可言。」時竟陵王子良,開西邸,招文學,衍與沈約、謝朓、王融、蕭琛、範雲、任昉、陸倕並遊焉,號爲「八友」。王融尤敬異之,每謂所親曰:「宰制天下,必在此人。」累遷諮議參軍,尋以父難去職。
隆昌初,明帝輔政,起爲寧朔將軍,鎮壽春。服闋,除黃門侍郎,入值殿省,預定策勳,封建陽縣男,食邑三百戶。嘗舟行牛渚,遇大風,入泊龍瀆。有一老人衣冠甚偉,立於岸側,謂之曰:「君龍行虎步,相當極貴,天下方亂,安之者其在君乎!宜善自愛。」問其姓氏,忽然不見。衍既屢有祥徵,心益自負。
尋爲司州刺史,在州大着威名,嘗有餉以馬者,不受,餉者繫馬於樹而去。衍出見馬,以笞書縛之馬首,令人驅出城外,馬自還主。衍舅張宏策,與衍年相若,恆同遊處,每入衍室,嘗覺有云氣繞之,體自肅然,由此特加敬禮。一日,從衍飲酒,半酣,徙席星月之下,語及時事,謂衍曰:「子善天文,近日緯象若何?國家故當無恙否?」衍曰:「其可言乎?」宏策語言其兆,衍曰:「漢北有失地氣,浙東有急兵象。今冬之初,北魏兵必動,動則漢北必亡。其後便有乘機而起者,是亦無成,徒爲王者驅除難耳。越二年,死人過於亂麻,齊之歷數,自茲盡矣。梁、楚、漢間,當有大英雄興。」宏策曰:「今英雄何在,其在朝廟乎?在草澤乎?」衍笑曰:「漢光武有云:『安知非僕』。」宏策起曰:「今夜之言,是天意也,請定君臣之分。」衍曰:「舅欲效鄧禹乎?」相與大笑。
至是魏師圍義陽,帝命王廣之主中軍,衍率偏師往救,衆莫敢前,衍請先進,廣之分麾下精兵配之。衍間道夜發,逕上賢首山,去魏軍數里,魏人出不意,未測多少,不敢逼。黎明,大風從西北起,陣雲隨之,直當魏營。俄而風回雲轉,還向西北,衍曰:「此所謂歸氣,魏師遁矣,急擊勿失。」遂下令軍中曰:「望麾而進,聽鼓而動。」於是身先士卒,直奔魏軍,揚魔鼓譟,響振山谷。敢死之士,執短兵先登,長戟翼之。魏傾壁來拒,衍親自博戰,無不披靡。城中見援兵至,亦出軍攻魏柵,因風縱火,魏軍表裏受敵,因大潰。王肅、劉昶單騎走,斬獲萬計,流血盈野,義陽得全。
衍有兄懿,爲梁州刺史。會魏將拓拔英引兵擊漢中,懿出兵拒之,進戰不利,櫻城自守。魏兵圍之數十日,城中糧將竭,衆心洶懼。懿封題空倉數十,指示將士曰:「此中粟皆滿,足支二年,但努力堅守,何患無食!」士民乃安。會魏主召英還,遣使與懿告別。懿以爲詐,英去一日,猶不開門。二日,乃遣將追之,英與士卒下馬交戰,懿兵不敢逼,尾其後四日四夜,乃返。魏諸將請復攻義陽,魏主曰:「蕭衍善用兵,今且勿與爭鋒,異日吾往擒之。」是役也,齊果失漢北諸郡,諸將概不加賞,獨以蕭衍有卻敵功,除爲雍州刺史。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永泰元年春正月,帝有疾,以近親寡弱,忌高、武子孫猶有十王,每朔望入朝,帝還後宮,輒歎息曰:「我及司徒諸子皆不長,高、武子孫日益長大,恐爲後累,奈何?」因欲盡除高、武之族,以微言問陳顯達,對曰:「此等豈足介意。」以問始安王遙光,遙光謂當以次施行。時遙光有足疾,帝常令乘輿自望賢門入,每與帝屏人久語,語畢,帝索香火,嗚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誅。會帝疾暴甚,絕而復甦,遙光遂行其策,殺河東王鉉、臨賀王子嶽、西陽王子文、永陽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陽王子珉、湘東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陽王昭粲、巴陵王昭秀。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狀,請誅,下詔不許,再奏,然後許之。侍讀江泌哭子琳,淚盡繼之以血,親視殯葬畢,乃去。
那時激惱了舊臣王敬則,以爲天下本高武之天下,帝既奪而有之,而又殺害其子孫,於心何忍,以故語及時事,懷怒切齒,屢發不平之語。時敬則爲會稽刺史,帝慮其變,乃以張環爲平東將軍、吳郡太守,添置兵力以防之。敬則聞之,怒曰:「東今有誰,只是欲平我耳。東亦何易可平,吾終不受金甖。」金甖,謂鴆也。於是舉兵,以奉南康侯子恪爲名,子恪懼禍亡走,未知所在。遙光勸帝盡誅高、武子孫,使後有叛者,無所假名。帝從其策,乃悉召諸王侯入宮,命晉安王寶義、江陵公寶覽等,處中書省,高、武子孫處西省,敕左右從者各帶二人,過此依軍法,孩幼者與乳母俱入。其夜,令太醫煮椒二斛,內省辦棺木數十具,至三更,當盡殺之。時刻已至,而帝眠未起,中書舍人沈徽孚與內侍單景俊共謀少留其事,以俟帝醒。恰好子恪徒跣自歸,扣建陽門求入。門者以聞,景俊急至帝前,奏言子恪已至。帝驚問曰:「未耶!未耶!」景俊曰:「尚未行誅。」帝撫牀曰:「遙光幾誤人事。」乃賜王侯供饌,明日悉遣還第,以子恪爲太子中庶子。
卻說敬則率兵甲萬人過浙江,百姓擔篙荷插,隨之者十餘萬人。帝遣大將左興盛、崔恭祖、劉山陽、胡松等,築壘於曲河長岡,又詔沈文季爲持節都督,屯兵湖頭,備京口路。敬則兵至,急攻興盛、山陽二壘,臺軍不能敵,屢欲退走,而外圍不開,遂各死戰。胡松引騎兵突其後,白丁無器仗,皆驚走,敬則軍大敗。索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遂斬之。傳首建康,戮及一門。
是時帝疾已篤,秋七月己酉,殂於正福殿。遺詔軍政事,委陳顯達,內外諸事,委徐孝嗣、遙光、坦之、江祀、劉暄參懷。先是蕭諶自恃助重,乾豫朝政,一不如志,便恚曰:「見炊飯,推以與人。」帝聞之大怒,召入省中,遣左右莫智明責之曰:「隆昌之際,非卿無有今日。但一門二州,兄弟三封,朝廷相報已極,卿恆懷怨望,乃雲:『炊飯已熟,合甑與人耶』!今賜卿死。」諶謂智明曰:「天去人亦復不遠,我與至尊殺高、武諸王,是卿傳語來去。我今死,還是卿來傳語,報應何速!但帝亦豈能久乎?」未數日,帝果崩。
羣臣奉太子寶卷即位,是爲東昏候。東昏惡靈柩在太極殿,欲速葬。徐孝嗣因爭,得逾月。帝每當哭,輒雲喉痛。大中大夫羊闡入臨,頭禿無發,號慟俯仰,幘遂脫地。帝輟哭大笑,謂左右曰:「禿鶖啼來乎!」其在東宮,唯嬉戲無度,及即位,不與朝士相接,專親信宦官,及左右御刀應敕等。是時遙光、孝嗣、江祐、蕭坦之、江祀、劉暄事更值內省,分日晝敕。蕭衍聞之,謂張宏策曰:「一國三公,國猶不堪,況六貴同朝,勢必相圖,亂將作矣。避禍圖福,無如此州。但諸弟在都,恐罹世患,當更與益州圖之耳。」乃密與宏策修武備,招聚驍勇多伐材竹,沉之檀溪,積茅如岡阜。及聞蕭懿罷益州還,仍行郢州事,衍使宏策往說之曰:「今六貴比肩,人自晝敕,爭權睚眥,理相圖滅。主上素無令譽,媟近左右,剽輕忍虐,安肯委政諸公,虛坐主諾?嫌忌已久,必大行誅戮,始安欲窺神器形跡已見,然性猜量狹,徒爲禍階。坦之忌克陵人,孝嗣聽人穿鼻,江祐無斷,劉喧闇弱,一朝禍發,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藩,宜爲身計,及今猜忌未生,當悉召諸弟,恐異時投足無路。郢州控帶荊、襄,雍州士馬精強,世治則竭誠本朝,世亂則足以匡濟,與時進退,此萬全之策也。若不早圖,後悔無及。」懿不從,宏策又說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無敵,據郢、雍二州,爲百姓請命,廢昏立明,易於反掌。此桓、文之業也,勿爲豎子所欺,取笑身後。雍州揣之已熟,願善圖之」懿卒不從。衍乃迎其弟蕭偉、蕭增至襄陽。
初,明帝雖顧命羣公,而腹心之寄,則在江祐兄弟,故二江更值殿內,動息關之。帝有所爲,孝嗣等尚肯依違,而祐執制堅確,帝深忿之。嬖臣茹法珍、梅蟲兒等,亦切齒於祐。徐孝嗣謂祐曰:「主上稍欲行意,詎可盡相禁制。」祐曰:「但以見付,必無所憂。」其後帝失德彌彰,祐與諸臣議欲廢之,立江夏王寶元。而劉喧曾爲寶元行事,執法過刻,寶元嘗恚曰「舅殊無渭陽情。」暄由是深忌寶元,不同祐議。更欲立建安王寶寅,而亦未決。遙光自以年長,意欲爲帝,私爲祐曰:「兄若立我,當與兄共富貴。」祐欲立之,以問蕭坦之。坦之時居母喪,起復爲領軍將軍,謂祐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復爲此,恐四方瓦解,我期不敢言耳。」吏部郎謝朓知其謀,謂劉喧曰:「始安一旦南面,則劉渢、劉晏居卿今地,徒以卿爲反覆人耳。」渢與晏,皆遙光腹心臣也。喧亦以遙光着立,已失元舅之尊,因從渢言,力阻祐議。遙光知之大怒,先奏謝朓煽動內外,妄貶乘輿,竊論宮禁,間謗親賢,詔收廷尉,下獄賜死。
卻說朓字玄暉,善草隸,長五言詩。沈約常雲:「二百年來,無此詩也。」其妻王敬則女,有父風,朓告王敬則反,敬則死,妻常懷刃,欲報父仇。朓每避之,不敢相見。及拜吏部,辭讓再三。尚書郎範縝嘲之曰:「卿人才無慚吏部,但恨不可刑於寡妻耳。」朓有愧色,及臨誅,歎曰:「天道其不昧乎?我雖不殺王公,王公由我而死,今日之死宜哉!」劉喧既與祐異,祐復再三言之,勸立遙光,喧卒不從。祐怒,謂遙光曰:「我意已決,奈劉喧不可何?」遙光於是深根暄,密遣人刺之。
一日,暄過青溪橋,有人持刀而前,若欲行刺,暄喝左右擒之。
其人見救護者衆,棄刀而逃。衆大駭,莫測其所自來。暄以近來江祐與吾不合,故使來刺吾,因謂帝曰:「江祐兄弟,頗有異志,宜遠之。」帝本惡祐,一聞暄言,即命收之。時江祀值內殿,疑有異,遣信報祐曰:「劉暄當有異謀,今作何計?」祐曰:「政當靜以鎮之,諒亦無奈我何也?」俄有詔召祐入見,與祀共停中書省,帝使袁文曠誅之。初,文曠以斬王敬則功,當封侯,祐執不與,乃以刀環築其心曰:「復能奪我封否?」並殺江祀。劉暄方晝寢,聞二江死,眠中大驚,投出戶外,問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還坐,大悲曰:「非念二江,行自痛也。」蓋暄雖惡祐,不意帝遽殺之,恐後日己亦不免,故惶懼若此。帝自是益無忌憚,日夜與近習在宮中鼓吹戲馬,常以五更就寢,至晡乃起。羣臣節朔朝見,晡後方前,至暗始出,臺閣案奏,數十日乃報,或不知所在,宦者裹魚肉還家,並是五省黃案。一日,走馬後國,顧謂左右曰:「江祐常禁我乘馬,小子若在,吾豈能得此。」因問祐親戚有誰,左右曰:「郎中江祥。」遂於馬上作敕賜祥死。
卻說遙光初謀,本約其弟荊州刺史遙欣自江陵引兵東下爲外應,而後據東府舉兵,以定京邑。刻期將發,而遙欣病卒,二江被誅,於是大懼,陽狂號哭,稱疾不復入朝。及遙欣喪還,停東府前渚,荊州衆力送者甚盛,其弟豫州刺史遙昌亦率其部曲來送,大有甲兵。遙光謂藉此可以成事,乃於八月乙卯,收集二州部曲,屯於府之東門。召劉渢、劉晏,共謀作亂。是夜,破東冶出獄囚,開尚方取甲仗。召驍騎將軍垣歷生,命之爲將。
遣人掩取蕭坦之於家。坦之露袒逾牆走,欲向臺,道逢隊主顏端執之,告以遙光反,不信。端自往問得實,乃以馬與坦之,相隨入臺。歷生勸遙光乘夜攻臺,輦獲燒城門,曰:「公但乘輿在後,反掌可克。」遙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曉,遙光戎服出聽事,命上仗登城,行賞賜。歷生復勸出戰,遙光專冀內廷有變,可以不戰而屈,不從歷生言。
卻說臺中始聞亂,衆情惶惑,向曉,徐孝嗣人,人心乃安。
左將軍沈約聞變,馳入西掖門,或勸戎服。約曰:「臺中方擾攘,見我戎服,或者謂同遙光。」乃朱衣而入。下詔徐孝嗣屯衛宮城;蕭坦之率臺軍討遙光,屯湘宮寺;左興盛屯東籬門;司馬曹虎屯青溪大橋;縱火燒司徒府,併力攻之。遙光遣坦歷生、參軍蕭暢、長史沈昭略從西門出戰。暢及昭略一臨陣。皆解甲降。衆情大沮。歷生見事無成,亦棄矟降曹虎,虎斬之。至晚,臺軍以火箭燒東北角樓,煙燄張天,城內兵大潰。遙光惶急,從跣奔入小齋,令人反拒齋戶,皆重關,穿戎服,坐帳中,秉燭自照。聞外兵至,滅燭,扶匐牀下。左右並逾屋出走,臺軍排閣入,於暗中牽出斬之,十指俱斷。劉渢、劉晏,倉惶欲逃,皆爲軍人所殺,其亂始平。己已,以徐孝嗣爲司空,沈文季、蕭坦之爲左右僕射,劉暄爲領軍將軍,曹虎爲散騎常侍賞平亂之功也,徐孝嗣進諫曰:「今者始安之變,幸天奪之魄旋即敗亡。不然,置陛下於何地!然皆陛下平日不以治國爲事而專事逸樂,以致釁生骨肉,願陛下戒之慎之,一改從前之失庶反側不生,天位常固。」但未識東昏聽與不聽,且俟下文再述。
第十八卷 行亂政外藩屢叛 據雄封衆士鹹歸
話說二江既敗,始安又誅,左右捉刀應敕之徒,皆恣橫用事,時人謂之「刀敕」。以蕭坦之剛狠而專,勸帝殺之,帝便領兵圍坦之宅,殺之。又譖劉暄有異志,帝曰:「暄是我舅,豈應有此?」法珍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猶滅武帝之後,舅焉可信耶?」遂召之入省,賜死。曹虎吝而富,有錢五千萬,他物稱是,帝利其財殺之。三人所除新爵,皆未及拜而死。
先是明帝臨終,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後。」故帝數與近習謀誅大臣,皆發於倉猝,決意無疑。由是在位大臣,莫能自保。中郎將許準,孝嗣心腹也,陳說事機,勸行廢立。孝嗣謂必無用干戈之理,須俟帝駕出遊,閉城弗納,然後召百僚集議廢之,雖有此懷,而終不能決。諸嬖倖亦稍憎之。沈文季自託老疾,不豫朝權,以求免禍,仍爲嬖倖所忌。其姪昭略謂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爲員外僕射,欲求自免,豈可得乎?朝野所望,惟叔父與孝嗣兩人,不行大事,豈唯身家不保,亦社稷何賴?」文季不應。一日,帝召孝嗣、文季、昭略併入,文季登車顧左右曰:「此行恐不反。」及入,賜晏於華林國,省坐方定,忽見武士數人,登階而上。茹法珍持藥酒前曰:「有詔賜公等死,可飲此。」孝嗣、文季皆失色,昭略怒罵孝嗣曰:「廢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無才,致有今日。」以甌擲其面曰:「使作破面鬼。」三人皆飲藥死,孝嗣二子亦坐誅。昭略弟昭光,聞收至,家人勸之逃,昭光不忍舍其母,入執母手悲泣,收者殺之。昭光姪曇亮,逃已得免,聞昭光死,歎曰:「家門屠滅,何以生爲!」絕吭而死。
先是陳顯達自以高、武舊將,當明帝時,已懷危懼,深自貶損。每乘朽敝車馬,道從鹵薄,止用羸弱數人。嘗侍宴酒酣,啓明帝借枕,明帝令與之,顯達撫枕曰:「臣年衰老,富貴已足,惟欠枕上一死,特就陛下乞之。」明帝失色曰:「卿醉矣。
」及東昏即位,顯達彌不樂。在建康,得江州甚喜,常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及帝之屢誅大臣也,暄傳當遣兵襲江州,顯達聞之歎曰:「死生有命,與其坐而待死,不若舉事而死。」乃舉兵於尋陽,致明朝貴,數帝過惡。帝聞其反,命胡松率水軍據梁山,左興盛率步騎屯杜姥宅,顯達晝夜進兵,敗胡松於彩石。至新林,潛領精選夜渡江,直攻臺城。諸軍聞之,奔還,宮城大駭。臺軍出拒,顯達執馬槊,引數百步騎,親自搏戰,手殺數將。臺軍屢卻,俄而塑折,臺軍繼至。顯達不能抗,退而走,馬蹷墜地,爲臺軍所殺。兵士見主將死,一時盡潰,大難立平。
然帝自誅顯達後,益事驕恣,漸出遊走,又不欲令人見之。
每出,先驅斥道路,所過人家,唯置空宅。尉司擊鼓蹋圍,鼓聲所聞,居人便奔走不暇,犯禁者應手格殺。一月幾二十餘出,出則不言定所,東西南北,無處不驅。常以三四更後,鼓聲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橫路。士民喧走,老小震驚,啼號塞道,處處禁絕,不知所適。四民廢業,樵蘇路斷,甚至吉凶失時,乳婦寄遠處生產,或輿病棄屍,不得殯葬。街衢巷陌,悉懸布幔爲高障,置仗人防守,謂之「屏除」,亦謂之「長圍」。嘗至沈公城,有一婦人臨產不去,因剖視其腹,以驗男女。又嘗至定林寺,有沙門老病不能去,藏草間,命左右射之,百箭俱發,矢集其身如蝟而死。又帝有膂力,牽弓至三解五斗,好擔白虎幢,幢高七丈五尺,於齒上擔之跳躍,雖折齒不倦。待衛滿前,逞諸變態,曾無愧色。每乘馬,身着軟繡袍,頭戴金薄帽,手執七寶槊,急裝縛褲,凌冒雨雪,不避坑阱。馳騁渴乏輒下馬解取腰邊蠡器酌水飲之,覆上馬馳去。又選無賴小兒善走者爲逐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隨,環回宛轉,周遍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場二百九十六處,奔走往來,略不休息。一日,行至西州觀顯達墜馬處,忽疑豫州刺史裴叔業有異志,聲言必殺之。叔業兄子裴植爲直閣,聞之,懼先及禍,潛奔壽陽謂叔業曰:「朝廷將以輕兵來取公矣,宜早爲計。」叔業憂之乃遣人至襄陽,問蕭衍以自全之策,曰:「天下大勢可知,恐無復自存之理。不若回南向北,不失作河南公。」衍乃以書報之曰:
承下問,大勢誠可慮。但羣小而用事,豈能及遠?計慮回惑,自無所成。唯應送家還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當勒馬步二萬,直出橫江,以斷其後,則天下之事,一舉可定。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處,河南公寧可得耶?如此,則南歸之望絕美,敢布腹心,公善圖之。
叔業得書,雖以衍言爲是,然懼有兵來,孤城難保,仍致書魏將薛真度,陳歸魏之意。真度勸其早降,曰:「若事迫而來,則功微賞薄矣。」於是叔業通款於魏。
帝自裴植逃去,益怒叔業,乃命崔慧景將水軍討壽陽。帝設長圍於瑯玡城外,親出送之。戎服坐樓上,召慧景單騎進圍無一人隨之。慧景懼有變,才數言,即拜辭而退。既得出,甚喜。兵過廣陵,忽報叔業已率,朝廷已有別旨。慧景乃召諸將謂曰:「叔業卒,軍可不往,吾荷三帝厚思,當顧託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壞亂,危而不扶,責在今日。欲與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衆皆響應。乃以其子崔覺爲前鋒,還軍向廣陵,守將崔恭祖開門納之。帝聞變,假左興盛節,督軍討之。慧景停廣陵二日,即收衆濟江,遣使京口,密奉寶玄爲主。寶玄斬其使以聞,帝遣外監黃林夫助鎮京口。及慧景至,寶玄又密與相應,殺黃林夫,開門納之。遂率其衆,隨慧景向建康。
時臺將張佛護引兵據竹裏,築城以拒。王瑩引兵據湖頭,築壘將山西巖,實甲數萬。寶玄遣使謂佛護曰:「身自還朝,君何意苦相斷遏?」佛護曰:「小人荷國重恩,使於此創立小戍,殿下還朝,但自直過,豈敢斷遏。」遂與慧景軍戰,各有斬獲。而慧景軍衆,輕行不爨食,常以數舫載酒肉爲軍糧。每見臺營中爨煙起,輒盡力攻之,臺軍不得食,以此飢困。崔恭祖進拔其城,殺佛護,又攻王瑩壘,不克。或說慧景曰:「今平路皆爲臺軍所斷,不可議進,宜從蔣山龍尾上。出其不意,下臨城中,則諸軍自潰。」慧景從之,乃於半夜帥精兵數千魚貫上山,自西巖而下。黎明兵臨城外,揚旗鼓譟,臺軍驚恐,即時奔散。慧景遂屯兵樂遊園,引衆圍之。於是東府、石頭、白下、新亭諸城皆潰。左興盛逃匿荻訪中,慧景擒而殺之。斯時城中慌亂,單有衛尉蕭暢屯南掖門,處分城內,隨方應拒,衆心稍安。
先是竹裏之捷,崔覺與恭祖爭功,慧景不能決。恭祖怒,又勸慧景以火箭燒北掖樓。覺以大事垂克,後若更造,費用功多,阻其計不行。恭祖益不悅。時蕭懿將兵在小峴,帝遣使召之入援。懿方食,聞之投箸而起,率數千人自彩石濟江,張旗幟於越城,舉火相應。臺中人望見,皆鼓手稱慶。慧景遣崔覺將精卒數千人渡南岸擊懿軍,大敗而還。適遇一隊東宮女伎,爲恭祖所掠,覺見而奪之。恭祖積忿恨,遂率衆詣臺降,軍心大亂。就軍渡北岸,慧景軍皆走,父子俱死。自圍城至此,凡十二日而敗。恭祖既降,帝亦斬之。
且說寶玄初至建康,士民多往投集。慧景敗,收得朝野附逆人名,帝命燒之曰:「江夏尚爾,何況餘人。」寶玄逃亡,數日乃出。帝召人後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數十人,鳴鼓角,馳繞其外,遣從謂寶玄曰:「汝近圍我,亦如此耳。」放出斬之。自此以後,朝政益亂,帝所寵任左右,皆橫行無忌。慧景餘黨,已蒙詔赦,而嬖倖用事,不依詔書,無罪而家富者,皆誣爲賊,殺而籍其貲。有直閣徐世標者,素爲帝所委任,凡有殺戮,皆在其手,亦嫌帝淫縱太過,密謂其黨曰:「何世天子無要人,但儂貨主惡耳。」法珍以其言白帝,帝遣禁兵殺之,世標拒戰而死。由是法珍、蟲兒專用事,口稱詔敕,人莫敢違。
八月甲辰夜,後宮火,會帝駕未還,內人不得出,外人不敢入,比及門開,死者相枕,燒三千餘間。時嬖倖之徒,皆號爲「鬼」。內有趙鬼,能讀《西京賦》,言於帝曰:「柏梁既災,建章是營。」帝乃大興土木。
有潘妃者,號玉兒,體態輕盈,貌美麗豔,最承寵幸。爲起玉壽、芳樂等殿,以麝香塗壁,內作飛仙帳,四面繡綺,窗間盡畫神仙,椽桷悉垂玲珮。服御之物,皆飾珍寶。鑿金爲蓮花貼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後人作《步步生金蓮賦》,以贊潘妃之美。其詞曰:
彼美人兮,神侔秋水,狀比芙蕖。擅東昏之寵幸,馳南國之芳譽。雕飾則金應作屋,輕盈則步亦凌虛。摹花影於波心,天然綽約;度香風於舄下,行自紆徐。爾其搜麗水之珍,出尚方之帑,鏤錯輝煌,精英晁朗。金在鎔兮液流,蓮布色兮花放。
儷樂遊之苑內千莖,等太華之峯頭十丈。信是使香爲國歡,徵並蒂之緣;本來解語如花,遠結凌波之想。妃乃啓瑤闥,闢清廂,搴蕙幄,出芝房。乍踟躕而獨立,旋彳亍而回徨。渺兮若仙風之吹下,翩兮若驚鴻之將翔。顫釵梁而不定,暈桃頰而分光。鳧舄交時,化分飛之翡翠;風頭迎處,想雙宿之鴛鴦。嫋嫋兮裙羅,盈盈兮眼波。纖纖兮新月,歷歷兮圓荷。憶西池之採摘,疑北渚之經過。點瓣而神光離合,縈花而舞態婆娑。問太乙之紅船,遊仙未可;笑窅娘之素襪,踵武如何。君王於是睹之魂銷,即之意下,樂且未央,歡真無價。穠華欲斂,是碧窗小坐之時;芳氣還留,應繡被橫陳之夜。
且說帝寵潘妃,荒迷益甚。妃父寶慶,帝呼之爲阿丈。一日,寶慶家有吉慶事,往助其忙,躬自汲水,助廚人作膳,以爲笑樂。與其家人僕婢爲伍,全不知愧。寶慶恃勢作奸,沒人平民資產無數,有司不敢詰,百姓怨之切齒。又有奄人王寶孫,年十三,號「倀子」,善迎妃意,尤得帝寵,雖梅蟲兒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詔敕,乃至騎馬入殿,詆訶天子。公卿見之,莫不惕息。其後朝廷費用日繁,徵求愈迫,建康酒租,皆折使輸金。百姓困窮,號泣盈路,天下皆知齊必亡矣。
先是蕭懿之人援也,蕭衍遣使謂之曰:「平亂之後,則有不賞之功,當明君賢主,尚或難立,況於亂朝,何以自免?若賊滅之後,勒兵入宮,行伊、霍故事,此萬世一時。若不欲爾,託以外拒爲名,身歸歷陽,則威振內外,誰敢不從?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無民,必生後悔。」長史徐曜亦苦功之,懿並不從。拜爵爲尚書令,弟暢爲衛尉,掌管籤。嬖臣茹法珍等鹹畏忌之,說帝曰:「懿將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帝信之,將殺懿。懿將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勸懿西奔襄陽,懿曰:「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耶?吾寧坐以待之耳。」俄而奉召入省,以藥賜死。懿且死,但曰:「家弟在雍,深爲朝廷憂之。」諸弟皆亡匿於里巷,無人發之者,唯弟融捕得被殺。後人有詩讚懿之忠雲:
定傾扶危紓國憂,敢因禍至爲身謀。
九泉遺恨難消處,只恐干戈起雍州。
話分兩頭,蕭衍在雍,深知齊祚將亡,日日延攬豪傑,厚集兵力,以圖大舉。於是四方智勇之士,相率來歸。有一人姓呂,名僧珍,字元瑜,廣陵人,家甚寒微。兒時從師讀書,有相士至書塾,歷觀諸生,獨指僧珍曰:「此兒有奇聲,封侯相也。」及長,智識宏通,身長七尺七寸,容貌偉然。司空陳顯達出軍沔北,見而呼坐,謂之曰:「卿有貴相,名位當出我上,幸自愛。」萬徐孝嗣當國,欲引與共事,僧珍知其不久必敗,謝弗往。未幾,孝嗣果敗。衍臨雍州,僧珍歸之,爲中兵參軍。
衍嘗積竹木於檀溪,人不解其故。僧珍會其意,私具櫓數百張,及後起兵,取竹木以造戰艦,獨缺櫓,僧珍出以濟用,人服其智。又一人姓王,名茂,字茂先,太原人,好讀兵書,通武略。
齊武帝布衣時,見之歎曰:「王茂先年少英俊,堂堂如此,異日必爲公輔。」後爲臺郎,累年不調。見齊政日亂,求爲邊職,遂爲雍州長史。衍一見,便以王佐許之。因結爲兄弟,事無大小,皆與商酌,茂亦爲之盡力。又一人姓曹,名景宗,字子震,新野人。幼善騎射,好畋獵。常與少年數十人,逐羣鹿於澤中,鹿馬相亂,景宗於衆中射之,人皆懼中馬足,而箭之所及,不爽分毫,鹿皆應弦而斃,以此爲樂。嘗乘匹馬,將數十人於中路,逢蠻賊數百劫之,景宗身帶百餘箭,每箭殺蠻一人,蠻遂散走,因以膽勇聞。頗愛史書,讀《穰苴、樂毅傳》,輒放卷歎息曰:「大丈夫當如是也。」衍鎮雍州,景宗深自結附,衍舉爲竟陵太守。但性躁動,不能沉默。嚐出行,於車中自開帷幔,左右顧望。或諫之曰:「太守隆重,當肅官儀,不宜如是。」景宗曰:「我在鄉里,騎快馬如龍,與年少輩數十騎,拓弓弦,作霹靂聲,箭如餓鴟叫平澤中,逐獐鹿射之,渴飲其血,飢食其胃,甜如甘露漿,覺耳後生風,鼻頭出火,此樂使人忘死。今爲太守貴人,動轉不得,路行開車幔,人輒以爲不可,閉置車中,如三日新婦,如此邑邑,能不使人氣盡。」而幕府勇將,則首推景宗焉。又一人姓韋,名睿,字懷文,杜陵人。其伯父韋祖徵常奇之。時同裏王憕、杜惲並有盛名,祖徵謂之曰:「汝自謂何如二人?」睿謙不敢對,祖徵曰:「汝文章或小減,學識當過之,佐國家,成功業,皆莫汝及也。」後爲齊興太守。知衍有大志,遣二子至雍,深相結納。方顯達、慧景頻以兵逼建業,人心惶駭,西土人謀之於睿,睿曰:「陳雖舊將,非濟世才,崔頗更事,懦而不武,事必無成,天下真人,其惟蕭雍州乎!」於是棄職歸衍,衍大喜,握其手曰:「得君來此,吾事可成矣!」又一人姓柳,名慶遠,字文和,元景之姪。將門子,有乾略,爲雍州別駕。私謂所親曰:「天下方亂,能定大業者,唯吾君耳!」因事衍不去。又一人姓鄭,名紹叔,字仲明,滎陽人。徐孝嗣嘗見而異之,曰:「此祖逖之流也。」衍臨司州時,紹叔爲中兵參軍,相依如左右手,及衍罷州還,謝遣賓客,紹叔獨請留,衍曰:「以卿之才,何往不得志?我今閒居,未能相益,宜更思他就」紹叔曰:「吾閱人多矣,舍君誰可與共事者?固請留此。」及衍爲雍州,遂補紹叔爲扶風太守。
紹叔有兄植,勇力絕倫,官於京師。一日,來至雍州,候紹叔於家,紹叔見之問曰:「兄在天子左右,朝廷有何事,而遺兄至此?」植曰:「朝廷深忌雍州,託我以候汝爲名,潛刺殺之,我豈肯害之哉?迫於朝命,不得不來。弟見雍州,密緻此意。」紹叔遂以告衍,衍命置酒紹叔家,招植共飲。酒酣,戲謂植曰:「朝廷遣卿相圖,今日開宴,是可取良會也,何不取吾頭去?」植曰:「使君豁達大度如漢高,僕何敢害?」相與大笑。飲罷,令植遍觀城隍、府庫、士馬、器械、舟艦等項,植曰:「雍州實力,未易圖也。」紹叔曰:「兄還,具爲天子言之,若取雍州,請以此戰。」植曰:「吾覆命後,朝廷必來征伐,時事可知矣。未識我與汝復得相見否?」弟兄灑淚而別。斯時雍州麾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皆有攀麟附鳳之意。眼見干戈即起,及聞懿死,衍益悲憤,恨不踏平建康,以誅無道。但未識雍州若何起兵,且俟下文再續。
第十九卷 蕭雍州運籌決勝 齊寶卷喪國亡身
話說蕭衍素懷大志,又聞其兄蕭懿被誅,且悲且怒,會集諸將,商議起兵。請將無不踊躍從命。適有密報到來,朝廷遣輔國將軍劉山陽,統領三千人馬,潛赴江陵,約會南康王行事蕭穎冑,起荊州之兵,共襲襄陽。諸將請於半路截擊之,衍曰「此不足慮,吾當以計制之。」乃使參軍王天虎詣江陵,遍與州府書,聲雲「山陽西上,並襲荊、雍。」書去後,衍謂諸將曰:「荊州素畏襄陽人,加以脣亡齒寒,能不與我爲一?我合荊、雍之兵,鼓行而東,雖使韓、白復生,不能爲建康計矣,況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穎冑等得書,果大恐。越一日,衍乘山陽將到,復令天虎齎書於穎冑,餘人皆無。又書中但作通候語,不涉時事,而云天虎口具。張宏策問故。衍曰:「用兵之道,攻心爲上。近遣天虎往荊州,人皆有書,今只有一函與穎胃,而云天虎口具。穎冑問天虎,天虎無所說。衆問穎冑,穎冑亦無所說。衆必謂穎冑與天虎共隱其事,則人人生疑,衆口沸騰,山陽聞之,必疑不敢進,則穎冑進退無以自明,必入吾謀內,是馳一空函定一州矣。」
再說山陽至江安,聞衍有書連至江陵,果懷疑貳,遲迴十餘日不上。穎冑大懼,計無所出,乃夜呼參軍席闡文、從事柳忱閉齋定議。闡文曰:「蕭雍州蓄養士馬,已非一日。江陵素畏襄陽之強,又衆寡不敵,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歲寒復不爲朝廷所容,今若殺山陽與雍州舉事,立天予以令諸侯,則霸業成矣。
山陽不進,是不信我,今斬送天虎,則彼疑可釋。至而圖之,罔不濟矣。」忱亦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師貴人,莫不重足屏氣。今幸在遠,得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斃耳,獨不見蕭令君乎?以精兵數千,破崔氏十萬衆,竟爲羣邪所陷,禍酷相尋,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且雍州士銳糧多,蕭使君雄資冠世,必非山陽所能敵,若破山陽,荊州復受失律之責,進退無一而可,直深慮之。」其弟穎達,亦勸穎冑從闡文計。穎冑遂請天虎至府,謂之曰:「卿與劉輔國相識,今不得不借卿頭,以釋其疑。」遂斬之,送首於山陽曰:「荊州之使已斬,速以兵來,商議進討。」山陽大喜,單車白服,率數十人來會穎冑。穎冑伏兵城內,山陽入門,即於車中斬之,送其首於雍州,以南康王教假衍節,使都督前鋒諸軍事,衍大喜,於是建牙集衆,得甲士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千艘。命王茂爲先鋒,曹景宗副之,身統大軍爲後繼,刻日進發,報知穎冑,乞即興師。穎冑以年月未利,須俟明年進兵,致書襄陽,戒勿遽動。衍復書曰:
來示兵當緩進,竊以爲不可。凡舉大事,所藉者一時驍勇之心,事事相接,猶恐疑怠。若頓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坐甲十萬,糧用自竭,若童子立異,則大事不成。況處分已定,安可中息哉!昔武王代紂,行逆太歲,豈復待年月乎?幸奮同舟之力,母貽後時之悔。
穎冑得書,乃亦起兵。命將軍楊公則引兵向湘州,參軍鄧元起引衆向夏口,與衍同伐建康。
其時朝廷聞山陽死,知穎冑叛,發詔並討荊、雍。遣驍騎將軍薛元嗣運糧百四十船,送郢州刺史張衝,使拒西師。又敕臺將房僧寄,使守魯山。衝恐魯山難守,遣將孫樂祖將三千兵助之。二月甲申,衍次漢口,自冬積霰,不見日色,至是天光開霽,士卒大悅。請將請併力圍郢,分襲西陽、武昌。衍曰:「漢口相闊一里,箭道交至,房僧寄以重兵固守,與郢城爲犄角。若悉衆前進,僧寄必絕我軍後,悔無所及。不若遣諸軍濟江,與荊州軍合,以逼郢城,吾自圍魯山,以通沔、漢。使鄖城、竟陵之粟,方舟而下,江陵、湘中之兵相繼而至,兵多食足,何憂兩城之不拔?天下事可以臥取之耳。」乃使王茂等率衆濟江,逼郢城。張衝開門迎戰,茂等進擊,大破之,殺其偏將光靜。光靜,衝麾下勇將也,一戰而沒。衝大懼,攖城自守。
曹景宗進據石橋浦,下臨加湖。鄧元起將荊州兵,會於夏首。於是衍築漢口城以逼魯山,遣張惠紹將兵遏江中,以絕郢、魯二城之信。
又楊公則已克湘州,率衆會於夏口。時有殿中直帥夏侯稟,荊州司馬夏侯詳子也,自建康亡歸江陵,稱奉皇太后旨,令南康王纂承皇祚。南康遂即帝位,是爲和帝。加蕭衍徵東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假黃鉞,軍勢益振。一日,衍在軍中,正議進兵,忽席闡文費穎冑書來,謂衍曰:「今頓兵兩岸,不併力圖郢,定西陽、武昌,取江州,此機已失。莫若請救於魏,與北連和,猶爲上策。」衍曰:「漢口路通荊、雍,控引秦、梁,糧運資儲,仰此氣息,所以兵壓漢口,連結數州。今着並軍圍郢,又分兵前進,魯山之兵,必阻兩路,搤吾咽喉。近日鄧元起欲以三千兵往取尋陽,吾力止之。蓋彼若歡然知機,一說士足矣。脫拒王師,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進退無據,未見其可。
至若西陽、武昌,取之即得。然既得之後,即應鎮守,欲守兩城,不減萬人,糧儲稱是,卒無所出。脫東軍有上者,以萬人攻兩城,兩城勢不得相救。若我分軍應援,則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沒,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爲今之計,且候郢州既拔,席捲沿流,西陽、武昌,自然風靡。
何遽分兵散衆,自貽憂患乎?且丈夫舉事,欲清天下,況擁數州之兵以誅羣小,懸河注火,奚有不滅?豈容北面請救戎狄,以示弱於天下?況彼未必能信,徒取醜聲,此乃下計,何謂上策?卿爲我還語鎮軍,前途攻取,但以見付。事在目中,無患不克,但借鎮軍靜鎮之耳。」闡文歸以告穎冑,異議乃息。
五月,東昏以陳伯之爲江州刺史,都督前鋒諸軍事,西擊荊、雍之師。伯之即命偏將吳子陽,同其子虎牙,率兵三萬救郢州。衍聞之,遂進軍巴口,命其將梁天惠屯漁湖城,唐修期屯白楊壘,夾岸待之子。子陽進軍加湖,去郢三十里,傍山帶水,築壘自固,僅以烽火相應。張衝屢次求援,子陽不敢前。丁酉,衝憂憤成疾,臨沒,以後事託薛元嗣,命其子張孜共守。
又魯山乏糧,軍人於磯頭捕魚供食。衍命王茂引師逼之,孫樂祖懼,率其衆降,房僧寄自殺,郢城之勢益孤。曹景宗乘水漲,以舟師襲加湖,子陽、虎牙不能拒,棄軍走,郢人大恐。是夜,守城者見有數萬毛人,逾堞而泣,走投黃鵠磯。識者以爲此城之精也,精去不久必破矣。及旦,元嗣、張孜向衍乞降,開門納其軍。計郢城被圍二百日,城中士民男女十萬口,疾疫流腫,死者十之八,積屍牀下而寢其上,比屋皆滿。既降,衍欲擇一良有司治之,苦無其人。時韋睿在座,因顧之笑曰:「合騏驥而不用,焉事皇皇而他索?」即以睿爲江夏太守,行郢府事。睿收瘞死者,而撫其生者,郢人送安。
既得郢城,諸將請攻江州,衍曰:「用兵未必須實力,所聽威聲耳。今山陽兵敗,虎牙狼狽奔尋陽,人情理當洶懼,可傳檄而定也。」乃得伯之舊人蘇隆之,使說伯之曰:「如肯納款,當用爲江州刺史。」伯之即使隆之返命,但云願降,而大軍未須遽下。衍曰:「伯之此言,意懷首鼠,及其猶豫,急往逼之,計無所出,勢不得不降。」乃命鄧元起引兵先下,楊公則逕掩柴桑,行與諸將以次進路。伯之聞軍至,退保湖口,恇擾不知所爲。既而親詣軍前,束甲請罪,衍厚納之。乃留鄭紹叔守尋陽,挾伯之東下。衍謂紹叔曰:「卿吾之蕭何、寇恂也。前途不捷,吾當其咎。糧運不繼,卿任其責。」紹叔涕泣受命,以故江湘糧運,未嘗乏絕。張宏策熟悉道路形勢,繪圖以獻,自江口至建康,凡磯浦村落軍行宿次等處,如在目中,故軍士上道,不失寸刻。
卻說東昏雖知荊、雍兵起,狂暴如故。作芳樂苑,山石皆塗五彩。跨池水,立飛閣,壁上皆畫男女私褻之像。民家有好樹美竹,則毀牆撒屋而徙之。時方盛暑,朝種夕死,死而複種,卒無一生。插葉裝花,取玩俄頃。於苑中立市,使官人宦者共相販買。以潘貴妃爲市令,自爲市彔事,小有差誤,妃即與杖,伏地求饒,佯作畏懼狀。又開渠立埭,身自引船,埭上設店,坐而屠肉。百姓歌雲:「閱武堂前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又令宮人皆露褌,着綠屧,每於僻處遇之,或按草地,或倚石畔,私相淫媾,以爲大樂。故宮人求幸者,每潛身幽僻之處以候之。又好巫覡,內侍朱光尚,詐雲目能見鬼。一日,入樂遊園,人馬忽驚,以問光尚。對曰:「向見先帝,甚怒陛下數出遊外,故鞭馬而馬驚。」東昏大怒曰:「死鬼何敢驚生天子!」乃拔刀與光尚尋之,既不見,縛菰爲高宗形,跪而斬之,懸首樹上。羣臣皆懷憤怒。
內史張欣泰謂軍主胡松曰:「昏人所爲如是,吾儕受其榮寵,異日國亡,必將與之同戮,奈何?」松曰:「吾亦憂之,但不舉大事,禍必不免。近聞侍郎王靈秀、直閣將軍鴻選,皆有異志,不如密結二人,相與廢之,立建康王寶寅,以主社稷,庶國安而身家亦保。」欣泰從之。乃密結靈秀、鴻選,共舉大事,二人亦欣然應命。秋七月甲子,東昏遣寵臣馮元嗣出外監軍,命茹法珍、梅蟲兒、楊明泰及張欣泰等餞之中興堂,欣泰等乃因以作亂,謀伏壯士堂後,先殺元嗣、蟲兒、法珍、明泰於座。欣泰則陽爲告變,馳入宮中,與鴻選弒東昏。靈秀前往石頭,迎建康王入宮。商議既定,各人照計行事。臨期,元嗣等方入席,壯士突起,砍元嗣頭墜席上,又砍明泰破其腹。蟲兒、法珍急走,蟲兒傷數創,手指盡落,卒與法珍走免。左右大呼,擊殺數人,餘皆走散。欣泰佯即馳人告變,靈秀遂詣石頭迎寶寅。率城中將吏數百,去車輪以載之,唱警蹕,向臺城。百姓數千人,皆空手隨之。
且說欣泰之人也,冀法珍等在外,東昏必以城中處分見委,因得表裏相應。那知法珍亦復馳人,下令閉門上仗,不配欣泰一兵。故鴻選在殿內亦不敢發。又寶寅之衆,皆烏合無紀律,欲攻城,日已瞑。城上人發管射之,死數人,餘皆棄寶寅去,寶寅亦逃。三日後,詣宮門求見,東昏召人問之,寶寅涕泣以告曰:「邇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車,仍棄我去,制不自由,今始得歸。」東昏笑,復其爵位。殺張欣泰、胡松、王靈秀、鴻選等於市。
先是郢、魯既失,西師日進,有請東昏出師者。東昏謂茹法珍曰:「師遠出不用命,須至白門前,當與一決。」及衍次近道,乃聚兵爲固守之計。一日,問羣臣曰:「誰能爲朕殺賊者?」衆莫應。衛軍李居士趨而進曰:「臣請得精騎三萬,保爲陛下一鼓破之,梟蕭衍之首於鬧下。」東昏大悅,遂命居士爲前鋒,率騎三萬,據新亭;遣徵虜將軍王珍國將精兵十萬,陳於朱雀航南。是日,蕭衍前軍至蕪湖,姑孰守將棄城走,衍進據之,命諸將進師。
卻說李居士屯兵新亭,望見一軍前來,人馬疲乏,器甲穿敝,笑謂左右曰:「人謂東軍勇猛,此等兵何足畏?」因率兵士鼓譟前薄。那知此軍主將,乃是曹景宗,因師行久,器甲敝壞。今見敵軍蜂湧殺上,景宗排開陣勢,匹馬直出,高叫曰:「來將何名?」居士答曰:「我乃前鋒大將李居士也,快快下馬受縛,免你一死。」景宗更不打話,持刀直奔居士。左右兩將,當先迎敵,被景宗一刀一個,盡斬馬下。居士失弓而走,景宗揮衆奮擊,遂大破之。居上始知東軍難敵,閉營不敢出。於是景宗進據皂莢橋,王茂進據越城,鄧元起進據道士墩,陳伯之進據籬門,呂僧珍進據白板橋,徵鼓之聲,達於內闕。居士啓請東昏燒南岸邑屋以開戰場,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皆盡。
甲戌,衍至新林,會集諸將,曰:「居士已敗,城中所傳,唯玉珍國一軍,尚擁精兵十萬,陳於朱雀航南,併力破之,則建康不戰自下矣。」遂進兵,東昏遣宦者王寶孫持白虎幡臨陣督戰。珍國選精銳居前,老弱居後,嚴陣以待。東軍擊之不利,王茂怒,下馬單刀直前。其甥韋欣慶,執鐵纏望以翼之,衝擊東軍,應時而陷。曹景宗亦縱兵乘之,呂僧珍齎火具焚其營,將士皆殊死戰,鼓譟震天地。珍國軍不能抗。王寶孫切罵諸將,直閣將軍席豪,發憤突陣而死。豪素稱萬人敵,爲一軍所恃,既死,士卒土崩,赴淮死者無數,積屍與航等,後至者乘之以濟。於是城外諸軍,非降即逃,李居士亦以兵降。衍納之,遂長驅至宣陽門。建康大震,諸弟皆自城中逃出赴軍。
壬午,衍分命譜將各攻一門,築長圍守之。獨陳伯之攻西明門,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輒呼與耳語。衍恐其復懷反覆,恰值臺將鄭伯倫來降,衍使伯倫語之曰:「城中甚忿卿舉江州降,欲以封賞誘卿,歸國當生割卿手足。若不降,當遣刺客殺卿,直深爲備。」伯之懼,自是始無異志。楊公則屯領軍府,與南掖門相對。嘗登高望戰,城中遙見麾蓋,以神鋒省射之,矢貫胡牀,左右失色,公則曰:「幾中吾腳。」談笑如初。城中夜選勇士攻公則柵,軍中驚擾,公則堅臥不起,徐命擊之,城中兵乃退。蓋公則所領皆湘州人,素號懦怯,城中輕之,每出擊,輒先犯公則壘,公則獎厲軍士,克獲更多。先是衍兵趣建康,穎冑恐其不捷,鬱郁成疾,至是遂卒。夏侯詳祕之。密報於衍,衍亦祕之。及建康已危,諸處皆潰,乃發穎冑喪。以和帝詔,贈寺中、丞相。於是衆望盡歸於衍。
話分兩頭,建康有蔣子文神廟,東昏素信奉之。前慧景之亂,東昏禱於神求援,事平,封子文爲鍾山王。及衍逼建康,尊子文爲靈帝,迎神像人大內,使巫日夕禱祀,城中軍事,悉委王珍國,以衛軍張稷爲之副。時城中實甲,猶有七萬人。東昏素好軍陣,每與黃門刀敕之徒及宮人等,在華光殿互相戰鬥,詐作被創勢,使人以板扛去,用爲笑樂。晝眠夜起,一如平常。聞城外鼓角聲,被大紅袍,登景陽樓屋上望之,管不及者數寸。又東昏與左右謀,以爲陳顯達一戰即敗,崔慧景圍城尋走,謂衍兵亦然。但敕大官辦樵米,爲百日調而已。及大桁之敗,衆情洶懼,茹法珍等恐士民逃潰,閉門不復出兵。既而長圍已立,塹柵嚴固,然後出蕩,屢戰不捷。
東昏尤惜金錢,不肯賞賜。法珍叩頭請之,東昏曰:「賊來獨取我耶,何爲就我求物?」後堂藏巨木數百榜,守城者啓爲城防。東昏欲留作殿,竟不與。又督責金銀雕樓雜物,倍急於常,衆皆怨怠,不爲致力。城中鹹思早亡,莫敢先發。茹法珍、梅蟲兒說東昏曰:「大臣不留意,使圍不解,宜悉誅之。」王珍國、張稷聞之大懼,乃謀弒東昏,降西軍。珍國密遣所親,獻明鏡於蕭衍,衍斷金以報之。中兵參軍張齊、後閣舍人錢強、殿帥豐勇之、宦者黃泰平皆同謀。丙寅夜,錢強密令人開雲龍門以迎外兵,珍國、張稷引兵人殿,豐勇之爲內應。時東昏在含德殿,吹笙歌,作兒女子態,未寢,聞有兵人,趣北戶,欲還後宮。門已閉,不得出,惶無所之。黃泰平從暗中以刀砍之,傷其膝,仆地。張齊趨前斬之。宮人皆走匿。珍國乃以詔召百官至,列坐於殿前西鐘下。稷擁長刀遮之,告以故。百僚莫敢違,遂令署箋,以黃綢裹東昏首,遣國子博士範雲送詣石頭。右衛將軍王志歎曰:「冠雖敝,不可加足。」取庭中樹葉塞口,僞悶不署名。雲齎東昏首至衍軍,軍士聞東昏死,皆呼萬歲。衍覽百僚降箋,無王志名,心嘉之。雲人見,衍攜其手曰:「卿吾故人也。」遂留參帷幄。俄而百僚皆出見衍,衍謂左僕射王亮曰:「吾至新林,諸臣皆間道送款,卿獨無有,我不怪卿。但顛而不扶,焉用彼相?」亮曰:「若其可扶,明公豈有今日之舉?」衍大笑。城中出者,或被劫剝,楊公則親帥麾下,陳於東掖門,衛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則營焉。衍聞而善之,乃下令軍中曰:「士卒入城,擅取民間一物者斬。」由是兵不擾民,民心大悅。但末識暴主雖除,行將何以善後,且候後文再講。
第二十卷 寶寅潛逃投北魏 任城經略伐南梁
話說東昏既弒,百官紛紛投降,迎接蕭衍入城,衍一一撫慰,乃命張宏策先入清宮,封府庫,收圖籍。時城內珍寶委積,宏策禁勒部曲,秋毫無犯。收嬖臣茹法珍、梅蟲兒等四十一人皆屬吏。已巳,衍振旅入城,居閱武堂,以宣德太后令,追廢寶卷爲東昏侯,葬以侯禮。褚後及太子誦,並降爲庶人。凡昏制謬賦,淫刑濫役,悉皆除蕩。斬嬖倖茹法珍等於市,以宮女二千分賚將士,人情大悅。
壬申,報捷於江陵,和帝進衍位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爲梁公,自置梁國以下官屬,識者皆知大業終歸於梁矣。
先是衍圍宮城,州郡皆遣使請降,獨吳興太守袁昂拒境不受命。衍遣人傳語昂曰:「根本既傾,枝葉安附?今竭力昏主。未足爲忠;家門屠滅,非所謂孝。豈若翻然改圖,自招多福?」
昂復書曰:
三吳內地,非用兵之所。況以偏隅一郡,何能爲役?自承麾旆屆止,莫不膝袒軍門,惟僕一人敢後至者,政以內揆庸素,文武無施。雖欲獻心,不增大師之勇;置其愚默,寧沮衆軍之威。幸借將軍合宏之大,可得從容以禮。竊以一餐微地,尚復投殞;況食人之祿,而頓忘一旦?非惟物議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躊躇,未遑薦璧。
衍得書歎息,深服其義。及建康平,衍使李元履巡撫東土敕元履曰:「袁昂寒素之門,世有忠節,天下須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元履至吳興,宣衍旨,昂不答。武康令傅映謂昂曰:「昔元嘉之末,開闢未有,故太尉殺身以明節。司徒當寄託之重,理無苟全,所以不顧夷險,以徇名義。今嗣主昏虐,自陷滅亡,雍州舉事,勢如破竹,天人之意可知。願明府深思權變,無取後悔。」昂然之,然亦不請降,但開門撤備而已。
又豫州刺史馬仙琕,方衍引師東下,擁兵不附。衍使其故人姚仲實說之降,仙琕斬之以殉。又遣其叔馬懷遠說之,仙琕「大義滅親。」亦欲斬之,軍中爲之固請,乃免。及衍至新林仙琕猶於江西,抄絕運船,殺害士卒。後聞臺城不守,大兵將至,向南號泣,謂將士曰:「我受人任寄,義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爲忠臣,君等爲孝子,各行其志,不亦可乎!」悉遣城內兵出降,只擁壯士數十,閉門獨守。俄兵人,圍之數重仙琕令士皆持滿,兵不敢近。日暮,仙琕乃投弓於地曰:「諸軍但來見取,我義不降。」乃囚送石頭,衍釋之,使待袁昂至俱人,曰:「今天下見二義士。」及昂至,遂與仙琕並馬入朝衍以禮見之,謂昂曰:「我所以不遽加兵者,以卿忠義之門也卿知之乎?」昂頓首謝。又謂仙琕曰:「射鉤斬祛,昔人所美卿勿以殺使斷運自嫌。」仙碑謝曰:「小人如失主犬,後主飼之,則復爲用矣。」衍笑,皆厚遇之。潘妃有國色,衍欲留之以問王茂。茂曰:「亡齊者此物,留之何益?」乃賜死於獄。
丙戌,衍人鎮殿中,文武百僚,莫不俯首聽命。初,衍與範雲、沈約、任昉以文學受知於竟陵王子良,同在西邸,意好敦密。至是引云爲諮議參軍,約爲驃騎司馬,昉爲紀室參軍,共參謀議。沈約隱知衍有受禪之志,而難於出口,一日,微叩其端,衍不應。他日又叩之,衍曰:「卿以爲何如?」對曰:「今與古異,公不可以淳風期物。士大夫攀龍附鳳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垂名竹帛。今兒童牧豎,皆知齊柞將終,明公當乘其運。天文讖記,又復炳然。天心不可違,人情不可失。苟歷數攸在,雖欲謙光,亦不可得已。」衍曰:「吾方思之。」約曰:「公初建牙襄陽,此時應思。今王業已成,何用復思?若不早定大業,脫有一人立異,即損威德。且人非金石,時事難保,豈可以梁公十郡之封遺之子孫耶?若天子還都,公卿在位,則君臣分定,無復異心,君明於上,臣忠於下,豈復有人同公作賊?」衍心然之。約退,範雲人見,衍以約語告之。雲曰:「今日時勢,誠如約言,願公勿疑。」衍曰:「智者所見,乃爾暗同耶?明早,卿同體文更來。」雲出語約,約曰:「卿必待我。」雲許諾。及明,約不待雲而先人,衍命草具其事。約乃出懷中詔書,並禪受儀文等事,衍初無所改。俄而云至,望殿門不得人,徘徊壽光閣外,但云「咄礎」。約出,問曰:「何以見處?」約舉手向左,雲笑曰:「不乖所望。」有傾,衍召雲入,極歎休文才智縱橫,且曰:「我起兵於今三年矣,功臣諸將,實有其勞,然成吾帝業者,卿與休文二人力也。」甲寅,詔梁公增封十郡,進爵爲王。選擢授職,悉依天朝之制。於是以沈約爲吏部尚書,範云爲侍中,今且按下慢講。
卻說明帝之子九人,其時諸王存者,唯邵陵王寶收、晉熙王寶嵩、桂陽王寶貞、鄱陽王寶寅。見粱業將成,皆有自危之志。而鄱陽王識慮深沉,尤懷憂懼,私語內侍顏文智曰:「吾聞破巢之下,必無完卵。蕭衍即日篡齊,齊之子孫,必遭其害。吾欲投北以求全,未識濟否。」文智曰:「殿下留此,必不得免,投北誠爲上策。但須急走,乘此防守尚疏,或可脫身。遲則無及矣。」是夜,寶寅遂與文智各易冠服,着烏布襦,腰繫千許錢,穿牆而走。時正五更,挨至城門,恰好門開,送出城,放步便行。恐後有追者,途中不敢稍停。將近江側,寶寅謂文智曰:「此番若得過江,便有生路。但二人同行,易招旁人耳目,不如分路渡江,在北岸相等。」文智曰:「然。」二人遂分路走。
卻說寶寅身居王爵,出入非車即馬,從未步行路上,今處急難之際,躡屧徒步,走了一日,足無完膚,不勝苦楚。及至江濱,舉目一望,白忙忙都是江水,無船可渡。心已惶急,忽聞後面人喊馬嘶,知有追兵到來,益發慌張,只得走入蘆葦中藏躲。正在上天無路,人地無門時候,恰見一漁船,泊在岸邊釣魚。忙以手招呼道:「漁翁快快渡我過去,定當重謝。」那漁人把他仔細一看,便道:「謝到不必,但要與我說明,方好渡你。」寶寅道:「吾實逃難者,後有兵馬趕來,望速救援。」漁人便把船攏岸,扶寶寅下船,便道:「你要我救,有籤帽破衣在此,須扮作漁人模樣,同我坐在船上,執竿下釣,便令追者不疑。」寶寅從之,遂亦詐爲釣者,隨流上下。追者至,見江邊並無一人,只有漁舟一隻,離岸不遠,便叫道:「漁人曾見有少年男子同着一人行過去麼?」漁人道:「此間是一條死港,無人行走的。」追者看着寶寅坐在船上,全不疑是寶寅,遂各退去。漁人始問寶寅何往,寶寅以實情告之,漁人道:「原是一位殿下。但天色已昏,且請用些夜膳,待月色上升,送你過去。」俄而飯畢,月出東山,乃放船中流,波至西岸。寶寅忙即謝別,漁人道:「一直走去,便是往北大路了。」說罷,便回棹而去。
寶寅趁着月色,一步步向北而行,走到天明,不見顏文智來,怕一時錯過,立在路傍暫歇。遠遠望見二人飛奔而來,行到近處,一人不認得,一人卻是顏文智。文智見了寶寅,便道:「天幸恰好遇着。」寶寅忙問:「此位何人?」文智道:「此乃義友華文榮也,曾充王府衛卒,見朝廷禍亂相尋,避居於此。昨夜臣過江,即投其家。告知殿下將到,故同來迎候。」文榮道:「此間不是說話處,快請到家再商。」寶寅遂到文榮家,文榮延入內室,請寶寅坐定,便道:「殿下投北,大路上怕有盤詰,不便行走。今有小路一條,可以抄出境外。亦只好晝伏夜行,方保無事。」文智曰:「不識路逕奈何?」文榮曰:「吾隨殿下同去便了。」寶寅感且泣道:「卿肯隨我去,恩孰大焉。但此後我三人,總以弟兄相呼,切勿再稱殿下。」二人點頭應命。文榮進內,亦不向妻子說明,但云有別處公幹,今夜即要起身。等至黃昏,三人餐飽夜膳,包裹內各帶些乾糧,隨即起身,向僻路而走。也不管山逕崎嶇,路途勞頓,真是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幸得文榮熟識路逕,不至錯誤。行了數日,來到一處,文榮道:「好了,此間已是北魏界上,前面即壽陽城了。」寶寅才得寬心,正行之間,忽有軍士數人走過喝道:「你三人從何而來,敢是南方奸細麼?」文榮道:「你想是大魏的軍士了,好好,快去報與你成主曉得,說有齊邦鄱陽王到此。」原來壽陽乃北朝第一重鎮,特遣任城王元澄鎮守其地,地界南北,各處皆有兵戍。當日成主杜元倫聞報,一面接三人人營,問明來歷;一面飛報任城王。任城即以車馬侍衛迎之。時寶寅年十六,一路風霜勞苦,面目黃瘦,形容枯槁,見者皆以爲掠至生口。澄見之,待以客禮。問及禍亂本末,寶寅淚流交迸,歷訴情由,井井有序。澄深器之,因慰之曰:「子毋自苦,吾當奏知朝廷,爲子報仇。」寶寅拜謝,澄給以服御器用,使處客館。寶寅請喪君斬衰之服,澄使服喪兄齊衰之服,率百僚赴弔。寶寅居處有禮,一同極哀之節,人皆賢之。其後人見魏主,魏主賜以第宅,留之京中,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梁王聞寶寅逃去,料他孑身獨往,亦乾不出什麼事來,遂置不問。唯汲汲打算爲帝,謂張宏策曰:「羣臣爭勸我受禪,但南康王將到,若何處之?」宏策曰:「王自發雍州,王所乘舟,恆有兩龍導引。左右莫不見者,天意可知。百姓緣道奉迎,皆如挾纊,人情可知。南康雖來,何敢居王之上?不如乘其未至而先下禪位之詔,則人心早定矣。」王大悅,乃使沈約迎帝。
約至姑孰,正值和帝駕到,約以禪位意,遍諭侍從,羣臣無不應命。於是下詔禪位於梁。詔至建康,假宣德太后令,遣太保王亮奉皇帝璽綬,詣梁宮勸進。丙寅,梁工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天下,改元天監。追尊皇考爲文皇帝,皇妣爲獻皇后,追贈兄懿爲丞相,封長沙王。奉和帝爲巴陵王,居於姑孰,優崇之禮,皆仿齊初。封文武功臣張宏策等十五人爲公侯,立諸弟皆爲王。帝欲以南海郡爲巴陵國。徙巴陵王居之,以問範雲,雲俯首未對。沈約曰:「今古事殊,魏武所云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帝聞之默然,乃遣親臣鄭伯禽詣姑孰,以生金進王。王曰:「吾死不須金,醇酒足矣。」乃醉以酒而殺之,時年十五。先是文惠太子與才人共賦七言詩,末句輒雲愁和帝,至是,其言方驗。時諸王皆死。唯寶義幼有廢疾,不能言語,故獨得全。使爲巴陵王,奉齊祀。
一日,齊南康侯子恪因事人見,帝從容謂曰:「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無期運,雖項籍之力,終亦敗亡。宋孝武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皆殺之。朝臣以疑似枉殺者相繼,然或疑而不能去,或不疑而卒爲患。如卿祖以才略見疑,而無如之何。湘東以庸愚不疑,而子孫皆死於其手。我是時已生,彼豈知我應有今日?固知有天命者,非人所能害。我初平建康,人皆勸我除去卿輩,我於時依而行之,誰謂不可?正以江左以來,代謝之際,必相屠滅,感傷和氣,所以國柞不長。又齊、梁雖雲『革命』,事異前代,我與卿兄弟更復絕服,宗屬未遠。齊業之初,亦共甘苦,情同一家,豈可遽如行路之人?且建武塗炭卿門,我起義兵,非惟自雪門恥,亦爲卿兄弟報仇。我自取天下於明帝,非取之於卿家也。昔曹志魏武帝之孫,爲晉忠臣,況卿在今日,猶是宗室。我方坦然相期,卿無懷自外之意,日後當知我心。」子恪涕泣伏地謝。自是子恪兄弟幾十六人皆仕於梁,並以才能知名,歷官清顯,各以壽終。此是後話不表。
卻說寶寅在魏,聞梁已篡齊,伏於魏闕之下,請兵伐梁,雖暴風大雨,終不暫移。魏主憐之,乃以寶寅爲鎮東將軍,封齊王,配兵一萬,屯東城,令自召募壯勇,以充軍力,俟秋冬大舉。寶寅明當拜命,其夜慟哭至晨,既受命,以顏文智、華文榮皆爲軍主。六月,魏任城王澄進表雲:
蕭衍頻斷東關,欲令漅湖汛溢,以灌淮南諸戍,且灌且掠,淮南之地,將非國有。壽陽去江五百餘里,衆庶惶惶,並懼水害。脫乘民之願,攻敵之虛,豫勒諸州,纂集士馬,首秋大集,應機經略。雖況一不能,江西自可無虞。
魏主從之,乃發冀、定、瀛、湘、並、濟六州人馬,令仲秋之中,畢會淮南,委澄經略。寶寅一軍,亦受澄節度。又遣中山王元英,引師攻義陽。
且說任城既受命,悉發壽陽兵,命將軍黨法宗、傅豎眼、王神念分路人寇,自以大軍繼其後。遂拔東關、潁川、大峴三城,餘城皆潰,江淮大震。先是南梁太守馮道根戍阜陵,初到任,如敵將至,修城隍,遠斥候,衆頗笑之。道根曰:「怯防勇戰,此之謂也。」城未畢,黨法宗等率軍二萬,奄至城下。衆皆失色,道根命大開門,緩服登城。選精銳三百人,出與魏兵戰,破之。魏人見其意思安閒,戰又不利,遂引退。梁將姜慶貞探得任城王兵皆南出,壽陽無備,遂從間道,乘虛襲之,據其外郭。士民惶懼,皆無固志,孤城危如纍卵。任城太妃孟氏,自勒兵登陴,憑城拒守。時外兵已有登城者,太妃親自搏戰,手斬數人。將士見了,因各挺身致死,外兵稍退。俄而蕭寶寅引兵來援,城中出兵合擊,自四鼓戰至下午,慶貞敗走,城得不破。後人有詩讚太妃扞城之功雲:
南將乘虛搗壽陽,倉皇無計保金湯。
閨中膽勇真無匹,擊鼓憑城卻敵強。
卻說任城王初聞壽陽被困,欲引兵還救,繼知敵兵已退,城池無恙,遂督元英進攻義陽。時城中兵不滿五千人,食才支半歲,魏軍攻之,晝夜不息。守將蔡道恭隨方抗禦,皆應手摧卻,相持百餘日,前後斬獲,不可勝計。魏軍憚之,將退。會道恭疾篤,乃呼其從弟蔡靈恩及諸將謂曰:「吾受國厚恩,不能攘滅寇賊,今所苦轉篤,疾必不起。汝等當以死固節,無令吾沒有遺恨。」衆皆流涕受命。既卒,魏人聞之,攻益急。馬仙漅率步騎三萬救義陽,轉戰而前,兵勢甚銳。元英結營於士雅山,分命諸將伏於四處,示之以弱。仙漅乘勝,直抵長圍,擊魏軍。英僞敗以誘之,至平地,伏四起,縱兵奮擊。老將傅雍,擐甲執塑,單騎先。偏將茶山虎佐之,突陣橫過,梁兵射雍,洞其左股,雍拔箭復入,仙漅大敗,一子戰死,遂退走。英呼雍曰:「公傷矣,且還營。」雍曰:「昔漢祖捫足,不欲人知,今下官雖微,亦國家一將,奈何使賊有傷將之名。」遂與諸軍追之,盡夜而返。時年七十餘矣,軍中鹹服其勇。仙漅既退,整頓軍馬,復率萬餘人,進救義陽,盡銳決戰。一日三交,皆大敗而返。城中見之膽落,靈恩勢窮,以城降魏。三關成將聞之,皆棄城走。魏乃置郢州於義陽,以司馬悅爲刺史。敗信到京,舉朝大駭。帝謂左右曰:「魏兵敢於南犯者,欺吾大業新建,未遑外務耳。今須大集兵力,直搗壽陽以挫之。不然,患未已也。」乃命臨川王宏都督北伐諸軍事,昌義之爲前鋒,諸將皆從軍調遣。時宏以帝弟將兵,步騎十萬,器械精利,甲仗鮮明,軍容之盛,人以爲百年所未有。魏人聞之,不敢輕進。
先是韋睿鎮豫州,引兵攻魏小峴,城未拔,親行圍間。魏出數百人,陳於門外,睿欲擊之,請將皆曰:「曏者輕來,未有戰具,且還授甲,乃可進耳。」韋睿曰:「不然,城中有二千餘人,足以拒守。今無故出兵門外,必其驍勇者也。苟能挫之,其城自拔。」衆猶遲疑,睿指其節曰:「朝廷授此,非以爲飾,軍法不可犯也!」遂進擊之,士皆殊死戰,魏兵敗走,遂拔其城。既而魏將楊靈胤率衆五萬奄至。衆懼不敵,請啓他處益兵,睿笑曰:「賊至城下,方求益兵,將何所及?且吾求益兵,彼亦益兵,兵貴用奇,豈在衆也。」遂擊靈胤,破之。睿體素贏,未嘗跨馬,每戰常乘板輿,督厲將土,勇氣無敵。晝接賓旅,夜半起算軍書,張燈達曙,撫循其衆,常如不及,故土皆樂爲之死。及至東臨,有詔班師,諸將恐兵退之後,魏人必來追躡。睿悉遣輜重居前,身乘小輿殿後。魏人憚睿威名,望之不敢逼,全軍而還。
卻說臨川王宏軍次洛口,前軍昌義之已拔梁城,諸將請乘勝深入,宏性懦怯,不許。又聞魏將邢巒引兵度淮,與元英合攻梁城。傳者爭言魏師之盛,大懼欲退。於是會集諸將,商議進止。但未識請將若何議法。且俟下回再講。
第二十一卷 停洛口三軍瓦解 救種離一戰成功
話說臨川王宏聞魏兵大至,恐懼欲退,謂諸將曰:「魏兵勢大,此未可與爭鋒,不如全師而歸,再圖後舉,諸君以爲何如?」呂僧珍日,:「見可而進,知難而退,亦行軍之道。王以爲難,不如旋師也。」柳惔曰:「自我大衆所臨,何城不服?而以爲難乎!」裴邃曰:「是行也,以克敵爲務,只宜決勝疆場,使敵人匹馬不返,何難之避?」馬仙琕曰:「王安得亡國之言?天子掃境內以屬王,寧前死一尺,無卻生一寸。」時昌義之在座,怒氣勃然,鬚髯盡張,大聲言曰:「呂僧珍可斬也!豈有百萬之師,未經一戰,望風遽退,何面目見主上乎?」朱僧勇拔劍擊柱,曰:「欲退自退,下官當向前取死。」斯時諸將各懷憤怒,紛爭不已。宏別無一語。但云再商。議者罷出,僧珍謝諸將曰:「我豈不知其不可,但殿下昨來風動,意不在軍,深恐大致沮喪,故欲全師而返耳。」又進謂宏曰:「衆議不可違也。」宏乃不敢言退,只停軍不前。魏人知其不武,遺以巾幗,且歌之曰:「不畏蕭娘與呂姥,但畏合肥有韋虎。」蕭娘謂臨川,呂姥謂僧珍,韋虎謂睿也。僧珍歎曰:「若得始興、吳平二王爲帥而佐之,何至爲敵人所侮若是?」因謂宏曰:「王既不欲進戰,不如大衆停洛口,分遺裴邃一軍去取壽陽,猶不至爲敵所笑。」宏不聽,下令軍中曰:「人馬有前行者斬。」於是將士無不解體。
魏將楊大眼謂中山王英曰:「梁將自克梁城已後,久不進軍,其勢可見,必畏我也。今若進兵洛水,彼自奔敗不暇矣。」英曰:「蕭臨川雖騃,其下尚有良將,韋、裴之徒,未可輕也。宜且徐觀形勢以待之。」於是彼此各不進兵。俄而,一夜洛口風雨大作,恍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臨川以爲魏軍大至,驚得神魂飛越,從牀上跳起,急呼左右備馬,遂不暇告知諸將,帶領數騎,潛從後營拔開鹿角,冒雨逃去。及將士知之,宏去已久。於是合營大亂,各鳥獸散,棄甲拋戈,填滿道路,疾病贏老之屬,不及奔走,狼籍而死者近五萬人。宏乘小船,連夜渡江,至白石壘,叩城門求人。時守城者臨汝侯淵猷,登城謂之曰:「百萬之師,一朝鳥散,國之存亡,尚未可知,恐有奸人乘間爲變,城不敢夜開。」宏無以對,腹中飢甚,向城求食,城上繾食饋之。及明門始開,宏乃人。時昌義之軍梁城,張惠紹軍下鄧,聞洛口敗,皆引兵退。魏人乘勝逐北,至馬頭壘,一鼓技之,載其糧儲歸北。
帝聞師敗,徵宏還朝,敕昌義之守鍾離,急修戰守之備,命諸將各守要害,整旅以待。廷臣鹹曰:「魏克馬頭,運米北歸,當不復南向。」帝曰:「不然。此必欲進兵,特爲詐計以愚我。不出十日,魏師必至。」冬十月,英果進圍鍾離。魏主恐不能克,復詔邢巒合兵攻之。巒以爲非計,上表諫曰:
南軍雖野戰非敵而守有餘,今盡銳攻鍾離,得之則所利無幾,不得則虧損甚大。且介在淮外,借使束手歸順,猶恐無糧難守,況殺士卒以攻之乎?若臣愚見,宜修復舊好,撫循諸州,以俟後舉。江東之隙,不患其無。
書上,魏主不許,命速進軍。巒又上表曰:
今中山王英進軍鍾離,實所未解。若爲進取之計,出其不備,直襲廣陵,克未可知。若止欲以八十日糧取鍾離城,臣未見其可也。彼堅城自守,不與人戰,城塹水深,非可填塞。坐至來春,士卒自弊。且三軍之衆,不齎冬服,脫遇冰雪,何以取濟?臣寧荷懦怯不進之責,不受敗損空行之罪。
魏主不悅,乃召巒還,更命蕭寶寅引兵會之。
卻說鍾離北阻淮水,地勢險峻,英乃於邵陽洲兩岸,樹柵立橋,跨淮通道。英據南岸,楊大眼據北岸,蕭寶寅從中接應,以通糧運。其時城中兵才三千人,昌義之督率將士,隨方抗禦。魏人填塹,使其衆負土隨之,嚴騎蹙其後,人有未及回者,與土同填塹內。俄而塹滿,乃用衝車撞城,車之所及,聲如霹靂,城牆輒頹。義之用泥補之,衝車雖人,而城卒不破。魏人晝夜急攻,分番相代,墜而復升。短兵相接,一日戰數十合,前後殺傷萬計,屍與城平,而義之勇氣不衰。
先是帝聞鍾離被圍,詔曹景宗督軍二十萬救之。時方各路調兵,命候衆軍齊集,然後進發。景宗恃勇,欲專其功,違詔先進。行至中流,值暴風猝起,覆溺數舟,舟人大恐,只得退還舊處。帝聞之曰:「景宗不進,皆天意也。若兵未大集,而以孤軍獨往,魏軍乘之,必致狼狽。今破賊必矣。」至是更命韋睿將兵救鍾離,受景宗節度。睿得詔,刻日起兵,由陰陵大澤行,凡遇澗谷,趣用飛橋以濟,軍無留頓。諸軍畏魏兵之盛,皆勸睿緩行以觀變,睿曰:「鍾離被困,鑿穴而處,負戶而汲,朝不保夕。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魏人已墮我腹中,卿曹勿憂也。」旬日至邵陽,與景宗軍合。帝豫敕景宗曰:「韋睿,卿之鄉望,直善敬之。」景宗見睿,待之甚謹。遂共進兵,睿軍居前,景宗居後。將近鍾離,窖停軍一日,即去魏城百餘步,夜掘長塹,樹鹿角,截洲爲城。偏將馮道很走馬步地,計馬足多少,以立營壘,不失尺寸。比曉而城立,元英見之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是時梁軍人馬強壯,器甲精備,魏人望之奪氣。景宗慮城中危懼,募人潛行水底,齎信人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氣百倍。
卻說魏將楊大眼,自恃其勇,將萬餘騎來戰。睿結車爲陣,大眼聚騎圍之。睿以強弩二千,一時俱發,洞甲穿胸,矢貫大眼右臂而走。明旦,元英來戰,睿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以麾將卒,一日數戰,左右壯士,皆遣出鬥,勇氣彌厲,英始退。
俄而魏師乘夜來攻,飛矢如雨。或請睿下城以避箭,不許。軍中驚竄,睿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魏兵亦退。初,梁軍士過淮北伐芻藁者,皆爲大眼所揭。景宗募勇敢七千餘人,築壘於淮北,去大眼營數里。大眼來攻,景宗親自搏戰卻之。壘成,使別將守之,魏軍有抄掠者,皆擒以歸。自後梁人始得縱芻牧。
睿謂景宗曰:「敵所恃者,以橋跨淮,使首尾相應。今欲破其軍,必先斷其橋。」景宗然之,乃豫裝高艦,使與橋等,爲火攻之計。睿攻其南,景宗攻其北。計已定,閉壘不出。魏人莫測其故,疑爲畏己,軍心漸懈。時交三月,大雨連日,淮水暴漲丈餘。睿下令,使馮道根、裴遂、李文釗三將,各乘鬥艦,同時競進,別以小船載草,灌之以油,乘風縱火,以焚其橋。風怒火盛,煙燄蔽日,敢死之士,拔柵斲橋,呼聲動天,無不一當百。水又漂疾,倏忽之間,橋柵俱盡。英方攻城,見橋斷,梁兵大至,戒令軍士無動。忽見楊大眼匹馬單槍,冒煙突火而至,呼曰:「軍敗矣。寶寅燒營遁矣,四面皆梁兵,不去恐爲所擒。」言畢,鞭馬疾走。英懼,亦脫身棄營遁。於是諸壘皆潰,悉棄甲仗於路,投淮水死者十餘萬。昌義之聞魏師敗,不暇他語,俱叫道:「更生!更生!」諸軍乘勝逐北,斬首無數,緣淮百餘里,屍相枕籍。生擒五萬人,收其資糧器械牛馬不可勝計。
捷聞,舉朝相慶。帝喜謂羣臣曰:「吾知二將和,師必濟矣。」詔增景宗、韋窖、義之等爵邑有差。義之深感二將救援之德,因宴之於第。酒酣,沒錢二十萬,供二人呼盧費。景宗擲得雉,睿擲得盧,遽取一子反之,曰:「異事。」遂作塞。又戰勝之後,景宗與羣帥爭先告捷。睿獨居後,帝尤以此賢之。後人有詩美之曰:
疾掃強鄰百萬兵,孤城歡洽慶重生。
功高閫外甘居下,大樹風流屬韋卿。
卻說魏自敗後,收兵北去,邊將皆懷反側。有懸瓠軍主白早生,本南人,素有歸梁之念,今乘魏師敗北,據城以叛,遣使求援於梁將馬仙琕。仙琕以聞,帝命援之,仙琕進軍三關,遙爲聲援。魏聞早生叛,欲遣將擊之。時元英、蕭寶寅,皆以喪師罷職,於是復起用之,引兵伐懸瓠。二人晝夜疾進,早生不虞兵至,迎戰大敗。魏師直薄城下,一鼓拔之,遂斬白早生。於是乘勝前趨義陽。時馬仙琕據三關,嚴兵拒守。英將取之,先與寶寅計曰:「三關相須如左右手,若克一關,兩關不攻自破。攻難不如攻易,宜先攻東關。」又恐其併力於東,乃使寶寅率步騎一萬,向西關以分其勢,自督諸軍向東關,六日而拔,西關亦潰。仙琕見三關俱失,勢不能敵,亦棄城走。先是帝遣韋睿爲仙琕後援,睿至安陸,增築城二丈餘,開大塹,起高樓,衆頗譏其怯,睿曰:「不然,爲將者當有怯時,不可專勇。」元英急迫仙琕,將復邵陽之恥,聞睿至,乃退。梁亦有詔罷兵,自是各守疆界。今且按下。
卻說南海之外有一千陁利國,去中原不知幾萬裏,從來未通中國。自國王以及臣民,皆崇奉三寶,敬信佛法,緇衣寺院,遍滿國中。其王跋陀羅,事佛尤謹。忽於梁天監元年四月八日夜,夢一老僧謂之曰:「中國有聖主出,十年之中,大興佛教,汝若遣使中國,稱臣納貢,則佛必佑之。土地豐樂,商旅百倍。若不信我,則境土不安。」陀羅初不之信,既而又夢此僧謂曰:「汝若不信我言,當與汝共往觀之。」乃攜之而往,足下冉冉生白雲,倏忽之間,過大洋,至中國。見一處朝廟巍峨,宮闕壯麗,文武百官,蹌蹌濟濟。一人端拱殿上,果然龍鳳之姿,帝王之相。老僧指之曰:「此即聖主也。」不覺爲之屈膝,跪而遙拜。既覺,心異之。陀羅本工畫,乃寫夢中所見梁帝容質,一應威儀氣象,飾以丹青,遂遣使入朝,奉表納貢,獻玉盤等物,並所繪畫本以爲信。使者在路,歷二載,始達建康。既進表,帝大駭,以爲千陁利自古未通之國,今乃聞風向北,航海梯山而至,其王跋陀羅,又於夢寐先覲我顏,驗之畫本,一一相符,此真千古罕有之事,而佛法大興之驗也。遂禮待使者,厚加犒賞,另繪帝像一本賜之。使者大悅而去。帝自是崇信釋典,建立寺院,招引高僧,朝夕持誦,以信皇祚。佛法之興,全由於此。那知佛法雖興,只因一念不仁,生出一件事來,費了無數錢糧,害卻無窮性命。究竟一敗塗地,後悔無及。
你道事從何起?時有降臣王足,本仕魏爲將,曾隨邢巒伐漢中,爲前部先鋒,敗梁將孔陵於深杭,魯方達於南安,任僧褒於石固,所向摧破。於是梁州十四郡地,東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人於魏,自以爲功勞莫大。而魏自胡太后當國,權貴用事,官以賂進,政以賄成,邢巒被才見黜,足亦不彔其功。於是心懷怨望,棄魏投梁。梁雖納之,亦未獲重用,常思建一奇策,以爲進身之階。然欲陳之而未有路。適一日,帝集羣臣問及御邊之策,足遂出班奏道:「前者魏取漢中,至今未復,實以鞭長不及,故挫於一朝。然臣料魏政不綱,武備日弛,雖得漢中,終必復失,安能與陛下相抗?臣今者委身明主,願陳一計,可不勞攻伐,使敵人坐失千里之地。陛下失之於漢中,可取償於淮北,願陛下採納臣言。」帝問:「計將安出?」對曰:「壽陽去淮甚近,若堰淮水以灌其城,則壽陽不攻自破矣。」帝大奇其計。
先是天監十二年壽陽久雨,大水入城,廬舍皆沒。刺史李崇勒兵泊於城上,水增未已,乘船附於女牆,城不沒者二板。將佐勸崇棄壽陽,保北山。崇曰:「忝守藩嶽,德薄致災。淮南萬里,系於吾身。一旦動足,百姓瓦解,揚州之地,恐非國有。吾豈愛一身而誤重任,但憐此士民無辜同死,可結筏渡之,使就高處,以圖自脫。吾則誓與此城俱沒。幸諸君勿言。」時有治中裴絢,率城中民數千家,泛舟南走,避水高原,只道崇已還北,壽陽無主,因自稱豫州刺史,請降於梁。梁將馬仙琕遣兵迎之,而崇不知其叛,遣使單舸召之,絢聞崇尚在鎮,大悔恨,然懼見誅,不敢歸。因報曰:「近緣大水顛沛,爲衆所推,今大計已爾,勢不可追。恐民非公民,吏非公吏,願公早行,無犯我鋒。」崇乃遣從弟李坤將水軍討之。絢敗走,爲村民所執,歎曰:「我何面目復見李公。」遂投水死。梁兵亦退。
時淮南得以不失者,皆李崇之功也。原來崇爲人沉深寬厚,饒有方略,能得士衆心。在壽春十年,常養壯士數千人,與同甘苦,寇來無不摧破,梁人謂之「臥虎」。帝屢欲取壽陽,憚崇不敢犯。至是聞王足之計,謂築堰可以制敵,遂欣然從之。使將軍祖晅、水工陳承伯至淮上相視地形。二人回奏淮內盡皆沙土,性不堅實,恐功不可就。帝弗從,羣臣紛紛諫阻,帝亦不納。太子統諫曰:「臣聞水有四瀆,所以宣天地之氣,非人力可得而塞。今敝民力以塞之,就使功成,亦非順天之道。敵人縱受其害,內地亦未見其利。願陛下熟思而深計之。」帝曰:「此功着成,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也。兼併之業,基於此矣。豈可畏其難而不爲?」統知帝志已堅,遂不敢再言。
且說統字德施,帝長子,即昭明太子也。生而聰睿,三歲受《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悉通大義。年十二,於內省見獄官將讞事,問左右曰:「是皁衣何爲者?」左右曰:「是皆司獄之吏。」獄成,捧案來上,太子取其案視之,謂獄吏曰:「是皆可矜,我得判否?」獄吏以其年幼,隨口應道:「可。」太子取筆判之,凡犯死罪者,皆署杖五十。吏見其判,大懼,只得以實奏帝。帝笑而從之。自是數使聽訟,每有欲寬縱者,即使太子決之。母丁貴嬪薨,水漿不入口,體素壯,腰帶十圍,不數日,減削過半。每人朝,士庶見者,莫不下淚。自加元服,帝使省理萬機,內外百司奏事者,填塞於前,所奏稍涉謬誤,立即辨析,示其可否,徐令改正,未嘗彈糾一人。性寬和容衆,喜慍不形於色,引納才學之士,賞愛無倦。恆自討論墳典,與學士商確古今,文章着述,下筆便成。每一篇出,四方傳美。東宮積書三萬卷,名才並集,文學之盛,晉、宋以來所未有也。又愛山水,每遇幽泉怪石,則恰然自得。帝爲太子建元圃一所,穿池築山,更立亭館,今與朝士名流,遊處其中。嘗泛舟後池,或稱此中宜奏女樂,太子詠左思《招隱詩》雲:「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其高致類如此。今聞淮堰將築,知民必被困,故勸帝勿興此役。而帝方銳意爲之,全不一聽。眼見萬古長流從此斷,兩淮民命一時休。但未識淮堰之築,若何起工,且聽下文再述。
第二十二卷 築淮堰徒害民生 崇佛教頓忘國計
話說梁武不納諸臣之諫,欲築淮堰,大興功役。發徐、揚之民,四戶一丁,縣官迫促上道。使太子右衛率康絢都督準上諸軍事,專主其任。昌義之引兵監護堰作,統計役人以及戰士,共二十餘萬。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岸築土,合脊於中流。違者以軍法從事。於是軍民晝夜赴工,莫敢停息。魏邊諸戍,飛報入朝。左僕射郭祚言於魏主曰:「蕭衍狂悖,謀斷川瀆,上反天道,下拂人心。役苦民勞,危亡已兆。宜命將出師,長驅撲討。」魏主從之,乃詔平南將軍楊大眼督諸軍鎮荊山,以圖進取。其時堰將成而復潰,兩岸已築之土,皆隨流漂沒。康絢懼,或謂絢曰:「下有較龍出沒其際,故能破堰。蚊龍之性畏鐵,必得鐵以制之始不爲害。」絢以上聞,乃詔括國中鐵器數千萬斤,沉之水底,而波流衝擊如故,仍不能合。絢於是伐樹爲井乾,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緣淮百里內,木石無鉅細皆盡。負擔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籍,蠅蟲晝夜聲合,見者修目。帝不之省,及聞魏師起,慮妨堰作,先遣將軍趙祖悅襲魏西硤石,據之以逼壽陽。更築外城,徙緣淮之民以實城內。將軍田道龍等散攻諸戍,以擾亂魏疆。是冬寒甚,淮、泗盡凍,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蕭寶寅渡淮攻堰,一日破三壘,又敗田道龍於淮北,進攻硤石,克其外城,斬祖悅,盡俘其衆。而康絢外拒內治,爲之愈力。十五年夏四月,淮堰成,長九里,下廣一百四十餘丈。上廣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兩旁悉樹杞柳,軍壘列居其上,車馬往來,如履康莊。水之所及,夾淮方數百里,皆成巨浸。帝聞堰成,大喜。封康絢爲侯,頒詔大赦。或謂絢曰:「水久壅必潰,勢太激難御,況淮爲四瀆之流,豈可久塞?若鑿湫東注,則遊波寬緩,堰得長久不壞。」絢從之,乃開批東注以殺其勢。又縱反間於魏雲:「梁人不畏攻堰,惟畏開湫。」寶寅信之,鑿山深五丈,開湫北注。然水雖日夜分流,而勢仍不減,李崇作浮橋於硤石戍間,築魏昌城於八公山之東南,以備壽陽城壞,居民散就岡壟。其水清澈,俯視廬舍塚墓,瞭然在下,見者無不望流而歎。
先是徐州刺史張豹子,自負其才,宣言朝廷築堰,必令已掌其事。既而康絢以他官來治,又敕豹子受絢節度。豹子甚慚,遂賄囑近臣,暗進譖言於帝,雲絢有二心,暗與魏通。帝雖不納其言,欲以事畢,徵絢還朝。絢既歸,堰不復修。九月乙丑,風雨大作,淮水暴漲,堰土決裂,其聲若雷,聞三百餘里。緣淮村落十餘萬口,皆漂入海,。民有登高望之者,但見黑雲迷漫,白浪拍天,其中如有千萬鬼神,奇形怪狀之屬,踏浪而行。大魚數十丈,跳躍激踊,接尾而下,不可勝紀。後人作長歌詠之曰:
梁王盛氣吞全魏,虎摧龍挐奮神智。欲將淮水灌壽陽,千尋長堰中流峙。康絢威行淮上軍,二十萬衆如雲屯。南起浮山北巉石,銀濤雪浪排崑崙。將成覆敗皆天意,浪說蛟龍風雨致。東西運鐵沉水底,人工欲奪天工智。鐵沉億萬功難成,植術填石如列城。荷擔肩穿腳腫折,君王築堰心如鐵。疲勞殘疾疫癘興,死者如麻相枕籍。勤勞三載功初完,上尖下闊波中山。把柳環速作屏障,兵營土堡如嚴關。俯視洪流應痛哭,水清下見居民屋。市廛家墓朗列眉,盡是前番潰流毒。八公山右高城牆,魏人堵築防壽昌。濤勢掀天宇宙黑,風狂倒日黿鼉翔。天地節宣頓四瀆,天心哪得隨人慾。淮波瀑漲人盡魚,天柱傾頹拆坤軸。三百里外聲若雷,城垣廬舍皆摧隤。橫衝直卷赴滄海,數十萬口真哀哉。李平議論誠奇特,危堰無煩兵士力。一朝潰敗勢莫支,多智尚書傳魏北。我今弔古增餘悲,輕視民命知爲誰?臺城荷荷何足惜,淮流千古常如斯。
初魏患淮堰,將以任城王澄爲上將軍,勒衆十萬,出徐州一路,前往攻堰。右僕射李平以爲不假兵力,終當自壞,至是兵未行,而其堰果破,人皆服平之先見雲。帝聞堰壞大驚,悔不聽太子之言。因念軍民枉死者衆,心甚慼慼。遂延名僧,設無遮大會以救拔之。創同泰寺,開《涅斮經》,晨夕講義。又敕太醫不得以生類爲藥,錦繡綾羅,禁織仙人鳥獸之形,以爲裁剪割裂,有乖仁恕。臣民犯罪者,概從寬典,甚至謀反大逆,或涉及子弟,皆置不問。以故政寬民慢,上下泄泄,莫不偷安旦夕。一日帝方視朝,與羣臣談論朝政,忽接邊報,奏稱豫章王綜投奔北魏,舉朝大駭。
你道豫章王綜爲何投魏?說來話長。初綜母吳淑媛,在東昏宮,寵愛在潘妃之亞。帝既受禪,欲納潘妃,以王茂一言,遂賜之死,而心常惜之。一日,閒步後宮,見有庭院一所,重門深閉,境極幽寂,問內侍何人所居,內侍對道:「是東昏舊妃吳淑媛所住。」帝遂走入宮來,宮人忙報駕到。淑媛自東昏亡後,閒廢在宮,即留得性命,只好長爲宮人沒世。欲圖新主之歡,今生料不可得。忽聞駕到,驚出意外,亦不及更換衣飾,只得隨身打扮,急急走出,俯伏階前,口稱:「不知陛下駕臨,妾該萬死。」帝見其嬌姿弱質,不讓潘妃,淡妝素服,態有餘研。因命起,賜坐於旁,問其人宮幾載,承幸東昏幾年。淑媛一一對答,嬌啼婉轉,愈覺可人。帝不覺情動,遂吩咐設宴上來,教她陪飲。淑妃斯時,巴不得新天子寵愛,三杯之後,丟開滿懷憂鬱,露出舊日風流,慇懃勸酒。帝心大悅,是夜遂幸焉。那知淑媛身懷六甲,已有三月,當時承幸之際,欲邀帝寵,不敢說出。閱七月,遂生豫章王綜,宮中多疑之。時帝嗣育未廣,得子,甚以爲喜,因於淑媛益加寵愛。至天監三年,綜出居外宮,封爲豫章郡王,食邑二千戶。綜既長,有才學。善屬文,力能手製奔馬,帝甚愛之。及綜年十六,常夢一少年,體極肥壯,穿袞服,自摯其首,與之相對,如此者非一次。自夢見之後,心驚不已,求解其故不得。其後帝尚佛教,斷房欲,後宮罕見其面,淑媛寵衰,頗懷怨望。而綜亦寵愛不及太子,母子皆以見疏爲嫌。一夜,綜在夢中,復如前者所見。旦入宮,密問之母曰:「兒夢如此,是何爲者?」淑媛聽其所述夢中少年形狀,頗類東昏,不覺泣下。綜愈疑,固問之。淑媛因屏左右,密語之曰:「汝七月兒,何得比太子諸王?不瞞汝說,當國亡時,吾已懷汝三月。當日欲全兒命,不敢言也。但汝今太子次弟,幸保富貴,且延齊氏一線。」綜於是抱其母泣曰:「吾乃以仇人爲父乎?」母掩其口,戒勿泄。綜自是陰懷異志,每於內齋,閉戶籍地,被髮席藁。又布沙地上,終日跣行,足下生胝,日能行三百里。後爲南徐州刺史,輕財好快,招引術士,練習武勇,以伺朝廷有變。每有詔敕至徐,輒忿恚形於顏色。徐州境內,所有練樹,並令斬伐,以帝小字「練兒」故也。又春秋歲時,常於別室設席,祠齊氏七廟。又微行至曲阿,拜齊明帝陵。然猶無以自信,聞俗說以生者血瀝死者骨上,血入骨內,即爲父子。乃遣人暗發東昏墓,販其骨以歸,割臂血瀝之,血果入骨。又在西州生男,滿月後,潛殺之,既葬,夜遣人發取其骨,又試之,皆驗。內外臣僚,皆知其所爲,然事涉闇昧,臣下不敢輕言。凡綜所行,帝皆弗之知也。會魏將元法僧以彭城來降,帝使綜都督衆軍,權鎮彭城。綜潛遣人通書蕭寶寅,呼爲叔父,寶寅亦將信將疑。久之,有詔徵還,綜懼入朝之後,脫身更難,乃屏去左右。乘黑夜潛開北門,涉汴河,徒步奔蕭城,自稱隊主。時魏安豐王元延明鎮蕭城,召而見之綜見延明而拜,延明坐受之,問其名氏不答,但曰:「殿下此間人,必有識我者,問之可也。」延明召衆視之,有識之者曰「此豫章王也。」延明大驚。急下莊答拜,執其手而問曰:「殿下何爲來此?」綜以實告,延明曰:「奈父子何?」綜曰:「吾避仇也,非逃父也。」延明見其語氣激烈,心甚異之,遂具車馬,送至洛陽。魏主召人見之,既退,拜寶寅爲叔,改名纘,追服東昏斬衰之喪,魏主及羣臣皆往弔焉。
話分兩頭,當夜豫章奔魏,彭城中無一知者,及旦,齋內諸閣猶閉,左右啓戶尋之,莫知所往,衆皆駭異。及午,城外有數騎魏軍高叫曰:「汝豫章王昨夜已來乞降,在我軍中矣,汝輩留此何爲?」說罷,大笑而去。衆方知王已投魏、只得飛報建康。帝聞之大駭,然亦不測其故,訪諸左右,始有密啓其不法事者,方悟其逃去之故,既而歎曰:「不爲天子兒,而甘爲他人僕,愚孰甚焉!」乃敕吳淑媛以綜小時衣寄之,綜亦不答。其後鬱郁不得志,依寶寅而死,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帝既崇信三寶,屢幸寺院拈香,出入往來,儀衛甚簡斯時歲屢不登,人民失業,不逞之徒,往往乘間作亂。一日,將幸光宅寺,有懷逆者伏路側,將行不軌。帝方起駕,心忽動命左右緣道檢閱,果獲一人身懷利刃。嚴刑訊之,而誣爲臨川王宏所使。先是宏以洛口之敗,罷職閒住,心常不滿。都下每有竊發,輒以宏爲名。蓋知帝素友愛,涉及臨川,有犯必赦也。
至是帝對之泣曰:「我人才勝汝百倍,居此大位,猶兢兢恐墜,汝何爲者,我豈不能誅汝?念汝愚下,故常加寬宥。」宏伏地哭曰:「臣爲天子弟,尊榮極矣,復有何望?乞陛下察之。」帝感其誠,遂置不問。然宏雖無逆志,而恃介弟之貴,奢侈過度,修第擬於帝宮,後庭數十,皆極天下之選。所幸寵姬江無畏,服玩備極華美。一寶屧,直價千萬。又恣意聚斂,有庫室百間,在內堂之後,關籤甚嚴。或疑其內藏鎧仗,密以上聞。帝雖素敦友愛,聞之不悅,欲自往勘,知其愛幸江氏,寢膳不離,乃賜以盛饌曰:「當來就汝歡飲,並令無畏分甘。」駕既至,宏率江姬朝見,遂同侍飲。酒半,帝曰:「吾欲至汝後房一行。」遂起身進內,逕往庫室,命悉開戶。宏恐見其賄貨,顏色布懼,帝心愈疑。及開視室中,有錢百萬一聚,懸一黃標;千萬一庫,懸一紫標。如此三千餘標,帝屈指計之,見錢已有三億餘萬。餘屋貯積雜貨皆滿,不知多少。帝見並無鎧仗,大悅,呼其小字曰:「阿六,汝作如此生活,便無妨礙。」乃更入席劇飲,至夜而還。
時諸王並尚文藻,而安成王秀,尤精心學術,蒐集經紀。嘗招學士平原鄧孝標,使撰《類苑》。書未及畢,而已行於世。於時疾宏貪吝,以舊有《錢神論》未暢厥旨,更作《錢愚論》以譏之,貪鄙之形,形容曲盡。太子見之曰:「文則美矣,其如不爲臨川地何。」勸安成毀之,帝聞之喜曰:「太子居心厚,真吾子也。」
卻說太子聰明仁孝,好學不倦,遊嬉事絕不留心。時當五月,天氣明媚,忽遊後池,乘小舟,採摘芙蓉。有姬人盪舟,舟覆而太子溺於水。及出,傷股,恐貽帝憂,深誡不言,但以寢疾聞。帝敕內使看視,太子勉自起坐,力書手啓。及篤,左右欲啓聞於帝,太子不許曰:「奈何令至尊知我如此?」因便鳴咽,未幾而薨。時年三十一。帝聞之,臨哭盡哀,斂以衰冕,諡日「昭明」,葬於安寧陵。都下男女奔走陵所,號泣滿路,四方甿庶,及疆徼之人,聞喪者無不哀慟。帝既前星失曜,羣臣上言儲位不可久虛,請立賢明以定國本。時昭明有三子,華容公歡、枝江公譽、曲阿公詧,皆已長,議者謂上必立太孫。而帝以太子母弟晉安王綱有賢名,遂立之。朝野以爲不順,司議侍郎周宏正奏記於晉安曰:
伏惟謙讓道廢,多歷年所,大王天挺將聖,四海歸仁。是以皇上發德音,以大王爲儲副。意者願聞殿下,抗目夷上仁之義,執予臧大賢之節。逃玉輿而弗乘,棄萬乘其如屣。庶改澆競之俗,以大吳國之風。古有其人,今聞其語,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誰?使無爲之化,復盛於令世。讓王之道,不墜於來茲,豈不盛歟?
王不能從。帝既立晉安爲太子,乃使諸王子出守外藩,以邵陵王綸爲南徐州刺史。湘東王繹爲荊州刺史,武陵王紀爲益州刺史,又以不立太孫而立太子,內常愧之,乃厚撫歡等。寵亞諸子,封歡爲豫章王,譽爲河東王,詧爲岳陽王,各典大都。
旋又以詧爲雍州刺史。單說詧臨雍州,以帝年漸老,朝多秕政,欲爲自強之計。蓄聚財貨,招募勇敢,以襄陽形勝之地,梁業所基,遇亂可以圖大功,乃克己爲政,撫循士民,數施恩惠,延納規諫,所部稱治,帝聞之大喜。
當是時,北魏多故,盜賊蠭起。胡太后亂政於前,爾朱榮肆逆於後,朝天寧日,民不聊生。唯東南半壁,安若泰山,其後高歡誅爾朱,執國政,上陵朝廷。孝莊西奔,宇文泰撫定關中,與歡相抗。魏分東西,日夜治兵相攻,不暇南侵。梁自是國無外患,益得優遊無事。朝政之暇,君若臣唯有講習經典;崇尚虛無。既而帝益佞佛,捨身同泰寺。釋御服,披法衣,升講堂法座,爲四部大衆講《涅斮經義》,羣臣以錢一億萬奉贖皇帝。鹹詣寺中奉表,請帝還臨宸極,三請乃許。帝三答書,前後並稱頓首。自是晝食一食,止於菜果。宗廟之祭,不用牲牢,識者以宗廟去牲,則爲不復血食。又是歲都下訛言,天子取人肝以食天狗。大小相警,日晚便閉門持仗,以驅天狗,數月乃止。識者皆知不祥。時太子亦於玄圃自講莊、老,宮僚環聽。太子詹事何敬容謂人曰:「昔晉尚虛無,使中原淪喪,今東宮復爾,江南亦將爲戎乎?」有隱士陶宏景,疾人士競談玄理,不習武事,嘗爲詩云:
夷甫任散誕,平叔生談空。
不意昭陽殿,化作單于官。
又天監中有沙門寶誌,帝甚敬之,問以國祚短長,嘗爲隱語曰:
掘尾狗子自發狂,當死未死齧人傷。
須臾之間自滅亡,起自沙際死三湘。
帝使周舍封記之,直至梁末皆驗。此是後話,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大同末年,帝臨御已久,當時佐治之臣,若張宏策、王茂、韋睿、沈約、範雲輩,相繼去世,所任新進,率以迎合爲事。有朱異者,字彥和,錢塘人。年數歲,其外祖顧歡撫之曰:「兒非常器,當大朱氏門戶,然恐壞人家國事。」及長,折節讀書,從五經博士明山賓遊,學業日進,涉獵文史,兼通雜藝。博奕書算,罔不通曉。帝尋有詔廣求異能之士,山賓以異薦。帝召見之,使說《孝經》、《周易》義,甚悉。大悅之,謂左右曰:「朱異實俊才,明山賓所舉殊得人。」乃除異爲中書郎。拜命之日,時當秋日,有飛蟬集異武冠上,見者鹹謂蟬珥之兆。蓋異容貌魁梧,舉止閒都,雖出自諸生,甚悉軍國故實。自周舍卒後,異代掌機密,一應詔浩敕書,帝並委之,權重一時。然貪財冒賄,每欺罔視聽,以悅人主。起宅東破,窮極華美,晚日下朝,酣飲徹夜。又恃帝寵,輕傲朝賢,不避貴戚。人或勸其謙下,異曰:「我寒士也,遭逢以至今日。諸貴皆恃枯骨兒,輕我下之,則見蔑尤甚。我是以陵之。」司農卿傅岐嘗謂之曰:「今聖上委政於君,安得每事從旨?」異曰:「當今天子聖明,我豈可以拂耳之言干犯天聽?」以故聲勢所驅,薰灼內外,遠近莫不憤疾,而帝信任益深。正是:聖明已被邪臣蔽,安樂哪知禍事來。但未識內蠹已生,外患若何而起,且聽下回再講。
第二十三卷 伐東魏淵明被執 納叛臣京闕遭殃
話說梁政日衰,江南將亂,朱異之奸,既足敗人家國,哪知又來一亂賊,傾覆社稷。其人姓侯,名景,字萬景,朔方人。自少不羈,爲患鄉里,及長,有勇多智。右足偏短,弓馬非其長,而謀算出人。始隨高歡起兵,屢立戰功,嘗言於歡,願得精兵三萬,西擒黑獺,南縛蕭衍老公,以爲太平寺主。歡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及歡卒,與高澄不睦,遂據河南,叛歸於梁。遣其將丁和奉表至建康,乞降於帝雲:
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函谷以東,瑕邱以西,豫、廣、潁、荊、襄、袞等十三州內附。惟青、徐數州,僅須折簡。且黃河以南,皆臣所統,取之易同反掌。若齊、宋一平,徐事燕、趙,臣當效力前驅,爲陛下成此一統之功。
帝得奏,召羣臣廷議,羣臣皆曰:「頃歲與魏通和,邊境無事。今因高歡身故,遽納其叛臣,棄從前之好,啓將來之釁,竊謂非宜。」帝曰:「諸臣之言雖是,然得景則塞北可清,拒景則兼併無日。國家難得者,機也;不可失者,時也。機會之來,豈可膠柱?」羣臣唯唯而退。
先是帝於正月乙卯,夢見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舉朝稱慶。旦見朱異告之,且曰:「我生平少夢,若有夢必驗。」異曰:「此乃宇內混一之兆也,臣敢爲陛下賀。」及丁和至,稱景納地之計,定於正月乙卯,帝愈神之。然意猶未決,當謂左右大臣曰:「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詎是事宜?脫致紛法,悔之何及?」朱異揣知上意,因進曰:「聖明御字,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獲如志。今候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人贊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納,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願陛下勿疑。」帝曰:「卿言是也。」乃定議納景。壬午,詔以景爲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遣大將羊鴉仁引兵三萬趣懸弧,運糧食以應接之。先是朝臣周宏正善占候,嘗謂人曰:「國家數年後。當有兵起,百姓流離死亡。」及聞納景,歎曰:「亂階從此作矣。」
卻說東魏聞景外叛,大興兵馬討之。景懼不敵,退保潁川,復割魯陽、長社等四城,賂西魏求救。西魏惡其多詐,受其地而徵之人朝。景不欲往,遂專意降梁,厚賂朱異,以求出兵相援。異言之帝,乃下詔起師五萬,北伐東魏。命鄱陽王範爲元帥,統領諸將前往。朱異與鄱陽不睦,遽入曰:「鄱陽雄豪蓋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殘暴,非弔民之才。且陛下昔登北顧亭以望,謂江右有反氣,骨肉爲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詳擇。」上曰:「淵明可乎?」異曰:「陛下得人矣。淵明寬厚得衆心,可使也。」帝遂不用鄱陽,而任淵明爲都督。
卻說真陽侯淵明,性素怯,御軍無律。雖受命出師,常懷退志。軍至寒山,欲堰泗水以灌彭城。俟得彭城,然後進兵懸瓠,與侯景爲犄角之勢。於是斷流立堰,使侍中羊侃監之,再旬而成。當是時,魏遣大將慕容紹宗率衆十萬來拒,日行三百里,將近彭城,軍鋒甚銳。羊侃謂淵明曰:「敵兵遠來,乘其營壘未定,進而擊之,可以獲勝,不然,未易克也。」淵明不從。及紹宗至,即引步騎萬人直攻淵明。淵明方醉臥不能起,將士擾亂,遂大敗。淵明被虜,失亡士卒數萬,獨羊侃結陣徐還。一日,敗書報到京中,帝方晝寢,宦者白朱異啓事,帝遽起升輿至文德殿見異,異啓曰:「韓山失律矣。」帝聞之,恍愴將墜牀,宦者扶定,乃歎曰:「吾得無復有晉家乎?」異曰:「勝敗兵家之常,偶爾小挫,陛下何出此言?」帝不悅者良久。
卻說紹宗乘勝進擊侯景,與景相持數月。景食盡,紹宗擊之,景大敗。衆散且盡,乃自峽石濟淮,收散卒,僅得步騎八百人。而羊鴉仁聞景敗,魏軍將至,亦棄懸瓠,走還義陽。東魏引師據之。是時,侯景進退無據,不知所適,謂左右曰:「吾今無容足之地,以隻身歸梁,梁若不納奈何?」遂去壽陽城五十里,停軍觀望。忽有數騎奔至軍前,乃是馬頭戍主田神茂,特來迎候。景欣然接之,因問曰:「壽陽去此不遠,欲往投之,君以爲不我拒否?」神茂曰:「朝廷近除鄱陽王爲壽陽刺史,未至,韋黯權監府事。我與黯不協,故先來告王。王若馳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執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後,徐以啓聞。朝廷喜王南歸,必不責也。」景執其手曰:「今者卿來,此天意也。」乃命神茂率步騎百人,先爲向道,而身隨其後。夜至壽陽城下,韋黯以爲賊也,授甲登陴,將拒之。景遣其徒告曰:「河南戰敗來投,願速開門。」黯曰:「既不奉敕,不敢聞命。」景謂神茂曰:「事不諧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說下也。」乃遣徐思玉入見黯曰:「河南王爲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來投,何得不受?」黯曰:「我受命守城,則守城而已。河南自敗,何預我事?」思玉曰:「國家付君以閫外之任,今君不肯開城,若魏兵追至,河南爲魏所殺,君豈能獨守?縱使或存,何彥以見朝廷!」黯乃許容其入。思玉出報,景大悅,曰:「活我者卿也。」於是黯乃開門,景便疾人,即遣其將分守四門,執黯至前,數其不即迎納之罪,將斬之,既而撫手大笑,邀與共坐,置酒極歡。黯,韋睿子也。朝廷聞景敗,未得實信,或雲景與將士俱沒,或雲景棄軍逃去,上下鹹以爲憂。侍中尚書何敬容詣東宮,太子曰:「淮北近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識然否?」敬容對曰:「侯景遂死,深爲朝廷之福。」太子失色,問其故,對曰:「景反覆叛臣,終當亂國。」太子不以爲然。甲寅,景遣其將於子悅馳赴建康,奏言敗狀,並自求貶損。優詔不許。景告之糧,復求資給。帝即以景爲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陽王範爲合州刺史,鎮合肥。
時有光祿大夫蕭介,知景必禍國,上表諫曰。
竊聞侯景以河陽敗績,只馬歸命。陛下不悔前禍,復敕容納。臣聞兇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惡一也。昔呂布殺丁原以事董卓,終誅董而爲賊;牢之反王恭以歸晉,還背晉以構妖。何者?狼子野心,終無馴狎之性,養虎畜狼,必見機噬之禍。侯景以兇狡之才,荷高歡卵翼之遇,位忝臺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歡墳士未乾,即還反噬,逆力不逮,乃復逃死關西。宇文不容,故復投身於此。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細流,正欲比屬國降胡,以討匈奴,冀獲一戰之效耳。今既亡師失地,直是境上匹夫,陛下愛匹夫而棄與國,臣竊不取也。若國家猶待其更鳴之晨,歲暮之效,臣竊惟侯景必非歲暮之臣,棄卿國如脫屧,背君親如遺芥,豈知遠慕聖德,爲江淮之純臣乎?事蹟顯然,無可致惑。
臣朽老疾寢,不應干預朝政,但楚囊將死,有城郢之忠;衛魚臨亡,亦有屍諫之阻。臣雖忝爲宗室遺老,敢忘劉向之忠,謹冒死以聞。
帝覽表,歎息其忠。朱異忌之,竟不能用。
卻說東魏既得懸瓠、項城,悉復舊境,而欲使侯景不安,數以書來求申前好,帝未之許。時貞陽候淵明被虜在魏,澄以好言謂之曰:「先王與梁主,和好十有餘年,聞彼禮佛,祝及魏主,並祝先王,此乃梁主美意。不謂一朝失信,致此紛擾。知非梁主本心,當是侯景扇動耳。卿宜密緻此意,若梁主不忘舊好,吾亦不敢違先王之意,將諸人並即遣歸。侯景家屬,亦當同遣。」淵明從之,乃遣其私人夏侯僧辨馳往江南,奉啓於帝,稱「勃海王寬厚長者,若更通好,當聽淵明還國。」帝得啓流涕,集朝臣議之。朱異進曰:「靜寇息民,和實爲便。彼既願修前好,陛下不可不許。」傅歧曰:「不然。高澄師徒克捷,國勢方強。何事須和?必是設間。故命貞陽遣使,欲令候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圖禍亂。若許通好,正墮其計中。」羣臣聞歧言,皆曰:「事城有之,不可不慮。」朱異獨主宜和,謂東魏必無壞意。帝亦厭用兵,乃從異言,賜淵明書曰:「知高大將軍禮汝不薄,省啓足以慰懷,當別遣行人,重敦聆睦。」
僧辯得詔,星夜還北。一日過壽陽,被景竊訪知之,留住攝問,僧辯具以實告。景大恐,乃使王偉作啓,陳於帝曰:
高氏心懷鴆毒,怨盈北土,歡身殞越,子澄嗣惡,討滅待時。所以昧此一勝者,蓋天蕩澄心,以盈兇毒耳。澄苟腹心無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豈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騎追其背,故甘辭奉幣,取安大國。臣聞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何惜高澄一豎,以棄億兆之心,使其假命強梁,以遺後世。非直愚臣扼腕,實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吳,楚邦立滅;陳平去項,劉氏用興。
臣雖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誠知高澄忌賈在狄,惡會居秦,求盟請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萬殞無辭。唯恐千載,有穢良史。願納臣言,則臣幸甚。
又致書於朱異,購金三百兩,令阻和議。異受金而不通其啓。
二月乙卯,復遣使東魏,弔獻武高王之喪。景又啓稱:「臣與高氏,釁隙已深,今陛下復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乞申後戰,宣暢皇威。」上報之曰:「朕與卿大義已定,豈有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進退之宜,國有常制。卿但清淨自居,無勞慮也。」景疑上意叵測,欲試虛實,乃遣人詐爲高澄使者,自鄴中至建康,以書呈帝,願以淵明易景。帝將許之,傅歧曰:「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受摯?」朱異笑道:「景奔敗之將,執之一使之力耳,敢有他變!」帝從之,復書育貞陽旦至,侯景夕返。使者歸壽陽,以書示景。景曰:「我知吳老公薄心腸,今固然矣。」顧王偉曰:「計將安出?」偉曰:「今坐聽亦死,舉大事亦死,唯王圖之。」於是反計乃決。又景初至壽陽,徵求無已,朝廷未嘗拒絕。以妻子被羈在北,請娶於王、謝。帝以王、謝門高非偶,可擇朱、張已下配之。景恚曰:「會將吳兒女配奴。」又啓求錦萬匹,爲軍人作袍。朱異議以青布給之。又以臺所給仗,多不能精,啓請東治鍛工,營造兵器,敕並給之。先是景反河南,請立元氏一人爲主,以從人望。詔以舍人元貞爲咸陽王,資以兵力,使還北主魏,會景敗而止,元貞遂留景軍。至是貞知景有異志,累啓還朝。景謂曰:「河北事雖不果,江南何慮失之,哪不小忍!」貞懼,與韋黯逃歸建康,具以事聞。帝聞貞言,亦絕不以景爲意。蓋朱異以景必不叛,唯忌之者衆,故屢言其反,帝有先人之言故也。今且按下一邊。
且說臨賀王正德。本帝弟靖惠王子。少而粗險,不拘禮節。初帝未有嗣,養之爲子。及帝踐極,便希儲貳。後立昭明太子,封正德爲西豐侯,自此怨望,恆懷不軌,睥睨兩宮,覬倖災變。
普通六年,逃奔於魏。有司奏削封爵。七年,又自魏逃歸,帝方敦親親之誼,以寬仁爲度,不之罪也。復其封爵,仍除爲信武將軍,封臨賀郡王。正德自是益驕,招聚亡命,陰養死士,儲米積貨,日爲反計。特以孤掌難鳴,只得待時而動。
一日,門上報進,有故人徐思玉來見。正德見之,問曰:「卿從河南王在壽陽,何暇至此?」思玉曰:「因有密事相報,乞屏左右言之。」正德邀入密室,促膝與語。思玉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亂國,禍敗之來,計日可待。大王屬當儲貳,今被廢一黜,四海業業,孰不歸心大王!河南有志匡扶,實心推戴,欲助大王一臂之力,使主樑祀,以副蒼生之望。知臣與大王有舊,特遣臣到此,密佈腹心。」因呈景書示之。書中亦不過推他爲帝,兵至近郊,求爲內應等話。正德大喜,謂思玉曰:「僕有心久矣。河南之意,暗與吾同,是天授我也。僕主其內,河南爲其外,何憂不濟?寄語河南,機事在速,今其時矣。」思玉遂與訂約而去,歸告侯景,景大喜。
時鄱陽王範,密啓候景將反,不早翦撲,禍及生民。而帝以邊事專委朱異,異以爲必無此理,下詔報範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嬰兒,仰人乳哺,以此事勢,安能反乎?」範復請以合肥之衆討之,帝不許。異引範使至前,謂之曰:「汝王竟不許朝廷有一客耶?」自是範有啓,異皆匿不以上。景又邀羊鴉仁同反,鴉仁執其使以聞,異曰:「景數百叛奴,何能爲?」敕以使者付建康獄,俄解遣之。景由是益無所憚。又聞朝廷遣常侍徐陵聘於東魏,乃上言:「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雖不武,寧堪粉骨,投命仇門。乞江西一境,受巨控督,如其不許,即率甲騎臨江,上向間越,非唯朝廷自恥,亦恐三公旰食。」帝使朱異宣語景曰:「譬如貪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聯惟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由是中外皆知有變,而朝廷仍不提防。八月戊戌,景反於壽陽,以誅朱異爲名,內外大駭。
先是傅歧嘗謂異曰:「卿任參國鈞,榮寵如此,比日所聞,鄙穢狼籍。若使聖主發悟,欲免得乎?」異曰:「外間謗讟跨,知之久矣。心苟無愧,何恤人言?」歧退謂人曰:「朱彥和殆將死矣。侍謅以求容,肆辯以拒諫,聞難而不懼,知惡而不改,天奪其鑑,不死何待!」帝聞景反,笑曰:「是何能爲?我折棰笞之耳。」乃以鄱陽王範爲南道都督,封山候正表爲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爲西道都督,散騎常侍裴之高爲東道都督,邵陵工綸持節,督衆軍以討景。
景聞臺軍討之,頗懼,問策於王偉。偉曰:「邵陵若至,彼衆我寡,必爲所困。不如棄淮南,決志東向,率輕騎直掩建康,臨賀亂於中,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貴巧速,宜即進路。」景從之,乃留其將王顯貴守壽陽,身率步騎逕進。陽聲趣合肥,而實襲譙州。譙州將董紹先開城降之,執刺史豐城侯泰,進攻歷陽。太守莊鐵以城降,因說景曰:「國家承平日久,人不習戰,聞大王舉兵,內外震懼,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爲備,內外小安。遣贏兵千人,直據彩石,大王雖有精兵百萬,不得濟矣。」景以爲然,乃留其將田英、郭駱守歷陽,以鐵爲先導,引兵臨江。江上鎮戍相次啓聞,帝始歎曰:「景果反矣。」因問討景之策於羊侃。侃請以二千兵急據彩石,令邵陵王襲取壽陽,使景進不得前,退失巢穴,烏合之衆,自然瓦解。朱異宣言於朝,謂景必無渡江之志,遂寢其議。
卻說臨賀王屯丹陽,聞景兵臨江,無船可渡,潛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獲,密以濟景。景乃自橫江濟彩石,有馬數百匹,兵八千人,遂襲姑孰,執太守文成侯寧。時南津校尉江子一,見景渡江,率舟師千餘人,欲於下流邀之。副將董桃生,以家在江北,兵未交,即與其徒先潰走。子一不能留,乃收餘衆,步還建康。太子見事急,戎服人見帝,稟受方略。帝曰:「此是汝事,何更問爲?內外軍事,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書省,指揮軍事,以宣城王大器爲城內都督,羊侃爲軍師將軍副之,諸王侯各守要地。是日景至板橋,欲觀城內虛實,使徐思玉詐逃入城,請間陳事。帝召而問之,將屏左右,舍人高善寶曰:「思玉從賊中來,情僞難測,安可使獨在殿上?」朱異侍坐曰:「徐思玉豈刺客耶?」思玉見上,遽出景表,言異等弄權,乞帶甲入朝,除君側之惡。異在旁,惶愧失色。高善寶請誅思玉,帝不許,命舍人賀季、郭寶亮隨思玉同往,勞景於板橋。景北面受敕,賀季曰:「今者之舉何名?」景曰:「欲爲帝也。」王偉趨進曰:「侯王忠於朝廷,爲朱異等亂政,除奸臣耳。」景既失辭,遂不放賀季歸,獨遣寶亮還宮。百姓聞賊至,競奔人城,公私混亂,無複次第。羊侃區分防擬,皆以宗室間之。軍人爭人武庫,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立斬數人方止。
是時梁興四十七年,境內無事,在位公卿,及閭里士大夫,罕見甲兵,賊至粹迫,公私駭震。又宿將已盡,餘皆後進少年,茫無主意。單有羊侃膽力俱壯,太子深仗之。辛亥,景至朱雀桁南,而朝廷猶未知正德之情,命守宣陽門。使東宮學士庾信,率宮中文武三千餘人守朱雀門,營於桁北。太子命開桁以挫賊鋒,正德曰:「百姓見開桁,必大驚駭,可且安物情。」太子從之,俄而賊至,信開槍擊之,見賊軍皆戴鐵面,退隱於門口。
方食蔗,有飛箭中門柱,其蔗應弦而落,遂棄軍走。正德率衆迎景於張侯橋,馬上交橋,景軍皆着青袍,正德軍皆絳袍,既與景合,悉反其袍。於是城中喧言正德反,帝及太子聞之皆歎息。但未識後事若何,且俟下回再剖。
第二十四卷 羊侃竭忠守建業 韋粲大戰死青塘
話說正德既從賊,白下、石頭之師皆潰。景皆遣將據守,進兵直至關下,繞臺城三匝,幡旗皆黑,城中恟懼。羊侃詐稱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衆心稍安。景百道懼攻,鳴鼓吹角,喧聲震地。縱火燒大司馬府東、西華諸門,煙燄張天。羊侃使鑿門上爲竅,下水沃火。太子自奉銀鞍,往賞戰士,直閣將軍朱思親率壯士數人,躍城灑水,久之方滅。賊人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賊更作尖項木驢來攻,石不能破。侃作雉尾炬,灌以膏蠟擲下,焚之立盡。賊又作登城樓,高十餘丈,欲臨射城中。侃曰:「車高塹虛,彼來必倒,可臥而觀之。」及車動果倒。。當是時,景據公車府,正德據左衛府,賊將宋子仙據東宮,範桃棒據同泰寺,分番迭攻。侃隨方抗禦,賊不能克,乃築長圍以絕內外。
卻說正德初意兵至建康,景即立之爲帝。而景專事攻城,不相推奉,正德心懷疑慮,謀之左右曰:「侯王許過江後,即奉我爲帝。今置不問,必有所不足於我也。我欲結其歡心,若何而可?」左右曰:「聞侯王孑身南來,尚無妻室,前日求婚王、謝,未遂其志。王何不以女妻之,使諧伉儷之私,則其好永固,彼必助王爲天子矣。」正德國:「善。」以幼女生得姣好,欲納之景。其妻憐女幼小,不欲使爲景婦,正德曰:「吾方仗侯公取天下,何惜一女!」遂詣景營,謂之曰:「公軍中寂寞,僕有息女,性頗溫淑,願以侍公枕蓆。」景大喜曰:「得王女爲婦,當使長共富貴。」乃命設宴於東宮,即日成婚。東宮去城不遠,其中動靜,城上皆見。一日忽見宮中懸燈掛彩,賊衆皆披紅往來,少頃鼓樂喧天,笙歌聒耳,莫測其故。旋有賊騎數十,來至濠邊,指城上吉曰:「昔侯王欲娶王、謝家女,尚謂門高非偶。今臨賀納女於侯王矣,比王、謝何如?」太子聞之怒,遣人縱火燒東宮,殿臺皆盡。景亦怒,縱火燒乘黃廄、上林館、太府寺,皆成灰滅。戊午朔,景遂奉正德爲帝,下詔稱:「普通已來,奸邪亂政,上病不豫,社稷將危。河南王景釋位來朝,猥用朕躬,紹茲寶位,可大赦,改元正平。」以景爲丞相。
朱異聞正德僭號,勸上出兵擊之,上問羊侃,侃曰:「不可。出人若少,不足破賊,徒挫銳氣;若多,則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大致失亡。」異力勸擊之。帝從其言,遂使千餘人出戰,鋒未及交,即退走爭橋,赴水死者大半。侃子鷟爲景所獲,執至城下以示侃。侃曰:「吾傾宗報國,猶恨不足,豈計一子!幸早殺之。」數日復持來,侃謂鷟曰:「久以汝爲死矣,今猶在耶?」引弓射之。賊以其忠義,亦不之殺,但聲言帝已晏駕,城中亦以爲然。於是太子請帝巡城,以安衆心。百姓聞警蹕聲,皆鼓譟流涕,衆心粗安。先是江子一之敗還也,上責之,子一拜謝曰:「臣以身許國,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棄臣去,臣以一夫安能擊賊?若賊遂能至此,臣誓當碎身以贖前罪。不死闕前,當死闕後。」至是子一啓太子,願與弟子四、子五率所領百餘人,開承明門出戰,太子許之。子一直抵賊營,賊仗兵不動。子一呼曰:「賊輩何不速出?」久之,賊騎出陣,子一逕前引槊刺賊,連殺數人,從者莫之繼,賊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謂曰:「與兄俱出,何面獨歸?」皆免冑赴賊,子四中矟消,洞胸而死。子五傷脛,還至塹邊,一慟而絕。太子聞其死,傷悼久之。
卻說侯景初至建康,謂朝夕可拔,號令嚴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城久不克,人心離阻,軍中乏食,乃縱兵掠奪民米及子女金帛。自後米一升,直七八萬錢,人相食,餓死者十五六。乃更於城之東西兩處起土山,驅迫士民,不限貴賤,皆充力役。
疲贏者即殺以填山,號哭動地。城中亦築土山以拒之。太子、宣城王以下,皆親負土,執畚鋪。起層樓於山上,高四丈,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鎧,謂之「僧騰客」,分配二山,晝夜交戰不息。會大雨,城內土山崩,賊乘之垂人,苦戰不能禁。侃令軍士擲火爲城,以斷其路,徐於內築城,賊不能進。朱異有奴出降於賊,景即以爲儀同三司。奴乘良馬,衣錦袍,循行城下,仰見異在城上,呼而謂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領軍,吾始事侯王,已爲儀同矣。」於是三日之中,羣奴出降者以千數。景皆厚撫以配軍。人人感恩,爲之致死。景又射書城上遍諭士民曰:
梁自近歲以來,權幸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慾。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妻百室,僕從數千,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僕起赴闕庭,只誅權奸,非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觀王侯諸將,志在全身,誰能竭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長江天險,吾一葦航之。景明氣淨,自非天人允協,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無吉。
當是時,勤王之詔四出,而各路藩鎮,皆懷觀望,或據強城,按兵不發;或託言糧缺,發而又止;或僅遣偏師人援,大軍不接。以故京師被圍已久,而外援杳然。先是邵陵王聞變,晝夜兼行,引兵入援。及濟大江,中流風起,人馬溺者十一二。
衆請退,不許,遂率西豐侯大春、新塗公大成、永安侯確、安南侯駿、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等,步騎三萬,自京口西上。景聞之,遣軍迎拒。趙伯超謂綸曰:「若從黃城大路進兵,必與賊遇,不如逕趨鍾山,突據廣莫門,出賊不意,賊圍必解矣。」綸從之,卷甲疾趨,夜行失道,迂二十餘里,及旦,才達於蔣山。賊不虞兵來,見之大駭,分兵三道攻綸,綸力戰卻之。會大雪,天寒甚,山巔不能立營,乃引軍下山結寨。賊兵陳於覆舟山北,綸兵陳於玄武湖側,與賊對陣相持,至暮不戰。景伏兵於旁,佯退以誘之,安南侯駿見其退,以爲賊將走,即率衆追逐。景旋軍與戰,伏兵起,左右夾攻,駿大敗而走。趙伯超望見亦退走,諸軍皆潰。綸收餘兵人天保寺,景縱火燒寺,綸率數騎逸去。士卒踐冰雪,往往墮足。景悉收輜重,生擒西豐公大春,及綸將霍俊等而還。明旦,陳所獲首虜鎧仗及大春等於城下,使言曰:「邵陵工已爲亂軍所殺。」霍俊獨曰:「王小失利,已全軍還京口,城中但堅守,援軍尋至。」賦以刀歐其背,俊辭色彌厲,遂殺之。於是城中益恐。
時朝野以侯景之禍,共尤朱異,異慚憤發疾死,人皆恨其死晚。而羊侃日夜守禦,心勞力瘁,未幾亦以疾卒。太子哀慟,如失左右手。於是人益危懼。景聞之喜曰:「羊侃死,吾取城如拾芥矣。」乃復大造攻具,大車高數丈,一車二十輪,運土填塹,進焚臺城東南樓,勢甚迫。臺將吳景獻計太子,即於城內構地爲樓,火才滅,新樓即立,賊以爲神。又賊乘火起,於其下穿城而入。城中覺之,更築迂城,狀如卻月以截之,賊不得進。賊更作土山以逼城,城內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壓賊且盡。賊計窮,乃徇於衆曰:「有能獻計取城者,封萬戶侯。」時有賊將宋嶷,獻計於景曰:「決玄武湖以灌臺城,則城立破矣。」景從之,連夜決湖,水盡灌人城中,闕前皆爲洪流,百姓皆就高處避水。今且按下慢講。
且說其時來援者,卻有一位忠肝義膽捐軀殉難的傑士,姓韋,名粲,字長蒨,車騎將軍睿之孫,徐州刺史放之子也。粲少有父風,好學厲志。及壯,身長八尺,容貌魁偉,嘗以步兵校尉,人爲東宮領直,與太子深相愛敬。後遷爲衡州刺史,勤於政治,至是徵爲散騎常侍,還至廬陵。聞臺城被圍,怒曰:「堂堂天朝,爲犬羊所困,要吾輩臣子何用?」因簡閱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以兵力尚弱,就內史劉孝儀謀之,孝儀曰:「必如此,當有敕,豈可輕信人言,妄自發兵願且少待。」乃置酒留飲。粲怒,以杯抵地,曰:「賊已渡江便逼宮闕,水陸俱斷,何暇有報?假令無敕,豈得自安!目今巨寇滔天,君父在難,凡屬臣子皆當致命。韋粲今日何情飲酒」即馳出。會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遣使邀粲,粲馳往見之,謂大心曰:「上游藩鎮,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計,誠宜在前。但中流任重,當須接應,不可闕鎮。今宜且張聲勢,移鎮湓城賜以一軍相隨,於事便足。」大心然之,乃遣中兵柳昕率兵二千人隨粲進援,行至南州,忽見一支人馬,騎約有萬餘,旗號鮮明,甲兵堅利,浩浩蕩蕩而來。問之,乃司州刺史柳仲禮軍也,聞京師有難,亦來赴救。仲禮與粲,本外兄弟,相見大喜粲即送糧仗給之,並出私財以賞其戰士。是時,鄱陽王遣其世子嗣,與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趙鳳舉,各將兵人援,軍於蔡州,以待上流諸軍。之高聞粲與仲禮兵至,遂自張公洲遣船渡之。未幾,宣猛將軍李孝欽、殷州刺史羊鴉仁、南陵太守陳文徹,各率衆來會。又湘東世子方等將步騎一萬,人援建康。竟陵太守王僧辯,將舟師萬人,出自漢川,載糧東下,於是援兵大集。共屯新林,商議破賊。粲謂:「將不一心,致敗之道,必得一人爲主,乃克號令畫一。」因共議推仲禮爲大都督,以主軍政。獨裴之高自以年位並尊,恥居其下,議累日不決。粲抗言於衆曰:「今者同赴國難,義在除賊,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邊疆,先爲侯景所憚。且士馬精銳,無出其右。若論位次,柳在粲下,語其年齒,亦少於粲;直以社稷大計,不得復論官職高下。將貴在和,方克協力,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舊德,豈應復挾私情,以沮大計。粲請爲諸君解之。」乃單舸至之高營,切讓之曰:「今二宮危逼,朝不保夕。臣子當戮力同心,豈可自相矛盾,豫州必欲立異,鋒鏑便有所歸。」之高垂泣致謝。遂推仲禮爲大都督,衆將一稟指揮,合兵十餘萬,緣淮立柵。
景見援兵大集,亦樹柵北岸以應之。先是景獲之高家室,囚於營。至是臨水陳兵,將其家室連鎖,列於陣前,以鼎鑊刀鋸隨其後,謂曰:「裴公不降,今即烹矣。」之高召善射者,先射其子,再發皆不中。賊仍困之。俄兩景率步騎萬人於後渚挑戰。仲禮欲出擊之,韋粲曰:「日晚我勞,未可戰也。」仲禮乃堅壁不出。景亦引退。丙辰晦,仲禮將戰,夜至韋粲營部分衆軍。時諸將各有據守,唯青塘無人守把,乃謂粲曰:「青塘當石頭中路,賊必爭之,此係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當更遣軍相助。」粲曰:「自分才弱,恐不足以當此任,然公有命,僕曷敢違!」仲禮乃遣其將劉叔胤助之。丁已朔,仲禮自新亭徙營大桁,韋粲引兵往青塘,忽大霧咫尺不相見,軍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過半,立柵未合,天已大明。侯景望見之曰:「彼何人斯,而敢於此立寨?急擊勿失。」遂親率銳卒來攻。粲使軍主鄭逸逆擊之,命劉叔胤似舟師截其後,逸抵死相拒。久之,賊來益衆,矢下如雨,逸不能支。叔胤見賊盛,畏懦不敢進,逸遂敗。景乘勝直入粲營,左右牽粲避賊,粲不動,叱子弟力戰,親自博擊。未幾,一門皆爲賊殺。軍士飛報仲禮,言青塘被圍。仲禮方食,投箸而起,被甲握槊,率麾下百騎馳往救之。與景大戰於青塘,所向披靡,斬首數百級,沉淮水死者千餘人,景退走,仲禮挺槊刺之,刃將及景。景魂膽俱喪,而減將支伯仁自後斲仲禮,中其肩,仲禮墜馬,賊聚槊刺之。騎將郭山石,見主將墜地,奮死往救,力斬賊將數人,賊稍退,乃扶仲禮上馬,殺出重圍,仲禮傷甚,至軍中昏迷不省人事。親將惠臶爲之吮瘡斷血,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復濟南岸,仲禮亦氣衰不復言戰矣。後人有詩挽韋粲之死雲:
吹脣百萬逞兇狂,赴難無人到建康。
耿耿孤忠懸日月,令人千載億青塘。
卻說邵陵王綸,自戰敗之後,奔於朱方,復收散卒,與東揚刺史臨城公大連、新塗公大城,自東道並至,列營於桁南,亦推仲禮爲大都督。時賊圍甚嚴,內外水泄不通,臺城與援軍,信命久絕,或獻策於太子,作紙鴟系以長繩,藏敕於內,乘風放去,冀達衆軍,題雲:「得鴟送援軍賞銀百兩。」太子自出太極殿前,乘西北風縱之。賊營望見,羣以爲怪,射而下之。援軍亦募有能人城通信者,許重賞。有邵陽將李朗應募,請先受鞭,詐爲得罪,叛投賊營,從此可以人城。鄱陽鞭而遺之,朗即投賊,賊見其背有傷痕,信而納之,於是乘間人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舉城鼓譟。帝以朗爲直閣將軍,使還報命。朗不敢復過賊營,乃緣鍾山之後,夜行晝伏,積日乃達。諸將得敕,爭請仲禮進兵。而仲禮自韋粲死後,神情傲狠,陵蔑諸將。
邵陵王綸每日執鞭至門,亦移時弗見,由是與仲禮不睦,諸軍互相猜阻,莫有戰心。
先是臺城之閉也,公卿以食爲念,男女貴賤,並出負米,得四十萬斛。又收錢帛五十萬億,並聚德陽堂,而不備薪芻魚鹽。至是壞尚書省爲薪,撒薦剉以飼馬。御廚有乾苔數十石,味酸鹹,取以分給戰士。其後米亦竭,軍士或煮鎧,或燻鼠捕雀以爲食。屠馬於殿省間,雜以人肉,食者必死。而侯景之衆亦飢,抄掠無所獲,東城有米可支一年,援軍斷其路。又聞荊州兵將到,景甚患之。王偉曰:「今臺城不可猝拔,援軍日盛,我軍乏食,未可與戰。」不如僞且求和,以緩其勢。因求和之際,運東城米人石頭,援軍必不得動,然後休士息馬,繕修器械,伺其懈怠擊之,一舉可取也。」景從之,遣其將任約、於子悅至城下,拜表求和,乞歸舊鎮。太子以城中飢困,清帝許之,帝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請曰:「侯景圍逼已久,援軍坐視不戰,宜且許其和,更爲後圖。」帝遲迴久之,乃曰:「汝自斟量,勿令取笑千載。」遂報許之。
景見朝廷受其和,乞割江右四州之地,並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後濟江。傅歧固爭曰:「豈有賊舉兵圍宮闕,而更與之和乎?此特欲卻援軍耳。戎狄獸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工嫡嗣之重,國命所繫,豈可爲質?」太子不得已,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出質於景。又敕諸軍不得復進,下詔曰:「善兵不戰,止戈爲武。」以景爲丞相、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已亥,設壇於西華門外,遣僕射王克、吏部蕭瑳,與賊將於子悅、任約登壇共盟。又遣太子詹事柳津出西華門,與景相對數十步外,殺牲歃血。盟既畢,城中士民,只道景即解圍。久之,景了無去志,專修鎧仗,託雲無船,不得即發,且欲遣石城公還臺,求宣城王出送。太子雖覺其詐,猶依違從之。乙卯,景又啓曰:「適有西岸信至,高澄已據壽陽,臣今無所投足,求借廣陵及譙州,俟得壽陽,即奉還朝廷。」又云:「援軍既在南岸,須於京日渡江。」太子並許之。庚成,景又啓曰:「永安侯確、直閣趙威方,屢次隔柵見詬,雲:『天子自與汝盟,我終當破汝。』乞召二人人城,即當引路。」帝便使尚中張綰召二人入城,趙威方奉命,確因辭不入。邵陵王泣謂確曰:「圍城既久,聖上憂危,鉅子之情,切於湯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後計。
成命已決,何得拒違?」時臺使周石珍在綸所,確謂之曰:「侯景雖雲欲去,而長圍不解,意可見也。今召僕人城,何益於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辭?」確堅執如故。綸大怒,謂趙伯超曰:「譙州爲我斬之,持其首去。」伯超揮刀眄確曰:「伯超識君侯,刀不識也。」確乃流涕人城。
先是帝常蔬食斷葷,及城圍日久,御廚蔬茹皆絕,乃食雞子。確入城,上雞子數百枚。帝手自檢點,歔欷哽咽,謂確曰:「繹在荊州,兵力最強,而竟不一至,何也?」確泣而不言。當是時,湘東王繹擁數萬衆,軍於郢州之武城。河東王譽以湘州兵軍於青草湖,桂陽王慥以信州兵軍於西峽口,皆彼此觀望,淹留不進。有蕭賁者,骨鯁士也,爲荊州參軍,以繹不早下,心甚非之,常與繹雙六,食子未下,賁曰:「殿下都無下意。」繹知其譏己,甚忿其言。至是得帝敕,雲與景盟,便欲旋師,賁諫曰:「景以人臣舉兵向闕,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斬之矣,必不爲也。大王以十萬衆,未見賊而退,竊爲大王不取也。」繹益怒,未幾,因事殺之。繹既先歸,援軍皆解嚴,景乘其際,盡遠東城米歸石頭。既畢,謂王偉曰:「軍食已足,計將安出?」偉曰:「王以人臣舉兵圍守宮闕,逼辱妃主,殘穢宗廟,擢王之發,不足數王之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願且留此以觀其變。」正德亦曰:「大功垂就,豈可棄去?」景曰:「是吾心也。」途命王偉修啓,歷數朝廷之非,指帝十失以上之。但未識所指十失云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卷 侯景背誓破臺城 諸王斂兵歸舊鎮
話說侯景軍食既足,志在背盟,謀臣王偉力勸之,以爲去必不克。於是數帝十失,上啓於朝。其略雲:
竊惟陛下,踵武前王,光宅江表,躬覽萬幾,劬勞治道。刊正周、孔之遺文,訓釋真如之祕奧。人君藝業,莫之與京。臣所以踊躍一隅,望南風而歎息也。豈圖名與實爽,聞見不同,今爲陛下陳之。陛下與高氏通和,歲逾一紀,必將分災恤患,同休共慼。寧可納臣一介之使,貪臣汝、潁之地,便絕和好。夫敵國相代,聞喪則止,匹夫之交,託孤寄命,豈有萬乘之君,見利忘義若此者哉?其失一也。臣與高澄,既有仇憾,義不同國,陛下授臣以上將,委臣以專征,臣受命不辭,實思報效。而陛下欲分其功,不使臣擊河北,遣庸懦之貞陽,任驕貪之胡、趙,才見旌旗,鳥散魚潰。紹宗乘勝,席捲渦陽,使臣狼狽失據,妻子爲戮,斯實陛下負臣之深。其失二也。韋黯之守壽陽,衆無一旅,魏兵兇銳,欲飲馬長江,非臣退保淮南,勢未可測。既而邊境獲寧,令臣作牧此州,以爲蕃捍,方欲勵兵秣馬,克申後戰,陛下反信貞陽謬啓,復請通和。臣頻諫阻,疑閉不聽,反覆若此,童子猶且羞之,況在人君,二三其德。其失三也。夫畏懦逗留,軍有常法,所以子王小敗,見誅於楚;王恢失律,受戮於漢。今貞陽以帝之猶子,而面縛敵庭,實宜絕其屬籍,以釁徵鼓。陛下憐其苟存,欲以微臣相易。人君之法,當如是哉?其失四也。懸瓠大藩,古稱汝、潁,臣舉州內附,羊鴉仁無故棄之,陛下曾無嫌責,使還居北司。鴉仁棄之不爲罪,臣得之不爲功,其失五也。臣在壽春,只奉朝廷,而鴉仁自知棄州,內懷慚懼,遂啓臣欲反。使臣果反,當有形跡,何所徵驗,誣陷頓爾,陛下曾不辨究,默而信納。其失六也。趙伯超任居方伯,惟知漁獵百姓,韓山之役,女妓自隨,才聞敵鼓,與妾俱逝。以致只輪莫返,其罪應誅,而納賄中人,還處州任。伯超無罪,功臣何論;賞罰無章,何以爲國?其失七也。臣御下素嚴,裴之悌助戍在彼,憚臣嚴制,遂無故遁歸,又啓臣欲反,陛下不責違命離局,方受其浸潤之譖,處臣如此,使何地自安?
其失八也。臣歸身有道,罄竭忠規,每有陳奏,恆被抑遏。朱異等皆明言求貨,非利不行,臣無賄於中,恆被抑折。其失九也。鄱陽之鎮合肥,與臣鄰接,臣以皇室重臣,每相只敬。而臣有使命,必加彈射,或聲言臣反,陛下不察,任其見侮,臣何以堪於此哉?其失十也。臣是以興晉陽之甲,亂長江而直濟,願得升赤墀,踐文石,口陳枉直,指畫臧否,誅君側之惡臣,清國朝之秕政,則臣幸甚,天下幸甚。
帝覽表,且慚且怒。城中以景違盟,舉烽鼓譟,復詔援軍進兵。
先是閉城之日,男女十餘萬,擐甲者二萬餘人,被圍既久,人多身腫氣急,死者十八九,衛城者不滿四千人。率皆疲病,橫屍滿路,不及瘞埋。國勢危如纍卵,而柳仲禮身爲都督,唯聚妓妾在營,置酒作樂。諸將日往請戰,不許。安南王駿說邵陵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其情可知。萬一不虞,殿下何顏自立於世?今宜分軍爲三道,出其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綸不能從。柳津遣人爲仲禮曰:「君父在難,不能竭力,百世之後,謂汝心爲何?」仲禮亦不以爲意。帝嘗問津賊勢若何,對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禮,圍何由解?」帝爲之淚下。中丞沈浚,憤賊背盟,請至景所,責以大義。帝遣之,浚見景,問之曰:「軍何不退中』景曰:「今天時方熱,軍未可動,乞且留京師立效。」浚發憤責之,景怒,拔刀相向,曰:「我斬汝。」浚曰:「負恩忘義,違棄詛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爲以死相懼耶?」逕去不顧,景以忠直舍之。於是決石闕前水,百道攻城,晝夜不息。
丁卯城陷,賊衆皆從城西入。永安侯確,力戰不能卻,乃排闥入見帝雲:「城已陷。」帝安臥不動,曰:「猶可一戰乎?」對曰:「衆散矣。」帝歎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因謂確曰:「汝速去語汝父,勿以二宮爲念,且慰勞在外諸軍。」確泣而退。俄而景入城,先遣王偉入文德殿奉謁,帝命左右褰簾開戶引偉入。偉拜呈景啓,帝問:「景何在,可召來。」景遂入見,以甲士五百人自衛。稽顙殿下,典儀引就三公榻。帝神色不變,問曰:「卿在軍中,無乃爲勞。」景不敢仰視,汗流被面。又問:「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耶?」景皆不能對。任約從旁代對曰:「臣景妻子,皆爲高氏所居,惟以一身歸陛下。」帝又問:「初渡江有幾人。」景曰:「千人。」「圍臺城幾人?」曰:「十萬。」「今有幾人?」曰:「率土之內,莫非己有。」帝俯首不言,景即退。復至永福省見太子,太子亦無懼容,侍衛皆驚散,惟中庶子徐摛、舍人殷不害侍側。景傲然登階,摛謂景曰:「候王當以禮見,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與言,又不能答。景退,謂其黨曰:「吾嘗跨鞍對陣,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懾,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悉撒兩宮侍衛,縱兵入宮,盡掠乘輿服御宮人以出。使王偉守武德殿,於子悅屯太極殿堂,矯詔大赦,自加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旋命石城公大款,以帝詔解外援軍。
柳仲禮召衆議之,邵陵王曰:「今日之命,委之將軍。」仲禮直視不對。裴之高、王僧辨曰:「將軍擁衆百萬,使宮闕淪沒,正當悉力決戰,以贖前愆,何用躊躇?」仲禮竟無一言。
諸軍見其無戰意,乃各引兵還鎮。柳仲禮及其弟敬禮、羊鴉仁、趙伯超並開營降。仲禮入城,先拜景而後見帝,帝不與言。退見其父津,津偷哭曰:「汝非我子,何勞相見?」是日景燒內積屍,病篤未絕者,亦聚而焚之。庚子,詔徵鎮牧守,各複本任,朝臣皆還舊職。初,臨賀王正德,與景相約,平城之日,不得全帝與太子。故臺城一破,正德即率衆揮刀入宮。那知景已使人守定宮門,斥正德曰:「侯王有命,擅入者斬。」正德悚然而退。越一日,景令正德去帝號,遷爲侍中、大司馬,入朝於帝。正德入見,拜且泣。帝曰:「歎其位矣,何嗟及矣。」正德自後常懷怨恨,未幾景殺之。
且說帝爲侯景所制,心甚不平,怒氣時形於色。一日,景欲以宋子仙爲司空,帝曰:「調和陰陽,安用此物?」景又請以其黨爲便殿主帥,帝不許。景不能強,心甚憚之。太子人見,泣且諫曰:「宗廟存亡,皆系景手,願少忍之。」帝曰:「誰令汝來?若社稷有靈,猶當克復;如其不然,何惜一死而事流涕爲!」一日,忽見省中,有驅驢馬,帶弓劍,出入往來者。帝怪之,問左右曰:「往來者是何人?」直閣將周石珍曰:「侯丞相甲士。」帝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謂丞相!」左右皆懼。是后帝有所求,多不遂志,飲食亦爲所裁節,憂憤成疾。五月雨辰,帝臥淨居殿,口苦,索密不得,再呼荷荷而殂。年八十六,廟號高祖。景聞帝崩,祕不發喪,遷殯於昭陽殿,使王偉、陳慶,迎太子於永福省,如常人朝。太子嗚咽流涕,不敢泄聲。殿外文武,皆莫之知。辛巳,發高祖喪,升梓宮於太極殿。是日太子即皇帝位,羣臣朝賀,改元大寶,是爲簡文帝。侯景山屯朝堂,分兵守衛。浩敕詔令,皆代爲之。帝拱默而已。六月丁亥,立宣城王大器爲太子,封皇子大心等七人,皆爲王。以郭元建爲北道行臺,總督江北諸軍事,鎮新秦。
卻說景愛永安侯確之勇,常置左右,確曲意承合,使景不疑。時邵陵王綸在郢州,潛遣入呼之,確曰:「景輕佻,一伕力耳。我欲手刃之,尚恨未得其便。卿還語家主,匆以吾爲念。」一日,景遊鍾山,確與偕行,見一飛鳥,景命射之,一發烏落。又一鳥飛來,確彎弓持滿,欲射景,箭將發而弦忽斷。景覺其異,因叱曰:「汝何反?」確曰:「我欲殺反者,而天不助我,命也。」景遂殺之。
時東吳皆有兵守,景遣於子悅、侯子鑑等東略吳郡,所將兵甚少。新城戍主戴僧遇,有精兵五千人,說太守袁君正曰:「賊今乏食,臺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閉關拒守,立可餓死。願公勿附於賊。」無如郡人皆恤身家,恐不能勝,而資產被掠,爭勸君正迎降。君正於是具牛酒,出郊以迎子悅。子悅執之,而掠奪財物子女,東人大悔恨。沈浚避難東歸,與吳興太守張嵊,合謀拒景。
時吳興兵力寡弱,嵊又書生,不閒軍旅,或勸嵊效袁君正,以郡迎降。嵊歎曰:「袁氏世濟忠貞,不意君正一日隳之,吾豈不知吳郡既歿,吳興勢難久全?但以身許國,有死無二耳。」及子鑑軍至,嵊率衆與戰,敗還府,整朝服坐堂上,賊至不動。子鑑執送建康,景嘉其守節,欲活之。嵊曰:「吾參任專城,朝廷傾危,不能匡復,今日速死爲幸。」景猶欲存其一子,師曰:「我一門已在鬼彔,不就爾虜求生。」景怒,盡殺之。並殺沈浚。又賊將宋子仙攻錢塘,戴僧遇降之,遂乘勝至會稽。
時會稽勝兵數萬,糧仗山積,東人徵候景殘虐,鹹欲拒之。而刺史南郡王大連,朝夕酣飲,不恤士卒,軍事悉委司馬留異。異隱與賊通,遂以衆降。大連被執,送之建康,猶醉不之知。帝聞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於是三吳盡沒於景。
景志益驕,下令彩選吳中淑女,收入府中,有容貌出衆者,教之歌舞,以資聲色之樂。賊黨有言溧陽公主之美者,景即人宮,逼而見之。時溧陽年十四,芳姿弱質,果有沉魚落雁之容。
景一見,不勝驚喜,回顧左右曰:「我初以正德之女爲美,今觀公主之色,正德女不足數矣。」因向溧陽曰:「公主深宮寂寞,此間無可快意,不如隨吾回宮,共享榮華,與公主偕老何如?」溧陽羞慚滿面,低聲應曰:「承大王不棄,妻之顧也。」景大悅,遂購小輿,載之以歸。是夕,召集羣臣,大排筵宴,以慶新婚。酒闌之後,與公主攜手入房,共效于飛之樂。可憐嬌花嫩蕊,狼藉於跛奴之手。帝聞之,封景爲附馬,景益喜。三月三日,景清帝楔宴於樂遊苑,暢飲連日,還宮後,景與公主,共據御牀,南面並坐,文武羣臣,列坐待宴。越日,又請駕幸西州,帝御素葷,侍衛寥寥,景甲士數千,翼衛左右。帝聞絲竹之音,淒然泣下。酒半酣,景起舞,亦請帝起舞,帝亦爲之盤折。宴罷,帝攜景手曰:「我念丞相。」景曰:「臣亦念陛下,且臣得尚公主,則與陛下爲至親。陛下苟無異志,臣亦寧有變心?請與陛下設誓可乎?」帝從之,因與帝登重雲殿,禮佛爲誓雲:「自今君臣,兩無猜貳,共保始終。」蓋景飲娛公主意,故與帝盟也。
當是時,江南連年旱蝗,江、揚猶甚,百姓流亡,相與彩草根、木葉、菱芡而食,死者蔽野。富貴之家,衣羅綺,懷金玉,俯伏牀帷而死。千里絕煙,人跡罕見,白骨成聚,如邱隴焉。而景殘酷益甚,立大碓於石頭城,有犯法者,輒搗殺之。常戒諸將曰:「破柵平城,當盡殺之,使天下知我威名。」故諸將每戰,專以焚掠爲事,斬刈人如草芥,以資戲笑。又禁人偶語,犯者刑及外族。爲其將帥者,悉稱行臺。來降附者,悉稱開府。其親寄隆重者,日左右廂公。勇力兼人者,曰庫直都督。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湘東王繹,字世誠,高祖第七子也。初高祖夢一眇目僧,執香爐至殿前,口稱託生皇宮,逕往內走。高祖夢覺,而後宮適報皇子生,名之曰繹。少患眼疾,遂盲一目。高祖憶前所夢,彌加寵愛。及長,好學不倦,博極羣書,高祖常問曰:「孫策在江東立業,年有幾?」對曰:「十七。」高祖曰:「正是汝年。」遂封湘東王,出爲荊州刺史。其在荊州,軍書行檄,文章詩賦,點毫立就,常曰:「我韜於文字,愧於武夫。」人以爲確論,性好矯飾,多猜忌,有勝己者,必加毀害。忌劉之遴才學,使人鴆之,如此甚衆。妃徐氏,有美色,嗜酒好淫,性又酷妒,見無寵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覺有娠者,即手加刀刃。以王眇一目,每知王將至,必爲半面妝以俟,王見,則大怒而出。王好讀書,卷籍繁多,每不自執卷,令左右更番代執,晝夜無間。以故左右出人無忌,妃擇其美者,常與之淫。
有季江者,美姿容,尤爲妃愛。季江每歎曰:「植直狗雖老猶能獵,蕭溧陽馬雖老猶駿,徐娘雖老猶尚多情。」又有賀徽者,年少面貌美,妃常往普賢寺禮佛,遇之心動,即令寺尼招之入內,遂與之私。意甚謙,書白角枕爲詩,互相贈答。後事露,繹欲殺之,以其生世子方等,不忍,乃盡殺其所私者,而幽之後宮。更作《蕩婦秋思賦》以刺之,其詞曰:
蕩予之別十年,倡婦之居自憐。登樓一望惟見,遠樹含煙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幾千?天與水兮相逼,山與雲兮共色。山則蒼蒼入漢,水則涓涓不測。誰復堪見鳥飛,悲鳴只翼?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況乃倡樓蕩婦,對此傷情。於時露萎庭蕙,霜封階砌,坐視帶長,轉看腰細。重以秋水文波,秋雲似羅。日黯黯而將暮,風騷騷而渡河。姜怨迴文之錦,君悲出塞之歌。相思相望,路遠如何?鬢飄蓬而漸亂,心懷愁而轉歎。愁索翠眉斂,啼多紅粉漫。已矣哉!秋風起兮秋葉飛,春花落兮春日暉。春日遲遲猶可至,容子行行終不歸。
世子方等見之,知爲其母作也,且慚且懼。原來方等有俊才,善騎射。臺城被圍,繹停軍郢州,獨遣方等率步騎一萬,援健康,每戰親犯矢石,以死節自任。及宮城陷,繹還荊州,方等亦收兵還,甚得衆和。湘東始歎其能,修築城柵,以備不虞。既成,樓雉相望,周遮七十餘里。湘東見之大悅。然方等以母故,恆鬱鬱不樂。嘗着論以見志雲:
人生處世,如白駒過隙耳。一壺之酒,足以養性;一簞之食,足以恰形。生在蓬篙,死葬溝壑。瓦棺石槨,何以異茲。
吾嘗夢爲魚,因化爲鳥。當其夢也,何樂如之。及其覺也,何憂及之。良由吾之不及魚鳥者遠矣。舉手動觸,搖足恐墮,若使吾終得與魚鳥同遊,則去人間如脫屣耳。
又嘗謂所親曰:「吾豈愛生,但恐死不獲所耳。」今且按下慢講。
且說其時賊據建業,兇勢滔天。然方收集三吳,未遑經營江北,故京師雖破,外鎮猶強。荊州則湘東王繹,襄陽則岳陽王詧,湘州則河東王譽,信州則桂陽王慥,益州則武陵王紀,而鄱陽鎮合肥,邵陵據郢州,唯荊州地居形勝,兵力最強,特推爲督府,各受節制。而湘東疑忌宗室,每與諸王不睦。
先是太清三年,河東王譽移鎮湘州,前刺史張纘,恃其才望,輕譽少年,迎侯有闕。譽怒,頗陵蹙之。纘恐爲所害,輕舟夜遁。與湘東有舊,欲因之以殺譽兄弟,乃奔江陵,求暱於繹。恰值桂陽王將還信州,欲謁督府,停軍以待。纘因說繹曰「河東、岳陽,共謀不逞,欲襲荊州,桂陽留此,欲應譽、詧」湘東信之。遂殺慥。諸王由是不服。其後督糧於湘州,譽怒曰:「各自軍府,何忽隸人?」使者三返,譽競不與。繹怒欲伐之。世子方等請行,繹乃給兵三千,使之往討。譽出兵拒之戰於麻溪,方等匹馬陷陣而死,湘東聞之怒曰:「河東敢殺吾子,此仇必報。」乃命大將鮑泉,率騎一萬進討。王僧辯起竟陵之衆助之,刻日就道。僧辯因竟陵部下未盡至,欲俟衆集,然後行,求緩日期。繹疑僧辯觀望,按劍厲聲曰:「卿憚行拒命,欲同賊耶?今唯有死耳。」因斲僧辯,中其髀,悶絕倒地久之方蘇,即下於獄。泉在旁,震怖不敢言,僧辯母聞之,徒行至官,流涕人謝,自陳無訓,伏地求免。繹意解,賜以良藥故得不死。泉獨將兵擊湘州。但未識湘州果得勝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卷 除霸先始興舉義 王憎辯江夏立功
話說鮑泉師至湘州,河東王譽引軍迎之,連戰皆敗,退保長沙。鮑泉圍之,譽告急於岳陽王詧。詧與左右謀曰:「欲解長沙之圍,不如去伐江陵,江陵破,則其圍自解。」乃留參軍蔡大寶守襄陽,自率精騎二萬二千,來伐荊州。繹大懼,遣左右就獄中問計於僧辯。僧辯內陳方略,繹乃赦之,以爲城中都督。
先是詧至江陵,作十三營以攻之。會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詧軍氣沮,繹將杜岸,請以五百騎襲襄陽,則此圍自解,繹許之,岸乃晝夜兼行,去襄陽三十里,城中始覺。蔡大寶奉詧母龔太妃登城拒戰,城得不破。詧聞之,懼根本有失,連夜棄營遁去。江陵始安。
卻說鮑泉圍長沙,久不克,湘東怒之,以王僧辯代爲都督,數泉十罪。泉聞僧辯來,愕然曰:「得王竟陵來助,賊不足平矣。」拂席待之。僧辯入營,背泉而坐曰:「鮑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鎖卿,卿勿以故情見期。」乃宣繹命,鎖之牀側。令自作啓,以謝淹緩之罪,上呈湘東,湘東怒解,遂釋之。復求救於邵陵王綸,綸欲救之,而兵糧不足,乃致書於湘東曰:
從來天時地利,不如人和。況乎手足股肱,豈可相害?今社稷危恥,創鉅痛深,唯應剖心嚐膽,泣血枕戈,其餘小忿,或宜容貰。若外難未除,家禍仍構,料古訪今,未或不亡。夫征戰之理,唯求克勝,至於骨肉之戰,愈勝愈酷。捷則非功,敗則有喪,勞兵損義,虧失多矣。侯景之軍所以未窺江外者,良爲藩屏盤固,宗室強密。弟若陷洞庭,不戰兵刃,雍州疑迫何在自安。必引魏軍以求形援,如是則家國去矣。唯望解湘州之圍,存杜稷之計。幸甚!幸甚!
繹得書,全不動念,復書於綸,但陳河東過惡,罪在不赦且曰:「臨湘旦平,暮便返旆。」綸見之,以書投地,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於此,湘州着敗,吾亡無日矣。」
且說繹既不從綸言,命王僧辯急攻長沙,辛巳克之。遂斬河東王譽,傳首江陵。繹反其首而葬之。以僧辯爲左衛將軍。
斯時岳陽聞詧死,恐亦不能自存,乃遣使求援於魏,請爲附庸之國。後湘東又遣柳仲禮鎮竟陵以圖之。岳陽益懼,乃遣妃王氏,及世子寮爲質於魏,乞出兵以擊仲禮。時魏宇文泰,正欲經略江漢,得詧來附,甚喜,乃命楊忠爲都督,擊仲禮以援詧忠選騎二千,銜枚夜進,大敗仲禮於獲頭,獲其子弟,盡俘其衆。仲禮狼狽遁歸。於是義陽、安陽、竟陵三郡守將皆以城降漢東之地,盡入於魏。忠遂乘勝,進逼江陵。湘東大懼,遣舍人庾恰說忠曰:「詧來伐叔,而魏助之,何以使天下歸心?如不助詧,願以次子方略爲質,乞和大國。」楊忠許之。繹乃與忠盟於石城曰:「魏以石城爲封,梁以安陸爲界,請同附庸,並送質子,貿遷有無,永敦鄰好。」忠乃還。
卻說邵陵王大修鎧仗,將討侯景,湘東惡之,使僧辯率舟師一萬,東趣江鄙,聲言迎綸還荊,授以湘州,其實襲之。軍至鸚鵡州,綸以書責僧辯曰:「將軍前年殺人之姪,今歲伐人之兄,而不聞一矢一旅,加之於賊。以此求榮,恐天下不許。」僧辯送其書於江陵,繹命進軍。綸料不能敵,乃集麾下於西園,涕泣言曰:「我本無它,志在滅賊,湘東嘗謂與之爭帝,遂爾見伐。今日欲守,則糧儲交絕;欲戰則取笑天下。不容無事受縛,當於下流避之。」麾下爭請出戰,綸不從,自倉門登舟北出。僧辯入據郢州,繹以世子方諸爲郢州刺史,王僧辯爲領軍將軍。綸奔汝南,遣使請降於齊,欲圖安陸,爲西魏將所殺。時鄱陽王在湓城,見宗室相殘,亦以憂死。由是賊未亡,而梁之宗室,已死亡過半矣。後人有詩譏湘東曰:
君父之仇甘共天,摧殘骨肉劇堪憐。
詩書萬卷雖能讀,忘卻風人唐棣篇。
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一代將終,必有一代開基之主,應運而興。方天監二年,梁業正當隆盛,而代梁有天下者,已生世上。其人姓陳,名霸先字興國,小字法生,吳興長城下若里人。漢太邱長陳實之後,世居潁州,實七世孫達,爲長城令,愛其山水,遂家焉。
嘗謂所親曰:「此地山川秀麗,當有王者興,二百年後,我子孫必鍾斯運。」越八傳,至文贊,遂生霸先。少時倜儻有大志,不事生產。既長,愛兵書,多武藝。身長六尺五寸,日角龍顏,垂手過膝。嘗遊義興,館於許氏,夜夢天開數丈,有朱衣四人,捧日而至,納之於口,及覺,腹中猶熱,霸先因自負。然固於貧賤,雖有沖天之志,無從施展。一日,閒坐在家,聽見門前車馬聲喧,走出視之,乃是新喻侯蕭映,爲吳興太守,今日走馬到任。映坐輿中,望見霸先形貌非常,心甚異之,因呼左右問其姓名而去。明日便邀霸先到署,談論竟日,益歎服,指謂左右曰:「此人胸藏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略,他日所就,正未可量。」及映爲廣州刺史,遂引霸先爲參軍,令招集士馬,訓練武勇,境內賊寇,無不摧滅。
先是交州刺史蕭諮,以殘刻失衆心。土豪李賁,連結數州強勇,同時造反,臺軍討之不克,賊將杜天合、杜僧明,進寇廣州,晝夜苦攻,州中大恐。對霸先在外爲遊軍,率其衆,卷甲兼行以救之,屢戰屢捷,天閤中流矢死,賊衆大潰。僧明乞降,霸先愛其勇,收爲偏將。廣州以安,蕭映乃詳列其功,奏於朝。帝深異焉,授爲直閣將軍,遣畫工圖其容貌而觀之。霸先益自激勵。其年冬,蕭映卒,詔以霸先爲交州司馬,與刺史楊瞟南討李賁。瞟見霸先麾下,士卒勇敢,器械精利,喜曰:「能克賊者,必陳興國也。」悉以軍事委之。
時值蕭勃爲定州刺史,相遇於西江。勃知衆憚遠行,勸瞟勿進。瞟意猶豫,霸先謂瞟曰:「交人叛亂,罪由宗室諸侯,不恤人民,以致亂庫有極。定州復欲昧利目前,不顧大計,節下奉辭伐罪,故當死生以之。豈可畏憚宗室,輕幹國憲?今若違詔不前,何必交州討賊?問罪之師,即有所指矣。」瞟從之,於是勒兵鼓行而進,軍至交州,賁衆數萬,據蘇歷江口立柵,以拒官軍。霸先爲前鋒,所向摧陷,賁大敗,遁入典徹湖。其地已屬屈獠界,衆軍憚之。是夜江水暴起七丈,奔注湖中,霸先乘流先進,衆軍鼓譟而前。賊衆大潰,遂擒李賁斬之。傳首京師,以功除振遠將軍、西江督護。時太清元年也。
明年,侯景寇京師,霸先即欲率兵人援。會廣州刺史元景仲,陰與賊通,將以廣州附賊。霸先知其謀,乃集義兵於南海,馳檄以討景仲。景仲窮蹙自縊,霸先乃迎蕭勃鎮廣州。又值蘭裕等作亂,始興十郡,皆從之反,勃令霸先討之,悉擒裕等。勃因以霸先監始興郡事。霸先乃厚結始興豪傑,同謀赴難。郡人侯安都、張偲各率千餘人來附。霸先皆署爲將。及義軍將發,蕭勃遣使止之曰:「侯景驍勇,天下無敵。前者援軍十萬,士馬精強,然而莫敢當鋒,遂令揭賦得志。君在區區一旅,將何所之?況聞嶺北王侯,又皆鼎沸,河東、桂陽,相次屠戮;岳陽、邵陵,親尋干戈。以君疏外,詎可暗投,未若且住始興,遙張聲勢,保太山之安也。」霸先泣謂使者曰:「僕本匹夫,荷國厚恩。往問侯景渡江,即欲赴援,遭值蘭裕作亂,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沒,主上蒙塵,君辱臣死,誰敢愛命?君侯體則皇枝,任重方岳,不能摧鋒萬里,雪此冤痛。遣僕一軍,猶賢乎已,乃更止之乎?僕行計決矣,非詞說所能止也。」乃遣使間道往江陵,受湘東節度,星夜進兵。
至大庚嶺,忽有一軍擋住去路,霸先出馬,高聲喝道:「何處兵馬,敢阻吾勤王之師。」話猶未絕,只見對陣中,旗門開處,衝出一將,高聲答道:「吾乃南康郡大將蔡路養也,奉蕭使君之命,教我把守在此,不許一人一騎放過嶺北。你是陳興國,莫想過去,且還始興去罷。」霸先大怒道:「誰爲我擒此賊?」杜僧明一馬衝出。只見路養身邊,閃出一員小將,年約十二三,手持大捍刀,身騎高頭馬,迎住僧明便戰,槍來刀往,鬥至數十合,不分勝負。霸先暗暗喝采,便將鞭梢一指,大衆一齊殺上,敵軍披靡,一時大潰。路養脫身竄走,小將落後不能去,遂執而訊之。姓蕭,名摩訶,乃路養妻姪。侯安都愛其勇,收而養之。於是義軍進頓南昌。
且說南昌一路,水道最艱。舊有二十四灘,灘多巨石,往來行旅,皆畏其險。霸先軍至,灘水暴漲數丈,三百里間,巨石皆沒。舟行如駛,一日遂達西昌。天空無雲,有龍天矯水濱,長五丈,五彩鮮耀,軍人觀者數萬人,莫不歎異。又軍嘗夜行,咫尺難辨,獨霸先前後,若有神光照之,數十步外,並得相見。
親將趙知禮,怪而問之,霸失笑而不答。由是遠近聞之,皆歸心焉。今且按下霸先起兵。
再講侯景既集東吳,復思西侵,探得諸王侯同室操戈,互相屠滅,不勝大喜,遂自加宇宙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以詔文呈帝。帝驚曰:「將軍乃有宇宙之號耶?」然不敢違,即其號授之。景乃命任約將兵三萬、進寇西陽、武昌。恰值寧州太守徐文盛,募兵數萬,請討侯景。湘東以爲秦州刺史,使引兵東下,與任約遇於武昌。約不虞文盛兵至,初不爲備。文盛進擊,大破之,斬賊將數員,約狼狽走,喪亡不可勝計。明日文盛進擊,又大破之。景聞任約敗,大怒,遂自率衆西上。攜太子大器從軍,留王偉居守建康。自石頭至新林,戰船千艘,舳艫相接。行至中途,任約來謝喪師之罪。景曰:「蓬爾賊何畏,汝看我破之。」至西陽,與文盛夾江築壘。文盛曰:「景自恃無敵;有輕我心。若不先挫其鋒,必爲所乘。」於是策勵將士,乘其初至攻之,士皆死戰,殺其右丞庫狄式和。景大敗,退營五十里,集諸將問計。諸將請再戰克之,景曰:「彼氣方銳,戰未可必。吾聞郢州刺史蕭方諸,湘東少子,不暗軍旅,吾以輕兵襲之,可虜而獲也。得江夏,文盛在吾圍中,彼且奔走不暇矣。」諸將皆曰:「善。」乃使宋子仙、任約,率輕騎四百,由淮內襲郢州。
卻說方諸年十五,以行事鮑泉和弱,常狎侮之,或使伏於牀中,騎其背爲馬。恃徐文盛在近,不復設備,日以蒲酒爲樂。
丙午,大風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見賊者,走告鮑泉。泉曰:「徐文盛大軍方勝,賊何因得至?當是王珣軍人還耳。」蓋珣率江夏兵五百,從文盛在外也。既而告者益衆,始命閉門。
而於仙等已馳入城,霎時殺進府中。方諸猶踞泉腹,以五色彩辮其髯,見於仙至,方諸迎拜。泉匿牀下子仙見有五色彩,拖出牀外,俯而窺之,乃鮑泉也,有彩辮在髯上。衆大笑,遂殺之,。江夏已拔,景乘便風,中江舉帆,遂越文盛軍,入江夏。
文盛軍聞之,不戰而潰,文盛逃歸江陵。王珣以家在江夏,降於景。
先是湘東以王僧辯爲大都督,率王琳、杜龕等東擊景。軍至巴陵,聞郢州已陷,因留戍之,湘東乃遺僧辯書曰:「賊既乘勝,必將西下,不勞遠擊,但守巴邱,以逸待勞,無憂不克」又謂僚佐曰:「景若水步兩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據夏首,積兵糧,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辯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暑疫時起,食盡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羅州刺史徐嗣徽兵自岳陽往武州,刺史杜崱兵自武陵往,共助僧辯拒景。
卻說景在郢州,停兵三日,留其將丁和守之。使宋子仙將兵一萬爲前驅,趣巴陵。又遣任約將兵一萬,聲言直搗江陵。親率大兵,水步並進。於是緣江城戍,望風皆潰。將次巴邱,僧辯乘城固守,偃旗臥鼓,寂若無人。景遣輕騎至城下,問城內守將爲誰,答曰:「王領軍。」騎曰:「何不早降?」僧辯使人對曰:「大軍但向荊州,此城自當非礙。」騎去,既而執王珣至城下,使說其弟王琳出降。琳曰:「兄受命討賊,不能死難,曾不內慚,反來誘我。」取弓射之,珣慚而退。景令軍士肉薄攻城,百道俱進,城中鼓譟,矢石雨下。賊死甚衆,乃退。僧辯又遣輕兵出戰,凡十餘返,所向皆捷。景怒,親自披甲乘馬,在城下督戰,呼聲動天地。僧辯緩服乘輿,奏鼓吹巡城。景望之,服其膽勇。
再說湘東聞任約西上,遣蕭惠正將兵拒之,惠正謝不能,舉胡僧祐自代。僧祐時坐忤旨繫獄,繹即出之,拜爲武猛將軍引兵前往,戒之曰:「賊若水戰,但以大艦臨之必克;若欲陸戰,自可鼓棹直就巴邱,不須交鋒也。」僧祐受命而行。軍次湘浦,任約率卒五千,據白塔以待之。僧祐由他路而上,約謂其畏己,率衆追之。及於辛口,約呼僧祐曰:「吳兒何不早降,走何所之?」僧祐不應,潛引兵至赤沙亭。會信州刺史陸法和,引兵亦至,相見大喜。原來法和有異術,先隱於江陵百里洲,衣食居處,一如苦行沙門,或預言吉凶多中,人莫能測。方景之圍臺城也,或問之曰:「事將如何?」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時,不撩自落。」固問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及問約向江陵,請於繹曰:「願假一旅,生擒此賊。」繹乃遣之,使助僧祐。法和至,遂與僧祐合軍。是時任約自恃其強,全不以敵軍爲意,戒左右曰:「速攻之,忽使逸去。」遂直抵赤亭。法和謂僧祐曰:「今日進戰,賊必敗走西北,可伏數十騎邀之,其帥可擒也。吾與將軍嚴陣待之,戒令軍士,勿爲遙射,俟賊至柵前,聽吾鼓聲而起。」僧祐從之。臨戰,任約鼓譟而至,僧祐、法和伏不動。賊拔柵而入,中軍鼓聲忽起,於是萬衆齊奮,爭先衝擊,賊送大潰。任約自出掠陣,以率退卒,不能止。見敵軍紛紛殺來,只得單騎走西北,果遇伏兵,束手就縛。是役也,賊兵死亡殆盡,收穫資糧、器械無數。景聞之不敢進,留宋子仙、丁和守郢城,焚營夜遁。任約執至江陵,叩頭乞降,願殺賊立功,以贖前愆。繹下之於獄,不遽誅。拜僧辯爲徵東將軍,兼尚書令,胡僧祐等,皆進位號,使進復江夏。陸法和清還江陵,既至,謂湘東曰:「侯景自然平矣。蜀寇將至,請往御之。」蜀寇謂武陵王紀也。乃引兵屯峽口。
卻說僧辯進攻郢州,辛酉,克其羅城,斬首千級。賊退據金城,四面起土山攻之,宋子仙窮蹙,乞輸郢城,身還建康。僧辯訛許之,給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信之,浮舟將發,僧辯命杜龕率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鼓譟奄進,以樓船截其去路。
子仙且戰且走,至白楊浦,大敗,遂與丁和同時就擒。僧辯斬之。遂頓軍尋陽,以爲克復之計。
卻說景方通時,戰艦前後相失,太子船入樅陽浦,船中腹心皆勸因此人北。太子曰:「自國家喪敗,志不圖生,主上蒙塵,於忍遠離左右?吾今若去,乃是叛父,非避賊也。」因流泗嗚咽,即命前進,遂返建康。
再講景克京師,常言吳兒怯弱,易以掩取,當須拓定中原,然後爲帝,故不急爭於篡位。及兵敗而歸,猛將多死,不復以天下爲意,專與溧陽公主日在溫柔之鄉,曲盡房幃之樂,朝夕歡娛,大廢政事,王偉屢以爲言,景因入宮稍疏。溧陽不樂,怨恨形於顏色。景慰之曰:「近日入宮稍疏者,以王偉有言,暫相屈從,我二人恩愛如故也。」溧陽大怒曰:「王偉離間我夫婦,誓必殺之。」旋有以溧陽之言報知王偉者,偉恐爲所殺,因欲除帝,盡滅梁氏,以間其寵,乃謂景日。「今兵挫於外,民懷觀望,不早登大位,無以一人心。但自古移鼎,必先廢立,毀示我威權,且絕彼民望。」景從之,乃使衛尉彭雋,率甲士二百人入殿,廢帝爲晉安工。
先是帝即位以來,防衛甚嚴,外人莫得進見,唯武陵侯諮,舍人殷不害,並以文弱得入臥內。其後武陵以疑見殺,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謂不害曰:「龐涓當死此下。」至是幽於永福省,悉撤內外侍衛,使突騎左右守之。牆垣悉布枳棘,遂下詔禪位於豫章王棟。棟,昭明太子之孫,豫章王歡之子也。時被幽拘,廩餼甚薄,仰蔬茹爲食。方與妃張氏鋤葵,法駕奄至,棟驚愕不知所爲,侍衛逼之,泣而升輦。遂即帝位與太極殿,改元天正。於是宗室王侯,在建康者二十餘人,景皆殺之。並殺太子大器。太子神明端凝,於景黨未嘗屆意,所親竊問之,太子曰:「賊若干事勢未須見殺,我雖陵慢呵叱,終不敢害。若見殺時至,雖一日百拜,亦何所益?」或又曰:「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恰然,不異平日,何也?」太子曰:「我自度死日必在賊前,若諸叔能滅賊,賊必先見殺,然後就死。若其不然,賊亦殺我以取富。安能以必死之命,爲無益之愁乎?」及被害時,顏色不變,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將以衣帶絞之,太子曰:「此不能見殺。」命取擊帳繩絞之而絕。
時郭元建在秦州,聞帝被廢,馳還建康,謂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既無愆失,何得廢之?」景曰:「王偉勸我,雲早除民望,吾故從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挾天子令諸侯,猶懼不濟,無故廢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大悔,悟曰:「今使復位,以棟爲太孫可乎?」元建曰:「及今爲之,猶愈已也。」但未識簡文果得復位否,且聽後文再講。
第二十七卷 侯景分屍懲大惡 武陵爭帝失成都
話說景聽元建之言,復欲迎帝復位。王偉聞之,遽入諫曰:「廢立大事,豈可數改?且立豫章爲帝者,豈真奉之,不過爲大王受禪地耳,奈何自沮大計?」景喜曰:「微子言,幾誤吾事。」於是遣使殺南海王大臨於吳郡、南郡王大連於姑孰、安陸王大春於會稽、高唐王大壯於京口,以太子妃賜郭元建。元建曰:「豈有皇太子妃乃爲人妾乎?」竟不與相見,聽使人道。
景謂王偉曰:「我今可以爲帝乎?」偉請先就簡文以一衆心。景曰:「卿快爲我了之。」偉乃與彭俊、王修纂進觴於帝曰:「丞相以陛下幽優已久,使臣等來此上壽。」帝笑曰:「已禪帝位,何得複稱陛下,此酒恐不盡此乎?」偉曰:「實無他意,陛下勿疑。」於是俊等並齎酒餚,侍坐陪飲,偉彈曲項琵琶佐酒。帝知將見殺,乃盡酣,謂曰:「不圖爲樂,一至於此。」先是帝夢吞土數升,明日以告殷不害。不害曰:「昔重耳饋塊,卒反晉國,陛下所夢,將符是乎?」帝搖首曰:「此夢恐別有應。」至是大醉而寢。俊以上囊覆其面,修纂坐其上而崩,果符吞土之夢。
帝即崩後,加景九錫。已醜,豫章王禪位於景,景即皇帝位於南郊,還登太極殿。其黨數萬,皆吹脣鼓譟而上。國號曰「漢」,改元太始。封棟爲淮陰王,並其二弟鎖之密室。王偉請立七廟,景曰:「何謂七廟?」偉曰:「天子祭七世祖考,載其諱於主上。」景曰:「前世吾不復記,唯記我父名標。且彼在朔州,哪一得來此啖飯?」衆皆掩口而笑。其黨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偉造爲之。追尊父標爲元皇帝。先是景以西州爲府,文武無尊卑,皆被引接。及篡帝位,身居禁中,非故舊不得見,由是諸將多怨望。又好獨乘小馬,彈射飛鳥,王偉每禁止之,不容輕出。景鬱鬱不樂,謂左右曰:「吾何樂爲帝,竟與受擯不殊。」今且按下慢表。
卻說霸先兵屯西昌,訓練士馬,以候荊州調遣。及聞侯景弒帝,已奪梁祚,不勝大怒。一面上表湘東,請早正大位,以系人心;一面即請進兵克復京師。恰好湘東令旨到來,拜霸先爲蕩寇大將軍,着往尋陽,與僧辯合軍進討。霸先受命,即統甲士三萬,戰艦二千,往尋陽進發。將次湓口,僧辯全軍亦至,彼此相見大喜。僧辯曰:「得君來助,賊不足平矣。」停軍一日,遂於白茅灣,會集諸將,築壇歃血,共讀盟文。霸先流涕慷慨,誓不與此賊俱生,將士皆爲感動。是日,僧辯使侯琚襲南陵、鵲頭二戍,克之。賊將侯子鑑奔還淮南。癸酉,軍至蕪湖,賊將張黑棄城走。景聞之懼,乃遣侯子鑑率兵三萬,據姑孰以拒西軍。戒子鑑曰:「西人善水戰,勿與爭鋒,往年任約之敗,良爲此也。若得步騎一戰,必獲大勝。汝但結營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子鑑乃舍舟登岸,閉營不出。僧辯與霸先計曰:「賊所以緊守不出者,欲老我師也。我當示弱以誘之。」遂停軍蕪湖,十餘日不進。賊黨果以爲怯,大喜,告景曰:「西師畏我之強,不敢直前,勢將遁矣,不擊且失之。」景乃覆命子鑑爲水戰之備。丁丑,僧辯引軍東下,直趣姑孰。子鑑乃率步騎,度過西洲,於岸上挑戰,以戰船千艘,泊於水際,候官軍上岸,水陸夾擊。僧辯乃使霸先以大艦夾泊兩岸,身領
細船佯退。賊兵望見,以爲水軍將走,悉衆來追。追有裏許,僧辯回船奮擊,霸先以大艦橫截其後。鼓譟大呼,合戰江中,殺得賊兵大敗,士卒赴水死者數千人。子鑑僅以身免,收散卒,走還建康。官軍遂人站孰。僧辯曰:「賊人破膽矣,急擊勿失。」於是不暇解甲,引兵而前,衆軍繼進,歷陽諸戍,相繼迎降。
景聞子鑑敗,大懼,涕下覆面,引裝而臥,良久方起,歎曰:「誤殺乃公。」庚辰,僧辯督諸軍至張公洲,乘潮人難,直至禪靈寺前。侯景乃以大船運石塞淮口,緣淮作城。自石頭至朱雀街,十餘里中,樓堞相接,處處以重兵守之。僧辯問霸先曰:「賊力尚強,何計破之?」霸先曰:「前柳仲禮擁數十萬兵,隔水而坐,韋粲在青塘,竟不渡岸。賊登高望之,表裏俱盡,故能覆我師徒。今圍石頭,必須引兵先渡北岸,人其腹中,方克有濟。諸將若不能當鋒,霸先請先往立柵。」僧辨大喜,曰:「微兄言,幾失制賊之術。」
是夜,霸先率輕步三千,先渡北岸築柵,衆軍依次連築入城,直出石頭西北。景恐西州路絕,亦率侯子鑑等於石頭東北連築五城,以遏大路。景登石頭城,遙望官軍,大言曰:「一把子人,何足打殺。」望見霸光柵,密謂左右曰:「此軍上有紫氣,不易勝也。」丁亥,景率精卒二萬,鐵騎八百餘匹,陳於西州之西。霸先謂憎辯曰:「吾聞善用兵者,如常山之蛇,使救首救尾,彼此相應。今我衆賊寡,宜分其兵勢,以強制弱。
何故聚鋒銳於一處,令賊致死於我?」乃命諸將分路置兵。景見王僧志一軍,衆最寡弱,引兵先衝其陣。僧志小縮,霸先引弩手二千,橫絕其後,每發一矢,輒貫其胸,景兵乃退。繼又主敢死士八百,棄矟執刀,衝霸先陣,陣不動。王琳、杜龕等,以鐵騎乘之,景殊死戰。僧辯以大軍繼進,賊送大潰。諸軍乘勝逐北,霸先進破石頭城,遂入據之。景至闕下,聞追兵已至西明門,不敢入臺,召王偉至前,怒色責之曰:「爾令我爲帝,今日誤我!」偉不敢對。景遂策馬欲走,偉執鞍諫曰:「自古豈有叛走天子耶?宮中衛士,猶足一戰,棄此將欲安之?」景田:「我昔敗賀拔勝,破葛榮,揚名河、朔,渡江平臺城,降柳仲禮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
先是景所乘白馬,矯健異常,每戰將勝,輒躑躅嘶鳴,意氣駿逸;其有奔衄,必低頭不前。及石頭之敗,精神沮喪,至是臥不肯動。景使左右拜請,或加箠策,終不肯進,景乃易馬。
與腹心房世貴等,率百餘騎東走。其黨王偉、侯鑑等,皆倉皇遁去。
城內無主,王克率臺中舊臣迎僧辯於道。僧辯勞克曰:「卿良苦,朝夕拜手賊廷。」克慚不能對。又問璽綬何在,良久曰:「趙平原持去。」僧辯曰:「王氏百世卿族,可惜一朝而墜。」遂入臺城,迎簡文梓宮升朝堂,率百官哭踊如禮。先是僧辯之發江陵也,啓湘東王曰:「平賊之後倘嗣君尚在,未審何以爲禮?」王曰:「六門之內,自極兵威。」僧辯曰:「討賊之謀,臣當其任,成濟之事,請別使人。」王乃密諭將軍朱買臣,使之爲所。及景敗,簡文及太子已殂,唯豫章王棟兄弟尚鎖蜜室,至是相扶而出,逢杜崱於道,爲去其鎖,二弟曰:「今日始免橫死矣!」棟曰:「倚伏難知,吾猶有懼。」路遇朱買臣,呼之就船共飲,飲未竟,船忽壞,並沉於水,聞者悲之。
話分兩頭,侯景奔至晉陵,田遷引兵迎之,遂驅掠居民,東趨吳郡。時謝答仁據富陽,趙伯超據錢塘,知其敗,皆叛之。
景至嘉興,聞其叛,不敢進,乃退入於吳。僧辯命侯琚率精騎五千追景,及於松江,景猶有船二百艘,衆數千人。琚進擊,大敗之,擒賊將彭俊、田俊、房世貴等。琚素恨彭俊,生剖其腹,抽其腸。俊猶未死,手自取腸,塹其首乃絕。景率數十人軍舸走,將人海,向蒙山。有羊侃之子羊鵾,景納其妹爲小妻,以鵾爲庫直都督,隨景東走,乃結同舟王元禮,謝藏蕤萍等,密圖之,衆並許諾。乘景晝寢艙中,密囑舟師回船到京口。景覺大驚,問曰:「何故至此?」鵾曰:「欲送汝頭入建康耳。」遂拔刀砍之,景倒船中,宛轉未死。衆並以長矛刺殺之,恐屍易爛,乃以五斗鹽納景腹中,送其屍於建康。
先是景未敗時,有僧通道人者,心志若狂,飲酒食肉,不異凡人,言人吉凶多中,景甚信之。一日,景召使侍宴,僧通取肉拌鹽以進,問景曰:「好否?」景曰:「太鹹。」僧通曰:「不鹹即爛,何以供人食?」當時莫解其所謂,至景死乃驗。屍至建康,僧辯暨諸將皆賀,斬其首,遣羊鵾送之江陵;截一手,使謝藏蕤送於齊。暴屍於市,土民爭取食之,併骨皆盡。其遺下妃屬。並斬於市,溧陽公主亦與焉。
時郭元建尚據南袞州,遣使乞降於僧辯。僧辯遣霸先向廣陵,受其降。會侯子鑑逃至廣陵,謂元建曰:「我曹梁之深仇,何顏復見其主,不若投北,可保爵位。」元建從之,遂以城降齊。霸先至,聞元建復叛,齊將辛述已據廣陵,遂引軍還。行至半途,軍士綁縛一人解至軍前,雲是王偉,見其躲匿草間,故執之。蓋偉自建業逃後,諸郡皆已反正,無地容身,正欲越境投北,恰值霸先軍來,恐被擒獲,故匿草間,不意爲軍人所執。霸先回送建康,僧辯坐而見之。左右喝令下拜,偉曰:「各爲人臣,奚拜爲?」僧辯曰:「卿爲賊相,敗不能死,而求活草間,可恥孰甚?」偉曰:「廢興命也,使侯王早從偉言,明公豈有今日?」僧辯命書賊臣王偉於背,遍殉六門以辱之。偉曰:「昨行八十里,足力疲極,願借一驢代步。」僧辯曰:「汝頭方行萬里,何八十里哉中』尚書左丞虞隙,嘗爲偉所辱,乃唾其面,偉曰:「君不讀書,不足與語。」隙曰:「汝讀書,乃爲作賊地耶?」時趙伯超。謝答仁亦降,僧辨國之,與王偉並送江陵。
丁巳,湘東王下令解嚴,梟侯景之首於市。煮而漆之,以付武庫,下王偉等於獄。偉在獄尚望生全,作詩贈五左右要人,以求援手。其詩曰:
趙壹能爲賦,鄒陽解獻書。
何惜西江水,不救轍中魚。
又上五百宇詩於王,王愛其才,將舍之。朝士多惡其人,乃言於王曰:「前日偉作檄文,其書更佳。」王購而視之,內有云:「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爲赤縣所歸。」王大怒,立即獄中取出,釘其舌於往,剜腹臠肉而殺之。已西,盡誅逆臣呂季略、周石珍等於市,趙伯超賜死於獄。以謝答仁不失禮於簡文,特宥之。於是公卿藩鎮,皆上表勸進。十一月丙子,湘東即帝位於江陵,改元承聖,是爲元帝。乙卯,立王太子方矩爲皇太子,王子方智爲晉安工,方略爲始安工,方等之子莊爲永嘉王。論平賊功,大封功臣,以僧辯爲司徒,封長寧公,鎮建康。霸先爲徵虜將軍,封長城縣侯,鎮京口,其餘進爵有差。
卻說湘東雖即大位,頗懷憂懼,嘗謂羣臣曰:「國家自遭景亂,州郡半失,長江以外,皆入於齊。荊州之界,北盡武寧,西拒硤石,餘郡皆爲周有。嶺南一路,又蕭勃據之。詔令所行,不過千里。民戶着籍者,不盈三萬。今欲自強,何者宜先?」侍郎周宏正請還舊京,以一人心,帝從之。乃下詔遷都建康。時大臣胡僧祐、黃羅漢、宗懍等,多荊州人,不樂東行,進諫曰:「建業王氣已盡,與虜止隔一江,若有不虞,雖侮無及。且古老相傳雲,荊州洲數滿百,當出天子。今枝江生洲,百數已滿,陛下龍飛,是其應也,何用他遷?」帝令與朝臣議之。周宏正曰:「今百姓未見車駕入都,謂是列國諸王,無以慰海之望。願陛下速還建康,勿惑人言。」宗慎曰:「宏正,東人也,志願東下,恐非良計。」宏正面折之曰:「東人勸東,謂非良計。君等西人慾西,豈是長策?」上笑而止,明日又議於後堂,會者五百人。上問之曰:「吾欲還京,諸卿以爲何如?」衆莫敢先對。上曰:「勸我去者左袒。勸吾留者右袒。」一時左者過半。武昌太守朱買臣言於上曰:「金陵舊都,山陵所在,荊鎮邊疆,非王者之宅。願陛下勿疑,以致後悔。臣家在荊州,敢不願陛下留此?但恐是臣富貴,非陛下富貴耳。」帝乃使術士杜景豪卜之,對曰:「留此不吉,但陛下欲去不果。」退而謂人曰:「此兆爲鬼賊所留也。」帝亦以建康凋殘,江陵全盛,不樂東下,卒從僧祐等議。
一日帝正視朝,忽報益州刺史、武陵王紀僭稱帝號,舉兵大下,欲奪江陵。帝聞之大懼。
你道武陵王紀爲何而反?紀字世詢,高祖少子,最承寵愛。
始命爲益州刺史,以路遠固辭。高祖曰:「天下方亂,唯蜀地可免,故以處汝。汝其勉之。」紀欷歔而去。性勤敏,頗有武略。在蜀十七年,南開寧州、越雋,西通資陵、吐谷渾,內修耕桑鹽鐵之政,外通商賈遠方之利。財用饒多,器甲盈積。當臺城被圍,直兵參軍徐怦勸其發兵入援,紀不應。及聞武帝兇問,遂有自帝之心。或報湘東王興師進討,呼其小字曰:「七官文士,焉能匡濟?」左右諛之曰:「他日主天下者,非殿下而誰!」紀大喜。一日,內殿柏木柱繞節生花,其莖四十有六,靡麗可愛,狀如芙蕖,遍召諸將視之,皆雲主有大吉。紀以爲受命之符,乃於承聖元年四月,即皇帝位,立於圓照爲皇太子,圓正等皆爲王。以永豐候撝爲徵西大將軍、益州刺史。徐怦苦口固諫,紀大怒,其後誣以謀反,執之至殿,謂曰:「爾罪當誅,以卿舊情,當使諸子無恙。」怦對曰:「生兒悉如殿下,留之何益?」紀乃盡誅之,梟首於市。永豐侯撝歎曰:「王事不成矣。善人,國之紀也。今先殺之,不亡何待?」紀既僭號,未即舉兵入犯。時太子圖照鎮巴東,啓紀雲:「侯景未平,荊鎮已爲賊破,宜急進兵。」紀信之,遂留永豐侯撝及太子圓肅守成都,親率大衆,由外水東下。舶艫蔽川,軍容甚盛,將至巴東,知侯景已平,頗自悔,召圓照責之。照曰:「景賊雖除,江陵未復,陛下既稱尊號,豈可復居人下?」紀以爲然,遂進兵。
陸法和豫知蜀兵必來,築二城於硤石,兩岸運石填江,以鐵鎖斷之。紀不得前,乃遣其將侯睿引衆七千,攻絕鐵鎖。法和不能拒,遣使告急。時任約在獄待決,帝赦而出之,以爲司馬,使助法和拒紀,謂之曰:「汝罪不容誅,我不殺汝者,本爲今日。」因撒禁兵配之,又使將軍劉芬與之俱,帝嘗與紀書雲:「地擬孫、劉,各安疆境,情深魯、衛,書信恆通。」紀不答。至是又復與書雲:
甚苦吾弟,季月煩暑,流金鑠石,聚蚊成雷,以茲玉體,辛苦行陣,乃眷西顧,我憂如何。自獯醜憑陵,候景叛換,吾年爲一日之長,屬有平亂之功,膺此樂推,事歸當壁。弟還西蜀,事制一方,我不禁也;如曰不然,於此投筆。友於兄弟,分形共氣。兄肥弟瘦,無復相見之期;讓棗推梨永罷歡愉之日。上林靜拱,聞四鳥之哀鳴;宣室披圖,嗟萬始之長逝。心乎愛矣,書不盡言。
紀亦不報。
先是帝患蜀兵難御,遣師求援於西魏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時西魏宇文泰本有圖蜀之心,喜曰:「取蜀制梁,在茲一舉矣。」乃命大將尉遲迴,統領精卒二萬、騎萬匹,自散關進兵伐蜀,直攻劍閣。守將楊乾運聞魏師至,歎曰:「木朽不雕,世衰難住。國家巨寇初平,不思同心協力,保國安民,而兄弟尋戈,此自亡之道也。我奚以御魏哉?」遂開關降。回乃長驅直前,進襲成都。時成都見兵不滿萬人,倉庫空竭,永豐候出戰,大敗入城。回遣人招之,遂與宜都王圓肅率文武詣軍門降,成都遂失。
卻說紀在軍中,以黃金一斤爲餅,餅百爲篋,銀五倍之,錦彩稱定。每戰,懸示將士,而不以爲賞。其將陳智祖,請散之以募勇士,弗聽,由是士卒解體。及聞魏寇深入,成都孤危,欲前則根本將傾,欲退恐東軍乘之,憂懣不知所爲。乃遣其子江安候圓正詣荊州求和,請依前旨還蜀。帝知其將敗,不許,下圓正於獄,密敕王琳截其後,任約攻其前。於是前後夾攻,拔其三壘,兩岸十四城俱降。紀不獲退,只得順流東下,將士稍稍逃亡,將軍樊猛追之,衆大潰,紀以數艦自保,猛圍而守之。帝聞紀敗,密敕猛曰:「生還不成功也。」猛乃引兵直犯紀舟。紀在舟中,繞牀而行,見猛登舟,以金一囊付之曰:「用此僱卿,送我一見七官。」猛曰:「天子何由可見?殺足下,金將安之?」遂斬紀,及其幼子圓滿。陸法和收太子圓照送江陵,帝絕紀屬籍,賜姓饕餮,圓正聞敗,號哭不絕聲。及見圓照入獄,責之曰:「兄何亂人骨肉,使痛酷若此?」圓照唯雲計誤。帝命並絕其食,至齧臂相啖,十三日而死。遠近聞而悲之。斯時蜀患既除,境內鹹服,江陵可謂安枕。但未識從此以後,果得相安無事否,且俟下文再述。
第二十八卷 魏連蕭詧取江陵 齊納淵明圖建業
話說岳陽王詧,聞武陵被殺,諸子皆餓死獄中,歎曰:「高祖子孫盡矣,唯我尚在,彼豈能容我乎?」因乞援於魏,而身自入朝。告丞相泰國:「荊州所恃,不過僧辯、霸先,今鎮守南方,精兵猛將,皆隸其麾下,國內空虛。且繹自僭號以來,性更猜忌,專行殺戮,人心不附。大國若遣一旅之衆,直指江陵,僕率襄陽步騎會之則反掌可克。大國可以拓土開疆,僕亦得紓己難,唯公鑑之。」泰猶未許,乃遣使聘梁,以覘虛實。會齊亦有使至,帝接魏使,不及齊使,且請據舊圖,定疆境,辭頗不遜。使歸告泰,泰曰:「古人有言,天之所棄,誰能興之,其蕭繹之謂乎!」乃遣常山公於謹、中山公宇文護、大將軍楊忠,將兵五萬入寇。臨發,泰問謹曰:「爲蕭繹之計若何?
」謹曰:「耀兵漢、沔,席捲渡江,直據丹陽,上策也;移郭內民居,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軍,中策也;苦難於移動,據守羅郭,下策也。」泰曰:「揣繹定出何策?」謹曰:「下策。」泰曰:「何故?」謹曰:「蕭氏保據江東,綿歷數紀,屬中原多故,未逞外略。又以我有齊氏之患,必力不能分。
且繹懦而無謀,多疑少斷,愚民難與慮始,皆戀邑居。所以知其定出下策。」泰曰:「善。」
卻說武寧太守宗均,聞魏師動,飛報入朝。帝召羣臣議之。
胡僧佑、黃羅漢皆曰:「二國通好,未有嫌隙,必無此理。」乃復遣傳中王深使魏。琛至石梵,未見魏軍,馳書報黃羅漢曰:「吾至石梵,境上帖然,前言皆兒戲耳。」散騎郎庾季才言於帝曰:「去年八月丙申,月犯中星,今月丙戍,赤氣幹北斗。心爲大王,丙主楚分,臣恐建子之月,有大兵入江陵。陛下直留重臣鎮江陵,整旆還都,以避其難。假令魏虜侵蹙,止失荊、湘,在於社稷,猶得無慮。無貪目前之安,而上違天意也。」帝素曉天文,亦知楚地有災,歎曰:「禍福在天,避之何益?」丙寅,忽報魏軍至樊鄧,岳陽王率師助之,帝始大懼。命內外戒嚴,徵王僧辯爲大都督、荊州刺史,又徵王琳於廣州,使引兵入援。
先是琳本兵家子,其姊妹皆入王宮。琳少傳帝左右,有勇略,帝以爲將。能傾身下士,所得賞賜,不以入家,麾下萬人,多江、淮羣盜。從王僧辯平侯景,功居第一。帝使鎮湘州,既而疑其部衆強盛,又得衆心,欲使居遠,乃遷爲廣州刺史。琳私謂主書李膺曰:「琳小人也,蒙官家拔擢至此。今天下未定,遷琳嶺南,如有不虞,安得琳力?窮揆官意,不過疑琳。琳分望有限,豈與官家爭爲帝乎?卿日在帝側,何不一言於上,以琳爲雍州刺史,鎮武寧。琳自放兵作田,爲國御捍。」膺然其言而弗敢啓。至是帝聞魏師將至,乃徵琳爲湘州刺史。
陸法和朝夕登郢州城樓,北望而歎,乃引兵入漢口,將赴江陵。帝以郢州重地,不可無兵把守,乃使人止之曰:「此處自能破賊,但鎮郢州,不須動也。」法和還州,堊其城門,着衰絰,坐葦蓆終日,乃脫之。十一月甲戌,帝大閱於津陽門外,步騎交集,行陣方列,忽大風暴雨,從北而來,旗幡皆折,軍士不能存立,遂乘輕輦還宮,羣臣皆冒雨各散。是夜,帝登鳳凰閣,徒倚歎息曰:「客星人翼軫,今必敗矣。」連呼「奈何」者三,嬪御皆泣。癸未,魏軍濟漢,宇文護率精騎五千,先據江津以斷東路,進拔武寧,執太守宗均。是日,帝自乘馬出城,行柵插木,周圍六十餘里,以胡僧佑都督城東諸軍事,尚書張綰爲之副。王褒都督城西諸軍事,侍郎元景亮爲之副,王公以下,各有所守。命太子巡行城樓,今居人助運木石。其時魏軍去江陵四十里,將到柵下。帝集羣臣議出兵,忽報柵內失火,急令救之,已延燒數千餘家,焚城樓二十五所。帝乃自巡城上,臨所焚樓處望之,但見魏師濟江,千帆翔集,乘風直進,舟行如駛,歎曰:「長江天險,彼穩渡中流若此耶?」四顧欷歔。是夜遂止宮外,宿民家,裂帛爲書,趣王僧辯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於謹進兵城下,築長圍守之,由是中外信命始絕。胡僧佑請出蕩長圍,帝許之,乃引精騎三千,開門出擊。於謹伏兵營內,俟其至,弓弩併發,軍不得進。楊忠從旁橫擊之,大敗走還。帝益懼,集羣臣於長沙寺問計。朱買臣按劍進曰:「今日惟斬宗凜、黃羅漢,可以謝天下。」帝曰:「曩實吾意,宗、黃何罪?」二人退人衆中。
卻說王琳聞詔,晝夜進軍行至長沙,前有敵兵阻路,乃遣長史裴政,從間道赴江陵報信。政至百里洲,爲魏人所獲。岳陽王呼而謂之曰:「我武皇帝之孫也,不可爲爾君乎?若從我計,貴及子孫;如曰不然,腰領分矣。」政詭曰:「唯命。」詧鎖之至城下,使謂曰:「王僧辯聞荊州被圍,已自爲帝。王琳孤弱,不復能至,城中人無與俱死。」政不從,反告城上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間使被執,情願碎身報國,不敢附逆。」監者擊其口,政曰:「吾頭可斷,吾口不可改。」詧命殺之,參軍蔡大業趨前曰:「此民望也,殺之則荊州不可下矣。」乃釋之。
時徵兵四方,皆未至。魏人百道攻城,飛矢雨集。城中負戶而汲,蒙盾而行。胡僧佑親嘗矢石,晝夜督戰,鼓勵將土,衆鹹致死,所向摧殄,城不至破。俄而僧佑中流矢死,內外大駭。魏乘人心恐懼,悉衆急攻,遂破東門而入。帝率太子羣臣退保金城,歎曰:「今欲救死,不得不屈膝於魏矣。」乃使汝南王大封、晉熙王大圓,詣魏軍,請於於謹曰:「大國若念舊好,肯延梁氏一線,情願稱臣納貢,長爲附庸之邦。望斂軍威,勿迫人於險。」於謹不許,二王大哭而返。
時東南雖破,城北請將猶致死苦戰,日瞑聞城陷,乃棄甲散。帝入東閣竹殿,舍人高善寶侍側,命取古今圖書十四萬卷,焚之於前,將自赴火,善寶抱止之。乃以寶劍擊柱曰:「文武之道,今夜盡矣。」謝答仁、朱買臣進曰:「城中兵衆猶強,乘間奪圍而出,賊必驚。因而薄之,可度江就任約。」帝素不便走馬,曰:「事必無成,只增辱耳。」答仁請自護以行,謂必得脫。王褒私語帝曰:「答仁侯景之黨,豈足可信?成彼之勳,不如降也。」答仁又請守子城,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即授城中大都督,既而召王褒謀之,褒又以爲不可。答仁屢請不許,大慟嘔血而去。
於謹紮營於子城口,索太子爲質,帝使王褒送之,褒至周營,匍匐乞憐。謹予以褒善書,給之紙筆,褒書於後曰:「柱國常山公家奴王褒。」識者鄙之。
斯時外圍益急,羣臣相繼出降,帝左右漸散,遂去羽儀法物,白馬索衣出東門,抽劍擊闔曰:「蕭世誠一至此乎?」魏軍見帝出,相率奔至馬前,牽其轡以行。至白馬寺北,奪其所乘駿馬,以管馬代之。遣長壯軍人,手扼其背以行。逢於謹於道,軍人牽使帝拜,不勝屈辱。俄而岳陽王至,使鐵騎擁之入營,囚於烏帽之下,面數之曰:「桂陽無辜見殺,河東闔門受誅。武陵既敗,斬首舟中,諸子啖臂,餓死獄底,汝心何忍?而戕賊諸王若此,曏者人爲汝食,今亦爲人噬耶?」命左右食以草具,以困辱之。至夕,於謹遣人使帝爲書召王僧辮。帝不可,使者逼之曰:「王至今日,豈得自由?」帝曰:「我既不自由,僧辯亦不由我。」或問何意焚書,帝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不焚何待?」詧既囚帝,請於謹曰:「繹殺人多矣,願絕其命,以慰冤魂。」謹即使詧監刑,遂以土囊隕之,殮以蒲席,束以白茅,葬之於津陽門外。並殺太子無良,及始安王大略、桂陽王大成等。蓋帝性殘忍,且懲高祖寬縱之弊,故爲政尚嚴。城方圍時,獄中尚有死囚數千,有司釋之,以充戰士。
帝不許,悉令詧殺之,事未成而城陷,故其死也,人莫之惜。後人有詩譏之曰:
摧殘骨肉疾如仇,半壁江山要獨收。
剩有岳陽心未服,統兵百萬下荊州。
且說魏既誅帝,盡俘王公以下,悉收府庫珍寶,宮妃采女,送之長安。羣臣降者,亦歸關中授職。乃立詧爲梁主,取其雍州舊封,資以荊州之地,延袤三百里,居江陵東城。魏將王悅,將兵居西城,外示助詧備禦,內實防之。又選百姓男女數萬口爲奴婢,分賞三軍,驅歸長安。小弱者皆殺之。得免者三百餘家,而人馬所踐及凍死者什之二三,由是荊人不勝其毒,而皆歸咎於詧。
先是詧將尹德毅說詧曰:「魏虜貪婪,肆其殘忍,殺掠士民,不可勝紀。江東之人,塗炭至此,鹹謂殿下爲之。殿下既殺人父兄,孤人子弟,人盡仇也,誰與爲國?今魏之精銳盡萃於此,若殿下爲設享會,請於謹等爲歡,預伏壯士,因而斃之,分命諸將,掩其營壘,大殲羣醜,俾無遺類,收江陵百姓,撫而安之,文武羣僚,隨材銓授。魏人懾息,未敢送死,王僧辯之徒,折簡可致。然後朝服濟江,入踐皇極,晷刻之間,大功可立。古人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願陛下恢宏遠略,勿懷匹夫之行。」詧曰:「此策固善,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如卿計,人將不食我餘!」既而合城長幼被虜,又失襄陽,詧乃歎曰:「悔不用尹德毅之言。」魏師既還,詧乃即皇帝位於江陵,改元大定。追尊昭明太子爲昭明皇帝,尊其母龔氏爲皇太后,立子巋爲皇太子。賞刑制度並同王者。唯上表於魏則稱臣,奉其正朔。至於官爵,仍依梁氏之舊。以蔡大寶爲傳中僕射,王操爲五兵尚書。大寶嚴整有智,雅達政事,文辭贍遠,梁主推心任之,以爲謀主,比之諸葛武侯。操亦亞之。故能外睦強鄰,內撫遺庶。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僧辯初聞江陵被圍,乃命霸先移鎮揚州,使侯琚、程靈先等爲前軍,杜僧明、吳明徹等爲後軍,親自入援。未至而荊州陷,欲救無及。及聞元帝兇問,退守姑孰。以書寄霸先曰
國家新破,故主雲亡,朝元六尺之孤,野乏半年之積。人心漸散,宗社將傾,不有所奉,何以立國?意唯於宗室中選立賢明,以主樑祀,庶三吳舊業,藉以相延,萬里長江,不至失守。然立君諒有同心,臨事尚期協力,願展分閫之才,以濟同舟之急。
霸先見書,痛哭報僧辯雲:
身爲人臣,不能救主於危,萬死奚贖。足下既懷殉國之忠僕何敢昧捐軀之報?興滅繼絕,在斯時矣。定傾扶危,是所望焉。今孝元令子,尚有晉安,父死子繼,允協天人。倘足下奉以爲主,則社稷幸甚。
時晉安工方智爲江州刺史,於是僧辯從霸先之言,率羣臣連名上表,迎歸建康,即皇帝位,時年十三。以僧辯爲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霸先爲徵西大將軍,鎮京口如故。當是時,齊乘梁亂,侵伐頻仍,大江以外,遍地烽煙。僧辯、霸先御內靖外,不遑朝夕。一日,忽報齊清河王嶽進兵臨江,郢州刺史陸法和以州降之,因隨嶽歸鄴,獨留齊將慕容儼戍郢州僧辯曰:「郢與江州爲脣齒,失都是無江矣。」因遣侯琚率兵攻之,儼堅守不下。
且說貞陽侯淵明,留齊有年,求歸不得。今聞江南大亂,朝無其主,藉此可爲歸計。乃乘間請於齊主曰:「岳陽附魏,魏得據有荊、襄。今建康孤危,必至盡爲魏有。陛下何不放巨歸國,以主樑祀。世爲附庸,奉齊正朔,則梁之卿士,皆爲陛下陪臣;梁之山河,皆爲陛下屬國,又有存亡繼絕之名,而坐收天下之半,臣若留此,不過亡國一俘,於齊何益?」齊主召羣臣謀之,皆以爲便,乃使上黨王渙,將兵一萬,送淵明歸國渙請益兵,齊王曰:「汝何怯也?」渙曰:「是行也,不大集兵力以懾之,僧辯之徒,未可說而下也。」乃發兵五萬配之,進臨江口,徵鼓之聲,震驚百里。使殿中尚書邢子才,馳傳詣建康,與僧辯書曰:
嗣主衝藐,未堪負荷。彼貞陽侯武帝猶子,長沙後代,以年以望,堪保金陵。故置爲梁主,納於爾國,卿宜部分舟艦,迎接新主,並心一力,善建良圖。倘或不然,大兵百萬已次江口,星馳電發,立至建康,主臣同燼,玉石俱焚。成敗在即,惟卿自擇。
僧辯不從,下令戒嚴,飭內外諸郡,各集兵馬,以拒齊師。
貞陽亦與僧辯書,求請迎納,僧辯復書拒之曰:
嗣主體自宸極,受於文祖,如明公不忘故國,緩服入朝,同獎王室,伊、呂之任,匪公而誰?倘意在自帝,不敢聞命。
齊以僧辯不服,長驅進兵,破譙郡,攻東關,所向無前。將軍裴之橫率兵御之,大戰於關下。之橫陣亡,全軍皆覆。歸者爭言齊師之盛,前後莫測多少,刻日將至關下。僧辯大懼,自量力不能拒,乃出屯姑孰,決意改圖,遣使奉啓於淵明,定君臣之禮。繼使尚書周宏正,至齊軍奉迎,乞以晉安王爲太子。
淵明許之。敕取衛士三千,僧辯只給散卒千人,備龍舟法駕迎之。淵明乃與齊師盟於江北,誓爲藩臣,不敢背德。盟畢,自彩石濟江,於是梁車南渡,齊師北返。僧辯擁揮中流,尚恐齊藏禍心,不敢逕歸國,就西岸。齊侍中裴英起護送淵明入朝,會僧辯於江寧,謂自:「今而後非敵國而一家矣。」僧辯勞之。
癸卯,淵明入建康,望朱雀門而哭,道迎者以哭對。丙午,即皇帝位,以晉安王爲皇太子,王僧辯爲大司馬,陳霸先爲侍中。
詔解郢州之圍,送慕容儼歸國,齊亦以城在江外難守,割以還梁。自是舉朝相慶,獨霸先不悅。
先是霸先與僧辯共滅侯景,情好甚篤。僧辯居石頭城,霸先在京口,彼此推心相待。及僧辯欲納淵明,霸先遣使苦爭之,往返數次,僧辯不從。霸先私謂所親曰:「武帝子孫甚多,唯孝元能復仇雪恥,其子何罪,而忽廢之?吾與王公,並受託孤之任,而王公一日改圖,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爲乎?」乃密有相圖之意。具袍數千領,及錦彩金銀,爲賞賜之具。事未發,有告齊師大舉入寇者,僧辯遣其記室江旴告霸先,使爲之備。霸先因留江旴於京口,託言舉兵御齊,實襲僧辯。謀既定,召部將侯安都、周文盲、徐度、杜稜告之。稜有難色,霸先懼泄其謀,以手巾絞稜,悶絕於地,因閉之別室。部分將士,分賜金帛。以姪曇朗鎮京口,使徐度、侯安都率水軍趨石頭。臨發,霸先控馬未進,安都怒且懼,追罵霸先曰:「今日作賊,事勢已成,生死決於須臾,在後欲何所望?若敗俱死,後其得免砍頭耶?」霸先曰:「安都嗔我。」乃急進。
安都至石頭城北,棄舟登岸,城牆北接岡阜,不甚危峻,地皆荒僻,無兵防守。安都被甲,帶長兵,軍人捧之,投於女垣內。衆隨而入,不數步,即僧辯署後,牆亦單,一躍而進,逢人即殺之,遂及僧辯臥室。霸先亦自南門入。僧辯方起視事,外白有兵,問曰:「兵何來。」語未竟,兵自內出。僧辯離座遽走,出遇其子頠,呼曰:「霸先反矣!」僧辯遑迫,遂與頠率左右數十人,苦戰於聽事前。斯時外兵益集,左右死傷略盡,力不敵,走登南門樓,拜訪乞哀。霸先曰:「速下就縛,不然我焚樓矣。」軍士將縱火,僧辯父子遂下。霸先執之,謂曰:「我有何辜,公欲與齊師賜討?且身爲大將。何無備若此?」僧辯曰:「委公北門,何爲無備?且汝欲殺我,乃謂我欲殺汝耶?」是夜,鎖其父子於別室,皆縊殺之。乃列僧辯罪狀,佈告中外,且曰:「斧鉞所加,唯僧辯一門。其餘親黨,一無所問。」貞陽遂遜帝位,出就外邸。百僚奉晉安復位,大赦改元,以淵明爲司徒,封建安公,加霸先尚書令,都督中外諸軍事,大權一歸霸先。人謂霸先之殺僧辯,全爲國事起見,不知致二人蔘商者,尚有一段隱情在內。說也話長,且聽下文分講。
第二十九卷 慕狡童紅霞失節 掃餘寇興國稱尊
話說霸先襲殺僧辯,其隙從何而起?先是霸先有女,名紅霞,其母張氏,霸先妾也。夢折桃花而生,故以紅霞爲名,年及笄,美而慧,不特容顏出衆,亦且詩畫兼優。自江陵之陷,霸先子弟之在荊州者,盡入於魏,而紅霞常依膝下,母又早亡,霸先特愛憐之,恣其情性,不甚拘束,故常風流自喜。是時霸先與僧辨,結廉蘭之誼,僧辯有子名頠,饒丰姿,善騎射,霸先遂以女許焉,會僧辯有母喪,未成婚。一日,頠至京口,以子婿禮來見,紅霞方問省堂上,從屏後窺之,見其體態不羣,風流可愛,自以爲得人,不覺春心撩亂。歸房之後,感想形於夢寐,私語其婢巧奴曰:「天下美男子,有勝於王郎者乎?」巧奴笑曰:「王郎美矣。小姐特未見東閣公子身邊隨侍的陳子高耳,其美勝於王郎數倍。如並見之,當使王郎無色。」紅霞曰:「那人何在?」巧奴曰:「其人即在府中朝夕待公子左右,公子亦愛如珍寶。」紅霞曰:「汝得令我一見乎中』巧奴曰:「見之甚易,俟其隨公子在堂,小姐亦從屏後窺之可耳。」一日,探得公子在堂,即往窺之,果然容顏姣好,遠勝王郎,遂移思慕之心,全注子高身上。
看官,你道子高因何在府?先是子高世居會稽山陰,家甚貧,業織履爲生。侯景亂,人民漂散,子高從父流寓都下。年十六,尚總角,容貌眣麗,織妍潔白,如美婦人。,螓首膏發,自然蛾眉,見者靡不噴噴稱羨。即遇亂卒,揮白刃相加,見其姿態,噤不忍下,得免死者數矣。及侯景平,干戈稍息,人民各歸故土,子高父已死,亦思還鄉。一日,走往江口,覓船寄載,路遇一相者,熟視之曰:「觀子氣色,精光內露,富貴在即矣。」子高曰:「貧苦若此,得免餓死幸矣,何富貴之敢望?」相者曰:「子記吾言,前途自有好處也。」子高笑而置之。行至江口見有巨船廿號,旗幡招展,排列江岸。詢之,乃是霸先姪,名蒨,字子華,素具文武才,以將軍出鎮吳興,停舟於此。子高不敢求載,呆立視之。時蒨在舟中,獨坐無聊,走向艙口外望,忽見一美少年,提一行囊,立在船側,雖衣衫藍縷,而顏色美麗,光彩奕奕。大驚曰:「不意塗泥中有此美墨。」蓋蒨素有龍陽之癖,一遇子高,越看越愛,不禁神魂飄蕩。便令人呼之上船,子高進艙叩見,退立於旁。近視之,更覺其美,便問曰:「若欲何往?」子高曰:「欲歸山陰,在此求載。」蒨曰:「汝歸山陰,量汝亦無出頭之日,若欲富貴,盍從我去?」子高忽憶相士之言,連忙跪下謝曰:「如蒙將軍不棄,願充執鞭之役。」蒨大喜,便令後艙香湯沐浴,衣以錦繡,使之侍側。是夜遂共枕蓆。蒨頗偉於器,子高初嘗此味,相就之,不勝痛楚,齧被以忍,被盡裂。蒨憐之,欲止,曰:「得無創鉅汝太過耶。」子高曰:「身既屬公,則我身即公身也,死且不辭,創何害焉。」蒨益愛之,事畢,擁抱而睡,日中不起。蓋子高膚理色澤,柔靡都曼,而性又柔順,善體主意,曲得其歡,故蒨得之,如獲至寶。自此以後,恆執佩身刀,侍立左右,片刻不離。蒨素性急,在吳興時,每有所怒,目若虓虎,燄燄欲咬人,一顧子高,其怒立解。麾下稟事者,必俟子高在側,可以無觸公怒。蒨常爲詩贈之曰:
昔聞周小史,今歌明下童。
王麈手不別,羊車市若空。
誰愁兩雄並,金貂應讓儂。
因教以武藝兼習詩書,於高從此亦工騎射,頗通文義。
一夜,蒨樂甚,私語子高曰:「人言吾有帝王相,果爾當冊汝爲後,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曰:「古有女主,當亦有男後。明公果垂異恩,奴亦何辭作吳孟子耶!」因清改姓爲韓蒨大笑。年漸長,子高之具亦偉,蒨嘗撫而笑回:「他日若遇娘子軍,當使汝作前鋒,衝堅陷陣,所當者破,亦足壯我先聲也。」子高答曰:「政慮粉陣繞孫、吳,非奴鐵纏矟翼之使前王大將軍不免落坑塹耳。」其善酬接如此。蓓又夢騎馬登高山之上,路危欲墮,子高從後推之。始得升,由是益寵任之。
至是蒨解吳興之任,佐霸先鎮京口,同居一府。子高亦住府中,故紅霞見而悅之,謂巧奴曰:「汝固有眼,不意近在一家而幾失之也。」自此朝思暮想,懨懨生起病來。巧奴會其意乃曰:「小姐近日精神消減,得毋爲那人乎?」紅霞曰:「不瞞你說,我實想他,你有何計策,喚他進來一遂吾懷,吾當重重賞你。」巧奴搖首曰:「奴亦有心久矣,但那人與公子,時刻不離,無從近之,奈何?」紅霞聞之,默默不樂,因作一詩寄意雲:
錯認王郎是子都,牆東更有霍家奴。
只憐咫尺重門隔,暮雨澇遊暗自籲。
一日,紅霞正在房中納悶,忽見巧奴笑嘻嘻走進道:「小姐喜事到了。」紅霞曰:「何喜?」巧奴曰:「今日大將軍出征,帶領公子同往。子高因有微恙,不便鞍馬,獨留書室,我已打聽明白。到晚,小婢以小姐之命喚他,那怕他不即進來。豈非平日思想,可以一旦消釋?」紅霞大喜,巴不得立時相會。
就囑巧奴,點燈後,先把守門人打發開了,即到東園,悄悄領他進來。巧奴欣喜領命。
卻說子高隨公子在府,所居名曰東閣,乃是內園深處,與小姐所住內室,僅隔一條夾巷。公子愛其地幽雅,故獨與子高居此,其餘從者,日間進來伺候,夜間俱宿外廂,將子高當作絕代麗人,而以東閣爲藏嬌之所。奈值軍事緊迫,子高病體初癒,不能隨往,故留他看守東閣,且可靜心調養。當日子高獨處無聊,到夜更覺寂寞,坐至初更,正欲閉戶就寢,忽見一輕年女子,悄步入室。子高忙問道:「姐姐到此何干?」女微笑道:「吾奉小姐之命,特來喚你進去。」子高愕然道:「僕何人斯,而敢私入內室耶?」巧奴再三催之,堅不敢往。巧奴無奈,只得進內回覆紅霞,言其懼罪不進之故。紅霞此時,已等得不耐煩,聞其不來,心愈着急,一腔春意,那裏按納得住,也顧不得千金身價,只得帶了巧奴,自往招之。時已更深,月明如晝,府中上下俱已熟睡,唯子高被巧奴一番纏擾,坐臥不寧,門尚半啓。忽見巧奴復來,低語道:「小姐自來喚你了,快去接見。」子高大驚,連忙趨出,果見小姐立在門首,便道:「何物小子,敢勞小姐降臨。」紅霞以手招道:「來,奴自有話問你。」回身便走。巧奴便催他進內,子高懼違小姐之命,只得帶上雙扉,亦隨後而入。幸喜一條長弄,曲曲折折,直至內宅門首,守門乃一老僕,已受紅霞囑咐,早早去睡,並無一人撞見,心下稍安。及進宅門,小姐已歸繡閣,巧奴候在庭中,便引子高直至內房。諸婢知趣,各自躲開,單留小姐獨倚妝臺。
子高見了小姐,忙即跪下。紅霞便以手扶起道:「不必行此大禮,但奴慕郎已久,渴欲一會,郎何作難若此?」子高曰:「非不欲也,直不敢耳。」紅霞曰:「我爲父愛,府中人莫敢犯我,子毋畏焉。」巧奴在旁道:「夜深了,良辰有幾,請安睡罷。」斯時女固春心蕩漾,男亦慾火如焚,遂共解衣上牀。要曉得紅霞情竇雖開,尚屬合葩處女,怎禁得子高之具,已與主人相仿,嬌枝嫩蕊,豈堪承受,只因紅霞貪歡過甚,雖苦亦樂。
又虧子高曲意溫存,漸人佳境,使之盡忘艱楚。直至五鼓,雲收雨散,方擁抱而寢,沉沉睡去。巧奴見天色將明,忙催子高起身。二人只得披衣而起,送至堂前,重訂後會而別。從此朝出暮入,巧奴皆諧私好,紅霞越發情濃,所有珠玉珍寶,價值萬計,悉以與之。又嘗書一詩於白團扇,畫比翼鳥於上,以遺子高。詩曰:
人道團扇如圓月,依道圓月不長圓。
願得炎州無霜色,出入歡袖千百年。
子高亦答以詩云:
團扇復四扇,宛轉隨身便。
珍重手中擎,如見佳人面。
久之,事漸泄,閤府皆知。惟事關閨閣,又系主人愛女,誰敢泄漏,故霸先全然不覺。其後子高恃寵,凌其同伴,同伴怨之,欲發其事,而慮主人庇之,反致罪責,乃窮其所贈國扇,逃至建康,以呈王頠,且告之故。頠大忿恨,訴其父僧辯。僧辯怒,託以他故,絕陳女婚。霸先亦怒,謂僧辯無故絕婚,必有相圖之意,因此外和內忌,常驚異志。至是僧辯納淵明爲帝又拂其意,遂發兵襲僧辯,並其子蒨殺之。後蒨出鎮長城,子高遂往,不得與女相見,女日夜想念,鬱郁而死。此是後話不表。
再說僧辯既死,其親戚黨羽之爲州郡者,皆不附霸先。於是杜龕據吳興叛,韋載據義興叛,王僧智據吳郡叛,徐嗣徽及弟嗣先,皆以州降齊,欲爲僧辯報仇。霸先聞諸郡不服,謂其姪蒨曰:「汝往長城,速收兵以備杜龕,吾使周文育進攻義興」蒨奉命,晝夜馳往,才至長城,收兵得數百人。杜龕將周泰將精兵五千奄至,將士皆失色。蒨言笑自若,部分益明,衆心乃定。泰攻之,不克而退。
卻說文育進攻義興,義興縣多霸先舊兵,善用弩。韋載收得數十人,擊以長鎖,命所親監之,使射文育軍。約曰:「十發不兩中者死。」故每發輒斃一人,文育軍遂卻。韋載因於城外,據水立柵。霸先聞文育軍不利,乃留侯安都宿衛臺省,親自出兵討之。那知徐嗣徽打聽霸先東出,密結豫州刺史任約,將精兵八千,乘虛入建康,且約齊師爲援。是日,入據石頭。遊騎至闕下,安都閉城門,藏旗幟,示之以弱,下令城中曰:「登陴瞰賊者斬。」及夕,城中寂然,外兵莫測所爲,不敢遽攻。安都乃夜爲戰備,明旦,率甲士三百,開東掖門出戰,大破之。嗣徽等奔還石頭,不敢復逼臺城。
卻說霸先至義興,進攻韋載,拔其水柵。載懼乞降,霸先厚撫之,引置左右,與之謀議。忽報嗣徽、任約率兵內犯,石頭已失,大驚,乃留文育討杜龕,救長城;裴忌攻王僧智,收吳郡;自引親軍,卷甲還都。才至建康,恰值齊將柳達摩赴嗣徽之約,率兵一萬,運米三萬石,馬千匹於石頭,兵勢甚盛。霸先問計於韋載,載曰:「齊若分兵,先據三吳之路,略地東境,則時事去矣。今可急於淮南,因侯景故壘築城,以通東道,分兵絕彼之糧運,使進無所資,則齊將之首,旬日可致。」霸先從之,乃於大航之南,築侯景故壘,使杜稷守之。
先是嗣徽入犯,留其家於秦郡。安都覘其無備,襲破之,俘數百人,收其家,得琵琶及鷹,遣使送之曰:「昨至弟處得此,今以奉還。」嗣徽大懼。當是時,柳達摩渡淮置陣,霸先督兵疾戰,縱火燒其柵。齊兵大敗,爭舟相擠,溺死者以千數。
明日再戰,又大破之,盡收其軍資器械,齊師不敢出,亦退守石頭。霸先四面進擊,絕其水道,城中水一升,直絹一匹。達摩懼,遣使求和於霸先,且求質子。時京師虛弱,糧運不繼,朝臣皆欲與和,請以霸先從子曇郎爲質,霸先曰:「今在位諸賢,欲息肩於齊,若違衆議,謂孤愛曇郎,不恤國家。今決遺曇郎,棄之寇庭。但齊人無信,謂我微弱必即背盟。齊寇若來,諸君須爲孤力鬥也。」乃以曇郎爲質,與齊人盟於城外,將士恣其南北。齊師乃退,嗣徽、任約亦皆奔齊。
話分兩頭,裴忌受命攻王僧智,率其所部精兵,倍道兼行,自錢塘直趣吳郡。夜至城下,鼓譟薄之,呼聲震天地。僧智以爲大軍至,懼不敵,輕舟奔吳興,既而奔齊。忌入據之,霸先即以忌爲吳郡太守。陳蒨在長城,收兵得八千人,與文育合軍進攻杜龕,龕勇而無謀,嗜酒常醉。其將周泰,隱與蒨通,屢戰皆敗,泰因說之使降。龕將從之,其妻王氏曰:「霸先驚隙如此,降必一不免,何可屈己?」因出私財賞募,得壯士數百,出擊蒨軍,大破之。龕喜,飲酒過醉。是夜,周泰開門,引敵入城,兵至府中,龕尚醉臥未覺,蒨遣人負出於項王寺前,斬之,盡滅其家。由是東上之不服者皆平。
再講齊師既歸,降將徐嗣徽職等,日夜勸齊伐梁,謂江南一舉可取。齊主從之,乃遣儀同蕭軌、庫狄伏連與任約、徐嗣徽,合兵十萬,大舉入寇,晝夜兼進,直據蕪湖。霸先得報,謂諸將曰:「何如,吾固知齊兵之必至也。」乃遣侯安都率領諸將,共據梁山御之,齊人詐言欲召建安公淵明歸北,當即退師。霸先欲具舟送之,會淵明疽發背卒,不果。於是齊兵發蕪湖,庚寅,人丹陽縣,丙申,至秣陵故治,建康大震。霸先乃遣文育將兵屯方山,徐度頓馬牧,杜稜頓大航南,爲犄角之勢以拒之。齊人跨淮立橋,引渡兵馬,夜圍方山。而嗣徽則據青墩之險,大列戰艦,以斷文育歸路,兵勢嚴密。至明,文育鼓譟而發,反攻嗣徽,所向披靡,直出陣後。嗣微有偏將鮑砰,力敵萬夫,勇冠一軍,獨以小艦殿後。文育乘舟舴艋與戰,相去數丈,勇身一躍,跳上砰船,手起刀落,將砰斬落水中,連殺數人,牽其船而還。嗣徽之衆大駭。
癸卯,齊兵進及倪塘,遊騎直至臺城,上下危懼。霸先因作背城之戰,親自出拒,恰好文育軍亦至,士氣乃壯。將戰,大風從敵陣來。霸先曰:「兵不逆風。」文盲目:「事急矣,焉用古法?」抽槊上馬先進,衆軍從之,風亦尋轉,殺傷數百人,齊兵乃卻。俄而齊師至幕府山,鋒甚銳。霸先不出,潛使別將錢明領精卒三千人乘夜渡江,邀擊齊人糧運,盡獲其船米。
齊軍由此乏食。任約謂嗣徽曰:「此時尚可一戰,若相持不決,糧盡兵散,何以自全?」嗣徽曰:「然。」乃引齊軍逾鍾山,至玄武湖,進據北郊壇,以逼建康。霸先移兵壇北,與齊人相對,是夜大雨震電,暴風拔木,平地水深丈餘。齊軍晝夜坐立泥中,足指皆爛,懸鬲以爨。而臺中地高,水易退,道路皆燥,官軍每得更番相易。然四方壅隔,糧運不至,建康戶口流散,徵求無所,人盡憂之。天少霽,霸先將戰,向市人調食,僅得麥飯,分給軍士,士皆飢疲。恰好陳蒨以米三千斛、鴨千頭,從間道送至建康。霸先大喜,乃命炊米煮鴨,人人以荷葉裹飯,分以鴨肉數臠,未明蓐食,比曉出戰。侯安都謂蕭摩訶曰:「卿驍勇有名,千聞不如一見。」摩訶對曰:「今日令公見之。」及兩兵方合,安都挺槍躍馬,衝入敵陣,手殺數人。忽馬蹷墮地,齊人圍之,奮槍亂刺。摩訶望見,單騎大呼,直衝齊軍,刀舉處,齊將紛紛落馬,殺開一條血路,奪得敵馬以與安都,安都乃免。霸失望見曰:「事急矣。」遂與吳明徹等聚兵合擊,各殊死鬥。周文育又從白下引兵橫出其後,首尾並舉,齊師大潰,斬獲萬餘,相蹂藉而死者,不可勝計。生擒徐嗣徽,及弟嗣宗,斬之。乘勢迫襲,擄得齊將蕭軌等將帥四十六人。其軍士得竄至江者,縛獲伐以濟,中江而溺,流屍至京口,翳水瀰岸。唯任約、王僧惜得免。是役也,梁大勝齊,齊喪師十萬逃歸者,不及什之二三。建康危而復安,軍士以賞俘換酒,一人才得一醉,庚申,斬蕭軌等於市,齊人聞之,亦殺陳曇郎。
是時外寇即靖,疆土粗安。乃進霸先位相國,總百揆,封陳公,加黃鉞殊禮,贊拜不名。於是大小臣工,皆知梁祚將終,霸先革命在即,而相率勸進。太府卿何凱、新州刺史華志,各上玉璽一枚,皆言草土中有紅光透出,掘而得之。主有聖明治世,謹奉以獻,霸先受之。又大夫王彭,稱於今月五日平旦,見龍跡自犬社至象闕,亙三四里,爲霸先賀。司天官奏慶雲呈於東方,慧星見於西北,主有除舊更新之象。又鍾山甘霖大降,嘉禾一穗六歧。羣臣爭勸霸先受禪,以副天人之望。於是進爵爲王,增封二十郡,自置陳國以下官屬。冕用十有二旒,建天子旗旗,出警入蹕。
永定元年十月戊辰,敬帝下詔禪位於陳。是日,陳主使將軍沈恪勒兵入殿,衛送梁帝如別官。沈恪排闥見王,叩頭謝曰:「恪經事蕭氏,今日不忍見,分受死耳,決不奉命。」王嘉其意,不復逼,更以他人代之。乙亥,王即帝位於南郊。先是氛霧滿天,晝夜晦冥,至於是日,景氣清晏,識者知有天意焉。禮畢還宮,臨太極前殿,受百官朝賀,改元,大赦。奉敬帝爲江陰王,降太后爲太妃,皇后爲妃。辛已,立七廟,追尊皇考曰景皇帝,皇妣董氏曰安皇后。立夫人章氏爲皇后,以太子昌留魏,故不立太子。先是侯景之平也,火焚太極殿。敬帝時,議欲建之,獨缺一柱,遍索山谷間不得。至是有樟木大十八圍,長四丈五尺,流泊江口。朝臣皆以爲天降神木,助宏王基,上表稱賀,遂取以建殿。尺寸不爽。殿成,詔以皇姪蒨爲臨川王,大封百僚,梁之舊臣,莫不受命。那知四方皆服新朝,一人獨懷舊主,聞陳篡位,仗義興兵,誓必爲梁報仇。帝聞之歎曰:「吾固知其不服也。」你道此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講。
第三十卷 廢伯宗安成篡位 擒王琳明徹立功
話說梁社既亡,舊臣皆服新朝,孰敢起而相抗?單有湘州刺史王琳,素懷忠義,不以盛衰改節。先是江陵陷,元帝被害,琳率衆發哀,三軍縞素。屯兵長沙,傳檄州郡,爲進取之計。敬帝既立,琳復擁戴建康,不敢有二。及霸先誅僧辯,握大權,隱有受禪之志,心甚不平。繼聞敬帝禪位於陳,不勝大怒,乃求援於齊,請納永嘉王莊,以主樑祀。齊乃送莊還江南,琳便奉莊即帝位,改元天啓。莊以琳爲丞相,建牙勒衆,大治舟艦,欲攻建康。帝聞其反,乃假侯安都爲西道都督,周文育爲南道都督,將舟師二萬,會於武昌以擊之。謂二將曰:「王琳蓄志已久,練兵有年,其下多驍勇之士,此未可以輕敵也。」二人家輕王琳,以爲此殘梁遺寇,平之易若反掌,絕不爲意。又兩軍並行,不相統攝,部下交爭,各無奮志。行至武昌,琳將樊猛懼不能敵,退守郢州。安都意益驕,遂進兵圍之。裨將周鐵虎謂不宜頓兵堅城之下,當先破王琳,則郢城自服。安都不可,聞王琳大軍將至,乃釋郢城之圍,進軍合口以拒之。
當是時,琳軍東岸,安都等結營西岸,相持數日。琳與堵將討回:「彼軍驕甚,必不以我爲虞,可襲而取也。」乃以老弱守營,夜引精兵,從下流潛渡,抄出東軍之後,乘軍士熟睡時候,一聲號炮,奮勇殺入,東軍果不設備,及至驚醒,大營已破。軍士皆抱頭鼠竄而逃,逃不及者,盡做刀下之鬼。安都、文育等雖勇,怎奈四面盡是梁兵圍裹上來,左右親將,死傷略盡,欲逃無路,以故安都、文育及裨將周錢虎等,皆被擒獲。及明,王琳歸營,諸將皆賀。乃引見陳俘,謂安都等曰:「汝等皆號無敵,今乃爲吾擒乎?」安都等不語,獨鐵虎詞氣不屈,琳殺之,而囚安都、文育,貫以長鎖,擊之坐側。遂乘勝勢,襲據江州。帝聞報大駭。乃遣司空侯琚及領軍徐度,率舟師三萬進討,帝親倖石頭送之。
卻說琳至湘口,水涸不得進。一夜春水暴漲,舟艦得通,乃引合肥、漅爐相次而下,軍勢甚盛。琚進軍虎檻洲,與琳隔洲而泊。明日合戰,琳軍少挫,退保西岸。及夕,東北風大起,吹其舟艦並壞,沒於沙中,風浪大,不得還浦。天明風靜,琳入浦治船,填亦引軍退入蕪湖。時侯安都,周文育,乘監守稍懈,帶鎖逃歸。侯琚接見,大喜曰:「公等得脫,皆天意也,破賊必矣。」遂奏聞於帝,帝雖怒其敗而甚喜其歸,仍令隨軍效力。先是王琳乞師於齊,齊遣大將劉伯球將兵一萬,助琳水戰。慕容子會將鐵騎二千,屯蕪湖西岸,爲之聲勢。丙申將戰,侯琚下令軍士,晨炊蓐食以待之。時西南風急,琳自謂得天助,引兵直趣建康。琚俟其舟盡過,乃徐出蕪湖,躡其後,西南風反爲琚用。琳命軍士擲火炬以燒陳船,皆反燒其船,軍陣大亂。
琚乃以小船蒙牛皮衝其艦,艦皆壞。琳由是大敗。軍士溺死者什二三,餘皆棄船登岸走。而齊兵之在西岸者,亦慌亂起來,自相蹂踐,並陷於盧荻泥淖中。陳師逼之,束手就縛。遂擒齊將伯球,慕容子會,斬獲萬計。琳見衆軍瓦解,大勢難支,只得冒陳急走。至湓城,猶欲收合離散,以圖再舉。奈衆無附者,遂奉永慶王及妻妾左右數十人奔齊。其將樊猛等,皆率部曲來降。由是郢、湘盡平,江北無驚,粱之舊境,無不歸服於陳。雖有遠方倔強之徒,或降或叛,帝皆羈靡之,不忍勞師遠討,過用民力。即位三年,四境粗安。
當是時,南朝鼎遷於陳,西魏亦禪位宇文氏,改國號爲周。
而陳太子昌,尚羈關中,帝乃遣使通好,且求太子昌歸國,周人許而不遣,心常不樂。未幾,帝不豫,遣尚書王通以疾告太廟及郊社,其後疾益甚,庚午,崩於璿璣殿,時年五十七。遺詔以臨川王璿入承大統。於是羣臣向王勸進,玉謙讓弗敢當。太后又以太子昌尚在周邦,未肯下詔立君。衆莫能決。安都慷慨言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遠,臨川王先帝猶子,有大功於天下,須共立之。今日之事,後應者斬。」便接劍上殿,啓太后出璽,手解臨川王發,推就喪次,俯伏舉哀。哀畢,升殿即位,是爲文帝。甲寅,遷殯於太極殿西階,羣臣上諡曰「武皇帝」,廟號「高祖」。高祖智以綏物,武以寧亂,英謀獨運,人皆莫及。加以儉素自率,常膳不過數品,私饗曲宴,皆用瓦器。餚核庶羞,裁令充足。後房衣不重彩,飾無金翠。及乎踐祚,彌厲恭儉,以故隆功茂德,光有天下。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文帝即位以來,兢兢業業,治已用人,一遵高祖之舊。
尊王后爲皇太后,以司空侯琚爲太尉,侯安都爲司空,徐度爲侍中,杜稜爲領軍將軍。立妃沈氏爲皇后,子伯宗爲皇太子。大業已定,把一個太子昌竟置不問。斯時昌羈於北,聞高祖崩,臨川即位,以爲奪了他基業,不勝憤怒,於是哀懇周人,求歸南土。時周朝宇文護當國,因念陳已有君,留之無益,落得做人情,遂遣南歸。昌至安陸,將濟江,先遣人致書於帝,責其不待已至,擅登大位,辭多不遜。帝視書不悅,然若拒而不納,臣下必有異論。乃召安都入內延,從容謂曰:「太子將至,須別求一藩,吾歸老焉。」安都曰:「自古豈有被代天子乎?臣愚不敢奉詔,請自往迎之。」向帝密語數言而別。遂以昌爲驃騎將軍,封衡陽王。詔中書舍人緣道迎候。安都見太子,敬禮備至,請即登舟濟江,太子從之。那知船中侍從,皆其腹心,行至中流,而執沉之於水,以溺死聞。朝廷爲之發喪。後人有詩悲之雲:
猶子巍巍握帝符,前星失曜一身孤。
早知今日沉江底,何不長安作匹夫。
衡陽既死,帝心暗喜。時帝有母弟頊,尚留在周,帝思之,遣使關中通好,賂以黔中地及魯山郡,求放頊還。周乃遣上士杜杲送項南歸,並其妃柳氏,及子叔寶,皆還建康。先是頊在長安,軍主李總與頊有舊,每同遊處。一日,頊被酒,張燈而寐。總入其室,見一大龍,臥於牀上,便驚呼而走。頊覺,問何所驚,總曰:「子必大貴,異日無忘吾言。」及歸,與帝相對泣,即封安成王,恩賞有加。帝謂周使杜杲曰:「家弟今蒙禮遣,實周朝之惠,然魯山不返,亦恐未能及此。」杲對曰:「安成長安一布衣耳,而陳之介弟也,其價豈止一城而已哉?本朝敦睦九族,恕己及物,上遵太祖遺旨,下思繼好之義,是以遣之南歸。今乃雲以尋常之土,易骨肉之親,非使臣所敢聞也。」帝甚慚曰:「前言戲之耳。」
且說侯安都既害衡陽,進爵清遠公,威名甚重,羣臣莫出其右,自以功安社稷,日益驕矜。部下將帥,多不遵法度,有司檢問,則奔歸安都,安都庇之。凡上表啓,語多不遜。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座上,傾倚席間,不復盡人臣之札。一日,陪樂遊苑禊飲,醉謂帝曰:「陛下今日何如作臨川王時?」帝不應,安都再三言之,帝曰:「此雖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訖,又啓御前供張,賜借一用,將載妻妾來此歡會。帝雖許之,而心甚不平。明日安都坐御座,賓客居羣臣位,稱觴上壽。帝聞之益怒,漸奪其權,於是羣臣爭言安都之短,勸帝除之。又有言其謀叛者,召入省中,賜死。初,安都與杜嘗爲壽於高祖前,各稱功伐。高祖曰:「卿等皆良將也,而並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識暗,狎下而驕上,矜其功不收其拙。周侯交不擇人,而推心過差,居危履險,猜防不設。侯郎傲誕而無厭,輕佻而肆志,並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人鹹服高祖之明見雲。
此是餘話,不必細講。
卻說天康元年夏四月,帝不豫,臺閣衆事,並令尚書僕射到仲舉、五兵尚書孔奐、中書舍人劉師知共決之。疾篤,憂太子伯宗柔弱,不能守位,謂頊曰:「吾欲遵泰伯之事,汝能無負我託否?」頊拜伏於地,涕泣固辭,帝又謂諸臣曰:「今三萬鼎峙,四海事重,宜須長君。朕欲近則晉成,遠隆殷法,卿等宜遵此意。」孔奐流涕對曰:「陛下御膳違和,痊復非久。皇太子春秋鼎盛,聖德日躋。安成王介弟之尊,足爲周旦,若有廢立之,臣等寧死,不敢聞詔。」帝曰:「古之遺直,復見於卿。」乃以免爲太子詹事。
癸酉,上殂。羣臣奉太子即位,是爲廢帝。以安成王爲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安成遂率衛士三百人居尚書省,以防非常。師知、仲舉雖居禁中,共決政事,而大權總歸安成刑賞黜陟,全不與衆人蔘懷。師知由是忌之,謂仲舉曰:「安成不出,少主恐無自安之理。」仲舉亦以爲然。乃密結右丞王暹、舍人殷不佞、右衛將軍陳子高,相爲黨援。原來子高自文帝繼統,以舊寵歷任要職,拜爲右衛將軍,統領軍府,在諸將中士馬最盛。因感舊君之恩,欲爲新主報效,故與仲舉相結,共謀出頊於外。然衆尚猶豫,未敢即發。獨殷不佞以爲機不可緩。一日不告衆人,馳詣省中,矯敕謂頊曰:「今四方無事,王可且還東府,經理州務。」頊聞之愕然,命駕將發。記室毛喜人見頊曰:「陳有天下日淺,國禍繼臻,中外危懼。太后深惟至計,令王入省,共康庶績。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之重,願王三思。須更聞奏,無使奸人得肆其謀。今出外即受制於人,譬如曹爽,願作富家翁,其可得耶?」頊即遣喜與吳明徹籌之。明徹曰:「嗣君諒暗,萬機多闕。殿下親實周、召,當輔安宗社,願留中勿疑。」頊乃稱疾,召劉師知至府,留之與語,使毛喜入言於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幼弱,政事並委二郎,此非我意。」因召帝問之,帝曰:「此自師知等所爲,朕不知也。」喜出報頊,頊乃囚師知於室,親自入朝,面奏二宮,極陳師知之罪。帝曰:「此等人,任叔父治之。」頊出,即以師知付廷尉,夜於獄中踢死。收王逼、殷不佞並付獄。
不佞少有孝行,頊雅重之,故僅免官而誅王暹,餘人皆置不問。
一日,毛喜清簡人馬配子高,並賜器甲。頊驚曰:「子高謀反,方欲收執,何爲授以人馬器甲?」喜曰:「山陵始畢,邊寇尚多。子高受委前朝,權力正盛,若收之,恐不時授首,或爲國患。宜推心安慰,使不自疑,伺間圖之,一壯士之力耳。」頊深然之。
再講仲舉自師知死後,心益不安,乃使其子到都,乘小車,蒙婦衣,來子高家,謀誅安成。往返數次,蹤跡漸露。頊欲誘二人入朝而殺之,因託言議立皇太子,悉召文武,共集尚書省。
二人隨衆入,乃使壯士執之,付獄賜死。先是前一夜,子高夢見紅霞以手招之曰:「郎今可以共往矣。」覺惡其不祥。俄而聞召,謂家人曰:「此行吉凶難保也。」乃入,果賜死。
再說子高既誅,其黨皆懼,湘州刺史華皎亦子高黨,懼禍及己,以湘州叛歸後梁,又乞師北周,勾連兩國之兵,來犯建康,軍勢甚盛。頊欲討之,而恐不克,因問計於吳明徹。明徹曰:「王自秉國以來,未嘗立大功。皎雖外結強援,軍心不一,勢易摧敗。王自引大兵擊之,蕩定可必。如是則大功立,民心之戴王益堅矣。」頊然其言,乃親引大軍三萬御之。庚辰,戰於沌口,大破華皎,周、梁之師亦潰。皎奔關中,湘州遂平。奏凱後,羣臣爭表安成之功,進位太傅,加殊禮。於是安成之權愈重,國中但知有安成,不知有帝矣。帝弟始安王伯茂,心懷不平,屢肆惡言,頊惡之,乃黜爲溫麻侯,置諸別館,使人邀於道殺之,詐言爲盜所殺,大索國中三日。帝聞之怒,遂不與安成相見。於是近臣毛喜等,勸頊早正大位,以一人心。頊從之。
甲寅,乃以太皇太后令,誣帝與師知、華皎通謀,上違太后,下害宗賢,無人君之度,且曰:「文皇知子之鑑,事等帝堯,傳弟之懷,又符太伯。今可申曩志,崇立賢君。」遂廢帝爲臨海王,以安成王入篡大統。正月甲午,羣臣上璽綬,安成即皇帝位,是爲宣帝。改元大建,復太皇太后爲皇太后,皇太后爲文皇后。立妃柳氏爲皇后,世子叔寶爲皇太子。封皇子叔陵爲始興王,羣臣悉以本位,供職如故。帝幼有智慧,及長,美容儀,身長八尺三寸,手垂過膝,與文帝友愛甚篤。以地處嫌逼,遂篡天位,有負文帝。然少歷艱難,深悉民隱,故踐祚之後,勤勞庶政,不動干戈,江南之民,遂得少安。
話分兩頭,王琳自奔齊之後,齊主命出合肥,召募倆楚,更圖進取。既而以琳爲揚州刺史史、大行臺,鎮壽陽,屢次上表,乞師南侵。尚書盧潛以爲時事未可,且謂與陳和親。齊王從之,乃遣散騎常侍崔瞻來聘,且歸南康愍王曇郎之喪。琳遂與潛有隙,更相表奏,齊主召琳赴鄴,以潛爲揚州刺史代之。由是二國聘問往來,信使不絕者數載。然是時,齊政日壞,國勢憑衰,後主信任權幸,屏黜忠良。周人乘齊之亂,日肆憑陵,汾、晉之間,幾無寧日。消息傳入建康,陳主大喜,以爲江淮舊境,乘此可復,乃集羣臣於內殿,商議伐齊。羣臣各有異同獨吳明初決策請行。帝曰:「此事朕意已決,但元帥至重,諸卿以爲孰可?」衆議以淳於量歷有大功,位望隆重,共署推之左僕射徐陵獨曰:「吳明徹家在淮左,悉彼風俗,將略人才,當今亦無過者。臣以爲元帥之任,非明徹不可。」尚書裴忌曰「臣同徐僕射。」陵應聲曰:「非但明徹良帥,裴忌亦良副也」帝從之,乃拜明徹爲元帥,裴忌監軍事,統衆十萬伐齊。先取秦郡、歷陽兩路,刻日併發。
齊人聞陳師來侵,共議出兵御之。儀同王肱曰:「官軍此屢失利,人情騷動,若復出頓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來則世事去矣。莫若遣使江南,暫圖和好。然後薄賦省傜,息民養土,使朝廷協睦,遐邇歸心。天下皆當肅清,豈直陳氏而已」齊主不從,遣大將尉破胡率兵救泰州,長孫洪略出兵救歷陽侍中趙彥深私問計於祕書監源文宗曰:「弟往爲秦、涇刺史,悉江、淮間情事,今陳師入寇,何術以御之?」文宗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諸將,數千以下,適足爲吳人之餌。尉破胡人品卑下,公之所知。敗績之事,匪朝伊夕,何能制勝卻敵保有淮北耶?如文宗計者,不過專委王琳,招募江、淮義男三四萬人,風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舊將,將兵屯於淮北,足以固守。且琳之於頊,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竊謂此計之上者若不推赤心於琳,更遣餘人掣肘,覆成速禍,彌不可爲。」彥深歎曰:「弟此策誠足制勝千里。但爭之十日,已不見從,時事至此,安可盡言?」因相顧流涕。
且說破胡將次秦州,去陳軍不遠,選長大有勇力者爲前鋒號蒼頭,身披犀甲,手執大刀,其鋒甚銳。又有西域胡多力善射,弦無虛發,敵軍尤憚之。將戰,吳明徹謂蕭摩訶曰:「若殆此胡,則彼軍奪氣,君纔不減關、張矣。」摩訶曰:「願示其狀,當爲公取之。」明徹乃召降人有識胡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飲摩訶曰:「飲明徹手中酒者,當令勇氣百倍,所向無前。」摩訶飲畢,馳馬衝齊陣,大呼曰:「有勇者速來一決!」西域胡挺身出陣,十餘步,彀弓方發,摩訶遙擲銑硯,大呼曰:「着!」正中其額,應手而僕。齊陣中大力者十餘人出戰,摩訶揮刀皆斬之,易若拉朽,齊人無不膽落。於是明徹乘敵之懼,縱兵大戰,齊兵大敗,尉破胡走,遂克泰州。
先是,破胡之出師也,齊使王琳與之俱。琳謂破胡曰:「吳兵輕銳,宜以長策制之,慎勿輕鬥。」破胡不從而敗,琳單騎僅免,奔還彭城。又陳將黃法與長孫洪略大戰於歷陽城下,臨陣斬之,遂克歷陽。由是兩路皆捷,大軍所至,勢如破竹。不數旬,已獲二十餘郡。齊將非降即逃,單有王琳敗下,尚領殘兵數千,退保壽陽外郭。明徹乘夜攻之,琳且戰且守,飛章告急。齊乃復遣大將皮景和率師十萬來援。那知景和本非將才,一聞敵強,更懷懼怯,去壽陽三十里,頓軍不進,僅虛張聲勢以畏敵。陳將皆懼曰:「堅城未拔,大援在近,將若之何?」明徹曰:「兵貴神速,而彼結營不進,自挫其鋒,吾知其不敢戰明矣,何畏?急攻壽陽,拔之可也。」於是躬擐甲冑,四面疾攻。景和果不敢救,引兵退,遂克壽陽,生擒王琳。
琳體貌閒雅:喜怒不形於色,有強記才。軍府佐吏千數,一見皆能識其姓名,輕財愛士,得將卒心。雖流寓在鄴,齊人皆重其忠義。及被擒,舊時麾下將卒,多在明徹軍中,見之皆歔欷,不能仰視,爭爲請命,及致資給。明初恐其爲變,斬之於壽陽東二十里。哭者聲如雷。有一里以酒脯來祭,哭盡哀,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知與不知,聞者莫不流涕。後人有詩悲之曰:
故國江山已化生,孤臣閫外尚捐身。
壽陽野老收遺血,哭殺當時麾下人。
捷聞,帝大喜,置酒舉杯,屬徐陵曰:「賞卿知人。」陵避席曰:「定策聖衷,非臣力也。」乃以明徹爲車騎大將軍,都督豫合六州諸軍事。遣謁者蕭淳風就壽陽。冊命築壇於城南,高數丈,士卒二十萬,皆戎裝,環立壇下。旗分五色,兵列八方,明初登壇拜受,三軍皆呼萬歲,聲震山谷。觀者如堵,人皆榮之。其餘有功將士,皆進爵。以壽陽復爲豫州,以黃城爲司州,江、淮舊境悉復。但未識齊人復來爭否,且俟下文再講。
第三十一卷 張麗華善承寵愛 陳後主恣意風流
話說齊主聞壽陽陷,頗以爲憂。其嬖臣穆提婆曰:「本是彼物,從其取去。假使國家盡失黃河以南,猶可作一龜茲國。更可憐人生如寄,誰當行樂,何用愁爲?」左右嬖倖共贊和之。
齊主大喜,因置邊事於度外,陳人悉復其故疆,而齊不復爭。先是王琳傳首建康,詔懸其首於市,人莫敢顧。其故吏朱瑒上書於僕射徐陵曰:
竊以典午將滅,徐廣爲晉家遺老,當塗已謝,馬季稱魏室忠臣。梁故建寧公琳,當離亂之辰,總方伯之任,天厭梁德,尚思匡繼。徒蘊包胥之志,終遘萇宏之眚,至使身沒九泉,頭行千里。伏惟聖恩博厚,明詔愛發,赦王經之哭,許田橫之葬。
不使壽春城下,唯傳報葛之人;滄洲島上獨有悲田之客。
陵得書,爲之請於帝,乃詔琳首還其親屬。瑒奉其首,葬之於八公山側。義故會葬者數千人,皆痛哭拜奠。尋有壽陽義士毛智勝等五人,密送其柩於鄴。贈曰「武忠王」,給轀輬車在葬之。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宣帝廣選嬪御,後宮多內寵,生四十二男。長太子,柳皇后生,次始興王叔陵,又次長沙王叔堅,及下諸王,皆衆妃所出。叔陵少機辨,徇聲名,爲帝鍾愛,然性強梁不羈,恃寵使氣,王公大臣多畏之。年十六,出爲江州刺史,嚴刻馭下,部民畏懼。歷任湘、衡、桂、武四州,諸州鎮聞其至,皆股粟震恐。而叔陵日益暴橫,徵求役吏,無有紀極。又夜間不臥,燒燭達曉,召賓客嬖人,爭說民間細事,以相戲謔。自旦至午,方始寢寐。其曹局文案,非奉呼喚,不得上呈。瀟、湘以南,詞人文士,皆通爲左右侍從,其中脫有逃竄,輒殺其家屬妻子。
民家妻女微有色貌者,皆逼而納之府中。州縣莫敢上言,以故帝弗之知。俄而召入,命治東府事務,兼察臺省。凡執事之司,承意順旨者,即諷上用之,厚加爵位,微致違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死。又好飾虛名,每入朝,常於車中馬上,執卷讀書,高聲長誦,揚揚自若。歸至室內,或自執斧斤,爲沐猴百戲。又好遊家墓間,見有塋表爲當世知名者,輒令左右發掘,取其石志古器,並骸骨肘脛,持爲玩弄之物。郭外有梅嶺,晉世王公貴人多葬其間。叔陵生母彭妃死,啓請梅嶺葬之。乃發謝太傅安石墓,棄去其柩,以葬母相。初喪之日,僞爲哀毀,自稱齋戒,將刺臂上血,爲母寫《涅斮經》。未及十日,庖廚擊鮮,日進甘膳。私召左右妻女與之宣淫,其行事類如此。
又有新安王者,名伯團,文帝子,性嗜酒,用度無節,所得俸祿,每不足於用,酣醉時,常乞丐於諸王。帝聞而憐之,特加賞賜,後出爲徐州刺史。在州不理政事,日出田獵,或乘眠輿,至於草間,輒呼百姓婦女同遊,動至旬日,所捕麝鹿等物,相與共享。帝知其不法,召至京,將廢棄之。而伯固善嘲虐,工餡媚,與叔陵相親押,以故得帝歡,每宴集,必引之侍飲。又怕固性好射雉,叔陵好發古塚,出遊野外,必與偕行。一日,兩人對飲,既酣,叔陵謂曰:「主上若崩,吾不能爲太子下矣。」伯固曰:「殿下雄才大略,豈太子所及?他日主天下者,非殿下而誰?吾雖不敏,當爲殿下助一臂之力。」彼此大笑。於是情好大洽,遂謀不軌。伯固侍禁中,每有密語,必報叔陵。
是時諸王皆畏叔陵,單有長沙王叔堅,每與相抗,不肯下之。先是叔堅母,本吳中酒家女,宣帝微時,常飲其肆,遂與之通。及貴,召拜淑儀,生叔堅。叔堅性傑黠,有勇力,善騎射,帝亦愛之。嘗與叔陵爭寵,彼此相忌。每朝會鹵簿,不肯爲先後,必分道而趨。左右或爭道而鬥,至有死者。帝於二子皆所鍾愛,故稍加責讓,仍置酒和解之。由是二人益無顧忌。
一日,帝方視朝,忽報周已滅齊,大懼,謂羣臣曰:「周人得志於東,必復闢地於南,如此江淮必受其害。吾欲遣使於周,以修舊好,兼覘其動靜,諸臣以爲誰可使者?」衆推憲審,帝即命憲入關。憲至周,周亦厚相接待。既成禮,遂還建康,覆命於帝曰:「周雖滅齊,其勢可畏。然自周武死後,天元繼統,國政日亂,內外皆歸心丞相楊堅。臣料天元死後,堅必篡周。內務未遑,何暇外圖?只恐堅既得志,必有併吞江南之意。
他日之憂,正勞聖慮也。」帝曰:「堅亦何能遽代周家?」遂不以爲意。未幾隋果代周,帝聞之,懼而謂憲曰:「卿料事如神,他日之憂,正不可以不防。」憲曰:「陛下能念及此,兢兢業業,隋亦無如我何也!」於是飭邊事,修武備,以爲自強之計。時大建十三年也。
明年春,帝有疾,詔太子及始興王叔陵、長沙王叔堅,併入侍疾。叔陵見帝病將危,陰懷異志,命典藥吏曰:「切藥刀甚鈍,可礪之。」蓋舊制諸王入宮,不許帶寸刃,故叔陵欲礪銼藥刀,以行逆也。甲寅帝崩,倉猝之際,合宮驚慌,而叔陵命左右於外取劍。左右弗悟其旨,取朝服所佩木劍以進,叔陵頓足大怒。叔堅在側見之,知其有變,乃密伺所爲。俄兩太子哀哭俯伏,叔堅偶如廁,叔陵較起,於旁抽切藥刀斬太子,中項,太子悶絕於地。柳後大呼救之,叔陵又斲後數下。乳媼吳氏自後制其肘,太子浴血而起,叔陵持太子衣,太子奮身得脫叔堅行至殿廊,聞內有喊聲,急即奔入見叔陵行兇,遂從後益之,奪去其刃,李之就柱,以其摺袖縛之。時吳媼已扶太子避賊,叔堅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殺之命。叔陵乘間奮力掙縛,縛解脫走,突出雲龍門,馳車還東府,使左右斷青溪道,放東城囚以充戰士。又遣人往新林,迫其所部兵,躬自被甲,戴白布帽,登城西門,招募百姓,散金帛以賞士卒,遍召請王將帥,莫有至者。獨新安王伯固單馬赴之,助其指揮。聚兵千人,據城自守。時衆軍並出防江,臺內空虛,人心驚亂。叔堅忙召蕭摩訶入內,使受敕討叔陵。摩訶受命出宮,即率馬步數百,直趣東府。叔陵惶恐,遣人送鼓吹與摩訶,謂之曰:「事捷,必以公爲臺鼎。」摩訶誘之曰:「須王心膂自來,方敢從命。」叔陵乃遣所親戴溫、譚麒麟,來見摩訶,摩訶執以送臺,斬其首以徇東城。叔陵歎曰:「事不成矣。」遂入內,呼其妻妾十人,盡沉於井,身率步騎數百,開城走,欲趣新林,而後乘舟奔隋。行至白楊路,爲臺軍所邀。伯固奔避入巷,叔陵馳騎拔刃追之,呼曰:「爾欲求克耶?我先殺汝。」伯固不得已復還部下多棄甲潰去。訶摩刺叔陵仆地,其將陳仲華就斬其首。伯固亦爲亂兵所殺。自寅至已,其亂乃定。叔陵諸子皆賜死。時太子創甚,臥承香殿,太后居伯梁殿,百司衆務,皆決於叔堅丁已,太子創愈,羣臣奉璽綬,即位於太極殿。改元至德,大赦天下,是爲後主。以長沙王爲司空、驃騎大將軍,蕭摩訶爲車騎大將軍,封綬遠公,叔陵家金帛累鉅萬,悉賜二人。
且說長沙王既定內亂,自以有救護大功,驕縱日甚,羣臣忌之。都官尚書孔範、中書告人施文慶皆有寵於帝,而惡叔堅所爲,日夜求其短,構之於帝。帝遂疏之,以江總爲吏部尚書,奪其權。叔堅既失恩,心不自安,乃爲厭媚,酷日月以求福。或上書告其事,驗之有實,帝乃四叔堅於內省。將殺之,令內侍宣敕數其罪,叔堅對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親於主上耳。今既犯天憲,罪固當死,但臣死地下必見叔陵,願宣明詔責之於九泉之下。」帝感其言,遂赦之,免官歸第。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陳自武帝開國,綱紀粗備,天下漸安。繼以文宣承統,勤勞庶政,節己愛人,府庫充足,民食有餘,故大建之末,江南號稱富庶。後主即位,蒙業而安,天下欣欣望治。然性耽詩酒,專喜聲色。始初,尚有二、三大臣。輔以正道,軍國之務,稍爲留心。繼則佞幸日進,諛言盈耳,內寵外嬖,共爲蠱惑,而君志日荒矣。
再表後宮有一美人,姓張名麗華,本兵家之女,父兄以織蓆爲業。後主爲太子時,被選入宮,撥爲東宮侍婢。時後主已得龔、孔二妃,花容月貌,皆稱絕色,並承寵愛,而於孔妃尤篤。嘗謂妃曰:「古稱王嬙、西子之美,自吾視之,卿美當不弱耳。」及麗華入宮,年才十歲,爲孔妃給使,後主未之見也。
一日,與孔妃小夥,麗華捧(寧毛)以進,。後主一見大驚,端視良久,謂妃曰:「此國色也。卿何藏此佳麗,而不令我見?」孔妃曰:「妾謂殿下此時見之,猶嫌其早。」後主問何故,對曰:「其年尚幼,恐微葩嫩蕊,不足以受殿下彩折耳。」後主微笑,心雖愛之,憐其幼弱,不忍強與交歡。因作小詞以寄情,其詞曰:
海棠初試胭脂嫩,翠佩葳蕤,弱態難支。不許金風用力吹。
新桃時樣慵梳掠,淡淡蛾眉,雲鬢雙垂,欲護蘭芽不自持。
後主作完是詞,以金花箋書付麗華,麗華叩謝。孔妃相顧而笑曰:「殿下何多情也?」原來麗華年雖幼小,天性聰明,吹彈歌舞,一見便會,詩詞歌賦,寓目即曉。又善伺人顏色,雖孔妃亦甚愛之。年交十三,出落得輕盈姻娜,進止閒雅,容包益麗。每一盻睞,光彩照映左右。後主雖未臨幸,常抱置膝上,撫摩其體。此時麗華芳心已動,雲情而意,盈盈欲露,引得後主益發動情,那能再緩佳期。一夜風景融和,月明如水,酒闌之後,遂挽之同寢。麗華初承雨露,嬌啼宛轉,不勝羞澀而後主曲盡溫存,方堪承受。直至靈犀一透,彼此歡樂無限。
明日起身,後主滿心喜悅,遂作一詞以示麗華。其詞曰:
明月映珠簾,依約小闌干側。昨夜笑蓉帳底,佔幾分春色憨癡未請雨雲情,嬌羞更無力。爲問溫柔滋味,有誰人消得?
麗華亦依韻和之。詞曰:
喜氣上眉梢,斗轉月輪初側。直雨露恩濃天上,愧好花顏色。柳條枝弱不堪攀,春風借微力。繡帳夜闌情緒,許姮娥知得。
詞後書「恭賀御製元韻。」後主看了此詞,歡喜不已,讚道:「你小小年紀,清詞麗句,乃能如此,結句帶着孔娘娘,尤見靈心四映,真才女也。」從此兩情膠漆,如魚得水,寵幸更出龔、孔之上。
未幾,宣帝崩,後主即位,拜爲貴妃。當叔陵作逆時,後主受傷,臥承香殿中養病,諸妃皆不得侍,獨麗華待左右,進湯藥,衣不解帶者數夜。及愈,益愛幸之。又內空庭院雖廣,而武帝以來,皆尚簡樸。後主嫌其居處不華,未足爲藏嬌之所乃於臨光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高數十丈,並數十間,窮土木之奇,極人工之巧。凡窗牖牆壁欄檻之類,皆以沉檀木爲之,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設寶牀寶帳。服玩珍奇,器物瑰麗,皆近古未有。閣下積石爲山,引水爲池植以奇樹,雜以名花。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朝日初照,光映後庭。月明之夜,恍如仙界。後主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並複道往來。又有王、季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捷妤、江修容等七人,並以才色見幸,得遊其上。麗華嘗於閣上靚妝,或臨軒獨坐,或倚欄遙望,見者皆疑嫦娥出世,仙子臨凡,儼在縹緲峯頭,令人可望不可即。
於是外延臣工,率以迎合爲事。有尚書顧總,字總持,博學多文,尤工五言七言,溺於浮靡。後主寵之,日與遊宴,多作豔詩。好事者抄傳諷玩,爭相效尤,詩體一新。又有山陰人孔範,字法盲,容止都雅,文章贍麗,亦爲主後親愛。後主惡聞過失,範必曲爲文飾,稱揚讚美。又與孔貴妃結爲兄妹。寵遇優渥,言聽計從,公卿多畏之。嘗語後主曰:「外間諸將起自行伍,匹夫耳。深謀遠慮,非其所知。」自是將帥微有過失即奪其兵,分配文吏。邊備之弛,皆範爲之。時朝廷有狎客十人,顧總爲首,孔範次之。王瑳、施交慶、沈客卿等,又次之皆得出入禁中,傳宴內庭。
一日,後主退朝之暇,正與諸臣飲酒賦詩,內侍呈上短章一道,乃貴妃麗華所奏。其略雲:
妾聞陰陽無二理,男女本同揆。朝廷之上,不乏文人;閨閣之中,豈無才女?大家續《漢》成一代之良史;蘇氏迴文倡千秋之絕調。斯圍巾幗增輝,鬚眉短氣者也,自古有之,今豈無偶?然空閨自蔽,美玉韞於櫝中;繡戶深藏,麗珠埋於澗底;胸羅錦繡未着勞聲;筆聚雲煙,難邀明鑑。蛾眉爲之痛心,脂粉因之減價。伏惟陛下,睿思煥發,聖藻繽紛。俾旁求之典,兼及紅裙;徵避之加,不遺綠鬢,庶三千粉黛,爭抒風雅之才;與八百衣冠共佐文明之治。
後主覽表大悅,遍示諸臣,皆勸宜允所請。於是發詔四方,彩選淑女,不論士庶貴賤,凡有才色可觀者,皆要報名送進,州郡爭迎上意,各各遵行。不上數月,選得女子數千,送至都下,齊集午門。後主遂與張、孔二妃並坐內殿,一一引見。先試其才,徐別其貌。有才色兼備者十餘人,賜爲女學土。纔有餘而色不及者,命爲女校書,供筆墨之職。色甚都面纔不足者,命充內府,習歌舞之事。真個豔冶滿前,笙策聒耳。每遇飲宴,使諸妃嬪及女學士,與狎客雜坐聯吟,互相贈答,彩其尤豔麗者,被以新聲,命宮女千餘人,習而歌之。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內有云:「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最稱絕唱。大略皆美諸妃之容色。君臣酣歌,自夕達旦,以此爲常。把軍國政事,皆置不問。百司啓奏。並因宦者蔡蛻兒、李善慶以進,後主置麗華於膝上共決之,李、蔡所不能記者,麗華併爲條疏,無所遺脫。因參訪外事,人間有一言一事,麗華必先知之。由是益加寵異,冠絕後庭。宦官近習,內外連結,賣官鬻獄,貨賂公行,大臣執政,皆從風謅附,以故上下解體,國事日壞。
時有中書舍人博縡,負才使氣,嬖倖多怨之,日進讒言,後主怒,收縡下獄。縡乃於獄中上書曰:
臣問君人者恭事上帝,子愛下民,省嗜慾,遠謅佞,未明求農,日旰忘食,是以澤被區夏,慶流子孫。陛下頃來,酒色過度,不虔郊廟大神,專事淫昏之鬼。小人在側,宦侍弄權,惡忠直若仇讎,視小民如草芥。後宮曳給繡,廄馬餘菽粟,而百姓飢寒,流離蔽野,神怒民怨,衆叛親離。若不改弦易轍,臣恐東南王氣自斯而盡。
書奏,後主大怒。頃之,意稍解,遣使謂之曰:「我欲赦卿,卿能改過否?」對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則臣心亦可改。」使者覆命,後主益怒,遂賜死獄中。從此直臣鉗口,弼士噤聲,君志益侈,民生日蹙。
消息傳入長安,正值隋文開皇之年,本有削平四海之志,於是隋之羣臣,爭勸其主伐陳,以救江南百姓。隋主曰:「吾爲民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乃下詔數後主二十大罪,散寫詔書二十萬紙,遍諭江外。或謂兵行宜密,隋主曰:「若彼懼而改過,朕又何求?否則顯行天罰可也,奚事詭計爲!」於是大治戰艦,陳師誓衆,命皇子晉王廣、秦王俊、清河公楊素爲行軍元帥,總管韓擒虎、賀若弼等,率兵分道四出。凡總管九十,兵五十餘萬,皆受晉王節度。以左僕射高熲爲晉王元帥長史,軍中事鹹取決焉。其兵東接滄海,西距巴蜀,旌旗舟楫,橫亙數千裏,無不奮勇爭先,盡欲滅此朝食。正是:全軍壓境山河震,大敵臨江神鬼驚。未識陳國若何御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卷 陳氏荒淫棄天險 隋軍鼓勇下江南
話說隋文帝大舉伐陳,將次臨江,沿邊州郡,飛報入朝。上下泄泄,鹹不以爲意。獨僕射袁憲,請出兵御之,且謂後主曰:「京口、彩石,俱是要地。各須銳兵三千,並出金翅三百艘,緣江上下,以爲防備。」後主曰:「此是常事,邊城將帥足以當之。若出人船,必致驚擾,徒亂人心。」不聽。及隋軍深入,州郡相繼告急,後主從容謂詩臣曰:「齊兵三來,周師再至,無不摧敗而去,彼何爲者耶?」孔范進曰:「長江天塹,古以爲限,隔斷南北,今日隋軍,豈能飛渡耶?邊將欲作功勞,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虜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或妄傳北軍在道,馬多死。範曰:「可惜,此是我馬,何爲而死?」後主大笑,深以爲然,奏伎縱酒,賦詩如故。
先是蕭摩訶喪偶,續娶夫人任氏,年甚少。嘗以命婦入朝,與麗華說得投機,結爲姊妹。任氏生得容顏俏麗,體態輕盈,兼能吟詩作賦,自矜才色,頗慕風流。嫁得摩訶,富貴亦已稱心,微嫌摩訶是一武夫,閨房中惜玉憐香之事,全不在行,故心常不足。入宮,見後主與麗華,好似並蒂蓮,比翼鳥,無刻不親,何等思愛綢繆,不勝欣羨。故見了後主,往往眉目送情,大有毛遂自薦之意。況後主是一好色之主,豔麗當前,正搔着心孔癢處,焉肯輕輕放過?只因任氏是大臣之妻,礙着君臣面上,未便妄動。又相見時妃嬪滿前,即欲與她苟合,苦於無從下手,故此未獲如願。
一日,正當後主臨朝,麗華召夫人入內,留在結綺閣宴飲,你一盞,我一杯,慇懃相勸,麗華不覺酣醉,倚在繡榻之上,沉沉睡着。夫人見麗華醉了,乘着酒興,欲往望仙閣,與孔貴妃閒談片時,遂悄悄從複道走去。哪知事有湊巧,恰值後主亦獨自走來,夫人迴避不及,忙及俯伏在旁。後主笑嘻嘻走近身邊,以手相扶道:「夫人既與我貴妃結爲姊妹,便是小姨了,何必行此大禮?」夫人才立起身,後主便挽定玉手,攜入密室,拉之並坐,曰:「慕卿已久,今日可副聯懷。」夫人垂首含羞,輕輕俏語道:「只恐此事不可。」然見了風流天子,態度溫存,早已心動。於是後主擁抱求歡,夫人亦含笑相就,絕不作難。翻雲覆雨,笑語盈盈,以爲巫山之遇,不過如此。宮人見者,皆遠遠避開,任其二人淫蕩。良久事畢,遂各整衣而起,宮人進來,捧上金盆洗手。二人洗罷,同往結綺閣來。斯時夫人鬃亂釵斜,嬌羞滿面,麗華接見,忙上前稱賀道:「此是陛下合享風流之福,故得遇姊。姊能曲體帝意,便是繡閣功臣了,何嫌之有?」乃爲夫人重點新妝,閣中再開筵宴。當夜麗華留住夫人,使後主重赴陽臺之夢。較之初次,更覺情濃。明日,夫人辭出,後主欲留,恐惹物議,因作詞調一闕,以訂後會。其詞曰:
雕闌掩映,花枝低亞,玉立亭亭如畫。巫山十二碧峯頭,喜片刻雨沾雲惹。相逢似夢,相知如舊,一點柔情非假。風流況味兩心同,願無忘今夜。
夫人亦答小詞一首,以紀恩幸。其詞曰:
滿苑嬌花人似醉,芳草情多,也是縈苔砌。多謝春風能做美,一番濃露和煙翠。一霎匆匆羅帳裏,聚出無心,散卻偏容易。窗外柳絲闌上倚,依依似把柔情繫。
麗華見了,不勝歎賞,曰:「陛下天縱之才,姊妹閨中之秀,然皆深於情者也。」蓋麗華有一種好處,枕蓆之事,全不妒忌。引薦宮中美色,常若不及,後宮多德之,故夫人於後主有私,不唯不妒,愈加親熱。自此夫人常召入宮,留宿過夜。在摩訶面前,只言被麗華留住,不肯放歸。摩訶是直性人,始初信以爲實,也不十分查問。其後風聲漸露,知與後主有奸,不勝大怒,因歎道:「我爲國家苦爭惡戰,立下無數功勞,才得打成天下。今嗣主不顧綱常名分,姦污我妻子,沾辱我門風教我何顏立於朝廷!」因此把忠君爲國的心腸,遂冷了一半。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隋兵既起,賀若弼自北道爭先,韓擒虎自南邊開路,軍馬渡江,如入無人之境。沿江守將,望風盡走。俄而若弼進據鍾山,頓兵白虎岡,擒虎率步騎二萬,屯於新林,內外大恐時建康甲士,尚有十餘萬人,後主素懦怯,不達軍事,臺內處分一委施文慶。文慶務爲壅蔽,諸將凡有啓請,率皆不行。先是賀若弼之攻京口也,袁憲請出兵迎擊,後主不許。及弼至鍾山,憲又回:「弼懸軍深人,營塹未堅,出兵掩襲,可以必克」又不許。及聞隋兵百萬盡行壓境,後主始懼,乃召摩訶、任忠等於內殿,商議軍事。摩訶不語,忠曰:「兵法客貴速戰,主貴持重,今國家足食足兵,宜固守臺城,緣淮立柵。北軍雖來,勿與交戰,分兵斷江路,無令彼信得通,給臣精兵一萬,金翅艘三百,乘江而下,逕掩六合,彼大軍必謂渡江將士已被俘獲,自然挫氣。淮南土人皆與臣有舊,今聞臣往,必皆景從巨復揚聲欲往徐州,斷披歸路,則諸軍不擊自去。待春水既漲上江守將周羅睺等,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後主不能從。
明日,歘然曰:「兵久不決,令人腹煩,可呼蕭郎出兵一擊。」孔範從旁贊之,且曰:「殲盡醜虜,當爲陛下勒石燕然」任忠叩頭苦請勿戰,不從。謂摩訶河曰:「卿可爲我一決。」摩訶曰:「從來行陣,爲國爲身,今日之事,兼爲妻子。」後主大喜,乃使魯廣達陳於白土岡居諸軍之南,任忠次之,孔範又次之,摩訶一軍最在北。諸軍相去,南北亙二十里,首尾進退,各不相知。賀若弼將輕騎登山,遙望衆軍,因即馳下,率甲士八千勒陣待之。摩訶以後主通其妻,全無戰意。唯魯廣達與弼相當,摧堅陷陣,所向披靡,殺死隋將士三百餘人。隋師退走,弼見追兵至,輒縱煙以自隱。陳人既勝,將士各將所得首級,走獻陳主求賞。弼知其驕惰,乃引兵趣孔範,範兵暫交即退。諸軍顧之皆亂。隋兵乘之,遂大損,死者五千人。摩訶既不退,又不戰,遂被擒於陣。弼命斬之,摩訶顏色自若,乃釋而禮之,摩訶遂降。任忠弛馬入臺,見後主曰:「兵已敗矣,臣實無所用力,奈何?」後主與之金兩滕,使募人出戰。忠曰:「陛下唯具舟楫,就上流諸軍,臣當以死奉衛。」言裏即出。後主信之,乃令宮人束裝以待。
哪知任忠已懷叛志,馳至石子岡,正遇韓擒虎軍來,便下馬迎降。擒虎大喜,遂相與並進,直入朱雀門。臺軍欲拒,忠揮之曰:「老夫尚降,諸軍何事相抗?」衆聞之,皆散走。於是城內文武百官並通。
斯時後主身旁不見一人,唯袁憲侍側,因謂之曰:「朕從來待卿不勝餘人,今人皆棄我去,唯卿獨留,不遇歲寒,焉知松柏?非唯朕無德,亦是江東衣冠道盡。」言罷,遽欲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入,必無所犯,大事如此,去將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見侯景故事。」後主不從,下榻急走,曰:「鋒刃之下,未可兒戲,朕自有計。」從宮嬪十餘人,奔至後堂景陽殿,將投於井。袁憲自後見之,以身蔽並,後主與爭,久之得入。憲,慟哭而去。
時隋兵入宮,執內侍問曰:「爾主何在?」內侍指井曰:「在是。」窺之正黑,呼之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怪其太重,及出,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衆大笑。
先是沈皇后性端靜,寡嗜慾,後主待之甚薄。張貴妃寵傾後宮,後澹然退處,未嘗有所忌怨。及隋兵入,居處如常。太子深年十五,閉閣而坐,獨舍人孔伯魚侍側。軍士叩閣而入,太子安坐,勞之曰:「戎旅在途,得無勞乎?」軍士成致敬焉。
話分兩頭,賀若粥乘勝至樂遊苑,魯廣達猶督餘兵,苦戰不息,復殺隋軍數百人。會日暮,乃解甲,面臺再拜慟哭,謂衆曰:「我身不能救國,負罪深矣。」士卒皆涕泣歔欷,遂就擒。弼夜燒北掖門入,聞擒虎已執叔寶,呼視之,叔寶惶懼,流汗股慄,向弼再拜。迅謂之曰:「小國之君,當大國之臣,拜乃禮也。入朝不失作歸命侯,無勞恐懼。」乃幽之德孝殿,以兵守之。
卻說晉王廣素慕麗華之美,私囑高熲回:「公入建康,必留麗華,勿害其命。」熲至,召麗華來見,曰:「美固美矣,但太公蒙面以斬妲己,我豈可留以誤人?」乃斬之於青溪。晉王聞之,悵然失望曰:「昔人云無德不報,我有以報高公矣。」於是晉王整旅入建康,以施文慶受委不忠,曲爲諂佞,以蔽人主耳目,沈客卿重賦厚斂,以悅其上,與太市令陽慧郎,刑法監徐析、都令史既慧,指爲五佞,並斬於石闕下,以謝三吳之人。使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資財一無所取。陳人賢之。
且說當初陳高祖殺了王僧辯一家,只道王室已絕,哪知僧辯尚尚有一子遺下,名頍。當合家被難時,頍尚在襁褓,虧得乳母摯之以逃,流離北土。及壯,仕隋爲儀同三司,隋師伐陳從軍南來。及陳亡,欲報父仇,乃結壯士數十人,飲以酒而謂之曰:「吾家與霸先,有不共戴天之仇。願借諸君之力,發其墓,毀其屍,以舒夙恨。有罪我自當之,雖死不悔。」衆皆許諾。乃夜往,發陳祖陵,開其棺,屍尚不腐,跪而斬之,焚骨取灰,投水而飲之。曰:「今而可以報吾父於地下矣。」天明自縛,叩首於軍門,請正擅命之罪。晉王重其義,承製赦之。
聞者莫不感歎。
再說水軍都督周羅睺守江夏,與秦王俊相持逾月,隋兵不得進。又荊州刺史陳慧紀,與南康內史呂忠肅據巫峽,於北岸鑿石,綴鐵鎖三條,橫絕中流,以遏隋船。楊素奮兵擊之,四十餘戰,殺死隋兵五千餘人,素不能克。及建康平,晉王廣以後主手書,招上江諸將。羅睺乃與諸將大臨三日,放兵降隋。
慧紀、忠肅亦解甲投誠。楊素乃得下至漢口,與秦王俊會將次湘州,有兵守城,不得進。素遣別將龐暉進兵攻之,舉城欲降湘州刺史岳陽王叔慎年十八,置酒會文武僚吏,酒酣,拍案歎曰:「君臣之義,盡於此矣!」墳史謝基伏而流涕,司馬侯正理,奮袂起曰:「主辱臣死,諸君獨非大陳之臣乎?今國家有難,實致命之秋也,縱其無成,猶見臣節。青門之辱,有死不能。今日之機,不可猶豫。後應者斬!」衆成許諾,乃具牛馬幣帛,詐降於寵暉,誘之入城。叔慎伏甲門口,暉至,斬之以徇。於是建牙勒兵,招合士衆,數日之中,得兵五千人。衡陽太守範通、武州刺史鄔居業,皆舉兵助之。素聞暉死,率大軍繼進。叔慎與戰,大敗,遂被擒。秦王俊斬之於漢口,其黨羽皆死。
又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士民,共奉高涼郡太夫人洗氏爲主號「聖母」,保境拒守。晉王遣柱國韋洸,安撫嶺外。至南康不得進,乃以叔寶書遺夫人,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集首領數千人,向北慟哭,謂其孫馮魂曰:「昔武帝起兵吳興,我決其必成大事,故使汝以兵助之,後果代有梁業。我家累受其恩,曾幾何時,子孫不能守,把錦鏽江山,盡付他人之手,曷勝浩歎!我以一隅之地,何敢與天下相抗?」乃遣使迎洸。洸至廣州,曉諭嶺南諸州,無不歸順。於是陳國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三月已巳,送叔寶與其王公百司,並詣長安陳氏遂亡。後人有長歌一篇,記其荒亡之跡雲:
南朝天予愛豪奢,莢蓉爲國顏作霞。不臨朝右明光殿,只戀宮中桃李花。自矜文藻超凡俗,咳吐隨風散珠玉。批風抹月興無涯,品燕評鶯意不足。風流性格誇作家,終朝相對人如花新詞豔句推江總,淺笑輕顰鬥麗華。朱樓翠殿飄香遠,舞村歌臺雲雨滿。蓬萊瀛海豔神仙,結綺臨春起池館。朱甍畫棟接青霄,雲作窗櫺虹作橋。龜網罘罳金落索,龍紋屏障玉鏤雕。珊瑚座映琉璃榻,繡帶珠簾銀蒜押。氍毹海上錦雲來,翡翠瓶中瓊樹插。錦筵羅列山海珍,猩脣龍脯堆粉綸。瑪瑙盤傾霞燦爛珍珠紅滴香氤氳。紛紛仙樂奏新聲,君王歡笑側耳聽。只道昇平難際會,冰輪莫負今宵明。昭儀妙句矜無比,學士清詞雜宮徵。脂香粉膩惹朝衫,巧笑低吟喜嬌美。通宵褻狎兩不嫌,但稱麗句諧穠纖。聲嬌語脆醉人魄,音入肺腑如膠黏。譜得新聲中音律,後庭玉樹真奇絕。鶯喉慢囀神欲飛,蕩志驚魂意歡悅朝歌暮樂無已時,君臣放浪疑狂癡。只知裙底情無限,那惜眉頭火莫支。一朝兵馬鄰封起,百萬旌旗煥羅綺。交章告急如不聞,猶說妖嬈貴妃美。陳情袁憲拼白頭,痛哭欲解危城憂。邪臣妄議恃天險,長江萬里輕戈矛。君臣大笑仍歡樂,飲酒徵歌相戲謔。不知天上下將軍,御座孤身無倚着。袁憲忠言總不知,臨危猶是戀宮妃。三人入井計何拙,千古胭脂辱井嗤。王氣金陵且消歇,晉王好色心偏熱。誰知宮裏貌如花,化作營中劍鋩血。荒淫破國憶陳隋,瞬息興亡致足悲。虎踞龍蟠佳麗地,年年惟見鷓鴣飛。
先是武帝受禪之後,夢有神人,自天而下,手執玉策金字,北面授帝曰:「陳氏五帝,三十二年。」屈指興亡,適符其數。
又後主在東宮時,有鳥一足,集於殿庭,以嘴畫地成文曰:
獨足上高臺,盛草變成灰。
欲知我家處,朱門當水開。
後有解之曰:「獨足」指後主亡國時,獨行無衆。「盛草」言荒穢之狀,隋承火運,草遇火,則變爲灰矣。及後主至長安,同其家屬,館於都水臺,門適臨水,故始句言「上高臺」,結言「當水開」也。其言皆驗。
卻說後主至京,朝見隋帝,帝赦其罪,給賜甚厚。數得引見,班同三品,每預宴,恐致傷心,爲不奏吳音。後監守者奏言叔寶雲:「既無秩位,每預朝集,願得一官號。」帝曰:「叔寶全無心肝。」監者又言叔寶常醉,罕有醒時。帝問飲酒幾何,對曰:「與其子弟日飲一石。」帝大驚,使節其飲,既而曰:「任其性可耳,若節其酒,教他何以過日?」又詔陳氏子弟在京城者,分置邊郡,給田業使爲生。歲時賜衣服以安全之。
其降臣江總、袁憲、蕭摩訶、任忠俱拜儀同三司。帝嘉袁憲雅操,下詔以爲江東稱首,謂羣臣曰:「平陳之初,我悔不殺任變奴。受人榮祿,兼當重寄,不能橫屍殉國,乃雲無所用力。與宏演納肝,何其遠乎?」又晉王之戮陳五佞也,未知孔範、王瑳、王儀、沈瓘之罪,故得免。及至長安,事並露,帝乃暴其罪惡,投之邊裔,以謝吳越之人。見周羅睺慰諭之,許以富貴。羅睺垂泣對曰:「臣荷陳氏厚遇,本朝淪亡,無節可紀。得免於死,陛下之賜也,何富貴之敢望?」賀若粥謂羅睺曰:「聞公郢漢起兵,即知揚州可得,王師利涉,果如所料。」羅睺曰:「若得與公周旋,勝負亦未可定也。」頃之拜儀同三司。
睺有裨將羊翔,早降於隋,伐陳之役,爲隋鄉導,位至上開府儀同,班在睺上。韓擒虎於朝堂戲睺曰:「不知機變,乃立在羊翔之下,毋乃愧乎?」睺曰:「僕在江南,久承令問,謂公天下節士。今日所言,殊乖所望。」擒虎有愧色。
先是常侍韋鼎聘於周,遇帝而異之,謂帝曰:「公當大貴,貴則天下一家,歲一周天,老夫當委質於公。」帝謙謝不敢當。
及至德之日,鼎在江南,盡賣其田宅。或問其故,鼎曰:「江東王氣,盡於此矣,吾異日當歸葬長安耳。」至是陳平,帝召鼎爲上儀同三司。叔寶嘗從帝登邙山侍飲,賦詩曰:
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
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
因表請封禪,帝優詔答之。他日復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敗豈不由酒,以作詩之功,何如思安時事?聯聞賀弼迅度京口,其下密啓告急,叔寶飲酒不省。高熲至日,猶見啓在枕下,尚未開封。此誠可笑,蓋天亡之也。」叔寶卒於仁壽四年之十一月,時年五十二。贈長城縣公。蓋自南北分裂,晉元帝建都金陵,號曰東晉,傳十一主,共一百零四年。劉宋受禪,凡八主,共六十年。蕭齊代興,凡七主,共二十四年。梁武繼統,凡四主,共五十六年。陳氏代梁,凡五主,共三十三年。統計南朝年代,共二百七十七年,金陵正氣始盡,隋家並而有之,天下遂成一統。詩曰:
渠大英雄作帝王,威加海內氣飛揚。
三秦才睹衣冠舊,何太匆匆歸建康。
上南宋
一木難支大廈傾,愍孫血染石頭城。
諸王並是天家戚,舅氏江山付道成。
上南齊
保有江東四十秋,疆圉無恙若金甌。
只緣梁祚應當盡,天命昭明不白頭。
上南梁
當代人豪數霸先,文宣繼統亦稱賢。
「後庭」一曲風流甚,斷送東南半壁天。
上南陳
北史演義
版本:
清乾隆五十八(癸丑,1793)年“吳門甘朝士局刻”本。六十四卷。
內容:
敘述自北魏末年到隋文帝統一中國約八十年的歷史,情節大體符合史實,然宮闈密聞等細節部分則出自稗官野史或作者虛構。以北齊爲主線,作者較多地描寫高歡、高洋父子事蹟。此前的歷史演義小說有《東西晉演義》與《隋唐演義》,本書出版恰好彌補了當中之缺。
本書完全爲作者創作,並無任何話本或底本可供依託。
第一卷 魏宣武聽讒害賢 高領軍固寵獻女
粵自炎漢之末,天下三分:曹操誇有中原,孫權雄據江東,先主偏安西蜀,鼎峙者數十年。司馬氏興,篡魏、滅蜀、吞吳,四海一統。晉武帝崩,惠帝繼立,庸懦昏愚,賈后亂政,諸王日尋干戈,遂成五胡之亂。劉淵稱漢,李特號蜀。劉曜繼漢而稱前趙,石勒滅曜而稱後趙。前秦則苻氏,後秦則姚氏,西秦則乞伏國仁。燕則前有慕容廆,後有慕容垂,西爲慕容衝,南爲慕容德。其後馮跋據昌黎,又稱北燕。涼亦分四:前涼張軌,後涼呂光,南涼禿髮烏孤,西涼李暠,北涼沮渠蒙遜。而赫連勃勃據朔方,國號大夏。晉之子孫在北者屠滅殆盡。唯瑯琊王睿系宣帝曾孫,相傳其母夏侯妃通小吏牛金而生。當日見中原大亂,遂同西陽王羕等渡江南來,衆遂奉之爲君。延西晉之統,而棄中州於不問,一任五胡雲擾,互相吞噬。於時拓拔珪興於代北,改代稱魏。乘燕慕容氏衰,南取幷州,東舉幽、冀,國日以大。晉安帝隆安二年即帝位,建都平城,是爲道武皇帝。道武殂,明元帝立。明元殂,太子肅立,是爲太武帝。其時諸邦皆滅,唯北涼、北燕、夏三國尚存。太武悉平之,除卻東南半壁,中土皆爲魏有。太武殂,延及文成、獻文,國家無事。
孝文即位,寬仁慈愛,精勤庶務,以平城地寒,遷都洛陽,改稱元氏。性好讀書,善屬文,詔策皆自爲之。好賢樂善,百姓皆安,天下大治。魏世稱爲極盛。使承其後者克肖其德,則魏業之隆,再傳之千世萬世,何至一傳而後奸雄並起,遂成高氏、宇文氏篡奪之禍哉!賈子曰:「天下,大器也。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語云:「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自古敗亡之禍,未有不自朝廷無道始也。
話說魏自孝文帝崩,太子恪立,是爲宣武帝。帝年十六,不能親決庶務,委政左右近臣。最用事者,國丈於烈、皇舅高肇。肇又尚帝姑高平公主,與於烈併爲領軍,手握重兵,權重一時,羣臣側目,雖諸王亦皆畏之。時有咸陽王元禧,系獻文帝子,與於烈不睦,見帝寵信他,屢加顯職,而身爲帝叔反遭疏忌,深懷怨望,府中蓄養丁壯,招納四方術數之士。與御前直寢符承祖、薛魏孫,黃門侍郎李伯尚,直閣將軍尹龍武結爲死黨,耑待朝廷有釁,從中舉事。一日,帝將駕幸北邙,六軍從行。禧謂承祖、魏孫曰:「主上出幸,京師虛弱。汝等爲侍駕臣,朝夕在側,圖帝甚易。吾起於內,汝應於外,大事可立成。富貴共之。」二人應諾而去。次日,遂集其黨數十人,在城西宅內同議起兵。尹龍武曰:「主上雖出,高肇、於烈留守,必有嚴備,府中兵士何足以濟?貿然爲之,恐無成而受禍,王宜緩之。」伯尚亦以爲不可。
於是衆皆疑懼,其謀遂寢。
再說帝在邙山,因天氣酷熱,乃止於山之浮屠陰處,擺設臥具,假寐帳中。直寢薛魏孫、符承祖先預逆謀,而咸陽疑懼中止卻未知之。魏孫見帝睡熟,將利刃藏於衣底,便欲行刺。走至帳下。見帝容貌如神,未敢下手。承祖從後牽其衣曰:「吾聞殺天子者身當癩,汝何利乎?」魏孫持刀而退。帝開眼見二人密語,形狀閃爍,忙即起身。時於烈之子於登亦司直寢,適至階下,帝遂呼令執之。隨駕者俱到,搜出利刃,將二人背剪。帝親拷問,二人料難瞞隱,大呼曰:「非臣敢反,乃咸陽王教臣如此耳!」帝大驚,遂囚二人於幕下。忽御前軍士奏報,拿獲一人劉小苟,系咸陽親卒,來告咸陽反狀。
帝訊之得實,恐京師有變,深爲疑懼。於登奏曰:「臣父爲領軍,必無所慮。」
帝乃遣登飛馬入京觀之。登至京,其父於烈已下令嚴備。使登回奏曰:「臣雖朽邁,心力猶足。禧等猖狂,不足爲慮。願帝徐還,以安人心。帝聞奏大悅,謂登曰:「朕嘉卿忠款,賜卿以忠爲名。」於是於登改名於忠。帝遂連夜起駕,五更即抵皇城。入宮後,即着於烈父子領兵去捉咸陽。
且說咸陽王謀叛不成,心不自安,尚不知事已敗露,與兩個愛姬申屠夫人、張玉妹宿於洪池別館。夜半左右來報,有千萬馬嘶之聲從洪池西北而來。
王大驚,知事泄,急上馬走。二姬及心腹二三十人亦狼狽上馬,相從而逃。
行未數里,兩姬在後,已被捉去。從人皆散,單存尹龍武一人。因向龍武道:「今投何處去好?」龍武道:「不如投梁。」蓋其時南朝已易四代,正值梁武開基,故龍武勸其南奔。咸陽不應,龍武道:「我生死從王,今追兵已近,奈何?」行至柏塢嶺,於烈父子追及,遂與尹龍武一同被執,解至洛陽。帝命囚之華林都亭,使軍士守之。時熱甚,帝敕斷其水漿,咸陽渴悶垂死,侍中崔光見而憐之,進以酪漿升餘,王始蘇。
卻說咸陽兄弟七人:長孝文、次咸陽、三趙郡王、四廣陵王、五高陽王、六彭城王、七北海王。昆弟中唯彭城王勰最賢。當日聞咸陽反事,不勝悲悼,因在帝前與諸王大臣共議咸陽之罪,勸帝斥爲庶人,幽之內省,盡其天年。
帝未決。於烈、高肇共奏道:「咸陽無父無君,死罪難赦。」帝從之,乃命歸舊邸,並其妃李氏同日賜死;幽其子女,黨叛者皆斬;籍沒財產,以賜高、於兩家;選其歌姬舞女,充入內廷。有舊宮人感咸陽之恩,作歌悲之。其歌曰:
可憐咸陽主,奈何作事誤。金牀玉幾不能眠,夜宿霜與露。洛水湛湛彌長岸,行人那得渡。
其歌流至江表,北人之在南者聞之,無不灑淚。
再說彭城友愛異常,當日不能救咸陽之死,心甚慘慼。後又聞其長子元通逃往河內太守陸琇家,琇不念舊恩,殺之,封首入朝,心益悲痛。故不遇朝謁,終日在府悶坐。一日,有天使來召,入朝見帝。帝賜坐,啓口道:「有一事勞卿,卿爲朕玉成之。朕大婚三載,尚無子嗣。今聞已故皇舅高偃有女秀娥,年十六。前日高平公主來朝,稱說其女才色兼備,德貌無雙。朕欲納之,煩卿去宣朕意。」彭城知事出高肇,欲圖椒房之戚以固其寵,便奏道:「此係文昭皇后姪女,於陛下爲表姊妹,不宜充作妃嬪。」帝曰:「此卻何害。朕欲遣卿去者,觀其色果何如耳。」彭城不敢違,先至肇家,宣達帝意。
然後與肇同至偃府,肇令秀娥出見,果然天姿國色。暗想:「此女入宮,必得帝寵。但眼俊眉豐,恐無淑德。況肇非良善,現已恃寵弄權,將來又得內援,必更橫行無忌,貽禍國家。」因即起身相別,回奏道:「此女雖有顏色,但輕盈而無肌骨,恐非受福之人。」帝聞奏,遂置不問。肇知之,深怨彭城。
一日,帝坐便殿,直寢於忠侍。帝偶言:「高偃女有美色,彭城言其福薄不可入宮,朕甚惜之。」忠亦與彭城不睦,因言:「彭城誤我主矣,此女美麗如仙,豈無異福?」帝遂決意納之,便命有司具禮迎入。帝見秀娥芳華淑質,光彩動人,後宮罕有其匹,不勝驚喜。是日,即冊爲貴嬪,寵冠六宮。於是疑彭城爲欺己,益加恩高氏。
且說魏自孝文以來,崇尚佛教,大興寺院,王侯貴家女子有入道修行者。
武安伯胡國珍之妹在胡統寺爲尼,號曰靜華真淨禪師,以家門貴顯住持山門。
國珍夫人皇甫氏久無生育,於太和十三載忽然懷孕,生下一女,紅光紫氣照曜一室,國珍奇之。有卜人趙明者,密令卜之。趙雲:「此女大貴,異日當爲天下母,但恐不獲善終。」國珍大喜,名之曰仙真。此即武靈胡太后也。
後夫人又生一女,名曰瓊真。夫人早卒,二女皆幼。淨師哀其無母,攜仙真入寺撫養。仙真漸長,性質聰明,妙通文墨,聖經佛典一覽便曉,容色更極美麗。淨修初欲收之爲徒,恐其不了。年十六,送歸國珍。時帝以皇嗣不生,引僧道於朔望日在式乾殿廣修善事,召集諸王、駙馬、宰輔大臣,講求佛典。
又齋僧衆於廣陽門以求太子。後亦延召女僧,於後宮誦佛求福。國珍妹淨師亦入講經。於後見其精通佛典,甚加敬重。每入宮輒二三月不出,朝夕談論,情意投合。一日,後語淨師曰:「師在外見有良家女子才色兼備者乎?」淨師道:「有。」後問:「誰家之女?」淨師道:「尼兄國珍之女。年十七,名仙真,才貌德性,世無其偶。」後曰:「汝能引來一見乎?」淨師道:「娘娘欲見此女,尼即帶他來見。但宮禁深嚴,出入恐於未便。」後曰:「汝奉我命有何干礙?」淨師應諾而去。遂到胡國珍家,傳述於後之命欲見仙真,着他帶領入宮。國珍道:「女孩兒家從未識朝廷禮數,如何見得帝后?」淨師道:「姪女自幼聰慧,入宮見駕斷不至於失禮。況有我在,可以無憂。」
因向仙真道:「後命難違,定當從姑入見。汝心懼否?」仙真曰:「後猶母也。以女見母,何懼之有?」國珍、淨師聞之皆喜。次日五更起身,遂同淨師入宮。宮門上見是淨師,往來慣熟,便即放入。淨師先至後前奏知,然後帶領仙真跪在金階,行朝拜之禮,口呼娘娘千歲。於後便命平身,召上賜坐。
細看仙真,態度端凝,容顏美麗。啓口之間不但聲音清楚,亦且應對如流,心中大喜。仙真初入大內,不敢久留,便即告退。後以明珠一粒賜之。仙真拜謝。內侍送出宮門,自有家人迎接回府。淨師亦欲辭出,於後道:「師且莫歸,我尚有話與你說。」未識於後所言何事,且聽下回細講。
第二卷 於皇后暗中被弒 彭城王死後含冤
再說於後留住淨師不放,淨師只得住下,啓問有何旨意。於後道:「我因皇嗣未生,欲彩良家之女,以充嬪御。今見汝兄之女才貌若此,正堪作嬪王家。我當奏知官家,納之後宮。汝意以爲可否?」淨師道:「此女蒙娘娘不棄,便是莫大之恩了。但臣兄素愛此女,臣尼不能作主,須與臣兄言之。」
於後道:「汝兄胡國珍亦朝廷大臣,自當待其心肯,方可相召。卿今速回,與爾兄言之。」淨師奉了於後之命,即到國珍家來。斯時仙真方歸,正在堂中告訴於後相待之厚。忽報淨師至,父女接見,兩下坐定。淨師道:「方纔正宮有命,以嬪嬙未備,欲選淑女,甚愛仙真德性溫柔,儀容俊雅,欲奏知天子,納於後宮。特命我來作合,未識兄意允否?」國珍道:「後雖寬仁,而高妃正當寵幸。我女入宮,恐終見棄,是誤他終身了。竊以爲不可。」淨師道:「兄不憶卜者言乎?進宮以後若生太子,貴不可言矣。」因回顧仙真道:「汝意云何?」仙真道:「身爲女子,恨不能置身通顯,光耀門閭。入宮倘有遭際,亦可榮及父母,此兒之願也。」國珍見女已允,不好推卻。淨師入宮覆命。
明日,即有天使聘召,國珍只得送女進宮。帝見仙真雖不及高妃之美,而容顏亦復不羣,因即拜爲充華。後見之,愈加歡喜,撥給宮女十二名,賜居紫華宮。充華自念帝眷若此,朝夕便得承幸。那知正值高妃得寵之時,帝無心別戀,在宮數月,不得見帝一面。於後不悅曰:「帝若無情此女,吾誤之矣。」一日,充華來朝,後命之曰:「今日聖駕必來吾所,吾邀帝同至汝宮。汝速回去,設宴以候。」充華領命。未幾,帝與後果至,充華接駕。帝賜坐於旁,後謂充華曰:「今日駕來,汝不可不作主人。」充華設宴上來,帝與後上坐,身自陪飲。也是充華福至心靈,顧問之際,語語合意,帝大悅。
後曰:「聞汝善簫,試吹一曲佐酒。」充華承命,便取出玉簫吹弄。果然聲情婉轉,餘韻繞樑。帝心益喜,留連至晚,不覺沉醉。後命宮女扶帝入寢,謂充華曰:「今夕承恩,小心侍駕。」言畢起身而去。是夜,充華方沾雨露。
至次日,帝始知在充華宮中,追思昨日之事,笑曰:「後真世間賢婦也。」
自此充華常得恩幸。六宮聞之,皆頌於後之德,願其早生太子。未幾,後果懷孕,彌月之後,遂生一子。帝大喜。羣臣入賀。下詔蠲免糧稅,盡赦輕重罪犯,雖謀逆子孫亦蒙釋放。於是元禧之子元翼等亦蒙赦出。彭城哀其孤苦,收養在家。
元翼年已十七,痛遭家變,泣告彭城道:「父死五年,尚埋淺土,願叔父憐之,如得奏知天子,許以改葬,雖死無憾。」彭城念其孝心,帶領元翼入朝,將改葬咸陽之意乞恩於帝。帝怒曰:「逆臣之子得蒙赦宥,已邀寬典,何得更爲瀆奏!」深責彭城。元翼歸,見帝怒未息,懼有後禍,遂同元昌、元譁乘間南奔,梁武納之,封其職如父。邊臣以聞,高肇因言於帝曰:「元翼之叛,彭城實縱之。」帝於是不悅彭城。肇又因於後生子,帝寵日隆;高妃無出,懼後寵衰,密使人授計於妃,令其害後母子。
一日,正遇於後誕辰,衆妃嬪皆朝賀,後皆賜宴。帝與後上坐,餘以次列坐。宴罷,高妃奏帝道:「妾感娘娘大恩,愧無以壽。明日妾有小酌,欲屈陛下與娘娘駕臨迎仙宮,以盡一日之歡,望陛下鑑納。」帝謂後曰:「不可負妃誠意,朕與卿須領其情。」後依帝言,高妃拜謝。明日,帝與後共宴於高妃所。宴後歸宮,後胸中若有宿物,忽忽不樂。三日後,對帝泣道:「妾近有疾痛,患莫能救,恐將長別陛下。願陛下撫視太子,使得長大,妾萬幸矣。」言訖遂崩,年止十九歲。帝甚悲痛,合宮皆哭。衆盡疑高妃所害,而不敢言。高妃既害後,微聞宮中人言籍籍,因念太子日後若知,必怨高氏,貽禍不小。適太子有小疾,因密與肇謀,賄囑御醫王顯下藥害之,太子遂亡。
衆人共知高氏所爲,而帝亦不究。蓋自高妃擅寵於內,高肇用事於外,雖於烈父子亦不敢與抗也。
肇尤忌宗室諸王,每在帝前百端離間。北海王元祥爲人放蕩不節,然無大過。與肇不和,肇譖之於帝,言其黨結私人,意在謀反。帝信之,收付大理寺,廢爲庶人。肇密使人殺之。京兆王元愉,孝文第三子,帝之弟也,性氣暴急,卻愛文學,招延名士,朝野稱之。亦爲高肇所忌,進讒於帝曰:「元愉近見陛下喪了王子,喜動顏色,謂以次當授天位。近日大散財帛,招合羽黨,恐非社稷之福。」又言因瑤姬事常常怨望朝廷。先是元愉正妃於氏,即於後妹。及愉爲徐州都督,納楊氏女,名瑤姬,容貌昳麗,歌舞絕倫,寵之專房,遂疏正妃。妃怨之,還朝訴之於後,且言瑤姬有子,將來必至奪嫡,恐爲所制。後怒,立召瑤姬,責其輕慢主母,恃寵無禮之罪。命將所生子歸於正妃撫養,姬不從。後大怒,乃剪其髮,幽之後宮普陀寺數月,然後放歸。
帝因後言,亦屢責元愉。元愉深以爲怨。故肇言及之,帝聞不能無疑,即下敕收勘。諸王賓客,惟京兆王門下居多,帝怒,斬其最寵者三人,餘皆流徙外郡。召王入內廷,杖之五十,出爲冀州刺史。左右親王皆不敢救,唯彭城王泣諫曰:「元愉年紀尚幼,留之京中可加教訓。若委以外任,讒間易行。一旦奸人構成其罪,恐陛下不能全手足之愛。」帝曰:「王法無親。此事叔不要管,朕有一事欲與叔議。」遂命百官盡退,獨留諸王賜坐。帝曰:「朕自於後棄世,中宮久虛。今欲冊立高妃爲後,諸王以爲可否?」彭城諫道:「私門貴盛,非國家之福。妃叔高肇身爲皇舅,又尚主爲駙馬,尊榮極矣。居心不公,屢惑聖聰。若復立其姪女爲後,於高氏又增一戚,器小易盈,必不利於王家。願陛下別選名門以正坤位。帝勃然色變,復問諸王。諸王知帝意已定,皆唯唯。蓋高妃承寵,帝已私許爲後,故彭城之言不入。正始五年七月甲午日,帝臨大朝,頒詔天下,冊立高妃爲皇后。羣臣上表稱賀。肇因彭城有諫阻之言,益懷怨怒,思有以中之。
再說京兆王元愉自以無罪被黜,心懷怨恨。又聞高肇數在帝前讒間骨肉,不勝忿激,遂據冀州反。引司馬李遵同謀,詐稱得清河王密啓,雲高肇弒逆,天子已崩,四海無主。爲壇於信都之南,即皇帝位,改元延平。引兵向闕,以討弒君之賊。長史楊靈、法曹崔伯驥不從,殺之。鄰郡聞其反,飛馬入京奏報。帝聞大驚,謂高肇道:「汝言信不誣矣。」遂命都督李平發兵討之。
先是彭城王曾保舉其母舅潘僧固爲長樂郡太守。郡屬冀州。元愉反,逼之從軍。肇便欲藉此以爲彭城罪,因奏道:「元愉之反,彭城王實使之。現今其舅潘僧固在元愉軍中爲謀主。彭城將爲內應,須先除之,以絕後患。」帝未遽信,謂:「彭城叔先帝嘗稱其忠,決不至此。」肇見其言不行,暗想欲害彭城,必得其私人首告,帝方不疑。乃密誘其手下中郎將魏偃向、防閣將軍高祖珍,引入密室,謂之曰:「汝知爾王反乎?與元愉通謀,令舅僧固助逆,帝已知之矣。」二人道:「我大王素忠於國,必無此事。」高肇曰:「汝等罪同反逆,死在目前,尚有何辯!」二人大懼,伏地求救。肇乃曰:「若欲保全性命,當在中書門下首告彭城反狀。不惟免死,且蒙重賞。」二人懼而從之。明日,肇到中書省,二人果來首告。便將首詞呈進,奏道:「彭城善結人心,非咸陽可比。今反狀已着,若不除之,恐禍生旦夕。昔成王誅管蔡,亦此意也。」帝尚猶豫,肇又道:「陛下若不忍顯加誅戮,託以賜宴,召入宮內殺之。」帝然其言,乃命設宴麒麟殿中,遍召王叔王弟同來赴宴。
是日,彭城正妃李氏正當臨產,天使來召,固辭不去。帝不許,連遣二十餘使,相屬於道。彭城心疑:「何相召之急若此?莫非帝心有變,將不利於我?」遂進別夫人李氏道:「帝命難辭。看來此行凶多吉少,只怕無復相見之日。」言之淚下。夫人道:「只因吾王諫阻立後,結怨高氏,妾心常懷憂懼。今日此去倘被暗算,奈何?」正憂慮間,忽報天使又至,彭城遂出外堂。方欲登車,內使又報夫人生下一子,請王入視。彭城重複進房,細看新生之兒,相貌端好,歎道:「兒雖好,恐我不及見兒成立。」隨取筆寫「子攸」兩字,命名而出。此子即魏孝莊帝也。於是入朝。帝問:「叔來何遲?」
彭城奏道:「臣妻生子,故遲帝召。」帝不語,但命諸王入席,因言:「今日須當暢飲,以副朕懷。」衆皆遵旨飲宴。至夜,諸王皆醉。笙歌間作,燈燭輝煌,已是二更時分。華筵狼籍,樂聲將歇,皆謝恩求退。帝傳旨諸王都不消回府,即在宮中各就安處。帝便起駕入宮。二侍者引彭城入中常寺省,牀幃衾枕無一不備。王雖有酒,卻尚未醉,倚牀獨坐。良久,有內侍稟道:「時已二鼓,大王該安寢了。」彭城寬去袍帶,方欲就寢,忽見左護衛元珍領武士數十,手執利刃,持藥酒而入。彭城不覺失色,忙問何事。元珍道:「有詔賜王死」。彭城曰:「我得何罪?」元珍道:「帝以王遣潘僧固私通元愉,通同謀反。有王親臣魏偃向、高祖珍首告,故賜王死。」王曰:「願請一見至尊,與告者面質,雖死無怨。」元珍道:「至尊那可得見。」彭城歎道:「此非帝心,必出自高肇意。」武士見其遲疑,逼之立飲藥酒。又不能即死,武士持刀刺殺之。時年三十三歲。明日有旨,彭城昨夜飲酒過多,薨於禁中。乃以錦褥裹屍,送之歸府。朝臣皆爲流涕。妃李氏撫屍哭曰:「高肇何仇,害我賢王?」士民聞之,莫不欷歔歎息。帝知人心哀怨,欲掩殺叔之名,詔百官臨喪,厚加祭贈,諡曰武宣。以長子嗣爲彭城王,拜李氏爲彭城國太妃,以慰其心。自此諸王貴戚莫不喪氣,而政權盡歸高肇矣。但未識元愉之反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卷 改舊制胡妃免死 立新君高肇遭刑
且說京兆王元愉反於冀州,起兵三月,鄰郡不附。招集烏合之衆,屢次喪敗。僅據信都一城,將士盡懷離志。忽報朝廷差都督李平領大兵數萬來剿,人人喪膽,誰敢迎敵。大兵一到,把四門圍住,架起火炮,日夜攻打。李平見他勢已窮蹙,便招他投順,庶可免死。此時元愉內無良將,外無救兵,看看城破在即,追悔無及,只得納款軍門,以憑朝廷處置。李平兵不血刃,遂拔冀州。捷報到京,帝大喜,詔李平班師,解元愉入京。帝聚集朝臣,議元愉之罪。高肇奏道:「逆愉之罪過於元禧,當以禧罪罪之。」帝不忍曰:「朕念先皇愛愉之情,當免其死。」衆臣稱善。唯肇不悅,退歸府中,便遣手下勇士高龍,吩咐道:「汝星夜迎去,一至軍中,速將元愉殺死。」囑李平莫泄,只言怨憤身亡,主上必不見責。高龍領命,飛馬而去。行至野王縣界,迎着大軍,將高肇害王之意,與李平說了。李平曰:「恐非天子之意。」高龍笑道:「彭城尚遭他害,何況元愉。將軍違了高公,功勞都付流水矣。」
李平從之。高龍入帳見王,王問:「何人?」龍曰:「臣乃高令公府中人也。奉主命,以御酒一瓶,請王自裁。」王泣下道:「我志滅高肇,今爲肇殺。將見先帝於地下,必不令高賊善終也。」遂飲藥而死,年二十二。李平以病死上聞。帝不省,命以庶人禮葬之。元愉有一子一女:子曰寶炬,後爲西魏文帝;女即明月公主。皆絕屬籍。瑤姬因爲僞後,降敕賜死。左僕射崔光奏其有孕在身,不可加誅,發入冷宮監禁。後胡後生太子,始赦出。帝以李平有功,升授工部尚書。高肇忌之,乃遣其將帥流言平在冀州盜沒王府寶物,詐增首級冒功,多不法事。帝怒,斥平爲民。是歲大赦,改元永平元年。
再說胡充華入宮已及三載,於後在時承幸數次。自高後職掌朝陽,阻絕帝意,妃嬪承恩者絕少。充華之宮帝亦三月不到。一日,宮娥忽報駕臨,忙起迎接,見帝便衣小帽,只隨內侍二人,悄然而至。帝攜充華手曰:「卿爲於後所薦,朕憶於後,便即想卿。奈今皇后頗懷嫉妒,絕不似前後寬宏,故今宵私行見卿。卿亦勿泄於後也。」充華拜謝。是夜,宿充華之宮,五更即去。時值八月中秋,嬪妃世婦皆往正宮朝賀。朝罷,衆妃先散,充華獨後。
時月光皎潔,碧空如洗。充華貪看月色,緩緩而歸。行至一所,內有高亭畫閣,隱隱聞女子笑聲。命宮人入視,出雲諸夫人在亭上焚香拜祝。充華走至亭外,潛聽其語。皆雲:願生諸王公主,不願生太子。充華上亭與諸妃相見,曰:「賢姊們在此焚香祝天,肯帶攜小妹一祝否?」衆妃笑曰:「此是帝意,命我等拜祝上蒼,以廣皇嗣。你來得正好,莫負帝意。」充華笑曰:「如此說來,帝意欲得太子也。而賢姊們何以願生諸王公主乎?」衆妃曰:「你尚不知朝廷法度。舊制太子立,必殺其母,以防後日亂政之漸。我等不願生太子者,實欲自全性命也。」充華曰:「不然,我之祝異於是。」遂跪下祝曰:「願得生子爲太子,身雖死無憾。」衆妃皆笑其愚。以後帝每臨幸,充華果懷六甲。諸夫人聞之,皆來勸曰:「近聞後亦懷孕。汝何不私去其胎,以待正宮降生太子,然後再圖生育未遲。不然子雖生,命難保也。」充華曰:「皇后有德,必生太子。吾近來夜夢不吉,必生女也。諸夫人勿爲吾憂。」數月,王后生女,封爲建德公主。至永平七月初四日,宮人報充華將產,帝恐宮中有弊,命充華移居宣光殿。是夜,遂生肅宗孝明皇帝,名元詡。生時紅光滿室,異香透鼻。帝大喜,步入視之曰:「此真後代帝主也。」嚴斥宮人乳保小心保護,養之別宮。自王后以下嬪妃人等,不得私入看視,即充華亦不許見面。冊充華爲貴嬪。六宮皆賀,惟有高後不樂。一日,親至宣光殿,謂胡妃曰:「汝知太於長成乎?」妃曰:「妾自三日後不復相見,今不知也。」
後曰:「吾欲視之,同汝一往。」妃曰:「帝有命,不敢去。」後見其不去,亦不往。未幾,太子年四歲,帝幸胡妃,宮妃侍宴,帝半酣,謂妃曰:「我將立東宮,汝知之乎?」妃曰:「妾非今日知之,生太子時已知之矣。」帝曰:「朕所以遲立東宮者,爲不忍殺汝也。奈勢不可緩何,當與汝長別矣。」
妃曰:「太子國之本也。願陛下速立太子,以固國本。豈可惜妾一人之命,而使儲位久虛。」帝見其慷慨無難色,惻然久之,歎曰:「汝既真心爲國,我亦何忍殺汝。」妃叩首拜謝。於是遂立元詡爲太子,大赦天下,改舊制,赦胡妃之死。
然魏自彭城枉死,高肇代居太師之職,連歲大旱,民多餓死。肇擅殺囚徒,恣行不顧。帝弟清河王元懌意甚不平。一日,侍宴帝前,清河謂肇曰:「昔王莽頭禿卒傾漢室,今君身曲恐終成亂階。」肇不答,羣臣皆愕。帝亦不以爲意。其時有梁國降將李苗奏帝道:「西蜀一方,梁無兵將守把,乘虛可取。」帝大喜,因與高肇定取蜀之計。發兵二萬,以高肇爲徵蜀大元帥,統領諸將而去。那知高肇領兵去後,帝忽不豫,病未數月,崩於式乾殿,年三十三歲。遺詔立太子,高陽、清河二王,太師高肇輔政,乃延昌四年正月初六日也。時高肇未歸,國事皆決於二王。商議扶立新君,中尉王顯欲請娘娘懿旨,方召太子,左僕射崔光進步言曰:「天子崩,太子立,國之制也,何待皇后主張?」二王以爲然,遂同崔光親到東宮,叫內侍侯綱傳言宿衛,請太子起駕,到式乾殿臨喪。二王欲待天明召集文武,然後即位。崔光曰:「不可。天子年幼,宜即正位以安衆心,不須待天明也。」二王從之,乃引太子登顯陽殿。崔光攝太尉而進冠袍,侍中元昭跪上璽綬,奉太子升御座即帝位。諡帝曰宣武,尊高後爲太后。諸王及大小臣寮皆北面稱賀。山呼已畢,天子離下龍亭,換了孝服,至靈所舉哀。諸臣陪哭。五更鐘響,滿朝文武齊到,知天子已崩,新君登位,皆先朝拜新君,後行喪禮。是日,後及嬪妃皆來赴哀,新帝就於喪所,拜見太后。後見新君已立,暗想:「彼尚未識所生,不如殺卻胡妃,日後自然以吾爲母。」便遣內侍劉騰,授以快刀一把,曰:「汝到宣光殿將胡妃誅死,回有重賞。」劉騰領旨,飛奔宣光殿來。胡後赴哀纔回,忽見中宮內侍劉騰手執利刃,來至宮中曰:「娘娘有旨,先帝殉葬無人,欲取夫人之命。」胡妃大驚曰:「你來殺我,不過爲高後出力,獨不思天子是我所生。你殺天子之母,日後君王知道,只怕你滅門不久。」劉騰聽了,默然半晌,忙跪下道:「此實奉主差遣,非乾小臣之事。但小臣去了,娘娘別遣人來,夫人禍終不免,奈何?」胡妃道:「你能救我無事,後必重賞。」劉騰道:「夫人且緊閉宮門,休輕出入,待小臣且去商之。」遂尋着內使侯綱,說知其故。綱曰:「吾與汝去見領軍於忠,可以救之。」遂往見於忠,告之以故。忠曰:「皇后勢傾宮掖,當與崔太傅計之。」往見崔光,言高後欲殺胡後,將何以救。光曰:「宮中不可居,領軍可領禁軍三十騎,入宣光殿,護送東宮,則後不能害矣。」於忠如其計,妃遂避入東宮。劉騰回稟高後,只言尋覓不見。高後道:「彼豈預知奴意而先躲避耶?且俟太師回朝再商便了。」
話說二王奉遺詔輔政,恐怕高肇回朝仍復當國,則權勢不敵,必被其害,不若先去之,乃假皇后手敕:「天子幼衝,門下萬幾之事,悉聽二王處分。」
因問光去肇之策。崔光曰:「召他回來,削去兵權,勒歸私第可矣。」乃以哀詔付肇,命即班師,肇至綿竹,蜀地已下數十城。忽接詔旨,知天子已崩,太子即位,大驚,慟哭良久。留偏將守綿竹,班師回朝。二王聞肇將至,欲就殺之,乃伏武士邢豹等二十餘人於大行殿東序,摩利刃以待。肇至中城,高平公主使人迎之。肇曰:「吾未赴哀。」尚不回府,改服麻衣,至梓宮前伏地舉哀。哀畢起身,忽見內侍數人云:「二王有請。」遂引入中常寺省。
肇失驚道:「我何至此?」邢豹道:「此彭城王死處也。彭城王在地下等太師對證,請從此死。」肇曰:「汝小人何敢殺我。」邢豹喝令武士動手,遂將二丈白綾套肇頸上,立時絞死,回報二王。二王道:「今再泄彭城之怨矣。」
以小車一乘,命豹載歸其屍。高平公主見之大哭,謂邢豹曰:「二王殺之何太急?」邢豹曰:「當日殺彭城亦太急。」公主默然。
是日,高太后聞肇已回,只道赴哀之後必來進謁,至晚不見入宮,便召守門內侍問曰:「太師曾謁梓宮否?」內侍答道:「已謁。」又問:「今何在?」內侍道:「想在朝堂議事未了。」後因自忖道:「帝雖晏駕,大權仍歸肇手,諸王斷不敢有異議。等他進見時,設一良圖,扶我臨朝,便可任所欲爲,不怕胡妃異日奪吾權去。」高後正在妄想,秉燭以待肇至。那知起更以後杳不見到,坐在宮中等得不耐煩,吩咐內侍道:「快到朝堂,宣召太師進宮相見。」內侍去不多時,慌急奔回,告後曰:「娘娘不好了!太師謁過梓宮,已入中常寺省賜死矣。」後曰:「誰殺之?」曰:「諸王殺之。」後驚駭欲絕,大怒曰:「我爲帝母,宮中惟我獨尊。肇即有罪,亦應稟命行誅。乃先帝骨肉未寒,諸王擅殺大臣,目中寧復有我耶?必到梓宮前哭訴先帝,究問諸王肇有何罪,而竟置之死地,看他有何理說。」忙即帶了宮女數人,也不及乘輦,憤憤走出宮來。斯時內侍劉騰正在宮外,見高後欲到前殿,向前跪下道:「娘娘且請回宮,聽奴婢一言。」後於是止步問之。但未識劉騰所言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卷 白道村中困俊傑 武川城上識英雄
話說太后怒高肇之死,欲臨前殿與諸王爭論,內侍劉騰跪止道:「娘娘息怒,聽奴婢一言。竊聞諸王所以殺太師者,特爲彭城報仇。彭城前日無罪而死,故太師今日亦無罪而見殺。諸王以此爲罪,娘娘何說之辭?且太師一死,大權已失,娘娘雖爲太后,諸王寧肯俯首聽命?娘娘此時唯有高居深宮,勿與外事,庶可長保福祿也。」高後聽了劉騰之言,悚然歎道:「只知威權長在,那曉竟有此日。」於是含淚回宮。次日,忽報胡太妃來謁。蓋胡妃自高肇死後,諸王迎歸舊宮,尊爲太妃,故來朝見太后。後見之,驚問曰:「數日何在?」太妃再拜曰:「妾前赴哀歸去,忽見先帝謂妾曰:「早歸東宮,此間不可居也。』妾懼,故避禍耳。」太后默然。太妃帶笑而去,去後暗囑諸妃嬪御,皆以危言怵之,謂住在宮中必爲妃所害,性命不保。高後亦知結怨已深,常怕胡妃報復,聞衆人之言,心益自危。又想:「諸王大臣皆與高氏作對,將來禍生不測,決無好處。不如及早尋一退步,以保餘年。」因思:「先帝所造瑤光寺極其壯麗,幽房麴院不異王宮。在寺者皆貴官女子、王侯妃妾,可以安身。」乃傳諭內外,欲往瑤光寺落髮爲尼,擇日出宮。六宮泣送,太后亦悲哀不已,惟胡太妃不出。諸王羣臣遂各上表,尊太妃爲太后,居崇訓宮。天子率百官朝賀。
時於忠有保護太后之功,遂恃寵用事,讒害正人,百官側目。欲殺高陽王,以奪其權,崔光苦止之。高陽懼,稱疾求退,忠遂出之歸第。
時羣臣憂天子年幼,耳目易蔽,以太后有才識,鹹請太后臨朝聽政。後大喜,遂升前殿,朝見百官。封其父母親族,賞賜鉅萬。太後天性聰明,多才有智,親覽萬幾,手披筆斷,事皆中理。一日,坐崇訓宮,諸王大臣皆侍。
問及時政得失,曰:「有不便者,諸卿當一一言之,毋有所隱。」任城、清河二王奏道:「娘娘聽政以來,事無不當,萬民悅服。唯領軍於忠內託大功,招權納賄,恐傷聖化。」時於忠亦在殿,跪伏求辯。後即命退,出爲山東冀州刺史。又詔高陽復位供職,曰:「於忠讒汝,今無妨也。」滿朝文武無不欽服。先是太后幼時,有術者言其極貴,但不獲善終。今富貴已極,前言已驗。每以後言爲疑,欲大修佛事以禳之。魏自宣武奉佛,廟寺遍於都中。太后臨朝,倍崇佛法。造永寧寺,建九級浮圖。殿如太殿,門似端門。鑄金像一尊,長一丈六尺,又如人長者十尊。珠像三尊,長一丈二尺。僧房千間,飾以金玉,光耀奪目。浮圖高九十丈。超度僧尼十萬餘人。自佛法入中國,未有如此之盛。工費浩繁,國用日虛。於是百官停俸,軍士減糧,以助佛事。廷臣貪污,紀綱漸壞,不及初政清明矣。今且按下不表。
單說當初晉代有一玄菟太守,姓高名陰,本勃海蓚城人。陰子名慶,因晉亂投於慕容燕氏。慶生壽,壽生湖,皆仕於燕。及魏滅燕,湖降魏,爲右將軍。湖有四子,皆仕於朝。湖卒,次子高謐官爲治書御史,坐事落職,黜爲懷朔鎮戍卒。謐至懷朔,定居於白道村。有三子:長曰優,年十八,娶妻山氏。次曰樹,娶妻韓氏。幼曰徽,年七歲。一日,謐謂長子曰:「今國法嚴重,我雖遷謫於此,然罪臣之家,恐終不免於禍。今付汝金,以販馬爲名,領婦出雁門居住。數年之後,或遇大赦,乃可歸家也。」優依父命,攜其妻子以去。謐自長子去後,居常忽忽不樂。又初至北地,水土不服,三年遂以病卒。樹喪父後,浮蕩過日,家業漸廢。其弟徽志度雄偉,及長,見家道飄零,不欲婚娶。遊東定城,以才藝自給,或一二年不歸。樹有女雲蓮,年十四,有容色。一日,同侍女遊於後園。園有荷亭,可以外望。雲蓮倚窗而立,見一翩翩年少坐馬而來,忙即避進,已被少年看見。你道少年何人?姓尉名景,字士真,恆州人氏。其父名尉長者,積祖富厚。景年十八,未娶,性不喜讀書,工騎射。其時射獵於白道村南,經過高氏之園,見女子甚有容色,心甚慕之。差人察聽,雲系高侍御家,侍御已故,此女乃其次子高樹所生。
景回家告知父母,遣媒求娶爲婦,樹許之,雲蓮遂歸尉氏。以後高樹家道日衰,只得將田園產業變賣存活。村中皆笑其無能,而屋上常有赤光紫氣騰繞其上。一夜,村中見其家內火光燭天,疑爲失火,共往救之,而樹妻韓氏房中產下一子,衆以爲異。樹乃大喜,因名之曰歡,字賀六渾。北齊高祖獻武帝也。歡生二月,母韓氏病卒。其姊雲蓮哀其幼而失恃,稟父攜歸養之。樹自妻子亡後,益覺無聊。後乃續娶懷朔鎮民趙文乾之妹爲室。趙氏勤於作家,得免凍餒。後生一女,名雲姬。
且說賀六渾依身尉家,日漸長大。魁偉有度,容貌端嚴,眉目如畫。居常食不立進,言不妄發。尉景夫婦愛之如子。七歲教之從學,十歲教以武藝。膂力過人,精通騎射,遂習鮮卑之俗。年十五雲蓮欲爲聘婦。有與六渾同學者名韓軌,其妹曰俊英,甚有顏色。雲蓮遣媒求之,韓母謂媒曰:「吾聞高郎貧甚,依尉家存活。其父浮蕩廢家,其子亦必不能成器。吾女豈可嫁之。」
韓軌私向母道:「母言差矣。吾觀朔州富家子弟,皆不及賀六渾。此子必有食祿之日,奈何棄之?」母竟不許。媒至尉家,以韓母謝絕之言告知雲蓮。
雲蓮怒道:「如何輕量吾弟若此?」遂以告歡。歡亦怒道:「大丈夫何患無妻,姊勿以爲憂也。但吾在此被人輕薄,今欲別姊歸家,圖一出頭日子。」
雲蓮聞其要歸,不覺流淚道:「汝雖聰俊,其如年尚幼何?」六渾亦下淚道:「姊猶母也,何忍輕別。但吾意已決,不能再留矣。」時尉景已爲懷朔鎮隊主,到家見妻子有淚容,問知其故,曰:「吾扶養六渾十五年矣。今欲歸去,吾亦不便強留。但年紀尚小,不能如鮮卑人殺人戰鬥爲事。」妻曰:「此子失於慈養,日後當使經營家業,何以戰鬥爲?」景歎曰:「汝婦人不識道理。男兒生天地間,當殺賊立功,以取富貴,奈何區區求小利乎!」言罷,以弓箭寶劍贈之。六渾再拜而受。遂親送六渾歸家。樹見之大喜,謂士真曰:「累汝多矣。」置酒相待而別。趙氏見之亦喜,愛如己出。一日,高徽從京師回,見六渾氣度軒昂,大喜。相聚數月,恩義甚厚。聞朝廷以武選取人,徽欲與姪俱往。六渾以父年五十,又官司徵流人甚急,不敢行。徽乃獨往,其年中武舉,授職羽林統騎。樹聞報,閤家歡喜。六渾自此遊獵爲生,益習騎射。
再說代郡平城本系魏之舊都,朝廷宮闕、王侯貴戚之家皆在其內。時山蠻反亂,雲、朔二州常被攻掠。朔州官吏悉發流人當軍,以衛平城。六渾年已二十,代父往平城應役。先是平城有富戶婁提,家財百萬,僮僕千餘,性慷慨,好周急人。士大夫多稱之。太武皇帝時以功封真定侯。長子襲爵,次子隨駕洛陽。幼子曰內乾,亦得武職。別居於白道村南,雕樑畫棟,花木園亭,擬於公侯。正室奚氏生女曰惠君,歸段榮爲妻。繼娶楊氏生女曰昭君,男曰婁昭。又妾王氏生男名婁顯,妾李氏生女曰愛君。昭君相貌端嚴,幼有異識,內乾夫婦尤愛之。一日,欲探其兄真定侯,挈其眷屬到平城來,僮僕車馬無數。正值蠻寇作亂,鎮將段長把守門禁甚嚴。內乾至,日已晚,不得入。真定侯聞知,親自上城與鎮將說了,遂開關放入。內乾與夫人子女只得一齊登城,與真定侯、鎮將相見。因車騎尚未盡入,故在城上少坐。斯時六渾當軍,執刀侍立鎮將之側。昭君顧見,不覺喫驚,自忖道:「此子身若山立,眼如曙星,鼻直口方,頭上隱隱有白光籠罩,乃大貴之相。奴若嫁了此人,不枉爲女一世。」然身爲女子,怎好問其名性。少頃定侯起身,內乾眷屬一同歸府。當夜設宴管待。定侯見昭君容貌超羣,謂內乾曰:「姪女容貌若此,須擇佳婿,非王侯貴戚、富家子弟,不可輕許。」昭君此時正欲識英雄於貧賤之中,聞之默然不悅。款留數日,內乾一家復歸白道村。
昭君回來,一心常念執刀軍士,苦無蹤跡可訪,悵望之懷時形顏面。後有來議親者,內乾欲成,則昭君憂悶不食。父母知其不願,置之。如此數次,莫測其意。侍婢蘭春性伶俐,見昭君愁懷不放,私語昭君道:「小姐有何心事,鬱郁若此?今日無人在此,何不對小婢一說,以分主憂。」昭君見問,歎口氣道:「我豈不知女子終身不可自主。但所歸非人,一生埋沒,故誓嫁一豪傑之士方稱吾懷。前到平城,汝不見一執刀軍士乎?此真今之豪傑也。吾欲以身歸之,但未識其姓名居止,故心常不樂。汝能爲吾訪其下落,便可分吾憂矣。」蘭春笑道:「小婢亦曾見之。若果姻緣,自然訪得着,小姐何必憂心。」卻暗思:「此子吾曾見之,容貌雖好,難道富家子弟倒不及他,小姐如何想要嫁他?且軍士甚多,何從訪處?」一日,偶至外廂,聽見衆人紛紛說道:「蠻寇平了,守城軍士都已回家。」蘭春道:「此處亦有當軍的麼?」衆人道:「怎麼沒有?西鄰高樹之子賀六渾纔去當軍而回。」蘭春暗想道:「小姐看中者莫非就是此人?我去一看便知。」遂悄悄走至高家。趙氏見之,便問:「小娘子何來?」蘭春道:「吾是婁家使女。聞你家大官人解役而回,來問蠻寇平定消息。」六渾正在房中走出,蘭春一見,果是此人。
觀其相貌不凡,假問數語便辭而去。其妹雲姬送出。蘭春曰:「你兄有嫂否?」
曰:「未娶。」問:「年幾何?」曰:「二十歲。」蘭春回來,忙報於昭君道:「那人吾已訪着,乃是西鄰之子,姓高名歡,又名賀六渾。相貌果然不凡,但家貧如洗,恐不便與小姐爲耦。」昭君聞之,喜曰:「吾事濟矣。」
乃命蘭春通意六渾,教他央媒求娶。蘭春道:「這卻不可。小姐深閨秀質,保身如玉。若使小婢寄柬傳書,一旦事露,不但小姐芳名有玷,小婢亦死無葬身之地。願小姐三思。」昭君道:「吾豈私圖苟合者,只恐此身埋沒於庸才之手,故欲嫁之,以伸己志。你若不遵我命,則誤吾終身矣。」蘭春恐拂小姐意,乃應諾。少頃,楊氏院君到房,謂昭君曰:「今有懷朔將段長,前在平城曾見汝面,今託媒到來,爲其長子段寧求婚。此子年方十七,才貌佳俊。汝爹有意許之,你意下如何?」昭君不答。問之再三,終不一語。
忽一日惠君歸,又言平城劉庫仁富擬王侯,爲其次子求婚於妹。內乾夫婦曰:「豪門求婚者甚多,觀汝妹之意終不欲就,汝爲吾細問之。」惠君進房見妹,細叩其不欲對婚之故。昭君曰:「小妹年幼,不欲遠離父母耳。」
惠君信以爲然。惠君走出,昭君私語蘭春道:「事急矣,汝速爲我圖之。」
蘭春奉命,潛身走至高家。正值六渾獨立堂上,見蘭春至,問有何事到此。
蘭春輕語道:「吾小姐有話致意郎君,敢求借一步說話。」六渾退步而入,蘭春隨至僻所,細將昭君之意告之。六渾曰:「貧富相懸,難於啓口。致意你主,六渾不能從命。」蘭春歸,以六渾之言告知昭君。昭君道:「無妨,彼爲貧,故不敢求婚。我以私財贈之如何?」遂取赤金十錠、珠寶一包,命蘭春送去。時外堂正值宴會,家中忙亂,蘭春乘便來至高家,走入書房,見歡獨坐,將金寶放於桌上,曰:「此物爲君納聘之資。」言畢即去。六渾又驚又疑,恐怕人見,只得收藏箱中。蓋六渾與昭君雖在平城略見其容貌,初無愛慕之意,今見昭君屬意於己,心上委決不下。又念:「前緣分定,亦未可知。待稟知父母,央媒求合便了。」但未識兩下良緣畢竟成與不成,且聽下回細說。
第五卷 怒求婚蘭春受責 暗行刺張僕亡身
話說賀六渾乃是一代人傑,素負經濟之才,常懷風雲之志。當此年富力強,方圖功名顯達,豈肯志在室家。然龍潛蠖伏,辱在泥塗,茫茫四海,無一知己。昭君一弱女子能識之風塵之中,一見願以身事,其知己之感爲何如。
況贈以金寶,使之納聘,尤見鍾情,豈能漠然置之。但兒女私情,難以告知父母,故此遲疑。隔了數日,昭君不見高家求親,又差蘭春走來催促。其時六渾不在家中,卻遇見其父高樹。樹問:「何事至此?」蘭春道:「欲尋你家大官人說話。」樹頗疑心,便道:「小兒有事,往朔州去了,三日後方歸,有話不妨便說。」蘭春暗料求姻之事,六渾定已告知其父,因遂以來意告之。
樹聞之大驚,含糊應道:「待他回來,我與他說。」蘭春別去。樹輾轉不樂。
一日,六渾歸家,其父責之曰:「我與汝雖家道艱難,亦是仕宦後裔。汝奈何不守本分,妄行無忌。且婁氏富貴顯赫,汝欲踵桑間陌上之風,誘其蘭室千金之女,一朝事敗,性命不保。獨不念父母年老,靠汝一身成立,何不自愛若此。」六渾俟父怒少解,徐訴平城相見,遣婢贈金,令兒求婚之故。父曰:「此事斷不可爲。即求親必不能成。後有婢來,當還其原物,以言絕之,方免無事。」六渾不敢再說,悶悶而退。
再說內乾夫婦以昭君年紀漸大,數日來爲之求婿益急。昭君乃托幼妹愛君之母李氏,啓於二親道:「兒非愛家中財產,不欲適人,實因年幼,不忍早離膝下。再過三年,任父母作主。」內乾夫婦聞之,喜道:「此女果然孝愛過人。」那知其心在於歡也。又過幾時,恐婢傳達不明,親自修書,以金釵兩股一同封固,命蘭春送去。蘭春見歡,致書即退。歡得書,心益切切,語其繼母趙氏道:「婁氏女私事,母親已知。但其拳拳於兒若此,兒欲遣媒一求以遂其意。望母爲父言之。」趙氏告於高樹,樹曰:「求之何益,徒爲旁人訕笑。」趙氏道:「求之不許,則非吾家無情,便可還其金寶,以絕之矣。」樹以爲然。有善說媒者王媽,趙氏邀至家,謂之曰:「媽媽曾識東鄰婁氏之女昭君小姐否?」王媽道:「這是老婆子主顧,素來認得。娘子問他爲何?」趙氏道:「我兒六渾年二十一歲,未有妻室。聞昭君小姐年已十七,尚未許人。欲央媽媽作伐,求爲六渾之婦。事成重謝,不可推託。」王媽大笑道:「二孃想錯了。他家昭君小姐,多少豪門貴室央媒求婚,尚且不許,何況你家。娘子莫怪,老身不敢去說。」趙氏道:「我貧他富,本不敢啓齒。但聞人說,婁家擇婿,不論貧富,專取人才,看得中意的,貧亦不嫌。故央媽媽去說一聲看,說得成亦未可知。倘若不成,決不抱怨於你。」王媽道:「既如此,吾且去走一遭。」說罷,便往婁家來。當日,內乾夫婦正在西廳商議昭君姻事。門公引王媽來見,內乾便命他坐了,問道:「你今到此,莫非爲吾家小姐說親麼?」王媽道:「正是。」內乾問:「那一家仕宦?」王媽一時惶恐,欲說又止。內乾道:「凡屬親事,求不求由他,允不允由我,何妨直說。」王媽道:「既如此,老身斗膽說了。這一家乃西鄰高御史之孫,二官人高樹之子,名歡字賀六渾,年二十一歲。聞說府上招婿只要人才,貧富不計,再三央我來說,求娶昭君小姐爲婦。未知相公、院君意下若何?」
內乾大怒道:「你豈因吾擇婿艱難來奚落我麼?我家小姐深閨秀質,何至下嫁窮軍!」言畢,拂衣走開。楊氏亦埋怨王媽道:「汝在吾家往來有年,何出言不倫若此。以後這等親事,切莫來說。」王媽只得告退,回覆高家,不唯不允,反觸其怒。自是六渾求親之事遂絕。
再說內乾走至後堂,向昭君道:「西鄰高家貧窮若此,今日央媒求婚,你道好笑不好笑?吾故叱而絕之。都是你不肯就婚,今日致受此辱。以後切勿逆我之命。」昭君不語。內乾微窺女意,見他說起高家,絕不嗔怪;說及回絕來人,反有不悅之色,心下大疑。出謂其妻曰:「吾想高氏與我家門第相懸,何敢貿然求親。且傳言吾家不論貧富,專取人才,此言從何而來?莫非女兒別有隱情,有甚傳消遞息之事麼?諸婢中蘭春是他心腹,須喚來細問。」便即喚出蘭春,喝令跪下,問道:「高家敢來求親,莫非你這賤人有甚隱情在內麼?如不直說,活活打死!」從來虛心事做不得的。蘭春到高家數次,常懷疑慮,今被內乾劈頭一問,渾如天打一般,面孔失色。內乾見了愈疑,取一木棍便打。蘭春急了,只得招道:「此非乾小婢之事,乃是小姐主意,教我去通消息的。」內乾喝道:「你通消息便怎麼?」蘭春因述小姐前往平城看見六渾,決其相貌不凡,後必大貴,故欲以身嫁之,遣我傳信於他速來求婚。內乾大怒,連打數下道:「今日且打死這賤人,以泄我氣。」
楊氏勸住道:「此是女兒失智,諒非蘭春引誘。且去責問女兒,看他何說。」
內乾住手,同楊氏走入昭君房來。蘭春帶哭也隨進來。昭君見了,不覺失色。
內乾怒問道:「你乾得好事!我且問你,高氏子有何好處,你欲嫁他?」昭君暗想,此事已露,料難瞞隱,不如直告父母,或肯回心從我,便跪下道:「兒素守閨訓,焉敢越禮而行。但有衷情慾達,望爹孃恕兒之罪,遂兒之願。兒雖女子,志在顯揚。常恐所配非人,下與草木同腐。思得嫁一豪傑之主,建功立業,名垂後代,兒身不至泯沒。前見高氏子,實一未發達的英雄。現在蛟龍失水,他日勳名莫及。若嫁此人,終身有托。故舍經從權,遣婢通信。實出女兒之意,非乾蘭春之事。」內乾聽了,大喝道:「胡說!」楊氏道:「女子在家從父,勸你莫生妄想。今日恕你一次,後勿復然。」說罷,夫婦含怒而去。其弟婁昭聞知,亦來勸其姊曰:「吾姊何故不圖富貴,欲嫁六渾?」
昭君道:「眼前富貴那裏靠得住。六渾具非常之相,頂有白光,將來必掌大權,威制天下。吾欲嫁之者爲終身計,亦爲門戶計也。若舍此人,誓不別嫁!」
昭見姊意堅執,遂走出勸其父道:「吾觀六渾相貌實非凡品。吾姊識之風塵之中,亦是巨眼。今六渾所乏者不過財產,不如以姊嫁之,厚給財產,亦足助成其志。父意以爲可否?」內乾道:「吾家公侯世第,招他爲婿,定爲人笑,斷乎不可。」婁昭不敢復言。
然內乾欲奪女志,計無所出。家有張姓奴,多力善謀。因以昭君之事告之,作何算計,能使迴心。張奴道:「小姐以六渾後日必貴,故欲嫁之。若除卻六渾,便絕小姐之心了。」內乾道:「若何除之?」張僕道:「殺之可也。」內乾道:「殺人非細事,如何使得。」張僕道:「奴有一計。主人請他到家,假言子弟們要習弓箭,求其指示,留在西園過宿。小人於半夜時潛往殺之,詐云爲盜所殺。其父有言,只索酬以金銀,便足了事。難道小姐還要嫁他不成?」內乾從其計。便遣人去請六渾。六渾見請,未識何意。其父高樹道:「鄰右家來請,去亦何妨。」六渾遂到婁家。內乾請到廳上相見,兩人坐定。內乾啓口道:「素聞郎君善於弓箭,家有小奴數人,欲求郎君指教一二,故屈駕至此。」六渾遜謝不能,內乾意甚慇懃,置酒相待。飲畢,使小奴十數人同六渾進西園演射。至夜,就在西園中一座亭子上鋪設臥具,留他過宿。六渾遂不復辭,住下數日。內乾便問張奴道:「你計可行麼?」
張奴道:「只在今夜,保爲主人殺之。但須寶劍一口,以便動手。」內乾即取壁上所掛之劍付之。
其夜正值八月中旬,月明如晝。六渾用過夜膳,獨坐亭上,自覺無聊,對月浩歎。坐了一回,聽更樓已打二鼓,不覺倦將上來,解衣就寢。此時人聲寂寂,夜色朦朦。張奴早已潛入西園,躲在假山背後,執劍以待。窺見六渾已經就睡,走至亭下,見門未閉上,內有火光透出,微聞牀上酣睡之聲。
張奴想道:「此人該死,所以酣睡。」挨門而入,執劍走至牀前,揭帳一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哎喲」一聲,棄劍於地,往外飛走。你道爲何?
見帳中不是六渾,只見大赤蛇一條,通身如火,頭若巴斗,眼似銅鈴,蟠踞牀上,所以大喊而逃。六渾被他驚醒,忙即起身,見一人飛步逃去,牀前遺下雪亮利劍一口,遂即拾劍在手,追出亭子來。那人因嚇慌了,絆了石子,跌倒在地。遂被六渾拿住,喝問道:「你係何人,敢來殺我?」張奴跪下道:「我是婁府家奴,奉主命來殺郎君。其如郎君不見,見一大赤蛇在牀,故不敢犯。」六渾道:「我與你主何仇,而欲害我?」張奴道:「只因小姐欲嫁郎君,勸他不回,故欲殺君以絕其念。」六渾聽到此際,怒氣勃生,隨手一劍,將張奴斬了。還至亭上,執劍危坐,以待天明。
是夜,內乾心懷疑懼,寢不能寐。天明不見張奴回報,忙遣小奴到園打聽。小奴走到亭邊。只見血淋淋一人殺死在地。嚇得呆了。又見六渾滿面殺氣坐在亭上,轉身就跑,被六渾喝住。問道:「你家主人何在?」小奴道:「在西廳。」六渾道:「你引我去。」小奴引六渾到廳。內乾見之,情知事泄,不覺失色。六渾忿忿向前道:「我高歡一介武夫,不知禮義。君世食天祿,家傳詩禮,如何自恃豪富,私慾殺人?且歡叨居鄰右,平素不通往來者,實以貧富不同,貴賤懸殊之故。即前日求婚,並非歡意,亦因令愛慾圖百歲之好,通以婢言,重以親書,再三致囑,歡乃不得已而從之。媒婆到府,君家發怒,歡已絕望矣。令愛別選高門,於我何涉?乃必殺一無辜之人,以絕令愛之意,是何道理?惡奴我已手戮。大丈夫死生有命,豈陰謀暗算所能害,唯君裁之。」六渾情辭慷慨,意氣激昂,英爽逼人。內乾自知理虧,只得含糊遜謝道:「此皆惡奴所爲,我實不知。今既殺之,已足泄君之忿。願贈君廿金,以謝吾過。」六渾笑道:「吾高歡豈貪汝金者,此劍當留之於吾,以志昨宵之事。」說罷,仗劍而去。歸至家,只言內乾贈吾以劍,餘俱不說。
內乾在家暗將張奴屍首葬過,但囑家人勿泄,把此事丟開。
卻說昭君聞知,益加愁悶,私語蘭春道:「姻好不成,反成仇怨。他日此人得志,必爲門戶之禍,奈何?」自此飲食俱減,形容憔悴。楊氏憂之,謂其夫曰:「昭君鬱郁若此,必有性命之憂。與其死之,毋寧嫁之。」內乾道:「你且莫慌,我已定了一計,管教他回心轉意便了。」便向楊氏耳邊說了幾句,楊氏點頭稱好。但未識其計若何,且聽下回細說。
第六卷 諧私願六渾得婦 逼承幸元懌上蒸
話說內乾因昭君欲嫁六渾,屢次勸之,執意不改,楊氏又痛惜女兒,恐其憂鬱成疾,因想女兒家最貪財寶,不若以利動之。商議已定。其時正值春光明媚,天氣融和。夫婦同在那西廳,擺列長几數只,几上多設金銀珠翠、首飾異寶、綾羅錦繡、珍奇玩器等物,英英奪目,閃閃耀人。乃召昭君出廳,謂之曰:「汝肯從親擇配,當以此相贈。」昭君目不一視。又謂之曰:「汝若不從父命欲歸高氏,當一物不與,孑身而往,汝心願否?」昭君點頭曰:「願。」內乾大怒道:「既如此,由你去。但日後莫怨父母無情。」昭君不語歸房。內乾將金寶一齊收起,便喚前日王媽到來,教他通知高家,聘物一些不要,竟來迎娶便了。王媽道:「這又奇了。前日嫌老身多說,今日卻先自許。可見姻緣原是天定的。」欣然來至高家,先在高樹夫婦前稱喜,備說內乾之言。親事不勞而成,夫婦大喜。即擇了聘娶日子,打點娶媳。六渾悉聽父母主張。昭君臨行,內乾不與分毫,只有蘭春隨往,當日成親。兩人相見,分明是一對豪傑聚首,更覺情投意合。昭君入門後,親操井臼,克遵婦道,不以富貴驕人,見者無不稱其賢孝。
一日,六渾出其前日所贈,謂昭君曰:「此卿所贈者,事若不成,決當還卿,至今分毫未動。」昭君曰:「今君身居卑賤,當以此財爲結納賢豪之用,以圖進步。」六渾從之,遂貨馬廿匹,以結懷朔諸將,升爲隊主。楊氏嫁女後,憐其貧苦,日夜哭泣。內乾曰:「昭君我女也,何憂貧賤。恨其不聽我言,暫時受些苦楚。」婁昭亦勸其父道:「姊身已屬六渾,何必嫌其貧賤。且六渾終非久居人下者,願以財產給之。」內乾乃遣人去請六渾,歡不至。覆命婁昭親往請之,歡亦不至。於是內乾夫婦親至其家,接女歸寧。六渾始拜見妻之父母,遂同昭君偕來。內乾見其房屋破敗,出錢數千貫,爲之改造門閭。又撥給田產、奴婢、牛羊、犬馬等物。自此六渾亦爲富室,交遊日廣。歡嘗至平城投文,鎮將段長子段寧見之,笑曰:「此婁女所嫁者耶?奚勝區區」蓋段亦曾求婚於婁氏,婁氏不就,故以爲言。歸而述諸父,父曰:「六渾志識深沉,器度非凡,豈汝所能及。」一日六渾來,尊之上坐,召寧出拜,曰:「兒子庸懦,君有濟世之才。吾老矣,敢以此兒爲託。」歡謝不敢當。寧自此敬禮六渾。六渾歸,昭君語之曰:「吾前夜夢見明月入懷,主何兇吉?」歡曰:「此吉兆也。」後產一女,名端娥,即永熙帝后也。未幾,鎮將以歡才武,又轉之爲函使。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胡太后臨朝以來,乾綱獨攬,臣工無不畏服,尊榮已極,志氣漸盈。
以天子年幼,攝行祭禮,改令爲敕,令羣臣稱陛下。又魏自太武以來累世強盛,東夷西越貢獻不絕,府庫充盈。太后嘗幸絹藏,命王公大臣從行者百餘人盡力取之,少者不減百餘匹。尚書令李崇、章武王融負絹過重,顛仆於地,李崇傷腰,章武折足。太后惡其貪,令內侍奪之。空手而出,人以爲笑。侍中崔況止取二匹,太后問:「所取何少?」答曰:「臣止兩手,只持兩匹。」
衆皆愧焉。又差內侍宋雲、僧惠生往西域取經,臨行之日,太后自餞於永寧寺。百官皆集,賜金銀百斤、名馬廿匹。中尉元匡奏侍中侯綱掠殺羽林軍士,請治罪。太后以其舊恩不問,綱益驕橫。又奏冀州刺史於忠前在朝擅殺尚書裴植、郭祚,請就冀州戮之。太后亦以舊恩不問。未幾,召忠入朝,彔尚書事,封靈壽縣公。及卒,追贈甚厚。太后父秦國公沒,葬以殊禮,追號曰太上秦國公。諫議大夫張普惠以太上非臣下所得稱,力爭於朝。太后使人宣令於普惠曰:「封大上,孝子之心。卿所爭,忠臣之義。已有成議,勿奪朕懷。」
普惠遂不敢言。孝明帝年九歲未嘗視朝,羣臣罕見其面。普惠有疏,每欲面陳之而不可得。一日,帝臨前殿,羣臣朝參禮畢。方欲退朝,普惠出班奏曰:「臣有短章,冒瀆天聽。」其略曰:慎帝業之不易,飭君道之無虧。減祿削俸,近供無事之僧;崇飾元虛,遠邀未然之報。皆非所以利天下而安社稷也。臣謂修朝夕之因,求祇劫之果,未若親郊廟之典,行朔望之禮。撤僧寺不急之務,復百官已缺之秩。收萬國之歡心,以事太后,則孝弟通乎神明,德教光乎四海。節用愛人,臣民俱賴。
其言皆深中時病。帝覽之而可其奏,遂懷疏入見太后。太后口雖以爲然,然念此兒才一臨朝,便有朝臣向他嘵嘵,日後必奪吾權。乃下詔曰:「天子年幼,不堪任勞,俟加元服,設朝未遲。」自是帝益罕視朝矣。
神龜元年九月,太史奏天文有變,應在二宮。太后懼,欲以高太后當之,乃遣內寺殺之瑤光寺中,以尼禮葬之,命百官不許服喪。羣臣皆言宜崇其禮,太后不聽。時武號森列,羽林軍橫行都市。徵西將軍張彝上封事,求削銓格,排抑武職之人,不得預於清選。武人皆懷憤怒,立榜通衢,大書張彝父子之惡,約期某日會集羽林虎賁之衆,屠滅其家。張彝父子全不爲意。至期,共有三千人衆聚集尚書省外,大聲辱罵,聲言要殺張家父子,以泄衆怒。官吏大驚,不敢禁止,把省門緊閉。於是衆勢益張,擁入張彝府中,焚其第舍,曳彝堂下,捶辱交加。其子民部郎中張始均初見兇勢難犯,逾垣逃走,聞父被執,走還衆所,拜請父命。衆就毆擊,投之火中,活活燒死。次子張仲瑀,重傷走免,兇徒始散。張彝僅有餘息,越宿而死。遠近震駭。太后以天子侍衛之卒,懼有變亂,不敢窮誅。止收爲首者八人斬之,其餘不復治罪。越三日,復大赦以安之,令武職依舊入選。其時高歡在京,聞之歎曰:「宿衛羽林相率焚大臣之第,朝廷懼而不問,爲政如此,時事可知。天下之亂不久矣!」
你道高歡何以在京?歡自熙平二年轉爲函使,凡有表章函封上達帝都,皆函使之職。神龜元年,歡奉使入京,進過表章,不能即時批發,在京中等候。魏制:凡各鎮函使未經發回者,給與貴官大臣家爲使。六渾派在尚書令史麻祥門下。祥自恃貴顯,待下甚嚴。一日,祥坐堂上,命歡侍立在旁,問其一路風景山川形勢何處最好,歡一一對答。閒談良久,祥甚喜,因令從人取肉一盤、酒一壺,賜與高歡。祥雖命食,料歡不敢便坐。奈歡素性不肯立食,竟即坐下。祥大怒,以爲慢己,叱令跪於階下,命左右杖之。歡自杖後,鬱鬱不樂。一日,悶坐無聊,走出街上,觀看禁城景象,見一軍將坐在馬上,前呼後擁,喝道而來,威儀甚肅。細觀其人,好似叔父高徽。尚恐面貌相同,不敢叫應。那將軍停鞭回顧,便向高歡叫道:「你莫非吾姪賀六渾麼?爲何在此?」歡於是上前拜於馬下。要知歡到京時,徽正出使在外。歡不知其已有家室,尚未去望。今日相遇,如出意外。至家,各述別後情事,皆大喜。
徽曰:「爾娶婁家女,足慰兄嫂之心。吾娶康氏婦,已生一子,取名歸彥。以路遠尚未通知兄嫂也。」領入後堂相見,設酒共飲。至晚,歡辭去。徽曰:「你欲何往?」歡曰:「身在麻祥家給使,此人性惡,不去恐被責。」徽道:「無妨,我以書去回他便了。」歡自此擔擱徽家,不覺月餘。一日,忽聞軍士擅殺大臣,不禁浩歎。又歡在京嘗夢身登天上,腳踏衆星而行,醒來私心自喜。見時事如此,隱有澄清天下之志。
再說胡太后年齒已長,容顏如少,頗事妝飾,數出遊幸。一日,駕幸永清寺,侍中元順當車而諫曰:「《禮》,婦人未沒,自稱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母臨天下,年已長矣,修飾過甚,何以儀刑後世?」太后慚,左右皆戰慄。及還宮。召順責之曰:「前年卿貶外郡,吾千里相徵,乃衆中見辱耶?」順曰:「陛下不畏天下之笑,而恥臣之一言乎?」太后默然而受,遊幸稍衰。清河王元懌官太傅、侍中,賢而多才,美丰姿,風流俊雅,冠絕一時。太后每顧而愛之,苦於宮禁深嚴,內外懸絕,無由與之接體,而私幸之意未嘗一日去懷。時值中秋,召集諸王賜宴宮中。清河王坐近太后之側,容貌秀麗。太后顧之愈覺可愛。宴罷,乃詐稱官家之意,召王入宮閒話。於是諸王皆退,清河獨留,只得隨了太后入宮。走至宣光殿前,王失驚曰:「至尊在南宮,何故至此?」太后曰:「天子隨處皆住,不獨在南宮也。」王信之。隨至崇訓後殿,太后下車,召王上殿曰:「天子不在此,是朕欲與王聚談清夜,消遣情懷,故召王至此。且有一言,朕倚卿如左右手,欲與王結爲兄妹,以期終始無負。」王聞言大驚,伏地頓首曰:「臣與陛下有臣主之分,兼叔嫂之嫌,豈宜結爲兄妹。臣死不敢奉詔。」太后道:「卿且起,兄妹不結亦可。今有玉帶一條、御袍一領、溫涼盞一隻,皆先帝服用之物。吾愛卿才器不凡,取以相酬,卿勿再負吾意。」清河見說,益添疑懼,苦辭不受。
只見宮娥設宴上來,太后命王對坐。王謝不敢。太后南面,清河西面,坐下共飲。言談語笑,太后全以眉目送情。飲至更深,猶複流連不歇。王苦辭欲出,太后不許。賜宿翠華宮中,命美女二人侍王共寢。王復頓首辭。太后曰:「是朕賜與王者。王明日出宮即帶家去,何必堅卻。」王不得已受命,遂入翠華宮來。宮中鋪設華麗,珍奇玩器無不備列。宮人曰:「此太后將以賜王者。」王大不樂,和衣獨寢,令二美人秉燭達旦。太后聞之曰:「此人果是鐵石心腸。」然口雖歎服,心中割捨不下,留住清河不放出宮。是夜更餘,王方就枕,只見太后隨了四個宮女悄悄走入,對王道:「卿知朕相愛之意否?良緣宜就,無拂朕懷。」清河心慌意迫,伏地叩頭曰:「臣該萬死,願陛下自愛。」太后親手相扶道:「我與卿略君臣之分,敘夫婦之情何如?」那知太后越扶,清河越不肯起,竟如死的一般伏着不動。太后見了這般模樣,又好氣又好笑,默然走出。宮娥報王道:「太后回宮了,王起來安寢罷。聞太后明日放王出宮了。」清河聞言大喜。但未知太后此去果能忘情於王否,且聽下回細說。
第七卷 幽母后二賊專權 失民心六鎮皆反
話說清河王被留在宮,太后欲幸之,當夜逼迫不從。太后去後,聞宮娥有明日放歸之言,心下稍安。及到明日至於下午,不聞放出之命,只見宮女走來報道:「大王禍事到了。昨夜觸娘娘之怒,娘娘有旨,今夜如再不從,當如彭城故事,賜死宮中。」清河大懼,默然半晌,歎道:「與其違命而死,不如從命而生罷。」宮女見王已允,忙即奏知。太后大喜,是夜遂與王成枕蓆之歡。王出,羞見諸官,託疾不朝者三日。然王素好文學,禮賢敬士,一心爲國,政有不便者,必爲太后言之。自承幸後,益見信於太后,言無不從。奸人皆深忌之。
有侍中領軍元叉,太后妹夫,爲人奸惡異常,恃寵驕橫。清河每裁之以法,叉由是有怨。中常侍劉騰恃有保護之功,累遷大職。請奏其弟爲郡守,清河卻奏不納,騰亦怨之。二人相與謀曰:「清河有太后之寵,非誣其謀反不可去。然必如高肇之害彭城,得其私人首告帝方信。」時有朝官宋維,浮薄無行,在王府中爲通直郎。元叉密結其心,以害王之謀告之,許以事成共圖富貴。宋維許之,乃首告司染都尉韓文殊父子爲清河心腹,欲扶立王子爲帝,日夜謀逆。封其狀以聞。元叉乘太后不在奏之。帝覽奏大驚,入見太后,爲言清河王反。太后道:「清河恐無此事,其中必有隱情。須召集諸臣,細問真假。」於是帝與太后共臨前殿。朝中大臣皆知其冤,力爲辯雪。又按驗並無實跡,乃詔清河歸府,官職如故。太后以宋維誣王,怒欲斬之。元叉曰:「若斬宋維,恐後真有反者,人不敢告矣。」太后乃免其死。
元叉見清河無事,謂劉騰曰:「古人有言,斬草要除根,縛虎難寬縱。既與清河結此大仇,今日我不害他,日後他必害我,奈何?」劉騰曰:「我有一計,足以除之。」叉問:「何計?」騰曰:「有黃門內侍胡定,是帝御食者,最爲帝所親信,亦與我相好。苟以千金結之,使於帝前進言清河欲謀爲帝,教他御食內下毒害帝,事成許以重報,帝必信矣。帝信則清河必死。」
叉曰:「太后不從奈何?」騰曰:「先以微言離間其母子,勸帝獨出視朝,幽太后於北宮,斷其出入。那時朝權盡屬爾我,雖有百清河,除之不難。」
叉大喜。遂以千金送於胡定,教他依計行事。定許諾。一日,帝在南宮,定作慌急狀報於帝道:「人言清河反,小臣不信,今果反矣。」帝問:「何以知之?」定曰:「臣不敢說。」帝因問之,定曰:「今早清河有命,教臣在御食內暗下毒藥,以害帝命。事成許臣富貴,豈非反乎?臣雖說了,願帝毋泄。」帝大怒,欲啓太后治之。定曰:「不可。太后方以清河爲忠,焉肯治其反罪。不若召元叉、劉騰議之。」帝召二人至,告以胡定之言。二人曰:「是帝大福,天令胡定泄其謀。不然,陛下何以得免。前日清河反狀是實,只因太后曲意保全,釀成其惡。陛下欲保聖躬無事,宜獨臨前殿斷決,無復委政太后。正清河之罪,明示國法,則諸王不敢生異心矣。」時帝年十一,以二人言爲然,乃曰:「朕欲視朝久矣,卿等善爲圖之。」二人得計。是夜,不復出宮,就宿中常寺省。一交五更,劉騰帶領心腹內侍鎖閉永巷,先斷太后臨朝之路。叉入南宮,奉帝出御顯陽殿。天黎明,諸臣齊集。清河王進朝,遇叉於含章殿後。叉厲聲喝住,不許王入。王曰:「元叉反耶?」叉曰:「叉不反,正欲縛反者耳。」命武士執王衣袂,擁入含章殿東省,以兵防之。上殿奏道:「元懌已經拿下,請降明旨治罪。」劉騰遂傳旨下來道:「清河王元懌欲謀弒逆,暗使主食胡定下毒。今懌已伏罪,姑念先帝親弟,不忍顯誅,從輕賜死。」諸王大臣相顯驚駭,見太后不出,帝獨臨朝,明知朝局有變,皆懼叉、騰之勢,不敢有言。是時太后方欲出朝,宮女報道:「閣門已閉,內外不通。聞說帝爲清河謀反已升金殿,不用娘娘臨朝了。」太后聞之,大驚失色,暗想必是劉騰、元叉之計。然大權已失,只索付之無奈。騰、叉既殺清河,乃詐作太后詔,自稱有病,還政於帝。騰自執管鑰,鎖閉北宮。出入必稟其命,雖帝亦不得見太后之面。太后服膳俱廢,乃歎曰:「古語云,養虎反噬,吾之謂矣。」朝野聞清河之死,識與不識皆爲流涕。夷人爲之剺面者數百人。蓋清河忠國愛民,人盡知其賢。唯翠華宮內見幸太后一節,爲王遺憾耳。後人有詩惜之曰:
牆茨何堪玉有瑕,親賢一旦委泥沙。
早知今日身難免,何不當時死翠華。
話說魏朝宗室中有中山王元英,曾立大功於國,生三子:元熙、元略、元纂,皆以忠孝爲心。熙襲父爵爲相州刺史,略與纂在京爲官,與清河素相友愛。熙聞清河冤死,爲之服孝舉哀,議欲起兵報仇。元叉聞此消息,也不告訴天子,便差左丞盧同提兵前往滅之。其弟元略、元纂懼及於禍,皆棄官而逃。元纂逃往相州,與兄同死。元略先避難於司馬始賓家,後避難於慄法光家。有西河太守刁奴與略善,送之奔梁。梁武納之,封爲中山王。此是後話。
且說元叉殺了元熙、元纂,獨元略未獲,下令十家爲甲,到處搜捉。凡涉疑似者,皆遭誅戮。連累無辜,不可勝數。又納美人潘氏於宮,帝寵幸之,日夜爲樂,政事一無所理。又使中常侍賈粲代帝執筆,凡有詔命皆出其手,人莫辨其真僞。雖親如高陽、臣如崔光,皆不敢相抗。紀綱大壞,遂啓六鎮之亂。你道那六鎮?一曰懷朔,二曰武川,三曰沃野,四曰高平,五曰尋遠,六曰桑乾,皆統轄數郡人民,悉受鎮將節制。前尚書令李崇行北邊,其長史魏蘭根說崇曰:「昔緣邊初置諸鎮,地廣人稀,或徵發中原強宗子弟,或國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來,有司號爲府戶,役同廝養,官婚班齒,致失清流。而本來族類各居榮顯,顧瞻彼此,理當憤怨。宜改鎮立州,分置郡縣。
凡是府戶,悉免爲民,入仕次敘,一準其舊。文武兼用,恩威並施。此計若行,國家庶無北顧之慮。」崇爲奏聞,事寢不報。及元、劉二人秉政,貪愛財寶,與奪任情。官以資進,政以賄成,甚至郡縣小吏不得公選,牧守令長率皆貪污。刻剝下民脂膏,以賂權貴。百姓困窮,人人思亂,故六鎮之民反者相繼。正光四年,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聚衆先反,其後胡琛反於高平,莫折太提反於秦州,若乞伏莫乾反於秀容,於菩提反於涼州,杜洛周反於上谷,鮮於修禮反於定州之左城,葛榮稱帝,醜奴改元。朝廷雖遣臨淮王彧、將軍李權仁領兵去討,尚書李崇、廣安王深相繼進兵,而盜賊愈熾。
今先說拔陵在沃野鎮聚集人馬,殺了鎮將,搶州奪縣,四方雲集響應,兵日以強。改元真王,自稱天子,引兵南侵。一日,升帳召集諸將,下令曰:「吾聞懷朔、武川兩處,人民富盛,錢糧廣有。今遣將軍衛可孤領兵二萬,去攻武川;將軍孔雀領兵二萬,去攻懷朔。」二將領命,各自奮勇而去。那時懷朔鎮將段長已死,楊鈞代統其職,知拔陵造反,必來侵奪,欲求智勇之將,保護城池。聞說尖山地方有一人,雙姓賀拔,名度。有子三人:長名允,字可泥;次名勝,字破胡;三名嶽,字嵩英。父子四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
次子破胡武藝尤高,勇過賁、育。乃請賀家父子到鎮,留在帥府,商議軍事。
授度以統軍之職,三子皆爲將軍。孔雀兵到,便遣出戰。破胡一馬當先,殺得孔雀大敗,抽兵回去。那知孔雀敗去,衛可孤領兵二萬殺來。那可孤是一能征慣戰之將,手下將士人人勇猛,個個精強,不比前次賊兵。連戰幾次,勢大難敵。把城門圍住,日夜攻打。幸虧賀家父子協力固守,不至遽破。楊鈞乃集諸將商議曰:「內無糧草,外無援兵,何以解目下之危?近聞朝廷差臨淮王爲將,領兵十萬來平反賊。但只在別處征剿,不來此處救援。吾欲遣將請救,求其速來,未識誰敢前往?」賀拔勝挺身出曰:「小將願往。」鈞大喜曰:「將軍此去,必請得兵來。」便取文書付之。破胡結束停當,待到黃昏時候,放開城門,匹馬單槍一直衝去。驚動陣內賊兵,攔路喝道:「誰敢衝我營寨!」破胡也不回言,手提火尖槍,一個來一個死,殺得屍橫馬首,萬人辟易。無如賊兵紛紛,一似浮萍浪草,才撥開時,便又裹將上來。火把齊明,如同白晝。可孤在馬上喝道:「來將何人,速通名姓!」破胡道:「我名賀拔勝,欲往雲中。當我者死,避我者生。」可孤見他殺得利害,親自提刀來戰。那知破胡越戰越勇,雖可孤本事高強,爭奈敵他不住,戰了數合,也敗將下來。破胡乘其敗下,不復戀戰,衝出核心,拍馬便走。曉夜趕行,直至雲中,迎着臨淮大軍,便到轅門投進文書。臨淮看了忙傳進去,細問賊兵形勢。破胡參見後,一一對答。臨淮道:「我奉命討拔陵,未與一戰。待我破其賊帥,此圍自解,未便舍此救彼。」破胡見臨淮不肯發兵,便叩首稟道:「懷朔被圍已久,陷在旦夕。大王按兵不救,懷朔有失,武川並危。兩鎮俱失,則賊之銳氣百倍,勝勢在彼,焉能徵滅?王不若發兵先救懷朔,賊兵一敗,武川亦全。韓陵之衆,皆望風奔逃矣。」臨淮道:「將軍言是,我便發兵。」破胡道:「大王既肯往救,小將先回,報知主帥,準備接應。」
王許之,賜以酒食。破胡食畢,辭別便行。
卻說可孤心服破胡之勇,對諸將道:「吾得此人爲將,天下不足平矣。今後再與相遇,須協力擒之。」那知破胡回來,仍舊一人一騎,將近懷朔,望見賊兵圍住城池,槍刀密密,劍戟層層,如鐵桶一般。見者無不寒心。破胡全然不懼,拍馬殺入,高聲喊道:「我賀拔勝今日回城,敢來當我者,即死我槍上。」衛可孤聞知,傳集將士,一齊圍裹上來,喊殺之聲,震天動地,比前番更甚。破胡使動神槍,左衝右突,好似毒龍翻海,猛虎出林。一回兒殺了無數軍士,傷了幾員上將。可孤見他勇猛,暗想道:「此人只可計取,難以力擒,久與他戰,必至多傷將卒。」便招回軍士,讓他自去。破胡奔至城下,賀統軍正在城上,開門放入。父子相見,略敘數語,同至帥府,把臨淮已允,大兵即到報與楊鈞。鈞大喜,設酒慰勞,對破胡道:「將軍英雄無敵,此功已是不小。但武川被圍有日,未識存亡。欲煩將軍去探消息,將軍能復行否?」破胡道:「我去不難。但賊勢浩大,此處保守匪易,我行不放心耳。」統軍道:「有我們在,汝勿憂。」於是待至黃昏,破胡仍舊開門衝出。賊兵知是破胡,不來攔阻,任他逕去。
卻說可孤知破胡又去,絕早升帳,便喚其子衛可清,悄悄吩咐道:「你去如此如此,則賀家父子皆可收服。」可清領命上馬而去。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未識此去果能收服賀家父子否,且俟下回再講。
第八卷 太后垂簾重聽政 統軍滅賊致亡身
話說衛可清領了父親密計,便至城下,單要統軍出戰,再叫軍士辱罵以激之。統軍大怒,挺身出戰。戰了數合,可清佯敗而走。統軍不捨,追有裏許,伏兵齊起,將絆馬索曳翻馬腳,統軍被擒。衆兵將他綁了,推至城下,據其二子道:「來降免死,不來即斬你父。」賀拔允弟兄見了,嚇得魂飛天外,飛馬出城,高叫道:「勿傷吾父,願相從也。」衆兵把統軍擁入軍中。
賀拔允兄弟直至營前,下馬求見。可孤父子忙到帳外相迎。斯時統軍已釋縛上坐,見二子至,揮淚道:「勢已如此,只得在此投順,但負了楊將軍耳。」
可孤大喜,一面款留父子在軍,一面便去攻城。城中連失三將,慌亂起來。
半夜城破,人民被殺,楊鈞一門盡死。可孤破了懷朔,便請統軍寫書,以招破胡。統軍許之。
那知破胡將近武川,前一日其城已破。正是烽煙交迫時候,破胡慌了,帶轉馬頭,忙即奔回。正行之間,望見前面一隊兵來,上書「賀拔統軍」旗號,心下疑道:「我父親爲何在此?」勒馬問之。只見一少年將軍出馬拱手道:「統軍不在這裏。我是衛可清,奉主命來請將軍。有統軍手書在此。」
便叫軍士呈過。破胡看了,果是父親手筆,歎道:「父兄既在彼處,我復何往。」遂下馬與可清相見,並馬而回,來見可孤。可孤下座,握其手曰:「他日富貴,願與將軍共之。」破胡拜謝。少頃,來見統軍,兄與弟皆在帳中。
相見後,各自歎息,只得權時住下,再圖機會。
其時臨淮王不知兩處已失,領兵前來。行近朔州,遇着拔陵兵馬,被他殺得大敗,依舊退回雲中。安北將軍李叔仁領兵五萬,亦來救援,屯兵於白道谷口,拔陵乘夜襲之,亦大敗而退。朝廷知臨淮、叔仁軍敗,皆削其官爵,命李崇爲北討大都督,鎮恆、朔以御強寇。撫軍將軍崔邏皆受其節制。崇欲停軍固守,且莫與賊交鋒,伺其便而擊之。邏不遵崇令,引兵先出。正遇賊帥衛可孤,邀截大戰,殺得官軍死者死,逃者逃,崔邏單騎奔還,折了十萬人馬。可孤使人飛報拔陵,陵大喜。乘勝而前,又催各道賊兵併力來攻李崇。
崇力戰卻之,遂相持於雲中。崔邏兵敗,李崇奏知。帝方不悅,又有雍州刺史元志上奏:「莫折念生與弟天生反於秦州,攻破高平鎮,殺了鎮將赫連略,官兵莫敵。」帝益懼,因念:「母后臨朝,天下未嘗有事,今反亂想繼,無人爲朕分憂。」屢欲往見太后,苦爲劉騰所制。那知騰惡滿身死,左右防衛漸疏。叉亦不甚經意,時時出遊於外,留連不返。帝后母子復得相見。
正光五年,帝年十四,頗悔從前所爲得罪太后。時值中秋節近,率諸王貴臣等十餘人,朝太后於嘉福殿。時元叉不在。太后設宴留飲,酒過數巡,太后對帝及羣臣曰:「我自還政後被幽於此,子母不聽往來,雖生猶死,何用我爲?我當出家修道於嵩山,閒居寺中,以了終身。」因自卸發,欲將金剪剪去。帝及羣臣皆叩頭流涕,慇懃苦請。太后聲色愈厲,必欲出家。帝乃使羣臣皆退,獨留嘉福殿,與太后共語。太后細訴從前被幽之辱,思念之苦。
太后泣,帝亦悲不自止。是夜,遂宿太后宮中,明日亦不出宮,與太后坐談至夜。太后曰:「今夕中秋佳節,可召皇后、潘妃到來,共賞良宵。」帝曰:「兒與太后相疏已久,遇此良夕,當侍太后細談衷曲,不必召彼來也。」太后見帝意誠,乃於月下密語帝曰:「自元叉專政,朝綱大壞,以致人心愁怨,盜賊四起。今若不早除之,天下必至大亂,社稷將危。帝何尚不知悟耶?」
帝聞大驚,乃告於太后曰:「兒近來亦不甚喜他。因其能順聯心,稍效勤勞,故不忍棄之。前日私將先王宮女竊回,朕笑其愚,置之不問。近內侍張景嵩亦告我曰元叉將不利於我,我尚未信。太后在內,何由知之?」太后曰:「滿朝文武皆知其奸,何獨吾知。正恐帝不相信,故皆緘口不言耳。」帝退,於是深匿形跡,待叉如故。
一日,對叉流涕,言:「太后有忿恚語,欲出家修道。不聽其去,必憂鬱成疾。朕欲任其往來前殿,以慰其心。」叉殊不以爲疑,勸帝任其所欲。
後於是數御顯陽殿,二宮無復禁礙。叉嘗舉元法僧爲徐州刺史,法僧反,叉深自愧悔,於帝前自明無他。太后謂之曰:「元郎若忠於朝廷,何不解去領軍,以餘官輔政?」叉乃求解領軍,帝從之。然叉雖解兵權,猶總任內外,殊無懼意。宦官張景嵩怨叉,言於帝之寵妃潘貴嬪曰:「叉欲害嬪。」嬪泣訴於帝曰:「叉非獨害妾,又將不利於陛下。」帝信之。因叉出宿,解叉侍中。明旦,叉將入宮,門者不納,叉始懼。六年夏四月辛卯,太后復臨朝聽政,下詔追削劉騰官爵,發墓散骨,籍沒家資,盡殺其養子。除叉名爲民。
其黨侯綱、賈粲等皆出之於外,尋追殺之,籍沒其家。惟叉以妹夫故,尚未行誅。一日,叉妻侍太后側,侍郎元順指之曰:「陛下奈何以一妹之故,不正元叉之罪?」太后默然。未幾,有告元叉及弟元瓜通同逆反者,乃並賜死於家。朝野相慶,皆雲大奸已去,太平可致。即陷在賊中者,亦思忠義自效,脫身返正矣。
話說武川鎮有一人,雙姓宇文,名肱。其妻王氏生三子,復懷孕。將產之前,夢抱腹中小兒繫繩昇天,將至天門,爲繩短而止。及生子時,雲氣滿房,如羽葆飛蓋之狀罩於身上。肱大喜曰:「此子他日必貴。」名之曰泰,字黑獺,即周朝開基主也。自衛可孤破了懷朔,又取了武川,兩鎮人民皆被擄掠,壯者悉點爲軍。於是宇文父子五人皆爲可孤軍士。其第三子洛生年十九,武藝絕倫。四子黑獺年十六,膽略過人,身長八尺,發垂至地,面有紫光,人望而異之。然困龍蠖伏,不得不屈在人下。一日,可孤在營中設宴,享其將士,至晚皆散。宇文洛生巡行各營,見一壯士執刀倚於營門之外,對天長歎,歎罷揮淚。洛生異之,因向前問其姓名。那壯士見洛生神情亦異,乃吐實告曰:「我即賀統軍之子賀拔勝是也。本懷朔尖山人。不幸我父被擄,兄與弟皆降,不得已屈身在此。有懷鄉戀國之心,恨無沖天羽翼,俯首事賊,因此感傷。君乃何人,而來問我?」洛生聞言大喜,乃謂勝曰:「我是武川鎮宇文肱之子。不幸家屬被擄,委曲圖存,只得爲賊軍士,心實不甘。將軍若有報國之心,小子豈無復仇之志。我二人同心並力,殺可孤如反掌耳。」
勝大喜,遂相密訂,各去通知父兄,暗中糾合本鄉豪傑,臨期同發。
一日,衛可清欲往尖山打獵,可孤許之,乃曰:「須賀將軍及二郎同去。」
父子欣然聽命。當日並皆上馬,統軍又命宇文肱、宇文洛生爲馬軍,帶了弓箭隨後。共馬步三百,一齊前往。到了尖山,命三百軍士屯在山下。可清只帶隨身軍士數人,同賀家父子及肱與洛生上山彩獵。忽可清馬前跑過一鹿,可清連發三箭皆不能中,因謂勝曰:「將軍爲我射之,一箭而中,當以黃金十兩爲賞。」勝拈弓在手,一箭正中鹿背。可清讚道:「將軍真神箭也。」
勝微微笑道:「此何足奇。我再射一物與你看看。」可清道:「射何物?」
勝拽開弓,喝道:「射你!」可清未及回答,早已一箭穿心,跌在馬下。衆大驚。四人動手,盡殺其親卒數人,一齊飛馬下山。宇文肱提了可清首級,高叫軍士道:「衛可清已被賀將軍誅死。有不從者,以此爲例。」衆皆懾伏,不敢動。遂命洛生先往城中,知會本鄉義旅以爲內應。統軍與宇文肱押後,破胡爲先鋒,殺入城來。時可孤正坐軍中,忽有軍士報道:「小將軍在尖山被殺。」可孤大驚而起,方欲號召諸將,卻被破胡一騎衝入營中,大喝道:「逆賊看槍!」攔心一刺,頓時畢命。手下軍士素懼破胡威名,誰敢相抗,也有跪下投拜的,也有奔歸拔陵的,十萬賊兵一時潰散。賀統軍入城,一面安撫人民、招集士卒,一面備文申報。因向勝道:「此事須申報雲州刺史費穆,令其轉奏朝廷。但拔陵人馬處處皆有,路上恐防有失。必得汝去,我始放心。」破胡領命,備好文書,隨即起身。果見賊兵滿道,然聞賀拔勝之名,皆不敢攔阻。不一日到了雲州,以申文投進,見了費穆,備訴情由。穆大喜道:「此皆將軍父子之功也。待我奏知朝廷,自有恩命。」留宴三日,大相敬愛,謂勝曰:「雲州苦無良將,故不敢與賊交鋒。如得將軍助我,何懼拔陵。且武川、懷朔倘有變患,亦可緩急相救。欲屈將軍在此,爲朝廷出力,幸勿拒我。」勝見其言有理,又情意難卻,遂留雲中。
卻說拔陵聞可孤父子被殺,心中大怒,乃親提二十萬衆殺到武川,洗盪一方,爲可孤報仇。統軍聞之,與諸將計曰:「拔陵領二十萬人馬前來報仇。
城中兵卒不滿八千,半皆疲乏,何以御之?」宇文肱曰:「今當分兵屯於城外,爲犄角之勢。先截其來路,使賊兵不能臨城,可免坐困。」統軍從其計,遂命宇文父子引兵二千,屯於城西;二子允與嶽引兵二千,屯於城東;自領餘衆在城把守。調遣方畢,報賊兵已近。賀拔嶽引軍五百,先來截殺,與販將交戰,不上數合,賊兵敗走入山。嶽即追下,又遇一將狀貌猙獰,接住交戰,良久未分勝敗。那知拔陵兵馬分頭而進,一路去戰賀拔允,一路去戰宇文肱,自將輕騎掩襲武川之城。兩路之戰勝負未分,而武川已陷,賀統軍被亂箭射死。其時賀拔嶽未知城破,盡顯平生本事,提鞭打死賊將,方得脫身。
只見賊兵大隊已過尖山,如潮如海盡奔武川,心中大驚,恐怕武川有失,父親性命不保,飛馬同城。聽見前面喊殺聲高,衝入陣內,正值可泥困在垓心,忙高叫道:「哥哥且莫戀戰,快去城中保護要緊。」二人併力殺條血路便走,奔至城下,見一執槍軍士已把統軍之頭懸示城上,二人肝腸盡裂。可泥忙發一箭,軍士應弦而倒,連頭滾下城來。二人捧頭大哭。然親軍已散,四面皆是賊兵,倘有疏失,一門盡死賊手。不如保全性命,以圖報復。於是將頭埋於城下,拍馬向南而逃。其時宇文肱亦在城西與賊相持,見賊兵破城而入,賀統軍死於亂軍之手,兩個兒子亂中失散,不知去向,看來勢大難敵,徒死無益,只得帶了殘兵千餘,望西而遁。
卻說拔陵知賀拔允弟兄捧其父頭而逃,去尚不遠,遂命驍將赫連信、衛道安,帶領三千勁卒趕上擒之。二人奉命而去。未識賀拔兄弟能逃得脫否,且聽下回再續。
第九卷 騁騎射沃野遇仙 迫危亡牛山避寇
話說賀拔允、賀拔嶽弟兄二人因失了武川,拍馬逃去,在路相議道:「今番雖留性命,但干戈擾擾,何處可以容身?」允曰:「現在廣陽王鎮守恆州,去此不遠,不如投奔他去。」正行之間,聽見後面喊聲大起。嶽曰:「定有追兵趕來。兄請先行,弟自在後拒之。」允曰:「雖有追兵,何足爲懼。」
言畢,山坡下衝出二將喝道:「我赫連信、衛道安在此,你二人快快下馬受縛,免我動手。」嶽大怒道:「吾賀三郎也!誰敢阻我?」赫連信挺槍便刺,嶽以鞭架開,趁勢一鞭,赫連信腦袋皆破,倒於馬下。衛道安方欲上前助戰,被賀拔允手起一刀,斬爲兩段。衆兵見主將盡死,驚懼欲走。二人手起刀落,殺傷無數,然後住手,緩轡而去。不一日來到恆州,見了廣陽王,哭訴情由。
廣陽大相敬重,留在軍中,各授偏將之職。其時勝在雲中,忽聞父親被殺,哥弟皆逃,呼天搶地,痛哭不已,恨不得即時報仇。費穆慰之曰:「老將軍爲國身亡,自當奏知朝廷,以旌其功。將軍正當善保此軀,報效君親。」勝強忍哀痛,安心住下。今皆按下不表。
再說賀六渾在京中遇見叔父高徽,擔擱兩月,事畢回家,閤家相見大喜。
其時拔陵未反,鄉土猶寧,六渾已有隱憂,廣結四方豪傑,不惜罄囊費產。
唯昭君知其意,餘人不識也。內乾嘗謂歡曰:「汝雖好客,何揮財如土若此?」
歡曰:「向在京師,見朝綱顛倒,君弱臣強,宿衛擅殺大臣,而朝廷不敢問。大亂至矣,財帛豈可守耶?與其留供盜賊之用,不若用結豪傑之心,緩急可以得助。」內乾然之,因出資財以助其費。於是六渾門前常多車轍馬跡。雲中司馬子如、秀容劉貴、中山賈顯智、咸陽孫騰、懷朔尉景、廣寧蔡俊,皆一時豪傑,與六渾深相結納,往來無間。其後高樹夫婦相繼而卒,六渾營葬於山南。有弟永寶尚幼,歡撫之如子。平城庫狄乾家資鉅富,身授平虜將軍之職。慕六渾名,知其有妹雲姬,求娶爲婦,以結好於歡。既而昭君生一子,名曰高澄,字子惠。歡自葬親後益不事家業,招集豪士以射生彩獵爲事。婁昭學習武藝,亦朝夕爲伴。
一日,劉貴到來,從者手中擎一白鷹,毛羽如雪。六渾見之,謂貴曰:「此鷹可愛,從何得來?」貴曰:「有一外路人帶來,吾以五百貫買之。明日,我們同到沃野地方打獵,以觀此鷹搏擊之能。」六渾欣然,便邀尉景、蔡俊、賈顯智、司馬子如黎明齊集,共往沃野。次日,輕弓短箭,一齊騎馬而去。那知一到沃野,過了多少山岡,並無禽獸。六渾道:「素聞沃野野獸最多,如何今日沒有一個?」話猶未了,只見南邊竄出一兔,身如火塊,眼似流星。六渾就發一箭,弓弦響處,赤兔忽然不見。拍馬趕去,卻見那箭射在樹上,拔之不出。正驚異間,又見赤兔在前亂跑。及搭箭在手,兔又不見。
才收了箭,兔又在前。六渾怒道:「此兔莫非妖怪,敢如此戲我。」劉貴便將白鷹放起,來搏赤兔。鷹隨兔往,終搏不着。六人緊緊相隨,約過三四里路,來至一處。後面一帶山岡,靠山幾間茅屋。屋外幾株合抱大樹,前有石澗,水聲潺潺。六渾謂衆曰:「此處大有林泉景緻。」停馬細看,忽見白鷹起在前面,赤兔正在其下。茅屋中攛出一隻捲毛黃犬,一口將赤兔咬死。白鷹下來,亦被黃犬一口咬死。六渾大怒,搭箭在手,喝聲道:「着!」黃犬應弦而倒。衆人皆道:「雖殺黃犬,可惜壞了白鷹,去罷。」
回馬正行,耳邊忽如雷震一聲,大喝道:「誰敢無禮,殺我黃犬!」回頭一看,有兩個大漢,身長一丈有餘,眼如銅鈴,面似藍靛,趕來拿人。六渾正待迎敵,被他一手拖住,輕輕提下鞍鞽,橫拖倒拽而去。一個又來拿人,衆人見力大難敵,拍馬而走。走得遠了,勒馬商議道:「六渾被他拿住,還當轉去解救纔好。」於是回馬復來。那知兩個大漢已將六渾綁在樹上,喝道:「你殺我犬,也須殺你,以償犬命。」六渾極口分說,只是不理。一個走進屋裏,取出剛刀一把,舉手要殺。斯時六渾命在呼吸。衆人望見兇勢,個個嚇得魂膽俱喪。忽見屋內走出一個年老婦人,蕭蕭白髮,手持拄杖,連聲呼道:「我兒勿傷大家,快快放了。」二人聽了,急忙將刀割斷繩索,放了六渾,就請六渾屋內去坐。六渾隨入,見雖是茅舍,亦甚寬潔。老婦向前稱謝道:「我二子空有兩眼,不識大家。誤相觸犯,乞恕其罪。」六渾謝道:「不敢。」但見老婦雙目俱盲,口口稱他大家,未識何意。
卻說五人望見白髮婦人救了六渾進去,同至草屋前,下馬而入。老婦亦命二子接進留坐,曰:「此皆貴人也。今日蓬門何幸,大家及貴人偕來,但家貧無以待客。」呼二子道:「尚有村酒數鬥、莊羊一腔,可烹以佐酒。」
二子應諾而去。六人謝了,便問道:「婆婆,令郎俱有非常之勇,何爲埋沒山中?」婆婆道:「老身兩目不明,全靠二子打獵爲業,住此久矣。」六渾道:「婆婆目不能視,何以知吾等前程?」婆婆道:「吾善相術,一聞人言,便知貴賤。」於是六人皆起請相。婆婆用手捫摸,相六渾曰:「此大家也,貴不可言。」相尉景位至三公。相司馬子如富貴最久。相劉貴、蔡俊皆將相封侯。惟相賈顯智心地不端,爲人反覆,雖有高官厚祿,恐不得善終。然五人雖貴,指揮總出大家也。相畢,恰好搬出酒肉。六人正在飢渴時候,一齊坐下,飽喫一回。然後起身謝了,便即告別,上馬而行。行有裏許,六渾道:「此婦大賢,日後倘有好處,當報此一飯之德。惜未問其姓名,當轉去問之。」
六人並馬而回,及到舊處,茅屋全無,那有一個人影,惟有大樹數株依然在望。六人大驚道:「原來三個俱非凡人,乃是神仙化來指示吾等的。」劉貴道:「若應其言,我們固有好處。高兄日後定有帝王之分,豈非大幸。」蓋當時稱天子曰大家,故貴以爲六渾賀。一路說說笑笑,行至沃野鎮。是夜,同宿劉貴家。明日,各自回去。
六渾回到家中,因對昭君訴說昨日之事。昭君且驚且喜道:「據老婦言,君必大貴。但當保身有爲,不可乘危蹈險,以致不測之憂。」六渾點頭稱是。
從此歡益自負,遠近聞其事者,益傾心六渾,待之有加。正光五年,昭君又生一女,名曰端愛,即魏靜帝后也。先時高澄生時,昭君夢見雲中白龍一條分爲兩斷,慮其後雖貴,立業不終。及生端愛時,夢見明月墜於杯中,吸之立盡,知其後亦必貴。三朝後,親友作賀飲酒。飲罷,共往白道南山彩獵。
卻說其時正值拔陵攻破武川,因殺了他大將衛可孤,泄怒於一方,令衆將各領人馬四處抄掠,殺害百姓。又差大將韓樓統兵十萬,自五原而來,去與廣陽交戰,打從白道村經過,村中攪得粉碎,房屋被燒,人民死者死,逃者逃。內千百萬財產,頓時化爲烏有。六渾同了婁昭等數人正在南山打圍,離家約有三十里,忽見火光衝起,黑煙連雲。六渾大驚,知有賊兵到了,急與衆友莊兵五六十人飛奔回村,果見賊人縱兵大掠,殺人放火,喊殺之聲如沸。六渾對衆人道:「此處已有賊兵阻住。你看重重疊疊,約有十萬人馬,如何過去?我們須要齊心併力,有進無退,殺入村中,或救得各家性命。不然,徒死無益也。」衆皆領命。六渾當先,婁昭押後,一齊捨命衝入。賊衆見是數十鄉兵,不以爲意,便來擋住去路。六渾舞動神槍,連傷賊兵數十,衆皆辟易。於是衆人隨了六渾殺出核心。及到村中,但見煙火迷目,屋宇無存,各家眷屬都不知何往。六渾失色,婁昭馬上大哭。二人正在悽惶,只見一人飛馬前來,高叫道:「二位官人勿在此擔擱了,兩家人口都逃在南山樹林中,專望二位官人前去救護。」其人乃婁家內丁,頗有膽勇,故此尋來通信。
二人聞知大喜,率領衆人即奔往南山。那知賊兵旌旗滿路,山前山後已結滿營寨。六渾謂昭曰:「兩家眷屬男女俱在水火之中,今夜或可救之,明日皆被擄矣。」忙同婁昭奮勇而前,大叫:「來軍放我上山,各不相犯。」
賊兵見其驍勇,且日色已昏,恐損士卒,不與爭鋒,乃分開一路,放他過去。
二人引了莊兵,尋路上山,直至山頂之上,見無數逃難人民都避在樹林中。
見了六渾皆高叫道:「高大官人來,可救我等性命矣。」六渾尋見家屬,人人都在,單失散了高澄一人。昭君不勝悲切,六渾嗟歎幾聲,可惜此子喪於賊手。因語婁昭道:「失去只索罷了。現在兩家人口在此,總非安身之所。須當保護下山,方有生路。」婁昭見夜黑難行,猶豫不決。忽喊聲大起,滿山一片火光,樹木皆焚。二人即忙上馬。百姓強壯者及莊兵人等各執槍刀,六渾親自約束,分爲數隊,在前領路,殺下山來。賊兵抵敵不往,並得逃脫。
招呼衆人速往牛豆山去。此山在南山之北,地僻而險。山上有菩提寺,寺極廣大,可以容衆,故六渾領衆往避。至寺,僧皆逃竄,衆遂屯聚寺中。當夜驚魂未定,過了一宵,不見賊兵到來,人心始安,共慶更生。唯有昭君不知高澄下落,思欲遣人尋覓,猶恐賊兵阻路。後有上山來者報說,賊兵雖去,村中焚掠幾盡,老幼無存,房屋皆爲白地,眼見高澄性命定然不保了。昭君聞之,悲哭不已。只見一個喜鵲飛向簷前,對了他喳喳的亂噪。昭君止了眼淚,便對鵲祝道:「鵲兒,你莫非知我兒子下落尚未喪命,特來報信麼?如果未死,你須飛下地來,向我長噪三聲。」那鵲果然飛下,長噪三聲,向南飛去。昭君道:「鵲兒向南飛去,此兒必在南方。」忙即喚人往南尋覓。但未識高澄果在南路,可以尋得着否,且俟下回再看。
第十卷 五原路破胡斬將 安亭道延伯捐軀
話說六渾失去高澄,正在寺門外指點去路尋覓,忽有數十騎人馬上山。
前面是段榮,後面有人抱着小廝,坐在馬上,卻象高澄模樣,得得而來。連忙接榮入寺,高澄亦隨後進來,俱各大喜。六渾忙問榮道:「此子昨夜已失,君從何處救得?」段榮道:「拔陵在武川、懷朔等處屯紮兵馬。武威相去不遠,因此在家備禦,不敢遠出。昨早知賊將韓樓領兵十萬,去與廣陽交戰,打從五原而往。我知此間必遭兵火,慌帶家人三十騎前來看視。今早到得村中,果見屍橫遍地,房屋皆毀。未卜兩家兇吉,細細打聽,才曉得逃在此間,故尋蹤而來。行至中途,忽見老鴉向我亂鳴。取箭射之,鴉帶箭飛入穴中。
使人下穴探取,見一小兒臥於其內,抱出視之,乃君之子也。」歡因問高澄,何以臥在穴內。澄曰:「起初乳媼抱我逃走,趕衆人不上,落在後面,被賊兵衝來,我與乳媼同落水內。忽見一夜叉模樣將我提起,放在穴內。眼前但見一鴉在上飛鳴。今早有人抱我出穴,乃是段姨夫,始得同他到來。」六渾忙向段榮稱謝。昭君見了兒子,如獲至寶,益發感激不盡。段榮復向內於夫婦問慰一番。是夜,同宿寺內。明日,尉士真亦來探望,謂歡曰:「今幸家口無恙,但資產蕩盡,將來何以謀生?」六渾道:「爲此憂悶。」婁昭道:「不妨。此時家業雖廢,尚有別業在平城等處。收拾各山牛羊驢馬,搬往平城,督率莊丁人等再行耕種,亦可度日。六渾夫婦可無憂也。」段榮曰:「非計也。榮少習天文星緯之術,夜觀天象,北方之亂未已,此間尚有兵火之災,十年後方定。樹家立產尚非其時。且平城之間遇亂尤甚,非所宜居。」婁昭道:「然則若何而可?」士真道:「大丈夫上不能爲朝廷剪除暴亂,亦當退自爲謀保全父母妻子。莫若各家聚集莊兵,招來鄉勇,就在此菩提寺結壘立寨,依山守險。我亦同來居住。湊合糧儲,以爲守禦之備。且俟北土稍寧,成家未遲。」段榮道:「此論最妙。我看武威兵氣亦重,不可安居。家中尚有蓄積,竟連家小一齊運來,同住便了。」六渾、婁昭皆大喜。相約已定,兩家便即搬來。一面安頓家小,一面將菩提寺改作營寨,修整軍器,造立旗旙。四方避難者負糧挈眷而來,不可勝數。自後賊兵過往者聞六渾之名,俱不敢相犯。婁昭仍督莊兵耕種田禾,以爲山寨之用。正是:虎伏深山藏牙爪,龍潛大海待風雲。今且按下不表。
再講廣陽王起兵來徵拔陵,聞賊兵從五原來敵,聚衆將議曰:「我兵不弱於賊,特無一驍勇之將與之爭鋒,故不能勝。今軍中誰堪作先鋒者,舉一人以對。」衆將道:「軍中實無勇將。近聞賀拔允之弟賀拔勝在雲州刺史費穆麾下,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天下無敵。若召以爲將,足破拔陵之膽,戰無不勝矣。」廣陽從之,乃寫書與費穆,要請破胡到軍。穆不敢違,遂送破胡來見廣陽。廣陽見其儀表不凡,英雄無比,便封先鋒之職,授以精卒三千,謂勝曰:「將軍此去殺賊立功,千金賞、萬戶侯,不足道也。」勝亦感激,誓以滅賊自效,遂領兵前往。行未廿裏,正遇拔陵前隊,約有五千人馬。勝勒馬高叫曰:「破胡在此,誰敢出戰?」賊將見是破胡,嚇得魂膽俱碎,畏縮不前。破胡連喝數聲,不敢答應。直衝過來,賊兵望後便退。乘勢趕殺,直至拔陵軍前,勒馬討戰。拔陵聞知大驚,語諸將道:「今日破胡乘勝而來,誰去迎敵?」帳前走過孔雀之弟孔鸞、拔陵之弟拔兵,啓口道:「我二人願同出陣,斬破胡之首。」拔陵道:「此人未易輕敵,各要小心。」二人答應,出馬,跑至陣前,與破胡交鋒。戰未數合,被破胡一槍一個,俱死馬下。拔陵大懼。諸將畏勝之勇,都不敢出戰。遂引兵退三十里下寨,與韓樓大軍相爲犄角之勢。廣陽王知前鋒已勝,亦引大軍至五原山扎住。破胡數往挑戰,拔陵只是堅守不出。於是兩軍相持不下。那知拔陵兵威稍挫,而莫折念生反於秦州,兵勢大盛。一日,命其弟天生道:「我今兵多將廣,分兵十萬於汝,去攻岐州。岐州一破,便提兵進逼雍州,以破蕭寶寅之兵。我自在後接應。」
天生遂引兵而往。
卻說蕭寶寅乃是南齊明帝之子。梁武篡位,殺其兄弟九人。寶寅脫身降魏,孝文帝時封爲齊王,尚南陽公主,甚加寵待。今因南道行臺元修義染得風疾,不能征討,故命寶寅代統其兵,以討莫折念生。不幾日,天生兵臨岐州,岐州刺史裴芬與都督元志閉城拒守。被圍一月,城破,裴芬、元志皆被殺。遂乘勝勢進軍雍州之界。寶寅聞之,慌即起兵相迎,見賊勢浩大,頗懷憂懼。忽有探子來報,西路上一枝軍馬約有五萬,打着官軍旗號飛奔而來。
使人問之,卻是東岐州刺史崔延伯,奉天子之命,封爲徵西將軍、西道都督,起本州人馬來討天生。延伯素驍勇,力敵萬夫。寶寅大喜,請過相會。一路進發,行至馬嵬。莫折天生紮營黑水之西,軍容甚盛。寶寅問延伯破敵之策,延伯曰:「明晨先爲公探賊勇怯,然後圖之。」乃選精兵數千,西渡黑水,整陣向天生營。寶寅軍於水東,遙爲接應。延伯抵天生營下,揚威脅之,徐引兵還。天生見延伯衆少,開營爭逐。其衆多於延伯數倍,蹙延伯於水次。
寶寅望之失色。延伯自爲後殿,不與之戰,使其衆先渡,部伍嚴整,天生兵不敢擊,須臾渡畢。天生之衆亦引還。寶寅喜曰:「崔君之勇,關、張不如。」
延伯曰:「此賊非老夫敵也。明公但安坐,觀老夫破之。」明日,延伯勒兵而出,寶寅之軍繼後,天生悉衆逆戰。延伯身先士卒,陷其前鋒,斬賊將數員,將士乘銳競進,大破其兵,俘斬十餘萬人。天生率殘兵遁逃。官軍追奔至小隴,收得器械糧儲不可勝計。岐、雍及隴東之地皆復。只因寶寅不能戢下,將士稽留彩掠。天生得脫,復整餘衆,塞隴道之口,以拒官軍。寶寅、延伯既破莫折念生,以爲雍、岐以西不足憂,遂停軍不進。
一日,接到涇州將軍盧祖遷文書。因反寇胡琛據了高平,自稱高平王,聚集人馬數十萬,手下勇將百員,擾亂幽、夏二州,勢極猖獗。今又遣大將万俟醜奴、宿勒明達領兵十萬,來犯涇州。祖遷不能敵,以此求救於寶寅、延伯。二人遂引兵會祖遷於安定,甲卒十二萬,鐵馬八千,軍勢大振。醜奴軍於安定西北七里,時以輕騎挑戰。大兵未交輒委走。延伯自恃其勇,且新立大功,以爲敵人畏己,欲即擊之。先是軍中別造大盾,內爲鎖柱,使壯士負之而趨,謂之排城。置輜重於中,戰士在外。自安定西北整衆而前,以爲操必勝之勢。那知賊計百出,當兩軍相遇正欲交鋒,忽有賊兵數百騎手持文書,詐稱獻上降簿,以求緩師。寶寅、延伯方共開視,宿勒明達引兵自東北至,万俟醜奴引兵自西南至,官軍腹背受敵。延伯拍馬奮擊,奔馳逐北,逕抵其營。無如賊皆輕騎,往來如飛,官軍雜以步卒,戰久疲乏,被賊乘間衝入排城,陣勢大亂。延伯左衝右突,雖殺死賊兵無數,而士卒死傷亦近二萬,於是大敗。寶寅見延伯敗退,軍心已恐,忙即收衆,退保安定。延伯自恥其敗,欲與再戰。寶寅勸其養鋒息銳,徐觀時勢,以圖進取。延伯以爲怯,連夜繕甲治兵,招募驍勇,復自安定西進兵,去賊七里結營。明晨不告寶寅,獨出襲賊,大破其壘,賊衆披靡,平其數柵。既而軍士乘勝彩掠,離其步伍。
賊見官兵散亂,復還擊之。魏兵大敗,延伯中流矢而卒。寶寅聞知往救,已無及矣。時大寇未平,復失驍將,遠近憂恐。而寶寅自延伯死後,喪卒數萬,賊勢愈甚,深恐朝廷見責,心懷憂慮。
時麾下有一人,姓鄭名儼,河南開封府人。生得丰神清朗,儀容秀美,向在京中爲太后父司徒胡國珍參軍。因隨國珍得入後宮,太后悅其美,曾私幸之。宮禁嚴密,人未之知也。及太后見幽,不得進見。寶寅西征,儼遂從軍而去,亦授參軍之職。在雍州已及一載。一日赦書至,知太后重複臨朝,私心大喜,欲進京而苦無由。今見寶寅有憂懼之色,因告之曰:「太后復政,明公尚未進表恭賀,恐太后不悅於明公也。」寶寅失色道:「君言是也。軍旅匆忙,未暇計此。今當表賀,但誰可往者?」儼曰:「明公如必無人,僕願奉命以往。且尚有一說,明公出師以來,雖有前功,難掩後敗。僕在太后前表揚明公之功,以見敗非其罪,則朝廷益加寵任,可以無憂見責矣。」寶寅大喜曰:「得君如此,我復何憂。」因遂修好賀表,命儼充作賀使。鄭儼別了寶寅,星夜趕行。因念太后舊情未斷,日後定獲重用,不勝欣喜。及至京師,將賀表呈進。太后見有鄭儼之名,忙即召見。儼至金階,朝拜畢,太后曰:「久欲召卿,未識卿在何所。今得見卿,足慰朕心。」儼伏地流涕曰:「臣料此生不獲再見陛下,今日得睹聖容,如撥雲見日,不勝慶幸之至。」
太后曰:「朕身邊正乏良輔,卿當留侍朕躬,不必西行矣。」儼拜謝。太后淫情久曠,今舊人見面,滿懷春意,按納不下,那顧朝廷之體,遂託以欲知賊中形勢,留入後宮。是夜,儼宿宮中,與太后重敘舊情。宮中皆賀。明日升殿,即拜儼爲諫議大夫、中書舍人,兼領嚐食典御。晝夜留在禁中,不放出外。即休沐還家,嘗遣宦者隨之。儼見妻子唯言家事,不敢私交一語。自此寵冠羣臣,一時奸佞之徒爭先趨附。
時有中書舍人徐紇,爲人巧媚,專奉權要。初事清河王,王死又阿諛元叉。叉敗,太后以清河故復召爲中書。及鄭儼用事,紇知儼有內寵,益傾身承接,奉迎唯謹。儼亦以紇有術智,任爲謀主。共相表裏,勢傾內外,時人號爲「徐鄭儼」。不數月,官至中書令、車騎將軍。紇亦升至給事黃門侍郎、中書舍人,總攝中書門下事。軍國詔令,皆出其手。紇素有文學,又能終日辦事,刻無休息不以爲勞。或有急詔,則令數吏執筆,或行或臥,指使口授,造次俱成,不失事理。故能迎合取容,以竊一時之柄,然無經國大體。見人則詐爲恭謹,而內實叵測。又有尚書李崇之子李神軌,神采清美,官爲黃門侍郎。亦私幸於太后,寵亞鄭儼。又有黃門給事袁翻,亦爲太后信任。徐、鄭、袁、李四人互相黨援,矇蔽朝廷。六鎮殘破,邊將有告急表章,儼恐傷太后之心,匿奏不報。外臣有從北來者,皆囑其隱匿敗亡,不許言實。於是羣臣爭言賊衰,不久自平。太后日事淫樂,不以六鎮爲意。正是:朝中已把山河棄,閫外徒勞戰伐深。
但未識後來變故如何,且聽下回細說。
第十一卷 天寶求賢問劉貴 洛周設計害高歡
話說胡太后寵信鄭儼、徐紇居中用事,百僚畏憚,莫敢誰何。朝政日壞,今且按下不表。
卻說魏初有兩秀容城,皆在幷州之北,俱有居民數萬。北秀容酋帥雙姓爾朱,名羽健。再傳爲爾朱代勒。代勒爲人猛勇,御下又極寬和。一日,遊獵山中,部下之人射一猛虎,誤中其臂。代勒拔其箭還之,曰:「此汝誤中我臂也。」並不加罪。由是軍民無不感悅。官至肆州刺史,封梁國公,年九十餘而卒。子名新興,代父職。坐擁成業,雄鎮北土。畜牧尤蕃,牛羊騾馬千百成羣,各以毛色相別,瀰漫山谷,不可勝數。朝廷有事出師,新興每以牛馬■糧來獻。孝文以爲忠,進位將軍,敕爲秀容鎮第一酋長。宮室崇大,儼如王侯之居。府庫充積,富可敵國。麾下猛將如雲,壯士如雨。生子榮,字天寶,聰明俊偉,才氣過人,又多力善射。少時隨父入朝,武帝見而愛之,以中山王元英之妹妻之,即北鄉公主也。其後新興年老,表請傳爵於榮,明帝許之。榮襲父爵。新興死,魏又除榮遊擊將軍。榮每到春秋二時,率領眷屬往高山大澤之處射獵爲樂,故其姊妹妻女皆善騎射。有子三人,長菩提,次義羅,三文殊,年皆幼。女二:長曰娟娟,次曰瓊娟。娟娟年十四,容顏絕世,有傾城傾國之貌。伶俐多能,性剛烈如其父。後爲肅宗嬪,敬宗立,榮復納之爲後,終歸高氏,爲獻武帝妃也。當是時,榮見朝政日亂,六鎮皆反,而手下士馬精強,糧儲廣有,隱有撥亂救民、化家爲國之志。又宗族強盛,弟兄叔姪皆有勇略。從弟名世隆。族弟二人:一名度律,一名仲遠。兄子二人:一名兆,字萬仁;一名天光。此五人者才智兼備,武藝超羣,各鎮都畏之,號曰「爾朱五虎」。而五虎之中兆尤勇猛,榮愛之如子。一日,榮召五人謂曰:「四方兵起,名都大郡皆爲賊據。朝廷出師累年,敗亡相繼,賊勢益甚。我恐此間亦不得安,我欲散財發粟以招四方智勇,剪除兇暴,上爲朝廷出力,下爲地方保障。汝等以爲何如?」衆皆曰:「主公之見是也。上報國家,下安黎庶,此不世之勳,有何不可。」榮大喜,即於秀容城上豎起招賢旗一面,上書「廣招賢智,共濟時艱」。於是四方纔勇之士,相率來投。
時南秀容於乞真殺了太僕卿陸延,據城造反。榮遣爾朱兆引兵三千擒之,斬於城下,將首級封進京師。明帝大喜,封榮博陵郡公,長子菩提世襲,賜金三十斤、綵緞百匹以榮寵之。又桑乾鎮斛律洛陽、費也頭二人作亂,榮亦起兵破之於河西,斬其首級入朝。以功進封安北將軍,都督恆、朔二州軍事。
榮自是英名四布,兵威益振,豪傑歸心。六渾之友劉貴、司馬子如、賈顯智、尉景、竇泰等皆奔秀容,投在麾下效力。榮一一收納,隨才任使。敕勒人斛律金有武乾,行兵能用匈奴之法,望塵知馬步多少,嗅地知敵兵遠近。初在懷朔鎮楊鈞手下爲將,鈞死歸拔陵。見拔陵作事無成,脫身歸於爾朱氏,榮以爲別將。六渾妹夫厙狄乾見北方大亂,欲攜家避入京師。雲州刺史費穆知其才勇,劫至雲州,共守城池。其時北境州縣皆沒於賊,惟雲州一城獨存,四面阻絕,糧盡矢窮,外救不至。穆知不能守,遂與厙狄乾棄城南奔,投於爾朱榮。榮送費穆歸朝,留狄乾爲別將,甚加禮待。
一日,天光領二將來見,謂榮曰:「此尖山賀拔允、賀拔嶽也。」榮喜,急起握二人手曰:「將軍兄弟英雄蓋世,想慕久矣,何幸今日得遇。但聞足下在恆州把守,未識何以至此。」允曰:「允自武川失守,父被賊害,與弟嶽投奔恆州,爲元僕射收彔。弟勝在廣陽王麾下爲將,廣陽奉召入京,勝亦來恆州相投,弟兄遂得相聚。不料廣陽去後,衆皆怨望,推鮮於修禮爲主,聚衆廿萬,擁兵來寇。元僕射使允等出戰。那知城中外連內應,城遂破。元僕射奔往冀州,允弟兄三人在亂軍中相失。今勝不知何往,我二人投北而行。行了兩日,無處容身,因在山前歎息。忽逢明公之姪天光,說及明公好賢禮士,勸予來歸,故傾心至此。如蒙收彔,當效馳驅。」榮曰:「將軍此來,天作之合也。但未識令弟何往,吾當遣人覓之,使汝手足同在一處。」因皆置爲將軍。
榮欲觀二人武藝,一日揀選人馬,帶允、嶽同往射獵。過肆州城下,肆州刺史尉慶賓忌榮之強,閉城不出迎接。榮怒曰:「豎子敢爾慢人。」以兵襲之,破關而入,執慶賓將殺之。忽報營門外有一少年將軍,自稱賀拔勝,要見主公。榮曰:「破胡來耶?」即召入。破胡進至中軍,低首下拜。榮扶起笑道:「爾來何晚也?令兄令弟皆在此,專望將軍到來同聚。」破胡道:「勝自恆州戰敗,兄弟失散,奔往肆州,蒙尉刺史以禮相待。今聞尉公冒犯虎威,行將就誅,特來求寬其死。幸明公恕之。異日勝事明公,亦不敢忘德。」
榮道:「今見將軍,如魚得水,不勝大幸,何爭殺此一人。」命即放之,破胡拜謝。允與嶽上帳相見,悲喜交集。榮即解下腰間獅蠻帶賜之,署爲副將。
執慶賓還秀容署。爾朱羽生爲肆州刺史,榮是時目中已無魏矣。
孝昌二年八月,賊帥元洪業斬鮮於修禮,請降於魏。賊黨葛榮又殺洪業,自立爲主,軍勢浩大,進攻瀛州。章武王元融拒之,爲榮所殺。時河間王深復奉太后命,領兵討賊,聞元融死,不敢進。朝廷逼之使戰,亦爲榮殺。爾朱聞之,益輕朝廷,嘗謂劉貴曰:「今天下擾擾,世無定局。吾欲得一智勇無雙之士,如當年韓信之流,與之共定天下,今有其人乎?」貴曰:「吾觀天下豪傑多矣,如懷朔賀六渾者,其才足以當之。」榮曰:「吾亦頗聞其名,今何在?」貴曰:「六渾困守風塵,現在避處牛豆山中,以待時清。明公舉而用之,天下不足平也。」榮曰:「汝速爲我招之。」貴承命修書一通,遣人送往牛豆山。書中深致爾朱企慕之意,勸其速來。六渾得書,謂尉士真曰:「如今羣雄奮起,反覆無常。吾儕投人,事亦不易。不如權住此間,徐觀形勢,以圖機會。君以爲何如?」士真曰:「爾朱雖強,未識爲人若何。且聞命遽往,恐爲所輕。」六渾曰:「君言正合吾意。」遂不去。
時孫騰在陽曲川被寇,家業盡喪,亦來牛豆山與六渾同住。一日,六渾與尉景、段榮下山探聽消息,至晚方回。纔到牛豆山下,忽見一人飛馬而至,高叫:「來者壯士莫非賀六渾麼?」六渾道:「只我便是。」那人道:「吾主在後,等待多時,請公過去相見。」六渾道:「你主何人?」那人道:「我主姓杜,名洛周,柔元鎮人。今見天子無道,萬民愁苦,聚兵十萬在上谷城中,欲圖霸王之業,以救生靈之命。仰慕壯士文武雙全,才勇出衆,是當今第一豪傑,欲屈到幕下,同心舉義。故親自來請,先令小將致意。我乃賀拔文興,杜洛周妻弟也。」六渾曰:「你主錯了。吾因智勇不足,避難居此,有何德能而敢爲興王之佐?」話猶未了,忽大炮一聲,擁出無數人馬,塞住山口,旌旗密佈,劍戟如林。一人紅袍繡甲,在馬上欠身道:「我杜洛周素仰威名,特來奉請同往上谷,共聚大義,富貴與君同之。如蒙慨允,即此便行。倘有見棄之心,恐刀劍無情,驚及一家。」六渾見此形勢,知不可拒,私語士真、子茂曰:「吾脫一身甚易,奈妻子何?」乃下馬再拜,尉景、段榮從之。洛周大喜,下馬答拜曰:「君必與夫人子女同往,方得放心,省得身心兩地也。」於是洛週上馬,送三人至菩提寺門外道:「吾只在此等候,君進內速整行裝,便即起身。」六渾入內,告知衆人。內乾夫婦大驚曰:「君等皆去,吾在此作何倚靠?」昭君曰:「洛周反寇,君去奈何?」歡曰:「吾非不知,但欲保一家性命,權且從他,以解目前之厄。快去收拾行囊。」又謂婁昭曰:「如今人力已少,倘有外寇憑陵,何以抵敵?君於此處亦不可居,且往平城可也。」於是除內乾一家不去,餘皆起身同行。昭君妹妹拜別父母,各流涕分手。
洛周自得六渾等數人,兵士雲集,軍馬日廣,遂於上谷城築壇爲天子,改元真王,署置百官。以六渾爲將軍,統領人馬一萬,進兵來奪幽州。幽州刺史常景上表奏聞。魏以常景爲行臺尚書,與幽州都督元潭共討洛周。景即起兵五萬,將盧龍一帶關塞之處皆撥軍守把。元潭引兵三萬,軍於居庸關以備之。洛周又引兵來取安州,常景遣將崔仲哲邀之於軍都關。仲哲素不能戰,一戰大敗,爲洛周所殺。居庸關守兵聞之,一夜盡潰。元潭逃歸幽州。洛周自以爲無敵,志益驕傲。軍無紀律,日事抄掠。用兵經年,一無所就,仍退回上谷。識者知其無成。唯六渾御軍有法,賞罰必信,因此得軍士心,人望鹹歸。洛周忌之,密與賀拔文興謀曰:「軍心盡向六渾,恐後日有元洪業之事。我不能爲鮮於修禮坐受其害,不如殺之,以杜後患。」文興曰:「若殺六渾,尉景、段榮等亦不可留。」遂定計於中秋夜,借賞月爲名,宴於深山之中,四面伏兵,擒而殺之。有一小校平日與段榮相好,密將此事報之。榮聞報大驚。時已四鼓,恐軍中驚覺,不敢往告六渾。明晨上帳參謁,諸將皆到,不見六渾。洛周道:「六渾何以不至?」有人稟道:「六渾昨夕飲酒過醉,不能起身,故失參見之期。」洛周曰:「今宵中秋佳節不可虛度,晚間設宴於山峯高處,與諸君同玩良宵。六渾不可不至。」榮曰:「六渾雖是中酒,晚間自愈。主公先行,待小將促之,使來以赴主公之約。」洛周應允。
段榮隨到六渾家,密報其事。六渾大驚。時尉景同居。囑咐昭君、雲蓮一同收拾行李,密約蔡、孫兩家同逃。等至下午,聽知洛周出城,各將家眷載在車上,悄悄而行。尉景當先,蔡俊、孫騰押後。六渾、段榮假作赴宴,行至中途,謂衆將曰:「我有一小事未了,當同子茂回去。君等先行,我隨後趕上也。」道罷,飛馬迴轉,保着家眷急走。洛周至晚不見六渾等來,又差人召之。往來數里,已近黃昏,回報道:「六渾等衆都已走了。」洛周大怒,謂文興曰:「六渾去尚未遠,汝引三千輕騎擒來見我,休使逃脫一人。」文興領命,忙即帶了兵衆飛奔而來。正是:蛟龍尚未翔雲表,鴻鵠猶然困網中。
未識六渾此番能逃得脫否,且待下回細說。
第十二卷 剪劣馬英雄得路 庇倖臣宮闕成仇
話說六渾當日脫身而行,料洛周必不干休,定有追兵到來,謂衆人曰:「若追兵到來,既要廝殺,又要照顧家眷,勢難兩顧。不如孫、蔡兩兄保着車仗人口先走,我與士真、子茂在此殺退追兵,隨即趕上。」尉景道:「此計甚妥。」於是家眷先行,三人勒馬以待。時近更餘,果見後面火把齊明,喊聲大振。賀拔文興追至,大叫:「六渾休走,我主待你不薄,奈何背主而逃?此非好男子所爲。」六渾答道:「你是賀拔文興,正要與你說明。我們住在牛豆山,原無意相從。你說洛周慷慨英雄,真心待人,故俯首相從。原來是一無知小子,妒賢嫉能。我等相隨一載,雖無大功,亦無大罪,奈何設宴山中,圖害我等性命?汝速回去,將吾言回覆洛周,並非吾等不別而行也。」
文興無言回答。又見三人挺槍相待,自料敵他不過,只得收轉人馬回去。
六渾出得上谷嶺,天已大明。後面又有喊聲,疑追兵復至,謂衆人曰:「洛周兵力精強,我們寡不敵衆,急急向前,不可回馬與戰。」昭君與端娥、端愛、高澄乘一牛車。澄方六歲,數墮車下。歡怒其羈遲,欲彎弓射之。昭君大驚,高叫段榮曰:「段將軍速救我兒!」段榮飛身下馬,抱起高澄,歸於馬上,加鞭急走。行了一日,天色又晚,荒野中並無宿店,投一野寺權住。
時天氣初寒,風雨暴至。衆人皆倉皇就路,衣衫單薄,不免飢寒。昭君親燃馬矢,作餅與六渾充飢。次日起行,六渾欲南奔葛榮。將近瀛州,聞葛榮強暴甚於洛周,謂衆人曰:「一誤豈容再誤。」尉景曰:「前路茫茫,今將曷歸?」段榮曰:「吾聞北秀容爾朱天寶兵力強盛,大招賢士,若往投之,斷無不納。」六渾曰:「吾從洛週一年,今往投之,倘以反賊視我,加我以罪,我將何逃?」蔡俊曰:「有劉貴、司馬子如數人在彼,必能爲我先容,可無憂也。」於是六渾與五人同入幷州,先借旅寓安頓家小,然後段榮去尋劉貴。
卻說貴在秀容最爲榮所信任,一日從城外歸來,忽見一人在馬上呼曰:「劉君別來無恙?」視之,乃段子茂也。即忙下馬相見,問道:「子茂何來?闊別二年,常懷想念。未識六渾及衆友近況若何?」子茂道:「六渾、尉景等俱在此了,專望兄去相敘。」因把前事細訴一遍。劉貴大喜,遂並馬入城來見六渾。六渾見了劉貴,握手相慰,便將來投爾朱之故細細說了,要他引進。劉貴道:「爾朱慕名久矣。今日一見,必獲重用,無憂不得志也。」司馬子如、厙狄乾、賈顯智、侯景、竇泰聞得六渾到了,陸續來望,相見皆大喜。劉貴道:「諸君在此敘舊,我先見討虜,訴知六渾來意,明日便好進見。」
衆皆稱善。劉貴起身,忙到府門。值榮在城外桃林寨着兵,便往桃林寨求見。
榮召入,貴在帳前拜賀曰:「主公大業將成,又有高賢來助了。」榮問:「何人?」答道:「高賀六渾並有親友數人同來相投。」榮聞六渾至,大喜問:「在何處?」答道:「在旅店中,明日來參。」榮曰:「我慕其人久矣,速來一會。」便令小校備馬,同劉貴去接。六渾不敢遲延,忙來進謁。榮令別將迎之入帳,六渾見榮再拜,榮欠身請起,賜坐帳下。榮初聞劉貴之言,以六渾爲人中之傑,氣象異常。今見其精神憔悴,形容枯槁,殊失所望。問勞數句,不甚深言,歡即辭退。劉貴暗忖道:「天寶平日聞名起慕,今日相見何反淡然?」因留六渾到家,排酒洗塵。忽報討虜有命,六渾有甚親友,皆令明日來見。貴應諾。是夜,六渾宿於劉貴家,貴私語六渾曰:「君才能蓋世,奈與洛周同反,今唯在此立功,以蓋前愆,勿生退志。」六渾以爲然。
次日,貴出全付衣服與六渾更換。令人請尉景、段榮、蔡儁、孫騰同至家中,齊入帥府。榮皆禮待,署爲將軍。六渾雖在軍中,未獲重用。
一日,上帳參謁,榮往廄中看馬,諸將隨侍。見一馬甚猛,四面皆以鐵欄圍之。六渾曰:「此馬何故防衛甚嚴?」榮曰:「此馬號爲毒龍,莫能御他。往往蹄齧傷人,人不敢近。」歡細視之曰:「良馬也。胸項間有旋毛一叢,故此作孽。若剪而去之,必足爲明公用也。」榮曰:「吾數使人剪之,毛不能去,反爲所害。故棄而置之,鎖縛廄中。」六渾曰:「歡請爲明公剪之。」榮曰:「奈何以一馬而殺壯士。」歡固請。榮許之,就把胡牀坐下,諸將兩旁侍立。命六渾往廄中牽馬。毒龍一見欄開,雙蹄並起,掙斷鐵索,奔出廄外,騰踔跳躍,勢甚猛烈。六渾當前攔住,喝道:「你雖畜類,亦有性靈。既受豢養,自當任人駕馭,何得蹄齧殺人?我爲你改惡爲良,異日立功邊上,方顯爾能。」毒龍聽了,頓時收威斂跡,伏地低頭。六渾貼近馬身,不加羈絆,剪去旋毛。衆人皆爲危懼,六渾神色自若,以旋毛獻上。榮大喜道:「果然名不虛傳,毒龍殺人多矣,卿乃獨能制之。」歡曰:「御惡人亦猶是矣。」榮奇其言,便道:「此馬即以賜卿,卿爲我試之。」六渾騰身上馬,那馬放開四足,風馳電掣,團團走了幾遍。六渾見有旗桿木豎在百步外,忙取隨身弓箭,連發三矢皆中木上。衆皆喝采。榮亦大喜,起身歸帳,屏去左右,獨留六渾,賜坐帳下,以時事訪之。六渾告榮曰:「聞公有馬十二谷,皆以色別爲羣,不知明公蓄此何用。」榮曰:「試言汝意若何?」歡曰:「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亂,嬖孽專權,宵小亂政,朝綱不振極矣。以明公之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之罪,以清君側,天下孰不俯首畏服,惟命是聽?如是則大功立致,霸業可成。此賀六渾志也。明公豈有意乎?」榮曰:「卿言正合我意。」兩下情投意合,傾心吐膽,談至更深,六渾始退。次日,爾朱榮移兵屯於晉陽,諸將皆從。六渾家眷住上黨坊內,尉、段、蔡三家皆就傍居住。六渾從軍晉陽。
當是時,洛周侵掠薊南,勢益猖獗;念生奪了岐州,官兵累敗;葛榮據了信都,都督裴衍被殺。其後杜粲殺了莫折念生,佔了秦州;葛榮並了洛周之衆,兵勢益大,橫行河北。蕭寶寅出師累年,靡費不資,屢次喪敗,懼朝廷見責,內不自安,定計欲反。行臺郎中蘇湛哭而止之曰:「王本以窮鳥投入,朝廷假王羽翼,榮寵至此。屬國步多艱之日,不竭忠報德,乃欲乘人間隙,遽行守關問鼎之事。魏國雖衰,天命未改。且王之恩義未洽於民,但見其敗,未見其成,王若行此,我恐荊棘必生於齋閣也。」寶寅不納,遂反,自稱齊帝,改元隆緒。正平薛鳳賢、薛修義亦聚衆河東,分據鹽池,攻圍蒲坂,東西連結以應寶寅。遠近大震。爾朱榮謀於歡曰:「關西皆反,我欲發兵討賊,何者最先?」歡曰:「平外賊易,除內賊難。公但養精蓄銳,先除朝內之賊,則外賊可指揮而定也。」榮以爲是。於是日伺朝廷之隙,按兵以待。
再說孝明帝即位十二載,年已十八,朝政一無所預。太后私幸鄭儼諸人,慮帝年長知其所爲不謹,於宮中多樹耳目,務爲壅蔽。凡帝親愛者,恐其傳言泄漏,百計去之。時有密多道人善能胡語,帝寵之。又有鴻臚少卿谷會治、通直散騎谷士恢,皆帝所寵信,朝夕侍於禁中。太后忌之。孝昌二年二月,帝奉太后宴於御園。谷士恢侍側,太后曰:「谷卿聰明多才,必知吏事,令爲晉州刺史何如?」士恢心懷帝寵,不願出外,良久不答。太后再言之,帝曰:「士恢年少,難當方面之任,母后勿遣。」次日,太后坐便殿,召士恢曰:「我命卿爲晉州刺史,如何違我?」士恢曰:「容臣入別至尊。」太后不許,士恢再四懇告。鄭儼在旁奏曰:「此等小臣敢違陛下之旨,不斬之無以警後。」太后即命斬之。帝在宮中不知士恢已死,命內侍召之。內侍回奏雲:「士恢已被太后斬訖。」帝失色,驚問:「士恢何罪?」內侍言:「太后欲以爲晉州刺史,士恢不從,中書鄭儼奏斬之。」帝怒,稱疾不出。太后使宮女來問,帝不答。太后親至顯陽殿,問帝何疾。帝曰:「我怒谷士恢,受朕深恩,今往晉州,不來一辭。我欲封劍斬之,取其首級來視!」太后聞帝言,已知左右奏知,謂帝曰:「谷士恢一介小臣,敢違我命,抗言犯上,吾故斬之。實未至晉州也。」帝曰:「士恢死乎?」太后曰:「然。」帝曰:「得見其首乎?」太后命左右取首進之,帝見首痛哭流涕曰:「此鄭儼殺汝耳,吾當報之。」太后大驚曰:「帝誤矣,我自殺之,於儼何涉?帝爲萬乘主,豈少此等人入侍左右而爲此感傷?」帝恐傷太后之意,命以厚禮葬之。
儼知帝怒及己,又奏太后道:「士恢雖死,密多道人、谷會治尚在帝側。
二人仇我更深,必除之爲妥。」太后曰:「易耳。」命儼暗招刺客,殺密多於城南大巷。帝怒,嚴旨搜捉賊人,限在必得,已心疑太后所爲。未幾,又報谷紹達被太后賜死。帝怒甚,忿忿走入紫華宮,謂盧妃曰:「朕以太后之故,鄭儼、徐紇內宮不禁往來。今朕所寵信者,太后必欲置之死地,未識何意。」盧妃奏曰:「陛下深居九重,朝權皆歸國母,陛下所寵焉能得保性命?」
帝曰:「吾殺徐、鄭以報之何如?」妃曰:「徐、鄭朝夕在宮,太后所寵,陛下焉得殺之?」帝曰:「太后與鄭有私乎?」妃曰:「妾不敢說,願陛下留心察之。且陛下還宜加意自防,勿爲奸人所算。」帝聞之,益悶悶不樂。
是夜,宿紫華宮中。次日傍晚,帝密敕北宮宦侍,夜來不許鎖斷嘉福殿門。
一更後,隨了數個宮人,行至嘉福殿後驎和閣下,聞閣上有笑語聲,帝問:「何人在閣?」宮人悄悄奏道:「太后與尚書鄭儼宿於閣上。」帝知太后不謹是實,長歎一聲,忙即回步退出。明日,宮人奏知太后,言帝昨宵至此,太后之事俱已知之,長歎而去。太后大驚曰:「誰爲是兒言之,私來窺我?」
鄭儼失色,跪於太后前曰:「事露,帝不能奈何陛下,臣今死矣。」太后曰:「毋恐,有我在,斷不令卿遭誅也。」儼拜謝曰:「若得陛下作主,臣等方敢常侍左右。」因斬司宮者數人,以其失於防守,縱帝得入也。帝聞之益怒。
自此母子遂成嫌隙,兩宮不相往來。但未識後事如何,且聽下回細述。
第十三卷 賜鐵券欲圖邊帥 生公主假作儲君
話說幷州刺史元天穆,本魏室宗親,因太后專政,徐、鄭用事,心常不服,見爾朱士馬精強,欲借其力以傾朝廷,深相結納。榮亦喜其與己,焚香刺血結爲兄弟,誓生死不相揹負。事無大小,皆與商議。一日,榮同帳下諸將來至幷州,與天穆議事。天穆設宴留飲。酒至半酣,問榮曰:「弟來欲議何事?」榮屏去左右,惟賀拔嶽在坐。榮曰:「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亂,奸佞弄權,忠臣屏跡。我欲舉兵入洛,內除諸奸佞,外削羣賊,兄以爲何如?」
穆與嶽皆曰:「討虜之意,實合羣望,當早行之。」榮曰:「事果可行,吾即表奏朝廷,以討賊爲言,庶幾師出有名。」天穆力贊其成。榮就寫表一道,發使進京。太后見奏,疑榮有異志,乃付有司商議。羣臣皆以榮兵強盛,不宜允其所請。太后乃下詔止之,其略雲:今念生梟戮,寶寅敗逃,醜奴請降,關、隴已定。費穆大破羣蠻,絳、蜀漸平。又北海王顯率衆二萬,出鎮相州。卿宜高枕秀容,兵不須出。
榮得詔大笑曰:「天下亂形已成,朝廷反說太平無事,吾豈可因詔而止。」
乃請天穆到府,遍召諸將共議。衆皆曰:「朝廷不準發兵,是有疑我之心,此事豈可遂已。」於是榮覆上書,其略雲:今賊勢雖衰,官軍屢敗,人情危俱,恐實難用,若不更思方略,無以萬全。臣愚以爲蠕蠕主阿那瓌荷國厚恩,未應忘報,宜早發兵,東趣下口,以攝賊人之背。北海之軍嚴加警備,以當其前。臣麾下兵將雖少,願盡力命。自井陘以北,滏口以西,分據險要,攻其肘腋。葛榮雖並洛周之衆,恩威未着,人類差異,形勢可分。若允臣所請,大功可立。臣整率師旅以待,唯陛下鑑之。
一面進表,一面興師。署高歡爲都督,統領十萬人馬,鎮守桃林寨,日夕操練,以待徵調。自領馬步兵三十萬,結營井陘之上,旌旗映日,殺氣連雲。
附近州縣莫測其意,人人疑慮,個個驚心。
表到京中,舉朝大駭。太后見其不肯罷兵,恐有變亂,召廷臣問策。中書舍人徐紇出班奏曰:「臣有一策,可制爾朱之命。」後問:「何策?」紇曰:「爾朱榮世據秀容,畜牧蕃息,兵勢強盛,皆因能用人也。今其手下將士,或反賊餘黨,或罪臣子孫,懼禍亡命,皆被爾朱榮收納,授以軍職,賜之財帛。衆人懷恩感激,無不盡心協力,故所向克捷,威振山西。臣意莫若先離其黨,私行聖旨,許以高官厚祿,錫以金書鐵券,密令暗圖爾朱,則其黨必貪朝廷之賞,羣起而誅之矣。」太后大喜,如計而行。時有爾朱榮從弟世隆,在京爲直閣將軍,探得朝廷陰謀,密將此事報知天寶。天寶大怒,乃召集諸將謂曰:「今朝廷有密旨到來,命汝等圖我,以取富貴。汝等若貪朝廷官爵,請從此別。若願隨我者,當留麾下。慎勿心懷兩意,暗生反側也。」
衆將皆曰:「某等遭時不遇,窮困風塵。得遇明公拔之糞土之中,置之將士之列。執鞭墜鐙,生死願隨。朝廷富貴,非所敢望也。」榮大喜道:「卿等若不相負,朝廷賜來官爵,當盡留之。等我日後得志,照其所書之爵相授。」
衆皆拜謝而退。
且說太后聽了徐紇之計,以爲事必有成,不以爾朱爲意,淫亂如故。時有武都人楊白花,少有勇力,容貌雄偉,太后逼而幸之。白花懼禍及,南奔梁。太后追思之,不能已,爲作《楊白花歌》,使宮人晝夜連臂蹋足歌之,聲甚淒惋。歌曰: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來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裏。
一日,鄭儼進宮聞其歌,知太后思念白花而作,曰:「陛下何多情也?」
太后曰:「情之所鍾,不能自已。吾唸白花,猶念卿也。」儼曰:「臣蒙太后寵愛,奈帝屢欲殺臣,白花所以懼禍而逃也。」太后曰:「近聞潘充華懷孕將產,若生太子,吾將幽帝南宮,立太子爲帝,誰敢違我?」儼曰:「倘生公主奈何?」太后曰:「即生公主,吾吩咐監生人等詐言太子,竟瞞了天子大臣,吾計亦可得行。」儼曰:「太后之見,果智逾良、平。」二人計議已定,探得潘妃產期已近,太后親臨絳陽宮,帝與潘妃接見。太后告帝曰:「我聞兒女出胎之時,不要父母相見,恐有妨克。官家與妃年少,恐未知之,故吾來告帝。於數日內,宜往別宮遊幸,吾在此看視。」帝以太后言爲誠,從之。太后私囑其下曰:「妃生育時,若生太子,固不必言;倘生公主,亦必詐言太子,報知於帝,使帝心欣喜。有罪我自赦之。」衆皆聽命。未幾,潘妃生下一女,報帝生太子。帝大喜,即乘步輿至絳陽宮。太后迎而賀之,帝亦爲太后賀。帝欲見兒,太后曰:「不可。太子新生,待三日後,方可見面。」帝乃出御前殿,頒詔改元武泰,大赦天下,百僚稱賀。
卻說盧妃宮中有一宮女慧娘,系西番國貢來之女,年十四,心性慧巧,兩耳通靈,能知合宮大小事,告盧妃曰:「潘妃所生,乃女子也。」妃曰:「汝妄言,不畏死乎?」慧娘曰:「此皆太后、鄭儼之計。所以假稱爲男者,將不利於帝。妾不言,負夫人。夫人不言,負帝矣。如言不實,願敢斬首階前。」妃大驚。至晚,帝宿宮中,盧妃將慧娘之言告帝,帝立智慧娘問之。
慧娘如前言以對,帝命收入永巷,謂盧妃曰:「明日朕往驗之,倘其言虛,殺之以絕亂傳。」次日,帝至潘妃宮見太后,曰:「朕欲觀太子浴。」太后沉吟久之,曰:「太子已浴過矣。」帝疑之,因問:「太子何在?」太后曰:「在龍牀上睡熟。」帝起,請太后同去一看,揭帳視之,目細口小,絕不似男子模樣。帝曰:「此莫非女乎?何絕無男子相也?」不悅而出。太后知帝已識破,不好再瞞,設宴絳陽宮,召帝及胡後同飲。酒半,屏退左右,謂帝曰:「帝年十九,尚無子嗣,吾故假言生男,以悅帝心,其實女也。」胡後聞之大驚。帝忿然作色曰:「朕因母后言誕生太子,故頒大赦之詔,受廷臣之賀。今言是女,教朕有何面目居臣民之上?」拔劍而起。太后驚問曰:「帝欲何爲?」帝曰:「今殺此女以泄吾忿。」太后變色,不別而還北宮。胡後向帝再拜,曰:「此雖女子,亦是陛下骨血。奈何殺此無罪之兒,以觸太后之怒?」帝收劍,頓足大恨。是夜,帝宿別殿,轉輾不寐,思想:「慧娘之言句句是實,必殺徐、鄭,庶杜後患。但受制太后,不敢輕動,如何設法除之?」見窗外月光如晝,起身步出階來。忽聞碧沼池邊竊竊言語,遣內監問之,回奏雲:「是巡宮大使與直閣將軍爾朱世隆講話。」帝召世隆至,世隆倒身下拜。帝問:「卿爲直閣幾年矣?」曰:「三年。」又問:「秀容爾朱榮系卿何人?」對曰:「臣之從兄。」又問:「爲人若何?」對曰:「臣見榮智勇兼備,忠義是矢。惟有赤心爲國,上報天朝,越在外臣,常以不得親近至尊爲恨。」帝曰:「卿兄若此,是社稷之臣也。朕欲召入輔政可乎?」
世隆再拜曰:「此臣兄之願也。」言畢退出。帝聞世隆言,暗想:「欲去徐、鄭,礙於太后。爾朱榮兵威足以制之,不若密召向闕,以脅太后,以討二臣之罪,吾患除矣。」次日,乃召世隆言之,授以密詔一道,令其內瞞太后,外避百官,暗暗遣人齎往。世隆大喜受命。
再說爾朱天寶紮兵井陘界口,日日揚威耀武。忽有天子密詔到來,召他引兵入都,誅除奸黨。世隆亦有書至,不勝大喜。元天穆知之,亦來告曰:「以弟之威,除徐、鄭之徒,如拉枯枝,乃百世之功,機不可失。」榮於是即令使者回奏曰:「臣欲掃清朝野久矣。今接帝旨,敢不星夜赴闕,制奸臣之命,報陛下之德。」使者已去,遂與天穆商議,須得一智勇之將,使爲前鋒先進。天穆曰:「賀六渾可當此任。」榮從之。署六渾爲先鋒,付精兵三萬。以尉景、段榮、劉貴、賈顯智、蔡俊、孫騰六將副之。六渾將行,謂妻昭君曰:「吾有軍事,當即起程,不及復顧家矣。」昭君曰:「大丈夫公而忘私,努力王事可也,奚以家爲?」六渾曰:「聞汝言令人意豁。」遂行。
天寶亦告其妻北鄉公主曰:「吾將入靖內亂,明日行矣。」公主曰:「吾夫威名太盛,致朝廷疑懼。詔書到來,未識真假。莫若遣將先發,將軍暫緩數日,以觀人情向背。」榮於是停軍不進。
且說帝自發詔後,無一人知,使者回奏爾朱榮得詔大喜,不違時刻起兵,聞之頗生疑慮。長樂王子攸與帝素相愛,因召入涼風堂,密告之故。子攸大驚曰:「陛下誤矣!爾朱榮數世強盛,威鎮北邊。其人殘暴不仁,屢有飛揚之志。今若召之入內,是開門揖盜。徐、鄭雖除,爲禍更甚。漢代董卓之事可鑑也。」帝大悟,曰:「此舉匆匆,悔不與卿商議。今惟發詔止之耳。」
子攸道:「如此幸甚。」乃復遣使諭榮曰:「鄭、徐之徒少削威權,卿且安守。待朕誅之,然後召卿入朝,以清外寇。」榮得詔大驚曰:「此非帝意,必有人阻之者。然吾有此詔,且勿遽發。」斯時,六渾之軍已過上黨,聞有詔亦止。那知事雖祕密,而兩次降詔,已露風聲。徐、鄭二人一聞此事,嚇得魂飛魄散,入告太后曰:「帝怨臣等以及太后,密召爾朱榮誅戮臣等。臣等固不惜一死,但恐太后性命亦不能保,奈何?」太后怒曰:「是兒欲奪吾權,結外兵爲援。今先廢黜,幽之南宮便了。」二人曰:「非計也。帝以無罪見廢,朝臣不服,爾朱轉得藉口興師矣。臣等卻有一計,陛下如能行之,方保無事。」太后曰:「計將安出?卿且說來。」二人說出此計,管教:大逆順成同反掌,至尊一死等鴻毛。且聽下回細述。
第十四卷 內釁成肅宗遇毒 外難至靈後沉河
話說這徐、鄭二奸獻計太后,太后忙問何計,儼曰:「陛下欲免大禍,除非暗行鴆毒,害了主上,以公主爲太子,扶立爲帝。那時權在陛下,內可杜羣臣之口,外可止爾朱之兵。待人心已安,然後別選宗室,以正大位。不唯免禍,而且多福。陛下以爲何如?」太后不語,既而曰:「帝既不復顧母,吾亦焉能顧子。」二人見太后已允,密密退出。
且說武泰元年二月,帝御顯陽後殿,盧妃侍寢。帝飲酒甚美。睡至夜半,口渴呼湯,飲湯後胸忽煩悶,覺有異,問宮人曰:「頃所飲何酒?」宮人曰:「是太后送來進帝飲者,命勿泄,故不敢言。」帝知中毒,惋恨良久,後不能語,至五更而崩,在位十三年,一十九歲。盧妃大哭曰:「太后自殺其子,明日必歸罪於我。」遂自縊。宮人飛報太后,太后佯爲哀痛,明日升殿,諭廷臣曰:「昨夜帝飲酒過多,五更崩於顯陽後殿。」羣臣相顧失色。高陽王出班哭奏曰:「帝年少,初無疾病,何由遽爾晏駕?宮中定有奸人作逆,乞查侍寢何人,尚食何人,以究帝崩之由,庶大逆可除。」太后曰:「昨夜盧妃侍寢,已懼罪自縊,無從究問矣。」高陽王默然。羣臣皆疑帝之暴崩,必出徐、鄭之謀,惟有飲恨而已,誰敢出聲。旋於潘妃宮中,抱出假太子,立爲新君。百官先行朝賀,然後發喪,文武莫敢違者。越三日,太后見人心已安,復下詔曰:「潘妃所生,實是公主。因天子新崩,假言太子,以安物望。今有已故臨洮王寶暉之子元釗,高祖皇帝嫡孫,宜承寶祚。」於是即日迎入,登位於太極殿,是爲幼帝,年始二歲。太后欲久專國政,貪其幼而立之。大赦天下,百官文武加二級,宿衛加三級。詔到幷州,爾朱榮大驚,謂天穆曰:「主上年少,無疾遽崩,內中必有弒逆情弊。且帝年十九,天下猶稱爲幼主。今奉未能言語的小兒以臨御天下,天下其誰服之?吾欲帥鐵騎赴哀山陵,剪誅奸佞,更立長君,何如?」天穆曰:「弟能若此,伊、霍復見於今矣。」
乃抗表稱:
大行皇帝背棄萬方,海內鹹稱鴆毒致禍。豈有天子不豫,初不召醫,貴戚大臣皆不侍側,安得不使遠近怪愕?又以皇女爲嗣,虛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選君子孩提之中,使奸豎專朝,隳亂綱紀。何異掩目捕雀,塞耳撞鐘?今羣盜沸騰,鄰敵窺伺,而欲以未言之兒鎮安天下,不亦難乎?願聽臣赴闕,參預大議,問侍臣帝崩之由,訪禁衛不知之狀,以徐、鄭之徒付之有司,雪普天之恥,謝率土之怨。然後更擇宗親,以承寶祚。發表後,下令諸將,以賀拔勝將前軍,賀拔嶽副之,爾朱天光將左軍,司馬子如將右軍,爾朱兆爲副元帥,竇泰爲帳前都督,賀拔允爲參謀,斛律金爲護軍,爾朱重遠押後,自主中軍。統精兵五萬,擇日起行。命先鋒六渾引兵先進。
六渾兵過困龍岡,忽報京中爾朱世隆至,歡接見世隆,謂曰:「吾奉太后命來見天寶,將軍且暫停軍馬。俟吾見過天寶,再議進止。」歡許諾。世隆來見爾朱榮,榮問:「何以至此?」世隆曰:「太后見兄表章大懼,召弟入宮,諄諄慰問。命弟到來勸兄勿動干戈,若肯安守邊隅,重封高爵,永享富貴。弟只得受命而來。」榮曰:「此皆太后飾說,吾豈肯受其籠絡,你亦不必進京了。」世隆道:「弟不復命,太后必疑,反令多爲之備,非計之得也。不若弟去覆命,以好言慰之,令彼不疑。兄乘其懈,便可直達京師。」
榮曰:「你既要回,吾尚有一事相托。前日元天穆勸我廢黜納主,別立宗人。有長樂王子攸,其父武宣王有勳社稷,可冊立爲帝。你道其人若何?」世隆曰:「若說此人,相貌不凡,果有人君之度,立之最宜。」榮曰:「此人果可,汝到京中,將吾推戴之意,暗暗通知長樂。吾兵到河內,即來奉迎。你亦早爲脫身之計,勿誤我事。」世隆領命,臨行,謂榮曰:「請弟計之行日,已到京師,然後發兵。」榮許之。於是世隆星夜至京,覆命於太后曰:「臣榮聞命已止兵矣,願太后勿憂。」太后大喜,賜金帛勞之。世隆拜退,密探子攸在府,便來進謁。子攸接進,見禮畢,便問:「卿往北邊,能止晉陽之兵否?」世隆請屏左右,私語王曰:「臣兄爲先帝復仇,大兵必到。但其私誠欲奉大王爲帝,以主社稷,令臣先來啓知。」王曰:「吾無德,不可以爲君也。」世隆再三勸進,王乃應允。
先是侍中元順一夕夢見黑雲一團,從西北角直衝東南,日月俱破,星象皆暗。俄而云散,有日出於西南,光甚明。有人言曰:「此長樂日也。」忽見鸞旗黃蓋,皆是天子儀仗,去迎長樂王爲帝。駕從閶闔門而入,升太極殿,百官呼萬歲。身在中書省,步行廊下,見大槐樹一株。脫去衣冠,坐於樹下而覺。明日,遇濟陰王元暉業,將夢一一告之,憂其不祥。暉業曰:「長樂是彭城子,莫非此人爲帝乎?然彭城有功德於天下,若其子爲帝,亦積善之報,兄何以爲不祥也?」順曰:「黑雲,氣之惡者,北方之色,必有北敵來亂京師。日者,君象。月者,後象。衆星者,百官之象。今皆破暗,必有弒害二宮,殘殺百僚之事。可惜長樂爲帝,年亦不久。日出西南,已屬未時,至酉時而沒,只有三個時辰。多則三年,亦必有變。吾坐槐樹之下,『槐』字木傍鬼身,並又解去冠冕,能無死乎?大約死後乃得三公贈也。」說罷慘然。後來其言皆應。
再說太后得世隆回報,心無疑慮,寵任徐、鄭如故。忽有宮人啓奏:「盧妃在日,有宮娥慧娘年甚幼,能知未來事。前日假生太子,報知於帝者即是此女。帝怒其妄,幽之永巷。今言太后大禍臨頭,若寬其禁,彼能解救。」
太后遂召之。慧娘至太后前,全無畏懼。太后問曰:「前潘妃生女,你從何知其非男?」慧娘曰:「妾得仙授,宮中事何一不知?太后欲行廢黜,徐、鄭唆成弒逆,瞞得衆人,瞞不得我。但恐釁從內起,禍自外來,六宮粉黛盡爲刀下之魂,八百軍州都入他人之手。」太后聽了,大怒道:「無知潑賤,敢以妖言嚇人!」吩咐拿下斬首。慧娘笑道:「只怕你要殺我不能,人要殺你反易。」說罷,化爲白鳥,沖天飛去。衣裳首飾盡卸階下。要知妖由人興,太后禍期已近,故有此怪誕之事。太后呆了半晌,兩旁宮女驚得魂膽俱消。
忽有黃門表章呈進,稱奏爾朱之兵已過太行山,直閣爾朱世隆昨夜全家逃去。
太后知事急,忙召王公大臣,俱入北宮商議。諸王皆恨太后淫逆,莫肯設策。
獨徐紇大言曰:「爾朱榮稱兵向闕,文武宿衛足以制之。但守險要,以逸待勞。彼懸軍千里,士馬疲弊,破之必矣。願陛下勿以爲憂。」太后信之,遂命黃門侍郎李神軌爲大都督,領兵五萬至河北拒之;別將鄭季明、鄭先護領兵屯守河橋,武衛將軍費穆屯兵小平津。
卻說榮自離了幷州,大軍浩浩蕩蕩一路進發,沿路州郡皆具斗酒相犒,無一敢拒。過了上黨,六渾迎着,會兵一處,星夜前來。真是兵不留行,勢如破竹。將近河內,忽有探子報來:「河陽城內,朝廷差大將李神軌領兵把守。」爾朱榮傳令扎住人馬,對諸將道:「誰爲我去擒此賊來?」賀拔勝應聲而出,請以五百騎往擒之。榮大喜,即命勝往。是時神軌屯兵河內,日日懼榮兵之來,手下將士全無鬥心。一聞破胡兵到,知其驍勇難敵,慌忙引兵渡河,退據內城。榮聞之大笑曰:「此等人何足污我刀刃?」忽報世隆到來,榮備問京中情事,世隆一一告訴,言其必敗。榮遂遣親軍王信,改換衣服潛入洛陽,迎長樂王子攸及彭城王元紹、霸成公子正弟兄三人同來河內。長樂謀於彭城曰:「爾朱兵到,玉石俱焚,吾等生死未卜,不如權且從之。但當速去,遲則恐有間阻。」遂乘五更時候改易服色,同了王信悄悄逃出京城,不由正路,從高渚渡河。榮聞王來,率領將士皆至河邊迎接,諸將及衆軍皆呼萬歲。榮遂結帳爲行宮,奉王即位於河陽,是爲敬宗皇帝。榮與衆將皆帳前朝賀。帝遂下詔,封兄元紹爲無上王,弟子正爲始平王。以爾朱榮爲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封太原王。其餘將士並皆進爵有差。
帝素有賢名,遠近聞知爲帝,人心悅服。鄭先護謂季明曰:「新君已立,太后終亡。吾儕爲誰守此?不如先行投順,以免同逆之誅。」二人遂迎拜馬首,請帝入城。神軌聞北中不守,率衆遁還。費穆與榮有舊,亦棄軍來降。
榮見之大喜,不令見帝,留爲帳中心腹。徐紇知大勢已去,矯詔夜開殿門,取了驊騮廄御馬十匹,東奔兗州。鄭儼不別太后,亦逃還鄉里。太后初聞長樂兄弟三人逃去,已疑宗室諸王有變;後聞長樂即位,鄭先護等投降,大驚。
忽報李神軌回,太后召入問之,乃知費穆亦降,益懼。忙召鄭儼、徐紇,欲與商議,回報二人已逃。太后謂神軌曰:「諸事皆二人爲之,今反棄我而去,何昧良乃爾。」神軌亦默然而退。其後連召大臣,無一至者。又聞新君有命,文武百官着往河橋迎接,衆皆遵旨。尚寶卿來索玉璽,鑾衣衛整備法駕。太后見時勢大變,乃入後殿,召孝明帝妃嬪,自胡後以下共三百餘人,盡出家瑤光寺,痛哭出宮。送幼主歸舊府,太后亦自入寺爲尼。未幾,榮遣將軍朱端以一千鐵騎來執太后、幼主。端入京,問留守官曰:「太后、幼主何在?」
留守曰:「太后避往瑤光寺,幼主送還舊邸。」端到寺,入見太后。太后大驚,問曰:「卿系何人?」端曰:「太原王將士奉旨來迎太后。」太后曰:「卿且退,吾當自往。」端不許,軍士皆拔刃相向。太后失色,只得上馬起行。端又執了幼主,齊至河橋見榮。榮命入帳相見。太后見榮,多所陳說。
榮曰:「無多言。」喝令左右執至河邊,並幼主共沉之河。可憐一代國母,如此結果。正應術士之言,尊無二上,不得善終。後人有詩弔之曰:
昔日捐軀全爲子,一朝殺子又何爲?
黃河不盡東流恨,高後泉臺應笑之。
榮既沉太后,費穆密說榮曰:「大王士馬不出十萬,長驅向洛,既無戰勝之威,羣情素不厭服。以京師之衆,百官之盛,知公虛實,必有輕侮之心。若不大行誅殺,更樹親黨,恐大王還北之日,未度太行而內變作矣。」榮心然之。忽報慕容紹宗自晉陽來見,榮喜曰:「紹宗來,吾又添一助矣。」因謂之曰:「洛中人士繁盛,驕侈成俗,不加蔓剪,終難制馭。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誅之何如?」紹宗曰:「不可。太后荒淫失道,嬖倖弄權,淆亂四海。大王興義兵以清朝廷,此桓、文之業,伊、霍之舉,天下無不悅服。今無故殲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良計也。」那知天寶性本殘忍,聞費穆言,頓起殺心。紹宗雖極口止之,榮終不聽,乃請帝循河,西至陶渚,別設行宮居之。無上、始平二王隨侍。榮密令心腹驍將郭羅剎、叱列剎鬼持刀立於帝側,詐爲防衛,俟外變一起,即殺無上、始平。
斯時百官皆至,求見新君。榮悉引之行宮西北河陰之野,曰:「帝欲在此祭天,百官宜下馬以待。」衆皆下馬。榮乃引胡騎四面圍之,責衆官曰:「昔日肅宗年幼,太后臨朝,全賴汝等匡輔。任劉騰之弄權,縱元叉之害政。及至徐、鄭用事,濁亂宮廷,四方兵起,九重被弒,曾無一人以身殉國,報君父之仇,伸大義於天下。職爲公卿,實皆貪污無恥之徒。今天子賢聖,不用汝等匡弼也。」言訖,以手一揮,胡騎四面縱兵,百官之頭如砍瓜切菜。
自丞相高陽王以下,朝臣共二千餘人,盡皆殺死。只見愁雲慘慘,怨氣重重。
肝腦塗裂,皆錦衣玉食之儔;血肉飛揚,盡鳳子龍孫之屬。衣冠之禍,莫此爲烈。但未識帝在行宮能保性命否,且聽下回細剖。
第十五卷 改逆謀重扶魏主 賈餘勇大破葛榮
話說河陰之役,百官皆遭殺戮。後有朝士續到者五百餘人,聞之魂飛魄散,皆驚慌欲避,覓路逃生,無如四面鐵騎奉了天寶之命,重重疊疊圍住不放。真如鳥投羅內,魚入網中,命在頃刻。只見前有一將高叫道:「新君即位,全是太原王大功,今王在上,還不下拜!」衆官聽了,人人拜伏在地。
又高叫道:「魏家氣數已盡,太原王合爲人主。汝五百人中,有能爲禪文者免死。若不能,盡殺無遺。」衆臣莫敢出聲。榮大怒曰:「豎子欺我乎?」
言未了,只見一人起身告曰:「某爲大王作禪文。」榮問:「你是何官?」
對曰:「臣乃治書御史趙元則也。」榮令送入營中,吩咐道:「好爲之。」
又使人高唱:「元氏滅,朱氏興。」六軍齊呼萬歲,聲振山谷。榮大喜,便遣數十親卒拔刀直向行宮,殺帝左右。時帝居帳中,正懷憂慮,忽聞喊聲漸近,與無上、始平二王走出帳外看視。郭羅剎見兵衆已到,忙將天子抱入營帳。無上王未及轉身,叱烈殺鬼手起一刀,頭已落地。始平忙欲退避,亦被叱烈殺死。帝見兩兄被殺,看來自己性命亦不能保,暗暗流涕。榮遂遷帝於河橋,置之幕下,率諸將還營。趙元則禪文已成,榮見之大喜,乃解放文武五百餘人。未幾,帝使人諭旨於榮曰:帝王迭興,盛衰無常。吾家社稷垂及一百餘年,不幸胡後失德,先帝升遐,四方瓦解。將軍奮袂而起,所向無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豈敢妄希天位?將軍相逼,以至於此。若天命有歸,將軍宜及時正號,若推而不居,思欲存魏社稷,亦當更擇親賢,我當流避裔土,何帝之有?
榮得詔大喜。時高歡在旁,勸其乘此稱帝。榮遍問諸將,諸將多同歡言,獨司馬子如以爲不可。賀拔嶽亦諫曰:「大王前舉義兵,志除奸逆。大勳未立,遽有此謀,正可速禍,未見其福。」榮疑未決,乃自鑄金爲像,凡四鑄不成。參軍劉靈助善卜筮,斷事多中。榮素信之,令卜爲帝。靈助卜曰:「不吉,大王雖有福德,今未可也。若強爲之,上逆天心,下失民望,殃禍連延。
便得爲帝,恐亦不久。」榮曰:「吾既不可,立天穆何如?」靈助曰:「天穆亦無此福德。臣夜觀天象,惟長樂王有天命耳。奉之爲主,必獲厚福。」
榮不答,入帳獨坐,覺精神恍惚,情緒昏迷,不自支持。良久忽悟,深自愧悔,曰:「過誤,過誤!惟當以死報朝廷耳。」出爲諸將言之。賀拔嶽請殺高歡,以謝天下。竇泰、侯淵曰:「歡雖愚疏,言不思難,今四方多事,須借武勇,殺之恐失將士心。」榮曰:「是吾過也,歡本無罪。」遂不問。
時交四鼓,榮命迎帝還營,身率諸將下馬步行。帝在河橋,正憂憤無措,忽有人報太原王前來迎。帝心下大驚,未測何意。只見諸將已集帳前,燈火齊明。賀拔嶽牽過御騎,請帝上乘。帝問:「我去何爲?」嶽曰:「帝勿憂,太原王已自悔過矣。」未數步,榮叩首馬前,伏地請罪。帝命扶起,共入大營。帝坐,諸將皆下拜。榮亦下拜,自陳過誤,願以死謝。次日,奉駕入京,登太極殿。下詔大赦,改元建義。從太原王將士,普加五級。在京朝臣,文加二級,武加三級。百姓免租役三年。時百官蕩盡,存者皆竄匿不出,惟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赦於闕下。洛中士民草草,人懷異慮。或雲榮欲縱兵大掠,或雲欲遷都晉陽。富者棄宅,貧者襁負,率皆逃竄,十分不存一二。直衛空虛,官守曠廢。榮妻北鄉公主,南安王元貞女、景穆帝女孫、義陽王元略之姑,謂榮曰:「欲謁南安家廟,見義陽一面。」榮曰:「王已遇害矣。」公主恚曰:「何爲殺之?」榮曰:「時勢不得不爾,死者豈獨義陽一人?今將請於帝,追贈以榮之。」乃上書雲:大兵交際,諸王朝貴橫死者衆,臣今分軀,不足塞咎。乞追贈亡者,微申私責。請追贈無上王爲無上皇帝,其子韶襲封彭城王。其餘死於河陰者,諸王贈三司,三品贈令僕,五品贈刺史,七品以下贈郡鎮。無後者聽繼,即授封爵。
又遣使者循城勞問,詔從之,於是朝臣稍出,人心稍安。
先是榮所從胡騎殺朝士既多,不敢入洛城,即欲向北爲遷都之計。榮狐疑未決,武衛將軍泛禮固諫乃止。後榮復欲北遷,帝不能違。尚書元諶爭之,榮怒曰:「何關你事,而固執乃爾?且河陰之役,君應知之。」諶曰:「天下事當與天下論之,奈何以河陰之酷而恐元諶?諶,國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既無益,死復何損?正使今日碎首流腸,亦無所懼!」榮大怒,欲抵諶罪,世隆固諫乃止。見者莫不震悚,諶顏色自若。後數日,帝與榮登高,見宮闕壯麗,列樹成行,乃歎曰:「臣昨愚闇,有北遷之意。今見皇居之盛,熟思元尚書言,深不可奪也。」由是遷都之議遂罷。未幾,榮奏幷州刺史元天穆立功邊隅,封上黨王,入朝輔政。爾朱世隆爲侍中尚書,爾朱兆爲驃騎將軍,汾州刺史天光爲肆州刺史,仲遠爲徐州刺史,使子弟各據一方。其餘將士,賀拔弟兄、劉貴、司馬子如、竇泰、侯淵、侯景、尉景、段榮、厙狄乾、孫騰、蔡俊等二百餘人,或居內職,或授外任,皆有祿位。高歡封同鞮伯。緣山東盜起,命即領兵往討,歡謝恩而去。
是日,諸將到太原王府拜謝,榮設宴款待。又報朝廷旨到,榮迎接開讀,乃封其長子菩提爲世子,次子義羅爲深郡王,三子文殊爲平昌郡公,四子文暢爲昌樂郡公,榮大喜。送天使去了,重複入席歡飲。忽思四子皆貴,只有長女娟娟,雖曾爲肅宗嬪,終身未了。知帝尚無正宮,不若納之爲後以貴之。
因諭意諸將,劉貴、司馬子如起對曰:「大王若有此意,臣等啓奏主上,成此良姻。」榮喜諾。明日,二人啓奏帝曰:「陛下坤位尚虛,立後宜急。今有太原王榮長女,才貌兼全,德容素着,可以上配至尊。」帝以肅宗嬪御有礙於理,猶豫不決。黃門侍郎祖瑩曰:「昔晉文公在秦,懷贏入侍。事有反經合義者,陛下獨何疑焉?」帝遂從之,擇日迎立爲後。榮心大悅。一日,見帝於明光殿,重謝河橋之事,誓言無復貳心,帝亦爲榮誓言無疑。榮喜,因求酒飲,熟醉而寐。帝欲拔劍手刃之,左右苦諫。帝乃止,命將步車載入中常侍省。榮至半夜方醒,知身在禁中,頗懷疑懼,達旦不眠。自此不復禁中宿矣。榮次女瓊娟亦有秀色,嫁與陳留王元寬爲妃。寬,帝之兄子也。榮久有歸志,又聞葛榮橫行河北,將歸討之。適天穆已至洛陽,乃加天穆侍中、彔尚書事,兼領軍將軍。以行臺郎中桑乾、朱端爲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
朝廷要害,悉用其心腹爲之,遂整旅而歸。將行,帝設宴於邙山之陽,百官皆集。後亦親自相送,賜金帛甚厚。帝自榮去後,少解憂懷。一日,廷臣奏稱:「逆臣徐紇逃奔幽州,遇盜,全家被殺。鄭儼逃還鄉里,與兄鄭仲明同謀起兵,亦被部下所殺,函首以聞。李神軌、袁翻等久已遭誅。」由是靈後之逆黨始盡。帝命頒示天下。
再說葛榮引兵圍鄴,衆號百萬,遊兵已過汲郡。帝加爾朱榮上柱國、大將軍,命討之。榮遂召肆州刺史天光留鎮晉陽,曰:「我身不得至處,非汝無以稱我心。」自率精騎七千,馬皆有副,倍道兼行。東出滏口,以侯景爲前驅。葛榮爲盜日久,兵強且多。爾朱兵不滿萬,衆寡非敵,議者謂無取勝之理。葛榮聞之,喜見於色,令其衆曰:「不必與戰,諸人但辦長繩縛取之耳。」榮乃潛軍山谷爲奇兵,分督將佐以上三人爲三處,各有數百騎,令所在揚塵鼓譟,使賊不測多少。又以人馬逼戰,刀不如棒,乃令軍士各齎短棒一根,置於馬側。至戰時,慮廢騰逐,不聽斬級,以棒棒之而已。分命壯勇所向衝突,號令嚴明,衆力齊奮。身自陷陣,出於賊後,表裏合擊,賊不能支,立時潰敗。遂擒葛榮,餘衆悉降。榮恐賊徒雖降,一時難御,若即分隸諸將,慮其疑懼,或更結聚,乃下令新降軍士各從所樂,親屬相隨任所居止。
於是羣情大喜,數十萬衆一朝散盡。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領,隨便安置。擢其渠帥,量才授任,新附者鹹安。時人服其處分機速。以檻車送葛榮赴洛,由是冀定。滄、瀛、殷五州皆平。
次日,軍士擒獲賊將宇文洛生、宇文泰,解至軍前。你道宇文弟兄何以在葛榮手下爲將?蓋自武川殺了衛可孤,其後城破脫逃,父子四人投在北道都督楊津軍中爲將。鮮於修禮反,其父肱與兄顥戰死於唐河,洛生與泰後從葛榮。葛榮敗,懼以賊黨見誅,故逃而被獲。榮皆命斬之。洛生已斬,次及於泰。泰見榮上坐,大呼曰:「大王用人之際,何爲斬壯士?吾等從賊,非本志也。大王赦八十萬衆而不赦吾兄弟二人,刑赦不均。」榮奇其言,命赦之,帶歸晉陽,留在麾下爲將。未幾,署爲統軍。葛榮解之京師,帝親御閶闔門受俘,斬於東市。封天寶爲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以長樂等七郡爲太原王之國,四子進爵爲王,今且按下慢表。
再說魏有北海王元顥,與帝爲從兄弟,避爾朱之暴,逃奔梁邦,梁武封爲魏王。後聞長樂即位,爾朱北歸,遂啓奏梁王,借兵數萬,滅爾朱之衆,復元魏之舊,世世稱臣於梁,爲國屏藩。梁武見魏室日亂,本有進取之心,乃許之。遣東宮直閣將軍陳慶之領精兵一萬,送顥還北。慶之是梁朝第一名將,智力兼全。奉了旨意,點起兵馬,遂與元顥拜辭梁主,殺過江來。前面地方即魏銍城縣,一鼓下之,權在城中扎住人馬,號令四方。邊將飛報朝廷,舉朝大驚。其時恰值北海縣邢杲造反,自稱天統漢王,聚兵十萬,攻掠州郡。
元天穆將自往討,忽聞元顥入寇,集文武議之。衆皆曰:「杲衆強盛,宜以爲先。」行臺尚書薛琡曰:「邢杲兵將雖多,鼠竊狗偷,非有遠志。顥,帝室近親,來稱義舉,其勢難測,宜先拒之。」天穆以諸將多欲擊杲,又以顥兵孤弱,不足爲慮,欲先定齊地,還師擊顥,遂不從薛琡之言,引兵而東。
那知:
強寇未能傾社稷,孤軍反足奪山河。
且聽下回細說。
第十六卷 魏元顥長驅入洛 爾朱榮救駕還京
話說天穆大軍既引而東,元顥之兵正好乘虛殺入,自銍城進拔滎陽,直至大梁城下。大梁守將丘大千有衆七萬,分築九城相拒。慶之自旦至申,攻拔三壘。大千懼,開門乞降。顥遂入城,與諸將議曰:「吾欲正尊號,然後引兵向闕,庶人心不貳。」諸將皆勸成之,乃登壇燔燎,即帝位於睢陽城南,改元孝基。以陳慶之爲衛將軍、徐州刺史,引兵而西,進攻滎陽。時守滎陽者,都督楊昱。顥遣人說之使降,昱不從。元天穆聞報大驚,與驃騎將軍吐沒兒將大軍三十萬,星夜來救。梁之士卒皆恐。慶之解鞍秣馬,諭將士曰:「吾至此以來,屠城略地,實爲不少。君等殺人父兄,掠人子女,亦無算矣。天穆之衆,皆是仇讎。我輩衆才七千,虜衆三十餘萬,今日之事,惟有必死,乃可得生耳。今虜騎衆多,不可與之野戰。當及其兵未到齊,急取其城而據之。諸君勿懷狐疑,自取屠膾。」乃鼓之使登,將士相率蟻附而上,遂拔滎陽。執楊昱諸將三百餘人,伏顥帳前。請曰:「陛下渡江以來,無遺鏃之費,昨下滎陽,一朝殺傷五百餘人。願斬楊昱,以快衆意。」顥曰:「昱,忠臣也。彼各爲其主,奈何殺之?此外唯卿等所取。」於是斬昱將佐三十七人,皆刳其心而食之。俄而,天穆等引兵圍城,慶之帥騎三千,背城力戰,大破之。天穆、吐沒兒皆走。遂乘勝勢,進擊虎牢,守關將爾朱世隆亦走。顥軍據了虎牢關,一路無阻,遊兵直指洛陽。時六軍皆出,禁旅虛弱,帝大懼欲逃,未知所之。或有勸往長安者,中書高道穆曰:「關中荒殘,何可復往?元顥士衆不多,乘虛深入,由將帥不得其人,故爾至此。陛下若親帥宿衛,高募重賞,背城一戰,臣等竭其死力,破顥孤軍必矣。或恐勝負難期,則車駕不若渡河。徵大將軍天穆、大丞相榮,各使引兵來會,犄角進討,旬月之內,必見成功。此萬全之策也。」帝從之。夜至河內郡北,命高道穆於燈下作詔書數十紙,佈告遠近,於是四方始知帝駕所在。顥知帝已遁去,長驅來前。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率百僚,封府庫,備法駕迎顥。顥入洛陽宮,改元建武,大赦。以陳慶之爲侍中、車騎大將軍,增邑萬戶。顥將侯暄守睢陽,爲後援。行臺崔孝芬率兵攻之,城破斬暄。元天穆率衆四萬,攻拔大梁。又遣費穆將兵二萬,攻虎牢。慶之還兵救之,天穆聞其至,懼欲北渡。郎中溫子升曰:「主上以虎牢失守,致此狼狽。元顥新入,人情未安,今往擊之,無不克者。大王平定京邑,奉迎大駕,此桓、文之舉也。舍此北渡,竊爲大王惜之。」天穆不能用,引兵渡河。費穆攻虎牢將拔,聞天穆北渡,懼無後繼,遂降於慶之。進擊大梁,大梁亦下。蓋慶之以數千之衆,自發銍縣至洛陽,凡取三十二城,大小四十七戰,所向皆克。魏軍聞其兵至,皆亡魂喪膽;小兒聞慶之名,亦驚懼不敢出聲。費穆至京,顥引入,責以河陰之事而臠斬之。人情大快。
先是敬宗之出也,倉皇北走,惟爾朱後隨往,其餘侍衛後宮皆安堵如故,顥一旦得之。自河以南,州郡多附,遂自謂天授,遽有驕怠之心。宿昔賓客近習鹹見寵待,於擾政事。日夜縱酒,不恤軍國。所從南來軍士陵暴市裏,朝野失望。朝士高子儒自洛陽逃至行在,帝問洛中事,子儒曰:「顥敗在旦夕,不足憂也。」爾朱榮聞帝北出,即起兵南來,見帝於長子,勸帝南還,自爲前驅。旬日之間,兵衆大集,資糧器仗相繼而至。聚兵河上,爲克復京城之計。慶之聞榮南下,謂顥曰:「今遠來至此,未服者尚多,倘知我虛實,連兵四合,何以御之?宜啓天子,更請精兵,庶不憂榮兵之至。」那曉得顥既得志,密與臨淮、安豐二王共謀叛梁,特以事難未平,須借慶之兵力,故外同內異,言多猜忌。聞慶之言,皆曰:「慶之兵不滿萬,已自難制,若更增其衆,豈肯復爲人用?大權一去,動息由人,魏之宗室於斯墮矣。」顥乃不用慶之計。慶之亦覺其異,密爲之備。軍副馬佛念謂慶之曰:「將軍威行河、洛,聲震中原,功高勢重,爲魏所疑。一旦變生不測,可無慮乎?不若乘其無備,殺顥據洛,此千載一時也。」慶之曰:「始助之而卒殺之,不義,吾不爲也。」
慶之與榮相持於河上。三日十三戰,殺傷甚衆,榮不能渡。有夏州義士爲顥守河中渚陰,與榮通,求破橋立效,榮引兵赴之。及橋破,榮接應不及,顥悉殺之,榮大失望。又以顥軍緣河固守,北境無船可渡,議欲還北,更圖後舉。黃門侍郎楊侃曰:「大王發幷州之日,已知夏州義士之謀而來乎?抑欲廣施經略,匡復帝室而來乎?古之用兵者,瘡愈更戰。況今未有所損,豈可以一事不諧而大謀頓廢。今四方顒顒,視公此舉,若未有所成,遽復引歸,民情失望,各懷去就,勝負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徵發木材,多爲桴筏,間以舟楫,緣河佈列,數百里中皆爲渡勢,首尾既遠,使顥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高道穆亦曰:「今乘輿飄蕩,主憂臣辱。大王擁百萬之衆,輔天子而令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奈何舍之北歸,使顥得營聚,徵兵天下?此所謂養虺成蛇,悔無及矣。」榮尚未決,忽軍士報稱:「有一河邊居民楊求見。」榮喚入,問欲何言。曰:「僕家族久居馬渚河邊,世授伏波將軍之職。今聞元顥引梁軍入寇,主上北巡,諸城失守。大王起兵匡復,大兵至此,無船可渡,只有造筏以濟。僕有小舟數十艘,願獻軍前,以爲大王前驅。」榮大喜曰:「卿來,天助我也。」即命爲嚮導,遂點賀拔勝、爾朱兆二將,編木爲筏,領軍一萬,從馬渚河乘夜暗渡。將士一登彼岸,呼聲振地,個個奮勇爭先。其時慶之守北中城,顥同安豐王延明、其子元冠受分守南岸。忽有兵至,四面殺入,黑夜中不測敵兵多少,軍士先自亂竄。元冠受火急提刀上馬,正遇賀拔勝,一槍刺死。爾朱兆殺入中軍,欲捉元顥,顥與延明已從帳後逃去。殺到天明,守河兵散亡略盡。慶之在北中城曉得北兵偷渡,顥大敗而逃,獨力難支,只得收兵南走。榮聞二將告捷,便引大隊人馬盡渡黃河,分兵追趕。慶之七千兵士死亡過半,可憐一個南朝大將,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又值嵩高水漲,片甲不存,自料不能走脫,乃削去鬚發,詐爲沙門,逃歸梁國。梁王念其前功,並不治罪,封爲右衛將軍、永興侯。
且說顥已逃去,都督楊津入宿殿中,灑掃宮闕,引領禁兵,直至邙山迎駕。榮引衆將亦至,面奏戰勝之事,請帝歸朝。駕入京城,以人多疑懼,大赦安之。封榮爲天柱大將軍,兆爲車騎大將軍,其餘將士皆論功加賞有差。
而顥自轘轅南出,至臨潁,從騎分散。臨潁軍士江豐斬之,封其首以聞。元延明奔梁。臨淮王潁復歸於帝,帝不問。於是下詔解嚴。一日,接得邊庭文書,報稱韓樓餘逆侵擾幽、薊,醜奴稱帝,以寶寅爲太傅,進攻岐州。榮見帝曰:「臣請歸北,以討餘賊。仍留天穆、世隆在京輔政。又銅鞮伯高歡在山東二年,捉僞王七人,又斬邢果於濟南,功大宜賞,合加儀同三司之職,授爲晉州刺史。」帝皆依奏。次日,榮即起程,帝親送之郊,文武百官皆集。
榮歸晉陽,使大都督侯淵討韓樓於薊,配卒甚少,騎止七百。或以爲言,榮曰:「侯淵臨機設變,是其所長。若總大衆,未必能用。今以此衆擊此賊,必能取之。」淵行,廣張軍聲,多設供具,親帥數百騎深入樓境。去薊百餘里,值賊將陳周領馬步萬餘,淵潛伏以乘其背,大破之,虜其卒五千餘人,尋還其馬仗,縱令入城。左右皆以爲不可,淵曰:「此兵機也,如此乃可克耳。」淵度其已至,遂率騎夜進。昧旦,叩其城門。韓樓果疑降卒爲淵內應,遂走。追兵擒之,幽州平。榮以淵爲平州刺史。
賀拔嶽奉命討醜奴,謂其兄勝曰:「醜奴,勍敵也。今攻之不勝,固有罪,勝之,讒嫉將生。必得爾朱一人爲帥而佐之。」勝爲之言於榮。榮大悅,以爾朱天光爲元帥,以嶽與代郡侯莫陳悅爲左右大都督副之。天光初行,惟配軍士千人,馬亦不敷。時赤水蜀賊斷路,軍至漳關,天光不敢進。嶽曰:「蜀賊鼠竊,公何懼焉?若遇大敵,將何以戰?」天光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嶽遂進兵擊賊於渭北,身自陷陣,賊衆披靡,大破之。獲馬二千餘匹,簡其壯健以充軍士。天光尚以兵少,淹留未進。榮聞之怒,遣參軍劉貴乘驛至軍,責天光,杖之一百,以軍士二千人助之。醜奴聞官軍至,自圍岐州,遣大將尉遲菩薩以兵拒於渭北。嶽以輕騎數十,自渭南與菩薩隔水而語,稱揚國威。菩薩令省事傳語。嶽怒曰:「吾與菩薩語,爾何人也?」射殺之。明日,復引百餘騎隔水與賊語,稍引而東,至水淺可涉之處,嶽即馳馬東出。賊以爲走,乃棄步兵,輕騎渡水追嶽。嶽先設伏於橫岡,賊至伏發,嶽還兵擊之,賊敗走。乃下令:「賊衆下馬者勿殺。」賊悉投馬,俄獲三千人馬。遂擒菩薩,降步卒萬餘,並收其輜重。醜奴聞之,北走安定,置柵於平亭。嶽乃停軍牧馬,宣言天時將熱,未可行師,俟秋涼再進。獲醜奴覘候者,縱遣之。醜奴聞候者言,信以爲實,散衆耕於細川。使其將侯元進領兵五千,據險立柵,其餘千人已下爲柵者甚衆。嶽知其勢,密分敕諸軍即日俱發,攻元進大柵,拔之。所得俘囚一皆縱遣,諸柵聞之皆降。晝夜逕進,直抵安平城下。醜奴棄城走,嶽輕騎追之。及平涼,賊未成列,副將侯莫陳悅單騎衝入賊中,於馬上生擒醜奴,因大呼曰:「得醜奴矣!」衆皆辟易,無敢當者。後騎益集,遂大破之。官軍進逼高平,城中執蕭寶寅以降,於是三秦皆復,關中悉平。二逆解至京師,寶寅賜死,斬醜奴於東市。論平賊功,加天光侍中、儀同三司,以賀拔嶽爲涇州刺史,侯莫陳悅爲渭州刺史、步兵校尉。宇文泰從嶽入關,以功遷徵西將軍,行原州事。時關、隴雕弊,宇文泰撫以恩信,民皆感悅,曰:「早遇宇文使君,吾輩豈從亂乎?」此宇文氏得關中之本也。
再說高歡平定山東,忽得聖旨,職升儀同,遷爲晉州刺史,大喜,忙別了同寅文武,趕回幷州。一日,到了晉陽,天色已晚,就往上黨坊來。昭君接見,向前稱賀道:「前爲軍將,今作朝臣,妾亦與有榮施。」歡大悅。斯時高澄年八歲,女端娥年十三,幼女亦漸長成。昭君抱出高洋來見,歡笑曰:「吾出門時,汝尚懷於母腹,今亦二歲矣。」設酒共飲,各訴離情。昭君指着高洋道:「此兒甚奇。在腹時,吾一夜坐在黑暗中,忽滿房如月之明,鉅細皆見。兒女共視,則雲白光從我身出。又將產之夕,夢見一龍,頭掛天,尾垂地,張牙舞爪,勢狀驚人。生下來胸旁俱有鱗形,看來必是非常之物。」
歡戒勿泄。明日,進見爾朱榮,參拜畢,首賀反正之功,次謝薦己之惠。榮大喜,謂歡曰:「君往晉州,善自爲之。國家以晉陽爲根本,晉陽以晉州爲屏障,治內御外,須小心在意。」歡俯首聽命,乃啓曰:「六渾蒙大王委託,敢不竭力。然必輔佐有人,斯克不負厥職。請以孫騰爲晉州長史,段榮爲主簿,尉景、厙狄乾、竇泰爲副將,願大王賜此數人同往。」榮皆許之,歡復拜謝。既退,拜望親友,皆設宴相留。忙了數日,正要打點起程,忽劉貴奉榮之命來告曰:「大王聞君有女端娥,與世子菩提年貌相當,欲娶爲婦,特命下官前來作伐。」歡曰:「王何以知我有女?」貴曰:「王府有一相士張文理,爲王所信。前從上黨坊過,偶見令愛,相貌非常,額前紫氣已現,不出三年定爲帝后,故大王聞而求娶。」歡曰:「此乃謊誕之談,大王何爲信之?若說對親,齊大非偶,何敢承命?況小女貌陋德薄,豈堪上配世子?願兄好言謝之。」劉貴見他不允,便即別去。歡進與昭君言之,昭君曰:「爾朱作事兇暴,恐難長保富貴,我亦不欲將女歸之。」歡曰:「但恐此事劉貴未必能了,我將自往見之。」便即上馬往太原府來。但未識此段姻事能回絕爾朱否,且聽下回再述。
第十七卷 趙嬪無辜遭大戮 世隆通信泄羣謀
話說六渾不欲對婚,又恐劉貴不善回覆,親自上馬來見天柱。其時劉貴尚未出府,六渾稟見,榮即召入,謂六渾曰:「吾子豈不堪爲君婿耶?奈何拒我之命?」六渾曰:「非敢拒也,竊念大王勳名蓋世,四海一人。世子將承大業,非帝室名媛、皇家淑女,不足爲配。六渾之女出自寒微,何敢攀鱗附鳳?」榮聞言大喜道:「卿既不欲,我亦不強。」遂與劉貴賜坐共談。又謂歡曰:「晉州重地,卿宜速往,亦不必再來見我了。」歡拜謝而出。貴退,語歡道:「非君自來,幾觸其怒。」
次日,同了尉景等五人一齊起行,閤府文武俱來餞送。斯時僕從如雲,車馬擁道。昭君坐在車中,前呼後擁,回憶逃奔幷州時,氣象大不相同,好不快意。將近晉州,官吏軍民皆出郊遠接。蓋魏時刺史之任最重,兵馬錢糧皆屬掌管,生殺由己,儼如一路諸侯。六渾到任以後,惠愛子民,撫卹軍士,刑政肅清,晉州百姓人人感悅。一日,昭君語歡曰:「吾在此安樂,未識父母在家安否?欲到平城探望一次。」歡道:「不必,吾遣子茂去迎接一家到此便了。」遂令子茂前去,未及一月,婁家夫婦俱已接到。父女相見,俱各大喜。內乾曰:「高郎有志竟成,果不負吾女。」歡曰:「男兒不能建非常之業,尚居人下,何足掛齒。」說罷大笑。於是署婁昭爲都督,以愛君嫁竇泰爲妻,內乾夫婦大悅。
話說晉州有一居民,姓穆,名思美。生一女名金娥,年十七,容色美麗。
有鄰人子李文興欲娶之,思美不從,文興畫成此女形象,獻於汾州刺史爾朱兆。兆悅其色,文興爲硬媒,遣人搶女而去。思美惶急,來到刺史轅門喊救。
六渾喚進,問其備細,即命段榮領輕騎二十追往,拿住文興,奪女以歸,竟將文興問罪,斷女還家。思美雖已伸冤,猶懼爾朱兆不肯干休,再來劫奪,便央孫騰轉達,情願獻於六渾爲妾。六渾以問昭君,昭君曰:「此女君已斷還,而復自娶,恐招物議,並非妾有妒心也。」六渾道:「自他心願,娶之何害?況前見此女實有傾城之色,吾不忍拒之。」遂乃擇日納之後房。爾朱兆聞之大怒。一日,來到晉陽,榮正在賜宴。兆亦共飲,言於榮曰:「高晉州奪取部民之女爲妾,恐干政體。」榮曰:「此細事,不足爲六渾累也。」
酒半酣,從容問諸將曰:「一日無我,誰可主軍?」衆皆稱兆。榮曰:「兆雖勇於戰鬥,所將不過三千騎,多則亂矣。堪代我者,惟賀六渾耳。」因戒兆曰:「爾非其匹,日後終當爲伊穿鼻。」兆愈不悅。
榮性好獵,不問寒暑,列圍而進,士卒必步伐齊壹,雖遇險阻,不得違避,一鹿逸出,必數人坐死。有一卒見虎而走,榮怒曰:「汝畏死耶!」即斬之。自是每獵,士卒如登戰場。嘗見虎在空谷中,令十餘人空手搏之,毋得損壞皮毛,死者數人,卒擒得之,以此爲樂。嘗召天穆於朝,問以朝中動靜。留數日,共獵於南山。天穆諫曰:「大王勳業已盛,四方無事,惟宜修政養民,順時搜狩,何必盛夏馳逐,感傷和氣。」榮攘袂大言曰:「靈後不綱,掃除其亂,推奉天子,乃人臣常節。葛榮之徒,本皆奴才,乘時作亂,譬如奴走,擒獲即已。頃來受國大恩,未能混一海內,何得遽言勳業?如聞朝士猶多寬縱,今秋欲與兄戒勒士馬,交獵嵩高,令貪污朝貴入圍搏虎,不從命者斬之。乃出魯陽,歷三荊,悉擁生蠻北填六鎮。回軍之際,掃平汾胡。更練精兵,分出江、淮,蕭衍若降,賜以萬戶侯;如其不降,以數千輕騎,渡江縛取以來。然後與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稱勳耳。今不頻獵,兵士懈怠,安可複用哉?」天穆再拜曰:「非鄙懷所及。」
榮欲密樹黨援,易河南州牧、郡守,悉用北人爲之。天穆歸,附奏以聞。
帝覽奏,疑之,謂天穆曰:「河南牧守皆克稱職,況北人不暗南事,恐未可易。」天穆不悅曰:「天柱有大功於陛下,爲國宰相,即請遍代天下之官,恐陛下亦不得違。如何啓用數人,遂不許也?」帝正色而言曰:「天柱若不爲人臣,雖朕亦可代。如其猶存臣節,無代天下百官之理。」天穆語塞而退。
榮見奏不允,大怒曰:「天子由誰得立,今乃不用我言耶?」先是散騎常侍高乾邕好任俠,其弟三人:次仲密,次敖曹,次季武,皆才勇。而敖曹尤武藝絕倫,人稱之爲楚霸王,皆與帝有舊。河陰之亂,乾乃聚兵於河、濟之間,頻破爾朱軍。帝使人招之,遂同入朝。帝封乾邕爲黃門侍郎,敖曹爲散騎常侍。榮知之,奏帝曰:「此等皆曾叛亂,不宜立於朝廷。」帝不得已,並解其職,放還鄉里,由是帝懷不平。
爾朱後容顏絕代,初入宮,與帝甚相歡悅,而性烈如火,又極嫉妒,六宮嬪御皆阻絕臨幸,雖王府舊人,亦不得見帝一面。時三月中旬,帝見春色甚好,帶了內侍數人,步入御園遊玩,在千秋亭上凴欄觀魚。有宮人進前曰:「紫華宮趙貴人見駕。」帝令入,妃再拜。帝問曰:「卿何知朕在此而來?」
妃曰:「妾不知陛下在此,偶爾至園,聞帝在亭,特來朝見。」帝賜坐,與言昔日事,命宮人置酒共酌。蓋妃本舊侍,帝素寵愛,以後故,阻絕舊情,故見面依依不捨。又謂妃曰:「朕不到卿宮幾年矣?」對曰:「二年。」帝曰:「朕雖至尊,動息不能自主,致令拋棄卿家。」說罷愀然。少間,趙妃拜退,帝亦回宮。那知後已密知此事,設宴對飲,見帝默默不樂,後曰:「今日誰惱聖懷,對酒不飲?」帝曰:「懶於飲耳,無所惱也。」後曰:「陛下休瞞,千秋亭上趙妃以言語觸犯,故帝不樂。明日妾爲帝治之。」帝驚曰:「趙妃系朕舊人,與之略談數語,有何觸犯,勞卿責治?」後道:「擅出宮門,一罪也。私來見駕,二罪也。妾主中宮自有法度,陛下何得以私愛而庇有罪之人?」帝見其言詞不順,拂衣而起,後安坐不動。帝心愈恚,遂不顧而去。次日,後御九華殿會集諸妃、貴人,下令曰:「紫華宮趙貴人自恃舊寵,驕縱不法,擅入御園,私預帝宴,大乾宮禁。」遂執趙妃於階下,命即勒死,埋屍苑內。諸妃見了,大驚失色,暗暗垂淚回宮。帝聞妃死,不勝傷感,然畏爾朱權勢,只得容忍。因念世隆是他叔父,或可勸諭,乃使入告於後。世隆拜見,賜坐殿上。後問:「何事至內?」世隆曰:「臣有一言上達。娘娘主持內政,執法過嚴,帝心不安,故命臣進見,願宏寬仁之度,毋拂聖懷。」後大怒道:「天子由我家得立,乃心愛他人而反致怨於我,何忘恩若此?但恨我父當日何薄天子不爲而偏立之?」世隆曰:「天柱若自爲帝,臣亦得封王矣。」世隆遂出,覆命於帝曰:「臣奉陛下之旨勸諭一番,後自此改矣。」那曉爾朱後因帝不悅,兇悍愈甚,全無天子目中。
帝是時外製於榮,內迫於後,日夜怏怏,不以萬乘爲樂。唯幸寇盜未息,欲使與榮相持。及關、隴既定,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謂臨淮王彧曰:「即今天下,便是無賊。」彧見帝色不悅,曰:「臣恐賊平之後,正勞聖慮。」帝恐餘人覺之,因言曰:「撫寧荒亂,真是不易。」時城陽王徽、侍中李彧在旁,皆覺帝意,因日毀榮於帝,勸帝除之。帝亦懲河陰之難,恐終難保,由是密有圖榮之意。榮又奏稱:「參軍許周勸臣取九錫,臣惡其言,已斥遣罷退。」蓋榮望得殊禮,故言之以諷朝廷。帝稱歎其忠心,益惡之。乃召心腹
舊臣侍中楊侃、李彧、右僕射元羅、城陽王徽、膠東侯李侃晞、濟陰王暉業、尚書高道穆等入宮,密議其事。楊侃曰:「臣有三策,乞陛下自裁。」帝問:「何策?」侃曰:「密勒人馬,將在京逆黨盡行誅絕。發兵拒守太行山,絕其進犯之路,如有兵來,與之死戰。詔發四方之兵,勤王救駕,或可掃除凶逆,僥倖成功。此上策也。」帝曰:「敵之非易。中策若何?」侃曰:「前日榮請入朝,視皇后 娐。密伏壯士宮中,賺之入內,刺殺之。即大赦,以安其黨,其間或可獲全。此中策也。」帝問:「下策若何?」侃曰:「任其所爲,且圖目下之安。此下策也。」帝曰:「卿之中策乃朕上策,衆卿以爲然否?」濟陰王暉業曰:「榮若來,必有嚴備,恐不可圖。」議至日晚,茫無定見。帝命且退。衆官出,至太極殿北,忽見紅燈擁道,人從紛紛,遣人探視,乃爾朱世隆坐在殿西廊下。衆皆大驚,欲避不得。世隆已遣人來請相見,衆臣不敢退阻,遂來西廊向世隆施禮。世隆問曰:「殿下衆官在宮議何朝政,至此方出?」城陽王曰:「天子閒暇無事,召我等閒談消遣。又因天柱不受九錫,欲賜以殊禮。言論良久,不覺至晚。」世隆冷笑曰:「帝欲賜天柱九錫,自應先與我語。諸公與帝商議一日,此中自有別情。但禍福自召,莫謂天柱之刀不利也。」說罷,起身便行。衆官聞之,皆失色而散。
你道世隆爲何等候在此?蓋早上探得諸臣入內與帝私議,必有圖害之意,故等待出來先行喝破,以挫諸臣之氣。當夜歸府,便即寫書到晉陽,備說城陽、楊侃等數人終日在宮,密謀圖害我家,大王若入朝必須預爲之備。
榮得書大笑道:「世隆膽怯,彼何人斯,而敢圖我耶?」其時天穆回幷州,榮以書示之。天穆曰:「長樂爲帝以來勤於爲政,萬幾皆自主張,欲使大權復歸帝室。城陽王等結黨樹援,爲帝腹心,欲不利於大王,不可不信。」榮曰:「城陽王等皆庸奴,何敢作難?倘帝心有變,目今皇后懷孕,若生太子,我至京廢黜天子,立外甥爲君。若非太子,陳留王亦我女婿也,便扶他爲帝。兄意以爲何如?」天穆曰:「以大王之雄武,何事不可成功?且俟入朝,相機而動。僕雖不敏,願效一臂之力。」榮大喜。次日,復以書示北鄉公主。
北鄉大驚曰:「王不可不慮。昔日河陰之役,京中百官皆不自保,懷恨實深,安得不生暗算?皇后深居宮中,外事不知。世隆探聽得實,故來告也。妾爲王計,不若且居晉陽,徐看朝廷動靜。外有萬仁、仲遠、天光雄兵廿萬,各據一方,內有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秉理朝政,爲王腹心之佐。王雖居外,遙執朝權,可以高枕無憂,何用入朝,致防不測?」榮曰:「天下事非爾婦人所知,我豈鬱郁久居此者?」於是不聽北鄉之言,召集諸將,安排人馬,帶了妃眷、世子、王府寮屬,親擁鐵騎五千,起身到京。正是先聲所至,人鬼皆驚。那知大惡既盈,顯報將至。管教:掀天事業俄成夢,蓋世威權化作灰。
且待下回分剖。
第十八卷 明光殿強臣殞命 北中城逆黨屯兵
話說爾朱榮離了晉陽,一路暗想:「朝中文武雖皆畏服,未識其心真假。」
因遍寫書信投遞百官:「同我者留,異我者去,莫待大軍到京之後致有同異。」
衆官得書,知他入朝必有大變,盡懷疑懼,膽怯者辭官先去。中書舍人溫子升獻書於帝,帝初冀其不來,及見書知其必至,憂形於色。武衛將軍奚毅爲人剛直,當建義之初,往來通命,帝待之甚厚,猶以榮所親信,未敢與之言情。毅一日見帝獨坐,奏曰:「臣聞爾朱榮入朝將有變易,陛下知之乎?」
帝佯曰:「不知。」毅曰:「榮有無君之心,臣雖隸其麾下,不肯助之爲逆。若或有變,臣寧爲陛下而死,不能事之也。」帝曰:「朕保天柱必無異心,亦不忘卿忠款。」毅退,召城陽諸臣,謂之曰:「天柱將至,何以待之?」
衆臣皆勸因其入而殺之。帝問漢末殺董卓事,溫子升具陳本末。帝曰:「王允若即赦涼州人,必不至決裂如此。」沉思良久,謂子升曰:「此事死猶須爲,況未必死。吾寧爲高貴公而死,不願爲常道公而生。」諸臣見帝意已決,皆言殺榮與天穆,苟赦其黨,亦不至亂。
是時,京師人心惶懼,喧言榮入朝必有篡弒之事,又言帝必殺榮,道路籍籍,榮在途不知也。九月朔,榮至洛陽,停軍城外,帝遣衆官出迎。次日入朝,見帝於太極殿,賜宴內廷,世子菩提亦入見帝,宴罷出宮,還歸相府。
衆官皆來參謁。世隆、司馬子如輩進內拜見北鄉公主。明日,榮復入朝,帝又賜宴,欲即殺之,以天穆尚未召到,故遲而不發。榮舉止輕脫,每入朝見,別無所爲,唯戲上下於馬。於西林園宴射,常請皇后出觀,並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見天子射中,輒自起舞,將相卿士悉皆盤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隨之舉袂。及酒酣耳熱,匡坐唱歌。日暮罷歸,與左右連手蹋地,唱回波樂而出。刀槊弓矢不離於手,每有嗔嫌即行擊射,左右恆有死憂。路見沙彌重騎一馬,榮令以頭相觸,力窮不能復動,使人執其頭以相撞,死而後已。狂暴之性比前更甚。常語帝曰:「人言陛下欲圖我。」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豈可信之?」於是榮不自疑,每入,從者不過數十人,又皆不持兵杖。
先是長星出中臺,掃大角。榮問之,太史令對曰:「除舊佈新之象。」榮以爲己瑞,大悅。其麾下將士皆陵侮朝臣,李顯和曰:「天柱至,那無九錫,安須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見機!」郭羅察曰:「今年真可作禪文,何但九錫!」褚光曰:「人言幷州城上有紫氣,何慮天柱不應之。」世隆自爲匿名書,榜於門雲:「天子與城陽王等定計,欲害天柱。」取以呈榮,勸其速發。
榮曰:「何匆匆,帝無能爲也。俟天穆至,邀帝出獵嵩山,挾之北遷,大事定矣。」使侍郎朱瑞密從中書省,索求太和年間遷都故事。奚毅知之,密啓於帝。
九月戊子,天穆至洛陽。帝出迎之,榮與天穆從入大內,至西林園赴宴。
酒至半酣,榮奏曰:「近來朝臣皆不習武,今天下未寧,武備尤重。陛下宜引五百騎,出獵嵩山,簡練將士。」帝聞其言不覺失驚,乃曰:「近日精神未健,且緩數日行之。」宴畢,二人辭出。帝謂同謀諸臣曰:「事急矣,遲則恐無及也。」乃謀伏李侃晞等及壯士十餘人於明光殿東廊,俟其入殺之。
王道習曰:「爾朱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此三人者,皆榮所委任,具知天下虛實,亦不可留。」楊侃曰:「若世隆不存,仲遠、天光豈有來理?宜赦之。」徽曰:「榮腰間嘗有刀,或能狼戾傷人,臨事願陛下起避之。」安排已定,專候榮入。次日,榮與天穆併入,坐食未訖,即起而去。侃等從東階上殿,見二人已至中庭,遂不敢發。明日壬辰,帝忌日;癸巳,榮忌日,皆不朝。甲午,榮暫入,即詣陳留王家,飲酒大醉,遂言病發,連日不入。帝謀頗泄,預謀者皆懼。城陽王言於帝曰:「以生太子爲辭,彼必入賀,因此斃之。」帝曰:「後孕九月,可言生兒乎?」徽曰:「婦人不及期而產者甚多,彼必不疑。」帝從之,宣言皇子生。諸人先於殿東埋伏,遣徽馳騎至榮第告之。榮方與天穆博,徽進曰:「皇太子生,帝令吾來報知。」榮猶不起。
徽以手脫榮之帽,盤旋歡舞,兼殿內文武傳聲趣之,榮遂止博,與天穆並馬入朝。帝聞榮到,面色頓異,左右曰:「陛下色變。」帝連索酒飲之。子升在殿作赦文已成,執以出行,至朝門,正遇榮自外至。問:「是何文書?」
子升顏不改色,曰:「赦。」榮不取視,遂入見帝。帝在東廊下西向坐,榮與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城陽王入,始一拜,榮忽舉首見光祿少卿魯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從東戶入,覺有異,即起趨御坐。帝先橫刀膝下,遂迎而手刃之,榮仆地。天穆欲走,安等持刀亂斲,同時皆死。世子菩提、騎將爾朱陽觀及從者三十餘人盡斬之。帝視榮手板上有數牒啓,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皆在去數,因曰:「豎子若過今日,不可複制。」於是內外喜噪,百官入賀。帝登閶闔門,下詔大赦,歡慶之聲遍於洛陽。遣武衛將軍奚毅、前幽州刺史崔淵將兵鎮守北中城。是夜,爾朱世隆奉北鄉公主,帥榮部曲,焚西陽門出,屯兵河陰。
先是衛將軍賀拔勝與榮黨田怡等聞變,奔赴榮第。時宮門未加嚴備,怡等議即殺入大內,爲天柱報仇。勝止之曰:「天子既行大事,必當有備。吾等衆少,何可輕動?但得出城,更爲他計。」怡乃止。及世隆走,勝遂不從。
朱瑞雖爲榮所委任,而善處朝廷之間,帝亦善遇之,故中路逃還。榮素厚司馬子如,榮死,自宮突出至榮第,棄家不顧,隨榮妻子出城。世隆即欲北還,子如曰:「兵不厭詐,今天下洶洶,惟強是視。當此之際,不可以弱示人。
若亟北走,恐將士離心,變生肘腋。不若分兵守河橋,回軍向京,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走亦未遲,亦足示有餘力。使天下畏吾之強,不敢畔散。」世隆從之,收合餘衆來攻北中城。奚毅知有兵到,忙領人馬出城迎敵。那知京兵脆弱,怎敵世隆之兵,兵刃方接,三軍敗走。毅親身搏戰,見兵衆散亂,心已慌怯,被田怡一刀斬於馬下。崔淵拍馬欲逃,亦被亂軍殺死。世隆乘勝遂據北中城,令將軍田怡護從府眷,屯兵城內;身率諸將屯兵城外,遙對洛陽,爲進擊之勢。朝廷大懼。前華陽太守段育與世隆有舊,遣慰諭之。世隆怒其言直,斬首以狥。十月癸巳朔,爾朱度律將騎一千,皆衣白衣,旗號如雪,來至郭下索太原王屍。帝升大夏門以望之。外兵遙望城上圍繞龍鳳旗旌,知是駕至,乃齊呼:「萬歲枉殺功臣!」帝遣主書牛法尚謂之曰:「非朕忘恩負義,實爲社稷大計。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篡逆,王法無親,已正刑書。罪止榮身,餘皆不問。卿等若降,官爵如故。」度律對曰:「臣等從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歸,願得太原王屍,生死無恨。」
因涕泣,哀不自勝。羣皆慟哭,聲振城邑。帝亦爲之愴然,又遣侍中朱瑞齎鐵券賜世隆。世隆曰:「太原王功格天地,赤心爲國,東平葛榮,南退梁軍,西滅醜奴,北剪韓樓,功不在韓、彭之下。長樂不顧信誓,枉加屠害。今日兩行鐵字,何可深信?我不殺汝,歸語長樂,吾爲太原王報仇,終無降理。」
瑞不敢再言,歸白於帝。帝乃出庫中金帛,懸賞於城西門外,廣募敢死之士,以討世隆,一日得萬人。以車騎將軍李叔仁爲大都督帥之,與度律戰於郊外。
無如兵未素練,日有殺傷,不能取勝。而度律亦以所將兵少,斂兵暫退。
且說爾朱後連日不見帝駕入宮,夜來又夢見太原王浴血而立,心惡其不祥,因問宮使曰:「天子近來議事在那一殿?」答曰:「在明光殿。」後曰:「爲我去請駕來。」宮使領命而去,還報曰:「帝不在宮,與衆官上城去看河橋軍馬了。」後大驚疑,暗忖道:「莫非吾父生逆,致有軍馬臨城?」遂召司殿內臣問之,內臣不敢隱瞞,將太原王被害、世隆兵屯河橋報仇情事,一一奏知。後聞之神魂飛散,放聲大哭。宮女扶睡龍牀,飲食不進者三日。
內侍奏知,帝入宮揭帳,坐於後側,謂之曰:「爾父將行弒逆,朕迫於救死,不得不爾。卿念父女之情,亦當重夫婦之義。」勸諭再三,後涕泣不語。帝囑宮人小心奉侍,遂起身出宮。是夜,皇子生,下詔大赦。帝復入宮看視,後已起坐,因問:「河橋軍馬曾退否?」帝曰:「未退。」後曰:「妾欲致書於母,勸其退軍。」帝曰:「卿若勸得兵退,足見卿忠心爲我。」後即寫書,曲致申好之意。帝大喜,便遣後親近內侍將書送去。先到世隆軍前,世隆拆書一看,大怒道:「此非後筆,乃詐爲之耳。」將來人逐出營門,內侍抱頭鼠竄而歸。帝知世隆不肯罷兵,會集羣臣共議卻敵之策。衆皆惶懼,不知所出。通直散騎常侍李苗奮衣起曰:「今小賊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測之危,正是忠臣義士效節之日。臣雖不武,請以一旅之師爲陛下逕斷河橋。」城陽王高道穆皆以爲善。苗乃募敢死之士五百人,安排火船在前,戰船在後。一更時分,從馬渚上流乘船夜下,約遠河橋數里,將火船一齊點着,風吹火燄,煙透九霄,河流迅急,倏忽而至,河橋兩旁皆已燒着。爾朱氏兵在南岸者望見火光燭天,河橋被燒,爭橋北渡。俄而橋絕,溺死者甚衆。苗將三百餘人泊於小渚,以待南軍接應。久之,全不見有援軍到來。世隆兵至,見官軍孤弱無援,盡力擊之,殺傷殆盡。李苗亦身被數創,仰天大呼,赴水而死。世隆見河橋已斷,亦不敢久留,連夜收兵北遁。次日,帝聞苗死,甚加傷惋,贈封河陽侯,諡曰忠烈。猶幸世隆兵退,心下稍安,乃詔源子恭將兵一萬,出西道鎮太行丹谷,築壘以防之。司空楊津奏曰:「今天寶已死,世隆雖退,然其黨尚多,萬仁據有汾、並,仲遠雄鎮徐州,皆兵強將勇。天光獨佔關西五路,侯莫陳悅、賀拔嶽之徒輔之。一朝有變,入犯最近,尤可寒心,宜各加官爵以慰之。」朱元龍進曰:「關西一路,臣願齎敕前往,慰諭天光,就招涇、渭二州刺史使之歸順,管教陛下無憂。」帝大喜,就命元龍齎了敕書,即日登途而去。未識天光肯受命否,且聽下回細說。
第十九卷 戰丹谷陣亡伯鳳 縮黃河天破洛陽
話說孝莊帝懼爾朱餘黨反亂,赦罪加爵,先遣朱元龍安撫關西。又聞世隆至建州,刺史陸希質閉城拒守。世隆攻拔之,屠殺城中人民無遺,惟希質走免。乃召楊昱將募士八千,出東道討之。先是高敖曹放歸田裏,復行抄掠,榮誘而執之,拘於晉陽。及入朝,帶之來京,禁於駝牛署。榮死,帝引見,勞勉之。高乾聞帝誅榮,亦自東冀州馳赴洛陽。帝以乾爲河北大使,敖曹爲直閣將軍,使歸招集鄉曲,糾合義勇,爲表裏形援。帝親送之河橋,舉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傑,能令士卒致死。日後京城有變,可爲朕河上一揚塵也。」乾垂淚受詔,敖曹拔劍起舞,激昂慷慨,誓以死報。帝壯之,二臣辭去。
帝還朝,入見後,時太子生十八日。後體已健,與帝並坐於御榻之上。
帝問曰:「爾家叔姪弟兄誰強誰弱?」後曰:「世隆、天光輩皆庸才,惟萬仁雄武難制,又剛暴好殺,若有變動,東師諸將皆非其敵。不惟陛下不免,恐妾亦難保,竊爲陛下憂之。」帝歎曰:「人事如此,未識天意若何?朕聞卿素曉天象,今夜同往一觀可乎?」後應曰:「可。」宮中自有高臺一座,以備觀星望氣之用。於是夜宴過後,待至三更時分,帝與後同登臺上。萬里無雲,星月皎潔。後指謂帝曰:「此文昌星也,色甚暗,主大臣有災。此中臺星也,其光亂,主朝綱不靜。紫微星,帝座也,光尚明而位已失,奈何?」
帝少時亦曾習學天文,略識星象,細視之,果然。又見東方一星,豪光爍爍,紫氣騰騰,其上有云成龍虎狀。後大驚曰:「此天子氣也!不知誰應之。」
看罷,長歎一聲。帝亦知之,曰:「我不久矣!」相與欷歔泣下。明日,帝召司天太史問之,言與後合,心益不樂。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朱元龍過了潼關,行至涇州,其時天光、侯莫陳悅皆在涇州與賀拔嶽商議進退。聞元龍至,邀接入城相見。天光謂之曰:「汝事天柱不終,改事帝室,來此何干?」元龍因述朝廷赦宥之恩、招徠之意,「欲其免生疑懼,臣附王家」。天光聞之,大怒曰:「汝忘天柱大德,乃以利口誘我耶?」欲拔劍斬之。賀拔嶽急起,止之曰:「將軍勿性急,元龍乃君家故人,有話細商。」天光會意,遂復坐下。嶽曰:「天子既加恩我等,自當拱手歸順。今夜就修文表,煩兄轉達便了。」因留元龍私署住下。天光退而問計,嶽曰:「吾聞汾州萬仁已據晉陽,必引兵問闕。俟朝廷北御萬仁,吾等暗襲京師,便可得志。若殺元龍,彼必嚴備西路,未可長驅入洛也。吾陽爲臣服,按兵不動,以弛朝廷之備。」天光、陳悅皆稱善,於是厚待元龍。其實嶽之意,不欲天光起兵,假言止之也。
再說爾朱兆聞榮死,自汾州率輕騎三千,進據晉陽,以爲根本。聞北鄉公主及世隆軍至長子城,飛騎來見,詢問天柱被害之由,切齒怒曰:「彼既酷害天柱,寧得復爲之臣?不如另立新君以令天下,然後舉兵復仇。但元氏子孫不知何人可立?」世隆曰:「幷州行事、太原太守長廣王暉,可奉以爲帝。」乃回幷州,共推暉即皇帝位。改元建明,立爾朱氏爲後,即兆長女也。
大赦。兆與世隆俱進爵爲王。於是建立義旗,傳檄屬郡,整率六師,爲直取洛陽之計。又欲徵發晉州人馬,慮歡不從,乃以新主命,封歡爲平陽郡公,賜帛千段,召其同來舉兵。歡不欲往,遣長史孫騰詣晉陽,致書於兆曰:
歡承太原王厚恩,待我以國士,與我以富貴,雖粉身碎骨,不足以報。輒聞大變,痛心疾首,欲興師問罪,自慚力弱。足下風馳電掣,舉兵犯難,雪不共之仇,伸家門之怨,欲以歡爲前驅,肝腦塗地亦何敢辭?特山寇未平,今方攻討,不可委去,致有後憂。寇平之後,定當親率三軍,隔河爲犄角之勢。
萬仁見書不悅,謂孫騰曰:「遠語高晉州,吾得吉夢。夢與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獨餘馬蘭草。先人命吾拔之,隨手而盡。以此觀之,往無不克。今晉州不能自來,當遣一將來助,庶見同盟之義。」騰還報。歡曰:「兆狂愚如是,敢爲悖逆,吾勢不得久事爾朱矣。如不遣將相從,彼必覺吾有異。」謂尉士真曰:「必得君去,方免兆疑。」士真領命,即日起行,來到晉陽,見兆曰:「晉州不暇隨徵,特命僕居麾下,稍效奔走。」兆大悅曰:「士真來,吾無憂矣。」
於是萬仁自領精騎五千爲先鋒,北鄉公主同了世隆權主中軍,度律彥伯爲後隊,催起人馬,即日進發。行至丹谷,有都督崔伯鳳領兵守把,兆攻之,關上矢石交下,不能前進。兆令軍士辱罵以激之,伯鳳怒,親自出戰。方排開陣勢,兆大喊一聲,單騎衝入,將伯鳳一槍刺死,兵衆亂竄。遂乘勢殺進谷口,守兵盡逃。源子恭聞谷口已失,亦率衆退走。兆於是倍道兼行,一日夜行七百里,直至黃河渡口。先是半月前,渡口有一居民夢人謂之曰:「爾朱兵馬將到,命汝爲灅波津令,縮黃河之水,以利其濟。」夢覺,逢人言之,人皆以爲妄。不三日,其人遂死。兆至河口,正因洪流阻住,無計可施。忽有一白衣人來至軍前,高叫道:「大兵欲渡,須隨我去。」兆召而問之,其人曰:「灅波津河流極淺,徒步可涉。我爲引路,以濟大軍。」兆奇其言,便引衆隨至津邊。其人一躍入水,俄而云霧四塞,狂風大起,良久風息,水勢大退。令人試之,水不及馬腹。兆大喜曰:「此天助我也。」策馬竟渡,大衆盡濟。忽焉狂風又起,黃沙蔽地,大霧遮天,日黑如夜。兵至洛陽,城中全不及覺,遂入城,兵圍大內,擂鼓吶喊。天忽開朗,宿衛人始知敵至,倉猝之際,槍不及持,箭不得發。見殺傷數人,遂皆散走。
時帝在宣政殿,正憂丹谷失守,與羣臣商議拒敵之策,欲自帥軍討之。
華陽王鷙曰:「黃河阻隔,兆安得渡?帝不必輕出。」忽聞外面喊聲如沸,遣侍者出視,無一回報。帝知有變,自帶內侍數人,步出雲龍門觀望,見城陽策馬從御街過,連呼數聲不應,回頭一看而去。急欲退步,賊騎已至,執帝送至永寧寺,鎖於樓上。帝失頭巾寒甚,就人求之,人莫之與。兆入宮縱兵大掠,搜獲臨淮王彧、范陽王誨、青州刺史李延賓等數人,皆斬之。進至後宮,後閉門拒之。兆出坐殿上,用天子金鼓,設刻漏於庭。命爾朱智虎入見皇后,假言欲立太子爲帝。智虎進內,扣宮求見,述兆之言。後信之,命乳保抱出太子,至顯陽殿見兆。時太子生二月矣。兆怒目視之,即將太子撲殺階下,並乳保殺之。是夜宿於宮中,污辱嬪御、妃主。
次日,下令百官不許一名不到,如違立斬。於是文武皆集,俯首惟命。
兆素惡城陽王,知已逃去,着各處嚴捉。城陽走至南山,茫無所投,想起洛陽令寇祖仁,一門三刺史皆己所引拔,定念舊恩,必能庇我於難。遂往投之。
尚有黃金百斤、馬五十匹,祖仁利其財,外雖容納,私謂子弟曰:「聞爾朱兆購募城陽王,得之者封千戶侯,今日富貴至矣。」乃假言怖之雲:「風聲已露,官捕將至,王不如逃於他所,以待事平。」城陽懼,單騎而走。祖仁使人邀於路殺之,送首於兆。兆亦不加功賞。一夜夢徽謂己曰:「我有黃金二百斤、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既覺,以所夢爲實,即掩捕祖仁,徵其金、馬。祖仁只道被人首告,望風款服,實供得金百斤、馬五十匹。兆疑其故意匿半,依夢徵之,嚴刑拷問。祖仁懼死,將家中舊有金三十斤,盡以輸兆。兆猶不信,發怒,執祖仁懸首高樹,以大石墜足,捶之至死。又抄掠其家資,並其子弟殺之,方罷。
未幾,世隆及北鄉公主至,意兆必遠接,而兆自恃功高,竟不出迎。世隆不悅,入城安營於教場地面,乃與度律彥伯、司馬子如、劉貴等一齊入朝。
兆見世隆,全不加禮,責之曰:「叔父在朝耳目應廣,如何今天柱受禍?」
按劍瞋目,聲色俱厲。世隆遜辭拜謝,然後得已,由是深恨之。爾朱後亦怨萬仁行兇,聞其母已到京中,乘輦出宮私自來見,對了北鄉大哭,訴兆無禮撲殺皇子,乞恩於母,欲保全帝命。北鄉曰:「今日萬仁必來見我,看他言意若何。」俄而兆至。北鄉先稱其功克光前人之業,兆大悅,知後在此,請見。後出,兆再拜。見後憂愁滿面,因曰:「後何慼慼?帝殺天柱,我本欲殺帝,特看後面,只殺其子,幽之永寧寺中。」北鄉曰:「太子已死,不必言矣。但汝妹年少,況你叔父所鍾愛者。今天子生死權在姪兒,切莫加害,使完夫婦之好。」兆曰:「彼既負恩於前,我豈可留禍於後?後方年少,及時另招佳婿,不失終身富貴,於帝復何戀焉?」後變色曰:「忝爲帝后而再圖他適,此玷辱家門之事,寧死不爲!」後又請於兆,欲見帝一面。兆命副將二人同隨行。宮女送後入永寧寺中,帝見後,失驚曰:「此何時而卿來見我耶?」淚隨言下。後抱帝大哭,曰:「妾今日忍死以待陛下耳。」帝曰:「我不得生矣。卿才勇過人,非尋常之女,異日或能一洗吾冤耳。」後且拜且泣曰:「妾終不負陛下。」言未久,兆已使人催迫。後不得已,辭帝下樓,泣下沾襟,左右無不灑淚。
北鄉公主知後已回宮,欲要進宮看望,又恐萬仁奪去軍馬,更何倚賴,只得住守營中。忽報仲遠、天光來見,忙即請入。你道二人何以至京?蓋前此天柱死,仲遠反於徐州。敬宗命鄭先護爲主將,賀拔勝爲副將以討之。先護疑勝黨與爾朱,屏之營外,故屢戰不利。及洛陽已失,先護奔梁,勝遂降於仲遠,於是仲遠入洛。天光從嶽之計,按兵不出。後聞兆已入京,故輕騎來見,同到營中參謁北鄉。北鄉見後,亦令勸兆勿殺天子。二人曰:「事勢如此,恐言之無益。」二人辭退。未幾,各還舊任。兆屢欲殺帝。一日,得高歡書,爲陳禍福,不宜害天子受惡名。兆不悅,謂司馬子如曰:「賀六渾何反作此言語?」子如曰:「六渾徵天柱之難,欲大王行寬仁以結人心耳。」
因亦勸兆宜從六渾之言。兆曰:「汝勿言,吾思之。」但未識兆果不害帝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卷 救帝駕逢妖被阻 戰恆山釋怨成親
話說司馬子如前本黨於爾朱,棄家從行。及回洛,見妻子無恙,深感朝廷寬宥之恩,頓改初志,欲救天子於難,故與兆言如此。一日,尉景來,置宴後堂,密與商之。景曰:「我來時,曾受六渾囑咐,教我隨機應變,有事來報。今君有救帝之心,不如密報晉州,令以兵來,我與爾爲內應,以救聖駕。」子如曰:「吾觀萬仁不久將還幷州,俟其去,然後可圖。世隆輩無能爲也。」景然之。
且說河西有一賊帥,名紇豆陵步蕃,手下精兵廿萬,戰將千員,其妻洞真夫人又有妖術,甚是利害。前敬宗在位,曾下詔徵之,使襲秀容。及兆入洛,步蕃南下,兵勢甚盛。故兆不暇久留,欲還晉陽御之,將朝中事託付子如。副將張明義與子如不睦,讒於兆曰:「子如之心不可測也。前者尉景在子如家中談論大王過惡,至夜方散,不知謀議何事。」兆聞大怒,即召尉景問之。景性剛直,出語不遜。兆怒,仗劍下階,欲斬之,景亦拔劍相迎。慕容紹宗急起止之,曰:「大王勿怒。」喝退士真。士真出,飛馬而去。紹宗私語兆曰:「尉景,六渾至親。今大王方仗六渾爲助,奈何斬其親將?若殺之,是離六渾之心,而生一敵也。」兆悟,乃召子如問之。子如曰:「士真背後並無傷犯大王一語。」兆曰:「此將軍張明義言之,幾誤吾事。」因亦不追尉景,景奔歸晉州。兆欲行,以世隆鎮守洛陽,而先遷帝駕歸北。時永安三年十二月十三日也。帝與侍衛等五百餘人,鐵騎三千,半夜起發。號令嚴密,人無知者。次日,朝臣方知帝去,有泣下者。歡在晉州,門吏忽報尉景至,急起接見,問:「何以倉猝歸來?」景備述「兆欲害帝,與之爭論,將加刃於我,故單騎奔歸」。歡曰:「兆已起疑,必先遷駕,然後起行。」
因吩咐段韶、婁昭二將曰:「此地有恆山,地險而僻。帝駕北行,必從此過。汝二人點三千人馬,伏於山下。駕至,要而截之,奉帝以歸。」二將領命而去。那知此去,不惟救駕不成,反生出一件奇奇怪怪的事來。也是魏運將終,天使六渾又得一閨中良將。
再說婁昭、段韶領了三千軍士,行至恆山腳下,紮着營盤。婁昭道:「此處山路崎嶇,人煙絕少,恐有寇盜出沒,須要小心防備。」段韶曰:「天寒地凍,兵士行路辛苦,尤不可貪睡失事。」於是坐在帳中設酒對酌,旁侍親卒數人。一更以後,忽聞外面狂風大起,吹倒寨門,帳中燈燭盡滅,黑氣罩地,咫尺莫辨。風定之後,燈燭漸明,帳中諸色俱在,單單不見了段、婁二人。副將、頭目俱聲詫異,點起火把,遠近追尋,杳然不見。鬧到天明,只得遣人飛報晉州。
歡聞之大駭,忙點輕騎三百,帶了數將,親自前來,到得大寨,天色已晚。隨命諸將各守營內,獨領三百軍兵,進至恆山谷口安營。當夜獨坐帳中,三百軍人皆執刀侍立帳外。起更以後,果然狂風又作,黑霧迷天,左右燈火皆暗,獨高公桌上火燄不滅。歡凝神靜坐,只見一獠牙青面之怪在帳口欲進不進,拽滿弓弦,一箭射去,大喝道:「着!」那怪中箭而逃,歡即追出。
俄而,燈火齊明,衆皆無恙。歡乃知段、婁當夜果爲妖精攝去,謂衆曰:「鬼怪屬陰,故夜間敢於橫行。且俟明日進兵搜滅,以救二將。」於是坐守至曉,隨即起兵前往。約走數里,全不見人。忽飛沙卷地而起,衆皆迷目。又亂石如雨點打下,不能前進。獨六渾馬上沙石不能近身,只得棄了衆軍,一騎向前。又行數里,天氣開朗,見一座廟宇建在山岡之上,規模壯麗,甚是顯赫。
行至廟前,門上懸一大額,額書:「恆山大王之廟。」下馬走入殿內,坐着一尊神道,儀從整肅,爐中香菸嫋嫋。回頭一看,婁昭、段韶儼立在旁,容貌服飾不異生平,四體皆化爲石,大駭道:「是何妖邪弄人若此?但如何解救?」廟中又寂無人影,即欲一問,亦不可得。一時大怒,遂拾取黃泥一塊,在粉牆上大書:
魏晉州刺史高,諭恆山王知悉:有部將二員,被汝攝來,變爲石人。三日之內,將二人送還,萬事全休。如若不從,定當拆汝廟,毀汝像,決不輕恕!勿貽後悔。
寫罷,出廟上馬。聽見隔林有伐木之聲,尋聲而至,見一樵夫,呼而問之曰:「廟中是何神道?誰人供奉在此?」樵夫曰:「是山主之廟。此山有百里廣大,居民無數,皆伏大王管轄。大王在日,法術高強,能呼風喚雨,走石飛沙,人在百里之外,能憑空攝來,故人人畏服。去年亡過,遺下一女,號桐花公主,掌管山中事業,爲此建廟在此。凡有過客,須入廟焚香祭獻,方得安靜過去。如有觸犯,被大王攝至廟中,變爲石人,永世不得超生。」高公道:「我正爲此問你。我有部將二人被他攝來,化爲石人,未知如何可以解救?」樵夫曰:「若要解救,須求女王。女王法術與大王一般。」高公曰:「女王何在?你去對他說,我是晉州刺史,叫他速來見我。」樵夫大笑道:「女王一山之尊,就是皇帝也召他不動,何況一個刺史。」說罷,奔入林中去了。
六渾又氣又惱,欲去求他,心上不甘;欲竟出去,此事作何處置?又乘風沙進來,走過幾個岡嶺,認不出舊路。看看日色將午,腹中又飢,只得覓路下山。才轉一灣,忽金鼓震地,山凹內擁出一隊人馬。槍刀密佈,劍戟如麻,引出紅旗一面,大書「桐花女帥」。青鬃馬上坐着一位女子,錦袍繡甲,手執雙刀,生得輕盈體態,容貌如花,高叫道:「甚麼晉州刺史,敢來這裏送死!」高公道:「只我便是。」女王道:「你莫非朔州賀六渾麼?」高公道:「既知我名,何不下馬投拜?」女王笑道:「我便肯了,只怕手中兩把刀不肯。」高公便喝道:「胡說!」女王也不回言,舞刀直前,高公挺槍而迎。衆將皆來助戰,女王喝退,與歡戰了數合,回馬便走。高公追去,只見女王身邊取出紅繩三尺,望空一拋,頓時黃雲陡起,雲中一條火龍張牙舞爪,飛下拿人。六渾見了驚得神魂失據,口中大喊一聲,似有一道豪光迸起,火龍落地,雲影全無。女王見火龍拿他不住,便道:「將軍果是英雄。但有一言,天色已晚,將軍人馬俱困,欲屈到小寨權住一宵,明日送還二將,將軍能無懼否?」六渾暗想:「欲與力敵,孤掌難鳴,不如到他寨中以好言諭之。」便應道:「我何懼哉!」
女王收轉兵馬,六渾挺身隨行。又行數里,望見寨門,氣象甚是嚴整。
女王已下馬拱候,高公亦下馬。上前施禮,請至堂上,分賓坐定。茶罷,吩咐擺酒,對坐共酌。高公見他禮意慇懃,舉止溫柔,啓口道:「敢問女王,何以獨處荒山?」女王道:「妾祖胡承德,宣武朝曾立功勳,授武衛將軍之職。爲奸人謀害,挈家逃入恆山。此山素有強寇,被吾祖收服,遂爲一山之主。吾祖去世,吾父胡士達繼之,曾遇異人傳授奇術,能驅使鬼神,變易人物。妾亦得其傳授。不幸上年父死,只留妾身一人,只得據守故業。手下有兵三千,一半耕田,一半打柴,諸山各有月米進奉。吾父臨終時曾言:「當代英雄惟賀六渾一人,異日相遇汝可歸附,以了終身。』方纔冒犯,聊以相試。今見將軍名不虛傳,不忝厚顏,願以身事。」高公道:「觀汝氣度,原非尋常女子。若不改邪歸正,徒然埋沒一生。但我已有妻室,何屈你居下。果肯歸順朝廷,待我與你另覓良緣,庶爲善策。」桐花道:「妾雖女子,亦知父母爲重。況平生志氣,誓非英雄不嫁。君若不棄,雖爲側室亦所心願。」
六渾初時毫無允意,今見桐花語語出自真誠,頗生憐念。況美色在前能不心動?遂允諾不辭。當夜即備花燭,忙排香案。寨中自有女樂,於是管絃齊作,簫鼓喧闐。交拜之後,送入房內,遂成夫婦之好。桐花年方十八,猶然處子,歡益大悅。次日起身,六渾請救段、婁二將。桐花曰:「君莫慌,妾已使人去請矣。」未幾,二人至,見六渾同一美貌女子並坐堂上,茫然不解。六渾指桐花曰:「妝二人性命全虧女將救活。」遂與言結親一事。二人進前拜賀,桐花忙即擺酒壓驚。六渾又謂桐花曰:「諸將在山下等候已久,我先同二將回營,然後再來接汝。」桐花曰:「已是一家人,何不去召諸將同來聚會,然後一齊收拾起身?」六渾從之,遂遣嘍囉數名,隨了段韶去請。
其時竇泰、彭樂、孫騰等,等了一晝夜不見主帥回營,帶了兵卒一齊趕上山來。只見三百軍士整整的守在谷口,問他山中消息,說屢次進兵都被沙石打退。竇泰道:「此時主帥在內,安危未卜,雖赴湯蹈火,亦所不顧,那裏怕得沙石。」衆人聽了,大家鼓勇而進。行了數里,見有數十騎跑來,段韶亦在馬上。衆軍道:「段將軍有了。」韶見諸將,亦勒馬相候。竇泰問道:「主帥何在?」段韶道:「虧得主帥尋着女將,方能救得性命。如今已與主帥結爲夫婦,特請公等到寨飲酒。」衆人皆喜,遂同到大寨,直進堂中與六渾相見,坐下細談委曲。俄而,桐花出見,衆人看了暗暗稱異。只道山野之女,那知風流齊整,不讓閨閣名姝。皆上前施禮。少頃,排上宴來,衆人依次坐定,桐花另設一席相陪。旁邊女樂齊奏,歡呼暢飲。酒至半酣,衆人問婁昭若何變爲石人。昭曰:「被攝時茫然不覺,直至有人來請,如夢方醒。」
衆人又問桐花:「是何法術?」桐花笑曰:「此術小用之驅妖除怪,大用之移天換日,駕霧騰雲。至於變人爲石,不過如蠻中小技木換脡豆易睛之事,無足異者。然逆天而行,亦足以亡身,故我一心歸正也。」說罷,衆人大笑。
宴至更深,各自安寢。明日,桐花謂歡曰:「昨夜夢父來告,廟中壁上被君寫下數句,將受陰責,求君洗去,可以免罪。」六渾道:「既爲一家,我亦當入廟焚香,洗去字跡便了。」又謂桐花曰:「妝寨中所蓄女子太多,皆被你父別處攝來,留下數人足矣,餘俱齎發銀兩,送還其父母。」桐花點頭稱善。又遍召山中兵卒,謂之曰:「願從者編入隊伍,不願從者賞銀十兩,悉由自便。」衆皆叩首願從。於是檢點倉厫府庫、一應什物器皿,載歸晉州。
臨行,又將大寨拆毀,免使後人盤踞。六渾此番獲一內助,兼得無數兵馬錢糧,人人皆喜。同到廟中,焚香再拜,颳去壁上字跡。只見案上供着一箭,六渾取看,乃是前夜所射之箭,曰:「此蓋交還吾也。」命收之。桐花因知高公後必大貴,故其言神欽鬼伏如此,私心益喜。
回至大營,探聽帝駕遠近,報言已經過去。白白裏舉動了一番,只得收兵回去,未至晉州,段韶、婁昭先歸報知。昭君聞之,雖喜二將得還,知有妖婦同歸,心懷疑懼。及六渾至,先來見曰:「君娶他人猶可,如何娶此興妖作怪之婦?令其與奴同居,異日彼爲刀鋸,我爲魚肉,必致我命難保。君如娶之,願甘退避。」六渾聽了大驚。但未識兩下相見作何相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卷 爾朱兆晉陽敗走 桐花女秀容立功
話說婁昭君因六渾娶了桐花女,慮爲己害,心甚不樂。六渾曰:「汝勿憂,彼雖山寇之女,心地卻良善,人亦溫柔俊雅。況有我在,豈不能制一婦人?」俄而桐花至,夫婦在堂相見。昭君見桐花容顏美麗,和氣迎人,絕無兇暴之相,心下稍安。桐花見昭君面如滿月,體態端嚴,知是正室夫人,忙即跪下拜見。昭君亦下跪答禮道:「女王是一方之尊,妾何敢當此大禮?」
桐花道:「向在山中爲王,今日進府便是府中人了。夫人乃一家之主,得蒙收彔已爲萬幸,敢不下拜。」拜罷,遜坐,昭君道:「妾不敢有僭。」桐花曰:「夫人若此謙抑,是外我也。」六渾謂昭君曰:「序齒還是你長,竟以姊妹相稱便了。」二人遂遵六渾之命。又令長幼眷屬盡行相見,排宴後堂,閤家歡聚。桐花自進門後,小心事主,與昭君甚是相得。尤愛高澄,澄亦以母稱之。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帝至晉陽,幽於三級佛寺。萬仁歸,防守甚嚴。時建明帝在幷州,兆往見曰:「今步蕃南侵,臣將討之。陛下在此,慮有驚恐,請遷駕於長子城。俟賊亂平定,然後擇日還朝。」建明不敢違,即日遷去,城遠晉陽五十里。一日,秀容告急,報說:「步蕃以救駕爲名,奪去沿邊四郡。現今兵臨城下,日夜攻打,秀容危如纍卵。」兆謂諸將曰:「秀容吾根本地,今被步蕃圍困,須速救之。但彼以救駕爲名,人心易惑。必先除了孝莊,使彼無名可託。」慕容紹宗力諫,以爲不可。兆不聽,遣人縊敬宗於三級佛寺。並陳留王殺之,其妃亦爾朱榮女,大罵兆,兆亦逼令自殺。
次日,起兵十萬,親御步蕃,兵至秀容。步蕃知兆來,退軍十里,排開陣勢,發書討戰。萬仁帶領兵將,奮勇而來。步蕃私語洞真夫人曰:「吾先與戰,佯爲敗走。汝伏兵於旁,從而截擊,作法破之。使他片甲不留,則秀容唾手可得。」夫婦計議已定,步蕃出陣高叫道:「欺君之賊,速來受死!」
萬仁大怒,拍馬舞槍,直奔步蕃。步蕃舉刀相迎。戰了數合,步蕃本事本不及萬仁,看看敗下陣來。萬仁趕去,衆將齊上。河西兵盡皆退走。追至數里,約近南山,忽然狂風大起,沙霧四塞,天昏地暗,彼此不能相見。四面喊殺之聲,如有千百萬人馬湧出。石塊如雨,當之者頭破腦裂。兵士各顧性命,四路逃竄。萬仁心慌,亦望後飛馬而走。將至秀容,天色漸朗。只見一員女將領了數萬人馬,攔路截住,大喝道:「我洞真夫人在此,敗將休走!」萬仁此時僅有殘兵百餘,又怕妖法利害,焉敢戀戰,奪路而走,急急逃入城內。
其餘跟隨軍士,被蠻兵殺得罄盡。十萬兵馬,存者不及三分之一。外邊攻打又急,算來孤城難守,隨即棄城而逃。步蕃得了城池,領軍追趕。萬仁且戰且走,連敗十三次,方到晉陽,閉城拒守。乃召諸將,問計曰:「寇強難犯,若何御之?」參軍高榮祖曰:「步蕃兵勢甚大,兼有妖婦之助,以大王之雄武尚且失利,何況帳下諸將?唯有高晉州智勇兼備,手下良將又多,大王須召之,併力而戰,則敵可破矣。」兆曰:「六渾與吾有嫌,召之恐不肯來。」
衆將曰:「六渾素受天柱厚恩,必不以小嫌棄大義。」
兆乃修書一封,遣使者二人星夜往晉州求救。歡得書,問諸將曰:「步蕃兵逼晉陽,兆來求救,當救之否?」尉景曰:「兆乃國賊,今敗於步蕃,正宜視其滅亡,何用救之?」衆將皆以爲然。歡微笑道:「諸君但欲泄目前之忿,不顧後日之患。步蕃負固久矣,被他奪去幷州,撫而有之,兵勢益大,將來必爲中國之患,是生一勁敵也。不如乘此爭戰方始,與兆併力滅之,可免後憂。兆乃匹夫之勇,除之甚易,不足慮也。」衆皆歎服。於是使人先去回報,援兵即至,以安兆意。遂點竇泰、彭樂、尉景、段韶等,將精兵三千,往山西進發。又進謂桐花曰:「聞蠻婦妖術利害,欲帶卿去,以破其術。」
桐花欣然受命,領一千軍爲後隊。歡又下令:「兵行須緩,日不過三十里,或隨路登玩,或停軍飲酒。」諸將疑之,都督賀拔過兒曰:「諸公識主帥之意乎?萬仁爲步蕃所困,此時猶能支持。故緩行以弊之,直待危急之甚,進兵相救,其感恩方深。」衆疑始釋。歡聞之曰:「過兒知吾心也。」萬仁得報,堅守城池,專等高家人馬到來。日久不見軍至,心甚焦悶。蠻兵在城下日夜辱罵,那裏耐得。此時兵衆稍集,便又開兵出戰。那知洞真作起妖法,又殺得大敗虧輸,傷了勇將數員。乃遣使絡繹告急於歡,歡辭以連日天雨,山路難行,加以汾河無橋,兵不得渡。兆得報,心甚惶急。又見步蕃兵勢日增,危城破在旦夕,只得棄了晉陽,望汾河進發。探得高軍已渡汾水,心中始安。迎着高軍,遂與相見。兆訴以危急之狀,歡曰:「大王勿憂。步蕃雖強,六渾至此,保爲大王一鼓擒之。」遂進兵,兆軍隨後。
步蕃得了晉陽,自道無敵,命洞真鎮守秀容,自領大軍來捉萬仁。一日,聞晉州兵馬來救,大軍不滿五千,兩軍相遇,心甚輕之,下令軍中曰:「今日進兵,莫放一騎得還。」歡率諸將親至陣前觀看,喜曰:「兵雖衆,軍陣不整,易破也。」因命彭樂討戰,須先斬將以挫其鋒。彭樂一騎飛出,高叫道:「我彭樂也。有勇者來,無勇者退。」步蕃命一勇將出敵,戰不數合,被斬於馬下。彭樂呼呼大笑。惱了蠻將二員,雙馬齊出,夾攻彭樂。樂奮起神威,一刀一個,盡皆殺死。歡見對陣都有懼色,鞭梢一指,諸將槍刀齊舉,衝突過來。賊兵迎住混戰。彭樂乘勢直奔中軍。步蕃敵住,戰了數合,不能招架,虛掩一刀而走。歡見步蕃欲走,忙發一箭,正中面門,步蕃翻身落馬,遂擒之。高聲呼曰:「步蕃已擒,餘衆止殺。」賊兵一聞主帥被擒,頓時潰散。大兵從後掩殺。正是:屍橫遍野,流血成川。城中守兵聞敗,亦相率而逃。遂復晉陽。歡與兆並馬入城,大犒三軍。兆謂歡曰:「晉陽已復,秀容一路尚被賊據。欲屈公前往,掃除妖孽。」歡曰:「不必吾往,吾有女將桐花足以平之。」兆大喜,便請出軍。歡命桐花將後軍改作前隊,付以健將四員,去捉妖婦。桐花領命而往。
時洞真夫人守在秀容,忽報前軍已敗,夫主被擒,不勝憤怒,正欲進兵報仇,高家兵馬已到。忙即設陣相迎,見對過陣上卻是一美貌女子,身披繡甲,手執雙刀,坐在馬上,左右排列數將。洞真道:「女將何名?」桐花應曰:「吾乃高晉州麾下女將桐花是也。你敢是步蕃之婦洞真麼?」洞真欺他柔弱,便道:「今日你我相遇,不用他人助戰,單是二人各顯本事何如?」
桐花笑答道:「使得。」彼此縱馬向前,一個舉刀便砍,一個使劍相迎。劍來刀往,約有三十回合。洞真戰桐花不下,便道:「且住,停一回再戰。」
桐花道:「由你。」只見他回至陣前,口中唸唸有詞。桐花知他作法,便亦默唸真言。那知狂風起而即止,沙石全不走動。洞真見法不靈,愈加憤怒,拍馬向前曰:「來,來,來,我與你再戰。」桐花不慌不忙,便與交兵。戰到酣處,回馬便走。洞真方欲來趕,桐花取出紅繩一條,望空拋起。忽見火龍一條,身長三丈,向洞真身上撲來。洞真心慌便走,已被火龍纏住,跌下馬來。衆將齊上,把撓勾拖住,賊兵無主,一時大潰,遂乘勢奪轉秀容城。
餘衆或降或逃。所失城池,盡行恢復,遣使幷州告捷。萬仁大喜,諸將入賀。
不一日,桐花回軍,解到洞真夫人。歡命取出步蕃,一齊斬首。兆斯時疆土復完,深感六渾之力。桐花請於歡曰:「妖寇已平,吾欲先歸。」不見萬仁而去。次日,萬仁設宴,酬勞諸將,並請桐花相見。歡辭已去,兆遣人追送珍寶以勞之。兆感歡甚密,語歡曰:「我昔日與君交情本厚,今又救我於危難之中,足見愛我良深。但將來各處一方,恐被他人離間,欲與君結爲兄弟,共立盟誓,患難相扶,君意何如?」歡曰:「此六渾之願也。」遂共訂盟,相得益歡。一日,兆與歡共獵南山,見饑民滿道。晚而歸飲,酒至半酣,歡因言:「民窮宜恤,願王少留意。」兆曰:「正有一事,欲與弟商。向來六鎮之人,各立一人爲主,後被葛榮吞併。天桂殺榮,乃借其軍,共有四十餘萬,流入並、肆二州。因荒亂不能存活,大小反了二十六次。我已誅殺過半,尚謀亂不已。亡去爲盜者,不可勝數。吾弟高見,若何治之?」歡曰:「此等反亂,皆由無人管領所致。大王宜選腹心之佐,統領其衆,使不失所。若有謀畔,罪歸主將,則自然服矣。」兆曰:「弟言甚是,但無人可勝其任。」賀拔允曰:「大王手下諸將,統了數千人馬尚不能整頓,況二十萬之衆,豈易言治?臣意能當此任者,非六渾不可。」歡恐兆疑,大怒曰:「天柱在時,奴輩伏處有如鷹犬。今日天下事取捨在王,允何得妄言?可斬也!」兆曰:「吾意亦然,弟當爲我統之。」歡陽爲遜謝。兆付箭一枝,曰:「全以相委,以此爲信。」宴罷歡出,恐兆酒醒反悔,宣言於衆曰:「受委統州鎮兵,可集汾東,聽受號令。」還營,建牙旗於陽曲川,分列部分。六鎮之兵素惡萬仁殘暴,樂歡寬仁,一聞此令,無不畢至。居無何,歡又使劉貴請於兆曰:「並、肆頻歲荒旱,降戶掘田鼠而食,面無穀色,徒污境內。請令就食山東,待溫飽之後,更受處分。」兆從其議。慕容紹宗進諫曰:「聞大王以三州六鎮之兵盡受六渾節制,大事去矣。今天下洶洶,四方紛擾,人懷異望。六渾雄才蓋世,遽以二十萬衆付之,譬如蛟龍藉以雲雨,後不可制,王必悔之。」兆曰:「無害,有香火重誓在,六渾必不負我。」紹宗曰:「親兄弟尚不可信,況香火兄弟耶?」時兆兄弟叔姪皆相疑忌,故紹宗以此動之。
兆不語,紹宗遂退。而兆之左右平日皆受歡金,因稱:「紹宗與歡有隙,故爾讒害。晉州聞之,得毋攜貳其心乎?」兆怒曰:「吾與六渾盟言未乾,紹宗何得便來離間?不治其罪,六渾之心不安。」遂收紹宗囚之。遣人通知六渾,催其速發。六渾乃集六鎮之人,各給口糧、路費,陸續起發,半月兵行始盡。然後別了萬仁,一路唱凱歌而回。
斯時歡以三千人破了步蕃四十萬之衆,威振山西,人人悅服,沿途之民皆頂香相送。行至滏口,忽見一枝人馬,旌旗浩浩,劍戟森森,望北而來。
相遇之際,各問來歷,乃是北鄉公主同了爾朱皇后回到晉陽去的。歡命停軍一旁,讓他過去。軍兵過完,卻有一羣馬匹,形體高大,矯健異常,約有三百餘騎,在後趕着走。歡思軍中正少戰騎,北鄉女流何用此馬,便喚彭樂、段榮二將趕向北鄉告借,如不許,則奪之以歸。二將知北鄉必不肯借。也不去通知,竟殺散管馬軍士,掠取以返。北鄉聞之,大怒道:「高歡吾家舊人,何敢強奪吾馬?」欲回軍追討,奈軍無良將,恐敵他不過,於是遣人飛報萬仁,教他領兵前來,問罪於歡。但未識北鄉何以回北,六渾奪馬之後又生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細述。
第二十二卷 立廣陵建明讓位 殺白鷂高乾起兵
先是北鄉公主在京,終日營中悶坐,因念孝莊北去,皇后獨處宮中,全無依靠,將來建明入都,更不得自主,不如同歸晉陽,母女相依,後乃從之而來。那知路遇高家軍馬,被他奪去馬匹,即報知萬仁。萬仁怒道:「六渾去未多時,如何便生反念?」乃釋紹宗之囚,召而問之。紹宗曰:「彼未出吾境中,猶是掌握中物。大王速點人馬,緊緊追上,擒之以歸,方免後患。」
萬仁聽了,忙點鐵騎三千,出了幷州,星夜趕來。趕到漳河津邊,六渾才渡浮橋過去。萬仁亦欲上橋。說也奇怪,頓時河流湧下,洪波衝起,浮橋盡壞。
忙即退下數十步,把馬勒住,高叫:「六渾且停人馬,尚有話說。」歡見兆來,知爲馬故,便走至岸邊,隔水問曰:「大王何以至此?」兆指歡曰:「我以爾爲腹心,如何全無信義,擅奪我家之馬?」六渾下拜道:「歡之借馬非有他故,爲備山東盜耳。王信公主之言,親自追來,歡不辭渡水而死。但恐此衆便叛,反貽大王憂耳。」兆聞歡言,大悅曰:「我固知爾決不相負。乍聞公主訴汝無禮,不得不怒,故來問汝。」此時河流已退,兆乃輕馬渡水,與歡共坐幕下,陳謝並無疑意,拔刀授歡,引頸使歡砍之。歡大哭曰:「自天柱之薨,六渾更何所仰?但願大家千萬歲,以伸力用耳。今爲旁人構間,大家何忍復出此言?」蓋大家者天子之稱。歡欲愚之,故以此相稱耳。兆益信歡爲誠,投刀於地,復斬白馬,與歡爲誓。索酒酣飲至醉,就宿營中。歡聞帳外行動聲,走出,見尉景執刀而來。歡拉至後帳,問欲何爲。景曰:「萬仁在此,是欲授首於我也。殺之爲敬宗報仇,爲萬民除害。及今不殺,更復何待?吾已伏壯士於帳外。」說罷欲走。歡齧臂止之曰:「汝莫亂爲,今殺之,其黨必奔歸聚結。吾兵飢馬瘦,不可與敵。若英雄乘之而起,則爲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雖驍勇,兇悍無謀,可玩之股掌之上,異日除之何難?」
景乃止。旦日,兆歸營,復來召歡,設宴以待。歡將上馬往,孫騰牽歡衣曰:「兆心叵測,公奈何以天下仰賴之身,試之不測之淵?」歡笑而止。兆見歡不來,復大怒,隔水肆罵,歡不顧而去。時兆有心腹將念賢,管領降戶家屬,別爲一營,隨歡東行,凌虐降戶。歡僞與親善,解其佩刀觀玩,乘間殺之。
鎮兵感悅,益願附從。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萬仁馳歸晉陽,北鄉及後已歸舊府。兆來見,說起孝莊已經縊死,並陳留王夫婦亦賜自盡。母女變色,然權在他手,只好暗暗深恨而已。兆見疆土已寧,擇日送建明帝入洛,發書世隆,令率百官邙山迎駕。那知天光在洛已與世隆密議,以建明爲元英之弟,帝室疏屬,又無人望,恐人心不服,欲更立親近,以爲社稷之主。有廣陵王恭者,元羽之子,好學有器度,正光中爲給事黃門侍郎。以元叉擅權,託喑病居龍華佛寺。敬宗時有讒於帝者,言王蓄異志,陽爲喑病。恭懼,逃於洛山,執之至京系治,久之以無狀獲免。
行臺郎中薛孝通與王有舊,說天光曰:「廣陵王高祖猶子,夙有令望,沉晦不言,多歷年所。若奉以爲主,必天人允協。」天光言之世隆,世隆以爲然。
唯度律屬意南陽王寶炬,乃曰:「廣陵口不能言,何以治天下?」世隆等亦疑其實喑,因使爾朱彥伯潛往敦諭,且脅之。王曰:「天何言哉?」世隆等聞之,皆大喜,遂定迎立之議。建明帝至邙山,世隆先爲之作禪文,使泰山太守竇瑗執鞭獨入行宮,啓建明曰:「天人之望皆屬廣陵,願陛下行堯舜之事。」袖中取出禪文示之。建明懼不敢違,遂自署。竇瑗回報,羣臣上尊號於廣陵,廣陵奉表三讓,然後即位。大赦,改元普泰,是爲節閔帝。黃門侍郎邢子才爲赦文,敘敬宗枉殺太原王榮之狀,帝曰:「永安手剪強臣,非爲失德。直以天未厭亂,故逢成濟之禍耳。」因顧左右,取筆自作赦文,直言:朕以寡德,運屬樂推,思與億兆同茲大慶。肆眚之科,一依常式。帝閉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爲明主,望致太平。次日,詔以三皇稱皇,五帝稱帝,三代稱王,蓋遞爲衝挹。自秦以來,競稱皇帝,予今但稱帝,亦已褒矣。加世隆儀同三司,贈爾朱榮相國、晉王,加九錫。世隆使百官議榮配饗。司直劉季明曰:「人臣配饗於君,必與君一心一德,生爲良輔,死得共食廟中。今太原王榮若配世宗,於時無功;若配孝明,親害其母;若配莊帝,爲臣不終。以此論之,無所可配。」世隆怒曰:「汝應死!」季明曰:「下官既爲議首,依禮而言,若有不合,剪戮唯命。」世隆見其言直,亦不之罪。不得已,以榮配高祖廟廷。又爲榮立廟於首陽山,因周公之廟而爲之,以榮功可比周公也。廟成,具太牢往祭,百官俱集。俄而,雲霧四合,雷雨大作,火焚其廟,泥像皆爲齏粉,世隆敗興而回。詔到幷州,兆以不與廢立之謀,怒不受詔,欲發兵討世隆。世隆懼,遣爾朱彥伯往諭再三。兵雖罷,怒世隆不已。先是敬宗命將軍史仵龍、楊文義,領兵守太行嶺。萬仁南向,二人帥衆先降。至是欲封二人爲千戶侯。帝曰:「仵龍、文義於王有功,於國無勳。」竟不許。仲遠鎮滑臺,用其下爲西兗州刺史,先用後奏。詔答曰:「已能近補,何勞遠聞。」人皆服帝之明敏。然是時天光專制關右,兆奄有並、汾,仲遠擅命徐、兗。世隆居中用事,貪淫無忌,生殺自專,事無大小不先白,有司不敢行,天子徒擁虛位。又欲收軍士之心,泛加階級,皆爲將軍,無復員限。自是勳賞之官大致猥濫,人不復貴。仲遠在外,貪虐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誣以謀反,籍沒其婦女、財物,投男子於河,如是者不可勝數。東南州郡,自牧守下至士民畏如豺狼。由是四方之人皆惡爾朱氏,而冀其速亡矣。
再說幽州行臺劉靈助,自謂方術足以動人,推算爾朱氏將衰,乃起兵自稱燕王,聲言爲敬宗復仇,且妄述圖讖雲:「劉氏當王。」由是幽、瀛、滄、冀之民多從之,進取博陵、安國二城。兆使大都督侯淵討之。又兆以高乾兄弟有雄才,現居冀州,靈助反,亦防其作亂,遣監軍孫白鷂至信都,託言調發民馬,民戶須自送納,欲俟高乾弟兄送馬而執之。乾聞白鷂來,謂諸弟曰:「萬仁無端調發民馬,令民戶自送,其意未必不爲吾弟兄而然。」敖曹曰:「劉靈助反於幽州,禍亂四起。吾弟兄何不招集鄉勇,舉兵應之。」乾曰:「然,但必得此人合謀,方能成事。」敖曹問:「何人?」乾曰:「前河內太守封隆之避爾朱之勢,棄職家居。爲人慷慨好施,甚得衆心。其父封翼素以忠義自矢。吾當自往說之。」乾至隆之家,隆之接入,直至內堂遜坐。兩下說起國家多故,互相嗟歎。隆之曰:「敬宗被弒,萬仁益橫,君豈忘帝河橋相送時乎?」乾見說,悲不自勝,因曰:「吾素懷復仇之念,惜無同志想助。此來特與君謀,欲同集義勇,襲據信都,以爲進取之計。君能有意乎?」
隆之曰:「吾有父在,須先稟命。」話猶未了,只見屏風背後走出封翼,向高乾曰:「吾有此心久矣。足下果能爲國復仇,莫患吾父子不從,雖赴湯蹈火,亦不辭也。」相與訂定日期,各去打點行事。隆之家素豪富,僮僕不下數百,門下多武勇之士,起事甚易。乾與敖曹素有舊旅,一呼畢集。至期,敖曹先率數十騎突入,把持城門,餘衆盡入。封隆之從中亦起。冀州兵將素畏敖曹驍勇,莫敢來敵。殺入府署,執下刺史元嶷,白鷂聞亂欲逃,擒而殺之,一城懾伏。乾等欲推封翼行州事,翼曰:「和集鄉里,我不如皮。」乃奉隆之行州事。爲敬宗舉哀,將士皆縞素,升壇誓衆,移檄州郡,共討爾朱氏。劉靈助聞冀州舉義,遣使來招。乾將結爲外援,勸隆之受其節度。忽報殷州刺史爾朱羽生將兵五千,來襲信都。敖曹不暇擐甲,領十餘騎進擊。乾恐有失,遣五百人往救。未及趕上,敖曹已交兵,殺其勇將數員,羽生敗走。
蓋敖曹馬矟絕世,所向無前,故能以十餘騎退五千兵也。由是敖曹之勇着於四方。今且按下。
再說高歡自離漳河,往山東進發。兵至壺關,關口有大王山一座,地勢阻絕,中有一寺極大。宣武時,有術士言:「寺中應有天子宿其處六十日。」
魏主聞之,命毀其寺,不許人入山居住。後有朔州賊兵令貴據此山爲巢穴,招集兵馬,掠取四方,兵精糧足,官軍莫敢討。歡兵至,此時正憂糧乏,欲取其資,以濟軍用。引兵攻之,賊衆拒守甚嚴,不得進。乃以弱卒誘之,交兵輒走,賊乘勝追下。伏精騎於旁,截而擊之,遂擒令貴,餘衆皆降。盡收其錢帛糧米。令貴有妹靈仙美而勇,歡納之爲妾。屯兵山中六十日。及聞高乾據冀州,乃引兵東出,聲言欲討信都。信都人皆懼曰:「歡若來,非爾朱羽生可比。新破步蕃,兵威正盛,何以御之?」高乾謂隆之道:「高晉州雄略冠世,其志不居人下。且爾朱無道,弒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會。今日之來,必有深謀,吾當輕馬迎之,密參意旨,無庸懼也。」乃將十餘騎迎歡,潛謁歡於滏口。歡見乾至,大悅,握手問曰:「公山東豪俊,今來何以教歡?」
乾曰:「爾朱酷逆,痛結人神,凡曰有知,莫不思奮。明公威德素着,天下傾心。若兵以義立,則倔強之徒不足爲公敵矣。鄙州雖小,戶口不減十萬,谷稭之稅,足濟軍資。願公熟思其計。」乾意氣激昂,言辭慷慨,歡恨相見之晚,遂與同帳而寢。次日,乾拜別,謂歡曰:「願公速來爲主,吾與封隆之封府庫以待。」歡謝曰:「諾。」乾回報隆之,人心始安。
先是河南太守趙郡李顯甫喜豪俠,集族姓數千家於殷州西山,有五六十里之地。顯甫卒,子元忠繼之。家素富,多出貸求利,元忠悉焚契免責,鄉人甚敬之。時盜賊蠭起,路梗不能行。有經過趙郡者,投元忠求援。元忠遣奴爲導,曰:「若逢賊,但道李元忠名氏,賊自退避。」行旅皆賴以無恐。
及葛榮反,元忠率鄉黨作壘以自保。坐在槲樹下,前後斬違命者三百人,衆率遵其約束。賊至,輒擊卻之。葛榮既平,朝廷以元忠能保護一方,就拜南趙郡太守。好酒,落拓不羈,故無政績。及爾朱兆殺敬宗,元忠棄官歸,謀舉兵討之。會歡東出,元忠謂其黨曰:「吾將迎之。」衆曰:「歡平日黨於爾朱,今來欲復冀州,迎之何爲?」元忠大笑曰:「此非諸君所知也。吾將與歡共滅爾朱。聞吾至,歡必倒屣以迎也。」於是乘露車,載素箏、濁酒以往。但未識元忠遇歡作何言論,且俟下回再講。
第二十三卷 假遣軍六鎮願反 播流言萬仁失援
話說李元忠迎着歡軍,便向轅門請謁。歡以元忠素有好飲之名,疑爲酒客,未即接見。元忠下車獨坐,酌酒擘脯,旁若無人,謂門者曰:「素聞公延攬雋傑,今國士到門,不吐哺輟洗以迎,其人可知。還吾刺,勿通也。」
門者以告,歡遽見之,引入帳中,設酒相酌。觴再行,元忠取素箏鼓之,悲歌慷慨,歌闋,謂歡曰:「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事爾朱耶?」歡曰:「富貴皆因彼所致,安敢不盡節?」元忠曰:「非英雄也。高乾邕兄弟已來否?」
時乾已見歡,歡紿之曰:「從叔輩粗,何肯來?」蓋乾與歡同姓,故稱從叔。
元忠曰:「雖粗,並解事。」歡曰:「趙郡醉矣。」使人扶出。元忠不肯起,孫騰進曰:「天遣此君來,不可違也。」歡乃復留與語。元忠慷慨流涕,歡亦悲不自勝。元忠因進策曰:「殷州小,無糧仗,不足以濟大事。若向冀州,高乾邕兄弟必爲明公主人,殷州便以相委。冀、殷既合,滄、瀛、幽、定自然帖服。唯劉誕性黠,或當乖拒,然非明公之敵。時哉!時哉!不可失也。」
歡急握其手而謝之曰:「君如有意,歡之大幸也,敢不如命?」元忠密約而去。
歡至山東,約勒士卒,民間絲毫無犯。時 麥方熟,歡過其地,恐馬傷麥,親率士卒牽馬步行,百姓大悅。遠近聞之,皆曰:「高晉州將兵整肅。」
民得安堵,益歸心焉。軍乏糧,求糧於相州刺史劉誕,誕不與。有車營租米萬石,歡命軍士取之,誕不能拒。進至信都,封隆之、高乾等開門納之,奉以爲主。時敖曹在外掠地,聞乾與隆之以冀州相讓,心大不服,曰:「大丈夫何事畏人?吾兄懦怯乃爾。」遺婦人服以辱之。歡曰:「彼未知吾心也。」
欲遣人諭之未得。時歡子高澄年十歲,隨軍中,謂父曰:「兒請招之。」歡許之,左右曰:「公子年幼,敖曹粗勇,去恐有失。」歡曰:「敖曹雖粗,未必敢害吾子。澄雖幼,頗聰明曉事。且不遣澄去,不足以結其心也。」遂命十餘騎隨往。澄見敖曹,以子孫禮下之。敖曹曰:「公子來此何意?」澄曰:「敢問君家舉義,爲君乎?爲身乎?」敖曹曰:「吾志滅爾朱,以復君仇也。」澄曰:「若然,公子志即吾父之志也。何不同心並力以靖國家,而分彼此爲?吾聞識時務者爲俊傑,令兄能識之,而公反笑以爲怯,何也?吾父今日不命他人來,而遣吾來者,欲伸明己意耳。願公熟思之。」敖曹見公子聰明才辯,氣度從容,不覺爲之心折,曰:「敬聞命矣。願從公子同歸。」
便並馬而回。歡大喜,謂敖曹曰:「吾方與子共濟大事,子烏得自外。」敖曹再拜,曰:「頃見公子,已知公心,敢不盡力?」歡愛其勇,署之爲都督,寵任逾於舊人。爾朱兆聞歡已得冀州,兵勢日盛,恐後難制,密奏帝加以重爵,召之入京,而後圖之。帝乃發詔,封歡爲渤海王,徵其入朝。歡受王爵,不就徵。
再說侯淵進討靈助至固城,淵畏其衆,欲引兵西入,據關拒險以待其變。
副將叱列延慶曰:「靈助庸人,假妖術以惑衆。大兵一臨,彼皆恃其符魘,豈肯戮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不如出營城外,詐言西歸,靈助聞之,必自弛縱,然後潛軍擊之,往則擒成矣。」淵從之,出頓城西,聲言欲還。次日,簡精騎一千,夜發,直破其壘。靈助敗走,斬之。初靈助起兵,自佔勝負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爾朱氏不久當滅。」及靈助首函入定州,果以是月之末。捷聞,加兆天柱大將軍。兆辭天柱之號,曰:「此叔父所終之官,我不敢受。」尋加都督十州諸軍事,世襲幷州刺史,兆乃悅。兆狂暴益甚,將士俱有離心。鎮南將軍斛律金東奔於歡,勸歡起兵以討爾朱。歡素知其智勇,引爲腹心。有爾朱都獲兆疏屬,爲兆別將,憂兆殘暴,滅亡不久,率千騎出井陘,託言巡視流民,東附於歡。歡見人心歸附,乃召孫騰、婁昭、段榮、尉景於密室中,謂之曰:「今四方喁喁,皆望吾舉義,以除爾朱之虐,爲百姓更生,吾不可以負天下之望。然鎮戶暫得安居,必先有以聳動其心,方可舉事,卿等知之。」衆皆會意而退。乃詐爲萬仁書,將以六鎮人配契胡爲部曲,使人轅門投遞,宣佈於衆,衆皆憂懼。又詐爲幷州兵符,徵發遷戶討步落稽,限即日起發。歡發萬人將遣,孫騰、尉景爲請寬留五日。至期,又將發。孫、尉二人復請再寬五日。又五日,歡令於衆曰:「此行再難緩矣。」
親送之郊,雪涕執別。衆皆號慟,聲震郊野。歡乃諭之曰:「與爾俱爲失鄉客,義同一家。本期終始相聚,不意在上徵發乃爾!今直西向已當死,後軍期又當死,配國人又當死,吾何忍見爾等之無辜而死也?」衆皆叩頭求救,歡曰:「爲之奈何?」衆曰:「唯有反耳!」歡曰:「反乃急計,然當推一人爲主。誰可主者?」衆皆曰:「唯大王可爲我主。」歡曰:「爾等皆我鄉里,久後難制,不見葛榮乎?雖有百萬之衆,曾無法度,終自敗滅。今以吾爲主,當與前異,毋得凌漢人、犯軍令,生死任吾則可。不然,不能爲取笑天下。」衆皆跪地,頓顙曰:「生死惟大王命。」乃椎牛饗士,建義於信都,然亦未敢顯言叛爾朱也。未幾,李元忠起兵逼殷州。爾朱羽生閉城拒守。歡陽爲之援,令高乾帥衆救之,暗使人授意元忠。乾至,元忠敗走。乃輕騎入見羽生,相與指畫軍事。羽生信之,出城勞軍,因擒殺之。元忠進據其城,乾持羽生首謁歡,歡拊膺曰:「今日反決矣!」乃以元忠爲殷州刺史,鎮廣阿。歡於是移檄州郡,抗表罪狀爾朱。其略曰:外擁強兵,虐政遍行四海;內持大柄,兇威上逼九重。豺狼結隊,弒君之罪已彰;虺蜴成羣,篡國之形漸兆。一門濟惡,六合痛心。不加斧鉞之誅,難期社稷之安。今臣兵以義舉,謀由衆定。旌旗所指,逆賊鹹除;軍旅來前,奸黨盡滅。上固天位於苞桑,下救萬民於水火。云云。
世隆見之,大驚失色,乃匿其表不上。
且說魏司空楊津,家世孝友,緦麻同爨。門內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津弟兄四人,皆位居三公。孝莊帝誅榮,楊侃預其謀。爾朱兆入洛,侃懼禍,逃還鄉里,居華陰舊宅。津與兄順留洛陽。天光守雍州,忌之,殺侃,盡滅其族。致書世隆,世隆遂誣楊氏謀反,遣兵圍其宅,無少長皆殺之。聞者無不痛恨。津之愔,字遵彥,年十八,好學多才,時適在外。及歸,城門已閉,投宿親戚家,得免於難。次日聞變,星夜逃走。念當世英雄,唯賀六渾可倚以報仇,遂來冀州。正遇歡出,叩首馬前,哭訴家難。歡方起義,正欲收攬人望,知愔爲名家子,遂留入府中。愔進討爾朱之策,皆合歡意,甚敬待之。
爾朱兆聞羽生死,大怒,自將步騎二萬,出井陘口,來攻殷州。元忠畏之,棄城奔信都。兆遂進據殷州,而未敢遽與歡戰,求濟於仲遠、度律。初,二人聞歡起兵,皆笑曰:「此子尋死耳,一鼓可以擒之。」得兆書,相會進兵。歡知兆到,謂衆將曰:「今日不得不與戰矣。」孫騰以朝廷隔絕,勸歡另立新君,以申號令,庶將士心堅。歡從之,遂立渤海太守元朗爲帝,改元中興。封歡爲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高乾爲侍中,敖曹爲驃騎大將軍,孫騰爲尚書左僕射,封隆之爲吏部尚書。餘皆進爵有差。立澄爲渤海王世子。
一日,忽報仲遠、度律共有十萬人馬來助萬仁。又報世隆遣將軍斛斯椿、賀拔破胡、賈顯智領兵三萬前來,兵勢甚盛,歡乃縱反間之計。宣佈流言以疑之。言世隆與度律、仲遠謀欲殺兆,又言兆與歡暗中通謀,欲殺度律等。當是時,兆軍屯於廣河山前,仲遠、度律營於陽平縣北,相去數里。聞流言,各生疑懼,徘徊不進。度律曰:「萬仁已與六渾相惡,豈復一心?但我疑可釋,而彼疑不解,奈何?」仲遠因遣賀拔勝、斛斯椿往釋其疑,勸諭再三。
兆疑稍解,乃領輕騎三百,與二人同至仲遠營。仲遠、度律接入帳中坐方定,未及交言,萬仁顏色頓異,手舞馬鞭,長嘯凝望。忽疑仲遠等有變,即起趨出,上馬而去。仲遠復使椿與勝追之,萬仁執二人以歸,仲遠、度律大懼,各引兵回。萬仁歸營欲斬破胡,乃數其罪曰:「爾殺衛可孤,罪一。天柱亡而不與世隆同來,罪二。反爲朝廷出力東征仲遠,罪三。吾欲殺汝久矣。」
喝令推出斬之。勝曰:「可孤爲國大患,吾父子誅之,不以爲功而反以爲罪乎?天柱之死,以君誅臣,勝寧負王家不負朝廷,不以爲忠而反以爲罪乎?今日被執,生死唯命。但大敵在前,王家骨肉成仇,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也。勝不懼死,只恐大王失算耳。」兆見其言有理,乃舍之。二人歸,見諸軍皆去,遂亦還洛。
歡聞之大喜,遂進兵與萬仁對壘。將戰,歡諭諸將曰:「今日之戰,勝則進而有成,敗則退亦難保。兩路雖退,萬仁兵衆且強,未易破也,衆將勉之。」段韶曰:「大王勿憂。所謂衆者,得天下之心。所謂強者,得人之死力。爾朱氏上弒天子,中屠公卿,下害百姓。大王以順討逆,如湯沃雪,何衆強之有?」歡曰:「未識天意若何?」韶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萬仁自矜其勇,失將士心,智者不爲用謀,勇者不爲用力,人心已去,天意可知,又何疑焉?」三軍聞之,膽氣益壯。歡使韶領千騎,先犯其鋒。韶便一馬當先,直衝過去。正遇敵將達奚承貴,兩下交鋒,段韶手快,一槍刺死承貴。衆兵吶喊,齊趕入陣,奮力亂殺。兆在後軍知前隊有失,忙催人馬趕上,見一少年將甚是勇猛,大喝一聲道:「何物小子,在此橫行?」段韶也不回言,提槍便刺。萬仁大怒,隨手架開,舞動神槍,連刺幾下。段韶不能抵敵,回馬便走。萬仁喝道:「敗將休走!」拍馬趕上。只見一枝兵橫衝過來,當先一將乃是竇泰,接住萬仁便戰。韶亦回馬夾攻。萬仁有萬夫不當之勇,豈懼二將。斯時歡率大軍齊進,呼聲動地,兩下紛紛混戰。厙狄乾見二將戰萬仁不下,亦來助戰。六鎮人平日受萬仁凌虐,深恨切齒,今日相遇,巴不得殺個罄盡。故人人戮力,個個致死。歡軍士無不一以當百,兆兵大敗。萬仁見大衆已潰,心慌意亂,只得奪路而走。三將不捨,追至十里外方歇。萬仁逃脫,收集殘兵,不及三分之一,山東不敢久停,急急逃歸晉陽。歡俘甲士五千,收資糧器械無數。諸將入賀,歡曰:「萬仁雖未授首,亦足破其膽矣。然兵以利用,今當乘此銳氣,進取相州,以張形勢。」諸將皆曰:「唯大王命。」蓋相州即鄴城,帝王建都之地,故歡急欲取之。但未識此行成敗若何,且聽下回再述。
第二十四卷 據鄴城四方響應 平洛邑百爾歸誠
話說高王兵至鄴都,刺史劉誕因前借糧不與,畏懼不敢降,督率兵士閉門拒守。高王引兵攻之,連日不下,遂於城下暗掘地道,承之以木,道成焚木,城遂陷。劉誕不得已,乞降,用之爲軍中末將。巡騎拿獲逃官一人,名麻祥,解至軍中。蓋祥時爲湯陰縣令,聞高王至,懼報昔日之辱,挈妻子逃去,遂被獲。見王,叩頭請罪。王曰:「汝前辱我,罪應誅,然汝頭何足污吾刃。」縱之去。汾州行事劉貴平素歸心,聞王在鄴建義,棄了汾州,率兵一萬前來相助。王大喜。青州大都督崔靈珍、行事耿翔皆遣歸附。自是投誠者不絕。一日,有一少年將軍,自稱王之從弟高嶽,叩轅求見。王命引入帳下,叩其所由,乃王伯父高優之子,向出雁門居住,所以不相往來。今聞王建義起兵,千里求投。嶽身長七尺,容貌堂堂,武勇絕倫。王器愛之,留入內衙,令澄拜見其叔。
鄴城遊京之曾爲朔州刺史,有女名瑞娘,容顏絕世,名播四方。王未達時聞其美,慕之,大有光武思陰麗華之意,今聞女尚待聘,欲娶之。恐遊不允,乃命封隆之、竇泰二將爲媒,以鐵騎二千臨其門,京之大恐。先一夜,瑞娘夢見白龍一條從空下降,爪其身入雲中,大驚而醒。述諸父母,皆以爲異。是日,封、竇二將奉高王命來求其女。京之知勢不可拒,又感女夢,遂拜而受命,王遂娶之。瑞娘顏色既美,性又聰明,由是恩寵無比。待京之以上賓之禮。三日後,親到遊氏家拜見其父母。先是王爲爾朱將,停軍上黨。
清明日與劉貴、段榮引領軍校五十騎,往深山射獵。天晚迷途,投宿於王士貴家。士貴見王有異相,又其睡處赤光滿屋,知後必大貴。有女千花,年十八,有容色,願以嫁王。王卻之,士貴堅留成親。劉貴、段榮亦勸成之,遂合巹焉。以軍旅忙迫,三夜輒別,其後不相聞問者數年。至是士貴送女來,已生子四歲矣。王迎入府中,始復相聚。士貴亦留之鄴城。今皆按下不表。
再說中興二年正月,王命劉貴迎中興帝入鄴,贈永安帝爲武懷皇帝,添設文武百官。王以楊愔爲行臺右丞,文檄教令,皆出其手,日加信任。世隆聞歡別立天子,進據鄴都,欲往討之,念非萬仁協力,不能破高氏之兵。慮其猜忌不來,因卑詞厚禮,多送金寶結之。又請節閔帝納其次女金婉爲後,詔於六月下聘。兆大悅,遂與世隆相睦,許即興師,同滅高氏。斛斯椿私語賀拔勝曰:「天下怨毒爾朱甚於仇寇,異日必爲高氏所滅。吾與將軍助之,必同受禍。不如改計圖之,庶有以自全。」勝曰:「天光與兆各據一方,欲盡去之甚難,去之不盡,必爲後患。」椿曰:「勿憂,吾說世隆,使並召來。六渾智慮深沉,用兵不測,必能聚而殲之。」勝以爲然,乃同見世隆,曰:「萬仁新敗於歡,恐不足恃,必得天光併力,庶幾有濟。」世隆從之,乃以書召天光曰:「高歡在山東作亂,扶立元朗爲帝,兵稱義舉,欲滅吾家。萬仁失利於前,必得吾姪致勝於後。同會幷州,剋期進討。」天光得書,不欲勤師勞衆,回書於世隆曰:「高歡一豎子耳,手下又無雄兵猛將,叔與萬仁破之有餘,何必姪也?」辭不赴。世隆患之。斛斯椿請往勸諭,乃至關中說天光曰:「歡與王家勢不兩立,幷州恃勇輕敵,倘再敗衄,大勢瓦解,高氏興,爾朱氏滅矣。此大王門戶事,豈可坐視不救?」天光問計於賀拔嶽,嶽曰:「王家跨據三方,士馬強盛。高氏初起,豈能相抗?但能骨肉同心,事無不捷。若互相猜疑,家禍不免,焉能制人?如下官所見,莫若且鎮關中,先安根本。遣一上將,合勢進討。勝有以進,退有以守,庶萬全無失。」天光不從,引兵東下。
閏三月壬寅,天光自長安,萬仁自晉陽,度律自洛邑,仲遠自東郡,皆會於鄴城下。衆號三十萬,夾洹水而軍。節閔帝以長孫稚爲大行臺,總督之。
癸丑,高農今尚書封隆之守鄴,引兵出頓紫陌,大都督敖曹將鄉里部曲三千人以從。歡曰:「高都督所將皆漢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鮮卑兵一千相雜配之。」敖曹曰:「吾所將兵練習已久,前後格鬥不減鮮卑勁旅。今若雜之,情不相洽,勝則爭功,敗則推罪。不煩更配也。」庚申,爾朱兆帥輕騎三千,夜襲鄴城,攻西門,不克而退。壬戌,歡將戰,馬不滿二千,步兵不滿三萬,恐衆寡不敵,乃於韓陵地方結爲圓陣,連繫車牛於後,以塞歸路,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兆望見歡,遙責歡以叛己。歡曰:「本所以戮力者,共輔帝室也,今天子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報仇耳。」歡曰:「我昔初聞天柱訃,汝即疾據幷州自大,豈得言不反耶?且以君殺臣,何報之有?今日義絕矣。」遂戰。歡自將中軍,敖曹將左軍,高嶽將右軍。兆領十餘騎,直奔中軍。歡左右將皆出掠陣,親自迎戰,不能敵,遂敗走。兆軍乘之,中軍失利。嶽以五百騎衝其前,別將斛律金收散卒躡其後,敖曹以三千騎自慄園出,橫擊之,分其軍爲二。嶽與敖曹雙戰萬仁,萬仁退走。斛律金之子明月,年十二,手執畫戟,攔住萬仁不放。萬仁欺他年幼,以槍挑之。那知明月力大無窮,架開槍還戟便刺,甚是驍勇。高王以兵沖天光營,天光敗。仲遠、度律軍亦潰。於是諸將齊攻萬仁,萬仁殺條血路而逃。奔潰之勢若江翻潮落,聲振百里。王立陣前,驅兵趕殺。見有一騎飛至馬前,叩首乞降,乃賀拔勝也。王喜,下馬握手勞之,乃鳴金收軍。俄而,諸將齊至,皆血染徵袍。王曰:「觀諸將之袍,可以知勇矣。頃有一小將力敵萬仁者何人?」斛律金曰:「是吾子斛律光,不在軍數,私自來戰。」王曰:「真虎子也。」
召而勞之。兆敗歸,對慕容紹宗撫膺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即欲輕騎西走,紹宗反旗鳴角,收散卒,成軍而去。於是兆還晉陽,仲遠奔東都,度律勸天光且歸洛陽。
斛斯椿見三路兵敗,賀拔勝已降於歡,心益自危,謂都督賈顯度、賈顯智曰:「爾朱亡在旦夕,吾等尚爲之用。歡若至京,罪吾等以逆黨,將何以辯?今不先執爾朱氏,吾屬死無類矣。」乃夜於桑下共相盟約,倍道先還。
世隆自度律去後,不見報捷,日夜憂疑。一日,晝寢於中堂,其妻偶出,忽見一人持其首去,大聲驚喊。世隆亦大呼而起,曰:「還吾頭來!」蓋世隆夢中亦見一人斬其首去,謂其妻曰:「吾禍不久矣。」及聞敗,夫婦相對而泣。爾朱彥伯欲自將兵守河橋,世隆不從,乃使外兵參軍楊叔淵馳赴北中城,簡閱敗衆,以次納之。椿等夜至,門已閉,大呼求入。叔淵立城上謂椿曰:「吾奉大王命來此鎮守,東來敗兵不許胡亂收納,須俟明日簡閱,然後放入。」
椿乃詭說叔淵曰:「天光部下皆是西人,聞欲大掠洛邑,遷駕長安。宜先納我,以爲之備。」叔淵信之,開門放入。椿手斬叔淵,引兵據河橋,盡殺爾朱氏之黨。度律、天光聞椿叛,欲進攻之,會大雨晝夜不止,士馬疲頓,弓矢膠解不可用,遂西走,至灅波津,兵盡散,爲人所擒。椿使行臺長孫稚詣洛陽奏狀,別使賈顯智、張歡帥輕騎一千,掩襲世隆。斯時京中因大雨連日,不知外信。二人至,遂圍世隆之第,執之內寢,囚其全家。長孫稚於神虎門啓陳:「高歡義功既振,請誅爾朱一族。」時彥伯在禁直,節閔帝使人報之,彥伯狼狽出,出遇兵被執,與世隆俱斬於閶闔門外。送首於歡,度律、天光一併解去。帝使中書舍人盧辯勞歡於鄴。歡使之見中興帝,辯曰:「吾奉詔勞王,不聞又有天子。中興正位洛陽,吾當見之,今則未可也。」言辭侃侃,歡不能奪,乃聽使還。前此,天光東下,欲與侯莫陳悅俱東,留其弟爾朱顯智鎮守關中。賀拔嶽知天光必敗,欲留悅,共圖顯智,以應高王。計未得,宇文泰謂嶽曰:「今天光尚近,悅未敢貳心,以此告之,恐其驚疑。然悅雖爲主將,不能制物,若先說其衆,必人有留心。悅進失爾朱之期,退恐人情變動,乘此說悅,事無不遂。」嶽大喜,即令泰入悅軍說之。悅止不行,及天光敗,嶽遂與悅共襲長安。泰帥輕騎爲前驅,顯智棄城走,追至華陰,擒而殺之。高王得報,以嶽爲關西大行臺,嶽即以泰爲行臺左丞,事無鉅細皆委之。
再說爾朱仲遠敗,不敢歸徐州,南奔梁。帳下都督喬寧、張子期中道棄之,詣鄴城降。高王責之曰:「汝事仲遠,擅其營利,盟契百重,許同死生。仲遠徐州作逆,汝爲戎首。今仲遠南走,汝復叛之。事天子則不忠,事仲遠則無信。犬馬尚識飼之者,汝曾犬馬之不若。」遂斬之。世隆有弟爾朱弼,爲青州刺史,見世隆死,門戶敗,恐下叛之,累次與左右割臂爲盟。帳下親將馮紹隆說以割臂未足爲誠,宜割心前之血以盟大衆。弼從之。大集部下,披胸欲割,紹隆因刺殺之,送首高王。自是萬仁、仲遠雖未伏誅,而爾朱宗族已盡矣。四月辛巳,高王命尉景守鄴,率諸將引兵向洛,奉中興帝至邙山。
先使僕射魏蘭根慰諭洛邑,且觀節閔帝之爲人。蓋歡以中興帝元朗宗派疏遠,欲復奉節閔,故令蘭根觀之。蘭根回報以帝神采高明,恐後難制。高乾兄弟及黃門侍郎崔稜亦力勸高王廢之。於是召集百官,問所宜立。太僕綦母雋盛稱節閔帝賢明,宜主社稷。歡尚未決, 作色曰:「若說賢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大位。廣陵既爲逆黨所立,何得猶爲天子?若從雋言,王師何名義舉?」歡遂遣先往,幽節閔於從訓佛寺。斛斯椿謂賀拔勝曰:「今天下事在吾與君耳。若不先制人,將爲人所制。高歡初至,圖之不難。」勝曰:「彼方有功,於時害之不祥。數夜在軍中與歡同宿,備序往昔之懷,兼荷兄意甚厚,何可自生反覆?」椿乃止。歡入洛,以汝南王悅爲高祖之子,欲立之,聞其狂暴無常,乃已。時諸王皆懼禍逃匿,有平陽王修者,於宗室中近而賢,歡欲立之,但匿於田舍,莫知其處,乃使斛斯椿求之。椿知散騎侍郎王思政與王親匿,問以王所在。思政曰:「須知來意。」椿曰:「欲立爲天子耳。」
思政乃言其處,與椿往見之。時王獨坐一室,凴幾看書。忽見王思政進來,未及交言,低頭下拜,斛斯椿隨人,亦下拜。王扶起道。「二卿何故如此?」
思政陳歡迎立之意,王聞之色變,謂思政曰:「得毋賣我乎?」曰:「否。」
曰:「敢保之乎?」曰:「變態百端,何可保也?」王心疑懼,不遽諾。椿曰:「王勿疑,臣先回,少頃便來迎駕也。」遂馳馬而去。但未識椿回報後,高王果來迎否,且聽下回分剖。
第二十五卷 立新君誓圖撥亂 遇舊後私逼成婚
話說斛斯椿見平陽王於田舍,馳報高王。高王大喜,便遣婁昭將四百騎迎之。王至,歡迎入氈帳,自陳誠款,泣下沾襟。平陽讓以寡德,不堪承立。
歡再拜,王亦拜。歡出,備服御,進湯沐,達夜嚴警。明旦,羣臣執鞭以朝,使斛斯椿奉表勸進。椿入帷門,罄折延首而不敢前。王令思政取表視之,曰:「今不得不稱朕矣。」歡於是代爲中興帝作詔策禪位焉。四月戊子,王即位於洛陽城東郭,是爲孝武皇帝,年二十三歲。用代都舊制,以黑氈蒙七人,歡居其一。帝於氈上西向拜天畢,入御太極殿,羣臣朝賀,升閶闔門,大赦,改元太昌。以高歡爲大丞相、天柱大將軍,世襲定州刺史。百官進爵有差。
加高澄侍中、開府儀同三司,自置開府以下官屬。澄入謝,帝悅其俊美韶秀,賜宮錦三百匹、白玉帶二條、黃金百斤、珍珠無數。蓋知澄爲歡所愛也,故厚賜之。一日,王思政、孫騰侍側,帝曰:「高王勳在社稷,其勞大矣,恨無官可以酬之。朕聞其有女待字,意欲納之爲後,重以婚姻之好,二卿以爲何如?」又顧孫騰曰:「卿系王之舊人,可與思政同往,一致朕意。」二臣奉命往見高王,致帝求婚之意。歡辭曰:「吾女年幼貌陋,不可以上配至尊。如欲申以姻好,帝有妹華山公主,與吾弟高琛年相若,可以尚主。煩二公轉達於帝,未識可否?」二人辭去,覆命於帝。帝曰:「其弟高琛固可尚主,朕即選爲駙馬。至高王之女,朕虛中宮以待。二卿還當爲朕曲成。」騰曰:「歡妻婁氏助歡成業,其女婁所鍾愛。乞帝加恩於婁,婁氏允則歡亦允矣。」
帝曰:「高王妻妾有幾?」騰曰:「一妻五妾。」因各舉其姓氏以對。帝欲悅歡,遍賜封號。婁妃封渤海王正夫人。王千花封渤海左夫人,穆金娥封渤海右夫人,胡桐花封恆山夫人,嶽靈仙封遂安夫人,遊瑞娥封儀國夫人。恩旨頒下,高王大喜,入朝謝恩,曰:「臣無大功,陛下念臣,恩及妻孥。臣銘心刻骨,慮無以報陛下萬一,但臣尚有衷情上瀆,臣少失怙恃,蒙姊雲蓮撫養,得以成立。即領軍尉景之妻,乞陛下加封一號,以報其德。」帝依奏,封景妻爲常山郡君。歡謝恩而退。先是,王有叔高徽,爲河州刺史,身故,遺一子歸彥,與母流落河州。王迎之入京,歸彥尚幼,命高嶽撫之。鄴城人高隆之有才能,王以爲弟,引爲侍中,入侍天子。王初起兵,世隆知司馬子如與王有舊,出爲南岐州刺史,王入洛,召子如爲大行臺尚書,朝夕左右參知軍國。又徵賀拔嶽爲冀州刺史,嶽畏歡,欲單馬入朝。右丞薛孝通說岳曰:「高王以數千鮮卑破爾朱百萬之衆,誠亦難敵。然諸將或素居其上,或與之等夷,雖屈首從之,勢非獲已,今或在京師,或據州鎮,高王除之,則失人望;留之,則爲腹心之病。且萬仁雖覆敗走,猶在幷州,高王方內撫羣雄,外抗勁敵,安能去其巢穴與公爭關中之地乎?況關中豪傑皆屬心於公,願效智力。公以華山爲城,黃河爲塹,進可以兼山東,退可以封函谷,奈何束手受制於人哉?」言未畢,嶽執孝通手曰:「君言是也。」乃遜辭爲啓,而不就徵。歡覽嶽表,謂其使者曰:「寄語賀拔公,關西事一以相委,無貽朝廷憂也。」
是時高王以兆在幷州,思欲北征,乃留段榮父子、婁昭、孫騰、高乾、高隆之等於京師,其餘將士皆以自隨。入朝辭帝,帝設法駕親送之乾脯山,羣臣皆集。王再拜,帝降座扶之,握手而別。軍至鄴,送仲遠、度律至京,斬之。澄請守鄴。王分軍一半付之,又慮其幼,命高嶽爲副。遂往晉州進發,沿途文武無不夾道迎送。將至晉州,官吏軍民皆遠遠相接。斯時晉州官署已改爲王府,儀仗已半朝鑾駕,萬民爭迎,諸親眷屬無不嘖嘖稱羨。王至府,先與婁妃相見,而後金娥、桐花以及子女皆來下拜。少頃,遊氏、岳氏、王氏諸夫人至,彼此相見畢,高王謂婁妃曰:「相別二載,幸各無恙。今蒙帝恩,卿等皆賜封號。今當吉日,理合開讀受封。」衆夫人皆大喜,忙排香案謝恩。是夜,王宿婁妃房中,笑謂妃曰:「以卿意量寬宏,故在外又娶三妾。」
妃曰:「願王功業日隆,多娶奚害?」王謝之。次日,拜見內乾夫婦、姊氏雲蓮,惟有彼此欣喜,各相慶賀。今且按不下表。
再說孝武既登大位,惟恐高王拂意,委心相托,言無不聽。高隆之恃王勢狎傲公卿,南陽王寶炬毆之曰:「鎮兵何敢乃爾?」帝以歡故,出寶炬爲膘騎將軍,勒歸私第。壬辰,帝鴆節閔帝於門下外省,仍詔百司會喪,葬用殊禮。復殺安定王朗、東海王暉,以其曾稱尊號也。詔遣太尉長孫稚到晉州,迎高琛來京尚主。琛字永寶,少失母,撫於婁妃。今將結婚帝室,入辭婁妃,妃謂之曰:「小郎有此大福,非偶然也。但勿恃家門之勢傲上慢下,斯保福之道。」琛再拜受命,時年十六也。秋七月庚子,高王發晉州、鄴城兩處人馬,北取晉陽,召高澄隨軍,命段榮守鄴。又帶恆山夫人同往,以其曾徵步蕃,熟於山川形勢也。壬寅,王引兵入滏口,大都督厙狄乾入並、陘。庚戌,帝使高隆之帥步騎十萬會王於太原,屯軍於武鄉。斯時謀臣如雨,猛將如雲,軍威甚盛。爾朱兆聞之大懼。又幷州兵士經過兩次大敗,無不望風生畏,誰敢迎敵?兆欲戰不能,欲守不可,於是大掠晉陽,帶了家眷北走秀容,連北鄉公主、孝莊後也不顧了。及北鄉曉得,高兵已臨城下,只得領親軍三千,狼狽而逃。城中無主,百姓大開城門,執香跪接。高王入城,安撫軍民已畢,知北鄉去尚未遠,隨命恆山夫人領兵追往。桐花追趕一晝夜,已及北鄉後隊,約有一千馬步,卻是孝莊後押後。孝莊後武藝原不弱桐花,無如軍士慌亂,心中已怯,與桐花交戰數合,回馬而走。桐花趕上,生擒過來。並榮妾張氏、榮幼子文殊,盡擄以歸。單有北鄉公王逃往秀容,此且不表。
且說這高王據有晉陽,以地勢雄壯,東阻太行常山,西阨蒙山,南擁霍太山高壁嶺,北控東陘、西陘兩關,有金城之固,真乃福基之地。乃取白馬寺基,創建渤海王府。規模製度務極壯麗,發人夫三萬,不分星夜建造,刻日限竣。使高澄屯兵城外,自居爾朱舊府,暫作行署。一日,桐花回軍,報說擄得爾朱至親三口,俘甲士五百餘人,孝莊後於馬上擒之。王大喜,排宴堂中,爲桐花賞功。兩人對酌,酒半,桐花說起爾朱後年少青春,容顏絕世。可惜國破家亡,被擒於干戈之際,做了帝后一場,如此結局,真人生之大不幸也。歡聞後美,不覺心動,問曰:「後何在?」桐花曰:「軟禁在營。」
歡曰:「明日召來,吾有以處之。」桐花道:「處之若何?」王曰:「此雖天柱之女,陷於逆黨,實系孝莊之後,理合寬宥,使之不失富貴可耳。」桐花道:「正宜如此。」宴罷同寢。明日,歡獨坐一室,召後及張氏至。後於庭中,歡遙望之,果然天資國色,蓋世無雙,遂下座迎之。後見歡掩袂流涕。
歡再拜,後不得已亦下拜。歡曰:「後不幸而遭國變,以至如此。此兆之過,非後過也。營中不便居住,此處本後家舊府,可居之。」命即送入內堂,一應服御器皿,着令皆如其舊。舊時宮人亦令入內服侍。張氏及後只道高王相待之厚尚在天柱面上,並不爲異。桐花聞之,來諫歡曰:「妾聞大王留後在府,竊以爲不可。後居內堂,王居外堂,妾處東廳,雖屋宇深遠互相隔別,而同居一府,恐涉瓜田李下之嫌。何不使之另居他處,以禮待之,則王之義聲振於天下。」王笑而不應。桐花覺其意,問曰:「王將納之乎?」歡亦不應。桐花曰:「大王建義,爲永安復仇,故天下響應。若納其妻,非所以示天下也。且天下豈乏美女子,而犯此不義爲?」歡曰:「汝勿多言,同安一室可耳。」桐花知王意不可回,歎曰:「早知美色惑人,悔不當時放之使去,吾累王矣。」王笑而出。
明日,王召張夫人出,謂之曰:「你家犯滅門之罪,汝與文殊俱當死。」
張氏伏地求饒,王曰:「吾有一事託汝,若得玉成,不唯免死,而可富貴。汝能之乎?」張氏問:「何事?」王曰:「後年少終身未了,如肯從吾,當以金屋貯之,禮待逾於正妃。爾子文殊亦必復其世爵,以繼天柱之後。否則,爾朱絕矣。」張氏唯唯承命,但曰:「此事王勿性急,後性烈如火,須以緩言勸之,一時未必即從也。」王曰:「汝善爲之,異日必有以報。」張氏退而進內。後見張氏面有驚色,曰:「歡召汝去何意?」張氏泣曰:「爾朱絕續,全在於後矣。」後問:「云何?」張氏因述歡言:「後從之,可保富貴;不從,則全家誅絕。」後聞此言,怒氣填胸,即欲拔劍自刎。張氏止之曰:「後爲一身計,獨不爲宗門計乎?後死,文殊誅,天柱無後矣。後何不留着性命,爲爾朱延一線之傳也?」後放聲大哭,堅欲爲永安守節。高王探得事尚不諧,復召張氏謂之曰:「後不嘗爲肅宗嬪乎?肅宗崩,後事永安而不死,今何獨誓死不從也?」張氏復言之後,後默然。張又云:「歡言待後逾於正妃,則後亦不屈人下也。」張見後有允意,遂報知高王。歡大喜,乃悄步而入。後與張俱坐堂中,見王至,不及避,遂遜王坐。歡自稱下官,屈意迎之。
少頃,設宴對飲,兩情漸諧,是夜遂成夫婦之好。明日,桐花進賀。後見之有慚色,桐花曰:「昔爲敵國,今爲一家,何幸如之?」王大笑。蓋桐花性極靈巧,能隨機應變,故王素寵之。
未幾,新府成,王自臨視。周圍約有數里,制度宏敞,賽過帝闕。內有正殿、後殿,東西兩殿堂,則紫雲、芙蓉、儀鳳、儀政、德陽等名。園有東西兩座,樓臺亭榭隨處皆是,間以水木花石,無不曲盡高深。後院妃妾所居,深房邃室,皆畫棟雕樑,朱門金壁,不下五百餘間。見者以爲神仙之府不過如此。高王大悅,厚賞監造人員。乃命尉景、孫騰將三千輕騎,到晉州迎取眷屬,同到晉陽居住。又命在山東等處選買女子三百名,以充府中役使。百官慶賀新宮,日日開筵歡飲。一日,報有詔到,正使趙郡王、副使華山王、內使元士鼎,王迎入府中。開讀聖旨,乃賜高王錦繡千匹、黃金千兩、牙牀一座、流蘇帳二頂、宮娥二十名。王謝恩畢,乃與天使見禮,留入書房敘話。
二王曰:「我等此來,爲帝欲立正宮,必求王女,正位朝陽。且有別旨,王若不允,終身不立國母。望王善承帝意。」王曰:「帝命焉敢不遵。但欲屈留二王在此,容俟議定覆命。」二王許之。於是送至公署安歇。二王別後,王取流蘇寶帳一頂送入後堂,即帶領二十名宮女來見爾朱後。宮女叩首侍立,偷眼往上一看,乃是爾朱娘娘,何爲在此?後見宮女有曾經服侍過者,追思往事,不覺愀然。王曰:「此帳與宮娥皆今上所賜,特以贈卿,卿何轉生不樂?」因命左右歌舞,後曰:「清淡可耳。」王自是迷戀後色,往往數日不出,即天子求婚一事,亦不提起。正所謂:兒女多情歡愛重,君臣大義等閒輕。
以後情事,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六卷 運神謀進兵元旦 追窮寇逼死深山
話說高王迷戀美色,把軍國大事皆置不問。又將爾朱舊府添設樓臺、殿閣,以爲遊樂之所。因號新府曰北府;舊府曰西府,獨讓爾朱後居住。一日,婁妃諸眷已近晉陽,文武官員皆郊外迎接。桐花聞知,亦要去接婁妃,正好遷住新府。王謂之曰:「此處事情,你且瞞過婁妃。我已吩咐左右近侍,不許說知。如有泄漏,咎總在你。」桐花含笑而應。又進謂後曰:「今日妃眷都到,我往北府看視一番,卿在此勿傷寂寞。」後曰:「王自去,但我與你妻總要不相聞問,免我羞慚。」王曰:「卿勿憂,各自爲尊便了。」王來北府,婁妃車從已到。相見大喜,諸夫人及兒女一一拜見。府中鋪設齊備,婁妃居於正宮,諸夫人各居一院。將山東彩選的三百名女子皆宮樣妝束,撥給各宮伺候。服御、器皿無不工巧華麗。婁妃曰:「妾等今日受此榮華,皆叨大王之福。」高王笑曰:「報卿俊眼能識人耳。」妃亦笑。至晚,排宴後堂,閤家聚慶,燈燭輝煌,管絃齊奏,不讓天家富貴。酒半,王顧端娥謂婁妃曰:「天子屢次求婚,情難再卻,我欲許之,未識卿意若何?」婁妃曰:「昔孕此女,夢月入懷。月本後象,今天子欲納此女爲後,此亦前定之數,妾何敢違?」王大悅。筵畢,王宿正宮,諸夫人各歸別院。明日,趙郡、華山二王來賀,說起帝命,歡不復辭。二王大喜,便欲進京復旨。此且不表。
且說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爲。高王納了爾朱後,不許一人泄漏其事,那知只瞞得北府眷屬,外人卻都曉得。二王在晉陽擔擱數日,早有人報他知道,故一到京中,喧傳此事。覆命對,言歡已肯納女,帝大悅,即遣李元忠納幣於晉陽。元忠本歡舊人,今充大婚使,歡敬待有加。嘗與之宴,酒酣論及舊事,元忠曰:「昔日建義,轟轟大樂,比來寂寥,無人相問。」歡撫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元忠戲曰:「若不與侍中,當更求建義處。」歡曰:「建義不慮無人,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畏此翁難遇,所以不去。」因捋歡須大笑。歡悉其意,深重之。斯時天子娶婦,高王嫁女,富貴赫奕,不待言表。端娥臨行,牽衣慟哭,舉家爲之下淚,王亦揮淚不已,惟高澄在旁竊笑。王次日召澄問之,曰:「端娥入宮,終身不得歸寧。爾獨無姊弟情,而笑於旁乎?」澄曰:「女子得爲帝后,富貴極矣,有何不足,而爲之慼慼?兒以天下可憂事正多,父不之憂而乃憂此兒,所以笑也。」高王曰:「你且說可憂者何事?」澄曰:「爾朱兆尚在秀容,分兵守隘,出入寇掠,及今不除,釀成遺患。父王屢次出兵,旋又中止,未識何意。」王曰:「爾何知,此兵機也。」澄悟曰:「然則歲終可襲而取也。」王曰:「汝勿言。」澄拜而退。高王自嫁女後,在婁妃前託言軍事匆忙,要往營中料理,遂往西府安歇。命尉景爲幷州刺史,管理萬民,厙狄乾權管三軍。自與爾朱後行坐不離,歡樂宴飲。諸將知之,皆不敢言。時至殘冬,告後曰:「吾爲國事將東出數日,暫別卿去。」後不敢留。便從數騎來至軍營,召集衆將聽令。又召世子高澄,私語之曰:「吾今夜起兵,去捉萬仁。新春諸事,你當代吾爲主。西府中元旦亦要賀節。庫內有玉如意一隻、金鳳爐一座,你送去爲賀禮,待之一如親母,倘傲慢失禮,回必重責。但要瞞了你母及衆夫人,你歸只說吾軍行要緊,不暇回府了。」高澄受命,直至大軍起行,然後回府。
細想父王吩咐,不知西府所寵何人,教我如此。因想恆山夫人曾在西府居住,必知其詳。於是將行軍之事稟過婁妃,悄步走入桐花宮來,向桐花道:「敢問姨母,西府居者何人?」桐花佯曰:「不知。」世子道:「父王命我元旦賀節,禮敬如嫡。故必問明,然後好去。」桐花曰:「大王囑我勿泄,故不敢言。既命你去,我先說你知道。居西府者,乃爾朱榮之女,孝莊王后也。前日逃往秀容,被我擒回,大王納之,寵幸非常。但你雖知之,不可泄漏於人,致觸父怒。」世子連稱不敢而退。
再說高王起軍,慮大隊行緩,命竇泰先將輕騎三千往前進發。泰一日夜行三百里,直抵秀容城下。兆是時因高王屢次起兵旋復中止,防守漸懈。況值歲首,隔夜除夕,軍將皆歡呼暢飲,高家軍來,全無消息。城門方啓,泰兵一擁便入,把兆府前後圍住。萬仁正在中堂,觀左右手搏爲樂,忽報高兵殺進,已把府門圍住,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急召諸將,諸將皆已逃竄。
其妻李氏聞外面金鼓喧天,忙出問信。萬仁一見,大哭道:「高兵已到,大事休矣。但不可留下妻女,再爲人辱。」拔劍斬之。欲殺其女金婉,尚在內閣未出,不及尋覓。只得結束停當,帶領親軍數騎,殺出府門。竇泰向前攔住,萬仁不敢戀戰,殺條血路,拍馬而走。竇泰趕至城邊,已被逃去。少頃,高王軍到,聞兆已走,命竇泰留後,安撫城中。惟北鄉府中,任其出入,不必設兵嚴禁。自率大軍來趕萬仁。忽遇高山擋住,不知萬仁所向,便屯軍山下,遣彭樂、斛律金二將各帶百騎入山搜捉。山路崎嶇,追尋半日,不見蹤跡。忽見一壯士身衣豹皮,手執三股叉,高叫曰:「你們要捉爾朱兆乎?我領你去。」二將大喜,隨之而往。要曉得萬仁逃入深山,心慌意亂,走到一絕逕所在,前無去路,隨身軍士止存得張亮、陳山提兩人,因謂二人曰:「汝等以死相從,愧無以報,斬吾首去,可圖富貴。」二人不忍,兆乃殺其所乘白馬,自縊於樹。那壯士在隔嶺望見,故來報信。彭樂等兵至,遂斬其首,並執張、陳二人以歸。高王見其首,不禁惻然,命收其屍葬之。並釋張亮、陳山提罪。二將因言壯士報信之功,王問:「其人何在?」對曰:「在轅門外。」王召入。其人下拜,王細認之曰:「汝莫非太安韓伯軍乎?」其人曰:「臣實韓軌也。」伏地不起。蓋軌少時與王同學。軌有妹俊英,王曾求之爲室,其母嫌王貧,不許,自此遂絕往來。王命之起,坐而問之白:「卿吾故人,何流落在此?」軌曰:「自王別後,即遭拔陵之亂,家業蕩盡,後爲葛榮擄去。榮敗,陷入逆黨,應死。臣乘間逃脫,在此打獵爲生。」王語以前事,軌惶懼謝罪,因曰:「前者聞王建義,本欲相投,因負前罪,故不敢進謁。」王曰:「今汝母妹何在?」軌曰:「臣逃後,天柱將臣母妹沒爲官婢,現在拘於秀容織紝宮中。求王放出,使臣得骨肉相聚,則恩德無量矣。」王即發命,召他母女到營。賜軌冠裳,留住營中。蓋王將曉諭邊夷,故尚停軍於此。次日韓軌母妹召到,入帳叩見。王見其母頭白齒落,老態可憐;俊英膏沐不施,丰韻猶存。軌隨後亦入。皆命之坐,問其母曰:「你女何以不嫁貴人而憔悴若此?」韓母羞慚無地,乃謝曰:「前日有眼不識,悔已無及。今女尚未嫁,願充箕箒之役,服事大王,以贖前愆。」王曰:「向不肯與我爲妻,今乃肯與我爲妾乎?」軌亦跪地求允,王笑而許之。是夜,遂納俊英於營中。
不一日,王返秀容,慕容紹宗叩轅求見。王召入,起而迎之曰:「我念將軍久矣,何以今日纔來?」紹宗曰:「北鄉公主尚在,不可棄之而去。」
王曰:「卿可謂忠於所事者矣。」因問:「北鄉公主安否?卿爲吾致語北鄉,後及公子文殊皆安樂。倘肯遷到晉陽,與後同居,則大好。即不然,富貴如故,可無憂也。」紹宗退,來見北鄉,以歡言告之。北鄉大疑。俄而,報有高王使者在外,遂召之入。問使者曰:「後在幷州時居於何所?」使者曰:「王建西府居之,榮華逾於前日。」北鄉知後已失節,勃然變色,遂令使退,進內放聲大哭曰:「後競若是,我何面目再立人世?」遂自縊。紹宗爲之殯殮。高王聞之,親臨祭奠,召紹宗謂之曰:「卿今而後可以一心事我矣,當令官爵如故。」紹宗拜謝。王出令,所有籍沒萬仁家產,載往晉陽,其家口賞給諸將爲奴婢。當面查點,只見一女子體態嬌柔,形容出衆,悲不自勝,因問曰:「爾系萬仁何人?」女對曰:「妾名金婉,萬仁女也。」王命置之。
其餘照簿發遣。是夜,王命金婉陪飲,又納之爲妾,即後所稱小爾朱夫人是也。王將班師,命韓軌爲都督,鎮守秀容。於是三軍齊發,下令兵將不許傳說北鄉自縊之事,違者有罪,恐後聞之而生怨也。軍到晉陽,正值元旦,王入北府,命文武各散,進與婁妃相見。諸夫人聞之,都來拜賀。衆方就坐,餓有兩乘香車至殿下,兩邊侍女十餘人,衆妃見之皆愕然。見秀幔中走出兩位美女,侍女擁之,從西階上,入殿下拜。婁妃問王:「何人?」王曰:「此年長者韓軌之妹,前日不肯與吾爲妻,故令今日與我爲妾。此年幼者萬仁之女,本已沒爲官婢,吾憐其嬌好,故納之。卿勿以爲怪也。」婁妃笑曰:「此皆吾王好色所致,妾何怪焉?」便令各居一院,撥給承值宮女各二十名。當夜大開筵宴,共賞元宵。王飲三爵,起謂妃曰:「我有軍務未了,不能在此宴賞。」說罷便出,蓋王急欲往西府也。
且說爾朱後獨居西府,正傷寥寂,半月來不知高王在於何所,轉輾不樂,獨自倚欄,看月長歎。宮女忽報王至,忙移蓮步下階相迎。王一見之,恍似嫦娥下降,喜逐顏生,便攜手上階,並坐而語之曰:「吾因軍旅羈身,累卿寂寞。」後問:「半月何往?」王權辭以對,因問:「歲首元旦,世子曾否來賀節。」後曰:「來賀。世子聰明俊秀,謙下有禮,可稱佳兒。」王曰:「此兒頗識事機,能稱吾心,故命之來見耳。」宮娥排宴上來,看月對酌,王自彈琵琶,以娛後意。左右宮女爭相歡笑爲樂。飲至更深,撤宴歸寢。次日,報有建州刺史韓賢,遣人貢獻蛟龍錦三百匹。發而視之,工織奇妙,五彩相間,皆是金龍玉蛟出沒於五色祥雲之間,盤旋屈曲,光彩奪目。每匹長五丈,闊七尺。王曰:「蛟龍錦,中國亦有,不能如此奇妙。」因問使者:「錦從何來?」答曰:「此錦番商齎來,每匹百金,吾主以爲奇貨,故買之來獻。」王大悅,厚常使者。以錦賜與爾朱後,爲幔天帳一頂,坐臥其中爲樂。自是高王深居西府,雖近臣亦罕見其面矣。此且按下不表。
再說孝武納後以來,在高王面上,深加敬愛,後亦安之。而帝有從妹二人,一號明月公主,一號雲陽公主,皆以色美爲帝寵愛,留在宮中不嫁,而明月尤寵。高後聞之不悅,常欲諫阻,未敢出口。一日,內侍有言高王娶莊後事者,帝聞大慍,謂後曰:「近聞卿父娶莊後爲妃,未識信否。若果如此,大亂君臣之義矣。」後微笑曰:「君臣之義不可紊,兄妹之間獨可亂乎?陛下寵幸明月、雲陽,外庭皆知,何以示天下後世?吾父果爾,正所謂有是君有是臣也。」帝聞之甚慚,由是與後外相親愛,而內懷不睦。君臣嫌隙,亦從此生矣。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卷 乙弗氏感成奇夢 宇文泰獲配良緣
話說高王納了爾朱後,帝雖聞而惡之,然並無相圖之意。朝臣中惟斛斯椿心懷反覆,平素喜與術士劍客往來,好行機詐。高王初入洛陽,椿已慮其權重欲圖害之,賴賀拔勝言之而止。及歡殺喬寧、張子期,心益不安。因與南陽王寶炬、武衛將軍元毗、侍郎王思政等結爲一黨,密於帝前言歡之短,勸帝除之。舍人元士弼亦言詔到幷州,歡坐而聽讀,驕傲無禮。帝於是常懷不平。欲除之而計無所出。一日,忽接歡表,言爾朱兆已正殺君之罪,滅及全家,而太原王榮曾有大功於國,不應無後,其所遺幼子文殊年漸成人,理合賜之襲爵,以酬其勳。帝覽奏大駭,欲許之,則封叛臣之子爲王,心所不甘;欲不許,則慮觸歡怒,致生不測。乃密召斛斯椿,以表示之。椿曰:「陛下不可不許。歡之推恩於爾朱者,以納莊後之故,在他面上用情,志在必得,不如許之以慰其心。然歡所爲如是,未始非天朝之幸也。」帝曰:「何幸之有?」椿曰:「以歡之雄才大略而勵精圖治,經營大業,其勢難制。近聞其自納莊後爲妾,日夕居於爾朱兆舊府,只圖歡樂。諸將罕見其面,舊時姬妾亦置不問。以尉景爲冀州刺史,委以政事,自己全不關心。又以北地已平,關西通好,以爲天下無事,因此志驕氣盈,惟酒色是娛。現在乘其昏惰之時,正好設計除之。歡若一除,其長子高澄年僅十二,餘皆孩提,雖有謀臣勇將,蛇無頭而不行,皆可以利誘也。如是則大權復歸帝室,天下皆稽首歸服矣。」
帝曰:「除之若何爲計?」椿曰:「陛下禁旅單弱,先當廣招武勇,添置閤內都督部曲、值殿之將,每員以下增置數百人。又諸州行臺管轄一方,皆歡私人爲之,本以正討反亂,故建其職。今託言天下已平,悉罷其兵,則歡勢孤矣。關西賀拔嶽士馬精強,雖陽與歡合,未必心服。今遣辯士說之,使順朝廷。其兄賀拔勝英雄無比,心地忠烈,現爲侍中,可使都督三荊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以爲外援。及早行之,便足以制歡矣。」帝曰:「司空高乾,朕亦欲用之。」你道帝何以欲用高乾?先是乾在信都遭父喪,以軍興不暇終服。及帝即位,表請解職行喪,詔解侍中,惟不解司空之職。乾雖求退,不謂帝遽見許,既解侍中,朝政多不關豫,居常怏怏。帝既貳於歡,冀乾爲己用,嘗於華林園宴罷獨留乾,謂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復建殊勳。朕與卿義則君臣,情同兄弟,宜共立盟約,以敦情契。」慇懃逼之。乾對曰:「臣以身許國,何敢有貳?」帝復申前說,乾唯唯。且事出倉猝,不謂帝有異圖,遂不固辭。與帝焚香訂盟,誓終始不相負,因是帝欲用之。椿曰:「乾若爲陛下用,其弟敖曹勇冠三軍,雄武無敵,亦可結之,爲陛下用矣。」帝大喜,由是朝政軍謀,帝專與椿決之,羣臣皆不得與。得與聞者,惟南陽王、王思政數人。然南陽雖與其謀,恐事無成,心甚憂之。
一日朝退,獨坐閣中,其妃乙弗氏賢而色美,爲王所愛敬,無事時,每與談論世事。妃是日見王默默不樂,問其故。王曰:「我憂高歡當國,將來禍必及我。」妃曰:「王承帝寵甚厚,何畏於歡?」王曰:「天子是他扶立,國政軍權皆他掌握。一旦有變,天子且不保,其社稷何有於我?我所以憂也。」
妃曰:「此非王一人事,且寬懷過去。」因問歡之宗祖是何等樣人。王曰:「我初不知。前日我同高道穆入景明寺閒玩,時歡隨爾朱榮入都,與司馬子如亦來寺中游玩,在左廊下相遇,歡與子如並肩而行。吾見其容貌特異,聲音宏亮,目視久之。道穆謂予曰:「殿下識此人否?」我曰:「不識。」道穆曰:「此人姓高,名歡,字賀六渾,渤海人也。其上祖名隱,出仕於晉。
隱子慶,爲燕吏部尚書。慶子泰,爲燕都尹。燕亡,泰之子湖,以燕郡太守引兵降於本朝。吾世宗皇帝封爲右將軍。湖有四子,次子名詝,官爲侍御史,犯法坐罪,削職爲民,謫徙於懷朔鎮。詝與吾家爲同姓,與吾父、吾叔叔兄弟行。其去懷朔時,以祖宗神像寄與吾父,曰:「門戶衰敗,未識流落何所,恐有遺失,幸弟爲我留之。且言我父:爲將常行仁義,未嘗妄戮一人,我雖如此,或子孫尚有成人者,可以此示之。於是遂去,其後不相聞問。我父嘗以此諭我兄弟。吾曾看其先像,此子容貌,宛似高湖,但少須耳,乃湖之曾孫也。」我曰:「既有此事,何不以像還之?此子神姿秀異,所謂成人者,即其人歟?」道穆乃進前相見,遂入講室。歡與子如、道穆及我同入共坐。
道穆遂請姓氏,歡言之。再請其祖宗名號,歡又言之。道穆因以其祖犯法寄像之言,一一告之。歡整衣而起,向道穆再拜。道穆答拜。歡起,斂手拜曰:「我祖不幸犯法流徙,以公父賢明,寄留先像。今歡幸遇明公,得悉原委。願請遺像以歸,亦公之德也。」因俯首灑淚。道穆曰:「正以君是賢子孫,故欲奉還先像。將軍不棄,可往寒家奉還。」歡固辭不肯。乃約次日仍於寺中取像,遂各別去。次日,道穆將遺像入寺,拉吾同往。歡設酒以待,見像展拜曰:「我衣冠族也,而沉淪至此。」因悲不自勝,灑淚如雨。見者皆爲慘慼。是日雖置酒,略飲數杯而罷。去後,道穆深歎其孝,異日必成偉器。我自此方知其家世也。」妃曰:「若如此,歡亦名家子也。且爲人孝敬,安知其不爲魏之純臣也。」王曰:「汝言兒戲耳。歡有奇才異相,安肯安分守己,久居人下?」妃又問歡之異相若何。王曰:「歡身長八尺,體貌如神,龍行虎步。雙眉濃秀,目有精光,長頭高額,齒白如玉,肌膚細潤,十指如初出筍尖一般。聲如裂帛,又能終日不言,通宵不寐,喜怒不形於色,人莫能測其意。性既沉重,識又宏遠,實天地異人也。亂階一作,天命有歸。歡若據有天位,我家宗社絕矣。」妃曰:「此王之過慮,歡能終守臣節亦未可知。」王曰:「智者見於未萌,何況已着。近聞一節事,已見歡之無君矣。」
妃曰:「何事?」王曰:「歡素好色,姬妾無數。正妃婁氏寬厚賢明,即今上皇后之母。有一姬名桐花,能行妖法,顏色嬌美,身體纖弱若不勝衣,而能衝圍陷陣,所向披靡,戰必大捷,今上封爲恆山夫人。從徵爾朱兆,莊後逃歸秀容,被他擒得,歡竟納之爲妾,寵愛異常。故爾朱文殊亦得襲封王爵。歡以帝后爲妾,豈復知上下之分乎?」妃不覺失驚曰:「此事必非虛聞。妾昔與諸王妃入宮見孝莊皇后,其容色光豔,絕世無雙,嬌顏麗質,雖洛浦神女、嫦娥仙子無以過之。今孝莊崩,後又年少,被歡得之,美色動心,後焉得不失節?但歡有此事,大虧臣節,後事不可量矣。」王曰:「所憂正在乎此。朝廷雖爲之備,吾恐事屬無成,反速其禍耳。」妃亦爲之不樂。
至晚,宴罷而寢。乙弗氏睡去,遂得一夢。夢見天子引兵出西陽門,俄而變爲龍,鱗甲雖具,爪角不長,氣象甚弱,乘紫雲冉冉西去。護從人員一無所見,獨南陽王跣足登雲,亦化爲龍,皆從西去,身亦不覺隨之而行。須臾見北方一人,形貌非常,心以爲高歡也。仗劍立於大樹之頂,威容甚猛。
視其樹,高有七十餘丈。又一人身披金甲,手持白刃,亦在樹上,大聲呼曰:「大家高歡!」言未絕,歡足生青雲,化爲一條黃龍,長六十餘丈,夭矯於青雲中。風雨驟至,金鱗耀目,火眼睜光,牙爪攫拿,翻覆有勢,雲霧已遮半天,南陽迴避而行。望見西北上又有黑雲一片,從地而起。一人仗劍立於雲上,儀表非凡,衣服皆黑,發垂垂披於兩肩,長與身等,氣勢甚盛。與南陽相遇,即化爲白龍,鱗甲爪牙如玉,其黑雲亦遮半天。王雖爲龍,大有畏縮之狀。仰視紅日無光,煙霧迷漫,絪縕不散。未幾,有彩雲一朵從西而來,中有仙花兩朵,其大如盤。南陽乘雲而去,銜得一朵,擎於爪中。妃心惡之,遂與王相失。隨後又見黃龍乘雲趕上,亦銜一朵而往。妃不見王,身所無依,甚是恐怖,低首視之,乃身在萬仞高山之上,危險難行,不禁失足,驚出一身冷汗而醒。時正五鼓,南陽起身入朝,妃亦起來梳洗。細思夢中景象,國家必有大變,王即無恙,此身恐不得保,呆坐房中,鬱鬱不樂。少頃王歸,以夢告之。王聞默然,既而謂妃曰:「若應此夢,魏室江山必致傾覆。龍者,君象也。歡爲黃龍,主有天下。況其父名高樹,正應神人所言。白龍庚辛色,只怕西方別有真人爲帝。我化爲龍,或亦有人君之分,然奄奄不振,亦必受制於強臣之手。徒擁虛名。至銜花一事,主我有重婚之兆。但我與卿結髮情深,斷無棄卿別娶之理。況高歡亦取一花,理不可解。因取花箋一幅,將夢中所見一一記之,付妃藏好,留爲異日之驗。後來王爲西魏主,蠕蠕國有兩公主,一嫁於王,一嫁於歡,而乙弗後遂廢死,此夢始驗也。正說間,報侍郎王思政來,接入密室相語。思政曰:「今奉帝詔,往說賀拔嶽,特來告別。」
王囑之曰:「機不可泄,願君慎之。」思政曰:「吾改作賈客,潛入關西,相機行事便了。」王曰:「如此最好。」遂別去。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賀拔嶽鎮守關西,軍政無缺,四民樂業。嶽以行臺左丞宇文泰爲腹心。泰有文武才,志度深沉,特爲嶽所器重,言無不聽,計無不從。泰年二十有四,尚無正室,身邊只有李姬一人,欲待其生子,然後冊正。姬生一女,因生時雲氣滿室,取名雲祥,即後西魏廢帝后也。一日,賀拔嶽出長安遊獵,駐軍華陽城外。衆將皆隨,泰亦同往。泰見軍中無事,私語部下頭目三人,易服爲遊客,入華陽遊玩。走過幾處街方,忽見掛一算命卜卦招牌,便同三人走入店中,向術者拱手道:「乞將賤庚一排。」術者寫下八字,推算一回,便起身道:「此處不便說話,請貴人裏面坐談。」四人走進,術者向泰作揖道:「不知貴人下降,有失迎迓。」泰笑道:「小子是經商的人,何敢當貴人之稱?」術者道:「休要瞞我,尊命極貴。目下雖有爵位,未足爲奇。一遇風雲,飛昇雲表,必爲萬民之尊。現在喜氣重重,來春定生貴子。」泰又笑道:「我尚未娶室,焉得來年生子?」那術者一聞未娶之言,拍手喜道:「好,好,好,今日遇着了。」泰駭極,問故。術者道:「老漢是成都府人,雲遊無定。所以擔擱在此者,只爲受人之託,必成就其事方去。」泰問:「何事?」術者道:「此間有一長者,姓姚,名文信。積代名家,富而好禮,世居盤陀村。女名金花小姐,年方十八,才貌無雙。前日推算其命,貴不可言,定當母儀天下,非尋常人可配。長者欲得貴婿,故留我在此算卜,看有可以配合者,爲之作伐。無如所算之命皆非其耦,今貴人之命正是天生一對。既雲未娶,老漢願爲執柯,敢求名姓,好去通知。」泰大喜,便以名姓告之,訂於明日來討回音。泰出門囑三人勿泄。那術者自泰去後,即到姚文信家,言有八字在此,是一極貴之婿,不可錯過。其夜,金花小姐夢一金龍據腹,正在堂中告知父母,恰好術者到來爲媒。文信大以爲瑞,一諾無辭。術者報泰,泰即納聘。賀拔嶽知之,勸其即娶。遂停軍三日,城內備下公署,共結花燭。合巹之後,泰見金花色美而慧,心下甚喜。於是拜別文信夫婦,共歸長安。到家之後,賓朋畢賀,張樂設飲,忙了數日。一日,門上持帖來稟雲:「有一人商旅打扮,從洛陽來,要見主人。」泰見帖上名字乃是王思政,心下大駭,吩咐開門,親自出外接進。施禮坐定,便問道:「侍郎,天子貴臣,何以微服下顧?」思政曰:「偶訪親友至此,特來奉候。」泰曰:「莫非要見我元帥乎?」思政曰:「賀拔公也要進候。深慕左丞才智不凡,識權達變,先來一談。」泰知其意,便請入密室相語。但未識所語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卷 思政開誠感賀拔 虛無作法病高王
話說宇文泰屏去左右,將王思政邀入密室,問其來意。思政曰:「我今至此,特爲國事起見。」泰曰:「自渤海王當國,寇亂已平,天下安冶,國家尚有何事煩公遠出?」思政曰:「左丞以渤海王爲何如人?」泰曰:「高王滅爾朱,扶帝室,大魏之功臣也。」思政曰:「吾亦意其如此。孰知滅一爾朱,復生一爾朱。今歡身居幷州,遙執朝權,形勢之地皆其私人所據,天子孤立於上,國勢日危。近歡又納孝莊後爲妾,敗常亂紀,於斯爲極,寧肯終守臣節哉?帝素知行臺與左丞忠義自矢,士馬足以敵歡,故特遣我來密相盟約,爲異日長城之靠,所以敢布腹心。」泰曰:「高歡之心路人皆知,吾元帥豈肯與之同逆。直以勢大難敵,故陽爲結好耳。請即同往,與賀拔公議之。」思政大喜,便與泰同來見嶽。嶽知思政至,忙即請入,下階相迎。坐定,略敘寒溫,思政便以告泰之言告嶽,出帝密詔付之。嶽再拜而受,因曰:「國步將危,正人臣捐軀效節之日,況有帝命乎?嶽敬聞命,不敢有二。」
留入後堂,設宴相待。宴罷,思政不敢久留,起身辭去。嶽曰:「歸奏天子,歡若有變,嶽必盡死以報。倘有見聞,當使宇文左丞到京面陳。」思政既結好關西,星夜趕回京師,奏知孝武。孝武曰:「賀拔嶽諒無他意。但恐歡終難制,奈何?」斛斯椿曰:「陛下勿憂,臣更有一計,足以除歡。」帝問:「何計?」椿密語帝曰:「有嵩山道士黃平信、潘有璋善行符魘之法,與臣往來親善,臣嘗試其法有驗。據云能攝人生魂,用伏屍術,埋而壓之,其人必死。只要本人生年月日,貼肉衣服,法無不靈。臣欲害歡,已託其行事。歡之年月日時已有,所少者貼肉衣服耳。又有一術士李虛無,自言能往幷州盜之。臣俱留在家中,法物一備,便可動手。可安坐而制其命也。」帝曰:「此法若靈,勝於用兵數倍矣。卿善爲之,勿使作事無成,徒人笑。」椿受命而退。
且說高乾與帝立盟之後,絕不知帝有他意,後見帝增加部曲,心甚疑之,私謂所親曰:「主上不親勳賢,而招集羣小,數遣近臣往來關西,與賀拔嶽計議。又出賀拔勝爲荊州刺史,外示疏忌,實欲樹黨。禍難將作,必及於我。」
乃密啓歡。先是封隆之、孫騰皆有書報高王,言朝廷聽任匪人,暗招刺客,潛入晉陽,欲害大王,宜謹防之。歡得書大怒,曰:「帝即忌我,其奈我何?
惟刺客當防之耳。」於是日與爾朱後深居內室,侍側者皆女子,外官非親信不得常見。三五日一出,經理庶務,四方有要緊文書,皆侍女傳遞。十日一宴衆官,亦不出府,自正廳至寢室共門十有八重,每門設監守官二員,查視出入。其堂內門戶,皆婦女關守,莫敢亂行。舊時宴會,非至二更不散,自後日一沉西便即終席。最親愛者惟孝莊後一人,刺客事亦惟後知之,餘無知者。至是又是乾啓,心益大怒,乃召乾至幷州,面論時事。乾見高王,悉陳朝廷所爲,不久定有變動,因勸王受禪,以弭其禍。王急以袖掩其口曰:「司空勿妄言。吾今以司空復爲侍中,門下之事皆以相委。」言訖,即令記室作啓,奏請乾爲侍中。又謂乾曰:「明日是花朝節,當與司空宴於北城府中。」
傳令百官,明日皆集相府伺候。乾乃拜辭而出。次日,司馬子如來見,便與子如偕往北府。正行之次,見一蓬頭道人手持團扇,上寫善觀氣色,預識吉凶。高王頭踏到來,全不退避。軍人拿住,送到馬前,道人叩首道:「不知王到,誤犯虎威,伏乞釋罪。」高王吩咐放去,道人立起身來,只把高王細看。一到北府,衆官分班迎接。王入西園,宴已擺設。王坐南面,乾與百官依次坐下。笙歌迭奏,女伶樂妓紛紛進酒。斯時婁妃亦同衆夫人在景春園中百嬌亭上飲酒賞花,聽得樂聲嘹亮,問宮人:「何處奏樂?」宮人稟道:「大王在西園宴客。」婁妃暗忖:「高王一月不見,宴罷之後,自然進宮。」便同諸夫人各歸內閣。那知高王一心只在西府,階前方報未時,便即起身,謂高乾曰:「司空早轉朝去,今當復爲侍中,諸事留心。明日我來餞送。」乾拜謝,王即去。婁妃聞之不悅。子如送王歸府,行至中途,復見蓬頭道人立在街旁,注視高王。子如心疑,遂命從人帶道人歸府,問他何以兩次衝道。
這人曰:「貧道深通相術,今觀大王氣色,主在今夜即有急病纏身,欲爲大王尋一解救之術,故在旁偷視。」子如曰:「你不可亂說,言若不驗,定加重責。」吩咐左右將他鎖在書房,不許放去。
且說高王回到西府,時已傍晚,便與爾朱後在春風亭上開筵對飲,宮女輪流斟酒,花香人美,十分快意,不覺沉醉。將近二更,月明如晝,思欲下階閒步。袖拂金盃於地,親自俯拾。忽一股黑氣從地而起,直衝王面,迴避不及,覺氣冷如冰。後見王色異,慌問:「何故?」王不應,遂與後聯坐。
再命進酒,連飲數杯,身漸不快,攜後手同歸寢室。坐方定,垂首大吐,乃就榻以寢,後侍坐榻旁。三更時候,大聲呼痛,後急問之,謂後曰:「我太陽如斧劈,痛不可忍。」言未絕,又曰:「我右脅左膝亦發奇痛,未識何故。」
後即命宮女執燭,親自看之。王體素白,是時三處皆青。後驚曰:「乍痛乍青,症甚奇異,當召醫者入視。」王曰:「且待天明。」後曰:「王舊日曾有是症否?」王忍痛言曰:「吾自幼多疾,飲食少進,不能受勞。至十歲即能飲酒,賴尉氏姊調護,不至沉醉過傷。年二十始無病,然三十之內體尚瘦弱,不得豐厚。雖居高位,精神未能全美。一到晉陽,肌丰神壯,體日以強,雖應務紛繁,終夕不倦。自此五六年來,疾病全無,故敢恣情酒色,朝夕自娛。舊有值宿醫官,吾以無病故,皆令去之。今於半夜出召醫者,人必驚疑,故待天明不安,然後去召。」後見王愁眉蹙額,似有不勝痛楚之狀,心甚惶急,巴不得天就明亮。一到五鼓,忙即傳諭出宮,宣召醫官二人。醫者入視,診過脈息,再看痛處,茫無治法。出外擬方,私語侍者曰:」今按大王之脈,別無甚病,三處奇痛莫識所由。恐遇妖魅之物,以致此禍。當啓妃主,問明大王,再商所以治之。」內侍曰:「昨夜在後花園飲酒,皆宮女承應,歸寢大吐,我問宮女方知。妃主之前不敢稟也。」看官,你道高王此症何來?緣道人即李虛無,欲識高王形像,故兩次詳視,當街不避,被子如鎖在書齋。
宿至二鼓,人皆熟寢,乃悄然而起,點燈焚香,唸誦祕咒,將黃絹畫成高王形像,以法針三隻,刺其太陽、右脅、左膝三處,咒畢,藏於鞋履之中,凝神以坐。此處作法,高王三處就痛起來。醫者那裏識得,雖擬一方,服之其痛不止。
卻說司馬子如絕早起身就往西府,一來謝酒,二來要驗道人之言真假。
斯時百官懼集,忽有內侍傳令出來,大王昨夜中酒,不能勞動,着刺史尉景餞高司空入京,百官免見。子如心疑,留身入內,問門使曰:「王在裏面有何動靜?」門使雲:「五更即傳醫官進去診視大王,未識何病。醫官雲:「大王脈象無甚大疾,但太陽、脅、膝三處青腫,奇痛異常,疑爲邪氣所侵。得術士救解纔可,恐非藥石所能效。』」子如聽了,暗想道人之言有驗,遂令內侍請見。王召入,直至牀前,見王有忍痛狀,因問曰:「王疾從何而起?」
王以後園飲酒,黑氣相觸告之。子如曰:「昨日送王回府,見那蓬頭道人屢次顧王,我帶歸問之,據云觀大王氣色主在半夜發疾,我疑其謊,故禁之在室。今言黑氣相犯,或有妖孽作祟,何不召之來治?」高王點頭,子如遂出召之。未幾,道人至,同入內宮。王努力坐起。道人見王再拜,請視痛處。
王示之,道人曰:「此無他故,蓋中鬼毒也。請以神針,針其患處。」王不許,曰:「吾痛尚不能忍,況又加針乎?且太陽、脅、膝等處,皆非可針之地。汝可別以良法治之。」道人曰:「法雖有,但能暫止其痛,而疾不能除。」
王命試之,道人討淨水一杯,畫符唸咒,以水噴於三處,痛果頓減,便命留之外閣。子如告退。其夜道人獨宿閣中,將過半夜,復行邪法。高王痛又大作,倍加於前。後大驚,着令內侍問之,道人曰:「此大王不許用針,故復發耳。」後又令內侍問曰:「除用針而外,可有解救之術否?」道人答曰:「王必不肯用針,尚有一術,但須明夜爲之。」內侍問:「何術?」道人曰:「須得大王貼身衣服數件,在東南方撿一僻靜之處,待貧道作法,則鬼毒可解,大王便得安寧。」內侍進述於後。後見王閉目忍痛,不去告知,便喚宮女將王換下貼身衣服數件,放一匣內,付與內侍。便命明日與道人同往,撿一僻處,在內作法,不許放去。內侍領命,將衣服交與道人,道人大喜。次日,謂內侍曰:「我旅店正在東南方,與汝同去。」至店,內侍緊緊守定。
是日,子如到府問候,知疾復作,大爲憂疑。後亦時刻不安。那道人到夜託言作法,雲:「外人不可窺伺。」令內侍宿在外邊,閉戶獨處。半夜時候,將高王衣服藏起,取破衣數件放在匣內,書符數道,封固匣口。乃將高王所畫形像拔去三針,取像焚之。天明,出謂內侍曰:「我法已施,大王自然安矣。」與內侍同到府中,交還衣服。果然王到三更其疾若失,痛患盡除,起身謂後曰:「此病速來速去,甚爲可怪。」後乃以道人作法解救告之,王曰:「若是有驗,道人之功不小。吾今日且出理政務,以解內外之惑。」梳洗方畢,內侍捧匣以進,言道人叮囑,此匣不可輕開,開則恐疾復發。王命謹而藏之,因問:「道人何在?」內侍曰:「在外。」王命厚賞之,送往清霄宮居住。清霄宮者,晉陽第一道觀也。道人辭曰:「我爲解大王之厄而來,非貪賞也。吾事已畢,便渡江去矣。」內侍挽之不住,進報王,王益重之。
時段韶從京師回,到府求見。王命召入,細問朝事。韶言:「帝以斛斯椿爲心腹,出賀拔勝爲荊州,遣王思政到關西,皆爲王故。其深謀密計,不能盡知。臣因定省久虛,上表回來。」王歎曰:「我不負帝,帝今負我。古人云『功高震主者身危』,正我之謂矣。」又謂段韶曰:「汝在此受職,不必再往京師了。」段韶受命而退。次日,接得肆州文書,報有阿至羅引兵十萬,來攻肆州,所過殘破,乞發兵救援。諸將皆言宜救。王曰:「朝廷自有良謀,何煩我去征討?」兵不發。餓而,朝廷亦有詔至,催王發兵,王故遲之。司馬子如諫曰:「肆州與晉陽連界,肆州危,晉陽亦不得安。」王曰:「我豈不知,特恨朝廷急則用我,緩則忌我耳。至羅雖強,聞吾兵發,其心必怯,遣使諭以威福,可以不戰而屈也。」乃發書於至羅,勸其歸順。至羅親見使者,曰:「高王有命,我不敢抗。」引兵退歸舊境,此話不表。
且說李虛無已回洛陽,備訴騙取衣服之事。斛斯椿及有璋、平信皆大喜,共入密室,推算年命,其年高王正三十八歲。平信曰:「歡今年別無大悔,三月春殘,主有小悔,可以助成吾術。過此則皆吉星臨命,不可複制矣。」
遂縛一草人,穿其衣服,又畫一人形,壓在草人身上,共埋地下。日夕書符作法,招其魂魄,相戒:「不可亂動,到三月十五子時三刻其命自絕。此伏屍之術,未有能免者。」正是:擎天手段難逃死,蓋世英雄即日休。
未識高王性命若何,且聽下回細述。
第二十九卷 妖術暗侵兇少吉 神靈阿護死還生
話說高王因觸黑氣致疾,疑係爾朱舊第萬仁在內爲祟,擇地東城另建新府。日夜督造,限在速成。然精神日減,寒熱時作。隔三四日出理軍情一次,不勝勞倦。醫官時時進藥,百無一效。一日,新府成,王自臨視,庭院深沉,樓臺重疊,金碧輝煌,各極土木之巧。擇於三月初三,同爾朱後遷進。題其寢宮曰:「廣寒仙府」,珠簾繡戶,彷彿瑤臺曲室蘭房,迥非人境。百官入賀,皆令免見。至晚,與後並坐對飲,笑謂後曰:「卿是阿嬌,此處可當金屋否?」後微笑。又曰:「前日得病,以府第不安,因急過此,想得安靜矣。」
言未絕,王忽目閉口噤,鼻血如注,身坐不穩,漸下座來。後及左右皆大驚,急起扶之,已昏迷不省人事。後正無計,見神氣將絕,且泣且呼。乃依時俗解救暴死之法,命宮女取外祠紙錢焚於庭下,取酒酬地,須臾鼻血少止。俄而口開,後遂取薑湯灌之。良久乃蘇,瞪目視後,但不能出聲。後即扶之入寢。約有兩個時辰,王忽長吁,泣謂後曰:「我幾不復見卿。」後問:「王何若此?令人驚絕。」王曰:「我正與卿講話,眼前只見一人,身長丈餘,頭裹黃巾,手執文書一紙,告我曰:「主司有請。』我問:「主司何人?你敢擅入。』方欲叱之,此人進步將我咽喉捻住,兩目黑暗,不知南北。耳中聞卿喚我之聲,開口不得。魂搖搖漸覺離身,忽有火光從頂門出,喉間才得氣轉,開目見卿。至今喉痛、眼疼,遍體無力,看來吾命不久矣。」後聞言淚下,勉強安慰曰:「大王神氣虛弱,故見神見鬼。宜報知世子,召醫下藥,調理元氣,自然平復。」王點頭。
天明,即召世子。世子聞召,即到新府拜見,又拜見莊後。王謂世子曰:「我二月中得病,淹留至今,昨夜更加沉重。你母在北府尚未知道,你歸言之。」說罷,便令出宮。世子退立中堂,請見爾朱娘娘。娘娘移步出來,世子曰:「父王所犯何病?兒實不知,求娘娘細言其故。」後乃以前日若何發痛,若何得安,昨夜若何昏迷,一一告之。世子聽罷,大驚失色曰:「父病深矣,當急醫治。諸事全賴娘娘調護。兒且歸報吾母,再來問候。」道罷告退。世子歸見婁妃曰:「今日去見父王,臥病在牀,十分沉重。」婁妃驚問:「何病?」世子備述後園飲酒,黑氣相觸,頓發奇痛。因疑爾朱兆作祟,遷居新府,不意昨夜鼻血如注,昏迷過去,半夜方醒,病勢較前加重。婁妃聞知大驚,因問曰:「新府陪侍何人,乃爾留連忘返?」世子曰:「此事父王不許泄漏,故不敢告知。今日爲母言之,新府美人乃是爾朱皇后。」婁妃曰:「後何以在此?」世子曰:「後被恆山夫人擒歸,父王悅其色美,遂爾收納,朝夕不離。」婁妃曰:「臣納君妻,事幹名義,汝父奈何爲此?汝今夜當在閣門外寢宿,病勢輕重當告我知。」世子再拜而退。婁妃嗟歎不已。少頃,諸夫人聞王疾,皆來問信。婁妃以實告之,無不驚憂。妃乃謂桐花曰:「大王納爾朱後,汝何以瞞我?」桐花曰:「大王有命,不許告知。但罪實在妾,若不擒之以歸,何至爲王所納。」衆夫人曰:「此女容貌若何?」桐花曰:「若說容貌,果然天姿國色。我見猶憐,大王焉得不愛?」忽有使至曰:「大王疾病少可,已進湯藥。」衆心稍安。妃欲自往問病,先遣宮使啓請。王命匆往,妃不悅。
要知高王並非疾病,特爲妖術所制。一到黃昏,遂發昏迷,口鼻流血,遙見羽儀隊仗停在翠屏軒側,黃巾人等擁滿牀前,邀請同往,魂飄飄欲去。
虧有兩個力士似天丁模樣,一個手持寶劍,一個手擎金瓜,侍立牀前衛護,黃巾不敢近身。至四鼓方醒,夜夜如此,故肌肉消瘦,自懼不保。一日,召世子吩咐曰:「吾吉凶難料,但軍務不可廢弛。你傳我命,叫竇泰引兵三千,去巡恆、肆二州,即懾伏至羅;彭樂引兵五千,移屯平陽;段韶權領鎮城都督,領驍步五千,守禦幷州;韓軌鎮守秀容,就令兼督東京關外諸軍事;子如可參府事;張亮可令入直。其餘頭目諸將,各依舊日施行。明日,替我各廟行香,祭告家廟。」世子一一領命,纔出閣門,忽報大王仍復昏迷,口鼻流血。世子大驚,忙問醫官:「父王究何病症?」對曰:「臣等昨日診王之脈,外冷內熱。今日診之,又外熱內寒,此係祟脈,必有妖魅作祟,所以日輕夜重。」世子聞之,甚加憂慮。明日,王病小可,恐衆心不安,強乘步輿,出坐聽政。堂上設金牀繡帳,旁列執事宮女十二人,皆典外內文書箋表之類。
王既升堂,乃召閤府大小文武官員參謁。謁罷,略諭數語,盡皆命退,獨召天文官,問之曰:「卿觀天象有何變異?」天文官對曰:「天象亦無大異,但臺輔星不明,邪氣矇蔽,主上有不測之災。」王曰:「此氣起於何時?」
對曰:「三月初三夜間已犯此氣,近日或明或暗,未嘗有定。疑下有伏屍鬼爲禍,故大王不得安也。」王曰:「何爲伏屍鬼?」對曰:「天上月孛、計都兩星爲災,此所謂伏屍也。今大王所犯,必有怨王者在暗中作魘魅之術,以亂氣相迷,使王精神日損。幸命中尚有吉耀相臨,可無妨也。」
至酉時,王復升輿入內,因想:「內外左右莫敢作怨,止有恆山夫人素通妖術,未納莊後時恩愛無間,今把他冷落,或生怨望,暗中害我,亦未可知。須召他到來,以夫婦之情動之,自然改心救我。」躊躇已定。其夜病發如故,明日往召桐花。桐花謂婁妃曰:「大王召妾,未識何意?」妃曰:「妹多才智,妹去我亦放心,宜即速往。」桐花至新府,王正高臥,莊後侍坐牀前。桐花入,與後見過,便揭帳一看,見王形容憔悴,不覺淚下。王攜其手,謂之曰:「卿來,婁妃知否?」桐花曰:「是妃命我來,未識大王何以消瘦至此?」王曰:「我病無他,據覘象者言,有人怨我,暗裏行魘魅之術,使病日增。至昏迷時,有黃巾人等前來相逼。卿素有靈術,欲卿作法驅之,以解吾厄。不然,恐成長別也。」桐花曰:「妾等全靠大王一人,苟急難有救,雖粉骨碎身,亦所不辭,妾何敢違命?但恐非妾之術所能制耳。」說罷,淚如雨下。高王見其意誠,亦泣,因言:「前日道人救解,要我貼肉衣服三件,用爲法物,方得痛止。」桐花問:「道人何在?」王曰:「已去。」桐花道:「大王莫非被他誤了?既已解救,何又病根纏綿?且要王衣服,大有可疑。」
王曰:「衣服已經交還,現在封固匣中,戒勿妄動,動則病發。」桐花曰:「既如此說,匣既未開,爲何病發?妾意道人決非好人,必有欲害王者使來盜王衣服,以爲魘魅之計。」王悟,遂命取匣開之,果破衣數件,並非王服。
王與後皆大驚。王謂桐花曰:「非卿多智,不能破其奸也。爲之奈何?」桐花曰:「妾請試之。」遂入密室,仗劍唸咒,取淨水一杯,埋於寢門之前。
是夜,王方昏迷,逾時即醒,謂桐花曰:「頃睡去,見寢門前成一大河,無數黃巾隔河而望,不能過來,因此遂醒。此皆卿之功也。」
且說潘有璋在京日夜作法,不見高王魂魄攝到,乃召神使問之。神使道:「高王牀前有九真宮遊擊二將軍,奉九真之命,差來衛護,不容近前。又有一婦人在彼作法,寢宮前有大河阻路,因此不能攝其魂魄。」於是有璋復加祕咒,禁絕牀前二曜,使不得救護。又書符數道,焚化爐中,使黃巾力士前無阻路。吩咐道:「刻期已到,速將生魂拘至,不得有違。」力士奉命而去。
果然妖術利害,高王那夜血湧如泉,昏迷欲死。後及桐花守至半夜,漸漸氣息將絕,驚惶無計,相對泣下。忙召世子進來,世子見王危急,悲痛欲絕,只得跪在庭前,對天禱告。時三月十五子時也。良久,口中漸有氣出,血亦止,兩眼微開微閉,漸能言語,見世子在前,謂曰:「我幾不返人世矣。頃我冥目昏沉之際,見黃巾復來,各仗一劍飛渡大河。牀前向有二將擋住,至此不見,遂被黃巾相逼,不得自主,只得隨之而去。其行如飛,我亦自料必死。行至半途,忽有一隊人從到來,馬上坐一貴人,冠服儼如王者,當前喝住,趕散黃巾。牽過一騎,教我乘坐,送我歸來,言:「我是晉王,廟在城西,聞王有難,特來救護。明日有人在我西廊下,其事便見分曉。自後黃巾不敢來擾矣。』行至寢宮門口,把我一推,我便醒轉。明日,你早去廟中行香,即帶子如同往,細加察訪。」衆皆大喜。又謂世子道:「汝母處可令知之,以安其心。」世子道:「兒見父王危急已遣人去報。今幸得安,又遣人去矣。」時婁妃在北府,初聞王信,與衆夫人相對哭泣,及後使至,言王可保無事,心下稍安。
世子坐至天明,召子如至,訴以王言,便同乘馬到廟,只帶親隨數人。
道士接進,先向殿上焚香,參謁神像,世子跪下禱謝。拜畢起身,道士進茶,便同子如步入西廊。只見一人急急走避,子如視其人頗覺面善,忽然想着:「乃是斛斯椿家人張苟兒,爲何在此?必有緣故。」即喚衆人拿住,將他帶到府中。世子不解,子如曰:「少頃便知。」遂同往子如府中密室坐定。帶進鞫問道:「你姓甚名誰,來此何干?」那人道:「小人石方,到此買馬。因有同伴二人住在廟中,故到廟相尋。」子如道:「你認得我麼?」對曰:「不認得。」子如笑道:「你不識我,我卻識你。你是斛斯椿家人張苟兒,何得瞞我。」那人聽了失色,叩頭道:「小人實是斛斯家人,因奉主命到此,下書於東陘關張信甫。」子如道:「皆是謊語。你是侍中親信家人,差你到此,必有別故。快快招出,免你一死。」世子喝令左右:「拔刀侍候,倘有支吾,即行斬首!」苟兒堅口不承。子如吩咐鎖禁,遣人到廟,押同廟主,拿他伴當二人。未幾拿到。不令與苟兒相見,在內廳排列刀斧,將他綁縛跪下,喝道:「你們是斛斯椿家人,你主人情事張苟兒已經招承。你二人也細細供來,倘有一言不符,立時死在刀下。」那二人嚇得面如土色,算來苟兒已供,難以抵賴,遂將斛斯椿留道人在家魘魅高王情事一一供出。然後帶上苟兒問曰:「你家主暗行魘魅之術,欲害高王,我已盡知。你還敢隱否?」
喝叫:「用刑!」苟兒見事已敗露,受刑無益,只得吐實。世子問:「妖道何名?」苟兒說:「一名黃平信,一名潘有璋,一即來盜衣服之李虛無也。」
又問:「所行何法?」苟兒曰:「聞說是伏屍之法,將王衣服穿在草人身上,埋壓地下,雲在三月十五子時王必命絕,故差小人來此打聽。此皆主人之命,事不由己,伏乞饒死。」世子聽罷,大怒道:「含沙射影,小人伎倆!堂堂天朝而暗行毒害,寧不愧死!」子如曰:「若非大王有福,險遭毒手。」遂命將三人監下。世子急歸新府,走進寢門,遇見桐花問:「王安否?」桐花曰:「大安。」遂同至帳前見王。遂將到廟拿獲苟兒、審出朝廷暗行魘魅情事一一告知。王歎曰:「我何負朝廷,而必置我於死地?我今不得不自爲計矣。」吩咐將苟兒等好行監守,勿令其死,以爲異日對證。世子出,門吏進報恆州術士高榮祖、山東術士李業興至。蓋王病重時召來禳解者也。世子見之,細述其故。二人曰:「此二妖道,吾等皆識之。平信法力有限;有璋善持符咒伏屍之術,實足害人性命。今幸法已破,除卻此術,餘法皆可禳解,不足慮也。」世子大喜,啓知高王,將二人留住府中。王自此氣體平復,精神漸強,事無大小皆專行之,不復稟命於帝矣。但未識平信、有璋在斛斯椿家再行何術,且聽下卷分解。
第三十卷 宇文定計敵高王 侯莫變心害賀拔
話說斛斯椿自行魘魅之後,屢遣人到幷州打聽高王消息,聞王有病不能出理軍政,深信法術有靈,暗暗奏帝,不勝欣喜。道士有璋尤日夕作法,攝其三魂六魄,等待三月十五功滿,高王一定身亡。那知時刻已到,杳無動靜,有璋惶急,謂椿曰:「此人福命非常,暗中已得救護,事不濟矣。」椿大驚失色曰:「此人不死,吾輩終無葬身之地。爲之奈何?」次日,帝召問,椿以實奏。帝不悅曰:「爲之無益,徒成畫餅。倘爲所知,益增仇恨矣。」椿曰:「此事甚祕,歡何從知?但其耳目甚廣,恐在京勳貴有泄漏者。」帝曰:「司空高乾前與朕立盟不負,今復貳心於歡,泄漏機密。歡奏之爲侍中,朕不許。又求爲徐州刺史,其意叵測。朕欲誅之何如?」椿曰:「乾與歡乃同起事之人,往來常密,其泄漏朝廷機密無疑。今亦發其私盟事,告之於歡,則歡亦必疑有貳心,乾乃可誅矣。」帝從其計,乃下詔於歡曰:「高乾嘗與朕盟,數言王短。今在王前,復作何說?王可直奏,以執離間之口。」高王見詔,以乾與帝盟,亦惡之。即取乾前後數啓,遣使封上。帝乃召乾至殿,對歡使責之。乾曰:「陛下自立異圖,乃謂臣爲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辭乎?」
遂賜死。帝又密敕東徐州刺史潘紹業殺其弟敖曹。敖曹聞其兄死,知禍必及己,先伏壯士於路,執紹業,得敕書於袍領,遂將十餘騎奔晉陽。王聞乾死,深悔負之,見敖曹,抱其首哭曰:「天子枉殺司空,令我心惻。」悲不自勝。
敖曹兄仲密爲光州刺史。帝敕青州刺史斷其歸路,仲密亦間行奔晉陽。王皆任之爲將。王病癒,猶未至北府與婁妃相見。一日,桐花先歸,妃見之,問王起居。桐花曰:「大王容顏如舊,當即來也。」俄而王至,執妃手,深謝不安。衆夫人及兒女皆來拜賀。王曰:「幸邀天佑,復得與卿等相見。然天下事尚未可知,我斷不學爾朱天寶,受其屠割也。」妃曰:「天下諒無他變,王靜守幷州,且圖安樂可耳。」是夜,王宿婁妃宮,私語妃曰:「吾納孝莊後,諒卿已知,卿度量寬宏,定不怨我。但彼此各不相見,究非常理。今後懷孕將產,如得生男,欲屈卿往賀,彼此便可會面,未識卿意允否?」妃曰:「木已成舟,見之何害?臨期妾自來賀也。」王大喜,作揖謝之。隔數日,後果生子,名浟,字子深,王第五子也。三朝,婁妃備禮往賀,與孝莊後相見,平敘賓主之禮而還。自此兩府往來無間。今且按下慢表。
且說關西賀拔嶽受帝密詔,共圖晉陽,然懼高王之強,懷疑不安,乃與宇文泰議之。泰曰:「近聞高王有病,不能理政,未識信否。公當通使晉陽,一探消息,審其強弱何如,然後可以爲計。」嶽乃遣行臺郎馮景詣幷州。王聞嶽使至大喜,曰:「賀拔公詎憶我耶?」乃即召景入見。景至殿下再拜,呈上嶽書。王覽畢,召上賜坐,謂之曰:「孤蒙行臺不棄,煩卿至此。但破胡出鎮荊州,何無一使相通?行臺處曾有使至乎?」景曰:「無之。」遂命設宴外庭。宴罷,送歸驛舍安歇。三日後,景辭歸。王復召至殿上,與景歃血,約嶽爲兄弟。景歸,言歡禮意慇懃,欲申盟好,相期行臺甚厚,究未識其真假。宇文泰曰:「歡奸詐有餘,未可遽信。」泰請自往觀之。嶽曰:「左丞去可得其真心,但使者亟往,恐動其疑,奈何?」泰曰:「歡納爾朱後爲妾,近聞生子,內外百官皆賀。今備禮儀數事,託言往賀,彼不疑矣。」嶽曰:「善。」乃以泰充賀使而遣之。泰至晉陽,投館驛安歇。明日,叩轅求見,將賀啓禮儀先行呈進。王接啓,知來使是宇文泰,即傳進見。泰至階下再拜,王見其相貌非常,眼光如曙,召上問曰:「君即宇文黑獺耶?雖未謀面,聞名久矣。」命坐,賜茶。泰曰:「前使回,賀拔行臺知王有添子之喜,遣泰前來拜賀。薄具土宜,乞王賜納。」王曰:「此何足賀,勞卿跋涉,足感行臺之念,我不忘耳。」遂命設宴堂上,親自陪飲。暗忖:「黑獺形貌決非凡物,不若留之晉陽,庶免後患。」酒半酣,謂之曰:「卿北人也,宗族墳墓皆在於此,卿事賀拔公,何不事我?卿能屈志於此,定以高官相授。」
泰下席再拜曰:「大王重念小臣,曷敢違命。但臣奉行臺之命而來,若貪富貴留此不返,則失事人之道。臣失事人之道,王亦何取於臣?願還關西,覆命後來事大王,俾臣去就有禮。」王見其言直,遂許之。宴罷,泰拜退,不回館驛,帶了從人,飛馬出城逃去。王次日復欲執而留之,報言已去。差輕騎往追,泰已逃進關中。不及而返,王深悔之。泰回長安,覆命賀拔嶽曰:「高歡狀貌舉止,決不終守臣節,其所以未篡者,正憚公家兄弟耳。侯莫陳悅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潛爲之備,圖之不難。今費也頭控弦之騎不下一萬,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有勝兵三千餘人,靈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等各擁部衆,未有所屬。公若移軍近隴,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懷之以惠,可收其士馬,以資吾軍。西輯氐羌,北撫沙塞,還軍長安,匡輔魏室,此桓、文之功也。」嶽聞其言大悅,復遣泰詣洛陽見帝,密陳其狀。帝大悅,加泰武衛將軍,使回報嶽,許以便宜行事。八月,帝以嶽爲都督雍、華等二十州諸軍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之血,遣使者齎以賜之。嶽受詔,遂引兵西屯平涼,以牧馬爲名。斛拔彌俄突、紇豆陵伊利以及費也頭、万俟受洛乾、鐵勒、斛律沙門等,皆附於嶽。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會平涼,受嶽節度。唯靈州曹泥素附晉陽,不從嶽命。嶽自是威名大振,兵勢日強。又以夏州爲邊要重地,必得良刺史以鎮之。非其人不可任,衆皆舉泰。嶽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離也。」沉吟累日,無一能勝此任者,不得已,卒表用之。
且說高王聞嶽屯兵平涼,招撫邊郡諸部落,乃使長史侯景往招紇豆陵伊利,使歸順晉陽。伊利新受關西之命,不從。景還報,王大怒,乃引兵三萬,親率諸將襲之。伊利拒戰於河西,大敗。生擒伊利以歸,遂遷其部落於河東。
帝聞,讓之曰:「伊利不侵不叛,爲國純臣,詎有一介行人先請之乎?」王奏曰:「伊利外順天朝,內實包藏禍心。及今不除,必爲後患,臣所以不待上告而伐之也。專命之罪,臣何敢辭?」又欲探帝旨意,託言天下已定,表辭王爵,解軍權。帝亦知其詐,不允所請,下詔慰諭。又請所封食邑十萬戶分授諸將佐,以酬建義討賊之勳。帝乃從之,減其國邑十萬戶。
再說賀拔嶽聞知伊利被擒大怒,謂諸將曰:「伊利新降於我,歡竟滅之,是使我不得有歸附之徒也。今曹泥附彼,我亦起兵滅之,以報伊利之役何如?」衆不欲行。乃使都督趙貴往夏州,與宇文泰謀之。泰曰:「曹泥孤城阻遠,未足爲憂。侯莫陳悅貪而無信,宜先圖之。」貴歸,以泰之言告嶽。
嶽曰:「陳悅新受帝旨,許我同心爲國,豈有他意?若不滅曹泥,是使人皆懼歡而不畏我,何以威衆?」遂起師,召悅會於高平,共討曹泥。
先是高王患賀拔嶽、侯莫陳悅之強,右丞翟嵩曰:「嵩乞憑三寸之舌間之,使其自相屠滅。」王大喜,遣其潛入關西。嵩至渭州,假作江湖相士,賂門者求見陳悅。悅見嵩一表非俗,應答如流,深敬異之,遂留府內,與之日夕談論,甚相得。因問嵩遊歷四方,所識貴人有幾,而極貴者爲誰。嵩曰:「吾相人多矣,莫如高晉陽是一代偉人,非目前王侯輩所及。且相不徒在形貌間也,其人深沉有度,求賢若渴,有功必賞,故能糾合智勇,芟除寇亂。以爾朱百萬之衆取之如拉朽,所謂『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此其人也。」
悅聞心動,因曰:「吾欲結好高王久矣,慮其不信我也。」嵩曰:「將軍果有意結好,吾爲將軍先容何如?」悅曰:「君與高王有舊乎?」嵩曰:「不惟有舊,吾實王之右丞翟嵩也。王慕公英名,故特遣我到此密訂盟好。」悅大驚,起身致敬曰:「不識右丞光降,連日多罪。如高王果有念我之心,敢不執鞭以從?」嵩又言高王許多好處,悅求附恐後。一日,忽報長安有文書至。悅視之,乃召其會兵高平,進討靈州,暗想:「吾欲附歡,而討其所附不可。然違嶽命,則先觸惡於嶽,又不可。」因與嵩商之。嵩問悅曰:「制人之與受制於人孰善?」悅曰:「制人善。」又曰:「獨據一方與分據一方孰善?」悅曰:「獨據善。」嵩曰:「然則公可以無疑矣。爲公之計,公承嶽召,即引兵赴之,使嶽不疑。然後乘其間而圖之,誅其帥,撫其衆,內據關中之固,外得晉陽之助,稱雄一時,天下畏服,何至鰓鰓然受制於嶽哉?」
悅曰:「公言誠是,吾計決矣。」乃引兵三萬進與嶽會。嶽不知其有異,聞其至大喜,坦懷待之,數與宴語。長史雷紹諫嶽曰:「悅意叵測,宜謹防之。」
嶽不以爲然,使悅將兵居前。行至河曲,悅誘嶽入營商論軍事。坐未久,悅陽稱腹痛而起,其婿元洪景猝起不意,拔刀斬嶽。嶽左右惶愕,皆散走。悅遣人諭之曰:「我別受旨,止取一人,諸君勿怖。」衆疑出自帝意,皆不敢動。而悅既斬嶽,以爲大事已定,不即撫納其衆。一面遣嵩歸報高王,一面引軍入隴,屯兵水洛城。於是嶽衆散還平涼。嶽將趙貴詣悅請嶽屍,悅許之,貴乃葬之高岡。嶽死時年二十八。悅軍中皆相賀,行臺郎中薛憕私謂所親曰:「主帥才略素寡,輒害良將,吾屬今爲人虜矣,何賀之有?」
當是時嶽衆未有所屬,諸將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長,推使總諸軍事。洛素無威略,不能齊衆,乃自請避位,另推賢者爲主。趙貴曰:「宇文夏州英略冠世,遠近歸心,賞罰嚴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濟矣。」諸將或欲南召賀拔勝,或欲東告魏朝,猶豫未決。都督杜朔周曰:「遠水不能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無能濟者。趙將軍議是也。吾請輕騎告哀,且迎之來。」衆乃從之。朔周馳至夏州,以嶽死告泰,泰對衆大慟曰:「此必晉陽有使,與悅通謀,以害元帥。若不殺悅報仇,非丈夫也。」朔周請其速行,泰乃與將佐賓客共議去留。前太中大夫韓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侯莫陳悅井底蛙耳,使君往,必擒之。」衆以爲悅在水洛,去平涼不遠,倘若已有賀拔之衆,圖之實難,願且留以觀變。泰曰:「悅既害元帥,自應乘勢直據平涼,而退屯水洛,吾知其無能爲也。夫難得易失者時也,若不早赴,衆心將離。」時有都督彌姐元進陰謀應悅,泰知其謀,與帳下親將蔡祐謀執之。祐曰:「彌姐元進會當反噬,不如殺之。」泰乃陽召彌姐元進及諸將入計事,坐定,泰曰:「隴賊逆亂,害我元帥,當與諸人戮力討之。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言未畢,祐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謂諸將曰:「朝謀夕異,何以爲人?今日必斷奸人首!」舉坐皆叩頭曰:「願有所擇。」祐乃叱彌姐元進下,斬之,並誅其黨。因與諸將同盟討悅。泰謂祐曰:「吾今以爾爲子,爾其以我爲父乎?」祐字承先,高平人,勇冠三軍,素有膽略,助泰成事者也。泰發夏州,令杜朔周引兵一千,先據彈箏峽。時民間惶懼,逃散者多,軍士爭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弔民,奈何助賊爲虐?」約束軍士,秋毫無犯。於是遠近悅附,兵行無阻。但未識泰到平涼,若何進討陳悅,且聽下卷再說。
第三十一卷 黑獺興師滅陳悅 六渾演武服婁昭
話說高王聞賀拔嶽死,軍中無主,以爲得計,便遣長史侯景領輕騎五百,前往平涼撫其餘衆,不許遲誤。景受命,星夜趕行。行至安定郡,正與宇文軍相遇。泰方午食,聞士卒報道:「高王長史侯景引兵往平涼招撫。」泰食不及畢,吐哺上馬,出與景會,厲聲謂曰:「賀拔公雖死,宇文泰尚在,君來何爲?」景聞言失色,徐對曰:「我猶箭耳,唯人所射。」遂不敢前,引軍而還。泰見景退,急往平涼進發。至則易素服,拜岳靈前,放聲大哭,淚流滿面。三軍之士無不悲哀。乃進諸將而謂之曰:「陳悅敢害元帥者,晉陽實使之。諸君既推我爲主,須用我命。一大仇宜報,一王命宜遵。不滅陳悅,無以伸主帥之恨;不拒晉陽,無以恤國家之難。諸將有不附國而附歡者,聽使去。毋得心懷疑貳,以乾大戮。」諸將皆拜伏曰:「唯將軍命。」泰於是權攝軍事,號令嚴肅,衆心始有所屬。朔週迴軍見泰,泰知其嚴諭軍士,不許掠民,大喜,握手勞之。朔周本姓赫連,因令復其舊姓,命之曰達。侯景回報高王,王復使景與代郡張華原、太安王基往平涼勞泰。泰不受,欲劫留之,謂三人曰:「留則共享富貴,不留命盡今日。」華原曰:「明公欲脅使者以死亡,此非華原等所懼也。」泰乃遣之。三人還,言於歡曰:「黑獺雄傑,異日必爲王患。請及其未定舉兵滅之,庶無西顧之憂。」歡曰:「卿不見賀拔、侯莫乎?吾當以計拱手取之。」時孝武帝聞嶽死,大驚,謂斛斯椿曰:「嶽忠心爲國,朕方倚以敵歡,今爲賊臣所害,朕失一助矣。」椿曰:「嶽死軍無主,悉召其兵將入京,以爲禁衛,亦足壯吾國威。侯莫陳悅亦召赴洛,以彌後患。」帝從之,乃遣武衛將軍元毗,慰勞嶽軍及侯莫陳悅之衆,並召還京。毗至平涼,泰率諸將來見。毗宣帝旨,泰曰:「吾等得爲天子禁旅,甚善。但陳悅既附於歡,害我元帥,恐其不受帝命。公且留此,遣使以帝命召之,看其去留若何。」毗從之,以詔往,悅果不應召,泰謂毗曰:「悅不奉詔,恃有歡也。吾軍若去,關西非國有矣。此不可以不慮。」毗深然之。
泰乃因毗歸,附表以聞。其略雲:臣嶽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權掌軍事,奉詔召嶽軍入京。今高歡之衆已至河東,侯莫陳悅猶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顧戀鄉邑,若逼令赴闕,悅躡其後,歡邀其前,恐敗國殄民,所損更甚。乞少賜停緩,徐事誘導,漸就東引,庶幾免禍於目前,而得圖報於異日。
帝覽表從之,即以泰爲大都督,統領賀拔之軍。
先是賀拔嶽以東雍州刺史李虎爲左廂。大都督嶽死,虎奔荊州,說賀拔勝,使收嶽衆,勝不從。後聞宇文泰代嶽統衆,乃自荊州還赴之。至閿鄉爲人所獲,送洛陽。帝方謀取關中,得虎甚喜,拜衛將軍,厚賜之,使就泰。
遂與泰共謀討悅。泰方起兵,先以書責悅曰:賀拔公有大功於朝廷,身受一方之寄。君名微行薄,賀拔公薦君爲隴右行臺,恩至渥矣。
又高氏專權,君與賀拔公同受密旨,屢結盟約,而君黨附國賊,共危宗廟。口血未乾,匕首已發。負恩反噬,人人切齒。今吾與君皆受詔還闕,今日進退惟君是視。君若下隴東邁,吾亦自北道同歸。若首鼠兩端,吾則整率三軍,指日相見。
時有原州刺史史歸素爲嶽所親任,河曲之變反爲悅守。悅遣其黨王伯和、成次安引兵二千助之,鎮守原州。泰惡之,乃遣都督陳崇帥輕騎襲之。崇乘夜將十騎直抵城下,伏餘衆近路,約曰:「俟吾進城則鼓譟以前。」歸見騎少,全不爲備。崇即入據城門。會高平令李賢及弟遠、穆在城中爲內應,於是中外鼓譟,伏兵悉起。史歸敗走,擒之。並執次安、伯和二將。解至平涼。
泰遂令崇行州事。泰至原州,衆軍畢集。悅聞之大懼,問計於衆將。南秦州刺史李弼謂悅曰:「賀拔公無罪而公害之,又不撫納其衆。今宇文夏州率師以來,聲言爲主報仇,人懷怒心,其勢不可敵也。爲公計,宜解兵謝之,以求其退。不然必及於禍。」悅不從。是時泰引兵上隴,軍令嚴明,秋毫無犯,百姓大悅,歸附益衆。軍出木狹關,雪深數尺,衆將欲止。泰曰:「兵乘雪進,此正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舉可滅之時也,奈何失此機會?」於是倍道兼行。悅聞之,退保略陽,留萬人守水洛。及泰至,其兵即降。泰據水洛,遣輕騎數百趨略陽。悅又退保上邽,召李弼拒泰。弼知悅必敗,陰使人詣泰,請爲內應,泰大喜。悅方恐孤城難守,走保山險。弼誑其下曰:「侯莫陳公欲還秦州,汝輩何不束裝?」弼妻,悅之姨也,衆咸信之,爭取上邽。
弼先據城門以安集之,遂舉城降泰。泰即以弼爲原州刺史。其夜悅出軍將戰,軍自驚潰。又悅素猜忌,既敗,不聽左右近己,與其二弟及子,並謀殺嶽者七八人棄軍迸走。數日之間盤桓往來,不知所趨。左右勸向靈州曹泥,悅從之。自乘驢,令左右皆步從,欲自山中趨靈州。泰使其將賀拔穎追之。悅過山嶺,行六七里,望見追騎將近,遂縊死於荒郭。追兵至,斬其首以獻於泰。
泰入上邽,設嶽位,以悅首哭而祭之。三軍悲喜。引薛憕爲記室參軍,收悅府庫,財物山積。泰秋毫不取,皆以賞士卒。左右竊一銀甕以歸,泰知而罪之,取以剖賜將士,由是歸附者益堅。
時幽州刺史孫定兒黨於悅,有衆數萬,據州不下。泰遣都督劉亮襲之。
定兒以大軍去州尚遠,不爲備。亮先豎一纛於近城高嶺,自將二百騎馳入城。
定兒方置酒宴客,猝見亮至,衆皆駭愕,不知所爲。亮麾兵斬定兒,遙指城外纛,命二騎曰:「出召大軍。」城中皆懾服,不敢動。泰聞捷,即命亮行幽州事。先是故氐王楊紹先降於魏,至是逃歸武興,襲執涼州刺史李叔仁,夏稱王。於是氐、羌、吐谷渾所在蠭起。自南岐以至瓜膳,跨州據郡者不可勝數。泰乃令李弼鎮原州,拔也惡蠔鎮南泰州,可朱渾元還鎮渭州,趙貴行泰州事。徵取幽、涇、東秦、南岐四州之粟,以給軍。楊紹先懼,遂降於泰,送妻子爲質,邊土皆寧。高王聞泰已定秦隴,遣使甘言厚禮以結之。泰不受,封其書,使親將張軌獻於帝。斛斯椿問軌曰:「高歡逆謀,行路皆知。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賀拔軌曰:「宇文公文足經國,武能定亂,誠國家柱石之臣。」椿曰:「誠如君言,大可恃也。」帝使軌歸,命泰發二千騎鎮東雍州,其大軍稍引而東,助爲聲援。又加泰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行臺、略陽縣公,承製封拜。泰乃隨才器使,拜諸將爲諸州刺史,各守要地。有前岐州刺史盧待伯不受代,泰遣輕騎襲而擒之。
長史於謹言於泰曰:「明公據關中險固之地,將士驍勇,土地膏腴。今天子在洛,迫於羣兇。若陳明公之懇誠,算時事之利害,請都關右,挾天子以令諸侯,奉王命以討暴亂,此桓、文之業,千載一時也。」泰善之。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帝有妹平陽公主,年及笄,才貌兼美。帝敕選朝臣中有才望姿儀者,招爲駙馬。時侍中封隆之、僕射孫騰皆喪妻,爭欲尚主。帝問王思政二人誰可?思政曰:「若選駙馬,孫騰不如隆之。」帝曰:「二臣皆歡心腹,朕自有處。」乃召二臣宴於御園,令公主從樓上觀之。宴罷,二臣退。帝問公主曰:「二臣孰愈?」公主不答。再問,答曰:「封隆之可。」帝遂選隆之爲駙馬,擇日下降,騰怒隆之不讓己。謂斛斯椿曰:「隆之嘗私啓高王,言公在朝必構禍難。」椿聞大怒,即以奏帝,帝亦怒。隆之聞之懼,連夜逃歸晉陽。會騰帶仗入省,擅殺御史,懼罪亦逃。其時高王勳戚皆就外職,唯領軍婁昭在朝。昭見形勢孤立,亦辭疾歸。帝以斛斯椿兼領軍。由是圖歡之志益亟。
卻說昭歸晉陽,王問何以遽歸,昭以朝局有變,懼涉於禍,故以病辭。
王曰:「汝且安之。」當是時王正廣選美色,專圖佚樂,全不以國事爲意。
昭竊怪之。你道高王何以如此?先是王在東府,伺候於聽政堂者,宮女一百二十名,十二名一班,每日一換。不值班時仍歸於爾朱後宮。有宮女荀翠容,年十四,美而慧,爲諸侍女之首。王頗愛之。一日王體不適,宿於聽政之後院。半夜呼湯飲,諸侍女皆熟睡,唯翠容立於牀側,以湯進。王問:「餘人何在?」曰:「已睡。」王復寤。明日責諸侍女,而賜翠容黃金釧一副。侍女皆怨翠容,言與王有私。後聞之大怒,剪去其發,欲置之死。王命送之北府,後益怒。當夜王歸寢,後閉門不納。王怒後,遂歸北府,廣求天下女色,思有以勝後之美者。有青州刺史朱元貴獻一美人曰杜真娘,王納之。晉陽趙氏有二女皆美色,長名蘭嬈,次名蘭秀,王亦納之。又聞龍門薛修文有女瓊英,山東蘆氏有女鳳華,皆稱絕色,聘娶以歸。然色雖美,究不及後。嘗訪之陳山提,山提曰:「臣目中只有一女,名董仲容,潁川人。除東府美人外,罕有其匹。」王大喜,遂命山提往聘。以故婁昭聞之不悅,乃乘間諫王曰:「今君心有變,禍難方興,大王乃一代英雄,何不務遠圖而耽於聲色爲?」
王曰:「人生貴適志耳,外何求焉?」昭默然。王見其色不懌,笑曰:「子知吾姬妾之盛矣,盍亦觀吾宮室之美乎?」遂攜手同入宮來。
要知高王的府第,本晉陽白馬寺基,又除四面民宅,以擴其址,因此宮院深沉。婁妃居正府,府有殿九間,廊宇二十四間,寢宮五間,左右四軒。後有迎春閣,閣外即花園,閣左右宮娥房五十餘間,寢宮前有天街,街前寶廷堂是會親戚之所。左有雕樓七間,右有畫堂九間。樓左五十餘步即鎖雲軒,小爾朱夫人所居。堂右五十餘步即鳳儀院,乃達奚夫人所居,是王徵伊利時見其美而娶者。從柏林堂而入,又有偃月堂。堂後分二巷,巷內迴廊複道,皆衆夫人所居。王夫人居左巷之首,次則恆山夫人,次則嶽夫人之棲鸞院,再次乃韓夫人清凝閣也。每一處則隔一座花園。右巷居首則穆夫人,次則遊夫人之天香院。其餘別館不可勝計,皆新娶美人居之。庫藏倉厫一百餘所,府中宮娥六百餘人,珍寶羅綺皆如山積。婁昭隨了高王遊覽一遍。諸夫人有相見者,有不相見者。在在珠圍翠繞,奪目移情。至晚留宴於婁妃宮中,開懷暢飲,王不覺沉醉。昭辭歸,暗忖道:「有如此樂境,怪不得他專事遊樂了。」
時交五鼓,忽聞命召。來使雲:「大王已至西郊教場演兵,諸將皆集,特召領軍同去一觀。」昭大驚,忙乘馬趕去。只見旌旗密佈,兵馬雲屯。高王坐將臺,諸將侍立,如負嚴霜,屏息聽命。少頃,白旗一麾,諸將各施技勇。人如猛虎,馬如游龍。箭及二百步外,莫不中的。諸將演畢,三軍排開陣勢,如臨大敵,步伐進退不失尺寸。雖孫吳用兵,無以逾此,昭見之竦然。
少頃王回府,問昭曰:「吾久不視師矣。汝今觀之,比朝廷禁旅何如?」昭曰:「禁旅那得及此。」王曰:「不獨此軍然也,吾四境之兵無一不然。」
昭乃拜伏。王又曰:「吾豈與朝廷較強弱哉?吾之耽於娛樂者,欲使上不我忌,庶各相安於無事。奈何上之逼我太甚乎?」昭再拜,曰:「大王所爲,衆人固不識也。」看官,要曉得懷與安實敗名,高王是何等人而肯出此。即其兒女情長,莫非英雄作用。昭爲心腹之戚,故微露其意。但未識晉陽之用果能不動否,且聽下卷分解。
第三十二卷 魏孝武計滅晉陽 高渤海兵臨京洛
話說高王當日原非志在篡魏,即扶立孝武,大權在握亦不過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其心已足。斛斯椿心懷反覆,懼禍及己,日夕勸帝除之,遂成禍階。一日,椿語帝曰:「建州刺史韓賢、濟州刺史蔡俊皆歡黨羽,各據要害之地,宜先去之。」帝乃改置都督,革除建州刺史缺以去賢。又使御史舉俊罪,罷其職,以汝陽王叔昭代之。歡聞俊罷,上言:「蔡俊勳重,不可廢黜。若以汝陽有德,當受大藩,臣弟高琛猥任定州,妄叨祿位,宜以汝陽代之,使避賢路。」帝不聽。歡大怒,乃命俊據濟州,勿受朝命。又華山王鷙在徐州,歡令大都督邸珍奪其管鑰逐之。中外皆知歡必反矣。五月丙子,帝增置勳府將六百人,又增騎官將二百人。盡發河南諸州兵數十萬,悉赴京師,大閱於洛陽城外。南臨洛水,北際邙山,軍容甚盛。帝與斛斯椿戎服觀之。辛未戒嚴,雲欲伐梁。又慮歡覺其僞,賜歡密詔,言「宇文黑獺、賀拔破胡各據形勢之地,頗蓄異心,故假稱南伐,潛爲之備。王亦宜共形援」。歡得詔,大笑曰:「朝廷爲掩耳盜鈴之計,吾豈受其愚乎?」乃即上表,以爲「荊、雍既有逆謀,臣今潛勒兵馬三萬,自河東渡」。遣恆州刺史厙狄乾等將兵四萬,自來違津渡;領軍將軍婁昭等將兵五萬,以討荊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將山東兵七萬、突騎五萬,以討江左。皆勒所部,伏聽處分。帝出表示羣臣,皆曰:「歡兵一動,必直抵洛陽。其意叵測,宜急止之。」帝於是大懼。
且說高王自得詔後,以帝爲椿黨矇蔽,異日定有北伐之舉。不如先發制人,引兵入朝,除君側之惡,奉迎大駕,遷都鄴城,方可上下相安。籌畫已定,乃發精騎三千,鎮守建州。又發兵三千,去助蔡俊守濟。再遣婁昭引三萬人馬,鎮守河東一路,以防帝駕西行。又遣將把住白溝河,將一應地方糧儲皆運入鄴,不許載往京師。乃上表言:臣爲嬖佞所間,陛下一旦見疑。臣若敢負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動,佞臣一二人願斟量廢黜。
斛斯椿見歡表,陽請退位。帝不許,曰:「歡言何可信也。」乃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陽湖,汝陽王暹守石濟,又以儀同三司賈顯智爲濟州刺史。
顯智至濟,見城門緊閉,先使人到城下,高叫道:「朝廷有旨到來,速即開門。」俊使人城上答雲:「奉高王之命,不許開門納人,有甚聖旨便當曉諭。」使雲:「朝廷遣賈儀同來代行濟州事,如何違旨?」城上答道:「奉高王之命,不得受代。甚麼賈儀同,教他早早去罷。」使人回報顯智,顯智只得回京,以俊拒命奏帝。帝大怒,知由歡使,乃使舍人溫子升爲敕賜歡。
其略雲:
朕前持心血,遠示於王,深計彼此共相體恤,而不良之徒坐生間二。近者孫騰倉猝來北,聞者疑有異謀,故遣御史中尉綦母俊具申朕懷。今得王啓,言詞懇惻,反覆思之,猶有未解。
以朕眇身遇王,不勞尺刃,坐爲天子,所謂生我者父母,貴我者高王。今若無故背王,自相攻討,則使身及子孫,還如王誓。皇天后土,實聞此言。近慮宇文爲亂,賀拔應之,故戒嚴誓師,欲與王相爲聲援。宇文今日使者相望,觀其所爲,更無異跡。賀拔在南,開拓邊境,爲國立功,念無可責。王欲分討,何以爲辭?東南不賓,爲日已久,先朝以來,置之度外。今天下減半,不宜窮兵黷武。朕以闇昧,不知佞人爲誰?可具列姓名,令朕知之。頃高乾之死,豈獨朕意,王乃對其弟敖曹言朕枉殺之,人之耳目何可輕易?聞厙狄乾語王雲:本欲取懦弱者爲主,何事立此長君,使其不可駕馭。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廢之,更立餘者。如此議論,皆王間勳人言之,豈出佞人之口。去年封隆之叛,今年孫騰逃去,不罪不送,誰不怪王?王若事君盡誠,何不斬送二首,以伸國法?王雖啓雲西去,而四道俱進。或欲南渡洛陽,或欲東臨江左,言者猶應自怪,聞者寧能不疑?王若守誠不貳,晏然居北,在此雖有百萬之衆,終無相圖之意。王若舉旗南指,問鼎輕重,縱無匹馬隻輪,猶欲奮空拳而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無知,鹹謂實可。或爲他人所圖,則彰朕之惡,假使還爲王殺,幽辱齏粉,了無遺恨。何者?王之立朕以德建,以義舉,一朝背德害義,便是過有所歸。本望君臣一體,若合符契,不圖今日分疏至此。古人云:越人射我,笑而道之;我兄射我,泣而隨之。朕與王情如兄弟,所以投筆撫膺,不禁欷歔欲絕。
帝詔去後,歡不受命。京師糧粟不至,軍食無出。帝甚憂之,乃復降敕於歡。
其略雲:
王若壓伏人情,杜絕物議,惟有罷河東之兵,徹建興之戍,送相州之粟,追濟州之軍,使蔡俊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馬,守境息民,則讒人之口舌不行,宵小之交構不作。王可高枕太原,朕亦垂拱京洛矣。王若馬首向南,朕雖不武,爲宗廟社稷之計,不能束手受制。決在於王,非朕能定。其是非逆順,天下後世必有能辨之者。爲山止簣,相與惜之。
帝雖屢降明詔,歡不應如故。王思政言於帝曰:「觀高歡之意,非口舌所能喻,兵必南來。洛陽非用武之地,難與爭鋒,不如遷駕長安,以關中爲根本。
地險而勢阻,資糧富足,兵革有餘。況宇文泰乃心王室,智力又足敵歡,可恃以無恐。再整師旅,克復舊京,殮除凶逆。歡雖強,可坐而誅也。」帝雖然之,而猶戀舊都,懷疑不決。
時廣寧太守任祥在洛,帝厚撫之,命兼尚書左僕射,加開府儀同三司。
祥故歡黨,棄官走,渡河據郡待歡。帝乃敕文武官北來者任其去留,遂下制書,數歡咎惡。又遣使荊州,召賀拔勝赴行在所。勝接帝詔,問計於太保掾盧柔。柔曰:「高歡悖逆,公席捲赴都,與決勝負,死生以之,上策也。北阻魯陽,南並舊楚,東連兗、豫,西引關中,帶甲百萬,觀釁而動,中策也。舉三荊之地,庇身於梁,功名皆去,下策也。」勝笑而不應。一日,帝坐朝,黃門奏關西行臺宇文泰,遣帳下都督楊薦入朝,面陳忠悃。帝大喜,召薦殿下問之。薦曰:「泰本卷甲赴京,特以歡兵西指,深恐關中有失,故兵發中止。遣臣來者,恭請聖駕入關,以圖後舉。如合上旨,躬率將士出關候迎。」
帝曰:「行臺既忠於朝廷,朕亦何辭跋涉。」時平陽公主駙馬都尉宇文測在側,亦勸帝西幸。帝即命測與薦同往,謂之曰:「去語行臺,朕至長安,當以馮翊長宮主妻之。速遣騎士前來迎我。」測受命而出。於是中外鹹知帝將西去,王侯貴戚無不憂危。測至家,語平陽公主曰:「帝將西幸,命我先見宇文。此後未識有相見日否。」公主曰:「何不相攜同去,免使室家離散?」
測曰:「帝命嚴迫,何能同往?」夫婦相對泣下。只見階前走過一人,跪下道:「駙馬勿憂,倘有禍亂,小人情願保護公主西歸。」公主問測曰:「此人有何才乾,能保護吾家?」測曰:「此人姓張名吉,爲人忠直,勇敢當先。三年前曾犯死罪,吾救之,故願爲我僕。作事大有膽略。得其保護,公主可以無憂。」但恐家中人不服,因以親佩寶劍一口賜之,吩咐衆僕曰:「若遇危難,凡事皆由吉主。」吉同衆僕皆叩頭受命。遂別公主而去。
先是帝廣徵州郡兵,東郡太守裴俠帥所部詣洛陽。思政問之曰:「今權臣擅命,王室日卑,奈何?」俠曰:「聞天子爲西幸之謀,誠有之乎?」思政曰:「有之。君以爲可否?」俠曰:「未見其可也。宇文泰爲三軍所推,居河山百二之地。所謂已操戈矛,寧肯受人以柄。雖欲投之,恐無異避湯而入火也。」思政曰:「然則若何而可?」俠曰:「圖歡有立至之憂,西巡有將來之慮。且至關右,徐思其宜。」思政然之,乃進俠於帝,授左中郎將。
當是時歡雖四道進兵,大軍未發。乃召其弟高琛於定州,以長史崔暹佐之,鎮守幷州。親自勒兵南出,告其衆曰:「孤以爾朱擅命,建大義於海內,奉戴主上,誠貫幽明。橫爲斛斯椿讒構,以忠爲逆。今者南行,誅椿而已。明日五鼓,爾將士俱集轅門聽令。」當夜,入宮語婁妃曰:「孤將入除君側之惡,起行在即,來與卿別。」妃大驚曰:「大王身居王爵,兒受顯職,弟爲駙馬,女爲皇后,尊榮極矣,何復作此舉動?」蓋王作事深密,朝廷事婁妃全未知之,故不樂王行。王曰:「我能容人,人不容我。須得入朝整頓一番。」
妃曰:「帝與後若何處之?」王曰:「遷駕鄴城,仍扶爲帝。彼雖以爾朱比我,我決不學萬仁所爲。」妃恐有妨於後,終不懌。少頃,諸夫人聞王出兵,皆來拜送。王命宮內事悉聽妃主處分,又謂妃曰:「東府因他性剛,我不去辭別。五兒週歲,你須同諸夫人往賀,莫冷落他。」妃應諾。是夜,王宿營中,帶高澄同往。五更勒兵齊出,馬步一十三萬,將帥三千餘人。以敖曹爲先鋒,劉貴、封隆之爲左右翼,彭樂、竇泰輔之,高隆之押後。其餘能征慣戰之將,皆聚於中軍,臨時調用。軍聲所至,無不望風畏懼。
其時宇文測亦至長安,召泰迎駕。泰接旨後,便點上將王賢,領人馬一萬,據住華州,以防晉陽兵至。遣都督駱超引兵一千,直抵洛陽接駕。又遣楊薦同了宇文測引兵一千,前出潼關,沿途候接。自領大軍屯於弘農,以爲聲援。乃歷數高歡之罪,移檄四方。其略曰:高歡出自輿皁,罕聞禮義。一介鷹犬,效力戎行。靦冒恩私,遂階榮寵。不能竭誠盡節,專挾奸回,乃勸爾朱榮行滋篡逆。及榮以專政伏誅,世隆以兇黨外叛,歡乘其間,暫立建明,以慰天下,亦可勳垂不朽。孰意假推普泰,欲竊威權,稱兵河北。以討爾朱爲名,黜陟自由,跡同謀逆。幸而人望未改,天命有歸,魏祚方隆,羣情翼戴。歡因阻兵安忍,鎮守邊隅。然廣佈腹心,跨州連郡,禁闥侍從,悉伊親黨。而舊將名賢,正臣直士,橫生瘡痏,動掛網羅。故武衛將軍伊琳、直閣將軍鮮於康仁,忠良素着,天子爪牙,歡皆收而戮之,曾無聞奏。孫騰、任祥,歡之心膂,並使入居樞近,知歡逆謀將發,相繼逃歸。歡益加重待,亦無陳白。故關西大都督賀拔嶽,勳德隆重,興亡攸寄,歡忌其功,乃與候莫陳悅等私相圖害,以致大軍星隕。
幕府受律專征,便即討戮。歡知逆狀已露,懼罪見責,遂遣蔡俊拒代,竇泰佐之。又使侯景等阻絕糧粟,以弱王室。惡難屈指,罪等滔天。其州鎮郡縣,率土黎民,或爲鄉邑冠冕,或爲勳戚世裔,並宜同心翼戴,共效勤王之舉,毋貽從逆之誅。封賞之科,已有別格。檄到須知。
高王見檄大笑道:「彼欲以言語聳動天下乎?此何足爲吾害?」乃令軍士倍道進發,限在七月十三俱集黃河渡口,以便進取,毋失時刻。正是:喑嗚山嶽盡崩頹,叱吒風雲皆變色。
聞者寒心,見者喪膽。但未識朝廷若何相拒,且聽後文再說。
第三十三卷 逼京洛六渾逐主 奔長安黑獺迎君
話說孝武帝聞歡引兵向闕,親勒十萬人馬,帶領文官武將屯於河橋。以斛斯椿爲前驅,屯於邙山之北。椿言於帝曰:「臣聞高歡之兵三日夜行一千餘里,人馬必乏。椿請率精兵一萬渡河擊之,掩其勞敝,可以得志。」帝然其計。黃門侍郎楊寬與椿不睦,說帝曰:「高歡恃其兵強,遂至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於椿,恐生他變。椿若渡河,萬一有功,是滅一高歡,生一高歡矣。」帝遂敕椿停行。椿歎曰:「今熒惑入南鬥,上信左右間構之言,不用吾計,豈天道乎?」蓋《五行志》雲:「熒惑入鬥,天子不安其位。」
又俗謠雲:「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故椿言及此。其時宇文泰聞之,亦謂左右曰:「高歡兵行太速,此兵家所忌。當乘便擊之,方可取勝。而主上以萬乘之重,不能渡河決戰,方緣津據守。且長河萬里,捍禦爲難。若一處得渡,側大事去矣。」無如孝武當日,專以拒守爲計,乃使斛斯椿、潁川王斌之共領一萬人馬,鎮守虎牢;長孫子彥領兵一萬,鎮陝;賈顯智、斛斯元壽引兵一萬,鎮滑臺;汝陽王元暹領兵一萬,鎮石濟。高王兵過常山,知四萬,鎮滑臺;汝陽王元暹領兵一萬,鎮石濟。高王兵過常山,知四面城池皆有兵守,遣上將韓賢以五千騎攻石濟,竇泰引兵五千攻滑臺,而自率所部直前。那滑臺守將賈顯智本系高王舊人,素有歸降之意,聞泰至,謂元壽曰:「竇泰勇將也,不可與戰。」元壽信之,遂閉城不出。顯智陰遣人納降於泰,許爲內應。有軍師元玄覺其意,乃私言於元壽曰:「賈將軍恐有他圖,宜備之。」元壽乃使元玄見帝,請益兵。帝遣大都督侯幾紹引兵赴之。竇泰知有兵來,引軍直抵城下,幾紹出戰,顯智繼之,元壽守城。戰方合,顯智在後呼曰:「軍敗矣。」遂退走,前軍亦亂。幾紹不能禁止,被泰掩殺過來一戟刺死。元壽聞之,驚得魂不附體,棄城而走。顯智遂接泰軍入城,報知高王,高王大喜。時有北中郎將田怡亦遣使約降於歡,願爲內應,請速進兵。事露被誅。帝見人心內變,於是益懼。歡至野王城,離河十里停車不進,遣使奏帝,自明非有叛志,特欲面申誠款,以明心跡,乞上勿疑。帝不答。潁川王斌之與斛斯椿爭權不合,棄椿還,言於帝雲:「滑臺、石濟皆不守,歡軍已至。」帝大懼。丁未,遣使召椿還。遂帥南陽王寶炬、清河王亶、廣陽王湛以五千騎宿於瀍西。沙門惠臻負玉璽,持千牛刀以從。衆知帝將西出,其夜逃亡者過半。亶、湛二王亦逃歸。帝遣人至宮中單迎公主數人,倉皇就道,從者絕少。武衛將軍獨孤信單騎追帝。帝見之,歎曰:「將軍辭父母、捐妻子而來,方知世亂出忠臣,非虛言也。」
高王行至河津,知帝已西去,遂吩咐段韶飛馬過河,安撫大小三軍,各守營寨。大軍忙即渡河,河橋軍士未逃者皆迎拜馬首。是夜,王宿河橋寨中,見一應表奏文書皆堆積案上,燈下翻閱,見有度支尚書楊機奏雲:「高歡久失臣節,必無善意。宇文泰兵馬精強,潼關險阻,不若西幸爲上。」不勝大怒。時高隆之素與吏部尚書崔孝芬、駙馬都尉鄭嚴祖有怨,欲乘間害之,入帳見高王倚牀默坐,面有怒色,乃曰:「今天子西幸,實非本意,皆出數賊臣之謀。」王曰:「果如卿言。尚書楊機素號老臣,朝堂宿望,我甚重之。
乃閱其表,暴我過惡,勸帝西出,豈不可恨。」隆之曰:「不獨楊機然也,即吏部崔孝芬、駙馬鄭嚴祖亦每於帝前舉大王之過,起西幸之謀,皆罪不容誅者。」王曰:「俟至京當盡誅之。」次日,王入洛陽,朝官跪道相接,百姓皆執香以迎。以永寧寺壯麗,作行署居之。乃遣領軍段韶等率輕騎追帝,請駕東還。命世子高澄入宮見後。後見澄大慟,欲見王。澄曰:「父王有命,將親自西迎帝歸。帝歸後,方來相見。」後益悲,澄以好言慰之而出。八月甲寅,高王於永寧寺正殿召集文武百官,責之曰:「爲臣奉主,職在匡救危亂。若既不能諫爭於平日,又不能隨扈於臨時,緩則耽寵爭榮,急則倉皇逃竄,臣節安在?」衆莫能對。尚書左僕射辛雄曰:「主上與近習圖事,雄等不得與聞。若即追隨,恐跡同逆黨;留待大王,又以不從見責。雄等進退無所逃罪。」王曰:「卿等備位大臣,當以身報國。羣佞用事,卿等並無一言諫爭,使國家之事一至於此,罪欲何歸?」乃收雄及儀同三司叱列延慶、吏部崔孝芬、尚書劉廞、楊機、常侍元士弼,皆殺之。命執駙馬鄭嚴祖,數日前全家已逃。乃下令,朝臣西去者,不論王侯貴戚,悉收其家屬拘於瑤光佛寺,還者放免。若有勸得帝回者,重加官爵,授以不次之賞。唯斛斯椿妻黃氏、幼子斛斯演,發下天牢收禁。一日,拿到嵩山妖道潘有璋、黃平信、李虛無,王親自嚴訊,審出實情,遂往斛斯椿宅搜取魘魅等物。直至深密之處名偃月堂,供奉九天使者,旁列黃巾數十,皆如病時所睹。問有璋伏屍埋於何處,有璋指出地方,遂令掘起。見有一三四歲小兒,身首異處。一草人穿王衣服,一百二十支節,皆用麻繩綁縛。身邊有劍一口,劍鋒上皆有血腥。
王見之大怒,命即焚之。術士李業興曰:「不可造次,須將草人支節逐一解散,焚之方妥。小兒屍必用棺木成殮,安葬入土,冤魂方解。」王命如言以行。有璋三人凌遲處死。監中弔出斛斯演一併斬首,妻囚子戮,皆椿自取之也。
且說孝武西行,事起倉卒,芻糧未備。又長孫子彥不能守陝,棄城而走,高兵日逼,勢甚危急。於是星夜往龍門進發,糗漿乏絕,三二日間從官唯飲澗水。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麥飯壺漿獻帝。帝悅,許復一村十年。至稠桑,潼關大都督毛鴻賓迎獻酒食,從官始解飢渴。俄而斛斯椿至,稍有糧食,用以濟軍。然不見宇文泰來接,心甚疑懼。循河西行,人煙蕭索,絕非東洛氣象,因謂左右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若得復見洛陽,親謁陵廟,卿等功也。」左右皆流涕,帝亦悲不自勝。泰聞帝至,忙備儀衛迎帝。先遣趙貴、史寧來請帝安,然後親率諸將謁見於東陽驛。叩頭駕前,免冠流涕曰:「臣不能武遏寇虐,使乘輿播遷,臣之罪也。」帝慰之曰:「公之忠節着於遐邇,朕以寡德,負乘致寇。今日相見,深用厚顏,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
將士皆呼萬歲。泰迎奉帝入長安,權以雍州廨舍爲宮。帝即授泰爲大將軍、雍州刺史、兼尚書令。別置二尚書分掌機事,以行臺尚書毛遐、周惠達爲之。
二人悉心竭力,積糧儲,治器械,簡士馬,朝廷賴之。帝欲結泰歡心,以馮翌長公主妻之,拜駙馬都尉。維時軍國草創,從官皆無住處。初聞高王拘其家屬,歸者得免,逃回者過半。留者皆無妻小,權借民居以處。獨宇文測一家,全虧張吉擁護平陽公主西來,夫妻重聚。人皆重張吉之義,而羨測之得人。
再說高王因朝中無主,權推清和王亶爲大司馬,掌理朝綱,自率大軍追迎帝駕。正欲起行,忽爾體中不適,暫居永寧寺中靜養。一夜睡去,夢一美女從左階下冉冉而來,儀容綽約,光彩照人。雖爾朱後號稱絕色,其美更甚。
登階而拜曰:「妾南嶽地仙也,與王有夙世緣。奉上帝命,侍王衾枕。」王大喜,引之起。女又曰:「天機有數,此時未可造次。會合之期,當在弘農地方。」言訖,飄然而去。王驚醒,達旦不寐,袍上尚有龍涎香氣。目以巫山之夢不過如此。因想大軍西行,必從弘農經過,到彼有遇,亦未可知。不一日到了弘農,先遣僕射元子思往潼關追駕,大軍暫歇城中。忽有遊騎拿獲鄭駙馬一家,前來報功。王命收禁後營,回京發落。你道駙馬嚴祖何以被獲?
蓋嚴祖世爲國戚,永熙朝又尚新寧公主,富貴無比。公主單生一女,名大車,號曰娥,年十四,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父母愛如珍寶,已許字廣平王元贊。當高王入洛時,嚴祖懼禍,又念與王無仇不至害我,故暫避河東,俟事平回京。後聞高王要治他罪,只得離了河東,逃往長安。那知被高家遊騎捉住,此時囚在營中,插翅難飛了。一日,高王聞報元子思叛去,已降於泰,不勝大怒,便命世子留守軍營,親自將兵來攻潼關。守將毛鴻賓出戰,擒之,遂破潼關,進屯華陰。龍門都督薛崇禮以城降。長安大懼。
再說世子自王去後,日夜巡視各營。一夕月色微明,與段韶閒步營外,行至後幕,忽聞嗚咽之聲。世子問曰:「何人在彼啼哭?」左右對曰:「是鄭駙馬家眷。」世子即命開幕而入,見嚴祖曰:「駙馬何苦若此?」嚴祖泣而不言。遙見燈光之下,有一女子擁羅巾而泣,窈窕娉婷。進步視之,女子斂巾而起,嬌容豔色,目所未睹。世子一見,頓覺神魂飄蕩,目不轉睛者久之,問段韶曰:「此女何人?」韶曰:「鄭駙馬之女也,子豈驚爲神女乎?」
世子微笑曰:「恐神女不及。」因向嚴祖道:「駙馬勿憂,俟我父王回軍後,餘當稟請釋放,官還舊職。」嚴祖再拜而謝。自是世子日夕探望,佳餚美酒絡繹送進,時露貼戀之情,滿擬日久情熟,好事必諧。詎意高王以世子年幼,恐有疏失,屢使人至軍查視。使人回報曰:「世子在營別無他事,唯鄭駙馬一家大行寬縱。」王聞之,怒曰:「孺子何知?敢縱反賊!」即日遣使收鄭氏家屬赴京投獄,待後取決。世子大驚,然懼父威嚴,欲留其女而不敢啓,怏怏而已。
再說賀拔勝聞帝西去,使長史元穎守荊州,自帥所部西赴關中。至浙陽,聞歡已屯華陰,欲還。左丞崔謙曰:「今帝室顛覆,主上蒙塵,公宜倍道兼行,朝於行在。然後與宇文行臺同心戮力,倡舉大義,天下孰不望風響應?今舍此而退,恐人人解體,一失事機,後悔何及?」勝不能用,遂還。高王退屯河東,使行臺長史薛瑜守潼關,大都督厙狄溫守封陵。發民夫一萬,築城於蒲津西岸,限十日告竣。以薛紹宗爲華州刺史,使守之。以高敖曹行豫州事。王自發晉陽,至是凡四十啓,帝皆不報,王乃東還。遣行臺侯景引兵襲荊州,荊州民鄧誕等執元穎以應景。又東荊州刺史馮景昭,帝在洛時曾遣都督趙剛召之入援。兵不攻發,帝已入關。景昭集府中文武議所從違。司馬馮道和請據州以待北方處分,剛曰:「宜勒兵急赴行在。」景昭不對。剛抽刀投地曰:「公若欲爲忠臣,請斬道和;如欲從賊,可速殺我。」景昭悟,即率衆赴關。會侯景引兵逼穰城,東荊州民楊祖歡起兵應之,以其衆邀景昭於路。景昭戰敗,剛沒蠻中。由是三荊之地皆屬高王。
且說破胡還至半途,聞荊州已失,大驚曰:「荊州吾根本地,今若失之,妻子皆爲虜矣。」遂率軍馬星夜趕回。景知勝兵將至,慮其驍勇難敵,遣人求援於敖曹。敖曹曰:「大王使吾鎮守豫州,正爲今日。勝之勇非景能敵,吾當力戰破之。」遂許發師。但未識兩虎相鬥勝負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四卷 娶國色適諧前夢 遷帝都重立新基
話說賀拔勝兵至荊州,離城不遠,侯景引兵出御,相遇於魯陽山下。勝問:「來將何人?」景出馬曰:「是我。」勝曰:「你是我故人,何爲奪我城池?」景曰:「此皆大魏土地,你取得,我也取得。今荊州既爲我有,勸你莫想罷。」勝聞言大怒,拍馬直取侯景。景迎戰數合,那裏敵得勝之神勇,衆將齊上,破胡槍挑數將,三軍皆懼,一齊望後退走。勝揮兵直進,勢如破竹,追下數里。忽見西北角上塵土遮天,金鼓振地,擁出一隊人馬,乃是豫州高敖曹引兵五千來救荊州。勝見有援師,暫即退下。景見敖曹曰:「若非將軍來救,幾至失手。」敖曹曰:「君勿憂,明日看吾破之。」當夜各歸大營。天色微明,勝便討戰。敖曹出馬,謂勝曰:「我二人皆號善戰,爾知吾勇,我知爾強。今日各睹本事,不許一人一騎幫扶。我輸了還你荊州,你輸了從此去罷。」勝點頭道:「好!」各揮軍士退後。雙槍並舉,兩騎相先,一往一來,渾如兩道白光滾來滾去。清晨戰至下午,不知幾千回合。二人愈鬥愈健,越戰越勇,兩邊軍士都看得呆了,直到天黑猶不住手。侯景便叫鳴金,那邊亦鳴金收兵。勝回營飽餐一頓,想起一家性命都在人手,不斬敖曹焉能奪得城池,救得眷屬,吩咐軍士點起火把,出營高叫道:「敖曹!你敢與吾夜鬥麼?」敖曹聞知,亦令軍士點起火把,挺槍直出,喝道:「來來來,退避者不算好漢。」於是重又戰起,火光之下各逞神威。正如棋逢敵手,你不讓強,我不服弱。直至天明,二人戀戰如故。侯景見破胡士卒皆荊州人,因生一計,令其父兄親戚四面招呼,軍心一動,遂皆散走。勝方酣戰,見大勢已潰,只得回馬而走。敖曹拽滿雕弓,一箭射來中勝右臂,遂負箭而逃。
敖曹亦收兵歸去。勝敗下三十餘里,無一騎相從。俄而將士稍集,只存殘兵五六百人。勝憤極,欲拔劍自刎。左丞崔謙止之曰:「將軍不可輕生。今西歸無路,不如暫投南朝,再圖後舉。」勝從之,遂奔梁。今且按下不表。
單講高王回至洛陽時,清和王出入已稱警蹕,以天子自居。王醜之,欲立其世子善見爲帝,卻未明言。有僧道榮孝武所信重,遣令奉表於帝曰:陛下若遠賜一制,許還京洛,臣當帥勒文武,式清宮禁。若返正無日,則七廟不可無主,萬國須有所歸,臣寧負陛下,不負社稷。
以故立帝之議未發。越一日,內史侍郎馮子昂偕西行文武十餘人逃回洛陽,高王大喜,乃親王瑤光寺點放其家屬。子昂有女名嚴娘,年十九,貌美非常。曾嫁任城王爲妃,王死孀居,歸母家,今同拘寺中。王見之心動,次日,即着高隆之爲媒往聘。子昂不敢違,遂納於王。封爲安德夫人,甚加寵幸。馮夫人又言:「同拘於寺者有城陽王妃李氏,侍中李昱之妹,冰肌玉骨,霧鬢雲鬟,可稱絕色。城陽爲爾朱兆所害,妃孀居已久,今年二十有一,王何不釋而納之?」王曰:「果爾,當使與卿爲伴。」次日,即遣內侍王信忠至寺,特召侍中李昱之妹至府問事,以小車載之而來。王見李氏淡妝素服,綽約輕盈,飄飄若仙,彷彿與前夢所見相似。與之言,歷數苦情,愁容戚態,愈覺動人,不勝大喜。是夜遂納之,封爲宏化夫人。凡李氏親族皆得免放,寵愛更逾於馮氏矣。
一日,王與李夫人晝寢,司馬子如有事欲啓,同世子來見。內侍言與李夫人同睡,二人不敢入。子如謂世子曰:「子亦畏大王耶?」世子曰:「非畏也,懼驚同夢耳。」至晚王猶未起。二人不敢歸,伺候至曉。天明王起,內侍稟司馬尚書及世子在外求見。王召入,子如方欲言,忽宮官進報曰:「今耆老百官已集午門,候王議事。」王遂起,謂子如曰:「汝且從我入朝,此時不必有所言也。」於是王至朝堂,告於衆曰:「永熙棄國而去,不賜一音。今欲於諸王中另立一人,以主社稷。誰其可者?」衆皆曰:「惟大王命。」
王又曰:「孝明以來,立帝不順。孝莊以叔繼姪,永熙以兄繼弟。倫序失正,國家所以衰亂。今當按次而立。唯清和世子善見以序以賢,允協人望。」因向清和曰:「立王不如立王之子。」衆莫敢違,大議遂定。清和回府,又羞又惱,心不自安,帥輕騎南走。高王聞之,親自引兵趕往。追至於河中府及之,謂清和曰:「天下焉有天子父而逃於外者?」與之並馬而返,直送至府。
王登堂索飲,清和設宴,呼世子出拜,王答拜。宴罷,又召其妃胡氏並長女瓊姝出拜,謂王曰:「吾家性命全在大王。」王遂與立誓,言必終始相保。
又見瓊姝端嚴美麗,王問:「幾歲?」曰:「十三。」王謂清和曰:「王女與吾子澄年貌相當,結爲秦晉之好何如?」清和大喜曰:「若得世子爲婿,吾之幸也。」王遂解下玉帶一條爲聘,清和亦取出紫金冠一頂爲酬,極歡而別。丙寅,王率百官具儀衛迎清和世子善見爲帝,即位於城東北。大赦,改元天平。時年十一,爲魏孝靜帝。歡實貪其幼而立之也。於是魏判爲二,河以西曰西魏,河以東曰東魏。
再說鄭駙馬一家收禁在獄,世子高澄屢欲到監探望,畏王不敢。嚴祖憂懼無計,因想咸陽王坦是公主叔父,與我至親,或肯援手。修書送去,求他救解。咸陽見書,次日至晚微服入獄,見嚴祖夫婦,相對下淚。咸陽曰:「我因君在獄,日夜打算相救,苦於計無所出。司馬子如等,我曾懇求數次,皆不肯爲援,將若之何?」夫婦聞而愈悲。只見其女大車亦從旁哭泣。咸陽一想,便向公主道:「要救一家性命,須在此女身上。」公主問:「何故?」
咸陽道:「高王爲人,人莫能測,唯美色可以動之。近日長史馮子昂女、侍郎李昱之妹,歡皆因其色美納之後房。兩家親族,無不釋免。吾觀甥女容顏絕世,若使納之,彼心必喜,可保無事矣。」公主曰:「大車年幼,況已許配廣平王贊,如何使得?」咸陽曰:「我豈不知,但廣平西去料無返日,且全家性命與一女榮辱孰重?若舍此計,難免刑戮,將來甥女更不知若何飄落矣。」夫婦聞言大哭,女亦淚下如雨。咸陽又曰:「哭他何益。爾朱後以帝后之尊,尚爲之妾,何況你女。」公主曰:「既如此說,只要救得全家,任憑叔父主張便了。」咸陽見公主已允,嚴祖自然聽從,遂相別而出歸。至家已交二鼓,細想此計雖好,但高王前若何啓口說合?輾轉不寐。天明起身,走至堂上,見壁上掛《神女圖》一幅,乃江南張僧繇所畫,精妙絕倫,乃命內侍收下。午牌後,帶了此畫來見高王,高王召入留坐。略敘寒溫,咸陽命內侍送上畫來,便道:「此幅《神女圖》是江東張僧繇筆,吾見畫得好,特送大王把玩。」王曰:「僧繇畫可通神,吾亦聞其名久矣。」展卷視之,果然仙容若活。高王觸起前夢,因謂咸陽道:「世間女子有若神子之美者乎?」
咸陽道:「更有美於此者,特大王不知耳。」高王忙問:「何在?」咸陽道:「駙馬鄭嚴祖之女,美實過之。」高王曰:「嚴祖弘農被獲,現禁天牢,吾方誅之,難道他女有若斯之美?」咸陽道:「此女乃新寧公主所生,年十四,名娥,至其容貌之美,蓋世無雙。大王舍此不求,是空有好色之名了。」王曰:「果爾,吾當赦其全家。」咸陽辭出。王陰令畫工到監,先圖其貌來視。
俄而畫工繪像以獻。王一見,與夢中所遇南嶽地仙容貌無異,驚喜欲狂,忙即下令到獄,放出鄭氏一家,房產資財,悉行給還。斯時鄭嚴祖依然富貴如故了。次日,即央咸陽爲媒聘娶之。公主雖痛女年幼,不忍割捨,然權在人手,不敢不從,唯有含淚相送而已。高王娶了鄭娥,真如天仙下降,不敢以妾禮相待,嘗謂娥曰:「睹卿畫上芳容,已足令人神醉。今日得親玉體,能不使我魂消?」娥亦婉轉柔順,王愈愛之,封爲楚國夫人。唯世子聞王納了鄭娥,如有所失。王見其忽忽不樂,疑爲思母,因命之曰:「汝離母已久,可先歸晉陽。吾將遷駕鄴城,俟定都事畢,然後歸耳。」世子受命而去。
一日,忽報西魏宇文泰引兵攻潼關,守將薛瑜陣亡,關已失守。諸將鹹請救之,王曰:「吾方遷都,未暇發兵,且渠亦不敢深入。進討之期,且俟後日。」乃下令曰:「洛陽建都已久,王氣將盡。且西逼西魏,南近梁境,非據守之地。今將遷鄴,文武軍民俱限三日起發。」乃以趙郡王諶爲大司馬,咸陽王坦爲太尉,高盛爲司徒,高敖曹爲司空,司馬子如、高隆之、高嶽、孫騰共知朝政。先日護駕遷鄴,自己留後處分。丙子,東魏帝發洛陽,六宮從行。軍民四十萬戶狼狽就道。時闕馬,尚書丞郎已上非陪從者,盡令乘驢。改司州爲洛州,以尚書令元弼爲洛州刺史,鎮洛陽。庚寅,帝至鄴。越三日,高王亦至。時宮闕未就,帝居北城相州之廨。王乃命拆洛陽舊宮木料以濟之,限日速成。又以新遷之民資產未立,不無嗟怨,出粟一百三十萬以賑之,民始寧居。王部分已定,遂辭帝歸晉陽。當時有童謠雲:
可憐青雀子,飛來鄴城裏。
羽翮垂欲成,化作鸚鵡子。
此謠永熙年間已有,是時盛傳鄴下。蓋青雀子者,謂孝靜帝清和王子也:鸚鵡子者,後來高洋代帝年號神武之驗。此是後話不表。
再說世子歸去,只將洛下變遷事情訴知婁妃,王之連納三美未嘗言及。
王歸,婁妃接見問:「女後若何?」王曰:「永熙西去,後已遷鄴。有吾在,人莫敢慢也。」俄而,報三位夫人至。妃問:「何人?」王一一告之。時衆夫人皆來參拜,俱不樂。王命升堂拜見婁妃,又命與衆夫人相見。衆見馮、李二夫人貌雖美,不以爲異。及見鄭娥皆大驚,疑非人世中人。婁妃亦笑道:「大王得此美麗,莫怪不復念舊也。」王曰:「亦賴卿不妒耳。」當夜,共宴於婁妃宮中。宴罷,各送一院居住。獨飛仙院層樓畫閣尤勝他處,命楚國夫人居之。蓋院在德陽堂後,與王聽政之所相近,朝暮尤便出入也。一日,王在婁妃宮見諸夫人皆在座,忽然想起爾朱後獨居東府相隔已久,欲往見之,恐其尚記前恨,乃私語桐花曰:「吾欲往東府,煩卿先行,叫他莫再拒我。」
桐花笑曰:「大王自不去耳,彼何嘗拒大王也。」桐花遂往。斯時爾朱後正切幽懷,見桐花至,喜曰:「夫人尚念我乎?」桐花曰:「不唯我念後,王亦念後也。」後曰:「彼方貪戀新歡,焉肯復念舊人。」桐花曰:「王不來者,慮後見怪耳。今日相聚,勿記前嫌也。」後聞,又喜又恨。未幾王至,後乃和顏接之。王見後形容消減,頓生憐惜。時高攸已過週歲,抱出相見。
王大喜,遂命設宴,三人共飲。至晚,桐花辭去,王遂留宿後宮,歡好如初。
且說世子高澄年雖幼,頗有戀色之意。高王覺知,謂婁妃曰:「澄兒情竇已開,吾前在洛陽已聘定清和王女爲室,今冬與之結婚可乎?」妃曰:「妾亦有此意。」王遂命造世子府,務極華麗。一面修表以聞,一面啓知清和王,將吉日送去。清和喜諾。臨期世子到鄴親迎,帝與清和皆厚賜之。內外百官無不畢賀。迎至晉陽,在北府正殿成親。拜見高王夫婦,然後送歸新府。斯時世子年少尚主,加以郎才女貌,正是富貴無雙,榮華莫比。人生得意之遭,莫逾於此。那知人心不足,內中又弄出事來,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五卷 送密函還詩見拒 私宮婢借逕圖成
說這鄭娥之母新寧公主,乃清和王從妹。娥與瓊姝爲姑舅姊妹,幼年最相親密。今聞公主嫁來,不勝欣喜,告於高王,欲往見之。王欲不許,又不忍拂其意,但云:「且緩。」娥見王不許,懇於婁妃。妃乃爲王言之,王曰:「我不令去者,蓋有故也。兒方新婚,要他夫婦諧和。楚國之美,足令脂粉無顏,新婦遠不及他。澄見楚國之美,必嫌妻貌不佳,是間其歡心也。我故不放他往。」妃曰:「王太多心,兒焉敢若此。」王遂許之。鄭娥知王已允,大喜。次日起身,十分妝束,帶領宮娥十人,上了香車,左右侍從,簇擁而行。有人報知世子,世子大喜曰:「楚國來耶?」忙整衣相接。娥至堂前下車,女官二人引道與世子相見。遙聞環佩之聲,乃是公主出接,一羣宮女擁着而來。彼此相見大喜。禮畢,攜手進入內宮,二人並坐。宮女獻茶,世子亦來坐於其次。鄭夫人年幼嬌羞,進宮兩月有餘,見人未嘗言語。至見公主,乃是舊遊女伴,不勝欣悅。以世子在座,欲言不言者數次。世子覺,起身走出。夫人乃謂公主曰:「愚姊一別賢妹,不覺半載有餘。憶想我與妹共乘木蘭舟遊太液池,令侍兒彩蓮唱歌,正在洛陽上苑之中,不圖相見乃在此處也。」
公主曰:「人事變遷,不堪回首。今日姊來恍如天降,真令人喜出望外。」
夫人又曰:「自別父母,無日不念家鄉,使人夢魂顛倒。未識吾父母安否?」
公主曰:「皇姑前日來見,幸喜精神如舊,所念念不忘者惟賢姊一人。命妹寄言,勉進飲食,善保玉體。」於是兩人促膝密語,歡笑不已。世子密從屏後竊聽。聲音嚦嚦,愈覺可愛。忙催宮女送進新果及佳餚美酒,夫人不飲。
只見宮女報道:「午時已及,請夫人回宮。」鄭娥起身告辭。公主不敢留,便道:「後日參謁公姑,來與賢姊聚話便了。」親自送至宮門。世子已在香車旁等候,見夫人出,謝曰:「今日蒙夫人下降,倉猝簡慢,幸夫人勿怪。」
鄭娥道聲:「不敢。」登車而去。世子見他去了,只管呆想。要曉得弘農相遇時,鄭娥正在憂愁困苦之際,其天然秀色已愛不能捨,況今在歡悅場中妝束一新,此回相見,何異嫦娥下降。回視公主,真有仙凡之別。故雖宴爾新婚,世子一念一心只在鄭娥身上。打聽高王或往軍營,或往東府,時時往來飛仙院外,冀得一遇。
一日,鄭夫人在宮無事,忽有宮女報道:「今歲冬暖,宮牆外梅花盛開,高下如雪,微風一過,香氣燻人。」娥素性愛梅,聞之大喜,遂引宮女五六人步出飛仙院外。那知梅花開處去此尚遠,因問:「梅花何在?」宮女指道:「就在前面翠薇亭外。夫人要看,須到亭上觀望。」娥見宮院深沉,絕無人跡,信步走至亭上。果見四面皆梅,花光如玉,不覺大悅。忽聞畫角之聲起自林中,嘹亮可聽,因問:「何人花下吹角?」有婢慶雲者,爲知院宮女,性頗伶俐,走出一望,回言:「世子在花下吹角。」娥道:「既是世子,莫去驚動,悄悄看一回罷。」那知世子花下早已窺見亭上有人,料必鄭娥看梅,遂放下畫角上亭相見。鄭娥見過,忙欲退避。世子覺其欲避,便道:「請夫人自在觀梅。」走下亭去了。鄭娥命慶雲問道:「方纔所吹畫角是何宮調,聲甚激越。」世子道:「是《落梅》腔也。若夫人愛聽,再吹一曲何如?」
於是世子復坐樹旁石上,吹弄畫角,夫人凴欄而聽,覺其聲如怨如慕,忽觸思鄉之念,呆立不動。俄而,大王來到,世子倉皇走出。王見世子曰:「爾不在宮中,來此何干?」世子曰:「兒聞梅花盛開,特來一看。」王叱之退。
鄭娥見王來,移步相接。王曰:「卿何在此?」對曰:「妾聞此處梅花遍放,故走來一玩。適世子在梅下吹角,暫立聽之。」王見其直言無諱,轉不爲異,便攜手同歸院中,謂之曰:「我宮律甚嚴,諸夫人無事皆不許出宮,卿何擅自出外閒步?」娥聞之有懼色。王又慰之曰:「卿年幼未知,我不怪卿。卿勿懼,後莫若此耳。」娥應曰:「諾。」從此娥無故不出,世子亦不敢來窺矣。
且說石州有一豪戶劉蠡升,乃僞漢劉元海之後。驍勇絕倫,民夷畏之。
離州百里有一雲陽谷,谷內周圍四百里,蠡升據之。招兵買馬,日益強盛。
手下精兵數萬,勇將百員。孝昌末建國曰漢,稱天子,置百官、多妃,一如天家之制。石州一路,皆被擾害。爾朱榮、爾朱兆進兵征討,俱爲所敗,奈何他不得。近又得番僧二人,能行妖術,教演弟子二三百人,專事興妖作孽。
女曰九華公主,美而勇,亦授番僧之術,能剪紙爲馬,撒豆成兵。窺見魏分爲二,中原擾亂,遂引兵來奪石州。官兵不能抵敵,於是刺史楊天祐飛章告急。高王接得文書,乃於德陽堂召集諸將議曰:「蠢升強暴已久,非吾自行,恐不能收服。」諸將鹹請出師。於是點選精騎三萬,猛將二十員,即日起發。
入宮謂婁妃曰:「劉蠡升反,吾自往討之。有一事託卿,卿勿負我。」妃問:「何事?」屏去左右,私語妃曰:「楚國年幼,卿當以兒女畜之,加意保護。但此女性好遊嬉,當戒其靜守宮中,勿縱出外。澄兒屢在飛仙院外閒行,吾屢次見之,其意叵測。卿主宮事,尤宜防微杜漸,勿使弄出事來,追悔無及。」
妃笑曰:「楚國吾亦愛之,何用王囑?澄兒頗曉禮義,何敢妄行?吾自留心防之便了,大王不必掛念。」王曰:「得卿如此,吾復何憂。」又至飛仙院中叮嚀一番,然後至軍,命世子曰:「幷州事爾自主之,倘有疏失,責在於爾。」世子再拜受命。王遂起兵星夜前往。按下不表。
再說世子自王出軍後,深惑鄭娥之色,邪心又起,每欲潛致慇懃,又恐泄漏,甚至廢寢忘餐,幽懷如結。一日,在瑞芝堂與私奴馮文洛談論外事,忽見飛仙院宮女李慶雲升階再拜。世子問:「何事至此?」慶雲曰:「奉夫人之命,送金櫻於公主,兼問近安。」世子大喜,遂同慶雲入宮,應雲拜見公主,致了主人之命。公主亦問:「夫人安否?」閒話一回,便即辭出。只見世子亦出宮來,手持一書,封固甚密,付之曰:「公主有書送與夫人,你可帶去。」慶雲接書便去,回至飛仙院,把書呈上道:「此公主送於夫人者。」
鄭娥見封面上寫:楚國夫人手啓。開函一看,乃是四句五言詩。詩曰:
金閨久無主,羅袂欲生塵。
願作吹簫伴,同爲騎鳳人。。
娥看罷大怒,問曰:「此書誰與你的?」慶雲曰:「小婢出宮時,世子言是公主書,教我帶歸的。」鄭娥曰:「世子視我爲何人,擅敢吟詩戲弄。我去訴知內主,看他何顏!」慶雲跪下道:「夫人且息怒,小婢有一言相告。若訴知內主,不過將世子責備一番,但合宮皆曉,議論蠭起,反若夫人無私有線了。不若還其書,絕其意,消磨於無事的好。」鄭娥被慶雲相勸,把怒氣按下,便道:「你將書去交於公主之手,說世子若再如此,決不干休!」慶雲領命,復到世子府來,將書密呈公主,備說夫人見書大怒,命即送還。公主看了,果是世子親筆,大驚失色,對慶雲道:「你去對夫人說,此事看奴薄面,切勿聲張。」慶雲去了。世子到晚入宮,公主道:「楚國夫人最爲大王寵愛,世子送書與他,何膽大乃爾,獨不畏王知耶?」世子搶書,就火上焚之,曰:「今生不得此女,有如此書。」公主駭然,再欲有言,世子已出宮去矣。
一日,鄭娥在婁妃處夜宴而回,時已更深,行近院門,月明如水,四面無人。忽見世子獨立階下,向娥曰:「請夫人少留片刻,我有一言欲達。」
鄭娥變色曰:「世子前日無禮,我將訴於內主,隱忍而罷。今夜尚有何言?妾非路柳牆花,任人輕薄。世子亦有父子之義,豈可不自知過!」世子道:「我自弘農相見,已致慇懃,夫人面上並非寡情,何拒我若此?」夫人道:「高情雖有,大義難犯。」說罷便走。世子攔住去路,依依不捨。宮人皆懼,夫人發急下淚道:「君若無禮,我當撞死階前,以絕君意。」世子始懼,謝罪而去。娥至宮下淚不已,慶雲再三勸慰,又囑宮人莫泄,娥始寢。次日燈節,世子命造巧樣新燈千百盞,送入婁妃宮中,結燈山一座。妃設宴於寶慶堂,召諸夫人賞燈。唯鄭夫人不至,遣宮女慶雲回說身有微疾,不能赴宴。
婁妃道:「既體中欠安,不必勞動他。明日我自來望。」慶雲退立階下,徘徊觀望,半晌不去。世子遣宮女問之曰:「你留此,不畏夫人責乎?」慶雲曰:「夫人性極善,不我責也。」時漸更闌,華筵已散。慶雲回至翠薇軒,門戶寂寂。忽聞廊下有人言曰:「慶雲何獨行至此?」慶雲大驚,看時乃世子也。慶雲曰:「從內府回來。」世子戲之曰:「今閣門已閉,何以得入,不如從我去罷。」攜其臂,至重林堂軒下,是高王安息之所,與之共寢。遂以鄭夫人事託之,慶雲笑諾。又付金珠一包,曰:「諸侍女亦當結其歡心,使無阻礙。」慶雲又諾。至曉遂別。慶雲入宮,鄭娥尚未起身,呼至牀前問之。慶雲曰:「內主娘娘賜我看燈,故不及歸。」娥遂置之。午後婁妃親自來望,鄭娥接見。妃問曰:「夫人何疾不快?」娥不答。再問,娥曰:「妾欲得二郡主來此同居,則疾盡釋矣。未識娘娘允否?」妃曰:「汝憂寂寞耶?我命他來伴你便了。」遂命宮女以步輦往接。
二郡主者,王之次女端愛,即後孝靜帝后。年十二,伶俐明決,與鄭娥最相得。故娥欲其來,以爲拒絕世子之計。俄而端愛至。妃言:「夫人思汝,要汝來伴。」端愛大喜,命移妝具過來。妃去,端愛遂留,娥憂疑盡釋。慶雲急報世子曰:「事不諧矣。夫人請二郡主相陪,同牀共塌。小婢有力難用,奈何?」世子大驚,遂至飛仙院請見郡主。郡主接見,鄭娥託故不見。世子私語郡主曰:「妹何在此?你年幼不知宮禁,諸夫人誰不寂寞,妹能一一相伴乎?父王歸,恐見責也。」端愛曰:「我奉母命居此,無畏也。」世子出。
郡主隔簾望之,見其在宮門口與慶雲竊竊私語,心甚疑之。入房,娥問:「世子來未識何意?」端愛以世子言告之。娥驚曰:「我懇郡主來,正畏世子耳。前以私書相戲,繼又攔住無禮。本欲訴知內主,反恐見怪,故隱忍不發。今奈何欲令郡主舍我而去乎?」端愛曰:「我疑慶雲必與有私,夫人當告知母妃,以重責之,庶彼有懼心。」鄭娥曰:「我與郡主同往言之。」愛應諾,二人並輦而行。見婁妃,妃命共坐圍爐以逼寒氣,又命進膳。談話良久,夫人起告曰:「妾有一事欲訴,乞娘娘屏去左右。」妃令左右各退,獨郡主在側。妃問:「何言?」娥乃泣訴世子事,妾妃大驚曰:「大王真神人也!世子果然不良,日後必遭大禍。」乃謂夫人曰:「我失教誨,致令畜生無禮於卿。卿放心,我自責之,以後自然不敢。大王歸,切勿令知也。」娥拜謝,遂與端愛同退。
婁妃即召世子,責之曰:「汝不畏死耶?楚國你父所愛,何得以無禮相犯?若令父知,性命難保,我不能救也。」世子跪下,連稱不敢。妃復戒飭再三,乃叱之使退。世子回府,悶悶不已,問計於宮官馮文洛、田敬容。蓋二人有巧思,多才乾,皆世子心腹,故私與商之。文洛曰:「楚國執意不從,勸世子絕唸的好。」敬容曰:「世子如欲圖成,臣舉一人相助,定有妙用。」
世子忙問:「何人?」敬容徐徐說出。管教:堅心冰潔終含垢,恣意風流卒受殃。
且俟下卷細說。
第三十六卷 施邪術蠱惑夫人 審私情加刑世子
話說世子欲就私情,問計於田敬容。敬容不合說出一人,世子忙問:「何人?」敬容曰:「臣聞通直郎李業興善爲魘魅之術,男女苟合,能使仇讎化爲親愛,貞潔變而悅從。去年司馬尚書得一美婦,是吳人被擄到此。尚書納之府中屢欲犯之,其婦以死相拒。業興爲之施符一道,婦遂順從,大相歡愛。若得其術,世子事不怕不成矣。」世子曰:「業興得寵於王,恐不肯爲我用也。」敬容道:「業興近得人金,偷改文書,出人死罪。以此脅之,不怕他不爲我用。」世子遂召業興入見,據坐怒色責之曰:「大王何等待你,你擅敢得人金,出人罪。吾方檢點文書,知爾作弊。若稟知大王,只怕難免一死。」
業興大懼,伏地哀告曰:「世子若饒我罪,定當銜環報德。」世子道:「既要我饒,我有一事託你,你肯依我麼?」業興曰:「世子有事,敢不竭力?」
世子遂攜手入密室中,謂之曰:「聞卿素有靈術,能成人好事。我有一心愛人,近之不得,煩卿爲我圖之。」業興曰:「圖之甚易。但必得其姓名居止,然後可以行法。」世子沉吟曰:「既要爾行事,不得不與爾說。我所心愛者,乃楚國夫人鄭娥也。」業興聞之,懼不敢答。世子曰:「今日言出我口,入於爾耳。事在必成,否則殺爾以滅口。」業興怕死,便道:「世子休慌,但須近其入處,於密室行法,三日後有驗。」世子曰:「飛仙院外深密處甚多,卿可安心居之。但院中尚有二郡主在內同宿,奈何?」業興曰:「無妨,包管三日後郡主自去。」世子大喜,遂引之入宮,暗中行術。
且說鄭娥自高王去後,甘心獨守,雖世子屢次勾挑,毫無動念。自業興行術後,頓起懷春之意。良宵漏永,又有一世子往來於中,轉輾不寐。郡主連夜睡去,夢一猙獰猛虎前來撲噬,才得驚醒,略一閤眼,猛虎復來相擾,懼不敢寐,起身謂夫人曰:「兄被母責,決不敢再行無禮。奴欲還宮,數日再來。」夫人也不堅留,竟聽其去。世子聞知術有效驗,大喜,乃招慶雲於僻處問之曰:「近日夫人光景若何?」慶雲曰:「夫人連日懨懨睏倦,若有所思。」世子喜極,遂告之故,因曰:「吾計已成。今夜入宮,夫人必不拒我。但囑咐諸婢臨時各退,你獨在門口相候,勿負吾託。」慶雲受命而去。
是夜月色微明,世子託故宿於外軒。人靜後,潛至飛仙院叩門。慶雲即忙啓入。問:「夫人睡否?」慶雲曰:「睡已半晌。」遂引世子入房,報雲:「大王回來。」娥聞王回大喜,忙披衣而起,只見世子立在牀前,驚曰:「君來何爲?」連呼侍女不應。世子笑顏相向曰:「我慕夫人而來,今夜生死當在一處。」便挨身坐下。斯時夫人神迷意亂,如在夢中,見世子眉目如畫,肌膚若雪,儀容秀麗,態度風流,不覺動情。於是世子就之,娥遂不復堅拒,而共赴陽臺之夢矣。漏交五下,慶雲報道:「天將曉,世子起身罷。」二人並起。娥謂世子曰:「妾以陋質,過蒙大王寵愛,滿擬潔身以報大德,憐君一點深情,遂至失身非義。幸君慎之,萬勿泄漏。」世子曰:「感卿不棄,密相往來,無慮人知也。」遂起身珍重而別。自後鄭娥不復來請郡主,而世子竟得朝夕出入。後人有詩譏之曰:
佔得人間第一芳,遊蜂堂下已偷香。
廣寒宮裏倫常亂,此日飛仙亂更狂。
廣寒指爾朱後事,飛仙指鄭娥也。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高王兵到石州,時已冬底。正值劉蠡升手下大將劉涉同番僧二人領兵攻打石州。番僧播弄妖法,或黑霧迷天,或黃沙括地,守城者皆懼。高王兵到,賊將退下十餘里,以備征戰。高王紮營城外,謂衆將曰:「我軍方至,賊即退下,有懼我心。今後出戰只許敗,不許勝,吾自有處。」次日,段韶領兵出馬,劉涉敵住。戰了數合,韶詐敗而回。賊軍掩殺過來,兵衆盡逃。
又差劉貴接戰,正遇番僧二人,左右夾攻,貴亦敗走。三日連戰七陣,高兵皆敗,於是盡收軍馬入城。寨中遺下軍糧皆被搶去。賊兵笑以爲怯。除夜,賊將開懷暢飲,又恃有妖法利害,全不防備。王至二鼓,乃下令賀拔仁、劉貴引兵抄出賊後,截其歸路。親自帶領勇將十員、輕騎一萬,前去劫寨。及到賊營,正值半夜,賊兵盡在醉夢之中。官軍齊聲吶喊,四面殺入,渾如砍瓜切菜,個個束手受死。劉涉在中軍帳中聽見兵至,忙欲起敵,兵已殺到帳外,只得從帳後雜在亂軍中逃命。番僧等醉不能起,皆被殺死。及至天明,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逃去者又被劉貴、賀拔仁引兵截殺,斬首無數。劉涉被擒,解至軍前,王命斬之。
於是乘勝而前,大兵直抵雲陽谷下。把守谷口者,乃蠡升弟劉信明及大將萬安,聞前軍盡沒,高兵已至,慌急報知蠡升,求請添兵。一面堅守關口,以防攻入。蠡升聞報大驚,謂其女九華曰:「谷口若破,吾都城亦不可保。汝素通法術,可去協力守護。」九華引兵來至谷口,謂衆將曰:「吾兵新敗,不可與戰。」命軍士各抬亂石,堆積關前,以便臨敵施用。蓋谷口壁立萬仞,只有一路可上,真是一夫當關,萬人莫敵所在。高兵初至,乘其銳氣,鼓勇而登。九華作起法來,一陣狂風吹得亂石如雨點打下,逢着的頭破腦裂,人人受傷,不能進步,只得退至山下。王欲誘之出戰,賊將堅守不出。屢次進兵,反傷無數軍士。教人四面尋路,皆高峯峻嶺,無別逕可入。又降下一天大雪,彌滿山谷。相守半月,計無所出。忽一夕風雪飄揚,春寒殊甚。王獨寢帳中,清懷落寞,遙聞更漏之聲,歸心頓起。三更睡去,夢一美人倚帳而立,吟詩曰:
君去期花時,花時君不至。
簷前雙飛燕,動妾相思淚。
細視之,乃鄭夫人也。王喜不自勝,問曰:「卿從何來,乃至於此?」
美人不答,又吟詩曰:
秋風一夜至,零落後庭花。
莫作經時別,風流有宋家。
王起就之,恍然驚醒,大以爲異,轉輾思之,達旦不寐。次日召衆將,謂之曰:「今天寒地凍,風雪不止,久留於此,徒勞軍士。我欲暫且班師,待三月之後再圖進取。」諸將皆曰:「善。」乃命賀拔仁、康德二將領兵數千,屯於石州要處,遂回晉陽。
世子聞王班師,帶領府中文武出郊遠迎,婁妃率領諸夫人、大小兒女在宮相接。王入宮一一見過,命衆皆坐,便將殺退賊兵、全軍大勝備說一遍。
妃與諸夫人皆賀。俄而諸夫人退,王獨與婁妃語曰:「宮中無事否?」妃曰:「無事。」又問:「飛仙院無甚事否?」妃曰:「無甚事。」王曰:「我不放心者,以其年幼耳。」妃曰:「妾承王託,早晚留意。元宵之夜,鄭夫人因抱微恙,不能赴宴。次日妾自往看之,不過以王不在宮,自傷孤寂,欲請端愛作伴,妾即許之。端愛與之同牀共宿,情若姊妹,起居遂安。」王聞妃言大喜。至晚,王至飛仙院,問娥別後之事,言與妃同。因念夢中詩句與聽,娥曰:「此大王心不忘妾故耳。」王由是寵愛益甚。一日午後,王聽政回來,行至玩芳亭,見奇葩異卉開放一庭,因召鄭夫人同玩。夫人聞召,即帶宮女徐步而來。世子在凝遠樓上望見鄭娥繞欄而行,飄若神仙,不知何往,便下樓攔住曰:「夫人何往?」娥曰:「赴大王之召。」世子曰:「夫人能少留片刻乎?」娥曰:「不可。」世子乃前執其手,夫人灑脫急走。王已在前,世子望外急避。王謂娥曰:「世子與爾何語?」娥曰:「妾不顧而走,未識何語。」王雖不疑鄭娥,而甚怒世子。
有宮女穆容娥者,娥之從嫁婢也,素與慶雲不睦。一日,在後閣與婢趙良霄下棋,夫人至,坐而不避。夫人怒,命知院慶雲責之。容娥曰:「我雖無禮,不敢與人私通。」慶雲怒,遂痛責之。容娥抱恨切齒,因思欲報此仇,不如將他勾引世子事訴知大王,教他死在目前。暗暗做就首狀,潛至德陽堂,見王坐觀文書,便上階首告。王取視之。狀雲:飛仙院宮女穆容娥爲首明事:今年正月初六日,夫人遣知院李慶雲往世子府送金櫻於公主,世子遂與之通,代送私書於夫人,夫人慾稟內主,慶雲勸住。元宵夜與世子同宿於重林堂軒下,一夜不歸。自後每引世子調戲夫人,遂成私合。婢欲進諫,苦被禁止。夫人失節,罪在慶雲。
黨惡者良霄、定紅。有謝玉瑞、孟秀昭爲證。婢恐日後事露累及無辜,先行首告。唯大王鑑之。
王看罷大怒,問穆容娥道:「汝言皆實否?倘有一字虛誑,立即處死。」穆容娥道:「如虛,願甘治罪。」便叫內侍召出良霄四人等。四人至,王分別勘問。先問孟秀昭,秀昭曰:「正月初六日世子以私書相送,夫人怒,命慶雲還之。後在飛仙院門口,世子攔住夫人不放,夫人慾撞死階前,世子方去。
夫人怕世子擅入院中,請二郡主來陪伴。後慶雲以世子命,將金珠分給諸婢,婢等懼不敢違。二月初八日,郡主歸去。初十夜,世子來叩門,說:「大王回來。』慶雲開門,引世子到夫人臥房。夫人連呼侍女,慶雲禁止婢等不許答應。世子遂宿於宮中,至曉方去。」再問良霄、定紅、謝玉瑞,所供皆同。
王怒曰:「慶雲可殺!」即召之來。慶雲知事已敗露,只得盡吐實情,但云:「穆容娥無禮,夫人命我責之,故懷恨出首。」高王吩咐左右,盡行剝去衣服,赤體受杖。慶雲打荊條一百,良霄等打荊條五十,穆容娥亦打二十。個個血流滿地,苦楚不堪。打罷,皆上刑具,收入冷監。
然後走入飛仙院來。鄭娥見宮女召去,尚不知所由來,只見高王怒容滿面,上坐喝道:「我待你不薄,我去後,擅敢與逆子私通。你且從實說來,一言隱瞞,教你立死!」鄭娥又驚又羞,呆立半晌,乃訴出世子相逼之狀,且曰:「吾身邊人皆與他一心,教我如何拒得?」王曰:「何以不稟內主?」
娥曰:「吾同二郡主當面哭訴,娘娘不爲奴作主,奈何?」說罷,淚如雨下。
高王聽見訴過婁妃,婁妃不管,因想:「我出門時,何等託付,竟置漠然,使娥孤立無援,陷於奸計,致我受逆子之辱。」不勝大怒。又見娥悲啼婉轉,反生憐惜,乃曰:「逆子難饒,我不罪你便了。」立起走出,忙召世子。世子不知事露,挺身入見。王見之,怒氣頓加,喝令跪下,以穆容娥之狀示之。
世子一看,驚得面如土色,啞口無言。王亦不復再問,令左右牽下,去其衣冠,痛杖一百,囚之內監,欲置之死。斯時世子打得皮開肉爛,滿身血染,死去數次。田敬容以湯灌之方醒。泣謂敬容曰:「我囚於此,未識內主娘娘知否?」敬容曰:「大王吩咐,不許一人傳說,內宮誰敢去報?」世子道:「你去傳與公主,叫他速求內主救我。」敬容便去,報知公主。公主大驚,忙即來見婁妃。那知世子事婁妃尚未知之,聞公主來,忙即召入,見其憂愁滿面,因問曰:「公主何事不樂?」公主便將世子私通楚國、穆容娥首告、大王加責世子說了一遍,泣告道:「娘娘須念母子之情,救他一命。」婁妃大驚失色道:「我曾再四叮嚀,彼依然不改。今深觸父怒,如何解救?由他自作自受罷。」蓋婁妃曾受王託,鄭娥又來訴過,不能全他名節,知王必移怒於己,說也無益,故推辭不管。公主含淚回宮,以內主之言報知世子。世子見父母恩義俱絕,即偷得殘生,必遭廢棄,傷心一回,便起身懸樑自縊。正是:一生事業由今盡,數夜風流把命傾。
未識有人救他還魂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七卷 改口詞曲全骨肉 佯進退平定妖氛
話說世子怨憤自縊,恰值田敬容進來撞見,慌即解救,世子得以復甦。
敬容跪勸道:「世子負不世之才,宜留此身以有爲,奈何遽欲自盡?」世子不語。俄而,馮文洛至,謂世子曰:「臣在外打聽得司馬尚書近回晉陽,得彼一言王心可轉,世子何不以書求之?」世子遂修書一封,密令送去。其書曰:
知名故人恕不復具。近以事近彝倫,有乖風化,致觸嚴親之怒,罪在不赦之條。身被羈囚,命懸湯火,血流枕蓆,死等鴻毛。痛援手之無人,欲求生而少路。忽聞君返,如遇春回,唯望施轉圜之智,上啓王心,效納牖之忠,下全予命。苟使父子如初,敢不生死銜結。冒禁通書,幸不我棄。
子如接書看罷,對來使道:「你回去教世子安心,我尚未見大王,見時自有道理。切不可泄漏機關。」
其時子如方回,亦早略聞消息。因欲救世子,不敢久延,次日絕早便來見王。王知子如回來,即召至德陽堂共坐細談。子如略將朝事述了一遍,起身告曰:「久不見內主娘娘,求入宮一見。」蓋子如以鄉閭之舊,每次自京回來,皆得進見婁妃也。王曰:「汝勿往見。世子不堪承業,行將廢之,其母惡得無罪?」子如佯爲不解,驚問曰:「大王何爲出此言也?」王乃告之故。
子如曰:「大王誤矣。鄭夫人有傾國之色,世子有過人之資。內主是大王結髮之婦,又有大恩於王,以家財助王立業,患難相隨,困苦歷盡,情義何可忘也?且婁領軍爲腹心之佐,大功屢建,豈可與妃參商?況此等闇昧之端,未定真假。王奈何以一宮婢之言,而欲棄此三人也?臣竊以大王妃嬪滿前,鄭夫人獨邀寵幸,或有忌之者造言興謗未亦可知。世子恃王親子,在宮出入自由,不避嫌疑,理或有之,此事斷無有也。宮婢們畏威懼刑,逞口妄供,何足爲信?大王憑一時之怒,而失善後之圖,竊爲大王不取。」高王被子如一番言語,其怒稍解,漸有悔心,便道:「既如此,卿爲我勘問之。」
子如領命,隨到監所,據案而坐。弔出宮女六人,跪於階下。又召出世子,世子向子如再拜。子如道:「奉敕追勘,世子莫怪。」子如見世子形容憔悴,滿目憂愁,起攜其手曰:「男兒膽氣宜壯,何畏威自怯若此?」命坐一旁。先叫穆容娥,喝道:「你誣陷夫人,大王已經察出,罪該斬首。今亦不用你供。」喝叫左右將他綁起,推在一旁候死。乃叫謝玉瑞、孟秀昭、良霄、定紅一齊跪上,喝道:「穆容娥誣陷之罪,即刻正法。你等生死亦在一言,倘不訴出穆容娥誣陷實情,仍舊扶同污衊上人,一併處斬。」四人大驚,叩頭曰:「唯公相之命。」子如授以紙筆,令各自書供。良霄舉筆先成。供雲:
妾以蒲柳之姿,追隨鳳閣,趨承之職,朝夕鸞幃。夫人貞淑,大衆皆知;宮禁森嚴,寸心常凜。何乃利口惡奴,以小憤而構成大禍,致令賤妾被牽連而陷入奇冤。是以含恨無窮,有口莫辯。今蒙提問,敢吐實情。所告皆屬子虛,前供盡由飾說。幸垂明察,下鑑蟻忱。
三人所供,亦與良霄無異。子如看罷大喜,乃叫李慶雲,喝道:「夫人被誣,你該力辯,何得直認不辭?你死不足惜,其如夫人、世子何?速速書供,免汝一死。」慶雲便即寫供呈上。供雲:賤妾初無令德,幼乏芳姿,得邀王選,入爲護帳之姬;更辱主恩,拜受知院之職。但知畏法奉公,寧敢肆情縱慾。況我夫人以姮娥而守月,豈同神女去行雲。何乃奸詐之徒捏造謊言,橫生奇禍,玷夫人之清德,累世子之芳名。直以力弱難爭,一時屈認;苦於有冤莫訴,萬死奚辭。今承庭訊,得睹雲開。乞賜青天之照察,得超垂死之殘生。
子如覽畢,便道:「衆供已定,倘大王再問,不得更有他說。」衆女皆叩首領命。子如吩咐左右,將穆容娥牽去,先令自盡,立等回報。俄而左右來報:「穆容娥已死。」子如下筆判道:穆容娥懼罪自縊,誣陷顯然。良霄等衆口相同,真情可據。雲開霧散,宮禁本自肅清,射影含沙,謗跡皆由捏造。一人既死,無煩斧鉞之加,餘衆無辜,旦釋囹圄之禁。
判畢,取了諸宮女口詞來見高王。高王看了,大喜道:「我知此事非公不能了也。」便命內侍召請婁妃出見。妃見召,未識何意,驚疑不安,卻又不敢不來。乘輦至德陽堂下,王見妃至和顏相接,妃心稍安。子如亦上前拜見。坐方定,世子亦召到階下,升堂再拜,悲不自勝,淚落如雨。妃見之欷歔.王亦惻然,指子如曰:「全我父子者,尚書之功也。」世子拜謝。王賜黃金千兩,以酬其功。是夕,留子如共飲,極歡而散。其後慶雲、良霄等皆以他事賜死。王於是待婁妃如舊,而愛鄭娥有加。
一日,接得石州文書,報稱蠡升復出肆掠,其女九華妖法難破,請王發兵擊之。王遂下令親征,入謂桐花曰:「劉蠡升恃妖法爲亂,必得卿往,方能破其法。」桐花應命。乃命世子隨行。兵至石州,賀拔仁、任祥來見。王問:「賊勢如何?」仁曰:「賊將唯萬安驍勇,其餘皆非勁敵。但每戰方合,便天昏地暗,飛沙迷目,咫尺難辨,故官兵屢退。此皆妖女九華所致。擒得此女,破蠡升不難矣。」王曰:「彼若堅守谷口,攻之匪易。彼既引兵出戰,擒之不難。」次日,命桐花守住大寨,囑曰:「俟其兵至,爾以法破之。」
命諸將各領兵五百,乘便擊賊:「一遇妖法起時,勿與爭鋒,四散奔走,各擇便地埋伏。俟其退回,處處截殺,必擒住九華方止。」又命段韶、任祥擁護世子,引兵一千去打頭陣,誘之追下。衆將皆依計而行。斯時九華聞高王又到,與諸將議曰:「前日吾軍敗沒者,以彼黑夜劫營,法不及施耳。今後交戰,吾但作法勝之。彼若敗走,爾等盡力追殺,教他片甲不回,方報前仇。」
賊將皆曰:「仗公主之力。」議方定,軍士報高將營前挑戰。九華遂與衆將同出,立馬旗門之下,見來將中有一少年將軍,美貌風流,頭戴紫金冠,身穿紅繡甲,手執畫戟,坐白馬上,分明潘安再世,宋玉復生。九華暗想:「擒得此子回來,與奴作配,豈非一生大幸。」於是不發一令,只管呆看。段韶見對陣不動,大叫道:「來將聽者,你敢不用妖法,與我鬥力麼?」九華倒喫了一驚,遂令萬安出馬。戰未數合,忽黑氣罩地,沙石亂飛,空中如有千百萬人馬殺下。段韶、任祥保着世子便走。九華見了,便驅動神兵,親自趕來。高兵遇着,四散奔開。九華一心要拿世子,別枝兵讓他自去,單追着世子,緊緊不放。看看追近高寨,只見一員女將擋住,少年將躲在他背後,狂風頓息,天氣開朗,空中神兵皆變爲紙人紙馬,紛紛墜下,九華大驚,忙欲再念真言。女將喝道:「你法已破,還不下馬受縛。」九華惶急,望後便逃。
四面伏兵紛紛湧出,圍得鐵桶相似,喊道:「降者免死。」賊兵一半殺死,一半跪地投降。後隊兵將來援,又被劉貴、賀拔仁截住殺退。九華插翅難飛,早被桐花趕上,擒下鞍鞽,綁縛定了。王大喜,把九華囚於後營,長驅直進。
蠡升聞女被擒,魂膽俱喪,自料不能相抗,只得遣將請和。王許之。又請還其女,然後出降。王對使者召九華至帳,指世子曰:「蠡升若降,吾將以世子配之,今未能還也。」使者回報,蠡升信以爲實,遂不設備。是夜王引兵襲破谷口,大軍齊進,圍其都城。其將劉信明、萬安見官兵勢大,懼同夷滅,斬蠡升之首以降。王入城,斬二人。擄得僞王公將相文武四百餘人,庫中珍寶無數,遷其人民三萬餘戶,安插內地,班師以歸。九華年幼貌美,桐花請赦其罪,王亦以蠡升乞降在先,命世子納之。遂獻俘於朝,帝以高王功大,賜殊禮,假黃鉞,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諸將進爵有差。王辭殊禮,命下再三,卒不受。請追贈恆山王胡士達,以酬桐花之功。帝允奏,諡恆山王爲武王。建立新廟。廟成,王同桐花親往祭之。今且按下東魏事不表。
再說孝武帝遷都長安,大權皆泰掌握,生殺黜陟帝不得與。雖有天子之名,徒擁虛位。然泰方挾天子以令天下,故外面猶盡臣禮,上下相安。一日,丞相泰同廣陵王元欣入宮奏事,直至內院。時帝正與平原公主在宮笑語,遂召二臣入宮。泰奏事畢,見帝側一美人,色甚妖豔,出問廣陵王曰:「侍帝側者是帝之妃耶?誰氏女也?」廣陵王曰:「此女乃南陽同母之妹,名曰明月,封爲平原公主,爲帝所寵。入關時,六宮皆棄,相隨而來者唯此女耳。」
泰訝曰:「然則帝之從妹也,如何納之爲妃?」廣陵曰:「此實敗倫之事,奈帝不悟何?」泰遂邀廣陵同歸,曰:「大王少坐,吾已去請南陽諸王,到此共商。」停一回,諸王皆至,坐定。泰曰:「今屈諸王到此,有一事相告。」
諸王曰:「丞相有何見諭?」泰曰:「臣等奉戴一人,要使紀綱肅於上,信義彰於世,天下方服。孔子所謂『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也。況今高歡據有山東,日夜窺伺。正當討其不臣,而可自陷非義乎?今天子寵愛平原公主,以妹作妃,大亂人倫之道,何以攝四方而復舊都?吾意欲正君心之失,必先除其所惑之人,王等以爲然否?」諸王聞之,盡皆失色。
南陽曰:「此女系吾親妹,穢亂宮闈,罪實當誅。但事出於至尊,今若除之,恐丞相有乖於臣禮,奈何?」泰曰:「殺之上正帝心,下洗王恥。若留之宮中,帝必不改前轍,以致綱常掃地,大事無成。皆臣下不能匡正之失也,罪何可辭?」諸王不得已,皆曰:「唯丞相命。」泰曰:「公等意見皆同,吾自有計除之。明日同會南陽府中。」皆應諾而去。南陽歸言之乙弗妃,妃曰:「泰言雖當,但無君之心已露。只恐避一歡,又遇一歡,奈何?」南陽曰:「吾亦慮此。」相對歎息。次日飯罷,報泰與廣陵至。俄而諸王俱至。南陽還疑入朝同諫,揖泰曰:「今日帝前全仗丞相力諍。」泰曰:「無庸。平原主亦將到也。」南陽曰:「彼安得來?」泰曰:「今早吾已遣人入宮,託言王犯危疾,欲一見之,帝已命之來矣。」
未幾,果報公主到來。乙弗妃接進內堂,平原問妃曰:「吾兄何疾?」
妃曰:「無甚疾,不過欲與皇姑一言耳。」南陽入,平原又問:「兄何言?」
王不答,但見之下淚,乙弗妃亦掩袂避去。平原大疑。又見泰與諸王同入坐下,必益駭。泰怒目而視曰:「你本金枝玉葉,爲帝從妹,如何不惜廉恥,陷君不義,你知罪麼?」平原懼而泣曰:「奴誠有罪,但父母早喪,幼育宮中,孝明、孝莊俱未見面。今上即位,逼侍衾枕,事不由己。唯丞相鑑之。」
泰曰:「事關倫紀,罪何可免?今日特請一死,以絕君心。」回顧左右曰:「何不動手!」兩個武士即雄糾糾走上,平原驚倒在地。武士執住手臂,即將白綾套在頸上,頓時縊死。諸王莫敢出聲。後人有詩悼之曰:
冰肌玉骨本無瑕,一沐君恩萬事差。
死等鴻毛輕更甚,悔教生在帝王家。
泰見平原已死,謂諸王曰:「不如此不能禁止君之邪心,王等莫怪也。」衆皆唯唯。泰命於夜間載其屍入宮,遂別南陽而去。只因有此一番,廟廷從此參商起,主相猶如水火分,請於下文再講。
第三十八卷 黑獺忍心甘弒主 道元決志不同邦
話說孝武自平原去後,至夜不見回宮,正欲遣使去召,忽內侍報道:「公主已經身故,現在載屍還宮。」帝大驚失色,曰:「屍何在?」內侍曰:「已入寢宮。」帝急入,走向屍旁一看,果見玉貌如生,香魂已斷,放聲大哭,慌問隨去內侍:「公主因何而死?」內侍備述丞相、諸王相逼之狀,以致命絕。帝聞之怒氣填胸,曰:「此皆南陽欺朕,騙去逼死,誓必殺之。」次日視朝,文武皆集。帝見南陽,拍案大罵道:「你詐病欺君,殺死親妹,不忠不仁,留你何用!」喝令收禁南牢治罪,值殿武士便把南陽拿下。宇文泰出班奏道:「陛下莫罪南陽,此皆臣之過也。平原穢亂宮闈,大乾法紀。若不除之,有累帝德不淺。」帝曰:「即欲治罪,何不奏聞?」泰曰:「臣等知平原越分承恩,陛下必不能割愛全義,故擅行處死,以絕陛下之意。專命之罪,乞陛下鑑之。」帝默然,拂袖而起,乘輦退朝。泰即傳諭南牢,放出南陽,任職如故。蓋斯時政在宇文,在廷文武寧違帝旨,不敢逆泰,雖帝亦無如之何。回到宮中,唯有切齒含怒。或彎弓射空,或拔劍砍柱,正所謂鳥啼花落,觸處傷心。泰知帝怒不解,密置腹心於宮中,察帝動靜,纖悉必報。
一夜,帝見月光如水,追念平原,慘然下淚。因自吟曰:
明月依然在,佳人難再求。
香魂遊淺土,玉骨葬荒丘。
把劍仇難復,吞聲怨未休。
枉爲天子貴,一婦不能留。
便有人抄他詩句,報知宇文泰。泰大懼,暗想:「我不害他,他必害我,豈可復奉爲帝。」密與心腹商議廢立之計。侍中於謹曰:「高歡負逐君之醜,天下非之。今若復行廢立,恐丞相犯弒主之名,奈何?」泰曰:「今禍難方興,爭戰未已。欲御外患,必除內憂。吾以赤心奉之,彼反以我爲仇。異日疆場有事,變從中起,則大事去矣。不若除此無道,另立賢明,庶國家長久之計。」謹曰:「帝心誠不可保,但既奉之,而又害之,恐爲歡所笑耳。」
泰曰:「笑者小事,今騎虎之勢,正不得不爾。」因定計於長安城東,請帝遊獵,暗行弒逆。泰遂入朝奏帝,帝許之。
適有天文官啓帝雲:「臣夜觀乾象,帝星不明。又客星侵帝座,黑氣直入紫微垣,主陛下明日有不測之憂,慎勿出宮。」帝驚曰:「丞相請朕出獵,奈何天象有此變異?」因降旨於泰曰:「朕躬偶抱微疾,不能行幸。」泰復請曰:「聖躬不安,乞明日君臣共宴於華林園,以遣帝懷。」帝許之。次日,泰於華林園擺設華筵,會集百官,恭迎帝駕臨御,提爐引導,曲盡臣禮。筵前管絃齊奏,歌舞喧闐,山珍海味,無不畢陳。百官輪流上酒,帝不覺沉醉。
泰又跪獻金卮,俯伏上壽。帝又飲之。宴罷,帝起回宮,文武皆退,乃召天文官問曰:「今日已過,保無事否?」天文官奏曰:「須過亥時,聖躬萬福。」
帝命之退,遂就寢。至半夜,腹痛如裂,知中毒,大呼曰:「斛斯椿誤我!斛斯椿誤我!」不數聲,遂崩。時正亥刻,年二十五歲。宮官忙報知宇文泰。
泰尚未寢,即帶腹心左右,先自入朝,問內侍曰:「帝臨崩有何言?」內侍曰:「帝呼斛斯椿誤我數聲而絕。」泰於是約束御林軍士,把守各處宮門,然後傳召百官。天將明,百官皆至,聞帝崩,皆驚愕失色。然權歸宇文,無一人敢出聲者。泰命殮帝屍,俟新天子立始行喪禮。後人有詩悼之曰:
一失江山不自持,避湯就火亦奚爲。
不堪洛下滄桑變,又見長安似弈棋。
泰命羣臣議所當立,衆舉帝兄之子廣平王元贊,年雖幼,以序以賢,允協人望。泰疑未定。時獨坐室中,侍中濮陽王元順來見,泰迎入室中,問:「王何言?」順垂淚曰:「下官爲立君之事而來。」泰曰:「王意中誰可者?」
順泣曰:「高歡逼逐先帝,立幼主以專權。明公宜反其所爲。廣平幼衝,不足爲帝。願公立長君以安社稷。」泰曰:「王言是也。吾欲奉太宰南陽寶炬爲帝,王意以爲可否?」順曰:「南陽素有仁義之風。奉以爲帝,天人允服,足見公之赤心爲國也。」泰即傳諭百官,衆皆悅服。乃備法駕,具冠冕,率文武耆老,皆至王府勸進。南陽辭不敢當,衆皆伏地嵩呼。三讓三請,王乃登車,即位於城西壇上,臨大殿受朝。改元大統,頒詔大赦,追贈父京兆王爲文景皇帝,母楊氏爲文景皇后,立妃乙弗氏爲皇后,長子元欽爲太子。進丞相泰爲都督中外諸軍、彔尚書事、大行臺,封安定王。泰固辭王爵,乃封安定公。以尚書斛斯椿爲太保,廣平王贊爲司徒。文武名官皆進爵有差。殯孝武於草堂佛寺,喪禮俱簡。諫議大夫宋珠悲哀特甚,數日水漿不入口,嘔血數升。泰以名儒,不之罪也。
其時有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本懷朔人,初與侯莫陳悅連兵相應,後悅爲泰所殺,道元據州不從。泰攻之不能下,遂與連和,命守渭州。及孝武西遷,魏分爲二,道元之母與兄皆在山東鄴城,不能接歸。又少在懷朔,與歡親善,故家室在東,歡亦常撫卹之。道元每切思親之念,特以孝武舊君,不忍揹負,留關西不返。一旦,新君詔至,知孝武已崩,深爲駭異。遣使長安,訪得帝崩之由:因與泰不合,遂爲所害。大怒,告衆將曰:「吾所以棄家離母而留此者,以歡犯逐君之罪,泰有奉主之功故耳。今泰擅行弒逆,其惡更甚於歡,豈可與之同事。吾今引兵車行,諸將願去者隨吾以去,不願去者請歸長安,吾不禁也。」衆將皆曰:「公不欲與逆臣爲伍,某等亦生死從公。」
要曉得可朱渾道元是關西虎將,素號萬人敵。又撫下以恩,與同甘苦,能令士卒致死,用兵如神,泰亦畏之。故欲東行,士無異志。道元又曰:「吾有書先達晉陽,誰堪使者?」階下走上一將,年方二十,凜凜身材,驍勇無比,便道:「小弟願往。」乃道元之弟天元也。道元大喜道:「弟既肯行,便領書去。但路上須要小心,不可有失。」天元領了兄命,帶了家將十餘人,飛馬而去。行至烏蘭關,關將不肯放行。蓋其時靈州不服,泰遣李弼、趙貴二將正欲往徵,關口謹防奸細出入,如無泰命,不許放出一人一騎。天元候至更深,便於關前四處暗暗放起火來。風烈火猛,沿燒甚熾。關上望見火勢,開關救火。天元引十數騎,從鬧中奪路而走。把關軍士攔擋,天元連殺數十人,逃出關口,逕往靈州飛奔而去。不一日到了靈州,備說投東之故。曹泥大喜,便差人護送前往。
再說把關將當夜擒得天元從者一人,審出情由,飛報長安。泰大驚,謂諸將曰:「可朱渾道元勇冠三軍,若令東去,關西又生一勁敵矣。必乘其未去,擒之以歸,方免後憂。諸將中誰可往者?」衆舉侯莫陳崇可使。蓋崇勇而善戰,所向無敵,曾單騎擒醜奴於陣上,是泰麾下第一員健將,故衆舉之。
泰遂授以精騎五千,往渭州截其去路。泰又思陳崇雖勇,恐不足以制之。又傳諭李弼、趙貴大軍勿往靈州,且於烏蘭關截殺道元之軍,勿使走脫。
且說陳崇兵至渭州,道元因急欲往東,已離渭州進發,聞有兵來,道元謂諸將道:「且住,吾當先破其軍而去。」因回軍以待。陳崇追及,大聲喝道:「可朱渾道元,朝廷待你不薄,何故去投外邦?今日天兵已到,快快下馬受縛,免汝一死。」道元出馬道:「你是侯莫陳崇?堂堂漢子,何乃爲逆臣效力?」陳崇喝道:「你乃反賊,誰是逆臣?」道元道:「吾爲永熙之故,受其爵命。今永熙何在?你不念舊君之冤,忝顏事仇,是亦逆賊。還要搖脣鼓舌,寧不愧死。」陳崇聽了,怒氣直衝,把槍直刺過來。道元便與交鋒。
戰有數十合,不分勝負。道元架住槍道:「我去了,誰耐煩與你戰鬥。」回馬便走。陳崇只認他力怯,乘勢趕上。那知道元暗藏飛錘在手,乘他追下,喝聲道:「着!」一錘打去,正中陳崇前心,翻身落馬,軍士急忙救起,已經鮮血直噴,不省人事。副將見主帥身危,只得收兵。道元趕上,喝道:「你們聽者,歸語宇文泰,今暫且饒地,少不得有一日殺到長安,正他弒君之罪。」
說罷,全軍起行,誰敢攔阻。一日到了烏蘭關,李弼、趙貴奉了宇文泰之命,早已引兵把住。遂驅兵大戰,怎當得道元將勇兵強,人人致死,弼與貴不能抵敵,讓他破關而出。道元行至靈州,曹泥接見,大喜。停軍一日,便即進發,一路無話。將近雲州地面,軍士乏糧,衆心未免慌亂。只見一枝人馬,旌旗耀日,紮在雲州界上。問之,乃幷州大將賀拔仁軍也,衆心始安。蓋自天元到北,高王知道元來附,不勝大喜。一面命天元親往山東迎母,一面便命賀拔仁引兵二千,齎送資糧來接。探得道元將到,故停軍在此。道元便與賀拔仁相見。仁曰:「大王知將軍遠來,資糧必竭,故先運軍糧在此迎候。」
道元道:「高王真神人也。」兩軍合隊而行,到了幷州。王已遣人來接,道元入見。王握手相慰曰:「喜故人遠臨如獲天賜,屈卿來此,勿憂不得志也。」
道元拜謝。即日封爲車騎大將軍。
先是孝武棄世,東魏尚未曉得,自道元書來,方知帝崩。王乃遣使至鄴,奏請舊君之喪若何服制。帝令羣臣議之。有太學博士潘崇和奏曰:「君遇臣不以禮則無服。是以商湯之民不哭桀,周武之民不服紂,禮宜無服。」有國子博士衛既隆、李同軌並奏曰:「高王及衆臣可以無服。獨高後與永熙離絕未彰,斷無妻不服夫之理。宜在宮中設位舉哀,改服守孝。」帝是之。於是臣寮皆不服喪,高後獨行喪禮。一日,高王至東府,意甚不悅。莊後問之。
曰:「孝武崩,婁妃痛女守寡,常鬱郁.故我亦爲之不快。」繼而歎曰:「誤他夫妻者,斛斯椿一人也。」後曰:「何與斛斯椿事?王逼我失節,至使王女爲後不終,他日未必不學我也。」王默然。其後孝武后旋卒,而王次女孝靜後卒嫁楊遵彥,果如其言。此是後話,今且慢表。
再說時值端午佳節,王與鄭夫人同宴於翠薇亭。王醉,貪其地涼爽,就與夫人共宿亭上。宮人皆秉燭坐於簾外。將近三更,一宮人睡去。夢見空中有車馬儀仗冉冉而至。忽有紗燈兩對,隱隱前照。一美人身穿紫衣,手執金牌一面,上寫:宣召南嶽真仙雲司夫人鄭大車。逕入寢室。俄而見紫衣人手輓夫人飄然升雲而去,大驚而醒。至曉,王已起身。夫人安臥不動,呼之亦不應。王疑之,忙召宮人來視,昏默如故。王曰:「夫人如此,病乎,睡乎?」
衆莫對。宮人因述夜間之夢,王大驚曰:「如此,則夫人之魂仙去矣。」命守視勿動。次日,依然不醒。忙召婁妃來視,妃揭帳視之,紅顏如故,撫其四肢,溫軟如玉,但口中僅有微息,似續似斷。謂王曰:「夫人病勢甚急,可召醫官視之。」王曰:「醫官已召來視過,皆不能識。但云此離魂之症,非藥石所能效。爲之奈何?」妃曰:「何不出榜招賢?有能醫得此症者,許以重賞。或有良醫來救,亦未可知。」王從之。那知即有應命而來者,皆不能治。延至七日,夫人依然若死。王日夜憂疑,寢食俱廢。一夕偶步廊下,忽聞內侍們竊竊私語曰:「大王要救夫人,何不召問世子?」王喝曰:「汝等在此何言?」內侍跪稟曰:「夫人之魂已歸仙室。前夜世子曾經夢見,懼王怒,故不敢告。王若召世子來問,便知其詳。」王即命召世子。但未識世子若何言說,果能救得夫人否,且聽下卷細說。
第三十九卷 夢遊仙玉女傳音 入輔政廷臣畏法
話說世子偶抱微疾,在府靜養。鄭夫人不醒已三四日,世子不知也。一夜世子外齋獨宿,忽聞窗外叩戶聲,起而視之,見紅光繚繞,香氣氤氳,一女子穿杏黃衫,輕裾長袖,進前曰:「奉仙主命來召世子。」世子恍惚之中不知召者何人。女挽衣以行,全不是宮中路逕。天氣有似三春,奇花異卉開遍路旁。俄至一所,祥雲靄靄,瑞氣紛紛,經過朱門碧戶,上有金字牌曰:「雲龍洞府。」門半啓,不入。登一山皆奇巖峭壁。有瀑布一條,從山頂飛下,水聲潺潺。山側有洞門緊閉,門上金書「南嶽洞天」四字。女子叩門,有青衣女童開門出問。女子曰:「高世子已召到。」女童入報,請世子進內相見。世子走進,但見紅芳滿樹,碧草鮮妍,階下仙禽飛舞,一美人端坐堂上。世子升階再拜,美人命侍女扶起。敘賓主之禮,分左右而坐。謂世子曰:「妾塵姓胡氏,號雲翹夫人,主此洞天。有妹雲司夫人,塵心未斷,與君父有夙世姻緣。奉天曹命,降生鄭氏爲女,年十四,得侍王宮。吾恐其失迷本性,故召來一見。不意君父大生憂疑,欲令世子歸而告之。」又一美人從內走出,視之,乃鄭夫人也。密語世子曰:「妾居處甚樂,然不忍貽大王憂,欲歸又不能自主。世子歸,寄語大王,接妾回去。」世子曰:「仙凡相隔,若何來迎?」夫人曰:「清霄觀中有一老道姓徐,亦此處仙官也。求他表奏天庭,妾即回矣。」世子領命,又告雲翹夫人曰:「仙主知塵世吉凶,未識吾前程若何,乞賜指迷。」雲翹曰:「天機難泄,君能守正而行,便不至自誤終身。」乃以雲箋一幅,寫上四句贈之。其詞曰:明月團團,功成水瀾。時來遇玉,事去逢蘭。
其後世子娶玉儀公主,居別室,爲蘭京所殺,其言乃驗。當時世子茫然不解。
雲翹仍命黃衫女子送回。行至中途,有一石橋跨在水面。世子見橋下金魚遊躍,凴欄而看。黃衫女曰:「此處非可久留。」把手一推,跌在水中,大驚而覺,乃是一夢。
天曉起身,便問內侍道:「飛仙院鄭夫人有甚事否?」內侍曰:「聞夫人昏迷不醒已有數日,現在大王出榜求醫。」世子知所夢非虛,進告公主。
公主曰:「何不報知大王?」世子曰:「事涉嫌疑,不敢啓齒。」那知左右竊聽者互相傳說,連北府宮人亦皆曉得,故當夜內侍爲王言之。王召世子來問。世子備述夢中所見,因曰:「必得清霄觀中徐道,方能救得夫人還魂。未識果有其人否?」王命訪之,觀中果有一道人姓徐,來此不及一月,遂迎之入府。王見其丰神瀟灑,大有仙氣,深敬禮之。因求解救之術,徐道士曰:「王必虔修表章一道,結壇禮拜。待貧道行法,上達天聽便了。」王如言而行。當夜道士拜伏壇中,王與世子皆在旁坐守。至曉不見起來,即而視之,只有衣冠在地,道士已不知去向。衆皆駭異。忽報鄭夫人已經醒轉。王聞信急來看視,見夫人精神如舊,身已起坐,握手問故。夫人曰:「前夜與王宿此,見有紫衣女子手執金牌,來召奴去。奴隨之往,至南嶽洞府,被雲翹夫人留住。奴欲歸不得。唯世子身有仙骨,可到洞天,故召來寄信於王。今天庭有旨放奴,奴得再返人世。此時更覺身輕骨健,不比前日。」王大喜,遂同歸飛仙院中。府中傳爲奇事。世子辭出。婁妃及衆夫人皆來相賀,桐花謂鄭娥曰:「夫人居飛仙院中,果不負飛仙之名。但今後切莫飛去,貽大王憂也。」衆皆笑。由是宮中羣呼娥爲仙夫人,王益寵之。太平二年,秋八月,婁妃懷孕將產,夢見一龍蟠屈膝下,覺後生男。爲高王第六子,名演,字延安,即後北齊孝昭皇帝也。
且說高王因四境無事,思欲西征,祭祀鳳陵。命司馬李儀作檄,佈告遠近。文不稱意。或薦行臺郎孫搴,博學能文,命搴另作。天色已晚,搴於燈下援筆立就,其文甚美。王大悅,即授爲丞相府主簿,專掌文筆。越數日,高王率將軍厙狄乾等,領兵一萬,襲西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至城。縛槍爲梯,夜入其城,生擒刺史斛拔彌俄突,赦而用之。留都督張瓊將兵鎮守。
遷其部落五千戶以歸。師至半途,靈州曹泥遣使告急,報稱西魏李弼、趙貴引兵來攻靈州,決水灌城,城旁皆成巨河,城不沒者四版,勢甚危急。高王回軍救之,猶恐不及,於是星夜遣使,以書求援於至羅國。令其速發人馬,繞出西軍之後,乘便擊之,以解靈州之圍。至羅國得書,果引兵襲破西魏軍,獲其甲馬五千,西魏兵乃退。高王兵至,圍已解。曹泥迎拜馬首。王以靈州在西魏境內,不能久守,謂泥曰:「汝毋留此坐受其困也。」乃拔其遺戶歸北,別授曹泥官爵。其婿劉豐生有雄才,王愛之,授爲南洛州刺史。朝廷以王平夏州功,封其次子高洋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太原邵公,食邑三千戶。洋年七歲,已授顯爵。王以楊愔爲太原公司馬,繼又遷爲大行臺右丞。
蓋洋尚處宮內,不能出外理政,故又使之侍高澄也。
時澄年十七,陰有宰世之志,聞朝中諸貴用事,賄賂公行,法度不肅,請於王曰:「兒願入鄴輔政,以治臣寮之不法者。」王曰:「小子何知,敢主朝政。豈不聞未能操刀而割,必傷其手乎?」世子不悅而退。孫搴告王曰:「臣聞世子欲入鄴輔政,王何以不許?京師諸貴恃王勳舊,橫行無忌,以致人民嗟怨。不有以懾服而整飭之,國勢日壞,恐爲敵人所乘。世子天才自高,不可以年幼疑之。若使入朝,委以重權,上輔幼主,下肅百僚,大王無慮鞭長不及,羣臣無不拱手聽命,則內外同心,根本自固。王何舍此萬全之計而不爲也?」高王遂從其請。乃奏帝以高澄爲尚書令,加領軍左右京畿四面大都督,入輔朝政。世子得詔大喜,即日拜辭父母,帶領宮眷,來京授職。在廷諸臣雖聞世子器識不凡,猶以年少輕之。及視事,尚書省積案如山。世子目不停覽,手不停披,決當皆允。未及數日,其事悉了。又引幷州別駕崔暹爲吏部左丞,凡有參劾,不避權貴,世子親任之。用法嚴峻,由是內外震肅,百官皆懼。雖子如、孫騰亦畏之矣。高王又以阿至羅有救靈州之功,遣使齎金帛送之,兼令起兵逼西魏秦州。泰州刺史万俟普性勇決有武力。其子万俟洛慷慨多氣節,身長八尺,有萬夫不當之勇,聞至羅兵將至,謂父曰:「永熙之崩,實宇文之罪。觀其爲人,不及高王也。吾父子何可爲之戮力?不如東歸,必獲重用。」普從之,遂率部將三百人棄城東歸。高王大喜曰:「万俟父子,關西虎將,今來,斷泰一臂矣。」封普爲西河郡公,洛爲建昌郡公。
且說孫搴薦世子入朝後,父子俱寵,加爲散騎常侍。一日,子如來晉陽,搴及高季式同飲於其家。搴醉甚,卒於席上。子如惶懼,報於高王。王親臨視之,謂子如曰:「卿殺我孫主簿,須還我一人。」子如薦魏收可用,王令代搴職。收才華雖美,行止浮薄。王黜之。高季式入見,王問:「司徒曾言一士,有才而謹密者是誰?」司徒者,高敖曹也。對曰:「莫非記室陳元康乎?」王曰:「是也。吾聞其暗中能作書,真佳士也。」遂召而用之。蓋元康博學多能,通達古今。時軍國多事,元康問無不知。王帶之出行,在馬上有所號令多至十餘條,元康屈指數之,盡能記憶。性又嚴謹,終日不出一語。
王甚愛之,曰:「如此人何可多得。」封爲安平子。又丞相功曹趙彥深,亦以文學見幸。彥深少孤力學,爲子如代筆。高王行文到鄴,急要文吏一人。
子如以彥深應召,大稱王意,與元康同掌機密,並受異寵。時人呼爲「陳、趙」焉。是時高王留意人才,廣選文學之士,列之朝班。一日,傳諭世子曰:「吾欲西討黑獺,必先通好梁邦。南方多人物,非宏通博雅者,不足以勝此任。朝臣誰可使者?」世子因舉散騎常侍李諧、吏部侍郎盧元明才通今古,學貫天人,可使致聘。王遂命二人聘於梁。
梁帝素博學,善辯論。及召二人語,丰神秀爽,應對如流。既而辭出,梁帝目送之,謂左右曰:「卿輩常言北土無人物,此等從何處來?」由是深相敬重,亦遣使還報。那知因此一番,卻動了數臣疑懼。先是賀拔勝荊州失守,與盧柔、史寧相率奔梁。其後獨孤信、楊忠在荊州亦被侯景所破,來降於梁。數人皆有北歸之意,而恐梁見疑,不敢發。及見梁與東魏通好,各懷憂懼,因涕泣於梁主之前,求北歸。梁主義而許之。遂帶舊時兵將渡過江來。
斯時侯景鎮守河南,聞報,便選輕騎三千,扼其去路。勝等不敢敵,微服從小路徒步進關。及到長安,泰接見大喜,同入見帝。勝見孝武崩,又換了一代帝主,不勝傷感。時斛斯椿已死,正缺三公之位。帝即以賀拔勝爲太師,封史寧爲將軍。泰以盧柔有文學,引入相府,爲從事中郎。獨孤信、楊忠引爲帳下都督。
是年關中大旱,田禾盡死,人相食。高王聞之曰:「此天亡泰也,吾取之必矣。」於是調集人馬,擇日起徵,分兵三路進攻。敕司徒高敖曹引精騎三萬,趨上洛。敕大都督竇泰引兵三萬,趨潼關。自率大軍趨蒲坂。造三浮橋,欲以濟河。當是時,關西大震,人心惶懼,皆以強弱不敵爲憂。泰軍於廣陽,謂諸將曰:「高歡犄吾三面,作浮橋以示必渡。此欲羈留吾軍,使竇泰西入耳。歡自起軍以來,竇泰常爲前鋒。其下皆精兵銳卒,屢勝而驕,士志必怠。今以輕兵襲之必克,克則歡不戰自走。若留兵在此,與之相持,勝負未可知也。」諸將皆曰:「賊在近不擊,舍而襲遠,脫有蹉跌,後悔何及?不如分兵御之爲上。」泰曰:「不然。前歡再攻潼關,吾軍不出灞上一步。今大舉而來,謂吾亦只自守,有輕我之心。乘此襲之,何患不克?歡雖作浮橋,未能逕渡。不過五日,吾取竇泰必矣。」左丞蘇綽、參軍達奚武皆贊成之。庚戌,泰還長安。諸將猶以爲疑。泰乃隱其計,以問族子直事郎中宇文深。深曰:「竇泰歡之驍將,今大軍攻蒲坂,則歡拒守而泰救之。吾表裏受敵,此危道也。不如選輕銳,潛出小關。竇泰躁急,必來決戰。歡持重,未即來救。吾急擊之,泰可擒也。擒泰則歡勢自沮。回師擊之,可獲大勝。」
泰喜曰:「是吾心也。」乃聲言欲保隴右。辛亥,入朝見帝,帝問:「敵勢若何?」泰曰:「陛下勿擾,保爲陛下破之。」帝曰:「卻敵安邦,全賴丞相神算。」泰拜退,遂潛軍東出。癸丑,至小關,過馬牧澤,與竇泰軍遇。
正是:
兵行險處謀先定,師到奇時勇莫當。
未識此番交戰果能敗得東兵,擒得竇泰否,且俟下卷再講。
第四十卷 潼關道世寧捐軀 鎖雲軒金婉失節
話說竇泰,字世寧,官拜大都督行臺,雄武多智。妻即婁妃之妹,爲王勳戚重臣。故討西之役,委以專征一面。先是未起兵時,鄴中有謠雲:「竇行臺,去不來。」市中小兒鹹唱之。又起兵前一夜,三更時候,有朱衣冠幘數人,入臺雲收竇中尉。宿值者皆驚起,忽然不見,人鹹異之,知其此去必敗。而世寧意氣正盛,方以生擒黑獺,平定長安自負。西趨潼關,只道宇文大軍方拒高王,此處必不自來,長驅深入,可以無虞。那知泰已潛出小關,結陣以待。世寧不虞泰至,倉猝出戰。兩軍相合,未分勝負。忽後面喊聲大振,衝出無數人馬,殺入後隊,勇不可當。前後夾攻,兵衆亂竄,或走或降,一時盡散。世寧見大勢已去,只得殺條血路,拍馬而走。登一小山高處,招呼軍士,無一應者。俄而四面圍住,盡是黑衣黑甲,聲聲喊捉竇泰。泰回顧左右,竟無一人,仰天歎曰:「吾起兵以來,未嘗遭此大敗,今日何顏復見高王。」遂拔劍自刎。西魏兵見泰已死,斬其首以去。要曉得泰在前軍佯與爲敵,暗令竇熾、竇毅二將率領精騎,從山後抄出,襲破後軍,故東兵大敗。
又前過馬牧澤,見西南上有黃紫氣抱於日旁,從未至酉方散。占候吏蔣升曰:「此喜氣也。大軍得喜氣下臨,乃竇泰授首之兆。」果如其言。泰送首長安。
遂引大兵回廣陽,與歡相敵。高王初聞竇泰被攻,以浮橋未完,不能往救。
繼聞竇泰自殺,一軍皆沒,即拆浮橋而退。都督薛孤進殿後,西軍來追,且戰且行,一日砍折十五刀,敵乃退,軍無所失。高王還晉陽,痛泰陣亡,奏贈泰大司馬、太尉、尚書事,諡曰忠貞,以其子孝敬嗣父爵。
再說敖曹一軍由商山而進,連破西師,所向無敵。進攻上洛,城中守將泉企防禦甚嚴,十餘日不能下。時有上洛豪民杜窟暗結泉嶽、泉猛、泉略弟兄三人,謀以城應東魏。事敗,企收泉嶽弟兄斬之,杜窟逾城走,投敖曹,請進師。敖曹用之爲嚮導,還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敖曹連中三箭,洞胸穿骨,落馬殞絕。良久復甦,血污滿體,乃卸下甲冑,割徵袍裹瘡,上馬復進,力殺數人。諸將皆感激,奮勇而登,城遂陷。執刺史泉企,企謂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時敖曹瘡甚,慮不能生,歎曰:「恨不見季式作刺史。」
諸將密以聞,王即授季式爲濟州刺史,因諭之曰:「竇泰軍沒,人必搖動,卿宜速歸。」敖曹乃以杜窟行洛州事,全軍而還。
卻說泉企有二子:長元禮,次仲遵,皆有智勇。企被執時,二子皆逃脫。
大軍去後,二人陰結死士,襲殺杜窟,復以城歸西魏。泰封元禮世襲洛州刺史。於是東西各守舊境,暫皆罷兵,民得稍息。
看官也要曉得,歡與泰才智相等,其行事又各不同。泰性節儉,不納歌姬舞女,不治府第園囿,省民財,惜民力,故西人感德,能轉弱爲強。歡則恣意聲色,離宮別館到處建造,然能駕馭英豪,善識機宜,遠在千里之外燭照如神,故羣臣效命,天下畏服。雖窮極奢靡,而國用不匱。嘗於太原西南四十里外,建避暑宮一所,極林泉之勝。每逢夏月,同姬妾居之。又太原北有燕山,山上一大池,方一里,其水明澈澄清,俗謂之「天池」。夏日荷花最盛,高王造舟池內,載姬妾以遊。曾於水中得一奇石,隱起成文,有四字曰:「六王山川」。王異之,攜歸,遍以示羣臣,人多不解。行臺郎中楊休之曰:「此石乃大王之瑞也。」王問:「何瑞?」休之曰:「六者,大王之諱。王者,當王天下。河、洛、伊爲三川,涇、渭、洛亦曰三川,主大王膺受天命,奄有關洛。豈非大王之瑞乎?」王曰:「世人無事,常言我反,況聞此乎?慎勿妄言也。」時尉景在座,告王曰:「王不憶在信都時,僧靈遠之言乎?其決爾朱氏敗亡日月,一一不爽。又言齊當興,東海出天子。王封渤海,應在齊地。天意如此,何患大業不成。」王曰:「士真爾亦不知我心耶?吾豈貪天位而忘臣節者。今後切勿作此議論,致被人疑。」二人不敢言而退。時有行臺郎中杜弼,以在位者多貪污,罕廉潔,言於高王,請按治之。
王曰:「卿言良是,但國家自孝明以來貪墨成風,百官習弊已久,治豈易言。況督軍戰將家屬半在關西,宇文泰常招誘之,人情去留尚未可定。江東又有梁主蕭老翁,專尚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爲正統所在。今若釐正紀綱,不少假借,恐戰士盡投宇文,士子多奔蕭衍,何以爲國?」斥其言不用。而弼性迂執,妒惡尤甚。一日,又告於王曰:「王欲除外賊,當先除內賊。」
王問:「內賊爲誰?」曰:「滿朝勳貴是也。」王不答,乃傳甲士三千,分兩行排列,自轅門起,直至堂階,成一夾道。甲仗鮮明,劍戟鋒利,弓盡上弦,刀盡出鞘,如臨大敵。乃謂弼曰:「汝從此走入,並不相犯,無恐也。」
弼如命以行,但見四面都是刀槍,兩旁無非鋒鏑,嚇得魂膽俱碎。走至堂階,冷汗如雨,身體戰慄,見王猶面如死灰。王笑曰:「箭上弦不射,刀出鞘不砍,爾尚恐懼若此。今諸勳貴衝鋒陷陣,大小百有餘戰,傷痕遍體,從萬死一生中掙得功名。今享一日榮貴而遽責其貪鄙,棄大功而苛細過,人孰爲我用乎?」弼乃服。故高王號令軍民,每先安撫其心。其語鮮卑人曰:「漢民是汝奴,夫爲汝耕,婦爲汝織,輸納粟帛,令汝溫飽,汝爲何凌之?」其語漢人曰:「鮮卑是汝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爲汝擊賊,令汝安寧,汝爲何疾之?」由是軍民感悅。時鮮卑皆輕漢人,惟懼高敖曹。敖曹自上洛還,王以爲軍司大都督,統七十六部,寵遇日盛。但性粗豪,傲上不恭。一日來謁,值王晝寢,門者不敢報。敖曹怒,彎弓射之,門者驚散。左右奔告王,皆言敖曹反。王笑曰:「豈有敖曹反耶?」忙即召入,慰而謝之。如馴猛虎然,不加束縛,自受節制。王在軍中對諸將言皆鮮卑語,對敖曹則漢語,以故敖曹常切感激,誓以死報。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高王弟高琛,字永寶,尚華山公主,爲駙馬都督。生一子,名須拔。
永寶早失父母,婁妃撫養長大,故事嫂如母,常出入後宮。靜帝即位,封南趙郡公。富貴無比,家蓄姬妾數人,正是朝歡暮樂時候。那知美色易溺,又生出一件事來。先是王在避暑宮,命永寶在府檢校文書,與二世子高洋作伴,故永寶宿於德陽堂軒內。一日進見婁妃,坐談半晌,退與高洋、高浚行至寶慶堂,相爲蹴踘之戲。俄而高洋去了,浚挽永寶手行至堂左。旁有雕樓七間,樓上下皆丹青圖畫,金碧輝煌。走過樓廊三五十步,見一宮院,朱簾翠幕,樓臺縹緲,有雙環侍女二人立於簾外。永寶問:「此院何人所居?」浚曰:「此鎖雲軒,小朱夫人之宮也。」永寶知是朱金婉所居,便欲退出。浚拖住不放,謂侍女曰:「去報夫人曉得,叔叔駙馬在此,快送些茶果出來。」侍女進去一回,果送出冰桃雪藕,請二人解渴。金婉亦走在簾內觀望,見永寶年少風流,一表非俗,口雖不言,心中暗生羨慕。恰好一陣風過,把簾幕吹開。高浚見夫人在內,便走進作揖,招呼永寶道:「夫人在此,叔叔進來相見。」永寶聞呼,便亦走進施禮。那知不見猶可,一見金婉千般嬌媚,萬種風流,頓時神迷意亂,口稱夫人不絕,加意親熱。金婉見他慇懃,便請入內堂,寬坐留茶,頻以目視永寶,頗覺情動。高浚孩子心性,只貪頑耍,那管兩下長短。少頃辭出,永寶回至外堂,轉輾思量,夜不能寐。次日午後,吩咐侍者:「二世子倘若問我,說我暫時回府去了。」遂不帶一人,悄悄走入內府,經過雕樓,喜無一人撞見,直至鎖雲軒門口。女侍看見,忙報夫人。
夫人未及回答,永寶已入宮來。夫人只得起身迎接,忙問:「駙馬到此何干?」
永寶曰:「昨日承賜香茗,特來拜謝。」金婉驚曰:「大王不在宮中,昨君到此,本不敢邀坐留茶,以有二世子同來,故冒禁相見。今君獨行至此,宮中耳目衆多,恐涉瓜李之嫌,致招物議。請君速返,毋爲我累。」永寶曰:「夫人果是天上神女,難道不容俗子一步芳塵麼?」金婉見其言詞婉暱,深寓相愛之意,便道:「承君不棄,只好緣結來生,今生休想。」連催回步,永寶只得快快走出。才下階,見守門宮娥飛步進來報道:「巫山府胡夫人、凝遠樓穆夫人皆來探望,行將到也。」金婉大驚,向永寶道:「君出,定被他們撞見,恐惹人疑,不如權躲一邊。俟他們去後,然後再行。」永寶聞言,便轉身往後去躲。金婉接入兩位夫人,遜坐獻茶。閒談一回,巴不得二人就去。因天氣炎熱,要等晚涼回宮,坐着不動。直至紅日沉西,方起身作別。金婉見二人去了,就請駙馬出院。永寶急急走出。宮娥道:「門吏專候二位夫人輦出,便已下鎖,駙馬不能出去了。」
永寶重複退回。金婉道:「如此奈何?」永寶道:「今夜進退兩難,只好借宮中一席之地,權宿一宵。明日早行,諒無妨礙。未識夫人肯賜曲全否?」
金婉見他哀懇,也是無可奈何,只得整備夜膳,對坐共酌。始初尚懷顧忌,三杯入腹,漸漸親熱起來。此以語言勾挑,彼以眉目送情。坐至更深,不覺春心蕩漾,遂同枕蓆。天將明,永寶潛身而出,暗思:「事雖從願,怎得常相聚會。」因閱宮府全圖,鎖雲軒牆外即是東遊園,園中假山一座正靠牆邊。
若從背後掘一地道,便可直通裏邊,出入可以自由。打算已定,便向高洋道:「此地炎熱,東園幽寂涼爽,吾欲借宿數日,不知可否?」高洋道:「叔父去住便了,何言借也?」永寶因即移居園內,命心腹內侍從牆外掘進,暗暗通知金婉。金婉大喜,亦命宮女在內幫助。地道遂成。從此朝出暮入,全無人覺。如是者已非一日。
先是高王聞世子在朝頗事淫樂,欲召他歸來,考其朝政得失。忽報柔然入寇,高王親自引兵御之,遂召世子歸,鎮守晉陽。世子與永寶從幼相依,情最莫逆。一日將晚,欲與相見,尋之不獲,有內侍張保財曰:「頃見駙馬不帶一人,走入東園去了。」世子亦步入園來,問園吏道:「駙馬在內否?」
園吏曰:「在內。」及至園中,不見永寶。遂坐亭中,命保財尋覓。保財滿園尋遍,毫無蹤跡,走至假山背後,見一地洞,深有六尺,洞口泥土光滑,似有人出入其間。回報世子,世子親自往看,果有一洞,命保財入內探視。
回說:「內經十數步,通入牆內,洞口亦有樹木遮蔽。遙望之,樓閣重重,迴廊曲檻,繡幕朱簾,儼如圖畫。隱約有一美女與駙馬共坐亭上笑語。」世子聽罷大驚,暗想:「牆內已是宮府,與鎖雲軒逼近,難道叔父與朱夫人有私麼?」吩咐保財:「汝今夜宿在園中伺候消息,明日稟我知道。」遂自回府。一等天曉,復往園中,問保財道:「駙馬曾出來否?」曰:「尚未。」
世子等了一回道:「駙馬此時定將出矣,你說我候在千秋亭上,有密事要商,速來相見。」正是:私情雖密終須破,好事多磨切莫爲。
未識世子等候亭上作何言說,且聽後文分解。
第四十一卷 結外援西魏廢后 棄羣策東鄴亡師
話說保財奉世子命,候在洞口。一會永寶出來,見了保財,大驚失色。
保財道:「駙馬莫慌,世子坐等在亭子上,請駙馬相見。」永寶只得走進亭來,世子接見道:「叔非韓壽,奈何偷香?」永寶跪下道:「此事願世子庇我,莫訴兄知。」世子扶起道:「此事我何敢泄?但日久必敗,倘被父王曉得,禍必不免。前日姪因一念不謹,幾喪性命。叔何不以我爲鑑?及早改之,猶可無事。」永寶唯唯,遂同至德陽堂。世子說了一番,只道永寶以後自然悔改,從此絕不提起。
一日,忽報柔然敗去,高王奏凱而回。大軍將到晉陽,遂同府中文武,郊外迎接。王歸,犒賞三軍已罷,回至婁妃宮中夜宴。是夜,宿于飛仙院。
次日,即往東府,三日不出。有一夜回府,本欲往婁妃宮去,行至寶慶堂,見雕樓下月色甚明,忽思朱金婉處久已冷落,趁此良夜與他相聚一宵。走至鎖雲軒,見院門深閉,令人叩門。那知其夕永寶正在裏邊,與金婉飲酒取樂,忽聞王來,彼此失色。永寶急走內閣躲避。夫人下階相迎。夜宴之具不及收拾。王謂夫人曰:「卿在此獨飲乎?」夫人曰:「因貪月色好,故在此小飲。」
口雖答應,頗露驚慌之色,王心甚疑。遂解衣共寢,夫人不發一言,全不似舊日相敘光景。王心疑益甚,復起望月。夫人亦絕無一語,乃走出房外。微聞牆邊有人竊竊私語,遂從簾內望之,月光如晝,見數宮人送一少年出去。
一人道:「駙馬今夜只好在園中擔擱。」又一人道:「駙馬休慌,世子在飛仙院亦曾如此。」王知是永寶,心中大怒,且不聲張,命值夜宮女開門逕出。
至雕樓下,有人言語,呼之,乃內侍王信忠,急命鎖了鎖雲軒外門,便至柏林堂,倚牀獨坐。金婉見王已去,又報外門封鎖,知事情敗露,嚇得魂飛魄散。宮娥們亦皆憂懼。王坐至天明,召園吏問:「昨夜何人在園?」答道:「駙馬。」王問:「此時在否?」答道:「已去。」王喝道:「你們職司守園,如何縱人出入?」園吏道:「因是駙馬,且大王親弟,故不敢拒。」王曰:「幾時留宿起的?」園吏曰:「往來時日皆有簿記。」王命取來,俄而呈上一簿,乃駙馬留宿園中日月及世子尋見地道根由,備寫在上。王知園吏無罪,遂叱令退。忙召永寶,永寶雖懷驚懼,不敢不到。世子不知永寶事發,亦隨之入。王見之大怒,以園吏所書之簿示之。永寶伏地謝罪。王令左右去其衣冠,痛杖一百,血流滿地,令人扶出。又怒責世子曰:「你亦罪難指數。」
亦痛杖之,幽於柏林堂西廡。走到婁妃宮中,怒氣滿面。妃問:「大王爲何如此着惱?」王將鎖雲軒事告之,妃曰:「永寶雖有罪,望王念手足之義,曲爲寬宥。」話未畢,忽內侍報道:「駙馬不堪受杖,到府即死。」蓋永寶體素肥,外強中乾,受杖既深,頓時痰湧,遂欲救無及。王得報大驚,婁妃聞之淚下如雨。繼而王拔劍以走,妃問:「欲殺何人?」王曰:「永寶之死,皆金婉害之。我去殺此賤婢。」妃攔住道:「金婉不足殺也。王廣收美色,納之後宮,使他空守寂寞,爲人所誘,此心焉得不亂?今駙馬已死,豈可復殺金婉以重其罪。況金婉已生一子在宮,若殺之,教此小兒誰靠?王即不念其母,可不念其子乎?依妾所見,閉鎖深宮,使不齒於諸夫人之列罷了。」
王遂收劍坐下。
俄而,報世子杖後發暈數次,妃驚曰:「澄兒何罪而王杖之?」王歎曰:「此兒雖聰明,但舊性不改,在京縱慾敗度。不痛責之,無以懲後,今日猶未盡法治也。」看官,你道高王何以甚怒世子?先是世子在朝大興土木,廣選佳麗。一日,朝罷回府,有婦人訴冤馬前。視其狀詞,乃古監門將軍伊琳之妻裴氏,見其姿容甚美,遂帶入府中,親自問話。蓋伊琳奉命往洛陽運木,違誤工程,侵盜運費,爲侍中孫騰劾奏。侍中高隆之構成其罪,收禁在獄,三年有餘。裴氏因泣陳冤枉,言孫騰在洛自盜內府金銀,沒入珊瑚樹一枝、珠簾一頂,皆系伊琳親見,欲滅其口,故問成死罪收禁獄中。世子大怒道:「孫侍中貪財怙勢,擅入人罪,吾當爲爾伸冤。但事關權貴,你若出去,被他們暗行殺害,誰與質審?你且住我府中,等事情明白,然後出去。」裴氏拜謝。蓋世子悅其美而欲私之,故不放之出也。次日,遂下文書於尚書省,提問伊琳一案。隆之知事關孫騰,乃使人送還文書,謂世子曰:「伊琳之獄定已三年,罪狀甚明,不勞追攝。」世子大怒,必欲提問。司馬子如亦勸世子勿究。世子不從,騰與隆之大怒,不放伊琳出獄。世子無從審問,因欲上訴高王。孫、高二人訪知世子已與裴氏成奸,亦欲訴知高王。子如從中調停。
赦了伊琳之罪,前事亦不追究,方各相安。其後世子奏復伊琳官爵,數往其家留宿。高王探知此事,心中甚怒,因軍旅匆忙,未及責問。今又聞其袒庇永寶,故並責之。然永寶已死,心甚不忍。乃命世子歸府調養,幽金婉於冷宮,餘皆不究。永寶之子須拔,以遊夫人無子,命其撫養在宮,列於諸子之內,取名曰睿。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宇文泰自潼關殺了竇泰,敗高王於蒲坂,國中連年饑饉,兵食不足,常慮高王起兵復仇。時有蠕蠕國,土地廣大,兵馬強盛。聞與東魏相結,欲伐西魂,心甚憂之,因遣使通好,欲得其助,蠕蠕主曰:「西魏若欲結好,必娶吾女爲後,方肯爲援。」使者覆命,泰勸文帝廢乙弗後爲尼。帝不忍,曰:「後乃結髮之婦,豈可無罪而廢?」因集羣臣會議,羣臣迎合泰意,皆言不廢皇后,則難娶蠕蠕之女,不娶其女,恐外患之來,無人救援,社稷不安。帝迫於衆議,歎道:「吾豈以一婦而棄社稷大計。」乃廢乙弗氏爲尼,降居別院,後與帝大慟而別。有感別詩曰:
十載承恩一旦捐,數行珠淚落君前。
良謀果得安天下,妾入空門也泰然。
其後蠕蠕以故後尚在,復欲伐魏。文帝遂賜後死,前日所夢,至此果然應了。是時帝既廢后,乃遣扶風王元孚具金帛禮儀,往蠕蠕國迎頭兵可汗公主爲後。可汗大喜道:「我女得與大魏皇帝爲後,誠天緣也。」遂送女於西魏,車七百乘、馬一萬匹、橐駝一千頭、珍寶異物不可勝數。蠕蠕風俗以東向爲貴,故公主行幕皆向東。將至長安,扶風王請公主南面,公主曰:「我此時猶蠕蠕女也。魏自南向,我自東向,亦有何害?」西魏大統四年三月丙子,立蠕蠕國公主鬱久閭氏爲後。丁丑,大赦天下,丞相泰自華州入朝稱賀,旋還華州,聞弘農郡有積粟,遣兵襲而據之。
是年,東魏主年十五,亦立歡之次女爲後。適邊郡貢一巨象,改元元象,大赦天下。高王聞泰奪據弘農大怒,乃大舉西討,先命敖曹治兵於虎牢,調發各路人馬,限日齊集壺口,進取蒲津。段榮諫曰:「臣夜觀星象,大軍不利西行,宜俟來年進討。」王曰:「天道幽遠,今軍已戒嚴,不可阻將士之氣,卿毋畏縮。」婁妃亦諫曰:「妾聞秦地有山河之固,地勢險阻,大兵仰而攻之,主客相懸,勞逸不同。願大王慎之。」王曰:「吾籌之已熟,今行不滅,蕩平無期。此行非得已也。」遂命世子入朝,率諸將進發。軍至壺口,侯景引五萬人馬,自河南至;劉貴引三萬人馬,自山東至。連晉陽之兵,共號二十萬,兵勢甚盛。敖曹知大軍已發,遂自虎牢起兵,圍住弘農。右長史薛琡告王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以養三軍。今敖曹已圍弘農,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收成又缺,其民自皆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願勿長驅渡河。」王不聽。侯景亦謂王曰:「今日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爲二隊,王統前軍,臣統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以赴;前軍若敗,後軍乘而援之,萬無一失。」歡亦不從。遂自蒲津渡河,全軍盡登西岸。泰聞東魏兵至大懼,以華州當道衝,遣使至州,命刺史王羆嚴守。羆對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歸。語丞相可無憂也。」俄而,高王兵至,謂羆曰:「何不早降?」
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塚,生死在此,欲死者來。」諸將請攻之。王曰:「無庸,吾志在滅泰,此等碌碌,何足污吾兵刃?」遂涉洛,軍於許原之西,連營三十里。
先是泰發徵書十餘道,調集各路人馬,皆未至。將士不滿一萬,欲進擊歡,諸將皆疑衆寡不敵,請待歡軍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擾亂,將何以濟?今乘其遠來,營伍未固,擊之可圖一勝。」賀拔勝亦以爲然。即造浮橋於渭上,令軍士齎三日糧,以示必死。輕騎渡渭,留輜重於後。自渭南夾渭而西,壬辰,至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然見其兵勢甚盛,將士皆憂難敵,泰亦懼不自安。宇文深獨賀曰:「吾軍勝矣。」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衆心,以此自守,圖之非易。今懸師渡河,非衆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此所謂忿兵,可一戰而擒也。何爲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喜曰:「聞君言使人膽壯十倍。」泰又遣達奚武覘歡軍。武從三騎,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伏地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然,有不如法者,往往撻之,俱知敵軍情狀而還。儀同李弼曰:「敵衆我寡,平地不可與戰。去此數里,地名渭曲,地狹勢阻,多高蘆長葦,可以全軍埋伏。先據此處,以奇兵勝之。」泰從其計。乃命李弼爲右拒,引兵三千,帶領勇將五員,伏於渭曲之西;命趙貴爲左拒,引兵三千,帶領勇將五員,伏於渭曲之東。皆令聞鼓聲而起。自主中軍,背水佈陣。
分撥方畢,東軍已至。見宇文兵少,皆有輕敵之心。都督趙青雀請戰,斛律美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決一死戰。譬如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葦深土濘,不利馳驟,無所用力。爲今之計,不如勿與交鋒,密分精銳,掩襲長安,巢穴已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王曰:「彼伏兵蘆內,以火焚之,何如?」侯景曰:「以大王兵力,何堅不破?今日當生擒黑獺,以示三軍。若縱火焚之,雖殺之不足爲勇也。」彭樂飲酒醉,盛氣請戰曰:「王何不速戰?今日衆寡懸殊,以百人而擒一人,何患不克?」王許之。彭樂大聲呼曰:「能殺敵者,從吾來!」王立馬高坡之上以督戰,令於軍中曰:「能生擒黑獺者,封萬戶侯。」於是兵將一湧而進,不成行列。泰率諸將死拒。
俄而,戰鼓三通,左右伏兵陡出,併力致死,將東軍衝爲兩段。彭樂深入敵陣,正遇耿令貴交戰,令貴敗走。不料李標在後,一槍直刺過來,正中腰下,把肚腸拖出。段韶見了,急來救護。彭樂納腸入腹,納不盡者以劍截之,束創復戰,勇氣不衰。敵軍見者皆爲吐舌。斛律明月被圍陣中,一枝畫戟使得神出鬼沒,連殺數將。賀拔勝出馬相迎,力戰數十合,明月全無懼怯。勝壯之曰:「誰家生此虎兒?」縱之去。斯時西軍勇氣百倍,東軍前後不相顧,盡行潰散。正是:廿裏連營成瓦解,六軍銳卒似冰消。
未識高王作何解救,且聽下卷細講。
第四十二卷 奔河陽敖曹殞命 敗黑獺侯景立功
話說高王立馬高坡,見東軍大敗,尚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歷營點兵,莫有應者。還報曰:「衆兵盡散,營皆空矣。」王未肯去,斛律金曰:「衆心離渙,不可複用。宜急向河東,再圖後舉。」俄而,婁昭、潘樂、段韶飛奔而來,皆曰:「王何不去?」王曰:「能復戰乎?」韶曰:「不能矣。趙青雀已降於泰。諸將只道大王已去,皆渡洛東歸矣。此時不去,敵兵四合,恐自拔無路。」王猶據鞍未動,斛律金以鞭拂王馬,乃馳去。數將擁之而行。
王曰:「全軍盡沒,吾何以返?」韶曰:「臣父總錦衣軍,有兵一萬三千未動。侯景有五萬人馬,尚在河橋屯守。渡過洛水,便得濟矣。」行至洛口,時已二鼓。只見前面火把大明,早有敵軍攔住。段韶一馬當先,刺死來將,衆人殺散餘兵,渡過浮橋。將近黃河,忽報西軍抄截,河橋已斷。王大驚,問:「侯景人馬何在?」曰:「尚在迎敵西軍。」俄而,天色漸明,侯景接着,慰王曰:「王無憂,河橋雖斷,臣已命劉貴、段榮在下流處預備樓船五十號以待。王速登舟先渡,臣在此接應諸將便了。」王循河而行,果見段榮、劉貴艤舟以候,但岸高舟遠,不能即登。見一橐駝立在水灘,王下馬,縱身一躍,立在橐駝背上,才得就船。諸將相繼渡畢。喪甲士八萬,棄鎧仗十有八萬。泰追至河邊,選留甲士二萬,餘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渡河追之,歡可獲也。」泰曰:「吾兵力未齊,且歡亦未能一舉滅之也。」
還軍渭南,所徵之兵甫至,令於戰所人種一柳,以旌武功。後人有沙苑詩一絕雲:
馮翊南邊宿露開,行人一步一徘徊。
誰知此地青青柳,盡是高歡敗後栽。
西魏帝聞捷,加泰爲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弼弟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陣,隱身鞍甲之中,彭樂幾喪其手。敵人見之,皆曰:「避此小兒。」泰歎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耶?」耿令貴殺傷甚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紀功乎?」時高敖曹聞歡敗,釋弘農之圍,退保洛陽。己酉,西魏行臺宮景壽等向洛陽,洛州大都督韓賢擊走之。又州民韓木蘭作亂,賢擊破之,一賊匿屍間,賢至戰所,按收甲仗,賊倏起斲之,斷脛而卒。泰聞賢死,以爲洛州可圖,復遣行臺元季海與獨孤信將步騎二萬趨洛,楊忠、李顯引兵趨三荊,賀拔勝、李弼引兵圍蒲坂。先是高王西伐,蒲坂民敬珍謂其從兄敬祥曰:「高歡迫逐乘輿,天下忠義之士皆欲倳刃於其腹。今又稱兵西上,吾與兄起兵斷其歸路,此千載一時也。」祥從之,糾合鄉里,數日有衆萬餘。會歡自沙苑敗歸,祥、珍率衆邀之。歡恐關東人心有變,急欲趕回晉陽,鎮撫四方,不顧而去。及賀拔勝、李弼至河東,祥、珍率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歸之。泰以珍爲平陽太守,祥爲行臺郎中。秦州刺史薛崇禮爲歡守蒲坂,防禦甚固。有從弟薛善爲秦州別駕,欲降西魏,言於崇禮曰:「高歡有逐君之罪,善與兄忝衣冠緒餘,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而猶爲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曰逆賊,死有餘愧。及今歸款,猶爲愈也。」崇禮猶豫不決,善與族人斬關納西魏師。
崇禮出走,追獲之。於是泰進蒲坂,略定汾、絳以西。凡薛氏族人預開城之謀者,皆賜五等爵。善曰:「背逆歸順,臣子常節,豈容闔門大小俱叨封邑?」
與其弟慎固辭不受。泰善之。晉州刺史封祖業聞西魏兵至,棄城走。儀同三司薛修義追至洪洞,及之,勸其還守。祖業不從,修義曰:「臨難而逃,非丈夫也。」還據晉州,安集固守。會西魏長孫子彥引兵至城下,修義開門,伏甲以待之。子彥不測虛實,遂退。王黜祖業,以修義爲晉州刺史。又獨孤信引兵逼洛陽,刺史、廣陽王元湛棄城歸鄴,敖曹不能獨留,亦引兵北渡。
信遂據金墉。於是賀若統以潁川降魏。前散騎侍郎鄭偉起兵陳留,據梁州降魏。前尚書郎中崔彥穆起兵滎陽,據廣州降魏。泰皆即地授爲刺史。東魏行臺任祥聞潁川失守,率驍將堯雄、趙育、是雲寶進兵攻之。賀若統告急於泰,泰使宇文貴將步騎二千救之。軍至陽邑,雄等已退三十里,任祥率衆四萬繼其後。諸將鹹以爲彼衆我寡,不可爭鋒。貴曰:「雄等謂吾兵少,必不敢進。出其不意,進與賀若統合兵擊之,蔑不勝矣。若緩之,使與任祥兵合,進攻潁川,城必危矣。城若失,吾輩來此何爲?」遂疾趨潁川,背城爲陣,與雄等戰於城下,大破之。趙育請降,俘其士卒萬餘人。任祥聞雄敗,不敢進。
貴復擊之苑陵,祥軍又敗,是雲寶亦降。又都督韋孝寬攻東魏豫州拔之,執其行臺馮邕。獨慕容儼爲東荊州刺史,有西將郭鸞來攻,晝夜拒戰二百餘日,乘間出擊,卒破走之。故河南諸州多失守,惟東荊州獨全。高季式爲濟州刺史,有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鎧仗皆備。會濮陽盜杜靈椿等聚衆萬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騎三百,一戰擒之。又進擊陽平賊路文徒等,皆平之。於是遠近肅清。或謂季式曰:「濮陽、陽平乃畿內之地,不奉詔命,又不侵境,而私自出軍遠戰,萬一失利,豈不獲罪乎?」季式曰:「何言之不忠也?我與國家同安共危,豈可見賊不討?且賊知臺軍必不能來,又不疑外州有兵擊之,乘其無備,破之甚易。以此獲罪,吾亦無恨。」高王聞而嘉之。
先是王之敗歸晉陽也,意忽忽不樂。侯景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爲備。願得精騎三萬,逕往取之。」王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去一黑獺,復生一黑獺,王何利之有?不若藏鋒蓄銳,待時而動,奚汲汲爲?」王乃止。於是撫夷創,補軍旅,修甲乘。閱一載,而兵力復振,乃分遣諸將,進復河南諸州。賀拔仁攻南汾州,刺史韋子粲降之。泰大怒,盡滅子粲之族。西將韋孝寬、趙繼宗聞東軍至,以孤城難守,皆棄城西歸。
侯景方攻廣州,未拔,聞西魏救兵將至,集諸將議進退。將軍盧勇請進觀敵勢,景許之。乃率百騎至大隗山,遇魏師。日已暮,勇乃多置旌旗於樹顛,夜分騎爲十隊。鳴角直前,西魏兵不測多少,軍大亂,勇擒其將程華,斬其帥王徵蠻而還。廣州守將駱超聞之大懼,遂以城降。於是汾、潁、豫、廣四州復入東魏。
且說西魏大統四年,文帝知獨孤信已據金墉,將如洛陽,展拜園陵。會信告急,言東魏高敖曹、侯景攻圍金墉甚迫,乞發大軍往救。泰因請鑾駕幸洛,進觀形勢,帝從之。遂命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太子欽,鎮守長安。命李弼、達奚武率三千騎爲前驅。八月庚寅,至谷城,侯景聞援兵將至,謂諸將曰:「西賊新來,兵鋒必利。當斂兵以待,徐圖進取。」莫都婁貸文曰:「賊兵遠來,當乘其未至擊之。願自引所部往挫其鋒。」可朱渾道元以爲然。景不可,二人遂不稟景命,各以千騎前進。夜遇李弼軍於秀水,弼命軍士鼓譟,曳柴揚塵,東軍不戰而退。貸文走,弼追斬之。道元單騎獲免。悉俘其衆送弘農。侯景知貸文、道元私戰失利,又聞泰兵至瀍東,乘夜解圍去。辛卯,泰率輕騎追景至河上。景設陣爲長蛇之勢,北據河橋,南據邙山,與泰兵合戰。西將衝入,兵皆散走。泰亦親自陷陣。戰久,鼓聲大震,東軍合力奮擊,泰被圍,諸將各自爲戰,不及相顧。泰乘間衝出,左右皆散。忽流矢中其馬,馬驚而奔,泰墜地。東魏兵追及之。李穆下馬,以策抶泰背,罵曰:「籠東軍士,爾曹王何在,而獨留此?」追者不疑其貴人,舍之而過。穆以馬授泰,與之俱逸。泰歸營,鳴金收軍,將士皆集,兵勢復振。次日,進擊東魏兵,東魏兵北走。高敖曹意輕泰,建旗蓋以陵陣。泰曰:「此敖曹也,急擊勿失。」
於是盡銳攻之,一軍皆沒,敖曹單騎走,唯一奴從,往投河陽守將高永樂。
永樂,高王從兄子也,與敖曹有怨,閉門不納。敖曹仰呼曰:「門即不開,速以繩來援我。」永樂不應。敖曹惶急,拔刀穿闔,未徹而追兵至,乃伏橋下。追者見其從奴持金帶,問:「敖曹何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奮頭曰:「來,與汝開國公。」以其殺己必獲重賞也。追者斬其頭去。又西兗州刺史宋顯有衆三萬,與泰戰,泰亦殺之。虜甲士一萬五千,赴河死者以萬數。敖曹首至,泰大喜,一軍皆賀,賞殺敖曹者絹萬匹,歲歲稍與之,比及周亡,猶未能足。
再說万俟普自歸東魏,高王以尊且老特禮之,嘗親扶上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願出死力以報深恩。」及邙山之戰,諸軍皆北渡,洛獨勒兵不動,謂西魏人曰:「万俟受洛乾在此,能來可來也!」西魏人畏之而去。東魏名其下營地曰回洛。後隋之回洛倉,即其地也。侯景聞敖曹死,即欲進戰。諸將皆曰:「吾軍新失大將,人有懼心,勝勢在彼,未可遽與爭鋒。」景曰:「不然,黑獺連勝數陣,有輕我心,其下將士必驕。彼驕我懼,正堪一戰。
且沙苑之敗未復,今又喪師失將,恥辱甚焉。大王付吾儕以閫外之任,若不大破黑獺,何面目見之?吾計決矣,諸軍勿疑。」於是整率諸軍,盡渡河橋。
將戰,下令曰:「今日之戰有進無退,退者立斬!」乃命諸將分隊進擊。泰見東魏兵至,命右拒敵其左,左拒敵其右,中軍敵於中路,自擁精騎一千,擁護帝駕,立馬高處觀之。當是時,兩邊置陣既大,首尾懸遠。從旦至未,戰數十合,彼此不相上下。或東軍得利,西師敗而復振。或西師得利,東兵卻而復前。無不捨死忘生,互相對敵。俄而,氛霧四塞,風沙迷目,左右兩拒,戰並不利。景忽下令於東曰:「西陣已獲黑獺矣。」東陣大呼。又下令於西曰:「東陣已獲黑獺矣。」西陣大呼。西魏軍皆驚懼,遂大潰。獨孤信等未識君相所在,棄軍走。將軍李虎、念賢等爲後繼,見信等敗亦潰。泰見前軍瓦解,不敢留,與帝燒營而遁。方戰急時,王思政下馬舉長祐左右橫擊,一舉輒踣數人,陷陣既深,從者盡死,身被重創,悶絕於地。會日已暮,敵亦收兵,帳下督雷五安於戰處哭求思政,會其已蘇,割衣裹創,扶之上馬而歸。蓋思政每戰,常着破衣弊甲,敵不知其將帥,故得免。將軍蔡祐下馬步鬥,左右勸乘馬以備倉猝,祐怒曰:「丞相愛我如子,今日豈惜一死?」帥左右十餘人,合聲大呼,擊東魏兵,殺傷甚衆。東魏人圍之十餘重,祐彎弓持滿,四面相拒。有厚甲長刀者一人,直進取之,去祐可三十步。祐只存一矢在手,左右勸射之。祐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豈可虛發?」將至十步,祐乃喝聲道:「着!」其人應弦而倒。東魏兵退卻,祐徐徐引還。正是:瓦罐險遭並上破,將軍倖免陣前亡。
但未識西師敗後竟得長驅入關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卷 歸西京一朝平亂 懼東鄴三將歸元
話說邙山之戰,泰大敗而遁,奉帝急走弘農。其時弘農守將聞大軍敗績,已棄城而走。城中無主,所虜降卒在內結黨聚亂,聞泰至,相與閉門拒守。
泰進拔之,誅其魁首數百人,城中始定。時諸將在後者皆未至,泰驚不能寢。
及夜,蔡祐至。泰曰:「承先來,吾無憂矣。」枕其股,寢始安。蓋祐每從泰戰,常爲士卒先,不避矢石,戰還,諸將皆爭功,祐終無一言。泰每歎曰:「承先口不言勳,我當代其論敘。」故泰倚之如左右手。次日兵將稍集,泰留長孫子彥守金墉,王思政鎮弘農,自引大軍奉帝入關。
先是泰既東伐,關中留守兵甚少,前後所虜東魏士卒散在民間,聞東徵兵敗,共謀作亂。李虎等至長安,見賊勢猖獗,計無所出,不得已,與太尉王盟、僕射周惠達奉太子欽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關中大擾。降將趙青雀與雍州於伏德聚衆萬餘,進據長安子城。咸陽太守慕容思慶亦起兵從逆。
各招降卒,以拒還兵。長安士民不從者,相率以拒青雀,日數十戰。虧得侯莫陳崇進擊破之,賊始畏懼不出。王羆鎮河東,見人心惶惑,大開城門,悉召軍士,謂曰:「今聞大軍失利,青雀作亂,諸人莫有固志。羆受委於此,以死報國。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不能者,任自出城。」衆感其言,皆無異志。泰聞變,留帝駕於閺鄉,以士馬疲弊不可速進,且謂:「青雀等皆烏合之衆,我至長安以輕騎臨之,必皆面縛乞降,不足爲患。」散騎常侍陸通諫曰:「賊逆謀久定,必無遷善之心。蜂蠆有毒,安可輕也?且賊詐言東寇將至,今若以輕騎臨之,百姓謂爲信然,益當驚擾。今軍雖疲弊,精銳尚多。以明公之威,總大軍以臨之,何憂不克?」泰悟,乃引兵西入。父老士女見泰至,莫不悲喜相賀。又華州刺史宇文導知賊據咸陽,起兵襲之,殺慕容思慶及於伏德,然後南渡渭水,與泰合軍,兵勢益壯,進攻青雀,殺之。乃奉太子入朝,撫安百姓。九月朔,帝入長安,丞相泰還鎮華州,內外始定。
且說高王聞敖曹之死,如喪肝膽。又聞衆將敗北,自晉陽發七千騎至孟津,未濟,得侯景捷報,言泰已燒營而遁。西師悉退。斬獲甲士、收得資糧不可計數。王大喜,遂濟河。諸將相繼來會,皆言高永樂不救敖曹之罪。王大怒,立召永樂,即於帳前杖之二百,罷其職,發回晉陽。贈敖曹太師、大司馬、太尉,諡曰忠武公。衆以永樂不殺,治罪猶輕也。後人有詩譏之曰:
地下敖曹目未瞑,頭行千里血猶腥。
軍前不斬河陽將,獻武當年尚失刑。
時金墉猶未下,王進兵攻之,長孫子彥不能守,焚城中屋宇俱盡,棄城而走。
王入洛,見人民蕩析,樓堞無存,乃毀之而還。先是東魏遷鄴,主客郎中裴讓之留洛陽。及獨孤信敗歸,其弟諏之相隨入關。泰賜以官爵,爲大行臺、倉曹郎中。王怒其外畔,囚讓之兄弟五人。讓之謂王曰:「昔孔明兄弟分事吳、蜀,各盡其心。況讓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爲也。明公推誠待物,物亦歸心。若用猜忌,去霸業遠矣。」王皆釋之。
斯時舊境悉復,邊土皆安,乃加賞有功將士。進侯景爲河南大將軍、大行臺,將兵十萬,鎮守河南,而身歸晉陽。東魏元象二年,靜帝以王功大莫賞,封其子高浚爲永安郡公、高淹爲平安郡公、高浟爲長樂郡公、高演爲常山郡公、高渙爲平原郡公、高清爲章武郡公、高湛爲長廣郡公,雖在孩提者並賜金章紫綬。歡於是入朝謝恩,兼察朝政得失,百官賢否。世子告王曰:「吏部尚書一缺掌天下銓選,關人才進退。得人則治,不得人則亂。昔聞崔亮爲吏部時,不能評論人才,作停年之格,以州、縣、郡官年深者擢之上位,以故真才流落,士氣不伸。次後選用以此爲例,非用人之道也。孝莊即位,李仲雋爲吏部,專引新進少年,朝廷乏經國之才。至爾朱世隆攝選,官以倖進,政以賄成,賢才屏跡,宵小滿朝,紀綱大壞,天下騷然。後崔孝芬爲之,亦華而不實,徒有斯文之稱,究無安世之道。今遷鄴以來,三換其人,皆無可取,何以勵人心而敦世道?」王曰:「汝能任此職乎?」世子曰:「兒才亦恐不勝。」王曰:「汝能留心人才,無徇己私,便可不負此職。吾今言於帝,命汝攝之便了。」於是世子攝選,百官皆賀。王於都堂召會文武,大宴三日,見座無敖曹,深加歎息,謂羣臣曰:「吾欲遣使西魏,求還敖曹首級,恐傷國體,爲黑獺所笑。棄之則於心不忍。諸君能爲吾計乎?」陳元康曰:「易耳。若令侯景求之,首必可得。黑獺自邙山大敗以來,畏景如虎,必不吾逆也。」王歸晉陽,遂以命景。景乃遣人揚言於西魏曰:「送還敖曹之首,則兵不動,不然將長驅入關,以報河陽之辱。」泰聞之,笑曰:「安有爲死人首而動大兵者?不過景欲得敖曹之首耳。我方兵疲力乏,且欲閉關息民,不可激其怒。」因歸高敖曹、竇泰、莫多婁貸文三人之首於景。景送至晉陽,王撫首大哭,悉加厚葬。
再說世子自攝選以來,遷擢賢良,黜逐不肖。凡清要之職,皆妙選人物以充之。其餘量才授位,無不愜當。有未受職者,皆引置門下,講論賦詩,以相娛樂。又好蔡氏八分書法,暇即習之。制金玉筆管,會集古今人文。府中書吏常有百人,給賜甚厚。士大夫以此稱之。時南北通好,使命相繼,務以俊乂相誇。每遣使至梁,必極一時之選,無才地者不得與焉。梁使至鄴,鄴下爲之傾動,貴遊子弟盛服聚觀,館門如市。宴會之日,世子使左右密往視之,一言制勝,爲之撫掌。鄴使至建康亦然。一日,世子入朝,見帝於內殿。帝曰:「朕有一事,欲與卿言。」世子問:「何事?」帝命召來,只聽得屏後玉珮之聲,走出一位女子,端嚴秀質,美麗絕人,向世子低頭下拜。
世子答拜,問帝:「此位何人?」帝曰:「此東光縣主,名靜儀,乃是朕姑,高陽王元斌之妹,侍郎崔恬之婦也。因有家難,乞憐於朕。朕不能主,故令求赦於卿耳。」世子斂容再拜,曰:「臣掌者,陛下之法。未識縣主求赦者何事?」帝曰:「恬弟崔悛去年在洛,被宇文泰逼之西去,今臣於西。若正其外叛之罪,累及一門,恬亦當誅。卿父執法難違,欲卿曲宥耳。」世子曰:「帝命不敢不遵,父意恐難迴轉,此非臣所得主也。」靜儀見世子不允,流淚不止,重向世子拜懇。世子見靜儀面如梨花着雨,愈覺可人,不忍絕之,向帝曰:「陛下既有寬赦之情,小臣豈無哀憐之意?自當竭力援手。」遂再拜而退。靜儀見世子允了,亦謝恩而出。世子歸語公主曰:「卿知高陽王有妹靜儀乎?」公主曰:「此奴之姑也,幼時亦曾見之。」世子曰:「可惜絕色佳人,未識將來性命若何耳。」公主問:「何故?」世子備述其事:「頃在帝前相見,屢次拜求,若父王不允,豈非滅門在即?」公主曰:「大王立法如山,未必肯寬恕也。」此時世子心中輾轉尋思:「不赦靜儀,則美色可愛;赦之,則懼父見責。」倒覺進退兩難。一日,接得晉陽密札,果爲崔悛一案。內雲:「崔悛身投僞國,理合全家正法。但崔氏世代名門,民望所屬,汝宜細細斟量,方可行誅。」世子覽之大喜,曰:「父王既有此言,欲寬崔氏之罪不難矣。」遂奏帝,凡崔氏連坐者皆赦之。以書復高王曰:崔悛被擄入關,從逆非其本心。崔恬盡職鄴中,爲國尚無異志。誅及無辜,易招物議。免其連坐,可慰輿情。況恬妻東光縣主,高陽之妹,今上之姑,帝本有意曲全,兒已特行寬宥矣。
高王見書,遂置不問。此時不唯崔恬夫婦感激,帝亦大悅。
一日,宴世子於內宮,後亦在座。靜儀適來謝恩,帝召入,賜坐後側,命靜儀敬酒三爵,以酬世子之勞。世子亦回敬之,謂靜儀曰:「縣主與吾婦是至親,少時常聚,至今每懷想念。異日當令來見也。」靜儀曰:「妾於次日本擬登堂拜謝,敢勞公主下降。」世子佯稱不敢,而心實暗喜。宴罷各退。
世子歸,知東光縣主次日必來,暗囑門吏:「縣主若到,勿報公主,引其步輿,打從平樂堂直入絳陽軒中。」絳陽軒乃世子密室也。次日,靜儀到府,門吏挽其步輿,直至密室深處,從人悉屏在外。靜儀坐在車中,但見曲曲花街,兩旁都是翠柏屏風,不像後宮模樣。及至停車,回顧侍兒,不見一人。
有一宮女走來開幔,道:「公主在內軒相等,請縣主入見。」宮女引路,靜儀只得移步相隨。及至內軒,不見公主。宮女又曰:「在暖閣中。」及入,卻見世子走來施禮,心上大疑,因問:「公主何在?」世子曰:「少停相見。因有密事相告,先屈縣主到此一敘。」宮娥擺宴上來,靜儀辭退,世子曰:「昨在帝前承賜三爵,今日少盡下情,縣主莫辭。」靜儀無奈,兢兢坐下,世子慇懃奉勸,宮女連送金樽。天色漸暮,侍女皆退。靜儀欲回,世子笑謂之曰:「昨夜夢與卿遇,今日相逢,乃天緣也。卿其憐之。」靜儀曰:「全家之德,沒齒不忘。若欲污我,斷難受辱。」說罷便走。門已緊閉,世子即上前擁逼,衣服皆裂。靜儀力不能拒,遂成私合。是夜同宿閣中,侍女皆厚賞之,囑令勿泄。在外從人疑爲公主留住,初不料有他故。三日後,靜儀堅意辭去,世子不得已送之回府。靜儀歸,對其夫流涕,微言世子無禮。崔恬不敢細問,仍善遇其妻,蓋懼見怒於世子,禍生不測也。然世子日夜想念,欲圖再會,苦於計無所出。乃召其奴張保財謀之,保財曰:「易耳。世子超授崔恬爵命,出使在外,則可以潛游其家矣。」世子乃奏恬爲散騎常侍,出使遠去。夜間,屏去侍從,潛至崔家,與靜儀相會。連宿數夜,形跡大彰。
高陽王聞之大怒,奏於帝,請賜靜儀死,以免狂童之侮。帝曰:「此事實傷國體,但非靜儀之罪,乃高世子之過也。高王功在社稷,大權在握,世子爲所寵愛,朝事悉以相委。國家安危,系彼喜怒。若賜死靜儀,澄必懷怨。何可以一女子而起大釁?」高陽見帝不允,默然而退。其後世子亦恐人覺,晏去早歸,微服來往。時高嶽、孫騰、子如、隆之四人聞知,皆擔憂恐,相與議曰:「王令吾等在此者,爲輔世子也。今世子以萬金之軀,夜出潛行,倘有小人從而圖之,禍生不測,吾等死不足贖。今若諫之,彼必不聽,反遭其怨。不若密啓大王,使行禁止。」四人議定,遂將世子私通靜儀之事稟知高王。王大怒,私語婁妃曰:「子惠不克負荷,行將廢之。」妃驚問,王悉告之。妃亦怒其荒淫,曰:「此兒終不善死。」王於是立召之歸。正是:朝中不究貪淫罪,堂上猶施撻責威。
未識高王召歸世子若何處治,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卷 私靜儀高澄囚北 逼瓊仙仲密投西
話說高王怒世子放縱,召其夫婦同歸,欲行廢黜。猶惜其才美,諸子莫及,爲之轉輾不樂。一日,偶至儀光樓下,高洋兄弟四人在花蔭踢球爲戲,見王至,皆進前跪拜。王欲觀諸子志量,尚未發言。一內侍捧亂絲數縷而過。
王問:「何所用?」對曰:「此織作坊棄下者。」王命諸子各取一縷治之。
高浚、高淹等皆以手分理,洋獨拔劍將亂絲斬斷,王問:「何爲?」對曰:「亂者必斬。」王大奇之。先是高洋內雖明決,外若昏愚,澄甚輕之,且因其貌醜,每嗤曰:「此人亦得富貴,相法何由可解?」弟兄常侍王側,問及時事,世子應答如流,洋默無一語,故王亦不甚愛之。今見其出語不凡,遂加寵愛,私語婁妃曰:「此兒志量剛強,聰明內蘊,非澄所及,可易而代之也。」妃曰:「澄輔政已久,朝野盡服,責其改過可耳。若竟廢之,妾以爲不可。」
未幾,世子夫婦至晉陽,欲見王,王不見;見婁妃,妃獨召公主入,以靜儀事詰之。公主不敢隱。妃曰:「歸語爾夫,父怒不可回也。」公主涕泣求解,妃曰:「汝且歸府,俟其見父後圖之。」公主歸語世子,世子知靜儀事發,大懼。次日,王坐德陽堂,先召趙道德、張保財責問世子所爲:「若一言不實,立死杖下。」二奴懼,遂以實訴。王怒其導主爲非,各杖一百,下在獄中。繼召世子,歷數其罪,杖而幽之,不放入朝。澄知身且見廢,憂懼成疾。婁妃爲言於王,王曰:「俟能改過,而後復其職。」妃遣使密報,疾漸愈。其後王命楊休之撰定律令,命世子主其事,每日詣崇義堂檢校一次,即入德陽堂,侍於王側。高王天性嚴急,終日衣冠端坐,威容儼然,人不可犯。以世子多過,不少假顏色。世子朝夕兢兢,唯恐獲罪。一日,王晝寢。世子欲進見婁妃,求放還朝。值諸夫人在柏林堂遊玩,懼涉嫌疑,不敢前進,背立湖山書院簾幕之下。蓋諸夫人每朝謁婁妃,過了七星橋,便下車步行。
所經湖山書院、芙蓉樓、柏林堂,約百餘步方至妃宮。芙蓉樓共七間,樑棟幃幔,皆畫芙蓉,故以爲名。湖山書院亦有十數間,內有洞庭湖、金芝亭、臥龍山,奇花異草,蒼松翠柏,彷彿江南風景。又有沉香閣,高十餘丈,藏度圖書之所。柏林堂九間,內有古柏一株、小亭一座,景極幽雅。諸夫人謁退,常在此徘徊。有盧夫人者年尚幼,舉止頗輕佻。在院觀玩已久,回步走出,不知世子背立簾下,把簾一推,觸落世子頭上羅巾,見是世子,大驚,忙出簾外謝罪。世子未及回答,高王適至,見與盧夫人對立簾前,疑其相戲以致失帽,大怒曰:「爾在此何干?」諸夫人皆驚散。王將世子揮倒在地,拳打腳踢,無所不至。時陳元康最得王寵,適有事欲啓,問:「王何在?」
內侍言:「王在柏林堂毒打世子,恐世子性命不保。」元康聞之,冒禁奔入,果見世子血流遍體,在地亂滾,王猶踢打不已。於是向前跪捧王足,涕泣哀告曰:「父子至情,大王何忍行此?倘失誤致死,悔之何及?」王鑑其忠誠,遂止。元康忙扶世子出,隨王回至德陽堂。王告以世子之罪,元康曰:「大王誤矣。世子近甚畏敬,其入宮者不過入見內主耳。況諸夫人皆在,何敢相戲?失帽定出無心。大王細察,定知臣言不謬。且朝中權貴橫行,非世子高才,無以制之,王何逞小忿而亂大謀?」王曰:「卿言良是,吾性嚴急,不能止也。」元康曰:「王自知嚴急,今後願勿復然。」王不語。及入宮訪諸衆夫人,皆言並無相戲之事,怒乃解,然猶未肯遣其入朝也。婁妃以世子屢觸父怒,通信高後,勸帝召之。及帝命下,王遂遣之,仍令輔政。臨行,夫婦拜辭,王戒公主曰:「汝夫倘有不謹,必先告我。」又以道德可赦,保財奸巧,必欲殺之。婁妃以保財之妻乃舊婢蘭春,從幼貼身服侍,即前此嫁王,蘭亦有功,不忍殺其夫。因言之於王,亦赦其死。令每月彔府中事以報,隱而不報,必斬主僕。皆凜凜而去。於是世子歸朝,絕跡崔氏之門,勵精爲治,政令一新,朝綱肅然。王聞之大悅。時四方少定,東魏改元武定,大赦天下。
高王出巡晉、肆二州,直至邊界。遣使蠕蠕國,誑稱:「宇文泰謀殺蠕蠕公主,其下嫁者皆疏屬遠親,並非貴主。若肯與吾邦通好,則天子當以親公主下嫁。」
你道蠕蠕公主若何身故?先是乙弗後廢爲尼,降居別院,鬱閭後猶懷妒忌。文帝不得已,乃以次子武都王爲秦州刺史,後隨之而去。帝思念常切,密令蓄髮,隱有追還之意。大統六年,忽報蠕蠕舉兵來侵,衆號百萬,前鋒已至夏州。聲言:故後尚在,新後不安,故以兵來。羣臣震恐。帝亦大懼,乃遣中常侍曹寵齎敕秦州,賜乙弗後自盡。後見敕泣下沾衣,謂寵曰:「但願天下常寧,至尊萬歲,妾雖死何憾?」遺語皇太子,言極淒楚。左右皆感泣。遂飲鴆酒,引被自覆而崩,年三十二歲。寵覆命,帝默默傷感,鑿隴葬之,號曰寂陵。其後蠕蠕公主懷孕,遷居瑤光殿,宮女侍衛者百餘人。忽見一美婦人後妃裝束,盛服來前,問宮女曰:「此婦何人?」左右皆言不見,後遂驚迷,如此者數次,人皆知乙弗後爲禍也。將產之夕,又見此婦在前,產訖而崩,所生子亦不育。故高王藉此離間。蠕蠕果怨西魏,遣使東魏,願求和親。王奏之朝,帝乃於諸王宗室中選得常山王元隙之妹,姿容端麗,封爲蘭陵公主,下嫁蠕蠕。武定元年,蠕蠕遣使來迎,帝厚加贈送。公主過晉陽,歡又贈奩二百餘萬。以國家大事,親送之樓煩郡北乃歸。
泰聞之大懼,因思賀拔勝之兄賀拔允在晉陽,可結以圖歡,乃私語勝曰:「高歡,國之賊,亦公之仇也。吾聞可泥在彼雖爲太尉,亦鬱郁不得志,公何不招之西歸?倘能乘間誅歡,爲國除害,此功不小。公以爲然否?」勝曰:「兄之從歡非本心也,以公意結之,斷無不從。」泰大喜,勝即寫書寄允,囑其暗害高王,乘亂奔西。允得書,大以勝言爲是,遂起圖歡之意。一日,王赴平陽遊獵,召允同往,允執弓矢以從。王至平陽城外,見青山滿目,麋鹿成羣,令軍士列圍而進,親自射獸。諸將皆四散馳逐。允獨乘騎在王后,暗想:「乘此左右無人,若不下手害之,更待何時?」於是拽滿雕弓,照定王背射來。那知用得力猛,弓折箭落。左右見者大呼曰:「賀太尉反!」王驚顧,亦大聲呼之。允方棄弓,以刃相向。諸將齊上,擒之下馬。王問允曰:「賀卿何爲反?」允曰:「今日弓折乃天意也,夫復何言?」王囚之,遂歸晉陽。議允罪,諸將請戮其全家。王念故情,殺之,而赦其二子。
時高洋年十五,王爲娶婦,右長史李希宗有女祖娥,德容兼備,遂納爲太原公夫人。百僚皆賀。成婚之後,夫人見洋體暗中有光,怪而問之。洋曰:「由來如此,故常獨寢。汝勿亂傳。」自後,侍女皆令外宿,獨與夫人寢處。
蓋洋以次長,父常譽之,恐兄有忌心,故每事謹退,示若無能。人盡笑其愚,唯高王深知之,命爲幷州刺史,楊遵彥爲之副。要曉得高氏諸子皆聰俊。高浚幼時,出遊外府,見祭神,而歸問其師盧裕曰:「人之祭神,有乎,無乎?」
裕曰:「有。」浚曰:「既有神,其神安在?」裕不能答。高浟八歲,王使博士韓毅教其學書,毅見浟書不工,因戒之曰:「五郎書法如此,日後尚宜用心。」浟答曰:「我聞甘羅十二即爲秦相,未聞能書。何必勤勤筆墨?博士當今能書者,何爲不作三公?」毅甚慚。世子於諸弟中尤愛浚,請於父,授職於朝,官爲儀同三司,朝夕相隨。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御史中丞高仲密以建義功,身居顯職,寵任用事。其妻爲侍郎崔暹之妹,夫婦不睦。鄴城李榮有一女年十八,號瓊仙,生得容貌無比。仲密聞其美,欲娶之,其家不肯作妾,必爲正室方允。仲密乃出其妻,而娶瓊仙。
崔氏氣憤而死,暹由是怨之。又仲密爲御史,多私其親黨,世子以任非其人,奏請改選。仲密疑暹讒構,亦怨之。先是世子於鄴城東山建花莊一座,極宮室之美。內有五六處歌臺舞榭,十餘處珠館畫橋,四季賞玩,各有去處。燕遊堂宜於春,臨溪館宜於夏,疊翠樓宜於秋,藏香閣宜於冬。又有步雲橋、玩月臺、木稚亭、荼架、鶴莊、鹿坨等名,奇花瑤草,異獸珍禽,充滿其中。見者皆歎爲人間仙島,世上蓬瀛。內侍王承恩專司啓閉,只有府中姬妾方容進內遊玩,外人皆不得入。瓊仙未嫁時,素慕園中佳景,苦於無路可入,今爲高氏婦,借了丈夫聲勢,正好到彼遊玩。況承恩與仲密又素來相熟,不怕他攔阻。於是帶了女從,竟往花莊而來。承恩接進,任其遊行。那知是日午後,世子朝罷無聊,亦到園來。承恩大驚,諸女伴只得躲避一邊。世子登疊翠樓,凴欄觀望,忽見玩月亭中有一羣婦女隱身在內,召承恩責之曰:「汝掌園門,職司啓閉,何從留閒人在內?」承恩跪告曰:「此非閒人,乃中丞高仲密夫人,欲觀園景。奴婢以仲密是王府至親,不敢峻拒,故容之入園。到尚未久,殿下忽來,故躲避亭中。」世子曰:「既是仲密夫人,請上樓相見。」蓋世子亦聞仲密新娶婦甚美,故欲見之。俄而,瓊仙上樓,花容月貌,果是國色。世子一見,淫心頓起,向前施禮,慇懃請坐,道:「夫人到此不易,欲觀園中景緻,穩便遊行。吾與中丞本是一家,夫人便爲至親,不必嫌疑。」忙令內侍引路,請夫人遍遊各處。其餘婦女皆伺候在外。瓊仙至此倒不好相卻,只得輕移蓮步,隨內侍而行。過了幾處亭臺,不覺走入深境。旋至一室,錦帳銀屏,羅幃繡幔,似人燕寢之所,忙欲退出。世子已到門口,攔住道:「夫人閒步已久,敢怕足力勞倦,留此小飲三杯,少表敬意。」話未畢,內侍排上宴來。世子執杯相勸,瓊仙堅不肯飲。世子曰:「夫人畏仲密耶?或有所嫌耶?」瓊仙曰:「妾民家之女,仲密天朝貴臣,焉得不畏?」
欲奪門走。世子遽執其手,瓊仙灑脫,泣曰:「世子淫人婦多矣。我義不受辱,今日有死而已。」見壁有掛劍,拔欲自刎。世子懼其竟死,只得搖手止之,縱使去。
瓊仙得脫歸家,哭訴仲密曰:「妾幾不得生還。」備陳世子見逼之狀。
仲密由此深恨世子,遂萌異志。其後崔暹又劾仲密,非才受任,出爲北豫州刺史,不授以兵,使之但理民務。仲密益切齒,遂通使宇文泰,以虎牢歸西魏,請以兵應。泰大喜,許之。仲密乃殺鎮北將軍奚壽興,奪其兵而外叛。
反報至京,舉朝大駭。高王以仲密之叛皆由崔暹,命世子械至晉陽殺之。世子匿暹府中,爲之固請,乞免其罪。王見其哀懇,乃遣元康至鄴,謂世子曰:「我丐其命,須與苦手。」世子乃出暹,謂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復相見!」元康執暹至晉陽。王坐德陽堂見之,責其召釁,喝令加杖。暹方解衣就責,元康歷階而上,告於王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爾,況於他人?」蓋澄爲四道行臺,故稱大將軍也。王乃免之,且曰:「若非元康,當杖暹一百。」仲密弟季式鎮守永安,仲密反,遣使報之。季式單馬奔告高王。王慰之曰:「妝兄弟皆建義功勳,盡忠於吾。敖曹死,吾至今不忘。今仲密無故外叛,深爲惋惜,與汝何涉?」
仍令復職,待之如舊。
且表宇文泰知仲密爲高氏心腹之臣,一旦來降,機有可乘,豫、洛一路地方,皆可並取。遂起大軍十五萬,以大將李遠爲前鋒,直趨洛陽;儀同於謹攻破柏壁關,直趨龍門。親自引兵,進圍河橋南城,兵勢甚盛。王得報,整集精兵十萬,親臨河北拒之。正是:干戈全爲蛾眉起,毒患偏從蜂蠆生。
未識此番交戰兩下勝負若何,且俟下卷細說。
第四十五卷 縱黑獺大將懷私 克虎牢智臣行計
話說高王以仲密外叛,西師入寇,命斛律金爲前鋒,親自出御。將至河橋,西魏先備火船百隻,從上流放下,欲燒斷河橋,使不得渡。斛律金才至北岸,見有火船衝下,急令副將張亮以小艇百餘隻,都載長鎖,攔住中流,以釘釘之,帶鎖引向南岸,橋遂獲全。大軍安然渡河,據邙山爲營。欲暫休軍事,不進者數日。泰疑之,乃留軍裝輜重於瀍曲,半夜,親引人馬將佐,登邙山以襲其營。候騎報王曰:「西師距此四十里,熟食乾飯而來。」王曰:「如此,軍士皆當渴死,何待吾殺也。」乃集諸將列陣以待。俄而,天色大明,泰知敵人有備,按兵數里之外。高王以五千鐵騎付彭樂先進,必斬將搴旗而返。彭樂一馬當先,便引鐵騎直衝過來。西軍莫當其鋒,讓他殺入深處,反從後裹來,密密圍住。東軍遙望,全不見彭樂旗號。有人飛報高王曰:「樂已叛去。」王失色。俄而,西北塵起,呼聲動地,樂兵在西陣中如蛟龍翻海,所向奔潰,西魏將士紛紛落馬。擄得西軍大都督、臨洮王柬、蜀郡王榮、江夏王升、鉅鹿王闡、譙郡王亮及督將僚佐四十餘人,遣使報捷。王大喜,並令斛律金、段韶諸將乘勝進擊,大破西師,斬首三萬。當是時,西師一敗,泰左右皆散,自出陣前收合餘軍。彭樂一騎驀地趕來。泰知其勇猛難敵,拍馬而逃。彭樂緊追數里,已近馬尾,大呼曰:「黑獺休走,快獻頭來!」泰窘極,還顧曰:「汝非彭樂耶?癡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耶?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樂遂舍之,獲泰金帶以歸,言於歡曰:「黑獺漏刃破膽矣。」王雖喜其勝,而怒其失泰,伏諸地,連頓其頭,並數以沙苑之敗,舉刃將下者三,噤齘良久。樂曰:「乞假五千騎,復爲王取之。」王曰:「汝縱之何意,而言復取耶?」取絹三千匹,壓其背上,因以賜之。泰得脫,歸營,鳴角收軍,兵將已集,軍勢復振,謂諸將曰:「今日偶失提防,軍威少挫。明日當決一死戰,以破其軍。諸君勉之。」乃秣馬勵兵,分軍爲三隊。
自主中軍,以李弼、獨孤信、楊忠、竇熾、達奚武、賀拔勝六員勇將自隨;趙貴爲左軍,若干惠爲右軍。命二軍曰:「東軍來攻中堅,左右合擊。」五更造飯,以備迎敵。
黎明,高王以昨日失泰,自率諸將親爲前鋒,衝入西陣。西軍以死抵戰,左右兵皆起,奮力合攻。東魏兵敗,步卒皆爲所擄。王失馬,赫連陽順以己馬授王,王上馬走。西軍四面圍定,欲出不得。忽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天昏地黑,軍士不能開眼,始脫重圍。從者惟都督尉興慶及步騎七人,諸將皆不知王所在。追兵至,興慶曰:「王速去,興慶腰有百箭,足殺百人,王可脫矣。」王曰:「事濟,以爾爲懷州刺史。若死,用爾子。」興慶曰:「兒尚少,願用臣兄。」王許之。興慶拒戰,矢盡而死。先是王有小卒盜宰民驢,欲治其罪,以戰故未治。小卒私奔西軍,告於泰曰:「王只一人一騎,走於邙山之後,追之可獲也。」泰乃選勇敢士三千人,皆執短兵,令賀拔勝率以追之。勝識王於行間,執槊與十三騎逐之。槊刃垂及,因呼曰:「賀六渾,我賀拔破胡今日必殺汝也!」歡驚魂殆絕。適劉洪徽突至,見勝追王急,從傍放箭,斃其二騎。段韶亦從山後衝出,大呼曰:「勿傷吾主!」射勝馬,洞腹。勝跳下換馬,王已逸去。勝歎曰:「今日不執弓矢,天也。」
王回營,諸將齊集,以段韶、劉洪徽有救援之功,並賜錦袍玉帶,封韶爲長樂侯。洪徽即劉貴子,時貴已卒,洪徽已襲父爵,進封平成侯。王將復戰,術士許遭告王曰:「賊旗號尚黑,水色也。王旗號尚紅,火色也。水能剋火,故不得利。當用黃色旗號制之。」王乃連夜造黃旗五千面,進與泰戰。
左軍趙貴等五將戰不利,泰令右軍與戰亦不利。東魏兵大振。會日暮,泰知不可勝,收兵夜遁。東兵來追,勢甚危迫。會獨孤信、於謹尚在後面,收散卒自後擊之,東師擾亂。諸軍由是得全。若干惠夜引去,東兵追之急,惠徐下馬,顧命廚人營食。食畢,謂左右曰:「死於長安與死於此間,有以異乎?」
乃建旗鳴角,駐馬以待。追騎疑有伏兵,不敢逼。收敗卒徐還。泰入關,屯於渭上。東兵至陝,泰使達奚武拒之。封子繪言於高王曰:「混一東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爲疑。」王猶豫,集衆將議進止,皆曰:「野無青草,人馬疲之,不可遠追。當回晉陽,徐圖進取。」陳元康曰:「兩雄交爭,歲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時不可失,當乘勝追之。」王曰:「深入之後,若遇伏兵,孤何以濟?」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無伏。今奔敗若此,何能遠謀?若舍而不追,必成後患。」王久戰意怠,無心入關,不從其言。獨使劉豐生將數千騎追之,班師而歸。
先是前一年,高王擊西魏,入自汾、絳,連營四十里。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斷其道。王以書招思政曰:「若降,當授幷州刺史。」思政復書曰:「可朱渾道元降,何以不得?」王圍玉壁九日,會大雪,士卒飢凍,多死者,遂解圍去。及仲密以虎牢降,泰召思政於玉壁,將使鎮虎牢,未至,而泰敗歸。乃使守弘農,城中兵微糧寡,守禦之具全無。思政大開城門,解衣而臥,示不足畏。後數日,豐生至城下,心疑不敢進,引軍還。思政乃慰勉其下,修城郭,起樓櫓,營農田,積芻粟,由是弘農守禦始固。是役也,從泰諸將皆無功,惟耿令貴力戰功多。常陷敵中,鋒刃交下,皆謂已死,俄大呼,奮刃而起,如是者數次。當其鋒者,死傷相繼。歸語人曰:「我豈樂殺人?壯士除賊,不得不爾。若不能殺賊,又不爲賊所傷,何異逐坐人也。」又都督王胡仁、王仲達亦力戰功多,殺敵無數。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此三人,又以州有優劣,使三人探籌得之。仍賜令貴名豪,胡仁名勇,仲達名傑,以旌其勳。初仲密將叛,陰遣人扇動冀州豪傑,使爲內應。高隆之馳驛安撫,由是得安。世子密以書與隆之曰:「仲密枝黨與之俱西者,悉收其家屬。」
隆之以「寬貸既行,理無改悔,若復收治,示民不信,脫致驚擾,所虧不細」,乃啓高王罷之。侯景進兵虎牢,欲復其城。仲密與西將魏光守之,聞景兵至,以書求援於泰。泰復書令固守,言兵且至。使諜潛至虎牢報之,爲景軍士所獲,搜出其書。景改之雲:「兵未得發,宜速去。」縱諜入城,光得書,與仲密連夜棄城而遁。侯景引兵追之,擄仲密妻李氏以歸,即送之鄴。由是北豫、洛二州復入東魏。帝以克復虎牢,降死罪已下囚,唯不赦仲密一家。歡以高乾有義勳,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爲之請免,唯其妻李氏坐罪當誅。帝從之。澄聞李氏擒歸,方欲寵之專房,何忍加以刑誅,乃使楊愔言於帝曰:「仲密妻李氏年少不預反謀,乞全其命。」帝亦赦之,命歸父母家。
世子迎之入府,居於迎春院,賜服飾、器用,侍女皆備。是夕,世子盛服見之,謂瓊仙曰:「卿前推阻,今日順我否?」瓊仙曰:「前爲仲密婦,今歸世子家爲婢爲妾,曷敢有違?」世子大悅,當夜擁之而寢。號河南夫人。
再說宇文泰以喪師辱國請貶爵位,文帝不許。再鎮同州,募關、隴豪俊以增軍旅。泰有妾叱奴氏,生子名邕。術士蔣升密告王泰曰:「丞相新生之子貴不可言,他日必登九五之尊。但府中不利長成,宜於吉地養之。」泰問:「何地爲吉?」升曰:「秦州有紫氣,宜令居之。」泰乃用李穆爲秦州刺史,託之撫育。邕即周武帝也。泰又有女雲祥,李夫人所生,年十四,容貌端嚴,性質不凡,好觀古烈女傳,繪圖於房幃,左右朝夕流覽。泰甚愛之,常曰:「每見此女,良慰人意。」文帝欲納爲太子妃,降詔求之。泰承帝命,送女於長安,與太子成婚。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高王居於晉陽,稀入朝內。孫騰、司馬子如、高嶽、高隆之皆其心腹親黨,任政朝廷,鄴中謂之「四貴」,勢燄燻灼,傾動朝野。然皆無經濟之才,貪財納貨,不遵法紀。高王深知其弊,私語婁妃曰:「今天下漸平,諸貴尚橫,吾欲損奪其權,未識澄能勝任否?」妃曰:「四貴之權,真可少損。但澄兒究屬年少,大權獨歸,恐其志氣驕滿,還當以正人輔之。」王以爲然。武定三年二月,王巡行冀、定二州,校算河北戶口損益,出入儀衛必建黃旗於馬前,號曰河陽幡,以邙山之役用黃旗得勝也。四月,入朝於帝。
初西師退,帝加王以殊禮,辭不受。至是,帝謂曰:「黑獺潛逃,虎牢克復,皆王大功,何以不受朕命?」王再拜曰:「此臣分內之事,何敢言勳?」因奏以高澄爲大將軍,門下省中機務悉歸中書,刑賞一稟於澄,所司擅行者立斬。由是澄之權,廷臣莫敢與抗。越數日,王始歸。
世子自得大權,務欲挫折朝貴之勢。孫騰入謁,不肯盡敬,叱下,以刀環之,立於門外。高隆之入府,高洋呼之爲叔。澄罵洋曰:「小子辱祖,此何人而呼之爲叔也?」厙狄幹世子之姑夫,由定州來謁,候門下三日始得一見。時司馬子如官尚書令,其子又娶桐花夫人之女華容縣主爲室,聲勢赫奕。
嚐出巡外屬,擅殺縣令二人,有犯之者動以白刃相加。官吏百姓惶駭竄匿。
世子使崔暹劾其罪,系之獄。子如素恃王寵,不意忽然得罪,大懼不能自全。
入獄一夕,其須盡白,乃自書款詞曰:「昔在岐州,杖策投王,有驢在道而死,其皮尚存。此外之物,皆取諸人者也。」王憐而赦之,出爲外州刺史。
太保尉景恃恩專恣,所爲多犯法。有司不敢問,暹亦劾之,嚴旨切責,收禁都堂。其妻常山郡君,高王姊也,致書於王求解。王曰:「此景自招之禍也。雖然,我不可以坐視。」上表乞赦其罪。三請不許。皆世子意也。王乃親自入朝,求赦於帝。帝允其請,始釋還家。王率世子往見之,景堅臥不起。王至榻前,景怒目大叫曰:「你父子富貴如此,竟欲殺我耶!」王遜言謝之。
常山郡君曰:「老人去死已近,何忍煎迫若此?」謂世子曰:「你年幼,未識當時貧賤苦況,然亦當知吾夫婦待爾父不薄。」因歷數昔年撫養情節,執王手大慟。王亦泣曰:「非吾忘情,此乃國法,不可以私廢公。不然,懼無以服天下。吾之星夜入朝者,亦爲姊故耳。後日保使士貞不失其位,富貴如故也。」因置酒而別。自後景亦自斂,貴戚無不畏懼。世子造新宮一所,堂宇規模儼如太極殿。王責之曰:「汝年不小,何不知君臣之分?」着即速改,戒勿復爾。
一日,侍宴於華林園,百官皆集。酒半,帝命擇朝臣忠貞者,勸之酒。
王奏御史崔暹可勸,又請賜絹百匹,以旌其直。帝從之,賜酒三爵,崔暹跪而受飲,舉朝以爲榮。宴散,世子笑謂暹曰:「今日我尚羨卿,何況他人。」
尚書郎宋遊道爲人剛直,不畏權勢。王見之曰:「昔聞卿名,今識卿面。」
獎諭久之。及還幷州,百官送於紫陌宮,設宴飲酒,遊道亦在座。王自舉杯賜遊道曰:「飲六渾手中酒者,大丈夫也。卿今飲之。」遊道接飲,再拜謝,百官側目。臨行上馬,又執其手曰:「我甚知朝貴大臣有忌卿忠直者,然卿莫慮也。縱世子有過,亦當直言。」於是請於帝,進遊道爲御史中丞。正是:法加私戚朝綱肅,旌及孤忠士氣伸。
但未識高王歸北又有何事生出,且聽下卷再講。
第四十六卷 玉儀陌路成婚媾 勝明誓願嫁英雄
話說高王姬妾甚多,最愛者飛仙院鄭夫人、東府爾朱後,皆已生子,寵榮無比。鄭夫人有弟仲禮,年十八,以其姊故,亦加親信,封爲帳前都督,專掌王之弓箭、朝夕在旁。爾朱後弟文暢,亦因姊寵,官爲儀同,常在王側。
又任祥子任冑亦年少俊秀,王以功臣子收爲丞相司馬。三人深相結納,皆恃王寵,驕縱不法。王入朝,三人留在晉陽,擅奪民財,所爲益無狀。王歸,切責之,由是三人皆怨望,約黨十八人,密謀弒王,立文暢爲主。暗使人通書西魏,乞其救援。使方出境,被邊將盤獲,搜出私書,密以報王。王大駭,尚以娥與後故,不忍遽誅,含怒未發。三人亦知使者被獲,事將敗露,大爲憂懼。時值歲暮,任冑謂文暢曰:「事急矣,不行大事,將坐而待誅乎?」
文暢曰:「須速殺之。」相訂明年正月望夜,王出東教場觀打簇戲,三人皆隨侍左右,乘間圖之。正月朔日,王受賀畢,宴會文武三日。任冑有家客知之,密首其事。王匿其人,隱而不發。及元宵夜,王往東教場。場中燈火萬炬,堆設錦帛三架,武士勇卒皆盛加裝束,輪刀舞劍,馳騁上下。藝高者賜錦,其次賜帛。蓋魏初京中即有此制,晉陽制同列國,故有此會。觀者人山人海,舉國若狂。時世子亦在晉陽賀節,王以其事囑之。及升場時,三人尚侍王側。世子趨前,叱使下,搜其身邊,皆有利刃藏於褲中,三人叩頭請死。
王命囚之。其黨十八人一併拿下,皆監候取決。王罷會還宮。時妃與諸姬慶賞元宵,宴尚未罷,王遽反,皆大疑。俄而諸夫人退,王向婁妃語以故。妃大驚,謂王曰:「仲禮、文暢罪實該死,但看其姊面,宜賜一生路。」王曰:「不坐其罪足矣,何得寬宥本犯。」鄭娥一聞此信,驚得魂不附體,次日求見王,王避不見;懇之婁妃,妃曰:「大王法在必行,恐不能回也。」娥含淚而退。少頃王至,妃問:「何以不見鄭夫人?」王曰:「見其貌,恐移吾情也。」爾朱後聞知此事,欲自見王,知王不見鄭夫人亦必避己,憂惶無措,乃命高浟曰:「爾去見父,若不能救爾舅之死,休來見吾。」浟不敢見王,求解於世子。世子領之入見,再拜乞哀。王曰:「爾來何爲?歸語爾母,吾不能以私廢法也。」浟曰:「父王不赦舅罪,兒難見母面。」王曰:「汝且居此可也。」世子亦爲求寬,王不許,即日斬之。其黨十八人亦伏誅。鄭娥痛其弟死,驚悸成疾,王視之,執王手大慟。王慰之曰:「汝莫憂,我終不令汝父無後也。」乃別求鄭氏族子,嗣嚴祖後。爾朱後召浟歸。浟不敢往,王與之同見後。後悲憤之色露於顏面,見浟怒曰:「汝不能救舅氏之命,何面見我?」浟伏地不敢起。王不悅曰:「浟,吾子也,何鼠伏若此?汝且去,我明日命汝爲滄州刺史。」後下座,抱浟大哭曰:「王前氣死吾母,今殺吾弟,又使兒遠我去耶?」王因赦爾朱文,略以慰之。任冑有妹名桃華,年十四,坐其兄罪沒入歌姬院。王以其父任祥有功於國,命高洋納之爲側室。越數日,世子將歸朝,王命之曰:「汝見帝有一事須要奏知,近吐谷渾強盛,宜結婚姻以懷之。」澄入鄴即以奏帝,帝於是納吐谷渾之妹爲容華夫人,邊境得安。
且說魏自喪亂以來,諸王貴戚流離顛沛,遺失子女者甚多。高陽王元斌其父、祖皆死河陰之難,及遷都遭亂,有幼妹玉儀,他姬所生,年七歲,隨母流落在途。其母爲人擄去,與婢輕綃悲哭於路。孫騰帶之回府,充爲侍女,居其家者十年,追憶舊事,依稀記得。近知其兄元斌襲封王爵,富貴如故,向騰求歸。騰不許,玉儀時時流涕。騰有妾賈氏見而憐之,乃於五更時縱之,令同輕綃自歸認親。時天色未明,二女逡巡道旁,莫知所投。恰值世子入朝,燈火引道而來。行至西御街,忽見二女攜手相避。令人問之,言要往高陽王府,未識路逕。世子曰:「此必逃奴。」吩咐從人帶入府中究問。俄而,朝退歸家,坐平樂堂,召二女來見。舉目一看,幼者恍似靜儀模樣,心甚驚異。
問其來歷,對曰:「我主婢二人從孫太傅家來,要往高陽王府去。」因問:「高陽是爾何人?」對曰:「是妾兄也。」世子曰:「爾既是高陽王妹,曾識靜儀否?」曰:「是妾姊也。」因泣訴落難本末,言詞淒婉,嬌弱可憐。又是靜儀之妹,世子不勝欣喜,問:「何名?」曰:「玉儀,婢名輕綃。」
世子曰:「爾且住我府中,待我與爾兄說明,教他來認便了。」便引其主婢安歇於月堂。堂在平樂堂東,其庭遍植桂樹,養白兔於下,彷彿蟾宮景象,故堂以月名。內有寢室三間,羅幃繡幕、象枕牙牀無不畢具。命侍女先送香湯,令其沐浴。世子潛往窺之,見體白如雪,喜出望外。浴罷,易以錦衣繡裳,妝束一新,容顏無異靜儀,而嬌柔更甚。是夕遂同衾枕,以爲天賜良緣,如獲至寶。輕綃亦有厚賜。次日,元公主聞之,謂世子曰:「此孫家逃婢也,路柳牆花,何認爲金枝玉葉?」世子大慍,思欲貴之以塞其口,乃邀高陽王至府,令玉儀出見,細訴情由,拜認兄妹。遂請於帝,封爲瑯琊公主,與正室不分尊卑,各居一院。崔季舒常爲世子求麗人,未得。世子謂之曰:「卿一向爲吾選色,不若吾自得佳麗也。」季舒請見,譽不絕口。其姪崔暹謂宮臣曰:「叔父謅佞大將軍若此,可斬也。」蓋暹素以剛正自居,世子借其威福彈劾大臣,頗降氣待之。及納玉儀,禮同正嫡,恐其入諫,數日內不復以歡顏相接。一日暹入見,墜一刺於前。問:「是何物?」對曰:「欲通刺於新娶公主。」世子大喜,把暹臂,入見玉儀,再拜而出。季舒聞之,曰:「暹常爲我佞,今其爲佞乃甚於我。」人以爲笑。今且按下不表。
話說賀拔勝以歡有逐君之罪,不肯爲之下。及歸長安,視泰行事不讓於歡,心鬱鬱不樂。又邙山之役追歡幾死,諸子在晉陽者皆被歡殺,悲憤成疾,於西魏大統十年五月卒,年四十三歲。帝甚傷悼,諡曰真獻公。泰語人曰:「諸將臨陣對敵,神色皆動,唯賀拔公臨陣如平常,真大勇也。今遽夭卒,失吾一良將矣。」爲之惋惜者數日。
時蠕蠕與東魏通好,數侵邊境,泰甚憂之。宇文深曰:「蠕蠕貪,可以利動。聞其王有三女,長入我朝爲後,次已有配,第三女曰勝明公主,年十八,才貌無雙,最爲國王所愛,尚未適入。今厚賂金帛,以明公長子求之,如得其允,則一心附我,賢於百萬師遠矣。」泰乃令侍中楊薦使蠕蠕國,送金帛無算。蠕蠕貪其幣重,厚加款待。薦因盛稱宇文長子之賢,求婚公主。
國王大喜,欲允其請。適東魏亦有使至,國王拒不見。使者訪得其故,乃是西魏請婚,國王已有允意,故欲拒絕東使。使者歸報高王,王謂諸將曰:「蠕蠕反覆若此,何以永結其心?」陳元康曰:「泰以求婚悅之,不若亦以世子請婚其女,足奪其計。」王從之,乃遣行臺郎中杜弼使蠕蠕,請以世子結秦晉之好,亦厚賂其左右。左右勸王許之,王意未決。入宮,祕問公主曰:「今兩國遣使求婚,女欲何適?」公主曰:「兒非天下英雄不嫁。宇文長子固不足道,即高王世子名不及其父,亦非兒匹。當世英雄唯高王一人而已。」國王會其意,乃謂弼曰:「吾女當嫁天下英雄,高世子不足以當之,若王自娶則可。」弼請覆命,然後來聘。國王遂令弼進見公主。宮中玉階寶殿、錦幔銀屏,一女子據牀而坐,頭戴飛鳳金冠,身披紫霞繡服,面若滿月,眼若流星。兩旁宮女百餘,皆佩劍侍立。弼再拜而出,乃辭歸,致蠕蠕之命於王。
王不欲就,集羣臣商議。羣臣皆勸王結婚,謂可以得其兵力,圖黑獺不難。
倘使與西連結,二寇交侵,恐力不暇拒。王曰:「婁內主乃吾貧賤結髮,今若另娶,置內主於何地?」婁昭曰:「內主素懷大計,若爲國事而屈,當不以爲嫌也。王如不安,何不召內主決之?」王乃請婁妃赴德陽堂,共議其事。
妃曰:「妾雖深處宮中,亦知蠕蠕地大兵強,爲中國患,與東則東勝,與西則西勝,其情之向背,實系國之安危。今欲以女嫁王,永結鄰好,誠國之幸也。奈何以妾故而欲拒之?且妾求一國之安,敢惜一己之屈耶?願王勿疑,妾請退處別室,讓正宮與居可也。」羣臣皆頓首稱賀。
王大悅,乃命杜弼爲正使,慕容儼爲副使,奉禮往聘。蠕蠕受聘後,即擇日起程,遣其弟三王禿突佳,以兵三千護送公主至晉陽,囑曰:「不見外甥,汝勿歸也。」以珍珠十斛、良馬百匹、駱駝二千頭、車八百乘、舞女五十名爲贈嫁之禮。公主臨行請於父曰:「兒此去回國無期,欲留一物爲信。
兒有神箭二枝,寶藏在宮,期以婚嫁之日留一以奉父母。乞借殿前老柏以留此箭。」國王許之。侍婢呈上二箭,公主左手把弓,右手執箭,弓弦響處,正中柏樹上。左右無不喝采。公主跪告曰:「父王見箭如見兒面。」蠕蠕主曰:「兒去勿憂,吾自後一心助高郎也。」公主再拜而別。東魏武定三年八月,高王親迎蠕蠕公主於下館城。番軍一到,遣使報之,三王謂公主曰:「前即下館城,乃南朝交界之地。高王自來親迎,儀仗將到,公主宜換南朝服飾與之相見。」公主曰:「我別父母未久,服不忍改。俟至晉陽,改換未遲也。」
高王盛服以往,禿突佳接見,同入內帳與公主相見。公主拜,高王答拜。禮畢同坐。公主斟酒爲敬,高王亦送筵宴來,擺下同飲。公主自飲其國中酒。
宴罷,王出。先是王臨行謂爾朱後曰:「我爲國家大計,往娶蠕蠕女。聞此女頗勇略,婁妃不便相見,欲煩卿去一接,使知我宮中非無人才也。」後受命。行至木井城,知王已見過,離番營不遠,便即身坐飛騎,腰懸弓箭,帶領女兵百人,戎裝來迎。直至番營與公主相見,致禮而還。於是兩營相繼進發。一日,勝明公主坐在馬上,見一羣飛雁,彎弓射之,雁隨箭落,軍士歡呼振地。爾朱後聞之,知公主射雁,笑曰:「番女亦有此技乎?」正行之間,亦見一雁飛來,隨手取箭射之,一發而中,軍士亦齊聲喝采。高王聞之,喜曰:「吾有此二婦已足克敵矣。」婁妃知蠕蠕女將至,退居鳳儀堂,乃宮中深避處,語諸夫人曰:「數月之中不與卿等相見,卿等善事新主可也。」桐花心不服,曰:「吾侍娘娘,不侍他人,願一同退處。」妃許之。高王至晉陽,便迎公主入宮,同拜花燭。深感婁妃之賢,潛往長跪謝之。妃曰:「妾爲社稷屈,非爲番女屈,王勿復爾也。」妃有詩曰:
結好強鄰壯帝基,此身退位亦權宜。
英雄莫道無情甚,賜死秦州更阿誰。
高王既娶蠕蠕女後,常宿其宮,諸夫人處概不一過。一日,高洋回北省親,見蠕蠕女儼居正宮,其母反居別院,心甚怏怏,請於父曰:「母已退處,兒願奉母入京,稍盡膝下之歡。」王曰:「爾母退避,事出權宜。我自有計,當不使終屈人下。此時未可行也。」但未識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卷 攻玉壁高王疾作 據河南侯景叛生
話說蠕蠕公主貌雖美麗,性甚嚴急,在宮總行蠕蠕禮數。王欲得其歡心,於諸夫人盡皆疏遠,待之獨厚。然以舊寵相違,頗懷不樂。又三王禿突佳朝夕入宮請見,意甚厭之。一日,與公主同遊南宮,設宴錦香亭上,小飲盤桓,謂公主曰:「此間宮院若何?」對曰:「山色如畫,亭臺幽雅,風景絕佳,真小洞天也。」王曰:「果如卿言。我宮中不及此地,吾與卿移居於此可乎?」
公主曰:「大王愛此,妾亦愛也。」遂召禿突佳謂曰:「北府宮廷深遠,人數衆多。公主居內,不能與王叔常親。今欲居此,王叔出入亦便。且王叔獨居無耦,就於左院中娶一美婦作伴何如?」三王喜曰:「公主居此最好,但恐大王車馬往來不便耳。」王見二人皆允,是夜遂留宿南宮。次日,將宮中所有盡行遷來。過了幾日,自至鳳儀堂迎婁妃還宮。諸夫人處亦時時過去,心中遂絕牽掛。時交初夏,王在飛仙院與鄭夫人宴飲,夜深方寢,偶犯風露,次日疾作。忙召太醫調治,婁妃親奉湯藥,如是者半月。公主怪王不至,疑其見棄,或以病告,仍疑不信,大懷怨望。王聞其怒,不得已以步輿遮幔,扶病而來。公主迎入,見王真病,疑怨始解,病亦漸愈。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宇文泰見東魏與蠕蠕通好,日夜慮其來寇。以玉壁地連東界,爲關西障蔽,因厚集兵力,命王思政守之。繼欲遷思政爲荊州刺史,苦於無人替代,乃召思政問曰:「公往荊州,誰可代玉壁者?」思政曰:「諸臣中唯晉州刺史韋孝寬,智勇兼備,忠義自矢。使守其地,必爲國家湯城之固。當今人才無逾此者。」泰曰:「吾亦久知其賢,今公保舉,定屬不謬。」乃使思政往荊州,孝寬鎮玉壁。孝寬之任,簡練材勇,廣積芻糧,悉遵思政之舊。
高王聞之,謂諸將曰:「前日不得志於玉壁者,以思政善守耳。今易他人鎮之,吾取之如拉朽矣。」段韶曰:「王欲西征,不如直搗關中,攻其不備,無徒頓兵堅城之下。」王曰:「不然。泰以玉壁爲重鎮,吾往攻之,西師必出,從而擊之,蔑不勝矣。」諸將皆曰:「善。」乃召高洋歸鎮幷州。大發各郡人馬,親率諸將,往關西進發。
武定四年九月,兵至玉壁城。旌旗蔽野,金鼓震天,城中皆懼。孝寬安閉自若,或請濟師於朝,孝寬曰:「朝廷委我守此,以我能禦敵也。今有城可守,有兵可戰。敵至,當用計破之,奚事紛紛求救,以貽朝廷之憂?諸君但遵吾令,以靜制之,不久賊自退矣,何畏之有?」乃下令堅守,不出一兵。
高王停軍城外,屢來挑戰,城中寂然不應。乃四面攻擊,晝夜不絕。孝寬親到城上,隨機拒敵。城中無水,汲於汾。高王令絕其水道,城中掘井以汲。
又於城南筑土山,高出城上,令軍士乘之而入。孝寬連夜築樓,高出土山以御之。王使人謂之曰:「爾雖築樓至天,我當掘地取汝。」乃鑿穿地道,用孤虛法以攻之。孤虛者取日辰相剋,黃帝戰法,避孤擊虛,故王用之。引兵攻西北,而掘地道於東南。孝寬曰:「西北地形天險,非人力所能攻,彼不過虛張聲勢耳,當謹備東南。」乃掘長塹邀絕地道,選能戰之士屯於塹上。
外軍穿地至塹,即擒殺之。又於塹下塞柴貯火,用皮排吹之,在地內者皆焦頭爛額,東軍死者千餘人。高王大怒,造衝車攻城。車之所及,聲如霹靂,城牆磚石碎落如雨,無不摧毀,守軍皆恐。孝寬縫布爲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東軍又作長竿,縛松麻於上,灌油加火燒布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盡落。東軍又於城之四面穿地二十道,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隨崩處豎木柵捍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孝寬又奪據土山,東軍不能制。
王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西方無救,恐不能全,殺身無益,何不降也?」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自逸,豈有旬日之間已須救援?特憂爾衆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爲降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可復爾,以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又射募格於城中雲:「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公,賞帛萬匹。」人拾之以獻孝寬。孝寬手題書背,也射城外雲:「能斬高歡者,准此。」東魏苦攻五十餘日,士卒死者七萬餘人,共爲人塚。高王智力俱困,且慚且憤,因而疾發。又夜有大星墜於營中,櫪馬皆鳴,士卒驚恐。
王知勢難復留,十一月庚子,解圍去。宇文泰初聞玉壁被圍,諸將鹹請出師,泰曰:「有孝寬在,必能御之,無煩往救也,且歡嚴兵而來,以攻玉壁,謂吾師必出,欲逞其豕突,僥倖一勝耳。此意孝寬能料之,故被兵以來,絕不遣一介行人求救於朝,正欲守孤城以挫其鋒也。」於是不發一兵。及東魏兵退,孝寬報捷,泰喜曰:「王思政可謂知人矣。」乃加孝寬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其餘守城將士晉級有差。
方高王輿病班師,軍中訛言孝寬以勁弩射殺高王。孝寬令衆唱曰:「高歡豎子,親犯玉壁。勁弩一發,凶身自殞。」於是遍傳人口。高王臥病,不與諸將相見。軍士又聞訛言,皆懷驚懼。王知之,便命停軍一日,扶病起坐外帳,召大小將士進見,將士皆喜。又集諸貴臣於內帳,開樂設飲。酒酣,使斛律金唱敕勒歌,其歌曰: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罩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王自和之,欷歔流涕,左右皆爲揮淚。又謂金等曰:「今吾病甚,欲召子惠來此代總軍事,而鄴中又乏人主持。吾嘗與孝先論兵,此子殊有才略,朝中事吾委孝先主之何如?」金曰:「知臣莫若君,韶之才足當此任,願王勿疑。」王乃令韶飛往晉陽,同高洋入鄴,而換取高澄至軍。澄聞召,以朝事悉託孝先,辭帝起行。方出府門,一異鳥飛來,小鳥從之者無數,向澄哀鳴。澄射之,鳥墜馬前,視其狀特異,衆莫能識。皆曰:「此妖鳥也。」惡而棄之。不一日,遇見大軍,世子進營,拜王於帳下。王曰:「汝來乎?」
澄應曰:「唯。」又曰:「汝來天子知乎?」曰:「天子但知兒歸晉陽,不知父王有病也。」王令權主軍事,星夜回去。至晉陽,輿疾入府。婁妃及諸夫人見王病重,無不憂心。妃勸王息心靜養,諸事皆委世子處分,王從之。
且說司徒侯景右足偏短,弓馬非所長,而胸多謀算,智略過人。東魏諸將若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景常輕之曰:「此屬皆如豕犬,亦何能爲?」
又常言於王曰:「願假精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以爲太平寺主。」王壯之,以其才略出衆,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倚任若己之半體。景又常輕高澄,謂司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異。一日無高王,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也。」子如掩其口曰:「毋妄言。」澄微聞之,殊以爲恨。及高王疾篤,乃詐爲王書召之。先是景與王約曰:「今握兵在遠,人易爲詐,所賜書背請加微點,以別情僞。」王許之。澄不知也。景得書,翻視背無點,疑有變,遂不肯行。又聞王有疾,乃擁兵自固,以觀天下之勢。
澄亦無如之何。一日,侍疾王側,王熟視之,謂曰:「我病汝固當憂,但汝面更有餘憂何也?」澄未及對,王曰:「豈非憂侯景反耶?」澄曰:「然。」
王曰:「侯景爲我布衣交,屢立大功,引處臺令,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嘗有飛揚拔扈之志,顧我能蓄養,非汝所能駕御也。今四方未定,我死之後,勿遽發哀,徐俟人心稍安,成喪未晚。厙狄乾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秉性遒直,終不負汝。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潘相樂本學道人,性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宜寬假之。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堪敵侯景者唯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以遺汝。他日景有變,可委紹宗討之,必能平賊。」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全,親戚之中,惟有此子,軍旅大事可共籌之。我恐臨危之時不能細囑,故先以語汝。」世子涕泣受命。繼又歎曰:「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悔何及哉!」次日,蠕蠕公主來北府探病。婁妃恐王心不安,出外接見平敘姊妹之禮,攜手而入。時爾朱後、鄭夫人皆在王所,一一相見。公主見王病重,不覺泣下沾襟。王謝之曰:「緣盡於此,我死,汝歸本國可也。」
公主曰:「身既歸王,王雖死,我終守此,不忍言歸也。」王對之流涕而已。
武定五年正月朔,百官入賀,王力疾御前殿,大會文武。忽日色慘淡無光,問:「何故?」左右報曰:「日蝕。」王臨軒仰望,日蝕如鉤,欲下階拜不能矣,歎息回宮,病勢日重。至初五日丙午,集婁妃、諸夫人、世子、兄弟等於牀前,以後事相囑。修遺表自陳不能滅賊,上負國恩爲罪。又囑婁妃曰:「諸夫人有子女者,異日各歸子女就養;無子女者,隨汝在宮終身。汝皆善視之,無負我託。」言畢遂卒,時年五十有二。合宮眷屬無不傷心慟哭,唯嶽夫人不哭,悄步回宮。世子遵遺命,祕不發喪,戒宮人勿泄。至夜,忽報嶽夫人縊死宮中。妃及諸夫人共往視之,已珠沉玉碎,莫不傷感。遂以禮殮之。後人有詩弔之雲:
大星忽殞晉陽塵,粉黛三千滴淚新。
碧海青天誰作伴?相從只有嶽夫人。
且說侯景料得歡病不起,又與高澄有隙,內不自安,遣人通款於泰,以河南地叛歸西魏。潁川刺史司馬世雲與景素相結,聞景叛,遂以城附。又豫州刺史高元成、廣州刺史暴顯、襄州刺史李密,景皆誘而執之,盡並其地。
繼又遣軍士二百,潛入西兗州,欲襲其城。刺史邢子才覺之,掩殺殆盡,遂散檄於東方諸州,使各爲備。以景反狀聞於朝,澄得報大懼,集羣臣問計。
諸將皆言侯景之叛禍由崔暹,請殺之以謝景,則景不反矣。澄欲從之,陳元康諫曰:「今四海未清,紀綱粗定。若以數將在外,苟悅其心,枉殺無辜,虧廢刑典,豈直上負天地,何以下安黎庶?臣以爲暹即有罪,不可因事殺之。晁錯前事可以爲鑑也。」澄以爲然,乃遣司徒韓軌督率大兵以討景,諸將皆受其節制。澄自景反,頗懷憂懼,留洋守鄴,而召段韶歸北,謂之曰:「侯景外叛,我恐諸路有變,當出巡撫之,然後入朝。留守事一以相委。」韶再拜。又令陳元康代作高王教令數十餘條,遍佈內外。臨行,執韶手泣曰:「我親戚中唯子可受腹心之寄。今以母弟相托,幸鑑此心,慎勿誤我。」言訖,哽咽良久。韶亦灑淚曰:「託殿下洪福,保無他也。」正是:大廈內傾憂未已,強藩外叛禍方興。
未識世子入朝之後能使內寧外安否,且俟下文細說。
第四十八卷 用紹宗韓山大捷 克侯景渦水不流
話說侯景通款西魏,未見西魏發兵,聞東魏兵至,慮衆寡不敵;又遣行臺郎中丁和來納款於梁,請舉函谷以東、瑕丘以西、豫廣等處十三州以附。
梁主納之,以景爲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南北諸軍事、大行臺,承製,如鄧禹故事。遣司州刺史羊鴉仁、兗州刺史桓和等將兵三萬,前往懸瓠,運糧應接。及韓軌引大軍來討,軍鋒甚銳,景避之,退守城中。梁之援師不能即來,軌遂圍之。景懼,復割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賂西魏以求救。泰將援之,僕射於謹曰:「景少習兵,奸詐難測,不如厚其爵位,以觀其變,未可遣兵也。」左丞王悅亦言於泰曰:「景之於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將,位重臺司。今歡初死,景遽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爲人下也。且彼既背德於高氏,寧肯盡節於我朝?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竊恐朝廷貽笑將來也。」唯王思政上言:「吾朝圖河南久矣,若不因機進取,後悔何及?願以荊州步騎一萬,從魯陽向陽翟,名爲救之,可以得志。」
泰從之。乃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命太尉李弼、儀同趙貴將兵一萬,前往潁川。景恐納地西魏梁主責之,又使人奉啓於梁,其略雲: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能見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圖爲國,願不賜咎。臣獲其力,不容即棄。今以四州之地,爲弭敵之資,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見有之地盡歸聖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願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與臣影響,不使差誤。昧死以聞。
梁主見奏,下詔慰納之。
且說韓軌圍潁川,晝夜攻擊不能下,聞西魏援兵將至,謂衆將曰:「西師之來,必皆堅利,我人馬疲勞,未可與戰,不如班師回朝,再圖後舉。」
遂解圍去。軌至鄴,正值晉陽發高王之喪,佈告內外。靜帝集文武於東堂,舉哀三日,錫以殊禮,諡曰獻武王。詔加高澄爲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襲封渤海王,守喪晉陽。封婁妃爲渤海王大妃。命高洋暫攝軍國之政。以新喪元輔,停兵不發。其時侯景見東軍已退,趙貴、李弼兵至,紮營城外,又起反魏之心。設宴城中,欲邀弼與貴赴飲而執之,以奪其軍。二將心疑不往,貴亦欲誘景入營而殺之。弼曰:「河南尚未易取,殺景反爲東魏去一禍也。況梁兵已在汝州,留此則必與戰,徒傷士卒,於大計無益,不如去之。」遂還長安。景復乞兵於泰,泰使都督韋法保、賀蘭願德將兵助之,且召景入朝。景是時雖欲叛西而計未成,因厚撫法保等,冀爲己用。往來諸軍間,侍從絕少,軍中名將皆身自造詣,示無猜間。長史裴寬謂法保曰:「侯景狡詐,必不肯應召入關,欲託款於公,恐未可深信。若伏兵斬之,此亦一時之功也。如其不爾,即應深爲之防,不可信其誑誘,自貽後悔。」法保深然之,但不敢圖景,自爲備而已。王思政亦覺其詐,密召法保、願德等還,分佈諸軍據景七州十二鎮。景於是決意歸梁,以書遺泰曰:「吾恥與高澄雁行,安肯與大弟比肩?」泰大怒,乃以所授景之官爵回授王思政。秋七月庚申,梁將羊鴉仁入懸瓠,景復請兵,梁以貞陽侯蕭淵明爲都督,進兵圍東魏彭城。俟得彭城,進與侯景犄角。癸卯,淵明軍於韓山,去彭城十八里,斷泗流,立堰以灌之。彭城守將王則嬰城固守。澄聞梁圍彭城,欲遣高嶽、潘樂救之。陳元康曰:「樂緩於幾變,不如慕容紹宗善用兵,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於斯人,彼必盡忠效命,賊何足憂?」時紹宗在外,澄欲召之,恐其驚叛。元康曰:「紹宗知臣特蒙顧愛,新使人來餉金。臣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書,保無異也。」澄乃以紹宗爲東南道大行臺,先解彭城之圍,然後討景。高嶽、潘樂副之。
先是景聞韓軌來,曰:「噉豬腸兒何能爲?」聞高嶽來,曰:「兵精,人豈我敵哉?」及聞紹宗來,叩鞍有懼色,曰:「誰教鮮卑兒解遣紹宗來?若然,高王定未死耶?」冬十一月乙酉,紹宗率衆十萬據橐駝峴,梁侍中羊侃勸淵明曰:「魏兵遠來,須乘其未定擊之。」淵明不從。旦日,又勸出戰,又不從。蓋淵明本非將才,性又懦怯,特以梁主介弟任爲上將,進戰非其志也。侃見言不用,自領所部出屯堰上。紹宗至城下,引步騎萬人進攻梁將郭鳳營,矢下如雨。淵明方醉臥不能起,衆皆袖手。偏將胡貴孫謂趙伯超曰:「吾曹此來,本欲何爲?今乃遇敵而不戰乎?」伯超不能對。貴孫怒,獨率麾下與東魏戰,斬首二百級。伯超擁衆數千,謂其下曰:「虜盛如此,與戰必敗,不如全軍自固。」遂不發一矢。先是景戒梁人曰:「逐北勿過二里。」
紹宗將戰,以南兵輕悍,恐其衆不能支,一一引將卒謂之曰:「我當佯退讓吳兒使前,爾擊其背。」其時東魏兵實已敗走。梁人不用景言,乘勝深入。
東魏以紹宗佯退之言爲信,爭掩擊之,梁兵大敗。貞陽侯及胡貴孫、趙伯超等皆爲東魏所擄,失亡士卒數萬。郭鳳退保潼州,紹宗進攻之,鳳棄城走。
捷聞,舉朝相賀。澄乃使軍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統,光配彼天,惟彼吳越,獨阻聲教。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命。遂解縶南冠,喻以好睦。雖嘉謀長策,爰自我始。罷戰息民,彼獲其利。侯景豎子,自生猜貳。遠託關、隴,依憑奸僞。逆主定君臣之分,僞相結兄弟之親。豈曰無恩,終難成養。俄而易慮,親尋干戈。釁暴惡盈,側首無託。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流寓之地,進圖容身,詭言浮說,抑可知矣。而僞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連結奸徒,斷絕鄰好。徵兵拓境,縱盜侵邦。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來勾踐之師;趙納韓城,終有長平之役。矧乃鞭撻疲民,侵軼徐部。築壘擁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拒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連營擁衆,依山傍水,舉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當窮轍以待輪,坐積薪而候燎。及鋒刃暫交,埃塵相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異姓,縲紲相望。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見黃雀而忘深穽,誠智者所不爲,仁人所不向也。矧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啓萬家。
揣身量分,久當知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授以利器,誨以嫚藏。使之勢得容奸,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天亡有徵。老賊奸謀,將復作矣。然摧堅強者難爲功,摧枯朽者易爲力。計其人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陣,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衆,不比危脆之師。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爲勢有餘。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將不掉,狼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禍小,不徵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爲臣,自據淮南,亦欲爲帝。但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彼梁主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盪舟稱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舍乖方,廢立失所,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朒,謬治清淨。災異降於上,怨 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衝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敝。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耀日,四七並列,百萬爲羣。以轉石之形,爲破竹之勢。當使鍾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麇鹿遊於姑蘇之館。但恐革車之所轥轢,劍騎之所蹂踐。杞梓十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即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
當時梁朝士大夫見此檄者,莫不竦然,以納景爲非,而梁主不悟。其後侯景擾亂江南,梁室禍敗,皆如弼言。
先是侯景圍譙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乃遣其黨王偉詣建康,說梁主曰:「高澄幽廢其主於金墉,殺諸元宗室六十餘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鄴中文武,無不離心。約臣進討,請立元氏一人,以從人望。如此則陛下有繼絕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爲聖朝之邾、莒;國之士女,爲大梁之臣妾。」梁主許之。時有太子舍人元貞,本魏宗室,仕於南朝。遂封之爲咸陽王,資以兵力,使還北爲帝,許以渡江後即位。一應儀衛,以乘輿之副給之。會韓山失律、淵明被擄乃止。蕭淵明至鄴,東魏帝升閶閤門受俘,讓而釋之,送至晉陽。澄見之,謂曰:「納一人之叛,而失兩國之歡,爾主何取焉?倘能復修舊好,當令汝還江南也。」淵明拜謝,澄厚待之。
且說紹宗既敗梁師,移兵擊景。當是時,景退保渦陽,輜重數千輛,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兵力尚強。紹宗乘勝勢,鳴鼓長驅而前。士卒十萬,旗甲鮮明,干戈森立,直逼賊營。景使人謂之曰:「公來送客耶,欲與我定雌雄耶?」紹宗曰:「欲與爾一決勝負。」遂順風佈陣。景以風逆,閉壘不戰。紹宗戒軍士曰:「侯景詭計多端,好乘人背,當謹備之。」俄而風止,景命軍士披短甲,執短刀,入東魏陣,但低視斲人脛馬足。東魏軍不能支,遂大敗。紹宗墜馬,劉豐生被傷,俱奔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顯共尤紹宗怯敵。紹宗曰:「吾戰多矣,未有如景之難克者也。君輩試犯之。」二人披甲將出,紹宗戒之曰:「即與爭鋒,勿渡渦水。」二人往,停軍對岸,光輕騎射之。景臨渦水,謂光曰:「爾求勳而來,我懼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爲射我?汝豈不解不渡水南,慕容紹宗教汝耶?」光無以應。景使其徒田遷射光馬,洞胸。光易馬,隱於樹間,遷又中樹根,入於軍。恃顯違紹宗之言,恃勇深入,被景擒去。既而以無名下將,縱之使歸。光走入譙城,紹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段韶聞紹宗敗,引兵來助戰,夾渦水而軍,見敵營四旁荒草甚深,潛於上風縱火燒之。景率騎入水,出而卻走,草盡溼,火不復然。人皆服景之急智。景與紹宗相持數月,其將司馬世雲來降,言景軍食盡,將欲南走。紹宗乃以鐵騎五千,分左右翼夾擊景軍。景臨陣,誑其衆曰:「汝輩家屬皆爲高澄所殺。」衆信之,無不憤怒。紹宗遙呼曰:「汝輩家屬並完,若歸,官勳如舊。」披髮向北爲誓。景士卒皆北人,本不樂南渡,聞紹宗言,麾下暴顯等各率所部降於紹宗。其衆一時大潰,爭赴渦水,渦水爲之不流。景與數騎腹心走峽石,欲濟淮。紹宗追之。正是:勝來威力依山虎,敗去倉皇漏網魚。
但未識紹宗能擒景否,且俟後卷再述。
第四十九卷 烹荀濟羣臣惕息 杖蘭京逆黨行兇
話說侯景大敗之後,與心腹數騎自峽石濟淮,重收散卒,得步騎八百人。
南過小城,一人登陴詬之曰:「跛奴欲何爲耶?」景怒,破其城,殺詬者而去。先是景叛後,澄曾以書諭之,語以家門無恙,若還,當以豫州刺史終其身,還其寵妻愛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攝。景使王偉復書曰:今已引二邦,揚旌北討,熊豹齊奮,克復中原,應自取之,何勞恩賜。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何足介意?脫謂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坑戮。家累在君,何關僕也?
澄得書大怒,誓必殺之。及景敗逃,紹宗追之急。景前無援兵,後有追師,大懼,暗使人謂紹宗曰:「高氏之重用公者,以我在故也。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公耶?何不留我在,爲公保有功名之地?」紹宗聽了此言,暗思:「我與高氏,本非心腹重臣。其用我者,不過爲堪敵侯景之故。景若就擒,我復何用?」遂止而不追。景歸梁,梁主以景爲南豫州牧。是景日後亂梁張本,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東魏平景之後,河南舊土皆復,唯王思政尚據潁川。澄乃命高嶽、慕容紹宗、劉豐生三將引步騎十萬攻之。兵至城下,思政命偃旗息鼓,示若無人者。嶽等恃其強盛,四面攻擊。思政挑選驍勇,驟然開門出戰。東魏兵出於不意,遂敗走。嶽等更築土山,晝夜攻之。思政隨方拒守,乘間出師,奪其土山,置樓堞以助防守。嶽等不能克。澄知潁川不下,益兵助之,道路相繼,費資糧無數,而思政堅守如故。劉豐生建策曰:「潁川城低,可以洧水灌之。既可阻援兵之路,城必崩頹。」嶽與紹宗皆以爲然。於是築堰下流,洧水暴漲,水皆入城。東魏兵分休迭進。思政身當矢石,與士卒同勞苦。城中泉湧,懸釜而炊,下無叛志。泰知潁川危急,遣趙貴督東南諸州兵救之。
奈長社以北皆爲陂澤,一望無際,兵至水阻,不得前。東魏又使善射者乘大艦,臨城射之。城垂陷,紹宗、豐生等以爲必克。忽然東北塵起,風沙迷目,同入艦坐避之。俄而暴風至,艦纜盡斷,飄船向城。城上人以長鉤牽住其船,弓弩亂髮。紹宗赴水溺死,豐生逃上土山,城上人亦射殺之。初術者言紹宗有水厄,故紹宗一生不樂水戰,至是其言果驗。高嶽既失二將,志氣沮喪,不敢復逼長社,以故相持不下。
先是孝武西遷,獻武王自病逐君之醜,事帝曲盡臣禮。事無大小,必以啓聞。每侍宴,俯伏上壽。帝設法會,乘輦行香,執香爐步從。鞠躬屏氣,承望顏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及澄當國,倨慢頓甚。使崔季舒朝夕伺帝,察其動靜,纖悉以告。常與季舒書曰:「癡人比復何似?癡勢小差,未宜用心檢校。」癡人,謂帝也。帝美容儀,膂力過人,能拔石獅子逾宮牆,射無不中,好文學,從容溫雅,人以爲有孝文風烈,以故澄深忌之。帝嘗與澄獵於鄴東,彎弓乘馬,馳逐如飛,澄見之不樂。都督烏那羅從後呼曰:「天子勿走馬,大將軍嗔。」帝爲之攬轡而還。又澄嘗侍帝宴飲,絕無君臣之分。
酒酣,舉大觴屬帝曰:「臣澄勸陛下酒。」帝不勝憤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生爲!」澄怒曰:「朕!朕!狗腳朕!」使季舒毆帝。季舒見其醉,以身蔽之,假揮三拳。澄遂奮衣而出。次日,酒醒,亦自悔,乃使季舒入宮謝帝曰:「臣澄醉後,情志昏迷,誤犯陛下,乞恕不恭之罪。」帝曰:「朕亦大醉,幾忘之矣。」賜季舒絹百匹。然帝不堪憂辱,每詠謝靈運詩曰:
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
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
時有常侍侍講荀濟,少居江東,博學能文,與梁武有布衣之舊。知梁武素有大志,負氣不服,常謂人曰:「會於盾鼻上磨墨檄之。」梁武聞而不平。
及梁武即位,又屢犯其怒,欲集朝衆斬之,濟遂逃歸東魏。澄重其才,欲用濟爲侍讀。獻武王曰:「我愛濟,欲全之,故不用濟。濟入宮必敗。」澄固請,乃許之。至是,知帝惡澄,密奏於帝曰:「昔獻武王歡有大功於國,未嘗失禮於陛下。今嗣王悖亂已極,陛下異日必有非常之禍。宜早除之,以杜後患。」帝曰:「深知成禍,其如彼何?」濟曰:「廷臣懷忠義者不少,特未知帝意耳。臣請爲陛下圖之。」乃密與禮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歃血定盟,共扶帝室。帝從之。然欲納兵,恐招耳目,乃定計於宮中假作土山,開地道通北城外,納武士於宮,誘澄入而誅之。及掘至於秋門,守門者聞地下有響聲,以告澄。澄曰:「此無他,必天子與小人作孽,掘地道以納其黨耳。」遂勒兵入宮,見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負陛下?此必左右妃嬪等所爲。」
欲殺胡夫人及李貴嬪。帝正色曰:「自古唯聞臣反君,不聞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責我?我殺王則社稷安,不殺則滅亡無日。我身且不暇惜,況於妃嬪?必欲弒逆,緩速在王。」澄自知理屈,乃下牀叩頭,大啼謝罪。帝乃召後出見,爲之勸解。留宴於九和宮,命胡、李二夫人進酒,宮女奏樂相與酣飲,夜久乃出。居三日,訪知濟等所爲,乃幽帝於含章堂,執濟等諸臣,將烹之。侍中楊遵彥謂濟曰:「衰暮之年,何苦復爾。」濟曰:「壯氣在耳。」
因書曰:自傷年紀摧頹,功名不立,故欲挾天子誅權臣,事既不克,粉骨奚辭?澄愛其才,尚欲全之,親問濟曰:「荀公何爲反?」濟曰:「奉詔誅高澄,何謂反耶?」澄大怒,揮使執去,與諸人同烹於市。澄疑溫子升知其謀,欲殺之。方使之作獻武王碑,碑成,然後收之於獄,絕其食,食弊襦而死,棄屍路隅,沒其家口。長史宋遊道收葬之,人皆爲遊道危。澄不之罪,謂之曰:「向疑卿僻於朋黨,今乃知卿真重故舊、尚節義之人,吾不汝責也。」
事平,復請帝臨朝。
澄隱有受禪之志,將佐議加殊禮。陳元康曰:「王自輔政以來,未有殊功。雖破侯景,本非外賊。今潁川垂陷,反失二將,以致城久不下,願王自以爲功。」澄從之。武定七年五月戊寅,自將步騎十萬攻長社。親臨築堰,堰三決。澄怒,推負土者及囊,並塞之,堰成。水勢益大。城中無鹽,人病攣腫,死者十八九。六月,大風從西北起,吹水入城,城遂壞。澄下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將軍者,封萬戶侯。若大將軍身有損傷,親近左右皆斬。」
思政帥衆據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計窮,唯當以死謝國。」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駱訓止之曰:「公常訓語等:「齎吾頭出降,非但得富貴,亦完一城性命。』今高相既有此令,公獨不哀士卒之死乎?」左右遂共持之,不得引決。澄遣趙彥深就土山,遺以白羽扇,執手申意,牽之以下。見澄,澄不令拜,釋而禮之。思政初入潁川,將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無叛者。澄悉配其將卒於遠方,改潁川爲鄭州,禮遇思政甚重。
祭酒盧潛曰:「思政不能死節,何足爲重?」澄謂左右曰:「我有盧潛,乃是更得一王思政。」初,思政屯襄陽,欲以長社爲行臺治所,浙州刺史崔猷以書止之曰:
襄城控帶京洛,實當今之要地。如有動靜,易相應接。潁川既鄰寇境,又無山川之固,賊若潛來,逕至城下。莫若頓兵襄城,爲行臺之所,潁川置州,遣良將鎮守,則表裏膠固,人心易安。縱有不虞,豈能爲患。
思政得書,不以爲然,乃將己與猷兩說具以啓泰。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請從己說,且約賊兵水攻期年,陸攻三年之內,朝廷不煩赴救。泰乃從之。及長社不守,泰深悔失策。又以前所據東魏諸城道路阻絕,皆令拔軍西歸。澄乃奏凱而還。靜帝以澄克復潁川,進澄位相國,封齊王,加殊禮,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加食邑十五萬戶。澄欲不讓,陳元康以爲未可,澄乃辭爵位、殊禮。
有濟陰王暉業,好讀書,澄問之曰:「比讀何書?」對曰:「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澄默然。又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長,意常忌之。
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每事貶退,與澄言無不順從。洋爲其夫人李氏營服玩,小佳,澄輒奪取之。夫人或恚未與,洋笑曰:「此物猶應可求,兄須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無飾讓。每退朝,輒閉閣靜坐,雖對妻子,能竟日不言。時或袒跣跳躍,夫人問其故,洋曰:「爲爾漫戲。」其實蓋欲習勞也。吳人有瞽者,能審人音以別貴賤。澄召而試之,歷試諸人皆驗。聞劉桃枝聲,曰:「此應屬人爲奴,後乃富貴。」聞趙道德聲,亦曰:「此人奴也,其後富貴卻不小。」聞太原公聲,驚曰:「此當作人中之主。」
及聞文襄王聲,默不語。崔暹私捏其手,乃曰:「亦人主也。」澄笑曰:「吾家奴尚極富貴,而況我乎?」既退,暹私問之,瞽者曰:「大王禍不遠矣,焉有大福?」其時,太史令亦密啓帝雲:「臣夜觀天象,西垣殺氣甚重,宰輔星微暗失位。主應大將軍身上,禍變不出一月也。」帝曰:「爾不知李業興之死乎,何乃蹈其轍?」蓋業興曾向澄言:「秋間主有大凶。」澄惡其不利而殺之。故帝引以爲戒。
卻說澄有膳奴蘭京,系梁朝徐州刺史蘭欽之子。韓山之役梁兵大敗,東魏俘梁士卒萬人。京從其父在軍,亦被擒獲。澄配爲膳奴,使之供進食之役。
後魏與梁通好,蘭欽求贖其子,澄不許。京亦屢向澄訴,求賜放還。澄大怒,杖之四十,曰:「再訴則殺汝!」京怨恨切齒,密結其黨爲亂。先是澄在鄴,居北城東柏堂,嬖瑯琊公主,欲其往來無間,侍衛者常遣出外,防禦甚疏。
一日,澄召常侍陳元康、侍中楊遵彥、侍郎崔季舒共集東柏堂,謀受魏禪,署擬百官。蘭京進食,澄卻之,謂諸人曰:「昨夜夢此奴斲我,當急殺之。」
元康曰:「此奴耳,何敢爲患?」京立階下聞之,遂與其黨六人置刀盤下,冒言進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爲遽來?」京揮刀曰:「來殺汝!」賊黨盡入。是時室中唯元康、遵彥、季舒三人侍側,皆手無寸刃。左右侍衛防其泄漏機密,悉屏在外,非有命召不得入。澄見賊至,卒惶迫,以手格之,傷臂,入於牀下。賊去牀,澄無所匿。元康以身蔽之,與賊爭刀,被傷腸出,倒於地。賊遂弒澄。遵彥乘間逸出,僕於戶外,失一靴,不及拾而走。季舒狼狽走出,不知所爲,奔往廁中匿。庫直王紘、紇奚舍樂聞室中有變,冒刃而進。舍樂鬥死,王紘僅以身免。衆見賊勢洶洶,皆莫敢前,飛報內宮,言王被害,衆皆失色。元宮主一聞此信,驚得魂膽俱喪。時太原公洋居城東,方退朝,聞之顏色不變,指麾部分入討羣賊,擒蘭京等斬而臠之,徐出言曰:「奴反,大將軍被傷,無大苦也。」入見元公主。公主方撫膺大哭,洋慰之曰:「大將軍被害,事出非常。宜暫安人心,勿遽發喪也。」於是諸夫人皆暗暗悲哀。元康自知傷重必死,手書辭母,又口占數百言,使參軍祖珽代書,以陳便宜。言畢而卒。洋殯之第中,詐雲出使。虛除元康中書令,以王紘領左右都督。又假爲澄奏請立皇太子,大赦天下。除心腹數臣外,皆不知澄之死也。越數日,澄死信漸露,帝聞之,竊謂左右曰:「大將軍死,似是天意,威權當復歸帝室矣。」左右相慶,鹹呼萬歲。但未識人心如此,天意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卷 陳符命羣臣勸進 移魏祚新主登基
話說帝聞澄被害,私心竊喜,因念:「權門無主,其黨必離。雖有高洋,素稱懦弱,不足爲慮。羣臣必來請命發喪,即可權歸一己。」那知洋懼人心惶惑,祕不發喪,託言養病在宮,命己代攝軍政。又思重兵盡在幷州,須早如晉陽以固根本。乃夜召都護唐邕,部分將士鎮遏四方。邕領命支配各軍,斯須而畢。洋深重之。乃留高嶽、高隆之、司馬子如、楊愔四人守鄴。時子如已復任在朝,職爲儀同三司也。其餘勳貴皆以自隨。臨行,謁帝於昭陽殿,從甲士八千人,登階者二百人,皆攘袂扣刃,若對嚴敵。洋立數十步外,令主者傳奏曰:「臣有家事,將詣晉陽。」再拜而出。帝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者,朕不知死在何日。」洋至幷州,入見太妃,泣訴兄變。婁妃大驚,淒然下淚曰:「此兒聰明曉事而不受訓,宜其有禍。然年未三十,遽棄我而逝,目前事業更靠何人?」言訖,悲不自勝。洋與左右皆爲掩淚。
時宋夫人與其子孝瑜依太妃住晉陽,聞澄遇害,母子大哭。孝瑜年十三,有至性,請奔父喪,洋許之,遂單騎至京。洋爲太妃曰:「兄暴亡,兒威名未立,恐人心有變,喪未敢發,尚祈祕之。」妃曰:「今後大事任憑兒主,但期無負父兄之業。」洋再拜而出,遍召晉陽舊臣宿將,大會於德陽堂。舊臣素輕洋,見之不甚畏敬。洋是日英彩煥發,言詞敏決,皆大驚。澄政令有不便者,洋悉改之。由是內外悅服,人盡畏而敬之矣。武定八年正月,距文襄之死已有數月,洋見威令已行,大權在握,乃遣使告哀於帝,請發澄喪。帝舉哀於太極東堂,遣百官致祭,詔贈綾羅八百段,治喪一如獻武王禮,諡曰文襄王。洋亦發喪於晉陽,令宮中、府中無不成服。朝廷議加洋爵以攝大政,乃進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諸軍、彔尚書事、大行臺、齊郡王。詔使至,洋拜受,百官皆賀。二月甲申,葬文襄於獻武王之墓。三月庚申,又進洋爵爲齊王,食邑五郡。蓋洋欲得其權,故令朝廷屢增爵位也。
一夜睡去,夢有人將硃筆點其額上,意忽忽不樂,謂管記王曇首曰:「我夢額上被點,得毋我身將黜退乎?」曇首拜賀曰:「此王大吉之兆也。『王』字頭上加了一點,便是『主』字。王不日當居九五之尊,爲人中主矣。」洋曰:「勿妄談。」口雖拒之,而心竊自喜。又聞外間訛言上黨出聖人,欲遷上黨郡以應之。長史張思進曰:「王無庸也。大王生於西宮,宮本上黨坊基也,豈非上黨出聖人之應乎?且童謠曰:「一束藁,兩頭燃,河邊羖飛上天。』『藁』字燃去兩頭則爲『高』字。羖,羊也。河邊,水也。水與羊,正大王之名。飛上天,是升爲天子也。大王爲帝奚疑?」洋喜益自負。
光祿大夫徐之才、北平太守宋景業皆善圖讖,共古天象,以爲太歲在午,當有革命,欲勸受禪而不敢言。時洋有寵臣高德政,言無不從。二人因德政以白洋,洋召二人問之。皆曰:「天命已定,願王勿違。」洋然之,進告太妃。
太妃曰:「汝父如龍,汝兄如虎,猶以天位不可妄據,終身北面。汝獨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此皆諸官陷汝於不義,切勿信之。」洋唯唯而出,以太妃之言告之才。之才曰:「正爲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王何失此機會?且讖文雲:「羊飲盟津,角掛天津。』盟津、天津,皆水也。羊飲水,王之名也。角掛天,升大位也。近聞陽平郡皇驛旁有土一方,四面環水,常見羣羊數百臥立其上,近而視之,卻又不見。事與讖合。人事如此,天意可知。王豈可違天而受不祥?」洋未決。因念先王舊臣若尉景、婁昭、段榮等皆已物故,唯斛律金在肆州,司馬子如在鄴,此大事必須與之商酌。因召詣晉陽,共議於太妃前,二人固言不可,且以宋景業首陳符命請殺之。太妃曰:「我兒懦直,必無此心。高德政輩貪富貴、樂禍亂教之耳。」指金與子如曰:「二卿之言實老成之見,兒宜從之。」洋不敢違,其事乃止。然自是忽忽不樂,常撫膺浩歎。又之才、景業等曰:「陳陰陽雜佔,勸其宜早受命。」洋使術士李密卜之,遇大橫,曰:「此漢文之卦也,吉孰利焉。」又使景業筮之,遇乾之鼎,曰:「乾,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禪。」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終於其位。」景業曰:「王爲天,無復下期,豈得不終於其位乎?」洋大悅,謂之才曰:「吾志決矣,但諸勳貴議論不一,必先有以折服其說,方可行事。吾今者集諸臣於德陽堂,卿爲我明辯而曉諭之,使之無阻吾事。」之才領命。俄而,百官皆集,共議可否。
洋從屏後竊聽。之才進言曰:「今受魏禪,正上合天心,下從民望,舜禹之事復見於今矣。諸公卿不思助成大業,而反有異議,何哉?」司馬子如曰:「子言誠是,但王受禪有三不可。王去文襄之亡未久,遽行大事,似以兄死爲幸,有損王德,其不可一也。天子依王爲腹心,開誠相待,不若孝莊猜嫌疑貳,致生變更,其不可二也。王秉政日淺,未有奇功大勳威服四方,其不可三也。吾以爲守政居藩,自享無窮之福。倘貪天位,萬一蹉跌,後悔何及。」
之才曰:「不然,昔文襄本欲爲帝,而中道暴亡,以致大業終虧。王若爲帝,是償文襄未竟之志,光大前業,垂裕後昆。正先王有子,文襄有弟也,何嫌而不爲?至帝雖安靜無爲,然政由寧氏,祭則寡人,究非本懷,荀濟之事已可鑑矣。王不正位,人易生心,諺雲「騎虎之勢難下』,正王今日之謂也。他若秉政以來,雖大功未建,而獻武、文襄之功,皆王功也。天下孰不懷德而畏威?昔孟德未帝而丕帝,師昭未帝而炎帝,古今一轍,王何不可爲帝?」子如無以應。長史杜弼曰:「關西國之勁敵,常有併吞山東之志,特以無釁,故閉關不出。若受魏禪,彼之師出有名,一旦挾天子稱義兵,長驅東向,將何以待之?不若存魏社稷,整率文武,立功廊廟,剪除外寇。俟四海一統,然後受禪未遲。不然,縱令內難不作,其如外患何?」之才曰:「今與王爭天下者,只有宇文黑獺。但彼亦欲爲王所爲,縱令倔強,不過隨我稱帝耳。何畏之有?」弼語塞而退。洋出厲聲曰:「吾聞『築室道謀,三年不成』,凡舉大事,得一二人同心足矣。之才之言不可易也。」衆人見王心已決,無敢異言。
洋遂入告太妃曰:「內外皆欲尊兒爲帝,今將詣鄴,暫違膝下。」太妃曰:「兒爲帝固好,但天位難保,須好爲之,帝系故君,後系汝妹,宜安置善地,勿失尊崇之典。」洋曰:「母勿憂,兒當待以杞、宋之禮。」再拜而出。乃發晉陽,擁兵東向,令高德政預彔所需事條以進,又令陳山提齎所彔事條,手書一道,馳驛以往,密付楊愔。愔得書,知事不可緩,即召太常卿邢邵等議撰禪位儀注,祕書監魏收草九錫、禪讓、勸進諸文。凡魏室諸王皆引入北宮,閉之於東齋。五月甲寅,進洋位相國,總百揆,備九錫。洋行至前亭,所乘馬忽倒,意甚惡之。至平都城,不肯復進,欲還晉陽。倉丞李集曰:「王來爲何事而欲還耶?非所以副臣民仰望之心也。」德政、之才亦苦諫曰:「山提先去,機關已泄,王今日豈可中止?」乃命司馬子如、杜弼馳驛續入,觀察物情。子如等至鄴,在朝文武知事勢已成,禪位在即,莫不俯首順從。子如密以報洋,洋乃至鄴。入居舊邸,百官皆來晉謁。洋輒下令,召人夫齎築具,集於城南。高隆之請曰:「用此何爲?」洋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問焉?豈欲族滅耶?」隆之懼而退。於是作圓丘,備法物,一日一夜,無不畢具。
丙辰,司空潘樂、侍中張亮、黃門郎趙彥深等,求入宮啓事,帝於昭陽殿見之。亮曰:「五行遞運,有始有終。齊王聖德欽明,萬方歸仰。願陛下遠法堯、舜,以讓有德。」帝斂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謹當遜避。」又曰:「若爾,須作制書。」中書郎崔劼、裴讓之曰:「制已作訖。」便向袖中取出,使侍中楊愔進之。帝提筆便署,因問愔曰:「居朕何所?」愔曰:「北城別有館宇,帝可居之。」帝乃走下御坐,步就東廊,詠範蔚宗《後漢書》贊曰:「獻生不辰,身播國屯。終我四百,永作虞賓。」有司請帝起發,帝曰:「古人念遺簪弊履,朕欲與六宮一別可乎?」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猶陛下之天下,況在六宮。」帝步入與妃嬪已下別,舉宮皆哭。趙國李妃誦陳思王詩曰:「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帝揮淚謝之。直長趙道德以故犢車一乘候於東閣,帝出登車,道德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順人,甘讓大位,何物家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猶不下。出雲龍門,王公百僚拜辭,獨高隆之灑泣不已。遂入北城,居司馬子如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璽綬禪位於齊。初帝出宮時,以後爲高王之女,不見而出。後聞之,大哭曰:「帝既退居北城,我何忍獨處大內?」屏去儀衛,只帶宮女數人來至帝所。
帝見之,下淚曰:「卿來何爲者?爾家正當隆盛,富貴自在,何戀此敗亡之身爲?」後曰:「妾侍陛下久矣,生死願在一處,敢以盛衰易節?」於是相抱而哭,守帝不去。
五月戊午,羣臣勸進。洋即帝位於南郊,是爲顯祖文宣皇帝,國號大齊,改元天保,大赦。是日,鄴下獲一赤雀,獻於壇上。文宣大喜,以爲受命之瑞。中外百官進秩有差,自魏敬宗以來,羣臣絕祿,至是始復給之。己未,封帝爲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禮。立九廟,皆冠以帝號。追尊獻武王爲獻武皇帝,廟號高祖;文襄王爲文襄皇帝,廟號世宗。凡魏朝所封爵號,皆降一等,本宣力於齊,爲齊佐命者不在降限。辛酉,冊尊太妃婁氏爲皇太后。命太保元修伯持節往晉陽,進璽綬冊書於太后。太后受冊,乃服韋衣,升殿受賀。
諸夫人皆行九叩禮。爾朱後平素與太后爲敵體,至是亦跪拜如儀。六月,迎太后至鄴,一應嬪妃眷屬皆從行。齊主朝太后於崇訓宮。太后曰:「吾兒素有大志,今果然。然當念先帝當日苦爭力戰、經營創造之難,勿以得天下爲易也。」齊主再拜受命。癸未,封弟浚爲永安王,淹爲平陽王,浟爲彭城王,演爲常山王,渙爲上黨王,淯爲襄城王,湛爲長廣王,湝爲任城王,湜爲高陽王,濟爲博陵王,凝爲華山王,潤爲馮翊王,洽爲漢陽王,共十三人。又封宗室高嶽等十人、功臣厙狄乾等七人皆爲王。尉景子尉燦官爲儀同三司,性粗暴,見厙狄乾等封王,其父不加王爵,大怒,十餘日不朝。遣使召之,閉門不納,隔門謂使者曰:「天子不封燦父爲王,燦何以生爲?」使者回奏,帝鑑其直,乃亦封景爲王。將立後,集羣臣議之。蓋帝爲太原公時娶長史李希宗女,伉儷相得,後又納段韶之妹,更加寵愛。隆之、德政欲結勳貴之歡,以李妃漢人不可爲天下母,請立段妃。帝不從,立李氏爲後,其子殷爲皇太子。赦畿內及幷州死犯,餘州死罪減等。是時政令一新,臣民悅服。惟慮關西有警,嚴設重兵以待。但未識泰聞東魏之亡,能興師討罪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卷 宇文後立節捐軀 安定公臨危託後
話說宇文泰自潁川失守,師勞無功,只得退守關中,待時而動。一日聞報高澄身喪,以爲天敗高氏,不勝大喜。及聞高洋篡位,謂左右曰:「高洋一豎子耳,料其才能不及父兄遠甚,而敢行僭逆,是自取滅亡也。吾以大軍臨之,聲罪致討,何憂不克哉!」乃從同州至京,入見帝曰:「高洋廢君篡國,大逆無道。臣請興兵討之,以誅逆臣之罪,以復一統之模。」帝從其請。
乃召秦州刺史宇文導爲大將軍,都督二十三州諸軍事,鎮守長安。泰自引軍十萬,上將千員,往關東進發。邊臣飛報至鄴,聲言西兵百萬,飛渡黃河,不日將到晉陽。舉朝大驚,齊主集羣臣問計。或曰:「黑獺蓄銳有年,今傾國而來,其鋒不可當。唯堅壁清野以待之,使之前無所獲,力倦自退。昔先帝圍玉壁,西師不出,亦此意也。」齊主曰:「此懦夫之計也。」或曰:「昔黑獺侵犯洛陽,先帝遣將拒之,皆獲大捷。今宜調集諸路之兵,命一上將迎敵,賊兵自退,陛下可以高枕無憂也。」齊主曰:「此未足以制黑獺也,諸卿之言但守成法,未識機宜。黑獺之敢於深入者,以朕年少新立,未經戰陣,有輕我心。若斂兵遣之,示之以怯,益張其燄,吾兵將不戰自亂。須乘其初至,朕猝然臨之,彼不虞騰出,見朕必驚,彼勢自沮。所謂先聲有奪人之氣也。轉弱爲強,實在此舉。高德政請待各路兵齊集,然後出師。齊主不許,連夜馳往晉陽,貫甲乘馬,號令三軍,親爲前部。令段韶、斛律豐樂統大軍爲後繼。行至建州,遇西魏前鋒趙貴,有衆萬人,直攻其營。身自搏戰,諸將奮擊,貴兵大敗。泰聞前鋒軍敗大驚,問:「來將何人?」探者報說:「齊主自來,去大軍不遠,旗風浩大,人馬精強,軍威嚴整,行陣肅穆。」泰不信,曰:「洋聞吾至,方奔逃之不暇,何敢來與吾敵?」是夜月明,泰與楊忠、達奚武等領數騎,易服潛往,登高阜以望齊軍,果見軍容威武,調度有方,與歡治軍無異,歎曰:「有子如此,高歡爲不死矣。」歸營後,因念洋未可輕,若與之戰,未必能勝,徒損自己威名。又遽退而歸,恐爲所笑,轉輾不決。恰好秋盡冬初,久雨不止,軍中畜產多死,人心不安。乃託以天時雨溼,弓弦解膠,不如暫回西京,俟春暖再來。遂班師,從蒲州而去。齊主聞西師退,追至河口,不及而還。
一日,接得肆州文書,報稱蠕蠕國太子羅辰興兵十萬,來犯吾疆。齊主召集諸將商議拒之。司徒潘樂曰:「昔先帝以蠕蠕反覆無常,難以力服,故娶其女爲妃,歲賜金帛,以結其心,邊境得安。今先帝崩,蠕蠕公主亦卒,聘問之禮遂絕,故興兵而來。不若仍以重賂結之,復申舊好,庶干戈永息,而邊土無虞。」齊主曰:「昔先帝欲散西魏之謀,故賂以玉帛,結以婚姻,以致太后避位,此權宜之術,亦先帝所恥也。今日藐視吾邦,復行猖獗,不擒滅之,無以伸吾之恨,何用通好?」段韶曰:「陛下親征,臣請爲先鋒。」
齊王大喜,乃引大兵直抵恆州,與蠕蠕兵遇。羅辰手下有勇將二員前來討戰,斛律豐樂挺槍迎敵,戰未下,齊主親自出馬斬之。諸將見帝親自臨陣殺敵,孰敢居後,奮勇齊進,敵兵大潰,散走出境。左右請班師,齊主命衆先發,自以三千騎押後。夜宿黃瓜堆,羅辰探得後隊兵少,復領精騎數萬連夜趕來,把三千兵四面圍住。火把燭天,槍刀密佈,將士皆失色,齊主安臥不動。天明方起,神色自若,立馬陣前,指畫形勢,縱兵奮擊。蠕蠕之衆披靡,乃潰圍而出。前軍聞後有寇,亦來救援,遂大破之。伏屍二十里,擒得羅辰之妻叱奴氏及番人三萬餘口。斬叱奴氏於境上,羅辰超越巖谷,僅以身免。由是諸夷畏服,終帝之世,蠕蠕不敢來犯。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西魏文帝痛東魏之亡,進討無功,高氏既篡,黑獺亦必效尤,魏氏宗社不久將盡屬他姓,鬱郁成疾,漸至不起。泰聞帝不豫,入朝問安。帝謂之曰:「卿來甚好,朕生死有命,不足惜也。但太子年幼,未諳國政,託孤寄命,唯卿是任。卿善輔之。」遺詔太子元欽即位,與乙弗後合葬。是夜遂崩,年四十五歲。時西魏大統十六年三月庚戌也。帝爲京兆王元愉之子,以父死非命,終身不樂,在位十六年,安靜自守,國家大事悉決於泰,未嘗自主。故處亂世,得保天年以終。辛亥,泰奉太子登基,立宇文氏爲後,後即泰長女也。百官朝賀畢,然後發喪,頒示天下,諡帝曰文皇帝。泰復歸鎮同州,蓋其地,當關河之險,北控諸蠻,東扼齊境,故泰常居之,猶齊之晉陽也。時有尚書元烈,帝室親屬,見泰專權,屢懷不平,欲殺之,以興帝室。
然性粗少密,大廷廣衆之會,言及國事,輒撫膺長歎,怒形於色,以故謀未成,而機已泄。泰殺之,沒其家口,不復稟於帝也。少帝聞烈死,大怒,私謂左右曰:「丞相擅殺大臣,絕不啓知,目中豈復有我哉?我不殺泰,泰必害我。誰肯爲我謀之?」一日,召臨淮、廣平二王,告以圖泰之意。二人垂淚,泣諫曰:「不可爲也。丞相秉政已久,大權皆在其手,朝廷孤立久矣,奈何以赤手而捋虎鬚?事若無成,大禍立至,願帝勿作此意。」帝不聽,曰:「吾實不能束手待死也。」二人危之。時泰諸子年幼,以諸婿爲腹心。長女雲英,已爲帝后。次女雲容,嫁清河郡公李遠之子李基。三女雲慶,嫁義成郡公李弼之子李暉。四女雲瑞,嫁常山郡公於謹之子於翼。皆封武衛將軍,分掌禁兵,以防朝廷有變。李基等探知帝欲害泰,臨淮、廣平二王止之不聽,令人密以報泰。泰大怒,曰:「孺子不堪爲君。」旋即入朝,以帝居位無道,乏君人之度,不可作社稷主,告示百官,另立賢明。羣臣莫敢違,遂廢帝及後,皆爲庶人,置之雍州。奉齊王元廓爲天子,是爲魏恭帝。文帝第四子也。
立妃若干氏爲後,大赦天下,以安人心。由是泰權愈重,雖魏之舊臣宿將,莫不屏息聽命。少帝放廢雍州,朝夕怨望,泰以其有英氣,恐生他變,乃令人齎鴆酒至雍州。使者至,少帝問:「何爲?」對曰:「太師獻壽酒一瓶,爲陛下飲。」帝見之,不覺淚下,與後訣曰:「因憐元命傾覆,故勉意爲之。不圖今日遭禍,乃至於此。吾命已矣,汝歸母家,不須念我。」後抱住大哭,謂使者曰:「太師既廢帝爲庶人,亦當使我夫婦相守以老。太師縱不念帝,何不憐我?煩卿一復我命。」使者道:「太師之旨,誰敢有違?但令天子飲酒之後,便迎後歸耳。」帝遂服毒而亡。時年二十四歲。後哀哭不食,親與左右手殮之。使者欲迎以歸,不從。淚盡繼之以血,且出怨言。使者覆命,泰大怒,復令使者齎鴆酒至雍州,命之曰:「後倘執迷不改,即賜此酒。」
使者至,後身衣重服,方哭泣於少帝靈前。使者致泰命,曰:「後歸無恙,否則飲此。」後曰:「吾未亡人,視死如歸久矣。意欲終百日之喪,然後就死。今見逼如此,何以生爲!唯負吾母生育之恩,不見一面爲恨耳。」言訖大哭。哭已,飲酒而死。年二十二歲。後志操堅貞,儀容明秀,少帝深敬重之,伉儷無間,不置嬪御。及帝崩,後以身殉。後人有詩美之曰:
皎皎冰霜性,亭亭松柏姿。
綱常誰倒置,節義獨撐持。
一死隨君去,重泉痛國危。
芳名垂信史,巾幗勝鬚眉。
是時魏靜帝亦死於鄴,年二十八歲。你道靜帝若何而死?先是齊主每出入,常以靜帝自隨,高後恆爲之嘗飲食,護視之。又婁太后嘗勸齊主勿殺,使之得保天年,故齊主欲害之未果。及天保三年,太后欲歸故宮,遂還晉陽。
齊主召後宮中赴宴,遣使以藥酒鴆帝。及後歸,帝已崩。痛哭數日,欲自盡,左右勸止之。齊主乃令人護喪事,諡曰魏孝靜皇帝。葬於鄴西漳水之北。送靜後至晉陽太后所居之。其後封爲太原公主,下嫁楊遵彥。故人以爲歡之女不及泰之女也。
且說泰自弒少帝后,見人心不變,天位易取,大業將成,而嗣位尚虛,不可不先立定。正妃元氏生子覺,年尚十五。次妃姚氏生子毓,年最長。其婦大司馬獨孤信女。信居重任,爲泰腹心。泰欲立覺爲世子,恐信不悅,乃召諸公卿議之。衆曰:「公所欲立,則竟立之,誰敢有違?」泰曰:「孤欲舍長立嫡,恐非大司馬所樂。」左僕射李遠曰:「臣聞立子以嫡不以長,古之道也。略陽公覺合爲世子無疑,若以信爲嫌,請先斬之。」泰笑曰:「何至於是。」信亦自陳曰:「立覺,信之願也。豈可以毓爲信婿而有嫌疑?」
及退,遠謝信曰:「公莫怪,臨大事不得不爾。」信亦謝曰:「今日賴公決此大事。」遂立覺爲世子。是年,泰巡行北邊,至平涼郡,有建武將軍史寧率其子姪來迎。泰見之大喜,曰:「吾欲於平涼城東校獵,卿可率子弟以從。」
次日,獵於牽屯山。泰見衆中有一小將,年尚幼而容貌出羣,弓馬嫺熟,往來如飛,箭無虛發,召而問之,乃史寧之子史雄也。顧謂寧曰:「曾婚娶否?」
對曰:「未也。」泰曰:「爲汝佳兒,豈不可爲吾快婿?」時泰有幼女雲安未嫁,因配之爲室。軍留平涼逾月,一夜,忽有大星墜於營前,光燭四野,人馬皆驚。又中軍帥旗無故自折,泰甚惡之。俄而得疾,日加沉重,自知必死,因念大權不可付於他姓。兄子宇文護常掌家政,可託以後事,乃於半途馳驛召之。護至涇州見泰,泰謂之曰:「吾諸子幼弱,外寇方強,天下之事,屬之於汝,宜努力以成吾志。」護再拜受命,遂統大軍進發。十月癸亥,泰卒於雲陽,時年五十,泰性好質素,不尚虛飾,能駕馭英豪,得其力用。明達政事,人莫能欺。崇儒好古,凡所設施,皆依仿舊章。先是恭帝之立,泰請去年號,稱元年,複姓拓跋氏。其九十九姓改爲單姓者,皆復其舊。又請如古制,天子稱王,宗室諸王皆降爲公。故已,雖勳業隆重,只以安定公號終身也。及泰沒,護撫柩還,至長安而後發喪。奉世子嗣位,爲太師柱國、大塚宰,襲封安定郡公。鎮同州。自天子以迄,大小臣僚、府中將士,皆素服舉哀。
當是時,元輔新喪,舉朝惶惶,中山公護雖受泰命,而名位素卑,未嘗預政,不厭人望。在朝羣公有共圖執政之意,莫肯服從。護憂之,乃問計於大司寇於謹。謹曰:「僕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爭之。若對衆定策,公必不得謙讓。」次日,羣公會議。太傅趙貴對衆曰:「丞相亡,誰主天下事?蓋陰以自命也。」衆莫發言。謹獨曰:「昔帝室傾危,非安定公無復今日。今公一旦違世。嗣子雖幼,中山公其親兄子,兼受顧託,軍國之事理須歸之,有何議焉?」辭色抗厲,聽者皆爲悚動。護曰:「此乃家事,護雖庸昧,何敢有辭?」謹素與泰等夷,護常拜之,至是謹起而言曰:「公若統理軍國,謹等皆有所依。」遂下拜。羣公迫於謹,亦下拜。
於是衆議始定。護綱紀內外,撫循文武,人心遂安。旋封世子覺爲周公,爲謀禪也。但未識後事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卷 晉公護掌朝革命 齊主洋亂性敗常
話說宇文護當國,以周公覺幼弱,欲使早正大位,以定人心。十二月甲申,葬安定公於長安之原;庚子,以魏恭帝詔禪位於周。使大宗伯趙貴持節奉冊,濟北公元迪奉皇帝璽綬,送至周公之府。恭帝出居別第。正月辛丑,周公即天子位。柴燎告天,朝百官於露門,追尊王考文公爲文王,妣爲文後,大赦。封恭帝爲宋公,旋即弒之。以木德承魏水德。行夏之時,服色尚黑。以李弼爲太師,趙貴爲太傅,獨孤信爲太保;中山公護爲大司馬,都督內外諸軍事,加封晉公。凡文武百官皆進爵有差。旋有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議以爲聖人沿革,因時制宜。「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舊制,稱皇帝,建年號。」從之。周王始稱皇帝,追尊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齊主登極之後,神明轉茂,留心政術,務存簡靖,切於任使,人得盡力。又能以法馭下,或有違犯,雖勳戚不赦,內外莫不肅然。至於軍國機策,獨決懷抱。每臨行陣,親當矢石,所向有功,四夷欽服。西人亦畏其強,人呼之謂「英雄天子」。數年後,漸以功業自矜,嗜酒淫泆,肆行狂暴。太保高隆之,高祖義弟。帝少時常被輕侮,及受禪時,隆之又言不可,心常恨之。崔季舒怨隆之前劾其罪,配徙遠方,乃讒於帝曰:「隆之每理一事,輒雲非己莫能爲,是令人上薄朝廷也。」帝積前怨,令武士箠之百餘拳而卒。
清河王嶽,帝從父弟。屢立戰功,有威名,而性好豪侈,耽於聲色。平秦王歸彥自幼撫養於嶽,嶽待之甚薄,歸彥怨之。及帝即位,歸彥爲領軍大將軍,大被寵遇。密構其短,奏言嶽造城南大宅,製爲永巷,僭擬宮禁。帝聞不平。
又帝納娼婦薛氏於後宮,嶽先通其姊,亦嘗迎薛氏至第。一夜,帝遊薛氏家,淫其姊。其姊恃愛,爲父乞司徒之職。帝大怒,懸其體,鋸而殺之。嶽以帝殺無罪,有後言。帝益不平,遂讓嶽以奸,使歸彥鴆嶽。嶽自訴無罪,歸彥曰:「飲之,則害止一身;不飲,則禍及全家。」嶽遂飲之而卒。薛嬪始大寵幸,久之,忽思其曾與嶽通,無故斬其首,藏之於懷。集羣臣於東山宴飲,勸酬始合,忽探出其首,投於席上。支解其屍,弄其髀骨爲琵琶。一座大驚,帝方收取,對之流涕曰:「佳人難再得。」載屍以出,披髮步哭而隨之。
自是杯不離手,淫暴益甚。或身自歌舞,盡日通宵。或散發披肩,雜衣錦彩。或袒露形體,塗傅粉黛。或乘牛驢橐駝,不施鞍勒。或令崔季舒、劉桃枝負之而行,擔胡鼓拍之。勳戚之家,朝夕臨幸。遊行市裏,街坐巷宿。
或盛夏日中暴身,或隆冬去衣馳走。從者不堪,帝居之自若。於鄴中構三臺,即魏武所建舊址。更名銅爵曰金鳳,金獸曰聖應,冰井曰崇光。方構時,木高二十七丈,兩棟相距二百餘尺。工匠危怯,皆繫繩自防。帝登脊疾走,殊無怖畏。又復雅舞,折旋中節。旁人見者,莫不寒心。嘗於道上問一婦人曰:「天子何如?」婦人曰:「顛顛癡癡,何成天子?」帝殺之。太后以帝飲酒無節,舉杖擊之,曰:「如此父,乃生如此兒。」帝曰:「即當嫁此老母。」
太后大怒,遂不言笑。帝欲太后笑,自匍匐伏於太后所坐牀下,太后坐,舉牀墜太后於地,頗有所傷。既醒,愧悔欲死。使積柴熾火,欲入其中。太后驚懼,親自持挽,強爲之笑曰:「向汝醉耳,毋自殘。」帝乃設地席,命平秦王歸彥執杖,脫背就責,謂歸彥曰:「杖不出血,當斬汝。」太后前自抱之,帝流涕苦請。乃笞腳五十,然後衣冠拜謝,悲不自勝。
因是戒酒一旬,又復如初,淫酗轉劇。徵國中淫嫗娼婦,悉去衣裳,赤其下體,吩咐從官共視。又聚棘爲馬,紐草爲索,逼令赤身乘騎,牽引來去,流血灑地,以爲娛樂。一日,幸李後家,以鳴鏑射後母崔氏,罵曰:「吾醉時尚不識太后,何況老婢!」馬鞭亂擊一百有餘。雖以楊愔爲宰相,使進廁籌,以馬鞭鞭其背,流血浹袍。置之棺中,載以輀車,欲下釘者數四,久而釋之。又嘗持槊走馬,以擬左丞相斛律金之胸者三,金神色不動,乃賜帛千段。一日,謂文襄後曰:「吾兄昔奸吾婦,我今須報。」乃淫於後。其高氏婦女,不問親疏,多與之亂;或以賜左右,使亂交於前,不從者斬。彭城王太妃者,即爾朱後也。本有絕世容,年長矣,美麗如故。帝至其宮,欲犯之,太妃辭以異日,蓋懼害其子也。帝去,泣謂左右曰:「昔吾失節,已爲終身之辱,今何可以再辱?但不死無以絕其心。前夢孝莊帝向我言,吾曾枉殺趙妃,不獲善終,今果然矣。」遂縊而死。有遺言啓太后,以其子彭城爲託,故太后常保護之。又樂安王元昂妻李氏,即李後姊,入宮朝後。帝見其色美,逼而幸之,大肆淫樂,不令出宮,謂後曰:「吾欲納爾姊爲昭儀可乎?」
後以其有夫對。帝乃召昂至前,令伏於地,以鳴鏑射之百餘下,凝血將及一石,竟至於死。後懼,乞讓位於姊,太后以爲言乃止。
作大鑊長鋸、剉碓之屬,陳之於庭。每醉,輒手自殺人以爲戲樂。所殺者多令支解,或焚之於火,或投之於水。楊愔乃簡應死之囚,置之仗內,謂之供御囚。帝欲殺人,輒執以應命。三月不殺,則宥之。參軍裴讓之上書極諫。帝謂愔曰:「此愚人,何敢如是?」對曰:「彼欲陛下殺之,以成名於後世耳。」帝曰:「小人哉,我且不殺,爾焉得名?」帝與左右飲,曰:「樂哉!」都督王紘曰:「有大樂,亦有大苦。」帝曰:「何苦?」對曰:「長夜之飲不止,一旦國亡身隕,所謂大苦。」帝怒其不遜,使燕子獻反縛其手,長廣王捉頭,欲手刃之。紘呼曰:「楊遵彥、崔季舒逃難來歸,位至僕射尚書。臣於世宗,冒危效命,反見屠戮,曠古未有此事!」帝投刃於地,曰:「王師羅不得殺。」乃舍之。
嘗遊宴東山,以關、隴未平,投杯震怒。召魏收於前,立作詔書,宣示遠近,將事西行。西人震恐,常爲拒守之計。實皆酒後空言,逾時輒亡。一日,泣謂羣臣曰:「關西不受我命,奈何?」劉桃枝曰:「臣得三千騎,請就長安,擒其君臣以來。」帝壯之,賜帛千匹。趙道德進曰:「東西兩國,強弱力均,彼可擒之以來,此亦可擒之以往。桃枝妄言應誅,陛下奈何濫賞!」
帝曰:「道德言是。」回絹賜之。帝乘馬欲下峻岸,入漳水,道德攬轡回馬。
帝怒,欲斬之。道德曰:「臣死不恨。當於地下啓先帝,言此兒無道,酣酒顛狂,不可教訓。」帝默然而止。他日,又謂道德曰:「我飲酒過多,汝須痛杖我。」道德以杖扶之,帝走,道德逐之曰:「何物天子,作如此行爲?」
典御丞李集面諫,比帝於桀、紂。帝令縛置中流,沉沒久之,復令引出問曰:「吾何如桀、紂?」集曰:「邇來彌不及矣。」帝又沉之,引出更問。如此數四,集對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癡人,方知龍逄、比乾未爲俊物。」
遂釋之。俄而,被引入見,又若有言,揮出腰斬。其或殺或赦,莫能測焉。
內外潛潛,各懷怨毒。然能默識強記,加以嚴斷,羣下戰慄,不敢爲非。又委政楊愔,以爲心膂。愔總攝機衡,百度修敕,綱紀肅然。故時言主昏於上,政清於下。
一日,帝將出巡,百官辭於紫陌,使矟騎圍之,曰:「我舉鞭即殺之。」
旋復飲酒,醉而倦臥,至於日宴方起。黃門郎連子暢乘間言曰:「陛下如此,羣臣不勝恐怖。」帝曰:「大怖耶?若然勿殺。」遂如晉陽,築長城三千餘里。秋七月,河南北大蝗,帝問崔叔瓚曰:「何故致蝗?」對曰:「五行志,土功不時,蝗蟲爲災。今外築長城,內興三臺,殆以此乎?」帝大怒,使左右毆之,擢其發,以圂沃其頂,曳足以出。先是齊有術士言:亡高者黑衣。
故高祖每出,不欲見沙門。其實應在周尚黑,後滅齊也。帝在晉陽,問左右何物最黑,對曰:「無過於漆。」帝以上黨王渙,於兄弟中行第七,誤「七」爲「漆」。使都督韓伯升至鄴徵之。渙疑其害己,至紫陌橋,殺伯升而逃,浮河南渡。行至濟州,爲人所執,送於鄴都。又帝爲太原公時,與永安王浚同見世宗,帝有時涕出,浚責帝左右曰:「何不爲二兄拭鼻?」帝心銜之。
及即位,浚爲青州刺史,聰明矜恕,吏民悅之。浚以帝嗜酒,私謂親近曰:「二兄因酒敗德,朝臣無敢諫者,大敵未滅,吾甚以爲憂。欲乘驛至鄴面諫,不知用吾言否。」或密以其言白帝,帝益銜之。其後浚入朝,從幸東山。帝裸裎爲樂,浚進諫曰:「此非人主所宜。」帝不悅。浚又召楊愔於背處,責其不諫。帝是時,不欲大臣與諸王交通,愔懼帝疑,因奏之。帝大怒曰:「小人由來難忍。」遂罷酒還宮。浚尋還州,又上書切諫。帝益怒,詔徵之,浚託疾不至。帝遣人馳驛收浚,老幼泣送者數千人。至鄴,與上黨王渙,皆盛以鐵籠,置於北城地牢。飲食溲穢,共在一所。
常山王演,高祖第六子,帝之同母弟也。幼而英特,有大成之量,篤志好學,所覽文籍,探其指歸,而不尚詞彩。讀《漢書》至《李陵傳》,獨壯其所爲。聰明過人,所與遊處者,一知其家諱,終身未嘗誤犯。性至孝,太后常病,心痛如不堪忍。演立侍牀前,以指甲掐其手心,爲太后分痛,血流出袖,故太后愛之特甚。於諸王中最賢,帝亦深重之。以帝沉湎無度,憂憤形於顏色。帝覺之,謂曰:「但令汝在,我何爲不縱樂!」演唯涕泣拜伏,竟無所言。帝亦大悲,抵杯於地曰:「汝嫌我唯此,自今敢進酒者斬之。」
因取所御杯盤,盡皆壞棄。人皆謂帝之戒飲,演實有以格之。不數日,沉湎如故。或於諸貴戚家相戲角力,不限貴賤。唯演至,則內外肅然。演將進諫,其友王晞以爲不可。演不從,苦口極言,遂逢大怒。先是演性頗嚴,尚書郎中等辦事有失,輒加捶楚。令史奸慝,即考竟不貸。帝欲實演之罪,疑其僚屬必怨,乃立演於前,以刀鉟擬脅。凡令史曾受演罰者,皆臨以白刃,使供演短。諸人俱甘一死,不忍誣。王乃釋之。又疑演假辭於晞,欲殺晞。演私謂晞曰:「王博士,明日當作一條事,欲爲相活,亦圖自全,宜深體勿怪。」
乃於衆中杖晞二十。帝欲誅之,聞晞得杖,以故不殺。髡其首,配甲坊。其後演又諫爭,大被毆撻,傷甚,閉口不食。太后日夜涕泣。帝不知所爲,曰:「倘小兒死,奈我老母何?」於是數往問疾,曰:「努力強食,當以王晞還汝。」乃釋晞罪,令侍演。演抱晞頸曰:「吾氣息惙然,恐不能久活。」晞流涕曰:「天道神明,豈令殿下遂斃此舍?至尊親爲人兄,尊爲人主,安可與計?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縱不自惜,獨不念太后乎?」言未卒,演強坐而飯。晞由是得免,還爲王友。帝欲悅太后,進演爵位。命彔尚書事。
除官者皆詣演謝,去必辭。晞言於演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自古以爲不可。」演從之,一切謝絕。久之,演又謂晞曰:「主上起居不恆,吾豈可以前逢一怒,遽爾結舌。煩卿撰一諫章,吾當伺便極諫。」晞遂條列十餘事以呈。因爲演曰:「今朝廷所恃,臣民所望者,唯殿下一人。乃欲學匹夫耿介,以輕一朝之命?諺雲:「狂藥令人不自覺,刀箭豈復識親疏。』一旦禍出理外,奈殿下家業何?奈皇太后何?」演欷歔不自勝,曰:「禍至是乎?」
明日見晞,曰:「吾長夜久思,卿言良是,今息意矣。」即將晞稿付火焚之。
帝褻瀆之遊,遍於宗戚。所往留連,唯至常山第,不逾時即去。
太子殷自幼溫裕,心地開朗,禮士好學,關覽時政,甚有美名。帝常嫌其得漢家性質,不似己,欲廢之。帝登金鳳台,使太子手刃重囚。太子惻然有難色,加刃再三,不斷其首。帝大怒,親以馬鞭捶之。太子由是氣悸語喫,精神昏擾,帝益嫌之。酣宴時,屢雲太子性懦,社稷事重,終當傳位常山。
太子少傅魏收謂楊愔曰:「太子國之根本,不可動搖。至尊三爵之後,每言傳位常山,令臣下懷二。若其實也,當決行之。不然,此言非所以爲戲,徒使國家不安。」愔以收言白帝,帝乃止。但未識後日入下,究屬太子否,且聽下卷分解。
第五十三卷 燒鐵籠焚死二弟 棄漳水殺盡諸元
話說文宣末年,耽酒漁色,淫虐之事無所不爲。用刑更極殘忍,有司逢迎上意,莫不嚴酷。或燒犁耳,使犯人立於其上。或燒車釭,使犯人以臂貫之。每有冤陌,不勝痛苦,皆自誣服。唯郎中蘇瓊以寬平爲治。有告謀反者,付瓊推驗,事多申雪。尚書崔昂謂之曰:「若欲立功名,當更思其餘。數雪反逆,身命何輕?」瓊正色曰:「所雪者,冤枉耳,非縱反逆也。」昂大慚。
帝怒臨漳令嵇曄、舍人李文師,以賜臣下爲奴。侍郎鄭頤問尚書王昕曰:「自古無朝士爲奴者。」昕曰:「箕子爲之奴。」頤以白帝,曰:「王元景以嵇、李二臣爲奴,同於箕子,是比陛下於桀、紂也。」帝銜之。俄而,帝與朝臣酣飲,昕稱疾不至。帝遣騎召之,見昕方搖膝長吟,騎以白帝,帝益怒。及昕至,遂斬於殿前,投屍漳水。
帝如北城,就視永安、上黨二王於地牢,臨穴謳歌,令二王和之。二王懼怖且悲,不覺聲顫。帝愴然爲之下泣,將赦之。長廣王湛素與浚不睦,進曰:「猛虎安可出穴?」帝默然。浚聞其言,呼湛小字曰:「步落稽,與汝何仇,而必殺我?但汝之忍心,皇天見之!」帝亦以浚與渙皆有雄略,恐爲後害,乃自刺之。又使劉桃枝就籠亂刺,槊每下,浚、渙輒以手拉折之,號哭呼天。於是薪火亂投,燒殺之,填以土石。後出其屍,皮發皆盡,屍色如炭。遠近爲之痛憤。僕射崔暹卒,帝親臨其喪,哭之,謂暹妻李氏曰:「頗憶暹乎?」其妻曰:「結髮義深,實懷追憶。」帝曰:「既憶之,自往省。」
手斬其頭,擲於牆外。高德政與楊愔同相,愔常忌之。帝狂於飲,德政數強諫。帝不悅,謂左右曰:「德政恆以精神凌逼人。」德政懼,稱疾不朝。帝謂愔曰:「我大憂德政病。」對曰:「陛下若用爲冀州刺史,病當自差。」
帝從之。德政見徐書,即起。帝大怒,召德政,謂曰:「聞爾病,我爲爾針。」
親以小刀刺之,血流沾地。又使曳下,斬去其足。桃枝執刀不敢下,帝責桃枝曰:「爾頭即落地。」桃枝乃斬其足之三指。帝猶怒,囚之門下,夜以氈輿載還家。明日,德政妻出珍寶四牀,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見之,怒曰:「我內府猶無是物,爾乃有此。」詰所從得,皆諸元所賂,遂曳出斬之。妻出拜,又斬之,並殺其子伯堅。
先是齊受魏禪,魏之宗室諸王,雖皆降爵爲公,仍食齊祿,未嘗擯棄。
是年五月,太史令奏稱天文有變,理當除舊佈新。帝因問彭城公元韶曰:「漢光武何故中興?」對曰:「爲誅諸劉不盡。」帝曰:「爾言誠是。」乃誅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韶等十九家。其後將如晉陽,乃盡殺諸元。或祖父爲王,或身嘗貴顯,皆斬於東市。其嬰兒投於空中,承之以矟。前後死者七百二十一人,鹹棄屍漳水。剖魚者往往得人指甲,鄴下爲之久不食魚。又登金鳳台,使元黃頭,與諸囚各乘紙鴟以飛,能飛者免死。獨黃頭飛至紫陌乃墜,仍付御史獄,餓殺之。初,韶以高氏婿,寵遇異於諸元。美陽公元暉業當於宮門外罵之曰:「爾不及一老嫗,負璽與人,何不擊碎之!我出此言,知即死,爾亦詎得幾時?」帝殺暉業。剃元韶鬢須,加之粉黛以自隨,曰:「我以彭城爲嬪御。」言其懦弱如女也。韶欲暱帝,故一言起禍,致諸元盡死,身亦幽於地牢,絕食,啖衣袖而死。定襄令元景安欲請改姓高氏,其從兄景皓曰:「大丈夫寧可玉碎,何用瓦全!安有棄其本宗而從人之姓者乎?」
帝收景皓誅之,而賜景安姓高氏。
帝嗜酒,體日瘠,李後憂之。帝謂之曰:「我常問太山道士:「爲天子幾年?』答我三十年。吾思之,得非十年十月十日乎?」又帝初登阼,改年爲天保。識者曰:「『天保』二字,剖之爲一大人只十,帝其不過十乎?」
太子取名殷,字正道,帝視之不悅,曰:「殷家弟及,『正』字一止。吾身後兒不得爲帝也。」左右請改之,帝曰:「天也,奚改爲?」及疾甚,自知不能久,謂李後曰:「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憐正道幼弱,人將奪之耳。」
又謂常山王曰:「奪則任汝,慎勿殺也。」遺詔傳位太子。尚書令楊愔、平秦王歸彥、侍中燕子獻、侍郎鄭頤受命輔政。遂崩。帝居位十年,其崩時,果十月十日甲午也。癸未發喪,羣臣無下淚者,唯楊愔涕泗橫流,嗚咽不已。
太子即位,大赦。諡帝曰文宣皇帝,廟號顯祖。尊婁太后爲太皇太后,李後爲皇太后。
先是高陽王湜,滑稽便辟,有寵於顯祖。常在左右,執杖以撻諸王,太皇太后深恨之。及顯祖殂,湜有罪,太后杖之百餘,扶歸而卒。方顯祖殺上黨王渙,以其妃李氏配家奴馮文洛。至是太后赦妃還第,而文洛尚懷戀戀,故意修飾,盛服往見。李妃出坐堂上,旁列左右,引文洛跪於階下,數之曰:「遵難流離,以致身受大辱,志操寡薄,不能捐軀自盡,有愧先王。蒙恩詔得反藩闈,汝是誰家下奴,猶欲見侮!」喝令左右去其衣冠,杖之一百,流血灑地。太后聞之,髡鞭文洛,配甲坊。
先是顯祖崩,常山王居禁中護喪事。太子即位,以天子諒陰,詔演居東館,軍國之事,皆先諮決。楊愔以二王地位親逼,恐不利於嗣王,心忌之。
未幾,演出歸第,詔策施行,愔獨主之,多不關預。或謂演曰:「鷙鳥離巢,必有探卵之患,王不可出居私第。」楊休之詣演,演不見。休之謂王晞曰:「昔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猶恐不足。王何所嫌疑,乃爾拒絕賓客?」
晞以告王,王曰:「昔顯祖之世,羣臣皆不自保。今一人垂拱,吾曹亦保優閒,何用汲汲。」因言朝廷寬仁,真守文良主。晞曰:「新帝春秋尚富,驟攬萬幾,易爲人蔽。殿下以朝夕先後,親承音旨,若使他姓出納詔命,大權必有所歸。殿下雖欲守藩,其可得乎?借令得遂,衝退自審,家祚得保靈長否?」演默然久之,曰:「何以處我?」晞曰:「周公抱成王,攝政七年,然後復子明辟。唯殿下處之。」演曰:「我何敢自比周公?」晞曰:「殿下今日地望,欲不爲周公得乎!」演不應。二月己亥,帝奉顯祖之喪至鄴,太皇太后、皇太后皆行,衆議常山王必當留守根本之地。時執政已生疑忌,乃敕二王俱從至鄴。外朝聞之,莫不駭愕。演既行,晞出郊送之。演恐有覘察者,命即還城,執晞手曰:「努力自慎。」因躍馬而去。領軍可朱渾,尚帝姑東平公主,謂執政曰:「主少國疑,若不去二王,少主無自安之禮。」楊愔、燕子獻等皆以爲然,乃謀處太皇太后於北宮,使歸政皇太后,出二王於外。
先是愔惡天保以來,爵賞多濫,欲加澄汰。先自表解開府,諸凡叨竊恩榮者,皆從黜免。由是嬖寵失職之徒,盡歸心二叔。又高歸彥總知禁旅,發晉陽時,楊愔敕留從駕五千兵,陰備非常。至鄴數日,歸彥方知,大慍。故初與楊燕同心,既而中變,盡以疏忌之跡告二王。侍中宋欽道嘗侍東宮,教太子吏事,以舊臣侍側,奏於帝曰:「二叔威權既重,宜速去之。」帝曰:「可與執政共商其事。」愔等乃議出二王爲刺史。以帝慈仁,恐不聽,乃通啓皇太后,乞主其事。有宮嬪李昌儀者,即高仰密妻,舊名瓊仙,文襄嘗納之爲夫人。文襄歿,有寵於婁太后,常居宮中。李太后以其同姓,亦相暱愛,遂以楊愔所啓示之。昌儀陽以爲可,而密啓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大怒,即報知二王,令自爲計。演乃謀之賀拔仁、斛律金,二人皆曰:「主上幼弱,今欲出大王於外,愔等之心未可問也。異日權歸他姓,國事正不可料。爲大王計,不如收而殺之,以除後患。」演曰:「政自彼操,黨惡者衆,事若不成,反自速禍奈何?」金曰:「此時彼方得志,不以大王爲意,乘間猝發,除之匪難。」演然之,會愔等又議不可令二王並出,奏以湛鎮晉陽,演彔尚書事,留鄴。
二王乃密結諸勳貴,伏壯士數十人於尚書省後室。拜職日,大會百僚,約曰:「行酒至愔等,我各勸雙爵,彼必致辭。我一曰『執酒』,再曰『執酒』,三曰『何不執』,爾等即執之。」及期,愔等將往。鄭頤止之曰:「事未可量,不宜輕赴。」愔曰:「吾等至誠體國,豈常山拜職有不赴之理?」
遂會於尚書省。設宴堂上,坐定,二王慇懃勸酒,連呼執者三,伏遂起。愔被執,大言曰:「諸王反逆,欲殺忠良耶?尊天子,削諸侯,赤心奉國,何罪之有!」常山王欲緩之,湛曰:「不可。」於是拳杖亂毆,愔及可朱渾、宋欽道皆頭面破血。各以十人持之。燕子獻多力,頭又少發,握其首脫去,排衆走出門,斛律光逐而擒之。子獻歎曰:「大丈夫爲計遲,乃至於此。」
又使薛孤延執鄭頤於尚藥局,頤歎曰:「不用智者言,以至於此,豈非命也。」
演乃與湛、歸彥、賀拔仁、斛律金執縛愔等,掖入雲龍門。都督叱利騷、儀同成休寧皆拔刃呵演。歸彥諭之,不從。歸彥久爲領軍,軍士素服,諭之皆弛仗,休寧歎息而退。叱利騷挺立如故,遂殺之。演同羣臣入至昭陽殿,湛及歸彥監愔等在朱華門外。內廷聞變,帝與太皇太后、李太后並出。太皇太后坐殿上,太后及帝側立。演伏階前叩頭,進言曰:「臣與陛下,骨肉至親。
楊遵彥等獨擅朝權,威福由己,自王公以下,皆重足屏氣,共相脣齒,以成亂階。若不早圖,必爲宗社之害。臣與湛爲社稷事重,賀拔仁、斛律金惜獻武皇帝大業,不忍喪於權臣之手,共執遵彥等入宮。未敢刑戮,請俟聖裁。專擅之罪,誠當萬死。」當是時,庭中及兩廡衛士二千餘人,皆被甲待詔。
武衛娥永樂武力絕倫,素爲顯宗所厚,叩刀仰視,帝不一睨。太皇太后喝令卻仗,不退,又厲聲曰:「奴輩即今頭落乃卻?」永樂內刃而泣。太皇太后因問:「楊郎何在?」賀拔仁曰:「一眼已出。」太皇太后愴然曰:「楊郎何所能爲,留使豈不佳耶?」乃讓帝曰:「此等懷逆,欲弒我二子,次將及我,爾何爲縱之?」帝素喫訥,倉猝不知所言。太皇太后怒且悲曰:「豈可使我母子受漢老嫗斟酌!」太后拜謝,演叩頭不已,誓言:「臣無異志,但欲去逼,免死而已。」太皇太后謂帝曰:「何不安慰爾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爲叔惜,況此漢輩?但丐兒命,此屬任叔父處分。」太皇太后命演復位,演遂傳帝旨,皆斬之。湛恨鄭頤昔嘗讒己,先拔其舌,後斬其首。又斬娥永樂於華林園。婁太后本不忍殺愔,臨其喪,哭曰:「楊郎忠而獲罪,惜哉!」以御金爲之一眼,親內之,曰:「以表吾意。」演亦悔殺之,乃下詔,罪止一身,家屬不問。以趙彥深代愔總機務。楊休之私語人曰:「將涉千里,殺騏驎而策蹇驢,良可悲也。」
戊申,演爲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彔尚書事。湛爲太傅、京機大都督。
段韶爲大將軍,平陽王淹爲太尉,歸彥爲司徒,彭城王浟爲尚書令。政無大小,一稟大丞相主持。三月甲寅,演以晉陽重地,自往鎮守。既至,以王晞爲司馬,謂之曰:「不用卿言,幾至傾覆。今君側雖清,終當何以處我?」
晞曰:「殿下往時地位,猶可以名教自處。今日事勢,遂關天時,非復人理所及。」演默然。又以晞爲文士,恐不允武將之意,晝則不接,夜則載入與語,嘗在密室謂晞曰:「比王侯諸貴每相敦迫,言我違天不祥,恐有變起,吾欲以法繩之,可乎?」晞曰:「朝廷比者疏遠骨肉,殿下倉卒所行,非復人臣之事。芒刺在背,上下相疑,何由可久!殿下雖欲謙退,秕糠神器,實違上天之意,墜先帝之基。」演曰:「卿何敢發此言?亦將致卿於法。」晞見其言厲而色和,乃曰:「天時人事,皆無異謀,是以冒犯鐵鉞,抑亦神明所贊耳。」演曰:「拯難匡時,方俟聖哲,吾何敢私議。子其慎之,幸勿亂言。」談至更深,晞乃退。但未識言者紛紛,常山能終守臣節否,且俟下文再說。
第五十四卷 齊肅宗叔承姪統 周武帝弟繼兄尊
話說常山執政,諸臣紛紛勸進,演亦心動,謂王睎曰:「若內外鹹有此意,趙彥深朝夕左右,何無一言?」晞曰:「彥深非不欲言,特不敢言耳。」
彥深聞之,因亦勸進。時太皇太后、太后及帝皆回晉陽,演遂言於太皇太后,請主齊社。趙道德謂太皇太后曰:「相王不效周公輔成王,而欲骨肉相奪,不畏後世謂之篡耶?」太皇太后曰:「道德之言是也。」事乃止。未幾,演又啓雲:天下人心未定,恐奄忽變生,須早定名位,以副四海之望。太皇太后乃從之。八月壬午,太皇太后下令,廢帝殷爲濟南王,出居別宮;以常山王演入繼大統,且戒之曰:「勿令濟南有他也。」演遂即皇帝位於晉陽,是爲孝昭皇帝。大赦,改元皇建。太皇太后還稱皇太后,皇太后稱文宣皇后,宮曰「昭信」。乙酉,下詔詔封功臣,禮賜耆老,延訪直言,褒賞死事,追贈名德。蓋帝少居臺閣,明習吏事,即位尤自勤勵,大革顯祖之弊,中外大悅。嘗謂王晞曰:「卿何自同外客,屢自遠我?自今凡有所懷,隨宜作牒送進。」因敕與楊休之、崔劼二人,每日職務罷,併入東廊,共彔歷代禮樂職官及田市徵稅。有合於古不合於今者,悉令詳思,以漸條奏。曾問舍人裴澤:「外邊議朕得失若何?」澤對曰:「陛下聰明至公,自可遠侔三代,而有識之士,鹹言傷細,於帝王之度,頗爲未弘。」帝笑曰:「誠如卿言。朕初臨萬幾,慮不周悉,故若是耳。但此事安可久行?」厙狄顯安侍坐,帝曰:「顯安我姑子,與朕爲至親,可言朕之不逮。」顯安曰:「陛下太細,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勢非得已,俟政清敝革,將易之以寬大耳。」
故帝臨治一年,國日富而兵日強。
一日,邊臣奏報,西魏宇文護連弒二主,人情大擾。帝欲徵之,謂羣臣曰:「昔我獻武皇帝欲滅宇文,有志未遂。今宇文篡魏以來,國家多故,弒逆時聞。朕將整率六師,平定關西,以討亂臣之罪,以伸先帝之志。諸臣其共襄厥功。」於是頒諭四方,各練兵以待。西人聞之大恐。
你道宇文護如何連弒二君?先是周閔帝即位,年十六,朝政皆決於護。
有楚公趙貴、衛公獨孤信,二人功勞勳望,羣臣莫及,太祖嘗倚爲腹心。及護專政,威福自由,二人怏怏不服。貴謀殺護,信止之曰:「不可。此乃先王之意,又其至親,吾等殺之不祥。」貴乃止。其時二人密語室中,有帝幼弟宇文盛自窗外聞之,遂以告護。護曰:「事不先發,必貽後悔。」乃伏壯士於殿內,貴入朝,擒而殺之。免獨孤信官,以其名重,不欲顯誅之,逼令自殺。仍令其子獨孤善襲封衛國公。祭葬如禮,蓋以上蒙天子,下安人心也。
閔帝性剛果,本惡護之專權,及聞貴與信死,大怒曰:「晉公不遵朝命,擅殺大臣,直目中無我也,我何帝爲!」有一朝臣姓李名植,乃陽平郡公李遠之子。植自太祖時爲相府司彔,參掌朝政。又有司馬孫恆,亦久居權要。日在帝側,二人見護殺戮大臣,亦恐不容於護,思欲除之,乃與宮伯乙弗鳳、賀拔提共譖於帝曰:「護自誅趙貴以來,威權日盛,謀臣宿將爭往附之。以臣觀之,將不守臣節,陛下天位難保,願早圖之。」帝以爲然。乙弗鳳又曰:「以先王之明,猶委植與恆以政,今以事付二人,何患不成!且護常自比周公,臣聞周公攝政七年,然後返政。無論護心叵測,未必能如周公,就令如約,陛下安能七年悒悒如此乎?」帝愈信之,遂欲殺護。數引武士於後園講習,爲執縛之勢。植等又約宮伯張光洛同謀。光洛以大權在護,帝孤立於上,事必無成,乃陽許植,而陰以告護。護曰:「上何能爲?廢之恐駭物聽,不如先離其黨。」乃出植爲梁州刺史,恆爲潼州刺史。植等既出,帝思之不置,每欲召之。護泣諫曰:「天下至親,無過兄弟。若兄弟尚相疑貳,他人誰可信者?太祖以陛下富於春秋,屬臣後事。臣情兼家國,實願竭其股肱。若陛下親攬萬幾,威如四海,臣死之日,猶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後,奸回得志,非唯不利陛下,亦將傾覆社稷,使臣無面目見太祖於九泉。且臣既爲天子之兄,位至宰相,尚復何求?願陛下勿信讒人之言,疏棄骨肉。」帝乃止。乙弗鳳大懼,謂帝曰:「事不速斷,反受其亂。陛下不殺護,不唯臣等不免,弒逆之禍,即在目前。」帝又信之。於是密謀滋甚,定計於次日,召羣臣入宴,因執護誅之。
護寄腹心於光洛,朝夕伺帝,纖悉必報,聞帝有密謀,乃召柱國賀蘭祥、領軍尉遲綱,訴以朝廷見害之意。二人勸護廢之,曰:「公欲自全,不若另立賢明。」護曰:「主少國疑,遽行廢立,人心不服,奈何?」賀蘭祥曰:「嗣子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廢之。昔先王廢魏少主亦然。機在速爲,前事可師也。以公今日位望,廢昏立明,誰敢不服!」護從其言。時尉遲綱總領禁兵,護使以兵入宮,先收其黨。綱至外殿,召乙弗鳳、賀拔提議事,二人不知事露,同來見綱。綱即執之,送入護第。因罷散殿前宿衛兵。時帝在宮中,尚以機事甚密,功成在即,謂左右曰:「誅護之後,某也賢,爲宰相;某也才,爲行臺。凡屬護黨,盡行誅之。」衆皆稱善。及聞宿衛皆散,大驚曰:「此必有變,須防兵入。」忙集宮人數十,環衛左右,執兵自守。俄而,賀蘭祥奉護命,入宮見帝。甲士從者二百人,皆露刃上階。祥厲聲奏曰:「陛下暱近小人,不行正道,無人君之度。賀拔提等欲殺晉公以危社稷,今已收訖。公卿大臣恐陛下不能守太祖之業,有負臣民之望,請陛下歸略陽舊府。另立新主,管理萬民。」因斥左右宮人曰:「爾等死在目前,尚何爲者!」
宮人皆驚走。帝自投於地曰:「爲事不密,害至於此。」祥乃逼帝出宮,以車一乘,送入舊第,使兵士圍守之。護既幽帝,悉召公卿會議,廢帝爲略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毓以承大業。衆曰:「此公家事,廢立由公,羣臣何敢有違!」遂斬乙弗鳳、賀拔提於宮門之外,殺孫恆於漳州。
時李植父李遠爲柱國大將軍,鎮弘農。護欲誅植,徵之梁州,並召遠入朝。李遠見召,疑必有變,欲不就徵,沉吟久之,乃曰:「大丈夫寧爲忠臣而死,豈可作叛臣而生乎!」遂就徵。至長安,植已被囚。護以遠功名素重,猶欲全之,引與相見,謂曰:「公兒遂有異謀,非止屠戮護身,乃是傾危社稷。叛臣賊子理宜同疾,公可早爲之所。」乃以植付遠,令自殺之。遠素愛植,不忍加誅。植有口辯,自陳初無此謀。遠信之,詰朝將植謁護,欲爲申雪。護謂植已死,左右報曰:「植亦在門。」護大怒曰:「陽平公不信我。」
乃召入,仍命遠同坐,迎略陽公至,令與植相質於遠前。植辭窮,謂略陽公曰:「本爲此謀,欲安社稷,利至尊耳。今日至此,何事云云。」遠聞之,自投於牀曰:「若爾,誠合萬死。」護遂殺植,並逼遠自殺。初,李遠弟穆官開府儀同三司,知植非保家之子,每勸遠除之,遠不能用。及臨刑,泣謂穆曰:「不用汝言,以至於此。」穆當從坐,以前言獲免,除名爲民。植弟基尚義歸公主,亦當從坐,穆請以二子代基命,護並釋之。
九月癸亥,寧都公至長安,百官迎之入宮。甲子,即皇帝位,是爲世宗皇帝。太祖長子也,時年二十五歲。大赦,改元武城。朝羣臣於太極殿,進護爲太師。立夫人獨孤氏爲後,即獨孤信女也。略陽既廢,護猶怨之,使人齎鴆酒,弒之於舊第。年十六。黜王后元氏爲尼。武城二年正月,護上表歸政,陽爲退讓,其實軍務大權仍自總理。周有處士韋,孝寬之兄也,志尚夷簡。魏、周之際,十徵不屈。太祖甚重之,不奪其志。明帝立,敬禮尤厚,號曰逍遙公。護延之至第,訪以政事。時護盛修第舍,極土木之巧, 仰視堂屋,歎曰:「酣酒嗜飲,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護不悅,聽之使去。其立明帝也,以帝必德己,故無疑忌。及帝即位,明敏有識量,每日親攬萬幾,生殺黜陟,輒自決斷,漸欲奪護之權。護復謀廢之。有李安者,本以鼎俎有寵於護,擢爲膳部下大夫,因謂安曰:「近上作事,令人不可耐。子能暗行毒害,終身當共富貴。」安曰:「此大事,若以相付,易猶反掌,保爲公圖之。」護大喜。一日,安上食,置毒於糖而進之。帝食時不覺,俄而疾作,次日大漸,歎曰:「我墮奸計,不能活矣。」乃召左右侍臣,口授遺詔五百餘言。且曰:「朕子年幼,未堪當國。魯公,朕之介弟,寬仁大度,海內共聞。能宏我周家者,必此子也。可使入繼朕後。」言畢遂殂。後人有詩哀之曰:
黑獺當年連弒主,君臣大義等閒看,
兩兒命絕他人手,千古收場總一般。
明帝暴崩,廷臣皆知中毒,爲宇文護所使。然畏其勢,皆求自保,莫敢推問。遂遵遺命,奉魯公即皇帝位,是爲周武帝。帝名邕,字禰羅突,太祖第四子也。生於同州,有神光照室。幼而孝敬聰明,有器質,儀度不凡,特爲明帝所親愛。朝廷大事,每與參議。性深沉,非因顧問,終不輒言。明帝每歎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故彌留之際,舍其子而立之。當是時,護於魏、周之際,秉政不越五年,於魏則弒恭帝,於周則弒閔帝,又弒明帝,威權震於一國,大逆彰於四方。故齊主聞之,欲代周以討其罪,出兵有日矣。
而望氣者言,鄴中有天子氣,帝慮有內變,遂不暇外討。
初,帝之謀誅楊、燕也,許長廣王湛曰:「事成,當立爾爲太弟。」既而立太子百年。湛心不平。時留守鄴中,濟南王亦在鄴,命湛掌之。及訛言起,帝命厙狄伏連爲幽州刺史,斛律豐樂爲領軍,以分湛權,湛愈不安。而平秦王歸彥則以天子氣應在濟南,恐其復立,於己不利,勸帝除之。帝乃使歸彥至鄴,徵濟南王如幷州。湛益疑懼,問計於高元海。元海曰:「皇太后萬福,至尊孝友異常,殿下不須疑慮。」湛曰:「此豈我推誠相問之意耶?」
元海因乞還省,靜夜思之。湛即留元海於後堂。元海達旦不寐,繞牀徐步,夜漏未盡,湛遽出曰:「神算如何?」元海曰:「有三策,恐不堪用耳。一請殿下如梁孝王故事,從數騎入晉陽,先見太后求哀,後見主上,請去兵權,不乾朝政,必保泰山之安。此上策也。次則當具表,雲威權太盛,恐取謗衆口,請爲青、齊二州刺史,沉靖自居,必不招物議,此中策也。最下一策,發言即恐族誅,不敢聞於殿下。」湛曰:「卿之下策,焉知非我之上策乎?汝但說之,斷不汝罪。」元海曰:「濟南世嫡,主上假太后令而奪之。今集文武,示以徵濟南之敕,執斛律豐樂,斬高歸彥。尊立濟南,號令天下,以順討逆,此萬世一時也。」湛大悅。然性怯多疑,心雖善之而未敢發。使術士鄭道謙卜之。曰:「不利舉事,靜則吉。」有林慮令潘子密者,湛之舊人,曉占候之術,潛謂湛曰:「主上當即晏駕,殿下不日登大位矣。」湛欲驗其言,拘之內第以候之。又令巫覡卜之,多雲不須舉兵,自有大慶。湛乃奉詔,令數百騎送濟南王至晉陽。但未識濟南此去生廷若何,長廣王果得大慶否,且俟下文再講。
第五十五卷 棄天親居喪作樂 歸人母懼敵求成
話說濟南初廢,帝於太后前涕泣誓言,許以終始相保,決無害意。雖徵至晉陽,初意幽之別第,終其天年。歸彥等數陳利害,日夜勸帝除之。帝乃遣人密行鴆毒,濟南不從,扼而殺之。時年十七歲。其後孝昭頗自愧悔,忽忽若失。有晉陽令史至鄴,早行,路遇儀仗甚都,有一王者坐馬上,酷似文宣,心甚疑之。有一騎落後,問之,騎曰:「文宣帝也。今往晉陽復仇耳。」
倏忽不見。令史歸,不敢言。後聞帝疾,謂人曰:「帝必不起。」其時宮中諸厲並作,或歌呼樑上,或叱吒殿中。帝惡之,備行禳魘之事,而厲不止。
時有巫者,言天狗下降大內,不利帝躬,乃於其所講武以禳之。帝自強作精神,乘馬射箭。馬忽絕韁而奔,有兔從草中竄出,馬驚逸,帝墜地絕肋。左右救之,昏迷良久乃蘇。扶至宮,發暈數次。太后聞之,來視疾,問曰:「汝徵濟南至此,今何在?」帝不答。連問,皆不答。太后怒曰:「殺之耶?不用吾言,死其宜矣!」遂不顧而去。一月甲辰,詔以嗣子衝,弟長廣王湛統茲大寶,遣趙郡王睿至鄴徵之。又與湛書曰:「百年無罪,汝可以樂處置之,勿效前人也。」是日,殂於晉陽宮。臨終,但言恨不見太后山陵。睿至鄴,宣帝遺命,使繼大統。湛猶疑其詐,使所親先詣嬪所,發而視之,使者覆命,乃大喜。馳赴晉陽,使河南王孝瑜先入宮,改易禁衛,然後入。癸丑,湛即皇帝位於南宮,是爲武成皇帝。大赦,改元大寧。立妃胡氏爲皇后,子緯爲皇太子,封太子百年爲樂陵王。
初,孝昭事太后惟謹,朝夕定省,常得親歡。武成每多不順,太后常惡之。孝昭崩,太后思之致疾。又舊時老伴,若恆山楚國遊夫人、穆夫人、王夫人等,或隨子就封,或已去世。滿目非舊,鬱鬱不樂,故疾勢日重,而武成行樂自若,大寧元年四月遂崩,時年六十二歲。五月庚午,合葬於高祖獻武之陵,諡曰武明太后。後有大識,高明嚴斷,雅遵儉約,往來外舍,侍從不過十人。性寬厚不妒,高祖姬侍,鹹加恩待。高祖嘗西討,方出師,後夜孿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請追告高祖。後不許,曰:「王出統大兵,何可以我故輕離軍幕。死生命也,來複何爲!」高祖聞之,嗟歎稱善。弟昭,以功名自達。其餘親屬,未嘗爲請爵位。每言官人以才,奈何以私亂公。先是童謠曰:「九龍母死不作孝。」及後崩,武成不改服,緋袍如故,登高臺,置酒作樂。宮女進白袍,帝怒,投諸臺下。歸彥時在座,請撤樂。帝大怒曰:「何與汝事,敢阻吾興!」叱之使去。蓋帝爲高祖第九子,童謠其先驗也。
初,歸彥爲孝昭所厚,恃勢驕盈,陵侮貴戚。廷臣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常切齒之,因與帝前數言其短,且雲:「歸彥久掌禁兵,威權震主,必爲禍亂。」帝尋其反覆之,跡漸忌之,下密詔,除歸彥冀州刺史,令速發,不聽入宮。時歸彥在家縱酒爲樂,經宿尚未之知,至明入朝欲參。門者不納,曰:「領軍已除冀州,無容擅入。」歸彥大驚,遂即拜退。羣臣莫敢與語。七月,歸彥至冀州,大懷怨望,欲待帝如鄴,乘虛入晉陽。其郎中令呂思禮密告於朝,帝詔大司馬段韶、司空婁睿討之。歸彥聞有軍至,將討己罪,即閉城拒守。長史宇文仲鸞不從,殺之。乃自稱大丞相,有衆四萬。朝廷聞其拒守不下,以尚書封子繪,冀州人,其祖父世爲本州刺史,得人心。使乘傳至信都,巡於城下,諭吏民以禍福,於是降者相繼。城中動靜,小大皆知之。歸彥自料必敗,登城大呼曰:「孝昭皇帝初崩,六軍百萬,悉在臣手。投身向鄴,奉迎陛下,當時不反,今日豈反耶?正恨元海、義雲、乾和等誑惑聖聰,嫉忌忠良,逼臣至此。陛下若殺此三人,臣即臨城自刎。」既而城破,單騎奔走,至交津被執,鎖之送晉陽。乙未,載以露車,銜木面縛,劉桃枝臨之以刃,擊鼓隨之,並其子孫十五人皆棄市。又以歸彥在文宣時,譖殺清和王嶽,以其家良賤百口悉賜岳家。贈嶽太師。丁酉,以段韶爲太傅,婁睿爲司徒,平陽王淹爲太宰,斛律光爲司空,趙郡王睿爲尚書令,河間王孝琬爲左僕射。命封子繪行冀州事,人民始安。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北有突厥一部,其君木桿可汗。自蠕蠕衰弱,突厥日強,周人欲結之以伐齊。許納其女爲後,遣御伯大夫楊薦往結之。齊人聞之懼,亦遣使求婚於突厥,賂遺甚厚。木桿貪齊幣重,欲執薦送齊。薦知之,責木桿曰:「我太祖昔與可汗共敦鄰好,蠕蠕部落數千來降,太祖悉以付可汗使者,以快可汗之意。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義,獨不畏鬼神乎!」木桿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吾意決矣。當相與共平東賊,然後送女。」薦歸覆命。公卿請發十萬人擊齊,柱國楊忠獨以爲得萬騎足矣。戊子,忠將步騎一萬,與突厥自北道伐齊;大將軍達奚武帥步騎三萬,自南道出平陽,期會於晉陽城下。忠進,拔齊二十餘城。齊人守陘嶺之隘,忠擊破之。突厥木桿以十萬騎來會,自恆州三道俱入。時大雪數旬,南北千餘里,平地數尺。時齊主在鄴聞之,恐幷州有失,倍道赴晉陽,令斛律光將步騎三萬屯平陽,以爲聲援。己未,周師逼晉陽,突厥從之,聲勢甚盛。齊主懼,戎服率宮人慾東走避之。趙郡王睿、河間王孝琬叩馬諫曰:「陛下勿畏,有臣等在,足以御賊。」孝琬請委睿處分,必得嚴整。帝從之,命六軍進止,皆受睿節度,而使段韶總之。
睿本高祖姪,趙郡公永實之子。幼孤,聰慧夙成,爲高祖所愛。養於宮中,令遊夫人母之,恩逾諸子。年四歲,未嘗識母。其母魏華山公主,與楚國夫人鄭氏爲姑舅姊妹。一日,宮人領了來至飛仙院遊玩。鄭夫人抱諸膝,戲謂之曰:「你是我姨之兒,何倒認遊娘爲母?」睿愕然問故。夫人悉告所以,且曰:「此事大王不許與你說,待你長成,然後去認親母。」睿默然下淚,回宮,思念不已,遂失精神。高祖疑其感疾,睿曰:「兒無疾,欲識我生耳。」乃迎華山公主至宮,與之相見。睿趨膝下跪拜,抱住大哭。公主亦泣。自後,高祖常令往來無間。母有疾,晝夜侍牀前不去。及母沒,哀慼毀形,不茹葷者三載。人稱其孝。高祖嘗謂平秦王曰:「此兒至性過人,吾子皆無及者。」文宣時,嘗爲定州刺史,領兵監築長城。時遇炎天,屏蓋障,親與軍人同勞苦,或以冰進,卻不用,曰:「三軍皆熱,吾何獨進寒冰?」
人皆感悅。以故軍士受睿節制,莫不踊躍爭奮。睿部分既定,乃請齊主登北城觀戰。軍容整肅,敵人望之失色。突厥咎周人曰:「爾言齊亂,故來伐之。今齊人眼中亦有鐵,何可當耶?」周人以步卒爲前鋒,從西山下,鼓勇而前。去城二里許,諸將鹹欲進擊之,韶曰:「步卒力勢,自當有限。今積雪既厚,逆戰非便,不如堅陳以待之。彼勞我逸,破之必矣。」既至,齊悉其銳兵,鼓譟而出,突厥震駭,引兵上山,不肯戰。周師遂大敗,棄營而遁。突厥引兵出塞,縱騎大掠,自晉陽以往七百餘里,人畜無遺。段韶追之不敢逼。突厥還至陘嶺,地凍滑不可走,乃鋪氈以度。馬皆寒瘦,膝以下毛盡落。北至長城,馬死且盡。截矟杖之以歸。達奚武至平陽,未知忠已敗走,猶進兵不已。斛律光與書曰:「鴻鵠已翔於寥廓,羅者猶視於沮澤,爾何不知進退耶?」
武得書,知北道兵已敗,亦還。光逐之,入周境,獲二千餘口以歸。光見帝於晉陽,帝以新遭大寇,抱光頭而哭。任城王湝進曰:「何至於此,陛下苟無忘今日,平西賊不難。」乃收淚而止。初,顯祖之世,周人常懼齊兵北渡,每至冬月,守河椎水以守。及武成即位,嬖倖用事,朝政漸紊,齊人反椎兵以備周兵之逼。斛律光歎曰:「國家常有併吞關、隴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玩聲色乎!」
且說齊主志圖苟安,不以軍國爲事,性又懦怯,周師雖退,猶虞復來,妨其爲樂之事,因問計於羣臣曰:「吾欲與周通好,永息干戈,未識周其許我乎?」侍中和士開曰:「臣有一策,可使宇文護感恩聽命。」武成急問何策,開曰:「昔日護奔關中,其母閻氏及姑宇文氏並留晉陽,皆被幽縶,至今尚羈中山宮內。臣聞邊人云,護爲宰相後,每遣間使入齊,訪求其母消息。若示以通好之意,許歸其母,有不樂從者哉?且其母與姑在彼則重,住此不過一老嫗耳,不久將歸地下,何關輕重?」帝以爲然,乃遣使者至玉壁,求通互市,微露護母尚在,通好則歸。護聞之大喜,密託勳州刺史韋孝寬致書齊朝,欲申盟好。齊乃先遣其姑歸國,爲閻氏作書寄護。其書曰:吾年十九入汝家,今已八十矣。凡生汝輩一男一女。今日眼下不見一人,興言及此,悲纏肌骨。幸屬千載之運,逢大齊之德,矜老開恩,許得相見。今寄汝小時所着錦袍一領,宜自檢看。禽獸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與爾分隔?今復何福,還獲見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蘇。
世間所有,求皆可得。母子異國,何處可求?假汝貴極王公,富過山海,不得一朝暫見,不得一日同處,寒不得汝衣,飢不不得汝食,汝雖窮榮極盛,光耀世間,汝何用爲,於吾何益?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養,事往何論。今日以後,吾之殘命,唯系於汝。爾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雲冥昧而可欺負。
護得書,捧之涕泣,悲不自勝。亦以書報母雲:區宇分崩,遭遇災禍,遠離膝下,忽忽三十五年。受形稟氣,皆知母子,誰同薩保,如此不孝!子爲公侯,母爲俘隸。暑不見母暑,寒不見母寒。衣不知有無,食不知飢飽。泯如天地之外,無由暫聞。晝夜悲號,繼之以血。分懷冤酷,終此一生,冀奉見於泉下耳。不謂齊朝解網,惠以德音。摩敦、四姑,已蒙禮送。初聞此旨,魂膽飛越,號天叩地,不能自勝。草木有心,禽魚感澤。況在人倫,而敢不銘戴齊朝霈然之恩。既已霑洽,有家有國,信義爲本。伏度來期,已應有日。一得奉見慈顏,永畢生願。生死骨肉,豈過今恩。負山戴嶽,未足勝荷。伏紙嗚咽,言不宣心。蒙寄薩保別時所留錦袍,年歲雖久,宛然猶識,對此益抱悲泣耳。
齊人留護母,使更與護書,邀護重報。往返數次,護徒以卑詞致乞。
時段韶拒突厥於塞下,齊主使人以護書示之,問其可否。韶作書報曰:周人反覆,本無信義,比晉陽之役,其事可知。護外託爲相,其實主也。既爲母請和,不遣一介之使到此來求,而徒作哀憐之語,形諸楮墨,其情可知。若據移書,即送其母,恐示之以弱。得母之後,彼必益無忌憚。爲今之計,不如且外許之,待和親堅定,然後遣之未晚。
齊主得書,猶豫未決。
時又傳言木桿可汗以前攻晉陽不得志,謀與周兵再舉伐齊。齊主大懼,急欲與周通好,以免干戈之擾。因不待周使來迎,即送其母歸。閻氏至周,舉朝稱慶,周主爲之大赦。護與母暌隔多年,一朝聚處,凡所資奉,窮極華盛。每四時伏臘,武帝率宗室親戚至其家,行家人禮,稱觴上壽。尊榮之典,振古未聞。俄而,突厥留屯塞北,更集諸部兵,遣使告周,欲與共擊齊,如前所約。護因新得其母,未欲東伐,又恐負突厥約,更生邊患;不得已,徵二十四軍及散隸,及秦、隴、巴、蜀之兵,並羌夷內附者凡二十萬人,率以伐齊。但未識周師之出,勝負若何,且聽下卷分剖。
第五十六卷 爭宜陽大兵屢卻 施玉珽天誅亟行
話說宇文護懼違突厥之意,出師伐齊。周主授護斧鋮,親勞軍於沙苑。
護軍至潼關,遣大將尉遲迥帥精騎十萬爲前鋒,趨洛陽;大將權景宣帥山南之兵,趨懸瓠;少師楊出軹關;親率大軍屯弘農。命齊公憲、達奚武、都督王雄軍於邙山。齊主震恐,悔不聽段韶之言。乃遣蘭陵王長恭、大將軍斛律光救洛陽,太尉婁睿拒楊。出軹關,恃勇深入,軍不設備。婁睿將兵奄至,大破其軍。被執,遂降。權景宣圍懸瓠,豫州刺史王士良、永州刺史蕭世怡並以城降。尉遲迥等圍洛陽,爲土山地道以攻之。城中守禦甚固,三旬不克。護命諸將塹斷河陽之路,以遏救兵,引師共攻洛陽。諸將以爲齊兵必不敢出,唯坼候而已。蘭陵王斛律光畏周兵之強,未敢遽進。齊主召段韶,謂曰:「洛陽危急,今欲遣公救之。但突厥在北,復須鎮守,奈何?」
對曰:「北虜侵邊,事等疥癬,不足爲國深害。今西鄰闚逼,乃腹心之病,請奉詔南行。」齊主曰:「朕意亦爾。」韶乃率精騎一千發晉陽,星夜趕行,五日濟河行近洛陽,與諸軍會。值連日陰霧,乃帥帳下三百騎,與諸將登邙坂觀周軍形勢。至太和谷,與周軍遇,韶即馳告各營,迫集騎士,結陣以待之。韶爲左軍,蘭陵王爲中軍,光爲右軍。周人不意其至,皆恟懼。韶遙謂周人曰:「汝宇文護才得其母,遽來爲寇,何也?」周將曰:「天遣我來,有何可問!」韶曰:「天道賞善罰惡,當遣妝送死來耳。」周將曰:「吾不與汝鬥口,特與汝鬥戰耳。」乃以步兵在前,上山迎戰。韶命軍士且戰且卻以誘之,待其力弊。然後下馬共擊,衝堅陷銳,萬衆齊奮。周師大敗,一時瓦解,主將禁之不能止,投溪墜谷,死者無數。蘭陵王以五百騎突入周軍,所向披靡,遂至洛陽城下,呼門求入。城上人弗識,乃免冑示之面,始開門納之。城上歡呼震地。周師在城下者亦解圍遁去,委棄營幕,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軍資器械彌滿川澤。唯齊公憲、達奚武及王雄在後,勒兵拒戰。
王雄馳馬衝斛律光陣,光退走,左右皆散,唯餘一奴一矢。雄按矟刺之,不及光者丈餘,謂光曰:「吾惜爾不殺,當生擒爾去見天子。」光回身反射,中雄額。雄抱馬走,至營而卒。軍中益懼,齊公憲拊循督勵,衆心少安。至夜,收軍欲待明更戰,達奚武曰:「洛陽軍敗,人情震駭,若不乘夜速還,明日欲歸不得。武在軍久,備見形勢,公年少未經事,豈可以數營士卒,委之虎口乎?」乃還。權景宣亦棄豫州還。齊主親至洛陽勞軍,以段韶爲太宰,斛律光爲太尉,蘭陵王爲尚書令。蘭陵王,文襄第四子,姬荀氏翠容所出。
荀氏本爾朱後婢,性慧巧,年十四,常侍獻武,後疑其與獻武有私,欲置之死。獻武送之婁後處養之。婁以其眼秀神清,日後必生貴子,乃賜文襄爲妾,而生蘭陵。美丰姿,狀貌如婦人好女。每臨陣,恐無以威敵,帶面具出戰,匹馬直前,萬人辟易。是役也,功最着。奏凱後,齊人作蘭陵王樂以榮之。
再說周楊忠引兵出沃野,應接突厥。軍糧不給,諸軍憂之,計無所出。
乃招誘稽夷,宴其酋長於軍中,詐使河州刺史王傑,勒兵鳴鼓而至,曰:「大塚宰已平洛陽,欲與突厥共討稽夷之不服者。」酋長皆懼。忠尉諭而遣之曰:「速以糧助大軍,保無他害。」於是諸夷相率饋輸,軍賴以給。後聞周師罷歸,忠亦還。越一年,周又遣齊公憲,將兵圍齊宜陽,築崇德等五城,以絕糧道。斛律光將步騎三萬救之,築統關、豐化二城,以通宜陽運糧之路。當是時,周、齊爭宜陽,大小數十戰,互有勝負。韋孝寬謂其下曰:「宜陽一城之地,不足損益。兩國爭之,勞師彌年。彼若有智謀之將,棄崤東,圖汾北,我必失地。今宜速於華谷、長秋二處築城,以杜其意。脫其先我爲之,後悔無及。」乃畫地形以陳於護。護謂使者曰:「韋公子孫雖多,數不滿百。汾北築城,遣誰守之?」事遂不行。光果以爭宜陽不若圖汾北,遂於陣前遙謂孝寬曰:「宜陽小城,久勞爭戰。今既舍彼,欲於汾北取償,幸勿怪也。」
孝寬曰:「宜陽,爾邦之要衝;汾北,我國之所棄。我棄爾取,其償安在?君輔翼人主,位望隆重。不撫循百姓,而極武窮兵,苟貪尋常之地,塗炭疲弊之民,竊爲君不取也。」光進圍定陽,築南汾城以逼之。孝寬釋宜陽之圍,以救汾北。光與戰,大破之,遂築十三城於西境。馬上以鞭指畫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嘗伐功。齊公憲督諸將拒齊師,段韶、蘭陵王引兵襲破其軍,唯定陽一城猶爲周守。進而圍之,刺史楊敷固守不下。韶屠其外城,內城將拔,而韶忽臥病,因謂蘭陵王曰:「此城三面重澗,皆無走路,唯慮東南一道耳。賊必從此出,宜簡精兵專守之,此必成擒。」蘭陵乃令壯士千餘人,伏於東南澗口。城中糧盡,齊公憲來救,憚韶不敢進。敷突圍夜走,伏兵起而擒之,盡俘其衆,遂取周汾州及姚襄城。斛律光又與周師戰於宜陽,取周建安等四戍,捕擄千餘人而還。
護兵屢敗,歸朝後,與諸將稽首謝罪。周主仍慰勞之,下詔:「大塚宰晉國公,親則懿昆,任當元輔,自今詔誥及百司文書,並不得稱公名。」護大悅。周主深知二兄之死,皆爲護弒,常懼及禍,故即位以後,深自晦匿,事無鉅細,皆令先斷。後聞生殺黜陟,一無關預,於左右近習前,屢稱其忠不置。護聞之大安,異志少息。先是文帝爲魏相立左右十二軍,總屬相府。
文帝歿,皆受晉公護處分。凡所徵發,非護命不行。護第屯兵侍衛,盛於宮闕。諸子僚屬皆貪殘恣橫,士民患之。護常問下大夫庾季才曰:「比日天道何如?」季才曰:「荷恩深厚,敢不盡言。頃上臺有變,公宜歸政天子,請老私門。此則享期頤之壽,受旦奭之美,子孫常爲藩屏。不然,非復所知。」
護沉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辭未獲免耳。公既王官,可依朝例,無煩別參寡人也。」自是疏之。
衛公直,帝之母弟,深暱於護,及沌口之敗,坐免官,由是怨護,勸帝誅之,冀代其位。帝謀之宇文孝伯,孝伯與帝同日生,幼相同學。及即位,欲引置左右,託言欲與孝伯講習孝經,故護弗之疑也。孝伯亦勸誅護。又中大夫宇文神舉、下大夫王軌皆與帝同心,欲共誅之。計乃定。帝每見護於禁中,常行家人禮。太后賜護坐,帝立侍於旁,絕無忤意。一日,護自同州還長安。帝御文安殿見之,引護入謁太后,蹙額謂之曰:「太后春秋高,頗好飲酒,雖屢進諫,未蒙垂納。兄今入朝,願更啓請。」因出懷中《酒詰》授之,曰:「願兄以此諫太后,太后必聽。」護諾而入,見太后,如帝所戒,向前起居畢,曰:「願有聞於太后。」執卷讀之。讀未竟,帝猝起不意,以玉珽自後擊之。護不及防,遂踣於地。此亦天意使然,護惡已滿,一擊適破其腦,血湧如泉,頓時悶絕。太后愕然,左右大駭。帝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斲之。泉惶懼,斲不能傷。衛公直匿戶內,躍出斬之。神舉等候門外,聞內有變,急趨入,見護已死,皆額首稱賀,謂帝曰:「急收其黨。」帝乃召宮伯張孫覽等,告以護已誅,令收其子弟家屬,又其黨侯龍恩等數人,於殿中殺之。
初,龍恩爲護所親,護殺趙貴等皆與其謀。其從弟儀同侯植謂龍恩曰:「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系於數公,若多所誅戮,以自立威權,豈惟社稷有纍卵之危,恐吾宗亦緣此而敗,兄安得知而不言?」龍恩不能從。植又乘間言於護曰:「明公以骨肉之親,當社稷之寄。願推誠王室,擬跡伊、周,則率土幸甚。」護曰:「吾誓以身報國,卿豈謂吾有他志耶?」陰忌之。植以憂卒。及護敗,龍恩誅,周主以植爲忠,特免其子孫。齊公憲爲護所親任,賞罰之際,皆得參預。護欲有所陳,多令憲奏。其間或有可否,憲恐主相嫌隙,每曲而暢之。帝亦察其心。及護死,召憲入,憲免冠謝罪。帝慰勉之,使往護第收兵及諸文籍,殺膳部下大夫李安。憲曰:「安出自皁隸,所典庖廚而已,未足加戮。」帝曰:「汝不知耳,世宗之崩,安所爲也。」帝閱護書記,有假託符命,妄造異謀者,皆坐誅。唯得庾季才書兩紙,極言緯候災祥,宜返政歸權。歎以爲忠,賜粟三百石,帛二千段,遷大中大夫。丁巳,大赦,改元。以尉遲迥爲太師,竇熾爲太傅,李穆爲太保,憲爲大塚宰,直爲大司徒,陸通爲大司馬,辛威爲大司寇,神舉爲大司空,孝伯、王軌並加儀同三司、車騎大將軍。齊公憲雖遷塚宰,實奪之權。又謂憲侍臣裴文舉曰:「昔魏末不綱,我太祖輔政。及周室受命,晉公復執大權。積習生常,愚者鹹謂法應如是,豈有年三十天子而可爲人所制乎?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爲天子也。卿雖陪侍齊公,不得遽同,爲臣欲死千所,事宜輔以正道,勸以義方,輯睦我君臣,協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文舉退,以帝言白憲。憲指心撫幾曰:「吾之夙心,公寧不知?但當盡忠竭節耳,知復何爲?」
衛公直心貪狠,意望大塚宰,既不得,殊怏怏,更請爲大司馬,欲據兵權。
帝揣知其意,曰:「汝兄弟長幼有序,豈可反居下列?」由是用爲大司徒。
庚寅,追尊略陽公爲孝閔皇帝。帝自是親攬萬幾,大權獨擅。賞功罰罪,悉秉至公,雖骨肉無所寬借。羣臣畏法奉上,而朝政一新。或有功之伐齊者,帝曰:「我豈忘之?但齊主雖懦,舊臣宿將猶在。況我初政未遑,兵力尚弱,且待內治有餘,外敵自滅。與其取果於未熟,不若取果於既落之爲易也。」
遂敕邊將,謹守疆界,勿遽生事。由是兩河之民,少得休息。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武成爲帝,好暱小人,倦理政事。始因周師再來,猶寄腹心於舊臣,稍知畏勉。既而外患不至,四境少安,遂恃爲無恐。嬖倖日進,大肆淫樂。
有嬖臣和士開者,自帝爲長廣王時,以善握槊、彈琵琶有寵,闢爲開府參軍。
及即位,累遷給事、黃門侍郎,或外視朝,或內宴賞,須臾之間,不得不與士開相見。嘗在宮累日不歸。一入數日,才放一還,俄頃即遣騎督赴。寵愛之私,日隆一日。前後賞賜,不可勝記。士開每侍左右,奸謅百端,言辭容止,極其鄙褻,以夜繼晝,無復君臣之禮。常謂帝曰:「自古帝王,盡爲灰土。堯、舜、桀、紂,竟復何異?陛下宜及少壯,極意爲樂,縱橫行之。一日取快,可敵千年。國事盡付大臣,何慮不辦,無爲自勤約也。」帝大悅。
於是委趙彥深掌官爵,元文遙掌財用,唐邕掌外騎,馮子琮、胡長粲掌東宮。
三四日一視朝,對羣臣略無所言,書數字而已。須臾罷入。
先是樂陵王百年,孝昭時立爲太子,帝素忌之。今雖退居藩位,疑其心懷怨望,留之必爲異日之患。百年亦覺帝意,每事退抑,常託病不朝,故得苟延旦夕。時有白虹圍日,再重赤星晝見。太史令奏言不利於國,帝欲禳免其殃,思殺百年以厭之。乃囑其近侍之臣,密伺其短,纖悉必報。一日,百年習書,偶作數「敕」字。宮奴賈德冑封其奏上,帝大怒,使召百年。百年自知不免,泣謂妃斛律氏曰:「帝欲殺我久矣,此行恐不復相見。」因割帶玦與之,曰:「留此以爲遺念。」妃涕泣受命。遂入。但未識百年此去吉凶若何,且聽後卷細說。
第五十七卷 和士開穢亂春宮 祖孝徵請傳大位
話說樂陵王入宮,見帝於涼風堂。帝使書「敕」字,與德冑所奏字跡相似,大怒曰:「爾書『敕』字,欲爲帝耶?」喝左右亂捶之,又令曳之繞堂行,且曳且捶。所過血皆遍地,氣息將盡,乃斬之。棄諸池中,池水盡赤。
其妃聞之,把玦哀號,晝夜不絕聲。月餘亦卒,玦猶在手,拳不可開。父光擘之,其手乃開。中外哀之。
卻說士開常居禁中,出入臥內,妃嬪雜處,雖帝房幃之私,亦不相避,胡後遂與之通。帝宿別宮,後即召與同臥,甚至白日宣淫,宮女旁列不顧。
或帝召士開,後與之同來,帝不之疑也。一日,帝使後與士開握槊於殿前,互相笑樂。河南王孝瑜進而諫曰:「皇后天下之母,豈可與臣下接手?」後及士開皆不樂而罷,因共譖之。士開言孝瑜奢僭,山東唯聞河南王,不聞有陛下。帝由是忌之。後又言孝瑜與爾朱御女私語,恐有他故。帝益怒。未幾,賜宴宮中,頓飲孝瑜酒三十七杯。孝瑜體肥大,腰帶十圍,醉不能起。帝使左右載以出,鴆之車中。至西華門,煩躁投水而絕。諸王侯在宮中者,莫敢發聲。唯河間王孝琬大哭而出。
文宣後自濟南被廢,退居昭信宮。一日,帝往見之,悅其美,逼與之私。
後不從。帝曰:「昔二兄以汝爲大兄所污,故奸大嫂以報之。汝何獨拒我耶?」
後曰:「此當日事。今我年已長,兒子紹德漸大,奈何再與帝亂!」帝曰:「若不許我,當殺汝兒。」後懼從之,遂有娠。紹德至閣,不與相見。紹德慍曰:「兒豈不知『家家』腹大,故不與我相見耶!」呼母爲『家家』,蓋鮮卑語也。後聞之大慚,由是生女不舉。帝橫刀詬曰:「汝殺我女,我何爲不殺汝兒!」召紹德至,對後斬之。後大哭。帝愈怒,裸後赤體,亂撾撻之。
後號天不已。盛以絹襄,流血淋漉,投諸渠水,良久乃蘇,命以犢車一乘,載送妙勝寺爲尼。人謂此文宣淫亂之報雲。
再說齊臣中有祖珽者,字孝徵,性情機警,才華贍美,少馳令譽,爲當世所推。高祖嘗口授珽三十六事,出而疏之,一無遺失,大加獎賞。但疏率無行,不惜廉恥。好彈琵琶,自制新曲,招城市少年遊集諸娼家,相歌唱爲樂。曾於司馬世雲家飲,偷藏銅疊三面。廚人請搜諸客,於珽懷中得之,見者皆以爲恥,而珽自若。所乘老馬一匹,常稱騮駒。私通鄰婦王氏,婦年已老,人前呼爲娘子。裴讓之嘲之曰:「策疲老不堪之馬,猶號騮駒;奸年已耳順之婦,尚呼娘子,卿那得如此怪異!」於是喧傳人口,盡以爲笑。高祖宴羣僚,於坐上失金叵羅,竇泰疑珽所竊,令飲客皆脫帽,果於珽髻上得之,高祖未之罪也。後爲祕書丞,文襄命彔《華林遍略》。珽以書質錢樗蒲,文襄杖之四十。後又詐盜官粟三千石,鞭二百,配甲坊。會幷州定國寺成,高祖謂陳元康曰:「昔作《芒山寺》碑文,時稱妙絕。今《定國寺碑》,當使誰作也?」元康因薦珽才學,並解鮮卑語。乃給筆札,使就配所具草。二日文成,詞彩甚麗。高祖喜其工而且速,特赦其罪。文宣即位,以爲功曹參軍,每見之,常呼爲賊。然愛其才,雖數犯刑憲,終不忍棄,令直中書省。武成未即位時,珽爲胡桃油獻之,且言:「殿下有非常骨法,臣夢殿下乘龍昇天,不久當登大寶。」武成曰:「若然,當使卿大富貴。」既即位,擢拜中書侍郎,遷散騎常侍,與和士開共爲奸謅。帝寵幼子瑯琊王儼,拜爲御史中丞。
先是中丞舊制體統最重,其出也,千步外即清道,與皇太子分路而行,王公皆遙住車馬以待其過。倘或遲違,則赤棒棒之。雖敕使不避。自遷鄴後,此儀遂廢。帝欲榮寵瑯琊,乃使一依舊制。嘗同胡後於華林門外張幕,隔青紗步障觀之。瑯琊儀仗過,遣中貴馳馬,故犯其道,赤棒棒之。中貴言奉敕,赤棒應聲碎其鞍,馬驚人墜。帝大笑以爲樂。觀者傾京邑。後嘗私謂士開曰:「太子愚懦,吾欲勸帝立瑯琊代之,卿以爲可否?」士開曰:「臣承娘娘不棄,得效枕蓆之歡。然帝與太子,須要瞞過他。太子愚懦易欺,瑯琊王年雖幼,眼光奕奕,數步射人,曏者暫對,不覺汗出。他日得志,必不容臣與娘娘永好也。」後乃止。祖珽雖爲散騎常侍,位久不進,思建奇策,以邀殊寵,因說士開曰:「君之寵幸,振古無比。但宮車一日晏駕,君何以常如今日?」
士開因從問計,珽曰:「君今日宜說主上,雲文襄、文宣、孝昭之子,俱不得立者,皆未早爲之圖也。今宜使皇太子早踐大位,以定君臣之分。帝爲太上皇,以握大權。如此,根本既固,萬世不搖。帝必以君言爲是,若事成,中宮少主必皆德君,此萬全計也。君且微說主上,令其粗解,珽當自外上表論之。」士開許諾。會有彗星見,太史令奏稱,彗者除舊佈新之象,今垂象於天,當有易主之事。珽於是上表言:陛下雖爲天子,未爲極貴。宜傳位太子,以上應天道,則福祿無窮。並上魏顯祖禪位於子故事。帝遂從之。丙子,使太宰段韶持節奉皇帝璽綬,傳位於太子緯。緯遂即帝位於晉陽宮。大赦,改元天統,立妃斛律氏爲皇后。於是羣臣上帝尊號爲太上皇帝,軍國大事鹹以聞。使黃門侍郎馮子琮、尚書左丞胡長粲輔導少主,出入禁中,專典敷奏。
子琮,胡後之妹夫也,故有寵。祖珽拜祕書監,加儀同三司,大被親倖,見重二宮。河間王孝琬痛孝瑜之死,禍由士開,常怨切骨,爲草人而射之。士開聞其怒,譖於上皇曰:「草人以擬聖躬也。又前日突厥至幷州,令以兵拒,孝琬脫兜鍪抵地曰:『我豈老嫗,須着此物!』此亦言大家懦弱如老嫗也。又外有謠言云:『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端金雞鳴。』河南北者,河間也。孝琬將建金雞而大赦,非爲帝而何?陛下不可以不防。」上皇頗惑之。會孝琬得佛牙一具,置之第內,黑夜有光,喧傳爲神。上皇責其妖妄,使搜第中,得鎮庫矟幡數百,指爲反具,收其宮屬訊之。有姬陳氏者,素無寵,誣孝琬雲:「常掛至尊像而哭之,其實文襄像也。」上皇大怒,使武衛倒鞭撾之。
孝琬呼叔,上皇曰:「何敢呼我叔?」孝琬曰:「臣獻武皇帝之嫡孫,文襄皇帝之嫡子,魏孝靜皇帝之嫡甥,何爲不敢呼叔!」上皇愈怒,命左右亂撾,折其兩脛而死。安德王延宗哭之,淚盡出血。又爲草人而鞭之曰:「何故殺我兄?」其奴告之。上皇召延宗,覆之於地,以馬鞭鞭之二百,幾死。
初,上皇許祖珽有宰相才,欲遷其官,既而中止。珽疑彥深、文遙、士開等阻之,欲去此三人,以求宰相。乃疏三人罪狀,令黃門侍郎劉逖奏之。
逖懼三人之權,不敢通。彥深等聞之,先詣上皇自陳,上皇怒,執珽詰之。
珽陳三人朋黨害政,賣官鬻獄事,且言:「宮中取人女子,皆士開所誘,致陛下獨受惡名。」上皇曰:「爾乃誹謗我。」珽曰:「臣不敢誹謗陛下,陛下實取人女。」上皇曰:「我以其饑饉,收養之耳。」珽曰:「何不開倉賑給,乃買入後宮乎?」上皇益怒,以刀環築其口,鞭杖亂下,將撲殺之。珽呼曰:「陛下勿殺臣,臣爲陛下合金丹。」遂得少寬。珽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上皇又怒,曰:「爾自比范增,以朕爲項羽耶?」珽曰:「項羽布衣,帥烏合之衆,五年而成帝業。陛下借父兄之資,才得至此,臣以爲項羽未易可輕。」上皇令左右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尋徙光州,敕令牢掌。別駕張奉禮惡其爲人,謂:「牢者,地牢也。」乃置地牢中,桎梏不使離身,夜以蕪菁子爲燭,眼爲所燻,由是失明。
齊天統二年,上皇有疾,左僕射徐之才善醫,治之漸愈。士開欲得其位,乃出之才爲冀州刺史,而自遷中書監。俄而上皇疾作,驛追之才,路遠不獲即至。欲宣諸大臣入,胡後厭諸大臣居中,礙與士開相親,遂不召。獨留士開侍疾。上皇疾亟,以後事囑士開,握其手曰:「勿負我也。」遂殂於士開之手。明日,之才至,復遣還州。士開祕喪,三日不發。馮子琮聞其故,士開曰:「獻武、文襄之喪,皆祕不發。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二心者,意欲盡追集涼風堂,然後議之。」時士開素忌趙郡王睿及領軍婁定遠,子琮恐其矯遺詔出睿於外,奪定遠禁兵,乃說之曰:「大行皇帝先已傳位於今上,羣臣百工,受至尊父子之恩久矣。但令在內貴臣,無一改易,王公豈有異志?世異事殊,豈得與霸朝相比?且公嚴閉宮門,已數日矣。升遐之事,行路皆傳。久而不舉,恐有他變。」士開懼,乃發喪。尊太上皇后爲皇太后,大赦天下。少帝以士開受顧託之命,深委任之,威權益重,人皆側目。獨趙郡王以宗室重臣,常與之抗,深惡其所爲,乃與馮翊王潤、安德王延宗、大臣婁定遠、元文遙等,皆言於後主,請出士開於外。後主以告太后,太后不許。
一日,太后宴朝貴於前殿。睿面陳士開罪惡,且言:「士開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納貨賂,穢亂宮掖,臣等義難杜口,冒死陳之。」太后曰:「先帝在時,王等何不言,今日欲欺孤寡耶?且飲酒,毋多言。」睿詞色俱厲,安吐根曰:「趙王之言實忠於國,不出士開,朝野不安。」太后曰:「異日論之,王等且散。」睿等或投冠於地,或拂衣而起。明日,睿率諸王大臣復詣雲龍門,令文遙入奏。三返,太后不聽。左丞相段韶使胡長粲傳太后言曰:「梓宮在殯,事太匆匆,欲王等更思之。」睿等遂各拜退。長粲覆命,太后曰:「成妹母子家者,兄之力也。」
士開自被劾後,不便留禁中,太后乃召之入,使以危言恐帝曰:「先帝於羣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諒陰始爾,大臣皆有覬覦。今若出臣,正是剪陛下羽翼,使主勢日孤於上,彼得弄權於下也。今宜謂睿等雲:「文遙與臣,併爲先帝任用,豈可一去一留?宜並用爲州。』今且出納如舊,待過山陵然後遣行,彼亦再無他說矣。」帝從之,以告睿等,睿等皆喜。乃以士開爲兗州刺史,文遙爲西兗州刺史。葬畢,睿促士開就路。太后欲留過百日,睿不可。數日之內,太后屢爲睿言,且緩士開之行。睿執如故。有中貴知太后密旨者,謂睿曰:「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苦違之?」睿曰:「吾受委不輕,今嗣主幼衝,豈可使邪臣在側?若不以死爭之,何面戴天!」乃戒門者勿納士開。更見太后,極口言之。太后令酌酒賜睿,睿正色曰:「今論國家大事,非爲卮酒。」言訖遽出。士開知睿意難回,而定遠貪利易惑,因載美婦珠簾送於定遠,登堂謝曰:「諸貴欲殺士開,蒙王大力,得全微命,用爲方伯。今當奉別,謹上美女二名,珠簾一具,少酬大德。」定遠喜,謂士開曰:「欲還入否?」士開曰:「在內久不自安,今得遷外,本志已遂,不願更入。但乞大王保護,長爲大州刺史足矣。」定遠信之,送至門。士開曰:「今當遠行,願得一辭二宮。」定遠遂與入朝。士開由是得見太后及帝,因奏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觀諸貴意,欲使陛下不得保其天位。臣出之後,必有大變,臣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因伏地慟哭。帝及太后皆泣,問計安出。士開曰:「臣已得入,復何所慮,正須數行詔書耳。」帝從之,乃下詔出定遠爲青州刺史,嚴責趙王睿以不臣之罪。舉朝震懼。正是:奸佞一施翻手計,忠良難免殺身危。
未識趙王被責之後,能委曲圖存否,且俟後文再說。
第五十八卷 瑯琊王擅除宵小 武成後私幸沙門
話說趙王以太后不用其言,將復進諫,妻、子鹹止之曰:「事關太后,徒拂其怒,諫復何益?」睿曰:「吾寧死事先王,不忍見朝廷顛倒。」拂衣而入,至殿門,又有人謂曰:「殿下勿入,入恐有變。」睿曰:「吾上不負天,死亦無憾。」入見太后。太后復以士開爲言,勿使出外。睿執之彌固,太后命且退。出至永巷,武士執之,送入上林園,劉桃枝拉而殺之。睿久典朝政,清介自矢,朝野聞其死,無不呼冤。士開遂爲侍中、尚書右僕射。定遠大懼,不唯歸其所遺,且以餘珍賂之。
且說後主年少,多嬖寵。有宮婢陸令萱者,其夫駱超坐謀叛誅,令萱配掖庭,其子提婆亦沒爲奴。後主在襁褓,令萱保養之。性巧黠,善取媚,有寵於胡太后,以爲女侍中。宮掖之中,獨擅威福,封爲郡君。倖臣和士開、高阿那肱等,皆爲之養子。引提婆入侍,與後主朝夕戲狎,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武衛大將軍。又有宮人穆舍利者,其母名輕宵,本穆子倫婢,後轉賣於侍中宋欽道家,私與人通,而生舍利。莫知其父姓,小字黃花。欽道以罪誅,籍其家口,黃花因此入宮。後主愛而嬖之,令萱知其有寵,乃爲之養母,封爲宏德夫人,賜姓穆氏。先是童謠雲:「黃花勢欲落,請觴滿杯酌。」蓋言黃花不久。後主得之,昏飲無度也。黃花以陸爲母,故提婆亦冒姓穆氏。
一日,後主忽憶祖珽,問其人何在,左右言配光州,乃就流囚中除爲海州刺史。珽得釋,因遺令萱弟陸悉達書雲:趙彥深心腹陰沉,欲行伊、霍事。君姊弟雖貴,豈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耶?悉達爲姊言之,令萱頗以爲然。士開亦以珽有膽略,欲引爲謀主,乃棄舊怨,言於帝曰:「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今至尊獨在帝位者,祖孝徵之力也。人有大功,不可不報。孝徵心行雖薄,奇略出人,緩急可使。且其目已盲,必無反心,請復其官。」
後主從之,召爲祕書監。士開與胡長仁不睦,譖之後主,出爲齊州刺史。長仁怨憤,謀遣刺客殺士開。事覺,欲治其罪。士開以帝舅疑之,謀於珽.珽引漢文帝誅薄昭故事,遂遣使就本州賜死。
瑯琊王儼素惡士開、提婆專橫,形於詞色。二人忌之,奏除儼爲太保,餘官悉解,出居北宮。五日一朝,不得時見太后。儼益不平。時御史王子宜、儀同高舍洛、中常侍劉闢疆共怨士開,因說儼曰:「殿下被疏,正由士開間構,何可出北宮,入民間也!」儼因思不殺士開,無以泄忿,乃謂馮子琮曰:「士開罪重,兒欲殺之,姨夫能助我乎?」子琮素附士開,然自以太后親屬,士開每事不讓,心常忿之,思欲廢帝而立儼,因對曰:「殿下欲殺士開,足洗宮闈之恥,敢不竭力!」儼乃令王子宜上表,彈士開罪,請禁推。子琮雜他文書上之,帝不加審省,概可其奏。儼見奏可,謂領軍厙狄伏連曰:「奉敕,令領軍收士開。」伏連以告子琮,且請復奏。子琮曰:「瑯琊受敕,何必更奏!」伏連信之,發京畿軍士伏於神武門外。次早士開依常早參,門者不聽入,伏連前執其手曰:「今有一大好事,御史王子宜舉公爲之。」士開問何事,伏連曰:「有敕令公向臺。」因令軍士擁之而行,至臺,儼喝左右斬之。士開方欲有言,頭已落地。儼本意唯殺士開,入朝謝罪。其黨懼誅,共逼之曰:「事已如是,不可中止,宜引兵入宮,先清君側之惡,然後圖之。」
儼遂帥京畿軍士三千人,屯千秋門。後主聞變,怒且懼,使桃枝將禁兵八十召儼。桃枝遙拜,儼命反縛,將斬之,禁兵散走。帝又使馮子琮召儼,儼辭曰:「士開比來實合萬死,謀廢至尊,剃家家發爲尼,臣爲是矯詔誅之。尊兄若欲殺臣,不敢逃罪,若舍臣,願遣姊姊來迎,臣即入見。」姊姊,謂陸令萱也。儼欲誘出斬之。令萱執刀在帝后,聞之戰慄。帝又使韓長鸞召儼,儼將入。劉闢疆牽衣諫曰:「若不斬提婆母子,殿下無由得入。」廣寧王孝珩、安德王延宗自西來,曰:「何不入?」闢疆曰:「兵少。」延宗謂儼曰:「昔孝昭殺楊遵彥,不過八十人。今有衆數千,何謂少!」儼不能決。孝珩謂延宗曰:「此未可與同死。」遂去之。後主召儼不入,泣謂太后曰:「有緣復侍家家,無緣永別。」急召斛律光。儼亦召之。光聞儼殺士開,撫掌大笑曰:「龍子所爲,固自不凡。」入見帝於永巷,帝率宿衛者步騎四百,授甲將出戰。光曰:「小兒輩弄兵,與交手即亂。鄙諺雲:「奴見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門,瑯琊必不敢動。」帝從之,光步隨及門,使人走出連呼曰:「大家來!大家來!」儼衆駭散。帝駐馬橋上,遙呼之。儼猶不進。光步近,謂儼曰:「天子弟殺一夫,何所苦?」執其手,強引之前,請於帝曰:「瑯琊王年少,腸肥腦滿,輕爲舉措,稍長自不復然,願寬其罪。」帝拔儼所帶刀鈈,築其頭,欲下者數次,良久乃釋。收厙狄伏連、高舍洛、王子宜、劉闢疆支解之,暴其屍於都街。帝欲盡殺王府文武官吏,光曰:「此皆勳貴子弟,誅之恐人心不安。」趙彥深亦曰:「春秋責帥。」遂並釋之。太后責問儼:「爾何妄行若此?」儼曰:「馮子琮教兒。」太后怒子琮,就內省殺之,載屍還其家。自是太后置儼宮中,每食必自嘗之。令萱說帝曰:「人稱瑯琊聰明雄勇,當今無敵。觀其相表,殆非人臣。自專殺以來,常懷恐懼,宜早除之。」帝尚猶豫,因問之祖珽.珽舉周公誅管叔,季友鴆慶文以對。
帝乃決,密使趙元侃殺儼。元侃辭曰:「臣昔事先帝,見先帝愛王,何忍行此?」帝乃託言明旦出獵,欲與瑯琊同去。夜四鼓,即召之。儼疑不往,令萱曰:「兄呼兒,何爲不去?」儼乃往。出至永巷,劉桃枝反接其手。儼呼曰:「乞見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其口,反袍矇頭,負至大明宮,鼻血滿面,拉而殺之。時年十四。裹之以席,埋於室內。帝使啓太后,太后臨哭十餘聲,宮女即擁之入內。遺腹四男,皆幽死。
卻說太后性耽淫逸,出入不節,自士開死後,益覺無聊,數遊寺觀,以尋娛樂。有定國寺沙門曇顯,體態軒昂,儀度雄偉,爲一寺主僧。外奉佛教,內實貪淫。善房術,御女能徹夜不倦。寺中密構深房麴院,爲藏嬌之所。以廣有蓄積,交結權貴,故人莫敢禁。太后至寺行香,見而悅之,假稱倦怠,欲擇一深密處少息片時,命曇顯引路,至一祕室中。太后坐定,謂曇顯曰:「聞僧家有神咒,卿能爲我誦乎?」曇顯曰:「有,但此咒不傳六耳,乞太后屏退左右,臣敢誦之。」太后令宮女皆退戶外。顯見旁無一人,乃伏地叩頭曰:「臣無他術,願得稍效心力,以供太后之歡。」太后微笑,以手挽之起,遂相苟合。太后大悅,回宮後,即於御園中建設護國道場,召曇顯入內講經,晝夜無間,大肆淫樂。賞賜財帛,不可勝記。衆僧至有戲呼曇顯爲太上皇者。醜聲狼籍,而帝不覺。一日,謁太后,見有二尼侍側,顏色嬌好,心欲幸之,乃假皇后命召之。二尼欣然欲往,太后不好卻,但囑二尼小心謹慎。及至前宮,帝挽之入室,逼以淫亂。二尼驚懼,抵死不從。使宮人執而裸之,則皆男子也。宮女各掩面走。你道兩個假尼從何而來?一曇顯之徒,名烏納,年二十,狀貌如婦人好女。因曇顯不得長留禁中,使充女尼,得以長侍太后。一市中少年,名馮寶,美丰姿,而有嫪毐之具。曇顯嘗與之狎,戲其具曰:「吾爲正,爾爲副,天下娘子軍不足平也。」寶欲求幸太后,以圖富貴。曇顯亦令削髮充女尼,薦之太后。除一二心腹宮女外,人莫之知也。
不意今日帝前,當面敗露。嚴訊入宮之由,遂各吐實,於是曇顯事亦發。帝大怒,立撾殺之,並誅曇顯。籍其寺中,有大內珍寶無數,皆太后所賜者。
帝益怒,遂幽太后於北宮,禁其出入。太后亦無顏見帝,兩宮遂暌。祖珽見太后被幽,欲尊令萱爲太后,爲帝言魏代保太后故事,且曰:「陸雖婦人,然實雄傑,自女媧以來未之有也。」令萱亦謂珽爲國師國寶,珽由是得爲僕射。
時斛律光爲宰相,深惡之,遙見輒罵曰:「多事乞索小人,意欲何爲!」
又謂諸將曰:「邊境消息,兵馬處分,向來趙令恆與吾輩參論。盲人掌機密以來,全不與吾輩語,正恐誤國家事也。」又舊制,宰相坐堂上,百官過之,皆下馬行。光在朝堂常垂簾坐,珽不知,乘馬過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爾!」後珽在內自言,聲高慢,光過而聞之,愈怒。珽覺光不悅己,私賂其從奴問之。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歎曰:「盲人入,國必破矣!』」
珽由是怨之。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許。帝賜提婆晉陽田,光言於朝曰:「此田神武帝以來,常種禾,飼馬數千匹,以擬寇敵。今賜提婆,則闕軍務矣,不可。」穆亦怨之。光有弟豐樂爲幽州行臺,善治兵,士馬精強,陣伍嚴整。
突厥畏之,謂之南可汗。光長子武都爲梁、兗二州刺史。光雖貴極人臣,性節儉,不好聲色,罕接賓客,杜絕饋餉。每朝廷會議,常獨後言,言輒理合。
行兵倣其父金法,營舍未定,終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脫甲冑,常爲士卒先,愛恤軍士,不妄戮一人。衆皆爭爲之死,自結髮從軍,未嘗敗。北周韋孝寬屢欲伐齊,而憚光不敢發。密爲謠言以間之,曰:「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又曰:「高山不摧自崩,槲木不扶自舉。」令諜人傳之於鄴。
鄴中小兒相歌於路。珽因續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
使其妻兄鄭道蓋奏之。帝以問珽,珽曰:「實聞有之。」又問:「其語云何?」
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謂臣也。饒舌老母,似謂女侍中令萱也。且斛律累世大將,明月聲振關西,豐樂威行突厥,女爲皇后,男尚公主,謠言甚可畏也。盍早圖之。」帝以問韓長鸞,長鸞力言光忠於國,未可以疑似害之,事遂寢。珽又見帝言之,唯何洪珍在側,帝曰:「前卿所言,即欲施行,長鸞以爲無此事,勸朕勿疑。」珽及未對,洪珍進曰:「若本無意則可,既有此意而不行,萬一泄露如何?」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猶未決。珽因賄囑光之府吏封士讓,密首雲:「光前西討還,敕令散兵,光不從,引兵逼都城,將行不軌,見城中有備乃止。家藏弩甲,僮僕千數,每遣使豐樂武都,陰謀往來,約期舉事。若不早圖,恐變生目前,事不可測。」
珽以士讓首狀呈帝,帝遂信之。恐即有變,便欲召光誅之。又慮光不受命,復謀之珽.珽請遣使賜以駿馬,語之雲:「明日將遊東山,王可乘此同行。光必入謝,至即執之,一伕力耳。」帝如其計。明旦,光入涼風堂,才及階,劉桃枝自後撲之,不動,顧曰:「桃枝常爲此事,我不負國家。」桃枝與三力士齊上,以弓弦罥其頸,拉而殺之。血流於地,後鏟之跡終不滅。於是下詔,稱其謀反,盡殺其家口。珽使郎中邢祖信簿彔光家。問所得物,對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賜矟二。」珽厲聲曰:「更得何物?」曰:「得棗杖二十束。擬奴僕與人鬥者,不問曲直,即杖之一百。」珽大慚,謂曰:「朝廷既加重刑,郎中何宜爲雪。」祖信既出,人尤其言直。祖信慨然曰:「賢宰相尚死,我何惜餘生!」旋殺武都於兗州,又遣賀拔伏恩捕誅豐樂。伏恩至幽州,門者啓羨曰:「使人衷甲馬有汗,宜閉城門。」羨曰:「敕使豈可疑拒?」遂出見。伏恩執而殺之。初,羨常以盛滿爲懼,表解所職,不許。臨刑歎曰:「女爲帝后,公主滿家,家中常使三百兵,富貴如此,焉得不敗!」及其五子皆死,斛律後亦坐廢。周主聞光死,喜曰:「此人死,齊其爲我有乎!」爲之赦於國中。珽既害光,專主機衡。每入朝,帝令中貴扶持,出入同坐御榻,論決政事。委任之重,羣臣莫比。
先是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悅帝意,飾其兄長仁之女置宮中,令帝見之。
帝果悅其美,納爲昭儀。及斛律後廢,太后欲立昭儀爲後,力不能得之帝。
知權在令萱,乃卑辭厚禮以結之,約爲姊妹。令萱因亦勸帝立之。然其時黃花已生子,令萱欲立之爲後,每謂帝曰:「豈有男爲皇太子,而身爲婢妾者乎?」因胡後寵幸方隆,未可以言語離間。因於宮中暗行魘魅之術以惑之。
正是:
當面明槍猶易躲,從旁暗箭最難防。
未識胡後能保帝寵,常得立位中宮否,且聽下文細述。
第五十九卷 齊後主自號無愁 馮淑妃賜稱續命
話說陸令萱欲立黃花爲後,暗行魘魅之術,以間胡後之寵。旬日間,胡後精神恍惚,言笑無恆,帝漸惡之。一日,令萱造一寶帳,枕蓆器玩,莫非珍奇。坐黃花於帳中,光彩奪目,謂後主曰:「有一聖女出,大家可往觀之。」
及見,乃黃花也。令萱指之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納其言,而未忍廢胡後也。又一日,令萱於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親姪,作如此語!」太后問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問之,乃曰:「後語大家雲:「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訓,有忝大家面目。』」令萱知太后最惡人發其隱私,故以此言激之。太后果大怒,立呼後出,剃其發,載送還家,廢爲庶人。於是立穆氏爲後,而令萱之權,太后亦受其制。
且說齊自士開用事以來,政體大壞。及珽執政,頗收舉才望,內外稱美。
左丞封孝琰謂珽曰:「公是衣冠宰相,異於餘人。」珽益自負,乃欲增捐庶務,沙汰人物,官號服章,並依故事。又欲黜諸閹豎及羣小輩,爲致治之方。
令萱、提婆、長鸞等不以爲然,議頗同異。乃囑御史麗伯律劾主書王子衝納賂,事連提婆,欲使贓罪相及,而並坐令萱。令萱覺之大怒,傳帝敕,釋王子衝不問,而斥伯律於外。由是事事與珽相左,諸宦者更共譖珽.帝不得不疑,因問令萱曰:「孝徵果何如人?」令萱默然不對。三問,乃下牀叩頭曰:「老婢應死。老婢始聞和士開言,孝徵多才博學,意謂善人,故舉之。比觀其行事,大是奸臣。人實難和,老婢應死。」帝命韓長鸞檢省中案牘,盡得其奸狀。帝大怒,然嘗與之重誓,故不殺。解去內職,出爲北兗州刺史。珽求見帝,長鸞不許,遣人推出柏閣。珽坐地不肯行,曳其足以出。穆提婆遂代其任。未幾,珽以惡疾死。
先是後主言語澀納,不喜見朝士,自非寵私狎暱,未嘗交語。唯國子祭酒張雕,以經授後主爲侍讀,呼爲博士,大見委重。雕亦自以出於微賤,致位人臣,欲立效以報德,議論抑揚,無所迴避。帝嘗動容改聽,朝政得失,因之稍加留意。其後觸怒羣小,共構殺之。自是正言讜論,遂絕於帝耳。又帝承世祖奢泰之餘,以爲帝王當然。後宮寶衣玉食,一裙之費,值至萬匹。
盛修宮苑,無時休息。夜則然火照作,寒則以湯化泥。鑿晉陽西山爲大像,一夜然油萬盆,光照宮中。好自彈琵琶,爲無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數。
民間謂之「無愁天子」。於華林園立貧兒村,自衣藍縷之服,行乞其間以爲樂。庶姓封王者以百數,開府千餘人,甚至狗馬及鷹,亦有儀同、郡君之號。
賞賜左右,動逾鉅萬,既而府藏空竭,乃賜二三郡,或六七縣,使閹豎輩賣官取值。由是爲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賈,競爲貪縱。賦役繁重,民不聊生矣。
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弘農華陰縣生一異人,姓楊,名堅,漢太尉楊震十四代孫。其父名忠,美鬚髯,狀貌瑰偉,武藝絕倫,識量深重,有將帥之略。周文帝召居帳下,嘗從獵龍門,有猛獸突至,忠赤手搏之,人服其勇。以功歷雲、洛二州刺史,除大都督,賜姓普六茹氏,進封隋國公。夫人呂氏於周大統七年六月,生堅於馮翊波若寺。紫氣充庭,異香滿室,人皆以爲貴徵。時有一尼來自河東,謂呂曰:「此兒所從來甚異,不宜與俗間撫育。」呂以兒託養之。尼乃舍於別館,躬自撫育。一日,尼不在舍,呂往視抱兒於懷,忽見頭上生角,遍體起鱗,懼墜之地。尼自外來,忙抱而起之曰:「何驚我兒,致令晚得天下!」貌龍頷,額上有五柱透入頂門,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成「王」字。性沉深嚴重,少入太學讀書,雖至親暱,不敢相狎。周文帝見之,歎曰:「此兒風骨,非世間人。」及武帝時,忠已卒,堅襲爵爲隋國公。見天下分裂,陰有削平四海之志,嘗啓武帝曰:「臣世受國恩,愧無以報。願陛下成一統之業,百世之治,臣得垂名竹帛,私願足矣。」因言齊政亂,一舉可滅,勸帝伐之。帝從其請,乃命邊鎮益儲積,加戍卒。齊人聞之,亦增修守禦。柱國於翼諫曰:「疆場相侵,互有勝負,徒損兵糧,無益大計。不如解嚴修好,使彼懈而無備,然後乘間出其不意,一舉可取也。」韋孝寬上疏,陳滅齊三策:
其一曰:臣在邊有年,頗知間隙,不因際會,難以成功。往歲出軍,徒有勞費,功績不立,由失機會。何者?長淮之南,舊爲沃土,陳氏以敗亡餘燼,猶能一舉平之;齊人歷年赴救,喪敗而還,內離外叛,計盡力窮。仇敵有釁,不可失也。今大軍若出軹關,方軌而進,兼與陳氏共爲犄角;廣州義旅出自三鴉,山南驍銳沿河而下;更募關河勁勇,厚其爵賞,使爲前驅。嶽動川移,雷駭電激,百道俱進,必當望旗奔潰,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實在此機。
其二曰:若國家更爲後圖,未即大舉,宜與陳人分其兵勢。三鴉以北,萬春以南,廣事屯田,預爲貯積。募其驍勇,立爲部伍。彼既東南有敵,戎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場。彼若興師赴援,我則堅壁清野,待其去遠,還復出師。常以邊外之軍,引其腹心之衆。我無宿舂之糧,彼有奔命之勞,一二年中,必自離叛。且齊氏昏暴,政出多門,鬻獄賣官,唯利是視,荒淫無道,闔境嗷然。以此而觀,覆亡可待。乘間電掃,事等摧枯。
其三曰:昔勾踐下吳,尚期十載;武王取紂,猶煩再舉。今若更存遵養,且復相待,臣謂宜還崇鄰好,申其盟約。安民和衆,通商惠工,蓄銳養威,觀釁而動。斯乃長策遠馭,坐自兼併也。
書奏,武帝以問伊婁謙諫。對曰:「齊氏沉溺娼優,耽昏曲櫱。其折衝之將,明月已斃於讒口。他若段韶、蘭陵等,亦皆死亡。上下離心,道路以目,此易取也。」帝大笑,乃下詔伐齊。以陳王純、司馬消難、達奚震爲前三軍總管,越王盛、侯莫陳瓊、趙王招爲後三軍總管。齊王憲帥衆二萬,趨黎陽。隋公楊堅帥舟師三萬,自渭入河。侯莫陳芮帥衆二萬,守太行道。李穆帥衆三萬,守河陽道。帝自將大軍,出河陽。民部大夫趙煚曰:「河南洛陽,四面受敵,縱得之不可以守。請從河北直至太原,傾其巢穴,可一舉而定。」下大夫鮑宏亦曰:「我強齊弱,我治齊亂,何憂不克!但先帝往日屢出洛陽,彼既有備,每用不捷。如臣計者,進兵汾、洛,直扼晉陽,出其不虞,似爲上策。」帝皆不從,帥衆六萬,直指河陰。都督楊素請帥其父麾下先驅,許之。周建平元年八月,師入齊境。禁軍士伐樹踐稼,犯者皆斬。丁未,攻河陰大城,拔之。齊王憲進圍洛口,拔東西二城。齊永橋大都督傅伏聞西寇近,自永橋夜入中城,爲拒守計。周師既克南城,進圍中。伏閉城堅守,二旬不下。獨孤永業守金墉,周主亦攻之不克。永業欲張聲勢,通夜辦馬槽二千。周人以爲大軍且至而憚之。九月,齊高阿那肱自晉陽將兵拒周,至河陽。會周主有疾,引兵還所,拔城皆不守。阿那肱以捷聞,齊主大喜,以阿那肱有卻敵功,厚賜之。
明年,周主謂羣臣曰:「朕去歲屬有疹疾,不得克平逋寇,然已備見其情。彼之行師,殆同兒戲,豈能敵吾大兵。前出河外,直爲拊背,未扼其喉。
晉州,本高歡所起之地,鎮攝要重,今往攻之,彼必來援。吾嚴軍以待,擊之必克。然後乘破竹之勢,鼓行而東,足以窮其巢穴,混同文軌。」遂復自將伐齊,以越王盛、杞公亮、隋公楊堅爲右三軍,譙王儉、大將軍竇恭、廣化公邱崇爲左三軍,齊王憲爲前軍,陳王純爲後軍。周主至晉州,軍於汾曲,遣齊王憲守雀鼠谷,陳王純守千里逕,達奚震守統軍川,韓明守齊子嶺,辛韶守蒲津關,宇文盛守汾水關,各領步騎一萬,分據要害。大軍直攻平陽。
齊行臺尉相貴嬰城拒守,周主親至城下督戰。城中窘急,齊將侯子欽出降於周。刺史崔景嵩守北城,亦乘夜遣使請降,約爲內應。周主大喜,命王軌帥衆赴之。天未明,軌偏將段文振杖槊與數十人先登,景嵩迎入,引至相貴帳,拔刃劫之。城上鼓譟,守兵大潰,遂克晉州。虜相貴及甲士八千人。
是時齊主方以外內無患,朝野皆安,日夕淫樂,置邊事於不問。有馮淑妃者,名小憐,穆後從婢也。穆後愛衰,以五月五日進之,號曰:「續命」。
慧而黠,能彈琵琶,工歌舞,妖豔動人。後主惑之,寵冠一宮,坐則同席,出則並馬,誓願生死一處。周師之取平陽,方與淑妃獵於天池。放鷹縱犬,馳騁平林,搏取禽獸以爲快。告急者自日至午,驛馬三至。阿那肱曰:「大家正爲樂,邊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爲?」至暮,使更至,言平陽已陷,乃奏之。後主將還,淑妃止之曰:「大家勿去,請更殺一圍。」後主從之。周師既得平陽,齊王憲復拔洪洞、永安二城,乘勝而進。齊邊將焚橋守險,軍不得前,乃屯永安。癸酉,齊師來援,分軍萬人向千里逕,又分軍出汾水關,後主自帥大軍上雞棲原。使阿那肱將前軍先進。乙卯,諸軍齊會平陽城下。周主以齊兵新集,聲勢方盛,且欲西還以避其鋒。宇文忻諫曰:「以陛下之聖武,乘敵人之荒縱,何患不克!若使齊得令主,君臣協力,雖湯、武之兵,未易平也。今主闇臣愚,士無鬥志,雖有百萬之衆,實爲陛下奉耳。」軍正王韶亦諫曰:「齊失紀綱,於茲累世。天翼周室,一戰而扼其喉。取亂侮亡,正在今日。釋之而去,臣所未喻。」周主雖善其言,竟引軍還。以大將梁士彥爲晉州刺史,留精兵一萬鎮之。齊乘周師退,欲復平陽,進兵圍之,晝夜攻擊。城中樓堞俱盡,崩隳之處,或短刀相接,或交馬出入,衆皆危懼。士彥慷慨自若,謂將士曰:「死在今日,我爲爾先!」於是勇烈齊奮,齊兵少卻。厥後,齊作地道攻城,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齊主敕且止。召馮淑妃觀之,妃方對鏡妝點,不即至。城中以木拒塞之,兵不得入,城遂不下。又淑妃聞晉州城西石上有聖人跡,欲往觀之。中道有橋,去城牆不遠。齊主恐有弩矢及橋,乃抽攻城木,別造一橋以度。及度,橋壞,至夜乃還。周主還長安,以晉州告急,復率大軍來援。王寅濟河,遣齊王憲帥所部先向平陽。戊申,諸軍畢至。凡八萬人,進逼齊軍。置陣東西三十餘里。
先是齊人恐周師猝至,於城南穿塹,自喬山屬於汾水,皆以塹爲之隔。
齊兵至,因結陣於塹北。齊王憲馳馬觀之,覆命曰:「易與耳,請破之而後食。」周主大悅,乘馬巡陣,輒呼主帥至前,勞勉之。將士喜於見知,鹹思自奮。將戰,左右請換良馬。周主曰:「朕獨乘良馬,欲何之?」進薄,齊師有塹,礙於前。自旦至申,相持不決。後主謂阿那肱曰:「戰是耶,不戰是耶?」阿那肱曰:「吾兵雖多,堪戰者少。昔攻玉壁,援兵來即退。今日將士,豈勝高祖時耶?不如勿戰,卻守高梁橋。」安吐根曰:「一撮許賊,馬上刺取,擲之汾水中耳。」齊主意未決,諸內參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遠來,我何爲守塹示弱?」齊主曰:「此言是也。」於是引兵填塹而出。周主大喜,勒諸軍擊之。兵才合,齊主與淑妃並騎觀戰。東偏小卻,妃怖曰:「軍敗矣。」穆提婆曰:「大家去,大家去!」齊主即以淑妃奔高梁橋。正是:將士陣前方致死,君王馬上已逃生。
未識後事若何,且留下文再講。
第六十卷 拒敵軍延宗力戰 棄宗社後主被擒
話說齊主戰尚未敗,即以淑妃奔往高梁橋。武衛奚長諫曰:「半進半退,戰之常體。今兵衆全整,未有虧傷,陛下舍此安之。馬足一動,人情慌亂,不可復振。願速還安慰之。」武衛張常山亦自後趕上曰:「軍尋收訖甚完整,圍城兵亦不動,至尊宜回。不信,臣乞將內參往視。」齊主欲從之,提婆引齊主肘曰:「此言難信。」齊王遂以淑妃北走,師大潰。死者萬餘人,軍資器械,數百里間,委棄山積。奔至洪洞,以去敵軍既遠,暫少休息。淑妃重施新妝,方以粉鏡自玩。後喧聲大震,唱言賊至,於是復走。先是後主以淑妃有功,將立爲左皇后,遣內參往晉陽取皇后服御、禕翟等件。至是遇於中途。爲之緩轡,命淑妃着之,然後去。
再說周主入平陽,梁士彥接見,持帝須而泣曰:「臣幾不見陛下。」帝亦爲之流涕。周主以將士倦疲,欲引還。士彥叩馬諫曰:「今齊師遁散,衆心皆動,因其懼而攻之,其勢必舉。陛下奚疑?」周主從之,執其手曰:「餘得晉州,爲平齊之基,卿善守之。」遂率諸將追齊師。或請西還,周主曰:「縱敵患生,卿等若疑,朕將獨往。」諸將乃不敢言。於是星夜疾馳。後主入晉陽,憂懼不知所爲,向朝臣問計,皆曰:「宜省賦息役,以慰民心,收遺兵,背城死戰,以全社稷。」後主以爲難。是役也,安德王延宗獨全軍而還。後主壯之,因曰:「吾欲留安德守晉陽,自向北朔州。若晉陽不守,則奔突厥以避之,再圖後舉。」羣臣皆以爲不可。時阿那肱有兵一萬,尚守高璧。周師至高璧,阿那肱望風退走。後主遂決意遁去,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於北朔州,以安德王爲相國、幷州刺史,總山西兵,謂曰:「幷州兄自取之,兒今去矣。」延宗曰:「陛下爲社稷主,幸勿動。臣爲陛下出死力戰,必能破之。」提婆曰:「至尊計已成,王勿阻。」乃夜斬五龍門而出,欲奔突厥。從官皆散,不得已,仍向鄴。穆提婆西奔周軍,令萱見其子降周,懼誅,遂自殺。周主以提婆爲柱國、宜州刺史,下詔諭齊臣曰:「若妙盡人謀,深達天命,官榮爵賞,各有加隆,一如提婆爵賞。」或我之將士,逃逸彼朝,無問貴賤,皆從盪滌。自是齊臣降者相繼。延宗知周師將至,同諸將固守,諸將請曰:「王不爲天子,諸臣實不能爲王出死力。」延宗不得已,戊午,即皇帝位。下詔曰:武平孱弱,政由宦豎。斬關夜遁,莫知所之。王公大臣,猥見推逼。忝爲宗藩,祗承寶位。
嗚呼,痛大廈之將傾,唯恃背城借一。回狂瀾於既倒,庶幾轉弱爲強。勖哉卿士,無負朕懷。
於是大赦,改元永昌。以唐邕爲宰相,莫多婁敬顯、和阿於子、段暢、韓骨胡爲將帥。衆聞之,不召而至者前後相屬。延宗發府藏及後宮美女,以賜將士,籍沒內參十餘家。後主聞之,謂近臣曰:「我寧使周得幷州,不欲安德得之。」左右曰:「理然。」延宗見士卒,皆親執手稱名,流涕嗚咽。
於是衆爭爲死。周主至晉陽,引兵圍之,四合如黑雲。延宗命敬顯、韓骨胡拒城南,和阿於子、段暢拒城東,自率兵拒齊王憲於城北。延宗體素肥,前如偃,後如伏,人常笑之。至是奮大矟,往來督戰,勁捷若飛,所向無前。
俄而,和阿於子、段暢奔降周軍,周主遂自東門入,焚燒民室佛寺,合城慌亂,喊聲震天。延宗知周兵入,率數十騎自北來,以死奮擊。婁敬顯見東路火起,亦從南路來援,率兵搏殺。城中兒童婦女,皆乘屋攘袂,投磚石禦敵。
周師大亂,相填壓塞路,不得進。齊人從後斲刺之,死者二千餘人。周主雜亂軍中,自投無路。左右皆惶急,宇文忻牽馬首,賀拔伏恩拂馬後,崎嶇得出。齊人奮刃幾及之。時已四更,延宗疑周主爲亂兵所殺,遣人於積屍中求長鬣者,遍索不得。然以敵既敗去,冀其不復來攻,軍心漸懈。將士燒肉飲酒,多倦臥。延宗苦戰一日,亦退而少息。
再說周主回營,腹已飢甚,欲遁去。諸將亦勸之還。宇文忻勃然進曰:「陛下自克晉州,乘勝至北,今僞主奔波,關東響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此之盛。昨日破賊,將士輕敵,微有不利,何足爲懷?大丈夫當死中求生,敗中取勝。今破竹之勢已成,奈何棄之而去?」齊王憲亦以去爲不可。降將段暢極言城內空虛,再往必克。周主乃駐馬,鳴角收兵,俄頃復振。及旦,還攻東門,克之。延宗挺身搏戰,左右散亡略盡,力屈被執。周主見之,下馬握其手。延宗辭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周主曰:「兩國天子,非有怨惡,直爲百姓來耳。終不相害,勿怖也。」使複衣帽而禮之。唐邕等皆降於周。婁敬顯奔鄴。齊主聞幷州破,懼周師來逼,立重賞以募戰士,而竟不出物。廣寧王孝珩進曰:「爲今之計,莫若使任城王將幽州道兵入土門,揚聲趨幷州;獨孤永業將洛州道兵入潼關,揚聲趨長安。臣請將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戰。敵聞南北有兵,自然逃潰。陛下出宮人珍寶,以賞將士,庶克有濟。」齊主不從。斛律孝卿請齊主親勞將士,爲之撰辭。且曰:「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齊主既出,臨衆不復記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
將士怒曰:「身尚如此,我輩何苦爲之效死!」由是皆無戰志。朔州行臺高勱將兵衛太后、太子還鄴,宦官荀子溢猶恃寵縱暴民間,勱斬以徇。太后救之不及。或謂勱曰:「子獨不畏太后怒耶?」勱攘袂曰:「今西寇已據幷州,達官率皆委叛。正坐此輩濁亂朝廷,若得今日斬之,明日受誅,亦無所恨。」
延宗在周軍,周主問以取鄴之策。辭曰:「此非亡國之臣所及。」強問之,乃曰:「若任城王據鄴,臣不能知。若今上自守,陛下兵不血刃。」癸酉,周師趨鄴,齊王憲爲先驅。是時齊人洶懼,望風欲走,朝士出降者晝夜相屬。齊主計無所出,復召羣臣議之。言人人異,莫知所從。高勱曰:「今之叛者,多在貴人。至於卒伍,猶未離心。請追五品已上家屬,置之三臺,因脅之以戰,若不捷,則焚臺。此曹顧惜妻子,誓當死戰。且王師頻北,賊徒輕我,背城一決。理必勝之。」齊主不能用。望氣者言,當有革易。乃依天統故事,禪位於太子恆,自稱太上皇帝。恒生八年矣,孝珩乞兵拒周師,不許,出爲滄州刺史。孝珩謂阿那肱曰:「朝廷不遣賜擊賊,豈畏孝珩反耶?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長安,反亦何預國家事!以今日之急,猶如此猜忌耶?」
灑涕而去。齊主使尉世辨帥千餘騎拒周師,世辨本非將才,性又懦怯,出滏口,登高阜四望,遙見羣烏飛起,謂是西兵旗幟,即馳還北,至紫陌橋,不敢回顧。左右謂曰:「敵兵未至,頃所見者,羣烏耳,走尚可緩。」世辨曰:「烏亦欺我耶?我已爲之膽落矣。」歸報後主曰:「周兵勢大,不可抗也。」
壬辰,周師至鄴。後主及太后、幼主、穆後、淑妃等,率千餘騎東走,使慕容三藏守鄴宮。周主破城入,齊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猶拒戰,周主引見禮之,拜儀同大將軍。三藏,紹宗子也。執莫多婁敬顯,周主數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晉陽歸鄴,攜妾棄母,不孝也。外爲僞朝戮力,內實通啓於朕,不忠也。送款之後,猶持兩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斬之。使將軍尉遲勤追齊主。鄴有處士熊安生,博通五經,聞周主入鄴,遽令家人掃門。家人怪而問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聽拜,親執其手,引與同坐。給安車駟馬以自隨。又遣使至李德林宅,宣旨慰諭曰:「平齊之利,唯在於爾。」德林來見,引入帳中,訪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語三宿不倦。
再說齊主渡河,入濟州,使阿那肱守濟州關,覘候周師。自帥百餘騎奔青州,即欲入陳。而阿那肱密召周師,約生致齊主,屢啓雲周師尚遠,已令燒斷河橋。齊主由是淹留自寬。周師至關,阿那肱迎降,尉遲勤奄至青州,獲太后、幼主、后妃等。齊主系囊金於鞍後,從十餘騎南走。周兵追至南鄧村及之,執以送鄴。庚子,周主詔齊故臣斛律光等,宜追加贈諡;家口田宅沒官者,給還其子孫。指其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此?」又詔齊之東山南園三臺,皆竭民脂膏爲之,令皆毀拆。瓦木材料,並以給民。山園之田,各還其主。東民大悅。二月丙午,齊主緯至鄴,復其衣冠。帝以賓禮見之。
會報廣寧、任城二王起兵信都,集衆四萬,共謀匡復。帝曰:「此可諭之使來也。」令後主作書招之,許以若降,富貴如故。湝不從,乃命齊王憲、隋公楊堅引兵平之。軍至趙州,湝遣諜覘之,爲周候騎所執。解至營中,憲命釋其縛,集齊舊將遍示之,謂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曹。今縱汝還,即充吾使。」乃與湝書曰:足下諜者,爲候騎所拘。軍中情實,具諸執事。戰非上計,無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許。已勒諸軍分道並進,相望非遠,憑軾有期,不俟終日,所望知機,勿貽後悔。
憲及楊堅至信都,湝同孝珩軍於城南以拒之。其將尉相願詐出略陣,遂以衆降。相願,湝之心腹將也。衆皆駭懼。湝怒,收其妻子,即陣前斬之。
明日進戰,湝與孝珩親自出馬,衝堅陷銳。齊王憲敵於前,楊忠率勁騎橫擊之,分其軍爲二,遂大破之。俘斬三萬人,執湝及孝珩。憲謂湝曰:「任城王何苦若此?」湝曰:「下官獻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今日得死,無愧墳陵。」憲壯之,歸其妻子。憲問孝珩齊亡所由。
孝珩自陳國難,辭淚俱下,俯仰有節。憲爲之改容,親爲洗瘡傅藥,禮遇甚厚。孝珩歎曰:「李穆叔言齊氏二十八年天下,今果然矣。自獻武皇帝以來,吾諸父兄弟,無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鉞,展我心力耳。」初,任城母朱金婉,以失節被幽。
幼時獻武不甚愛之。及齊亡,而湝建義信都,獨以忠孝着。廣寧王,文襄第二子,好文學,工丹青,嘗於廳事堂畫蒼鷹,見者皆疑爲真。又作朝士圖,妙絕一時。今以兵弱被執,蓋不愧高氏子孫雲。以故憲皆重之。先是周主破平陽,遣使招東雍州刺史傅伏。伏不從。既克幷州,獲其子,使以上將軍、武鄉公告身,及金馬腦二酒盞賜伏爲信。並遣韋孝寬致書招之。伏復孝寬曰:「事君有死無二,此兒爲臣不忠,爲子不孝,願速斬之,以令天下。」及周主自鄴還至晉陽,遣降將阿那肱等百餘人臨汾水招伏。伏隔水見之,問:「至尊何在?」答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率衆入城。於廳事前北面,哀號良久,然後出降。周主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對曰:「臣三世爲齊臣,食齊祿,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周主執其手曰:「爲臣當如此也。」
引使宿衛,授爲儀同大將軍。他日,又問伏曰:「前救河陰得何賞?」對曰:「蒙一轉,授特進、永昌郡公。」時齊主在座,周主顧而謂曰:「朕三年習戰,決取河陰,政爲傅伏善守,城不可動,故斂軍而退。公當日賞功,何其薄也!」是時周主方欲班師,忽北朔州飛章告急:有范陽王紹義進據馬邑,號召義旅,自肆州以北,從而叛者二百八十餘城,兵勢大振。又有高寶寧者,齊之疏屬,有勇略,久鎮和龍,甚得夷夏之心,亦起兵數萬,與紹義遙爲聲援,勢甚猖獗。遂遣大將軍宇文神舉率兵十萬討之。大駕暫駐晉州。正是:全齊已屬他人手,一旅猶爲宗國謀。
你道範陽王何以得據北朔州?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十一卷 捋帝須老臣愛國 捫杖痕嗣主忘親
話說北朔州原是齊之重鎮,風俗強悍,士卒驍勇。既降於周,周主遣齊降將封輔相爲其地總管。有長史趙穆智勇蓋世,心不忘齊,會任城王起兵瀛州,謀執輔相,以城迎之。輔相逃去,及任城被執,乃迎定州刺史高紹義。
紹義據馬邑,引兵南出,欲取幷州。至新興而肆州已爲周守,又聞宇文神舉大兵將到,還保北朔州。神舉進兵逼之,紹義謂趙穆曰:「我兵新集,敵皆勁旅,將何以戰?」穆曰:「戰也,勝之,可以席捲並、肆;不勝,則北走突厥,再爲後圖。」遂進戰,連戰數陣,紹義皆敗,穆戰死。紹義北奔突厥,猶有衆三千人,下令曰:「欲還者聽。」於是辭去者大半。突厥佗鉢可汗常謂齊神武英雄天子,以紹義重踝似之,甚見愛重。凡齊人在北者,悉以隸之。
高寶寧自和龍勸進,紹義遂稱皇帝。以寶寧爲丞相,欲延齊一線之脈。而竄身異域,不敢與周相抗。於是除和龍外,齊地皆入於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五,戶三百三十萬二千五百二十八。
帝命班師,駕至長安,置高緯於前,列其王公等於後,車輿、旗幟、器物,以次陳之。備法駕,布六軍,奏凱樂,獻俘於太廟。觀者夾路,皆稱萬歲。爵賞有功,大赦天下。封高緯爲溫公。齊之諸王三十餘人,鹹受封爵。
一日,宴於內廷。齊君臣皆侍飲,帝令溫公起舞,折旋中節。延宗在坐,悲不自持。又命孝珩吹笛,辭曰:「亡國之音,不足上瀆王聽。」固命之,才執笛,淚下嗚咽。帝不復強,以李德林爲內史上士,自是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並以委之。帝從容謂羣臣曰:「我往常唯聞李德林名,欲見其面不可,得復見其爲齊朝作詔書移檄,正謂是天上人。豈意今日得其驅使。」紇豆陵毅對曰:「臣聞騏驎鳳凰爲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然騏驎鳳凰,得之無用,豈如德林爲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誠如卿言。」未幾,有誣告溫公與定州刺史穆提婆謀反者,遂同日誅之。其宗族皆賜死。衆人多自陳冤,欲求免誅,獨延宗攘袂不言,以椒塞口而死。緯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其親屬不殺者,散配西土,皆死於邊裔。先是溫公至長安,向帝求馮淑妃。帝曰:「朕視天下如敝屣,一女子豈爲公惜。」仍以賜之。及溫公遇害,妃歸代王達。王甚嬖之,偶彈琵琶,絃斷。妃有詩曰:
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
欲知心斷絕,應看膝上弦。
任城王有妃盧氏,任城死,賜大將斛斯徵。盧妃蓬首垢面,長齋不言笑,徵憐而放之,乃爲尼。其後,齊之宮妃嬪御流落在外者,貧不能存,至以賣燭爲業。此皆後話不表。
且說帝自滅齊後,節己愛民,親賢遠佞,殷殷求治,人皆喜太平可致。
時帝生七子,太子贇最長,故以儲位歸之。但性頑劣,好暱近小人。大臣皆憂其不才。於是左宮正宇文孝伯言於帝曰:「太子者,國之根本,天下之命懸於太子。今皇太子爲國儲貳,德義罕聞,臣忝宮官,實當其責。且太子春秋尚少,志業未成,伏乞陛下妙選正人,爲其師友,調護聖質,猶望日就月將,如或不然,恐後悔無及。」帝斂容曰:「卿世代鯁直,竭誠所事。觀卿此言,有家風矣。」孝伯拜謝曰:「非言之難,受之難也。」帝曰:「正人豈復過卿,吾將使尉遲運助吾子。」於是,以運爲右宮正。又嘗問內史樂運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對曰:「中人。」帝顧謂齊王憲曰:「百官佞我,皆稱太子聰明仁恕,惟運所言,不失忠直耳。」因問輔翼中人之狀。運曰:「如齊桓是也。管仲相之則伯,豎貂輔之則亂。可與爲善,可與爲惡。」
帝曰:「我知之矣。其使之親君子,遠小人乎?」遂擢運爲京兆丞。太子聞之,意甚不悅。太子妃楊氏,隋公堅女。堅姿相奇偉,時輩莫及,見者皆驚爲異人。畿伯大夫來和善相人,私謂堅曰:「吾閱人多矣,未有如公之相者。
眼如曙星,無所不照。後日當王有天下,願忍誅殺。」堅曰:「公勿言此,以速予禍,得不失職足矣。」齊王憲與堅友善,然謂帝曰:「普六茹堅形貌異常,非人臣相。臣每見之,不覺自失。恐爲宗廟憂,請早除之。」帝亦頗以爲疑,因使來和相之。和詭對曰:「堅相不過位極人臣,正是守節人,可鎮一方。若爲將領,收江南如拉朽。」蓋帝本有平陳之意,聞之大喜,待堅愈厚。時吐谷渾入犯,帝命大將軍王軌輔太子討之。吐谷渾退,大兵至伏俟城而還。太子在軍中多失德,苦役士卒,耗損軍糧,嬖臣鄭譯等相助爲非。
軌諫不聽。軍還,軌言之帝。帝大怒,杖太子一百;並杖譯,除其名;宮臣親倖者鹹被遣。越數日,太子潛召譯等,戲狎如初。譯因曰:「殿下何時得據天下,臣得一心事主。」太子曰:「且有待。」益暱之。帝遇太子甚嚴,每朝見,與羣臣無二。雖隆寒盛暑,不得休息,以其嗜酒,禁不得至東宮。
有過輒加捶撻。嘗謂之曰:「古來太子被廢者幾人,餘兒豈不堪立耶!」乃命東宮官屬彔太子言語動作,每月奏聞。太子畏帝威嚴,矯情飾說,由是過不上聞。王軌嘗與內史賀若弼言,太子必不克負荷。弼深以爲然,勸軌陳之。
軌後侍坐帝旁,共談國政,色若不豫者。帝怪之,問曰:「卿何爲爾?」軌對曰:「皇太子仁孝無聞,恐不了陛下家事,奈何?愚臣庸昧,不足深信。陛下嘗以賀若弼有文武才,亦每以此爲憂。」帝召弼問之,弼曰:「皇太子養德深宮,未聞有過也。」既退,軌讓弼曰:「平生言論,無所不道。今者對揚,何得乃爾反覆?」弼曰:「此公之過也。太子國之儲貳,豈易發言?
事有蹉跌,便至滅族。本謂公密陳臧否,何得遂至昌言?」軌默然久之,乃曰:「吾專心國家,遂不存私計。曏者對衆,良實非宜。」後軌因內宴上壽,捋帝須曰:「可愛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先是帝問孝伯曰:「吾兒比來何如?」孝伯曰:「太子比懼天威,更無過失。」及聞軌言,罷酒責孝伯曰:「公嘗語我,雲太子無過。今軌有此言,公爲誑矣。」孝伯曰:「臣聞父子之際,人所難言。臣知陛下必不能割慈忍愛,遂爾結舌。」帝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后王軌又言於帝曰:「太子非社稷主,若爲帝必敗,普六茹堅有反相,若不除之,必爲後患。」帝不悅曰:「必天命有在,將若之何?」堅聞之甚懼,深自晦匿。帝亦深以軌言爲然。但漢王次長素有過,餘子皆幼,故得不廢。又屢欲除堅,不果而止。俄而,帝不豫,越數日,疾益劇。六月丁酉朔,遂殂。時年三十六。
戊戌,太子即位,是爲周宣帝。尊皇后阿史那氏爲皇太后,立妃楊氏爲後。以後父堅爲上柱國、大司馬。宣帝始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殯,曾無慼容,捫其杖痕,大罵曰:「死晚矣!」武帝宮人有美色者,即逼爲淫亂。超拜鄭譯爲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大夫,委以朝政。出王軌爲徐州總管。葬武帝於孝陵,廟號高祖。既葬,詔內外公除帝及六宮,皆議即吉。或以爲葬期既促,事訖即除,太爲汲汲不從。以齊王憲屬尊望重忌之,謂孝伯曰:「公能爲朕圖齊王,當以其官相授。」孝伯叩頭曰:「先帝遺招,不許濫誅骨肉。
齊王,陛下之叔,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無故害之,臣又順旨曲從,則臣爲不忠之臣,陛下爲不孝之子矣。」帝不懌,由是疏之。有嬖臣於智爲帝設計曰:「此事臣能任之。臣請往候憲,歸即誣其謀反。陛下召而詣之。臣與面質,教他有口難辯,則殺之不患無名矣。」帝從其計,乃使於智語憲,欲以爲太師,且召之曰:「晚與諸王俱入。」憲至殿門,有旨諸王皆退,獨被引進,方升階,有壯士數人從內出,見而執之。憲曰:「我何罪而執我?」
帝在上厲聲曰:「躬圖反逆,焉得無罪?」憲問:「何據?」於智從旁證之。
憲目光如炬,與智爭辯不屈。或謂憲曰:「以王今日事勢,何用多言?」憲曰:「死生有命,寧復圖存。但老母在堂,留茲遺憾耳。」擲笏於地,衆遂縊之。帝復召憲僚屬,使證成其罪。參軍李綱誓之以死,處以極刑,終無撓辭。有司以露車載憲屍而出,故吏皆散,唯綱撫棺號慟,躬自瘞之,哭拜而去。又殺大將軍王興、儀同獨狐熊、大將軍豆盧紹,皆素與憲親善者也。殺憲既屬無名,興等無辜受誅,時人謂之「伴死」。以於智爲有功,加柱國,封齊郡公。
正月癸巳,帝受朝於露門,始與羣臣服漢、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
置四輔官:以大塚宰越王盛爲大前疑,總管蜀公迥爲大右弼,申公李穆爲大左輔,隋公楊堅爲大後丞。先是帝初立,以高祖《刑書要制》爲太重而除之。
又數行赦宥,既而民輕犯法,奸宄不止。又自以奢淫多過,惡人規諫,欲爲威虐,懾服羣下,乃更爲《刑經聖制》,用法益深。大醮於正武殿,率羣臣拜於殿下,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百官,小有過失,輒加誅譴,以爲彼方救死不暇,安敢規我。於是人莫敢言。日恣聲樂,魚龍百戲,常陳殿前,累日繼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實後宮。衣服宮室,俱窮極華美。高祖節儉之風,於斯蕩盡。遊宴沉湎,或旬日不出。羣臣請事者,皆因宦官奏之。
以至百弊叢生,朝政多闕。於是京兆丞樂運輿櫬詣朝堂,陳帝八失。其略雲:大尊比來事多獨斷,不參諸宰輔與衆共之,非詢謀僉同之道,政事焉得無缺?一失也。廣搜美女,以爲嬪御;儀同以上女,不許出嫁。貴賤同怨,非所以慰人心而光君德,二失也。大尊一入後宮,數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附宦者。君門等於萬里,上下情意不孚,三失也。即位之初,下詔寬刑,未及半年,更嚴前制。非法之加,害及無辜,四失也。高祖斲雕爲樸,率民以儉。崩未逾年,而遽窮奢麗,財用不恤,五失也。傜賦下民,以奉俳優角抵,六失也。上書字誤者,即治其罪。杜獻書之路,塞忠言之入,七失也。天象垂誡,不能諮諏善道,修佈德政,八失也。唯茲八失,臣知而不言,則死有餘責。陛下知而不改,臣見周廟不血食矣。
書上,帝覽之大怒,立命綁赴市曹斬之。朝臣恐懼,莫有敢救者。內史中大夫元巖歎曰:「臧洪同死,昔人猶且願之,況比乾乎!若樂運不免受誅,吾將與之同死。」乃謂監刑者曰:「且緩須臾,予將見帝言之。」巖即詣閣請見,帝怒容以待。巖從容謂帝曰:「樂運不顧其死,欲以求名。陛下遽以爲戮,適遂其志。不如勞而遣之,以廣聖度。是運不得名,而陛下得名矣。」
帝頗感悟,遂令勿殺。明日召運謂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實爲忠臣。」運再拜曰:「大尊能不忘臣言,社稷之福也,天下幸甚。」賜以御食而後出,舉朝聞之,羣相慶賀,謂帝有悔悟之機。但未識自是以後,帝能頓改前過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卷 修舊怨股肱盡喪 矯遺詔社稷忽傾
話說王軌爲徐州總管,聞鄭譯用事,自知必及於禍,私謂所親曰:「吾在先朝,實申社稷之計,見惡於嗣主。今日之事,斷可知矣。此州控帶淮南,鄰接強寇,欲爲身計,易如反掌。但忠義之節,不可有虧。況荷先帝厚恩,豈可以獲罪於後君,竟相背棄?只可於此待死,冀千載之後,知我此心耳。」
軌自是無日不切憂死。
卻說帝雖免樂運之誅,淫暴如故。一日,問鄭譯曰:「我腳上杖痕,誰所爲也?」譯曰:「事由烏丸軌,以致帝與臣皆受先帝杖責。」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須事。帝大怒曰:「彼豈樂吾爲君哉!不殺此奴,無以泄吾恨。」即遣敕使往徐州殺之。元巖不肯署詔,御史大夫顏之儀力諫不聽。巖復進諫,脫巾頓顙,三拜三進。帝曰:「汝欲黨烏丸軌耶?」巖曰:「臣非黨軌,恐陛下濫誅大臣,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閹豎搏其面,曳之出。使至徐州,軌見敕,神色不動,曰:「早知此事矣。」引頸受刃。遠近聞之,知與不知,莫不流涕。巖亦廢死於家。初,帝爲之太子也,上柱國尉遲運爲宮正,數進諫,忤帝意。又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皆爲高祖所親厚。帝嘗疑其黨同毀己,見之色屢不平。及軌死,運懼,謂孝伯曰:「帝舊恨不忘,吾徒終必不免,爲之奈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爲臣爲子,知欲何之?且委質事人,本徇名義,諫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爲身計,不如遠之。」於是運求出,外遷爲秦州總管。他日,帝以齊王憲事讓孝伯曰:「公知齊王謀反,何以不言?」對曰:「臣不知其反也,但知齊王忠於社稷,爲羣小所構。臣欲言之,陛下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囑咐微臣,唯令輔導陛下爲堯、舜之主。今諫而不從,實負先帝顧託,以此爲罪,是所甘心。」
帝大慚,俯首不答,令且退,俄而下詔賜死。時宇文神舉爲幷州刺史,亦遣使就州殺之。尉遲運至秦州,亦以憂死。
辛巳,帝以位爲天子,猶非極貴,遂傳位於太子闡,是爲靜帝。大赦,改元大象。自稱天元皇帝,欲貴同於天也。楊後稱天元皇后,妃朱氏爲天皇后,元氏爲天右皇后,陳氏爲天左皇后。楊名麗華,朱名滿月,元名樂尚,陳名月儀。至是並稱皇太后。所居稱天台,制曰天制,敕曰天敕,冕二十四旒,車服旗鼓,皆倍前王之數。置納言、御正等官,皆列天台。國之儀典,率情改更。務自尊大,無所顧忌。每對臣下,自稱爲天。用樽彝圭瓚以飲食,令羣臣朝天台者,致齋三日,清身一日,然後進見。既自比於上帝,不欲臣下同己。常自帶綬,冠通天冠,加金附蟬,顧見侍臣冠上有金蟬及王公有綬者,並令去之。不許人有天高上大之稱。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宮人,皆黃眉墨妝。每召羣臣論議,唯欲興造變革,未嘗言及政事。遊戲無常,出入不節,羽儀仗衛,晨出夜還,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撻。每捶人,皆以百二十爲度,謂之「天杖」。其後又加至二百四十,宮人內職亦如之。后妃嬪御雖被寵幸,亦多杖背。以故內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又忌諸弟,乃以襄郡爲趙國,濟南郡爲陳國,武當、安富二郡爲越國,上黨郡爲代國,新野郡爲滕國,邑各萬戶。令趙王招、陳王純、越王盛、代王達、滕王逌並之國。汝南公慶私謂楊堅曰:「天元實無積德,視其相貌,壽亦不長。又諸藩微弱,各令就國,曾無深根固本之謀。羽翮既翦,何能及遠哉?」堅深然之。
有杞公宇文亮,於天元爲從祖兄,其子西楊公溫,妻尉遲氏,天元之姪婦也,有美色。一日,以宗婦入朝,天元悅其美,欲私幸之,謂其妃司馬氏曰:「朕愛尉遲夫人嬌好,欲使從我。卿盍爲我言之。」司馬妃曰:「尉遲夫人面重,直言之,恐其羞怯,不能如陛下意。不如醉以酒而就之,一任帝所欲爲矣。」天元稱善,乃賜宴宮中,命司馬妃陪飲。尉遲氏不敢辭,只得坐而飲。司馬妃命宮女輪流勸盞,又請以大觥敬之。尉遲氏酒量本淺,又連飲數杯,不覺沉醉,坐不能起,倚桌而臥。司馬妃命宮女卸其妝束,扶上御榻安寢,報帝曰:「事諧矣。」天元大喜,搴幃視之,益覺可愛,遂裸而淫之。及尉遲氏醒,身已被污,只索無奈,跪而乞歸。天元曰:「爾不忘家耶?我將殺爾一家,納爾爲妃。」尉遲氏懼且泣曰:「妾體鄙陋,本不足以辱至尊。若以妾故,而戮及一門,妾亦不能獨生矣。乞至尊哀之。」天元見其有怖色,慰之曰:「汝勿懼,吾言戲耳。今後召汝,慎毋違也。」尉遲氏再拜而出,歸語其夫。夫大驚,密以其事報於父。時值淮南用兵,亮爲行軍總管,韋孝寬爲行軍元帥。兩軍前後行,相違數里。亮聞報大懼,曰:「天元無道若此,不唯辱我家風,且將滅我門戶,我豈可坐而待死!」乃與左右心腹謀之。或曰:「朝廷暴政橫行,臣民解體,危亡可待。不如暫投江南,以觀其變。」亮曰:「我家在長安,棄之不忍。且一出此境,安能復返?」或曰:「乘其無備,殺入長安,廢此無道,另立有德,此不世之功也。」亮曰:「此固吾志,但吾與孝寬並行,勢若連雞。必與之俱西,方可成事。而彼方得君,安肯與我同反?吾朝叛,彼夕討矣。爲今之計,必先襲而執之,並其衆,然後可以鼓行而西。」左右皆稱善。乃定計於是夜之半,先襲破孝寬營。有偏將茹寬素與孝寬善,知其謀,遣人密報孝寬。孝寬知之,設伏以待。亮至半夜,率精騎二千,銜枚疾走,直奔孝寬營。遙聽營內更鼓無聲,巡鑼不作,以爲軍皆睡熟,正好乘其不備。而才至寨口,忽聞寨中震炮一聲,營門大開,火把齊明,照耀如同白日。孝寬全身披掛,挺槍出馬,左右排列將士,皆雄糾糾橫刀待戰。孝寬馬上高聲曰:「杞公,汝來偷營耶?我待汝久矣。」亮大驚,手下將士不戰自退。孝寬把槍一指,將士皆奮勇而進。亮拍馬急走,及回至大營,已被孝寬潛從側路遣兵襲破,據守寨門。亮此時進退無路,因遂拔刀自刎。孝寬梟其首,號令三軍,衆皆懾服。遂飛章告變,天元大喜,殺亮一門,孩稚無遺。單留尉遲氏,納之宮中,拜爲長貴妃,寵幸無比。
越一日,天元將如同州,增侯正、前驅、戒道等官,爲三百六十重。自應門至於赤岸澤,數十里旙旗相蔽,音樂俱作。又令虎賁持鈒馬上,稱警蹕。
儀衛之盛,從古未有。及還長安,詔天台侍衛之臣,皆着五色及紅紫綠衣,名曰「品色服」。有大事,與公服相間服之。又詔內外命婦皆執笏,其拜宗廟及天台,皆俯伏如男子。後宮增置位號,不可勝彔。復欲立尉遲氏爲後,共成五後。以問小宗伯辛彥之曰:「古有之乎?」對曰:「皇后與天子敵體,不宜有五。」又問太學博士何妥,對曰:「昔帝嚳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數,何常之有?」天元大悅。免彥之官,下詔曰:「坤儀比德,土數唯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以長貴妃尉遲氏爲之。」造錦帳五,使五後各居其一。實宗廟祭器於前,自讀祝版而祭之。又以五輅載婦人,自帥左右步從。又好倒懸雞鴨,及碎瓦於車上,觀其號呼以爲樂。性之所好,往往有不可解者。
楊後性柔婉,不妒忌。雖事暴主,人有犯,曲爲勸解。以故四後及嬪御等,皆愛而仰之。天元昏虐滋甚,嘗無故怒後,欲加之罪。後進止安閒,辭色不撓。天元見無懼容,大怒,遂賜後死,逼令引決。嬪御皆爲之叩頭求免。
後母獨孤氏聞之,詣閣陳謝,叩首閣外,流血滿面,然後得免。後父堅位望隆重,天元忌之,嘗忿謂後曰:「必族滅爾家。」後長跪求饒,候其怒解乃起。一日,召堅入宮,戒左右曰:「爾等視堅色動即殺之。」堅至,留與久語。堅應對無失,神色不動,乃免之。內史鄭譯與堅少同學,奇堅相表,以其後必有非常之福,傾心相結。堅亦知其爲帝所寵,每與友善。及聞帝深忌,屢欲殺害,情不自安,因私謂譯曰:「吾與子相善,一國莫不知。子於帝前,豈不能庇我以生?但帝意難測,倘遇卒然之誅,子欲救無及。不如出外圖全。又恐面陳取禍,願子少留意焉。」譯曰:「以公德望,天下歸心。欲求多福,豈敢忘也。有便當即言之,保無害耳。」會天元欲伐江南,使譯引兵前往。
譯自言無將才,請得一人爲元帥。天元曰:「卿意誰可者?」對曰:「陛下欲定江東,自非懿戚重臣,無以鎮撫。臣意大臣中唯普六茹堅,以椒房之戚,具將帥之才,爲國盡忠,事君不貳。若命爲將,必能平定江南,混一四海。且壽陽地控鄰邦,使堅爲總管,以督軍事,徐圖進取,則陳氏之土地可坐而有也。」天元從之,以堅爲揚州總管,使譯發兵會壽陽。命下,堅大喜,謂其夫人獨孤氏曰:「吾今庶可免矣。」遂詣闕辭帝,帝命速發。將行,忽起足疾,不能舉步,欲停留數日,懼帝見責。正懷疑慮,忽報鄭譯來謁,忙即留進密室,訴以足疾之故。譯曰:「公疾即愈,且緩南行。有一大事報公,焉知非公福耶?」堅問何事,譯屏退左右,撫耳語曰:「昨夜帝備法駕,將幸天興宮,去未逾時,不豫而還。今者進內請安,病勢沉重,殆將不起。帝若晏駕,主少國疑,秉衡之任,非公誰能當之?我故先以語公。倘有片紙來召,公即速來,慎勿徘徊,坐失機會。」言訖輒去。堅自是足疾若失。又御正劉昉素以狡諂得倖於天元,而心亦向堅。以堅負重望,又皇后父,欲引之當國,遂與譯同心戴之。
卻說天元身抱重疾,自知不起,召鄭譯、劉昉入侍,又召御正大夫顏之儀併入臥內,欲囑以後事。而口已瘖,不復能語。譯遂令昉召堅。昉至堅第,語以故。堅尚猶豫,辭不敢當。昉曰:「公若爲,速爲之;不爲,昉自爲也。」
堅曰:「公等有意,堅敢不從!」乃入宮。帝已不省人事。自稱受詔,居中侍疾。是日,帝殂於天台。祕不發喪,矯詔以堅總知中外兵馬事。顏之儀知非帝旨,拒而不從。昉等草詔署訖,逼之儀連署。之儀厲聲曰:「主上升遐,嗣子衝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趙王最長,以親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備受國恩,當思盡忠報國,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儀有死而已!」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儀署而行之。於是諸衛受敕,並受堅節度。堅雖得政,猶以外戚專權,須防宗室之變,乃謂譯等曰:「今者諸王在外,各有土地兵力,吾以異姓當國,彼必不服,定生他變。不若徵之來京,尊其爵位,使無兵權。苟不順命,執之一伕力耳。」譯等皆以爲然。乃以千金公主將適突厥爲辭,矯帝詔,悉徵趙、越、陳、代、滕五王入朝。草詔訖,將用玉璽。璽在之儀處,堅向之儀索之。之儀正色曰:「此天子之物,宰相何故索之?」
堅大怒,命引出,將殺之,以其民望,出爲邊郡太守。丁末,發宣帝喪,迎靜帝入居天台,受羣臣朝賀。尊楊後爲皇太后,朱後爲帝太后,其陳後、元后、尉遲後,詔併爲尼。詔敕皆堅爲之。正是:三世經營方建國,一朝事業屬他人。
未識堅得政之後,若何措理庶務,且俟下文再述。
第六十三卷 隋公堅攬權竊國 尉遲迥建義起兵
話說天元晏駕,楊堅當國,以漢王贊爲上柱國、右大丞相,尊以虛名,實無所綜理。堅自假黃鉞,爲左大丞相。百官總己以聽,大小政事,皆稟堅而行,無得專決。先是堅以李德林負天下重望,欲引爲同心,乃使邗國公楊惠謂之曰:「朝廷賜令總文武事,經國重任,自慚德薄,不能獨理。今欲與公共事,以安邦國,公其無辭。」德林曰:「公如不棄,誓願以死奉公。」
堅大喜。初,劉昉、鄭譯議以堅爲大塚宰,譯攝大司馬,昉爲小塚宰。堅私問德林曰:「何以見處,羣工始服?」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不爾,無以壓衆心。」及發喪,即以此行之。以正陽宮爲丞相府。時衆情未一,往往相聚偶語,欲有去就。堅乃引司馬上士盧賁置左右,潛令部伍仗衛,以兵威懾之。賁驍勇,號萬人敵,衆皆畏之。因謂公卿曰:「欲富貴者,宜相隨。」公卿皆唯唯。有徘徊觀望者,賁嚴兵而至,皆悚息聽命,莫敢有異。堅嘗至東宮,門者拒不納。賁諭之不從,瞋目叱之,門者遂卻,堅始得入。賁遂典丞相府宿衛,以鄭譯爲丞相府內史,劉熲爲司馬,李德林爲府屬內史。
再說下大夫高熲,渤海人。少明敏,有器局。略涉書史,工於詞令。孩稚時,家有柳樹,高百尺,亭亭如蓋。裏中父老曰:「此家當出貴人。」年十七、齊王憲引爲記室,益習兵事。多計略,堅素重之。及得政,欲引入府爲腹心之佐,乃遣人諭意。熲承旨欣然曰:「願效馳驅,縱令公事不成,熲亦不辭族滅。」遂謁堅。堅聞其來大喜,下階迎之,握手相慰曰:「願與子同立功名,富貴共之。」乃以爲相府司彔。時漢王贊居禁中,每與靜帝同帳而坐。劉昉飾美妓進之,以供娛樂,贊大悅,因說贊曰:「大王先帝之弟,時望所歸。孺子幼衝,豈堪大事。今先帝初崩,羣情尚擾,王且歸第,待事寧後,入爲天子。此萬全計也。」贊年少,性識庸下,以昉言爲信,遂歸舊邸,朝政不復預聞。
初,宣帝時,刑政繁虐,冤死者衆,人情恐懼。又工作不休,役民無度,畿內騷然。堅爲政,停洛陽工作,以舒民力。盡革酷虐之政,更爲寬大,刪略舊律,作《刑書要制》,奏而行之。躬履節儉,以率百官。由是公私不擾,中外大悅。郎中庾季才通《易》數,好佔玄象;決人成敗不爽。堅嘗夜召,問之曰:「吾以庸虛,受茲顧命,天時人事,卿以爲何如?」季才曰:「天道精微,難可意察,竊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季才縱言不可,公豈得爲箕、潁之事乎?」堅默然久之,曰:「如公言,吾今日地位,譬升百尺樓上,誠不得下矣。」因賜以綵帛,曰:「愧公此意。」獨孤夫人亦謂堅曰:「大事已然。騎虎之勢,必不得下,公宜勉之。」堅以相州總管尉遲迥位望隆重,恐有異圖。其子尉遲惇爲朝官,乃使奉詔召迥入京會葬,而以韋孝寬爲相州總管代之。又使叱列長義爲相州刺史,先命赴鄴,孝寬續進。時陳王純鎮齊州,聞召不赴。堅復使上士崔彭徵之。彭以兩騎往,止傳舍,召純接旨。純亦輕騎來,彭請屏左右,密有所道,遂執而鎖之,因大言曰:「陳王有罪,詔徵入朝,左右不得輒動。」其從者皆愕然而散。因挾之入京。六月,五王皆至長安。迥聞之,大怒曰:「堅將不利於帝室,故欲削弱諸王,先使不得有其國也。宗社將傾,吾奚忍不救!」乃謀舉兵討之。孝寬至朝歌,迥遣大將賀蘭貴賁書候孝寬。孝寬留貴與語以審之,覺其有變,乃稱疾徐行,且使人求醫藥於相州,密以伺之。孝寬有兄子藝爲魏郡守,在迥屬下。迥使之迎孝寬,且問疾。孝寬詢迥所爲,藝黨於迥,不以告。孝寬怒,將斬之。藝懼,遂泄迥謀。於是孝寬攜藝西走,每至驛旅,盡驅傳馬而去,戒驛吏曰:「蜀公將至,宜速具酒食。」迥尋遣大將奚子康將數百騎追之。每至驛亭,輒逢盛饌,從者皆醉飽,又無馬,遂遲留不進。孝寬由是得脫。堅又使韓裒詣迥諭旨,勸其入朝。密與其長史晉昶等書,令爲之備。迥探得堅有私書與昶,召昶問之。昶諱言未有,乃搜其私室,得堅書,遂殺昶及裒。於是會集文武士民,擇日起師,登城北樓,諭於衆曰:楊堅借後父之勢,挾幼主以作威福。陽託阿衡,陰圖篡逆。變更遺詔,削弱諸藩。上負宗廟之靈,下違臣民之望。竊國之心,暴於行路;廢君之禍,即在目前。帥府與國家親屬舅甥,任兼將相。先帝處吾於此,本欲寄以安危。當此國祚將傾,奚忍坐視不救?帥府糾合義勇,大張撻伐。凡吾將士,共伸報國之懷,誓滅強臣,各效捐軀之志。俾大權一歸帝室,宗廟賴以永存。庶幾名着旂常,功在社稷。倘有心懷疑貳,及畏懦不前者,軍有常刑,毋貽後悔。
令出,衆鹹從命。迥乃自稱大總管,承製署置官司。時趙王招入朝,留少子守國。迥乃奉以號令。堅聞變大懼,高熲曰:「迥,前朝宿將,麾下多精銳,鼓行而西,兵勢浩大,非小寇可比。若釀成之,必爲宗廟憂。須乘其初叛,衆心未一之時,急發關中兵擊之耳。」堅從之,乃以韋孝寬爲行軍元帥,梁士彥、元諧、宇文忻、宇文述、崔宏度、楊素等,皆爲行軍總管以討迥。
初,天元使計部中大夫楊尚希撫慰山東,至相州,聞天元殂,與慰遲迥同發喪。既罷,尚希出謂左右曰:「蜀公哭不哀而視不安,將有叛志。吾不去,懼及於難。」遂夜從徑路而遁。遲明,迥始覺,追之不及,尚希遂歸長安。堅使將宗兵三千人鎮潼關。青州總管尉遲勤,迥之猶子也。初得迥書,表送於朝,明無叛意。堅大獎賞。後迥使人說之,曉以大義,毋爲賊用,勤復從迥。當是時,迥統相、衛、黎、洛、貝、趙、冀、瀛、滄九郡,勤統青、齊、膠、光、莒五州,皆從之。勝兵數十萬,並號義旅,天下響應。於是滎州刺史邵公宇文冑、申州刺史李惠、東楚州刺史費也利進、潼州刺史曹孝遠,各據本州應迥。前徐州總管席毗羅據兗州起兵,前東平郡守畢義緒據蘭陵起兵,皆從迥命。永橋鎮將訖豆惠陵、建州刺史宇文弁亦各以城降。俄而,其將韓長業拔潞州,執刺史趙威;訖豆惠陵襲陷鉅鹿,進圍恆州;宇文威攻汴州;烏丸尼率青、齊之衆,圍沂州;檀讓攻拔曹、亳二州,屯兵梁郡;席毗羅衆號八萬,軍於蕃城,攻陷昌慮、下邑;李惠自申州攻拔永州。各路攻城掠地,無不得利,先後告捷。迥大喜,以爲天下指日可定,遣使齎書招幷州刺史李穆。穆鎖其使,封書上之。穆子士榮以穆所居天下精兵處,陰勸穆從迥。穆深拒之。時穆次子渾仕於朝,堅使詣穆,深布腹心。穆使渾還朝,奉熨斗於堅曰:「願公執威柄以安天下。」又以十三鐶金帶遺堅。十三鐶金帶者,天子之服也。堅大悅,遣李渾詣孝寬營,述其父意。穆有兄子崇爲懷州刺史,初欲起兵應迥,後知穆已附堅,慨然太息,曰:「闔家富貴者數十人,值國有難,竟不能扶傾繼絕,復何面目處天地間乎!」不得已,亦附於堅。
迥又招東郡守於仲文,欲使附己,仲文不從,乃遣大將宇文冑自石濟、宇文威自白馬濟河,分二道以攻仲文。仲文不能拒,棄郡走還長安。迥殺其妻、子,又使檀讓徇地河南。堅乃以仲文爲河南總管,詣洛陽,發兵拒之。司馬消難,子如子也,齊亡,降於周,爲鄖州總管,聞迥舉事,亦起兵應之。舉朝震駭。堅命王誼爲行軍元帥,以討消難。
再說諸王中唯趙王招見堅當國,深懷憂懼,雖欲有爲,苦於孤掌難鳴。
因陽與之匿,邀堅過其第飲酒,欲乘間殺之。或勸堅勿往,言趙王必無好意。
堅曰:「彼不過於酒中置毒耳,我防之可也。」乃自齎酒餚就之。招迎堅,引入寢室,促坐與語。其子員、貫及妃弟魯封侍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於帷席之間,伏壯士於室後。堅左右皆不得從,惟儀同楊弘、大將軍元冑坐於戶側。二人皆有勇力,爲堅爪牙。酒酣,招以佩刀刺瓜,連啖堅,欲因而刺之。元冑從戶外遙望,覺招意不善,進謂堅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
招叱之曰:「我與丞相言,汝何爲者?」冑瞋目憤氣,扣刀入衛。招賜之酒曰:「我豈有不善之意耶,卿何猜警如是?」俄而,招僞吐,將入內閣。冑恐其爲變,扶之上坐,如此再三。招又稱喉乾,命冑就廚取飲,冑不動。會滕王逌至,堅降階迎之。冑耳語曰:「事勢大異,可速去。」堅曰:「彼無兵馬,何能爲惡?」冑曰:「兵馬皆彼家物,彼若先發,大事去矣。冑不辭死,恐死無益。」堅復入坐。冑聞室後有被用聲,遽請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因扶堅下牀趨走,招將追之,冑以身蔽戶,招不得出。蓋招以趨入爲號,得一脫身,伏兵便起,而爲冑所制,伏不敢發。堅出,環衛已衆,冑亦趨出。堅遂登車而去。招恨失堅,彈指出血,曰:「天也,周氏其滅矣!」
堅歸,即誣招與越王盛謀反,以兵圍二王第,皆殺之,及其諸子。賞賜元冑不可勝紀。由是宗室諸王皆束手矣。
當是時,孝寬軍至永橋,有兵守城,不得入。諸將請攻之,孝寬曰:「城小而固,攻之旦夕不能下。倘頓兵堅城之下,攻而不拔,徒損兵威。吾疾趨而進,破其大軍,此何能爲?」於是引兵趨武涉。迥聞兵來,遣其子惇帥衆十萬入武德,軍於沁東。會沁水暴漲,軍不得進。孝寬與迥隔水相持。長史李詢與諸將不睦,密啓堅雲:「梁士彥、宇文忻、崔弘度並受尉遲迥金,軍中慅慅人情大異。」堅深以爲憂,欲召三人歸,使他將代之,求其人不得。
李德林曰:「公與諸將,皆國家重臣,未相服從。今正以挾令之威,控御之耳。前所遣者,疑其乖異;後所遣者,安知其克用命耶?又取金之事,虛實難明,一旦代之,或懼罪逃逸。若加縻縶,則自鄖公以下,莫不驚疑。且臨敵易將,此燕、趙之所以敗也。如愚所見,但遣公一心腹之將,明於智勇,素爲諸將所信服者,速至軍所,觀其情僞。縱有異意,必不敢動,動亦能制之矣。」堅大悟,曰:「微公言,幾敗乃事。」乃命內史崔仲方往監諸軍,爲之節度。仲方以父在山東,懼爲迥害,辭不敢往。又命劉昉、鄭譯,昉辭以未嘗爲將,譯辭以母老。堅不悅。高熲進而請曰:「軍事紛紜,人心危懼,不敢東行。熲雖不武,願效馳驅。」堅大喜曰:「得公去,吾無憂矣。」乃加以監軍之號遣之。熲受命即發,遣人辭母而已。自是措置軍事,皆與德林謀之。時羽書疊至,烽檄交馳,德林口授數人,文不加點,無不曲當。司馬消難之反也,慮勢孤少援,以所統九州八鎮南降於陳,遣子爲質以求助。陳以消難爲司空,都督九州八鎮諸軍事,賜爵隋國公,許出兵相援。又益州總管王謙亦不附堅,起巴、蜀之兵以應迥。堅謂德林曰:「山東未平,蜀亂又起,將若之何?」德林曰:「無害。外難雖作,人心不搖。一處得勝,餘皆瓦解,指日可定也。」乃命梁睿爲行軍元帥以討謙。今且按下慢表。
再說周朝有一附庸之國,在江陵地方,乃前梁昭明太子的後裔,號爲後梁,稱藩於周。你道梁室既亡,何以尚延此一線?說也話長。先是梁武帝納侯景之叛,封他爲河南王。後因貞陽侯淵明被東魏擄去,又欲與魏通好,致書高澄,許以貞陽旦至,侯景夕返。景聞之懼,遂反於壽陽。探得臨賀王正德與朝廷不睦,陰蓄異志,遣使約與同反,事成扶他爲天子。正德大喜,許爲內應。景兵臨江,無船可濟,正德陰具大船,詐稱載荻,密以濟之。景衆既渡,長驅直前。是時江東承平日久,人不習戰,一見景軍皆着鐵面,守兵望風奔潰。景於是直掩建康,正德帥衆迎景於張侯橋,馬上交揖,遂與景合。
進圍臺城,百道並攻。賴有尚書羊侃率衆守城,隨機拒之,連挫賊鋒,危城得以不破。景見屢攻不克,乃決玄武湖水以灌之。闕前皆爲洪流,城中益危,援兵不至,城破。景遂入朝,幽帝於淨居殿,自爲大丞相。縱兵掠取服御、宮人皆盡。溧陽公主年十四,有美色,景納而嬖之。未幾,梁武飲膳皆缺,憂憤成疾,口苦求蜜不得,再呼「荷荷」而殂。景復立太子爲帝,後又弒之,立豫章王棟。未一月,遂禪位於景。景登太極殿,即帝位。其黨數萬,皆吹脣鼓譟而上。改國號曰「漢」,殺樑子孫。正德本欲圖位,爲景內應。景亦薄其爲人,臺城破,遂奪其軍。至是並數其叛父之罪而寸斬之。是時湘東王繹在江州,士馬強盛,全無入援意。及景弒帝自立,乃命大將王僧辯、陳霸先東擊侯景。虧得二將智勇兼備,連敗賊將,進攻石頭。景親自迎戰,又大敗之。景懼,回至闕下,不敢入臺,責其黨王偉曰:「爾令我爲帝,今日誤我。」偉不能對。景欲走,偉執鞚諫曰:「自古豈有叛走天子耶?宮中衛士猶足一戰,棄此將欲安之?」景曰:「我昔破葛榮,敗賀拔勝,敗宇文黑獺,揚名河朔。渡江平臺城,降柳仲禮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因仰觀石闕,歎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東所生二子,掛之鞍後,帥騎東走。僧辯入臺誠,令侯瑱帥五千精騎追景。景衆叛降相繼,遂大潰。景與腹心數十人單舸走,推墜二子於水,下海欲向蒙山。有羊侃之子羊鵾,景納其妹爲小妻。以鵾爲庫直都督。鵾隨景東走,約其黨圖之。值景醉寢,鵾語舟師曰:「海中何處有蒙山?汝爲我移船向京口。」舟師從之。至湖豆洲,景覺,大驚,鵾拔刀向景曰:「吾等爲王效力多矣,今終無成。欲乞王頭,以取富貴。」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不及,走入艙中,以佩刀抉船底求出。鵾以矟刺殺之,遂以鹽納景腹中,送其屍於建康。僧辯傳首江陵,暴其屍於市。士民爭取食之,併骨皆盡。溧陽公主亦預食焉。侯景既滅,王僧辯等上表湘東勸進。
湘東即位於江陵,是爲元帝。羣臣皆勸還建康,帝以建康彫殘,江東全盛,遂不許。詔王僧辯鎮建康,陳霸先鎮京口。那知外患雖平,家禍未息。先是元帝性殘刻,與河東王譽、岳陽王詧交怨搆兵。譽既爲所殺,詧恐不能自存,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嶚爲質於魏,乞兵以伐湘東。時西魏本有圖取江陵之志,遂遣常山公於謹、大將軍楊忠將兵五萬,助詧伐繹。楊忠帥精騎五千先據江津,斷其東路。謹率大兵揚帆濟江,梁君臣望之失色。時強兵猛將皆東出,城中留兵單弱,西魏乘間攻之,城遂破。執元帝付詧,囚於烏幔之下,以土囊隕之。魏遂立詧爲梁主,資以荊州之地,使之自帝一方,爲魏藩臣。是爲梁宣帝。其後周繼魏禪,複稱藩於周,宣帝卒,子巋立,是爲梁明帝。明帝時,周朝楊堅當國。尉遲迥以討堅爲名,起兵鄴城,山東之衆相率降附。鄖州司馬消難、益州王謙皆同心舉義。迥喜天下響應,因念「江陵梁氏亦我朝外臣,得他起兵助我,取堅益易」,乃遣使江陵,勸其以兵相應。但未識梁主從與不從,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卷 代周家撫臨華夏 平陳國統一山河
話說尉遲迥欲求多助,遣使致書梁主,約其起兵。具言:楊堅當國,周室將傾。梁主世受周恩,當同心舉義,以誅賊臣。梁主得書,語左右曰:「昔我朝傾覆,寡人得延茲宗社者,實藉周家之力。今迥建義匡扶,理合助之。
但堅居中制外,勢大難搖,圖之不成,反受其害,奈何?」諸將競勸梁主與迥連謀,謂進可以盡節周氏,退可以席捲山南。梁主狐疑未決,使中書舍人柳莊,奉書入周覘之。莊至周,堅極意撫納,執莊手曰:「孤昔以開府從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時艱,猥蒙顧託。梁主奕奕委誠,朝廷倚爲屏藩。當相與共保羅寒,幸勿惑於異說,致違素志也。」莊歸覆命,具道堅語,且曰:「昔袁紹、劉表、王陵、諸葛誕等,皆一時雄傑,據要地,擁強兵,然功業莫就,禍不旋踵者,良由魏、晉挾天子,保京都,仗大順以爲名故也。今尉遲迥雖曰舊將,昏盲已甚。司馬消難、王謙等,皆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周朝諸將多爲身計,競效節於楊氏。以臣料之,迥等終當覆滅,隋公必移周祚。未若保境息民,以觀其變。」梁主深然之,遂絕尉遲迥,一心附堅。
且說高熲至軍,勉勵將士,衆心益奮。因爲橋於沁水,尉遲惇於上流縱火栰焚之。熲於軍中豫作土狗以御之,火不得施。惇佈陣二十餘里,麾兵小卻,欲待孝寬軍半渡而擊之。孝寬因其卻,鳴鼓齊進。軍既渡,熲命焚橋,以絕士卒反顧之心。於是西兵死戰,無不一以當百。惇兵不能支,遂大敗。
惇單騎走,孝寬乘勝進追,直抵鄴下。迥聞兵敗,大怒曰:「孺子敗吾事。」
乃命其二子惇與祐,悉將步騎十三萬陳於城南;親統萬騎別爲一陣,皆綠巾錦襖,號曰「黃龍兵」。戰急時,用以摧堅陷銳,當之者無不披靡。又尉遲勤聞敵軍至鄴,亦帥衆五萬,自青州來會,以三千騎先至。迥素習軍旅,老猶披甲臨陣,親自搏戰,匹馬所向,萬人辟易。麾下軍士皆百戰之餘,無不驍勇。交戰良久,孝寬軍不利而卻。鄴中士民乘高觀戰者數萬人。宇文忻曰:「事急矣,吾當以詭道破之。」乃先射觀者,觀者皆走,轉相騰籍,聲若雷霆。忻乃傳呼曰:「賊敗矣!」衆復振,敵軍聞之,遂相擾亂。孝寬因其擾而乘之,迥軍大敗,走保鄴城。孝寬縱兵圍之,下令曰:「先登者有重賞。」
驍將李詢、恩安伯賀婁子乾率行登城,城遂破。迥窘迫,升樓自守。先是崔弘度有妹,適迥子爲妻。迥升樓時,弘度直上迫之。迥彎弓將射,弘度脫兜鍪謂迥曰:「頗相識否?今日各圖國事,不得顧私。以親戚之情,禁約亂兵,不至侵辱家室,所以報公也。事勢如此,公復何待?」迥因擲弓於地,極口罵堅,而自殺。弘度顧其弟弘升曰:「汝可取迥頭。」弘升斬之。軍士在小城中者,孝寬盡坑之。勤及惇、祐東走青州,未至,大將郭衍擒之以獻。堅以勤初有誠款,特不之罪,獨殺惇與祐.李惠自縛歸罪,堅復其官爵。蓋迥末年衰老,及兵起,以崔達拏爲長史,文士無籌略,舉措失宜,凡六十八日而敗。
於仲文進討檀讓軍,至蓼堤,去梁郡七里。檀讓擁衆數萬,仲文以弱卒挑戰而僞北。讓不設備,仲文還擊大破之,生獲五千餘人,斬首七百級。進攻梁郡,守將劉子寬棄城走,檀讓以餘衆屯城武,仲文襲破之,遂拔城武。
席毗羅擁衆十萬,屯沛縣,將攻徐州。其妻、子在金鄉。仲文詐爲毗羅使者,謂金鄉城主徐善淨曰:「檀將軍明日午時至金鄉,奉蜀公令賞賜將士,速備供具。」金鄉人皆喜。仲文簡精兵,僞建迥旗幟,倍道而進。善淨望見,以爲檀讓,出迎謁。仲文執之,遂取金鄉。諸將欲屠其城,仲文曰:「此城乃毗羅起兵之所,當全其家室,其衆自歸。如即屠之,彼望絕矣。」衆皆稱善。
於是進擊毗羅,其軍大潰,爭投洙水,積屍蔽江,江水爲之不流。獲檀讓檻送京師,斬毗羅於陣。山東悉平。梁主聞迥敗,謂柳莊曰:「若從衆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先是堅封劉昉爲黃公,鄭譯爲沛公,委以心膂,言無不從。
朝野側目,稱爲「黃沛」。二人恃功驕恣,溺於財利,不親職務。及辭監軍,堅始疏之,恩禮漸薄。高熲自軍所還,寵遇日隆。時山東雖服,而王謙未平,司馬消難外叛,堅憂之,忘寢與食。而昉逸遊縱酒,相府事多遺落。堅解其職,乃以高熲爲司馬。不忍廢譯,陰敕官屬,不得白事於譯。譯坐廳,事無所關預,惶懼,頓首求免。堅念舊情,猶以恩禮慰勉之。王誼兵至鄖州,司馬消難奔陳,遂復鄖州。梁睿將步騎二十萬討王謙,謙分兵據險拒守,睿奮擊破之,蜀人大震。謙遣其將達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帥衆十萬攻利州,堰江水以灌之。城中戰士不過二千,刺史豆盧績晝夜拒守,勢甚危急。會睿兵至,惎等遁去。睿乃自劍閣入,進逼成都。謙令達奚惎城守,親率精兵五萬,背城結陳以戰。睿佯敗而退。謙追之,遇伏,遂大敗。及至城,城上已遍插敵軍旗幟。謙衆見之,皆潰。蓋萬戰時,達奚惎潛以城降,而睿軍已入據之也。謙惶急,單騎走新都。新都令王寶執之,斬其首以獻睿。復彔其餘黨,劍南亦平。於是羣臣論功,以大丞相堅爲相國,總百揆。去都督、大塚宰之號,進爵爲王,以安陸等二十郡爲隋國,贊拜不名,備九錫之禮。建臺置官,進妃獨孤氏爲王后,世子勇爲太子。靜帝二年二月,庚季才上言:「今月戊戌平旦,青氣如樓闕,見於國城之上,俄而變紫,逆風西行。《氣經》雲:「天不能無雲而雨,皇上不能無氣而立。』今王氣已見,須即應之。又周武以二月甲子定天下,享年八百;漢高以二月甲午即帝位,享年四百。今二月甲子,宜應天受命。」羣臣亦爭勸進。於是假周王詔,遜居別宮。甲子,命太傅杞公椿奉冊,大宗伯趙煚奉皇帝璽紱,禪位於隋。隋王冠遠遊冠,受冊璽,改服紗帽黃袍,入御臨光殿。服袞冕如元會之儀。大赦,改元開皇。
命有司奉冊祀於南郊。以相國司馬高熲爲尚書左僕射兼納言,相國司彔虞慶則爲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郎李德林爲內史令。其餘內外功臣,皆進爵有差。追尊皇考忠爲武元皇帝,廟號太祖;皇妣呂氏爲元明皇后。立獨孤氏爲後,世子勇爲太子。
初、劉、鄭矯詔以隋主輔政,楊後雖不預謀,然以嗣子幼衝,恐權在他族,聞之甚喜。後知其父有異圖,意頗不平,形於言色。及禪位,憤惋逾甚。
隋主內甚愧之,改封爲樂平公主,欲奪其志。後以死誓,乃止。又息州刺史榮建緒與隋主有舊,將之官,隋主謂曰:「且躊躇,當共取富貴。」建緒正色曰:「明公此旨,非僕所聞。」及即位來朝,帝謂之曰:「卿亦悔否?」
建緒稽首曰:「臣位非徐廣,情類楊彪。」帝笑曰:「朕雖不曉書語,亦知卿此言不遜。」虞慶則勸帝盡滅宇文氏,高熲、楊惠依違從之。李德林固爭,以爲不可。隋主作色曰:「君書生,不足與議此。」於是周太祖以下子孫無遺。德林品位不進。旋弒靜帝,葬於恭陵。以其族人洛爲嗣。
且說隋主既受周禪,而江南尚屬陳氏,時懷併吞之志,因問將帥於高熲,熲薦賀若弼、韓擒虎可任。遂以弼鎮廣陵,擒虎鎮廬江,使處分南邊,潛爲經略。唯是時,難初平,民力未復,故與陳氏猶敦鄰好之誼。及後主荒淫日甚,內寵張、孔二妃,外暱嬖臣狎客,酣歌達旦,百務皆廢,民不聊生,闔境嗟怨。隋主聞之,謂高熲曰:「東南之民,困於亂政久矣。我爲民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而不拯之乎!卿有何策足以平之?」熲乃進策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熱,水田早熟。量彼收穫之際,微徵士馬,聲言掩襲。彼必屯兵守禦,廢其農時。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如此,彼以爲常。後更集兵,彼必不信。猶豫之頃,我乃濟師,登陸而戰,兵氣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儲積,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彼修立,復更燒之。不出數年,自然才力俱盡。」隋主用其策,陳人始困。開皇八年三月戊寅,帝數陳主二十罪,散寫詔書二十萬紙,遍諭江外。其略雲:陳叔寶據手掌之地,恣谿壑之險,劫奪閭閻,資產俱竭,驅逼內外,勞役弗休。窮奢極侈,俾晝作夜。斬直言之客,滅無罪之家。欺天造惡,祭鬼求恩。盛粉黛而執干戈,曳羅綺而呼警蹕。自古昏亂,罕或能比。君子潛逃,小人得志。天災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鉗口,道路以目。
重以違言背德,搖盪疆場,晝伏夜游,鼠竊狗盜。天之所覆,無非朕臣,每關聽覽,有懷傷惻。可出師授律,應機誅殄,一朝蕩平,永清吳越。
於是置淮南行臺於壽春,命晉王廣、秦王俊、清河公楊素皆爲行軍元帥。
廣出六合,俊出襄陽,素出永安,韓擒虎出廬州,賀若弼出廣陵,幾總管九,士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節度。東接滄海,西距巴、蜀,旌旗舟楫,橫亙數千裏。又命高熲爲晉王元帥長史,一應軍事,皆取決焉。十二月,隋軍臨江。熲問薛道衡曰:「今茲大舉,江東必可克乎?」道衡曰:「必克。郭璞有言:「江東分王,三百年後與中國合。』今此數將周,一也。主上恭儉勤勞,叔寶荒淫驕侈,二也。國之安危,在所寄任。彼以江總爲相,唯事詩酒,拔小人施文慶委以政事,任蕭摩訶、任蠻奴爲大將,皆一夫之勇耳,三也。我有道而大,彼無道而小。量其甲士,不過十萬。西自巫峽,東至滄海,分之則勢懸而力弱,聚之則守此而失彼,四也。席捲之勢,事在不疑。」熲忻然曰:「得君一言,成敗之理,令人豁然。」
九年正月朔,陳主朝會羣臣。大霧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陳主昏睡,至晡時乃起。是日,賀若弼自廣陵引兵濟江,韓擒虎自橫江宵濟,彩石守者皆醉,遂克之。晉王廣率大軍屯於六合鎮姚葉山。楊素帥水軍東下,舟艫被江,旌甲耀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人望之,皆懼曰:「清河公即江神也。」於是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二路並進。緣江諸戍,望風盡走。
弼進據鍾山,頓兵白土岡之東。總管杜彥率步騎二萬,與擒虎合軍,屯於新林。時建康甲士,尚有十萬。後主素懦怯,不達軍事,臺內處分,一任施文慶。文慶懼貽帝憂,凡外有啓請,率皆不行。於是諸將解體,出降者相繼。
擒虎自新林進兵,陳將任忠迎降於石子岡,導擒虎入朱雀門。城中文武皆逃,無一拒者。後主聞城破,與張、孔二妃避匿於井。軍士搜得之,遂與二妃同被執。陳遂亡。三月己巳,大軍班師,發陳君臣及後宮嬪御皆詣長安。辛亥,帝幸驪山,親勞旋師。奏凱歌入都,獻俘於太廟。帝坐大殿,引叔寶於前,及太子諸王二十餘人,司空消難以下,至尚書郎二百餘員,責以君臣不能相輔,乃至滅亡。叔寶及其羣臣並愧懼伏地,屏息不敢對。既而宥之。先是消難降周,與帝有舊,情好甚篤。天元時,帝引而用之,得爲隕州總管。及平陳,消難被執,特敕其死,斥爲樂戶,二旬而免。猶以舊恩引見,尋卒於家。
庚戌,大封功臣。御廣陽門賜宴,自門外夾道,布帛之積,達於南郭。頒賜各有差,凡用三百餘萬段。給復江南十年,蠲免餘州一年租賦。又詔宇文洛已承周後,而齊、梁、陳宗祀廢絕,命高仁英、蕭琮、陳叔寶以時修祭。所須器物,有司給之。蓋自晉代以來,南北分裂,東西割據,垂三百餘年。至隋氏聿興興,而禪周滅陳,天下遂成一統雲。歌曰:晉武龍興並吳蜀,上規秦漢統五服。武號森列兵未戢,南風烈烈翻地軸。爲誰驅除膺大命,諸王先自殘骨肉。淵曜猖狂勒虎繼,涼秦燕夏爭逐鹿。殺氣飛揚天地昏,青衣執蓋愍懷辱。一馬渡江守半壁,君臣無志中原復。天開元魏平諸戎,佛狸威震江之東。獻文孝文皆英主,精勤庶務勞宸衷。平城奮志蒞中土,衣冠禮樂何雍容。天未厭亂女禍起,春宮穢亂招狼烽。秀容酋長清君側,百萬大兵手自勒。黃河萬里陣雲高,滿朝文武皆失色。可憐玉石焚侖岡,河陰荒草埋骨殖。天禍人亂於斯極,未卜江山屬誰得。草澤英雄大有人,六渾才略超等倫。少年落拓困懷朔,蛟龍失水旁人輕。閨中巨眼有婁氏,邂逅一見心相傾。吁嗟六鎮總羣盜,爾朱勢敗功難成。高王得志羅英俊,朝權遙執朝臣驚。熒惑搖搖入南鬥,君臣疑忌生讒口。晉陽兵至百官逃,天子下堂向西走。關中黑獺人中傑,輕騎迎鑾氣飄撇。勢均力敵各爭雄,分據東西魏土裂。歡終洋及魏鼎移,秦亡覺立國亦竊。無愁天子樂未央,天池獵罷平陽失。周師長驅入鄴都,百年強敵一朝滅。老公雖好後嗣弱,亂政紛紛心太劣。齊人已滅躬蹈之,前後荒淫同一轍。大權旁落歸椒房,趙王彈指空流血。天心已改可奈何,鍾陵王氣亦銷磨。東西南北大一統,隋文功業何巍峨。嗚呼!君不見三代之君以德昌,卜年卜世時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