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開國中興傳志
卷之一
帝業承傳統緒
秦皇得夢求長生
漢祖斬蛇舉義兵
漢楚兵入咸陽
二公鴻門大宴
魯公稱帝封諸侯
卷之二
蕭何三薦韓信爲元帥
韓信破關收服三秦
張良說取魏申二王
陳平歸漢說殷王
漢王濉水敗陣奔滎陽
韓信計擒魏豹取平陽
陵勃戰楚信取代州
卷之三
韓信連收越燕國
漢王軍敗被困滎陽
楚漢盟分天下指鴻溝
韓信收齊假印鎮守
楚漢大會九里垓
楚王獨奔烏江自刎
漢王平魯即位封賞功臣
卷之四
高帝僞遊擒韓信
高帝親征陳豨
蒯通見帝訴信功勳
高皇計滅彭越英布
四皓輔立劉盈爲帝
呂后謀殺戚姬母子
呂后據位專朝政
田子春計與劉澤得兵印
三王誅呂立文帝
卷之五
王莽弒平帝立子嬰
子陵占卜文叔應試
文叔逃難出長安
宛城會遇李通興義
文叔兵取南陽五郡
宜秋小人輔佐立更始
馬武智取穎川郡
卷之六
漢軍大戰昆陽城
賈復拖腸大戰
子陵馬援破王尋
劉秀滅莽興漢業
滹沱水堅渡漢主
衆將表秀即帝位
光武滅寇興東漢
卷之一
帝業承傳統緒
按鑑:昔周文王因夢飛熊卜主獲賢佐,次日獵於渭水之濱,果遇姜子牙,下車相語,大悅,與之同載而歸。後武王拜爲師號曰尚父而不名,興師弔民伐紂。於戊午日兵臨孟津,甲子日血浸朝歌,敗紂王於牧野,服金玉之服,積薪自焚而死。武王七日之間克商而有天下。商爲天子凡三十一世,歷六百二十九年而歸於周。
有嘆紂王詩曰:
積粟堆金竟不開,惟知拒諫剖賢才。
周王師至無人敵,隨作商郊一聚灰。
武王既平殷亂,於是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賑濟饑民,疏通行旅,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開;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天下太平,人民樂業,班爵制祿,大封同姓、異姓爲諸侯。自武王傳位,凡三十七世至郝王而國始滅,歷八百六十七年。世紀歌日:
文武成康至穆恭,懿孝夷厲幽宣平。
桓莊釐惠襄傳頃,匡定簡靈景悼仍。
敬元貞定哀思考,威烈安傳烈顯承。
慎靚赧王王號止,東周君是暴秦封。
後人有詩讚曰:
聖主聿興義綵鳳,賢臣肇起應飛熊。
師行誅暴承天命,發政施仁贊化工。
爵祿錫班周禹甸,謳歌頌德遍堯封。
綿綿位作垂千載,今古皇家孰與同。
當週盛時,列國各守侯度化醇俗美,人知禮義,安分守己,夜戶不韋與犬吠,田園開闢有雞鳴,四隅不驚邊報少,八方無事盡遵依。及周之衰,王室陵弱;諸侯僭竊互相爭奪,五霸稱雄,是爲春秋只有一十八國,乃是:
魯國、齊國、燕國、趙國、楚國、魏國、韓國、宋國、吳國、越國、陳國、蔡國、梁國、蜀國、秦國、晉國、鄭國、曹國,後又併爲十二國,以強凌弱,侵奪不已。止有七國,乃是:齊、楚、燕、韓、趙、魏、秦,謀臣辨士,東遊西說,征戰無休。有詩嘆日:
七雄戈戟亂如麻,四海紛紛浪滾花。
說客謀成膺爵賞,牧民不幸起諮嗟。
趙國之先與秦同姓,祖于飛廉,有子季勝,其後生造父。當時周穆王有八駿之馬:一曰絕地,二曰翻羽,三曰奔霄,四曰超影,五曰逾輝,六曰超光,七曰騰霧,八曰挾翌。穆王乘八駿之車,命造父爲御,遊行天下。車轍馬跡將遍西遊,至崑崙會王母,於瑤池宴飲。飲之以玉液金漿,食之以龍肝鳳脯,穆王樂而忘歸,口口口王者在周作亂。王母請穆王曰:“王可速回,國已爲人所據。”於是造父御王之車,長驅歸國徵兵於楚鄭伐徐。天下卒定。因此有功,封於邯鄲。遂爲趙氏。
有嘆穆王詩曰:
阿母瑤池宴穆王,九天仙樂送瓊漿。
謾言八駿奔如電,歸到人間國已亡。
造父以後生夙,夙生衰,衰生宣,子盾,盾生朔,爲權臣屠岸賈所滅,只存遺腹子名孤兒,門客程嬰匿養之。既長,攻岸賈以復仇,是爲武子,與韓氏、魏氏共分晉地。威烈王命爲諸侯,國號趙,傳位一十一世,稱王者五。其時正當趙惠王五年季春時候,秦昭王命王翦爲將伐趙。趙遣廉頗拒敵,遂敗秦師。秦以皇孫子楚爲質於趙。趙王命公孫乾爲監裏使。
(按鑑:子楚乃秦昭王太子,贏戍之子,故爲皇孫。其生母夏氏蚤喪,棄於趙爲質子,皆呼曰“異人”。呂不韋因見其相大貴,始往說華陽立爲子,更名曰楚。)是日,正當天氣融和,人人玩賞,處處謳歌,折柳尋花爲樂。不移時,只聽得邯鄲城中金鼓喧天,旗幡映日,一隊軍馬自外入來,當頭一員大將掛劍懸鞭,後匹馬上鎖着一人,絳袍玉葉,紅光罩體,紫霧籠身,百姓團團聚看。當下陽翟縣有一大賈姓呂名不韋,家貲臣富,精於相法,最有機謀,亦於人從中觀望,一見子楚定睛視之,心暗忖曰:此人當是大貴,未知何名。直前跟問,乃知爲秦贏戍之子秦王之孫被囚,祜趙爲質。其大將乃本國監押使公孫乾也。不勝之喜曰:“此奇貨可居!”回家見父呂恆問曰:“富者幾何?”父曰:“放錢五倍,種田十倍。”不韋曰:“帝王者幾何?"父曰:“寶貴至極矣。”不韋又曰:“放錢勞心,種田勞力。今秦皇孫子楚囚質於趙,兒欲以萬金救還秦國。此筆若何?”父曰:“如此則其利萬倍,富貴無限量矣。”
次日不韋直至公孫乾門首,令門吏報曰:“外有呂不韋求見。”乾令引入至廳,相見禮畢,敘坐茶罷。不韋起身告曰:“小可呂不韋因客往外,久違鈞座。今回,特申參謁,輒有黃金三十兩,雖非遠方珍奇,略表微意。”乾曰:“既辱光臨,又承厚貺,餘何以當得?”不韋曰:“大人休哂,包荒是幸。”乾笑而受,設席相待。正飲之間,不韋指子楚而問曰:“遭囚繫者何人?”乾曰:“此乃秦國皇孫子楚,在俺國爲質。”不韋曰:“吾觀相貌非倍原來是金枝玉葉,可憐亦被縲紲之苦。某大膽告過大人,令彼與席同飲一杯,亦無妨礙。”乾即依言,喚令入席。酒至半酣,乾因外如廁。不韋問曰:“敢問殿下還秦好,在趙好?”子楚聽罷,心如錐刺,肉似刀剮,墮淚而言曰:“自吾母夏氏身亡,棄吾於趙。秦又累來侵趙,感趙王不殺,縱思故國,無計可還。”不韋曰:“殿下且自放心,吾用萬金買公孫乾,救還秦國,明日便先入秦,自有妙計。殿下他日迴歸,用何酬報?”子楚曰:“吾聞老子有云:‘六親不如有孝子,國家有難遇忠臣。’知恩報恩,富貴共之。”說話未盡,乾至入席,復飲數巡,不韋辭謝而去,至家隨即收抬金珠行李。
次日離宅逕往咸陽,偶至華陽夫人之姊皇姨店中安歇。話間詢問,因而深知贏太子最寵愛者是華陽夫人,爭奈無子,遂生一計,取金十兩獻與皇姨。皇姨曰:“我無故安可受此重禮。”不韋曰:“吾有寶珠二顆,價值百萬,非諸侯之家不敢收用,欲將獻與華陽夫人,敢煩皇姨引進,故具薄饌以克酬謝。”皇姨大喜,遂引不韋同入宮中。皇姨先與夫人說知。不韋乃於宮外大笑三聲,大哭三聲。夫人聽罷大驚,忙召至近問曰:“先生是何姓名?入至宮來又笑又哭,果何故也?”不韋下禮答曰:“某乃姓呂名不韋,所笑者因見夫人居內貴氣甚旺,當出真命帝王,所哭者惜夫人蒙太子深寵,受用定金屋銀屏錦衾繡褥,食前方丈侍女重圍。奈何乏嗣,誠恐春光凋謝,恩愛蕭疏,欲長享富貴不可得矣。若爲久遠之圖,須繼一子,庶有所倚托也。”夫人聽說心中自思,不覺戚然,答曰:“先生言者是也,但今諸子皆有母氏,各親其親,誰可立繼?”不韋曰:“餘皆不可。惟有子楚爲人仁孝,又無生母,若立爲嗣,則子楚無國而有國,夫人無子而有子;彼承夫人恩愛,其孝敬必至,豈不美乎。”夫人曰:“雖然的當,今質於趙,何由得還?”不韋曰:“夫人若允,某不惜萬金之費賄賂趙之當權,救取子楚還國,夫人意下何如?”夫人曰:“若果應所言,吾與安國君說知,必有重報。不爲國戚之勳臣,定受裂土之褒封,以酬大德。”不韋見話相投,隨將珍珠二顆獻與夫人上壽。夫人喜而受之。不韋辭出回至店中安歇。夫人正坐靜思不韋之言,深爲有理,但未審天意人情何如?輾轉之間,忽報殿下到來,夫人忙出接入坐定。太子驀然看見夫人雙眉淡戚,春山兩淚,微橫秋水。乃問曰:“夫人爲甚煩惱?”夫人曰:“妾有一言,不敢伸說。”太子曰:“夫人有話且說何妨。”夫人曰:“妾蒙殿下恩寵,享足榮華,無奈所出。今欲立繼一子,尤恐殿下弗從,所以憂深於內,不覺形於外也。”太子曰:“是何言歟?吾九子即同夫人之子,既愛立誰,任聽其便。”夫人曰:“諸子俱各有母,惟子楚爲大純厚,如得繼嗣,稱妾平生之順矣。”太子曰:“子楚在趙爲質,何以得來夫人。”遂將不韋之言細說一遍,太子聽罷大喜,令人即於皇姨店中請呂不韋來。須臾不韋至,見太子禮畢。太子問曰:“適來夫人所言,先生有何妙策取回子楚?”不韋曰:“殿下與夫人商議既合,某自有計,管教子楚還秦,只此月內便離趙國。殿下可遣一員大將領軍於路援應,以防不測。”太子曰:“先生言誠然也,但恐事不應言;果得皇孫歸秦,爾福非輕,務宜信實,毋虛誑耳。”不韋曰:“殿下勿慮,某籌度已定,專望遣人來接,切不可誤。”太子大喜,令設酒相待。席罷不韋辭謝回店,隨即收拾行李,便出咸陽抵家,見父具說秦太子贏戍之事。
次早即至公孫乾宅上。乾接入見畢,忙問曰:“兄何久不相順?”不韋曰:“復生買賣一遭,因此奉違。換得玉帶一條,特來送與大人,少申微意。”乾喜受訖,遂入分付置酒。不韋因得空,便與子楚相敘,將前咸陽見太子、夫人之事一一說知。子楚甚喜,忙謝曰:“他日還秦,決當重報!”言訖各開。不韋就坐,須臾酒至,乾陪對席而飲,不韋曰:“明日某有小筵,屈大人光降,一則略敘款曲,二且令某蓬畢生輝,萬勿見拒。”乾曰:“既荷厚情,豈敢相卻。”不韋又曰:“如蒙不棄,並子楚同赴何如?”乾日“可”。不韋喜,謝酒辭別而回,吩付安排筵席同候。次日辰牌時分,乾命子楚上馬一同逕來赴宴,至呂宅前下馬。不韋慌忙迎入中堂。敘禮畢,促各就席,酒飲不停,乾即醉睡伏於几上,惟子楚惺然。不韋呼妾朱氏來與楚把盞。朱氏大有姿色,子楚一見左顧右盼,不忍暫舍。良久之間,酒帶半酣,親自捧酒一杯奉與不韋曰:“客旅淒涼,願求朱氏爲妻,以代衾枕之勞。”不韋曰:“某許大家,貲俱屬此婦管理,安能輕離?實難奉命。”子楚曰:“公舍萬金救吾,尚且不惜,何獨吝一婦人?”央至再三,不韋曰:“殿下堅意相求,只得依允,俟另日與殿下同回便是。”子楚不勝慰謝。朱氏辭入內去。乾亦醒來,起謝而別。不韋分付收拾停當退至後堂,朱氏曰:“公何以妾輕許他人?妾已懷孕三月,如之奈何?”不韋曰:“大丈夫一言既出,豈可自食!惟爾至彼毋忘吾也。”朱氏笑而不言,且自安歇。後面如何?後人因嘆不韋巧謀詩日:
善賈須誇呂不韋,黃金不惜妾輕離。
他年楚卒贏亡矣,萬乘君王是呂兒。
於是公孫乾自宴飲之後,與不韋情越綢繆。時當夏暑,閒坐思念不韋數日不來,令人去請。不韋隨使即至。乾笑曰:“間闊數日,似別多時。聖人云:‘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有博奕者乎?’當此晝長人倦,吾與爾對奕以消永日。如連輸三盤者罰置酒席。”不韋欣然應諾。乾令左右排開棋枰,二人對着。子楚隅坐而觀。不韋問子楚曰:“殿下亦善此否?”子楚曰:“公能勝棋,恐未詳其源流。夫棋者乃堯帝所制,以教丹朱枰分四角,按四時春夏秋冬;盤方象地,子圓象天。子之動者爲陽,靜者爲陰。路分十九,各有蹤譜。所謂一天、二地、三才、四象、五行、六律、七星、八方、九州、十干、十一口、十二支、十二相、十四智、十五望、十六盈、十七生、十八閏、十九朔,此乃某之家數也。公知之乎?”不韋聽罷嘆息而曰:“殿下精通棋意若此!”言訖與乾對着,半日連輸三盤。乾笑曰:“兄肯整席否?”不韋亦笑曰:“筵席自然當備,俱要在城外花園內飲,園中有奇花異景,可助酒興。”乾曰:“恰好。”不韋暗思:吾計合成,天假其便。乃又告乾曰:“仍與子楚同至何如?”乾曰:“兄既相愛,吾與同來。”不韋遂即先回安排等候。卻原來數日之內,不韋已將家中老小、金銀寶物俱各悄悄搬運送赴咸陽去訖,只在伺候機會脫出子楚。是日正得乾召着棋,故設計於花園飲酒。擺席方完,乾與子楚已至,接入坐定,乾縱目觀看,不勝欣喜曰:“蒙兄佳宴,又有奇花異景,濃廕庇日生涼。吾與爾等當盡興而飲,以舒悶懷。”不韋大喜,殷勤相助。乾痛飲不覺沉醉昏昏。不韋安置石枕藤牀,乾即貼席而睡。不韋隨喚跟乾軍校,悉與酒肉,醉飽各尋涼處睡去。當下四顧寂然,並無一人驚覺。不韋忙將子楚鎖開,一同上馬,帶隨從人飛奔望咸陽而去。
且說公孫乾酒醒起來,失去不韋、子楚,忙問手下,俱說不知。不勝忿怒曰:“叵耐奸徒放卻子楚,必竟二人奔回咸陽。”即欲領兵追趕,又值天晚,不得已悶悶回家。次早入朝奏知趙王。趙王怒曰:“令爾監押卻被脫逃,爾成何用?可速領兵追擒。如無子楚歸趙,自獻首級!”乾惶惶拜畢出朝,隨點五千軍馬來趕子楚。趕至秦界,子楚回頭望見後面塵頭滾滾、金鼓齊鳴,謂不韋曰:“公孫乾追兵將近,吾甚驚恐,如之奈何?”不韋曰:“不須憂慮。某已曾說有兵來接,必不失約。”話未盡,只見正西上一隊軍馬旗幡蕩蕩,戈戟森森,飛奔前來。不韋指謂子楚曰:“此必秦之救兵也。”須臾軍馬至近,當先一員大將於馬上欠身曰:“小將本欲下馬,奈追兵逼近,且往擋住,殿下領衆先行。”子楚遂與不韋等拍馬望前進發。乾正追趕心忙,忽被那將擺開軍馬攔截去路,問乾曰:“來將何人?”乾答曰:“趙國大將公孫乾也。因子楚私逃,特來擒之,爾乃何人?敢擋吾軍!”那將曰:“吾是秦將章邯,爾若三合勝得吾,以皇孫與爾;若勝吾不得,將爾碎屍萬段。”乾大怒斧刀直取章邯。邯拍馬迎敵約戰三十餘合,乾力不加,撥馬向東便走,章邯驅兵追殺數里方回,保着子楚入於咸陽城中,遣人報知太子、夫人。隨後子楚與不韋進見。太子、夫人大喜,再三慰勞畢,就賜不韋第宅一所,安置老小居住。子楚、朱氏二人留於宮中。次日太子入朝將子楚還秦、不韋之功詳奏與王。王即准奏,以不韋爲國親臣,管運財帛。不韋得旨,自此有職有任,調理政事不在話下。
後人有嘆子楚詩曰:
幾年爲質被羈縻,歲歲憂思只自知。
仰望咸陽紅日遠,回看趙國翠檐低。
天留厚意陰垂佑,人遇才豪肯護持。
今日脫危身變化,果然困蟄際雲雷。
且說子楚朱氏夫婦在華陽夫人宮中歡娛逸樂,弗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已近一年。倏忽歲次壬寅,時當二月,朱氏身孕彌過,覺將分娩。是日宮中猛起一陣怪風,風過處,只見天昏地暗,日色無光。約有三五時刻,宮人報子楚曰:“賀殿下萬千之喜,夫人產下一子。”子楚聽言親自入內觀看,見兒生得巨口方額、朗目濃眉、遍體黑鱗、生而有齒、容貌怪異。遂大怒,拔劍在手,闊步撩衣欲殺其子。華陽夫人急止之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何可自殺嬰兒?”子楚聽從母言乃止。華陽夫人令宮人洗抱,漸次長成,命名贏政。年至九歲,聰明智識,無所不知,宴樂荒淫,無所不至。歲逢庚戍春三月,昭王崩。羣臣立太子安國君贏戍爲君。十月始立,至十二月崩。在位三月,是爲孝文王。大臣共議立子楚爲君,寵立朱氏爲正宮皇后,封呂不韋爲左相。在位四年而崩,是爲莊襄王。贏政即位爲君,年方一十三歲,尊母朱氏爲皇太后,封呂不韋爲大司空,稱爲仲父。不韋與朱氏舊情未斷,私通不已,恐事泄漏,禍臨其身,遂謀太陰人嫪毐入宮,拔其鬚眉,假爲宦官,與其欲樂。一日嫪毐與朱氏飲灑,御衣夫人李氏進酒不慎,灑酒於地。嫪毐怒責曰:“老賤婢怎敢無禮!”李氏曰:“爾與阿後私通,尤更無禮。”毐曰:“吾乃帝之仲父。這賊婦大膽!”要打李氏,李氏哭出宮外至寢殿後,正遇六宮太使趙高,李氏具說前事。高大怒,拔刀趨入宮來欲殺嫪毐,見其勢大不敢下手,只將此事奏與帝知。帝聞奏大怒,貶朱氏入於冷宮,命將五車死嫪毐。於是不韋知事泄漏,已服藥而死。帝自即位以來,謀略遠大,有統一天下之志。於是命白起、王翦、章邯、董翌、司馬忻、王離、步簡、蒙恬等爲將,連年征戰。不數載內將關東六國平服,子孫盡虜入秦,周邑歸納,天下遂成一統。時有庶民丞相李斯篆刻王印與羣臣上表賀曰:“陛下翦滅羣雄,澄清海宇,四夷賓服,八表來王。誠乃德邁三皇,功高五帝,宗社奠安無危,今自陛下爲始,可稱一世皇帝,曰此而後繼之二世、三世乃至萬世。”始皇聞奏大喜,遂封賞文武羣臣,設賀太平筵宴,命羣臣宴樂數日而罷。後人有嘆六國詩曰:
六國紛紛起戰徵,干戈擾擾歲無寧。
一朝從解爭西向,萬里山河盡屬贏。
秦皇得夢求長生
始皇一日不設朝,只在宮中飲宴,忽覺昏沉睏倦,伏於几上。俄然,近臣奏曰:“文武百官請陛下往東御園玩賞。”帝喜,即准奏,命挑鑾駕至園中。下車正登顯慶殿坐定,猛聽得空中一聲響亮,震動音容,見一紅日落於面前,從東有一小兒身穿青衣,面如鋼鐵,眼似怪星,睛有重瞳,向前便將太陽一抱,正不曾抱起,從南又一小兒身穿紅衣,面如傅粉,高叫:“青衣子住着,爾不得奪吾太陽,奉上帝敕者,令吾掌管”。青衣子不服,二子相撲。青衣子怒目睜眉,將紅衣子撲倒七十二次;紅衣子就地躍起,將青衣子一拳打倒地上,氣絕而死,抱定太陽入於懷中望南便走。帝忙呼小兒住着,爾姓甚名誰。紅衣子不顧而去。帝大驚,覺來乃是南柯一夢,忙問近臣是何時分。近臣曰:“正是午時。”帝甚憂疑,心中不樂。
後人有詩日:
宴樂荒淫正適情,忽然怪夢使心驚。
紅衣得日應爲主,從此山河又變更。
又詩嘆日:
六國方平息,炎劉尚未生。
天邊爭赤日,夢裏顯精莢。
巡幸由斯起,侵漁日新興。
分明天數定,何苦怨生民。
次日早朝宣臺官圓夢。臺官奏曰:“此夢凶多吉少。”帝自是終日鬱郁,憂悶不已。嘆曰:“韶光似擲,安得長生不死之術,萬載爲君,遊遍天下,方稱朕意。”旁有燕人魏無忌奏曰:“東海中有三神仙山,內有長生不死之藥,臣家離彼不遠。常有神仙道士出來,雲山中有十洲三島。”帝曰:“卿見來麼?”無忌曰:“臣雖不曾自見,從古至今有人傳說。”帝大喜,遣人逕至其所,宣得道士徐福到來。帝與商議求長生之術,福奏曰:“海中有白玉京黃金闕,紫府瑤臺,蓬萊、方丈、瀛洲三島。山高萬里,地闊九千,內有珠殿、瓊樓、玉宇、貝闕;神仙跨鳳,玉女乘鸞;天香馥郁,花草奇芬;不衰不滅,快樂之鄉,任去任來,逍遙之境,長生不老。靈芝俱產於比,人若服之,長生不死。”帝聞之,喜而言曰:“卿往與朕採取,即共服食,羽化登仙,可不美乎?”福叩頭曰:“願往,但用大船十隻下海,諸色人匠,三百童男童女,多備金珠、白米、幹脯、魚肉之類。”帝即傳旨收拾齊備,遣福過海採取靈芝。福領命辭帝登舟而去。(按:此用福之誑惑。始皇不悟而深信,福得金貝,不識竟往何所娛樂矣。)後人有詩嘆曰:
死生生死死還生,生死周迴亙古今。
八表孰爲千歲客,九州誰是萬年人。
但聞德譽齊天地,未見方丹永壽齡。
堪唉歲多愚惑者,反因妖幻速亡身。
福去之後,倏忽數年,絕無消息。帝見福久不回,乃遣盧生前去打探音信。生至海岸,只見波濤洶湧、潮浪滔天,不敢渡涉,因得天文篆圖書曰:“亡秦者胡也。”盧生回奏具說徐福採藥欺誑之事,並將天文圖書獻上。帝展看與羣臣議曰:“亡秦者胡也,必是北方胡夷之君亡朕秦朝天下。”遂命大將蒙恬起督民夫八十萬逕往北塞,編築長城,以阻胡人侵寇之患。(按:帝次子名胡亥,即位酷靈,遂底滅亡。正應亡胡之言。始皇乃不覺,而以爲北方之胡。築城防禦,毒累生民,屍骸枕藉)有詩嘆曰(此詩乃胡曾先生所作):
祖舜宗堯自太平,秦皇何事苦蒼生?
不知禍在蕭牆內,虛築防胡萬里城。
時始皇巡遊天下。一日,李斯上書曰:“昔時諸侯併吞,皆以召遊學之人,縱橫之辯交行,使刀兵不得休息。今天下已定,法令出於一。百姓當爲農工,士則習學法令。令諸生不師今而習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如縱之而弗禁,則毒降乎,上黨與侵乎!不禁之誠便。臣請令史官,非秦記皆燒之。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及敢偶語詩書者,皆棄市。以古非今者夷族,見如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之後三日不燒者黔首爲城,但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太學盧生等相與譏諷。帝聞之大怒曰:“盧生等朕尊賜甚厚,乃敢誹謗朕躬。”遂降旨曰:“諸生在咸陽譏誚於朕,或爲妖言以惑黔首,合使法司勘問。”於是令御史勘問諸生,生相傳告引,乃自犯禁者四百六十人,皆坑之咸陽。太子扶蘇見帝坑儒焚典,心甚惻然,乃諫曰:“諸生皆誦法於孔子,今陛下皆以重法繩之,臣恐不遵孔聖文學,天下不安。”帝大怒,謫令扶蘇北監蒙恬築城。扶蘇只得遵命而往塞北。(按:春秋以後呼百姓爲黔首。蓋始皇自即位三十年內,東填大海,西造阿房,南修五嶺,北築萬里長城。巡遊天下。此時扶蘇往北乃三十三年四月也)
後人贊扶蘇詩曰:
聖道如天不可量,修齊平治振綱常。
奸臣妄誕輕譏毀,暴主昏蒙化燼亡。
儒筆遭坑何慘切,儲君泣諫最賢良。
當時士庶真無幸,不遇扶蘇作帝王。
卻說故韓國五世相臣之後,一人姓張,名良,表字子房。常恨始皇領王翦等併吞六國,惟韓最慘,每嘆爲主報仇,乃用千金交結天下英雄壯士謀殺始皇,因得壯士滄海君,力能使一百斤鐵錘。子房具告以韓國之事,壯士願與出力。子房遂同壯士來至河南武陽博浪沙,正遇始皇駕至。子房立高阜之處伺候,將近,指與壯士曰:“黃羅傘下六龍車中便是始皇。”說罷忙於僻處隱匿。壯士聽言,潛向人叢中站住,看看駕已至前,舉起鐵錘望車打去,不覺誤中副車,打得粉碎。帝大驚,命御林軍擒住壯士。帝親問曰:“何人令爾謀朕?”壯士曰:“因爾併吞六國,東填大海,西建阿房,南修五嶺,北築長城,焚書坑儒,暴虐百姓,故此忿心要來殺爾,豈受他人之教。殺卻爾時,別立明主,以安天下,則民無殘困;我今日恨不得與專諸齊名,反與荊軻並勢。”帝令趙高鞠問,壯士至死不言子房,因此子房得脫。始皇由此巡至彭城地界,有徐州百姓獻嘉禾一莖九穗,帝命重賞百姓而去,車駕望東南巡遊不題。(按:嘉禾之瑞,非暴虐之時所宜有,乃收此而呈其祥者,豈爲秦耶?爲漢祖也。秦皇特不之覺)
後人有詩嘆張良日:
聶政荊軻事已非,先生何事亦癡愚。
若非壯士心如鐵,未必身能脫禍危。
又嘆壯士詩日:
肯與忠良報主仇,金錘動處鬼神愁。
非幹不把精神着,只恨秦皇數未休。
子房當下潛匿,知始皇未死,壯士被戮,不勝感慨。逕往下邳故友項伯家中隱身,每日於城外圯橋邊閒遊。一日坐於橋涯,忽見一老人身穿黃衣在橋經過,履陷淤泥之中,乃呼曰:“孺子,與吾取履上來!”子房聞知,慌取與之穿上,欲往前。老人又將其履蕩入泥中,復令子房去取,如是三次,子房並無忿色,欣然應諾。老人曰:“此子可教。”遂指大樹作詩一絕。詩日:
不遇樵夫百尺長,青春時節最陰涼。
若逢巧漢掄材用,堪與皇家作棟樑。
老人吟罷,又謂子房曰:“爾後日早來此處候吾,吾與爾一物。”第三日子房果至其所,見老人已先坐於樹下。老人曰:“與長者相約,如何反後,豈不謾長者乎?爾且退,再後五日早來。”子房依言,又於五日後早去,又見老人坐於樹下,喝令第三次再來。老人說罷退去。子房只於樹下坐歇。時夜已深,風清停萬籟,月白正三更,只見老人身穿黃袍,手執竹杖,皓然鬢髮稀疏,好似西方壽佛飄然而來。子房慌忙跪下。老人笑曰:“子果不失約矣。”坐下,呼子房至近曰:“爾年齡富麗,骨格清奇,相貌若此,何不出仕扶明主立江山,定乾坤拯黎庶?”子房曰:“不肖少學無術,安能爲此?”老人乃於袖中出書一帙,付子房曰:“吾以此書授爾,爾當熟記用之,可爲帝王師,成名於萬代。”子房跪而領受曰:“請問長者尊姓?”老人曰:“爾他日遇一黃石,即吾也。”言訖化道清風而去。子房驚訝不已。天明回至項伯家中,將此異傳日夕玩究,不在話下。
後人有詩曰:
欲報韓仇志未終,愴惶避變有奇逢。
亡秦滅楚興炎漢,盡在黃公一卷中。
漢祖斬蛇舉義兵
話說漢祖乃徐州沛縣人也。姓劉,名邦,表字季,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眉;隆準龍顏,心懷豁達,志氣不凡。秦法酷虐,每嘆息諮嗟。貲產甚薄,爲縣泗上亭長。一日往古道閒遊,偶遇一翁,姓呂,名文,表字叔平。文最精於相法,生有二女,長曰顏,次曰須。每相二女日:俱有大貴之相,恐難擇大貴之婿也。是日正與劉季相遇,視之良久,大喜曰:“此乃大貴之人。”遂邀季入店飲酒。季曰:“不識翁姓名,何故請飲?”翁曰:“吾乃沛縣人姓呂,名文,表字叔平。因見公相貌非俗,故此邀飲,略敘片時。”文亦問季姓名,季具道其詳細。文心甚喜,乃問曰:“公曾娶否?”季曰:“一無學,二無勇,三無財,何以得娶?”文曰:“吾有二女,俱未許人,公若不棄,願以長女妻(去聲)公。”季笑曰:“適言無財,何以爲禮?”文亦笑曰:“吾擇婿耳,非論財也。”季節起謝,復坐。店主王陵亦與同席。三人正飲間,忽有一人肩挑狗肉至於店前,問店主買酒。文見其人狀貌堂堂,心內決其必有諸侯之位,遂即邀入同坐。舉酒問其名籍,其人曰:“吾乃武陽人也,姓樊,名噲。”飲至數杯,文復問噲曰:“君有妻否?”噲曰:“未有。”文曰:“吾有二女,長女方纔許配此位劉公,次女吾以配君,毋相拒。”噲曰:“家貧屠活耳,不能備禮。”文曰:“得婿足矣,禮非所屑。”噲喜,即忙致謝。當日四人共話,飲畢辭別。文遂擇日令二婿娶回二女,不在話下。
且說劉季一日奉縣差,押囚夫一百名前赴驪山。一路無事,行至夏侯嬰莊上,嬰置酒款待季。痛飲至醉,卻被囚夫夜半逃走,只有十名尚在。天明季醒,起視不見囚夫,大驚憂悶,俱不敢往。與囚夫曰:“吾與爾等無仇,今亦釋放爾等各去逃生,吾從此別治生業。”衆囚感泣而別。內有數人不去,願隨季行。季遂與夏侯嬰等欲往芒碭(音唐,又音蕩)山隱躲數日。入山,近一嶺路時,已天晚更闌,向前數人見一大蛇攔路,其長大不知幾許,色白如銀,大驚,回謂季曰:“前有白蟒攔路,且止勿行。”季曰:“大丈夫降龍伏虎乃尋常事,何懼一蛇?”撩農拔劍,趨步近前一看,只見陰雲怪霧瀰漫,那蛇端然不動。季大喝一聲,揮劍斬去,白蟒分爲兩段,鮮血淋漓。行過嶺過,天尚未明,衆人俱就草坡中歇息,季節濃睡。衆人聽見空中白衣老媼哭曰:“吾兒乃西方白帝子也,今被赤帝子斬之。”次早衆起奔行。嬰等於路具以老媼哭說之事告季,季喜。與衆逕至芒碭聚義,遠近響應不題。(按舊本說,此蛇衆人看時,其大如山。漢祖視之小如一帶,未知的否?但此亦不必論)有詩日:
白蛇斷路少人通,漢祖龍泉血染紅。
不是咸陽真帝主,素靈哪哭月明中。
且說始皇巡遊東至會稽,再至兗州地界,乃得一夢,與海神相戰,遂而成疾,延至趙國平原津,病篤。召李斯曰:“朕不合東填大海,昨來夢與戰鬥,因而得病,想不瘳矣。若朕逝後,可宣太子扶蘇即位。”斯叩頭唯諾。駕至沙丘而崩。帝年十三即位,在位三十七年。至是崩,享年五十歲。是日李斯、趙高共議後事。高曰:“扶蘇賢明,更有蒙恬爲輔。若彼爲君,則爾我二人俱無所措手足矣,只假遺詔,立胡亥。”斯曰:“爾言誠是。此間且不發喪,多將魚肉臭穢,混死氣息,自然不覺。”商議已定,即發洮假詔,遣使並齎藥酒逕往北塞,賜令扶蘇自死。使至塞北臨淦,太子接詔讀筆,即欲自殺。蒙恬曰:“道路迢遙,未知虛實,豈可以一使命,遂自殞滅?復之而死未爲遲也。”扶蘇曰:“父命賜死,豈可再復?”隨取鴆酒服之而卒。蒙恬見太子已死,不勝忿怒。曰:“以吾將兵三十萬直抵咸陽,足以自立,但於義弗可,吾不爲之。”言畢,拔劍自刎而死。使命星馳回至咸陽,車駕亦至。李斯、趙高始發喪,立胡亥爲二世皇帝,葬始皇於驪山,活埋宮女三百人以殉。
一日,二世設朝,臺官奏曰:“吳楚間殺氣出現,必主刀兵。”趙高遂奏請令殷通爲會稽太守,以鎮吳楚之地。通到任半年有餘,安靜無事,一面招集軍兵以防不測。卻有楚地一人,姓項名梁,有侄名籍,表字羽,乃楚名將項燕之後,下湘人也。羽方少時學書,書不成,學劍,劍不成。梁曰:“爾乃若此,如何爲得上人,所學必欲何事?”羽曰:“學劍不過匹夫事耳。吾欲學萬人敵。”梁大異之,乃教以兵法,羽大喜,奇之。及長,勇力過人,莫敢與格。先是始皇巡至會稽,梁與籍亦雜於百姓叢中觀看。梁忿欲拔劍砍殺始皇,及見勢大,乃止。叔侄自後於吳楚之間聚衆起義,以圖伐秦。至是聞殷通招募,叔侄逕至府前,令門上先報。通聞有人投軍,即令放入。叔侄到廳,通不爲禮。羽怒拔劍向前,將通砍於座下。梁呼衙吏人等曰:“殷通無禮,今已殺之,吾就掌理府事。”通手下有二牙將季布、鍾離末高聲喝曰:“爾何故殺吾守將?”羽曰:“秦主昏亂殘虐,吾欲舉兵伐之,爾等何不相助,共成大事。”二將曰:“即今會稽、塗山下於英、桓楚二人聚有子弟八千,甚是武勇,爾若收服得來,吾二人即便歸助。”羽大喜,遂與二將逕至塗山寨內相見。於英、桓楚問籍來意,羽具告以邀助伐秦之事。英曰:“欲要吾輩相助,未知爾武略若何?此間禹王廟內有三個石鼎,爾若推得倒扶得起,吾等方肯歸順。”羽欣然至廟,撩衣伸手,一連推倒三鼎,隨手扶起;又將一手插入鼎下平身托起,繞廟前後三轉,輕輕放於地上,面不改容,口不喘氣。英等看見,一齊下拜曰:“願助將軍伐秦。”當即請羽、季布、鍾離末三人入寨筵宴。
次日領八千子弟一同跟羽下山。行至一村,只見居民鬧鬨金鼓齊鳴。羽問其故,一人答曰:“此田有一黑龍變成黑馬常來踐害田禾;今又出來,因此衆人喊逐。”羽曰:“待吾擒之。”言畢,執鞭近旁而觀。馬見羽來,立地撲鬥,三五次即伏於地。羽即躍身騎於背上,馬隨立起循路行走,衆人齊聲喝采,乃置酒請羽相謝。飲間,有虞太公舉杯勸羽曰:“感將軍除卻一方之害,某有一女願與將軍爲箕帚妾,以酬將軍大德。”遂喚女出拜。羽視此女大有姿色,不勝之喜,疾忙起謝。席罷,虞公安排香車送女離宅。羽領虞姬並諸將軍馬逕往會稽而來。見叔項梁,具言收伏二將得兵八千,又收龍馬及得虞姬之事。梁甚悅。此時季布、鍾離末見羽英勇,盡率會稽所部軍卒降羽,共議立梁爲帥,操演軍馬,不日前去伐秦。人馬離卻會稽,正行之次,前有一將攔住去路,乃六安人,姓英,名布。原是驪山亡命之夫,不耕不作,專以短徑爲業。是日在此截住,要羽買路錢。羽大怒,出馬廝殺,布即迎敵。二將戰經三日,不分勝負,各歸本寨。梁與羽正話間,小卒報曰:“外有一老人來解戰。”老人至營,梁問其姓名。答曰:“姓範名增,南郡巢縣人也,年六十八歲。”羽惡其老。增曰:“昔日姜太公七十三歲遇文王,興周八百餘年基業,吾何爲老?今見英布與將軍戰,吾特來解。”梁喜,遣諸布寨。增見布曰:“秦皇無道,今羽欲伐之,公與項氏無仇,公爲大將同伐暴秦,富貴共之,豈不美哉!”布曰:“共羽伐秦之後,恐悔前言。”增曰:“有吾爲證。”布大喜,降羽。即日梁拜范增爲師,英布爲將,申陽爲先鋒。軍馬起行,前至準陰縣下寨。(子弟兵八千,又遇龍駒,頃刻之間,軍將雲集。不二三年爲王稱帝,豈非天耶?)後人贊項羽詩曰:
一從吳會斬殷通,良將精兵次第逢。
龍馬麗姬俱會合,英雄自此發奇蹤。
卻說淮陰一人,姓韓名信,幼讀詩書,長通韜略,負王侯之志氣,抱孫武之奇才;家貧無度,不能生理,常從人覓食,人多厭之。釣魚於城西,常臥於松下,夢武曲星君壓身,驚醒問於術人。術人曰:“子異日必登將之位。”有漂母憐其飢色,與之酒食。信曰:“吾後當有重報。”母曰:“吾哀王孫而進之食,豈望報乎?”市中有惡少年者,惡其好劍術。一日從市過,少年合圍令從胯下而去,信乃勉強而從之。他日又有許負相之曰:“子之狀貌,當有大貴,位至王公。”信自思極貧無措,何以營活?是日聽知項羽起兵伐秦,乃自喜日:項公既與戰伐,必求良將。遂與妻議辭別,詣羽營寨投軍。項梁見其人貌,心中不悅,欲不用之。增勸曰:“此人骨格非俗,必有奇才,不可輕棄。”梁乃依言,命爲執戟佩劍郎官。
梁正欲催軍起行,忽徐州沛縣劉季領兵十萬來助,同伐暴秦。梁與季相見禮畢,大喜。當羽見兵勢日盛,遂欲自立爲君,增曰:“不可。恐人心不服。公乃楚人,即今楚懷王之後,有孫名曰來新,見在朱家牧羊,尋至可立爲君。”六月立來新爲義帝,封梁爲武信君,羽爲魯公,劉季爲沛公,范增爲軍師,英布爲先鋒。自此準備伐秦。忽一日人報秦二世胡亥命章邯、董翌、司馬忻等領兵四十萬特來破楚。義帝命梁拒敵。梁領兵出一陣,大敗秦師,衆喜獲勝,置酒賀功。韓信曰:“元帥非得勝也,此乃敵人驕兵之計,今夜必來劫營。”梁大怒,欲斬韓信。周闡日 “信之言是也。”梁乃放訖。信復往見魯公曰:“章邯今日用驕兵之計,夜間必來劫營;信以告,武信君不信,將軍可以防之。”羽聽罷怒罵曰:“爾爲何將敢違軍令,妄言軍機?”喝令斬首。鍾離末急忙勸止,羽令將信囚下,章邯若來免死。是夜章邯等領兵果來攻劫梁營,梁軍並無提備,秦兵鼓譟而入,梁慌忙奔走,爲敵兵所殺,楚兵大敗。次日入報魯公,魯公放出韓信,即欲起兵再戰。來見義帝,帝止之。時章邯知魯公軍回直往攻趙,趙王遣使於義帝處求救。義帝即令宋誼爲元帥,魯公爲副將,范增爲軍師,統兵十萬救趙。至安陽下寨。宋誼留軍四十六日不進。魯公問宋誼曰:“秦兵圍趙,合急救之。”宋誼笑曰:“不然。”魯公怒即斬訖,大呼諸將曰:“宋誼緩兵不進,帝命吾爲帥,爾等各宜聽令。”由是義帝聞知,自思劉項二人各有威權,己勢不及,乃宣劉季項羽曰:“二公皆因秦皇暴虐起義征伐。今者二公可分兵兩路而行,先到咸陽者君之,後到咸陽者臣之,大事若成,朕只在徐州養老足矣。”二公欣然聽命。魯公從北路,沛公從南路。次日義帝親往長亭餞送,謂劉項曰:“二公若取得秦朝天下,不可廢朕。”二公府伏於地曰:“若有此意,天必亡之。”義帝甚喜,與二公辭別回訖。劉項二人先在定陶結義。沛公爲兄,魯公爲弟。至是奉義帝之命分兵伐秦。當下送別義帝,二人亦各領軍分別而行。
不說沛公南路。且說魯公從北路軍馬正行之間,忽報前面王離軍兵攔路,魯公出馬,只一合斬王離於馬下。又有司馬傲、董翌、章邯等交戰俱各敗走。三日連敗數陣,邯等棄趙往西路下寨去訖,趙圍遂解。城中趙歇、陳餘、張耳、李左車等下城開門迎接。魯公入城宴會犒賞軍士不題。
卻說章邯屢敗,差董翌往咸陽請友人陳豨同來破楚。豨依命來寨,相見畢。正敘話間忽朝廷差使趙常齎詔至。曰:“朝廷說爾等俱有謾軍之罪,要取首級。”邯大怒撥劍將常砍殺,大叫衆將隨吾反叛。當下陳豨亦思秦朝暴亂社稷安危未定,勸諸將不如俱降魯公更爲美也,衆皆依言。豨遂至羽寨見魯公曰:“某與章邯等願將本部軍兵二十萬悉來歸降。”魯公怒邯,不允。范增諫曰:“公懷章邯小怨,夫其大事;若得諸將大軍來降,大事可成,何可拒之?”魯公回嗔作喜曰:“公等若來,吾深幸也。”旋出即與章邯衆將來見魯公。公大喜,扶起。次日升帳點計部下雄將項伯、項莊、項佗、項升、季布、鍾離末、尤洎、周殷、丁公、雍齒、桓楚、於英、薛角、韓光、陳豨、趙歇、陳餘、張耳、英布、董翌、章邯、司馬忻、李左車、范增等大軍四十餘萬。正行間,忽報秦二世胡亥命魏豹引齊王田榮、燕王韓廣領兵迎戰。魯公出陣,獨戰八將,八將戰敗,俱下馬願降。魯公卻纔收兵八將。拜畢,又報彭越搦戰,魯公出馬,越大敗,亦下馬拜降。魯公不勝之喜,設宴賞勞諸將。次日催軍起發進取秦關。(按:一時英雄猛將智謀之士俱投於羽。羽不能用,惜哉)後人有嘆義帝定君臣二語詩日:
知命知機不握權,爲臣爲主立盟言。
雖然天意興劉氏,卻似新君語話堅。
漢楚兵入咸陽
卻說沛公兵行南路,於路七十二處府邑盡皆降附。高陽太守王德迎接沛公入城。公坐定,謂德曰:“吾欲求一賢士相助,公可推舉?”王德曰:“此間有一賢人,姓酈,名食其。(食音異,其音箕)其人因家貧,只圖酒食。食後醉狂,嘗言:‘若遇明君,吾必醒。’”沛公大喜,即令王德請來相見。禮畢,沛公見食其散發披襟,全無檢束,似非智謀之士,頗有謾意。乃問曰:“吾欲伐暴安民,公何以教我?”食其笑曰:“原來如此如此。”沛公又降階請至座上,曰:“吾孤寒少學,願先生明白開導。”食其曰:“秦皇暴虐已非一日,今胡亥君之殘酷尤甚,公乃仁德之主,正無德合讓於有德也。”沛公曰:“雖然如此,奈之賢智扶持。”食其曰:“公誠求賢,臣舉一人乃是韓國姬成手下,五世相臣之後,姓張名良表字子房,此人有孫吳之韜略,儀秦之智謀,若得彼來輔公,破秦興劉易如反掌。”沛公聽罷大喜曰:“此人既賢,韓王如何肯放?”食其曰:“公發一使與韓王借糧五萬石,若無糧借,必令子房來複,公即晉之。”沛公曰:“別無的當,就煩先生一行。”食其欣然領諾,逕至韓國,入見姬成曰:“沛公今往伐秦,與大王借糧五萬以資軍用。”王曰:“自秦滅國,業荒民苦,今新立未安,焉有儲積。”食其曰:“大王既不與糧,亦須遣使復之。”王即命子房與食其回見沛公,相敘禮畢。子房曰:“韓主因乏糧石,不能奉命,特令小臣復公,萬勿見罪。”沛公曰:“久聞先生才智高士,若無糧借,願借先生同伐暴秦如何?”子房自思:吾亦欲與韓王報仇,今天假機會正合吾意。乃答曰:“某奉主命而來,豈敢擅留於公。公如必欲效謀,願公同回與王面議方可。”沛公依言,即與子房至韓。韓王接入,禮畢坐定。沛公曰:“昨問大王借糧,如果無糧,乞借子房相助,王意何如?”韓王曰:“公既用子房,吾亦與公同往,但伐秦之後,富貴共之。”沛公喜諾。韓王隨收拾國事喚子房相從,與沛公一同逕至寨內。
次日,拔寨起程。正行間,忽報前有貫英阻路。沛公命傅寬傅弼迎敵。戰不多時,二將俱被貫英活擒過去。須臾英復至陣前,沛公乃親出馬曰:“將軍武藝高強,何不助吾伐秦,共成大事。”英見沛公狀貌非常,有帝王之度,乃下馬拜伏願降。沛公大喜。前至武關關上,守將朱蒯知沛公兵至,已先遣人馳報咸陽趙高。高乃自思:關外兵來伐秦。吾今掌握大權,何不及先奪取天下,想衆官員惟有李斯不服,必須以計除之。次早遂入朝,奏二世曰:“今有李斯權勢重大。長子李由爲三川令,結連諸侯謀反。”二世聞奏大怒,即令趙高擒拿李斯父子,極刑勘問,務要招其反情。將李斯父子腰斬於市,夷滅三族。高既除卻李斯,恐朝中尤有不服者。次日,請二世於望夷宮飲酒。高奏曰:“臣有一匹龍駒,請陛下觀看。”二世曰:“宣來朕看。”須臾牽至,高曰:“好馬。”二世笑曰:“是鹿何言是馬?”趙高仗劍指羣臣曰:“吾言是馬,天子言是鹿,爾衆官說是鹿是馬?”唬得衆文武盡皆低首,不敢言鹿。高笑曰:“衆官皆言是馬,爾何言鹿?”遂揮壯士齊出,殺二世於望夷宮。二世在位二年,爲高所弒而崩。即日復立扶蘇子子嬰爲三世皇帝。子嬰在太廟受玉璽,喑與韓覃、李落甲謀殺趙高。次日,詐病不出宮。高入探病,覃與落甲伏兵齊出,擒住趙高,一劍砍死於宮前。帝遂傳旨,夷其三族。
後人嘆胡亥詩日:
二世爲君懦且昏,望夷宮內鹿亡身。
不久子嬰降漢室,果然胡滅暴贏秦。
又譏李斯、趙高詩日:
爲臣須要盡忠良,天報忠良福自昌。
可恨李斯真酷虐,更嗟趙賊益鴟張。
坑焚儒典傷天道,鴆弒君王滅大綱。
惡貫須臾三族殞,史書唾罵好淒涼。
於時子嬰設朝,羣臣奏說沛公兵至武關,守將告急數次,宜發兵救應。子嬰准奏,即命韓榮、耿渰領兵前至武關助蒯。蒯大喜,遂開關出戰。沛公令樊噲迎敵。正戰之間,卻被子房用計領兵抄入關內,奪了武關。蒯等戰敗,又知失關,只引兵逕回咸陽去訖,入奏子嬰。子嬰大驚失措。李畢等勸子嬰降沛公,子嬰從言。次日素衣乘馬,手捧玉璽與衆文武羣臣出城,遇沛公於枳道,子嬰下馬拜伏。沛公大喜,受訖玉璽表文,命子嬰復還秦地。沛公兵入咸陽,秋毫無犯,宮院府庫盡皆封鎖。但見高樓臺閣,美女排列,欲入窺視。樊噲諫曰:“不可。主公既有天下,豈少此耶?”沛公不悅。子房曰:“噲之言是也。始皇失政皆由於此。”沛公依言。當下諸將入至大內爭取金帛,惟蕭何不取,獨入相府收集天下圖書版籍,所以知識戶口人民之數及各關隘夷險強弱之勢。沛公因見秦民往往有耳無鼻,有手無足,心甚惻然。至是,公令移軍屯於霸上。蕭何曰:“秦法太虐,以故民心離叛,主公宜更法令,以收民心。”沛公大喜,一日,召諸父老曰:“秦用嚴刑,動以墨劓剕,官民不堪命。吾今與爾百姓約法三章:革去極刑,更以笞杖徙流。”百姓聞之,莫不歡悅。又見沛公入秦,寶貨無所取,宮女無所幸,封府庫,鎖宮門,市不易肆,居民安堵。於是,俱以羊酒競相慶賀,惟恐沛公不爲帝主。(按:子嬰初即位,即能定計滅高,亦可謂明斷有爲也。惜其在位四十六日,而沛公至,非天亡哉?)
後人贊蕭何詩日:
輔王驅兵滅暴秦,收圖改法獨關心。
漢家數百年基業,根本還從蕭相成。
且說魯公既定河北,軍馬西行,多肆擄掠,大失民望;況又章邯助其爲害,以致民有怨言。邯聞之,悉告魯公。公怒曰:“秦黨尚多未服,吾若入關,必爲後患,不若止留章邯、董翌、司馬忻三人,餘者盡行誅之。”范增諫,亦不聽,遂遣英布悉皆斬訖。兵至函關不遠,前哨報說:“沛公令人把住關口。”增曰:“此必沛公依義帝言,命先入關者君之,故此把關不放。”魯公大怒,遣英布率軍前去關下搦戰,關上薛歐、陳沛雙馬出敵,戰不數合,大敗而走。布奪取函關,魯公引大軍一擁而入,逕至鴻門界上下寨。夜靜,范增與項伯相隨出帳,觀望星象。增看罷自思:“吾指望魯公成就大業,豈想帝星旺氣正應沛公,將來有數百年天下,二十餘世帝王。”乃指與項伯觀看。伯大驚曰:“似此如何?”增曰:“吾與天扭。”伯曰:“爾如何扭得天過?”增曰:“自有妙計可以扭轉。”(按天定之數,雖一事一物之小,難以轉移,況帝王爲天下主與天同尊,安能以人力強之?增誠愚惑也)後人嘆范增詩日:
質實忠純嘆老增,虛懷謀略不聰明。
無能霸上歸真主,強向天邊換帝星。
次日,魯公升帳召集諸將,惟范增嗟嘆不止,又復微微冷笑。魯公問增曰:“亞父爲何嘆息而哂?”增曰:“某昨夜觀天象,見五星聚於豐,沛有真天子之兆。”魯公曰:“吾不信劉邦敢與吾爭天下。”正話間,人報曹無傷持書告變。魯公令無傷入帳,問之。無傷持一書上。魯公看其書曰:
“切聞夷齊讓國,萬古稱賢;虞爲爭田,千年誦惡。內家興事,外國不收。昔者公與劉季同受義帝之命,拜爲兄弟,興兵入秦,共誅無道。今季輒施詭術,爭先入於咸陽,欲稱帝於秦關。府庫金寶悉以私收,法制律條盡行擅改,與民約法,餌買人心。取臣饋儀,實矜己德。又令二將擋關,以阻公之軍馬,其意其行大與公相反矣,願公察之。”
魯公看罷,怒曰:“劉邦敢恁無禮,吾自引軍擒之。”增曰:“此今且勿點兵,臣有一計,今夜三更劫寨,必獲沛公,殺之以絕後患。”魯公依言,傳令各寨知會。卻有項伯原與子房生死之交,私慾報與子房。丁公阻住,伯推打探軍情,方始出寨,心中又恐伏路軍人放箭,意欲不行,又念子房有危。吾若不救,非丈夫也。遂縱馬而行去。至沛公寨中,正遇子房閒坐。子房接入大喜,問其來故。伯慌告曰:“曹無傷告變,范增定計,今夜劫沛公營寨,吾恐子房遭害,故來相告。”子房曰:“吾適觀見殺氣不祥,卻有慶雲來護,果應吾言;蒙兄相救,吾亦前去報韓主知之,共逃大難,兄坐片時,吾即來也。”項伯依言。坐不移時,只見子房與沛公同至。伯敘禮畢。子房安排酒席,飲至數杯,沛公執盞勸伯,伯辭謝。子房曰:“兄勿辭酒。兄子聰明俊雅,沛公有女婉淑溫柔,男才女德,正宜配偶,某願爲媒。”言畢,隨將沛公羅袍與項伯依襟結爲一處,用劍割下,收之曰:“權爲定禮,後各勿相忘。”子房說罷,沛公又勸伯飲,問其劫寨之事。伯曰:“若非結親,吾亦不便設計。今夜人馬可以躲避,四面埋伏,明日只以三事便可退魯公也。”沛公問:“何三事?”伯於子房耳畔低言,如此如此,子房大喜。伯即辭謝而回,剛至本寨,正遇范增,增曰:“好奸細也。”着令左右推伯去見魯公。增具言伯往沛營報消之狀,理宜罪責。魯公怒曰:“爾乃吾之叔父,何故反向他人?”喝令推出斬之。伯大叫曰:“屈殺吾也。吾於霸上打探消息,回來特欲勸公休去劫寨。”魯公令推轉問曰:“霸上消息如何?”伯曰:“吾至沛公寨。沛公說:彼入關有功無罪,並無爭奪天下之意。一願爲楚臣,二依義帝之約,三者入關秋毫無犯,百姓無怨;又曾與公結義,明日親領軍來見公,似此仁德,豈可殺之?若明日不來,引軍去擒亦不難也,何須劫寨。”魯公依伯之言,即令停兵解甲。增又言:“項伯泄漏大事。”魯公怒又喝斬。增曰:“大事未成,若先殺叔,恐人議論。”魯公將伯放訖。傳令明日點兵伐之。韓信曰:“魯不勝沛,何以言伐?”魯公怒曰:“爾這胯夫,長他人之志氣,滅自己之威風,推出斬首。”項伯急諫曰:“公且息怒。前者日馬渡,信以怪風料有賊兵劫寨。衆皆不信,果折項梁,信乃高士也。”魯公方免,各回本營。
次日,信至項伯營中謝其救免之德。伯問曰:“昨來公言魯不勝沛,何謂也?”信曰:“魯公若伐沛公是失天下人望也。沛公先人咸陽有功者三,不可殺也。”伯曰:“似此若何?”信曰:“番爲三罪。”伯曰:“何爲三罪?”信曰:“一不合堅閉拒關;二不合擅改秦法;三不合大赦天下,不遵上命。可先發書於霸上,問其三罪,沛公自懼,然後起兵一鼓而攻之,則沛公無以爲辭矣。”項伯大悅。送別韓信,即見魯公,具說韓信所言沛公三罪,魯公大喜,隨命項伯馳至霸上問罪。伯依命到於沛公寨中相見禮畢。子房設席,酒中,項伯謂沛公曰:“今奉魯公之命,問公三罪,公知之否?”沛公大驚,未及應答。子房曰:“沛公有大功者三,何言三罪?”於房具說三件大功,又兼與伯心交甚厚,再勸伯酒。項伯酒酣,自許沛公無罪。子房謝之。沛公復舉杯奉項伯曰:“蒙公不棄,既已爲親,又與子房舊友,望公善言回覆魯公。”項伯唯諾,起身辭謝。回至營內,見魯公曰:“沛公反者無意,且雲三件大功之事。”魯公點首不語。范增曰:“項伯之言虛矣。”天晚各歸本帳。范增獨立帳下,畢竟話說如何,後人譏項伯詩日:
項伯存心實可嗟,恁將侄背結渾家。
他年楚滅情何在,始覺今朝見識差。
二公鴻門大宴
且說當日范增獨立帳下謂魯公曰:“臣觀沛公終不服弱,必與主公爭取天下,況有張良智巧,舌辯項伯,此言皆虛詞也,主公宜依臣計除之,以絕後患。”魯公曰:“亞父有何妙計?”增曰:“明日設一宴於鴻門。名賀亡秦之宴,預遣使請沛公,沛公必至。飲酒之間,臣彈腰間玉玦爲號,公即起而斬之。此上計也;其次,埋伏精壯一百餘人,臣擊席上金盃爲號,主公可呼壯士,擁出可以殺之,此中計也;又其次,沛公酒至半酣,項莊就席舞劍,俟沛公酩酊,可以殺之。沛公不出此三計也。”魯公聞之大喜,傳令安排筵會,一面遣使往邀沛公。沛公見使,命相請,乃曰:“魯公之命,安敢不來?爾可先回,吾當即至。”使者應諾出營。沛公謂子房曰:“此事若何?”子房曰:“臣觀此會計也,有謀主公之心。”沛公大驚曰:“似此奈何?”子房曰:“主公勿憂,臣與樊噲保主公去,萬無一失。”沛公喜,隨與子房、樊噲領數十騎逕至鴻門,下車,陳平接入帳中。魯公相見禮畢,分賓主坐定。魯公正視沛公而責之曰:“昔日爾我同受義帝之命,分兵破秦,爾乃爭先入關。用小人之詭術,犯三者之大過。”沛公抬身曰:“願聞其過。”魯公曰:“一入咸陽,與民約法三章,擅改秦制,不待與吾商議,罪之一也;爾又遍赦天下,封賜子嬰,受民羊酒,收結人心,罪之二也;拒關之險,不容吾入,罪之三也。”沛公答曰:“拒關之險,非阻公也,恐秦餘黨未淨,復奪其關;約法三章,乃安秦民,使無反側;大赦天下者,乃吾之計,若不出赦,焉能定秦朝官吏。其秦宮院及府庫俱各封固,吾毫無私取,以待奉公。凡此者皆吾之功也,何謂罪過?況吾與公結義之好,公毋聽讒聞,乃甚幸耳。”魯公聽罷,遂召曹無傷斬訖。請沛公入席,飲宴乃曰:“適來冒犯,慎勿嗔責。”增令陳平酌酒。平以目視沛公,見公降準龍顏,天日之表,狀貌非常,必爲真命帝王,遂有顧憐之心,酒每淺酌,魯公酒每滿斟,就筵間曰:“今日之會乃賀亡秦之會,如有交頭接耳,不奉上命者即斬,諸官勿得有違,口爲明輔。”於是衆官悚然。魯公酒帶半酣,范增舉其右之手,彈玉玦數次,魯公全然不顧。增又將金盞連擊,魯公亦不聽討,反謂增曰:“適來陳平傳令,公何故違謾?”增訝曰:“主公錯矣。此會非飲酒也,乃圖天下也。”再以目視魯公,公只是不理,但命酌酒。增見二計不行,心中甚懊,乃避席而起,急召項莊舞劍。項莊至筵間曰:“二公飲酒,無以爲樂。臣舞劍一曲,與沛公送酒。”魯公大喜,令莊起舞。子房視之,見莊有殺沛公之心,目視項伯。伯悟其意,遂拔劍出曰:“獨舞不足爲樂,臣與莊對舞乃可。”二公許之。項莊舞劍數次欲殺沛公,項伯每每遮攔。
子房見勢不如,慌出寨門,呼樊噲曰:“主公有難,無由可解,吾先入筵去,爾可速來。”噲怒曰:“吾不救主,誓不爲人。”言訖,揮步直踏轅門而入,把門將丁公急阻不住,樊噲直至筵前,大呼曰:“小臣樊噲是也。主公今日宴賀,亡秦天下諸侯皆在,豈宜小臣獨立轅門,公若欲用壯士,噲願當先。”魯公視之,見噲狀貌堂堂,語言慷慨,乃命賜豚一蹄,美酒一斗。噲以豚肉立而啖之,斗酒一飲而竭。魯公笑曰:“真壯士也。”問噲曰:“壯士復能飲乎?”噲曰:“大丈夫死且不足懼,何懼酒肉乎?”魯公大喜,令噲坐飲。范增恨公三計不聽,即便離席去南門,責丁公放噲入筵之罪。子房見增出外,即與沛公逕出西門。西門守將申陽攔阻不放。沛公曰:“奉魯公命放吾君臣回去。”申陽不聽其言。復有陳平從後來,請沛公入席。子房乃誑申陽曰:“爾不信吾言,陳平亦奉魯公之命來送沛公也。”申陽正猶豫間,樊噲揮步擁至,沛公急出乃脫。子房謂噲曰:“爾護主公先行,吾謝魯公即來。”說罷復回。
胡曾先生有詩嘆魯公曰:
項藉鷹揚六合辰,鴻門開宴賀亡秦。
樽前若用謀臣計,豈作陰陵失路人。
魯公見沛公去久不回,正命將士邀請,忽子房復入,魯公怒曰:“沛公不來,爾來何如?”子房曰:“沛公酒力不勝,酩酊而歸,令臣來謝,並奉秦寶照星玉斗獻上,以表微意。”魯公視之大喜。子房又曰:“臣蒙主公酒宴,亦甚酣醉,乞放歸寨。”魯公從之,令項伯送出,而逢范增適於南門責丁公回。魯公問:“亞父何來?”增曰:“天下已失矣。”言訖長嘆。魯公笑曰:“量劉季一村夫,何足道哉。”乃將玉斗賜與范增。增曰:“此物何用?”魯公曰:“秦朝一十八般寶物俱有奇妙,此乃照星玉斗,何言無用?”范增將玉斗擲之於地,擊得粉碎。魯公視之大怒,曰:“爾敢碎毀大寶?”增曰:“臣觀此物亡國之寶,惟沛公之首得之,則天下定矣,乃爲至寶。今公不依臣謀,反聽子房之說,江山社稷徒此失去,又復思玉斗之爲寶哉。”魯公聽罷,默然無語。增曰:“此時悔之晚矣。”魯公曰:“似此若何?”增曰:“昔吳王夫差不聽於胥之諫,放越王歸國,子胥日:‘吾不忍見越滅吳。’自刎而死,令人懸其頭於東門,以視越。後越王用范蠡謀進西施女於吳。吳王納而寵之,荒亡失政。越兵至,一鼓而國滅身亡。今王公不殺沛公,如放魚入海,放虎歸山,臣不識主公果何見也?”魯公聞增話說到底,覺有愧色,悔恨無及。乃曰:“機會已失,如之奈何?”增曰:“臣再設一計,差使復往霸上,請沛公議事;彼若來至,可即擒之。”魯公隨遣使去,入寨呈上書簡。
沛公看書問子房口:“此何意也?”子房曰:“此范增之謀,主公若去,則不復還。”沛公驚曰:“何以拒之?”子房曰:“主公勿憂,臣願替主公一行。”沛公曰:“爾去恐遭所害。”子房曰:“臣去無妨。”隨使逕至鴻門寨中,跪於帳下。魯公責曰:“吾請沛公議事,沛公不來,爾敢代彼。”子房全無懼色,徐答曰:“沛公乃一田夫,智識疏陋,豈曉國家大事。公是名將之裔,諳練洞達,威令大行,諸侯畏服。今秦朝已滅,公但入咸陽大事決矣,又何必議?”魯公聞言大喜,問曰:“吾欲爲君治安天下,有何良策?”子房曰:“爲天子者,其等有三。一曰帝道,二曰王道,三曰霸道。”魯公曰:“何爲帝道?”子房曰:“伏羲氏、神農氏、軒轅氏、陶唐氏、有虞氏,是謂五帝。伏羲氏者,周姓。都於陳留,制甲子歷,書畫八卦,分九州,制婚姻之札,立宗廟社稷,在位一百二十年。神農氏者,姜姓。都於魯地,教民耕種五穀,嘗百草,以制醫藥,濟世利民,在位一百四十年。軒轅氏,覆姓公孫,拜封侯爲帥,築壇於版泉。戰蚩尤於涿鹿,除禍害以安百姓,在位一百年。陶唐氏名堯,都於平陽。治洪水,誅四凶,敷五教以敘人倫,制禮樂以和上下,土階三尺,茅茨不剪,在位九十八年,讓位於舜。有虞氏名舜,嗣唐堯而有天下。舉十六相以自輔,操五絃之琴,歌南風之曲,都俞籲弗於一堂,垂衣拱手於南面;禮樂修明,聲教四訖,在位五十二年。此五帝者以道德仁孝治民,以雍容揖遜得位。當時黎民於(音烏)變,四海謳歌鼓腹而頌。此五帝之世極盛之道也。王道者,夏之禹,商之湯,周之文武。是謂三王。是三王者,雖以徵誅而有天下,然皆以有道伐無道,發政施仁,敦倫崇義,修禮樂振風俗,尚廉恥明賞罰。是以當時莫不教化大行,民安於下,熙熙攘攘,四海晏然。君安於上,傳位子孫,國祚永久。此三王之世,亦隆盛之道也。”魯公聽得子房聲韻若鍾,語言如注,心甚歡悅,復問霸道何如?子房曰:“霸道者,春秋之時,人心澆漓,諸侯僭竊。於是有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楚莊公、秦穆公,是謂五霸。是五霸者,尊周室以攘外夷,假仁義而專征伐。戰必勝,攻必取,諸侯有不服者則攻削之。此以兵戈刑戮爲尚。是以國富兵強,列國震懾,奠敢不從威令,此之謂霸道也。”魯公聞說霸道,大喜。乃曰:“吾亦以霸道爲治如何?”子房曰:“當今之世,公正宜於霸耳。”魯公曰:“天下已定,吾自稱爲西楚霸王,分封諸侯,如有不遵命者,即征伐之,但恐賞齎缺少金銀。”子房曰:“公豈不知秦始皇葬於驪山北方八百步,冢高五十尺,以珠玉爲鬥星,水銀爲江河,寶貝爲玩戲,金銀圍繞不計其數,令人伐之,得其所藏,用之自有餘矣。”魯公大喜。范增急諫曰:“不可劫墓取財,使公陷惡名聲於萬代。”
魯公不聽,即令英布引軍一萬,前去驪山劫墓。不旬日間,得金六十萬兩,寶貝一百二十件。魯公曰:“此皆子房之功也。”范增曰:“子房乃說客也。主公宜誅之。”魯公不從。增曰:“主公不信,不肯誅之。試封官職,令臣於此看其受與不受,便可知矣。”魯公依言。次日召子房曰:“吾欲封爾官職,臣事於吾若何?”子房曰:“臣乃韓國賤士,因途遇沛公,借臣爲從,臣不願受公重任,但欲公爲仁德之主。”魯公問曰:“吾入咸陽爲君,天下百姓何以得安?”子房曰:“今天下亂者皆由秦皇無道,戾其人心。先將子嬰並秦族屬替行誅斬,則人心快足,自然安妥;又鹹陽阿房乃敗亡之宮,主公不宜居坐,宜別設朝受賀封,遷諸侯,各分地面。有敢反者,親自征伐。如是則萬民安樂,四海太平。公以布衣而有天下,衣錦還鄉,豈不美哉。”魯公曰:“沛公當何以處之?”子房曰:“沛公誠實人也。封於褒州千里之外。必無東還之意,天下自安矣。”魯公大喜,曰:“子房世之高士也。”設酒相待子房。飲至酩酊,魯公暗遣人送子房而回。次日魯公召子嬰並嬴氏族屬二百餘口,悉皆斬首。遂令拔寨而起,前赴咸陽。(按:張良心於興漢,屢讓楚王。其他猶可,惟殺子嬰,掘始皇墓,遷弒義帝,焚阿房,四事陷王於惡。自其非也。)
魯公稱帝封諸侯
卻說魯公因子房之說,遂急於稱帝。是日引領羣臣人馬入至咸陽。見阿房宮甚是峻麗,自咸陽至驪山三百餘里,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魯公看畢,以火焚之,煙焰月餘不絕。五月五日,魯公入咸陽即位爲君,自稱西楚霸王,詔示天下爲楚元年,設朝受百官朝賀拜舞畢,王命文武俯伏聽受封賞。
封亞父蕩增爲丞相 封項伯爲尚書令
封鍾離末爲左右大司馬 封陸沮爲左司馬
封季布爲右司馬 封丁公爲左將軍
封雍齒爲右將軍 封劉季爲前將軍
封劉存爲後將軍 封陳平爲護國都尉
封韓生爲左諫議 封武涉爲右諫議
封於英爲宮內大將軍 封桓楚爲引戰大將軍
封沛公爲漢王褒州四十七郡
封鞏傲爲臨江侯 封英布爲九江王六合四十五郡
封項佗爲春勝君 封魏豹爲魏王平陽四十郡
封項元爲安勝君 封申陽爲洛陽王河南二十郡
封張仝爲代王 封司馬傲爲殷王河內三十二郡
封姬成爲韓王 封章邯爲雍王上秦三十八郡
封陳廣爲前燕王 封董翌爲翟王延安中秦三十郡
封田榮爲前齊王 封司馬忻韓王藩陽下秦十八郡
封田慶爲前趙王 封項莊爲交東王三十四郡
封田橫爲齊王臨淄 封張耳爲趙王常山三十郡
封田都爲中齊王青州 封張耳爲趙王常山三十郡
封臧陟爲燕王幽州四十五郡 封田安爲下齊王即墨
封吳苪爲衡山王湖南長沙 封陳勝爲梁王彌州
封陳餘爲北趙王定州 封韓信爲執戟郎
楚王封職已畢,賜王侯文武羣臣筵宴,傳旨令來日各各赴鎮蒞事,不得辭誤。文武一齊謝恩退朝,唯有沛公不悅。子房笑曰:“與大王賀喜。”漢王怒曰:“封吾南鄭褒州是秦罪地,輕吾太甚。”子房曰:“南鄭非爲罪地,乃立根本取社稷興劉之所。臣聞南鄭山高路遠,地土沃饒。殿下奉命乙巳,木命也,逢西方庚辛金斷木而成器。大王至彼養成銳氣,乘楚不備,取天下,易於反掌也,王何不悅?”漢王方悟。說罷,子房辭別漢王,復往咸陽。漢王曰:“卿去何故?”子房曰:“臣入咸陽見楚王,乾揚功績。”漢王亦不知其意。
子房迅至咸陽,正遇范增。增執子房奏楚王曰:“張良是漢王之臣,私入咸陽,即爲奸細。”子房奏曰:“臣非他故,正欲見王有所告也。”楚王曰:“卿有何事?”子房曰:“微臣故主骸骨未奠,願乞韓王城以葬韓王之骨。”楚王聞言大喜。曰:“世間忠孝無如子房也。”楚王即許,子房謝恩。楚王問曰:“吾欲遷義帝,卿謂若何?”子房曰:“大王遷之是也。義帝若得人心,恐楚王不測,枉若軍民。”王曰:“誰可去?”子房曰:“諸人去不得,唯范增可去,使義帝無怨大王。”楚王即遣范增、英布二人去遷義帝。增奏曰:“臣去無辭,但臣有一言,王當謹記。”王曰:“卿有何言?”范增口:“臣若去後,第一,切不可離咸陽;第二,韓信乃世之高士,不可令去。第三,留住漢王,且休放還鎮地。”楚王曰:“卿言誠是也,卿去早還。”范增、英布辭王東行。次日,子房奏楚王曰:“啓陛下,今有漢王思歸,王宜遣之;若恐漢王心變,只將家眷留此爲質,漢王必不敢反。”楚王大悅,發使傳旨:“放漢王西歸,且留家眷於此,不得帶去。”漢王得旨,大罵子房,怏怏而去。楚王退朝,子房私遷漢王至於太白嶺上。漢王責子房曰:“卿何反吾若此?”子房曰:“臣不知,願聞其故。”漢王曰:“爾故令楚王留吾衆眷,豈非反耶?”子房曰:“大王不知,臣見楚王,說遣范增東遷義帝,功之一也,放王西歸功之二也,留王家眷者使楚王不疑。大王異日興兵東向,一鼓城楚,此臣之計功之三也。”漢王聽罷大喜。子房又曰:“大王善保龍體,臣有三件大事未乾。此去咸陽幹辦即來侍王。”漢王曰:“三事維何?”子房曰:“與王求覓破楚大元帥一也,說楚王還鄉二也,說六國反亂三也。”漢王聞言,與子房歡悅而別。此時楚漢元年五月十一日。漢王人馬行過連雲棧,子房暗遣人燒棧道。人報漢王,王大怒。蕭何曰:“大王勿怒,此乃子房之計也。”王息怒,方思領衆文武前赴褒州不題。
且說范增、英布二人已到徐州,遷義帝至於彬縣亂山之間。范增暗使英布假裝賊寇,弒義帝于山內。胡曾先生有詩嘆曰:
義帝南遷路入彬,國王身死亂山深。
不知埋恨窮泉後,幾度西陵並水沉。
子房既入咸陽,詐裝雲遊道人,作謠歌一首,用錢賄誘街市小兒歌唱其謠日:
有個人人,隔壁搖鈴。
只聽其聲,不見其形。
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
不數日間,滿城街市小兒盡皆唱唸此歌,上下無不聽知。子房因見項伯,甚喜,留宿於家,每日閒話。項伯入朝,子房堂上閉步,見一書架堆積書籍甚多,仔細取看,內有文書一封,名日:鎖諸侯法,上寫執戟郎官韓信書。子房展看良久,嘆曰:“妙機!真奇才也。此乃興帝圖王之術。”嘆息未已,項伯忽至。子房起而問曰:“公自朝回,爲何不悅?”項伯曰:“今日退朝遲晏,因爲楚王問羣臣街上小兒謠言有何兇吉,無人敢對,楚王怒起。”子房曰:“謠言如何說?”伯具念歌詞。子房曰:“此歌別無其意,只說楚王爲帝,當衣錦還鄉。”項伯聞言一時省悟,即入朝奏曰:“臣至家思想,小兒謠言別無甚意,只言陛下衣錦當還故鄉。”王見說大喜,遂傳旨意,差撥三萬民夫前往彭城備建殿閣。
左諫議韓生諫曰:“大王不可遷都。”王曰:“何也?”生曰:“秦之地四關俱險,八水三川,自古建都興隆之地,威鎮諸侯,若都彭城,棄實就虛,非國之福,願王思之。”楚王曰:“吾意決矣,爾勿多言。”韓生又曰:“大王輕信小兒謠言,棄大就小,失其地利,根本動搖,萬一有變,何以制之?”王大怒曰:“吾掌百萬雄兵,誰敢與吾爲敵?爾何妄言,再奏必斬。”韓生不忍,舍死又諫曰:“大王不信臣言,正猶木猴見果之說。昔春秋楚文王善弈棋,外國進一木猴,尤善於奕。文王與之鬥,被猴屢勝。文王乃以果覷之。猴因視果,遂敗局,踊身跳於文王頭上。文王怒賜猴死。於子其奏日:‘猴乃山中之獸耳,焉知禮法,可免其死。’文王不允,竟殺之。今王徒見近小不識遠大,何異於此。”楚王睜目大怒曰:“豎子乃敢譏朕,推出斬之。”韓生低首無言,須臾綁至市曹。韓生呼咸陽父老告曰:“吾今日諫王被刖,與比干、伍員無異。”有監斬官韓信曰:“爾有五罪,何言比干、伍員乎?當日楚王掘始皇墓,爾不諫,罪之一也;王殺秦子嬰二百餘口,爾不諫,罪之二也;王燒阿房官,爾不諫,罪之三也;王信張良說,放漢王西歸,爾不諫,罪之四也;命王遷都,雖所宜諫,乃比王於禽獸,譏謗主上,罪之五也。”韓生聞語默然。信叱曰:“速斬回報。”
當下子房在旁,看見韓信言詞剴切,威令果斷,乃私嘆曰:“此人真天下之英雄,當今之豪傑。”嗟訝弗已,見信乘馬歸宅,遂躡跡至信門首,令人通報求見。韓信出戶相迎,禮畢序坐。子房曰:“某有一劍,特來賣與足下。”韓信視劍笑曰:“劍有何能?”子房曰:“劍有三口,一曰天子劍,二曰宰相劍,三曰元帥劍。天子劍賣與漢王,宰相劍賣與蕭何,元帥劍賣與足下。”韓信驚問曰:“公莫非子房乎?”子房曰:“然。”信曰:“某出身寒賤,草木之軀,公何念信?”子房曰:“前者竊見足下之書,鎖諸侯之法,足徵公有將相之才,古今罕見者也。”信默然長嘆。子房又曰:“此劍願獻與公疊納下。”信曰:“某乃楚臣,安受漢劍?”子房曰:“不然。大丈夫避暗投明,棄邪歸正,理之常耳。古人云:‘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昔姜太公避紂而歸文王,興周八百餘年天下。百里奚棄虞歸秦,相穆公而成霸業。自古賢哲之士,莫不捨經行權以圖建功立業,況以公之才略,職受執戟郎官,豈不辱沒英傑?縱使依依於楚,吾視楚王終不能展公之抱負;公若棄楚歸漢,漢必重用,大丈夫識時達變正所宜耳,願公思之。”韓信聽罷,自思楚王不能信用,恐終屈抑,乃答曰:“容某先辭楚王,如楚王不用,後歸漢也。”次日,信上表辭楚王。王視之怒曰:“胯夫豎子,要爾何用?樗櫟之材,何足道哉?”韓信退朝。子房再至見信,言楚王不用,子房大喜,遂即修書一封付與韓信,令信傳與蕭何。子房辭別,信即收拾行李,單馬而出咸陽。
《兩漢傳志》一卷終
卷之二
蕭何三薦韓信爲元帥
卻說韓信辭別張子房,單馬棄楚歸漢。數日行至散關。楚將鍾離末領兵隨後追近大聲呼曰:“韓信何往?”信曰:“楚王不用,吾今西歸。”鍾離末曰:“楚王命吾追趕,若見公即斬之。”信曰:“生死在將軍,若能免命,誓不相忘。”末亦不忍誅之,謂信曰:“吾放爾西歸,但將軍富貴之時休忘今日。”言訖,二人各別。
且說子房離卻咸陽,周遊列國。入齊說田橫反楚,自稱齊王;入魏說魏豹反楚,入燕說韓慶反,領兵五百殺臧陟;入趙說陳餘返逼張耳。自是各國不寧。一日,人報田橫反了楚,自立尊號不服楚王。王聞奏大怒曰:“吾不親征以除反賊,則諸侯誰懼?”即日點起大軍三十萬,親征田橫,去後不題。
且說韓信已過散關,路逢陳宣。信問宣往褒州之路。陳宣指從陳倉而去,過卻陳倉,前至棧道。信聽言罷,正行聞,忽見一老人。信問曰:“此去陳倉,公識路否?”老人曰:“爾莫非韓信乎?”信曰:“然。”老人引信入陳倉口,數十里有一大石。信步至石上,四顧而下,以劍尖畫石留詩一首詩日:
韓信經石過,西回握將權。
東降秦楚將,此處斬章邯。
題畢問老人曰:“此去南鄭多少路程?”老人曰:“八百餘裏。”信怒其詐,欲殺之。老人曰:“願賜一劍。”信將一劍殺於地上,劍過處其人並無血,盡乃白膏。信大驚歎曰:“誤殺此道人也。”不數日信至褒州,入招賢館,見夏侯嬰。禮畢,信曰:“某特棄楚歸漢,漢王若何?”嬰曰:“漢王乃賢主也。今正廣招天下賢士。”信曰:“略知。”嬰具酒食待信畢,與信坐敘,問信曰:“將之道何如?”信曰:“爲將之道有七:大敵在前不可卻後;雨不張蓋,暑不執扇;三軍未膳,將不可食;罰不避骨肉,賞不擇冤仇。此爲將之道也。”嬰大喜。次日奏漢王曰:“今韓信來歸,此人甚有奇能,乞王擢用。”漢王聞奏,封信爲散典官。(按:此職乃今時之獄官也)信受職,便點獄囚,死罪一十三人盡皆放免。有巡軍知之,急捉獄囚,來奏漢王。王大怒,將信與獄囚一同斬首,命夏侯嬰爲監斬官。信嘆曰:“既謀天下,何殺壯士乎?”嬰見信言慷慨,命且留住,只將獄囚一十三人斬訖,嬰即見蕭何曰:“韓信乃世之高士,怎生脫免?”蕭何即與夏侯嬰同見漢王,具言信不可殺,漢王方免。
蕭何邀信到於本宅,酒禮待之。問信曰:“公放獄囚者何也?”信曰:“獄囚乃秦之罪人。今王欲立天下,豈不慰萬民之望?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棄小就大,王者之道也。”蕭何聽罷大喜,盛禮待信。謂信曰:“公且寬心,有日薦公爲將。”信忙致謝。蕭何次日入朝秦曰:“韓信故放獄囚,乃棄小就大,以獄囚乃秦之罪人。秦因刑戮枉法,今王欲圖天下,宜慰萬民之望。”又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信之高見。信有功也,願王詳察。”漢王終不悅信,不納而退。何回宅與信閒話。明日又奏王曰:“大王自布衣斬蛇,興義取秦天下,今不能與楚爭鋒,不得已而忍受南鄭褒州,寬仁布德,感賢人千里而至,正宜開誠任用,乃舍置之,非所以招賢也。”漢王曰:“吾觀韓信居鄉無名,又兼年輕,豈成大事?”何曰:“自古用人以才以德,何在虛名。昔周武王拜太公爲軍師,非拜其年,因其才也;臣觀韓信有孫吳之韜略,管樂之才能;若用爲將,天下不日可定矣。”王曰:“韓信既有才能,何故乞食於漂母,受辱於胯下,甘冒胯夫之名,何也?”蕭何曰:“昔傅說居於版築,高宗肖像求之而始得;太公釣於渭濱,文王因夢求之而始遇;管仲囚於檻車,鮑叔薦之而始用。自古賢智豪傑之士,莫不先屈抑而窘迫,信之困辱亦其時之未際耳,豈其才之不足以自食,武之不足以勝惡少哉。古人立賢無方,又曰‘任官惟賢’纔是。皆未嘗徇其名與跡也。況今大王意在圖王興帝,關之外紛紛皆敵人也,苟不得人而專任之,雖欲與列侯抗也,難矣;況思破楚而成混一之業乎?願大王勿以食賤之故而輕棄韓信,乃宗社之幸也。”王見蕭何極言信之能,再三不已,乃封信爲治粟都尉。蕭何出朝至宅請信賀職。何曰:“公休不受卑職,不旬日薦公爲將,必當重用。”信受職至倉查視,粟俱黑腐,不堪支發,因見市人多有飢色,遂召百姓赴倉盡行散放。有灌嬰入朝奏與漢王,大驚曰:“信乃楚之奸細也。”急召蕭何責曰:“公極薦信有能,今將官粟不奉上命,私放於民,當得甚罪。”蕭何無對,怒而起。何出朝至宅召信問曰:“官粟公何支散?”信曰:“其粟朽黑,軍不堪食,故散與民,不待月餘,民來還納,放舊易新,官民兩便。”何聞之大喜曰:“公真有識之士也。”次日,蕭何入朝,具奏韓信放粟之故,有功不宜見罪。漢王聞奏,思之半晌不語,乃曰:“本當斬首,但看卿面。”蕭何謝恩退朝。一日,蕭何令人請信至宅閒敘。問信曰:“自古及今名將幾人?”信答曰:“古今之將,其人非一。自周秦論之,姜子牙釣於渭水之涯,韜略晦藏。避而不出,及文王以飛熊之兆,出獵渭濱,始載之而歸。武王惡紂之暴虐,欲行吊伐,遂拜子牙爲師,號曰尚父,而不名子牙。約天下諸侯會於孟津,乃與武王興師而出。戊午日兵臨孟津,甲子日血浸朝歌,一戰之功,定周室八百餘年天下。子牙仁義之師,此上將也。春秋之世,管仲相公子糾,因內變而奉子糾出奔於魯,其才其智無由見也。子糾敗,魯人囚仲而歸於齊,桓公欲殺之,鮑叔薦之桓公,釋之用之爲將,仲能相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會盟於葵丘,爲五霸之首。管仲乃智術果斷之士,此中將也。由仲而外其爲將者,莫不皆能出奇制勝,運智使謀僥倖而成功者矣。而治國之才,蓋不若管仲甚遠也;況望其爲王佐如子牙也哉。”蕭何又曰:“下將何如?”信曰:“如秦之王翦、白起出則摧鋒陷陣而獲其勝,守則堅閉而待其時,攻城掠地剋日建捷。敵人皆不能出其所料,雖能併吞六國,不爲無功,而坑降殺士,殘虐百姓,叫寇賊之師,乃下將也。”蕭何見信談論慷慨,等列分明,不勝歎羨。乃曰:“公真上將之才也。”信亦起身曰:“丞相若薦信爲漢將,天下剋日可定矣。”何大喜,唯諾而別。
次日,蕭何入朝懇奏漢王曰:“大王自咸陽西歸,志不安於偏小,即開招賢館,思募天下豪傑,與楚爭雄,以雪鴻門之恥,建萬代之基。今韓信不遠千里至此,乃杜稷之幸,我王之洪慶也。大王竟不重任,徒授下職,不過羈縻之而已。譬之良驥伏櫪與駑馬等耳,若一驅馳則一息萬里可至也。臣觀韓信之纔不亞古之名將,王試用之,則興漢滅楚,剋日可期;平定天下,誠若反掌之易矣。”漢王曰:“吾有同鄉七十餘人俱有進用之志,文武之才,卿並不舉一人,獨堅舉韓信何也?”蕭何曰:“臣觀大王如一大鵬金翅,日飛九萬里。羣臣者副毛也,韓信者六翮也。鵬非翮不飛,翮非信不是。臣豈私於韓信,爲大王擇其才耳。願王詳之。”漢王大怒曰:“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是何言也?”遂拍案而起。蕭何默默退朝。
且說韓信聽知蕭何數薦漢王不從,思復東還。是日見何入朝,乃單騎私逃而去。蕭何出朝方至宅前下馬,門吏報曰:“韓信不辭丞相私乘匹馬東歸。”何嘆曰:“漢失天下矣。”不脫朝服上馬急忙追請韓信。原來韓信驟馬奔至寒溪,水漲泛溢,不能得過。有詩嘆之。詩日:
韓信私奔快看鞭,蕭何急趕至江邊。
若非當日溪流漲,安得劉朝四百年。
蕭何恐信去遠,揚鞭躍馬如飛,直追至澶溪,見溪水洪漲,信未過得,心神稍定。近前告曰:“奉漢王命用公爲將,何以私奔?”韓信馬上欠身曰:“感丞相大德,屢薦信於漢王,王堅不從,某知之矣。丞相叫來非奉命擒信,即爲馬耳,奚用誑言。”何曰:“公錯見矣。公未有罪,豈敢言擒;若云爲馬,公乃蓋世英傑,雖萬金不足以結識,況一馬乎?吾實奉命而來,請公暫回;若漢王不拜公爲大將,縱公東歸未爲晚也。”二人正勒回馬,忽樊噲追趕至近,大呼曰:“奉漢王命來追二公。”何曰:“將軍先回,吾等後至。”噲依言而去。蕭何與信並馬入至府前,下馬相敘歇息。
次早蕭何入朝。漢王曰:“吾與賢卿自布衣相隨,取秦天下。胡爲聽信之說棄職私歸?”蕭何對曰:“臣非背主欲歸,特爲大漢山河被韓信盜去,故此與王追轉。”漢王不語。何乃俯伏於地奏曰:“臣觀韓信出類豪傑,有謀王佐帝之術,出將入相之才,當今第一,海內無雙;王若用爲大將,令彼引兵東征,破楚而定天下,甚不難也。王如執尼果不用信,請先誅臣後去韓信。”漢王曰:“卿捨生薦信,明日便宣信爲大將。”何曰:“大王誤矣。封爲大將,可以展其才力,既若用之,宜依上古之法,築壇拜將,捧轂推輪,盟天說誓,如此重用方可得其盡誠竭忠。”漢王曰:“築壇何如?”何曰:“昔日軒轅皇帝拜風后爲將,築壇祭天地說誓盟,親自下拜,掛印封爲上將;戰蚩尤於涿鹿,一陣而定天下;又燕昭王築壇拜樂毅爲帥,不數月內取齊七十餘城。今大王必如其法,築立壇壝,捧轂推輪,盟誓於天,御手獻印,此乃君臣之道也。”王曰:“如卿所奏。”何即謝恩退朝至宅,見信具說其事,信大喜謝別。
次日,漢王出旨令於褒州城西十里建立壇所。壇上壇下一切應用人物俱要準備,剋日登壇拜將。其壇按周天度數,位分三層,上中下像天地人三才,土臺離廣九尺,按周天九曜,中臺高廣一丈二尺,按十二時,下臺高廣二丈八尺,按二十八宿。上臺爲君臣佇拜之所,四角安立令旗,白旄黃鉞。中臺用二十四人,各穿法服手執幢幡,豹尾晝戟,按二十四氣。下臺用六十四人,各披甲胃,手執兵刃,按六十四卦。文武羣臣,各立壇下。壇東一百六十步,用一百二十五人,俱穿青衣,手執青旗,按東方甲乙木。壇南一百六十步,用一百二十五人,俱穿紅衣手執紅旗,按南方丙丁火。壇西一百六十步,用一百二十五人,俱穿白衣,手執白旗,按西方庚辛金。壇北一百六十步,用一百二十五人,俱穿皁衣,手執皁旗,按北方壬癸水。中央壇前用一百二十五人,俱穿黃衣,手執黃旗,按中央戊己土。壇已築完,百物具備。大漢二年正月十三日,漢王、蕭何與百官奉韓信上車,王自推輪,行數十步,擺列隊伍,鑾駕整齊,出褒州西門,至於壇所。漢王與韓信升壇。漢王穿袞龍袍,戴平天冠,足踹無憂履;韓信披黃金甲,錦徵袍,戴鳳翅紫金盔。漢王焚香告天曰:“邦上荷天命,中賴文武羣臣,下賴四方百姓。今拜韓信爲大元帥,同功破楚,除殘去暴,拯救萬民,以免塗炭之苦;如天下平定,當貴共之,邦若負信,皇天鑑責,子孫其危。”祝罷拜信,以雙手捧印遞與韓信。信接印掛於胸前,回身望王,俯伏謝恩曰:“願我王萬年萬萬年!念臣草茅賤質,今蒙重用,臣若負王,其受萬刃之誅,凌遲處死。”誓畢,漢王賜信白旄黃鉞虎符金牌,正授大漢太保大將軍,關外六國都招討徵東破楚大元帥。韓信乃俯伏在地,領受職賜,重謝恩畢,君臣下壇。漢王乘龍車,韓信乘金紗皁蓋車。文武羣臣軍兵將校仍各擺列入城。漢王升殿,信與百官俱于丹墀下拜舞朝賀畢,王命開慶喜宴,賞賜羣臣。宴罷謝恩而退。看看東征如何。
前人有詩嘆日:
漂母哀憐是不虛,男兒未遇古誰無。
寫詩恨殺丹青手,不盡登壇拜將圖。
後人又詩曰:
韜略珍奇腹不虛,時垂困辱有如無。
登壇封拜雖堪羨,還有凌煙閣上圖。
又嘆蕭何詩曰:
欲得英雄立漢基,殷勤三薦果稀奇。
他年再若忠言救,誰敢談公半句非。
又題韓信詩曰:
管樂藏胸氣食牛,那堪未遇忍含羞。
九天日月擎拳內,萬里山河按劍頭。
戰策坐談胯上將,兵機妙法鎖諸侯。
出奇鼎立劉天下,垂譽千秋與萬秋。
韓信破關收服三秦
話說韓信登壇,漢王封拜職受徵東破楚大元帥。當日同衆文武宴罷,謝恩出朝,升帳諸將恭賀元帥。信傳令來日己時取齊,如違斬首。衆皆得令散訖。次日己時,一聲炮響,三通鼓罷。韓信升帳坐定,諸將參見禮畢。軍校肅靜,忽正軍師王順至於帳下告曰:“諸將俱齊,惟有監軍殷蓋不至。”信怒曰:“怎敢違吾將令?”言未已,殷蓋至在帳外。信令召入,責之曰:“爾乃監軍之職,管領衆軍故違吾令。”殷蓋曰:“辭朝晚矣。”信不聽說,喝令推出轅門斬訖,取其首級,號令如有犯者,以蓋爲例。諸將盡皆驚駭失色。(按:韓信居鄉破賊入關,屢受下職,素無名望,且又年少,今一旦驟拜爲帥總握兵權,諸將俱有不忿之心。殷蓋尤欲抗之,故於初見甚遲以慢之。明欺信也。不意其威令嚴明,竟致梟首以示號令。蓋亦自取其死也)
後人有詩日:
專閫由來法要明,監軍何獨故爭衡?
非幹元帥無容恕,不斬將軍令不行。
且說漢王自拜韓信爲師,心中疑慮未定,欲令領軍出征,試其才略。一日,傳命召集文臣武將宴飲將終。王問韓信曰:“元帥部伍整齊,東征之事若何?”信對曰:“先修棧道,選日行軍。”王曰:“誰可往修棧道?”信曰:“樊噲可引五百軍士前去,限四十日回報,如違治罪。”當下樊噲亦有不忿之色,尤恐犯令,只得聽命而行。宴罷文臣各回第宅。韓信即升戎帳,聚衆將官商議東征。軍分前中後三隊,以灌嬰領前鋒,曹參領二隊,信與漢王自領後軍。分撥已定,再令諸將示諭三軍,準備聽候,勿得違慢。諸將唯諾而退。次日,韓信入朝奏日: “臣請駕出褒州征伐。”漢王曰:“元帥誤矣。樊噲去修棧道尚未回報,引吾何往?”信曰:“樊噲明修棧道,韓信暗度陳倉,使章邯不知提防。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是也。”大漢二年二月上旬,漢王與韓信統率大軍二十萬,大小戰將出離褒州。軍分三隊暗出陳倉口已至散關。王問信曰:“關隘嚴緊,如何過得?”信曰:“用一小計,散關自破。”漢王大喜。信召灌嬰、曹參將授以密計,分付依令而行。
卻說關上守將呂馬通聞報漢軍來至,即點軍馬下關拒敵。漢軍灌嬰出馬,二將戰至二十合,灌嬰敗走,馬通不料是計,追趕三十餘里。關上小卒飛報,漢將軍曹參領軍一萬沿間道至關,奪門而入。馬通大驚,急回軍時,前遇曹參相戰,後又灌嬰趕來。馬通抵敵不住,被灌嬰活擒,歸寨見信。信自去其縛,問曰:“公肯降漢,必有重用。”馬通願降漢軍。過卻散關,前至武都山下寨。
且說章邯鎖守上秦,居廢丘。是日正坐帳上,人報漢王拜韓信爲元帥,引兵東征,即日遣軍修理棧道。邯笑曰:“胯夫爲將,誠何以堪?”忽又報曰:“韓信引軍暗度陳倉,襲取散關,活擒呂馬通,漢大軍已至武都山下寨。”章邯聞報,大怒曰:“韓信一餓夫耳,豈識兵家之大體!”即令部下起兵十萬出戰。“吾不生擒韓信,誓不回軍!”大夫孫安諫曰:“大王不可與敵,只宜堅閉,遣人報知楚王;若楚兵來,兩下夾擊,則漢兵不能出秦。”章邯怒曰:“吾用兵三十二年,戰無不勝,豈不如一韓信耶?”叱退孫安,引軍逕出武都。信已布成陣勢。章邯列陣出馬大叫曰:“胯夫韓信安在?”漢陣灌嬰出馬,與邯交戰十餘合,敗回本陣。韓信出馬,章邯迎敵,信亦敗走。邯奮怒曰:“不擒韓信誓不回軍!”揮兵追信直至陳倉谷內,不見韓信,只見路旁有一大石,石上有詩一首。邯看其詩曰:
韓信經石過,西回把將權。
東逢秦楚將,此處斬章邯。
讀罷大驚,急令回軍,恐遭韓信之計。言未畢,四下伏兵齊起,金鼓震天,殺得章邯大敗,得脫者千人,走入廢丘城內嘆曰:“一時失笑君子,陷於小人。”見孫安言曰:“吾不聽爾之言,果輸於胯夫之手。”說尤未了,韓信大軍掩至城下。章邯傳令三軍上城堅守勿出。信見章邯拒守,遣兵大放濉水圍浸其城,使章邯不能得出。胡曾先生有詩日:
此水雖非禹鑿開,廢丘山下重縈迴。
莫言只解東流去,曾使章邯自殺來。
韓信令人放水,一面收軍回至營中。漢王召信慰而嘆曰:“元帥果是奇才,蕭何薦舉不謬。”信叩頭而出,隨即傳令移軍進取中秦。卻說中秦王董翌探知漢兵至近,領軍五萬出迎。當日天晚下寨。翌與諸將議曰:“章邯敗於韓信;吾今晚乘信無備,去劫營寨,先挫其銳氣何如?”諸將皆曰:“大王之計甚善。”商議已定。韓信正在帳中,忽然一陣風過,信出視之曰:“此信風也,主有賊兵劫寨。”急召灌嬰、曹參聽計,令分兵埋伏。二將依令而去。信將軍兵盡皆撤開,只留空營。夜正三更,董翌引兵到來,前哨入至信寨,見寨空虛,知有準備,急回報知董翌。翌大驚,正待退時,忽聽漢軍一聲炮響,四面伏兵擁出。左有灌嬰,右有曹參,背後又有大隊軍馬殺來。董兵三面受敵,折傷大半。翌引敗軍走,至天明到寨,方纔坐定。人報韓信遣曹參取高奴城。董翌嘆曰:“吾輕敵韓信,果失中秦。”即寫降書親詣信營投降。小校報與韓信。信召董翌至帳下,以目視之良久,覽畢其書,又以目顧盼,大喝曰:“董翌爾退,吾用天下壯士,何用爾一匹夫!”翌會韓信之意,默然出營,走至下秦,見司馬忻具言韓信用兵鬼神莫測,不可輕敵。自出褒州倒衝散關生擒呂馬通;誘章邯於陳倉;破軍十萬,得脫者千人;水淹廢丘不能得出。司馬忻不聽董翌之言,正待點軍,人報韓信引兵離城三十里下寨。司馬忻領兵五萬出延安拒敵,正迎信軍,二陣相交,從辰至午,忻兵大敗,走回洛陽。卻被董翌攔路擒往司馬忻。忻曰:“爾何擒吾?”翌曰:“吾奉韓帥之計,故來擒爾以克歸漢之功。”翌推忻見信。信問忻曰:“爾肯降否?”忻即願降信。引二人拜見漢王。王大喜。韓信傳令拔寨逕趨咸陽。離城數十里安營,令呂馬通潛入城中探聽虛實,通知司馬稷暗遣人於楚王求救去訖。出城具將此事報與韓信。信即思計,傳令衆將休得出戰。
且說楚王久徵東齊未下,正坐帳中。忽報咸陽司馬稷馳表告急。楚王令取表文,看畢大怒曰:“胯夫怎敢取吾三秦?”召范增曰:“吾親引軍去擒韓信。”增諫曰:“大王不可。昔日鴻門飲宴不聽臣計,放過沛公;臣又囑王休去韓信,亦不聽臣之言。今韓信果爲大將,用兵如神。”楚王曰:“是吾見錯,悔之晚矣。”增曰:“此時大王若去救秦,前與漢軍相迎,後有齊兵追擊,兩不相顧,徒自取敗。”楚王曰:“若此奈何?”增曰:“且遣咸陽使回,着令堅守,慎勿交戰,此間可差劉信引軍星夜劫取漢王家眷到來,漢王若知,必回兵矣。”楚王依言,隨差劉信前去滁州。當夜,信裝盜賊擄得家眷,至於中途,早被王陵得知,截路奪回,護送入至漢王營中。漢王會見家屬又驚又喜,遂封王陵官職。劉信回楚不題。
且說韓信在營籌變,秦使去久,傳令吩咐衆將校曰:“明日吾自假裝楚王坐於車上,軍中俱打西楚旗號,去至城下。司馬稷必然出迎,可就馬前擒之。”衆將領計,點軍五萬聽候。是日司馬稷果然帶領諸將在城上盼望楚王救軍。須臾之間,只見正東十里以外塵頭亂滾,金鼓齊鳴,一隊軍馬飛奔而來。諸將曰:“此必楚之救軍也。”仔細覷定,前打一封龍鳳日月大旗,遮護一輛大車,車上坐着儼然霸王,軍中俱是西楚旗幟。司馬稷大喜曰:“楚王親自來也。”慌引將校開城出迎,至於車前,滾鞍下馬,舉目視之乃是韓信,司馬稷大驚,急回莫及,被信左右擒縛。信問之曰:“爾肯降乎?”司馬稷只得與衆文武歸降。信請漢王駕入咸陽。漢王傳旨安民,秋毫無犯。次日,設宴會集文武羣臣賀功。漢王賜酒與信曰:“若非元帥,焉有今日?”信對曰:“皆賴我王洪福,信何有功!”漢王曰:“自從大軍東出,渡陳倉,取散關。不數月內席捲三秦,取地一萬三千餘里,皆元帥之功也。”言畢殷勤賜酒。衆文武各各盡歡而飲。正作樂間,忽報外有一先生求見大王,王召至殿下,先生施禮畢問王曰:“大王別來安樂否?”王視之乃張子房也。不勝欣喜,急請入席。王親勸酒畢,子房曰:“臣自太白嶺與大王相別,臣曾言與大王幹事,我王知否?”王曰:“吾亦忘矣。”子房曰:“臣有功者,一說六國不寧,二說楚王遷都,三與我王尋覓大元帥。”王曰:“前二事果爾有之,若言尋元帥,則若非蕭何三薦韓信,豈有元帥?”子房笑曰:“臣與韓信一封書,令獻與大王。書上寫薦韓信爲大元帥,我王如何不知?”漢王問信曰:“卿自歸漢,既有子房書獻上,吾即以爾爲元帥矣,豈待蕭何屢言?”信乃取書遞與漢王。王看其書曰:“爲何不早呈出?”信曰:“臣故匿此書。”王曰:“何故?”信曰:“一顯我王君聖,二顯蕭何臣賢,三顯微臣忠孝。”漢王大喜曰:“吾有此二人乃世之三傑也,何憂天下不得?”漢王又勸酒畢,問信曰:“吾欲東征,元帥若何?”信曰:“未可東征。關外現有二雄鎮守,難以輕出。”王曰:“二雄是誰?”信曰:“西有平陽王魏豹,東有洛陽王申陽。”漢王點首問曰:“先取何處?”信曰:“先取魏豹,次收申陽。”王曰:“可矣。”子房曰:“臣觀二國,不勞大王動兵。臣雖不才,憑三寸舌說魏豹傾心降漢,逼申陽稽首歸劉。”王大喜曰:“卿去只恐中彼之計?”子房曰:“大王不須疑慮。”言訖辭別出城,逕投魏國而去。
後人贊信詩曰:
秦地三城屏翰雄,將軍一鼓障垣空。
未逢西楚垓前敵,初握元戎第一功。
又日:
鐵騎東驅暗襲關,三秦席捲片時間。
章邯不信英雄策,及見留題膽正寒。
張良說取魏申二王
卻說魏王魏豹正與大夫周叔閒話,忽報韓國張良求見。豹未及言,周叔諫曰:“張子房乃說客也。以口舌簧鼓列國爭鬥不寧;今又來此,必以巧詞說大王也。若令入見,王休勸問,只就誅之。”豹曰:“吾乃周朝之後,畢公之裔,量一賤士何敢說吾?”周叔曰:“臣有一計使大王不中子房之術。”豹曰:“何計?”周叔曰:“臣立於屏風之後,若聞子房用說詞,臣便擊屏爲號,王可殺之。”豹依叔言,遂召子房至於殿下。子房施禮畢。豹作色而言曰:“爾乃漢臣,何來於此?”子房曰:“臣非漢臣。因沛公伐秦路經韓國,借臣爲從臣。今辭漢東歸到此,知大王不拒往來,故來拜謁。”豹聞言大喜曰:“爾莫非說客乎?”子房曰:“臣非其人,亦不敢也。念臣只一身,一不爲國,二不爲家,三不爲名,豈作說客?”豹以子房言詞質實,命至殿上賜坐,設酒相與對飲。豹曰:“先生勿罪,早有人言先生是說客,然則果非。”於房曰:“大王曾聞說客否?”曰:“說客何也?”子房曰:“說客有二:一圖名,二圖財,三圖國。圖名者,昔日魏威王令侯嬰伐趙,趙王遣使求救於齊,齊王宣蘇秦議日:‘何以解趙國之危?’蘇秦日:‘臣不用張弓半箭,臣只入魏一言,魏兵自解。’齊王許之。蘇秦至魏見魏王日:‘今大王遣兵伐趙半載未回,假令趙與齊國連和夾攻於魏,大王若何?臣奉齊王之命來告大王,王宜思之。’魏王聞言大駭日:‘言誠然也,何以處之?’蘇秦日:‘傳令罷戰乃長便之策也。’魏王從之,即令侯嬰班師,趙圍遂解,蘇秦名傳天下。此乃圖名說客也。”周叔於屏後聽知暗思:張良實是說客。忙擊屏風使豹見而殺之。豹全然不顧周叔之計,只勸飲酒再問曰:“圖財者何也?”子房曰:“昔齊威王令孫臏爲將伐魏。魏國甚急,龐涓設計多將金寶遣人齎送齊國權臣鄭薄,令薄說王罷兵。溥受魏賜,果然入朝奏威王日:‘今孫臏伐魏數月無功。齊與楚國素矢共好。設若魏與楚和,兩國合兵於齊。大王若何?’威王日:‘信有之也。當用何策?’溥日:‘據臣之愚,休兵罷戰,各守其國,免致彼此牽慮。’威王大悅,即召孫臏還齊;魏國乃免,此乃圖財之說客也。”豹聞子房之言心中甚喜,愈加勸飲,又問曰:“圖國者何也?”子房曰:“昔春秋楚國中包胥因伍子胥以吳大軍伐楚,楚甚危,包胥往西秦求救。秦王不肯發兵,亦不放包胥回楚,只歇於秦亭驛。包胥無奈,於驛中哭七晝夜,並不飲食。哭倒秦亭後,秦王知之。憐其忠義,召入殿中慰問,與兵十萬救楚。方纔子胥領軍回吳,此乃圖國之說客也。”子房言畢,復起身曰:“此惟與王談論古人,臣何謂之說客?”豹聞大喜,召周叔責曰:“爾言其非,吾以子房賢人也。”周叔不答,心中自思:王已中子房之計矣。豹又勸子房飲酒,子房推醉辭出。次日子房又至,豹乃命坐。子房泣而不言。豹曰:“先生何故憂慘?”子房曰:“大王不知。臣近聞楚王差兵入於韓魏,掘劫二國山陵冢墓,拋擲白骨交紛暴露,誠可痛心!”言訖悲哀嗟嘆不已。豹問曰:“魏國山陵未必如此。”子房曰:“人言亦如是也。”豹大怒,拔劍在手罵曰:“重瞳匹夫毀吾山陵,劫吾冢墓,乃不共戴天之仇也,何由得報?”子房曰:“大王若欲報仇,必須結連燕趙二國。”豹不語。子房曰:“不然可結東齊。”豹曰:“楚王見取東齊未下。”子房曰:“又不然,西結於漢王何如?”豹曰:“漢王有何勢力?”子房曰:“漢有雄兵三十萬,名將一千員。今拜韓信爲大元帥,妙筆神機,鬼神莫測,不數月間,席捲三秦;況兼漢王寬洪大度,納諫如流。王肯從漢同功破楚,報祖宗之冤仇,保家國之富貴,豈不美哉?”豹曰:“若漢王從吾併力破楚,吾願足矣。”子房曰:“王如真心於漢,漢王必從。”豹曰:“先生若入關中得見漢王,願假片言剖吾心腹之事。”子房曰:“王如誠然,某不避迢遙,逕見漢王,爲王言之,但無據憑,恐漢王不信。”豹曰:“何物可以爲憑?”子房曰:“得大王金印可準。若漢王見印,事必決矣。”豹如其言,即取金印遞與子房。子房收訖謂豹曰:“臣去後大王勿聽小人之言。”豹曰:“爾但放心,吾意決矣。”子房大喜,拜別逕出平陽入關,早至咸陽,入見漢王禮畢。王曰:“魏豹之事若何?”子房曰:“賴王厚福,臣說魏豹願降,先將金印爲信。”漢王接印視之,嘆曰:“不煩寸箭之勞,能使魏豹歸順。子房誠智謀之士也。”
正與子房話間,人報趙王張耳來降。漢王召至殿下問之,張耳泣曰:“臣與陳餘同守趙國,今被陳餘將臣家屬盡行殺訖。逼臣西歸,望大王不棄小臣,願爲士卒。”漢王大喜,即命上殿賜宴,王召羣臣同飲。宴罷,漢王問曰:“洛陽申陽何如?”韓信曰:“臣領兵去一鼓擒之。”子房曰:“不須元帥勞神。良引三千人馬,只用樊噲、灌嬰、張耳三將同行,可擒申陽歸漢。”王甚喜,遂命子房引領兵將而行。子房於路與三將商議,令於數十里外下寨,授以密計,囑付依令救應。三將得令安營。子房單騎先入洛陽。洛陽王申陽方與陸賈議事,左右忽報張良來見。申陽愕然,陸賈曰:“子房世之說客也。先說六國反亂,近說魏豹棄印。若一到來,不待開言可即執之,臣親押獻楚王。楚王昔日看待大王甚厚。”申陽從之,遂召子房至於殿下。申陽呼左右曰:“與吾執下子房,將檻車囚了。”子房默然不語,亦不爭鬥。申陽令五百軍入與陸賈押送赴楚,方出洛陽約行五十餘里,猛然林中跑出一隊人馬,金鼓齊鳴,攔路而問曰:“來者何人?”陸賈出馬言曰:“爾乃何人?”彼將答曰:“吾乃公子項莊,奉楚王命聞漢兵出關,故來迎敵。”陸賈曰:“今擒獲漢張良待獻與楚王何如?”彼將佯作大驚曰:“楚王尋張良正如水中取火,壓鐵求油,獲得者千金賞賜,萬戶封侯。張良在於何處?”賈曰:“在於軍中檻車之內。”遂令推至軍前,彼將打開視之,果是張子房也。子房忙呼軍校將陸賈執之囚於車內。彼將曰:“吾非項莊,乃漢將灌嬰也。吾奉子房之計,等爾多時。”陸賈雖然悔懊無及。子房命將五百軍人一齊擒住,不許逃脫。乃令張耳入城詐降,授以密計,張耳聽命而去。
且說申陽正在帳上與衆官曰:“此回擒獲子房獻楚,必厚待吾。”語尤未畢,忽報趙王張耳來見大王。陽命請至相見敘舊。張耳具將陳餘造反誅殺家眷之事細說一遍,申陽大駭,欲待再問,忽報漢將樊噲縱兵劫擄城外百姓,毀罵大王。如是報者三次。申陽大怒曰:“吾位居王公,焉敢毀吾!”傳令點兵出敵。張耳曰:“公既出戰,吾願助公一陣。”申陽大喜,隨與張耳引軍三萬出城二十里,正遇樊噲軍馬,兩下列開陣勢。噲出馬大呼曰:“申陽敢與吾敵麼?”申陽方欲迎戰,不防張耳執申陽之臂呼樊噲曰:“將軍欲得申陽,吾已執矣。”樊噲迎前,命軍校綁縛驅入營中。申陽顧謂耳曰:“爾好爲此事耶?”張耳曰:“吾已降漢,此乃領子房之計也。”申陽默然。子房與三將即日回軍入咸陽,引申陽陸賈朝見漢王。漢王不勝歡悅,召至殿下慰勞已畢,王問子房曰:“此名何計?”子房曰:“陸賈世之高士,臣非詐計,安得此人?此名爲騙申陽釣陸賈也。”漢王歎服不已,遂引大兵入洛陽,傳命設宴賀子房之功。後人有詩曰:
魏豹申陽號二雄,子房談笑話從容。
不須鐵騎金戈力,成就降王破敵功。
陳平歸漢說殷王
當日漢王召集文武羣臣飲宴。酒終王問韓信曰:“前有河內殷王司馬傲,當以何計取之?”信曰:“臣領軍去,自有計策可破。”漢王甚喜,宴罷羣臣皆退。次日漢王傳旨,分兵與韓信去取河內。信得旨即便點軍十萬,聚集諸將並子房一同上馬出洛陽,離河內四十里下定營寨。且說司馬傲先有探馬報知韓信兵到,即令堅閉城門,星夜遣使馳表去告楚王。楚王正屯兵於潯陽,與田橫相持,忽報河內司馬傲有人上表求救,楚王召使至於帳下,使命呈上表文,王拆開視其表日:
河內守臣殷王司馬傲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謹表奏聞西楚霸王陛下:臣奉恩命鎮守河內,封錫之慈未嘗敢忘,屏翰之私時加奮勵。邇來不意漢王背主君而造叛,圖王霸以稱雄,拜韓信爲大元帥,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水淹廢丘之孤城,席捲三秦之大國,師行近乎。數月城取七十有餘,唬魏豹而獻印歸降,擄申陽而全城納款,心尤未足,勢愈橫行,復整大隊之甲兵逼近小可之河內。臣城孤軍弱,曷當驍健之加臨。智淺才疏,難出奇能之計算。今惟堅守,專待救軍,伏乞俯賜仁慈,微臣不勝瞻仰,謹表以聞。
楚王看錶已畢大怒,罵曰:“劉邦背義逆賊,韓信受餓胯夫,吾悔不聽亞父之言,果有今日之事。吾當拔寨而起,親擒匹夫,以消此恨。”范增諫曰:“大王未可輕動,若去親征,進退兩難。臣舉一人,可以敵信之智,救河內之危。”楚王問曰:“誰堪此任?”增曰:“護軍都尉陳平足智多謀可爲元帥。”王召陳平至曰:“吾以爾爲統兵大元帥,季布爲先鋒,項莊爲副將。三人引軍五萬前去退韓信救河內,如不獲勝,決將爾等斬首。”陳平等唯諾連聲。即日點軍起行,至白馬渡下寨。當夜陳平自思楚王非真主也。且有三失:一失天時,二失地利,三失人和;又有三錯:忘人大恩,記人小過,賞罰不明。聞知漢王寬洪大度,納諫如流,不若棄楚歸漢,功名富貴或可久長;況昔日鴻門宴會之時亦曾有恩於漢王,想不我棄。大丈夫背暗投明,有何不可。平思念既畢,遂奮然解下帥印,乘夜月色微明,悄悄上馬出寨,逕投漢營而來。
是時韓信正與子房議事,左右報說楚帥陳平來見。信與子房出帳迎之。相見禮畢,邀至帳中,設酒敘舊。飲至數巡,陳平曰:“吾思楚王非真主也,行事謬誤,用人不明,忘人大恩,記人小過,惜爵玩印,賞罰不信。今令某統兵救援河內。吾一夕思之,不若棄暗投明,欲事漢王,未知肯容納否?望子房、元帥爲某先容,乃大幸也。”子房、韓信聞言大喜,曰:“公既來歸漢王,豈有不納?但等收伏司馬傲班師回日,與公拜見漢王,自有重用。”陳甲欣然曰:“河內不須元帥出戰,吾帶十人入城,說司馬傲來降何如?”韓信曰:“若然,即公之功也。”次日陳平引數騎逕至河內城中,與司馬傲相見施禮。傲請陳平升帳坐定。問平曰:“吾因漢兵至此,表奏楚王,乞發救兵。今公單騎而來,不識何也?”平曰:“吾本奉楚王之命領兵屯於白馬渡,但吾思想楚王肆行殘酷,失天時矣;棄咸陽而都彭城,失地利矣;棄擲賢才結怨百姓,失人和矣。況且有功不賞,惜爵玩印,小有罪過,刑戮無忌。以此觀之,乃嗜殺人之君,貪貨寶之主,絕無道德仁義,無道德仁義者,非真主也。今漢王豁達大度,納諫如流,求賢若渴,兼以韓信用兵,料敵有鬼神不測之機,有造化無窮之妙,當之則死,避之則生,實難乎其爲敵也。”司馬傲聞言駭然曰:“似此若何?”平曰:“棄暗投明,識時達變,乃大丈夫事也,何必多疑?”司馬傲曰:“吾雖歸漢,尤恐漢王不用。”平曰:“公如依言,盡將河內軍兵錢糧獻與漢王,權爲立功之計,有何不可?”傲大喜曰:“誠如公命。”即時籍記軍糧,修訖降書與平,並馬出離河內投入漢營,參見韓信。信看罷降書、冊籍,遂入河內,安撫百姓,傳令班師。
且說項莊、季布在營數日不見陳平調撥軍馬,心中疑惑,遣人打聽,乃知陳平已降韓信。又聞河內司馬傲獻城歸漢,二將只得引兵回報楚王去訖。是日韓信軍馬回至洛陽,城內漢王聞報,召見子房、韓信。信奏司馬傲歸降,陳平亦棄楚降漢,漢王不勝之喜。令司馬傲、陳平入見。二人禮畢,漢王撫慰,甚至傳命設宴賜酒。王謂平曰:“昔鴻門宴會爾還記否?”平叩頭曰:“當時臣見大王真龍之像,便知大王洪福非小,今特歸投,願佐我王安邦定國。”漢王大悅,封平仍爲護國都尉。宴畢漢王謂信曰:“吾欲將兵東征過遊徐州,元帥若何?”信奏曰:“方今未可東征,臣觀天象有遊星至紫微垣歲星與勾陳正照,若出,征伐決不利也。”漢王聞言不懌,責信曰:“爾不肯出徵,故以巧言推抵,吾有大軍百萬,戰將千員,意將項羽一鼓而破,爾乃遷延緩事,是何理也?吾今別選良將爲帥,決意徵楚東行,誰敢諫阻?”信見王怒亦不再言,隨解帥印獻上,奏王曰:“大王東征,臣乞一萬人馬蒔往廢丘招撫章邯歸漢。”漢王依言。信即引兵西去不題。
後人有詩日:
識得天文象數明,直將忠悃諫東征。
筵前解印渾餘事,陣敗方知錯用人。
漢王濉水敗陳奔滎陽
且說漢王解收信印,遣信西征,遂立魏豹爲大元帥,掛印點兵,帶領新舊諸將並子房、陳平爲從,起大軍五十餘萬,漢王親自東征,前至大梁東下寨。子房奏曰:“自今大軍五十餘萬,恐糧草不接,臣往陳留運糧。”漢王從之,子房辭別,私遺密計,付與灌嬰保駕。次日軍馬拔寨,行至徐州南六十里,遇風雨大作,軍馬不能前進。豹奏曰:“風雨難行。”傳令三軍就於此處下寨。當夜陳平思忖,風雨不祥,又知韓信預料不錯,必有不利。次早奏王曰:“子房陳留運糧道路艱阻,難以濟急,臣往簫縣聚糧,以應軍用。”王亦從言,平即拜別,暗留計與夏侯嬰保駕。二人去後,自是風雨數日不息。漢王亦不催軍起行,就令人馬駐紮徐州。徐州守將項伯探知,急遣人報楚王。楚王大怒曰:“叵耐劉邦已奪三秦諸處,又敢窺吾徐州。”即日統領八千子弟兵、大軍三十餘萬前至徐州安營。約日與漢交戰。
是日楚王引兵佈陣於南州,漢將魏豹亦就對面擺列十二曜陣勢。兩邊陣圓。漢陣申陽出馬大呼:“楚王敢出戰否?”楚王大怒罵曰:“反賊何敢與吾對敵。”二馬相交,只一合,楚王刺申陽於馬下,敗軍回陣。司馬傲出馬來戰楚王,被楚王大喝一聲,唬得司馬傲墜騎而死。楚王不退,魏豹出陣迎敵。兩下約戰二十餘合,楚王一槍刺中魏豹左臂,魏豹負癰撥馬奔回。當下漢軍勢敗,右軍張耳反漢歸楚。後軍董翌、司馬忻反漢,劫漢營寨,擄將漢王家屬獻與楚王。王令押入大營。楚王再至陣前,漢將無敢出敵,楚王乘勢驅兵殺進,漢軍大亂,慌走濉水,楚軍一淹漢軍,死者十有八九,堰水不流。敗兵奔過濉河,漢王困在陣中,無由得出,馬上大聲嘆曰:“吾命須臾矣,早不聽韓信之言,魏豹真匹夫也。”仰面告天,祈天默佑。告罷,忽見狂風驟起,飛沙走石,打人面目,楚軍不能開眼,故此追之不及,漢王乃從下風逃走。西北上見風過處,吹開一條塵路。單馬依路速行。正走之間,楚將丁公獨自追至,漢王回頭望見,自知奔走不迭,見前一古井,下馬入於井中躲避。丁公覷定至井口,呼漢王曰:“吾乃丁公也,不忍殺大王。異日得勝休忘丁公。”言訖自回。復有雍齒追趕,至近見丁公曰:“漢王落於井中,爾何回去?”丁公曰:“井內無人。”雍齒不信,與丁公復至井口來,看見有蛛網掛於井口之上,二將方纔回軍。
夜靜,漢王所乘之馬自至井上,垂繮入井,王乃拽繮而起,上馬尋路逃生。忽聞犬吠,漢王自思近有人家,心中稍安。須臾至一小莊,忙呼莊上投宿。莊主有一老人開門出迎。漢王入莊,老人先令家僮拴馬,請王坐於草堂之上。老人細看漢王錦袍金甲,暗想此人非俗。獻茶已罷,乃問王曰:“將軍是何諸侯,迷蹤失路誤至於此?”漢王曰:“吾乃漢王也。”老人聽言大驚,俯伏於地,曰:“老拙肉眼無知,大王恕罪。”漢王笑曰:“爾豈意吾至此耶?”以手扶起老人。老人退入後堂,吩咐安排酒食。思起許負昔日曾言,吾莊上有貴氣相,吾幼女當爲王侯之妻,吾甚不信,今日果有貴人到來。須臾席備,老人請王飲酒,殷勤相勸。酒至數巡,老人告曰:“草舍蓬門,不堪大王歇息,老拙孤寒無子,有女年方及笄,願與大王爲侍妾,幸勿棄嫌微賤。”說罷,即呼丫環數人,扶女出拜。漢王舉目視之,果然俊麗凡塵不俗,心甚歡悅。
後人嘆戚姬詩曰:
貴格清奇符許相,玉容嬌豔沐君恩。
惟於長信分身日,碎裂妖嬈孰與憐?
女子施禮畢,把酒數巡,辭王退入後堂。漢王解下腰間玉帶付與老人曰:“收此以爲定質。”老人接訖。漢王問曰:“翁乃甚姓?”老人曰:“念老拙姓戚。”漢王酒酣,歇宿一宵,天明猛省楚兵在後,急起辭別老人。老人再進酒食,食罷上馬逕望西走。後有楚將季布等追趕相迎,漢王正慌,忽見前面一隊軍馬簇擁而至,爲首一將乃夏侯嬰也。嬰見漢王滾鞍下馬,令王先行,慌來擋住追兵。季布等見漢有救軍,亦不戰而回。漢王得脫,與嬰軍馬並行,又逢楚將劉存攔路。夏侯嬰出馬迎戰,劉存大敗,下馬願降。漢王喜,命與夏侯合兵一處。正行之間,驀聽得金鼓齊鳴,一支軍馬擺開攔住去路。夏侯嬰出馬高聲:“來將何人,敢阻漢王?”三將聞知漢王,慌忙下馬,伏地拜曰:“臣等特來保駕。”王視之乃樊噲、周勃、王陵也。王乃大喜,與諸將商談,權往簫縣駐紮。陳平引軍一萬接王入城,背後衆將與敗軍陸續俱到。漢王坐定,令計點人馬,折軍三十餘萬。漢王嘆息言曰:“悔不聽韓信之言,大敗一陣,折軍過半;非豹之罪,乃吾之過,用人不當,悔無及矣。”話尤未終,忽報子房自陳留回來。王即召見。子房曰:“臣一往陳留運糧,二說隨何英布二人歸於我王。”王甚喜,命至相見,即封官職。王謂子房曰:“濉水交戰大敗,挫辱折軍三十餘萬,若非天佑,吾幾不免。”子房曰:“勝負兵家之常,何足介意?但此非屯紮之所,可西行,速入滎陽,招集大軍遣使入咸陽,宣韓信復任原職,與楚爭鋒,以雪濉水之恨。”王准奏,傳令移軍駐於滎陽。諸軍漸次皆至。漢王出旨,遣使逕往咸陽,宣召韓信。
且說韓信自與漢王分兵前至廢丘,攻擊章邯,堅守不出。信軍圍困,城中匱乏,百姓皆怨,邯力盡勢窮。信令人招降,章邯不忿,乃自刎而亡。諸軍迎信入城,信令卒校取邯首級,出榜安撫人民,軍回咸陽。是日正與蕭何談論天下之事,忽報漢王使至。蕭何、韓信大驚,乃並馬出迎。入至殿下,開讀詔旨,宣信復任舊職。信大喜,謝恩畢,與何設酒管待命使。命使具言濉水大敗折軍之事。今令丞相選軍,元帥即要引軍前赴滎陽,以報楚恨。信與蕭何商議,遣使先還,蕭何依言,與信拜送命使而出。何回至府中,調選新招軍兵四十萬。韓信剋日引軍東行,於路催促軍馬,不日早至滎陽。城中漢王聞報韓信軍至,不勝之喜,即召相見。信施禮畢,具奏章邯自殺等情。王自覺有愧,乃慰勞信曰:“元帥西征不易,又遠勞神。”信曰:“汗馬驅馳,將家職分,何敢言勞。”漢王曰:“楚王濉水痛殺一陣,折吾軍三十餘萬,如何報仇?”信曰:“彪虎雖雄,不顧坑塹;鯤鯨之魚,豈怕釣絲。”漢王聞言大喜,曰:“元帥果然國中佳士,海內奇才,吾不信元帥之諫,果輸楚王之手,棄信用豹,吾之過也。”韓信俯伏曰:“臣有何能!”王曰:“濉水之恨,不可不報。”信曰:“此事無難,現有新軍四十萬,可連夜令人造畢車弩三萬枝,以備軍用。”王即依言,傳令造作,數日齊全。
次日,韓信進見,將戰陣之計及埋伏之地一一獻與漢王。王視之大喜。商議已定,信即升帳,調遣衆將東至素河,南至廣山,西至蔡河,北至大河,四面八方盡皆伏兵。交鋒之際,俱宜詐敗,務令誘至谷內,使不得出。諸將得令,各各依計埋伏去訖。信即差人前往楚營下戰書,剋日交戰。楚王正在徐州與范增議事,忽報漢大元帥韓信差人送章邯首級與戰書來見大王。王召使至殿下,拆其戰書看之,看罷大怒,罵曰:“胯夫焉敢如是?”即起大軍四十萬,拔劍在手曰:“不斬韓信誓不回軍。”范增諫曰:“大王不可輕視韓信。韓信用兵有法,料敵如神。前者濉水之戰,蓋由韓信西取章邯,不曾在軍,故王得以勝漢;此行王必不勝,決宜正之。”楚王不聽,即令使回,剋日引軍前至滎陽下寨。次日韓信率兵列陣。楚亦擺開兩陣對圓。信呼楚王曰:“吾送章邯之首與爾,令自知惜命,何故又來效章邯乎?”楚王怒曰:“胯夫餓莩,何敢毀吾?”縱馬持刀直取韓信。信退回陣,呼夏侯嬰出馬迎敵,不數合嬰詐敗走,信軍西奔二十餘里,楚王驅兵追趕,漢將英布攔住,謂楚王曰:“自咸陽相別,大王善治國否?”楚王曰:“吾封爾爲九江王,爾何故揹負歸漢?”布曰:“大王息怒,聽吾一言,大王非真主也。王有三罪,反教天下人罵及英布。”王曰:“何事?”布曰:“殺子嬰,罪之一也;劫始皇墓,罪之二也;弒義帝於彬州,罪之三也。”楚王聽罷,罵曰:“黑麪賊,分明負義畢恩,妄爲巧說。”舞刀直取英布。布亦迎敵,戰至十合,布又詐敗而走。楚王追趕二十餘里。至素河,又逢灌嬰迎戰。嬰亦詐敗而走,楚王追趕二十餘里至廣武山下。
楚王舉目一望,只見山嶺上搖動旗幟,鼓聲震地,楚王大驚,傳令急回。忽然一聲炮響,四下伏兵齊出,楚王慌走。前有周勃截住,後有樊噲追殺,左有王陵,右有呂馬通,四面夾擊。楚王呼軍奮勇,方纔衝出急走,又遇漢王攔路,手下彭越大叫:“楚王下馬投降,免爾身死。”楚王憤激,縱馬直取彭越,兩馬相交戰至良久,未分勝負。忽又夏侯嬰引兵殺至,楚軍大敗。楚王引軍死戰得脫,至一谷口。人報前布三條壕塹扼塞難過。楚王傳令三軍解甲鋪濠而行,方纔出於谷外;又遇大軍截殺。當先魏豹出馬,大叫:“楚王快快下馬投降!”楚王曰:“我軍人困馬乏,如之奈何?”范增曰:“大王略歇,臣願出馬。”增至前,呼魏豹曰:“前者濉水大敗,今只卻反成功,大丈夫依人爲事,豈不辱哉?”豹罵范增:“老賊,前日誤中奸計,今必報恨,請楚王出馬。”楚王遂即上馬,輪刀直取魏豹。豹與鬥至數合,豹敗走入山中。楚王追趕,聽得金鼓齊鳴,弓弩亂射箭如飛蝗。楚王嘆曰:“軍兵無甲如之奈何?”親自向前引軍奮激,衝出奔回徐州。於路嗟嘆曰:“韓信果然用兵如神,逼吾太甚,吾不聽亞父之言,折軍大半,悔之晚矣。”
韓信望見楚王衝出,鳴金收軍,入至帳上。問將校曰:“是誰放走楚王?”諸將曰:“乃魏豹也。”信呼左右將豹執下,責曰:“爾於濉水失機敗陣,合當誅之,今又漫軍故放楚王,違犯軍令。”豹泣而告曰:“非豹漫軍。”言畢放聲大慟。漢王不忍,令子房告信。信曰:“吾看漢王之面,且免爾死,如再有犯,決不相容。”魏豹羞慚而退。次日韓信奏漢王曰:“楚王兵屯徐州,臣列軍往大粱拒住,王駕宜於洛陽駐紮。”漢王依言,即命遷入洛陽。信亦辭王,引軍前至大梁下寨。
後人有詩日:
楚王大敵非輕易,魏豹何堪握將權。
折將損兵俱末事,漢王脫免賴蒼天。
韓信計擒魏豹取平陽
且說楚王自滎陽敗回徐州,甚是悔懊。是日正坐,又探聽得韓信軍屯大梁,不勝忿怒。范增曰:“大王勿慮,臣用一計使韓信回軍。”楚王曰:“亞父計將安出?”增曰:“可遣武涉爲使,前去洛陽說漢王俱各罷兵,以免生靈之苦。漢王必從;若漢王從,則必招韓信回軍矣。”楚王依計,即遣武涉。涉奉命逕至洛陽,入見漢王,具言兩家罷戰之事。漢王問子房曰:“楚使之言何如?”子房曰:“此乃范增之謀也。大王且將計就計,權許罷兵,待休息士馬,然後東征則一鼓可破。”漢王大喜,遂命武涉回楚,許以和息。武涉唯諾,拜謝出朝。且不逕回徐州,就於洛陽私見魏豹。豹曰:“爾從何來?”涉曰:“奉楚王之命來見漢王講和罷兵。今漢王允許。吾已辭回。知公在此,故來參謁。”豹默然不答。涉見豹心不悅,似有棄漢之意,遂說豹曰:“聞公與漢王不甚相合,果有之乎?”豹亦不語,只聲聲忿恨不已。涉曰:“公若轉楚,楚必重用,何乃區區於此?”豹思韓信之恥,乃召周叔商議曰:“爾皆從吾,吾之臣也。吾想韓信辱吾太甚。”周叔曰:“非韓信辱大王,王不合故放楚王出圍,有犯軍令。”豹曰:“吾欲回魏國,爾有何計?如不獻計,即斬爾首。”周叔畏懼,只得獻計曰:“大王可上表於漢王,言母老病篤,告歸省視,漢王必放。”豹聞計大喜,就命周叔修表遣人持奏漢王。王覽畢謂子房曰:“豹乞還魏,可許之否?”子房曰:“豹若回魏必反。”王曰:“然則何如?”子房曰:“王欲遣豹,須宜以恩結之,可厚賜金帛與豹之母,又令使命傳示其母,王與魏豹有八拜之誼,如是則豹雖欲背王,終難逆母。”漢王即依子房之言,厚將金帛遣人齎賜魏母,叮嚀傳示去訖,又呼持表之人,吩咐曰:“爾說與魏豹,令彼先見元帥,相辭後歸魏地。”其人領諾謝恩,出朝回見魏豹,具言其事。豹大喜遵王言命去辭韓信,母病歸省。信曰:“漢王待公不薄,公若回魏必反,但爾若反,吾來擒爾無難。”豹曰:“某無此意,視母病痊即歸於漢。”信許之,豹辭而去,逕至魏國。武涉見罷兵之議已諧,魏豹背漢還國,奔回報與楚王不題。
且說魏豹還至平陽,一意謀反,將船隻俱鎖於河岸,發使北結燕王,東結趙王。數月內,招集軍馬十萬,積草屯糧。大夫周叔諫曰:“大王不可反漢。”豹曰:“何爲不可?”周叔曰:“大王有三弱,故見不可。”豹曰:“何謂三弱。”周叔曰:“大王智勇不及韓信,是一弱也;機謀不及子房,是二弱也;福德不及漢王,是三弱也。尤有三不可。”豹曰:“何謂三不可?”周叔曰:“漢王一知大王母病,厚賜金帛與王結識。遣王還國奉母,兼以兩失軍機,不忍刑戳,是漢王之恩,不可背者一也。漢王君臣協心,將士精練,元帥出謀,料敵毫髮皆中。王今新集士馬,紀律不整;結連燕趙,恐各懷心,是兵將之疏,不可用者二也,漢王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兵糧足備,王以眇躬小國、弱卒鈍戈,稍若交徵徒取挫辱而已。是天時人事之不可抗爭者三也。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己不知彼,則一戰而敗。’王宜思之。”豹聽罷大怒目:“無謀匹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喝令左右將周叔去斬。豹母知之,出謂豹曰:“漢王有堯舜之德,韓信有管樂之才,子房有蘇張之智,爾皆不如,周叔言之是也,何可殺之。”豹見母諫,方免周叔。
豹獨悶坐,忽左右報說,外有一人名許負者,言望貴氣而來,要見大王。豹命召入,請至相見。賜坐。豹問曰:“先生爲何至此?”負曰:“某因望見大王宮殿貴氣甚旺,故來相告。”豹曰:“貴氣在於何處?”負曰:“正在大王宮室之中。”豹大喜口:“相吾何如?”負曰:“諸侯之相,貴不必言。”豹又問:“貴氣在於何處?”負曰:“在大王宮內。”豹曰:“宮內俱止侍妾之輩。”負曰:“請出一相。”便見豹遂呼令一齊出來,內有一女姓薄。負即指薄氏而言曰:“貴氣全在此位夫人。此非諸侯之妻,乃一人之妻,帝王之母也。”相罷許負辭出。豹曰:“奇哉!吾非有一人之福,焉得一人之婦?”自是不勝歡悅,日夕籌畫反情。
一日,忽又一人自稱名喚真長求見。豹許進見。問曰:“爾何人也?”真長曰:“某頗知天文術數,每夕觀望,見瑞氣正照河東,應在大王本國,大王必竟可以獨霸天下。今者楚漢二王,皆非真主,某故投見大王,願助大王立國。”豹大喜口:“吾得真長魏國立矣。”早有細作將魏豹反謀報入洛陽。漢王知之大怒,欲宣韓信回軍徵魏。酈食其出班奏曰:“臣雖不才,不須起軍,憑三寸舌說魏豹還漢。”漢王準令。即行。食其辭別,逕至平陽投見魏豹。豹曰:“大夫來意何如?”食其曰:“奉漢王命特來問公,爲何反叛?公自歸漢,即重用公,拜爲大帥,失機敗陣,幾殞王命,王無半言責辱,既而違令,故放楚王。元帥欲正軍法,王且救公。公以母病告歸,王厚賜金帛,且與公結爲昆弟。王之恩德,何可勝言。漢固未嘗虧負於公也。乃今背義辜恩,操謀不軌,誠不智矣。依吾之言,及今軍聲未動,入見漢王,稽首謝過,則貴不失爵,富不失祿,豈不美乎?不然,愚惑自恃,漢必不容。大軍一至,公即在於元帥之掌中矣。刑戮所加,悔何及焉。”豹聞言,大罵曰:“爾乃高陽一酒徒耳,豈識大丈夫之志,漢王雖有敬重之禮,韓信辱吾何多。吾意決矣,爾乃敢以巧詞來惑吾耶?”喝令左右將食其執之,欲將斬首。豹母慌忙出,罵魏豹:“不肖之子!於家不教,於國不忠,做事反覆,何以爲人,爾受漢王厚恩,敢殺其大臣,漢王豈容爾耶?”豹聽母言,默然無語。令左右釋放食其。食其得脫,星晚奔回。入奏漢王,具言魏豹無禮。漢王怒甚,即遣使往大梁,宣回韓信。
信至殿下,禮畢。漢王細將魏豹之事說與韓信,命信即便引兵征伐,以雪其忿。韓信承命辭出。次日點軍出洛陽,前至薄坂下寨。當日平陽大大周叔聽知韓信軍出,乃自思日:魏豹無爲之人,諫之不聽,從之何益?若與漢軍交鋒,必遭韓信之計,不如及早歸漢,免被其窘辱。遂領親隨逃出平陽,逕至蒲坂大寨,入見韓信。信大喜,留之,議論魏豹之事。後人嘆周叔詩日:
幾度忠言諫逆徒,狂愚不納返加誅。
知幾早擇賢良事,不負身爲大丈夫。
時魏豹自得真長,甚尊禮之,信其可任,每日與之坐談。人謂周叔棄逃,亦不顧念。是日正與真長對話,忽報韓信兵至蒲坂下定營寨。豹隨召集將校,點軍五萬出平陽南門,至於河岸與信隔河相對,晝夜遣兵巡其渡口,以防漢軍過河。相拒旬日,軍心頗懈。韓信一日引數小卒於河岸看視一遍,回至營中,喚曹參曰:“爾引三千健卒,連夜以木罌渡過河去,襲取平陽後衝安邑,分兵一千盡擄船隻過河,以迎大軍救應。切勿有違。”曹參得令,依計而行。襲了平陽,將豹家屬擄至河岸,悉驅船隻載過大營,復引這二千轉衝安邑。平陽城中軍士飛報魏豹。豹慌引軍回時,正迎曹參軍馬。兩軍廝殺須臾,韓信引大軍從後殺至,豹又回馬與信迎戰,方欲交鋒,旁邊真長執豹之臂而言曰:“爾非信之敵手。”遂縛豹而獻於信前。真長潛匿而去。信責豹曰:“漢王有何虧爾,爾真無名小輩也。”豹低首不答,嘆曰:“願受一刀。”信引大軍入平陽,安撫百姓,命曹參將魏豹並家屬押送洛陽。參至入奏捷功,漢王大喜,召至殿下,謂豹曰:“爾言與吾永不相見。今日何如?”豹曰:“願乞一刀,別無他說。”王曰:“本欲斬首,看爾母面,權免一死,貶爲庶人。”豹泣而退。漢王傳命,安置豹母,將豹妻管、薄二氏納爲貴妃。
嘆魏豹曰:
難逃妙策遭擒擄,妻妾俱無只獨夫。
反覆機心智識疏,不忠不教竟何如?
陵勃戰楚信取代州
且說楚王探知韓信回軍屯於魏地,起軍十萬攻漢,以報滎陽之仇。軍至大梁,大梁守將飛報漢王。王大驚問羣臣曰:“韓信未回,誰敢與吾敵楚?”周勃、王陵出曰:“臣等願往。”漢王甚喜,調軍十萬,敕命二將東征。次日周勃、王陵辭王,領軍出離洛陽,離大梁地面四十里下寨。王陵與勃商議曰:“楚王所怯敵者,韓信也。君今與爾至此,彼亦未知是誰,統軍可令小卒佈散流言,說韓信引大軍抄從小路去襲彭城,楚王若知,必引軍回救,吾卻引軍五萬伏於要路,俟其兵至,即便截住廝殺,爾可引軍五萬,乘彼空虛劫其營寨,然後兩軍夾擊,使楚王前後不能相顧,必大敗矣。”勃喜曰:“此計甚善。”即令小卒於營外遍處傳說韓信軍馬往襲彭城。須臾細作報入楚營,楚王聞知大驚,疾忙分軍自去回救彭城。當夜漢將二人分兵,王陵引軍先出埋伏已定,周勃隨後引軍去劫楚營。楚王方行數十里,前遇漢軍廝戰,背後小卒走報漢軍劫毀營寨。楚王急待回軍救營,又遇周勃軍至,迎住廝殺。後面王陵軍來,前後掩殺,軍中喊聲沸地,皆言韓元帥傳令奮勇。楚兵兩頭受敵,又聞是韓信號令,各各懼中計謀,退去五十餘里。漢軍乘勝追擊,楚兵大敗。比及天明收兵,方知是王陵、周勃詐稱韓信。漢兵大勝回營,諸將與陵勃賀功,不在話下。
次日楚王升帳,恨彼王陵欺誑,即欲點兵復戰。范增曰:“臣觀王陵智勇忠實,可以圖之。”楚王曰:“何計可得?”增曰:“陵乃大孝之人,其母現在徐州。王可遣人召至營中,好言撫慰,令招子歸楚。陵見母至,必來降矣。”楚王大喜,即令人往徐州,召母入至大寨,楚王甚尊禮之。謂母曰:“賢子王陵今事於漢,爾可招令助吾,吾當重用。”母同:“大王世之豪傑,何少吾兒匹夫。吾今七十有餘,難以治子。吾聞大王好殺,多失人望。”楚王曰:“爾休多言,爾但招子歸,吾以免爾禍。”母遂不語。次早楚王傳令出軍,列成陣勢。漢軍佈陣亦齊。楚軍門旗開處楚王出馬,令卒校推招陵母至於陣前。其母大聲呼曰:“吾兒王陵聽吾一言,楚王今逼吾招爾,吾年七十有餘,死亦何傷?吾聞漢王豁達大度,爾正事得其主,楚王非真主也,爾毋(音無)諸以吾爲念。”言訖,伏劍而死。
後人嘆陵母詩日:
賢哉阿母識昏賢, 辨別分明氣概聖。
刎首陣前安子志, 芳名千載永流傳。
王陵於陣前見母自刎身死,放聲慟哭。楚王怒恨王陵之母毀己自殺,遂驅軍出戰,漢軍迎敵。兩邊混殺,從辰至午,各自收兵回營。楚漢相拒月餘,未分勝負。范增謂楚王曰:“軍兵久出不能破漢,在此無益,聞知東齊內亂,不若且往平定東齊,再來攻漢未爲晚也。”楚王依言,傳令撤軍回於彭城,整頓去伐東齊。
卻說王陵每日營中思母悲泣不已,三軍悉皆感傷。至是細作探知楚王已回彭城,整兵東下。陵與周勃商議,亦拔寨而起,班師回至洛陽。周勃、王陵入奏,具言退敵獲勝,楚王軍回彭城,備兵東齊之事。漢王大喜,慰勞甚至。王陵再奏楚王逼母自刎身死,垂淚悲泣。漢王聞言,亦痛惜嗟嘆不已。乃厚賜賚王陵,並及周勃,仍命設宴賀功,用言寬慰王陵。宴罷,羣臣謝恩而退。次日早朝漢王召曹參、灌嬰至殿下,曰:“韓信滎陽之戰,平魏之功尚末封賞。吾今加封爲左丞相兼元帥歸職,併發賞賜,撥軍三萬,與爾二人前去平陽傳旨,令信受職受賞。趁今楚兵未出,且提兵取代州,次收燕趙。爾二人領此三萬人馬鎮守魏地,以代信任,不得有違。”二人謝恩領旨出朝,點齊軍馬,逕投魏國。不日早至平陽城下。城中韓信聞報,慌與周叔諸將等出迎。至於帳中,開讀旨意。信俯伏謝恩畢。諸將設宴與信賀喜,款待曹參、灌嬰。席罷歇息。次早信點部下,軍將傳令前往代州進發。曹參、灌嬰二將送至城外,與信相別方回,遵命領軍固守平陽不題。
且說韓信大軍離卻平陽,所過地面秋毫無犯,雞犬不驚,百姓歡悅。數日軍至代州界上,離城只三十餘里,信令安結營寨。早有細作報入代州,張仝聞報大驚,召請夏悅商議,夏悅曰:“水來土掩、將至兵迎。吾有一計,今夜乘其無備,引兵二萬前去劫信營寨,以挫信之鋒銳。”張仝曰:“韓信用兵如神,恐中彼計,不如堅守勿出。”夏悅曰:“公可守城,吾自領兵,必獲拿勝。”張仝知悅不從,聽其自去。韓信正在帳中坐定,忽然一陣風起,拂面而過。信佔視之,必主賊兵劫營。乃召夏侯嬰、樊噲二將吩咐曰:“今夜張仝、夏悅必然乘虛來劫吾營。爾二人各引軍一萬於險要處埋伏,吾於營後待彼兵至,吾即放起信炮。爾兩軍齊出,待吾大軍四面掩殺,必獲賊將矣。”又傳令營中各要準備,信分撥已定。是夜正值二更,夏悅引軍驟至,前哨入營,知有防備,急待奔回,營後一聲炮響,四下伏兵齊出。左有夏侯嬰,右有樊噲,合併殺來。夏悅軍馬東逃西竄。夏悅奮力死戰,不能得脫。戰至天明,夏悅被漢將活擒見信。信令推悅於城下,招張仝歸降。張仝不出,信將夏悅斬之。張仝見斬夏悅,傳令堅閉城池,三軍固守勿出。漢軍攻圍甚急,張仝手下副將王存勸仝降漢,仝執不從,王存遂遣人與信相約,獻門迎信。信引大軍入於代州,擒張仝,斬訖。安撫人民,仍令王存權守代州,待奏漢王裁決。次日韓信吩咐王存州事,設宴犒賞軍將,酒罷,即便升賬,傳令人馬拔寨前往趙國。先遣細作入城,探聽虛實。
後人嘆夏悅、張仝詩曰:
夏悅張仝見識微,欲將螳臂猛當軍。
偷營未遂先捐首,守國彌堅亦殞軀。
已悟馴龍還擾虎,尤誇鼯鼠與黔驢。
無端空染龍泉劍,誰把忠貞爲爾題。
卷之三
韓信連收趙燕國
話說張耳自濉水背漢歸楚,楚王覆命耳爲趙王,陳餘爲將。李左車爲大夫,耳封左車爲廣武君,陳餘爲成安君。是日韓信兵至井陘口下寨,探馬報入城中。趙王張耳聞報慌召李左車陳餘二人商議。耳問曰:“漢元帥韓信來攻趙國,今兵至井陘,敵在迎矣,何以退之?”左車進曰:“臣聞韓信用兵有法,料敵無虛,人皆以管樂目之,果不誣也。今領兵至此,未可輕與對敵,臣獻一計,使信不敢窺趙。”張耳問曰:“何計?”左車曰:“先遣安成君陳餘引兵一萬拒住陘口,大王緊閉休戰。臣乞一萬兵從間道截住漢軍糧草,擋閉井陘口後門,使信前不得進,後不能退。不過十日,信軍自死。王可思之。”陳餘曰:“左車乃一儒者也,焉主料敵?若我軍堅守不動,豈不取笑於天下英雄?吾料信兵已素矣,若引兵出,可一鼓而擒之,必斬韓信之首,王不可用左車之言。”張耳許之,即令陳餘點軍二十萬出城。左車默然長嘆而退,復思張耳、陳餘必中韓信之謀,欲再進諫,聽知陳餘軍已出矣,不敢復言。
後人贊左車詩曰:
漢將兵臨井陘時,猶防李左有神機。
無謀張耳陳餘敗,贏得將軍唱凱歸。
且說韓信大軍自離代州,不數日早至趙地,下定寨柵,等候細作傳報城中虛實,方始進發。是日細作聽知,慌忙出報,具雲張耳不用左車之謀,但聽陳餘之說。韓信大喜,即時移兵出井陘口,向晚下寨。諸軍告曰:“三寨無水。”信令掘井至深,又不得泉,乃佔一卦。信視卦爻屬坎,曰坎者水也,必有泉出。問軍士有水否?軍上曰:“無水。”信怒斬之。再問有水否?軍士詐言曰:“有水,”信喜視其井口,見白鹿跑泉水湧而出,士卒獲足,信嘆曰:“乃天助也。”
後人贊信詩曰:
妙筆屯兵井陘中,三軍飢渴意匆匆。
英雄勝績應成就,致使甘泉怒喝通。
又贊漢王詩日:
軍中渴之水難求,倏爾甘泉白鹿跑。
雖是將軍功合就,還誇天命助炎劉。
時信已有定計,即升帳傳令,來日破趙。夏侯嬰、樊噲二將分付各引軍二萬,先出兩掖伏定,授以密計,囑令依計而行。二將得令領兵已去。再吩咐在營諸將曉諭軍士,準備來日廝殺,只此一陣要擒張耳、陳餘,平定趙國。次日陳餘布成陣勢,出馬搦戰。信於中軍列陣,令軍擺開陣門,親自出馬,呼陳餘曰:“料爾非吾敵手,何不早早納降,免爾一死。”陳餘罵信曰:“匹夫小智,爾只可欺敵別將,何敢輕覷吾耶?”從馬挺槍直取信。信親迎敵戰不數合,信詐敗引兵直走,至滹水河岸。陳餘笑謂信曰:“爾兵臨於死地矣。”信亦不答,撥回馬大呼諸將曰:“後有滹水,三軍奮勇。”一聲炮響,軍士喊起,盡力殺回。陳軍抵敵不住,大敗望趙城而走。前面報說趙國已被夏侯嬰、樊噲二將奪取城池。城上俱豎赤幟。陳餘大驚,悔懊自罵:不聽左車之言,果失趙國,如鼠失穴,似鳥失巢。言未盡背後漢兵追迫,慌忙奔逃。忽然前有一軍攔路,乃趙王張耳。於馬上大罵陳餘:“無知匹夫,不從左車之言,自誇其能。曏者殺吾家屬,奪吾之權,今日英雄何在?”言訖,縱馬輪刀砍死陳餘落馬,遂率部下軍馬降信。信引大軍入城,號令軍中如有獲李左車者千金賞賜。須臾軍士族擁左車至於階下。信叱退左右,親釋左車之縛,施禮畢,延之上坐。左車曰:“老拙亡國庸夫,敢辱元帥異禮濃情,某何當得?”信曰:“久聞廣武君乃世之高士,若趙國用公之言,則信不能出井陘口,惟張耳聽信陳餘之說,故吾得以倖幸成功。今有燕邦未下,願公高明賜一小計,同功破燕。”左車曰:“元帥神機妙算,綽乎有餘。老拙有何技能,敢妄自胡談,以瀆聰聽。”信又曰:“適來軍校冒犯,公勿介意,指教幸甚。”左車曰:“感元帥如是謙抑,某本無智識,但據愚見而論,燕趙接壤之國,今聞趙亡已有防備;若元帥引兵逼城,必然堅閉不動,假若燕與齊國連和相救,則元帥兩難。”信曰:“誠如高論,當以何計取勝?”左車曰:“老拙之意,興兵於燕境,多豎旗幟,鼓聲震發,遣使持書赴燕招之使降,燕國不敢不從也。”信聞之大喜曰:“真吾師也。”即命左車作書,左車欣然按紙援筆而成。信隨遣人馳赴燕國,遂安撫百姓,傳令軍馬拔寨屯於燕界。有詩曰:
韓信經營按鏌鉚,臨戎智識有誰加。
猶疑轉戰逢勁敵,更向軍中問左車。
卻說燕王臧陟聞知漢兵破趙,慌召大夫蒯文通商議。正話間,人報韓元帥遣使持書來至,陟令召使入見。使至殿下,呈上其書文。通拆開宣讀書日:
信聞黃帝臨朝,蚩尤作亂;堯王治世,苗裔不君;舜禹雖有道之君,桀紂豈不仁之主,蓋由亂臣賊子害義辜恩,容奸事在目前,所以申怒天下。今承天命,權旌掌節,腰懸金印,捧轂推輪,手執黃旗,特賜斧鉞,驅萬隊之甲兵,掃四方之妖孽。先修棧道,次取散關,涉西河,擄魏豹,擒夏悅,斬張仝,捉陳餘於馬前,渡精兵於陘口;感黃龍之相助,有白鹿以跑泉。滹河佈陣靠岸排兵,今有雄兵三十萬,名將一千員,磨刀則太行山缺,飲水則孟津河干,怒目則鬼哭神嚎,喊聲則河翻海沸。今者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想燕邦只在目前,觀各城如同反掌。信聞燕趙二國脣齒之邦,脣今既喪,齒又何安?信不欲逼城下寨,權於界首屯軍。如書到日即能倒戈獻城,君臣納降,免致黎民枉遭塗炭。大漢左丞相太保大將軍關外六國都招討徵東破楚大元帥韓信書。
臧陟聽罷大驚,曰:“此事若何?”文通曰:“大王勿慮,臣憑三寸舌,去說韓信罷兵保燕全地。”臧陟曰:“韓信乃世之高才,智謀足備,須用仔細。”文通曰:“大王放心,但乞國寶合同文字爲驗,若臣說中韓信,則發此合同文字送與大王。”臧陟依言,即用寶印押立文書付與文通。通拜辭出城,投至趙國。左右報與韓信曰:“燕王使大夫蒯文通來見元帥。”信問左車曰:“文通此來何意?”左車曰:“文通巧舌善說,元帥且休見之,只說元帥禮待楚使,令通館驛安下,待楚使回,方與相見。老拙先與之會,看其來意何如?”信大喜,依言吩咐,把門將校勿放通入,只令驛中安歇。將校得令。
文通三日不能見信,悶坐不悅,乘馬上街閒遊,偶逢左車。文通暗思:未能見信,不若先說左車,遂縱馬近前曰:“吾乃燕使蒯文通。”言訖墜身落馬,詐疾不能舉止。左車令人扶通上馬,文通目視左車,大泣不止。左車思想:此乃文通之計,必然來勸說詞,吾不如先說文通歸漢。乃問曰:“公莫非說客,故先效申包胥之哭乎?公聽吾一言。今韓元帥用兵如神,所至克捷,料燕國彈丸之地,一敵而必破之。大夫若肯歸漢,必有重用,念老拙亡國之臣,才識卑陋,辱元帥禮待甚厚,公不如早降,若待燕破,公降晚矣,況漢將兵屯界上,元帥威令甚急,公宜思之。”文通被左車說話一遍,不獲片言,自思來說韓信,不想吾反先中左車之計,但左車之言誠是。左車見文通默然不語,乃又曰:“公勿躊躇,若肯降漢,即當自決,以何物爲信驗耳?”文通徐徐答曰:“吾本欲見元帥,乞其罷兵,及思公言亦甚有理。”於袖中取出合同付左車曰:“此乃燕王合同文字,不免與公以爲信驗。”左車收訖,與通辭別。通回館驛而去。左車入內,見信具言說通歸降,隨將合同文字呈上。信視之大喜。令召蒯通相見,亦以厚禮待之。次日即遣使持合同文字從見燕王。燕王臧陟視之,果真大怒,罵文通曰:“蒯文通果中韓信之謀。”少頃又報,漢將夏侯嬰引兵在於城下,請王上城打話。陟依言上城。夏侯嬰曰:“大王若肯降漢,同功破楚,以報義帝之仇。大王爵位亦保,豈不美乎?”臧陟自思:韓信難敵,文通已去,遂下城與嬰相見,並馬同赴趙國見信。信正在帳與左車議事,忽報燕王與夏侯嬰來至。信請臧陟入帳,禮畢設宴相待,仍命陟還燕,待奏漢王裁決。只留文通在於部下。燕國既平,信傳令所屯燕界軍馬拔寨回趙,即令左車修表及燕趙二國降書符印,遣人齎赴洛陽奏捷。漢王接表覽畢大喜曰:“韓信累有大功。二國連下,可謂難矣。”乃遣使還,令信進兵收取三齊,使至趙國,韓信領旨移兵從齊不題。
後人有詩讚曰:
戰書一紙換降書,臧陟何曾見得明。
謾道左車能料理,也須元帥有威聲。
漢王軍敗被困滎陽
卻說漢王因諸國俱平,心甚歡悅,日夕宴飲。一日酈食其獻策曰:“今關外六國俱已歸服,王宜仍立六國諸侯封以爵土。”漢王准奏,令造符印。次日復問子房。子房大驚曰:“誰教大王爲此?”王曰:“食其。”子房曰:“六國尚末貼服,何可復立?況有雄楚在東,天下未定。王何效楚王之所爲乎?”王曰:“然則不可。”子房日: “立則有變,將如之何?“漢王點首嘆曰:“匹夫幾誤我也。”令急銷印罷之。他日王問子房曰:“吾欲東征何如?”子房曰:“及今楚王徵齊未下,襲其彭城可也。”漢王遂拜陳平爲元帥,引兵二十萬,進攻彭城。徐州項伯引兵來援,兩軍交戰,項伯大敗,奔入彭城,堅閉不出。星夜遣人往齊報與楚王。王聞報大怒,撤兵逕回彭城。次日引軍佈陣。漢亦列成陣勢。楚王出馬大呼:“漢王,爾真背義匹夫,屢次侵吾城池。今又來襲吾都,是何理也?爾敢親自與吾對陣決一勝負?可速出馬。”言未畢,漢陣周勃、王陵兩將齊出,楚王迎戰十餘合,二將大敗,兩軍混殺從辰至午,漢軍敗走五十餘里,楚兵追趕不退。天晚各收兵下寨。次日又戰。漢軍又敗。漢王嘆曰:“此一陣之敗,甚於濉水。”方纔歇息,人報楚軍又至,漢王大驚。陳平曰:“臣用一計,可使楚王回軍。”漢王曰:“有何妙計?”平曰:“可令樊噲、夏侯嬰二人各領軍一萬去劫楚營。楚王聞知,必然回兵。”周勃、王陵領兵隨後殺去救應。樊噲、夏侯嬰二人依令去至楚營,殺散軍士,方欲放火焚寨,早被楚卒報知楚王。楚工急回,正遇小軍報說漢將已退,楚王方欲追尋,背後陵勃軍又殺至,楚王拒敵,兩邊衝擊。戰至天明,三軍並未歇息,楚王不捨,引兵又呼漢王出戰,忽逢夏侯嬰、樊噲迎住。廝殺不十餘合,二將又敗,楚王又追。漢王軍將奔走不迭,平乃使小校詐作楚卒,報楚王曰:“大王只顧追殺漢將,彭越將襲徐州。”楚王大驚,方纔回軍,退保徐州。
漢王軍將得脫,奔入滎陽城中,堅閉不出。楚王急回,欲保徐州。行至彭城,探知越軍是詐,復引軍回滎陽,圍困其城。漢軍城內堅守旬日有餘。楚王欲攻,范增諫曰:“不宜攻城,杆費人力,只宜圍困,其城自破。”楚王從之,又十日有餘不破。楚王傳令三軍,準備來日攻城。漢王得知大驚。問羣臣曰:“如何救解?”陳平密與漢王商議一計,漢王大喜。次日,陳平上城豎起大旗,上書“降楚”二字,楚王觀之大悅,遂止勿攻。陳平又於城上大呼曰:“漢王今已降楚,楚王可遣親人入城,赦免漢王之罪。”楚王聞知,命國舅虞子琪爲使,入見漢王。子琪領命入城,陳平接至館內,設席對飲。酒至三巡,忽一小校遞一柬帖與平,平收藏於袖中,又飲數杯,又一人來請平甚急,平故作慌張拂袖而起,遺下柬貼。子琪拾取匿之。須臾陳平再至,勸飲坐未半刻,左右促平曰:“漢王等候相公議事。”平即辭別子琪而去。子琪看見左右無人,信步閒行至一舍內,見架十數封金銀皆有號帖,上寫賜亞父金二百兩,銀四百兩。子琪看畢大駭曰:“原來范增果有反意。”再將柬帖視之,亦是范增與陳平私約之書。子琪大罵:“老賊忘恩叛主。”復至館內。二更前後,忽聞館前一室樂聲嘹亮,子琪出外聽知,其音密近,隔窗一覷,只見陳平大小衆官陪范增飲酒,直至四更後送出。子琪一夜不睡。至及天明陳平來看,酒數巡罷,遞過黃金百兩送與子琪。謂子琪曰:“國舅回見楚王乞賜美言方便,如見亞父亦希申意。”子琪唯諾辭謝,陳平送別自回。子琪出城飛奔楚寨,見楚王而泣。楚王驚問其故。子琪將柬帖呈上,具言范增受金飲酒之事。
楚王大怒,召增罵曰:“老漢奸賊!吾何虧爾,爾乃反吾?”增曰:“臣豈敢反大王。”楚王曰:“國舅入滎陽,見爾與陳平飲酒。二更至四更方纔辭出,又受金銀數百兩,寫書與陳平,令彼代爾收藏,爾且私贈漢王糧草,諫吾勿攻城以作爾之功勞,此皆實事,焉得推託?”增曰:“此乃陳平之計也。彼知臣諫大王勿攻城,故設反間奸術,虛遺小柬,詐妝臣與飲酒,令國舅見之,奏王離間,臣身便不用耳。且臣每夜與王相隨,況有守宿將校,臣安能他去?大王詳之。”楚王不勝忿怒,不聽分說。忽又漢使來至,楚王召入帳下問之。漢使曰:“蒙大王赦免漢王無罪,願撤圍兵,容二日後出城拜降。”楚王曰:“漢王與吾結義昆仲之情,吾豈忍逼之,爾速回見漢王,吾撤圍兵,二日內可即來見。”使者唯諾去訖。范增又諫曰:“此事乃漢之詐也,不可信之。”楚王大怒叱曰:“爾已叛吾,本欲斬首,看爾年高,姑免一劍,吾不用爾,由爾自去。”范增聽罷,長嘆一聲倒於地上。左右急忙扶救,良久方蘇,歇息一時,單騎出營,大泣而去。後人有詩嘆曰:
凡爲君王運計籌,無能信用反相仇。
倏因反間忙驅逐,只恐增亡霸業休。
漢王君臣延至二日,心事驚慌,不能得出。陳平奏曰:“我王勿憂。臣有一條誑君計,可脫大王,但無人獻苦肉計。”王曰:“何謂苦肉計?”平曰:“以一人穿王冠服,詐妝大王,坐於車上,從東門出城降楚,大王卻與衆人暗出西門而走。英布可引三軍伏路以防楚兵追趕。”漢王曰:“吾身可脫,詐吾者不生矣。吾何忍焉。”陳平曰:“事在危急,不得不然。”王問:“誰可詐吾?”平曰:“軍中惟紀信面貌像王,堪得此計。”紀信聞知,欣然願從。漢王命賜酒飲畢,與之冠服,坐於車上,小卒護擁出城。漢王與諸臣上馬,悄悄出西門而去。次於城皋。只留大將周奇、魏豹屯守滎陽。後人贊紀信詩曰:
陳平畫策固稱奇,紀信捐軀更罕稀。
火化軍前唯一死,名留史上卻增輝。
且說楚王是日在營準備漢王來降,差軍打聽,忽報漢王已出滎陽城處,將近來矣。楚王忙遣諸將遠迎,離寨不遠,親自出接,請漢王下車。車中不答,再請又不答。楚王揭簾視之,紀信大聲曰:“吾乃紀信也,非漢王也。”楚王大怒,命堆積乾柴將紀信連車發火焚死,再令軍兵圍城。人報漢王已出西門逃去,遂集諸將引軍追趕。前遇英布阻住。楚王縱馬直取英布。二馬相交,戰至二十餘合布敗走,楚王追之,不防英布回身一箭,正中楚王左腿。楚王負痛收兵下寨,英布引兵逕奔城皋與漢王會去。次日楚王兵至城皋挑戰,漢軍堅閉不出。楚王忿恨令取漢王家屬至於城皋城下,呼漢王曰:“爾若肯降,爾父母即生,如不出降,以爾父枰立鼎鑊而烹之。”漢王望見父母,大哭一聲倒於地下。衆將慌忙扶起,半晌方蘇,放聲哭曰:“人倫之道,父子爲先,吾爲天下而棄父母,何顏立於羣臣之上哉?吾寧棄天下而救父母。”子房諫曰:“大王誤矣。楚王以太公唬大王歸降,臣有一計使楚王不敢損王父母。”漢王問計,子房附耳言之。漢王依子房之言,呼楚王曰:“吾與爾對天盟誓,結爲弟兄。爾父即吾父,吾翁即若翁;若損吾父,願分杯羹,可乎?”楚王聞言,遂以爲慚,以太公擁回本寨。次日復欲來攻城皋,忽報漢將彭越暗襲彭城,乃傳令拔寨回保彭城去訖。漢王在城中連日未知楚王動靜。是日正與文武商議,人報楚王軍回彭城兩日矣。漢王大喜,亦命拔寨班師兩回。後人嘆漢王詩日:
江山何重父何輕,忍對仇言願賜羹。
不是霸王仁義厚,萬載難逃殺父名。
楚漢盟分天下指鴻溝
卻說漢王自城皋班師入關,以爲無事,日夕與管薄二夫人飲酒作樂。子房諫曰:“方今天下未定,楚兵屯於滎陽境界,若入關來,其鋒難敵。大王不慮及此,而枕於麴櫱,非正事也。”漢王曰:“數載征戰不息,今暫寧居,何妨?”竟不聽子房之言,酣飲如故。羣臣俱諫不聽。忽一日一人幅巾布袍立於朝門之外,放聲大哭。近臣奏與漢壬,王命召入問曰: “先生何人?”先生曰:“吾乃五十仙。”王曰:“先生哭泣何故?”先生曰:“吾哀天下黎民塗炭,苦於戰爭,無時休息。現有楚兵紛馳關外,王於關內沉湎爲樂,不以大事爲念,當如百姓何哉,吾故爲王哭泣也。”漢王聞言,自覺非是。乃問口:“吾若出關,如何取勝?”先生曰:“先保滎陽,次即東征,天下定矣。”漢王大喜,令先生受封官職。先生曰:“我乃野夫,焉圖富貴,願大王拯救生民而已。”言訖,拂袖出朝,不知所向。時正楚漢四年二月上旬。漢王因先生之言,奮力與楚爭鋒,傳命剋日興師出關。
且說楚王聽知關中君臣懈怠,引兵離彭城趨滎陽,欲窺關中,是日兵至滎陽城下。楚王呼魏豹曰:“君乃周室之後,屢受王侯之封,何其屈於匹夫手下?若肯從吾封授原職。”豹聞之答曰:“限三口開門獻城,以爲見楚之功。”言畢下城入帳,早有人將豹之語報與首將周奇。奇急召豹責之曰:“爾前者濉水敗陣,漢王不責爾過,既而誑回平陽,擄國造叛,爲韓信涉河擄歸,漢王亦免爾死,今乃又欲獻門降楚,反覆不定,真匹夫也。”豹低首無語,奇令推出斬之,取其首級,令人上城,呼楚王曰:“吾獻魏豹之首,以免楚王之望。”楚王大怒,催軍攻城。有魏豹親隨,恨奇斬豹,私開南北二門獻楚。楚王引大軍入城,奇等慌走不迭,爲楚將所獲,推見楚王,王問奇曰:“爾有何說?”奇曰:“敗軍之將,有死而已,更復何言?”楚王喜曰:“此將忠臣也。爾若從吾,封爾萬戶侯;如不順從,鼎鑊烹之。”奇曰:“大丈夫功名乃末事耳,豈懼一死!吾若生受楚之富貴,死後何顏見紀信乎?”楚王又曰:“侯封萬戶非爲小可,何苦執迷。”奇乃誑楚王曰:“大王與吾朝服,待吾望西辭漢歸楚。”楚王從之。奇得朝服,穿畢望西拜漢王曰:“臣不能與大王保守城池,臣罪應死。”拜罷謂楚王同:“大王貪殘酷暴,非仁義之士,乃匹夫也。”言訖自下油中而死,楚王視之大駭。又召聰公問曰:“爾可降吾。封爾侯爵。”聰公不答,亦投油內而死。再召王信問之,王信願降。楚王封爲陣外捕察使,官巡城池。
且說漢王軍馬出關,屯於城皋。是日王信探知漢軍已至城皋。城內因巡城得便,逕自私逃奔至城皋,入見漢王,具奏滎陽之事。漢王大怒,復嘆息曰:“吾有何德?感周、聰二將苦死。”遂傳命以周奇之子周晶爲御史大夫,以紀信之子紀通爲官內大將軍,惟聰公無子,但追贈顯職,仍令王信復任原職,隨軍征戰,再賞黃金百兩。王信謝恩封賞已罷,忽報楚王兵至城下。漢王急聚文武商議。遣使南取英布,東取彭越,令二路將領軍來助戰。不數日英布、彭越俱至,就於城外數十里下寨,與城中爲犄角之勢。
楚王一日升帳,正欲驅軍攻擊城皋,怨報英布引軍五萬屯於南首,彭越引軍五萬屯於北首,二軍俱來挑戰。楚王聞知,乃命陸沮分兵五萬,南敵英布。國舅虞子琪領大軍守滎陽,自引軍五萬北敵彭越。正行之間,適與彭越軍兵相遇,兩下擺開陣勢。楚王出馬,大罵彭越反賊數(音索)侵算吾,今番決不容爾。說罷,挺槍拍馬直衝過來,彭越迎敵。兩軍混戰多時,越敗陣奔走,楚軍掩至,漢軍自相踐踏,退走百十餘里。至內和縣,越走入縣,楚王追至,聞縣居民俱以羊酒迎接。彭越入城,楚王驅軍逼就城下,見城門堅閉,拒住楚軍。楚王大怒曰:“彭越乃一賊夫,如此迎接,返爲閉城拒吾。”遂傳令搬積柴薪於西門,以火焚之。
城上居民聞之,盡皆驚恐。忽一小兒笑日: “吾能救爾一城性命。”居民視之,乃內和縣令之子,年一十三歲。百姓俱謂小兒曰:“公子年幼,有何良策?”小兒曰:“爾等勿慮,吾自去見楚王。可以救解其禍。”衆人信以爲然,遂送小兒下城。小兒至楚軍中見王施禮畢,王曰:“小兒何來?”小兒奏曰:“大王怒者爲何?”楚王本是大怒,見小兒膽志問己,乃回嗔作喜,曰:“早來彭越只一賊夫,城中居民以禮迎人,待吾至此返閉城相拒,如不放越出城,吾必屠城,以消此忿。”小兒曰:“大王誤矣。與大王爭天下者漢王也,非彭越也;況大王天下十去八九,勢已非矣,又何在彭越一夫耶?”王曰:“爾何見吾有失?”小兒曰:“大王之失天下有五:昔鴻門宴會不用范增之計,不殺漢王者一也;拒韓生之諫,輕棄咸陽,都彭城者二也;聽張良之說,左遷諸侯者三也;不用韓信,聽其歸漢者四也;信陳平之反間滎陽,棄范增者五也。況大王嗜殺黷貨,失天下人之望,乃不自悟,而徒區區於小忿。量彭越一小輩耳,不足介意,王宜思之。”楚王聞言不答,良久乃曰:“此子非佬,他日必有用之材也。”聽諫而止其焚,遣之還城,引軍自回。滎陽城上居民望見楚王軍退,開門出迎小兒入城,彭越與衆居民往縣致謝,於次日亦引軍回城皋。
楚王當下離卻內和,途中忽遇敗卒報說,滎陽已被陳平用計,遣將夏侯嬰等搶入城中,殺死國舅虞子琪。榮陽已失。楚王正納悶間,又遇陸沮兵敗西至。沮甚言英布驍勇難敵,今戰勝,又奉漢王之命往淮南去訖。楚王聞言乃留陸沮、季布、鍾離末、冷遐等四將,領兵一十萬守住城皋大營,自統諸將引大軍二十萬逕趨大梁,一連取城三十七座。
且說漢王在於城皋知陳平、夏侯嬰復取滎陽,不勝之喜。少頃彭越軍回,具言內和小兒之事,王甚異之。正話間,忽報肖何遣一新將婁樊引軍十萬運糧來至。王令召樊入見。漢王視其身長一丈,狀貌如神,心中甚悅,與之語及關中事。緒言尤未畢,楚將鍾離末等引軍搦戰。王問:“誰去出敵?”婁樊曰:“臣初侍王,願立微功。”王許之。樊即上馬出城佈陣,與末交戰,不十餘合,鍾離末敗走。季布迎戰,不數合,季布又敗。楚將數員夾擊,俱被婁樊殺散。楚軍大敗,婁樊獲勝回城。漢王大喜,次日,季布遣人報與楚王,楚王大怒,即引軍至城皋營中,傳令佈陣搦戰。漢將婁樊復出迎敵楚王。兩馬相交,戰二十餘合,婁樊敗走,楚王追之,婁樊急拽弓弦,正待放箭,早被楚王覷見,大喝一聲,唬得婁樊墜馬而死。楚王揮兵掩殺,漢軍十死八九,大敗入城。自是漢王君臣堅閉不出。楚軍不時攻城,亦不能下。
兩軍相拒日久,雌雄不決。漢王思及父母,一日召文武羣臣議曰:“吾自布衣起義取天下,戰爭五載,勝負未分。今家屬久留楚地,生死盡在楚王之手,吾意欲遣使往楚商議,自關以外俱獻與換取父母家眷,兩國連和,永罷征戰,以免生靈之苦,更爲長便。”子房諫曰:“大王誤矣。昔商家一統天下,紂王荒淫暴虐,棄賢失良,文王遭羑里之危,紂王終不敢誅之。至武王始行吊伐,一鼓而滅其國。以臣觀之,項王非天所佑之主,必不敢加害太公,王何勞于思慮,而欲棄大事乎?”漢王怒曰:“爲人不忠不孝,是逆也,何以爲人子?”子房不語,陸賈進曰:“大王息怒,臣雖不才,憑三寸舌入楚爲使,說楚王連和取還我王家屬。”漢王甚悅,令行。賈至楚營外,左右報與楚王,王令宣入,見是陸賈,乃厲言曰:“爾欲來說吾耶?”賈對曰:“臣何敢說大王,特勸大王與漢連和,一以免驅馳征戰之勞,二以解蒼生塗炭之苦;況大王常與漢王結義,共取秦業,乃今互相爭競,戰經五載,勝負未分。漢兵久困,楚卒未蘇,耕者不得盡力於農,商者不得安行於道,閻閭愁嘆,市肆蕭然,甚非二王起義,安天下之初志也。今大王不若許漢連和,各守疆界,豈不兩得其利乎?”楚王聽罷,怒曰:“爾乃張良之輩,左右與吾斬之。”賈曰:“臣漢使也,兩國爭戰不斬來使。”楚王方免叱退,再不許言。賈遂辭歸回見漢王,具奏其辭。漢王放聲大哭曰:“甚時得見吾父母也。”哭畢再問羣臣:“誰敢爲使?”羣臣莫敢對。王又問曰:“若有人說得和息,迎歸吾父母家屬者,吾以千金賞賜,萬戶封侯。”言訖一人出曰:“臣願從。”漢王視之,大喜,乃侯公也。其人原是村莊農家布衣,時從漢王收秦。生得容貌醜陋,心性質樸。漢王責曰:“才如陸賈,尚然說楚不得,爾一庸夫,焉能說楚乎?”侯公曰:“大王休小覷臣,臣若去,大事可決。臣聞鵰鶚不食蚊蟲,大鵬不立蒿薪,楚王覷臣必不與陸賈等也。”漢王不許。子房奏曰:“此人外愚內智,楚王不疑,多是成得和議,可以遣之。”漢王依子房之言,以書付與而去。
侯公入至楚營,楚王召至帳下,視之不識。乃問曰:“爾何人也?”侯公曰:“臣乃侯公。”遂施禮畢,默然佇立,並無言詞。楚王暗思:此人乃一庸夫也。問之曰:“公來何故?”侯公無語,只遞漢王書上。楚王看畢其書曰:“劉邦和議實也?”又問:“漢下大臣因何不來?”侯公曰:“自陸賈蒙大王放回,漢王數次遣大臣並無一人敢應。漢王至後再問,如有往楚者,千金賞萬戶侯,念小臣家寒,母老不能孝養,故此冒昧見王,顧大王從此指鴻溝爲界,以後各守疆土,免交戈戟,萬民之幸。”楚王聞之,大喜曰:“吾觀爾淳樸之人,允議和息。”即修回書,遣侯公還。侯公欲行,又奏曰:“臣有一言,容臣萬罪。”楚王曰:“尚有何說?”侯公曰:“臣臨行時漢王囑付小臣,若見父母代行八拜之禮,以傳其意。”楚王即宣太公夫婦出見。侯公曰:“臣承王命代行八拜。”言訖下拜俯伏。太公放聲大哭不止,侯公亦垂淚而悲。楚王視之不忍,乃曰:“大丈夫隔絕人之父子夫婦非仁義也,且和議已決,留之何益。”遂將太公並家屬三百口盡與侯公同回。侯公拜辭楚王出營,於路先遣人報漢王。王出城迎接父母拜畢,賜侯公金五百兩,封爲萬戶侯。羣臣慶賀漢王。王大喜,傳命班師入關,回至洛陽。楚王亦令三軍拔寨而起,自回彭城。是時楚漢四年夏六月。楚漢指定鴻溝爲界。各罷兵也。楚王於彭城建一王樓。每日飲宴不題。
胡曾先生有詩日:
虎鬥龍爭白刃秋,兩分天下指鴻溝。
項王不覺英雄挫,欲向彭城醉玉樓。
韓信收齊假印鎮守
卻說韓信軍收東齊未下,歲餘不回,漢王怪之,乃遣酈食其入齊,探聽虛實。酈食其入至齊國,齊王乃即召見食其曰:“今奉漢王命與王連和,免動刀兵,以安黎庶,王意何如?”橫甚喜,乃留於國,以宴待之,連日酩酊。文通知之,告信曰:“元帥收齊歲餘不下,今食其憑三寸舌頃刻說齊降漢,他日元帥見王豈不恥乎?”信曰:“然則若何?”通曰:“故持漢詔隨處收城齊國,且卷旗幡,是將軍之功也。”信依通言持詔引兵,所過郡邑盡降,直至臨淄城下。齊王正議事間,人報韓信兵至。齊王聞之大怒,罵食其曰:“爾以虛詞誑吾無備,賺吾國也。”食其曰:“王且息怒,待吾上城退韓信軍。”齊王曰:“爾若退得信兵,吾當重賞,如軍不退,以油鑊烹之。”食其上城見信,欲待開言,文通出馬曰:“今已成功矣,大夫不須多言。”言畢擂鼓,軍盡攻城。齊王大怒,呼左右推酈生下城,入油鑊而烹之。田文急諫曰:“大王若將食其烹死,滿城百姓其有遺類?不如使人見漢王可明其事。”齊王猛省,急止之。時食其已烹死矣。
胡曾先生有詩嘆酈生曰:
不辨賢食一似愚,豈知片舌害全軀。
東齊一下遭油鑊,何似高陽作酒徒。
齊王甚悔,與諸將議日: “可降韓信否?”田橫不從,曰:“往楚王處求救兵來,可退韓信。”齊王從之。田橫親走出城衝路而去,至於彭城見楚王,具言其故。楚王發兵三十萬,命大將陸沮領之,周殷爲副,二將於路趲行。將近齊界,探馬報知韓信,信曰:“吾觀陸沮必遭吾手。”遂令首將陳豨領軍一萬去膠河之上,用布囊盛沙堰住河水,又令灌嬰、樊噲各領軍一萬伏於膠河東西兩側。信親引大軍與陸沮交戰。信詐敗,陸沮追信。信軍直出河上。陳豨令軍放其河水沖流而下,楚軍不防,大半淹死水中,旗鼓漂流,惟陸沮出水而走于山,山窩兩邊伏兵齊起擒獲陸沮。衆軍推沮見信。信問曰:“爾若降漢,別加重職。”沮曰:“願死而不從漢。”信將陸沮斬訖。敗卒報入齊城。齊王知之,堅閉不出。嘆曰:“誰能解圍?”田文曰:“請大王納降,可免一城老小。”田橫不從曰:“寧可堅守。”田文曰:“若不出降,恐城中軍變,如之奈何?”王曰:“吾不曾虧負軍民,焉肯負吾。”言未盡,不防內有奸細獻門,人報韓信、李左車引軍已入城內,齊王大驚,只得迎信歸降。田橫心甚不服,與五百義士出城,竟投海島去訖。當下韓信安民已畢,設宴與衆官飲酒。信曰:“若漢王遣人來問烹死酈生,如何解之?”文通曰:“此事不妨。當日子房說魏亦先降而後反。酈生下齊一如子房也。”左車又曰:“齊國雖降,終是不穩。”信曰:“何如?”左車曰:“田氏宗族衆多,地方雄富。元帥宜於漢王處假齊王印符,權鎮齊地,庶可無變。”信曰:“非也。庖人調食,不可自食,非庖人也;自取州郡,而自立之,非將也。今取齊而假齊印,莫不欺君乎?”文通曰:“不然。齊國最雄,若不鎮守三齊,反變何以治之?元帥勿爲小禮而失大事。”信默然不語。左車修表,文通爲使,逕入洛陽。
且說酈食其之子酈生痛父爲齊烹死,進奏漢王曰:“臣父說齊已下,被韓信以兵挾齊王將臣父烹死,願王聖鑑。”漢王聞奏不悅,欲使人問罪於信,子房曰:“不宜加信之罪,只以善言解勸可也。”漢王依言,再三撫慰,酈生泣謝而退。王正待與子房議論酈生之事,忽報韓信遣人上表,王即召入。蒯文通俯伏殿下,進呈表文。漢王拆視其表日:
信收諸國,惟齊最爲難下,今賴我王洪福齊天,淹楚救軍於膠水,齊王破膽,方始歸降。但田氏子孫繁庶,常懷不忿之心,餘黨尚多,恐有反側之意;若一有變,卒難圖之。臣冒昧欲假齊印,權鎮於此,以懾衆心,免生異變。臣不勝惶懼,願王聖鑑。端詳。
漢王覽畢大怒,罵信曰:“胯夫自驕耶。”子房在旁大驚,慌躡漢王之足。王會其意,乃轉言曰:“既有如此大功,便當封爲真王,何求假王。器量小哉。”又謂文通曰:“卿回見元帥,教好守齊國。”文通謝恩出朝。次日,漢王不得已遣子房持詔封韓信爲齊王,並賞賜,前往齊國。子房拜辭漢王,王曰:“吾觀韓信已有負漢之心,想必有人唆調。吾以劍付爾去,爾當體察,若是何人即便斬首。”子房領諾,不旬日到齊。信與衆官迎接。宣讀詔旨,信謝恩畢,子房與衆官相見飲宴。座間子房遍視衆官及信動靜。子房自思韓信無反之意;再視文通,謂通曰:“爾敢唆元帥反,吾奉王命令取爾首。”通曰:“何敢爲此?但元帥不假齊王之印,齊國必反也。”子房笑曰:“事誠然也,前言戲公耳。”宴罷子房囑咐韓信,辭謝而回。入見漢王,具言韓信並無反意。漢王曰:“雖無反意,亦不可自驕欺吾也。”子房曰:“天下未定。王且餌之。”王悟其說,遂釋不言。
且說文通於上表時,見漢王有忿韓信之心,子房有籠韓信之計,思想天下若定,漢必有負於信也;每欲說信反漢,無由進言。一日衆官皆散,獨取一書於前觀看,見信則匿於懷。信疑其有異,令取書出。通日: “非他文字,乃諸家相書也。”信曰:“爾能相乎?”通曰:“頗精於此。”信曰:“相吾何若?”通曰:“相須辨乎骨骼,宜於靜室相之。”信叱退左右。通曰:“相王之面,不過王公面,有氣色,未甚足也;相君之背,大貴人也,貴不可言。”信思背者,反也。怒責通曰:“爾何妄言耶?”遂退歸後殿。他日信與文通閒遊後園,池中有鴨來往浮於水面,令通吟詠。通即應聲吟詩曰:
勸君只好歸田野,莫向人家度此生;
主人愛爾無多日,朝在池塘暮在烹。
又:
野鴨爲家鴨,離羣自遠飛。
長時忍飢瘦,鴨死爲他肥。
韓信聽時,思想其意,甚責文通。通曰:“臣正當言。”信曰:“爾何當言?”通曰:“今秦天下已亡,楚漢爭鋒,強者爲君。大王名揚四海,威鎮乾坤,因一時之變,立萬世之基;若依臣謀,鼎足三分。現有雄兵三十萬,居齊之強,挾燕之力,誰不懼哉。大王可以詳察。”信曰:“漢王待吾甚厚,焉忍棄之。”通曰:“大王尚以漢王爲厚待耶?臣上表請印之時,漢王不勝忿怒罵王,但所慮楚王難敵,不得已而封王耳。天下若歸於漢,大王之事未可量也。”乃口占詩日:
築壇受命恩雖厚,破趙收燕席捲秦。
若謂漢王終不負,因何殿上罵將軍?
信又曰:“人生以忠信爲主,吾若負漢,是不忠不信也。”通曰:“大下欲全忠信,近有趙國張耳與陳餘微時,結義綢繆,情若膠漆,至張耳爲王,陳餘乃殺耳之家屬,奪其權位,逼耳無所依歸,兩投於漢;既又叛漢歸楚,復爲趙王,與陳餘守趙如故。及元帥大兵臨之,陳餘戰敗,張耳竟斬餘於滹水之岸。此布衣之交,初非無忠信仁義也。若論君臣忠信之交,昔越王與文種心相契謀相合,文種傾心佐越。一旦滅吳,而後越王斬文種於市曹,棄范蠡於五湖,正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若大王不聽小臣之言,後日悔之晚矣。”信大怒曰:“爾以巧舌兩次三番說惑吾反,本欲斬爾,爾可速退。”通見信發怒不聽,遂故作瘋症推桌而倒於殿下,口中出血,妄語狂言。信令左右救起,扶出養病。自是通亦不再言。但作長歌一首,於臨淄街市拍手而念歌日:
泰山崩兮土一堆,滄海竭兮水一杯。天作帳兮葭依稀,起兮臥兮無所偎,日兮月兮兩爲恢,照耀人身不滿百,榮枯造化自安排。世有良兮箭剛直,弦在手中須聽指,指能拽弦弦發箭,箭發離弦箭空墜。君不見南山偃蓋老青松,清音如琴來香風。良材勁直拒霜雪,千載萬載空蟠龍。人道吾癡呆,蓬頭後分張,心中有事說不得。披髮顛狂在路旁。過人不須苦相笑,爭如歸去歌殘調。寒灰縱冷不可嫌,他日卻有人來用。更有臨淄美少年,同時撫掌和長篇。莫怪蒯通歌下淚,只爲齊王不納言。
有詩曰:
齊王名位假,認真卻是愚。
不聽忠良語,尤恐悔時遲。
通念歌罷而哭,哭止又笑。忽大夫周叔遇見,邀通至家,問曰:“文通哭者何故?”通曰:“齊王不聽吾言,若滅楚之後,齊王必遭漢王所治,可惜世之英雄豪傑!吾故哭泣哀之也。”周叔曰:“公所見不謬,但齊王執迷不省,無如奈何,公胡爲自損若此?”文通聽言,低首長嘆,辭別而回。
後人嘆蒯通詩曰:
世雲蒯氏忠韓信,吾嗟韓信爲通亡。
不假印時王不忌,臣忠君義兩無妨。
楚漢大會九里垓
卻說漢王於洛陽每日宴飲爲樂。一日傳旨,欲回咸陽。子房曰:“方今天下諸侯未淨,何可入關?”漢王曰:“此言爲何?”子房曰:“乘楚未備,一鼓滅之,以免後患。”王嘆曰:“士卒方纔卸甲,萬民未安,焉可又出征戰?且和息正定,吾若興師,豈非失信。兼項王放吾父母仁恩大矣,一旦背之,神天不佑。”子房曰:“大王收秦四載,戰楚五年。天下已有其八,若乘勢而滅楚,以成一統基業,子孫傳祚萬年,願王思之。”漢王不悅。陳平奏曰:“子房之言誠是也。大王不可執泥信約。楚王是無信義之人。昔日大王與之,共立義帝于徐州,後乃遣人弒於彬州,是大不信義也。今不滅之,終爲漢患。大王宜依子房之言,以報義帝之仇爲名,會集諸處軍馬於彭城,破楚必矣。”王乃從議,起兵四十萬直抵徐州下寨。時楚漢五年九月上旬也。探馬飛報楚王知之,亦點軍五十萬出徐州,約日交戰。兩陣對圓,楚王出馬大罵曰:“劉邦匹夫,爾失盟約,天神共鑑,豈佑爾耶?”漢王曰:“吾非背約,爾殺弒義帝,特來與之報仇。”楚王大怒,拍馬直取漢王。王背後王陵、夏侯嬰一齊殺出。戰不數十合,二將敗走,楚兵掩至,漢軍抵敵不住,大敗而奔。楚王追趕五十餘里殺得屍橫遍野。漢軍就於九里山前下寨。次日又戰,漢軍又敗走至古陵城。
漢王召子房曰:“吾敗二陣,折軍一十七萬,又失和好。天下人謂吾與楚爭鋒,返受挫辱,豈不恥乎?”子房曰:“大王勿優,臣觀楚王只再一戰必遭所治。且有韓信現在於齊,部下雄兵三十萬,戰將千員,可再加封爲三齊王,並重賞之,然後遣使宣來,商議破楚;又再加封彭越、英布,並集諸路軍馬,大會於此,破楚必矣。大王車駕且與衆軍移屯城皋,以待各處兵至。”漢王依言,發詔並及賞賜,遣使入齊。齊王韓信迎接,開詔宣讀,謝恩畢宴待使,命辭別回見漢王。王問: “元帥何如?”使曰:“元帥大喜。”漢王又遣使往加封彭越大粱王,英布九江王,俱令領軍前來會合破楚。使命已去,遂傳令移屯城皋。
且說楚王戰退漢軍,回至徐州,與羣臣將帥議曰:“劉邦不依盟約,引軍至此,昨來敗陣,移屯城皋,吾必發書約戰,再決勝負何如?”諸將從命。楚王遂寫戰書遣使馳至城皋,入奏漢王。漢王拆書視之。書日:
竊謂人以信義爲先,師以有名而出,弟與公俱布衣也。自定陶邂逅之遇,結爲兄弟,共破暴秦,分封已明。而爾不安厥位,數納吾國之叛亡,侵諸侯之疆土。越分亦云甚矣。復肆猖獗,襲我都城,屢挫奔逃,危如壘卵。昨者勢窮力乏,方議和息休兵,指以鴻溝爲界,誓通於天。言猶在耳,顧乃懷奸挾詐,坐未暖席,即展徵旗。曾不思太公久在吾軍,爾且願分杯羹矣。而吾以遵禮事之,不忍驚懼,何其仁也。爾每敗窘,而吾未嘗逼迫,何其義也。家屬三百口吾待若至親,無敢侮慢一納,和而即遣還,何其禮也。與爾交鋒,而吾不挫一陣,何其智也。反兵彭城,按兵束甲,何其信也。吾以五事待公而公無一念,相乃竟率意以妄行,貪功而圖幸。是誠不信不義不仁無禮無智之人也,豈不恥哉?今如識時達勢,早入關中,遵盟守土,永息戰爭,如或執迷不悟,擬日對陣,以決雌雄。伏候尊裁,至期專望。西楚五年九月日書
漢王覽畢大驚,問羣臣曰:“事當從何?”子房奏曰:“大王勿慮,臣願爲使,往齊宣韓信並諸將到來,可以決戰。”王甚喜,即遣子房持宣出城,前至齊國。韓信接見禮畢,設宴子房。座間謂信曰:“漢王昨至城畢,與楚兩陣俱敗,今楚王復下戰書,此敵非小,實欺漢無人也。吾奉王命特來與公商議,大王若何?”信聞之大怒曰:“叵耐重瞳賊,吾必奉命往擒之。”宴罷遂即點集將校軍馬二十萬,前至城皋。信與子房並馬入城。漢王召見,施禮畢,王曰:“挾師勞神不易。”信曰:“皆賴我王洪福。”王請信賜坐,具說楚王之事。信曰:“大王勿慮。臣雖不才,賴王威命,必須破楚。”話間人報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及六國諸侯軍馬俱到。漢王大悅,悉皆召至,見禮而退。次日韓信奏曰:“臣奉我王命用計破楚,臣有一言奏上,乞王恕臣萬死。”王曰:“卿有何事但言。”信曰:“臣假各國諸侯俱於臣手聽調,楚可滅矣。”王曰:“除吾之外,盡屬元帥指揮。”信謝恩,即時升帳傳令天下諸路軍馬,先將軍數開報,以便調遣。查點之後,諸侯及各各將校俱於帳下伺侯聽令。臨陣之際,所用旗幡、器械,悉宜準備,勿得有違。是日互相告報籍計:大梁王軍一十五萬,九江王軍一十五萬,陸賈軍一十九萬,盧綰軍一十萬,燕王軍一十五萬,趙王軍一十五萬,南越軍一十五萬,漢王御林軍四十萬,齊王本部下軍二十萬,總一百五十餘萬。諸將俱來報數,聽候分調。信請子房、彭越上帳共議,指九里山爲垓心。東至定國山,南至鳳凰山,北至大河,四下八方,隨高就低,山谷澗道,各因勢埋伏二十四處。令樊噲於九裏山上搖旗。時分撥已定,號令諸將曰:“吾布此陣,定要擒滅楚王,以定漢王天下,爾諸將於各所分地面,務宜用心,奮力圍住楚軍,如有拿獲項王者,另有重賞;若敢怠慢軍情,走脫項王者,不論諸侯、大將,梟首爲令。”信號令畢,諸將唯諾一聲,震動天地,漢王羣臣莫不驚駭。
後人有詩嘆曰:
法令不嚴軍懈怠,威權忒重主驚疑。
爲臣此際當何處,最要捫心三複思。
當下諸將得令,悉領本部軍馬照各所分地面埋伏去訖。且說楚王自遣戰書之後,遠近令人哨探。是日人報漢王召集軍馬一百五十餘萬,以韓信爲大元帥,即日軍至徐州。楚王聞言,隨引五十萬大軍出徐州之南下寨。次日漢王韓信軍至,楚漢兩下擺開陣勢。當先韓信出馬,楚王罵曰:“爾乃窮酸餓莩,敢與吾戰?”信與交馬數合便回。楚王怒追數十里,正逢漢王。楚王大罵曰:“劉邦,爾真匹夫也。”言畢直取漢王。漢王回馬飛跑。楚王恨甚,逕追不捨,直至九里山;又逢韓信軍兵攔住,楚王曰:“胯夫還敢對戰。”拍馬交鋒,三軍混殺。須臾信引軍退,楚王聽知樂聲嘹亮,問是何處?左右曰:“漢王在九里山上飲宴,故令韓信與大王相戰。”楚王愈怒,直至山前。信于山上望曰:“項羽已入死地,如魚吞釣,似鳥投籠矣。”急令樊噲搖動令旗,四下八方埋伏齊起,弓弩亂髮,金鼓震天。楚王引軍死戰,不能得出,困於垓心。只見四面軍兵重重圍裏,旌旗閉日,皁白不分,楚王大怒,進退無門,人困馬乏。韓信傳令如各地面,走脫楚王者即斬。衆軍畏懼,盡皆竭力而殺。信又遣彭越日夜惱楚。楚軍困在垓心二晝夜,將士無食。楚王命十將分兵八隊與漢兵衝敵。楚將終日乏食無力,殺傷大半,活捉項莊、項伯押見漢王。王恨項莊鴻門之仇,喝令斬訖。項伯乞降,漢王賜伯姓劉,封爲射陽侯。
後人有詩譏項伯日:
項裔緣何可易劉,貪生苟免受封侯。
忠誠異姓猶全義,何獨愚夫不識羞。
漢王令人召楚王歸降,楚王怒曰:“吾已稱王號帝,豈爲漢王手下之臣,大丈夫寧死不辱。”遂奮勇衝陣。爭奈漢兵圍把緊密,猶如鐵桶,安能出得?漢王曰:“楚王驍勇,雖困垓心,不能擒之。”信曰:“中有八千子弟兵,亦須以計除之。”子房謂王曰:“臣有一計,使楚軍自散。楚王獨力難以當漢之衆,方可擒之。”漢王韓信大喜。子房乃于山上高處吹鐵笛作楚歌聲,楚軍聞者悉皆傷感。 歌日:
颯颯寒風九月天,家鄉撇卻十餘年。父母老來誰侍養,只於塞上寂無言。邊城凋灑夕陽暮,孤雁聲聲叫歸去。代馬由來嘶北風,越鳥巢南君不顧。楚之聲楚之曲,漢臣能吹五音律。相哀分明道子歸,遠處其待五更促。人身皆從父母生,長大須從父母育。惜似寶珠愛似珍,三年乳哺無拋擲。艱辛養成六尺軀,指望圖謀成家計。父母老來皓首時……
不傷悲切,淚如雨下。仰望只見銀河耿耿,涼月輝輝,四野茫然,親人何在,魂銷腸斷,個個思鄉。遂各棄甲拋戈,奔逃散去。子房傳令軍中,任從楚軍逃走,不得阻擋,因此八千子弟兵並無一人在營,衆軍陸續皆散。
胡曾先生有詩曰:
拔山力盡霸圖隳,倚劍空歌不逝騅。
明月滿空天似水,那堪回首別虞姬?
楚王獨奔烏江自刎
當下楚王在營亦聞歌聲,悽慘惻然傷心,隨仗劍出帳巡視各營。見軍卒逃散將盡,跌足垂淚,仰天嘆曰:“皇天負我。”欲單騎衝陣而出,又思吾力雖可自保,帳中卻有虞姬,何忍拋棄。乃回帳辭別而出,虞姬亦出帳垂淚而言日: “如之奈何?”王曰:“非吾戰陣之失,乃天不佑吾。”言訖,作歌一首。歌日: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虞兮虞兮奈爾何。
虞姬亦作歌一首。歌日:
妾心有兮匪石,
此情堅兮潔白,
素懷悵兮明皓月,
庸人隨兮歸不得,
大王去兮自努力。
楚王聽畢,切切悽悽。忽聞帳中人語,步入視之,乃是桓楚引軍夜巡還營。王謂桓楚曰:“非吾戰鬥之罪,天亡我也。”將士聞之相對而泣。楚王再覷虞姬,棄戀兩難。有詩日:
欲別虞姬兩淚垂,項王征戰失軍機。
鴻門若聽謀臣計,不到垓心有別離。
又日:
惜爵印腕手,誰人肯爲晉。
重瞳空似舜,三傑已歸劉。
垓下軍心變,江東旺氣休。
兩行英雄淚,空對婦人流。
虞姬泣曰:“大王已去,妾身若何?”楚王曰:“吾觀劉邦酒色之徒,必不殺爾。”說罷上馬欲行,回首又囑咐虞姬曰:“爾善事漢王。”虞姬曰:“請大王寶劍。”楚王以劍付之。虞姬拔劍自刎而死。
蘇東坡有詩嘆日:
妾本江東婦,隨君已數年。
娥眉雙宛轉,雲鬢兩蟬娟。
玉貌傾城色,花容西楚憐。
今朝垓下別,刎首落君前。
楚王見姬刎死,心甚不忍,大哭一場。引數百餘騎上馬往正南衝陣而出,被漢軍截爲兩路。楚王不救後軍,急望前走。又逢張耳,交戰數合,殺退張耳。前進又逢英布、彭越、陳豨三將混戰,楚王奮勇出陣。又逢吳芮大軍攔路,廝殺得出,行數十里,從騎只有三百餘人。桓楚等皆死於亂軍。楚王甚是痛惜,至前又遇樊噲,戰不數合,樊噲敗走。楚王回顧從騎不滿百人。奔至陰陵,迷蹤失路,乃長嘆曰:“神天胡不佑吾!”徘徊四顧,忽見前有田夫。田夫視之曰:“莫非項王乎?”王曰:“是也。”田夫曰:“爾自思之,自爾爲君,征戰五載,天下農不得耕,女不得織。今困垓心,乃逃至此。”王問曰:“欲回江東,從何而去?”田夫不答,王欲斬之。田夫乃望左手一指。王急依所指便行,不覺陷入大澤淤泥之中,王大怒曰:“叵耐田夫,故賺吾於此。”正猶豫間,又聞金鼓之聲,伏兵並起,當先一員大將。楚王問曰:“爾何人也?”將曰:“吾乃楊喜。”楚王告曰:“吾今人困馬乏,爾若從吾,異日重報。”喜曰:“休得亂言,吾奉漢王命來取爾首。”楚王大怒,拍馬一躍而起,遂刺楊喜於馬下。楚王殺散衆軍,縱馬而行,至前下馬歇息,從軍尚有二十餘騎。王與從軍曰:“若到江東再措大軍來報漢仇。”從軍然之。天明引軍前行,又聽得喊聲齊起,慌忙奔至潢山,從兵向高阜處觀望,見漢兵重重圍匝數里,說與楚王。王嘆曰:“誠然天亡我也!”有詩日:
英雄蓋世復剛強,暴虐貪殘號霸王。
八千楚歌兵散後,聲聲嗟嘆是天亡。
復與從騎而言曰:“戰數年,大小七十餘陣,陣上皆勝,今兵雖寡,吾猶敢戰。”乃引從騎下山來與漢軍相敵。漢將乃楊喜之子楊堯、楊郭萬二將與王戰不數合,刺郭萬於馬下。楊堯領軍退。楚王只是單騎奔至烏江,見船公亭長橫舟而立,謂楚王曰:“大王獨騎至此,八千子弟並無一人隨大王東歸。江東父老倚門專望。”王曰:“吾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兄弟?”亭長曰:“大王勿慮,江東地方千里,聚兵再戰,亦無不可。”復指謂王曰:“背後漢兵追近,請大王速上船。”王欲上船,亭長曰:“此船疏漏,只可渡人,不可渡馬。”楚王曰:“吾所乘烏騅馬日行千里,焉忍棄之,此馬與公。”亭長接馬上船。亭長曰:“漢軍近矣。”王曰:“兵須多少?”亭長曰:“兵有五隊。約有五千。”須臾,軍已至近。楚王暗啞喝之,步戰五將。五將不退,楚王怒殺十人,軍又不退。楚王乃呼鄉人呂文通曰:“吾與爾一場富貴。”言訖拔劍在手,攬發自刎而死。呂文通從容向前,跪取首級。五將引軍自回。
張天覺有詩日:
爭帝圖王勢已傾,八千兵散楚歌聲。
烏江不是無船渡,恥向東吳再起兵。
又日:
不修仁德洽文明,天道如何可力爭。
隔岸故鄉歸不得,十年虛負枉爭名。
羅隱有詩曰:
舉目咸陽事可嗟,楚王恩義與天齊。
八千子弟歸何處,萬里鴻溝一旦傾。
九里山前爭日月,血流垓下使人驚。
拔山力盡烏江死,今古悠悠尚怨嗟。
(按:是日田夫與船公俱漢將詐裝於此,分明逼羽死於烏江。後人於江邊立祠以祀之。又按:楚王於秦始皇十五年生,楚漢五年十一月自刎於烏江而死。年三十一歲。)
有詩嘆之日:
萬戰英雄死沒歸,祠堂誰爲立前題。
漢宮楚國歌聲起,一旦俄然社稷離。
力盡烏江騅不逝,傷心爭忍別虞姬。
英雄蓋世今何在,血染霜鋒實可悲。
又詩:
刀劍垓前夜不停,楚歌散盡八千兵。
潰圍破敵三更出,失路都無百騎行。
單劍指呼猶斬將,萬人辟易尚何驚。
不言決死天亡楚,四海乾戈卒未寧。
曹道衝讀史至此,作詩一絕日:
憑仗英雄勢已休,只因不用直臣籌。
可憐八尺英雄體,一旦分張付五侯。
按:史官學士司馬遷日:吾聞賈生論項王有日:人謂項羽有重瞳,以爲羽亦聖人也。然羽布衣起於隴畝之間,遂將五諸侯滅秦。五諸侯乃趙、燕、齊、楚、韓也。按劍而分建天下。諸侯皆由羽出,號爲霸王。雖不致終,自古以來未有也。遷論之曰:“項王經營天下,戰爭五載,卒亡其國,身死烏江,尚不覺悟,蓋由不知己不能用賢,故失天下。乃言天亡,非己戰罪,豈不謬哉。”西漢君臣論昔司馬遷之論項王失人甚也。不審項王爲人,則司馬遷以爲王之過矣。夫項王有八德:起於布衣,威服天下,英雄之致,一也;斬宋誼而存趙國,斷之明,二也;大小七十餘陣未嘗敗,勇略之深,三也;與仇敵而不殺敵人之父,仁之大,四也;割鴻溝而不質漢之妻子,義之厚,五也;勢窮力屈言天亡我,是能知命,六也;至烏江而不肯渡,羞見父老,自恥而不愛其身,七也;引劍自殺,知死有分定,八也。細察項王之事有始有終,功亦多矣,過亦寡矣,項王言天亡我非爲謬也。
漢王平魯即位封賞功臣
卻說漢王君臣知楚王獨奔烏江,正望五將回軍消息。忽五將呂文通等軍至,將楚王首級獻上。漢主不忍久視,令以木匣盛之。漢王欲封文通五將,各爭功不已。王乃放聲大哭曰:“是誰殺吾弟也。”五將見王不悅,乃直告曰:“楚王非臣等所殺,是其自刎,持此首級獻王。”王曰:“如是則功無優劣矣。”即日封王翳衡陽侯,楊堯赤泉侯,楊武吳防侯,呂勝昆陽侯,呂文通武岡侯。五將謝恩而退。漢王又傳令曰:“軍中若獲楚王家屬不許損害,即當獻出,吾以恩禮待之。”有識者答曰:“楚王夫人虞姬先已自刎身死。”漢主聞言,甚嘆息不已。次日王命大小將士俱還洛陽,聽候封賞,車駕剋日便行。軍中正待準備行裝,子房知之,慌奏王曰:“天下未定,大王豈可便回洛陽。”王曰:“楚已天亡,何爲未定?”子房曰:“現有魯國堅守未下。魯乃聖人之國,昔周公封於魯,崇信義,重禮教,詩書禮樂相傳,名哲之士甚廣。他日倘有智謀用事,爲患非小。王宜乘勢率精兵以伐之,魯平然後還兵可也。”王曰:“卿言誠是。”遂大賞三軍。
次日,傳命進兵至魯,欲令將士四面攻城。而城下弦歌之聲不絕。漢王聞知嘆曰:“儒者樂聖人之道義,雖亂世猶鼓琴而樂聲外聞,教化所洽如此其深也。”遂親詣曲阜祭奠孔子而還。且說魯國君臣知漢兵屯於城外,堅閉城門,但相率立於城上。子房於城下大呼曰:“今漢王大兵至此,宜開門納降。魯乃禮樂之國,豈不識時達變,何待攻城?”魯將士曰:“吾魯王無拒敵之意,但恐降漢則楚王必來攻擊,不得不堅城,以待楚也。”子房曰:“楚王已死,故漢王以得勝之兵乘勢下魯,爾或執迷,亦有楚王之襯矣。”魯人不信項王之死,尤欲堅拒。漢王乃令將士以楚王之首示之,魯君臣始信楚滅,遂開門出迎漢王。漢王坐定,出榜安民,命魯王葬楚王之骸。漢王親自與衆侯王大小將士代楚王掛孝三日,發柩葬於穀城東一十五里,改封楚王爲魯國公。事畢,漢王傳命諸侯將士俱入洛陽,聽候封賞。
又有詩漢楚王日:
拔山力盡戰爭休,蓋世英雄已入丘。
帝業頓亡非智淺,皇天有意輔炎劉。
時韓信部軍已駐定陶,下定營寨。聞漢王駕至,出營外數十里迎接,駕至將近,韓信俯伏,信部下軍大邀喝曰:“天下兵馬都元帥破楚大將軍三齊王韓信謹祗候迎駕。”漢王聞之大驚,暗思楚王已滅,天下方寧。韓信若爲三齊王,齊地最雄,倘然有變,安能制之?時定陶官軍百姓莫不夾道奔趨觀望車駕,果然旌幡耀目,車馬駢闐。王於車中亦甚欣悅,舉目四處瞻視,正見一座營寨壁壘雄壯,戈戟森嚴,旌旗隱隱遮天,士卒喧聲沸海。王問左右曰:“何營也?”左右曰:“三齊王韓信之營。”王令停驂視之良久,心中甚是疑慮,乃密問子房曰:“項氏已滅,韓信尚執天下兵權,以信之略,威震四海,天下無敵,吾甚畏之。”子房愕然大驚,謂漢王曰:“方今天下初定,大王不宜有此疑心,恐有泄漏;信若生變,非比楚王之敵,惟王存之於心,自思可也。”漢王然之。
後人嘆信詩日:
假印權齊心忿怒,只因勍敵未曾除。
載觀營寨並呼喝,益使君心轉慮疑。
況是英雄威勢重,那堪驕侈弗謙虛。
漢王自此機謀起,可惜功高不善居。
次日駕至定陶縣,傳命設宴,宣衆文武羣臣諸將赴宴。酒罷,漢王謂韓信曰:“今楚已滅,天下太平,元帥可納齊王印。”衆官盡皆失色,韓信不語。王又曰:“元帥當日恐齊反側,使蒯通來假印鎮守,乃權封之。”信曰:“昨者王亦特詔正封,何故易命?”王笑曰:“齊國吾已許長子劉肥也,封元帥爲楚王。”信拜辭其職。王曰:“楚國在中巫郡地,方五千裏,有十年糧石,精兵二十萬,何有不如齊國?”信見漢王不悅,方受楚王之印,謝恩。王又實封彭越爲大梁王,封英布爲九江王,三王俱領印謝恩畢。王命其餘大小將士俱侯駕入咸陽之日論功封賞,諸將聽命。即日拔寨班師,大軍擁護車駕前赴咸陽。
有詩論漢王日:
昨日英雄喪九泉,垓前點點血猶鮮。
君王何事忘恩速,纔到昇平奪將權。
於路郡邑官軍士庶莫不歡欣鼓舞,迎接車駕;所過之處,秋毫無犯。不及旬日,駕至咸陽。蕭何率長安軍民等官遠迎車駕。入城登殿,百官文武朝參已畢。漢王回官,諸臣俱退。次早漢王升殿。蕭何、韓信、子房等率文武上表,勸王即帝位。近臣接表進上,漢王覽其表日:
切聞南巢始放,適舒傒後之思;牧野初臨,即慰撫綏之望,故殷湯衍鴻圖於永久,而周武茂歷數於綿長。亙古如斯,於會益盛。茲惟殿下睿哲天成,英明神授,首龍興幹豐沛,遂虎奔於定陶,師入函關,懾子嬰而稽首;法更霸上,除秦暴以蘇民。寶貨無貪,鹹仰賢君之恭儉;刑名有赦,已佔聖主之寬仁。爰仗雄師奉行天命,漸取列侯封土,粗爲三分有二之規,載收西楚版畫,肇建一統無疆之緒。允矣四方寧謐,信乎幾有亨嘉,率土騰歡,普天稱慶。俯念臣民等操戈運智,久戰伐之辛勤;束草裹糧,每徵需之苦楚。欣逢日出,淨收障翳之霾;快睹春回,仰被生成之澤。伏乞早登大寶,懋建洪猷,賜赦頒恩,少答轉輸之赤子,封琦顯績,無忘勞役之君臣。正位而優丕基,統緒永傳於百世;法聖明而興致治,謨烈於昭於萬年,乃所以上承天心,下副民望者也。臣等無任歡忭之至,謹表。
王覽表大喜,遂剋日設朝,即皇帝位,詔封文武羣臣,並加進品級,其最有功於戰陣者,悉皆封侯。即日賜赦詔書,遍行天下,國號大漢。鹹令知會,仍賜文武羣臣大宴三日,慶賀太平。宴罷,帝出聖旨,令韓信、彭越、英布三王各還所封之國,其餘文臣武將,各就範職治事,於是大小官員俱於午門謝恩,依旨而行。
卷之四
高帝僞遊擒韓信
話說高帝一日設朝,面帶憂色。子房奏曰:“陛下東征西討,四方寧謐,無可憂慮,何爲龍顏不悅?”帝曰:“朕思天下猶未寧也!”子房曰:“更有何處未寧?”帝曰:“楚雖已滅,尚有楚將季布、鍾離末二人未獲,故朕心不安。”子房曰:“所懼者羽也。今羽亡滅,何懼二匹夫乎?陛下降詔遍行天下,若藏季布、鍾離末者夷九族;如獲到官者,千金賞萬戶侯。”帝即准奏,出旨遍行,郡邑盡皆曉諭。因此外郡有一富民朱長者,聞知詔旨,嚴切自思家中一人,未審籍貫,恐有可疑,乃喚其人問曰:“爾莫非季布、鍾離末乎?”其人答曰:“某實楚將季布也,因楚亡無處安身,乃自貸於貴宅,今聞漢帝詔旨緝訪,獲得者千金賞萬戶侯,布謝主公恩養一載,願縛布到官請功受賞。”長者曰:“足下曾爲國家名將,吾豈爲此圖利,以損爾軀。爾且隱吾宅中,待吾往長安探聽虛實。”不日長者果至咸陽城內,逕謁夏侯嬰。嬰請入宅,相見畢。嬰問曰:“恩兄此來貴幹?”長者曰:“楚將季布現在吾宅,朝廷詔旨甚嚴,何以救之?”嬰半晌不語,乃徐徐曰:“兄且勿慮,待吾再思良策。”長者忙謝。
次日,嬰入早朝,百官禮畢,嬰出班奏曰:“昨來陛下詔行天下,郡縣緝訪季布、鍾離末至今未獲,恐太嚴急反生變異。陛下不若特赦二人,則彼必投赦而出,免致紛擾。”帝曰:“卿言是也。”遂出赦書一道,特赦二人無罪,限於本月內投出者依舊封官。如於月外出者治罪如法。夏侯嬰謝恩,退至本宅。朱長者便問:“事體若何?”嬰言:“帝出聖旨,特赦二人。”長者大喜,辭歸。謂季布曰:“吾友夏侯嬰奏帝已出赦書,爾可疾忙投出。”季布即時辭長者,長者又修書一封,令布自持謁見夏侯嬰。嬰見布到,次日先入朝奏曰:“今有楚將季布來謝聖恩。”帝聞奏大悅,即宣季布。布至殿下,俯伏謝恩畢。帝曰:“論卿之仇,合當賜死,但彼時各事其主,不得不然。朕今特赦卿與鍾離末。卿在楚爲右司馬,朕亦封卿漢司馬。”布叩頭曰:“亡國之臣理當萬死,荷陛下不殺之恩,再受封職,臣何以報陛下。”帝喜,命與嬰俱退朝,布詣嬰宅禮謝而散。
一日朝罷,羣臣無事,帝甚忿怒。子房忙奏曰:“天下太平,羣工效職。陛下每有不豫,不識何也?”帝曰:“朕昨放赦以免季布鍾離末之罪,今季布來朝,鍾離末獨抗不出,朕故憂之。”季布出班奏曰:“臣聞楚王韓信懷陛下奪其三齊之權,改封楚王之職,以故隱匿鍾離末,不令出見。”帝驚歎曰:“官高職貴,尚自多心,忘其乞食漂毋受辱胯下之時。”言畢退朝,羣臣退朝,羣臣皆散。少頃中使傳旨,獨宣子房蕭何入內。帝具說韓信之事,欲設一計擒捉。子房、蕭何俱頓首奏曰:“陛下新立韓信爲楚王,今大事已定,信豈有別意。陛下因此小可之人便欲擒之,逼之太急,則信必反;信反則漢之天下未能保也,願陛下容圖之。”帝不從命,二人且退,隨宣陳平入內。帝問平曰:“胯夫屢欺朕躬,今又抗詔隱藏鍾離末,朕欲擒之,卿有何策?”平曰:“信有萬變之術,鬼神不測之機,臣愚安能高出其上。”帝再問平,平無言可答。帝命近侍監伴三日,不放平出,帝亦不朝。至第四日,帝宣平問曰:“卿不言計,當殿先斬爾首,後誅九族。”平乃奏曰:“釣鰲須憑香餌,打虎只要遊子,不用香餌,鰲不可得,今料信討難矣,陛下親提信可得也。”帝曰:“計將安出?”平曰:“陛下頒詔,通行天下巡遊,信就擒矣。”帝喜曰:“卿言甚善。”乃放平出。子房、蕭何見帝四日不朝,陳平連日不出,必有緣故。二人話間,陳平適至之,何問曰:“公與王上三日所議何事?”平曰:“主上欲巡遊耳。”子房嘆曰:“楚王韓信休矣。”話畢各別而回。當下聖旨出朝,所值隨駕大小官軍來收搶行裝,喧動咸陽。卻有楚府大夫孫安久在咸陽探聽朝廷事績,是日聞帝巡遊天下,嘆曰:“此行必擒吾主楚王也。”遂星夜奔回,見韓信曰:“天子無故巡遊,禍將及楚。”信離座仰天嘆曰:“方今四海清平,萬民樂業,天子親臨撫卹民之幸也。”孫安曰:“大王誤矣。帝非撫民,專擒大王耳。”信大驚曰:“爲何?”安曰:“近有季布,帝赦其罪,爲大王私藏鍾離末甚是忿怒,故詐稱巡遊,來執大王,王可孰思之。”信曰:“吾不曾負漢,漢豈負吾。”左車曰:“漢帝屢負大王之功,尚言不負,此來莫非爲藏鍾離末否。”信曰:“然也。論二次抗詔不出,合得甚罪?”左車曰:“枉上欺君,罪不免死。據此可出兵三十萬駐于徐州之西,主公坐寨不動。漢臣縱有機謀,不敢正視楚國。”信曰:“若依公言,使漢謂信不盡忠孝之心。”周叔曰:“臣觀漢帝謀計大王久矣。左車誠高論也,願王思之。”信默然不語,自是心亂不寧。
不數日,人報漢帝親提大軍三十萬駐于徐州之西。信聞報大驚。曰:“果有此事當若之何?”鍾離末曰:“此時難說。帝疑王有震主之威,現今天下太平,焉用大王?末不懼怨,願大王梟首獻帝,但終不免大王之罪。今雖提兵三十萬尚頓徐州,未敢犯楚,大王若依左車之言,今晚出兵三十萬安營距住,萬無一失,如或執迷,則國破家亡,彼時悔之晚矣。”信曰:“吾非不知出兵爲良策也,但漢不負吾,吾豈負漢?”言畢,令左右將末斬訖,隨引衆官出城將末首級獻與漢帝。帝見信伏於帳下。厲聲問曰:“爾藏鍾離末,二次抗詔不出,今雖斬首,焉得無罪?”信默然無言。帝命將信監檻,隨即招集信部下文臣武將軍士,一齊拔寨,俱赴咸陽。帝至咸陽便欲將信斬首。子房諫曰:“信立多少功勞,輔成一統天下,願陛下詳之。”帝聞奏沉思半晌,乃謂信曰:“卿屢有欺朕之心,本當斬首,但念卿有立國之功,姑免卿死,去大楚之軍權,封卿爲淮陰侯,只於咸陽住坐。”信點首羞慚謝恩而退,歸至第宅甚是蕭疏,每日獨行獨坐,絕無一人相顧往來,衣食不給時,或自怨自恨。嘆曰:“不聽蒯通、左車、周叔、孫安之言,果有今日。”乃自佔一絕句,詩日:
收秦燕趙略三齊,破楚封王事亦宜。
不用蒯通周叔計,遭擒削職悔時遲。
時大漢九年六月。北番軍馬入界,侵掠百姓,至於代州下寨。邊報奏入,帝聞奏大驚,問羣臣曰:“北番犯境,誰可敵之?”陳平奏曰:“欲退番兵,須用武騎將軍陳豨方可。”帝准奏,傳旨宣豨拜爲總師,受印於樞密院,交兵二十萬,將韓信原用兵器衣甲付與陳豨。豨入內謝恩,出朝從信第宅經過,乃下馬入宅見信。信曰:“聞公總握大軍,前往退番。何日起馬?”豨曰:“叨領重任,故特參謁大王,求一良策。”信曰:“吾今罷職,閒住之人,有何計策?”言論,嗟嘆不已。豨乃感思而曰:“此去退卻番兵,微功何足介意,想楚王十大功勞,鼎立一朝天下,今日不過坐家致仕。”信曰:“公勿言之,令吾惶愧。”豨遂執信之手,相隨出門告別。謂信曰:“豨退番之後,就雁門關興事謀奪劉氏江山。”信曰:“爾能爲拼命乎?”豨曰:“某實心也。”言訖辭別而去。大軍早行夜宿,不數十日已至代州下寨。前與番軍戰於大野,番軍大敗遁回,豨獲全勝,入代州城中駐紮,設宴賀功。酒中豨謂衆將曰:“番軍敗走,皆賴諸公之力,非吾之能;但吾思漢帝恩義衰薄,有始無終。昔日楚王韓信建立蓋世功勞,今且削職閒坐,他日吾與公等,亦如此也。吾欲就此招軍買馬,謀取漢朝天下。願公等相助,富貴共之。”諸將皆曰:“願從尊令。”豨大喜,就令豎立義旗,招募軍士,自稱雁門王,分令軍兵阻絕要路,不通來往。邊關急報太原魏王,魏王遣使馳表奏帝,帝覽表大驚曰:“陳豨造叛,多因朕與韓信衣甲器械,以故信有不忿之心,唆教之也。”忽有人奏曰:“陳豨臨行至信宅中相語而別。”帝頷之。即宣陳平問曰:“陳豨謀反,誰可敵之?”平曰:“英布、彭越二將俱可,除此則無人矣。”當下帝與陳平商議,尚未出旨宣召,早有奸細報與韓信,說:“帝欲宣英布、彭越去徵陳豨。”信遂修書二封,一與英布,一與彭越,星夜遣心腹人送去二處,令二王俱不可領旨入朝。二使去訖。
且說帝依陳平之言,出詔宣召彭越。越思韓信屢立功績,又得信書,安頓封使,拒命不肯受詔。使回見帝,帝命去宣英布,布亦以帝恩義甚刻,仍得信書,亦不領旨,卻使空回。帝見二將俱不聽宣,轉生疑慮。次日早朝文武百官俱齊。帝問曰:“朕宣英布、彭越去徵陳豨,二將皆不從命,班中誰敢領兵前去?”蕭何奏曰:“陳豨足智多謀,與韓信爭差不遠,今在朝武臣恐皆非陳豨敵手,欲擒陳豨,除是韓信。”帝愕然曰:“朕已奪韓信之權,若再用之,彼與陳豨合謀,朕何以制伏?朕往親征陳豨,以除國家之患,以免萬姓之苦。”即時出旨,命呂后權掌國事,蕭何輔理朝綱。以周勃爲招討使,王陵爲大將軍,灌嬰爲後將軍,酈商柴武爲左右將,樊噲爲前部大先鋒,點起御林軍五十萬,剋日興師。羣臣領旨各退,帝入後宮,心有不悅。呂后問曰:“方今四海清平,萬民樂業,陛下何爲不樂?”帝曰:“昨因北番犯界,朕命陳豨從徵,不想豨據代州謀叛,去朕許多戰將,並上駟軍二十萬。今在朝武臣並無一人敢領兵去,朕欲親征以除反賊,奈內有韓信之憂,外有陳豨之患,以此二事,朕心所以不悅。朕去後爾敢持內謀以殺信乎?”呂后曰:“陛下有旨,敢不留心?願陛下早擒陳豨,以靖外患。”帝聞言大喜。
後人有詩曰:
不念開疆展土功,返將猜忌負英雄。
宮前濺血含冤處,盡在臨行一語中。
高帝親征陳豨
卻說帝於宮中囑令呂后謀斬韓信,後欣然領命,帝心稍安。次早升殿傳旨,命武將齊集軍馬,即日御駕起行。蕭何與大小官員拜送城外,帝命各俱還職理事,自與大軍望前進發。車駕於路所過郡邑不題。不數十日已至代州地界,離代州四十里下寨,擺列整齊。帝問陳平曰:“朕大軍至此,卿可籌度進攻之策。”平曰:“陳豨機謀足廣,大軍初至此間,不識地理,若便用兵,恐墜陳豨奸計。陛下不若發下敕書金牌,令隋何爲使齎入代州招安,或肯悔悟歸降,以免刀兵之役;如不聽從,然後用兵。”帝依言,即遣隋何送豨黃金千兩,敕書金牌逕至代州城下。何見城門緊閉,城中鼓樂喧天,遂令守城將士請豨上城打話。豨上城問隋何曰:“大夫此來何意?”何曰:“奉主上聖旨送金牌敕書黃金千兩招安,將軍還朝以免徵戰之若。”豨笑曰:“吾豈爲千金而捨命乎?”何曰:“既不受金,請受官職。”豨曰:“大夫豈不見楚王韓信,身不離甲馬不離鞍,建立十大功勞,成就一統基業,信無半點揹負之心,帝心尚且猜忌,百出謀計,千端奪權,削職退歸私宅,衣食不與足,侍從無其人,吾是以鑑已往之覆轍,慮不測之深淵,據孤城以自居,仗雄兵以護衛耳。帝令親提大軍至此,難免一戰,如君勝吾輸,吾即甘心而死;如吾勝君輸,亦與漢下大臣少伸忿氣,決不爲其釣餌而送命也。大夫爾退,更毋多言。”隋何見豨不從,回營見帝,具言陳豨所說之事。帝曰:“叵耐反賊,必與決戰。”次日與陳平商議進兵。平曰:“來日王陵領三千騎於代州城下搦戰,樊噲領軍二萬於深水口川泥灣埋伏,待陵與豨戰,陵可詐敗,誘豨追至其地,豨可得矣。”帝大喜曰:“卿真奇才也。”傳命軍中準備。是日陳豨在城中與諸將宴飲,夜至二鼓,酒罷,豨出帳觀望星象,回至帳中自思:明日若與漢軍交鋒必有挫陷之失,不可與戰,乃傳令佈告軍士嚴守城壘,諸將應諾。
次日天明,忽見東南一隊軍馬,約有三千飛奔至於城下搦戰。守城軍士慌忙報知,豨問軍士來將是誰,軍士答是王陵旗號。豨即號令諸軍勿得亂動,亦不許與王陵打話。於是城中肅然。城下王陵軍將見豨不出,自回營中去訖。兩邊相拒至八月十三日。陳豨傳令來日與漢軍交戰,先令副將劉武引軍二萬分爲五隊,伏於正東五里蘆水北岸。營前安青旗三面,如中軍交戰不利,截倒青旗,爾青旗營中可即出軍救應;又令武騎將軍李牧引軍二萬分爲五隊,伏於正南七里灘頭。營前安紅旗三面,如中軍交戰不利,截倒紅旗,爾紅旗營中可即出軍救應;又令副將宋公遠引軍二萬分爲五隊,伏於正西七里鳴門曲河岸。營前安白旗三面,如中軍交戰不利,截倒白旗,爾白旗營中可即出軍救應;又令大將程彥雄引軍二萬分爲五隊,伏於正北十里曲路。營前安皁旗三面,如中軍交戰不利,截倒皁旗,爾皁旗營中可即出軍救應;又令弟陳招於代州城內守把堤備,官勾內外救應。城上可安錦旗,如中軍交戰不利,截倒錦旗,即出城中軍兵相助教應;又令城內百姓丁壯俱要上城守護,毋得失誤,豨自統中軍上駟軍二十萬,仍於四角埋伏弓弩,中軍安立青紅白皁錦色大旗五面,以應五方埋伏之兵,前鋒朱雀衝陣,後有玄武護威,左有青龍勇躍,右有白虎盤旋,旗幡雙雙整肅,劍戟對對森嚴。豨分撥已定,乃號令諸將曰:“各各務宜用心奮力,照驗旗幡救應,勿得違誤。”諸將應諾,各依令分投埋伏去訖。次早寅時在側豨出軍於曲柯,少頃只見漢軍長驅而來,前隊乃是樊噲、王陵,中軍周勃護着漢帝。勃先出馬布陣,名曰蛟龍混海陣。豨亦布一大鵬金翅陣。兩陣對圓,漢將周勃出馬大呼:“陳豨反賊,皇上有甚虧爾,令爾退番,卻於此處謀叛。”陳豨忿怒更不答話,指揮前部大將出馬當先交戰。勃呼先鋒樊噲迎敵。戰不數合,漢陣諸將齊出,豨令衆將相迎,自寅至辰不分勝負。勃於中軍搖動大旗,兩掖鼓譟而出,五十萬大軍一齊掩殺。豨見漢軍卷地而來,恐有不利,忙將西方庚辛金白旗截倒,宋公遠知會驅兵殺出,再截倒北方壬癸水皁旗,程彥雄領兵殺至,再截倒東方甲乙木青旗,劉武領兵殺至,又截倒南方丙丁火紅旗,李牧領兵殺至,須臾四下伏兵齊起,豨於中軍號令,諸將悉皆奮勇,漢軍抵敵不住,陣勢破綻,被陳豨五路軍馬如波濤洶湧殺入漢陣,漢軍大敗退走。豨軍追殺五十餘里方回。陳招於城上鳴金收軍,豨領大軍回入代州。點軍約折一百小卒,大獲全勝,不勝之喜。傳令犒賞軍士,設宴與衆將歡飲慶賀。
是日帝見陣敗,車駕當先退入大營。背後大軍俱到。計點折軍五萬。帝宣陳平問曰:“昨來交戰三次爲陳豨所敗,似此安能平伏反賊?”平曰:“陛下勿慮,雖是折軍五萬,欲再取添如取大海之水,縱令百萬亦不爲難;若陳豨之兵不過二十萬,以後再無繼添。陛下可遣使持詔先取太原,魏王領兵十萬前來,再與陳豨決戰。”帝准奏,發詔遣使而去。帝又恐陳豨奸謀暗襲長安,遣人齎旨,遍行隨處關隘,嚴設提備不題。
且說呂后自承帝語謀殺韓信,每日尋思未得其計。一日在宮思想,恐帝征剿陳豨回來,責己無能,乃令內侍宣蕭何入至。宮中具言帝臨行時囑咐害殺韓信,丞相可定計謀。蕭何聞言,心中大驚。自思:韓信昔日是吾舉薦,東征西討創成一統天下,歸於劉氏。今已奪權削職,又欲斬之,誠可傷也,對後哽咽而未開言。後大怒曰:“丞相不與朝廷分憂,返與叛臣長志,爾當日三薦亦曾保其可叛乎?”何見後有怒色,急奏曰:“娘娘且寬容三日,臣於私宅思一計策何如?”呂后曰:“限爾三日要斬信首,不可遲誤。”蕭何辭出宮門,退回宅中,方纔坐下,左右忽報外有一婦人名喚青遠,說有冤屈之事,要見丞相。何令喚入問曰:“婦人有何機密之事?”青遠曰:“韓信教陳豨造叛,卻將妾男長興殺訖,因此告與丞相。”蕭何聽得婦言大驚失色,遂密引青遠入宮,訴與呂后。後問蕭何計可有否?何曰:“可予牢中取一囚犯貌似陳豨者,斬其首級,令人將首級自城外送將入來,聲言皇上擒斬陳豨。韓信聞知,必然憂恐,臣再用計哄信入宮,埋伏壯士擒之,任娘娘裁決。”呂后即時命斬囚犯假妝陳豨首級,自外送入未央宮來。韓信聞知,嗟嘆陳豨不已,正念之間,忽報蕭丞相至宅,信接入坐定,何曰:“今代州使命將陳豨首級報入宮中,諸官俱入內相賀,楚王亦可與吾一同去見太后,吾於太后前再保公復原職何如?”信聞言大喜,與何並馬行至內門蕭牆左側,信回顧蕭何不見,信大駭曰:“吾中蕭何之計也。”正猶豫間,壯士擁出,將信執縛推至太后面前。信兩淚交流,泣嘆不止。呂后笑曰:“皇上有甚虧爾,故唆陳豨造叛?”信曰:“小臣並無此意。”呂后乃喚青遠出來對證,韓信再欲伸言,呂后不容分說,喝令武士推出未央宮前斬首。信泣告曰:“念臣垓下苦戰之時,待皇上回朝賜死未晚。”呂后不從,武士押出。信問誰爲監斬官?武士答曰:“蕭丞相爲監斬官,丞相不來,另有委官在此。”其委官曰:“大王有三罪,王自知否?”信曰:“何罪?”委官曰:“前者南梁盜馬一也,隱藏鍾離末二也,唆陳豨反三也。”韓信自悔恨曰:“早不聽蒯通之言,鍾離末之語,誤落陰人之手。”言訖淚下如雨,觀者莫不悲傷。呂后傳命催促,武士只得開刀,將信斬訖回報。當下韓信即死,天昏地慘,日月無光。自長安城中以至四外官軍百姓知者無不下淚,嘆息呂后、蕭何合謀枉殺英雄良將。是時乃大漢十年九月十一日,韓信死於未央宮前,百姓憐之有歌曰:
韓信將軍智略多,蕭何三薦定山河。
不知勳業番成怨,成也蕭何敗也何。
胡曾先生有詩曰:
可惜淮陰侯,曾分高祖憂。三秦如席捲,燕趙刻時收。
襲沙陸沮沒,渡河魂豹休。漢皇無後幸,呂后斬王侯。
後人有感因賦詞以吊之日:
哀哉韓信,智略弘深。孫吳可羨,管樂堪稱。
初猶未遇,韜晦呻吟。迨乎薦拔,登壇志伸。
襲收六國,席捲三秦。滅楚與漢,偉績洪勳。
名重當世,威鎮四庭。茅土宜錫,王爵宜登。
只因夾輔,佐使驕矜。漢主駭嘖,子房疑驚。
陳平一計,返爾遭擒。奪權削職,貶謫淮陰。
載維叛逆,累公此朋。後承君命,陸地波生。
蕭何謀就,宮掖捐身。天憐忠義,日月昏冥。
軍民慨惜,老稚慘情。嗚呼哀哉,公性忠孝。
曷有反形,周言拒卻,蒯說不敢,君恩大薄,
公死冤聲。英魂繚繞,劍血飛騰,嗚呼哀哉。
公心瀑日,死也安勞。惟壽弗永,未慰尊靈。
儀容在閣,名譽垂青。千秋光耀,萬世芳馨。
卻說帝以大軍於代州與陳豨相拒日久,太原魏王率軍十萬前至助戰,並不獲勝。至十一年三月初九日復與陳豨遇戰馮業寨河灘之西,被陳豨調二十萬軍馬分爲七隊來殺,漢兵大敗向西南而走。劉武、李牧追及帝后,見帝紅光紫霧早定,因此不能傷害。兩下收兵,漢軍約折三萬餘,帝甚憂悶,謂君臣曰:“朕有許多戰將,並無一人敵得陳豨,似此若何?”陳平曰:“陛下勿憂,臣有一計,名曰‘小會垓’,陛下可發敕宣牌印金帛招收劉武、李牧、程彥雄、宋公遠四人,若得裏應外攻陳豨無能爲矣。”帝聞奏大悅,即令人齎各物,假裝陳軍,挨入代州,夜至二鼓,使命至於劉武宅內。劉武問之,使命曰:“某非陳豨手下,乃是漢帝差來將此各物獻與將軍求爲內助。”武見敕書牌印金帛,即請宋公遠等商議。四人受訖賞賜,謂使命曰:“吾等皆是漢臣,豈肯助豨作逆,今受帝命,必與幹功來見。”使喜辭別回營,具奏劉武等願爲內應,帝甚歡稅,傳命準備。來日外攻內應擒捉陳豨。是夜陳豨心神恍惚,睡臥不寧,出帳仰觀乾象,見賊星背於鬥牛,四內將背入宮外,兼帝星明朗,自思戰陣之辰,主內反外,必有不測之事。又三日前打探得長安斬訖韓信,乃仰天大哭數聲,回至營中尋思起來,想漢天子洪福不可與敵,遂與弟陳招收拾細軟行裝,引親舊三千人馬夤夜逕投北番而去。次日漢軍安排交戰,忽城中劉武等拜詣帝前奏雲:陳豨兄弟帶領三千人馬過雁門關投北番去訖,難以擒之。帝遂引大軍入城,安撫百姓,傳旨:但是原從陳豨謀反兵將,盡皆赦免,仍加劉武雁門關鎮撫使,宋公遠代郡安撫使,李牧幷州鎮撫使,程彥雄忻州刺史,就以上駟軍二十萬命劉武統領,永鎮雁門關。諸將盡皆拜舞,謝恩畢,帝命來日拔寨班師,車駕回轉長安。是時三月十九日也。
蒯通見帝訴信功勳
卻說帝自代州班師於路不題。是日駕入長安城登殿,百官拜賀畢,帝入後宮便問呂后,韓信何如。呂后曰:“子童領聖旨,於去年九月十一日未央宮前斬訖韓信矣。”帝曰:“待朕回朝斬之未晚。”呂后曰:“陛下前言嚴切,今何悔焉?”帝又曰:“信死之日曾有言否?”呂后曰:“信但言悔不聽蒯通之言,鍾離末之語。”帝嘆曰:“韓信多是怨朕,想信謀心都是蒯通唆調。”次日升殿問羣臣曰:“朕欲召蒯通一見,誰與尋來?”陳平曰:“蒯通家住燕京柳管村,在朝惟上大夫隋何與通結爲兄弟,可往召之。”帝即命隋何持詔適往燕京。何至燕國驛中安下。燕王接詔宴待隋何畢,即遣人引何至柳管村河入通宅內。見一老母,乃通母也。何問之,母言:“吾兒有瘋患,現在東莊養病。”何於門首立候。少頃通從南引豬狗而來。何問:“大夫安樂否?”通並不聽,獨言:“吾謂將星落在長安,怎知他卻是死也。”說罷將磚瓦拋擊隋何。口中或念兵書,或笑或走,何乃扯通衣襟,大聲曰:“大夫爾口中說甚胡談?有何病疾?不知爾主韓信於舊年九月十一日被呂后殺死未央宮前也。”通聽罷,大叫一聲:“屈殺吾主。”氣倒在地。何慌扶起,半晌方醒,垂淚不絕。何再三勸止,二人方纔見禮序座。何曰:“皇上有敕宣大夫。”通曰:“吾願往見皇上。”遂入辭母。母曰:“漢主召爾,恐非美意,去則難保性命。”通曰:“想兒口中舌在,必不致死。”言訖與何並馬逕入長安。
何引通見帝,帝賜通平身,通不敢起,但府伏殿下。忽然仰面大笑三聲,大哭三聲。帝問曰:“爾笑者爲何?哭者爲何?”通叩頭奏曰:“臣所哭者,一哭我主十年苦戰,二哭朝中無人,三哭諸大臣並不與臣言事。臣所笑者,一笑一人無道,二笑漢家無智,三笑陛下親征。”帝怒而問曰:“卿何故唆信謀反?”通曰:“臣恨韓信不聽臣言,不肯謀反,若依臣言,豈死於娘娘之手。”帝大怒,命鑊鼎沸烹之。通嗟嘆叩頭奏曰:“臣唆韓信謀反,罪實當烹,但當時始皇昏暴,山東豪傑並起,英雄雲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高材捷足者先得之,桀犬吠堯,舜非不仁,吠之爲非其主也;臣於彼時受信衣祿,獨知韓信,非知陛下。臣實以天下紛爭,君臣未定,謀臣智士苟得其主,宜盡展經濟之才,以故臣教信反,而信執迷,數次不納小臣之謀,致有宮前誅僇之禍。臣追思之,誠然傷心,爲之痛惜;若陛下非不任用賢士,納諫如流,手下兵將百萬,然英雄智略總不及於楚王,及立信爲帥方滅楚王於烏江;今則天下太平,正所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日。更要韓信何爲?陛下斬信,斬之誠是也。且信有十罪,臣細數之。大臣諸公俱宜採聽:第一,陛下先入咸陽不能都之,項王分封三秦,而陛下偏守褒州,莫敢正視關中,一拜韓信爲帥,信即出散關,數月之內平定三秦,使陛下安居咸陽復有故地,其可殺之。罪一也。第二陛下兵敗濉水,困於滎陽,信提孤兵破楚王於西涼之間,殺楚兵二十餘萬,楚王不敢再戰,是其可殺之罪二也。第三,魏豹反於河東,絕臨晉地之渡,距蒲坂之勢,信以水罌夜渡涉河,擄魏豹西歸,使陛下奄有河東。是其可殺之罪三也。第四,陛下兵困城皋,方入洛陽,信調大軍扼劍閣,攻別諸侯乃以兵下代州,威擒夏悅,斬張仝,是其可殺之罪四也。第五,信下井陘口,不終朝而破趙軍一十萬,死於汦水。四十日收全趙之地二千里以歸陛下,是其可殺之罪五也。第六,燕連北虜,東接三齊,信能兵不血刃以一書而使燕王納款,是其可殺之罪六也。第七,齊國反覆如楚,其時陸沮將大軍二十萬救齊,與信相拒,信兵不戰,襲沙堰水淹楚兵二十萬,沒於膠河,趕田橫歸海島下齊七十二城,是其可殺之罪七也。第八,楚王困陛下於城皋,信能展旗於河北,取大梁七十郡,以分楚人之勢,解城皋之危,是其可殺之罪八也。第九,垓下聚兵百萬,會天下諸侯困項王於九裏山前,布定十面埋伏,逼項王獨奔烏江,自刎而死,是其可殺之罪九也。第十,陛下自布衣而起,信能取三秦,收六國滅西楚立成一統洪基,使陛下興建九朝,尊居萬乘,傳祚無窮,是其可殺之罪十也。信不惟十罪,更有五反,願陛下詳之:信於收燕破趙手下雄兵五十萬,士卒任其調用,此時好反不反,今爲閒人,乃一反也。東定三齊,手權符印,雄兵三十萬,名將一百員,此時好反不反,今爲閒人,乃二反也。九里山前大會聚兵一百五十萬,天下諸侯及御林將士悉聽節制,此時好反不反,今爲閒人,乃三反也。項王已滅,陛下改封信爲楚王,獨坐殿閣稱孤道寡,據部下之精兵猛將號令諸候,誰不懼畏,此時好反不反,今爲閒人,乃四反也。陛下提兵駐于徐州,若以雄兵四十萬出城對壘,陛下必不出其料度矣。此時好反而信竟不肯爲,不忍造反,今爲閒人,乃五反也。信已含冤受戳,今日尤烹小匝,豈不感哉?”說罷仰面連聲叫苦。帝見通數信十大功勞,無言可答,兩眸垂淚。羣臣亦皆傷感,帝敕免通之罪,賜職燕國通判,金一千兩,絹帛一千定,令通還鄉侍奉老母。通又泣奏曰:“陛下可憐韓信苦死,念當日汗馬之勞。宜敕建墳臺立祠祭祀,亦顯臣忠君義之情。”帝俱准奏,即日敕令而行。通叩頭謝恩,辭帝歸鄉,又曰:“願陛下善保龍體,宰政安民,輕徭薄賦,厚德寬刑。”言訖,別帝出朝,還燕赴任不題。
且說楚王韓信手下驍將夏廣等六將在於楚州,忽夜夢見帝斬韓信,連頭提示諸將。廣覺來大驚,遂令孫安、柴武前往長安打探,得知韓信斬訖,蒯通亦至見帝還任燕京通判。二人回話,衆將大怒,要與楚王報仇。夏廣曰:“誰爲謀主?”衆將曰:“蒯通也。”廣即至燕。通閉門一月不見。忽一日人言大夫在小廳上坐,廣令入報,門吏不肯。廣怒將門吏打訖,逕自走入小廳,一手撥劍,一手扯住文通。通大驚曰:“吾有何罪?”廣乃仰天大哭曰:“本主負屈而死,爾反受封賞,吾特來取爾同與主公報仇。”哭罷,通與夏廣共議。通母知之,謂通曰:“兒去吾當如何?”通曰:“兒盡忠不能盡孝。”乃不從母言。母遂投壁而死,通哀泣葬母已畢,與廣並馬至楚。衆將設宴,酒終,孫安問曰:“今已聚兵四十萬與王報仇,願設一計。”通曰:“無計。”安怒曰:“特取爾來施謀,故言無計?”令左右縛住文通,“爾只受吾一箭。”孫安、張弓又問曰:“計實有無?”通曰:“計有也。”安笑曰:“爾先雲無計,今卻就有。”通曰:“將軍禮下於人,必有高計。此今可着的當之人,詐作長安使命,先於陝府、洛陽、大梁一路準備糧草,然後進兵。”衆將依言,令人隨從各處俱回,重加賞犒。即日衆將引軍四十萬曉夜奔至潼關而過,將近長安。邊郡飛奏漢帝,帝大驚,忙遣灌嬰領兵十萬迎敵,楚六將兵已攻逼城下。帝親自上城問曰:“卿等因何反朕?”孫安拽弓即欲射帝,夏廣止之。孫安乃言曰:“臣等不反,陛下但要損卻娘娘與主報仇。”帝顧羣臣曰:“如之奈何?”陳平曰:“無妨,只於城中選一婦人與娘娘顏貌相似者,斬首與之。”帝然其計,移時婦人之首丟下城去。六將甚喜,回營與通視之。通曰:“此非呂后之首,乃詐也。”六將怒發覆引兵至城下。帝問曰:“何故又來?”六將曰:“臣等細觀其首是詐,必要娘娘上城。”帝亦無奈,宣呂后上城坐定,六將望見。孫安張弓射之,六箭不中,六將又見金龍護着呂后,乃大驚曰:“彼賴帝王福庇天助之也。”於是罷戰。俱各撥劍自刎而死。通就割取六將首級進與灌嬰,一同入城見帝,帝命招收衆軍,蒯通復還原職,辭謝赴燕不題。
高皇計滅彭越英布
卻說帝自蒯通並六將數說韓信負功屈死,因而思念韓信不釋,並無喜容。一日陳平奏曰:“陛下憂懷鬱郁,可幸洛陽遊玩一遍,以舒神思。”帝准奏,即日命排車駕御軍十萬,跟隨入洛。所至之處,官民莫不遠迎,惟有梁王彭越不見,帝心甚惱。陳平曰:“數詔不至,必有別圖。”帝頷之。及駕還長安,遣使宣召彭越,越仍不忿,將詔扯破,欲殺使命。扈轍諫止,使命馳回,具奏其敵。帝日: “朕慮韓信多費心機,今又彭越若此,如之奈何?”陳平曰:“陛下不知彭越原是寇盜,只多與金寶,必喜悅來謝。”帝即取金銀並假璧犀帶,令夏侯嬰爲使馳赴大粱,彭越接詔,讀畢甚喜。使命欲回,彭越曰:“吾隨使回謝恩。”扈轍曰:“王不可去,此帶乃是勾線,取大王之命,陳平之計也,大王若去與楚王無異。”越笑曰:“吾與楚王不同,楚王爲藏鍾離末,罪當如是。”扈轍又諫,越不從,逕隨使去。將至長安,路逢老鴉於頭頂喧噪,越惡之,張弓一射,箭落處不見其鴉,只一石碑,上穿一箭,碑上有金字兩行曰:“去年已折擎天柱,今歲合摧架海梁。”越看罷,又見一老人大哭三聲,不可去,哭畢老人不見。越心疑爲不祥之兆,復尋思,正猶豫間,忽有一簇人馬,大約三十餘,乃是鎮守官員下馬迎接梁王。越嘆曰:“皇上真命帝主,恩禮如初。”遂不生疑,直至長安入朝見帝。帝正色曰:“朕屢詔爾不來,欲謀甚事,扯破詔書三次,罪當何如?”彭越無言可答。帝命武士擒下,越厲聲叫曰:“昔年垓下盡心竭力於主,臣死好屈哉,陛下曾記困於滎陽之時,將欲飢死,臣不避刀箭苦戰救主之難。今一旦清平,臣未負君,君卻負臣。扈轍之言誠然也。”帝聽越言扈轍,命將彭越監禁,隨遣使召扈轍。轍同使命而至,帝問曰:“扈轍爾何唆越謀反?”轍叩頭曰:“此事臣死闇昧難以分說。”乃唸詩一首。詩曰:
去年韓信死,今歲彭越亡。
小臣終是死,無語對君王。
帝命扈轍去見彭越,轍撫越大哭曰:“臣曾諫王勿來,王不聽,今果然也。”又對衆文武言曰:“太平只許梁王定,不許梁王見太平。”言畢撞街而死。帝沉思彭越之事未決,忽呂后至,奏曰:“彭越罪合死,昔日濉水敗時,陛下隔散,彭越欲奪子童爲妻,子童堅執未從;今又欲謀反,欺君之罪,豈可容恕?”帝聽後言,令武士綁越斬於長安市上。百姓無不哀惜。此時青天失色,日月無光,乃大漢十一年六月十五日殺死彭越。有詩日:
關東初破項王歸,赤幟悠揚日月旗。
從此漢家無敵國,韓彭相繼受誅夷。
又日:
咸陽百姓盡心酸,對面相看淚點斑。
執手相隨成捨去,梁王苦死不堪觀。
長安老幼悉皆言帝無道,怨氣沖天。忽降血雨三日,田畝皆死。時街市小兒有謠言日:
去年韓信死,令歲彭越亡。
限無三載後,兩口自生殃。
於時帝自悔曰:“朕本無心損害二將,皆因皇后設計枉殺忠良,致令天降血雨不祥,人言朕躬無道。”呂后復以彭越體肉作羹,散與大小官員食之,惟有中大夫陸賈不食。帝異之曰:“文武諸侯盡皆畏死,聽命食越肉羹,只陸賈偏不畏死。”賈聞帝語,乃以彭越頭上蝨蟲舌腆爵之,衆皆驚歎。又下中大夫布欒奏曰:“念臣與越昆仲之義,亦乃臣事之主。臣安忍與衆官共食其肉。”衆聞布欒之言,無不傷感,帝亦戚然。欲加布欒官職,欒曰:“臣年六十有餘,不能稱職,但乞聖恩賜越骨石歸葬。”帝從之,欒即叩頭謝恩辭帝還鄉。有詩一首。詩日:
淡煙輕鎖水雲鄉,五七年前舊戰場。
濉水灘頭施戰馬,今朝骸骨葬歸鄉。
韓彭二將定機謀,立國安邦霸業圖。
楚將英雄皆化土,漢家豪傑悉流渠。
燈前枉看排兵法,月下虛勞念戰書。
不是陳平施絕計,難教呂后壞身驅。
即日帝謂呂后曰:“天下大小衆官皆赴宴會,惟九江王英布不至爲何?”呂后曰:“依子童之言,發敕宣召,並賜彭越肉醢與之,看其何如?”帝然其計,即遣使往淮南九江。時正仲夏暑熱,佈於揚子江中放舟。使命就詣江上見布,布接詔書。使曰:“昨來帝宣諸侯赴宴,惟大王不至,今特送此肉醢與王。”布謝恩對使便食。食訖問曰:“此何肉也?”使曰:“梁王彭越之肉。”使因具告其詳,布大驚駭,忙以手於喉中探出,吐之江中,肉盡化爲螃蟹。良久放聲大哭,怨帝至甚,遂拘留使命,逕入揚州,與妻吳氏商議曰:“漢帝無道,吾必反之,爾可諭兄芮發兵相助。”妻不允,布怒殺之,乃與耿淹商議聚兵之事,早有細作報入長安。羣臣表奏,帝即親提大軍征討,前至揚州下寨。布聞御兵已至,隨引軍馬出城。兩陣圓處,帝勒馬立於門旗之下。布出馬問曰:“韓信如何死?”帝曰:“爲藏鍾離末,又唆陳豨叛,罪宜斬首。”布又問曰:“彭越如何死?”帝曰:“三毀詔書屢召不至,是以斬之。”帝問布曰:“卿反爲何?”布曰:“爲陛下負義枉殺二將,臣與韓彭兄弟三人,與項王苦戰,血濺徵袍,今一旦清平,三人從無負主之心,今斬訖二將,又以肉醢賜臣,臣豈無兔死狐悲之感。”言畢三軍鼓譟,佈陣耿淹出戰,帝命灌嬰拒之,戰不數合,淹活擒灌嬰回陣,漢軍大敗。布追之,帝收兵息戰。布還營,謂灌嬰曰:“吾本無反背之意,只因屈殺二將,吾與爾同功共事之人,非幹爾事,釋爾還營,吾必與帝決一勝負。”嬰回具將市言奏聞於帝。帝愈不敢出兵。是夜布與耿淹引兵劫帝營寨。帝驚上馬慌走,淹追至近,見帝頭上紅光紫氣,莫能殺之,後被英布一箭射中帝面,墜於馬下,左右急救,良久方蘇。忽然佈陣自亂,單馬走至一山路,逢一隊軍馬,乃是江南吳芮。芮與長子二人邀布入寨,以酒待之。酒帶半酣,吳芮將布斬首,夤夜持來獻帝,帝大喜,命取頭看,羣臣俱諫不可,帝堅意視之而罵曰:“反賊,爾敗射朕一箭。”不覺英布恨心冤氣不散,睜開雙目一道,黑氣衝撲帝面。帝大驚倒昏地,羣臣慌忙救醒。帝因此得病,七十二處箭瘡併發。次日傳命,駕還長安,歸宮調治。羣臣入內問安畢,子房於帝前解簪釋笏,辭帝歸農。帝曰:“朕正清除叛逆,與卿等同享太平,卿何處欲致政?”子房曰:“陛下治定,功成無勞,臣慮臣今年高,惟思歸山樂隱,願赦乞。”帝不能留,遣之而去。子房遺詩一首。詩曰:
懶把兵書再展開,我王無事斬良才。
腰間金印無心戀,拂袖白雲去不來。
雙手劈開名利路,一身跳出欲塵埃。
老臣若不歸山去,怕似韓彭劍下災。
四皓輔立劉盈爲帝
卻說高帝病體未痊,子房又去,愈加憂悶,箭瘡甚疼,遷於長樂宮安息。一日劉長之母孫夫人至。曰:“娘娘心懷狠毒,每日只與陳平議事,聖上但於此處調養,可無後患。”帝然之,自是在於宮中音樂遏絕。忽又額中一點疼痛,四體痿痺不收。偶戚夫人至,奏曰:“陛下龍體若何?妾惟恐我主萬歲之後,母子無聊賴也。”帝聞言仰面長吁,投於戚氏懷中,枕其右腿而睡。少頃,呂后陡至看帝,見帝睡在戚氏懷中,大怒,指戚氏曰:“聖上萬歲之後,吾將爾母子輕容恕否。”言訖而去。戚氏自思聖躬存日如此,若晏駕後,母子如之奈何,感慨傷情不覺眼中淚滴落帝腮上。帝乃覺來,見戚氏悲泣,問曰:“爲何煩惱?”戚氏曰:“適娘娘至此。言陛下萬歲之後,不容妾子母二人,似此妾負陛下之恩寵矣。”帝思病轉加重,乃曰:“爾且勿憂,朕來日出朝傳旨立爾子如意,爲後主。”戚氏即起謝恩。次早帝果耽病登殿,文武羣臣朝見。帝曰:“朕非痊癒,特與卿等議論後主之事。”羣臣奏曰:“陛下聖鑑爲誰?”帝曰:“朕欲立小太子如意爲後主。”陳平諫曰:“若立如意我主家亂矣,只宜立太子盈,況盈是長子。如意終是次子,且年幼未堪爲主,願納微臣之諫。”帝心不悅,又曰:“卿等宜細詳之。”叔孫通奏曰:“陛下如立戚夫人之子爲君,恐臣民之心不服。陛下既有狐疑,乞宣四皓問之。”帝曰:“四皓誰也?”通曰:“東園公、夏黃公、綺裏季、甪里先生。此四人者有道之士,隱於商山,可遣使命宣至,問其何如?”帝准奏,即發詔往商山。四皓接詔讀畢隨使入朝。太子引至殿下見帝。禮畢帝觀四皓白髮龐眉,各年百有餘歲,顏若少年。帝甚異之,問曰:“爾四老皆有德望,朕數宣召不至,今朕欲立後主,持疑未定,卿等之見立誰爲是?”四皓曰:“嫡子劉盈賢明仁孝,正宜立之,以承大位。如意乃末妃之子,豈可爲君?況關外尚有諸王,若立如意,豈不召亂乎?”帝默然。羣臣鹹俯伏曰:“四皓之見誠然也。”帝意乃決,傳旨命立盈爲東宮。四皓奏準,即辭帝出朝。帝欲封賞,俱不肯受,逕拂袖而去。帝亦還宮,戚氏即至奏曰:“陛下與羣臣議論何如?”帝曰:“四皓不允,無能爲矣。”戚氏執如意之手泣曰:“若如此,日後賤妾母子必遭呂后之計也。”帝沉思曰:“爾言是也。”乃奮然而起曰:“朕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豈不由朕?”命疾忙追轉四皓斬之,復立如意。近臣奏曰:“四皓出朝,拂袖如飛,不知何往。”
有胡曾先生詩日:
四皓言飢食碧松,石巖雲電隱無蹤。
不知俱出龍樓後,多在高山第幾重。
帝知四皓既去,大事已定。次日設朝封如意爲趙王,都於邯鄲。陳平奏曰:“如意年方十四歲,難掌兵權,若令就國,可命上大夫周昌、下大夫崔逐,以爲輔佐方可。”帝然其言,即日使命二臣隨從趙王而去。時帝病久不瘳,於十二年四月初八日病益篤。帝宣王陵、周勃、陳平等諸大臣入內,囑曰:“今天下甫寧,四方無事,但太子年幼,卿等盡心輔佐,以後非劉氏不得封王。非苦戰垓下不得封侯。”言訖奄然而崩。文武舉哀,停柩於白虎殿七晝夜,葬入山陵。帝在位一十二年,壽六十二歲。當下山陵事畢,大臣迎太子劉盈即皇帝位,是爲惠帝。當日百官朝賀,帝出詔大赦天下。於時萬民樂業,四海無虞,狼煙淨絕,朝政肅清。
卻有呂后之妹名呂須者,自高帝崩後,時常出入宮闈,恣其聰明狡險,助後爲虐。一日姐妹坐談。太后曰:“吾思新君有日晏駕之時,吾欲專國政,圖謀天下,傳與呂氏子孫,爾意若何?”呂須曰:“圖王霸業,自古有之,但劉氏關外十王,先當以計除滅,然後可謀天下。”呂后曰:“何以除得十王?”呂須曰:“事必從漸,且先取青州劉肥。”呂后曰:“如何得來?”呂須曰:“詐發詔書,說念弟幼,請皇兄同理國事,劉肥至時召入後宮設宴洗塵,就以鴆酒結果。”呂后大喜,依計遣使逕至青州。劉肥接詔,便收拾隨使來赴長安。大夫衛勃諫曰:“大王豈不知太后狠毒,恐有計策,切不可行。”劉肥曰:“吾與帝是嫡親兄弟,今帝年幼,召吾同理國事,別無他意。”言訖,逕與使命入朝,先見太后娘娘。呂后見肥至宮甚喜,禮畢,呂后曰:“吾兒遠涉,權設小酒與爾拂塵。”肥曰:“待兒前殿見帝,然後飲宴。”呂后曰:“此非宴會,先飲兩杯,見駕未遲。”正待酌酒,忽聞駕至。呂后大驚,命肥退避。須臾帝已入宮。問呂后曰:“娘娘因何排宴?”呂后支吾不過,乃實告曰:“劉肥至此,因此設宴待之。”帝即召肥相見。禮畢帝曰:“娘娘既已備酒,朕與皇兄同飲數杯。”呂后不能違旨,只密令宮人將鴆酒遞與劉肥。帝心疑惑,將自己酒杯換與肥飲,捧轉劉肥酒杯一看,見酒色甚惡,遂以酒奠上蒼,落地火起三尺。帝大驚駭,抬身挽着劉肥一同出席,至於前殿。兄弟二人相抱哭泣。帝泣罷謂肥曰:“皇兄何故來此?”肥曰:“陛下宣召,臣故前來。”帝曰:“此乃娘娘之詐,朕無此詔,兄今便還青州。朕與兄立下勘合文字,各收一面,如朕宣兄,必將此勘合發來,比對相同,則可,如不相同,即是詐旨,可斬使命,封奏如是,方保無虞。”肥即叩頭謝恩,領收勘合辭帝出朝,復還青州而去。
且說呂后見事泄漏,甚是不樂。復與呂須謀議。須曰:“別定一計,先遣一使安慰劉肥,然後再發詐詔賺來,必然成功。”呂后依言差人慰問,回報已訖,隨又遣使齎詔宣肥。使至青州,肥接詔問曰:“皇上還有甚物?”使曰:“皇上只有宣詔,別無甚物。”肥知是詐,將使斬之,以木匣盛其首級,另遣人密赴長安入朝奏帝。帝見木匣會其來意,乃命近臣將匣進獻太后。後開看大驚,謂呂須曰:“此事已泄漏也,將若之何?”呂須曰:“且緩圖之。”呂后日夜憂悶。
一日酒後引數十宮女閒玩,忽然帝至,亦與太后同遊,至前見一座高閣裝飾輝煌。帝問內侍:“此是甚閣?”內侍對曰:“此乃凌煙閣也。”帝啓太后同登。太后曰:“吾不敢登高,只下閣下少陽宮候駕。”帝登第一閣見是功臣形象,爲首一人英雄年少。帝問爲誰?內侍曰:“此是楚王韓信。”帝曰:“在生有甚功勞?”內侍曰:“昔日高皇帝封信爲大元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倒衝散關,智取咸陽,水淹廢丘,席捲三秦,涉西河虜魏豹,遺金取趙,修書嚇燕,擒夏悅斬張仝,取三齊斬陸沮於膠河,趕田橫於海島,逼項王自刎烏江,漢室一統江山,皆此人之功也。”帝聽畢嗟嘆不已,問第二座者,內侍曰:“乃大梁王彭越也。”帝問第三座者,曰:“此人足誰?精相猛惡,朕視之甚懼。”內侍曰:“乃九江王英布也。”帝問第四座者,內侍曰:“乃紀信也。昔日高皇帝被項王困於城皋,此人詐帝,出現項王,高帝方脫其難。”帝曰:“好忠臣也。”又問第五座者,內侍曰:“乃臨江王鞏傲其。第六座是燕王盧綰,第七座是趙王張耳。第八座乃長沙王吳芮。”登第二閣乃是關外十王,又登第三閣皆是有功名將一百餘人。帝逐一看其標題姓名,觀畢下閣,與太后各別歸宮。
次日帝御朝與大臣議曰:“朕欲宣關外十王入朝一會,以申兄弟間別之情,卿等何如?”羣臣對曰:“此乃陛下孝友之仁心。”帝喜即連發詔十道,遣使分投而去。一使前至升州江寧府,三王劉長接詔收拾起行,入辭母親孫氏夫人。母曰:“兒奉聖旨不可不去,但去至長安,謹記三事。”長曰:“何事?”母曰:“一不得違朝廷法度,二不得入後宮,恐太后嫉毒;三要提防仇人審存。”長曰:“依母教命。”言訖辭出。自思不殺審存誓不爲人。遂開甲仗庫槍點一十八般器械,內有金錘一對,各重三斤十二兩,袖中藏之,隨使入朝見帝。數日內諸王俱齊,帝傳命置宴閣下。是日十王與衆大臣皆至。宴罷盡散。帝與三王劉長遊玩至宮。長見龍牀誤就坐下,卻被六宮大使張石慶大喝一聲:“三王焉敢無禮,擅居天子之座?”劉長大怒曰:“爾乃宮闈奴婢,怎敢嚇喝親王?”石慶見長怒發,急忙奔訴於帝。帝若不聞。是日呂后聽知十王在朝,忙與呂須商議。呂須曰:“娘娘明日啓奏聖上,亦於宮中設宴請十王與大臣赴會,先就兩廊下埋伏勇士,待酒至半酣,悉擒戮之;若皇上知覺,只說十王欲謀奪位也。”呂后曰:“此計大妙。”遂奏帝曰:“今難遇十王俱齊,吾於宮中設一宴會,陛下何如?”帝曰:“遵娘娘之命。”呂后回宮甚喜,準備已定。
次日君臣入筵坐定。三王劉長奏曰:“臣自幼離卻長安,久居藩鎮,不識在朝文武,臣不敢自專,乞陛下傳旨立一明輔,以遏喧譁。”帝准奏,命陳平爲之。陳平曰:“今日君臣大會,只此盞爲令,衆文武要說功高者飲酒。”帝曰:“朕父高皇帝功勞不可說。”平曰:“上至王侯,下至將士應曾於楚戰敵有功者,自敘飲酒而樂。”言汔衆王侯文武並未開言,忽一人身長八尺,金帶羅袍,亦不說功,逕就坐筵,執杯而飲。劉長問曰:“爾乃是誰,有甚功勞?”其人答曰:“吾乃食別人之功,蒙太后娘娘保吾爲官,審存是也。”劉長聽罷,出席怒罵曰:“叵耐匹夫無禮。”遂舉袖中金錘打中審存身死。太后見存已死,大怒,命陳平奏長之罪。平奏帝曰:“審存越酒犯令,死得其宜。”帝然之,赦長無罪。須臾筵散,文武十王各各謝歸第宅。太后心思謀計未就,又被打死審存,深恨劉長。呂須曰:“明日十王各還本國,密使張倉領五百壯兵先去霸河橋上截住劉長,擒之。陳平知其謀,令樊亢引兵一千護送劉長,剛至霸河橋,張倉伏兵出。曰:“三大王且停,太后有旨,請轉。”樊亢大怒,揮兵直擊張倉。張倉措手不及,引兵奔回長安去訖。亢送劉長過河,直至華州相別。長回江寧不題。亢至長安入朝見帝,具張倉伏兵阻截三王之事。帝曰:“三王怨朕否?”亢曰:“三王不怨陛下,只怨太后娘娘。”帝亦不樂而退。
呂后謀殺戚姬母子
卻說呂后正與呂須商泌,聞得十王俱還本國,劉長又被樊亢送過華州,轉加憂悶。繞宮閒遊,前至一宮,名曰昭陽宮。宮中金壁鮮豔,沼內荷花開放,乃高帝昔日蓋造的。紅錦棚一鴨沼四圍紅錦如支籠霧罩。忽見十個采女近前。迎接太后。後問曰:“爾等因何在此?”衆女曰:“昔奉高皇帝建立此宮,彩繪戚夫人真容在內,命女流於此侍奉。”呂后闖之大怒,命將十女推入井中,上用土石填之。呂后恨氣行至長信宮。宮內絲竹之音嘹亮。問侍女曰:“何處奏樂?”侍女曰:“乃戚夫人也。”呂后令人喚至,責曰:“先帝歸天,陵上未乾,爾乃快樂,吾輩何如?”戚氏泣而對曰:“妾夜夢高帝,因此於真容前奠酒動樂。”呂后大怒曰:“可恨!在日寵爾賤人,死魂尤於賤人處託夢。”痛恨不已,令侍女將戚氏拖入自己宮內。與呂須議曰:“此賤人甚得先帝寵愛,何等快樂!今日在吾手,如何?”呂須曰:“且休殺死,先將頭髮齊眉剪下,脫去新衣,換與單薄舊服,囚於冷宮磨滅。”呂后依言剪去頭髮,剝去衣服,令侍女推入冷宮,將宮門鎖鑰。後人有詩一首。詩日:
身侍君王貴莫當,承恩沐寵喜非常。
早知悍惡尋殘妒,何似相隨田舍郎。
戚氏自入宮內,昱暮憂煩,花容憔悴。是日正懊惱間,忽聞雁聲悲切,乃仰面長嘆,呼雁曰:“爾是靈禽,肯與妾帶一書傳與吾兒邯鄲趙王如意,教興兵前來救我。”言訖悲哭,至於夜深。不覺宮人報與太后,後點首會意,與呂須議曰:“戚氏仗子如意,不若先將如意除之。”呂須曰:“如意小可,且先取上大夫周昌。”後曰:“然。”須即擬詔遣使往趙。趙王如意接詔宣畢,命左右執下週昌。昌曰:“此乃太后之計,詐詔先取小臣,然後來取大王,王不可信。臣死不足惜,以後大王如何?”如意不悟忠言,逕將周昌付與使命。昌又曰:“臣去決死,但若再有詔宣大王,王切不可來。”言訖隨使入至長安城中。昌又於街上大聲呼曰:“街市軍民人等,吾今就死,若有人去邯鄲,千萬傳與趙王,教彼休來長安,來則必死。”周昌言訖,不忿死於太后之手,乃撥劍自刎而亡。使命將頭獻與呂后,後大喜。呂須曰:“周昌既死,速取如意殺之。”太后曰:“何計取回?”呂須曰:“詐寫詔書,說趙王年幼,手下已無周昌難理國事,且回長安商議,彼必即來。來時娘娘賜以鴆酒,一命休矣。”商議已定,隨遣使至趙。趙王如意遵詔便行。下大夫崔遂諫曰:“大王不可輕去,此乃太后詐詔,欲害大王之命,臣不避大王之誅,願聽小臣之言。”如意不信,來馬隨使而出。崔遂拽裾泣曰:“臣扯君衣,合當死矣,願王聽諫,勿行。”如意不從,遂又拽繮死諫。如意翻怒,鞭打遂手。遂曰:“大王若不聽臣忠言,只可惜死於長安也,臣何貪生乎?”言訖自刺咽喉而死。當下邯鄲百姓亦皆號泣。挽留不住。百姓有詩曰:
不信忠臣藥石言,堅隨使命入長安。
豈知太后施謀計,香魂無後返邯鄲。
於時趙王如意已至長安城中,父老見者莫不嘆惜。如意將近皇城,守門健將柴武曰:“奉皇上敕令,每門差軍五百把守,不許放諸親王私過。王即人城,臣當引入見帝。”武即跟隨如意至於殿下。禮畢,帝問曰:“朕無宣召弟,何故來?”如意曰:“臣奉聖詔,焉敢違旨。”帶知是太后謀計,亦不明言。乃曰:“爾且住數日。待朕差人送爾還國,切勿擅入太后宮中。”如意留外三日,早有人傳與太后:趙王如意來也。太后自知是詐,心懷猶豫。忽帝夜夢殿角柱折,次早以問羣臣。叔孫通奏曰:“此夢主折一良將,及親人有災。”帝曰:“可保否?”叔孫通曰:“御駕出獵,可以禳之。”帝依奏出獵,欲帶如意同去,奈酒醉不醒,乃令宮女三十人把守宮門,休放趙王出宮。宮人唯諾連聲,帝出獵去訖。如意灑醒思想到此二日,未曾見母,起來便要看母,宮女阻諫,曰:“聖旨敕令大王不得出宮,恐防有失。”如意不從,堅執要去,遂奪身走出宮外,誤入未央宮。視之曰:“怪哉!吾母在長信宮,今卻入未央宮來。”正待退回,妳娘告曰:“大王欲看母親,夫人正在此與太后娘娘同宮,吾奉聖旨在此伏侍夫人。”如意信其言,遂於簾外拜畢。太后曰:“吾兒勞神。”如意舉頭見是太后,大驚。太后曰:“既來到宮休要便去也,飲一杯洗塵。”如意慌忙無措,辭不得已,太后欣然斟上酒來。如意見酒色惡,疑惑不飲,太后改容,令宮人強將藥酒灌之,如意登時七孔血出而死。太后令將屍骸拖於後園梧桐樹下,錦被蓋之。又令人去喚戚氏至前,說:“與爾子如意到來,現在後園梧桐樹下錦被蓋着睡得濃也。”戚氏聞言大驚曰:“太后狠毒,吾兒焉肯此處睡也。”入園揭被視之,連聲叫苦,氣倒在地,有誰來救。良久自醒起來,泣罵:“呂后賤人毒死吾兒,神天豈佑爾哉?”太后聽知大怒曰:“賤人還敢罵吾。”令左右即於園中將帛勒死戚氏,拖與如意共作一處。
且說帝出獵還宮,不見趙王如意,忙問宮人。宮人曰:“趙王直入未央宮而去。”帝即親問太后,後推未見。帝心疑惑步入後園,只見如意與戚夫人死於一處,乃放聲大哭,即出前殿謂文武羣臣曰:“朕治家猶難,何以冶國?”隨傳旨命文武羣臣持孝七日,以趙王並戚氏葬入山陵。事畢,三月有餘,忽日驟起黑風一陣,簇入未央宮內,直至如意死所。帝驚慌與近臣視之,聞空中哭聲不絕,其如意死處地草不生;又見一塔花磚粉碎,俱是藥死如意打碎花磚。帝傷心痛惜,忽覺一陣藥氣撲來,帝感之如醉昏倒於地。近臣扶起,帝於前殿坐定。太后急來問病,帝見母至,轉加煩悶。太后知帝不悅,亦不再問,即便歸宮。帝與羣臣言其病因而退,傳命三開免朝。只次日帝病已劇。太后與呂須商議後事。呂須曰:“密遣人與軍官合謀,伏兵內門,準備候帝崩駕,說帝囑太后即位總政,文武有異言者以兵挾之。”太后依言,召酈商提兵伏於內門已訖。是夜三更帝崩。太后即令大內三門緊閉,不許擅開。是時帝年二十四歲,在位七年而崩,諡曰惠帝。
呂后據位專朝政
話說在外文武羣臣未知帝崩,遵旨至第三日來朝。卻見內門緊閉,羣臣鬱郁而散。至第六日王陵與陳平商議,內門連閉數日,未審聖體若何?正話間忽樊亢至,前與二相施禮畢,陳平曰:“老將軍在日果是英雄,今無如矣。”亢曰:“昔日父踏鴻門,今如用亢,亢亦何懼?”平口:“只此禁門緊閉,聖上在內六日,不知安否?”亢曰:“二位老相與衆文武俱隨吾來,若不踏開此門,誓不爲漢臣。”言訖,進步向前,手扯金環,一腳踏門兩開,隨即一連踏開三門。太后聞知,忙出宮謂文武曰:“夜來帝已崩矣。”文武聞言放聲大哭。哭罷,王陵曰:“朝廷不可一日無君。且出外廷商議,取關外十王擇立爲主。”衆然其言。太后忙問呂須。呂須曰:“娘娘明日升殿集衆文武說,帝正宮皇后有孕,俟其月滿降生,是男即爲后帝;是公主任羣臣迎立十王未爲遲也。”次早太后垂簾聚集大臣,具依呂須之言傳下。羣臣莫敢再奏,當下俱退。帝柩已停七晝夜,葬入山陵。事畢,忽過月餘,呂后與須議曰:“皇后無子如何?”呂須曰:“可於民間揀有孕婦人約捋滿足者,買十數人進來,何患無子。”太后大喜,即令六宮大使張石慶往民間買婦。不數日選得十個婦人入宮,內有一婦乃是屠戶張求之妻,孕已十月,忽日降生一子,生得端嚴,可爲後主。除外九個婦人怕漏消息,盡將推入井中,用大石蓋了井口,可惜羣婦不曾分娩,不見光明死之苦矣。不覺子已彌月,太后設宴於長樂宮,召請兩班文武赴會與太子賀喜。酒已三巡,呂后手抱太子,令大臣看之,轉至陳平面前,平即微笑。太后曰:“相公笑者何也?”平曰:“臣非他故,笑太子顏貌儼如惠帝。”太后亦自冷笑,喚太子歸宮,即日封太子爲常山王。宴罷皆散。次日太后抱太子設朝,大赦天下。倏忽時光似擲,太后總政八年。常山王年長八歲。一日常山王與十數宮女閒遊,至少陽殿就於龍牀睡着,果然庶人無福,被八瓜金龍推下。覺來罵衆宮女是誰敢把寡人推下龍牀?內有一女回語曰:“爾是甚帝主?”常山王曰:“寡人龍孫,爾焉敢無禮?”宮女笑曰:“爾上祖多會屠宰,是屠孫也。”常山王笑而問曰:“俺祖甚人也?”宮女細說其故,常山王點頭,大怒拂袖歸宮。宮人告知太后,後問呂須曰:“此子若至長成,可不報仇?”呂須笑曰:“除此小子有何難哉?”遂令內侍將大布袋盛以沙土入其宮中,俟夜常山王睡濃以袋壓之。內侍依言而行,果然身死。
次早太后升殿謂衆文武曰:“夜來常山王酒醉死去,待三年服滿,詔宣關外十王選有德者方之。”文武默然朝散。太后回宮。呂須曰:“惠帝早崩,常山王又死,敕令三年服滿,恐關外諸王生變,如之奈何?娘娘尋思,惠帝是爾嫡子,當日爲君,與咱呂氏兄弟尚念親切,其十王皆是別妃之子,若有一人爲君,便不覷着呂氏兄弟。妹有一計,詔請十王入朝,做一大宴,將呂氏十女配與十王爲妻,其前妻限於還國之日即要休棄,不許停當,如違敕令即斬。如是則久後不敢慢侮呂氏矣,縱使十王弄權,呂女豈有不知?”太后聽言大悅,即發十道詔宣遣使各處去訖。半月之間十王俱至。太后召見禮畢赴宴。酒中太后曰:“宣爾諸王宴會,別無事故,今將呂氏諸女賜與諸王爲妃,其前妃俱限至國之日盡要休棄,毋得停留相見,又不許欺凌呂女,如違即斬。”言罷,宣出呂女至於筵前,分配已定,就各把盞宴罷,諸王謝恩,各領女子,次日還歸本國。(按十王之名曰:劉肥、劉澤、劉長、劉仲、劉備、劉恆、劉友七人而已,其三王未詳查考。)太后謂呂須曰:“此計大妙。”
當有晉王劉友歸至平州,即日升殿思想呂后薄倖,散呂女爲妻,敕令將前妻休棄。正值愁悶,適前妃至,見友不悅而問曰:“大王自長安回有何不悅?”劉友不語,妃再問之,劉友具言其事。”妃大驚泣曰:“夫婦人之大倫,生則同室,死則同穴,豈可一旦別離。”劉友曰:“吾甚不忍,奈呂后敕令嚴切,今處兩難是以憂悶。”妃曰:“勿累大王違令,且於後園花陰之下取一土穴,妾於穴內避之,大王遣使持書與我父親取我回去如何?”劉友泣曰:“爾言是也。”依言,妃遂藏於園中。忽呂女閒步至於後園,見一小兒嬉耍,問小兒日: “爾是誰家兒子?”小兒曰:“我是劉友之子。”呂女又問曰:“爾母現在何處?”小兒指在穴中,乃引呂女至於穴口,小兒呼母,母即出。呂女親手揪妃頭髮至於殿上,喚劉友曰:“爾知罪麼?爾一者負我,二者違太后敕命。”劉友不辨,泣而勸之。呂女惡責不已。劉友怒曰:“拼吾命罷。”將呂女痛打幾拳。呂女大哭,即日修書差人持見太后。後看畢,復差使宣劉友呂女並前妃俱赴長安入見太后。後曰:“劉友爾敢違吾敕令。”先將前妃斬首,復令將友斬之。劉友悲泣,太后免其刑,令宮人將友鎖於宮後空室之內,十日不與飲食。友飢難忍,將糊窗紙食之罄盡。看看將死,太后親至,使人開門視之,笑曰:“吾兒多敢腹中餒也。”令宮人取茶與之。劉友見茶睜開兩目,就宮人手奪而飲之。太后曰:“吾兒何爲飲之太急耶?”劉友吞茶下嚥,盞猶在手仰面倒地而死。太后命將屍骸就於後花園中埋訖。回宮與呂須商議曰:“此後關外諸王必然束手,無復敢有異志,立呂氏兄弟爲君何如?”呂須曰:“呂氏天下可得矣。且姑緩之。”太后然其議。
田子春計與劉澤得兵印
卻說濟州劉澤因見呂后久據君位,心甚不忍,爭奈手無兵權,不能成事。一日遙望長安,仰天大哭。適有大夫田子春進曰:“大王莫非爲天下哭泣乎?欲取天下有何難哉!”劉澤曰:“當日高皇帝與吾兵印,掌兵二十萬,今被太后追訖兵印,無所措手,爾何言其易也?”子春曰:“小臣願往長安,不消百日,與大王取得兵印如何?”劉澤曰:“若然,則萬分之功矣。大夫去用何物?”子春曰:“只用黑白良馬二疋,黃金十兩,更引亞子七歲奉郎同去。”劉澤大喜,命子春揀選好馬、黃金並奉郎即日收拾便行。子春父子至長安店中安下,敘談之間,密問店主人曰:“太后娘娘所用心腹之人是誰?”主人日: “惟有六宮大使張石慶。”話不多時,石慶退朝在於店前經過,子春着意認之。次早乃將白馬拴於店外,市人叢看,少頃石慶罷朝迴歸,亦縱目熟視之,良久乃曰:“此龍駒之馬也。”言訖嘆息而去。次日子春又將黑馬拴於門首,石慶退朝仍縱觀之,誇羨不已,回宅而去。子春便隨後行至其衙前,見一所大宅門上寫着此房出賃,子春計上心來,令人報曰:“外有賣馬客人要賃房子。”石慶着令入來。子春進見禮畢坐定。石慶問曰:“爾黑白二馬欲賣多少價錢?”子春曰:“既大使用得,小人便當拜納,何用價銀?小人賣馬得錢,亦但欲求一前程,若大使愛馬,只與小人於朝中保舉受得一職。端坐公堂,治民聽政,衣紫腰金,光榮宗祖,不枉爲一丈夫,則感激千萬也。”石慶聽罷大喜。問曰:“高姓?”子春答曰:“姓田。”石慶欣然曰:“與吾妻宗人也,權爲吾之舅。”子春起身忙謝,即引奉郎來拜姑夫。自是石慶以至親相待子春,並無猜忌,每日留在宅中談今論古。
一日石慶提起呂氏三人之事。子春迎機答曰:“大使正好於太后處奏封呂氏三王,大使必進職上大夫也。”石慶喜曰:“此言是也。”隨入宮奏知,太后甚悅。次日宣老相王陵至見,且說此事。陵曰:“高皇帝有旨在先,非劉氏不得封王,臣不敢奉命。”太后曰:“卿若依旨,加官重賞,如不從者即斬。”陵見太后逼挾,出朝欲自刎死,旁邊柴武慌忙奪劍救止。陵復以頭撞朝門,陳平勸之。陵曰:“公不知賣卻漢天下也。”平曰:“不知。”平入朝奏太后。後問曰:“吾欲封呂氏三王如何?”平曰:“娘娘封之是也。”太后曰:“現有齊王韓信印、梁王彭越印、九江王英布印。”即時封呂超東平王,呂產西平王,呂祿中平王,各領印掌兵謝恩出朝。王陵立於朝外久等陳平,嘆息陳平必竟死矣。須臾見平受賞欣然而出。陵即問曰:“事體若何?”平曰:“已封呂氏三王也。”陵大怒責平曰:“公何狐媚背先帝之明訓耶?”平曰:“老相勿怒,若不封呂氏,吾恐劉氏速滅。朝中有吾二人,漢天下必無危也。”二相言訖,各回私第。
且說太后封訖三王,心甚歡悅,即加張石慶東廳丞相,賞金帛三萬。石慶謝恩回還本宅,與子春具言其詳。子春曰:“小人彼時酒醉,不合胡言,倒壞卻呂氏大事。”石慶愕然問曰:“舅謂何也?”子春曰:“呂氏三王俱有兵印,若劉氏諸王知之,必生疑惑不安,豈不是反與呂氏造禍?必須仍封劉氏諸王兵權,庶平其心,可無事矣。”石慶曰:“大舅誠高見也。”次日入奏太后曰:“臣思呂氏既封三王,若劉氏諸王知之,心懷疑惑,反則不安。”太后曰:“何以制之?”石慶曰:“將有印者賜賞,無印者賜以兵印,使無猜忌。”太后曰:“卿言誠然。”即宣陳平商議。平暗喜曰:“必山東有細作來與劉澤說兵印也。“入見太后,後問曰:“劉氏三王誰無兵印?”平曰:“只有濟川劉澤久無兵印。”太后即發詔使去宣劉澤。不數日劉澤隨使入至長安,朝見太后。後宣劉澤至殿上,撫慰曰:“吾見久困邊庭,今賜爾兵印,鎮守其地。”劉澤私喜謝恩已畢,立於旁邊。太后見澤身長一丈,狀貌如神,心有疑慮,乃問平曰:“此印合與不合與?”陳平曰:“娘娘聖鑑不謬。”太后將印付與大使,大使遞與劉澤。澤順服懸之。太后又問平曰:“合與軍馬多少?”平曰:“娘娘欲與幾何?”太后曰:“與軍三萬。”陳平目視劉澤,澤會意不謝。太后展指五萬,澤意不悅。後又展指七萬,澤亦不謝,太后見澤形狀,終是心不樂。與乃連擺其手,不與之也,卻被陳平便喝:“劉澤,娘娘與大王五五二十五萬軍馬,疾速謝恩。”劉澤慌忙俯伏拜畢,出朝便往裏營團練使處,收點軍馬。次日辭別太后,逕出長安向東二十里外下寨操演。石慶歸宅見子春曰:“劉澤領兵印掌軍二十五萬今日便起出城操演去也。”子春曰:“小人自幼商販,並不曾見操演軍兵。”石慶曰:“舅舅欲看操兵,吾着數十人跟隨同去。”子春推辭不用,只與奉郎跨上黑白二馬走如飛電,直出東門。知劉澤車馬於霸陵川下寨,父子入至營中,見劉澤禮畢,澤相敘不勝之喜。子春曰:“大王初掌兵印將士未獲犒賞,人心未固,豈可造次興事?且回山東,會一大王劉肥,三大王劉長,合兵來取長安,不可遲延。”劉澤依言,軍馬即便起程。
早有細作奏與太后。劉澤反於山東矣。太后大怒,急宣陳平,責曰:“劉澤謀反,爾之罪也。”平曰:“何預臣事,皆張石慶也。”太后又宣石慶,責曰:“爾不合舉封劉澤兵印,爾得何罪?”石慶曰:“臣不合信田子春之言,教臣奏娘娘封呂氏三王,又不合奏娘娘賜劉澤兵印。此二罪也,乞娘娘恕免。”陳平笑曰:“田子春是漢下辨臣,現在劉澤手下。”石慶曰:“初不識其爲奸人。”太后命石慶曰:“爾有田子春來獻,恕爾之罪。”石慶曰:“子春誑臣已回山東。”太后忿怒將石慶貶於夷門外,永不敘用。
文武退朝。太后入宮問呂須曰:“誤與劉澤兵印,將期謀反,此事如何?”呂須曰:“內有漢臣皆爲禍本,不若先損漢下大臣,後命呂氏三王牢把三關。”太后曰:“何爲三關?”呂須曰:“東是潼關,南是武關,北是蕭關。明日設宴於未央宮,請諸大臣,伏兵兩壁就席間擒戮之。”太后依計。次早設朝,謂衆文武曰:“今日排一小宴請卿等就宮中一會,以樂太平。”文武領旨赴宴坐定。陳平覺有伏兵氣象,自思此會有變,乃舉樊亢監筵賜劍一口,如不遵令者,許明輔斬首。亢欣然執劍於筵前厲聲曰:“第一筵上不得雙起,第二筵上不得交頭接耳,第三不得佯推故醉,違此令者當筵受劍。”太后大喜,賜亢三杯,酒畢。陳平曰:“臣舉一令,要聯詩一律,一人一句,題楚漢爭鋒起句,先從娘娘,小臣執杯聯得詩句者飲酒,聯不得者罰水三杯。
太后起句日:楚漢爭鋒志氣高。陳平舉酒太后飲。
周勃聯句日:交兵策馬戰無休。陳平舉酒周勃飲。
灌嬰聯句日:濉水月下三更出。陳平舉酒灌嬰飲。
樊亢聯句日:霸業刀頭半夜收。陳平舉酒樊亢飲。
張畢聯句日:雄將操戈施武略。陳平舉酒張畢飲。
王陵聯句日:謀臣坐幄運機籌。陳平舉酒王陵飲。
陳平聯句曰:功成縱馬揮鞭唱。陳平舉酒自己飲。
衆臣不答。陳平結句日:時人不負漢炎劉。時漢下羣臣俱有詩句,盡皆飲酒。呂氏在筵者,並無一人聯得詩句,悉罰水而過。東平王呂超思想,此皆陳平之計,故意羞吾兄弟,拂袖便起。陳平大言:“樊亢請客!”亢仗劍而起曰:“奉娘娘命,請呂超還席!”超見亢仗劍來趕,大怒曰:“何敢無禮,吾乃太后之弟,爾是之外甥。”隨舒頭頸於亢懷中。亢笑曰:“今日之事,吾何避。”手起劍落,呂超頭已在地。亢即提頭至於筵前,羣臣莫敢亂動。太后看見,面如土色。呂產便起伏兵與兄報仇,陳平指樊亢曰:“漢臣今日有禍,皆在將軍。”亢曰:“諸公勿憂,隨吾而出。”呂產挺槍從旁大喝:“樊亢休走!”亢即撲住槍桿,展臂一劍,劈中呂產,其餘軍兵各自逃散。亢引大臣出內。陳平曰:“此是伏兵之會,欲圖大臣之計,若非將軍,幾無命矣。明日太后有何顏見羣臣也。”言訖,文武畢散。
太后見文武俱出,謂呂須曰:“此計卻被羣臣識破,反送呂超、呂產與爾子樊亢殺死,來日吾亦羞見文武。”呂須曰:“羣臣難曉伏兵,豈知是娘娘之計。但疑呂產、呂超而已。”太后曰:“然。”次日早朝文武畢集,太后曰:“昨日呂產兄弟無端自取滅身之禍,卿等疑我過,我實弗知。”文武俯伏唯謝而起。太后敕命將二屍首葬於郊外。當日朝退,太后回宮悶思:朝內蕭何老矣,曹參患瘋歸農,除外無一知心可託機密。憂悶之際,忽近臣奏曰:“人報南鄭州韓信之墓崩折一角,內有一大蛇,身長數丈傷人性命,斷阻道路。”太后大驚,即時升殿,會集文武議論此事。陳平曰:“此是不祥之兆也。”召太史院太監佔之。太后宣太監至,問曰:“韓信墓中蛇出,主何吉凶?”太監曰:“此蛇乃信之本形,受其坤氣,不敢升乾,不主吉凶亦可除之。”佔罷,文武畢散。太后入至後宮,終是疑慮,心甚不懌。夜至三更前後,忽聞一聲地響,龍燈皆滅,門戶自鳴。太后驚懼。至天明,內侍奏曰:“內門前陷一大坑。坑內湧出肉塊,無眉無眼,上面有詩四句。”太后問:“詩如何?”內侍念其詩曰:“劉興呂不興,兩口不安寧。韓彭英與戚,跳出陷人坑。”太后聽畢,嘆曰:“是吾之禍也。”喚左右仗劍砍之,砍不能破。太后命投郊外,取穴埋之。次日破穴復入宮來,能作人言,大罵呂后:“無端賤人,不過百日,爾兩口受劍矣。”太后畏,不敢視,令人將肉塊丟於河中。當日半夜河水泛漲,浸過長安浮橋。百姓盡皆奔走入城。水及城門。至次日上午不退。居民驚慌,太后乃命安排祭品,親自與文武詣河邊祭奠河神,而祝日:
河伯河神,願息威靈。
有災罪我,毋害生民。
吾今致祭,風靜河清。
祝畢衆官一齊揖拜,忽然河中一聲鼓響,太后舉頭視之。見水面一尾大魚,目視太后,並不轉睛。魚背上又見一隻大旗,旗中立着高祖、韓信、彭越、英布、戚氏、趙王等,其人黑雲罩定,羣臣盡皆不見,惟太后一人見之。高祖舉手大罵:“賤人爾姊妹操謀用計,損害忠良,殺吾衆子,封呂氏爲王,謀奪劉氏天下,皆爾賤婢也,吾豈容爾。”罵訖,韓信曰:“我主免怒,待臣射之。”張弓一箭,正中太后左乳,太后昏悶倒於河邊。內侍急忙扶起,良久醒來。即時左乳青腫痛,如錐刺。須臾雲收霧散,浪靜風停。太后與衆文武還朝,隨入宮中,宣太醫治之,不能痊可,延久愈加沉重。忽夜夢見一鷹,飛來額上啄之數次,一犬於足大咬一口,又見數十婦人扯衣索命。醒來驚懼,不知所措。但見血流遍體,額足疼痛難禁,乃自思:戚氏夫人小字鷹娘,趙王如意小名犬兒,及衆宮女孕婦俱是冤魂不散,故來取命。遂囑呂祿權理國事,囑罷,長吁氣絕而死。平明文武入朝,不見太后掌扇,乃不山呼,退回私第。次日方知太后身死,衆心洶洶,商議後事畢竟如何。
三王誅呂立文帝
話說呂后既死,呂祿恐關外諸王動兵,乃密行文字與邵平,令謀殺一王劉肥。肥已預知,細以漢事與平商議。平曰:“大王不必疑心,可將書會二王、三王一同進兵取漢天下。”肥大喜。即遣書會劉澤。澤看畢問左右曰:“誰可去請三大王?”大夫衛勃曰:“臣願往請。”當日辭別,逕至升州。下馬入見三王劉長,勃具奏其故。劉長大喜,即日傳命本部將校點齊軍馬,限三日要赴濟州二王帳下取齊,將校得令。劉長次日先與衛勃上馬,同至濟州拜見大王劉肥、二王劉澤敘禮畢,商議三處軍馬共有七十餘萬,剋日興師。
且說三王軍尚未動,早有人報知呂祿。祿即傳敕命灌嬰爲將,呂牽、耿淹副之,三人領兵二十萬出城迎敵。軍至霸陵橋下寨。灌嬰、耿淹商議,問衆將曰:“吾立信旗一面,如順漢者,立信旗東,如順呂者立信旗西。”令畢,衆軍皆立於信旗東,惟有呂牽立於旗西,灌嬰持劍斬之,將呂牽首級曉諭入報。呂須知之,呂須大怒,即令兵部判官酈其明率衆,今夜放火遍燒漢大臣之宅。其明得令退回私宅,準備以待天晚。忽阿茶公主乃是劉肥子,劉章之妻,知此密事,密遣文字報與劉章。章得文字送與王陵,陵看罷大驚,遂遍請文武大臣,須臾各官俱至,陵舉酒三巡畢,陵喝將陳平綁下,取火焚之。衆官失色,不知甚事。陳平曰:“吾有何罪?”陵怒曰:“當日封呂氏三王,爾言漢天下在爾身上管取,今日卻有酈其明舉火焚漢大臣之宅。”平曰:“公從何得知此事?”陵曰:“劉章之妻阿茶公主文字可據。”平笑曰:“且將計策詐憑蕭老相公處置,吾決不落於呂須之手。”言畢令人將酈其明父親推來。平怒問曰:“爾子酈其明舉火焚漢臣之子宅。爾知否?”父言無有此事。平曰:“喚爾子來對證!”霎時酈其明至見父跪於階下,左右持劍在手。酈其明曰:“吾父何罪?刀劍圍簇。”平曰:“爾是漢臣,卻聽呂祿之言,要焚文武之宅。阿茶公主文字存證,爾何隱諱?據爾罪不免死;若依吾三事,恕爾之罪,如或不依,即時便斬據。吾之見爾合聽從,成功立績,顯得忠孝兩全,留芳青史,揚名萬代,豈不美乎?”平復執其明之手而笑曰:“尊意若何?”酈其明躬身曰:“言誠當也,但不知三事爲何?”平曰:“第一,詐發三道告急馬,第二,敕令周勃領兵迎敵,給付軍印,第三漢兵若動,先獻後宰門,且留爾父於此爲質,如不依吾言,或有漏泄,先斬爾父,後誅全家老少。”酈其明尋思此事可爲,乃曰:“願依相公鈞令。”其明辭別,文武各散。其明回家即時詐發告急馬。第一道告急馬奏說關外三王領雄兵七十萬把了關口,第二道告急馬奏說軍馬已至華州。第三道告急馬奏說軍馬已至霸陵川下寨。
呂祿聽知,一連三道告急,心中大懼,忙宣陳平問曰:“關外三王引七十萬雄兵已逼長安,誰可退敵?”平曰:“三王兵多將廣,當時只有韓信可敵,今朝中惟有周勃兵機深沉,可以退之。”呂祿急宣周勃賜與兵印,勃辭謝領兵而去。呂祿入宮,說與呂須。呂須曰:“中陳平之計矣。”祿默然,悔懊不及。時至黃昏。酈其明點兵方至後宰門。被樊亢奪門而入,將酈其明殺訖,引三千軍入內向六宮中搜尋呂氏家屬。至未央宮前,亢傳令衆軍休得入內,爲母在此故也。呂須見子亢至,笑而迎曰:“吾兒縱慾爲漢忠臣,焉可殺母乎?”樊亢怒問曰:“漢天下何如挾呂謀劉皆是母也。”言訖舉劍斫母頭於地下,遂令軍士大搜宮殿,將呂氏家屬三千口寸斬無留。後人有五言詩以譏呂后、呂須詩曰:
呂公何物老,二女孰妖精。
聰明多狡險,悍惡最貪淫。
屈害忠良將,刑誅嫡子孫。
欲遷劉氏鼎,謀助呂爲君。
天意堅難違,人心豈易平。
相尋身殞滅,濺血穢宮庭。
三千俱殄戮,縻有子遺存。
早知貽禍大,何必用機深。
時大漢惠帝十六年五月初四日樊亢引三千軍入內,誅斬呂祿、呂須並呂氏三千家屬盡皆斬訖。劉氏三王大軍入長安,百姓無不欣喜,鼓樂謳歌。三王入朝聚集文武官員,周勃請三王登位,三王俱不肯受。衆大臣曰:“三王既各推遜不從大義。年長者居之。”於是劉肥登殿,聞空中大喝一聲,如雷之鳴。曰:“不可。”肥止。舉二王劉澤,澤方欲舉步,兩足屈折不能進前。三王劉長上殿,被護龍舉瓜來撾,三王俱各降階。羣臣商議曰:“原來三王悉非真主,且與周勃權國。”勃曰:“老臣安敢當此。”陳平日: “須要權時輔理明綱,待關外諸王俱齊,選有福者爲帝。”三王然之。即遣使請關外諸王俱至,仍各遜讓不定,朝中闞帝半載。一日陳平對衆議曰:“臣夜觀乾象,見帝星應在北方之地。昔有河東魏豹之妻薄氏,許負相其爲一人之妻,帝王之母。魏豹因而復反,被韓信擒之,擄薄氏進與高帝,帝納爲貴妃,住少陽宮,娠孕將滿。呂后嫉妒,恐其生子,先命穩婆守生。囑咐穩婆日:‘若是生女留之,若是生子疾忙換去,賞金千兩,違命者斬。’穩婆領命,看其分娩,報知呂后。後即親至視之,乃是一肉球,沒眉沒眼。呂后回宮,穩婆抱出回至宅中,看時好個嬰兒,穩婆欲損之。忽聞空中大喝:‘不得無禮,此乃三世人主,休要傷害。’穩婆遂潛匿撫養。當時呂后卻將肉球爲怪,奏與高帝。帝怒將薄姬貶居北梁州。數年後,穩婆之子劉安抱送太子往梁州進見薄姬。姬視太子,一似高帝狀貌,不勝之喜,賞劉安白金千兩爲乳哺之貲。及太子年十五歲,身長八尺,面如冠玉,手垂過膝,兩耳垂肩,龍晴鳳目,其時自北入朝見高帝,帝初不信,太子乃以母言細奏一遍,帝即歡悅,封太子爲代王,遣還梁州,與薄氏夫人同理國事。今聞代王賢明,孝哲恭儉仁慈,可爲後主。”諸王聽罷,謂衆文武曰:“可遣誰去迎之?”衆舉周勃。
勃即日逕往梁州,先入參見薄氏夫人,具言誅呂一事,特請大王入承君位。夫人不允。少頃代王自書齋出來與勃相見。勃即下拜稱呼萬歲,代王忙掬躬還禮。周勃曰:“漢家半載無主,關外十王皆在長安專候我主入朝登位。”薄夫人曰:“吾兒欲去,依吾言語,日當午時登位則可,過午則不可也。”代王領命拜辭夫人與勃上馬至於長安。百官迎接入內,與諸王相見,遜讓太位至再至三。諸王命羣臣扶上龍牀。代王曰:“記吾母言,日臨午位方可,時已過午正未?”羣臣俱莫敢言。代王乃自仰天祝曰:“吾蒙諸王及諸大臣舉登君位,若果有分爲君,太陽退舍還午。”祝畢,太陽連退三舍,正是午時。代王方允設朝,諸王及文武百官拜舞朝賀。即自降詔,大赦天下。(按:代王諱桓,即位爲君是爲文帝。時帝入承大統乃十七年八月十三日也。)
居此何心希大寶,仰天祝語即回陽。
果然君位非輕可,妒悍區區枉受殃。
當日暫退,次早設朝。羣臣禮畢。帝傳旨賞賜諸王及文武有功者,又念三王克復之功,加封劉澤世子爲景王,劉長世子爲聖王,封賞已訖。賜宴。於內殿大勞諸王及文武羣臣。筵中歌舞謳吟,君臣盡歡而罷。明日諸王辭謝,悉出關外還歸本國。不數十日聖王景王以新受命詣關謝恩。帝見二世子甚喜,命留長安習學。倏忽半載。三大工劉長遣使周從來看世子聖王。周從先入朝見帝奏曰:“臣奉王命來看世子。”帝留從數日,遣歸。命之曰:“卿回傳復三王,聖王在此無虞,朕珍愛之,無輕視也。”周從叩頭領旨出朝,回見劉長,具奏帝之恩命。長問曰:“世子住坐何處?”從對曰:“在於未央宮。”長再問曰:“爾於長安旬日,觀聖王、景王舉止何如?”從對曰:“二世子情義無爭。一日聖王、景王閒遊至長信宮,見高皇帝御容,二王拜畢,奕棋。景王連敗三局。景王曰:‘吾弟妙着。’聖王曰:‘蒙讓寡人也。’”長聞之大驚曰:“孺子無知焉,敢妄稱寡人。”長因放心不下,恐子年幼獲罪於帝,入辭母親孫氏,親自逕赴長安入朝見帝。拜舞畢,帝慰勞甚至,即宣二世子出齋拜見三王。次日帝設宴待三王。酒中帝親舉杯謂長曰:“朕欲皇兄暫留朝中同輔政事,兄毋拒焉。”劉長得旨,不敢違命,遂居長安從朝弼政,命大夫周從還國,權代理事。從領命去訖。
且說張石慶自太后貶謫於外,失志蕭條。及聞代王即位,民物一新,不勝之喜。一日思想曰:“子春於濟州二王處爲上大夫,前去晉謁,求一安身。”妻子商議已定,即日收拾行李,早至濟州,訪問子春第宅,直入進見。子春一見石慶來至,大開笑顏,禮畢置酒相待。席間二人敘談說印之事。子春欣悅謝之。石慶曰:“自太后貶辱之後,淹滯困鬱,特來參遏舅舅,尋些勾當。舅意如何?”子春曰:“此無難也。”隨奏二王劉澤,具言當日兵印皆是張石慶所奏,後太后知大王欲取長安,將石慶貶爲庶人。今甚貧困,來見大王。劉澤聽罷大喜曰:“石慶在於何處?”子春曰:“現在臣家。”澤命召至殿下相見,即封石慶爲本郡太守,仍賜宴待之。石慶謝恩抵任去訖。
時帝在位四年,萬民富庶,四海昇平。忽日邊關告急,北番犯境,軍馬五十萬將至代州。帝宣文武商議,命劉長聚兵拜周勃爲帥。勃奏曰:“臣年六十有八,不堪爲將。臣舉一人可爲上將。”帝問是誰?勃曰:“臣弟周勣,字亞夫。現爲刑院官。智勇足備,可當大任,必無負也。”帝喜宣至見畢,即封亞夫爲大將軍,賜以兵印。左翼將徐邁,右翼將劉祀,統領大軍五十萬。當下辭帝出城。亞夫傳令,自領中軍,屯於細柳,徐邁安營棘門,劉祀安營霸上。剋日進發代州。時帝既敕三將出城,親命輿勞軍。先至棘門營中,將士音樂迎送,次至霸上,將士亦以音樂迎送;及至中軍細柳營,營門緊肅,將士不容車駕入營。近臣喝曰:“皇上親勞三軍,何不放入?”衆軍士曰:“軍中只聞將軍令,不聞天子宣,恐有夾帶奸細。”帝大驚,命左右入報亞夫。亞夫出接帝至帳上。亞夫曰:“甲冑在身不能拜舞,望恕臣罪。”帝謂亞夫曰:“卿能掌軍嚴肅如此。”亞夫曰:“不足道也。”帝又問曰:“爲將之道何如?”亞夫曰:“將有五整,對軍士不得驕傲,軍未食將不食,軍未寢將不臥,暑不執扇,雨不張蓋,此五者是五整也,”帝喜曰:“將軍若此,戰無不勝矣。卿去代州,劉武手下雄兵二十萬一併與卿掌握。”亞夫領旨,帝出營見文武百官俱擋在轅門之外。亞夫送帝及轅門,啓曰:“甲冑在身,不敢遠送。”帝上車回顧三軍肅靜,旗隊嚴明。嘆曰:“亞夫真將軍也,適來霸上棘門如兒戲耳。”
有詩曰:
文帝鑾輿親勞軍,將軍亞夫有威名。
轅門不聽天子命,今日方知細柳營。
車駕已回長安,亞夫傳令三軍拔寨,望北進發,早至代州,守將劉武接着。次日即與番軍對陣,亞夫擺成陣勢。番軍望見漢陣部位整齊,軍威雄壯,思難迎敵,乃畏怯不戰,遁還本國。亞夫遂入代州安民,撫慰守將。不日傳令班師入朝奏帝。帝甚歡悅,加封賜賞,犒勞軍兵,仍命文武羣臣設宴慶賀。自此四夷拱服,萬國咸寧。
有詩曰:
細柳將軍北戍雄,陣前破敵笑談中。
自從戰罷邊塵靜,鐵券金書受敕封。
卷之五
按帝王世紀西漢目
高帝 惠帝[附呂后] 文帝 景帝 武帝 昭帝
宣帝 元帝 哀帝 成帝 平帝 子嬰
王莽弒平帝立子嬰
按鑑平帝諱行,元帝庶孫,中山孝王之子,九歲即位。心慈性劣,不明國事。時有一大臣,姓王名莽,表字巨君,生得頭尖耳小,黃目赤須。闊口褒脣,牙尖鬢窄,乃大名元城人王曼之子。莽因姑爲孝元太后,得爲郎官。至平帝即位,莽有一女姿色俊麗,進與平帝爲妃,遂以皇丈封太師,兼領樞密院事。爲人性燥心奸,外示謙恭,內懷毒惡。人不知其矯詐,故多得人心。於是權傾內外,常有窺面漢天下之志。有一武將,乃宋州卞邑人也,姓蘇名獻,表字萬高,先爲緝捕小卒。莽見其勇猛,保爲殿前將軍,結爲心腹。時帝五年臘月八月,乃平帝天壽節,是日文武百官皆與天子上壽。須臾王莽上殿,手捧金鐘,跪於帝前曰:“願陛下萬歲,飲過微臣此杯壽酒。”帝見莽每有不平之心,推辭不飲。莽遂欠身而起,以手扯住龍袍,將酒灌帝口中,半傾身上。帝不得已飲其大半,隨即倒下龍牀,七孔流血而崩。
有詩曰:
漢祖當年太薄情,囑令呂后斬忠臣。
皇天報應無差謬,致使今朝臣弒君。
當下文武大臣並無一人敢言,御屏後轉出皇叔劉登,大罵王莽:“賊臣安敢弒君,漢家有甚虧爾?”莽曰:“爾祖原奪秦朝天下,今天下合歸於吾。”劉登大怒,取出金簡,撩起羅袍向前便打,王莽不防。殿前將軍蘇獻拔劍在手,大罵:“劉登匹夫,焉敢無禮。”一劍砍去,將劉登揮爲兩段。王莽大喜曰:“公與吾同心協力,決當重報。”蘇獻乃仗劍厲聲曰:“衆文武如有不從者,以劉登爲例。”驚得文武羣臣一齊伏地曰:“願從太師。”莽曰:“傳國玉璽在於何處?”蘇獻曰:“孝元太后收藏。”莽令蘇獻與弟王尋入宮取印。
太后正在後宮,有宮女報曰:“王太師於殿上鴆死聖上,殺死皇叔,將謀反也。”太后大驚,思想此賊必來奪璽,遂抱玉璽欲投澆花井中,方纔行至井邊,正迎蘇獻王尋二人。問太后:“將印何往?”太后兩手抱定玉印當胸,言曰:“往前殿獻去。”蘇獻知後詐計,攔住欲奪。太后忿怒將印往蘇獻面上打來,蘇獻急忙躲開,正打着太湖石,損去玉印一角。蘇獻欲殺太后,太后遂投澆花井而死。蘇獻、王尋拾印獻與王莽,具說太后之事。王莽大怒,令弟王欽引三幹御林軍入宮,誅殺劉氏宗親,后妃、綵女不問老少盡行斬戮。王莽挺劍在前,忽一小兒走出,莽視其有帝王之相,向前將小兒抱定,領衆官往前殿立爲新君。小兒乃宣帝玄孫,廣威侯之子。年三歲,是爲孺子嬰也。蘇獻曰:“漢氏已休,便是太師天下,何故立此孺子?”莽曰:“爾不知關外劉氏宗室極多,吾令立草爲摽,法周公輔成王故事,使劉氏來朝,至者殺之,不至者興師伐之。”蘇獻曰:“太師誠妙見也。”莽即日扶子嬰設朝,改今年爲居攝元年,百官拜舞朝退。自是大小政務悉由莽出。至居攝三年十二月,莽復弒子嬰,遂自即位爲皇帝,國號新改元建國,升蘇獻爲大司馬,兼領行省事,其餘文武悉加封賞。莽自篡位,復行秦法,酷雪軍民,四月收夏稅,八月徵秋糧,徭役甚苦,民皆懷怨。致旱澇不均,盜賊競起,時天下賊巢一十二處:
大槍賊 小槍賊 五番賊 富春賊 五樓賊 懷挾賊
口口口 龍來賊 鐵頂賊 銅馬賊 綠林賊 赤眉賊
凡十二處,多者數十萬,少者五七千,劫掠殺人。百姓失所。至建國五年十二月,莽問公卿: “因甚四時不順,旱澇不均。”司天監臣王豐奏曰:“欲得天下安寧,須於南郊祝禱天地,自然雨順風調。”莽准奏,就命南郊建壇。上立三層,按三才方正,四角按四時,每層九尺,按九曜壇。東列一百二十軍人,青袍、青甲、青馬、青鞍,手執青旗,以象東方木德。壇南列一百二十軍人,紅袍、紅甲、紅馬、紅鞍,手執紅旗,以象南方火德。壇兩列一百二十軍人,白袍、白甲、白馬、白鞍,手執白旗,以象西方金德。壇北列一百二十軍人,皁袍、皁甲、皁馬、皁鞍,手執皁旗以象北方水德,中央列一百二十軍人,黃袍、黃甲、黃馬、黃鞍,手執黃旗,以象中央土德。壇壝齊全。莽命車駕至於壇下,擺列祭品、香花。司天監丞立於中層。莽穿袞服,執圭登壇祝拜。羣臣羅列壇下,一齊俯伏。文臣讀祝畢,莽復仰天告曰:“願賜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正欲下壇,忽左衛上將軍蘇成私怒曰:“不殺篡位之賊,焉得風調雨順。”說罷張弓搭箭,拽滿弓弦,一箭正中王莽平天冠,莽被一驚。衆軍拿住蘇成,推出壇下。成大笑曰:“工莽爾好有福,吾反爲爾所擒。吾若得半箭之地,呼聚英雄,諸方響應不過半年,漢室復興。”王莽曰:“無端匹夫,怕爾不能成事。”乃命近臣將黃旗大書:奉敕叛國降漢蘇成。八字付與蘇成。成就將黃旗往御林軍中高叫曰:“王君今日賜吾黃旗,令吾反叛,如敢叛者跟吾同往軍中。”約有千人齊聲應諾,跟成而去。蘇獻奏莽擒拿。葬曰:“朕親出旨,敕令彼叛,豈可食言。”當日西夕,車駕還朝。忽日莽適升殿,侍臣奏曰:“正陽門外自一異禽,立高丈餘,諸鳥圍簇。”莽聽說,引文武百官往視之。其禽紅嘴人眼,口叫殺聲。莽顧羣臣曰:“此何禽也?”蘇獻曰:“此乃鳳凰也。國之祥瑞,不足爲怪。”王豐曰:“此是雄鳳,又名鸑鷟。主刀兵旱澇。”莽曰:“何以見之?”豐曰:“可用三般祭物。人頭一顆,水一盂,谷一篚祭之;若食人頭,上有刀兵;若食水谷,必主旱澇。”莽命左右須臾安排三品置於門下。那禽一見飛來,先食谷,次食水,後啖人頭。食訖望莽頭展翅一撲,飛向東南而去。莽心甚疑,急還朝內,恐外造爲讖言。乃政元天鳳元年。至天鳳三年,一日王豐奏曰:“臣夜觀乾象,紫微隱隱出現,後引二十八宿四聖九曜諸星降臨凡世,與我主爭取天下。”莽曰:“出在何方?”豐曰:“現在東南方雙女宮下。”
有詩曰:
王莽面謀漢室傾,皇天特降紫微星。
諸星列曜相扶佐,再立炎劉二百春。
莽又問曰:“雙女分野屬何州郡?”豐曰:“正應楚地,今屬唐鄧州是也。”莽甚驚疑。蘇獻曰:“此無妨礙,可命陰陽官掩壓諸星,再令一將領五千人馬繞圍東南地界,系紫微並二十八宿應炁之處,盡皆殺取,自然不能興事。”王豐曰:“不可,堯湯之世不免水旱之災,我上若肯施行德政,自可轉禍爲福,豈宜濫殺。以傷天地之和。”御弟王尋出曰:“王豐之言極當,蘇獻之言非也。夫民爲邦本,本固邦寧;若濫殺無辜,是戕國本矣。且諸星宿既天降生,豈易除滅。臣有一計,名鎖諸侯法。王可詔示天下,春試文舉,秋試武舉。文武選中,隨材授任,如是則天下英雄智謀之士皆爲王臣,縱有真命,何能爲哉?”莽曰:“御弟所見極是。”即命草詔,遍行天下。不日榜文至於南陽所轄湖陽城。城中邑令差大將於各門張掛,曉諭百姓,皆來看榜。
時有一老人,姓劉名良,表字以伯。乃漢景帝之後。先爲王莽篡位之時,誅殺劉氏老幼盡皆逃避。良因改姓金。居胡陽屬下白水村中。有子二人,長曰劉寅,次曰劉仲。父子以農爲業。當日良乘匹馬於村中聽知朝廷招選文武,亦下馬視榜,而歸坐於草堂,感慨大罵王莽,乃復嘆曰:“漢家何處無後也。”忽長子劉寅至曰:“俺兄弟俱後嗣也,父親伺言無主?”良曰:“吾觀爾兄弟二人雖則有份貴格,位不過於王侯,終非帝主之相。”正話之間,忽一人直至草堂,見良便拜。良視之乃親侄也,姓劉,名秀,表字文叔,狀貌非俗,隱然大君之相,乃景帝長沙定王劉發之後,劉欽之子,年九歲。蘇獻領兵誅滅劉氏,逼欽夫妻投井而死,文叔獨奔迷路,禱祝穹蒼,得一黑鴉前引來至白水村。劉良養之,勤力農事,所居之室,常有紅光紫霧,園麥豐秀,禾生兩穗。嘗有相之者曰:他日必居九五之位。大兄劉寅,次兄劉仲、一姊劉元,姐夫鄧辰。時良等俱只以金爲姓,故文叔詐名金和,表字文叔。自莽爲帝天下,屢歲荒歉。南陽屬下地方,飢死人民,枕藉遍野。惟白水村一年兩收,糧食充積。文叔年已二十二歲。是日自外而回,問劉良曰:“叔父悲泣爲何?”良曰:“吾自胡陽城回見出黃榜招選豪傑,故有不悅之意。”文叔曰:“是何言與?招賢納士,國家正務也。聖人云:‘得賢者昌,失賢者亡。’”良垂淚曰:“祖宗之恨,社稷之仇,何日得報?”
叔侄話尤未終,一人自外而入,乃南陽新野縣人,姓鄧名辰,字韋卿。父爲江夏尹。辰因世亂居隱,即文叔姊夫也。當入見劉良及文叔兄弟,禮畢良問曰:“韋卿來意何如?”辰曰:“天降旱澇不均,致乏儲積,特來見貸,幸勿拒焉。”良曰:“此易事耳。”即命家人裝糧三大車。次日鄧辰辭別。文叔謂良曰:“侄與姊丈同去探視姐姐,叔父尊意如何?”良允其行。文叔大喜,即隨鄧辰乘車至辰莊上。酒席中聞姐姐劉元曰:“弟今如是長成,豈不念及父母不共戴天之仇,何時伸報?”文叔曰:“吾今爲一村莊農夫焉,敢圖謀此事?”劉元曰:“原日太祖亦是沛上一布衣,身居畝陌,一日奮臂而興,創成一統大業,傳祚二百餘年。今遭莽賊篡奪君位,誅戮劉氏子孫,酷烈之禍,他人所不忍聞,爾何無志若此?”文叔曰:“太祖當日有蕭何、韓信、張良三傑輔佐而起,故能肇建洪基。今無三傑其人,吾雖有志,恐難成事。”鄧辰曰:“吾觀文叔天日之表,必興漢室。此間有一隱士,不亞先朝之子房;若得此人,可爲輔佐。”文叔曰:“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鄧辰曰:“其人不言姓名,但聞比近人說與吾同姓,此去不遠,吾與爾同往謁之,便知其實。”文叔大喜,二人上馬適至其門下馬,於門外站住聽其裏面人聲,乃隱士口誦歌曰:
天下皇皇兮百姓倒懸,
王莽圖國兮理位尊權。
漢世中興兮真人出見,
撥亂反正兮須等來年。
歌畢,就於案上展開《周易》觀看。文叔、鄧辰從容入門,至於階下。隱士一見文叔、鄧辰,慌忙降階接入草堂之上。禮畢相敘。隱士曾與文叔同窗,乃南陽宛城人也,姓鄧名禹表字仲華。二人大喜重會,各敘間闊之情。茶罷,文叔曰:“孤窮劉秀欲報父母之冤,雪平帝之恨,重興漢室,再立炎劉,特來晉謁仲華,乞賜指教。”禹曰:“某乃避亂之人,智識疏庸,有何高見?明公有志中興,某舉一人可爲輔佐。”文叔曰:“比仲華何如?”禹曰:“彼乃吾之師也,胸藏鬼谷之仙機,腹隱子牙之韜略。會稽人氏,姓嚴名光,表字子陵。避世隱居於此,嘗以絲竿釣魚自樂。”文叔聽罷,甚喜曰:“敢煩仲華就與同行,相訪何如?”禹曰:“某願相隨,但令親可先回歸,吾只與公二人同去。”鄧辰即便拜辭回訖,文叔鄧禹亦隨上馬,沿溪步嶺逕望釣臺草菴而來。
子陵占卜文叔應試
且說子陵隱居庵中,或時閒遊山澗,覽玩風景,或時靜坐茅舍,調撥瑤琴。是日文叔、鄧禹直至草菴前下馬觀望,果然四野清幽,水自石中流出,風從松嶺吹來,真個是一塵不染,正神仙來往之處,高人奇蹟之所也。文叔歎賞不已,方欲入門,又聽得庵中琴韻悠揚。
有詩曰:
一室清幽掩晝扉,瓦爐風細篆煙微。
客來若問人間事,除卻琴聲惣不知。
二人聹聽良久,忽然琴聲歇息。有一道童出庵言曰:“吾師命來接駕。”遂邀文叔鄧禹入至庵中相見。子陵大笑曰:“吾夜來觀見帝星朗朗,下照孤村,適來琴韻清奇,覺有貴人相訪,故令道童遠接,果虛驗也。”乃以手攜文叔至於草堂,三人拜畢敘坐。原來文叔亦曾與子陵舊相知識。當下一見,再三殷勤敘問,不勝喜慰。茶罷,子陵問曰:“村居寂聊,有勞文叔過訪。何以見諭?”鄧禹曰:“昨來文叔枉顧弟子,意欲重興漢室,再立江山,故令弟子引拜尊師,伏望尊師指教。”子陵笑謂文叔曰:“明公此舉正所宜然。”文叔曰:“爲父母之冤,祖宗之恨,妄生是念,未審克從願否?”子陵曰:“文叔勿慮,吾猶記公年庚乃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真帝王之造也。二十一小旺,三十當大旺。尊居九五,貴爲一人。公若依吾之言,三年之內便可奮跡。”文叔曰:“先生賜教爲何?”子陵曰:“命合先臣後君。今王莽招選文武才能,公可應試,倘得錄用,操權領鎮足爲興事之基。”文叔曰:“先生高論,固然奈一身孤微,無倚雖欲前進,不免趑趄。”子陵曰:“吾觀乾象,仲華爲公輔弼之首,只此便可跟隨主公同行。”禹曰:“某願相從。”三人正話間,忽一人昂然而入,直至草堂望子陵便拜。文叔問其姓名,子陵曰:“彼亦此村中人也,姓嚴名奇。因與吾同姓,喚吾爲兄。”子陵命奇與文叔鄧禹相見禮畢,命坐。奇起身謂子陵曰:“朝廷黃榜招賢,弟欲往赴試,願求一課何如?”子陵即與佔之,看訖謂奇曰:“此課大凶,弟不可去,去則難保其命。”奇不信,逕辭別而行。
子陵方纔坐定,又有二人自外入來,連呼師父受拜。子陵視之大喜曰:“主公合成事也。有此二人可爲同伴。”遂令二人拜見主公,又謂二人曰:“此公乃漢室宗親,他日定居九五,姓劉名秀,表字文叔。”二人聽知納頭便拜。文叔慌與施禮,問其名氏。一曰:“某乃穎川博城人也。姓馮名異字公孫。”一曰:“某乃穎川郡人也,姓王名霸,字元伯。”二人亦來求課。子陵命坐相敘。須臾天晚,俱宿庵中。夜靜子陵引文叔等五人同登釣臺立定。子陵仰觀星象指謂文叔曰:“此即主公紫微帝星,其後二十八宿,俱主公之輔佐也。”文叔曰:“吾往長安,此星如何?”子陵曰:“星宿亦隨臨之。”文叔曰:“然則恐人識破,如之奈何?”子陵曰:“無妨,吾爲主公掩藏帝星。人必不識。”下臺遂命道童取水一盆,置於前面,披髮仗劍,望天密念祕咒。須臾只見帝星落於水盆之中。子陵復以口訣掩覆水盆,藏之密處。各人歇息,以待天明。
有詩曰:
七里灘清映石磴,九天星象感嚴陵。
釣魚臺上無絲竹,不是高人誰解登。
當晚歇息。次日天明子陵命鄧禹、王霸、馮異三人隨從文叔回往長安。四人拜別子陵而行。不日入至長安城中,安下行囊,出街閒遊,遙望午門。文叔舉目一視,遂有不忿之心,手指午門連聲叫曰:“好好,有日冤仇必報。”唬得三人大驚,慌忙推文叔向偏僻處臼:“主公是何言耶?”文叔曰:“吾一時想起冤恨,不覺失言。”次日又於街上見一隊軍校,簇擁一員官長前來,果然威風凜凜,人莫敢視。文叔問曰:“此何人也?”旁有人答曰:“此是王莽丞相蘇獻也。”文叔猛省此賊當日於頓丘縣將吾父母逼得雙亡,不知就此殺卻,以雪仇恨。”遂掣刀在手,鄧禹看見,急忙扯住,與王霸、馮異勸之曰:“主公如何這等性燥,若惹出禍來,反不穩便。師父臨行之時與吾一紙文字,令主公切宜依其言語,方保無虞。”乃取出看之,其字日:
當殺勿殺,當射勿射。
殺之有損,射之有危。
文叔看訖大喜。四人皆雲回店方行數步,忽被叢人喧鬧衝散文叔。鄧禹、王霸、馮異三人回至店中,不見文叔,慌出外尋。正尋間只聽得一羣人過聲聲,說是一個好漢被蘇獻害了性命。三人大驚,商議日:想是主公遭難,合往救之,遂各帶刃在身。剛近法場,聞得其人斬訖,近前視之,被斬者乃嚴奇也。三人且驚且喜,復轉店中,卻見文叔大醉而來。三人問曰:“主公於何處酩酊?使吾等十分驚懼。”文叔曰:“吾先與公等同行,偶遇舊日窗友,請飲數盞,有勞三公費力。”說話未終,俄然應試之類,皆言明日於南門外教場中開選武藝,四人大喜,各自安歇。
次日,四人行至教場。結綵於講武殿,約二丈餘高。教場四面用紅綿繩圍界,天子坐於彩山殿上。殿下左側設一葵花亭,選中者於此頂官帶飲酒。百姓閒雜人等俱止於繩外觀看。須臾王莽車駕已至,傳下聖旨,天下英雄壯士有文武藝術者進試其間,五人一隊而入。王霸、馮異曰:“主公與仲華站住,待吾二人先去試看何如?”二人說罷從左翌門進門下,正遇三人湊成一隊五人也。到於殿下,莽令先開弓後射箭,再後搠槍,五人盡皆選中。其三人一人姓李名忠字仲都,東萊黃縣人也。一人姓王名梁字君蘇,四川人也。一人姓萬名修寧君遊,扶風茂陵人也。三人與王霸、馮異上葵花亭飲宴。
文叔與鄧禹曰:“吾二人可往矣。”禹然之。二人亦從左翌門進,仍遇三人,共成五人至於殿下。亦令開弓射箭,文叔拈弓搭箭,拽滿弓弦,思想王莽冤仇怒從心起,翻身望着殿上意將一箭射死王莽。不覺弓弦拽折,箭不能施。殿下武士看見,拿住文叔推至殿下。莽大怒問其姓名。文叔答曰:“南陽胡陽人氏,姓金名和,字文叔。”莽令推出斬首。有左丞相竇融奏曰:“陛下今日招選賢才,乃是國家美事,不可輕殺。以塞賢路。乞陛下恕之,只推出不用可也。”莽准奏。即命將二人逐出。文叔與鄧禹既出右翌門,亦就於繩外觀看。只見其三人選中的,一人姓邳名仝,字付卿,信都人也。一人姓景名丹字順卿,慄陽人也;一人姓蓋名延字周卿,漢陽人也;又一人姓堅名潭字子全。四人選中,亦上葵花亭飲宴去訖。
又有一人身長九尺五寸,面如紫玉,目若朗星,直至殿下求試。莽問其姓名。其人答曰,姓岑名彭,表字君然,棘陽人也。莽令先開三張硬弓,後射三箭,俱中紅心。莽見其狀貌魁梧,武藝又高,遂命爲武舉狀元。近臣奏曰:“恐更有武藝高者。”莽令岑彭再射,亦然俱中。莽大喜,命上葵花亭飲宴。旁有景丹見彭爲狀元,心有不忿,欲與爭奪。莽乃命其二人比試,鬥不數合,景丹被彭金標標於馬下。莽問岑彭是何兵器,彭對曰:“金標,乃將軍之上器也。”莽曰:“朕封爾爲四手將軍。”話未盡,又有蓋延出馬與彭比試,彭與迎敵只三合,一鞭打蓋延墜於馬下。堅鐔不忿,挺槍來戰岑彭,被彭一箭射中,抱馬奔回。莽曰: “諸將俱不如卿,卿狀元定矣。”蘇獻奏曰:“英雄未試者甚多,難以選定魁首。”莽曰:“卿言誠是。”即命岑彭於教場四面搦敵。
忽人叢中閃出一人身長九尺三寸,面如闊獬,須若鋼針,厲聲叫曰:“狀元是吾拿定,誰敢妄想。”言畢直趨殿下。莽問其姓名,其人答曰:“南陽胡陽人氏,姓馬名武,表寧子張。”莽令開弓射箭,箭發俱中,要爭狀元。岑彭不服,莽令二人比試。二人披掛上馬,鬥至三十合不分勝負。莽命罷戰,以彭爲狀元,武爲榜眼。馬武奏曰:“臣何低於岑彭,臣乞再試。”莽准奏,二人復鬥五十餘合,馬武詐走,岑彭趕來,馬武抒起紅綿奪索挽入彭甲,用力一拖,彭即以手扯住套索,兩下氣力均停,俱扯不動,相拒多時,葵花亭上一人言曰:“吾與二公解鬥。”左手拈弓,右手搭箭,一箭射中,套索分爲兩段,二人俱墜馬下。莽問放箭者是誰,答曰:“姓吳名漢,表字子顏。”莽笑曰:“子顏可謂善解開者。”又曰:“岑彭狀元定矣。”馬武曰:“彭爲狀元,臣決不受榜眼。”莽曰:“爾之武藝與彭並肩,爾之狀貌大不及彭,何苦爭竟。”武曰:“陛下只言試武藝,不言揀狀貌。”莽怒,命將馬武逐出教場。文叔覷見馬武出來,隨後行至柳陰之下,攜武之手,將實情訴說一遍。武聽罷欣然曰:“他日必竟尋覓主公,願助主公興大事也。”文叔大喜,二人辭別,文叔自回長安城中。馬武忿怒不平,逕至長安午門外題寫反歌,投往他所而去。
當日教場選試已畢,以岑彭爲狀元,官授棘陽太守;其餘中試者,俱各封官,即日各臨郡縣之任,聖旨宣罷,車駕還朝。方至長安城內宣聖廟前,恰有十數書生慌忙跪於駕下,奏曰:“臣太學中有八爪金龍出現,護着一個少年。”莽大驚,即忙下車與近侍入至講堂,見一少年濃睡,及知莽至,便走。莽急向前視之,乃東宮太子王禹也。莽即命禹乘馬回宮,莽登車謂近臣曰:“太子乃真命帝王,山河終是他的。即日便就立爲後主,有何不可。”駕至午門,近臣又奏曰:“午門上有人寫詩一十四句。”莽命文武向前視之,其歌日:
胸中萬丈虹霓吐,失志男兒愁萬縷。
腹懷惠子五車書,十年費盡青燈苦。
誰知天下誤儒風,一旦棄文身就武。
吾心謹意學六韜,千里長安來應舉。
只憑一躍上青雲,富貴功名談笑取。
莽賊白眼慢賢人,爲嫌醜陋將吾逐。
此間無處可容身,手提長劍歸真主。
後寫南陽胡陽縣馬武謹題。
羣臣看罷伏奏,莽怒,命蘇獻引軍捕緝不題。駕入午門升殿,莽宣太子王禹至前,謂文武羣臣曰:“書生謂太子金龍護身,乃真命天子也,朕今立爲新君何如?”羣臣未及對,太子王禹曰:“太學中金龍護身者,非臣也,乃東邊書堂中一人從南陽來試武舉,言於殿下拽折硬弓被逐至於廟中歇息,姓劉名秀,表字文叔,舊日亦曾在太學讀書來。”莽愕然曰:“既是他人,卿何不早說?”即令蘇獻帶領軍士前去學中搜尋劉秀。須臾軍士回報,去已多時。莽甚悔懊,即出聖旨,命將城門嚴謹,城中居民三家爲一鄰,十家爲一保,挨拿妖人劉秀並馬武,如獲到官者,千金賞萬戶侯;如隱匿者,滿家取斬。當日旨意一出,軍士滿城緝捕。文叔性命如何?
文叔逃難出長安
卻說文叔知莽還朝,即出卻太學,在於集賢館明材巷居住。一時間聽得百姓喧鬧,說官中挨捕劉秀、馬武,心中甚驚。少頃又聞軍人成羣成隊捕聲不絕,前後挨巡。文叔自思無計,只見前面一座高房,牆近可過,遂以手扳綠樹枝跳過牆去,卻是宦家花園。至夜靜月色淡明,見一官長於園中來燒夜香,文叔慌忙隱躲,不覺官長旱已覷見,近前執住文叔,問曰:“爾是何人?夤夜潛入吾家園內。”文叔驚慌無答,隨執至亭上究問。文叔垂泣,只得將實情細說一遍。其官長聽罷,兩眸流淚而言曰:“吾以爲漢家無人矣,原來尚有如此英雄,祖宗有靈,劉氏可不滅也。”文叔亦問長者姓名,長者曰:“吾乃太常卿劉唐。爾父之弟,爾之叔父也。因王莽誅滅劉族故改姓陳。爾且權住吾家,不可外出。”文叔大喜。倏忽住至十日有餘,不防劉唐家奴崔亭知之,逕走出宅,揭其榜文,告知蘇獻。蘇獻急奏朝廷,王莽出旨,着令蘇獻領軍二百圍住劉宅,搜捉劉秀。時獻領旨入宅,天色已晚。劉唐聽宣聖旨已畢,唐曰:“誰謂劉秀在於吾家?”蘇獻曰:“是爾家奴出首,尚何隱瞞?”唐曰:“任從司馬令人搜尋。”軍士於劉唐宅內盡行搜過,又至後花園中。文叔正在花亭上尋思,無路可脫。卻得內有兩個軍士,乃是王霸、馮異,覷見文叔,慌忙托住推出牆去。文叔得脫,王霸二人大叫,衆軍來趕金龍。衆軍大駭,四下搜尋並無。蘇獻領軍歸府,究問王霸、馮異。二人答曰:“先是一個少年,忽然變化妖炁而走。”蘇獻曰:“來日奏過,斬爾二人。”
且說文叔當得王霸、馮異托出牆來,歇息稍定,遂往大街尋路隱躲。偶遇一人,連慌抱住,攜至宅中,將門閉上,引入書堂坐定。文叔舉目視之,乃竇融也。文叔曰:“外面軍官捕捉甚緊,如之奈何?”融曰:“主公勿慮,只就吾家潛藏,並無一人得知,待等挨捕稍停,則送主公迴歸。”文叔深喜,疾忙起謝。(按:竇融表字文公,扶風平陵人也。原與文叔舊識,前文叔初至長安與鄧禹、王霸、馮異隔散,融邀文叔至家飲酒敘舊。適又官軍拘緝,融即救隱於家。後文叔即帝位,生太子龍奇,竇融生女鳳姐,帝乃詔選鳳姐爲皇太子妃。是爲皇親,官爲諫議大夫封安封侯。)
次日蘇獻入朝,具將劉唐隱匿之事奏聞,王莽大怒,宣唐至於殿下,將法服數件,又於金階下注起九鼎油鑊。莽謂唐曰:“爾若獻出劉秀,朕以此法服賜爾,富貴不小;爾若不實言,油鑊烹之。”唐聽罷大笑,罵王莽曰:“爾這奸賊,篡吾漢室,吾恨不啖爾之肉,幸有真命出來,旦夕可報冤矣。”言訖跳入油鑊而死。莽見劉唐死去,一面差軍抄滅其家。敕命將其家奴崔亭爲草城縣尉。莽復問蘇獻曰:“既見劉秀,如何又被走脫?”蘇獻曰:“臣亦不曾覷見,惟守把後牆軍人知此事情。”王莽忿曰:“此事必然有詐,若不實說,俱入油鑊。”遂問王霸、馮異。_二人對曰:“方纔看真,臣等正待擒拿,卻被妖氣出現,化爲金龍而去。”莽怒欲將二人斬首。近臣奏曰:“陛下,榜上言金龍護體妖人劉秀。百姓盡知秀是真命天子,不宜枉殺軍士。”莽准奏,放免二人。乃出詔遍行天下,挨拿劉秀。自是長安城中官軍稍靜。時至九月九日竇融乘便,請文叔詐裝夫人坐車推出咸陽,直過潼關方纔分別。融仍坐車而回,文叔乘馬逕望南陽前進。於路夜行日止,若於偏僻之處,則曉夜奔馳,早已行至新安縣。天色漸晚,正遇一隊人馬前來。馬上官長覷見文叔,慌忙下馬,邀文叔入至縣衙。禮畢,其官長曰:“文叔休慌,吾乃劉唐之弟劉良是也,現爲新安縣宰,聞知朝廷訪爾甚急,爾且於吾衙內權住數十日,待外面稍靜,方可回去。”文叔曰:“適來侄不知是叔父,心實驚惶,原來屬於至親,當放心無慮矣。”二人大喜相敘。
延至數日,不想蘇獻公子蘇和奉莽聖旨,帶領軍校及陰陽官逕望東南地面緝訪文叔。是日來至縣中。縣吏通報劉良。劉良大驚,謂文叔曰:“吾出衙前去迎蘇和,爾可從後門脫身。”文叔依言,直出後門,上馬尋偏僻小街出得城去,只向樹木叢雜去處徑路而行。行至數十里外,過一小澗,轉入林坡,縱馬揚鞭正好急走。忽然坐下與被絆倒,林中擁出數十軍人,一聲大喊,執住文叔,推入山寨。其寨主問曰:“爾乃何處客商?敢從此處經過,快將買路寶來。”文叔自思無寶,只得實說:“吾乃劉秀是也。”寨主聽說,慌請文叔上座。文叔曰:“公是何人?”寨主曰:“吾乃漢將蘇成,曾於南郊壇下欲射死王莽,後莽賜吾黃旗一面,親書‘敕賜叛國漢將蘇成’八字。吾因嘯聚於此,今主公四顧奔投,不若就此立起年號,招集英雄,四方必然響應。”文叔曰:“將軍所言雖是,但蘇和追兵逼近,難以退也。”蘇成曰:“主公放心,只於寨中歇息,吾領衆軍下山;若遇追兵,戰退便回,立主公爲帝。”言畢領軍出寨而去。文叔心不自安,亦上馬往東南投奔,日止夜行。
時值暮秋陰雨,路旁有一禹王廟,遂下馬入廟避雨,天晚就於廟中歇息。將及二更,文叔睡覺。忽然廟門自開,履聲漸近,文叔心驚,起立視之,見一壯士至於面前,納頭便拜曰:“主公受禮。”文叔問曰:“壯士是誰?”壯士答曰:“某潁川峽縣人也,姓姚名期,父名姚猛,曾任桂陽太守,因莽篡位,抱忠而亡。某與老母窘居此地,日前有一仙長曾言:三日後當有真命帝王至禹王廟內,爾當迎之。因此某特夜靜來接主公也。”文叔大喜,遂與姚期同至莊上,期母果然倚門伺侯。文叔入莊相見禮畢。須臾食罷安宿。次早期謂文叔曰:“主公寬心住歇數日,某向城中探聽消息如何。”文叔應允,姚期自去。不防鄰近後生數人,私地商議曰:“夜來姚大郎引一面生之人至家,敢是妖人劉秀?”逕來問姚老母,母答曰:“此是老身親屬,特來相謁。”衆人不信,內有社長高萬細看文叔良久,大聲曰:“此人正與朝廷圖畫一樣,真是妖人劉秀也。”衆人聽言,一齊向前將文叔縛定。姚母再三哀告,高萬不從,與衆簇擁前去。移時姚期迴歸,母將前事細說,唬得姚期傍徨,謂母曰:“老母且往姊家居住,兒往追救主公。”說罷挽弓佩劍,躍身上馬,飛奔大道而來。
且說高萬衆人押送文叔赴縣,於路不勝欣喜,前至酒店,衆人買酒賀喜歡飲,俱已半醉。忽一人自外入店,其人身長九尺有餘,面如闊獬,須若鋼針,一進店中,先覷文叔,次問衆人曰:“爾等爲甚歡悅痛飲?”高萬曰:“吾等因獲妖人劉秀,押送縣去請封受賞。”其人聽罷點首而去。衆人復推文叔前行。原來先在店中問者,乃馬武也。心要奪救文叔,卻因人煙輳集,手無兵刃,故含怒出店。行不數里,正待尋思救主,猛見一人乘馬如飛至前,便問馬武,武曰:“壯士莫非救文叔否?”期曰:“然。”武曰:“吾適在店內本欲救之,奈此地人稠,又無兵器,正在煩惱。壯士既來,吾當同往。”期大喜,遂與馬武拍馬忙追,及至一座上崗,衆人方纔趲行。姚期望見厲聲叫曰:“衆人住着。”高萬慌謂衆人曰:“有人來奪千金賞萬戶侯也。”馬武姚期大怒,同至近前,取弓搭箭望高萬一射,高萬應弦而倒,其餘衆人各自逃散。姚期下馬解釋綁縛,與武同扶文叔上馬,護送數十里外。姚期辭別文叔,曰:“主公此行且回白水村中,待期老母百年之後,期當來助主公也。”馬武亦辭曰:“武今此去聚義,他日主公興事,武必引軍數萬來助主公也。”文叔曰:“吾今日若非二公,性命幾不保矣。今回莊居,一以稼穡爲務耳,尚安敢有異圖。”言訖三人垂泣相別。後人有詩日:
君臣乍合處分離,豈是龍飛未及時。
造化安排緣數定,分毫端不許差移。
宛城會遇李通興義
卻說文叔自與姚期、馬武分別回至白水村,入莊拜見叔父劉良,二兄劉寅、劉仲相見禮畢。良曰:“吾爲爾去後不知兇吉,甚是憂煩,且喜回來,不勝欣慰。”文叔將往返長安之事,且訴一遍。良泣曰:“似此何日得報冤仇?”泣止又謂文叔曰:“日前嚴子陵先生令人送一柬帖與爾,可開視之。”文叔曰:“想亦只爲此事。前者聽信其言至長安,累叔父劉唐全家誅戮,從今再勿信惑,惟務事業而已。”良乃折開其柬,與之看其詞日:
應時真命隱藏難,權在南陽白水村。
若到南陽兵散後,嚴光此日救明君。
看罷劉良曰:“吾兒休要性燥,當以祖宗社稷爲重,但依先生之言,姑且待之,終必伏興漢室。”叔侄正話間,忽宛城二人至莊,入與劉良相見,坐定。良問曰:“二公何來,有甚賜教?”二人曰:“吾乃宛城人氏,聞長者有子三官未娶,特來與之作伐。”良曰:“誰家女子?”媒人曰:“即吾宛城上戶陰長者之女,小字梨花,婉娩幽閒,相貌非俗,長者爲女擇婿,特配三官。”良曰:“既荷長者盛心,成親之後,改日納禮。”媒人曰:“陰長者亦如尊命。”良乃大喜,遂選吉日與文叔娶妻陰氏。過門次日,良命家僮裝裁糧食數車,文叔親自押赴宛城出糶。文叔方纔出門,忽見一隊人馬前來,爲首三人入莊,問劉良曰: “此莊何名?”良曰:“白水村也。”又問老人姓甚。良曰:“姓金。”又問:“爾家有甚後生?”良曰:“老夫三子,長曰金寅,次曰金仲,幼曰金和。”三人曰:“吾乃甄父、梁丘,此是陰陽官蘇伯可也。奉官司差來挨捕妖人劉秀,既無其人吾等即去。”劉良聽得又驚又喜,拜送三人出莊去訖。(按:蘇伯可認得文叔形相,但設其爲真命之主,當日分明遇見,亦隱藏不說。後文叔破莽擒獲伯可,竟赦之,封爲司天監丞。)
文叔引車逕至宛城市中糶賣。宛城人民因荒兢起相奪糧食,車伕與之爭鬥。文叔亦難主張,正欲入衙訴於縣宰,適縣宰自外回衙,文叔向前具訴其情。縣宰顧見文叔一表非俗,不像莊農之人,遂與禁止攘奪,明白糶賣給與。回衙復遣心腹密召文叔至於私宅,設席飲間,問其姓名。文叔答曰:“姓金名和字文叔。”亦問縣宰。宰曰:“吾姓李名通表字次元。公謂姓金,乃詐也,吾聞小兒讖言日:‘禍全福全白水昇天,劉氏復興李氏副焉。’爾若非金龍護體劉文叔,吾必不請公言事也。”文叔見通狀貌魁偉,心存忠實,乃具以實情告之。通即下拜曰:“主公乃真命也,若起義時,吾當相助壯軍五百。”二人歡悅,飲酒至晚。文叔曰:“吾此來爲娶陰氏之女,糶米以納聘財,其事且勿在唸,未知成否何如?”通曰:“此間有一星士,姓蔡名少翁,推卜俱驗,人皆呼爲仙長。明日吾跟主公往謁之。”文叔依言,當晚歇宿。
次日李通引文叔出衙至其鋪內,見鋪門上大寫兩行曰:今日不過午,定籌一龍虎。文叔李通二人看畢,遂與仙長施禮坐定。李通曰:“特來求佔一課。”仙長命寫年庚。文叔寫與仙長。佔訖斷日:真命帝王之造也。文叔曰:“村莊一夫,焉敢望此?”仙長曰:“公休隱諱,吾既不先知,如何令姚期伺候接駕。”文叔遂以實言。仙長忙呼萬歲。文叔曰:“吾夜得一夢,疑其不祥。”仙長曰:“請主公言之,吾爲主公推測。”文叔曰:“夢與王莽交戰。吾卻大敗。步行見羊五隻,四隻走了,吾上一羊背,手拿其角,角落,手拿其尾,尾又落。覺來夜正將半,未審主何吉凶?”仙長曰:“主公可先得南陽五縣:桂陽、昆陽、胡陽、棘陽以爲發跡之所,手去羊之角尾,乃王字也。”文叔忙取卦錢相謝。仙長曰:“臣不願受卦錢,但主公他日登位,臣乞掌司天監也。”李通曰:“爾說何時殺得王莽?主公何時即位?”說聲未盡,忽門外一人喝曰:“誰人敢出此等大話?”踏入門來,李通大喝一聲,其人慌忙回去。文叔驚問:“此人是誰?”通曰:“吾弟李益也。此人不足與謀。”言訖與文叔辭別少翁,轉至衙內。通謂文叔曰:“主公既然完娶,吾贈此財物。”即令左右搬運二十大箱裝於車上。文叔大喜,辭別李通,回至姐姐劉元莊上。劉元置酒飲待。文叔痛飲酣醉。元命鄧辰與之同回。
二人坐於車上,行至中途,見一隊軍馬前來攔,吆喝車住着。文叔帶酒言曰:“爾豈不知輕讓重耶?”其官長曰:“爾倒不知賤讓貴。”文叔曰:“爾何貴於吾,吾又何賤於爾?”其官長曰:“吾是鳳城官宦子。”文叔曰:“吾是龍閣帝王孫。”官長曰:“俺爹爹是朝中宰相。”文叔曰:“俺公公是國內官家。”官長怒曰:“吾乃蘇獻丞相之子蘇和是也,領兵緝捕妖人劉秀,此人必竟是矣。”遂喝左右將文叔、鄧辰拿下車來,推至新香亭上勘問,唬得車伕皇忙推車走回白水村,具將此事說與劉良。良大驚,命將車上箱子抬下,打開看之,並無金銀,盡是衣甲、槍刀、弓箭。劉寅劉仲商議統集莊客田夫共五七十人。或持短刀,或執木棒奔投新香亭上去救文叔。行至亭邊,正見蘇和勘問曰:“誰是妖人劉秀,好實說來?”鄧辰曰:“此人果是姓金,名和,父患風魔,人皆知其病症,乞憐饒命。”蘇和不從。劉寅、劉仲與數十莊客一齊跪告,蘇和仍不肯放。劉寅、劉仲忿怒,拔出利刀趨步向前,將和斬訖。大呼衆人將和手下小卒盡皆殺死。衆人隨即齊聲叫叛,喊殺連天,驚動地方百姓。文叔對衆言曰:“吾非金和,實劉秀也,自此起義以報平帝之冤。”說罷領衆莊客回至白水村中。
時有胡陽縣宰堅鐔聞得蘇和在此,正以羊酒來看,方至中途人報反了,白水村殺死蘇和,堅鐔大驚,忙回本衙點齊軍兵前來白水村征戰。劉良父子聽知,亦點集莊夫百十餘人,並執刀棒,就以莊門排列寨柵以防迎敵。劉寅披掛方纔上馬,官軍已至。縣宰堅鐔出馬,劉寅挺槍拍馬交戰。
有詩讚劉寅日:
南陽起義非尋常,全憑匹馬一枝槍。
英雄獨有巴山力,再立中興小霸王。
二馬相交戰至良久。劉寅敗回,堅鐔趕至。文叔在於樹上吶喊,堅鐔抬頭看見,取弓射,弓落於地,又見文叔八爪金龍護身,乃問曰:“何人也?”文叔曰:“吾劉秀也,將軍可念漢世冤仇,若肯相扶,富貴當共。”鐔思文叔果是真主,遂下馬與文叔曰:“主公勿憂,吾願相助同興漢室。”文叔大喜,邀潭入莊設席相待。潭曰:“主公欲興大謀,當先設太宴會召集鄉中壯士,無論同姓異姓俱令相從,吾與主公佈一營寨,營中堅立大旗,招募英雄,屯糧積草,然後進兵攻取州郡,方可成事。”文叔聽罷,喜曰:“公誠高論也。”遂依其言,一面命潭設立營寨,一面安排筵席,聚集村中父老及精壯之士,盡皆許諾聽從。次日堅鐔結成五花營,營中旗鼓整整肅,就於營前立起招軍旗號。半月之間,招軍二千餘人。潭遂教習操演,但少兵器甲仗。
文叔乃詐妝客人,單馬逕至宛城,入衙謁見李通。通接入後堂,直至私宅相敘。通問曰:“主公別來何如?”文叔將殺死蘇和及堅鐔歸順村中聚義之事細說一遍。通曰:“如此卻好。”文叔曰:“軍有二三千人,只少衣甲器械,故來見公,求買應用。”通曰:“此何難哉。”隨引文叔至於後園,開一房尾,內中盡是衣甲軍器。文叔笑曰:“公何備造若此之廣。”通曰:“乃是王莽詔令宛城備造軍器,故俱儲積於此。”又至一屋,內有壯士百十餘人。通曰:“此皆驍勇敢死之士,來日令彼相助主公。衣甲器械悉與此人披掛帶將出去。”文叔大喜曰:“既有良將則要健弓。”通口:“吾與主公同去局中收買。”二人逕至見局官申屠健曰:“硬弓回買一張。”健即取一張付與通曰:“此石五之力。”通又曰:“更有硬的,再買一張。”健又取一張兩石之力,文叔看畢大喜,又問:“還要一張。”健大怒曰:“此莫是妖人劉秀也。”通曰:“總管是何言歟?”旁有局匠令史亦解之曰:“縣宰兄弟數人待破妖人劉秀,則要硬弓使用。”通曰:“然也。”令史曰:“尚有硬弓三百張不曾造完。”遂喚弓匠王立責曰:“弓可完得否?”立貴曰:“一時未完,難以應買。”通曰:“限三日要三百弓完,吾盡要買。”文叔、李通與令史辭別回去。
次日局官申屠健又問王立貴曰:“官弓完備不曾?”立貴曰:“昨來李縣宰要造三百硬弓至緊,因此停住官弓。”健聽言大驚曰:“李通必然造叛,昨來引其漢子定是劉秀。”隨即上馬去見尉司龐能具言李通之事,適又草城封尉崔亭亦至。龐能遂與商議招集兩縣弓兵。龐能令人急閉四門,與崔亭、申署健領兵逕至李通宅上。李通知之,遂與文叔披掛,再令五百敢死壯士,每人身披三副鎧甲,頭頂重盔,各佩刀劍,持槍執戟盡出衙來。通與龐能廝殺一會,引軍衝向東門,東門閉上,轉向西門,西門亦閉。再徵南北,南北俱閉。軍兵四散,閃下文叔一人復往西門,正無走路,忽城上一人下來,用劍劈開關鎖,放出文叔。文叔問其姓名,其人曰:“吾乃弓局令史任光是也。”文叔得出城門,放轡而走,背後一軍趕上。文叔橫刀立馬告曰:“小可劉秀爲平帝報仇,望兄下可憐冤屈。”其人曰:“放爾去時壞了吾千金賞萬戶侯。”文叔曰:“爾乃何人?”答曰:“是太常卿劉唐家人,揭榜擒爾,爾走脫,只得草城縣尉。”文叔大怒罵曰:“背主忘恩之賊,還敢多言,斬爾以報叔父之仇。”崔亭欲走,被文叔趕上一刀斬之。勒馬正行,龐能、申屠健軍又追至。文叔與戰二十餘合。能用暗箭射中文叔坐下馬死,文叔即拖刀步走,躲於大林之中。健與龐能引軍圍住。天色將晚,文叔仰天祝曰:“劉秀他日若與平帝子嬰冤仇,重興漢室,便出得山林。”祝訖,忽然一陣清風過處,一隻獨角紅牛立於面前。文叔上牛背輪刀出林,又遇龐能交戰。文叔斬龐能於馬下,健與衆軍俱退。文叔遂得龐能所乘之馬,以牛向前,騎馬隨後,行無半里,其牛不行。須臾有一老翁,松身鶴體,白髮龐眉,至前言曰:“公去留下吾牛。”文叔下馬施禮曰:“翁若肯賣此牛,不吝高價買去上陣。”老人曰:“公背後有誰來也?”文叔回頭一望,老人與牛俱化清風不見,只留片紙上有四句詩日:
立起南陽蓋自然,赤牛騎坐做徵鞍。
皇天若不垂洪佑,誰立炎劉二百年。
文叔收起此詩,上馬尋路迴歸,信步行近一山。山下有一草菴,庵上中有人語聲。乃至門外,聽得一人歌曰:
對月彈長琴,當天作短歌。
文叔不會面,何日起干戈?
文叔聽罷下馬,叫聲仙長是誰?其人忙出門來,見是文叔大喜,文叔舉目視之,乃鄧禹也。二人不勝歡悅,入庵坐定,各敘間闊。禹曰:“從長安隔別主公,禹只隱身於此,未知主公何如?”文叔將長安迴歸及白水村起義、李通相助失散騎牛之事逐一說過。禹曰:“主公洪福天垂佑助,豈偶然哉?此去西山之下,莊中有一壯士,言與主公曾有半面之識,吾與主公同往謁之。”文叔大喜,遂與同至其家相見,乃姚期也。期慌接入坐定。禹曰:“主公今於白水村中興集義旅,特來拜請足下同扶漢室。”期曰:“老母寡居,無人伏侍。期曾對主公言,待老母百年之後,即來相助。”母曰:“大丈夫建功立業須當及時,吾兒幸逢真主,正宜盡忠,吾可獨守村莊,不須掛念。”禹亦再言,姚期終不肯去。母乃誑期曰:“可相陪主公,待吾廚中炊飯。”良久不見出來,期乃入廚視之,母已懸樑而死。姚期大哭。文叔、鄧禹二人相助葬訖。期即拋散莊業,柑隨文叔鄧禹二人逕望白水村中而來。
文叔兵取南陽五郡
卻說文叔、鄧禹三人離卻莊上,將近白水村界,見有宛城官軍王立一隊人馬追來。姚期與之大戰,王立敗走,期縱馬趕至林坡。忽坡中擁出壯士四五百人,頭頂重盔,身披重甲向前,李通李益活擒王立。期欲爭功,鄧禹曰:“此偶爾小敵,未足爲憑,不須競。”二人乃止。李通問文叔曰:“吾引衆軍繞城尋覓主公,不期此處纔會。”文叔將任光開城並騎牛斬殺龐能、崔亭之事細說。李通大喜曰:“真天子百靈效助,信不虛也。”文叔引衆將及軍校回至白水村中。劉良父子、堅鐔等接見,不勝喜慰,大設宴會,犒勞諸軍。酒終鄧禹曰:“此處雖有軍兵糧草,卻無城池。倘官軍一至,難以保守家屬。可先取胡陽爲家,後取南陽三十六郡,主公之意若何?”文叔曰:“先生之言甚善。”次日遂拜鄧禹爲軍師,姚期爲先鋒,李通、堅鐔爲左右翼,劉寅、劉仲爲合後。剋日引軍三千攻取胡陽。
早有細作報入城中,縣尹韓刀分付四門堅閉,親自上城謂姚期曰:“爾拜覆劉秀,吾願歸順,但容三日扣算戶口錢糧即便獻城。”姚期依言回報,文叔傳令退軍三日之後,復至城下。韓刀上城,命軍士請劉秀打話。文叔出至陣前,只見城上綁縛一老人,推於城垛之上。文叔視之,乃叔父劉保。文叔一見,雙眸垂淚,謂韓刀曰:“爾言三日後獻城,何故綁吾叔父?”韓刀曰:“吾順爾者詐也,爾若攻城便斬爾叔。”文叔不忍叔父受刑,遂令退軍回至白水村,與軍師諸將商議,衆皆默然。文叔曰:“吾當自縛去見韓刀,救全叔父。”姚期曰:“主公何爲發此言也?吾母爲主公棄世,如何有始無終?諒一胡陽豈是難取,且待軍師再思良策。”
正商議間,忽報有人投軍,文叔令休放入。其投軍壯士攔阻不住,直至營中見文叔,曰:“主公興義,豈不容人投軍?”文叔曰:“今被胡陽縣尹韓刀拿吾叔父劉保要吾投拜,方纔放免,無計可施,正待散開衆人故也。”其人笑曰:“量此小謀,有何難哉?”文叔看見其人大言,乃問曰:“爾有何計可救叔父,還要用軍幾何?”其人曰:“不須軍馬,吾只用柴擔先去,主公可領軍兵隨後就來,可取胡陽也。”遂密與文叔言之。文叔聽罷甚喜。其人出營,挑柴一擔入城去賣。恰遇買者,其人左三右四說價不同。適孫尹上城,恐有漢軍奸細,不論買賣人等俱趕至城上。其人手執柴擔,立於韓刀背後。須臾文叔軍至城邊,便呼韓刀打話,其人忙向胸前取出槍來,安於擔上,覷着韓刀脅下一刺。韓刀死於城下。其人舉槍殺散衆軍,大開城門。文叔引軍入城,至衙坐定,召問其人姓名,答曰:“姓陳名俊表字子招。”文叔大喜,重加賞賜,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差人迎接家屬老幼,搬運糧草,設宴祝賀。鄧禹曰:“雖有此城佔立,如各州縣申奏朝廷,必調大軍來至,如之奈何?”文叔曰:“軍師妙策何如?”禹曰:“只今便可分兵取各郡縣。李通、堅鐔領兵五百取宛城,劉寅、李益領兵五百取棘陽,主公與姚期領兵五百取新野,吾領餘軍保守胡陽。”諸將聽令各領軍馬而行。當日文叔姚期軍至新野,文叔差人先齎書入城去。城中守將乃是蓋延、景丹二人,聞知胡陽之事,正在商議守禦。忽報文叔小校齊送書來,召至賬前拆書視畢,景丹曰:“吾聞劉秀仁德之主,況爲漢室支派。常有真龍出現,今者應天順人必能中興,吾等只宜歸附。”蓋延是其所議,對來使曰:“爾先回報,吾等願降。”使命既出,遂令大開城門迎接文叔。文叔與姚期引軍入城,安撫百姓,百姓莫不歡悅。文叔即日帶領蓋延、景丹、姚期及衆軍迴轉胡陽。劉良、鄧禹接見。須臾李通、堅鐔亦至,言宛城官民香花迎接,自願歸順,文叔等甚喜。
且說劉寅、李益兵至棘陽。寅先差人下戰書,太守乃是武舉狀元岑彭,表寧君然。一見戰書,亦不拆看,竟扯破其書,點軍出城。臨行入辭其母曰:“兒今日領兵去破劉秀。”母曰:“爾勿可與劉文叔對敵,吾知文叔真命帝王,且厚德寬仁,只宜順從。”彭曰:“兒受新主俸祿,豈忍背之?”竟不聽母言,領軍三百出城對陣。漢陣李益當先出馬,謂岑彭曰:“久聞將軍大名,何故屈身莽賊?若早傾心歸漢,不枉英雄。”彭怒曰:“量爾小賊,焉敢對吾。”言畢挺槍直擊,李益迎敵,鬥至二十餘合,岑彭詐敗,李益趕去,彭射李益落馬,衆軍慌救李益回陣。劉寅出馬接戰,三十合彭又詐走,劉寅亦趕;彭取金剽,剽寅左臂。寅敗奔回。彭領命軍掩殺一陣回去。劉寅、李益引軍還至胡陽,衆皆入帳相見,寅具言太守岑彭驍勇難敵。文叔大驚曰:“此將原來就爲棘陽太守,何計得之?”劉良問曰: “爾何以識其人也?”文叔曰:“此人是武舉狀元,曾於教場中與馬武戰二百餘合,不分勝敗。”姚期曰:“主公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此去期必擒之。”文叔問鄧禹曰:“軍師何計取得棘陽?”禹乃吩咐劉保把守新野,劉仲把守宛城,改爲小長安,劉良把守胡陽,分撥已定。文叔親領鄧禹諸將馬步軍兵二千來取棘陽。兵至城下,岑彭聞報,即率軍馬出城。兩邊擺成陣勢,文叔出馬謂岑彭曰:“自教場中得睹將軍,不意今日再見,誠奇遇也。”彭曰:“爾莫非妖人劉秀否?”文叔曰:“然也。足下抱負智勇,須仗仁義,莽賊弒君篡位,慢天虐民,乃吾漢氏不共戴天之仇。吾今應天順人,爰興義旅,上以報宗社之冤,下以拯黎民之苦,足下若能棄邪歸正,共破莽賊,立蓋民之功名,留萬年之芳跡,豈不美乎?”彭曰:“量爾不過白水村中一小寇耳,焉能成甚大事?再勿多言。”挺槍直取文叔,文叔回陣。姚期拍馬迎戰。二人鬥至五七十合,不分勝負,兩邊收軍。次日岑彭又引軍兵出城,漢陣姚期亦出,謂岑彭曰:“吾主公心甚愛爾,爾可順之?”彭不聽,勒馬交戰,兩將鬥上五十餘合,各停歇息。文叔復出陣前告曰:“君然可念劉氏冤仇,早早歸附。”彭大怒,又與姚期大戰至百十餘合。文叔仰天觀見二將頭上俱現出本相,岑彭是尾火虎,姚期是井水獬。自思子陵曾言二十八宿助君,彭卻終不肯順,乃取弓搭箭望空中飛虎射之,虎向東南而去。陣中岑彭忽然奔回,手下衆軍問曰:“太守未曾輸與姚期,何故兀然歸陣?”彭曰:“正與姚斯廝殺得好,猛覺左肩疼痛,遂令收軍入城,”文叔亦收兵回寨。
次日文叔令人復下戰書,岑彭批迴來日交戰,使命回見文叔,文叔命諸將準備來日廝殺。不防岑彭詭計,是夜三更引軍一千出城偷劫漢寨。寨中並無堤備,岑彭一聲炮響,軍馬驟至漢寨。諸將各自逃散,黑影中不辨東西南北,文叔單馬走至一城壕邊,疑是胡陽,意欲縱馬入城,其馬不進,以鞭連打,亦不肯動。文叔定睛視之,方認是棘陽城池,慌忙撥馬繞城而走。適岑彭軍回,把門小校報與岑彭,彭即引軍追趕數里不及,文叔方得走脫。行至天明,人困馬乏,過一山莊,莊中老人才起開門,一見文叔便問曰:“爾是何入?侵晨至此?”文叔曰:“吾乃劉秀也。夜被岑彭劫營追趕至此。”老人大驚曰:“原來是主公,且入莊中歇息。”遂引文叔入莊,坐定。文叔問老人姓名,老人曰:“老夫娃杜名顏。吾有二子,長曰杜茂,次曰杜二郎。岑彭從學於吾,吾即岑彭之師也。”正話之間,聽得莊外喧嚷,人言岑彭追至。文叔大慌欲走,杜顏曰:“主公勿慮,吾令岑彭歸順。”遂攜文叔出莊。岑彭一見杜顏便拜,起身看是文叔,拔劍便欲砍殺之。文叔驚覺退後疾走。杜顏攔住岑彭曰:“爾殺主公何也?”彭曰:“妖人劉秀,擒獲者千金賞萬戶侯。”杜顏曰:“爾聽吾言,文叔乃真主也。爾可順之,重興漢室,富貴功名亦非小可。”彭怒罵杜顏曰:“老賊敢出此言。”杜顏忿氣不答而入,彭隨後趕,正迎杜二郎。二郎與彭步鬥三合,彭舉一鞭,打中杜二,口吐鮮血,奔回莊後。杜顏、文叔杜二三人俱從後門上山,岑彭不捨,又趕至半山。三人繞山而走,正遇杜茂。杜顏急呼:“吾兒快救主公。”杜茂問是誰人。杜顏曰:“此乃大漢劉文叔。岑彭追及欲殺,吾救諫之,出語罵吾,又打杜二吐血,今又追至將近。”杜茂聽罷大怒。正下山來迎着岑彭。彭日: “小弟特送千金賞萬戶侯與爾家。”貌問:“何故?”彭曰:“可擒妖人劉秀便是。”貌大罵曰:“匹夫安敢逆天,苟圖富貴。”岑彭亦怒,二人遂斗數合。杜茂佯走,岑彭追及,杜茂回身覷定岑彭,一棒打中鎖虎口,岑彭倒於地下,良久方蘇,負痛上馬,引軍還於棘陽。杜茂見彭巳去,遂往莊後,邀轉文叔等坐於草堂。茶飯已畢,杜顏曰:“岑彭雖去,必來報仇,吾等父子便隨主公離此莊上。”杜茂兄弟依言,遂以車載家屬,並莊中三十餘人悉跟文叔至於胡陽。當下諸將鄧禹亦回至城會合,不勝歡喜。劉良點查軍兵損折一半。鄧禹曰:“勝負兵家之常,岑彭詭術誤失算耳。”文叔曰:“軍師之言是也。”乃命設宴犒勞諸將。宴罷,文叔曰:“岑彭堅守棘陽,諸公有何高見,請各陳之。”於是喧然議論不一,惟杜茂默然不語。文叔曰:“諸公皆有所見,將軍何獨無言?”貌曰:“某才疏智淺。故無可言。”文叔曰:“君莫謙乎?”杜茂但以手畫地,陳其計策。衆皆視之,大喜曰:“此誠妙計也。”文叔欣然。即點軍五百,令劉寅領去棘陽城下搦戰,其餘諸將各領軍依計分投埋伏不題。
且說岑彭回至棘陽,心中甚忿,正與各官商議。人報漢將劉寅領兵搦戰。彭大笑曰:“劉寅自送死耳。”主簿左訥諫曰:“太尹未可輕視,其中恐有計也。”彭曰:“漢軍虛實吾知之矣。”遂與左訥相別入辭母親。母曰:“吾兒宜聽母言,當順天心輔佐真主。”彭不從命。母曰:“爾若不歸降,今番必敗。爾可送吾出城,以避鋒刃,免累吾也。”彭遂吩咐小校護送老母往于山莊,然後點軍一千五百出城迎敵。兩陣對圓,岑彭出馬,謂劉寅曰:“爾村莊田夫來送命乎?”寅曰:“昨者爾以詭謀詐,誤失計較,今番必擒爾也。”彭怒拍馬衝陣,劉寅迎戰,不數合劉寅敗走,岑彭趕上。門旗開處,杜茂出馬大喝彭曰:“爾敢與吾敵麼?”彭曰:“爾今番若勝得吾,方顯有用。”杜茂輪刀便砍,岑彭敵住,二人戰不十合,貌又敗走,彭遂奮力趕入陣去。杜茂回馬,高叫陣中展開大旗。彭舉目視之,旗上大書:天羅地網陣。彭大驚。杜茂曰:“岑彭早早下馬投降。”彭愈憤怒,只顧追殺,小軍飛報被漢將姚期劫去營寨,彭勒馬急回,只見四面八方俱是漢將,圍裹將來,彭只得奮勇拒戰。方脫陣中。又遇景丹一隊軍馬,戰退景丹,又遇蓋延軍馬,戰退蓋延,李通軍馬衝出,彭方戰過李通,又遇陳俊軍馬攔住,且戰且走。彭回顧軍卒不上百人。至一林坡引軍暫時歇息。杜茂遂將林坡圍住。彭謂手下副將曰:“吾今人困馬乏。爾可迴轉棘陽點取五百軍士前來救應。”小將依言上馬,突圍而出。約行二里許,望見姚期領軍攔路,乃從密林小路而行,不防漢軍伏於林中,將馬絆倒縛其副將,至見鄧禹。禹即命解其索,問其姓名,其將答曰:“姓馬名成。”禹曰:“將軍肯降否?”成曰:“願降。”禹曰:“將軍既歸相助。領吾軍兵入於棘陽,便是爾之大功也。”馬成欣然上馬,與文叔鄧禹諸將俱至棘陽城下。馬成向前叫開城門,城上守軍見是馬成,大開城門,漢軍一擁入城。文叔就於衙中坐定,出榜安民撫居民。且說岑彭困於林坡之內,紅日已西,望馬成救軍不至,獨引餘軍撞出重圍,於路逢着漢軍殺退,走回棘陽城邊,只見城上俱是漢家旗幟,彭大驚,直衝入城,戰至十字街。文叔傳令不許傷害岑彭,但活擒者有賞。因此岑彭得出城去,欲往山莊去見老母,尤恐母親嗔責,但聞朝廷蘇開元帥在於河北,乃引數十小卒逕復投之。
後人有詩曰:
堂堂聖主起中華,賢母諄諄訓不差。
可笑英雄多暖昧,直臨困敗起諮嗟。
宜秋小人輔佐立更始
話說朝中王莽得南陽諸郡表奏文叔聚義克復數處郡縣,勒命蘇開爲總帥,甄父梁丘賜爲副元帥,三人統領大軍十萬屯駐河北,以候東南消息。是日三人正坐帳上議事,忽報棘陽太守岑彭來至。蘇開召入帳下,問曰:“妖人劉秀如何?”彭將數戰勝負及失去棘陽之故具說其詳。蘇元帥大怒,喝令將彭斬之。甄父二人諫曰:“此今劉文叔兵起,東南搔動,正當用人之際,豈可以一城而輕損大將。”蘇開依言,放彭免死,令掛先鋒印以爲前部,即日便起軍馬來戰文叔。離棘陽數十里下寨,探馬報入漢營。文叔召集諸將,點軍出城迎敵。兩邊列成陣勢,王軍甄父出馬,漢陣姚期挺槍拍馬出曰:“岑彭何故不來?”甄父曰:“割雞焉用牛刀。”言訖輪刀直取姚期。二馬相交,戰至二十餘合,甄父敗陣,梁丘賜接戰,丘賜復敗。文叔正待驅軍掩殺,忽小卒飛報:“岑彭領軍暗襲小長安矣。”文叔大驚,遂與鄧禹商議,親自分兵三百救援小長安,卻原來蘇元帥與彭引大軍襲取宛城,只留梁甄二人虛聲廝殺。是日文叔兵至宛城,見城大開直衝入衙前,只見懸掛劉氏數顆人頭。須臾岑彭出戰,文叔不能抵敵,逕出城外奔走。正遇劉仲,劉仲泣訴被彭誅殺家屬。二人引軍衝陣。王軍四面圍裹不能得出。文叔奮力拒戰,坐下馬被一箭,王軍大呼,馬帶箭者,便是劉秀。蘇開大喜曰:“今番必然擒獲妖人也。”文叔馬不能行,文叔仰天嘆曰:“天不欲秀興耶。”忽劉仲復至,文叔喚聲二哥。劉仲曰:“爾馬斃矣,吾將馬與爾乘。”文叔不從,仲曰:“吾不計利害,爾可乘馬快衝出去,父親嘗言爾後日必爲帝王,當自保重,不可執迷。”言訖以手棒託文叔上馬,又以鞭稍連打數下,其馬如飛衝將出陣,人莫敢當。仲於陣步戰,殺死數人,身被重傷而死。文叔既脫重圍,尋路奔回胡陽,哭見叔父劉良,具說失陷小長安,劉良懊恨不已。適鄧禹諸將亦至,言:“甄父梁丘賜撤兵,俱向宛城,若會合,大軍必來攻取胡陽,我軍寡少,恐難爲敵。”文叔曰:“似此如之奈何?”劉良曰:“雖失小城,損去軍卒,不可挫志,諸公各有妙見,合來商議。”鄧禹曰:“雖有奇計,終是衆寡不敵。此去宜秋山大林賊寨中有十名頭目,人皆呼爲大王,每名頭目手下管軍一萬,主公勿憚勞苦,親往借之;若得此路兵來可擒蘇帥衆將,縱橫諸路無難矣。”文叔聽罷大喜,乃詐妝客商,曉行夜宿,早至宜秋山下。
有一酒店,文叔入店沽飲,但見門首來往紛紛,每低首不顧。少頃,見一武士英雄慷慨入店,便與文叔躬身施禮。文叔問其姓名,答曰:“姓王名常表字顏卿,不幸失志落草於宜秋山權爲營活而已。”常亦問文叔姓名,文叔觀見王常豪毅有志,遂以姓名實告,並道借軍之事。王常聽畢,便拜文叔:“主公原來辛勤至此,吾寨中第十兄弟嘗言與主公認識。”文叔曰:“十大王姓甚名誰?”王常曰:“彼並不言姓名,只令衆人呼爲十哥,惟此人與吾志氣頗一。其餘八人無非殺人放火貪圖寶貨之輩,豈有輔主救民之心?主公若依吾言,勿去見彼可也。”文叔曰:“間關而來。願將軍引進,與各大王商議何如?”王欣然遂與文叔上馬,一同入至山寨。王常乃邀會朱賄、長昂、胡殷、遼贈、陳木、曹宣臣、匡生俸八大王,同議曰:“今大漢劉文叔興集豪傑,欲報平帝之冤,再立高皇之業,特來謁吾兄弟興兵爲援。據吾之見,可以助之。”朱賄曰:“文叔既求,吾等相助,目今將許多金寶爲禮,他日是何等官爵報功?”文叔曰:“孤窮劉秀,特爲祖宗仇恨,願大王憐之,若賊破業興,官職任從選受。”朱賄八人聞言沉吟未決。適又入報,新皇帝差使命申屠健齎送良馬十匹金牌十面,空頭宣十道並及金銀寶貝特來招安,借兵相助。接招已畢,朱賄八人見有金寶馬匹,不勝歡喜,即令小校綁縛文叔押去獻功。王常曰:“文叔原是十哥故友,即不助他,由他自去,豈可乘危自利?”朱賄不聽,竟將綁縛推出寨外。
下山約行數里,猛然一棒鼓響,軍馬飛奔而來,爲首一將正是十大王馬武。武見小卒至前,便問做甚,復觀綁定之人乃是文叔,連慌下馬割斷繩索,拜問:“主公因何若此?”文叔細說其由。文叔曰:“爾寨中十哥是誰?”馬武曰:“十哥便是吾。吾先至此,恐人流傳名字,故隱藏不言。”遂邀文叔上山,止於寨外。武持金簡大怒入寨,將命使申屠健拿下,一簡打得粉碎,復問朱賄八人曰:“爾等心欲順王順漢?”衆皆齊聲順漢。武乃請迎文叔入寨坐定,謂文叔曰:“主公就於此間立爲皇帝,權以山寨爲內闕,草寇作輔臣,使軍士有主,然後驅兵克復天下郡縣,有何不可?”衆人歡譁,是其所議,文叔不從。武曰:“主公不依所謀,則軍心惶惑,何以統率?”文叔心猶躊躇,忽山寨內一人傍立垂淚,謂文叔曰:“文叔爾既爲帝,吾當何居?”文叔視之,問其名姓,其人曰:“吾姓劉名玄字聖公,吾乃爾之兄也,因亂爲此寨中軍師。”文叔曰:“兄既居長,正宜立兄。”馬武曰:“人望屬於主公,還當主公正位。”朱鮪曰:“聖公乃文叔之兄,文叔必須相讓。”馬武不從。文叔曰:“立國以長。聖帝明王之家法也。”武乃不言,遂立劉玄爲君,改元更始,以今年爲更始元年。封朱賄八名爲八輔宰相。文叔爲元帥,王常、馬武爲先鋒,剋日御駕引八輔宰相併文叔等領軍十萬下山。文叔與馬武、王常軍兵五萬直復往北水河。蘇元帥知之,命先鋒岑彭引軍攔住,比及岑彭軍出,文叔、馬武擋住,軍兵早已過河去訖。
惟更始皇帝及八輔宰相,不能渡河,復回山寨而去。是日文叔三人軍至胡陽,鄧禹諸將等接入見畢。劉良命排筵宴賀喜,酒飲正終,哨馬忽報岑彭軍至搦戰。文叔與衆計議。鄧禹曰:“此回軍多將廣,必破蘇開,活擒岑彭。”隨即升帳傳令。諸將各依調遣已畢,點兵五萬出城下寨。次日兩軍佈陣已完,文叔出馬謂岑彭曰:“將軍屢戰盡力於莽,將軍之心竭矣。吾令兵精糧足已立主君,破莽雪仇復興漢氏,剋日可期。將軍智勇足備,正宜早歸於吾,以圖功業,何苦執迷不悟,助逆以自斃耶?”彭曰:“吾受新主厚恩,量爾小寇安成大用?”馬武怒曰:“爾於教場中倚着王莽,在此靠誰?”彭亦怒曰:“醜漢有甚奇能?”二將交鋒約戰百十餘合。鄧禹中軍搖動大旗,諸將齊出夾擊,岑彭抵敵不住,大敗退走。漢軍直衝過去,蘇開等退走不迭,蘇開被馬武活擒,甄父被王常活擒,梁丘賜被杜茂活擒,只有岑彭奮力殺出,引敗軍復回小長安去訖。
當日漢軍大勝,文叔鳴金收軍入城,命將蘇開三人斬訖。當下馬成乘勢追殺,未及還軍,迎着一隊人馬,約有五百餘人,旗上大畫蘇龍、蘇虎。馬成引軍向前,更不打話,輪動宣花斧逕直衝殺,其軍四散奔走。蘇龍、蘇虎大敗,二人單騎逕走長安。時值天晚,到一莊前下馬投宿。莊中有一壯士,請入堂中,問其名姓,蘇龍答曰:“吾兄弟乃蘇丞相之子蘇龍、蘇虎是也,因與漢軍戰敗,追趕至此。”壯士聞言拔劍將二人殺死,適馬成追及莊前,問其壯士。壯士曰:“王軍二將吾已殺訖,與君同去請功。”馬成大喜,問壯士姓名。壯士曰:“姓吳名漢表字子顏。”馬成遂與吳漢回至胡陽拜見文叔。文叔慰勞二人。賞賜已畢,諸將復欲立文叔爲帝。文叔曰:“國豈有二王乎?宜秋山已立劉聖公矣。”諸將不服。劉玄、鄧禹曰:“且立草爲標,效高皇立楚義帝故事,待天下平定,然後主公即真可也。”衆皆悅從。次日,文叔引諸將入宜秋山寨,朝見更始皇帝,具奏破敵斬將之功。帝即傳旨,加封文叔徵西大司馬,進位蕭王。鄧禹爲軍師,其餘諸將俱各封賞。當日君臣大宴,商議日: “南陽三十六座城池尚有諸處未復。”朱賄奏曰:“陛下趁今兵威已震,可發宣敕招服諸處。”帝准奏,即差朱賄舍人齎敕前往各路,各路皆降,惟有小長安岑彭不順,反將朱舍人殺訖,賄以其事奏帝。帝命蕭王引兵攻取岑彭。蕭王領旨,統集諸將逕至小長安城外下寨。彭聞漢軍大至,出城拒敵,敗陣奔入城中,堅守不出。
兩軍相距日久。一日蕭王乘閒引衆圍獵,至一山間,見有小屋,門外拴匹駿馬,蕭王視之良久曰:“此中必有高人。”乃下馬步入草堂,見一壯士昂然,乃王霸也。王霸一見蕭王,便問:“主公何來?請入坐定。”蕭王具以前情說與。霸曰:“吾自長安送別主公,亦未受職,歸寓於此。”蕭王曰:“今東南一帶惟有岑彭堅拒不從,公有何見,與吾出力。”霸曰:“吾當與主公去說岑彭來降。”蕭王大喜,辭別還營。王霸遂以素巾道袍妝一先生去至小長安城內,令人通報。岑彭接入禮畢,相敘長安舊情,設席相待。彭曰:“吾與兄今日只是飲酒,請勿言兵家之事。”霸酒已數巡,乃徐徐曰:“君然高明之士,足智多謀,豈不識時達變,吾觀王莽不過篡逆之君,終無久遠。今蕭王劉文叔帝室之胄,人心屬望,天命攸歸,必能復立高皇之業,撫臨萬邦,誠真命之主,有道之君。公何堅與抗拒,不肯服從?大丈夫樹勳建績,千載一時。棄暗投明,須及早也。公其思之。”彭聽罷大怒,拔劍欲殺王霸。霸即推席而起,旁有令史任光,亦勸彭曰:“王霸之言是也,公可從之。”彭亦不昕,持刀與霸相鬥,霸以所佩短刀拒住,兩將廝挺多時,令史任光慌入稟知彭母,上攜彭妻同出公堂,母大罵,彭遂棄刃斂手,任光乃與手下人等齊聲大喊降漢,彭不能遏,聽從王霸任光縛至漢營。蕭王一見大驚,親釋其縛曰:“吾慕將軍久矣。”彭曰:“小將有何才能,感蒙主公深愛?”蕭王大喜,傳令大軍入城安撫百姓,遣人迎接更始皇帝並文武下山。不日,更始車駕及八輔宰相入至小長安,以衙院爲宮殿,仍設朝賀,大宴賞賜羣臣。宴罷,帝傳旨,命蕭王整頓隊伍準備進兵西征。後人有詩日:
東漢森森列宿興,君然智勇最超羣。
幾回堅志違天命,從此傾誠立大勳。
馬武智取穎川郡
卻說蕭王領旨,即升帳與軍師鄧禹商議曰:“今雖粗定規模,王莽鉅敵在後,諸將中誰可爲前部先鋒,以當戰陣?”禹曰:“姚期、馬武、杜茂、岑彭四將俱可。”一時難定,姚期、馬武、杜茂三人爭競,悉願比試,惟岑彭默然不語。蕭王曰:“君然何獨不爭?”彭曰:“新降無功,故不語也。”蕭王曰:“吾推誠用人,公當自效,勿狐疑也。”彭欣然曰:“衆爭不定,主公當何裁決?”禹曰:“吾有一謀,使爾四人自服其心。現有四郡未曾歸順,四人各領一軍取之,先取得者便爲先鋒。”四將其喜,各人領軍去訖。次日捷報岑彭第一,杜茂第二,姚期第三。惟馬武與王常引軍至武陽城下,城中守將出軍與武相拒布成陣勢。其將謂馬武曰:“吾不與爾廝殺,爾非吾之敵手,可令文叔、鄧禹、王霸等來。”馬武聞言大怒,輪刀直取其將。其將奔回本陣。馬武趕入陣去,忽然陣中狂風大作,塵土遮天,進不能前退不能後,馬武困於陣內,無由得脫。王常慌令小校馳至小長安報與蕭王求救。蕭王大驚,即與鄧禹、王霸引軍直至王常軍中,出就陣前打話。其將望見蕭王,滾鞍下馬,拜伏歸順,乃馮異也,表字公孫。蕭王大喜,命引馬武出陣。馮異招集本部軍馬一同回至小長安城中。
蕭王奏帝設宴犒勞。酒終馬武又爭先鋒,蕭王曰:“爾功在第四,何可違軍令耶?”馬武弗然不悅,引王常並部下一萬人馬反出城去,左右報與蕭王,蕭王若不聞知。馬武引軍逕從穎川城邊經過。城中守將乃王莽從弟王顯,是日聞得馬武王常兵過,遂出城邀而問曰:“二將軍何往?”馬武曰:“蕭王只愛岑彭,不重馬武,復投山寨落草而已。”王顯曰:“將軍文武全才,不在岑彭之下,何須落草?若輔新主自有重用。”武曰:“吾因教場被逐,曾題反歌,再去見時必然見殺。”顯曰:“方今用人之際,主上決不記其已往。”武佯不肯,勒馬要行,顯曰:“公不信言,吾拆箭爲誓。”馬武信之,遂順王顯,一同入城。顯大喜設宴倍待馬武王常。酒飲至半,人報蕭王領軍追趕馬武。武即開言大罵蕭王,隨起身謂王顯曰:“吾當出城敵之,將軍可以相助。”王顯不知馬武詐降,乃大喜,點軍開城。馬武手持金鐧將王顯打死,請蕭王大軍入城,此城貯積南陽三十六郡縣糧草。馬武密與蕭王計議,佯爲反叛,實爲賺糧之謀,蕭王甚悅。
後人有詩曰:
文武全才蓋世雄,萬斛平收一笑中。
自是真人應起立,故令智士建奇功。
當下安撫百姓,立蕭王帥府於城內。凡漢軍所過州郡秋毫無犯,居民鼓舞。東南郡邑望風歸附者多,兵威日盛。小長安更始懦弱,聽從朱賄八賊把握朝權。一日朱賄八賊謀議欲害蕭王,乃奏帝出旨,宣召蕭王入朝議事。使至穎川,接詔讀畢,鄧禹曰:“此是賊臣之計欲害主公,主公切不可去。”劉寅曰:“朝中豈可容此賊黨?吾往除之。”文叔止之不聽,鄧禹等諫阻亦不聽。逕自入朝拜見帝畢。朱賄曰:“詔宣蕭王不至,爾來爲何?”劉寅曰:“吾特來誅亂臣賊子。”朱賄曰:“爾何故毀皇帝?”劉寅欲使金鐧打賄,賄即忙呼左右下手,階下擁出武士十餘人執住劉寅。帝急勸解。朱賄不從,將寅推入獄中暗害。劉寅身死後,人報知蕭王,王甚懊恨。
且說長安王莽疊聞邊郡奏報,不以爲意,及知蘇開甄父梁丘賜全軍敗覆,至是又遣蘇伯可領軍五萬來敵漢軍。已至陽關,探馬報入穎川郡。蕭王聞報,問諸將曰:“誰敢往敵蘇伯可?”岑彭進曰:“小將自投帳下,未嘗有功,願領軍馬前往陽關退敵。”蕭王許之,彭遂引軍三萬逕至陽關下寨。次日兩軍佈陣,出馬只一陣殺得王軍大敗,十死八九。蘇伯可措手不及,縱馬逃回長安。具奏蕭王兵勢極盛,戰將無數,岑彭亦已順從,東南州郡俱爲漢有。王莽聽奏大驚曰:“卿不回奏,朕安知之漢勢鋒銳,如之奈何?”蘇獻奏曰:“陛下勿憂,臣有一計,可保天下無虞,劉秀不主成事。”莽口:“卿有何策?”蘇獻曰:“劉秀所聚不過烏合之衆,彼未有爵賞,焉能得天下豪傑?依臣之謀,陛下再開武科招選四方良將,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慮劉秀不敗?”莽曰:“卿言是也!”即時傳旨詔開黃榜,遍行郡邑。不及月餘,赴長安應募者如市。莽命就於南教場中比試。時秋七月,莽親至演武殿坐定,其中較射弓弩比鬥槍刀中試者甚多,最高者有曰宋成、蘇義、張武、劉善、安寧等俱爲上將,至後又得一人,直奔殿前求試,莽視其人,身長丈八,腰闊十圍,面如藍靛,口角嘹牙,形容甚異。莽問其姓名,答曰:“海東長國人也。姓巨雙名無霸。使一口合扇刀,重二百斤,戰敵之時,又有銅牌一面,敲動其牌,則飛沙走石,獅象虎豹悉來助陣,交鋒雖不乘馬,步鬥如飛。”莽大喜,即封無霸爲前部大先鋒,御弟王尋爲總帥,王邑爲副將、李忠爲合後,嚴龍爲軍師,統率精兵一百萬,戰將一千員前往穎川征剿漢軍。是日諸將領旨,陛辭王莽。臨行莽囑諸將曰:“若擒獲劉秀休要殺傷,留至長安與朕一見。”諸將領諾拜辭而行。大軍曉夜催行,早至洛陽下寨。
漢軍細作知之飛報。蕭王大驚失色。鄧禹曰:“莽軍雖衆,吾軍亦非當日白水村之比也,有何懼哉?”即時傳令,以岑彭、馬武爲先鋒,姚期、杜茂爲左右翼,王霸、馮異爲副將。文叔、鄧禹領中軍,其餘諸將俱爲護衛,留軍一半守城。分撥已定,點軍十萬至洛陽,與王軍相去數里之地下定寨柵。蕭王謂鄧禹曰:“王軍號有百萬,今夜月色微明乘其無備,吾與仲華、王霸、馮異帶領小卒數人悄地巡視其寨,略探虛實何如?”禹曰:“莽以百萬大軍付託重任,豈無智勇之士?且初到此,兵威正銳,豈不嚴加堤備,主公不可去。”蕭王不聽,堅意上馬催行。鄧禹只得從命,與王霸、馮異相隨,俱囑令馬杜姚岑四將準備迎接。四將得令,禹即上馬與蕭王數十騎逕至王軍寨外觀看,繞寨周遊。自三更出營看至天曉,禹數催趲回營,蕭王似入無人之境,不以介懷,方欲回時,正遇一將攔住,問曰:“何人侵晨至此?”蕭王曰:“吾等圍獵經過耳。”其人忙報軍師嚴龍,曰:“必是劉秀也。”令軍出寨追趕,四門喊起,蕭王羣臣正慌,卻得岑彭、杜茂、馬武、姚期四將引軍前來接應,救回本寨。後人有詩曰:
百萬軍威勢莫當,驟聞誰不膽先寒。
明王妙見巡營寨,正使吾軍氣慨張。
卷之六
漢軍大戰昆陽城
卻說蕭王與鄧禹等回至本寨帳中,歇息方定。忽報王軍先鋒巨無霸搦戰。蕭王軍馬出營,兩邊列陣巳完。巨無霸出至陣前,漢將觀其軀體長大,形像異常,世所絕無,人類罕見者也,於是各有懼怯之心,逡巡退縮。蕭王親自勒馬立於門旗之下,馬上欠身謂無霸曰:“孤窮劉秀與王莽不共戴天之仇,爰興義旅,特以上酬祖宗,下安黎庶。吾視將軍英雄蓋世,驍勇絕倫,若肯憐念漢室深冤,同扶破賊,富貴當出於尋常功名,可垂於永久,將軍之意何如?”無霸聽得蕭王之言,惻然心動,答曰:“今日權且罷戰,容某思之再報。”蕭王大喜,遂各收軍回營,一連數日按兵不出。嚴龍聽知此事大懼曰:“若反去此人,誰與漢敵?”乃尋思一計,密遣心腹二將詐作馬武、姚期星夜前去長安,悉將無霸老小家屬殺訖,間有走脫者,逕至軍中報與無霸。霸大怒出軍搦戰。蕭王亦引兵出復至陣前問無霸曰:“將軍尋思若何?”無霸忿曰:“吾本有心歸爾,爾返暗使馬武、姚期殺吾家屬。”蕭王驚曰:“吾無此事,必他人反間之謀也。”無霸不信,輪刀直取蕭王,王回入陣。岑彭、馬武、姚期、杜茂四將出馬迎敵,無霸不退。蕭王於陣中揮動三十員上將一齊掩擊,無霸敗走,至門旗下,停刀立馬取出鐵牌敲動,須臾狂風大作,飛沙走石,衆將掩面不辨東西南北四散奔走,迷失本寨路頭,只得落荒而走。那王尋在陣上看見巨無霸贏了一陣,遂催衆軍掩殺,漢軍折傷大半。光武同鄧禹走至一平林之處,不見王軍趕來,於是堅立旌旗,招集衆軍皆至,計點大將皆在,小軍只有一千。蕭王放聲大哭曰:“天不祚我!令被妖人殺此一陣,衆軍多於非命,皆秀之罪也。”衆將一齊向前勸慰,方纔收淚。鄧禹曰:“此林下豈是久停之處,若王軍再來怎了?”蕭王令衆將望前直進,正行之間恰好迎着方修引兵一千來到,見了光武訴說一番,修曰:“主公勿憂。此去昆陽城不遠,且進此城中屯歇,又作一處。”於是領衆入昆陽城守把,探馬報知王尋,即令嚴龍巨無霸領軍復追至城,將城圍了水泄不通,蕭王並衆將困在城中不能走脫。
後史官有詩爲證:
當日昆陽受困時,衆將無計脫災危。
若非天意扶真主,安得雲臺列將圖。
卻說蕭王並衆人在城受困一月,內無糧草,軍民皆自心慌。王尋探知此情,交小軍飲酒喫肉,招誘城內人民,有受不過飢渴者皆有怨言。鄧禹先見此情,交姚期、馬武若不殺退此賊,皆順王莽去也。二將出城撞殺,王軍四散,又見巨無霸打動聚獸牌狂風大起,不辨東西。二將才撞出陣來,走至長安中見更始。姚期奏曰:“昆陽城困了蕭王,王交來取救兵。”朱賄曰:“爾如何敢誑君,當斬。”喝令刀斧手把姚期綁了,押至長安街欲斬。忽見南門走過一匹馬來,上坐着一將軍身長九尺五寸,面如活獬。須若鋼針,覷了動靜,將手中鞭輪動,趕散衆人,放了姚期。奪槍來與姚期。姚期認得是馬武,方纔放心。馬武曰:“我若來遲,險些送了你命。”二人回至半路,姚期曰:“你去城內報知主公。我往太山去見赤眉大王,現聚軍三十萬,可問他借兵來解昆陽之圍。”二人相別而去。姚期於路日夜奔馳經過多少山嶺:
青嶂染成千塊翠,碧沙籠草萬堆煙。
驀然撞出一隊軍來,約有五百。當頭撞出一員大將,身不滿三尺,騎一匹燕色追風馬,手中使一條鐵杖,攔住去路。姚期問曰:“你是何人?”其人亦問曰:“爾是何人?”期曰:“我是蕭王手下小軍姚期也。”其人下馬施禮。期觀其人:
身小胸中有大才,包藏天地在心懷。
手將鐵杖輕拈起,要打妖人聚獸牌。
期慌忙答禮曰:“敢問將軍姓甚名誰?”其人答曰:“小可姓郅名惲字君璋,問將軍何往?”期曰:“昆陽陣敗,肖王有令,於赤眉處求救兵去。”郅惲曰:“君不可往,此人雖衆,個個無忠良之性。”期曰:“所求者力也。”不從其勸,遂辭而去。來至奉符縣,見樊重、謝祿引見劉盆子。禮畢,期曰:“漢族肖王昆陽陣敗,令期於大王處暫借雄兵數萬,若解其危,破了王莽,上雪祖宗之恨,下解黎庶倒懸,平分國土,共治山河,但不知大王意下如何?”劉盆子聽罷答曰:“既共是漢族,即便起軍相助,何須再議。”姚期曰:“大王既肯發兵,寶金山郅惲也有一千軍亦肯去相助。”謝祿樊重聞說此言怒曰:“郅惲乃是俺仇人,你自交郅惲去便了,何須我大衆人馬,且我那裏一時間不能起軍。”二人遂私離寨約行十餘里地埋伏。姚期情知劉盆子懦弱,不能服此二人,想大軍決不可動,即辭別下山,復回來到二賊埋伏之處。只聽得一聲鼓響,謝祿、樊重領五百嘍羅攔住,謂姚期曰:“汝莫若休回昆陽,只在我山寨做個頭目。”姚期不從。二將持兵器來戰姚期,姚期雖驍勇,奈寡衆莫敵,左衝右突,不能出陣。忽見一隊軍兵殺入陣來,乃是郅惲輪着鐵杖打散衆軍。姚期謝曰:“將軍如此英雄,可助漢室殺王莽。”郅惲言願助漢主,即點部下三千軍起行。不數日早到昆陽城。邵惲曰:“我有一計,可破王軍。”姚期問曰:“何計?”郅惲曰:“你領衆軍入城去,我單身詐降王尋,若用我,第三日舉火爲號裏應外合,可破王尋,昆陽自解也。”姚期大喜,領軍來撞王軍,撞到陣中,有首將陳雄攔住,二人交馬,卻無兩合,姚期殺了陳雄,衆軍混戰,叫殺連天,金鼓齊鳴。光武聽得,領馬武陳俊堅鐔馬成迎接入城,見光武具說前事,蕭王聽了大喜。
說郅惲單騎至王軍寨門,小卒引見王尋。郅惲曰:“小人是一小卒,來助元帥殺劉秀,願元帥收留。”王尋覷着郅惲身材雖小精神壯健,交做寨外巡掠軍。郅惲謝畢,引五軍出帳巡掠。第二日見馬武在城上,郅惲即修下一書縛於箭射上城去。馬武拾得此書,來報蕭王,言今晚舉火爲號相應劫寨。蕭王大喜,傳令與衆將領軍接應。至晚果見火號起,蕭王領軍一千出城接應,郅惲一人領軍搶入先鋒寨內,見聚獸牌拿着,橫繩打動,鈴響驚起,巨無霸來,即綽合扇刀出帳。郅惲領傅俊軍一路劫殺,衆軍卻奔元帥帳來。巨無霸於黑暗處見營中光起,輪刀趕殺自軍無數,副元帥王邑令衆救火,傅俊於火光中望見,持槍直剌王邑,約鬥兩合,王邑敗走,傅俊隨後追趕得。王邑出營約走二十餘里,向大路邊見一古廟,王邑將馬拴於廟後,去正殿內躲身。傅俊趕至廟前亦拴了馬,提劍直入廟來,要捉王邑。王邑一見,躲於門背後,持鞭等候傅俊。俊不提防,一頭撞入來,王邑看見,手中輪起鐵鞭向胸膛正打着一鞭。早是蕭王有福,俊不該死,那一鞭,連門扇帶胸膛着一下,傅俊忍痛跳出來,仗劍言道:“出來必定一人死。”王邑心中懼怯,只疑這一鞭打不曾着緊,緊閉上廟門不敢出來。未多時,傅俊持槍上馬出來,至廟口中吐血,約行數里,到一莊,見一老人,傅俊拜曰:“小人是劉文叔手下末將傅俊,因趕王邑到廟中,不意賊子躲於門後,暗算我一鞭,今疼痛難忍。”老人曰:“我乃陳俊父也,將軍下馬,於老拙家中養病數日,待好了再去。”傅俊謝了,遂別處拴了馬匹,扶俊於西屋中臥。其痛難忍,口不住聲叫疼。
卻說王邑廟中等至天明見無動靜,即出廟門見吐有血跡一路而去,遂跟其蹤至於莊上,問其老人曰:“爾見一負痛軍人過去否?”老人曰:“吾見一人坐於馬上,口中吐血,逕投東路去矣。”王邑聽罷欲行,忽莊中小廝喚老人喫飯,老人曰:“將軍敢莫飢餒,就於寒家用餐飯去如何?”邑亦不辭,老人即向中堂安排酒食。邑食將完,聽得西房之中叫聲甚厲,邑問老人曰:“爾家有病人麼?”老人垂淚答曰:“老拙孩兒因往山中採樵被虎傷破,疼痛莫當。”王邑曰:“爾好有福,吾將金槍藥與爾敷上即可安愈。”老人慌忙致謝,王邑辭別遂行。老人將藥調開貼於傅俊被打之所,須臾青紫皆散,並不疼痛。傅俊起來拜謝老人曰:“荷蒙長者大德,死生不敢背忘。”老人欣喜,仍與傅俊酒食,俊食畢辭謝老人,逕投昆陽而來。正行之次,忽見一支人馬前來,乃漢將郅惲。二人並行,俊具言鞭打之事,惲亦具言詐降不能成功。話間已至昆陽城下,二人奮力殺入城去拜見蕭王。王甚喜。
次日無霸復領軍來搦戰。蕭王曰:“誰敢敵之?”郅惲應聲願出。蕭王曰:“巨無霸身長丈八腰大十圍,君璋身材短小,豈能對敵?”惲曰:“豺身雖小,敢傷猛虎,象體雖壯,猶懼懦鼠,吾之軀體不及無霸,若至陣前退縮半步,願與諸將執鞭鐙也。”蕭王見惲志氣慷慨,乃命之行。郅惲欣然領軍出城,兩陣圓處,無霸立馬陣前罵郅惲曰:“小小賊將,敢來詐降戲吾!”邵惲罵曰:“鬼面匹夫,吾三合若不擒爾,非丈夫也。”無霸大怒,輪刀直取郅惲,惲乃縱馬直至無霸跟前,跳下馬來撞入無霸懷中。無霸輪刀欲砍,郅惲躲過,舉起鐵棒向無霸胸前一打,復轉身後又於無霸背上連打數下,無霸負痛回陣,蕭王、鄧禹看見,指揮諸將助擊,岑彭、馬武、杜茂、姚期四將齊出追及王軍陣中。無霸即忙敲動鐵牌,狂風大起,飛沙滾石,猛虎豺狼踊躍助陣,人馬悚駭奔走。郅惲回鬥一聲,其馬奔至郅惲面前。郅惲一躍而上,回至營中。蕭王鳴金收軍入城,設宴賞勞將士,與郅惲賀功。
宴罷,蕭王獨坐思想,被困城中糧草缺乏,優悶坐至夜深,自覺疲倦,伏几而寢。猛見一青衣婦人立於前曰:“妾身奉上帝敕命特送糧草到來。”蕭王大怒喝曰:“爾乃何人,敢戲吾耶?”俄而驚覺,乃是一夢,忙問左右。正值三更。須臾聽得空中降下似雨非雨響聲不絕,比及天明,人報滿城街巷驟生一物,其葉大如牛首,根若攢螺。蕭王看見,捧而仰天祝曰:“若劉秀合破王莽,此物克爲糧食,可救城中軍民。苟不可食,寧傷劉秀一人,無損吾軍吾民。”祝畢,命以其頭烹煮,王自嘗之,味甚甜美,遂令軍民俱取食之。其葉用以餵馬,由是不致飢餒,軍民大悅,乃賜名曰“遇”,今偌呼爲“芋”也。時時長葉,日日生根,人食其根,馬食其葉,軍馬賴以保全。古詩曰:
漢皇此日困昆陽,飢餓軍民命欲亡。
老天若不垂恩助,孤城何處覓芻糧。
且說兩軍相拒浹旬,蕭王會集諸將議曰:“孤城久困,戰則不能取勝,守則缺乏糗糧,似此何時可破王莽,克復長安?”鄧禹曰:“此去江夏劉隆、劉嘉亦是漢室宗親,因亂聚衆爲寇,號曰銅馬賊,手下雄兵數萬。主公勿辭勞苦,帶杜茂、岑彭、姚期、馬武四將爲輔前往江夏借兵來助;若得此兵爲援,昆陽之圍即解矣。”蕭王曰:“借兵雖是,只恐王軍攔阻,難脫重圍。”禹曰:“吾有一計,今夜主公與四將開南門而出,卻令馬成、傅俊、郅惲、堅鐔、李通、王常等開西門擂鼓納喊,彼軍必向西門提防,主公等可無攔阻。”商議已定,諸將依計,夜至二更,先開西門,喊聲大震,金鼓喧天,王軍寨中只疑漢兵劫寨。果然俱向西邊拒守。蕭王乃與四將開了南門,上馬約行五十餘里方纔天明,王軍並不知覺。蕭王四將大喜,正行近午,至一山坡,忽然一隊軍馬約五七百餘,爲首一將,鬚髮略斑,約年六十。蕭王回顧四將曰:“若是敵軍,衆寡不敵,將如之何?”四將曰:“有吾四人,主公何懼?”恰至將近,其將見是蕭王,慌忙下馬。蕭王愕然曰:“原來是老將軍卓茂也,爾從何來?”卓茂曰:“吾自小長安來,朝中聞知主公困於昆陽,特遣吾往江夏借兵來助,不期此處得遇主公。”蕭王大喜,亦以借兵之由說與卓茂。復問茂曰:“小長安皇帝若何?”卓茂曰:“帝性過於柔弱,八輔賊臣甚是欺枉,專恣不仁。”蕭王望小長安嘆曰:“劉朝未合興立,撞遇此等賊臣。”說罷,遂命卓茂軍馬合爲一處,前往江夏。於路與姚、岑、馬、杜及卓茂五將馬上趲行,不數日已至江夏城中,遣人通報。
賈復拖腸大戰
卻說江夏劉隆、劉嘉是日正於寨中閒話,忽左右報蕭王劉文叔至,劉嘉接入相敘世系,嘉、陸喚蕭王爲叔,重見禮畢坐定。蕭王曰:“逆賊王莽篡位自立,誅吾劉氏極慘,吾今興集義旅,欲報平帝子嬰之仇,恢復高皇之業,近被王莽大軍百萬困我於昆陽,戰莫能勝,特來相投二位將軍憐念宗室,助兵破敵,未審尊意若何?”劉嘉曰:“雪恥興劉乃是美事,部下軍兵雖有數萬,但恐操練不精難爲用耳。”隨命教練使宋禮曰:“來日可於教場內查點軍兵,前往昆陽助戰。”宋禮答曰:“大王豈以軍助他人廝殺。勝則是彼成事,敗則損傷我軍。”言訖惱發劉隆,大喝曰:“匹夫焉敢侮慢軍心,離間宗窒。”遂將宋禮一劍砍之,即自升帳點軍五萬,欲待起程。忽一大將,生得面紅須黑,舉步如飛,手執降魔杵直至階下,望着蕭王便就施禮。蕭王驚問其故,答曰:“小將姓紀名敞,手下有五百壯士,聞知主公興兵破莽,特來拜投。”蕭王大喜,即日與劉隆、紀敞等引大軍出離江夏,前赴昆陽。劉嘉拜送十里之外,自回江夏守城。
且說蕭王、劉隆、紀敞、岑彭、馬武、杜茂、姚期並軍卒五萬餘人,在路催趲。約行數日,軍士乏糧。劉隆曰:“此去西村山中有一營寨,內有兩員大將屯積糧草極廣,主公可親自去問他藉此資助如何?”蕭王聞言甚喜,即與岑彭、馬武、姚期、杜茂、卓茂逕至山寨門首,正遇寨內二將領五七百人出營。爲首一將身穿紅袍,手持鋼鞭,背後一將身穿白袍,手執方天畫戟,一見便問:“來者何人?”馬武答曰:“漢大司馬蕭王,因莽軍圍困昆陽缺乏糧食,特告將軍求買,以資軍中之用。”其將曰:“莫非劉文叔否?”武曰:“然也。”二將聽言,下馬便拜蕭王。蕭王問曰:“二將軍高姓?”答曰:“某姓賈名復,契弟姓臧名宮。”賈復曰:“小將二人屯糧於此,正欲相助主公,今蒙主公遠來勞頓。”蕭王大喜,便欲起身,賈復乃命寨中大設筵宴,一面吩付軍士裝載糧草上車。宴罷,賈復、臧宮招集本部人馬一同跟從蕭王下山。劉隆、紀敞接着合爲一處,推運糧軍而行,不日至於昆陽地面。
蕭王曰:“吾尋軍糧在外,城中不知,恐無接應,誰敢衝圍入城,先下文書?”賈復應聲願往,蕭王即將文字付與賈復,復領納於箭袋,綽鞭上馬,殺透重圍至城下,大喊城上開門。鄧禹問曰:“爾是何人?”復曰:“吾乃蕭王部下新降大將賈復。”禹曰:“有文書否?”復曰:“有。”遂於箭袋探之不見,乃曰:“文書置於箭袋之中,適來陣上取箭失誤射去。”禹曰:“既無文書,不容放入。”復隨撥馬殺出軍前,見蕭王曰:“文書放於箭袋,錯誤遺失,乞主公再與復去。”蕭王又寫與之,令置於懷中,復領命上馬陣中。連戰數將,王軍俱遁,忽被一將王林暗算,正當賈復脅下一槍,賈復只顧奮力衝陣,並不知覺,及至城下將文書射上城去,鄧禹看罷乃令開門放入。禹見賈復槍口腸出,顧謂復曰:“將軍帶傷不可再去。”復曰:“此無妨礙,公但速回書也。”禹遂將回書付訖賈復出城,又遇王林攔阻,復與交戰不數合,一鞭打死王林於馬下,衆軍莫敢當鋒,直至軍前,呈上回書。蕭王見覆重傷,忙問其敵,復細言之。蕭王不勝嘆息,謂復曰:“將軍今日拖腸大戰,他日或吾男爾女,或吾女爾男誓結姻親,以顯今日。”賈復頓首曰:“小將何敢?”蕭王命其入帳調養,隨即傳令以岑彭、馬武、姚期、杜茂引領鐵騎向前殺開重圍。衆軍推運糧草居中;卓茂、紀敞、臧宮、劉隆等斷後,人馬魚貫而行。王軍聽得漢軍回城,四面殺至。漢將前軍奮力衝突,將近昆陽城邊,放起連珠號炮。城中知是軍到,鄧禹即令開城,陳俊、傅俊、李通、王常、郅惲、李益、堅譚、吳漢、馮異、王霸、蓋延、景丹等領軍三萬出城接應。王軍陣上王邑、巨無霸、兼丹、呂敖、李忠兩下驅軍混殺,從辰至午,王軍大敗,漢軍糧草俱已入城,諸將乘勢追擊。巨無霸敲動聚獸牌,狂風大作,虎豹獅象,俱於陣中衝突。蕭王城上望見,速令鳴金收軍,諸將軍馬入城,唯有岑彭未至,蕭王大驚。鄧禹曰:“君然必因追趕何將,以此落後。”蕭王甚不悅。
且說岑彭因趕副元帥王邑,約離五,復見軍師嚴尤,遂舍王邑來擒嚴尤,正走將近,不防嚴尤乃是誘敵之計,暗掘陷坑,岑彭連人帶馬陷入坑內,嚴尤見彭陷入,乃撥馬回令軍士將彭綁縛囚於檻車回至營中。元帥王尋大喜,隨撥李忠引軍押赴長安。李忠依令與軍士推車行已數日,至一山坡,忽然擁出一支軍馬約幹餘人,當頭一將手執大刀,旗上大書奉敕叛國漢將蘇成,成見李忠軍馬來至,揚鞭問曰:“來者何人?”李忠曰:“吾乃王尋部下副將李忠是也,奉命監押岑彭前往長安,並取糧草以需軍用。”蘇成聽罷,吩咐軍士搶奪檻車,自與李忠交戰,李忠不勝,引敗殘軍士星夜馳至長安,入朝奏莽。莽大怒曰:“即拿岑彭何不用心監押?”命將李忠斬之。丞相竇融奏曰:“蘇成世之虎將,非容易敵擋,今良將難得,不宜輕棄李忠。”莽准奏赦免,覆命李忠押護糧草二十萬速往軍前接濟,不可遲緩。李忠謝恩領旨出朝。次日促令軍士裝運糧草便離長安。
卻說蘇成當下入寨放出岑彭,便欲一同歸漢。彭曰:“李忠此去請糧,不日於此處經過,吾與將軍不若暫停數日,待其糧至奪回昆陽,豈不美哉。”成曰:“此計大妙。”是日岑彭引軍下山。果見李忠護着糧車而來。彭大叫李忠曰:“吾先助王莽之時,蕭王起於白水村中,勢力甚微,吾數戰之莫能取勝,況今謀臣勇將鹹集,軍卒如雲,雖困昆陽終不挫損銳氣,誠真命之主也。復興大業指日可期,將軍宜順天心棄莽從漢,若或不從,吾必奪此糧草,將軍回至營中,王尋見君敗軍折將,又棄輜重,二罪交併,將軍其能保乎?一不能成名,二不能爲國,豈不虛爲一丈夫也?聽將軍籌之。”李忠沉思良久,喟然嘆曰:“非吾不忠,實難違天意也。”遂將糧草並軍士盡歸順漢。彭遣心腹細作入城報與蕭王。令諸將準備接應。蕭王聞報大喜,小日蘇成、李忠、岑彭已至。蕭王大驅數十員上將、精兵數萬出城,正與岑彭等相遇,護送糧草入城已訖。王軍方纔知之,追無及矣。當下岑彭、蘇成、李忠拜見蕭王。王心喜悅,慰勞其至,謂岑彭曰:“吾因將軍未回,甚憂悶也。今因禍得福,惟公勞神。”彭曰:“何足道哉。”
卻說王尋是日聞得李忠將二十萬糧草降漢,甚是忿怒,即時具表,遣人星飛至長安。羣臣奏入,王莽覽表大驚,令將膳羊十萬解赴軍前賞勞。羊至昆陽山下,一夜大風過處,盡化爲石,今其地有羊石山,乃古蹟也;後又解老牛十萬賞軍,將至昆陽西山下,牛盡走入水去,至今有沒牛潭是也。自是漢軍糧草充足,兵勢日盛。一日蕭王升帳,與軍師鄧禹諸將等商議曰:“城中雖有糧,豈可久困遷延歲月?諸公有何良策,可以解圍?”諸將曰:“莽之將帥若但戰鬥,吾等非不敢敵,惟其敲動鐵牌百獸俱助,馬見奔逃,走石飛沙,蒙人面目,所以致於潰亂也。”蕭王曰:“諸公之言誠然,王軍所仗者唯無霸,無霸所仗者唯一牌,但無計先除其牌耳。”馮異進曰:“吾思一人可敵無霸。”王問爲誰?馮異曰:“先帝時漢臣馬忠之子馬援,表字文淵,現爲陳州太守,善使飛撾,百步之地能擊人物;若得此人,飛撾打碎聚獸牌,則無霸無能爲矣;無霸既敗,昆陽之圍自解。”蕭王聽畢大喜,曰:“但恐此人不來。”異曰:“援乃明哲之士,常有懷漢之心;主公若肯自屈,彼必趨赴,安有不來之理?”鄧禹曰:“公孫之舉必非虛謬,主公便可親往謁之。”蕭王依言,次日遂與馮異上馬逕往陳州,在途不則數日已至陳州地面,畢竟如何?
子陵馬援破王尋
卻說馬援在於陳州,足日正坐公堂判事,忽門吏報雲:有一先生布袍芒履要來進見。援遂輟事,忙出迎接,乃其師父嚴子陵也,援大驚異,接入中堂,禮畢問曰:“尊師爲何至此?”子陵曰:“漢文叔在昆陽圍困不能得解,君若肯助漢主,王軍必敗。”援曰:“若念吾祖宗本是漢臣,既師父有命,安敢自失真主,願隨師父同至昆陽助漢。”恰纔話間,一陣風過,飛龍現日。子陵佔一課謂援曰:“令日不過午時,蕭王至此也。”馬援聽說,即令安排位次,共子陵雙騎西門來接。
蕭王約行十里之上,見一族人馬,捧三員大將,行至將近,蕭王認得是子陵先生,慌忙下馬來拜曰:“師父因何在此?”陵曰:“吾知汝等受困,故來此勸馬援耳。”即令馬援見蕭王。王曰:“秀區區數年,不能成立漢之基業,誠取笑於天下後世,何顏見先生也?”子陵曰:“君何出此言也?夫天下大器也,皆先難而後獲,豈不聞縛虎者先置其食,釣魚先備其餌,君若不在昆陽,王軍百萬難以敵之,今既集衆羣,若以破之,大勢以成,彼豈能再嗁,此取長安易爲耳。”光武再拜致謝,相邀至城,筵會二日,領軍三幹回至昆陽下寨。蕭王於昆陽聚諸處軍共十萬,號二十萬,子陵定計,令吳漢、岑彭、臧宮領軍一萬往東西渡淮水河劫王尋寨,令杜茂、劉隆、紀敞領一萬軍往西北劫王邑寨,令賈復、姚期領軍三千軍向四下埋伏,尤令馬援引三千軍搦巨無霸戰,後蕭王共子陵、馬武、傅俊、卓茂引軍六萬持勢。王尋令巨無霸領十萬爲前隊,王邑嚴龍領五十萬爲中,王尋軍二十萬爲末隊,兩軍相對。
馬援出馬穿青袍,披水良甲,頂熟銅盔,執一條鐵槍,向後手下懸兩騎飛撾。躍馬橫槍喊叫:“巨無霸賊將出來,我三合之中捉你不得,非大丈夫也。”巨無霸怒曰:“爾是無名之子,焉敢與我對陣。”馬援曰:“我累世漢將陳州馬援是也。”無霸令廉丹出馬,二人交戰不及三合,廉丹敗回。無霸大怒,輪起合扇刀直取馬援。二人戰了十餘合,馬援力怯敗歸本陣。無霸令衆軍掩殺援軍,巨無霸殺入陣中,馬援二人又戰數合,援不回本陣,望西而走。無霸追趕三四里過土坡,後有姚期、賈復擋其去路,姚期叫巨無霸受降,無霸大怒,輪刀直取姚期。馬援、賈復三人合戰,無霸拒敵不住,敗走而回。三人追趕,無霸避轉合扇刀,拿起聚獸牌方纔行動,馬援望見略起風沙,援喝道:“着。”大響一聲,正中那牌,只見火光迸散,飛撾把鐵牌打得粉碎在地。子陵亦於高阜之處仗劍作法,風沙頓息,虎豹猛獸奔回王軍陣去。無霸見破了此法,心中懼怪,且漢軍四面圍住,怎生得脫?後人看至此處,有詩一首,贊馬援飛撾之功雲:
飛撾響處鐵牌空,風息沙停虎斂蹤。
中興諸將從頭數,還算將軍第一功。
蕭王於高處望見打碎了聚獸牌,三員將戰不下巨無霸。忽見一騎馬直至,左手拈弓右手執箭,正向那巨無霸後心一箭,只聽得一聲響處,黑雲裏不見了巨無霸,未知死落何方,但見一陣煙打滾起去。鄧禹在城中領四千軍三十員猛將一齊開兩座門,放出軍來,金鼓喧天,喊聲振地,殺將出來。王尋將三隊軍五十萬一發向前併力掩殺。蕭王亦指麾衆將大呼混戰,被城中三十員生力猛將撞入王尋陣內,王軍大亂,前後受敵,王軍大敗。有子陵又向高阜處仗劍作法,取一口炁喝一聲疾風,雲起處雨下如注,屋瓦皆飛。須臾王軍寨內半空中自然火起,把王軍營壘糧草盡皆燒了。是日殺死王軍,滍川塞滿,河水不流。王尋急走,歸寨救火,正遇岑彭、臧宮;吳漢殺了王尋、王邑。嚴龍往寨而走,撞着杜茂、劉隆,紀敞捉嚴龍,獨王邑一人引百十個小軍逃回長安去了。(接通鑑更始元年二月蕭王爲前部破王尋軍百萬,並殺八九,餘者皆降。)
子陵見昆陽解了,亦不辭蕭王,私往他處隱名不出。蕭王寫表去宛城奏帝,更始遂加封南征北討大司馬。蕭王衆兵帶王軍新降者共得六十萬,命鄧禹爲帥,岑彭、姚期爲先鋒,馬援、杜茂爲左右使,選日往長安進程。蕭王於路所經過州縣,不徵自降,獻糧者不計其數。衆軍隨至潼關,關門不開。鄧禹令人持書於把關頭目投下,首將接得書,看了書中意思,再三尋思,遂將潼關獻了。蕭王領衆過關,秋毫無犯,百姓安堵如故,把關將親自來接蕭王。蕭王撫慰再三,問其姓名,其人道:“小將姓祭名遵。”蕭王見說大喜,遂同入城犒賞三軍畢,往前又進。
卻說王邑領百十人走到長安見帝,拜泣曰:“臣該萬死,昆陽城被嚴子陵引馬援打破聚獸牌,殺了先鋒巨無霸。又殺了元帥並衆軍,小臣得脫難逃回。”王莽聽了大驚,欲共大臣商議。有門大使奏曰:“今有數通告急表奏至,言祭遵獻了潼關。劉秀軍已過關下塞。”王莽即令蘇獻爲帥,邳肜前部先鋒,(按:《後漢傳》姓邳名肜字君偉,異州信都人。)將御林軍盡起,御駕親征。出行至長樂坡,兩軍相遇,各排陣圖。王莽出馬請蕭王打話,蕭王亦出馬陣前。王莽遙指謂曰:“文叔,汝何見之不早耶?天道有循環,日月有消長,漢斷其莽,莽斷其漢,天數然也;若文叔肯罷兵,指潼關爲界,關東州郡與文叔,將關西與我爲兩國,有何不可?則干戈得息,庶民亦安矣。”蕭王大罵王莽:“匹夫,你家世食漢祿,不思報本,反將平帝子嬰鴆死,奪吾國土,此冤不共戴天,恨不剖汝心肝,瀝血以祭高祖,方雪吾一十二帝之恨,尚敢向陣前搖脣鼓舌,要與我平分兩國?交把平帝子嬰還我,活得劉族三千口便休,否則汝咫尺死於九泉之下,何顏見我先帝也。”蕭王罵聲未畢,只見馬武搶出陣前,道:“王莽你認得教場中醜漢否?”王莽問:“誰戰馬武?”有邳彤出,使一條方天戟,騎雪蹄捲毛馬,言曰:“你誤然得勝,氣勢過天,這陣交你與王元帥報冤。”言訖,二人交馬,兩軍助喊,真好個英雄,使刀者戰中第一,使戟的世上無雙,更戰五十合,不分勝敗。王莽令九員將助戰,中郎將王瞻、執金吾李順、陽候孫通、右將軍祝善、大司馬高密都尉李建、飛龍使李順顏、宗正卿王煥、城隍使王武,九員將飛奔陣內來,蕭王見了,問:“誰敢戰此九將?”一聲才罷,走出九個星來,姚期、陳俊、胡隆、傅俊、朱佑、馮異、岑彭、祭遵、景丹。一十八員大將,各尋對頭廝殺,與二十八將大鬧昆陽無異也。
白水真人扶漢鼎,天星會合入長安。
欺君莽賊遭夷戮,萬里山河屬舊王。
劉秀滅莽興漢業
正殺之間,忽有告急使報王莽道:“大王禍事到了。有漢軍攻破武關,三輔軍鄭曄、於匡反了,恐佔長安,須要早爲之計。”王莽聽罷,嚇得魄飛膽落,驚慌無措,即撥馬走回。蕭王拈弓引兵趕殺,岑彭捉了蘇獻。王莽折軍大半,入城去了。蕭王令檻車囚了蘇獻。趕王莽至皇城,將城圍了,欲令人攻城。至西北角上見王莽在城上,光武忿怒一箭射去,只聽得響一聲,正中城角。莽見了笑道:“你休要射破城角。”衆軍至城邊,王莽令衆緊守皇城,退入後宮禁去了。是夜有竇融獻了西門,蕭王大軍一齊湧入,傳令休傷百姓。至內門見邳彤將莽子王禹抱了出來,被軍士放火燒着午門,火及掖庭承明,衆軍搶入宮中搜尋王莽家屬,殺盡皇親國戚,只不見王莽一人。蕭王曉諭百姓,如有藏匿王莽者斬首,拿送者千金賞萬封侯。放諸人入內搜尋。
有客人吳公,被王莽拘罰錢賞軍不能回家,聽人道放諸人入宮內搜尋。這吳公向廚房中拿一把切菜刀,便來城隍內,尋遍東西宮院並無,行至一殿閣,周圍水轉棚橋,到於殿內,見黃綾繳壁,用手打開,只見王莽在內。卻原來莽見火起,遂避於宣室,旋席隨斗柄而坐,口裏喃喃唸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當下吳公一手揪住王莽,將錦袍服脫與吳公。公拿了袍服又扯住王莽不放,正扯中間,忽太尉偃青望見,打倒吳公,拿了王莽去見蕭王獻功。方欲待賞,有吳公走來,告蕭王曰:“王莽是我拿得。”蕭王曰:“你有何爲證?”吳公遂將錦袍遞與蕭王曰:“此物便是證見。”蕭王解開卻是傳國玉印在內。鄧禹曰:“江山卻系主公。”蕭王大笑,遂賞吳公萬錢得回家去訖。(按:吳公捉王莽,此一段系是小說,蓋以莽爲蟒蛇,必須蜈蚣能制之,而蜈蚣又畏蝘蜓,故以偃太尉打倒吳公也。本應刪去,奈人聞習已久,姑留之恐駭世。)
次早蕭王令衆將擁莽上漸臺斬首分身,相爭殺者數十人,或割其舌生食之。蕭王令有司向漸臺排列十二朝帝王靈位,香燈陳列於前,將蘇獻綁於神前跪,令文字官高聲讀祭文:
醫維高祖,天產英賢。誅秦滅楚,一統中原。主傳十二,歷二百年。哀平懦弱,賊子當權。敢行纂逆,鴆殺欺天。萬民不忿,四海睚睊。皇孫劉秀,肇跡南陽。義旌一指,豪傑景瞻。艱關百戰,始克畿甸。莽賊授首,衆惡燹殲。碎屍萬段,祭告靈前。生既雪恨,死妥九泉。江山如故,社稷永綿。先魂用慰,歆格昭然。
祭奠已畢,將蘇獻斬了,瀝血以獻先帝訖,復將王莽首級傳詣宛城,懸於城外曉諭百姓。蕭王安排宴席賀勞功臣。有衆將唧唧噥噥欲立蕭王爲帝者,光武微會衆意,即按劍在手言曰:“如有一人敢妄言不忠不孝之事者即斬。”唬得衆將無語,遂請更始皇帝駕坐長安,封蕭王爲大司馬丞相位,立起王府。秀乃自置僚屬,日與衆官議事於府前,長安吏民皆屬心焉。只有朱賄、胡殷八名賊臣憚光武在朝,難以肆其威福,乃共議曰:“今蕭王府得權,手下將功臣又多,甚不利於我輩,異日必遭其所害。”胡殷曰:“我有一計,叫蕭王無一將在身。”朱賄曰:“汝有何計?”殷曰:“來日奏帝,現蕭王手下諸將功多,該封官爵以安衆心,更始必定準奏,那時把他衆將皆封去各處爲官。蕭王無將扶持,料不能戎其大事,此乃子房左遷諸侯法也。”朱賄聽了大喜。次日入朝見帝曰:“蕭王手下功臣扶漢破王莽出力最多,若不封去做官,恐惹衆臣怨望。”帝果依奏,敕令尚書省檢功加職各處爲官,又齎聖旨於蕭王府下開讀。蕭王聽得,接至拜讀詔畢,蕭王領衆謝恩,交齎詔人回朝覆命。當下鄧禹笑曰:“又是賊臣圖謀主公之意,故散衆將做官去。”蕭王曰:“休違聖旨,今日便出去。”蕭王送衆將過霸陵橋,皆灑淚而別。蕭王與數從者回府。鄧禹復叫衆將囑曰:“汝等雖各去,務要不時着人打聽主公消息,倘有吉凶,可即時起兵前來救護,不可作無始終之人。”衆皆應允,各自赴任去了。
卻說朱賄,胡殷聽得衆將散去,心中大喜:蕭王中吾計也。衆賊臣又議曰:“雖然散了手下將,怎生殺得他?”朱賄曰:“我有一計,叫劉秀巡按河北,撥五百人跟隨;現今諸處賊盜生髮,若劉秀到彼必然殺了。”張昂曰:“劉秀聲名極大,人若見了多肯皈依他,吾觀胡殷貌相蕭王,可假作劉秀先往陵欺官府,苦害人民,待劉秀去時,必然殺他。”衆人大喜,胡殷即日私地離京,假裝做蕭王去到州縣,若無羊酒,責罰官吏要取錢物,官司欲待陳告,不交相見,且出掩面低頭,不能遍認,過了一二十州皆是如此利害。一日到懷州,懷州主張國期聽送文書,說蕭王到處拘刷美女,拷打官吏,便索百姓,要取錢物。張國期聽訖曰:“盡說劉秀仁德,緣何今行此不仁不義之事?乃得虛名也?”人報蕭王至近,張國期怒引五百軍來迎,約行二十里迎着蕭王,令軍一路的殺將去,胡殷見了,慌勒馬回長安去了。
卻說胡殷回至長安,將前事說與衆人大喜。次日朱賄入朝奏帝:“今河北州郡盜賊生髮,百姓不發,可令蕭王巡按河北平安州縣。”皇帝准奏。令使命齎旨與蕭王,蕭王接了即領五百軍親往河北來。行數且至洛陽,朱賄先令人與洛陽太守董期說教暗殺蕭王。蕭王至城,董期接至館驛中安歇。至夜遂喚出一壯士焦休雄,吩咐曰:“今有上司來文,道蕭王不仁不義,教我暗殺;你若殺了他,我賞銀十錠,之後封你大官。”焦休雄曰:“既太爺言語,小人不敢有違矣。”遂持刀推做採辦混入館驛中。至夜深,潛身向於窗子下覷看。只見蕭王於燈下看《八烈荊軻傳》,喟然失聲嘆曰:“刺客好無決斷。誤了你去。”焦休雄心慌,只道蕭王看見了他,忙跪下告曰:“不幹小人事,乃太守得上司文字,道大王不仁,故教我刺大王。”蕭王曰:“前番來的不是我,乃是賊臣胡殷。假妝做我,故教天下人怨罵我。”焦休雄曰:“若大王饒了小人罪,待天明先去州縣備情說知,不教人怨望如何?”蕭王曰:“此乃朝中八賊害我,你並無罪過。”焦休雄謝了,遂先去告說諸處知得。
次日蕭王至懷州,張國期知急令官吏遠接蕭王入城。至衙坐定。蕭王道:“太守你如何遠接我?”國期曰:“小臣聽焦休雄說,先前來的大王乃賊臣胡殷也,臣是以來接。”蕭王聽罷大喜,嘆曰:“秀若非有命在天,幾不免於虎口,尚望到處稱揚。”張國期遂排筵席款待蕭王。後人看到此處有詩一首爲證:
八賊欺君太不仁,暗教刺客害英明。
乾坤自合歸真主,反使威名到處聞。
正飲酒間有門人急報道:“碗子城混天大王引三千軍馬殺來,今到城內也。”其人遁了,唬太守魂散魂飛。蕭王教急備人馬來迎。須臾間西門迎着一陣軍馬,當頭捧一員大將,使一條長槍,騎一匹駱駝高馬,望見蕭王,忙跳下馬來俯伏於地。蕭王認看,乃是大將軍姚期也。隨蕭王入衙坐定。蕭王曰:“你許多時卻在那裏去來?”姚期曰:“自離長安不曾爲官,去碗子城聚兵。聽得主公來巡按河北,特來尋主公。”蕭王大喜。筵席了同往河北來。經白水渡過黃河來至東王山前,有人報曰:“前有一千軍兩員將擋住去路。”姚期曰:“有吾在此何懼草寇。”遂行至近,乃是馮異、王霸,亦言不曾爲官,此處聚軍積糧,聽得主公消息,特來跟隨。蕭王大喜,合兵一處,約有四千。姚期、馮異、王霸一齊同往河北,至鄴城縣。縣將香花鼓樂迎接蕭王,至廳上坐定。再聞本處官吏起建學校,令民間子弟入學讀習經書,勸化風俗,人民樂業。蕭王問: “此處有甚先生爲教授?”縣官曰:“乃是南陽人氏,不知其姓。”蕭王令吏請至。(按後漢列傳:鄧禹酆城人,策杖見帝。)蕭王認得,叫:“仲華卻於此處也!”遂請同坐,加鄧禹爲行軍都總統,爲尚書省事兼理民訟考剃文卷,除王莽苛法,修明漢朝律令,更易髒官,於是吏懼而民皆喜,各攜羊酒來賀。帝用好言撫慰而去。
蕭王他日謂鄧禹曰:“吾先破王莽爲師,今巡按河北又做宰相,真男子也,平生願足矣。”鄧禹曰:“臣願大王威名加於四海,禹得效寸尺垂功,名於竹帛,臣之願也。”蕭王問河北如何得知?禹遂上書一封呈於蕭王。拆書視之,其書日:
文王治世,施德行仁,故諸侯合屬來朝。商紂居位荒淫傲虐,使忠臣辭職而去。我主先破王莽,人民未安,赤眉在清江之南,銅馬聚滹沱之北,天下洶洶,罔知攸止。切見更始皇帝柔暗懦弱,終非萬乘之君,八賊當權,屢加讒妒之害,此正主上危急存亡之秋也。且我主素有大德,已立威名,賢士遠方而來,萬民聞風而喜,正宜順天應人,以膺大統。王宜早決斷,恐後會難圖。臣愚淺慮請上審詳。小臣鄧禹再拜謹書。
蕭王看畢,點頭不語。鄧禹復進曰:“邯鄲城有小槍賊,聞人說是漢後,若主公到,其人必降。”蕭王領衆將並二千軍至邯鄲下寨定,令人去說與劉林知。劉林出來至寨相見,說其宗派乃是趙王之後,次序乃蕭王房弟也,遂拜蕭王爲兄。劉林請蕭王入城,筵席三日。衆將說更始皇帝不明,聽信八賊臣播弄,不又敗了天下。有劉林對姚期諸將言:“不如此處扶起我哥哥做皇帝如何?”衆將聞說此話,一齊踊躍歡呼,皆曰:“將軍言之是也。”於是衆將一齊向蕭王面前立着。劉林曰:“哥哥起義兵破了王莽,手下聚集許多英雄,況更始皇帝信着賊臣,終敗了國家,恐怕久後別人奪篡了天下,哥哥就這裏做了漢皇帝,正其位號,傳檄佈告天下,使四海知所景從,且天時人事俱不可失,願哥哥思之。”便令衆將一齊下跪,山呼萬歲萬萬歲。那蕭王見衆人如此,大怒,撥劍在手,望劉林砍一劍不着,劉林走了,唬得衆將四散而去。蕭王怒罵道:“汝等皆不忠不孝之人,苛圖富貴,欲陷我於亂臣賊子,令萬世之下唾罵詬辱也。”悶悶不樂退入寨中去了。
劉林正坐廳上納悶,忽人報曰:“有一位先生來謁。”劉林叫人請進,見那先生狀貌非俗,有若神仙之狀。劉林問:“仙長何事光降?”先生曰:“吾觀貴氣旺,尋至此處。”劉林曰:“請先生相一相我。”那先生曰:“相足下之貴,不過公侯。”先生又四望觀看,卻指曰:“原來貴氣在這衙南里。”劉林即同那先生出衙,跟尋旺氣至一庵中,名潛龍觀。只見一賣卦先生坐在那裏掛一招牌,上寫着:日時成帝子劉子瑜新來賣卦。王郎子仙長引劉林前去見那賣卦先生,便呼萬歲。劉林即請至衙內問其姓氏。卜者答曰:“我本漢成帝親子劉子瑜,因王莽篡了天下,遂逃走江湖隱姓名一十八年,以賣卦爲名耳。”(按鑑:王郎子乃王莽族弟,那先生即桓法欽,暗瞞着劉林。)劉林只道是實,便率本部軍士共立王郎子爲帝,改年號興隆元年,立帝號大漢皇帝,國師桓法欽,左丞相就克,右丞相王赤尤,元帥張美,總兵李獻,御弟劉林將城門閉了。
蕭王知道,軍至城打話。劉林曰:“我今立成帝子劉子瑜爲君。”蕭王問:“皇帝聖關多少?”劉林曰:“二十八歲。”蕭王尋思了,叫:“兄弟你錯了,我說與你知。成帝年四十六上崩,立起哀帝,建陶王在位七年,壽二十六歲崩。又立起平帝在位五年,一十四歲,王莽鴆殺子嬰三年,王莽十五年,若是子瑜年四十六歲也,豈不爲詐,多是王莽枝葉。”王郎子亦在城上聽得罵曰:“我不是劉子瑜,你是那漢族妖人劉秀麼?我便反漢。”即命劉林共元帥王赤尤引軍五千數員首將出城與蕭王戰。兩軍相對,王赤尤出馬使一柄大桿刀,騎一匹高頭馬,共姚期戰十合,赤尤敗歸本陣;有張美、李獻二人夾戰姚期,都無十合,二人大敗。蕭王領衆軍趕殺入城去了。蕭王叫劉林兄弟休信奸人,可即綁縛出來相助更始皇帝,不失王侯之位。劉林不聽。閉關不出,蕭王圍城一月不降。王郎子問衆將曰:“如何退得劉秀兵?”劉林道:“我往河中府,有一兄弟劉庭名大槍賊,有軍十萬若得來時,同破劉秀何難?”王郎子聽得此言大喜道:“此危須依急救。”劉林沖出陣來,前往河中府蒲關見劉庭,備說借軍一事。劉庭曰:“起軍容易,只少一先鋒。”劉林執令旗滿寨叫曰:“軍中抽一將做先鋒破賊,若負武勇忠義者不可坐失機會。”言未了,軍中撞出一員大將,乃邳彤。衆軍大喜。邳彤領一萬軍先行,後劉庭劉林領九萬軍在後。經數日至邯鄲,早探馬報知蕭王。蕭王急令軍士來迎。兩軍相對,邳彤曰:“報王莽皇帝痛死之仇。”共姚期戰二十合,不分勝敗,退歸本陣再欲戰。邳彤將王莽太子王禹殺開條路撞至城下。有王郎子城上認得是王禹,恐壞了他事,遂用箭射死王禹,不放邳彤入城。邳彤見射死王禹,痛哭,復走入陣來,引自兵別處去了。後劉庭、劉林引兵九萬至,與蕭王戰。王郎子城中放一萬兵來夾戰,漢兵大敗,劉庭、劉林入城見了王郎子,桓法欽令大衆引兵急趕蕭王。
蕭王引敗兵往南門。約走二十餘里之地,忽小軍報曰:“前有一千人攔住去路,怎生走脫?”蕭王嘆曰:“前有阻敵之兵,後有窮追之寇,吾其奈何?”正慌之際,只見來將乃是臧宮、馬武、杜茂、賈復四人。蕭王一見大喜,遂入臺城,安了人民,方欲守把城門。聽一聲喊起,乃桓法欽引兵圍了城門。蕭王憂曰:“此孤城無援,坐而受困,怎生奈何?”賈復曰:“此比昆陽之難不少毫釐。”鄧禹曰:“此城中無糧,可引兵棄城前至元城就糧,方可行事。”於是蕭王令衆將嚴妝飽食,大開城門望元城而去。忽前軍報曰:“有兵攔路。”蕭王曰:“吾命休矣。方纔衆將殺出重圍,精力以疲,又遇阻路之兵,安能爲敵,不如下馬受降。”前兵望見光武兵至,即叫曰:“主公勿憂,小臣特來遠接。”至近,乃東郡太守耿純也,請蕭王入城。宴罷,衆將正計議之間,忽人報曰:“王郎子兵至近矣。”蕭正曰:“如何退得這廝?”衆兵皆無計策,旁邊轉過一少年人來,從容奏曰:“臣有一計,可立斬王郎子在馬上,殺桓法欽於麾下。”衆人視之,獻計者是誰?乃是耿純也。蕭王曰:“卿有何高計?願與我陳之。”純曰:“吾引本部軍一千五百去接王郎子,彼心必不疑我,今夜定留我在營寨中,主公只聽信炮一響,便起大軍前來接應,內應外合必破王郎也。”秀大喜曰:“此真妙計也。”
即看耿純遂引本部兵一千五百,內中隱藏賈復、臧宮。約行十里之餘,接着王郎子。將羊酒過了三重圍子了。到了三重,擋住不許再入。有耿純賈復見不是頭,各持兵器一齊殺將入去。蕭王聽得炮響,急引兵喊殺連天,金鼓震地。姚期、王霸、馮異撞入陣中,攪軍大亂。王郎子、桓法欽便走。王兵大敗,約趕十五里之地,蕭王叫鳴金收兵。至城中安歇三日。鄧禹曰:“此處雖勝王郎子一陣,王兵折不多,若再來怎生救解?”正議未了,聽得城外喊一聲:“桓法欽引兵又將城圍了。”耿純曰:“漁陽簿馬賊姓劉名顯,亦是漢家枝葉,麾下有人馬十萬,主公若去起得那些兵來,必破王郎子。”蕭王曰:“但不能夠出得城去?”純曰:“臣至夜開南門共王兵大戰,主公開北門往漁陽去。”耿純至夜開了南門,鳴金擂鼓喊殺連天。蕭王開北門走。兩下正廝殺間,有軍士報桓法欽曰:“西北門走了蕭王也。”桓法欽收軍不戰,卻趕蕭王。蕭王前走十餘里程路,見一隊軍馬來,有一萬餘人迎住蕭王,當頭捧一員大將是幽州刺吏耿弇。蕭王向前施禮畢,弇見蕭王龍準龍顏有帝王之像,十分歡喜。道:“人言文叔應承漢統,由此觀之真不虛也。”忽聽得後軍趕至,弇令子耿耳放一條路引蕭王出圍,相將至入城見劉顯,安排祖宗支派,乃蕭王之叔。二人哭訴前情,蕭王將劉林、劉庭之事細說一番,又言:“王郎子是劉子瑜立,王郎子爲帝反更始皇帝,與我爭鋒,秀兵少,難以敵衆,因敗兵至此借兵。乞念族誼,萬望一行。”劉顯曰:“我有軍十萬,即日便起,令弟劉禮去點軍將。”劉顯自款蕭王。
至次日人報有別駕至,今時喚做奉御也。接至廳上坐定,其人見了蕭王也不言語,往前直出衙來,默使一千軍將衙圍了,要捉蕭王。蕭王聞知,急令衆將披掛,和劉顯上馬出衙來見別駕苗曾。蕭王問曰:“你因何圍了衙門?”苗曾道:“我要報小長安殺兄苗蒙之仇。”蕭王領兵相戰不多時,王郎軍撞入城來,衆將便保蕭王出城迎敵。王郎軍衆甚銳,漢兵寡莫能敵,四奔潰散。蕭王共鄧禹引百十餘人撞出陣來,走東海去訖。
卻說王郎得勝,殺散劉顯至漁陽城,坐定,加苗曾爲漁陽太守。蕭王引二百殘軍詐稱王郎軍來一二間行至海上,逢一隊軍約三千人至近,蕭王請首將打話。其人出馬望見是蕭王,下馬便拜。王視之乃堅鐔也。君臣相見痛哭一場。堅鐔曰:“臣於海上假名盜,聞得主公與王郎相持,臣故來尋主公。”兩軍相合一處,往前行逢一空莊。堅鐔見蕭王有飢色,令軍士造飯,須臾間聽得一聲喊起,蕭王欲待披掛,只見來的將軍乃是賈復,遂獻光餅與蕭王。王問曰:“這是那裏拿來的?”復曰:“臣於王郎子軍中奪得來獻。”蕭王曰:“真乃虎口奪食也。”又有姚期、王霸、馮異、馬成、耿耳領殘軍都至,同往三河縣界。耿耳曰:“這裏屬幽州,是俺父親所管地面。”詐稱趕劉秀入城安下,對縣官實說了。縣官皆喜,人民皆願。經過半月,桓法欽領兵又圍了城,蕭王引兵棄城走,桓法欽令軍士擋住高叫:“劉秀莫若降我,同興漢室,衆將亦不失封侯之位。”漢兵一齊罵道:“賊徒假借漢名,若拿住和王莽一般剮了你。”桓法欽聽罷大怒,見蕭王手下有數十員猛將,出馬混戰。桓法欽曰:“孤窮怎敵大衆?”鄧禹曰:“你羣鴉焉捕鳳凰?”兩下打話,三軍交戰,蕭王引衆將陣內衝殺,桓法欽使刀掠陣內,力催督小校進戰。當日大戰天昏地暗,紅日無光,蕭王總不上五七千軍,怎敵得二十萬之衆。蕭王親冒矢石,力戰不能取勝,正危之間,忽然向南上起一陣大風,颳得塵埃蔽目,陰霧漫天,人馬對面不能認;王軍各各閉着眼,東西亂竄:又聽得東北角上金鼓振天,卻是幽州刺吏耿弇領三千軍大刀大斧砍將入來,王郎軍大敗退二十里遠。鄧禹怕深入重敵,命令收軍。
文叔謂耿弇曰:“秀託天子洪福,與衆將軍威權,得早除此賊,萬民平安,吾之願足矣。”弇曰:“臣共子耿耳往遼東烏桓國借軍相救。”蕭王命弇父子前去借軍,蕭王引三千軍與衆將卻往西南來,經過州縣都平復了,前至薊州城,鄧禹省會諸將,詐稱王郎軍往城下叫開門,城中果然只說是王軍即時開了城,與衆軍一齊入城。蕭王進衙坐定,急叫告飯,縣官高戶覷了動靜,與手下道:“我看這些人都帶飢色,恐防是劉秀兵,待飯熟後試其虛實。”漢軍皆飢餓甚,不時去催逼飯喫。高戶心中轉疑惑,不將飯進。小軍爭鬥奪食。高戶道:“正是劉秀兵也。”便去擂鼓。蕭王忙披掛上馬引衆將往南門而走,高戶遂引兵在後趕。須臾至南門,高戶叫道:“城上兵將可將鐵閘板放下來。”守城軍士聽得此語,炮響便將千斤鐵閘放下,姚期聽得衆馬向前走到門邊,跳下馬來,只見城上閘板將下,姚期卻用一手托住。怎知有如此勇力?後人有詩讚姚期雲:
君聖臣忠不是虛,勤王保駕展雄威。
一手託定千斤閘,功壓臨潼伍子胥。
滹沱水堅渡漢主
卻說衆人得出此城,舍食道旁,至無萎亭時天寒冽,馮異上豆粥。下至曲陽,傳聞王郎追趕至近,漢軍皆恐,蕭王令衆急走南宮至滹沱河。軍人報曰:“前有滹沱河阻,上無橋樑,下無船渡,不能得過。”蕭王使候吏往視之,還白曰:“河水流逝誠如軍士之言。”蕭王仰天嘆曰:“前有大河深阻,後有王軍追迫,吾於此必亡矣。”王霸進言解曰:“臣乞親往相渡可過否?”王命急往,霸急至河邊,見水泛漲滔夭,尤若大江之勢,王霸仰天祝曰:“我主蕭王,仁德塞乎四海,與民除妖孽;今賊勢大,我王寡不能爲敵,逃避至此,前有大河所阻,原上蒼加佑得過此河,危亡可解。”王霸說罷便回。蕭王問曰:“河可渡否?”王霸恐驚嚇衆,即詭曰:“水堅可渡。”蕭王聽了大喜,把坐下龍駒縱轡急走,無二里早到河邊,果然凍了。秀曰:“候吏果妄語也。”遂令三軍急渡過至河南岸,只見王郎軍趕來,見光武已在河南岸,王軍鬥爭上渡,欲捉蕭王來獻功。可憐王軍十萬踏水至半渡間,忽一陣風過處,凍水似粉花碎了,各各不能得出,留不上二三萬人馬。此正見天心有在也。有胡曾先生詩一首爲證:
光武經營業未興,王郎追急走無門。
須知後漢功臣力,不及滹沱一片冰。
後賢又有詩一首贊雲:
昔日南宮逃難時,人飢馬乏水流澌。
若言天意無殷眷,王霸水堅信口支。
蕭王行至南宮,正遇狂風猛雨,秀引軍入道傍空舍,馮異采薪,鄧禹爇火。蕭王對竈燎衣,馮異見蕭王有飢色,獨往農家求得麥飯一碗進與蕭王。蕭王大喜,食之,盡一半,留一半與衆軍解飢。三軍見蕭王如此,莫不感激垂淚,皆不食而自飽矣。於是衆將忍飢又往南行。
勝敗兵家未可期,要將獨力復邦基。
布衣奮起中興主,肯忘當初麥飯時。
卻說蕭王與衆前至信都,見一城衆官員來接,至近認得是任光、朱佑、景丹、蓋延、寇恂、祭遵,相見禮畢,接入信都。今冀州便是。入城於衙內坐定,遂排宴賀喜。門人報王軍離城三里下寨,衆將欲戰,任光進言不可輕敵,況此處東皇西皇二處,草寇已集軍數萬,若接合王郎其勢愈大,不如令一人先接東西二皇將軍,若肯相助,破此賊甚易。蕭王令寇恂去說東西二皇。寇恂只單騎至東皇。門人引見劉植(字伯元)。寇恂坐定,言司馬蕭王乃是漢長沙定王之後南頓劉欽之子,今已破王莽立族兄劉聖公爲帝,今王郎反漢欲破王郎,爲兵微將少,若將軍肯助漢力,交更始皇帝立漢基業,使劉朝不絕也。劉植曰:“所憐者蕭王仁德。我亦是漢族。”遂應命順漢。二人同往西皇來,至西皇見了將軍王梁,又見卓茂(字子榮)。一見寇恂便問:“明公何往?”寇恂言:“蕭王使我來求救兵。”王梁卓茂道:“你打聽得主公消息不曾?”恂曰:“現在信都。”王卓二將得了恂這個消息,即要起兵前來。時有劉植諫曰:“漁陽有劉顯亦是漢族,有軍十萬,若借得那些兵來,破王郎甚易。”寇恂聽了上馬往漁陽來。有劉植、王梁、卓茂引軍五萬往信都見蕭王去訖。
寇恂行數日,早至漁陽界。見五百軍來,都輕弓短箭行獵至近,問其人日: “是甚處人?”其人言曰:“漁陽太守寇恂。”遂去見太守,言:“漢蕭王令小人持書與官人。”太守聞言,令衆將:“快與我拿住這廝。”只見有二十名大漢跳下馬來,要把寇恂拿住,寇恂見不是話,撥馬往北便走。後有苗曾領兵急趕,約走五七里,近見一隊軍來,當頭捧三員大將打着漢字旗號,寇恂高聲大叫:“救我,我是漢將寇恂。”那三人聽說,領兵抄向前來捉住苗曾,殺散衆軍,遂入漁陽,安百姓。此三人乃是吳漢、杜茂、馬成。入衙坐定,問寇恂:“你往那裏去來?”恂言往漁陽見皇叔劉顯借軍。吳漢曰:“將軍原來尚不知此事,主公已先來此處借兵,卻是苗曾這廝要與兄報仇,引王郎軍混戰衝散主公皇叔,劉顯也不知下落。王郎子即交苗曾做了此處太守。早來拿你的便是苗曾也;若我等不來,將軍卻不送了性命。”寇恂再三致謝。吳漢令人押苗曾至階下,正欲斬首。忽人報皇叔劉顯領軍至,衆人出接。至衙坐定,吳漢問曰:“皇叔許久多時,在何處來?”劉顯曰:“自從此處混散,於諸友處集得二萬兵來破苗曾。”吳漢曰:“我已捉住苗曾在此。”令人押至,劉顯數其罪,親手斬訖。
卻說皇叔用劍砍苗曾爲八段,令人拖於十字街心號令。衆將方欲筵會,忽有人報耿弇共子耿耳領兵至。衆人接至衙坐定。弇曰:“我想着苗曾賊臣引軍待來捉此賊,不想你等早先殺了。”相賀大喜。衆將合軍二十萬,讓皇叔劉顯爲元帥,吳漢爲副將,杜茂馬成做先鋒,選日軍行,但見旌旗蔽空,干戈耀日。吳漢省會軍將並不得傷害百姓,所過州城盡皆歸降,並秋毫無犯。不十日前離信都五十里下寨,卻叫小軍打探消息。報說王郎軍圍住城甚急,吳漢令寇恂持書至城下叫開城門,參見蕭王,呈上書札。蕭王大喜,吩咐衆將商議已定,即與回書交寇恂復出城來,見吳漢付與回書。吳漢看罷,吩咐衆將依計如此,只待號令行事。
卻說蕭王去城只請劉林、劉庭打話。劉林劉庭至城下,蕭王勸曰:“你兄弟兩人軍馬好將入城來,庶免後悔。”二人不聽回寨去了。至夜二更鄧禹領五萬軍一齊出城,殺入王郎寨。不多時只見王郎寨火起焰天,燒得如同白日。蕭王知,急令軍出城接應,只見姚期馬上橫擔着一個穿龍袍之人。蕭王滿懷歡喜,只道是王郎已就擒了,是鄧禹得勝。軍士忙拿火把來看,卻是劉林和王郎子一般打扮。蕭王見了痛哭不止。是夜兩軍混戰直到天明。桓法欽令軍士不要圍城。將十萬軍遇二十里下寨,堅守不戰。吳漢尋思道:“似此兩軍相守,日久糧草不足,吾當用計破之。”於是令寨中朝夕歌舞飲酒,不問軍情陣法。桓法欽令奸細打聽,知此事。法欽曰:“吳漢匹夫欺我太甚。”遂令劉庭張美李獻引二萬軍劫吳漢寨,三人領兵撞至寨內,卻是空寨。急回身走,四面火起,不能出門,撞見王梁截住後軍,往前而走,又遇賈復,不能得過。杜茂、姚期、劉植殺入王軍寨,被亂軍殺了。城中大軍一齊湧出,王軍如風掃殘葉四散奔逃,惟有桓法欽領軍西走。蕭王亦鳴金收軍。杜茂、姚期捉住張美李獻來見蕭王。蕭王曰:“都是這兩個匹夫。”令人斬訖。王郎子點軍折了二十餘萬,王郎領軍西走,前逢耿純攔住兩軍混戰,蕭王鄧禹引軍趕上,又遇劉顯、彭蒲殺到陣來,只見桓法欽騎龍騰空而起,桓法欽望見蕭王趕來,用劍便砍,不知蕭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莫道開基創國難,中興事業不尋常。
光武若非真帝主,一命妖人劍下亡。
卻說桓法欽一劍砍蕭王,只見馬頭落地,此是真天子,百靈鹹助,否則爲妖人所害矣。蕭王懼怕,急收軍下寨。衆兵議曰:“怎生破得此妖人?”皆無計。至夜二更前後,月明如晝。蕭王策杖出賬外而行,忽見空中一婦人,金冠珠帔帶仙衣,指蕭王而言曰:“我乃是滹沱河聖母也。劉秀你今休趕王郎,他本是真命帝主,不可逆天行事。”言未了,有姚期在旁,拈弓一箭射那婦人下來。衆人拿住綁了。問那婦人,乃是王郎之妃,道桓法欽交她行此妖術。鄧禹令殺狗血污之。蕭王引兵又趕王郎子,引軍前來至宋子城,今時喚作鉅鹿縣是也。王郎領兵入城守把。蕭王兵至,叫四面圍了,欲待攻城,鄧禹於前陣見王郎子兵,桓法欽騎草龍騰空而起,鄧禹用子房道法解了,遂不能起,相拒半月,蕭王領衆將打城甚急。鄧禹曰:“衆將商議欲留王郎子爲外患,待主公受了萬歲,然後捉王郎子。”蕭王不從用善言,遍告衆將,交急去攻城。鄧禹曰:“臣料城中卻無糧草。”蕭王令人招撫百姓多有來降者。桓法欽知城不可守,令軍士半夜棄城而走。前有陳俊、傅俊、萬修、紀敞頓軍阻住,後有蕭王趕上。王郎子領衆軍殺入邯鄲城去了。蕭王又令兵圍四面攻打。城中王郎子軍兵十傷九殘。時西太山有一夥賊,手下有軍數萬。王郎令彭充將聖旨出城借兵。彭充單騎撞陣出城至寨,令軍士先報交接漢君聖旨。二人慌接至讀畢,二人聽罷,卻是王郎子聖旨也,二人大怒,遂將彭充殺了。你道這二位將軍是誰?乃是岑彭、李忠也,引本部軍來見蕭王,蕭王大喜。衆將又議立蕭王爲帝。蕭王曰:“我有兄更始皇帝在上,若崩,方可受萬歲之稱,否則寧死不爲也。”衆見其不可奪,其議又止。
卻說朝中八賊臣奏更始皇帝道:“劉秀叛了!河北衆將立他爲帝,不日將兵殺至長安,望陛下早作準備。”更始乃無用之夫,即忙問曰:“誰人敢去破劉秀?”朱賄奏曰:“秦鞏二州有馬武、王常,乃是大王舊友。”急令宣至。二人即隨朝命進京見朱賄,謂曰:“劉秀加封徵北大司馬,着他巡按河北,乃反漢自立爲帝。”馬武曰:“劉秀如此不仁不義,皇天不容也。”敕令費明作元帥,龐貴爲國將,馬武做監軍,王常做先鋒,起十萬大兵往河北來。人報蕭王道:“更始皇帝令費明領十萬兵來。”蕭王曰:“更始皇帝起兵來捉王郎子也。”鄧禹點頭笑曰:“此軍來得不明白。可先着王梁引二萬兵去迎接以觀來意。”王梁得令,即領兵前來。約行五十餘里迎着王常。王梁領軍當時兩下里排陣,王梁出馬橫刀言曰:“你領兵那裏去?”費明曰:“俺來助你破王郎子。”王梁曰:“我奉鄧禹將令,叫只這裏下寨。”馬武曰:“我是上位的軍,怎由你節制?”梁曰:“我奉大司馬漢元師將令,怎不由我?”二人遂鬥十合,王梁敗歸本陣。馬武又領兵趕至。王梁使軍擋住,兩家混戰,王梁引敗軍還營,對蕭王說訖。蕭王急忙引衆將,素身無片甲,腰下無刀劍,來接費明。行二十餘里地迎着來軍。蕭王叫費明元帥相見。費明出馬,蕭王曰:“元師爲何事來邊上?”費明曰:“聖旨因你叛了,令我來拿你。”蕭王聽得慌下馬來,向前跪着。龐貴見蕭王就持刀來殺,蕭王跪着受死。看看至近邊,惱了姚期,大喝一聲:“賊臣怎敢持刀入來。”執長槍直取龐貴。二人戰無三合,龐貴大敗。衆人擁蕭王上馬。鄧禹勸蕭王曰:“非是聖旨,又是賊臣之謀,若非姚期阻擋,主公有失,漢之天下不能續立,諸豪傑之望孤矣。”蕭王不允,引漢尉親兵還寨。鄧禹令姚期共馬武戰二十合,不分勝敗,各罷還寨。馬武、王常共計議道:“我每當初本自蕭王起義兵,相從血戰滅王莽而復天下。此天下本是蕭王的,卻讓與更始。今更始無道,八賊臣弄權,日後不知誰人奪去,我想蕭王本仁德英明之主,何忍棄之,莫若殺了賊黨,扶助蕭王,萬世之下,不失功臣名目。”二人計議已定,乃深夜入帳殺了元帥費明、龐貴。天明二人提頭叫衆軍去,如不去助蕭王破王郎者,此頭爲令。衆將都言去助蕭王。有馬武、王常將兩顆頭至大寨來見蕭王。蕭王大喜。有小軍走回長安報知朱賄道:“王常、馬武都反了。”賄知,急聚衆賊臣共議。遼湛曰:“我舉一人殺劉秀。”賄曰:“是誰?”湛曰:“護軍都尉邳彤。”遼湛又道:“莫若先令使命將三般朝典賜與蕭王,如肯受,便是不叛;如不受朝典,便是叛了。”衆人皆喜,遂叫李炯爲使命,假聖旨將三般朝典先送與蕭王。後令邳彤領軍五萬去捉他,此謂先禮而後兵也。蕭王正在帳中與衆將議事,間有小軍報曰:“更始皇帝聖旨到來。”蕭王教急排香案接聖旨至。開讀聖旨雲:
上天眷命,宗祖威靈。朕以初登寶位,人民未安,令爾爲將安服河北,反聽帳下小人之言,反國自稱大號。朕又使費明問罪,爾令奸人暗殺,是欺君篡逆之罪昭然。故令使臣特齎朝典,代戳施行。故茲詔示衆宜知悉。
開詔讀罷,使臣李炯便將藥酒向金鐘滿滿斟起,遞與蕭王,便接欲飲。旁邊走過一員將軍來將金鐘奪了,把酒傾潑階前,地起三尺火焰。那將大怒,手揮一劍,把李炯腰中斷成二截。衆人看此將是誰,乃姚期也。不多時探馬報更始皇帝,着邳彤領軍來不遠。蕭王領兵來迎。約行二十里遠,兩軍相遇。陣前蕭王出馬道:“將軍領兵何往?”邳彤曰:“爲你叛逆,領聖旨交來捉你。”蕭王曰:“我不曾叛。”邳彤曰:“你既不曾叛,如何違背聖旨,不服朝典,又將使命殺了,非叛如何?”蕭王語塞,只見鄧禹在馬上告曰:“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將軍力助王莽而不能成立,後助王郎又經敗失,今同賊臣共謀而挾漢天子。君想更始爲帝是誰的天下,卻是我主蕭王向亂世創立中興,重開漢室,東蕩西除受了多少苦楚,更始並不經一此勞苦,享他人福,做了皇帝,反信着八個賊臣,殺訖皇兄劉縯。待後破了王莽賊臣,用計散了衆將,圖俺主公,令巡河北,王郎未除,領兵乘勢來殺蕭王。將軍乃智謀之士,願加詳察,是誰不是?今將軍不如棄僞就真,投明背暗,扶佐蕭王。久後名垂竹帛,豈不爲長便乎?”邳彤低頭不語。鄧禹曰:“將軍不從,恐難出禹之算也。前後大兵十萬,三十員將已把二百里地方截定,將軍獨力不加,今番必然有失,則誤了一世英雄。”邳彤尋思半響,遂降蕭王,蕭王大喜。此話乃鄧禹說邳彤皈降,豈真有十面埋伏兵哉!蕭王領衆軍回營,聚得二十八將,乃二十八宿、南鬥北斗星。蕭王遂排大宴羣臣。衆將若勸蕭王爲君,蕭王再三不肯。竟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俊賢有詩一首,道蕭王不肯爲君,以立萬世臣極雲:
倡義興師復漢基,功高不伐更何如。
只恐萬世無臣極,豈慕虛名故爾辭。
衆將表秀即帝位
卻說蕭王當日宴賀羣功,馬武進言曰:“三軍之士,天下之民皆望主公爲君,非一日矣。大王雖執謙退,奈宗社何?依臣之見,且先即尊位,然後乃議征伐,是爲堂堂之師,所向無不克矣。”蕭王不聽,忽見一少年壯士,手持表章跪而切諫曰:“臣愚不自知,罔識聖鑑,今借芻羹之言,願我王察之,肝膽表雲:
臣聞人之惡不可不除,人之善不可不從。今天下大亂,社稷危亡。非聞爲皇之君,不能創立救萬民於塗炭,解黎庶之倒懸,設若我皇避位則羣臣失望,衆將離心,江山必改,社稷復危,前日苦徵惡戰之功,皆付之灰盡矣。願我主監察,倘或不決,後悔何追?臣耿耳謹表以聞。
蕭王見了表章,微笑曰:“卿毋庸過慮,候破了王郎子爲帝不遲。”姚期呼領聖旨,鄧禹催打城。衆軍入城,王郎子、桓法欽駕雲投北走了。鄧禹領軍趕至高邑,使軍圍了。殺豬、犬之血,遍處灑之。城又圍了半個月。(按漢鑑書,離高邑縣三十里地下寨。)當日蕭王見築起一臺,高數丈上寫“千秋”二字。蕭王不曉其意,遂問仲華曰:“此何意也?”鄧禹曰:“謂軍多請王去臺上議事,下觀諸將易見耳。”遂上臺看畢,即下。至夜策杖私巡軍帳,聽小軍說:元帥將令,來日主公上千秋臺爲帝。蕭王聽得大驚,尋思道:若衆人至,天明不由我,不如獨自出寨;若到長安城你便立不得我了,卻不做個乾淨人去。於是自備鞍馬騎出寨,往南而走。有把守巡綽將軍乃御弟劉植,攔住道:“我等領了鄧禹元帥將令,若放出大王去者,即時該斬;若大王要去,須對元帥講明瞭再去。”蕭王見不能得出,欲撥劍自刎,唬得劉植慌張,只得放路與走。劉植慌告知鄧禹,禹忙引衆將魆地而趕,不知往那裏去了。卻說蕭王夜往南而走,黑魆地立着兩人說話道:“來日太平了立蕭王爲帝。”蕭王大怒,持劍向前便砍,一下只見火光迸出,倒半截在地。
點筆曾將史記評,石人夜報豈胡云。
歷觀前後興隆者,還算蕭王第一名。
蕭王見覷,斬了的卻是石人,至今古蹟還存,乃山河社稷皆順也。是日至柏鄉城,蕭王又往南行,迎着一隊軍,至近認得是叔父劉良、姊劉元、姐夫鄧辰。四人痛哭畢,鄧辰曰:“朝中八個賊臣殺了更始皇帝,立劉盆子爲帝,結連十萬赤眉賊入關,燒燬漢家宗廟,掘盡諸帝王陵寢。”蕭王無奈只得領衆人卻回。至柏鄉城衙內坐定,有鄧禹引衆將尋至,接見蕭王至千秋臺下,又不肯上臺爲帝。耿純奏日:
臣聞黃帝臨朝,蚩尤作亂,始起兵刀。上自三皇,下至五帝,征伐不已,何況近代乎?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成。今大王留時逆衆,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歸去之思,無爲久自苦也。竊恐大衆一散,難可複合,天下之事未知終始。臣不忍見江山無主,社稷陵夷。依臣愚見宜從衆請,早上尊號,以固士心。夫乃順天應人之舉,豈同暮逆狂悖之謀。即天下後世又執何者以議我耶?謹陳拙見,上觸天威,罪責萬死。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臣純百拜謹奏以聞。
蕭王見了表,又不肯上千秋臺爲帝,衆人都勸不肯,只見姚期捉得王郎子、桓法欽至。蕭王曰:“此二賊連累我兄弟遭傷,叫人斬訖。傳首各處曉諭。”忽小軍報曰:“有一先生來見大王。”蕭王令人請入至,認得是蔡少公,蕭王大喜。少公曰:“天時至矣,即可登臺。”蕭王尚自猶豫,會儒生疆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爲主。”衆將看罷,皆大呼曰:“天命如此,我主其可辭乎?”蕭王不得已上千秋臺,衆臣山呼萬歲,立爲大漢皇帝。是歲乙酉六月。王即皇帝位於鄗南。大赧天下,改元封諸功臣。(按:赤伏符者讖記之書也。漢以火德王,故尚赤。捕不道,指天下諸賊奴言。龍聞野指光武。四七之際,自高祖至光武初起合得二百二十八年,且光武以二十八歲具兵,皆合四七之數也。)鄧禹奏曰:“現今赤眉賊佔了長安,立劉盆子爲帝,虐害人民,願陛下入潼關捉此賊奴。”帝准奏,即領軍五十萬、名將一千員御駕南征。前至褒州,有太守張國期接皇帝入坐,排宴款待諸臣。忽門人報曰:“有一先生來見。”皇帝教請入相見。乃嚴子陵也。子陵曰:“嚴光特來與我主送帝號。”遂改年圖爲建國元年,立帝號爲光武皇帝。封鄧禹左丞相,耿純爲右丞相,吳漢爲大司馬,遂分軍殺進長安。
卻說吳漢領十五員將二十萬軍取潼關路,光武引七員將,三十萬軍取蒲關路。光武領軍前至黃河,有賊臣朱賄打話。賄出馬陣前揚威耀武。光曰:“若丞相肯順漢國,破赤眉後不改丞相舊職如何?”朱賄不從。帝問:“誰敢去捉此賊?”寇恂持槍直取朱賄。賄令賈強迎恂。二人戰數合,賈強大敗,寇恂叫強的出馬,有大將蘇成輪大桿刀直取寇恂,寇恂又戰數合,寇恂敗歸本陣。又共傅俊戰十合,俊又敗。方欲又戰,朱賄見護岸軍馮異、杜茂、姚期、馬武一萬軍趕殺護岸,朱賄即收軍渡河至岸棄船而走。光武得船渡軍盡過黃河。光武上北邙山,見漢家陵寢被赤眉賊劫挖殆盡,光武放聲大哭曰:“吾祖宗有何不幸遭此凌辱。今日擊心痛,恨不食此賊之肉,上報先君,誓不共天地日月也!”光武痛哭不止。鄧禹拱手進曰:“若漢之先君能效堯舜,紙衣瓦槨不至有如此之慘。”光武聞言謝曰:“先生言者是也。”急催兵打進洛陽城團團圍了。使人持榜文至城下,叫招安。並無人答應,光武大怒,急要打城。鄧禹曰:“不可損軍折將,徒害生靈,宜用計破之。”帝問曰:“誰人破得此城?”忽一將身穿紅袍面若靈官,乃是岑彭。帝曰:“卿有何計?”彭曰:“臣不用軍馬,我若到彼其城自破,只此計卻不對衆人說破。”帝曰:“任卿便宜行事,只要幹得功成,何用說破。”卻說岑彭辭帝到城下,叫開門,小軍急來報朱賄。朱賄接來廳上坐定。彭曰:“失天下者更始也,非幹丞相之事;若肯順漢,帝意寬廣心然,不改舊職。”朱賄道:“俺在前與皇帝意有差池,況今番領兵與他相戰,若降之後,必見其罪。”岑彭大笑曰:“丞相不記我在棘陽時與光武親戰十餘陣,我兩次在小長安殺了皇帝親族三百餘口,後降他,如今更重用我,乃貴人不挾私仇。”朱賄曰:“若有聖旨,赦了俺罪後便出城皈降。”岑彭出,對帝奏訖,即使令彭將聖旨赦書入城去了。朱賄令衆將焚香接旨,拜罷,開讀已畢,朱賄等將羊酒來降。(按鑑朱賄至階見帝請罪。)光武復加朱賄行省右丞相,以下七人加官了,遂邀帝入洛陽城,至內院。
是日天子賞賀功臣,排筵宴衆臣都來坐宴。帝問曰:“長安赤眉是誰立的?”賄曰:“臣等八人立着洛陽行省長安內劉盆子爲帝,謝祿、樊宗爲左右丞相,延岑雍奴爲將,張封爲先鋒。”時滿筵皆喜,光武酒醉歸宮去訖。是夜岑彭殺朱賄八人身死。次日帝知八賊已死,大喜。即領三十萬軍離潼關五十里下寨。會集衆將議曰:“如何過得潼關去?”只見馮異獻一計與帝,覽之大笑曰:“此計不但取潼關,連長安也在吾目中矣。”(按鑑:馮異取潼關,叫堅鐔先領二千軍去取潼關,堅鐔引兵至城下搦戰,有把關將延岑雍奴領三千軍對陣)旌旗飄飄,影搖千丈;龍蛇龜鼓咚咚,響徹半天風雨。兩下都排開陣勢。堅鐔持槍叫強的出來,延岑令雍奴出戰。雍奴縱馬持大桿刀便欲砍堅鐔,堅潭躲過,拈槍回刺雍奴,雍奴亦躲避,兩人約戰二十合,詐敗往本陣南上而走。延岑見雍奴勝了,引大兵趕來,約走十里之地,延岑抬頭一看,只見漢軍無數而來。延岑令兵殺回本關,堅鐔引兵卻趕上來。約有五里之間,馬武、姚期、杜茂、岑彭領一千軍兩壁下跳將起來,打着一般旗號袍甲走入陣內,其軍不能認得,都往關內來。四將捉住雍奴,把關奪了。光武不一時已過潼關下寨。延岑引敗軍往長安去了。
卻說吳漢領軍二十萬十五員上將前至蒲關。只見關門緊閉,吳漢立馬至關前叫曰:“漢將至此,關上開門!”連叫三聲只聽得關上響了一聲,兩扇門齊齊開了。吳漢軍便過關去。衆兵並不知這是怎的意思,皆大驚,嗟訝不已。有胡曾先生詩一首爲證:
炎運中衰盜賊氛,天教星宿翼真人。
將軍立馬蒲關下,大喝三聲不掩門。
光武滅寇興東漢
卻不知吳漢令人先密持書與把關將軍郅惲,言喝關爲號開門。見郅惲,吳漢曰:“此關非我之功也。”邳惲曰:“同興漢室,豈有爾我之功。”二人領兵行至於爭陽山,逢赤眉大王樊彪領五萬兵阻路。吳漢曰:“大軍至此,爾爲草寇,焉敢阻路,早順我皇,免爾罪犯,封官贈爵有甚不好。”樊彪曰:“爾們不肯回兵,叫你做刀下之鬼。”吳漢問:“誰敢破此賊?”邳彤出馬使方天戟向心窩便搠,樊彪用渾鐵鞭。兩將戰到五十合不分勝敗,邳彤賣個破綻,縱馬向前而走。(按下方天戟)舉起虎眼鞭往樊彪心上打了一下,彪負痛逃歸本陣。吳漢領大軍趕至,只見一陣怪風起處,忽有一婦人身穿青錦袍披髮伏劍跳將過來,搖動九環刀向黃沙影裏,現千千萬萬無頭之鬼,持刀從黑霧內殺將來,把我衆軍圍住,一個個心驚膽戰,嚇得呆了;又被這黃沙裏霧迷漫了天日。軍士對面不能相認,衆軍皆叫若道:不期今日又遇這個妖婦,比昆陽城巨無霸更利害也。(按鑑:彪之妻會其妖法,自言通聖娘子,乃是師婆祖也。)吳漢見了,慌收軍下寨緊守。即與衆將計議,怎生破此妖婦。馬援道:“我不信。”至次日吳漢兵往前行,其婦持刀又來。馬援覷了將坐下馬連打數鞭,放轡走到跟前,將手中飛撾颩起,將妖婦打死。都不見陰風鬼魅。衆將大喜,一齊趕殺王軍,將赤眉賊殺得片甲無存。領軍過了華州華陰縣,前到渭河南岸。前逢樊崇領十萬軍,兩軍對陣。吳漢曰:“叫樊崇早來降。免受刀砧之苦。”樊崇曰:“你扶漢,我也扶漢,各佐其主。”吳漢曰:“誰敢捉此賊?”有郅惲不打話,一騎馬徑往樊崇懷內,樊崇持槍來迎。不到三合,樊崇敗走。吳漢令三軍混戰,樊崇走入本陣,馬武、姚期、杜茂、岑彭引三軍剿殺上來,樊崇引兵往西而走,恰好撞見邳彤、馬成、傅俊等領三軍,亂箭射死樊崇,殺盡軍卒。吳漢見了皇帝。兩軍相合一處。
卻說鄧禹領軍至長安,令軍圍了三路,留着南門不圍。三日至晚,有解祿、呂毋、延岑領三萬軍私出南門往商山走,約離城五里地,聽得一聲炮響,四面八方殺將來,三人不得出,皆爲亂軍所殺。有姚期、岑彭領軍奪了南門外羅城門,蘇成獻了裏羅城門,大軍入城,捉住解祿、呂毋等。光武令將剮訖,傳聖旨但有紅眉者殺之。(按鑑:兵屯八水,血浸二川。)有軍又捉住劉盆子,見帝。光武問:“你是那一支宗派?”盆子說:“乃趙王之後。”光武問:“如何殺了更始皇帝?”盆子言不曾殺他,原爲淮陽王自縊死了。光武又問:“屍在哪裏?”盆子無言可對。有劉植、竇融獻更始皇帝屍至。光武見了,伏屍大哭,嘆曰:“陛下不信賊臣,安有今日?”帝令停屍回白虎殿,選山林敕葬之。又問劉盆子:“如何令赤眉賊劫盡祖宗墳冢?”盆子曰:“君弱臣強,不能制禁。”帝曰:“盆子如何不去尋所居住,有何面目來見我?”劉盆子曰:“恐傳國玉璽在身,未曾交付聖上,因此不敢擅退。”遂將玉璽獻與光武。光武遂封劉盆子爲趙王。遂令移都,遷於洛陽,方成一統山河,始得干戈罷息。天下懷仁,萬邦歸正。是日長安百姓皆相賀於道路之間,歡聲雷動,不知其手舞足蹈也;無分貧富,皆置酒作太平宴會。後宋賢有詩讚雲:
擾壤干戈動八方,只因莽賊殺君王。
黎庶倒懸塗炭苦,皇陵侵毀骨魂殃。
二十八宿臨凡世,九五飛龍兆漢陽。
莽賊已誅羣盜翦,太平無事盡開顏。
卻說光武駕坐洛陽,是爲東漢。自思諸多將士相隨,日久不有以報之,何以服衆。是命紀功官會錄功臣,自起義兵以來,出力極多者別建一所宮殿,名爲雲臺閣,畫衆功臣像於其上,各標姓名、鄉貫、與其功勞實績,俾世世春秋享之;又令光祿寺辦太平筵席於長春殿。帝自與諸將把盞,令宮女簪花,君臣各盡一醉,送歸本第。次早令中書者同翰林院知制誥,宣衆將各至金階下聽聖旨,封以官爵品位:
[角木蛟]鄧禹左丞相授高密侯、[亢金龍]吳漢大司馬廣平侯、[氏土狢]賈復執金吾上將軍廣平侯、[房日兔]耿弇建武大將軍好疇侯、[心月狐]寇恂執金吳上將雍州侯、[尾火虎]岑彭徵西大將軍武陽侯、[箕水豹]馮異徵西大將軍武津侯、[鬥木獬]朱佑建義大將軍南陽侯、[午金牛]祭遵徵虜大將軍樂陽侯、[女土蝠]景丹陀騎大將軍黎陽侯、[虛日鼠]蓋延虎牙大將軍安平侯、[危月燕]堅鐔鎮殿大將軍棘陽侯、[室火豬]耿純威寧大將軍臨川侯、[壁水獅]臧宮城門校尉朗陵侯、[奎木狼]馬武輔勇大將軍陽虛侯、[婁金狗]劉隆上五川大將軍御弟沔陽侯、[胃土雞]馬成山太守成事侯、[昴日雉]王梁河南尹阜城侯、[畢月烏]陳俊琅邪太守祝阿侯、[觜火象]傅俊積弩大將軍昆陽侯、[參水猿]杜茂驃騎大將軍參據侯、[井水牛]姚期尉衛大將軍安城侯、[鬼金牛]王霸上谷太守淮陽侯、[柳土獐]任光信都太守河陵侯、[星日馬]李忠豫章太守中水侯、[張月鹿]萬修東郡太守成事侯、[翊火蛇]邳彤太常卿靈壽侯、[軫木蚓]劉植驃騎大將軍鎮陽侯、[東鬥星]王常大將軍山乘侯、[西鬥星]竇融御史中丞安豈侯、[北斗星]卓茂龍虎大將軍、[南鬥星]李通大司空臨植候、[武曲星]馬援大渡將軍、[廉貝星]鄧辰殿前大尉宣德侯、[計都星]蘇成鎮國上將軍臨曲侯、[羅侯星]紀敞鎮北大將軍晉陽侯、[破軍星]郅惲內外都檢討、[左輔星]皇兄劉縯已死加贈齊王、[右弼星]皇兄劉仲已死加贈哀王、劉盆子封爲趙王。以上漢族各封贈訖,復令重修各帝王廟宇,並漢室陵寢,追贈各死節忠臣之家,俾天下煥然一新,萬民再睹漢日月矣。史官有長篇古風一首,歷論三代而上以迄於漢雲:
長篇古風
堪嗟世代興廢,猶如日月盈虧。水流東去復西歸,誰認源頭兩字?葉落根還在土,花開子結應遲。人生得志且隨時,莫逐塵飛浪起。粵自三皇五帝,傳來虞夏商周。道微德降是春秋,君鼎王綱解紐。戰國權臣遊說,秦皇蠶食諸侯,東周六國一齊休。威震華夷九有,指望萬年爲帝,豈知二世而休。陳涉、張耳起徒囚,天下英雄輻輳。楚漢兩相仇,畢竟鹿死誰手?歷年二百帝神州,莽賊蠶謀鴆幼。白水真人已降,二十八將同投。天心壓亂十八秋,滅莽誅夷草寇。光武艱關百戰,嚴陵決策運籌。天心有意屬炎劉,社稷鍾管如舊。中興東漢灑前羞,二百餘年之久。請將史鑑細推求,方信吾言不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