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七國志
正文
前後七國志
前七國孫龐演義明吳門嘯客撰
第一回 潼關城白起偷營 朱仙鎮孫龐結義
古風一首:偶荒色亂計無餘,惹可紛紛怨獨夫。戡定但教惟至德,徵誅端不在謀謨。忽然夢感飛熊兆,聖主躬下徵賢詔。渭濱老子隱羊裘,八百洪基憑一釣。同異姓氏沾天祿,分茅裂土禁員幅,籌之七十有二君,倏爾併吞只六國。周室傾頹無震主,強梁自古多跋扈,心希定霸必尊王,志在攻城與掠土。機詐固難援世事,天倫豈易委泉臺。漫觀刖足風波險,生死交情安在哉?人心善惡誰能測,天道昭昭肯差迭?野筆由來記得真,代異時移終不滅。
這一篇古風單慨周室衰微,羣雄擾攘,人人慾定伯圖王,個個欲爭強較勝,因而秦、楚、燕、韓、趙、魏、齊各據一邦,瓜分七國。七國之中,獨秦最強,楚、燕、韓、趙、魏、齊俱屬秦邦挾制。
如今且表燕國。當時,燕王有女,名燕丹公主,招孫操爲駙馬。孫操系孫武之子,出自將家,幼習韜鈐,長嫺弓馬,也算是一員良將。後生三子:長孫龍,次孫虎,幼孫臏。
燕丹公主懷孫臏在身,常夢紅雲護屋;及生孫臏,眉清目秀,穎悟非常。孫操嘗對燕丹公主道:“此兒長大,必握百萬之權,乃吾家至寶也。”燕丹公主愈加珍惜。其年,秦孝公嗣位,差官入燕,催趲進奉。燕王召孫操私議道:“當今七國,獨有秦強,若不納貢,恐反招禍釁。”孫操道:“秦國雖強,吾燕何弱?我王恐秦生釁,何不興師先自伐秦爲上?”燕王道:“卿言最當。今欲伐秦,何人可領大兵?”孫操道:“臣願領五萬人馬,立破強秦。”燕王道:“孤聞秦邦名將頗多,恐卿一人不能取勝。”孫操道:“我王請勿過慮。臣子孫龍、孫虎,膂力非常,英名蓋世。臣願攜此二子同行,秦不待戰而自克也。”燕王大喜,賜御酒三杯、金花三朵。
孫操辭燕王出朝,帶領孩兒孫龍、孫虎,下教場點齊人馬,即日登程。但見:旌旗亂,金鼓齊鳴。密匝匝干戈列隊,亂紛紛甲騎連雲。炮響三聲,天愁地慘;鑼鳴一下,鬼哭神驚。鐵騎卷黃塵,一門三將多驍勇;寶刀橫白日,萬馬千軍播姓名。
不數日來到潼關,孫操令人馬屯紮關外。那秦王孝公,正坐朝堂與多官議事,忽有潼關報到,說燕國駙馬孫操父子,領數萬人馬屯紮關外,要與我國廝殺。秦王聞報,冷笑道:“好個不識時務的燕王!孤差人去催趲他進奉,他倒不來納貢,反起兵前來觸犯。”遂令武安君白起爲大將,甘龍、杜回爲副將,領兵三萬,出關迎敵。
白起領命,來到潼關。孫操聞秦將領兵出戰,吩咐孫龍、孫虎鎮守大營,親領一支人馬殺奔陣前。白起大喝道:“何物幺魔,敢先出陣?”孫操道:“燕國駙馬孫操。來將何名?”白起道:“秦國大將武安君白起。”兩將挺身出馬,戰經六十餘合不分勝負。白起掄槍,把孫操刀來架住。孫操道:“你莫非怯戰?”白起道:“天色已晚,不是廝戰時節,分兵回去,明早再定高下。”孫操道:“也罷!且放你去將養一夜,明早喫刀。”兩家撥馬回營。
且說孫操回營,孫龍、孫虎出營迎接。孫操到中軍坐了。孫龍問道:“爹爹今日出戰,勝負如何?”孫操道:“我兒!好個武安君白起,果然名不虛傳。我與他大戰六十餘合,不分勝負,天晚收兵回來,明日決一死戰。”吩咐軍中備酒,父子三人就在營中暢飲。詩曰:大戰潼關天日昏,一心直待破強秦。宵來且盡杯中物,拚醉中軍細柳營。
且說那白起回營,與甘龍、杜回計議道:“孫操那廝,與我不相上下,勢難取勝。如今之計,不能力擒,只可智取。不如乘此更闌人靜,分兵三哨,劫了他的營寨,功必成矣。”甘、杜二人齊說:“好計!”隨即傳令軍士準備劫營。白起中哨,甘龍左哨,杜回右哨。到二更時分,軍士各各銜枚,鑼不鳴,鼓不響,地趲進燕營,一聲炮響,喊聲連天,一齊殺入。
此時孫操飲得大醉,孫龍、孫虎亦有半酣,不曾提防劫寨,睡夢中聽得喊聲,魂不附體,各牽戰馬,自逃性命,哪顧軍士死生。父子扳鞍上馬,一道煙徑往後哨逃去。白起縱人馬繞營混殺,把燕國五萬人馬殺得罄盡,屍橫遍地,血滿潼關,扯起得勝旗,奏凱還朝。秦王大喜,問道:“孤聞燕國孫操智勇兼全,卿何由得此大捷?”白起將劫寨事一一備奏,秦王賜白起黃金千鎰、彩帛百端,其餘將士犒賞不提。
那孫操父子逃回燕國,孫操自綁入見燕王。燕王驚訝道:“卿敢被秦師陷了?”孫操道:“臣該萬死!臣領兵到潼關,與秦將白起大戰一日,不分勝負,天晚收兵回營。不料白起到夜靜時,劫臣營寨,人馬盡被殺傷。臣父子殺出重圍,特來見駕,望王赦臣萬死。”燕王聽說,叫聲:“罷了!真乃貽笑外邦。你爲將數年,豈不知提防劫營?如此胡混,豈堪重用,本當正法。姑念椒房至親,削去兵權,追還牌印,貶去巡視各門。”
孫操回府,悶悶不樂。孫臏問道:“爹爹今日伐秦回來,憂愁滿面,卻是爲何?”孫操道:“我兒,你年幼不諳世務,問他怎的?”孫臏道:“兒雖年幼,世事頗知一二,不識吾父隱衷爲家爲國?”孫操道:“爲家怎麼說,爲國怎麼說?”孫臏道:“若說爲家,家有二位兄長,武藝精強,俱可爲父分憂,不必提了。若說爲國,莫非外邦輕視我國,朝中缺少謀臣良相,以此過慮?”孫操道:“我正爲此。因秦王倚恃強伯,差人催趲我邦進奉。吾主大怒,着我領兵五萬伐秦,不料到得潼關,被白起詭計劫了營寨,損兵折將,逃竄回來。朝廷大惱,將我削了兵權,追還牌印,貶巡各門,所以煩惱。”孫臏道:“爹爹且省愁煩。孩兒心中正想一事,倘若得成,務要兩手補完天地缺,一身分豁帝王憂。”
孫操道:“你有何本事敢誇大口?”孫臏道:“孩兒聞得人說,河南汝州雲夢山水簾洞有個鬼谷先生,兵書戰策、妙略奇謀,無般不諳。欲去投他爲師,傳授六韜三略、八門遁法、呼風喚雨、掣電驅雷、剪草爲馬、撒豆成兵,那時回來,替我燕國報仇,未爲遲也。”孫操道:“我兒,你所志在此,我不阻你,不知幾時可得回來?”孫臏道:“多則三年,少則兩載。”孫操道:“只是你母愛惜你,未必肯舍你去。”孫臏道:“人生天地間,誰不欲建功立業?況男子志在四方,豈可守株待老?望爹爹慰解母親。”
孫操同孫臏到後堂,見燕丹公主說道:“孩兒孫臏,今日要往雲夢山鬼谷先生處學藝,特來拜別。”公主道:“我兒小小年紀,不在家中學習,爲何卻要遠去?”孫臏道:“家中學習如何有成?況今正缺賢臣謀士之秋,不去習些武藝,等待何時?”公主再三苦留不住,沒奈何,吩咐道:“我兒路上須要小心,早去早回,免我懸望。”
次日,孫臏收拾行李,拜辭父母並兄長,出幽州城而去。
再說宜梁魏惠王駕下有個丞相鄭安平,其日朝罷回來,往牛頭街經過。值寒冬之際,街道上水漿凝凍,結成寸冰。正行之間,馬蹄踹在冰上,老大一滑,險些把個當朝丞相墜下馬來,左右連忙攙住。鄭安平着惱,吩咐左右把兩邊居民拿來,一齊跪在馬前。安平道:“你等爲何把水漿傾潑街道?”衆人道:“非幹我等之罪,乃開染坊龐衡家傾潑的。小人們屢次說他,他恃頑不聽。”安平差人把龐衡拿來,打了二十大棍放去。
那龐衡之子,名喚龐涓,性多暴戾,見父親被鄭安平打了,一時怒起,取一條短棍,把十數個染缸打得粉碎。涓母上前扯住道:“這是生意傢伙,打碎了,把甚過活?”龐涓道:“我父今日受鄭安平如此羞辱,都是染缸的禍胎。我家不開染坊,水漿如何污潑街道,教我此仇如何得報?”其母道:“這卻是他管的事情,這也無可奈何。你把這染缸打碎怎的?只要下次小心,不潑街道上罷了。”
龐涓道:“今後勸父親不要開甚染坊罷。我如今收拾行李,到雲夢山水簾洞鬼谷先生處,教他傳些兵法,他日倘得執一印、掌一國,也可報鄭安平之仇。”
遂拜別父母,出了宜梁城,挑着行李,來到一株大樹邊。正欲歇擔少息,見樹下一人席地而坐,在那裏打盹。龐涓暗想道:“這個人年貌似我彷彿,莫不往哪裏攻書的?”遂近前問道:“兄長往何處去的?”那人醒來,看見龐涓,倒身施禮。
龐涓道:“兄長上姓?何邦人氏?”孫臏道:“吾父是燕王駙馬,姓孫名操。我是第三子孫臏。”龐涓道:“失敬。欲往何方?”孫臏道:“將往雲夢山水簾洞鬼谷先生處學藝。敢問兄長上姓?貴邦何處?”龐涓道:“小可姓龐名涓,魏國人氏,也要往雲夢山鬼谷先生處學藝。”孫臏道:“如此甚好。兄長不棄,就此訂個生死之交。”龐涓道:“公子金枝玉葉,小可閭閻匹夫,安敢過扳!”孫臏道:“說哪裏話!同到前面朱仙鎮,買些香燭,拜告天地,長者爲兄,幼者爲弟,方是結義之禮。”龐涓道:“有理。”
二人各取行李,行到朱仙鎮,備下香燭,對天發誓。龐涓道:“大哥居長,請先誓。”孫臏遂對天告道:“孫臏,燕邦人氏,路遇魏國龐涓,結爲兄弟,同往雲夢山鬼谷先生處學藝,有書同讀,有藝同學,一有私心,天地鑑察,永爲畜類。”龐涓聽了沒奈何,也對天告道:“龐涓,魏國人氏,路遇孫臏,結爲兄弟,同到雲夢山鬼谷先生處學藝,有書同讀,有藝同學,如有昧心,不得還鄉,夜走馬陵道,亂箭射死,七國分屍。”誓畢,二人對拜八拜,孫臏爲兄,龐涓爲弟。
龐涓道:“哥哥,你我既結拜了,可把行李並作一擔,待小弟挑。”孫臏遂並了行李。龐涓挑着一路走,一路想,心生一計,假意一跤跌倒,把行李撇在地上,叫道:“大哥,不好了!”
孫臏不知是計,問說:“兄弟怎麼?”龐涓道:“小弟在家,自不曾挑着擔子,一身骨痛難當。”孫臏道:“快到前面客店歇宿,明日再行。”遂一手攙着龐涓,一手按着行李在肩,往前面旅店歇宿。
明日又行,孫臏只得把行李挑了在前。龐涓在後,以爲得計。二人行不多時,到了一座高山。山上樹木交加,並無人跡。龐涓唬怕,暗想:高山峻嶺,必多豺虎,我在後走,倘有疏虞,怎生是好?又心生一計,道:“大哥,山上草深露溼,不好行走,小弟當先開路。”遂走過前。
忽見樹林中跳出一隻花斑猛虎,張牙舞爪,往龐涓亂撲,嚇得龐涓大聲叫道:“大哥,快上來救救!”孫臏趕上前,見是隻虎,遂歇下行李,近前對虎唱個喏道:“虎哥,我孫臏同龐涓往雲夢山鬼谷先生處學藝,望你讓條去路。”那虎見孫臏吩咐,張睛怒目,照定龐涓。
龐涓慌了,望一株大樹上溜將上去,那虎又緊緊蹲在樹邊。龐涓在樹上叫道:“大哥同行,莫疏伴,救我一救!”孫臏又對虎道:“虎哥,樹上的就是我兄弟龐涓,望你方便他下來同去。”那虎搖頭擺尾,從林中去了。龐涓方爬下樹來。原來這虎不是凡虎,就是鬼谷仙師駕車神虎,特奉仙師差遣,來探孫、龐二人心術的。
孫臏道:“這山上樹木叢密,不便遊玩,快下山去。”二人遂走下山。
又見一條深澗,並沒橋樑,單見有一獨木。龐涓害怕道:“大哥,這獨木橋如何過去?”孫臏正在待渡,忽然來了一個道童,挑兩個筐兒慢慢行來。孫臏歇擔上前,問道:“童哥,借問一聲。我要往雲夢山訪鬼谷仙師,別有去路麼?”道童道:“沒有別路。此處名獨木橋、鷹愁澗,是去雲夢山的正路。二位不便過去,與我些不鬼,待我挑二位過去。”孫臏取二十文錢,送與道童。道童接了錢,問道:“二位是哪個居長?”孫臏道:“我長。他是兄弟。”龐涓在旁道:“與你錢,你只管挑我們過去,何兄何弟,幹你甚事?”道童笑道:“我問你年長幼,有個因由:年長的坐在前面筐裏,年幼的坐在後面筐裏。”龐涓暗想:在前面筐裏,坐歪斜些還可抱定繩索,若掉下澗尚可救,坐在後筐掉下澗去,哪個看見?就說道:“童哥,我從來膽小,望你把我坐在前面筐裏。”道童道:“也罷,你就在前筐坐着。”孫臏坐於後筐。道童吩咐二人俱合着眼。不知道童怎生挑過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白鹿仙擊涓大冰雹 鬼谷子授臏假天書
話說道童把孫臏、龐涓挑了到獨木橋中間,故意把擔兒賣幾個轉折。孫臏並不喫驚,只龐涓害怕,兩手緊緊摸着筐索,連聲叫道:“童哥挑穩,莫唬殺我!”道童道:“不妨。合着眼坐着,開眼就要掉下澗去。”龐涓愈加把眼閉緊,心頭別別跳個不了,暗想:道童恁般無理,過橋去,着實打他一頓,才消這口氣。
少頃,過了橋,道童歇下筐兒,叫二位開眼。孫臏、龐涓走出筐來,開眼一看,那道童並筐兒都不見了。看官,你說道童是誰?即鬼谷仙師焚香童子,仙師特地差來試探孫、龐心術。孫臏道:“奇事!分明是仙童,來渡我們過橋,不可不拜謝。”兩人望空遙拜。
又行數日,來到雲夢山,定睛觀看,但見那:叢崖怪石,峭壁奇峯,滿山前瑤草瓊芝,四下裏禽飛鶴唳,澗畔密結薜蘿,沿堤叢生花竹,雖然塵世逍遙地,半是蓬萊小洞天。兩人來到洞前,見洞門緊閉,門上一個石碑,上鐫六個大字是:“雲夢山水簾洞。”
兩人徘徊良久,忽見一個樵夫從洞前經過。孫臏問道:“樵哥,這裏可是鬼谷仙師的洞府麼?”樵夫道:“正是。二位問他何干?”孫臏道:“我是外邦人氏,聞仙師之名,特來投他學藝。”樵夫道:“要見仙師,須要誠心拜開洞門,方纔得見。”龐涓道:“拜幾拜纔開?”樵夫道:“有誠心一拜即開,沒誠心一年半載也拜不開。”樵夫說罷,拱手而去。
孫臏對龐涓道:“兄弟,千山萬水來到此間,怎說沒誠心,就拜幾拜,有甚相虧?”孫臏倒身下拜。龐涓拜了一拜,站在後邊自想道:“不要拜,少不得孫臏得見,我也得見,拜他何爲?”孫臏回頭,見龐涓不拜,便說:“兄弟,不要灰了道心,還來同拜纔是。”龐涓勉強下拜。
拜到午時三刻,洞門一聲響亮,忽然大開,裏面走出一個道童,問道:“二位到此何干?”孫臏道:“燕國孫臏同魏國龐涓,來投鬼谷仙師學藝,敢煩通報。”道童聽了,轉身進去,稟知鬼谷。
這鬼谷乃晉平公時人,姓王名利,世居清溪,嘗入雲夢山採藥,得道不老,業於谷中,因號鬼谷。當時吩咐道童:“掇張交椅放在洞門下,待我出來。”道童依命,連忙取交椅放了。
鬼谷行至洞門下坐定,叫道:“學藝的過來。”孫臏、龐涓近前下拜,鬼谷問道:“二子姓甚名誰?何邦人氏?”孫臏道:“弟子孫臏,燕國人氏。”又指龐涓道:“他姓龐名涓,魏國人氏,是弟子途中相遇,遂爾結義,同叩吾師,望乞收錄。”鬼谷看孫臏相貌,熊腰虎背,道骨仙肌,有懷仁尚義之心;又看龐涓,鬼頭蛇眼,背後見腮,忘恩負義,嫉賢妒能,不得善終之相,遂道:“孫臏堪以授藝,龐涓難以學習,回家去罷。”
孫臏哀告道:“師父!同胞莫蹉違,況路途結義,尤勝同胞。弟子學得藝成,龐涓也學得成,望師父一併收留。”
鬼穀道:“也罷,你們試試聰明我看。若把我賺得出洞門,就收了他,賺不出,打發回去。”
龐涓沉吟半晌,高叫道:“師父!雲端裏兩條龍鬥,請師父觀看。”鬼谷微笑道:“此時冬月,有什麼龍鬥。”龐涓又道:“師父,南天門李老君來了。”鬼穀道:“李老君適才別我去,怎的又來!”龐涓道:“弟子在師父椅後放把火,師父怕燒,只得出洞。”鬼谷笑道:“權當你的見識。”
又問孫臏:“有甚見識賺我出洞?”孫臏道:“弟子愚頑,無甚見識。師父把椅拿在外面坐了,待弟子想個見識賺師父進去還可,若師父在洞內,一世也賺不出來。”鬼谷叫道童掇交椅向外坐了。孫臏道:“弟子已賺師父出洞了。”
鬼谷大笑道:“我倒被你賺了。”遂引二人到裏面拜祖師聖像,吩咐今日將晚,歸房歇宿,明日習學。孫、龐領命去訖。
次日,鬼谷喚孫臏、龐涓吩咐道:“古云:‘徒弟徒弟,先供使令,方纔學藝。’二人每日一個攻書,一個打柴。如孫臏攻書,龐涓打柴;龐涓攻書,孫臏打柴。”二人齊道:“依遵師令。”鬼穀道:“今日爲始,孫臏年長,先攻書,龐涓去打柴。”鬼谷打發龐涓去,取本書遞與孫臏,囑咐道:“此書與你自讀,不可與別人看。”孫臏接書,竟往房中去讀。
不料龐涓打柴回來,先見了師父,後到房中問孫臏道:“大哥,今日不知讀何書?我看看。”孫臏道:“兄弟,我與你當日朱仙鎮上結義之時,對天發誓有書同讀,有藝同學,怎不與你看?”連忙將書遞與龐涓。龐涓接來,燈下讀幾遍,通讀熟了。
明日當孫臏打柴,龐涓讀書。鬼谷取書遞與龐涓,龐涓讀書,進房攻習。孫臏回來,問龐涓道:“今日讀的什麼書?”龐涓支吾道:“師父今日道友相訪,烹茶煮飯混了一日,教我也忙了一日,不得工夫讀書。”孫臏信他。如此多番,凡孫臏讀書日子,晚來與龐涓看;龐涓讀書日子,託故不與孫臏看。
光陰如梭,兩人學藝到了一年。龐涓叫孫臏道:“大哥,你我學藝一年,皆有些本事,不知中用不中用。明日稟過師父,只說同下山打柴,把本事試演一番如何?”孫臏道:“此言正合吾意。”
次日,孫臏、龐涓稟過師父,一同下山。孫臏把頑石擺下一陣,叫龐涓看是什麼陣?龐涓看了道:“青龍出水陣。”孫臏道:“這陣你破得麼?”龐涓道:“要破何難!”拿起扁擔從哪方起,哪方止,把個青龍出水陣點破。孫臏道:“兄弟,你也擺一陣,看我認得麼?”龐涓也把石擺下一陣,孫臏看不出,問道:“是什麼陣?”龐涓道:“就是大哥才擺的青龍出水陣。”孫臏搖頭說:“不像。”龐涓道:“此是我擺差了,大哥故看不出。”口裏雖說,心內暗暗歡喜說:“吾學足矣!我知認得他的陣,他認不得我的陣,豈非我高似他?”傍晚兩人依舊安歇。
一日,鬼谷吩咐二人道:“我今日要往終南山赴松花會,你們好生看守洞門,過七七四十九日,同下山來接我。”鬼谷囑畢,駕一朵祥雲騰空去了。
到了四十九日,孫臏對龐涓道:“師父吩咐在先,去四十九日回來,今日已滿,你我可同下山迎接。”當下忙備仙桃、仙酒,二人攜了下山,到曼多羅石邊,把酒桌擺在石上。正擺得下,忽有一隻白鹿慢慢前來。孫臏看那白鹿生得奇,但見遍身皎如瑞雪,潔似秋霜,走到石邊再不走動。孫臏篩杯酒放在石上,白鹿張口吃了,連篩兩杯,喫兩杯。龐涓道:“大哥,白鹿不過山中走獸,怎與酒喫?”孫臏道:“此鹿形象非常,或是仙家馴養也未可知。”龐涓道:“豈有此理!待我打殺了,做個下酒之物。”孫臏道:“大小俱是性命,殺它則甚,此心何忍!”龐涓不聽孫臏之言,提起頑石往白鹿打去,白鹿轉身就走。龐涓趕去一二里之地,立時不見白鹿。忽起一陣狂風,降下許多冰雹,把龐涓打得面青臉腫,倒在地上。
孫臏見冰雹,過來尋龐涓,只見龐涓倒傷在地。孫臏扶他回到洞中,乃復自到曼多羅石邊。那白鹿又走來,忽口吐人言道:“孫先生,生受你。吾非凡鹿,乃上界白鹿大仙。汝師鬼谷,乃吾至友。適間龐涓心懷不善,欲害吾命,被我降下冰雹打傷。汝師頃刻回來,他還有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俱不曾傳你。你回去可要他的。”說罷,化一陣清風而去。
須臾,空中半雲半霧,鬼谷駕虎車從空而下。孫臏倒身下拜,進上酒果。鬼谷喫了,問道:“龐涓怎麼不來?”孫臏道:“他今下山迎接師父,適被冰雹所傷,回洞去了。”鬼穀道:“因他貪口,要食白鹿,自取其禍。”師徒回到水簾洞,孫臏近前道:“聞知師父有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望師父傳與弟子。”鬼穀道:“此書祕傳已久,非人莫傳。”遂喚道童取天書出來。道童開了書箱,取出付與孫臏。鬼穀道:“此書只可自讀,不可與人看。”孫臏得了天書,燃燈夜讀。
龐涓見孫臏讀書,假作睡熟,聽了一會,假作睡醒,起來叫道:“大哥,爲何私心?當初朱仙鎮結義,對天發誓,有書同讀,有藝同學,今晚悄悄在此讀天書,可不背了前盟?”龐涓一把搶過手,看了又看,便曉天文義理,使性掉在地下,依舊睡了。孫臏收拾放在桌上,只得也睡。龐涓待孫臏睡熟,悄地起身,把天書向燈火上燒燬,假意大驚小怪叫道:“大哥快醒!天書被燈煤掉下燒燬了。”孫臏大驚,忙爬起來,天書已作灰燼,愁眉緊鎖,面帶憂容。
次早,孫臏到鬼谷榻前跪告道:“弟子有罪。昨夜正讀天書,燈煤掉下把天書燒燬了。”鬼穀道:“此乃世間難得之寶,如何燒燬?好不小心!”孫臏怏怏而去。過幾日,八月中旬,黃昏時候,鬼谷着道童喚孫臏、龐涓,同步出洞門。但見瑤階淨洗,玉宇無塵,冰輪乍展,寶鏡初升。鬼谷坐於石上,孫臏、龐涓侍立。鬼穀道:“二子從吾受業已經三年,未聞二子之志。今乘明月,試各自陳。”
孫臏道:“弟子孫臏,願明王在上,政治隆昌,耳不聞金鼓之聲,目不觀烽煙之驚,使臏得享太平,濡沾雨露,以樂天年。臏所志也。”鬼谷佯笑道:“迂腐之談,不足處當今之世。”遂問龐涓:“所志若何?”
龐涓道:“弟子龐涓,願奉一人命令,統百萬威權,戰必勝,攻必取,使天下諸侯雲從賓服。此涓志也。”鬼谷笑道:“處戰國之世,非龐涓不足以成大事。”說罷,孫臏、龐涓一齊跪下道:“弟子二人,離家三年,思念父母,明日欲拜辭師父,回家探望,不識可否?”
鬼穀道:“龐涓聰明,他的兵法通學會了,可以去得。孫臏駑鈍,尚未通徹,還不可去。”孫臏道:“弟子二人,路逢結義,同心合膽,對天發誓。既與龐涓同來,要與龐涓同去,有終有始,乃見交情,望師父垂念。”鬼穀道:“你既苦苦要去,我也難留,明日隨你二人去罷。”又說些閒話,到了三更,師徒進洞就寢。
次早,孫臏、龐涓拜辭鬼谷下山。行至半山,見一老婆手拿鐵鏨,磨於石上。孫臏問道:“婆子手磨何物?”婆子答道:“小主母在家做針指,無處覓針,教我把鐵鏨磨做繡花針兒。”孫臏笑道:“奶奶差矣!老大鐵鏨怎麼磨得成繡花針?”婆子道:“先生豈不聞俗語云:‘只要工夫深,鐵鏨磨做針。’”
孫臏聞言大悟,自想:“婆子之言其實深奧,凡事只要工夫精到,畢竟可成。所以師父說我駑鈍,還欠攻書,即此可喻。”
又行數里,見一大漢手拿錐鑿,在山腳鑿山。孫臏問道:“漢子鑿山何用?”大漢道:“鑿透山眼,要通大海。”孫臏笑道:“鑿山如何通海?”大漢道:“你不聞古語說:‘鑿山通海泉,心堅石也穿。’”
孫臏連見兩事,心回意轉,想道:“我兵法未深,下山去也沒用,何不返去見師父,再讀幾時書,回去未遲。”因對龐涓道:“兄弟,你果聰明,兵法精通。只我駑鈍未通,豈可中道而廢?你今先回,我再上山習學幾時。待我寫一封家書,煩你送至幽州我父處投下。你可在我家住下,待我父奏聞燕王,就在燕邦受職,等我回來,與你共掌朝綱。”說罷,向行囊中取出紙筆,寫書遞與龐涓。
兩人拜別,龐涓往幽州去。孫臏覆上山,回水簾洞拜見師父。鬼穀道:“你去了爲何復來?”孫臏道:“弟子下山,見一老婆鐵鏨磨針,又一大漢鑿山通海,弟子一時省悟,想起師父金石之言,說我攻書未深,因此別了龐涓,又上山來,望乞指示愚頑。”鬼穀道:“那婆子、大漢俱是神將,我特差他點化你的。我有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珍藏已久,非人勿授。幾欲傳你,因龐涓爲人妒賢嫉能,忘恩負義,所以不好傳你,故此着他先回,特遣神將點化你上山,慢慢傳你天書。”孫臏驚問道:“天書前番燈煤燒了,怎麼還有天書?”鬼谷微笑道:“燒燬的乃是假的。我預知龐涓心懷不善,故把假天書與他燒燬,他才肯下山去。我今與你取個表字‘守愚’,別號‘伯齡’。”孫臏拜謝。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魏王計賺闢塵珠 龐涓大戰宜梁道
再說龐涓別了孫臏,曉行暮宿,來到幽州燕山府。是日,孫操正在中堂,見門上報道:“府門首有黃衣道人,說是雲夢山捎書來,要求面見。”孫操叫請進來。道人進見,與孫操施禮,分賓主坐下。
孫操問道:“先生何來?”道人道:“某乃魏國人,姓龐名涓,表字宏道。三年前去雲夢山學藝,途遇三公子,八拜爲交,同投鬼谷仙師處習學,同眠共食,情甚同胞。因想回家,先下山來。公子還有幾時耽擱,不久也回,特先寄家書在此。”孫操接書大喜,吩咐擺酒款待,喚孫龍、孫虎出來陪了龐涓,徑到後堂,與燕丹公主一同拆閱。
那音書上道:憶別膝下,倏經三載,溫清久疏,甘旨尚缺。身雖居雲夢山,而無日不神馳燕山府也。今有龐涓,昔緣途遇,義結蘭交,業同鬼谷,有安邦定國之謀,斬將勤王之技。幸吾大人留入府中,奏聞主上,委以重任。臏因學業未精,羞歸故里,終有日與涓同事也。二親希勿垂念,謹此奉慰。不孝男臏百拜
孫操與燕丹公主看罷,見兒子不回,心內反不快活。忽家童來說,酒席完備,擺列中堂了。孫操出來入席。酒至數巡,孫操道:“先生,小兒書上教我奏過朝廷,授先生官職,不識尊意何如?”龐涓欠身說:“領教。”飲至日晚方止。孫操令家童打掃書房,送龐先生安歇。
次日上朝,燕王升殿,百官朝罷,孫操出班奏道:“臣子孫臏,有一結義兄弟龐涓,是魏國人氏,同在雲夢山鬼谷仙師處學藝回來,捎帶臣子家書。書中力薦其人精通戰策,熟諳韜略,有定國安邦之才。今臣奏聞,望我王准奏,留在駕前,必堪重用。”燕王問道:“其人何在?”孫操道:“現在朝門外。”
燕王傳旨宣入。龐涓上殿,高呼拜畢。燕王問道:“壯士何處人氏?”龐涓道:“臣魏國人氏,曾向雲夢山鬼谷仙師處授得韜略戰策,聞我王招賢納士,特來投用。”燕王心中不悅,暗想:“此人鬼頭蛇眼,腦後見腮,背義忘恩之徒。分明孫臏薦他投燕,怎麼在孤面前不提孫臏,反說自來投燕,眼見不是好人。留他在此,後來必亂朝綱,打發他去罷。”便對龐涓道:“寡人只用本邦人,不用外來賢士。”吩咐孫操,即時打發龐涓出城,不許容留燕境。
龐涓喫了一場沒趣,同孫操回府,收拾行李出城。行十數里,見路旁一株大樹,龐涓記恨燕王,取出解手刀,把樹皮削去一塊,題詩八句。詩云:雲夢曾攻戰策文,燕山七國望彰名。乾坤有道何無道,日月雖明猶未明。寶劍早持星斗燦,徵旗展處鬼神驚。一朝落在龐涓手,燕國人民草平。
行了數日,已到齊邦,恰好齊威王着太師鄒忌在教場招賢納士。龐涓聞此消息大喜,忙投教場。把門官通報,鄒忌令見。龐涓走到演武臺前參見鄒忌。鄒忌問龐涓哪方人氏?龐涓道:“某魏國人氏,姓龐名涓,曾在雲夢山鬼谷仙師處學藝,戰策佈陣無所不通,特來投謁,望乞錄用。”
鄒忌把龐涓仔細一看,見相貌不端,暗道:“這廝奸心顯露,無義之徒,不必留他。”就把幾句話打發龐涓。龐涓走出教場,大嚷道:“這廝枉做太師之職,好不重賢。待我面見齊王,倘用了我,慢慢教這廝喫虧。”一直來到西華門。黃門啓奏,齊王宣龐涓上殿。龐涓就把姓名、鄉貫說了一遍。齊王道:“既是魏邦人,家住何處?”龐涓道:“住牛頭街兔兒巷。”齊王喝道:“這廝無狀!牛頭街兔兒巷,有犯寡人名諱,輒敢亂道!”喝令武士綁出斬首。班中閃出上大夫卜商,奏道:“我王若斬龐涓,閉塞賢路了。”齊王問:“怎的閉塞賢路?”卜商道:“龐涓犯我王名諱,理所當斬。知道的,無別議論,不知道的,只說我王不重賢才,來的不用,反賜其死。日後縱有英雄,不敢投齊。”齊王依奏,放龐涓免死,趕出朝門。
龐涓含怒,行到新梁橋上。前面旗幡雜彩,金鼓齊鳴,人馬簇擁。龐涓閃在橋下觀看,卻是魏惠王駕來。你說惠王到齊國何事?原來諸侯三年入覲周王一次,其年當朝覲,魏王特來與齊王同去。當時,魏王駕到橋上,馬不肯行。魏王道:“馬不肯行爲何?”左護駕徐甲、右護駕鄭安平上前奏道:“橋下必有物件。”魏王着軍士橋下搜尋。軍士下橋,把龐涓拿到魏王駕前。
魏王道:“這廝必是外邦奸細!”龐涓道:“臣非奸細,本邦宜梁人,名喚龐涓,授得鬼谷仙師兵書戰策,正回本邦見駕,不期路遇,望乞赦罪。”魏王道:“要見寡人,爲何躲在橋下?”龐涓道:“臣因行李在身,不敢朝見,暫且迴避。”鄭安平奏道:“臣認得此人,牛頭街兔兒巷開染坊龐衡之子。三年前冬月,他家潑污街道,結成冰塊,馬蹄滑倒,險些將臣跌傷。臣將其父龐衡責治,想龐涓必記恨於心,如今學了武藝回家,一定先投別邦,因別邦不用,才欲歸本國。況且雲夢山不是這條路走,且有不仁之心,望我王詳察。”魏王傳旨,押回本國南牢監候,回朝審問。
那些軍校就把龐涓押去本國。魏王進臨淄城,在金亭館驛安歇。齊王就來金亭館驛相見,設宴款待魏王,約定來日起駕,入周朝覲。
次日,二王排駕往周。及朝覲事畢,二王駕返,齊王即設宴於萬卉園中,與魏王餞行。斯時正值春光明媚,百花開放。二王賞玩多時,遂入席飲宴。忽見一陣大風,颳起一天塵土,齊王席前約有半寸厚,魏王席上一些也無。齊王道:“奇事!孤王席倒起許多塵土,君席並無一點,此何說也?”魏王道:“孤帶有闢塵珠在身,塵土不敢近前。”
齊王道:“孤從沒有見過闢塵珠,多應至寶,敢求一見。”魏王於錦囊中取出,近侍將金盤盛了,送到齊王駕前。齊王接過手,那珠繞盤滾個不了。齊王道:“定了!孤家好看。”魏王道:“他要王贄見之禮。”齊王叫道:“闢塵珠住了!孤賜你銀錢一百文並紅羅十匹。”那珠在盤中響亮一聲,就不動了。齊王連聲喝彩:“好件寶貝,果世罕有!”便對魏王道:“孤將連城二座換此珠,不識可否?”魏王眉端一蹙,心生一計道:“此珠有雌雄二珠,還有一顆在孤隨身的箱篋中,每一相離,立乾涸而死。孤且帶回,君當沐浴齋戒三日,孤再送來。”齊王聽信,着近侍仍舊送還。魏王仍歸錦囊。
及宴罷回到金亭館驛,宣鄭安平、朱亥、徐甲、侯嬰等近前道:“孤今日與齊王宴飲,忽起狂風,塵沙障目。孤自有闢塵珠在身,一塵不染。齊王怪而問之,孤失於檢點,便說有闢塵珠佩身之故耳。他要借看,此時不好不拿出來,豈知他一見,就要將連城二座換取此珠。孤想此珠乃傾國之寶,口雖許他,心實未願,被孤賺歸。倘齊王堅執要換,如何是好?”鄭安平對道:“臣聞民爲邦本,本固邦寧。闢塵珠雖爲異寶,非國之所重。今齊王既肯以連城二座相易此珠,廣土衆民,未爲不可。今王又面許相易,一旦棄約,是謂失信,何以服齊王之心?將來興兵構怨,勢所必至。依臣愚見,竟將闢塵珠易此連城,使鄰國聞此,皆知我王輕寶貨而重土地,天下歸心,誠王霸之舉也。願王圖之。”
魏王道:“卿知其一,不知其二。當此之時,能走士聚兵,土地易事。此珠產自三韓,實爲無價。吾聞君子不奪人之所好。齊王一見我珠,便思構取,貪戾無禮。我便失信,有何妨礙?”朱亥見魏王不肯,恐逗留齊國惹出禍來,因說道:“依臣愚見,不如連夜回國,再作商量。”魏王道:“卿言有理。”即密傳號令,結束行裝,命鄭安平、朱亥、徐甲護駕前行,侯嬰領兵殿後。約二更時分,偃旗息鼓,趨路回國。
次早,齊王御殿,就有人報道:“魏王君臣連夜起身回國了。”齊王聞言,想是不肯換闢塵珠,故不辭而去,一時大怒,即命魯王田忌興師,說:“魏王受宴不謝,還國不辭,詐言哄賺闢塵珠,有此三罪,欺孤太甚!爾等前去,獻出珠來,萬事休論,半言相違,立擒魏國君臣前來,夷其疆土,方快孤心。”田忌遂領兵前進。
魏王回國聞知,即令徐甲、侯嬰迎敵。兩兵相接,田忌道:“魏國君臣知罪不知罪?”徐甲道:“魏國君臣有何得罪?”田忌道:“你主受宴不謝,還國不辭,詐言哄賺闢塵珠,如此失信,大罪三條,說甚無罪!快獻出闢塵珠,萬事干休,若說半個‘不’字,把你君臣一併斬首!”說得徐甲、侯嬰一齊大怒,舉刀殺來。田忌取槍迎敵,戰了三十合,徐甲、侯嬰敗走,逃入城去。田忌把魏國的殘兵混殺一陣,收軍回營。
徐甲、侯嬰敗入宜梁,去見魏王,說齊師厲害,臣等被田忌殺得片甲無存。魏王聞言大驚,憂見於色。鄭安平奏道:“我王勿憂,臣願統兵五萬,與田忌決一死戰。”魏王准奏。鄭安平結束上馬,綽槍在手,統兵出城高叫道:“哪個是田忌,快出馬受降!”田忌聞言,就要出營交戰,須文龍、須文虎止住道:“料魏國不過是棄甲拋戈之輩,何勞主將親剿,待某兄弟二人去生擒將來便了。”田忌就令先鋒須文龍、須文虎出兵。二將領兵出陣,認得是鄭安平,大喝道:“鄭安平!你主還不獻出闢塵珠,更待何時?”安平道:“閒話休說,快通姓名來。”二將道:“我們是魯王麾下先鋒須文龍、須文虎。”鄭安平挺身出馬,兩家戰不數合,鄭安平勢不能敵,又大敗去,入城見魏王道:“齊將果是難敵,臣又被他殺敗。”魏王大驚道:“怎麼連敗二陣!如今如何破齊?”鄭安平道:“我王爲今之計,可速速出榜招賢,庶幾可退齊兵。”魏王就令寫皇榜滿城張掛:有能退得齊兵者,千金賞、萬戶侯,招爲本國駙馬,共享榮華。
時龐涓監禁南牢,聽得獄中紛紛傳說齊兵犯魏,魏國喪師,滿城張掛皇榜,招賢退齊。龐涓問獄子道:“大哥,聞說齊兵侵我魏邦,城中大張皇榜,招募英雄,此事真麼?”獄子道:“這廝死在目前,原自不知,管這閒事怎麼?”龐涓道:“大哥,非我管閒事。我昔日曾在雲夢山水簾洞鬼谷仙師處學藝,戰策韜略無所不通,願替我王解紛排難,退得齊兵,不負生平所學。”獄子道:“既從鬼谷仙師,一定有些本事。”遂通報獄官,獄官即奏上魏王,登時傳旨,南牢取出龐涓。
龐涓行至殿前,魏王問道:“你既是鬼谷先生徒弟,武藝必精,要你去退齊兵,可退得麼?”龐涓道:“臣非自誇,那田忌不是臣對手,管教殺他馬敗兵消。”魏王道:“若退了齊兵回來,寡人將公主招汝爲駙馬。”遂令左右取出一副盔甲,遞與龐涓。
龐涓接盔甲,結束起來,就領兵出城搦戰。齊營哨馬報入中軍,田忌帶了須文龍、須文虎出馬對陣。龐涓叫道:“哪個是田忌?快來受死!”田忌道:“這廝敢誇大口,叫什麼名?”龐涓道:“吾乃英雄蓋世,姓龐名涓。”兩下遂交戰起來,從午戰至日暮,足有五十餘合不分勝負。畢竟不知龐涓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田忌割須歸本國 王敖斧劈大言牌
龐涓戰到天晚,田忌、須文龍、須文虎漸漸手鈍。龐涓使個拖刀計,轉馬便走。田忌不知是計,縱馬追趕。龐涓按下手中刀,取出紅錦套索往空拋去,大喝一聲:“着!”正中田忌。龐涓拖他下馬,活擒了去,入朝見魏王道:“我王洪福齊天,臣將紅錦索生擒魯王田忌。”魏王大喜,吩咐左右帶他去監候南牢,待齊邦有降書來,放他回去。
那須文龍、須文虎見龐涓擒了田忌,勢不能勝,連夜引敗兵逃回本國,來見齊王。齊王便問:“魯王安在?”須文龍道:“魯王連勝魏師二陣。次日第三陣,見出龐涓,用拖刀計,拋起紅錦索,把魯王生擒去了。”齊王道:“魯王死活如何?”須文龍道:“臣遣探子打聽來報,魏王把魯王監禁南牢了。”齊王忙召文武衆官商議道:“御弟被龐涓擒去,被魏王監禁南牢,諸卿有何奇策,可救御弟回來!”上大夫卜商奏道:“我王肯用降書、貢禮,臣敢入魏救回魯王。”齊王准奏,備下降書、貢禮,遣卜商入魏。
卜商來到魏邦,朝見魏王,奏道:“臣齊國下臣卜商,爲因魯王冒犯天威,被擒受禁。寡君差臣進上降書、貢禮,伏乞大王仁慈,恩放魯王回國,年年納貢,決不爽言。”魏王將降書看罷,便要放田忌回齊。龐涓奏曰:“我王事須三思而行。田忌乃上邦王子,放他回國,情必不甘,異日必尋我王復仇。我王既饒他死罪,不可饒他活罪,將田忌割下鬚髯,面揩脂粉,放他回去,纔不失魏邦綱紀,使各國聞知,也羨我王天威凜冽。”
魏王准奏,向南牢取出田忌,押赴殿前,把須割下,滿臉塗脂粉,放他歸國去不提。
卻說魏王之女,名喚瑞蓮公主,年方二八,月貌花容。魏王選定吉日,將公主招龐涓爲駙馬,就封龐涓爲武音君、鎮魏飛虎大元帥,敕賜玉帶寶劍。一日,魏王升殿謂龐涓道:“寡人得卿,如山有猛虎。列國雖雄,必不敢近。今欲乘此機會,稱霸諸侯,卿意若何?”龐涓道:“我王未可輕舉,今齊邦已納降進貢,尚有秦、楚、燕、韓、趙。如今待臣於本國都城建一座亭子,立一大言牌,上寫着大言詩,曉諭各邦,限三年內俱要進奉我國,如若不來進奉,然後遣將出師,併吞列國。”
魏王大喜,隨即傳旨,遣官于都城內興工建造亭子,立大言牌。牌上刻詩三首。詩曰:
魏邦駙馬武音君,天下諸侯盡知聞。欲遣雄師於列國,先馳虎卒破齊軍。
魏國臣中一大蟲,威名獨振列邦雄。一朝牙爪乘風動,天下圖輿掌握中。
魏國龐涓有大名,龍韜虎略鬼神驚。若還六國來朝貢,各守邊隅免動兵。
龐涓吩咐五十名軍士亭前看守,倘有別邦過往之人來看大言牌,就問他哪一邦,着他抄寫回去,限三年內要來進奉。軍士一一領命去了。
時魏有一賢士,名爲尉繚,乃鬼谷高徒,善理陰陽,深達兵法,與弟子王敖隱於夷山之內。聞知龐涓立了大言牌,遂與王敖說道:“龐涓之術未及孫臏,今在本邦妄自尊大,他日孫臏下山,倘見用鄰國,吾魏必危。吾欲遣汝向都城破其大言牌,舉進孫臏,須走一遭。”
王敖遵命,袖藏鋼斧,布袍草履,羽扇綸巾,扮爲遊士,來到都城,站立亭下把大言詩看。軍士問道:“先生哪邦人氏?”王敖道:“楚國人氏。”軍士道:“先生可將此詩抄回本國,限三年內來進魏邦。”王敖道:“待我取出筆來。”
那些軍士只道取筆抄寫,不曾防備。王敖袖中取出鋼斧,把大言牌劈碎。軍士把王敖縛了,拿到駙馬府內稟龐涓。龐涓聞劈碎大言牌,發怒道:“何方奸黨,破吾大言牌!”王敖怒目罵道:“龐涓!你本無名小子,妄自稱尊,明欺天下無英雄也。”龐涓喝令梟首。王敖道:“且勿動手。吾聞盛名之下難以久居,故強者不誇能以速禍,勇者必晦武以收功。今汝初臨魏邦,僥倖敗齊,立此大言牌,難道各邦再無英雄了?”龐涓道:“你試把各邦英雄講與我聽。”王敖道:“秦有白起,楚有黃歇,趙有廉頗,韓有張奢,燕有孫操,齊有田文、田忌。設使六國連兵伐魏,汝持何策破之?”幾句話說得龐涓心服,忙令軍士釋了王敖,迎上中堂,待以客禮。然後問道:“先生尊姓大名?”王敖道:“吾姓王名敖,尉繚先生徒弟。吾師亦受業鬼谷,與足下有同宗之誼,故進是言。”
龐涓道:“先生遊於海內,延攬必多,不知何處還有賢才?”王敖微笑道:“昔年與足下八拜爲交的孫臏,自公入魏之後,鬼谷授他兵書戰法,善能呼風喚雨,策電用雷,若使行兵演武,草木成陣,沙石皆兵,非俗機凡法可破。聘得此人下山,同僚治政,魏有泰山之安,公無毫末之損,各國諸侯必然相率貢於魏矣。”言畢,遂與龐涓相別,復返夷山。
龐涓暗思,孫臏如此多才,莫若奏過魏王,聘他下山,同扶魏國,即可掩吾之短了。主意定下,次日早朝,遂奏魏王道:“臣立大言牌,昨被尉繚徒弟王敖將斧劈碎,就把幾句話說得臣心傾服。”魏王道:“他說什麼?”龐涓道:“他說當今七雄之世,以強凌弱,甚至虎鬥龍爭,人民塗炭,軍士勞苦,全是未得賢人輔佐。彼因舉薦一人,說起來即臣昔年結義之兄,名喚孫臏,燕國人氏。此人還在雲夢山鬼谷仙師處,精通韜略。若得此人,七國不敢再動甲兵。我王聘得此人下山,取列國如垂手矣。”魏王大喜,即備玉帛,差徐甲往雲夢山去聘孫臏。
且說孫臏在水簾洞日侍鬼谷,求講兵略、遁甲變化。一日問道:“師父,國之興衰亦可預知否?”鬼穀道:“國之興衰,不過望星象而已。周伯者,國之瑞星;天堡者,國之災星。國將興,周伯黃光;國將亡,天堡流墜。”孫臏再拜受命。鬼穀道:“徒弟,後山裏有株桃木,乃海上仙種,每至十年開花一度,結桃四十九個,結成之後,又過四十九日,其桃始熟,食之卻病延年。我昨日採藥回來,見樹上已結四十九個,目下將熟,恐被人偷取廢了仙果,今着你前去用心看守。”
孫臏應諾,帶一條短棍來到後山。把仙桃數一數,只有四十八個,心內暗想,師父明明說四十九個,怎麼樹上只有四十八個?多是被人偷了,但不好就對師父說。次早,又去把桃數數,又少了一個。孫臏道:“奇怪!我昨日數有四十八個,今日又沒一個,不知什麼人偷去?我今晚躲在樹旁,看是什麼人,拿住他,好對師父講。”
遂等到二更,忽聽得樹上一聲響,孫臏忙走過來,往樹上一瞧,原來是個白猿,生得渾身如雪,遍體似銀。孫臏提起棍子望樹上打去,那白猿滾下樹來,伏倒在地,口吐人言,只叫:“師父饒命!”孫臏道:“你這孽畜,如何會說話?”白猿道:“師父聽稟,小猿家居水簾洞西北,祖乃巴西侯,父乃狙公,母乃山花公主。三世俱有仙氣,因會人言。”孫臏道:“你怎麼把我師父仙桃偷去?”白猿道:“不瞞師父說,近因老母病在窠中,思喫仙桃,因此小猿來偷二次,偷回奉母。不想老母喫了身輕體快,病減大半,要救老母病癒,故此今夜又來再偷一個,不期遇着師父。師父要打死小猿不打緊,可憐母在窠中,不得小猿回去,又是一死。望師父垂慈,活我母子二命。”孫臏道:“你既有一點孝心,我不難爲你,再與你一個仙桃保全你母,只是下次再不可來。”遂摘下一個,遞與白猿。白猿叩謝道:“蒙師父活命之恩,反賜仙桃,無可酬答。一個所在,有三卷天書,待小猿取來報答師父。”孫臏道:“你有甚天書?”白猿道:“小猿沒有,就是鬼谷仙師的,藏在禱金洞石匣內,我取來奉與師父。”說罷就走。不多時,空中叫道:“師父接天書!”從空撂將下來,小猿卻不見影。
孫臏連忙上前,雙手接住,卻是小小一部,分作三卷。上有四句雲:
大人何事泄天機,因此天機數可知。孫臏洞中傳異術,白猿月下獻天書。
孫臏得了天書,大喜,連忙回去燃燈細讀。正讀之間,只見寒風凜凜,冷氣森森,空中雷聲微動。鬼谷仙師正在蒲團上打坐,聽得空中有雷聲,即起來周圍行走,行至孫臏房門,只見孫臏在內朗誦天書。
鬼谷聽了,喫了一驚,推門進去問道:“這天書是我藏在禱金洞石匣內,未曾傳你,因你緣分未到。你今從何得來?”孫臏就把白猿之事說了一通。鬼穀道:“原來是那孽畜偷與來你,可惜得了太早。況你接天書之時不曾沐浴焚香,又不曾洗手漱口,褻瀆天神,惹下一百日大災難。”孫臏變色道:“師父可救得弟子麼?”鬼穀道:“若要我救,不可違我的魘鎮法。”孫臏道:“不敢。”鬼穀道:“後山正南上,有一所空的石墓,你將頭向南、足向北睡在石墓裏,口中含生米四十九粒,把唾津裹着,不要嚥下,自然會飽。只要躲過四十九日,大難已脫,可保無虞。”孫臏道:“謹奉命。”鬼谷連夜引孫臏到後山正南上,果見一所空墓。孫臏依師父魘鎮法術,口中含了四十九粒生白米,頭南足北睡在墓中,墓前立了個碑,碑上寫“燕國孫臏寄葬之墓”。
再說徐甲領魏王旨意,行到雲夢山水簾洞。門首有一道童,上前問道:“公非魏國使臣乎?”徐甲心內驚訝,他怎知我是魏國使臣?遂對道:“我正是魏國使臣,特來叩見鬼谷仙師。”道童引他入洞,見了鬼谷,徐甲倒身下拜,鬼谷扶起,分賓主坐下。徐甲道:“某奉魏王旨意,特來聘取高人孫臏先生下山,同輔魏王。”
鬼穀道:“枉了先生跋涉一遭,愚徒孫臏身故多時了。”徐甲大驚道:“得何病症身故?”鬼穀道:“他因資質駑鈍,學藝六年,兵文戰法一些不精,因而終日煩悶,染成氣病而亡。”徐甲聽了道:“非我魏君無緣,多是孫先生無福。某就此告別,回覆魏王。”遂星夜回魏邦,奏上魏王道:“臣奉旨去雲夢山聘取孫臏,不料此人已身故了。”魏王大驚道:“有這樣事!他得何病症而亡?”
徐甲把孫臏得病緣由說了一遍,魏王卻也肯信。駙馬龐涓上前道:“啓上我王,孫臏不死,乃鬼谷仙師不肯放他下山,託言身故的。”魏王道:“卿何以知他不死?”龐涓道:“臣夜觀星象,如孫臏真死,本命星就該墜了。今彼本命星不墜,絕無身死之理。”魏王道:“駙馬既觀星象,豈有差訛。”遂問徐甲:“你曾見孫臏的墓麼?”徐甲道:“不曾見。”龐涓道:“墳墓既不曾見,怎麼信他真死?我王還差徐甲再走一遭,一定要看孫臏墳墓,速來回復,真假便知。”
徐甲又領旨意,星夜行到雲夢山謁見鬼谷,說道:“某星夜回國,將仙師所言奏與吾主。吾主不信,說孫先生既故,必有墳墓,故着某來看驗墳墓。”鬼谷就引徐甲到後山,果見一所墳墓,墓前立個碑,碑上寫“燕國孫臏寄葬之墓”。徐甲看了一會:“孫先生果真死了。”遂別鬼谷。
翌日,奏魏王道:“臣領旨去看孫臏墳墓,真是身死,墳墓現存,墓前立一碑,碑上書‘燕國孫臏寄葬之墓’。”魏王聽了,信以爲真。龐涓又上前道:“臣連日又觀星象,孫臏斷乎不死。可將徐甲定一個罪名,他才肯盡心去宣他下山。”魏王道:“孫臏既死,苦苦要他怎的,難道海內再無賢人?”龐涓道:“非臣苦苦要他,奈他法術神奇,無人可比。我國若錯過了,明日用於別國,我魏必受其禍。”魏王沉吟半晌道:“卿言亦是。如今將徐甲定什麼罪?”龐涓道:“我主可將徐甲一門老幼通拿來監禁南牢,再差徐甲前去。若宣得孫臏下山,不但饒他一家性命,並升徐甲官職三級,如仍然空身回來,將他一門老幼盡行殺戮,徐甲凌遲處死。”魏王聽了,竟傳旨差官將徐甲家屬百餘口一併拿來,監入南牢,仍遣徐甲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金鑾殿孫臏來朝 演武場龐涓敗陣
卻說徐甲一路去,淚如泉湧。及行到雲夢山謁見鬼谷,鬼穀道:“先生連來三次,又要說什麼?”徐甲哭道:“仙師,某知孫先生真死,不想我主聽信龐涓之言,說孫先生未死,仙師不肯放他下山。如今將我滿門家屬百餘口,通拿來監禁南牢,特着某又來,再若宣不得孫先生下山,要將我全家殺戮,某亦凌遲處死。我想一個人死了,難道又活得來?某之一死,必不能免。仙師可借碗蔬飯,待某到孫先生墓前開讀詔書,獻上羹飯,從頭哭訴一番,好教孫先生陰靈知道,某即自盡,死亦瞑目。”
鬼谷笑道:“先生不可如此短見也。叫道童拿蔬飯相陪前去,我隨後就來。”道童拿蔬飯同徐甲來到孫臏墓前,徐甲擺下香案,獻上羹飯,就把詔書開讀。
詔曰:堯舜至聖,非得賢臣何由輔翊?湯武至德,若無英賢曷能致治?孤當七雄之世,慕賢若渴。聞孫先生韜略佈陣,無所不通,遣臣徐甲,奉請來朝,同扶社稷,爲孤股肱。勿辜朕意。
徐甲讀罷詔書,高聲道:“孫先生!某乃徐甲,奉魏王旨意,來聘先生,上山已經三次。被讒臣龐涓奏我不用心,將我家屬百餘口盡關南牢,死在旦夕,望先生陰靈空中鑑察。”說罷,放聲大哭不住。
孫臏在墓中,聽見徐甲哭得苦楚,暗想:“他家百餘口爲我一人死於非命,想我到魏邦去亦無害於事,何苦害他一家。”遂用兩腳把石門蹬開,走將出來。徐甲見了,又驚又喜,驚的是死的人怎麼會活?喜的是就活了不怕他又死,好同下山見主,一家性命安然無事。
那孫臏出墓來,叫道:“徐先生,難爲你連來三次。我實不欲下山,恐累你一家受死,故此出來。”徐甲聞言,心歡意喜。只見鬼谷走來叫道:“徒弟,你怎違吾魘鎮法術!百日之災不肯忍耐,如今反惹下千日之災了。你此一去,必遭刖足之禍。”孫臏驚道:“師父可救得弟子麼?”鬼欲搖頭道:“我難救你!此乃天數,絕躲不過。我今與你聚神鏡一面,一應神煞俱在鏡內。你可祕密地藏在身上,待掌權之日,臨陣將此出用,凡百兵馬,隨心所欲。我尚有一木盒一發與你,如遇急難,打開來看。一過此災,即掌兵權,受封將相。那時方是你用兵的時節。”孫臏接了兩般物件,藏在身邊,登時拜別師父,與徐甲同下山來。
行了數日,已到宜梁城,兩人同見魏王。魏王大喜道:“久仰先生盛名,願欲一見。爲何連聘三次始得相見?”孫臏道:“臣非屢召不至,因臣命犯災厄,鬼谷師父用魘鎮法術,於墓中暫時躲避,後徐甲在墓前哭訴苦楚,欲行自盡,臣心不安,因此不顧生死遂同下山,望乞赦罪。”一旁閃過龐涓,與孫臏相見,各道契闊之情。
魏王即時釋放徐甲家屬還家,並升他官。又問龐涓:“孫臏今來,授他什麼官職?”龐涓道:“他今日初到國中,未見奇謀,豈可便授官職?演武場有三萬御營軍士,弓馬未熟,武藝未精,且把孫臏封爲御營團練使,操練軍士。待弓馬熟嫺,武藝精通,那時加官授職未遲。”魏王准奏,即封孫臏爲御營團練使。孫臏謝恩。
當下魏王朝散,鄭安平、朱亥、徐甲、侯嬰等上馬同行,一路議論說:“三番五次請得孫臏下山,朝廷聽了龐涓之言,將他封爲團練官。我們明日早朝一齊合奏,令駕到演武場看孫臏與龐涓鬥陣。孫臏得勝龐涓,還要加官與他;龐涓若勝孫臏,只這駙馬之職儘夠了。”衆官議定回去。
次早,魏王設朝,衆官高呼拜畢,鄭安平、朱亥、徐甲、侯嬰等向前奏道:“我王三次才召得孫臏下山,當授其高官顯爵,使孫臏得展胸中才學。今封爲團練使,明日聞於外邦,只說我王輕賢慢士,縱有高人,誰肯再來?臣等今日請我王御駕到演武場,看孫臏與龐涓各擺陣勢,若是認得的,賞其厚祿,加其大官,若是認不得的,罰其俸祿,以濟軍需。此乃賞罰大公,即使外邦,無有言說。亦惟我主參詳。”魏王准奏,即傳旨:令文武官員,隨寡人到演武場觀孫、龐鬥陣。
不片時,魏王駕到演武場,對孫臏道:“寡人聞先生精於武略,今日特求先生把新奇陣勢擺與寡人先看。”孫臏領旨,下堂上馬,手執令旗,馬上一招,軍隊排開,按定方位。魏王吩咐龐涓:“你去看一看是什麼陣?”
龐涓上馬來到陣前,低聲問孫臏道:“大哥,你擺的是什麼陣?”孫臏悄悄地對龐涓道:“兄弟,你不認得?是‘五虎靠山陣’。”龐涓聽了,走到魏王面前奏道:“這陣臣曾擺過,名爲‘五虎靠山陣’。”
魏王召孫臏吩咐道:“你把別樣陣再擺與寡人看。”孫臏到陣前,把令旗一展,散了五虎靠山陣,重新把令旗一招,別整軍伍,換了個陣。魏王喚龐涓再去看來。龐涓又到陳前,低聲問道:“大哥,這是什麼陣?”孫臏道:“這陣名爲‘一字長蛇陣’。”龐涓上前上奏魏王道:“臣觀此陣,淺而易見,家下小廝通會擺得,名爲‘一字長蛇陣’。”
魏王不快活起來,叫侯嬰:“你快去對孫臏說,把好陣勢擺來。”侯嬰領旨,至陣前對孫臏道:“先生,我王着你擺個好陣。先前‘五虎靠山陣’,龐涓說他曾擺過的陣,後來‘一字長蛇陣’,龐涓說他家小廝通會擺得。我王大不快活,要你把好陣勢擺來。”
孫臏聽了這話,心中大惱道:“龐涓好生無理!既是你擺過的陣,家中小廝通會擺,何必兩次問我?我今再擺一陣,看他怎麼回!”遂把令旗一展散了隊伍,重新又把陣勢擺下。魏王又遣龐涓來看。龐涓走到陣前,滿面堆笑,問道:“大哥,你把這陣勢再對小弟說說。”孫臏道:“兄弟不要作難,這陣是你擺過的。”龐涓道:“小弟從沒有擺過這陣。”孫臏道:“你不曾擺過,你家下小廝也曾擺過。”
龐涓兩耳通紅,滿面慚愧,暗想:“奇怪!我與魏王說這話,他怎麼曉得?誰走露的消息!”翻身上堂,見魏王道:“孫臏這陣比前更醜,擺得不得名,爲‘敗國亡家陣’。”魏王大惱,叫宣孫臏上來。孫臏慌忙來到駕前。魏王喝道:“你怎把這‘敗國亡家陣’擺出來,欺孤太甚!”孫臏道:“臣幼習兵書,不曾見兵書上有甚‘敗國亡家陣’,這陣是‘九宮八卦陣’。若有人破得此陣者,臣願認作‘敗國亡家陣’,甘當重罪,便死何辭!”龐涓上前道:“小弟破得。”孫臏道:“兄弟,你若破了我的陣,把當年結義的好意通沒了,可不傷了和氣!”龐涓道:“大哥,除了小弟,再沒個可破,還待我破。”孫臏道:“也罷!你既要破我的陣,陣東上有兩個金盔金甲的人叫你,你決不可答應。”龐涓卻把忠言當惡言,信口回答,即換了披掛,騰身上馬,奔入垓心。
孫臏暗把靈文諷誦,霎時霧鎖雲漫。龐涓心驚膽戰,困在垓心,左衝右撞,並沒一條出路。忽正東上果見兩個金盔金甲的人叫道:“龐涓駙馬,快往這邊來,救你出去。”龐涓連聲答應,把馬加上一鞭,向東就走。四下喊聲振起,孫臏取紅錦索從空撂去,當頭一套,龐涓翻身墜馬。兩邊將臺上三四百員猛將,演武堂上百十多位官僚,盡失聲發笑,連魏王也忍不住。龐涓滿面羞慚。
魏王叫宣龐涓上來,龐涓強挺身子,走到魏王駕前。魏王道:“龐涓,你當日立大言牌,妄自稱尊,爲何今日要破孫臏的陣,反被孫臏擒捉下馬?”龐涓只不做聲。魏王又宣孫臏近前道:“孫先生,寡人久聞大名,今日才見神韜妙略。寡人不勝之喜,欲授卿一個大大的官。此時天色晚了,不是加官晉級時候,明日受封便了。”孫臏叩謝,魏王返駕回朝。
卻說龐涓當晚回到府中,心內忿恨,瑞蓮公主問他何事不悅。龐涓也不答應。走入書房,屈指尋文,就佔一卦,見今夜三更三點當有火星下界,眉頭一蹙,心生一計。遂喚家將何茂纔過來,吩咐道:“你如今假扮作朝廷錦衣武士,速到孫臏府內去見孫臏,只說奉朝廷旨意差來,司天臺觀見今夜三更時分有火星下界,請先生速去皇城門首魘鎮,不可遲誤。說了就回,我自有賞。萬不可露出風聲,說我差你去的。”
茂才領命,連忙上馬,飛奔到團練使府門首下馬,徑進內廳,見了孫臏,說道:“孫先生,吾乃錦衣武士,奉朝廷旨意,說司天臺觀見今夜三更有火星下界,請先生往皇城門首魘鎮,即刻起身,不可遲誤。”茂才說罷,轉身上馬,回報龐涓而去。
那孫臏袖佔一卦,見今夜三更時候必有火星下界,即點起三千御營軍,吩咐:“一千鳴鑼擂鼓,一千手執桃枝、水碗,向皇城南門首將法水灑去。我把劍往東一指,衆人吶一聲喊,擂一通鑼鼓。劍指三通,擂三通鑼鼓,吶三聲喊。”衆人得令。孫臏帶了軍士來到南頭,散發披頭,踏罡步鬥,口含法水,把劍望東連指三通,軍士連擂三通鑼鼓,吶三聲喊。
時魏王在宮中酒醒,聽見鳴鑼擂鼓,喊殺連天,不知外面有什麼事情,急問宮官是哪裏作亂?宮官道:“不知是哪裏?若有急事,自有聲聞傳報。”天曉,魏王設朝,便問衆臣:“昨夜三更時候,四下鳴鑼擂鼓,叫喊連天,爲什麼事?”龐涓奏道:“啓上我王,昨夜三更,孫臏生心造反,領數千御營軍,正欲攻打南門。臣聞消息,連夜出來,略施一計,才退得兵士去。”魏王大惱,欲把孫臏監入南牢,又欲把數千御營軍盡行誅剿。龐涓道:“孫臏造反,罪所固宜。但御營宮有三萬,其中好歹不一,知道哪幾千是孫臏羽翼?不可輕動。只是孫臏初到我魏邦,將臣拿下馬來,明欺我國再無良將。況且此人父母兄弟俱在燕國,誠恐輕覷朝廷,結納軍心,要謀天下,則蕭牆之禍不遠矣。”魏王越發焦躁,就着龐涓領五百名刀斧手,把孫臏立時綁赴雲陽市上,斬首示衆。
龐涓領旨,即帶刀斧手將團練使衙門密密圍住。龐涓進府,孫臏不知其故,下堂迎接。龐涓道:“大哥,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昨夜來幹得好事!”孫臏道:“我昨夜奉朝廷旨意,着我向皇城門首魘鎮火星,別無甚事。”龐涓道:“大哥,朝廷着你魘鎮火星,不曾叫你造反,怎麼帶領軍士鳴鑼擂鼓,喊殺連天,驚動魏王,連累於我,說我與你結交,接你下山,共謀天下。我再三力奏,方脫自己干係。魏王說:‘你既不知情,就着你領五百名刀斧手,把孫臏綁赴雲陽市斬首回話。’今特奉旨而來。”孫臏聽說,魂飛魄散。龐涓令刀斧手把孫臏綁了,赴雲陽市去。不知孫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金蘭契仇成刖足 木盒歌數定裝瘋
話說龐涓押孫臏來到雲陽市上,只見愁雲點點,慘霧漫漫,刀槍四下襬圍,軍士兩相簇擁。孫臏止不住淚如雨下。龐涓問:“什麼時辰了?”刀斧手答道:“將近午時三刻。”孫臏哀告龐涓道:“龐駙馬,孫臏今日料不能活,你須念當年結義之情,略停一會,待我把心事仰天哭訴一番,到九泉之下省得做個怨鬼。”龐涓吩咐刀斧手:“且慢開刀,聽他哭些什麼?”孫臏仰天叫苦道:“孫臏自出燕邦,別父母,拋兄長,投師學藝,空受了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通救不得眼前一死。天呵!我好苦也!”說罷,越覺哭得惶。
龐涓聽了暗想:“兵書戰策,我通看過,只有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眼裏不曾看見。若得了這三卷天書,愁些什麼?不要說魏邦,就是各國也無人居我之上。”遂近前對孫臏道:“大哥,小弟見你哭得苦楚,甚覺心酸。我想自朱仙鎮結義之後,你我二人如同胞共母一般。大哥今日遇難,舉目無親,小弟在此,若不出一攢之力救大哥性命,枉了結義一場。你且不要哭,待我捨身抗命,去駕前苦奏一番。奏得準,大哥不要歡喜,奏得不準,大哥不要煩惱。”孫臏道:“兄弟,生受你見憐之心。若奏得準,萬幸之至,慢慢報你恩處。設若奏不準,你可把一口棺木收了,念結義情分,寄個信息到燕邦去,叫我父兄知來取拾。”龐涓道:“大哥不要說那盡頭話,待我去保。”
龐涓飛騎來見魏王,奏道:“臣奉旨將孫臏押赴雲陽市去處決,即想得孫臏乃燕王之甥,其父是燕國駙馬,母乃燕丹公主,兄乃孫龍、孫虎,恐殺了他,明日燕國聞知,興兵前來取討,把什麼人還他?不若留他性命,待燕國有降書來取討,那時還他也可,不還他也可。”魏王道:“饒他不打緊,恐其日後再反叛。”龐涓道:“我王如今把他刖了雙足,做個廢人,便不愁他反叛。”魏王道:“怎麼刖了雙足?”龐涓道:“不傷他的命,將他去了十個足趾。”魏王准奏。
龐涓徑至雲陽市上,見孫臏道:“大哥,朝廷饒你死罪,不饒你活罪。”孫臏道:“有什麼活罪?”龐涓道:“要把大哥刖了雙足。”孫臏道:“這個使不得。寧可殺我,死去做個爽快鬼,若刖了足,做個廢人,在世何用?”龐涓道:“大哥,小弟只可奏一番,怎奏得兩番?倘或朝廷涉起疑來,說我與你通同一路,那時連我性命也難保了。”吩咐刀斧手快些下手。衆軍士擡出銅鍘,把孫臏捆住,將十個足趾放在銅鍘中間,“披”的一聲響,登時鍘將下來。兩旁軍士個個寒心喪膽。孫臏足趾落地,血湧如泉,牙關緊閉,死了多時方纔甦醒。龐涓道:“大哥,王法無情,教你受這等災難。”吩咐左右,不要抬到別處去,竟抬到我府中,早晚好着人伏侍,餵養湯藥。孫臏道:“多謝兄弟大恩,無可當報。”衆軍士登時把扇板門抬了孫臏,到了龐涓府內。
龐涓回覆魏王,魏王問:“孫臏放在何處?”龐涓道:“臣恐他將養好了逃往別國,放在臣邊。”龐涓奏過,回到府中,吩咐家童把書院打掃潔淨,好送孫先生調養。遂喚樊廚吩咐:“孫先生是我結義兄弟,勝似同胞。三餐茶飯、湯藥、飲食,俱託付在你身上,小心服侍,不可怠慢。”樊廚領命。
真個光陰過隙,日月飛光。孫臏在龐涓府內過了兩月,兩足十分疼痛,流膿滴血不住。多虧樊廚,每日三餐,端茶送飯,服侍湯藥,甚是虔心。一日,龐涓來到書院,問孫臏道:“大哥,尊足疼痛可略止些麼?”孫臏道:“兄弟,我兩足疼痛難忍,膿血又不乾淨。”龐涓道:“大哥,你倘要移動遊蕩甚覺不便,我着人去做兩條沉香木拐來與大哥,早晚好活動些。”當下吩咐樊廚置酒,與孫先生散悶。不多時,樊廚整治完備,龐涓與孫臏對飲。
酒至數巡,龐涓問道:“小弟聞得人說,大哥記得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果真的麼?”孫臏道:“真是記得。”龐涓道:“大哥肯傳與小弟麼?”孫臏道:“兄弟說哪裏話!你我雖非同胞,已曾結義,要我傳,就傳與你。”龐涓聽了大喜,連聲說道:“多謝。”兩人又喫了幾杯酒,龐涓道:“大哥若果真心肯傳與小弟,明日就煩大哥抄寫出來,足見愛弟之情。”孫臏道:“兄弟,我與你當日在雲夢山同業三年,你豈不知我的肝肺?要寫,今日就寫起。”龐涓笑道:“只要大哥應許,今日且酌酒,明日寫起不遲。”孫臏道:“省得道我有口無心,把酒席取去了,取紙筆來,等我就寫。”龐涓叫家童取文房四寶來。家童奉過紙筆,孫臏寫了數行。龐涓道:“天色已晚,看不見了,大哥且歇手,明日再寫,省有差錯。”說罷,各歸安寢。
次日,孫臏在書院抄寫天書,但足負疼痛,起起倒倒,每日寫得沒多。其日,龐涓朝罷,來到書院,問孫臏道:“難爲大哥負痛在這裏寫,小弟甚不過意,可曾寫下多少了?”孫臏道:“連日雖寫,因歇的工夫多,十分之中還只寫得三分。”龐涓道:“大哥不必上緊寫,緩則不至遺失。足見美情。”兩人又說些閒話,龐涓拱手而別。回到內院,瑞蓮公主問道:“孫臏在書院抄寫天書,曾寫完麼?”龐涓道:“我纔去看,十分中寫了三分。”公主道:“寫過好些日子,才寫得這些?”龐涓道:“我巴不能夠寫完。今日完了,明日好定計殺他;明日完了,後日好定計殺他。”公主道:“上緊催他寫,那廝才肯上心。”
不料龐涓與公主兩下說話,一一被樊廚聽見。原來樊廚正去打午飯米,往內院門首經過,聽見這話,嘆口氣道:“咳!好人難做。孫臏這等待駙馬,要寫天書就寫,駙馬反生歹意,要定計殺他。”停了一會,龐涓又到書院看孫臏寫天書,恰好樊廚送午飯進來。龐涓取餚饌嘗一嘗道:“這廝不中用,安排餚饌滋味通沒有,鹹不鹹,淡不淡,造出這樣喫食,褻慢我兄長,如褻慢我一般。”就把樊廚打了二十大棍。龐涓起身竟去。
樊廚見龐涓去了,捶胸大哭。孫臏問道:“樊廚,你纔打之時不哭,爲何打後悲傷?”樊廚道:“孫先生,我不爲自己受刑而哭,其實爲先生悲傷。”孫臏道:“怎爲我悲傷?”樊廚道:“孫先生,你還不知!我今日去打午飯米,往內院門首經過,聽見駙馬與公主商量,說今日寫完天書,明日定計殺你,明日寫完天書,後日定計殺你。你遲寫完一日,多活一日;早完一日,少活一日。”孫臏不信,暗想:“這廝被打痛恨,故生言造語,要使我怪他的意思,不必介懷。”
孫臏喫完午飯,把紙筆又寫,忽幾個蒼蠅飛來把筆尖抱住,逐去又來,連逐三四次,那蒼蠅不肯去。孫臏好生疑慮,把筆放在紙上。蒼蠅向紙上抹來抹去,抹出“假瘋魔”三字。孫臏見了,不解其故。
恰好龐涓宅內一個丫頭,抱着龐涓所生之子,年方三歲,名喚龐英,來書院玩耍。好似鬼使神差,那孩兒一面玩跳,口中說出一句道:“孫臏,你快寫完,我家爹爹等不得要殺你哩。”丫頭連忙抱了孩兒出去。
孫臏聞言大驚道:“孩子之言斷然不假,龐涓果有此意。”尋思半晌,無計可脫,忽想起前日下山,師父與我一個木盒,教我有難打開來看,如今難到了,不免打開看看。遂向身邊取出木盒,揭開看時,只有一個柬帖,折作四折,帖下一個紙包。先把柬帖開看,上有兩首詩。
詩云:雲夢山中鬼谷仙,教了孫臏與龐涓。兄弟刖了哥哥足,三卷天書永不傳。木盒中藏幾句歌,賢徒仔細用心磨。若還要出龐涓府,假做瘋魔脫網羅。
孫臏看了,癡呆半晌,原來師父也教我假作瘋魔。又把紙包開看,卻是些藥,紙上有字道:此藥可放患處。孫臏依言,如法放上,兩足疼痛即止,膿血也不流了。登時變卦,把寫就的天書扯得粉碎,通放口內嚼得稀爛,吞了下去。又把身上的衣服,橫一塊豎一塊扯得破碎,披頭散髮,把書院內好古畫、好玩器,打的打,摜的摜,一些不留,口裏大呼小叫,做出萬千呆狀。
家童見了,忙去報龐涓道:“孫臏在書院寫天書,忽然瘋魔起來,把天書扯得粉碎,喫下肚了。”龐涓道:“有這樣事!”隨即到書院,叫一聲:“大哥!”孫臏掇起條板凳,望龐涓劈面打去。龐涓連忙閃過,叫道:“大哥!你認我是哪個?”孫臏道:“你是六丁六甲、五六揭諦、四值功曹,我正要打你!”又掇起板凳摜去。
龐涓又閃過了,道:“這廝連我也認不得!”吩咐家童取一碗飯、一碗糞放他面前,看他喫哪一樣。家童登時拿一碗飯、一碗糞,放在孫臏面前。孫臏拿起糞來,把飯一澆,使個鬼神搬運法,通掇運了開去。
龐涓道:“這廝當初發誓之時,說有書不同讀,有藝不同學,永遠爲禽獸之類。可知他有昧心,如今受此現報。”遂吩咐家童道:“不知這廝真瘋假瘋,且把鐵索鎖他,押去後花園內。”家童領命,拿條鐵索把他索了,押去後花園內,受了羅網之災。樊廚暗暗拿些茶飯與他充飢,孫臏心內不勝感激。
朝去暮來,到了初冬時候。是夜,月明之下,孫臏手指一株小松樹,口吟一首詩道:眼見孤松數尺高,龐涓覷我作蓬蒿。有朝透入青霄內,七國擎天柱一條。
正吟之間,聞得空中有人叫道:“孫先生,吟得好詩也!”孫臏抬頭看時,見一位先生面如敷粉,眼若含星,身穿素服,頭戴方巾,從空墜雲而下。孫臏叫道:“師父,救我一救。”
先生道:“孫先生,我非別人,乃尉繚先生徒弟王敖,聞你有難,特來看你。你不要心焦,該有千日羅網之災。我如今去雲遊六國,曉諭各邦,如有緣有分的,把你盜出宜梁城。那時,扶一邦,定一國,你就好了。”說罷,依舊騰雲而去。
又過幾日,是瑞蓮公主壽誕。朝中文武,一大早打發夫人、小姐來上壽。前廳龐涓與文武飲宴,後廳公主與衆女客飲宴。那夫人、小姐身邊,各帶幾個丫環使婢,共有三四十人,乘着夫人、小姐飲宴,一齊到花園耍耍。來到花園門首,見兩扇門緊鎖。那些女婢,各有夫人、小姐的鑰匙,你的開不得,我的開不得,換來換去,剛剛一個湊巧,把鎖開了,一齊進了園門。孫臏見衆使女來,用隱身法脫出園門,高呼大叫,嚷將出來。前廳文武各官齊問道:“駙馬府中什麼人這等吵嚷?”
龐涓道:“是孫臏那廝!他瘋魔了,被我鎖禁花園內,不知怎的走得出來。”衆官道:“他既瘋魔了,在這裏也不便,可不打發他去?”龐涓道:“我恐怕他是假瘋,所以鎖禁在內。”衆官道:“駙馬難道真瘋假瘋通看不出?叫他出來,待我等看看。”龐涓喚左右叫孫臏來。孫臏不知哪裏尋個紅柬帖,做了一面旗拿在手裏,拐將出來,口裏亂叫。
衆官一看,見他面黃肌瘦,散發披頭,衣衫粉碎,狂言妄語,一齊對龐涓道:“駙馬,看他這等模樣,難道說得是假瘋?留他在此無益,趁早打發他去了罷。”龐涓道:“既是列位講,就打發他去。”遂令左右,快把孫臏打發出去。衆人把孫臏亂推出去,孫臏偏要掙將進來,推了多時方纔推出,閉了大門。孫臏越發裝個真瘋,拿起兩塊石頭,向大門一起一落,打了一會,大叫道:“龐涓!快些開門,放我進去。我要到花園玩耍。”叫了又打,打了又叫,裏面只不開門。
孫臏從此就在人家屋檐下蹲身,日間與市上小兒拋磚弄瓦,夜間與獵犬同眠。龐涓看見他如此,心頭也轉了些。孫臏在街上,凡見官員經過,拿起污泥瓦屑,不管身上馬上,亂打將去。那些衆官員遽被他侮弄,甚是懊惱,要計較他,奈他是個瘋魔無用之物,只索罷休。
一日,龐涓入朝,孫臏看見,抓兩手糞劈面撒來。龐涓大怒,令從人趕去,那些從人皆受了些醃漬。龐涓快馬加鞭,才脫得去。朝罷,衆官問龐涓道:“駙馬今日爲何不樂?”龐涓道:“適才在街上遇着孫臏,撒了許多糞,爲此不樂。”衆官道:“我等每日遇着,亦被他把污泥瓦屑打來,這也無可奈何。何不吩咐地方,驅逐他去。”龐涓道:“列位,不妨事,待我想個計較出來。”不知龐涓想出什麼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百花園中冤孽箭 卑田院裏祝融災
卻說龐涓別了衆官,回到府中設想一計,着人到卑田院叫個丐頭來,吩咐道:“這瘋魔孫臏,與我領到卑田院去好生看管,三年不許放他出來,若放他出門,一院人都加重罪。”丐頭領命,把孫臏帶入卑田院不在話下。
卻說秦國孝公一日早朝,黃門奏道:“朝門外有一道人,大哭三聲,大笑三聲,不知何故?”孝公叫宣進來,問道:“你是哪裏道人?爲甚在朝門外大哭三聲,大笑三聲?”道人道:“臣夷山尉繚徒弟王敖。哭三聲,哭的燕邦孫臏。他投雲夢山鬼谷仙師處學藝,受得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能呼風喚雨,驅石爲兵。龐涓與他結義同業,今在魏邦做了駙馬,猶恐孫臏日後下山扶助別邦,低他名望,差官往雲夢山連走三次,苦賺孫臏入魏,把他刖了雙足,受了羅網之災。笑三聲者,笑天下諸侯不識高賢。如有人至魏邦,盜出孫腔者,愁甚江山不穩,社稷不寧?因此貧道遍告諸邦,不可失此英雄。”
秦孝公道:“朕豈知有此高人埋藏魏邦?非君曉諭,可不錯過?”一面令光祿寺款待王敖,一面問羣臣誰能入魏邦盜取孫臏?閃過武安君白起,奏道:“臣可去得。”秦王問:“你怎樣去?”白起道:“當日龐涓妄自尊大,立大言牌,催趲各國進奉。我主如今修下降書表章,不與他貨禮,只說納降入魏,管取盜出孫臏。”
秦王准奏,即備降表,打發白起徑往魏邦。白起見魏王奏道:“臣秦白起。當日龐駙馬立大言牌,催趲各國進奉,寡君因邦國空虛,乏物進奉,差臣特奉降表,權爲獻敬之禮。”魏王大喜,收了降表,待白起茶飯。白起辭駕出朝,扮作白衣秀士,到卑田院探訪孫臏。見卑田院乞丐上千,不知哪個是孫臏。
行到矮檐下,見一丐子拄着雙柺,口中歌:山川毓秀生英俊,父子家聲名世振。拋離父母訪名師,雲夢山中修道行。受得天書六甲文,驅雷掣電召天神。呼風喚雨擊冰雹,等閒撒豆成軍兵。詎知運艱逢災殃,陷入天羅並地網。不患邪兮不患瘋,只爲陰謀施惡障。誰知度日如度年,守厄持災過此愆。誰施妙藥正吾病,滿焚爐香謝上天。
白起聽了便問道:“足下敢是孫臏先生乎?”孫臏道:“白大人,你若不聽此歌,永世亦不知我是孫臏。”白起道:“奇怪!我又不曾道姓道名,先生爲何知我?今先生既知未來過去之事,可知我今日到此何干?”孫臏微笑低聲道:“大人是奉秦王旨,要盜我出城。”白起大笑道:“孫先生,你真有先見之明,其實爲此而來。”
孫臏道:“空勞大人跋涉,奈我千日之災未滿,不可脫去。況龐涓不時差人察聽,倘泄了風聲,即釀禍矣。大人請回,拜上秦王,待孫臏守滿千日災,再助一臂力可也。”白起見孫臏不肯去,只得辭別回秦。
再說王敖,不日來到楚國,曉諭楚王。楚王即着黃歇假以納貢,入魏盜取孫臏,亦不得。王敖又到韓國與趙國,曉諭韓王、趙王。韓王遣張奢,趙王遣廉頗,俱託貢獻入魏,又盜不得孫臏。王敖一連曉諭四國,四國通盜孫臏不去,看起來總是四國不該得此高人。
且說龐涓,幾番與朱亥商量要害孫臏,朱亥每每不然其言。一日,朱亥來到卑田院看望孫臏,見孫臏臥於矮檐石上,拍手閒吟道:孤高百尺一株松,蔽雲遮日觸蒼空。枝柯茂盛生吳楚,枝葉盤桓燕趙宮。碧葉枝枝迎綵鳳,青柯曲曲臥蒼龍。若逢天地光明照,散漫清香七國中。有一樵夫無耳目,手中握定無情斧。東崖砍倒棟樑材,枝葉不堪蓋茅屋。又好哭時又好笑,朝朝日日檐前叫。淺潭三尺錦鱗魚,誰人肯把絲綸釣。人不採時我不採,到處只嫌天地窄。若把困魚救出來,敢與蛟龍爭大海。
朱亥聽罷,輕輕問道:“先生得非佯狂乎?”孫臏不答。朱亥道:“先生無驚,某乃朱亥。龐涓每與某商量,要定計害先生,某再三不從,先生可要防備。”孫臏道:“既承大人報我,我亦報大人,目下大人有百日災難到了。”朱亥變色道:“先生,可避得過麼?”孫臏道:“你速躲避一百日,方保無事。”
朱亥作別回家,說與夫人劉氏得知。劉氏道:“孫臏習學鬼谷,必知先天之數,此言不可不信,依他躲避百日。明早,待我進朝起奏,只說你染病沉重,不得朝賀便了。”計議停當,次早,魏王設朝,劉夫人至駕前奏道:“臣夫朱亥,染病危篤,有失朝賀,望乞憐念。”魏王准奏,朱亥遂不進朝,在家躲難,過了九十九日。
這日,與夫人道:“好了,百日之災,明日脫了,在家坐了三個多月,好生氣悶,今日去外面走走。”劉夫人道:“有心躲避百日,哪在乎這一日,過了明日,出去走罷。”朱亥道:“也罷,只到後花園中消遣會兒。”劉夫人道:“這也使得。”
朱亥來到園中,見一老鴉歇在牆上,對着朱亥叫了幾聲。朱亥不快活道:“這怪物偏對我叫,待我送它性命。”遂取了弓箭,對它一箭射去,倒不曾射着老鴉,徑往間壁牆上射去。
原來間壁是鄭安平丞相家的百花園。鄭安平一個小女,名喚愛蓮,年十七歲,生得描不成,畫不就,鄭安平極其珍愛。這日,小姐帶幾個侍兒到園中打鞦韆耍子,才上得鞦韆架,被間壁裏一箭射過來,正中心窩,翻下架子,倒在地上。衆侍兒上前,拽箭的拽箭,叫喚的叫喚,可憐一個花朵般小姐,霎時做了黃泉之鬼。
衆侍兒唬得魂飛天外,不知這箭哪裏射來。只見間壁朱家牆上有一步梯兒,站個小女,問道:“我家一枝箭,射在你家園裏,可曾見來?”衆侍兒道:“原來是你家射過來的,把我家小姐射死了。這般好鄰舍!要打人命官司哩!”即拿着這枝箭,跑到府中,報與鄭安平道:“禍事來了!小姐到花園閒耍,被間壁朱家園裏射箭過來,把小姐射死了。”
鄭安平大驚,趕到花園,果見小姐死在鞦韆架下,淚落如泉,大叫道:“朱亥!你詐病在家,打量謀反,操演弓馬,把我女兒射死了!”遂上了馬,徑到朝門首喊起屈來。君王宣入,鄭安平道:“朱亥詐病在家,操演弓馬,心生謀反,將臣女兒一箭射死了。”魏王道:“有這樣事!”即着武士捉拿朱亥來。
霎時,朱亥拿到駕前。魏王問道:“朱亥!你怎詐病在家,操演弓馬,無故射死鄭安平之女,當得何罪?”朱亥道:“臣該萬死!臣染病在家纔好,昨來到花園,見牆上一怪鳥對臣連叫不止,臣取弓箭射鳥,不期射在那邊而誤傷鄭女,望鑑其情。”魏王道:“誤傷人命,也當抵罪。但天時不早,寡人要往天神廟祈雨,且押去監候南牢,另日審問。”
是日,朱亥夫人劉氏見朝廷拿了朱亥去,遂心生一計,喚了家童到卑田院,以散錢爲由,來見孫臏。院中乞丐衆多,不知哪個爲孫臏?回頭看時,見一人拄着沉香木拐,站立矮檐下,不來討錢。夫人叫家童取十文錢放他面前。孫臏道:“生受夫人。”夫人問:“你是何人?”孫臏道:“我是孫臏。前次我對朱大人說,有百日災難,當躲一躲。不料他不依我說,如今被禁南牢。”夫人聽說,忙下拜道:“我因要見師父,以散錢爲由,望師父救我夫君一命,感恩不淺。”孫臏道:“夫人就回,我自有處。”夫人即便回家。
其夜三更天氣,孫臏在院內按定天甲靈文、地甲靈文,手捻祕訣,望空拂一下袍袖,喝聲:“齊來!”忽見東南上一聲響亮,滾下鬥來大一塊紅輪,西南上又一聲響亮,滾下鬥來大一塊白輪,孫臏俱收入袖內。這兩輪,就是金烏、玉兔,通被孫臏收了。
次日,魏王設朝,衆臣朝拜畢。魏王問道:“寡人每日設朝,天已大明,今日爲何這等昏暗,看什麼時候了?”司天官奏道:“辰時了。”魏王道:“古怪,辰時怎麼不見日色?”衆官道:“今日不止朝內昏暗,城裏城外俱一般不明。”魏王大駭,問衆官:“這什麼緣故?”衆官俱沒回答。
魏王沉吟良久,道:“莫非牢中有冤枉之人,寡人當放郊天大赦。”魏王即頒赦書,一應大小監牢,毋論輕重囚徒、已發覺未發覺、已結正未結正者,儘可赦免。孫臏又在卑田院作法,霎時紅輪照耀,日月還光。魏王大喜。
那朱亥遇赦出了南牢,魏王仍舊復還官職。朱亥回到府中見了夫人,抱頭痛哭。夫人道:“這是你不信陰陽,致招此禍。你道今日誰救你來?”朱亥道:“天恩大赦,幸脫此災。”夫人道:“你還不知,是我親到卑田院,以散錢爲由,求孫師父解救。孫師父作法,收了日月,天地不明,朝廷才頒下郊天大赦。”朱亥驚訝道:“果有此事!這般說,孫先生如我重生父母一般,如何報他?”夫人道:“你今可把孫先生接到家裏,早晚奉養他,有事又好與他計較。”朱亥道:“此言有理。只是我到卑田院去不免走漏消息,如今怎麼樣處?”夫人道:“我有一計。可做幾石米飯抬到卑田院,只說大人患病之時,曾許下設牢心願。今朝廷大赦,輕重囚徒通放去了,如今許到卑田院散與貧人,準過設牢之願,就可暗暗拜謝孫先生,並接他到家下來。”朱亥道:“此計甚妙。”到了明日,造了五石米飯,着幾個家童擔了,徑到卑田院,劉夫人親來散飯。少頃,將次散完,夫人趲到矮檐下,悄悄對孫臏道:“多虧師父救我丈夫一命,我夫自要來拜謝,恐耳目昭彰,以此特着妾來,託言散飯,要請師父到我家去住。”孫臏道:“多謝夫人。我今日未可動身,待月半後戊午日,可約先生到吳起廟中等我。”劉夫人道:“師父爲何要到那時?”孫臏道:“那日龐涓定計放火燒院,害我性命。我便脫身好走,只做燒死了,使他不疑,隨即到府上來,亦不得走透消息。”劉夫人就別孫臏回府。
朝去暮來,不覺到月半後戊午日。朱亥領家童悄悄到吳起廟中等候。漸至日暮,孫臏在院裏口誦六甲靈文,望空中拂下袍袖。須臾,天昏地暗,黑霧迷漫。孫臏拄了沉香木拐,拐啊拐的,拐到吳起廟中,與朱亥相見。朱亥倒身拜謝,就要請孫臏回家。孫臏道:“再停些時,待龐涓放了火,便好同走。”兩個坐在廟中閒話。
到了二更時分,龐涓率領多人,都帶着蘆葦、乾柴、引火之物,來到卑田院,鎖上大門,四面放起火來。只見烈焰騰空,喊聲震地,把那卑田院霎時化作瓦礫場。可憐院裏上千無辜乞丐,個個燒死。那孫臏一見火起,就與朱亥同回府了。少頃火熄,龐涓心滿意足,自謂孫臏必遭火死,率了衆人,依然回去。
次早,魏王設朝。諸臣奏道:“夜來卑田院失火,一院千數乞丐盡皆燒死。”魏王大驚道:“有這樣事!這火從何而起?”龐涓道:“這火必是孫臏放的。他一面放火,一面乘機逃走,只做燒死,令人不疑。我王如今速速吩咐各門,畫影圖形,多差軍人晝夜防守,不可放走孫臏。”魏王准奏,傳示各門,將孫臏畫影圖形,晝夜防守不提。
卻說燕王一日升殿,王敖又到朝門首,連哭三聲,連笑三聲。百官奏聞,燕王叫宣進來,問以哭笑之故。王敖道:“臣夷山尉繚子徒弟王敖。大哭三聲者,爲我王駕前孫駙馬之子孫臏,投雲夢山鬼谷處學藝,韜略戰陣無般不諳,又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龐涓恐其下山扶助別國,滅其名望,差徐甲連請三次,賺彼入魏,刖了雙足,受了羅網之災。連笑三聲者,笑天下諸侯,輕賢慢士,不識高人。如有到魏盜出孫臏者,何慮天下不歸?方纔貧道爲此曉諭各國,不知哪一國洪福,得遇此人。”燕王大喜道:“若非先生示教,險些失此擎天柱。”即吩咐近侍,送王敖到光祿寺茶飯。遂問羣臣,誰能往魏國盜取孫臏?言未了,班中閃出一員官來,上前啓奏。畢竟這官不知姓甚名誰?怎生盜得孫臏入燕?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徵魏國假兩邦旗號 退燕兵賭百錠黃金
原來那官就是孫臏之父孫操,上前奏道:“啓上我王,孫臏是臣之子。我王要去盜他,只消臣帶了兩個孩兒,領三萬人馬,到魏邦名正言順討了孫臏回來。”燕王道:“倘魏王被龐涓間阻,不放孫臏回來,怎生區處?”孫操道:“龐涓若有阻擋,誓當先取其首,爲魏國除奸可也。”燕王大喜,就令孫操起兵。
次日,孫操帶着孫龍、孫虎,領三萬人馬徑離幽州,往魏進發。這番出兵,人強馬壯,器械鮮明。行了多日,到了宜梁界口,孫操傳令,安營於十裏之外。父子營中商量道:“兵不厭詐,如今屯作三營,一營扯起秦國旗號,一營扯起楚國旗號,一營扯起燕國旗號。”計議已定,孫操道:“孫龍領一萬人馬扮作秦軍,打白起旗號;孫虎領一萬人馬扮作楚軍,打黃歇旗號,俱在中道埋伏。我自帶一萬人馬,當先出陣。待與龐涓交鋒之際,兩哨伏兵一齊殺入。彼兵亂,必敗矣。”孫龍、孫虎得令,各領兵埋伏。
孫操親領一支兵馬到宜梁城下,令軍士大叫道:“快送燕國三公子孫臏出來,萬事全休。若道半個不字,殺進城中,將你一國人民不留一個!”巡城官連忙飛報入朝。魏王聞報,遂問龐涓:“如今燕國孫操領兵在城外,取討孫臏,如之奈何?”龐涓道:“我王勿憂。臣料孫操不過匹夫之勇,何足爲慮。待臣領兵出城,生擒那廝。”遂辭魏王,領兵三萬出城迎敵。”孫操道:“龐涓!我今來不爲爭城掠地,只要送出我孩兒孫臏還我,免致燕、魏成仇。”龐涓道:“不還你怎的?”孫操道:“不還孫臏,先斬汝頭,後剿魏國。”龐涓大怒,舉刀劈面相迎。
正戰之間,忽見得左哨裏一隊人馬殺出,旗號寫秦國白起;右哨裏一隊人馬殺出,旗號寫楚國黃歇。龐涓見秦、楚合兵,心中驚懼。暗想:“秦、楚二國兵馬相助,我這裏寡不敵衆,如何取勝?”虛架一刀,轉馬就走。孫操大殺一陣,得勝回營。且說龐涓逃得入城,見魏王說:“臣與孫操交戰,不料那廝借了秦、楚二國人馬,埋伏中道,殺入陣來。臣兵寡不敵衆,只得折了人馬,逃陣回來。”魏王大怒道:“你當日立大言牌,自誇天下有一無二。今三路兵出就不能抵敵,逃陣而回,可不被別邦輕視!”說猶未了,忽見探馬來報,說打聽得只有燕國兵馬,並沒秦、楚二國人馬,孫操要振軍威使的詭計,假張秦、楚二國的旗號。龐涓道:“有這樣事,我反中了那廝之計,明日定擒此賊!”魏王散了文武。
且說朱亥回府,見了孫臏,就把龐涓與孫操交戰始末說了一遍,並道:“今龐涓聞令尊是用詭計,假張秦、楚二國旗號,明日決要再戰。”說罷,日已暮了,兩人散去不提。
卻說次日早朝,龐涓披掛停當,奏魏王道:“臣昨日誤中孫操詭計,不能取勝,今日誓必生擒那廝。”遂領兵出城,與孫操大戰。
原來孫臏其時在朱亥花園內,觀看燕、魏交鋒兩邊殺氣,只見魏邦殺氣愈猛,燕邦內殺氣漸衰。孫臏即按定六甲靈文,口中默默誦唸。霎時,雷擊電閃,走石飛沙,半空中降下碗大冰雹,亂打將去,只傷得魏邦人馬,不傷燕邦士卒。一頓冰雹,打得龐涓鼻青嘴腫,大敗逃回進城。孫操父子見霧中神聖助陣,十分歡喜,得勝回營。
那龐涓逃回,見魏王道:“臣與孫操交戰,正要擒拿,不知那廝有何法術,半空中降下碗大冰雹,往下打來,只傷我魏國人馬,那廝人馬一個不傷。臣也被他打壞了,委實不能勝。”魏王大怒,罵龐涓不肯竭力,退入宮去,衆多文武遂散。
朱亥回到府中,孫臏問道:“大人,今日龐涓與老父廝戰,不知哪家勝了?”朱亥道:“恭敬!今日又是令尊大勝,龐涓大敗。”就把孫操作法得勝情形說了一遍。孫臏聽了,微微冷笑。朱亥吩咐置酒,與孫臏同飲。飲酒中間,朱亥嘆道:“兩國相併,燕兵不退,不知幾時才得安靜?”孫臏道:“要我老父退兵,甚是容易。這場功,管取做在大人身上。大人明日可去奏上魏王,出城退兵便了。”朱亥搖頭道:“學生弓馬欠熟,武藝欠精,如何能退兵?”孫臏道:“大人肯去,不費一刀,不用一卒,只消我寫一個簡帖與大人帶去。只要明日入奏魏王,打算些說話。倘魏王問你退兵之法,你說:‘臣不與他武鬥,只與他文勸。’倘魏王問你如何文勸?你說:‘孫臏明於五遁,神法太高,蹤跡不定,他要見人極易,人要見他最難。暫且退兵回燕,寬限一年,尋着孫臏送還。一年內如無孫臏,任從起兵征伐。’龐涓聽見,必然笑你。你就說:‘駙馬不要笑我。我若退不得燕兵,情願輸顆首級與你。我倘然把燕兵退去,你輸什麼與我?’龐涓必許你一百錠黃金。你就與他賭。”
朱亥道:“設使退不得令尊兵馬,無辜輸了個首級。”孫臏道:“大人放心。老父見我親筆書柬,哪有不退兵之理?況我在府中攪擾多日,無些報答,明日且取龐涓的金,將公報私,與大人墊箱也好。”朱亥歡喜。
次日入朝,魏王問羣臣道:“燕兵猖披,勢不可當。衆文武中誰敢臨陣取勝?”朱亥應聲道:“臣朱亥敢退燕兵。”魏王道:“你武藝不甚高強,恐難與對敵。”朱亥道:“臣退燕兵自有妙法,不用廝殺,與他幾句話,與孫操文講和好,他必退兵去。”魏王問道:“怎與他文講?”朱亥道:“臣見孫操,說你家公子明於五遁,神通高妙,蹤跡不定,他要見人甚易,人要見他實難。大人暫且退兵,寬限一年,待我國尋着孫臏送還。如過期爽約,任從領兵取討。”魏王道:“果去說得他退兵,重加升賞。”龐涓在旁,呵呵大笑。魏王問龐涓:“你笑什麼?”龐涓道:“孫操那廝狡詐異常,怎肯聽這迂腐之言退兵回去!”朱亥道:“駙馬不要笑人。倘若被我說幾句話,他肯退兵回,賭什麼與我?”龐涓道:“你若果能退孫操兵,我輸你二十錠黃金。你若退不得兵,輸什麼與我?”朱亥道:“若退不得兵,就把我首級輸與你。”龐涓道:“你若肯輸首級,我情願把一百錠黃金與你賭賽。”朱亥便奏魏王道:“望我王命一員官做個明證,保這百錠金子。”魏王就着鄭安平作保。鄭安平出班道:“臣等要你兩個在我王駕前寫一張軍令狀,各附畫押,臣纔可保。”魏王道:“卿言有理。”當下朱亥、龐涓動筆就寫,各附畫押,付鄭安平收下。
朱亥待退了朝,回家帶了孫臏書,令十數個軍士跟隨,出宜梁城,徑到孫操營門首下馬。旗牌官一把扭住,只道是奸細,便帶進見孫操。孫操問道:“你是何人?”朱亥道:“某乃魏邦丞相朱亥,奉魏王命,差來與大人講和。”孫操道:“怎樣講和?”朱亥道:“今有三公子,法明五遁,神通元妙,蹤跡不定,他見人甚易,人見他甚難。今請大人收兵回國,寬限一年,尋着公子,送到燕國。如一年內不還,那時興兵征戰,兩無怨心。”孫操道:“那有什麼憑據?”朱亥道:“我無甚憑。求大人屏去左右,還有一言相告。”孫操即叫左右退後。
朱亥袖中取出孫臏書,送與孫操。孫操拆開,認得是孫臏筆跡,仔細念來:知父興師入魏,爲兒負屈根原。兒深感朱亥救出,隱藏宅院。龐賊深仇終報。今祈老父,休兵斂甲,回燕有日,高堂聚首。父親大人膝下男臏百拜
孫操看罷,大喜道:“原來小兒蒙大人垂憐救留,正是深恩難報,我就退兵。”登時傳令,打起回兵旗號。那些兵馬一齊起身,徑回燕國。
朱亥看了大喜,策馬入城,奏魏王道:“臣蒙我主洪福,把孫操人馬通退去了。”魏王大喜。龐涓在旁滿面羞愧,不敢作聲。鄭安平道:“駙馬,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若輸了,決要在我身上殺首級與你。你今輸了,要在我身上取一百錠金子與他。”登時,龐涓臉紅眼白變了色,沒奈何只得回府取百錠金子與朱亥。鄭安平當衆焚了那張軍令狀。魏王又賜朱亥綾錦緞帛、金花御酒。朱亥謝恩出朝,回到府中拜謝孫臏,不在話下。
卻說龐涓輸了百錠金,好生焦躁,直去坐在廳上,心中暗忖:“朱亥怎麼幾句言語,孫操就肯退兵?其中必有緣故。”至夜靜更深,走到後花園內,抬頭向天上一看,見孫臏本命星正照朱亥府中。龐涓道:“呀!朱亥那廝原來把孫臏藏匿在家,暗通燕國,書信來往,所以孫操便肯退兵回去。那廝可恨!我明日奏與朝廷知道,差些軍士把朱亥府門四下圍住,仔細搜去。若拿得孫臏出來,朱亥一家人口說不得要死了。”
黑夜,孫臏正與朱亥飲酒,朱亥忽然打個噴嚏,孫臏道:“大人這噴嚏打得不好,明日龐涓入朝奏王,要起軍來圍住府門搜我。”朱亥大驚道:“這事倒怎麼好?”孫臏道:“不妨事。明日他來時,不可害怕,吩咐一家老幼,不要慌張。我自有藏身之法,任他各處搜尋,決不落他的手。”朱亥口中勉強答應,心上卻放不下。
次早,魏王設朝,龐涓奏道:“啓上我王,臣夜觀天象,見孫臏本命星照在朱亥府中,卻是朱亥把孫臏隱匿在家,暗與燕邦書信往來,以此孫操退兵回去。臣今日特來奏過我王,起軍圍了朱亥家,要去搜出孫臏來。”魏王道:“孫臏果在他家,你去搜出來,朱亥欺君之罪不消說起,自應承受。萬一搜不出孫臏,可不反受朱亥一場沒趣?”龐涓道:“孫臏現藏在他家,不怕他走了去,臣決要搜尋拿來。”魏王見他堅執要去,只得准奏。
龐涓就帶了軍士來到朱亥門首,前後密密圍住,下馬行至府中,朱亥迎着道:“駙馬今日到舍下何事?”龐涓道:“朱亥,你把孫臏藏在家,暗與燕邦書信往來,跡同謀叛,佯退孫操人馬,騙我百錠金子,如今奉旨到你家搜尋孫臏去,要將你全家殺戮。”朱亥道:“駙馬,孫臏果在我家,搜出自然受罪,不必說了。倘搜不出,你也難出我的門。”龐涓不由分說,叫衆軍士登樓上閣,庫房、寢房、內院、廂廊各去搜了又搜,共搜了七八遍,哪裏見孫臏?龐涓暗想:“必是走了風氣,那賊預先往別處躲去。”吩咐軍士仔細再搜。那些軍士把那天井裏大長石板通翻轉來了,花園裏老大樹根都掘起了,哪裏搜得出?
搜了一日,龐涓也覺沒趣,不別朱亥,徑帶軍士回朝。魏王問道:“孫臏搜出了麼?”龐涓道:“不知哪個走了消息,躲藏別處去了。”魏王道:“你說孫臏現在朱亥家,及至去搜又搜不出,分明胡言誑奏,侮主欺君。”龐涓再不敢饒舌,只得退朝回去。說那朱亥,見龐涓搜不出孫臏,掃興而回,便與劉夫人說:“龐涓沒趣,回了。不知孫先生藏在何處?”忽背後叫道:“我在這裏!”不知孫臏哪裏出來?再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孫臏用計藏木櫃 龐涓被屈受披麻
卻說朱亥聽得孫臏聲音,急回頭來,見孫臏在背後,遂問道:“先生躲在哪裏?”孫臏道:“我在香案底下。”朱亥不信道:“香案下翻來覆去搜了幾遍,不見先生。”孫臏微笑道:“我明於五遁,遇金金遁,遇木木遁,遇水水遁,遇火火遁,遇土土遁,適遁於木,所以搜我不着。”朱亥道:“先生真神人也!”吩咐家童擺酒相慶。
說那龐涓被魏王發作,回到府中,甚不快活,暗想:“昨夜孫臏本命星明明照在朱亥家,爲何搜尋不出?今夜再去看他本命星照在哪裏?”回到花園,抬頭觀看,孫臏本命星端只照在朱亥府中。龐涓暗想:“我明早不要奏知朝廷,省得走漏消息,悄悄帶了家將,再到朱亥家搜一遍,出其不意,難道也藏過了?”算計已定,轉到廳上,連夜點齊一百名家將,只候天明就行。
說那孫臏,正與朱亥飲酒。孫臏道:“我今再佔一卦,看龐涓還來不來?”即屈指尋文,對朱亥道:“大人,龐涓心猶不死,明早還要來搜。大人可收拾一間空房,抬一口木櫃放在中間,櫃中放了磚頭瓦屑,上了鎖,用了印信封皮,把房門亦封鎖,鑰匙交與管家婆。只要叫出管家婆來,等我吩咐她言語。”朱亥一面依計行事,一面喚一個六十餘歲的管家婆出來。孫臏叫近前,附耳低聲說如此如此。管家婆應了曉得,遂走了去。
孫臏又向朱亥耳邊說:“如此如此,不怕他不換一櫃金銀與你。”朱亥領受孫臏之計,各回寢室。
天曉,龐涓果帶百十名家將徑至朱亥府中。朱亥出來相見道:“龐駙馬,你昨日搜了一日,是搜不出孫臏,今日又來則甚?”龐涓道:“你昨日把孫臏藏過了,今日特來細搜一搜。”朱亥道:“駙馬,你既要搜,難道不教你搜?只是再搜不出,你我難好開交。”龐涓吩咐衆人從大門搜起,直搜到後院,前後左右,各各搜遍,絕搜不出孫臏。
龐涓到內廳後,見旁邊一所空房封鎖牢固,便問道:“什麼房?”朱亥道:“是庫房。”龐涓道:“裏面藏什麼東西?”朱亥道:“裏面藏的通是金銀器皿,就是前日贏駙馬的百錠金子,亦藏在內。”龐涓道:“其中有弊!孫臏決藏在裏面,快開來我看!”朱亥道:“財帛庫房,怎肯輕易開與人看!”龐涓執意要開,朱亥沒奈何,叫管家婆取鑰匙來。管家婆一邊走一邊絮聒道:“這人不達道理,人家財帛庫房,怎麼硬要開看!”龐涓聽見大惱,把那婆子拽過掀翻在地,拳打腳踢,打了一頓。
婆子不敢啼哭,正去動手開門,只聽得裏面孫臏說道:“管家婆!昨日來你家你不曾開門,今日你開了,看不害了我的性命?”龐涓聽了暗喜:“孫臏藏在裏面,反與我說是財帛庫,如若不是我搜得細,不又被他瞞過了?如今插翅也難飛去了。”管家婆開了門,龐涓先走進去四下一看,不見孫臏,只有一口大木櫃,上面封鎖牢固。龐涓道:“孫臏決躲在櫃裏,開來我看。”朱亥道:“這櫃裏正是金銀器皿,怎肯開與人看?”忽櫃裏又做聲道:“朱大人,千萬不要開,等我再活幾日。”龐涓氣起來道:“明明孫臏說話響,還要替他遮掩!”叫衆人連這櫃抬上朝去。衆人進房,一齊抬了就走。
朱亥頓腳捶胸,大叫冤屈道:“龐涓,你太無理!假託搜孫臏名頭,把我一櫃金銀器皿都抬了去。”登時趕到朝門,魏王正坐朝,朱亥進前奏道:“啓上我王:龐涓託搜孫臏爲因,昨來搜了一日,今日天未明,又帶百數家將到臣家裏,搶入庫房,見財起意,把一櫃金銀器皿通抬了去,望我主矜矜,財物給還,恩同天地。”魏王道:“有此異事!你可候着,等他進朝來,看他怎麼說?”且說龐涓叫衆家將抬了大櫃,緊緊跟隨在後,聽得孫臏在櫃裏叫道:“龐駙馬!我當日與你八拜爲交,同師學藝,有甚虧負你,今日恁下毒手!”龐涓道:“我喫你哄得夠了,一同見駕去。”孫臏在櫃裏言三語四,直說到朝門首。龐涓先去見了魏王。魏王問道:“你怎麼託搜孫臏之名,把朱亥通櫃金銀器皿抬了回去?”龐涓道:“臣豈不知理法,敢抬他一櫃金銀?只因朱亥把孫臏藏在櫃內,假說是金銀器皿,以此着人抬來駕前,當面開看。”魏王道:“你怎知裏面是孫臏?”龐涓道:“抬在路中有說話響。”魏王道:“那櫃抬進來!”衆人把櫃就抬到殿上,揭去封皮,打開鎖一看,也不是孫臏,也不是金銀器皿,卻是一櫃磚石瓦屑。
朱亥在殿上叫苦道:“龐駙馬,你太狠心!把我一櫃金銀器皿,換了磚石瓦屑,與強盜何異?”兩班文武看了,各不平心,一齊奏道:“分明是龐駙馬換了他的!朱亥入朝奏王已有半日,他卻纔來,莫說一櫃,十櫃也換過了。”魏王大惱道:“龐涓!你貪財枉法,私換金銀,該得何罪?”龐涓道:“臣一路跟來,又不曾擡回家去,怎說是臣換了!”魏王道:“還要抵賴!朱亥來奏寡人已是半日,你卻纔來。你說孫臏在櫃裏說話響,怎麼開來是磚石瓦屑?難道磚瓦也會說話?眼見是你換了,快拿出來還他。”龐涓渾身有口也難分說。
羣臣見龐涓呆住,一發認定是他換了,一齊開口道:“龐駙馬,扭來扭去,總扭理不過,既是你換他的,名正言順,要你還他。”龐涓被衆官指說不過,只得回家把釵環首飾、散金碎銀、器皿什物收拾許多,當殿上裝入櫃去,着朱亥收回。魏王就把朝退了。
朱亥鎖了這一櫃物件,心歡意喜,回到府中拜謝孫臏,置酒暢飲不提。再說龐涓回府,大怒交加,等到夜靜時分,又往後園觀看星斗,見孫臏本命星仍不離朱亥家,遂自道:“古云:‘無毒不丈夫!’左右與他結下冤仇,明日還要去搜。”龐涓這裏蓄意,孫臏那裏早知道了。孫臏對朱亥道:“大人,龐涓那人適看我本命星還照在府上,他不肯干休,明日又要來搜。”說未畢,忽家人來報:“管家婆被龐涓打傷致命死了。”朱亥喫驚,頓時變色。孫臏道:“大人,乘此機會,就可設計。快收拾一間齊整房屋、牀鋪,把管家婆屍首抬上牀上,把被蓋好,待龐涓來,如此如此,不怕他不喫虧。”朱亥聽了歡喜,連夜打點行事。
次日早,龐涓帶了家將又到朱亥府中。朱亥變臉道:“龐涓,你來搜了兩日,孫臏搜不去,反換了許金銀器皿,卻又把我老母驚出病來,命在旦夕,你來得恰好!”龐涓大怒:“朱亥!你昨日在殿上扭我作強盜,反詐我許多物件,今日打點將人命壓我?我不怕你!決要細搜。”遂叫衆人搜去。那些家將聽了,一齊穿東過西,往來倒去,搜了多時,又搜不着。
轉過東廊,見一所房半開半掩。龐涓問道:“這什麼房?”朱亥道:“老母的臥房,如今養病在內。”龐涓要進去看,朱亥扯住道:“使不得。老母命在頃刻,倘又受驚,命必休矣,不可進去。”龐涓道:“一定藏匿孫臏在內,假說老母臥房。”一腳把門踢開,趕到房裏,衆丫環喊道:“老夫人病體沉重,大驚小怪趕到房裏則甚?”朱亥上前把把龐涓扭住,故意扭到牀邊,推上幾推,乒乓一聲響亮,連五六扇窗門通倒下來。朱亥一手扭着龐涓,一手扯開被看,厲聲高叫道:“不好了!把我老母驚死了,快還我老母命來!”那些丫環、小廝都是說通的,一齊大哭。
龐涓不覺心慌,被朱亥扭過來,叫衆丫環、小廝拳頭腳尖打了一頓。那衆家將怕人命干連,通逃散了。朱亥道:“我與你去見駕!”就把龐涓當胸扭了,扭進朝來。此時魏王尚未退朝,見他兩個扭結到殿上,魏王問道:“你兩個爲甚事?”朱亥大哭道:“龐涓到臣家連搜兩次,將臣老母驚出病來,正在危急之際,不料今日又帶許我多家將來搜孫臏,打入臣母臥房,將臣母打死!”說罷大哭。
魏王對龐涓道:“昨日的事還可開解,今日人命是真,再推不去,要償他命。”龐涓道:“他母原有病在牀,非臣活活打傷,不過是誤傷,也不至償命。望我王求朱大人,教他看同僚份上,略鬆些罷。”魏王把龐涓痛責了一番,又向朱亥勸慰了一番。朱亥道:“也罷!若不叫他償命,必要叫他扮做孝子,披麻戴孝,手執哭喪棒,親送我母出殯,就饒了他。”魏王道:“這個極易處的。”龐涓滿口應承,肯做孝子。
朱亥出朝回家,把前事一一對孫臏說了。孫臏笑道:“儘夠他了。”朱亥道:“我有一事與先生商量。今先生在我這裏,難以脫身出城走回燕國,如今將計就計,做一口夾底棺材,上面盛了管家婆屍首,下底藏了先生,打發出城,可爲先生脫身之計。”孫臏道:“此計雖好,恐龐涓知了風聲,脫身不去。”朱亥道:“再不怕他開棺搜驗,只要做得機密。”孫臏點首應承。朱亥連忙合起一口夾底棺材,把管家婆屍首盛於上面,下面藏了孫臏,一家大小俱換了孝,只等龐涓來到,發柩起身。
原來龐涓受了兩樁無頭屈事,心甚不平,回去袖佔一卦,知孫臏今日必藏在棺材內逃脫出城。心中思想定了:“棺木一出城,限時要他埋葬入土,不怕他往地隙裏走去。”沒奈何,到朱亥家披麻執杖,扶柩舉哀,送出城去。這回管家婆盡死得風光,落得附馬做個孝子。棺木一出城,龐涓就吩咐土工埋葬。朱亥暗想:他要將棺木埋葬,可不斷送孫先生?遂開口止住道:“且把棺木停在這裏,待擇個黃道吉辰,方可下殯。”再三不肯埋葬。龐涓再三要限時埋葬纔去。朱亥違他不得。龐涓叫土工把棺木埋了下去。朱亥心下熬煎,甚覺難過,暗想:“我本要脫他身子,不料反斷送他性命。”及埋葬畢,朱亥悶悶回家。
走到房中,忽見孫臏呼道:“大人回來了!”朱亥喫了一驚道:“孫先生,你在棺木裏已埋下土了,怎麼在這裏?”孫臏笑道:“大人,我見龐涓心懷不善,曉得我藏匿棺木裏,出城要害我命,故先遁了回來。”朱亥道:“好個知命的孫先生,空教我熬煎了一日。”當下置酒壓驚不在話下。
再表齊國威王一日坐朝,羣臣朝拜畢,奏事官上前奏道:“朝門首有一道人,大哭三聲,大笑三聲,要候旨見
駕。”齊王令宣進來,問道:“何處道人,敢在朝門外大哭大笑?”道人道:“臣夷山尉繚子徒弟王敖。哭者,哭燕邦孫臏,自幼投鬼谷仙師學藝,受得天書戰策,被龐涓哄到魏邦,刖了雙足,受了羅網之災。笑者。笑天下諸侯不識英俊。如有人到魏國盜得孫臏出城者,江山穩久,社稷堅牢。小道因此遍告諸國,不知哪一國洪福,得遇此人。”齊王大喜道:“我國正缺賢士,不枉先生推薦。”吩咐光祿寺整飯款待王敖,遂問羣臣:“誰人往魏邦盜得孫臏回朝,加升官職。”上大夫卜商奏道:“臣敢到魏邦假納降表,帶茶車五十輛以進奉爲由,盜孫臏出城。”齊王道:“茶車內怎盜得他出來?”卜商道:“五十輛茶車都做下夾箱,藏孫臏於箱底,就可盜出來。”齊王准奏,即令速備茶車,令卜商往魏邦。不知盜出孫臏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造紙人金蟬脫殼 抬頑石撥草尋蛇
卻說齊國卜商,帶五十輛茶車離臨淄城,行了多時,到得魏邦,將茶車進上魏王。魏王大喜,令人收下,着光祿寺設宴於金亭館驛中,差宰相朱亥相陪。朱亥領旨,同卜商來到金亭館驛。光祿寺排宴齊整。飲酒中間,卜商問道:“朱大人,當日燕國孫操興兵征戰,因爲何事?”朱亥道:“孫操興兵,因其子孫臏在我魏邦,特來取討。”卜商道:“爲此何須征伐!後來曾還他孫臏麼?”朱亥道:“不曾還。那孫臏明於五遁,法術精奇,蹤跡不定,雖然在魏,畢竟難得出城。”卜商又問:“孫操既不得孫臏回去,怎肯退兵?”朱亥道:“某與講和,寬限一年,尋訪送還,如一年不還,再來征戰。”卜商道:“如今孫臏還有尋處麼?”朱亥道:“不知他藏在哪裏。”及宴罷,朱亥遂別回府。卜商在館驛歇下。
朱亥回家,孫臏問道:“大人今日朝罷何晚?”朱亥道:“齊國遣卜商來進茶五十輛,朝廷着我金亭館驛中陪宴,以此來晚。”孫臏道:“大人,卜商此來名爲進茶,實乃訪我蹤跡。我今若錯過此機會,永世不得回去。明日大人再到金亭館驛去,我有緘書,煩寄與卜大人看。”朱亥應諾。
次日,朱亥帶了孫臏書,到館驛中來見卜商。四顧無人,袖中取出,奉下卜商。卜商接書看,上寫:“卜大夫開拆。話不漏泄。明早於朱大人府中相會。孫臏頓首。”卜商道:“朱大人,孫先生書上教我明早到府上一會,我已領教,望大人多多拜覆。”朱亥辭了卜商回家,見孫臏道:“先生,卜子夏看書,說多多拜覆,已知道了。”孫臏道:“我明日要行,大人可打點紙人五個、白米一升,與我帶去。”朱亥遂打點紙人、白米,付與孫臏。
次日,卜商入朝拜辭魏王,出朝,坐了茶車到朱亥府中拜別。朱亥迎入後堂,禮畢,令從人退出,將門關上,孫臏纔出來相見。卜商道:“我主久聞先生大德,特着某來相請。”孫臏道:“愚癡小道,何幸得仁君相召。”又向朱亥謝道:“久在尊府,蒙恩藏匿,若得寸進,自當厚報。”朱亥將孫臏入茶車夾底,開了門,送卜商出去。
卜商使衆人推茶車先行,自己隨後,將一茶車放一紙人,即時變作孫臏。方出東門,被守門軍將孫臏提下車來綁了,解至駙馬府來見龐涓,龐涓大喜。西門軍士又報拿着孫臏。南門又報。北門又報。龐涓無了主意,一齊解到法場取斬,一刀過去,卻是四個紙人。刀斧手急報龐涓,龐涓大驚,連忙袖中一卦,見真孫臏往東去了,登時帶了軍士,追出東門。
再說孫臏在茶車上對卜商道:“龐涓追趕甚急,等我下了茶車與大人分路,倘龐涓追來還好脫身,約定在新梁橋相會。”卜商道:“先生單身行走,倘遇龐涓拿住,非同兒戲,路上要小心仔細。”孫臏道:“不妨。”下了茶車,分路而獨行。
不數里,見一個婦人倚門而哭,孫臏上前問道:“娘子爲甚事在門前啼哭?”婦人道:“我丈夫在前邊田內做工未回。我婆婆年七十二歲,適患心病而死,爲此啼哭。”孫臏聽了,向前而走,走到前邊,果見有個農夫在田裏鋤田。孫臏叫道:“鋤田的,你母親心疼死了,你速速回去。”農夫聽了就哭走。孫臏道:“我送你一丸藥,去放在你母親口內,就得還魂轉來。你把箬笠、蓑衣、耕器放在這裏,我替你照管。”農夫把箬笠、蓑衣、鋤頭交與孫臏,三腳兩步如飛走去。孫臏戴了箬笠,穿了蓑衣,拿了鋤頭。
身邊還有個紙人,取出來念動靈文,叫聲“變”,又變做孫臏模樣。正北上一口水池,把那紙人丟在水池上,取出一升白米,向周圍一匝,誦起真言,那些米變了百萬蛆蟲,把那屍首緊緊攢住。自己往田裏鋤田。說那龐涓帶領軍士出東門,趕了四五里,望見卜商茶車。龐涓大喝道:“卜子夏,快留下孫臏去!”卜商停了茶車道:“龐駙馬,何太欺人!我來進茶,不知你孫臏在哪裏?況孫臏又不是活寶,要他怎麼?五十輛茶車皆在這裏,任憑細搜。”龐涓叫軍士一齊動手,把茶車內一一搜過,並無孫臏。
龐涓又策馬前趕,趕到田邊問農夫:“你曾見一個拄雙柺的黃衣道人過去麼?”孫臏不抬頭,也不做聲,用手向北一指。衆軍士說:“是個啞巴,不要問他!”一齊向北趕去,只見一口水池,水上一個死人。衆軍士道:“這水池內死的是個黃衣道士,莫不是孫臏?”龐涓近前一看道:“果是孫臏。你這賊,死在宜梁城,我也與你一口棺材,擇地葬你。怎麼死在這去處,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吩咐軍士回去,那些軍士一齊趲回宜梁城。
說那孫臏行此法騙龐涓回去,也不等田夫來,把箬笠、蓑衣、鋤頭放在田邊,拄着一雙柺就走。看看天色將晚,兩邊一看,通是田地,沒有安宿去處。再走幾步,瞧見前面樹林內隱隱有人,趲入林內一看,卻是個八字門牆,門首立兩塊馬臺石,不像個尋常門徑。
孫臏正要進去,只見一個老漢出來問道:“你是哪裏來的?”孫臏道:“我是過路的,不期到此天晚,欲借空房暫宿一宵,明早就行。”老漢道:“我這裏不是擅入得的人家,待我進去稟員外。”說畢,就走進去。不多時,老漢出來道:“員外着你進去。”孫臏歡喜,隨老漢進了牆門,穿東過西,走過許多所在纔到正廳。老漢把手向廳門邊一指道:“出來的就是員外。”孫臏看那員外,年過耳順,形容蒼古,不似山村野老。那員外見孫臏身穿黃衣,又是道家打扮,便問道:“先生從何處來?”孫臏道:“某乃雲夢山鬼谷仙師徒弟孫臏,向在宜梁,如今將投齊國,至此天晚,欲借宿一宵,明早就行。”員外道:“先生在宜梁,可認得鄭安平否?”孫臏道:“鄭安平乃吾至友,員外爲何問及?”員外道:“鄭安平是我小兒,說起來,先生是相知了。”孫臏道:“原來是令郎,多有獲罪。”員外吩咐整治晚飯,將孫臏引至書房安歇。
次早,孫臏拜辭起身。員外殷勤相留再住幾日。孫臏道:“不敢相瞞,有齊國上大夫卜商,約定在新梁橋相會,所以急於要行。”員外道:“既是如此,不好強留,待我打發一乘轎送先生到新梁橋去。”孫臏欠身致謝。家童捧出早飯。飯畢,員外叫家人鄭千、鄭七出來,抬了孫臏,作別起身。兩個抬了孫臏,走了許多路,歇在三岔路口。
鄭七悄悄對鄭千道:“哥哥,我想抬這道人到新梁橋未必有謝,不如走小路抬進宜梁城,送與龐駙馬,我們儘夠個小發跡了。”鄭千聽說,點頭道:“有理。”兩個抬了,轉彎抹角,遠遠望見宜梁城。孫臏在轎裏認得前面是宜梁城,心內大驚,暗想:“我被這兩個畜生捉弄了,抬我到這裏,豈不害我的性命。”口中忙誦真言,須臾,霧湧雲漫,把一座宜梁城遮了。鄭千、鄭七不辨東西南北,隨路而行。兩個心下忖量道:“奇怪!適才明明望見宜梁城,怎麼走了這許久,不見了影子?”兩個只得抬了又走,抬得通身是汗,氣吼如雷。忽見前面一座高山,高接雲霄,四圍險峻,八面崔嵬。
兩個把轎歇在山腳下,背地道:“莫不這道人有些法術,故意把我們弄到這裏,也不知這山叫什麼山?”說未了,山上一聲鑼響,閃出一夥嘍,手執刀棍,趕下山來,喝道:“快留下買路錢!”鄭千、鄭七嚇做一團,磕頭如搗蒜道:“衆大王饒命。我們是抬轎的,身邊並沒分文,要買路錢,只問轎裏的道人討。”衆嘍上前揭起轎簾,仔細看時,哪裏有甚道人,一塊大頑石在內。鄭千、鄭七通看呆了,說道:“古怪!明明一個道人,怎麼變做頑石?怪道越抬越重。”衆嘍道:“且綁去見大王,要着落你兩人尋出道人來。”就把鄭七、鄭千綁了,一齊走上山。忽聽得轎裏叫道:“我在這裏。”衆嘍回身看時,不見頑石,轎裏坐着黃衣道人。
衆嘍把他捉出轎來,一齊說道:“這道人有鬼禳法的,拿上山去見大王。”不移時,兩個大王出來問道:“這道人哪裏來的?”孫臏道:“我是雲夢山鬼谷仙師徒弟孫臏,從宜梁來,今投齊國去。”二王聽說,倒身下拜道:“聞名久矣!有眼不識高人,望師父恕罪。”孫臏道:“某從來未曾會面,不知二位尊姓大名?”二王道:“我二人一名吳獬,一名馬升,原是魏王駕前帶刀指揮。因魏王只信龐涓,將我二人打了五十御棍,削除官職,因此在這蛇盤山上落草爲寇。”
衆嘍帶過鄭千、鄭七稟道:“兩個轎伕求大王發落。”孫臏微笑對吳獬、馬升道:“他兩個原是鄭安平丞相家童。前某借宿其家,感彼主人大德,着他們抬轎送某入齊。二人雖懷歹意,被我也擺佈得夠了,饒他回去,好復主人之命。”吳獬、馬升遂放鄭千、鄭七下山,即令整酒款待。
吳獬、馬升道:“某等願從師父投齊國何如?”孫臏道:“同去雖好,但不知齊王如何?待某先去,看齊王果真敬賢愛士,那時保舉二公同爲一殿之臣,有何不可?”二人大喜,遂送孫臏下山。
孫臏行了多時,到得新梁橋。卜商望見,下車迎接,依舊同坐茶車趲路前去。孫臏對卜商道:“大人,我此來身無寸節之功,倘被讒臣離間,可不費了大人一片美情?煩大人到齊,先尋個愛賢惜士的所在,等我暫住幾時,待有功之日,纔可進見齊王。”卜商道:“先生不必過慮,我國有個魯王田忌,即齊王御弟。他最尊敬賢士,送先生到他府中暫住便了。”孫臏道:“若得如此,感謝不盡。”行到臨淄城,兩人下了茶車,同到魯王府門首。
卜商先將孫臏之意報知魯王,魯王叫請進來。卜商轉身出來,接孫臏進府。孫臏見魯王,行了君臣之禮。魯王大悅道:“久仰先生盛名,不意今日相遇。幸甚,幸甚。”孫臏道:“一朝得遇殿下,生平之願足矣,又蒙寵留,何勝雀躍。”魯王就叫門人灑掃東邊書院,請孫先生居住。孫臏稱謝。
卜商遂別魯王,入朝見駕。齊王問道:“卿回來了,孫臏可盜得麼?”卜商奏道:“臣領命入魏,茶車上已把孫臏盜了出城。他恐龐涓追趕,又下了茶車,與臣分路而行,約新梁橋相會。臣在彼等候多時不來,想往別邦去了。但孫臏分路之時,曾對臣說道:‘耿耿丹心壯,巍巍忠孝存。荷蒙齊王德,端不負仁君。’臣諒孫臏決非背義忘恩之人,必不食言,不久必來。”
齊王尚答應,忽黃門宮人朝奏道:“楚國遣使進魚,現在朝門外,不敢擅入。”齊王令宣進來。楚使入朝,高呼拜畢,奏上道:“臣奉楚王命,特來進魚。”齊王道:“有多少魚?”楚使道:“魚只兩尾,與別的魚不同。本國無人認得什麼名色,因此我王遣使進上,說兩班文武,有人認得此魚何名,情願年年納貢,歲歲來朝,若文武中沒人認得,要大王納降書表章於我楚王。”齊王道:“魚在何處?取來與寡人看。”楚使出朝,抬了水櫃,將魚送至殿上。齊王仔細觀看,那魚僅長尺許,皮如墨色,巨口細鱗。齊王搖頭道:“寡人從沒有見過此魚。”衆文武一齊上前,觀看一會,各各閉口無言。齊王問道:“衆文武認得此魚是何名色?”衆臣只說不知。
齊王不樂,說道:“終不然到楚國納降書表章不成?”衆臣道:“我王勿憂,要識此魚,除非是魯王殿下。他博覽古今,必然認得。”齊王就宣魯王上殿。須臾,魯王宣到。齊王將楚王遣使進魚情由說了一遍,道:“適才文武看過,俱不認得,故宣御弟來認看。”魯王揭開水櫃,看了多時。不知說出此魚是何名色?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魯王兩次認靴魚 袁達二番遭陷阱
話說魯王田忌當殿開櫃,把魚看了半晌,回奏道:“臣從不曾見此魚,不知什麼名色?”齊王道:“御弟既不認得,且回府去。”吩咐近侍把魚收起,着楚國使臣明日候旨,當下朝散。
魯王回府,孫臏問道:“今日宣殿下入朝爲甚事?”魯王道:“一種奇事。楚國進一對魚來,要我邦認是什麼名色?認得出,情願年年納貢,歲歲來朝,認不得,要我國納降表與他。朝中文武看過,俱不能認。朝廷爲此宣我去看,我也認它不出。”孫臏道:“那魚怎樣顏色?有多少大?”魯王道:“僅長一尺,皮如墨色,巨口細鱗。”孫臏微笑道:“那魚名靴魚,出自弱水河中,網不能取,鉤不能釣,今世罕見。要取此魚有個法術,向水涯邊把手拍三下,叫三聲,那魚就跳上涯來。殿下明早進朝,着楚使來看。殿下在水櫃邊拍三下,叫三聲,那魚登時跳出水櫃。”魯王道:“倘然不跳出來怎麼好。”孫臏道:“殿下放心,臣在此間行走,不怕那魚不跳出來。”魯王喜道:“既然如此,明早就入朝,只要先生施一臂之力,有功可成,自當重謝。”孫臏道:“殿下怎說個謝。還有一說,倘齊王明早賜殿下,則一些不要他的,只要那兩尾魚拿回來,臣有個用處。”魯王滿口應承。
次日早朝,魯王奏道:“臣昨回府,寢夜思想,曾記得此魚出自弱水河,其名爲靴魚。”楚使有旁,見魯王認着了,他道:“殿下,魚名便是,可曉得還有甚妙處?”魯王道:“我到櫃邊,將手拍三下,叫三聲,那魚就跳出水櫃來。”齊王道:“御弟,你只認得此魚便罷,怎畫蛇添足,還要他跳出水櫃,倘跳不出來,反被人取笑。”魯王道:“我王勿慮,臣定要他出來。”齊王着近侍取出水櫃,魯王到櫃邊,把手拍三下,叫三聲,只見那對魚憑空跳出殿口。齊王大喜,滿朝文武個個驚訝。那時,楚國使臣目瞪口呆。齊王吩咐近侍,依舊放入水中。近侍取魚在手,一尾跳躍,這一尾早已亡之命矣夫了。齊王不快活道:“兩尾魚可惜死了一尾。”
魯王道:“我王如今可令楚使回國,傳與楚王,年年納貢,歲歲來朝,一年不來,即發兵征伐。”齊王依言一面打發使臣回楚,一面取黃金千兩、綾錦百端賜與魯王。魯王道:“黃金綾錦臣不敢受,求我王把兩尾靴魚賜臣夠了。”齊王道:“這活魚寡人要養在金蓮池內,這死的你拿去吧!”魯王叩謝,就把一尾死的帶回府來,對孫臏道:“先生果然神通奧妙,嚇得那楚國使臣目瞪口呆。如今我已打發楚臣回去,要他年年納貢,歲歲來朝。齊王大喜,把一個活的養在金蓮池內,死的賜了我。”孫臏道:“就只一個死的?臣有用處。”
看官,你道孫臏要這死靴魚何用”原來他被龐涓刖了雙足,沒了十個足趾,醜陋不堪。把這靴魚做個樣子,叫皮匠把軟淨獸皮配上一隻,湊作一雙靴,穿在腳上,不在話下。
一日,魯王愁眉不展,面帶憂容。孫臏問道:“殿下何事不樂?”魯王道:“先生,我齊國每歲到端陽節,朝廷命我與太師鄒忌同下教場比射。那鄒忌平例中三矢,我發三矢,一矢也不能上垛。若論武藝,他不如我;論箭法,我不如他。他中了三矢,朝廷賜他綵緞綾羅、金花兩朵、御酒三杯。我一矢不中的,請飲涼水三大盅。今值端陽將近,所以不樂。”孫臏道:“殿下勿憂,有臣在此,管教殿下今歲插金花、飲御酒。如今在後園中立起垛子,待臣教殿下連射幾日,自然百發百中。”魯王大喜,每日同孫臏在園中習射,看看射得手熟,再無一失誤。
早又到了端陽節,孫臏教魯王藏他在軍隊裏,同下演武場。恰好齊王排駕已到,上堂傳旨,着太師鄒忌與魯王比射。二人各帶弓矢,下演武堂來。那鄒忌曉得魯王箭法不高,不大着意,口稱:“殿下,請開弓。”魯王直不謙遜,搭上箭,扯滿弓,一箭射去,剛剛中着垛上紅心。鄒忌見魯王頭一矢射中,喫了一驚,即施逞神威,開弓放箭,射去本是中上垛的,被孫臏在軍隊裏用移箭法把他箭掉下垛來。鄒忌驚訝道:“古怪!我的箭百發百中,怎麼今日射不上垛?”魯王又放第二矢,又中紅心。鄒忌見魯王連中二矢,登地又發一箭去,卻又掉在地上,氣得目光迸火。魯王見鄒忌兩矢不中,自覺意快,把第三矢射去,又中紅心。鄒忌越發不快活,想:“他往年比射,三矢之中不能中一矢,今歲怎麼他連中三矢?我只有這枝箭在手,再若不中,可不被人笑話!”遂扯滿弓射去,又是個大空。射畢,齊王在演武堂看了,大喜道:“今歲卻是御弟奪標,寡人不勝之喜。”就宣魯王上堂,飲了三杯御酒,簪了兩朵金花,領了綵緞綾羅。魯王謝恩下堂。
鄒忌站在旁邊,怒氣交加,心中不服,上前奏道:“臣適見魯王軍隊中有一異人,在內作法,以此臣箭不得上垛,心內疑惑。”齊王道:“有這樣事?”就宣魯王到堂上,問道:“御弟,鄒太師說你軍隊中有個什麼異人。”魯王奏道:“臣不敢隱,果有一異人。”王問:“是誰?”魯王道:“即前日卜商進茶到魏國盜得的孫臏。”齊王喫驚道:“就是孫臏!他一向在哪裏?”魯王道:“一向寄跡在臣府內。他因身無寸箭之功,不敢馳見我王。前者認靴魚跳出水櫃,便是孫臏之神通,遁甲之奇妙。今日因端陽比射之期,臣帶他進演武場來觀光我國。”齊王大喜,即令宣來。
孫臏忙到駕前,禮畢高呼。齊王道:“孫先生,寡人久仰大名,如渴思水。前番既到我國,爲何不來相會?”孫臏道:“臣非不來見駕,奈無寸功,自覺慚愧。”齊王道:“說哪裏話!高人奇士,非尋寸節之功論者以得寡人。今日欲授先生一職,奈此間非納賢禮士之所,明日進朝,寡人當有重用。”孫臏謝恩,齊王回駕。
次早,齊王設朝,孫臏進見,正待封官,黃門啓奏道:“九曜山霹靂洞野龍袁達,差人借糧二百石,朝前候旨。”齊王道:“我國中連年荒歉,糧草自且不敷,哪有得借人!打發他往別邦去借。”黃門領旨,打發來人去訖。齊王坐寶殿上道:“袁達那廝,乃亡命之草寇,兇猛異常,七國之中,莫不聞風畏懼,大邦贈金,小邦讓位,每每得志。我今日沒糧借他,決萌歹意,必要興兵作亂,怎生得好?”鄒忌上前奏道:“臣啓我王,今日欲授孫臏的官職,又恐他未立奇功,因辭不受。何不着孫臏到九曜山剿捕了袁達回來,那時授以高官顯爵,兩下心悅。”齊王見奏,即着孫臏領兵往九曜山收剿野龍袁達。
孫臏奏道:“臣願與魯王殿下同領兵去。”齊王道:“既然如此,再着須文龍、須文虎掛先鋒印,一同前去收捕。”孫臏領旨出朝,與魯王、須文龍、須文虎齊下教場,點兵一萬,即日起程,徑往九曜山進發。
行了多時,哨馬來報,說前面蛇盤山有兩個大王擋路,不能前進。孫臏令須文龍、須文虎上前剿捕。二將得令,來到山前,那兩個大王各執蛇矛,上前問道:“二將何名?”須文龍、須文虎道:“吾乃齊王御弟魯王麾下,孫臏先生差來前部先鋒須文龍、須文虎。”大王道:“既是孫師父差來,二位不須交戰,我二人情願受降。”須文龍兄弟遂帶了兩個大王到營門首。旗牌報入中軍,魯王令見。大王入軍中,見魯王倒身十二拜,轉身見孫臏深深八拜。孫臏看了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二位。”魯王道:“先生與他有會?”孫臏道:“他兩人原非草寇,是魏王駕前指揮,一名吳獬,一名馬升,因魏王聽信龐涓,被打了五十御棍,削除官職,以此在蛇盤山落草爲王。前者,臣往此山經過,承他二人一面之識,即欲同臣投齊,改邪歸正,蓄意已久,今日既來歸順,即當收用。”魯王道:“着他做什麼好?”孫臏道:“且將須氏兄弟權作左、右監軍,暫與吳獬、馬升掛先鋒印。”魯王依言,遂着須氏兄弟爲左、右監軍,吳獬、馬升爲先鋒,領兵往前進發。
到了九曜山,擇平陽之地安營寨。孫臏令吳獬、馬升領着一支人馬,先往九曜山前罵陣交戰,許敗不許勝。二將得令,領兵前去。孫臏又令須家二將,執着聚神旗,在營前觀陣。但見吳獬、馬升撥馬跑回,可將聚神旗搖展三次,我好營中作法。須文龍、須文虎得令,領了聚神旗而去。
且說吳獬、馬升領兵到九曜山前,擊鼓鳴鑼,當前搦戰。其日,袁達在霹靂洞中,因齊王不允借糧,正欲興兵攪亂,忽見嘍來報說:“齊國興兵征剿,有先鋒帶領人馬山前討戰。”袁達笑道:“我不曾起兵去騷擾他,他反先要來征剿?”遂令頭領獨孤陳、李牧鎮守山寨,“待我親自出陣,殺他片甲不回。”即時披掛齊整,執了巨斧,躍馬下山,奔至陣前,大喝道:“何處無名小卒,輒敢領兵到我山前吆喝,上門送命!”吳獬、馬升道:“吾乃齊國魯王麾下,孫臏軍師差來的前部先鋒吳獬、馬升。”袁達道:“你是齊王差你來送糧,還是叫你來納命?”吳獬、馬升罵道:“你這逆天強賊!朝廷的糧草就肯輕易與你?也罷,你與我交鋒二合,勝得我,借糧與你,勝不得,叫你命染黃沙。”袁達大怒,把斧砍來,二將舉槍迎戰。戰了三十餘合,二將撥馬敗陣而走。袁達縱馬追趕。
營門前須文龍、須文虎見二將跑,就把聚神旗連展三次。孫臏在營中瞧見旗動,手捏驅神訣,口唸六甲靈文,叫道:“齊來!”霎時乾坤黑暗,天地昏迷,嚇得袁達魂不附體,東望西瞧,認不得路,騎馬盡力加鞭,望前飛走,奔入林中,被絆馬索絆住馬足,連人帶馬一齊翻倒。齊兵擁前,把袁達拿住,用繩縛了,解入中軍帳來。
孫臏問道:“袁達,你今日被擒,若肯歸降,免汝一死。”袁達道:“你用邪術擒人,不爲稀罕,永世不降。你若有本事,陣上擒得我,方肯歸順。”孫臏道:“你要我真本事拿你,這有何難?”吩咐軍士解去其縛,還他鞍馬,放他出去。袁達得放出營,上馬加鞭,逃往山上去了。
魯王問道:“先生,袁達既被擒拿,即當令其速死,與七國除害,何故反放他去?”孫臏道:“不妨。一人心若不服,縱拿他來亦無用處了。他心服,自然歸順。”說那袁達逃奔上山,李牧、獨孤陳出來接道:“哥哥回來了,齊兵殺敗了麼?”袁達道:“好厲害!”就把孫臏作法、被擒、放出情由,說了一遍。李牧、獨孤陳道:“這是哥哥威名聞於七國,以此不敢難爲你,若是別人,此時已作無頭之鬼了。”袁達道:“想他兵驕之際,定不着意提防。今晚二更天氣,我們點起大小嘍,悄悄去劫他的營,就殺得他片甲不留。”兩人齊說:“好計!”遂點起精銳嘍二千,等到二更依計行事。
說那孫臏在中軍帳內傳令,着三軍向中軍門首挖個土坑,五丈深,十丈闊,上面將松枝亂草遮蓋停當。黃昏,各營不許明燈亮燭、提鈴巡更,只許中哨內點着燈火。兵馬四下埋伏,提防賊人劫寨。衆軍一一遵令。到二更時分,袁達領一千嘍在前,李牧、獨孤陳領一千嘍在後,悄悄行到齊營。見中營內點着明燈亮火,袁達當先,大喊殺入,忽聽得人馬齊聲叫苦,通跌下坑去。李牧、獨孤陳後隊人馬,見前隊通跌下坑,掉轉馬頭就走。齊兵也不追趕,四下擁來,高叫活埋了袁達。袁達土坑內叫道:“不要把人性命斷送!你快快快快放我起來,還有話說。”衆軍把撓鉤放下坑去,將袁達搭起來,捆縛停當,解到中軍。
孫臏問道:“你兩次被擒,可歸順免死。”袁達道:“有言在先,用真本事陣上拿得我,方纔歸順。如今被擒,是我自來送死,不足爲能。”孫臏道:“也罷。我今再放你去,也不用陣上拿你,必要半空中拿你,才顯我神通。”孫臏叫軍士再放他去。衆軍又將袁達去了捆,放出營門。袁達得放,奔回山去,又點選嘍來戰。未知袁達怎生被擒?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九曜山野龍納款 丞相府太尉退婚
卻說孫臏再放了袁達,到了次日,仍令吳獬、馬升到九曜山前搦戰,許敗不許勝,仍着須家二將,執聚神旗營前觀戰。吳獬、馬升領兵到山前,恰好袁達帶領嘍剛下山來,兩家不分皁白,勒馬就殺。戰了十數合,二將佯敗,撥馬就走,袁達縱馬急趕。須家二將營前瞧見,把聚神旗連展三次。孫臏在營中見神旗展動,忙噴一口法水,念動真言。須臾,雲霧瀰漫,太陽昏蔽,認不出東西南北,只前面一座高山。
袁達心慌,策馬上山,四下一望,只有上山的路,沒有下山的路。正在驚慌之際,忽聽得有伐木這聲,遂望着樵夫高聲大吼道:“樵哥!快來救我,指引我路數。”樵夫遠遠問道:“你是什麼人?”袁達道:“我是九曜山霹靂洞野龍袁達。”樵夫大笑道:“你是個猛虎,平日傷害人多,今日天叫陷落深阱,不來救你。”袁達惱躁,暗想:不救便罷,怎麼罵我!我且忍氣,騙他救我,我慢慢理論,又叫道:“大哥!這座山我不曾到,不知前面有無路?你對我說,救我下去,從重謝你。”樵夫道:“你在那邊山凹,我在這邊山崗,樹木叢密,不便來救你。”袁達道:“我從背後黑洞洞下去怎麼樣?”樵夫道:“待我言了。”
遂言道:樵夫告大王,聽我從頭訴。行過五七里,方纔有退路。兩手要扳牢,一心莫驚怖。若還撒了手,命歸黃泉路。上能入山巔,下有蛟龍聚。過得蛟龍洞,有個毒蛇窩。幾條白花蛇,盤迴十里數。行過毒蛇處,有個虎狼處。遠望似城門,近觀生黑霧。左轉八十回,右轉九十步。一簇女裙釵,生得真嬌嫵。有一老妖精,擋路多馳騖。你若被羈留,永世身耽誤。幾個通臂猴,開張雜貨鋪。可去問一聲,便有下山路。
袁達聽了,把舌頭一吐道:“樵哥,不要哄我,怎有這許多驚恐?望樵哥救我一救。”樵夫道:“要救你不難,要你依一件事纔可救。”袁達道:“你肯救我,莫說一件,十件也依你。”樵夫道:“我有個筐兒放下來救你。你把盔甲卸下了,放在筐裏,等我先扯過來,再放筐來救你。”袁達道:“一番生活兩番做,總扯過去罷。”樵夫道:“盔甲連人筐兒重,不好扯,倘然斷了掉將下去,只好摔做肉餅。”袁達道:“說得有理。你把筐兒放下來,扯了盔甲再處。”樵夫往山頭放下個筐兒,袁達卸了盔甲,放在筐裏,叫道:“扯去!”樵夫把筐扯去,取出盔甲,又放下來。袁達就坐在筐裏。樵夫道:“合着眼,我好扯。”袁達兩眼緊閉,耳邊聽得呼呼的風響,直扯上半空。
樵夫道:“你身子重,我氣力用盡了。我不免放你在樹梢上,等我回家喫了飯再來扯你。”袁達道:“樵哥,你說得好自在,不管人死活。你掛我在樹梢上,回去喫飯,倘繩子斷了怎麼處?”樵夫道:“好罷,我不去喫飯,扯你過來。只你身邊樹上有九個桃子,你開眼揀熟的摘兩個與我,我就扯你過來。”袁達道:“使得。”開眼一看,不見高山峻嶺,也無密樹叢林,高高地掛在旗竿上。
只見孫臏青袍皁蓋,站在平地上,問道:“袁達,你如今被我在半空中拿了,可曉我真本事麼?”袁達道:“師父,你的神通我已盡知,放我下來,情願受降。”孫臏道:“依舊合着眼。”袁達把眼牢閉,孫臏喝聲:“退!”須臾,旗竿又不見了,坐在一塊平地上。袁達喝彩道:“師父真好本事!如今我願降了。請問師父,適才高山、密樹、旗竿通哪裏去了?”孫臏道:“這道是八門遁法,頃刻之間,要到就到,要退就退。”袁達近前,倒身就拜,隨入中軍,參見魯王。
孫臏道:“臣放袁達三次,使其心中悅服。況他是天下第一員虎將,七國之中誰不聞風畏懼。如今將他收在齊邦,何愁七國不來進貢?”魯王大喜,不在話下。
不說袁達受降。那些嘍飛奔上山,報與李牧、獨孤陳知道,二人聞知大惱道:“他投齊國,不知真假,我們只下山討袁達回來便了。”兩人登時結束,帶了合寨嘍共三四千人一齊下山,到齊營門首,喊聲震地,來討袁達。
旗牌報入中軍,孫臏令吳獬、馬升領兵出陣,許敗不許勝。二將得令,即時出營對陣,不通姓名就殺起來。兩家戰了三四十合,吳獬、馬升撥馬跑回。李牧、獨孤陳拚命追趕。孫臏念動六甲靈文,霎時天昏地暗。李牧、獨孤陳心慌意亂。回身欲走,撲通一聲響,兩人連人連馬都掉下深潭裏。孫臏高叫道:“衆軍齊來,多搬土石,撇下潭去,活埋他兩個罷。”李牧、獨孤陳在內大叫道:“只求孫師父饒命,我二人情願受降。”孫臏道:“既願降,閉了眼,救你出潭。”二人一齊閤眼,孫臏喝聲“退”!二人開眼看,無有深潭,乃是一平地。
李牧、獨孤陳拜道:“孫師父真神人也,我等願降。”孫臏便帶他二人進營拜見魯王。魯王大喜,傳令將霹靂洞中糧草搬入齊營,吩咐三軍拔寨,奏凱回朝。旬日之間,兵馬回至臨淄城,魯王同孫臏入朝見駕,就把收降衆將之事啓奏一遍。齊王大喜,賜孫臏黃金千鎰、羅錦百端,官封齊國司馬、調兵軍師、天下大元帥、南平郡王,蓋造南平府,又賜寶劍一口,便宜行事。袁達封鎮國將軍,李牧封左監軍,獨孤陳封右監軍,吳獬、馬升爲前部先鋒。賜魯王、須文龍、須文虎黃金、蜀錦。各各叩首謝恩。
齊王着魯王領衆將陪孫臏城中榮遊三日。魯王領旨,同衆將出朝上馬,陪孫臏遊街。正行之間,只見前面一座高大宅院,孫臏問魯王道:“前面宅院是哪一家?”魯王道:“是右丞相蘇代家,其家老夫人周氏大有賢德,待先生遊玩三日後,我與先生同去一謁。”過了三日,魯王同孫臏入朝謝恩。事畢,遂同孫臏出朝到蘇府拜訪。
其日,蘇代不在府中,老夫人聞魯王到,出門迎接。上堂禮畢,夫人問魯王道:“此位大人是誰?”魯王道:“是雲夢山鬼谷仙師徒弟,姓孫名臏,近來收服袁達,得勝回朝,官封大元帥、南平郡王,特來造府拜謁。”老夫人道:“原來就是孫先生。小兒時常談及,不意今日獲瞻奇表。但今日小兒在朝未回,有失遠接,獲罪不小。”孫臏欠身道:“不敢。”魯王道:“向聞老夫人有位令愛小姐尚未配人,故今特來拜謁老夫人,特爲小姐作伐。”老夫人道:“殿下說哪一家?”魯王道:“就是南平王孫臏先生少一位誥命夫人,欲求令愛聯姻,萬望夫人允諾,明日吉辰,就來納聘。”夫人道:“小女粗容陋質,既蒙郡王不棄,敢不從命。”魯王與孫臏起身告別。來日,魯王備聘禮送入蘇府。老夫人與蘇代並無推辭,遂許聯姻。
且說太師鄒忌,次子鄒諫尚未婚娶,一日,來見太尉吳英,其作伐,要他到蘇老夫人處求親。吳太尉道:“我聞得人說,蘇家小姐魯王爲媒,已許與南平郡王孫先生了,不知的實。明日必須帶了聘禮去見蘇丞相,倘若訛傳,就有活變之法。”鄒太師就備聘禮、寶劍、錦緞、盤盒,令吳英送到蘇府。其日,老夫人與蘇代正在堂上,只見吳太尉送禮人來,說道:“啓上老夫人,鄒太師第二國舅未曾婚配,聞知令愛小姐賢淑,特令某爲媒,送聘禮到府,望夫人與丞相允諾。”老夫人變色道:“大人,此事不該,昨日魯王親來作伐,已納聘禮,小女許與南平郡王孫軍師爲夫人了,望大人以禮送還太師。”吳英見夫人不允,轉身對蘇代道:“還求大人在老夫人面前攛掇一二。”蘇代道:“婚姻大事,豈有變更之理。大人必欲強求,大非正理。”吳英沉吟半晌道:“既如此,聘禮且放在此,待某到南平府求孫先生一計,好去回覆太師。”蘇代道:“這個使得。”
吳英將聘禮留下,打發鄒府從人回去,遂奔到南平府。門上通報郡王,孫臏出來迎接,恰好魯王也在裏面。太尉上堂禮畢,依次而坐。魯王問道:“太尉匆匆而來,有什麼話說?”吳英道:“臣今日因鄒太師備下聘禮,着臣作伐,到蘇丞相府中求蘇小姐親事。不料蘇老夫人說,前日殿下爲媒,收了郡王的聘禮了。事在兩難,教我又不好去回覆太師,特來求郡王一個妙計,解回聘禮。”孫臏道:“沒甚計策,任他強娶了罷。”魯王道:“鄒忌不過是太師,又非國王,縱然恃勢,也強不得人家親事。”吳英道:“正是此說,所要要求郡王一計。”孫臏見太尉再三求計,只得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
吳英大喜,辭別魯王、孫臏,又到蘇府見了老夫人與蘇代,將孫臏設下的計悄悄說知,老夫人與蘇代歡天喜地。吳英遂起身回覆鄒太師,說蘇老夫人應允,受下聘禮,待選吉日就可完姻。鄒忌聽了大喜,設宴款待吳英,着送肥羊、酒儀銀百兩。吳英落得收去。
過了兩月。一日,吳英來到太師府中,對鄒忌道:“太師,弟有一言奉啓。自從二國舅定下蘇小姐之後,不知二國舅無緣,不知蘇小姐沒福,到今染成一病,不思茶飯,神思恍惚,迎醫問卜,都說難痊,看來少吉多兇。蘇老夫人多多拜上太師,說‘活是太師府中人,死是太師府中鬼’,欲送小姐到府與二國舅成了親,慢慢調養,倘是姻緣,病好也未可知。”鄒忌道:“既然蘇小姐患病,蘇老夫人亦該早些來說,我也好請醫生看治,怎到今日病體將危,要送來與我兒成親?此事決難從命。”鄒諫在旁說道:“有了許多的聘禮,怕娶不得個康健人,要那病鬼何用,及早退了親罷。”吳英道:“蘇老夫人性如烈火,巴不得打發小姐出門,怎好去說
退親的話?”鄒太師道:“不但小兒說要退親,我的意思實也要退親。”吳英道:“既是立意要退,我去求蘇老夫人,看她怎麼說?”鄒太師道:“煩太尉去走一遭。只要蘇夫人肯退,還聘禮也可,不還聘禮也可。”吳英道:“老夫人若允退,她是有體面人家,決不肯勒一些聘禮。太師放心,可着幾個管家,隨我到蘇府,等我設個計去退她。”當時,鄒太師竟着十數個家童,準備包袱短槓,隨吳太尉來到蘇府。
老夫人問道:“大人曾到太師府中談及小女的病勢麼?”吳英道:“纔去說來。太師聞小姐有恙,說是小姐沒福,帶病做親,決難從命,只求老夫人退了親罷。”老夫人聞言大惱,把鄒太師說了幾句,轉進後堂,取出那些聘禮,摜在地下,口中罵道:“老殺才!倚官倚勢,妄自尊大。定親也由你,退親也由你,將我女兒弄得不上不下,怎麼好!”吳英勸慰了一番,遂叫鄒府家童抬起聘禮拿回去。衆人扛的扛,捧的捧,往外就走。吳英回見鄒忌,備細回覆,聘禮一些不動。鄒忌大喜,排酒酬謝不提。
卻說鄒府退親過有兩月,孫臏擇了吉日,娶蘇小姐成親。魯王入朝奏道:“南平王孫臏今晚娶蘇代之妹成親,系臣主婚,特來奏上。”齊王大悅,即着近侍取錦緞、金花、御酒,抬到南平王府中慶賀。不料鄒忌在朝,聽得此事,怒髮衝冠,朝罷回府,越加惱怒。大國舅鄒綱問道:“爹爹今日爲何不樂?”鄒忌道:“我作了當朝太師,被人騙哄。”鄒綱道:“哪個敢騙哄爹爹?”鄒忌道:“孫臏詭計多端,與吳英串通一路,退了我府中親事。原來魯王主婚,今晚孫臏娶蘇代之妹成親。”鄒綱道:“蘇小姐有病,孫臏爲何娶她?”鄒忌道:“正是他說得前日吳英來說有病,我一時欠主意,把她退婚,想起來,通是做成圈套來騙我。”鄒綱道:“不難。我兄弟二人,今晚帶百餘軍士,各執短棍,埋伏在三岔路口,等小姐抬來,一齊上前,連人連轎搶了回府,可不是好!”鄒忌道:“好計!”即點起軍士預備搶親。未知搶得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假新人華堂變臉 真小姐帥府聯姻
且說孫臏在府中暗思:今晚娶親未知有阻礙否?遂屈指尋文,袖佔一卦,對魯王道:“殿下,今晚娶不成親。”魯王道:“爲何娶不成親?”孫臏道:“適按六甲靈文,鄒太師着人埋伏要路,搶奪蘇小姐回去。”魯王道:“此事不可不防,先生何不預定一計,完美此親?”孫臏道:“殿下,臣有一計。”就向魯王耳邊說如此如此。魯王道:“此計甚妙,可速行之。”孫臏喚過袁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袁達應聲:“得令!”魯王遂帶了袁達並笙簫鼓樂一行儀從,出南平府門,徑到丞相府。
蘇老夫人迎接上堂,魯王把鄒太師埋伏多人搶親的話細說一遍。老夫人驚訝道:“殿下,這事怎好?”魯王道:“不妨,孫先生有計在此,差一人假作小姐上轎,抬到三岔路口,待他搶去,然後打發轎子迎小姐,到時成親。”老夫人道:“此計甚好。不知着哪個假裝小女?”魯王道:“就是這袁達。”袁達近前相見,夫人抬頭一看,見他身高一丈,腰大十圍,濃眉闊口,黑臉鬍鬚。
老夫人看了,對魯王道:“小女身體生得秀氣,此人太粗夯了,只怕裝來不像。”魯王道:“只要使得他連轎搶回去,管甚像不像!”老夫人問袁達道:“你會裝新人麼?”袁達應答:“會裝。”老夫人道:“做新人,坐在轎裏着實要耐性,說不得話,罵不得人,出不得恭,動不得氣,樣樣謹慎,纔好去得。”袁達道:“不須吩咐,自有理會。”到了黃昏時候,袁達頭上也沒有插戴,身上也不脫換,竟坐在轎裏,放下轎簾,不令一個外人知道。
魯王喚抬轎的進來,抬新人起身,兩行擺得花燈絳燭,鼓樂喧闐,打發新人轎在前,魯王在後。迎到三岔路口,那鄒府埋伏的人,見蘇小姐轎來,齊吶聲喊叫,各執短棍,蜂擁上前,把新人轎子團團圍住,齊叫:“抬到太師府去,人人重賞。”只見魯王上前問道:“這幹什麼人,爲何要搶新人轎子?”鄒綱、鄒諫出頭說道:“殿下,這蘇小姐原是我府定下的,如何設計說小姐病重將危,要我家退親?既退了親,也不該隨即納了孫先生聘禮,許其今晚成親,顯見蘇宅附勢趨炎,看得我家低了。”魯王道:“蘇小姐既是府上納聘在先,應得是府中的人。吩咐衆人,抬到鄒府去罷。”那些軍士聽說個“抬”,把新人的轎扛了就走。只見那軍士扛得汗如雨下,腰駝背曲,上氣不接下氣,思這小姐重得厲害,不知多少肥大。
及抬到府中,鄒綱、鄒諫見太師備言前事。太師道:“搶了孫臏那廝,看他怎的用計,把我家媳婦再要抬到自家裏去。古云:‘姻緣姻緣,事非偶然。’難道強得到手的?如今教那廝喫個鳥鼻。”袁達在轎裏聽了,微笑道:“鳥鼻,鳥鼻!停會兒教那廝喫我袁爺的氣力。”鄒忌喚管家婆取些點心與小姐喫,等到吉時纔好下轎。管家婆慌忙取一盤包子,約有三十餘個,輕輕揭開一截轎簾,連盤遞將進去,叫小姐請用點心。袁達伸出手,把一盤包子光光喫了下肚。管家婆取出盤來,見盤內不剩一個,喫驚道:“這新人食腸大,怎的把一盤包子通喫光了!”少頃,鄒太師叫陰陽官揀個好時辰,請新人下轎。陰陽官道:“待牛羊出圈,新人便好下轎。”牛羊出圈,乃午未時。
袁達聽這句話,不解就裏,怒上心頭,說:“這廝不會說話!什麼牛羊出圈,分明把我比做畜類!”按不住火性,跳出轎來,豁刺一聲響,先把轎子打得粉碎,摩拳擦掌,直打進府內。鄒忌父子見轎裏跳出這樣個人馬,想又中了孫臏之計,不免害怕,通去躲避。袁達趕進府內,撞着人,不管高低,掀翻便打。那正經主見通躲得沒影,丫環、小廝落得當災,個個打得鮮血淋身。有幾個適才搶轎的軍士,在府門外聽得府內大喊,不知何事,忙趕進內堂一看,見新人這等模樣,一齊跌倒。袁達拿住便打,打得衆人逃走無蹤。袁達遂往外而去。
鄒忌父子見袁達去了,方敢出頭。鄒諫怨着鄒綱道:“哥!什麼要緊,闖這空頭禍。依我,好好退了親罷。什麼搶親、搶親,搶得這般野人回來,打得一家人半死半活。他的計比你的計好得多哩!”鄒綱道:“總是個命裏不曾進得紅鸞天喜,怨恨無益。”此時鄒忌氣得目定口呆,半晌不則聲。鄒綱道:“爹爹氣他怎的!明日進朝,奏上朝廷,那時可消口氣。”遂扶太師入內安寢不提。
卻說孫臏,其日請白起夫人、孟嘗君夫人、卜商夫人到蘇府迎親。蘇老夫人出來迎接諸位夫人,見畢,就吩咐排筵款待,又請幾位至親女眷,待小姐梳妝插戴,打扮整齊。多年母女,此時此際,不免得兩下分手。詩曰:母子兩情濃,相離片刻中。不堪回首處,吩咐與東風。
蘇小姐將次上轎,諸位夫人告別起身。兩行燈燭熒煌,一派管絃嘹亮。新人到了南平府,將近子時,蘇小姐下轎,衆文武偷眼照看,果然好一位標緻人物,十分整齊。兩人正拈香參拜,忽聽有人叫進府來道:“我來喫喜酒哩!”衆文武看時,卻是袁達。袁達看見新人蔘拜,就不作聲。魯王喚他去問道:“你在太府師中,怎得脫身回來?”袁達把前事細說一遍,魯王道:“牛羊出圈乃午未時,爲何錯認作畜類。況他也是王親國戚,你不該使性氣跑入內堂,打壞許多人。明日朝廷得知,像甚體面?”兩人問答之間,新郎、新婦拜堂已畢,入洞房,飲合巹。衆文武在外廳共飲喜酒,到了東方發白,遂起身入朝。
當時齊王升殿,鄒忌出班奏道:“啓上我王,臣夜來遭無妄之冤。”王問:“遭甚大事?”鄒忌道:“臣有次子鄒諫,未曾婚娶,前日太尉吳英作伐,將聘禮定蘇代之妹爲婚。不期南平王孫臏,暗設陰謀,退了我家親事,自往納聘與她。昨日聞得孫臏娶親,臣心激怒,埋伏軍士三岔路口,欲搶蘇小姐回去。詎意漏泄風聲,孫臏竟令袁達假裝小姐,坐在轎中。衆人不辨真假,抬了回家,反被袁達逞兇,把一門大小老幼盡皆打傷,脫身逃去。望我王爲臣伸冤。”齊王宣魯王來,問這事怎生樣起,魯王道:“鄒忌定親與不定親,臣不知道。南平王孫先生,因聞蘇小姐未曾有親事,纔敢納聘,昨日娶親。孫先生陰陽有準,未卜先知,曉得鄒忌要埋伏多人在路搶奪,故令袁達假裝蘇小姐,等他搶回。若不頭先換過,蘇小姐必致被太師搶去。孫先生親事可不斷絕了?”齊王道:“兩家納聘,是誰在先?”魯王道:“論納聘在先,還是孫先生。”齊王道:“既是孫先生在先,自該孫先生娶去,鄒忌妄行搶奪,於理不順,姑念國戚,免提。袁達不該魯莽,打傷鄒府多人,罰俸三月。”當下朝散。
卻說鄒忌回府大怒,只是恨孫臏不過,即喚大國舅鄒綱出來,吩咐道:“我如今預備黃金五百兩、錦帛一百端、八卦冠一頂、白玉帶一條,打發你往魏邦,悄悄送與駙馬龐涓,可對他說:‘前日我齊國卜商來進茶,盜了孫臏回齊國,擒九曜山強盜袁達有功,朝廷封他爲調兵軍師、大元帥、南平郡王。孫臏倚恃功高望重,侵奪衆臣之權,把滿朝臣子百般輕視。我父親心甚不服,好生着惱。特着我來相約駙馬,及早領兵到齊,裏應外合,擒着孫臏,奉獻臺前,與齊國君臣除害。’”鄒綱聽了父親話,遂備禮物,即日離府。
旬日間,已到宜梁城,來到駙馬門首,將那些禮物一併送進去。龐涓見帖上寫着齊國鄒忌名字,又送許多禮物,不知何故,遂請入府相見。禮畢坐下,龐涓問道:“大人今日光降敝邑,蒙賜盛禮,有何見教?”鄒綱道:“某鄒綱,乃齊國太師鄒忌之子。今奉父命,特來報一個信息與駙馬知道。”龐涓道:“國舅大人所報何信?”鄒綱就將父親吩咐言語一一說了一遍。龐涓聽說,呆了一會道:“國舅大人,孫臏當日被卜子夏盜出東門,我即領兵出城追趕,他雙腳行走不動,已死在水池內,我親眼見來。怎麼你齊邦又有個孫臏?”鄒綱道:“此人曾習學於鬼谷,變幻非常,那死在水池中必是假的。”龐涓道:“既如此說,我又中他計了。”遂吩咐整酒款待鄒綱。鄒綱飲至數巡,又與龐涓說了些話,無非要他早早領兵到齊,好裏應外合的話。須臾席散,鄒綱作別起身,龐涓作揖稱謝,收了四色禮物,竟沒一件報答。
次日,龐涓進朝,奏與魏王道:“臣訪得當初齊國卜商來進茶,把孫臏盜去。齊王因他收袁達有功,封他調兵軍師、大元帥、南平郡王之職。不料孫臏倚恃高官,欺侮大臣,甚與衆文武不和。古云:‘先下手爲強。’爲今之計,可乘其與衆不和,待臣領兵先伐之,省得明日使他領兵伐魏。”魏王道:“前日駙馬曾趕孫臏,被你追趕緊急,投入水池內死了,今日怎又會活?”龐涓道:“原來那死的不是真孫臏,是他用法做一個假的。”魏王道:“既然如此,你且領五萬人馬,用心前去,取勝回來,寡人幸也。”龐涓辭魏王出朝,點起五萬人馬,即日登程。
行了數日,探馬來報:不能前進,前面是趙國地方百翎關了。龐涓吩咐軍士叫開門,借路行軍過去,一則伐齊,二則挾制趙邦。衆軍士來到關前,高聲大叫:“開關!魏國武音君領兵伐齊,借路行軍。”把關小校忙報管關太守藺相如知道。藺相如大驚道:“這廝憊賴,既要領兵伐齊,自有往齊道路。今從我這裏經過,分明是枉言伐齊,挾制趙國,好生無理!”當有副將廉剛,系廉頗之子,近前說道:“龐涓領兵伐齊,齊國有孫臏神運奇妙,必致大敗而回,待他敗回之時,往別路回國就罷了,若依舊要從我這裏經過,那時將關門緊閉,擋他去路,不要放他便了。”藺相如道:“有理。”吩咐把關頭目開關,放魏兵過去。
須臾關開,龐涓帶領人馬過去。前軍行到三岔路,是兩條大路,一條通齊邦,一條通燕邦。龐涓問哨馬道:“此去齊邦路近,燕邦路近?”哨馬道:“燕邦近。”龐涓道:“既如此,吩咐人馬趲入燕邦,先伐燕,後伐齊。”衆軍得令,一齊向燕邦去。此是龐涓指齊挾趙伐燕的主意。前軍行到古鹹林,見前面有座莊院,龐涓傳令人馬紮住道:“這是我冤家的所在,了當他再去。”衆軍一齊扎住。不知是哪個冤家?怎生“了當”?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廉剛命喪百翎關 龐涓身浸渭河水
原來古鹹林地方,是孫操的住所。龐涓吩咐衆軍把莊院圍了,莊上人役,不論男女老幼,盡皆殺死,放火燒燬莊院,趲軍又進。行到幽州城,紮下營寨,巡城官知龐涓兵到,即忙入朝,報與燕王知道。燕王大驚道:“兵臨城下,其勢甚危,怎生退敵?”駙馬孫操,帶孫龍、孫虎近前奏道:“臣父子三人願領兵去,只乞我王修一道表章,與臣大孩兒孫龍收執。此去得勝回來,自不必說,如不得勝,就着孫龍奔到齊邦借兵救應。”燕王准奏,即修表章,付與孫龍,藏在身邊。
孫操父子三人,辭別燕王出朝,領一支人馬出城應戰。龐涓聞報,即上馬出陣。孫操大喝道:“龐涓!無故領兵侵伐吾境,是何道理?”龐涓道:“早早快納降表,免汝一死。”孫操大怒,率孫龍、孫虎一齊殺來。龐涓舉刀迎敵,大戰四十餘合,孫操料不能勝,與子孫虎回馬飛奔入城。孫龍一騎馬,徑往齊國取救,龐涓得勝回營。那孫操入城,啓奏燕王說:“臣領兵出城,與龐涓交戰四十餘合,不能取勝,已遣孫龍往齊邦取救去了。如今快把城門緊閉,調兵防守,以待救兵。”燕王准奏,就着孫操調兵防守不提。
且說孫龍不分晝夜,奔入臨淄城,直至朝門下馬。黃門官入朝啓奏:“燕邦使臣朝見。”齊王命宣進來。孫龍行至駕前奏道:“臣燕國駙馬孫操之子孫龍,奉燕王表章,特來見駕。因魏國龐涓帶領人馬,指齊挾趙伐燕,兵屯幽州城外,本國將寡兵微,難以禦敵。特着臣來,望我王借一支兵前去救危。”齊王覽表章畢,打發孫龍到光祿寺用茶飯,遂差官宣南平王孫臏入朝。孫臏聞召,即忙至駕前。齊王道:“孫先生,魏國龐涓領兵,指齊挾趙伐燕,屯兵幽州城下,汝兄孫龍特來借兵救應。”孫臏道:“臣兄孫龍在於何處?”齊王即宣孫龍與孫臏相會。
弟兄二人多年不見,忽然相會,不勝之喜。齊王道:“孫先生,如今魏兵侵伐燕邦,怎生處置?”孫臏道:“臣想龐涓屯兵在彼,臣若領兵前去,兩家人馬作踐幽州,傷害百姓生靈,實爲不便。臣今統兵直到宜梁伐魏,料魏國無人,必取龐涓兵回。那時蹂躪魏國地方,不致傷殘燕邦百姓。”齊王道:“先生妙算極當,及早發兵。”孫臏遂與魯王領袁達、李牧、獨孤陳、吳獬、馬升、須文龍、須文虎七員大將,辭駕出朝。孫龍先別齊王,辭孫臏,徑回燕國。
孫臏與魯王帶了諸將,點起三萬人馬,登時往魏。行了多日,早到了宜梁城,孫臏傳令駐軍,營安五座,帳列五花。魯王與孫臏坐於中軍,令人馬圍了各門,鳴鑼擂鼓,喊殺連天。各門頭目飛奔入朝,奏魏王道:“禍事到了!龐駙馬領兵出去,只說伐齊,誰知指齊挾趙伐燕,將人馬屯在燕邦,惹得齊國孫臏興兵不計其數,把各門圍住,即日攻打進城,勢在燃眉,合當亟退。”魏王聞奏,大驚道:“龐涓好沒來頭!原說領兵伐齊,怎麼指齊挾趙伐燕?這事怎解?”問衆文武誰敢領兵迎敵?衆官一齊奏道:“啓上我王,那孫臏乃是鬼谷仙師徒弟,善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朝中除龐駙馬,沒個是他對手。爲今之計,可速速差人到燕邦,宣取龐駙馬統兵回來,庶幾齊兵可退。”魏王聽了,即着徐甲齎旨到燕邦,宣龐涓統兵回國。
徐甲領旨,登時上馬出城,被袁達舉起宣花斧上前擋住,大喝道:“哪裏去的?”徐甲手中沒甚器械,不敢與他爭持,忙下馬道:“奉魏王命,到燕邦宣龐駙馬統兵回來。”袁達道:“既要取龐涓兵回,饒你性命,放你去教他及早回來,等俺爺和他廝殺。”徐甲滿口答應,逃得性命,上馬趲行,星夜奔至燕國幽州城下龐涓營中,把魏王旨意開讀。
龐涓聞得齊國孫臏領兵圍了魏城,就問徐甲道:“既是我國被齊兵圍了,難道朝中再無一將領兵退敵?”徐甲搖頭道:“那孫臏法術精奇,剪草爲馬,撒豆成兵,朝中文武聞說孫臏哪個不心寒膽裂!除了駙馬,沒個是他對手。況且衆文武都說你無故招此禍,一發沒人出頭。”龐涓道:“怎麼是我招禍?”徐甲道:“不是你無故領兵出來指齊挾趙伐燕,焉致齊兵伐魏。”龐涓怒道:“待我回去退了齊兵,慢慢與那尸位素餐的講理。”傳令大小三軍拔營回國。
那些人馬,聽說拔營,一齊回舊路而走。正行之間,哨馬來報:前面百翎關了。徐甲對龐涓道:“百翎關是趙國地方,兵馬往這裏回去,一則驚動了趙國生靈,二來回國路遠,又耽擱日子。”龐涓道:“不妨,還走原先的來路。若貪近往別路走,倒要使趙邦說被燕兵殺敗,往別路逃回了。”吩咐衆軍:“去叫開關,說我要統兵回國。”前軍趕到關前,厲聲高叫,守關頭目報與藺相如知道。藺相如不快活道:“這廝去打從這裏過,來又打從這裏過,明明欺挾我趙邦。”廉剛道:“龐涓此來,必被燕兵殺敗,乘其兵疲將瘁之際,不要放他過去。待我領一隊人馬擋住,不許過關,教他往別路走。他若知趣走了別路便罷,若要過我百翎關,殺得他馬敗兵消,也見趙邦不受人挾制。”藺相如道:“此言有理。”
廉剛就點了萬餘精銳,披掛上馬,大開關門,擁兵擋住。龐涓聞說關裏殺出一支兵馬,擋他歸路,即傳令暫且紮營在新河邊道,遂自領前軍殺到關口。龐涓大呼道:“快快開關,讓我過去!”廉剛在關上叫道:“龐涓,你不要往這路走的好。若要我開關,過一個殺一個,只殺了你的狗命不足憐惜,可惜又要傷了魏國許多兵馬。”氣得龐涓兩眼都脫出來,便叫兵士攻進關去。廉剛令人馬一齊殺下,兩軍戰了數合,廉剛力不能勝,撥馬回關,被龐涓趕上,盡力一刀,把廉剛腰斬在地。其餘兵卒殺損了一半,逃竄了一半。此時天色將晚,龐涓取勝回營。
徐甲道:“乘今日得勝,連晚可發兵進關去。”龐涓道:“有心耽擱,何在一晚,明早進關不遲。”當晚,卸甲解胄,營中大設酒筵,暢飲一回。乃至酒罷,龐涓對徐甲道:“連日辛苦,今晚可睡早些,明日好趨兵回國。”徐甲道:“有理。”兩人遂分營寢訖。到了二更時分,只見燕國孫操父子三人,帶領一支人馬,人盡銜枚,馬皆勒口,來到新河邊,刀斬槍刺,直殺奔魏營中來。金鼓齊鳴,喊聲震地。魏營軍士都在夢中驚醒,人不及甲,馬不及鞍,黑夜無心戰鬥,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龐涓只聞得兵馬劫營,也不知何處的兵馬,帶着瞌睡,喚起徐甲,帶些小軍,掣刀上馬,一道煙便往前逃竄。孫操父子把龐涓人馬三分之中殺散二分,天色未明,收拾人馬回燕國去。
次日清晨,龐涓聚集敗殘人馬,探馬來報,才曉得是孫操父子領兵劫營。龐涓頓足捶胸,心下思忖道:“怎麼被孫操那廝殺壞了大半人馬,有何面目去見魏王?”就令人馬且屯在新河邊,消停幾日再去。
是日,坐在營中納悶,忽聽得操琴之聲遠遠而來,聆其音,甚是悠揚清逸。但覺: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秋波指下生。白璧黃金雖有價,高山流水少知音。
龐涓聽了一會,就令軍士去探聽是哪裏操琴。軍士去了不多時,走來回複道:“彈琴的是新河裏一位先生。那先生青袍皁蓋,羽扇綸巾,自駕一葉小舟,舟內放了一張條桌,桌上擺一炷香、一張琴、一卷書,從上流放下來了。”龐涓聞說,即忙出營,行到新河邊觀看。須臾,舟到岸邊,先生把舟繫了,取了那捲書,走上岸來。龐涓近前施禮,就邀先生入中軍帳內坐下。
龐涓問道:“先生尊姓大名,從哪裏來?”先生道:“貧道姓肖,名古達,向從雲夢山鬼谷仙師學道。敢問足下高姓尊名?”龐涓道:“我姓龐名涓,也是鬼谷仙師徒弟,一向在雲夢山不曾與先生相會。”肖古達道:“我學道在前,你學道在後,如何能夠會着?”龐涓道:“既然如此,先生是師兄,我是師弟了。請問師兄帶的是什麼書?”肖古達道:“這一卷是《七箭定喉書》,恐其遺失,所以帶在身邊。”龐涓道:“有什麼用處?”肖古達道:“內中是魘鎮毒法,非尋常用得的。”龐涓道:“敢問師兄借瞧一瞧。”肖古達就把書遞與龐涓。龐涓展開看了一遍,暗暗歡喜,想:“這書日後亦有用處,不要還他。”把書藏入袖內,又說些閒話。古達告別,龐涓送到河邊。
古達暗想,這人好貪便宜,才得一刻之交,就把我《七箭定喉書》藏在袖中去,不說起還我,待我問他討看,遂開口道:“大人,多勞相送。適把那捲書藏在袖中,如今可把還我。”龐涓道:“暫留在此,借我細看一看,另日奉還。”肖古達道:“說得好笑。從此一別,不知幾時可會?你又不知我的去路,何處送書還我?”龐涓道:“也罷,你另日到我魏國,我就奉還。”古達道:“人說你雕心鷹爪,最多狡猾,話不虛傳,我的書怎麼就不肯還我?今舍與你罷,從此以後不與你這歹人往來!”龐涓聽罵個“雕心鷹爪”,心下大惱,伸出手去要執古達,要往新河裏摜去。
原來肖古達身材雖小,甚有本事,將身一躲,反把龐涓領後緊緊抓住,把他捺在新河裏。捺一會,又放起來,放起來,又捺下去,只有兩個時辰,把龐涓淹得七死八活,撇在地上,肖古達遂乘舟而去。龐涓披頭散髮,上下衣服浸得透溼,好似落湯雞一樣,打點走到舟裏捉那古達,連那小舟通沒影了,只得走回營來。
徐甲道:“駙馬浸壞了,肚裏有水,快設法吐一吐。”龐涓坐在椅上,着軍士把肚皮着實搓挪了一番,不多時,吐出兩盆河水。徐甲道:“那書可曾還他去?”龐涓道:“這本書險些送了性命,怎肯還他?”忙向袖中取出來,已結成一餅,莫想揭動一頁,隨即趁日色曬乾了,遂拔營回朝。
卻說魯王、孫臏圍住魏城不止一日,忽聞龐涓回來,遂仗劍在手,口誦靈文,望空喝:“退!”倏忽之間,四圍兵馬一個也不見。龐涓到宜梁城不見個兵卒,問徐甲道:“你說孫臏帶領人馬攻城,怎麼一個也不見?”徐甲目瞪口呆,沒得回答。
龐涓笑道:“是了。他必是聞我統兵回來,恐被我殺敗,不得取勝,隨即收拾兵馬逃回去了。”遂進宜梁城,朝見魏王。魏王問道:“龐涓,你前日領兵伐齊,怎麼指齊挾趙伐燕,致齊兵圍城攻持多日,怎生退他?”龐涓道:“孫臏人馬聞我回來,俱退多時了。”魏王道:“昨日還在此攻城,怎說退了多時?”龐涓道:“臣與徐甲回來,各門察探,莫說齊兵,連箭羽毛也不見一根,有甚齊兵在此攻城?”停了一會,只見各門來報:“齊兵四下攻城甚急,比前越發厲害。”魏王道:“你說沒有齊兵攻城,怎麼又有兵來?快去退了齊兵便罷,如退不得齊兵,斬首號令。”龐涓道:“我王息怒,待臣定一個假途滅虢之計,立刻可退齊兵。”遂出朝回府。究竟不知用什麼計?怎生得退齊兵?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賺齊師馬安屈死 擒韓後袁達回營
卻說龐涓回府,喚過家將馬安,對他說道:“馬安,我看你平日做事仔細,我今要差你一個所在,你肯去麼?”馬安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怎的不去?”龐涓道:“先賞你一甌酒喫,作上馬杯。”叫家童取酒與他。這馬安平日最好喫酒,連忙接過就飲,一甌一氣而下,正要飲第二甌,一交跌翻在地,只見七孔流血,登時“嗚呼尚饗”了。你道這酒如何這樣厲害?原來不是好酒,是個藥酒。
龐涓藥死馬安,因馬安與龐涓面貌相似,沒奈何要成假途滅虢之計,故把他藥死。隨即取了首級,着家將何茂才用槍頭挑了,吩咐如此如此。茂才領命,把槍頭挑着馬安首級,上城高叫道:“齊國軍士聽着!我魏王本不準領兵伐齊,他不遵王命,指齊挾趙伐燕,魏王大怒,取回龐涓,斬首在此,請魯王與孫先生出來奉獻首級。”齊國軍士忙報於中軍。
魯王跟孫臏聞報,即上馬來到城下,問:“什麼人?”城上何茂才道:“龐涓不遵王命,領兵指齊挾趙伐燕,魏王特斬首級奉獻在此。”孫臏冷笑道:“我與龐涓有刖足之仇,沒有追命之仇,早知魏王要斬龐涓,何不綁出來,只刖了雙足便罷了,何必定取其首。既如此,吩咐打起回軍旗號。”何茂才見了,回覆龐涓道:“齊兵已打回軍旗號去了。”龐涓大喜,即入朝見魏王奏道:“臣用假途滅虢之計,哄孫臏退去。料孫臏此去無甚防備,臣今領一支兵,連夜起兵劫取營寨,務要取勝回朝。”魏王准奏。龐涓即帶一支人馬,隨後追趕。
且說孫臏回兵,行了一日,紮下營寨。知龐涓有家將馬安與龐涓面貌一樣,被他害死,取其首級,哄我們退兵。他連夜必領兵來劫我營寨。遂吩咐衆將紮下空營,各各領兵,四面埋伏,待龐涓劫營之時,聽號炮一響,伏兵四起,一齊殺至。衆將各各遵令而行。
到了二更時分,龐涓領兵追到,一齊大喊,殺進齊營,不見一個人馬。龐涓已知中計,急令退兵。忽一聲炮響,齊國伏兵四起,殺得那魏國人馬無心抵敵,只顧亂逃,被齊國兵將殺得罄盡,單單走了一個龐涓。
龐涓逃回宜梁城,進朝見魏王奏道:“臣該萬死!臣領兵去劫齊營,不知是誰走漏消息,反中了孫臏之計,並折了一支人馬。”魏王大怒道:“你乾的好事!一味胡言亂語,逞勇誇強。若不看公主面上,把你碎屍萬塊。”龐涓叩首道:“臣該萬死。望我王赦宥。”忽各門又報入朝道:“齊國兵馬復來攻城,勢甚逼促。”魏王又着一驚,衆文武上前奏道:“齊兵乍去復來,其機莫測,但本國兵微將寡,實難抵敵。臣等想借別邦人馬,庶幾可退齊兵。”魏王依奏,即修書二封。一封着徐甲帶到秦國借兵,一封着侯嬰帶到韓國借兵。
二臣領旨出城,被齊將擋住,大喝道:“那廝何處去?”二臣道:“某奉王命,差往秦國、韓國借兵。”齊將道:“本待殺你,只說我怯你借兵,放你快去,速去,速去!”二臣遂分路而行。
且說徐甲到秦國,其日秦王升殿,黃門啓奏:“魏國使臣候旨見駕。”秦王令宣進來。徐甲入朝,高呼禮拜。秦王問道:“魏國使臣到此何干?”徐甲道:“魏臣徐甲,奉主命齎書獻上。今因齊兵攻伐魏城,危在旦夕。本國將寡兵微,不能禦敵,望大王開恩,遣兵救魏破齊。”秦王取書開看,欣然允諾,着近臣送徐甲光祿寺茶飯,遂命武安君白起領兵救魏。
白起領旨出朝,正點人馬,恰好徐甲也入朝辭謝,遂同白起帶了一萬精銳,往魏進發,不分曉夜,趕到宜梁城下。原來孫臏早已知道白起兵來,用遁甲之法,把齊兵先通遁了,不露一些蹤影。白起來到城下,不見齊兵,差哨馬四圍打探,絕無影子,遂問徐甲道:“齊兵並沒一個,又不見屯在何處,恁般孟浪,來問我王借兵。”徐甲道:“大人說哪裏話。逐日喊聲連天,攻城搦戰,因本邦缺少人馬出敵,故到你秦邦求援,怎說沒有齊兵,孟浪來借?”二人遂進城,把兵馬屯在演武場。白起入朝,參見魏王道:“臣秦國武安君白起,因大王遣使入秦借兵,寡君差臣領兵前來助魏破齊。適到城下,不見一個齊兵,不知大王借兵何用?”魏王道:“今日齊兵早間還在此攻城,怎說沒有?這必是孫臏用甚妖術遮掩過了,所以將軍不見有齊兵。今請將軍到金亭館驛暫停戰馬,待再報來,借重分兵一退。”遂令設宴在驛中,遣徐甲陪宴。
自此,白起在驛中半個多月,凡軍馬費用,俱是魏王供給,禮意甚厚,指望留他退了齊兵。誰料齊兵絕不發動,白起甚不過意,來辭魏王,領兵回國。魏王道:“空勞將軍跋涉一番,怎麼處?”即命近侍取綾錦緞帛、路費釜銀,犒勞武安君回秦。
白起辭別出朝,趲出西門,統兵行了五十里,只見齊兵仍復鳴鑼擂鼓,喊殺攻城。各門頭目又飛報魏王,魏王急差徐甲追趕白起回兵。徐甲領命,上馬登程,看看趕近,高聲大叫道:“武安君大人,請再領兵轉來,齊兵又攻城了。”白起聞說,引兵復回宜梁,及至城下,齊兵又都不見。白起道:“徐大人,你說齊兵又來攻城。我今領兵轉來,齊兵又沒一個,怎麼說?”徐甲無言可答。
二人復入城見魏王。白起道:“臣兵馬已回多路,見徐先生追趕,說齊兵又來攻城,人到城下,又不見一騎,何也?”魏王笑道:“不是哄將軍回來,其實齊兵又攻城是真。如今屈將軍在金亭館驛再住幾時,看個下落回國便了。”白起只得又在驛中住下。
此時,孫臏在營中悄悄喚過袁達、李牧、獨孤陳,吩咐領一支兵,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三將得令,領兵出營而去。且說白起在驛中又住了一個多月,不見動靜,心中好不耐煩,次早來辭魏王,必要回國。魏王見白起決意要回,便說道:“難爲將軍去而復來,受了許多風霜勞苦,寡人甚不過意。”遂令近侍多取金銀綵緞,送武安君起程。龐涓站在駕前,自言自語道:“什麼借兵!借來不曾出得一力,成得一功,倒誆了許多東西去。”白起氣得心中大惱,暗想:“這廝與孫臏結下深仇。本是魏王差官到秦國借兵,怎說我誆了許多東西?罷,罷!這次就有兵殺入城,也不來救了。”遂辭魏王上馬而去。
到次日,齊兵又來攻城。孫臏令軍中,這次若有人馬出城,不可放走。且說魏王又見各門頭目來報:“齊兵又攻城了。”又差徐甲追趕白起兵回。徐甲出城,被齊將擋住,不能前進,只得入城回覆魏王。魏王吩咐衆將把各門緊閉,用心防守不提。說那白起統兵回秦,行到黑峯山,聽得一聲鑼響,閃出一個山王,領一隊嘍在前擋路,大喝道:“快留下買路錢!”白起道:“吾乃秦國武安君白起,誰不知我威名!有什麼買路錢與你!”山王道:“不管官兵官將,通是要的。”白起大怒,掄刀砍來,山王舉斧劈去。兩個戰了十餘合,不分勝負。忽聽得馬後一聲鑼響,又見兩個山王,領無數人馬,把魏國賜白起的綾錦緞帛、金銀路費,一併劫去。
白起顧前不能,顧後不得,策馬向一條斜路就走。山王高叫道:“白將軍不要走!我不是強人,乃齊將袁達、獨孤陳、李牧,奉孫軍師命來說。向日蒙將軍到魏請孫軍師,非軍師不肯投秦,因千日災難未滿,不好脫身。後遇齊國卜大夫茶車之便,彼時災晦已滿,所以乘便一同入齊,拜覆將軍休怪。”白起聽了這話,苦笑幾聲,帶領人馬徑回本國。
袁達、李牧、獨孤陳收集人馬回返宜梁。魯王、孫臏大喜,把奪來物件賞與有功軍士,設宴慶賀。詩曰:玳筵開處集羣雄,擊石鳴金樂甚融。案設嘉餚食若雨,觴備美酒飲如虹。紛紛甲士歡聲湧,個個將官俠氣洪。又見傳烽營外至,佇看虎將奏膚功。
宴飲中間,哨馬報入軍中說:“今有韓昭王正宮娘娘,是魏王的親妹,名喚魏陽公主,帶領人馬助魏,屯營在宜梁城北,相隔七八里之地。”孫臏聞言,就令李牧領兵迎敵。
李牧得令,領兵到陣前討戰。韓國哨馬入營報知娘娘。娘娘着張奢出兵接戰。張奢得令,領兵出陣,通問姓名,兩家放馬大戰。戰了二十餘合,張奢力怯,敗陣回營。李牧大捷,鳴金收兵,回覆魯王、孫臏,陳說大捷情形。魯王與孫臏大喜,設宴慶功。
那張奢戰敗回營,見娘娘道:“齊將李牧甚是驍勇,臣被他殺敗,戴罪回營。”娘娘大惱道:“這廝無用,失了銳氣。我明日親自出陣,獲個全勝。”到了次日,韓國娘娘果然親自披掛上馬,到齊營搦戰。齊國哨馬飛報入營,說韓國娘娘領兵營前討戰。孫臏喚袁達近前,俯耳低言如此如此。袁達得令,遂領兵出迎。
兩下不通姓名,放馬就殺,戰不數合,袁達賣個破綻,把韓娘娘擒過馬,飛奔回營。孫臏聞娘娘被擒回營,忙出迎接道:“娘娘,臣不知是御駕親征,冒犯天威,臣該萬死。”遂喝袁達道:“你這村夫!擒人不審來的好歹,擒了便走,如此粗魯,卻教娘娘受驚。”叫左右:“把這廝拿了,好正軍法。”娘娘道:“先生怎歸罪於他?奪江山、爭世界,正該如此盡忠,哪裏順得人情,不要難爲他。”孫臏道:“娘娘今回討饒,且饒這次。”着袁達過來請罪。袁達向娘娘叩頭謝罪出營。
孫臏道:“請問娘娘爲何親自領兵到此?”娘娘道:“先生,我與魏王有至親之份,因他來問我韓邦借兵,豈可坐視其急?以此親自領兵而來。”孫臏道:“臣與魏王原沒仇怨,只與龐涓有刖足之仇。”娘娘問道:“何爲刖足之仇?”孫臏就把前後之事一一啓奏。娘娘道:“如此說,卻是龐駙馬立心太毒了。”孫臏道:“龐涓雕心鷹爪,撥亂朝綱。魏王有眼不識,反做好人看承。臣如今要魏王把他送出來,等臣刖了他雙足,臣就退兵。”娘娘道:“原來先生之意爲龐涓之仇未釋,等我面奏魏王,替先生解冤。”孫臏道:“多謝娘娘。”娘娘就辭孫臏,入宜梁城朝見魏王。魏王大喜。
娘娘道:“聞命到我邦借兵,以此親自領兵攻齊,不料軍敗,身陷齊營。孫臏聞知我是韓國正宮,十分恭敬。他訴說原與魏王無甚仇隙,只與龐涓有刖足之仇。只要我王把龐涓綁出城去,也把他刖了雙足,就退兵去。”龐涓在旁見說,忙近前奏道:“韓國娘娘乃我王御妹,既然身陷齊營,就當以死爲順,怎麼倒爲孫臏巧言亂訴,想是娘娘愛他陰陽法,稍有棄魏通齊之意。”魏王聽了龐涓讒言,登時變臉,把娘娘搶白一場。娘娘香腮墜淚,心中大惱,無言抵答,即辭別出城,到齊營,把魏王聽信讒言的話回覆孫臏,即時領兵徑回韓國。
孫臏見兩國救兵俱去,遂令衆軍攻城。魏王聞知,無計可施。忽有一官奏道:“我王勿憂,臣有退齊的妙法。”不知這官是哪一個,有什麼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駕席雲馮絕技 私金幣鄒忌讒言
話說那官不是別人,就是駙馬龐涓,上前奏魏王道:“我王不必煩惱,臣前者在幽州回來途中遇一先生,授臣一卷魘鎮之書,不曾親試。那書不驗便罷,如果有驗,定教孫臏七日就死。”魏王問道:“那是什麼書?”龐涓道:“名爲《七箭定喉書》。人生七竅而生,災隨七日而災。設迷魂之局,依法佈置,其人七日遂死。”魏王道:“卿既得這異書,怎不早用?今快把他性命斷送罷。”龐涓道:“臣回去,今晚就試。”遂辭魏王回府,喚家將何茂才到花園裏扎縛了個草人,似孫臏模樣,也刖了雙足,寫下生年月日,藏於草人腹內,供養家廟堂邊。準備一張桃木弓,七枝桃木箭,七竅下點了七盞燈,心頭一盞爲定心燈,面前擺下香案,明燈亮燭,設幾品祭獻之物。三更時分,龐涓入園展開書,依着內中法語唸誦一遍,扯開桃木弓,搭上桃木箭,對着左眼上一箭,正把左眼上那盞燈吹滅了。
說那孫臏在營中,忽然大叫道:“不好了!左眼着了一箭,頃刻無光,視物不明瞭。”魯王大驚,問道:“先生怎麼遇了一箭?”孫臏道:“臣中了龐涓七箭定喉的死計,在世中只有七日活了。”魯王道:“怎麼如此厲害!先生可有法解麼?”孫臏道:“中了此計,再無解救之法。”魯王不勝煩惱。詩曰:運籌帷幄借雙瞳,奚暇頻將智慮攻?默地有人施巧計,左眸自覺電光朦。欲尋仙療丹猶少,思覓神施術尚窮。剩有主吟和士怨,坐虞天殞將星雄。
次早,龐涓上城觀看,見齊兵攻城之勢比昨懈怠一半。龐涓暗喜,遂入朝見魏王道:“臣昨晚把七箭定喉書試驗,將他左眼射了一箭,今日齊兵攻城果就懈怠許多,不比昨日。今晚射他的右眼,明日、後日射他兩耳,漸漸射完口、鼻,第七日照心一箭,就了當他性命。”魏王大喜。龐涓退朝回來,三更時分,又到花園,向草人面前點起香燭,展開書,依着法咒宣誦一遍,扯開桃木弓,搭上桃木箭,對着草人右眼一箭射去,又把右眼下一盞燈吹滅了。只見孫臏在營中又大叫:“不好!右眼又中了一箭。如今雙瞽了,怎生是好?”詩曰:乍道先生蔽左睛,尚教愁絕氣難平。如何再騁宵人志,直令全成瞽者形。指發空增奸意毒,捉刀不覺憤心生。行將書個求痊策,覓取良醫入柳營。
魯王見事勢不好,慌張道:“這事怎麼處?”孫臏道:“殿下,臣如今在世只有五日了。”魯王道:“這等厲害!先生可有這卷書麼?”孫臏搖頭道:“沒有。臣因此書大損陰騭,所以當初不去習學,不知鬼谷師父什麼緣故,倒傳與龐涓那廝。”魯王甚不樂意。
次日,龐涓又上城觀看齊兵攻城之勢,只個個心灰意懶,俱無戰鬥之意,隨即入朝奏魏王道:“臣昨晚又射傷孫臏右眼,今早上城,看齊兵各無戰鬥之志。再待五日,孫臏必死,我王萬年洪基無慮矣。”魏王掀髯大悅道:“卿宜用心行事,只要除得孫臏,重新再立起大言牌來。”君臣大喜,不在話下。再說魯王與衆將因孫臏誤中死局,無計可施,傷感不已。忽旗牌官報道:“孟嘗君來了。”
孟嘗君,即田文。魯王出營迎接,至營中施禮敘坐。孟嘗君道:“朝廷命我齎山羊御酒,到營慶賀。”魯又嘆道:“不幸國家無福,孫軍師中了龐涓魘鎮,損了雙目,死在旦夕。”孟嘗君喫驚道:“怎麼好!我且站他面前,試他認得我麼?”遂走到孫臏面前。魯王道:“孫先生,面前站的是誰?”孫臏叫苦道:“兩目俱不見了,怎麼認得人!”孟嘗君道:“孫先生,朝廷差我齎山羊御酒來慶賀。”孫臏道:“你是哪個?”孟嘗君道:“我是孟嘗君田文。”孫臏道:“原來是殿下。臣不幸遭此魘鎮,雙目不明,有失迎接,萬乞恕罪,但臣之命只有五日活在世間了。”孟嘗君道:“先生怎知道活不長久?”孫臏道:“殿下,那書名《七箭定喉書》,先將臣雙目射壞,漸次射到兩耳口鼻。第七日照心一箭,命即休矣!”孟嘗君道:“先生既知此法,何不速救?”孫臏道:“救不得了。”孟嘗君問:“怎救不得?”孫臏道:“這個要救,別的都不能爲,除非會騰雲騰霧者,方纔救得。”
孟嘗君道:“先生勢在急迫,可速出榜文四下張掛,如有會騰雲駕霧者,救好先生,千金賞、萬戶侯,決不虛謬。”孫臏道:“既如此說,作速寫榜文張掛。”遂着吳獬寫道:
大齊南平王孫臏,猥以折衝,任職劬勞,恐怠臣工,軍國經心,貢辦憂革。主眷既擔萬鈞之重,旋失雙目之明,是以求彼良醫,療茲異疾。願招俊彥,須懷指日之能;得保微軀,必借躡雲之技。設回光在須臾之頃,始慰望電。倘拯患於危急之間,庶欣瞻鵠。當出黃金之重賞,奚惜侯秩之加封。須至榜者。右榜諭衆通知。
才掛榜文,就有個人來取了,這人就是孟嘗君門下三千食客中的馮驩。軍士報入營說:“有個馮驩,取了榜文。”魯王即召入營,問道:“你會騰雲駕霧麼?”馮驩道:“臣會得。”孫臏問道:“會駕什麼雲?”馮道:“會駕席雲。”孫臏道:“只怕席雲起不甚高。”馮驩道:“有二三十丈高。”孫臏道:“既駕起有此高,你今晚觀了方向,悄悄到龐涓後花園中家廟堂左右,尋着他魘鎮的所在,有一個草人,可如此如此,回來重重賞你。”
馮驩領命,當晚出營,到荒郊地上鋪一領斜席坐下,口中念詞,一手捻訣,一手招風,不多時,起在空中。四下一瞧,看見龐涓花園,墜雲而下,果見家廟堂邊擺着香案,供着個草人。那草人身七點着七盞燈,五盞點着的,兩盞吹滅的。桌上擺着一卷書,一張桃木弓,五枝桃木箭,擺列幾品祭物。馮驩先把祭物喫了,就拔出草人眼中兩枝箭,仍復點明眼下兩盞燈,遂把那捲書並弓箭草人收拾一處,點着火燒了。只見孫臏在營裏驀地叫聲:“好了!”兩目依舊明亮,視物如初了。魯王與孟嘗君衆人皆大喜。
那馮驩在龐涓花園燒了魘鎮之物,依舊駕起席雲回到齊營,徑入中軍參見二王與孫臏。孫臏道:“生受你救我一命,將什麼報你?”孟嘗君笑道:“先生說哪裏話。古云:‘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是我門下的客,應該報效朝廷。先生怎說這話!”孫臏就將齊王賞來的金銀幣帛、山羊御酒賞馮驩,馮驩拜謝而去,不在話下。
再說龐涓至三更時候,來到後花園中,打點作法,猛然不見了草人,桌上密書、弓箭連祭物通沒有了。龐涓十分驚訝,滿地尋着,只見一堆灰在地上。龐涓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道:“古怪!花園中誰人進來?前後門俱是封鎖好的,什麼人把這物件通燒燬了,這事怎好?”次早,龐涓入朝啓奏道:“臣該萬死!擺下魘鎮之物並一卷《七箭定喉書》,昨夜不知是誰潛入花園,放火通燒燬了。”魏王聞言大惱道:“這廝不堪重用,豈是棟樑之器,逐日胡言哄奏寡人,如今連書通說沒了。”言未畢,各門頭目報:“齊師今日攻勢甚洶湧。”魏王對龐涓道:“你如今怎麼說!”龐涓道:“不幹臣事。這刀兵不是臣惹來的,都是主公自招其禍。”魏王道:“怎是我惹來的刀兵?”龐涓道:“主公當初在齊時節,許了齊王闢塵珠,不與潛回。今日兵端,實由茲招。如今主公要刀兵寧靜,甚是不難。可修一道降表,將闢塵珠進與齊王,他自然取兵回去,我國立見太平。”
魏王被龐涓一片飾辭說沒了主意,只得允奏,即時修下降表,取闢塵珠用金盤盛了,着徐甲齎送入齊。徐甲領旨出朝。
龐涓密地喚何茂才到府吩咐道:“請徐先生順便替我帶千兩黃金買囑鄒太師,教他在齊王駕前善用一言,取回孫臏人馬。”徐甲領命,遂自往齊邦。
孫臏在營中,屈指尋文,對魯王道:“殿下,魏王差官進闢塵珠到我齊邦。龐涓將黃金千兩買囑鄒太師,要他入見主公,取我兵回。”魯王道:“既然如此,各門着人嚴守,但有人出城就教拿住,不放他去。”孫臏道:“這使不得。若進奉別國拿住不妨,進奉我國,拿住之時,朝廷知道,其罪非小。”魯王依言不提。
且說徐甲出城,高叫:“齊兵讓路,魏王差我入齊進奉。”衆軍士說進奉齊邦,並不阻擋,竟放徐甲去了。旬日之間,徐甲進臨淄城,先到太師府求見鄒太師。鄒忌聞魏國使臣求見,忙請進,施禮坐下。鄒忌問道:“先生何求?”徐甲道:“某乃魏使徐甲,主命差遣進闢塵珠並降表與齊王。外龐駙馬有黃金千兩送與太師,要求太師於齊王駕前委婉善用一言,取回孫臏人馬,足徵雅愛。”鄒忌看見千金,滿面笑道:“駙馬吩咐,敢不從命!厚禮權領,待明日先生進見齊王時,我從旁說幾句話,彼兵必取回矣。”徐甲稱謝,遂別太師出府,向驛中歇下。
次日,徐甲入朝進見。齊王問道:“哪國使臣,到此何干?”徐甲道:“魏臣徐甲,奉魏王命,進上降書與闢塵珠。”齊王大喜,喚近侍取闢塵珠上去,仔細一看,道:“寡人慕想多時,今日纔得到手。”鄒忌出班奏道:“啓上我王,今魏國既遣使臣進闢塵珠,又納降表,通其和好,我主該發一道旨意到宜梁,取孫臏兵回,一則兩國諧和,二免傷殘百姓。”齊王准奏,一面差金牌官齎旨到宜梁取孫臏兵回,一面賜徐甲蜀錦等物。徐甲辭謝齊王出朝,徑回宜梁復旨不提。
卻說孫臏與孟嘗君、魯王在宜梁城下,正打點攻城,忽金牌官齎旨令孫臏回軍。魯王、孟嘗君、孫臏一齊接了旨意,不敢遲延,遂吩咐衆軍打起回軍旗號,拔營而去。一聲令下,軍馬滔滔迴轉。行至三岔路口,一條路通齊邦,一條通韓國。孫臏對二王道:“且安營在此,令袁達等守着營寨,臣同二位殿下往韓國走一遭。當日承魏陽公主爲臣奏魏王解冤,雖未有濟,而一團美意不可不謝。臣今順路去謝她一謝。”魯王道:“說得有理。”
三人各乘馬,帶上數名軍士進了韓城,朝前下馬。黃門入奏:“齊國魯王、孟嘗君、孫臏軍師朝前候旨。”韓王出朝迎接。迎至殿上,各見禮畢,韓王命近侍設錦墩賜坐。孫臏道:“向日蒙娘娘在魏,深知臣冤,爲臣辯明,雖不得復仇,引兵回國,然臣受此恩,今特來酬謝。”韓王見說,嘆了口氣,滿眼掉下淚來。孫臏問道:“我王爲何傷感?”韓王道:“孫軍師,寡人的正宮與魏王是至親之分。先前魏國來借兵,寡人打發張奢領兵入魏,不料正宮爲兄妹情分,要親自提兵。去到魏國,反受龐涓一場嘔氣,回來不多時,身亡故了。”魯王與孫臏聽了,不勝悲悼,連嘆數聲。
韓王吩咐排宴,款待暢飲一番。當下筵散,孫臏袖中取出一紙柬帖,遞與韓王道:“這柬帖我王可收藏好,等閒不可打開,遇有急難之間,纔可開看。”韓王接了道:“多謝軍師救護。”三人遂辭韓王。韓王送出朝門,三人拜辭上車。行至三岔路口袁達等出營迎接。衆軍參見畢,即時令起軍回朝。
行了數日,到臨淄城,同入朝朝見齊王。齊王大喜道:“孫軍師,生受你爲國費心。若非軍師大力,怎得魏國進奉降表、獻上闢塵珠。”孫臏道:“賴我王洪福,臣何功之有?”齊王就賜孫臏金帛御酒。其餘衆將,論功升賞,各各謝恩出朝。
孫臏回到南平府住了數月,一晚,在後園見本命星象吊下,喫了一驚。暗想:“我有三年不利,須要埋名詐死魘鎮,方得安寧無事。”過數日,遂用八門遁法,假裝得病危篤,差袁達入朝奏聞齊王道:“孫軍師自從收兵回來,染成瘋病,半身疼痛,久困不起,危在旦夕。特來奏主得知。”齊王聞奏,着太醫官急去看治,速來回復。醫官奉旨,同袁達入南平府去。畢竟不知太醫看出孫臏甚病,怎生回覆齊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南平王埋名詐死 顏仲子觀柬詳詩
卻說太醫官奉齊王旨看孫臏病症,治有月餘,湯藥無效,愈加沉重。太醫看了這個光景,料不能痊,只得復旨。齊王聽了,十分煩悶。過了數日,孫臏喚袁達附耳低聲囑咐幾句,遂用個紙人,口內放生米七七四十九粒,念動六甲靈文喝聲:“變!”那紙人變作孫臏一般,死於府內,停在前廳。滿門慟哭。袁達入朝奏齊王道:“孫軍師昨夜三更身故了。”齊王聞奏,着實一驚,止不住兩眼流淚,吩咐衆官休散,隨寡人到南平府吊孫軍師,衆官領旨。不多時,齊王擺駕至南平府,袁達領衆將出來迎接。齊王入府,見了孫臏屍首,苦痛萬狀,衆官亦悲悼不已。
齊王傳旨,將孫軍師香湯沐浴,衣衾棺槨用王侯禮殯之,就把棺木停在中廳。齊王慟哭一番,起駕回朝,即着須文龍、須文虎一干傳報各邦,說孫軍師在日也曾替他各國分憂,收野龍袁達,今不幸身故,各國俱要差官弔孝。六員使臣領旨,各奔一邦,星夜前去。
六國聞知孫臏身故,秦遣白起入齊弔孝。白起到臨淄城,向亭館驛中住下,待各國使臣齊到,一同朝見齊王。旬日之間,楚國黃歇、燕國孫操、韓國張奢、趙國廉頗、魏國朱亥陸續俱到,一齊入朝參見齊王。齊王道:“六國使臣,孫軍師在日,也曾爲各國分憂,今不幸身故,寡人帶領汝等同到南平王府弔孝。”遂吩咐近侍備辦祭品、冥資等物,換了素衣縞服。六國使臣隨駕到南平府,袁達、李牧、獨孤陳、吳獬、馬升率領衆將迎接。齊王入府,着近侍于軍師靈柩前擺下祭奠之物。齊王吩咐各國使臣:“待寡人先行奠祀,然後六國進吊。”使臣領命。
齊王行奠,命須文龍讀祭文:維大周天子十有九年秋八月朔起三日,齊王謹以少牢之禮,致奠於南平郡王孫伯齡先生之靈。曰:嗚呼!先生名垂宇宙,功震乾坤。生於燕域,或時擅人傑之名;仕於齊都,幾載著擎天之績。談行軍於帷幄,神鬼震驚;展妙法於疆場,風雲變色。宜功業日盛,享福無疆也!孰意運祚正開,泉臺勿掩。將謀禦侮,已慚識辨靴魚;欲借張威,更愧技窮羽箭。寡人於此,鑑偃蹇而殞涕,顧隻影而傷心矣。謹率六國之臣,奠祭於前。靈其有知,鑑此清筵。嗚呼尚饗!
齊王奠畢,魯王田忌上前,進酒三爵,淚落而行,贈輓詩一首雲:掛印三年國免憂,仗卿謀略壓王侯。金門峻險蛟龍畏,玉殿崢嶸虎豹愁。架海金梁何遽隱,擎天玉柱等閒休。何從再見名賢出,永佑江山到白頭。
魯王奠畢,秦國白起上前祭奠,口稱:“孫先生,輓詩一首,伏惟神鑑。”結義投師已數年,爲因失義起烽煙。齊邦戰鬥皆因汝,魏國爭持只恨涓。戰馬銜冤埋野地,徵人含冤喪黃泉。休兵斂甲今朝始,各保江山過幾年。
白起奠畢,楚國黃歇上前祭奠,口稱:“孫先生,輓詩一首,惟神鑑之。”楚國君臣慕大賢,欲求輔弼恨無緣。名聞海宇猶山重,袖裏乾坤不世傳。詎料風霜凋玉樹,卻將遁甲祕黃泉。一從神位歸天后,不見龍爭虎鬥年。
黃歇奠畢,趙國廉頗拜奠道:“孫先生,吾趙國廉頗,指望先生爲孩兒報仇,不意早昇天界,實頗之不幸也。敬奉輓詩,伏惟神鑑。”燕國生賢士,齊邦得巨臣。結交逢逆賊,刖足遇奸人。積怨長謀戰,成仇永不親。六國齊沒福,英雄早爲神。
廉頗奠畢,韓國張奢拜奠道:“孫先生,吾韓國張奢旨望先生替韓王娘娘復仇,孰意早昇仙界。奉獻輓詩於先生靈右,伏惟神鑑。”午夜長星墜,賢人值此災。韓國魏陽死,齊邦孫臏埋。干戈何日定,雲霧幾時開?誰解生民厄,清平得遂懷。
張奢奠畢,燕邦孫操近前慟哭,焚香酹酒,口稱:“三郎孫臏,吾是汝父孫操,奉燕王命差來祭奠,有輓詩一首,於靈座尚享。”父子睽違已數年,詎知天意喪英賢。齊邦失卻干城將,燕國分離父母緣。父哭親兒兒壽短,母悲愛子子身亡。曉鍾涼月思兒處,不見親兒涕淚漣。
孫操奠畢,魏國朱亥拜奠道:“吾魏國朱亥,輓詩一首呈奠。”神通天地產英賢,何事先生壽不全?僥倖奸邪常在世,忠誠正直喪黃泉。齊邦失卻擎天柱,列國難留魯仲連。我亦幸爲知己輩,惟將束帛獻靈前。
六國使臣祭奠已畢,袁達、李牧、獨孤陳上前祭奠,同奉輓詩一首:追思昔日遇君侯,傾蓋垂青破格留。幾載同心謀國事,片時分手葬荒丘。不禁痛哭西風慘,其奈悲歌濟水秋。空把寶刀頻按取,無從再睹整兜鍪。袁達、李牧、獨孤陳奠畢,吳獬、馬升近前拈香祭奠,同奉輓詩一首:痛極還將寶劍看,當年千衆聚蛇盤。若非投順來更張,安得標名署重官。兩意正期驅猛獸,一靈何事駕飛鸞。可堪稽首轅門下,斷盡肝腸兩淚彈。
衆祭奠完畢,齊王吩咐六國使臣且留在驛中住下,待來日孫先生出殯,纔可各回本國。衆臣領命。齊王起駕回朝。次日五鼓,齊王早朝,文武都素衣隨駕,到南平府送孫臏棺木出西郊曠野安葬,又奠祭了一番,各各散回府而去。六國使臣來見齊王,辭回本國。
齊王打發魏國朱亥先回去了,就對五國使臣道:“那朱亥是魏國人,因此打發他先回國,留汝等在此,要商量一句話。寡人想,孫先生死後,龐涓必要起兵戰鬥。若伐秦,各邦通要去助秦;伐燕,各邦通要去助燕;伐楚,都要去助楚;伐趙,都要去助趙;伐韓,都要去助韓;伐齊,通要來助齊。同心戮力,不可爽信。”衆使臣齊應說是。
齊王吩咐光祿寺排宴於側殿,與使臣餞飲。須臾飲罷,拜別齊王而去。詩曰:致賻剛完禮有嘉,預令朱亥返輕車。旋開別宴觴羣使,覆命臨歧約六家。有難必須來共拯,無怨何憚不相遮。金亭一餞俱歸去,旌旆悠悠馬踐沙。
話表朱亥回到宜梁,入朝奏魏王道:“孫臏果然死了。臣在齊邦,與各國使臣跟同送殯落葬完備,各國使臣才散。”魏王大喜道:“死了這賊,我國才得太平。”龐涓見說,笑道:“孫臏,孫臏,你有許多妙算,如今也死在我眼裏。”但心中轉念,還不信孫臏真死,密密差人入齊探聽,一個回來,又一個去,絡繹不絕。倏忽過了三年,龐涓差人往來打聽,絕無一些消息,竟信是真死。
一日,魏王設朝,龐涓奏道:“臣啓我王。當初孫臏在日,我主把闢塵珠進與齊王,今孫臏已死三年,臣欲領兵伐齊,復討闢塵珠,乘時進取。平定六國,臣之志也,請旨裁奪。”魏王大悅,允奏。
龐涓領旨辭朝,點齊十分人馬,隨即登程。行到三岔路口,前軍來報:一條路通齊,一條路通韓。龐涓問:“去齊邦近,去韓邦近?”軍士答應:“去韓邦近。”龐涓令人馬潛入韓邦,先伐韓,後伐齊。
三軍得令,望韓進發。兵馬來到韓城,紮下營寨。各門頭目飛報入朝,講魏國龐涓領兵征伐我國,紮營城下,勢甚浩大。韓王大驚道:“寡人常想,沒了孫臏,龐涓一定要起兵攻伐各國,不想倒先來伐我韓邦,如何是好?”即命張奢領兵出城迎敵。
張奢領旨,隨即披掛上馬,統兵出城搦戰。龐涓聞知,縱馬出陣。二將各不通名道姓,就殺起來。兩人戰了三十餘合,張奢大敗逃走。龐涓乘勢揮軍大殺,把韓國人馬殺死無數,得勝回營,不在話下。且說張奢大敗,逃走入城,朝見韓王道:“龐涓驍勇無敵,臣力不能勝,折兵數萬之衆,只得戴罪回朝。”韓王聽了,愁眉緊鎖道:“不要怪你,本國將寡兵微,不能取勝。這事怎解?”沉吟半晌,忽然說道:“寡人忘記了。昔日孫臏先生到我國來,留一柬帖與我,吩咐有難之時,教我打開來看。如今兵馬臨城,無人退敵,正是難了,且取柬帖開來瞧一瞧看。”遂令內侍向玉匣中取出柬帖,拆開看時,上寫四句雲:尚聞吾媳產嬰孩,在路賓朋滿月來。齊至舉無器皿,國朝一夕七王猜。
韓王看了,不能解說,遂問兩班文武道:“這四句詩怎麼說?”當時有大臣顏仲子把柬帖一看,奏道:“臣看這柬帖分明是四句藏頭詩。看來孫臏先生還不曾死,隱在齊邦。”韓王驚訝道:“藏頭詩怎麼解?”顏仲子道:“他暗藏四字。‘尚聞吾媳產嬰孩’是個‘孫’字,‘在路賓朋滿月來’是個‘臏’字,‘齊至舉無器皿’是個‘不’字,‘國朝一夕七王猜’是個‘死’字,藏着‘孫臏不死’四個字。看每句頭上一字,‘尚在齊國’。這是四明四暗藏頭之詩也。”
韓王道:“若得孫臏果在,寡人無憂也。”宣張奢過來問道:“你當初在齊邦弔孝,齊王有甚話說?”張奢道:“齊王沒甚話說,只吩咐今後若龐涓領兵伐秦,各邦都要助秦;伐楚,都要助楚;伐燕,都要助燕;伐韓,都要助韓;伐趙,都要助趙;伐齊,都要助齊。”韓王道:“怎得個能幹的官,拿了這柬帖,星夜去到齊邦,問齊王借兵解難,兼訪孫臏消息。”遂問駕前有什麼官肯到齊邦去走一遭,兩班文武沒一個回答。韓王連問數聲,只見門邊一個沒樣範的官兒應道:“臣願到齊邦。”不知那官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張倩奴用風月賺 魏太子遭虎狼囚
你說那官是誰,乃教坊司樂官張肖簡,年紀有七十歲,做事精細,語言伶俐。他見韓王問了幾聲,兩班文武沒個答應,遂上前應道:“臣願去。”韓王道:“你年紀老大,只怕去不得。”張肖簡道:“我主放心。古云:‘老當益壯,’管取不誤事。”韓王道:“你既去得,好生收藏柬帖,往龐涓營前經過,須要謹慎,速去速來。”張肖簡領旨出朝,等到二更時分,帶幾個女樂,囑咐停當,連夜趕出韓城。
行到魏營門首,被一干夜巡軍士把張肖簡併幾個女樂拿住,送進營內。龐涓正在中軍帳觀兵書,見巡夜軍士把一干男女捉到,問道:“你等是什麼樣人,夤夜偷過營前,往哪裏去?”張肖簡道:“小人是教坊司張肖簡,原是魏國人氏,向因齊兵臨城,帶衆女樂到韓國躲難。如今駙馬爺伐韓,倘若城陷,不能全生,故此乘夜率衆女樂復回宜梁。不期冒犯虎威,望乞饒命。”龐涓道:“你這乾女樂有會唱的麼?”張肖簡指着一個道:“駙馬爺,這個是我女兒,名喚倩奴,唱得絕好。”龐涓喜道:“你女兒既唱得好,教她過來。”
張倩奴走近前,龐涓仔細一瞧,見她形容窈窕,體態妖嬈,遂問道:“張倩奴,你父親說你會唱,可唱得麼?”倩奴道:“奴家略曉一二。”龐涓道:“有什麼新打的曲兒,唱個我聽。”倩奴道:“奴家向日避難韓城,偶撰一套‘曉行避難’的曲子,不若就唱與駙馬爺爺聽。”龐涓道:“甚妙!”倩奴整頓珠喉,逗開檀口,唱道:
〔正宮端正好〕 趁良宵,離蘭戶;改宮妝,扮作村姝。思量欲奔出羊腸路,急煎煎怎趲金蓮步。
〔滾繡球〕 哪顧得夜行時愁沾露,剪霜風,避無安處。望都城兵馬喧呼,只得那鎖愁雲、迷冷霧,沒定止孤單逆旅,亂紛紛兩淚拋珠。好教我長辭金屋貯,輕別囊琴架上書,不由人感嘆嗟吁。
〔呆骨朵〕 到如今無可奈何天涯去。向天涯有馬無輿。空教人斷樓頭殘夢五更鐘,空教人悵花間離愁三月雨。誰惜憐,多嬌女伴着衰年父。坐對雲山愁殺人,恰便是折林巢,窮烏苦。
〔伴讀書〕 再休題當作趣,雪庭中裁詩絮,女伴兒水綠城南遊聚,擲金錢鬥草還歌舞。一時似有蒼天妒,回首成虛。
〔叨叨令〕 因此上出危城,乘着天初曙,上浮橋,扶着親爺渡。滿衣衫盡被塵污住,掠雲鬢沒個梳兒與。忽聽得呼噪聲也麼哥,忽聽得吆喝聲也麼哥,早回頭到轅門,那戈戟如雲布。
〔笑和尚〕 唬、唬、唬,唬得人魂斷送;驚、驚、驚,驚殺我心頭兔;愁、愁、愁,愁殺人怕做了無頭虜;操、操、操,操黃土;幸、幸、幸,幸憐吾;喜、喜、喜,喜唱出一段傷情曲。駙馬呵!
〔鮑老兒〕 但願伊征戰功成大丈夫,纔好將名標天府。看千秋萬古餘,如碑石傳芳譽。休道我怯怯嬌嬌、婷婷嫋嫋、喋喋嚅嚅,還勸你觴浮琥珀,劍橫霜練,龐映氍毹。
〔煞尾〕 請看那冰輪兒剛沉到西,早東山上彩烏過隙。這如水的韶光真可懼,堪憐我淒涼何地覓歡娛,特做個飄花逐水燕分雛。
龐涓聽罷,喝彩不已,欲留倩奴在營侍酒,恐魏王知道不當穩便,便問張肖簡道:“你如今果要往何處去?”張肖簡道:“實回宜梁。”龐涓道:“我賞你路費五十兩,你可帶女兒回到宜梁,待我得勝回朝之日,可把倩奴送到我府中來,那時教你授個官職。”張肖簡道:“多謝駙馬,待班師回日,就把女兒送到府中。”便叫倩奴磕頭謝了,帶衆女樂出營,暗想:“龐涓已中吾計。”遂趁月明之下,一齊趨行。天曉,拜了個相識家,把女樂人都安順了,星夜奔往齊邦而去。
卻說孫臏埋名詐死,有府中後園側首五間房屋,內明外暗,內設琴書香篆,逐日在內起居逍遙。兩扇門兒緊緊關鎖,鑰匙不託與人,自己收管。三餐飲食,有其夫人蘇氏與一隨身使婢隨時送奉。來時,輕輕把門叩三下,裏面遞出鑰匙進去,出來依舊鎖好,不令一個外人知覺,過了一個“此門不出”。
一日,夫人送茶飯與孫臏。孫臏道:“夫人,我三年的災星已退,只且不要揚聲於外,出去悄悄喚袁達進來見我,有緊要話吩咐。”蘇夫人聽說,出來着家童與袁達說:“夫人有話吩咐。”不多時,袁達進見。夫人直引他到後園房裏來見孫臏。袁達叩頭道:“師父!奉命歸隱三年,不敢泄漏,今日重喜得見師父。”孫臏道:“我三年災晦已滿,你可悄地去請魯王來相見,我有話說。教他不要擺駕,恐防漏泄,只你跟隨來罷。”袁達領命,徑到魯王府中見魯王道:“師父災滿,特着臣來請殿下相見。師父說恐有泄漏,不須擺駕,臣同隨去。”魯王即備馬起身,袁達隨駕來至南平府,引至後園與孫臏相見。
魯王道:“不睹仙顏,已別三載,今得聚首,不勝欣幸。”孫臏道:“臣因三載之災,爲此魘鎮之法,今災已脫,乃敢請見。臣昨夜觀天象,龐涓已起兵指齊伐韓。臣向日曾有一柬帖奉與韓王,教他臨難開拆。如今一定差官就將柬帖封來,到我齊國借兵。朝廷必然宣殿下問臣消息,殿下只推不知,若十分要殿下探聽,殿下可乞一道獨角赦:如孫臏果死,繳赦復旨;如在,赦其虛妄之罪,纔好同來面君。那時,臣就好與殿下興師,臣要報刖足之仇也容易了。”魯王道:“孤自有理會。”說話中間擺出筵席,兩人暢飲一番而散。袁達依舊送魯王回府不提。
再說張肖簡待至臨淄城,入朝參見齊王。齊王問:“哪國差來使臣?”張肖簡道:“臣是韓國教坊司樂官張肖簡,主命差來。當年魯王與孫軍師伐魏回軍,特到韓邦。孫軍師有個柬帖留與韓王,吩咐遇急難之時,方許開看。今魏邦龐涓領兵十萬,指齊伐韓。韓王因開柬帖看時,上寫着四句藏頭詩,細詳其意,孫軍師尚在不死。況承大王當日有旨吩咐,不論龐涓領兵征伐哪國,各邦都要同去戮力相助。一則寡君差臣求大王借兵解難,二則探聽孫軍師果在不在?”
齊王討那柬帖上去看了一遍,不解其中字意,遂遞與衆文武看,問這四句藏頭詩怎解?衆文武通解不來。卜子夏接過手一讀,便奏道:“臣看這四句藏頭詩,包藏‘孫臏不死,尚在齊國’八字。若依這個柬帖,孫臏果不曾死,隱在本國。”齊王不信道:“豈有此理!寡人親送入殮的,怎麼說不曾死?”卜子夏道:“那死的或者又是個假的,主公其時亦難認。”齊王道:“既當初魯王與孫臏同到韓邦,孫臏留下柬帖之時,魯王必然目擊,差近侍快宣魯王來。”少頃,魯王來到。
齊王問道:“御弟前年與孫臏同到韓邦,孫臏留下個柬帖與韓王,御弟曾見麼?”魯王道:“臣曾見來。孫臏留柬帖之時對韓王說:‘有難纔可開看。’”齊王道:“那柬帖上寫着四句藏頭詩,包藏着‘孫臏不死,尚在齊國’八個字,如今在不在之故,御弟必然知道。”魯王道:“臣又不諳陰陽,生死之事怎的得知?我王要訪孫臏消息,待臣到南平府密訪於孫夫人,存亡便知。”齊王道:“御弟可速去一訪,就來回復。”魯王道:“還有一說,乞我王與臣一道獨角赦帶在身邊。此去訪得孫臏實死,繳赦復旨;如訪得不死,孫臏有誑君之罪,有赦在先,就好同來見駕。”齊王道:“得他果在,休說誑君,就有當死之罪,寡人亦盡赦之。”遂喚近侍取過文房四寶,御筆親寫一道赦書,付與魯王。
魯王辭駕,徑入南平府,孫臏迎接。魯王領旨入府,口稱:“孫先生接旨。”孫臏命排香案,開讀已畢,望闕謝了恩,再與魯王見禮。孫臏道:“殿下,臣若在,龐涓一世不敢領兵出來,以此特掩過本命星,埋名詐死,賺他出來,傳令三軍,不可透露消息。龐涓若知臣在,他必逃竄回去,以後休想他出來了。”魯王道:“孤知道了。”遂與孫臏入朝參見齊王。
齊王大驚訝道:“孫軍師,你已死了三年,怎麼今日還在?”孫臏道:“臣該萬死。臣與龐涓有刖足之仇,龐涓若知道臣在世,永不興師出來,故此掩星詐死,哄他出兵。臣如今領兵救韓,不要扯臣旗號,只扯魯王與袁達旗號。臣隱在營中,暗地調兵,自有處置。”齊王准奏,打發張肖簡先回奏韓王。
魯王與孫臏出朝,帶了袁達、李牧、獨孤陳、吳獬、馬升、須文龍、須文虎等,點齊人馬,隨即起程。衆軍行到一個曠野之地,孫臏傳令把人馬屯在這裏,差袁達、李牧、獨孤陳三將領一支兵到前面東北方去,劫些糧草來餉軍。
三將得令,領兵徑往東北方走,行了二十里,遠遠望見旗幡招展,糧草無數,金鼓齊鳴,擁出一支兵來。袁達縱馬追上,大喝道:“來將是誰?帶這糧草要往哪裏去?”一將應道:“吾乃魏王駕下之臣徐甲,朝廷差我保太子畢昌駕,送糧草到龐駙馬營中的。”袁達見徐甲背後有個少年將官,繡甲錦袍,手執大刀,知是太子畢昌。
袁達大喝道:“快把糧草盡行留下,放你去罷!”太子畢昌馬上喝道:“胡說!朝廷糧草怎的爲你劫去?”袁達道:“快留下便罷,不然教你兩命盡喪吾手。”太子大怒,掄刀砍來。袁達舉手來迎,兩個交鋒十數合,袁達舒過手抓住太子的獅鸞帶,輕輕將他捉過馬來,叫軍士鎖在囚車裏。徐甲驚慌,只顧自己性命,飛奔逃回。李牧、獨孤陳把魏國人馬殺散,吩咐衆軍將糧草盡數搶了。
三將收兵回營,參見魯王與孫軍師,將交戰、擒獲、搶奪之事述了一遍。魯王、孫臏大喜,吩咐軍士把魏太子畢昌鎖禁後營,日給茶飯,待拿了龐涓,方放他回國。當下把糧草分給衆軍,傳令起營。且說徐甲逃回宜梁,入朝見魏王,就把糧草被劫、太子被擒細細奏了一遍。魏王大驚,嚇得魂不附體。
衆文武奏道:“啓上我王,這都是龐駙馬不是。比如當初領兵去伐齊,他倒不伐齊,指齊挾趙伐燕,反惹刀兵臨城,直待納降表,進闢塵珠與齊王,方纔息得征戰。如今又說伐齊,他又不去伐齊,指齊伐韓,不識何意?豈非龐駙馬自招其禍?”魏王就差徐甲道:“寡人封一口劍與你,拿去交付龐涓。他若救得太子回朝,萬事全休;救不得太子回來,不必來見寡人,教他自裁來報。”徐甲領旨,上馬而去不提。
且說齊國兵馬行到韓城,與龐涓營約有十里地安下營寨。孫臏遣袁達領兵征戰,許敗不許勝,差須文龍、須文虎執聚神旗站立營門料陣,見袁達敗回,可把大旗連展三次,我在營中就好布法。二將得令,拿了聚神旗。三聲炮響,袁達手執大斧,跨上龍駒,到魏營討戰。魏營哨馬報入中軍。龐涓聞知,領兵上馬出陣。兩家道下姓名,勒馬交鋒,大戰三十餘合。袁達詐敗,撥馬就走,龐涓在後緊追。
須文龍、須文虎營前看見袁達敗回,將聚神旗連展三次。孫臏在營中見了,口誦六甲靈文,左手仗劍,右手一抖空拂,喝聲:“退!”頃刻間離了本營退去二十里地。龐涓領兵追上,砍倒旗杆,把齊兵混殺一陣,擁進齊營,將齊營竈頭數上一數,共數得十萬三千五百。龐涓道:“齊兵果然浩大,竈頭也有十萬三千五百,不知共有多少人馬?”遂吩咐衆兵俱到齊營屯下。
軍士來報,徐甲到了,龐涓叫請進來。徐甲入營相見,施禮坐下,就把太子被擒、糧草被劫說了一遍。又道:“今主公大怒,封一口劍與我,教我付駙馬。如救得太子回朝,許駙馬見駕;如救不得太子回朝,差駙馬受劍自盡。”龐涓見說,大驚道:“有這樣事!我即領兵取救太子。”遂飛奔出營。未知能救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龐涓墮計誅皇甫 張才錯刺出齊營
話說龐涓領兵出營,排開陣勢,着軍士高叫:“快送太子出來!”孫臏聞知龐涓來討太子,即吩咐吳獬、馬升領兵迎敵,許敗不許勝。二將得令,領兵來到陣前。龐涓大喝道:“來將何名?”二將道:“吾乃魯王麾下前部先鋒吳獬、馬升。你乃何名?”龐涓又喝道:“誰不知我魏國武音君!你如今快快送出魏太子便罷,若道半個‘不’字,教你齊國人馬難逃一命。”吳獬道:“你不要妄想!我要拿得你來奏功!”龐涓大惱,把刀砍來,吳獬同馬升齊用刀迎。三騎馬足足戰有五十餘合,吳獬、馬升詐敗而走。龐涓策馬緊追,將近齊營。
須家二將在齊營觀見,把聚神旗展三次。孫臏在營中默唸靈文,喝聲:“退!”棄了前營,不覺又退二十里地。龐涓領兵趕上,砍倒帥字旗,把齊兵追殺一陣,乘勢將人馬在齊營屯下。再把齊營竈頭細數一數,數得八萬三千,暗喜道:“在先有十萬三千五百兵,虧我兩陣,殺死齊兵二萬五百。”心歡意喜。
忽哨馬來報:“營前有齊將領兵罵陣,旗號上大書‘齊國大將李牧’六字。”龐涓又領兵上馬,出營臨陣,各不通名,一場大戰。戰夠多時,李牧虛晃一鞭,詐敗便走,龐涓縱馬追來。
須文龍、須文虎在營前把聚神旗連展三次。孫臏營內又用縮地之法,口誦六甲靈文,喝聲:“退!”須臾又退二十里。龐涓擁兵趕上,把齊國人馬殺得屍倒滿地,血流成河,又趕到齊營屯住。再將齊營竈頭細數一數,只剩得五萬一千。龐涓大喜道:“好了!連次殺敗齊兵有五萬二千五百了。”
看官,明說龐涓三番大勝,乃是三番大敗。那齊兵一個也不曾動。你道那些殺的是什麼?原來孫臏祕受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剪草爲馬,撒豆成兵,指云爲雨。龐涓殺的齊兵通是假的,那真的莫想動了半個。
當時孫臏又遣獨孤陳領兵搦戰,許敗不許勝。獨孤陳得令,領兵到陣前,高叫:“龐涓快出來受降!”龐涓聞知,即令兵出營,高喝道:“快送魏太子出來,饒汝一死。”獨孤陳不答,掄槍飛刺。交鋒約有二十合,獨孤陳詐敗而走,龐涓領兵追趕。
須家二將在營前見獨孤陳敗回,把手中聚神旗連展三次。孫臏營中念動真言,喝聲:“退!”棄了本營,又退了二十里地。龐涓領兵趕上,亂殺一陣,又在齊營屯下。再把齊營竈頭數一數,越發不多,剛剛剩得三萬。
龐涓大喜道:“不消再殺兩陣,齊兵要收拾盡了。”原來齊營竈頭雖漸漸減少,一個齊兵也沒有缺。孫臏用了縮地法,把龐涓看看賺至馬陵道上。離不多路,孫臏悄悄喚須文龍、須文虎、吳獬、馬升四將,各領精兵,於馬陵道四面埋伏,又附耳低言,囑咐一遍。四將得令,各各領兵向馬陵而去。
再說龐涓在營中,正思忖要救太子回來,莫若再殺兩陣。忽軍士報入中軍,說營前有一道人,身披黃衣,口稱:“駙馬爺招賢納士,特來相謁。”龐涓道:“既是個道人打扮,又非凡品,快請進來!”道人聞請,步入中軍,與龐涓相見,敘禮坐下。龐涓把道人一看,見他須分燕尾,鷙類形,便問道:“先生尊姓大名?從何處來?”道人道:“小道乃黃伯陽先生之徒,複姓皇甫,名智,受得三卷天書,呼風喚雨,能使草木成陣,沙石成兵。駙馬爺招賢納士,特來相佐。”龐涓聞言甚喜,道:“先生既來相助,即有一事商量。今者,魏太子畢昌被齊將擒去,鎖禁營中,幾番力救,不能得出,未知先生有何妙策救得太子回朝?”皇甫智道:“小道此來,正爲魏太子被擒,將欲拔刀相助。”龐涓道:“既得先生一臂之力,何愁太子不得還朝!”遂令左營住下。
且說孫臏坐在營中內看陰陽,指尋六甲,對魯王道:“殿下,龐涓那裏今用一個人,乃黃伯陽徒弟皇甫智,用得不好。雖不怕他什麼行爲,只是教這裏要費了些日月工夫。”魯王道:“先生如今怎麼處置?”孫臏道:“臣如今先用一計,如計得成,太平無事,計若不成,烽煙大有。”遂寫下一個帖兒,口誦靈文,望空一拋,叫雲:“去!”一陣風起來,那帖兒直吹到龐涓中軍帳裏。
龐涓正令軍士至左營請皇甫智來議軍情,只見個帖兒隨風墜下,落在龐涓身邊,取來一看,卻是四句詩:伯陽之徒皇甫智,熟演天書稱絕世。無心來助武音君,齊國差來追命使。
龐涓看了大驚,暗想:“他原來是齊營的細作,險些誤用了他。今感得上天佑庇,降下帖兒示我,不然大勢去矣。”軍士請皇甫智剛入營中,龐涓登時咬牙怒目,拔出寶劍,走上前將皇甫智揮爲兩段。
這邊殺了皇甫智,那邊孫臏早已知道,忙對魯王說了,俱各歡喜,不在話下。且說龐涓在營,喚過家將張才,悄悄說道:“張才,我要你往齊營做個細作,可去得麼?”張才道:“去得,我專會打聽軍情。”龐涓道:“要你做細作,又要你做刺客。”張才道:“我的膽量至大,手足便捷,要去行刺,一發不難。”龐涓大喜,就向張才耳邊低言:如此如此,回來我重重賞你。張才應道:“小人曉得,到他營裏,自會隨機應變。”遂帶了利刃,辭別龐涓出營,徑到齊營來投魯王麾下。
原來孫臏在營中,袖下陰陽,早知龐涓差張才爲細作行刺之事,便對魯王道:“殿下,龐涓那賊差張纔來做細作,假以投順爲名,並訪臣在不在消息,乘便就要行刺殿下,卻務必提防着。”又吩咐各營軍士:“但有人來訪問孫軍師在不在,可回覆他說孫軍師已死三年,哪裏還有他!再問如今軍內是誰發號施令,只說是個黃伯陽軍師在內調兵,不可提起一個‘孫’字。如有不遵令說出孫臏者,立時腰斬示衆。”滿營軍士莫敢不遵嚴令,一齊都把孫臏稱爲黃伯陽。
不多時,旗牌來報:“營門首有一壯士,說是魏國龐涓的家將,被龐涓鞭撻不過,願來投順。”魯王道:“着他進來。”張才直到中軍帳前,叩見魯王。魯王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張才道:“大王,小人名喚張才,是龐駙馬的家將。因日來龐駙馬不惜士卒,輕則受鞭撻之苦,重則加誅戮之刑,難在他營服役,聞得大王愛惜士卒,爲此特來麾下。”魯王道:“你既來投我,不好就收你,且問軍師黃伯陽該用不該用?”黃伯陽道:“看此人勇而多謀,我這裏倒不可少,用了他罷。”魯王就叫:“張才,你如今且在我麾下隨軍征討,有功之日,加封官職。”
張才叩頭謝恩,出了中軍帳,暗暗歡喜,想:“這廝性命合當休矣!”遂到各營打聽孫臏消息。各營都說軍師黃伯陽中軍調兵設令,再不見有人提起個“孫”字。
一日,孫臏吩咐個心腹軍士,扎縛兩個草人,都有六尺長大。草人口內各放白米一撮,用豬尿脬盛血在內,將細繩扎住口,縛在草人喉下,一個像魯王打扮,一個像軍師打扮,俱穿戴冠服,坐在中軍帳裏。側首點着明燈,壁衣內暗暗埋藏幾個軍士,做成活動關目,於暗中展撥,頭目口手皆會轉動。上首魯王點頭播腦,下首軍師交頭接耳,宛如活人談話一般。孫臏口誦靈文,使中軍內燈火或暗或明,遂與魯王往後營藏避去了。
是時張纔不睡,等到三更時分,躲入營中,向中軍帳裏一望,只見魯王與黃伯陽對面而坐,在內設兵講武。張才暗喜道:“這廝不知死活,這時候還在這裏交頭接耳,兩人性命今晚不脫吾手了。”又走到近時一看,見兩旁軍士都已鼾然睡熟,左右又無近侍人役。張才向身邊取出一口退毛利刀,悄入帳中,先望魯王喉下一刀刺去,又把黃伯陽刺上一刀,兩個登時倒地,鮮血淋漓。張才大喜,連夜脫身逃竄,回到魏營。
天曉,入營來見龐涓,就把昨夜刺死魯王與軍師黃伯陽並探明孫臏消息,一一說了一遍。龐涓大喜道:“二人果真刺死了?”張才道:“難道敢在駙馬爺面前打謊?不信看刀上血腥還在。”龐涓看道:“我不是說你不曾去刺,只恐半夜裏誤刺了別人,反爲不美。”張才道:“駙馬爺請放心,一些也不錯,少不得頃刻間就有風聲傳到。”龐涓道:“既如此,生受你。”就賞金銀羊酒。張才叩謝領去。
不多時,魏營打探報入中軍,說齊營沒有人了,今日只扯袁達旗號。龐涓大喜:“我想張才作事盡心,果堪重用。魯王、黃伯陽竟真被他刺死。今日扯袁達旗號,我慢慢把他人馬殺盡,救取太子還朝如反掌耳!”孰知是孫臏見龐涓已墮了計,隨即把魯王旗號藏過,只扯袁達旗號,正要使彼奸勢熾張,纔可報得刖足之仇。
至天色已晚,孫臏令軍士向後營取出十槓紅油櫃來。你道十櫃是甚東西?都是些神頭鬼臉。孫臏遂把來給散與衆軍士,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衆軍遵令,個個戴上鬼臉,面藍口赤,散發披頭,扮得與活鬼一般,都來到龐涓營前後樹林中埋伏。
三更時候,四下裏悲悲切切、惶惶,神呼鬼哭起來,口中把龐涓數數落落,罵道:“誤國侮君的奸賊!傷倫滅理的獸人!無辜殺害我齊國許多性命,決不與你干休!”龐涓睡在營中,聽得四面啼哭之聲,早已心驚,後又聽了口中數罵,越發魂不附體,暗想:“他聲聲說是害他齊國許多性命,多應齊兵冤魂不散,來此索命。不要怕他!就是鬼見我出去,也驚散了。”遂領軍士,燒着火把,擎刀上馬,趕出營來,大聲喝道:“你等冤魂,不得無理!半夜三更,怎在我營邊啼啼哭哭,快快散去,待我回朝之日,做個道場超度於你便了!”說畢,只見一陣陰風過處,閃出數萬披頭散髮、口赤面藍獰猙惡鬼,直往前面亂跑。
龐涓領兵往前飛趕,直趕到馬陵道上,忽見神鬼都沒了。抬頭一看,只見面前一株大黃楊樹,樹上掛着一盞燈,照耀如同白晝,上寫六個大字,是寫“龐涓死此樹下”。那樹上又寫着兩行字,原來通是孫臏爲要報刖足之仇,預先設計排下的。當日把蜜水調罷,寫在樹上,數年之後,被螻蟻蛀空,竟像生成的一般。上寫着幾句道:
馬陵道,黃楊樹,齊兵密排如鐵柱。三更三點過渭河,正是龐涓身死處。
龐涓看見燈上六個字,早已害怕。再見樹上寫兩行詩注,龐涓道:“依這言語,我走到不好的所在了。”正要催馬迴轉,忽聽得一聲炮響,四下伏兵齊起。吳獬、馬升、須文龍、須文虎領一萬弓弩手,如鐵桶相似把龐涓圍在垓心。不知怎生出脫得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踐誓分屍走馬陵 功成拂袖歸雲夢
話說吳獬、馬升、須文龍、須文虎帶領弓弩手,把龐涓圍在垓心,衆軍正要放箭,孫臏傳令且不要放箭,便喝道:“龐賊!你得認我麼?”龐涓在燈火叢中抬頭看見孫臏,魂飛天外,遍身酥麻,這一驚非同小可。倒撞下馬。孫臏令軍士把龐涓拿住,捆縛得當,鎖入囚車。
孫臏罵道:“你這誤國侮君、忘情背義的賊子,可記得當年朱仙鎮上對天發誓,說夜走馬陵道,亂箭射死,七國分屍?你想無干不走馬陵道,怎麼今夜奔來?豈不是天公所使!我今不用弓弩射你,亦不在這裏殺你。如今將太子畢昌送到宜梁,還了魏王,就在魏邦借一塊地,只要七國分你的屍。”
後潛淵讀史至此,有詩嘆曰:萬弩森羅伏馬陵,爭談孫子會行兵。幾將重鎧污腥血,饒得微軀亂箭刑。名利解開同業志,機關打破共師心。英雄須信當懷義,莫學龐涓自殞身。
孫臏收軍回營,見了魯王,解過龐涓。孫臏道:“殿下,如今臣要送魏太子畢昌還國,借魏地誅此賊子。”魯王依言,傳令軍士拔營,便離馬陵,不日到了宜梁,紮營城外。
孫臏令軍士叫入城去,傳與魏王知道,說:“齊國孫臏在馬陵道拿了龐涓,原與魏王無仇,親送太子畢昌來還,請魏王自上城來,交付與他。”城上頭目將此言報入朝去,魏王聞報大驚。又想孫臏要我親自上城,交還太子,更覺滿面羞慚。出於無奈,只得吩咐排駕,帶領文武竟上城來,與城下孫臏拱手道:“孫先生請了。多謝先生仁義,送孤太子來還。”孫臏欠身道:“臣原與大王無怨,只與龐涓有刖足之仇。今龐涓已被生擒,應得送還太子。大王可令軍士放下千秋板來,好將太子接上城去。”魏王就令軍士放下千秋板,扯了太子上城。孫臏道:“臣有一言啓上大王。今欲借東門一塊地,明日誅斬龐涓。”魏王暗想:“孫臏要殺龐涓,何處不好殺,怎麼偏要在我東門殺他?分明是羞辱我了。”只得糊塗應允,別了孫臏,同太子起駕回朝。
坐在殿上,愁眉不展,對文武說道:“明日孫臏要在東門外殺龐涓,大半羞辱寡人,這事怎處?”閃過龐涓之子龐英,上前奏道:“啓上我王,明日五更,臣領軍士出東門劫法場,必要救父回朝。”魏王道:“你若救得你父回來,也與魏國爭光。”
次日五更,龐英結束齊整,帶領軍士趕出東門,去劫法場。不料被袁達擋住,喝聲:“小賊!往哪裏走?”龐英心慌,回馬逃走,被袁達躍馬趕上,分頂一斧,把龐英劈死,其餘軍士各個逃散。
袁達一騎馬奔到城下,叫道:“城上頭目速去報與魏王知道,說孫軍師原不在這裏殺龐涓,故意要賺他兒子龐英出來斬草除根,已中軍師之計。如今徑到毛頭灘殺他,差我來請你魏王,約於本月二十五日,親到毛頭灘,會齊各國諸侯,看殺龐涓。若有一邦不到,即時孫軍師統兵征討,毋貽後悔。”道罷,袁達領兵去了。
城上頭目即將袁達言語來報魏王。魏王聞報,不勝煩惱,暗忖道:“我若不去,孫臏又記恨於心;若去,龐涓又是我駙馬,有何面目去會各國諸侯?”沉吟了半晌,就對朱亥道:“卿可代寡人到毛頭灘看殺龐駙馬,多多拜上各國諸侯,說寡人身體欠安,不能赴會,另日謝罪。”朱亥領旨,竟往毛頭灘去。
話說孫臏寫下檄文,星夜差六員使臣往秦、楚、燕、韓、趙、齊,邀請六國王侯,約於本月二十五日到毛頭灘上會同看殺龐涓。你道檄文如何寫?
蓋聞欺凌君父者,法必赤其族而戮其身;張是非者,刑必斫其齒而犁其舌。故煌煌典則,久已著乎天朝;然蕩蕩乾坤,豈可容夫宵小。孫臏得蒙六王之敬奉,得談兵於虎帳之中;乃按四海之推誠,望除殘於龍劍之下。竊念今時之跋扈,總未若魏之龐涓者:心存狐媚,性擅狼貪。損廉蔑恥之容,見貴人而必作;忘恩背義之念,假國事以頓興。玩法廢公,爲下背上。宜正典刑,以泄鬼神之怒;該分身首,以分天地之威。謹擇本月二十五日,候會衆駕於毛頭之灘,請看加刀於龐涓之頸。此非關孫臏一人之喜怒,實原推吾王各國之憂勤。幸命約結,整六師而護從;勿耽安計,舍快舉而靡瞻。故遣羽騎以星傳,會見雲師而雨集,坐成懋績,永絕逆萌。須至榜者。今上三十二年秋九月十有一日,南平王、大元帥孫臏謹檄。
卻說須文龍一騎馬徑回本國,朝見齊王。時齊威王已死,太子宣王嗣位。須文龍奏道:“啓上主公,孫軍師已在馬陵道擒了龐涓,如今到毛頭灘上典刑,差臣迎接御駕於本月二十五日到毛頭灘,會齊各國王侯,一同看殺龐涓。”宣王大喜,即時傳旨,明早整備駕輦,親到毛頭灘去。儀仗司聞得一聲擺駕,連忙打點。
次日,齊王出朝登輦,只見二十四班帶刀指揮,三十六員保駕千戶,擁護如雲。不數日,齊王駕至毛頭灘,魯王同孫臏帶領衆將遠遠地迎接,把宣王接入中軍坐下。魯王、孫臏、衆臣朝拜畢,宣王對孫臏道:“寡人前聞探報,不勝欣喜。先生忍辱含羞致有今日也!”孫臏道:“臣荷先王天覆地載,主公盛德宏仁,逆賊就擒,大仇得復。臣銘心鏤骨,難忘先王、主公之大德。”宣王道:“此天所以不負先生也,寡人何德之有?”
遂問龐賊今在何處?孫臏道:“鎖禁囚車,候旨定奪。”齊王道:“不知怎的一個龐涓,恁般心性險怪,可連囚車取過來,寡人看一看。”孫臏令軍士把龐涓抬到駕前,宣王看道:“你這逆天的奸賊!齊國與魏國有甚仇隙,不時領兵征伐,又挾制諸邦,要併吞天下。今日被擒,是天地無私,皇天有報了。”傳旨牢固收在後營,待各邦諸侯到來,公同正罪。再傳旨御廚,備下筵宴,款待各國諸侯。
未幾,秦、楚、燕、韓、趙五國諸侯,各依限期而至,只有魏王不來。五國諸侯與宣王見禮,遂以齊爲上邦,坐首席。各國依次敘座,筵宴有詩:
毛頭灘上六王來,士卒桓桓亦壯哉!賴得軍師施妙計,從教朝野斷兵災。龐涓戮罷屍堪裂,齊國今時願已諧。七國三軍齊笑語,欣然猶把慶筵開。
諸侯宴飲,酒至數巡,孫臏令軍士把龐涓帶出來。衆軍隨即連囚車推到諸王面前。孫臏道:“今日列國主公在此,非是臣不仁不義。臣當年往雲夢山途中與龐涓相值,就與他盟心結義,立誓‘有書同讀,有藝同學’。後同上山,共投鬼谷仙師,學藝三年。臣逐日攻的書,都與他讀,他讀的書,一字不與臣看。這也罷了。臣與這賊子有何仇恨?他先下山投了魏國,一時寵榮,就立大言牌,藐視列國,致王敖神師劈牌,說臣學藝稍勝。他便哄魏王三遣徐甲賺臣下山,因演武成仇,遂矯旨令臣禳火,反誣謀叛,赴法雲陽,要臣天書,假奏魏王免死,刖我雙足,受千日羅網之災。臣與這賊子原無誅戮之仇,只有刖足之仇,今日只把這賊子刖了雙足,方雪臣之恨。惟諸大王裁之。”說罷,淚下如雨。
諸王俱各慘然,齊王說道:“先生處得極當。”孫臏就叫軍士抬銅鍘過來,把龐涓提出囚車,綁縛停當,將他兩足放在鍘中,“颼”的一聲響,十個足趾登時下地,血如泉湧。龐涓死去兩個時辰方纔甦醒。孫臏道:“龐賊!你今日已知刖足之苦。你當初刖我足時,總是一般疼痛,怎知天理昭然,報應不爽。”有詩爲證:
你離宜梁我離燕,相逢結義在朱仙。投師一日從雲夢,學藝三年共食眠。誰料下山先入魏,豈期設計昧蒼天。馬陵道上生擒取,才報當時刖足冤。
只見魯王田忌出席,近前道:“待孤一發報了仇罷。龐賊雕心鷹爪,不是好人。當初把孤面搽紅粉,割去髭髯,使我抱羞忍恥迴歸本國。誰知天網恢恢,報應甚速。孤今日在衆大王駕前,也要辱你。”即令軍士把龐涓面搽紅粉,割去髭髯,羞辱了一番。
韓王又近前道:“龐賊!魏陽公主是寡人正宮皇后,與你有甚冤仇?你在魏王駕前使心用,巧語花言,一番胡奏,教娘娘受了鬱氣,回朝身故。孤如今也報了此仇。”傳旨衆軍士把龐涓口舌鉤搭出來,割去一段。
韓王報仇畢,又見趙國廉頗走過來,指定龐涓罵道:“龐賊!吾兒廉剛鎮守百翎關,你恃強橫要借關行兵。吾兒讓你一次過去,也就罷了,與你有何仇隙?第二次又來,把我兒腰斬。今日也有報仇日子。”遂拔出寶劍,盡力一刀,把龐涓剁爲兩段。
孫臏叫衆軍士剁龐涓爲七塊,分與七國。齊爲上邦,取了首級,秦邦取了左臂,楚邦取了右臂,韓邦取了左腿,趙邦取了右腿,把腰節剁爲兩塊,燕邦取一塊,魏邦取一塊。各邦把龐涓分屍訖,約帶回國,懸於國門之外,號令示衆,任他鴉銜鳥啄,雨打日曬。魏王不在,就差朱亥帶去。龐涓的心肺肝腸也交付朱亥帶去,付與瑞蓮公主。
齊宣王與各國諸王會議,遂封孫臏爲天下總兵軍師,掛七國金印。孫臏道:“列國主公,從今以後俱要尊齊納貢,取和爲上。如有一不服者,興兵征伐,毋罪臣之不忠也。”衆諸侯齊說:“謹遵軍師嚴令。”筵宴已畢,各國諸王起身辭謝齊王並辭孫臏,分路回國。齊宣王也帶了大隊人馬回朝,不在話下。
且說朱亥回到宜梁,入朝見魏王。魏王問道:“你到毛頭灘,六國諸王都到麼?”朱亥道:“各國諸王齊至,只有我邦不到。”魏王又問:“龐涓怎的殺了?”朱亥道:“說也寒心。”就將孫臏、魯王、韓王、廉頗如何報仇,七國如何分屍,並會同各將龐涓之肉掛在國門之外號令示衆,一一說了一遍。魏王聽了,嘆口氣道:“龐涓!誰叫你平日結下許多冤仇,今日死後受他痛苦!”朱亥道:“他的心肺肝腸,衆王侯教臣帶回,送與公主。”魏王道:“少不得要報與公主得知,你去報她,教她不要驚恐,待寡人慢慢勸慰則個。”朱亥遂到駙馬府報知公主。
那公主聞龐涓七國分屍,遂墜樓而死。有詩爲證:薄命從來是粉姝,哪堪生拆錦鴛孤。乍聞遠訃拋珠淚,輕墜危樓碎玉膚。料得此時銜怨魄,悔教當日握兵符。從今魏主添新恨,恨殺龐涓不丈夫。
且說齊宣王回朝,將龐涓首級掛在國門外號令,吩咐光祿寺大開慶功筵宴。君臣暢飲中間,宣王降旨一道:“凡有已發覺未發覺、已結證未結證,當赦除之。大小賦稅,恩免三秋。”君臣宴畢,衆官謝恩出朝。孫臏回南平府,自思高名已揚,大仇已報,何不辭了齊王,攜了家室,回到燕國與父母一聚,即歸隱深山,做個急
流勇退、明哲保身之人?立意已決,次日早朝,具辭表,解印綬,奏上宣王:“臣憑術之人,過蒙擢用,今上報主恩,下酬私怨,於願足矣。臣願掛冠還帶,願得閒山一片,爲終老之計。”宣王再三留之不得,乃封將石閭之山。孫臏拜謝出朝,別了妻子,竟出西門。
衆文武送至城外而別。孫臏回燕邦見父母后,即往石閭山住居歲餘。一夕,忽不見,或言鬼谷仙師邀歸雲夢度之出世矣。
後人有詩一首贊孫臏雲:雲夢幾年師豹略,齊邦一出試龍韜。功成便拂歸山袖,誰似當時孫子高。總題孫龐鬥智七言排律二十韻:局外閒撐冷眼看,紛紛往事付辛酸。誰言有意懷千古,自笑無心憶一編。憶起欲磨霜劍嘯,懷深恥對玉樽歡。獨悲齊魏爭雄長,頗惜孫龐就學安。結義應多抒實臆,交情翻少剖真肝。投書幸賴猿公孝,刖足前因故友奸。不是鄭朱操節俠,寧能無楚免摧殘?英雄自昔逢原蹇,鬼神如今報弗寬。休道謀成驕世主,能教顛遂欺崇宣。極安勢必同欹器,盛滿機將類轉丸。一旦顛連膺怒衆,幾年功罪夠自攢。馬陵盡命終爲讖,鬼谷先知始見難。壯志憑陵俱已矣,肝腸收拾枉漫漫。哪知正道天偏佑,堪笑猖狂廢沒棺。乍獻虜刀誇護國,復懸肘印說登壇。華夷處處興碑頌,朝野紛紛起欣歡。正羨清時有亮弼,忽從閒處覓閒觀。急流勇退歸巖穴,遠播雄名勒石巒。天道昭明休浪說,地理險易是波瀾。可憐轉盼今何在?留得今朝演義傳。
後七國樂田演義古吳煙水散人演輯
第一回 貪大位結黨巧欺君 慕虛名信讒甘讓位
詩曰:燕王昏得太無因,不辨君來不辨臣。奸相矯情稱作聖,佞人邪說認爲真。
明明父子生撐斷,好好江山白送人。自古敗亡無不有,從無如此絕天倫。
話說周武王既得天下,分封諸侯八百餘國,豈是自樹敵國?只不過要他頰輔王室,萬年無改。誰知人心不古,以強兼弱,漸漸消磨,消磨到周慎靚王之時,除了小國不算,強大之國,只存七國。你道是哪七國?一曰秦,一曰楚,一曰齊,一曰燕,一曰韓,一曰趙,一曰魏。
這七國雖皆各有能臣爲國家出力,惟燕國坐控幽冀,地土豐雄,風氣精勁,往往生聚異人。在七國前時,出了一個異人,叫做孫臏,與魏國龐涓賭鬥才智,因出了一個奇計,將龐涓誘斬於馬陵樹下,故天下皆聞知孫臏之名。
此一段故事已有傳述,不敢再贅。不期到了周慎靚王五年後七國之時,燕、齊二國又有兩個異人出世:燕國一個叫做樂毅,齊國一個叫做田單,俱先後爲國家建立奇功,堪垂千古。此一段故事流傳尚少,故細述之以爲覽古之證。正是:世復世兮年復年,年年世世出英賢。若無青史春秋筆,異績奇功誰與傳?
話說慎靚王五年,燕國卻正是燕王噲在位。這燕王噲爲君,說他荒淫雖也荒淫,卻又不算十分荒淫;說他驕傲雖也驕傲,卻又不到十分驕傲;說他不知世事,而國家政事卻又件件留心;說他不知古典,而堯舜禹湯卻又事事曉得。只因一味愚頑固執,貪圖逸樂,遂做了一個千古出類拔萃的昏君。
這燕王雖然昏愚,卻胸中尚知有聖賢道理,若有造化,遇着一個忠賢宰相盡力匡扶,再得幾個有道良臣正言規諫,也還不致喪亡。不期國祚該衰,剛剛又湊着一個奸臣叫做子之。這子之爲人,一個膽子比天還大,一個性子比火還烈,一條腸子比鉤還彎,一片心機比墨還黑,仁義禮智全然不識,貪嗔癡暗件件皆能,滿口誇張,最會哄騙好人,萬般算計,卻是自尋死路。內雖狡僞,外面卻有威儀:生得身長八尺,腰大十圍,肌肥肉重,面闊口方,遠而望之,偉然丈夫;又有氣力,信手可以仰綽飛禽;又善捷走,疾步可以追及猛獸;使一柄渾鐵槊,有萬夫不當之勇;又善夤緣。自燕易王在位時,已謀爲燕相,執其國柄。及燕易王薨後,燕王噲嗣位,他雖猶居相位,卻與燕王噲情意未孚,恐燕王噲委任不專,一旦失位,私心時時憂慮,欲請人保薦,卻又遍察
滿朝,無一個爲燕王親信之人,無一個是我朋黨之友。
一日,見蘇秦之弟蘇代也如蘇秦一般能言快語,專以遊說顯名於諸侯,多能足智,燕王深服於他,惟言是聽。因暗想道:若得此人在王前贊言一聲,則我的相位便穩如泰山磐石矣。又想:這蘇代與我平日甚疏,如何肯言?欲要以財貨結交他,他的眼孔又大,任是金銀也不肯真心爲我;欲要以勢位傾動他,他連諸侯也不放在心上,何況宰相?再四思量,忽然有悟道:“聞他有一位千金小姐,十分鐘愛,若求得來做了兒子的媳婦,兩下成了至親,便不怕他不拔刀相助矣。”算計定了,便央一個心腹相好的大夫,叫做鹿毛壽,爲媒去說。
這鹿毛壽爲人,又是一個只認得富貴不認得人倫,只知有勢頭不知有節義的人。今見子之爲相,正富貴,正有勢頭,遂與他結成一黨,巴不得子之常常爲相,他便有靠。見子之託他爲媒,遂連忙來見蘇代,細細述子之求親之意。
原來這蘇代雖然四方去遊說諸侯,託身取重者卻是燕、齊兩國,若二國和好,他便好往來其間,持攬二國之權。不期自蘇秦死後,齊宣王看破了蘇秦之詐,便漸漸與燕王有隙。蘇代恐燕、齊有隙,立身不牢,因勸燕王質子於齊,方纔相安;又令其族弟蘇厲仕於齊,常常通好。他既身仕於燕國,燕國相臣豈有不願結交之理!這日見鹿毛壽來再三求親,正投其機,即便應允,遂不日成婚。
既成婚之後,兩家做了至親,子之方將燕王新立,與他情意不孚,恐失相位之事與蘇代說了,央他於中保護。蘇代道:“燕王爲人愚而多疑,若直直去說,便不聽信,待有好機會,只作無心言之,便肯聽從。”子之大喜。
忽一日,燕王命蘇代到齊國去看質子。蘇代去看了回來,覆命道:“質子平安無恙。”燕王因問道:“吾聞齊桓、晉文,得了管仲、舅犯諸臣,所以一匡天下,九合諸侯,成了霸主。今聞齊國的孟嘗君亦乃天下大賢,齊王得之,豈不又霸天下?”蘇代因欲爲子之作說客,前乘機答道:“齊王雖有孟嘗君之賢,以臣觀之,卻不能復霸天下。”燕王驚問道:“此何故也?”蘇代道:“國家得賢臣不難,專任賢臣爲難耳。齊王雖知孟嘗君之賢,而委任孟嘗君卻不專一,安能得霸?”
燕王因長嘆道:“天生賢才,偏立身不耦。齊國有賢臣,而齊王卻不知用,惜吾獨不得孟嘗君爲臣,若吾得了孟嘗君爲臣,自當委國聽之。”蘇代道:“大王何舍近而求遠也?今相國子之立身行止不愧古人,又明習政事,即燕國之孟嘗君也。自有不知,卻慕他人,竊謂大王過矣。”燕王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子之可比孟嘗,何以見得?卿可細言之。”蘇代道:“孟嘗君胸既無文,身又不能武,不過賴三千食客爲之遊揚耳。怎如子之文能脩名教以安邦,武能敵萬人以定國,全不借一客之力。以臣觀之,子之殆過於孟嘗,竟是古之舜、禹。”燕王聽了大喜道:“非卿言,寡人幾坐失之矣。”因召子之入朝,大加獎賞,遂將一國政事,俱付子之掌理。子之竟受之不辭道:“臣已待罪相國,理該任事,今又蒙大王專心付託,臣敢不竭力效命!”
燕王大喜,以爲付託得人,快不可言。子之初爲政時,不敢竟行,猶取幾件大事請王裁決。燕王推辭道:“既已託卿,猶待寡人裁決,是不專也。”竟退入宮中,恣心遊樂。子之見燕王委任不疑,大權在己,便有個篡燕之意,因暗暗與鹿毛壽圖謀道:“燕王昏,又不臨朝,大權盡在吾掌,篡之甚易。只恨將軍市被並各營,擁着大兵,見難必要救護,恐一時舉事,名分不敵,反遭其辱。”鹿毛壽道:“若明明以刀兵奪國,不獨市被兵權在手,難於篡弒;即使篡弒成功,而列國諸侯聞知,亦不干休。此招禍之道也。相國若有大志圖燕,吾有一妙計,包管相國不動刀兵而大位自至。”子之聽了,便喜動顏色道:“此大夫戲我也。以臣而圖君,雖極刀兵之力猶慮不能,哪有大位自至之理?”鹿毛壽道:“相國不知也!以刀兵爭奪天下,皆後世事也,上古不然也。三代聖帝明王之有天下,皆不傳子而傳賢,故堯有天下不付子而付舜,舜有天下不付子而傳禹,名曰讓位。惟後世衰,乃始傳與子,以至於今。今燕王甘心逸樂,不喜聽政,且遠慕聖賢之名,待壽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以聖人讓位之事,彼必喜而聽從也。彼若聽從而行之,則舉國相安,豈不過於篡弒?”子之笑道:“得能讓位,可知爲妙,但自堯舜以來,經歷千年,興亡之際,無非殺伐,未聞有讓位之事,豈至今戰國,人心如狼似虎,燕王安得突然而行此?”鹿毛壽道:“人之愚不一端:有愚於狂者,有愚於聖者。愚於狂者,荒淫驕橫皆可動之。我看燕王高瞻遠慕,是愚於聖者,故思以堯、舜之美名動之。事雖難料,待我爲相國圖之。”子之大喜道:“願大夫留意圖之。倘能成事,決不忘報。”
鹿毛壽因入見燕王道:“大王閒居深宮,不親政事,樂乎?”燕王道:“甚樂。”鹿毛壽道:“大王身則樂矣,只是名不甚美。”燕王驚問道:“爲何不美?”鹿毛壽道:“勤政乃爲君之事。今大王爲君而不親政事,只圖快樂,安得美名?”燕王道:“寡人雖不勤政,已託相國之代吾勤矣,總是一般。”鹿毛壽道:“君自君,臣自臣。子之雖賢,位在相國,任是勤政,只完得他相國之事,安能代大王顯堯、舜之名?大王要顯堯、舜之名,除非實行堯、舜之事。”燕王道:“且問你,自古爲君者多矣,何以獨稱堯、舜爲聖人?且聞舜王被衣彭琴,二女裸,未嘗不樂,而無人謂其荒淫,此何說也?”鹿毛壽道:“堯、舜所以稱聖人而未嘗不樂者,妙在能傳賢而讓其位也。堯王既老,懶於政事,訪知舜王之賢,遂將君位勞苦之事讓與舜王,自取快樂。天下知勞苦之事又有舜之爲君,便只誦堯王之聖,而不來管其逸樂矣。舜王既老,懶於政事,訪知禹王之賢,遂將君位勞苦之事讓與禹王,自取快樂。天下知勞苦之事又有禹之爲君,便只誦舜王之聖,而不來管其逸樂矣。今大王雖任子之理政,然君位之名猶爲大王所據,大王若不勤政而圖逸樂,則天下自加不美之名於大王矣,大王安得稱聖人如堯、舜哉?”燕王聽了,又驚又喜道:“據卿這等說起來,則傳賢讓位乃爲君之美事也,何後世無一人行之?”鹿毛壽道:“世俗諸侯,豈能如此!惟堯、舜聖人方思及此。”燕王道:“君位若讓人,只怕爲君之樂,人又不肯讓我。”鹿毛壽道:“讓位須讓賢人。堯雖讓君位於舜,堯何嘗不享爲君之樂者,舜賢人也。舜雖讓君位於禹,舜何嘗不享爲君之樂者,讓位若讓得其人,雖無爲君之名,實有爲君子之樂,此大聖人所以爲之而不再計也。”燕王聽了,大喜道:“讓位之樂,原來如此!吾何樂而不爲?卿可傳示子之,吾將讓位也。”鹿毛壽因諛之道:“大王若果讓位,是又一堯、舜也。”因退出,忙報知子之,子之歡喜不盡。正是:奸臣自道智謀高,篡弒君王不用刀。誰想爲君偏速死,不如臣位倒堅牢。
讓位之事,燕王雖與鹿毛壽商量,卻早有人報知太子平。太子得知,驚慌無措,因忙忙入宮,苦諫燕王道:“燕國乃召公祖宗之燕國,受周天子之封,數百年相傳至今。父王豈可一旦貪圖逸樂,私自讓人。若果讓人,是自斬祖宗之宗祀也。況君,元首也,臣,股肱也,股肱豈可加於元首哉?”燕王道:“讓位乃堯、舜大聖人之事,非汝所知也;且名爲讓位,而仍實享爲君之樂。吾意已決,汝不必多言。”太子平痛哭道:“身爲君,方有爲君之樂,豈有君位已去,身就臣列,尚能保全其逸樂之理?望父王熟思之,勿爲奸人所惑。”燕王怒道:“此吾意也!哪個奸人敢來惑我?你只知戀此君位,以爲不朽,不知周家八百諸侯,今存有幾?亡者已煙消火滅,不爲人齒,何如讓此一時之位,上與堯、舜之名同垂不朽之爲高哉!汝欲爲君,俟汝自爲之,吾不能庇汝也。”太子平知父意不可回,只得含淚而出。
臣子中亦有幾個進諫者,燕王俱揮斥不聽,因下詔命有司擇吉日讓位於相國。子之見有了詔書,滿心歡喜,只得虛上表章,假意推辭道:“臣才愧重華,德慚神禹,安敢承君王之天位?萬望取回成命,容臣效力股肱。”燕王又下詔道:“謙退不遑,愈見聖德,幸早蒞臣民,以奠安燕土。”不準辭。子之不好就受,因又上表推辭。鹿毛壽乘着子之上表推辭,因又入見燕王,說道:“大王可知相國不肯受禪之意麼?”燕王道:“不知也。”鹿毛壽道:“昔堯讓位於舜,而舜能受位者,堯之子丹朱能體父心而不爭也;舜讓位於禹,而禹得受位者,舜之子亦能體貼父心而不爭也。至於禹,非意傳子,亦曾讓位於益,奈何禹之子啓不肖,不能體貼父心,竟奪益之天下。故後世謂禹之德衰,不及堯、舜。然細思之,非禹德衰,實禹之子啓不肖也。今大王讓位於相國,誠當今之堯、舜也。而相國子之不敢受者,因聞太子曾泣諫於大王。大王雖不聽,而太子之怨恨必深。今若承命,恐太子一旦奪之,求爲相國不可得,故屢辭不受也。”燕王道:“這不足慮。”因下詔廢太子爲庶人,逐出城外居住,不許入朝干預政事,再命子之受禪。子之遂不復辭,因於南郊築一受禪之臺。
到了這日,燕王先下令,令文武百官俱至舊丞相府,迎請新燕王至受禪臺受禪,自卻先到臺上等候。衆官無奈,只得備了旌竿儀仗、御樂法駕,前往迎請。子之見了百官迎請,知事已真,便老着麪皮,裝出聖賢模樣,冠了王者之冠,服了王者之服,龍行虎步地上了法駕,命衆官騎馬,左右排班,一隊一隊地在前引導。一路香菸縹緲,御樂齊吹,直迎到受禪臺前方纔駐駕。一班文武官,俱下馬擁護升臺,升到臺上,燕王就迎着對拜。拜畢,燕王就將爲王的玉璽、臨民的寶圭送與子之道:“寡人德薄,不獲自修,又倦勤不能親政,文武臣民久仰大王的欽明聖德高過唐虞,天縱神威不殊夏禹,誠治世之君,福民之主,故寡人遜此衰殘,以讓有德。願大王洪敷恩澤,以救斯民。”子之受了寶圭、玉璽,因答道:“天命在茲,敢不祗受;君恩獨注,當以有酬。”燕王見子之受了圭璽,就要率領文武百官身就臣列,北面以行朝賀之禮。子之忙傳令止住道:“燕大王舊君,有太上之尊,豈可下就臣列!且暫請回宮,再議崇奉之禮。”燕王受命,方先回宮去了,然後百官次第朝見。朝見畢,就發駕郊祀天地。郊祀過天地,纔回宮設朝,一面設朝,就傳旨拜蘇代、鹿毛壽爲上卿,其餘盡仍舊職,一面就命內侍打掃文華宮,請燕王出居靜攝,恐大內混雜不便。又傳旨:凡燕王之供奉舊侍宮人,俱着仍入文華宮照舊供奉。又傳旨:燕王倦勤,喜於靜攝,文武百官不許私自朝見,以妨其靜攝。傳完了數道旨意,方罷朝,早有一班近侍宮人細吹細打,迎入宮中。因有旨請燕王出居文華宮,其供應近侍宮人早遵旨紛紛出宮矣。正是:君作臣兮臣作君,實爲千古之奇聞。不知共棄如芻狗,才似人形早已焚。
子之第二日設朝,第一道旨意即雲:宮中近侍宮人,盡發供應舊燕王,內御無人,着選顏色美麗女子三千人,淨身少年男子三千人,入宮備用。第二道旨意即雲:燕舊王倦勤靜攝,供奉宜崇,各項財用俱於常額外加增一半。這兩道旨意一傳出去,臣民見了俱驚訝不已,紛紛議論,但因新王初政,不好便上本彈劾,只得權且忍耐。鹿毛壽訪知,因暗暗入見子之道:“大王新立,臣民觀望,大王何不且傳兩道假仁假義的詔旨,安定了人心,然後再行此快心樂意之事,使有知有不知,可以掩飾了。今發詔之始,即行此好色貪財之令,未免人心洶洶,大王還須三思。”子之道:“鹿卿有所不知。燕政素寬,若再假以仁義,則民心玩矣。民玩之後再行此苛求之政,萬萬難從矣。莫若乘此新政威嚴之際,雷厲風行,誰敢不遵?寡人籌之甚熟,故特行之,使臣民知新主作用出於尋常。卿若慮其不遵,寡人明日再示之以威,無不從矣。”鹿毛壽因讚道:“大王洪深之略,非疏淺之臣所能測度也,但示之以威,亦宜早行,恐遲則臣民又生議論也。”子之道:“要示以威,這有何難?”只因這一示威,有分教:鉗者民口,失者民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演武場橫槊示威 無終山潛身逃難
詩曰:天意從來不可知,推之人事大差池。賢能嗣子逃無路,暴虐奸人偏有爲。
到此人民誰不憤,如斯社稷怎支持?當其得意誇能早,及到身亡悔已遲。
話說子之才即位,所行不義,要以威壓臣民,因傳出旨意來,要明日下操。新王命令,誰敢不遵?到了次日,子之帶了鹿毛壽一班黨羽臣子到了教場,高坐將臺之上。只見教場中,兵馬早已排得齊齊整整,因傳令衆將道:“方今列國各據封疆,若不將勇兵強,難以威鄰服敵。汝等衆將,須盡心操練,必人人有烏獲之能,個個逞孟賁之勇,寡人方倚爲長城,加之大任,若徒炫虛名,全無實用,定當加罪。”衆將齊聲應諾,子之方下令開操。
衆將得令,擺一回陣法,射一回弓箭,舞一回刀槍,試一回火藥,直到日午方完。子之看了道:“這些操演,皆應故事,不足顯才。”因命取寡人的鐵槊來。
原來子之力大,自用的這柄槊,乃是渾鐵鑄成,約有二百斤重。子之虧這柄槊,在燕易王時騙了一個宰相,今日故又取來壓人。當下四個兵士抬到將臺下放了,子之就傳令:衆將中有能舉槊上馬,施展得動的。即拜爲大將軍。令下了,合營金鼓齊鳴,並無一人出來應令。傳令的恐人不知,只得又高聲傳了一遍,金鼓又鳴了一轉,也不見有人出來。直傳到第三遍,金鼓正鳴,方見左營中一將金盔、金甲、大紅袍、絲鸞帶,飛馬直到將臺之下,大聲叫道:“末將不才,願舉大王之槊。”衆人視之,乃偏將軍乞慄也。
臺上因傳令快舉,舉得起重賞。乞慄乃跳下馬來,用雙手抱起槊,橫擺了一擺,豎揚了一揚,欲要飛身上馬,自覺艱難,只橫着槊在將臺下轉了一轉,便放下來,靠將臺豎着。滿營早已喝彩,金鼓復鳴。子之在將臺上看見,微笑一笑道:“也虧他了。”
正說不完,只見後哨中又一將鐵盔鐵甲、皁羅袍、烏油鎧,飛馬出來,大叫道:“這等樣怎算得舉槊?待末將舉與你看。”因一馬跑到將臺邊,也不下馬,見槊靠在臺邊,遂盡平生之力往上一拖,拖起來橫擔在馬上,用雙手擎定,放開馬在營中跑了一轉,依舊到將臺邊,然後放下槊來。滿營金鼓復鳴,衆人愈加喝彩。子之在臺上一看,卻是副將軍費器,因也笑一笑道:“這更虧他。”因吩咐給賞:乞慄是銀花一對、紅彩一匹;費器是金花一樹,錦彩一匹。
賞完,子之因看着鹿毛壽對衆臣說道:“這樣舞槊可發一笑。寡人若空說他,他也不服。這叫做不睹太陽,不知爝火之光小;不聞雷霆,不識金鼓之聲微。待寡人自舞一路,與衆臣民一看,他方知慚愧。”因卸去龍服,披上軟甲,除了王冠,換成戰帽,衆文武隨從着走下臺來。近侍早已備下戰馬,子之要賣弄英雄,一手提起槊來,一手抓定馬鬃,將身一縱,早已跨在馬上,然後雙手將鐵槊輕輕地使開,先開過門,後又立個架子,左三路,右五路,初猶緩緩的一磬一控,一縱一送,如龍之盤旋,如虎之踊躍。使到溜亮時,只聽得呼呼風雨,只看見閃閃霞飛,只看得冷陰陰、寒慘慘,一團兵氣襲人,並不見人在哪裏,並不見馬在哪裏,並不見槊在哪裏!滿營將士看了,無不寒心吐舌,齊呼萬歲。
子之聽了滿心大喜,然後收住了,將槊前一擰,後一擺,橫一拖,豎一搠,約略舞了三兩回,方輕輕地將槊放下,面不失色,口不吐氣,大笑問衆文武道:“寡人舞的槊何如?”衆文武俱拜伏於地,交口稱讚道:“大王的天威神武,實古今所無也。”子之大喜,方跳下馬來,重登將臺,換了王服,乃下令道:“寡人以神武定國,言出必行,令出必從,善承旨者加爵,有逆旨者死無赦。”又出金錢賞勞三軍,方罷操回宮。正是:狡詐爲君不識仁,但將猛勇壓臣民。誰知猛勇有時盡,依舊臣民別屬人。
子之賣弄了一番猛勇,人人害怕。凡國家的事,皆任他的性子而行,誰敢違拗?然民心洶洶,朝野慌張,無一人不懷憤思亂。過了年餘,將軍市被心不能平,因暗暗與太子平商量道:“燕國乃殿下之燕國也,豈容此奸賊據而爲君?必攻而殺之,方快吾心。”太子平道:“我豈不願殺此奸賊!但恨被廢失位,無力與爭,況此賊又猛勇異常,恐攻之不勝,反取其禍。”市被道:“太子何懦也!吾當誓殺此賊!”
又過了些時,市被忍耐不住,忽聽得子之抱病,因大喜道:“天從人願,此賊應滅矣!”遂不再計,竟率了本部軍士千餘,乘夜無備,一齊鼓譟,殺奔宮門。百姓因子之爲政暴虐,恨入骨髓,見市被往攻,俱蜂擁從之。到了宮前,見宮門緊閉,遂縱火焚燒。
子之正在病中,聞知有變,又因黑夜不知衆寡,但傳令緊閉宮門,着人死守,直捱到天明,方遣內侍點集禁兵,一齊殺出。此時,內裏的禁兵,乃柔脆之兵,外面的軍兵與百姓,又乃烏合之衆,也不成個隊伍,也沒個陣勢,惟鳴鑼擊鼓,吆天喝地地亂殺。內裏的殺敗了,因子之催督要殺,不敢退去;外面的殺敗了,因民心憤恨之極,一邊退去,又一邊擁了上來。內外混殺,直殺得屍如山積,血似河流。正殺得不可分辨之時,不期鹿毛壽與蘇代見事勢危急,忙發兵符,將各營兵馬都調來救護。不多時兵馬到了,衆百姓見大勢不好,盡皆散去了。百姓散去,市被一軍,如何支持得住,只得敗了出來。
鹿毛壽揮衆兵圍住,喜得衆營兵心皆不憤,不盡力急攻,竟緊攻一陣,又慢攻一陣,大家相持了十餘日,雌雄未決。鹿毛壽奏知子之,子之此時病已將好,因大怒道:“鼠輩容其作耗,設使諸侯大敵,何以稱雄?”遂爬起來,換了戎裝,手提大槊,只帶近侍數十人,竟一騎馬飛奔陣前。市被連日苦戰,已萬分難支,忽見子之親自臨陣,平日知其猛勇異常,驚得青黃無主,急欲放馬逃生。子之一槊早已照頭打來,心慌逃不及,竟一閃跌下馬來,被衆軍趕上,亂刀砍死。其餘兵將,見主帥已誅,料無生路,齊齊跪在地下,口呼“萬歲饒命,饒命!”子之見了大笑道:“如此無能,也要作亂!”
鹿毛壽見殺了市被,遂趕上前稱讚道:“大王天威,直古今無有。”子之道:“衆兵當作何處?”鹿毛壽道:“罪在市被,與衆無干,乞大王赦之,散入各營。”子之道:“卿言是也。”遂下令各營領去,一場禍亂方纔定了。子之走馬回宮,十分得意。後人有詩憐惜市被道:雖然公憤在人心,也要將軍力量深。誰料奸雄誅不得,反教一命早歸陰。
子之還到宮中,衆臣都上殿賀喜。子之自誇其能道:“市被這廝能有多大力量,只見寡人槊去,便跌下馬來,怎敢作亂!”鹿毛壽因諛道:“市被一小人耳,焉敢作亂?作亂者,有所使也。”子之道:“他來領兵將燒寡人宮門,又與各營兵戰了數日,明明是自取其死,有何指使?”鹿毛壽道:“市被不過一將,與陛下何仇?豈不知大王之天威,敢自取其死?無論今日事敗身死,則事成,安能身爲諸侯,自居寶位哉?以此揆之,故知市被定有人指使也。”子之道:“燕王既已讓位,再無復使之理。舍燕王,再有何人?”鹿毛壽道:“燕王雖讓位,而燕王之太子卻無心讓位也。市被之亂,非太子平指使之,斷斷不敢妄動也。”子之道:“太子平也廢久矣。”鹿毛壽道:“正惟太子平廢了,故無知小人希圖爲他報復,所以僥倖爲此。今幸大王洪福齊天,天威難犯,故就死耳,若是他人,鮮不受累。然臣細思之,市被雖死,而國中爲市被者不少,皆由於太子平在也。大王不可不熟思而早圖之。”子之既殺了市被,洋洋得意,以爲禍亂不足憂了,不將太子平放在心上,今見鹿毛壽諄諄說市被之亂,是太子平之謀,心下也就恍惚起來,遂欲將太子平取來監禁。
太子平的太傅郭隗時猶在朝,聞知此言,喫了一驚;朝退,忙悄悄將鹿毛壽之言與子之要監禁之事,要報知太子平道:“禍至矣,事急矣!殿下當早爲之計,若稍遲疑,身莫保矣。”太子平聽了,淚如雨下道:“父王爲一國之君何不快意,乃聽奸臣邪說,讓位與人,反自退居於文華宮,已非正道。若讓得其人,能治國家,猶之可也;乃讓此不仁不義之奸賊,暴虐異常,使舉國痛怨。遭市被此一番亦可驚省,乃轉沾沾得意,又聽奸臣之言,吹毛求疵,害及於我。此雖奸人之惡,實父王之所取也,只得安心領受,又有何計可以早爲?”
郭隗道:“殿下差矣!大王已受奸人之愚,不獨以江山送人,連性命也未必保。今燕先王宗祀,惟殿下一人。殿下若不思急爲之計,而持此迂腐之論,豈幹蠱之義耶?”太子拭淚道:“承先生金玉之論,敢不聽從,但事已至此,計將安出?”郭隗道:“奸黨既思量下此毒手,要他迴心斷斷不能。爲今之計,惟有逃遁他方,暫避其禍。奸黨如此肆惡,料不久必亡。候其亡而再收拾破殘,以復祖基,方是英雄作用,若束手待斃,此婦人之仁,不足取也。”太子道:“國事姦情,太傅高明,已如照膽。但恐如賊敗亡,而父王不能獨生。至其時,予雖不肖,周旋其間,尚思委曲保全,以盡爲子之心,即萬萬不能,亦當同死,安忍畏禍避去。視父王之死而不顧,安得爲人乎?”
郭隗道:“殿下又差矣!盡父之節爲小孝,復祖宗之業爲大孝。豈不聞受父之責而大杖則走,況奸人毒手而不思避乎?若欲臨期周旋,自己不保,誰爲周旋?即爲周旋,大王愚而不悟,亦空費力。莫若舍其小、圖其大之爲有志耳。”太子平道:“不能圖小,安能圖大?孤已決計從父王死矣。至於燕之社稷,倘邀先王之靈不應絕滅,宗族不少,自有興起者。太傅幸勿姑息,哀予之死而使孤蹈不義也。”
郭隗嘆息道:“殿下之孝,誠足感動天地矣,但終泥於小而未聞大義。臣既委質爲殿下之傅,職當裨益,安敢陷殿下於不義?竊見以死盡孝,匹夫皆可爲之,敗後圖存,失而謀復,非賢纔不能。燕之宗族固不爲少,臣遍觀之,俱系中材,無一人可圖社稷,惟殿下英明果決,不減桓文。臣不忍輕棄,故力勸殿下,暫潛身屈體以待時也。事已迫急,存亡只在頃刻,伏乞早決,若再遲延,禍臨身矣!”太子初猶沉吟,既而大悟曰:“太傅藥言,足開聾。孤無知小子,得蒙提攜,恩將何報?但念四境皆子之奸人佈滿,察訪甚嚴,若機事不密,逃而受禍,彼轉有詞,又不若從容就死矣。”
郭隗道:“子之雖惡,時正得意,又沉溺酒色,斷不以殿下爲意。況有粗無細,有頭無尾,當事則急,事過則已。今之慾收殿下,蓋迫於鹿毛壽之言也,不須過慮。鹿毛壽雖奸,其所讒譖,不獲自行。殿下但請放心,速宜逃去。”太子平道:“既要逃,必須要投他國,方可脫身。”郭隗道:“我看子之所爲不義,殘暴虐民,斷不能久。殿下若遠投他國,設國中一時有變,禪位甚難,莫若逃於近地,出外容易。”太子平道:“近地固好,但恐近地易於搜求。”郭隗道:“他料殿下既能漏網,自遠走高飛,斷不搜求近地。”太子平道:“近地縱不搜求,亦須隱僻方可安身,不知何處爲妙?”
郭隗道:“此處不到百里,玉田界內有一座無終山,甚是幽僻。山中又地廣人稀,又逶迤曲折,老臣有一故友,隱居其中,從無知者。殿下可同老臣速速換了賤服,扮做窮人,逃往他家,埋名隱姓藏匿幾時,以待子之之變。”太子平道:“既有此處,便宜速往。”隨即換了衣帽要走。
郭隗想了一想,又叫一個近侍穿戴了太子的衣帽,騎匹馬,用袍袖將面掩着,飛跑出南門,假做逃往齊國之狀;又吩咐他,去到百里之外無人處,可將衣冠脫下放在一處,悄悄走了回來。又吩咐一個近侍道:“倘有朝旨來拿,可說早晨聞命,已同郭太傅入朝請死矣。”吩咐畢,方暗暗同太子逃去。正是:身當勿用只宜潛,事急時危貴用權。大抵英雄百鍊出,莫將兒女漫相憐。
太子與郭隗逃走不提。且說子之口雖說要收太子監禁,然猶未行,當不得鹿毛壽催迫道:“臣昨日所言太子之事,莫非忘了?此乃大事,不可看輕。”子之只得傳旨,着殿前一個侍衛將軍去拿舊太子平,立時見駕。將軍領旨,出朝飛馬而去,到了城外住處,忙打入門去,傳旨拿人。早有幾個舊近侍回覆道:“太子早晨聞郭太傅傳來之信,隨即入朝請罪,去久矣。”將軍只得將此情覆命。子之道:“既來請罪,爲何不見?”鹿毛壽奏道:“必是隱藏在家,將此言搪塞。”子之聽說隱藏,又傳旨着侍衛領兵一隊去搜。將軍領旨去搜了一遍,又來複命道:“各處搜尋,並不見太子,想是走了。”
子之尚未發言,鹿毛壽早又奏道:“這太子平,大王拿他的令旨尚未曾下,他已預知逃走,則此朝中他的奸細不爲少矣。大王若不早除,後來爲禍不少。”子之聽了,因大怒道:“小子這等可惡!料逃不遠。”因傳旨,令各營兵將分頭去趕。早有人報知,看見太子飛馬掩面跑出南城去了。因飛馬去趕,趕到百里之外,忽見太子的衣冠放在一個廟中,因取了回來,復旨道:“定是逃往齊國去了。”子之又差人去趕,直趕到交界地方,哪裏有些影子。有司不得已,只得行文俟查。正是:搜盡山邊與水邊,無終咫尺卻安然。慢誇妙計能藏隱,還是天心不絕燕。
子之君臣,果是有頭無尾,搜了些時見搜不出,也就擱開。卻是燕王子孫,見捉拿太子平,俱不自安。太子平有個庶出之弟叫做公子職,見太子平已逃,恐禍及己,也暗暗地出奔到韓國去了。自諸公子一奔,齊、秦、趙、魏衆諸侯,皆聞知燕王噲讓位子之之事,並子之爲君無道,俱憤憤然大不能平。只因諸侯憤憤不平,有分教:得之內,失之外;利其國,喪其身。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命將興師爲貪鄰利 見君訴苦蓋悔前愆
詩曰:自開齊國便開燕,何故貪心要佔全?易水何嘗無社稷,臨淄亦自有山川。
朝成晚敗君傳舍,東奪西爭民倒懸。到得大家追悔日,涕垂如雨也徒然。
話說周赧王元年,正值齊宣王在位,聞知燕國大亂,百姓不寧,因聚羣臣商議道:“燕乃萬乘之國,兵精卒悍,在齊之北。寡人雖與他質子通好,名雖鄰國,然彼此蓄謀,乘釁觀變,實系敵國。今幸彼私相讓位,臣民不服,以致國中大亂,正乃敗亡之機。我欲乘此取之,不識羣臣以爲何如?”
有幾個老成的臣子說道:“燕國君臣雖一時無道,自亂其國,然實周天子分封之國,若乘隙而滅之,恐天下諸侯不服,又起刀兵之漸。況聞子之勇不可當,黨羽甚衆,倘一時勝敗不測,兵連禍結,豈不又開鄰國之釁端?莫若俟其多行不義,勢必自斃,然後再作圖謀未爲晚也。臣等願大王姑且勿取。”又有喜功之臣出位說道:“此迂談也!識時務者方爲俊傑。燕與齊地土相接,我不取他,他必取我,但恨無其機。今幸彼國君民內亂,乃天亡燕興齊之大機,豈可坐失而爲他人取之?願大王速速選一上將,領兵一二十萬直取燕邦。子之雖勇,然民心恫怨,欲背已久,不過一匹夫之勇,定可擒獲。無論得其地土以展齊疆,即燕數百年所積的金玉玩好,並燕都粉白黛綠之女子,輦而致之齊,亦大王一時之快心事也,且使天下諸侯聞之,莫不畏齊之強矣。臣等願大王急急取之。”
齊王聞言大喜道:“此論正合寡人之意,但不知諸將中誰人敢去破燕?”聲還未絕,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人,拜伏階前,奏道:“臣雖不才,願領大王之命,帥兵直抵燕都,親擒之子,解赴臨淄,聽大王正法。”齊王舉目一看,卻是將軍匡章,因也說道:“燕,強國也。子之,猛賊也。將軍不可輕視。”匡章道:“燕國強,今已瓦解;子之縱勇,不過獨夫。敢請爲大王破之!”齊王又問道:“將軍既許破燕,須用兵幾何?”匡章道:“兵在精不在多,只須發兵十萬與臣領去,便足縱橫於燕而無敵矣。”齊王壯其言,滿心歡喜,就出兵符,發兵十萬,加匡章爲上將軍,前去破燕。正是:土地人民劫欲心,因而乘隙去侵人。揆之封建先王意,幾個扶危與恤鄰?
匡章既受了王命,領着十萬大兵,便擇吉出師,徑往清河、渤海進發。欲震驚鄰國,先草了一道檄文,打到燕都,一以正討罪之名,一以揚兵威之盛。那檄文上寫得分明道:
齊國上將軍、兵馬大元帥匡章,爲擅更王制、輕棄祖基,興師討罪事:竊聞天子分封,蓋念元勳之不可泯;諸侯立國,實承祖業之所應傳,莫不父亡子襲,以正人倫;即或弟嗣兄終,猶屬宗派。國遍九州,孰能少越?年經八百,誰敢不遵?從未有敗倫傷化如燕王噲、燕賊子之者也。燕王噲,稽其世系,受封易水,雖召公之子孫;察其所爲,讓位匪人,實衆諸侯之叛類。廢王制爲不忠,不忠則人皆得而誅之;斬祖基爲不孝,不孝則無國不可殺也。況子之亂臣賊子,又碎屍萬段不足盡其辜者也。齊乃桓公之後,伯業之餘,敢不重展先猷,以興仁義,大張殺伐,用豎義旗,復天子之威靈,泄神人之怨憤!王師堂正,當其鋒勢必倒戈;惡貫滿盈,不及戰亦須授首。但恐黨惡者逆天,慎勿噬臍而後悔,革心者免禍,尚可保命於先機。不忍過殘,故爾先檄。
檄文一路行來,早有人報知燕國。鹿毛壽聞信,十分着忙,立時報知子之道:“大王踐位之初,我曾勸大王發使通知列國諸侯,告以讓位即位之事。既賀諸侯,諸侯自來稱賀。諸侯稱賀過,便已定諸侯之體,縱有徵伐,不無可救。大王恃強,苦苦不聽。今齊王遣臣匡章,興師十萬前來問罪,檄文打來,便不以諸侯視大王,只稱亂臣賊子矣。不日兵必壓境,卻將奈何?大王須早爲之計,或令何城堅守,何郡護持,再着何將前去迎敵,勿使臨朝手慌腳亂。”子之笑道:“賢卿何膽小如此?寡人既有爲君之才,自有爲君之福。況燕地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兵精糧足。匡章小豎子,領十萬兵便敢入我燕境,如驅羊入虎穴,自送其死。沿邊郡城者,有原戍之兵,便可拒敵,何必再加兵遣將以示弱?”鹿毛壽道:“大王高論,只知其大概。然臣聞兵驕者敗,寧可過慎,不可疏虞。望大王還添兵守護爲良策。”子之又笑道:“前日市被作亂,賢卿也是這等驚慌,被寡人只一槊,便已喪其性命。今匡章之來,又何以異此?”鹿毛壽道:“大王若有此論,便失之遠矣。市被不過大王之一將,所率不過部下千餘人,故爲大王所誅。今齊乃萬乘之國,匡章乃大國上將軍,兵滿十萬,潮湧而來,大王豈可小視?”子之道:“既賢卿如此小心,便依卿所奏,着大將賈雷領兵五萬前去迎敵,自萬萬無失矣。”又傳旨:“凡敵所臨之城,皆添兵戍守,若有疏虞,罪在不赦。”令旨一出,賈雷早奉令率兵五萬,前往清河、渤海一帶去矣。
鹿毛壽又奏道:“燕都雖雲防守嚴謹,但當此兵馬交加之際,大王亦宜傳令,着意加倍緊飭。”子之笑道:“齊兵縱插翅也飛不到此,賢卿何須過慮?有寡人在此,即有不戒,寡人尚力足當之。”遂不聽鹿毛壽之言,竟欣欣然還宮去荒淫酒色矣。正是:貪圖富貴千般巧,酒色臨身一味渾。不是此中心誘去,爲君何以死於昏!
鹿毛壽初意勸燕王讓位,實看得子之勇猛過人,又有謀略,各諸侯定不敢來侵伐;且身助子之篡位,自然寵幸聽信,可以常保富貴。不期子之篡位之後,一味荒淫酒色,全不以國事爲心,自誅了市被之亂,一發看天下人不在心上。今齊兵壓境,只作罔聞,鹿毛壽未免心慌,苦口進諫,他又退入宮去。此情此苦,無門可訴,只得悶悶地走入文華宮來,朝見舊主燕王噲。
這文華宮原有宦官把守,不容一個臣子進去。惟鹿毛壽,宦官知他是子之一黨,故不攔阻,任他入去。鹿毛壽到得宮中,看見燕王噲悽悽涼涼在殿上坐着盹睡,旁邊雖有幾個近侍宮人伺候,卻敗殘色敝,無一點火色。鹿毛壽看了,不勝嗟悔,因上前朝見道:“舊大夫鹿毛壽朝見,願大王千歲。”
燕王噲昏沉中忽聽見有人說話,忽然驚醒,惟抬頭定睛一看,認得是鹿毛壽,心中不覺酸楚起來,因噙住眼淚問道:“鹿大夫何得至此,莫非夢中麼?”鹿毛壽奏道:“非夢也,臣實在此朝見。”燕王噲聽說非夢,定了定神,方正色說道:“寡人雖已讓位,與大夫尚是舊君臣,何許多時竟不一見,今又爲何忽然至此?”鹿毛壽道:“一向非臣不來,臣因念大王讓位者,喜靜攝也,既已靜攝此宮,自朝享逸樂,暮展閒情,以快大王夙昔之心矣。臣若時時朝見,豈不惹大王之嫌,故忍而不來;又兼國事憂心,久無閒暇,又忙而不能來。”燕王噲道:“大夫既是這等說,爲何今日又來?”鹿毛壽道:“臣昔日苦勸大王讓位者,蓋誤聽蘇代之言,以子之爲聖賢也。今見其一味酒色,滿腹驕矜,國事全不料理,民情全不體貼,以至兵連禍結,連年不休。臣苦口諫誡多番,竟塞耳不聽。目下齊兵臨境,民心倒懸,他全不在意,只怕大王一番讓位聖心,讓非其人,要被他辜負了。因他所爲不義,恐怕奉敬大王不能盡禮,故更偷暇來朝見大王問個端的。不知大王退居於此,果能享用遂心麼?”
燕王噲見問到傷心處,不禁撲簌簌墮下淚來道:“寡人承先王之封疆,燕山易水二千餘里,何所不有?乃貪爲君之樂,而畏爲君之勞,又因大夫之‘良言’:‘讓位無爲君之勞,而常享爲君之樂,且得堯、舜神聖之名。’故信以爲實,遂廢太子而不親,舍臣民而獨處,所望者爲君之樂也。誰知自入此宮,令不能行,言無人聽,要衣不衣,思食不食,六宮之錦繡絕觀,朝夕之笙歌罷響,每夜只對着幾個老宮人作糟糠之伴,每日只同着幾個衰近侍爲故舊之歡,苟全此犬彘不如之性命,苦度此囹圄尤甚之殘生。此皆大夫所賜也,有何不遂心而又勞大夫念及?莫非大夫以寡人德薄,讓位不足盡辜,尚欲寡人並讓此身耶?”
鹿毛壽聽了,拜伏於地不能起,半晌方言道:“胡爲至此!是臣誤大王也。然事已至此,求大王耐心再守些時。今齊國已興師問罪矣。邊兵解體,俱無鬥志,自然戰敗,俟其戰敗,容臣會同蘇代,慫恿其親自率師往救。彼若身離燕都,臣當可號召臣民,請大王復位,以贖前愆,不識大王有意乎?”燕王噲道:“若得如此,重見天日也。但恐逝水不能復回,空勞大夫美意耳。”鹿毛壽道:“事已有機,容臣圖之,大王勿急。”遂即辭出。正是:甑破思量復保全,拼拼湊湊也徒然。追思往事真堪笑,看到時情又可憐。
鹿毛壽既出,又自思道:“此事非我一人所能自主,須還與蘇代商量。”遂一徑來尋見蘇代道:“齊兵壓境,燕王荒淫,國事日非,民心思亂。請問蘇君,何以教我?”蘇代道:“鹿君,豈不聞‘木直,可以匡扶而立之’,若回而且朽,則力何所施?昔王未立,甚有心計,今立爲王,則一味誇張,料無主國之道。大都興亡皆有天命,當興,故作事精明。今狂悖至此,定是天命該亡了。吾與鹿君,人力豈能斡旋,只合聽之耳。”鹿毛壽道:“新王既敗,復立舊王何如?”蘇代道:“舊王若才,不更新主矣。新主且敗,舊王又何爲?但大源尚在,別開新流,庶幾可也。”
鹿毛壽點頭道:“蘇君高明,如立千仞之山,所見透徹,但國亡民叛,此身安歸?”蘇代道:“鯤鵬但患無羽毛,若羽毛俱足,則何天不可以高飛?我與鹿君,胸藏智計,舌有機鋒,秦楚趙魏,何國不可以立身,而以爲憂乎?”鹿毛壽道:“承蘇君之教,昔迷皆覺,宿醉俱醒。但燕齊雌雄尚未明判,若去之早,設或不然,未免遺士君子笑之;苟流連不決,禍到臨頭,又恐脫身無路。”蘇代道:“水滿不礙魚遊,林深何妨鳥去?變由他作,機自我乘,鹿君何過慮也!”鹿毛壽聽了,方大喜道:“天下服蘇君之智謀,良不虛也,壽之朽骨,皆蘇君生之。感謝,感謝。”因而辭出。正是:奸人傳舍待君王,得願從之失想亡。誰料高才兼捷足,死來飛不到他方。
按下鹿毛壽計算逃走不提。卻說匡章領了十萬齊兵殺奔燕地,臨了一城,到了一郡,以爲必有燕兵把守,燕將迎敵,不敢輕易進攻,只得紮寨打探。誰知燕將、燕兵,怨恨子之入骨,又見齊國檄文暴揚其惡,一發怨恨,沒一人肯出力效勞,爲燕守城迎戰。
衆百姓聞知,紛紛議論道:“我等同系燕民,食燕之水土,豈肯輕易從齊?但新王錢糧又加半,爲人又暴虐,所下之令無非害民,所作之事都是荒淫,爲王三年,民之膏血俱已瀝盡,若再過幾時,民之皮骨定不存矣。今齊兵來伐,何不開城迎接入來,借他的刀槍,除我們的禍害,有甚不好,怎還要去與他對敵?”大家都以爲說得是,遂來與守城的兵將商議。不料別處調來的兵將,聞知得齊兵入境,已早早逃了。惟本地兵將,不捨遠去,尚在,見百姓迎降,竟欣欣然同着衆百姓大男小女,以簞載食,以壺盛漿,大開城門,遠遠地迎接齊師,求其勿傷居生,休擾地土。匡章初見之猶疑其詐,着兵將圍住細搜,卻身無寸鐵,方知是實,遂歡喜受了,下令戒備而過。到了一郡,打點交戰,不期兵民同心,也是如此,竟不費一毫氣力,早已下了七八座城池,方遇着賈雷之兵。
這賈雷乃子之一黨,望見齊師強盛,雖然害怕,卻還想出力支撐。因擺開戰場,分開隊伍,手執長槍,一馬當先,攔住道:“燕、齊久已通好,爲何無故敢來侵犯?”匡章答道:“燕齊通好,乃太公、召公子孫之事,與汝子之何干?子之,燕之亂賊,篡燕君之位,故彰大義而討之,何謂無名?”賈雷道:“此乃燕君無德易有德,讓位也,非篡位也。”匡章道:“君臣,冠履也。冠雖敝,不可着之於足;履雖新,又安敢加之於首哉!況子之逆賊,又臣子中之大奸大惡,何德之有,而敢受天子諸侯之位耶?列國盡欲誅之,故寡君先興問罪之師,以除惡逆。一路城邑,皆應天順人,簞食壺漿以迎齊師。汝何人,乃不知天命,尚敢操戈阻去路,真死有餘辜矣!”因揮兵大進。
賈雷見敵兵來攻,急回頭招兵拒敵,不期五萬兵早已棄甲拋戈逃去八九。賈雷見勢頭不好,急欲逃走時,而左臂忽中了一箭,跌下馬來。齊兵一擁上前,早已踏爲泥土矣。正是:黨惡思能常有勢,從奸定道永無傷。誰知一旦人心變,黨惡從奸更易亡。賈雷既被殺,燕國再無阻攔。齊師所到,如入無人之境,不五十日而前軍已離燕都不遠。探子報入燕宮。只因這一報,有分教:石應膽戰,鐵也魂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燕子之無道受齊刑 齊匡章有心亂燕國
詩曰:施恩布義是王師,保國安民身不危。愚蠢不思除禍亂,貪頑只顧討便宜。
前奸已笑其遭變,後狡方思又出奇。敗敗亡亡常若此,如何得有太平時!
話說齊兵殺了賈雷,竟奔燕都。一時報入燕宮,子之尚醺然不信道:“一路多少城池,豈能飛越?況前日已遣賈雷率五萬人迎戰,勝敗尚未見報,如何齊兵突至?”探子道:“賈雷已戰死,五萬人逃者逃,死者死,誰來報信?”子之方沉吟不語,急宣鹿毛壽商量道:“齊兵之來,何如此之速?”
鹿毛壽道:“臣前苦奏大王,大王只是不聽。一路來,城池雖多,兵將雖有,然皆以大王荒淫酒色,不加體恤,故一見齊兵即倒戈而走,齊兵乘勝長驅,直至於此。臣欲再奏,知大王不聽,定加嗔責,故不敢耳。”子之方躊躇道:“原來如此。”又想一想道:“有寡人在,也還不妨。賢卿可將都城中寡人素常親信者細查,尚有幾個?”鹿毛壽道:“臣已查點明白,兵散在外者雖有二三十萬人,然實在都城者不過萬餘,而萬餘中,敢親信者不過四五千人。今齊兵十萬,又乘勝增添,大王雖勇,亦難與之對壘。”子之笑道:“兵在精,不在多;將在勇,不在衆。賢卿勿憂,可速點齊親信五千人,只須寡人一槊,將匡章小豎子打死,其餘自散矣。”
鹿毛壽原打算逃去,一來因子之委任甚專,一時之間脫身不得,今又見子之自說得英勇異常,故疑疑惑惑,又圖苟且一時,只得將都中親信五千人都調了來,一營一營分列隊伍,自宮中直襬到南城,甚爲雄壯。子之與鹿毛壽俱換了戎裝,手持利器,子之是槊,鹿毛壽是槍,都騎了戰馬,又帶着數百健將,緊身跟隨,從宮門直跑到南城,又從南城直跑回宮,不住地往來大衢中,以耀武威。子之又下令:“城上插滿旌旗,緊閉城門三日,聽彼急攻,不許放開。待過了三日,將彼銳氣挫盡,然後寡人乘曙色未分之際,飛馬橫槊,直衝入其營。匡章小豎子,就有十顆頭,寡人取之也只如探囊耳。鹿卿可再率五千親信精兵,以爲後應。齊兵縱有十萬之衆,自應踐踏死矣,何足勞燕兵之誅!”衆親信兵將聞了此令,也覺壯膽。子之又命椎牛瀝酒,犒賞兵將。齊兵未到,兵將尚歡呼如雷。
不期燕民怨恨子之入骨,恐怕子之勝了齊師,久佔江山,無再生之日,巴不得齊兵殺了子之,方快其心,暗暗地打聽得齊兵一圍了城,便不顧性命,一齊從城旁擁出,開了城門,讓齊兵殺入。城門之下,雖有兵將把守攔阻,當不得百姓多了,如蜂似蟻擁來,哪裏攔擋得住。城門一開,齊兵知是民變,便乘機殺入。馬成羣,兵成隊,就如潮水一般湧來。旌旗耀日,金鼓喧天,就如泰山一般壓來。莫說素不親信之兵,逃走得無影無蹤,就是這五千親信兵將,看見勢頭不好,驚惶無措,也不知不覺地東奔西竄,一霎時逃去許多。
子之與鹿毛壽已算定閉城自守,開城破敵,以爲萬全之策,不期民變城開,齊兵擁入,出其不意,又見親兵皆散,左右無助,鹿毛壽要走不能,子之也未免着慌,然到此田地,只得硬着膽,拚死命上前迎戰。此時,大衢之中,刀槍林立,也辨不出誰是將,誰是兵,只好混殺一場。鹿毛壽手段有限,戰不上十數合,已被衆兵刺死。終是子之猛勇,橫開一柄槊,在大衢之中東一推,西一指,忽往前打來,忽照後刺去,蕩着的頭開,磕着的腦破,一霎時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兵將。若是陣前廝殺,可謂無敵。當不得十萬齊兵,奉匡章號令,一時擁進城來,將一個大衢塞滿,莫說兵將要爭功向前,就是急急要退,也退不去。子之雖然猛勇,戰久了,臂上忽被一刀,腰裏忽中一箭,肩已槍傷,腿已被砍,漸漸地力盡筋疲,撐持不住。當不得齊兵衆多,殺一個,轉添上兩個。子之尚怒目咆哮,持槊不放,不期戰馬足傷,往下一閃,早已將子之掀下馬來。衆兵將便一齊要上前動手,忽聞將軍飛馬傳下令來,要擒活的,衆兵將遂拿定手腳,用大鐵索密密地捆縛起來。匡章見擒住了子之,不勝之喜,忙用囚車載了,撥兩隊兵丁看守伺候,發文書解往臨淄去報捷。後人有詩吊子之曰:爲臣已兩代,爲君能幾年?設使尚爲臣,猶持燕相權。
又有詩吊鹿毛壽曰:慘死有如此,不盡勸讓辜。設使不勸讓,此時猶大夫。
匡章既已生擒了子之,事已大定,然後下令,令衆兵將各照營伍,分屯燕城之內,方查問舊燕王噲尚在何宮?卻說燕王噲在文華宮中,久已自悔其誤,其心已死,忽聞鹿毛壽前所說謀驅子之、往迎齊師、重立復位之計,未免又動了一番覆水欲收之心,每日差近侍在宮門前打聽,並不見說起子之出迎齊師。過了一兩日,轉聽得說子之與鹿毛壽親自領兵守城,因想道:“二人同守城池,如何下手?”心腸又冷了一半。捱到今日,忽聽得城中金鼓喧天,炮聲不絕,守宮門人一個也無,急忙再打聽,方亂哄哄傳說:“齊兵十萬已入城了。”“鹿毛壽已被殺了。”“子之已被擒去。”“正在四處找尋大王,只怕頃刻就要尋到了。”
燕王噲聽了,不覺失去三魂,走了七魄,不禁頓足大痛道:“此是寡人自取也!此是寡人自取也!”竟哭入宮中,懸樑自縊而死。正是:禪位唐虞傳美名,定須堯舜聖人行。昏君奸相思依樣,畫出葫蘆命已傾。燕王噲縊死,有人報知匡章。匡章道:“便宜這個昏君了,也該生擒了,解到臨淄,出他之醜,既縊死也罷了。”遂吩咐兵將將宮門攔住,先令兵士將燕國那宗廟毀了,又令親信家丁將燕王府庫中之寶物玩器,盡數取了,用車裝載好,與子之的囚車一同起行,解到齊國,並請齊王發落,好不興頭!正是:誅暴除殘理法該,如何乘釁取其財。誰知天道迴旋急,福未消時禍已胎。
此時燕王噲已死,子之又被擒了,一時無主,而燕地二千餘里,大半俱歸於齊。匡章因解子之請功,自卻表請率兵屯留燕地,以收四遠居邑,實在燕都肆惡不提。
卻說齊宣王自遣匡章伐燕之後,僅五十餘日,即有人來報破燕之捷,喜之不勝。又過不得十數日,早一隊兵將,擁着子之的囚車來獻俘矣;又一隊兵,將車載着無數的奇珍異寶來請功矣,把一個齊王直喜得身子都飛揚到半天之上。因先命近侍,將掠來的珍寶貨物,一樁樁,一件件,都照捷文上數目,一一收入宮中,然後將子之發去監禁,以待擇吉獻俘。
到了獻俘這日,齊宣王僭穿袞服,親臨大殿,盛陳兵衛以誇武威,因將子之帶到丹墀,親口問道:“諸侯之位,君位也。汝不過燕地一匹夫,謀爲燕相,身居臺鼎,已爲犯分,就該萬死。怎麼又串通姦人,捏造讓位浮詞,誑騙昏君,奪其寶位,僭稱諸侯?奸謀既遂,就該享你那燕國諸侯的荒淫之樂,今日爲何又囚犯一般,捆綁着解到我齊國來領死?須知爲君自有爲君之福,豈汝一介小人所能受用?以下臣而篡爲君之上位,此罪豈不該萬死乎?汝本庸愚,因人碌碌,功名固已僥倖,即夤緣黨羽,稱賢稱能,也還是奸狡之常,怎麼一個無賴之徒,竟妄稱起聖人來?且不稱尋常之聖人,竟稱上古讓位的堯、舜大聖人來,以下愚而污辱上聖,此罪不又該萬死乎?何國無君?何國無臣?皆懍懍然不敢相犯者,名分定也。都像你這等臣僭爲君,君降爲臣,顛倒錯亂,天下效之,卻將奈何?以私好而亂公制,此罪不又該萬死乎?至於逐前王之子,居前王之宮,一味荒淫,萬分殘虐,致使天棄於上,民怨於下,此又萬死不足盡辜者也!寡人今日爲天下除殘,豈非快事?汝逆賊尚有說麼?”
子之弭耳閉目,氣也不出。宣王見其無話,遂命刑人帶出凌遲處死。既處死,又命剁爲肉醢,分賜諸臣,以爲儆戒。
子之費了無數奸心,指望金湯帶礪,萬載無休,不知才一轉眼,早已身爲泥土。後人有詩譏之曰:芳流青史不須言,臭也遺來載簡編。莫笑噲之身死苦,臭名堯舜一般傳。
宣王既誅了子之,覷得天下無人,因下詔褒美匡章之功,又令其掃平燕地,盡歸於齊。匡章奉令,愈加肆惡,毫無撫卹燕民之意,每日只放縱軍士搜求財貨,致使民間雞犬不安。正是:只思斂自己,全不問人心。豈料天心變,其強一旦沉。
卻說燕民簞食壺漿以迎齊師者,非樂齊師之來,皆因深恨子之,巴不得食肉寢皮,卻又無可奈何。今得齊兵來伐,將子之擒去,大快其心。若使匡章既擒子之,燕國無主,就該訪求燕後而立之,便使燕民感德於無已也。不料匡章不但不立,竟要殘滅燕嗣,以快己心,且暴虐殘忍比子之更甚,燕民又憤憤不平,東一攢,西一簇,皆思訪求故太子而立之。正是:火益熱兮水益深,教民何以度光陰?誰知破國還開國,笑殺奸雄枉用心。
按下匡章殘惡不提。且說郭隗與太子平雖逃入無終山內友人家隱姓埋名,卻原曾吩咐得力家人在外打聽,時時暗報。不上半年,早有家人來報,說子之被齊兵擒去,燕王噲自縊身死;燕國無主,任齊兵在內作橫;宗廟皆已殘毀,府庫寶玉財帛皆已擄盡。太子平聽說燕王噲自縊身死,不勝悲痛,哭道:“此仇深似海矣!”郭隗忙止住道:“殿下且休發言。聞得四境尚皆齊兵,若機事不密,取禍不小。”太子平因止淚說道:“父王既已薨逝,若有一路可以復仇,尚不惜顏以生。倘宗支淪喪,民已歸齊,我召平尚要此性命爲何,又莫若挺身從先王一死。乞太傅教之。”郭隗道:“事已至此,殿下且從容。容臣暗暗出去,打探一個的確消息,再來商量。”太子平道:“如此甚好,但太傅出去,須要謹慎。”郭隗道:“殿下放心,臣自有區處。”遂依舊扮做窮人,一步步走出玉田界來。
原來這無終山,在上古時原有個無終國,卻在燕地的玉田界內。郭隗走到玉田,還未及打聽,早撞見一個人,將他上下估計。郭隗恐那人認得,忙忙抽身折入一條僻巷,才走入巷內,那個人早趕上來道:“郭老爺,小的何處不訪到,恰恰的這裏遇見。”郭隗耳雖聽得,卻不敢答應,低了頭只是走。
那個人又趕上幾步道:“郭老爺不要走,小的原是老爺朝中逃回的田役,叫做鮑信,曾服侍過老爺的。今因百姓無主,要稟知老爺。”郭隗聽得,忙回頭一看,只見那個人果有些面熟,因回說道:“我又不是什麼郭老爺,你莫要認錯了。”那人道:“老爺不要隱瞞,小的果系田役。只因燕國百姓不忍歸齊,因有急事要通知老爺。”郭隗見那人說話有因,因立住腳問道:“你有甚急事要通知郭老爺?”那人道:“這裏不便說話。”遂將郭隗引到一間空屋裏來,閉了門細細說道:“自從老爺同太子避去後,國中受子之之禍,無一日安生。及齊師來伐,百姓只認做還是齊桓公恤鄰的故事,十分歡喜,竟簞食壺漿迎了入來。不料齊將匡章擒了子之去後,哪裏有一毫恤鄰之意,竟將燕王的宗廟都毀了,又將燕宮的寶物都掠去了,惟有燕國的地土尚收不盡,正在此苦磨百姓。百姓洶洶思亂,只是訪不出太子的消息,蛇無首而不行,叫小的們四下尋訪,今方得見老爺,大有機緣。求老爺做主,以復燕邦。”
郭隗道:“此話真麼?”那人道:“不獨玉田一處,治境百姓皆紛紛訪主,怎麼不真?”郭隗道:“你一人也做不得甚事。”那人道:“玉田一境百姓皆同心合意,何止小的一人!若要通知他們同來見老爺,但外面齊兵甚多,恐怕知覺,惹出事來,小的不敢,故只一人來見老爺。”郭隗道:“既是這等,你可悄悄再喚幾個老成的與他商量。”那人應承去了。不多時,果同了一二十個老成的百姓齊齊來見,所說之言,都是一樣,說得激烈之處,都嘆息墮淚,憤憤不已。
郭隗見人心已真,方直認道:“諸君既如此忠義,不必過激,太子尚在。”衆人聽見說太子尚在,皆滿心歡喜,因又問道:“太子既在,不知逃往何國?我們好去迎請。”郭隗道:“實實不遠,就在此無終山中。”衆人聽見說在無終山中,愈加歡喜道:“既在無終山,不過數十里路,快備車乘,迎請回來。”郭隗道:“迎請太子不難,只是這些齊兵如何處置?”衆百姓道:“這些齊兵,看得燕民如土,毫不提防,每日只是詐酒詐食,只消舍着些酒食,將他們灌醉,殺之如切菜耳。衆百姓但因無主,故不敢行,今太子既在,我們暗傳百姓,一面迎請太子,一面就殺齊兵,有何難哉!”
郭隗聽了,也不覺大喜起來道:“汝等果能如此,可謂燕國之義民了。但恐玉田去燕都不遠,匡章聞變,領兵來攻,一時兵將全無,將何應敵?”衆人道:“燕國兵將並不曾遭其屠戮,皆因怨恨子之,臨陣逃散,及齊佔了燕都,遂潛匿不出。若聞得太子重興燕國,只消一道榜文,四處招掛,不須十數日,包管十萬精兵一時而聚。”郭隗道:“既是如此,事不宜遲,就可舉行。”
衆百姓因一面去悄悄會同百姓備辦法駕旗幡,連夜去迎太子;一面吩咐闔城百姓,用酒食灌醉齊兵,盡皆殺死;一面叫人收拾三皇廟,同候迎了太子來重新即位。只因這一番作用,有分教:易水重添色,燕山復吐輝。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郭太傅請買死馬骨 燕昭王高築黃金臺
詩曰:家國興亡不足哀,只須求得有奇才。黃金若摜燕臺上,駿馬應從易水來。
盡道功名當日立,誰知成敗至今開。憑君莫說燕山事,試問昭王安在哉?
話說郭隗與衆百姓將各項事情算計停當,遂暗暗地領了一些百姓,竟到無終山來見太子,備說從前之事。太子聽了,又憂又喜,喜的是中興有路,憂的是已敗難成。然事已到此,只得出來安撫百姓。百姓見了,歡呼如雷,竟簇擁着上了法駕,一徑往玉田而來。
此時,闔城的百姓得了信,已將各門戍守的齊兵用酒食灌醉,殺了大半,奪其刀槍盔甲,大聲張場道:“吾燕國又有主了。”不曾殺的齊兵一時聽得,都亂糟糟逃個乾淨。衆百姓將奪來的旗仗排開,因又添上鼓樂,沿路迎來,迎着了,竟鳥飛雀躍地擁到三皇廟中,設了一個大座,請太子高登寶位,號稱昭王。
昭王感百姓擁戴之誠,又念國家敗亡之苦,禱告天地山川,不禁大慟,大哭道:“念燕邦不幸,先王遭奸臣巧說讓位,以成其篡奪之謀,遂致鄰邦起釁,家國喪亡,宗社丘墟,封疆瓦解。今蒙衆父老不忘先義,思啓後人,擁立寡人,以復燕國。寡人雖不肖,既蒙擁立,敢不奮身!敢告於皇天后土:分封有制,尺寸不敢與人,父仇不共,雖殺身其願必報,倘貪逸樂,不奮其身,若戀安閒,忘情討罪,骨化肉消,有如此酒。皇天后土,惟其鑑察。”禱罷,不覺義氣浩然,淚如雨下。
衆百姓看見,俱讚揚道:“有君如此,何思江山不復!”遂擁入城中,揀個大所在住下。昭王就進拜郭隗爲相國,進位太師。郭隗就在衆百姓中,選了幾個好漢爲將,登時即出榜文,各處招兵。果然燕兵未曾傷損,俱在四下隱藏,今見有榜文招他,又聞得昭王賢明,不數日遂聚積三萬餘衆。
郭隗見兵已招來,又打檄文報知各城各邑知道:“玉田百姓已於無終山求得太子平,立爲昭王,重興燕國矣。凡屬舊臣舊民舊疆舊土,不得已爲齊佔據者,速宜激忠奮勇,計日而速誅齊寇,以復燕都。”此時,各郡百姓,已降齊、未降齊者,皆苦齊兵騷擾,見了檄文,皆轟然告報道:“燕既有主,我們世代燕民,如何從賊?須大家努力,以謝降齊之罪。”一時紛紛攘攘。齊兵聞知,俱慌張無措,也有一同回齊國的,也有逃往燕都報知匡章的。此時匡章已知昭王重立之信,但身在沉酣之際,未免貪歡。又以爲玉田小邑,無兵無將,不能成其大事,況燕城降齊者十有八九,不甚留心。及見各城分守齊兵盡皆逃回,傳說燕民變起之事,匡章方纔慌了。欲要去取玉田,又見齊兵已驕,燕兵正憤,料難得意;欲要常守燕都,又恐燕民既叛,不懷好意,一時四面逼來,如何脫身!再三算計,只得下令連夜班師。
前回齊師來時,燕民甚悅,故簞食壺漿迎之,過一城,便一城屬齊,過十城,便十城屬齊。匡章只以爲開國有功,不思身入重地。今昭王新立,降齊之城,依舊歸燕。匡章再欲如前經過,則見各城旌旗俱插燕國名號,守得鐵桶一般,誰肯輕放?匡章無奈,過一城,只得苦戰一城,直戰得力盡筋疲,過一邑,殺一邑,直殺得鎧破斧缺,急急殺到燕齊交界地方,而十萬之兵,剩不得七八千矣。
不期這燕關重地,日夜提防,所守之兵比他處更多數倍。齊師到此,漸漸少了,如何過得此關?匡章正在危急之時,束手無策,卻喜燕王叫人飛馬行了一扇硬牌來,上寫着:燕、齊夙昔通好,今齊師伐燕者,爲子之也。今寡人一立,齊即班師,尚似未忘舊好。所過城邑,不許擁師攔阻。特示。此牌一到,燕兵遵旨開關放行,齊師方得抱頭鼠竄而去。正是:師來何其雄,師去何其餒。只因將帥貪,所以行兵詭。匡章既出燕關,到了齊境,方纔重振兵裝,做出破燕得勝班師氣象,歸到臨淄,朝見齊王。齊王因他生擒子之,又擄掠了許多重寶,大遂其心,故後來昭王既立,降齊之民復叛歸燕等事,俱不深究。正是:臣奉君之歡,君隱臣之罪。如此君與臣,亡國實無對。
卻說昭王玉田初立,兵微將寡,日夜慮匡章來伐。不期纔出榜文,就聚十數萬兵馬,檄文發去,城邑盡歸,膽更壯了,不怕匡章來伐。過不得數日,又報匡章假稱奉旨班師,竟連夜逃走。昭王大喜,早有一班將士出位言於昭王曰:“匡章擁齊兵毀燕宗廟,遷燕重器,又濁亂燕宮,罪莫大焉。今乘其逃歸,大王何不下一令:所過城邑,緊緊攔阻;又下一令,令臣等率兵追趕,不出一月,可斬匡章之頭獻於大王。”昭王聞言,躊躇不決,因問於相國郭隗。
郭隗道:“不可也。齊乃大國,不可苟且圖之。匡章兵來,雖實意謀燕,然名則誅子之。今聞大王之立,即班師而去,雖見勢頭不好,尚於大王未有傷也。今若乘匡章之敝而殺之,齊王正在暴橫之時,豈能默受?若動其兵,是自取也。況燕新造,即起端,非爲良算。莫若轉做人情,放其歸國,使彼無釁可開,暫圖寧靜。候大王撫平燕土,招足甲兵,然後一舉而報深仇,方足顯英王之作用。”昭王聞言大喜道:“相國高識遠見,如在天上,豈淺識所知。敬從,敬從。”因發牌轉做人情,放匡章返齊。正是:呆人認眼前,智士思久遠。放得匡章還,齊王心已散。
匡章既去,燕都臣民因掃清殿閣,整備法駕,俱至玉田迎請昭王回宮。昭王感臣民之意,因回到燕都,重新郊祀天地,以正大位。一面下詔安撫百姓,一面就修理宗廟,一面就選賢能將士,暗暗地招軍馬買,積草屯糧,以爲復仇之計。
每日閒暇,即與相國郭隗商量道:“燕不幸遭子之之變,以致先王蒙受大恥,使寡人日夜不安,誓死必報此仇。但念齊乃大國,臨淄、即墨兵甲衆多,不易剪滅,必得奇才賢士、智略高人如管仲其人者,方可共圖大事。當此雄強兼爭之際,雖有奇才,必散在列國,寡人慾卑詞厚幣以招之,不識其道何由?敢求相國教之。”郭隗道:“臣見自古至今,同一爲君也,有名爲帝者也,有名爲王者也,有名爲霸者也,有叫做亡國之君者也。何也?蓋其所用之人不同耳。所用之人可以爲君之師,則其君北面受學,必至爲帝;所用之人可以爲君之友,則其君趨而受教,必至爲王;所用之人不愧爲君之臣,則其君諮請謀劃,必至爲霸;若所用之人皆廝役之流,則其君坐而指使,必至亡國而已矣。今大王思念賢才,誠帝王霸之事也,但求之之道,臣以爲招來易,往求難。大王不欲求賢才則已,必欲求賢才,臣有些策可以坐致。”昭王聞言大喜道:“訪求尚恐不得,坐致如何得求?”
郭隗道:“有一譬喻,大王獨不聞乎?臣請言之:昔有一君,愛千里馬而不得,使近侍中涓,懷千金四方求之。中涓遍走天下,求之不得,忽聞某地有一千里駿騎,急往求之,而馬已死矣。中涓無以復旨,因心生一計,遂取出五百金,將死馬之骨買了回來,報於其君。其君大怒曰:‘吾不惜千金買駿馬者,爲其能日行千里也。此馬雖是駿馬,此骨雖是駿骨,然已死矣,要他何用,而費吾金耶?’中涓曰:‘吾王不欲得千里馬則已,如欲得千里馬,臣費五百金買此死馬骨,天下傳爲奇事,必以爲死馬骨且重價求之,況活千里馬乎?吾主少俟之,千里馬將至矣。’其君以爲然。果不期年,而千里駿馬自遠方至者三匹。今大王必欲卑詞厚幣,招徠賢士,賢士遍滿天下,焉能得知何在?即請以隗爲死馬骨,先買之。天下國士必曰:‘如隗之賢,尚且求之,況賢於隗者乎?’自不惜遠道而來矣。”
昭王聞之大喜道:“相國教我甚明。寡人視相國之賢而不知加敬,尚欲他求,誰其信之?”因別築一新宮,奉郭隗於內,朝夕相見,必執弟子之禮,北面聽其教誨;至於飲食,極其豐盛,供具極其周備;凡有所謀,必恭恭敬敬,不敢少懈。
行之數月,列國皆知昭王好士之誠。昭王又想道:“此新宮不過但爲郭相國築耳,天下賢豪,尚不知我景慕之私。”因復於易水之傍,又築起一座高臺,極其雄麗,取名招賢臺,以明招致賢才之意,又於臺上多集黃金,候賢才到日,不時取用,因又名黃金臺。由是,天下無一人不欣傳燕昭王真心好士。後來流傳至元,有一詩人劉因感其事而作古風一首道:燕山不改色,易水只剩聲。誰知數尺臺,中有萬古情。區區後世人,猶愛黃金名。黃金亦何物,能爲權重輕。周道日東漸,二老皆西行。養民以致賢,王業自此成。
自黃金臺之名一出,四方賢士盡皆企慕。凡懷一才一藝之士,莫不紛紛來歸,不能細述。
忽有一賢姓劇名辛,才能出衆,智略超羣,聞黃金臺之名,自趙國而至,又有一賢姓鄒名衍,胸藏日月,最善談天,聞黃金臺之名,自齊國而來。又有一賢姓屈名景,文能經幫,武能定國,亦聞黃金臺之名,自魏國而來。昭王一接見,勸餐授館,無不得其歡心,恐屈其才,不敢煩以雜職,盡拜爲客卿,日夕講論政事。
每論及燕民被齊師殘殺,不勝憤恨。因細查民間有爲王事而死者,親往吊之;有父兄已歿而幼年孤立者,令有司時時存恤之;鄉民有德者,舉而旌表之,以勵其餘;獄中有罪者,引而懲創之,使之感悔;至於軍中士卒,或飢或寒,必悉心訪察,同其甘苦。昭王行之年餘,不獨舉國之瘡痍盡消,而四方豪傑之士歸之如市矣。
昭王因見郭隗曰:“寡人不才,蒙相國提攜復國,今年餘矣。寡人撫循士卒日夜不安,弔死問孤未嘗少懈,又辱四方豪傑時來賜教,不識及此之時,可勉力一用否?”郭隗曰:“未可也。百姓雖安,氣猶未振;士卒雖感,節制尚無;豪傑雖歸,均非大將才。大王欲復深仇,尚須努力爲之,自有時也。”昭王聞之,惕然於心,因再拜受教而退。正是:疾走須駿蹄,高飛必健羽。若欲報深仇,萬全方可許。
按下昭王圖報深仇不提。且說趙國有一賢人,姓樂名毅,乃樂羊之孫。你道這樂羊是誰?這樂羊乃魏文侯之將。魏文侯曾使之爲將,而往攻中山。樂羊往攻中山,三年而後拔之,歸而論功,魏文侯笑而出謗書一篋,示之曰:“寡人若信此謗書之言,卿罷歸久矣,安能成此大功哉?”樂羊乃再拜稽首,謝曰:“臣今日方知,拔中山非臣之功,乃君之功也。”文侯因封之於靈壽。自是列國相傳,皆知樂羊之名。
樂毅乃其孫,將門將種,因而好講兵法,喜談武略。人有戲之者曰:“汝好講兵法,亦能領兵拔中山,以繼令祖之志麼?”樂毅笑應之曰:“拔中山何足爲奇,但可惜當今諸侯,無一人能如魏文侯之賢,而知用我也。”人皆笑其妄言,而樂毅坦然處之,不以爲意。只無奈貧困日甚,其妻和氏因勸之道:“君既自負懷抱異才,趙國見汝貧賤,自不能用。聞得齊國,奄有東海,實稱大國,孟嘗君已享其榮,蘇季子亦獲其利,亦用賢之國也,君何不往遊之?倘能際遇,豈不勝此塵埋。”樂毅道:“吾非不思及此,但念功名有地,齊非我地,功名有進,今非其時,恐去亦徒勞。”和氏道:“妾聞得之即爲地,遇之即爲時,哪裏預先定得,與其坐困,不如往求。縱往求不得,亦與坐困一般,君何憚而不行?”樂毅無奈,得勉強投齊。
到了齊國,王新立,自倚富強,十分驕傲,雖時時用人,卻用的都是一般誇詐之人,說得如何戰勝,如何取利,語語快心,言言悅耳,故立致富貴。樂毅則以爲富貴必須養民,戰勝必須訓兵,言不聳聽,策不驚人,誰來聽你?故在齊流落多時,依舊歸到趙國。
趙國又正值那趙武靈王改易胡服,自稱主父,欲強其國,後來遭變,死於沙丘,一時趙國洶洶。樂毅見亂,因挈其家去靈壽而奔於大梁。
大梁乃魏地,時魏昭王在位。樂毅既奔其地,貧困無聊,親友皆勸其出仕。樂毅道:“仕須得君,魏君非吾主也。”過了些時,愈覺貧困無聊,因不得已而出仕魏昭王。昭王庸君也,果不識樂毅之賢,竟以常人蓄之。樂毅益復無聊,每每跨馬出郊,流覽山川,以抒其抑鬱之懷。
一日,隨衆人朝見。燕國有一使臣,來行慶賀之事,就傳說燕昭王師事郭隗,又築黃金臺,求賢如渴之心。樂毅聞知,遂暗暗歡喜道:“此吾展才之地也。”因歸與和氏、幼子樂閒商量道:“吾懷經邦奇才,總師大略,而貧困於此,悠悠歲月,豈不自誤!今聞燕昭王新築黃金臺,廣求賢士,欲報齊仇,此正吾得意之秋也。吾欲脫身遊燕,爲燕報復齊仇,以顯名於諸侯。吾妻可暫居於此,待吾與燕君定謀,然後差人接汝。”和氏道:“君前投齊,而齊王雄略之王也,一賢一才,無人不取,獨棄君不用。今逃難至魏,幸仕於朝,借祿以免飢寒足矣。君又思舍魏以往燕,不知燕君又是何如,亦須慎而圖之,勿使再失。”樂毅笑道:“齊王雖驕橫強梁,然粗人也,只足取死,安能知吾?魏君庸主,吾不過苟竊其祿,豈是終身!今聞燕昭王變能逃生,難能復國,又能高築金臺,禮求賢士,其志不小,吾往從之,方足展吾平生之志。”和氏道:“君意既決,妾何敢阻?但君既仕魏,恐私往不便。”樂毅道:“此不難也。”
因入朝見當事之臣,說道:“臣坐而食祿,自覺有愧。昨見燕使慶賀,禮當往答,倘不以辱命見斥,臣願效勞。”此是小差,無甚關係,當事見樂毅請往,遂從其請,因發答賀表章與之。樂毅領了表章,便辭別妻子,竟往燕國而來。
到了燕國,獻上表章。昭王覽完表章,見奉表使臣是樂毅名字,因驚問道:“吾聞魏有樂羊,乃名將大族,此樂毅莫非其宗人?若果樂家一派,定然有異,不可失了。”因御便殿,命內侍召入。
樂毅承命而入,朝見昭王。昭王見樂毅人物英俊,舉止昂藏,知其有異,因賜坐而問曰:“寡人聞魏文侯時有名將樂羊,不知可是貴族?”樂毅對道:“此即臣之先祖也。”昭王聞而大喜道:“原來即是令祖,無怪先生如此傑出,果是將門將種,今幸相逢,竊願有請,不識肯賜教否?”
樂毅對道:“臣毅獻表而來,雖奉主君之命,然臣毅不表他人而請自行者,實慕大王築黃金臺推禮賢士之高名,而願一瞻日月之表,以快素心。今既親承龍鳳之姿,又辱寵加盼睞,是所見又過於所聞。臣毅肝膽已輸,倘蒙賜問,敢不底裏上陳!”
昭王聞言,愈覺大喜道:“原來先生惠顧寡人,具此深意,非先生明教,寡人愚蒙,幾乎失之。且請問:當今之世,英雄並立,功利是圖,強國用兵之道,畢竟何先?”
樂毅對曰:“治國用兵之道,考之先帝、先王、先聖、先賢,第一良圖,無如仁義。然仁義雖美,而施仁義實不易行。何也?蓋王降而伯,已非一朝一夕。世尚功利,以爲固然。倘國不富,民不強,兵將不雄,而徒然與人、讓人,曰仁、曰義,鮮不笑其迂腐,而身命殉之。此宋襄之所以敗也!當今之世,苟欲治國,必先富其國,必先強其民,必先雄其兵,有仇報仇,有恥雪恥,然後不取而與人,人乃感之曰:‘此仁也,不可忘也。’不貪而讓人,人又乃羨之曰:‘此義也,不可再犯也。’此仁義所以爲美也。至於國之富,不以聚斂,而以薄用佐其生;民之強,不以驕橫,而以感憤作其氣;兵將之雄,有惡誅之,有暴除之,而不以無辜肆其威武。此雖不言仁義,而仁義之道在其中矣。而治國之道,不出於此。”
昭王聽了,喜動眉宇道:“高論足開茅塞,先生誠大賢也,安敢屈於臣位?”因下位而待以客禮。樂毅再三推謝,昭王道:“先生生於趙,趙,父母之邦也,臣之可也;先生仕於魏,魏,君臣之國也,不敢當賓可也。寡人於先生,又非父母,又非君臣,而承大教,自應客禮,又何必辭?”樂毅道:“大王雖君燕不君趙,而君之位同;臣雖臣魏未臣燕,而臣之位同,名分定也。大王不可因愛臣而廢禮。”昭王道:“君臣之位雖通天下,亦不過泛爲備位之君臣設也,如何敢加之於大賢?請正客位,以便領教。”
樂毅見大王之愛敬出於真誠,因離席拜伏於地道:“大王若愛臣,臣有肺腑之言,敢告於大王。”昭王忙親手扶起道:“先生有何隱衷,不妨明告寡人。”樂毅再拜,因而說道,只因這一說,有分教:良禽棲於珍木,良臣事於賢君。畢竟不知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樂毅誠心合明主 燕王明眼識賢臣
詞曰:渭水飛熊,商巖霖雨,等閒萬物不輕睹。一天雲起定垂龍,萬里風生必從虎。
趙豈無家,魏非無主,誰知氣向燕臺吐。雖然臺上有黃金,還是君臣合心膂。上調《踏莎行》
話說燕昭王見樂毅說話有意,因扶起再三請問道:“先生有何隱衷,幸教寡人?”樂毅乃正色對曰:“臣之仕魏者,非以魏國可以展臣之才也,蓋避趙亂,可暫寄其身耳。即今日奉表至燕,亦非僅爲魏國而作使臣,蓋聞大王禮賢之名,欲藉此至燕,以爲擇主之階,進身之地。此臣之隱衷也。臣之隱衷,雖不當一時即吐露於大王之前,不期才一拜瞻,略陳數語,即蒙大王傾聽盼睞,加意綢繆,因知大王乃大有德爲之君,非世主之比,使臣之肝膽身心盡服,不敢更虛作聲價,吞光吐彩,以邀明王之求;又不敢坐失良遇,有辜來意,故不惜抱慚而底衷悉陳。大王若不欲報仇則已,若果欲報仇而有取於臣,則臣願委質於大王而少效其區區,不識大王以爲何如?”
燕昭王聽了,喜動顏色道:“寡人自得國以來,無日不以求賢爲事。雖蒙四方英俊,垂顧賜教,不棄寡人,然而如先生之雄才大略,片語即吐心胸者,實未嘗有也。寡人愧非桓、文,而管仲、舅犯,先生實過之,正恨不生於燕而生於趙,不仕於燕而仕於魏,使寡人痛相見之晚,乃蒙先生灼見鄙心,深哀予志,而慨許以周旋,真魂夢所不敢望者,而忽遇之當面,何幸如之!此非寡人之幸,實燕先王社稷之幸也,願先生金玉其言而勿悔。”
樂毅道:“君求臣易,臣求君難,臣得人主,肝膽願塗地矣,又何悔焉?大王若慮臣言不實,請即受職。”燕昭王道:“大賢之用,國之興廢賴焉,何敢輕褻?既蒙惠諾,請暫就使館,容寡人薰沐告廟,然後請先生登黃金臺納印,以國事示煩。今日初臨,安敢草草?”
樂毅聽了,滿心歡喜,因再拜辭出,而暫就使館以宿。正是:明君自望得賢臣,每恨睽違不易親。今日相逢真快意,買金遇着賣金人。
樂毅宿於使館不提。卻說燕昭王見樂毅人物英俊,議論高妙,又開誠吐赤,並不作遊說行藏,心深喜之,因親至新宮來見郭隗,說知樂毅之事。
郭隗聽了,大喜道:“吾聞樂君,天下士也,有將相之才,惜其生於趙而趙之人不知,仕於魏而魏君不識。今慕大王黃金臺之高名翩然而來,正臣前所言之千里馬也,今至矣!報齊仇,雪燕恥,俱要在此人身上。大王須厚遇之,勿失也。”
燕昭王見郭隗議論與己相同,愈加歡喜,因退回宮,三日不臨朝,齋戒沐浴,親告於廟,又將黃金新鑄一顆亞卿之印。
到了第四日清晨,即至黃金臺上,命百官俱車馬、旌旗、執事,往使館迎請樂毅到臺。樂毅既至,朝見昭王。昭王因賜坐,說道:“先生大賢,尊之客卿師席方爲宜也,不宜屈處臣位。但念寡人抱先王之深仇,痛入骨髓,思欲復之,而敗亡之國,不易中興,說者曰‘必求高賢爲之生聚教養方可快意’。寡人慨之數年,竟不可遽得。幸天賜先生辱臨敝地,又蒙先生哀憐寡人慨然俯就,故寡人不揣冒昧,願舉國聽從。但思舉國聽從,非以職位臨之不可,故特新鑄此亞卿之印,頒賜賢卿,望賢卿念寡人負此深仇,暫爲一屈。倘可藉此而少釋前愆,則先生造燕之功不淺矣。”因親手取印付之。
樂毅雙手接了印,然後再拜致之道:“毅仕魏小臣,今初至燕,大王即加臣以卿相之大位,豈臣所敢當?然臣受之而不辭者,知大王英明,定有以知臣而思用臣也,又自念臣才雖微,尚可效犬馬執鞭之用,而不欲矯情以負大王之知。今既已受任,則職分當言者願大王聽之。臣聞:‘善飛者,必先斂其翅;善走者,必先縮其足。’今國家遭子之之變,又遭匡章之亂,所傷實甚。今雖得大王數年節養,然羽毛尚未充,元氣尚未復,縱有深仇,只宜藏之於心,不宜宣之於口,若或告人,倘鄰國聞之,是我未圖人而先令人圖我,非智者所取。何況齊大燕小,彼強我弱,豈一朝一夕所能報?依臣之見,欲報此深仇,非二十年蓄精養銳不可也。願大王隱忍之以待時,容臣教其民爲禮義之民,治其國爲富強之國,訓其兵爲節制之兵,再觀其釁而待其變,然後聯合諸侯,一舉而圖,方爲萬全,此時則未可。若時未可而強爲之,不獨不能報仇,且恐招禍。”
昭王聞言,改容道:“寡人疏淺,蹈危亡而不知,非賢卿點醒,則寡人尚在夢中。今承賢卿大教,絕口不再言矣。”樂毅道:“大王不言,固所願也。但至異日,或有言於大王者,尤願大王勿聽。”昭王道:“寡人家國身命俱聽之賢卿,尚有誰言之足聽?賢卿勿疑。但幸賢卿勿忘今日之言。”樂毅乃欣然受命道:“臣感大王知遇如此,敢不盡心!”昭王大喜,因賜宴,召諸臣陪之,而列樂毅之位於郭隗、劇辛、鄒衍、屈景諸賢之上。君臣痛飲,盡歡而罷。正是:君臣遇合雖然有,誰似昭王魚水歡。試上黃金臺一看,燕山易水未曾寒。
樂毅既受了燕昭王亞卿之任以治國事,便下令民間:令百姓盡力生產,地不許荒,時不許失,官不許騷擾,民不許遊惰,男不許無妻,女不許無夫。又下令於朝:令在位各安職守,不許紛更;刑法一定,寧從輕而不許貪酷;賦斂照常,寧薄取而不許增加;建言之官,不許建無益之言;任事之臣,不許生事;匡君以正者有賞,誘君以僻者爲罪。又下令於營寨:各營務令兵將覈實,不許虛報一名;糧餉實給,不許少侵一合;操練必嚴,不許因循故事;挑選必精,不許混容老弱;鼓之則進,金之則退,不許少違毫髮;限之以時,勒之以刻,不可差失須臾;兵必知將,將必知兵,有如指臂,不許阻撓;步歸於步,馬歸於馬,各分營隊,不許雜亂。
樂毅令下之後,毫不假借,行之未及一年,而燕國氣象勃然改觀。昭王大喜,因謂樂毅道:“賢卿爲寡人如此勞神,而室家懸隔,寡人於心未安,必設法迎來,方是久長之計。”樂毅道:“蒙大王垂念,深感洪恩。但臣昔在魏,魏不知臣,蓄之不啻犬馬,及今臣歸大王,位臣卿相,此臣之知遇也。今魏王罪臣,以爲背主,竟拘禁臣之妻小在魏,不許出城。臣年來因國事在身,未及料理,今既蒙大王念及,容臣設計,遣人往迎之。”昭王道:“原來如此,一發不可遲了。”
樂毅領命,因寫了書信封好,差一能事將官叫做汪捷,叫他到魏國迎請家眷,臨行悄悄吩咐他道,必須如此如此,方可迎來。汪捷領命,竟至魏國,先來見了夫人和氏,隨即尋見堂弟樂乘,將書付與。原來樂乘已知樂毅在燕拜爲亞卿,執掌燕國之權,久欲至燕相投,以爲功名之地,卻因魏王有旨,拘禁不許出城,故悶悶地住了許久。這兩日正打帳設法私走歸燕,不期樂毅有書來接,滿心歡喜。
因將汪捷邀入內室,細細與他商量道:“樂老爺來接家眷,自然要去,但魏王有禁,不許放樂姓一人出城,卻將奈何?”汪捷道:“樂老爺久知此事,已設一妙計在此。”樂乘道:“有何妙計?”汪捷道:“樂老爺說,二月十五日,大梁風俗,各城百姓及官宦,皆出城去南嶽廟燒香,就藉此爲竟日之遊。叫小將通知令族,備下車馬,打點行囊,到了這日早晨,覷便各各隱藏於北城左右。到了午時,請二老爺竟戎裝了,扮作燕將,放了個號炮,竟奪開了北門,放家人出去,外面聽得炮聲,自有人馬來接應。”樂乘聽了,大喜道:“有理,有理!”因悄悄打點。汪捷又來通知和氏並樂姓宗族,俱各歡喜收拾。
到了二月十五這一日,果是大梁風俗,大大小小俱往城南燒香遊玩。城中十停人倒去了有六七停,地方誰來照管?和氏因收拾了車馬,領着小公子,乘間悄悄從後院轉到北城等候。樂氏闔族聞信,俱是如此。樂乘家眷也先打發到城下,自家卻捱到將近午時,方戴起盔來,穿起甲來,騎了一匹好馬,手持一杆大刀,帶了三四個有刀的大漢,拿着號炮,飛跑至北門城下,放將起來。樂乘因橫刀立於城門之下,大叫道:“燕王有旨,迎請樂亞卿老爺的夫人、公子並樂氏宗族往燕居住。可報知魏王,因行期急迫,不及入朝辭謝了。”樂乘一面叫衆人快走。隱藏下的車馬,聽見炮響,早一齊蜂擁而來,衝出城去。
守城軍士出其不意,又見樂乘橫刀立馬,好不英勇,哪個敢來攔擋?樂乘見車馬都出城去,方隨後趕來。衆軍士見樂乘去了,再趕到城外來看,城外早又有一聲炮響,擁出一些人馬,扯着兩面大旗,旗上寫道:“燕王迎請樂亞卿家眷”。接着了車馬,竟弓刀耀日,鼓樂喧天地去了,誰敢上前去問!急急報知魏王,再差得兵來追趕,已去有數十里,哪裏趕得上,只得罷了。正是:日日在前輕似土,一朝失去重如金。若非三尺紗矇眼,定是一團茅塞心。
不數日,到了燕國,樂毅接着,不勝之喜。因將宗族俱編入燕籍而爲燕人,又入朝致謝,又領樂乘來見昭王,薦其驍勇,用之爲將。昭王見樂毅誠心爲燕,愈加歡喜,因時時召見、賜宴,談論國政兵權,真是歡如魚水。正是:君愛臣如寶,臣尊君似天。如斯謀國事,未有不安然。
到了周赧王四年,忽秦國一個大遊客叫做張儀,欲要連橫天下諸侯以事秦,故來到燕國說昭王道:“秦之強,天下所知也,今欲加兵各國,以擴疆土。臣不忍天下被兵,已勸趙王割河間之地以入朝事秦矣。秦既得趙,豈能忘燕?大王若不割地事秦,早爲之計,恐秦一怒,下甲雲中九原,驅趙以攻燕,則恐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昭王不能決,因請張儀就館,而召衆臣商議。
屈景說道:“既立國,當守國,豈可以土地事人爲長策?況燕地有限,而秦欲無厭,但救目前,又將何繼?且張儀遊說之士,心甚詭而言不足信。若秦果貪燕,即割地而未必便可復無虞,不割地而秦即加兵,然燕簡練已久,何至畏人?願大王加察。”
衆臣聽了,皆讚道:“屈君之論甚爲有理。”獨樂毅無語。昭王因問道:“樂毅以爲如何?”樂毅方對道:“屈君之論,守國之正論也。但今日張儀之言,乃一時機變之言,非正論也。非正論而以正論對之,是彼以虛而我以實,則受其累矣,莫若仍以機變應之爲妙。”
昭王驚問道:“張儀之言,何謂機變?”樂毅道:“張儀欲連橫六國以事秦,是張儀之言,非六國心也。張儀說一國而一國許之者,受張儀之恫嚇,畏秦強而恐速禍,雖皆口許割地,尚彼此觀望,未便即與。口許割地,則秦不加兵,地未即割,則地原無失,此機中有機,變中有變,臣所謂機變之事也。若地尚未割,而口先正言不許,彼借不許之言而先興師問罪,以威其餘,是我惑虛機而先受實禍,非美也。若慮既許割地而不便悔言,竊恐六國中之悔言者不只一燕,且張儀遊士耳,不過伏口舌之利虛張秦勢。能使六國割地事秦,則張儀之功;設或六國不割地事秦,在秦無甲兵之費,亦必不以爲張儀之罪。張儀既不罪,則六國有罪亦輕。況張儀在秦,亦非忠信之臣,上下猜疑,恐不及割地而即別有機變。今大王莫若許割常山五城以事秦,待諸侯成約而後割之。臣料諸侯之約無日而成,而燕之地亦無日而割也。此時何必與之苦爭耶?”
昭王聽了,大喜道:“賢卿察機觀變,明如觀火,真不可及。”到了次日,回覆張儀道:“秦,大國也。燕,小國也。既諸侯有約,敢不聽從?亦願割常山五城以附諸侯之後,諸侯之約成,即當交納。”
張儀見昭王許割五城,大喜而去,即欲歸報秦惠王以逞己功,不期剛到咸陽,而秦惠王早已駕崩,太子登極,改稱秦武王。這秦武王爲太子時,甚不歡喜張儀。羣臣知道此意,遂向武王毀謗他許多短處,及張儀還朝,所言之事,多不聽從。六國諸侯聞之,果不連橫而又暗相合縱矣。昭王得知,愈服樂毅料事之明,遂更加敬重。正是:不慌全在膽,不惑必須明。膽與明相併,聞雷也不驚。
樂毅既執燕政,雖說日日練兵訓將,治國養民,不覺十有餘年,並不提起報仇之事。燕國就有一班臣子,來說燕王道:“大王築黃金臺,擢樂毅爲亞卿,執掌兵權者,以爲伐齊報仇也。初猶推說兵未練、將未訓,今訓練兵將亦已十年有餘,而伐齊報仇之事全不提起。在樂毅受享快樂自忘之矣,豈大王亦忘之耶?”昭王道:“先王深仇,寡人豈須臾敢忘?然時猶未可,始待之耳。”衆臣道:“齊猶是齊,燕猶是燕,今時不可,不知何時而可?不過以齊大難圖,藉此推挨耳。”昭王聽了,不勝嘆息道:“賢者所爲,往往爲不肖所誚。記得樂元帥登臺時,即諄諄慮諸臣有今日之言。諸臣今日果有此言,則是諸臣今日之言,已在樂君成算中久矣。寡人安敢聽諸君之言,而亂其成算?諸君請勿復言,寡人前已許其弗聽矣。”衆臣皆抱慚而退。正是:莫恨讒言衆,但求君耳聰。是非能辨白,顏面自羞紅。
衆臣見說昭王不動,因又求說樂毅道:“燕王築黃金臺,大拜將軍爲亞卿者,欲報齊仇也。今將軍日日練兵,日日訓將,亦已久矣,竟未曾加齊一矢,豈燕王拜將軍之初意哉?燕王雖不言,而將軍獨不愧於心乎?若齊仇可報,宜速報之;若不可報,則當去位以讓賢者。倘碌碌猶人無所短長,而坐擁高位使燕王日夕懸望,不識將軍何以自安?”樂毅笑謝道:“非不願報,報之不能也!諸公有能者,願執鞭以受教。”衆臣見說不入,雖然罷了,然議論紛紛,終不能已。真是:從來人世是非多,任是無風也起波。若使君臣情少懈,可憐誰不受他磨!
衆臣讒誚不已,虧得昭王信任樂毅,全不動心,故又過了數年。只因又過數年,工夫久了,有分教:繩鋸木斷,水滴石穿。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齊湣王殺二忠臣以肆惡 樂元帥會五諸侯而出師
詩曰:火種須焚,草根必拔,箭留弦上看機栝。若教腮上失龍鱗,便思虎面尋發拔。
不是耳聾,也非眼瞎,昏來孔竅都塗煞。勸君爲政只清心,若清心時自明察。上調《踏莎行》
話說樂毅見昭王不聽讒言,十分感激。又過了數年,欲報齊仇之心愈急,便時時差人到齊國去打聽齊王的行事。此時宣王已死,湣王在位。這湣王爲人比宣王更加驕暴,依着國富兵強,不是東伐梁,即是南伐楚,從無一歲休息,外雖有戰勝之名,內卻有消耗之實。
到了周赧王二十七年,天下洶洶,名分盡喪,惟強暴爲尊。秦王無道,視周天子如無人,竟自僭稱爲西帝。稱便稱了,又恐獨稱不足號令天下,復遣使臣魏冉至齊,立齊湣王爲東帝,就約他共發兵伐趙。
齊湣王見了大喜,便欣然改稱,欲行於各國。一班諛佞之臣無不慫恿,惟中大夫孤狐喧出班苦爭,以爲不可。齊湣王不悅道:“帝與王,總一爲君,但於衆諸侯中分別強弱耳。今秦強於西,既稱西帝;寡人君臨淄岱,地廣兵多,獨不可以爲東帝乎?”孤狐喧道:“天下凡百事皆可假借,最不可犯者,名分也,豈論強弱?譬如父母雖弱,安可降爲子孫?子孫雖強,安可升爲父母?今周雖弱,天子也。齊、秦雖強,諸侯也。數百年於茲,名分所在,誰敢犯之?即今諸侯稱王,雖曰僭竊,猶然在臣子之列,奈何竟一旦稱帝,無論觸天下之怒,亦豈不惹天下之笑,與動天下之刀兵?願大王熟思之。”
齊湣王道:“寡人聞名分雖嚴,亦有時而改,倘必不改,則紂,天子也,周家何以得稱?今周運已衰,秦時正盛,夫豈不義則秦爲之,亦必識時務之俊傑,有以承大命而勸成之,此非腐儒所知。今秦既已稱爲西帝,我齊何歉於秦,而獨不可以稱東帝耶?”孤狐喧道:“帝猶天也,豈可有兩?秦之所以立大王者,恐一時創爲之,天下不服,號令不行故然,因引大王分罪,豈美意哉!”齊湣王大怒道:“既立爲帝,則天下諸侯皆臣矣,臣敢罪於君?汝今嘵嘵,不過單止寡人不爲帝,豈能使秦不爲帝乎?不能止秦,則是秦爲帝矣。止寡人不爲帝,則寡人爲秦帝之臣矣。是汝不願君尊,而願君辱,不忠甚矣!”一班諂諛之臣,又在帝和之道:“既可立帝,誰肯爲王?孤大夫之言差矣!”孤狐喧聽了,不勝憤激道:“臣正議也,安能入邪辟之耳。”齊王勃然變色,大怒道:“誰是邪辟之耳?當面毀君、辱君,罪已不赦,尚曰正議,天下有此毀君、辱君之正議否?快推出斬訖報來。”殿下刀斧手聞令,一齊擁出,將孤狐喧捉住。
孤狐喧亦大怒道:“臣死不足惜,但可惜大王之死不久矣。”齊湣王聽了,愈加大發雷霆道:“以齊之強,以寡人之英勇,雖合天下之兵亦無奈我何。汝一個負郭之民,吾用汝以爲大夫,何負於汝,乃詛咒寡人。不忠之甚,萬死猶輕!快推出斬於稷宮之通衢,使舉國之臣民,皆知其謗君之罪。”大臣中雖也有幾個出班爲孤狐喧求饒,當不得齊湣王怒氣沖天,一面傳旨稱帝,一面就拂袖入宮去了。可惜孤狐喧一腔忠義,反而受戮於稷衢之上。正是:驕君難與言,忠臣不怕死。所以讒佞人,只要君王喜。
齊湣王雖然一怒殺了孤狐喧,然稱帝之事,心下也有幾分狐疑,欲與人商量,卻沒相信之人。忽報燕使蘇代來朝,湣王大喜,召入,因將秦王自稱西帝,遣使立齊爲東帝,就相約共去伐趙之事,細細述了一遍。又將孤狐喧諫止被殺之事,也說了一遍,因問道:“此事還該如何?”蘇代道:“秦王以諸侯而自僭立稱帝,自犯天下之儀,天下聞而憤怒之,未可知也。然秦正強,天下畏其強而首肯之,未可知也。今秦既自立,而又遣使立大王之爲東帝者,亦恐天下罪之,而拉大王分罪也。大王若辭而不受,是拂秦王之意,自失爲帝之機,俱非策也。以臣愚見,秦既立大王爲東帝,乞大王竟受之而勿辭,使臣民、各國聞知其事,則大王儼然東帝矣。至於發號施令,稱帝於天下,且請少緩。何也?臣欲以秦爲前車也。倘秦稱帝,天下無說,大王然後從容稱爲東帝,未爲晚也。設或秦稱西帝而天下憎之、惡之,大王受之而不稱,則天下必以大王爲知義,而得令名矣。此收天下人心之資也。”
齊湣王聽了,大喜道:“卿所言最善。但秦王約我共伐趙,不知趙可伐乎?”蘇代道:“伐國必破國,方可示威,若伐而空還,不如勿伐。趙國雖小,亦戰國也,伐之未必即破。以臣愚見,伐趙莫若伐桀宋。桀宋,小國也,而南敗楚,西敗魏,昏暴多端,此必敗之道也。大王因而伐之,未有不破。伐宋而破之,則天下皆畏齊之強矣。”
齊湣王聽了甚喜,以爲有理。東帝才稱得兩日,因蘇代之言,便止住不稱;又依蘇代之言,即發大兵,去伐桀宋。
你道這桀宋是誰?就是宋國的康王。這宋康王雖生來性情驕暴,然立國微小,初猶不敢爲非。只因城頭上一個小雀,忽生了一個大,百姓看見以爲奇事,遂報知康王。康王驚異,因命掌卜筮的太史官佔之。太史佔了,因拜賀康王道:“此大吉之象也。雀小大,佔書上有言:‘小而生大,必霸天下。’大王之謂也。”康王大喜。自此遂心驕志大,任意狂爲:與滕國爲鄰,欲展疆土,遂發兵滅了滕國;欺薛國兵少,遂時時遣將伐之;乘齊有事,遂暗暗地襲取了它沿邊的五座城池;見楚地廣闊,遂探其無備,而奪取二三百里;偶與魏戰而大敗之,遂沾沾自喜道:“此皆吾霸天下之徵也。”見人尊敬天地,遂每每張弓挾矢以射天,欲使天怕我;而又往往操椎持撲以笞地,欲使地懼我;見人多事鬼神,又斬社稷而焚滅之,欲使鬼神服我;又置酒在室中,爲長夜之飲,飲到歡快之時,要室中之人皆呼萬歲。室中人呼了,又要堂上、堂下之人以及門外之人、國中之人皆呼萬歲以應之,以見人不敢違我。昏暴若此,故天下之人皆謂之桀宋,以其昏暴如桀也。故齊兵一來,民心離散,無兵守城,宋康王方驚慌無措,只得逃走,要奔到魏國,不期追兵緊急,走不到魏國,竟死於溫縣,而宋遂絕矣。正是:暴虐大應死,昏迷國易亡。其餘還可救,惟此沒商量。
齊湣王親見宋康王驕暴,身死國亡,若知警醒,豈不長享爲君之福?而破宋之後,心滿意盈,愈加驕暴,其所作所爲比桀宋更甚。聽見人稱楚強,便發兵南侵於楚,以爭其強;聽見人稱晉盛,即發兵西侵於晉,以爭其盛;又思立爲東帝,終礙於周,何不發兵並侵了二週而自爲天子,日夜胡思亂想。
宗室子陳舉看不過,因直言道:“治國當圖久安,不必貪無益之虛名,須謹防有心之實禍。今齊幸國富兵強,上可以安宗社,下可以貽子孫。大王保此富強,大王之賢也。乃不足而南侵於楚,試思楚爲何國而可侵乎?又不自揣而西伐於晉,試思晉爲何地而可伐乎?二週雖弱,名分凜然,設可吞併,而秦、楚二國吞併久矣,何至今日?大王不思,以發兵爲遊戲,以戰爭爲等閒,不知戰勝則兵驕卒傲,養成訛詐之形,戰敗則甲破斧缺,傷損國家元氣。況燕與齊,仇敵也。自齊殺燕王噲,而燕昭王銜冤飲恨,築黃金臺招致賢才,以圖報復,已非一日,而大王毫不提防,恐一旦有蕭牆之變,則大王悔之晚矣!”
此時,齊王正在驕暴之際,一班諛佞之臣,日日誇功頌德,意氣揚揚,今日忽被陳舉一番正論,直中其隱,羞得滿面通紅,不禁大怒道:“寡人伐燕,燕破;誅宋,宋亡;侵楚,楚懼;伐晉,晉驚。當今至強者,秦也。秦且奉寡人爲東帝,而況其餘乎?雖連年征伐,無不得意,至今國富兵強,損了哪些元氣,要你這老賊胡講!”陳舉道:“富強難恃以爲常,驕暴必至於亡國。桀宋驕暴,已爲大王誅矣。大王驕暴,又安知不爲桀宋之續乎?”齊王聽了,氣得鬚眉直豎,因大罵道:“天下諸侯,皆服齊強,我不誅人足矣,誰敢誅我?我且先誅你這老賊!”因命刀斧手拿去斬於東門,以爲毀君之戒。
陳舉道:“大王不必怒,臣之一死,死忠也,自爲天下人憐,後世人惜。只恐明日大王之死,死於昏暴,不獨今日爲天下笑,雖千古之下,尚嗤笑不盡也。”陳舉說不完,早已被刀斧手驅去斬首。正是:忠言苦訴渾如哭,昏耳愁聽宛若仇。頭已斷來心已剖,一時餘怒尚無休。
齊王自殺了陳舉,滿朝臣子誰肯再進忠言,惟有一班諂佞之臣,攛掇他爲荒淫之事。燕國差來探事之人打聽的確,早報知樂毅。樂毅乃朝見昭王道:“臣蒙大王拔於異國,位以亞卿,家人、宗族皆食於燕,又蒙大王之恩禮寵幸,至矣盡矣,無以加矣。臣苟有肝膽,未有不思仰報萬一者。然欲報大王,無如復齊仇。而受任以來,竟蹉跎至今日者,非臣不留心於齊,奈齊無釁可乘。今臣聞其自滅了桀宋,愈加驕橫,又南侵於楚,西伐於晉,復思吞併二週以謀天子,此皆亡兆,報仇雪恥,正在此時,故臣敢請大王商酌其事。”昭王聽了,大喜道:“寡人銜先王之恨,二十八年於茲矣。常恐一旦溘至朝露,不及手刃於齊王之腹,以雪國恥,終夜痛心,每欲號泣告天告人,因受賢卿之誡,朝夕飲恨。今若有可圖之機,願起傾國之兵,與齊爭一旦之命,雖死亦無所惜,願賢卿教之。”
樂毅道:“大王志意既決,微臣敢不效力?但思齊雖驕暴,有可亡之機,然地廣人多,兵強將猛,若輕易圖之,不能制其死命,轉要受其大害。以臣計之,燕雖訓練多年,兵有節制,然素爲齊輕,不能爲先聲奪其氣,須合天下諸侯共攻之,方能成其大功。”昭王道:“合諸侯共攻之固妙,但恐諸侯各有所圖,未必盡如燕意。”樂毅道:“諸侯雖各有圖,然合之要有次第。臣以爲燕之比鄰莫密於趙,宜先合趙王。趙王正與燕好,必然聽從。趙王若聽從,則韓與趙兩相和好,韓見趙合,亦必合也。至於秦王,貪利之國,須請趙轉說伐齊之利,則秦必從。若夫魏,因臣棄魏仕燕,甚不悅臣,未必肯從。卻喜孟嘗君被齊逐出,今相於魏,深恨齊王,若聞燕伐齊,亦必勸魏以伐齊。楚雖深忌齊,卻名與齊好,約之必不從也,然齊急必投楚,誅齊者,必楚也。今雖合之無益,然必須合之,留以爲異日之用。”昭王聞言,大喜道:“賢卿料事直如指掌,寡人一一聽從。”因出各國的符節,任樂毅爲之。
樂毅見昭王言必聽從,心甚歡喜,乃與劇辛說道:“今燕伐齊,欲合五國之兵以爲助。韓、趙與秦,毅請自往。若魏,則怨毅仕燕,若楚,則素重劇君,俱煩劇君一往。”劇辛應諾。
樂毅乃自具車馬、懷金璧,親至趙國。此時,趙國乃惠文王在位,平原君趙勝爲相。樂毅至趙,便先備禮來見平原君。平原君接見道:“樂君身操燕政,名重金臺,今日辱臨敝國,又賜多儀,必有所教。”
樂毅道:“昔者,寡君之先王受齊戮辱,此公子所知也。寡君飲恨含冤,欲圖報復,此亦公子所察也。只因齊大燕小,齊強燕弱,故含忍至今,寡君日夜痛心。今見王昏愚已甚,驕橫異常,屈殺忠臣,大肆貪惡,以東帝爲不足,又欲吞周,以滅宋爲固然,又思別國,觀其所爲,又過於桀宋。此亦必亡之道。故寡君憤憤不平,願操戈負弩以爲前驅,但念齊分封之國,雖犯可誅之罪,必須公討,非燕一國所敢自專,故遣下臣上請於貴國,求趙大王公爲天下誅暴除殘,私助寡君報仇雪恥,恩莫大焉!義莫正焉!下情委曲,不敢竟聞,故特求公子轉奏。倘蒙允助,破齊之後,河間之地近於趙疆,趙可部而收也,燕但欲復仇,不敢私取。”平原君道:“齊之強橫,天下所憎,燕即不言,趙亦不能無言。況樂君有命,敢不勸寡君聽從?”
正說不完,忽秦國有個使臣亦有事來見平原君,遂會在一處,問及燕、齊之事。樂毅因乘機說道:“齊不獨爲燕之仇,實亦秦之仇也。”秦使驚問道:“齊處於東,秦處於西,猶風馬牛不相及,齊何爲而爲秦之仇?樂君之言,毋乃過情乎?”樂毅道:“有說也。今天下稱至強者秦也,何知有齊?自秦立齊爲東帝,齊遂妄自尊大,以爲秦尚尊我,何況他國!故南伐楚,西伐晉,前已破滅桀宋,今又欲吞併二週,使天下但知有齊,不復知有秦。由此觀之,則齊豈非秦之仇哉!今燕,小國也,尚憤憤不平,願傾國與爭,奈何秦以屢世之強,何惜一旅而不助燕以誅殘暴之齊?齊誅,而秦之帝不必更分東西矣。今天下皆助燕伐齊,若秦不助燕,則是秦畏齊強,豈不惹天下之笑?”秦使聽了,連連點頭道:“樂君之言是也,歸告寡君,定發兵相助。”樂毅乃謝而退出。到了次日,平原君果奏準趙王,亦許發兵相助。
樂毅見趙、秦俱許發兵,因至韓國,見韓王道:“昔燕先王遭齊屠戮,今燕王銜冤切骨,誓必報仇。但念以諸侯而伐諸侯,有助則公,無助則私,故使下臣告於列國,少求一旅之師,以張公義。臣沿途而來,已蒙秦王、趙王慨然許助,故下臣敢匍伏闕廷,陳情上請,望大王憐念寡君之深仇,樂從諸侯之義舉,沛發韓旌,遙奪齊風,不獨寡君感恩,而天下皆稱高義。至若齊之殘暴,在所當除,此又大王之霸業,非毅乞師之臣所敢並言也。”韓王道:“秦、趙既已許助燕,敢不隨其後?況燕君又有宿昔之好,樂君又素所仰瞻,所教當一一聽從。”樂毅見三國俱已說成,滿心歡喜,因而謝了韓王,歸報昭王不提。正是:爲將不惟兵甲利,定須舌亦有鋒芒。不然坐與君王戰,安得唯唯俯首降?
卻說劇辛至魏國說魏王助燕伐齊,魏王因謂孟嘗君道:“燕君奪吾樂毅,是吾仇也,吾恨之尚且未消,安肯復助之而伐齊?”孟嘗君果恨齊王逐他出來,因勸魏王道:“大王今若伐齊,非助燕也,實自利也。”魏王道:“何爲自利?”孟嘗君道:“前齊滅宋,宋之地遠於齊而近於魏,以理論之,其地應爲魏有。齊竟公然取去,殊爲藐魏。今若爲此而爭,甚爲費力,莫若乘燕伐齊,名雖助燕,而破齊之後竟掠宋地而還,豈非自利?”魏王大悅,因許發兵以助燕。劇辛見魏王已許,因而至楚,說楚王曰:“齊國強,不強於楚,往往侵楚,是欺楚也。燕雖小國,今已發兵雪恥。楚大國,雄據江漢,豈甘受齊欺?”楚王笑道:“齊王昏暴,早晚必亡,然亡齊者,必楚,楚豈受其欺哉!大夫且歸,寡人自有破齊之略,但不與諸侯共事耳。”劇辛領命,亦歸報於昭王。昭王見五國皆許相助,滿心大喜,遂決意伐齊。只因這一伐,有分教:抉出痛心,變放快意。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燕昭王大閱節制兵 韓將軍喪命匹夫勇
詞曰:爲問兵家何制?五花八陣流傳,六韜三略更幽玄。登壇能誇此,臨敵自無前。
若恃匹夫一勇,休誇百萬威權。師行無正又無偏,謾言家國喪,性命也難全。上調《西江月》
話說燕昭王欲伐齊報仇,見樂毅、劇辛二人歸報,秦、魏、韓、趙俱許發兵相助,不勝之喜,乃於周赧王三十一年,遂將傾國精銳之兵,盡付樂毅掌管。樂毅乃一面發文書至各國,約會發兵之期;一面即聚集兵馬,於教場查點。正是:從來報復要堅心,不是堅心報不深。試看黃金臺上客,至今方作虎龍吟。
樂毅將兵馬查點明白,見人人精勇,隊隊嚴明,然後擇了個吉日,請昭王到演武場大閱。到了這日,昭王帶領着文武百官,親至教場。樂毅令各營將士排開隊伍,將昭王迎到將臺之上,設御座,請昭王坐了,頭上張一把繡黃龍的御蓋,旁邊列兩柄懸日月的掌扇。文武百官俱列在第二層臺上,惟樂毅直到臺上,朝見昭王。昭王賜坐。
坐定,昭王乃抬頭定睛細看那營中氣象:只見旌旗密佈,車馬分排,連絡如流,縱橫若結。貔貅之士桓桓赳赳,仁義之師堂堂正正,令嚴而悄不聞聲,氣壯而滿營生色,與往日之氣象大不相同。
昭王看了,滿心歡喜,因向樂毅稱讚道:“軍容威壯若此,皆賢卿操練之功。齊國雖強,有可圖矣。”樂毅道:“此正兵也,進止有方,出入不亂,雖有鐵騎,不能相犯。若臨陣摧鋒,長驅破敵,此中有三萬精銳之兵,可揮之即出,令之即行,雖鬼神不能測其往來,此乃奇兵,直搗齊都,易如反掌。”昭王聽了大喜,更加欣羨,因問道:“此奇兵可一觀否?”樂毅道:“正要求大王親閱。”
因命掌旗纛官,在將臺上將藍旗一揮,只見正東陣中,忽擁出一隊人馬,飛也似奔至臺前聽令,十分英勇。怎見得?但見:半似藍兮半似綠,馬上英雄青簇簇。時時擊鼓動碧天,上按東方甲乙木。
旗纛官又將紅旗一揮,只見正南陣中,又忽擁出一隊人馬,飛也似奔至將臺前聽令,更加英勇。怎見得?但見:頂上紅雲飄萬朵,赤日朱霞作妝裹。胭脂馬上大紅袍,上按南方丙丁火。
旗纛官又將黃旗一揮,只見正當中陣內,忽又擁出一隊人馬,飛也似奔至將臺前聽令,分外英雄。怎見得?但見:將軍金甲橫金斧,座下龍駒認作虎。中央扯起杏黃旗,上按中央戊己土。
旗纛官又將白旗一揮,只見正西陣中,忽又擁出一隊人馬,飛也似奔至將臺前聽令,十分強勇。怎見得?但見:白盔白甲冷森森,風展旌旗霜色侵。槍是梨花刀是雪,上按西方庚辛金。
旗纛官又將皁雕旗一揮,只見正北陣中,忽又擁出一隊人馬,飛也似奔至將臺前聽令,更加英勇。怎見得?但見:一陣黑雲壓高壘,鐵甲將軍裝束美。嘶風駿馬似烏騅,上按北方壬癸水。
五隊人馬,各按方位住下。昭王看見這五隊人馬,人人雄壯,個個彪形,心下大喜,因問道:“兵分五色,自按五行,不必言也。但不知長驅之時,何以並進?”樂毅道:“雖然並進,自有首尾,若無首尾,何以長驅?”
因命掌號官,將金鑼一面鐺鐺地敲了數聲。只見五隊人馬,在教場中東轉西折,盤旋了一回,忽變作一長蛇之勢,青在前,紅次之,黃居中,白次之,黑押在後。頭在前搖,則尾於後擺,尾從後卷,則首從前回。首有事,則腹尾救之;尾有事,則首腹護之;腹有事,則首尾應之。首尾正行時,忽從中突出輕騎,或飛標、或飛錘,倏而前,倏而後,直如飛鳥之攫物,使人不見端倪,莫能測識。
昭王細細看完,喜之不勝,因讚道:“如此變動,曲盡兵家之妙,真爲勁旅,足徵元帥之大才矣。燕國何幸,得以轉弱爲強如此。”因厚出金錢,大賞將士,方罷操回宮。正是:漫言人衆便橫行,強國還須節制兵。若使刀槍操勝算,六韜三略盡虛名。
昭王大閱過,見兵有節制,一發敬重樂毅如師。那樂毅卻謹敦臣節,毫不驕矜。到了出師之時,果然秦國遣大將斯難,領兵三萬前來助戰;趙國遣大將廉頗,領兵三萬前來助戰;韓國遣大將暴鳶,領兵三萬前來助戰;魏國遣大將晉鄙,領兵三萬前來助戰。兵雖各赴齊境,卻俱有文書打到燕國來。
昭王見了,因更拜樂毅爲上將軍,並護五國之師以伐齊。樂毅領了昭王之命,因率大兵十萬,沿途會合諸侯之兵,一時共集於齊境濟水之西。一時軍容之盛,驚天動地。真個是:軍容赫赫連千里,兵氣揚揚遍九垓。韓旆秦旌時掣電,魏金趙鼓日轟雷。足追風雲皆龍種,力拔山來盡虎才。漫道人驚心膽碎,天爲崩裂地爲開。
五國大兵集於齊境,齊境守將慌了手腳,只得連夜飛報於王。此時王正在驕橫之際,聽見報來,哪裏放在心上,因笑道:“我記得昔日燕王噲被我先王遣匡章殺了,這燕王平想是又自來尋死了。”又笑道:“你既要來尋死就該自來,怎又去求人幫助?”又笑道:“秦,大國,求他幫助,也還罷了。韓、魏、趙,小國,求他來何用!待我發十萬大兵,去殺他個片甲不存,他才害怕,方知我齊國之強。”因命大將向子領兵十萬,前往濟水去退五國之師。因吩咐:務要殺他個大敗。原來齊國從前出征,往往戰勝,故兵將膽大。
這向子領了齊王之命,也不問好歹,竟欣欣然去了。正是:巢焚燕雀正嬉嬉,禍到臨頭尚不知。不是驕深迷作妄,定然愚極變成癡。
王自命向子去後,便目望捷音。過了幾日,一個老臣王燭告病在家,病好了,聽得此事,忙入朝進諫道:“老臣聞燕昭王築黃金臺,拜樂毅爲將,欲報齊仇久矣,直忍了二十餘年,不敢輕發。今又合了秦、韓、趙、魏四國之兵,方纔敢發。臣想,其發不輕,則其志不小,其勢必盛。大王即自發傾國之兵前往迎敵尚虞不支,大王怎麼草草遣向子一人,領兵十萬,前往迎敵?此必敗之道也。幸去不久,大王還宜速領大兵,自往救援,庶可保全而無失。”
王笑道:“汝老矣!只記得這幾句迂腐的陳言,怎知近來的勝敗,要看時勢所在。不是寡人誇口,近來的時勢在齊,故寡人兵一出即便大勝,從未嘗小挫於人,哪有個今日急敗之理?汝只管放心,再遲幾日定有捷音來到。”王燭道:“大王差矣!兩國交兵,當論兵之多寡,勢之弱強,將之勇怯,謀之得失,怎麼論起時勢來?若論時勢,是賭造化,以國家爲遊戲。此事萬萬不可,望大王還是發兵往救爲妙。”王道:“汝老矣!快快回去,尋個好墳墓,不要在此多管,惹人憎厭。”王燭嘆息道:“大王既憎厭逐臣,臣何敢復言!但恐大王再想臣言就遲了。”因再拜辭謝而去。正是:曾聞古昔欽黃髮,不道今人輕老成。只爲老成輕不用,國家都被小人傾。
王燭去後又過了幾日,王正與一班佞人說王燭的腐迂,忽傳報道:“向子戰死,十萬大兵陣亡了一半,逃走了一半。五國之兵,直要殺過界來,勢甚危急,求大王早早救援。”
王聽了,方纔着急,因連夜又點起十萬大兵,自領中軍,又選了韓聶爲大將。這韓聶武藝高強,使一根渾鐵槍,有萬夫不當之勇,齊國恃之以爲長城。王見事急,故率之前來。
到了濟城,見濟城未失,心才放下,因問向子爲何就戰死?守將答道:“向子正與秦將交鋒,忽被韓陣上從旁突出一將,遂一槍戰死。十萬大兵上前去救,不期燕兵擺成陣勢,從後一裹,急急逃回,早陣亡了一半,所以敗了。”王聞知,又將殘兵招聚在一處。
到次日,安營濟上,望見五國之師,分爲五陣,各擁雄兵,互相犄角,旌旗耀日,金鼓震天。王見了,回顧韓聶說道:“你看五國之師相倚爲雄,將軍能奮勇破之否?”韓聶道:“五國兵將雖共有一二十萬,然燕國爲主,秦、韓、趙、魏不過是請來之客,用力有限。臣只消突出奇兵,先斬了樂毅之頭,則四國之師自然驚走,有何難破?”因恃勇躍馬橫槍,直奔出旗門之下,往來馳騁,呼叫道:“燕國樂毅小豎子,既來送死,何不早來納命!”
正呼叫不已,忽燕陣三聲炮響,金鼓齊鳴,旗門開處,見樂毅頭戴一頂鳳翅金盔,身穿一件龍鱗軟甲,乘着一匹駿馬,手執一杆五色的令旗,率領着一班精勇戰將,直出陣前,應聲道:“我乃燕國上將軍樂毅,今奉燕大王之命,並護秦、趙、韓、魏四國之兵,前來擒取齊國的昏君,歸戮於社,以報燕先王之仇,兼爲天下除殘去暴。爲何齊國昏君不自出就縛,卻叫你這無名小將在此搪塞?快報名來,好就縛束。”
韓聶因大聲道:“齊稱霸國,強於天下,此天下所共知,況今又爲東帝,不加兵列國,已爲列國之福,何列國不識時務,反狐羣狗黨,犯我齊境!我韓大將軍這一根渾鐵槍縱橫天下,誰不聞名?汝樂毅生於趙,不過一匹夫,仕於魏,不過一下品,其纔可知,有甚奇謀,怎敢愚惑燕君,妄竊亞卿之位,反招搖四國,浪興犯土之兵!今既到此,死已莫逃,若知機悔悟,速速倒戈,令各國遁去,尚可免亡國之禍,倘竟執迷,槍尖到處,叫你五國之師立成齏粉。”說罷,騎着一匹駿馬,咆哮陣前,往來衝突。
樂毅正欲遣將迎敵,忽趙陣中閃出一將,叫做王岱,手執大桿刀,飛馬直奔韓聶道:“何等匹夫,敢出狂言!也叫你學向子的樣子。”遂舉刀就劈。韓聶用槍架過,就乘勢刺來。
二人殺至二十餘合,秦陣中又突出一將,叫做羅忠,手持一杆丈八蛇矛,跑馬助戰;戰不數合,韓陣中也突出一將,叫做孟先登,手持一柄銅錘;魏陣中也突出一將,叫做唐大烈,手執一支方天畫戟,飛馬衝到陣前廝殺。韓聶看見,笑一笑道:“來得好,來得好!何足懼哉!”挺着一條槍,左衝右突,毫無懼色。四將各逞威風,裹住不放,真是一場好殺!但見:徵雲攪攪,殺氣騰騰。徵雲攪攪,亂卷得天光慘淡;殺氣騰騰,冷逼得日色昏黃。金鼓喧鬧,猶如轟轟豁豁之雷震;旌旗招展,恍若閃閃灼灼之電飛。戰場中刀槍並舉,忽前忽後,眼一錯性命交關;陣面上人馬奔馳,忽東忽西,力稍怯死生頃刻。最狠是大桿刀,不離頭上;最惡是火尖槍,緊逼心窩;最毒是方天戟,照人背脊;最險是三棱鐧,覷定腦門。更難防者,是似飛蝗的亂箭;最怕人者,是如星點的流錘。將軍猛勇,左衝右突,每遊戲於無人之境;駿馬通靈,前馳後騁,宛從事於禮樂之場。四將敵一將,而一將英雄,宛似龍遭蝦戲;一將敵四將,而四將強梁,猶如羊被虎撩。畢竟不知誰弱誰強,到底還是龍爭虎鬥。
這韓聶果是驍勇,力敵四將,殺了半日,並沒個輸贏。齊王在將臺上看見四將緊緊攢住,恐怕有失,又見燕陣中旌旗招展,似有個出兵衝突之意,遂忙讓鳴金收軍。韓聶雖說不懼,戰了半日,不曾討得便宜,也就藉着鳴金,將槍向四將一擺道:“主公有令,且暫饒你。”遂勒轉馬頭望本營跑去。
四將見不能取勝,也便藉此各歸本陣不提。卻說韓聶歸見齊王,齊王因說道:“將軍苦戰半日,未能取勝,寡人甚是憂心,如之奈何?”韓聶道:“大王不必憂心。四國兵力,也只如此。臣雖未曾取勝,然四將亦已寒心。臣明日不戰四將,只將精兵突入燕營,取了樂毅之首,則四國自驚慌而遁。”齊王道:“樂毅既爲大將,自有準備,豈易襲取?”韓聶道:“樂毅縱有才,不過揮旌耳,戰陣之上料無能爲。明日臣突出其不意,自然要斬其頭。大王但請放心。”齊王聽了大喜道:“將軍若果能斬了樂毅,寡人必然重加封賞。”
韓聶因退去安息,到次早整頓三千甲士,指望突襲燕營。不期到了陣前,燕兵已在大營之外,又另立了青、黃、赤、白、黑五個小營。樂毅親自躍馬橫戈,立於陣前。韓聶見樂毅自立陣前,滿心歡喜,以爲恰中其意,也不答話,竟點一點頭,暗招了三千人馬,隨他衝入燕營。他竟一騎馬風也似先奔到樂毅面前,指望直刺樂毅。
不期樂毅望見韓聶的馬將到時,便先折轉馬首,跑入陣中,及到陣中,卻又立馬觀望。韓聶見樂毅雖入陣內,卻相去不遠,又見五陣兵雖然分列,卻不能變動;又見三千甲士亦已趕到,因想到:“不趁此時斬了樂毅,更待何時!”遂將馬一縱,帶了甲士竟趕入陣中,及趕入陣中,卻不見了樂毅。忽聞一聲炮響,五陣中金鼓亂鳴,旌旗齊展,人似虎,馬如龍,一齊擁出,卻不廝殺,只各認隊伍,紛紛排開。一霎時,五陣變作一陣,團團將韓聶並三千甲士俱圍在其中。
韓聶欲上前突戰,卻弓弩齊發,炮石如雨,上前不得,欲突陣而走,卻又水泄不通,無門可走。韓聶着了急,因將三千甲士分作四路,令其四面衝突,自卻於中縱橫馳騁,欲尋出路。尋了半晌,但見人馬布滿,哪裏有一痕滲漏?正尋不出,忽看見一隊軍士,手捧皁纛,擁着樂毅團團掠陣,又沿途傳令:“不許放走韓聶!”韓聶聽了,激得怒氣沖天,因躍馬挺槍,直奔樂毅,當不得亂箭射來,急急撥開,左臂上早中了一箭,只得忍痛拔去,大聲罵道:“樂毅豎子!既要做英雄,可當面決一死戰,倘戰不勝,便死也甘心,怎藏形匿影,只以陣勢困人!”
樂毅大笑道:“要斬汝這等匹夫,只如探囊取物,何須用陣,只可笑你這匹夫,既自稱大將,怎陣也不識,竟衝了入來,豈不羞死,還要怪人?我若就此斬汝,莫說你這匹夫心不甘服,恐諸侯也只道我暗暗算人。今將饒你出去,我命將當諸侯之前斷汝之頭,叫你死也甘心。”因又一聲炮響,只見四圍隊伍東西一卷,南北兩分,忽又變作一條長蛇之勢。此時韓聶的三千甲士已損傷了數百,正在慌張之際,只見陣開,哪裏還顧得將軍,竟四散逃回。
韓聶見了,自覺無顏,也要走馬奔回,又怕人笑,忽又見樂毅立在長蛇陣中,大聲叫道:“韓聶匹夫!你說要甘心死在陣前,故饒你出陣。今既饒你出陣,爲何又不敢戰?”韓聶聽了,又是氣,又是羞,不覺心頭火發,遂拚死挺着長槍,直奔樂毅道:“不斬你的驢頭,叫我這忿氣怎消?”正飛馬上前,不提防陣左翼忽突出一將,叫做鄧方,手提大刀,劈頭砍來道:“韓聶,哪裏走,快將頭來!”韓聶忽然看見,喫了一驚,忙折轉身將槍去搪,不覺陣右忽又突出一將,名叫樂乘,手提大刀,照頭砍來道:“韓聶,不要走!奉元帥將令,立等要你的驢頭。”韓聶看見,急欲掣槍來抵,卻被鄧方又復一刀,及搪去鄧方之刀,再急急掣回槍來搪抵樂乘時,已早被樂乘一刀,連肩帶臂劈爲兩半。可憐韓聶在齊國做了一世豪傑,今日被樂乘斬了,化做南柯一夢。正是:爲人切莫恃強梁,自古強梁不久長。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只因韓聶被斬,有分教:江山瓦解,社稷冰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敗一陣又一陣急似燒眉 下一城又一城勢如破竹
詞曰:人世不無成敗,國家定有興亡。不須笑弱與誇強,荒淫悲桀紂,神聖頌虞唐。
任你干戈爭鬥,由他名利奔忙。閒來擱筆細評章,奸雄不耐久,仁義始綿長。上調《西江月》
話說齊王在將臺上,先看見韓聶並三千甲士捲入陣中不見蹤跡,已驚得神魂無主,就傳令衆將出陣救援。衆將奉令,雖走馬臨陣,卻看見燕陣上兵馬,青黃赤白黑卷做一團,沒處下手,只好在陣前搖旗擊鼓,以壯軍威;圍了半晌,忽見陣開,並三千甲士亂竄逃回;又見韓將軍匹馬走出,正打算上前去接應,忽又見韓將軍飛馬去奔樂毅,卻被陣左右突出兩將,一刀砍死。莫說齊王與衆軍膽都嚇破,就是四國將軍看見斬了韓聶,無不吐舌驚訝,讚羨樂元帥用兵之精,陣法之妙。正是:英雄窮困少人知,縱有奇才沒處施。今日陣前名將斬,人人方識是男兒。
樂毅既斬了韓聶,看見齊軍陣亂,齊將膽寒,又發一個號炮,指揮三萬精銳奇兵,列成陣勢,堂堂正正,竟逼近齊營。
齊王在將臺上看見,心雖慌張,卻無可奈何,只得下了將臺,親到陣前,喝令分兵出應。不知齊國兵將雖多,其猛勇俱在韓聶之下,今見韓聶被斬,各各氣餒,又見樂毅的兵將俱隱在陣中,或出或入,沒處與他爭鬥,心下皆十分害怕。當不得齊王親身督戰,不敢退縮,只得勉強出到陣前,用強弓硬弩射住陣腳,與燕軍相對。
燕軍逼至齊營立定,早一聲鑼響,陣中突出一將,橫刀討戰。這將就是正先鋒樂乘。齊王看見,認得是他斬了韓聶,不禁大怒,因問衆將:“誰與我擒此賊,與韓將軍報仇!”話未了,只見馬軍隊中一將,姓駱名文,就是韓聶的外甥,甚是猛勇,手挺長槍,應聲飛馬而出:“待小將擒此賊來!”遂跑出陣前,也不答話,舉起長槍,便照樂乘劈面刺來。樂乘將刀來架過,就乘勢舉刀相還。二人交上手,就鬥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戰到妙處,兩軍俱喝彩。
樂乘見駱文槍法甚熟,料一時贏他不得,遂賣個破綻,撥轉馬頭便走,道:“饒你罷!”駱文要逞英雄,縱馬趕來道:“我卻不饒你!”將及趕上,舉起槍來照着樂乘的背心便刺。不期樂乘是有心誘他,只待馬尾相接,即帶過馬來,大喝一聲道:“你待刺誰!”因左手提刀將槍駕開,右手就趁勢腰間取出鞭來,照頭打下道:“且喫吾一鞭!”駱文躲不及,剛閃過頭頂,背上早着了一下,只打着抱鞍吐血而走。
四國兵將,見樂乘既刀斬了韓聶,又鞭打了駱文,大有乘勝之勢,恐怕他獨自成功,故一齊掩殺。真是人如龍,馬似虎,旌旗電閃,金鼓雷鳴,一齊都望齊營殺來。齊王看見,哪裏敢再出戰,忙令人緊閉營門,只將弓弩炮石死命緊守;五國兵將在營外辱罵,只得吞聲忍受。正是:從來驕王只虛誇,哪有些兒實把拿?及到禍來誇不得,吞聲忍氣沒哼哈。
王見敗了兩陣,心甚慌張。又有人揭了樂毅沿路的告示來與他看,上寫着:“燕國興兵,只要捉齊王去報仇,與齊國兵民毫無干涉。無論兵將投誠效用,即百姓保境自安,斷無擾犯。有能捉獲齊王或斬頭來獻者,千金賞,萬戶侯,決不食言。”齊王見了,愈加心慌,因暗想:“這些兵將俱是豺虎,往日又不曾加的恩惠,倘然有變,那時奈何!”心下一想,便立腳不住,遂悄悄將兵馬託與副將掌管,自家卻於半夜裏帶了數十馬兵,竟逃回臨淄去了。正是:只思逃性命,了不顧江山。試想江山喪,焉能性命全?
齊王既去,這副將一發支持不來,支持不到十數日,早被五國之兵,直殺得屍如山積,血流成河,剩下的殘兵敗將,都四散逃生去了。
樂毅大喜,一面寫捷書飛報昭王,一面就在軍中大排筵宴,請四國將軍賀功,又椎牛置酒,大享五國兵士。享畢,以秦、韓邊遠,先請班師;秦、韓行後,就請趙師巡齊的外境,部收近趙的河間之地;又請魏師伐齊一路之邊鄙,便於掠這近魏桀宋之故地。趙、魏二師大喜而去,以爲樂毅不負所約。
四國俱去後,樂毅然後託劇辛部署大兵,沿路鎮守,自卻率三萬精銳之兵長驅直入。劇辛因說道:“齊乃桓公之後,霸業之餘,大國也。燕託國北鄙,小國也。今賴諸侯之力,幸而勝之,不過一時之功。然恐小國終不可以滅大國,既不能滅,而必欲深入滅之,則結怨必深,結怨若深,雖圖一時之快,倘稍失意,後必悔之,況過而不留,於燕無益,於齊無損。以愚論之,莫若及今威勢,擴取邊城以自利,此亦久長之道,不識元帥以爲何如?”
樂毅道:“國之大小雖分,而國之興亡卻又不在國之大小,而在君之仁暴。今齊雖大,而王實爲暴主,稍有戰勝便伐其功,略有所得便矜其能,有所作爲便自主張,絕不謀及天下人,賢臣良佐則廢黜之,進諂獻諛則信任之,所行之政令,不是戾人,即是虐民,故百姓非怨即恨,無一相安,此破亡之時也。若以精兵因而乘之,則其民於君無恩,必然叛矣。其民既叛,則其君於民無依,必然逃矣。其君既逃,則其國無主可恃。故毅敢於深入者,乘其君逃民叛之時。若遲疑不決,坐失其時,但貪小利,取其邊城,使彼猶踞君位,倘一朝改悔前非,恤其下而撫其民,不獨燕小國不敢圖齊之大,恐失邊城之齊,又將圖燕矣,豈不自誤!如之何其可也?”
劇辛道:“元帥高論最爲透徹,但愚更有所慮:自濟上至臨淄,約略計之有七十餘城。其君雖暴,其民雖叛,彼此時兵尚在,城尚守,恐孤軍深入,一時不能即破,則進退兩難,元帥亦不可不慮。”樂毅道:“劇君所教,足見老成。但兵家所貴者神速也,所以神速者,先聲也。若先聲所至,果能神速,則城之多寡又可勿論。況燕先王三十年之深仇在此一舉,安敢自失?今請與劇君約:劇君領兵主守,毅率精兵主攻。毅攻得一城,毅之功;劇君守定一城,劇君之功;毅不能攻,毅之罪;劇君不能守,劇君之罪。”
劇辛道:“元帥既忠勇如此,辛敢不受命!”二人定約,樂毅遂只率三萬奇兵,竟長驅深入,其餘大兵,俱付劇辛管領着守城。一路遙張聲勢,正是:行兵定要識分明,識若分明膽便生。看破君逃與民叛,敢誇兵過不留行。
行兵之道,果是先聲可以奪人之氣。今一路守城兵將,聽見樂毅斬了韓聶,又鞭打了駱文,不數日又見齊王連夜逃回,不數日又見十萬大兵只得三五千殘兵逃回,其餘盡被樂毅殺了,傳得十分害怕。又見樂毅但擒齊王報仇,不犯兵民的告示,紛紛打來,卻又有幾分放心。不幾日,又見樂毅兵到,誰敢迎敵?及降後,又見樂毅果然毫不傷民,但宣諭燕王威德,民心甚是悅服,故所過城邑,皆望風而降。
唯到了歷城,歷城守將叫做薑桂,乃是齊國的遠宗,雖然年老,爲人甚是倔強,又有些才幹。聽得樂毅兵到,人人皆勸他迎降,他偏不服,道:“豈有受齊君之職守,今日城池尚在,兵又不少,食又不盡,力又不屈,爲何便降於人?”因領着兵將,將四門緊守,暗伏弓弩,自卻頂盔貫甲,手持一支細細的梨花槍,肩上斜揹着兩口雌雄劍,能揮出百步取人,百發百中。打聽得燕兵到了,卻自領着五百人馬,在北門外結成隊伍,以待燕師。
早有探子報知樂毅。樂毅久知薑桂是個好漢,若以兵勢劫他,他死也不服。因將大兵扎住在後,自卻只帶千餘精騎,先至歷城,與薑桂答話。因說道:“燕先王爲齊王所戮,燕宗廟爲齊王所毀,燕宗器爲齊王所擄,此皆老將軍所知。今燕興兵,非無故來,實欲報齊仇,故所過之處,於民秋毫無犯,乞老將軍鑑察此情,憐而假道。”薑桂道:“我薑桂只知奉命守城,不知其他,道豈可假哉!”
樂毅還要與他講論,旁邊惱了一員小將,叫做甘壽,大聲道:“多少城池俱是望見迎接,何獨老賊一城!乃敢狂言,待末將誅此老賊,看他守得住守不住也!”不待元帥發令,就挺槍躍馬,直奔薑桂。薑桂微笑一笑,就用梨花槍接住廝戰,戰不到七八合,薑桂就拖着槍繞城東而走。甘壽不知是計,緊緊趕來。薑桂看見甘壽趕來,直待他馬趕到百步之內,即飛起一把雄劍,照甘壽當頭砍來。甘壽突然看見,方纔慌了,忙將身往後一閃,急用槍撥時,那把劍早已將馬頭削去半個,將甘壽掀將下來。薑桂看見,就勒回馬,用槍來刺。喜得燕陣中衆將看見,便一齊飛馬來救,又虧得內中一將暗發一箭,幾乎射着薑桂,薑桂着了一驚,略緩了一步,故被衆燕將將甘壽救去。
薑桂看見燕兵人衆,便不回北城,竟轉入東城去了。那邊薑桂轉入城去不提。這邊樂毅就命兵將鳴鑼擊鼓,吶喊搖旗,就像個要踏平齊兵、攻入城去之勢。細看來,卻只有二三百小兵往來,大隊兵卻不輕易便動。這五百人的小隊,見主將已敗過東城,不知去向,又見燕兵聲勢嚴嚴赫赫,哪裏立得腳住?你驚我慌,撐不多時,早亂紛紛一鬨都擁回城去。
齊兵既擁入城,樂毅轉下令退回,不許攻打。到了次日,薑桂見北城無恙,五百人馬俱保全入城,略無傷損,便依然又帶出城外,結成小隊,橫槍立馬,以把守攔阻,甘壽並衆將稟樂毅道:“薑桂本領只有限,恃着兩口飛劍耳,飛劍雖厲害,不過斬一二人。元帥何不排開陣勢,衝殺過去,彼數百人如何攔阻得住?”
樂毅道:“燕兵所過齊城,無不望風而降,獨薑桂敢以孤城抗拒,亦可稱齊之勁草,吾不忍誅之。況孤軍深入,一路兵民宜撫以仁義,不當震以威武。倘破齊而有之,則齊之兵民即燕之兵民也。諸君只消誘開薑桂,吾自有破城之計,不煩諸君慮也。”
甘壽道:“元帥深謀遠見,非末將等所可知。但只要誘開薑桂,願待末將去爲妙。”因換了一匹駿馬,飛出陣前,舉槍直刺薑桂道:“昨日誤中了你這老賊之計,幾乎喪命,今日砍你的頭以報仇,看你的飛劍還能斬我麼?”薑桂看見,又微笑一笑道:“昨日僥倖逃了狗命,已爲萬幸,怎今日又來尋死?”因舉槍相還。
二人戰到七八合,甘壽是慣戰之將,越戰越精神,薑桂如何敵得他過,因拖着槍依舊往城東跑去。甘壽這番是有心誘他開去,口雖呼天喝地大叫道:“老賊哪裏去,我來也!”馬卻慢慢放來,只不趕上,使薑桂回又回不來,飛劍又砍他不着。這邊樂毅看見甘壽誘開薑桂,便令軍中放起號炮,將兵馬排做長蛇之勢,竟衝向城來。那五百結隊之兵,誰敢攔阻?燕兵卻也不去理他,只當沒有。剛衝到城邊,只聽得城中喊聲動地,兩扇城門早已開放。原來昨日五百人亂逃入城時,樂元帥已暗藏一二百燕兵,扮做齊兵,混入城中,暗暗埋伏,今聽見號炮響,故一齊砍開城門,來接應大兵入去。
燕兵雖然入城,卻原是約定的,不敢侵擾一民,故民皆安堵如故。甘壽見兵已入城,方勒住馬不趕,大聲叫道:“薑桂老賊聽着:你今抗逆大兵,本當斬你,因樂元帥念你是齊國的忠臣,故饒你性命。今大兵已過,秋毫無犯,快去料理你的職事。”說罷,竟轉回馬追隨燕兵去了。
薑桂再折回北門一看,只見五百個結隊之兵端然無恙,及入城檢點,城中百姓還有不知燕兵過去的。薑桂因嘆息道:“我不意樂毅用兵直至如此,幾與王者之師無異。齊國君驕民叛,自然江山不保。我薑桂一生名節,豈至老而喪之?”因將職事付託與人,竟飄然埋名而去。後人有詩讚之道:老將丹心炯不磨,孤城危矣尚橫戈。可憐齊國多豪俊,幾個男兒得似他。
樂毅大兵過了歷城,兵威一發大震,仁恩一發遍傳,或是先來迎降,或是到時歸順,不三四月,已下了齊國四五十座城池。這日到了萊城。這萊城守將,叫做滿兔,爲人好用機智,見齊城一路迎降,欲要力敵,卻又兵微將寡,料來敵他不過,欲要隨衆迎降,卻又自不甘心,因想道:“莫若明則隨衆迎降,暗則伏兵擊之。”又想道:“若未迎降而擊之,倘一旦失事,彼必恨而屠城,使百姓遭殃,非爲良策,莫若迎降之後待他兵過,再遠遠伏兵擊之,縱然失事,沒個復回來屠城之理,就是責問,亦可推辭。”
算計定了,因隨衆也寫了投降的文書,先差人去迎接,然後點起二千人馬,去南城六十里外一座牛耳山下去埋伏,只候樂毅兵到,過去一半,聽號炮聲響,卻從中衝出。衆兵領命而去,自卻率衆百姓大開城門,設香花燈燭遠遠迎接。
不期樂毅雖然一路受降而來,而一路守城的將官爲人賢、不肖,俱已細細訪在肚裏。這滿兔爲人好用機智,早已訪知,今兵到城下,見他老老實實與衆一般迎降,心下已疑。及迎入城中,送上冊子,又見冊子上只有錢糧,並不開兵馬,因叫滿兔問道:“這萊城既已迎降,爲何兵馬不開?”滿兔道:“這萊城兵將甚少,只有老弱千餘,不堪戰守,故未開上。”樂毅道:“此城既無兵將,你在此守些什麼?倒不如隨我去出征罷。”滿兔道:“得隨元帥出征固好,但愧毫無才能。”樂毅道:“人之才能也不在多,我聞你善於埋伏,只此一件便是矣。你既善於埋伏,則人之埋伏,你必知道。此去臨淄,我正慮山谷多,恐人埋伏,你可與我一路細細打聽。打聽得出,算你的功,定加重賞;打聽不出,誤了事,則罪在不赦。”因命衆將押去前營。
滿兔見樂毅道破其情,驚出一身冷汗,伏在地下,只是連連磕頭哀求道:“小將該死!小將因聞元帥一路俱忠誠待人,並不猜疑,故一時愚蠢,妄思作孽,實實伏兵二千於前去六十里牛耳山下,希圖爲故主效一擊之私,不期元帥忠誠中又精明詳察如此,真古今之罕有也!齊國江山斷難保矣。小將事已敗露,一死何辭,請伏斧鉞。”樂毅聽了,大笑道:“兩國交兵之際,各用智術,原無大罪。聞你好用智術,但如此智術,用之何益?既肯直說認罪,還是烈漢,我不罪你。”因命放起,收回伏兵,仍守萊城。滿兔感謝而去,樂毅方依舊驅兵前進。只此一進,有分教,人無固志,地沒堅城。
不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齊劫燕燕乘便轉劫齊營 楚謀齊齊臨危翻求楚救
詞曰:但見古今亡國,何時君不臨民,無非名姓換周秦。喪身方笑僞,竊位便稱真。
揖讓唐虞已舊,徵誅夏禹垂新,一番君又一番臣。不知千載下,畢竟屬何人?上調《西江月》
話說齊王逃歸臨淄,打聽得兵民離叛,望風歸燕,無計可施,日日在宮中納悶。要與人商議,幾個老成賢臣又都貶了,幾個敢言忠臣又都殺了。惟有一班奸人佞臣,將酒來寬解。
這日聽得報歷城都失了,薑桂都走了,益發慌張道:“我還記得當年樂毅來投我,一無所長,就是一向流落在趙、魏,也不聽見說他有才有略,就是燕王拜他爲卿相,當國了三十年,也不見他做甚事業。雖有人常對寡人說他蓄心不善,寡人自倚富強,伐楚楚懼,伐宋宋亡,哪裏將他放在心上,怎今一旦忽然猖狂起來!因回想我平昔的富強與從來的威名,都到哪裏去了?連寡人也不自解。”
一個最親密的倖臣叫做夷維,因說道:“大王,這些話大王說來似乎不解,以小臣觀看來卻又明明白白,有甚難解?此非樂毅之能,皆是大王心慌之故。前日五國之兵在濟上,共來不過二十萬,就是偶然輸了兩陣,也是兵家的常事,只該多調人馬,添助兵力,縱不能戰,也還可守,大王怎該就先走了回來?只因大王先走了回來,齊兵無主,便自然解體,燕兵乘虛,便自然得志,故臣說,此皆大王心慌之故,非樂毅之能。”王道:“事已至此,悔無及矣!”
夷維道:“過去的不消說了,就是今日百姓望風歸燕,也非樂毅之能,還是大王心慌之故。”王道:“今日民歸於燕,怎還是我心慌?”夷維道:“樂毅初來伐齊,還有四國幫助。今打聽得四國皆已去了,樂毅一總不過十數萬人馬,況聞他長驅入齊,共只三萬甲兵。大王若不心慌,點起齊兵,只怕還有一二十萬,再選一大將,統領去迎戰,算來還是我衆彼寡。況且又是我爲主,彼爲客,況現樂毅又身入重地,即有七頭八膽,恐亦再難猖狂。大王何至慌張如此?況所降之地,皆是因看無救無援,暫圖免禍,若聽得大王再振兵威,自然又要歸齊。大王須有主意,不要心慌。”
王聽了,滿心歡喜道:“汝言甚是有理,寡人膽又壯矣!”因急急出朝,將齊國所存之兵盡數點了一十二萬,叫一個大將耿介領了,前去一路迎戰,又賜他一口寶劍,務要斬樂毅之首,斬了來,官上加官,斬不來,便令自裁。
耿介領了王命,雖然恐懼,卻不敢不遵,只得領兵一路迎將上來。迎便迎將上來,只因打聽得樂毅兵強將勇,人人膽怯,個個心慌,只思退兵,無一毫勇往直前之氣。直迎到青城,方纔望見樂毅的兵來,彼此探知,排開陣勢,二將軍各立陣前答話。
耿介因向樂毅道:“吾聞兵驕者敗,欺敵者亡。汝既爲將,也要識些時務,知些進退。燕乃小國,汝樂毅又乃燕國無名小將,昨幸借諸侯之力,偶爾戰勝,可謂僥倖,就該急急退去,誇耀於君,以取功名,怎不自揣,卻妄認以爲己之才能,竟大膽孤軍深入直到此地,可謂驕矣!可謂欺敵矣!只怕身入重地,死亡就在眼前,還要拈弓弄槍,做些什麼?”
樂毅道:“燕報齊仇,本意只求誅此昏王,實無意圖齊社稷。不意齊王暴虐忒甚,天意已移,民心已叛,望燕師如時雨,投燕師如歸市,故兵不血刃,而四十五十城一時歸附,豈人力所能強爲哉?蓋天意欲滅齊而興燕也。此事人人皆知,汝鼠輩何愚而不悟,尚黨惡助虐,以自取死!”耿介道:“齊之富強,天下所知,今雖失了數城,然臨淄、海岱尚數千裏,戴甲兵將尚數十萬,倘一怒而張撻伐之威,即重驅易水,再捉燕王,亦宜易耳。何況汝一二萬之孤軍,又身入重地,豈不是羊投虎穴,鞭梢一指,即立成齏粉!今已奉齊王令旨,斬汝之首,快自下馬受縛,免我加兵。”
樂毅道:“少康一旅,復興夏基;武王十人,造成周室。兵豈在多?何況堂堂仁義之師,上應天心,下合民意,視誅伐齊之殘兵,直如摧枯拉朽。若論齊民向化,本不當再動干戈,奈何汝等兇頑,不知天命,輒敢攔阻去路,又不得不誅一二,以警其餘。”因問衆將:“誰與我擒此逆賊?”言未了,只見副先鋒鄧方,一騎馬,一杆刀,飛出陣前討戰。
耿介看見,忙揮衆將迎敵。此時,麾蓋下將官雖列有二三百員,然你看我,我看你,無一人敢挺身向前。耿介急了,只得呼名點了四將。這四將沒法,方縱馬臨陣,接着鄧方廝殺。兩陣上金鼓如雷。
鄧方奮勇,鬥不上十餘合,將刀一閃,早斬了一將落馬。耿介看見喫驚,恐怕三將膽怯,因又點了四將,同出戰與鄧方廝殺。燕陣上正先鋒樂乘看見,也躍馬揮刀殺入陣中,橫衝直突,就是兩隻猛虎。齊將雖多,哪裏搪抵得住。一刻時,又斬了兩將落馬。
耿介看見着忙,忙又點催衆將上前助戰。衆將雖不敢不上前助戰,然心是怯的,氣是餒的,只見忽前忽後,忽東忽西,車馬紛紛,隊伍散亂。樂毅看得分明,遂一聲號炮,排開陣勢,直衝過來。耿介初來,營寨尚不曾立穩,今又見陣上連斬了數將,心早慌亂,忽被樂毅大軍衝將過來,急吩咐用弓弩射時,炮石打時,衆將慌慌張張,有應有不應,哪裏把捉得定?樂乘、鄧方又乘勢趕殺,耿介不能禁止,遂敗將下來,直退走有二十餘里,打聽得燕兵亦已收兵不追,方纔重新立起營寨。正是:戰餘落日黃,軍敗鼓聲死。壯士慘不驕,主旌揚不起。臥地馬悲嘶,連營軍折齒。虎帳冷清清,將軍將誰倚?
耿介悶居帳中,召一班謀士商議道:“燕兵十分猛勇,樂毅的陣勢又甚是厲害,才一戰,早損了數將,又敗退二十餘里,齊王聞知,豈不加罪?爲今之計,卻將安出?”一謀士叫做趙遠的說道:“元帥勿憂,遠有一計,定可以轉敗爲功。”
耿介問道:“趙參謀有何好計?”趙遠出位說道:“燕兵自燕至齊,不數月連下齊四五十城,並無一人迎戰,其視齊已若無人。今元帥初到,又被他乘勝追奔二十餘里,想其心滿氣驕,定不設備。以遠愚意,莫若乘其無備,點起精兵,於二更人靜悄悄襲他的寨柵。他的兵將縱猛勇,半夜裏馬不及鞍,人不及甲,也要敗走。待他敗走,然後以大兵乘之,則四五十城可復矣。”
耿介聽了,大喜道:“趙參謀此計,妙合兵機,速宜行之。”只見又一謀士叫做賈論,也出位說道:“趙參謀此計雖好,以愚意揣度之,卻只好用於別將,恐不能加於樂毅。”耿介道:“怎見得加不得樂毅?”賈倫道:“我看樂毅用兵大有古制,只怕這些偷營劫寨之事,他不論勝敗,自是日夜提防,豈容人乘他之釁?就是他不設備,你看他車連馬絡,固結如環,恐亦劫不入去,元帥亦當熟思,不可輕動,墮入陷坑。況劫營乃機變之事,往往有我去劫他,早被他因而乘機劫我,元帥亦不可不防。”
耿介聽了,沉吟道:“若如此說來,畏首畏尾,則齊兵再無得勝之日了。”大家正躊躇,忽又一個謀士叫做狐直,亦出位說道:“趙參謀之計,自是出奇妙算,賈參謀之論,亦是慎重良圖。元帥欲行,又恐臨時失足,欲止,又恐坐失勝機,委決不下。以直愚算,可以兩全。”耿介忙問:“何以兩全?”狐直道:“此去劫營,不用本寨兵去接應,只須點三千精兵前去足矣。若果能乘其無備,攻破營寨,則三千精兵可當十萬之用,就使有備,急急奔回,亦不至於盡陷。若慮他乘機劫我,元帥可伏強弓硬弩,緊守大寨。他縱來劫,如何得入?萬萬不可因劫他人之寨,而先疏虞不保自寨,則兩全矣。”
耿介大喜,遂決意行之。因命大將史俊同參謀趙遠,點精兵三千,半夜去襲燕營,倘襲彼成功,放起號炮,我這裏方有接應。史俊與趙遠去後,耿介又下令兵將多伏弓弩炮石,緊防大寨,以防燕兵來劫,不許怠惰疏虞。正是:將軍妙算已無遺,穩欲搴他大將族。不道後先差一着,贏棋翻又作輸棋。
這邊史俊與趙遠悄悄領兵去劫燕營不提。卻說樂毅以陣勢橫衝而來,只追殺二十餘里,便下令住營,不許追趕。衆將疑惑,因進而問道:“齊兵有十餘萬前來逆戰,其氣正盛,今被連斬數人,氣已餒矣,正宜乘勝,窮日夜之力以追之,使他無駐足之地,何僅追得二十餘里,元帥即下令不許追,容其從容喘息,復立營寨?”
樂毅道:“此非諸君所知也。凡物不大傷,必不大壞,兵不大亂,必不大走。齊兵十餘萬今日始至,氣正銳,力正強,勢正盛。雖賴諸君猛勇,斬其數將,又被陣勢衝突,致其走敗,然其合營之氣尚未盡餒,合營之力尚未盡屈,合營之勢尚未盡衰,若過迫之,必生他變。即無他變,亦不能盡如傷弓漏網之逃,莫若且緩之,令其苟且保全。既未大敗,退避則不能;已經小創,進戰又不敢,慌張之際,謀無所施,唯有劫營以圖僥倖耳。待其來劫我寨,我寨備之,彼自受傷。我轉因其來劫,乘機而往劫之,彼縱有備,亦必受我之蹂躪矣。內外受傷,然後敗走,是真敗,亂,是大亂,乘勝追殺,誰敢再覆住足回頭?可直至臨淄矣!”諸將聽了,方歎服道:“元帥妙算神機,雖孫武復生,莫能過也。”樂毅因分點諸將,如何埋伏以待其來劫,如何乘機以往劫其老營。諸將一一受命而去。樂毅卻自坐在營中,命兵將準備下號炮,以號炮爲令。
卻說史俊與趙遠領了三千人馬,候至半夜,馬去鈴,人卸甲,悄悄地奔到燕營,聽見營中雖隱隱尚有更鼓,卻靜悄悄不見有人把守。邊俊與趙遠以爲得計,竟領着三千兵吶一聲喊,殺將入去,殺到營中,卻不見一人。正疑惑間,忽聽得號炮四起,始大叫道:“不好了,來差了,誤入人陷阱了!”因領着三千兵,忙忙退出,急退出營時,又聽得一聲炮響,四下金鼓齊鳴。史俊只恐伏兵四起,要攔住去路廝殺,嚇得魂飛魄散,卻喜得只有炮聲與金鼓聲,並不見有人馬截殺。史俊與趙遠喜出望外,乘着無人,領着三千人馬飛奔回營。
原來樂毅欲劫齊之大寨,知齊必然防備,難以殺入,因使兵將伏於道旁,只等齊劫營之兵逃過大半,便從旁衝去,將齊兵分作兩半。卻令甘壽截住後一半,不許放他回去。又令樂乘、鄧方,帶二千人馬,充作齊兵,轉跟定史俊,去劫齊營。史俊與趙遠在前面只顧逃走,哪裏知後面之事?此時耿介正坐在營中守護大寨,以聽捷音,忽聽得燕營中號炮連發,知事不諧,十分慌張,欲要發兵接應,又恐大寨有失,只吩咐將弓弩炮石緊緊守定。不多時,只見史俊與趙遠逃回,正誇說雖然去劫差了,卻喜得託元帥福庇,並不曾傷折一人。
說猶未了,只見鄧、樂兩口刀、兩匹馬,帶着二千人已直殺入中軍帳上來。耿介與衆將突然看見,膽都嚇破,魂都驚走,不知是從哪裏來的,一時手慌腳亂,誰敢抵敵,惟四散逃走。耿介坐在帳上,虧護衛人多,得能脫身,往後營逃了。其餘兵將撞着的死,遇着的亡,也不知殺死了多少?正殺不了,樂毅的大兵又到,分襲各營。各營見勢頭不好,料立腳不定,俱亂紛紛各自逃生。殺到天明,樂毅鳴金收兵。再細看齊營,但見拋盔棄甲遍滿沙場,破斧斷戟壅填道路,屍骸堆積滿山野,糧草狼藉如土泥,而十分萬兵將不見一人矣。正是:麟閣標名是丈夫,誰知有幸不無辜。試問憑弔沙場事,一將成功萬骨枯。
樂毅借齊劫營之便轉劫其營,只半夜擊走了十萬齊師,一時兵威赫赫炎炎,無不心驚膽碎。一路來到的都邑城池,俱不憚數百里遠遠迎降。卻喜樂毅兵到,倍加撫卹,毫髮不犯。齊民久受王的殘暴,今見樂毅撫卹,俱大喜,甘心歸附,故樂毅之兵,如入無人之境,不月餘,竟直抵臨淄。
齊王見耿介敗回,正沒法擺佈。忽報樂毅大兵已到城下,王慌得手腳無措。急點兵迎戰,這個裝病,那個怕死,無一人肯挺身出戰,只得吩咐將城門緊閉,商議求救。秦、魏、趙、韓,俱已助燕,再無去求之理。惟有楚國,雖曾侵伐過,難以開口,然舊時原是相好,今事在危急之時,也顧不得許多,只得差人去求救。又想:“楚乃好利之國,空往求他,卻也無用。”因命使臣,許盡割淮西之地,以爲賄賂,求他速速發兵,以救燃眉。使臣也只得星夜去了。卻恨遠水救不得近火,每日只在營中着急。
正急得沒法,忽夷維悄悄來報,說道:“大王,不好了!這禍事已到頭上來了。”王驚問道:“你怎得知?”夷維道:“方纔出宮去打聽,見百姓紛紛議論,皆說‘燕國起兵來,原只要拿大王去報仇,實無心侵犯百姓,我們百姓何苦堅守城門,與他做冤家?莫若到明日清晨開放城門,迎接燕兵進來。他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我們百姓但求個安靜,便是福也’。臣聽見此言甚是慌張,故報大王,須要早早設法。倘百姓無知,不識倫理,果然獻了城門,這禍事便不小。”
王聽見竟嚇癡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夷維又道:“大王不要驚慌,須早早算計。”王驚定了,方說道:“他要拿我去報仇,這個仇如何報得?我還記得,燕王噲是匡章逼他縊死的,子之是先王拿來砍爲肉醢的,這個仇如何報得!若是哪個臣子要開門迎接,便好拿他來殺了,若是百姓,一國皆是百姓,如何殺得許多?爲今之計,只好乘百姓不知,半夜裏逃走他國,暫住幾日,待楚國救兵到了,再重新歸國未爲晚也。”夷維道:“小臣細算,也只得這一條好計,恰與大王相合,再不消疑惑了。”王因暗暗傳旨,報知素常親信的文武,準備車馬輜重,捱到半夜,竟帶領着悄悄地開西門走了。正是:人生最樂是君王,坐擁臣民享萬方。何苦荒淫與無道,致今逃走若亡羊。
王只因這一走,有分教:常作亡人,日趨死路。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成功將已小受諸侯封 亡國君尚大爭天子禮
詞曰:治國上明大義,施民下霈恩膏,報仇雪恥位名高,方稱君子將,不愧古人豪。
七十餘城齊下,三更半夜先逃,江山社稷一時拋。細思誰作孽,臣諂與君驕。上調《西江月》
齊王怕百姓開城,半夜逃走,且按下不提。卻說百姓聽得說齊王已自逃走,更無顧忌,遂公然地香花燈燭,開放城門,迎接燕兵入城。樂毅看見,滿心歡喜,因按兵入城,不許妄傷一人,不許妄取一物。市朝安堵如故,全不知兵,民心大悅,樂毅乃書露布,一面差人飛馬往燕報捷,一面即差親信兵將守定宮門,不許放一人入去,惟着人盡將宮中齊王所積聚的財物重器以及玩好珠寶,並查出舊日燕國被齊擄來的珍寶,俱用大車裝好,命重兵護送,歸於燕國。
燕昭王先見了捷書,已喜之不勝,今又見齊國的許多寶物,並燕舊失的重器,一旦俱歸,以爲三十年的大仇得報,大恥得雪,感激樂毅不盡。因命文武監國,自卻親至濟上,召見樂毅,再三稱謝,因說道:“燕國久已敗亡,今日得君昌大之,寡人思無以爲報,惟茲名位。”即立拜樂毅爲昌國君,使體制同於小國諸侯。
樂毅拜謝道:“此皆燕先王之靈與大王之誠,微臣不過效力,焉敢受此重位?”昭王道:“一戰勝齊,功已不小,矧孤軍直搗其巢,僅六個月而下齊七十餘城,使其君逃民散,社稷淪亡,家國不保,而盡報寡人從前之深仇,其功之偉,真桓文以來所未有也。些須名位,何足爲報!”言畢,乃命厚出金帛、牛酒,大犒三軍;有功將士,照功升賞。兵將齊呼萬歲,歡聲如雷。
賞畢,樂毅因奏道:“得國易,守國難。齊君雖逃,尚有餘孽未盡;臨淄雖破,尚有餘城未下。先聲所至,但可吹其從風之弱下,至於苦節盤根,必須利器。今未降,是尚爲齊黨,倘一降,即系燕民,然降其身易,悅其心難,威武可以降身,悅心則非仁義不可。望大王勿以今日破齊,即爲今日治齊也。”昭王道:“謀深慮遠,愈見老成。寡人夙志已酬,但思靜守,不敢復生他想。齊國未下餘城,應緩、應急、應伐、應招,悉聽樂君尊裁,寡人決不牽制。”樂毅拜謝受命。正是:君言悅臣耳,臣語快君心。如此託肝膽,方成魚水深。昭王將三齊餘事盡託樂毅,方纔師回不提。
卻說樂毅復到臨淄與劇辛商議,將已下的七十餘城,盡皆編爲燕之郡縣。又下令道:“齊已屬燕,總必是一家,何必更設防守?”因將所戍之兵,盡皆罷去。又下令椎牛釃酒,犒其勞苦之士。又下令道:“小民窮苦,豈堪剝削,凡齊王所行之暴令一概除去,凡齊王苛求之賦斂一概蠲免。”又下令道:“齊之所以富強得稱霸國者,皆齊先王與先臣管夷吾之功。今齊雖以子孫昏暴而亡,而桓公與管夷吾之功自不可泯,宜立祠以祀。”又下令道:“齊之賢才遭王貶斥,多屈於下而爲逸民,有知者宜不時薦舉,以居有位。”齊民見樂毅所行,皆合民心,無不歡悅。正是:漫言殘暴命將傾,莫道誅求活不成。縱使斯民皆白骨,一經仁義便重生。
樂毅既將已下的城邑安頓停當,然後分兵招掠未下的城邑。有人報晝邑尚未下,請發兵圍攻,樂毅道:“吾聞賢臣王燭乃晝邑人,前曾苦諫王,而昏暴,不能聽從,罷黜其官,家居邑中。今若圍攻,恐怕玉石俱焚,不可也。”因令發兵去晝邑三十里,遠遠圍之,不許入犯。
再令使者厚具金帛,往見王燭道:“燕昌國君樂毅,聞王太傅賢良忠信,輔弼之才,而齊王昏暴不知用,以致屈處於野。今薄具金帛,聘請以佐燕王,乞太傅慨受而即日就道。”王燭謝辭道:“承元帥美意,宜恭從大命,但臣老矣,不能復效馳驅,願使者善爲我辭。”使者道:“昌國君臨行又有令道:‘太傅若念求賢之意,惠然肯來,必不使高賢浮沉於下位,即奏知燕王,用太傅爲相,封以萬乘之邑,以展太傅之才。倘太傅鄙薄燕君,不以昌國君爲重,而推託不行,則當引兵屠晝邑,使一邑人民,俱爲太傅死。’太傅若再不出,則是太傅但知養一身之高,而不惜一邑之死,恐非太傅賢者所忍出也。還宜三思,受聘爲是。”
王燭聽了,乃仰天嘆息道:“吾聞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齊王雖昏愚殘暴,疏斥老成,不聽予之忠諫,然予久食其祿,齊臣也,即今被黜,退耕於此,亦齊民也,豈有世爲齊臣、齊民,而一旦從燕之理?況齊國已破,齊君已不知存亡,若臣果有能有才,當出而求君復國。既不能求君復國,則不賢不才明矣,猶冒認賢才,受人之求,獨不愧乎?且求賢當以禮,今又劫之以兵,義乎?不義乎?與其不義而生,不若全義而亡。”遂入內,懸其頭於那樑上,奮身一墜,絕項而死。
家人報知使者,使者來救,亦已死矣。忙報樂毅,那樂毅聞知,不勝嘆息道:“是予之過也。”因命有司具禮厚葬,表其墓曰:“齊忠臣王燭之墓。”因撤晝邑而不攻,待其自下,以爲忠臣之惠。後史官有詩讚道:前齊拱手授燕兵,義士誰爲國重輕?七十二城皆北面,一時忠憤獨捐生。
樂毅既定晝邑,又有人報安平未下。樂毅因發兵來攻安平。安平百姓聞了此信,家家要走,人人想逃。怎奈齊國皆是陸路往來,載人載物必須用車。平時車的軸頭皆長出轂外以爲美觀,最堅固的軸心也只用木。今忽然安平被燕兵來攻,大家都要逃走,你也是車,我也是車,城門又小,街巷又窄,一時擁擠起來,只恨車的軸頭長了,彼此相礙,耽擱工夫,又恨軸心木頭的不堅固,往往斷了、折了,要費收拾。故安平城破之時,百姓逃走不快,往往被燕兵捉獲,傷殘性命。
內中唯有一能人,叫做田單,就是齊王的宗人,爲人頗有才幹,原以住在臨淄,屢屢以兵法說王,要求王用他,但王昏暴,用的都是一班讒佞之臣,哪裏得知田單是個未遇時的奇才,後看宗人面上,將他充了一個臨淄的市吏。田單知時不遇,只得權爲。不期燕兵到了臨淄,齊王逃走了,城中人紛紛逃竄,田單無奈,也只得同衆宗人逃到安平。既到安平,看見安平不是久長之地,遂將家中所用之車的長軸頭盡皆截短,令其僅與車轂一般闊狹,又用厚厚的鐵葉子將車軸包裹起來,包裹得堅堅固固。人看見不知其故,都來笑他,以爲狂妄。田單隻不說破,又暗叫同宗也將車軸照他式樣收拾起來。及自到了燕兵來攻之時,闔城人逃難,皆受車軸長、不堅固之累,擁塞不前。獨田氏一宗,以車軸頭短,驅馳不礙,又虧軸心堅固,並不遭傾折,所以平平安安奔往即墨而去。安平人方盛傳田單鐵籠車軸之妙。正是:奇才有奇用,大志成大功。但恨塵埃裏,無人識英雄。
田單是後話,且按下不提。卻說齊王自半夜裏帶領着數百個文武官,開了西門逃走而去,走到天明,問是何地?左右報道:“前去衛國不遠。”
王道:“衛,小國,雖不足以辱寡人御駕,但既已相近,便暫住衛國,以待楚國的救兵到再作區處。”因使人報知衛君道:“齊大王偶有事過衛,行旅在途,餼廩不備,此衛大王之責也,特特報知。”衛君因問侍臣道:“此當何以待之?”侍臣道:“齊王爲燕兵所伐,不能固守,逃遁至此,此窮困之時,宜卑辭屈禮以求我。今來尚出言狂妄,以臣等論來,只合隨常,不當優禮。”衛君道:“不可也。衛與齊爲鄰國,鄰國有災,正宜加恤。若因其窮困,故意薄待,則是失禮在我。倘齊王異日復國,將何面目與他往來?”因命備車駕,親自出城以行郊迎之禮,又因齊王前曾稱過東帝,相見時竟稱臣朝見。
齊王平素驕傲慣了,今到此際尚不覺悟,竟恬然受之。相從的一班佞臣,又皆不知機變,但攛掇他驕矜,見衛君郊迎稱臣,皆以爲禮之當然。衛君既迎王入城,欲處以別宮,恐其褻瀆,遂將臨朝的正殿請他住了,命有司盛陳供具,大備禮樂,親自上食,十分恭敬。
齊王也覺不安,欲要加禮於衛君,夷維一班私臣暗暗說道:“大王曾稱東帝,君也。衛,小國,禮宜稱臣。大王若於衛君小國而加禮,則前至魯、鄒諸國必要一例相待,從前東帝體制不一旦失了?若說今處患難,事當從權,明日楚救兵至,而得以歸國,再重爭天子之禮便遲了。”王聽了,以爲有理,便一味驕矜,全不爲禮。
衛君仁厚,倒也還忍住了。當不得衛國諸臣俱憤憤不平,欲要羞辱齊王一場。無奈衛君做了主,不敢妄爲,惟暗暗地叫人將齊王隨行的輜重、器用,都乘夜劫去。齊臣報知王,王大怒道:“此衛國地方,怎容許盜賊擅劫寡人的輜重?甚爲不恭,大爲無禮?待衛君來朝見過,與他說知,就責令他嚴捕盜賊,追還輜重。”等到次日,竟不見衛君來朝見。
原來衛王欲厚待齊王,使他知感。不期齊王驕傲出於天性,那衛王愈執禮義謙恭,齊王愈顯得驕傲。衛王自覺難堪,也就轉了念頭,不出來朝見。
衛君既不出來朝見,再要衛臣供給餼廩如何能夠?齊王候至日中,竟不見陳供食具,心中又惱,腹中又飢,因與夷維商量道:“衛君不出,如之奈何?”夷維道:“衛君不出,沒有供應,還是小事,但恐衛君不出,衛臣定然有變。”王道:“你怎知衛臣有變?”夷維道:“大王不留心!衛國這班臣子,甚是可惡,昨見衛君朝見上食而大王安受,一個個皆嗔眉怒目,憤憤不平,便有個要甘心大王之意,只礙着衛君不敢下手。故昨夜劫去輜重,已見一斑,今衛君不出,供應全無,則其噁心已盡昭矣,不可不防。”王道:“不知衛君何故不出?”夷維道:“衛君仁厚,欲尊禮大王又被臣下阻撓,欲從臣下又恐得罪大王,故不出也。”王聽了喫驚道:“若果如此,則此係危地,不可居也。”夷維道:“若欲免禍,須乘夜逃去,稍遲,便恐落入圈套。”齊王信之,捱到半夜,遂悄悄同夷維諸人逃出,而文武從人,散居於外,有知有不知。到了天明,齊臣詢問衛臣而衛臣不知,衛臣詢問齊臣而齊臣亦不知,彼此亂了一日,只得各自散去。正是:驕君國已亡,其驕尚如故。只怕人變心,不知是自誤。
王自衛國匆匆逃出,文武從臣散失了許多,行李更覺蕭條,欲住無地,保得往前奔竄。忽一日,到了魯國,君臣大喜道:“魯國素稱知禮,自來相迎。”因使人報知。魯國守關之吏見是齊王忽到,不敢怠慢,忙報知魯君。
魯君因與魯臣商量道:“若論齊王,殘虐百姓,又驕傲無禮,妄稱東帝,今是失國逃走至此,本不當以禮接待,但念同是諸侯,又是鄰國,原存相恤之禮,今若拒而不納,未免過情。況魯素稱禮義之邦,豈可失禮於人?”魯臣皆讚道:“大王之言甚爲有理。”魯王因遣一使者出關來迎,因說道:“寡君聞齊大王駕臨敝地,寡君有地主之誼,特遣下臣恭請入城,少申薄敬。”
齊王尚未及答,夷維早在旁問道:“齊大王駕至,魯大王遣臣來迎,可謂知禮。但禮必先定而後行,庶臨時不致錯亂而費爭講。不知魯大王請齊大王入城,將以何禮相待?”魯使對說道:“臣聞兩君相見,食必以太牢。齊大王大國君主,豈敢薄待。齊大王若肯辱臨,寡君必將設十太牢以充俎豆,不識吾子以爲何如?”夷維道:“子言差矣!以十太牢相待,以諸侯而待諸侯則可,須知吾齊大王立爲東帝,乃天子也。汝魯素稱知禮之國,豈不知天子巡狩於諸侯,諸侯則避宮不敢居,朝夕獻食於天子,必親自視食於堂下,恭請天子進食,必候天子食已,乃敢退而設朝。由此論之,則魯大王待吾齊大王,豈止十太牢之奉而已!子可歸復魯大王,必如此行,而後兩君相見方不至失禮而費爭講。”魯使見夷維之言狂妄,因佯應道:“敬從臺命,容歸達寡君,再來迎請。”因退見魯君,細述齊君臣之妄。
魯君乃大怒曰:“齊王以驕矜失國,當此逃難之時尚驕矜不改,死且不知其所,焉能有復國之理?”因命關吏緊閉關門拒絕。齊王候久,不見魯使來請,因又遣使至關前來問信。關吏只在關上回複道:“寡君自揣,封爵諸侯,也只合與諸侯相接。初遣使來迎請齊大王者,只說齊大王封爵原是諸侯,不知近日又立爲東帝。既立爲東帝,則齊大王是天子矣。寡君諸侯,怎敢勞天子下臨,請往別國去罷。”齊王見魯君不留,君臣無語,面面相覷,然無計奈何,只得挨着勞苦往前去。正是:諸侯國已亡,反爭天子禮。漫言身尚在,其心已先死。
忽一日行到鄒國,困頓已甚,正欲借鄒國暫且歇息,不料鄒君又剛剛死了。王強要入去,新君因遣人來見王,拜辭道:“國家不幸,舊君死矣,新君又在喪際,無人款接,乞齊大王諒之。”王不好說是定要入去,因詭說道:“寡人既至此,又正值鄒君之喪,不可不弔。”鄒人道:“既齊大王要垂吊鄒君,是鄒君之榮也,敢不如命!”就要退去。夷維忙止住道:“齊大王下吊鄒君固是盛情,但吊禮須要知道。”鄒人道:“鄒,小國,未習大儀,吊禮實實不知,敢求教之。”夷維道:“凡天子下吊於諸侯,主人必反背其殯棺,立於西階北面而哭。天子乃登於阼階,面南而吊之。此天子吊諸侯之禮也。汝歸,速宜備設端正,以便齊大王入吊。”鄒人虛應而去,因與國人商量,竟也閉關辭謝道:“主君有命,鄒,小國,不敢煩天子下吊。”齊王欲發作,隨行不過數十人,又發作不出,只得忍氣吞聲。
不期所到之國,見齊王驕傲,盡皆辭絕。欲逃往楚國,一來畏其路遠,二來又懼楚乃大國,豈肯以天子禮待我?徘徊道路之中,甚是無聊。因使人四下打聽,忽打聽得齊國盡被燕兵奪去,唯莒州、即墨之城尚堅守未下。因與夷維商量道:“臨淄大郡猶恐其難保,已棄之而暫避別國,莒州與即墨小小孤城,恐無復往之理。”夷維相勸齊王道:“魯、衛諸國,亦已無禮如此,縱有他國,大王體尊,斷難依棲。莒州、即墨城池雖小,尚是齊土,莫若且就便先歸,到莒州暫圖安息,以待楚後救援,那時再復國報仇,未爲晚也。”王以爲有理,遂竟奔莒州。到了莒州,果然尚完完全全,未曾破失。守將見齊王到了,忙迎將入去,就以州衙當作宮殿,暫且住下,一面點人守城,以拒燕軍,一面又差人往楚求救。只因往楚求救,有分教:生懸殘暴之身,死濺驕矜之血。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孫賈左袒誅兇 田法章潛身復國
詩曰:驕君驕得一何癡,驕到身亡尚不知。多少舊人呈舊樣,新人重複出新奇。
又曰:驕臣驕得更無因,君已驕亡何況臣。何事驕臣偏不悟,必求驕得喪其身。
話說齊王既得了莒州以棲身,遂連連差人往楚求救。此時,楚國正是楚襄王在位,見齊王求救甚急,又許盡割淮西之地以爲賄賂,便動了欲心,因向大將軍淖齒吩咐道:“前日燕兵伐齊之時,也曾遭劇辛來約我相助。寡人雖未發兵助他,卻已隱隱地許其破齊。今齊被燕殺敗,城池盡失,卻又急了,連連來求,恐我不肯空往,又許盡割西淮之地以謝寡人。寡人若真去救齊,又恐燕軍勢大,樂毅善於用兵,一時勝他不得,欲不往救,又恐齊王死了,齊地爲燕獨得。故遣將軍前去,名雖救齊,實欲將軍相機而行,惟視利之所在,若救齊有利,即當救齊,若助燕有利,即當助燕也,萬萬不可執一,空了此行。”
淖齒受命,遂領了大兵二十萬,竟到莒州來見齊王。齊王見楚王發兵來救,喜之不勝,又見淖齒雄赳赳、氣昂昂,更加歡喜,就拜淖齒爲相國,將齊國的兵權、民事,盡付其掌管,自家依舊揚揚得意,驕矜起來,時時向人說:“楚兵二十萬,甚是猛勇,眼見得齊國要復,一復了齊國,便不愁報仇了。”正是:身猶在窮困,先想報人仇。誰知天有眼,災禍早臨頭。
卻說淖齒雖盡掌了齊國的兵權,然細細算來,齊國只有莒州、即墨二城,其餘已盡爲燕得,欲要以二城之力,恢復那七十餘城,甚是煩難,終日思想。忽想道:“爲今之計,倒不如乘此機會,暗暗關通樂毅,待我設計殺了齊王,與他平分齊地,方是楚王之利。若再有機會,叫樂毅奏知燕王,立我爲齊王,則殺齊王之利,又爲我淖將軍之利。”
算計停當,遂暗暗差一個心腹將官,到臨淄來見樂毅,說道:“淖將軍傳話樂大將軍:淖將軍名雖奉楚王之命,統領大兵二十萬來救齊國,實則因燕王曾遣使至楚,相約伐齊,楚王雖不發兵相助,然已暗許爲燕破齊。今淖將軍兵雖在齊國,不欲負燕前約,故遣小將通知樂大將軍,求樂大將軍轉達燕王,再立一約。倘破齊之後,肯平分齊地,立淖將軍爲新齊王,則淖將軍當手刃舊齊王,以報燕先王之恥。倘樂大將軍欲盡有全齊,希圖自立,則淖將軍又不得不轉念救齊矣。特來請命,乞樂大將軍裁而示之。”
樂毅恐託來使回答不確,因亦暗暗遣兵復於淖齒道:“淖將軍,英雄也。齊王無道,而淖將軍能仗義誅之,則無道之齊,淖將軍之齊也。淖將軍之齊,淖將軍自取之,以立功名,此桓文之業,誰得而禁之?況燕先王之仇,又得藉手於淖將軍,淖將軍即欲盡有之,亦感而不敢爭,乃所請爲半,區處最公,當達之燕王,定當惟命。”
淖齒見樂毅聽從,滿心歡喜,遂日夜思量要弒齊王。卻礙莒州齊兵尚衆,不便下手,遂將二十萬大兵,盡陳於垓裏,假說下操,叫人請王親去大閱,大閱過,便好出兵攻燕,復取臨淄。
王見請,大喜,以爲復國只在早晚,遂帶夷維一班佞臣,欣欣然竟向楚營而來,到了營中,以爲淖齒必然出來迎接,尚緩緩勒馬有待。不期一聲炮響,虎帳中早吶一聲喊,走出二三百個刀斧手來,傳將軍之令,叫將無道昏君拿下。
王聽得,喫這一驚不小,口還爭嚷道:“我是齊王天子,誰敢拿我?”早被衆刀斧手拖下馬來,橫捆豎縛地捆到帳前。一班佞臣,也都解進。淖齒竟高坐在帳上,指着王大罵道:“齊乃霸國,汝乃霸國之君,若不昏暴,高拱九重,誰敢侵犯?乃東征西伐,一味驕矜,重利虐民,百般無道,諸侯之師才臨濟水,只經一戰,早已棄甲而逃。樂毅之兵剛到臨淄,並未對壘,又復棄城而走,不數月已將全齊斷送。今偷生於一城,尚欲何爲?本將軍奉楚王之命,本當重興齊國,今見天心已去,民怨已深,故不得已而爲天下除殘去暴,另立新王,汝須莫怪於我。”
王聽了,垂首無言。只有夷維爲他辯道:“齊王那驕暴之罪固不能辭,但恨平時無忠良告誡,所以至此。今蒙大將軍正訓一番,自應改悔。”淖齒道:“怎說無人告誡?齊之亡徵,上有天,下有地,中有人,已告過三遍矣。”夷維道:“何曾見告?”淖齒道:“昏暴之人,如何得知!前者,千乘、博昌地方,天曾落血水如雨者一連三日,豈不是天告?贏、博地方,地曾一裂深及於泉,豈不是地告?最可異者,忽有人當關而哭,急急去拿他,卻又不見。人雖不見,卻隱隱仍聞哭聲,豈不是人告?怎說無人告誡?今已至此,尚欲求生,如何能夠!”夷維看這光景不能相救,便跑上前,抱住齊王大哭道:“大王,天子也,而倉卒中失於防備,乃死於匹夫之手。天耶?命耶?世事不可問矣!”淖齒命亂刀先斬了夷維,然後將王倒懸於屋樑之上,三日之後氣才絕。正是:暴君暴死事尋常,不用悲來不用傷。不信私臣私到底,也如公憤肯從亡。
淖齒既弒了王,情知與齊結仇已深,恐怕遺下子孫後來報仇,遂着人四下搜求齊王的世子、宗人,欲盡殺之,以絕禍根。不期宗人、世子一聞王被弒之信,便都隱姓埋名逃去,無處可求,只得罷了。淖齒因前有約,遂寫表章一道送與樂毅,誇張其弒齊王之功,要樂毅奏知燕王,下詔平分齊地,立位爲齊王。樂毅事雖延挨不行,卻滿口應承。淖齒喜之不勝,因在莒州就行王者之事,驕淫狂妄,比王更勝十分。莒州之民,大不能堪。
卻說王駕下有一臣子,複姓王孫,名賈,十二歲就喪了父親,虧母親撫養,教以禮義。王憐其孤弱,因叫他做一個侍從官,日日隨朝。及燕兵到臨淄,王半夜逃走,文武相從,王孫賈亦在其中。不期到了衛國,因衛君不朝見上食,王疑其有變,半夜又逃,不曾通知文武,故君臣失散,沒處找尋,只得潛走歸家。
其母見而驚問道:“汝從王而去,今汝忽歸,則王何在?”王孫賈對曰:“兒從王於衛,衛君臣將有變,王驚而半夜潛逃,未及通知文武,故文武不知,曉起尋覓,已不知王匆匆何去,故不得已而歸家稟知母親。”其母聽說,因大怒道:“汝朝出而晚歸,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母子望之如此之切,則君之望臣何異於此?汝幼而孤,齊王憐而官汝。食王之祿,則爲王臣。至今國破家亡而出走,汝爲王臣,應從王死。奈何從王而出,王昏夜而逃,汝竟不知其處,汝尚何歸?”
王孫賈被母數說,羞得滿面通紅,因泣拜於地道:“兒知罪矣!今往求王,但恐不能事母,奈何?”其母道:“忠孝豈能兩全,汝好爲之,勿以我爲念。”因出而細訪蹤跡,始知王自衛逃走,曾至魯國,因而遂奔到魯。及至魯國,細細再訪,始知魯君拒之,不曾入關,又往鄒國去了,因而復奔至鄒。及到鄒再訪,乃知鄒人拒之,也不曾入。再細訪時,方知原往莒州去了。及奔到莒州,以爲齊王斷沒人敢拒,定可從王,以報母命,不料又被淖齒弒死。因放聲慟哭,奮不顧身,將衣服解開,袒出左臂,大呼於市道:“淖齒雖楚臣,既爲齊之相國,則齊臣也。既爲齊臣,而敢亂其國、弒其君,不忠之甚!吾誓必殺之。有忠義之士,願從吾討賊者,
當照吾左袒。”
市中人見了,俱嗟愕驚歎,彼此慫恿道:“此人小小年紀,尚有此忠義心腸,吾輩世爲齊民,素稱好義,豈反不如他?況淖齒暴虐異常,日日害民,從而殺之,也可除去一害。”遂你也左袒,我也左袒,一霎時左袒要殺淖齒的就有四百餘人。
卻喜得楚兵雖多,部分屯在城外,一時間不知城中之事;又喜得淖齒自殺了王,以爲惟吾獨尊,料無人敢去惹他,因放心樂意,在齊王宮中受用。這日,正在宮中酣飲,使美色婦人奏樂爲歡。宮門前,雖也排列着許多兵士把守,又喜得許多兵士,也與將軍一般心腸,將軍在內酣飲,衆兵士也就在外酣飲,盔甲不着,刀槍閒倚,誰來把守?不料王孫賈一時發憤,聚了四百多人,突然擁到王宮,正恨沒有兵器,恰好守宮門兵士的刀槍,俱閒放在那裏。衆人看見不勝驚喜,便吶一聲喊,一齊搶去拿在手中,擁入宮來。
淖齒此時已喫到沉酣之際,又是輕裘緩帶,突然看見,先驚個半死,怎敢上前迎敵?及要往後躲時,王孫賈與衆人奔到面前,亂刀齊下,砍成數段。守門兵士急急趕攏來,見主將已被殺,誰肯向前,竟四散逃去。城中百姓聽得王孫賈誅了淖齒,無不歡喜,都一陣一陣蜂擁而來,助勢相從。王孫賈因率領着,將四面城門緊閉了,輪流看守,以防城外兵變。誰知城外的楚兵雖多,忽然聽見淖齒被殺,沒了主帥,便人各一心,不能鈐束,有一半依舊逃回楚了,猶有一半,竟往臨淄投燕。不旬日之間,二十萬楚兵,去個乾淨。後人有詩讚王孫賈道:仰遵母命去從王,左袒能誅淖齒亡。不獨王仇得報,又爲新主立齊疆。
王孫賈既殺了淖齒,又見楚兵散了,莒州保全,百姓無恙,心甚歡喜,只恨國家無主,一時訪不出世子來,甚是着急,日日差人四處訪尋蹤跡不提。
卻說那王的世子,名喚田法章。自燕兵到臨淄,王逃走,他自知在臨淄立身不能夠,因扮做百姓,隨人逃走。不期附近州邑,盡已降燕,無處可逃,只聞得莒州尚爲齊守,只得遠遠逃到莒州。到了莒州,不期又遭淖齒之變,再欲逃往他方,齊國卻又無地,沒奈何只得改變姓名,投靠到太史後家傭工,暫圖潛藏其身。
這太史後不留心細察,怎知他是個貴人?竟將他照着衆傭奴一例看待,飢寒困苦有所不免。正是:呼牛呼馬且隨人,何況身隨牛馬羣。漫道袞衣垂帝象,脫來原是歷山民。
這太史後雖一時不曾識得田法章,卻喜得太史後有個女兒後氏,生得:美貌如花,而無凡花之媚態;肌瑩似玉,而發美玉之奇光。舉止端詳,笑輕盈之飛燕;聲音清楚,恥俏麗之流鶯。鬢髮如雲,何必更施膏沐;遠山橫黛,不須巧畫蛾眉。眼凝秋水,不作流波之轉;體融春風,態具芳淑之姿。生不尋常,渾如帝女臨凡;望而貴重,定是后妃出世。
這後女不但人物生得窈窕端莊,壓倒尋常豔麗,最奇是一雙明眸,雅善識人,凡人到眼一看,便知他的貴賤窮通。更可敬者,多才足智,可以治國經邦,往往臨鏡自誇,有後妃之福,故許多貴宦來求親,她都不允。忽一日,偶然看見世子雜在衆傭奴之中灌園,心下暗暗喫了一驚道:“這傭奴,貴人也,如何困辱至此,必有緣故。”便時時叫侍婢賙濟他些衣服,因而察訪他的家世來歷。世子只是粉飾,不肯說出。
侍婢因告後女道:“小奴細細盤問,這些公子王孫,他都不知道,看將來還是個窮人,不是個貴人,小姐莫要錯看了。”後女只是不服。過了幾日,又叫侍婢去盤問他。盤問了來,只回他是貧賤之人,不是貴人,後女愈覺不服道:“哪裏有這等一個貧賤之人?”因自走到後園,使侍婢暗暗叫他來,問道:“你係何人?可實實說出,不要瞞我,我還別有商量。”世子道:“小人蒙小姐時時賞賜衣服,感激不盡,有事怎敢相瞞!但小人實實系一窮民,故甘心傭作。”後女道:“你不要瞞我。我看你氣象不凡,隱隱有龍鳳之姿,非獨不是窮人,而是富貴之人,還不是尋常富貴之人。我實憐你,不是害你,你何苦忍而不說?”
世子低着頭想了半晌,方說道:“小姐一雙眼已似明鏡,一片心已如父母,一段至誠已如天地,我再不說是草木也,便死也顧不得。不瞞小姐說,我實在是齊王世子田法章也,國破家亡,流落至此,望小姐憐而勿言,使得苟全性命。”後女聽了方大喜,看着侍婢道:“如何?我說哪裏有這樣貧賤人!”因又對世子說道:“殿下不必多慮,目今殿下之富貴至矣。”世子道:“齊已亡矣,何敢復望富貴!”後女道:“齊之亡,亡於齊先王之暴虐,非田氏之數已終也,自有興期。殿下安心待之。”世子道:“齊國已成灰燼,小姐何以知其重興?”
後女道:“樂毅前於六月中下齊七十餘城,今留齊三年而竟不能破莒州、即墨二邑,此中大有天意存焉,是以知其重興。”世子道:“若賴社稷之靈,重見天日,當以後妃報卿之恩。”後女知其必王,遂與私焉。正是:不是私相從,非幹悅己容。只因貧困裏,俏眼識興龍。
世子得後女周旋,方免飢寒。又過些時,忽聽得王孫賈殺了淖齒,因齊國無主,四下訪求世子。世子聞知,不知禍福吉凶,驚慌無措,只想躲藏。後女因慫恿他道:“殿下不必躲藏,此正是殿下復國的時候,快快出去應承,不要失此機會,被別個宗人認去。”世子猶疑不決。後女再三催促,世子方自走出來,對太史後說道:“我乃齊王世子田法章,聽得外面有人訪我,不可隱匿,煩太史爲我通知。”太史後聽了始大驚,自悔不知,不曾厚待,因報知王孫賈。
王孫賈大喜,因具車駕儀衛,率領齊國一班舊臣,都到太史後家迎請世子。世子出見衆舊臣,舊臣認得是真,無不歡喜踊躍,以爲有主,因迎至宮中,共立爲王,號爲襄王。各大臣重加官爵,誠心撫民,領兵保守城池,又備重聘,立太史後女爲後。聘至,而太史後細察之,始知女先有私,大恨道:“女無媒而嫁者,非吾女也!徒污吾門也。”自女之入宮,遂絕不與通。正是:後位非不尊,白璧豈容玷?所以守禮人,薄而不相見。
襄王即立,因見莒州孤單,恐難久立,因使人四下招致舊臣。原來齊國的臣子,原也不少,只因王驕傲,只信奸佞,不用忠良,故盡皆隱去,不願爲官。後見王燭死節,就都嘆息道:“王太傅已告老在家,當國破家亡之時尚懷舊君,不肯失節。我等人立齊朝,食其重祿,享其高位,見其一旦敗亡便都逃走安居,不圖恢復,豈得爲人!”就有個要圖恢復之心。後又聞知王孫賈袒臂一呼,竟殺了淖齒,驚散了二十萬楚兵,愈激發其勇往之氣。因悟道:“興亡成敗,只要有人,衆寡強弱,哪裏論得!”遂紛紛相約,要圖恢復,只因訪求不出世子,尚猶疑不決。今見襄王復立,又見遣人招致,遂都到莒州來相從,一時莒州便大有生氣。正是:興亡全在人,人勝即天命。所以只求賢,絕不圖僥倖。只因莒州又有氣象,有分教:衰盡忽興,否極泰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樂元帥識天心容小邑 燕昭王念功績斬讒人
詩曰:從來成敗有天心,識得天心眼便深。不是此中存一線,二城安得到於今。
又曰:讒言雖說巧如簧,只合挑唆愚與狂。若使入於明主耳,直窺其肺察其腸。
話說齊地盡失,單靠得莒州、即墨二城尚爲齊存一線。莒州新立了襄王,漸有起色。不期即墨的守將忽然又死了,一時三軍無主,合城的士夫惶懼,因聚而商量道:“即墨雖小小孤城,不足重輕,然在於今日,卻是齊之根本。守將既死,若不擇一個知兵之人,推戴爲將,倘有緩急,將誰倚賴?”衆人以爲有理,因而各舉所知。連舉了數人,皆不服衆。
忽一人說道:“我舉一人,大有將才。”衆問是誰?其人道:“不是別人,就是安平逃難來的宗人田單。”衆人一聽,都曉得他截短車軸、鐵籠軸心之事,齊應聲道:“此人果有將才,舉得正當,我輩幾乎忘了。”遂同了來拜請田單。
田單因見衆人合議而來,都出真誠,遂不推辭,因說道:“當此國破家亡之際,單有同宗之責,既諸君見推,焉敢辭?當任此以復齊疆。但爲將,兵機祕密,難盡告人,或嚴或寬,或勇或怯,或奇或怪,各有變通,願諸君勿訝。”衆人聽了,俱大歡喜道:“即墨得人矣!”因將一應事權盡付田單,立爲將軍。
田單既爲將軍,便周視城垣,檢點兵馬,稽查錢糧,整理器械;見城垣倒塌,能身操板築,與士卒同其操作;見軍旅單寒,即宗族親故,亦皆編入行伍。豪強犯法,絕不假借,貧民困苦,百般撫卹。滿城人最怕他,又最愛他。田單又使人到莒州報知新主,相約犄角救援,以拒燕兵。正是:莒州立新君,即墨易新將。君將一時新,便知新氣象。田單在即墨堅守,且按下不提。
卻說樂毅在臨淄,初聞得王孫賈殺了淖齒,心下想道:“淖齒狂橫,固有取死之道,然擁兵二十萬,王孫賈左袒一呼,便將他殺了,齊尚爲有人。”過了些時,又聞得莒州立了新主,心下又想道:“民心尚未忘齊。”又過了些時,聞得即墨易將,選舉得人,即、莒二州齊軍建立犄角,又想道:“齊尚未可圖。”因下令:將圍困即、莒二州的兵將撤回十里,不限時日,緩緩圖之。又下令:必待二城兵將窺探臨淄,方許對敵。百姓出城樵採,聽其往之,不許擒拿。民有飢餓者,可給米糧以爲食也,有寒冷者,可給布帛以爲衣裳,歸燕者,聽從其願。
自樂毅下了此令,許多燕兵皆不知其是甚緣故,因乘間請問道:“元帥僅六月而下齊七十餘城,可謂所向無敵,兵行神速。既入臨淄,齊王已遁,乃容莒州、即墨兩個小邑,爲歇肩喘息之地,初還說二小邑做不出甚大事,莫若拖之,待其自下,以示燕仁,不必窮極兵力,傷於殘暴。今撫卹加恩亦已三年,而不下如故,且又立新主,又易新將,又完繕城池,修練甲兵,欲與燕相抗,此其意甚不善也。元帥宜乘其才起,急加重兵,方可破碎,奈何傳退十里,欲爲久守之計?又且容其樵採,給以衣食?由是觀之,則是無時破齊也。諸將不解,乞元帥教之。”樂毅道:“爲將之道,豈獨在於能戰?必須上觀天意,下察人心,必天意所廢,人心所棄,乃能成其戰功。若二者之間看不分明,而徒恃兵威,逆而圖之,則必不濟。齊王殘暴異常,天意廢之,人心棄之,故予長驅深入,一戰成功,不數月而下其七十餘城。今王既死,則殘暴之罪亦已消矣。至於齊之敗亡,實有天數。予仰觀天象,見垣星明朗,尚未見亡國之徵,故莒州、即墨屢屢去攻,並不能下。此雖若人事差池,實則天心有在,故予緩其攻者,未敢逆天意也。今齊新王又立,新將又易,正彼憤發激勵之時,若與爭鋒,彼志氣正盛,恐未即挫。莫若施其仁義,撫慰其民心,使彼踵臂之力無所用之,而終存疑異。此兵家爭上流法也。倘彼君臣無堅忍之心,一旦氣餒,外應內變,歸附於燕。即使始終竭力同心,亦只足保二城,料不能以兵威勝仁義,重有臨淄、海岱。吾故以退爲進,以不戰爲殺伐也。倘仁義入於民心,而天意爲之挽回,彼時安享全齊,方無虞也。此時若急急以強弩之末犯其新鋒,吾未見其利也。諸君不可不察。”衆將聽了,方拜服道:“元帥深謀遠慮,豈甲冑之士所能窺萬一也!”自此之後,乃治兵不懈,而撫民必仁義爲先,故而齊已下之民安心服燕,即莒州、即墨二州未下之民,時叨其惠,亦不深仇於燕。
田單一個心腹謀士見了深以爲憂,乃暗暗來見田單道:“禦敵全仗兵將,破敵全靠一腔仇恨激發之氣。今齊亡於燕之地,使燕將暴虐,不恤齊民,便好激發齊民之氣,以報燕仇。今樂毅雖破齊國,而尤撫卹齊民,寒衣之,飢食之,不啻父母,民正相安而忘其爲敵國,安能激發齊民復國之氣?況即墨小邑,兵力有限,恐終亦必亡而已。將軍不可不思。”
田單道:“此事吾思之久矣,籌之熟矣。大都國之興亡自有天意,事之成敗定生變端。王暴虐,天實亡之,故樂毅一戰便能勝齊,今留齊三年不能破莒州、即墨二城,豈二城兵力強於七十餘城哉?此蓋天意不欲亡齊也,故莒州又立新主。此所以單效即墨,不敢辭也。若慮樂毅施仁義要買民心,難於擊破,須知樂毅留齊三年矣,天道且將小變,何況人事乎?故予但盡心人事,以待天心,他非所知也。”
謀士聽了,因稱讚道:“將軍高見出於尋常萬萬。”方大喜而去。正是:漫道天心不可窺,箇中明眼已先知。雖然燕國生機變,終是齊應不絕支。
過了些時,果然天不絕齊,燕國又生出事來。卻說燕國有一個大夫名叫做騎劫,生得身長體壯,頗有臂力,最好談兵劍、佈陣、排兵。看見樂毅他一戰勝齊,封爲昌國君,執掌兵權,十分榮耀,便往往垂涎,恨不得造些讒言,將樂毅退去,讓他做了,方纔快意。爭奈燕昭王與樂毅一心一意,歡如魚水,縱有讒言,誰敢去說?因心生一計,細想道:“外廷臣子怕王加罪,故不敢進言。若內中太子,是骨肉至親,無嫌無疑,若肯在前挑撥一言半語,自不知不覺傾心聽信。”因又訪知太子樂資,爲人甚是愚闇,不明道理,可以聳動,滿心歡喜,因時時卑詞厚禮,殷勤結交。
太子不知其奸,遂傾心相待,往來莫逆。騎劫見太子與他言聽計從,好如膠漆,便欲早晚獻讒。恰好太子又偶然說起樂毅伐齊之功,不獨報了燕王之仇恨,又開闢全齊地土,以擴燕基,實古所無也。騎劫因乘機說道:“樂毅受燕大王黃金臺之寵,借四國諸侯之力,爲燕先王報了深仇,功果奇矣。若說以全齊地土開擴燕基,這卻未必。”太子道:“樂毅已下齊七十餘城,所未下者不過莒州、即墨二城。況二城兵馬圍攻,旦夕必下,若全下了,則齊亡矣。這些土地,不擴燕基,卻將誰屬?”騎劫笑道:“樂毅若有心以齊地擴燕,則擴之久矣,何待今日?”
太子驚問道:“此何說也?”騎劫道:“殿下明見萬里,此小事有甚難知?樂毅能於齊王未死之前僅六月即下齊七十餘城,取之如拾芥。今齊王已死,宗社已傾,所未拔者只莒州、即墨二城。樂毅苟真心欲破之,不過旦暮事耳,何延挨至今三年,容其立新王、易新將,而反退兵不攻,此其心可知也:一者欲以恩結齊民,留以爲異日自立爲齊王之地;一者留此未了之局,以便久擅兵權;一者因燕大王寵禮甚厚,不便易心,假此延挨,只待燕大王或有不諱,他即反轉麪皮,自立爲齊王矣。他的心路人皆知,何燕大王與殿下竟不知,還嘖嘖稱其功、感其德,愚所不解也。”
太子聽了,驚訝道:“二城不下,我只道是戰爭不勝。據大夫說來,乃知有許多委曲在內,甚爲有理。若果如此,則父王俱受他的籠絡,不可不細細道破,早爲之計。”騎劫道:“殿下若言,只宜說是殿下之意,則燕大王便可聽信,萬萬不可指明臣言,以致燕大王動疑。”太子許諾,遂入宮親見昭王,將騎劫之言細細說了一遍道:“燕國費了無數錢糧,勞了無數兵將,今幸得了齊國,轉被他人謀佔去,豈能甘心?父王當早日圖之,尚可挽回。”
昭王聽了,勃然大怒道:“小子,何昧心如此!汝祖受齊王伐辱,宗廟盡傾,寶貨俱失。汝父逃避於無終山,幾乎一身不能免。時燕國尚屬他人,何敢復望齊地?雖賴祖宗之靈,得以復國,然銜冤飲恨,欲訴無門。幸昌國君大展奇才,聯合四國諸侯,一戰勝齊。又率輕騎,奮不顧身,直搗齊都,逼走王。又調淖齒誅之,又毀齊之宗廟,又遷燕之重器以歸於燕,使齊王昔日所肆之惡,一一報之於身,不爽毫釐,使爲父的今日得揚眉吐氣於諸侯之上,皆昌國君之功也。此其功,雖子孫世世尸祝之,猶不足言報,何得以小人妒忌之心,加於君子,疑彼有自立爲齊王之事?毋論昌國君忠誠爲國,必不懷此異心,即使昌國君果有此心,以彼所下之齊城,即立彼爲齊王,亦未爲不可。汝小子何得爲此昧心之言!倘聞之於外人,不獨使忠臣解體,且視爲父何如人?況莒州、即墨二城不即下者,昌國君自有深意,豈乳臭小子所知也。不責汝,汝不知戒。”因命宮人,將太子笞了二十乃已。正是:縱有浮雲入杳冥,難遮日白與天青。明王聖主心同此,譖語讒言豈肯聽!
騎劫探知太子進言,被昭王責了二十,心甚不安,因想道:“樂毅擁重兵在外,延挨三年,不能下齊二城。此言入耳,就是父母骨肉,也要動疑,怎麼燕王反怪太子,真不可解?想還是太子說得不妙。”又想道:“太子說的不妙,被父親責罰,只恐要怪我誤他。必須要再慫恿一能言之士,委婉說明此事,使燕王聽了,太子方知我不是誤他。”又想道:“郭隗、鄒衍、屈景這一班雖然能言,卻與樂毅相好,斷不肯言。”卻央誰好?想了半晌,方想道:“大夫宋璽口舌利便,若他肯言,再無不聽之理。”
因來見璽道:“樂毅擁齊,欲自立爲王久矣,而燕王不悟,反認爲忠良。劫欲進言,因與王疏,王必不聽。宋大夫言素爲燕王所重,若肯一言,使燕王感悟,早除樂毅,燕國之福也。不識宋大夫肯言否?”宋璽道:“說燕王去樂毅容易,但去了樂毅,要尋一人代樂毅之任就難了。”騎劫道:“擁全齊而臨二城,凡將皆可代之,何難之有?宋大夫若肯薦我騎劫,我騎劫情願以千金爲宋大夫壽。”宋璽道:“既騎將軍如此說,我即言之。”
因見燕王道:“大王伐齊,還是自伐耶,還是爲他人伐耶?”燕王道:“寡人伐齊,蓋寡人怨齊、恨齊,而思欲平齊也,怎麼說爲他人伐?”宋璽道:“既是大王自欲伐齊,費了許多心機,爲何今既得齊,轉送他人受享?”
燕王道:“所得城邑盡已編管入燕,怎叫做他人受享?”宋璽道:“編入燕者,空名也,實實受享者,樂毅也。大王倡伐齊之名,樂毅享破齊之福,豈非爲他人伐耶?”燕王道:“從來伐國,俱繫命將,豈獨寡人!今日命樂毅,即爲樂毅耶?”宋璽道:“命將不過其一時專征伐,功成即當報命,哪有爲將既已得其城邑,乃三年不還其主,而竟自擁之以觀釁待變之理?樂毅之心,人盡知之,而大王獨若不知。此何意也?不過感其復齊之仇恨。若復齊仇而得地歸燕國可爲功,若復齊仇而得地自據不歸燕,則又不算功,要算爲罪矣,又何感焉?大王奈何只念其功,不思其罪,竊爲大王過矣。”
燕王沉吟半晌,方說道:“原來如此。”因命置酒,大會羣臣。宋璽滿心歡喜,以爲燕王聽其言,方會羣臣。不一時,羣臣皆集。昭王賜羣臣飲了數巡,因嘆息說道:“君之所以爲君者,賴直臣也。國之所以爲國者,賴有賢臣耳。既有賢臣,君國之幸也。奈何不利於奸人,而奸人必欲讒而去之,殊可痛恨也。寡人慾報齊仇,而築黃金臺以求賢,求之數年方得昌國君之賢才。昌國君又訓練兵將,幾有三十年,方能爲寡人報此深仇。仇已報矣,功已在矣,正宜君臣安享榮華,奈何生此一輩忌賢妒能之奸臣如宋璽者,架言昌國君欲自王於齊,攛掇寡人廢棄之,令爲君臣的一番際遇不得保其終始,其心何險也!使寡人誤聽之,不獨辜負昌國君一片血誠,並寡人三十年求賢之心,俱自棄如流水矣,豈不深可痛恨!據彼巧言,但以昌國君欲王齊爲詞,若以破齊之功論,昌國君即立爲齊王,亦未爲不可。”因命左右,即席擒宋璽出而斬首,以正其獻讒之罪。羣臣歡然,皆呼萬歲。正是:讒人只道讒言巧,不料明君耳更聰。爲壽千金毫未得,一時性命已成空。
昭王既斬了宋璽,即遣客卿屈景持節並齎詔書,親至臨淄,大拜樂毅爲齊王,盡有全齊之地。樂毅接着詔書,開讀了,驚慌不知所措。因細問屈景,方知是宋璽進了讒言,乃泣拜於地,死不受命。因具表文,託屈景回奏昭王。
昭王開表一看,只見表文上寫着:昌國君、臣樂毅,謹具表奏聞於燕大王陛下。臣聞:爲臣有誓死不變之大節,爲將無擁兵要挾之功名。臣毅,異國之臣,蒙大王一顧,即立爲卿相,委以軍國之大任,肝膽託之,腹心待之。凡臣有言,言必聽,凡臣有計,計必從,真不啻風雲之會,魚水之歡。臣每誓肝腦塗地,以報高厚之萬一。今幸一戰勝齊,使大王深仇得報,大恥得雪,雖可少效涓埃,然而臣心未盡也。故留兵徇齊,欲撫有全齊之地,以擴大王之封疆。因思破齊與撫齊不同,破齊可以用威,撫民必須用德。臣德威並用,欲以彰大王之仁義。莒州、即墨二城,至今未下,臣之罪也,即有人言,亦其宜也。即蒙大王知臣有素,不信其言,不加罪戮,臣已感恩無地,奈何復辱明詔,諭立臣爲齊王?大王既下詔立臣爲齊王,則是大王亦疑臣實有此心矣。若實有此心,則是臣爲擁兵要挾之奸人矣,則是臣爲變節之匪人矣。臣素奉敬君子,君臣之節凜然,決不自辱以負大王之知。乞大王收回成命,容臣展布腹心於始終,則君臣一日之雅,可垂千秋矣。若必強臣爲不義,臣有死而已。不勝惶悚之至。
燕昭王看了樂毅表章,見其抵死不肯受齊王之命,因大喜,謂羣臣道:“我就知昌國君不負寡人,今果然矣。如寡人於昌國君,亦可謂無負矣。”只因君臣無負,有分教:父不能保其子,身不能保其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燕不幸丹藥亡君 齊有謀流言易將
詩曰:君臣相得明如日,無奈君身又逝雲。總是天心成敗定,故教人事忽紛紜。
又曰:他人爲政尚思讒,自聽讒言自不難。只道奪他權與柄,誰知失足自江山。
話說燕昭王見樂毅不受齊王之命,一發信任不疑。此時,報仇雪恥俱已遂心,無復他想,遂在宮中快樂,惟恐不壽。遂有一班方士,哄誘他神仙之術,點鍊金石丹藥,以求長生。正是:家國深仇才得復,又憂性命望丹成。始知人事心難死,煩惱貪嗔日夜生。昭王修煉丹藥,且按下不提。
卻說樂毅在臨淄,見昭王不聽宋璽之言,深感知己,誓欲盡滅全齊以報之,日以二城未下爲憂,商量攻打。忽一個門客,叫做範平,進而說道:“元帥學貫天人,識窮今古,豈不知地尚不滿東南,天且傾於西北,何況人事,安能有盡成之功?元帥一戰勝齊,不數月下齊七十餘城,功已偉矣,名已成矣。又毀齊宗廟,遷齊重器,燕君之仇已報矣,恥已雪矣。即五霸之烈,至此已無以復加矣!何不飄然長往,使天下想慕,如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豈不高哉?即不能,亦宜辭歸,以享昌國之俸,而全其名節。乃戀此二城三年於茲,仁義不能速施,威武未免少挫,中山之謗亦已再見,雖明主不聽,得以保全,然怨已結矣,隙已生矣。設或燕王一旦捐館,恐不能高擁油幢,常如今日也。縱元帥雄才大略,臨時自有變通,竊恐虎其頭、蛇其尾,終爲美玉之一玷。且天道循環,不能盡如人意。往者,齊王遣匡章亂燕,以爲盡有全燕,夫豈料燕大王又能復國?即料燕大王能復國,亦不料燕大王能求元帥奇才,能於三十年後報仇雪恥,盡有其全齊如昔日也。今日元帥已破齊,如昔日齊之破燕矣,又焉知天道獨在燕而不在齊乎?”
樂毅道:“此事吾久已知之,故緩二城之攻。但受燕王之恩甚厚,感燕王之知甚深,今二城未下,一旦委去,是勇於保身,怯於親王,心有不忍,故尚思盡力,不計其他。”範平曰:“此固元帥之忠也。但力有可盡,連下齊城已盡之矣,今留齊三年,而二城如故,似力無可盡矣。力無可盡而必欲強盡之,恐一旦有變而前功盡棄,又智者所不爲,以元帥高明而反爲之,此遇所不解也。故竊獻芻蕘,乞元帥察之。”樂毅感其意而深謝之。然以昭王春秋無恙,又念燕縱不能破齊,而齊必無如燕何,下二城之事小,保七十城之事大,故因循未決。
不期昭王因好神仙,喫得方士的金石丹藥過多,一旦藥性發作,醫救不來,遂於周赧王三十六年薨矣。後人有詩惜之道:高築金臺立大名,報仇雪恥盡功成。正宜長享千秋樂,卻被金丹誤此生。
昭王既崩,太子樂資嗣位,是爲惠王。這惠王爲人愚闇,性又多疑。一向爲太子時,見了樂毅倚着昭王寵幸,全不在太子面上致些殷勤,已不甚歡喜。又因進讒樂毅之過,被昭王笞了二十,一發懷恨在心。今既嗣立,便思量着要算計他,卻因樂毅擁兵在外,權位甚重,一時動他不得,又因郭隗等一班老臣,時時稱說樂毅之功,理當優待,只得隱忍不發了。樂毅聞知昭王晏駕,不禁大慟,就要辭職還朝,因礙着燕王初立,恐有形跡,只得暫且忍下。
不期田單打聽得新燕王即位,不勝歡喜,因告人道:“齊之恢復,其在燕之新王乎?”人人聽了,俱不信道:“燕雖易主,兵權仍是樂毅執掌,總是一般。燕新王又不臨陣,如何在他身上得能恢復齊邦?”田單微笑道:“非汝等所知。”因悄悄使人到燕都去打聽:新王與樂毅厚薄如何?近日所用何人?所行何事?
其人去打聽回來複道:“燕新君外面名色雖說厚待樂毅,而其心腸卻因舊燕王在日愛護樂毅,把新燕王打了二十下,新燕王十分懷恨,日夜尋樂毅的短處。近日所用的人,俱是一班諂佞,第一要算騎劫。新王做太子的時節,就與他相好,惟言是聽。所行的事,也都近於荒淫。”
田單聽了,以手加額道:“此天賜齊復國也。”因又使能言之士,悄悄到燕佈散流言,只說樂毅擁大兵在齊已久,有心要自立爲齊王,撫有全齊之地,只因礙着燕先王爲他築黃金臺一番寵幸,又礙着封拜他爲昌國君一番恩情,一時轉不過面來,故假借莒州、即墨二城,只說未下,故得長擁大兵,以觀燕變。今日燕舊王已崩,便不看燕新王在眼裏,竟暗暗與莒州、即墨二州聯合,叫二城請立他爲新齊王,坐臨淄號召七十二城,自開一國。莒州、即墨二城兵民今得再生,十分歡喜,只在早晚便要舉事。惟恐燕王察知其情,換了他將來攻,則莒州、即墨之民,登時俱成齏粉矣。
流言散開,早有人報知騎劫。騎劫一聞此言,即來見惠王,細細報知道:“臣之前言如何?臣言之時,先大王若肯聽信,或是削他之位,或是誡飭他一番,他便自然悔過,不生異心。奈何先大王過於溺愛,執意不信,釀成今日之禍。今又聯合莒州、即墨,其志不小。大王若不早圖,不獨要將已得之全齊拱手送與樂毅,只怕樂毅即得了全齊,又不能忘情於大王之燕地也。”
惠王聽了,愕然變色道:“大夫此言從何處得來?”騎劫道:“外面紛紛皆爲此言,不獨一人,故臣得知。”惠王猶自沉吟,因又着人四下裏去探聽。探聽了來回復,皆是一般言語,惠王方信以爲實,遂恨道:“我不料樂毅負恩如此。”這就要傳旨,差人去拿來問罪。騎劫忙止住道:“大王差了。樂毅如何容易差人拿得?”惠王道:“若不拿來,如何處他?”騎劫道:“樂毅不是純臣,況手握重兵,正欲自立爲王,若公然去拿他,一時不服,豈不轉促他反叛起來,爲禍不小?”惠王道:“若慮及此,怎生處他?”騎劫道:“只好下一道詔書,假說念他久歷在外,功高勞苦,今遣別將代他歸國安享。他奉此道旨,自然要歸。待他歸到國中,那時大王治他之罪,便可任意,而無他變矣。”
惠王聽了大喜道:“大夫所籌甚妙。但國中名將俱被他帶去,臨淄大任干係不小,卻又叫誰去代他?”騎劫道:“不是臣誇口自薦,臣兵書戰策自幼習學,佈陣排兵從來所好。大王若肯破格用臣,臣到臨淄,不出三月,即當踏平莒州、即墨二城,以報大王之知遇,請大王勿疑。”惠王大喜道:“既大夫有此雄才,又肯身任其事,最爲美事,何故不用,又用他人?”騎劫謝恩辭出。
惠王到次早設朝,即傳旨拜騎劫爲上將軍,前往臨淄,統領大兵,進攻莒州、即墨二城,以代昌國君樂毅之任。昌國君欽召歸國,安享爵位,兼輔國政。命才傳出,早有太傅郭隗出來奏道:“樂毅之任,無人可代。一着人代,則全齊去矣。”惠王因問道:“樂毅之責任,不過一將足矣。今熊虎滿朝,如何無人可代?”郭隗道:“大王新立,春秋方盛,不知求賢之苦,拜將之難,故輕出此言。先大王欲報齊仇,滿朝遴選並無一人,故不得已而高築黃金臺,以老臣爲死馬骨,招致天下賢豪。不知費了多少卑詞,行了許多屈禮,雖得了鄒衍、劇辛、屈景諸賢,只可以效一得之愚,並不敢當伐齊之大任。最後,方得了樂毅,才同管、晏,學類孫、吳,先大王愜於意,方拜爲亞卿,授以國政。樂毅又訓練兵馬三十年,方能一戰破齊,報仇雪恥,而有今日。今大王雄踞七十餘城,以爲二城易下,轉欲代將,不知齊莒州又立新王,即墨又易新將,正欲盛欲興之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即樂毅竭力經營,臣等尚憂其有失。騎劫何人,敢代其將,一代將而全齊失矣,大王豈可輕舉。”
惠王尚未及答,騎劫早在丹墀下大聲爭辯道:“郭太傅莫太欺人!自古云從龍,風從虎。凡生一聖君,必生一賢臣爲之輔佐。伊尹相湯,固賢相也,未聞武王伐紂,尚求伊尹。太公興周,誠異人也,未聞桓文稱霸,還倚太公。樂毅雖才,已爲燕先大王小試鉛刀之一割矣。今燕大王新立,龍飛虎嘯,自有風雲,豈可定倚樂毅爲長城。如燕必待樂毅才興,則樂毅未生,燕何以開數百年之基?倘樂毅今朝忽死,則燕不須立國矣!且騎劫堂堂一身,從未曾敗辱於人,郭太傅怎知得一代將,則盡失全齊?不是騎劫誇口說,騎劫若掌兵權,視取二城直如拾芥。我觀郭太傅爲此言,不過黨於樂毅,所以爲樂毅張揚聲價,使樂毅擅兵於外,立爲齊王,互相倚畀耳。”
郭隗聽了,嘆息道:“吾聞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騎君殆妖孽也。又聞利口必覆邦家,騎君殆利口也。老臣何敢與爭?只可惜先大王一片苦心,昌國君數十年辛苦,一旦隳敗於庸奴之手,爲痛心耳。”
惠王聽了不能決,因問衆臣道:“二臣之言,孰是孰非?”鄒衍出班奏道:“二臣之言,俱各據所知、所見而陳,臣等安能先定其是非?但樂毅才能伐齊,是天下所知所信;而騎劫之才,天下不知不信。不獨人人不知不信,即臣亦不知不信,即大王亦不知不信也。以人人不知不信之才,欲以易人所知所信之才,何能服人?大王還須慎之。”惠王遮飾不過,因直說道:“寡人不是以騎劫爲纔去代樂毅,因見人紛紛傳說樂毅聯合莒州、即墨,欲自立爲王,故寡人遣騎劫代之也。”鄒衍道:“樂毅若無自立之心,騎劫代之,是大王自棄樂毅也。樂毅苟有心自立,又聯合莒州與即墨,則儼然齊王矣,騎劫又安能代之?騎劫此一往,不過逼走樂毅,交還全齊,斷送燕兵耳。關係非小,大王亦當慎之。”
惠王聽了,心甚不悅,因而罷朝回到宮中,又使人召騎劫道:“滿朝之臣皆不悅於汝,卻將奈何?”騎劫道:“郭隗一班人,皆倚着先朝老臣,動不動即以先大王壓服大王,說些迂闊舊話。豈知人心不古,變故多端,急急提防尚恐無及,乃坐而待斃,豈爲國之道?臣蒙大王擢用,何異先大王之用樂毅。樂毅既能下齊七十餘城以報先大王,臣豈無能,孰不能拔二城以報大王?臣今往代樂毅,若樂毅無他,臣代之還朝,聽大王區處;倘樂毅擅立爲王,不肯輕代,則臣覷便必手刃之,以彰大王之法。”惠王道:“汝既有此忠義之心,寡人也不必理會廷臣。”因暗暗地叫人寫了敕書、詔書,命騎劫持節連夜去了。正是:庸君亦有耳,偏不聽忠言。一聞奸讒語,如糖拌蜜甜。
到次日,郭隗一班老臣,聞知騎劫已奉旨暗暗往代樂毅之將,皆嘆息不已道:“可惜燕王三十年之功勞,一旦盡隳於奸人之手。”也有稱病不出的,也有隱遁而去的。燕惠王略不放在心上。正是:庸君亦有心,只護自家短。家國之興亡,茫茫全不管。
卻說騎劫持了燕王之節,連日夜奔到臨淄。初還怕樂毅果立爲王,不利於己,驚驚恐恐,一路打探,並不聞立王之說,心方放下。及到臨淄,見端然是元戎的營寨,便着人傳報:“燕使臣有詔書到了。”樂毅聞知,忙排香案,帶了一班文武將士,大開轅門,出來迎接,接了進去,拜畢開讀。
詔書寫的是:燕國惠王,詔諭昌國君樂上將軍。今寡人聞:朝廷無不酬之大功,臣子無至心之勞苦。爾昌國君樂上將軍,自先大王復國,即撫人民、練兵將,勞苦於國中者,幾三十年矣。及先大王報齊之仇,又被堅執銳,親冒矢石,深入虎穴,勞苦於疆外者,又五六年於茲矣。雖先大王薄有名位之封,昌國君卻無並享之實。今不幸先大王已棄甲兵,安忍昌國君仍親鋒鏑。寡人嗣承親統,首念舊人,因命騎劫權代昌國君上將軍之任,統攝兵將,續完樂元帥下齊城之功。詔書到日,其速還朝。昌國君暢詠東山,以遂室家之樂;寡人備陳魚水,以盡君臣之歡。特念君勞,毋辜朕意。此詔。
樂毅讀完詔書,既知新王生心,又慮三軍有變,轉歡然稱謝道:“微臣勞苦,乃職份之所當然,乃過蒙聖恩垂念,感激不勝。又勞將軍遠來,蓋予後醜,欣幸無盡。”因命設宴款待。宴畢,乃謂騎劫曰:“將軍遠來,幸暫息三日,容造冊交代。”騎劫見樂毅欣然受命,毫不推辭,只得出就外營住下。
樂毅乃暗暗召範平與衆將商議道:“予悔不聽範平之言,早謝兵事以明高蹈,致有今日之辱,可謂不幸也。雖然,予之前功既已成矣,今燕齊成敗,宛然如天,予之後罪藉此諉去,又未爲不幸。諸君休爲我惋惜。但不知爲今之計,將安歸乎?諸君教我。”
衆將俱憤憤不平道:“元帥爲燕伐齊,不數月而下七十餘城,其功五霸所未有。功高如此,勞苦如此,天下誰不知之也?而新燕王竟若不知,乃信讒言,竟以一使而代將軍之任,輕易若此,何以服得天下之心?實難以消士卒之氣。元帥既專閫外之權,末將等唯聽將軍之令,何不原遵燕先王之前命,而自立爲齊王,撫有全齊,以展英雄之志,乃遑遑如窮人無所歸!末將實以爲恥,乞元帥裁之。”
範平道:“諸將所論者,乃強梁跋扈之所爲。元帥所重者忠孝,所尚者禮義,焉肯出此?況新王自逐賢才,已開亡兆,且齊將王孫賈奮忠激勵,大有興機。元帥藉此全名,未爲不美,但還燕則入牢籠,萬萬不可。”樂毅聽了道:“範平之言,字字我心也。若論保身,自不還燕。若不還燕,則妻子宗族皆在燕,何以相保?”範平道:“元帥不還燕,不獨保身,正所以保妻子宗族也。元帥若還燕,先制元帥,後及至親、妻子,後及宗族,勢必然也。元帥若不還燕而適他國,燕慮元帥仇之,應日夜惴惴,叩禮於妻子,奉宗族,猶恐不得元帥之歡心,安敢復生他念?元帥但請放心,可無慮也。”
樂毅聽了,大喜道:“範君之言是也。我本趙人,宜歸於趙。”因爲表辭謝新王道:
昌國君樂毅,拜表覆上燕大王陛下。臣聞:君如加臣,非賞則罰;臣效於君,非功則罪。臣蒙先大王拔之異國,位之本朝,授之以兵而不疑,假之以權而不制,故臣得以展布腹心,報齊仇而雪燕恥,以應膺昌國之寵。此者,先大王之恩,亦臣之功有以承其恩也。不幸先大王早棄臣民,微臣尚淹甲冑,虛起錢糧,挫鈍兵甲。此微臣之罪也,應受大王之罰。乃大王不即加討,僅使代將,召臣歸國,以享位爵,此皆大王屈罰爲賞,以罪爲功之洪恩也。然臣細思,還朝未免有愧。念臣趙人,既蒙大王赦卻不誅,則功罰可以兩忘,仍爲趙人足矣。敕印、兵符,俱付代人,臣還趙矣。至於臣子並宗人,留事大王,以效犬馬。謹拜表以聞。
表寫完,遂將敕印、冊籍交付衆將,囑咐還趙三日,方可交與代將,早,恐其追也,遂悄悄竟回趙國而去。後人有詩嘆之道:一戰平齊七十城,黃金臺上鑄功名。須臾局變將軍去,鼙鼓軍中失壯聲。
樂毅悄悄還趙不提。卻說騎劫次日欲見樂毅,衆將回以造冊忙,不及相見,心下甚是疑惑,又見衆將東一攢,西一攢,紛紛議論,忽想道:“莫非樂毅有甚詭計?”只因這一想,有分教:疑生滿腹,鬼載一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代大將騎劫辱燕師 拜神師田單振齊氣
詞曰:不自愧駑駘,苦逞螳螂臂,及到傾危泛駕時,方悔前功棄。
漫言忠信疏,總是讒言利,試上黃金臺上看,終被浮雲蔽。上調《卜算子》
話說騎劫住在臨淄營中,一日不見樂毅之面,恐怕樂毅暗算,甚是驚慌,暗暗叫隨行的人役四下去打聽。忽有一人打聽了,回說道:“小人才看見一位將官,手持一把雪亮的寶刀,悄悄付一個勇士,吩咐他道:‘快磨好了去用,不要黑天黑地誤事。’那勇士應諾而去,似乎有行刺之意。”
騎劫聽了着驚道:“是了,是了!原來他躲不着見我,卻是暗暗使人行刺。他明明殺我,便是抗拒朝廷,罪無所逃;若暗暗刺,他便好胡賴。又幸得我的福大,早早得知,可作準備。”就吩咐衆人,將草紮成一人,大小長短與自家一般,又將自己的盔甲衣袍替他穿了。到晚,閉上營門,將草人移到中堂,據案而坐,案上點了明燭,放上一本書,只作夜看兵書之狀。四旁卻將帶來兵士,手持利刃,盡埋伏了,只待一有驚覺,鳴起鑼來,便擁出拿人。自卻躲在一間土屋內,氣也不敢吐一口,暗暗觀察動靜。誰知守了一夜,風也不吹,草也不動,大家白白熬了一夜。到天明,騎劫猶誇說道:“虧我善用兵法,他知有備,故不敢來了。”因又到大營來見樂毅,催他敕印並冊子。衆將回說:“還未造完,只在後日準交。”騎劫道:“我要見見樂元帥。”衆將道:“樂元帥有令:造冊忙,恐相見誤了工夫,一發遲了限期,候造完一總相見罷。”
騎劫無奈,只得退還自營,然心下十分憂慮,恐相暗算,因又打發人悄悄探聽。忽一人來報道:“小人打聽得一將軍暗傳號令,叫合營將士各備草候用,似乎有用火燒營之意。”騎劫聽了,又着驚道:“一人行刺還好提防,倘四周圍住放起火來,卻將奈何?只好悄悄移出,使他空燒,然後奏知燕王,治他之罪。”
事有湊巧,恰恰這日有許多鄉民來營中交草。騎劫看見,益信燒營是真,到了昏黑之際,因又尋了一個空營,悄悄移去躲避,只待有人放火,便好出來拿人。不期又空等了一夜,並無人來放火,只得乘天未亮,又悄悄移回。心中暗想道:“爲何不來燒?想是知道被我看破了。”又想道:“他是舊元帥,我是新元帥,這些兵將怎不奉承我,反來算計?想則是敕令尚在他處。他既不燒,且去取了他的敕令來再處。”因又走來,要見樂毅。衆將回複道:“冊已將造完,並敕印明日準交。今日不必見矣。今日若見,恐反誤了明日之事。”騎劫雖然退回,心下一發狐疑道:“樂毅這一連三日,並不見面,定然不懷好意。莫非果然連通了即墨,等即墨兵來襲我,他好裏應外合,於中取事?不然爲何東推西託,只是不見?一見能誤多少工夫,就是造冊忙,也不至此。況樂毅詭計甚多,不可不防。”因又着人打聽。
原來燕兵與即墨雖是敵國,樂毅欲以仁義撫卹,並不禁其樵採,故田單自散流言之後,便時時差樵採之民,近近遠遠打聽燕信。這日騎劫恰恰看見舉止不同,問知是即墨的百姓,便覺以爲奇,暗想道:“即墨百姓既已到此,則樂毅與即墨聯合顯然矣。三日不出,定是叫即墨來算計我。我不早走,性命難保。”就要備馬逃回。
隨行兵將稟道:“樂元帥前相見時,原說請暫住三日即行交代。今方三日,明日交代,未爲失信。前雲行刺,昨雲燒營,皆系猜疑,並無實跡。即今揣度其聯合即墨亦未必然,奈何便先逃走?苦果有變,先逃固是知機,倘逃回無變,豈不惹人笑話!”騎劫道:“有變無變雖不可測,但此身落在他圈套中,吾心甚是驚悸,若不早走,突然被他暗算,要走便遲。”隨行兵將又稟道:“才聞元帥傳令,明日準交。三日之期,已兩日無他,豈其暗算獨獨在今一日?將軍還須主持。若無實據匆匆逃回,何以覆命?”騎劫見兵將說得有理,只得又勉強住下。
住便住下,只覺眼熱耳跳,膽戰心驚,走投無路,慌做一團。先叫人備端正馬匹,一有變便好走路。捱得半夜,不見動靜,心才略略放下。不期到了五更,燕營衆將因新將軍要交代,恐要查點,都早起齊集兵馬。又恐兵齊馬不齊,故各營俱放起號炮,催集人馬,一霎時炮聲連天。騎劫突然聽見,只認做即墨兵來,嚇得魂飛天外。喜得衣甲未曾脫,跳起來走到營外,又喜馬是備端正的,跨上馬,也不顧隨行兵將,竟將馬加上一鞭,飛也似跑回燕國去了。正是:胸中無武又無文,惟有讒言迎合君。膽小不得將軍做,偏偏膽小做將軍。
這邊騎劫逃去。這邊各營將士等到天漸明時節,俱分開隊伍,排列戈矛,旌旗耀日,金鼓震天,齊到營前迎請新將軍到大營去交敕印、冊籍。而新將軍已不知逃去許多道路,急得衆隨行將士沒法佈擺,只得假意傳令說道:“新元帥有令:勞將士少待。新元帥已經擇定,今日午時大吉,方入營受印。”因暗暗放了七八匹快馬,飛也似去追趕。喜得騎劫身子肥大,跑馬不快,只趕了三十里路,就已趕上,忙勒住了他的馬頭,細說放炮是各營兵將點集,迎請將軍到大營去受敕印,非即墨兵馬有變。騎劫乍聽了,猶恍恍惚惚不信,因問道:“你是哪裏得知此信?果是真麼?”衆人答道:“各營兵將俱已在營前迎請伺候,怎麼不真!”騎劫聽見是真,方纔歡喜。衆人催他回馬,又甚覺沒趣,因吩咐衆將不可說是逃走,只說是私行訪察地利民情。
急急跑馬趕回,已將近午時,合營兵將迎着,便鳴金擊鼓,迎入大營。騎劫到了大營,就請樂元帥相見。衆將方稟說:“樂元帥自知有罪,已逃歸趙國去矣。”騎劫原打算待樂毅交了敕印,就要逼他還燕以逞己功,不期先被他走歸趙國,心甚不悅,因吩咐快差人去追趕。衆將又稟道:“已逃去三日,恐追趕不及。”騎劫聽了,因責怪衆將道:“樂元帥既歸趙三日,爲何不早稟我?”衆將道:“樂元帥身雖歸趙,敕印尚未付出,誰敢多言!”騎劫道:“他去也罷了,只是造化他了。”一面查點兵將,一面就寫表申奏燕王,報知樂毅之事。樂毅辭謝的表章,也一併達上。
燕王只道樂毅的妻子、宗族俱在燕國,昌國的爵祿俱要在燕支給,定然歸燕。若歸,便好尋些事端處他,不期他竟歸趙國。歸趙也罷了,轉恐怕他懷恨,又借趙國生變,心下甚是有些不安,卻倚着騎劫統領大兵,兼有齊國,十分強盛,便還不放在心上。只是樂毅妻子並宗族,便一時不敢動搖。國有賢臣國之遇,不爲梁兮即爲柱。不知庸主是何心?苦苦思量要除去。
按下惠王算計樂毅不提。卻說騎劫自受敕印之後,將樂毅所行政令盡皆改了。樂毅用恩,他卻用威;樂毅樂善,他卻肆惡;樂毅施仁義,他專尚殺伐。只在營中住得三日,即挑選了三萬精兵,自統領着往攻即墨,分兵四面,就將城圍了。兵多城小,圍了一重,又圍一重,竟圍了數重。城中樵採之民,一個也不放出,每日在城下搖旗擂鼓,耀武揚威。
田單在城中將城門緊閉,寂然無聲,竟像個不知有兵在城下的一般。燕兵若近城,城上矢石如雨,又使人不敢近。燕兵朝夕攻打,費盡精神力氣,卻不曾討齊半點便宜。騎劫惟倚着兵將衆多,在城下一味攻打,卻不能出一個奇計,設一個長謀。田單在城上看見,暗暗歡喜道:“樂元帥去而騎劫來,齊之福也!”但慮燕兵勢大,吆天喝地,恐齊人膽怯,因想道:“彼衆我寡,寡不可以奪衆之氣;彼強我弱,弱不可以奪強之氣。吾聞古聖人曾以神道設教,以安人心。今城中人民寡薄,何若稱神以振其氣。”主意定了,便暗暗打點。
忽一日,清晨起來,即四下對人說道:“我昨夜睡到三更時分,忽得一個奇夢,夢見一個金甲神道向我說:‘上帝有命,道齊國桓公之舊德尚在人心,今當復興。燕國新王之變亂已觸天怒,今當即敗。汝可盡力爲之。’我因再三懇辭道:‘田單愚蒙,不識兵機,如何當得大任?’那金甲神又道:‘汝不消愁得,上帝已遣一神,爲汝軍師。凡神師所示,戰無不勝。’我因問:‘神師何在?’那金甲神用手指一人,對我道:‘這不是!’我用手急急去扯他,忽然驚醒。此夢甚奇,必然有準。這個神師,模樣我宛然記得,當往各處去求他。”
正說不了,只見營門前一個小卒,頭戴一頂破軍帽,身穿一領碎夾襖,腳穿一隻綻皮靴,又似癡愚,又似瘋癲,遠遠地跑到田單面前,笑嘻嘻將田單的發須一捋道:“你所見的神師是我麼?”說罷,即側轉身要走去。田單看見,忙起身趕上,一把扯住,大聲告人道:“此正是我夢中所見之神師也!不可放他走了!”衆人聽說,因一齊上來圍住。那人笑道:“你們怎圍得住我?我此來,蓋上帝有命,命我助你破燕,我自不去。”衆人聽了,俱各大喜。田單因替他換了衣冠,請到幕府,置之上座,親率衆人北面事之。神師因吩咐道:“天道幽微,兵機玄妙,俱不可妄泄。以後有令,只好田單一人受命而行,餘人不能遍告。”
故田單朝下一令,令行而民悅,則曰:“此神師之令也。”暮下一教,出而事成,則曰:“此神師之教也。”凡屬有功於民、有益於人之事,皆歸功於神師,故齊國人心皆以爲得神師之助。於是,疲睏的百姓皆勃勃有精神,單薄的兵將皆赳赳有膽氣,全不將燕國的強盛放在心上。
田單看見,甚是歡喜,因想道:“城中兵民如此膽大者,因知有神師相助也。城外燕兵,怎能設個法兒,使他也知我齊國有神師相助,便可奪他之氣。”再三算計,忽然有悟道,必須如此行之方妙。
忽一日,田單告百姓道:“神師有令:凡民間朝夕飲食,必須先祭其祖宗。若祭之誠敬,當得祖宗陰力空中相助。”城中人皆深信神師之言,果晨起早餐也祭祖宗,向夕晚餐也祭祖宗。當祭之時,必要奠食灑於庭屋之上,家家如此,遂使庭屋之上飯食遍滿。飛鳥見了自然翔舞下食,朝夕二次竟成規矩。
城外燕兵遠遠望見,哪裏知祭祖奠食這些緣故,只見飛鳥早晚二次,準準地翔舞於齊城之上,大驚大異,以爲奇怪。因互相傳說道:“我前日聽得說,齊國得了一個神師下教。我們只道他說鬼話,不信他。今日明見飛鳥朝夕迴翔二次,只在城中,城中若不是得了勝氣,怎生有此奇事!若這等看起來,則神師下教不是假話。我想神師下助,自是天助。天助齊,我們苦苦攻齊,是逆天了。逆天之人,哪有好的!”彼此傳說,使攻城的心都懈了,就是將軍有令來督,卻也不十分肯出力向前。
田單看見甚是歡喜,因暗想道:“燕兵之心雖懈,而齊民之氣被樂毅一向以仁義縛束定了,如何激發得起?”日夕思量,忽然有悟道:“我有計了,必須如此。”因使人四下揚言說道:“昌國君用兵雖精,卻爲人懦弱,做不得將軍,拿着齊人一個也不殺,所以齊人不怕他。攻了即墨三年,何曾取了一尺土去?若是拿着齊民,莫說殺,只將鼻子割去,列在前邊攻打城池,齊民看見,豈不嚇死?”
有人將此言傳與騎劫,騎劫聽了,大笑道:“此樂毅所以不能成功。俗話說‘慈不掌兵’,怎麼得了敵人全不難爲。”因下令軍中:“凡是拿着齊人,不許私殺,私殺沒人看見,但割去鼻子,列在前面攻打城池,使城內人看見,知我燕兵之威。”燕兵得了將令,果然拿着齊兵盡皆割鼻,使他在前交戰。
齊人在城上看見,盡痛恨道:“燕兵怎這等將齊民凌辱,待我們出城去,捉住燕兵,也將他割了鼻子報仇!”人人氣憤,皆要出戰,又相誡緊緊守護城池,萬萬不可又被燕人拿去,受他凌辱。正是:將軍善用兵,先要激其氣。其氣若激揚,戰之無不利。
田單見齊民痛恨燕兵割鼻,憤怒不平,因又生一計,使人四下揚言道:“齊人祖宗墳塋皆在城外,最怕的是被燕人掘發。樂毅是個庸人,了不知此事,故安然無恙。只恐新來的騎劫本是英雄,定然要搜求到此。倘然搜求到此,將墳墓盡拆了,拋棄屍骸,則齊民都要哭死,哪個還敢與燕對戰?”
又有人將此言傳與騎劫,騎劫聽了又笑道:“兩國交爭,仇敵也。戮辱其祖宗,則子孫害怕。樂毅虧他爲將,怎這樣事體俱不知道,還要自誇於人,說是善於用兵。”因又下令,凡即墨四圍城外所有墳墓,皆一切掘去,盡將冢中枯骨拋棄於荒郊,令城中人看見,懼怕我燕兵之慘毒,速速來降伏。燕兵得令,便盡行掘起。城中人看見,果拊心大慟道:“燕兵無禮,辱我祖宗,誓必報之。”盡相聚了來見田單道:“燕兵殘我人民,戮辱我祖,其仇深矣!某等情願出城決一死戰,必斷其首、刳其心,方足快意,就使戰敗,死也甘心。乞將軍慨許。”田單道:“諸君既能奮勇,則破燕有日,姑稍待之,以保萬全。”衆人方去了。
田單見齊人可用,又暗想道:“齊兵雖然奮勇,燕將防守尚嚴,一時如何攻得他動?莫若使許其納降,將他防範之心先懈怠了,便好下手。”因差一個能言之官,乘夜來見騎劫道:“田單有事請稟上大將軍。”騎劫道:“即墨孤城破在旦夕,田單之死也只在旦夕,還不早早投降,卻何事又來稟我?”差官道:“田將軍欲投降將軍久矣,但因他是齊王的宗族,恐怕投降了將軍,將軍不肯重用,故此遲延。今城中食用盡矣,民心離矣,力不能支矣,故差小官來見上將軍,情願投降。只求上將軍恕其前罪,仍照舊錄用。”
騎劫道:“且問你,樂將軍圍了三年,你城中不見睏乏,怎我才攻得兩月,便稱食盡,莫非此中有詐?”差官道:“將軍有所不知。樂元帥攻齊時,雖說圍城,朝夕間卻不攻打,得了齊民又不戮,又容齊民出城來樵採,又與田將軍文書往來,故此三年不下。今上將軍兵臨城下,朝夕攻打,使守城兵民日夜不得休息,得了齊民不是殺,即是割去鼻子。樵採之民又不許出城,又不與守將通其往來。即墨小小一城,兵有限,民有限,錢糧有限,如何支持得來?今投降將軍,實是真情,望將軍勿疑。”
騎劫聽了大笑道:“我就說樂毅三年不下即墨者與齊聯合也,今果然矣!可惜郭隗這老賊不聽見,若聽見,不怕他不羞死。”因對差官道:“即墨小小孤城,不知天命,抗拒多時,本當屠戮以示警,今田守將既真心來降,前罪不究,還要奏知燕王,重重錄用,便是齊宗卻也無礙,但須早定降期,不可遲緩,以免貽罪。去罷!”差官道:“上將軍既允其降,通國之福,安敢遲延。容小官歸報,定了降期,再來請命。”因拜謝而去。
騎劫大喜,因椎牛瀝酒,大享闔營將士,誇張道:“我之用兵比樂毅何如?”闔營兵將皆踊躍稱讚道:“上將軍用兵,孫吳莫過也!”騎劫大喜,遂日夜爲樂,單等齊人來降。正是:將軍一味驕,豈識兵家妙。所以喪其身,徒令千古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騎劫不知兵難免喪身覆國 田單出奇計自能破敵興齊
詞曰:奇正盡兵機,虛實爲兵用,只要人心有變通,叱吒風雲動。
真是用膽傾,詐是機關弄,真詐之門看不明,白把江山送。上調《卜算子》
話說差官歸報田單,說騎劫已信投降爲真。田單大喜,猶恐差官一人言語,信之不深,因又心生一計,叫人庫中取黃金千鎰,使城中富民會合了一二十家,暗暗親到騎劫營中,獻與騎劫道:“聞之田守將食盡力竭,已投降於燕王將軍麾下,不日就要開城迎接大兵入城。但恐大兵入城時,天威猛烈有如水火,一時觸犯遭殃。故小民等備有黃金千鎰,獻於上將軍,少表真誠。上將軍垂念小民無知,不諳國事,指揮兵將曲賜保全,則恩同再造,感激不勝。”
騎劫見了,心中暗想道:城中富民已知消息,來求保全,則田單投降之情確然無疑,愈加歡喜,因吩咐富民道:“田單既來投降,則你齊國之民,就是我燕國之民了。便是貧窮百姓,我也不輕殺戮。但恐兵將衆多,暗暗搶擄,一時稽查不到,未免遭掠被劫,再拿人正法便遲了,汝等既知事體,早先來求,又獻黃金,自是順民。我怎好辜你來意。”
因將金子收了,各付小令旗一面,兵入城時可插於門上,自無人敢入。百姓領了小旗,皆歡喜拜謝而去。騎劫看見這些光景,以爲萬分的確,心下暗想道:“田單既慨然來降,我既又慨許其來降,則是投降之約已定,爲何我還令兵將圍着他的城池攻打他?我既圍城攻打,他自要閉城守緊,約降之事豈不反成虛話?今撤去圍兵,使他知我大度,降也降得心服。”
算計定了,因遣人扛了兩扇大硬牌,分頭去撤兵,上寫着:燕上將軍騎示:齊已約降,圍城各營將士,可盡撤還本營,毋違。牌到了不消一個時辰,已將圍城的兵馬盡皆撤去。
田單在城上看見,一發歡喜,遂悄悄將城上壯士俱叫了下來歇息,卻將城中的老幼婦女們換了上城去看守,又差差官送投降日期與騎劫。騎劫見有了日期,信以爲真,全不設備。
卻說劇辛此時尚在營中。雖樂毅行後,騎劫所作所爲一任自心,全不請他議事,然他尚是前輩老臣,體面還在。一向見騎劫圍城,蠻攻蠻打,掘墓割鼻,行這些慘刻之事,雖非正道,卻還不傷燕兵正事,只得忍耐不言。今見騎劫受田單之降,十分驕傲,全不提防,因暗暗着驚道:“騎劫全不知兵,所行皆墮入計中,這全齊七十餘城並燕二十餘萬大兵,定然要斷送在他手中,遺禍燕國不小。倒是昌國君去了,得個乾淨。我今尚在營中,明日事敗,分辯遲了,莫若勸他一番,他必不聽,借他不聽言,飄然去了,尚可免喪兵之辱。”主意定了,因來見騎劫道:“田單之降,將軍以爲真乎?假乎?”騎劫道:“小小孤城,食盡力竭,不降何待,自然是真。前日來請降,苦苦哀求,得我允降,他欣欣然以爲萬幸,又安敢詐?”劇辛道:“田單之降實實是詐,將軍不要被他瞞過。”騎劫笑道:“田單到此時計窮力竭,莫說他不敢詐,就他果然是詐,且請問:他戰又殺不過,逃又沒處走,思想詐我些什麼?”
劇辛道:“兵之勇怯,全在兵心。他詐稱投降者,指望懈我們的兵心。明明詐,將軍若信以爲真,全不設備,則樂元帥下齊之功,定要爲將軍所送矣。”騎劫聽了,大怒道:“爲將行兵,須要看個時勢,論個強弱。若論今日燕、齊之時勢、強弱,莫說田單食盡力竭真降於我,即便有詐,即墨一個小小孤城,能有多少兵將?田單一個匹夫,能有多大本領?便能以詐降之計,破我二十萬之大兵。我便以誤信詐降之故,竟容容易易盡將此全齊地土斷送於他?何言之妄也!惜劇君前輩老臣,要存體貌,若使他將妄言,便當以軍法從事。且請問劇君:何以知其詐?”
劇辛長嘆一聲道:“兵家之妙法,虛虛實實,難以盡言,惟知兵者乃知之。將軍雖擁雄兵,朝夕攻城,似乎威武過人矣,然實計之,曾與齊兵接一戰否?即掘冢割鼻,不過徒耀虛威,以激齊怒,並未損齊一兵,斬齊一將,算來還是燕勞而齊逸,齊力何以得竭?齊城之糧,足食齊兵民久矣。兵民又未加,食又未損,樂元帥圍城三年亦已支持,豈將軍圍城不足三月而食便盡?食不盡,力不竭,忽然而降,所以知其詐也。”
騎劫道:“既是詐,爲何又定降期?”劇辛道:“凡降而訂期者,偷降也,上有管轄,不得自由,故定一期以便接應。今田單自爲守將,要降則降,孰得而禁?乃論朝數夕而定期,此其爲詐,又可知也。”騎劫道:“田單當事,還說是詐,難道城中富民以黃金十鎰來求保全,也是詐不成?”劇辛道:“田單不降,而慮攻破其城,或遭屠戮,或被搶擄,當險危之際,富民以財求保全則有之。今田單已投降,將軍又允其降,自無屠戮、搶擄之事,誰肯輕棄黃金千鎰而又買保全?此其詐愈可知矣。將軍恬然不知,轉罪老臣之多言,恐非爲燕王守土保兵也。”
騎劫道:“兩敵力均,忽然詐降,則當防也。今燕衆齊寡,燕大齊小,燕戰尚有餘,齊守且不足,降乃齊必然之事,何更疑其有詐?即使有詐,亦不過挨時日,安能詐降而別出奇兵以破我?劇君可無多慮,待我受了田單之降,再往受莒州之降,歸國見燕王,劇君方信予之知兵出樂毅之上。劇君請安坐待之。”
劇辛道:“既將軍別有玄機,則老朽陳人腐言自不入聽,在此也無用,乞放還燕,以待捷音。”騎劫道:“既劇君要行,予不敢強留,但請尊便。”正先鋒樂乘亦上前稟道:“田單降已有期,料無爭戰,末將亦求元帥給假,歸國一探嫂、侄。倘未即班師,再來效力。”騎劫亦從。劇辛遂同樂乘,二人一路歸國。
騎劫見劇辛去了,因大笑,同衆將士說道:“這劇辛還是燕先王築黃金臺求來之賢,誰不道他有才有能,原來盡是虛名,一毫世故人情都不知道。田單來降,明明是真,他卻看做有詐,真可笑也。此時說他,他只不信,且待田單降後獻捷之時再去羞他,不怕他不羞死。”拿定主意,遂不攻打,不守,單等齊人來投降不提。可憐:也是一片心,也是一雙眼,也是一個人,奈何見識淺。
卻說劇辛與樂乘忙忙趕歸燕國,朝見惠王。惠王問道:“齊二城尚未曾下,正在爭戰之時,劇君與樂先鋒何遽返國?”劇辛奏道:“齊乃桓公之後,原是大國,賴昌國君三十年練兵養民之力,又適遇王驕傲,方能一旦攻下其七十餘城。今雖只存二城,然莒州新王初立,又有王孫賈一班俊臣,正在激勵之時。即墨又有田單爲將,這田單雖非宿將,卻智勇兼全,故昌國君與之對壘三年,不能得意,實是一個勁敵。今騎劫代將,毫不知兵,即遍採羣言、虛心對之,尚憂有失,乃徒恃兵多,視田單如無人,竟受其詐降,全不設備。老臣恐失大王之事,苦苦諫之,奈他一味驕矜,百般固執,毫不聽從,只恐敗亡已在旦夕。老臣無法,只得辭歸告於大王,乞大王速發大兵,沿途接應,縱不能再有臨淄,守得一城,燕之一城也,無令盡失爲可惜耳。”
燕王聽了,不覺大笑道:“劇君何過慮一至於此!騎劫縱不才,尚領着大兵二十萬,豈至便輸與田單?田單縱有才能,不過即墨一城,能有多少兵將,豈至便連臨淄一帶俱復舊主?劇君所慮恐亦太過,又何怪騎劫之不聽從也!”劇辛見燕王亦是如此,因嘆息道:“日月雖明,不能開瞽目之觀;雷霆雖響,不能發聾耳之聽。老臣多言矣。”因怏怏辭出。惠王看見,亦不悅而罷。正是:老臣多杞憂,昏王認在目。所以爭論時,兩心都不服。按下惠王不提。
卻說騎劫被劇辛說了一番,雖然不聽,過了兩月,見齊兵不動、不變,也有些疑心,暗想道:“納降的日期不遠,他城中又不見動靜,莫非真真有假?”圍城的兵既撤了,不好又叫去圍,卻只遣兩隊遊兵,早、晚兩次繞着城探聽一回。
田單看見,知騎劫有些疑心,因又使幾個能言之人扮做小民,出城樵採,故意地藏頭露尾,與燕兵捉去,來見騎劫。騎劫正要打聽城中信息,因嚇他道:“你齊國小民,怎敢到我燕營來尋死?快拿去斬了!”衆小民因喊叫道:“小的們雖是齊民,今已投降將軍老爺,就是將軍老爺的燕民了。一家人,求將軍老爺饒命!”騎劫道:“你主將投降尚未的確,你們怎知道?”小民道:“田將軍投降,俱有告示安慰闔城百姓,人人看見了,怎不的確?”騎劫道:“既是的確,爲甚只管遲延?”小民回道:“只因錢糧未曾查清,不便入冊,故耽擱了。”騎劫道:“果是真麼?”小民道:“若不是真,小的們怎敢出城樵採?”騎劫道:“既是真降,饒你去罷。”百姓去了,騎劫一發信以爲實,道:“我就知田單不敢詐降。錢糧不清,造冊未完是真。”竟放開懷抱,在軍中飲酒作樂,只等田單來降。大將軍尋快樂,各營小將軍也就各尋快樂,各營兵士也就各尋快樂,竟將戰鬥之事丟開一邊,不去問矣。正是:爲將須求爲將才,不知才略便生災。莫言變詐機難識,痛飲軍中該不該?
卻說田單打探得騎劫墮其計中,滿心歡喜道:“眼見得燕軍可襲而破也!”因想道:“騎劫受了詐降,全不設備,雖可乘虛襲破,但他有二十萬人馬,我之精勇不過四五千人。縱使一時攻破他的寨柵,致他大敗,卻也殺他不盡。倘他收拾殘兵,又來攻城,卻將奈何?”又想道:“必須設一妙計,做出驚天動地之勢,將他嚇怕,然後以精銳乘之,使他自相踐踏,方可蹂躪他七八。但我人馬有限,如何得能驚天動地?”又想道:“若要驚天動地,除非龍虎。鬼神,人還可假託;龍虎,卻將何物去充?”又想道:“吾聞牛可與虎鬥,牛之力不減於虎。況即墨城中家家以牛駕車,蓄牛甚多,莫若收來,以代龍虎,驅而出其不意,亦可驚人。”但牛之性緩,不便衝鋒,又想道:“牛性雖緩,用火燒其尾,則自急而前奔矣。”
胸中成算已熟,因告人道:“神師有令:燕敗已定矣。兵將皆登鬼神,須用神兵攝其魂。齊國田姓,刀槍不異犁,須用牛兵成其功。凡城中人家駕車之牛,可盡收來聽用。”人見是神師之令,又見說破燕有日,都歡歡喜喜將牛送來。田單查查,共有一千餘頭了,叫人養在一個大苑之中。又叫人取了許多絳色的繒,細彩織的織練,照牛的大小肥瘦,做成牛衣,衣上卻用青黃赤白黑五樣顏色,奇奇怪怪,盡作蛟龍虎貌的形狀,穿縛牛身上,使人遠遠望見,只認做龍虎。又取尖槍利劍,緊緊都縛在牛角之上。又將麻茸濯了膏油,寸寸縛在牛尾之上,牛尾一搖,就像巨帚一般拖在尾後。人見了,皆猜猜疑疑不知何故,來問田單,田單隻推說是神師之令,連我也不知道,必不說破。又將城垣指了三五十處,叫民各鑿一洞,且不鑿通。
到了約降的前一日,田單乃殺了許多牛,具了許多酒,將城四門緊緊閉了,命老弱把守。候到日落黃昏之際,因盡召五千精兵到來,乃下令說道:“神師有令:今日乃黃道大吉之辰,天地鬼神皆助齊破燕者。臨陣將士,皆在鬼神驅役之中,只宜上前,上前者神助,不宜退後,退後者鬼誅。”令畢,因命五千壯士飽食牛酒。食畢,叫善畫人以五色塗其面,盡畫作人神鬼怪之形,各執刀斧利器,不許開言,緊緊跟於牛尾之後,叫人將城洞鑿通,讓兩壯士驅一牛出去。驅牛到了城下,便使牛直對燕營,卻用火將牛尾上油濯透的麻茸燒將起來。
火一時燒及牛尾,牛負痛難當,便咆哮怒觸,直奔燕營。四千壯士,銜枚隨其後。又令一千壯士,各持弓弩,兩旁射來,防其逃走。一時奔突,真有山崩潮湧之勢。怎見得:但見人膽落,馬驚嘶。
此時燕營,見早晨田單又來報過,明早出降,今夜盡醉飽安寢,以待明日入城取功。睡到半夜,忽聞馳騁洶湧之聲逼近營來,不知何故,盡從夢中驚起。遠望見牛尾之炬,上千上萬光明照耀,就如白日,忽見一陣龍紋五彩的惡物,如虎一般,奔突而來。又見無數天神鬼怪,跟隨其後。倉促中摸不着頭腦,連膽都驚破,魂都驚走。那如龍虎的惡物及奔到前面,又頭上皆有槍劍,觸着便死,撞着就亡,又見天神鬼怪,大刀闊斧殺人。又聽得齊營中兵將,擂鼓鳴金,轟雷一般隨復趕來。哪裏還顧得迎戰,誰人還敢上前相持,唯有急急奔逃。爭奈人人想走,個個思奔,一時擁擠,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騎劫正在虎帳中安寢,忽聽得人亂馬嘶,雖知有變,還只道是田單劫營,不成大害。及披甲出來一看,忽見龍虎成陣,鬼神滿營,嚇得魂膽俱無,忙跨上一匹馬,往營外就逃走,恰恰撞着田單趕到。
田單認得是騎劫,忙攔住道:“騎劫不要走!我田單來投降了。”因乘勢一戟,刺死落於馬上,化做土泥。正是:大夫何不好,定要做將軍。誰料拋骸骨,將軍死沒墳。
燕兵見騎劫被田單刺死,軍中無主,竟相率大敗而去。此周赧王三十六年之事。後人有詩道:火牛奇計雖然妙,到底進虧騎劫愚。假使金臺不易將,火牛未必便何如!
田單既刺死了騎劫,一時兵威大振,便不肯停留,當夜收兵略歇息歇息,便整頓隊伍乘勢追殺。燕兵已經大創,又聽得主將已亡,縱是英雄爲誰出力,哪裏還有鬥志?就撞着齊兵廝殺,此時齊兵氣盛,燕兵氣餒,齊兵看那燕兵明白:哪裏殺得他過,唯有敗走而已。
一路來,樂毅所下之城,雖已臣屬於燕,有樂毅施仁之恩,不忍有負。到了此際,舊將軍樂毅又已歸趙去了,新將軍騎劫又已被田單殺了,劇辛雖守過,劇辛又還朝不知消息了,及田單兵到,又出告示,追述齊數百年舊王之恩,一時兵威又赫赫炎炎,哪裏還能爲燕守節,只得又舍燕歸齊。田單復了一城又是一城,不知不覺,又皆復了八九。兵馬直抵齊之北界,田單方下令收兵。正是:當年齊送誠然易,今日燕還也不難。雖是燕齊分兩樣,算來原是一般般。田單隻因這一勝,有分教:東方重光,青齊一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田將軍法駕迎君 燕守將聊城死節
詩曰:當前算得熟通通,過後閒評半是空。事急只思求楚救,歸來還說下齊功。
無窮新夢伊方始,多少殘棋局未終。試想火牛何烈烈,而今了不見遺蹤。
話說田單盡復齊城,成了大功,方收兵回臨淄,重立齊家宗廟,掃除宮闕,整理破殘,招至齊之舊臣,興復齊之舊跡。一時洋洋六國之風依然還在,誰不羨田單之大功!正是:爲君難保國常寧,只要賢臣能滿廷。若有賢臣能效力,國家亡了可重興。
卻說臨淄許多舊臣與即墨一城兵將,見田單復了齊國,功勞甚大,又且兵權獨攬,賞罰自操,沒個終爲將軍之理,因合辭請于田單道:“齊王今已亡,齊之七十二城已屬燕矣,賴將軍才略,一旦復之,是今日之齊非昔日之齊也。昔日之齊,齊王之齊;今日之齊,將軍之齊也。況將軍之齊,同一田宗,仍是齊王之齊。齊之無主,請將軍自立爲齊王,以王齊國。此合臣民意也,請大王勿辭。”
田單聽了,勃然不悅道:“是何言也!新王現在莒州,請敢爲此叛言,自取罪戾。田單掃除宮闕者,爲迎新王也。諸君既念齊先王,宜速備法駕,前往莒州迎歸,以正大位,方見諸君擁戴新王之誠敬。餘言慎毋再出諸口。”衆文武見田單不忘舊主,出於誠心,因共嘆息,稱揚:“將軍不獨才猷蓋世,忠義直貫古今,敬服敬服,敢不惟命!”田單大喜,因具表遣衆官同至莒州,迎請襄王歸臨淄復位。
此時,莒州已聞知田單復齊之事,也有喜的,也有憂的。喜的是大破燕兵,全齊盡復,齊國復興,一時之間舊臣、舊民皆可揚眉吐氣,憂的是復齊乃田單之功,恐據有臨淄,不復歸於故主。滿城臣民,紛紛議論。襄王爲人又沒決斷,心下彷徨,甚是不安。欲要下一詔去獎賞他的功勞,加升他的官爵,有人說道:“大王莒州爲王,原非田單所立,田單即墨爲將,又非大王所命,大王又不曾受他之朝,他又不曾食大王之祿,君臣又不曾會面,一旦下詔,殊屬不便。”襄王道:“我在臨淄爲世子已久,誰不認得?雖先王失國,名分尚存。待我自到臨淄去見田單,看田單何說!”又有人說道:“大王去不得。田單今非昔比,擁着一二十萬大兵,言若風霜,氣成雲雨,倘懷異心,不敦臣節,況他亦齊宗,怎生與他分辯?”一時說得襄王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惟大夫王孫賈獨進賀道:“恭喜大王!返駕臨淄,復主嗣宗廟有日矣。”襄王躊躇道:“大夫何言之易也?寡人亡國遺孽,蒙大夫之苟全於此已爲僥倖,何心更望全齊。況今日齊土之復,又俱田單之功,竊思田單守即墨三年,不知費多少心,今火牛襲破燕軍,又不知費多少氣力,豈不思自承富貴,焉肯讓人?莒州一城,寡人尚用爲憂,大夫奈何反以還臨淄主宗廟爲賀?”
王孫賈道:“凡論事先要論人。大王所憂者,乃亂臣賊子之事,豈忠臣義士所爲!臣觀田單,忠臣也,義士也,定當補社稷、整頓江山交還。大王何須過慮!”襄王道:“大夫何以知將軍田單之忠義?”王孫賈道:“燕攻即墨,勢若泰山壓卵,威如烈火焚崗,設無一片精誠,上通天地,不顧死生,誰敢當此危任?齊之破燕,假威神鬼,借力火牛,設不吐盡一腔心血,算入風雷,誰敢出此奇計?試思如此精誠,如此心血,豈亂臣賊子之所有!臣故知田單之忠義,願大王勿疑。”襄王聽了大喜道:“誠如大夫所奏,則萬幸矣。”既退入宮,太史後女此時已立爲後,也迎着襄王稱說道:“恭喜大王,復有全齊!不日當歸臨淄,以正大位,妾特預賀。”襄王道:“全齊雖復,非寡人復之,乃田單復之。田單既復,田單自應僭竊,焉肯仍復寡人?寡人不獨臨淄無望,恐莒州亦難常保。”君王后道:“大王論人事,臣妾不知之。若臣妾自天道觀之,則知田單必不僭竊。”襄王道:“天道何如?”君王后道:“臣妾前已言之矣。凡國之興亡,非小故也,皆有天道存焉。昔齊之亡,非人力亡之,實天厭先王之暴而亡之也。今齊之復,雖人力復之,實天憐齊祀之斷,而假手於人力復之也。天既憐齊祀而復之,未有不復其君而復其臣,不復其正支而復其旁支者。大王,齊君也,正支也;田單,齊臣也,旁支也。名分具在,烏容僭竊?大王請安俟之。迎大王之法駕,不日將至也。”
襄王尚未深信。果遲不得數日,田單迎請之表並文武車駕皆至矣,襄王方大喜,自誇道:“寡人內有賢妃,明於天道;外有王孫大夫,明於人事。內外來輔,吾無憂矣。”後人有詩,單贊王孫賈道:不有精誠貫古今,誰人肯向死中尋?千秋明眼於茲看,故識將軍忠義心。
又有詩,單贊君王后道:君在微時早識龍,故行權變以相從。此皆深信天之道,豈是人間悅與容。
襄王心定了,因出見文武,擇日啓行。到了臨行,莒州從龍諸臣想起淖齒弒齊王之事,恐怕有禍,盡推推諉諉,不敢上前。惟王孫賈奮然道:“君辱,臣且從死,何況復國之大榮,乃退縮如此!吾實恥之。”因脫去朝服,親爲御車而行,衆文武方踊躍而從行。
不日到了臨淄,田單親率文武將士迎請入城。臨淄百姓,夾道而觀,盡道方重見新王。歡呼之聲動地。襄王迎入宮中,直待郊過天地,饗過宗廟,然後臨蒞朝見。衆臣朝畢,先宣田單上殿,賜坐,說道:“齊國已危,今得復安;齊國已亡,今得復存。然當其危亡,非叔父之精誠,誰能任之?非叔父之才勇,雖任之,亦不能破燕復齊。如此細思之,皆叔父之功。叔父之功,上既重立宗廟,下復安輯人民,即敬承宗祀,未爲不可。乃念源流,不忘根本,推寡人主齊之嗣,則其純忠血義可泣鬼神。寡人不肖,何能圖報?但念叔父知名始於安平,今即拜叔父爲安平君,食邑萬戶,東至夜邑,西至淄上,卿報其功之萬一。國方多事,再拜叔父爲相國,以佐寡人之不遐。”田單拜謝辭出。正是:效力不矜臣子義,降封成禮帝王恩。但愁恩義有時失,君負臣辜不忍言。
襄王又召王孫賈上殿,褒美之道:“淖齒亂齊,坐擁蜂蠆,流毒甚深,一時荷戈,盡皆袖手。汝文臣,手無寸鐵,乃能左袒一呼,招集義士誅之。雖奉賢母之教,而一腔忠勇,千古不磨矣。”其進爵拜爲亞卿,其母贈賢德夫人。王孫賈拜謝。
然後,從龍之臣並有功將士,皆一一行賞。又備車駕,迎請君王后入了後宮,又加贈太史後之官。太史後苦辭不受,絕跡不見君王后之面。君王后重父,持禮敬之,倍於常時。齊國一番得失,至此始定。正是:王暴虐須臾事,釀作興亡三十年。但願君王行正道,何愁社稷不安全。
再表田單,自受封爲安平君,食邑萬戶,甚是享用。忽一日,在朝文武查點所復齊城,尚有聊城、狄城未下,因奏知襄王。襄王因召田單說道:“全齊賴叔父大功,盡皆克復,惟狄城恃頑,聊城逞強,竟不肯下,卻將奈何?”田單道:“狄小,雖垂手可即破,容臣先往破之,再破聊城可也。”襄王聽了大喜道:“叔父肯往,自不足平。”田單辭出,因領兵三萬,前往攻之。
時有一義士,姓魯名仲連,爲人好義,有氣節,又多才智,雖是齊人,常遨遊列國,往往爲人解紛排難,而一毫不取其利,故諸侯聞其名,多重之,此時,正在齊國。田單聞知,因往拜見。魯仲連見田單擁重兵,有出兵之意,因問:“田將軍既以火牛之妙計,復有全齊,功已成矣,名已立矣,何不安享,保全功名,乃復擁重兵,又將焉往?”田單道:“全齊雖復,尚有狄城作梗,爲齊王憂,故單請往下之。”魯仲連道:“狄城未下,將軍倘遣他將往攻,自可一鼓而得。將軍將自往,以愚料之,必不能下。”田單聽了道:“以三萬之衆,轉不能下狄邑一小城,此何故也?愚所不解。”魯仲連但笑而不答。
田單心中不服,因不謝而辭出,竟領兵至狄,因圍攻之,以爲旦暮可得。不期狄城守將緊閉四門,密排矢石,絕不出城。田單揮兵朝夕攻之,至於三月之久,竟不能入。回想魯仲連之言,方驚訝道:“魯仲連其神乎?此何故也?”因吩咐衆將圍城,自卻暗暗還齊,復請問於魯仲連曰:“魯先生其神乎!何以便知單之不能下狄城也。”魯仲連笑道:“將軍高明,豈不知此?凡戰,視心與氣也。心能鼓氣,則勝;心不能鼓氣,則不勝。將軍在即墨,慮燕之強,恐士卒之勇,坐則身自織蕢,以分其勞;立則手自扶種,以同其苦。以爲上率倡,下誰敢不從乎?當此之際,將軍有徇死之心,士卒無偷生之氣,故猛勇直前而破燕也。今將軍則大不然矣,號稱安平君,食邑萬戶,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養,黃金橫帶,繡蓋籠頭,馳騁乎淄、澠之間,則將軍有幸生之樂,士卒無敢死之心。此狄城雖小,所以不下也。”田單聽了,乃連連點首稱謝道:“承先生明教矣。”
因馳馬還營,厲氣循城,親立於石矢之間,授桴鼓之,士卒莫敢不奮攻。不三日,而狄人懼,因出城降。正是:三月不能攻,攻破只三日。激發將軍心,士卒乃努力。田單既下狄城,歸見襄王,又請往攻聊城。襄王大喜,厚加賞賚命往。
卻說這聊城守將叫做樂英,就是樂毅之侄。因下聊城之時,聊城守將遁去,劇辛就換了他爲守將。後因騎劫代將,樂毅逃歸趙國,燕王不悅樂毅,就有人在惠王面前讒譖:“樂毅之侄是樂英,見樂毅失將,無人倚仗,時時怨望。”喜得惠王心雖不悅樂毅,外貌還未露形跡,故未下手。早有人報知樂英,勸他去了。樂英既怕失了兵權,又懼有禍,不敢歸於燕王,故因循下了。後田單破了騎劫,乘勢欲復齊城。各城見齊勢大,盡相率叛燕歸齊,獨樂英保守聊城,追恨惠王道:“若不代將,安有此失?今燕城盡被齊兵復去,我若也隨衆歸齊,何以見疾風勁草?何以見樂元帥的兵將忠勇,與衆不同?因死守城,決不使田單得志。”前番田單乘勝來攻了一遍,見一時難下,恐挫兵威,爲他城看樣,遂匆匆舍之而去。今見全齊盡復,沒個獨留聊城屬燕之理,只得請襄王之命,又來攻伐。
田單久知樂英是員戰將,兵馬臨城不敢就逼近,因排開陣勢,在城下討戰。金鼓擂過三番,方聽得城中一聲炮響,忽開放兩扇城門,擁出一陣人馬,約有千餘。樂英在前,手持一柄丈三長槍,身騎一匹五花名馬,飛到陣前,大聲叫道:“田單!你雖是個英雄,卻也要知些進退。我樂元帥費二三十年辛苦,才下得你七十餘城。不料君聽不聰,命騎劫代將,被你一朝復去,也可謂稱心滿意。就留此聊城一邑,爲樂元帥表表功勞心跡也不爲過,怎還要來爭奪?”田單道:“汝何不明道理?凡爲國家,有興有衰。當時齊衰,七十二城爲昌國君取出,今日齊興,七十二城爲我復來,皆天意也。天意既全歸齊,豈肯獨留此一城爲燕有也!”
樂英道:“天意難知,我今且與你賭一賭人力。你領着全齊人馬,我不過一城士卒。你若奪得去便算天意,若奪不去,只怕還要算是人力。”田單笑道:“據汝說來,是要戰,既來攻城,豈不能戰?”因問誰人出馬?只見陣中突出一將,叫做毛剝,手持大刀,直奔樂英道:“莫要誇口,且試試我的寶刀。”遂劈頭砍來。樂英用槍撥開,隨手就刺,二人一上手就鬥了三十餘合。樂英見鬥久,心上大怒,道:“一小將不能誅他,何以破此全齊。”看兩馬交合之時,因將槍一凝,喝一聲:“不要走!”早已直刺入毛剝咽喉之所。
田單看見,喫了一驚,正欲命將,而陣中早出一將,叫做皮開,手持一把綻金大斧,飛馬大叫道:“樂英逆賊!快將頭來,待我砍了,與毛將軍報仇。”樂英看見,也不答話,竟挺槍接住廝殺,又鬥了二十餘合。原來樂英膂力最大,槍法甚精,平常與人廝殺,只鬆鬆用六七分本事,任你勇將,已是對手。只等來將殺到手足方懈時,他方奮勇一刺,百發百中。皮開不防,忽喝一聲,又早被樂英刺死。
田單見樂英一連刺死二將,知其驍勇,非等閒可敵,因坐令出一員少年名將,叫做田豹,也是一條長槍,飛馬到陣前大叫道:“樂英這賊!怎敢殺我二將!”樂英說道:“你齊將甚多,不殺如何得盡。”田豹道:“你只一個,我也不肯饒你。”說罷,兩馬齊出,雙槍並舉,攪做一團,殺在一處,比前大不相同。真個好殺!
但見:人似虎,馬如龍。惟人似虎,故不愧人稱虎將;因馬如龍,方顯得馬是龍駒。人鬥人,你搏我,我噬你,不殊二虎爭食;馬敵馬,彼橫衝,此斜突,何異雙龍奪寶。這條槍直直刺,飛一道寒光;那條槍輕輕擺,散滿眼雪色。緊一槍,松一槍,防前護後,絕不疏虞;正一槍,倒一槍,指東畫西,大有竅妙。都是英雄,看不出一些破綻;盡皆豪傑,討不得半點便宜。直殺得黃塵滾滾,沙場內尚分拆不開;直殺得紅日沉沉,陣前上恰戰爭正爭。真個是棋逢敵手難藏拙,將遇良材好用工。
樂英、田豹果是一對戰將,直鬥到百合以外竟不分勝敗。兩軍見天色晚了,方兩下鳴金各歸營。樂英收兵入城不提。卻說田單歸營,見樂英之猛勇,甚是納悶。田豹道:“樂英縱勇,不過一人,只好敵住小將,卻不能分身他顧。明日交戰,待小將用精神緊緊纏住他不放。元帥卻伏兵兩旁,乘勢搶入城去,何愁不破。”田單甚喜,因打點伏兵。
到次日,臨城討戰,不料樂英卻緊閉城門不出,只用弓弩炮石緊緊守住。田單攻打了一日,全沒巴頭。到次日分開兵馬,四面圍攻。樂英也四面緊守,只是不出。一連圍了月餘,並不能討半點便宜。田單急得怒氣沖天,因下令四面駕起雲梯,逼近城下,朝夕狠攻。樂英探知田單在東門督戰,他卻悄悄開了西門,突然飛馬而出,將攻城將官刺死,軍士將雲梯燒燬。田單聞知,急急命田豹趕到那西城,他又突出北門斬將,只殺得齊兵個個心寒,人人膽怯,誰敢十分逼迫!
田單百計攻打,樂英卻百計保守,攻打了歲餘,只不能下。田單兵馬已消折許多,錢糧又虛耗無數,恐齊王見罪,心上慌了,因想:狄城不下,虧魯仲連點醒方纔下了,莫非聊城也有原因?又暗暗來見魯仲連求計。魯仲連道:“樂英乃樂毅之侄,受樂毅之教,多能善戰,爲人又有氣節,今被人讒不敢歸燕,若要投齊又恐非義,故保全聊城以偷生。將軍之意,若以威武加之,斷不肯屈,莫若待我爲書一封,投入城中,以義說之,彼必自解。”田單大喜,因求魯仲連一封書回去,縛在箭上,射入城中。
樂英得書,拆開一看,又只看上面寫的都是勸他棄燕歸齊的言語。再三而讀,因嘆息道:“吾聞丈夫處世,得其生,不得其死。吾今日踞城禍民,不仁;明日戰敗身死,非勇;降齊竊祿,不忠,歸燕受讒,不智,不如一死。”因大泣三日而自殺。只因這一死,有分教:將軍得志,義士成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燕惠王盡失齊城方悔禍 望諸君不忘燕舊永留名
詞曰:君德原明,一聽讒言,糊塗不了。今番欲除,百戰英雄,付之宵小。一時任性殊快意,滿盤失算方懊惱。願君王洗眼辨賢愚,江山保。
聖臣心,終悄悄;賢臣行,必矯矯。一在是,參商絕非酉卯。在國但知盡臣節,去邦猶自思君好。每登臨,憑弔望諸君,千秋少。上調《滿江紅》
卻說聊城守將樂英得了魯仲連之書,大泣三日而自殺。田單遂得了聊城,成了他恢復全齊之大功,歸齊自享安平之樂,已表過不提。
單說燕惠王,自騎劫敗後,逃竄的燕兵紛紛地逃歸。有人報知燕王,燕王初猶不信,後來見報日多,知道是真,方驚駭道:“騎劫何等誇口知兵,怎就一敗至此!”急得在宮中只是跌腳。再細細想起郭隗、劇辛之言,比設蓍灼龜還靈驗三分,因不勝怨恨道:“樂毅破齊之功已成矣,已下其七十餘城矣。莒州、即墨惟有二城,莫說三年不下,便再守三年、再守十年又何妨?也只可恨我一時不明,聽了騎劫狂言,將樂毅逼出。今不但莒州、即墨不可得,轉將已得城池漸皆失卻,豈不可惜!”欲要叫騎劫來問他、處他,無奈他身已死了。他身死何足惜,累得國家受禍不小。因恨騎劫,遂傳旨將騎劫一家都抄斬了。
又急急叫人去打聽,看七十二城失了多少,還存多少,好遣兵去守護。衆人打聽了,回來複道:“七十二城又俱已復去久矣。惟聊城乃是樂元帥侄兒樂英所守,與齊大戰數場,殺得齊兵倒退,不得近城。欲要告急大王,因大王懷恨樂元帥,他是樂元帥的侄兒,又畏罪不敢一告,只得獨力苦守。齊將田單無計可施,只得央魯仲連寫書來勸他降齊。他要降齊,恐辱沒了他樂元帥聲名,欲歸燕,又恐大王恨他不納,因大哭了三日,自殺而死。自樂英自殺後,齊兵得志,只怕還要殺過界來,奪取燕邦。大王須要做準備。”
惠王聽了,方慌了手腳,道:“事至如此,卻將奈何?”欲召朝臣商議,而滿朝臣子無一人能知國事,欲要召郭隗、劇辛來計較,又因爲聽信騎劫之言,一向疏斥在外,要見他又無顏面。然事到此時,千思萬想,並無別路,只得使重臣召他二人入朝。
郭隗與劇辛雖被惠王疏斥,未免怏怏,今既來召,又不敢違逆,只得勉強來見道:“騎劫代將之事如何了?”燕王滿面羞慚道:“寡人愚昧,不聽二卿良言,誤用騎劫,果失大事,今悔已無及。這且慢論。但聞得齊兵乘勝,不以復齊爲幸,又欲加兵於燕,以報王之仇。寡人聞知,甚是驚慌。即便傳言不實,然新敗之後,不可不防。故求教二卿,或是還該選將,或是還該求賢?求二卿念先王之好,不以愚昧介懷,指示一二,寡人當一一聽從。”
郭隗道:“齊新復國,撫有舊疆,意亦足矣,未必更生他想。所傳加兵於燕者,虛聲也。只消拜樂乘爲將軍,謹守燕境,可保無他,此不足慮也。但臣還有一慮。”
惠王道:“賢卿舍齊之外,更有何慮?”郭隗道:“齊雖與燕稱爲敵國,然燕之下齊,實報燕先王之仇也。既報其仇,原不當盡有其國。今齊國既復,則天理人情俱已平矣,是故不爲深慮。今燕與趙脣齒也,宜禮尚往來,相與保守。臣近聞:趙王怒大王以破齊驕矜,往往失禮,每每一意圖燕。今昌國君被廢失城,禮宜還朝,又不還朝而歸趙。不還朝,則本朝疏也;歸趙,則趙親也。昌國君歸趙之後,大王竟不復存問;妻子在燕,大王又無所加禮,此皆生釁之端也。若昌國君有罪於燕則可也,況昌國君於燕,但聞其一戰下齊,但聞其六月而下齊七十二城,但聞先大王立其爲齊王,而昌國君誓死辭而不受,未見其自立爲王也。即莒州、即墨二城之未下,亦不過僅支朝夕,以待其數,雖不下猶下也,何嘗敢以一失相加遺?由此觀之,則是昌國君於燕,實有功而無罪也。大王不知是何主見,乃進騎劫而退昌國君。進騎劫者,以騎劫爲能也。使騎劫果有寸長,能一戰而成下二城之功,則昌國君自愧無能而遠避矣。乃騎劫一敗塗地,不獨不能下二城,並七十餘城俱失去,何以服昌國君之心?大王方纔說,或是要求賢,此雖非大王真心,即便大王果真心求賢,天下見大王待前賢如此之薄,又誰肯復出而傾肝膽於大王哉?”
惠王聽了,赧然不答,低徊半晌,方說道:“寡人已知過矣。但爲今之計,卻將奈何?”劇辛因說道:“臣聞人惟求舊。大王既已知過,可修書一封,備述其從前之誤,細陳今悔過之私,使人往趙致於昌國君,求其歸國,以全舊好。倘肯歸國,燕雖小,無慮不安;即懷恨不肯歸國,而稍申情禮,亦可消其鬱鬱不平之氣,而無他患也。”惠王深以爲然,因命人修書往趙國迎請樂毅。正是:明珠在掌不知貴,失卻重於天下求。只恐水流歸大海,等閒安肯復回頭!
惠王修書,差人往趙迎請樂毅,且按下不提。
卻說樂毅自騎劫來代將之後,歸到趙。因在燕爲官,功名顯達,今一旦被棄歸趙,不敢私自回裏隱居,只得報名來朝見。趙王大喜,因賜坐道:“昌國君本是趙國人,乃於燕國立功名,使寡人無顏,往往因以爲恨。今幸燕之子孫無享國之福,失禮於樂君,使樂君重動故國之思,來見寡人,寡人何幸也!”
樂毅遜謝道:“微臣蒙大王長養之恩而不知報,乃流落他邦,爲人犬馬。今遭棄逐,始戀首丘,背主之罪,何可勝言!乃蒙大王不加顯戮,反溫諭有加,真天地之洪恩,父母之至愛,感激之下,不知有頂踵矣。”趙王道:“樂君之去趙,非樂君之棄寡人,是寡人不知樂君也。今寡人既有悟而知樂君矣,樂君又不棄寡人而歸趙矣,此後君知臣,臣知君,幸爲留意。”樂毅道:“大王之言,已得微臣之心,敢不效力!”趙王道:“燕以昌其大國,故封樂君昌國。趙之望諸,是樂君舊地,即加君望諸之號,聊以明寡人之望。君其勿辭。”樂毅再三苦辭,辭之不得,方再拜而受命。正是:投燕有效方昌國,歸趙無功也望諸。一自武侯聲價美,遂致千古重茅廬。
樂毅在趙過了些時,忽趙王召樂毅說道:“趙與燕,鄰國也,地相接,聲氣相通。我以禮往,彼當以禮來,奈何聘問之儀往往輕慢,寡人深以爲恨,欲興兵伐之,不知樂君以爲何如?”
樂毅聽了,忙將冠簪除下,泣拜於地道:“臣樂毅死罪,死罪!”趙王急令內侍扶起道:“將軍請冠,有何隱情,不妨告朕。”樂毅正色說道:“臣聞忠良之臣,不以生死易其心,禮義之士,不以去來改其節。臣昔日事燕昭王也,猶今日之事大王也。臣今日既事大王,則凡關乎大王者,猶之大王也。即使臣得罪大王而逃亡於他國,亦必不敢謀大王之僕肄,況敢謀大王之子孫乎?臣昔事燕昭王,而今逃歸大王,又焉敢不念前恩而負心謀燕乎?臣所以請死而乞大王原諒之。”
趙王聽了,嘆息道:“原來樂君忠不忘於故主如此,可敬也。寡人實欲伐燕,今爲樂君,只得罷了。”
樂毅因再三拜謝而出。又過些時,忽聞騎劫兵敗,田單復了齊城,不勝痛惜道:“可惜燕先王三十年經營,一旦敗於庸奴之手。此雖天命,系之人事,殊可痛心。”正抱悵間,忽燕使來,奉上惠王書,申達迎請歸國之意。樂毅看了,暗想道:“人之一身,有所重,亦有所輕。昔日在燕,能一戰勝齊,六月下齊七十餘城,故重也。今若復往,豈能復一戰勝齊,豈能復下齊七十餘城?若不能,則未免輕矣。莫若居趙,吾雖不圖於燕,王懼吾圖燕,朝夕提防,雖輕猶重也。”
主意定了,因復書上謝燕王。其辭道:舊昌國君、亞卿、臣樂毅,謹復書於燕大王足下: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遁逃走趙。今足下使人數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倖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親,其功多者賞之,其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竊觀先王之舉也,見有高世主之心,故假節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側之賓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謀父兄,以爲亞卿。臣竊不自知,自以爲奉令承教,可幸無罪,故受令而不辭。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爲事。”臣曰:“夫齊,霸國之餘業而最勝之遺事也。練於甲兵,習於戰攻。王若欲伐之,必與天下圖之。與天下圖之,莫若結於趙。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趙若許而約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以爲然,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擊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而舉之濟上。濟上之軍受命擊齊,大敗齊人,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遁而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於燕。齊器設於寧臺,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乎室,薊丘植於汶篁。自五霸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爲慊於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國諸侯。臣竊不自知,自以爲受命承教,可幸無罪,是以受命不辭。臣聞:賢聖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疆國,收入百歲之蓄積,及至異羣臣之日,餘教未衰,執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隸,皆可以教後世。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王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見王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罹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惟君王之留意焉。
樂毅寫完了書,封付來使持歸,報之惠王。惠王得書,細細看後,甚是躊躇,不勝懊悔,心中暗想道:“迎請不歸,也還可矣。倘久留趙國,爲趙所拜,又謀燕國,卻將奈何?”因又請了郭隗、劇辛二人來商議。
郭隗道:“昌國君則在趙,而昌國君之妻子,則不在趙而在燕。大王厚其在燕者,則在趙者感大王之惠,猶在燕也。今在燕者不加存恤,而在趙者安肯舍趙而復歸燕哉!”劇辛道:“人之愛妻子甚於愛身。今樂毅妻子在燕,厚之必喜,薄之必怒。郭君之言是也。大王不可不聽。”
惠王聽了,細細想了,乃感悟道:“二卿之論,甚爲有理。”乃下詔自責道:燕王詔曰:昌國君忠勤先帝,一戰下齊,功齊千古。寡人不肖,不知敬禮,已失尊賢報德,又誤聽騎劫讒言,使之代將,致其倉忙去趙,爵祿虛懸。每一思之,悔恨何及,言念舊勳,寢食不安。昨遣使迎請,又不得受駕,致使大功莫報,慚負不勝。竊思朝廷祿位,不報其身,則報其後。今幸妻子在燕,其妻和氏,着封昌國一品夫人;其子樂閒,着亦封昌國君之職,祿米歲給照常。將軍樂乘,加拜大將軍,以代昌國君執掌兵權之任;其餘樂姓宗族,有可用者,並貴重之,以彰寡人之過,以志寡人之悔。詔衆通知。
燕國臣民,因見樂毅有功遭讒而去,皆憤憤不平。今見覆加爵祿於其妻子,方纔歡喜。過了年餘,和氏並樂閒感惠王相待之厚,因爲書使人通知於樂毅,樂毅方纔大喜,因勸趙王與燕王通好。趙王欣然從之,遂命樂毅到燕說命。樂毅這番至燕,不比舊臣,朝見惠王,惠王賜坐、賜宴,大加優待,又深自謝其聽讒之罪,又留樂毅在燕住了半年,使其夫妻完聚,父子團圓,然後許其歸趙覆命,以合二國之好。
此時齊國窺燕虛弱,使人正打聽謀燕,因見樂毅復到燕國,以通燕、趙之好,遂而不敢。有人報知燕王,燕王因此愈敬樂毅。自是之後,樂毅往來,燕、趙如一家,方顯其才能開國,忠能格主,智能全身,爲後七國之人物。後人有詩讚之道:燕山日月似穿梭,易水浮雲朝暮過。雖然黃金臺已朽,將軍名姓未曾磨。
又有詩嘆之道:金臺高築爲求賢,求到成功三十年。破敗將來無幾日,兒孫不肖實可憐。
又有詩頌之道:蘇張之言雖然利,反覆多端不足聽。何似黃金臺上草,千秋不改只青青。
又有詩總結燕齊之案道:燕國成活之噲喪,齊拜驕矜王休。古今成敗皆如此,只望君王聖德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