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秘史
正文
兩晉祕史 作者:楊爾增
第一回 王浚王渾大爭功
庚子太康元年五月,卻說晉世祖姓司馬氏,名炎,字安世,乃河南人。司馬昭之子,司馬懿之孫也。纂魏陳留王之位,自立爲世祖武皇帝,國號大晉,改元太康,都於洛陽。是歲首月,帝以杜預、王渾、王浚三將率水軍十五萬去伐江東,所向皆克。 浚兵直抵石頭,吳主孫皓大懼,面縛輿櫬,詣浚軍門投降。王浚焚櫬受降,遂入建業屯紮。封宮門府庫,令人守把,待王渾至。 明日,王渾兵始濟江,聞浚已專受納吳降,先得入城,因此王渾以浚不待己至,先受皓降,意甚愧忿。欲以兵攻浚,當參軍何攀諫止之。攀又急來勸浚曰:“足下成此大功,朝廷所聞。奈王將軍疾足下專納吳降,不待其至,心甚有不忿之意,欲將兵來攻足下。昔許由、巢父曾讓天子之貴,今世稱爲大賢。 足下何不效之,以是功讓與之,豈不美乎?“王浚曰:”市道之人,尚爭半錢之利,滅吳大勳,安肯遜彼?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天生德於予,王渾其奈我何?吾不憚之!“何攀又曰:”功既不讓,可將吳主孫皓付與王渾,吾與公二人講和此事,云何?“浚曰:”此言可依。“遂以孫皓付與何攀,攀請吳主皓出軍門,同見王渾,渾令人監之,方釋此忿。 史說王浚,字士治,乃宏農郡人,家世二千石。浚博覽墳典,美容貌,不修名行,不爲鄉曲所稱。晚乃變節,疏通亮達,恢廓有大志。起宅開門前路,廣數十步,鄰人或謂之太過。浚曰:“吾欲便長戟、幡旗。”衆鹹笑之。浚曰:“陳勝有言,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州郡闢爲河東從事,刺史燕國徐邈有女才淑,擇夫不嫁。 邈乃大會佐吏,使女於內觀之。女指浚告母,邈遂以女妻之。 後除巴郡太守,吳境兵土苦役,生男多不養。浚乃嚴其科條,示之寬其徭稅,遲之產育者與休復,所全活者數千人。浚至夜,夢懸三刀於其臥屋樑上,須臾又益一刀。驚覺,意甚惡之。次日,問從事孚毅,毅再拜賀曰:“三刀爲州,又益一者,明府其臨益州矣。”後果遷爲益州刺史。今伐吳有大功,王渾欲爭之。而王渾雖得監孫皓,心終不悅,陰使奸細人備書,令其子王濟表浚違詔不受節度。當週浚、何攀諫而不納。 卻說其子王濟得父之書,浼有司奏知武帝,請以檻車囚浚。 武帝弗許,命有司以詔書入吳,責浚違詔不受節度。王浚大驚,令人入朝上書曰:臣前被詔,直造秣陵,以十五日至三山。渾屯北岸,遺書邀臣。臣因水軍風發,不遑回船,及以日中至秣陵,暮乃得。 渾所下當受節度之符,欲令明日還圍石頭。又索諸軍人名定見,臣以爲皓已來降,無緣空圍石頭。又兵人定見,亦非當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略明制也。事君之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若顧嫌避咎,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武帝覽書,知王渾嫉浚功高於己,冒奏朝廷,故不責浚之罪。王渾見武帝不罪王浚,又使人馳書周浚,雲浚燒皓宮得寶,私不入朝。又奏,武帝弗聽。王浚探知,連忙復遣人上表曰:臣犯上幹主,其罪可究。逆忤貴臣,禍在不測。孫皓方圖降貢,左右已劫其財物,放火燒宮,臣至,乃救止之。周浚先入皓宮,王渾先登皓舟,及臣後入,乃無席可坐。若有遺寶,則浚、渾已先得之矣。今年平吳,誠爲大慶,於臣之身,更受咎累也。 武帝覽表,作置不問。卻說杜預與王渾、王浚等既受吳降,領衆振旅還京。次日,王渾、杜預、王浚等將同吳主面君。吳主皓拜伏稱臣,武帝宣皓上殿,賜繡墩而坐。武帝曰:“朕設此座待卿久矣。”皓曰:“臣在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 武帝大笑,設宴待之。封皓爲歸命侯,以其子孫瑾爲中郎將,隨降臣宰皆封列職。丞相張悌死節,封其子孫。史臣斷之雲:《歷年圖》曰:破虜堅以孤遠之兵,決忠憤之志。首犯賊鋒,深入洛川,除掃陵寢,有足多者。討逆策以童子提一旅之衆,揮馬箠以下江東。耆儒宿將,狼狽失據。開地千里,真英才也。文帝承父兄之業,師友忠賢,以成前志。赤壁之役,決疑定慮,以揮大敵。非明而有勇,能如是乎?奄有荊揚,薄於南海,傳祚累世宜矣。侯官、景帝皆明惠敢決,有先世之風。 歸命驕愎殘虐,深於桀、紂,求欲不亡得乎? 卻說王渾、王浚二人因伐吳構怨,不相推伏,互各爭功,因是武帝未曾封賞諸將。時王渾表浚違詔不受節度,專擅吳降,宜以加法庶禁。將士知,勸武帝弗從,由是滅吳之勳不有封賞。 王浚自以功大,而爲王渾及黨與所挫抑,每入朝,奏帝曰:“臣有汗馬之勞,而爲指鹿之愬卻似一無功業矣。臣非敢圖賞,所以激發之後將士勇於立勳。”武帝亦不之聽。浚不勝忿憤,徑出不辭,帝亦容恕之。次日,有司奏王浚違詔,人放縱,宜請付廷尉問罪。武帝不許,命廷尉劉訟校二人事功,訟以王渾爲上功,以王浚違詔爲中功。帝怒劉訟折法失理,左遷京兆太守。既而,詔增賈充及王渾邑八千戶,進渾爵爲公,以杜預、王戎皆封縣侯,諸將賞賜有差。策告羊枯廟,封其夫人爲萬歲鄉君,食邑五千戶。 至是,王浚每日在家,怨望朝廷。時有浚之外親,益州都護範通,知其挹意,因謂浚曰:“將軍功則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盡善也。”浚問曰:“何如?願聞其詳。”通曰:“將軍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吳之事。有問者,輒曰:”聖主之德,羣師之力,老夫何功之有哉?‘如斯顏子之不伐,龔遂之雅量,何以過之?此藺生所以屈廉頗也。王渾能無愧乎?安能譖也?“王浚曰:”吾始懲鄧艾之事,懼禍及身,不得無言。夫不能遣諸胸中,是吾偏也。“於是王浚憤挹之。其時人亦以浚功重報輕,爲之嘆息。當博士秦秀上表,論王浚功高枉屈,武帝始遷王浚爲鎮東大將軍,封杜預爲襄陽縣侯。因此浚大悅,謝恩歸第。杜預亦謝恩,辭武帝出鎮襄陽。 預到襄陽,以爲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乃勤於講武,申嚴戍守。史說預不跨馬,射不穿甲,而用兵制勝,諸將莫及。
第二回 罷武備諸胡兵起
卻說晉武帝以爲天下平息,四海晏然,聚集文武商議罷州郡武備。大臣山濤諫曰:“州郡之兵留防境患,古來有之,豈宜去也?伏望陛下學古制而獲大治,慎先謨以懷永圖。”武帝弗聽,自主決之。次日出詔,往發州郡,命州郡悉去兵政。其詔曰:昔在漢末,四海分崩,刺史內親民事,外領兵馬。今天下爲一,當韜戢干戈,刺史分職,皆爲漢氏故事。悉去州郡之兵,大郡置吏百人,小郡五十人爲例。 時交州牧陶璜見沼,以爲不可,亦上言曰:交州東西數千裏,不賓屬者六萬餘戶,服官役才五千餘家。 二州脣齒,惟兵是鎮。又寧州諸夷,接據上流,水陸益通。州兵未宜約損,以示單虛,州郡之兵,宜存衛邊城,不可約損。 時山濤極言不宜去州郡武備,帝拒不納。至永寧以至盜賊蜂起,州郡無備,不能擒制,天下大亂。 初,鮮卑莫護跋始自塞外入居遼西棘城之北,號慕容部。 至孫涉歸,遷於遼東之北,內附中國。數從征討,有功拜大單于。至是始叛,以兵五萬寇昌黎,此乃戎亂之始。如濤、璜所言,因此各州郡雪片上表,入朝奏知武帝。武帝大驚,急與羣臣計議。頒詔去各州郡,命刺史各兼兵民之政,因是州郡鎮之政尤繁重焉。天下不寧,其後諸胡因忿憤,殺害長史,漸爲民害。是因此當時都御史郭欽等上疏曰:戎狄強胡,歷古爲患。魏初民少,西北諸郡皆爲戎居,內及京兆、魏郡、宏農,往往有之。今雖服從,若百年之後,有風塵之警,胡騎自平陽、上黨,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盡爲戎有矣。伏望陛下以平吳之威,謀臣猛將之略,漸徙內郡雜胡於邊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萬世之長策也。 武帝覽之,弗從。曰:“秦始皇時築牆萬里以防胡虜,誰知禍起蕭牆之內,不在匈奴之中。今天下一統,誰敢貳叛?” 因謂羣臣曰:“朕聞治天下有道在於得人,卿等何如不舉賢良、方正有才之士入用,專進迂闊之言?”言訖,命有司發詔往各州郡,命舉賢良、方正、才學之士赴選朝用。 頒詔去訖,大臣何曾上言曰:“臣聞廣陵華譚有殊節操,好學敏慧。陛下若能用之,國政可定。”武帝曰:“既有此賢,即宣至京中,親試策之。”於是遣使往廣陵,詔華譚至金階之下。 譚拜舞畢,武帝親策之。曰:“今四海一統,萬里同風。 然北有未服之虜,西有醜施之氐,故謀夫未得高枕,邊人未獲晏然,將何以長泯斯患,混清六合乎?“華譚對曰:”臣聞聖人之臨天下也,祖乾綱以流化,順穀風以興仁,兼三才以御物,聞四德以招賢。故勞謙日昃,務在擇賢俊,義龍躍,帝道以光也。“武帝嘉其對。又策之曰:”舜以二八成功,文、武以多士興周,夫制化在於得人,而賢才難得。“譚又對曰:”今州郡貢秀孝,臺府簡賢良,譬南海不少明月之寶,大宛不乏千里之駒也。“武帝悅之,以爲郎中,於是罷朝。
第三回 袁甫銜玉於何勖
史說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學,以詞辨見稱。知朝廷招舉賢土,及聞中領軍上將軍何勖重賢納士,敬往謁之。因言曰:“甫乃駑鈍之才,不足以騁千里。百里花封,能爲劇耳。久聞將軍愛土,吾儕方懷幹祿,何不納之?”勖笑曰:“今子之請,徒欲宰縣,反不思爲臺閣之職,何也?”甫曰:“人各有能,譬繒中之好莫過錦繡,不可以爲韜;谷中之美莫過稻粱,不可以爲齏。是以賈霸馳名於州郡,而息譽於京邑,廷尉之才,不爲三公,自昔然也。”勖聞之大悅,除爲松滋令。 時慕賓石珩聞甫能辯,故難問曰:“卿果能辯,乃今壽陽以西何以恆旱?壽陽以東何以恆水?”甫應聲答曰:“壽陽以東皆是吳人,夫亡國之音哀而思。鼎足強邦一朝失職,憤怨甚積。積憂成陰,陰積成雨,雨久成水,其域恆水也。壽陽以西皆是中國,新平強吳,美寶皆入。志盈心滿,用長歡娛,《公羊》有言:”魯嬉悅,故其域旱。京師若能抑強扶弱,先親後疏,則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矣。‘君雖高士,安識此理耶?“ 珩因是服其高辯,敏捷勝己,後不復問難。 史說皇甫諡,字安士,安定人,漢太尉皇甫嵩之曾孫也。 因承繼後叔艾益,徙居新安。年二十,不好學,遊蕩無度,人人鹹以爲癡。嚐出遊得瓜果,輒進於後叔母任氏。任氏謂曰:“《孝經》雲:”三牲之養,猶爲不孝。‘汝今年逾二十,目不存教,心不存道,無以慰我。汝謂瓜果進以爲孝乎?“因嘆曰:”昔孟母三徙以成仁;曾父烹豕以存教。豈我居不卜鄰,教有所闕,何爾駑鈍之甚耶?修身篤學,汝自得之,於我何有?“因對之流涕。謐乃感激而就鄉人席坦受書,勤力不擔居貧,躬自稼穡,帶經而農。遂博覽典籍百家之言,殆有高士之志,以著述爲務,自號”玄晏先生“。時舉孝廉,郡邑交薦,朝廷亦屢徵,皆不應命。而所著詩賦誄誦論難,及撰帝王世紀,高士、逸士、列女等傳,並行於世焉。
第四回 北魏祖逢天女配
卻說北魏之先出自黃帝,黃帝之子昌意,昌意之子受封北國。有大鮮卑山,因此以爲號。其後世爲君長,統幽都之北,廣漠之野。畜牧遷徙,射獵爲業,淳樸爲俗,簡易爲化,不爲文字,刻木結繩記事而已。時事遠近,人相傳授,如史官之紀錄焉。黃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爲拓,謂後爲跋,故以爲氏。 其裔始均事堯時,逐女魃於弱水。北人賴其勳,舜後命爲曰祖厯。三代至秦漢,獯鬻、獫狁、山戎、匈奴之屬,累代爲害中州。而始均之裔不南下,是以載籍無聞。積六十七代,至成皇帝,諱毛方,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威振北方。宣帝南遷大澤,方千百餘里,厥土昏冥沮洳,謀更南遷,未行而崩。獻皇帝時,有神人言:“此地荒遐,宜徙建都邑。”獻帝年老,仍以位授子聖武皇帝,命南移。山谷高深,九灘八阻,於是欲止。有神獸似馬,其聲似牛,導引歷年,乃出,始居匈奴故地。 其策略多出宣、獻二帝,故時人並號曰“推寅”,蓋俗雲鑽研之義。傳至拓跋詰汾,爲人孤弱,諸部各散。 卻說北魏聖武,姓拓跋,諱詰汾,曾親耕于山澤。忽一日,歘見輜軿自天降下。詰汾奔前去觀,見一婦人,生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前來相見。謂詰汾曰:“吾乃上界天女,玉帝因見君祖宗積德,敕吾降凡,與君爲室。君不嫌醜陋,乃妾之幸耳。”詰汾曰:“蒙天帝賜有姻緣,何德以當之?”言畢,遂與施祿相攜手回第,設筵相待。至夜二人成親,歡會三日。天女辭曰:“吾今請還天宮,不敢久留。吾昔受命於天,只許三日姻緣,今已滿足。吾去之後,期年周時,與君後會於前日相見之處,不可遺忘。”言畢,相辭欲行。詰汾不忍相離,因留戀之,而天女化清風不見。 後詰汾自天女歸天之後,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一載。 猛然思起天女臨別之言,至是日,依然徑入山澤伺候。不霎時,見天女駕五彩祥雲,自天下來,抱着一個小兒,近前與詰汾相見。曰:“別來無恙,幸不失信。”以此抱小兒授與詰汾。又曰:“此是君之子,乃當世帝王也,君宜善撫育之。”言畢欲行。詰汾接得小兒,拖住天女曰:“一日夫妻,百夜恩情,自卿歸天之後,忘食失寢,要想一會,不能得見。今蒙降臨,何忍言去?可同我歸第,再敘一夜,明早歸天未遲。”天女曰:“此乃天帝之敕,與君姻緣,只能在此遇,豈敢再延?”語終,化清風不見。因是詰汾垂淚,抱着小兒歸家恩養,取名“力微”。 黃帝修德上天知,敕降神女爲裔妻。 不覺明年產真主,北代從斯作帝畿。
第五回 夷夷兵犯沒鹿回
卻說光陰易過,倏爾數年。力微長大一十餘歲,容貌奇偉,文才出衆,武藝超羣。因無舅家,故北代諸部時人諺曰:“詰汾皇帝無婦家,力微皇帝無舅家。”時詰汾發疾而崩,力微痛之,安葬哀毀逾禮。喪事畢,有沒鹿回部大人竇賓,聞力微有雄傑之度,召之爲部長,自此乃依竇賓爲將。 卻說西部酋長夷夷,以兵一萬擾境,擄掠畜產。竇賓親領胡兵二萬人,出界拒敵。次日,兩軍相遇,竇賓親自出戰,大罵:“野犬逆賊,何敢侵境!”夷夷見其大罵,忿怒勒起坐下馬,掄起手中槍,走奔陣前,更不打話,直取竇賓。賓亦舞大捍刀出迎。兩馬相交,軍器並舉,二人戰了十合,竇賓氣力不加,勒住跨下馬,收回手中槍,走回本陣。夷夷趕來,見賓走已遠,夷夷就左手拈弓,右手搭箭,望竇賓心後一箭。竇賓聽得弓弦一響,急翻身下來躲過,那箭正中馬脛,馬即死於陣前。 夷夷見賓死了戰馬,拍馬來迫。將及追至,恰力徽領兵到,見賓無馬,急以所乘之馬與賓騎之。大言曰:“大王急回本陣,小將出迎敵兵。”言畢,以步兵接戰。力微以步兵擺開,與夷夷交鋒大戰,戰上三十餘合,夷夷抵敵力微不住,驟馬奔回本陣,被力微驅兵奮擊。夷夷大敗,退還本國去訖。力微連追一百餘里,方始鳴金收兵回城。 次日,賓聚集諸部大人問曰:“孤昨與夷夷交戰,被他射死戰馬,險些被擒,不知甚人將駿馬與我騎之,方得脫此大難。 我在亂軍之中,殺得頭昏眼花,忘記其人,汝等可自白之,我必酬其大功。“是時,力微隱而不言。當左右大人對曰:”前日陣上救大人者,乃拓跋力微也。“竇賓大驚,問力微曰:”孤三問,卿如何不答也?“力微曰:”此大王洪福,諸部之力,小將何功之有?“竇賓大喜曰:”我今將國劃半分卿,酬卿大功。“力微固辭曰:”臣食君祿,當盡犬馬之力,豈圖賞也?“ 固推不受。賓愈敬之曰:“子貢辭賞,後人羨之。而卿如此,何以爲報耶?”又曰:“吾有愛女金玉公主,不與凡子,今賜與卿爲妻,勿得再推。”因是力微從之。選日納聘禮,就迎公主,過門成親畢。自此以後,賓甚寵用之,常思報其前勳。 忽一日,謂力微曰:“孤聞韓信據齊不得,張良擇地而封。 欲委卿以一方,卿謂何地可據,孤即授之。“力微曰:”韓信連百萬之衆,收四海之地,平秦滅楚,取趙挾燕,功蓋天下,名聞古今。張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匡扶社稷,扭轉乾坤,以三寸之舌,開四百年之基,成漢室之業,皆此二人之力,高祖所謂人傑。臣於大王,無尺寸之功,止一馬之力,何敢受其賜也?“賓曰:”富貴二字,世人貪之,恐不得至,卿何固辭?今授卿一所,吾欲南霸天下,欲卿效張良、韓信之立勳,故有是命,卿何卻之?“力微曰:”臣見前賢所謂功蓋天下者不賞,勇略振主者身危,未嘗不思退避。富與貴,人情之所欲,豈不愛之?望大王法堯舜之仁,休效漢祖之疑。臣願慕二賢之忠,望大王授臣北鎮長川,以圖霸舉。而臣既承半子之分,而思欲隨部奉事大王,不捨遠離。“賓曰:”男兒所志在功名,別何足惜離?“又曰:”恭敬不如從命,卿可同金玉公主速去鎮守長川,就以其地授卿,以爲湯沐之邑。“因是封力微爲北部大人,命其往鎮。於是力微拜辭竇賓,領金玉公主同去長川鎮守,收納亡叛,延攬英雄,招軍買馬,積草屯糧,由是舊部人馬悉來歸附。數年之間,軍威大振。 誰想光陰迅速,寒暑更遷,不覺竇賓染病將危,乃喚二子竇龍、竇虎至臥前,戒曰:“拓跋力微勇略無雙,吾死之後,不可疏慢此人,功多不伐。當以國事見委,勿以常人遇之。” 言訖而卒。龍、虎二人舉哀發喪於西陵,竇龍代父領其諸部十萬之衆。
第六回 竇龍以謀攻力微
當竇龍代父位領衆,使人持孝書來報知公主、力微。力微接得孝書,方知岳父竇賓於十月內身故,闢踊慟哭,昏倒於地。 左右急勸曰:“死者不可復生,何苦如是?”力微始拭淚入內,說與公主。公主涕泗交流,命排車馬,要同力微回國弔喪。力微急止之曰:“吾觀舅舅龍、虎二人,昔嘗屢起害我之心,今若歸國,恐中其謀。宜先以人打探消息,方可回國。”公主聽見其說,猶豫不行。因此打發使人回去,只推力微有疾,不能遠行,待瘥可再來補禮。使人得是語,忙迴歸報知竇龍。 竇龍大怒,乃召竇虎入內,議曰:“力微詐病不來奔喪,必有異志。前日細作人回說,力微在長川招軍買馬,積草屯糧,今若不除,久則爲患。吾欲討之,恨力不加,汝有何計可以教我?”竇虎曰:“吾有一策,使力微不能脫吾彀中。”龍曰:“有何高計?願聞其略。”虎曰:“可使人再去長川對力微說,我父親臨死之時,囑咐我兄弟二人,他死後汝可起軍發馬去攻取北川,與妹伕力微以作嫁資,卻把長川易還我部,此計若何?”龍曰:“北川迢迢,取之不易,此計莫非不可。”虎笑曰:“你道我真個去取北川與他?只以此爲名,實欲取長川,教他不作準備。今假說去取北川,必要從長川經過。若過長川,力微必然出來勞軍,就問他索錢糧,去到城下,一鼓而擒住了力微,以除吾之後患也。故兵法曰:”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龍曰:”此計大妙。“言畢,即遣使人授此意,投長川去見力微。呈上書信,與力微、公主同看。 力微觀書訖,對公主說道:“龍、虎二位大舅欲起兵取北川與我爲嫁資,要我應付錢糧,犒勞三軍。”公主大喜,以爲是實。惟力微心中半信半疑,只得打發使人回去,道軍馬一至城下,準備糧草、牛酒,犒勞三軍。 使人去訖。公主曰:“難得兄弟如此好心,代取北川。你可準備糧草、牛酒,犒勞三軍。”力微笑曰:“你道竇龍兄弟二人真去代取北川?欲來攻我也。”公主曰:“如何是來攻我也?”力微曰:“龍、虎二人自討死耳!這等計策瞞小兒也瞞不過。”公主再問:“如何是計?”力微曰:“乃是投餌釣魚之計也。虛取北川,實欲來害我也。只等我與公主出城勞軍,就勢拿下殺之,攻我無備也。”公主曰:“二賊不念我同胞共乳,要來謀害,如之奈何?”力微曰:“公主寬心,收拾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只等二人前來,他便不死,也九分無氣。”言訖,喚北部王才至曰:“你可持書去見那竇龍兄弟,說道我聞知二位舅舅起兵代取北川,心中大悅,難得二位舅舅如此好心,稱謝不荊今準備牛酒、糧草整齊,專待軍馬來到,與公主出城迎接。”王才領其言語及書信,忙來沒鹿回部,即入宮內,呈上書信,具說力微之言與龍、虎二人。二人聽訖,大喜,王才即時告辭,歸長川報知力微。力微又喚大將於龍來聽了計策,如此如此,其餘我自有擺佈,自作準備。 龍虎決策取長川,神元先知第一籌。 貪圖香餌釣鱗鯉,誰想翻身入浪遊。
第七回 拓跋力微霸長川
卻說竇龍二人得力微回書,撫掌大笑曰:“你原來今番中吾計策也。”即時遣甘宇爲先鋒,自與徐丁爲二隊,凌蒙爲後隊,共計五萬,水陸並進,望長川進發。龍與虎二人自在船上,時復歡笑,將謂力微中計。迤邐而行,前軍已至川口,龍、虎叫問:“前面有人迎接否?”人報力微令王苻來見。竇龍喚王苻入船中,問:“勞軍如何?”王苻曰:“主公皆準備停當,但錢糧陸續起運。”龍曰:“駙馬何在?”苻曰:“在長川城門外相待,與大王把盞。”龍、虎曰:“今爲汝家事,勞軍之禮,休得輕意。”王苻領了言語,先回去了。 竇虎將戰船密密排於河上,依次而進。看看至林安,並不曾見有一隻船,又無人迎接,河面上靜蕩蕩的。忽哨船回報,長川城上插兩面白旗,並不見一個人影。竇龍二人並牽戰馬,親自上岸跨馬,帶徐盯甘宇一班兒軍官,並虎賁千餘人,徑往長川。來到城邊,不見動靜。竇龍二人乃勒住馬,令前軍大叫城上守門軍將曰:“誰在城上?今有沒鹿回部竇龍二位大王親自在此,請汝主駙馬相見。”忽一聲梆子響,白旗倒處,二面紅旗豎起,城上軍人一齊排立刀槍。敵樓上於龍出曰:“大王此行,端的取北川如何?”竇龍等曰:“吾替汝王取北川相贈,以爲嫁奩之資。”於龍曰:“吾主人已知大王投餌釣鱗之計,故使吾等安排軍馬守城,大王休來。”竇龍聞知,勒馬便回。探馬報曰:“四路皆有埋伏,軍馬一齊殺到。關明從河陵殺來;張因從豈居殺來;黃由從河安殺來;魏正從長川小路殺來。四路正不知多少軍馬,喊聲遠近振十餘里,皆言要捉二位大王。”竇龍二人大驚,墜於馬下,左右急救,得扶起上馬。 時四面軍馬殺將攏來,龍、虎忙率軍馬拼死殺出,那裏衝突得出?四面軍馬擁至,將龍、虎二人殺訖,餘兵無主,各自潰去。 力微方始退陣鳴金,收軍入城。是日,於龍、張因二人獻竇龍兄弟首級,力微令人收拾屍首,一同葬於城東十五里地內。 當力微既誅了竇龍兄弟,乃議招軍,招其部衆。其諸部大人悉引衆前來降順,因此得控弦之士二十餘萬人。次日,諸部大人商議,尊拓跋力微爲神元皇帝,總統部衆,大封功臣。至是,知定襄之盛樂有天子之氣,乃引諸部大人復遷都於盛樂城。始起覬覦中原之志,因遣太子沙漠汗入中原奉貢,就使觀中原風土如何,意欲吞併。 沙漠汗領父命,帶名馬珠玉來中國。不數月,來到京都,以金寶駿馬朝見晉武帝。武帝大悅,受其貢禮,乃留沙漠汗在洛陽太學中讀書。居歲餘,沙漠汗思歸,乃上殿奏曰:“父母在,不遠遊,遊些有方。臣父母春秋已高,乞回奉養。”武帝聞奏,欲令人送其歸國。當大臣衛瓘奏曰:“沙漠汗資質雄異,不可遣歸,恐爲後患。今若放他回去,正如龍歸大海,虎入深山,將不可服矣;不如留之,使以金帛賂其國中諸部大人,令其間諜神元,使彼父子不親,棄之不取,此乃中華之福,不然貽患後世矣。”武帝猶豫。沙漠汗來,屢上表要還。武帝沉吟,欲不放其歸,匈奴方強,恐其擾境;欲放其還,恐其有異。見沙漠汗辭表情切,只得多以金帛賜之,用十分恩義結之,遣人護送其還。當沙漠太子得聖旨準放其還,即忙入朝拜辭武帝,次早登程。 行數月,來至陰館城。先遣人入國,報父神元。神元設位。 近臣奏曰:“太子沙漠汗先年入貢中國,觀覘虛實,今差人來報回國,已至陰館。”神元大喜曰:“既太子歸國,諸部大人可去陰館迎接。”諸部大人即出,以酒饌來陰館迎接。參拜太子訖,各以酒把盞,酒至半酣,沙漠汗仰視空中,忽有一隻飛鳥。其時沙漠汗在中國,帶得彈子在袖中,便以左手拈弓,右手搭彈,望空中一放,正中飛鳥頸子上,死落在地。時匈奴諸部大人不識彈子,又不見羽箭,以爲沙漠汗空弓射得鳥落。諸部大人俱各大驚,皆以爲神。密相謂曰:“今太子入中國,被服同南,更兼有此奇術,射不用箭,他日神元萬歲後,太子統國,必然變易舊俗,吾等必不得志,亦難保善終矣。不如先走入朝,奏知萬歲,說太子今回國,臣等觀動靜,必有貳意。更兼學得有奇術,空弓射落飛鳥。又帶南人而還,臣恐太子篡位爭權,變易舊俗,國不得安。”諸部大人計議已定,就辭太子沙漠汗,先馳還內,以前所議之計,奏知神元。神元大驚曰:“既如此,當如之何?”諸部大人奏曰:“聖上更有賢子,不若除之,免其後患。陛下不納臣盲,諸部各散。”神元無奈,因言當即除之。 於是,諸部大人矯神元詔出朝,將太子沙漠汗執下,暴其罪曰:“太子沙漠汗奉晉數年,不思還國事親,今反帶南人而歸,必有叛心,此乃大不孝也。今封鴆酒一壺,黃羅五尺,寶劍一口,命其自荊”沙漠汗聽見其詔,大哭一場,乃飲鴆酒而亡,因此沙漠汗被害。神元悔之,乃命收葬,諡曰文皇帝。
第八回 束皙誠心祈天雨
卻說中國吳中大旱,連月不雨,百姓屢祈未應。史說束皙,字廣微,陽平元城人,漢踈廣之後。王莽末,廣曾祖盂達避難,自東海定居沙鹿山南,因去踈之足,遂改姓束焉。束皙博學多聞,少有德行,遠近皆知。時值天早無雨,百姓相謂曰:“吾聞仁德動天,致誠感應。今聞此處束廣微先生仁聞州里,德播日新,不如請其求雨,天必有濟。”衆耆曰:“然!”因是百姓來請束皙祈雨,皙欣然從命。齋戒沐浴,禱告上天。須臾,天即下雨,三日不息,萬物回生。由是百姓感之,乃作歌歌之曰:束先生,通神明,禱天三日雨零零。我黍以育,我稷以生。 何以酬之,願束長生。 束皙自此朝野知名。武帝聞知,擢爲著作郎。 時武帝朝會羣臣,問中郎摯虞曰:“三日曲水之義,卿知之乎?與朕言之。”虞曰:“漢章帝時,平原徐肇以三月初三生三女,三日俱亡,時人以爲怪,乃招攜之水濱洗祓,遂因水以泛觴,其義起於此也。”武帝曰:“必如卿之所議,便非嘉事。”時皙在側,因進曰:“虞小生,不足以知,臣請言之。 昔周公成洛邑,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詩云:“羽觴泛波。‘又秦昭王置酒河曲,見金人捧水心之劍,曰:”令君制有西夏,乃霸諸侯。’因此立爲曲水。二漢相緣,皆爲盛集流至今也,何得以三月生女即死之義耶?“武帝大悅,曰:”卿才果有大過人者。“就以皙爲尚書郎,賜皙黃金五十斛。皙謝恩而退。
第九回 劉毅對帝似桓靈
辛丑太康二年三月,武帝詔選吳孫皓宮人五千入宮內,朝夕淫樂遊宴,怠於政事。其掖庭殆將萬人,衛從常乘羊車,恣其羊車之所至,便宴寢其宮。其時武帝既乘羊車遊寢宮庭,宮人競以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帝車入宮。於是後宮亂寵,無次序矣。 卻說皇后楊氏,其父楊駿,字文長,宏農人也。官拜車騎將軍。時武帝以後寵,封楊駿爲臨晉侯。當中書令褚碧與尚書郎郭弈等諫之曰:“夫封建諸侯,所以藩屏王室也,后妃所以供粢盛,宏內教也。今後父楊駿,雖有國戚之尊,卻無汗馬之勞,安可封侯?”二人因上表稱楊駿小器,不可以任社稷之重,恐亂天下之始。武帝怒而不聽,益寵楊駿。於是,楊駿勢傾天下,任意橫行。 卻說武帝自太康以後,天下無事,不復留心萬機,惟耽酒色,請謁公行。楊駿與弟楊珧、楊濟勢傾朝野,公卿大夫無有不憚之者,故時人號爲“三楊”。時太尉何曾因朝回第,謂諸子弟曰:“今皇上以吾爲太尉,吾每宴見,未嘗聞經國遠圖,惟說平生常事,非貽厥孫謀之道也,及身而已,後嗣其殆乎? 汝輩可以免。“指諸孫曰:”此屬必及於難矣。“ 壬寅太康五年,武帝設朝,君臣禮畢。武帝問司錄校尉劉毅曰:“朕可方漢之何帝?卿實言之。”毅曰:“桓、靈似陛下耳。”武帝曰:“朕何至於此?”毅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今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殆不如也。”是時武帝賣官,錢入宮,故毅言之。當武帝大笑曰:“桓、靈之世,不聞此言,今朕有直臣,故爲勝之耳。”因賜毅金二十斤。 時毅糾劾豪貴,無所顧忌,人皆憚之。
第十回 石崇與王愷鬥寶
史說石祟,字季倫,生於青州,故小名齊奴。少敏慧,勇而有謀。其父石苞臨終分財與諸子,獨少與崇。其母以爲言:“何不均分,使崇少也?”苞曰:“此兒雖小,後自能得。” 及其年長二十,爲修武令,有能名,遷爲陽城太守。因伐吳有功,封爲安陽鄉侯,累遷侍中。武帝以崇功臣之子,有幹才,深器重之,出爲南中郎將,荊州刺史,領南蠻校尉。石崇穎悟,有才氣,而任俠無行檢。在荊州時,私與從人劫遠使商客,以致大富,因此不資久之,後拜爲太僕,因出鎮下邳。崇有別館,在河陽之金谷,一名梓澤,餞送者傾都暢飲於此,故號爲“金谷園”。是歲,武帝又拜崇爲衛尉。崇家中財產豐積,室宇宏麗,後房百數,皆曳錦繡,珥金翠,絲竹盡當時之眩庖膳窮水陸之珍,富蓋天下,無有貳也。 時後將軍王愷,乃文明皇后之弟也,家中亦大富,愛於射競,以奢侈相高。一日,武帝設朝罷,退出外殿。石崇、王愷二人俱各夸誕,王愷說:“我家中以飴飫釜”;石崇說:“我家以蠟代薪”。這邊道多,那邊道勝。衆僚友因謂二人曰:“口說無憑,做出便見。公二家休在此爭論,凡家中有甚奇異珍寶,請出相鬥,方見高下。”當王愷使人作紫絲步障四十里,石崇使人作錦步障五十里;崇塗屋以椒,愷用赤石脂。僚友見崇勝愷,俱稱羨不已。武帝聞王愷與石崇鬥寶,乃宣愷入,取珊瑚樹高二尺者賜愷。愷大喜,拜謝出內,即以珊瑚示石崇。 石祟接過看了,以鐵如意擊碎。王愷大怒曰:“你無此寶,故打碎,欲與相妒。”崇大笑曰:“君不足爲恨,吾自償之。” 乃使人取珊瑚樹高三四尺者六七株,條幹絕俗,光彩耀目,以示王愷,因以賠愷。僚友勸和,各回第訖。當司馬傅鹹上書於武帝曰:先王之治天下,食肉衣帛者有制,其奢侈之費甚於天災。 古者人稠地狹而有儲蓄,由於簡也;今土廣人稀而民不足,由於奢也。欲時人崇儉,當詰其奢。奢不見詰,轉相高尚,無以窮極矣。 帝覽,謂鹹曰:“王、石自相射競,何干興廢,卿何多言耶?”弗聽傅鹹之諫。 卻說尚書張華,先因伐吳都督幽州軍事,以文學才識名重一時,論者皆謂宜爲三公。荀勖、馮紞以伐吳之謀,深嫉之。 先時,武帝知張華才能,故使人問華,誰可託後事者。華曰:“以明德至親,莫如齊王。”及此,武帝使人徵之,齊王忤旨不至。帝思華能,欲徵張華。苟勖、馮紞忌華所能,因而譖華於帝曰:“張華督幽州,撫循夷夏,譽望益振。而華參朝政,恐有鍾會之變也。鍾會之反,頗由太祖。今陛下徵華亦然。” 武帝變色曰:“卿是何言耶?”紞驚,即免冠言曰:“善御者必知其轡緩急之宜,故漢高八王以寵過夷滅;光武諸將由抑損克終,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異也,蓋抑裁予奪使之然耳。會才智有限而太祖誇獎無極,使會自謂算無遺策,功在不賞,遂構凶逆耳。向令錄其小能,節以大禮,則亂心無由生矣。”帝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既然臣之言,宜思堅冰之漸,勿使如會之徒復致傾覆。”帝曰:“當今豈復有如鍾會之徒?”因屏左右而言曰:“陛下謀畫之臣著大功於天下太平,總戎馬之任者,皆在聖慮矣。”帝默然。由是不徵張華,徵齊王司馬牧入朝。齊王牧入朝用事,德望日攏荀勖、馮紞、楊珧皆忌之。因設朝罷、紞譖於武帝曰:“齊王攸私結羣黨,恐不利於社稷。”帝曰:“齊王乃先帝之所親信,故朕委之以朝政,豈有異心耶?卿勿多言。”紞曰:“陛下不信,詔諸侯之國,宜從親者使,齊王獨留京師,可乎?”勖又曰:“百僚皆歸心齊王,陛下試詔之國,必舉朝以爲不可,則臣言驗矣。” 武帝始以爲然。次日,乃以齊王司馬攸爲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令其歸國。國公王渾入朝上書曰:竊見齊王司馬攸至親盛德,宜贊朝政。今出之國,假以虛號,而無典戎幹方之實,恐非陛下追述先帝、太后待攸之宿意也。若以同姓處之太厚,則有吳、楚逆亂之謀,漢之呂、霍、王氏皆竊人也。歷觀古事,輕重所在,無不爲害,唯當任正道而求忠良耳。若以智計猜嫌,雖親見疑,疏者庸可保乎? 武帝不聽。扶風王駿、光祿大夫李熹、中護軍羊琇、待中王濟、甄德皆入切諫,帝亦不聽。王濟與甄德見帝不聽,又使其妻公主俱入宮,涕泣曰:“今使齊王歸國,莫非內有小人獻佞?且齊王國之至親而不可信,況他人乎?望陛下留齊王,乃國家之幸。”因再四請帝留齊王攸。武帝大怒,出謂王戎曰:“兄弟至親,今出齊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濟遣婦人來生哭耶!”乃出甄德、王濟。時李熹見武帝出濟、德二人,亦以年老遜位,後卒於家焉。 太康四年正月,武帝設朝,命太常議崇錫齊王禮物,博土庾剪、秦秀等因上言曰:“考之古禮,三公無職,坐而論道,不聞以方任嬰之。惟宣王救急朝夕,然後命召穆公徵淮夷,故其詩曰:”徐方不回,王曰旋歸。‘但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爲家,將數延之三事,與論太平之基,而更出之,違舊章矣。望陛下詔齊王歸朝,天下幸甚。“武帝弗聽。 當祭酒曹志嘆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親,不得樹本助化,而遠出海隅。晉室之衰,其可待矣。”乃上章極諫曰:古之夾輔王室,同姓則周公,異姓則太公,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及其衰也,雖有五霸代興,豈與周、召之治同日而論哉!自羲皇以來,豈一姓所能獨有?當推至公之心,與天下共其利害,乃能享國長久。是以秦、魏才得沒世,而周、漢親疏爲用,此前事之明驗也。志以爲當如博士所議,詔宣齊王回朝,則朝廷幸甚,天下幸甚。 武帝覽表,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況四海乎?且博士不答所問,而答所不問,橫造異論也。”遂免曹志官,其餘皆赴廷尉問罪。廷尉劉誦奏旉等大不敬,法當棄市。帝從之。 尚書夏侯駿見帝曰:“官立八座,正爲此時,博士不當加罪。” 帝始迴心,獨以駿議留中七日,乃詔旉等七人免死除名,命齊王攸備物典策,設軒懸之樂,六佾之舞,黃鉞朝車,乘輿之副從焉。卻說齊王攸既被荀勖、馮紞之讒,不得預政,在外憤怨發病,使人奏武帝,乞往守太后之陵寢。武帝不許。齊王病劇,武帝遣御醫診視。御醫將行,勖等陰囑曰:“汝去視齊王疾,不可下藥,只便回來。主上問你時,只說無疾。”御醫應諾,及去診視脈息,病將危篤,不肯下藥。診罷復旨,皆言無疾,帝亦不深問。當河南尹尚雄諫曰:“陛下子弟雖多,但有德望者少。齊王臥居京邑,所益實深,不可不思也。依臣之愚見,可詔還京。”武帝不納,尚雄憤恚而卒。齊王攸疾轉篤,帝猶遣人催其上道,至是嘔血而薨。其子司馬冏發喪而歸,武帝與百官親臨弔喪。司馬冏號踊陳訴御醫誑言父疾無恙,不肯下藥,致誤身死。武帝大怒,即命武士收御醫,誅於市曹,以其首級祭之。初,武帝愛齊王攸甚篤,爲苟勖、馮琇所構,欲爲身後之慮,故出之。及其薨,帝哀痛不已。馮紞侍側曰:“齊王名過其實,天下歸之。今自薨,是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過?” 帝收淚而止。按齊王攸舉動以禮,鮮有過失,武帝敬憚之,每引同處,必擇言而後發,因此朝野重之。
第十一回 劉毅論上中正九品
乙巳太康六年初,陳羣奏帝,以吏部不能審覈天下之士,故令郡國各置中正之官,州置大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德充才盛者爲之,使詮次等級,以爲九品。有言行修著則升之,道義虧缺則降之。吏部憑之,以補百官。行之漸久,中正或非其人,好弊日滋。太尉劉毅入朝上疏曰:今陛下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榮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奪天朝之權勢。公無考校之資,私無告奸之忌,因心百態,營求萬端,廉讓之風滅,爭訟之俗成,竊爲天朝恥之。中正之設,損政有八:高下遂強弱,是非隨興衰。一人之身,旬日異狀,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一也;重其任而輕其人,使駁論橫於州里,嫌隙結於大臣,二也;優劣異地,首尾倒置,三也;禁人訴訟,使受枉不獲上聞,四也;採譽於臺府,納毀於流言,五也;抑功實而隆虛名,長浮華而廢考績,六也;不問才之所宜,而但第爲九品,七也;各任愛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銳人事,八也。由此論之,職名中正,實爲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損。古今之失,莫大於此。臣愚以爲宜罷中正面除九品,摒魏氏之弊法,更立一代之美製也。 晉武帝覽之,大悅。雖善其言,終不能改也。 卻說侍中王濟因諫武帝宜親齊王之事,免官久之。今齊王已薨,武帝因謂何嶠曰:“我將罵王濟而後官之,何如?”嶠曰:“王濟俊爽,恐不可屈。”武帝使人宣至,責讓之曰:“卿知愧否?”王濟曰:“尺布斗粟之謠,常爲陛下愧之。他人能令親者疏,臣不能令親者疏,以此愧陛下耳。”武帝默然淚下,以王濟爲侍中。 卻說齊王攸死,天咎屢見:河南荊揚大水;八月朔日食;冬,慕容廆兵五萬寇遼西,遼西郡守章明以兵拒戰敗死,失去州郡。太廟殿陷,星隕如雨。或者以爲齊王死屈,故有是變。 慕容廆既寇遼西,武帝甚憂之。羣臣奏宜下詔招安,封其爲鮮卑都督,則彼自降。武帝從之,使使捧詔往遼西,令東夷校尉以節封慕容廆爲鮮卑都督,令來降。使人領詔,入遼西,見東夷校尉何龕,使人以書通知慕容廆.廆大悅,即以士大夫禮巾衣詣府門降何龕。龕恐其詐,乃嚴軍以見之,廆即出,乃改服戎衣而入。左右問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禮待客,客何爲哉?”龕聞,甚慚焉。於是,龕持節,開詔讀之。廆跪聽宣訖,謝恩而起。於是廆降晉,受鮮卑都督印綬,收兵徙居徒河西山去訖。 卻說武帝極意聲色,遂致成疾。時楊駿秉權,忌諸王有變,心生一計,密奏帝曰:“陛下龍體不安,自是主弱臣強,倘不豫,何以制之?宜封建諸王,都督各鎮,此萬全之計也。”帝從之,以汝南王司馬亮爲大司馬,都督豫州諸軍事,使鎮許昌;又徙皇子南陽王司馬柬爲秦王,使其都督關中;以司馬瑋爲楚王,使其都督荊州;以司馬允爲淮南王,使其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並假節,令其歸國,非宜喚不許入朝。又立皇子司馬義爲長沙王;立司馬穎爲成都王;司馬晏爲吳王;司馬熾爲豫章王;司馬演爲代王;立皇孫司馬遹爲廣陵王。 武帝以才人謝玖賜太子司馬衷,衷納之,生皇孫司馬通。 年五歲,宮中曾夜失火,武帝大驚,登樓以望。時皇孫司馬遹乃牽武帝裾入,暗中而言曰:“暮火倉卒,宜避非常,不可令照見人主。”武帝聞言,由是奇之。次日,武帝領皇孫司馬遹觀豕牢,遹言於武帝曰:“豕甚肥,何不殺以享士而使久費五穀?”武帝嘉其說,遂使烹之。因撫其背,謂廷尉傅祗曰:“此兒當興我家。”次日早朝,會武帝謂羣臣曰:“朕皇孫司馬遹聰敏非常,前觀失火之戒,後上烹豕之言,好似吾太祖宣帝之才也。朕觀太子不才,意欲廢之。今見皇孫如此###,故不易之。”於是羣臣上賀,皆稱萬歲。 武帝乃大會羣臣於凌雲臺。尚書衛瓘知太子司馬衷庸才,不堪政事,每欲陳啓廢之事,未敢發言。因此朝會佯醉,入跪武帝牀前曰:“臣欲有所啓。”武帝曰:“卿所言何耶?”欲言而止者三,乃以手撫牀曰:“此座可惜。”武帝意悟,因謬曰:“卿真大醉。”於是瓘不敢復言,而武帝瞭然在心,乃悶悶歸宮,密謂皇后楊氏曰:“今太子不堪大統,此事若何?” 楊後對曰:“古來神器立嫡以長,不問賢愚,豈可動乎?”時武帝疾甚,知太子不才,然恃皇孫司馬遹明敏,故無廢立之心。 先用王祐謀,以太子母弟柬、瑋、允,分鎮要害。又恐楊氏之逼,以王祐爲北軍中侯,典禁兵。又與皇孫遹高選僚佐,以散騎常侍劉寔志行清素,命爲之傅,以輔皇孫。又封宗室數人。 淮南相劉頌疏曰:陛下以法禁素寬,未可遽革。然矯時救弊,亦宜以漸。譬猶行舟,維不橫截迅流,當漸靡而往,稍向所趨,然後得濟也。 臣聞爲社稷計,莫如封建親賢。然宜審量事勢,使諸侯率義而行者,其力足以維持京邑;包藏禍心者,其勢不足以有爲。陛下宜與通達古今之士共籌之。周之諸侯有罪,身誅而國存;漢之諸侯有罪,或無子者,國隨以亡。今宜反漢循周,則下固而上安矣。天下至大,萬事至衆,是以聖王執要於上,委務於下,非惡勞而好逸,誠以政體宜然也。夫以居事別能否,甚難也;以成敗論功罪,甚易也。今陛下精於進始而略於考終,此政之所以未善也。人主誠能居大執要,考功罪於成敗之後,則上下各得其所安矣。古者六卿分職,冢宰爲正。自漢氏以來,凡列、執事,丞相都總。今尚書制斷,諸卿奉成,於古制爲太重,使出家事付外寺,使得專之。尚書統領綱紀,歲終考功,校簿而行賞罰,斯亦可矣。今動皆受成於上,故上之所失,不得復以罪下。歲終事功不建,不知所責也。夫細故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苛以法,則朝野無完人矣。近世爲監司者,類大綱不振,而微纖必舉,盡由畏避豪強而又懼職事之曠,則謹密綱以羅微,使奏效相接,狀似盡公,實則撓法。是以聖主不善碎密之案,必責兇猾之奏,則政之奸自然擒矣。夫創業之勳在於立教定製,使遺風系人心,餘烈匡幼弱,後世憑之,雖昏猶明,雖愚若智,乃足尚也。至夫修飾官署,凡諸作役,此將來所不須於陛下而自能者也。今動所不須,以傷所憑,竊以爲過矣。
第十二回 武帝託孤立惠帝
庚戌永熙元年四月,晉武帝臥疾將篤,遂詔車騎將軍楊駿入宮內臥所。武帝曰:“朕今不豫,以皇太子顧託於公。公宜念朕椒房之親,殫心盡力,輔佐皇子。”駿曰:“陛下善保龍體,以重天下之望,臣敢不效忠貞之節而報今日殊遇之恩?” 帝又謂近臣曰:“卿等各懷忠義之心,以上政治之方,輔佐皇儲,惟望始終如一。”言訖而崩。太子與諸大臣俱各涕淚。次早舉哀,停梓富於別殿。武帝崩時年五十五歲,廟號世祖,在位二十五年。改元者三:泰始十年,咸寧五年,太康十年。 史說武帝善謀能斷大事,承魏氏奢侈刻弊之後,百姓思古之遺風,武帝乃勵以恭儉。有司曾奏御牛青絲紖斷,重費民財,武帝即下詔,命以青麻代之。至平吳之後,天下晏然,遂怠於政事,耽於酒宴,寵愛後黨,親貴當權,舊臣不得專任,彝章紊廢,請謁公行矣。 卻說武帝既崩,楊駿與大臣舉哀發喪。喪事已畢,以武帝櫬柩殯於峻陽陵,乃立太子司馬衷爲孝惠皇帝,改元永康元年。 惠帝既即大位,以楊駿爲太傅,總攝朝政,於是百官鹹聽駿命。 惠帝又以賈氏南風爲皇后,以才人謝玖爲太妃,以其子司馬遹爲皇太子,其餘大臣俱各加贈封賞。
第十三回 後父楊駿獨秉政
史說孝惠帝乃世祖武皇帝之長子,名衷,字正度。在位十七年,後因中毒而崩。 卻說武帝疾篤時,楊駿獨侍禁中,人臣皆不得在武帝左右。 駿因以私意改易,要盡樹其心腹。武帝少間,正色謂楊駿曰:“何得便爾?”時汝南王司馬亮尚未之國,武帝知之,令作詔以司馬亮與楊駿同輔政事,且欲擇朝士有名望者佐之。會武帝復迷亂,皇后楊氏奏以楊駿輔政,不能言,帝頷之。皇后使召華廙、何劭等作詔,授駿太尉都督諸軍,錄尚書事。駿受詔,仍趣汝南王司馬亮赴鎮。武帝少蘇,又伺:“汝南王來未?” 左右言未至,遂崩。既而太子衷即位,駿入居太極殿,擁虎賁百人自衛。及汝南王亮得知帝崩,不敢臨喪,乃哭於大司馬門外,使人上表求葬帝訖,方行往鎮。駿恐其有變,密使人以兵圖之。亮探知,乃星夜以兵馳赴許昌去訖,始獲免其難。 五月,楊駿自知素無美望,欲普進封爵以求媚於衆,奏帝,詔增羣臣爵位有差。將軍傅鹹謂駿曰:“未有帝王始崩而臣下論功者也,於理有所不可。”駿不從,詔中外羣臣各增位賜爵有差,復租調一年。散騎侍郎何攀言曰:“帝正位東宮二十餘年,今承大業而頒賞行爵,優於革命之初,輕重不倫。且大晉卜世無窮,制當垂後,若有爵必進,則數世之後,莫非公卿矣,無乃不可乎?”駿不從。自以爲太傅大都督,假黃鉞,錄朝政,百官總己以聽。當傅鹹謂駿曰:“諒闇不行久矣。今上謙沖委政於公,而天下不以爲善,懼明公未易當也。周公大聖,猶致流言,況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進退之宜,明公當審之。”楊駿不從。楊濟聞知,遺傅鹹書曰:“諺雲:”生子癡,了官事。 ‘官事未易了也。“傅鹹回書曰:衛公有言,酒色殺人,甚於作直。坐酒色死,人不爲悔。 而逆畏以直致禍者,當由矯枉過正,或不中篤,而欲以厲爲聲,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反見怨疾乎? 濟得書默然。 卻說楊駿見賈后險悍,多權略,忌之。乃以外甥段廣管機密,張劭典禁兵,凡有詔命,與帝省訖,入呈太后,然後得行之。時馮翊太守孫楚謂駿曰:“明公以外戚居伊、霍之任,而不與宗室共參萬機,禍至無日矣。”駿亦不從。駿姑子宏訓、少府蒯欽數以直言犯駿,人爲之懼。欽曰:“楊文長雖暗,猶知人無罪不可殺,不過疏我,我得疏乃可以免,不然與俱族矣。”楊駿聞東部王彰賢,使人往匈奴闢王彰爲司馬。使人去,王彰聞知乃逃,不受。其友怪而問之,彰曰:“自古一姓二後,鮮有不敗。況楊太傅暱近小人,疏遠君子,專權自恣乎?吾逾海以避之猶恐及禍,奈何應其闢乎?且武帝不爲社稷大計,嗣子既不克負荷,受遺復非其人,天下之亂可立待也。” 八月,廣陵王司馬遹既立爲太子。帝以何劭、裴循、王戎、張華、楊濟、和嶠爲師保。 惠帝初爲太子時,和嶠曾言於武帝曰:“太子有淳古之風,而末世多僞,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不則聲。後又與荀勖同侍武帝。武帝曰:“太子近進,卿可俱詣之。”嶠、勖二人去謁,太子無有經國之言,惟自樂而已。二人即還見武帝。荀勖曰:“今太子明識雅度。”嶠曰:“太子聖質如前。”武帝不悅而起。及是,以和嶠爲少保,從太子遹入朝。賈后在簾內,使惠帝問之曰:“臣昔謂朕不了家事,今定如何?”嶠曰:“臣昔事先帝,曾有是言,言之不效,國之福也,何必曰更?”
第十四回 賈后南風奪朝權
辛亥元康元年。卻說皇后賈氏。諱南風,平陽賈充之女也。 初,武帝立惠帝爲太子時,欲取衛瓘女爲太妃,因元后納賈、郭、霍親黨之說,欲婚賈氏南風。武帝謂元后曰:“衛公之女有五可,賈公之女有五不可。衛家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賈家種妒而少子,醜而短黑。”元后固請婚賈氏,又使荀勖、周顗於帝前稱其美,武帝乃定婚賈氏。泰始八年,拜爲太子妃。 賈氏既爲妃,心性妒忌,多權詐,太子畏而忌之,因此嬪御罕有進幸者。而賈氏性酷虐,嘗手殺宮人,或以戟擲孕妾,子隨之墜地。武帝聞知,欲廢之。楊太后救之曰:“賈公屢有大勳於社稷,豈可以其女妒而忘之耶?”始得不廢。後太后數勸賈氏。賈且不知其助己,反以爲恨,至是不以婦道事太后。 惠帝既即位,乃立爲皇后。因不知太后向之救己助己,又銜其戒勸之言,事太后愈無禮。而流淫放恣,與太醫程據等亂,彰內外。使宦豎以箱櫃裝少年入內,同寢處有不中意者,害之。 不日,洛陽有盜尉部小吏生得端麗,一向廝役,襤樓垢穢。忽一日,容儀光彩,鮮衣豔服,衆吏鹹疑其爲竊來,暗以告尉部。 尉部亦疑而訊之,小吏曰:“非故爲盜也。月前夜行,逢一老嫗,雲其家有女病甚,術者曰:”須得城南少年壓之方瘥。‘欲煩一行,自當重報,乃隨而去。上車下帷,納簏箱中。覺行十餘里,過六七重門限,啓簏而出。見樓閣壯麗,勝似天宮。 問此爲何處?答雲是天上。即以香湯沐浴,出鮮豔衣服與吾更換,珍餚美食,恣其飲食。少須,引見一婦人,年可三十五六,形短,面青黑色,眉有贅瘤,與共寢處,歡宴數夕,臨行以此服相贈,仍納簏車而出。所遇如此,安敢爲盜?“尉部聽畢,知是賈后,乃笑而遣之。蓋賈后常以此計載人入宮,不中意而死者甚多。獨此小吏,賈后愛之,得全而出。由是漏泄,洛陽城內人盡知之。 賈后性兇悍,多權略。每惠帝臨朝,賈后必在珠簾後坐。 若大臣所奏政事,賈后不待惠帝聽斷,即干預之。當太傅楊駿入請曰:“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今陛下春秋正當,政治多能,安用垂簾憂亂治體,宜速還宮。”賈后聞之,羞慚滿面,低首入宮。雖不答話,心甚悵恨,尋思變怒,欲殺楊駿,奈無計可施。時殿中中郎將盂觀、李肇二人,當初楊駿面辱,心甚惡之。 及聞賈后與駿構怨,因見黃門董猛,一同入宮,獻謀誅駿。賈后大悅,問曰:“卿等以何計可誅老賊?”觀、肇曰:“臣有一計可殺楊駿老賊。”猛曰:“不然。滿朝皆其心腹,不可與謀。娘娘宜使人持書報楚王司馬瑋,令其以兵外應,方可誅得;不然,反啓內亂。”賈后曰:“然!”於是賈后遣孟觀以書來見楚王司馬瑋,曰:“吾亦恨老賊久矣,必須吾自以兵入朝,方可行事。”觀曰:“請殿下以兵屯於城外,以待內應。即行,臣先入宮報與娘娘,娘娘使人來迎。” 卻說孟觀回宮,報知楚王應允以兵屯司馬門外,以待內應一事。賈后曰:“此事甚善,卿等宜密啓帝,稱駿謀反,請速下詔收之。若更遲延,早晚禍生。待帝應允,頒詔,卿等以禁兵討之,則楊駿可誅矣。”孟觀等領懿旨,出內殿。待帝退朝,入宮,孟觀奏帝曰:“楊駿謀反,欲奪位,陛下宜早圖之,不然臣等亦難討亂。”惠帝曰:“汝何得出是言?”觀曰:“臣知多日矣,不得不冒死上聞,望陛下火速降詔,委臣等與楚王討之,緩則必變。”惠帝方始大驚,罵曰:“老賊欲效王莽!” 因此即命黃門董猛草詔,誣楊駿謀反,命東安公司馬繇率殿中四百人,及楚王司馬瑋入朝共孟觀等討之。孟觀得詔,出迎楚王瑋入屯司馬門,又以詔召東安公繇入內,領禁中四百人埋伏。 計策安排已定,俱各以兵埋伏。 次日,孟觀入宮,見賈后說:“計成,必須娘娘矯聖上手詔,去宣楊駿入內,執而誅之。然後,臣等以兵夷其三族。” 賈后大喜,即矯惠帝手詔,使人持去宣揚駿入議軍國大事。使人持詔至楊駿府中,說聖上在宮內詔太傅入宮,共議軍國大事。 駿聞詔欲往,其弟楊濟、楊珧止之曰:“前日吾兄面抑賈后,今日無事宣入內宮,必有詐謀,切不可去,去必有患。待來日大朝,兄可與弟告老休致,免累三族矣。”楊駿曰:“帝現有詔在此,有何患焉?若內有變,皇太后必有密旨,何故慮之?” 楊濟等曰:“交構已成,尚欲入宮,何不早決?”楊駿始悟,即召官屬至,曰:“吾盡忠報國,念日聖上在宮內有手詔,召我入宮,同議軍國大事,吾二弟濟、珧以爲詐,故求一決耳。” 當主簿朱振曰:“吾揣楚王瑋無故入朝,必有謀明公之心,此定是閹豎爲後謀,不利於明公。爲今之計,宜速燒雲龍門以脅之,索造事者首,引外營兵擁皇太子入宮,取奸人,殿內震恐,必斬送之,不然,無以免難矣。” 楊駿素性怯懦,不決,乃曰:“魏明帝所造雲龍門,功費甚大,奈何燒之?”正猶豫,皇太后楊氏在宮聞知,急自作書,令人射出城外,曰:“有人救得楊太傅者千金,賞萬戶侯。” 當被賈后宮中人拾得,將來呈於賈后。賈后因宣言太后同楊駿謀反,即令孟觀催東安公以殿中兵出,以火燒楊駿公府。楊駿大驚,逃入於廄中,被兵擁入就殺之。遂收楊濟、楊珧及張劭、段廣等人,皆夷三族。珧臨刑,告東安公繇曰:“吾昔有表,收在石函,可問張華。”繇不聽,叱左右斬之。
第十五回 賈后謀害皇太后
當有人進宮中來報知太后楊氏,說賈后夷其三族之事。楊後大怒,即詣其宮,責罵賈后曰:“無端賤人,先帝不肯娶汝潑賤,是吾抬舉娶汝。今日得志,反害絕吾家,是何道理?” 賈后亦罵曰:“老賤人,你父謀反,故法誅之,如何罵我?” 二後相罵,將欲交手,左右宮人急勸解之,送皇太后楊氏回宮。 賈后忿怒不息,使人密召孟觀人,問曰:“楊駿雖死了,皇太后尚存,必有復仇之心,欲早除之,卿有何計?”觀曰:“今楊駿兄弟俱死,太后無能爲,大權詔命,皆出娘娘之手,何不矯詔徙之於之金墉城,有甚難乎?”賈后大悅,曰:“我草詔,卿可代吾徙之。”於是賈后矯惠帝詔命,孟觀領詔,入後宮,去徙皇太后。孟觀領詔入後宮來,楊太后謂觀曰:“吾無宣召,汝直入來此何干?”觀曰:“奉聖上詔旨廢娘娘,不許在宮,命臣下徙居金墉。”楊後大驚曰:“我。實無罪,如何見廢?”觀曰:“聖上以娘娘不合,與楊駿同叛,賈后奏知,一人叛逆,九族皆誅。聖上以娘娘與其母子之親,不忍加誅,是以徙居。”太后聞之大哭,欲出金蠻親見惠帝。孟觀使宮人扯住,不放其行,喝將乘輿至監,令楊後上輿,喝令衆人擁出宮門,使人送至金墉,後居已定,孟觀始入宮回報。賈后大悅,以帛百疋賞之。因謂觀曰:“卿與我啓皇上,稱皇太后同楊駿謀反,宣詔令其自絕,不可貽患於後。”觀曰:“不須娘娘懿旨,臣見聖上見可而進,使其弒之。”於是,孟觀與李肇、董猛出殿奏曰:“今皇太后圖危社稷,自絕於天下。雖有無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詔,宜早絕之,免貽後患。”惠帝問有司如何所議。當中書監張華議曰:“皇太后非得罪於先帝,今黨其所親,爲不母於聖世,宜依漢廢趙太后故事,稱成皇后,居異宮,以全始終。”惠帝未決。有司奏曰:“一人造逆,九族皆誅。 以其與聖上有母子之情免死,宜廢爲庶人。“惠帝未及對,賈后命即草詔下金墉,廢楊太后爲庶人。 賈后又使有司啓惠帝,言昨詔原楊駿妻龐氏之罪,以慰皇太后之心。今皇太后既廢爲庶人,請以龐氏付廷尉行刑。惠帝從之。廷尉奉旨來金塘城,押龐氏入市曹。臨刑,皇太后抱持號叫,截髮稽顙上表於賈后,稱:“妾當請全母龐氏之命。” 賈后不省,反趨廷尉行刑。賈氏之惡如此,當時公卿無不歸罪於賈氏者。天人之理既滅,宜乎大亂之作矣! 卻說賈后欲干預政事,乃召黃門董猛、孟觀等曰:“吾欲總專朝政,須得一能臣輔佐之方好,汝等試舉之。”觀曰:“汝南文成王亮,字子翼,宣帝第四子也。又有尚書衛瓘,字伯玉,極善草書,人皆仰慕。此二人皆先帝###,可服羣臣。娘娘若委用之,朝政安定,可使天下太平。”賈后聞言大喜,即從其言。
第十六回 八王用事相圖害
次早,惠帝設朝,賈后在後殿出奏曰:“楊駿謀反,今已誅之,無人蔘輔朝政。汝南文成王司馬亮、尚書衛瓘二人乃先朝元宰,忠義慨然。使其輔政,國家幸甚。伏望陛下政臨親決,剛明不惑,未知聖意云何?”惠帝曰:“皇后所奏,正合朕心。”言訖,即以汝南文成王司馬亮爲太宰,錄尚書事,以尚書衛瓘爲太保,同輔朝政。 汝南王司馬亮既輔政,欲悅衆論,誅惡賞功,諸將封侯者千八十一人,亮皆增封賞。御史中丞傅鹹曰:“無功而獲厚賞,則人莫不樂國之有禍,是禍源無窮也。”亮不從。傅鹹復諫亮,亦不從。自是,亮頗專權執政。
第十七回 司馬亮專權執政
卻說文成王專權,凡有軍國大事不議於衆,只與衛瓘獨斷。 當御史中丞傅鹹諫曰:“往從駕,殿下見語,卿不識韓非逆鱗之言耶?而欲摩天子逆鱗!自知所陳,誠(名欠)瓘觸猛獸之須耳。所以敢言,庶殿下當識其不勝區區,前摩天子逆鱗,欲以盡忠。今猛獸觸之須,非敢爲惡,必將以此見怒,望殿下聽臣以察微言也。”汝南王司馬亮怒而不納,愈肆橫行。 先司馬亮與東安王司馬繇不相推服,司馬亮及此秉政,乃密啓賈后,稱:“東安王司馬繇之兵權太重,更有異志,宜早廢之,免貽後患。然後使楚王瑋代領其兵,萬無一失也。”賈后從之。即矯詔稱東安王司馬繇謀叛之故,廢爲庶人。司馬繇受枉,見亮勢大,莫敢誰何,只得忍氣吞聲而已。 繇既廢,賈后即召楚王司馬瑋人,代繇之職。楚王司馬瑋既代東安王領兵,專立威名,,惠帝亦忌之,更常忤汝南王司馬亮之意。司馬亮尋以亂易亂,如何是好?欲奪其權柄,無計可施,心實憚之。乃召衛瓘議曰:“楚王司馬瑋用事專立,刑威更甚於繇。欲奪其權,智識不及,卿可有計殺此跋扈否?” 瓘曰:“司馬瑋其實無過,焉能害之?要削其權,臣有一計。” 汝南王亮曰:“何計?請道其詳。”瓘曰:“殿下來日入朝,奏聖上稱楚王司馬瑋功多,更兼勇略雙全,可封其爲大將軍,令其之國,使鎮西地,盜賊不敢擾境,瑋既出外,國事任殿下所行。”亮曰:“卿計正合我心。”議計已定,明日入朝奏聞。
第十八回 司馬瑋殺亮奪權
卻說文成王欲削楚王權,早被楚王司馬瑋手下探聽人得知,密報於司馬瑋。瑋聞知,痛恨司馬亮,乃思一計,密地見於賈后曰:“臣聞汝南王司馬亮、太保衛瓘同謀,欲行伊、霍之事,娘娘知也未?”賈后大驚曰:“汝何得出是言?我實未聞。”司馬瑋曰:“臣心腹人竊而知之,以報臣耳。”賈后罵曰:“吾重用彼二人,何敢異心謀我耶?必殺此二賊。”瑋又曰:“若欲殺,宜先下手;如遲,事必泄漏,反遭禍矣。”賈后曰:“誰人可殺此賊?”司馬瑋曰:“臣部下有一大將,姓李名肇,有萬夫不當之勇,可使去收二人,必然成功。”賈后即宣李肇至,密囑其事。李肇持詔出宮,引禁兵五百人,先來圍住太保衛瓘罐府,口稱太保謀叛,奉旨收拿。言訖入內,將衛瓘罐並其子衛恆及其孫九人盡收,執押去市曹斬訖。領兵復至汝南王府,將司馬亮擒祝司馬亮曰:“汝等小人,何敢執我?”李肇曰:“奉聖旨殺公。”司馬亮曰:“我之忠心可剖示天下也,如何無道,枉殺不辜耶?”言未畢,被肇執出市曹斬訖。肇收兵入內報知賈后,賈后大悅,因問李肇曰:“汝南王死有何言?”肇曰:“汝南王臨刑,道我之忠心可剖示天下也,如何無道枉殺不辜?”賈后聞言,方悟司馬瑋之讒譖,亦有殺司馬瑋之意,無計可施,悶悶不悅。
第十九回 楚王司馬瑋執政
卻說賈后在宮中愁悶,忽賈謐送惠帝回宮,因見賈后不悅,遂問之,賈后以前事一一對賈謐與惠帝說知。惠帝曰:“汝南王乃先帝舊臣,若有變異,豈待今日?”因之淚流滿頤。又曰:“朕見楚王讒佞多猛,屢逆詔旨,且今賞功罰罪皆非朕意,若不早除,後必爲患,汝反欲殺汝南王耶!”言訖又泣。賈謐曰:“死者豈能復生,侮之無及。楚王如此,宜速討之。”惠帝曰:“楚王權重,何計可制?”賈謐曰:“黃門侍郎張華有王佐之才,公輔之器,更兼足智多謀,何不與其商議,必能討楚瑋。”惠帝聞說,即使人召張華入內,問曰:“今司馬瑋掌握重權,多立刑威,朕恐有異,難以制之。吾誅此強暴,怕人議論,未有計謀,卿有妙策,代聯籌之。”張華曰:“楚王既謀害太宰、太保,則威權盡歸之矣。人主何以自安?臣亦寒心矣。聖上宜此時,究他何以專殺二公之罪?誅之,誰敢亂也?” 賈后曰:“然。可用何計?”華曰:“可遣殿中將軍王宮,齎騶虞幡麾向衆曰:”司馬瑋矯詔,屈殺汝南王司馬亮及太保衛瓘,聖上震怒,使我招回大小將軍,速回龍、虎二營,不許衛從元兇。如違詔旨,的系同惡,盡行處斬。‘如此誰敢從亂?“ 惠帝曰:“其計大善!”
第二十回 帝用華計殺楚王
於是惠帝依張華之計,宣殿中將軍王宮入內,說與計策,命其持騶虞幡麾,領衛兵五百人直入帥府。見龍、虎衛瓘士擁護楚王司馬瑋乘輿而出,王宮持幡高叫曰:“楚王矯詔謀殺汝南王及太保,聖上震怒,詔命我等持此幡麾,招回汝等大小將士軍校,各回龍、虎二營,不許護送。”言未畢,甲冑數百人皆釋仗而走。楚王司馬瑋左右無復一人,窘迫不知所爲,被王宮使從軍執之,斬於府前,乃收兵回奏。惠帝大悅,乃拜張華爲少傅,開府儀同三司、侍中、中書,金章紫綬。張華固辭,不受其職。賈后欲勸惠帝罷之,當賈謐上言曰:“張華庶族儒雅,又有籌略。進無逼上之嫌,退爲衆之所依,可以託六尺之孤,亦可以寄百里之命。依臣之愚見,宜倚以朝綱,共參政事,不可推其辭。”因此,惠帝不從其辭,委以朝政。於是張華只得領職謝恩,與賈模、裴頠同心盡忠匡輔,彌縫補缺。雖當暗主虐後之朝,而海內賴之晏然,是張華之力也。後進封爲武郡公、太保。 衛瓘女上書與國臣曰:“先公名諡未顯,一國無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希明公輩公議而奏請之,庶九泉無負屈含冤之人耳。”於是張華、裴頠等正欲啓帝,會太保主簿劉繇執黃幡,撾登聞鼓,訟衛瓘之冤,被武士捉以見帝,帝曰:“汝有何冤?”繇曰:“臣竊爲太宰亮與太保瓘盡忠報國,被譖屈死,望陛下念其前功,復其爵諡,則彼二人雖在九泉之下,亦銜恩矣。”帝未及決,張華等亦上言:“二公盡忠無貳,果系屈死,陛下宜復其爵諡。”帝從之,諡汝南王亮曰“文成王”,諡衛瓘曰“成侯”。 卻說吳郡有名士曰陸機,字士衡。祖陸遜爲吳丞相,父陸抗女吳大司馬。機身長七尺,聲音如鍾,少有異才,文章冠世,服膺儒術,非禮不動。領父兵爲牙門將軍,年二十而吳滅,退居舊裏,閉門勤學,積有十年。弟雲,字士龍,六歲能屬文,與兄齊名。雖文章不及於兄,而持論過人,故吳人號曰“二陸”。幼時,吳尚書廣陵閔鴻見而奇之曰:“此兒若非龍駒,當是鳳雛。”至是時,陸機、陸雲兄弟二人聞得朝廷舉賢良、方正,思欲匡扶明時,乃相邀入洛陽來謁張華。張華素重其名,及見陸機,遂握手顧語,歡若平生,勝如舊識。因曰:“前伐吳之役,利獲二俊,未及得見,何期今日命駕一臨?”又曰:“令弟士龍如何不見?”陸雲好笑,故機曰:“雲有笑疾,未敢命見。”俄而云至,相見禮畢,雲獨大笑不已。因見張華爲人多姿,以帛纏其須,雲不覺大笑,張華亦不之怪。 時上賓荀隱字鳴鶴,亦善談論。嘗聞二陸之名,素不相識,於是高朋滿座,張華笑謂荀、陸兄弟曰:“今日諸賢相遇,勿作常談。”陸雲就出座,因握荀隱手曰:“吾乃雲間陸士龍。” 荀隱即應曰:“我是日下荀鳴鶴。”陸雲又曰:“既開青雲,睹白雉,何不張爾弓,挾爾矢?”荀應曰:“我本謂是雲龍騤騤,乃是山鹿野麇,獸微駑強,是以發嘆耳。”於是二人嘲難成風,乃撫掌大笑不止。 時有華陽盧志,乃毓之孫,班之子也,以善笑談。見華重陸機兄弟出於衆人,乃問機曰:“陸遜、陸抗於君宗遠近?” 機曰:“如君於盧毓、盧班耳。”盧志默然,乃不敢復問。陸雲謂機曰:“殊邦遙遠,客不相悉,何至如此直曰其祖父之名諱耶?”機曰:“我之祖父名播四海,彼豈不知?故乃直諱,吾亦故以是對之。”因此二人辭華而出。次日,張華入朝薦於惠帝,以陸機爲參軍,以陸雲出補浚義令。
第二十一回 陸雲縣治若神明
卻說陸雲領職,到任肅然。下不欺上,市無二價。一日,祭祀歸,忽聽見一人被殺在地,無人告發。雲即使人拘喚鄰衆,究問死者姓名。因拘死者之妻,監禁十日,故無所問,而遣其婦出,密令從人隨婦後竊聽。從人慾行,雲謂曰:“其婦此去不出十里,當有男子候之,若與婦人語,便縛來見我。”從人領其言,私跟婦人而去。不過數里,果有一男子候其婦人,問曰:“因何得出?”,婦人未及答,被從去人縛了,送來見雲。 雲問曰:“你如何殺人?”其男子不肯招認,雲怒曰:“汝分明與死者之妻通姦,共殺其夫,汝何得抵賴?”於是其男子、婦人默然,不敢爭論,遂供招償命。由是軍民百姓皆稱其爲神。 因此郡守嫉其才能,屢以言責。雲乃去官歸政。百姓追思,圖寫形像,配食縣社焉。 卻說陸機自過江以來,家音斷絕,信息無通。時機有駿犬,名曰“黃耳”,甚愛之。既而羈寓京師,久無家問,機笑謂犬曰:“我家絕無書信,汝能齎書取消息否?”其犬搖尾作聲,有若肯去。於是作書一封,以竹簍盛之,而系其頸。犬果尋南路走,遂至其家,得通消息。又帶回書以還洛陽。自此以後得犬送書,家音頻通,不勞人送矣。 元康二年二月,皇后賈氏弒故皇太后楊氏於金墉城,時太后尚有待御十餘人,賈后悉奪之,絕膳八日而卒。 《綱目發明》雲:子不可以廢母,婦不可以廢姑。前已書廢太后爲庶人,而此猶書故太后者,不與其廢也。 卻說皇太后屈死之後,天下大飢,東海雨雹,荊、揚、青、兗、豫、徐州大水。十月,武庫火災。識者以爲天道已變,王道亂應,果若矣。
第二十二回 趙王倫徵胡三寇
六年正月,惠帝以張華爲司空。六月,匈奴郝度元與馮翊、北地馬蘭羌、盧水胡各以兵五萬俱反,殺北地太守,自稱爲大王。詔徵西大將軍趙王司馬倫與雍州刺史解系起兵五萬討之。 次日,雍州刺史解系見徵西大元帥趙王倫曰:“今匈奴郝度元、馬蘭、羌、盧水胡分作三處侵掠,臣與殿下亦宜以兵分作三隊去鎮要害。若不分軍去守,則兩處百姓必降,北地皆爲匈奴所有,再難與爭。”王倫未及答,嬖人孫秀密謂趙王倫曰:“殿下既爲大將軍,宜自主事,何聽調遣於臣下?今之將軍皆殿下之家人,要發即發,要止即止。解系何等人,反受他節制?殿下宜自己督其軍,五分隊迎戰,進可必大勝。”趙王倫然其說,因謂解系曰:“不可分兵,分軍則兵勢不振。卿可與吾先討郝度元,再以得勝之軍去討二羌,三路自然可平,何必分軍而進?”解系不從。因此趙王倫信嬖人孫秀,與雍州刺史解係爭論軍事。於是,二人各以表奏聞朝廷。 惠帝問羣臣,張華曰:“陛下可使粱王司馬肜去代趙王倫領兵,徵倫還朝。不然兩人角智,必誤軍事。自今羌人侵境,若再內亂,彼必乘隙而入,深爲大患。”惠帝依華言,即召梁王司馬肜至殿,謂曰:“今趙王與系不睦,卿可往西代趙王領兵,令趙王還朝。”粱王既受詔,辭帝來進見趙王倫,稱詔相代還朝之事。趙王心中煩惱,痛恨解系,只得將符印交付與肜訖,自與孫秀還朝。先,趙王倫與解系各上表時,解系表道:“宜誅孫秀以謝氐羌,則胡人收兵。”因此,張華奏惠帝詔梁王司馬肜代倫領兵。梁王肜臨起行,張華見梁王曰:“殿下若到邊,可先收嬖人孫秀誅之,分兵鎮,不可與大戰。”及此,梁王肜受徵西大將軍符印,欲誅孫秀。孫秀大罵,急投梁王參軍傅仁求救。原來傅仁與孫秀友善,傅仁即來見梁王曰:“孫秀乃趙王重臣,殿下若誅之,則趙王怪而構隙。依臣愚見,不若休息。”於是梁王肜從之,孫秀始得性命,同趙王司馬倫入朝。 孫秀因說趙王倫曰:“今見朝廷大事在賈后,欲厚爵者,必須結其腹心。殿下何不以千金深交賈模,浼其薦於賈后?賈后若信之,必委以朝政,因而求錄尚書事。指日可以趨名。” 趙王倫曰:“卿謀正合我心。吾以金七百斤,玉帶一條,汝可將此物代我謀之。”秀領命,即將金並玉帶私入賈府,拜見侍中賈模曰:“趙王司馬倫在邊新回,無有奇物相送,今有黃金七百斤,玉帶一條,令某拜奉足下,伏求鼎力一薦於聖後,求爲錄尚書事,重謝在後,微物聊表私忱。”賈模大悅,曰:“你回拜上趙王,此物本欲返璧,誠恐卻之不恭,權且貯之,容某人入宮面奏聖後,自當竭力謀之,自有好音奉復也。”於是孫秀去訖。 賈模因入宮見賈后曰:“趙王司馬倫乃先帝###,有宰相才,更兼致敬娘娘,誠實懇篤。若以委錄尚書事,事必有善政,可保娘娘終始無窮。”因此賈后信之。次日,惠帝升殿,賈后以趙王倫爲錄尚書事。張華、裴頠爭曰:“趙王倫先朝###,信用小人,若使參政,必害朝綱。故易辭曰:”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智小而謀大,鮮不及矣。‘言不勝其任也,依臣等實爲不可。“賈后從之。因此趙王倫不得預政,痛恨張華、裴頠等,而生欲報賈后之心。
第二十三回 周處合兵討氐羌
八月,秦雍氐羌齊萬年以七萬之衆謀反,大掠涇陽,各州郡表奏入朝,奏請發兵去討。至十一月,惠帝設朝,近臣奏知此事。惠帝問羣臣曰:“氏羌謀反,誰可去徵?”張華奏曰:“御史中丞周處勇略雙全,陛下委其征討,不日平靜。”帝曰:“朕正欲用此人。”即召周處至金階,封爲建威將軍,領兵五萬,令其與安西將軍夏侯駿並梁王肜共合兵征討之。當中書令陳準諫曰:“不可。若用周處,臣料其必敗,不得生還,必遭梁王之忌。”惠帝問曰:“何如被梁王之忌?”準曰:“夏侯駿與梁王皆貴戚,非將師之才,進不求名,退不畏罪。周處忠勇直果,有進無援。望陛下語孟觀,以精兵萬人爲處前鋒,使自爲主將而討之,必然殄滅。不然,粱王肜初在朝時違法行事,被周處彈劾,心必懷恨於處。今使其受制於梁王,必使處爲前驅而不救以陷之,其敗必也。”惠帝不聽。周處只得與夏侯駿以五千兵前來北地,參見梁王司馬肜。肜果懷前仇,謂周處曰:“今氐兵雄盛,屢戰不分勝敗。你可以本部軍爲前鋒與戰,吾自以兵後應。”於是處別梁王出,引軍出屯涇陽。 卻說氐羌齊萬年聞朝廷用周處爲將,乃謂請酋長曰:“周府君有武才,若專制而來,不可當也。若受制於人,此成擒耳。”正論間,細作回報,朝廷以梁王肜與夏侯駿共周處合兵而來。 齊萬年曰:“高枕無憂矣。”遂以全軍迎敵。
第二十四回 周處戰死在羌陣
七年正月,將軍周處領軍至涇陽,氐羌齊萬年以兵七萬屯梁山。梁王肜、夏侯駿謂周處曰:“今氐兵皆屯梁山,你可領五千兵去擊之。”處曰:“軍無後繼必敗,不惟身亡,爲天朝恥。今日以五千兵去戰彼七萬,若無後援,何以取勝?”梁王曰:“你速去攻,吾自以大兵後應。”於是,周處以五千人慾飽飧出戰,粱王故使人促之曰:“氐兵甚弱,不必傳飧。”令速進兵。周處憤怒,驅兵而出,與齊萬年遇於六陌坡。周處全身披掛,手執長槍,出陣與齊萬年交戰,大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自旦至暮,兩軍混戰,其如氐兵十倍於我,加之兵未得食,五千人所存無幾。處復奮勇攻擊,戰得弓盡弦絕,救兵不至。 軍士曰:“眼見得粱王欲陷將軍,故一卒不援,不若引退以避其鋒。”周處按劍曰:“是吾效節致粱王若受王命之日也!” 遂力戰而死。殘軍涕泣逃散。梁王肜與夏侯駿等聞周處力戰而死,皆不敢出戰,只得堅壁守住險要,使人請救不提。 史說李特,字玄休,巴郡西宕渠人,其先廩君之苗裔。昔武洛鍾離山崩,有石穴二所,其一赤如丹,一黑如漆。有人出於赤穴者,名曰“務相”,姓巴氏;有出於黑穴者凡四姓,曰“釋氏”、“樊氏”、“柏氏”、“鄭氏”,共五姓,俱出皆爭爲神。於是,相約以劍刺石穴屋,能着者爲廩君。四姓皆莫能着,獨務相氏之劍懸焉。四氏不肯服,務相氏又以土爲船,雕畫之而浮於水,曰:“若其船浮者爲廩君。”四氏亦以土爲船,放於水即沉,務相氏之船又獨福於是,四氏遂尊稱務相氏爲廩君。五姓共上土船,當夷水而下,至於鹽陽。鹽陽水神乃一女子,出止廩君,不得行。廩君以矢射之中鹽神,鹽神死,復乘土船下。及夷城,因居之。秦並天下,以爲黔中郡,巴人呼賊爲賨,因謂賨人焉。漢高祖更名其地爲巴郡,漢末,賨人自巴郡宕渠遷於漢中。魏武帝克漢中,特祖將五百餘家歸之。 武帝遷之於洛陽,因居之,爲易姓李氏焉。
第二十五回 孟觀領軍伐萬年
卻說洛陽巴氏李特、李庠、李流兄弟三人皆有武才,善騎射,性任俠,州黨皆重之。因齊萬年反,關中荐饑,洛陽、天水等六郡之民流移入漢州者數萬家。道路有疾病窮乏者,李特兄弟賑救之,由是頗得衆心。後與其流民至漢中,上書朝廷,乞寄食巴蜀。有司奏知惠帝,詔羣臣朝議。張華諫曰:“今流民甚衆,宜遣人持節慰勞,且監察之,勿令入劍閣,無至亂也。”帝曰:“然。”於是遣侍御史李芯持節入漢川,慰勞流民。 芯既入漢川,流民特等以倡金千兩賂芯,乞表與衆入蜀。芯既受其賂,上表言流民十餘萬口,非漢中一郡所能賑贍。蜀有倉儲,宜令就食,朝廷從之。由是流民散在梁、益,不可禁止。 李特至劍閣,嘆息曰:“劉禪有如此地面經於人,豈比庸才耶!”遂起窺竊蜀中之意。 卻說粱王肜恨周處劾己之仇,故不以兵接應,周處力戰死之。梁王肜堅壁不戰,使人持表奏知朝廷。惠帝甚憂之。張華奏曰:“陛下勿慮,臣舉一人,可討平氐羌。”帝國:“卿舉誰人?”華曰:“殿中將軍孟觀,沉毅有文武才,若用之,可克萬年。”於是,惠帝以孟觀爲征討將軍,領兵三萬,去討萬年。孟觀既受兵符,即日收拾起行,至涇陽五十里外下寨。次日,大隊軍馬前進。齊萬年已知其來,亦以兵出迎。兩軍相見,俱各矢石交攻。孟觀身騎駿馬,手搦長槍,親擋矢石,出與齊萬年交戰。兩馬相接,兵器齊發,戰上十餘合,齊萬年大敗而逃。孟觀奮不顧身,勒兵趕殺,一連大戰十數陣,殺得氐兵十損七八,無敢抵敵,直趕至梁山。齊萬年計窮力盡,驅殘兵回,謂孟觀曰:“趕人不可趕上,我今與你死戰,擋我者死,避我者生。”言訖飛刀便戰。孟觀舉槍便迎,不數合,氐兵自潰,晉兵擁前,把齊萬年擒祝時孟觀始令鳴金收軍,押送齊萬年,奏凱回朝。次早面君,惠帝詔斬萬年於市,封孟觀爲大將軍不提。 十一月,賈謐侍奉東宮,對太子倨傲,甚不爲禮。成都王司馬穎入見,叱之曰:“太子乃天下之副,汝何得慢?”因是賈謐懷恨。次日,入宮見賈后,曰:“成都王勇健過人,衆僚有望,不若出之鎮外,免生內憂。”賈后曰:“既如此,若出之,亦宜有備。”謐曰:“封河間王司馬顒爲鎮西將軍,使鎮關中,以防之。”賈后曰:“汝且退,吾告聖上爲之。”是夜,賈后以賈謐言告惠帝,帝大驚。次日,詔出成都王司馬穎爲平北將軍,令其鎮鄴,以河間王司馬顒爲鎮西將軍,使其駐關中。 二王受詔,各自之鎮。初,武帝作石函之制,非至親不得鎮關中。司馬顒乃安平獻王司馬孚之孫,孚乃懿之弟也。頤輕財愛士,朝廷以爲賢,故用之鎮關中也。 卻說南風淫虐日甚,裴頠與賈模及張華議曰:“皇后淫污後宮,吾奏帝廢之,更立謝淑妃爲後,此事如何?”模、華曰:“主上自無廢黜之意,若吾等專行之,倘上心不以爲然,將若之何?且諸王方強,朋黨各異,廢之且禍起,身死國危,無益社稷。”頠曰:“誠如公言,然中宮逞其昏虐,亂可立待。” 張華曰:“卿二人於中宮皆親戚,言或見信,宜數爲陳說。倘因之戒,庶無大悖,則天下尚未至亂,吾曹得以優遊卒歲而已。”於是,頠旦夕人說其從母廣成君郭槐,令戒諭賈后,以親厚太子。模亦數爲後言禍福,賈后反以模爲敗己而疏之。賈模因此得疾,憂憤而卒。賈后奏惠帝以裴頠爲尚書僕射,又詔專任門下事。頠雖後親屬,雅望素隆,四海惟恐其不居權位,頗上表固辭。或謂之曰:“君可以言,當盡言於中宮;言而不從,當遠引而去。倘二者不立,雖有十表,難以免矣。”頠不能從。
第二十六回 賈后謀廢皇太子
卻說皇太子司馬遹,乃惠帝長子,才人謝玖所生。遹幼聰慧,故武帝甚愛之。曾對羣臣言太子司馬遹似宣帝,於是令詔傳於天下。時望氣者言廣陵有天子氣,故封爲廣陵王。元康元年,出就東宮。及長,不好學,惟與左右嬉戲,不能尊敬保重。 而賈后素忌太子遹有令譽,因此以密計敕黃門李已、閹宦劉才,媚諛於太子遹曰:“殿下富有天下,貴爲太子,誠可及壯時極意所爲,何故自爲拘束?”太子遹於是慢傲益彰,或廢朝侍,性拘小忌,惟好繕壁修牆,正瓦動屋,而於宮中爲市,使人屠酤,手揣斤兩,輕重不差。遹母謝玖,乃屠家之女,故太子好之,由是名譽寢喪。又令西園賣之葵茉、魚鹽、雞面之屬,而收其利。 當洗馬江統陳五事諫之曰:“古之聖王,莫不以儉爲德,故漢文身曳綈,足履革舄,以身先物,政治太平。及到末世,則有玉杯、象盞、熊蹯、豹胎云云。殿下何如不思他日臨御九五之尊,身親萬機之政,而爲市井之利,奢侈之用,自棄之甚耶!”太子不納。時舍人杜錫以皇太子非賈后所生,而後性兇虐,深以爲憂。每盡忠規諫皇太子修德業,保令名,遠誹謗,言辭懇切。皇太子大怒,使人以針着錫常所坐氈中而刺之,兩股流血。因是人不敢諫,言路塞矣。 卻說賈后之母廣成君郭槐,以後無子,因勸後曰:“汝年將暮,不幸無主器者,念太子遹雖非汝生,宜加慈愛,身安而國家可保也。今汝妹賈午嫁與韓壽,生有女兒,汝可求爲太子妃,不然後必有變,族難保也。”後即召其妹賈午入宮商議。 賈午入宮後,達廣成君之言,午曰:“太子非姊所生,妹不能許。聞太尉王衍有二女,長女妍,次女媸,娘娘可主一人,姊爲太子聘之。”賈后曰:“既長女美,吾代賈謐聘之;次女丑,聘與太子。”午曰:“娘娘先爲謐聘,後爲太子聘之。”於是使人通知王衍,即將聘禮,代賈謐定其長女,後始與太子聘其次女。太子聞王衍次女丑陋,心甚惡之,而不敢言,無計奈何。 時廣成君郭槐病篤,喚賈后至臥所,執其手言曰:“汝宜慈愛太子,勿可疏之。趙粲、賈午必亂汝家,勿可聽之。”言訖而終。賈后舉哀承服,以後妃之禮葬祭之。
第二十七回 賈后逼殺皇太子
第二十七回至四十八回,起自西晉惠帝永康元年庚申歲,止於惠帝太安二年九月,首尾共十三年事實。 永康元年正月,太子遹見賈謐恃中宮驕貴,心有不平之意。 賈謐聞知其怨己,乃讒於賈后曰:“今太子多蓄私財以結小人者,爲賈氏故也,不如早圖之,免累三族。”後曰:“然!” 乃使人召其妹賈午入宮,謂曰:“今聞人言太子欲結黨羽,要謀賈氏,吾須廢之,恨我未有親子,奈何?”午曰:“此事容易。娘娘可詐爲有娠,待十月滿足,內橐物產以瞞朝臣。妹今孕滿欲產,權住宮中。倘若生男,娘娘認爲己子而撫養之,將來主器,有何不可?然後揚太子遹之短而害之,則賈氏三族安若泰山也。”賈后大悅,曰:“此計甚妙,但吾妹生男方好。” 於是詐爲有娠,奏知惠帝。待十月足,午果生子,賈后冒爲己生,養在宮中。朝野鹹知爲韓壽之子,而後藉此朝夕圖謀害太子之計。 當左衛瓘率劉卞知之,以告張華曰:“今皇后不仁,欲廢太子。太子若廢,天下誰歸?”華曰:“君欲如何?”卞曰:“東宮俊義如林,願率精兵萬人,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錄尚書事,廢賈后於金墉城,兩黃門力耳!”華曰:“今天子當陽,太子人子也,忽相與行,此是無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 雖能有成,猶不免罪,況權戚滿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 賈后探知劉卞欲廢己,忙請賈午問計。午曰:“不可殺他,可升而出之。”於是,賈后以劉卞爲雍州刺史。劉卞亦知事泄,乃自飲藥而死。賈后又問賈午曰:“今事急矣,宜害太子,你有何計?”賈午乃附賈后耳畔言計曰:“如此如此。”賈后曰:“此計甚善。” 十二月,賈后詐稱惠帝不豫,使黃門官召皇太子司馬遹入宮。皇太子不知是計,即入宮。賈后使人監於別宮,使婢陳舞詐說聖上命賜酒三斤,逼盡飲之。太子推故不飲。陳舞稱帝所賜,安敢推?故太子只得飲訖,遂大醉。賈后即召黃門侍郎潘岳作誣太子謀爲犯上之書,令屬草,使太子書之。太子大醉不醒,遂照草謄寫。其書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爲了之。中宮亦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與謝妃共安,剋期而發,掃除患害。 其時太子醉迷,照草而寫之,字半不成,賈后使人補成之,令人扶太子回東宮去訖。次日早朝,惠帝幸式乾殿,賈后佯涕哭,將太子書呈與帝覽。惠帝大怒,召公卿諸王入內,以太子之書示之,曰:“太子不仁,其書如此,將欲弒朕,合當賜死。”諸王公莫敢言者,惟張華曰:“此國之伏禍。自古帝王因廢黜正嫡,以致大亂也,願陛下詳之。”裴頠曰:“可先檢校傳書者。”又請比校太子手書,恐有詐妄。諸王公議至日西不決,賈后懼事有變,忙上表曰:“太子雖不仁,且赦其死,免爲庶人。”惠帝下詔從之。賈后使人將太子司馬遹並其子司馬霖、司馬臧、司馬尚皆幽於金墉城,又使人殺其母謝玖,霖尋亦卒。 當太尉王衍上表請離婚,詔許之。
第二十八回 王氏惠風守貞節
太子妃王氏,字惠風,乃太尉王衍之女,有貞婉志節。當太子遹見廢,王衍上表離婚,不與女兒說知,只令其休隨太子往金墉,別行改嫁豪士。惠風曰:“婦人再醮,在百姓家,有志之女亦所不爲,況臺閣之女,皇儲之妃?動爲天下不取,而敗壞人倫,忍心害理,貽萬世之笑罵乎?”即叱車仗同太子往金塘不提。 史說閻纘,字纘伯,巴西人也。博覽墳典,堅持雅節。其父早逝,繼母不慈,力事之彌謹,鄉里以孝稱。國子祭酒鄒湛薦爲祕書監,未就。及聞皇太子被賈后所廢,閻纘使家人輿棺詣闕,上書理太子之冤。惠帝設朝,纘自至御榻前上書,惠帝覽之,曰:臣纘伏念前太子遹生於聖父而至此者,由於長養深宮,沉淪富貴,受饒先帝,父母驕之。每見選師傅,下至羣吏,率取膏梁擊鐘鼎食之家,希有寒門儒素,如衛綰、周文、石奮、踈廣,洗馬舍人,亦無汲黯之比者,使不見事父、事君之道,所以致敗也。臣素寒門,無力仕宦,不經事東宮,情不私遹.念昔楚國處女諫其主曰‘有龍無尾’。言年四十,未有太子。臣當備近職,雖未能自結天日,情同閹寺,悾悾之誠,皆爲國計,以死獻忠,伏須刑誅。 永康元年,惠帝覽畢流涕,而懼賈后,終不能納,而遣閻纘暫還。纘號泣出朝,羣臣無不欷歔者。太子既廢,衆情忿怒。 衛瓘督司馬雅曾給事東宮,與殿中郎士猗等欲謀廢賈后,以復太子。當士猗謂雅曰:“若行此事,必須交當權者方爲得計,不然禍反累族。”雅曰:“右將軍趙王倫執掌兵權,性貪冒,可藉以濟事。其府中有一個嬖人,姓孫名秀,可去見此人而說之,必然克濟。”士猗曰:“如此,吾即往說之。”於是士猗來見孫秀,曰:“今國無嫡嗣,社稷將危矣。久聞足下與趙王奉事中宮,若前太子之廢,公與趙王必預知之。今大臣將舉事,禍必相及,何不與趙王先謀之乎?”秀曰:“君言是也。待見趙王,白之。”因是,孫秀入府,以士猗之言與趙王詳述。趙王倫大悅,曰:“正合吾心。”即使人請通事令史張林到府,商議使爲內應。張林從之。 期日將發。孫秀入止之,曰:“且緩之。臣竊見太子聰明剛猛,若還東宮,必不受制於人。明公黨與賈后,今雖能建大功,太子必謂公居奇貨冀免罪耳,心詎深德於公,不若遷緩其期。賈后必害太子,然後廢后,爲太子報仇,豈徒免禍,更可以大得忠矣。”趙王倫然之。於是孫秀因使人行反間計,言殿中欲廢賈后,迎太子。 賈后聞知大驚,恐再復太子。先使人將司馬遹更幽於許昌,復矯詔使黃門孫慮與太醫令程據和藥來害太子。孫慮奉賈后僞詔至許昌,謂太子曰:“今聖上有詔命殺殿下,臣不敢加刃,謹上藥酒,請殿下自裁。”言訖,搗藥和於酒內,請太子飲。 太子不肯飲,走至廁,被孫慮以舂藥杵錐殺之。於是太子被弒,天下之人盡皆冤之。自此之後,賈后恣意專政矣。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現南方,太白晝見,中臺星折。當張華少子韙勸華曰:“天道示變,大亂將作。大人宜早遜位,免受其患。”華曰:“天道幽遠,豈能盡應?不如靜以待之。” 是以不聽。
第二十九回 王戎與世同浮沉
丁巳永康七年九月,惠帝、賈后以尚書左僕射王戎爲司徒,阮瞻爲太子舍人,王戎弟王衍爲尚書令;樂廣爲河南尹,胡母輔之爲樂安太守,謝鯤爲長史,畢卓爲工部侍郎。此數人皆以清談任顯,故賈后用之。 史說王戎,宇浚衝,琅琊人也。父王渾乃西涼州刺史。戎幼而穎悟,神采秀徹,視目不眩。裴楷見而旨之曰:“戎眼爛爛如巖下電。”年六七歲,嘗與羣兒戲於道旁,見李樹多實,羣兒競趨之,戎獨不往。人問其故,戎曰:“樹在道旁而多李,必苦李也。”羣兒取之,果苦,人皆異之。阮籍素與渾爲友,時戎年十五,隨渾在邸舍。戎少籍二十歲;而籍一見與之交結。 阮籍每適渾家,俄傾輒去,過見戎良久,然後出謂王渾曰:“浚衝清賞,非卿倫也。共雅育不如共阿戎談。”及渾卒,西涼州故吏賻贈錢帛凡數百萬。戎辭而不受,由是顯名其時。王戎既爲三公,與時浮沉,無所匡救。委事寮宷,輕出遊畋,性復貪吝,廣收八方,田園水碓,周遍天下,積寶貨錢,不知萬計。 每自執牙籌,晝夜算計,恆若不足,而務鄙吝,不自奉養,故天下之人謂之膏盲之疾。戎家有好李,常出貨賣,恐人得種,恆鑽其核,以此毫無聞望,凡所賞拔,專事虛名。 卻說阮咸之子阮瞻,字千里。性清虛寡慾,自得於懷,讀書不甚研求,而默識其要。善彈琴,人聞其能,多往求聽,不問貴賤長幼,皆爲之彈也。與司徒王戎乃通家,因來造謁王戎。 戎命坐,待茶罷,因問瞻曰:“聖人重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答曰:“將無同。”鹹奇之,嗟嘆良久,即闢之爲掾吏,時人謂之“三語掾”。後爲太子舍人。不信陰陽,素執無鬼論,人莫能難,自謂此理足以辯正幽明。忽一日,有一客來相訪,通姓名,問寒暄之禮畢,聊譚於名理,客甚有才辯,與之言良久。又談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之事,古今聖賢皆有其傳,君何獨言無也?汝不信,僕便是鬼。”言終,客變異形,須臾消滅不見。瞻默然,意色甚惡。後歲餘而亡,年三十歲。 卻說惠帝、賈后聞王衍、樂廣二人皆善清談,宅心事外,名重當時。乃徵衍爲尚書令,廣爲河南尹。二人談論終日,義理愈精,言如瓶瀉,口若懸河,是故朝野之人多慕效之。
第三十回 王衍專意事清談
史說王衍,字夷甫,乃司徒王戎之從弟也。少有盛才,美貌,明悟若神,常自比子貢,聲名藉甚,傾動當世。妙善玄言,惟談老莊爲事。每執玉柄麈尾,與手同色,義理有所不安,隨即改更,故世人號爲口中雌黃。朝野翕然,謂之一世龍門矣。 後進之士,莫不景仰。 樂廣,字彥輔,南陽人也。幼孤貧,僑居山陽,寒素爲業,人無知者。尤善談論,每以約言析理,厭人之心,而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論人,必先稱其所長,則所短不言自見。初,衛瓘見廣而奇之曰:“自昔諸賢既沒,常恐微言將絕,而今乃復聞斯言於君矣。”因命諸子造焉,曰:“此人如水鏡,見之瑩然,若披雲霧而見其天也。”時王衍自言與人語甚簡,至及見廣,便覺己之煩。爲識者所歎羨如此。廣善言而不長於筆。廣爲任滿,欲爲表讓尹,不能寫,請潘岳爲之。嶽曰:“當得君意,方可作書。”廣乃作二百句語,述己之志,嶽因取次便成名筆,時人鹹雲:“若廣不假嶽之筆,嶽不取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先赴任,有親客造,去久不復來,歲餘方至,問其故,客答曰:“前歲在貴座蒙賜酒,方欲飲,見杯中有蛇,意甚惡之,既飲而成斯疾,因此久失奉訓耳。”於時河南廳事壁上,有角漆畫作蛇。廣意杯中蛇即角影也,復置酒於前處。待客,因而又問杯中復有所見否?客答曰:“杯中所見蛇復如初。”樂廣乃告曰:“其蛇非真,乃角影也。”因指與客,豁然意解,沉痾頓愈。其明辨如此。廣與王衍齊名,故天下人言風流者以王、樂爲首焉。其時樂廣與王澄、阮咸、阮修、胡母輔之、謝鯤、王尼、畢卓皆以往誕放達。 史說王澄,字平子。生而警悟,雖未能言,見人舉動,便識其意。及長,勇力絕倫。與王敦、謝鯤、庾愷、阮修最善,號爲“四友”。後爲荊州刺史。
第三十一回 阮咸叔侄效放達
阮咸,字仲容。妙解音律,善彈琵琶。處世不交人事,惟其親知雅歌酣飲而已。時鹹與叔阮籍居道南,宗室請阮居道北。 時北阮富而南阮貧。七月七日,俗例曝衣,北阮盛曝衣服,錦繡炫目,鹹以竿掛大布犢鼻於庭。人或問之,鹹答:“未能免俗,聊復爾耳。”人皆譏之,後出補始平太守,放達無稽。 阮修,字宣子,善清言,性簡任,不修人事。修不喜見俗人,遇便捨去。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獨酌酣暢,雖過富貴之人,亦不肯顧。修家無擔石之儲,晏如也。與兄弟同居,自得林阜之趣。修居貧四十餘年而未有室,王敦等名士斂錢爲婚,時慕之者求入錢而不得。后王敦爲鴻臚卿,謂修曰:“卿嘗無食,鴻臚承差有祿,汝能爲否?”修曰:“亦復可耳。”遂爲鴻臚承差焉。 胡母輔之,字彥國,泰山人。少擅高名,有知人之鑑。性嗜酒,任放不拘小節。與王澄、王敦、庾愷俱爲太尉王衍所重,號爲“四友”。澄常與人書曰:“彥國吐嘉言,如鋸木屑,霏霏不絕,誠爲後進領袖。”爲家貧,求試爲繁昌令,後爲樂安太守。謝鯤,字幼輿,陳國陽夏人也。以儒業顯。鯤少知名,通簡有高識,不修威儀,好老莊,能歌,善鼓瑟。後東海王司馬越聞其名,舉爲掾。鄰家高氏女有美色,謝鯤嘗挑之,女投梭折其兩齒,故時人爲之語曰:“任達不已,幼輿折齒。”鯤聞之,傲然長嘯曰:“猶不廢我嘯歌。”後爲長史。 畢卓,字枚世,新蔡漁陽人。少希放達。太興中,求爲吏部,嘗飲酒廢職。比舍郎釀酒熟,卓因醉,夜至其甕間盜飲之,被掌酒者所獲。到明旦視之,乃畢吏部也。遂遽釋其縛。卓遂引主人宴於甕側,償其酒錢,致醉而去。嘗語人曰:“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牀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終身飲酒船中,便足了一生。”因此好酒,爲人所譏。樂廣聞而笑之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必乃爾。”是時何晏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爲天地萬物皆本以無爲。無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賢者恃以成德,故無之爲用,無時不貴矣。 故王衍之徒皆愛重之,由是朝中士大夫皆以浮誕爲美,廢弛職業。 史說裴頠,字逸民。宏雅有遠識,博學稽古,自少知名。 御史中丞周弼見而嘆曰:“頠若武庫,五兵縱橫,一時之傑也。”累遷侍中。樂廣嘗與頠談清言,欲以理服之。而頠詞論豐博,廣笑而不言,謂頠爲言談之林。 其時俗尚放蕩而不尊儒術,浮虛而不尊禮法,尸祿耽寵,仕不事事。王衍之徒聲譽太盛,不以實學相尚,並皆仿效,風教陵替。是故裴頠著《崇有論》以釋其弊,衆皆然之,猶不能救當時也。其論曰:利慾可損而未可絕有也;事務可節而未可絕無也。談者深列有形之累,盛稱空無之美,遂薄綜世之務,賤功利之用,高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賢。人情所徇,名利從之。於是立言藉其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所職,謂之雅遠;奉身舍其廉操,謂之曠達。故悖吉凶之禮,忽容止之表。瀆長幼之序,混貴賤之級,無所不至。夫萬物之生,以有爲分者也。故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不可謂心爲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不可謂匠非有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羣生哉!
第三十二回 江統進上《徙戎論》
先是元康九年,惠帝設朝,羣臣皆集。朝賀禮畢,太子洗馬江統以中原半爲夷居,匈奴劉淵居晉陽,羯戎石勒居上黨,羌人姚弋仲居扶風,氐人苻洪居臨渭,鮮卑慕容廆居昌黎。種類日繁,恐其有變,故上表曰:“戎狄之人,人面獸心,宜早絕其源,不然必亂中華。”惠帝不能行之。統又作《徙戎論》以警朝廷,因上惠帝。惠帝覽之,曰:夫夷蠻戎狄,地在要荒。禹平水土,而西戎即叛。其性氣貪婪,兇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爲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 當其強也,以漢之高祖而困於白登,孝文帝於灞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待之有備,御之有常,雖稽顙執贄,而邊城不備固守,強暴爲寇,而兵革不加遠征。期令境內獲安,疆場不侵而已。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場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之氐於秦川,弱寇強國,捍禦蜀虜,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敝矣。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來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因其衰敝,遷之畿內。土庶玩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衆庶,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怨之情,俟隙乘便,輒爲橫逆。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故能漸成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 犬馬肥充,則有噬齒,況於夷狄,能不爲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逮耳。夫爲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狄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使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芥之憂,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於計爲長也。
第三十三回 魯褒傷時作《錢論》
論上朝廷,不能用。卻說惠帝爲人愚憨,嘗在華林園聞哈蟆鳴,謂左右曰:“此鳴者爲官乎?爲私乎?”左右戲之曰:“在官地爲官,在私地爲私。”時天下饑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胡不食肉糜?”由是權在臣下,政出豪門,勢位之家,更相薦託,有如五市,賈、郭二黨恣橫,貨賂公行。當有隱士南陽魯褒,字元道。好學多才,以貧素自立,因見元康之後,紀綱大壞,傷時之貪鄙,乃隱姓名,而著《錢神論》。其略曰:錢之爲體,有乾坤之象。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耗折,故能長久,爲世神寶,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 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錢之爲言也,泉也。無遠不往,無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勞講肄,厭聞清談,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錢之爲神,往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 由此論之,謂爲神物。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仇非錢不解,令聞非錢不發。洛中朱衣,當塗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極。執我之手,抱我終始。故諺曰:“錢無耳,可使鬼神”。今之人惟錢而已矣。 此論蓋疾時而作,朝士亦不察。滿朝政務以苛察相高。每有所議,各立私意,刑法不一,獄訟繁滋。尚書劉頌上疏曰:近世以來,法漸多門,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夫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有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窮塞,故使大臣釋滯;事有時宜,故人主權斷。主者守文,若釋之執犯蹕之坐也;大臣釋滯,若公孫宏斷解郭解之獄也;人主權斷,若漢祖戮丁公之佞也。自非此類,皆以律令從事,然後法信於下,可以官政矣。 惠帝覽之,終不能用,朝臣不肯爲,故寢也。 卻說韋忠,平陽人。少慷慨,有不可奪之志。閉門修己,不交當世。僕射裴頠聞之,慕而造謁。忠在家,託以遠出,故不相見,愈重慕之。次日,因見侍中張華曰:“平陽韋忠有公輔之器,廟廊之才,人皆仰敬,明公可於此時擢之,必有匡濟當時之務。”華曰:“聞名久矣,未曾見面。今如此,吾即闢之。”於是張華使人闢之,韋忠稱疾不起。友人問忠不出仕之故,忠曰:“吾乃草茅下士,本無宦情。張茂先華而不實,裴逸民貪而無厭。棄典禮而附賊後,此豈大丈夫之所爲哉?逸民每有心託我,我常恐洪濤盪漾,餘波見漂其溺及我,況我蹇裳而就之哉!”人服其說。 史說索靖,字幼安,敦煌人也。少有逸羣之量,與鄉人範衷、張彪、索紒、索永俱詣太學,馳名海內,世人號稱“敦煌五龍”,惟靖最雄。後四人並亡。時侍中張華重其名,除爲雁門太守。索靖知天下將亂,出朝因指洛陽宮銅駝曰:“曾見汝在荊棘中耳。”
第三十四回 趙王起兵誅賈后
庚申永康元年四月,卻說趙王司馬倫,字子彝,乃宣帝司馬懿之第九子也。見愍懷太子被賈后所害,欲起兵,恐力不及,謂孫秀曰:“今惠帝無道,賈氏專制,謀殺太子,淫亂後宮,先曾與卿謀之,恨力未及。吾思宣帝盡忠仕魏,南拒孫權,北抗劉備,幸有大勳,德及武帝,平蜀滅吳,而有天下。未及三世,遭此賤人暴虐,鹿將失之。吾欲起兵,盡誅賈黨,誠恐刻鵠不成,反類騖耳。汝有何策?”孫秀曰:“殿下欲立蓋世之功,獨力是所不能。臣見齊王冏每有不忿賈后之意,請其同討賈氏,方可有濟。其餘碌碌等輩,不可令其知之。”司馬倫曰:“然!” 於是司馬倫即使人請司馬冏至,置酒相待,至半酣,趙王屏左右,哭謂冏曰:“今皇上愚憨,悍後專權。君之元子弒之於許昌,後之賊黨委之以重任。若不早爲社稷計,眼見天下非晉有矣,吾等豈能免乎?今欲與侄共誅賈氏,以正紀綱,侄意若何?”司馬冏曰:“吾欲殺此賤人久矣,因力不及,既如此,何不二家就此起兵,矯詔廢后,誅其賊黨,以靖朝廷,誰敢拒之!”司馬倫曰:“既有同心,奈無兵權。”孫秀曰:“此容易耳。明早殿下可入朝奏帝,稱說昔年東安王司馬繇因罪見廢,今因久在東安,甚得民心,常抱不平之志,將來之患,固不待言。宜乘此時亂心未作,朝廷商議着親信大臣領兵鎮之,使彼不萌惡念,可保萬全。皇上必允。若問誰可鎮守,王殿下宜力保齊王殿下領兵,則兵權歸於掌握。即勒其兵,矯詔先廢悍後,後誅賊黨,豈不甚便?則大功可望成矣。”二王撫掌大笑曰:“此計甚妙,宜速爲之。”於是齊王辭別回邸,各自歇息。 次日,趙王司馬倫披公服,執牙笏,奏惠帝曰:“臣聞東安王司馬繇被廢居東安,怨望朝廷,陰結力士,謀爲不軌。陛下可速使人以兵去鎮,捕其羽冀,庶得東地寧息。倘惡念一興,難以撲滅。”帝問曰:“東安欲叛,誰人可去鎮之?”倫曰:“齊王冏有文武才略,可使鎮守,萬無一失。”惠帝從之,即召齊王司馬冏領車騎將軍,授以兵符,發兵二萬五千人,使其出鎮東安。齊王同謝恩,捧符印出朝,來見司馬倫商議。孫秀曰:“來日俟聖上坐朝,齊王殿下矯皇上詔,廢賈后爲庶人。 殿下率禁衛武土拒住宮門,以防外兵,然後請旨,誅張華、裴頠、賈謐等黨。“因是趙王倫等各依孫秀之計而行。 計議已定,趙王倫佯使司馬雅去告張華曰:“趙王欲與公共匡社稷,爲天下除害,公意如何?”華拒之曰:“天下已定,百僚奉職。賈后雖虐,未至大患,除甚大害,子莫駿乎?”司馬忿怒曰:“刀將加頸,猶爲是言耶?”不顧而出報倫,倫怒。 是夜,乃自矯詔,敕三部司馬曰:“中宮與賈謐等謀殺太子,今奉皇上聖旨,命車騎司馬冏入廢中宮,汝等從命,賜爵關內候,不從者夷其三族!”衆皆從之,開門而入。至天明,司馬倫又以兵一千人入宮,拒住內外,宮人不得出入。齊王司馬冏自披甲執銳,領甲士五百人,在宮內矯詔責賈后曰:“皇太后何罪見廢?皇太子何辜見誅?汝淫亂宮室,污穢朝廷,今聖上有密旨在此,廢汝爲庶人,火速收拾,遷往金墉城去,不許久延掖庭!”賈后大驚,曰:“詔當從我出,汝詔從何而來?” 齊王冏曰:“詔書乃聖上親書,不必爭論!”言訖,喝令軍士擁而出之。賈后走上臺閣,遙望金鑾殿上大呼曰:“陛下之婦使人廢之,你久後亦行自廢!”齊王冏大怒,揮軍士上閣,將賈后推扯下來。以宮車仗,使軍士護送,遷於金墉城。去訖,勒兵出宮,會同趙王司馬倫、梁王司馬肜等請帝上殿。 賈后淫風毒且愚,謀絕皇嗣卻必誅。 今朝司馬倫兵起,猶說詔當從我出。 時惠帝見諸王各執兵入,心中大驚,戰慄不已。當趙王司馬倫俯伏殿下奏曰:“臣等爲社稷之計,必無謀異之心,陛下不勞驚恐。”惠帝方纔放心。司馬倫又奏曰:“今賈后兇悍淫虐,廢弒太后,謀殺太子,臣故廢之。今侍中張華、僕射裴頠、太常賈謐助後爲虐,陛下可下詔誅夷。”惠帝見趙王如此,不得不從,連忙下詔許之。於是,趙王倫迎惠帝幸東堂,執賈謐斬之。召八座以上皆夜入殿,於是裴頠等皆至。又令收趙粲、賈午等,盡誅之。乃令張林執張華、裴頠,解結於庭中。張華謂張林曰:“卿欲害忠臣耶?”林稱詔詰之曰:“卿爲宰相,太子之廢,不能死節,何耶?”華曰:“式乾之議,臣諫草具存,可覆按也。”林曰:“諫而不從,何不去位?”華無以對。 林遂出來,將裴頠等皆夷三族。又收董猛、孫慮、程據等皆誅之。於是趙王倫自爲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以侍中孫秀爲中書令,並據兵權。計文武封侯者數千人。奏惠帝詔追復太子司馬遹位號,更立其子司馬臧爲臨淮王。 時有司奏尚書令王衍備位大臣,太子被誣,志在苟免,請禁錮終身。詔許之。趙王倫見張華不至,復使孫秀去收,誅其三族。時倫欲收人望,選用海內有德之士,以李重、荀組爲左右長史,以王堪、劉模爲左右司馬,束皙爲記室,荀松,陸機爲參軍。李重知倫有異志,辭不受。趙王倫逼之不已,憂憤成疾,扶拽受拜,數日而卒。 五月,惠帝詔立臨淮王爲皇太孫。此時朝野震悚,士民恐避,獨閻纘聞知,徑入市曹,撫張華屍,慟哭曰:“吾曾語君及早退位而不聽,今果不免也。”後復見賈謐屍,叱曰:“小兒亂國之由,誅之晚矣。”哭訖,上疏表張華之死屈。惠帝善其忠烈,乃擢爲漢中太守。 史說張華之幼子張韙,頗識天文,夜觀乾象,見中臺星折。 次日見華曰:“今中臺星折,正應大人,宜早退位,免禍臨身。”華不聽,且曰:“天道幽遠,惟修德以應耳,不如靜以待之。”未數日,孫秀以兵入府,曰奉旨斬公。華大驚曰:“吾先帝老臣,忠心如丹,不愛生而靖王室之難,禍不可測也。”言未終,孫秀使人推出市,斬之,誅其三族。 張華性好人物,至於貧賤候門之士,凡有一介之善者便諮嗟稱羨,爲之延譽。性愛書籍,身死之日,家無餘財,惟有文史溢於箱篋,嘗徙居,載書三十乘。祕書監虞摯撰定官書,皆資華之本以取正焉。天下奇祕,世所希有者,悉在華所。由是博物洽聞,世無與比。陸機嘗請華宴,於是賓客滿座,華舉器,見鮮有異,乃曰:“此龍肉也。”衆客未之信。張華曰:“公等不信,試以苦酒灌之,必變異象。”衆依法以苦酒灌之,而五色光起,衆始默然。席散,機問鮓主,果雲園中茅積下得一魚,質狀殊常,以作鮓過美,故以相獻耳。時武庫封閉甚密,惠帝使人開搬點視寶物,其中忽有雉雊,諸人皆以密固,何有此物?惟華曰:“此必蛇化爲雉也。”衆視雉側,果有蛇脫焉。 吳郡臨平岸崩,出一石鼓,捶之無聲。郡守進入朝廷,惠帝問華,華曰:“可取蜀中桐材,刻魚形,扣之則鳴矣。”帝如其言,即取蜀桐刻形打之,聲聞數里。 先吳之未滅也,斗牛之間常有紫氣。及吳平,紫氣愈明。 華聞豫章人雷煥妙達緯象,乃召煥至,與宿,乃屏人謂曰:“可與汝共尋天文,知將來之吉凶。”因同登樓,仰觀天象,問煥紫氣之故。煥曰:“僕察之久矣,惟斗牛之間頗有異氣。” 華曰:“是何祥也?”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華曰:“君言得矣。吾少時有相者,言吾年出六十,位登三公,當得寶劍佩之,斯言豈效耶?”因問曰:“在何郡?”煥曰:“在豫章豐城。”華曰:“欲屈君爲宰,密共尋之,可乎?” 煥曰:“從命。”於是華即補煥爲豐城令。 煥到縣,掘獄屋基,人地四文餘,得一石函,光氣非常,中有雙劍,並刻有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自得此劍,其鬥牛間之氣不復見矣。煥以南昌西北巖下土以拭劍,光芒豔發,因此遣使送一劍並土來京與華,一自佩。華回書謂煥曰:“得兩送一,雷公得無欺乎?”煥謂使人曰:“本朝將亂,張公當受其禍。此劍當系徐君墓樹,靈異之物當化去,不永爲人服也。”時華得劍,寶愛之,常置坐側。華以南昌土不如華陰赤土,令人報煥,書曰:“詳觀劍文,乃干將也,莫邪何不復至?雖然天生神物,終當合聚。”因以華陰土一斤致煥,煥更以拭劍,倍益精神。 張華既誅,劍失所在,並不見蹤。煥亦卒,其於雷燁爲州從事,持劍行經延平津,忽於腰間其劍躍起墜水,即使從人沒水取之,並不見劍,但見兩龍各長數丈,蟠縈有文,沒者懼而返。須臾,光彩照水,波浪驚沸,於是失劍。燁嘆曰:“先君化去之言,張公終合之論,此其驗乎?”張華博物如此類甚多,不能詳載。華著《博物志》十篇,及文章並行於世。先是,華與趙王司馬倫有隙,司馬倫乘此誅華。華死年六十九歲,朝野莫不悲慟。
第三十五回 趙王司馬倫執權
卻說趙王司馬倫既廢賈后,及誅張華等,乃自專國政,總握兵權,自爲相國,以孫秀爲侍中。時百官俱聽命於倫,而倫素曠達無智策,復受制於秀。於是孫秀威權震於朝廷,天下皆事秀,而無求於倫。 卻說孫秀乃琅訝小吏,累官於趙國,以諂媚自達。秀既執機衡,遂恣其奸謀,多殺忠良,以逞私慾,於是京邑君子不樂其生,秀之諸黨皆登卿相,並列大封,其餘同謀者,皆超階越次,不可勝紀。至於奴卒廝役,亦加以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座,故人爲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而秀以苟且之惠,取悅人情;府庫之儲,不充於賜;金銀冶鑄,不給於私。故有白版之侯,君子恥服其章,百姓亦知其不終矣。 孫秀既立非常之事,司馬倫愈敬重焉。當孫秀人見趙王倫曰:“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今賈后雖廢爲庶人,猶在金墉,若不剿除,後必爲患,殿下可速矯詔誅之。”趙王倫曰:“卿計正合孤心,你可密地使人持詔殺之。”於是,孫秀乃僞詔使王全齎金屑酒來金墉殺賈后。使者領命到金墉,入內請賈后跪聽宣詔,賈后不聽。王全開讀其詔曰:賈氏專權,廢弒皇太后,無婦之道;謀弒皇太子,無母之慈。禍亂國家,淫惡昭著。至忠之臣見遭誅戮,讒佞之輩反授權柄,致使天下之人謗朕不君。謂天地所厭,人神共怒,今賜金屑酒一壺,賜其自盡,勿得推故。 賈后雖不肯跪,然耳聽其宣讀。聽訖,大罵趙王司馬倫逆賊,將酒飲之而死。王全收斂,方始還都報知趙王司馬倫。倫大悅,重賞王全。
第三十六回 淮趙二王相謀害
秋八月,卻說趙王倫以淮南王司馬允爲驃騎將軍,領中護軍。司馬允性沉毅,宿衛瓘將士皆畏服之。知趙王倫、孫秀有異志,欲謀討之。倫、秀密知其議,即轉司馬允爲太尉,外示優崇其爵,內實奪其兵權。淮南王司馬允乃大怒,遂率國兵數百人直出,大呼曰:“趙王與孫秀謀反,我討之,肯從者左袒!”於是從者甚衆,司馬允以其兵遂圍相府,趙王倫亦引兵數千人出,與淮南王允戰。兩軍相交,戰不五合,趙王倫敗死者數百人。倫走入府內,緊閉不出,允乃結陣於承華門前。 中書令陳淮欲應允,言於帝曰:“今日淮南王司馬允與司馬倫爲爭權,各以兵相戰,望陛下委臣領禁兵,前去解和,不然必有一傷,而亂及中朝矣。”惠帝曰:“卿不可去,朕使別將去。”於是帝遣殿前將軍伏胤以三百兵,持白幡前去解鬥。 在相府前過,趙王長子汝陰王司馬虔時在門下省見胤領兵過,即出,陰與胤誓曰:“君能爲我,富貴當共之。”胤答曰:“殿下息言,吾乘幡入內殺之。”言訖,即馳至承華門,乃詐言曰:“臣奉詔以兵來解和,殿下火速開陣,與臣相見。”淮南王允以爲是實,不提防,令開陣門受詔。伏胤直入,將淮南王允刺死,收其兵來見趙王倫。倫大喜,拜伏胤爲大將軍,入朝奏惠帝,言淮南王允謀反,夷滅允族數千人。
第三十七回 孫秀害潘岳石崇
卻說潘岳,字安仁,滎陽人也。少以才穎見稱,鄉邑號爲奇童,謂是終賈之儔也。先是武帝時,帝躬藉田,潘安仁曾作賦以美其事曰:五輅鳴鸞,九旗揚旆。有邑老田父,或進而稱曰:“損益隨時,理有常然。高以下爲基,人以食爲天。正其末者端其本,善其後者慎其先。”今聖上圖匱於豐,防儉於逸。展三時之宏務,期倉廩於盈溢。固堯湯之用心,而存救之要術也。 潘岳因此才名冠世,爲衆所疾,遂棲遲十年,出爲河陽令。 自負其才,鬱郁不得志。後遷爲給事黃門侍郎。嶽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事賈謐,每候其出,與石崇輒望塵而拜。《惜愍懷文》,嶽之辭也。謐二十四友,嶽爲其首。謐《晉書限斷》,亦嶽之辭也。其母曾誚之曰:“爾當知足,而於沒不已乎?”嶽終不能改。既仕宦不達,乃自作《閒居賦》。其賦曰:嶽讀《汲黯傳》,至司馬安四至九卿,而良史書之。題以巧宦之目,未嘗不慨然而嘆也。曰:“嗟乎!巧誠有之,拙亦宜然。”僕自弱冠涉於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進階耳。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職,遷者三而已矣。雖通塞有時,抑亦拙者之效也。昔通人和長輿之論餘也,固曰拙於用多,稱多者,吾豈敢言拙?則信而有徵。方俊乂在官,百工惟時,掘者可以絕意乎寵榮之事矣。太夫人在堂,有贏老之疾,尚何能違膝下色養,而眉屑從斗筲之役乎!於是覽止足之分,舒浮雲之志,築室種樹,逍遙自得。池沼足以漁釣,租稅足以代耕。灌園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臘之賈。孔子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爲政也。 潘岳美姿容,少時曾挾彈出洛陽道遊,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車而歸。時張載生甚醜陋,每行遇小兒,以瓦石擲之,委頓而返。 嶽先事賈謐,謐薦爲黃門侍郎。而嶽常輕孫秀,因此購隙。 秀既得志,每有殺嶽之心,未得其便。至是朝中倫、秀秉政,遂存害嶽之意焉。 秀又聞石崇有愛妾,名曰綠珠,色美而豔,又善吹笛,秀使人來崇家求之。此時石崇正與綠珠在金園別館,方登涼亭,臨清流,集羣姬在側。使人直入涼臺,見崇曰:“孫侍中聞足下家有美妾,極善歌舞,使某求一,足下意允否?”崇曰:“有。”乃盡出其婦數十人以示使,皆蘊蘭麝,披羅縠.祟謂使人曰:“子所擇佳者,即以奉承。”使人曰:“君諸姬服御,麗則麗矣,然吾受侍中之命,止索綠珠,不知誰是?”石崇勃然曰:“綠珠乃吾所愛,不可得也!”使人曰:“君侯博古通今,察遠照邇,侍中之暴,君侯已知,願加三思,勿使噬臍無及。”崇曰:“不必多言矣!”竟不許。使人出,回報孫秀,說崇不肯。孫秀大怒,乃入見趙王司馬倫曰:“昨聞石崇與潘岳二人密謀,要與淮南王允等報仇,若不早除,將至亂矣。” 司馬倫曰:“嶽、崇有異,卿可誅之。”秀既得命,即出府堂,矯詔使介士二百人,收石祟與潘岳二家。時石崇正與綠珠宴於樓上,介士到,曰:“奉詔收二人,速下樓!”石崇大驚,哭謂綠珠曰:“我今爲汝得罪,不知遂駕何所?”綠珠亦泣曰:“君侯爲妾得罪,妾當效死君前,豈敢奉事二姓,爲君羞耶?” 言訖,自投於樓下而死。介士逼崇急行,崇曰:“吾不過流徙交廣,何相逼耶?”言訖與行。及執至東市,方知處斬,石祟大哭,嘆曰:“奴輩利吾家財耳。”收者答曰:“知財能爲禍,何不早散之?”崇默然不語。時介士執潘岳至,謂之曰:“安仁卿何說復爾耶?”嶽淚曰:“可謂白首同所歸矣。”嶽先題《金谷詩》雲:“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今果應其讖,故潘岳言之。俄而監斬官到,將二人並家屬盡斬之,籍沒崇之家財焉。 卻說河內太守劉頌見政出羣下,付託非人,乃草具所陳於惠帝曰:“頠惟萬載之事,理在二端。天下大器,一安難傾,一傾難正。故慮經後世者,必精下之政,使萬世賴耳。” 表上及陳政要休付與人,宜親萬機。惠帝曰:“不能行矣。”因此朝野不安,大亂焉。
第三十八回 趙廞起兵據蜀城
冬十一月,趙王倫以齊王司馬冏有廢賈后之功,升爲遊擊將軍。齊王冏大怒,曰:“廢賈后,吾戮力共成。汝爲相國,吾當遊擊!”心甚不平。孫秀聞知,懼其有變,乃計使趙王倫出齊王冏爲東平將軍,令其鎮許昌,齊王冏意亦不滿。次日,趙王倫使孫秀議廢賈后之功,孫秀乃集衆於朝堂,議加趙王倫九錫。吏部尚書劉頌曰:“昔漢之錫魏,魏之錫晉,皆一時之用,斷乎不可。周勃、霍光其功至大,不聞有九錫之命也。” 張林欲殺之。孫秀曰:“殺張、裴已傷時望,不可復殺頌。” 乃止。百官看見張林欲殺頌,懼不敢逆,俱各從議。秦帝下詔,加趙王倫九錫之禮。復加其子司馬乂及孫秀、張林等官,並居顯要。趙王倫及諸於頑鄙,無有識見。而孫秀狡猾貪淫,所與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競榮利而無有深謀遠略,志趣乖異,互相憎疾。然孫秀子孫皆形貌短陋,如奴僕之下者。秀乞帝女河東公主而爲駙馬,衆爲恥之。時賈后已誅,後宮久虛。孫秀奏惠帝,以其黨尚書郎羊玄女羊氏立爲皇后。 卻說趙王倫欲篡位,恐賈氏之親在外爲變,矯詔徵益州刺史趙廞爲大長秋,以成都刺史耿滕代之。趙廞乃賈后姻親,聞朝廷徵,甚懼,恐入朝見害,心下自思,晉衰,陰有據蜀之志。 乃心生一計,即發倉廩以賑流民,厚遇李特兄弟,以爲爪牙。 特等持勢聚衆爲盜。耿膝密使人上表道:“流民剛剽,蜀民懦弱,主不能制客,必爲亂階,宜使還本地。”廞聞之大怒,屢欲攻滕。會朝廷詔至,以滕代己爲刺史,乃乘此以計,使益州文武千餘人迎滕於小城,待至殺之。 時滕守成都小城,廞守益州大城,益州文武千餘人至小城迎滕,滕欲趨去。功曹陳恂諫曰:“今使君與刺吏構怨已深,彼還在未離,豈可即去?不如留小城以觀其變,‘然後檄諸縣,合村堡,以備秦氏,方可以往也。不然,必墜其計矣。”滕不從,收拾本部,行至益州。趙廞遣兵五千伏城內,滕入無備,遂被所殺,餘衆盡降。 於是,趙廞就以滕兵來攻西夷校尉陳總,總甚憂。主簿趙模曰:“彼兵未至,今當速行招衆,助順討逆,誰敢動者!” 總緣道停留,北至魚涪津。廞軍已至,止隔一百餘里。模又曰:“事急迫,火速散材募兵以拒,不然我寡敵衆,難以決戰。” 總又不聽,衆遂自潰。廞兵大至,總出馬與戰,未十合,被斬於馬下。招集其衆,遂降。於是,趙廞始勒兵還益州,自稱爲益州牧,置僚屑,易守令。李庠等亦以四千騎歸之。趙冏委以心膂,使其招募六郡壯勇二萬餘人,以斷北道。 卻說散騎常侍張軌,以時方多難,陰有據河西之志,因見趙王倫曰:“西涼盜賊生髮,屢屢攻陷諸郡。臣請爲將去討,不日可平。”趙王倫從之,即以張軌爲涼州刺史,令其去討。 於是張軌即出朝,以宋配、汜璦爲謀主,以軍二萬人來涼州,與鮮卑寇狼交戰。兩軍對圓,寇狼出馬與軌交鋒,不數合,斬狼於馬下,盡降其衆。軌與汜璦等引軍入據涼州,招集軍馬,糧草堆山,因此威名震西土。
第三十九回 司馬倫廢帝自立
辛酉永寧元年,卻說趙王司馬倫召侍中孫秀入,謂曰:“吾欲廢帝自立,如何?”孫秀曰:“今朝廷至弱,權在殿下,不就此時行事,遲則有變矣。來日殿下可於府堂聚會百官,商議其事。若有不從者,立斬之。則昔指鹿之事,正在今日。” 司馬倫大喜,便教大排宴會於府堂。 次日,請百官飲宴。是旦,飛騎往來於城中,遍請公卿。 公卿皆懼倫、秀之勢,誰敢不到?司馬倫見百官到了,令各入席,自徐徐帶劍亦入席。各講禮訖,令從人執盞勸酒。待酒行數巡,司馬倫自舉杯勸諸大臣飲酒,令停酒止樂。倫曰:“今有大事,衆官聽察。”於是衆皆肅聽。倫曰:“天子爲萬乘之主,以治天下。今帝戇騃而無威儀,不可以奉宗廟社稷。況先帝有密詔,言惠帝昏愚,未可爲君。吾欲以帝爲太上皇,吾自權監國,候有德者立之,此事若何?”當百官立於筵前,曰:“殿下所見差矣。昔商朝太甲不明,伊尹放之於桐宮。漢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罪三千餘條,霍光告太廟而廢之。今上雖懦弱,並無罪過,莫非不可!”司馬倫大怒曰:“天下乃吾家之天下,汝等何得逆吾?若順者生,如忤必誅!”羣臣莫敢再言,於是百官自出還第。 次早,趙王司馬倫使孫秀領兵列於朝門外,自仗劍帶甲士數百人,直入殿上,羣臣皆懼。司馬倫請帝升殿,大會文武,如有不到者斬。是日,大臣皆列班次,司馬倫掣劍在手,曰:“帝昏庸,不堪掌理天下,今告太廟,以惠帝爲太上皇,令其徙居金墉。今有郊天策詔,羣臣靜聽。”言訖,令孫秀讀其詔曰:昔武帝不幸崩逝,孝惠皇帝嗣位,承紹海內,仰望太平。 而惠帝昏庸,政出後宮。弒皇太后,不孝於母;殺皇太子,不慈於親。凶德彰露,昏蒙弱暗似此,豈堪繼承大統!今公卿大臣孫秀等請告主廟,以惠帝爲太上皇,限即日遷徙,不許遲延。 趙王司馬倫素有仁德之風,成周之懿,朝野仰識,天下共知,宜登大位,以任社稷。是斯詔示羣衆,和宜應天順人,以慰生靈之望。知悉。 孫秀讀詔訖,命左右扶惠帝下龍牀,解其璽綬,令其北面而立。惠帝號哭,羣臣亦悲。孫秀自扶趙王司馬倫登位,羣臣拜舞,皆呼萬歲。君臣禮畢,趙王倫謂惠帝曰:“廢一帝,立一帝,古來有之。汝雖不德,朕念至親,不忍加害於卿,汝速徙金墉,非宜呼不許入朝。”諭訖,命介士至,取車仗護送惠帝並宮妃人等於金墉城居住,改金墉爲永昌宮,月給糧米並供膳。 趙王司馬倫既登了帝位,孫秀專政,總領內外兵權,於是趙王倫益重孫秀。凡下詔令,秀輒改革,有所予奪,自書青紙爲詔,或朝行夕改者數四,百官轉易如流。趙王既登大位,吏在職者皆封侯。因府庫之儲不足以供應,侯鑄印不給,或以白版封。
第四十回 司馬冏起兵廢趙王
三月,齊王司馬冏因廢賈后得權。見趙王司馬倫篡位,乃密召偏將軍王義入內而謂曰:“今司馬倫篡位,吾欲起兵討倫,返正車駕,汝等有何高謀復安天下?”王義曰:“若舉大義,可傳檄召河間王司馬顒、成都王司馬穎、長沙王司馬義,及新野公司馬歆並匈奴左賢王劉元海,令其糾率諸侯,同討篡逆。 若諸侯領兵至闕下,聲趙王司馬倫篡位之罪,中外夾攻,可誅其黨羽,迎返惠帝正位,桓、文之勳矣。“司馬冏曰:”汝謀正合我意。“於是同乃使人持檄往各諸侯王處,求各起兵討倫。 其檄曰:賊臣孫秀諂附逆王,廢帝金墉,共謀篡位,天地不容,人神共怒。公等分茅列士,理合勤王,共討篡逆,望執鍪弧先登,毋使防風后至。 卻說成都王穎得檄,召鄴盧志入內問曰:“趙王倫篡位大逆,今齊王傳檄諸鎮合兵討倫,孤恐兵少,卿意若何?”志曰:“扶順討逆,百姓必不召而至,宜從之。”於是,成都王立起招軍旗,遠近皆應集,衆至十餘萬。然穎心中猶豫不敢發。 嬖人王某曰:“今殿下起兵討倫,其如趙王親且強,齊王疏且弱,依臣之意,不如助趙攻齊爲是。”當參軍孫詢大言曰:“趙王凶逆,天下當共誅之,何親疏強弱之有耶?小人何得妄言軍國大事!”於是,穎方發兵以應齊王冏討逆倫。 卻說河間王顒與齊王有隙,雖傳檄書至,反遣張方領兵去助司馬倫。忽探事人回報,齊王與成都王二處兵威大盛,共有四十萬衆。河間王即召張方回兵,計曰:“今成、齊二王軍盛,汝莫助趙,且以兵助齊王。於是,張方以兵五萬來應齊王。是時長沙王司馬義、新野公司馬歆、左賢王劉元海各路兵皆到,因此齊王軍威大振,號稱一百萬衆,俱至都下安營。 卻說司馬倫聞知大驚,急召孫秀問之。秀曰:“兵來將對,水來土掩,何須驚恐?宜遣將迎之。”於是,司馬倫遣孫輔、張泓、司馬雅率兵十萬拒齊王;遣孫會、士猗、許超率兵十萬拒成都王。分撥已定,各去迎敵。 卻說張泓出陣,見齊王全軍皆出,兵威甚銳。泓軍寡弱,退走三十餘里,自相踐踏,折兵四萬餘人,扎住營寨,謂司馬雅曰:“彼衆我寡,戰則不勝。不若乘彼勝無備,往劫其營,何如?”雅曰:“然!”吩咐一更造飯,二更起行。 卻說齊王冏得勝回寨,謂諸將議曰:“今日雖勝一陣,亦因衆寡不敵,彼必謂我得勝無備,來劫我營。汝等各引兵四下埋伏,待吾號炮響時,各引兵殺回,必獲全勝。”各各依計埋伏去訖。將次三更,張泓引兵殺至寨,見是空寨,情知中計有伏,忙退兵。只聽得號炮連天,伏兵盡起,前後左右火把齊明,照耀如白日。鼓聲振地,將張泓人馬圍在垓心。張泓只得接戰,兩下混殺直至天明。看部下兵折去大半;左衝右突不能得出。 正在危急,忽司馬雅引生力兵萬人殺入重圍,救得張泓回營。 計點殘兵,僅存一萬餘人,退人城中。 卻說成都王前鋒至黃橋,正遇孫秀之子孫會與士猗等兵至,兩下交戰。盧志出馬與許超交鋒,未五合,志敵許超不住,引兵退走四五里下寨,損折人馬。成都王曰:“敵兵甚盛,不如旋師。”盧志曰:“勝負乃兵家常事,豈以一戰小挫而自怯哉!且彼兵得勝必驕,驕則必敗。臣有一計,明日殿下引兵攻其前,臣出奇兵抄其後,前後夾攻,管保克敵。”穎從之。‘是夜,志引精兵萬人從小路抄孫會營後,伏於溴水之側。 且說司馬倫聞會得勝,遣人以節封會、猗、超等爲大將軍,齎白金二百斤,賞黃橋之功。因此會、猗、超畢持旄,軍政不一,又恃勝一陣,不作準備。故成都王兵直至寨前,而會、猗之兵尚未準備。聞知,舉止無措,衆皆潰散。成都王揮軍奮擊,大破之。會等急退至溴水之上,盧志以精兵出截,兩下夾攻,殺得屍如山積,血若川流,孫會等鼠竄入城去訖。成都王傳檄齊王冏、河間王顒及諸侯王會得勝之兵,乘勢濟河。 卻說朝中聞此消息,莫不欣喜。有左衛將軍王輿率兵五千人入宮,三部司馬爲應於內,攻中書省,執孫秀出斬之。王輿率兵大開城門,納五王及諸侯兵馬入城。齊王冏帶領甲士收逆王司馬倫,及執其眷屬黨類,並孫秀三族人等俱斬於市曹。將司馬倫幽於永昌宮,候旨發落。於是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及長沙王司馬義、新野公司馬歆、匈奴左賢王劉元海、左衛將軍王輿等會集羣臣,備金輿玉輦,齊詣金墉城,迎接惠帝還朝復位。 是日,惠帝車駕從端門入,升殿復登大寶,乃永寧元年辛亥夏四月也。羣臣頓首謝罪,惠帝悉赦之。乃宣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至前,再三慰勞曰:“撥亂反正,三卿之力也。 凡百官爲倫所拜者皆斥免,臺省府衛僅有存者。“自兵興六十餘日,戰鬥死者近十萬人。
第四十一回 齊王威權拒衆謀
次日,惠帝以三王有反正之功,宜加封錫。以齊王冏爲大司馬,加九錫,備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輔魏故事。以成都王穎爲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錄尚書事,加九錫。以河間王顒爲侍中、太尉,以長沙王義爲撫軍大將軍,以新野公歆爲王。惟齊、成都、河間三王府各置掾屬四十人,武護森列,文官備員而已。 新野王歆說齊王冏曰:“竊見成都王兵權太重,若有變,難以制之,不如早削,免生後患。”冏曰:“然,容徐圖謀之。”長沙王義說成都王穎曰:“齊王專政,必不容親,不若早圖,免致後悔。”穎以其言問盧志,志曰:“大王徑前濟河,功無二,然兩雄不俱立,不如因大王太妃微疾,求還定省,委政齊王,以收四海之心,待其有罪而討之,則大功可成。”於是,穎上表稱頌齊王功德,宜委以萬機,乃自辭歸鄴。由是穎之德譽,天下皆聞。 齊王既執權,闢劉殷軍諮祭酒,曹攄爲記室,江統、荀晞爲參軍事,張翰、孫惠爲掾,顧榮、王豹爲主簿,何勖爲中領軍,董艾典樞機。又封其將佐葛旟爲縣公,委以心腹,號曰“五公”。 卻說成都王還鄴,讓九錫殊禮,表論興義功臣,乞運河北邸閣米,以賑陽翟饑民,斂祭黃橋戰士,旌顯其家,皆盧志之謀也。由是,士民之衆皆歸穎焉。 次早朝會,帝謂齊王醊曰:“司馬倫謀叛大逆,罪不容誅,卿可明正其罪,以彰法律,庶使臣下不敢效尤而亂朝廷。”冏曰:“倫罪應賜死,陛下宜下詔,送金屑苦酒,令其自荊”於是,惠帝使王催持詔,以金屑苦酒來金塘,賜倫自死。催既奉命持詔來至金墉,入宮見司馬倫曰:“臣奉聖旨持金屑苦酒,請殿下自裁。聖旨緊急,望賜早決,與臣回奏,休累小臣責限不便。”倫大哭曰:“孫秀誤我!孫秀誤我!”連道數聲,執着金屑苦酒在手,徘徊再四,流淚滿面,只得一飲而荊以巾覆面,猶曰:“孫秀誤我!”言訖而死。王催方始馳還京都回旨。詩曰:趙王司馬倫,奸邪素平庸。 有謀誅賈后,無義篡晉君。 不慕周公德,專憑孫秀兇。 今日金墉死,徒恨嬖人終。
第四十二回 司馬穎起兵討齊王
卻說齊王司馬冏既得志,選舉不公,任用嬖佞,忠諫者遠,直諫者誅,仗義之功反成罪釁。因是中外失望,士不傾心。時齊王冏初征顧榮爲大司馬主簿,闢張翰爲大司馬東曹掾,二人皆應命而至。 史說顧榮,字彥先,吳國人也。因就職,見齊王冏擅權驕恣,恐失職禍延及己,於是終日酣醉,不綜府事。因上言諫齊王司馬冏曰:“臣忝在治下,不敢不告。臣聞古人有言曰:”謙受益,滿招損‘。又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今殿下舉動之間,驕恣不法,勢壓羣下,此豈君子之盛節也?如以學業驕人歟?則仲尼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如以富貴者驕人歟?則子貢曰:“貧賤者驕人,且富貴者安敢驕人乎? ‘伏望殿下居廉有終,永保令譽,勿使馬援之笑子陽也。“又曰:”且勢有時而盡,勢盡則傾。如揚雄所謂’旦握兵權而爲卿相,夕失勢則爲匹夫‘者。轉眼寵辱,反掌榮枯,豈不畏哉!惟殿下安分見機,平易自處,則鬼神亦將害盈而福廉矣。臣以此故不避斧鉞之誅,以獻逆耳之言也。“齊王怒而不納。 顧榮憂患,來造馮熊。友人馮熊聞榮朝夕飲酒,不理政事,乃見其至,以言諫曰:“茲蒙足下過愛,以獻藥語,切莫見怪。 夫酒之爲物,固可合歡,亦能喪性,故古人比之狂藥,非佳味也。古今以嗜酒致禍者,往往可鑑,此劉伶荷臿自隨,畢卓盜釀被縛,君子所以不取也。今足下湛於麯櫱,日夜銜杯,此非賢人君子之所好者。願足下察其善惡,自示勸懲,勤於聽事,休敗駿德也!“榮答曰:”子讀一卷儒書,知得千古遺事,豈不識酒之爲禍敗德也?子知其一,不知其他。今齊王冏驕恣擅權,不久必敗,敗則吾在其府主事,誠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楚國亡猿,禍延林木。是以放性酣醉,以消憂患耳。“熊曰:”既若此,吾有脫君之計,不必憂。“榮曰:”何計?“熊乃近於榮耳畔,言不數句,語未一時,只見顧榮曰:”妙矣!“ 因語畢各散。 數日,馮熊因見齊王長史葛旟曰:“顧榮好酒不綜府事,王府大事固非酒客所能辦,君何不言之齊王,遷其外,以免誤政務?”旟曰:“吾正欲言,幸君先施。”因此,葛旟入府,以其事告與齊王冏,冏曰:“吾重其名,以故用之。今既如此,便遷之。”因是以顧榮改授中書侍郎,顧榮用馮熊之計,出爲中書侍郎。在職廉能,不復飲酒。葛旟因見問曰:“君何前醉而後醒耶?”榮恐事覺,怕齊王疑詐以罪,又復更飲。因與州里楊彥明日:“吾爲齊王主簿,恆慮禍及,見刃與繩,每欲自殺,但人不知耳。” 史說張翰,字季鷹,乃吳下人也。見齊王司馬冏專制驕奢,任用小人,故與同郡顧榮曰:“久必齊王自用,不納忠諫,爲今禍敗,吾欲求去,故來造謁執事,旦日定行矣。”榮見其說,執翰手,愴然曰:“吾亦欲與子菜南山之菰,飲三江之水耳。” 言訖,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萊、蓴羹、鱸魚膾,嘆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官數千裏以要名爵乎?”語畢,二人過數日相邀,命駕而歸。 卻說齊王司馬冏宴會羣臣,議軍國之事。酒行三巡,董艾言於齊王曰:“侍中稽紹,善於絲竹,殿下可使其爲一操,以助歡樂。”齊王冏促命左右進琴,命紹品操,稽紹推而不受。 冏曰:“今日爲歡,何故若此?”紹進對曰:“明公匡復社稷,當軌物作則,垂之於後。紹雖粗鄙,忝備常伯,腰綬冠冕,鳴玉殿首,豈可操執絲竹,以爲伶人之事?若釋公服,侍私宴,所不敢辭也。”由是齊王冏不敢強命其彈,只令大臣暢飲,至夜方散。 卻說李庠驍勇而得衆心,趙廞深忌之,欲殺而無罪。曾庠勸廞稱尊號,廞乘此以庫爲大逆,命斬之,以其兄李特爲督將。 特大怒,遂以其兵入攻,執趙廞而斬之。乃遣使詣洛陽上表,陳趙廞違詔殺耿膝之罪狀,特故誅之,請以另調吏守益州。 初,粱州刺史羅尚聞廞謀反,上表稱廞素非雄才,不須兵討,敗亡可待。以此朝廷不曾致討。廞被誅,朝廷以羅尚爲益州刺史。詔去訖,羅尚即以家屬往任益州。李特使弟李驤以珍寶金銀迎羅尚,尚受之,以驤爲騎督,使人請李特二人並郡守等會筵於成都。時廣漢太守辛冉入蜀,因說尚曰:“李特兄弟爲盜賊,後必有異,宜因此會而斬之,不然後必爲患。”尚先受其賂,故不從。
第四十三回 李特造反攻巴蜀
初,朝廷以兵符至秦雍,令其召還流民,又遣御史馮該督之。李特兄李輔等始至蜀,盲中國方亂,不可復還。李特然之,乃遣閻式詣羅尚,求權督流民延至秋。李特使式催尚羅,尚以其言白與馮該,許之。以璽書下益州,條列六郡流民與特總督。 而李特因討趙廞有功,該奏朝廷,欲加封賞。辛冉欲以爲己功,不以實上,衆鹹怨之。 至是,冉等與李特兄弟構怨。當羅尚督流民七月初起行,而流民散處梁、益州間,爲人傭力,聞郡州逼遣;人人愁怨。 且水潦方盛,年穀未登,無以爲行資,特復求停至冬而行,辛冉以健爲太守,李芯以爲不可。冉性貪暴,欲殺流民首領,取其資貨。乃與李苾曰:“羅尚設關搜索,特爲流民請留,流民皆感而待之,想率歸特。今不以行,久則有變,宜先討特。” 苾然之,乃曰:“可出榜召募能殺特兄弟者以重賞,必有人執來誅之。”於是辛冉榜,使人各處分掛。李特密知,使人私取以歸,與弟李驤改之爲募六郡豪傑,如能得流民一首者,賞帛百匹。於是流民大懼,皆歸特,旬日間至二萬人。特復遣式去求羅尚申期,尚許之。式還謂特曰:“羅尚威刑不立,冉等各擁強兵,與我等不睦,必懷害我之心。一旦爲變,非尚所能制,宜爲自備。”特從之,與弟李驤以兵分二營,繕甲治兵,以待冉等至。 時冉聞李特分兵以備,乃與李苾率步騎二萬至夜來襲李特營。特放炮,發二營伏兵出擊之,冉、芯之軍死者甚衆。於是,流民推特行鎮北大將軍事,承製封拜,李流及兄弟李輔並弟李驤皆號將軍,攻冉於廣漢。 次日,辛冉以兵出城,大罵流賊焉敢謀反!李特大怒,罵曰:“吾盡忠於國,汝何無故加兵夜攻?”於是兩下各拍馬持刀掩殺,不十合,冉大敗而逃奔德陽城。李特引兵入據廣漢郡。 居數日,進兵攻成都,與蜀民約法三章,施捨賑貸,上下無滯,軍政肅然,蜀民大悅。 卻說辛冉與李苾大敗,來見羅尚曰:“使君以李特兄弟爲心腹,今日如何?”尚曰:“特本無反意,因卿等促劫流民,催其爲亂。事既成,宜火速攻討,一面使人求救於梁州及南蠻校尉。”冉曰:“然。”於是,羅尚自將兵圍郫水,作營連延七百里,與特相拒。 太安元年夏,河間王司馬顒聞流民李特兄弟爲亂,即遣督護衛博前來討特。衛博以軍至梓潼,李特探知,使其子李蕩以兵五千來迎,兩軍皆遇於德陽。次日,兩下結陣交戰,李盪出馬與衛博交鋒,未三合,博敗走,其衆悉降。李特乃自稱爲大將軍、益州牧,招軍以攻羅尚。 卻說齊王司馬冏久欲專政,以惠帝子孫俱盡,大將軍穎有次立之勢。清河王司馬覃,武帝孫也,年方八歲。冏乃上表,請立爲皇太子。惠帝從之。以齊王冏爲太師,東海王越爲司空,盡領中書監。 至八月,聞蜀李特謀反,復以張微爲廣漢太守,令其起兵討特。張微既受詔,即以軍至德陽,抄小徑來攻李特大營。被李蕩聞知,以兵塞截中隘,張微兵不得出,盡被李兵上山以木石滾下,微兵皆死之;李特使李驤進兵攻成都之北,又使李流進兵攻成都之南,約會合兵共擊羅尚。時羅尚聞張微被陷,令辛冉率精兵二萬人前來攻李驤。時驤前驅已到成都之北,辛冉即以兵迎戰,與李驤交鋒,連戰十數合,勝負未分。正戰間,忽東南征塵起處,一彪人馬飛至。冉回頭視,旗上寫得分明,乃李流之兵,急欲以兵拒敵。前兵已至。驤見流兵到,大驅兵衆來戰。兩下夾攻,冉支駕不住,撥馬自逃,餘兵盡被殺死,得遁還者什一二耳。因此驤、流攻成都。 時十二月,齊王冏驕奢擅權,起府第與西宮等,中外失望。 侍中稽紹上疏曰:存不忘亡,《易》以善戒也。臣願陛下無忘金墉,大司馬無忘潁上,大將軍無忘黃橋,則禍亂之萌無由而兆矣。 惠帝勿能用。齊王耽於宴樂,不入朝見,坐拜百官,符敕三選舉不均,嬖寵用事。南陽處士鄭方上書諫曰:大王安不慮危,宴樂過度,一失也;宗室骨肉,互相疑貳,二失也;蠻夷不靜,不以爲意,三失也;百姓困窮,不聞謀救,四失也;義兵有功,久未論賞,五失也。有此五失,若不早救,誠恐家國難保厥終矣! 齊王冏不能用之。孫惠亦上書曰:天下有五難、四不可,明公皆居之。冒犯鋒刃,一難也。 聚致英豪,二難也;與將士均勞苦,三難也;以弱勝強,四難也;興復皇業,五難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權不可久執,大威不可久居。大王行其難而不以爲難,處其不可而謂之可,惠竊所不安也。殿下宜思功成身退之道,委重二王,長揖歸藩,則太伯子臧不得專美於前矣。 齊王冏不能用,孫惠辭疾而去。醊謂曹攄曰:“孫惠勸吾委權還國,何如?”攄曰:“物議太甚。大王誠能居高慮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冏不聽。王豹亦致牘於冏曰:河間、成都、新野三王以方剛之年,並興戎馬,處要害之地,而明公挾震主之威,獨據京都,專執大權,未見其福也。 請悉遣王侯歸國,依周、召之法,以成都王爲北州伯,治鄴;王爲南州伯,治宛,分河爲界,各統王侯,以夾輔天子可也。 時長沙王義見豹上箋,因入謂冏曰:“小於離間骨肉,何不於銅錘下打殺之?”冏乃鞭殺之。豹將死,曰:“可懸吾頭大司馬門,見敵兵之攻齊也。”言訖而死。
第四十四回 長沙王攻殺齊王周
卻說河間王司馬顒,亦恨齊王司馬同久專大權,威勢震主,欲舉兵攻之,恐力不足。當長史李含說之曰:“成都王至親,有大功,推讓遠藩,甚得衆心。齊王越親而專政,朝廷側目。 今檄長沙王,使其討齊王,齊王必誅長沙王。吾因以爲齊罪而討之,去齊立成都,除疏建親,以安社稷,大勳也。“顒曰:”然。“於是顒使人入朝,上表陳齊王冏罪惡,請長沙王義廢冏,以成都王穎輔政。使人去訖,遂舉兵,以李含、張方領兵趨洛陽。 十二月,表至京師,冏見大驚,忙會百官議之。尚書令王戎曰:“二王兵盛,不可擋也,若以王就第,委權崇讓,庶可求安。”言未畢,冏從事中郎葛旟怒曰:“漢魏以來,王侯就第,寧有得保妻子者耶?可斬之。”百官震悚。戎僞藥發墜廁,得免。時李含兵屯陰盤,張方兵屯新安,使人持河間王檄與長沙王義,義即遣董艾襲之。義自將左右百餘人馳入宮,閉諸門,奉迎天於,攻大司馬府。齊王冏亦恃府中左右兵衆出戰。是日,城內大戰,惠帝驚得面如土色。親倖東門,會集御前羣臣,死者相枕藉。連戰三日。齊王冏與長沙王義交鋒,未經一合,大敗而逃,餘皆潰散,冏被義執而斬之,揮兵入府,收其黨,並夷其三族,令李含、張方等以兵還長安。長沙王義奉天子還宮,自執朝政。然義雖在朝廷,事無鉅細,皆使人詣鄴諮成都王穎。
第四十五回 羅尚以兵討李特
二年春二月,成都李特以兵潛渡江擊羅尚,水上之軍皆散走,蜀中太守以小城降,李特入據之。惟取馬以供軍食,無侵掠百姓,赦境內,自號建初元年。蜀人見兩下交兵,恐兵入擾亂鄉村,鹹相聚爲塢以保二境。因見李特殺馬爲食及赦境,不幹於民,諸塢皆送牛酒款待李特。特恐糧食不敷,分流民於諸塢就食。李流大驚,急入謂特曰:“諸塢新附,宜委其大姓子弟聚兵自守,以備不虞,何故散兵就食於塢耶?”特怒曰:“大事已定,但當安民,何爲更加疑忌,使之離叛乎?”時朝廷已知李特佔去州郡,遣荊州刺史宗岱等率水軍三萬來救。羅尚軍勢稍盛。況諸塢聞尚軍益振,皆有二志。參軍任叡獻計於尚曰:“李特散衆就食諸塢,驕怠無備,此天亡之時也。宜遣人密約諸塢,刻期同發,內外擊之,破之必矣。”尚從之,使人說諸塢,諸塢大姓皆願應之。 羅尚至二月始發兵三萬來攻特營,李特急召諸塢。諸塢起兵反應羅尚,共擊李特,特兵大敗五十里。羅尚自引五千人馬出益州來迎敵軍,李特先自怯戰。又值初春,陰雲布合,雪花亂飛,軍馬皆冒風雪。羅尚驟馬提刀出陣,與李特打話。特曰:“汝何人,到此如何不降?”尚大怒,縱馬向前。李特挺槍採迎,兩騎相交。尚撥回馬斜刺便走,李特趕來,轉過山坡,尚回馬大喝一聲,舞刀直取李特。特早攔截不住,卻撥回馬走。 尚右手倒提寶刀,左手將套索把李特拖下鞍鞽馬上,擒回本陣。 兩軍吶喊,李特軍便走。尚軍趕上,奪得百十匹馬,其餘走脫。 尚叫休趕,綁縛特回益州,押在廳下。尚大怒,罵曰:“吾待汝不薄,命汝權督流民,汝何謀叛?今日被執,有何言說?” 特無言對。尚怒,命左右牽出斬之,傳首洛陽。 李流、李蕩、李雄收集餘衆,還保赤祖。李流自稱爲益州牧,守東營,李蕩、李雄守北營。羅尚使督護何衝以兵二萬來攻南北二營。李流驅流民出戰,交馬只三合,李流之衆大敗而走,何衝乘勝以軍進抵成都。流入閉城自守,查點部下,李蕩中矛而死,雄等皆哭傷情,要與兄蕩報仇。時流雖是堅守,甚懼宗岱軍至,難以拒迎,心下欲主降尚,因與李雄等商議。李雄等迭諫休降,流勿聽。李雄乃誘流民曰:“今李益州欲降,若降,汝等何得全生?辛冉恨汝,必被坑之。不若火速從我盡力一戰,殺退羅尚等兵,可安性命。”流民踊躍答曰:“生死願從將軍之命。”於是,李雄即大呼流民各執兵出城,與何衝交鋒,大戰十餘合,遂殺退何衝諸軍,連追一百餘里方還。聞宗岱起兵,至半路而卒,其衆無主退還。李流甚慚,因謂李雄曰:“吾前日議降,今得汝殺退敵軍,甚是壯劍凡日後事,可與子謀。”由是,李流奇雄之才,凡軍事悉以任之。 流又說使李雄取鄆城。汶山太守以軍拒迎,被雄殺之。李流徙軍屯鄆城,蜀民皆保險結塢以防之。時南入寧州,東下荊州,先被李特劫掠,城邑皆空,野無煙火。李流之衆皆飢餓無食,惟涪陵千餘家,依青城山處士範長生據之,流不敢攻。平西參軍徐舉獻計羅尚曰:“某雖不才,望使君委以守汶山,邀結範長生,共討李流,不日可平。”羅不許。舉大怒,去降李流。流使舉去說長生以糧應接其軍,長生從之,因此李流之兵復振。
第四十六回 張昌攻殺新昌王
卻說新昌王司馬歆都督荊州,爲政嚴急,失蠻夷心。因此,義陽蠻張昌聚黨五千人慾爲亂。會荊州以調發武勇兵討李流,流民憚遠征,皆不欲行。詔書督逼。 卻說張昌初得石冰,以兵五千降,着其爲前部來寇揚州。 刺史陳徽調兵出戰,皆敗走。於是陳徽引腹心數百逃遁,因是諸郡盡沒。江州、武陵、零陵、豫章、武昌等處州郡皆爲張昌所破。昌更置牧守,皆賊盜小人,專以劫掠爲務。劉弘大驚,急使陶侃等領軍三萬去擊張昌。侃引軍至竟陵,驅軍出戰。張昌以兵拒迎,兩下各自結陣。侃自將出陣前,大罵:“張昌逆夷,何敢謀反?”張昌大怒,舞刀便砍。佩以槍來迎,二人在陣鬥至二十餘合。張昌氣力不加,勒馬便走。陶侃揮軍追殺,殺得張昌大敗,逃於下雋山。而其衆悉降陶侃,惟石冰尚據臨淮。 卻說陶侃自幼孤貧,爲郡都郵。長沙太守方嗣見而異之,命其子與結交。後舉孝廉至洛陽,郎中令楊晫薦之於顧榮,侃由是知名。既克張昌,劉弘謂曰:“吾昔爲羊公參軍,謂吾後當居其處,今觀卿必繼於老夫矣。”時荊州守宰多缺,弘請補選,朝廷詔許之。弘敘功銓德,隨才授任,人皆服其公。當上表以皮初爲襄陽太守,朝廷議以初望淺,更用弘婿夏侯陟補。 弘下教曰:“凡治一國,宜以一國爲心,必若姻親然後可用,則荊州十郡,安得有十女婿然後爲政哉!”乃復表“姻親舊制,不得相濫,皮初之勳,宜先酬之。”朝廷詔聽之。於是,勸課農桑,寬刑省賦,公私給之,百姓愛悅。
第四十七回 桓穆北魏並諸國
卻說北魏神元皇帝自太子沙漠汗死後,寵愛諸子,思念沙漠汗成疾,是年崩,享國共五十八年,壽一百零四歲。神元既崩,諸部大人乃立文帝少子弗政爲帝。帝刑政寬簡,百姓懷服,在位一年而崩。諸部大人又立神元帝少子祿官爲昭帝。祿官既承大位,選日朝會諸部大人。時諸部大人畢至,俱各拜起立兩邊。昭帝與諸部大人議曰:“我欲分國爲三部,一居上谷北、濡源西,東接宇文部,我自統之;一居代郡之參合坡北,使文帝長子猗竾統之;一居定襄之盛樂城,使文帝少子猗盧統之,其議如何?”諸部大人曰:“大王所爲,無可無不可也。”於是,昭帝即降詔,封猗竾爲桓帝,封猗盧爲穆帝,各授以兵五萬人,命其統領諸部大人往二處去訖。 其時先是神元與晉和好,並不動刀兵。卻說穆帝猗盧引所部軍馬出幷州,遷雜胡去北,自徙都雲中、五原、朔方城,其地乃是匈奴烏桓國王所統,被穆帝引衆霸居之。匈奴主烏桓國王聞知,乃引所部大兵十萬前來爭奪。穆帝猗盧亦領軍五萬出迎。烏桓國王兵分兩路掩至,猗盧身先出陣,來殺匈奴之兵。 諸部大人見穆帝當先向前,衆領軍盡力擊之,烏桓國王兵大敗,諸部連追一百餘里。烏桓國王勢孤力寡,引殘兵走還國。猗盧追趕至杏城之北八十里,迄長城與晉分界而回,招兵買馬,積草聚糧不提。 卻說桓帝猗竾引所部五萬人馬渡漠北,佔西路爲都,分軍守把險隘。其地乃是烏戈國王所統。烏戈國王聞知猗竾佔其西地,心中大怒,乃引所部人馬及兵十萬前來攻討。猗竾王大驚,遂喚魯供、餘光先帶一萬人馬守西關,臨行囑供、光曰:“如十日內失之關隘,必斬你二人;十日外失了關,不干你二人事。 我親率大軍隨後便至也。“二人領了將令,是夜便行。魯仁進曰:”兄弟魯供性躁,恐誤大事,某當代往。“猗竾王曰:”你與我押送糧草,隨後接應。“ 卻說魯供、餘光到關上,堅守關隘,只不出戰。烏戈國王選軍人能言快語者來關下大罵猗竾王,毀辱太甚。魯供大怒,要提兵下關廝殺。餘光諫曰:“此時烏戈國王見我兵不出,故來相激,將軍不可出戰,待主公大隊軍馬來時,自有主意。” 因此止祝烏戈國使軍人日夜輪流數番來罵,魯供大怒,只要廝殺,被餘光苦苦哀告所阻。當時已過九日了,魯供在關上看時,烏戈軍都下了馬,坐在關前草地上罵。魯供見了,即備馬點起五千兵馬,開關殺將下來。餘光聞知,恐供有失,領兵隨後接應。烏戈軍棄馬拋戈而走。魯供得勝,領軍趕去,餘光驟馬來趕,請供速回。烏戈大軍殺來,魯供抵擋不住,折軍大半,殺出重圍。魯供、餘光急往關上奔時,山背後兩軍截住,左是烏戈王,右是西水王。魯供等見腹背受敵,不能復關,乃棄關引衆而走。烏戈王等引兵隨後追趕。 其時桓帝猗竾,招集各處軍馬已齊,次日起行。魯仁爲前鋒,軍行之際,正遇魯供、餘光敗回。魯仁方知失了西關,乃下住營寨,與餘光、魯供接着。過了一日,猗竾王大軍方到,供、光前去請罪。猗竾令紮下營寨,喚魯供、餘光問曰:“與你十日限,緣何九日失了關隘?”供曰:“烏戈軍無般不罵,某等因見彼軍懈怠,乘勝趕去,不想中賊機彀。”猗竾曰:“魯供年幼躁暴,餘光你須曉事。”光曰:“我累諫不聽,當日光在關東點視糧草,將及知道,小將軍已自下關去了。光恐有失,因此亦引兵接應。”猗竾大怒,喝斬魯供。一班兒諸將皆跪下告饒,猗竾方曰:“權且記罪,後有功可贖,如無功必誅。”因是魯供伏罪而退。猗竾次日傳令,進兵直叩西關。魯仁曰:“可先下定寨柵,然後打關未遲。”猗竾方始教軍砍伐樹木,立起排柵,分作三寨。左寨魯仁,右寨夏淵,中寨自領。 次日,西軍哨馬直到寨前,猗竾並三寨大小將校起追西軍哨馬,未上十數里,西軍全隊亦到,兩邊各自佈陣。猗竾自出,立於門旗下,看西兵人人勇猛,個個英雄,各執長槍,排列陣腳。門旗開處,中間湧出一員大將,紅袍銀鎧,白馬大刀,生得目如傅漆,脣若塗朱,腰細膀闊,聲雄力猛,乃即烏戈國王。 上首乃西水國王,下首乃代山國王。見猗竾在陣前,高聲大叫曰:“汝何故侵犯我之國王!此仇必與汝賊勢不兩立。”言訖,三人各舞大刀,殺過陣來。猗竾欲出迎敵,背後王示出曰:“割雞焉用牛刀,大王請看小將出陣。”王示拍馬挺槍出迎,與烏戈國王兩騎交鋒。戰不數合,示兵大敗。魯仁等殺出助戰,皆敵不住,被西軍混殺,卻得魯供引一軍死拒定寨柵,西軍方退。 猗竾傳令固守,亂動者斬。諸將告曰:“西兵甚是強壯,盡使長槍。若非選擇前鋒以迎之,則難擋也。猗竾曰:”戰與不戰皆在於我,雖有長槍,安能便刺汝等也?諸將皆堅壁觀之,賊自退矣。“諸將退而言曰:”主人自來征戰勇敢當先,如今一敗烏戈,何如此弱也?“因是各不知其主意。次早,細作報來,西關昨日又添十七個國王,來合兵七萬相助烏戈,乃是羌胡部落人也。猗竾大喜。至日脯時,細作又報入中軍來,說烏戈又添十三個國王,共合兵六萬相助。猗竾在帳大笑,置酒作賀。諸將問曰:”烏戈添兵,大王歡喜,何也?“猗竾曰:”待吾破了卻對汝說。“諸將皆暗笑之,自此相持三個月餘。 忽一日,猗竾集諸部將佐至帳下,謂魯仁曰:“今烏戈盛兵皆在西關上,此去西隴必無準備,是賊之無謀也。卿等領二萬人從北徑度嶺西,直入隴中截之,吾自領部佐穿西關左路,燒其糧草。夏淵引五萬大軍打關搦戰,待其出戰,卻舉火爲號,三下進兵,可破西軍矣。”計議已定,諸將各依計而行。是夜,魯仁、魯供以兵二萬渡嶺西去了,猗竾自領兵亦穿關左,去燒糧屯。次日,夏淵以兵五萬殺上西關。烏戈王與西水王、代山王見軍至,各點起大兵出戰。未及交鋒,夏淵便走。烏戈國王率諸國王驅兵追趕,未上十里之程,追兵傳報猗竾引軍抄左路上關,放火燒了糧蓄。烏戈大驚,正欲回兵,又報道稱說魯仁兄弟陰入西隴,截我兵歸路。烏戈慌亂,急引諸王殺還關上。將及至關,已被猗竾橫攔截住相殺,烏戈王傳令,教休要戀戰,退復西隴。於是,諸國王各盡力衝過西關,猗竾與夏淵合兵後追,烏戈王大兵穿至西隴,被魯仁以軍敵住,不能前進。烏戈國王乃自引本部兵穿陰谷而逃,走還本國。西水十餘國見烏戈王走了,急欲奔逃,已被截住歸路。欲戰時主兵甚銳,無奈只得倒戈卸甲,自縛伏道請降。猗竾一見,教釋其縛,帶還大寨。 猗竾置酒款待三十餘國諸王,皆以善言撫慰其心,令其各還本國,去訖。 諸將問曰:“前日烏戈王得勝,日日添兵,羌部齊集而來三十國,諸將膽顫心驚,大王反加歡喜,置酒作賀,此意何也?”猗竾王曰:“前日烏戈添兵,兵無紀律,兵多心必不一。 吾用火攻焚其糧草,食絕無依,衆心必亂也。且三十餘國若一一從頭去徵,非十年安可服也?今全集在此,一計破之,功成一旦,吾故喜也。“於是諸將曰:”大王天資高遠,智量宏深,我等不及也。“猗竾王曰:”非吾一人之力,皆賴卿等之力也。“言訖,傳令班師還國。猗竾王人物生得英傑魁梧,戰馬不能勝其坐,乘車駕大牛而行。
第四十八回 二王起兵攻長沙
第四十八回至八十回,起自西晉惠帝太安二年癸亥歲九月,止於西晉懷帝永嘉九年辛未歲六月,首尾共九年事實。 九月,卻說河間王顒初用李含計,欲俟齊王醊殺長沙王,因而討之,遂廢帝,立成都王穎,以己爲相。既而不如所謀,心甚不樂。穎亦恃功驕恣奢侈,百度廢弛。嫌義在內,不得逞其欲,欲與顒共攻義。盧志諫曰:“明公委權辭寵,時望美矣。 今且屯兵關外,公服入朝,此霸王之事也。“穎不聽。參軍邵續諫曰:”人有兄弟如左右手。今明公欲當天下之大敵,而先廢一手,可乎?“穎亦不聽。使人會河間王顒,一同上表,道長沙王義論功不平,與僕射羊玄之、將軍皇甫商專擅朝政,請遣義還國及誅玄之等,如不從,即舉兵。使人以書來見顒,顒大喜曰:”吾久欲爲此矣,恨力不加。“即回書與穎,共上表後各起兵,使人去訖。於是二王同遣人上表於朝,惠帝覽之,大怒,即頒詔與使回曰:”穎、顒敢舉兵向闕,吾當親率六軍以討之。“因是以長沙王義爲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令其點軍預防守城。 卻說使人回以手詔示顒,顒大怒,以張方爲都督,將精兵七萬人東趨洛陽。穎引軍屯朝歌,以陸機爲前鋒都督,令粹、牽秀、石超等軍二十餘萬向洛陽。機以羈旅事穎,一旦居諸將之右,粹等心皆不服。孫惠勸機讓都督於粹,機曰:“彼將謂機首鼠兩端,所以速禍也。”因此不聽。惠帝聞二王兵至,即召長沙王義督六軍,帝自親征,軍至十三萬。義使皇甫商將一萬軍拒張方,兩軍會於宜陽。 時皇甫商出陣,與張方交戰十數合,商不能敵方,因此大敗而走。惠帝得衛兵保走於荒山,羊玄之憂懼而卒。帝無食,投一莊安下。其莊上一太公出接入內,以酒食款待,又以糧給軍餉。惠帝問其姓名,太公道:“臣姓緱,祖居在此。年已六十餘,無嗣,止生一女。年紀十八,能通十八般武藝,未曾許配他人。”帝悅之,命女見。緱公即喚女兒出來,山呼拜訖,帝命平身。緱氏曰:“陛下在上,臣妾不敢。”帝見緱氏生得姿容妍嫩,因與緱公曰:“朕自才人謝氏被賈后害後,未曾選聘。朕欲以汝女爲才人,卿意云何?”緱公曰:“恐不堪幸。” 帝曰:“朕意已悅,卿勿容辭。”於是緱公命女兒與帝侍寢,因留帝在莊歇數日。 時牽秀聞知帝在緱莊,乃引兵五千,前來圍住莊院。帝大驚,緱氏曰:“陛下勿懼,臣妾自能退兵。”帝稍心安。緱氏披掛執槍,帶莊客五百人,各執兵器出戰。牽秀以兵排開,與緱氏交鋒,軍器並舉,大戰二十餘合。緱氏容顏不變,氣力愈強。牽秀恰好遮攔得住,不能取勝。二人又戰數合,牽秀氣力不加,撥開軍器,勒轉馬頭,望本陣便走。緱氏驅莊客一擊,殺得秀兵大敗而逃。 卻說張方既殺敗皇甫商,引兵殺入京城,縱兵大掠,城內百姓死者萬計。長沙王義自宜陽戰敗,不知帝之下落,使人探知在緱家莊,遂引軍尋至莊上。君臣相見,俱各流涕。義請帝還京,惠帝與緱氏一同回。至建春門,會司馬穎遣將軍傅鹹助陸機攻城,正遇帝軍回京,鹹以兵攔住歸路。長沙王義急使司馬王瑚以五千精兵出突,鹹舉刀拍馬直取王瑚。王瑚持戟來迎,兩馬相交,兵器並舉,刀來戟撥,戟去刀攔。二人約戰十合,鹹被王瑚一戟刺於馬下,衆軍踊突向前,將鹹斬之。長沙王義謂瑚曰:“兵貴神速,汝即以此得勝之兵去攻機,吾保聖上回宮。”瑚然之,大喊一聲,乘勝殺入大營,引五千軍來攻機營。 機令堅壁,妄動者斬。超不聽,以兵出迎,與王瑚戰,被殺之。 機措手不及,被王瑚以精兵一衝一突,攻入大營。機兵莫能抵敵,大敗而生。赴七里澗,被瑚軍趕上,又殺一陣,死者積草,澗水爲之不流。 初,宦人孟玖有寵於司馬穎,盂玖自恃於穎,欲用其父爲邯鄲令,陸機固執不許,曰:“此縣公府掾資,豈有黃門父居之耶?”玖深恨之。玖弟超是機小督,未戰,縱兵大掠,機錄其主者欲斬之。超將鐵騎軍入,麾而奪之,顧謂機曰:“貉奴能作督不?”機司馬孫拯勸機殺之,機不能用。及王瑚來攻,超不受節度,輕兵獨戰,敗死於陣。及此盂玖疑超被機殺之,因譖於司馬穎曰:“陸機有二心於長沙王,宜早爲之。”穎未信。牽秀、王粹等素餡事於玖,相與證之機懷二意。穎於是大怒,使秀將兵收機。 卻說陸機聞牽秀至,釋戎衣,着白袷,與秀相見。爲箋辭穎而嘆曰:“華亭鶴唳可復聞乎?”牽秀遂殺之。穎令收陸雲及孫拯下獄,記室王統、察克等流涕固請,穎惻然有宥雲之色。 玖扶穎入內,催令殺之,夷其三族。又使獄吏究拷孫拯招二陸二心之謀。獄吏掠孫拯數百,兩踝骨見,終言機冤屈。吏知拯義烈,謂曰:“二陸之枉,誰不知之?君何不愛身乎!”拯仰天嘆曰:“陸君兄弟,世之奇才,吾蒙知愛,今既不能救其死,復忍從而誣之乎!”獄吏對玖言孫拯不肯招認二陸貳心之謀,玖等令獄吏詐爲拯招之辭進穎,亦夷三族。拯門人費慈宰竟詣獄,明拯冤屈。拯譬遣之曰:“吾義不負二陸,死自吾分,卿何爲爾耶?”慈宰曰:“君既不負二陸,僕又安可負君?”固言拯冤。玖怒,亦同殺之。天下人人皆爲含冤。 十二月,長沙王義奉帝以大軍過張方營時,方見帝乘輿而至,乃退其城,不敢交鋒。方大敗,退五十餘里。衆懼,欲夜遁、方急謂衆曰:“勝負乃兵家之常事,今雖一敗,不足爲慮。 況善用兵者因敗爲成,今我更前作壘,出其不意,此奇策也。“ 於是,乃夜以兵漸進逼洛城七里,築壘數重,外引廩谷以足軍食而守之。意待城內糧盡,入攻之,必克洛陽也。 義既得勝,以爲方不足憂,及聞方壘成,遣軍攻之不利。 司馬穎之兵進逼京師,公私窮踧,米一石值萬錢。詔命所行,一城而已。猶豫之際,驃騎主簿祖逖言計於義曰:“臣有一計,可退方兵。”義曰:“何計?”祖逖曰:“雍州刺史劉沈忠義果毅,其兵力足制河間,宜啓聖上,命沈舉兵攻司馬顒.顒窘急,必召張方以自救,此乃孫子圍魏救趙之良策也。”義從之,即以其計奏惠帝,使人持詔令劉沈發兵,去攻河間。劉沈奉詔,合七郡之衆二萬餘人,趨攻長安。 十二月,卻說議郎周圯等起兵江東,欲討石冰,未有主將,乃推前吳興太守顧祕爲揚州都督,傳檄州郡,命殺石冰。所署將吏前侍御史賀循、廬江內史華覃,及彤陽尹葛洪、甘卓皆起兵以應顧祕,兵勢大振,來攻冰。冰大驚,乃使部將黃仁以兵二萬五千拒戰。與周圯交鋒,未三合被圯斬於馬下,餘兵潰走。 圯以兵長進。石冰聞得黃仁被斬,乃退兵趨攻壽春。徵東將軍劉準聞知冰至,大懼,不知所爲。廣陵度支陳敏統衆在壽春,謂準曰:“此等小人皆不樂遠戌,因朝廷逼迫成賊,爲羣烏合之衆,其勢易離,將軍何必憂慮,請爲公破之。”準大悅,曰:“如卿所言,賊無難制,更調五千人益卿爲先鋒,去拒討之。”於是,益領軍五千人出拒石冰。 閏十二月,李流得疾危篤,聚諸將於府中,垂涕言曰:“吾恐不久於人世。前軍李雄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汝等宜善事之。”言訖而卒。諸將營葬,遵其遺命奉李雄爲主,領益州牧。李雄以其衆入據鄴城,屯數日,引衆攻成都。羅尚聞知,即領兵出城結陣,親與李雄對壘,兩下對住陣腳。羅尚拍馬向前,大罵曰:“流賊,朝廷有何負汝,無故大逆!”李雄亦罵:“吾父遭汝所害,誓不與你同天地,共日月!”言訖,驅兵交戰,不三合,羅尚大敗,即走入城。恐寡不敵衆,乃與陳堅商議,領家屬百餘人走回許都。李雄領衆入據成都。 卻說羅尚被李雄殺敗,逃至江陽,遣使上表,奏失益州之事。惠帝頒詔,令羅尚權統巴東、巴郡、涪陵三郡,以供軍賦。 尚雖得三郡,糧草不給,遣別駕李興詣荊州劉弘借糧。弘以三萬斛給之,尚賴此以存。李興見劉弘兵盛糧多,乃言於弘曰:“興雖不才,願留爲帳下一參軍,使君肯容乎?‘’弘奪其手版而遣曰:”羅公孤軍狼狽,無人戮力討賊,安敢奪卿?火速回去!“於是,李興滿面羞慚而回,去訖。 卻說流民在荊州者十餘萬戶,羈旅貧乏,各爲盜賊。弘大給其田,與之耕種。擢其賢才,隨資敘用,流民遂安,不爲盜矣。 卻說幽州都督王浚,即王沈之子也。浚以天下方亂,欲結援夷狄,乃以一女妻務勿塵,一女妻宇文素怒延,又表以遼西郡封務勿塵,朝廷許之。於是王浚與夷狄樹黨而立,以觀天下。
第四十九回 張方炙殺長沙王
永興元年,是歲僭國二,卻說長沙王屢破穎兵而未嘗虧奉惠帝之禮,雖城中糧食日窘,士卒無有離心。張方以爲洛陽未可克,欲引兵還長安,其如東海王越因妒忌長沙王執政,陰欲殺義。奈力不及,見成都、河間二王兵馬圍城,欲爲內應殺義。 聞張方欲退兵,慮事不濟,潛謂殿中諸將士議曰:“今成都、河間二王各以強兵外攻,非爲聖上,乃恨長沙王義爲政不均,故來討之。況城中裏無糧草,外無救兵,不久皆爲擒矣。何不今夜卿等護我收長沙王義,則二王之兵不戰而自退矣,可保國家無危。”諸將聞言從之,於是暫退。 至初更,俱集於帳下,悄地入營,將長沙王執之。次早入朝,奏曰:“今成都、河間二王謀反,皆爲長沙王之故,起兵至關,目今糧草日盡,救兵無望,臣等請廢長沙王義爲庶人,二王始肯退兵,不然社稷將危。望陛下火速降詔,以安衆心。” 帝曰:“義忠於寡人,不有過舛,豈可廢之?”越與將士皆奏曰:“長沙雖無罪,寧可廢一人以安社稷,不可因一人以害蒼生。”帝被越並諸將士所逼,不得已下詔,免長沙王義官,令其徙居金墉城。改年永康,大赦滿城百姓,命開城門放成都王穎入城。 時諸將士既開城門,見外兵不盛,心甚悔之,欲更謀劫長沙王爲將以拒司馬穎。越聞此消息大懼,連忙遣心腹人密告知張方,使其將長沙王義謀殺之。方得此意,即令軍士攻入金墉,將義縛至軍前,張方命左右斬之。義曰:“吾無罪。況乃金枝玉葉,誰敢殺我?”方大怒,命左右將義綁於柱上,四圍以火炙殺之。方之軍士見之,亦爲之流涕。司馬穎既入京師,朝見惠帝,自爲丞相,以東海王越爲尚書令,乃以穎衆復還鎮於鄴城,遣石超率兵屯十二城門。殿中宿衛將士凡爲穎所忌者,皆令殺之,悉代去宿衛之兵,以布其腹心。
第五十回 劉沈死節於長安
卻說司馬顒屯兵於鄭邑,爲東軍聲援,忽聞劉沈兵起,急退入長安,乃使人召張方回軍。方聞知,掠洛中官私奴婢萬餘人而回。沈軍已渡渭水,顒急領兵出城與沈交戰二十餘合,顒兵大敗,走入長安。沈使衛博、皇甫澹以精兵五千漏夜追襲,顒兵大半入城。衛博等混戰已入城門,後軍未至,顒將張輔見其後軍未至,急令閉城門,四下湧戰。衛博、皇甫澹獨力難敵,措手不及,被張輔所殺。乃領得勝之兵出城,正遇沈軍來,輔勇爲身先,沈軍望後便退,被輔麾兵一擊,殺得沈軍十去其七,各自潰散。劉沈猶自死戰,與張輔交鋒三十餘合,寡不敵衆,被輔獲之,餘衆各自逃散。 卻說劉沈被輔所獲,押至司馬顒帳前。顒欲招其降,劉沈謂顒曰:“知己之惠輕,君臣之誼重。沈不可違天子之詔,量強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醢之戮,其甘如薺。”顒大怒,命左右斬之。新平太守張光數爲沈獲計攻顒,顒使人執至,詰之曰:“汝與劉沈設計攻我,今日何如?”光曰:“雍州不用鄙計,故令大王得有今日。”顒壯之,乃表爲右司馬。 不說張光歸順於顒,且說成都王穎使張方以兵廢皇后羊氏並太子司馬覃於光城,因此朝野失望,民心騷動。 卻說廣陵度支陳敏及周圯以兵來攻石冰,兵至建康,冰猶未降,以軍拒戰。當日陳敏出馬,與石冰相殺,二人戰未十合,東北周圯一彪人馬搶風殺來,正欲分兵,西南一路賀循一彪人馬先至軍前。冰措手不及,被陳敏衝突入陣斬之,餘衆盡伏地而降。於是揚、徐二州平靜,周圯、賀循等皆散衆還家,不言功賞,朝廷以陳敏爲謹陵相。
第五十一回 成都王獨執權政
卻說司馬顒使人上表推司馬穎爲皇太弟,而己爲太宰,領雍州牧,惠帝下詔從之。秋七月,司馬穎既爲皇太弟,僭侈日甚,嬖小人用事,大失衆望。東海王司馬越怒之,因謂右衛將軍陳肜曰:“今成都王穎廢皇后、太子,自爲太弟,後必有廢立之心,若不討之,其謀必成矣。卿可助我一臂之力,殺此跋扈。”肜曰:“殿下肯主張,臣願效力。”於是,司馬越與陳肜勒軍入雲龍門,奏惠帝以詔三公百僚,戒嚴討穎。穎與石超聞知,奔走還鄴去訖。越乃復皇后羊氏、太子司馬覃監國,請帝自上鸞駕,詔集百官,皆戎裝以六軍起行。時稽紹隨駕欲行,侍中秦準謂紹曰:“今往安危不測,卿有佳馬乎?”紹正色曰:“臣子扈從乘輿,死生以之,要佳馬何爲?”言訖即行。
第五十二回 東海王奉駕討穎
時東海王越遣人檄召四方之兵,北至安陽,衆至十餘萬人。 軍未至,司馬穎聞知甚憂,急會羣僚問計。東安王司馬繇曰:“天子親征,宜釋甲縞素,出迎請罪。”穎不從,乃使石超率兵五萬出城拒戰。陳肜弟陳昭在穎部下,聞帝親征,其兄爲將,乃私自逃回,歸降東海王越。因問鄴中虛實,言鄴中軍聞聖上親征,俱各離散。由是東海王越不甚設備,以爲穎可必擒。大軍至湯陰縣,忽然石超五萬兵掩至,越等措手不及,急令點軍,超兵已馳突入中軍,矢石如雨,衆軍潰散,越亦逃竄,越軍大敗。惠帝頰中三矢,百官侍御皆散,惟稽紹朝服登輦,以身衛帝。軍人引紹欲殺,帝曰:“此忠臣也,卿等勿殺。”衆兵對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餘者不留!”遂殺之。 紹血濺帝衣服,帝亦墜於草中。衆亂爭扶,亡失六顆玉璽,急詔跟尋,無存。於是,石超奉帝車駕幸其營。帝飢餓甚,求食於下。超進米,左右進秋桃。 時穎聞超得勝,殺敗東海王越,乃自領衆僚佐迎帝入鄴城,以酒食拜奉,改號建武元年。左右侍臣見帝龍服有血,請脫浣之。帝流涕曰:“此忠臣稽侍中之血也,勿得浣也。”穎既敗越,執天子在鄴,不與還宮。陳肜上宮,乃集殘兵回,奉太子覃守洛陽。越自以殘軍還東海。孫惠謂越曰:“殿下今雖大敗,尚可復振。”越曰:“用何計?”惠曰:“宜邀結藩鎮,同獎王室,候再共舉,可保無危。”越從之,以惠爲參軍記室。
第五十三回 王浚起兵討司馬穎
卻說東海王越用孫惠計,遣人結連幽州都督王浚及荊州刺史及其弟東贏公司馬騰等,各起兵討穎。二人得越檄,俱各募兵候應。先是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募兵共討趙王倫時,王浚擁衆挾兩端,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顒深恨之,欲圖害不克。至是又詐稱詔徵浚入鄴,來害之。浚已料知,乃遂遣人會鮮卑段務勿塵、烏桓、羯末及荊州刺史東贏公騰同起兵二十餘萬,前來討穎。 卻說穎在鄴,人報王浚結連烏桓國王及鮮卑段務等起大軍前來攻鄴都,可作急拒敵。穎急聚文武議事,時王戎上言曰:“烏桓、鮮卑不可輕敵,只宜求和?”穎問衆謀士曰:“戰和二者孰利?”石超曰:“浚等無用之輩耳,何必求和!”戎曰:“將軍錯矣。吾觀王浚任用賢才,更兼士廣兵強。田、許乃智謀之士也,爲之謀主;沈、逢以爲忠臣也,任其軍事;貢良、宋醜勇冠三軍,何以爲無用之人也?”石超笑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浚兵中,立法不整。田堅剛而犯上,田許貪而不治,沈已專而無謀,逢紀果而無用,其勢不相容,必生內變。貢良、宋醜匹夫之勇,一戰而可擒矣。其餘碌碌等輩,縱有數百,何足道哉!是以知王浚無用矣。”戎默然。穎曰:“皆不出石君之所料耳。”喚前後兩軍官聽令,差前將軍劉代、後將軍田忠領兵五萬,打吾旗號出北路防王浚。當吩咐田忠不可輕進,吾自引十萬大軍出城拒敵,待我殺退,方勒兵來破王浚。“劉代、田忠領兵去了。 卻說穎領兵離都,兩軍隔八十里,各深溝高壘以守之。次日,穎遣石超領兵五萬去擊王浚,超得令領衆即行。 八月,穎恨東安王司馬繇前令其迎帝請罪之言,乃命人執繇斬之。繇兄子琅邪王司馬睿沉敏有度量,現爲左將軍,與東海蔘軍王導善。導識量清遠,以朝廷多故,每勸睿之國。及繇被殺,時睿從帝在鄴,恐禍及己,自將逃歸。穎先敕關津,但有貴宦過者,無得放出。睿私逃至河陽,爲津吏所獲。從者宋典自後來,以鞭佯拂睿而笑曰:“令長官禁庶人,汝亦被拘耶?”吏被詐以爲果是庶民,聽其去之。於是睿與宋典以計瞞守吏,得至洛陽,迎太妃夏侯氏歸國,去訖。張方勒兵復入京城,廢皇后羊氏並皇太子覃而自守之。 卻說惠帝在鄴城以公府爲宮室,一日,穎聞五部寇邊,即入內伏地奏曰:“今朔方匈奴之外五部數十餘國,不服王化,屢屢擄掠邊境,殺害軍民。今有劉淵者,乃匈奴冒頓之後,漢朝之甥兒,爲冠軍將軍。有次子劉聰,驍勇絕人,博涉經史,又善屬文,能彎二百斤弓,文武皆通,現爲精弩將軍。此父子二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可封他爲左賢王,令其總攝諸部,則五部不敢再犯矣。望陛下聖鑑。”帝從之。當羣臣議曰:“不可!彼夷狄之人,人面獸心,見利則棄君親,臨財則忘仁義。投之遐遠,猶懼外侵,處於封畿,窺我中隙。昔幽後不綱,胡塵暗於戲水;襄王失御,戎馬生於關洛。至於示強弱,少兵權,體興衰,知利害,於我中華未可量也。況元海乃人傑,必致青雲之上;聰以殊才,不居庸劣之下。今委之以兵,令之歸國,有若策馬鴻騫,乘機豹變,非爲我用,乃爲我患也。以臣等鄙見,實爲不可。”司馬穎曰:“日今東贏公騰二子爲亂,況且朝廷兵衰將老,若不重用此人去敵,誰人能討二子耶?”惠帝曰:“卿宜從便而行,不必再議,既如此,即以劉淵爲左賢王,令其統領諸部。”言訖,穎謝恩,即宣劉淵至,封爲左賢王。 淵即謝恩出朝。羣臣曰:“亂天下者此人也!”珠簾放下,文武退班。
第五十四回 匈奴元海稱漢王
史說前趙先號漢王。劉淵,字元海,乃匈奴人。名犯高祖廟諱,故稱其字焉。初,漢高祖以宗女爲公主,以妻冒頓,約爲兄弟,故其孫子遂冒姓劉。元海父名約,爲左賢王,然皆家於晉陽、汾澗之濱。妻呼延氏,無嗣,乃備牲酒至龍門祈子。 囑訖,俄而有一大魚,頭有二角,軒鬐朱須,躍鱗浮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覡皆異之,賀曰:“此乃嘉祥,必生貴子。”及回,是夜夢其所見之魚化爲一人,左手把一物,大如半雞子,光亮非常,授與呼延氏曰:“此是日精,服之生貴子。”呼延氏服之,寢而告劉約。約曰:“此乃吉徵也。”果有孕,十三月生元海,左手文有其名,遂以名焉。幼好學,尤好《左傳》、《孫吳兵法》,略皆誦之,《史》、《漢》諸子無不綜覽。嘗謂同門生曰:“吾輩觀書傳,嘗鄙隋陸無武,絳灌無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恥也。”於是遂學武事,妙絕於衆。猿臂善射,膂力過人,儀偉,人皆敬之。 淵既爲左賢王,聚集宗室飲宴。當從祖劉宣指劉淵謂衆族人曰:“自漢亡以來,我單于徒有虛號,無復尺土。自餘王侯,降生編戶。今吾衆雖衰,猶不減二萬,奈何斂手受殺,奄過百年?今左賢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興匈奴,必不虛生此人也。 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復呼韓邪之業,此其時也。“ 衆昆侄曰:“謹聽約束。”於是劉宣乃相與謀,推劉淵爲大單于。宣又曰:“今議已定,不能歸國,將若之何?”班部中轉出一人,姓胡名延攸,言如瓶瀉,口若懸河。言曰:“某願見皇太弟司馬穎,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其令大王歸國如何?”宣曰:“得君高論,說得還鄉,大事濟矣。論將安出?”攸遂近宣附耳低言數句,宣大喜曰:“妙矣!”言訖,使攸來見皇太弟穎。穎正坐府堂,忽胡延攸至,言訖立在一邊。其時正值王浚、東贏公騰起兵攻穎,穎遣將拒戰,皆敗而還,延攸將此情由人說曰:“今聞王浚、東贏公騰二子在外爲亂,屢次與戰不利。 今左賢王祖在匈奴已故,今欲回國奔喪,命臣告知殿下,請爲殿下還國,就說匈奴五部國王以兵來救國難,同討二子,則二豎之首可指日而懸國門也。不知殿下以爲如何?“穎聞其說,大悅,乃諾攸曰:”就拜他左賢王爲北單于,參丞相軍事,你可令他速去速回,不必面君,吾自奏知。“於是攸歸告劉淵。 淵次日辭穎,因說穎曰:“今二鎮跋扈,恐非宿衛及近郡士卒所能御也。臣請還國,說五部來救國難,可克二賊。”穎曰:“吾欲奉乘輿還洛陽,傳檄天下以逆順制之,何如?”淵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勳於王室,恩威遠著。王浚豎子,東贏疏屬,豈能與殿下爭衡耶?但殿下一廢鄴宮,示弱於人,洛陽不可得,雖至洛陽,威權不復在殿下也。勉撫士衆,靖以鎮之,淵爲殿下以五部可討二人也。”穎大悅,乃拜淵爲北單于,領丞相軍事。 因是淵辭穎,與攸召集宗人所部即忙起行。至左城國,劉宣與衆立淵爲大單于,招軍買馬,積草聚糧,二旬之間,得胡晉之兵二十餘萬。當宣謂羣臣曰:“昔漢有天下之初,恩結於民,吾漢氏之甥,約爲兄弟。今兄亡弟紹,不亦可乎!不如建號大漢,汝等以爲何如?”羣臣曰:“大善!”於是乃建國號曰“漢”,推左賢王爲漢王,改元元熙元年,追尊漢安樂公爲孝懷皇帝,設廟四時祭之。以右賢王劉宣爲丞相,崔遊爲御史,陳元達爲黃門,以族子劉曜爲建武將軍,招集軍馬,以候大舉,不在話下。此五胡亂華之首也。
第五十五回 河間奉帝還洛陽
卻說石超以兵來擊王浚,兵至平棘,正遇浚軍,兩下交戰二十餘合,後軍忽然喊起,兵衆各個逃潰。超急回馬,時一軍搶近前來,視之,乃東贏公騰至。超見兩下夾攻,心慌不敢戀戰,乃衝出垓心,退至鄴城下屯祝次日,王浚與騰合軍追趕,趕至鄴城,兩下交兵大戰。是日,石超領兵出陣,王浚以烏桓遣西土大人引兵出戰,與石超相鬥。鬥二十餘合,石超抵敵不住,撥開軍器,走回本陣,被烏桓王親領大軍漫山塞野,混亂殺來,殺得晉兵拋戈棄甲,大敗而逃。烏桓恐詐,乃收兵回營。 是時,成都王穎見石超迎敵不住,慌走入城,令三軍堅守城門,不與交戰。即入見帝,同衆文武商議。當司徒王戎曰:“今建鄴城不堅固,糧食又少,倘烏桓諸部圍城,裏無糧草,外無救兵,必被所困,不如乘此時胡人未逼城下,走還洛陽,調天下之兵迎敵,方退得兵。”帝曰:“其計大善。”於是,令王妃人等各出宮門,與百官開城門,望洛陽而走。其時穎等與百官五千騎保帝同奔,浚、騰暴至,衆各驚慌而走。倉卒無錢,只有中黃門布被囊中,齎私錢三千,帝詔貸之,將於道中買飯食,以瓦盆至溫而喫。行至先武帝之陵,帝自下犢車謁武帝陵。帝先因亂中失履赤足,乃納從者之履着之,下拜先陵,流涕哭倒在地,百官扶起復行。
第五十六回 張方劫駕入長安
河間王顒聞惠帝車駕還洛陽,聚衆謀士商議,將到洛陽。 李含進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影從,漢高帝爲義帝發喪而天下歸正。近白天子蒙塵,將軍首興義兵,徒以河間擾亂,未遑遠赴,鑾輿旋轉,建都榛蕪,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迎主上入長安,以致英俊,大功也。四方雖有逆節,其何能焉?若不早定,使英雄生心,後雖爲慮,亦已無及。”顒乃大喜,收軍起程。 忽僕射荀藩自外入來,顒便請問朝廷之事若何?藩曰:“殿下興義兵以除暴亂,入朝天子,輔翼王室,此王霸之功也。 以下諸將人殊誌異,未必服從。今留匡弼,事勢不便,惟有移駕去長安。然朝廷播越,新還舊京,遠近觀望,冀得安生,今復移駕,不厭衆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願算其多者行之。“顒執其手大笑曰:”此孤之本志也。“又曰:”王浚在此,大臣在朝,事節若何?“藩曰:”易也。以書與浚,且安其心。大臣聞之,則曰:“洛陽無糧,欲車駕暫幸長安,轉運糧食稍易,可無缺乏懸隔之憂。‘大臣聞此,皆欣然也。” 顒大喜曰:“願公早晚相從,有不可行者教之,自當拜謝。” 顒意決,命張方率五千騎先去,臨行囑咐其計。方答曰:“臣自能之。”於是,方迎至帝前。帝問曰:“卿來何方?” 奏曰:“臣奉河間王命,聞烏桓國王攻鄴,使臣引兵五千,前來保駕,自隨後引大兵來迎。”帝曰:“河間王乃朕之親,可爲社稷之臣也。”言訖,保帝還洛陽宮,奔衆復還,百官復集。 卻說王浚與騰見穎劫帝走還洛陽,乃引衆入鄴,暴掠一空,復各回鎮。時劉淵聞穎去鄴,嘆曰:“不用吾言,徒自奔潰,真無才也。然吾與之有言矣,不可不救。”因此淵欲發兵攻鮮卑、烏桓,劉宣等諫曰:“晉人奴隸御我,今其骨肉相殘,是天棄彼而使我復呼韓邪之業也。鮮卑、烏桓,我之族類,可以爲援,奈何擊之?”淵曰:“善。大丈夫當爲漢高、魏武,呼韓邪何足效哉!”宣等稽首曰:“非所及也。”自是淵發兵救穎。
第五十七回 李雄自稱成都王
卻說李雄自殺敗羅尚之後,威名日著。雄以範長生有名德,爲蜀人所重,欲迎以爲君長。生不肯受。其部將楊褒等推雄爲成都王,雄乃約法三章,簡刑愛民,於是蜀中望風降附,成都大治,百姓安堵,國富兵強。雄既即大位,國號建興元年,以世子李期爲太子,以叔父李讓爲太傅,以兄李始爲太保,李離爲太尉,李國爲太宰,以楊褒爲大將軍。李國、李離二人有智略,謀事必諮而行,然二人事雄彌謹矣。自此蜀地悉被李雄所據有。十一月,張方先授顒遷都之計來洛陽,既久剽掠,百姓殆竭,軍糧不敷,恐難住坐,乃集將士商議劫駕回長安,將士皆從之。於是乃引兵入,因奏曰:“洛陽廢弛已久,不可修茸,更兼轉運糧米甚難,臣料長安地面城廓宮室、錢糧民物足備,可以幸鑾輿。臣排辦已定,請陛下登輦。”君臣皆懼方之勢,莫敢言不可者。即日駕起,方分撥軍馬,盡帶百官,遷都而行。 帝不肯行,方命諸軍以乘車入內,逼帝上車。帝垂淚從之,謂方曰:“卿宜討車載宮人寶物同行。”於是諸兵因擄掠後宮宮人爲妻,分爭府庫,割流蘇武帳爲馬棧,魏晉藏積珍寶,掃地無遺。張方擁帝並皇太弟穎、豫章王熾等趨長安。駕至新安,天降大雪,寒冷之甚。帝身凍,忽墜於車下,傷了右足,衆軍急救登輦,不勝悲慘。來到霸上,以徵西府爲宮權歇。 次日入長安,河間王引文武百官出廓迎接入城,以公府爲朝堂,文武百官皆朝賀。帝以河間王顒爲錄尚書事,以張方爲司隸,自此權盡歸張方,自爲行事。惟使僕射荀潘及司隸劉瞰等在洛陽爲留臺,承製行事,複稱永安年號,復立羊氏,號“東西臺”。
第五十八回 河間王專執朝權
十二月,河間王顒自專朝政,奏帝以詔廢太弟司馬穎,更立豫章王熾爲皇太弟。帝准奏。詔貶皇太弟穎還第,更立豫章王司馬熾爲皇太弟。初,惠帝兄弟二十五人,時存者唯穎、熾及吳王晏。晏才庸下,而熾衝素好學,故顒立之。詔穎還第,帝乃以顒自都督中外諸軍事,以東海王司馬越爲太傅,與顒夾輔帝室。王戎參錄朝政,王衍爲左僕射,張方爲參軍錄尚書事。 又下令州郡,蠲除苛政,愛民務本,請通之後,當還東京。顒以四方乖離,禍亂不已,敵下詔和解之,冀獲少安。而越上表辭太傅,不受。 卻說漢王劉淵遣劉曜寇太原郡,取泫氏縣。又遣喬唏寇西河,取介休。二將領命,俱各以兵一萬前去取二邑。時喬晞以兵攻破介休,執介休令賈渾。晞招其降,渾不從,晞命斬之。 出見渾生之妾生得美貌,逼納爲室。其妻宗氏罵晞而哭,晞又殺之。漢王劉淵大怒曰:“彼乃忠臣,如何誅之?使天道有知,喬晞望其種乎!”遣人迫還晞,降秩四等,命收渾等屍葬之。
第五十九回 東海王檄討張方
二年四月,張方復廢皇后羊氏。東海中尉劉洽以張方劫遷車駕,復廢皇后,心甚不平。因見東海王越曰:“張方劫遷車駕,二廢皇后,罪惡彌天,休道先帝之靈不可,天下人神共怒,明公如何不檄天下討之,迎天子復回舊都,而坐視其逆耶?” 越曰:“恨力不及,恐難討之。”洽曰:“東平王懋現督徐州,兵精糧足,若得徐州,可爲成事。今有一人姓王,名修,現爲徐州長史,極能舌辯,明公召來,使其說東平王懋以徐州授明公,則大事成矣。”越從之,即使人召王修至,說與其事。修領諾,即來見東平王懋,曰:“今東海王欲舉義,檄山東之兵討張方,迎天子還舊都,恨力不及,欲借大王徐州都督諸軍,以率義山東,大王意下如何?”東平曰:“彼既爲國爲民,吾安敢不從?”遂慨然從王修之說,即使人請越至,以徐州授越,懋自爲兗州刺史。於是,越以司空領徐州都督,糾率義兵,共去討張方不提。 史說范陽王司馬虓,字武會。少好學馳譽,研考經史,言論清新,官拜散騎常侍。聞知惠帝被河間王顒令張方劫駕遷都長安,心甚不平。長史馮嵩知其意,因謂虓曰:“今河間王司馬顒使張方劫帝入長安,廢成都王穎,久必篡逆。殿下若肯與令兄平昌公起義兵,保駕還洛陽,其功可比周公,勳業必成。” 虓曰:“吾在宗室之末,眼前無有可爲者。”嵩曰:“東海王司馬越有英雄之志,可雲命世之英,不如推東海王爲盟主,聚義起兵,大事可成。”虓曰:“君言正應我心。”於是,范陽王虓使人會東海王越議起義之事,越忻然從之,引兵而至。次日,虓大排筵會,平昌公司馬模、長史馮嵩等刑白馬祭天地,歃血而盟,推東海王越爲盟主,扯起招軍旗。不旬日,得兵二萬人,出屯西河,商議進兵。當馮嵩言曰:“今我始聚之兵,烏合之衆,難以出戰。今見豫州刺史劉喬部下多有精兵,可使人持節招其來降,同起義兵,方可得安。”越曰:“然!”於是使人持節來招劉喬。劉喬不受節度,反又起兵來並。使者見如此光景,急忙回報東海王越。越拜虓爲都督河北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領豫州刺史,令其引衆討喬。 卻說成都王穎既廢,河北人多憐之。其故將公師藩等因而自稱爲將軍,起兵趙魏,衆至數萬人。初,上黨武鄉羯人石勒有膽力,善騎射。幷州大飢,東贏公執諸胡于山東賣之,以充軍實。勒亦被賣與荏平人師歡爲奴,歡奇其狀貌而免之。勒乃與牧師汲桑結聚壯士爲盜。及聞藩起兵,桑與勒帥數百騎赴之。 桑始命勒以石爲姓,以勒爲名矣。藩既得桑、勒爲副將,攻陷州郡縣堡塢,無敢迎敵,又來攻鄴城。東海王越與范陽王虓使部將苟晞領二萬軍去擊藩,藩聞苟晞至,大懼,部下兵皆潰去。 於是,藩不敢交鋒,領其衆走之。虓以軍還。 東海王越大會諸將,刻日興師。是日,諸將士畢集,筵罷,越撥調諸將,乃留琅邪王睿爲平東將軍,監徐州軍事,守下邳。 睿領命曰:“請參軍王導爲司馬,與吾同理軍。”越從之。自率甲兵三萬西屯蕭縣,使范陽王虓自許屯於榮陽。時越承製,使人以豫州刺史劉喬爲冀州刺史,使虓領豫州。劉喬以虓非天子命,亦不肯發兵。虓聞細作回報,劉喬以兵來拒命。虓大怒,即忙整點軍馬,大驅前進。初,虓以劉琨爲司馬,越以劉藩爲淮北護軍,劉輿爲穎川太守。劉喬聞輿兄弟黨越爲逆,心甚恨之。於是,遣人封上見帝,道劉輿兄弟罪惡於尚書省,乃令其子劉祐以兵二萬人屯於靈壁縣以拒虓,自引兵來攻許城以討輿。 分撥已定,各以兵行。 卻說東平王懋在兗州徵求不已,郡縣百姓不堪命。虓聞知,遣苟晞還兗州,徙懋於青州。晞領命來兗州,白之於懋,懋不受命,曰:“吾以徐州授東海,方成大事。今日負吾,又欲易之,彼何不足耶?若要易,除非徐州還我,方讓兗州。”晞見不肯,乃還之。因此懋陰使人結劉喬,合兵攻虓。時顒聞知山東兵起,心中大懼,即入朝上表奏帝曰:“山東大亂,百姓不安,望陛下詔成都王復職都督河北諸軍事,以鎮於鄴,可保山東。”帝從之,使人持詔往鄴,以穎都督河北諸軍事。穎得詔,復集舊將士,鎮於鄴城。顒已知越、虓起兵,無計可施,乃奏惠帝以詔往山東,命越、虓等各以兵就國,毋許爲亂。越、虓等不從。會劉喬封上事稱劉輿兄弟脅虓造逆,顒即入內奏過。 惠帝詔其令鎮南將軍劉弘、徵東將軍劉準起兵,與喬戮力先討劉輿。又以張方爲都督,率兵五萬,共會許昌,誅輿兄弟。又遺人馳書使成都王穎與石超等以衆拒河橋,爲劉喬繼援。 卻說劉弘既得詔,使人遺喬及越書,使解紛釋兵,各還歸鎮,同獎王室。喬、越皆不聽。弘乃遣使入朝上表曰:頃自兵戈紛亂,構於羣王,翩其反而互爲戎首。載籍以來,骨肉之禍,未有如今者也。萬一四夷乘虛爲變,此亦猛虎交鬥,自效於卞莊者也。謂宜速詔超、越等,令兩釋猜疑,各保大局。 自今有擅興兵馬者,天下共伐之。以此爲示,誰敢勿從也? 帝覽表猶豫。顒方拒關東,倚劉喬爲助,故不納。奏帝曰:“陛下先曾有詔令越、虓各就國,尚且未聽,今詔彼豈肯從?不若討之。”帝從其奏。 卻說劉喬聞朝廷遣張方以兵助己,乃集諸將士商議進兵。 長史劉榮曰:“張方大兵計日將至許昌,今劉輿兄弟與范陽王在許昌五十里下寨拒方。彼謂我孤軍堅壁,無敢出境,吾料其必無準備。此去不遠,使君親持甲卒五千,星夜抄小路,馳去攻許,指期得矣。彼既失穴,安能戀戰,必走回鎮。張方戰於前,使君攻其後,不獨得許,而髒亦可成擒矣。”喬大善其計,即引五千甲卒漏夜至許昌。果無備,喬乘虛襲許破之,分軍定成。使人打探回報,張方大軍將至虓營,因此喬以四千甲卒挾夾攻虓營。虓聞許昌城陷,更又張方兵至,腹背受敵,恐難拒戰,乃與劉輿等領兵俱奔河北。張方見虓等走,亦不趕追,乃引兵入屯於許昌,令劉喬還豫。張方行軍無律,部下殘掠百姓,民不堪命,衆心俱離,不樂其屯。時劉弘見張方殘暴,知穎等必敗,乃率諸軍受越節度,不聽方命。 十一月,將軍周權矯詔立羊後,於是,顒矯詔救留臺賜死後,司隸校尉劉瞰上奏固執得免。顒恨之,欲收瞰,瞰奔青州去訖,被顒將周權追及斬之。
第六十回 司馬虓擊斬石超
十二月,穎以兵據洛陽。范陽王虓與劉琨等走至冀州,竟無處安身。劉琨曰:“冀州刺史溫羨與某有半面之識,吾請命入說其人,以冀州讓與殿下,權且屯紮,以候再舉。”虓曰:“卿去宜緊慢說之,如不從,可速還,別作一計。”於是,琨即入冀州,拜見溫羨。羨見其來,握手歡若平生,勝如至親,以酒待之,半酣,問琨何來?琨以實對說:“范陽王虓興義兵,欲清朝野,共討張方,被劉喬乘虛攻陷許昌,無處安身,今避至此。范陽王意請足下一同舉義,使其入拜,未審尊意何如?” 羨曰:“張方劫駕,暴掠百姓,孰不思食其肉,何況范陽王乎?吾欲討久矣,恨力不及。既范陽王至,吾讓此州共討跋扈。 卿出去請進。“於是,琨出邀虓入冀州,刺史溫羨讓位,與虓同發兵。 又使劉琨結連王浚,命浚領兵擊成都王穎,取洛陽,迎回車駕。劉琨即以書見浚,浚即發兵濟河至滎陽,穎使石超引兵三萬拒迎。是日,石超與浚交鋒,戰上十餘合,超兵大敗。浚揮軍一擊,殺得超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超勢窮而入一山窠,被浚軍追及斬之,以軍進逼洛陽。東海王越聞王浚攻石超,乃以二萬軍來攻劉祐.時祐在譙縣屯住,無備,被越軍馳至,祐驚潰,被執而殺之。劉喬聞知其子祐被殺,引殘兵逃走。東海王越引軍屯陽武。王浚遣別將祈弘,將三萬兵助越,自以其衆來攻洛陽。
第六十一回 陶侃爲將討陳敏
卻說陳敏,初以兵討克石冰,自謂勇略無敵,遂據歷陽以兵叛。吳王常侍甘卓棄官歸養,敏聞卓有一女尚未許人,乃使人爲媒,去說聘卓女與子陳景爲妻,卓許以與成親。於是,敏謀使卓假稱皇太弟,令拜敏爲揚州刺史,敏乘此發兵,使錢端以兵南略江州,使弟陳斌東略諸郡,遂據江東。以顧榮爲右將軍,賀循爲丹陽內史,周圯爲安封太守,豪傑名士鹹加優禮。 循佯狂得免,周圯稱疾不來。敏疑諸名士不爲己用,欲盡誅之。 顧榮曰:“將軍神武不世出,若能信任君子,散芥蒂之懷,塞讒諂之口,則上方數州傳檄而定。不然,終不濟也。”敏乃止。 敏既謀叛,朝廷聞知,河間王顒以張光爲順陽太守,命其率步騎三萬前來討敏,軍馬即日起行。劉弘亦知陳敏造反,謂江夏太守陶侃曰:“今陳敏大逆,使錢端寇掠本境,衆心未附,卿宜乘此時擊之,不然釀成大禍。”陶侃然之,乃引兵五萬出屯河口。弘又使南平太守應詹督水軍二萬以繼之。陶侃與敏同鄉。又同歲舉吏,左右私謂劉弘曰:“今日明公以陶侃爲將討敏,然侃與敏同鄉,侃設有異志,則荊州必不保矣。”弘曰:“侃之忠能,吾得之已久,必無是也。”早有人報侃,侃遣其子陶洪爲質以自固。弘引爲參軍,資而遣還曰:“匹夫之交尚不負心,況大丈夫乎!”侃見洪還,問之,洪以弘語俱白與侃。 侃大悅,無生異心。陳敏聞侃以軍來,乃遣陳恢引兵二萬寇武昌,侃已知。時侃皆是步騎,無有戰船,忽運糧船至,侃即以運糧船爲戰船,左右以爲不可。侃曰:“用官船擊官賊,何爲不可?”言訖,領步騎盡上運船,與恢交戰。侃身先矢石,士卒爭鋒,於是大勝。恢軍大敗,死者不計其數被侃追殺,恢等棄船而去,侃即以軍前來會張光。 光初合兵,屯於長岐,時錢端兵至,張光以軍來迎。兩下交戰十數合,錢端敗走,其衆盡降於光。於是張光率衆還順陽,陶侃亦還江夏,使人報知劉弘。左右或說弘曰:“張光乃司馬顒腹心,今宰既與東海合義,宜斬張光,以明向背也。”弘曰:“宰輔得失,豈張光之罪?危人自安,君子勿爲也。”乃遣人上表稱張光殺敗錢端之功,乞加遷擢。
第六十二回 司馬顒謀殺張方
光熙元年卻說東海王越初起兵時,使人說司馬顒,令奉帝還洛陽,約與分陝爲伯,即便回兵,顒欲從之。張方自思罪重,恐爲誅首,乃謂顒曰:“今大王據形勝之地,國富兵強,奉天子以號令,誰敢不從,奈何拱手受制於人?”顒乃止。及聞劉喬敗,顒心大懼,欲罷兵,恐方不從,乃密召方帳下督郅輔至,誘之曰:“東海王等起兵之故,非我之過,乃恨張方劫帝來長安,並廢皇后太子之罪,故來討也。今山東兵盛,難以抵敵。 今東海王使人入朝上奏,道殺張方,奉駕還洛陽,即罷兵。今聖上有密詔在此,有能誅張方之首,解得山東之兵者,封萬戶侯。我與卿議之,殺方非卿不可也。“郅輔曰:”既聖上有詔,小臣即斬之,送首前去與東海王,說其解兵。“顒曰:”卿若斬得張方,退得此兵,吾保奏汝爲萬戶侯。“郅輔從之,領其謀回。至夜領心腹五十餘人入宮中,將張方殺之,取其首級,漏夜送與東海王越,請和罷兵。越不肯,遣祁弘等領軍兵西迎車駕。弘引兵去訖。 卻說王浚與宋胄等救洛陽,成都王穎見石超死了,去其右臂,不敢出戰,乃點衛兵開西門,走奔長安,胄等人城屯紮。
第六十三回 祁弘奉駕還洛陽
卻說祁弘等率羣臣入內奏曰:“臣等奉東海王命,引兵至此,迎請陛下車駕回洛陽舊都。”帝曰:“遊子思故鄉,朕欲還洛久矣。卿等既來保朕,目下即行。”於是,惠帝詔集百官文武皆起行。山徑又狹,不堪車駕,帝乃乘牛車而行,百官步走,跋涉艱難。當東海王越引羣臣道左拜迎,帝車駕入洛陽還宮,命工修葺宮室殿宇,復太廟社稷臺剩六月,立皇后羊氏,以東海王越爲太傅,錄尚書事,以范陽王虓爲司空,命其鎮鄴城。帝輒與羣臣論衆務,講議經籍。 晉室悠悠百二秋,何事幹戈戰不休? 只因骨肉相殘害,致使胡人竊位羞。 卻說李雄佔據益州,國富兵強,羣臣勸進大位。於是雄即帝位,國號“大成”,追尊父李特曰景皇帝。時範長生至成都,雄感前恩,門迎執板人內,拜爲丞相,尊之曰“範賢”,至是以爲天地太師。時諸將恃恩互爭班位,尚書令閻式請效漢晉故事,立百官制度,雄從之。
第六十四回 司馬越執權秉政
自此關中皆服於越,河間王顒保長安而已。東海王趙越爲太傅,穎川人庾敳爲軍諮祭酒,泰山人胡母輔之爲從事中郎,以河南郭象爲主簿,以陳留人阮修爲行軍參軍,以陽夏人謝鯤爲掾,數人皆尚虛玄,不以世故攝其心,清言放誕。越以其名重,故闢之。 八月,荊州都督新城劉弘卒。時天下大亂,弘專督江漢,威行南服,事成則曰某人之功,如敗則曰老夫之罪。每有興廢手書,輒相叮嚀款密,人皆感悅,爭赴之。鹹曰:“得劉公一紙書,勝於十部從事也。”辛冉說弘以縱橫之事,弘怒斬之。 至是卒,諡曰元。
第六十五回 太弟司馬熾登位
九月,卻說初祁弘入關,成都王穎自武關奔新野。會劉弘卒,司馬郭嵩作亂,欲奉穎爲主,不克被誅,遂奔濟河收故將土,欲赴公師藩,被頓丘太守馮嵩引兵圍之,執而使人送入鄴,范陽王虓將穎納之。其故將公師藩欲以兵來救,虓將苟晞領兵出襲破之,藩衆大潰,只得以殘騎交鋒,戰未三合,藩被苟晞斬之,餘衆盡降。晞分軍戌鎮,自以兵還鄴。時范陽王虓已病卒,長史劉輿以穎素爲鄴人所附,恐其有變,僞稱詔以藥酒賜穎死。穎官屬聞知,皆先逃散,惟盧志不去。至是,穎飲藥酒而死,志流涕哭泣,收而殯之。 太傅越聞虓先卒,穎因亦死,心中大悅,乃使人召盧志爲軍諮祭酒,志赴領職。又將召劉輿,左右曰:“輿猶膩也,近則污人。”越雖不聽,使人召至,而疏淡用之。輿密視天下兵薄及倉庫、牛馬、器械、水陸之形,皆默識之。每越會僚佐同議是事,輿應機辨畫,無不符合於理。於是越傾膝酬接,即以爲左長史,軍國之務,悉以委之。 十一月,太傅越意在立熾,而帝尚在,乃以金賂帝左右,以毒置餅中進上。惠帝食之,中毒而崩,時年四十八歲,在位十七年。百官舉哀發喪,葬於太陽陵。 卻說惠帝先爲太子時,朝廷鹹知帝不堪政事,武帝亦自疑焉,悉召東宮官屬,使以尚書事令太子決之。帝不能對,賈妃遣左右代對,令多引古書。給事張泓曰:“太子所學,聖上所知,臣代對,宜以事,斷不可引書也。”妃從之。泓代對以草令,帝書之,上於武帝,武帝覽之大悅,太子遂安。及居大位,政出羣下,綱紀大壞,賄賂公行,忠賢路絕,讒諛得志,更相薦舉,天下謂之互市焉。 卻說惠帝既崩,羊後自以於大太弟熾爲帝,爲嫂恐不得爲太后,將立清河王覃。侍中劉琨馳告太傅越。越即入宮,集百官,即使人請太弟熾入宮即位。熾固辭不受,道:“清河覃本太子也,可宜立之,孤則不敢當。當與令修肅曰:”太子幼衝多疾,不堪攝政,今殿下固辭,必欲立之,若立,政出臣下,倘有異亂,殿下何安?不如因文武之心受之,則祖宗之柞可保萬年矣。“熾方諾曰:”卿乃吾之宋昌也。“乃即出與太傅越入宮,即皇帝大位,改元永嘉,歲在丁卯。尊羊氏爲惠皇后,居弘訓宮;立妃梁氏爲皇后,越復爲太傅,總攝朝政。 按史晉孝懷皇帝名熾,字丰度,武帝二十五子。惠帝立爲太弟,因東海王司馬越立之。在位六年,爲漢將執歸殺之,壽三十,諡懷帝。既立位,始遵舊制,於東堂聽政。每至宴會,輒與羣臣論衆務,考經籍。黃門侍郎傅宣嘆曰:“今日復見武帝之世矣。”
第六十六回 五馬渡江一化龍
東海王越既復爲太傅,總攝朝政,恐諸王在內有異,復以司馬睿爲琅邪王,以司馬羕爲西陽王,以司馬祐爲汝陽王,以司馬宗爲南頓王,以司馬紘爲彭城王,詔各就國。於是,五王不敢停留,各領家眷同舟渡江歸國去訖。越又恐河間王虓在外爲亂,奏帝詔徵虓爲司徒。虓就徵,入朝赴職。時南陽王司馬模在許昌,聞得朝廷徵虓爲司徒,恐虓再預政,不利於己,即遺將王因以千人半路邀殺之。 時朝廷已知虓被模殺,以虓罪重,故不責模。時越大會謀臣,計議北藩之事。當長史劉輿曰:“東燕王騰守幷州,今幷州饑饉,人民離散,更兼胡寇連年人寇,深爲可憂。明公欲爲靖天下之計,宜令一能將替鎮之,不然幷州非復國家有也。” 越曰:“誰人可去鎮之?”輿曰:“劉琨智勇雙全,此人就鎮,可寄北面之重。”於是,越即遣劉琨鎮幷州,以爲北面之重。 而進東燕王司馬騰爲新蔡王以鎮鄴。琨至上黨,騰即自井陘東下。時幷州饑饉,數爲胡寇所侵掠,吏民萬餘人悉隨騰就谷冀州,號爲“乞活”。所餘戶不滿二萬,寇賊縱橫,道路既塞。 琨募兵上黨,得五百人,戰鬥而前。至晉陽,府寺焚燬,邑野蕭條,琨撫循勞徠,流民稍集,幷州稍安。
第六十七回 顧榮周圯殺陳敏
晉懷皇帝永嘉元年二月。初,茲縣縣令劉柏根反,王浚以兵討斬之。其長史王彌遂爲盜賊,來寇青、徐,殺東萊太守,劫掠府庫一空而去。 卻說陳敏刑政無章,子弟兇暴,顧榮、周圯等憂之。廬江內史羊譚以陳敏爲憂,遣人送書與顧榮等。其書曰:陳敏盜據吳會,危如朝露。今皇輿東返,俊彥盈朝,將舉六師以清建業,諸賢何顏復見中州之士耶? 顧榮素有圖敏之心,及見其書,甚慚。乃密遣人報徵東將軍劉準,使發兵臨江,願爲內應,乃剪髮爲信。劉準得其信息,即遣揚州刺史劉機起兵二萬,前來討敏。敏大憂,問榮。榮曰:“可遣明公之弟陳昶將兵屯烏江,陳宏將兵屯牛渚而拒之。” 敏從之,分兵與二弟去了。兵及行,周圯密囑敏司馬錢廣曰:“今立新君,賢雋滿朝,故遣劉機來討陳敏。而敏刑政無律,不久必敗。若敗,吾與君等皆陷,不若去邪歸正,免自取臭於萬年。今日敏以君與其弟昶將兵屯烏江,君可乘此殺昶,勒兵還來攻敏,共圖歸正。”廣曰:“吾亦有心,恨力未備。今既如此,吾即謹領號令。” 於是,錢廣即出,與陳昶將兵起行,至夜安營,廣使左右將昶殺之,因勒兵朱雀橋東屯紮。 敏聞廣殺其弟,即遣甘卓以兵三千討錢廣。時顧榮與敏之弟陳宏將兵去牛渚,慮敏疑之,故即還見敏,說錢廣大逆之事宜討之。敏曰:“卿當四出鎮衛,豈得就我耶?”榮乃出,密來與周圯說甘卓曰:“敏既常才,政令反覆,其敗必矣。而吾等安然受其官祿,事敗之日,使函首送於洛陽,題曰‘此賊臣顧榮、甘卓之首’,爲萬世之辱也,不若早決。”甘卓曰:“君言必欲誅敏,正合我心。”於是卓稱疾不行,使人迎女回家斷橋,收船南岸,與周圯、顧榮、紀瞻等共攻陳敏。敏聞榮、圯、瞻、卓等變亂,即自率一萬五千人來討卓等。卓使軍人隔水語衆將士曰:“本所以戮力陳公,正以顧丹陽、周安豐今皆異矣,汝等何爲?”敏衆狐疑未決,榮以白羽扇揮之曰:“陳敏背反,朝廷大怒,故遣劉機討之。旦日大軍繼到,我等亦奉密詔誅敏,汝等如何不去,自取滅族之患哉?”言訖,衆皆潰去。敏見衆離,單騎而走,被榮等驅兵追而斬之,夷其三族,使人傳首京師。懷帝大悅,乃詔顧榮爲侍中,紀瞻爲尚書郎,太傅越闢周圯爲參軍。榮等至徐州,聞北方愈亂,乃逃歸。 卻說懷帝詔立清河王覃弟司馬詮爲太子,使居東宮。時懷帝親覽大政,留心庶事。太傅越不悅,奏帝故求出藩,去鎮許昌。帝從之。越既出許昌,詔以南陽王模都督秦、雍軍事。
第六十八回 琅邪王收用賢俊
十月,懷帝降詔,以琅邪王司馬睿爲安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令其鎮建業。睿受詔鎮建業,以安東司馬王導爲謀主,令其招納俊傑,延攬英雄,委以腹心,政事謀之。睿名譽素輕,吳人不附,居久之,士大夫莫有至者,甚患之。其時乃三月上巳,皆當祭祀鬼神。王睿自出觀楔,導見之,曰:“今殿下欲招賢納土,皆不肯至。臣有一策,殿下自坐乘輿,多具威儀部從,與導駿騎並從而行,則吳士觀之,道殿下愛士,則吳中豪傑皆來恐後矣。”睿從之。 出祭回來,果有高士顧榮等見之驚異,謂衆說禮賢如是,相率拜於道左迎之,扶而送之。導急下馬,因謂睿曰:“古之王者,莫不賓禮故老,存問風俗,虛己傾心,以招俊傑。況夫下喪亂,九州分裂,大業之興,急於得人。知此數人,皆吳之所望者,宜引之以結人心。二子若至,則士無不來至。”睿大悅,歸府,乃使人造請顧榮、賀循二人。二人皆應命而至。睿拜賀循爲吳國內史,顧榮爲軍師,兼散騎常侍,凡軍府政事,皆與謀之。紀瞻爲三軍祭酒,卞壺爲從事。 導又說琅邪王曰:“謙可以接士,儉可以富國,宜以清靜爲政,撫綏新舊,則天下歸心焉。”睿納之,故江東百姓歸心附之。睿頗好酒廢事,導以爲言,睿遂命酒瓶覆之,於是絕不飲酒。 史說琅邪王司馬睿,字景文,宣帝之曾孫,琅邪恭王司馬覲之子也。生於洛陽,有神光之異,一室盡明。及長,白毫生於目角之上,隆準龍顏,目有精耀,顧盼煒如也。年十歲爲琅邪王,有令譽。侍中稽紹曰:“琅邪王毛骨非常,殆非人臣之相也。”後果應稽紹之言。 五月,先,公師藩既死,其黨汲桑逃還苑中,聚衆聲言爲成都王報仇;以石勒爲前驅先鋒,所向輒克,遂進攻鄴城。時鄴中空竭,而新蔡王騰資用甚饒,性吝嗇,無所賑惠。臨急乃賜將士米各數升,帛各丈尺,於是人不爲用。因是桑遂攻入鄴,殺騰,燒宮,大掠而去。南擊兗州。越聞騰被殺,乃遣將軍苟晞以軍三萬去討。大軍行數日,到兗州,與桑交戰五十餘合,勝負未分。自此相持數月,大小二十餘戰,互有勝負,亦各安營相持。
第六十九回 苟晞火攻汲桑衆
卻說苟晞與汲桑相持數月,互有勝負。苟晞心爲憂悶,夙夜無寐,思得一計,謂諸將佐曰:“賊人與我相持數月,各分八壘,依林避暑,其意怠也。汝等亦宜分作八隊,至夜各持火炬,燒林而攻之,則賊可破也。”衆然之。是夜風清月朗,各分隊伍,二更時分,晞以火炬至營壘放之。須臾,火起入壘,皆灼如同白日。汲桑之兵衆十去其九,屍積肉山,血凝紅土。 桑單騎奔走,爲晉兵所殺,石勒走奔樂平去訖。 自是苟晞威名大振,朝廷詔加苟晞都督青、兗諸軍事。晞屢破強寇,雄名甚盛,善治繁劇,用法嚴峻。其從母依之,晞奉養甚是恭厚。其子求晞用之爲將,晞不許,曰:“吾不能以王法貸人,將無後悔耶!”其子固求之,晞不得已用之爲督護。 後果犯法應殺,從母叩頭求活,晞不聽,竟杖節斬之,而更素服哭之曰:“殺卿者兗州刺史也,哭弟者苟道將也。因此人皆怕犯其法,各效忠心爲之用也。 時胡部大人張□督等擁衆壁於上黨郡,石勒既走樂平,無處投奔,乃往上黨求見張□督請降漢。張□督從其說,即引石勒去見漢王劉淵。淵奇其壯貌,以勒爲輔漢將軍、平晉王。勒大悅,志得行焉。 十一月,帝以王衍爲司徒。衍既爲司徒,乃思自全之計,因說太傅司馬越曰:“朝廷危亂,當賴方伯,宜得文武兼資以任之。今王澄、王敦二人智勇俱備,明公何不委之重任,可保國家,明公亦安也。”越從之,以王衍弟王澄爲荊州都督,以王衍族弟王敦爲青州刺史。二人領職臨行,王衍語之曰:“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居中,足以爲三窟矣。若其有不測,可以爲救耳。”澄、敦拜辭而去。王澄至鎮,日夜縱酒,不理庶務,雖寇戎交警,不以爲懷,民甚憂之。史說王衍,字夷甫,乃王戎之從弟也。衍生得神清目秀,豐安端雅。嘗造山濤,濤嗟嘆良久。既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武帝時聞其名,問戎曰:“夷甫當世誰比?”戎曰:“未見比,當從古人中求之。”帝因以爲元城令,後人爲黃門侍郎。至此太傅越秉政,以爲司徒焉。 卻說太傅越初與苟晞親善,引晞升堂,結爲兄弟。至是威名日盛,司馬藩滔說越曰:“兗州衝要,魏武因之創業,晞有大志,非純臣也,若遷之青州,明公自牧兗州,經緯諸夏,藩衛本朝,此所謂爲之未亂者也。”越以爲然,乃自領兗州,改苟晞爲徵東大將軍、青州刺史。晞雖受詔去青州,而心不悅,由是越與晞有隙。晞至青州,以嚴刻立威,日行斬戮,州人謂之“屠伯”。 卻說王彌及其黨劉靈因亂招集亡衆,劫掠青、徐,衆弱不能自立,恐藩衆來攻,乃引兵投降於漢。劉淵以二人爲左右將軍。而劉靈少貧賤,力制奔牛,走及奔馬,時人雖異之,莫能舉也。靈撫膺嘆曰:“天乎,何當亂也!”及公師藩起,靈亦起,自稱爲將軍,寇掠趙、魏,與王彌俱降漢。劉淵用以爲將,亦命寇趙、魏。
第七十回 石勒以兵下趙魏
戊辰二年正月朔,日食。漢王淵遣輔漢將軍石勒領兵五萬下趙、魏。幽州都督王浚心甚憂之,朝廷亦知,遣使詔王浚討之。王浚既受詔,恐力不及,即忙使人往朔方穆帝處借兵同討。 當穆帝得浚書,與諸部大人商議回書,與使人還,隨即點兵起行,亦至趙郡。王浚聞朔方兵至,即忙發兵,亦至趙地。次日,忽望見塵頭蔽日,軍馬漫山塞野而來。浚視之,乃五原穆帝之兵。浚大喜,直至中軍,下道拜迎,穆帝亦下馬答之。浚說前日乞師之事,帝曰:“君休煩惱,吾兄弟代你雪恥。”言訖,下令安營,以酒相待。言曰:“吾令將軍爲前部,吾自引大兵至後應。”浚曰:“謹領尊命。”言訖,即辭出,收拾軍馬,迤邐前行。 卻說石勒軍至上黨,忽聽得豁喇炮響,陣後喊起,使高貢探之,北軍殺到,當先一將,豹頭環眼,燕頷虎鬚,乃朔方西鄉人也,姓許,名諸,持刀殺來。高貢戰不利,退入陣走,北將衝來。呼延攸大怒,來鬥許諸。正鬥之間,陣外喊聲起,大軍來到。攸拖畫戟引兵向東走,北軍兩下殺來,人困馬乏。又一軍來當頭攔路,乃王浚也。橫刀躍馬,截住去路。攸與浚交鋒,背後張目趕上,攸衝開路,慌忙奔走。石勒引軍殺至,走人上黨城中。 王浚與穆帝直追至城下,高叫石勒打話。勒令堅壁四門,自上城頭。王浚在馬上,以鞭揖勒。勒以手答之。浚曰:“近聞卿降漢掠趙,故領兵至此,若能倒戈投降,共扶晉室,不失封候之位;若復愚迷不省,打破城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勒曰:“汝且暫退,尚容商議。”穆帝曰:“限汝三日,不降以兵攻城。”言訖,退兵下寨歸。石勒亦退歸內,與呼延攸、高貢等議曰:“不如乘其下寨未定衝出,走回至國城去。若在此,裏無糧草,外無救兵,必被所擒耳。”攸等曰:“即今日便行。”石勒曰:“今日乃凶神之日,不可出城,待來日戌亥之時,可以上馬領兵開西門走。”計議已定,各準備走路。 次日,傳令約束行李器械,至夜令呼延攸爲前部,自領後軍,開西門大喊殺出。呼延攸當先,聽得一聲鼓響,一將當先攔住去路,大叫:“休要走了石勒!”攸視之,乃許諸。攸與戰十數合,乃衝開血路而逃。石勒亦催後軍殺出,遇許諸攔路,無心戀戰,衝路而去。許諸乃引兵趕殺,石勒引兵趕上王彌一處同走,又遇王浚殺一陣,衝開血路,奔走回國去訖。王浚、穆帝見勒兵去遠,亦不追趕,鳴金收兵,各自安營。次日王浚以牛酒犒勞代兵,以金帛拜謝穆帝,乃引兵回國去訖。王浚亦收軍還鎮。 三月,太傅越奏懷帝,殺清河王覃。帝不敢阻,羣臣無不嗟嘆。
第七十一回 王彌集衆寇洛陽
五月,漢主淵聞勒、彌敗回,復遣王彌引兵二萬寇洛陽。 王彌得令,收集亡散,兵復大振,分遣諸將攻陷郡縣,遂入許昌屯紮。 卻說涼州刺史張軌,乃安定烏氐人,漢趙王張耳十七世孫。 聞漢王遣王彌入寇洛陽,乃使督護北宮純將三萬人入衛京師。 時王彌入軒轅關,與北宮純軍會戰於伊水。北宮純敗走,王彌引兵遂至洛陽。懷帝大驚,急聚文武商議。羣臣皆曰:“宜命司徒親督諸軍,可退彌兵。”於是懷帝以王衍爲都督,督諸軍出戰。時王衍即出殿,點集三軍。未及出城,王彌之兵攻城,放火燒建春門。北宮純自伊水一敗,乃募勇士五百人,繼後突殺王彌後陣。城中王衍望見彌後軍自亂,亦引軍使左衛將軍王秉爲前鋒,殺出城來。兩下夾攻,彌兵大敗,望風遠竄。王秉以軍追至七里澗,又殺了一陣。彌兵無心戀戰,大敗而走奔平陽,不敢歸國。時北宮純亦引兵還洛陽。漢王淵聞彌敗,羞不敢歸。侍中效迎,且曰:“勝敗乃兵家常事,卿有何恥,孤親行將軍之館,拂席洗爵敬待,將軍如何逗留?”於是王彌入見,甚慚愧。漢王淵乃拜彌爲司隸校尉。 卻說王衍得張軌遣督護北宮純以兵來解洛陽之圍,方殺敗王彌,乃入奏朝廷,懷帝遣使持詔去西涼,封張軌爲西平郡公,軌辭不受。時州郡之使無有至者,軌獨貢獻不絕,因是朝廷賞之。 七月,漢王淵與羣僚商議遷都於蒲子城中。平陽漁人在汾水打魚,拾得玉璽一顆,獻與漢王劉淵。淵大悅,重賞漁人,以爲祥瑞。乃集百官即皇帝大位,國號大漢,改元永鳳元年。 以其子劉聰爲大將軍,總領諸軍,以族子劉曜爲龍驤大將軍,故北兵威振單于。遣石勒與劉靈寇魏、汲、頓丘三郡。石勒、劉靈率衆來寇三郡,百姓望風降附者五十餘壘,勒皆假壘主將軍都尉印綬,檢其強壯五萬爲軍士,其老弱者安堵如故。 卻說蜀成尚書令楊褒卒,成主李雄深痛惜之。楊褒好直言,成主雄初得蜀,用度不足,諸將有以金銀得官者。褒諫曰:“陛下設官爵,當網羅天下豪傑,何有以官賣金耶?”雄謝之,由此天下知名耳。 永嘉己巳三年正月朔,熒惑犯紫微,漢太史令宣於修之以禳變,言於漢王淵曰:“今歲元口熒惑犯紫微,應不出二年,必克洛陽。今蒲子崎嶇,難以久安,平陽氣象方昌,請陛下徙而都之。”淵即從其請,領百官遷都平陽城。 三月,晉帝詔以山簡都督荊、襄等州諸軍事。簡乃山濤之子也,嗜酒不恤政事。初,荊州寇盜不禁,詔起劉弘子劉璠爲順陽內史,江漢間翕然歸之。簡恨之,使人上表稱璠深得衆心,恐百姓劫以爲主,爲亂不淺。於是,朝廷又詔徵璠爲越騎校尉,南州由是遂亂,父老莫不追思劉弘。
第七十二回 何曾一曰費萬錢
卻說太傅司馬越集諸將士商議國事,當劉輿、潘滔因說越曰:“散騎常侍王延、尚書何綏、太史令高堂衝並參機密,公若不早除之,後必有謀明公之心。”越曰:“此數人皆無罪,何計殺之?”二人曰:“若不誣之以謀反,何以誅之?”越曰:“然!”於是,越引一班兒謀士並甲士三千回朝。越既入京師,中書監王敦謂所親曰:“太博越專執威權而選用,表請尚書,猶以舊制裁之,今來必有所誅。初,帝爲太弟也,與繆播善。及即位,委以心膂。帝舅王延、尚書何綏、太史高堂衝等帝皆親用之,此數人量必難保。”越及至,果遣甲士三千人入宮,執播、延、綏十餘人於帝側。帝問越何以收此數人,越答此十餘人謀反,故來誅之。言訖,越命將播、延十餘人付廷尉,明正其罪而殺之。帝嘆息流涕而已。 綏乃何曾之孫也,初,何曾侍武帝之宴,退而謂諸子曰:“主上開創大業,吾每宴見,未常聞經國遠圖,惟說平生常事,非貽厥孫謀之道也,及身而已,後嗣其殆乎!汝輩猶可以免。” 指諸孫曰:“此屬必死於難。”及綏死,其兄嵩哭之曰:“我祖殆聖乎?”曾日食萬錢,猶雲無下筋處。其子劭日食二萬,綏及弟機、羨,汰侈尤甚。與人書疏,詞禮簡做,王尼見綏書,常謂人曰:“伯蔚居於亂世而矜豪乃爾,其能免乎!”人曰:“伯蔚聞卿言,必相圖害。”尼曰:“伯蔚所聞我言,自己死矣。”伯蔚者,乃綏之字也。及此果死耳。 卻說太尉劉寔見朝廷危亂,連年請老,朝廷不許。劉坦言古之養老,以不事爲優,不以吏之爲重,宜聽寔所請。於是,帝下詔寔以疾就第,復以王衍爲太尉。太傅越以頃來興事多由殿省,乃奏宿衛有侯爵者皆罷。帝只得從之。於是,越更使何倫、王秉,引東海國兵數百人入宿衛,以防內變。 卻說漢主劉淵又遣劉景將兵五萬人,寇黎陽縣。縣令王堪引兵拒之,大敗而逃,走奔延津。於是,景以衆入城,怒百姓不開門納其大兵,乃令諸兵將黎陽男女三萬餘人沉之於河,皆淹死之。漢主淵聞知,大怒曰:“劉景何面目來見朕耶!且天道豈能容平?吾所欲除者司馬氏也,細民何罪而故黜之也?” 由此劉景未敢歸國焉。
第七十三回 石勒寇鉅鹿常山
史說石勒,宇世龍,其先匈奴別部老渠之胄。勒生時赤光滿室,白氣白天屬於中庭,見者鹹異之。年十四,家貧乃隨邑人行販洛陽,倚嘯上東門之柱。忽司徒王衍過,見而異之,顧謂左右曰:“曏者胡雛吾觀其有異,恐將來必爲天下大患,不如殺之,免其爲後亂。”言訖,馳遣人收之,石勒已去矣。使人回報已去,衍嘆息良久。勒年長,壯健有膽力,雄武好騎射。 裏中父老相之,皆曰此子狀貌奇異,志度非常,其終不可量也,因勸邑中人宜厚遇之。邑中多嗤笑,不聽其說。惟鄔人郭敬陽、曲寧驅以爲信然並加資贍,勒欣領其惠而心感之。 嘗代人力田,耳中常聞鈴鋒之聲,以爲有患,走歸以告其母。母曰:“汝作勞耳鳴,非不祥也。”於是勒心少安。至太安中,幷州飢亂,刺史東瀛公騰恐軍民生變,計執諸胡于山東發賣,以充軍實。勒亦在其中,因賣與荏平人師歡家爲奴。有術者謂勒曰:“君魚龍髮際,上四道已成,當主大貴。”勒謝之曰:“若如公言,不敢忘德。”後與諸奴力作,屢有奇異,諸奴歸以告師歡,歡始奇其狀貌。繼聞諸奴之言,遂免其力作,不取其賣身之值,縱之使還。勒無盤纏不行,聞歡鄰有爲馬牧之官姓率名汲桑者,勒自言能相馬,桑亦奇其壯偉,厚遇之。 一日,於武安臨水傭田,偶遇一隊遊兵經過,怪勒不避,執擁而去。正走間,草際趕起一鹿,衆人撇下石勒,競相逐鹿,勒因是走脫。俄見一老人前來謂勒曰:“適間之鹿,我所爲也,方脫子於難。子後有大福,宜自保重。”勒拜而受命曰:“多謝指迷。”起視老人,不知所往。勒自是忻然自得。會公率藩起兵趙魏,汲桑與勒率數百騎赴之,爲苟晞所敗。後又與晞戰,大敗,桑走死,勒歸降劉淵。淵見其奇偉,乃以爲輔漢將軍,數有功勞,乃令其攻鉅鹿、常山二郡,始得行其志焉。 卻說漢主淵大宴將士於平陽,報石勒拔魏、汲、頓丘三郡凱還,淵大喜。宣勒至,拜於殿下,問勞已畢,便令赴宴。原來勒自降後居左國,禮賢納士,惜民養軍,數四出征,無有不勝,因此漢王甚愛之。常嘆曰:“使吾有子如此,即死有何恨!”因以勒爲輔漢將軍。先引兵去伐流部,軍人得勝而回;復使寇魏、汲、頓丘,又得勝而回。 當日宴罷席散,回至寨中,心懷悶悒。是夜月明,自思如此英雄,不能獨佔一方,今反居於人下,因放聲大哭。忽一人自外入,大笑曰:“世龍何故如此?今日有何不快之事?何不與我商議而自苦也。”視之,其人姓張,名賓。勒請坐,而問于勒曰:“爲何而至於哭?”勒曰:“恨半生碌碌,恐虛度耳。”賓曰:“久居人下,自不能伸丈夫之志,公何不向漢王乞兵攻鉅鹿、常山,從中以成大業。”言未畢,倏有六人入曰:“公等所謀吾已知之,吾六人手下有精勇百餘,少助將軍一馬之力。”視之乃夔安、孔萇、支雄、呼延莫等。勒大喜。張賓曰:“只恐漢王不肯動兵,奈何?”勒曰:“吾自代他征討,如何不肯?” 商議已定,次日入見漢王,拜於階下。淵問其故,勒曰:“臣欲乞兵攻鉅鹿、常山二郡,收錢糧,廣土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未審聖意若何?”漢主曰:“卿肯出力,如何不從? 且目今正缺糧草用度。“即以精兵三萬,馬千餘匹,加封石勒爲徵東將軍、幷州刺史、汲郡公,命其攻鉅鹿、常山二郡。勒領命謝恩而出,即領兵速行。以刁膺爲股肱,及張敬、夔安、孔萇、桃豹、逯明爲牙爪,幷州諸胡羯多從之。 史說張賓,字孟孫,趙郡頓丘人。博涉經史,不爲章句,胸次闊達,有大節大志,多智多謀,機不虛發,算無遺策。嘗自謂不後子房,但不遇漢高耳。聞勒動兵攻鉅鹿,因謂所親曰:“吾歷觀諸將,無如此胡將軍者,可與共成大業。”主意已定,即佩劍詣勒軍門大呼請見。勒聞知,即請人,亦未之奇也。 張賓以策上勒,由是奇之,用爲謀主。時勒衆至十餘萬,集衣冠人物別爲“君子營”,於是勒軍大振。 次日,起行來攻鉅鹿、常山二郡,劉寵聞知,引軍來迎。 次日,石勒引大隊軍馬來到,劉寵引軍出迎,兩陣開處,石勒於陣前令衆軍大叫曰:“何不早降?”劉寵令軍士發進,兩陣吶喊。這邊道勝,那邊誇能。支雄出馬搦劉寵,決勝負,定輸贏。寵當先出馬,張英曰:“不須主公勞力,吾自擒之。”張英出到陣前,支雄曰:“汝非是敵手,只教劉寵出馬。”張英大怒,挺矛直取支雄,兩馬相交十餘合,劉寵急鳴金收軍。張英曰:“我正欲擒殺賊將,何故收兵?”寵曰:“吾聞張賓引兵襲取城池,城中有一人姓吳名豫,乃松江人。聞得與石勒爲內應,若城池不保,我等安歸?不如還城會師,統軍馬再來迎敵。”劉寵收軍回寨,勒亦不趕。長史孔萇進曰:“張公已取鉅鹿,彼軍無戰心,今夜正可劫寨。”勒然之,當夜分兵,長驅大進。劉寵軍將原無紀律,加之敗後四分五落,張英難支,引數十人投別處去了,劉寵與謀士許子亦走陵城去了。 石勒連夜進兵至鉅鹿,時城被張賓詐稱劉寵軍馬敗回,誘開城門,接勒入城坐定,出榜安民,勒取四方之衆於鉅鹿,安民惜衆,投者無數。鉅鹿內外之士民初聞兵至,老幼皆失魂喪魄,官吏盡棄城廓逃避山林。及勒至,治軍士,軍士奉命,並無一人敢出擄掠者,故雞犬果木分毫不動。民心大悅,競送牛酒到寨勞軍。勒以金帛答之,歡聲遍野。其有劉寵等舊軍願從軍者,併除門戶;不願爲軍者,齎發糧米,令自歸家生理。四方之民聞勒清政,誰不仰羨?由是聲勢大振勒使逯明守本郡,自領兵進取常山。太守程晟令嚴興出戰,交兵於楓橋,興橫刀立馬於橋上。勒軍望見,報到中軍,勒便欲出。張賓諫曰:“夫主將乃籌謀之所主,不可自出;三軍之所繫命,不宜輕出。願明公重天授之資,副四海之望,無令國內上下危懼。”勒謝曰:“先生之言如金玉,但恐將士不用命當先耳。”隨遣王陽出馬。陽驟馬至橋下,正待交鋒,而支雄、桃豹各從河內涉水而過,亂箭射倒岸上之軍,飛身上岸。嚴興望見,忙退入城。支雄、桃豹直殺至城下。王陽大兵並進,圍住常山,一圍三日。勒引衆將到城下招諭,城上一個裨將,左手執定護心梁,右手指着城下罵。王陽在馬上拈弓搭箭,道:“看我射這廝左手。”一箭射去,正透手背,釘在護樑上,城上下看者無不喝采。羣卒救了,進去見程晟,說城外有一人如此神箭。晟大驚,商議求和。 次日,使嚴興出城來見石勒。勒延入寨中,同坐飲酒。酒酣,勒拔劍欲砍嚴興所坐之席,興驚倒在地。勒笑曰:“聊作戲耳,勿驚。”問興曰:“汝主求和,欲何如也?”興曰:“欲與將軍平分常山。”勒大怒曰:“鼠賊怎敢與吾等輩也!” 興急起,勒擲劍砍之,應手而倒,割其首,令從者提回城去。 程晟料敵不過,棄城而走。勒進兵追襲,勢如劈竹,生捉程晟,領衆入城。 是時,石勒取得鉅鹿、常山二郡三十餘城,以及聚集胡羯之衆來附者,共有兵三十餘萬,戰將千餘員,威聲大振。石勒聚衆宴會,問衆將佐曰:“吾得羣賢輔佐,戰必勝,攻必取,又得降兵二十餘萬,意欲回國,其事如何?”張賓出席曰:“重寄者不歸,功多者不賞。今明公威名,天下所知,不如因此自立一方,亦不逆漢主之命,結爲兄弟,橫行四海,誰敢不遵乎!”於是勒意乃決,與衆商議進兵攻討襄陽城。次日,石勒謂將士曰:“吾始受命於漢,安可就背?”於是使人還國報捷,請益糧兵。次日,使人入漢報捷,漢主淵大悅。又遣楚王劉聰與王彌來協助石勒去攻洛陽,命勒爲前鋒都督,軍至壺關。壺關守將見其勢大,莫敢當鋒,引衆退還。劉琨聞漢兵至,即發兵來救援,不克,勒兵已入關了。 羣臣急奏,懷帝,大驚,請太傅越來商議。越奏曰:“不須聖慮,臣等與百官遣將拒之。”於是,越即出朝入公府,遣河南內史王曠、將軍施融以兵五萬出拒之。時曠兵濟河,欲長驅而前,融曰:“彼乘隙間出,且當阻水爲固,以量形勢而拒之。”曠怒曰:“胡寇入關,主上臥不安席,今委我等擊之,恨不得一戰擒虜,君欲阻衆耶?”言訖,遂以兵逾太行山,與漢軍相遇於長平。劉聰見有敵兵,乃###馬挺槍出戰,不上數合,晉兵大敗,王曠等人皆死於亂軍之中,賊衆盡降於漢。
第七十四回 坦延詐降敗劉聰
八月,漢劉聰之兵將至洛陽,晉將軍曹武引兵拒之。劉聰自出馬與武交戰,未經三合,武兵大敗各散。曹武棄衆逃潰,乃單騎走還洛陽,漢軍長驅至攻洛陽。劉聰連勝數陣,怠不設備。時弘農太守坦延以兵五千拒聰,恐寡不敵衆,乃設計詐降於聰。聰以爲實,至次夜以牛酒勞軍,軍士皆醉歇息。半夜,坦延乃使其衆散往各營放火,大叫晉兵全隊在此。漢軍醉中,見火光沖天,各持刀自相殘殺。及至天明,聰軍死其大半。坦延以兵擊殺,漢軍大敗而逃退二十里屯住,招集殘軍。 至十月,以其衆來攻洛陽,屯軍於西明門。衛將軍北宮純謂諸將士曰:“敵衆我寡,難於拒戰。今彼遠至,有勞無逸,宜乘其勞未定而擊之,可以取勝。”衆領諾。至夜,北宮純親自率勇士三千人攻漢壁。時漢兵初至,行路辛苦,聞晉兵至,皆自奔潰,不敢當鋒。漢將軍呼延顥連忙跨馬出拒敵,被北宮純馳至,大喝一聲:“休走!”掄刀當頭便砍,呼延顥竟死於非命。劉聰見晉兵甚盛,乃收衆屯洛水,計點諸將,始知呼延顥被殺,大司空呼延翼亦爲晉兵所殺。劉聰勢窮,連忙遣使回國求救兵。漢主淵欲發兵前來,當宣於修之上言曰:“歲在辛未乃克洛陽,今晉氣猶盛,大軍不歸必敗,不如召還。”漢主淵曰:“然!”於是遣人乃召楚王劉聰回國。聰聞召還軍,乃以衆歸平陽,使王彌以軍出軒轅關。流民之在潁川、襄城、汝南、南阻、河南者數萬家,素爲居民所苦,皆殺長史以應王彌。 庚午四年,漢烈宗劉聰光興元年正月,琅邪王司馬睿以周圯有三定江南之功,拜圯爲吳興太守,圯奉命受職。漢主淵又遣曹嶷爲將,寇東平、琅邪,又使劉靈寇幽州。四月,漢劉靈以二萬軍來寇幽州。王浚急忙點軍,分二隊埋伏險津兩畔。靈兵直過險津,被伏兵出截。正欲交鋒,浚大軍又至,當三下夾攻,靈死於亂軍之中,殺散餘兵,俱各走還。
第七十五回 劉聰殺兄爲漢王
卻說漢王劉淵寢疾,以陳留王歡樂爲太宰,楚王聰爲大司馬、大單于,並錄尚書事,安昌王劉盛、安邑王劉欽、西陽王劉睿分典禁兵。聰於年少時,不好讀書,惟誦《孝經》、《論語》,曰:“誦此能行足矣,安用多誦而不行乎?”李喜見而嘆之曰:“望之如可易,及至肅如嚴君,可謂君子矣!”淵以其忠篤,故臨終付以要任。淵既卒,衆臣立太子劉和即位。和性猜忌無恩,宗正呼延攸、侍中劉秉、西昌王銳說和曰:“先帝不推輕重之勢,使大司馬擁十萬衆屯於近郊,陛下便爲寄坐耳,宜早爲之計。”和信之,至夜召劉盛、劉欽告之。盛曰:“陛下勿信讒言以疑兄弟,兄弟尚不可信,他人誰足信哉?” 攸、銳聞知大怒,命左右將二人殺之,遂將兵五千攻聰於單于臺。 聰聽說攸、銳爲亂,乃命起兵出臺,與呼延攸、劉銳等交戰。攸、銳等大敗,走入南宮。聰前鋒諸軍隨追人南宮,遇漢主和,大喝:“休得無禮!”諸軍將和殺之,入內執住呼延攸、劉銳、劉秉等,皆殺之,遂出迎大司馬劉聰人內即位。北海王劉乂乃劉淵之子也,聰以位讓之。劉乂涕泣固辭,聰遂即位,以乂爲皇太弟,領大單于,以子劉粲爲河內王,都督中外諸軍事,以石勒爲幷州刺史。又立妻呼延氏爲皇后,以劉殷爲太保,李弘爲大鴻臚,其下羣臣皆有封贈。 史說劉聰,字玄明,乃劉淵第四子也。母張氏初孕聰之時,夢日入懷,寤而告淵。淵曰:“此乃吉祥也,慎之勿百。”至十五個月而生。聰年十四,究通經史,百家之言及《孫吳兵法》,無不誦之。既殺兄自立後,在位八年,改元者四。 卻說皇太后單氏生得姿色絕美,聰愛其麗,故立爲皇太后。 每退朝幸其宮與通,後事露,被其子劉乂以爲言,謂其不正可污,單氏慚愧。後人有詩嘆曰:堪嘆胡人專恃強,殺兄自立作君王。 孰知七八年間事,孤子由然亦被傷。 卻說氐酋蒲洪,驍勇多權略,羣氐皆畏服之。漢主聰遣人拜爲平遠將軍,不受,乃自稱爲秦州刺史,略陽公。史說蒲洪家池中,蒲生長五丈五節,如竹形。時人鹹謂之蒲家,因爲姓焉。又隴右大雨,謠曰:“雨若不止,洪水必起。”因名洪。 後以晉穆帝永和間,讖文有草付應王義,以孫堅背有草付字,遂改苻氏矣。 卻說雍州流民,因難逃避在南陽,朝廷聞知,遣使持詔書來南陽,遣流民還鄉里。流民以關中荒殘,皆不願歸。荊州都督山簡見流民不肯歸,遣兵五千促發其還京兆。又有王如者,潛結壯士二千餘人,乘簡兵不備,夜襲其衆,大破之。攻城鎮,殺令長,聚衆至四五萬,自號“大將軍”,使人稱藩於漢。
第七十六回 猗廬大破鐵弗氐
初,匈奴劉猛死,劉虎代領其衆居新興,號“鐵弗氐”,與白部鮮卑皆附於漢。幷州刺史劉琨將討之,恨力不及。史說劉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少得雋朗之目,自負志氣,有縱橫之才,而頗浮誇。與范陽祖逖爲友,俱以雄豪著名。永嘉元年,惠帝以爲幷州刺史。至是白部、鐵弗爲亂,意甚憂之。 卻說北胡白部大人結連鐵弗劉虎,共計狄兵十萬人,大掠邊城。劉琨聞知,白部大人並鐵弗氐劉虎爲亂,連兵擾境,急忙寫表,令人申奏朝廷。晉懷帝聞知,發詔回幷州,令劉琨隨便起軍征討。琨大驚,恐寡不敵衆,與王平商議。平曰:“今北魏穆帝拓跋猗廬部下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與本朝和親,不如割西河地與之,料穆帝必從,起兵前來助戰,裏應外合,可擒白部大人矣。”琨曰:“恐他不肯動兵。”平曰:“可使君公子前去爲質,彼自肯動兵。”琨曰:“既如此,事急矣,我就作書,汝與公子導即行。”言訖,即喚劉導出曰:“今白部大人統兵犯境甚急,你可同王平去北魏處爲質,借兵征討,候殺退白部,我即將西河之地換汝而還,汝宜小心。”導垂淚與王平便行。不數日,到北五原,呈上文書,代主看訖,即留劉導,當作回書與王平回去。乃聚集文武計議,起兵五萬,乃使太弟之子鬱律爲將,出幷州助戰。 卻說鬱律姿質雄壯,甚有威略,後號爲平帝。今奉命救援,以蔣琰爲參軍,以江夏律爲長史,以趙延爲大將,總督軍馬,用西渠爲副將,又用北將數十員,共起兩部甲兵,總計十萬,前往幷州。起發大隊人馬,各依隊伍,夜住曉行,所過之地,秋毫無犯。 卻說白部聽知平帝自引兵來,與鐵弗共議分兵二路迎敵。 鐵弗取左路,白部取右路,共有五萬軍馬。且說鐵弗氐一軍前來迎敵,爲頭先鋒姓郎名喚,使支大戟,有萬夫不當之勇。生得身長九尺,面貌醜惡,離了大寨而來拒戰北兵。 卻說平帝大兵已到境界,前部大將西渠、副將張疑抵前入界首,與煥軍馬相遇,列成陣勢。張疑出馬與煥交鋒,戰數合,疑詐敗,煥隨後趕來。走不數里,西渠、王興齊出,絕其後路,疑復回,三將夾攻,生擒郎煥。解至大寨,來見平帝,平帝教斬。 卻說鐵弗、劉武見部將被捉,大驚,急來與白部大人商議進兵。當白部大人令金單、花奴、阿會三大人各領兵五萬,分三路迎敵平帝軍馬。三人得令,即出營寨。金單大人領兵取左路進,花奴大人以兵取中路進,阿會大人以兵取右路進,各帶五萬胡兵,分路而進。 卻說平帝軍行五十里下寨,三路左右中各有報馬報胡兵三路而來迎敵。平帝在帳中見說,喚趙延至帳前,卻待吩咐,故不開言。又喚西渠至帳前吩咐,又不開言。卻又喚王平、伯恭至前,吩咐曰:“今胡兵分三路而來,吾欲使趙延、西渠二人去敵,爲此二人不識地理,吾不敢用。王平汝可往左路迎敵,伯恭汝可往右路迎敵,吾令趙延、西渠隨後接應。汝二人今整頓了軍馬,來日平明進兵。”王平、伯恭聽令而行。又喚張疑,吩咐你領一支軍馬取中路,去敵胡兵。今日整頓軍馬,明日平明約會左路王平、右路伯恭一齊進兵,趙延、西渠隨後接應,皆聽令去了。趙、西二人面有怒色,平帝曰:“吾非不用汝二人,恐失銳氣也。”趙延曰:“倘我等識得地理如何?”平帝曰:“若如此,吾用汝爲大將。”趙、西二人辭退,平帝隨即喚回,吩咐曰:“你二人是中年人物,休被胡兵算計,自宜小心。”趙延二人到自己寨中,商議曰:“吾二人是中年人,不用我等爲先鋒,卻用後生,言吾二人不知路徑,因此羞辱於我輩,真可氣也。”西渠曰:“我二人各上馬親自去探路,拿住土人,教他引路。”趙延從其言。二人上馬徑取中路而來。行不數里,遠遠望見塵頭起,二人策馬上山坡看時,早見胡兵哨馬數十騎來往巡哨。趙延、西渠分兩路衝出去,胡兵見了,大驚而走。 趙延、西渠各生擒一人回寨,問其路徑。胡兵曰:“前面是金單元帥大寨,正在山口寨邊,東西兩路卻通五溪元帥花奴寨,並諸洞使阿會之寨之後。”趙、西二人聽知這話,當晚點起五萬精兵,教擒來二人引路。二更左右,明月當空,趙、西二人同去劫寨。來到金單寨邊,已及四更,諸胡方起造飯,準備日間廝殺。趙延、西渠兩路殺人,胡兵大亂。延直到中軍,正遇金單,交馬只一合,刺殺金單于馬下,割了首級,餘軍潰散。 趙延便分一半軍與西渠,抄東路花奴寨,自領一半軍投西路抄阿會寨。趙延二人卻從胡兵寨後殺出,將及到寨時,天色微明。 卻說西渠殺奔花奴寨,花奴已自知了,引軍出寨後拒敵。 只聽前寨門大喊,原來王平軍馬已到,兩下夾攻,胡兵大敗。 花奴衝條路走脫,背後西渠追趕不及。 卻說趙延殺到阿會寨時,伯恭引軍先到,內外攻擊,胡兵亂竄,阿會死戰得脫。白部知三路敗亡,遂引本部兵迎敵。北兵四下圍裹將來,左右衝突。白部鐵弗又逢劉琨引大兵攔住去路,後兵趕着白部大人、鐵弗、劉武,衆將一湧齊上生擒,押赴大寨來見平帝,兵降者無數,平帝盡收之。命將白部大人、鐵弗氐、劉武盡斬之。 次日,幷州刺史劉琨一班兒將官,以牛酒糧米來北寨謝平帝,犒勞北軍。平帝大悅,留坐,備酒相待,就要索西河之地。 琨答曰:“大王暫且引兵還國,吾寫表奏過晉帝降詔,前來交割其地,必然有丹詔來封贈殿下矣。”平帝曰:“君言亦是,來日退兵還國,不可失信。”於是送劉琨還州。次日,自領衆軍還國,朝見穆帝去訖。劉琨歸州,即時使人上表入朝,奏與晉帝,盛稱拓跋助國,大破白部大人及陷鐵弗、劉武之功。懷帝大悅,使人奉詔入北,進穆帝爲代公,封爲大單于,國割西河五縣馬邑、陰館、樓煩、疇崞、陘南與北單于。穆帝大喜,置酒相待來使,就請劉導同飲。次日,各以珍寶貢賀晉帝,又使劉導與使歸還幷州。因此穆帝又得其地,東接代郡,西連西河朔方數千裏。其時與白部爭戰,五縣人民逃散,猗廬乃徙人十萬家充之,於是大霸匈奴之地。 時北地屬幽州王浚管,穆帝遣人來守代郡,王浚方知劉琨表以地割猗廬,浚由是與琨有隙,深恨之。乃以兵出拒猗廬之衆,被猗廬殺敗,走回幽州,不敢復出。猗廬既得志,以封邑去國懸遠,民不相接,乃遷部落萬餘家,自雲中入雁門,從琨求陘北之地,琨不能制,且欲倚之爲援,以其地與之,由此猗廬益盛。琨遣使入朝,言於太傅越,請兵共討劉聰。越忌苟晞爲後患,遺書不許。 時京師飢困日甚,太傅越使人以羽檄徵天下之兵入援京師。懷帝親謂使臣曰:“爲我詔徵諸鎮,今日尚可救,後則無及矣。”使人去了,卒無至者,止有荊州都督山簡遣人以兵五千入援,又被漢王如敗走還。王如遂大掠沔、漢,直進逼襄陽。 時懷帝大驚,急召文武商議遷都以避其難,惟王衍堅執爲不可,乃令賣車牛以安衆心。漢石勒以兵擊幷州,王如以兵寇襄陽。 十一月,太傅越見胡寇益盛,內不自安,乃戎服入內,見帝曰:“今石勒以胡寇佔去州郡日甚,臣請出討石勒。”帝曰:“今胡虜進逼郊畿,公豈可遠去以孤根本?”越對曰:“臣出而幸破賊,則國可振,猶強於坐待困窮也。”言訖,乃出率甲士四萬向許昌,留何倫防察宮省,以行臺自隨。用王衍爲軍師,朝賢素望悉爲佐吏,名將勁卒鹹入其門。於是宮省無復守衛,飢死日甚,盜賊公行,府寺營署,並握塹自守。越既出,東屯項城,自領豫州牧。 初,李毅死,其子李釗自洛往寧州,人奉之以爲主州事,遣人詣京師,求爲刺史。朝廷不許,乃以王遜爲寧州刺史。遜奉詔至寧州,復表以李釗爲朱提太守,朝廷許之。時寧州外逼於城,內有夷寇,城邑丘墟。遜乃自惡衣疏食,招集流散,數年之間,州境復安。又誅土豪不奉法者十餘家,州境大治。遜乃點所部兵三萬餘,出擊五苓夷。五苓夷無備,被王遜入其營壘,盡滅五苓之族。因此內外震服,寧州始安。 卻說漢王聰自以越次而立,忌其兄恭爲亂,乃密使人殺之。 時單皇太后有美色,漢主聰烝焉。其子劉乂屢以爲言,單氏慚恚,至是死,乂之寵由是漸衰。呼延皇后言於劉聰曰:“父死子繼,古今之道,太弟何爲者哉?陛下百年後,粲兄弟必無種矣。”聰心然之。劉乂舅衝謂乂曰:“疏不間親,而主上有意於河內王矣,殿下何不避之?”乂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兄終弟及,何爲不可。粲等既壯,猶今日也。且子弟之間親疏距幾,主上寧有此意乎?”遂不聽。 五年,漢嘉平元年正月,漢曹嶷以兵五萬寇青州,苟晞以六萬人出拒險隘。曹嶷不能入境,乃還歸漢。被晞追出趕殺,嶷大敗,走回去訖。石勒寇江夏,吏民聞風皆逃,江夏遂被其陷。勒意初欲保據江漢,張賓以爲不可。會軍中飢死者大半,乃渡沔,寇江夏守之。 卻說譙周之子居巴西,爲成太守馬脫所殺。其子譙登逃,請劉弘詣兵復仇。弘乃表登爲梓潼內史,使其自募民兵去討。 於是譙登募巴蜀流民,得二千人,西上攻巖渠。馬脫無備,被譙登陷兒獲之,遂斬馬脫,哭祭其父而食其肝,遂據涪城。成主李雄遣五節以兵一萬來攻涪城,屢爲譙登所敗。至是連圍三年,譙登食盡援絕,士民燻鼠食之,餓死甚衆,無一人離叛者。 及是成兵攻陷其城,登被成兵所獲,來見成主雄。雄欲宥之,登詞氣不屈,遂遇害。 卻說巴蜀流民在荊湘間,爲土民所困苦。湘州將軍馮素與蜀人汝班有隙,言於刺史苟眺,欲盡誅流民。流民大懼,四五萬家一時俱反。以醴陵令杜弢爲湘州刺史,以領其衆以拒苟眺。 卻說揚州都督周馥以洛陽孤危,表請遷都壽春。太傅越恨馥不先白己,大怒,使人召馥。馥懼不行,太傅越密使人命琅邪王睿攻之。於是睿遂引兵攻馥,馥大敗而走。琅邪王遂以王敦爲揚州刺史,都督征討諸軍事。 三月,苟晞恨太傅越易其鎮,移檄諸州,陳越罪狀。懷帝亦惡越專權違命,所留何倫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密使人賜晞詔使討之。晞由此興兵,欲來討越,越亦知其檄罪狀。晞領兵攻越,先令騎兵收越黨尚書劉曾、侍中程延斬之。越憂憤成疾,乃召集諸將士王衍等至臥所,謂曰:“吾自起兵陷穎、顒至今,得卿等戮力,攻戰必克,今爲強漢所困,無能解救。是以憂憤成疾,量必不起。汝等各效忠義之心,毋懷懈怠之意,殺退漢兵,保輔少主。”言訖,淚下如雨,遂以後事付王衍,而次日卒。 越既卒,收礆訖,衆將士共推王衍爲元帥。衍不敢當,奉越喪,欲還葬。何倫聞知越卒,以裴妃及世子司馬毗自洛陽東走,城中之民爭隨之,來奔越喪。時懷帝亦知越卒,乃追貶越爲縣令,詔以苟晞爲大將軍,都督青、徐、兗、豫、荊、揚諸軍事,晞得志焉。
第七十七回 勒責王衍亂天下
四月,太傅越卒,王衍保喪還國。石勒使孔萇率輕騎追至苦縣東郡,將軍錢端出與孔萇交戰十餘合,錢端被萇殺於馬下。 萇揮騎圍而射之,十萬晉兵無一免者,皆被射死。將司徒王衍並東海王棺櫬皆擒執,回寨見石勒。石勒坐幕下,孔萇押王衍跪在地下。勒問衍曰:“晉之國事虛實,君知可爲我言之。” 衍曰:“城內虛實,禍敗之由,計不在我,今將軍大振威名,天下歸心,不如乘此立尊號,三分天下,誰敢阻並?且衍少無宦情,不豫世事,未覺其困。晉國虛實,明公已知,何須問衍?”勒曰:“君少壯登朝,名蓋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無宦情,不曉動靜?破壞天下,非君而有誰人?”勒意欲準其降,故謂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如此之人,當可留否?” 萇曰:“彼乃晉之三公,必不爲我盡力。”勒曰:“既不可留,加以鋒刃。”言訖,叫左右牽衍出斬。 衍臨刑言曰:“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何若不祖尚虛無,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矣!”勒令氐人排牆殺之。又令剖越柩,焚其屍,曰:“亂天下者,此人也。吾爲天下報之。” 其世子毗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死於難。惟裴妃爲人所掠賣,渡江而去。初,琅邪王睿之鎮建業,裴妃意也,故睿德之。及聞裴妃爲人掠賣渡江,尋得厚加存撫,以其子衝繼越之後。 史臣斷八王曰:昔高辛撫運,釁起參商,宗室嗣立,禍纏管、蔡。詳觀曩冊,逖聽前古,亂臣賊子,昭鑑在焉。有晉鬱興,載崇藩翰,分茅賜瑞,道光恆典,儀合式兗,禮備彝章。汝南以純和之姿,失於無斷。桂陽習果銳之性,遂成兇狠。或位居朝右,或職參近禁,俱爲女子所讒,次第受誅。雖曰自貽,良可哀也。倫實庸瑣,見欺孫秀,潛構異圖,煽成奸慝。乃使元良構兇酷,上宰陷誅夷,乾曜以躉傾,皇綱於焉中圯,遂裂冠毀冕,幸百六之會,綰璽揚纛,窺九五之尊夫神器焉可偷安,鴻名豈容虛假。 而欲託茲淫祀,享彼天年,兇暗之極,末之有也。 冏等父子倡義勤王,維鴻業於既成,拯皇輿於已墜,策勳奇絕,良足可稱。然而臨禍忘憂,逞心縱慾,曾不知樂不可縱,盈志難持久。笑古人之未工,忘已事已拙。向若採王豹之奇策,納孫惠之嘉謀,高謝兗章,永表東海,雖古之伊、霍,何以加焉!長沙才力絕人,衷概邁俗,投弓掖門,落落標壯夫之氣,馳車魏闕,凜凜懷烈士之風,雖復陽九數屯,在上之情無奪,撫其遺節,終始可觀。穎既入總大權,出居重鎮,中臺藉以成務,東宮資以宅心,乃協契河間,共圖進齲而顒任李含之奸詐,仗張方之凌虐,遂至滅門喪亡,長沙授首,逞其無君之志,矜其不義之強。鑾駕幸巡,冀乎有征無戰;乘輿西幸,非由望秩觀風。若火燎原,不可撲滅,矧茲安忍,能無及乎!東海糾合同盟,創爲義舉,匡復之功未立,陵暴之釁已彰。罄彼車徒,固求出鎮。既而帝京寡弱,狡寇憑陵,遂令神器劫遷,宗社傾覆。數十萬衆,並垂餌於豺狼;四十八王,鹹損身於鋒刃。禍難之極,振古未聞,雖及楚如,猶爲幸也。 自惠皇失政,禍起蕭牆,骨肉相殘,黎元塗炭。胡塵驚而天地蔽,戎兵接而宮廟隳。支屬肇其禍端,戎羯乘其間隙。悲夫!詩所謂“誰生厲階,至今爲梗”,其八王之謂矣。
第七十八回 石勒引兵攻襄陽
卻說石勒引兵來攻襄陽,襄陽守將李德,聞知勒起軍馬來取襄陽,慌引軍出。兩軍對陣,李德出馬見勒曰:“汝何故起兵?”張賓曰:“我奉天命來誅賊也。”李德曰:“汝乃胡人,與人作奴,今始得志,便來相吞。”言訖,支雄曰:“環眼賊漢,何敢辱我主人!”言訖,亦挺戟驟馬與其交戰。兩個酣戰一百餘合,未分勝負。李德見胡兵四面漸漸圍裹將來,恐有疏失,急急鳴金收軍入城。張賓分兵四面圍定。德謂衆曰:“今胡兵圍城甚急,如何是好?”衆議曰:“不若棄城走還洛陽,此爲上策。”德曰:“誰可殺開此圍?”小將陳仁曰:“某願當先。”於是德令仁領兵在前,自保家眷,當夜三更乘月明,大開西門,正遇支雄,殺開血路,保着家小,走奔洛陽。石勒見李德帶家小而走,命諸將休趕。 次日平明,引衆入城,安民諭訖。命逯明守鎮,自同諸將領兵來攻江西,江西郡守等官聞其兵威勢大,不敢迎敵,各自潰逃,只有軍民舉衆投降,是以得據江西。張賓勸勒還北,勒意欲有雄據江、漢之志;弗從。由是封張賓爲參軍都尉,領記室,專居中總事。
第七十九回 城陷懷帝被漢虜
卻說漢主聰設朝,謂羣臣曰:“自輔漢將軍徵南,積歲不還,未知勝負如何?”羣臣奏曰:“前日有表來奏說大捷,連得鉅鹿、常山、江西等郡,自今軍屯洛陽,未曾輕進。”漢主曰:“朕欲另差一將領軍前去,助輔漢將軍石勒攻洛陽,誰肯代朕此行?”言未畢,一人出班奏曰:“小弟願往。”聰視之,乃其父養子劉曜也。 史說劉曜,字永明,劉元海之族子也。少無父母,劉元海養之爲子。曜幼聰慧,有奇度,年八歲從元海獵於西山,遇雨止樹下。迅雷震樹,旁人莫不顛倒,曜神色自若不動,元海異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及長,爲人性磊落宏寬,與衆不羣,雄武過人。鐵厚一寸,常以鐵胎弓立射之而洞入,時人號“神射”。尤好讀書,武略諳請誦。常侮吳、鄧,而自比管、毅、蕭、曹,時人輕之,莫之許也。而劉聰每曰:“永明乃世祖、魏武之流,何足比數公哉!”嘗隱跡管涔山,以琴書爲事。 夜閒居,忽有二童人跪曰:“管涔王使小臣奉謁趙皇帝,就獻寶劍一把,與皇帝留出軍用。”言訖,置於地,再拜而去。曜驚以燭照之,劍長二尺,光華非常,赤土爲屑,背上有銘雲“神劍御除衆毒”。曜出拜謝神人,遂佩之。劍隨四時而變,爲五色,可以出陣,無不勝也。 當曜前去助勒,漢主聰以兵五萬使耀去助石勒攻洛陽。曜既得軍馬,即出朝門,次日領軍就行。來至南地,入見石勒。 石勒聞知,出來迎接入府,置酒洗塵。及曜敘漢主差某同君共攻洛陽之事,勒大喜曰:“殿下伺力,南可圖矣。”言訖,又飲酒至晚,方送劉曜回營。 次日平明,勒與曜商議分作二隊而行,勒自爲前部,劉曜爲後部,二人長驅大兵來攻洛陽城。其時乃正月,漢劉曜與石勒領大兵二十萬至城下圍住,晉懷帝大驚,急聚文武商議,使軍民上城日夜守護。勒、曜攻打月餘不下,石勒乃請始安王劉曜到營相見,以酒宴相待。禮訖,勒開言曰:“今攻洛陽不下,可使人回國請添兵,再來攻之,必克。況且今缺少糧米,不如退兵,殿下可去攻三臺城,某自打邯鄲城,取二邑錢糧以資軍急,待來年春暖,主上軍至,卻又復攻洛陽,殿下主意如何?” 曜曰:“君言正合我心,不如分兵退攻三臺、邯鄲二城屯紮,此計大善。”於是,曜即使使回國起兵。次日,拔寨起行,領軍來打邯鄲、三臺;離城數里安營,商議攻城。 卻說大單于漢主聰設朝,太保劉殷奏曰:“始安王表到,奏請添兵益將,攻打洛陽,陛下聖意若何?”漢主聰問曰:“誰可領兵徵南?”大將呼延晏出曰:“臣請行。”漢王曰:“得卿引兵而行,協助二人,大功必成,朕甚悅。來日卿可點齊軍馬糧草,即便行,朕旦夕望汝奏捷。”於是,呼延曼領精兵二萬七千人來攻洛陽,軍馬直至城下。聞說勒二人分兵攻三臺、邯鄲去了,晏即傳令不必安營,限五日攻下洛陽。如不下,斬衆部長,於是三軍齊心攻打。 晉帝大驚,急使前將軍張進急領御林軍出城迎敵。張進出馬,呼延晏來迎。兩將於陣前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負。北軍曹奇忿怒,揮刀縱馬直出,南軍高見挺槍來迎,四員將未見輸贏。晉軍陣內夏洪引軍衝出,北將潘仁在將臺望見,忙放號炮,兩邊伏弩齊發,中軍箭手都湧向前亂射。晉軍抵擋不住,忙引兵將入城,自相踐踏。呼延曼驅兵掩殺,晉軍大敗,走入城中,堅閉不出。 晏移軍就城下寨,潘仁進曰:“可撥兵去城邊築起土山,可以下視城中虛實。令軍人山上放箭,守軍不能抵擋,城可唾手而得也。”晏從之。於是,各寨內選生力軍人,用鐵鍬土擔就城下壘土成山,周圍築二十餘里,限旬日要完成,如遲即斬。 晉軍見北軍壘土爲山,皆要出戰,被潘仁以弓弩手擋住要路,不能前進。旬日間築成土山五十座,上立櫓樓,分一半弓弩手於其上,望城中亂射。晉軍大懼,皆頂遮箭牌。忽一聲梆子聲,矢下如雨,晉軍皆蒙楮伏地,。城中軍人亂竄,土山上吶喊而笑,以爲得計。晉侍中王雋奏帝曰:“陛下可急造發石車,方可禦敵。”帝令雋繪成式樣,鳩工連夜造成數百乘,分佈各城門內。候土山上雲梯排列,弓弩手將放箭時,命軍士撥動炮車,大石從車中飛出,飛擊其梯。霎時間將所設雲梯打得粉碎,弓弩手死者不知其數,北軍號爲霹靂車也。潘仁又獻一計,令軍人於本營內用鐵鍬掘地道,直透城中,名爲掘子軍,從之。雋見北軍晏不來攻城,奏曰:“北軍明不能攻,臣料必穿地道而入。”帝曰:“何以御之?”雋曰:“繞城內可掘長塹,令百姓守之,則地道無用也。”帝依其言而行之。果然掘子軍至塹邊見防禦甚嚴,只得退回,空費了許多軍力,不能得入也。 自是相持一月有餘,城中糧盡,百姓餓死過半。帝曰:“城中糧盡,百姓皆餓死了,如之奈何?”王雋又曰:“前日苟晞有表,奏請陛下遷都倉坦以避之。”懷帝曰:“然!”帝將欲徙之,衆公卿猶豫不決。況城中飢困,人民相食,百官流亡者十去九。帝將行,而衛從皆散,又無車輿,乃自步出西掖門至銅駝街,爲盜所掠,不得進。又度支魏浚率流民數百家保河陰之峽石,掠得谷麥甚多。見懷帝至無食,乃獻供給之貲,送帝還宮。 時劉曜、王彌、石勒聞知洛陽將陷,乃會兵皆至城下安營。 次日,呼延曼見各人皆至,乃集部十二萬餘人,飛馬身先攻破平昌門,遂放火焚其府寺。司空荀藩及光祿大夫荀組皆奔轘轅去訖。次日,王彌見晏克平昌門,乃引部下兵同來攻宣陽門。 時漢兵齊心併力大戰,以弩箭射殺守門軍士,驍勇爭先,攻破宣陽門。呼延晏、王彌諸軍皆入,城中大亂。 先是懷帝自知城不能守,與庚珉、王雋等於洛水備舟數只,欲走長安。俄而城陷,呼延曼至洛水,見船無數,命軍士放火焚之,不留一個。當晉帝與庾珉、王雋聞北軍殺入,帝走洛水,其船已被燒燬,只得走還入得宮中。北軍湧入午門,帝急走華林園,欲出奔長安,被漢兵趕入追執之,押來見呼延曼。其時曼入居金鸞殿,傳令鳴金收軍,屯於城內。見衆軍押晉帝、庾珉、王雋等來,晏命左右監之。至次日,曼將後宮金寶、珠玉庫藏一應收拾裝載上車,傳令將懷帝、大臣庾珉、王雋等盡監上車,領兵還國而去。其時洛陽只存虛城,所有懷帝及大臣、金寶盡被呼延晏搜掠而去。 先是呼延晏先入城,始安王曜並王彌、石勒兵皆未曾至。 晏只有一萬七千人,與晉兵交戰於河南。晏連勝一十二陣,殺死晉兵三萬餘人。及陷城,只走了鎮東將軍顧榮、前太子洗馬衛玠等,逃入長安,其餘盡被擄向左城。 卻說劉曜自西明門人,殺太子司馬詮等,士民死者三萬餘人。遂又遣人發掘晉帝諸陵,焚其宮廟。見皇后美容,納之爲妃。石勒乃自引兵出屯許昌。 卻說劉曜恨王彌不待己至,自先入洛陽,心甚怨之。當王彌聞曜至,出迎入內,說曜曰:“洛陽,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宮室不假營修,殿下宜請皇上自平陽徙來都之。”曜曰:“天下未定,洛陽四面受敵,何能守也?”於是不用彌策,命諸軍放火焚其宮殿。彌見耀不用其策,乃罵曰:“屠沽子,豈有帝王之意耶!”由是彌與曜有隙,乃自引兵東屯項關。當劉瞰說彌曰:“將軍建不世之功,又與始安王相失,將何以自容?不如東據本州,徐觀天下之勢,上可以混一四海,下不失鼎峙之業。”彌遂從之。 卻說左城國漢主劉聰登朝,聚集文武,正問南征之事,忽呼延晏領軍還國,押晉懷帝、庾珉、王雋等入朝。拜畢,漢主劉聰大喜,就以晏爲鎮南大將軍。晏謝恩,起立一旁。聰命押晉懷帝及大臣庚珉、王雋等至,令放其縛,賜其平身而謂曰:“朕父與汝先帝有恩,故不加刃,恕汝王在餘部下爲臣何如?” 晉帝聽見,只得與臣下謝恩。漢主命有司賜房宅與住,使兵外監之,於是晉帝不得復還。聰又使使以書來南,遣始安王劉曜等以車攻長安,加曜爲車騎大將軍,取鎮長安。曜得命,領軍前去攻長安。
第八十回 石勒以軍據襄國
卻說石勒既屯許昌,集諸謀士商議,欲攻三臺以據之。張賓急進言曰:“賓聞得地者昌,失地者亡。邯鄲襄國乃趙之舊都,依山憑險,形勢之國也。使君可擇此二邑而都之,然後,命師出之,授以奇略,推亡固存,兼弱攻強,則羣兇可除,王業可圖矣!”石勒謝曰:“右侯之計是也。”右侯,張賓之號也。於是石勒即從之。 司空荀藩因洛陽陷,乃逃在陽城,得汝陰太守李炬輸給之,藩乃建行臺於密,傳檄四方,推琅邪王睿爲盟主,以李炬爲滎陽太守,集衆以圖興復晉室不提。 卻說豫章王司馬瑞,乃太子司馬詮之弟也。洛陽既陷,乃奔倉坦。苟晞使人迎之,奉爲皇太子,置行臺,徙衆屯於蒙城,招集散亡將士。 卻說秦王司馬業,乃吳孝王司馬晏之子,荀藩之甥也。年十二歲,聞荀藩在密,乃南奔至密,來見母舅荀藩。藩奉之爲主,欲趨許昌。天水閻鼎聚西州士民五千於密,欲還鄉里。藩見鼎有才而擁衆,用鼎爲豫州刺史,以安人心。周顗爲參佐,同佐秦王業,欲討羣胡。
第八十一回 司馬睿招百六掾
第八十一回至第一百一十七回起自西晉懷帝永嘉九年辛未歲七月,止於東晉中宗元皇帝建武元年丙子,首尾共六年事實。 是時海內大亂,獨江東地面差安,中國士民避亂者,多南渡江從之。鎮東司馬王導說琅邪王睿曰:“今天下大亂,殿下宜招其賢俊,與之謀事,可御羣兇也。”睿曰:“然!”於是從之。招納忠賢,得掾屬百餘人,故時人謂之《百六掾》。刁協,字玄亮,渤海人也,少好經籍,博聞強記,琅邪王睿以爲長史。卞壺,字望之,濟陰人也,壺弱冠有名譽,轉遷御史中丞,睿以爲司馬。庾亮,字元規,美姿容,善談論,睿以爲西曹掾。賀循,字彥先,會稽山陰人也,言行進止,必以禮讓,睿以爲安東將軍。周訪,宇士達,汝南人也,少沉毅,謙而能讓,睿以爲參鎮揚烈將軍,與兵一千二百,令其屯於潯陽。又得陳煩、陶侃、甘卓數十人,皆相附焉。 第八十一回至第一百一十七回起自西晉懷帝永嘉九年辛未歲七月,止於東晉中宗元皇帝建武元年丙子,首尾共六年事實。 睿既承荀藩之檄,承製署置,獨江州刺史華鐵及豫州刺史裴憲二人不從其命。睿大怒,使人命王敦、甘卓、周訪合兵去擊裴憲、華軼。憲、鐵聞王敦、甘卓等來,二人乃合兵來迎。 次日,兩軍相遇,大戰三十餘合,軼、憲之衆大敗而走。華軼被周訪追及斬之,裴憲單騎逃走幽州,其從盡被王敦殺散。鳴金收軍,入城屯住,遣人報知琅邪王。王得捷音大喜,以甘卓爲湘州刺史,周訪爲潯陽太守,又以陶侃爲武昌太守,命王敦總督其軍。 七月,大司馬王浚在幽州設壇告類,立皇太子,稱受中詔承製封拜,備置百官,列置徵鎮,自領尚書令。 告類如《泰誓》武王伐商,《王制》言天子將出,皆雲類於上帝。
第八十二回 劉曜攻模入長安
卻說南陽王司馬模聞漢遣劉曜來寇長安,急使牙門將趙梁以二萬人出戍長板,以防漢兵。梁見漢軍甚盛,不敢交鋒,乃以衆降於曜。曜即使梁爲前鋒,來攻長安。司馬模聞趙梁降曜,乃自以兵三萬出拒潼關,與趙梁交戰。模大敗,走回長安。於是劉曜、劉粲與趙梁合兵長驅下邽城。 時涼州將軍北宮純見模敗歸,亦引涼兵降劉曜。曜以爲將,共攻長安。時長安倉庫虛空,士卒離散,司馬模恐不能守,乃詣劉曜營投降,被粲所殺。時關西飢懂,白骨蔽野,士民存者百無一二。劉曜等克長安,使人報知漢王。聰大悅,使使以曜爲雍州牧,封中山王,命其守長安。 卻說南陽王模被害,世子司馬保走據上邽城。都尉陳安見模遇害,乃率衆人上邽而歸,保遂有秦州,尋稱爲大司馬,承製署。隴右氐羌皆來從之,保衆稍振矣。
第八十三回 石勒陷蒙執苟晞
卻說石勒以軍來攻蒙城,時苟晞在蒙城,驕奢苛暴。前遼西太守閻亨諫曰:“明公居亂世,欲效中興,不可奢暴,使天下有歸也。”晞怒命左右殺之。 時從事明預有疾,聞亨諫被殺,亦使家人乘輿自入,諫曰:“聞亨所諫,乃天下之公,亦明公之福也,何以殺之,以失士望?”晞怒曰:“我殺閻亨,何關汝事而竟來罵我?”預曰:“明公以禮待預,故預以禮自荊今明公怒預,其如遠近怒明公何?桀爲天子,以驕暴而亡,況人臣乎!願明公且置是怒,思預之言。”晞不從。 由是衆心離怨。加以疾疫飢餓;城內虛困。石勒軍到攻城,將士離散,無人守把。勒軍攻入城,如入虛境。石勒既入內,將苟晞、豫章王瑞皆執之。勒招晞降,晞不從。勒以鐵鎖鎖晞頸,晞方從之,以晞爲左司馬。
第八十四回 石勒誘王彌殺之
卻說漢大將軍王彌,與石勒外相親而內相忌。會其將徐邈叛去,彌兵漸衰,聞石勒擒苟晞,心甚惡之,佯以書賀勒,略曰:公獲苟晞而用之,何其神也。使晞爲公左,彌爲公右,天下不足定也。 勒見書以示張賓,曰:“王公位重而言卑,其意圖我,此事如何?”張賓曰:“王彌與明公外親內相忌,不若乘其小衰,誘而殺之,不然終爲明公之患。”勒然之。 時王彌與劉瑞相持,會徐邈叛去,彌勢遂衰;屢戰不利,使人請救于勒,勒未之許。張賓密謂勒,曰:“明公常恨不得殺王公之便,今天以王公授我矣,如何不聽?”於是勒命使人還,乃自以軍來救王彌。劉瑞乃撇王彌而與石勒交戰,不五合,被勒斬之,以衆來見王彌。彌大喜,心謂勒實親己而不疑也,遂排宴待之。次日,石勒與張賓用計,以請王彌。彌不之疑而詣其營,勒迎飲宴,酒半酣,將彌執祝張賓使將士推出斬之,對衆數王彌之罪,以並其衆,盡歸石勒,軍威大振。 卻說漢主聞石勒殺王彌及並其衆,大怒,欲討之。陳元達曰:“不可!勒之殺王彌,必有他故。況此用人之際,若討之,自必歸晉,則天下何年可定?不如加其爵秩,以慰其心,讓其不理,以禁後令。”聰聽之,使使加勒爲鎮東大將軍,而讓勒曰:“卿何專害公輔,有無君之心?”勒慚愧,上表謝罪而受爵秩。卻說苟晞欲謀叛,被石勒殺之,石勒乃引大衆掠豫州諸郡,臨江而還,歸屯於葛陂。 初,石勒幼年未遂時,被東贏公司馬騰賣與荏平師歡爲奴,遂與母相失。先是劉琨聞石勒得志,乃收其母王氏並從弟石虎在府養之。及聞勒威名日振,四方服從,乃使張儒送其母弟到葛陂來交於石勒,請其歸附晉室。勒母子相見,悲喜交集,乃厚待張儒。當拆劉琨之書視之,其書曰:將軍用兵如神,所以周流天下而無客足之地者,蓋得主則爲義兵,附盜竊則爲賊衆故也。成敗之數有似呼吸,吹之則寒,噓之則溫。今相授侍中領護匈奴中郎將,將軍其受之。 勒讀畢,謂張儒曰:“你還,代拜於汝主,道我本是羯人,今仕於漢,豈敢二心!”言訖,以名馬珍寶厚禮,並回書與儒,使謝劉琨而絕之。其書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知。君當逞節本朝,吾自夷難爲效。 琨得其書,亦不過逼。 卻說石虎年十七,殘忍無度,勒入內白知母王氏,欲除之。 母曰:“快牛爲犢,多能破車。汝小忍之。”及長,弓馬熟嫺;英勇莫當,每屠城邑,鮮有遺類。然御衆嚴而不煩,莫敢犯者。指授攻討,所向無前,由是勒遂寵用之。
第八十五回 賈疋復晉取長安
卻說安定太守賈疋字音龍,與馮翊太守索綝字安夷、護軍麴允,盡散家財,召募義兵,謀復晉室。旬日間,募得義兵五萬,來取長安。時雍州刺史麴持,聞索綝興義兵,亦率衆十萬會之,同攻長安。劉曜大驚,急使劉粲以兵五萬屯新豐,自以大衆出黃丘,正遇索綝之軍至,兩下各立陣腳。晉陣麴允出馬陣前大罵曰:“戎犬擋吾者死,避吾者生!”惱得劉曜性發,親自持刀拍馬走出陣前,更不打話,直取麴允。二人交戰十餘合,不分勝敗。索綝揮軍夾攻,劉曜抵敵不住,撥開兵器,勒馬望本陣而走。索驅軍掩殺,漢兵大敗,死者大半。 時劉粲在新豐,不能接應。及聞劉曜兵敗;忙引兵來救,又被麴持、麴允殺敗而逃,粲兵亦損去大半而還。因此義兵之勢大振,關西胡晉之兵翕然響應。閻鼎在密,聽知索綝等在長安謀復晉室,乃奉秦王業入關來,據長安以號令四方,共討劉聰。其荀藩、周顗等皆山東人,不欲西行,至中途逃散。周顗逃奔江東,獨鼎領衆保秦王業至藍田,使人告賈疋,疋發兵五千,迎之入於雍城,使梁綜以兵一萬衛之,疋復同綝、允等墳長安。
第八十六回 彝指王導管夷吾
卻說司徒掾周顗,字伯仁,乃安東將軍周俊之子也。因洛陽陷,晉帝被擄,秦王西行,聞琅邪王睿招賢,乃來江東投之。 是日,睿正與王導等文武同議興復之事,忽門吏報司徒掾周顗來投,王即令請入。顗即入府堂拜見琅邪王,曰:“臣爲帝被北擄,故來投依殿下,同謀恢復。”睿大喜曰:“吾正商議起兵,今得卿來戮力,其事成矣。”言訖,以顗爲軍諮祭酒、前軍騎都尉。言未畢,門吏入報譙國桓彝來投。睿命人拜見訖,睿以爲安東將軍。 桓彝字茂叔,性通朗,早獲盛名,亦因避亂投奔。見睿微弱,心中憂懼不樂,而謂周顗曰:“我以中州多故,來此求全。 今見主上單弱如此,將何以濟?“正論間,忽見王導勸琅邪王曰:”殿下謀興復之計,宜用賢人君子,與之圖事。荊、揚晏安,戶口殷實,爲政務在清靜,克己勵節,匡主邦寧。於是情好日隆,朝野傾心,天下可圖,大業必成矣。“睿從容謂導曰:”卿乃吾之蕭何也。“於是號王導爲仲父,加爲輔國將軍。 導又上箋曰:今者臨郡不問賢愚豪賤皆加號,輒有鼓蓋,動見相準,時有不得者或爲恥辱。天宮混雜,朝野頹毀。導忝荷重任,不能崇浚山海而開創亂源,饕竊名位,取紊彝典,謹送還鼓蓋,崇重典物,請從導始,庶令雅俗區別,羣無惑矣。 睿觀之,曰:“從卿所云。”須臾,又上言十數條,皆立國安邦之策。桓彝見其言大喜,復謂周顗曰:“向見管夷吾,無復憂矣。” 次日,琅邪王作新亭始成,大排筵席,會集諸多賢士,同飲至晚。又命設燈燭來,飲至半醉,忽司徒周凱舉杯欷歔而言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言訖,潸然淚下。諸名士曰:“足下何故發悲?”
第八十七回 導指流涕似楚囚
顗曰:“吾淚者,爲晉天下也。今遭單于流毒中國,殘害百姓,吾等朝夕難保。想晉先帝降吳滅蜀,定有天下,子孫相承數十餘年。不想今日喪於單于,聖主被擄,不能復仇,吾等欲舍此七尺無用之軀,與胡人死戰雪恥,誠恐孤力不加,無益於國,猶然發悲耳!”諸多舊臣名士皆掩面大哭。座中一人愀然變色曰:“諸公所哭,還能哭得胡兵退耶?否也。公等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對泣耶?”衆視之,乃仲父王導,各收淚羞愧而言曰:“承君之言是也。”於是席散。次日,陳頵遣王導書曰:中華所以頹敝者,正以取才失所,先名望而後實事,浮競驅馳,互相貢薦。加有老莊之俗,傾惑朝野,養望者爲弘雅,政事者爲俗。夫人慾制遠,先由近始。今宜改章,明賞信罰,拔卓茂於密縣,顯硃色於桐鄉,然後大業可舉,中興可冀耳。 王導覽之,竟不能從。
第八十八回 慕客廆破木丸部
卻說遼東太守龐本以私憾殺東夷校尉李臻,附塞鮮卑素喜連、木丸津,遂陷諸縣,屢敗羣兵。東夷校尉封釋病不能討,民皆失業,歸慕容廆者甚衆。廆少子慕容翰言於廆曰:“自古有爲之君,莫不尊天子以從民望得成業者也。今連、津寇暴不已,不若數其罪,上則興復遼東,下則併合二部,忠義彰於本朝,私利歸於我國,此霸王之基也。”廆笑曰:“孺子乃能及此乎!”遂使翰爲前鋒,自後接應,來討連、津二部。素喜連、木丸津以兵迎敵,與翰交戰一陣,被翰斬之。二部之衆,盡降於廆.時東夷校尉封釋病中得慕容廆剪除連、津二部,心中大喜,遂使人請廆入城,排宴待之。謂曰:“釋屢遭二部寇患,未能殄滅,今得將軍絕之,無恩可酬。釋今病篤,料不能起,倘吾死後,吾孫封奕頗諳武藝,望將軍收留之。”言訖,命奕拜廆,廆亦還半禮。廆曰:“足下善養貴恙,不必慮後。吾即回兵。” 釋將金寶謝廆,廆受之還鎮。後釋卒。廆聞知,乃使人召封突至,與談終日不倦,應對如流。廆悅之,曰:“此乃奇士也。” 稱爲小都督。釋又有二子封浚、封柚,聞父卒,皆來奔喪。廆召見之,曰:“此克家之令子也。”以道遠不通,皆留之。以浚爲參軍,以柚爲長史。 六年正月,漢主聰聞太保劉殷二女美色,欲納之爲貴嬪。 當太弟劉乂固諫曰:“劉殷與陛下同姓,與先帝有連支之派。 今此二女與陛下有兄妹之親,不可立也。“聰謂乂曰:”此女皆姿色絕世,淑德冠時。且太保於朕實有不同,卿何必固諫耶?“乂曰:”五百年前共一太祖,可亂倫乎?“當李弘議曰:”太保胤自有周,與聖源實別,殿下若以同姓爲礙,且魏司空王基,當世大儒,豈不達禮?爲其子納司空王沉女爲妻,以其姓同而源異,故爾諧耳,今何必拘此也!“劉乂又固諫。聰問太宰延年,對曰:”太保自雲劉康公之後,與陛下殊源,納之何害?“於是太弟乂無對。聰大悅,賜金六十斤,曰:”卿當以此意諭吾子弟輩耳。“於是命李弘以璽冊立劉殷二女爲左右貴嬪,又納劉殷孫女四人爲貴人。因此六劉之寵,冠於後宮。 聰戀色,稀出設朝,百官奏事皆中黃門決之。 忽一日,漢主聰謂懷帝曰:“卿昔爲豫章王時,朕嘗與王武子造卿,卿贈朕柘弓銀研,卿頗記否?”懷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聖顏。”聰曰:“卿家骨肉,何相殘如此?”帝曰:“大漢將應天受命,故爲陛下自相驅除,此殆天意,非人事也。如臣家若能奉武帝之業,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聰大喜,以小劉貴人妻帝,曰:“此名公之孫也,卿善遇之。” 卻說故新野王牙門將胡元,聚衆於竟陵郡,以杜曾爲竟陵太守。曾能披甲遊於水中不溺,人莫能獲。凡出軍交戰,勝則追掩,敗則入水,以此人皆畏服,勇冠三軍。與胡元寇掠荊土,招集亡衆,威名益振。
第八十九回 琅邪遣將討石勒
二月,石勒築壘於葛陂,課農造舟,將攻建業。琅邪王睿大驚,急集江南之衆於壽春,商議討勒。乃以紀瞻爲揚威將軍,領兵五萬去討之。瞻既領兵欲行,會大雨,三個月不止。石勒軍中飢疫,軍士死者大半。聞江南兵至,集將士議之。刁膺進曰:“司馬睿據有長江之固,更且賢士歸爲之用,民心附,兵糧足。今若與其戰,難以求勝。不若送款於睿,來掃平河朔以自贖。候其軍退,再徐圖之可也。”勒愀然長嘯。孔萇曰:“明公何思何慮?請以兵五萬委臣,分道夜攻壽春,據其城,食其粟,江南今年必能定也。”石勒笑曰:“是勇將之計也。” 顧謂張賓曰:“於君意何如?”賓進曰:“將軍攻陷京師,囚執天子,殺害王公,妻掠妃主,擢將軍之發,不足以數將軍之罪,奈何復還相臣俸乎?今天降霖雨於數百里中,示將軍不應留此也。鄴有三軍之固,四接平陽,山河四塞,宜北據之以營河北。河北既定,天下無處將軍之右者矣。宜使輜重從北道先發,將軍引大兵向壽春。輜重既遠,大兵徐還,何憂進退無地?”勒攘臂鼓掌曰:“張君計是也。”於是黜膺,擢賓爲右長史,號之曰“右侯”。次日,勒引兵退,遣石虎以兵五千向壽春。 卻說紀瞻聞石虎引兵來,會將士聽令曰:“石虎既引兵至,料胡人好掠而貪財,汝等各引兵埋伏於船內傍岸,上面皆放糧草於上,裝作糧船,待其上船來搶,汝等盡力而拒之。吾於岸上埋伏以待按應,放炮爲號,兩下夾攻。可以擒石虎也。”衆將各領衆去,準備船隻而行,瞻引軍上岸埋伏。次日午後,石虎兵至,見江邊一個個皆是運船,又見糧草在上,虎兵飢久,見糧如何不搶?衆各爭上運船搶糧,石虎不能禁止。須臾一聲炮響,江邊兩岸戰船俱進,岸上紀瞻軍殺至,水陸夾攻,虎兵措手不及,被紀瞻殺死一半,大敗而逃,趕上石勒前軍。勒見虎敗,即回兵結陣以待之。紀瞻追至,見石勒大衆在彼,不敢交戰,只令衆軍安營以待之。 卻說王得、馬魴說刺史張軌曰:“今晉室破敗,琅邪王司馬睿爲盟主,檄天下之兵,共討石勒、劉曜,明公安可坐視,從其自定?依某之見,宜命將出師,翼戴帝室,即遣使馳檄關中,共尊輔秦王。且言先遣前鋒宋配率步騎二萬徑趨長安,諸軍絡繹繼發,乘茲集兵,上可不失封侯之位,下可以保涼州。” 軌從之,馳檄關中,發兵二萬人來長安,會衆討曜。 卻說漢王聰以魚蟹不足供給宮廷,乃斬其左都水使者。又作溫明、微光二殿未成,以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觀魚於汾水,昏夜不歸。王彰入諫曰:“今愚民歸漢之志未專,思晉之心猶盛。劉琨咫尺,刺客縱橫,帝王輕出,一夫之敵耳。”聰大怒,命將王彰斬之。時彰之女爲夫人,旁叩頭乞哀,始乃囚之。皇太后張氏聞知,以聰刑罰過當,三日不食。太弟劉乂、大單于粲輿櫬切諫。聰怒曰:“吾豈桀、紂,而汝輩生來哭人耶?” 太保劉殷等百餘人,皆免冠涕泣而諫,聰慨然曰:“朕昨大醉,非其本心,若非公等言之,朕不聞過。”各賜帛百匹,使侍中持節赦王彰,進封爲定襄公,於是羣臣謝恩而起。 卻說雍州刺史賈疋以大衆來攻長安城,劉曜聞知大驚,急聚衆將商議。曜曰:“賈疋、索綝聚各處軍馬直抵城下,衆將有何妙策?”王直挺身言曰:“大王勿慮。吾見賈疋之兵衆多,諸卒如草芥耳。小將提狼虎之師,定斬其首,懸于軍門,直之願也。”曜大喜曰:“吾有王君,高枕無憂矣。”言未絕,王直後一人高聲而出曰:“割雞焉用牛刀!不必將軍有勞虎威,吾觀斬晉諸兵之首,如探囊取物耳。”曜視之,其人身長九尺,面如血盆,虎體狼腰,豹頭猿臂,關西人也,姓華名權,是帳前一員驍將。晞聽其言大喜,加爲驍騎校尉,撥馬步軍五萬,一同李軫、趙本,連夜飛奔出城來。 卻說晉兵有胡忠先將馬步軍三千,徑抄小路直來搦戰。華權引驍騎五百飛出,大喝:“賊將休走!”胡忠手起刀落,將權斬於馬下,生擒將校極多,將華權首級直來大寨獻功。疋喜,重賞胡忠。又與鐵甲馬車三千,前來攻城。劉曜見斬了權等,乃引衆開城門,走離長安。賈正傳令諸軍勿追,迎接秦王業入城屯駐,招納四方之豪浚時漢太保劉殷卒。殷不爲犯顏件旨,然因事進規,補益甚多。聰每與羣臣議事,殷無所是非。羣臣退出,殷獨留敷暢條理,商榷事宜,聰未嘗不從之。殷嘗戒諸子弟曰:“事君當務幾諫,凡人尚不可面斥其過,況萬乘乎?夫幾諫之切,無異犯顏,但不彰君之過,所以爲優耳。”殷在公卿間,常恂恂有卑讓之色,故能處驕暴之國,保其富貴,不失令名,所以考終壽也。 卻說劉琨亦招集軍馬,以俟大舉。按琨長於招懷而短於撫御,一日之中,雖歸者數千而去者亦相繼。於是,琨使劉希往中山郡去招軍買馬,希從之,來中山郡招集民兵一萬餘人,又買馬數千匹。時中山屬幽州所統,代郡、上谷、廣寧之民多歸希,由此將集三萬人。王浚聞知大怒,即令胡矩以書邀段疾、陸眷二人稱曰:“劉希沒理,何得越境地招軍,中山乃吾之所統,汝何得專功?可將五萬人同去襲之。”矩等領段、陸馳兵至中山,希不之備,被矩與段疾、陸眷三人分兵夜攻之。希措手不及,被矩殺死,大掠其衆而還。琨聞知希死,心甚憂之。 又恐石勒取三臺並鄴,乃令兄子劉演以兵五萬鎮鄴。石勒大衆濟河,劉演以兵出保三臺。勒請將欲攻之,張賓曰:“攻之未易猝拔,舍之彼將身逃避。今王彭祖、劉越石,公之大敵也,宜先取之,演不足慮也。且天下飢亂,明公擁兵羈旅,人無定志,非所以保萬全控六合也。不若擇便地而據之,廣聚糧儲,西並平陽以固幽、並,此霸王之業。”勒從之,乃以衆進據襄國,分命諸將攻冀州郡縣,運谷以輸襄國。漢主聞勒在襄國,乃使使以勒爲冀州牧。 卻說劉曜自長安一敗,無處屯紮,以衆走回平陽。時劉琨移檄州郡,期十月會兵平陽擊漢。未及行,而琨素奢豪,喜聲色。徐潤以音律得幸,驕恣干預政事,護軍令狐盛數以爲言,固諫之。琨大怒,令人收盛殺之。琨母曰:“汝不能駕御豪傑,以恢遠略,而專除勝己,禍必及我。”琨不能改。令狐盛子令狐泥乃私奔平陽降漢,具言晉陽虛實。漢主聰大喜,封泥爲將,即以書遣劉粲與劉曜,將兵來寇幷州,以泥爲嚮導使。劉琨聞知,急東出收兵於常山,一面使人去求救於代公猗廬。琨既東出收兵,晉陽空虛,被劉粲與曜用令孤泥引路,抄小路襲破晉陽而據之。琨聞之,急以兵還救晉陽,城已陷,乃率衆復奔常山,琨之父母被泥殺之矣。是年九月,賈疋奉秦王業爲皇太子,建行臺登壇告類,建宗廟社稷。
第九十回 代公大破劉曜衆
十月,代公猗廬得劉琨書,發兵來救晉陽。猗廬以其子修之率軍十萬爲前鋒,自率二十萬爲繼後。劉琨知代動兵,乃隨路迎接代公猗廬,甚稱慚愧,言失鎮之因。猗廬亦以善言安慰其心,就令劉琨收散卒爲嚮導,特進晉陽。劉曜亦引兵屯於汾東拒之。次日,交戰十數合,劉曜莫能抵擋,大敗墜馬,身中七創。曜見代軍雄盛,乃引兵夜逾蒙山逃歸,被代公催軍追之,戰於藍谷。大敗,被代公殺得漢兵伏屍數百里。劉曜及粲只餘二千餘人走還。猗廬因出獵壽陽等山,陳閱皮肉,山爲之赤。 劉琨自營門步入拜謝,固請進兵討漢。代公曰:“吾遠來士馬疲敝,況百年之寇未可頓除,且待後舉,而劉聰不敢復寇也。 留大將戍晉陽,吾暫回國。“言訖,留其將箕澹戍晉陽,自回去訖。劉琨乃自徙居陽曲屯紮。 訖十二月,賈疋人關,殺梁州刺史彭仲陽。至是,其子彭天護率羣胡前來報仇。疋發兵與天護交戰,不三合,疋被天護所殺。疋既死,羣胡散,大衆推麴允爲雍州刺史。
第九十一回 王浚遣兵攻襄國
卻說王浚遣督護王昌以五萬衆,會段疾、陸眷與弟匹磾、文鴦、從弟末柸等一十五萬衆來攻襄國。石勒聞知,遣將領兵去拒,皆敗而還。勒大驚,召將佐曰:“吾欲悉衆出戰,何如?”諸將皆曰:“不如堅守,候其退而擊之。”張賓、孔萇曰:“鮮卑段氏最爲勇悍,而末柸尤甚,其銳卒皆屬焉。今刻日來攻北城,必謂我孤弱不敢出戰,意必懈擔宜且勿出,示之以怯。鑿北城爲突門二十餘道,俟其來至,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衝末柸,餘必震駭,不暇爲計,破之必矣。末柸敗,則其餘不政自潰矣。”勒從其計,傳令諸軍暗鑿突門於北城二十餘處,又令軍士埋伏於突門內。計排已定,段、陸之軍果至,見北城崩突二十餘處,以軍扎屯城下,欲攻北面。因見其城上皆無守衛軍士,心疑之;傳令軍土詐作懈怠以誘之,看城內動靜,待其軍出而攻之。 時石勒見段疾、陸眷兵至,乃登城望之,見將士皆釋仗甲而寢,石勒即命孔萇督銳卒五千從突門出擊之,被段疾、陸眷從中軍殺出,萇大敗而退,突門走入。末柸不知是計,殺得性起,引兵從突門趕萇殺人,被衆伏兵一擁而至,獲住末柸。孔萇乘勝分門殺出,追擊段疾、陸眷等兵,死者枕屍三十餘里,萇方收軍入城。段疾、陸眷走脫,招集亡衆,使人以鎧馬金銀五千斤獻勒,求贖其弟末柸,永爲其藩,再不敢犯。勒從之,將放末柸還。諸將勸勒殺之,以除後患。石勒曰:“遼西鮮卑,健國也,與我素無仇讎,爲王浚所使耳。今殺一人而結一國之怨,非計也。歸之必深德我,不復爲浚用矣。”言訖,乃遣石虎出,與段、陸二人盟於諸陽,結爲兄弟。段、陸二人大喜,引兵還國。王昌見段疾、陸眷歸盟附勒,乃引兵亦走還薊。勒知陸、段退兵而還,乃召末柸出,與之宴飲,誓爲父子,令人送其回國。由此段氏專心附勒,王浚之勢漸弱矣。 卻說王澄少與兄王衍名冠海內,劉琨謂澄曰:“卿形雖一郎,而內實動俠,以此處世,難得其死。”及在荊州屍爲杜弢,所以望實俱損,猶傲然自得。與內史王機日夜縱酒博弈,上下離心,故山簡參軍王衝擁衆自稱刺史。澄懼,徙治香中。琅邪王睿聞知,召爲軍諮祭酒,以周顗代之。時王敦領兵討杜弢,進屯豫章。澄過之,自以名聲當出敦右,猶以舊意侮敦。敦怒,誣其以杜弢通信,遂殺之。 卻說羌酋姚弋仲,乃南安赤亭羌也,集衆東徙榆眉,戎夏襁負,從者數萬,因而自稱扶風郡公,招集羌衆,大霸其地,威名日甚。 孝愍皇帝延興元年正月朔,漢主劉聰大會文武,宴於光極殿,使晉懷帝著青衣行酒,勸其羣臣。當晉臣庚珉、王雋等亦隨帝擄在此,見帝著青衣勸酒,不勝悲忿,因相謂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吾等不能殺此酋奴,受用在此睹此羞恥?” 言訖,大罵劉聰,滔滔大哭。漢主大怒,命左右牽晉懷帝與庾珉、王雋十餘人出外斬之,於是君臣遂遇害。 晉朝庚珉十餘臣,同君俘陪在胡庭。 當時不哭主辱死,忠義安留萬古名。 是時只有侍中辛勉因疾未曾赴宴,不曾被害。當漢主聰使人以印綬拜爲光祿大夫,使人傳旨,以是語誘之,令降漢。勉固辭不受,惟願死節,無懷二心。使得其言,復回見漢主聰,道其不降無異之志。聰欲受其降,吩咐黃門喬度日:“你將此酒逼他來降,不可與他飲之,只可逼之。”因此黃門喬度齎鴆來見勉,逼之曰:“若降貴不可言,若逆可飲此酒,請君自裁,隨使而行。”辛勉曰:“大丈夫豈以數年之命而虧高節,如事二姓,何面目下世見晉武皇帝哉!”言訖,持鴆酒欲飲,喬度遽止之曰:“主上相試耳,君真高土也。”於是嘆息而還。度以勉言回奏於漢主,聰大喜,嘉其貞節,深敬異之。使人爲築室於平陽西山,月奉酒米供給,勉亦辭不受,後年至八十,卒於平陽。 司馬君王遭此擒,侍中辛勉亦隨行。 甘偕國難隨君王,不辭身害逆胡平。 願飲藥鴆爲晉鬼,豈貪美祿作劉臣。 遭觀晉史忠貞士,如君高節幾何人。
第九十二回 元達鎖腰諫漢主
三月,漢主劉聰立其貴嬪劉娥爲後,欲起煌儀殿以居。廷尉陳元達切諫曰:“天生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非以殘兆民之命,窮一人之慾也。是以先帝身衣大布,居無重茵,后妃不衣錦綺,棄輿馬不食粟。陛下踐柞以來,已作殿觀四十餘所,饑饉疾疫,死亡相繼,而益思營繕,豈爲民父母之意乎?”劉聰大怒,罵曰:“聯爲天子,僅營一宮殿,何關汝鼠子之事乎?不殺此奴,必沮亂聯心,此殿何能得成也?”卻命左右曳出斬之,並其妻子梟首於東市。 時聰在逍遙園李中堂,元達先以鎖鎖腰而入,即以鎖鎖堂下樹,呼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計,而陛下殺臣。朱雲有言,”臣得與龍逢、比干遊,足矣。‘“聰喝左右曳出。左右曳之不能動。大司徒任顗等叩頭出血,曰:”元達爲先帝所知,盡忠竭慮,知無不言。臣等每見之,未嘗不抱愧。今伊雖狂直,願陛下容之。“聰默然。劉後聞之,密敕左右停刑。即忙作手疏上言曰:今宮室已備,無須更營。四海未一,宜愛民力。廷尉之言,社稷之福也,宜加封賞,如更誅之,四海謂陛下何如哉?夫忠臣進誅者固不顧其身也,而人主拒諫者亦不顧其身也。陛下爲妾營殿而殺諫臣,使忠良結舌者由妾,遠近怨怒者由妾,公私困弊者由妾,社稷傾危者由妾,天下之罪皆萃於妾,妾何以當之?妾觀自古敗國喪家,未始不由婦人,心常疾之。不意今日身自爲之,使後世視妾猶妾之視昔人也。妾誠無面目奉巾櫛,願賜死此堂,以免朝議也。 漢王覽之色動,命任顗等引元達上,以劉後表示之曰:“外輔如卿,內輔如後,朕復何憂?”乃改命逍遙園爲納賢園,李中堂爲愧賢堂。聰謂元達曰:“卿當畏朕,而反使朕畏卿耶!”
第九十三回 懷帝被害立愍帝
四月,懷帝被害,兇聞至長安,皇太子業與百官舉哀。索綝等請太子業加元服而即帝位。太子既即大位,改號爲建興元年,以梁芬爲司徒,麴允、索綝爲僕射。是時長安城中戶不盈百,蒿荊成林,公私有車四輛,百官無章服印綬,惟桑版署號而已。尋以索綝爲衛將軍,領太尉,軍國之事悉以委之。 史說索綝,字巨秀,敦煌人也。少有逸羣之量。其父索靖,每曰:“綝廊廟之才,非簡札之用,州郡吏不足污吾兒也。” 至是,果應其言。 孝愍帝名業,字彥旗,吳王宴之子,武帝之孫也。初封秦王,及懷帝遇害,大臣立以爲帝。在位四年,爲漢劉聰將執而弒之,壽四十八。按諡法,在國遭憂曰愍。
第九十四回 石虎引兵陷鄴臺
卻說輔漢將軍石勒,以從子石虎爲先鋒,領兵十萬來攻鄴都三臺城。兵至城下,團團圍繞,水泄不通。 史說石虎,字季龍,乃勒之從子也。犯太祖廟諱。勒父朱幼而字季龍,故或稱勒弟焉。季龍性殘忍,好馳獵,尤善彈,數以彈打死人命,軍中以爲毒患。勒白母王氏,將欲殺之。王氏諫曰:“快牛爲犢子時,多能破車,汝當小忍之。”於是留之。年十八,稍折節,勇冠三軍。當時將佐、親戚莫不敬憚,勒始安之。爲娶將軍郭榮之妹爲妻。季龍攻討所向無敵,故勒寵之,得以專征伐之任耳。 此時季龍攻三臺城,三臺軍民皆潰。大將軍謝胥勢窮,乃率三臺流人詣石勒營投降乞活。勒欲準降,偏將軍李惲上曰:“南人奸詐多端,倘若有變,吾等無類矣。”勒深然之,即命將謝胥斬之,自上馬出來,欲坑其降卒,忽見郭敬在內,勒認識之,乃恩人郭季之於,即問曰:“汝莫非郭季之子乎?”敬叩頭曰:“是也。”勒忙跳下馬,執其手而泣曰:“今日相遇,豈非天乎?”賜其衣甲車馬,署敬爲上將軍,悉免降者,與敬統領。昔勒幼貧,得郭敬之父郭季資給,是故報之耳。 於是勒領衆人鄴,問於右侯張賓曰:“鄴乃魏之舊都,今吾將營建,須賢望以綏之,誰可信也?”張賓曰:“晉故東萊太守趙彭忠亮篤敏,有佐時良幹,若任之,必能允副神規。” 勒從之,使人徵彭,署魏郡太守。彭至,入見勒,泣謝曰:“臣往策名晉室,食其祿矣。犬馬戀主,切不可忘,誠知晉之宗廟鞠爲茂草,亦猶洪川東逝,往而不返。明公膺符受命,可謂攀龍之會。但受人之榮,復事二姓,臣志所不爲,恐明公之所不許。若賜臣餘年,全臣一介之願者,明公大造之惠也。”勒不然。張賓進曰:“自將軍神旗所經,衣冠之士靡不變節,未有能以大義進退者,至如此賢。以將軍爲高祖,自擬爲四皓,所謂君臣相知,亦是成將軍不世之高,何必使之?”勒大悅,曰:“右侯之言,得孤心矣。”於是賜安車駟馬,養以卿祿,令其還宅,乃闢其子趙明爲參軍。命石季龍爲魏郡太守,鎮鄴三臺,勒自領兵還屯襄國。 卻說華譚嘗在壽春依周馥,及聞琅邪王霸有江東,乃往從之。至是,琅邪王睿問譚曰:“周祖宣何故反?”譚曰:“周馥雖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馥見寇賊滋蔓,移都以靖國難,執政不悅,興兵討馥,死未逾時而洛陽淪沒,若謂之反,不亦誣乎?”睿曰:“馥位爲徵鎮,召之不入,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也。”譚曰:“危而不持,當與天下共受其責,非但馥也。”睿無以對,乃以華譚爲軍諮祭酒。 時睿參佐多有避事自逸,參軍陳頵言於睿曰:“洛中承平,爾時朝士以小心恭恪爲凡俗,偃蹇倨傲爲優雅,流風相染,以至敗國。今僚屬皆承西臺餘弊,養望自高,是前車已覆,後車又將隨之也。請自今臨使稱疾者皆免官。”睿不從。向三王之誅趙王倫也,制己亥格以賞功,自是循而用之。陳頵又曰:“昔趙王纂逆,惠帝失位,三王討之,故厚賞以懷向義之心。今功無大小,皆以格斷,乃至金紫佩士卒之身,符策委僕隸之門,非所以重名器,正紀綱也,請一切停之。”頵出寒微,數爲正論,府中多惡之。睿出爲譙郡太守。 卻說吳興太守周圯宗族強盛,琅邪王頗疑憚之。睿左右用事者,多中州亡官失守之士,駕御吳人,吳人頗怨。圯自以失職,又爲刁協所輕,陰與其黨謀誅執政,以南士代之。事泄,憂憤而卒。將死,謂其於勰曰:“殺我者,諸傖子也。能復之,乃吾子也。”言訖而卒。時鎮東將軍顧榮、太子洗馬衛蚧皆卒。 史說顧榮子彥先,吳國人也。榮機神朗悟,吳丞相雍之後也。與弟平及陸機三人入洛,時人謂之“三勘。奉例拜爲郎中,歷尚書郎、廷尉。榮恆縱酒酣暢,常謂友人張翰曰:”惟酒可以忘憂,但無如作病何?“初,榮與同僚宴飲,見從人執炙食者狀貌不凡,其人有愛炙食之色。榮即割其炙食,與從人喫之。坐者問其故,榮曰:”豈有終日執之而不知乎?“及趙王倫敗,榮爲倫長史,亦被執。將誅,而得前執炙食者已爲督卒,救之得免。後事琅邪王睿,以爲散騎常侍,年五十七卒。 史說衛玠,宇叔寶。年五歲,丰神秀異,其父瓘:“此兒有異於衆,奈吾已老,不能見其長成耳。”總角乘羊車入市,見者皆以爲玉人。驃騎將軍王濟,玠之舅也,俊爽有丰姿。每見玠輒嘆曰:“珠玉在前,覺我形穢。”又嘗語人曰:“與玠同遊,炯若明珠之在側,朗然照人耳。”及長,好言玄理。時王澄有高名,每聞玠言,輒嘆息絕倒。故時人爲之語曰:“衛玠談道,平子絕倒。”澄及王玄、王濟並有盛名,皆出玠下。 世人云:“王家三子,不如衛家一兒。”玠妻父樂廣,有海內重名,議者以爲婦公冰清,女婿玉潤。久之拜爲太子洗馬。玠以天下大亂,移家南行,轉至江夏。妻先亡。徵南將軍山簡見之,甚相欽重。玠知其有女淑德,使人說親。簡忻然曰:“昔戴叔鸞嫁女,唯賢是與,不論貴賤,何況衛氏權貴門戶,令望之人乎?”於是以女妻焉。成親,遂進豫章。其時王敦鎮豫章,長史謝鯤先重玠,見玠忻然,言論彌日。敦謂鯤曰:“昔王輔嗣吐金聲於朝中,此子復玉振於江表。微言之緒絕而復續,不意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何平叔若在,當復絕倒矣。”由是人士皆相重之。年二十七歲卒於南昌。晉王睿聞知,不勝悲嘆。
第九十五回 慕容廆大霸棘城
卻說慕容廆,宇弈各環,棘城鮮卑人。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邑於紫蒙之野,號曰東胡。秦漢之際,爲匈奴所敗,分保鮮卑山,因以爲號。曾祖莫護跋,魏初率其諸部入居遼西,從司馬宣帝伐公孫氏有功,拜爲率義王,始建國棘城之北。時燕代多冠步播冠,莫護跋見而好之,乃斂發襲冠,諸部因呼之爲步遙其後音訛,遂稱慕容,或雲慕二儀之德,繼三光之容,乃以慕容爲氏焉,始以爲姓。慕容名廆悖廆幼而魁梧,美姿貌,雄傑有大度。安北將軍張華雅有知人之鑑,廆童冠時,往謁之。華甚款洽,謂曰:“君至長,必爲命世之器,匡濟時艱者也。”因以所用之譬幀遣廆,納之殷勤而別。 至元康四年,廆以大棘城,即帝顓頊之舊墟,乃與父涉歸徙居,教民以農桑,法制同於上國。其時鎮北將軍王浚政法不立,不能存撫,士民避亂來奔者往復去之。聞慕容廆政事修明,愛重人物,故士民多來歸之。廆舉其英俊,隨才授任,衆至十數萬,威名盛,遂霸棘城。 西戎吐谷渾,乃慕容廆之庶長兄也。其父慕容涉歸在時,分部落一千七百家以隸之。其後不料涉歸死了,慕容廆嗣其大位。廆既即位,聚集諸部議事。忽馬奴來報,說御馬出浴於河,因見吐谷渾所乘之馬,各相狠鬥,御馬反輸折足,請大王令人醫治。廆聽見其說,大怒,謂吐谷渾曰:“先公分封有別,奈何不相遠離而令馬鬥?”吐谷渾曰:“馬爲畜,鬥,其常性也,何怒於人?”廆轉怒曰:“遠別甚易,當去汝於千里之外矣。” 吐谷渾聞言曰:“遠別甚易,恐後會爲難。”言訖,忿氣走出外,領家屬遂西行。 弢怒不息。忽長史樓馮入內問廆曰:“大王何怒?大公子吐谷渾今領所屬諸部西行矣。”廆以馬鬥之事言之,樓馮曰:“兄弟者,手足也,且與人相鬥,去其右手,寧必勝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則天下其誰親之?安可以馬鬥而疏遠至親之骨肉耶?”廆心悔之,急曰:“卿可逮去追請吾兄還國。”於是樓馮即出追及,曰:“大王令小臣請公子還國,不可速離。”吐谷渾勒馬答曰:“先公稱卜筮之言,當有二子克昌,祚留後裔。 我卑庶也,理無並大矣。今因馬爲弟所怒而別,殆天所啓乎? 諸君若請吾還,可驅我馬令東,馬若東還,吾當從。君之請若西,則不歸矣。“樓馮使從人擁馬東行數百步,馬輒悲鳴,復西走不去。吐谷渾對樓馮曰:”我不歸耳。“樓馮跪下曰:”此殆天意,非人事也。“於是,吐谷渾策馬西行。樓馮回見廆,以吐谷渾之言不歸之意說知。廆心愧,念思兄吐谷渾謂爲阿千,乃自作阿千之歌,歲暮窮思常歌之,悲涕不勝。 吐谷渾西至陰山,就居其地,據有西零、西極、白蘭數千裏,戎人多附之反。吐谷渾卒,有子六十人,長於牡延嗣,雄姿魁傑,羌虜諸部戎人盡皆憚之,號曰:“此乃項羽復生。” 吐延嗣性倜儻不羣,忽一日閒坐,慷慨謂其左右曰:“大丈夫生不在中國當高、光之事,與韓、彭、吳、鄧並驅中原,定天下雌雄,使名垂竹帛,而潛處窮荒,隔在殊俗,雖偷觀日月,獨不愧於心乎?‘’於是羌人鹹服其盲。只有羌酋姜聰心疾其能,每欲起害延嗣之意。而延嗣性雖猜忌,而自負其智,不之防耳。因一日飲酒大醉,與從人數十出獵,至陰山小谷,被姜聰伏草中暗標一槍,正中後心,落馬身死。左右從人各持兵刃搜山,捕得姜聰,即斬之,取首級,拾延嗣屍首,回府見其夫人燕氏。燕氏痛哭,哀號終日,命安葬之。命將姜聰首級砍爲肉泥以飼狗。時延用之子吐葉延,年十歲,見父被聰所害,縛草爲人作姜聰之像,大哭以箭射之。中之,則號泣,不勝哀哭;不中,則取箭大呼罵,又射之。其母燕氏入後園見之如此做作,哭謂葉延曰:”姜聰逆賊,諸將已屠食之矣,汝何爲如此耶?“吐葉延泣曰:”父母之仇不同天地,逆賊雖死,此恨難消。誠知射草人不益於先仇,以申罔極之志耳。“言訖,母子相抱大哭。 初,中國士民避亂者多依段氏,其政法不立,往往去之。 段氏兄弟專歸武勇,不禮士大夫。惟廆政事修明,愛重人物,故歸之。廆以裴嶷、陽草爲謀主,遊邃、逄羨、卦抽、裴開爲股肱。宋該、皇甫岌、岌弟皇甫真。又封奕、封裕典機要。裴嶷清方有幹略,兄武爲玄兔太守,卒。嶷與武子開以其喪歸,過謁廆,廆敬禮之。行將及遼西,道不通。嶷欲還從廆,開曰:“寓段氏強,慕容氏弱,何必去此而就彼也?”嶷曰:“欲求托足之處,豈可不慎擇其人?汝觀諸段豈有遠略,且能待國士乎?慕容公修仁義,有霸士之志,加以國富民安,今往從之,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何拒焉?”言訖,復還就廆.廆大悅,以爲謀主。 初,遊邃嘗避地於薊,後歸廆.王浚屢以手書招其兄遊暢,暢欲赴之。邃曰:“彭祖必不能久,且宜盤桓以俟之。”暢曰:“彭祖忍而多疑,今手書殷勤而稽留不往,將累及卿。且亂世宗族,宜分投以冀遺種。”邃從之,卒與王浚敗沒。 五月,愍帝設朝,羣臣奏請,以詔封琅邪王睿爲左丞相,南陽王保爲右丞相,分督陝東西諸軍,去討劉聰。帝從之,詔曰:今當掃除羣兇,奉迎梓宮。令幽、並兩州勁卒二十萬直造平陽,右丞相宜率秦、梁、涼、雍之師徑詣鄴中,左丞相率所領精兵造洛陽,同赴大敵,克成元勳。 又詔睿以時進兵,與乘輿會除中原。琅邪王睿集僚佐商議,謀臣以方平定江東,未暇北伐,宜推故卻之。於是睿以表辭而不行,乃以刁協爲丞相、左長史,以劉隗爲司隸。隗雅習文史,善伺候人意,故特親愛之。時主簿能遠,以譬法律久廢,乃上書於睿。其略曰:軍興以來,處事不用律令,用者不敢任法。每輒關諮,非爲政之體。愚謂凡爲駁議者,皆當引律令經傳,不得直以情言,無所依準,以虧舊典。若開塞隨宜,權道制物,此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專也。 睿覽之,不能從。
第九十六回 祖逖擊楫取中原
史說祖逖,字士雅,范陽道人。世吏二千石,爲北州舊姓。 逖性豁蕩,不修儀檢。年十四五,猶未知書,諸兄每憂之。後乃博覽書記,涉獵古今,往來京師,見者謂逖有贊世之才。先與友人劉琨俱爲司州主簿,情好綢繆,共被同寢。中夜聞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共起舞焉。逖、琨二人並有英氣,每語世事,或中宵起坐相謂曰:“若四海鼎沸,豪傑並起,吾與足下當相避於中原耳。” 及京師大亂,率親黨百餘人來江南投奔琅邪王睿。是日,正與刁協、卞壺、陳頵、庾亮、甘卓、周訪、陶侃一班兒文武議事,忽左右人入說:“門外有范陽祖逖特來相投。”睿命進來。祖逖入見,行禮畢。王曰:“不辭遠來,必有見教。”祖逖對曰:“誠恐鄙言殿下不垂清聽,臣思晉室之亂,非上無道而下生怨叛也。由宗族爭權,自相魚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遺民既遭殘賊,人思自奮,大王誠能命將出師,使如逖者統之以復中原,郡國豪桀必有望風響應者矣,何患興不在此時耶?”睿大喜,曰:“孤本無北伐之志,得君之壯,令人有意中原矣。孤就拜卿爲奮威將軍、豫州刺史。廩千斛,布二千匹,與卿召募兵,渡江北進。”逖忻然拜領,出召募兵得三千餘人。 次日,引衆登舟渡江,至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靖中原而復濟此者,有如大江!”辭色壯烈,衆人皆慷慨。次日,行至淮陰,鑄器械甲冑。又募得二千餘人,進屯豫州。安民閱武,大興攻討,北地士民皆來歸之。於是北地遂平,由是黃河以南盡爲晉土矣。逖使人去見琅邪王處報捷。王大喜,復使使拜祖逖爲鎮西大將軍。自此逖威名遠播,胡人不敢窺兵矣。 史說幷州刺史劉琨聞知友人祖逖爲豫州刺史,轉升鎮西大將軍,心憂自不能先,乃移書歸家遺其親故曰:“吾枕戈待旦,志梟羣逆,常恐祖生先吾着鞭,今果然也。” 卻說周顗以兵屯潯水城,被杜弢兵圍之。陶侃聞知,即遣將軍朱伺領軍二萬來救。弢已聞知朱伺來,乃退兵保冷口。侃又使人令伺逆擊之。伺得令引軍至冷口,弢以兵拒戰。次日交鋒,弢不能抵,敗走,被朱伺驅軍追擊,大破之。杜弢勢孤,遁歸長沙,伺引軍還。王敦使人上表,奏侃之功。朝廷以侃爲荊州刺史,命屯沔江城。侃既受詔屯沔江,招集士衆,商議去擊杜弢。
第九十七回 張光視死如登仙
十月,氐羌楊茂搜之子楊難敵,遣其子販易於梁州,被梁州刺史張光殺之。及光與王如餘黨楊虎相攻,光不能勝,使人求救於楊茂搜。茂搜遣難敵以兵來救光,被楊虎竊知,密使人持金寶厚賂難敵,反與虎夾擊,張光大敗,攖城自守,憤激成疾。僚屬勸光退據魏興,光按劍曰:“吾受國重任,不能討賊,今得死如登仙,何謂退也!”聲絕而卒。難敵知光死了,城中無主,驅兵攻拔梁州,入屯紮之。 卻說陶侃既受荊州刺史屯沔江,與諸將謀,興兵來長沙擊杜弢.杜弢亦引軍出迎,兩下交兵於城下。弢又敗,被侃揮兵大破之,弢逃入城,堅守不出。
第九十八回 劉曜陰入攻長安
卻說劉曜與麴允相持數月,乃陰使趙梁率精兵三萬,偷襲長安,自爲後應。梁得令,漏夜馳至,攻入外城。內城中軍民鼎沸駭奔,愍帝大驚,奔射屬樓。梁騎至龍尾坡,使人放火燒晉諸營。見內堅閉不出,恐有埋伏,亦不敢進,乃勒衆退屯逍遙園中。 次日天明,將軍麴鑑率兵二萬來救長安,與曜衆遇,戰於武靈,兵大敗。耀恃勝不爲防備,與趙梁合兵而屯。麴鑑敗歸,麴允曰:“漢既勝,謂我不敢再至,必無準備,正可襲之。” 言訖,傳令三軍盡起,來劫曜營;曜果不設備,被允軍襲之,漢軍大敗。劉曜見勢頭不好,引腹心棄營先逃。只有一將喬志明以衆出拒戰,被麴允殺之,其衆潰散,走去大半。劉曜既走脫大難,招集殘兵,復歸平陽去訖。
第九十九回 石勒奉表於王浚
十二月,幽州都督王浚自謂英雄無比,豪傑無雙,欲反晉自稱尊號。當劉亮、高集切諫,皆被殺之。時燕國霍原志節清高,屢辭徵辟。浚使人召至,以尊號事問之,原不答,浚誣以罪,殺之而梟其首。於是士民駭怨,而浚矜豪日甚,不親政事,所任皆苛刻小人。棗嵩、朱願貪橫尤甚,北州謠曰:“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棗郎。”石勒聞知,集兵丁將士商議,欲襲之,未知虛實,將遣使觀之。當參佐刁膺等請用羊祜、陸抗故事,致書於浚。勒以問張賓,賓曰:“浚名爲晉臣,實欲廢晉自立,但患四海英雄莫之從耳。將軍名振天下,今折節事之,猶懼不信,況爲羊、陸之抗敵乎?夫謀人而使人覺其情,難以得志矣。”勒曰:“善!子之言正合孤心。”於是,勒遣舍人王子春奉表於浚,浚大喜。其表曰:勒本小胡,遭世飢亂,流高屯厄,竄命冀州,竊相保聚,以救性命。今晉祚淪夷,中原無主,爲帝王者非公復誰?願殿下應天順人,早登皇祚,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心,亦當視之爲子也。 浚讀罷大喜,謂子春曰:“石公可信乎?”子春曰:“殿下中州胄望,威行夷夏。自古胡人爲輔佐,名臣則有矣,未言爲帝王者也。石將軍非惡帝王不爲而讓於殿下,原以帝王自有應立,非智力之所取故也,又何怪乎?”浚大悅,遣使以重禮報聘于勒。勒受之。時遊綸兄遊統爲浚將,鎮范陽城,遣使私附於勒。勒斬其使,遣人以其書與使人首級送於浚。浚雖不罪統,益信勒之忠誠,無復疑矣。 二年正月,有星如日隕於地;又有三日相承東行,又有流星隕於平陽北,化爲肉。人視之,則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臭息聞於平陽。肉旁常有哭聲,晝夜不止。漢主聰聞知,心甚惡之,以問公卿。陳元達曰:“陛下女寵太盛,此應爲亡國之徵,宜修省之。”聰曰:“此乃陰陽之理,何關人事?”言訖,忽後宮宮人奏:“皇后劉氏產下一條大蛇,一隻猛獸,在宮中傷人。”聰急使人捕之,軍人即帶兵刃去捕蛇獸,蛇獸飛走不見,尋之不獲。軍人急出奏知漢王。聰正煩惱,出榜去尋,忽羣臣奏說:“百姓道其蛇獸飛走在前隕肉之旁,如今其隕肉蛇獸不知何處去了,哭聲亦止。”正論間,忽後宮宮人來奏皇后劉氏死了。聰流淚入宮,去訖。文武退班,劉聰人宮舉哀,斂葬畢,自此之後亂寵,進御無序矣。 卻說王浚遣使者送玉麈尾與石勒。勒在襄國聞浚使至,盡匿其勁卒精甲,以羸師虛府以示,北面拜使者而受書。浚送勒麈尾,陽不敢執,懸之於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見王公,見其所賜,如見王公也。”使人見勒如此殷勤,以爲是實。時勒復使董肇奉表,同使人去見王浚,期以三月中旬親詣幽州奉上尊號。又修箋將金帛送與棗嵩,求幷州牧。棗嵩受勒賂,甚稱勒德於浚。浚又得勒表,心中大悅,又問使人虛實動靜之事。 使人俱陳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及言拜麈尾之事。浚亦以爲實,心中不疑,不爲設備矣。 卻說石勒問浚於王子春虛實如何,子春曰:“幽州去歲大水,人不粒食。王浚積粟百萬,不能賑贍,刑政苛酷,賦役殷煩。忠賢內離,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將亡。浚意氣自若,曾無懼心。更置臺閣,佈列百官,自謂漢高、魏武不足比也。”勒撫幾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 卻說漢嘉、涪陵、漢中之地皆爲成有。成王李雄虛己好賢,隨才授任。命太傅李驤養民於內,李鳳等招懷於外。刑政寬簡,獄無冤囚,興學校,置史官。其賦民,男歲谷三斛,女人半之,疾病又半之。戶綢絹不過數丈,綿數兩,事少役希,士民多富實,新附者給復除。是時天下大亂,而蜀獨無事,年穀豐登,竟可閭門不閉,路不拾遺。然朝無儀品,爵位濫溢,吏無祿秩,取給於民。軍無部伍,號令不肅,此其所短也。 時粱州張鹹聞知,乃與民衆謀集五萬人,欲逐楊難敵以州來降於成。難敵見兵起,亦不敢戰,引兵退還。於是張鹹以梁州降於成,成主李雄封鹹爲將,就鎮梁州。
第一百回 石勒襲薊殺王浚
三月,石勒欲襲王浚而未敢發,因懼劉琨、烏桓爲後患也。 張賓曰:“明公欲圖王浚而趑趄未發,豈非畏劉琨及鮮卑、烏桓爲吾後患乎?”勒曰:“然。”賓曰:“彼三處智勇皆不及明公。明公雖遠出,彼必不敢輕動。且彼不靖,明公便能懸軍於千里取幽州也,輕車往返,不出二旬。即使彼有是心,若其謀議出師,吾已遠矣。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臣,實爲仇敵。若修箋於琨,送質請和,琨必喜我之服而快浚之亡,終不救晉而襲我也。用兵貴神速,勿後時也。”勒曰:“吾所未料,右侯已料之。”遂遣使奉箋於劉琨,自陳罪惡,請討浚自效。琨大喜,移檄州郡,言勒巳降,當攻平陽以除僭逆,軍未及發。 三月,勒軍達易水。浚督護孫緯見勒兵馳至,遣人白浚,自以兵拒之,遊統禁之勿拒。王浚聞緯使人報石勒至,遂得令勿拒,候我來見。浚將佐曰:“胡人言而無信,必有計,請擊之。”浚怒曰:“石公來,正欲奉戴我也。況前日表至,約在此時,豈有詐乎?敢言擊者斬!”即令諸將設餉以待之。 勒次晨至薊,叱守門者開門。猶疑有伏,先驅牛馬千頭,聲言上禮,實欲塞諸街巷。浚始悔時,勒諸將已各升其聽事堂。 王浚出與石勒相見,被勒叱令執之於前。浚罵曰:“胡奴調乃公,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臺,手握強兵,坐觀本朝傾覆,曾不之救,乃欲自尊爲天子,非凶逆乎?”言訖,傳令左右,即監送還襄國斬之。浚之將佐皆至勒軍門謝罪。前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獨不至,勒召而讓之。憲、綽對曰:“憲等皆世爲晉臣,荷其榮祿。浚雖南祖,猶是晉之藩臣,故從之,不敢有二。今明公苟不修德義,專事威刑,則憲等死自其分,請就死。”不拜而出。勒謝之,待以客禮。勒數朱願、棗嵩等以納財亂政,責遊統以不忠所事,皆令斬之。浚將佐親戚家眷皆鉅萬,惟憲、綽只有書千餘卷,鹽米各十餘斛而已。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耳。”於是以憲爲從事中郎,綽爲參軍,分遣流民各還鄉里。勒停薊二日,焚浚宮殿,以故尚書劉翰行幽州刺史戍薊,置守宰而還。 孫緯聞知王浚被害,以軍攔住石勒歸路。勒衆與戰不利,退尋別路而歸,得還襄國。遣使奉王浚首,獻捷於漢主。聰大悅,使使以勒爲東單于。 劉琨聞知勒殺王浚,獻首於漢,方知勒無降意,遣使請兵於代公,會擊平陽。代公拓跋猗廬得琨書,即起兵。其部下雜胡欲謀應勒,代公聞知,悉誅之,因此遲滯,不能赴約。琨見北兵不至,亦未敢行。 卻說劉翰見勒軍退還襄國,驅逐戍守之吏,乃以薊城歸段匹磾。匹磾引衆人據薊城。
第一百零一回 邵續棄子歸晉室
卻說王浚所署樂陵太守邵續,因王浚死而附石勒,勒以其子邵義爲督護。渤海太守劉胤聞浚被殺,乃棄郡依續。謂:“續君子,晉之忠臣,奈何從賊以自污乎?”言未訖,會段匹磾使人以書邀續同歸江東,續從之,回書使人覆命。左右曰:“君歸江東,其如令嗣邵義何?”續泣曰:“我豈能顧子而爲叛臣乎?”因殺異議者數人。於是續已知決定,使劉胤來江東見左丞相睿,具說歸晉之事。睿大悅,以劉胤爲參軍,遣使拜邵續爲平原太守。石勒聞知邵續歸江東,乃殺邵義。石勒見邵續去江東;自率衆來圍之。續使人求救於段匹磾,匹磾自以五萬軍來救,勒乃引軍退還襄國。續出城謝段匹磾及犒勞其卒,匹磾亦還薊訖。是時,襄國大飢,谷二升值銀一斤,石勒甚憂之。 時五月,太尉涼州牧西平公張軌寢疾,集文武將佐於臥內,吩咐曰:“吾將不豫,汝等文武將佐忠輔吾世子張寔,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言訖而卒。長史張蹇即主喪事訖,乃使使入朝,表世於張寔攝父之位。憨帝詔寔爲都督刺史、西平公,諡軌曰武穆。
第一百零二回 劉曜趙梁寇長安
六月,漢主聰使大司馬劉曜、趙梁以兵十萬來寇長安,劉曜奉命督軍,使將軍趙粱寇新豐城。 卻說晉愍帝設朝,近臣奏知,帝遣衛將軍索綝領兵五萬出迎。索綝得詔,點軍即行。卻說趙梁出戰常勝,累建大功。聞索綝領兵來迎,有輕綝之色。當長史魯徽諫曰:“晉之羣臣自知強弱不敵,將致死於我。索綝若來,將軍勿輕之。其足智多謀,武藝亦不在將軍之下。宜堅壁勿戰,觀彼動靜,然後出奇兵勝之。故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耳。“梁大怒,曰:”以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如拾芥。索綝小豎,豈能污吾馬蹄寶刀耶?“ 次日,率輕騎數十討之,曰:“要當獲綝而後食。”索綝見趙粱在陣前搦戰,綝令精兵在前,以箭射住陣腳,急與偏將王文至曰:“你可同王武二人速退,各引守寨之兵伏於三十里西北屏山谷內,待吾敗回,彼必趕來。候彼軍入谷,你二人殺出截住,吾復殺回,兩下夾攻,可擒趙梁。”文、武二人得計退去,領兵埋伏訖。索綝親自披掛持戟,出陣前大罵:“胡賊焉敢犯境。”粱大怒,執槍殺過陣來。與交鋒,將次十合,綝佯敗便走。粱不知是計,引兵趕來。未上五里之程,忽聽得一聲炮響,伏兵四起。前有索綝攔路,後有王文、王武殺來,殺得漢兵十去其七,大敗奔潰。 趙梁死戰得脫而歸,悔曰:“吾不用徽言至此,何面目見漢王?”先命斬徽,徽大怒曰:“將軍愚愎以取敗,乃復忌人害勝,猶有天地,其得死於枕蓆乎!”言訖自殺。後梁攻北地;中弩而死。 冬,漢王聰以子劉粲爲相國,粲少有雋才,自爲丞相,驕奢專恣,遠賢親佞,嚴刻愎諫,國人始惡之。 三年正月,周勰以其父遺言,因吳人之怨謀作亂。使吳興功曹徐馥矯稱勰叔父周札之命,收合徒衆,以討王導、刁協,豪傑翕然附之。是月,馥殺吳興太守袁琇,欲奉札爲王。周札聞知大驚,以告吳興太守孔侃。勰知札意不同,不敢發。馥黨懼事不成,乃攻馥殺之。札子周續亦聚兵應馥,聞馥死,亦退不發。左丞相睿聞續爲亂,集諸將議發兵討之。王導曰:“今若少發兵則不足以平寇,多發兵則根本空虛。續族弟黃門侍郎周延,忠果有智,請獨使延往,足以誅續,何必紛紛起兵勞民乎?”密從之,即使延去,同孔侃誅逆。延得命兼行,至吳興郡,將入府,遇周續於門,延逼續與俱詣府與侃相見。禮畢,分列而坐,延指續謂侃曰:“府中何以置賊在座耶?”續即出衣中刀逼延,延叱令將續格殺之。因令收周勰至,謂曰:“汝等如何謀叛,累我宗族?吾奉左丞相命,來同孔府君誅汝。” 勰曰:“非幹我事,乃兄周邵命勰用徐馥之謀。徐馥雖已死,邵還在宅。”於是延引百餘人,令收邵誅之。延不歸家省母,遂長驅而去,報知左丞相。睿大悅,以札爲吳興太守,以延爲太子右衛率。睿以周氏吳之豪望,故不窮究,待勰如舊矣。 卻說愍帝聚集文武商議中興之策,羣臣奏曰:“臣等聞單于平陽拓跋猗廬有雄兵百萬,猛將千員,與先帝有恩,今不如封其爲王,以藩屏求應,可保國家無危,不懼胡兵也。”帝曰:“卿等所議正合朕心。”於是使使詔來平陽,封猗廬爲代王。 卻說猗廬與諸部大人商議邊庭之事,聞中國愍帝有詔至封王,即命左右排香案跪聽。宣讀畢,方知封他爲代王,謝恩訖,受其印綬。排宴款待使人,以金寶回貢晉主,時賜使人回朝去訖。猗廬既爲代王,乃置官屬,分君臣之禮。‘時國俗寬簡,人皆不畏。至是代王明刑峻法,以示羣下,諸部人多以違命得罪。代主升殿,復集文武謂曰:“今吾以法示,如何故違?再有違命者,皆舉部戮之,決不恕免。”羣臣曰:“自後再不敢幹。”於是中外肅然,無有再犯。 二月,晉愍帝發二使以左丞相睿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南陽王保爲相國,以劉琨爲司空。 卻說代王聞幷州從事莫舍賢,乃遣人至幷州見劉琨,求莫舍爲長史,劉琨從之。莫舍不欲去,琨謂曰:“以幷州單弱,吾之不材,而能自存於胡羯之間者,誠乃代王之力也。吾傾身竭貨,以長子爲質而奉之者,庶幾爲朝廷雪大恥也。卿欲爲忠臣,奈何惜共事之小誠而亡殉國之大節?平生事代王,爲之腹心,乃一州之所賴也。”於是舍遂來見猗廬。猗廬甚重之,常與參大計。代王用法嚴苛,一人犯法者舉部就誅,老幼相攜而行,人問何之?答曰:“往就死。”無一敢逃匿者。
第一百零三回 周訪擊斬賊張彥
三月,卻說王敦遣陶侃等討杜弢.侃既以兵討杜弢,前後共數十戰皆勝。杜將士多死,於是弢使使來江南請降於左丞相。 睿受其降,遣人以弢爲巴東監軍。弢既受睿命爲巴東監軍,陶侃攻之不已,弢不勝憤怒,復反。遣其將張彥攻陷豫章郡,周訪以軍來擊彥。彥即出城拒迎,與訪交戰不上數合,彥被周訪拍馬衝陣而斬之,彥衆遂降於訪,訪遂入屯豫章。 時平陽血雨三日於漢東宮延明殿,太弟劉乂心甚惡之。太子太傅崔瑋、太子太保許遐說乂曰:“今相國威權逾於東宮,殿下非徒不得立也,朝夕且有不測之危,不如早爲之計。”乂弗從。舍人告於漢主聰。聰大怒,即選一人誅之。使將軍卜抽將兵五千,監守東宮。乂大驚,急遣人上表,乞爲庶人,且請以劉粲爲嗣。卜抽監住,不能得出產。 漢青州刺史曹嶷盡得齊、魯間郡縣,自鎮臨淄,有衆十餘萬,臨河置戍。石勒聞之,使人入平陽,稱曹嶷有專據東方之志,請爲討之。漢主聰與近臣議,恐勒滅嶷,不可複製,因此不許。勒遂不敢行。 卻說漢主劉聰納中護軍靳準二女月光、月華,立月光爲上皇后,以劉貴妃與月華爲左右皇后。當陳元達知立三後,入內苦諫曰:“自三皇五帝以至於今,未有一國而立三後,非爲禮也。今陛下不思求賢,專事寵女,誠恐社稷危矣。”漢主怒而不聽。元達又奏:“月光素有穢行。”聰亦不聽。月光得悉元達所奏,慚愧自殺。聰以是恨元達,乃遷元達爲御史大夫,喝令速行。元達滿面羞慚而出,曰:“忠言逆耳,庸君不納。” 於是悶悶回第去訖。
第一百零四回 陶侃擊破杜弢死
卻說陶侃與杜弢相攻,弢屢敗。是日,弢使王貢出挑戰,侃亦領兵出陣。侃遙謂王貢曰:“弢爲益州小吏,盜用庫錢,父死不奔喪。卿本佳人,何爲隨之?天下寧有白頭賊耶!”貢聽見,遂棄戈投降,侃與並馬而還,以酒相待。次日,用貢爲前部,自爲最後,以軍來擊杜弢.弢衆不戰自潰,弢不能敵,乃單騎逃走。至湘州,因發疾,竟死於道中。陶侃以軍進克長沙,湘州悉平。於是,丞相睿進王敦爲徵東大將軍、都督江、揚、荊、襄、交、廣六州諸軍事、江州刺史,敦始自選置刺史,刺史以下,寢益驕橫。 初,王如之降也,敦從弟王棱愛如驍勇,請敦將如配己麾下,敦從之,棱甚加寵遇。如數與敦諸將角射爭鬥,棱杖之數十下,因此如深以爲恥。及敦潛畜異志,棱每諫之,王敦大怒,密使人激如殺棱。如恨其杖己之怨,乃夜持刃入內殺之。敦聞之暗喜而佯驚,亦使人捕如誅之。
第一百零五回 王敦意欲害陶侃
初,朝廷以第五猗爲荊州刺史,杜曾迎於襄陽,聚兵萬人,與猗分據漢、沔。侃既破杜弢,乘勝進擊杜曾。而侃有輕曾之志,反爲杜曾所敗,死者數百人,遂以兵屯駐不戰。 時荊州都督荀崧屯宛城,杜曾乃撇侃以兵來圍宛城。時崧軍少食盡,恐不能敵,欲來求援於故吏襄城太守石覽,無人敢往,心內大憂。當崧小女荀灌娘年十三歲,有膽智,見父煩惱,進曰:“父親大人休憂,女兒願往石太守處求取救兵來解此圍。”崧執不與行,灌娘只管率士五十餘人躍城突圍夜出,與曾交戰,且戰且前,衝出重圍,直至襄陽拜見石覽,說求救之事。 覽曰:“荀使君被困,下官理宜發兵,奈治下兵少糧稀,無將領兵。今既小姐自來,其勢甚危。你且休憂,吾兵雖少,亦只得行。吾有友人周訪,吾作書與汝去彼處求救兵,彼必能同吾往救。”於是,寫書與灌娘,持見周訪。訪得覽書視之,即命其子周撫、率軍二萬來與覽同救襄陽。杜曾聞二處救兵至,乃引兵遁去。撫、覽之軍見曾遁去,亦引軍還。杜曾無城可據,恐無倚憑,使人於荀崧處求自效。崧恐其再攻,故許之。陶侃聞知,遺崧書曰:杜曾兇狡,所謂鴟梟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不寧,足下當識吾言,早爲之計。 崧自思兵少,藉爲外援,不從侃言。杜曾過數月果反,復率流亡二千餘人來圍襄陽。崧堅閉不出,相持月餘。曾不能克襄陽,引衆而還。 卻說王敦手下嬖人錢鳳疾陶侃之功,屢毀之不止,因此侃久沉在外,不得錄用。侃遂親自來見王敦,陳上功勳,敦留不遣,以侃宛轉廣州刺史,以其弟廙爲荊州刺史。侃所統荊州將吏鄭板等詣敦留侃復荊州刺史,王敦不許,於是鄭板等衆情憤怒,遂迎杜曾、第五猗以拒王廙.王廙不敢入荊州,乃遁還。 王敦意鄭板等必承陶侃諷旨始叛,乃自披甲持矛將殺侃,出而復還者數四。陶侃在外正色曰:“鄭板等來見使君,吾未盡知,亦不曾一會。今雖謀反迎曾,非吾所知。使君雄斷當裁天下,何所不決乎!”敦始解甲如廁。參軍植陶即入言於敦曰:“周訪與侃姻親如左右手,安有斷人左手而右手不應者乎?”敦意解,即出,轉怒爲歡,乃設盛撰以餞之,曰:“今日是吾不明,頗有小失,卿勿爲恨。僅陳薄酌,代卿送行,來日卿可速往廣州赴任。”侃拜謝,飲醉而出。至夜領自部屬,馳入廣州。 時王機盜據廣州,侃至始興州,人皆言宜觀察形勢,且停數月而去。侃不聽,直至廣州。侃既入廣州,安民閱武,分守戍邊。又遣督護將軍鄭正以軍二千去討王機,王機聞知,遂逃去,廣州遂平。 史說陶侃,字士行,本鄱陽人。吳平,徙居廬江之潯陽。 父舟娉妾生侃,侃家貧賤,其嫡母湛氏,每紡績資給之,使侃交結勝己者爲友。侃少曾爲得陽吏,奉官差常監魚梁,私以一缸魚鮓使人送歸以奉母。母不受,即封鮓寄還,寫書責侃曰:“汝爲吏以官物遺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憂矣。”侃得書,自覺愧怍,不能立身揚名以顯揚父母,鬱郁而悵。 復漁於雷澤,因網得一織梭,歸至宅以掛於壁間。有頃,忽雷雨大作,其梭自化成龍而去,侃又悶悶不已。是夜夢身生八翼,飛而上天,見天門九重,將登八重,惟一重門不得入去,被閽者以杖擊之,因墜地,折其左翼。及醒,覺左腋痛。次日,思想其夢,恐不祥,因出外行走,遇術者師圭,侃請其相。師圭即相侃至左手,因謂曰:“君中指有豎理,當爲公,若更徹於上,貴不可言。”侃拜謝歸家,以針決上見血,其紋成爲公字,以紙裹手,公字愈明矣。侃自是益喜,因與友人鄱陽孝廉範達歸家,留達宿歇。貧無所措,侃入與母說留達之事。其母湛氏乃撤所臥薪薦,自剉給養其馬。又自密截髮賣與鄰人,沽酒供餚饌。達聞之,嘆息曰:“非此母不生此兒也!”稱讚不已。次日,達辭去,侃從送百餘里,達問曰:“君欲仕郡乎?” 侃曰:“困於無津耳。”言訖,二人相辭而行。後範達過廬江,入探太守張夔共話,達稱讚湛氏之德、陶侃之賢,慕羨不已。 夔大喜,送達出府,即使人召陶侃至,以爲督郵,又遷主簿。 偶張夔妻某氏有疾,夔出堂,聞鄱陽鄭醫者用藥如神,即問誰人肯去鄱陽請醫。此時天落大雪,寒不可當。況廬江到鄱陽百餘里之程,諸官吏皆不答。侃獨應聲而出,曰:“資於事以事君,小君猶母也,有父母之疾而不盡心乎?某請行。”言訖即去請。醫人至療,夔妻疾愈,由是衆服其義。夔舉侃以爲孝廉,舉至洛陽。時郎中令羊晫與陶侃同州里人,晫謁之,聞其賢,甚敬之,曰:“《易》稱‘貞固足以幹事’,陶士行是也。”於是與侃同乘來見中書郎顧榮。榮亦知其賢,甚奇之,薦於朝廷,因此知名。 先時,嘗與羊晫同乘而行,有吏部郎溫雅謂晫曰:“君何與小人共載?”晫曰:“此人非凡器,乃國之柱石也。”後母死,即卸職回家居優,朝夕涕泣,廬於墓側。忽有二客來吊,不哭而退,化爲雙鶴,沖天而去。人皆異其孝感天地,無不敬之,因此孝名聞於州里。 陶侃既在廣州,無事輒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百甓於齋內。 人問其故,侃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遊,恐不堪事,故習勞耳。”人皆尚之。 時十月,漢劉曜以兵五萬寇北地,進拔馮翊。麴允軍於靈武,以兵弱不敢進。愍帝大驚,屢徵兵於相國司馬保。保左右皆曰:“蝮蛇螫首,壯士解腕,今胡寇方盛,且宜斷隴道以觀其變。”從事中郎裴詵曰:“今蛇已螫頭,頭可斷乎?”於是即以胡崧爲前部都督,領諸軍事。愍帝見保軍士不至,心中大懼。麴允與索綝商議,欲奉帝往就保。綝曰:“保得天子,必逞其私志。”允意遂止。於是,自長安以西不復貢奉,百官飢乏,採粟以自存。 卻說涼州軍士拾得玉璽,文曰皇帝行璽,獻與張寔,僚屬皆賀。寔曰:“是非人臣所得留。”遂獻之於國。
第一百零六回 漢殺陳休等七人
四年二月,漢中常侍王沈,郭猗榮寵幸用事,漢主聰遊宴後宮,或百日不出,政事一委相國粲,惟生殺除拜,乃使沈、猗入白。沈等多以私意決之,而沈、猗有怨於太弟乂,謂相國粲曰:“猗今與大將軍謀,因上巳大宴作亂,今禍期將近,宜早圖之。殿下如不信臣言,可召大將軍從事王皮、劉惇,許其歸道以問之,則可知。”粲許之。猗密出,謂皮、惇曰:“三王反狀,‘主上及相國俱知之矣,卿聞之乎?”二人驚曰:“無之。”猗曰:“此事已決,吾憐卿親舊,必並見族耳。”因佯爲欷歔流涕。二人大驚,叩頭求救。猜曰:“倘相國問卿,卿但云有之,無事驚忙。”惇許諾。 次日,粲召王皮、劉惇入問之,言皆同而其辭若一,粲以爲信然。靳準復說粲曰:“人告太弟爲變,主上必不信,宜緩東宮之禁,使賓客得往來。太弟雖好待士,必不以此爲意。輕薄小人不能無迎合爲之謀者,然後下官爲殿下露表,乃盡收其賓客,拷問之。獄辭既具,則主上無不信之理也。”粲然之,乃命卜抽引兵離東宮去訖。 時東府少傅陳休、將軍卜崇爲人忠直,王沈深疾之。侍中卜幹密知其事,因謂休、崇曰:“沈等勢力足以迴天地,卿輩自料親賢,孰與竇武、陳蕃?”休、崇曰:“吾輩年逾六十,職位已崇,惟欠未捐身,死於忠義,乃爲得所,安能俯首低眉以事宦豎乎?”至是,靳準表太弟與東宮佐屬謀欲爲亂。漢主聰大怒,令收休、崇與特進綦毋達等七人誅之。此七人皆羣臣所惡,故使漢主誅之。卜幹進諫,王沈叱之曰:“卿莫不同謀乎?”漢主聰亦怒,免爲庶人。各官與劉易及陳元達等諫曰:“今遺晉雖殄,巴蜀不賓,石勒謀叛,國無賢臣,欲王全齊,陛下心腹四肢,何以無患?乃復以王沈、郭猗等助亂誅巫咸,戮扁鵲,臣恐遂成膏盲之疾,雖救之不可及矣。”乃上疏曰:臣伏惟天下所以有逆不正者,皆奸人播弄矇蔽聖聰,侮慢天常,竊權承寵,濁亂海內,擅握王命,黨惡相乘,攻擊正人。 一至出門,便獲大賞。京畿諸郡,數百萬膏腴美田,皆沈等所據,致使侯服要荒,盜賊蜂起。士民皆言先誅宦豎,以除民害。 從臺閣求乞賢臣,隨慰撫以至新安。臣聞揚湯止沸,不如抽薪;潰癰雖痛,勝如發毒。臨溺呼救,悔之無及。臣請誅沈等,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矣! 時漢主聰在上秋閣見表,反以表示沈等,笑曰:“羣兒爲元達所引,益成癡也。”聰問沈於粲,粲盛稱其忠清。聰大悅,封沈等爲列侯。劉易又上疏極諫,聰大怒,手裂其疏,易忿恚而卒。劉易素忠直,元達倚之爲援,得盡諫諍。及卒,元達哭之,慟曰:“人之夭亡,邦國殄瘁。吾既不復能言,安用此默默苟生乎?”歸宅遂自殺。國中士民聞者,莫不悲嘆。 史說陳元達,字長宏,後部人。本姓高,以生月妨父,故改雲姓陳。自幼孤弱,躬耕讀書,年四十不與人交通。先劉元海爲左賢王時,聞名而召之。元達不答。及劉元海僭號,徵爲黃門郎,既至引見,元海曰:“卿若早來,豈爲郎官而已?” 元達曰:“臣惟性之有分,盈分者顛,臣若往叩天門者,恐陛下賜處於廊廟、納言之間,此則非臣之分。是以抑情盤桓,恃分而至。大王無過授之謗,小臣免致寇之禍,不亦可乎?”元海大悅。元達在朝忠謇,屢進讜言,退而焚草稿,子弟莫有知者。漢主聰常謂元達曰:“卿當畏聯,反使朕畏卿乎?”元達叩頭謝之。及其死也,人人冤之。陳元達已死,漢主聰大宴羣臣,傳旨引太弟劉乂同宴。見乂憔悴而涕泣陳謝,甚稱被誣之事,聰亦大哭,待之如初。
第一百零七回 代王興兵討六修
卻說代王猗廬先愛其幼子比延,欲以爲嗣。使長子六修出居新王城,而黜其母。是歲,六修來朝,代王以比延爲嗣,使六修拜比延,六修不從而去。代王大怒曰:“吾行法律以制羣下,何敢逆之?”即喚西渠、趙延二部大人,各領兵十萬爲左右先鋒,代王自領羽林軍五千爲合後,殺奔小平陽而來。六修使人打探,知得備細回報六修說,代王親征,六修在小平城,先分付曹屯以兵守西陵,以爲犄角之勢,深溝高壘,卻不出戰。 忽人報代兵已渡江,必須迎之。修曰:“但堅守勿戰。” 驍將朱金忿然而進曰:“代兵臨城而不出戰,是怯也。況吾軍新旺,若不重仗銳氣,軍皆惰矣。願借五千軍土,某去決一死戰。”修從之,令朱金點馬步軍五千出城迎敵。兩陣對圓,朱金出馬,與西渠更不打話,戰至四五合,西渠敗走。朱金引五千人馬趕入陣去,被趙延指麾五千兵馬裹圍。朱金於陣中左右衝突,不能得出。六修在城上望見朱金困於垓心,急使左右備馬。長史陳矯諫曰:“殿下保重,不可自出軍。今朱金不聽約束,妄自出戰,致敗如此。假使棄此數百人,何將軍輕出而救乎?”修曰:“不然。若朱金一失,小平陽必不可保也。”遂披甲上馬,引手下壯士五千騎出城,陳矯於城上助威擂鼓。修引軍隔代軍百餘步,通於一溝之上。陳矯將爲六修只就那裏扎住,遙與朱金爲聲勢。只見六修大呼一聲,驟馬飛渡淺溝,衆皆奮力而過。修獨先執刀殺入代陣,代兵迎之,不能擋而走。 修直至垓心,救出朱金。回顧陣中尚有數十騎不能得出,修復突入重圍,所到莫敢阻攔,救出這一彪人。正遇着趙延攔路,被修奮武衝散代兵,朱金助威,代兵大亂。修將曹屯亦引兵出,大殺代兵一陣,緩緩而回。陳矯舉杯迎門出接,贊修曰:“殿下真天人也。”言訖,調兵堅守四門,不出交戰。 卻說趙延兵敗,傷折太多,回見代王。代王大怒,欲斬趙延。諸部大人告免,方免二人。代王自此煩惱得病,漸漸加重。 將危,諸部大人入見,言於代王曰:“今大王病重,況又屢戰失利,不如退兵還都,待大王疾瘥再來征討未遲。”代王曰:“既卿等所勸,暫且回兵,來春再戰。”言訖,傳令部衆,引兵即還北都。代王由是發憤成病而卒,衆部以比延年幼,故不立。遂推猗竾子普根爲主,將率軍五萬來攻六修。次日,交戰十數合,六修被普根斬於馬下,盡收其衆歸國。會將軍衛雄、箕澹與劉琨質子遵謀歸晉,率晉人及烏桓三萬人、馬牛羊十萬頭歸於劉琨。琨由是復振。代普根憂恨成疾而卒。國人與諸部乃立鬱律爲主,襲晉爵爲代王,總攝諸部,威名復振矣。 卻說西平公張寔下令所部吏民,有能舉其過者,賞以布帛、羊豕。當時曹佐隗瑾曰:“明公爲政,事無鉅細,皆自決之,羣下畏威受成而已,如此雖賞千金,終不敢言也。明公宜少損聰明,延訪羣下,使各盡所懷,然後採而用之,則嘉言自至,何必賞也?”宦悅而從之,增隗瑾之位二等。又遣將軍王該率步騎五十人入援長安,又送諸郡貢稅入朝。索綝奏愍帝降詔,拜張綝爲都督陝西諸軍事。 卻說石勒引兵攻廩丘,劉演恐寡不敵衆,乃棄城而走,投段匹磾去訖。因此石勒又得廩丘城,使人戍之。
第一百零八回 梁緯夫妻死恩義
七月,漢劉曜攻拔北地郡,以兵進至涇陽。麴允欲以軍救之,被劉曜計使百姓於道反間,紿允曰:“郡城已陷,去無及也。”因此允逗留,衆懼而潰。被曜引衆來追,允軍寡弱,大敗而還。復集將士萬人,來取北地郡。允性仁厚,無威權,專以爵位悅人。諸郡太守皆領徵鎮,村塢主帥,小者猶假銀青將軍之號,然恩不及下,故諸將軍驕恣而土卒離怨。 於是劉曜進至涇陽,河北諸城悉潰,如入無人之境。忽諸將獲晉將軍魯克、梁緯至,曜命釋其縛,與酒飲之,曰:“吾得子,天下不足定也。”克曰:“身爲晉將,國家喪敗,不敢求生。若蒙公恩,速死爲幸。”曜曰:“忠義士也,吾不殺汝。”因賜劍與其自裁。魯克、梁緯接劍,皆自刎而死,曜深惜之,嘆嗟不已。諸將又獲將梁緯之妻辛氏至,曜見辛氏美色,欲以爲妻。辛氏不從,哭之曰:“妾夫已死,義不獨生。且一婦人而事二夫,將軍何取之乎?”曜曰:“此貞女,聽其自裁。” 辛氏亦求劍自殺。曜悲哀不已,皆以禮葬之。 卻說漢主聰立故張皇后侍婢樊氏爲上皇后,三後之外,佩皇后璽綬者復七人,嬖寵用事,刑賞紊亂。大將軍劉敷數涕切諫,聰怒曰:“汝欲乃公速死,即何以朝夕生來哭人也?”敷歸,憂憤而卒。 時漢大蝗,民流殍者什五六。石勒聞知,遣將屯幷州,招納流民,歸之者二十萬戶。聰知,遣使讓之,勒不受命。
第一百零九回 愍帝出降於劉曜
漢劉曜既陷北地諸郡,乃集大衆來攻長安。時安定太守焦嵩、新平太守竺恢引兵來救長安,皆畏漢兵強盛,不敢進兵。 相國司馬保使胡崧以二萬人援長安,至靈臺正遇漢兵至,兩下交鋒,連戰五十餘合,被崧出奇兵衝陣,漢兵大敗,十傷其六。 劉曜不敢戀戰,引衆衝入長安。胡崧既勝,破曜之衆,恐國復振,則麴、索二家勢盛,乃引兵還槐裏,坐觀勝敗。 劉曜引兵寇長安,胡崧如何不救觀。 其時借得龍泉劍,將此奸臣不義碗。 劉曜聞胡崧退去,乃驅兵攻陷長安外城。麴允、索綝引軍退守小城,內外斷絕。城中飢甚,百姓將士亡逃不可制,惟涼州義衆千人守死不移。太倉有麥數十斛,允屑之爲粥以進。至是,愍帝泣謂允曰:“今窮厄如此,外無救援,當忍恥出降,以活士民。”因嘆曰:“誤我者麴、索二公也。”近臣奏曰:“長安軍民扶老攜幼,哭聲振動天地,各自逃生潰去。目今兵微將寡,難以迎敵,若投降可保百姓。” 言未了,御屏風後轉出一人,乃愍帝八子甚,封北地王。 帝生子九人,皆懦,惟甚自幼英氣過人。時甚出殿前大喝曰:“偷生鼠輩,豈妄議社稷大事?自古豈有降天子哉?可斬此人,臣請出戰。”帝曰:“今大臣議皆可降,汝仗血氣之勇,欲令滿城流血耶?”甚曰:“此輩未嘗見其干預政事,今妄起亂言,甚非其理。臣竊料長安之兵有數萬,琅邪王全師皆在江南,若有人去召,必來解救,內外夾攻,可獲全勝。豈聽鼠輩之言,輕棄先君之基業乎?”帝叱之曰:“汝小兒豈識天時也?”甚叩頭大哭曰:“若理窮力極,禍敗必至。便當父子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報先君可也。”帝令拖下殿階,甚叩頭大哭曰:“吾祖宗不容易得社稷,一旦棄之,吾寧死不降也。” 愍帝庸才信淺謀,不思守國欲降仇。 當時若聽太子語,未必山河掃地休。 愍帝令推出宮門,便作降書,使侍中宗敞送降書於曜。被索綝聞知,潛留敞在府,密使其子去說曜曰:“殿下若許索綝以車騎、儀同萬戶郡公者,請以城降。”曜即斬其子,使人送之曰:“帝王之師以義行也。孤將兵十五年,未嘗以詭計取人,必窮兵極勢,然後取之。今綝所言如此,天下之惡逆也,輒相爲戮之。”綝大驚,遂放敞見耀,曜受之降。 次日愍帝乃乘羊車,肉袒而縛,銜璧輿櫬出降。羣臣號泣攀車,帝亦悲不自勝。御史中丞吉朗嘆曰:“吾智不能謀,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隨,北面事賊虜乎?”言訖,乃自殺。帝亦哭,與辛賓出東門,謁大司馬曜軍前投降。時耀知晉帝來降,領兵入城至東門道主,見愍帝與羣臣伏道請降,曜下馬扶起晉主,令左右焚櫬受璧,遷晉帝及公卿於其營,令兵衛之,自入長安屯紮三軍。 次日,令中將軍李益送愍帝及公卿,並庫藏、寶貝、玉璧來平陽見漢主聰。聰大喜,臨光極殿。愍帝稽首於前,麴允伏地慟哭。聰大怒,命囚之。允大哭一場,乃自殺。聰嘆悔不及,以愍帝爲光祿大夫,封懷安候。以劉曜爲太宰,假黃鉞,督陝西諸軍事,封秦王。贈麴允車騎將軍,溢節愍侯。將索綝斬於市曹。聰賜晉帝與公卿居館驛,使軍衛之,月給俸米。 史說先愍懷太子妃王氏,乃太尉王衍之女也,字惠風,貞婉有志節。先與愍懷太子爲妻,後太子既廢,惠風與父王衍居於金墉。其父王衍因太子廢,請絕婚。惠風不肯,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即請乘輿,號哭而歸,爲太子行。行路人皆爲之流涕,稱其烈女。 其時漢劉曜既得長安,又領兵來攻洛陽。洛陽吏士軍民聞風奔潰,無人守城。劉曜入洛陽城,盡收晉之宗室,悉行誅戮。 因見王氏惠風有貌,曜不忍殺之,以惠風賜其部將喬屬爲妻。 屬大喜拜謝,領惠風歸帳。命左右整備筵席,要與成親。因攜惠風手同坐,風拔其所佩劍在手,拒屬曰:“吾乃晉太尉公之女、皇太子之妃,生爲晉婦,死作晉鬼,安肯從汝胡狗爲妻?” 言訖,以劍刺喬屬。喬屬大怒,取左右利刃將風殺之。可憐忠烈女,到此一命休。有詩嘆曰:晉亡宗室盡遭擒,堪嘆王妃貞烈行。 朝中徒有許多士,豈及金墉一婦人。 幹氏寶曰:晉之亡也,樹立失權,付託非人,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夫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則不亂,膠結則不遷。 昔之有天下所以能長久,用此道也。今晉之興也,創業立本,固異於先代矣。加以朝寡純德之人,鄉乏不貳之老,風俗淫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莊、老爲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蕩爲辨而賤名檢,持身者以放浪爲道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爲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爲高而笑勤悖是以劉頌屢言治道,傅成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仗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禮法刑政,於此大壞。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由;察庾純、賈充之爭,而見師尹之多闢;考平吳之功,而知將帥之不讓;思郭欽之謀,而寤戎狄之有釁;聽傅玄、劉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鹹之奏、錢神之論,而知寵賂之彰。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君、守文之主治之,猶懼致亂,況惠帝以放蕩之行臨之哉!懷帝承亂得位,羈以強臣;愍帝奔播之後,徒守虛名。天下之勢既去,非命世之雄纔不能復以取之矣! 《歷年圖》曰:武帝既遷魏祚,席捲全吳,續禹膺服,恃其治安,荒於酒色。以開基之始,不爲遠圖,崇尚浮華,敗棄禮法。惠帝昏愚,不辨菽麥,譬之萬金之寶,棄之中衢,無人守之,安得不爲他人有乎?禍起於閨門,成於宗室,骨肉相殘,胡羯、氐、羌、鮮卑爭承其弊,剖裂中原,話齏醢生民,積骸成丘,流血成淵,幾三百年,豈不哀哉!
第一一十回 劉琨失據奔薊州
卻說石勒以五萬之衆圍樂平,樂平太守韓據使人清救於劉琨。琨新得猗廬之衆,欲因其銳氣以討勒。箕澹源曰:“此雖晉民,久淪異域,未習明公恩信,恐其難用。不若閉關守險,務農息兵,豈可遠出與戰?”琨不從,命澹速行。澹不得已,率騎二萬前驅。琨以軍屯廣牧,爲之聲援。 卻說石勒聞劉琨使箕澹將兵來救,與張賓商議,先據險要,設疑兵于山上,使支雄、刁膺各以軍五千出與澹交戰,佯爲不勝而走。澹不知其是計,縱兵追之。至伏兵處,勒引軍殺回,刁膺在左手下衝出,支雄在右手下衝出,三下夾攻,澹兵大敗,傷其大半。澹拼死走出奔代郡。韓據見救兵大敗,亦棄城而逃,幷州震駭。 時十二月,琨長史李弘見勒兵甚盛,劉琨勢弱,乃以幷州降勒。勒又得幷州,劉琨進退失據。段匹磾聞知,使人以信邀之曰:“足下進退若難,可來同議,以圖再復之計。”於是琨恐勒來攻,率衆奔薊,投附匹磾。匹磾甚相親重,與結婚,約爲兄弟。而勒既得幷州,遣孔萇持兵二萬攻賊帥馮睹,始而不克。 時流民數萬戶在遼西迭相招引,民不安業,勒遂問計於張賓。賓曰:“馮睹本非公仇,流民亦皆戀本。爲今之計,宜班師振旅,選良牧守,使招懷之,則幽、薊之寇可不日而清,遼西流民將相率而至矣。”於是勒然之。使人召孔萇歸,以李向爲高陽太守,睹帥其衆來降,流民歸者相繼於道。
第一一一回 丞相睿移檄北征
卻說丞相司馬睿聞長安不守,急集諸謀士商議出師,躬擐甲冑,移檄四方,刻日北征。以漕運稽期,傳令斬督運令史淳于伯。刑者以刀拭柱,血流至柱有二丈餘,而下觀者或以爲冤。 司直劉隗上諫,淳于伯罪不至死,請免從事中郎周筵等官。於是王導等引咎請解職。睿曰:“政刑失中,皆吾愚闇所致,人無所尤。” 時劉隗性剛直,當時各土多被彈劾,睿率皆容貸,由是衆怨歸之。中郎將王含,王敦之兄也。以族望位高,驕傲自恣。 隗奏含文致甚苦。事雖被寢,而王氏深忌之。是時,丞相睿以邵續爲畢州刺史,以續女婿劉選爲平原內史,命二人各以衆前去守據城池。 中宗元皇帝建武元年。正月,黃門郎史淑自長安奔涼州,稱愍帝出降。前一日,使淑齎詔,賜宮拜爲涼州牧,承製行事。 且曰:“朕已沼琅邪王持攝大位,君其協贊,共濟多難。”淑至姑臧,張寔大宴三日,辭官不受。初,張寔叔父張肅爲西海太守,聞長安被漢危逼,請爲先鋒入援,寔以老弗許。及是聞長安失陷,憂憤而卒。寔等哀痛不已,即遣司馬韓璞等率步騎一萬東擊漢境,使人遺相國司馬保書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軀,前遣賈蹇瞻公舉動,中被符命敕蹇還軍。今聞朝廷傾覆,爲忠不遂,憤慟之深,死有餘責。今遣璞等,惟公命是從。 相國保得書,慚愧而已。韓璞等以兵出擊,漢有準備,卒不能進,其衆悉還西涼。先是長安小兒有謠言曰:“秦川中,血沒腕;惟有涼州,倚柱觀。”至是果漢兵覆關中,氐羌掠隴右,雍秦之民,死者什###,獨涼州安全。 時二月,漢主聰使劉曜率兵三萬攻滎陽,太守李矩未及爲備,乃與衆議以計詐降。曜信之,不復設備,以兵進五里屯住,候矩來降。時李矩見漢兵退去訖,急集將士欲乘其無備,至夜襲之。士卒皆疑懼,矩遣其將郭誦備祭儀禱於子產祠,誦禱訖回府。子產顯靈,使巫陽言於矩諸將士卒曰:“子產有教,汝等今夜火速進兵,吾當遣神兵相助。”於是士卒勇躍爭進,掩擊曜營,殺死曜兵三萬人,存者惟劉曜僅以身免,因此漢主不敢復兵來寇滎陽。
第一一二回 丞相容即晉王位
史說東晉元帝,諱睿,字景文。宣帝曾孫,琅邪恭王司馬覲之子也。咸寧二年,生於洛陽,有神光之異,一室盡明,所藉藁如始刈。及長,白毫生於目角之左,隆準龍顏,目有精曜,顧盼煒如也。年十五嗣位琅邪王,幼有令譽。侍中稽紹謂人曰:“琅邪王毛骨非常,殆非人臣之相也。”永嘉初,用王導計,始鎮建業。愍帝即位,進位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 其時琅邪王睿聞知愍帝被擄,朝夕涕泣,與王導商議起兵復仇。導曰:“可移檄四方,徵天下之兵,方可進討。”睿從其計,使使移檄邀天下各處之兵進討胡人。於時有玉冊見於臨安,白玉麒麟神璽出於江寧,其文曰“長壽萬年,日有重暈”,皆以爲中興之象。民人拾得玉冊、神璽,知琅邪王有德,將來呈上於睿,睿受而賞之。時西陽王司馬羕以祥瑞遂見軍師王導,導曰:“吾意已定奪也。”乃設座靈殿,遂引諸將人見琅邪王。 王導曰:“方今晉室傾頹,胡羯狂撅,天下百姓無主。主公年過半百,德及四海,東除西蕩,奄有金陵,可以應天順人,法堯禪舜,即皇帝位,名正言順,以討國賊。此合天理,事不宜遲,便請擇日。”琅邪王曰:“軍師言之差矣。睿雖然忝居皇族,乃臣也。未爲愍帝報仇,安敢爲此?”王導曰:“方今天下分崩,英雄並起,各霸一方。四海有才德之士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捨死忘生而事其主,非爲名,則爲利也。今主公苟避嫌疑,守義不舉,天下之士皆無所望,其心皆憚,不久自去矣,願主公熟思之。”琅玡王曰:“僭居尊位,吾則不敢。”慨然流涕曰:“愍帝之仇不能克報,孤本罪人也,惟持節守義,以雪天下恥,庶贖斧鉞之誅。吾本琅〖玡〗王,諸賢見逼不已,當歸琅訝耳。”言訖,欲命駕返國,諸將留之。 會弘農郡太守宋哲爲漢所攻,棄郡奔建康,稱受愍帝詔,令丞相睿統攝萬機。睿持節素服出,舉哀三日,未肯登位。諸將官屬又集議,請睿上尊號,又固執不從。導乃謂衆曰:“主公平生以義爲重,安肯便居尊位耶?請依魏晉故事,推爲晉王,以安百姓。”於是,睿乃許之,遂即晉王位,改元建武,置百官,立宗廟社稷。有司請立太子,睿愛次子宣城公司馬裒,欲立之。謂王導曰:“立子當以德。”導曰:“宣城公雖有朗俊之美,而世子年長,主器者莫若長子矣。”晉王從之,立世子司馬紹爲王太子,封裒爲琅邪王,嗣泰恭即位後鎮廣陵,以西陽王司馬羕爲太保,封譙王司馬遜之子司馬承爲譙王,王敦爲大將軍,王導爲揚州刺史,領中書事,以刁協爲僕射,周顗爲吏部尚書,加賀循爲太常。時承喪亂之後,江東草創,協久宦中朝,諳練舊事。循爲世儒宗,明習理學,凡有疑議,皆取決焉。 卻說劉琨與段匹磾相與歃血同盟,翼戴晉室,於是琨檄告華夷,遣右司馬溫嶠奉表詣建康,勸晉王進尊位。嶠臨行,琨謂曰:“晉祚雖衰,天命末改。吾當立功河朔,使卿即奉表南行矣,勉之。”嶠諾。至建康,奉表勸進。晉王受表,亦不肯登大位。時王導、周顗、庾亮皆愛嶠之才,爭與之交,嶠遂留在建康。 時晉王與百官議降詔,以慕容廆爲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使人奉詔去見。廆辭不受。處士高詡曰:“霸王之資,非義不濟。今晉室雖微,人心猶附之,明公宜遣使江東,示有所尊,然後仗大義以徵諸部,不患無辭矣。”廆大悅,從之,乃使長史王濟浮江詣建康,見晉王,勸進尊號。晉王亦不從。
第一一三回 漢主劉聰殺太弟
四月,劉聰之子劉粲欲殺太弟劉乂,無計,因與左右近侍商議,使太弟黨謂乂曰:“適奉中沼雲,京師將有變,宜束甲以備。”乂信之,命宦官皆裹甲。粲以其計告靳準、王沈二人。 次早白漢主聰曰:“太弟將爲亂,自與宦官皆裹甲矣。”聰大驚,使人探之,東宮宦官果皆裹甲,因此信之。大怒,命靳準持軍收東宮官屬,坑士卒萬五千餘人,廢劉乂爲北部,劉粲尋使靳準殺之。乂形神秀爽,寬仁有氣度,故士心多附之。漢主聰聞其死,哭之曰:“吾兄弟止予二人而不相容,安得使天下知吾心耶?”言訖,命厚葬之。 時六月,豫州牧荀組及冀州刺史邵續、青州曹嶷、寧州王遜等,皆表勸晉王進尊號。晉王不許。
第一一四回 祖逖取譙擊石虎
初,流民張平、樊雅各聚衆在譙城爲塢主,晉王爲丞相時,遣參軍桓宣去說而下之。及祖逖屯廬州,使參軍殷義詣譙城說張平、樊雅,殷義意輕張平,視其屋曰:“可作馬廄。”見大鑊曰:“可鑄鐵器。”平曰:“此乃帝王鑊,天下清平方用之。”義曰:“卿未能保其頭而愛鑊耶?”張平大怒,命人將義斬之。勒兵固守譙城,因此逖攻之歲餘不下,逖乃誘其部將至,使殺之。雅、平猶據譙城,逖攻之不克。 中郎將王含聞逖攻譙經歲不下,乃遣桓宣將兵五千前來助逖。逖待宣甚厚,因謂宣曰:“雅衆被困窮極,卿信義已著於彼,今復爲我說雅,雅必能從降。”宣欣然領諾,單馬從二人至譙城下,叫開門入內,說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蕩劉、石,倚卿爲援。前殷義輕薄,非豫州之意。卿能降,可保無危也。” 雅從之。即開城門與宣詣逖營請降。逖受之,乃引衆入譙城屯住,桓宣以兵還去。石勒聞知,遣其子石虎以兵五萬來圍譙城,王含復遣桓宣以兵五千來救,與祖邀約會夾攻。石虎大懼,以兵解去。祖逖使使表宣爲譙國內史,晉王從之。晉王又遣使傳檄天下,稱石虎敢率犬羊渡河縱毒,今遣琅邪王裒等水陸四道,徑造賊窟。因授逖節度,尋復召裒還建康,數月而卒。晉王慟哀不已。 七月,漢主聰與羣臣議立子相國劉粲爲太子,命入東宮。 卻說段匹磾與衆推劉琨爲大都督,傳檄其兄遼西公疾陸眷及叔父涉復辰並弟末柸等,共討石勒。兵皆會集欲行,其弟末柸不服其兄匹磾,說復辰、陸眷曰:“今匹磾不與叔父兄弟等同議,而與他人同盟討賊,令父兄而從子弟調遣,可不恥也? 不若罷兵而還。“衆默然。來日陸眷、辰、柸各引兵還去。匹磾見叔父兄弟皆解去,不能獨留。亦還薊城訖。
第一一五回 周訪楊口破杜曾
卻說鄭板等因王敦留陶侃,乃與杜曾諸將拒王廙.衆心不一,攀懼請降,於是攀、曾降王廙,請以兵擊第五猗以自贖罪。 廙從之。自將赴荊州,留長史鎮楊口壘。竟陵內史朱伺謂廙曰:“杜曾,猾賊也,外示屈服,宜大部分未可便西。”廙矜厲自用,以伺爲老怯,遂行而去荊州。杜曾果還攻陷楊口,乘勝徑造沔口。晉王聞知,使豫章太守周訪擊之。訪集衆八千進至沔陽,使將軍李桓督左甄,許朝督右甄,自領中軍。次日交戰,杜曾以衆先攻左右甄,周訪自陣後射雉以安衆心,傳令其衆曰:“一甄敗鳴三鼓,二甄敗鳴六鼓,”曾與二甄戰,自旦至申,兩甄皆敗。訪始選精銳八百人,自行酒與衆飲之,敕不得妄動。 忽聞鼓音乃進,杜曾之兵未至三十步,訪遂親鳴鼓。將兵皆騰踊奔出,八百精銳躍出衝陣。曾衆大潰,訪追擊之。曾兵大敗,十傷其七。訪追殺至夜,諸將請待明日。訪曰:“杜曾驍勇能戰,曏者吾以計使彼勞我逸,故克之。若待來日,安得勝也! 宜及其衰,乘之可滅也。“言訖,鼓行而進,遂定漢沔。杜曾走保武當縣而據之,王廙始得至荊州,以功表知晉王,晉王遷訪爲梁州刺史,命其屯襄陽。又遣使以劉琨爲太尉。 是年十一月,徵南將軍司戴邈上疏請立太學,其疏曰:喪亂以來,庫序隳廢,議者或謂平世尚文,遁亂尚武,此言似之而實不然。今王業肇建,萬物權輿,正宜篤道崇儒,以勵風化耳。 晉王覽之猶豫,王導亦上曰:“宜設庫序,擇賢子弟併入於學,選博學、修禮之士而爲之師,化成俗定,莫尚於此。” 晉王始納之,乃令設太學,命宿儒師之。 史說郭璞,字景純,河東人也。好經術,博學有高才而訥於言論。詞賦爲中國冠,好古文奇字,深曉陰陽星曆。有郭公者客居河東,精於卜筮,璞從之受業。公以《青囊中書》九卷與之,由是遂洞五行、天文、卜筮之術,禳災轉禍,通致無方,雖京房、管輅不能過也。璞門人趙載嘗竊《青囊經》,未及讀而爲火所焚。 璞既精通天文及卜筮之術,見惠帝時政出羣下,乃與筮之,知難將作。於是避地東南來,聞抵將軍趙固。會固所乘良馬死,惜之,憂悶不出府堂。璞善能治活,乃至門下,喚門吏人報。 吏曰:“趙將軍因死良馬心憂不樂,豈遑迎接賓客乎?足下暫退,來日相見。”璞曰:“敬爲此事而來,你可通報,我能活馬耳。”吏驚人通報趙固曰:“門外有一先生要見將軍,我道將軍死馬心下煩惱,你可來日相見。其先生道,他能令此馬再活。”固曰:“豈有此人?與吾請進。”吏即出曰:“將軍在堂,請先生人見。”郭璞進,與固相見禮畢,固問曰:“先生高姓貴表,願聞大名。”璞曰:“學生姓郭名璞,乃河東人也。 聞將軍良馬已死,特來醫治。“固曰:”馬已死了,何以能活?“璞曰:”須得健夫二三十人,皆持長竹竿往東行三十里,有一丘林社稷者處其中。有一神物似獸在於中林巢樹,使衆人持竿打拍,必得此物,將歸能救此馬即活。“趙固曰:”若還活得此馬,重酬先生。“言訖,使三十餘人依璞所言,各持長竿至丘林打拍,果獲一獸似猴,將歸放馬屍旁。此獸一見死馬,便噓吸其鼻,頃之,馬奮起嘶鳴,食亦如常,其獸忽然不見。 因此趙固奇之,將銀十錠酬謝,欲留之,璞不從,受其酬金,復出遊行。 來至廬江汪吉家,借宿開店卜筮。見吉家有一少婢,生得嬌美,心甚愛之。無由而得,乃私取小豆三鬥,至夜繞吉宅前後撒之,不知念甚咒文。次日,吉早晨出來開門,見赤衣人數幹圍其屋。汪吉急入內,取兵器與衆出來掩殺,忽不見,心甚惡之,乃請璞卜卦。璞投卦曰:“君家不宜畜此少婢,其婢主招邪耳,可令人將於東南二十里外賣之,慎勿爭價。吾代君書符去捉,則妖怪可除也。”吉從之。令人將婢去東南發賣,璞密使人將銀去買之。時璞與吉書符投於井中,數千赤衣人皆反自縛投於井中,遂滅其跡。吉大悅,以錢酬謝郭璞。璞出東南取其婢爲妾,始渡江南來謁王導。 導素聞其名,深敬重之,引爲參己軍事。次日,王導令其筮江南之事,所言皆驗,如眼親見。因此而薦於晉王曰:“有一賢土自北而來,姓郭名璞,乃河東人也。通聖好術,博學多才,上曉天文,下識地理,諸子百家、陰陽曆數、卜筮術數,無所不曉。現在臣家,大王宜重用之。”晉王曰:“既有此人,何不召來見吾?”導即使從人召郭璞朝見晉王。晉王曰:“孤聞王導談足下之德,敬召以問德政得失,何如?”時陰陽錯謬,刑獄繁興,璞上疏曰:夫寅畏者所以向福,怠傲者所以招禍。宜蕩除瑕贊陽佈德,則民仰戴歸心矣。 晉王納之,以璞爲尚書郎。其後,璞言便宜,多所匡益。 而郭璞性輕易,不修威儀,嗜酒好色。時或過友人幹寶,寶誡之曰:“君貪杯好淫,此非適性之道也。”璞曰:“吾所受有本根,用之常恐不得盡,卿乃憂酒色之爲害乎?”
第一一六回 漢主劉聰弒愍帝
十二月,漢主聰設朝,下詔命排彎駕出畋平陽。漢主自坐車駕,又使愍帝行,車騎將軍戎服執戟前導,出平陽門,百姓聚觀。內有認得憨帝者,因指之曰:“此故長安天子也。”由是百姓爭前而觀之,父老皆感嘆而有垂涕者。漢主聰出獵罷回宮,太子劉粲言於聰曰:“昔周武王豈樂殺紂乎?正恐同惡相求,爲患故也。今日出獵,百姓見晉帝前導,各有思淚,意尚附晉也。不早除之,免貽後患。”聰曰:“前殺庾珉輩而民心猶,如是吾未忍也,且少觀之。” 次日,聰命排宴於無極殿,大會文武百官。行酒三巡,漢主又使愍帝勸酒。帝眼中垂淚,只得勸完。漢主又使愍帝洗爵,愍帝亦只得洗爵。污了衣服,欲推更衣而出,漢主不與出外,又使之執蓋,憋帝泣而執之。當晉臣多被擒在此者,盡皆涕泣。 有尚書郎辛賓掩住愍帝,大哭曰:“因不能殺賊保國,使陛下遭辱,臣非貪生。”言訖,奪帝所執蓋,來撞漢主。漢主大怒,命武士牽辛賓出殿外斬之,平陽百姓無不嗟嘆。有詩曰:晉君忍恥在平陽,可惜辛賓尚書郎。 樽前抱主因身死,提起教人痛斷腸。 時洛陽守將趙固、河內太守郭默皆引兵侵漢,揚言曰“要當生縛劉粲,以贖天子。”劉粲大驚,言於漢主聰,命將愍帝殺之。因此晉帝遇害於平陽,諡曰孝愍。 按西晉四帝共五十二年,始於武帝乙酉篡魏自立,終於愍帝丙子爲僞漢劉聰所滅。 卻說晉王睿躬親課督農桑,二千石長吏以入谷多少爲殿最,諸軍各自佃作,即以爲稟。而遼西公段疾陸眷卒,其子勸叔父涉復辰自立,末柸深恨之,乃詐奔喪,乘虛以衆入內,襲殺復辰,復辰無備被害。於是,末柸自稱爲單于,以統大衆。
第一一七回 晉王容即皇帝位
大興元年二月,愍帝兇聞至建康,晉王自斬衰居廬,百官請上尊號,不許。紀瞻曰:“晉氏統絕,於今二年,西都燔蕩,宗廟無主。劉聰竊號於西北,而陛下高讓於東南,此所謂揖讓而救火也。”晉王猶不許,使殿中將軍韓績撤去御座。績欲上殿,紀瞻叱之曰:“帝座上應列星,敢妄動者斬。”績不敢上,反退入班。晉王爲之改容,欲奉請。周嵩上疏曰:古之王者,義全而後取,讓成而後得,是以享世長久。今梓宮未返,舊京未清,宜開延嘉謀,訓卒厲兵,先雪大恥,副四海之心,則神器將安適哉! 晉王覽畢,將從之。百官恨其忤旨,乃出嵩爲新安太守,嵩乃周顗之弟也。次日,晉王大會文武,去討漢劉聰,以雪大恥,百官諸將不肯行。晉王望北而哭,情動萬民。王導、刁協一班文武,又表請即帝位。表曰:臣導等上言,邇者劉聰擄弒愍帝,天下無主,萬民鹹思晉司馬氏。今上無天子,海內遑遑,縻所仰戴,致各處守吏上書者五百餘人,鹹稱符瑞圖讖,名應大王。玉冊見於臨安,神璽出於江寧。其文曰:“長壽萬年,日有重暈。”又聞重謠雲:“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爲龍。”此天命大王以符中興。武帝定有天下,國號大晉,到此不幸,遭胡所滅。惟大王乃宣帝琅玡親王之胄,仁高德廣,天下鹹聞,民皆仰焉。伏望大王應天順人,早登大位,以承宗廟,昭布天下,祚永萬年,祖宗幸甚! 晉王覽表大驚,曰:“汝等皆欲陷孤爲不忠不孝之人耶?” 王導曰:“非也,劉聰豎子尚自可立,何況大王承父兄之基業乎?”晉王勃然作色曰:“今愍帝被害,孝服在身,吾豈能效逆賊所爲耶?”遂大怒而起,入於後宮。衆官皆散。後三日,王導又約百官候晉王出,皆拜於前。太傅卞壺曰:“天子已被劉聰所弒,主上不即帝位而興師討賊,是不忠不孝也。今天下之民皆欲主上爲君,與先帝雪仇。今主止不行,是失民望也。 願熟思之。“晉王曰:”吾雖宣帝之曾玄,今普天率土之濱,並不曾有半分德澤以及於萬民。今立爲帝,是篡逆也。願死誓不爲不忠不孝之事,汝等欲陷孤萬世罵名乎?“王導苦諫,又並不聽。 次後凡奏請立位,晉王並無半分應允。因此王導設計,託病不出。晉王聽知王導病,乃自駕到王導府,下車直至臥榻,問曰:“軍師所感何疾?”導答曰:“憂心如火焚,恐命不久矣。”晉王曰:“軍師所憂何事?”導推託幾次,不肯言。晉王堅意請問,導愀然嘆曰:“導自得遇主上,相從到今,言聽計從。幸主上有建業之地,不負夙昔也。今文武數百員皆欲主上爲君,共圖祿爵,以耀祖宗,不期主上堅執,如是則文武皆有怨心,不久必皆散去矣。文武若散,敵人來攻,建業休矣。 導安得不憂也?“晉王曰:”非是推阻,但恐惹天下之議論耳。“導曰:”聖人有云,‘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今主上名正言順,有何不可?豈不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 晉王曰:“待軍師病起,行之未遲。”王導把屏風一擊,外面一班兒大臣皆入拜曰:“大王既允,便請擇日以受大位。”晉王曰:“陷吾罵名者,皆汝等也。”王導奮然曰:“大事已定,來日即位。”言訖,各散。次日,百官具龍旗、恭輅、儀仗、鑾駕,迎請晉王登位,祭天地。侍臣刁協於殿上讀其文曰:維大興元年戊寅四月丙子,皇帝睿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后土神祗,晉有天下,歷數無疆,於胡人篡盜,俘害上帝,社稷倖存。今劉聰興兵,戳害生民,罪惡充積。羣臣將士以爲社稷隳廢,睿宜修之。嗣我二帝,代天行罰。睿以不惠,懼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蠻夷。僉日天命不可以不答,祖宗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鹹望在予一人,畏天之明命,又懼晉室將湮,於是謹擇元日與百僚登壇,受皇帝璽綬,循燔遍告類於天神,惟神享祚於晉,永綏四方。 晉王既受璽綬,捧於四面,讓之曰:“睿無才德,請有德者立。”羣臣皆曰:“主上平定天下,功德昭於四海。況是大晉嫡派,宜即正位,復何讓焉?”於是,百官皆呼萬歲。拜舞已畢。改元爲大興元年,國號“東晉”。以其子司馬紹爲皇太子,以王導爲司徒,以導兄王敦爲大將軍,其餘大臣,各有加封。
第一一八回 元帝頒詔赦天下
卻說晉中宗元皇帝司馬睿,字景文,乃宣帝曾孫,琅玡王司馬覲之子。初爲安東將軍,因愍帝被僞漢劉聰所弒,諸將固勸,乃即大位於建康,國號東晉,改元建武元年,在位十六年,壽四十六。 昔魏文帝篡漢,任司馬氏爲相,世執魏政。魏明帝時,寶石負圖有石馬七,乃犧牛之像,時又有“牛繼馬後”之謠。按司馬懿啓封於晉,至愍帝方及七代,應“七馬”數也。懷、愍二帝,值五胡亂華,爲賊劉聰所擄。帝乃琅玡王也,同西陽王羕等五王渡江來,父老裹糧而歸之,遂據地建康而爲都焉,是爲東晉元帝。時有“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爲龍”之說。其帝實非司馬氏也,乃琅玡秦王妃夏侯氏,因與小吏牛金私通所生,而冒司馬姓,實牛姓是也,是應“牛繼馬後”之讖也。 元帝既即大位,乃赦天下,其餘文武增一等。帝與文武商議,欲賜諸吏投刺勸進者,加位二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餘萬人。散騎常侍熊遠曰:“陛下應天繼統,率土歸戴,豈獨近者情重遠者輕?不若依漢法遍賜天下恩爵以爲普晉,且可以息檢竅之煩,塞巧僞之端也。”帝不從,羣臣又請更立太子司馬紹爲皇太子,帝從之。 紹仁孝,喜文辭,好武藝,且好賢禮士,容受規諫,與庾亮、溫嶠等爲布衣之交。亮豐格峻整,善談老莊,帝器重之。 庾亮妹爲紹妃,使亮侍講東宮。帝好“刑名家”,以韓非書賜太子紹。亮諫曰:“申、韓刻薄傷化,不足法聖心。”太子納之。 史說劉隗,字大連,彭城人。少有文翰,因避亂渡江,帝以爲從事中郎。帝既即位,委以重任,深器重之。時廬江太守梁龕,明日該除婦服,今日請客奏伎。當丞相長史周顗等數十餘人,知龕有喪服未滿,而宴會非禮,乃會劉隗入見元帝,奏梁龕慢服之愆。因上曰:“夫嫡妻長子,皆期杖居廬。故周景王有三年之喪。既除而宴,古訓猶在。況龕匹夫,暮飲朝除,慢服之愆,宜肅紀律,請免龕之官。”帝納之,減龕俸一月,於是羣臣無不憚之。
第一一九回 鄧伯道棄子留侄
史說鄧攸,字伯道,平陽人。祖父鄧殷,嘗爲淮南太守,夢行水邊,見一女子,猛獸自後斷其盤囊。請入圓夢。佔者曰:“水邊有女汝字也,斷盤囊者,新獸頭代故獸頭也,子不作汝陰,當作汝南也。”後果應其夢,遷爲汝陰太守。及至攸,父早喪,少孤,與弟同居,爲鎮東將軍。賈混甚厚遇之,攸常詣其府,賈混以百姓案訟之事示攸,因謂曰:“卿能爲我一決乎?”攸不視曰:“孔子云‘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賈混因此奇之,以女妻攸。 至是,石勒兵至,百姓皆逃。鄧攸以牛馬負妻子,而又被勒兵掠去牛馬,只得步走,以籮自擔其兒及弟之子鄧綏而行。 攸自度盤纏稀少,恐不得兩全,乃謂妻賈氏曰:“路遙途遠,盤纏稀少,宜減一口,方可保全到南。”賈氏曰:“可棄綏也。”攸曰:“吾弟早亡,唯有一息,理不可絕,只應棄我兒耳! 幸而得存,我與你年紀未老,後當有子矣。“妻泣曰:”恩不及如夫婦,親不及如父子,君何舍子而留侄耶?“攸曰:”今事急矣,不得不棄,若留子棄侄,弟必絕嗣,旁人謂我不義。“ 由是妻大哭而從。鄧攸乃放子於路,抱綏而走。其子朝棄暮趕及,明日攸以繩縛於樹而去。 來至江東,元帝聞其義,以鄧攸爲太子中庶子。時吳郡缺太守,人多欲之,元帝以授鄧攸。 攸載米至郡,俸祿無所受,惟飲吳水而已,在郡刑政清明,百姓歡悅,爲中太守。因稱疾辭職歸。郡有常例,凡太守辭職旨,送迎錢至數百萬,因此吏民以其錢送攸。攸不受一錢,於是百姓數千人,不忍其去,乃留牽攸船,船不得行,攸乃少停,至夜中密發遁去。故吳人歌之曰:統如打五鼓,雞嗚天欲曙。 鄧侯挽不留,謝令推不去! 攸歸家,思自棄子之後,妻不復孕。乃置妾某氏,因詢其家同,妾說是北人,遭亂流落至此,因道父母名姓,乃攸之甥。 攸遂嫁之,不復蓄妾,因以無嗣,時人義而哀之,爲之語曰:“天道無知,使鄧伯道無兒!” 時晉帝遣使以慕容廆爲龍驤將軍、大單于,廆既受其爵,以遊邃爲龍驤長史,以劉翔爲主簿,命邃創朝儀。裴嶷曰:“晉室衰微,介居江表。中原之亂,非明公不能拯也!今諸郡雖各擁兵,然皆頑愚相聚,宜以漸並取爲西討之資,未可便尊以撰朝儀。”廆悅之,以嶷爲長史,委以軍務之謀。諸部弱小者,稍稍擊取之,皆嶷之力也。
第一二十回 李矩遣將奪漢營
卻說榮陽太守李矩,聞洛陽太守趙固率兵攻漢,被漢太子粲兵所敗,乃遣將軍郭默、郭誦領軍一萬,來救趙固。誦等既領兵出,謂部將耿稚曰:“今漢太子劉粲,屢勝趙固,必不設備,更謂困窮無救,不知我等動兵;你可引精騎八千,曉行夜伏,去到漢營,待夜舉火燒其積壘,擂鼓吶喊,稱道晉兵百萬在此劫營,彼必自相殘殺;乘亂而入,可得漢營,彼必逃潰。 若得其險要,則劉粲可擒。“ 稚得令即出,引精騎八千,依計而行。來到漢營,果無準備,至夜耿稚令諸將放火,鳴鼓吶喊。漢太子劉粲聞知晉兵劫寨,乃引心腹逾營先走,奔據陽城。漢兵無主,俱各不知是計,以爲晉兵已殺入營,又黑夜並不相認,俱各自相殘殺,亂竄逃潰,耿稚等乘勢殺散其衆,入擄其營,救滅其火,於是稚等獲漢器械軍資,不計其數。 漢王聰聞知大驚,急使太尉泡隆率騎二萬來助太子劉粲,合兵圍住其營,稚見李矩大兵不至,令軍士殺所獲牛馬而食之,放火焚其軍資,以兵突圍而出,奔武牢關屯住,於是趙固得此一軍爲救,徐徐而退屯祝朝廷聞知李矩遣將大破漢太子劉粲之兵,使人特詔,以矩都督河南三郡諸軍事。 卻說都尉陳安與相國司馬保,舉兵逼上邽縣,保便使告急於張實,實遣步騎一萬救之。軍至新陽,聞愍帝崩,司馬保欲謀稱尊號。破羌都尉張詵知而言於實曰:“南陽王輕忘大體,而亟欲自尊,不能成功。晉王近親,且有名德,當率天下以奉之。”實從之,遣牙門將軍蔡忠奉表詣建康。及至,晉王已即帝位,重賞蔡忠而還。然實竟不用江東年號,自稱建興。 四月,帝加王導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於是,導使從事顧和等行揚州郡國從事,去而復返。各言二千石官長得失,獨顧和無言,導問之,和曰:“明公作輔,寧使網漏吞舟,何緣採聽風聞,以明察爲政耶?”導諮嗟稱善。 時漢“螽斯則百堂”火焚,燒死劉聰之子二十一人,聰痛哭不已。
第一二一回 漢以王沈婢爲後
中常侍王沈養女有美色,漢王劉聰聞知,立以爲其皇后。 當尚書令王鑑、中書監令崔懿之、曹恂上書曰:“臣聞王者之立後也,將以上配乾坤之性,象二儀敷育之義。主承宗廟,母臨天下,后土執饋,皇后必擇世德名媛,幽嫺淑善,副四海之望,稱神祗之心。是故周之追母姒氏,以興‘關畀之化,饗祚百世。孝成任心縱慾,以婢爲後,使皇統亡絕,社稷淪傾。 有周之隆,既如彼矣;大漢之禍,又如此矣!奈何一旦以婢主之?臣恐無福於國家也!“ 漢主不納,鑑又諫曰:“借使沈之女形餘卻醜,猶不可以塵椒房,況其家婢耶?”聰大怒,命王沈收鑑等三人誅之。鑑等臨刑,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復能爲惡耶?”鑑嗔目叱之曰:“豎子!滅大漢者,正汝鼠輩與靳準耳!”懿亦叱準曰:“汝心梟獍,必爲國患!汝既食人,人亦當食汝!”言訖而死,朝中無不嗟嘆。
第一二二回 匹磾殺太尉劉琨
卻說劉琨世子劉羣,爲段末柸所得,末柸厚禮之。並許琨爲幽州刺史,欲與琨襲之。兄匹磾密遣人齎羣書,請琨爲內應。 使人爲匹磾邏騎所獲,將其書來與匹磾,匹磾以其書示琨曰:“吾意亦不疑公,因以白公耳!”琨曰:“吾與公同盟,庶雪國家之恥;若兒書密達,亦終不以一子之故,負公而忘義也。 公可察之!“匹磾初無害公之意,將聽其還屯。其弟叔渾諫之曰:”劉琨雖無謀害之心,必定決謀歸之意,若聽其一面之虛詞,放其遠屯,決不可制矣!不若留之。“匹磾遂留琨不與還屯。會代郡太守闢閭嵩,潛謀欲襲匹磾而不留琨。事泄,匹磾令人收劉琨縊殺之。 劉琨從事盧諶等,聞琨被匹磾所害,帥琨餘衆來依末柸,末柸受之。朝廷已知,以匹磾尚強,冀其能平河朔,乃不爲琨舉哀,及讓匹磾之過。溫嶠聞琨被害,上表稱劉琨盡忠帝室,家破身亡,宜加褒恤。後匹磾死,帝方加贈琨太尉,諡曰“愍”。於是夷狄之人,俱恨匹磾。 初,溫嶠爲劉琨奉表詣建康也,其母崔氏固止之,嶠絕裾而去。既至,屢求返命,朝廷不許。會琨死,帝除嬌爲散騎侍郎。嶠聞母亡,阻亂不得奔喪,固讓不拜,苦請北歸。詔曰:“今粲逆未梟,請軍奉迎梓宮,猶未得進,嶠可以私難而不從王命耶?”不得已受拜爲散騎侍郎。 時六月,帝以刁協爲尚書令。協性剛悍,與物多忤,與侍中劉隗俱爲帝所寵任。欲救時弊,每崇上抑下排阻豪族,爲王氏所疾。諸瑣碎之政,皆雲隗、協所建,協又使酒侵毀公卿,見者皆側目。
第一二三回 代王鬱律破劉虎
七月,鐵弗國劉虎,名劉武,先與猗盧,在幷州結仇,及回國,聚數萬衆,前來複仇。殺至北部,北部大人告急於代王鬱律。代王盡起本部軍兵來援。武聞知代兵來,亦引軍於盤河佈陣,代王列陣橋西。 代王橫槊立馬於橋上大呼曰:“背主之徒,如何不見?” 武亦乘馬而出,指代王曰:“你先助劉琨以殺吾,今特來複仇耳!”代王曰:“昔先帝以汝爲不忠不義之人,助桀爲虐,故約劉琨殺汝,汝不知悔,反逞狼心狗行,尚欲來侵吾地耶?” 劉武大怒,策馬挺槍,直殺上橋,代王看見,忙使東部大人上橋迎敵。東部大人躍馬而出,與劉武交鋒,戰有十合,武抵當不住,撥回馬便走。東部大人乘勢追趕過橋。武走入陣中,東部大人拍馬徑入陣來,如入無人之境,往來在陣中追趕。武手下健將四員,接住廝殺,被東部大人刺一將下馬,其三將奔散。 東部大人追劉武透出陣後,武只得棄衆望山谷而逃。東部大人驟馬在後,厲聲高叫:“快快下馬受縛,免汝一死!”武弓箭盡落,頭盔墜地,縱馬逃出寨外而去。其部落盡降於代王,代王遂有西域之地,兵馬精強,復振北方。
第一二四回 劉約死去復還魂
卻說漢主聰子劉約死去,一指尚溫,遂不敢殯殮。忽然甦醒,對宮人言:“見祖父劉元海於不周山,經五日,復從至崑崙山,三日而返於不周山。見諸王公卿將相死者,悉在宮室,宮室甚是雄壯,號曰‘象珠離國’。當元海謂約曰:”東北有遮須夷國,無王,久待汝父爲之王耳。汝父後三年當來,來後中國大亂,汝且還,後年當來見汝。‘不日約拜辭而歸,道遇一’猗尼渠餘國‘,國王引約人宮,與約皮囊一枚,曰:“與吾遺漢皇帝。’因謂約曰:”劉郎後年來必見過,當以小女相妻。‘“約歸,置皮囊於几上,俄而蘇起,使左右去几上取皮囊開之,有一方白玉。題文曰:”猗尼渠餘國大王,敬信遮須夷國大王,歲在’攝提‘,當相見也。“劉約馳將此玉呈上聰看,及見元海之言,一一奏上。漢王聰聽此說,大悅曰:”吾不懼死矣!“後聰死,果將此玉同葬焉。 時東宮鬼哭,赤虹經天,或奏曰:“上下當爲三分,願陛下早爲之所。”漢王弗聽,怒入後宮,悶悶不已。遂寢疾,遣使徵劉曜、石勒受遺詔輔政,二人皆固辭不至。於是聰乃以劉曜爲丞相,領雍州牧;石勒爲大將軍,領幽冀牧;上洛王劉景、濟南王劉驥並錄尚書事;以靳準爲大司空,皆迭奏事。次日將危,召太子劉粲,並靳准入臥所,流涕滿面,囑以後事。準亦涕泣曰:“陛下善保龍體,不須煩惱。”聰曰:“朕今日不豫,以太子託卿,卿宜盡忠王室,不懷二心!”準叩頭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志!陛下將息龍體,臣等必盡犬馬之報。”是夜聰崩,計在位九年,改元者三。 宮人報知太子,太子與百官舉哀,發喪已畢,靳準與羣臣扶太子劉粲登位爲漢主,俱各山呼萬歲。君臣禮畢,國號大漢,漢王封靳準爲大將軍,錄尚書事,一應軍國大事,皆決於靳準。 漢主粲晨夜烝淫,奸宿劉聰之後——靳氏、宣氏、樊氏、王氏等妃。此五皇后,皆年未滿二十,並有國色,故粲貪烝,不出理政。 靳準見漢王粲淫亂無道,陰有異志,私謂粲曰:“邇聞上洛、濟南諸王,欲行伊、霍之事,陛下宜早圖之。”粲信之,使人收劉景、劉驥殺之。粲遊宴後宮,軍國之事,一決於準。
第一二五回 靳準謀滅漢王粲
八月,靳準與弟靳術商議曰:“今漢王粲無道,烝亂宮室,不理朝政,吾欲勒兵誅之,取其天下,你可助我一臂之力,共享富貴。”術曰:“願從兄命。”準曰:“來日弟與吾二人勒兵入宮,盡誅劉氏,百官自從。”計會已定。 次日,靳準、靳術兄弟,各披甲執銳,領甲兵二萬人,術引兵突入宮廷,但見閹官,不論大小,盡皆殺之。靳準斬關而入,樊陵、許相出殿來呼:“不得無禮!”術立斬二人,以下盡皆奔走。趙廣、夏勝四個,趕在翠華樓上放火,跳下樓,就樓前被剁做肉泥。宮中火焰沖天。漢王粲同五皇后,並內省官屬,復從走北宮。靳準正在宮中,環甲持戟,立於閣下,望見漢王擁五後過來,大呼:“烝賊休走!”喝衆軍向前,將漢王粲並五後擒祝又令軍士入宮,將漢王宗室劉氏男女、少長盡皆殺之。 準自出坐殿上,靳術領甲兵環立四邊,命手下軍呼集百官,至殿下,謂曰:“今漢王粲不親政事,淫亂太后,吾故殺之,自代其位。諸大臣順者高官,逆吾者必誅!汝等心下何如?” 羣臣皆不敢逆,只得山呼萬歲畢。準自謂曰:“吾自稱爲大將軍、漢天王也。”又謂胡嵩曰:“自古無胡人爲天下者,今以傳國璽付汝,還於晉家。”嵩不敢受,準怒殺之。又命武士將漢王粲,並五皇后宗室男女少長三百餘人,斬於東市。又使人發掘元帝劉聰墓,取出棺槨焚之,燒其宗廟,盡皆滅之。 靳準既即天王位,以弟爲丞相,總督中外諸軍事,又遣使告司州刺史李矩曰:“劉淵屠各小丑,矯稱天命,使二帝幽沒,卿等輒率衆扶持梓宮以還,請以上聞。” 李矩得其語,馳遣人上聞之於晉帝。晉帝大悅,使太常韓胤等前去,奉迎梓宮。 靳準欲以王延爲左光祿大夫,延罵曰:“弒主逆賊,何不速殺我,以吾左目置西陽門,觀相國之人也!再以吾右目置建春門,觀大將軍之人也!”準怒殺之。 卻說相國劉曜,聞平陽大亂,每日啼哭,自長安發兵討之。 石勒聞知,亦率精兵五萬,以討靳準,據襄陵北原。靳準探知二處起兵,亦引兵十萬來迎戰。勒堅壁以挫之。 十一月,呼延晏私奔來報相國劉曜,時曜兵至壘,延晏迎着,哭說靳準謀逆之事,相國曜大哭,昏倒在地,衆將急曰:“死者不可復生,痛之無益。”曜停哀,命將土舉哀數日。晏入內曰:“今少帝爲賊所弒,殿下宜即大位,以安衆心。”曜從之,乃即皇帝位於赤壁,改元戊寅爲光初元年,下詔以石勒爲大司馬,加九錫,進爵爲趙公。於是勒始進兵攻準,平陽以及羌羯,降者十餘萬落,勒皆從於所部。
第一二六回 劉曜石勒討靳準
卻說靳準自料不能迎敵石勒,使侍中卜泰送乘輿御服,請和於石勒。勒大怒,將卜泰囚之,使人送與漢主曜。曜釋之,謂泰曰:“先帝末年,實亂大倫,司空行伊、霍之權,使朕及此,其功大矣!並早迎大駕者,當悉以政事相委,況免死乎? 汝可回以白之。“卜泰還,以曜語與言之,靳準不從。 將軍喬泰等見準不從,引兵入城,將準誅之,推靳明爲主,又遣卜泰奉傳國玉璽降漢。石勒大怒,進軍攻靳明。明率兵出與勒戰,大敗回城,不敢復後交兵。 十一月,日夜出,高三丈。晉帝以王敦爲荊州刺史,又詔羣卿各陳得失。御史中丞熊遠上疏曰:胡賊猾夏,梓宮未還,而不能遣軍進討,一失也:羣宮不以仇賊未報爲恥,務在調戲酒食而已,二失也;選官用人,不求實德,惟尚清談,選求才幹,惟事請託;當官者以治事爲俗吏,奉法爲苛刻,盡禮爲諂諛,從容爲高妙,放蕩爲達士,驕蹇爲簡雅,三失也。世所惡者,陸沉泥滓;時所善者,翱翔雲霄;是以萬機未整,風俗爲薄,朝廷以從順爲善,相違見貶,安得朝有辯爭之臣,士無祿仕之志乎?古之取士,敷奏以言;今光祿不試,甚違古義,又舉賢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權貴,是以纔不濟務,奸無所懲,若此道不改,求以救亂難矣! 先是帝欲慰悅人心,州郡秀孝至者,不試皆署吏,尚書陳頵亦上言,宜循舊制試以經策。帝從之,仍詔不中科者,刺史、太守免官,於是“秀”、“孝”皆不敢行。有到者託疾,三年無就試者。帝欲特除孝廉已到者官,尚書郎孔坦謂曰:“近郡懼累君父,皆不敢行;遠郡冀於不試,冒昧來赴,若加除署,是爲謹身者失分,僥倖者得官,頹風傷教,忍從此始?不若一切罷之,而爲之延期,使得就學,則法均而令信矣。”帝從之,待至七年而試。 卻說晉司馬煥,乃鄭夫人所生之子,時年二歲矣。沾疾將危,晉帝甚愛之,封琅玡王而卒。帝命備吉凶儀服,營起園陵,功費甚廣。右常侍孫霄諫曰:“古者凶荒殺禮,況今喪亂,憲章舊制,猶宜節省,而典禮所無,安崇飾如是乎?竭已疲之民,營無益之事,殫已困之財,修無用之費,此臣之所不安也!” 帝不從,正欲退殿,忽聞報彭城內史周撫叛降石勒。帝大怒,即詔下邳內史劉遐、泰山太守徐龕,二人引兵討之。 卻說石勒見靳明不出,親驅大衆攻平陽甚急。靳明遣使求救於劉曜,曜佯許之,使人以一萬軍迎之。明不知是計,以爲是實,況石勒攻得甚緊,明乃率平陽士女一萬五千棄城奔漢,來降劉曜,被曜擄去,收靳氏男女二百人,皆斬之。石勒見靳明奔曜,乃引衆入平陽,焚其宮室,修其故陵,收粲以下百餘口葬之。撥守置戌而歸襄國雲。 大興二年二月,劉遐、徐龕各以兵二萬來擊周撫。相持月餘,互各勝負。初掖人蘇峻屢被漢兵攪擾,不能得安,乃率鄉里結壘自保,遠近之人,多來附之,衆至二萬餘人。曹嶷惡其強盛,將發兵攻之。峻覺,率兵浮海助劉遐,共擊周撫。是日交鋒,蘇峻驟馬與周撫交鋒,不兩合,撫敗,劉遐、徐龕各收兵還鎮。劉遐奏蘇峻討撫之功,晉帝降詔以峻爲晉陵內史、鷹揚將軍。峻自是歸晉。
第一二七回 石勒獻捷於劉曜
卻說石勒既克平陽,遣左長史王修持書獻捷於漢,漢主曜大悅,遣使授勒太宰,進爵趙王,加殊禮,稱警蹕。使人去訖,王修亦還。先,王修同舍人曹平樂來漢,劉曜留之爲常侍,因此平樂爲漢,私言於曜曰:“勒使王修來獻捷,實窺陛下強弱,俟其覆命,將襲乘輿,今陛下宜防之。”時漢兵疲憊,曜聽其言,乃使武士追及,斬王修於市。 探聽人回報石勒,言漢斬修之故。石勒大怒曰:“同事劉氏,於人臣之職有加矣,彼之基業,皆孤所爲,彼既得志,將欲相圖?趙王趙帝,孤自爲之,何待彼也?”自此勒不受僞漢之用命矣。 時三月,禮宜祀天地南郊,未曾建立。元帝請羣臣會議郊祀,刁協等以爲宜待還洛陽祭之,今且罷之。司徒荀組等曰:“漢獻帝都許即行郊祀,何必洛陽?”元帝從之,乃立丘於建康城之南地,帝觀祀之。以未有北郊,並地祗合祭之禮,帝詔琅玡恭王宜稱皇考。賀循曰:“禮,子不敢以己爵加於父。” 帝既而罷之。 四月初,蓬坡塢王陳川,自稱陳留太守。先祖逖攻柳雍也,陳川遣其將李頭助之。頭力戰有功,逖厚遇之。頭既還,每嘆曰:“得此人爲主,吾死無恨!”川聞之,以頭背己與逖有謀,將頭殺之,遂大掠豫州諸郡縣。祖逖大怒,自將兵來擊陳川。 川以衆與戰,被逖破之。大川大敗,只留一千餘人,恐不能敵,乃以凌儀縣使人降於石勒。勒受其降,拜爲將軍。 卻說先徐龕與劉遐共討周撫,周撫被蘇峻殺敗而走,徐龕部將追及斬之。朝廷論功,劉遐爲先,徐龕居次,因此徐龕大怒,以泰山郡叛,亦降於石勒。勒受之,加龕秩位一等。
第一二八回 劉曜即位於長安
漢劉曜既即大位,徙都長安,立妃王氏爲皇后,立世子劉熙爲太子,立宗廟社稷,南郊北郊,改國號爲趙。以冒頓配天,光文配上帝,由是稱爲趙也。 羊氏諱獻容,乃惠帝后,遭奸人之廢。懷帝即位,羊氏爲惠帝皇后;後洛陽敗,投於曜,執以爲妻。曜既僭位,立爲皇后,政事皆與決之。因問後曰:“吾何如司馬家兒?”後曰:“胡可並言。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有一婦一子及身三耳,不能庇之。貴爲百主,而妻子辱於凡庶之手;妾爾時實不思生,何圖復有今日?妾生於高門,常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以來,始知天下有丈夫耳!”因此言,趙主曜甚寵愛之,每日宴飲,不思遠圖之計。 卻說南陽王司馬保,自稱爲晉王。保既稱王,改元建康,置百官。陳安先謀叛,保遣兵擊之,遣使告急於張實。實亦遣韓璞以五千兵助之。陳安恐獨力不敵,乃使人降於成王李雄。 雄納之,遣兵來助。於是陳安以衆來逼上邦,保堅守不出。會城中大飢,又爲安所困。會張實使韓璞引兵來救,因此城中得此消息,保出兵來應,兩下夾攻,殺敗陳安。陳安勢窮乃退,上邦百姓方纔得安。 是時江東亦大飢,元帝詔百官各言時事,益州刺史應詹上疏曰:“元康以來,賤經尚道,以玄虛玄事爲放達,以儒術清儉爲鄙俗。宜崇獎儒官,以新俗化也。”元帝納之,詔命崇儒。
第一二九回 祖逖興兵討陳川
卻說祖逖率五萬步騎,攻陳川於蓬關。石勒聞知,遣石虎、桃豹將兵三萬來救,祖逖始遷屯淮南。石虎既至蓬關,令陳川率衆徙居襄國,留桃豹守陳川故城。自勒兵與川退還襄國去訖。 卻說石勒又得陳川之衆,遂率兵五萬來寇幽州,幽州無備,被攻陷之。 段匹磾在薊城,聞幽州失守,心中大懼,恐來攻薊,乃率衆奔樂陵縣而據之。 卻說梁州刺史周訪擊杜魯,魯勒衆拒戰,兩下交鋒,戰四五十合,魯措手不及,被訪斬之,其衆盡降。初,王敦患杜魯,因謂訪曰:“足下若擒得杜魯當相論爲荊州。”至是訪破斬杜魯而回,敦不用。 又王廙在荊州,多殺陶侃將佐,士民怨怒,朝廷已知。元帝徵廙爲散騎常侍,而以周訪代之。王敦忌訪威名難制,從事郭舒亦說敦曰:“荊州雖荒敝,乃用武之國,不可以假人,宜自領之,訪爲梁州足矣。”敦從之,乃加周訪安南將軍,餘如故。訪聞大怒,敦手書譬解,並以玉璽玉枕遺之,訪擲之於地曰:“吾豈賈豎,可以寶悅耶?”因此訪去襄陽,務農訓兵,有圖敦之志。守宰有缺即補,然後言,王敦不能制。 卻說徐龕既降石勒,以衆寇來掠濟、岱諸境,近臣奏知,帝甚憂之。問羣臣誰去討之?王導奏:“以太子左衛率羊鑑,乃龕之州里冠族,能制之,令其率兵五萬去討。”元帝從之,封羊鑑左都督,令率軍討之。羊鑑辭謝曰:“臣才非將帥,恐不克效,望陛下另選良將。”郗鑑亦上表,言羊鑑不可使。王導不從,以羊鑑爲征討都督,督徐州刺吏蔡豹及劉遐、鮮卑段文鴦等討之。於是鑑不得已,領旨出朝,點過精兵五萬,擇日起行。
第一三零回 石勒自稱後趙王
卻說石虎與張賓等上言于勒曰:“今劉曜僭大位,棄漢自號趙,是逆宗統;荒淫不理政事,是無德也。吾等觀其久必敗,定自爲人所擒,王侯本五種,帝王豈有根!明公宜加尊號,以安百姓,絕劉曜耳。”石勒曰:“孤本氐人,得諸君相扶,僥倖至此,天下未定,何敢爲之?”張賓又曰:“今有內十二郡,趙國十二郡,合有二十四郡。爲趙國,準《禹貢》,魏武復冀州之境,地方數千裏,將士數百員,主公若登大位,命將佐出討,何堅不破?何敵不滅?主公再執不行,將士解體,民各生心,晉氏復起,誰人肯用命乎?不如主公且登後趙王位,以安衆心,可謂萬全之計。”於是勒始從之。石勒既即王位,稱元年爲後趙元年。以將軍支雄等主胡人詞訟,禁胡人不得凌侮華族,號胡人爲國人;遣使循行州郡,勸農桑;朝會使用天子禮樂:加張賓爲大執法,專總朝政;以石虎爲驃騎將軍,都督諸軍,賜爵中山公。 時張賓任遇優顯,羣臣莫及,而謙虛謹慎,開懷下士,屏絕阿私,以身率物;入則盡規,出則歸美;勒甚重之。每朝嘗爲之正容貌,簡辭令,呼曰“右侯”而不敢名。勒既以天子禮樂饗羣臣,威儀冠冕,從容可觀矣! 勒宮殿及諸門始就制,法令甚嚴,諱胡尤峻。時有醉胡出入止車門,勒大怒,即召宮門小吏馮翥至,責其不報白之故。 翥惶懼忘諱,因對曰:“有醉胡乘馬馳,某呵御之,而又不可與語。”勒笑曰:“胡人正自難與,因是恕而不罪翥耳!”
第一三一回 宇文氏攻慕容廆
十一月,平州刺史崔毖以士民多歸慕容廆,心甚不平。乃密遣人陰說高句麗、段氏、宇文氏,約使起兵共攻之。毖所親高瞻力諫曰:“慕容氏部下軍多將廣,智足深謀,更兼霸地千里,糧料山積,攻之難克,退之結怨,莫若含忍以候其變,然後可爲之。” 毖不從,發使去三國訖。不旬日,皆執兵而至,於是宰牛殺馬,犒勞三國之兵訖。三國合兵,共五十三萬。次日起行,來伐慕容廆.兵至城下,廆諸將請擊之。廆曰:“彼爲崔毖所從,邀一切之利,軍勢初合,其鋒甚銳,不可與戰,當固守以挫之。彼烏合而來,未相歸服,久必攜貳,然後擊之,破之必矣!”諸將默然,於是三國進兵攻棘城,廆令將士閉門自守,並不出戰。過數日,計以牛酒使人獨勞宇文氏,請兵退和。宇文氏受之,崔毖、段氏二國,果疑宇文氏與廆有謀,各引兵歸。 時宇文氏士卒二十餘萬,連營四十里,其大將悉獨官曰:“二國獨歸,吾獨取之!”因是進兵,慕容廆使人召使其子慕容翰,將兵人屯於徒河。翰人歸城內,見父廆曰:“彼衆我寡,難以取勝,兒欲爲奇兵於外,伺其間而擊之,若並兵爲一,取得專意攻城,非策之得也。”魔從之。翰選精兵三千騎,屯於五十里之外。 悉獨官聞之曰:“翰遠歸而不入城,或能爲患,當先取之。”於是分遣五千騎擊翰,翰計以三千精兵伏於暗谷中,又使人假爲段氏使者,逆於道,假說大路有伏兵不可行。宇文氏信之,引兵從小路進發,至翰設伏之處。將過大半,一聲鼓響,伏兵從暗谷中殺出,翰自以兵出迎,塞住去路。宇文氏兵被翰殺死,十停去其七停,餘者盡被殺之。 翰忙使人入城報廆,使出兵擊其前,又使部將乘勝徑進襲其後,自於中間接應前後。於是廆知翰勝進兵,乃自披掛,率衆出城大戰。前鋒始交,後兵接戰,兩下夾攻,殺傷甚衆。戰至十五合,翰率二千騎,從旁直入其營,縱火焚之。風起火發,宇文之兵燒死大半。宇文之衆大敗,折去三十萬人,悉獨官僅以身免而還。廆盡俘其衆,獲皇帝玉璽三紐。崔毖聞之,懼奔高麗,廆入於平州,不忍絕其類,反以其子崔仁鎮遼東,官府百姓,安堵如故。廆以高瞻爲將軍,瞻稱疾不就。廆數臨其家候之,撫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彼也!今晉室喪亂,孤欲與諸君共靖世難,擁戴帝室,奈何以華夷之異,介然疏之哉?夫立功立事,惟問志何如耳?”瞻猶不起,廆頗不平。瞻以憂卒。於是廆引衆還鎮,使裴嶷奉表,並將所得玉璽詣建康獻之。
第一三二回 末柸以兵攻匹磾
三年二月,段末柸嫉兄匹磾仕晉,以十萬兵攻兄。匹磾以五萬兵出迎,兩下交戰,不三合,匹磾大敗而逃,被末柸追殺,傷去大半。不敢入城,走至冀州城下,叫冀州刺史邵續曰:“爾本夷狄,因慕義爲晉破家,君不忘舊要,請相與共擊末柸。” 續聞言,即率三萬生力軍出城助匹磾,與末柸相戰,未十合,末柸大敗。匹磾與邵續追及,大破之。匹磾因勝,與弟文鴦率衆來攻薊城,邵續收屯軍兵回冀州。 後趙王勒探知邵續勢孤,況匹磾自去攻薊,冀虛無援,遣石虎將兵攻冀州。石虎領兵將至冀州,分一萬人潛伏於青山之內,自引兵去攻城。邵續自出擊虎,交戰二十餘合,石虎佯敗,落荒而逃。邵續以兵追趕,走過伏兵之所,被伏兵殺出其後,虎引兵殺回,兩下夾攻,邵續遂被石虎執之,押至城下。令其招城上出降,續大呼兄子邵竺曰:“吾志欲報國,不幸至此。 汝等努力奉匹磾爲主,勿有二心!“ 時匹磾聞石虎攻續,率衆來助冀州,匹磾殺入城,與續子邵緝固守冀州。 石虎見城不下,使人送續還襄國,白之後趙王勒,以續爲忠臣,釋而禮之。因下令自今克敵獲士,必生致之。 初時,吏部郎劉胤聞邵續被石虎所攻,乃人內言於元帝曰:“北方藩鎮,惟餘邵續一人,如使爲虎陷之,孤義士之心,宜發兵救之。”帝不從,及是聞續已歿,乃使人持詔以續仕位,以授其子邵緝,於是緝領冀州刺史矣。
第一三三回 趙將尹安降李矩
卻說趙將尹安,及宋始四軍屯洛陽,乃以城降於青州刺史李矩。矩使潁川太守郭默,將兵入洛陽。後趙王勒聞知,率胡虜守將未始一軍,北渡河而去。於是河南之民,皆相率歸矩,洛陽遂空。 時三月,裴嶷至建康,呈上表及玉璽,元帝大悅,因問廆之行狀。嶷甚稱廆之威德,賢雋皆爲用之。朝廷始重之。帝欲留裴嶷在朝,嶷曰:“臣少蒙國恩,出入省闥,若得復奉輦轂,臣之至榮!但以舊京淪沒,山陵穿毀,名臣宿將,莫能雪恥。 獨龍驤竭忠王室,故使臣萬里歸誠;今臣不返,必謂朝廷以其僻陋而棄之,孤其響義之心,使懈於討賊,此臣之所深惜也,故不敢從。“帝然之,遣使趙嶷去拜廆爲安北將軍、平州刺史。 廆受命,極其歡悅。 五月,上邽諸將謀殺晉王保,保不能撫衆任人,故遇害。 保乃司馬模之世子,曾自稱體重八百斤,喜睡,好讀書,而闇弱無斷,是以及於難耳。先司馬故將陳安也降晉王保,保已死,乃自據隴右,聚衆五萬餘人降於趙,趙王劉曜以陳安爲泰州刺史。
第一三四回 羊鑑有罪以除名
卻說王導舉羊鑑爲將討徐龕,鑑率衆屯兵於下邳,不敢進。 獨徐州刺史蔡約得命,率騎兵二萬來擊龕。龕引衆拒迎,戰不十合,龕大敗,遣使求救於後趙王。石勒使其將王伏都率兵一萬來救之。時王伏都淫暴,不進助戰,龕疑其襲己,請其來赴宴而斬之,令使人來後趙,稱伏都罪狀,請別爲救。後趙王怒而不受。 朝廷敕鑑進兵,鑑猶疑,憚不敢進,於是刁協劾鑑之罪。 元帝從其說,除名,詔以蔡豹代領其兵。王導自慚以失譽,奏帝乞自貶,元帝不許。 卻說京兆人劉宏,客居涼州,以妖術惑衆,張實左右皆信而事之。宏自言天與神璽,應王涼州。張實帳下閻涉等欲謀殺實而奉之。初,實弟張茂,密知其謀告之,實大怒,使兵五百,去收宏。未及至,閻涉等已知,入殺實。實死,前所使五百之兵,已入天梯山,將劉宏執之而還;見實被害,衆遂將宏斬之,誅其黨閻涉等數百人。左司馬陰元等以實子張駿尚幼,推其弟張茂爲涼州刺史。茂以實子駿爲世子,茂代領其衆,安撫涼州。
第一三五回 子遠獄諫趙王曜
卻說趙將尹車、解虎謀不一,巴酋氐徐庫彭等至,以酒相結謀。至半酣,車與庫彭言曰:“今主上不思遠圖,專寵女色,不久必敗。吾欲統所部之兵,出屯平陽,別作良圖。恐獨力難爲,今請閣下同去與議,公意若何?”庫彭曰:“吾熟思久矣!無人戮力,故遲至今。既將軍亦有此謀,我等願作前驅。” 車曰:“既閣下肯相附待,正月元宵夜,同引兵遁去。”言訖,二人飲得大醉,至三更始散。 時尹車、庫彭二人飲酒之間,言來語去,說勝道強,早有察事人竊知,來報趙王曜。曜大怒,次早設朝,文武皆集,君臣禮畢。趙王命武士將尹車、庫彭擒下,大罵曰:“朕何負汝,汝今二人謀反?”命武士執尹車斬之,又令太保呼延晏領御林軍殺其部下五千人,又令殺庫彭。 光祿大夫遊子遠告赦不聽,又將庫彭等部下五千人,囚於阿房。過數日,趙王使領兵欲去殺庫彭五千人,遊子遠固諫:“聖主用刑,惟誅元惡,不宜多殺。巴酋氐徐庫彭雖得罪,宜赦之,削其兵權;若殺之,其黨必然謀反,關外之地,非復國家之有!”趙王不聽,子遠叩頭流血苦諫。趙王大怒曰:“你亦同謀,故相教耳?”使武士執子遠,幽於天牢。命御林軍去盡殺徐庫彭五千人,於是巴酋氐人聞知盡叛。關中應者三十餘萬,因此關中大亂,城門盡關,人不敢行。 子遠在獄,不知庫彭已殺,又使人上表苦諫道:“若殺庫彭,非安社稷之計,巴酋氐人必然爲亂。”趙主愈怒,呼左右曰:“速與朕入獄將子遠殺之。”中書劉雅、朱紀、呼延晏諫曰:“子遠幽獄尚諫,所謂忠於社稷,陛下縱弗能用,奈何殺之?若子遠朝誅,臣等亦暮死,以彰陛下過殺之愆!天下人皆當去陛下,蹈西海而死耳!陛下復與誰居乎?”趙王意乃解,赦出子遠,封子遠爲車騎大將軍,都督雍、秦征討請軍事,大赦境內。 趙王曜欲將討氐,子遠又諫曰:“彼非有大志,欲圖非望也。直畏刑欲逃死耳。莫若大赦,與之更始;其有罪者,皆縱遣之,使相招引,聽其復業;彼得生路,何爲不降?若其自知罪重,屯結不散,願假臣弱兵五千,必爲陛下梟之!”曜大悅,從之,即日大赦。遂使子遠領兵征討巴酋氐人。 大軍至雍城,城下屯祝次日,二軍相迎,子遠單騎出陣,謂氐人部長曰:“前日徐庫彭大逆,故趙王誅之,君等如能棄兵前來,倒戈投降,不致滅族之患。若拒逆命,必點傾國之兵,使汝氐人無種類矣!吾不與戰,汝等三思回話。”言未盡,氐人皆下馬投降,惟句氏宗黨保於爲陰密縣不降。子遠率衆陷其城,盡執而戍之,於是關外悉平。子遠振旅還都,從氐羌二十餘萬於長安。子遠入見趙王曜,曜大悅,以子遠爲大司徒、錄尚書事。子遠請立太學,趙王曜從之。立太學,選民之可教者千五百人,擇儒以教之。 趙王曜作酆明觀及兩宮凌霄臺,又營壽陵。侍中喬豫、和苞諫曰:“前營酆明市道,細民鹹曰:”以一觀之功,足以平涼州矣!‘今又欲擬阿房而建西宮,法瓊臺而起凌霄,其爲費萬億,酆明若給以軍,則可以兼吳蜀而並齊魏;又營壽陵,周圍四里,銅棺金飾,其深三十五丈,殆非國內之所能辦也!自古無不亡之國,不掘之墓,古聖人之儉葬,乃深遠之慮也!“ 趙王曜大悅,下詔曰:“二侍中懇懇有古人之風,可謂社稷之臣矣!”今悉罷諸役,壽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以豫、苞二人領諫議大夫,又省酆水囿以與貧民矣。
第一三六回 祖逖計運士爲糧
七月,晉祖逖以將韓潛與後趙將桃豹分據陳川故城。韓潛與豹相守四旬,逖軍糧盡,恐豹視虛來攻。逖計以布囊盛土,使千餘人運以饋潛,又將數千人擔米息肩於道,待豹兵逐之,即棄之而走,以其是實。 時豹兵亦糧盡,士卒久飢,見逖運糧千餘人過去了,後又數十人擔米至,豹兵逐而獲之是米,將來見豹。豹果以爲逖士卒豐飽,因是大懼,連忙使人回襄國運糧。使人去了,運得糧米將至,祖逖聞知,又遣人密使韓潛率精兵五千,從小徑邀之。 運糧軍人見兵至,皆棄糧車而逃。潛盡獲其糧米回,以饋三軍。 桃豹糧盡數日,運來的糧又被韓潛奪去,恐士卒散去,令衆至晚遁走去訖。逖知,使潛回,率兵進屯封丘以逼之。逖自以衆鎮雍丘,於是後趙鎮成歸逖者甚多。 先是李矩、郭默互相攻擊,逖使人去和解,示以禍福,二人遂皆受逖之節度,於是朝廷詔加逖鎮西將軍。逖與將士同甘苦,約己務施,勸課農桑,撫納新附,雖疏賤者,皆給以恩禮。 河上諸塢,先有子任在後趙者,皆得兩屬。時遣遊軍僞抄之,明其未附,塢上皆感恩。後趙有異謀,輒以相告,由是多所克獲,自河以南,多叛後趙歸晉。逖練兵積穀,爲取河北之計。 後趙王聞知邊境戍守之人,反己附逖,心甚患之。
第一三七回 張賓計修祖逖墓
勒問計於張賓曰:“邊境之人,近將附逖,將奈之何?” 賓曰:“祖逖,范陽人,極有勇略,若與戰,難以取勝。臣聞祖逖祖父母葬在吾成皋縣東,大王使成皋縣官吏,修祖逖父母之墳墓,立起祠堂,使人看守之。代其四時享祭,彼必感吾之德,而不爲邊患矣。”後趙王勒大喜,使人持書來成皋,以其意示縣官吏知悉。其書曰:祖逖屢爲邊患。逖北州士望也,素有丘首之思,其下幽州,可代修其祖父墳墓,爲置祠,四時祭享;彼必感恩不擾其境矣。 宜速施行! 成皋縣官吏見書,即尋訪逖之祖父墓而修之,立祠祭享,使人看守。早有人來報知祖邀,祖逖感激不已。 時祖逖衙門童建因與蔡內史周密有仇,至夜潛殺周密,祖逖聞知,即欲拘童建治罪。童建乃逃,來降後趙王勒。勒審知是祖逖部下之兵,即令斬之,修書一封,使人持童建首級並書來報祖逖。逖大喜,拆其書看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將軍之惡,猶吾之惡也;故不客而戮,使人呈之。外,將軍祖氏之墓,雖在吾界,即吾父母之塋,已令人營祠,守而祭之矣。 逖見書大喜,重賞使人,回書與去。自此以後,後趙有人來降者,逖皆不納,始抽回境上之兵,於是後趙之民,邊境之間,稍得休息。 八月,梁州刺史周訪卒,朝廷知之,便降詔以甘卓代之。 訪,字士達,汝南人也。少沉默而能讓。及元帝渡江,命訪參鎮東將軍事,智勇過人,討賊屢建大功。每入朝見帝,未嘗論功,同僚問曰:“人有小善,鮮不自稱。汝勳功如此,初無一言,何也?”訪曰:“朝廷威靈,將士用命,訪可功之有?” 因此朝野之士,皆重之。而訪善於撫綏,士卒皆爲致死。知王敦有不臣之心,私常切齒,敦由是終訪之世,未敢爲逆。及卒,敦遣王舒監其軍。元帝以甘卓鎮襄陽,徵舒爲左丞,敦留不遣。 卻說徐龕戰敗,遂來降後趙,後趙王勒受之。勒用法嚴峻,使張賓定九品,命公卿及各州郡歲舉秀才、孝廉、清正、賢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
第一三八回 譙王丞爲湘刺史
十二月,元帝之始鎮江東也,王敦與從弟王導同心翼戴,元帝亦推心任之。敦總征討,導專機政,羣從子弟,佈列顯要。 故時人爲之語曰:“王與馬,共天下!”後敦恃權驕恣,元帝畏而惡之,乃引劉隗、刁協等以爲腹心,稍抑損王氏之權,導亦漸見疏遠。中書郎孔愉陳導忠賢,有佐命之勳,宜加委任。 元帝出愉爲長史。導能任真推分,淡如也,而敦亦懷不平。其參軍沈充、錢鳳皆巧諂兇狡,知敦有異志,陰畫策呈敦,敦寵信之。而敦上疏爲導訟屈,詞語怨望。佐軍譙王司馬丞,忠厚有志行,元帝親信之。帝得敦疏,夜召丞入內,以敦表示之。 丞曰:“王敦權重心異,久則爲患,今觀其疏,詞意怨望不遜,陛下宜早防之!”劉隗爲言曰:“敦疏謂陛下推腹心於我,其意將以我名爲亂也!不若委臣權而招義兵,待其顯而討。”元帝不從,因是二人在宮中未出。 次日,會王敦使人表沈充爲湘州刺史,元帝謂丞曰:“敦奸逆已著,朕爲惠帝,其勢不遠。湘州據上流,控三州之會,敦欲以充居之,爲亂何抵之?朕且逆其欲,以叔父居之何如?” 丞曰:“臣奉詔命,惟力是視,何敢有辭?然湘州經蜀寇之餘,民物凋敝,若及三年,乃可即戎,苟未及此,雖灰身無益也。” 帝然之,詔以丞爲湘州刺史。 丞領詔命而行,過武昌,王敦聞知,只得出迎入內,以宴待之。酒半酣,因謂丞曰:“大王素雅佳士,恐非將帥才也。 湘州久叛地面,恐治之難!“丞曰:”公未之見耳,鉛刀豈無一割之用耶?丞雖不才,且看吾之治湘耳。“敦無以對,聽其自去。送丞去了,入謂錢鳳曰:”彼不知懼而學壯語,無能爲也!且看如何?“譙王丞既至湘州,時湘土連年困敝,丞躬自儉約,傾心綏撫,湘地稍安,甚有能名。 四年正月,徐龕復使人入朝降,晉帝受之。三月,日中有黑子,元帝甚憂。著作郎郭璞上疏曰:“陰陽錯謬皆繁刑所致,赦不宜數;昔子產知鑄刑書,非政之善,不得不作者,須以救弊故也。今宜赦之,理亦如之。”帝從之,發詔大赦境內。
第一三九回 段匹磾死於忠義
卻說後趙王勒使石虎以軍五萬,攻匹磾於厭次,又使孔長以軍三萬,攻其統內諸城,諸城悉拔之。虎兵至厭次圍之,匹磾使弟文鴦領兵出拒,與虎交戰,自旦至夜,連戰一百合,鴦力盡,被虎執之,鴦尤罵賊不已。虎使兵人監之。次日,又攻城,匹磾見弟文鴦被執,已去右臂,心下大懼。集諸將商議,擬自單騎歸晉。邵續之弟邵洎主降,不聽,復欲執朝廷使人送虎請降,匹磾正色謂之曰:“卿不能以兄之志,遏吾不得回朝亦已甚矣!復欲執天子使臣,我雖夷狄,所未聞也!”邵洎與緝、竺等不聽其語,乃使人立降旗,開城門與石虎之軍而入。 虎入城,召匹磾。匹磾曰:“我受晉恩,志在滅汝,不幸至此,不能爲汝敵也。”虎先素與匹磾結爲兄弟,見匹磾至,即起迎之。及見其語,令人送匹磾、文鴦、邵洎、緝、竺等還襄國去,於是幽、冀、並三州,皆人於後趙。匹磾等既至後趙,後趙王勒以匹磾忠義,故不害之。而匹磾見勒不爲禮,常着朝服,持晉節。久之,勒怒,乃殺匹磾,文鴦、邵洎皆殺之。
第一四零回 帝以戴淵拒王敦
七月,元帝見王敦凶逆,將顯爲亂,與刁協計議,以戴淵爲徵西將軍,都督司、豫六州軍事,以鎮合淝;劉隗爲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四州諸軍事,以鎮淮陰。皆假節領兵,名爲徵胡,實備王敦也。隗雖在淮陰,朝廷機事,進退士大夫,帝皆與之密謀。敦聞隗領兵鎮淮陰,使人遣隗書,言欲與之戮力王室,共靖海內。隗亦遣人答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貞,吾之志也。”敦見其書,甚怒之。元帝知敦有異,故以王導爲司空,錄尚書事,而實疏忌之。 當御史中丞周嵩上疏,以爲不宜聽佞臣之言,放逐舊德;虧既往之恩,招將來之患,帝頗感悟,導由是得全。 史說戴淵,字若思,廣陵人也。有丰儀,性軒爽,少好遊俠,不拘細行。常至洛爲劫盜,因遇機赴洛,若思見陸機船裝甚盛,遂與幫徒掠之;若思自登岸,據胡牀,指麾同伴取物,皆得其宜。機察之,皆非常人,在船屋上遙謂之曰:“卿才器如此,乃行劫耶?”若思感悟,因流涕投艙,還其行李而就之。 機與言,遂深加賞異,而與之結交焉。後若思改舉孝廉,入洛陽,機薦之於趙王倫曰:“戴若思誠東南之遺寶,朝堂之奇璞也,何不用之?”因是倫乃闢之爲主簿;及倫敗,始過江歸元帝,帝深信之,由此有重任焉。 卻說豫州刺史祖逖,聞朝廷以戴淵都督六州,逖以戴淵吳士,雖有才望,無弘智遠識;且已剪荊棘,收河南地,而淵雍容,一旦來統之,意甚是忡忡;又聞王敦與劉、刁構隙,將有內難,知大功不成,遂感激發病,至九月卒於雍丘。豫州士女,若喪父母,無不流涕,皆爲立祠而祭之。其弟祖約發喪,申奏朝廷。至十月,元帝聞奏祖逖身死,恐羯人犯境,乃使人奉詔,以逖弟祖約爲平西將軍、豫州刺史,代領其衆。 初,有妖星見於豫州之分歷,陳川謂人曰:“今年西北大將當死!”逖亦見星曰:“爲我矣!方平河北,而天欲殺我,此乃天不佑國也!”俄卒於雍丘,故史臣謂:“祖士雅慷慨忠義,有智略以行之,豈惟晉臣,亦自古難得之才也,惜其未聞道也!” 王敦聞祖逖死,益無所忌,專意謀罰逖弟祖約既領其衆,無綏御之才,不爲士卒所附。范陽李產被亂依逖,至是見約志趣異常,乃率子弟十餘人,間行歸鄉里。
第一四一回 石勒召封仇人爵
卻說後趙王勒,乃上黨武鄉羯人,思欲歸以省親,張賓諫之乃止。勒乃使人悉召武鄉耆老諸人赴襄國,耆老諸人皆至。 後趙王勒大排筵宴,自與耆老論年齒而坐,歡飲,語及平生,無不快活。先是石勒未遂時,與鄰居李陽常爭麻池,迭相毆擊,至是李陽不敢來見。勒因謂父老曰:“李陽,壯士也,何以不來?毆麻是吾布衣之恨,孤方崇信於天下,寧仇一匹夫乎?” 即又使人去請李陽。李陽乃至,拜伏於地請罪。勒喜扶起,與其醉謔,引陽臂而笑曰:“孤昔饜卿老拳,卿亦飽孤毒手!” 言訖,賜甲第一區,拜陽爲參軍都尉。又與衆曰:“武鄉吾之豐沛,萬歲以後,魂靈當遊之耳!”復以貲帛給賞父老。以鄉比豐沛,復之三世。後趙王勒以民始復業,資儲未豐,乃重禁釀,郊祀宗廟,皆醴酒行之,於是數年間,無復釀酒者。 慕容廆聞中國無主,遣使過海入建康,勸元帝即位。元帝既登大位,以廆忠慎,始遣謁者去大棘城,以慕容廆爲都督吉、平二州諸軍事,封遼東公。謁者得詔,前來棘城封公。廆聞知,使人迎接入城,排香案跪聽披讀詔書,受其印綬,望南謝恩訖,大排宴會,款待謁者。次日以金寶名馬與謁者還朝,以作進貢之物。廆乃始立郡,以統流亡。準冀州人爲冀陽郡,豫州人爲成周郡,青州人爲營兵郡,幷州人爲庾國郡。於是推舉賢才,委以庶政。廆始承製除官府,置僚屬,立子皝爲世子;作東賢,使皝與諸生同受業。廆覽政之暇,親臨教之。皝雄毅多權略,善經術,國人稱之。因是廆徙子慕容朝鎮遼東,以慕容仁鎮平郭,而翰撫安民夷,甚有威惠。
第一四二回 代賀傉謀弒其君
卻說代王鬱律大會羣臣,聞探事人回報:中華晉憨帝被劉聰所害,聰亦死,粲即位,亦被靳準所弒。今劉曜僭位,都於長安,石勒稱尊於襄國,晉元帝立於江南,天下大亂。代王見說大悅曰:“今中原無主,天其資我乎?”言未訖,近臣奏前趙王劉曜遣使至,請和,結爲脣齒之邦。不一時,近臣又奏趙王石勒亦遣使至,乞和,結爲兄弟之國。代王曰:“吾正欲取中原,豈與汝和?”皆命不納,斬其使而絕之。自此代王乃講武練兵,欲平南夏。 有拓跋猗竾之妻惟氏,忌代王鬱律之強,恐不利其子,乃令其子拓跋賀傉陰結代王鬱律左右將佐,至夜入內,執鬱律弒之,而自立爲代王,盡領其衆。 代王既被害,其次子什翼健幼在襁褓,其母王氏知變,乃將什翼鍵匿褲中而出逃,因祝之曰:“天苟存汝,汝則勿啼。” 久之不啼,因此私自逃奔外家,乃得免其大難,後長成人。
第一四三回 王敦舉兵謀逆叛
永昌元年正月,王敦舉兵謀叛。 史說王敦,字處仲,乃司徒導從父兄也。敦少有奇人之目。 先王愷、石崇以豪侈自尚,愷嘗置酒會客,王敦與導俱在席。 愷令女伎吹笛,小失聲,愷便毆殺之,一座人鹹改容,敦神色自若。愷又使美人行酒,吩咐道:“勸客飲不盡,輒殺汝!” 美人行酒至敦前,敦故不肯飲,美人悲懼失色,而敦傲然不視。 導素不能飲,恐行酒美人得罪,遂勉強盡暢飲之。王導還而嘆曰:“處仲心懷剛忍,非令終也!”洗馬潘岳見敦而嘆之曰:“蜂目已露,但嗡聲未振,若不噬人,亦必爲人所噬!” 先時,王敦初事元帝,日漸驕厲,雅尚清談,口不言財色,因是負重望,專任閫外,控強兵,遂欲專制朝廷而有問鼎之心。 因是元帝畏而惡之,乃引劉隗、刁協等以爲心膂,敦益不能平,於是嫌隙始構。酒後輒詠曹孟德樂府歌章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壺爲節,壺邊盡缺,於是敦幾欲懷異。敦既與朝廷乖離,乃羈錄朝廷有時望者,置己幕府。以羊曼、謝鯤是爲長史,鯤終日酣醉,故不委以事。 時敦欲作亂,因謂鯤曰:“劉隗奸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卿意如何?”鯤曰:“隗誠如城狐社鼠,豈能爲患?” 敦怒曰:“汝庸才耳,豈達大體?”遂不聽之。 史說王充之,字深猷,父王舒,丞相王導之從弟也。充之少最知名,總角來從伯王敦,敦甚愛之,謂其似己,恆以相隨,出則同輿,入則同寢。其時王敦與錢鳳、沈充及充之在帳中夜飲,充之佯醉,辭曰:“侄已醉,欲先臥耳!”敦曰:“你快往帳後涼牀上去睡,吾欲說話,一時間來。”於是充之就帳後涼牀上去睡。王敦以充之睡了,乃謂錢鳳曰:“吾欲以兵入建康,殺天子,誅大臣,自取帝位,其事何如?”鳳曰:“今天下洶洶,人懷異望,欲得晉鼎,明公若不首謀,恐天下英雄,皆有此心,若他人先起,則鹿走未定,今夕之策,宜早爲之,則大業必成!”敦曰:“然!過旬日,可與吾調兵起行。”計議已定,錢鳳辭去,王敦欲來同充之宿歇。 先時,王敦與錢鳳之所謀議,是時充之已醒,悉聞其言。 充之恐敦見疑,乃詐爲醉,便於臥處大吐,衣服便污。時敦果疑充之聽見,乃以燈燭入照,視充之,見吐於臥處,遂以充之爲大醉,不復疑之。 至次日,充之辭敦曰:“侄來此日久,欲回視親。”敦曰:“你既回,吾使人送你回去!”言訖,喚十數軍人,護送王充之還建康。 卻說充之還家,以伯王敦與錢風謀反之議,報知父舒。王舒驚曰:“吾兄何得行此滅族之事?”舒忙報與從兄司徒王導,王導曰:“可速奏於主上,以作準備,免吾一族之人,被其連累。”於是王導、王舒二人入朝,具以王充之所言王敦與錢鳳謀反之議,奏知晉帝。晉帝曰:“既王敦謀反,可興兵討之。” 王導曰:“宜準備守護防之,未可以勒兵擾民耳。”因此,帝令諸將調兵守護城池,日夜巡視。 卻說王敦叛謀計定,乃使諸葛瑤、周撫等領兵爲前鋒,自與錢鳳爲後,共率兵二十餘萬,次日前驅大進。當吳興太守沈充亦引兵來應,迎着王敦,曰:“明公興兵入建康,先宜正名,然後可以起行。故兵法曰:”兵出無名,所以不勝。‘故諸侯起兵,宜先以正名。可使人先上疏陳劉隗不臣,臣故起兵;上可以制羣臣,下可以慰百姓。“敦曰:”卿謀正合我心。“敦自武昌舉兵,先遣人入建康上疏,稱曰:劉隗佞邪奸賊,威福自由,臣故進軍致討;隗首朝懸,諸軍夕退。昔太甲顛覆厥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復昌。願陛下深慮三思,則四海又安,社稷永固矣! 元帝覽之大怒,忙調兵守禦建康。敦兵至蕪湖,又上表刁協罪狀。元帝見表,愈加大怒,下詔曰:王敦憑恃寵幸,敢肄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今朕率大軍以誅大逆,有殺敦者,封五千戶侯。 降詔遍示百官訖,即使使往合肥,召大將軍戴若思,領兵入衛建康。 卻說春陵令易雄,字興長,乃長沙瀏陽人,聞王敦作逆,朝廷下詔,有誅敦者,封五千戶侯。雄聞知,恨無兵,力寡不能去,乃自作檄書,數王敦罪惡,使人馳報,隨即起兵。王敦聞採事人報知,大怒曰:“豎子安敢無禮!”即使將軍魏義以兵五千來攻春陵,城陷,易雄被人所執,送至敦營,敦以檄證示易雄,叱之曰:“汝乃一邑小令,何敢妄誣大臣罪愆?今日見我,有何分辯?”雄曰:“此實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國之難,誅汝之首,今日之事,雄安望生?清即賜戮,得作忠魂,乃所願矣!”敦聞其言直,乃釋之。 時太子中庶子溫嶠,謂僕射周顗曰:“大將軍此舉,似有所仁,當無及之耶?”顗曰:“今主上非堯舜,何能無失?安可舉兵以脅之,舉動如此,豈得雲非亂乎?” 卻說敦初舉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約與俱下。卓許之,後更狐疑不赴,諸將問之,卓曰:“且僞許敦,待至都下而討之。”衆問其故,卓曰:“昔陳敏之亂,吾先順而後圖之,論者謂吾懼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復爾,何以自明?” 敦見卓軍不來,乃遣參軍桓熊去說譙王司馬丞,請爲己軍,丞不從,怒曰:“得死忠義,夫復何求!” 丞聞長沙虞悝賢而多才,使人持檄召長沙虞悝爲長史,會悝遭母喪不至,丞親往吊之,曰:“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將何以教之?”悝曰:“鄙州荒敝,難以進討,且宜收兵固守,傳檄四方,四方兵動,其勢必分,分而圖之,庶幾可捷也。”丞謝之而回,即囚桓熊,以悝爲長史,以其弟虞望爲司馬,移檄遠近,列敦之罪惡。州郡內應之,惟敦姊夫鄭澹爲湘東太守,不從命。丞使望率衆五千人攻陷湘東,執澹斬之,以徇四境。悝曰:“必須得辯士人梁州,說甘卓同舉,可濟大事。眼前無可往者?”丞曰:“主簿鄭騫有辯才,可遣之。” 悝乃遣賽往說甘卓曰:“劉大連雖矯蹇失衆心,非有害於天下,大將軍敦以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功,今譙王舉義討敦,邀明公共行此事,何如也?”卓欲從之,卓參軍季梁謂卓曰:“昔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受乃其福。今但當按兵坐待,敦事若捷,必委將軍以萬人;如朝廷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決存亡不可戰耶!”騫即向前言曰:“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不可以從容而行,今將軍之於王敦,非竇融之比也;襄陽之於大府,非河西之固也。使敦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之戍,絕荊襄之粟,將軍將安歸乎?勢在人手,而曰以處廟勝,未之聞也!且爲大臣,國家有難,坐視不救,於義安乎?以將軍之威名,仗節鳴鼓,以順討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耳!武昌既定,據其事實,招懷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之所以克關公也。”卓從之,曰:“非先生之見教,則孤失其妙算也。” 未及發,敦聞卓於後爲變,又遣參軍樂道融往邀之。道融忿其悖逆,來梁州,反說卓曰:“王敦使某邀使君同討劉、刁,而王敦背恩肆逆,舉兵向闕,君身受國厚恩,而與之同,生爲逆臣,死爲愚鬼,不亦惜乎!爲君之計,莫若僞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必不戰而自潰矣!”卓意始決,遂露檄數敦逆狀,率所統大兵十萬致討。 卓又遣參軍至廣州,約陶侃同攻武昌。侃遣參軍高寶,率兵二萬北下。時武昌城中傳卓軍至,人皆奔散。 敦聞譙王丞檄卓,侃攻己,大怒,乃遣魏義率兵二萬,來攻長沙城。時長沙城池不完,倉儲又缺,人情震恐,諸將說丞曰:“今城池不完,兵甲不堅,糧草不敷,人心不固,何以迎敵?不若去投陶侃,或退據零、桂爲上也。若沉吟,死無葬身之地矣!”丞曰:“吾之志欲死忠義,豈可貪生苟免,爲奔走之將乎?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嬰城固守。魏義攻城,虞望率衆出戰,大敗而死。城中甚急,甘卓知之,使人遣丞書勸之,且雲:“當以兵出沔口,截敦歸路,則湘圍自解矣。”丞即復書與卓曰:“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若其狐疑,則求我於枯魚之肆矣!”卓不能從之,丞只得固守湘東。 爾時,元帝封子司馬翌爲琅玡王,命其領兵出守城池。 卻說趙王劉曜,自以兵十萬,去擊楊難敵。難敵率衆拒迎,與曜逆戰,曜不勝,乃退保城池,絕難敵糧道。難敵只得遣使稱藩於趙,趙王曜許之,以楊難敵爲武都王,而難敵自此歸趙,於是曜令退兵還長安。 卻說趙秦州刺史陳安率衆入長安,求朝於曜,曜恐其人爲亂,乃疾辭不與入見。安大怒,大掠而歸。隴上氐羌人皆附之,有衆十餘萬,自稱涼王。趙王曜便使呼延晏及魯憑二人引兵出追,被陳安獲之,安招其降,二人不屈,安命左右斬之。
第一四四回 王導待罪於闕下
元帝聞王敦兵將至,使人徵戴淵、劉隗領兵入衛建康,二將皆應命而至。帝使百官出迎於道,劉隗岸幘大言,意氣自若,與百官刁協等入朝元帝,君臣禮畢,隗、協平身。帝曰:“王敦作逆,故召卿等還迎王敦。”是時劉隗、刁協大驚,急奏曰:“王敦作逆,其弟王導並家屬數百人,今在建康城內,若敦兵至此,導必爲內應,不如先誅王導等族衆,然後以兵去迎。” 帝曰:“容朕三思後行。”隗、協見帝不許,心中愈驚。 司空王導聞兄王敦作亂,見劉隗、刁協奏請盡誅王氏,心中大恐,乃率其從弟中領軍王遽、左衛將軍王廙、侍中王侃、王彬,及宗族羣從昆弟子侄二十餘人,每旦詣闕待罪。值僕射周顗入朝,導呼僕射謂曰:“伯仁,吾以百口累卿,望速救耳!”顗直入不顧,而見帝奏曰:“司空王導聞兄王敦謀逆,今領兄弟宗族二十餘人,闕下待罪。臣見王導平素忠誠,必無叛心;若與敦私有異志,安肯身留建康自陷也?望陛下看其草創之功,以赦如今無貳之愆!”帝曰:“朕亦思王導無叛之意,可原其心。”納其言而赦之。周顗先是飲酒而入,及辭出還未醒。當週顗見納其奏即出,王導猶在闕前待罪,見顗出,又呼而問之,顗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後。”言訖即出,乃使人上表,明導無罪,言甚切至。 王導不之知,而心甚恨之。 元帝又見周顗上表,乃下詔赦王導等二十餘人無罪,賜朝服,召入朝見之。導稽首奏帝曰:“賊臣逆子,何代無之?不意今日近出臣族。”帝下殿執導手曰:“茂弘,朕方寄卿以百里之命,安忍罪之?”於是君臣惠愛如初。 三月,帝以王導爲前鋒大都督,以戴若思爲驃騎大將軍。 詔曰:“王導以大義滅親,可以之爲安東時節假之將軍。”又以周顗爲尚書左僕射,王遽爲右僕射。 次日,帝乃命劉隗、刁協、戴若思等領軍去迎。將軍周札,素愛儉好利,帝使劉隗領兵屯金城,使周札屯石頭城,二人領詔去訖。 時,敦軍至石頭,欲先攻劉隗,杜弘謂敦曰:“劉隗死士多,未可易克;周札少謀,兵不爲用,攻之必敗,札若敗,則隗走矣。”敦從之,使弘爲前鋒將軍,以軍二萬先攻石頭。周札果開城門納弘,弘軍一湧而人,於城屯祝於是王敦入據石頭,嘆曰:“吾不得復爲盛德事矣!”謝鯤曰:“何爲其然也?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 元帝聞石頭失守,詔命劉隗、刁協、戴淵、周顗、王導等分頭接戰,於是協、隗、淵等領兵來石頭挑戰。 王敦聞探事人回報,王導爲都督驃騎大將軍,總領諸軍事;又令刁協、劉隗、戴若思領兵十萬前來迎敵。自令軍馬將到石頭。敦忙喚周撫、鄧嶽二人,整軍馬去戰,於是二人以軍出城排陣。是日兩軍相遇,劉隗出馬,大罵:“王敦,朝廷何負你,故敢謀反?”周撫大怒,拍馬出戰,更不打話,挺槍便刺。 劉隗以刀來迎,二人交戰,戰到二十餘合,隗敵周撫不住,走回本陣。戴若思忙持刀接住周撫交戰,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 鄧嶽見周撫贏不得若思,亦拍馬掄斧衝出陣,幫護周撫。三人在垓心交戰,戰不過五合,若思敵不過二人,勒馬便回本陣,被王敦麾兵一擊,殺得晉兵大敗,拋戈棄鼓,倒旗失金,亂潰奔走,各自逃生。王敦等連追數十餘里,方始下令,收軍還城。 當劉隗、刁協得戴若思保護走回建康,入太極殿,見元帝曰:“王敦勢大,難以迎敵,因此大敗而回。” 是時,劉魄、刁協二人,在帝前流涕,帝亦攜二人手垂淚。 因謂隗、協二人曰:“今王敦謀逆,爲汝二人,汝二人乘其未還,可引本屬,朕給與兵符避禍,免遭其難。”刁協泣曰:“臣當死守,不敢有避。”元帝曰:“事逼矣,安可不行!”乃命有司給兵符人馬與二人,二人流涕,拜辭元帝,出領家屬,帶人馬出城而逃。 元帝見二人去了,心中憂悶,無人去退敦兵。當太子司馬紹欲自率將士決戰,溫嬌執鞚諫曰:“殿下國之儲副,奈何以身輕天下?”抽劍斬鞚乃止。 敦雖知劉、刁走了,仍擁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宮省奔散,惟將軍劉超按兵直衛,及侍中二人侍帝側。元帝遣使謂敦曰:“劉、刁二人,皆奔外國去矣,公若不忘本朝,於此息兵,則天下尚共安矣!如其不然,朕當歸琅玡,以避賢路。”敦部下禁兵未肯退。 當司空王導奏曰:“陛下不須煩惱,臣請詔加王敦爵位,臣與百官去說其罷兵,彼自退矣。”元帝從之。
第一四五回 王敦殺周顗戴淵
於是帝令王導與百官俱至石頭,見敦講禮訖。導曰:“朝廷詔兄罷兵!”敦許之。敦謂戴淵曰:“前日之戰,有餘力乎?”淵曰:“豈敢有餘?但恨力之不足耳!”王敦曰:“吾作此舉,天下以爲何如?”淵曰:“見形者謂之逆,體誠者謂之忠。”敦笑曰:“卿可謂能言。”又謂周顗曰:“伯仁負我!” 周顗曰:“公戎車犯順,下官親率大軍不能共事,使王旅奔敗,以此負公。”敦不答,心下以太子有勇略,爲朝廷所向,欲加其不孝而廢之。 次日大會百官,敦問溫嬌曰:“皇太子以何德稱?”聲色俱厲。嶠曰:“鉤深致遠,蓋非淺局所量;以禮觀之,可謂孝矣!”衆皆以爲信然,敦謀遂阻。 元帝召周顗謂曰:“近日卿見王敦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固副所望耶?”顗曰:“二宮自如明詔,臣等尚未可知。”元帝曰:“王敦懷逆,必害卿,卿遠避之。”顗曰:“臣備位大臣,朝廷喪敗,豈肯草間求活,投胡越耶?” 當敦參軍呂猗素以奸險,爲淵所惡,因謂敦曰:“周、戴皆有高名,以惑衆心;近者之言,曾無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舉之憂!”敦然之,以問導曰:“周、戴南北之望,當登三司無疑也。”導不答,又曰:“止應令僕射。”又導不答。 敦又曰:“若不爾,正當誅耳!”又不答。 敦遂遣部將收顗並淵部將,領五千兵收周、戴二人。回經太廟門首,顗大言曰:“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神祗有靈,當速誅之!”收人以戟傷顗口,流血至踵,容止自若。 觀者皆爲流涕。敦令押入市曹,並淵殺之。元帝使敦弟王彬,以牛酒勞敦。而彬素與顗善,聞顗被殺,先往哭之,然後見敦,敦怪其容慘而問之,彬曰:“因哭伯仁,情不得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伊爲人奸佞,何哀而哭之?”彬勃然數之曰:“兄抗旌犯順,殺戮忠良,圖爲不軌,禍及門戶矣!” 其詞氣慷慨,聲淚俱下。敦大怒曰:“爾以爲吾不能殺汝耶?” 導勸彬起謝,彬曰:“腳痛不能!且此復何謝?”敦曰:“腳痛孰若頸痛!”彬殊無懼色,由是王導勸散去訖。
第一四六回 王導執表涕周顗
自此王導復預朝政,後因人中書省,行檢中書故事,忽見周顗救己之文,殷勤款至,詞意懇切。導執表流涕,歸告其諸子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也!”言訖,子數十人皆信,個個流涕。 史說周顗好酒多失,元帝初立時,補吏部尚書。頃之,以醉酒爲有司所糾,白衣領職。太興初,轉尚書僕射。庾亮嘗謂顗曰:“諸人鹹以君方樂廣。”顗曰:“何乃刻畫無鹽而唐突西子也?”帝宴羣公於西堂,帝酒酣,從容謂百官曰:“今日君臣共集,何如堯舜時耶?”顗因醉厲聲曰:“今雖同人王,何得複比聖世?”帝大怒,詔付廷尉,將加戮,累日方赦之。 初,顗以雅望獲海內盛名,後頗以酒失爲僕射。略爲醒日,時人號爲“三日僕射”。庾亮曰:“周侯末年,所謂鳳德之衰也。”顗在中朝時,能飲酒一石;及過江,雖日醉,每稱無對,偶有舊識從北來,顗遇之欣然,乃出酒二石共飲,各大醉。及顗醒,使人視客,已腐脅死矣。而顗性寬裕,而友愛過人;其弟嵩嘗因酒瞋目謂顗曰:“兄纔不及弟,何乃橫得盛名?”以所燃蠟燭投之,顏色無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先王導甚重之,嘗枕膝而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也?”顗答曰:“此中空洞無物,然足容卿輩數百人!”導亦不爲忤。 王敦素憚顗,每見顗,輒面熱,雖冬月,扇面手不得休。敦使繆恆籍沒顗家,收得素簏數枚,盛敗絮而已,及酒五瓶、米數石,在位者服其清約。顗遇害時,年五十四歲,人人盡嘆惜之。 史說祖納,字士元,乃祖逖之兄也。幼有操行,能清言,文義可觀。性至孝,少孤貧,常自炊爨以養母。時王敦聞之,乃使人遣其二婢,代奉養母,闢爲從事中郎。時人戲之曰:“奴價倍婢。”納應之曰:“百里奚何必輕於五羊皮耶?”王敦既爲相,以爲軍諮祭酒。時納好與人弈棋,王隱言之曰:“禹惜寸陰,不聞棋數。”納對曰:“以忘優耳?”隱曰:“古人遭逢,則以功達其道,若其不遇,則以言達其道。君少長五部,遊宦四方,華裔成敗,皆當聞見,胡不記述,而有裁成?何必憂圍棋而後忘憂也?”於是納不復下棋。旦日入朝,乃奏於帝曰:“自古小國之有史官,況於中華安可不置?”帝納之,使納修晉史。 其弟平西將軍祖約,領軍鎮守豫州,不能馭衆,邊地多叛。 聞長城戴洋善風角,有才識,使人召至,以爲中興軍。永昌元年四月庚辰,有大風起自東南,飛砂折木。洋出聞之,人謂約曰:“今年十月,必有賊獄治罪到譙城,將軍宜防之。”約未應,當主簿王振言曰:“天道高遠,豈人先知?今戴洋妄造謠言,扇惑民心,宜以洋收獄治罪。”約從之,乃命左右執戴洋收獄治罪,不得與食,待其自死。於是左右執洋入獄中,連絕食五十日不死。左右與說話,言語如昔,左右人報知,祖約曰:“吾知其有神術,安能害之?”乃赦其出,即罵王振曰:“你進讒言,險害神人!”令左右執振斬之,洋急救曰:“若殺此人,臣請歸山。”約曰:“振昨日曾訴君於我,何反救之?” 洋曰:“振不識風,非有夙嫌,振往時垂飢死,洋養活之,振猶尚遺忘;夫處富貴而不棄貧賤者,固其難矣!”約義而釋之。 卻說王敦在石頭,聞卓起兵大懼。時卓兄子甘印,爲敦參軍,敦乃遣印歸說卓,使旋軍。卓雖慕忠義,而多疑少決。及印至說,猶豫逗留;及聞戴淵、周顗死,流涕謂印曰:“吾之所憂,正爲今日。若徑據武昌,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知更思後圖。吾據敦上流,敦亦不敢復危社稷也。”於是即令旋軍。樂道融曰:“今公兵斷彭澤,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衆自然離散,可一戰擒敦也。將軍起義兵而中止,竊爲將軍不取也!”卓不從,道融憂憤而死。卓本寬和,忽更強塞;徑還襄陽,意氣騷擾,識者知其將死也! 王敦既得志,改易百官及諸軍鎮,惟意所欲。將都武昌,謝鯤曰:“公若朝天子,使君臣釋然,則物情相和悅服矣。” 敦競不朝而去,四月竟還武昌。
第一四七回 湘州譙王死忠義
卻說魏義攻湘州,百日拔之,義兵人城,執譙王司馬丞囚之。又執虞悝子弟於市曹,子弟皆對之號泣,悝曰:“人生會當有死,今一門爲忠義之鬼,亦復何恨?”言訖,被殺之。義既得湘州,遣人以檻車送丞往武昌,主簿桓雄、僚佐韓階、從事武延皆毀服爲僮,從丞不離左右,義見雄姿貌舉止非凡,憚而殺之。 時,王敦聞魏義執丞送至武昌,乃使弟王廙先候於道,將丞殺之,不與入武昌,恐人議論。丞既被害,韓階、武延二人收殮。送丞喪至都,葬之而去。 五月,卻說甘卓既班軍回鎮,悉散細作。其家人皆勸曰:“今王敦賊臣,意在圖謀社稷,而忌公居上流,故不敢行也。 既還武昌,必有害公之心,豈可散兵釋戎而不爲備也?宜三思之!免累及族。“卓不從。 王敦還武昌,深恨甘卓。陰使人持書,命襄陽太守周慮攻卓,慮承敦旨,乃點軍三萬,來襲甘卓。卓無備,措手不及,被襲殺之。使人傳首於敦,敦大喜,重賞來使,以從事代卓鎮江中。敦既得志,暴奸滋甚,四方貢獻,多入其府,將帥州牧,皆出其門。以沈充、錢鳳爲謀主,二人所譖,無不死者。 卻說郗鑑在鄒山二年,有衆數萬,戰爭不息,百姓饑饉,爲後趙王勒不時遣將率兵所逼,於是引衆退屯合肥。僕射紀瞻以鑑雅相清德,宜從容臺閣,上疏請帝徵之,於是元帝遣使徵鑑,拜爲尚書。鑑始入朝時,徐兗間諸塢多降於後趙王,趙王置守宰而輔之。 十月,卻說祖逖既卒,後趙屢遣支雄、桃豹寇河南,拔襄城,城拔,又率衆圍譙城,祖約不能御,退屯壽春,雄、豹等遂取陳留。梁、鄭之間,復騷然矣。初,戴洋以風角佔十月當有寇至,至是果然。約始信洋佔,遂以禮待戴洋矣。
第一四八回 元帝崩太子即位
元帝因王敦作逆,憂憤成病,將篤,乃召司空王導入內,受遺詔輔政。王導入內,囑曰:“朕自琅玡王得遇卿至此,不幸病篤,諒已難逃天命。朕聞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吾以天下不能討五胡,而雪三帝之恥,朕所恨在此,愧見先帝於九泉之下耳。”言訖而昏,徐徐又醒,謂王導曰:“太子篤厚恭謹,可任大事,汝等宜輔佐之,各盡忠義之心,以圖滅胡之計,勿少忘焉。”言訖而崩。帝年四十七歲,在位十六年而崩。 帝性簡儉衝素,容納直言。初鎮江東,頗以酒廢事,王導深以爲言,帝命酌,引觴覆之,於是遂絕不飲。有司嘗奏太極殿廣室,宜施絳帳,帝曰:“漢文集上書皁囊爲幔”遂令冬施青布,夏施青練帷帳。將拜貴人,有司請市雀釵,帝以煩費不許;所幸鄭夫人,衣無文彩耳。始先秦時有望氣者雲:五百年後,金陵有王者氣。故始皇東遊以厭之,改其地曰秣陵,塹其山以絕其勢。及孫權之稱號,自謂當之。孫盛以爲始皇逮於孫氏,四百三十七載,考其替數,猶爲未及。元帝之渡江也,乃五百二十六年,真人正應在於此矣。天意人事,又符中興之兆。太安之際,童謠:“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爲龍”,識者以爲吳越當興王者,是歲元帝與四王司馬氏共渡江,帝竟登大位焉。 初,《玄石圖》有“牛繼馬後”之說,故宣帝深忌牛氏,遂以二榼共一口以貯酒。帝先食佳者,而以毒酒鴆其將牛金,而恭王妃夏侯氏,竟通小吏牛氏而生元帝,亦有符雲矣。 元帝既崩,司空王導與百官舉哀發喪,葬於建平。喪事畢,乃扶太子司馬紹登基於太極殿,百官山呼萬歲。禮畢,分列兩班。改年號爲太寧,百官上尊號肅宗明皇帝。羣臣皆上賀,帝命光祿寺排宴。宴畢羣臣,加封王導爲郡公,進位太保,劍佩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辭。導受職謝恩,盡忠王室,竭力輔政。太子即位,尊所生母荀氏爲建安君。 史說明帝諱紹,字道幾,乃元帝長子,在位三年,壽二十七歲。幼而聰哲,爲元帝所異。年幼時,帝坐置膝上,適長安有使來,元帝因問之曰:“汝謂日與長安孰遠?”對曰:“長安近,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也!”元帝異之。明日宴羣臣,又問之,明帝對曰:“日近!”元帝失色曰:“何乃異前問之言?”明帝又對曰:“舉目則見日,不見長安!”由是益奇之。元帝爲晉王,立爲王太子,及即帝位,立爲皇太子。帝性至孝,有文武才。時王敦欲誣以不孝而廢之,大會百官而問中庶子溫嶠曰:“皇太子以何德稱?”聲色俱厲,必欲使有言,嶠對曰:“鉤深致遠,蓋非淺局所量!以禮觀之,可稱爲孝矣!”敦謀逆遂止。今元帝崩,乃即帝位。
第一四九回 郭璞葬致天子問
卻說尚書郎郭璞,因母死居憂,去職在家,將母柩櫬下葬於暨陽,近河漫水百餘步,當友人王用謂璞曰:“君何葬母地近河,他日洪水漂盪,則母骸將爲魚矣!”璞曰:“卿不必憂,不久當即爲陸矣!”用不信,後因洪水走推,別處反沙漲,去墓十里皆爲田。 於是用深敬之。因父棺未埋,亦請郭璞代他擇吉安葬。璞與擇地,葬其父後郭外東陵龍耳上。埋訖,私謂王用曰:“其地甚吉,不出三年,當致天子相問也!”時明帝聞知郭璞嘗與人擇葬,吉效如神,尚未深信,乃自微服裝作庶人,引從者私出宮門,來觀其所葬之地如何。恰好來至東陵,遇王用掃墳,帝問曰:“此墳誰替你擇葬?”用曰:“乃是郭璞。”帝佯嚇之曰:“何以葬於龍角?此法當夷族!既是璞葬,有何吉應?” 用曰:“郭璞道此葬龍耳,不出三年,當致天子也。”帝曰:“出天子耶?”用曰:“當致天子問耳!”帝異其效,乃歸宮。 次日,詔郭璞起復,以爲尚書郎,凡事皆與議之。 璞素與桓彝友善,彝常造之,或璞在廁間,便入相見。時值歲除,璞穰燈知來年有大難。至正月,欲行掩法,怕人窺見,正在廁間請祝,彝又至,璞曰:“卿來他處自可,但不可廁上相尋耳。若相尋,必客主有殃。”彝笑辭歸。旦,璞在廁行掩法,彝飲得大醉,詣璞家,數尋不見。至廁果遇璞正在廁行掩法。彝竊而觀之,見璞裸體披髮,口銜刀,設醊回首,忽見彝在,撫心大驚,出曰:“此天命不可逃也!吾每囑卿勿來廁間,反更如是,豈但禍吾,卿亦有殃不能免!”彝聽言被嚇,酒已半醒,因曰:“我被酒誤矣!”二人歔欷一回,各別去。是歲璞因王敦反被害,後彝因蘇峻反死。 史說璞撰前後筮驗六十餘事,名爲《洞林》,又抄京、費諸家要撮,更撰《新林》一篇,《韻》一篇,註釋《爾雅》,又注《三蒼》萬言、《穆天子傳》、《山海經》、《楚辭》,並所作詩賦誄頌,亦數萬言,皆傳於後世。 卻說後趙右長史張賓卒,後趙王勒哭之慟曰:“天不欲成吾事耶?何奪吾右侯之早也?”因謂文武曰:“張賓闊達大節,謀無不中,算無餘策,成吾業者,賓之勳也。雖子房、蕭何,不過其才耳。卿輩年齒與朕等輩,惟有侯年少,吾欲託以後事,不期如此天滅,使朕心腹崩裂矣!”言訖,又淚如雨,親往弔祭,哭之而歸,以程通代爲右長史。勒每與遐謀議,有所不合,輒嘆曰:“右侯舍我去,豈非酷乎?”因是流涕彌日矣。 肅宗明皇帝太寧甲申元年三月,後趙王勒使桃豹、孔長等寇彭城、下邳等,徐州刺史卞敦退保盱眙,王敦欲謀篡,使人諷朝廷徵己,明帝舉手詔徵之。敦遂徐移鎮姑孰,屯蕪湖,以王導爲司徒,自領揚州牧。敦欲爲逆,弟王彬諫之甚苦,敦變色,目左右將殺之。彬正色曰:“君昔歲殺兄,今又殺弟耶?” 敦乃止之。
第一五十回 王遜怒甚冠裂卒
卻說成王李雄,使李驤率兵五萬,來攻寧州。刺史王遜已知,遣將軍姚嶽領軍三萬拒戰。 次日,二軍相遇,交戰不十合,成軍敗走。嶽催軍追至瀘水而還。回見王遜,遜以嶽不窮追李驤,乃大怒鞭嶽,怒甚,冠裂而卒。 遜在州十四年,威行殊俗,士民得安。於是朝廷已知其卒,詔以其子王堅爲寧州刺史,代領其衆。
第一五一回 平先以衆擊陳安
十月,趙王劉曜佔據隴城,遣將軍平先率勁騎十萬,前來隴右討陳安。趙軍至隴右,陳安引兵迎。其時,安身騎高頭駿馬,左手提七尺鋼刀,右手執丈八蛇矛出陣。平先亦身騎黃驃馬,手持點鋼長槍,出與陳安搏戰。三合,勝負未分。次日,二人又戰,當平先與陳安一來一往,無有勝敗,三番四復,沒有輸贏,看看戰了五十合,陳安以丈八矛用力刺着平先左脅,被平先用手一接,奪住一扯,把陳安扯落下馬,平先見安落馬,便執其矛來刺,安棄馬步走,走至澗曲,被平先拍馬追着斬之。 殺散餘兵,方令鳴金收軍,回長安去訖。 其時趙王曜不撫士衆,專與嬖臣飲博,而陳安在隴右,愛惜士卒,法令嚴明,今戰死,故隴上作歌痛之曰:隴上將士有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士卒同心肝,躡驄交馬鐵鍛鞍。七尺鋼刀奮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盤;十蕩十決無敢前,戰始三合失蛇矛。棄我躡驄竄巖幽,爲我外徵而懸頭;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爭奈何? 平先既斬陳安,回見趙王曜,以隴上之人作歌言奏知,曜聞之而哀傷,因命樂府歌之。安既死,羌氐之衆皆歸降於晉,晉明帝以赤亭羌酋姚弋仲爲平西將軍,封平襄公,使其領之。 八月,明帝畏王敦之逼,以郗鑑領兵爲外援,使鎮合肥。 王敦忌之,乃使人上表,表鑑爲尚書令。明帝不得已而從之,詔鑑還臺。郗鑑既還,過姑孰,人見王敦,敦待之,飲罷,與論西朝人土。敦曰:“樂彥輔短才耳,考其實,豈勝蒲武秋耶!”鑑曰:“彥輔道韻平淡,愍懷之廢,柔而能正;武秋失節之士,安能擬之?”敦曰:“當時危機交迫。”鑑曰:“丈夫當死生以之。”敦惡其言,遂入內不復出見,鑑亦辭而歸。歸時,敦手下將士登勸敦殺鑑,敦不從曰:“若殺鑑,則失朝士心。”鑑始得還臺。次日入朝,遂與明帝道王敦謀逆,欲宜圖先之,帝默然。 卻說後趙王勒遣石虎率騎步四萬擊青州,郡縣多降,遂進兵圍廣固。廣固糧盡,曹嶷出降,被虎殺之,得其衆三萬。虎欲盡殺其衆,刺史劉徵曰:“今留徵,使牧民也,無民焉牧,徵將歸耳!”於是虎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徵,使鎮廣固。
第一五二回 趙擊涼州張茂降
卻說趙王曜自隴西得勝,乃以其衆西攻涼州,戎卒二十八萬,號爲五十萬,是日啓行。 涼州士卒大震,參軍馬岌勸張茂親出陣戰,長史紀緯請斬岌出降。岌請茂曰:“紀公糟粕書生,不思大計;明公父子,欲爲朝廷誅曜有年矣!今曜自至,遠近觀公此舉,當立信勇之體,以副秦隴之望;力雖不敵,勢不可以不出!”茂曰:“善!”乃率衆出屯石頭,乃問計於參軍陳珍,陳珍曰:“曜兵雖多,乃氐羌烏合之衆,恩信未結,且有山東之危,安能曠日持久與我爭河西耶?若二旬不退,珍請敝卒數千,爲明公擒之。” 茂沉吟時,曜衆至河西,諸將爭欲濟河。曜曰:“吾軍疲睏,其實難用,今但按甲勿動,以威聲振之,若出中旬,茂表不至者,吾爲負卿矣!”至是,茂果疑寡不敵衆,密使人上表稱藩於曜,曜大悅,遣使拜茂爲太師,封涼王,加九錫。茂使人貢財物勞軍,曜始振旅還軍。 卻說楊難敵聞陳安死,大懼趙王曜來攻,乃自請降於成王李雄。李雄未允,難敵以金百斤,賂將軍李稚,李稚與成王,說之,雄方受其降,遣其還武都。難敵既還,聞曜王之兵已退,遂差兵據險,不服於成。李稚自悔失計,亟請成王率兵討之,於是成王遣李稚同兄李舍攻難敵。稚、舍率兵長軀至下辨,難敵聞知討,遣部將引兵一萬,斷舍、稚歸路,自將兵分三陣出迎。舍、稚深入難繼,被楊難敵三面攻之,大敗而還。又被難敵先使部將斷住歸路,不能出進,被難敵四下夾攻,舍、稚皆被難敵所殺,其衆悉降。
第一五三回 曜封世子永安王
卻說趙王曜世子劉胤,年十歲,長七尺五寸。既長,多力善射,驍捷如風。靳準之亂,胤逃於黑匿鬱鞠部。陳安既敗,乃自言於鬱鞠,鬱鞠禮而使人送還於曜。曜悲喜,謂羣臣曰:“義孫故世子也,材器過人,且多歷艱難,吾欲法周文王、漢光武,以固社稷而安兆民何如?”左光祿大夫卜泰進曰:“文王定嗣於未立之先則可,光武以母失恩以廢其子,豈足爲法? 向以東海爲嗣,未必不如明帝也!胤文武材力,誠高絕於世;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爲承平賢主。況東宮神明所繫,豈可輕動?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詔!“曜默然。胤進曰:”父之於子,當愛之如一,今黜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苟以臣頗堪驅策,豈不能輔熙以承聖業乎?臣請效死於此!不敢聞命。“曜亦以熙王后所生,後已卒,不忍廢也。卜泰,即胤之舅也,曜喜其公忠,以泰爲光祿大夫,領太子太傅。而封胤爲永安王,都督二宮禁衛,錄尚書事,命熙盡家人之禮而見胤。 卻說涼王張茂築大城姑臧,興役修靈鈞臺以備寇。別駕吳紹諫曰:“明公所以築城修臺者,蓋徵既往之患耳!愚以爲恩苟未洽於人心,雖處層臺,亦無所益,適足以疑羣下之志,示怯弱之形。”張茂曰:“亡兄一旦失身於物,豈無忠臣義土欲盡節者哉!顧禍生不意,雖有智勇,無所恃耳!王公設險,勇夫重閉,古之道也。”言訖,大興工役,卒爲成之。 十一月,王敦欲謀反,先強宗族:故徙其兄王含都督江西諸軍事,以王舒爲荊州刺史,以王彬爲江州刺史,各執重兵。 甲申二年正月,王敦欲反,忌周氏宗族強盛。周氏一門五候,況周嵩以兄周顗被敦所殺,心常憤恨,敦甚惡之。會道士周脫以妖術惑衆,敦誣周嵩、周札、周筵等與脫同謀不軌,收而殺之。於是從事周嵩、周筵皆遇害。惟札在會稽,敦又使沈充領兵一萬,去襲會稽。札聞知,領兵出城交戰,札軍少大敗,死戰於陣,因此充等收兵還鎮,遂起霸鼎之心。
第一五四回 成立兄子爲太子
卻說成王雄後任氏無子,有妾子十餘人,雄不立爲嗣,乃立兄李特子班爲太子,使任後母之。羣臣固諫不可,請立諸子。 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統,有奇才大功,事垂克而早亡,朕常悼之,且班仁孝好學,必能負荷先烈。” 當太傅李驤諫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奪也,宋宣公故事亦足以觀矣!”雄不聽,驤退而流涕曰:“亂自此始矣!”李班爲人謙恭下士,動遵禮法,雄每有大議,輒令預之。 時五月,趙涼王張茂疾篤,執其子張駿手而泣曰:“吾家世以孝友恭順著稱,晉室雖微,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死之日當以白衣人棺,勿以朝服殮也。”言訖而卒。茂既死,趙王曜遣使立其子駿爲涼州牧,封爲涼王。
第一五五回 王敦舉兵謀逆叛
六月,王敦謀反,以沈充、錢鳳爲謀士,鄭嶽、周撫爲左右先鋒,統兵二十萬,準備待行。王敦偶發疾,傳令屯駐三軍。 時王敦無子,養兄王含之子王應爲嗣,敦疾甚,乃與錢鳳商議,矯詔拜王應爲武衛將軍,以代敦權領三軍,以兄王含爲驃騎大將軍,令其督戰。 當錢鳳謂敦曰:“今丞相疾甚,設有不諱,便當以大事付應耶!”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爲,且應年少,豈堪大事?我死之後,吾有三計,君等宜行之。莫若釋兵散衆,歸身朝廷,保全門戶,此第一上計也;退還武昌,收兵自守,貢獻不廢,此第二中計也;及吾尚存,悉衆而下,萬一僥倖,此第三下計也。”鳳欲作亂,乃謂其黨曰:“今丞相下計,乃上策也!汝等各宜盡忠,休懷二心。”
第一五六回 明帝私視王敦營
明帝在營,密聞近侍報:“王敦復作亂,兵至湘陰。”帝不與百官計議,自密乘巴滇駿馬,微行至湘陰,探察王敦營寨。 正觀之際,敦營中有軍士出,見帝單騎窺伺營寨,而軍士見帝顏貌頗不俗,疑非常人,即入報王敦。時敦病,正晝寢,夢紅日環其營寨,王敦驚起曰:“此必黃鬚鮮卑取來也!”帝母荀氏,乃燕氏人,帝狀類外氏,須黃,故敦謂黃鬚鮮卑奴也。 正欲使人訪察捉之,忽軍士入報,適間有一人,黃鬚單騎,在營外窺探,至今未去也。王敦曰:“正是鮮卑奴也!”急喚傅玩至,說與帝狀,令其出領五騎,各帶利刃,追着殺之,取得首級來,封千戶侯與你。 五人得令即出,各騎駿馬,帶長槍利刃,領五騎來追明帝。 明帝見營內紛紜,想有人追,乃急馳去。時馬有遺糞在地,帝恐追人察冷熱,追着不便,取水輒灌之爲冷而走,見逆旅賣食老嫗在門首立,以趕馬七寶鞭與嫗曰:“吾將此寶物送與婆婆,倘後有騎馬來追者,可以此鞭示之,道吾去遠也。”老嫗接鞭在手,明帝忙拍馬去。俄而,傅玩五騎追至,問老嫗曰:“適有一黃鬚後生,並無跟隨之人,騎一大馬,在此過麼?”老嫗以七寶鞭示之曰:“去得好遠,失落此鞭在地,被我拾得。” 傅玩等認之,乃帝之七寶鞭也,因此傅玩在此稽留遂久,心猶未信,因見馬糞在地,以手試之,糞已冷矣,遂信老嫗之言,去遠而止不追,勒馬而歸。明帝僅得免其大難,自迴轉營去訖。 傅玩引五騎回營,報說明帝去遠,追之不及。王敦聞知,病反加增。時沈充、錢鳳定謀,以宿衛尚多,使人上表,奏令三番休二時。明帝已回宮,以溫嶠爲中書令,議討王敦。王敦使人探知,心甚惡之,恐其爲明帝謀己,乃使人請溫嶠爲左司馬,嶠不敢辭,乃朝拜明帝辭別,帝欲阻之,嶠曰:“陛下休留臣,臣自能復返,就觀動靜耳。” 嶠即行事敦,敦悅之。嶠僞爲勤敬,乃綜其府事,時爲密謀,以附其欲,結錢鳳,爲之聲譽。每曰:“錢世儀精神滿腹,嶠素有藻鑑之名。”鳳甚悅,深欲結好。會丹陽尹缺,嶠言於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公宜自眩”敦然之,問誰可者?溫薦錢鳳可,錢風薦溫嶠可。溫嶠僞辭,敦不聽,遂使人表用嶠,使覘伺朝廷消息。 時王敦行事,不待朝廷應允,表人即除,朝廷亦不敢逆敦,遂使溫嶠爲京尹。嶠恐既去而鳳後間之,乃因王敦作宴飲嶠餞別。酒至鳳,鳳未即飲,嶠佯醉,以手版擊鳳幘墜地,作色曰:“錢鳳何人?溫太真行酒,乃敢不飲?”鳳意不樂,敦以嶠爲醉而釋之。嶠將別,拜敦,佯爲涕泗橫流,出園後復入者再三,似不忍離去之狀而行。後鳳果謂敦曰:“溫嶠與朝廷甚密,而與庾亮深交,今此去未可信也!”敦曰:“太真昨醉,小加聲色,卿何得便爾相讒耶?”言罷不聽。 溫嶠既得脫身至建康,盡以逆謀告知明帝,與庾亮畫策討之。 王敦聞知嶠泄己之謀,大怒曰:“吾乃爲小物所欺!”因遣人與弟王導書曰:太真別來幾日,作如是事,當募人擒殺之,以拔其舌,方息吾丹田一點火耳! 導以是書見明帝,帝乃加導爲大都督,領揚州刺史。又使溫嶠與將軍卞敦、應援、郗鑑,分督諸軍討敦。鑑奏請曰:“臣等出討,望陛下詔臨淮太守蘇峻、兗州刺史劉遐等率軍入衛京廷。”帝然之,詔峻、遐率兵入城,明帝自領禁兵,屯於中堂。
第一五七回 王導計氣王敦死
其時朝野將士皆憚王敦,不肯向前去戰,各自相推。當時王導密謂帝曰:“今敦在,將士畏憚,不敢向前。今聞敦病甚,其性極急,陛下可作詔書,使人送去見敦,暴敦罪惡,彼心受氣,不死將次九分!臣歸家,率子弟,稱敦見詔氣死,代其發哀掛孝,然後下詔,只討錢鳳、王含,休書王敦,則將士認王敦已死,必然奮志向前,可討王敦,彼之將士,亦自散矣。” 帝大喜,用其計,即使人持詔去,暴王敦之罪。敦得書,果慪氣病增,臥牀不起,使人催王含進兵。王導歸家數日,率子弟掛孝發哀,稱說王敦死了。兵以爲王敦已死,鹹有奮志,於是尚書省謄詔,遣人送敦府下曰:敦輒立元息,以自承代,不由王命,頑兇相弊,志窺神器,天不長奸。敦已隕斃,鳳復煽運,今遣司徒導等討之,諸爲敦所授用者,一無所問。敦之將士,從敦兩年,違離家室,朕甚憫之。其單丁遣還,終身不調;餘皆與假三年,休訖還臺。當與宿衛,同例三番。 使人持詔下敦府,敦見詔大怒,而病癒篤,欲即起兵,使郭璞筮之,璞曰:“無成!”敦疑璞助溫嶠,欲殺之,恐人議論。敦問曰:“吾壽幾何?”璞曰:“明公起事,禍必不久! 若在武昌,壽不可測!“敦大怒曰:”卿壽幾何“?璞曰:”命盡今日日中。“敦怒甚,收璞殺之。乃即召兄王含及錢鳳人告曰:”吾疾篤,難以御衆,汝等可與鄧嶽及周撫率衆五萬,先向京師,吾隨後接應。“鳳問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 敦曰:“尚未南郊,何稱天子?便盡卿兵勢,但可保護東海王、裴妃而已。” 七月,王含水陸五萬,奄至江寧南岸,人情恟懼。溫嶠恐其兵過,放火燒了朱雀橋,以挫其鋒。 明帝欲盡將兵擊含,聞朱雀橋已焚,大怒於嶠。嶠曰:“今宿衛寡弱,後兵未至,若賊豕突,社稷且恐不保,何愛一橋乎?”明帝方息怒,命嶠等同屯橋岸矣。 司徒王導遣使遺書王含曰:近承大將軍已不諱,兄此舉謂可如昔年之事乎?昔年佞臣亂朝,人懷不忿,如導之徒,心思外濟;今則不然,大將軍未屯於湖,漸失人心,臨終之日,委重安期,諸有耳者,皆知將爲禪代,非人臣之事也。先帝中興,遺愛在民,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行,凡在人臣,誰不慎難?導門戶大小,世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膽,爲六軍之首,寧爲忠臣而死,不爲無賴而生也! 含見書,怒而不答。明帝集諸將商議,諸將曰:“王含、錢鳳,衆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趁軍勢未成,大駕自出拒戰。”郗鑑曰:“羣逆縱逸,勢不可當,可以謀屈,難以力競。且含等號令不一,抄盜相尋,曠延日久,必起義士之心。今決勝負於一朝,萬一蹉跎,雖有申胥之徒,何補既往哉!”明帝從之。明帝乃率諸軍出屯,而帝當夜募壯士,使將軍段秀等率千餘人渡水,掩其無備。 秀等領計,率一千二百人夜渡河,平旦與含軍相遇于越城。 兩下交鋒,未戰十合,王含敗逃,被秀大破之而還。段秀,乃匹磾弟也。 王含既敗,領殘兵退屯於別所。王敦聞知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門戶衰,世事去矣,我當力行!”因作勢而起,睏乏復臥。乃謂兄子王應曰:“我死汝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塋葬。”應拜受其言。至夜,王敦憤惋而死。諸葛瑤謂王應曰:“今丞相歸天,不可發喪,若三軍聞知,則在外將士,不肯盡心出戰。不如祕之,將鋪席裹屍,埋於廳中,只管飲酒調將,去攻建康;待取得京師,然後發喪。”應曰:“其計甚妙。”於是使近侍將王敦屍以席蠟塗其外,埋於廳中。每日與諸葛瑤飲酒淫樂,不理軍事。 明帝雖勝一陣,心中猶疑寡衆不敵,乃使人說沈充降,許以司空。 沈不奉詔,遂起兵與王含合兵,來攻建康。當司馬顧揚說充曰:“舉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鋒挫氣沮,持久必敗;若決破錢塘,因湖水以灌京邑,縱舟師以攻之,此上策也!藉初至之銳,並東西軍之力,十道俱進,衆寡過倍,理必摧陷,此中策也。轉禍爲福,召錢鳳人議事,因斬之以降,此下策也。” 沈充不能用。 劉遐、蘇峻得詔,率精兵二萬人至。次日沈充戰,兩下交鋒,充、鳳大敗,被遐、峻大破之。 時,潯陽太守周光,率千餘人赴敦營求見王敦,王應辭以疾重,不能出見。光料得敦已死,乃退謂兄周撫曰:“王公已死,兄何爲與錢鳳作賊耶?”衆愕然,撫方以實告光。光遂出,佯以爲發兵助鳳,因而入斬錢鳳,付撫詣闕,自請其罪。沈充爲故將吳儒所殺,傳首建康。王含見事不成,與王應燒營夜遁。 次日,明帝聞沈充、錢鳳之死,王含燒營而逃,方始收軍回宮。 卻說王含欲奔荊州,其子王應曰:“不如投江州叔父彬處。”含曰:“大將軍素與江州不睦,何如欲歸之?”應曰:“此乃所以宜歸也!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同異,此非常人所能及;今觀困厄,必有愍側之心,荊州叔父舒守文,豈能意外行事乎?”含不從,遂與應奔荊州。 荊州刺史王舒遣軍迎之。懼朝廷見罪,乃以酒款待王含父子,二人飲得大醉,王舒使人執縛,沉其父子於江死之,遣使奉表入朝。 卻說江州刺史王彬,聞應大敗,當來奔己,密具舟待,不至,深以爲恨而退。 於是敦黨悉平,有司奏明帝,使人發敦屍,焚其衣冠,跽而斬之,與充、風之首,同懸於南郊,百姓觀者,莫不稱慶。 郗鑑曰:“前朝誅楊駿等,皆先極官刑,後聽私殯;臣以爲王誅加於上,私義行於下,宜聽敦家收葬。”明帝許之,敦家人收敦屍首,乃葬之。 王導等皆以討敦功,受帝封賞。有司奏王彬等當誅,明帝下詔曰:司徒導以大義滅親,猶當百世稱之,況彬等皆其親近乎,悉無所問! 帝詔敦綱紀除名,參佐禁錮,溫嶠上疏曰:敦剛愎不仁,忍行殺戮,處其朝者,恆懼危亡。原其私心,豈遑安處,其贊導兇悖,自當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黨,宜施之寬宥。 明帝覽之,未及問,郗鑑曰:“先王立君臣之教,貴於仗節死義,王敦佐吏,雖多逼迫,然進不能正其逆叛,退不能脫身逃遁,準之前訓,宜加義貢。”明帝不從,乃聽嶠議而行矣。
第一五八回 陶侃勸人惜分陰
乙酉三年二月,明帝設朝,君臣禮畢,詔故譙王司馬丕、戴淵、周顗、甘卓、虞望、郭璞等,贈官有差,因王敦謀逆,丕等死於國難,故皆贈溢其官。 時周札亦死國難,未蒙詔錄,因是周札故吏上表,爲札訟冤。尚書卞壺議曰:“札開門迎寇,不當贈諡。”王導上議曰:“往之事敦,奸逆未彰,自臣等有識以上皆所未悟,與札無異,既識其奸,札便以身許國,尋取梟夷。臣謂宜與周、戴同例。”郗鑑曰:“周、戴死節,周札迎寇,事異賞均,何以勸懲?如司徒議則譙王、周、戴,皆應受責,何贈諡之有?今三臣既褒,則札宜貶明矣!”導曰:“札與譙王、周、戴,雖有異同,皆人臣之節也。”鑑曰:“敦之謀逆,履霜日久,若以往年之舉,義同桓、文,則先帝可爲幽、厲耶?”諸臣雖各議不合,明帝卒用導議,詔札與周、戴同例有差。羣臣請立太子司馬衍爲皇太子,明帝大悅,從之。 五月,詔以陶侃都督荊、襄、雍、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於是陶侃復領荊州,次日率衆去鎮。 時荊州士女聞陶侃來鎮,各各歡悅,以香花迎接。侃至荊州,恭勤終日,斂膝危坐,軍府諸事,檢攝無遺,未嘗少停。 常語人曰:“大禹聖人,乃惜寸陰;至於衆人,當惜分陰,豈可逸遊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 又嘗造船,其木屑竹頭,侃皆令人收拾而藏之,不許失落,人鹹不解所以。後正會積雪初晴,廳階以前餘雪猶存,乃令人以木屑布地;及桓溫伐蜀,以侃所貯竹頭作釘釘船,其綜理微密,人皆不知也。 初,侃參佐有博戲廢事者,侃命取其酒器、樗博之具,悉投之於江,將吏則加鞭撲,曰:“樗蒲者,牧豬奴戲耳,老莊浮華,非先王之法,言不益實用,君子當正其威儀,豈可蓬頭跣足,自謂宏達耶?”有奉饋者,必問其所由,若力作所致,雖微必喜,受賜叄倍;若非理得之,則切厲訶辱,還其所潰侃出遊見人持一把未熟稻,侃問何來?人曰:“行道所見,聊取之耳。”侃怒曰:“汝懶不佃,而賊人稻?”執而鞭之,是以勸百姓農作,家給人足矣。
第一五九回 戴洋風角佔神通
卻說司徒王導有疾,經月不愈,長史李仁視導疾,因說曰:“近聞長城有一人,姓戴,名洋,字國流,年十二,遇疾死,五日而蘇,說死時天使其爲凡藏吏,授符錄給吏,從幡麾將上蓬萊、崑崙、積石、大室、恆、廬、衡等山。既而遣歸,逢一父老謂之曰:”汝後當得道,爲貴人所識。‘及長,遂善’風角‘。爲人短陋而樸野,妙解占候卜數,無不應驗,天下人人敬之如神,司徒何不使人召來,問卜吉凶?“導曰:”既有此人,煩卿召來。“ 於是李仁去請戴洋來見王導,參拜畢,導問疾之因,洋對曰:“君侯本命在申金爲土,使之王而爲申,石頭空治;火光照天,要爲金火相燦,水火相煎,以故受疾耳。若能遷喬,病即瘥耳!”導移居東府,病果瘥,重賞洋。 卻說後趙王勒遣將軍石生率衆三萬,寇掠河南。青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引兵拒戰,數敗於生。矩、默乃使人持書降於趙,趙王曜使劉嶽、呼延謨率兵五萬,圍石生於金鏞城。 石生被困,遣人回襄國求救,後趙王勒又使石虎率二萬精騎,求救石生。值虎兵至金鏞,與劉嶽交鋒,大戰五十餘合,劉嶽大敗而退。呼延謨又出戰,不十合,被虎斬之。趙王曜聞呼延謨被殺,自率精兵二萬,前來救應,與虎交戰,未上三合,曜軍無故而潰,曜亦敗走,遂居長安。劉嶽被石虎執而殺之,趙王曜因此忿怒成疾。郭默南奔建康,李矩亦率衆南歸,卒於魯陽。於是青、豫、徐、兗之地,鹹皆入於後趙,以淮爲境矣。 卻說代王賀傉始執國政,以諸部多未服,乃築城於東木根山,徙居之。
第一六十回 明帝託孤於王導
閏七月,明帝疾,召右衛將軍虞胤、左衛將軍南頓王司馬宗至。明帝親任典禁兵,直入殿內,多聚勇士以爲羽翼。王導、庾亮入內視疾,頗以爲然;帝愈厚宮禁管鑰,委之宗等。時帝寢疾,庾亮夜有所表,使人從司馬宗求鑰,宗不與,叱亮使人曰:“此汝家門戶耶?何敢夜深而入宮?”使人回,告與庾亮,亮益忿之。 及次日,帝疾篤,羣臣無得進者,庾亮疑宗、胤二人有異謀,乃拉王導等排闥入見明帝,請黜宗、胤,帝不納。是夜召引太宰西陽王司馬羕、司徒王導及尚書令卞壺、將軍庾亮、郗鑑、陸華、丹陽令溫嶠,並受遺詔輔佐太子。王導、庾亮、卞壺等入宮內臥所,帝囑咐曰:“朕欲與卿等平復天下,掃清海內,不幸遇此危疾!今太子年幼,不得不召卿等,託以大事也。”言訖淚流交頤,王導亦涕泣曰:“願陛下萬歲,以副天下之望,將息龍體,臣等少盡犬馬之勞。”帝又曰:“卿等早晚看覷幼子,勿負朕言。”乃執太子手付與王導曰:“可念朕躬,勿效王敦。”導汗流滿身,手足無措,泣拜於地,以頭叩地流血,曰:“臣等安敢不竭盡忠之心,效元節之志,繼之以死,難報今日託付之重耳!”帝命太子扶起王導。又謂庾亮、卞壺曰:“吾死之後,褒進大臣。”又曰:“諸大臣,朕不能一一囑咐,皆當保愛。”言訖而崩,在位三年,壽二十七,諡曰“明帝”。帝敏有機,故能以弱制強,剪除逆臣,克復大業,規模宏遠也。 明帝已崩,卞壺等率百官收殮,舉哀發喪,孝事畢,葬於武平陵。 時太子司馬衍,生五年矣。羣臣扶其即位,請太后臨朝稱制。是日羣臣進玉璽,司徒王導辭疾不至。卞壺正色於朝曰:“王公非社稷之臣,大行未殯,嗣皇未立,豈人臣辭疾之時耶?”導憫之,乃即扶病而至,上璽。太后臨朝,命王導錄尚書事,與卞壺、庾亮參輔朝政。然事之大要,皆決於亮。尚書郎樂廣子謨,爲郡中丞,庾珉子怡爲廷尉評,二人各稱父命不就。 卞壺曰:“人非無父而生,職非無事而立,有父而有命,居職必有悔;若父各私其子,則王者無民,君臣之道廢矣!今廣、珉受寵聖世,身非已有,況後嗣哉?”謨、怡不得已就職。 太子衍既即大位,乃大赦天下,改元咸和,廟號“顯宗”。 史說葛洪,字稚川,丹陽句容縣人也。少好學,家貧,躬自伐薪,以貨紙墨。夜輒寫書通宵,以儒學知名。性寡慾,無所愛玩,不知棋局幾道。樗蒲齒名,爲人謹訥,不好榮利。杜門卻掃,未嘗交遊。時或尋書問義,不遠數千裏,崎嶇跋涉,期於必得。遂覽究典籍,尤好神仙導養之法。先吳時從祖玄,學道得仙,號曰葛仙公,以其煉丹祕術授弟子鄭隱。洪就隱學,悉得其法焉。 先,司徒王導知其儒名,召補州主簿,亦有節政。時導又選入朝爲散騎常侍,頗多著作。葛洪至,入朝朝見帝,固辭曰:“臣今年老,不堪重用,欲煉丹以祈遐壽,聞交趾句漏縣有丹,臣請出爲其令。”帝見洪姿高質異,乃曰:“交趾遠隔,雖有奇寶,朕不捨卿遠行。”洪曰:“臣此行非欲爲榮,以其有丹,故求出耳。”帝見其辭懇,始從之。洪遂出,將子侄俱行。行至廣州,廣州刺史劉嶽聞知其至欲往交趾,使人留之,意欲受學其煉丹之術,洪不聽而去。到了句漏縣,遂入浮羅山,積年煉丹,優遊閒養,著述不輳著《內外丹經》一百一十六篇,作序曰:“洪體乏進趨之才,偶好無爲之業。假令奮翅則能凌厲玄霄,騁足則能追風躡影,猶欲戢勁翮於鷦鷃之羣,藏逸跡於跛驢之伍。豈況大塊稟我以尋常之短羽,造化假我以至駑之蹇足?自知者審,不能者止:豈敢效蒼蠅而慕沖霄之舉,策跛跋而迫飛兔之軌哉?是以身望於榮華之盛,而志安乎窮圯之域。藜藿有八寶之甘,蓬蓽有藻梲之樂也。世儒但知服膺周孔,莫信神仙之書,不但見而笑之,又將謗毀真正。故餘所著之言黃白之事,名曰《內經》;其餘駁難通釋,名曰《外經》,內外凡一百一十六篇。雖不足藏諸名山,且欲緘之金匱,以示識者。自號《抱朴子》,因以名書。”洪博聞深洽,江左絕倫。 著述篇章,富於班、馬。又精辨玄賾,析理入微;年八十有一,自知天命試返,宅心事外,名重當時。乃徵衍爲尚書令,廣爲河南尹,二人談論終日,義理愈精,言如瓶瀉,口若懸河,是故朝野之人,多慕效之。
第一六一回 王衍專意事清談
史說王衍,字夷甫,乃司徒王戎之弟也。少有奇才美貌,明悟如神,常自比子貢,聲名藉甚,傾動當世,妙善玄言,惟談老莊爲事。每執玉柄麈尾,與手同色,義理有所不安,即便更改;故世人號其“口中雌黃”,朝野翕然,謂之“一世龍門”矣!後進之土,莫不景仰。 樂廣,字彥軸,南陽人也。幼孤貧,僑居山陽,寒素爲業,人無知者。尤善談論,每以訥言析理,厭人之心,而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論人,必先稱其所長,則所短不言自見。初衛瓘見廣而奇之,曰:“自昔諸賢既沒,常恐微言將絕,而今乃復聞斯言於君矣!”因命諸子造焉,曰:“此人如水鏡,見之瑩然,若披雲霧而見其天也。” 時王衍自言與人語甚簡,及至見廣,便覺己之繁,爲識者所歎羨如此! 而廣善言而不長:於筆。廣爲任滿,欲爲表見上,不能寫,潘岳爲表。嶽曰:“當得君意,方可上書。”廣乃作二百句語,述己之意,嶽因取棄,便成名筆,世人鹹雲:“廣不假嶽之筆,不取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 先赴任有親客造去,久不復來,年餘乃至。問其故,客答曰:“前歲在貴座,蒙賜酒方欲飲,見杯中有蛇,意其惡之。 既飲而成斯疾,因此久失奉訓耳。“時河南廳室,有角掛壁,漆畫作蛇,廣意杯中蛇即角影也。復置酒於前處待客,因而問曰:”杯中復有所見否?“客答曰:”杯中所見,蛇復如初。“ 廣乃告之曰:“此蛇非真,乃角影也!”因指與客,豁然意解,沉痾頓愈,其明辨如此!廣與王衍齊名,故天下人言風流者,以王、樂爲首也。其時樂廣與王澄、阮咸、阮修、胡毋輔之、謝鯤、王尼、畢棹,皆以任放爲達。 史說王澄,字平子,生而警悟,雖未能言,見人舉動,便識其意。及長,勇力絕倫,與王敦、謝鯤、庾微、阮修最善,號爲“四友”。後爲荊州刺史。
第一六二回 阮咸叔侄效放達
阮咸,字仲容,妙解音律,善彈琵琶。處世不交人事,惟共親知雅歌酣飲而已。時鹹與叔阮籍居道南,宗室居道北。時北阮富而南阮貧。七月七日,俗例曝衣。北阮盛曝衣服,錦繡炫目;鹹以竿掛大布犢鼻於庭。人或問之,鹹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耳!”人皆悅之,後出補始平太守,放達無稽。 阮修,字宣子,善清言,性簡任,不修人事。絕不喜見俗人,遇便捨去。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獨酌酣暢,雖遇富貴之人,亦不肯顧。修家無擔石之儲,晏如也。與兄弟同居,自得林泉之趣。修居貧四十餘年,而未有室,王敦等名士斂錢爲婚,時慕之者,求人錢而不得。后王禍將及矣,次日入朝奏帝,求出爲廣州刺史,成帝從之,遂刺史廣州矣。 卻說南頓王司馬宗自以失職怨望,又素與蘇峻善,庾亮欲誅之,無罪不敢行。而宗亦欲廢執政亮等,中丞鍾雅劾宗謀叛,亮乘之使人收宗殺之,降其兄太宰、西陽王羕爲弋陽縣王。王爲宗室近屬,乃先帝保傅,亮一旦剪黜,由是愈失遠近之心。 宗之死也,成帝不知。久之,帝問庾亮曰:“常日白頭公何在?”庾亮對曰:“因謀反伏誅!”帝泣曰:“舅言人作賊便殺之,人言舅作賊當如何?”亮懼,變色而退朝。 卻說後趙王勒用程遐之謀,營鄴宮,使養子石虎鎮之,守鄴城。虎自以爲功多,無去鄴之意。及修三臺,遷其家室而居之,虎由是怨望。 十一月,後趙王勒使石聰率二萬騎攻壽春,祖約堅守不出。 使人屢表求救,朝廷不爲出兵。聰遂進寇阜陵,建康士民大震。 蘇峻聞知,遣其將韓晃引三萬騎前來拒戰。石聰聞救兵至,乃走之。朝廷欲作塗塘以遏胡寇,祖約聞知曰:“朝廷爲此,是棄我也!”益疑憤恚。 二年五月,朔日食。 卻說張駿聞趙兵爲峻所敗,乃去趙官爵,複稱晉大將軍、涼州牧,遣辛巖領二萬攻趙秦州。趙王曜令劉胤將兵五萬出擊辛巖,二軍交鋒,不上數合,辛巖大敗而走。胤乘勝追奔,濟河,攻拔令居,進據振武,因此河西大駭,金城抱空降之。峻遂失河南之地。朝廷已知,庾亮大集文武於朝堂而議之。當時尚書左丞孔坦、司空陶回言於司徒王導曰:“及請峻未至,宜斷阜陵,守江西當塗諸處,彼衆我寡,一戰決矣。今不先往,而峻先至,則人心危駭,難與戰矣!”導然之,亮不從。 至是,峻遣其將韓晃攻陷姑孰,取其鹽米以給諸軍。亮始悔,使左將軍司馬流將兵三萬人,據蕪湖以拒之。 時宣城刺史桓彝,欲起兵赴朝廷,長史祖惠曰:“郡兵實弱,山民易擾,且宜按甲以待之也。”桓彝厲色曰:“見無禮於其君者,若鷹鸇之逐鳥,今社稷危逼,義無晏安,何敢坐視也?”乃慷慨流涕,遂將兵屯蕪湖。 峻即使韓晃將兵前往至蕪湖,與彝交戰,彝兵寡弱,不三合大敗而還,退回宣城。晃乘之,因攻宣城,桓彝不能敵,又退保廣德。 時徐州刺史郗鑑,欲率所鎮之兵赴國難。朝廷知之,恐北寇來侵,下詔不許。於是,郗鑑得旨,遂按兵不敢前行。
第一六三回 卞壺父子死忠孝
戊子三年,溫嶠欲救建康,以軍集屯於城外。峻將韓晃兵至蕪湖。司馬流素懦怯,聞峻兵至,將出戰,食飯不知口處,慌忙驅兵出陣,未及兩戰,兵潰大敗而走。時蘇峻自將兵橫江而濟,亮軍出拒屢敗。 陶回謂亮曰:“蘇峻頗達兵機,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陽南道步來,宜伏兵擊之,可一戰而擒矣!”亮又不從。 時峻懼石頭有重戍不敢下,乃令諸軍棄舟,從小丹陽步行,夜迷失道無復部分,至天明方尋路徑而來,方列隊伍,至青溪柵屯住傳食。早有人探知回報,亮始悔曰:“吾不聽陶回之計,果中賊人之謀!”言訖,以兵列於宣城湖內待戰。是時,朝士多遣家人往江東避難,惟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以安上心。 成帝大驚,急詔卞壺督諸軍出戰,壺忙集請將出西陵,與峻交戰,壺大敗。峻兵攻青溪柵,壺又拒擊之。峻因風縱火,燒臺省諸營皆荊卞壺背癰新愈,瘡猶未合,聽詔即起,出兵拒戰,至是力竭苦戰,與峻交鋒,不上十合,背上瘡發身死。 其二子卞昣、?##海鷗剛剿潰熗觳看癰罷劍嗨饋F淠父拗唬骸案肝頁跡遊⒆櫻蠔魏拊眨俊筆閉魘康匝粑胖駒唬骸案杆烙誥鈾烙詬福倚⒅潰陀諞幻牛 彼站槌悸醫ǹ擔┯斜搴侵伊肌?
單身爲國爲民死,二子俱同忠孝亡。 英名烈烈揚中國,赤膽乾乾獨上蒼。 可憐一家罹國難,教人怎不淚汪汪? 時蘇峻既害卞壺父子,引兵殺入城來。庾亮見峻兵混殺入城,急令軍士排開待戰,未及交鋒,衆軍見峻兵勢大,皆棄戈潰走。亮見軍士逃散,料不能敵,乃引心腹數百人,奔走潯陽。 將行,顧謂侍中鍾雅曰:“吾之此去,後事深以相委!”鍾雅曰:“楝折榱崩,誰之咎也?”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卿當期克復之效耳!”雅曰:“想足下不愧爲荀林父耳!” 言訖,亮去。 雅入宮內,成帝大驚。左衛將軍鍾雅、右衛將軍劉超,均侍帝左右。有黃門李義欲逃,私謂鍾雅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古之道也。今蘇峻入亂,何不隨時之宜,與吾同去,而在此坐待其斃也?”雅曰:“國難不能救,君危不能濟,若遁避以求免,吾懼董狐執筆而書矣!”遂不行。 當丹陽尹羊曼、黃門侍郎周道、盧江太守陶瞻,竭力戰峻而死。峻兵入臺城,司徒王導謂侍中褚翼曰:“至尊當御直殿。”褚直入,抱帝登太極前殿。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嵩、尚書張闓,共登御牀衛帝。劉超、鍾雅及褚翼,皆率百官侍立左右。 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峻兵入朝,叱翼令下,翼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軍人豈得侵逼?”於是軍人不敢上殿,突入後宮,宮人皆見掠奪。驅役百官,裸剝士女。宮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峻皆賞之。又領軍士數百,至太極殿前。 司徒王導叱曰:“聖上在此,不得無禮!”蘇峻與軍士同呼:“萬歲!”當成帝問曰:“卿兵不待宣召,遂入京師,欲何爲也?”峻乃奏曰:“中書令庾亮,爲政不均,賞罰不明,苦虐羣黎,亂殺小臣,臣今起兵,亦爲社稷之計,豈敢叛亂朝廷?”帝曰:“今庾亮逃不在朝,卿等何不退兵?”峻曰:“臣今入朝輔政,陛下未曾封爵,故不退兵!”帝曰:“卿欲何授,自擇奏請!”蘇峻曰:“司徒王導,德望於民,宜復舊職;祖約廉能,可爲侍中、太尉、尚書令;臣爲驃騎,錄尚書事,其餘百官守舊爵,獨庾亮兄弟不許以原例立於朝。”帝從之。 祖約、蘇峻把握朝政,極暴殘酷,驅投百官,光祿勳王彬等皆被捶楚,逼令擔土負泥,登築蔣山;裸剝士女,皆以壞席枯草,自障坐地,以土自覆,以此哀號之聲,振動中外。 弋陽王司馬羕,先被庾亮廢之,至是詣峻,稱峻功德,峻復以爲太宰、西陽王。 卻說庾亮被蘇峻殺敗,無處安身,乃引從人來潯陽,投奔友人溫嶠。 史說溫嶠,字太真,性敏捷,有識量,能屬文,丰儀秀整,善於談論,見者皆愛悅之。平北大將軍劉琨,舉爲參軍。元帝初鎮江左,琨誠系王室,遣嶠將命,既至引見,帝器而嘉焉。 於是時,江左草創,綱維未舉,嶠殊以爲憂,及見王導共談,欣然曰:“自有管夷吾,吾復何慮?”會琨死,薦嶠爲散騎常侍。溫嶠將奉命,辭母崔氏,崔氏以老固止之,嶠絕裾而去。 其後母亡,嶠阻亂不獲歸葬。由是固讓不拜,苦請北歸葬母,詔不許,嶠不得已乃受。明帝即位,拜侍中,機密大謀,皆所參綜,詔命文翰,亦悉預焉。咸和初,代應詹爲江州刺史、持節、都督、平南將軍,鎮武昌,甚有惠政。在鎮見王敦畫像,言曰:“敦大逆,宜加斫棺之戮,受崔杼之刑。古人閹棺而定溢,《春秋》大居正,崇王父之命,未有受戮於天子而圖形於羣下。”命削去之。 先,嬌與亮同爲侍講東宮,因爲布衣之交。是時亮敗,無處奔投,特來潯見溫嶠,曰:“蘇峻與祖約謀叛,攻陷京師,建康傾覆,吾奉太后明詔,以卿爲驃騎將軍,命開府儀同三司,檄興義兵,共討逆駿。”嶠聞之號慟曰:“汝今雖離建康,主上幼弱,倘被賊害,何有所憑?太后雖詔,爲今之計,當以滅賊爲急,吾未功而先拜官,何以示天下?吾不敢當!”言訖,因與庾亮相對悲泣,士人聞之者,莫不流涕。溫嶠素重亮,亮雖敗奔至此,嬌愈推奉,分兵給之。 三月,皇太后庾氏因庾亮違衆議,首生厲階,及爲元帥,兵敗身竄,恐禍及族,憂慮而崩。百官舉哀葬之,諡曰“明穆皇后”。蘇峻恐諸鎮起兵,自率衆南屯於湖,深慮後變。
第一六四回 亮嶠推侃爲盟主
夏五月,溫嶠將興兵討峻,而不知建康聲聞。會範汪至,言二宮無事,而峻政令不一,貪暴縱橫,雖強易弱,宜及時進討。嶠深納之,庾亮闢範汪參軍事。 次日,庾亮推嶠爲盟主,請興義兵討峻。嶠不敢當,推及於亮,二人互相推讓。當嶠從弟溫充曰:“今汝二公相推,不肯爲之盟主,恐不敵峻也。吾聞徵西大將軍陶侃,位重兵強,宜共推之,可濟大事。”於是二人從之,乃遣都護王愆期至荊州,推奉陶侃,稱說:“溫平南及庾公,推明公爲盟主,同討峻、約之事。”言訖,呈上書緘,侃拆觀之,書曰:峻、約跋扈,欺天謀逆,入亂宮廷,鞭撻百官,貪暴縱橫,人不忍言,朝野士民,豈樂其生哉!嶠今集兵選馬,欲爲掃清帝室,恨力不及,未敢輕舉。公乃仁者,忠義慨然,素爲江左士望,請爲盟主。望乞起兵同赴國難,共討不義,如有驅使處,即當奉行。 侃見書,猶以先帝不預顧命爲恨。答王愆期曰:“你見溫平南,說吾疆場外將,不敢越局以興大兵。”愆期領其言語,回報溫嶠,報說陶侃不肯起兵之事。庾亮聞之曰:“今主上有燃眉之急,社稷有倒懸之憂!彼不肯爲,吾與卿當自興兵,不然幼主何安耶?”嶠曰:“既如此,吾一面使人請起興兵,吾與公先行。”乃又吩咐使人見陶侃曰:“明公且守,僕當先行。” 使人得其語,行二日,參軍毛寶聞之,入見嶠曰:“聞公使詣陶侃,稱自先行,大不可也。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假令可疑,尤當外示不覺,公可急遣人迫使改書,言必俱進,若不及,則更遣使可也。”嶠始遣人星夜追回先書,改稱與俱進。 於是侃得嶠書,遣督護龔登率兵一萬詣溫嶠,嶠自率衆七千人,與庾亮、龔登等起行。先使人列上書,陳峻、約罪狀,移告各鎮,共發討峻。嶠既登舟,泣涕諭衆欲行。陶侃使人追龔登引衆還鎮,嶠苦留之,又使王愆期去與侃書曰:行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惟須仁公軍至,便俱進耳!今乃返退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假令此州不守,則荊楚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仁公進當爲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業;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且峻、約無道,人皆切齒,今之進討,如石投卵,若復召還,是爲敗於幾成者。遂謂仁公緩於討賊,雖悔難追,願公察之! 侃得書猶豫,愆期上言曰:“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公安有容身之地耶!依吾之言,明公火速自行,則諸鎮同赴,大功可成。”於是侃感悟,即戎服登舟,起兵而行。時侃子瞻因與峻戰死,家人收骸礆棺,送還荊州,是日到州,侃遂不顧,兼道而進。
第一六五回 郗鑑王舒赴國難
卻說郗鑑,字道徽,高平人,少孤貧,博覽經籍,躬耕壟畝,吟詠不倦,以儒雅著名。初,鑑值永嘉之亂,在鄉里貧甚飢餒。其鄉有黃長者,以鑑名德,傳請供給之。時兄子邁、外甥周翼幼小,鑑常攜之就食。黃長者曰:“今各自饑饉,吾以君賢,欲共相濟耳!恐不能兼有所存。”於是鑑後獨往食,食訖,以飯着兩頰邊,還家吐與二兒食,因此養得二人復存。後同過江,邁位至護軍,翼位至剡縣令。鑑投事元帝,帝遂以爲廣陵太守。 其時,鑑任廣陵城,兵微糧少,逼近胡寇,人無固志,俱各散心。忽得檄書至,即流泣謂衆曰:“今主上幼小,被蘇賊叛逆,污亂朝廷,吾欲起兵,以死報國,汝等盡忠,同赴國難,不得推延。”於是將士爭勇向前。因是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其糧,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攻野無掠,必自潰矣。”嶠聞其計,深以爲然。 五月,陶侃自將兵至潯陽。溫嶠同庾亮商議出兵,當諸將謂嶠曰:“陶公此來,必誅庾公以謝天下,然後討峻,庾公宜避之。”庾聞其言大驚,欲往別鎮去。溫嶠止之曰:“不可! 公宜負荊自責見侃,侃必不傷於公。今欲去,反搆成冤。“ 於是亮用嶠計,出迎詣侃拜謝,侃驚止曰:“庾元規乃拜陶士行耶!昔君侯修石頭,以御老子,今日反求見府。”亮引咎自責曰:“主上遺詔,託輔司徒王導及中書令卞壺等,親王大臣親自所見,豈敢裁除?修築石頭,以防諸胡,豈疑於君? 若有此意,天地不容。“言訖淚下。侃乃釋然曰:”前言戲之耳!“因此溫嶠亦來相見會議。 次日,三人遂同起兵,直奔建康,共率精兵四萬,旌旗七百餘里。 峻知,恐建康不固,乃自姑孰還朝。次日入內,集百官謂曰:“今陶侃起兵,要劫天子,必傷百官;今建康兵甲未精,城郭不固,難以堅持,不如暫徙石頭,候太平還都。”王導出曰:“建康雖則兵城未備,乃興王之所,況太廟諸陵在爾,豈可一旦離之?石頭雖固,宮省臺司,全無可居,甚不可移。” 蘇峻要徙,王導固爭不從。峻曰:“吾意已決,逆令者斬!” 於是,百官不敢吐言,成帝哀泣從之。 次日,峻備車請帝升車。時大雨泥濘,劉超、鍾雅步侍左右,峻給馬與之,二人皆不肯乘,而慨慷悲哀,峻心惡之。 帝與羣臣既至石頭,峻以倉屋爲帝宮室,與成帝居之,峻黨日肆醜言。當超、雅與荀崧、華恆、虞潭等常侍不離帝側。 值饑饉米貴,峻聞遺超,一無所受,繾綣朝夕,臣節愈恭,雖居困厄之中,猶啓成帝授《孝經》、《論語》。 王導見峻逆衆而劫上遷都,乃密令張闓以太后詔,諭三吳以起義兵。會稽內史王舒得太后詔,使督護庾冰將兵一萬西渡浙江,前來討峻,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義興太守顧衆等,皆起兵應之。 虞潭之母孫氏,性聰敏,識鑑過人,忽聞各處起兵討峻,謂潭曰:“主上受困於石頭,汝當捨生取義,勿以吾老爲念,速起兵討峻。”言訖,乃遣家僮從軍,鬻其環珮,以給軍貲。 蘇峻聞知大驚,忙遣部將管商等引兵五千拒之。
第一六六回 嶠侃會兵討蘇峻
時嶠、侃軍至笳子浦,嶠以南兵習水,峻軍便步,傳令軍中將士不許上岸,有逆者死。 時蘇峻遣人送米一萬斛饋祖約,嶠參軍毛寶聞知,乃告其衆曰:“兵法,軍令有所不從,溫公雖令將兵無得上岸,今賊送米與祖約拒吾,又無大將護衛,安可視其可擊而不上岸擊之耶?”言訖,乃引兵大喊上岸,往擊取之。峻送米人忽見毛寶兵至,乃盡棄輜重糧食而逃,毛寶獲之,以濟三軍。祖約由是飢乏。溫嶠錄寶之功,乃表毛寶爲瀘江太守,陶侃亦錶王舒、虞潭監浙東西軍事,郗鑑都督揚州八郡軍事,朝廷從之。於是郗鑑遂率衆渡江,與嶠、侃等會,舟師直詣石頭。 蘇峻望嶠、侃、亮、鑑等兵大至,面有懼色。乃令其弟蘇逸守城,自執兵五萬出城屯住,以爲犄角。 陶侃既大集各路軍馬,皆至石頭,侃部將李相請築白石壘,使人上岸守之。於時陶侃傳令三軍,築壘於白石,使亮將兵一萬守之。 蘇峻屢遣人去攻白石壘,不克而退,蘇峻心下大憂,急集諸將士商議,當參軍匡孝曰:“今陶侃築白石壘,甚得其宜,進可攻我,退可爲居,雖得其計,然白石南寨,其將趙胤守之,勢孤易攻克。今夜我引一軍抄小路去取寨後,明公可使公子碩以攻其前,兩下夾攻,則胤便成擒矣。若克南小寨,則白石壘即易破也。”蘇峻然之。 至夜,匡孝率三千士卒,抄小路而去;峻使其子碩,率五千人去攻寨前。碩兵至半夜,鼓譟直進,胤慌忙披掛上馬,正遇蘇碩,兩下交鋒,不上數合,寨後匡孝兵已至,大放火。趙胤軍人四下大亂,胤回馬走四十里,喊聲不絕。衆軍相殺,止有祖茂跟定王舒突圍而走。背後匡孝趕來,胤回馬又戰十餘合。 胤連放二矢,被孝閃過,胤又竭力放第三箭,用力太猛,折了弓與箭,棄弓縱馬,穿林而走,去遠。匡孝始放火燒其營寨,與蘇碩鳴金收軍而還。蘇峻大喜,重賞諸人。 溫嶠見南寨有失,救之未及。於是,使王愆期領軍船一百隻、兵五千名出戰。峻使匡孝來迎,與愆期交戰,不上二十餘合,愆期大敗,損去軍船三十隻、水軍千餘人。 趙胤等失南寨,至晚見陶侃,侃甚憂之。侃將孔坦曰:“本不須召郗公,遂使東門無限。今宜遣還京口,雖晚猶勝也。” 侃然之,乃令郗鑑率衆還據京口,立起大業、曲阿、凌亭三壘,以分峻兵之勢,鑑從其計。峻果疑之,分兵去攻三壘。又使人持書命祖約攻之。祖約得書,使祖渙、桓撫率七千兵攻湓口。 渙、撫兵至,毛寶急令民兵三千人,與渙、撫交戰。毛寶中矢流血,流髀徹鞍。寶忍痛急使人踏鞍拔矢,血流滿鞍。又復出戰,勇敢當先。於是士卒竭力一攻,渙、撫大敗而走。毛寶追數十里,傷其衆五千餘人,方始收軍還屯。 史說王育,字伯春,少孤貧,每過小學,必欷歔流涕。嘗爲人牧羊,時有暇即折蒲學書,忘而失羊,爲羊主所責,育將鬻己以償之。同郡許子章,敏達之士也,聞而嘉之,以錢代育償羊,給其衣食,使與子同學,遂博通經史子集。章以兄之女妻之,爲立別宅,分之貲業。因是本州太守杜宣,命爲主簿。 俄而杜宣左遷萬年令,有縣令王攸過詣其邑,宣不出迎,攸見而怒曰:“卿往爲二千石,攸所敬也,今吾儕耳,何故不見出迎?欲以小雀遇我,使我畏死鷂乎?”王育在旁,執刀叱攸曰:“我府君以非罪黜降,如日月之蝕耳!小縣令敢輕辱吾君乎?”以刀欲前殺之,杜宣懼,乃跪下抱育而止。自此知名,後遷爲武陽令。爲政清約,宿盜逃奔他郡。又遷幷州督護,後征討有功,朝廷拜以爲破虜將軍。聞知蘇峻作逆,溫嶠奉檄起兵,王育遂以部兵五千人,來會溫嬌討峻,溫嬌以爲先鋒。 卻說蘇峻使韓晁率兵去攻宣城,內史桓彝聞知,以軍進屯涇縣,方知京口不守,被峻所下,心中煩惱,朝夕憂國。時,長史裨惠勸桓彝曰:“蘇峻勢大,朝廷莫能制,今吾孤軍在此,焉能拒戰?不如使君遣人致書,僞與通和,以紓交至之禍,可保吾軍民耳。”彝曰:“吾受國恩,義在致死,焉能忍垢蒙羞,與蘇賊相通?如其不濟,此乃命也。”言訖,即遣副將軍俞縱,以兵三千出屯蘭石,以拒峻軍。 時,韓晃以兵五千來追。桓彝兵至蘭石,正遇俞縱軍至,軍大喊,兩下交鋒,戰不上二十餘合,俞縱大敗,退守蘭石,不敢出戰。晃軍以未知地理,亦不敢前進。 當俞縱左右勸縱曰:“今韓晃之兵,十分精銳,與戰不利,不如退回宣城,另作良圖。”縱以刀砍案曰:“吾受桓侯大恩,本以死報,吾之不可負桓侯,猶桓侯之不可負國也!有再言退兵者,定按軍法!”言訖,即驅兵出戰。縱親與韓晃力戰五十餘合,縱力怯,被晃斬於馬下。晃麾軍大進,來攻宜城。 彝調兵守護城池,並不出戰,與晃相持,卒歲糧盡,城中大亂。韓晃探知備細,大驅人馬攻城,城陷,桓彝被晃所害,彝妻劉氏、次子桓衝五人逃走外家,得免於難。韓晃既得宣城,使人戍之,自以兵還石頭。 七月,卻說祖約部將陰與後趙通謀,許爲內應。後趙王勒遣將軍劉聰率兵二萬,濟淮攻取壽春。祖約聞之,即勒兵回戰,大潰,於是祖約領家屬奔走歷陽。
第一六七回 石虎率衆攻前趙
八月,後趙王勒使石虎率兵四萬攻趙。虎軍至蒲坂,趙王曜聞知,自爲將,領十萬餘人來迎,石虎大懼而退。曜催軍追及,與虎交戰,又大破之,斬其將石瞻,橫屍二百餘里。虎奔朝歌。曜以衆回攻石生於金蒲,石生堅閉固守,不出與戰,使人回國取兵來救。使人去了。曜見石生不出,計令諸將決千金嶇,引水而灌之,於是滎陽、野王諸城皆降,襄國大震。
第一六八回 侃將誅峻於石頭
九月,卻說蘇峻心腹路永、賈寧二人,勸峻盡誅朝中諸大臣,更樹腹心。而峻雅敬司徒王導,故不許之。於是永、寧二人,以峻不聽其計,更貳於峻,乃有離峻之心。王導竊知之,使袁耽誘永、寧曰:“卿二人忠事蘇公,蘇公無重於卿,故卿等雖進忠言,反見逆耳。今天下兵集,豈能拒之?不久必敗,卿爲其黨,將安歸乎?依吾之見,不若早投西軍,則身安而家可保也!”永、寧二人默然,至晚皆奔白石西軍而降,溫嶠受之。 嶠與峻久相持不決,而嶠軍食盡,見貸於侃,侃怒曰:“若屢戰失利,糧草又盡,焉可以決勝負?吾雖有糧草,留應自軍,若少更假於誰?君既食盡,暫且罷兵,吾自西歸,任君何如?”嶠曰:“凡師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之濟昆陽,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敵衆,仗義故也。峻、約小豎,凶逆滔天,何憂不滅?明公奈何舍垂成之功,設進退之計乎!且天子幽懷,社稷危殆,乃臣子肝腦塗地之日。嶠與公盡受國恩,事若克濟,則主臣俱存;如其不捷,當灰身以報先帝耳!今之事勢,義無旋踵,譬騎虎安可中下哉?以一違衆西返,人心必沮,衆必敗事,則義旗將回指於公耳!”毛寶亦說侃曰:“軍政有進無退,惟直整齊三軍,示衆必死而已,亦謂退無所據,終至滅亡。可試與寶兵,斷賊資糧,若不立效,然後公去,人心不恨矣!” 侃然其說,委兵五千遣之,斷絕峻之糧道,寶既引兵去了。 金陵太守李陽謂侃曰:“溫公貸糧,仁公執不假與,設若不濟,公雖有粟,安得而食諸乎?”侃然之,乃分粟五萬石以餉嶠軍,於是嶠軍得食,衆心始安。 卻說毛寶引兵五千,使人探知峻軍糧草,皆積聚於句容、姑孰,寶率兵直抵句容、姑孰屯所,放火燒之,於是峻軍乏食,侃遂不去。 時蘇峻使韓晃領兵二萬,進攻大業壘。郗鑑參軍曹納曰:“大業,京口扦之蔽也,一旦若不固守,則賊兵至,故請還廣陵,以俟後舉。”鑑大怒,會僚佐責納,將欲斬之,久而哀告,衆請釋放,因此衆心固守。使人求救於侃,侃將分兵去救大業,長史殷羨曰:“吾兵不習步戰,不如急攻石頭,峻必抽回其軍,則大業不救自解矣。”侃然之,於是侃督水軍二萬攻石頭。庾亮、溫嶠見侃向石頭,亦率步兵一萬,從白石南上攻峻旱寨。 峻見嶠、亮步兵南上,自同將匡孝引兵二萬來迎。時侃將趙胤當先奄至,峻令匡孝出戰,兩馬相交,不上十合,趙胤敗走回陣。 峻見匡孝殺敗胤,言曰:“孝能破賊,我更不如?”時峻先未出陣,飲酒大醉,及見孝勝,乃親自持刀拍馬將入,數千人迎戰,乘醉突陣。三衝不得入,忙跑馬趨至白木坡,馬躓,被侃部將彭世、李千等見之,遂率步兵三千追及斬之。衆軍皆稱蘇峻死,峻軍大潰。 世、千等既斬蘇峻,碎割之以焚其骨。世、千持首級來見陶侃,侃令號令軍門。 蘇峻既死,其部下司馬任護等立峻弟蘇逸爲主,閉城自守。 峻雖已死,其衆猶遐。溫嶠乃創建行臺,廣招兵馬,佈告遠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臺,告祭皇天后土及先帝之靈,以期三軍要得石頭城。於是至者雲集,嶠與侃、亮祝祭訖,聲氣激揚,流涕覆面,情動三軍,皆欷歔願以死戰。
第一六九回 佛圖澄起死回生
卻說後趙王石勒愛子石斌,暴病身死,勒悲泣不息,連日不出宮門。大臣程遐等入內,見其泣涕,因問曰:“大王何故發悲?”勒曰:“昨日不幸,愛子石斌暴病而死,因此傷慟,將欲葬之。”遐等曰:“近聞有一異人,姓帛氏,名佛圖澄,乃天竺人也。少學道,能通玄術,在洛陽自言百有餘歲,常服氣自養,能積日不食,善誦神咒,能役使鬼神。圖澄腹上有一孔,大如酒杯,常以絮塞之,夜每讀書,拔去孔中之絮,則孔中出光,能燭一室如晝。又常於朔望之時,平旦致流水於腹側,從腹孔中引出五臟六腑,洗之訖,還納腹中。人人皆說:”此人能起死回生‘。既殿下病死,何不使人召來救之,或可活也?“勒曰:”此人現在何處?“答曰:”現在城外雲遊。“勒即使人召至。 既至,問曰:“卿乃當世神仙,必有奇術,有何妙法,請試一觀。”佛圖澄曰:“貧僧無法,聊作一戲耳。”言訖,取出鉢盂一具,盛水一盞,焚香誦咒。須臾,鉢盂內生出青蓮花一朵,光色耀目。勒信之曰:“卿乃活佛耳!昨日愛子石斌暴病身死,將殯葬之。孤聞虢太子死,扁鵲能生之;今此子亡,大和尚能救之乎?”圖澄曰:“大王勿憂,能令即生,可抬屍來。”勒即令人將石斌屍抬至,圖澄取楊柳枝,沾水灑而咒之,執斌手喝曰:“可起矣!”傾之,隨手自蘇。因此勒深敬重佛圖澄,使石斌及宮中諸子拜謝圖澄。又命有司起造寺院,與圖澄居之;又以諸子在圖澄寺中養之。凡有機事,必謀於澄而後行之。石勒既得圖澄救活石斌,心中甚喜,次日出狩於近郊。主簿程琅諫曰:“目今禾苗滿田,農夫甚艱,今大王出狩,人馬紛紜,踐踏田畝,百姓何堪,況此山谷崖嶺峻峨,恐不吉。” 勒不納,領百官擁行,行至山谷,忽見羣鹿銜花前過,勒放獵犬逐之,犬畏之不敢往;乃令左右趕御馬逐之。左右得令,即大驅馬,誰知御馬奔得猖狂,皆觸石而死。勒見之,大悔,乃曰:“吾不用忠臣之言而有此咎,吾之過也!”乃賜琅朝服,封爲關內侯,領衆還都。於是朝臣謁見,忠臣競進。
第一七零回 後趙王勒獲劉曜
冬十二月,後趙王石勒欲自將兵去救石虎。石生、程遐等固諫曰:“大王乃一國之主,不可擅離,宜命將往救之。”勒大怒,乃按劍叱遐等,謂記室參軍徐光曰:“庸人之情,皆謂劉曜鋒不可擋。昔日劉曜爲將時,引甲十萬,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師老卒怠,吾以初銳擊之,一戰可擒矣!若洛陽不守,曜必自河北卷席而來,吾事去矣。卿以爲何如?”徐光曰:“劉曜乘高候之勢,而不能進臨襄國,偏守金墉,此其無能。爲懸軍三時,無攻戰之利,以大王威略臨之,彼必望旗奔敗。今此機會,所謂天授,授而弗應,禍之攸集乎?定天下在今一舉矣!”勒笑曰:“光之言是吾志也!”勒又問於佛圖澄,佛圖澄曰:“大軍若出,必擒劉曜,又何必問耶?” 於是勒乃使內外戒嚴,令石堪去會滎陽,石虎進據石門,勒自統步卒四萬,濟自大竭,謂徐光曰:“劉曜盛兵於成皋關上,乃上策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陽,此成擒矣。”先是,大堨江水流澌風猛,人皆難度;及勒軍至冰泮,風停浪息;及勒軍渡畢,流澌大至,狂風亦起。勒大喜,以爲神靈之助,乃改其地名曰:“靈昌津”。領兵復至成皋,勒見趙無守兵,大喜,舉手加額曰:“此天助我也!”傳令士卒卷甲銜枚,倍道兼行,出於鞶、訾之間。 時趙王劉曜與嬖臣等飲博,不撫士卒,左右或諫,曜以爲妖言,斬之。俄而洛水侯者與後趙前鋒交戰,擒羯送之。曜聞之知勒自來,色變,使釋金墉之圍,陳於洛西,衆十餘萬,南北十餘里。勒望見之,喜曰:“可以賀我矣!”率步騎四萬入洛陽,令石虎引步卒一萬攻趙中軍,石堪以精兵二萬擊其前,石勒自將後應。 次日,見洛陽城內兵出,料必來戰。曜見石勒大驚,急使平先領兵三萬爲前鋒,自統大衆後應。平先與石堪大戰於西陽門,石勒亦自貫甲冑,引兵五千出閶闔門,夾攻之。 曜聞之,乃自飲酒數鬥,率步兵一萬至西陽門,兩軍吶喊交戰。忽山後面一彪軍出,旌旗兩路分開,一隊馬出,打龍鳳日月旗,四鬥五方旌旗,金爪銀鉞,黃鉞白旄,黃羅鎖金涼傘蓋下,石勒渾身金甲,腰掛寶刀,立馬陣前。罵:“曜弒君逆賊,背主奴家!”曜大怒,挺戟向前來殺石勒。勒副將李豐挺槍出馬來迎,不上三合,曜被傷其手,棄戟而走。曜少時淫酒,末年更甚,是日交鋒,又飲酒而出,因此昏醉,大敗奔逃。走至石渠,醉墮冰上,被石堪追及執之。 當石勒見執了劉曜,乃急下令曰:“吾所擒者,劉曜耳,今已獲之,其餘衆兵,隨縱其歸命之路。”於是其衆都降。 前趙王曜之太子劉熙,見父被執,乃率百官、領家屬餘兵開城門,奔上邦去訖。 石勒便鳴金收軍,將劉曜監歸襄國,使多兵嚴守。勒使劉曜與其太子熙書,諭其來降。曜乃不聽,但囑熙與諸大臣:“維持社稷,勿以我爲念。”勒大怒,令左右殺之。 乙丑四年。先,蘇峻叛時,逼居民聚之後苑,使其將匡術守之。至是,光祿大夫陸華及弟玩說術,以苑城附於西軍,百官皆赴。鍾雅曰:“奉帝出西軍。”事泄,蘇逸使任讓將兵入宮,收劉超、鍾雅二人,成帝抱持悲泣曰:“還我侍中、右衛!”讓奪而殺之。因此,成帝不能出。 卻說祖約聞峻死,備據歷陽。溫嶠使冠軍將軍趙胤,率一萬之衆攻拔歷陽。約勢窮,乃奔走後趙,降於石勒。 卻說趙王曜已死,其太子劉熙恐勒再至,乃與南陽王胤,商議走保秦州。當尚書令胡勳曰:“今雖喪君,境土尚完,將士不叛,當併力拒之,若不能拒,走未晚也。”胤以胡勳阻衆,謀激天子斬之,遂領百官奔上邦,關中大亂。右衛將軍蔣英擁衆十萬,據長安,遣使遂降於後趙王勒,勒使石生率衆赴之。
第一七一回 諸軍討蘇逸誅之
二月,陶侃、溫嶠、庾亮、郗鑑等諸軍攻石頭,連三日不下。建威長史滕含募健卒五千,在城中東擊蘇逸。與任讓交戰,任讓大敗,其兵自潰。合兵獲逸及韓晃斬之,大開城門,引諸軍入城。含引將士,入保後紀、公卿百官,令部將曹據抱成帝,奔溫嶠船,使請侃、亮、鑑等以兵衛之。 成帝既登嶠舟,侃、亮諸大臣,頓首號泣,請罪曰:“臣等不能早發義兵,使陛下爲賊所困!”帝泣曰:“若非卿等盡忠,朕安得復有此今日!”言訖,君臣皆喜。時滕含執任讓及西陽王羕至,帝命殺之。陶侃與任讓有舊,爲請其不死。成帝曰:“是殺吾侍中右衛劉、鍾者,不可以赦之!”於是乃殺之。 司徒王導等請成帝入城,百官隨王導,既接帝入城,令取故節。陶侃笑曰:“蘇武似不如此!”導有愧色,心甚不悅。 即日,成帝與百官還建康。是時,宮闕被峻燒爲灰燼,帝以建平園爲宮。當溫嶠謂羣臣曰:“今宮闕被峻賊燒爲灰燼,若將營造,民皆貧乏,庫無餘積,國以不足,吾欲奉鑾駕西遷都於豫章,公等以爲何如?”三吳之豪,皆請都於會稽。司徒王導出曰:“夫建康,古之金陵,舊爲帝裏,孫仲謀、劉玄德皆言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苟務本節用,何憂凋敝?若農事不修,則樂士爲墟矣!且北寇遊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竄於蠻越,失民之望,俱非良計。今宜鎮之以靜,則羣情自安。”羣臣皆曰:“司徒見者是也!”由是不復徙都,而以褚翼爲丹陽尹,翼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三月,成帝宴會羣臣,論乎蘇峻之功。以陶侃爲太尉,郗鑑爲司空,溫嶠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庾亮爲豫州刺史。 侃、鑑、嶠以下,封拜有差。諡卞壺曰:“忠貞”,其二子昣、盱及劉超、桓彝、鍾雅、羊曼、陶瞻、俞縱,皆加贈諡。又以滕含爲襄陽太守。路永、匡術、賈寧皆峻黨,先歸朝廷,司徒王導擬欲官永,嶠曰:“不可!永等首爲亂階,晚雖悔悟,未足贖罪。得全首領,爲幸多矣!”於是乃止。 侃以江陵偏僻,移鎮巴陵,朝廷從之。 時,溫嶠欲還江陵,羣臣朝議,留嶠輔政。嶠以王導乃先帝所任,固辭之,又以京邑荒殘,留資蓄,具器用,而後還藩。 庾亮頓首謝罪,欲闔門投竄山海,成帝以手詔諭之曰:“此社稷之難,非舅氏之責也。”因是亮入內奏曰:“前臣誤及國難,今幸復平而不罪臣,臣願鎮武昌,撫其士民,積草屯糧,以伺北鄙,當前驅效死,以報今日。”成帝從之。於是亮領豫州刺史,出鎮武昌。亮出朝,陶侃謂曰:“公與侃戮力破賊,同起共功,何故辭之?夫賞罰黜陟,國之大信,公何獨怪隱然?”亮曰:“此功乃元帥指揮,武臣效命,亮何功之有?因然獨出一方耳。” 庾亮出鎮武昌,拜殷浩爲參軍。 史說殷浩,字深源,陳郡之長平人也。浩識度清遠,善於談論。人或問曰:“將蒞官而夢棺屍,將得財而夢糞土,何也?”浩曰:“官本是臭腐,故將蒞官而夢屍;錢本糞土,故將得財而夢穢。”時人以爲名言。年四十,府闢皆不就,屏居墓所十餘年,時人擬之管、葛。長山令王蒙、江夏相謝尚,猶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之事,因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 既反,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於是亮知其名,召至。當浩見亮所乘的驢馬,浩告亮曰:“使君所乘之馬,乃的盧也,不利於主,可賣之耳!”亮曰:“曷有己之不安,而移之於人,大不義也!吾不爲耳!”浩慚退之,而不出。 時亮染病,聞戴洋善風角卜候,乃使人召至而問曰:“吾初鎮武昌,聞卿善於風角,敬召卿至,以卜吉兇,切莫隱謎,幸直言之!”洋曰:“武昌地方,有山無林,政可圖始,不可居終。山作八字,數不及九。昔吳用壬寅來上,創立宮城,至己酉,還下秣陵。陶公亦涉八年。土地盛衰有數,人心去就有期,不可移也。公宜更擇善處,武昌不可久居。”亮曰:“卿言甚是有理,吾今病作,代吾卜之。”洋觀風訖,便曰:“昔蘇峻亂時,公於白石祠中祈福,許賽其牛,願至今未酬,故爲其鬼所考,宜速還之。”亮曰:“卿是神仙也,此願果有,未去酬之。”言訖,使人以牛酒向去石祠解願。解後,亮病果瘥,敬重於洋矣! 初,侃之討峻也,獨湘中刺史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侃奏曰:“請檻軍收赴廷尉。”司徒王導曰:“喪亂之後,宜加寬宥。”乃以敦爲廣州刺史。敦自知悔,乃憂愧而卒。 時庫藏空虛,無有支給,止存練帛三千端,使人出售,民皆不顧。導計因謂百官曰:“今庫藏無有支給,止存練帛三千端,吾使人鬻之,民皆不顧,來日諸賢,俱各要制練布單衣着之,則練必有人增倍而買。”於是百官朝罷即散,歸家作練布單衫而着,因此士庶看見,翕然爭買服之,練遂湧貴。導使人將庫內練帛三千端出賣,每一端賣金五兩,得金一萬五十兩,易銀八萬餘兩,以充國用,而以葺宮殿始完,四月始安。 溫嶠既受江州刺史之職,領軍還藩。行至牛渚磯,自登舟行,令軍踐水過去。左右稟曰:“其下多怪異,其水不可測度,人難以渡。”嶠不信,遂燃犀角照之。須臾,見水族畢現,奇形怪狀,乘馬車、着赤衣者而過之。嶠見,遂令軍人討舟而渡。 其夜,夢一人謂之曰:“與君幽明道別,今何意相照也?”醒覺齒痛,心甚惡之。因拔其齒而中風,至江州一旬而死。江州士庶聞之,莫不相顧而泣。嶠卒時,年四十有二,朝廷諡曰“忠武”。 嶠既卒,王導奏以劉胤爲江州刺史。胤,乃嶠軍師也。侃、鑑出曰:“胤恐非方伯之才,不若易之。”王導不從。其子王悅謂之曰:“自江陵至於建康三千餘里,流民萬餘,國之南藩,要害之地。今信任胤,而胤以汰侈無檢,臥而治之,不有外變,必有內患矣!”導亦不聽。 八月,趙南陽王劉胤聞石生人據長安,乃自率衆十萬,自上邦至長安,隴東戎夏皆應之。胤兵至長安,石生據城自守。 石虎聞之,領步騎二萬來救,與劉胤交戰,胤大敗,被虎大破之。乘勝追擊,枕屍千里。追至上邽,上邽軍民盡皆棄城大潰。 石虎入城,執太子劉熙及南陽王劉胤等共二千餘人,皆殺之。 徙其臺省文武、關東流民、秦雍大族於襄國,秦隴悉平。苻洪、姚弋仲俱降於石虎。虎表洪監六夷軍事,弋仲爲六夷左都督。 徙氐羌十五萬落於司、冀州。前趙王曜在位十年而敗,自漢元海至曜三世,共二十載,沒於後趙。 十二月,晉劉胤既領了江州刺史,遂矜豪縱酒,不恤政事。 時,郭默被徵爲右軍將軍,求資貸於石河。會有司奏,朝廷空竭,百官無祿,惟資江州漕運,而胤商旅繼路,以私廢公,於是成帝詔免胤官。胤方自申理,默誣胤大逆,領部衆襲斬之,遣使傳首京師。詔引樵國內史桓宣爲黨,桓宣固守不從。 初,代王鬱律被賀傉所害,其長子拓跋翳槐出奔別部,招集勇士數萬,至是來取大位。代王紇那聞知,乃出奔宇文部去。 百官復迎翳槐,立爲代王,以統朔方,兵威復振,諸部來應之。
第一七二回 陶侃興兵討郭默
庚寅五年春正月,郭默使人傳劉胤首於建康。王導明知郭默誣害劉胤,而以默驍勇難制,乃梟胤首於大航,以默爲江州刺史。陶侃聞之,奮袂起曰:“此必詐也!”即自將兵討之,上表言默罪狀,與司徒王導書曰:“默殺江州,即用爲方州;害宰相,即用爲宰相乎?”導收胤首,答侃書曰:“默據上流之勢,加以船艦成資,故包含隱忍,以待足下,豈非遵養時晦,以定大事者耶!” 侃得書笑曰:“是乃遵養時賊也。”侃兵至江州,默部下將縛默以降,陶侃命斬之,收兵還鎮。 二月,後趙羣臣請勒即皇帝位,勒乃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劉氏爲王后,世子弘爲太子,宏爲大單于,中山公虎爲太尉,進爵爲王。虎怒,私謂其子邃曰:“吾身當矢石二十餘年,以成大趙之業,大單于當以授我,乃與黃吻婢子,念之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後,不足復留種也!”
第一七三回 趙誅祖約夷其族
卻說祖約被趙胤攻陷歷陽,無處安身,乃奔襄國,降於趙王勒,勒容納之。時,僕射程遐言于勒曰:“天下初定,當顯明順逆,故漢高祖赦季布,斬丁公,以正法律。今祖約猶存,臣竊惑之。”姚弋仲上書,亦以爲然,勒始命誅族。初,祖逖有胡奴曰王安,甚愛之。在雍丘,逖謂安曰:“石勒是汝種類,汝宜奔之,必有榮顯。”於是厚資遣之。王安出奔,仕後趙爲左衛將軍,至是誅約,安嘆曰:“豈可使祖士雅無後乎!”乃往觀刑,竊取逖庶子道重匿之,養大成人,後及石氏亡,復歸江南。五月,朝廷詔太尉陶侃兼督江州,侃遂移鎮武昌。 六月,張駿因前趙之亡,以復收江南地土於狹道,立五屯護軍,與趙分境。趙王勒遣使拜駿爲涼州牧,駿不受命。趙王勒大怒,遣徐光以兵攻破休屠王羌,駿始懼,乃使人稱臣入貢。 九月,趙羣臣又勸勒始稱皇帝尊號,大宴羣臣。宴畢,郭敬率兵五萬去寇襄陽,南中郎將周撫率衆拒之。敬退兵,乃屯於樊城,計令掩藏旗幟,寂若無人。見偵者告之曰:“汝宜自愛堅守,後七八日大騎將至,相策不復得走矣!”又使人浴馬於津,週而復始,日夜不絕。偵者還告,撫以爲趙兵大至。撫懼奔許昌,郭敬遂得毀襄陽,遷其民於沔北城、樊城以戍之。 朝廷聞之,撫坐免官。 辛卯六年三月,趙王勒令公卿以下,歲舉賢良方正。令舉人更得相薦,因以廣求賢之路。起明堂、雍闢、靈臺於襄國城西。 九月,趙王石勒如鄴,將營新宮,廷尉續鹹苦諫不可。勒大怒,敕御史馮翥執鹹去斬,中書令徐光曰:“鹹言不可用,亦當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斬列卿乎?”勒回怒作喜而嘆曰:“爲人君不得自專如是!豈不識此言之忠乎?向戲之耳!匹夫家資滿百,彼尚欲市別宅,況富有天下萬乘之君乎?此宮終當營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氣也!”因賜鹹絹百匹。至是,復營鄴宮,以洛陽爲南都,置行臺。 勒聞參軍樊坦清貧有才,乃擢授章武吏。坦入辭,勒見坦衣冠敝壞,大驚曰:“樊參軍何貧之甚耶?”坦性誠樸,粹然誤對曰:“頃被羯賊,貲財蕩荊”勒知其敦篤,不怪之也。 乃笑曰:“羯賊乃爾暴掠耶?今當相償耳!”坦知失語,大懼,叩頭泣謝。勒曰:“孤當自防俗士,不關卿輩老書生也。”反賜車馬衣服,錢三百萬,以勵貧俗。 冬,成帝烝祭於太廟,詔歸胙於司徒王導,且命不拜,導辭疾不敢當。初,帝即位衝幼,每見導必拜,與導手詔,則雲“惶恐言”,中書作詔,則曰“敬問”。有司議,元會曰:“帝應敬導不?”博士郭熙認爲,禮無拜臣之文。侍中馮懷認爲,天子臨雍,拜三老,況先帝師傅,謂宜盡敬。侍中荀弈曰:“三朝二首,宜明君臣之禮,他日小會,自可盡禮。”詔從之。 卻說慕容廆集僚屬會議,具表進廆官爵,參軍韓恆駁曰:“立功者患信義不著,不患名位不高;宜繕甲兵,除凶逆,功成之後,九錫自至。比於要君以求寵,不亦榮乎?”廆不聽,於是遣使與陶侃書,勸以興兵北伐,共靖中原。而東夷校尉封加等疏上陶侃府,請封廆爲燕王。侃復回書曰:“夫功成進爵,古之成規也。車騎雖未能爲國摧勒,然忠義竭誠,今謄箋上聽,可否遲延,定在天台也。”
第一七四回 石勒自問古何主
七年,趙王勒饗高句麗、宇文屋孤使,酒酣,乃謂徐光曰:“朕方自古帝王何等主也?”光曰:“陛下英勇籌略,邁於高皇;雄偉卓犖,超於魏祖;自三王以來,無可比也!其軒轅之亞乎!”勒笑曰:“人豈不自知,卿言亦太過!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而事之,與韓、彭比肩而爭先耳!朕遇光武,當並驅於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宜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父子,欺人孤兒寡婦,以取天下也!朕在二劉之間耳,軒轅豈敢擬乎?”羣臣頓首呼萬歲曰:“陛下神武,雖二劉不及也!” 石勒雖不學,然常使儒生讀史書而聽之,每以其意論古帝王之善惡。嘗使人讀《漢書》,聞酈食其勸立六國後,大驚曰:“此法當失,何至於有天下也?”及聞留侯諫止,乃曰:“賴有此耳!” 卻說趙太子石弘,好屬文,親敬儒生。勒謂中書令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將家子。”光曰:“漢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以恭默守之,聖人之後,必有勝殘去殺者,天之道也。” 勒甚悅。光說曰:“中山王虎,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漸奪其權,使太子早參朝政。”程遐亦曰:“中山王勇悍殘忍,威震中外,諸子皆典兵權,志願無極矣。若不除之,臣見宗廟不血食矣!”勒不聽。徐光他日乘間言曰:“今國家無事,而陛下若有不悅,何也?”勒曰:“吳蜀未平,恐後世人不以吾受命之主。”光曰:“陛下包括二都,平蕩八州,然帝王之統,不在陛下,復當在誰?且陛下不憂腹心之疾,而更憂四肢乎?中山王資性不仁,見利忘義,父子並據權柄而取之,常有不滿之心。近見東宮有輕慢天子之色,臣恐陛下萬年,不可複製也。”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書奏事,以中常侍嚴震參綜可否,惟征伐斷斬大事乃奏之,於是震權過於主相,季龍之門,可設雀羅矣!虎愈怏怏。 卻說郭敬既克襄陽,使人戍之,乃引兵南掠江西。太尉陶侃使人探知,謂桓宣曰:“郭敬爲寇,陷襄陽而掠江西,樊城必虛,卿以一軍先拔樊城,敬聞失巢,回救;敬衆必潰,然後乘勝而擊之,襄陽可復也。桓宣然其言。於是陶侃遣中郎將桓宣率兵一萬,乘虛去攻樊城。桓宣得命,引一萬詣樊城,果無備,遂攻拔其城,悉俘其衆。郭敬聞知,即抽兵回救,至則城已破矣。敬遂挑戰,宣即領所部人馬出迎。兩軍會戰湟水之上,敬衆自潰,遂被宣大破之。敬懼遁而去,宣乘勢復拔襄陽而守之。宣使人持書報侃,侃覆命桓宣鎮之。宣招懷初附,簡刑罰,略威儀,勸農課桑,或載鋤耒於軺軒,親率衆民耘獲。在襄陽十餘年,趙再攻之,桓宣以寡弱拒守,趙不能攻而去,時人以爲亞於祖逖、周訪。 卻說趙涼州牧張駿,僚佐皆勸駿稱涼王,置百官。駿曰:“要待朝廷之命,此非人臣所敢言也!如敢言此者,罪不宜赦!”然境內皆稱之爲王,駿乃立重華爲世子。 癸巳八年春,趙王勒遣使來修好。成帝大怒,詔焚幣,使者被辱而還。 五月,遼東公慕容廆子慕容皝等至榻前,謂之曰:“吾今病重,不可復事,聽吾囑咐:獄者,人命之重也,不可以不慎;賢人君子,國家之基,不可以不敬;稼穡者,國之本也,不可以不急;酒色奸佞,亂德之基也,不可以不戒;吾死之後,休忘此言。”言訖而逝,百僚舉哀葬訖,乃立慕容皝爲遼東公。 卻說趙王勒正服於東堂,召百官問曰:“朕昨得河西郡守表章,道天下大雹,起西河介山,大如雞子,平地深三尺,洿下深丈餘,行人被打,禽獸死者鉅萬餘數,不知主何吉凶?” 侍中徐光對曰:“周、漢、魏、晉皆有之,雖天地之常事,然明主未始不爲變,所以敬天之怒也。去年陛下禁寒食,介子推,帝鄉之神也,歷代所尊,或者以爲未宜替也。然介山左右,晉文之所封也,宜任百姓奉之。”時黃門韋詖駁上曰:“按《春秋》,藏冰失道陰氣發泄爲雹。自子推以前,雹者復何所致? 此自陰陽乖錯所爲耳。今雖爲冰室,懼所藏之冰不在,固陰沍寒之地,多在山池之側,氣泄爲雹也。以子推忠賢,令綿、介之間奉之爲允,於天下則不通矣。“勒曰:”汝二人之言,亦各有理。“於是使人遷冰室,於沍寒之所,令幷州復寒食之節。
第一七五回 趙王勒卒太子立
自此趙王勒寢疾,中山王石虎人待,矯詔羣臣、親戚皆不得入。時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將兵在外,虎恐其擁兵在外,不能行事,乃計使其還。勒疾小瘳,見宏驚曰:“吾使汝二人處藩鎮,正備今日,汝何故在此耶?”虎懼,前奏曰:“秦王思慕陛下,暫還視疾耳,今遣還之。”宏出,虎仍留之不遣。 至是,勒疾篤,遺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馬氏汝輩前車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爲將來口實。”言訖卒,年六十歲,在位十五年,改元者二:太和、建平。 勒未卒時,天靜風輕,而塔上一鈴猶鳴,佛圖澄謂衆曰:“鈴音雲:國有大喪,不出今年。”至是果應其言。 大臣徐光等領百官舉哀發喪,將勒靈柩停於東陽山谷,未及安葬,是夜權瘞,忽不見,莫知所往,意者以其爲神。因是,光等復備其儀衛文物,虛葬於高平陵。 卻說石虎欺勒已死,乃與子邃謀劫太子弘,使人收程遐、徐光下廷尉,使其子邃將兵入宿衛。弘大懼,急讓位於虎。虎曰:“汝休辭讓,且登其位,汝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義,何足豫論?”弘乃即位,改元延熙元年。時,虎即殺程遐、徐光,自爲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
第一七六回 石虎殺劉後石堪
石虎既自爲相,以舊臣皆補散任,虎之親黨者,皆居要職。 勒太后劉氏謂彭城王石堪曰:“先帝甫晏駕未久,而丞相遽相凌藉如此,將若之何?”堪曰:“宮省之內,無可爲者,請奔兗州,舉兵誅之。”言訖,辭太后,微服輕騎,以兵百人,襲兗州不克,南奔譙城。石虎聞之,遣將軍林因率兵五千追而獲之,解還襄國。虎大怒,執太后劉氏及石堪殺之。文武暗嗟,莫敢誰何。太后劉氏有膽略,佐勒建功業,有李後之風。 時石生鎮關中,石朗鎮洛陽,聞勒死,石虎爲變,殺太后及彭城王,各舉兵二萬討虎。石生遣使降晉,而蒲洪西附張駿。 石虎乃自率兵攻朗,朗與虎交鋒,被執斬之。虎乘勝向長安來攻石生,石生麾下將吏叛,斬生降虎。 關中既平,虎遣麻秋領其兵,去討蒲洪。洪懼來降虎,說虎徙關中豪傑及氐羌以實東方。虎從之,徙十萬餘戶於關東,以洪爲龍驤將軍、流民都督,居枋頭;以弋仲爲奮武將軍、西羌大都督,居躡頭。虎自還建魏臺,如魏武輔漢故事。 卻說慕容皝初嗣位,用法嚴峻,國人不安。主簿皇甫真切諫之,不聽。皝兄翰,庶母弟仁,皆有勇略,屢立戰功得志,有寵於紞,皝忌之,遂有相圖之意。翰知,乃與子出奔段氏。 段遼素聞其才,甚愛重之。慕容仁據平郭,皝遣兵去討,大敗而還。於是仁遂有遼西之地,段遼及鮮卑皆應之。皝無奈彼何,追思真言,以真爲平州別駕。 卻說段遼得慕容翰,甚愛重之。翰亦傾心吐膽,說皝國中虛實,因是段遼遣其弟段蘭與慕容翰領兵二萬,共攻柳城。二人領命,引兵起行來攻柳城。慕容皝聞之,以慕容汗爲將,點兵一萬來救,與蘭軍相遇交戰,汗軍大敗而還。蘭欲乘勝追之,翰恐遂滅弟國,乃止之曰:“吾與君受命之日,只求其捷,若貪進取敗,有何顏面?不若罷之。”蘭曰:“此追則汗已成擒矣,時卿慮遂滅弟之國耳?”翰曰:“吾投身相依,無復還理,國之存亡,與我何有?但我爲大國計,乃命所部欲獨還。”蘭不得已從之,回兵來見段遼,遼喜,重賞二人。
第一七七回 張淳假道通建康
卻說張駿欲假道於成,以通表建康,使人求問成王,成王李雄不許。駿乃遣治中從事張淳稱藩於成,以假道去建康。雄與百官計議,欲僞許之,將覆淳于東峽。計議已定。次日,淳入見成王,說稱藩假道之事,雄曰:“汝主既稱藩於吾,任從卿去往返,誠恐西復東都,峽有盜,阻卿不前。”淳聞言,知其有謀,乃謂雄曰:“寡君使小臣行無跡之地,通誠於建康者,以陛下嘉尚忠義,能成人之美也。若欲殺臣,當斬之都市,宣示衆曰:”涼州不忘舊德,通使琅玡,主聖臣明,發將殺之。 ‘如此則義聲遠播,天下畏威;今使盜殺之江中,威刑不顯,何足以示天下?“李雄大驚曰:”安有此耶?前言戲之耳!“ 於是罷其計矣。 當司隸景騫言於成王曰:“張淳壯土,請留仕成。”雄曰:“壯士安肯留?且試以卿意觀之!”騫謂淳曰:“卿體豐大,天熱可少停,遣下吏先往,待涼而行。”淳曰:“寡君以皇輿播蕩,梓宮未返,生民塗炭,莫之能救;故使臣通誠上都,所論事重,非下吏所能傳;使下吏可,則淳亦不來矣。雖火山湯海猶將赴之,豈寒暑之足憚哉?”雄亦謂淳曰:“貴主英明蓋世,土險兵強,何不稱帝,自娛一方?”淳曰:“寡君祖考以來,世篤忠貞,以仇恥未雪,枕戈待旦,何自娛之有?”雄甚慚,厚禮而遣之。淳至半路卒,下吏遂致命於建康。 甲午九年正月,仇池楊難敵卒,其子楊毅嗣位,遣使稱藩於建康,成帝從之。二月,張淳之下吏奉表詣建康,朝見成帝,及奏淳假道與途卒之事,成帝嘆息不已,重賞下吏。復以張駿爲大將軍,命使之國。於是,使者每歲往來於建康。 六月,太尉、長沙公陶侃卒。侃晚年,深以滿盈自懼,不預朝權,屢欲告老回國,佐使等苦留之。至是疾篤,上表遜位,奉還所假節鉞、麾幢、曲蓋,侍中貂蟬、太傅並八州刺史印傅,棨、戟、軍資、器仗、牛馬、舟船,皆有定簿,封印倉庫,自加管鑰,以後事付右司馬王愆期,輿車就船,將歸長沙。顧謂愆期曰:“老子娑娑正坐君輩。”及薨,諡曰“桓”。 侃在軍中四十一年,明毅善斷,識察纖密,人不能欺。自南陸訖於白帝,數千裏中,路不拾遺。尚書梅陶嘗謂人曰:“陶公機神明鑑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陸機諸人不能及也!” 謝安每言陶公雖用法,而尤得法外意。
第一七八回 成王卒李班即位
卻說成王李雄,生瘍於頭,身多金瘡,及病,舊痕皆膿潰,諸子惡而遠之。獨太子班日夜侍側,不脫衣冠,親爲吮膿。雄自料不起,召建寧王壽,受遺詔輔政,謂壽曰:“卿乃朕之至親,國之元忠,今聯將歸,託汝後事。吾聞傳國以嗣,嗣不肖即以德,今諸子皆非鼎器,故不立而立班。班有仁孝,可以爲君,卿善事之,勿負聯言。”言訖,又謂班曰:“建寧王有智謀,卿可舉國委之。”言訖而卒。 李班治喪訖,居數日,壽等扶班即位,政事皆委於壽及司徒何點、尚書令王懷,班居中行喪禮,一無所預。百官備禮,班舉哀發喪。 卻說李雄在位三十二年,雄寬厚,簡刑約法,時海內大亂,而蜀獨無事,百姓殷實,門不閉戶。雄常無事出外行遊,忽見丞相楊褒在後持矛馳馬,雄怪而問之,何如做作?褒對曰:“夫統天下之重,如臣所乘惡馬而持矛也,急之則慮自傷,緩之則懼自失,故馬馳而不制也。”雄悟,即還,而不復出。 班既立爲後蜀成都王,李雄庶子李越先已屯江陽,聞雄死,乃奔喪成都,與其弟李期欲謀作亂。成王班弟李忤竊知,密告於班,勸遣越還江陽,免其在此爲患,乃以期爲梁州刺史,使往鎮,庶無內變。成王班以雄末葬,不忍,推誠待之,且曰:“二人既爲謀,卿可代吾領兵五萬,出屯涪城,彼必不敢爲變。”於是忤領兵出屯於涪。 李越謂期曰:“蜀地乃吾家天下,今班嗣立,你有何計策將班殺之?我雖居長,願讓位與汝,汝意下如何?”期曰:“吾有此意久矣,明早待班來殯宮,朝哭父王,吾與兄領兵心腹二十餘人,各藏利刃,伏而殺之,而後取其大位,其計可麼?” 越曰:“此計雖善,恐百官不服。”期曰:“易耳,誣班謀殺君父,自奪大位,吾欲殺之,誰敢忤之?”二人計議已定。 次日平旦,越、期二人領了心腹二十餘人,各藏利刃,人殯宮埋伏。不一時班至,望靈柩拜哭在地,被李越一刀砍在地下,左右欲持兵器向前,被李期大喝曰:“不得無禮!李班謀殺君父,吾故殺之,吾等受太后詔,故殺之,其餘人等,都皆赦免!”於是衆隨宮人各散,李越即出前殿,聚集文武百官謂曰:“李班欲速得位,謀殺君父,吾故殺之。我弟李期有仁有德,今可以登基。汝等羣臣,速行君臣之禮,有不服者,以班爲例。”言訖,扶李期上坐。期推讓再四,方上龍座。越率羣臣,山呼萬歲。期既即位,改號爲玉恆元年。以兄越爲相國,加大將軍。李壽爲大都督,皆錄尚書事。 卻說成帝設朝,加庾亮爲徵西將軍,假節鉞,督江、荊、益、豫、雍、梁六州諸軍事。亮在武昌得詔旨,受徵西將軍印綬節鉞,重賞使人還都,以殷浩爲記室參軍,以褚裒爲豫章太守,社又爲丹陽丞。 史說褚裒,字季野,少有簡貴之風。昔譙國桓彝因見,常謂之曰:“季野有‘皮裏陽秋!’”言其外無臧否,內有褒貶也!時謝安亦推重之,恆曰:“裒雖不言,四時之氣備矣。” 初,裒總角謁亮,亮使郭璞筮之,卦成,璞駭然。亮曰:“莫非不祥乎?”璞曰:“此非人臣之卦,不知少年何以得表斯祥?此乃大貴之卦,二十年外,吾言方驗,”後其女爲康皇后,乃拜侍中、錄尚書事,其卦果驗。杜乂,字弘理,性純和,美姿容,有盛名於江左。王羲之見面目謂曰:“膚如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中人也。”桓彝亦曰:“衛玠神清,杜乂形清。” 殷浩,乃陳郡長平人,羨之子也;褚裒,陽翟人也;杜乂,桂陵人,預之孫也,此三子皆以識度清遠,善談《老》、《易》,擅名江東。而浩尤爲風流所宗,故庚亮錄用而重之。
第一七九回 石虎弒主自即位
十二月,趙丞相石虎欲篡位,乃集百官於朝堂,謂曰:“孤自受將略以來,南征北討,東蕩西除,百戰而有千傷,十死僥倖一生,論吾之勳,足高一時;成大趙之業者,乃我也。若無吾一人,安得至於今日耶?今聖上晏駕,不遺詔立我而立弱弘,倘外窺兵,誰能當之?我欲廢之,汝諸大臣,其意云何?” 斯時,石弘懦弱,石虎強盛黨多,父子並執大權,衆臣皆畏其勢,乃對曰:“臣等正欲上請廢立,未敢發言,丞相言之,無不可也。”虎見百官聽從,乃退還府。 趙王石弘聞知其議,恐禍滅族,乃自齎璽綬,步詣魏宮,請禪其位於虎。虎曰:“帝王大業,天下自當有議,何爲自論耶?”虎不受璽綬,弘見推卻,乃流涕回宮,謂太后程氏曰:“石虎欲謀大位,先帝真無復遺種矣!”言訖,母子對泣。 於是,尚書省奏魏臺請依唐虞禪讓之事。虎曰:“弘愚闇昧,居喪無禮,不可以君萬國,便宜廢之,何禪讓也?”言訖,即領府兵入,命武士扶弘下殿曰:“汝素居喪無禮,不諳政事,難奉宗廟,是以廢之。”弘並不辭,乃下階立於臣列。於是丞相虎自登御座,百官與弘同拜山呼。虎以弘爲海陽王,自稱居攝趙天王,改元建武。 時尚方令作“司南車”成,構思精微,虎賜其爵關內侯。 時衆役繁興,軍旅不息,加以久旱,因此谷貴,金二斤,買米二斗。虎聞長樂魏國有田疇未闢,桑業不修,下詔貶其守宰。 虎既即大位已定,陰使人弒程太后及石弘一家,不留一人,果然勒種無遺。姚弋仲聞之,稱疾不賀。虎累使召之,乃至,正色謂虎曰:“弋仲嘗謂大王命世英雄,奈何把臂受託而反奪之耶?”虎心雖不平,然察其誠實,亦不之罪矣。 卻說慕容仁反據遼東,慕容皝親率三軍去討,軍至遼東城,仁亦率衆出迎。兩下會戰,仁大敗,乃棄城,引家屬,出奔別處。皝遂領衆入城,欲悉坑遼東之民,高詡諫曰:“今元惡猶存,始克此城,遽加夷滅,則未下之城,無歸善之路,不若赦之爲安!”皝以爲然,止之。 乙未鹹康元年正月朔,成帝加冠,羣臣朝賀。三月,司徒導贏疾,不堪朝會,成帝與羣臣達其府。導排宴待帝與朝臣於內室,帝拜導及其妻曹氏。侍中孔坦密諫曰:“陛下初加元服,動宜顧禮。”時帝方委政於導,坦復言曰:“陛下春秋已長,聖境日躋,宜博納朝臣,詔諮善道。”而導惡之,即出坦爲廷尉。坦明知,即辭以疾,去職還第。於是罷宴,成帝還宮。 時桓景諂巧,導親愛之。會“熒惑”守“南鬥”,經旬,導謂將軍陶回曰:“‘熒惑’犯‘南鬥’,而‘南鬥’乃揚州分野,今妖孽處之,吾當遜位,以厭天譴。”回曰:“明公以明德作輔,與桓景造象,使‘熒惑’何以退舍?”導深愧之,略疏桓景,使人闢太原王溕爲椽吏,王述爲中兵屬。史說王述,字懷祖,年三十尚未知名,人或謂之癡。時,導以門第闢爲中兵屬,及見,導無他言,惟問江東米價如何?述張目不答。導曰:“王椽不癡,人何言癡耶?”嘗見導每發言,一座莫不讚美,述正色曰:“人非堯舜,安能每事盡善?”導改容謝之。 王溕,字衝祖,善隸書,美姿容。嘗覽鏡自照,稱其父字曰:“王文開生如此兒耶?”居貧,帽敗,自入市買之,嫗悅其貌美,遺以新帽,不問取價,時人以爲達。與沛國劉大協齊名友善。協嘗稱溕性明通,而自然有節,溕雲:“劉君知我,勝我自知。”當司徒王導聞二子之名而闢之。四月,趙王石虎親令晨官及六軍南遊,臨江而還,有遊騎十餘至歷陽。太守劉耽大驚,以爲石虎必來爲寇,忙使人入建康,上表稱虎軍至近,不言多少,宜速爲救。朝廷震懼,成帝既加司徒王導爲司馬、都督征討諸軍事,令其備拒趙兵。是日,帝自觀兵廣莫門,分命放將,去救歷陽,及分兵戍慈湖南渚;郗鑑聞知,亦使廣陵相陳光將兵五千,入衛朝廷。俄聞趙騎至少,又已去了。成帝遂解嚴,導亦解司馬,詔責耽輕妄免官。 九月,趙王石虎與百官商議,乃遷都於鄴城。初,趙王石勒以天竺僧佛圖澄能預言成敗,屢有應驗,敬事之。及虎即位,奉之尤謹,衣以綾錦,乘以雕輦。朝會之日,太子諸公扶澄上殿。國人化之,爭造寺廟,削髮出家,於是百姓或避賦役爲奸宄。詔問曰:“佛,外國所奉,裏中小人無爵秩者,應得事奉?”著作郎王度等議,上言曰:“王者祭祀,典禮俱存。佛,外國之神,非天子所應祀也;今宜禁公卿以下,毋得詣佛寺,燒香禮拜。且漢魏惟聽西域人立寺都邑,漢人皆不得出家。今令趙人爲沙門者,皆返初服。”虎不聽,詔曰:“朕生自邊鄙,忝居諸夏,至於饗祀,令應從俗。其夷趙百姓,樂事佛者,特聽之。”於是,百姓都爭入寺出家。 卻說成王李班之舅羅演等,欲殺成王李期,復立班之子。 事覺,遂收演等及班母羅氏殺之。期自得志,輕舊臣,信任景賽、姚華、田褒、中常侍許浯等,刑賞大政皆決於數人。而褒無他才,先嚐勸雄立期爲太子,故此有寵。由是朝綱隳紊,雄業衰矣。 卻說代王紇那先入宇文部,招集亡散五萬人,復來爭位。 翳槐聞之,莫敢當其鋒,乃引衆奔趙去了,於是紇那復佔朔方。
第一八零回 張駿上疏請北伐
初,張軌及實、茂保捷河右軍旅之事,無歲無之。及駿嗣位,境內漸平。駿勤修廢政,總御文武,鹹得其用,民富兵強,遠近稱爲賢君。駿遣將伐龜茲、都善,於是西域諸國,皆詣姑臧朝貢。而駿有意兼秦雍之心,乃使人特入建康上疏曰:“勒、雄既死,虎、期繼逆,###消落,後生不知慕戀之心,日遠日忘。乞敕司空鑑徵西,亮等泛舟江沔,首尾齊舉,則大業得以大興矣。” 丙申二年,成帝與羣臣議而未行,由然寢矣。 卻說慕容皝欲討其弟慕容仁,與百官議之。當司馬高翔曰:“仁叛棄君親,神人共怒,前北海未嘗冰,自仁叛以來,冰凍二年矣。天其或者欲使吾乘冰以襲之也!大王宜速應天意也!”皝曰:“卿言正合孤意!”於是皝從之,將兵五萬,從昌黎東踐冰而進。凡三百餘里,至歷林口,舍輜重,輕兵赴平郭,去郭七里屯下。侯期見皝兵至,乃馳入城以報仁。仁忙整兵出戰,被皝令大將高翔伏兵於路,詐敗獲之。皝驅兵入城,先收仁黨斬之,後賜藥與仁自裁。仁因怒飲藥而死,皝始分兵戍守,自勒兵回國。 二月,晉成帝立皇后杜氏,帝自臨軒,遣使備“六禮”迎之。羣臣賀畢,帝宴之。 卻說前廷尉孔坦疾篤,庾冰省之流涕。坦慷然曰:“大丈夫將終,不問以濟國安民之術,乃爲兒女子相哭耶!”冰謝之而問曰:“吾見使君病重,未敢輕觸,君百歲後,中原可復否?朝中誰可爲將也?”坦曰:“勒、雄雖死,餘黨更強,二都急未可得,莫若愛民養兵,分戍險要,屯田講武,待十年後,可議北矣。”冰曰:“承此金石之言,銘刻肺腑。”言訖,謝之而去。坦嘆數聲而卒。
第一八一回 趙作大武東西宮
卻說趙王石虎興工,作大武殿於襄國,又作東西富於鄴,皆砌以文石,以漆灌瓦,金鐺銀楹,珠簾玉壁,窮極之巧。選士民之女以實之,服珠玉被綺縠者萬餘人。教宮人占星雲氣,馬步射,以女騎千人爲鹵簿,皆著紫綸巾,蜀錦褲,執羽儀,鳴鼓吹打,遊宴以自隨。於是境內大旱,粟二斗值金一斤,百姓騷然。 而虎用兵不息,百役並興,徙洛陽“鍾虡”、“九龍”、“翁仲”、“銅駝”、“飛廉”於鄴,又於鄴南投石於河,以作“飛橋”。工費數千萬億,竟不能成。其時白虹出,是大社鳳陽門。虎大驚,下書曰:“蓋古明王之理天下也,政以鉤平爲首,化以仁義爲本,故能允協人和,緝熙人物。朕以眇傳,君臨萬邦,臺輔百官,其各上封事,極言無隱。”虎雖書示下,人無敢言。 丁酉三年,趙王石虎自稱趙天王。左校令成公段,作“庭僚盤”炙人,虎試而悅之。至是,五百餘人人上尊號,庭僚油灌下盤,死者二十餘人。虎惡之,腰斬成公段。 卻說晉國子祭酒袁環、太常馮懷,以江左寢安,入朝請興學校,成帝從之,而立太學。徵集生徒,而土大夫習尚老莊,儒術終不能用。
第一八二回 趙王虎殺太子邃
卻說趙太子邃,虎甚愛之,謂羣臣曰:“司馬兄弟自相殘滅,故使朕得於如此,如朕有殺阿鐵理否?”羣臣皆默而不言。 既而邃驕而殘忍,好裝飾美姬,斬其首與賓客傳觀,又烹其肉,共食之。時虎亦荒耽酒色,喜怒不常;因使邃省司尚書事,誚責笞捶,月至再三。 邃私謂中郎子李顏曰:“官家難稱,吾欲行冒頓之事,卿從我乎?”顏等伏不敢對,邃計遂稱疾不視事。虎欲去視邃疾,佛目澄謂曰:“陛下不宜往東宮。”虎問之,澄故不答。虎思其東宮有謀,乃自還宮,命所親信女尚書親爲己往視察之。邃以虎至,抽劍擊之,虎知大怒,收顏等,詰之,顏具言虎狀,遂殺顏三十餘人,即詔廢邃殺之,並其男女二十六人,並埋一坑。虎於是召次子石宣,立爲東宮。
第一八三回 燕王稱藩於趙國
卻說慕容皝威名日盛,當鎮軍長史封弈等說曰:“今雄傑並起,天下紛爭,大王以千里之卿,當五湖之勁,撫劍顧盼,亦足以爲人豪,而反受制於人,不自稱尊號乎?”皝從之,乃涓吉集僚佐於殿堂,乃自稱爲燕王,封弈爲相國。乃謂羣臣曰:“吾欲伐段氏,汝等有何高見?”封弈出曰:“段氏數侵趙邊,虎必惡之,大王若能稱藩於趙,趙必納之。然後使人率師討遼,趙必從吾,可破必矣。”皝然之,乃修書使人稱藩於趙王。虎大悅,厚加慰答,期以明年大舉。 卻說代王翳槐因紇那入侵乃逃,遣人降趙,趙王納其降,以兵助之。紇那聞之奔趙,復佔朔方,因此翳槐復立於代。 卻說楊難敵初殺毅,自稱仇池公,降於趙,趙王納之。 四年春,卻說趙王石虎欲攻段遼,使姚豹等將舟師十萬出於水津,與惟等將兵七萬爲前鋒。燕王皝聞知趙王動兵,亦引兵五月,攻掠令支城之北。段遼集諸將商議,以兵追之。當慕容翰曰:“今趙兵在南,宜併力御之,而更共燕國,萬一失利,何以御南敵乎?”段遼怒曰:“吾前爲卿所說,以成今日之患,今不復墮卿計中矣!”言訖,乃率衆追之,被皝設伏邀擊,大破之,掠五千戶而歸。段遼始悔不聽慕容翰之言。 趙王虎兵進屯金臺,與皝軍長驅入薊遼,所署漁洋、上谷、代郡守將皆降,因是虎取四十餘城。時北平相楊裕率數千家,登燕山以自固。諸將恐其爲後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節,恥於言降,無能爲也。可速進兵,且勿攻之。”諸將遂引兵直過燕山,段遼亦不敢復戰,棄令支,奔密雲山。慕容翰乘亂再走,投降宇文部去了。於是虎得令支宮,徙其民二萬戶於司、雍、襄、豫四州。其士大夫之有才行者,虎皆擢敘之,虎分定署守,振旅還都,其署城皆被皝取而戍之。
第一八四回 李壽殺其主李期
四月,成王期驕虐日甚,多所誅殺,大臣皆不自安。而期忌壽之威名,使其出屯涪城。壽懼不免,每當入朝,常詐爲邊書,辭以警急,既而使出屯涪,趣裝即行。 卻說李壽,字武考,乃李驤之子也。官封車騎將軍,因成王期疑忌其威,使出屯涪,心甚怨望。於是欲自立,恐力不及,問長史任調曰:“主上託孤於我,以期不堪嗣國,是以班爲東宮,委吾立之。今期弒班代之,驕虐殘殺,果應主上易簀之言。 吾欲廢此殘主,自取天下,其事若何?“任調言曰:”李期逆父弒主驕虐,殘害百姓,明公若興義兵討之,孰不來應?“壽曰:”吾恐謀事不成,反招其咎!“任調曰:”可使卜者佔之。“壽曰:”然。“於是遣使出府,召卜者入內筮之。卜者投卦成曰:”乾卦。“因賀曰:”將軍主有數年天子之分,恐後不延!“任調曰:”一日尚爲足,而況數年乎?“壽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任侯之言,策之上也。“因此每日論計劃策,商議自立之計,而猶豫未發。 初,巴西處士龔壯,父叔皆爲李特所殺,欲報仇,積年不除喪。壽聞其賢,數以禮闢之,而壯不應。其時聞期刑政紊亂,而來見壽,壽問自安之計,壯曰:“蜀民本皆晉臣,足下若能發兵西取成都,稱臣於晉,不但自安,則福流子孫,名垂不朽,豈徒脫今日之禍而已哉?”壽然之。 次日,壽領兵五萬來襲成都,時壽世子李勢爲翊軍校尉,聞父起兵至,乃開門率衆納壽,遂克成都,屯兵宮門。奏殺大臣數人,縱兵大掠,數日乃定。用調之計,矯太后任氏令,廢期爲縣令,幽之。期愧,自縊而死。當羅恆、解思明等勸壽用壯策立,壽遂從任調等之言,自稱爲帝,改元曰漢興元年。尊父驤帝號,更以舊廟爲大成廟。盡殺成臣,李雄諸子,不留一人。以李勢爲王太子,以任調爲大將軍,以安車束帛徵龔壯爲太師。壯不至,誓不出仕,壽見其不詣,又以厚贈,壯無所受。
第一八五回 趙王虎伐慕容皝
卻說趙王以燕王慕容皝不會而攻段遼,自專其利,使趙覽爲左將軍,以侯昭爲右將軍,遣使四徵。詔誘民夷二十萬,分爲二隊,來擊遼東。 時燕遼東諸郡縣反,應趙者三十六城,因此趙兵不血刃,直抵棘城,城下屯紮,分兵四面進攻。時慕容皝大驚,欲逃往東胡避之,急吩咐其子慕容恪,帶兵保護家小先走。其父慕容廆遺有駿馬一匹,其色赭白,有奇相逸力。時皝避難,欲乘此馬,其馬悲鳴踶齧,皝不能近。皝意決,乃曰:“此馬見異,先朝孤常仗之,得濟大難,今不欲孤騎者,蓋是先帝之意,不許吾出也。”言訖即出。將軍慕容根聞皝欲出奔,忙諫曰:“彼強我弱,大王一舉足,奔走之氣勢遂成,不可復振矣!今固守堅城,其勢百倍,事之不濟,不失於走,奈何望風委去,爲必亡之理乎?”皝曰:“孤欲取天下,何有出走?”皝遂止,然猶懼形於色。 玄菟太守劉佩曰:“事之安危,繫於一人。大王當自強以勵將土,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請出擊之,縱無大捷,足以安衆。”皝從之。 佩將敢死騎兵七百人出衝趙兵,所向披靡,斬獲二百餘人而還。於是土氣百倍,皝意乃安。佩等日夜力戰,凡十餘日,趙兵不戰而退。皝喚其子慕容恪來,謂之曰:“汝可領軍追之!”又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若氣不捷,則吾等無種類矣!火速用心。”於是恪率五千精騎追擊之,趙兵大敗,斬首萬餘級而歸。 趙兵皆潰,惟遊擊將軍石閡獨全一軍。閔本姓冉,虎養以爲子,驍勇善戰,多策略,虎愛之比諸孫。虎既敗還鄴,以功拜苻洪爲都督六夷諸軍事。閔言於虎曰:“洪雄略,得將士死力,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強兵,據近畿,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吳蜀,奈何殺之?”待之愈厚。卻說慕容皝使子恪追殺石虎之兵去遠了,乃自整兵取諸叛城,皆下之,誅滅甚衆。 虎聞之,遣曹狀將青州之衆戍海島,當運糧米三百萬斛以給之。又以船三百艘運谷,詣高句麗,使王典率衆萬餘,屯田海濱。又令青州造船千艘,謀復擊燕。時冀州八郡大蝗,司隸奏請坐罪守宰,趙王虎曰:“此朕失政所致,而欲委咎守宰,豈罪己之言耶?司隸不進讜言,佐朕不逮也,而欲妄陷無辜,汝可白衣領職!”司隸滿面羞慚而退。
第一八六回 庾亮欲攻王導止
卻說成帝以司徒王導爲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郗鑑爲太尉,庾亮爲司空。六月,更以導爲丞相,罷司徒官。而導性寬厚,任用諸將趙胤、賈寧等,多不奉法,大臣患之。庾亮聞之,欲率衆入朝黜導,先使人奉箋會郗鑑同起兵。其書曰:主上自###歲以及成人,入則在宮人之手,出則唯武官小人,讀書無從受章句,顧問未嘗遇君子。秦政欲愚其黔首,天下猶知不可,況欲其主哉?今主春秋既盛,不稽首歸政,導居師傅之尊,多養無益之士。公與下官並荷付託,大奸不掃,何以見先帝於地下乎? 鑑得書,知亮欲共起兵廢導,乃不聽。急使人奉書,止亮曰:聞公率衆黜導,僕以爲不可。何也?昔王敦入討劉隗,天下以爲謀反;蘇峻嫉公,事卻亦然。此二者,公親見非遠聞也,公宜罷之! 亮得其書,猶未止,鑑急來勸導密爲之備。導曰:“吾與元規,休慼是同,攸攸之談,宜絕智者之口。果如君言,元規若來,吾便角巾還第,復何懼哉?”因此二人不成大隙。而亮嘗欲有黜導之意,孫盛諫曰:“王公嘗有世外之懷,豈肯爲凡人之事耶?此必佞邪之徒,欲間內外耳!”亮始止。是時亮雖居外鎮,而遙執朝權,既處上流,擁強兵,趨勢者多歸之;然導內不能平,嘗遇西風塵起,舉扇自蔽,徐曰:“元規塵污人!” 卻說王導爲丞相,以李充爲掾屬。以時俗崇尚浮虛,嘗以老子絕仁棄義,蓋患乎精仁義者寡,而利仁義者衆耳。而凡人見形逐跡,離本愈遠,乃作舉箴曰:“名之攸彰,道之攸廢。 乃損所隆,乃崇所替,非仁無以長物,非義無以齊恥,仁義固不可遠,去其害仁義者而已。“由然士大夫,亦不能改其前俗。
第一八七回 龔壯上封得失事
秋,漢霖雨百日,百姓飢疫。漢王李壽命羣臣極言得失,龔壯因上封言曰: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衆,舉國稱藩。天應人悅,大功克集;而論者未諭,權宜稱制。今霖雨百日,飢疫並臻,天其或者將以鑑示陛下?故愚謂宜遵前盟,推奉晉室,彼必不愛高爵,以報大功,雖降階一等,而子孫無窮,永保福祚,不亦休哉! 漢王壽省書內慚,祕而不宣。 十月,晉光祿勳顏含以年老遜位,致仕在家。時論者以王導爲師傅,百僚宜爲降禮。太常馮懷敬以問含,含曰:“王公雖貴重,禮無偏敬,降禮之言,或是諸軍事宜?鄙人老矣,今不識時務。”懷諾諾而出。人問其故:“何不答之?”含告之曰:“吾聞代國不問仁人,何馮祖思問禮於我,我豈有邪聽乎?” 初,郭璞嘗欲爲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而已,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因不與筮,含致仕二十餘年,九十三歲而卒。
第一八八回 翳槐卒立什翼犍
卻說代王翳槐之弟什翼犍,因先被紇那來攻,與翳槐俱奔投趙。翳槐以什翼犍質於趙,請師擊走紇那而復北代,弟得歸國。至此,翳槐疾病,召各部大人入臥內受顧託曰:“朕令疾篤,恐未能起,召卿等囑之。朕弟什翼犍,豐骨不凡,才智高爽,若亡後可立此人,則社稷可安耳。不幸質在於趙,卿等可使人召之。”言訖而卒。諸部大人以什翼犍在趙,來未可必,謀立次弟孤。孤度不可,乃自詣鄴見趙王虎,請身爲質替兄,什翼健歸國領衆。趙王虎悅其仁義而俱遣之,乃分國之半與弟孤也。卻說什翼鍵,生而奇偉,寬仁大度,身長八尺,隆準龍顏,立發垂地,臥則兩乳垂席。既立爲代王,乃改號建國,始制百官,分掌衆職。代王猗盧卒,國內多難,部落分散。什翼健雄勇有智略,修祖業,以代人燕鳳爲長吏,許謙爲郎中令,制叛逆、殺人、奸盜之法,號令明白,政事清明,無鞠招連逮之煩,百姓安之。於是東自穢貊,西及破落那,南距陰山,北盡沙漠,率皆歸服,有衆數十萬人。 十二月,卻說段遼自敗於燕、趙,逃入密雲山,不能歸故地,懼燕來攻,乃遣使降於趙。使人去了,既而又悔,復遣使降於燕,燕王皝自將兵來迎段遼,未及行,趙王虎先得其降狀,乃遣將軍麻秋率衆一萬迎之。秋將行,虎敕秋曰:“卿去受降如受敵,不可輕也。”秋諾而去。段遼探知燕、趙皆來相迎,乃遣人與燕謀覆趙軍。於是,皝遣慕容恪伏精騎於密雲山。麻秋不知有謀,未爲防備,引衆而入,被恪指揮伏騎齊出,麻秋措手不及,大敗而逃。獲其司馬楊裕,盡得其衆而還。段遼既歸燕,皝待以上賓之禮,以裕爲郎中令。後遼謀叛,皝知斬之,此後事也。 己亥五年三月,庾亮與僚佐商議,欲開復中原,遣使上表,以桓宣鎮襄陽,弟懌鎮魏興,與弟翼鎮江陵,毛寶、樊峻戍朱城。又上疏欲率大衆十萬移鎮石城,遣諸軍羅布江沔,爲伐趙之規。帝下其議,丞相導請許之,太尉鑑以爲資用未備,不可大舉。太常蔡謨議曰:運有否泰,道有屈伸;苟不計強弱而輕動,則亡不終日,何功之有?爲今之計,莫若養威以候時。時之可否,系胡之強弱,胡之強弱,系虎之能否?自石勒舉事,虎倚爲牙爪,百戰百勝,遂定中原。勒死之後,虎挾嗣君,而誅將相,內難既平,剪削外寇,四海之內,不失尺土。以是觀之,爲虎能將不能也?今徵西欲率大軍席捲河南,虎必親率其衆,來決勝負,欲與之戰,何如石生?若欲城守,何如金墉?若欲阻沔水,何如大江?若欲拒石虎,何如蘇峻?石生已將關中精兵西征之戰,殆不能勝也,金墉險固,兵數十萬,衆不能拔;又當是時,洛陽、關中皆起兵擊虎,今此三處,反爲其用,方之於前,倍半之勢也。石生不能敵其半,而徵西乃欲當其倍,愚所疑也!蘇峻之強,不及石虎;沔水之險,不及大江;大江不能御蘇峻,而欲以沔水御石虎,又所疑也。昔祖士雅在日,曾於城北界,豫置屯軍,以御其外;谷熟胡至,丁夫戰於外,老弱獲於內,多持炬火,急則燒谷而走。如此數年,竟不獲利。當是時,胡惟距沔北,方之於今,四分之一耳!士雅不能捍其一,而乃欲以御其四;又所疑也。 然此但論徵西既至之後耳,尚未論道路之慮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魚貫溯流,首尾百里。若胡無宋襄之義,及我而未陣擊之,將如之何?今王士與胡,水陸異勢,便習不同。胡若送死,則敵之有餘;若棄江遠戰,以我之所短,擊彼之所長,懼非妙勝之算計也! 帝覽之默然,而問羣臣,朝議與漠皆同。於是帝使人持詔止之,而亮不聽,乃移鎮石城。 卻說代王什翼犍會集諸部大人,商議欲遷都於壘源。問其母,王氏曰:“吾自先世以來,遷徙爲業,今國家多難,徒無城郭而居,一旦寇來,無所避之。”因此乃止。時,什翼犍初質於趙,未曾婚娶之,至是使人求婚於燕王。燕王皝以其妹妻之,由此兩國通婚,結爲脣齒。
第一八九回 何充庾冰參政事
七月,丞相、始興郡公王導卒,以何充爲護軍將軍,以庾冰爲中書監、揚州刺史,參錄尚書事。 卻說王導先臥病在牀,上書薦妹之子丹陽尹何充於帝曰:何充器局方概,有萬夫之望,其必能總錄朝端,爲老臣之副。臣死之日,願引充內侍,則外譽唯緝,而社稷則無虞矣。 成帝覽疏,從之,即以何充爲侍中。使人召充至,以爲侍中,充謝恩領之。導於是月而卒。年六十四。導簡素寡慾,善因事就功,雖五日用之益,而歲計有餘。輔相二世,倉無儲谷,衣無重帛。王導既卒,帝不勝哀感,詔喪葬參用天子之禮,諡“文獻”,以其長子爲中書侍郎。遣使徵徵西將軍庾亮爲丞相,亮固辭不詣,始以充及亮弟庾冰爲參錄尚書事。 冰經綸時務,不捨晝夜,尊禮朝賢,升擢後進,於是朝野翕然,稱爲賢相。初,導輔政,每從寬恕,至冰頗任威刑。丹陽尹殷融諫之,冰曰:“前相之賢,猶不堪其弘,況如吾者哉?”範汪謂冰曰:“頃天文錯度,宜盡銷御之道。”冰曰:“玄象豈吾所測,正當勤盡人事爾!”又察出隱實戶口無名萬餘人,以充軍實。冰好爲緝察,近於繁細,後益矯違,復存寬縱。 疏密自由,律令無所用矣。 是月,改丞相爲司徒,太尉、南昌公郗鑑疾篤,上疏曰: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遷徙新附,皆有歸本之心;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與田宅,漸得安帖。聞臣篤疾,衆情駭動,若當北復,必啓寇心。太常臣蔡謨,平簡貞正,素望所歸,可爲徐州牧。 成帝覽畢,問使人太尉病軀若何?奏已死矣!帝傷悼不已,敕命葬之。拭淚,以蔡謨代鑑都督徐、兗軍事。 時左衛將軍陳光上疏請伐趙,帝進攻壽陽。蔡謨上疏曰:壽陽城堅而固,又王師在路五十餘日,前驅未至,聲息夕聞,賊河北之騎足以來赴,況停舟水渚,引兵造城,前對堅敵,後臨歸路,此兵法之所誡也。今光所將,皆殿中精兵,以國之爪牙,擊寇之下邑,得之則利薄而不足損敵;失之則害重而反以益寇,非長策也! 帝省之乃止。
第一九零回 趙人入寇陷沔邾
九月,趙王虎將軍夔安率兵七萬來攻沔南及邾城。 初,陶侃在武昌,議者以江北有邾城,宜分戍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度木橋,引將佐語之曰:“我所以當寇者長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內無所倚,外接羣夷。夷中利深,晉人貪利,夷不堪命,必引虜入寇,此乃致禍之由也。若羯虜有可乘之會,又不資於此矣。”衆服其言。 至是,庾亮欲伐趙,使毛寶、樊峻戍之。虎果然使夔安等將兵來攻,毛寶使將陳忠五人率兵五千出拒。兵至江北岸畔,忽見塵頭起處,一軍阻住,爲頭首將夔安,挺槍拍馬而出,與陳忠並不打話,互相交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忽聞東南角上,喊聲大振,桃豹引兵衝突而來。忠急分兵,不及,又與雄一軍衝橫而來,忠與四人共五將,竭力死戰,不能抵擋,大敗而逃。 忠同五將被二路軍馬包圍而來,皆被殺死。餘兵無主,俱皆逃走。 二人得勝,將二萬輕騎來攻邾城。毛寶聞前軍已陷,不敢出戰,急遣人求救於庾亮。亮不即時遣兵去救,因此被安等攻陷邾城。毛寶、樊峻二人突圍出城,趙兵後追,前無船渡,皆赴江而死。夔安既陷邾城,率衆進寇江夏、義陽,二城皆降。 安等又進圍石城,竟陵太守李陽以兵七千人拒敵,大敗而退。 時庾亮猶欲遷鎮,聞邾城陷乃止。 卻說趙王室貴戚豪恣,石虎患之。知李矩忠直,不懼豪惡,虎擢矩爲御史中丞,由是內外肅然。虎口:“朕聞良臣如猛虎,高步曠野,而豺豹避路,今得中丞信然!” 十月,卻說燕王皝自以稱王,未受晉命,遂使長史劉翔來建康,獻捷論功。且言權假王位之意,更請刻期大舉,共平中原。晉帝從之。時慕容皝又遣慕容惲慕容霸擊宇文部,霸年十三,勇冠三軍,所向無敵。 丁亥六年正月,司空庾亮疾篤,召弟庚翼至臥所,囑之曰:“吾歷官至司空,人臣之位極矣。汝於吾死之後,善事主上,勿生異心,負吾清名也。此權今交付於汝,其柄不可移於他人,自取禍也。”言訖而卒。史說庾翼,字稚恭,乃庾亮弟也。丰儀秀逸,少有經綸大略。 因是,庾亮臨死,以權付彼。翼既代亮率領其衆,舉哀收殮,殯葬於武昌定金山。此時友人何充,聞知亮死已葬,欷歔嘆曰:“埋玉樹於地中,使人情何能已?” 庾亮既死,成帝即以何充爲中書令,庾翼都督江、荊等州事。時人疑翼年老,不能繼其兄。翼乃悉心爲治,戍政嚴明,數年之間,公私充實,皆稱其才。 卻說慕容翰自密雲山外,人宇文部降於逸豆歸,豆歸忌翰才名,欲害之。翰佯狂乞食,舉國賤之,不復省錄,以故得往來自由,山川形便,皆默記之。時燕王朝以翰因猜嫌出奔,雖在他國,常潛爲燕計,乃使商人王車通市於宇文部,因而得入宇文部,見翰稱說燕王使車迎殿下歸國。翰與王車遂竊逸豆歸名馬,攜其二子逃歸。皝大喜,厚遇之,翰亦無二志矣。 三月,卻說趙王虎遣使遺漢王壽書,欲連兵入寇於晉,共分江南。壽大喜,即回書賞使,約定大舉,使使去了。壽集舟師大閱於成都,龔壯諫曰:“陛下與胡通,孰若與晉通?胡豹狼也,既滅晉,不得不北面事之;若與爭天下,則強弱不敵,危亡之勢也!”羣臣亦皆叩頭泣諫,壽乃止。 壯以爲人之行,莫大於忠孝,既報叔父之仇,又欲使壽仕晉。壽不從,乃詐稱病,龔壯遂辭歸,以文籍自娛,終身不復到成都矣。
第一九一回 趙王發兵伐燕國
卻說趙王虎恨燕與段遼在密雲山擊敗其將麻秋,乃合兵五十萬,巨船一萬艘,自河通海,運糧一千一百萬斛於樂安,徙遼西、北平、漁陽萬餘戶於兗、豫、雍、洛城。自幽州以東至西狼山,大興屯田,括取民馬,如敢匿者腰斬,凡得四萬匹。 率衆大閱於宛陽,欲擊燕。 燕王皝聞知大驚,集僚佐商議拒虎之計,而謂其子慕容恪曰:“石虎自以樂安城防守重護,薊城南北,必不設備。汝宜率衆由詭道,出其不意,去燒其積聚,屠其城池,可盡破也,‘不然兵至。”恪然之,即密統兵一萬人,自騃騃寨直抵薊城,遂破武津,人高陽,所至皆焚燒積聚,掠三萬餘家而去。 石虎聞知大驚,恐失巢穴,果勒兵退還,伐燕之謀始停。 虎既回國,命其次子石韜爲太尉,與太子石宣迭日省可尚書奏事,不復啓旨。司徒申鍾諫曰:“慶賞刑威,后皇攸執,名器實重,不可以與人,庶可以防奸杜漸,以示軌儀。太子職在視膳,不當預政,庶人邃,覆車未遠也。且二政分權,鮮不階禍;愛之不以道,適所以害之也!”虎不聽。中謁者令申扁有寵於虎,宣亦暱之,使與機密。虎既不省事,不復啓旨,而宣、韜皆好酣飲畋獵,由是除拜生殺之權,皆決於扁,自九卿以下,望塵而拜。 卻說漢王壽致書於後趙王虎,署曰:“趙王石君”,虎不悅,中書監王波曰:“壽既僭大號,今以制詔與之,彼必酬返,不若便爲書與之。今挹婁國獻楉矢石砮於陛下,可不以之遺漢?使其知我能服遠方也!”虎然之,遣漢亡將李閎以書物持歸報。閡至成都,壽下詔曰:“羯使使廷,貢其砮矢,賞其來使。”使人歸告石虎,虎聞之大怒,黜波以白衣領職。
第一九二回 劉翔代求封燕王
卻說燕使劉翔至建康,晉帝命黃門引見,問慕容鎮軍平安。 劉翔對曰:“臣受遣之日,朝服拜章,未聞其苦。”翔因就啓爲璽求大將軍、燕王章璽之事。帝命羣臣參博,羣臣朝議曰:“先王故事,大將軍不處邊,異姓不封王,其實不可。”翔對曰:“自劉、石構亂,長江以北,翦爲戎藪,未聞中華公卿之胄,有能摧破凶逆者也!獨慕容鎮軍,心存本朝,屢殄強敵,使石虎畏懼,蹙國千里,功烈如此,而惜海北之地不以爲封邑,何也?吾非苟欲尊其所事,竊惜聖朝疏忠義之國,使四海無所勸慕耳!” 尚書諸葛恢,乃翔之姊夫也,獨主異議,以爲夷狄相攻,中國之利,惟名與器,不可輕許。乃謂翔曰:“假使慕容鎮軍能除石虎,而復得一石虎也,朝廷何賴焉?”翔曰:“婆婦猶知恤宗周之隕,今晉室危險,君位侔元、愷,曾無憂國之心? 慕容鎮軍枕戈待旦,心恆念之。而君更倡邪惑之言,四海所以不一,良由君輩耳!“因此朝命未下,翔留歲餘,朝議終不決。 會燕王復遣人上表,罪庾氏兄弟,又與冰書,責其當國不能雪恥。冰懼,乃與何充奏從其請,以皝爲大將軍、幽州牧、大單于、燕王,備物典策,皆從殊禮。以翔爲燕郡太守,翔固辭不受。翔疾江南土大夫以驕奢酣縱相尚,嘗因宴集,謂充等曰:“四海板蕩,奄逾三世,宗社爲墟,生民塗炭,斯乃廟堂焦慮之時,忠臣畢命之秋也!而諸君晏安江沱,奢靡傲誕,謇諤之言不聞,攻伐之功不立,將何以尊主濟民乎?”充等甚慚,乃遣使持節冊命,與翔偕北。公卿餞之,翔曰:“昔少康資一旅以滅有窮,勾踐憑會稽以報強吳,蔓草猶宜早除,況寇仇乎?今石虎、李壽志相吞噬,王師縱未能澄清北方,且當從事巴、蜀;一旦石虎並壽而有之,據形便之地,以臨東南,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衆公卿皆無以答,惟中護軍謝廣曰:“是吾心也!”是日席散,各各還第。次早翔趣裝,同使望本國而行。
第一九三回 漢修宮廷殺僕射
翔歸燕,呈上璽綬,百官朝賀,皝大悅。 燕王皝既受封爲王,乃以子恪爲度遼將軍,率一萬五千人去鎮平郭。恪既受命,至鎮撫舊懷新,屢破高麗之兵。高麗畏之,不敢入境,自此邊地安然,民皆樂業。 卻說成王壽,初以儉約寬惠,得蜀人心服。李閡還,盛稱說鄴中繁庶,宮殿裝飾;又言趙王虎以刑殺御下,故能控制境內。壽慕之,亦大修宮室。人有小過,輒殺以立威。當僕射蔡興、李錄諫之,皆坐直諫而死。因是民疲於賦役,思亂者衆矣。
第一九四回 成帝崩立琅玡王
成帝壬寅八年正月朔,日食。豫州刺史庾懌與江州刺史王充之有隙,會充之回朝,因過豫州,懌以毒酒送王充之。充之覺其毒,以其酒與犬飲即斃,充之即歸朝,密奏其過惡。成帝怒曰:“大舅已亂天下,小舅復欲爾耶?”懌使人竊聽之,恐帝加罪,乃自鴆飲而死。 六月,成帝不豫。時帝有二子丕、弈,皆在襁褓。帝自幼衝嗣位,既長頗有勤儉之意,至是疾篤,或詐爲尚書符,敕宮門無得內入。宰相庾冰、何充等入內視疾,入宮見此符敕,皆不敢入。庾冰曰:“此必詐矣!”即遣人先入,推問果然,衆始能入臥前。庾冰問曰:“陛下龍體若何?”帝曰:“朕恐旦夕必歸陰,欲召卿託以後事。朕今崩後,丕、奕幼衝,難以臨朝,欲遺調詔太后垂簾,卿宜盡心輔政,休負朕言。”冰半晌不答,自思帝二子皆在襁褓,恐上易世之後,親屬愈疏,爲人所間。乃對曰:“目今石氏在趙,甚是猖狂;李壽居蜀,屢懷不仁;天下未安,四海紛紜,若立幼衝,恐非社稷之計,先聖有云:”國有強敵,宜立長君。‘今陛下之弟琅玡王嶽,有仁德之風,不若立其爲嗣,天下萬幸也。“帝曰:”卿言至當!“ 何充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且今將如孺子何?”於是帝詔冰、充等及武陵王晞、會稽王昱、尚書令諸葛恢,並受顧命而崩。冰代爲舉哀發喪,立帝同母弟琅玡王嶽爲康帝,改號“建元”。孝康皇帝名嶽,字世同,乃成帝同母弟也。初封琅玡王,在位二年,按諡法“溫柔好樂”曰“康”。 嶽既即皇帝大位,諒陰不言,委政於冰、充二人而謂曰:“朕嗣洪業,乃卿二人之舉也。”充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睹昇平之世。”帝有慚色。時帝年二十一,頗留心萬機,務在簡約。雄武之度,雖有愧於前王;勤儉之德,足追踵於往烈矣。何充出朝,謂庾冰曰:“公勸先帝嗣今上,果應郭璞之讖雲。”冰曰:“郭璞云何?”充曰:“郭璞有言曰:”立始之際,丘山傾。‘立者建也,始者元也,丘山主上諱也。然傾者恐不吉?“冰乃翟然嘆曰:”如有吉凶,豈改易所能救乎?君可勿露。“二人言罷而散。 七月,康帝封成帝子丕爲琅玡王,弈爲東海王,就葬成帝於興平陵。康帝自徒行送喪,至閶闔門始坐輦輿。既葬畢,乃自回宮。 十月,燕王皝乃率百官領家屬遷於龍城。時有白龍黑龍各一,見於龍山,近侍奏知燕王皝,皝親率羣臣觀之。備儀太牢,祀之於山上。須臾,二龍交合嬉翔,解角而去。皝大悅歸宮,新宮曰“和龍宮”,又命建造佛寺于山上,名曰“龍翔寺”,賜大臣子弟爲官。又立東庠於舊宮,以行鄉射之禮。帝常親臨東庠,考試學生,其有經通秀異者,擢充近侍。是歲,始不用晉年號,自稱十二年。
第一九五回 慕容皝擊高句麗
時高句麗犯境,慕容翰言於燕王皝曰:“宇文屢爲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羣情不附;加之庸闇,將用非才,國無防衛,軍無部伍,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今若擊之,百舉百克。 然高句麗去國密邇,必乘虛掩吾不備,此心腹之大患也。宜先平之,還取宇文如反手耳!二國既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內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大喜曰:”卿謀至善。然高句麗有二道,北道平闊,南道險狹,從何可往?“衆將曰:”宜從北道。“翰曰:”不可。虜皆重北而輕南,宜率銳兵從南道擊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定也。別遣偏將出北道,縱有蹉跌,其腹心者已潰,四肢無能爲也。“皝從之,自將精兵四萬出南道,以翰及慕容霸爲前鋒,別遣長史王寓等將兵一萬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麗。 其主王釗聞知燕兵犯境,果遣弟武率精兵五萬以拒北道,自引羸兵五萬而備南道。時慕容翰已先至,與釗合戰,不分勝負。燕王皝大兵繼至,高句麗兵不敢交鋒,望風而潰,因此大敗。翰、霸諸將乘勝,兵不血刃直入丸都。高句麗王釗單騎走遁山谷。燕王皝入丸都城,獲其主王釗母妻,使人去探北道之兵,回報王萬與王武戰於北道,都皆敗沒。武令勒兵還救丸都,皝大驚,命諸將休追王釗,使人去招其降,釗不從。皝欲窮追獲釗,韓壽曰:“高句麗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潛伏于山谷,大軍既去,必復鳩集,收其餘燼,必復爲患。不若發其父墓,取其屍及生母妻子而歸。俟其束手來降,然後返之,撫以恩信,策之上也。”皝遂從之,使人發釗父墓,而取其屍,及母妻子載歸。又擄男女五萬餘口,毀丸都城,振旅而還國矣。 十二月,晉康帝立皇后褚氏,就遣使徵後父豫章太守褚褒爲侍中,褒以後父不願居任事,康帝除江州刺史,命鎮半州,褒始就鎮。 卻說趙王虎無道,苦虐晉民,作臺觀四十餘所於鄴;又營長安、洛陽二宮,工作者四十萬餘人;又救境內治南伐西討東征之計,皆三五發卒,造舟用五十萬餘人,船伕十七萬人。公侯、牧宰,竟營私利,因是百姓失業。貝丘人李弘,集衆怨,欲謀作亂,事發,被虎誅之,連坐者數十家矣。時近侍奏,濟南平陵城北石虎,忽一夕移於城東南,有狼狐千餘跡隨之,跡皆成蹊。趙王虎喜曰:“石虎者朕也,從西北而徙東南,天意欲使朕平江南也!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統六師,以奉天命。”羣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數十人。因制:“徵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不辦者斬。” 民皆鬻子以供,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
第一九六回 時擬深源如管葛
癸卯二月,高句麗王釗見燕軍退,復還丸都,備禮朝貢於燕,燕王皝大悅,撫以善言,還其父屍,留其母爲質。命其歸丸都,永爲高句麗王,釗拜謝而去,其母后數年亦還之。 七月,晉康帝設朝,詔羣臣議經略中原,會庾翼詔入上表,命梁州刺史桓宣伐趙,帝許之。 卻說翼在武昌,數有妖怪,欲移鎮樂鄉。王述聞知,使人與冰箋,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裏,數萬之衆,一旦移徙,與立門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溯流供給,力役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捍禦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若移鎮樂鄉,遠徙西陲,一朝江州有虞,不相救接。嶽方重將,固當居要害之地,爲內外形勢,使窺窬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爲劉、項之資;周惡檿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齲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耳! 冰得述箋,轉付庾翼,移鎮之事乃止。庾翼爲人沉毅,喜功名,不尚浮華。 琅玡內史桓溫,字元之,彝之子也。尚南康公主,有豪爽之風概。初生未期歲,太原溫嶠見之曰:“此兒有奇骨,可使其啼!”及聞其音而賀彝曰:“真英物也!此郎必大貴,吾等不及也!”彝因嶠賞嘆,名之曰溫。溫嶠曰:“果爾,後將易吾姓也!”後溫長成豪爽,姿貌奇偉,面有七星。少與沛國劉恢善,恢嘗稱之曰:“溫眼如紫石棱,須作蝟毛磔,孫仲謀、晉宣王之流亞也!”自此知名,襲父爵爲琅玡內史。與庾翼甚善,上疏薦溫於康帝曰: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吏遇之。宜寄以方藩之任,必有弘濟艱難之勳也。 帝納之,以溫爲荊州刺史。 時杜帢、殷浩,併名皆冠世,翼獨弗之重也。左右或問之,翼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 朝廷知浩,屢下徵書,浩固辭不就,屏居十年,時人擬之管、葛。謝尚、王述,常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既退,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 當翼請浩爲司馬,朝廷詔除爲侍中、安西軍司馬,浩不應。翼使人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雲談道,實長華兢。明德君子,遇會處際,寧可然乎! 浩猶不起。浩父羨爲長沙相,在郡貪殘,庚冰與翼書之,翼報書曰:殷君驕豪,亦似由有佳兒、弟,故不令物情難之。大較江東之政,向煦豪強,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頭倉米數百萬斛,皆是豪將軍輩,而殺倉督監以塞責。山遐爲餘姚,以爲官出豪強所藏二千戶,而衆共驅之,令不得安席。雖前宰皆誤謬,江東事去,實此之由。兄弟不幸,橫陷此內,不能拔足於風塵之外,當共明目而治之。荊州所統二十餘郡,惟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監督者,又何異哉? 時翼以滅胡取蜀爲己任,亦遣使約燕、涼,刻期大舉。康帝集羣臣商榷,朝議多以爲難,惟冰意與之同,而桓溫、譙王無忌二人贊成之。至是,帝詔翼經略中原。冀欲率衆北伐,表桓宣督諸軍于丹水,桓溫爲前鋒都督,率衆入臨淮,併發所統六州奴及車騾驢馬,因此百姓嗟怨。 八月,卻說庾翼欲移鎮襄陽,恐朝廷不許,又遣使奏移鎮安陸,帝使人詔止之。翼勿聽,違詔北行。至夏口,復表求鎮襄陽。時翼有衆四萬,帝以庾翼都督證討諸軍事,遣兵出鎮武昌,以爲繼援。徵何充輔政,又徵褚裒爲衛將軍,領中書令。 惟充應命,褚裒以近戚畏嫌,彝復督充鎮金城。 甲辰二年正月,趙王虎宴羣臣於太武殿,忽有白雁數百隻,集馬道之南。時諸州兵集者百餘萬,欲南侵。太史令趙覽奏曰:“白雁集廷,宮室將空之像,不宜南行。”虎乃臨宣武觀,大閱而罷之。
第一九七回 燕王皝滅宇文部
卻說燕王皝與左司馬高詡,謀伐宇文逸豆歸,詡曰:“伐之必克,然不利於將。”皝即集諸將,率兵起行。詡告人曰:“吾此往必不能返,然忠臣不避也。”於是率兵以慕容翰爲前鋒,長驅而進。 宇文逸豆歸聞知燕王率衆犯境,即遣南羅大涉夜干將兵一萬迎戰。皝素聞涉夜幹之勇名,由是失色。謂兄翰曰:“涉夜幹勇冠三軍,不可輕敵,宜少避之。”翰曰:“涉夜幹素有勇名,一國所賴;今吾克之,其國不攻自潰矣!然吾熟知其人,雖有虛名,實易敵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銳氣!”皝曰:“既如此,兄可與戰。” 於是翰與高詡等驅兵出戰,涉夜幹亦揮軍出陣,兩下交戰。 涉夜幹持槍拍馬,出陣搦戰,慕容翰與高詡各舞刀迎戰,未十合,涉夜幹佯輸而走,高詡拍馬追趕,不至三十步,被涉夜幹伏流弩於陣內,一時俱發,詡中流矢而退,翰亦中其流矢而退,還陣。涉夜幹追殺入燕陣,被翰閃過一旁,涉夜幹馬急搶先至中,被翰提刀以斬之,而屍橫落馬。宇文士卒見涉夜幹已死,不戰而潰。燕兵大勝逐之,逐克其都城;逸豆歸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此散亡。皝徙其衆於昌黎,得地千餘里。 高詡因中流矢,至是而卒,燕王皝不勝傷悼,命厚葬之。 詡善天文,皝嘗謂曰:“卿有佳書而不見與,何以爲忠?”詡曰:“臣聞人君執要,人臣執職;執要者逸,執職者勞,故后稷播谷,堯不與焉。占候、天文,晨夜辛苦,非至尊之所宜親,陛下將安用之?”皝默然。皝滅宇文部,振旅還都。 時“熒惑”守“房心”。趙太子宣怒領軍王朗,會“熒惑”守“房心”,使太史令趙覽訴於趙王虎曰:“今‘熒惑’爲怪,宜以貴臣王姓者當之,可禳國家之患。”虎曰:“誰可當?” 覽曰:“無有貴如王領軍者!”虎曰:“次更誰可?”覽無以對。虎因曰:“惟王波耳!”即下詔,追波前議楉矢事,腰斬之。羣臣奏其無罪,後乃追贈司空。
第一九八回 孝宗穆帝即龍位
卻說桓宣率軍五萬伐趙,軍至丹水,趙王虎使將李羆以軍三萬拒之。次日交戰,桓宣爲羆所敗,愧憤而卒。庾翼聞宜敗而慚死,恐諸軍亡散,急遣其子庾方之去代領宣軍而屯之,因此兩下相持,堅壁不戰。 九月,康帝疾篤,急召集諸大臣入宮,議立後嗣。庾冰、庾翼欲立會稽王昱爲嗣,何充建議立皇子聃爲嗣,帝從之,乃立皇子聃爲皇太子。立訖,康帝崩,年二十三歲。何充等代爲喪事畢,奉太子聃即大位。聃年方三歲,尊皇后褚氏爲皇太后,請皇太后臨朝稱制,加何充爲侍中、錄尚書事,總攝朝政。由是庾冰、庾翼深恨於充。 卻說充薦後父褚裒總朝政,裒固辭,請居藩鎮,於是改調裒都督徐、兗,使鎮京口。尚書奏:“裒見太后,在宮廷則如臣禮,在私室則嚴父。”後從之。時皇太后設白紗帳於太極殿,抱穆帝垂簾。 十月,荊江都督冰卒,庾翼聞兄冰已死,乃留子方之戍襄陽,自還鎮夏口,朝廷詔還復督江州。翼既督江州,繕修軍器,大佃積穀,以圖後舉伐趙。 乙巳,孝宗穆皇帝永和元年正月,趙王虎發諸州四十萬餘人,治未央、洛陽宮,造獵車十乘,剋期校獵,自靈昌津南至滎陽,數千裏爲獵場,若人犯其禽獸者,罪至死。虎又增置女官二十四等,大發民女三萬餘人以配之。由是郡縣媚其旨,務擇美淑之女,因此奪人婦者九千餘人;百姓妻有美色,豪勢遂脅之,率多自殺。十州軍民,皆有怨聲。石宣及諸公又私令採發之美女,亦有一萬餘人,總會鄴宮。虎與百官,一同簡閱諸女。虎大悅之,封使者十二人,皆爲列候。光祿大夫逯明切諫曰:“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今天下未定,而大王淫樂如此,犯先聖之模範,恐非國家之久計也!”季龍大怒,乃遣龍騰侯招執明殺之。自是朝臣杜口爲祿仕而已。虎貪而無禮,有十州之地,金帛珠玉及外國奇珍異寶,不可勝計,而猶以爲不足,又使軍人發掘歷代帝王及先賢陵寢,取其寶物入內,由是大失民望。
第一九九回 燕罷苑囿給新民
卻說燕王皝以牛假貧民,使佃苑中,稅其十之八,自有牛者稅其七。記室參軍封裕諫曰:“古者什一而稅,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晉,仁政衰薄,猶不過取其七八也。今殿下拓地二千里,增民十萬戶,其無田者十有三四,是宜悉罷園囿,以賦新民,無牛者,官給其牛,不當更改重稅也。今官司猥多,皆宜澄汰;工商末利,宜立常員;學生三年無成,當令爲農;參軍王憲、大夫劉明,近以言忤旨,免官禁錮;長史宋該阿媚苟容,輕訴良士,不忠之甚也!此數事皆關國家之利害,若明正法律,管取身安,國家可保也。”皝默然,乃即下令,悉從其言。仍賜裕錢五萬,宣示忠良,欲陳過失者,勿有所諱。 卻說皇太后褚氏稱制,以會稽王司馬昱爲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又詔徵後父褚裒輔政。裒欲卸政歸鎮,眼前無可託者,當尚書劉遐說之曰:“會稽王昱,令德雅望,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固辭之,與司馬昱而自歸藩。昱乃清虛寡慾,尤善玄言,與劉惔、王溕、韓伯爲談客,郗超、謝萬爲掾屬。 郗超,乃郗鑑之孫也,少時卓犖不羈,隨父默簡衝退而嗇於財,積錢至數千萬,嘗開庫任超所取,超施散親戚,一旦都荊謝萬,乃安之弟也,清曠秀邁,亦有時名。 十月,江州都督庾翼病篤,遣人上表,以桓溫爲荊州刺史,委之以重任。及是翼卒,朝廷已知,時朝議以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安,欲從其請,以溫代之。何充出曰:“荊楚,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得人則中原可定,失人則社稷可憂。陸抗所謂:”存則吳存,亡則吳亡‘者也。豈可以白麪少年當之哉?“會稽王昱曰:”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幹,西夏之任,無出其右者!“當丹陽尹劉恢亦奇溫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心,謂會稽王昱曰:”溫不可使居形勝之地,其位號常宜抑之,明公宜自居上流,以惔爲軍司,可保社稷無後日之憂。“昱弗聽,使人以溫代翼,又以惔監督中軍,以代庾方之。
第二百回 漢王殺其弟李廣
漢自李壽於癸卯年卒,羣臣立其太子李勢爲漢王。其時,勢弟李廣,以勢無子,求爲太弟,勢不許,當有解思明諫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復有所廢,將亦孤危。”固請許之,勢疑其與廣有謀,收斬之。襲廣於涪城,廣遂自殺。思明被收,嘆曰:“國之不亡,以我數人在也,今其殆矣!”思明有智謀,敢諫諍,素得民心,及其死,士民無不哀之。 卻說姚弋仲清儉正直,不治威儀,言無畏避,趙王石虎甚重之,以爲冠軍大將軍。 丙午二年正月,揚州刺史、都鄉侯何充卒。充有器局,臨朝正色,能以社稷爲己任,所選用皆以功效,不思親舊。及卒,朝廷惜之,諡曰“文穆”。 卻說燕王皝率衆二萬襲扶余,扶餘國王玄以兵扼之,被皝用伏軍計邀戰,擄其王玄以歸,滅其國爲郡。 三月,後父褚裒表薦顧和、殷浩於朝廷,朝廷詔以和爲尚書令,以浩爲揚州刺史。和有母喪,固辭不起,親屬勸之起,和謂所親曰:“古人有釋縗絰從王事,以其才足翰時故也。如和者,正足以虧孝道,傷風俗耳。”浩亦固辭,會稽王昱遣人以書與浩曰:昱當厄運,危弊理盡;足下沉識淹長,足以經濟。若復深存挹退,苟遂本懷,恐天下之事,於此去矣。足下去就;則時之興廢也,家國不異,宜深思之! 浩得是書,乃就職,領揚州刺史。 史說前涼張軌,安定烏氏人也,漢趙王張耳十七世孫,晉惠帝永寧元年爲涼州刺史,因據之;安帝拜爲涼州牧、西平公。 後軌生實,實生茂,茂生駿。駿是年四月卒,僚佐立其子重華爲涼州牧、西平公,復自稱涼王。
第二百零一回 涼州謝艾破趙兵
卻說趙黃門嚴生惡朱軌,會久雨,因見趙王,譖軌不修道路,謗訕朝政。趙王虎囚之。苻洪諫曰:“陛下德政不修,天降大雨,七旬乃霽,霽方二日,雖有鬼兵百萬,未能去道路之塗潦,而況於人乎?願止作役,罷苑囿,出宮女,赦朱軌,以副民望。” 虎雖不悅,亦不之罪。爲之罷長安、洛陽作役,而竟誅軌。 又立私議朝政之法,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覲以目,不敢相過談話。 是時虎欺涼州牧張駿卒,重華新立,乃遣將軍王擢、麻秋領兵三萬,出擊涼州。 大兵起行至界,張重華已知,悉發境內兵,使裴恆爲將御之,久而不戰。當司馬張耽上言曰:“國之存亡在兵,兵之勝敗在將,今議舉將多推宿舊,夫韓信之舉,非舊德也!蓋才之所堪,即任之以事;主簿謝艾,兼資文武,可用也。殿下若用,必克趙也。” 於是重華召艾,問以方略,艾曰:“願請兵七千人,必破趙而後言。”重華拜艾爲監軍將軍,給步騎五千與行。艾遂引兵出城。夜有二梟鳴於衙中,諸軍皆以爲兇。艾曰:“六博得梟者勝,今有泉梟衙中,克敵之兆也。汝等何疑?”次日率衆,身先出與趙戰,未及十餘合,大破之。王擢退兵二百里。 卻說麻秋以一軍攻陷金城,獲其縣令車濟,秋招其降,濟不從,伏劍而死。又遣人以書致宛城都尉守來降,李矩曰:“爲人臣,功既不就,惟有死節耳!”先殺妻子而後自刎。麻秋嘆曰:“義士也!”命人收而葬之。
第二百零二回 李奕舉兵攻成都
卻說漢王李勢,驕奢淫侈,不恤政事,罕接公卿,信任左右,讒說並進,刑罰苛濫,於是中外分心。太保李弈自從晉壽舉兵反,衆至十萬,圍繞成都。漢王勢自率禁兵登城助戰。李奕見勢自登城上,親自披掛至城下,數勢之罪,被勢執弓射之,中弈項而死。漢兵見弈被射死了,乃開城門出擊,大敗奕衆,還。自是西至犍爲、梓潼,佈滿山谷十餘萬落,擄掠四野,不可禁制,大爲民患。加以饑饉,四境蕭條。
第二百零三回 桓溫率師入伐蜀
十一月,桓溫召諸將,商議伐漢,諸將佐皆以爲不可。惟江夏相袁喬曰:“夫經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耳;智者了於胸中,不必待衆言皆合也。今爲天下患,胡蜀二寇而已。蜀雖堅固,比胡爲弱,將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勢無道,人民不附,且恃險遠,不修武備,宜以精兵萬人,輕騎疾趨,比其覺之,我已出其險要,可一戰而擒也。蜀地富饒,戶口蕃庶,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原,若得而有之,國之大利也。” 溫曰:“論者以大軍既西,胡必覬覦?”喬曰:“此似是而非。胡聞我萬里遠征,必以爲內有重兵,決不敢動;縱有侵犯,沿江諸軍,足以拒守,必無憂也。”溫大悅曰:“君謀乃吾志也!”戒嚴旦日,不待詔命,拜表即行,委長史範汪以留事。 朝廷得表,聞溫伐漢,皆以蜀道險遠,衆少而深入,多以爲憂。惟劉惔以爲必克,衆問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溫善博者也,不必得則不爲,但恐得蜀之後,專制朝廷耳!”衆服其論。
第二百零四回 漢王面縛輿櫬降
丁未三年三月,晉兵前望夔關不遠,桓溫在馬上觀看,但見前面沿江旁山,一陣殺氣騰起。溫勒馬不進,言曰:“三軍不得前進,前面必有埋伏。”隨令三軍,倒退十里之外地勢空闊之處排開,以備交戰。使戰馬萬餘騎,前去細探,回報:“無軍。”桓溫不信,下馬登高望之,殺氣從地而起。溫又使人仔細探着,回報:“江邊止有亂石七八十塊堆着,並無軍馬。” 桓溫深疑,尋土人問之。須臾尋到數人,溫問亂石作堆何故? 土人告曰:“吾聞老者雲:亂石乃諸葛丞相入蜀之時,特來此處運石,壘成陣勢於沙灘之上,常有氣從內起,此處地名魚腹浦也。”桓溫聽罷,上馬引數十騎,來看亂石,乃立在山坡上,向下觀看,四面八方,皆有門戶。其石皆八行,行相去二丈。 時諸將皆不識也,不識者乃笑曰:“此惑人之術耳!有何異哉?”惟桓溫曰:“此乃‘八陣圖’也,內按常山蛇勢,誰謂陸遜不困此也?”遂引從騎下山坡,直入石陣中觀看。看時,日且將墜,但見怪石嵯峨似劍,重疊如山,江濤洶湧,卻似戰鼓之聲。桓溫觀罷,讚歎不已,引兵直過。史官有詩讚八陣圖曰:孔明施妙用,佈陣向沙堤;已許桓溫識,先教陸遜迷。 江聲喧鼓角,山景吐雲霓;廟貌今猶在,應須不用疑。 卻說桓溫軍至袁衣縣,李勢聞知大驚,遣將軍咎堅率大兵,趨合水以拒之。諸將進計曰:“今晉兵大至,地理必疏,宜設伏兵於江南,待其過半擊之,則溫可擒矣。”咎堅曰:“桓溫能博,彼必料伏,安能破之?不如先引兵向犍爲處以抗之,可保萬全。”乃引衆向犍爲。 溫兵先至彭模,桓溫聞漢以堅爲將向犍爲,集諸將商議。 時諸將議欲分兩道兩軍並進,以分漢兵之勢。袁喬曰:“不可!今懸軍深入,當合勢齊力,以取一戰之捷。萬一偏敗,大事去矣!不如全軍而進,棄此釜甑,持三日糧,以示士卒無還之心,勝可必矣。” 溫從之,依計而行。留後軍孫盛將羸兵二千守輜重,自率步卒二萬,直指成都。溫進,遇漢將李權,溫大罵:“無端匹夫,今領大兵百萬,猛將千員,已入巢穴,爲何不降?猶敢抗拒!”權與溫將袁喬戰,喬佯敗而走。權追五里,炮聲起,伏兵齊出,權兵大敗,望山而走。桓溫催軍追殺,三戰三捷,漢兵走散。咎堅兵至犍爲,方知爲溫軍從異道至成都之十里陌者矣。咎堅急領軍還,堅衆自潰,不敢交鋒。漢王勢見溫軍至近,乃悉集衆將出戰,兩下皆至笮橋。二軍會戰,溫前鋒不利,矢石及至溫馬首,衆懼欲退,而鼓吏驚慌,誤鳴進鼓。袁喬拔劍親督率士卒力戰,十餘合,大破之。漢兵潰走,李勢勒馬走回城。桓溫乘勝驅兵至成都,縱火燒其城門。漢人惶懼,無復鬥志。李勢知不能拒,集文武輿櫬面縛詣溫軍門投降。溫遂引人入城,差人送漢王勢於建康面君,朝廷詔封李勢爲歸義侯。 溫既克蜀,急引漢司空譙獻之等以爲參佐,舉賢旌善,蜀人悅之。溫留成都三十餘日,始振旅還江陵。蜀自李特至勢,凡四十六年,至是滅之。 卻說晉後垂簾,論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溫,左丞陶蕤言:“溫若復平河洛,將何以賞之?”於是乃加溫爲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臨賀郡公。 溫既滅蜀,朝廷憚之。而溫自平蜀之後,雄姿豐氣,自謂其是宣帝、劉琨之儔,諸將將爲王敦之比。溫心甚不平,而恨諸將。諸將設一計,使一老婦,僞作劉琨之妓女,入訪桓溫,一見溫潸然而泣。溫問:“汝乃何處婦人,敢來此處發悲?” 老婦答曰:“妾乃劉司空琨之妾,昨見郡公遊街,甚似劉司空,因來訪見,果似無他。令人見鞍思馬,睹物傷情而致悲耳!” 溫聞老婦說其貌似劉琨,心中大悅,即入內再整衣冠,又呼老婦問曰:“吾與劉司空何如?”老婦曰:“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肉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聲甚似,恨雌。” 溫假悶,喝退老婦,於是內不解帶昏然而睡,不怡有數日。 溫既滅勢,朝廷憚之,晉後亦憚其威,遂問羣臣曰:“睹桓溫掌握兵權,恐有異志,何以制之?”當會稽王司馬昱曰:“今有揚州刺史殷浩,天姿英傑,智識高明,時人號爲管、葛,天下聞名,朝野推服。陛下降詔,宣其入朝,使其都督內外諸軍,參綜朝權,足以抗溫。”後然之,於是使人擬詔,詔揚州刺史殷浩入朝,以浩爲中軍將軍、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事,總理六軍。昱引爲心膂,參綜朝權,欲以抗溫。由是與桓常相疑貳,浩以王羲之爲護軍將軍。羲之以爲內外和協,然後國家可安,勸浩不宜與溫構隙,浩不從。 卻說趙將麻秋既克金城,率衆來攻袍罕,晉陽太守郎坦欲棄外城。武城太守張俊曰:“棄外城則動衆心,大事去矣!宜固守之。”於是旦夕守禦。秋率衆八萬,圍塹數重,雲梯地突,百道皆進,城中以死御之。秋衆死傷數萬,料不能克,退保大夏。 郎坦使人求救於涼王張重華,重華使謝艾率步騎三千進臨河。艾自乘軺車,戴白乂,鳴鼓而行。秋望見怒曰:“艾年少書生,冠服如此,是輕我也!”即命黑矟龍驤三千人馳擊之。 艾左右驚慌大擾。艾踞胡牀,指揮處分,使張瑁三千人皆從間道,截趙軍之後。趙人見艾端坐不動,以爲有伏兵,懼不敢進。 相持半日,張瑁兵出趙兵之後,趙軍忙退,艾乘勝進擊,大破之。 麻秋堅守大夏,不敢輕出,即使人報知趙王虎。虎大怒,即遣將軍孫伏都率步騎三萬,會秋軍馬,長驅濟河。謝艾埋伏弓弩手二千于山谷左右,自將交戰詐敗,伏都與秋追至谷口,弩矢如雨,趙兵少退。艾身先率精騎殺出,乘退一擊,殺得趙兵十去其七,伏都引殘兵悉退本境去了。艾亦屯住別險以拒之。 趙王虎聞知伏都兵敗,嘆曰:“吾以偏師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敝之,建城有人焉,未可圖也。”有沙門吳進言於虎曰:“胡運當衰,晉當復興,大王宜益營建工役,勞苦晉人,以壓此氣,方保國昌。”虎從之,下詔使尚書張羣發近郡男女九十六萬,車十萬,來運土築華林園及築長城於鄴北,廣長數十里,燃燭而作,暴風大作,死者數萬人。當御史趙攬切諫日:“今王初遷都於鄴,不施仁惠於百姓,而行暴虐於萬民,營建無益之園牆,大勞有限之民力,誠恐禍起蕭牆之內,徒作萬里之城。”虎大怒曰:“牆朝成夕沒,吾無恨矣!汝何多言?” 於是不聽。 時揚州太守進黃鵠雛五隻,頸長一丈,其鳴聲十里外聞之。 虎命泛之於玄武池,以爲祥物。又命石宣祈謝于山川,因使其遊獵。乘大輅,羽葆華蓋,建天子旌旗,十有六軍,戎卒十八萬,自金明門出。虎自登雲霄樓觀望,笑曰:“季龍父子如是,若非天崩地陷,世人安能害我?從今高枕而臥,當復何愁?但抱子弄孫,自爲樂耳!” 石宣引戎卒十八萬,遊過三州十五郡之地,供給以後資儲,無有孑遺。宣遊過復還朝,虎又命秦公石韜亦如之,乘次輅,羽葆華蓋,建天子旌旗,領六軍,戎卒十八萬出遊。韜辭虎出,引衆遊於秦、雍,宣怒其與己均敵,宦官趙生曰:“殿下要嗣大位,宜早除韜,不然,後患則繼至矣。”宣深然之。 十一月,朝廷聞張重華屢破趙兵,遣侍御史俞歸去涼,封重華爲西平公。歸領旨去涼,封公。重華欲稱涼王,未肯受詔。 使所親私謂歸曰:“主公奕世爲晉忠臣,今曾不如鮮卑,何也?”歸曰:“吾子失言,昔三代之王也,爵之貴者,莫如上公;及周之衰,吳、楚皆僭號爲王,而諸侯不之非,皆以鑾夷畜之也。假使齊魯稱王,豈不四面攻之乎?漢高祖誅滅彭、韓等,皆權宜之計,非厚之也。主公以貴公忠賢,故爵之以上公,任之以方鎮,寵榮極矣!豈鮮卑夷狄所可比哉?且吾聞之,功有大小,賞有輕重;今貴公始繼世而爲王,若率河右之衆東平胡羯,修護陵廟,迎天子返洛陽,將何以加之乎?”所親以歸言告重華,重華始受公封。 是時,雍州楊初聞晉封涼西平公,亦遣使人人建康稱藩。 朝中羣臣,皆議以詔封初爲雍州刺史、仇池公,楊初自此歸晉矣。
第二百零五回 石宣謀父不遂誅
戊申四年八月,趙王虎次子石韜有寵於虎,虎常欲立之,以太子宣居長,猶豫未決。宣知虎意欲立弟韜,乃謂左右賈柸、趙生曰:“今上欲立韜,汝能爲我殺韜,吾當以韜國邑分封汝等。韜死,主上必臨喪,吾因行大事,蔑不濟矣。” 柸、生諾出,各藏利刃,聞韜出遊龍華寺佛舍中,趙生隨入,將韜殺之而逃。親隨人各無寸兵,不敢追捕,即收殮其屍回朝。奏知趙王虎,虎大哭,哀痛氣絕,久之方蘇,欲自臨觀其喪。司空李農諫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蠻輿未敢輕出,既而乃止。使人出訪其事,方知是太子石宣謀殺之,虎即出殿集文武,囚宣殺之,鄴北家屬,縱火焚訖。虎登中臺觀之,取灰分置諸門交道中,殺其妻子九人。宣幼子方數歲,虎亦愛之,抱之而泣,意欲赦之。大臣李農等言不肯,取殺之,兒挽虎衣大叫,至於絕帶,虎因此得玻東宮衛土高力以萬餘人,走戍涼州。 卻說燕王慕容皝庶兄慕容翰,性豪雄,多權略,猿臂工射,膂力過人,皝深忌之。先因廆崩世,皝嗣位,翰乃奔投段氏,後又奔宇文部。爲思家鄉,與商人王車而逃。宇文歸聞知,使勁騎百餘,去追捉慕容翰。翰知後有追兵,即立而待,遙謂追者曰:“吾之弓矢,汝曹足知,莫來相逼,自取死也!若不信,汝可立於百步之外豎刀,看吾射中刀環者,汝便宜返;如不中,可前來電。”追兵乃立於百步之外,以刀豎起,翰便以左手挽弓,右手搭箭,連發三箭,皆中刀環。追兵驚異,皆散走回去。 因是翰得逃命歸國,來見燕王皝。皝大喜,以爲右衛將軍。因伐宇文部,爲流矢所中,臥病數月後便瘥。因在家試騁馬演刀,被人密告燕王皝,稱翰在家演武,將欲爲亂。皝雖藉翰勇略,然心終忌之,因是誣其謀逆,遂使人以鴆酒賜死。翰曰:“吾負罪出奔,既而復還,死已晚矣。然羯賊跨據中原,吾不自量,欲爲國家蕩一區夏,此志不遂,抱此遺恨!”言訖,飲藥而卒。 可憐志士遭害,抱恨而亡。是時國人見翰飲鴆而死,無不冤之。 時燕王皝引兵出畋於西鄙山,至濟河,忽見二父老,身着朱衣,乘坐白馬,立於其前,舉手揮皝曰:“此非獵所,王宜還也!”言訖,奄忽不見。皝祕之在心,不與衆言,遂過濟河,連日大獲走獸。又見一白兔馳過,皝馳射之,忽然失腳翻身,跌落崖下。衆官救起,身帶重傷,方對文武訴說前見父老指揮之事。文武曰:“既如此,火速回朝。”言訖,即時換馬回宮,因此得病,十分沉重。喚太子入內囑之曰:“我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故以語汝:今中原未平,方資英傑以經世務。恪智勇兼濟,才堪重任,汝其委之。陽士秋志高行潔,忠於貞固,可託大事也。尚其切記我言!不可忽忘。 汝善待之。“囑訖,徐徐氣絕而薨。百官舉哀發喪,立太子慕容雋爲燕王。 慕容雋,字宣英,皝之第二子。初,廆嘗言:“我積德累仁,子孫當有中原。”既而,皝生慕容雋,廆曰:“此兒骨相不凡,我家得之,必有興王者矣。”雋姿貌魁偉,博覽圖書,有文武幹略。及皝身死,衆臣立之,僭即燕王之位,諡父皝曰“文明”。
第二百零六回 趙立世子爲太子
卻說趙王虎大集羣臣於中殿,議立太子,太尉張舉曰:“燕公斌有武略,彭城公遵有文德,惟陛下所擇者也。”初,虎之拔上邽也,將軍張豺獲前趙王劉曜之女,有殊色,納於虎,虎娶之,生齊公世。桃豹乃說虎曰:“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甚賤,故禍亂相尋。今宜擇其母貴子孝者而立之。”虎納其言,令公卿上疏請之。大司農曾真不肯署名,虎問其故,真頓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故不署。”虎稱其忠,而不能用,遂立世爲太子,以劉昭儀爲皇后。 十二月,晉後以蔡謨爲司徒,謨上疏固辭,謂所親曰:“我若爲司徒,將爲後世所曬,義不敢拜也!”
第二百零七回 弋仲司兵討梁犢
己酉五年,趙王虎自稱皇帝。虎既即大位,遂大赦境內,故東宮高力等萬餘人謫戍梁州,行達雍城,不在赦例。高力督梁犢率衆作亂,攻打下辯城,掠民財。梁犢出戰,執斧,施一丈柯,攻戰若神,所向崩潰,無人敢拒。因長驅而東,北至長安,衆已十萬。樂平張苞領衆五萬拒之,一戰而敗,犢遂引衆殺入洛陽。趙王虎即遣李農率步騎十萬來討之,與犢交戰,未及數合,犢持長斧橫掃中陣,殺人如同摧枯拉朽,斬將似若切蔥,人迎人死,馬迎馬亡,殺得農兵十傷其七,大敗而逃。李農既敗逃回,虎驚大懼,即以其子燕王斌爲大都督,統姚弋仲、苻洪、石閔等,率大兵二十萬去討之。 時姚弋仲聞虎有命討犢,率本鎮兵八千餘人來至鄴,求見趙王虎,虎未出見,使宦官引內賜食。弋仲怒曰:“主上召我擊賊,當面授方略,我豈爲食來耶?且主上不見我,我何以知其存亡?”虎忙力疾見之。弋仲問虎曰:“兒死愁耶,何爲而病?兒幼時不擇善人教之,使至於爲逆,既誅之,又何愁焉? 且汝久病,而立幼兒,汝若不愈,天下大亂!當先憂此,勿憂賊也!彼等窮困思歸,相聚爲盜,何能所制!老羌爲汝一舉了之。“弋仲性鯁直,人無貴賤皆敬之。虎雖被其面抑,亦不之罪,反賜鎧、馬與之。弋仲曰:”汝看老羌,堪破賊否?“言訖,乃披鎧跨馬於殿中,因策馬南馳,不辭徑去。遂與斌、洪、閔等,領衆至滎陽。 次日,弋仲手持鐵鞭,親出前鋒,與梁犢交戰,不二合,斬犢於馬下。殺入犢陣,斬以萬計,賊衆大潰,被苻洪大驅衆軍一掩,衆賊各亡散訖。於是梁州安寧,虎聞之,遣使命弋仲履劍上殿,入朝不趨,封平西郡公。以荷洪爲雍州刺史,封略陽郡公。
第二百零八回 圖澄葬石歸天竺
卻說趙王虎傾心事佛及重佛圖澄,百姓因困,故多奉佛,相競出家,真僞混淆,多生過愆。時著作郎王度奏曰:“佛乃是外國之神,非中華所應奉祀,請除革禁。”季龍弗聽。當佛圖澄知石氏將滅,乃自啓塋墓於鄴西紫陌,因焚香靜坐,喚弟子法祚至而謂曰:“石氏當滅,吾及其未亂,先從化矣。吾死之後,可將我棺葬於我所建墓所。”言訖而卒。法祚舉哀弔孝,收澄入棺,殯葬於鄴西紫陌塋墓。於六十日滿變服,奏趙王季龍,季龍心甚煩惱。忽有沙門從雍州入,聞趙王奉佛好施,因而求見趙王石虎。石虎不悅,而謂曰:“朕自圖澄昇天之後,不勝悲愴,欲求再會,不得一見,正此思憶,你可暫退,改日設素請你。”沙門曰:“我從雍州來,見佛圖澄西入關去,何故言死?”趙王石虎大驚,即令僧人且退,使人去鄴西紫陌,掘開塋墓視之,惟有一石而無棺屍。使人以其事回奏趙王石虎,虎心甚惡之。虎曰:“石者,朕也,借石喻我,我將死矣!” 果然疾重。 四月,虎疾甚,以子彭城王石遵鎮關右,以燕王石斌爲丞相,張豺爲鎮衛大將軍,並受遺詔輔政。劉太后恐斌爲相,不利於太子,矯詔免斌歸第。石遵在幽州聞詔命鎮關右,即歸鄴,欲入宮省疾。劉後詐敕命朝堂受拜遺詔遣之,遵涕泣而去。虎扶病出西關,龍騰中郎三百餘人,列拜於前曰:“聖體不安,宜令燕王入宿衛,典兵馬。”虎曰:“燕王不在內耶,可召來!”然虎不知劉後已廢丞相斌了,故命人去召,而左右皆劉後之用人,當左右對曰:“燕王病酒,不能入。”虎曰:“汝等速馳輦迎之,當付璽綬。”亦竟無行者。虎再四命人去召斌,左右只得行,先報於劉後。劉後命張豺矯虎詔,在內待斌入殺之。於是張豺從劉後之計,入內至昏,使左右人召斌來,豺矯稱虎詔,誣斌之罪,執而殺之。斌遇害,虎亦卒。張豺急扶太子石世即位,劉後臨朝稱制。 時石遵已到河內,聞父石虎已喪,石世即位,及殺石斌之事,朝夕痛泣。會姚弋仲、蒲洪及徵虜將軍石閔等討滅梁犢,還遇石遵於李城,因相見共說其事,石閔等曰:“殿下長而且賢,先帝亦有意以爲嗣,末年惛惑,爲豺所誤。今若明豺之罪,鼓行而討之,其誰不開門倒戈,以迎殿下者?”遵從之,曰:“汝能努力,事成以汝爲太子,以承大統。”閔諾,遂與姚弋仲率衆還鄴,稱暴張豺之罪,率衆將欲攻城,城中之耆舊、將士,皆開門出而迎之。豺亦惶怖出迎,遵命執之,擐甲耀兵,入升前殿,躄踊盡哀,斬豺於市,夷其三族。計假劉後令,以遵嗣位,封世爲譙王,以劉後爲太妃,尋皆殺之。 遵既即大位,以石閔爲都督中外諸軍事。於是鄴中暴風拔樹,震雷雹雨,大如盂升,太武、暉華等殿皆爲雹打折破而毀,災及諸門,觀閣蕩然無餘,金石皆荊時沛王石衝鎮薊州,聞石遵殺劉後、太子而自立,乃起兵討遵。遵即使石閔等討之。於是閔等率兵十萬,去討石衝。兩軍會戰於薊縣之西五十里,及交鋒,衝之士卒,皆不敢前進。 被閔追入陣,獲衝殺之,又得士卒三萬餘人,領衆回都。次日,入見遵曰:“衝反吾,已獲而殺之。而蒲洪,人傑也,今鎮關中,恐秦、雍之地,非復國家所有,宜改圖之!”遵從之,罷洪都督。洪大怒,悉領家眷私歸枋頭,遣人入建康降晉,朝議許之。
第二百零九回 晉燕率師伐趙國
卻說慕容霸上書於燕王雋曰:“石虎窮兇極暴,天之所棄,餘燼僅存,自相魚肉。今中國倒懸,企望仁恤,若大軍一振,勢必投戈棄甲而走。”雋曰:“卿言至當。吾國不幸,今遭大喪,恐于軍不利,莫若漸待來春,會晉大舉。”霸曰:“難得而易失者,年也。萬一石氏復興,或有英豪據其成資,豈惟失此大利,亦恐更爲後患矣!”雋猶豫未決,將軍封弈、慕容恪曰:“用兵之道,敵強用智,敵弱則用勢。今中國之民,困於石氏之亂,人鹹思易主,以救湯火之災,此千載一時,不可失也!自武宣王以來,而招賢養民,務農訓兵,正俟今日。若復顧慮,豈天意未欲使海內平定耶,將大王不欲取天下耶?”雋從之,遂以慕容惲慕容評、陽騖爲三輔將軍,慕容霸爲前軍都督,選精兵二十五萬講武戒嚴,爲進取之計。 七月,桓溫亦聞趙亂,率衆十萬出屯安陸,遣諸將經營北方。趙將揚州刺史王浹,舉壽春來降,朝廷納之,使西軍中郎將陳逵進據壽春。徵北大將軍褚裒上表請伐趙,朝廷許之。裒即日戒嚴,率軍直至泗口。時朝議以裒事任責重,不宜深入,宜先遣偏師前進。裒又奏言:“前已遣先鋒王頤之等引兵徑造彭城,後又遣督護麇嶷進據下邳,今宜速發,以成聲勢。” 於是朝廷加裒爲征討大都督。裒率衆五萬,徑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計。朝野皆以中原指期可復。惟蔡謨謂所親曰:“胡滅誠爲大慶,然恐復貽朝廷之憂!”其人曰:“何謂也?”謨曰:“夫能順天乘時,濟羣生於艱難者,上聖與英雄,乃能爲也,其餘則莫若度德量力。觀今日之事,殆非時賢所能及!必將經營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才略識疏,不能副心,財殫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憂及朝廷乎?” 卻說魯郡五百餘家起兵附晉,遣人求救於裒,裒使部將王龕將銳卒五千人迎之。 時趙王遵聞晉兵侵境,使李農引兵五萬來拒。兵至代陂,遇王龕兵至,兩下交戰,晉兵大敗。王龕被害,餘兵盡歿無還。 裒聞王龕敗歿,以衆退屯廣陵,棟達知裒已退,恐獨力難拒,亦焚壽春積聚,棄城遁還。因此裒領諸將還鎮京口,解征討都督。 時河北大亂,趙民二十餘萬口渡河欲來歸附,會裒已還,威勢不振,皆不能自救,死亡略荊九月,張重華自稱爲涼王,而重華屢以錢帛賜左右,又喜博弈,頗廢政事。索振諫曰:“先王勸儉,以實府庫,正以仇恥未雪,志平海內故也。今舊積已虛,外難方興,軍旅之符,屢年不息,恐國家不給,支用未敷;況今急而寇仇尚在,豈可輕有耗散,以與無功之人乎?漢光武躬親萬機,章奏詣闕,報不終日,故能隆中興之業。今章奏停滯,下情不得上達,沉冤困囹圄,殆非明主之事也!”重華謝之,始儉,賜攬政改德。 卻說趙樂平王石苞,謀率關右之衆攻鄴,而苞貪而無謀,雍州豪傑知其無成,並遣使告請晉梁州刺史司馬勳,率衆赴之。 勳遂從其請,率兵至洛口,壁於懸鉤,隔長安二百里。三輔豪傑,多殺守令以應之。趙王遵聞知,與文武議,遣王朗率精兵二萬,以拒勳爲名,而實討苞。苞不備,王朗因過其地,馳入獲苞,送鄴而赦之。司馬勳兵少,不敢援,因攻拔宛城,殺趙南陽太守而還。
第二百一十回 石鑑殺遵而自立
昔趙王遵之發李城也,謂石閔曰:“汝努力,事成獲大位,以汝爲太子。”既定,而立衍爲太子,閔猶未免爲恨。而閔素驍勇,屢立戰功,既總內外兵權,乃撫循殿中將士。中書令孟準勸遵誅之,先除後患。遵見閔權重,眼前無與計者,密召義陽王石鑑等入宮,與鄭太后前同商議誅閔。太后曰:“不可! 石閔屢有大功,國之所賴;更兼未有過惡,若誅之,晉、燕必來幹境。“遵猶豫,令鑑且退,容再計議。 石閔聞遵召鑑入宮,乃自詣宮外等候。鑑果出,閔問:“主上與君議何事?”鑑不敢瞞,以實告閔。閔大怒曰:“吾以德立汝,汝以怨報我!”即歸第,使人召李農至,謂曰:“今主上無道,欲殺我與卿,吾欲廢立,請卿議之!”農曰:“明公何得其語耶?”閔曰:“今日主上召義陽王入宮,議欲誅我及卿,義陽王告我。”農曰:“經目之事,猶恐末真;背後之言,豈足深信?明公息怒,容某試問之。”閔曰:“其事是實,不必去問。”農欲出,閔劫之,不與出第。於是李農只得與閔同謀,使將軍蘇彥、周成率甲士五千人,先入宮執趙王石遵及太子衍弒之。後李農與石閔率百官入殿,推義陽王石鑑即位。 鑑既登大位,以石閔爲大將軍,李農爲大司馬,並錄尚書事。 時遵在位一百八十日,俄而被害。 卻說流民相率西歸,路由枋頭經過,聞蒲洪爲趙王所廢,其流民入,推蒲洪爲王。洪納之,於是洪威名大振,衆至十數萬。趙王鑑聞知,懼其逼鄴,與百官朝議以計之。於是,乃遣使以洪爲雍州牧,令其往鎮。洪得鑑命,會官屬議,當主簿程樸謂曰:“使君權且與趙連和,分境而治,然後圖之。”洪怒曰:“吾不堪爲天子耶?”引樸斬之,不受趙命。 十二月,卻說褚裒伐趙不克,還至京口,每聞哭聲甚多,以問左右,左右對曰:“皆代陂死者之家也。”裒慚憤發疾而卒。僚佐奏聞朝廷,褚後哀哭。爾後朝廷以苟羨代監徐、兗軍事。羨時年二十八歲,中興方伯,未有如羨之年少者也。
第二一一回 冉閔監主殺胡羯
卻說趙王石鑑既即大位,其兵權盡屬石閔、李農二人,而鑑坐立不安,乃密謂樂平王石苞曰:“閔、農二人,欺朕太甚,慶賞刑律,皆非朕意。卿若能率部下討之,必以其位封汝。” 苞諾而出,即點部下五百人,各持兵器,於夜攻閔府。石閔已知,使府內衛兵,堅閉不出。苞欲放火焚燒,恐延及宮殿,攻不克而還。趙王鑑懼,僞若不知者。夜欲殺閔,召將軍孫伏都、劉銖等入曰:“閔、農二人,甚實猖狂,朕欲討之。故使樂平王苞去攻,卿等若懷忠義,亦宜戮力討之。”伏都、劉銖等曰:“臣等亦結有羯士三千,欲誅閔、農久矣,未得尊旨,莫敢自行。既陛下欲誅此跋扈,吾即討之!”鑑曰:“卿好自爲之,勿慮無報也!”於是伏都等出宮,率二千人攻閔、農。 其時,石閔被石苞所攻不克而去,已知石鑑之謀,見又遣孫伏都、劉銖來攻,乃急漏夜召集諸將士卒,各披掛,俟遣用,而謂李農曰:“今石鑑遣孫伏都、石苞等攻我,只有先下手爲強。奈六軍大半羌胡、羯人,怎肯從吾?君有何謀,可急施之!”農曰:“大權在明公掌握,孰敢不從?可遣偏將軍王簡領甲士五千,先入宮守住石鑑,不與其出入,亦不許百官入朝,下令於城中曰:”孫、劉構逆,反黨伏誅,良善一無預也。今日以後,與公同心者留,不同心者任所之‘,門不禁,去者任其所之,顧者別同討滅石氏。然後盡誅羯氏,明公自取大業,有何不可?“閔曰:”將軍良策,符合我心。“於是二人計議已定。吩咐王簡諸將,各領計而行。計排已定,孫伏都、劉銖率羯士三千人來攻,石閔大開府門,驅甲士一擊,殺死羯士三千,不留一人。伏都、劉銖,亦被閔斬之。 孫、劉既死,王簡領兵入宮,圍住趙王石鑑,鑑私逃入御龍觀,王簡亦率衆守鑑於御龍觀。石閔懸食給之,乃下令於城中曰:“羯賊縱暴,戕刈百姓,今將滅之,願同心者留,不願者任從其行。”於是趙人百里內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門競出。 閔、農知胡之不爲己用,遂率趙人誅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餘萬。其有屯戍四方者,閔皆命趙人爲將帥誅之。其有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又何止十餘萬人。 卻說燕王雋聞石氏內亂,乃遣人來見涼王張重華,約會擊趙,重華許之。
第二一二回 冉閔弒鑑改號魏
庚戍建元六年閏正月,冉閔欲滅去石氏之跡,託以讖文有“繼趙李”,更國號曰魏,易姓李氏。時新興王石祗鎮襄國,趙之公侯將校皆出奔從祗,祗鹹撫納,約一萬餘人。祗始知冉閔之謀,方招集胡羯將欲討之,恐寡不敵未能速進。趙之諸將張沈、張賀度等,擁衆各數萬,亦皆別屯,不附於閔。 汝陰王石琨聞閔幽其主鑑,率兵二萬前來伐鄴,閔即率二軍出城北拒迎。兩軍相遇,交鋒大戰,不數合,琨兵大敗,閔離城五十里下營。 時鑑被王簡監在御龍觀,聞汝陰王石琨兵至,密召張沈入觀,私謂曰:“卿乃社稷之臣,先君亦曾德汝,今冉閔囚朕,必有害我之意,愁坐卿等,故未敢行。今聞汝陰王率衆來討,閔出外迎,卿若能滅邪返正,乘虛襲鄴,救朕脫斯羅網,誓與卿等子孫同榮!”張沈曰:“屢有不平之鳴,欲誅此賊,恨未有便。今出城拒戰未回,臣即點軍,明日閉門,先剿絕其反黨,後獲石閔,以報陛下知遇之恩。”言訖即出,與張賀度等商議。 早有隨鑑宦者私告閔,石閔大驚,忙人城內與李農定計。次早,即入御龍觀,將趙王石鑑殺之,又殺趙王石虎三十八孫,盡滅石氏之族。 時百官皆驚,士民駭異。當司徒申鐘上尊號於閔,閔以讓李農,農固辭不受。閔謂農等曰:“君既不受,吾等故晉人也,請與君分割州郡,名稱牧守,共迎天子還都洛陽如何?”尚書胡睦曰:“陛下盛德應天,宜登大位。晉室衰微,遠竄江表,豈能總馭英雄,混一四海乎?”閔大悅曰:“尚書可謂識機知命矣。”於是即皇帝大位,國號大魏,改元永興元年,以李農爲大將軍、都督諸軍事。 史說冉閔,字永曾,小字棘叔,乃石虎之養子也。父冉瞻,字弘武,魏郡內黃人。閔幼而果銳,虎撫之爲子。至是殺鑑而立爲魏。 卻說朝廷聞中原大亂,褚後命羣臣復謀進取,朝議以浩爲中軍將軍、都督揚、豫、徐、兗、青州諸軍事,遣使以蒲洪爲徵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詔各道進兵。 時姚弋仲、蒲洪各有據關右之志,弋仲遣其子姚襄率衆三萬來攻蒲洪。洪已知其來,亦領軍二萬出迎,兩下交兵合戰,襄失地利大敗,死者過半而還。洪擊破姚襄,威名大振,乃自稱爲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始改姓苻氏,以雷弱兒、梁穆、魚遵、段陵爲將相,各執兵分討不降。
第二一三回 燕王擊趙拔薊城
卻說燕王慕容雋與慕容霸、慕容輿將兵二十萬,分三道出塞以伐趙。趙守將皆走,雋遂拔薊城。集諸將欲悉坑其士卒,慕容霸諫曰:“坑之不可。趙爲暴虐,王興師伐之,將以拯民於塗炭而撫有中州也。今方始得薊而坑其士卒,恐不可以爲王師之先聲,而求大功之首務。”雋乃釋之,遷徙其都於薊城。 時中州士女相繼而至,雋撫納之。次日,又催軍至范陽,太守李產欲引兵爲石氏拒燕,而衆兵莫爲其用,燕率兵入城,令長出降。雋納之,悉置幽州郡縣守宰,乃引兵還薊。 卻說魏王冉閔先以讖文改姓李氏,至是復自姓爲冉氏。因以李農爲太宰、錄尚書事,遣使持節赦諸軍,欲以爲己用,諸軍皆不從。 初,趙故將麻秋爲苻洪所獲,以爲軍師將軍。秋說洪曰:“冉閔、石祗方相持,中原未可平也。不如先收關中,基業已固,然後東征天下。”洪然之。麻秋身雖歸洪而心欲自立,乃思謀以鴆匿於酒饌中,請洪赴宴飲食之,待洪死以並其衆。謀排已定,令人請苻洪,洪果至,因飲酒中毒而歸,將死,急呼其子苻健入臥榻前,囑之曰:“吾今日因麻秋所請赴宴,飲酒中毒,恐必難起,吾所以未入關者,以爲中州可定,今不幸爲豎子所害;中州非汝兄弟所能辦,我死,汝即率衆入關。”言終而卒。健大哭,收葬其父,使人收麻秋斬之,以祭父魂。健代統其衆,乃去王號,稱晉徵北大將軍官爵,遣使入建康告喪請命。卻說新興王石抵鎮襄國,趙之舊臣、公侯伯尉,因石閔滅胡羯,皆逃奔襄國勸石祗即位。於是祗即皇帝大位,改元永寧,以姚弋仲爲右丞相,待以殊禮。弋仲子襄,雄略多才,只以爲驃騎大將軍。又遣使以苻健爲鎮南大將軍。祗既稱帝,諸夷據州郡擁兵者皆應之。 卻說魏王冉閔既登大位,士民未附,乃謀將李農殺之,遣使持首臨江告晉曰:“逆胡亂中原,今已誅之。能共討者,可遣軍來也!”朝廷莫辨真僞,不應。 五月,卻說王朗聞趙亂,乃自卒衆,離長安,以赴洛陽。 其司馬杜洪反,即自稱晉徵北將軍,以據長安,時西夷夏衆皆應之。當苻健欲取之,未暇,乃先治宮室於枋頭,課民種麥,示無西意。既而自稱徵西大將軍、都督關中、雍州刺史。與諸將議謀,悉衆而西,以魚遵爲前鋒,引兵五千爲浮樑以濟孟津;又遣弟輔國將軍苻雄率衆五千,自潼關入;遣兄子苻菁領衆七千,自軹關入。臨別健謂菁曰:“若汝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復相見。既濟,汝可焚橋,吾自率大衆,隨苻雄而進。”言訖,菁引衆相辭而去,健亦起兵而行。 卻說魚遵既爲前鋒,率衆伐木,起造各處浮橋。苻雄以五千衆打破潼關。時杜洪聞苻健率兵自潼關來,急遣張先領五千軍來潼關迎戰。兩軍會戰於潼關之北,張先失地利,大敗,走還長安。杜洪大懼,分兵固守長安,不敢復出。
第二一四回 常詩辛謐不食卒
卻說趙故將張賀度等聞冉閔殺太宰李農,乃會兵於昌城,將攻鄴。魏王閔已知,乃自將兵三十萬出擊之。二軍相遇,戰於蒼亭。度兵稀少,未及三合,大敗而去。閔盡俘其衆而歸。 有戍卒三十餘萬,旌旗徵鼓,蔽鳴百餘里,雖石氏之盛,無以過也。閔既歸國,聞隴西晉故散騎常侍辛謐有高名,遣使備禮徵謐爲太常侍,使人詣謐,固辭弗去。因回書於使人遺之雲:夫物極則反,致治則危,君王功已成矣。宜因茲大捷,歸身晉朝,必有由、夷之廉,以享喬、松之壽。 使人以其書與閔,閔觀之,竟不從其議而寢之。謐聞閔不從其請,恐其再逼,因不食而卒。 九月初,渤海人賈堅,少尚氣節,仕趙爲殿中督;及趙亡,堅還鄉里,擁部曲數千家,以保據鄉邦。時燕慕容評由冀州至渤海,使人招堅降,堅不從,率兵抵抗。評大怒,亦引軍與戰,兩下交戰,不十合,堅大敗,被評獲之。賈堅被擒,只得投降。 評大喜,以堅爲樂平太守。 十一月,苻健見杜洪不出,乃驅率軍馬,殺入長安。杜洪自知不能敵,乃率衆夜開城門,引家屬走出,而苻健遂得長安居之。健以民心思晉,乃遣參軍杜由伯,奉表入建康,朝帝獻捷。又遣使奉書修好於桓溫,於是秦、雍夷夏皆附之。 十二月,晉穆帝臨軒,遣侍中黃門復徵蔡謨爲司徒,謨陳疾篤不至,辭愈切。三年不就職,詔書屢下其第,終不受。至是,帝方八歲,自旦至申,待之甚倦。問左右曰:“所召人,何至今不至臨軒?何時當來?”太后見其固辭不受,乃詔罷朝。 會稽王昱令曹曰:“蔡公違聖上命,無人臣之禮,若人主卑屈於上,大義不行於下,不知所以爲政矣!”於是公卿乃奏穆帝,請將謨送廷尉。帝未下詔,謨已知,乃率子弟素服詣闕稽顙,自到廷尉待罪。殷浩與衆朝臣議,欲加謨大辟,會荀羨入朝,聞其議,即詔浩曰:“蔡公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文之舉矣!”浩乃止,詔請免謨爲庶人。 丁亥七年正月,鮮卑段龕以青州來降晉。帝與羣臣議,以龕爲鎮北將軍,又加封齊公。初,段蘭死於令支山,龕領其衆,因石氏之亂,乃率衆南徙廣固,至是來降。 卻說苻健集諸將佐議以徵進之策。左長史賈玄碩等謂健曰:“天下倒懸,豪傑各有霸王之志,今將軍功蓋四海,地有三秦,宜依劉備稱漢中王故事,遣人入建康上表,表將軍爲都督關中諸軍、爲大單于、秦王如何?”健笑曰:“吾豈堪爲秦王者?且晉使未返,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於是諸將佐各散。健心悔,密使梁安諷玄碩等上尊號,玄碩不知其意,乃從之。次日,引將佐上尊號爲秦天王、大單于,健遂即王位,心中不悅,宴會,羣臣上賀,國號大秦。
第二一五回 魏王冉閔圍趙王
二月,魏王冉閔親率大軍二萬,圍趙王石祗於襄國。趙王祗大驚,調兵固守城池。閔驅士卒,攻百餘日不下,祗危急,乃去帝號稱王,遣太尉張舉乞師於燕,許送傳國璽於雋。張舉去訖,又遣將軍張春求救於姚弋仲。春奉命,見弋仲,稱趙王求之事,弋仲從之,遣子姚襄領兵一萬五千,去救襄國。臨行,弋仲戒曰:“冉閔寡仁背義,屠滅石氏,我受人厚遇,當爲復仇,病不能自行,故命汝去。汝才十倍於閔,若不能成擒,必不復見我也。”襄拜領其言,即領兵前去。 卻說張舉至薊城,次日入見燕王雋,稱石祗說乞師退魏兵,及許送傳國玉璽之事。雋大喜,即使悅綰將兵一萬,去救襄國。 魏王聞知大驚,亦使中郎將常煒至燕見雋,議抽兵勿救於趙,亦許送璽。雋乃使封裕詰璽所在,裕問煒曰:“前日趙使張舉來說,玉璽在襄國;今子至,又道玉璽在汝鄴,子言詐乎!”煒曰:“璽實在鄴,公能奏過燕王,抽兵回國,吾欲即將送至。”燕王雋曰:“張舉言在襄國,何也?”煒曰:“彼求救妄誕之辭也,大王豈可信之也!”雋乃又使裕私誘煒,煒辭不變,左右文武請殺之。雋曰:“彼不憚殺身以救其主,忠臣也。”使人引出,就館安下。又使其鄉人往勞之,且曰:“君何以不實言璽之所在?燕王怒,欲處君於遼、羯之地,奈何!” 煒曰:“吾結髮以來,尚不欺布衣,況大王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盡言,雖役東海,不敢避也!”遂向壁不復言。 雋聞其言,乃囚之於龍城,後既知張舉之妄,乃殺舉而釋常煒之囚。三月,姚襄及趙汝陰王石琨,各引兵來救襄國,二處之兵,長驅而進。 魏王冉閔聞知有救兵至,大驚,即忙遣將軍胡睦引兵一萬至長蘆拒姚襄,孫威引兵一萬出黃丘拒石琨。胡睦至長蘆,被姚襄用火攻殺敗而回;孫威至黃丘,被石琨用伏兵計殺敗而還。 魏王閔見二將敗還,大怒喝退,欲自出擊之。衛將軍王泰諫曰:“今襄國未下,外救兵雲集,若我出戰,必腹背受敵,此危道也。不若固壘以挫其鋒,徐觀其釁而擊之可也。”言未畢,忽道士法饒進曰:“太白入昴,當殺胡王。大王若出,百戰百克,不可失也!”閔信其說,攘袂大言曰:“吾戰決矣,敢阻吾者斬!”言訖,乃悉衆出戰。 時襄、琨合兵來攻,次日,兩下交兵大戰,未見勝負。忽燕悅綰適以燕兵至,聞二處交兵,乃驅士卒於魏陣後,隔數里,疏布騎卒,曳柴揚塵,以恐魏兵。魏兵望之,疑有伏兵,懼欲退兵。襄、琨揮軍追戰,悅綰以軍攔擊,趙王石祗見救兵到,亦引兵出城後衝之。因是魏兵大敗,閔與十餘騎出垓心,走還鄴城,魏之將士,死者十餘萬人。 趙王得三處救兵至,得解其危,即備牛酒勞軍及重賞二將而去。留汝陰王石琨同保襄國。卻說姚襄還,人見其父弋仲,弋仲問獲得冉閔否?襄告閔走回鄴城。弋仲怒,責其不擒冉閔,喝左右將襄杖一百,襄被責,忍痛而退。 卻說閔之爲趙相也,所徙者以雍、荊之民,及氐羌蠻數百萬口,以趙法禁不行,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其能達者十有二三。中原大亂,因以飢疫,人人相食,無復耕者。 趙王祗聞之,遣其將劉顯率兵四萬人攻鄴。兵未至鄴,魏王閔已使人探知,乃集諸將,率衆出屯城外。預先伏步卒五千人於谷中,以待顯至。劉顯自恃志意,不以閔爲懼,驅士卒直抵城外,只隔十里之程。閔見其兵,謂衆曰:“今劉顯遠來,必待食。以我逸之衆,而攻彼勞之兵,可獲劉顯,料必無難。”諸將踊躍稱善,遂揚聲播鼓,躍武驅兵出戰。顯果無備,被閔一擊,大敗而退五里。伏兵大起,被閔擊,斬首三萬餘級。顯走還,又被谷中埋伏之兵出殺回拒,恐不能走,心中大懼。乃密遣心腹人去清降閔,不允。顯使人去求殺趙王祗,以自救。閔始從之,乃引兵還鄴。遣人抽回伏兵與歸。顯方得脫,引殘兵回趙去訖。 卻說秦王健分遣使者,問民疾苦。蒐羅雋異,寬輕重之稅,施離宮之禁,罷無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凡趙之重刑,不便民之政皆除之。 四月,杜洪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馬勳起兵擊秦,使人直抵梁州告勳,勳大悅,即率步騎兵三萬赴之。秦王健已知,乃遣梁安領軍五萬,御之於五丈原。兩軍交戰,勳不能勝。相持十數日,勳屢敗,乃退歸南鄭。秦王健恨長史賈玄碩始者不上尊號,銜之。至此,計使人告玄碩與勳通謀,收而殺之。 卻說劉顯自攻鄴敗還歸趙,與部伍謀以兵夜攻入內,弒其趙王石祗,而自立爲趙王,以統其衆。是以魏徐、兗、荊、洛諸州,復歸於晉室。
第二一六回 桓溫移軍駐武昌
卻說慕容恪既取得中山,遷其將帥土豪數千家詣荊城,餘皆安堵。軍令嚴明,秋毫不犯。 卻說姚弋仲遣子襄敗冉閔之後,使使來江東降晉。穆帝命羣臣議,遣人詔以弋仲爲車騎大將軍、六夷大都督,以其子襄爲平北將軍,督幷州。 時桓溫先聞石氏內亂,上疏請出師經略中原,久不委其行。 溫乃使人入朝探知,聞朝廷仗殷浩以抗己,溫甚忿之,因謂諸將曰:“浩之抗我,吾不憚之。少時吾與浩共騎劣馬,我棄去,浩輒取之,故當出我下也。”又謂郗超曰:“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僕,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因此相待彌年,雖有君臣之跡,羈縻而已;八州士衆,資調殆不爲國家之用。” 乃自收入府,使人工書,求出北伐。穆帝降詔不許。 至十二月,溫見詔書不從,乃拜表即行,率衆五萬人,順流而下。軍至武昌,入城屯紮。晉帝設朝,近臣奏曰:“徵西大將軍桓溫屢上表求出北伐,見陛下不聽,今引大軍十萬,順流而下,屯於武昌,不知何意爲也?”穆帝大懼,急問王昱求計。當王昱曰:“可調兵守衛建康、石頭二處,任其所往可也。”殷浩亦知,奏之帝曰:“桓溫此舉,乃是疾臣位重於彼,豈可以臣一人誤國家,而苦天下元元也?願去位避職,以保社稷!”帝未許。羣臣議曰:“桓溫久懷不臣,不若令侍中黃門以騶虞幡駐溫之軍,則溫毋敢爲也。”紛紛朝臣,議不能決。 當吏部尚書王彪之,乃琅玡人,見朝廷所決猶豫,乃言於會稽王昱曰:“諸臣所議,皆非奇策,若浩去職,人情離駭,必有任其責者,非殿下其誰乎?”又謂浩曰:“彼若抗表問罪,卿爲之首,欲作匹夫,豈有全地耶?依吾膚見,自當靜以待之。 令相王手書爲陳成敗,彼必旋師;若不從,則遣中詔;又不從,乃當以正義相裁,奈何無故傯傯,先自猖撅乎?“浩鼓掌悅曰:”決大事正自難,頃日來使人悶,今聞卿此謀,意始得了!“ 會稽王昱即命撫軍司馬崧草書,使人送去武昌於桓溫拆讀。其書曰:寇難宜平,時會宜接,此實爲國遠圖,經略大算。能弘斯會,非足下而誰?然異常之舉,衆之所駭,遊聲噂沓,想足下亦少聞之。苟或望風振擾,一時崩散,則望實泣喪,社稷之事去矣。吾與足下,雖職有內外,安社稷、保國家,其志一也。 當先思守國家而後可以圖其外,區區誠衷,豈可顧嫌而不盡哉! 桓溫讀其書,中心有懼色。即上書惶恐致謝,乃回軍還鎮去訖。上疏曰:臣竊觀趙之自亂,欲來厥釁而伐之,由然下駐武昌,以詔待行,非有異危,乃安社稷耳。詎有外室,陛下既不委臣即戎,臣亦何敢攸往?領衆還鎮,以待罪耳! 穆帝得疏,復遣人以諭溫,以安其心。 壬子八年,秦王苻健集羣臣議,乃自稱皇帝,即帝位,改元元始年,以苻萇爲太子。時健既即大位,以單于及氐羌蠻非天子所宜領,以授太子萇領之。 卻說杜洪與司馬勳既敗,以兵屯宜秋城。洪自以右族輕勳,勳謀與衆,遂殺洪自立。 卻說魏王冉閔聞劉顯弒其王祗於襄國,乃率兵五萬來攻破襄城,獲劉顯斬之,遷其民於鄴。 趙汝陰王石琨見閔殺顯,恐不能敵,乃引殘衆來投降晉。 晉穆帝怒其祖父兇毒天下,故詔斬之,因此石氏遂絕。 於是殷浩使督統謝尚、苟羨以兵進屯壽春,上疏請出師許、洛,穆帝從之。當尚書左丞孔嚴見浩與桓溫不和,而欲自將北伐,因言浩曰:“觀溫妒忌之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將何以鎮之?愚謂宜明授任以北征,得專征伐,蕭何守管鑰,深思廉、藺屈身之義,平、勃交歡之情,必穆然無間,然後可以保大定功。趨附之徒,皆人面獸心,恐不知所感。”浩不從。 時王羲之聞殷浩出師北伐,使人以書止之。殷浩亦不聽。 史說王羲之,字逸少,乃司徒王導從子也。極喜草隸,論者稱其筆勢飄若浮雲,矯若驚鴻。未出任時,與謝安同學。常集於會稽山陰之蘭亭,羲之自爲之序,其文多不錄。羲之性最好鵝,會稽有老嫗養鵝,善鳴,羲之求市不得,乃攜親友往觀。嫗聞羲之至,遂烹以待之。羲之嘆息彌日。又山陰有道士,養一好鵝,羲之往觀之,其鵝果好,意甚悅,固求市之。道士曰:“先生肯爲寫《道德經》,當舉鵝相贈,市則不肯耳!”羲之欣然代寫,寫《道德經》畢,遂籠鵝而歸。又在蕺山見一老嫗,持六角竹扇出賣,羲之討其扇,著書各五字,嫗有慍色,羲之因謂嫗曰:“你但言王右軍書,以易百錢,必有人留。”嫗持扇去,如其言,人競買之。他日,嫗又持扇來求書,羲之笑而卻之。每自稱:“我書比鍾繇,當抗衡;比張顛草,猶當雁行也。”曾與人書雲:“羲之臨池學書,池水盡黑。”羲之書,初不勝庾翼,及暮年方妙。嘗以章草答庾亮,而翼因見深歎服,因與羲之書雲:“吾昔有伯英章草字十紙,過江亡失,常嘆妙跡永絕。忽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賴還舊觀耳。”因此朝廷知名,以爲右將軍。時浩不聽羲之所陳,引兵便行。 卻說謝尚、苟羨二人,進屯壽春。時魏豫州牧張遇,初以本州來降,至是尚等不能撫慰,反加輕慢。遇怒,據許昌,叛降於秦。由是浩軍不能進,浩命羨以軍鎮下邳。 三月,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及病將危,謂諸子曰:“石氏待吾甚厚,本欲爲之盡力,今已滅矣。中原無主,自古以來,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曹同歸於晉,當執臣節,無爲不義也。”言訖而卒。長子襄代領其衆,將父靈柩安葬訖,率衆來擊秦,以報前仇。秦王健知備,引軍與戰,襄莫能取勝,遂率衆歸晉。穆帝詔襄以其衆權屯譙城。襄既至譙城,乃聞謝尚在壽春,乃單騎渡淮來探尚。尚聞其名,乃命去其侍衛,幅巾待之,歡若平生。襄本善談論,由是江東人士皆重之。
第二一七回 燕王興兵執魏王
四月,魏王閔既克襄國,襄國大飢,因遊食常山、中山諸郡。燕王雋遣將軍慕容恪等將兵三萬來擊之。閔知恪引兵來,乃率衆急趨常山,恪以兵後追。魏王閔勒兵回,與恪戰,恪兵大敗。閔連十戰皆勝,恪皆敗。閔素有勇名,所將兵精銳,燕人憚之。恪見自己部下士卒懼閔,因而巡陣,諭將士曰:“閔勇而無謀,匹夫敵耳。其士卒飢疲,甲兵雖精,其實難用,不難破也,汝衆何懼之有?”諭訖,引衆復追。閔所將多步卒,將趨林中,恪參軍高開謂衆曰:“吾騎兵利平地,若閔得入深林,不可複製。宜遣輕騎邀之,既合而佯走,誘入平地,然後可擊也。”恪從之,即調兵邀擊。閔果引兵還駐。恪又以軍分三部與戰,因謂諸將曰:“閔性輕銳,又自以衆少,必致死於我,厚集中軍之陣以待之,俟其合戰,卿等從旁擊之,無不克矣。”衆諾其計。 恪又擇鮮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鐵瑣連其馬,爲弓陣而前。 魏閔乘千里馬,號曰朱龍,左操雙刃矛,右持鉤戟,以擊燕兵。 燕將與戰,莫能敵,閔斬燕人三百餘級,燕兵不退。閔望見恪之大幢,知其爲中軍,乃揮衆直衝入,燕兩旁之兵夾攻之。閔一者兵女,二者夾攻,欲入中陣,箭發如雨;欲退,四圍重厚,於是被燕兵大破之。閔料不能勝,乃潰圍東走。行數十餘里,其馬忽斃,閔即棄馬步走。不過百步,燕兵追及,至此被執。 燕將將魏王冉閔押至薊城,來見慕容雋。雋問閔曰:“汝奴僕之才,何自妄稱天子?”閔曰:“天下大亂,爾曹夷狄,人面獸心,尚欲篡逆;我一時英雄,何爲不可作帝王耶?”燕王雋大怒,使武士策金鞭之三百,猶未死。雋使人遂於龍城遏徑山斬之,其山左右六七里,草木悉枯而死。五月至十二月,大旱無雨,其郡守乃遣人奏知燕王雋。雋大驚,乃使人立祠於其上,備太牢祀之,諡閔曰“武悼大王”。是日,方下大雨。 燕王又遣慕容評率三萬精騎攻鄴城。魏太子冉智已知魏王被害,朝夕泣涕,忽兵又來攻鄴,心中大懼。急問諸將,大將軍蔣幹出曰:“燕兵勢大,難以拒敵,城中糧草頗有,不若堅守,待其懈怠,然後攻之。”太子智從其計,拒守城池。城外百姓,皆已降燕。 五月,秦王健率兵五萬出攻張琚,琚以二萬衆拒敵。次日交兵,各揮兵戰,斧來戟對,槍去刀迎,戰上二十餘合,琚兵大敗而逃。琚戀戰不退,被秦兵斬之。於是秦王收兵入城。 卻說魏太子智與慕容評相持數月,燕兵愈添,況又城中大飢,人民相食,故趙宮人被食略荊太子智大驚,蔣幹謂太子曰:“事急矣!宜使使降晉,乞師來救,方可解得此圍!”太子智從之。蔣幹即遣侍中廖嵩,奉表請降於晉,一面整備守城。 又使人求救於謝尚。 初,謝尚使戴施據枋頭,施聞蔣幹求救,奉表請降,施乃率壯士百餘人,入鄴助守三臺。因說幹曰:“公言降晉,可速將傳國璽與我,令人送入建康見主上,發大兵來救,方保此地。 不然終爲所擒。“幹然之,問太子智求印與施,施使督護何融,懷璽送與尚,宣言使督護何融迎糧,陰令懷璽,送至枋頭與尚。 尚迎送至建康呈與帝,納之。百僚俱賀,稱萬歲。 卻說謝尚遣姚襄共攻秦張遇,秦王健知,亦遣丞相、東海王雄等率兵二萬人救之。戰於潁水之誠橋。尚等大敗,奔回淮南。殷浩聞知尚敗,自許昌退軍壽春。雄徙張遇及陳穎許洛民五萬餘戶於關中。以楊羣爲豫州刺史,令其領許昌。 八月,慕容評領兵攻鄴都。時魏王冉閔已被慕容恪所擒,送於薊州斬訖。評麾兵攻陷入城,收冉閔妻子等送燕王雋。燕王已欲神其事,業言歷運在己,乃詐稱雲:“閔妻獻玉璽。” 反赦之,賜號曰:“奉璽君”,置居後宮。因謂文武曰:“吾初入鄴,得此玉璽,吾若不有中原之福,安得此祥?吾欲自即帝位,卿等云何?”時諸將文武皆曰:“大王得此嘉瑞,可登九五,何必言論?”因是羣臣下拜,皆呼萬歲。 十一月,燕王雋即皇帝大位,國號前燕,建元爲元璽元年,建都於鄴城。封慕容恪爲大司馬,慕容評爲大司徒,其下文武各有加封。 當時趙王石季龍之伐棘城也,雋父慕容皝欲乘駿馬避難,其馬悲鳴,蹄齧不肯從行,皝不能近,因此主意與戰,攻敗季龍,就亦奇愛之。至是四十九歲,駿逸不虧。燕王慕容雋亦復並奇之,比之鮑氏驄。因是命鑄銅以爲其像,親爲銘贊勒於其旁,置之薊城東掖門。是歲像成,而馬已死,雋甚惜之。時燕太子曜死,燕王雋痛哭惜之,乃立次子慕容暐爲太子。 卻說殷浩之北伐也,右軍將軍王羲之以書阻不聽,既而無功,復謀再舉,羲之又遣人遺浩書曰:今以區區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力爭武功,非所當作,自須處內外之任者,未有深謀遠慮,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哉?今軍疲於外,資竭於內,保淮之志,非所復反。 莫若還保長江,督將各復舊鎮,自長江以外,羈縻而已。引咎責躬,更爲修治;省其賦役,與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懸之急也。 謂猶以前事未爲工,復求之於分外;宇宙雖廣,自容何所?此愚所不解也! 浩曰:“吾自有奇謀而進,汝豈識之?”因是不納,遂又進兵。羲之見浩不聽,又上會稽王昱疏曰:今雖有可喜之會,內求諸已,而所憂乃重於所喜!功未可期,遺黎殲盡,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 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內所痛心嘆悼者也。願殿下先爲不可勝之基,鬚根立勢舉,則謀之未晚。 昱亦弗聽。時浩進屯夏口,遣戴施據石門,劉遁戍倉垣,以候進齲卻說晉帝設朝,文武山呼訖,近臣奏知:“燕王雋取去關中之地及今據鄴城爲都,未知其意若何,陛下可使人齎詔旨前去,封其燕王,看其如何。若受詔稱藩,且置之度外;彼若拒詔旨,乘其未定,興兵討之。”帝然之,即遣使持詔旨來鄴城,封慕容雋爲燕王,雋果不受詔,而謂使者曰:“汝還白汝天子,我承人乏,爲衆所推,已爲皇帝矣。”使人即歸,以是言奏於晉帝。帝大怒,使人催殷浩進兵去討。 卻說姚襄,字景國,弋仲第五子,因見父姚弋仲死了,恐孤不能自立,領其衆降晉。晉帝大喜,封襄爲右將軍,使爲前鋒,同殷浩伐燕。
第二一八回 殷浩興兵去伐燕
癸丑九年五月,姚襄領兵屯於襄城。次日,入參大將軍殷浩,浩以酒相待。因與談論時事,襄對答如流,部下諸將士見其善談論,皆重之。惟浩見其勇略多能,心甚惡之。 時襄酒醉辭歸,因出軍外歇。浩喚許敬至,謂曰:“今姚襄來降,吾觀非真,必有詐耳!你可密藏利刃,私入彼所寢刺之。你若殺得其人,吾自保奏朝廷,立汝爲將。”許敬曰:“將軍有令,吾當即行。”言訖,即出取利刃,藏在身邊,漏夜潛入姚襄軍中。時姚襄未寢,正在中軍燃燈讀書,許敬從背後而入,正欲下手,姚襄回頭觀見一人影,持刀近前,襄乃拍案大喝一聲曰:“有賊!”帳外諸將搶入,將許敬擒住,押在案前。襄問曰:“誰人教汝刺吾?好好說來,我便饒你!”敬曰:“大將軍殷浩嫉將軍之能,使小人刺之。”襄大怒,將許敬殺之。襄心有憂懼,乃心恨殷浩,遂以兵退屯歷陽。自疑燕、秦方強,難以伐之,卻按兵不動。令三軍屯田,訓厲將士。殷浩聞知,恐其有異,潛遣將軍魏慣率衆五千襲之。襄聞知,乃將兵分左右翼埋伏山陰谷,待其過半擊之。憬不知,將五千人入山陰,被襄放號炮,伏兵大起,獲住魏憬。襄怒斬之,並及其衆。浩知,愈惡之,乃遣人入建康奏帝遷襄蠡臺,表授梁國內史,使至歷陽。姚襄始知,謂諸將曰:“朝廷今以吾遷於蠡臺,則吾大事去矣,此事如何?”權翼曰:“此必殷浩之謀,可使一能言者去飴之,必知其詳。”襄曰:“卿可爲吾一行。” 於是襄亦疑懼,遣將軍權翼求見浩,浩曰:“吾與姚平北共爲王臣,平北每舉動自專,甚失輔車之理。”翼曰:“平北英姿絕世,擁兵數萬,而遠歸晉室者,以朝廷有道,宰輔明哲故也。今將軍輕信讒慝,與之有隙,謂猜嫌之端在此而不在彼也。”浩曰:“平北生殺自由,又掠吾馬,王臣之體,固若是乎?”翼曰:“奸宄之人,亦王法所不容也,殺之何害?”浩曰:“然則掠吾馬何也?”翼曰:“將軍謂平北難制,終將討之,故取以自衛耳!”殷浩微笑曰:“何至是也,令其莫疑。” 翼參探是實,連忙歸報姚襄。襄大怒曰:“吾以實心歸晉而汝屢次謀害,吾必報之!” 卻說殷浩陰遣人誘秦梁安、雷弱兒,使殺秦王健,許以關右之任。弱兒等僞許之,且請兵接應。浩聞張遇作亂,以爲安等事成,卻自壽春率衆十萬北伐,欲進據洛陽,修復園陵。王彪之聞知,乃以人上會稽王昱箋,以爲恐有詐僞,未可輕進。 昱與浩議,浩不從,遣人會同姚襄起兵北伐,以襄爲前鋒。襄急集諸將計議曰:“今浩北伐,以吾爲前鋒,吾欲乘此攻浩,卿等有何高見?”權冀曰:“正可就此攻之,過後無計可乘,可速遣人回書與浩,道吾起兵前行,明公火速以大兵接應。彼以爲實,必自領衆來,其來必從此路去,吾將三軍,伏諸險要,待其過了,後追擊之,浩必敗矣。”襄從其計,即遣人以回書見浩,道:“吾以兵先起,火速令大兵接應。”殷浩果不疑,率大兵前來,過諸險,被襄伏兵四起攻擊,殷浩之衆,大敗潰亂。浩與諸將保會稽王昱,棄輜重走奔譙城,被襄揮兵一擊,俘斬一萬餘人。襄見浩走,乃收兵,盡得糧草車仗,令姚益以五千人守山桑,自率大衆屯淮南。會稽王昱遺王彪之書曰:“君言無不中,張、陳無以過也。”
第二一九回 江逌獻計破姚襄
卻說殷浩自此威名日損,士民皆怨。浩恥其敗,乃收集大軍屯北,乃謂諸將曰:“今被羌賊攻敗,損去人馬,何顏歸見江東?”一人挺身而出曰:“今姚襄得勝,必然無備,正可乘此時以計攻之,可復前仇。”浩視之,乃長史江逌,字載道,乃陳留圉人也,博學多智。浩因問曰:“卿有何計,教我攻此羌賊?”逌曰:“今兵非不精,而衆少於羌,且其塹柵甚固,難以效力,吾當以計破之。”浩曰:“何計可破?”逌至浩耳畔:如此如此。浩撫掌笑曰:“此計大妙!”浩即令江逌行計。 逌即出,乃令軍人捕野雞數百,以長繩連之。又取核桃鏤去中肉,以火藥藏殼內,對合開一小孔,火心霹外,以鐵繩縛之,擊於雞足之上,安排已定。是夜傳令,叫軍人全裝披掛,伺候姚襄營中火起,以兵乘亂攻之。三軍得令,各自準備廝殺。 至一更時,逌使一百軍人將前野雞,各帶火藥,去姚襄大營左右前後,點起火心,把雞一放,放入姚襄寨中。須臾火着,羣雞駭散,飛集襄營,城內惹火;一時火發,營中大亂,自相殘殺。比姚襄急起,與丁零跨馬殺出營來,正遇江逌以軍來戰。 襄與逌交馬,鬥上十餘合,襄見自兵大亂,無心戀戰,乃拍馬殺出而走,丁零各自逃遁。逌以軍與羌兵相殺,混至天明,逌方始收兵,殺死羌卒一萬餘人。姚襄與丁零收拾殘兵三萬餘人,不敢追浩,入拒關中。江逌兵少,不敢追趕,收軍回寨,請浩南還,於是殷浩領軍還鎮譙城。 十月,涼西平公張重華有疾,次子曜靈方十歲,立爲世子。 重華庶兄張祚有勇力才幹,而輕巧善事內外,與嬖臣趙長等結爲異姓兄弟。初,謝艾以枹罕之功,有寵於重華,左右譖之,出爲酒泉太守。及至此,聞重華疾重,艾令人上言:“權幸用事,公今將危,乞聽臣言,命臣侍。”且言:“祚及長等,將爲亂,宜盡逐之。”重華疾甚,手書令人徵艾輔政,祚、長等匿而不宣。重華卒,曜靈立,稱涼州刺史、西平公。長等矯遺命,以祚輔政,不徵謝艾。曜靈立未三十日,趙長等以言謂衆將曰:“方今時難未夷,四方鼎沸,幼主焉能御衆討賊?宜立長君,可保境土,今西平庶子張祚,有文武才,不如廢曜靈立之,乃西境之福也。”衆將皆然之。於是乃廢曜靈而立祚。祚既得志,恣爲淫虐。殺重華妃裴氏,及謝艾上書諫而不從,反將殺之。西土震動,民皆駭異。而祚自謂得志,乃自稱涼王,改元和平元年,置百官,郊祀天地。尚書馬岌切諫不可,坐免官。郎中丁琪復諫曰:“自武公以來,世守臣節,抱忠履謙,故能以一州之衆抗舉世之虜。師旅歲起,民不知疲;今而自尊,則中外離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強兵乎?”聞之大怒曰:“吾意已定,汝何諫阻?”令武士斬之,自此士民無望。 十二月,姚襄與權翼議曰:“今軍新敗,倘建康晉帝聞知,浩又來攻,何以抵敵?”翼曰:“火急令人特表入建康見帝‘,說浩無故遣魏憬攻我,被我殺之,今又以兵襲我,退屯譙城,不思北伐,專欲攻害臣等。如此數浩之罪,然後將兵濟淮,收集亡散,以候其來,必無慮矣。”襄然之,即遣人入建康見帝。 於是襄濟淮北,屯於盱眙,招納流民,得衆至七萬,分置守宰,勸課農桑,遣使詣建康,數殷浩罪,並自陳過責。
第二二零回 桓溫率衆出伐秦
甲寅十年,卻說揚州刺史、大將軍殷浩連年北伐,出師屢敗,糧械都盡,朝野生怨。 卻說徵西將軍桓溫,少與殷浩齊名;及長,溫素忌於浩。 忽聞殷浩北伐,被降人姚襄殺敗山桑,乃遣人入朝上疏,數浩之罪。晉帝得疏,讀曰:按大將軍殷浩,過蒙朝恩,叨竊非分,以兵北伐,三年損折軍將過其半,未曾取得尺寸之土,空竭國家無限鬥斛之存,致使華夏鼎沸,黎元珍瘁,社稷傾危之憂將及,若不加罪,則海內士民怨變,臣請廢浩,江左始安。 卻說晉帝看疏畢,不得已降詔,遣使免浩爲庶人,徙之於東陽信安縣,以王述爲揚州刺史。 卻說殷浩被帝遣使降詔兔爲庶人,徙於信安。浩雖被黜,吟詠不輟,雖家人不見有流放之戚,但終日書空,作“礎礎怪事”四字而已。時浩外甥韓伯隨至徙所,經歲辭歸。浩送韓伯至渚側,詠曹顏遠詩云:“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因而泣下,分手迴歸。 卻說徵西將軍桓溫,謂郗超曰:“殷浩有德有言,向爲令僕,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桓溫欲以浩爲尚書令,遣人以書告之,浩得書大喜,欣然回書,寫已了,慮有謬誤,閉開十數次,竟達空函,與來人歸。溫見大怒,由是遂絕之。 浩久不得溫書,以爲惑己,後憂一月而卒。 桓溫自黜殷浩之後,內外大權,一握在手,事無鉅細,要行即行,要止即止。朝中大臣,各懼其勢,凡有萬機,皆先諮知。桓溫既握重權,行事皆不奏帝。是時桓溫有平天下之志,遂問謀於參軍孟嘉。 九月九日,溫宴諸將於龍山。時僚佐畢集,軍士盡著戎服,忽有大風至,吹落孟嘉頂上之帽。嘉不知覺,諸官皆笑。溫因命孫盛作文嘲之,嘉即答之,其文甚美。嘉好酣飲,愈多不亂。 溫因謂嘉曰:“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嘉曰:“公未得酒中趣耳!”時桓溫問之曰:“孤今聚有豪傑之衆,胸蘊文武之才,幸挾震主之威,意欲經營天下,愁有不賞之功,此事如何可以保全後世也?”嘉曰:“竊見晉室不可復業,胡人不可盡除,爲將軍計,不如挾天子而令諸侯,收三秦,取漢中,如不克,即入蜀而據其地,宜鼎足而立,以觀天下之釁。今者北方誠多務,不如因其多務,剿滅三秦,進伐苻氏,盡關中所極,據而有之,然後建號,以圖天下,此裔帝之業也。”溫曰:“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晉室耳,此言非所及也。”嘉曰:“人皆可以爲堯舜,但恐將軍不肯爲耳!”溫大喜,披衣起謝曰:“承教誨,富貴同享也。”於是桓溫意決,乃統步騎四萬伐秦。使人上表,不待詔許,拜表即行。自以兵從襄陽入均口南鄉,步兵自浙川取武關;又命司馬勳以軍出子午谷伐秦。軍將至灞上,桓溫遣司馬勳以銳兵五千,倍道而進,攻上洛,此無備,被勳攻陷,獲秦荊州刺史郭敬。又進攻青泥,破之。 秦王健聞知大懼,乃使太子荷萇等率衆五萬拒溫,戰於藍田,秦兵大敗。溫轉戰而前,進至灞上,萇等率兵五千退屯城南。健與老弱六千,退守長安小城,悉發精兵三萬,遣大將軍雷弱兒等,與萇合兵以拒溫。溫以精兵二萬,分二翼而進,與秦兵相遇,復戰於藍田。雷弱兒大敗,退五十里別屯。溫大軍進屯灞上,時三輔郡縣皆來降溫,溫撫諭居民,使安堵復業。 民爭持牛酒迎勞,男女夾路觀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圖今日復睹官軍矣!” 卻說姚襄聞知桓溫大敗秦兵於藍田,恐其攻己,乃遣人降燕。燕王慕容雋納之,方知桓溫敗秦,與羣臣議封諸王以待拒晉,羣臣皆奏可。於是燕王雋以恪爲大司馬、錄尚書事,封太原王;評爲司徒,封上庸王,霸爲吳王,德爲梁公,暐爲中山王,陽騖爲司空。初,燕王皝奇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將以爲世子,羣臣諫而止。然寵遇猶逾於世子,由是雋惡之。以其嘗墜馬折齒,更名曰缺,尋以其應讖文,更名曰“垂”,遷侍中、錄留臺事,徙鎮龍城。垂大得東北之衆,燕王雋愈惡之,遂召還京。五月,卻說江西流民郭石等千餘人,執陳留內史官劉任,降於姚襄,建康震駭。帝以尚書周閔爲中軍將軍,以兵屯中堂。 謝尚自歷陽還,帝詔入衛京師,因江候守。
第二二一回 王猛披褐謁桓溫
史說王猛,字景略,北海劇人,少貧賤,以鬻畚爲業。嘗貨畚於洛陽,乃有一人貴買其畚而云:“無銀”,自言家離此不遠,可隨我去,取銀於你。猛利其價而從之。行不覺路遠,忽至深山,見一父老,鬚髮皓然,據胡牀而坐,左右十餘人,其人引猛進,猛拜之。父老曰:“王公何緣拜也?”因此乃十倍償其畚銀,遣人送之。猛既出,返視之,乃嵩嶽高山也。猛始知其父老者,乃嵩之神,稱其王公者,知後必當貴,由然自重也。猛豐資俊偉,謹重嚴毅,器度雄遠。尤善好學,倜儻有大志,不屑細務,是以浮華之士,鹹輕笑之。猛悠然自得,隱於華山,從師王佐先生,是以胸懷佐世之才,希遇龍顏之主,由然斂翼待時,候風雲而起。 時猛忽聞桓溫入關,而披褐謁之。直入中軍,一見桓溫,便談當世之務,捫蝨而言,旁若無人。溫異而問之曰:“吾今奉天子之命,將銳卒十萬,爲百姓除殘賊,而三秦豪傑未有至者,何也?”猛答曰:“公不遠千里,深入敵境,今長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也。”溫聽訖,默然無以應。徐曰:“江東無卿比也!”於是溫重猛,賜其車馬,欲署猛爲謀軍祭酒。猛辭曰:“本欲扶佐明公,掃滅妖塵,奈本師年老,無人奉養。且今病重,待其百歲後,即來聽教耳。” 言訖,拜辭而去。溫堅意留之不住,只得與回。 時王猛辭桓溫,回見師父王佐先生曰:“我謁桓溫,桓溫賜車馬,拜我高官,吾以師父年老力辭得還。”王佐曰:“你與桓溫,豈並世哉?不必懷憂,更在此間一年,必有人來聘你,富貴非輕,何用遠涉而隨他人乎?”猛從其言。 卻說桓溫初起兵時,糧食不敷,諸將以爲憂。溫曰:“諸君勿憂,吾大軍若到秦境,麥熟可取爲糧,何必爲慮乎?”諸將以爲然,及至此而麥悉被秦人芟之,因此溫軍絕食。至六月,參軍孟嘉上言曰:“三軍無食,何以用兵?不如暫退,待來年麥熟,再整兵來與戰。”溫曰:“奈關中百姓相隨與我,安忍棄之?”嘉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願相隨同行,不願者從便。”時關中百姓若老若幼,皆齊聲應曰:“我等就死,亦隨將軍還晉。”言訖,關中計有三千餘戶,皆號泣先行。次後桓溫下令,三軍拔寨起行。 卻說秦王健聞知桓溫退,乃遣苻雄率兵一萬,追溫趕至,戰於白虎源。桓溫兵思歸,無心戀戰,因是不利,大敗,死者萬餘人。初,溫指望秦麥爲糧,既而清野以待之。溫軍乏食,徙關中三千餘戶而歸。又補秦太子苻萇等隨後追擊,溫至潼關,溫軍屢敗,失亡不計數。時苻雄率兵方攻司馬勳,溫交大敗,並還漢中。 昔溫之屯灞上,順陽太守薛珍勸溫徑進逼長安,溫弗從。 珍以偏師獨濟,頗有所獲。及溫退,乃顯言於衆,自矜其勇,而咎溫之持重,溫聞知,殺之。 時秦太子萇追桓溫,中流矢死。 淮南王苻生幼無一目,性魯暴,其祖苻洪常戲之曰:“吾聞瞎者只一淚。”生怒,引佩刀自刺,目出血曰:“此亦一淚也!”洪大驚鞭之。生曰:“素性愛刀槊,以不堪鞭棰。”洪謂健曰:“此兒狂悖,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可將殺之。” 健曰:“兒自應改,何可遽爾?”及長,力舉千鈞,手格猛獸,走及奔馬,擊刺騎射,冠絕一時。強後欲立太子晉王柳,秦王健以讖文有“三羊五眼”,至是乃立生爲太子。
第二二二回 秦苻生妄殺大臣
十月,秦王健弟東海王苻雄侔,健哭之嘔血,謂百官曰:“天不欲吾平四海耶?何奪我元才之速也!”雄以佐命元勳,位兼將相,權侔人主,而謙恭泛愛,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雄卒,乃以其子苻堅襲爵。堅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學多能,交結英俊,呂婆樓、強注及略陽梁平老,皆與之善。其時秦國大飢,民皆餓死。 乙卯十一年春二月,秦大蝗,民食百草無遺,牛馬無食,皆相啖毛。 卻說秦王苻健勤於政事,數延公卿,諮講治道。承趙人苛虐奢侈之後,易以寬簡節儉,禮士崇儒,由是秦人悅之。至是寢疾,引太師魚遵、丞相雷弱兒、司徒王貴、司空王墮、尚書令梁楞、僕射梁安、段純等,受遺詔輔政。謂太子生曰:“六夷酋帥及大臣執權者,若不從汝命,宜漸除之!”言訖卒。生即位,大赦,改元壽光。羣臣奏曰:“君父新喪未除,便即改元,今改元非禮也。”生怒,乃將純殺之。 九月,有中書監胡文見天文屢變,乃言於秦王生曰:“北有孛星於大角,熒惑入東井,不出三年,國有大喪,大臣戮死,願陛下修德以禳之!”生曰:“皇后與朕對臨天下,可以應大喪矣。毛太傅、梁車騎、梁僕射受遺詔輔政,可以應大臣矣!” 文未及對,秦王生即召武士殺皇后及王貴、梁楞、梁安等數十人。由此百官懼怕,內外驚駭。 卻說苻生,是苻健第三子,幼而無賴。健死,僭即大位。 生雖在諒陰,遊飲自若,荒耽淫虐,殺戮無道。長安大風,髮屋拔木,秦宮中驚擾,或稱賊至,宮門晝閉,五日乃止。如此災星疊見,強太后弟光祿大夫強平諫曰:“今天數示災異,陛下初登大位,宜親萬機,攬行政事,何故荒於淫飲,而放無道之桀紂耶?若尊性不易,誠恐禍起蕭牆,災生嬪宮也。”秦王生大怒曰:“汝何自妖言,以惑朕聽耶!”言訖,即令武士將強平鑿其頂而殺之。強太后憂恨而卒。 自太后、強平死後,處處狼犬咬人,人莫能捕,傷人殊甚。 百姓皆逃入城而居,因此遂廢農業。羣臣又奏秦王生曰:“今狼犬無故傷人,人不能制,此乃天災所應,望陛下設醮禳之!” 荷生曰:“天豈不愛予羣生,乃以百姓犯罪不已,專助朕而殺,以施刑教故耳!”復下詔曰:朕受天命,君臨萬邦,有何不善,而謗瀆之音佈滿天下? 殺不滿千,而謂之殘虐;行者比肩,未足爲稀;方當峻刑極罰,復奈朕何? 自去春以來,潼關之西,至於長安,虎狼食人,羣臣請禳之。生曰:“野獸飢則傷人,飽當自止,何禳之有?且天豈不愛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殺之耳!” 時有司天臺太史令又奏曰:“臣夜觀天象,見太白犯東井,東井乃秦人分野。太白是罰星,必有暴兵起於京師。”苻生又曰:“星入井者,必將渴耳,何所怪乎?”又弗聽。 秦司徒王墮,性剛峻。董榮及侍中強國,皆以佞幸進。墮嫉之如仇,會交天變,榮因言於生曰:“今天星屢變,宜以貴臣應之。”生曰:“何人可?”榮、國對曰:“貴臣無如王墮可!”生即將司徒王墮殺之,於是羣臣戰慄,民皆離心。 卻說涼王張祚淫虐,暴中怨憤。祚惡河州刺史張歡之強,使索孚前去代之。孚來河州入見歡曰:“奉涼王命,孚代公刺河州,請足下還京。”歡大怒曰:“吾知涼王無道,淫虐百姓,今召我還,必有害我之心。”因令右右執孚斬之,遂起兵一萬,傳檄州郡,稱說祚罪,再立曜靈。會將軍宋混,合軍三萬人,殺奔前來。涼王祚傳知令衛兵五百,執曜靈殺之,混等聞知,爲之發哀,情動三軍。衆至姑臧,張歡弟張琚,率衆開門納之。 歡衆入城,當趙長懼罪,奔走入閣,呼張重華母馮氏,立曜靈弟玄靚爲王,以安衆心。諸將不服,攻長殺之。時祚失衆心,諸將莫肯爲之援者。反將祚殺之,梟首號令,城內鹹稱萬歲。 時張琚、宋混收兵內殿,上玄靚爲大將軍、西平公,複稱建興四十三年。時玄靚年始七歲,張歡撫慰百姓已了,乃入殿推玄靚爲涼王,自爲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宋混爲尚書僕射。 十月,卻說秦丞相雷弱兒,性剛直,以僕射趙韻、董榮亂政,每公言於朝,見之常切齒。韻、榮譖之於秦王生曰:“丞相弱兒,接外國金多,欲使外國來攻,許爲內應。”秦王生信之,遣衛兵五千,攻殺弱兒及其九子二十七孫,於是諸羌皆有離心,民皆嗟怨。 生諒陰遊飲,常彎弓露刃以見朝臣,錘鉗鋸鑿備置左右。 即位未幾,后妃、公卿下至僕隸,凡殺五百餘人。 丙辰十二年正月,段龕遣人上書與燕王雋,語言無禮,燕王大怒,遣慕空恪去討。恪即以大兵起發,前來擊段龕。兵將至近,當段龕弟羆,驍勇有智謀,言於龕曰:“慕容恪善用兵,加之衆盛,若聽其濟河,進至城下,恐難乞降,不可得也。清兄固守,羆率精銳,拒之於河,幸而戰捷,兄率大衆繼之;若其不捷,不若早降,猶不失於千戶侯也。”龕不從,羆固請不已,龕怒將羆殺之。恪遂引兵濟河,龕率衆五千人拒戰,恪大破之。龕友闢閭蔚被創,恪聞其賢,遣使求之,則已死矣。龕走還入城固守,恪進兵圍之。
第二二三回 負殊以舌下西涼
卻說秦晉王苻柳,遣參軍閻負、梁殊使於涼,說張瓘以涼來降。二人受命來見之,瓘曰:“我晉臣也,臣無境外之交。 二君何以來辱?“負、殊說曰:”晉王與君藩鄰,故來修好,君何怪焉?“瓘曰:”吾盡忠事晉,於今六世矣。若與徵東通使,是上違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節,其可乎?“負、殊曰:”晉室衰微久矣,涼之先王北面事趙,惟知機也。今大秦威德方盛,涼王若欲自帝河右,則非秦之敵。欲以小事大則昌,若舍晉事秦,長保福祿乎?“瓘曰:”中州好食言,曏者石氏使車適返,而戎騎已至,吾不敢信也。“負、殊曰:”張先、楊初仍領兵不服,先帝討而擒之,赦其罪戾,寵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也。“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無敵,何不先取江南,天下盡爲秦有,徵東何辱命焉?“負、殊曰:”江南文身之俗,道污先叛,化降後服,主上以爲江南必須兵服,河右可以義懷,故遣行人先申大好;若君不達天命,則江南得延數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瓘曰:”我跨據此州,帶甲十萬,西包蔥嶺,東距大河,伐人有餘,況於自守,何畏於秦!“ 負、殊曰:“貴州山河之固,孰若崤、函?民物之饒,孰若秦、雍?杜洪、張琚因趙氏成資,有囊括中原、席捲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雪散,旬日之間,不覺易主。主上若以貴州不服,赫然奮怒,控弦百萬,鼓行而西,未知貴州將何以待之?”瓘笑曰:“茲事當決之於主,非身所了。”負、殊曰:“涼王雖英睿夙成,然年在幼衝,國家安危,系君一舉耳。”瓘懼,乃以是言見玄靚。靚懼,亦從命,遣使稱藩於秦。因以玄靚所稱官爵而授之,因此北涼遂降於秦。 卻說晉穆帝與羣臣議詔,遣人封桓襄爲征討大都督,督諸軍討姚襄。軍未行,襄正攻洛陽。 初,魏將周成降晉,反據洛陽,姚襄攻之,逾月不克。王亮諫曰:“今屯兵堅城之下,力屈威挫,或爲他軍所乘,此危道也。不如解此還屯。”襄不從。 時桓溫自江陵北伐,遣督護高武據魯陽,將軍戴施屯河上,自率大兵斷後,與僚屬登平乘樓望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記室袁宏曰:“運有興廢,豈必諸人之過?”溫作色謂四座曰:“頗聞劉景升有千斤大牛,啖芻豆十倍於常,其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荊州,殺以享軍士。”溫意以況宏,而座中皆失色。 溫從容作賦,而謂袁宏曰:“聞卿長於賦,爲我著《北征賦》而歌之。”宏即取筆,思半晌,即爲書之,而呈上於溫。溫令伏虞讀其賦:“雲獲麟於此野,誕靈物以瑞德,奚授體於虞者!疚尼父之洞泣,似實慟而非假。豈一性之足傷,乃致傷於天下!”溫聽之曰:“卿乃當今文章之美也。”於是各下樓而歸。 八月,桓溫與衆將議計,先取洛陽,乃復進兵至伊水。 卻說姚襄自殺敗殷浩之後,欲圖關中,聞桓溫軍至,下令三軍解洛陽之圍拒之。時桓溫聞姚襄拒住前路,乃親自結陣而前,親披甲執銳督戰。溫出馬與姚襄交戰,戰上二十餘合,襄兵大敗潰散。襄見自兵潰亂,乃鳴金收數千騎,奔於北芒之中而屯。桓溫見姚軍敗走,亦不追趕,引兵入洛陽。時洛陽守將周成率衆出降。溫以軍入城屯於故太極殿前。先,姚襄遣使謂溫曰:“承親率王師以來,襄今奉身歸命,願敕三軍小卻,當伏道左。”溫曰:“我自開復中原,展敬山陵,無豫軍事,欲來便前,何煩使人?”襄拒水戰,敗奔北山,襄勇而愛人,雖戰屢敗,民知襄所在,鹹扶老攜幼,馳而赴之。溫追之不及。弘農楊亮自襄所來降,溫問襄之爲人?亮曰:“神明器宇,孫策之儔,而雄武過之。”溫點首應之。溫移屯金墉,謁諸陵寢,修復毀壞,各置陵令。令即具表謝尚鎮洛陽,令穎川太守毛穆之等戍之。徙降民三千餘家,於江漢之間。襄敗奔平陽,秦幷州刺史尹赤復以衆降襄,襄遂據襄陵。 十一月,燕大司馬慕容恪以兵五萬圍廣固。段龕緊守其城,並不出戰。燕諸將請急攻廣固,恪曰:“用兵之勢,有宜緩者,有宜急者,若彼我勢敵,外有強援,恐有背腹之患,則攻之不可不急;若我強彼弱,無援於外,當羈縻守之,以待其斃。兵法:”十圍吾攻‘,正謂此也。龕兵尚衆,未有離心,今憑阻堅城,上下戮力,我盡銳攻之,計旬日可拔。然殺吾士卒必多矣!自有擾中原,兵不暫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奈何輕用其死乎?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也。“軍中聞之,人人感悅,於是爲高牆深壘以守之。龕嬰城自守,樵採路絕,城中人相食。 龕大懼,乃面縛出降。恪親釋其縛,以恩撫之。新民悉定齊地,遣人送龕見燕王雋,集將龕斬之,又坑其從三千人。
第二二四回 太后歸政於穆帝
丁巳昇平元年,晉穆帝加冠設朝,太后歸政,自徙居於崇德宮,文武百僚集賀。於是帝命排宴,賞羣臣,不必重敘。 卻說姚襄將圖關中,進兵屯杏城,羌胡及秦民歸之者五萬餘戶,遂據黃落。秦王生遣廣平王苻黃眉、東海王苻堅二人以兵討之,襄堅壁不戰。鄧羌謂黃眉曰:“襄爲桓溫所敗,銳氣喪矣,然其爲人強狠,若鼓譟揚旗,直壓其壘,彼必忿怒而出,可以一戰擒也。”眉從之,率騎五百壓其壘門而陣,揚武耀威,叫喊怒罵,索襄出戰。襄怒,以兵出戰。羌佯敗走,襄追至太原,東海王兵亦至,羌回騎擊之,黃眉等以大衆繼戰,襄兵大敗,姚襄被擒而斬之。弟萇率其衆降秦,求以郡公禮葬襄,秦王許之,於是黃眉等還長安。生不之賞,數辱之。黃眉怒,欲謀弒生,生密知,即將黃眉誅之。
第二二五回 苻堅備儀聘王猛
卻說秦王苻生夜夢大魚食蒲,又聞長安謠言:“東海大魚化爲龍,男皆爲王女爲公。”生疑謠應魚遵,將遵殺之,及夷其子孫十餘人。時生飲酒無晝夜,多所殺戮,自以眇目,諱言“殘、缺、偏、只、少、無、不具”之類,誤犯而死者,不可勝數。剝人面皮,使人歌舞以爲樂。羣臣保一日如度十年。時宗室及大臣、親戚忠良,殺害略盡,死者不可勝記。 史說東海王苻堅,字永固,乃苻洪季子苻雄之子也。其母苟氏嘗遊漳水,祈子於西門豹祠,其夜夢於神交,因而有孕,十二月而生堅焉。生堅時,有神光自天燭其庭,堅背有赤紋隱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及長,臂垂過膝,目有紫光,祖洪奇而愛之。史說堅幼年七歲,聰好敏施,舉措不失機。徐統謂之曰:“此兒有霸王之相。”又密謂之曰:“苻郎爾後當大貴。”堅曰:“誠如公言,不敢忘德!”八歲,請就家學。 洪曰:“汝夷狄異類,但知飲酒,今乃來學耶?”欣然許之。 初,健之入關也,夢天神遣使者,送來朱衣赤冠,命拜堅爲龍驤將軍。健至翌日,就拜堅爲龍驤將軍。堅博學多藝,有經濟大志,後封東海王,與薛贊、權翼善。於時苻生爲長夜之飲,誅殺大臣,當贊、翼二人密說堅曰:“主上猜忌暴虐,中外離心,方今秉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誰?願早爲計!勿使他姓得之!”堅曰:“主上雖無道,君也,若殺之自取,則成天下萬代之罵名耳!”贊、翼曰:“殿下執小義,必後噬臍無及。” 堅猶豫,以問尚書呂婆樓曰:“主上無道,薛贊、權翼叫孤自取其業,其事若何?”婆樓曰:“此事可行。僕,刀環上人耳,不足以辦大事,僕里舍有一賢士,北海人也,姓王名猛,其人有王佐之才,謀略不世之出,徵西大將軍桓溫屢請不起,現隱華山。殿下宜請諮之。”堅曰:“吾備聘禮,卿可代我請之。” 呂婆樓欣然領諾。於是堅備金帛之禮,作書使尚書呂婆樓往華山聘王猛。呂婆樓即出上馬,帶從人來華山,到莊門外下馬扣門。問曰:“王先生在莊上否?”童子入去,不一時,王猛出迎入內,在草堂講禮訖,呈上禮物而言曰:“今東海王苻堅,久聞先生大名,無緣拜會,敬備薄禮,命予來聘,望乞就行。”猛曰:“山野狂夫,無甚奇才,何勞貴人親臨?若有下問,召僕趨至,甚爲惶恐。”言訖,置酒相待,在莊上同宿一宵。 次日,王猛收拾琴書,與呂婆樓一同前來,入見東海王。 苻堅一見猛,遂握手相語,歡若平生,談論少項,勝如舊識。邀入後堂講禮,問寒暄畢,苻堅下拜曰:“秦室鄙胄,單于愚人,久聞先生大名,如雷灌耳,是以昨日使尚書呂婆樓敬造仙莊,已呈賤名文幾,未審覽否?”王猛答禮曰:“北海田夫,疏慵成性,今蒙殿下見召,下情不勝感激!見大王有愛民憂國之心,但恨猛年幼才疏,不堪治政,有誤下問。”苻堅曰:“呂尚書之言,權參軍之語,豈虛謬哉?望先生不棄鄙賤,曲賜見教。”王猛曰:“呂尚書,世之高才,王猛乃一村夫耳,安可以談天下事?二公差舉,而大王舍美玉就頑石,此乃誤矣!”苻堅曰:“夫古聖賢,學成文武之業,當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可謂孝矣;救民於水火之中,致君於堯舜之化,此謂忠矣,世人望先生久矣!堅愚魯,得賜教之,實爲萬幸也!”王猛笑曰:“大王慨然,欲聞愚論,盡當剖露,願聞其志。” 苻堅乃屏去左右,起席而謝曰:“今主上無道,殺戮無辜,士民生怨,中外離心,孤不度德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誠恐不然。吾志在天下,而智術短淺,遂用猖獗至於今日,志猶未已。請計將安用?”王猛答曰:“主上失德,吏民各懷二心,可早圖之,免彼晉、燕來侵,若緩延之,久則生亂。”堅又曰:“吾欲統一六合,自趙末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猛曰:“桓溫比於姚襄,則名齊而衆寡。然溫能克襄,以強爲弱,非爲天時,亦人謀也。今溫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以令諸侯,誠然不可與爭鋒。晉王已據有江東之地,已立數世,國險而民富,賢能爲之用,此可與援而不可圖也。今鄴城千里,爲慕容雋所據,此乃用武之地;而其雋先立長子,有才而死之,今立次子慕容暐爲嗣。吾聞鄴城人談暐好遊絲竹之樂,卻無略德之聲,慕容雋一死,彼必不能守,而期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大王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方,攬召英雄,思賢若渴,若跨有關中,保其險阻,外結晉主,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鄴中之軍以向平域,大王舉長安之衆以出建康,百姓各簞食壺漿以迎大王;則北方之域,盡爲大王有也。 誠如是,霸業可興,秦國大可成矣!“堅離坐扳手而謝之曰:”先生之言,金石之論,使堅撥雲霧而見青天也!恨見先生之晚矣!“又謂曰:”孤之遇卿,若劉玄德之遇孔明也。“ 苻堅自此重猛,食則同幾,臥則同榻,終日議論天下大事。 其時王猛,年三十一而出仕也。 當秦太史令康歡言於秦王生曰:“昨夜三月並出,孛星入太微,東昇自去。自去月上旬,沉陰不雨,以至於今,將有下人謀上之禍!”生大怒曰:“汝以妖言惑朕。”令武士捕殺之。 乃入宮飲酒,夜醉,謂宮女曰:“苻法兄弟亦不可信,明日當除之。” 苻法,亦苻雄之子,苻堅之兄。是夜,苻法身體因倦,隱几而臥,夢見神人告之,說:“主生明日必殺汝也。”苻法驚寤心悸之,忽宮女來報知此信,法大驚,急出問梁平老,平老邀法見堅,謂堅曰:“今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懷二志,目今晉、燕伺隙而動,臣恐禍發之日,家國俱亡。聞宮女報說,見主上明日要殺皇兄苻法,今皇兄邀臣來見殿下,此殿下之家事也,宜早圖之,否則必遭其害。”堅謂苻法曰:“你先引親隨之人,各執利刃入宮,吾後便來。”於是苻法與梁平老等引壯士三百人,潛入雲龍門。苻堅亦率麾下兵三千人,鼓譟繼進。 時宿衛將士皆執兵器而立,見是苻堅,各舍杖歸堅,同法入宮。苻生猶昏寐未寤,被堅令甲士執出殺之。苻生死年二十三歲,在位二年,到此被堅弒之。 次日,王猛與呂婆樓等立東海王苻堅爲秦皇帝。堅讓兄苻法,法不受曰:“汝嫡嗣,且賢,吾何敢當?”於是堅令去皇帝號而爲“秦天王”,改元永興元年。遣人盡誅倖臣趙韻、董榮等三百餘人,以子苻羌爲皇太子,兄苻法爲丞相,弟苻融爲陽平公,次子還爲長樂公。王猛、薛贊爲中書侍郎,權翼、呂婆樓爲給事黃門侍郎,與猛、贊並掌機密,以梁平老爲尚書郎,以李威爲左僕射。 卻說堅母苟氏,思苻法爲堅之長,德而且賢,又深得衆心,懼後爲變,乃遣人召入宮內,以鴆殺之。少頃,堅入宮,見已殺法在地,急問左右,左右具以苟氏之言對之,堅涕泗滂沱,悲慟吐血。左右勸曰:“死者不可復生,何必哭之以傷貴體!” 堅拭淚而言曰:“吾兄賢明有德,何故殺之?”言訖,遂令收斂殯葬,諡曰“哀王”。又封其子陽爲東海公。 秦王堅與文武出遊,自臨晉登龍門,顧指而謂羣臣曰:“美哉,山河之固!婁敬有言,關中四塞之國,真不虛也!”權翼、薛贊對曰:“吳起有言,‘在德不在險’。願陛下追踵唐虞,懷遠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堅大悅,乃領衆還長安。 十一月,秦王堅私行至尚書省,率問諸政之事。丞相程卓無以爲對,以是見其文案不治,次日免左丞相程卓,以王猛代之爲左丞相。於是王猛親寵愈密,朝政莫不由之。 戊午二年二月下旬,王猛趨朝出來,因遇特進樊世,乃氐之豪傑也。其先有大勳於苻氏,自負氣倨傲,乃辱猛曰:“吾輩與先帝共興事業,不預時權,君無汗馬之勞,何敢專營大任?是我爲耕稼而君食之乎!”猛曰:“方當使君爲宰夫,安直耕稼而已?”世大怒曰:“要當懸汝首於長安城,不爾者,終不處於世也!”猛忍氣回家。次日猛侵晨早先入朝,奏知樊世辱己之事與秦王堅。堅怒曰:“必須殺死此老氐!然後百僚可整。”俄而世至,便與王猛爭論于堅前,欲以牙笏擊猛。秦王堅大怒曰:“投鼠須當避其器,我跟前尚如此逞強!”發命將世斬之。武士將世斬首,傳首至殿前,於是公卿以下,無不懼猛。是日,又改甘露元年,又以王猛爲中書令、京兆尹。猛與中丞鄭羌、協規齊志,數旬之間,有貴戚豪強者,被猛、羌按察其過,以罪誅死二十餘人,於是豪右屏氣,路不拾遺,風化大行,百姓安堵。堅始嘆曰:“今日始知治天下之法,有天下之爲尊也。” 九月,秦境大旱,秦王堅自減膳撤樂,命后妃以下悉去羅紈。使守宰開山澤之利,公私共之,息兵養民,後旱不爲災矣。
第二二六回 燕王購虎屍鞭浸
十一月,燕王雋集百官會議徙都於鄴城,百官皆言可,於是遷都於鄴城。至夜,夢見故趙王石虎齧其臂。至天明,集百僚,使人去發石虎墓。使人掘墓,不見虎屍,空棺而已。使人回報,燕王雋以百金購其屍,有人知其屍在東明觀,直來報知。 燕王雋又使人去東明觀,下掘得其屍,僵而不腐。呈與燕王雋,數其殘暴之罪,令武士鞭之三百,投於漳水浸之。燕王雋因是得疾,悶悶不悅。 戊午二年二月,卻說趙故將幷州牧張平,據新興、雁門、西河、太原、上黨、上郡之地,壁壘三百餘,夷夏十萬戶。趙既亡,先降燕,至是又降秦。燕王欲以兵攻,卻又使人降燕。 秦王堅聞知,自將兵五萬,令鄧羌爲前部先鋒,軍至汾上。張平大驚,急召養子張蠔至曰:“今秦王苻堅自將兵來攻我,非小可之敵。吾兒火速領衆御之,勿使彼臨城,難以解矣。”蠔曰:“大人休憂,兒即去退秦兵。” 史說張蠔勇力矯健,曳牛卻走,超越高城,因此勇冠三軍,人莫敢近。堅亦知其名,因謂諸將曰:“張平之子張蠔,勇力絕人,卿若生擒得之,重賞不輕,則平自降。”羌曰:“主上如何長他人志氣,滅自己之威風?看某生執之。”言訖,即與諸將各持兵刃出,正遇張蠔就戰,連鬥五十合,不分勝負。諸將見羌戰蠔不下,各奔出陣。蠔全無懼怯,又戰數十合,羌大喝一聲齊進,諸將直奔蠔,蠔撇羌來敵諸將,被羌以錦綿套索拋起,將蠔拖下馬來。諸將擒之,縛來見秦王堅。堅大悅,賞鄧羌,赦張蠔,令其歸降。於是蠔降於秦王堅,以蠔爲虎賁中郎將,常置左右。秦王堅曰:“吾得鄧羌、張蠔二人,皆萬夫之敵,天下即可定也。其時張平見蠔被擒,亦面縛往降。秦王堅命解其縛,拜幹爲右將軍,收軍還都。 八月,會稽王昱欲以桓溫弟桓云爲豫州刺史,僕射王彪之曰:“兄居上流,已割天下之半,其弟復處西門,兵權萃於一門,非深根固蒂之宜也。”於是昱乃更以謝萬代之。王羲之與溫箋曰:“謝萬才通經濟,使居廊廟,固是後來之秀。今以之撫順荒餘,則違才易務矣。”又遺萬書曰:“以君邁往不屑之韻,而俯同羣辟,誠難爲意也。然所謂通識,正當隨事行藏已耳。願君每與士卒之下者同甘共苦,則盡善矣。”萬不能用。 卻說晉泰山太守諸葛攸,集軍一萬餘人,攻拔燕東郡,入據武陽。燕王雋聞知,命大司馬慕容恪率兵五千攻之。兵至武陽,諸葛攸亦以兵出城,兩下交戰,數十合,攸兵自潰。被恪追兵一擊,攸兵大敗,不能當敵。於是攸敗走還泰山。恪遂渡河略地,分置守宰而歸。雋遂欲經營秦晉,令州郡校實,見一戶留一丁,餘悉發爲兵,欲使步卒滿一百五十萬,期來春大集軍馬於各郡。劉貴上書極陳百姓凋敝,發兵非法,必至土崩之變。雋善之,乃更令二五發兵以來,各集鄴。 時燕調發繁數,官司各遣使者,道路旁午,郡縣苦之。太尉封弈奏請:“非軍期嚴急,不得遣使。其餘賦法,皆責成州。”雋從之。 燕泰山太守賈堅,以兵七百人屯于山莊。晉荀羨引兵一萬攻之,堅所將才七百餘人,羨兵十倍,賈堅嘆曰:“吾自結髮,志立功名,而每值窮厄,豈非命耶?與其屈膝而生,不若守節而死!”乃開門引兵直出。羨兵四集擒之,遂拔山莊。羨謂堅曰:“先君父祖世爲晉臣,奈何背本不降?”賈堅曰:“晉自棄中華,非吾叛也。民即無主,強則託命,既已事人,安可改節?吾束脩自立,涉趙立燕,未嘗異志,君何忽謂降乎?”羨怒,執置雨中數日,堅憤惋而卒。 青州刺史慕容廆遣司馬悅明以兵萬餘集泰山,羨與戰,兵大敗。燕復取山莊,燕王以堅子賈活爲任城太守。荀羨疾篤,晉帝已知,遣使徵之,以郗曇督徐、兗,以軍鎮下邳。 初,燕吳王慕容垂娶段末柸女,生子令、寶。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貴姓,不尊事可足渾後,後銜之。中常侍溫皓希旨,告段氏爲巫蠱毒後。後覺,欲以連累垂,收下廷尉考驗。段氏終無撓詞,故垂得免禍,而段氏竟死獄中。燕王雋貶垂爲平州刺史,出鎮遼東。垂以段氏女妹爲繼室,可足渾後黜之。以其妹妻垂,垂不就,由是益惡之,出鎮遼東。 己未三年四月,涼丞相張瓘性猜忌苛虐,專以愛憎爲賞罰。 郎中殷郇諫之,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須人教也。” 由是人情不附。宋混性忠鯁,瓘憚之,欲殺混,因廢涼王玄靚而自代之。混知,率壯士五百人掩入南城,宣告諸公曰:“張瓘謀逆,太后令我以兵誅之。”乃率兵出戰,瓘亦以兵與宋混戰,大敗,與張琚皆自殺。混既殺瓘兄弟,請玄靚去王號,複稱涼州牧而降晉。
第二二七回 燕王託孤慕容恪
冬十月,諸葛攸復將水陸二萬,擊燕人,自石門屯於河渚。 燕王雋使上庸王慕容評,率步騎五萬與戰東門。攸病,三軍無主,因此大敗。晉穆帝聞知,遣迎詔書前來,使謝萬、郗曇主討。萬、曇復伐之。萬矜豪傲物,但以嘯詠自高,未嘗撫衆,兄安深憂之,謂萬曰:“汝爲元帥,宜數接對諸將,以悅其心,豈有傲誕如此,而能濟事耶?”萬乃召集諸將,一無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座雲:“諸將皆勁卒。”諸將益恨之。安慮萬不免,乃自偏師以下,每親造諸將,善言撫諭,厚相親託。既而萬不敢進師,衆人皆賴以援洛陽。曇以病退屯彭城,萬以爲燕兵大盛。故曇退即引兵還,衆遂驚潰。萬狼狽單騎歸,軍士欲圖,以安之故止。晉帝聞知,以詔廢爲庶人,降曇號建武將軍。於是許昌、潁川、譙、沛諸城,相次陷沒,遂爲燕所有。 庚申四年正月,燕王慕容雋宴羣臣於蒲地閣。酒酣,賦詩,因與羣臣談經史,語及周太子晉,潸然流涕,顧謂羣臣曰:“昔魏武追痛倉舒,孫權悼登無已,孤嘗謂二主緣愛稱奇,無大雅之體。自曄死以來,孤鬃發中白,始知二主有以而然。卿等言曄定何如也?孤今悼之,得毋貽怪將來乎?”時長史李績對曰:“懿懷之在東宮,臣爲中庶子,秉質志業,臣實不敢不知。 先太子大德有八,未見有缺也。至孝自天,性與道合,此其一也;聰敏慧悟,機思若流,此其二也;沉毅好斷,理情無幽,此其三也;疾諛亮物,雅悅直言,此其四也;好學不輟,不恥下問,此其五也;英姿邁古,藝業超時,此其六也;虛懷恭敬,尊師重道,此其七也;輕財好施,勤恤民隱,此其八也;有此八德,境內士民,實感慕無極。“燕王雋聞言泣曰:”卿雖過譽,然此兒若在,吾死果能無憂。今景茂幼衝,器藝未舉,卿以爲何如?“績曰:”皇太子天資岐嶷,聖敬日躋而八德闇然,二缺未補,雅好遊畋,娛心絲竹,所以爲損耳。“燕王雋顧謂太子暐曰:”伯陽之言,藥石之惠,汝宜識之!“言畢,罷宴歸宮。是夜,燕王雋寢疾,謂太原王恪曰:”今二方未平,景茂幼衝,社稷屬汝何如?“恪曰:”太子雖幼,勝殘致治之主也。 臣何敢幹正統?“雋怒曰:”兄弟之間,豈虛飾耶?“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豈不能輔少主乎?“雋喜曰:”汝能爲周公,吾復何憂?績忠邁清亮,汝善遇之!“召吳王垂還鄴,至是疾篤,召恪及司空陽騖、司徒評、將軍慕容根,受遺詔輔政。謂曰:”朕欲與卿等平一天下,不幸到此難逃,此亦天命也。“又指太子謂恪曰:”此子年幼,今託付與卿,卿宜以骨肉爲重,以慕周公之德而輔之,則吾在九泉之下,不忘賢弟。“言訖,淚下如雨。慕容恪曰:”陛下善保龍體,不可懷憂。太子雖幼,吾輔之!豈待再三耶?“雋點首而崩。壽四十九歲,在位十一年,改元者三。 卻說慕容暐,字景茂,慕容雋之第三子也。雋因長子慕容曄死之故,乃立爲太子也。燕王雋既死,百官舉哀殮葬訖,大司馬、太原王慕容恪率百官立太子暐爲燕王,即皇帝位,改元建熙元年。以慕容恪爲太宰、錄尚書事,得行周公之事。暐既立大位而庸弱,國事皆委之於恪耳。當恪奏少主曰:“李績清方忠亮,堪任大事,先帝臨終以爲恪言。陛下可以績爲尚書右僕射,同輔朝政。”時燕王憾績,往在先帝面前,言其所短,因而謂恪曰:“萬機之事,委之叔父、伯陽二人,朕請獨裁何如?”此時李績聞少主之言進,憂疾而死。臨終謂家人曰:“吾不聽先人之訓,果有今日之故也!”言訖而卒。 先是李績之父李虛,字子喬,初仕石氏,後始仕燕,歷位尚書。前後固辭年老,不堪理政,燕王雋不許,轉拜太子太保。 臨終謂子績曰:“以吾之才,而至於此,始者之願亦已過矣! 我死之後,汝不可以西夕之年,取笑於來今也!“績不能遵依是語而辭退,是以憂死也。 卻說將軍慕容根自恃勳舊,有無上之心,乃私見太原王慕容恪而言曰:“主上幼衝,母后秉政,權在大王,何以不因其未定而取之?而甘在人下,非丈夫之所爲也!”慕容恪愕曰:“公醉乎?何言之悖耶!昔曹藏、吳札並於家難之際,猶曰爲君非吾節。況今儲君嗣位,四海無危,宰輔受遺,奈何有私議,公忘先帝之言耶?”根乃大懼,陳謝而退。慕容恪以慕容根言告吳王垂,垂曰:“何不誅之?”恪曰:“今新遭大喪,二鄰觀釁,而宰輔自相誅夷,恐乖遠近之望,且宜忍之。”時根私入宮,謬言於可足渾後及燕王暐曰:“太宰、太傅,將謀不軌,臣請髮禁兵誅之。”後將從之,暐曰:“二公,國之親賢,先帝託以孤嫠,必不肯爾,安知非太師欲爲亂也?”乃止。根又思戀舊土,謀欲還東。恪知譖己,乃密奏根罪狀,燕王暐使恪誅根及其黨二十餘人。 時新遭大喪,誅夷狼藉,內外憂懼。恪舉止如常,人不見其有憂色,每出入,一人步從,或說以宜自嚴備,恪曰:“人情方懼,當安靜以鎮之,奈何復自驚擾?”恪雖綜大任,而朝廷之禮,兢兢嚴謹。每事必與司徒評議之,虛心待士,諮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朝臣或有過失,不顯其狀,隨宜而施,時人以爲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過,自相責曰:“爾復慾望宰公遷官耶?” 燕所徵辟國兵,去冬集鄴,復遣伐晉,以燕王雋病,大閱而罷。至是,以燕朝多難,互相驚動,自鄴以南,道路斷絕。 太宰恪大驚,急以吳王垂爲徵南將軍,去鎮蠡臺。又令孫希、傅顏率騎二萬,觀兵河南、臨淮而還,於是境內乃安。 卻說劉衛辰遣使降秦,請田內地。春來秋返,秦王堅許之。 夏,雲中護軍賈雍率百騎襲之,大獲而還,奏知秦王堅,堅大怒曰:“朕方以恩信懷戎狄,而汝貪小利以敗之,何也?”乃黜雍以白衣領職,遣使還所獲,並慰撫之。衛辰大悅,於是入居塞內,貢獻相尋。 時東胡獨孤部及沒弈幹各率衆數萬降秦,秦王苻堅處之塞內。陽平公融諫曰:“戎狄人面獸心,不知仁義,其稽顙內附,實貪地利,非懷德也;不敢犯邊,實憚軍威,非感恩也。今與民雜居,彼窺郡縣虛實,必爲邊患,不如徙之塞外。”堅從之。 卻說桓溫聚集文武商議天下之事,羣佐皆曰:“今燕王慕容雋新喪,主幼才庸,若興三軍去伐,指期中原可得。”桓溫曰:“慕容雋乃英特之士,臨死必以其子託付於太原王慕容恪,而恪又善撫國家,能爲將兵,石季龍尚且被執,何況今日乎? 慕容恪尚存,所憂方爲大耳,何敢進之?“由是桓溫未敢起兵。 史說謝安,字安石,四歲時,桓溫見而嘆曰:“今此兒丰神秀致。”及總角神識沉敏,風宇條暢,善於書。弱冠時詣王溕,清言良久,既去。溕子王脩問父曰:“向客何如大人?” 溕曰:“此客亹亹,爲來逼人。”王導亦深器之。由是少有重名,寓居會稽,與王羲之及許珣、支遁交通遊處,出則漁弋山水,入則言詠屬文,無出世之意。除尚書郎,琅玡王交闢,並不起。常往臨安山中,坐石室,臨深谷,悠然嘆曰:“此去伯夷何遠乎?”然雖寓居會稽,以山水自娛,雖爲布衣時,人皆以公輔期之。士大夫至相謂曰:“安石不出,如蒼生何?”安石每遊東山,常以妓女相隨。時會稽王司馬昱聞之曰:“安石既與人同樂,必不得不與人同憂,召之必至。”安妻劉惔之妹也,見家門貴盛,而安獨靜,退謂:“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及弟萬廢黜,安始有仕進之意。安時年已四十,徵西大將軍桓溫聞之,使人請拜爲司馬。安聞召即至,溫大喜,拜爲司馬,深禮重之。凡有軍國大事,悉皆諮之。 辛酉五年,是歲涼奉昇平之號。燕守將呂護遣使來建康降晉。晉帝拜爲冀州刺史,護欲引晉兵以襲鄴,燕太宰恪聞知,乃將兵二萬討之。護嬰城自守,將軍傅顏請恪急攻之,恪曰:“老賊經變多矣。觀其守備,未易猝攻。然內無蓄積,外無救兵,我深溝高壘,坐而守之,休兵養士,離間其黨,於我不勞而賊勢日蹙,不過十旬,取之必矣。何必多殺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乃築長圍守之。
第二二八回 晉哀帝登龍即位
五月,晉穆帝因疾而崩,時年十九,而無嗣,在位十七年,廟號“孝宗”。百官舉哀,葬於永平陵。是時孝宗無子,羣臣立成帝子、琅玡王司馬丕爲皇帝,立皇后王氏,尊何太后爲穆皇后,改元“隆和”。 卻說哀帝,名丕,字千齡,成帝長子。初封爲琅玡王,及穆帝崩無嗣,大臣迎丕立之。在位四年,改元者二,曰:隆和及興寧。 史說中書侍郎範寧,字武子,少博學,多所通覽。時以浮虛相標,儒雅日潛,寧以爲其源始於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紂。寧乃著論非之曰:“王、何蔑棄典文,幽沉仁義;遊辭浮說,波盪後生;使縉紳之徒,翻然改轍,以至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遺風餘俗,至今爲患。桀、紂縱暴一時,適足以喪身覆國,爲後世戒,豈能回百姓之視聽哉?故吾以爲一世之禍輕,歷代之患重,自喪其惡小,迷衆之罪大也。是以人皆以此論貶之太過,吾觀貶之宜也。” 十二月,秦王苻堅下詔,命牧伯守宰各舉孝悌廉直、文學政事,察其所舉,得人者賞之,非其人者罪,由是人人莫敢妄舉,而請託不行。當是之時,內外文官,率皆稱職,田疇修闢,倉庫充實,道不拾遺,盜賊屏息,因是鳳凰集於東闕。秦王苻堅大喜,平旦召王猛、苻融入露臺,悉屏去左右,密議大赦境內。王猛、苻融親送紙筆,秦王堅自爲赦文,正持筆間,忽有一大蒼蠅,自穿牖孔而入,鳴聲甚大,集於筆端。堅驅之復來,忽然去之。秦王堅在內爲赦文,俄而長安城中,街上有一黑衣小兒大叫曰:“今日官家大赦天下。”須臾小兒去了,因此街巷市裏,人人相告曰:“官家有赦!”境內由是喧鬨,有司聞知,入朝奏請,聞赦何事。秦王堅大驚,謂融、猛曰:“孤與卿議于禁中,又無屬垣之耳,事從何泄也?”遂問羣臣曰:“其聞赦事,何處得來?”羣臣奏曰:“長安城中士民在城中傳說官家有赦,不知何人先說也?”猛奏曰:“可令武士出朝門外,執城中百姓入來問之,必知端的。”秦王堅曰:“卿言是也。”堅即使武士出去捉之,不一時,武士擁得老者四五人,至殿下。秦王堅問百姓曰:“誰人說道朕有赦出?你可從實說來。”老者鹹曰:“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於市曰:”今官家有大赦,‘須臾不見。“堅知神泄其事,於是遣老者還。秦王堅即遣使頒書,大赦境內。 時,秦王堅謂羣臣王猛等嘆曰:“其向蒼蠅,身狀非常,吾固惡之。諺曰:”欲人弗知,莫若勿爲。‘聲無細而弗聞,事未形而必著者,此之謂也。“於是秦王堅命廣修學宮,集郡國學生通一經以上充之,公卿以下子孫,並遣入學受業;其有學爲通儒、才堪幹事、清修廉直、孝悌力田者,皆旌表之,於是天下號”秦多士“。 壬戌隆和元年正月,徵西大將軍桓溫與長史孟嘉等議曰:“吾欲威振朝廷,羣臣不服,何計可施?”嘉曰:“爲明公計,可上表詐請遷都洛陽以試之,朝廷若從公請,不待立威而羣臣自服;若不允,百官逆異於公,正如昔日指鹿爲馬,以察百官也。”溫曰:“其計大善。”次日,使人入朝上疏曰:江東自先帝立,今六十餘年,氣數已衰落矣。洛陽舊都,乃霸業之所,士民思之已久。請皇帝陛下與百僚俱各促裝,治日北徙洛陽,以實河南都之,則中原指日可得矣! 卻說晉哀帝得桓溫疏,讀訖,大驚,謂羣臣曰:“今大將軍桓溫主意遷都,其事若何?”時羣臣皆懼溫勢,不敢言異。 人情疑懼,雖知不可,莫敢先諫。惟有散騎常侍孫綽上疏曰:昔中宗龍飛,惟信順協於天人,實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 今自喪亂以來六十餘年,河洛丘墟,函夏蕭條,士民播流江表,已經數世。存者老子長孫,亡者丘隴成行,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憂,實爲交切。植根外數十年矣,一朝頓欲拔之,驅蹴於空荒之地,瞻望萬里,逾險浮深,離墳墓,棄祖業,田宅不可復售,舟車無從而得,舍安樂之國適他鄉,國家所宜深慮也。晉帝覽疏猶豫。當散騎常侍王述曰:“陛下休憂,桓溫欲以虛聲威振朝廷耳,非實事也!但從之,自無事矣。”於是遣使人去回說從之,治吉起行。 卻說使人既還報於桓溫曰:“帝與羣臣皆樂從之,聽將軍之請,願遷洛陽。”溫大悅,問孟嘉曰:“先生計果奇,百官不敢拒意,而今朝廷要遷洛陽,倘若遷之,則秦、燕乘此起兵而國家亂,我等事務未備,事皆危矣!”嘉曰:“此事易耳! 將軍可復使人入朝再奏曰:“遷之宜矣,而關中殘破,宜先使人修理,若移洛陽鍾虡,權且暫停,候再擇期。”於是溫從之,復使人入朝奏知其事,暫且停止。 晉帝遂問常侍王述日:“其事若何計議回之?”王述曰:“臣自作書回覆,無勞聖意。”於是王述領使人出朝歸第,作書與使,帶回去復桓溫。桓溫得書開讀曰:永嘉不兢,暫都江左。方當蕩平區宇,旋軫舊京。若其不爾,宜改遷園陵,不應先事鍾虡。 桓溫讀畢謂衆曰:“朝廷大臣,明知不可,而懼我莫敢言之。既如此,權罷遷都,暫且停止。”
第二二九回 桓溫戲星人王見
卻說桓溫既有異志,聞蜀人王見善知天文,乃使使召至。 至夜,溫執王見手問曰:“聞卿善知天文,今國家祚運修短若何?”見答曰:“世祚方永,未必便終。”溫不悅,次日召見入,送絹一匹,錢五千文,與之自歸。因謂曰:“卿可將此自裁。”王見受之即出,自思曰:“桓溫送絹一匹,錢五千文,命我自裁;其絹使我自縊而死,其錢與我買棺材葬;我無親在此,無人收斂。”因哭,思半日,聞襄陽習鑿齒爲溫府主簿,仁厚濟人,乃馳入謁鑿齒曰:“吾乃蜀州星人耳。蒙大司馬桓溫召至,問天文國家之事,吾以實對,大司馬怪吾,送絹一匹,錢五千文,命我自裁。我家在益州,被命遠來,今此無親,無由致其駭骨,聞君仁厚,故來相投,乞爲檁碣棺本以斂,吾在九泉之下,不忘大德。”鑿齒曰:“君幾誤死耳!吾嘗聞知,星宿有不覆之義乎!此以絹戲君,以錢供道路之資,是教君自去也!如何尋死?桓公殺汝,豈待汝自裁,何不明也?”王見大喜,拜謝鑿齒曰:“若不造先生,誤喪殘生。”於是王見次日入辭桓溫回蜀。溫曰:“誰救汝還?”王見乃以鑿齒言對之。 溫大笑曰:“昨憂君誤死,今是誤活!汝徒然三十五年看儒書,不如一詣習主簿矣!”因此王見得鑿齒指教得歸,溫於是益重鑿齒。 癸亥興寧元年五月,晉帝設朝,文武班齊,君臣禮定,分兩邊立。羣臣奏曰:“前者桓溫所議遷都之事,欲威振朝廷,貪功慕祿耳。今事已寢,可加其重祿,則彼不生別志。”帝下詔,使人去加封桓溫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桓溫大喜,受職。溫又欲北伐,以王坦之爲長史,以郗超爲參軍,以王珣爲主簿,以謝玄爲東曹掾,後改爲參軍。 史說王坦之,字文度,乃王述之子也。弱冠與郗超俱有重名,時人爲之語曰:“盛德絕倫郗嘉賓,江東獨步王文度。” 郗超,字景興,小字嘉賓,少卓犖不羈,有曠世之度,人皆仰之。王珣,字元琳,乃太尉王導之子也。先珣嘗夢人以大筆如椽與之,既覺語人曰:“此當有大手筆事!”後孝武帝崩,哀冊諡皆珣所草。珣方弱冠,與謝玄爲桓溫掾屬,俱爲溫所敬重。 謂之曰:“謝玄年四十,必擁旄又節。王掾當作黑頭公?皆未易才也。”史說:謝玄,字幼度,少穎悟,與兄謝明,俱爲叔父謝安所器重。安嘗誡於諸子侄曰:“子弟亦何預人事?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獨玄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其生於庭階耳。”由是安悅玄對,而益重之。 時桓溫每有事,必與王珣、謝玄二人謀之,因此其府中人爲之語曰:“髯將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玄貌多髯,珣狀短校甲子二年春正月,晉帝以揚州刺史王述爲尚書令。王述每受職,不爲虛讓,其所辭必於所不受。及爲尚書令,其子坦之諫述曰:“故事多讓,何不讓乎?”述曰:“汝謂我不堪耶?” 坦之曰:“非也,但克讓自美耳。”述曰:“既謂堪之,何爲復讓耶?欲以汝勝我,實不及也。” 卻說哀帝雅好黃老辟穀,餌長生藥,服食過多,遂中毒,不能理萬機。崇德太后復臨朝攝政。 卻說涼宋混疾甚,張玄靚及其母馬氏往省之曰:“將軍萬一不幸,寡婦孤兒,將何所託?”混曰:“臣弟澄,政事愈於臣,但恐其懦緩,機事不稱耳。殿下策勵而使之,可也。”混誡澄曰:“受國大恩,當以死報,無恃勢位以驕人。”又見朝臣,皆誡之以忠貞。及卒,行路之人爲之揮涕。玄靚以澄爲領軍將軍,命其輔政。
第二三零回 天錫弒君而自立
涼自丞相宋混死後,張天錫專執朝政。張玄靚庶母郭氏,以張天錫專權,與大臣謀欲誅之。事泄,天錫反將郭氏皆殺之,遂弒玄靚,自稱涼州牧、西平公。時年十六,遣司馬秦奉詣建康請命,晉帝從之,詔封錫西平公。 卻說匈奴劉衛辰以衆作叛,代王什翼犍急點兵三萬攻衛辰。時河水未合,犍命將士以葦結組紐流澌,俄而水合,然而不堅,乃散葦於其上,冰草相結,有如浮樑,兵乘以渡。衛辰不意兵卒至,大驚,遂引左右西走去了。什翼犍不追,收其部落之十六七而還。衛辰奔降秦,春送還朔方,遣兵戍之。 代王什翼犍性寬厚,郎中令許謙盜絹一匹,知而匿之。謂左長史燕鳳曰:“謙盜絹,吾不忍視謙之面,卿慎勿泄。若謙慚而自殺,是吾以財殺士也!”嘗討西部叛者,流矢中目,既而獲射者,羣臣欲臠割之,代王曰:“彼各爲其主耳,何罪之有?”遂釋射者,是以士民附者衆耳。
第二三一回 哀帝崩立司馬弈
乙丑三年二月,孝哀帝崩,羣臣迎其弟琅玡王司馬弈即皇帝大位,改元爲太和元年。 卻說弈帝,字延齡,哀帝同母弟也。初,封爲琅玡王,及哀帝無子,大臣迎而立之,在位六年,後被桓溫廢爲海西公。 卻說燕王暐境內久旱,太宰慕容惲慕容評併入朝歸政。 上疏曰:臣以朽暗,器非經國,不足上諧陰陽,下釐庶政。臣聞王者,依天建國,辨方正位,司必量才,官惟德舉。臺輔之重,參理三光,而非其人,則靈曜爲虧,尸祿貽殃,負乘招悔,臣非安可久忝天祿?宜以避賢路,敢忘虞丘避嫌之美?輒循兩疏知止之分。謹送章綬,惟垂詔許。 暐覽疏,而謂惲評二人曰:“先帝所託,惟在二公,豈虛己謙讓,以違付託之事耶?”惲評二人乃止。燕王暐又曰:“吾聞洛陽乃關中之地,今爲晉所戍,欲煩叔父神明取之,其事若何?”太宰慕容恪曰:“臣等受先帝顧託之重,欲效犬馬之心久矣,未得詔命。今陛下旨意,臣願領兵去攻洛陽,以報先君顧託之恩。”言訖,拜辭燕王,即點十萬銳兵,使吳王慕容垂爲先鋒,殺奔洛陽而來。 其時洛陽守城將沈勁聞知燕兵犯境,即忙使偏將軍楊欽,點起城中氐兵五千人,大開城門,驅兵出迎。時燕兵隊內,有先鋒慕容垂出戰與楊欽交戰;二人在陣前,戰二十餘合,楊欽兵少,如何敵得燕軍,因此大敗。楊欽不敢入城,乃收殘兵,走還江南。時燕太宰恪謂諸將曰:“卿等常患不攻城,今洛陽城高而兵弱,卿勿畏也。”於是諸將率士卒齊力攻之,乃克。 執沈勁來至,恪招降,而勁神氣奇異,恪將宥之,將軍慕容虔曰:“勁雖奇士,觀其態度,終不爲人用。”遂殺之。 恪略地崤、函,關中大震。秦王堅自將屯陝城以備之。燕以慕容評坐鎮金墉,慕容垂鎮魯陽。恪還鄴,謂僚佐曰:“吾前平廣固,不能濟闢閭,今定洛陽,使沈勁爲戮,雖皆非本情,實有愧於四海。”後朝廷嘉勁之忠,贈東陽太守。
第二三二回 司馬勳叛攻成都
二月,益州刺史周撫卒,晉哀帝詔以其子周楚代之,而撫在益州三十餘年,甚有威惠,民鹹德之。 七月,立會稽王司馬昱爲琅玡王,昱固讓不受。 十一月,梁州刺史司馬勳以衆一萬人作叛,來圍成都。時大司馬桓溫聞知,遣江夏相朱序以五千人救之。序遵命以兵即行,至成都五十里屯。序次日遣人入城,去會周楚擊勳。楚得書,即忙會集將佐,整頓軍容,大開城門,殺出城來。朱序以兵抄勳後攻之,兩下夾擊,勳兵大敗。被楚擒而斬之,成都遂平。初,勳爲政暴酷,治中別駕言語忤意,勳即於座斬之。常有據蜀之志,憚周撫不敢發。及聞撫卒,遂舉兵自號爲“成都王”,引兵入劍閣,圍成都,至是被溫以朱序與周楚合兵誅之。 丁卯太和二年四月,太原王慕容恪因攻洛陽回來,得疾甚重。燕王暐聞知,親與羣臣視恪,問以後事。燕王暐入見恪曰:“叔父出征遠勞,今得此疾困重,倘設不周,使孤倚托何人?”恪曰:“慕容垂文武兼才,管、蕭之亞,陛下信任之以大政,國家可安。不然,秦晉必有覬覦之計。”暐聞言曰:“願從尊訓。”言訖回宮。太宰恪以燕王幼弱,政不在己,今太傅評又猜忌,乃使人召暐兄樂安王臧至,謂曰:“今南有晉室,西有強秦,常蓄進取之大志。司馬總統大軍,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後,以其疏言之,當在汝及衝。汝曹雖才識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難。吳王天資英傑,智略蓋世,汝曹若以推任之,必能混一四海,況外寇乎?”言訖而卒。 燕王暐聞知,慟哭終日,命厚葬之。國人皆爲發悲,於是以慕容衝爲大司馬,總統六軍。 享
第二三三回 苻氏五公皆謀反
卻說秦王堅聞慕容恪已卒,陰有圖燕之計。命匈奴曹轂使如燕,曹轂以西戎主簿郭辯爲之副。燕司空皇甫真兄皇甫腆及從子奮、覆皆仕秦。辯至燕,謂真曰:“僕本戎人,家爲秦誅,故寄命曹主。貴兄常侍及奮、覆兄弟,並相知有素。”真怒曰:“臣無境外之交,此言何及我!君似奸人,得毋因緣假託乎?”遂入白暐,請究治辯,太傅評不許,得還,爲堅言:“燕政無綱可圖,其見機識變,惟皇甫真耳。”堅曰:“以六州之衆,豈得不使智士有一人哉?”曹轂尋卒,秦分其部落爲二,使其二子分統之,號東西曹。 卻說秦汝南公苻謄,乃苻生之弟,欲謀反,秦王堅竊知,遣武士執斬之。時生弟猶有五人,當王猛謂堅曰:“不去五公,終必爲患,不若乘此殺之。”堅不從,至是秦晉公柳、趙公雙與魏公庾、燕公武謀作亂。堅聞知,使人徵其還長安。柳據蒲坂,雙據上邽,庾據陝城,武據安定,齊來起兵作反。堅又遣使諭以罷兵,令其各安原位,各齧梨以爲信,皆不從。秦王怒,命王猛將兵二萬去討,猛得令即以兵行。 戊辰三年二月,秦魏公苻庾聞王猛以兵來,恐不能敵,乃以陝城降於燕兵以接應。秦人大懼,燕王德曰:“苻氏骨肉乖離,投誠請援,是天以秦賜燕也。天與不取,反受其殃,吳越之事,足以觀矣。陛下宜命皇甫真引兵援之,衆徑趨蒲坂;吳王垂引許、洛之兵,馳解庾圍;太傅總京師虎衛,爲三軍後繼,傳檄三輔,示以禍福,彼必望風響應。”太傅評曰:“秦,大國也,今雖有難,未易可圖。朝廷雖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閉關保境足矣。”庾聞燕不發兵,又以人遺垂及真箋曰:“苻堅、王猛,皆人傑也,謀爲燕患久矣,今不乘機取之,恐異日有江東之悔矣!”垂謂真曰:“主上富於春秋,太傅識度,豈能敵堅、猛乎?”遂絕之。 十二月,王猛以兵至陝城,苻庾以兵出戰。戰未上三合,被猛獲之。王猛遂拔陝城,左右送庾於帳下,猛使人解長安送堅。堅問之,庾曰:“臣本無反心,但以兄弟屢謀逆亂,臣懼及死,故反耳。”堅泣曰:“汝素長者,固知其非汝心也!且高祖不可以無後。”乃賜庾死。原其七子,以長子襲魏公,餘子嗣諸弟之無後者。
第二三四回 桓溫伐燕大敗還
己巳四年初,桓溫聞燕太宰慕容恪死,請旨與徐、兗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衝、江州刺史袁真等伐燕。初,愔在北府,溫常雲:“京口酒可飲,兵可用”,深不欲愔居之。愔遺溫箋,欲共獎王室,請督所部出河上。愔子超爲溫參軍,取視後毀之,更作愔箋,自陳非將相才,加以老病,乞閒地自養。勸溫並領己所統。溫大喜,即以愔爲會稽內史,而自領徐、兗二州刺史,率步騎五萬發姑孰。超曰:“漕運難通,求別道而入。”溫不從。 六月,至金鄉,天旱水絕,使將軍毛虎生鑿鉅野三百里,引汝水會於清水,引舟自清水入河,舶艫數百里。超又曰:“清水入河,難以通運,若寇不戰,運道必絕。因敵爲資,後無所得,此危道也。不若舉衆趨鄴,彼必望風逃遁,北歸遼碣,若能出戰,則事可立決。若恐勝負難必,務欲持重,則莫若屯兵河、濟,控引漕運,俟資儲充備,來夏乃可進也。舍此二策,而燕軍北上,進不速決,退必愆之。賊因此勢以日月相引,漸及秋冬,木凋時滯,北土早寒,三軍裘褐,只恐於時所憂,非獨無食而已。”溫又不從。曰:“吾命袁真攻開石門,以通水運,必無阻滯。”遣袁真以五千兵攻石門,又遣朱序攻胡陸,拔之。燕王暐使下邳王慕容厲,以兵一萬逆戰,被鄧遐、朱序合兵出擊,兩下交鋒,未十合,厲大敗還,前鋒鄧遐、朱序又敗燕兵於林渚。 七月,溫至枋頭。燕王暐及太傅慕容評大懼,暐謂文武曰:“太原王已喪,今國內無有良材,晉兵勢大,何以迎敵?” 羣臣曰:“太原王臨終之語,陛下何故忘記?吳王慕容垂有文武之才,何不用之,以兵拒敵?然後使人和好於秦,結爲脣齒,請其以兵來救,可破晉兵。”暐曰:“其計雖善,而今晉兵勢大,即分兵而來,恐難迎敵,不如走奔和龍。”吳王垂上言曰:“臣請擊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何自紛紛自潰乎?”暐乃使垂率衆五萬以拒溫,垂表乞悉羅騰爲從軍,暐從之,又遣樂松請救於秦,許賂虎牢以西之地於秦。 卻說秦王堅與羣臣議論國事,忽近侍報燕王暐使人至,說桓溫以兵犯境,敬修國書,求結爲脣齒,請相救應。秦王堅曰:“吾正恨其強,欲興兵討之,吾不援應。”王猛密謂秦王堅曰:“燕雖強大,慕容垂非溫之敵也。若溫舉山東之衆,進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並、豫之粟,觀兵崤、澠,則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與煎合兵以退溫;溫退,燕亦病矣。我乘其敝而取之,不亦善乎?”秦王堅曰:“卿策甚善。”因此從之,即使洛州刺史鄧羌率步騎二萬,前來救燕,羌領兵起行。 卻說申胤謂封孚曰:“以桓溫聲勢,似能有爲,以吾觀之,必無成功。何則?晉室弱衰,溫專制其國,晉之朝臣未必皆與之同心,必將乖阻,以敗其事。又,溫驕而恃衆,怯於應變,大衆深入;值可乘之會,反更逍遙中流,不出赴敵,慾望持久,坐取全勝,若糧廩愆懸,情見勢絀,必不戰自敗,此自然之數也。”慕容垂兵至洛,謂將士曰:“公等各宜盡心竭力,以報國家。”言訖,急謂范陽王慕容德曰:“今溫大兵在此,漕運要從石門來,卿可以重兵前去,緊守石門,糧食不至,則溫兵自潰矣。”德從之,乃以所集之兵,出守石門。又謂偏將李邦曰:“溫見石門不通,必使人從皋陵運。汝可引軍一萬,抄山徑埋伏險隘,絕其糧道。”李邽引一軍去訖。 卻說慕容德至石門,謂慕容宙曰:“汝先率一千兵出戰。” 宙曰:“晉人輕剽,怯於陷敵,勇於乘退,宜設餌釣之。”德曰:“可以二百騎挑戰,餘兵分作三處埋伏,待其追而擊之。” 於是使宙以二百騎挑戰,自將兵分作三處埋伏,計議訖。 宙以二百騎出戰,袁真盡以衆與戰,宙詐敗便走,真揮兵追擊,至伏兵之所,慕容德當先出攔,兩下交鋒,真兵大敗走回。又被伏兵出截,三下夾攻,真單騎逃回本營收衆,折去五千餘人。 卻說慕容垂以大兵至襄陽屯紮,便差人四門貼起文榜告示,居民無問老小,火速移往睢城暫居,不可自誤。晉兵到此不仁,必然傷害百姓。一連差十數次人,催趨使行,百姓皆起身後,喚諸將聽令,先差雲振帶二千人,各將布袋去溪河上流頭埋伏,用布袋裝上磚土,拒住淺河之水。到來日三更以後,只聞下流頭人馬嘶喊,知是桓溫兵敗,急取去布袋,放水淹之,卻順河殺將下來接應。雲振聽計去了。吳王垂又喚慕容德:“可引軍二千,去博陵邊渡口埋伏。晉兵被淹,此處水勢緩慢,人馬必從此逃命,你可乘勢殺來接應。”德領兵去了,垂又喚趙平:“你可引軍三千,先取蘆葦乾柴,放在襄城人家屋上,各處陌頭襄角上,卻暗藏硫黃焰硝引火之物,來日昴日雞,值黃昏後必有大風起,袁真必入城安歇。汝將二千軍,先用火箭大炮,放入城中去。火勢大作,城外吶喊,只留東門外放走。 你卻在東門外伏定,敗軍亂竄,不可攔截,只顧攻擊他。敗軍無心戀戰奔走,此乃以寡敵衆之道也,必得全功。天明會合,收軍便回睢城,不可違誤。“趙平聽令去了。垂更再喚:”縻玉、劉同,你二人可帶二千人,一半紅旗,一半青旗,去野外三十里虎尾坡前擺開,青紅旗號混雜。如晉軍到,縻玉一支紅旗走在左邊,劉同一支青旗走向右邊。他疑,必不追趕。卻分兵去西北角上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進兵,追趕敗軍。然後,卻來白河上流頭接應,時刻休誤。“二人去了,垂登高望之。 卻說晉兵袁真自爲前部先鋒,引大軍一萬,戰將數員,又有鐵騎軍二千,從襄邑進發。日當亭午,來到虎尾坡附近。問嚮導官:“前面離城多少路?”答曰:“只有三十里。”王佃引探馬數十匹先行,見坡前人馬擺開。王佃拍馬搶前,見依山傍嶺,一簇人馬,盡打青、紅旗號,不知多少。晉將王佃把皁旗一招,三千軍一齊向前,縻玉、劉同爲兩隊進,青、紅旗各居左右,二色旗不雜,隊伍不亂。王佃扯住馬,令休趕。左右曰:“爲何不趕?”王佃曰:“前面必有伏兵,你們只就這裏扎住,我自去稟先鋒。”王佃一騎馬來見先鋒,袁真曰:“豈不聞兵法有虛實之論?此是疑兵,必無埋伏,速進兵追之。” 佃再回坡前,提兵直入其左,遍於林下,追尋不見。 此時紅日冉冉墜西,袁真叫去搶襄邑安身。軍士四門突入,並無阻擋,又不見一人。袁真曰:“此乃勢窮,尚帶百姓連夜走了。衆軍權且安歇,來日進兵。”軍士各自飢餓,都去奪屋造飯。袁真在縣衙安身。初更後,狂風忽起,把門軍士來城報火起,袁真曰:“火是軍人造飯不小心失火,不可驚動。”說未畢,南門、西門俱來報火起。袁真急令衆人上馬時,早已滿城火着,上下通紅,喊聲大震。當夜袁真叫將士冒着煙火探路,報說:“東門無伏兵。”袁真衝出東門,門上火滾煙飛,軍士逃出,自相踐踏,死者無數。 且說袁真方纔脫得火危,背後卻有車馬趕殺,各軍皆要逃命,那裏肯回身廝殺。撞着縻玉、劉同,又殺一陣。到四更左右,人困馬乏,一大半軍破頭爛額,卻好走到河邊,人馬都下河喫水,水不過尺,人馬皆在河內鬧起。上流許雲振望見襄邑城火起,約五更時分已到,只聽下流人馬喧鬧,催軍一齊掣起布袋,水勢望下流一衝,人馬皆溺於水。袁真望水勢慢處奪路,來到博陵渡口,喊聲大振,一軍攔路,慕容德到也。當下慕容德引了軍馬,從下流頭殺將上來,截住袁真掩殺。王佃交鬥到三十餘合,真不敢戀戰,奪路走脫。慕容德趕來,接着廝殺,殺得晉軍大敗,殺死晉兵三萬餘人。 時,袁真收拾殘兵,來見桓溫,稱說失利一事,桓溫大怒曰:“胡賊安敢如此?”盡起三軍,遂至襄邑,漫山塞野而來,與慕容垂大軍相遇交戰。垂將兵馬擺開,橫持玉斧立於陣前,以待晉兵。晉兵陣中先鋒袁真持刀出馬與戰,又戰上二十餘合,真不能抵敵,撥開軍器,勒轉馬頭,望本陣便走。背後慕容垂促兵追殺,晉兵又敗一陣,走還原屯。 桓溫見軍戰不利,心甚煩惱。忽左右報軍中糧盡,來日卻無糧草支給於三軍等衆。桓溫愈加憂悶。又探事軍人報道:“長安秦王苻堅使鄧羌率軍三萬來救燕。”參軍郗超曰:“今吾軍數戰不利,糧儲復竭,秦兵又至,難以進兵,不如焚舟車棄輜重鎧仗,從陸道奔回本鎮,若秦軍一到,必爲所擒。”溫曰:“事已迫矣!今夜即行。”於是桓溫至夜傳令,將舟車燒訖,及拋棄輜重鎧仗,乃領大軍從陸路而走。諸軍爭欲追之,吳王垂曰:“溫初敗退,必嚴設警備,選精銳於後,不如緩之。彼幸吾未至,晝夜疾趨,俟其氣衰擊之,無不克矣。” 至是溫果兼道而進數日,吳王垂令人探知,自率八千騎追之到河南,與袁真、郗超等交戰,又戰上數十合,晉兵無心戀戰,皆棄甲拋戈,望南走潰。又被燕軍趕殺一陣。慕容德聞晉兵敗走,乃以勁卒伏於東關中,見桓溫兵至,兩下夾攻,大破溫衆,斬晉兵三萬餘人,連追殺五十餘里,方始收兵還燕。 卻說秦將鄧羌聞晉兵敗走,使其副將苟池領兵五千抄小路來趕。追至譙城,袁真見後有追兵,喝令軍士擺開,自與荀池交戰。二人又鬥三十餘合,袁真大敗而逃,又被秦兵大殺一陣,又斬一萬餘人。秦兵追殺二十餘里,亦收兵還國去訖。 溫只得收敗卒屯于山陰。其時桓溫深恥其敗,恐朝廷見罪,乃歸過於袁真。使人入朝上表雲:“袁真爲將失略,致敗三軍,宜貶之以爲庶人。”於是晉帝下詔,黜袁真爲庶人,詔使桓溫還國。行經王敦墓第,讀其碑記,嘆曰:“可人,可人!”其心亦若是耳! 卻說燕王慕容暐謂羣臣曰:“今既與秦結好,必得一不辱君命者,往謝之方好。”大傅慕容評曰:“參軍梁琛有辯才,其兄梁弈仕於秦爲尚書,使其可往。”暐遂使郝晷、梁琛,相繼如秦。晷與王猛有舊,猛接以殊禮,問晷東方之事,晷知燕將亡,陰欲自託,頗泄其實。琛至長安,秦王苻堅方畋於萬年,欲引見瑁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備禮,灑掃宮廷,然後敢見。今秦王欲野見之使臣,不敢聞命。”尚書郎辛勁謂琛曰:“天子稱‘乘輿’,所至曰‘行在’,又何野見之有?又《春秋》亦有遇禮,何爲不可乎!”琛曰:“天子以四海爲家,故行曰‘乘輿’,至曰‘行在’。今四海瓜裂,天下分崩,安得以是爲言禮哉?不期而見曰‘遇’,蓋因事權行,其禮簡略,豈可居容與之所爲哉?昔者桓溫窺我王略,燕危秦孤,是以秦王恤患,結好交聘方始,謂宜崇禮尚義,以固二國之歡,而忽慢使臣,是卑燕也,豈修好之義乎?”秦王堅乃爲設行宮,百僚陪臣,然後延之。琛始入見秦王,稱燕王使其謝救危之事。堅心大悅,命羣臣排宴飲之。 梁琛之從兄粱弈爲秦尚書郎,秦王堅使弈與客館,琛與弈舍。琛曰:“昔諸葛瑾爲吳聘蜀,諸葛亮惟公相見,退無私面。 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於是秦王堅命於別館安下。又使弈數問東方之事,琛曰:”兄弟本心,各有所在,欲言其美,恐非所欲問;欲言其惡,又非使臣所得論之也。“ 秦王堅使太子延琛相見,秦人慾使琛拜太子,先諷之曰:“鄰國之君,猶其君也;鄰國之儲君,亦何以異乎?”琛曰:“天子之子,尚不敢臣其父之臣,況他國臣之乎?禮有往來,情豈忘恭?但恐降屈爲諂耳!”乃果不拜。 王猛知梁琛忠貞,乃勸秦王堅留梁琛,堅不許,琛乃還國。 卻說慕容垂既破大司馬桓溫,大有功績,威名益振,德望日新,士民皆憚之。時太傅慕容評見其威猛,愈忌之。垂奏將士功賞,皆抑而不行,垂怒之。評恐爲患,評乃與太后可足渾氏謀誅太宰格子慕容楷及垂,後命奏知燕王啼。於是,評與燕王暐曰:“吳王慕容垂威名日振,恐不利於國家,陛下宜早圖之,不然將難制也。”燕王暐曰:“叔父可緩圖之。”於是評出朝,整日思想,計欲害慕容垂。
第二三五回 慕容垂逃降苻堅
慕容垂舅蘭建知之,急以告垂曰:“太傅慕容評密奏主上,欲害明公及太宰子慕容楷,明公宜先發制人,但除評及安樂王,其餘無能爲矣。”垂曰:“骨肉相殘而首亂於國,吾不忍爲也,寧避之於外耳。”世子令曰:“主上闇弱,委任太傅,一旦禍發,疾於駭機。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義,莫若逃之龍城,遊辭謝罪,以待主上之察,感悟得還,幸之大者;如其不然,則內撫燕民,外攘羣夷,守險要以自保,亦其次也。”垂曰:“善!”十二月,垂見暐,請畋於大陸,暐許之。因微服帶家小將趨龍城,至邯鄲,少子麟素不爲垂所愛,逃回告知燕王暐,暐遣精騎追之,垂散騎滅跡得免。世子令請給數騎襲鄴,垂曰:“不可。”乃與段夫人及令、寶、壟農、兄子楷、舅蘭建及郎中令高弼,俱奔秦。 秦王堅聞恪卒,陰有圖燕之志,憚垂不敢發,及聞垂至甚喜,令人郊迎。即喚鄧羌至曰:“你可引數十人,帶果酒,先去迎接慕容垂,吾隨後即來。”羌領命去訖,秦王堅隨後即引王猛等亦出迎。時慕容垂自思無投奔處,聞秦王堅寬仁大度,納賢下士,乃故逃走入秦。行至界上,忽見一隊軍,約有五百餘人,爲首一將,輕裘軟甲,馬首相迎,那員將忙問曰:“來者莫非燕中吳王乎?”垂答曰:“然也!”那員將忙下馬諾聲:“鄧羌伺候已多時。”垂問曰:“莫非鄧將軍乎?”羌曰:“然也!奉主公秦王令,爲大王遠涉路途,鞍馬馳驅,特命羌奉酒食就護,請大王入國。”言訖,軍士捧過酒食,垂自思曰:“人言秦王寬仁愛客,今果如此遠接。”羌進酒,垂立飲了數杯,上馬同行,來到長安界口。是日天晚,前到館舍,見兩邊百餘人,拱手侍立門戶,擊鼓相迎,一將於馬前施禮,曰:“奉主公秦王令,爲大王遠涉路途,特遣某灑掃驛庭,以待宿歇。”垂下馬與其同入館舍,早已安排筵宴相待,酒禮殷勤。 垂父子飲酒至更深,宿一宵。 次日,早膳畢,上馬行不數十里遠,見一簇人馬來到,當中是大秦王苻堅,左有王猛,右有權翼。慕容垂遙見,早先下馬。苻堅曰:“久聞大王高名,如雷灌耳。但云山迢遙,各分疆界,不得長聽教誨;今辱遠臨,故特郊迎,請到敝邑,以救渴懷。”慕容垂見秦王堅龍章鳳姿,心大喜,乃上馬隨秦王入城。設筵款待。 坐間只說閒話,數問燕王起居,及平日想慕之情,並不談及燕中一事。慕容垂待秦王開口,方好談及投托一事,堅只不提。垂忍耐不住,乃曰:“大王守長安,今統幾郡?”王猛曰:“雖有數郡,乃荒邑也。糧少兵稀,權且安身。今晉桓溫不時興兵來侵疆界。”垂曰:“東晉據六郡八十一州,民強國富,猶自不知足耶?”權翼曰:“吾主公生有神異,名應圖讖,反不能佔據大都,其他皆天地之蟊賊,以霸道居之,故智者不平焉!”苻堅曰:“二卿休言!吾有何德而望居天位,以守城池乎?”垂曰:“不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何況大王仁義充塞乎四海,佔正統而即帝位,亦不分外。”苻堅拱手惶恐而謝曰:“如公所言,何敢當之?” 自此一連飲宴三日,並不提起燕中事。 次日復宴,堅舉酒向垂曰:“荷將軍不外,光降鄙邦,不勝之喜。”又執垂手曰:“天生賢傑,必相與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數也。要常與卿共定天下,然後還卿本鄉,世守幽州,使卿去國不失於爲之孝,歸聯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慕容垂父子稱謝不已。於是以慕容垂爲右將軍,以金五百與置田宅,每事必與議之。王猛言於秦王堅曰:“今觀慕容垂父子,勢如狼虎,非可馴之物。若藉以風雲,將不可複製,不如早除之。” 秦王堅曰:“吾方收攬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殺之?且其始來,吾已推誠納之矣,匹夫尚不可爲,況萬乘乎?”乃又以慕容垂爲冠軍將軍。 卻說梁琛爲使於秦,還見太傅評曰:“秦人目閱軍旅,聚糧陝東,和協不久,今吳王又往,宜爲之備。”評曰:“秦王何如人?”曰:“明而善斷。”評曰:“王猛何如?”琛曰:“名不虛傳。”既以告,燕公卿皆不然之,惟皇甫真深以爲憂。 上疏請選將益兵,以備未然,燕王不聽。 卻說王猛謂秦王曰:“燕國可伐,可使人去,詐說報燕謝師之禮,而觀其釁,然後可發兵去。”是時秦王堅遣石越騁於燕,太傅評示之以奢,尚書郎高春曰:“越信誕而示遠,乃觀釁也。宜耀兵以折其謀,今乃示之以奢,益爲輕也。”評不從,春遂謝病回。時太后盡將國政委評,貪昧不已,貨賂流行。官非才舉,羣下炁憤。尚書左丞申紹上疏曰:爲宜精選守宰,並官省職,存恤兵家,使公私兩遂。刪除浮靡,愛惜用度,賞必當功,罰必當罪。如此則溫猶可梟,一刀可取,豈特保境安民而已? 疏奏不從。石越見燕之釁回秦,秦王堅大悅。 初,燕王許割虎牢以西賂秦,以退晉兵。晉兵既退,不與,秦王堅使人求其地,燕王謂曰:“行人失辭,有國有家者,分災救患,理之常也,因是勿與。”秦王堅大怒,遣王猛及梁成、鄧羌三人,率馬步軍五萬伐之。先攻洛陽,洛陽降。
第二三六回 孫盛作兩晉春秋
卻說晉大司馬桓溫聞秦王猛伐燕,急與郗超、王珣等議曰:“今秦將王猛伐燕,倘其得燕,必有窺伺江南之意,以何計防之?”郗超上言曰:“可發徐、兗二州民夫,築城於揚州、廣陵之地,明公以兵徙鎮廣陵,秦雖有百萬之衆,不能過也。” 桓溫然之,即遣使發徐、兗二州民夫二萬人,築長城於廣陵,未經百日築完。桓溫引衆徙鎮廣陵,其時徵役頻繁,加之疾病,死者什四,因此百姓皆怨恨。 祕書監孫盛作《兩晉春秋》,直書時事。史說孫盛,字安國,太原人也。博學善言,見桓溫枋頭之敗,作廣陵之城,百姓苦役,流亡將盡,故作《晉春秋》以直書之。桓溫聞知,使人察之,使人去長沙竊訪,回報曰:“《春秋》內書枋頭之事,道明公進無威風來儀之美,退無鷹鸇搏擊之用,徘徊湘洲,將爲怪鳥。”桓溫大怒曰:“雖有失,此安可書吾過事?”言訖,喚從事王珣至曰:“你代我往長沙巡按,收孫盛父子前來,改卻枋頭一事,免被後人謗議。”當是王珣領命,帶從人去長沙,稱孫盛受百姓賂賄,私謗朝廷,令使使收之。乃以檻車收盛父子到廣陵。 桓溫問盛曰:“汝作《春秋》,吾與汝無仇,何故直書吾失?”盛答曰:“《春秋》之事,以正王法,安敢私意?韓信佐漢亦嘗敗於楚;孔明興蜀,亦曾敗於吳;枋頭一失,書之無私,明公何故發怒?”溫無以對,命左右放釋之,喝其出去。 而謂其子孫放等曰:“枋頭雖爲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若是史遂行,自是關君門戶事耳。”其子放拜謝曰:“明公休慮,吾回請家父改之。”溫始大喜,命其改易。 卻說孫放出與父孫盛回家,時盛年老家居,性方嚴,有軌度,子孫放雖斑白,待之愈峻。至是盛在家,經日閒坐,其子放等率諸弟侄,乃共號泣稽顙曰:“桓溫奸雄,世之所知,大人若不改書《春秋》枋頭之事,則吾家百口必遭其害。”盛曰:“若改其事,則此書無用,後人罵吾不公。”決不許之!時孫放無奈,只得私自改之,使人送與溫看,溫始悅。
第二三七回 王猛舉兵伐燕國
初,王猛屢勸秦王務須殺慕容垂,堅不肯,猛思一計欲害之,至是王猛欲令其伐燕也。故請垂子慕容令參其軍事,以爲嚮導。將行,猛自造辭慕容垂,垂留飲酒,猛從容謂垂曰:“今當遠別,卿何以贈我,使我睹物思人?”垂解佩刀贈之,猛受之而辭去。至洛陽,賂垂所親使,詐謂垂使者謂令書曰:“吾之父子來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仇,秦王亦心難測,度東門此來悔悟,吾今還東,汝可速發。”令得書疑之,躊躇終日,又不可審復,乃走奔燕去。於是王猛上表稱令叛狀。垂懼之,而忙出走。及藍田,秦王堅知之,遣騎兵追之,爲追騎所獲,來見秦王堅。堅勞之曰:“卿家國失和,委身投朕,賢子心不忘本,亦各其志。然燕之將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爲懼過而狼狽如是乎?” 待之如舊。垂始安不遁。燕人以令叛而復還,疑爲反間,徙之沙城。卻說秦將王猛攻打洛陽,洛陽守將武威王築聞知大驚,乃使人入朝取救兵。燕王暐聞知大驚,急使宣太傅慕容評問之。 評曰:“陛下高枕無憂,臣自遣將點兵拒之。”言訖,評與安樂王臧,點起精兵二十萬,來救洛陽。安樂王臧自新樂發兵一萬人,進而屯滎陽。猛遣梁成、鄧羌擊走之。 燕州刺史、武威王築等俱被猛圍住,洛陽內無糧草,外無救援,及聞臧敗,乃開門出城降。猛納之,安撫軍民,乃將兵七千而去。留鄧羌鎮金墉,以桓殷伐羌戍陝城而還。 秦王堅因猛伐燕有功,以猛爲司徒、錄尚書事,封平陽郡侯。猛固辭曰:“今燕、吳未平,戎車方駕,而始得一城,遽受三事之賞,若克殄二寇,將何以加之?”堅曰:“苟不暫慰聯心,何以顯卿謙光之美。”遂寢尚書、司徒之命。 五月,慕容令自度終不能免,密謀起兵,沙城中謫戍士卒數千人,皆厚撫之。率以東襲威德城處之,諸戍皆應,將襲龍城,弟慕容麟遂使其下以殺令,死之。 秦王猛督諸軍復伐燕,秦王堅送猛於灞上曰:“今委卿以關東之任,當先破壺關,平上黨,長驅取鄴,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吾隨親督萬衆,繼卿星發,舟軍糧運,水陸俱進,卿勿以爲後慮也。”猛曰:“臣仗威靈,奉成算,滅殘胡如風掃葉,不煩鑾輿親犯塵霧,但速敕所司部置鮮卑之所。”堅大悅而返。 六月,王猛與鄧羌、楊安等以兵大進,來至壺關。守將田明聞秦兵至,乃移兵出屯城外。次日,正在寨中納悶,忽報正南上秦兵到了,旗下乃大將楊安。田明乃令軍大出,親與楊安對陣。兩軍對圍,田明橫槍立馬於陣前,秦軍中楊安躍馬而出,手執鋼刀,厲聲大罵:“逆賊敢拒天兵?”田明大怒,挺槍躍馬,直取楊安。兩馬相交,戰不數十合,田明被楊安一刀,砍於馬下,燕軍大敗而走。安率衆趕散殘兵。次後王猛大驅軍馬殺過壺關城,所過郡邑,皆望風降附,因此燕人大震。 卻說黃門侍郎封孚參問司徒長史車胤曰:“今秦伐燕,事將何如?”胤嘆曰:“鄴必亡矣!吾之家屬今在南平,茲將爲秦虜,吾驗佔越得歲星,而吳伐之,卒受其禍,今福德在燕,秦雖得志,而燕之復建不過一紀耳。” 史說車胤,字武子,南平人也。恭勤不倦,博覽多通。家貧無油,夏月則取練盛螢火數十以照書,以夜繼日而讀。及長,風姿美朗,機悟敏速,甚有鄉曲之譽。先桓溫在荊州,聞名引爲主簿,稍遷徵西長史。朝廷知名,又遷司徒長史。又善於宴會,每盛坐大宴,而胤不在,衆嘉賓皆雲:“無車公不進矣!” 又善天文,是時秦兵伐燕,封孚故以問之,後果應其所言。 九月,秦將王猛進兵潞州,時燕王使太傅慕容評以四十萬兵至,先立大營,而謂諸將曰:“燕兵雖衆,而勇猛不及秦軍;秦軍雖精壯,而糧草不如吾兵。彼軍無糧,利在急戰,吾兵有靠,宜且緩守。今猛懸軍深入,不如持久,待其糧盡而擊之,則秦兵自敗矣。汝等各使軍人守住險隘,不許有失。”時燕王聞知,使人催戰。
第二三八回 鄧羌寢協司隸戰
卻說秦將楊安攻燕晉陽久未下,猛聞知,乃遂引兵助攻,使軍人暗掘地道,又使將軍張蠔率壯士數百潛入城中,大呼斬關納秦兵,遂人晉陽。時評屯潞州,猛進兵與相持,遣將軍徐成探燕軍在何所,期以日中還;及昏而返,猛欲殺之,鄧羌固請曰:“徐成,羌部將也,願與成效戰以贖罪。”猛弗許,羌怒還營,催鼓勒兵將攻猛。猛慌,赦之,羌詣猛謝過。猛執其手曰:“吾試將軍耳!將軍於部將尚爾,況國家乎?” 猛聞評之爲人貪鄙,障固山泉,鬻樵及水,積錢帛如丘陵,士卒怨憤,莫有鬥志。猛聞之笑曰:“慕容評真奴才,雖億兆之衆不足畏,況數十萬乎?”遣將軍郭慶率騎五千夜從間道出評營後,燒評輜重,火見鄴中。 燕王急問左右近臣,奏說:“太傅評貪鄙,障固山水,鬻樵及水,積錢帛如山,士卒怨恨,不有鬥志,被秦人放火燒其輜重。”暐大懼,遣人說評曰:“府庫之積,朕與王共之,何憂於貧?若家國喪亡,王持錢帛,欲安所置之乎?”及命悉其錢帛散與軍士,且趨使戰。評大懼,請戰。猛陳於渭源而誓諸將士曰:“王景略受國厚恩,兼任內外,今與諸君共入賊境,當竭力致死,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報國家。受爵明君之朝,稱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衆皆踊躍,破釜棄糧,大呼競進。 王猛望燕兵之衆,謂鄧羌曰:“今日非將軍不能破勁敵,將軍勉之。”羌口:“若能以司隸見與者,公勿以爲憂。”猛曰:“此非吾所主,必須主上許之。必以安東太守、萬戶侯相處。”羌不悅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弗應,猛馳入臥所,就許之。羌乃起,大飲帳中,又呼左右,以美酒二壺至,一飲而荊即披堅執銳,跨上馬,與副將張蠔、徐成等大喊一聲,運矛馳殺,奔入燕軍。燕軍人迎人死,馬遇馬亡,往來衝擊,如入無人之境。搴旗斬將,殺傷甚衆。時羌在於燕陣尋殺太傅評,正遇着燕將李己,兩馬相交,未上五合,已被鄧羌一矛刺死於馬下。又殺入陣,遇着燕將吳進,又戰,戰上二十餘合,吳進亦被鄧羌殺死。混戰一日,燕兵大敗。 當慕容評見前軍大敗,引後軍忙退。走還潞州西圩收軍,折去燕兵二十餘萬人。正欲下營傳食,秦將鄧羌又以得勝之兵,來追至此。又大戰一陣,俘斬燕兵五萬餘人。殘兵無心戀戰,各自望風潰逃。於是太傅慕容評被羌兵殺得單騎逃命,走還鄴城。被王猛大隊軍馬連更代夜,迫至鄴城,離東門五里外屯紮。 次日麾兵圍住鄴城。 卻說太傅慕容評單騎走回鄴城,入見燕王暐奏知:“秦兵強盛,不能抵擋,致被殺傷衆軍,臣等獨自回來保城。”燕王暐曰:“似此大敗,怎生退得秦兵?”評曰:“不如堅守,待其糧盡破之,方可退得。”燕王暐曰:“既如此,卿火速調撥軍馬守城。”言未了,各門軍士人報秦兵圍城。於是慕容評急出點兵,守住各門城池,亦不出戰。 卻說秦王苻堅聞知使人回報王猛大捷,克陷洛陽,長驅大進。秦王堅留李威輔太子執政,乃自率精兵五萬餘人,帶權翼爲先鋒,亦赴鄴城。王猛出帳遠迎,入軍中曰:“臣託陛下洪福,諸將虎威,先克洛陽,後拔壺關,所過郡縣,皆望風來降。 何勞大王車駕來臨?“秦王堅曰:”聞卿孤軍深入,朕憂寡不敵衆,故以兵來應。“是日,王猛傳令軍中,裝起雲梯四十乘,上可容數十人,周圍用板遮護,下以輪推之;每一門各用雲梯十乘,城上軍以箭射之,下面衆軍各抱矩梯軟索,只看城上擂鼓,乘勢便上。 此時慕容評見秦兵中裝起雲梯,四面來攻,已預先辦了弓箭,喚軍士四百人,分四門各執火箭,待雲梯近城,一齊射之。 王猛自料城中無備,大擁雲梯,四面競進,將近壕邊,火箭齊發,雲梯皆被燒着,城上矢石如雨,秦兵不能前進。王猛怒曰:“汝能燒了吾雲梯,須無能解衝車之法!”令軍中連夜排衝車。次日,四面擂鼓吶喊而進。評急令運石盤石磨,用藤繩穿,飛擊衝車,其車皆折。王猛又取井闌百尺,以射城中,又驅兵運土填壕,評又於城中築起重牆以御之。王猛見攻不透,令徐成引三千“钁钁軍”,填斷壕塹之處,暗掘地道,欲從城中湧出。評先於城中,就挑掘重壕橫截之,於是地道軍又不得進。晝夜相攻二十餘日,無計可施。王猛在寨中納悶,忽報正北門攻城軍人,拾得降書一封。王猛將來拆開看時,乃是燕王手下散騎常侍徐蔚的降書,約定是夜開北城門與秦軍入城。猛視之大喜,下令軍人,各個披掛伺候,奪門入城。 卻說徐蔚與諸人數百,各嚴裝飽食,至黃昏,俱上馬大喊一聲,殺出北門邊,將守門軍盡皆殺訖,以鐵斧砍斷鐵鎖,打開城門。王猛聽見城中大喊,俄而城門大開,王猛麾兵殺入城去,城中大亂。 卻說太傅評見秦兵入城,忙入宮見燕王暐曰:“散騎常侍徐蔚謀反,開城門降秦,今秦兵已入城了,請陛下火速與禁兵走回龍城。”暐大驚,領后妃俱各上馬。評持槍拍馬當先,殺出西門。正遇秦將王重,交馬便戰,戰十餘合,評用力刺死王重於馬下,保護燕王暐而行。 時秦王堅入城,傳令諸軍不許妄殺百姓,於是出榜安民。 次日登殿升坐,慕容垂見燕公卿及故僚各有慍色。高弼密言於垂曰:“今雖國家傾亡,安知其不爲興運之始耶?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結其心,以立覆簣之基,成九仞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垂悅,從之,隨衆而入。
第二三九回 秦王堅赦慕容暐
堅聞燕王暐與慕容評走奔龍城,急喚遊騎左右將軍郭慶曰:“可以兵萬五千追來。”郭慶以兵追至高陽。慕容評見後有追兵大至,白軍不滿一千,乃單騎自逃性命,往北去訖。郭慶追至,殺散燕兵,巨武執住燕王慕王暐,縛之。燕王暐喝曰:“汝何小人,敢縛天子。”巨武曰:“梁山巨武,奉詔縛賊,何謂天子耶?”言訖,把暐縛之,與郭慶收兵,解暐回鄴城,入見秦王堅。堅曰:“吾以兵到此,汝何不降,反逃走乎?” 燕王暐曰:“狐死首丘,吾欲效之,歸死於先人之墳墓耳!” 荷苻堅哀之,命放釋之而謂曰:“你可還宮,率文武出降,免汝之罪。”因此暐入宮,召集文武百官出降於秦王苻堅,堅皆赦之。燕太傅慕容評走奔高句麗,高句麗執送於秦。凡得郡百五十七,戶二百四十六萬,口九白九十九萬。以燕宮人珍寶,分賜將士。 初,琛使秦歸,篩疑梁琛與秦謀,收繫於獄。至是,堅召釋之曰:“卿不能見機而作,反爲身禍,可謂智乎?”琛對門:“臣聞機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如臣愚闇,實所不及耳。爲臣莫如忠,爲子莫如孝,是以烈十臨危不改,見死不避,以殉君親。彼於機者,心達安危,身擇去就,不顧家國;臣即使知之,尚不忍爲,況非所及耶?” 堅又聞悅綰之忠,恨不及見,拜其子爲郎中。堅以猛爲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冀州牧,鎮鄴,悉以評第中之物賜之。守令有缺,令以便宜補授,將士:封賞各有差,州縣守長,皆因其舊。以燕申紹與韋儒俱爲繡衣使者,循行關東,觀省風俗,勸課農桑,賑恤窮困,收葬死亡,旌表節行,燕政有不便於民者,皆變除之。 十二月,秦王堅恐舊燕王暐爲患,乃遷慕容暐及其百官並鮮卑四萬餘戶於長安。王猛上表留梁琛爲主簿,堅從之。次日與僚屬等宴,語及燕吏,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專美本朝,郝君徵說國弊。”參軍馮誕曰:“敢問取臣之道何先?”猛口:“郝君知幾爲先。”誕曰:“然則明公賞丁公而誅季布也。” 猛聞,大笑而已。秦王苻堅封暐爲新興侯,以評爲給事中,皇甫真爲奉車都尉。燕故太史黃泓曰:“燕必中興,其在吳王乎?恨吾老,不及耳。” 初,燕王以宜都王桓將兵爲評後繼,聞敗走和龍,攻遼東,後降秦。秦追擊而殺之,留其子鳳,年十一,陰有復仇之志。 鮮卑、丁零有氣幹者,皆傾身與之交。權翼見謂曰:“兒方以才望自顯,勿效爾父,不識天命。”風厲色曰:“先生欲建忠而不遂,此乃人臣之節,君侯之言,豈勸獎忠臣之義乎?”翼斂容謝之。次日,入言于堅曰:“鳳慷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終不爲人耳!宜速除之。”堅不聽。
第二四零回 王猛辭賞不受封
前燕始慕容,以武帝太康六年稱公,至暐在位十一年,至此太和五年,被秦王滅之。自廆至暐,共八十五年耳。 卻說秦王苻堅既克燕京已定,改號建元元年,大赦秦境,封鄧羌爲司隸校尉,及楊安、徐成、張蠔等爲大將軍,進王猛爲清河郡侯,又加爲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猛上表固辭,不肯受職,秦王堅渭王猛曰:“即若螭蟠布衣,朕龍潛弱冠,屬世事紛紜,朕奇卿於暫見,擬卿爲臥龍,卿亦異朕於一言,回考築之雅志,豈不精契神交,千載之會?雖傅巖入夢,姜公寤兆,今古一時,亦不殊也。今天下初定,彝倫始敘,朕且欲從容於上,勞卿心於下,弘濟之務,非卿而誰耶?固辭亦不許耳!”王猛曰:“陛下仁德上如堯舜,名姓已應圖讖,有天之福,得獲燕邦,而燕京之克,乃將佐之力,羣帥之能,則小臣何功之有,敢受此祿也?”猛至再至三,固辭不受。秦王堅重四重五,要其受之,王猛終不受。 猛爲政公平,拔幽滯,顯賢才,外修六業,內崇儒學,勸課農桑,教以廉恥。於是兵強國富,垂及昇平,猛之力也。 卻說秦王苻堅既得鄴都,朝夕與羣臣狩於西山,樂而忘歸,旬餘不返宮內。宮內伶人王洛叩馬諫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萬乘之重,行不履危。故文帝馳車,袁公止轡;孝武好畋,相如獻規。陛下爲蒼生父母,何可盤於遊畋?若禍起不測者,其如宗廟何?其如太后何?”秦王堅大悅閂:“晉文公悟愆於虞人,朕今聞罪於王洛,是吾之過。”言訖,重賞王洛,即馳回宮。自此以後遂不復畋。 秦王堅欲以兵討涼州,恐勞傷軍民,乃命王猛爲書諭天錫,猛遣人送書與天錫曰:昔貴先公稱藩於劉石者,惟審於強弱也。今秦之盛,勢振中外,關東既平,將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得抗也。君能首降,可保境祿無危。 天錫得書大懼,遣使稱藩於秦。秦王堅復使人拜天錫爲涼州刺史、西平公。 辛未鹹安元年正月,秦王堅與丞相王猛商議,徙關東豪傑及離夷十五萬戶於關中,處烏桓於馮翊、北地,丁零、翟斌於新安、澠池。 卻說吐谷渾王闢奚聞秦王堅滅燕,恐來攻己,乃遣使送馬千匹,金銀五百斤於秦。秦以闢奚爲泓川侯。闢奚好學,仁厚而無威權,第三弟專恣,國人患之。長史鍾惡地與司馬乞宿雲收殺之。闢奚由是發病恍惚,命世子視連日:“吾禍及同生,何以見之於地下?國事汝自治之,吾餘年殘命,寄食而已。” 遂以憂卒。視連立,不飲酒、不遊畋者七年,軍國之事,委之將佐,惡地諫以爲人主當自娛樂,建威佈德。視連泣曰:“孤以先世以來,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念友愛之不終,悲憤而亡;孤雖篡業,屍存而已,聲色遊娛,豈可安也。威德之建,當付之將來耳。” 時,王猛以潞州之功,請秦王堅以鄧羌爲司隸。秦王堅下詔曰:“司隸之職,董牧皇畿,吏責甚重,非所以優禮名將。 光武不以吏事處功臣,實貴之也。羌有廉、李之才,朕方委以征伐之任,北平匈奴,南蕩揚、越,羌之任也。司隸何盡其才?“乃封鎮軍將軍,位特進。羌雖不悅,無敢忤旨。
第二四一回 桓溫廢主立新君
十月,晉大司馬桓溫聞秦破燕,遂令參軍王珣、桓伊引兵乘釁而入,攻壽春。壽春守將袁瑾聞燕已滅,恐孤不敵,乃守城求救於秦。秦兵未至,攻陷其城,執袁瑾而歸。王珣、桓伊分兵戍守,勒兵還鎮,來見桓溫,稱克壽春之捷。溫因益喜王珣。時溫恃其才略位望,陰蓄不臣之志。嘗撫枕嘆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時,土杜晁能知人貴賤,溫召問之,晁曰:“明公勳格宇宙,位極人臣。”溫不悅,而溫意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還受九錫。及被枋頭之敗,威名頓挫,今克壽春,次日聚集諸將,因謂將軍郗超曰:“今克壽春,足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久之,溫不悅,命諸將各散,因留郗超於中軍同宿,問曰:“吾意欲立霸王之基,君有何謀?可指教之!”郗超曰:“明公當天下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敗於大舉,不建不世之勳,不足以鎮愜民望。”溫曰:“然則奈何也?”超口:“明公不爲伊、霍之舉者,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明公何不效伊、霍故事,入朝奏太后,廢弈帝立會稽王昱,舉行周公居攝之事?則威權日長,大業成矣!”溫曰:“其計大善!奈弈帝守道,恐招時議?”超曰:“不誣之過,焉能廢立?宮門重閉,牀第易誣,言帝爲閹,廢必成矣。”溫善之,二人汁議已定。 次日,桓溫領諸將佐帶鐵甲軍一萬,離廣陵,入建康。於省中設宴,會集公卿,令郗超將甲土千餘,侍衛左右。是日,太傅與百官皆到,酒及中巡,溫按劍曰:“大者天地,次者君臣,所以爲治。今皇帝先在藩,痿疾爲閹,難以奉宗廟之主,吾依伊尹、霍光故事,廢帝爲東海王,立會稽王昱爲君,汝大臣意下如何?”羣臣惶怖,莫敢對。過了半時,方應曰:“太甲不明,放之於桐宮;昌邑有罪,霍光廢之;今上富於春秋,未有不善,請再議也。”溫曰:“豎子!天下事在我,我今爲之,誰敢不從?將謂我劍之不利也?敢有阻大議者,皆按軍法!”百官震慄。忽又一人出曰:“周公阿衝,匡扶皇家,今君依霍光故事耳!”溫視之,乃撫事將軍王彪之也。溫悅之而謂曰:“卿言達理。”當彪之全無懼色,其餘羣臣鹹懼,皆雲:“一聽尊命。” 至十一月朔,桓溫令郗超帶甲士五千人,人太極前殿,請太后出殿,奏曰:“弈帝先居在藩,夙有痿疾。今聞不堪皇統,難奉宗廟,臣與羣臣商議,依伊、霍故事,請懿旨廢弈帝爲東海王,立會稽王昱承大位。”太后驚曰:“何得此言?既有痿疾,爲何其美人田氏、孟氏生有三男子耶?”桓溫曰:“臣竊聞朝野老少皆言三男是帝所幸嬖人相龍、計好、朱靈寶等所生,既無此情,如何相龍、計好、朱靈寶等參侍內寢,不出宮乎?” 太后亦惑之曰:“既有其事,任卿主意。”因此溫請太后歸宮,即使散騎常侍劉享,以甲兵五百人入宮,收帝璽綬。弈帝不敢推辭,即取付之與享。享捧出交溫,溫與羣臣出迎會稽王昱人殿,請上御座。溫與羣臣拜舞,呼萬歲。禮畢,稱號太宗簡文皇帝,以辛未爲鹹安元年。桓溫又奏請弈帝爲東海王,命別遷置,文帝從之。 卻說弈帝被廢,朝罷入內。着白綢單衣,領屬步下西堂,乘犢車出宮,涕零如雨,羣臣拜辭,莫不欷歔,送其就藩。 至十二月,桓溫又奏文帝曰:“今廢東海王,宜依漢昌邑王故事。”帝曰:“然!”乃改封東海王爲海西郡公。時桓溫又奏曰:“今弈帝已廢,今武陵王欷現執大兵,倘有異志,難以制之。今幸來朝,請陛下誅之。”文帝曰:“武陵王無罪,何以殺之?”溫曰:“不殺,恐有後變。”帝曰:“待其變而誅之。”溫再三奏誅武陵王,文帝不聽。次日下手詔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流汗變色,不敢復奏矣。 桓溫自廢立之後,威振內外,文帝雖處尊位,拱默而已。 及出朝,侍中謝安見而遙拜,桓溫曰:“謝卿何事?”安曰:“方今天下別無英雄,惟明公耳!歷古以來之將相,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若非明公之功德震於四海,豈有其敬耶?今明公盛德巍巍,雖伊尹、周公莫可及也。”溫曰:“焉敢望此?”安曰:“人皆可以爲堯舜也。”由然桓溫遂悅謝安。次日入朝奏文帝,以謝安爲大司馬,帝從之,而安受職。安奏帝降詔,加封桓溫爲丞相,入朝輔政。 桓溫奏曰:“臣本宜在朝以奉陛下,奈姑孰一郡,乃國之障屏。今秦之方強,常有窺覦之意,倘若有失,江南難定,臣請還鎮。”文帝曰:“丞相乃朕股肱,去之何依?可留京師,同輔朝政。”溫曰:“臣猶在外,以據秦寇,勝在朝廷。”言訖,拜辭文帝,即出朝門,領諸將佐還姑孰,百官皆送起程。 溫歸後,以郗超爲中書侍郎,凡事表奏,溫常使其入朝探聽事因,往來朝廷,自此後,溫名復振。 當時“熒惑”守“太微”端門,逾月而海西廢,至是又逆行人“太微”,文帝甚惡之,謂中書侍郎郗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計,故事無復,近日事耶?”超曰:“大司馬臣溫,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超以溫故,朝中皆畏事之。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共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慾去,安曰:“獨不能爲性命忍須臾耶?” 壬申二年,時當南郊祭祀天地,文帝欲大赦天下。王彪之奏曰:“中興以來,郊祀往往有赦,愚意當謂非宜。何者?黎庶將謂郊祀必赦,至此兇愚之徒,復生僥倖之心矣!”帝從之。
第二四二回 文帝崩立孝武曜
簡文帝有疾將危,命近侍書詔,召大司馬桓溫依周公居攝故事。時謝安、王坦之二人,入內視疾。帝曰:“朕命不蘇,今遺詔與大司馬,令其依周公居攝故事,汝二人盡忠王室,同佐吾兒。”謝、王二人,聞帝以詔遺桓溫行周公居攝事,王坦之即取其詔於帝前毀之曰:“此事不可行,若行其事,則晉祚必移矣!”帝曰:“天下得來德運,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軒轅之天下,陛下何得輕以與人?”帝始曰:“從卿改之。”坦之改詔,以大司馬桓溫行諸葛武侯丞相故事,把與帝觀,帝觀數四訖,付與王、謝二人受之。 時桓溫既兼文武之任,屢建大功,加以廢立,威振內外。 帝雖處尊位,守道而已,常懼廢黜。大司馬長史顧悅之與簡文帝同年,而發先白,侍帝左右,帝問悅之曰:“卿與朕同庚而發如何先白?”對曰:“松柏之姿,經霜獨茂;蒲柳之質,望秋先零。”簡文帝大喜其對,以此重之。 時中書侍郎郗超曰:“請帝急省其父。”帝謂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致於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衛,愧嘆之深,言何能諭?”因詠庾闡詩云:“志上痛朝危,忠臣哀主辱。” 遂泣下沾禁。帝雖神識恬暢,而無濟世大略,故謝安稱爲惠帝之流,便清談差勝耳。 不數日,簡文帝崩世,百官舉哀發喪,殯葬高平陵。當羣臣疑惑未敢立嗣,次日侍中謝安聚集文武百官於朝堂,而謂曰:“今孝文崩世,宜立太子登基,諸公計議如何?”羣臣皆對曰:“此須待大司馬桓溫至處分,我等不敢定議也。”當太尉王彪之正色謂衆曰:“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今天子已崩,太子即位,大司馬何容有異?若先面諮,必反爲所責矣!”謝安曰:“王武叔之言是也!”於是羣臣莫敢逆之,乃請太子司馬曜登皇帝大位,羣臣皆呼萬歲。禮畢,改元寧康,以謝安爲大司馬,以王彪之爲尚書令,二人總攝內外,共掌朝政。 時宮室朽壞,謝安更欲營建宮室,與彪之商議。彪之曰:“強寇未滅,正是休兵養士之時,何可興費工力,勞擾百姓耶?”安曰:“宮室不修,後世謂人無能。”彪之曰:“任天下事,當保國安家,朝政允洽,豈以修屋宇爲能耶?”因此不營建宮室。 卻說秦王苻堅以王猛功高,復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王猛不受固辭,章三四上,秦王堅不許,曰:“朕方混一四海,舍卿誰可委者?卿之不得辭宰相,猶朕之不得辭天下也!”於是猛爲丞相,堅端拱於上,百官總己於下,軍國之事,無不由之。 猛剛明清肅,放黜屍素,顯拔國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堅敕太子戶及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 陽平公苻融年少,爲政好新奇,貴苛察治也。申紹數規正,導以於和,融雖敬之,未能盡從。紹出爲二北太守,融屢以過失聞,數致譴讓,融先因不用紹言,嘗坐“擅起學舍”,爲有司所糾。問紹誰可使者?紹曰:“燕尚書郎高泰,清辯有膽智,可使也。”融使泰至長安,見猛曰:“昔魯僖以泮宮發頌,齊宣王以稷下垂聲,今陽平公開建學舍,乃煩有司舉劾,明公懲勸如此,下使無所垂罪乎?”猛曰:“是吾過也!”事遂釋。 猛因嘆曰:“高子伯豈陽平所宜吏乎?”言於秦王堅,堅召見問以爲治之本。泰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審舉,審舉在覈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者也。”堅曰:“所謂辭約而理博矣。”以爲尚書郎。固請還,許之。 堅聞桓溫廢晉帝爲海西公,謂羣臣曰:“桓溫前敗灞上,後敗於枋頭,不能思愆免退,以謝百姓,乃更廢君以自悅,六十之叟舉動如此,將如四海何?諺曰:”怒其室而作色於父者‘,其桓溫之謂乎?“羣臣服其論。 時王猛爲丞相,百姓豐樂,自長安至於諸州,皆夾道樹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驛,行者取給於途,工商負販者皆集於道。百姓歌之曰:“長安大街,夾道楊槐;下走朱輪,上有鸞棲;美彥雲集,誨我氓黎。”因是長安皆樂念之。 卻說秦王苻堅封其弟苻融爲冀州牧,令出守其地。融遂促裝,停宿灞上,明日欲行。母后苟氏甚愛苻融,不捨其別,其夜私自離宮,來至灞上,囑子苻融出外自要保重。其夕,秦王堅與太史令魏延同宿前殿,當魏太史延起觀天象,忽后妃星昏暗,因上表奏秦王口:“今夜天市南門屏內后妃星失明,左右閣寺不見,主后妃移動之象。”秦王堅大驚,至天明入宮省問,時苟太后在灞上,看苻融冀州去了,方回宮內,左右侍候宮人始知。當秦王審問,即以此事啓知。秦王堅曰:“天道與人何其不遠焉?”因此遂重星官。 時太史令張孟又奏曰:“臣掌司天,昨夜彗起尾箕而掃東方,此乃燕滅秦之象,今慕容垂父子在此,臣恐不利社稷,請早除之。”秦王堅曰:“今天下大定,誰敢有貳?卿莫讒害忠良也。”當陽平公融上請除之,堅曰:“朕方混一,以六合爲一家,視夷狄爲赤子,汝宜息慮,勿懷芥蒂。大惟修德可禳災,苟能內求諸己,又何懼外患乎?”由是不納。更以慕容暐爲尚書,以慕容垂爲京兆尹,慕容衝爲平陽太守、冀州牧。苻融聞知,上疏諫之,秦王不聽。忽光明殿有人大呼,謂苻堅曰:“甲申乙酉,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堅命近侍執之,俄而不見,堅甚疑之。
第二四三回 王謝新亭迎桓溫
癸酉二月,謝安與王坦之同羣臣商議,使人持詔書報知丞相桓溫。使人臨行,謝安密囑,若問,如此如此對之。使人得其語,來姑孰呈上詔書,桓溫讀訖,問之曰:“文帝臨崩,有何遺詔?”使人曰:“聖上崩世,遺詔國家之事,一稟於丞相。 囑咐太子登位,敕丞相如諸葛武侯故事,別無餘言。“桓溫因是令使人還朝,使人去訖。 丞相溫既知簡文帝崩世,羣臣立太子登基,心中大怒。恨文帝曰:“汝乃會稽散人,吾立汝爲帝,臨終當禪位還我爾,不然,以吾爲周公居攝事,如何遺詔爲諸葛武侯故事也?”遂問計於郗超,郗超曰:“帝遺詔丞相爲諸葛武侯故事,卻是虛謬也,必是謝安、王坦之之謀。丞相來日入朝,先使人去京師入內,召謝安、王坦之二人,自來新亭候接,同議攻北大謀,二人欣然肯來,必無他意;若是不到,必有異謀。丞相入朝,先收此二人,然後廢武帝,大事定矣。”溫曰:“倘二人來,如何區處?”超曰:“丞相於壁衣中置埋伏刀斧手於兩邊,我在帳中,聽言語動靜,如若不善,即呼刀斧手出殺之;如無拒丞相之意,不可妄行,恐失民心。宜與之好,同人京師,把握朝權,待其加公九錫,然後可議大謀。”溫曰:“然!”計議已定,使人入朝召王、謝二人,迎至新亭,同議國事。溫一邊收拾軍馬起程,稱脫來赴山陵,止停新亭,以待二人。 卻說孝武帝設朝,文武班齊,萬歲禮畢,忽近侍奏大司馬桓溫有使至,稱其來赴山陵及朝新帝,召謝安、王坦之二人來新亭候接,其餘羣臣,十里外迎接。帝謂謝安、王坦之曰:“今大司馬來朝,召卿二人,必有他故,此事如何!”時羣臣皆曰:“今桓溫來朝,必有異心,故召王、謝二人至新亭以害之,然後來篡大位,望陛下陳兵以備,休使謝、王二人遠迎。”當王坦之心中甚懼,曰:“此事實真,若臣等去接,正中其謀。” 只有謝安神色不變,謂坦之曰:“若依君等與之議,則誤國家之大事,反危社稷也!桓溫雖有不臣之志,未敢便行;彼疑有遺詔,加他九錫,恐吾二人藏之,故召吾:二人問明,吾與君不去,溫疑是實,心背朝廷;晉柞存亡,決於此行。”帝意遂決曰:“二卿可前去迎。”羣臣曰:“謝、王二公去,臣等亦請同行。”帝曰:“若有不禮,卿等速使人先報宮廷,以備不虞。”羣臣曰:“然!”因此謝安、王坦之與羣臣同行。 時御史中丞高崧戲謂謝安曰:“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今日之危,百姓亦將如卿何?”安雖有愧色,亦謂崧曰:“桓溫劍雖鋒利,不能便誅吾也!吾豈比深源睥睨社稷,聞難欲去位以避之,汝何相嘲耶?”言訖,與坦之接至新亭,坐候一時,桓溫與諸將至,其時日已落西,溫軍將扎住行營安歇。 次日,桓溫令郗超埋伏刀斧手於帳兩邊,超伏於帳後,以聽謝、王二人動靜。謝安、王坦之二人先進入見桓溫,各施禮畢。溫命二人坐,坦之驚得汗流沾衣,倒執手版;安從容就席,談笑自若。安坐定,竊見壁衣中皆伏刀斧手,即謂桓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耶?”溫笑曰:“正是不能不爾耳!”溫因此遂命刀斧手退。郗超正臥帳後,聽謝、王二人言語,忽然風起,吹動帳開,謝安看見笑曰:“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如何不出一見?”超慌忙走出相見,各行禮畢,遠遠坐住,是以不能行計,只得相陪。當謝安言於溫曰:“先王崩世,遺詔明公行蜀漢諸葛武侯故事,我等正欲涓吉承迎乘輿入朝輔政。今幸丞相車駕來至,迎接不及,望丞相恕愆!”溫曰:“我有何德,敢慕武侯?”安曰:“丞相盛德巍巍,何謂無也?雖伊尹、周公弗能及耳!”因此溫與安相悅,攀話笑語移日。當溫又問曰:“先帝已崩,君等以何議諡?” 安曰:“臣等以其平易不訾門‘簡’。慈惠愛民曰:”文‘,諡爲簡文皇帝。“言汔,安取自所作諡議與溫看訖。溫以其諡示羣下曰:”此謝安石碎金也。“衆曰:”果經緯天地之才。“ 因談論至日昃,謝安、王坦之二人拜辭而出,桓溫亦送出來,見百官皆拜於道側;溫命百官人中軍相見。時百官入中軍見溫,中軍大陳兵衛,百官朝士,有位望者皆戰慄失色,只得入見。 拜禮畢,溫曰:“勞百官遠迎,即便還朝,免此伺候。”於是百官朝士,辭桓溫而歸朝。 卻說桓溫次日至山陵拜汔,不及入朝,忽然得玻連臥二十四日,不能起坐,晉孝武猝聞知桓溫連日寢疾不見,乃使謝安、王坦之二人來視其疾。安與坦之直入臥內,二人施禮訖,曰:“連日不見公顏,何期尊體欠安?”溫曰:“人有旦夕禍福,故有是爾。”溫又渭安曰:“孤昔滅蜀都,克壽春,多負勤勞,如江南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霸,幾人王,天下碎裂矣!今新帝登位,豈識我之大功,而以我爲丞相,未加九錫,此所以吾愧之。吾今疾甚,日下就回姑孰,汝將此語與聖上稟知。”安曰:“明公功蓋天下,德播華夷,莫道封王,禪位皆宜!明公今還貴鎮,保重尊體,我等與衆臣保奏孝武加公九錫必矣。”於是溫大悅,使二人清還。謝安、王坦之直辭歸去,桓溫令郗超領衆,一同還朝。 卻洗安言於坦之曰:“吾觀丞相桓溫,不久必亡,適問所議九錫之事,密緩藏之在心,延而視之,只我與君知也,不可漏泄。若溫病瘥,加封其王;如不起,即息其議。”坦之曰:“此計可矣!”因此二人密緩其事,延待看之。 桓溫還姑孰,疾病轉添。召弟桓衝並子桓熙至牀前,囑衝曰:“吾自總角,便知用兵之道;至弱冠,屢立邊功,縱橫天下二十餘年矣。今吾不濟,託汝後事:吾世子桓熙才弱不堪重任,四子桓禕極是蠢愚,不辨菽麥;幼子桓玄,異而有志,今年五歲,汝善導而襲之。吾死之後,汝不能不代領其衆,其權可要自執,休付他人,自取滅亡之患。”言訖,淚如雨下。桓衝又曰:“吾兄百世後,諸子之中,誰襲兄職?”溫曰:“桓玄雖幼,可以立之。”衝問:“安、坦之二人何如所在?”溫曰:“渠等不爲汝所處分也。”言訖而亡。桓衝即時收殮殯葬,直寫表申奏朝廷,乃以少子桓玄爲嗣,襲封南郡公。桓衝自代溫任,盡忠王室。時羣下王珣等,欲衝入朝,誅除朝中元宰,把執時權,衝不從。 卻說桓玄,字敬道,一名靈寶,是桓溫之子也。其母馬氏與同輩嘗夜坐於月下,忽見流星墜於銅盆水中,如二寸火球,湛然明淨,同輩競以瓢撈,獨馬氏得而吞之,若有感,遂有妊面生玄。玄生時有光照室,使人筮佔,佔者奇之,故小名靈寶。 桓溫甚重愛之,臨終立以爲嗣,時年五歲,桓衝立爲南郡公。
第二四四回 苻堅舉兵取漢中
卻說秦王苻堅聞簡文帝崩,桓溫又死,遂與羣臣商議取江南之計。當王猛上言曰:“江南急未可攻,宜先取漢中,以得勝之兵,再取江南,可一鼓而下也。”秦王堅曰:“正合吾意。”遂使鄧羌爲都督,徐成、楊安、張蠔爲副將,領兵十萬,分三隊而去。次日,鄧羌、楊安將徵西軍士分爲三隊,前部先鋒徐成,後隊張蠔,押運糧草。 即將起程,早有細作報入漢中,魯榮忙使人至梁州,喚弟魯衛回來,商議退敵之計。衛曰:“漢中最險陽平關,我去當依山傍林,下千餘寨柵,迎敵秦兵,兄在漢寧,盡發糧草接應。”魯榮遣大將楊仕、楊欽帶五千軍馬,以助其弟,即日便起,到陽平關,下寨已定,與鄧羌兩邊相持半月餘,各不相勝。羌傳令退軍,徐成進曰:“敵勢未必強,公何自退焉?”羌曰:“吾料賊兵,每日提備,急難取勝,吾退軍回,賊兵必定趕之,吾分輕騎抄襲其後,勝賊必矣。”成等曰:“都督神機,莫可測也!”於是楊安、張蠔分兩路,各引輕騎三千,取小路去取陽平關後,鄧羌大軍盡拔寨起行。楊欽聽知秦兵退,請楊仕商議曰:“今羌退兵,可乘勢擊之。”仕曰:“鄧羌詭計極多,未必真實,不可追趕。”楊欽曰:“你不去,我當自去。”楊仕苦諫不從,楊欽起五寨人馬前進。是日大霧漫天,對面皆不相見,楊欽軍至半路扎祝卻說楊安軍抄過山後,見重霧垂空,又聞馬嘶人語,恐有伏兵,急催人馬速行。正說間,到楊欽寨前,內有幾個守寨兵土,聽得馬蹄響,只道是楊欽兵回,開門納入。軍馬一湧而入,放起火來,五寨軍士大亂,盡皆棄寨而走。當楊仕將及霧散之時來探消息,五寨一齊火起,楊仕引兵來敵,與楊安戰不數合,背後張蠔兵到,楊仕殺開一條路,望漢寧、巴州而逃。楊欽正要回時,已被楊安、張蠔佔定寨了,背後秦兵趕殺,兩下來攻,楊欽等軍大潰而走,又被秦兵後追,無心戀戰,領了敗軍投陽平關。魯衛知二將敗走,各營已失,半夜棄關奔南鄭、巴州去訖。羌得了陽平關諸寨。 魯衛、楊仕來見魯榮,言二將失了隘口。魯榮大怒,欲斬楊仕,仕曰:“某曾勸楊欽休追秦兵,欽不肯聽從,故有此敗。 仕再乞一軍,前去搦戰,必斬秦兵;如不勝,願依軍令,斬首階下。“榮命即去,楊仕上馬,引二萬軍離南鄭,往漢寧、巴州而去。 卻說楊安勸鄧羌進兵,羌言不可,安曰:“安乞一軍,前去哨路。”羌即令安領五千騎望南鄭路上來。正迎楊仕,兩軍擺開,仕遣裨將昌倚出馬,與安交戰,不兩合,被安一刀砍於馬下。楊仕自挺槍出,與安鬥三十合以上,不分勝負,安撥回馬走,仕趕來,被安使拖刀計,斬楊仕於馬下,軍衆大敗而回。 羌知安已斬楊仕,即時催軍直逼成都城下下寨。魯榮驚得手足無措,忙與弟魯衛收拾庫中寶物,不敢回朝,乃領從兵五千,棄城走入南蠻去訖。 鄧羌見魯榮走,令諸將勿追,引衆入城,分兵守定。又遣楊安與朱彤以兵二萬人入寇梓潼、涪城。 史說梓潼太守姓周名虓,字孟威,素有節操,聞苻堅遣楊安等以兵來寇,恐梓潼不固,乃引衆退守涪城;又憂不能保全,使副將劉仁率步騎送母妻還南;將至江陵,被楊安細作竊知,報與楊安知之,安謂朱彤曰:“今周虓送母妻還國,卿領一軍,星夜從間道去,追獲其母妻,則周虓自然降矣。”彤曰:“將軍率兵向涪城,吾引一軍星夜去追。”於是朱彤率精兵五千,抄小路,先抵江陵南路,未及半日,只見劉仕引一千兵送虓母妻到,被朱彤獲之,勒兵回見楊安,同致涪城。楊安將虓之妻母,到城下高叫周虓曰:“君早納降,保全母妻,不失孝道;如若不降,先殺汝母妻,然後攻城。”周虓見母妻被縛在城下,乃號泣謂衆曰:“吾欲盡忠,奈母親被劫,若不出降,必受其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無以報恩,反貽以禍,人子之心何以安乎?”言訖,遂下城開門納降,因此楊安等將兵入據涪城,使朱彤押送周虓其母妻,與羌大軍還京,來見秦王苻堅。 堅大悅,以周虓爲尚書郎,虓固辭不受曰:“虓受晉國厚恩,以至今日,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貴,不以爲榮,況郎任乎?”堅乃止,遂使人監視,不與還國。虓每見堅,或箕踞而坐,呼之爲氐賊。嘗值元會,儀衛甚盛,堅問之曰:“晉朝元會,與此何如?”虓攘臂厲聲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擬天朝?”秦人見虓不屈,屢請殺之,堅待之彌厚。
第二四五回 王猛疾疏謝秦王
甲戌二年二月,孝武帝設朝,聞桓溫死,降詔以謝安爲總中書。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安與坦之盡忠輔衛,晉室幸得太平。而謝安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士大夫多效之,遂以成俗。當王坦之以書苦諫之曰:“今主上幼弱,藩臣多強,以爲元宰如何不出趨朝參理政事?而嗜聲律,期功之作,不爲蒼生國家之計耶?”又曰:“天下之寶,當爲天下惜之,勿使棄之也!”安不能從,猶是人競效之。 乙亥三年夏五月,王坦之卒,少帝以謝安爲揚州刺史,桓衝爲徐州刺史。 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寢疾,秦王堅親爲祈郊廟,又遣侍臣禱河、嶽,爲猛祈禳。猛疾少瘳,乃遣人入朝上疏,秦王堅開讀曰:不圖陛下以臣之命而虧天地之德,開闢以來,末之有也。 臣聞報德不如盡言,以垂歿之命,竊獻遺忠: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方,聲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是以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淵,伏惟陛下,追縱前聖,天下幸甚!“ 秦王堅覽之,悲慟流涕,是日親與太子至丞相府中,視王猛之疾,訪以後事。秦王堅與太子諸臣,直入臥內。秦王堅曰:“數旬不見卿朝,誰知卿疾甚重,朕甚隱憂,代祈郊廟,以庇於卿。今來視卿,倘爾不豫,有何見示?”王猛曰:“陛下明見千里之外,古今興亡,必所盡知。然晉室僻處江南,乃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歿之後,願勿以晉爲圖。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爲大患,宜漸除之。”言訖而卒,年五十二歲。 秦王堅與羣臣皆大哭之,堅謂太子苻宏曰:“天不欲使吾平定六合耶,何奪吾景略之速也!”言畢又哭,命大殮化之訖,乃大哭,引太子宏歸宮而去。 次日,大宛國進貢,獻大馬千里駒,皆汗血,朱鬣五色,鳳鷹麟身,及其他珍異寶五百餘種至。秦王堅謂百官曰:“吾思漢文之返千里馬,諮嗟美詠,今大宛所獻之馬,其悉返之,庶克念前王,彷彿古人耳,汝羣臣可作《止馬詩》,而遣其使還國,示無慾也。”於是羣臣作《止馬詩》,令使人領前寶物,還國去訖。 先是高陸人王木,穿井得龜一隻,大三尺,背有八卦。木進於秦王堅,堅命養之於池中,日以粟與之食,及此而死。太僕奏知秦王堅,堅命藏其骨於太廟。其夜,廟丞高虜夢龜謂之曰:“我出本將歸江南,遭時不遇,隕命秦廷。”次日,高虜大惑其夢。又有一人至謂虜曰:“吾昨夜夢神龜言吾三千六百歲而終,終必妖興,亡國之徵也,此夢未審主何吉凶?”虜意遂明,乃曰:“不主甚事,主國家不久衰也,汝休得漏言。” 因此二人祕之,不敢傳出。 卻說秦王堅自平諸國之後,國內殷實,遂示人以奢侈,懸珠簾於正殿,以集羣臣。尚書郎裴元略諫之,秦王堅大悅,命去其珠簾,以元略爲諫議大夫。 初,秦王堅母少寡,將軍李威有闢陽之寵,史官載之於史。 至是堅榷起居注》觀之,見其事慚怒,即焚其書,大檢史官,將加其罪,時著書郎趙泉等已死,始乃止之。
第二四六回 姚萇以兵下涼州
丙子太元元年,是歲北涼亡。卻說張天錫初殺其侄張玄靚,自立爲涼王,改元鳳凰。天錫在位,荒於酒色,不親庶務,黜世子大懷而立嬖妾之子大豫,人情憤怨。秦王堅以天錫臣道未純,遣將軍姚萇、梁熙等將兵臨西河,尚書郎梁殊曰:“未可動兵,可先使人徵其來京,如不朝,方可討之。”於是,堅使梁殊奉詔徵之曰:“如有違命,即進師撲討。”梁殊至姑臧,天錫會官屬謀之,官屬皆怒曰:“吾世事晉國,忠節著於海內,今一旦委身賊廷,醜莫大焉;且河西天險,若悉境內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天錫攘袂大言曰:“孤意決矣,言降者斬!”乃謂秦使梁殊曰:“君欲生歸乎,死歸乎?”殊曰:“君先降秦,秦王遣吾徵君,君不去,莫道殺吾,其不久且自將殺耳!”辭氣不屈,天錫怒曰:“殺之!”其母嚴氏泣曰:“秦王橫制天下,兵不留行,汝若降之,猶可延數年之命,今既抗衡,又殺其使者,亡無日矣!”天錫使將軍馬建率衆二萬拒秦。 三月,秦王堅聞天錫殺其使,以姚萇爲揚武將軍,將兵五萬前來伐涼。史說姚萇,字景茂,乃弋仲二十四子也,其兄死了,恐孤不能立,乃率諸弟降於苻生。苻生被殺,苻堅代位,甚親寵萇,故使其伐涼,令其立功。 此時姚萇、荀萇二將領兵直至涼州,逼城下寨。 時涼王張天錫方飲酒,聞秦兵攻城,驚得面如土色。左右曰:“今秦兵甚強,難以拒敵,不如早降,以安百姓。”天錫於是令四門立起降字旗,錫引諸官開城門,面縛至姚萇寨中投降。姚萇大喜,置酒相待。次日,領衆入城,百姓耆老香花迎接,姚萇以善言撫慰。天錫命左右殺牛宰馬,犒勞秦軍,一面使人以金寶名馬,進貢入秦,來降秦王。堅聞涼王來降,受其寶物,頒詔封錫爲歸義侯,抽回姚萇等三軍人馬,俱各還秦。
第二四七回 苻洛以兵伐北代
卻說北代王什翼犍設朝,聚集文武,謀議國事。卻有部下長孫斤,恨代王不錄用己,乃私藏利刃,雜在文武班中。時代王什翼犍在御座坐議國事,長孫斤插刃直上,來刺代王。當太子拓跋實見長孫斤以刃進前,大喝:“反賊!休得無禮!”被長孫斤手起刃下,殺死太子實,又來刺什翼犍。手無兵器,長孫斤以刃刺中,什翼犍便走,中傷左臂。當殿下文武,各擁搶進,將長孫斤縛住,代王復坐,命將長孫斤痛打一百,將出誅之。當日代王見太子實被殺死,哭無休止,乃命文官作文追諡爲“獻明皇帝”。至七月,太子妻秦氏生皇孫,代王與其取名,名曰拓跋珪。 十月,秦王苻堅大會羣臣於光明殿,命文武各賦詩以進。 時秦州別駕天水姜平子持詩進上,秦王堅看詩上有一‘動字,直而不曲,秦王堅問曰:“卿詩上有一丁字,如何直而不曲乎?”平子曰:“臣丁至剛,不可以屈,且曲下者,不正之物,未足獻也。”秦王堅笑曰:“卿名不虛,行義必剛也。”因擢上第。時秦王堅曰:“朕欲平一六合,何國當先?”平子曰:“北代匈奴,居我之後,宜先討之。”時衛辰爲代王所逼,正使人求救於秦王堅,堅欲起兵,又聞平子之對,秦王堅曰:“卿言正合我意。”乃謂唐公苻洛曰:“朕聞北代君臣大亂,非汝莫能討之,汝可同大將軍鄧羌、朱彤、張蠔將二十萬大兵,分道去伐。”苻洛曰:“臣請就行。”於是唐公苻洛出朝,同鄧羌、朱彤、張蠔將二十萬大兵,望北起程。 時北代郡縣戍守居民見秦兵勢大,莫敢與戰,皆望風逃奔。 因此唐公苻洛以兵長驅大進,直至平城東,隔五十里下寨,使人打聽虛實,未敢逼城。 卻說代王什翼犍被長孫斤謀反,刺傷左脅,數月未瘥。聞秦兵到來,驚得手足無措,即忙使西部大人以兵二萬出城與戰。 秦軍陣中鄧羌見代兵開城出來,命軍馬擺開,擋住三軍。當時西部大人出陣與鄧羌交鋒,只一合被鄧羌斬於馬下,代兵敗走,各奔入城,閉住城門,不敢交戰。 代王什冀犍聞知西部大人被秦兵殺死,心中大慌,乃謂東部大人曰:“今秦兵勢大,難以迎敵,此事奈何?”東部大人曰:“不如引國人走避陰山,招集敗亡軍士,待大王金瘡疾好,再興兵來複平陽,未爲晚也。”代王點首曰:“大人之謀,正合我意。”於是傳令,叫國人及諸部大人、三軍人等,各收拾隨身器物寶貝,來日開北門而逃。次日,代王下令,使東部大人爲先鋒,代王自領家屬爲後隊,大開北門,衝殺出城奔走,至高平屯祝高平雜種盡叛,四面大亂,代王領兵復據漠南,築城居之。
第二四八回 北代使不辱君命
卻說北代王犍自避陰山,不能還國,潸然出涕。忽階下一人進曰:“某有一計,可解此危,亦可還國,大王如何發悲也?”代王視之,乃左長史燕鳳。因見秦兵不退,代王恐懼,鳳乃進前曰:“某有一計,可解此危。”代王曰:“卿有何謀? 火速言之!“鳳對曰:”今秦兵勢大,何以退得,不如請降,然後別作良圖,今若與戰,非上策也。急作一表與臣,密入長安,奏請稱爲藩臣,彼必抽回其兵,方可還國。“代王曰:”此計大妙!卿此一行,休失北代之志氣。“鳳曰:”某若有小失,焉有面目再見大王?“代王大喜,便作表遣燕鳳入秦。 鳳星夜到長安,先見太尉權翼衆大臣等。次日早朝,翼奏北代遣左長史燕鳳上表稱藩,秦王堅曰:“此必解吾兵之厄也。”令宣入朝,鳳拜舞已畢,呈上表文。秦王覽表訖,笑曰:“代王何如人也?”鳳曰:“寬和仁愛,經略高遠,一時雄主也,常有併吞天下之志,亦有統一六合之心也。”秦王堅曰:“卿輩北人,無剛甲利兵,敵弱則進,敵強則退,安能併兼?而卿過獎之言,何太過耶?”鳳曰:“北人壯悍,上馬持三丈矛驅馳如飛。主上雄雋,率服北土,控弦百萬,號令若一。軍無輜重樵爨之苦,輕行速捷,因敵取貲。此南方所以疲敝,北方所以常勝也。”秦王又曰:“汝國人馬多少?”鳳曰:“控弦之士數十萬,戰馬一百萬匹。”秦王笑曰:“卿言人衆則可,說馬太多!”鳳曰:“雲中川自東山至西河二百里,北山至南山一百五十里,每歲孟秋,馬常大集,略爲滿川。以此推之,使人言數,猶有未盡也。”秦王曰:“北代如長史者幾人?”鳳曰:“聰明仁智一、二百人,如吾儕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數!”秦王曰:“卿主雄傑,將多軍足,如何退避陰山,使卿降乎?”鳳曰:“陛下有高天下之志,吾主有統朔方之能,惟恐蛟龍相鬥,魚龜受刑,不忍使軍民死於無辜,是以暫退陰山,遣臣請降,結爲脣齒,各保境寧。”秦王堅嘆曰:“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如燕鳳者,不辱君命也!”由是降詔,準其稱藩,命其還國,即時差人抽回唐公之兵。 唐公苻洛既聞代王降,朝中令抽回其兵,命諸將振旅還京去訖,自守平城。 燕鳳回至陰山,說秦王準降,代王大喜。至十二月,北代王什翼犍聞唐公苻洛領軍已退,乃引衆還至雲中。 什翼犍有皇子實君,見代王寵惜皇孫拓跋珪,恐其位不傳己,乃陰結代王之左右,以鴆酒毒殺代王,因此北代王什冀犍暴崩。又殺諸弟,諸部大人知是實君謀死,百僚無主,俱各離散。只留皇孫拓跋珪,乃北代王之皇孫,乃太子實之子也,是年六歲,弱而能言,目有光耀,廣顙大耳,先因其父太子實被長孫斤謀叛,傷脅身死。秦將苻洛來寇,代王什翼犍逃避陰山,拓跋珪母子無依,其母賀氏,將珪寄養外家孤獨部大人賀訥,同避陰山,至是同代王歸國至雲中。代王被皇子實君謀殺,諸部大人各散,珪尚幼弱,諸部百僚各逃散去,只有燕鳳等隨與賀氏、拓跋珪走還本國。其時,諸部皆被別部劉庫仁、鐵弗劉衛辰二人前來統攝之。賀訥只得領珪來依劉庫仁,俱說代王崩世之事及存拓跋珪之因:“吾今奉秦王詔歸國還鎮,因此來見大人。”庫仁便謂賀訥曰:“你可領本部兵同小主人權且去牛川屯紮,吾等權代領兵,俟其年長,還其兵印及諸部土境。” 訥從之,領拓跋珪並軍馬去鎮牛川。當庫仁謂其子劉顯曰:“拓跋珪龍行虎步,嶷然不羣,必然興復洪業也。”劉衛辰謂庫仁曰:“依吾之計,可速使人奏知秦王,使其遷之別地,若留此,則吾屬無噍類矣。”庫仁曰:“既如此,任公爲之。”於是衛辰作表遣人入長安投降,奏知其事。 卻說獨狐部大人賀訥,領拓跋珪帶兵馬屯於牛川,燕鳳說曰:“前日大人與小儲君見劉庫仁、劉衛辰,某觀衛辰,前被聖上殺敗,心必懷仇,素有害小儲君之意,彼必使人降秦,謀害小儲君也。”賀訥曰:“既有此謀害之意,其事奈何?”鳳曰:“大人休憂,某自再入長安,去見秦王以探虛實,若是變異,某自有三寸不爛之舌說之,可保無患。”訥曰:“君可速去,遲則有變耳!” 於是訥使燕鳳星夜先來長安,次早至待漏院,候衆入朝,朝見秦王。秦王見鳳至,謂曰:“卿何又至?”燕鳳曰:“代王已死,臣來奏知。”堅曰:“代王雖故,必有王子?”鳳曰:“代王被庶子實君弒,長子亡叛,遺孫幼衝,莫相輔之。其別部大人劉庫仁勇而有智,鐵弗劉衛辰狡猾多詐,皆不可獨任,且分部爲二,令兩人統之。兩人素有深仇,其勢莫能先發,此御邊之上策。待其孫拓跋珪年長,乃仕而立之,是陛下大惠於亡國,存亡繼絕之德也。代之子孫,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永爲天朝之屏障,中國之藩籬,顧不美乎?” 秦王納之,遣將以兵執實君至長安,命車裂殺之。俄而衛辰使至,呈上降表,秦王覽訖,謂文武曰:“衛辰上表,謂拓跋珪豐骨不凡,舉止清高,後必有異,卻爲大國之患,不作中華之藩,宜遷別地,或取回長安,其事如何處置?”羣臣莫對,燕鳳對曰:“衛辰與先主有仇,欲自謀立,故進讒言,陛下聽之,跋珪一離,二人即叛。”秦王曰:“彼叛何故,怕此小兒耶?”燕鳳曰:“朔方之地,士民之衆皆蒙拓跋氏恩,皆思歸附。衛辰若叛,恐士民不從,故先遷之,其志得行,若存小主,二人未敢謀變。”秦王信之,不聽衛辰。
第二四九回 秦王以代分二部
秦王堅謂文武曰:“代王被害,其子幼衝,朔方今已屬於朕,吾欲遣將戍之,燕鳳又進此策,此事若何?”權翼曰:“朔方之地,宜朔人居焉。蓋朔人狡猾萬般,其居不容外人,若以異處之士去守,彼必爲亂,國不能安,燕鳳之策,可保久長。 劉庫仁,字沒根,乃劉武之子,少豪俠,有智略,北人無不敬之。劉衛辰,乃鐵弗國人,善騎射,有威勇,北人無不憚之。 若陛下以此二人統領朔方,永無憂患。“秦王曰:”然!“於是秦王遣人以詔使唐公苻洛:”以鐵弗劉衛辰、獨孤部劉庫仁二人,分統朔方。自河以東屬庫仁,自河以西屬衛辰。“ 卻說唐公苻洛得詔書,從秦王詔,使人請劉庫仁、劉衛辰二人至,置酒相待,拜爲左、右將軍。將北代之地,分作二部,使二人統之,二人從命,各分統諸部代民。苻洛權執總統,以居平城。自此賀氏以珪依庫仁,庫仁招撫離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殷勤周備,不以廢興易意,常謂諸子曰:“此兒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業,汝曹當謹事之!” 丁丑二年,秦王堅用趙故將熊邈作功曹。熊邈屢爲秦王堅言石氏富室器玩之盛,堅以邈爲將作長史,大修舟艦、兵器,飾以金銀,頗極精巧。慕容農私言於垂曰:“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頹靡,今又重以奢侈,殃將至矣。大王宜結納英傑,以承天意。”垂笑曰:“天下事似非爾所及。”時慕容紹亦私謂其兄楷曰:“秦恃其強大,務勝不休,北戍雲中,南守蜀漢,轉運萬里,饑饉相望,兵疲民困,危亡近矣,天意苦在,必爲燕有!”
第二五零回 謝安薦侄於朝廷
是時,孝武帝設朝,君臣禮畢,分列兩邊。時近臣奏知,西蜀漢中諸郡,卻被秦王堅遣使鄧羌取去,目今秦兵屢屢擾境。 孝武帝大驚曰:“如此怎生奈何?”羣臣奏曰:“請陛下降旨,求文武良將有才略者,命其舉薦入朝,使其鎮御北方,可保境內安也。”孝武帝曰:“然!”遂頒詔求文武良將。 當謝安奏曰:“臣舉一人,有萬夫不當之勇,有鬼神不測之謀,若以此人爲將鎮北,則秦不敢窺覦江南。乃臣兄之子謝玄,字幼度。先與郗超同爲丞相桓溫參軍,桓溫多用其智,屢建功效。今桓溫已死,與郗超同歸朝廷,現在班中,可使總鎮,管取邊界得寧。”帝從之,召謝玄,謂曰:“今秦兵節次犯境,汝之叔父謝安薦汝有文武之才,朕拜卿爲鎮武將軍,監江北諸軍事,總領諸鎮,屯守北岸。”謝玄謝恩曰:“臣本駑鈍之才,不足以騁千里,今蒙陛下擢用,出鎮之地敢不保全。”於是謝恩而出。 時桓衝以秦人強盛,欲移鎮江南,奏自江陵徙鎮上明,使劉波守江陵,楊亮守江夏,帝從之。初,中書郎郗超自以其父愔位秩應在謝安之右,而優遊散地,常憤悒形於詞色,由是與謝氏有隙。時朝廷方以秦寇爲憂,詔求文武良將可鎮御北方者,安以兄子玄應詔,超聞之嘆曰:“安之明,乃能違衆舉親;玄之才,足以不負所舉。”衆鹹以爲不然,超曰:“吾常與玄共在桓公府,見其使才,雖履屐之間,未嘗不得其任,是以知之。” 玄既鎮廣陵,募驍勇之士,得彭城劉牢之等數人,以牢之爲參軍,常領精銳爲前鋒,戰無不捷,時號“北府”兵,敵人畏之。初,郗超黨於桓溫,以父愔忠於王室,不令之知。及超病甚,出兩箱書,授門生曰:“我父年尊,我死之後,老父若以哀悼廢寢食者,可呈此;不爾,即焚之。”及超卒,愔果成疾,其門生呈箱,愔發之,皆超昔與桓溫往返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復哀。
第二五一回 韓氏女築夫人城
戊寅三年四月,秦王苻堅遣長樂公苻丕、將軍荀萇、石越、慕容垂等四道會兵三萬,共攻襄陽。百姓大驚,諸將李伯護等皆懼,宜爲備,獨梁州刺史朱序曰:“秦無舟楫,焉能攻我? 不足爲慮,諸君勿憂!“既而石越率兵五千浮渡漢水,皆來至城下,序大駭,始召百姓固守中城。越以兵攻陷外郭城,既克其外郭,獲船百餘艘,以濟餘軍,及苻丕兵到,督諸將攻中城。 朱序母韓氏,聞秦兵將至,自登城,履行西北隅,見其崩,以爲不固,親率百餘婢及城中女子,築新城於其內。及秦兵至西北隅,果被見破綻,乘此攻潰,序率衆移守新城,襄陽人謂之“夫人城”。 桓衝在上明,擁衆七萬,欲來救援,憚秦兵強盛,不敢進。 時苻丕欲急攻襄陽,將軍荀萇曰:“吾衆十倍於敵,糗糧山積,但稍遷漢、沔之民於許、洛,塞其運道,絕其援兵,譬如網中之禽,何患不獲?而多殺將士,急求成功哉?”丕從之。慕容垂拔南陽,執太守鄭裔與丕,會於襄陽城,丕大喜,排宴相慶。 時秦王堅聞垂又拔南陽城,與羣臣飲酒,以極醉爲限,趙整作酒歌堅,讀曰: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識,儀狄先知。 紂喪殷邦,桀傾夏國;由此言之,前危後則。 堅大悅,命整書之,以爲酒戎,自是宴羣臣,禮
第二五二回 苻丕攻陷襄陽城
己卯四年二月,秦王堅大設朝會,當秦御史中丞李柔奏曰:“長樂公丕等擁衆十萬,攻敵圍一小城,白費萬金而無效,請徵下廷尉。”秦王堅勿從。使持節切讓賜丕劍曰:“攻一小城,久而不下,焉能長驅江南?來春不捷,汝其自裁!勿復待面見吾也。”丕等惶恐,次日命諸將併力攻襄陽,朱序以擂木炮石打下,退歸。 秦王堅聞襄陽不克,欲自將兵來攻,陽平公融諫曰:“陛下欲取江南,固當博謀熟慮,不可倉猝,若只取襄陽,親勞大駕,所謂隋侯之珠,彈於羽之雀也。”堅乃止。朱序屢破秦兵,遂不懼。丕命諸軍進攻,時五督護李伯護見秦兵勢大,其城難守,乃開門爲內應,於是遂克襄陽城。朱序送長安,秦王堅惜序能守節,拜爲度支尚書,以伯護爲不忠斬之。 時秦將慕容越拔順陽,執太守丁穆至,堅欲官穆,固辭不受,苻堅以禮遣之。即以梁成爲荊州刺史,鎮襄陽,選才望者禮而用之。 時晉帝朝會,以謝安爲宰相。秦人屢入寇,邊兵皆失利,時衆心危懼,安每鎮之以和靜。其爲政,舉大綱,不爲小察,時人以安爲王導,曰:“以謝比王,文雅過於導焉。”帝聞秦人寇邊,日與羣臣機策未下。
第二五三回 謝玄率兵救彭城
卻說秦王堅命諸將分道寇晉,當秦將彭超曰:“宜攻沛郡太守戴邍於彭城後,長驅大進。”堅然之。超又曰:“願更遣重將攻淮南,爲棋劫之勢,東西並進,丹陽不足平也。”秦王堅從之。使俱難率步騎七萬寇淮陽、盱眙。八月超兵至,攻彭城未下,晉帝聞知大驚,遣人以詔命右將軍毛武生率衆鎮姑孰以御之,秦王堅又使韋鍾以兵圍魏興,攻太守吉挹於西城。晉謝玄聞知,率衆萬餘來救彭城。 軍至四口,欲遣使報戴邍,令共合兵夾擊而不可得,部曲將田弘知其意,請曰:“將軍之討,欲使人報戴公,令其合兵,但無人去,臣請沒水潛行。”玄大悅,使行至水邊,被秦人彭超所獲,將酒與食,以金帛厚賂與弘曰:“你入彭城,只道南人已敗逃回去了。”弘僞許之,既走城下,告遂曰:“南軍垂至,勉而待之。”秦人大怒,射殺之。 彭超輜重盡在留城。謝玄以計令人揚言:遣軍一萬人攻留城,取其糧草。超聞之,解彭城圍,乃引兵保輜重。戴邍率衆出城,來見謝玄,謝玄與其全師而還。超復據彭城,留徐褒守之,自以兵南攻盱眙。俱難又克淮陰,城無晉兵,乃回,留邵保戍之。秦軍韋鍾攻拔魏興,太守吉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堅聞知嘆曰:“周孟威不屈於前,丁顏遠潔己於後,吉祖衝閉口而死,何晉室之多忠臣也?”初,挹參軍史穎迍回,得挹臨終手疏歸晉,帝以其忠,後贈益州刺史。 初,秦將俱難、彭超二人攻拔盱眙,執內史毛璪之,遂圍田洛於三阿,去廣陵百里,朝廷大震,謝安命臨江列戍而守之,謝玄自以將兵二萬來救三阿城。難、超二人聞其兵來必疲倦,不與諸軍傳飧,將兵排悉,與玄交戰。玄兵飽食勇力向前,未三合,俱難、彭超大敗,退保盱眙。 六月,玄又進攻之,難、超又敗,退屯淮陰。玄謂諸將曰:“難、超兵窮勢寡,卒無鬥志,宜速進兵,得一人乘潮上流燒淮橋,則彼自走。”何謙曰:“末將願往。”於是使何謙率舟二百,乘潮上流,夜焚淮橋。難、超見燒淮橋,恐後難退,以兵退屯淮北。玄、謙合兵追之,戰於君川,難、超兵無鬥志,被玄大破之。難、超北走,僅以身免。玄已殺退難、超之兵,命人戍守,乃率衆還廣陵,玄領徐州刺史。秦王堅大怒,徵超下廷尉,超遂自殺,難削職爲民。
第二五四回 秦王舉兵伐苻洛
秦建元十五年三月,秦王堅會集百官商議,欲作教武堂於渭城,命太學生明陰陽兵法者,教授諸將。朱序諫曰:“陛下四海之地,十得其八,宜稍偃武修文,乃更始立學舍教人戰鬥之事,殆非所以馴至昇平也!且諸將百戰之餘,何患不習於兵?而更始受教於書生,非所以強忠氣也!此無益於實而有損耳。”於是堅乃止之。 卻說秦國唐公苻洛勇而多力,能坐制奔牛,射洞犁耳,自以有滅代之功,使人見秦王堅,求開府儀同三司,不得,由是怨憤。秦王堅只以洛爲益州牧,洛謂官屬曰:“孤不得入爲將相,而又投之西裔,於諸君意何如?”治中平規曰:“主上窮兵黷武,民息肩者,十室而九。宜聲言受詔,盡幽州之兵,兵南出常山,陽平公必郊迎於路,因而執之,進據冀州,總關東之衆以圖而王,天下可揮麾而定也。”洛從之。四月,率衆七萬發和龍。堅聞知,遣將竇衝、呂光以兵五萬討之,北海公重悉薊城之衆助洛,會屯中山。五月,衝、光二人以兵與苻洛交戰,洛兵大敗,被衝追及擒之。衝既得洛,令人送至長安。重見洛被擒,乃走還薊,呂光追及斬之,幽州悉平。使人以洛見秦王堅,堅赦之不誅,徙於西海郡爲民。 秦王堅以諸氐種類繁滋,分三原、九峻、武都、汧、雍十五萬戶,使諸宗親領之,散居方鎮,如古諸侯之制。以長樂公丕鎮鄴,平原公暉鎮洛陽,石越、梁讜、毛興、王騰等,皆爲諸州刺史。堅送丕至灞上,丕所領民二千戶。丕別其父兄,皆慟哭送之,獨整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勞舅父是仇緩,尾長翼短不能飛,遠徙種人留鮮卑,一旦緩急當誰語?” 堅笑而不納。 壬午七年三月,卻說秦王堅兄苻法之子東海公苻陽,與丞相王猛之子王皮曰:“秦之天下,實乃吾父法所取之天下也,今被苻堅據有,吾將取之,恨力不及耳,君可助吾一臂之力耳!”王皮曰:“君言乃吾之志,吾有此意久矣,吾父有佐國平天下之勳,吾不能襲父大爵,至今得一散騎常侍耳。既明公肯爲主,此間有一人姓周名虓,足智多謀,痛恨秦王,可請其來同議,大事必成。”苻陽從之,使人請虓至,以酒相待,商議計策。虓曰:“君若在此,難於舉發,來日二人入朝,請兵求出外鎮,積草屯糧,招軍買馬,乘機而起,則舊業可復矣。” 陽曰:“此計大妙!” 三人計議已定,卻被秦王堅手下竊事人密知,入宮報與秦王,說東海公與散騎常侍二人謀反。秦王堅大驚,即喚司隸鄧信領禁兵三百圍宅,將苻陽、王皮、周虓三人縛至殿下,秦王堅問曰:“吾不曾負汝二人,汝二人何故謀反?”苻陽曰:“吾父無辜見誅,《禮》雲,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臣父不以罪死,是以謀反。齊襄公復九世之仇,何況臣乎?”秦王堅泣曰:“哀公之死,事不在朕。”又問王皮,王皮對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勳,而臣不免於貧餒,所以圖富貴也。”秦王流涕謂王皮曰:“丞相臨終,託卿以十具牛爲田,不聞爲卿求位。 知子莫若父,何斯言之萌也?“又問周虓,虓曰:”世荷晉恩,生爲晉臣,死爲晉鬼,何問乎?“先是虓屢謀反,左右請殺之,堅曰:”孟威烈士,秉志如此,豈憚死乎?殺之適足成其名耳!“皆赦不誅,徙苻陽於高昌,皮、虓於朔方之地,以皮子永素性好學,擢爲幽州刺史。 是時,有西域軍師鄯善人者朝秦,甚稱龜茲國有鳩摩羅什,才貌雙全,義識若神。秦王堅大悅,以師善爲嚮導,遣驍騎將軍呂光爲都督,督兵十萬,去伐西域。當陽平公苻融諫曰:“西域荒遠,得民不可治,得其地不可食,漢武徵之,得不補失,臣竊爲惜之。”堅勿聽,乃宣呂光至殿謂曰:“今吾國內糧草多積,士###盛,吾欲征討西域龜茲,煩卿爲將。”呂光曰:“受命於君,安敢不謹,領旨命,去討西域。”於是秦王堅拜呂光爲持節、都督、西討諸軍事,總兵七萬,鐵騎五千,命其討西域龜茲。光臨行,秦王囑光曰:“卿到龜茲,若得鳩摩羅什,即使人星夜馳送赴朕。”光曰:“謹領旨命。”是日呂光領兵就起行,行至高昌,屯紮軍馬。 史說呂光,字世明,乃洛陽人氏,父名婆樓,佐命秦王苻堅,官至太尉而死。呂光生時,夜有神光之異,故以光名。年十歲,與諸兒遊戲邑里,生爲戰陣之法,儔類鹹推爲主。部分詳明,羣童歎服。呂有重瞳,左肘有肉印,沉毅凝重,寬簡有大策,喜怒不形於色。時人莫之識也,惟王猛異之曰:“此非常人。”言之秦王,秦王苻堅除爲美陽令,羣夷愛服,因此屢遷驍騎將軍。苻堅慕鳩摩羅什,故有是命。
第二五五回 秦王集議寇江南
秦王堅大會文武羣臣於太極殿,而謂衆文武曰:“自吾承業以來,垂二十餘載,四方略定,惟東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計吾之士卒,可有九十七、八萬,糧草不計其數,吾欲自將以討之,汝等所議爲若何?”當朱彤曰:“今秦得天下大半,更兼國富兵強,若起傾國之師,躬行天罰,則江南剋期可定矣。” 秦王大悅曰:“此乃吾之所志也。”左僕射權翼進曰:“臣以爲晉未可伐。夫以爲紂之無道,天下離心,八百諸侯不謀而集,武王猶曰:”彼有人焉,乃迴歸止旆‘,後三仁誅放,始奮戈牧野,而得成功。今晉雖微,未聞喪德,君臣上下同心。謝安、桓衝,江表偉才,可謂有人焉。依臣愚見,晉不可以加兵。“ 時秦王堅聞其語,默然久曰:“諸君可各言其志,朕自量之以行。”太子左衛率石越上言曰:“今歲鎮星守鬥牛,福德在吳。 天文有準,懸象無差,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據有長江之險,民爲之用,不可犯也。“秦王堅曰:”吾聞武王伐紂,逆犯歲星。 天道幽遠,未可知也。今以吾之衆,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又何險之足恃乎?且築室道傍,阻計萬端,無時可成功,吾當內斷於心耳。“羣臣各有異同,堅命且退,容再計議。 獨留弟苻融議之。苻融曰:“晉不可伐者三。”秦王堅作色曰:“汝復如此,則天下之事,吾與誰言之?”融泣曰:“今天道不順,一也;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民有畏敵之心,三也。晉未可滅,昭然甚明,若勞師大舉,恐無萬全之功!且臣之所憂,不止於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佈滿畿甸,此屬皆我之深仇。太子獨以弱卒數萬自守京師,臣懼有不虞之變生於腹心肘腋,不可悔也。臣智識愚淺,誠不足採;王景略一時之英傑,陛下每擬之諸葛武侯,獨不記其臨終之言乎?”秦王堅曰:“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高材捷足者先得之。量朕之才,不在晉下,文武之賢,勇略過人,如何不可伐也?”融又諫曰:“國家本戎狄也,正朔朝會不歸,江東雖微弱僅存,然中華正統,天意必不絕之也。”秦王堅曰:“帝王歷數,豈有常耶?汝不知通變耳!”秦王堅不納,呆融辭出。 先是有沙門,名道安者,秦王堅尤信重之,出入與秦王堅同輦。至是羣臣出朝,正遇道安入內,羣臣謂道安曰:“主上欲有事於東南,公何不爲蒼生致一言也?”道安曰:“吾即諫之。”於是道安入見秦王,秦王謂曰:“朕將與公南遊吳越,泛長江,臨滄海,不亦樂乎?”安曰:“陛下應天御世,居中土製四維,自足以比隆堯舜,何必櫛風沐雨,經略遠方也?” 亦不納之。 忽慕容垂入,秦王堅問曰:“吾欲伐晉,收江南,羣臣言不可,卿意云何?”垂曰:“今天下秦得十分之七,獨東南一隅未歸,若以陛下之神武,文武之賢能,大兵一出,何期不捷?陛下可以乾綱獨斷,勿採羣臣之言,以致留患於子孫也。故《詩》雲:”謀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宜斷聖心足矣。昔晉武平吳,所仗者張、杜二三臣而已,若從衆言,豈有混一四海之功也?“秦王堅大悅曰:”與吾定天下者,其惟卿乎?“ 言訖,賜帛五百匹,即令其點兵。 張夫人聞知亦諫曰:“天地之生萬物,聖主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順之,故功無不成。黃帝服牛乘馬,因其性也;禹浚九州,障九澤,因其勢也;后稷播植五穀,因其時也;湯武率天下而攻桀、紂,因其心也;今朝野皆言晉不可伐,陛下獨決意行之,妾不知何所因也?自秋冬以來,雞夜鳴,犬哀吠,廄馬多驚,武軍兵器自動,皆非出徵之祥也!”堅曰:“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 堅幼子銑,最有寵,亦諫曰:“國之興亡,系賢人之用命。 今陽平公,國之謀主,而陛下違之;晉有謝安、桓衝,而陛下伐之,臣竊惑焉!“堅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秦王堅下詔,大舉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以上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下書期克之日,晉以司馬昌明爲尚書左僕射,謝安爲吏部尚書,桓衝爲侍中。並立第以待之。良家子至者,三萬餘騎,拜趙盛之爲少年都統。 是時朝臣皆不欲堅行,獨慕容垂、姚萇及良家子勸之。陽平公融諫曰:“垂、萇我之仇敵,良家少年,皆富饒子弟,不嫺軍旅,何可聽也?”堅不聽。
第二五六回 秦王下詔寇江南
癸未八年七月,秦王苻堅下詔,召集各部軍馬,大舉伐晉。 八月,秦王堅喚陽平公融至前曰:“你督後將軍張蠔、冠軍將軍慕容垂等,領步騎二十五萬爲先鋒,先入伐晉,以探虛實,敵之強弱,先報吾知。”融曰:“臣既先行,後宜調兵急來接應。”融辭去訖。又宣兗州刺史姚萇,封爲龍驤將軍。秦王堅謂驤曰:“朕本以龍驤建業,龍驤之號,未曾假人,今特以相授,東南之事,盡以委卿。卿可盡忠報國,無得二心,卿領兵二十萬從北路伐晉,接應陽平公苻融。”萇謝曰:“臣蒙拔擢,授以重任,萬死不辭,焉敢異志?此回不滅東晉,不敢生還。” 言訖,領兵就行。時左將軍竇衝進言於秦王曰:“王者無戲言,此將之封,不祥之徵也,惟陛下察之!”秦王堅默然不應,悔悶歸宮。 卻說慕容垂受命領兵起行,其侄慕容楷、慕容紹曰:“今秦王驕矜已甚,叔父建中興之業,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誰與成之?且莫泄耳!”苻融以兵二十五萬,號爲一百萬,來至潁水下住草營。堅遂髮長安,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秦兵至項城,涼州兵始達咸陽,蜀漢兵皆順流而下,幽、冀兵至於彭城,東西萬里,水陸並進,運漕萬艘。融等率兵先至穎口屯紮。
第二五七回 謝安肥水退秦兵
卻說晉孝武帝設朝,近臣奏知,秦王苻堅命苻融爲將,以雄兵百萬,戰將千員,來寇江南。晉帝聞知大驚,急問文武,誰人敢去退秦兵,諸文武盡皆失色。中書監、錄尚書事謝安出曰:“陛下養國士,待之如手足,今日聞秦兵一至,盡皆緘口結舌,此何理也?臣雖無才,願施犬馬之勞,以退秦兵,少報陛下知遇之恩。”晉帝曰:“卿有大才,必有大用,而卿乃朕之###,不時朕要與卿同議國之大事,豈可出征?卿可另選別將去迎!”安曰:“今事急矣,無人向前,臣若不行,則將士不復用命!”帝國:“秦師百萬,非可用文以退,卿執要前去何益?”近臣奏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備者,必有文事。臣觀謝尚書,胸中有百萬兵,不似臣等耳,宜與去之,可選大將副貳,破秦必矣。”帝曰:“朝中誰人堪任大將?可速舉之。”謝安曰:“臣侄謝玄,勇略雙全,可任大將。”帝曰:“朕聞昔周郎以數萬之兵,破曹百萬之衆。今舉大將,不似其人,難保社稷矣。”謝安曰:“以其論之,不在周郎之下,陛下若用之,破秦兵必矣,如其失事,臣請先納此頭。”帝曰:“非卿提醒,朕幾誤大事!”即時差人召謝玄。王彪之曰:“玄乃一儒生耳,非苻融之敵也!不可用之。”周雍曰:“玄年幼德薄,恐諸將不服,則生亂矣,必誤陛下!”謝安曰:“若不用謝玄,則東地必休矣!臣請以全家性命保之!”帝曰:“吾亦素知謝玄乃奇才也,孤當託之。”安曰:“若不付以重任,其纔不能盡展也。”晉帝曰:“然!”於是召謝玄至,拜畢,帝曰:“今秦兵侵境,孤欲命卿總督人馬,以破苻堅如何?”玄對曰:“文官武將,皆陛下故舊之臣也,玄年幼不才,安能破敵?”帝曰:“朕亦素知卿才,今拜汝爲副都督,卿勿推辭!”玄曰:“倘文武中不服者,如何?”帝曰:“如有不遵令者,先斬後奏。”玄曰:“臣受恩已久,固不敢辭,臣願領兵。”於是帝使謝安總督天下諸軍事,謝玄爲徵北大將軍,以兵數萬,出拒秦兵,二人領旨即出。 謝安次日傳下號令,教諸處多謹關防,牢把肥水,不得輕戰。諸將但相聚,無不笑其懦也。安以調兵堅守,衆不服,互相恥笑。安升帳,設座會東南諸將,安謂衆曰:“吾領承王命,總督諸軍,昨已三令。吾令汝等各各堅守,不遵吾令何也?” 桓伊曰:“吾自跟大司馬平定西蜀,大小數百戰,敢勇向前;彼諸將昔從桓公,皆披堅執銳出生入死之士也。今主上以公爲大都督,令退秦兵,宜早定奇計,調撥分頭進徵,方能成功。 今卻死守,以待天自殺賊,何其無謀之甚也?吾等非怕死貪生之人,使我輩皆隨顏順志,此何理也?“言訖,帳上下皆曰:”桓將軍言是也!我等情願決一死戰。“謝安聽罷,掣劍在手,指而言曰:”苻堅名聞天下,戎狄尚自懼怕,今在境界,非容易敵也。汝等諸將士,並受國恩,當以和順,共圖破敵,以報主上。今吾自有妙算,非汝等所能料也。吾知汝等各不相順,故違吾令,是何道理?僕雖一書生,今蒙主上授以重任者,豈無有尺寸可取?謂能任事負重故也!汝宜守隘口險要,不許妄動,如違令者,以此劍立斬。各宜凜遵,勿得多言!“於是各分頭去把守。 卻說苻融擺佈軍馬,直至川口,連營一千餘里,前後四百餘屯,夜則明火燭天,晝則旌旗蔽日。細作探知東南用謝安爲將,領大都督,總制軍馬,各守險要不出。苻融問:“謝安何如人也?”權翼曰:“江東偉人,足智多才,昨制桓溫,皆此人之謀也。”苻融聞知,怒曰:“豎子有何高謀,可令前隊進兵討之!”權翼曰:“安之才學不在桓溫之下,不可以輕敵也。”苻融曰:“吾用兵更不如一豎子耶?勿多言,看吾擒之!” 苻融乃自引前軍,各攻諸處關隘。 謝安聞知,即召謝玄至,謂曰:“汝與謝琰、中郎將桓伊以八萬精兵,出屯肥水,以拒秦兵。”玄曰:“今秦兵百萬,猛將千員,今以八萬之衆,前去拒秦兵,叔父用何計以拒之?” 安曰:“汝只管先去,且莫與戰,吾後自有奇計破之。”於是玄與謝琰、桓伊以兵八萬,出屯肥水之上,以拒秦兵。 當苻融使人探晉兵虛實,使人還,道:“晉兵未滿十萬人,在肥水屯駐,不敢來迎。”融聞晉兵不滿十萬人,即使人入秦,報秦王曰:“今晉兵弱少,不敢來戰,甚易於攻,請陛下車駕親迎。”秦王堅見書,即日親領戎卒六十萬騎起行。當來至苻融軍中,秦王堅下令曰:“大軍徐徐進,朕自以輕騎二千,兼道先赴軍前。”諸將奏曰:“古有諺雲:肩不出項,陛下可停駐,待其報捷,不可親自向前。”秦王堅曰:“朕若不去,則三軍不肯向前。”言訖,引二千人先行來至苻融軍中。苻融接着,入於中軍,問勞已畢,融命排宴奉秦王堅,秦王堅是夜宿其中軍。 卻說晉會稽王司馬道子,見秦兵勢大,國人皆恐。乃入朝奏曰:“今秦兵百萬,勢難拒擋。今聞鐘山土神,極靈有應,請陛下出旨,封鐘山土神爲相國之號,祈其爲國爲民,必有感應。”帝曰:“從卿所請。”於是降詔旨,命會稽王道子,以詔旨去鐘山封其土神爲相國焉。
第二五八回 安肥水論兵大戰
卻說謝安受命拒秦,全無懼意,整日與王羲之圍棋賭耍,不視軍情之事。謝玄見秦兵勢大,恐寡不敵衆,至夜私自回城來見謝安曰:“今日侄在對岸,看見秦兵漫山塞野,旗鼓相望,連營千里。吾恐寡不敵衆之勢,乃回見叔父,可用何策攻之,以安衆心,免勞主上之憂矣。”安曰:“汝火速歸營,調兵緊守肥水,切莫妄動。吾自有計,若有緊急,再使人來報,不必自來。”玄不敢復言,只忙出歸營去訖。 而謝玄心中不定,憂兵少糧盡,恐秦兵殺過肥水。過數日,乃使張玄入朝,朝請叔謝安出城。張玄領兵即入城,見安告急曰:“請明公火速出城,秦兵至矣!諸將皆要出戰。”安不得已,遂自命駕出城。諸將皆曰:“今上以都督任公,公不求破秦之策,而日夜圍棋,不視軍情。主上寢不安席,以江南百萬生靈之命,委公保之,公何如兒戲耶?”安對諸將曰:“今秦兵來犯我境,其氣正盛,我軍且乘高守險以待之。彼以百萬之師,吾只八萬之弱,安能勝乎?今但獎勵士卒,廣佈守禦之策,以觀其動靜。今彼兵馳驟於平原曠野之間,正得其志,彼若求戰不得,自有懶怠之心,此時吾當用奇計矣!將軍宜息風火之性,以圖國家之計。”桓伊等面雖應允,心實不服。
第二五九回 安玄圍棋賭別墅
安被衆所逼要戰,遂邀侄謝玄,與親朋王羲之等私遊山墅。 安謂玄曰:“吾與汝圍棋。”玄雖從之與棋,然心中憂懼。而安之棋常劣於玄。是日玄懼軍事,便爲敵手而又不勝,遂不再棋。但曰:“秦兵勢大,叔父有何計破敵?”安曰:“吾有三勝之方,汝休漏泄。夫爲將者必先觀天文,次審地利,三察人和,料此三者求勝可矣。又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今歲星在吳,而秦逆天伐吾,古云逆天者亡,吾有福德之祥,其勝一也;吾有長江之限,地利佑我,故曰得地者昌,其師雖強,不能渡之,其勝二也;苻堅集烏合之衆,積蟻聚之兵,以五胡仇人爲將,雖多不和,吾軍固少而同一心,其勝三也,此三有勝,破秦必矣,何惑之有?”玄曰:“叔父之言,乃神機妙算,侄何可及?奈主上不安,百姓驚恐,宜早計以破之。使士民得安耳!侄懼兵微將寡,不能固守。”安曰:“晉兵雖微,正朔所在,君不失道,人心所歸,將帥調和,士卒依附,如此長江之險足以固守,何憂兵微將寡乎?吾觀苻堅志驕氣盈,將必有異,看其變動,乘機破之,汝纔不在苻堅之下,管取成功,不須再四。”玄聞言大悅,即還。安與王羲之又遊涉至夜,乃還。 卻說姑孰桓衝聞秦王苻堅大舉入境,以根本爲憂,使牙門將劉完領精兵三千,入衛京師同城池。劉完得令,引兵入京來見謝安曰:“桓君聞秦兵入寇京師,使某領精兵三千,前來與明公調用,護衛建康。”謝安固卻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缺。西藩乃國之屏障,其兵宜留預防,何必調此?你火速領其兵還。”劉完聞說,即引兵還鎮。謝玄曰:“吾兵稀少,彼調來增,叔父如何遣還?”謝安謂曰:“三千人不足以爲損益,還去無不可。吾欲外示閒暇,是故遣之。”玄曰:“叔父神機,侄兒不知耳。”劉完領三千人還鎮,桓衝問其故,完以謝安之言告之,及陣軍前備細之事。衝謂左吏等曰:“謝安石有廟堂之量,不嫺將略。今大兵垂至,方遊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衆又難敵,天下盡已,知吾其左衽矣!”
第二六零回 八公山草木化形
十月,秦王苻堅與羣臣商議進兵,權翼等曰:“宜先取壽陽,若得壽陽,建康必然震恐,恐則生亂,亂則逃奔,軍無鬥志,民有憂患,乘此一戰,江南可定。”秦王堅曰:“然!” 即召陽平公苻融至,委兵五萬,使其去攻壽陽。又下令將軍梁成引兵五萬,屯於洛澗,安住寨柵,以遏晉兵不得相應。二將各率兵去訖。 卻說苻融以兵來攻壽陽,郡守王正以五千兵出城迎敵。苻融指着王正曰:“早早來降,免汝一死。”正大怒,拍馬舞槍出陣來戰,秦兵陣中徐成以雙刀來迎。二人交鋒,戰上十合,王正遮攔不住,只待要走,張蠔一騎馬、一條槍飛出陣前,大喊一聲,以槍殺進,將王正一槍刺於馬下。晉兵各自潰敗,苻融揮兵殺奔入城,佔據壽陽,迎接秦王苻堅及文武入城屯祝卻說會稽王道子,領朝旨來到鐘山土神廟內,親自焚香下拜,奉上印綬。宣讀詔旨畢,乃祈禱曰:“今因秦虜苻堅以兵百萬來侵晉境,君有倒懸之危,民有塗炭之憂。今奉聖旨來封大神爲相國之尊,伏望尊神,大顯神通,施靈施威,爲國爲民,早滅胡類,萬民沾惠。”祝訖,即命回京。其土神既受相國之號,乃大顯法力,徑來將八公山草木皆化以爲人形,像各披堅執銳,勇猛威雄出衆。 一日,秦王堅與苻融及諸將佐,登壽陽城遙望晉軍。見八公山列有雄兵一百餘萬,人人勇猛,個個威雄,部軍整齊,隊伍不混。秦王堅一見,始有懼色。顧謂苻融等曰:“此乃勁敵也,何謂弱少乎?”因此命苻融、梁成進兵速戰。 苻融問朱序曰:“卿先仕晉,必知備細,如今江南英傑,更有何人?”序曰:“目今謝玄叔侄二人,有王佐之才,其餘不足稱也。二人與序有一面之交。陛下肯以尺幅之書,與序過淮,操三寸不爛之舌,說其來降,東南指日可平。”融曰:“既與卿善,修書你前去,說其降!”於是苻融作書,使朱序來招謝安、玄二人降秦。 朱序領命特來江南時,謝安、謝玄欲進兵,聞梁成屯於洛澗,謝安等不敢近前,離洛澗二十五里而屯。忽軍人報梁州刺史朱序來見,安命進,問曰:“聞卿在襄陽,與苻丕相持,今如何來此?”序曰:“吾守襄陽,被苻堅使子苻丕、楊安,領軍五萬攻陷襄陽,不得已僞降於秦。今苻融遣吾過江,來請都督投降,吾因此得見明公一面。明公休要見疑,吾必不負大晉。 觀秦兵雖衆,亦易破之。明公以兵外戰,吾必內應,未知明公意下如何?“謝安曰:”吾知汝之忠義,有何疑焉?秦兵勢大,何計破之?“序曰:”今梁成憑血氣之勇爲前鋒,以兵五萬屯住洛澗,殊爲易攻,何不攻之?若待秦兵百萬之衆盡至,難與爲敵,不如乘此諸軍未集,速往攻之,若攻其前鋒,則彼已奪氣,即可破矣。“安曰:”卿謀正合吾意,卿今休去,在此同參軍機。“序曰:”吾之老母家屬,皆在彼處,若不回,必被其害,吾暫回去準備內應。“安曰:”汝去如何回信?“序曰:”道都督不肯降秦。“安曰:”不然,汝回只道吾肯降,只家屬在建康,不能得出,若得家屬出城,一同來降,汝若言不降,彼必速攻。“朱序曰:”然!“於是,安石使朱序還秦。 序以謝安石之言說與苻融,融半信半疑。
第二六一回 安玄破秦百萬兵
卻說謝安得朱序說秦軍中之備細,乃升帳聚大小將校聽令。安曰:“吾自受命以來,未嘗出戰,今已識秦之動靜矣。 吾欲先取洛澗一營,誰人敢去?“言未畢,桓伊等一齊出,盡言願往。安皆令退,獨喚階下一人,姓劉名牢之,字道堅,彭城人也。沉毅多計,驍猛無敵,現爲參軍,安甚重之。故喚牢之曰:”汝領五千精銳去攻,洛澗第一屯,乃是秦將梁成之營,今晚便要成功,吾自提兵來救應。“牢之領軍去了。又令謝玄、桓伊二人,各以兵三千,抄小路奔下流埋伏。待梁成兵敗走回,汝二人各以兵截住,斷其歸路,待牢之趕至,兩下合兵接應。 二人亦各引兵去了。 卻說劉牢之領精兵五千趨洛澗,隔十里,一望秦軍梁成阻澗爲營。牢之身先渡水,精兵後隨,鼓譟直前。成聽見鼓響,知有兵至,忙令士卒,阻洛爲陣,以待晉兵。當牢之當先上岸,殺死十餘人,秦兵奔潰。梁成持槍直取牢之,牢之輪刀便迎,兩馬相交,軍器並舉。二人交鋒,戰上五合,梁成被牢之一刀砍於馬下,亂殺秦兵。秦揚州刺史爲王顯,見梁成死了,忙領殘兵走奔下流,正遇謝玄,交馬一合,被玄捉祝桓伊橫殺秦兵,俄而牢之領兵夾攻,秦之士卒,爭赴淮水,死者萬五千人,淮水爲之不流。於是謝玄盡收得秦之器械軍資,收軍來見謝安。 又,安傳令水陸三軍盡進屯於肥水之東。 秦王堅聞梁成死了,前鋒有失,遂傳令叫苻融率兵過肥水而陣,晝夜分巡,以守江岸。 卻說謝安既破秦之前鋒,命水陸並進,屯於肥水,下住營寨,至夜召謝玄入,謂曰:“今秦王敗其前鋒,必不敢進,彼欲退,恐天下之人恥笑,必然猶豫,爾可急攻之。吾今先回城,以安聖上之心。汝領諸將徐徐進去,吾想朱序在內,必定相應。”玄曰:“叔父穩便回騎,侄自斟酌而行。”於是謝安回建康,朝見晉帝曰:“臣託陛下洪福,破其前鋒。臣慮陛下隱憂,羣臣震恐,先回報捷,陛下高枕無患,日下管取破秦必矣。”帝曰:“東南有卿,朕何憂焉?” 卻說謝玄欲交戰,秦兵逼水而陣,因此晉軍不得渡,心中悶悶,乃思忖一計。次日,使能言快語軍人,直至肥水岸邊,遙喚陽平公苻融曰:“吾奉都督將令拜上將軍,將軍遠涉吾境,懸軍深入,而置陣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陣少卻,使吾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何必久守而廢糧草耶?” 苻融聞其言,即入城,具以謝玄之言報知秦王苻堅。苻堅遂問諸將曰:“汝等主意若何?”諸將徐成等曰:“我衆彼寡,不如遏之,使其不得上,可爲萬全之計也。”秦王曰:“不然,如此則自勞王師也。吾便引兵少卻,使彼兵半渡,我以鐵騎數十萬,向水擊而殺之,蔑有不勝!”融曰:“陛下神見,諸將不及。”於是苻融即出傳令,是夜移營,卻陣十里之程屯祝又令徐成選鐵甲軍五萬待迎。 時玄打探軍人聞秦兵移陣,即忙報於謝玄,大喜曰:“破秦必矣,今夜即行。”桓伊等曰:“秦兵勢大,何以破之?” 玄曰:“此計但瞞不過王猛,今天幸此人已死,使吾成大功矣!彼兵一百餘萬,連下百餘營,今卻陣必然混亂,吾乘其亂而攻之,可擒苻堅也。”於是大集諸將聽令,即點水路進兵。雲是夜半,東南風大作,可用船載茅草,依計而行。令劉牢之領十數支軍攻江北岸,桓伊領十數支軍攻江南岸,每人各茅草一束,內藏硫黃焰硝,皆帶火種,草挑於槍刀之上。但到秦營近林者,因順風舉火。秦兵四十營,只燒十營,間三屯,則彼兵必自亂矣。乘亂之時,以兵擊之,各帶行糧,不許暫退。連更曉夜,直拿住秦苻堅方止。諸將得令,皆去依行。 卻說秦王當日自出城中,尋思破晉之計,忽見中軍帳前,無風旗幡自倒。權翼曰:“此凶兆也,莫非有晉兵今晚劫寨?” 秦王未信,有軍報曰:“上山遠遠望見晉兵已出,渡水而東去了。”秦王曰:“此疑兵也,只管移營。”令徐成引兵馬五萬去迎。黃昏左側,東風驟起。權翼回報水北岸寨中火起,秦王便叫探視。張蠔也來回報,望見水寨中火起。秦王即喚徐成親往水北岸,張蠔親往江南,看其虛實,如晉兵到可急回。二將領兵去了。 初更左側,喊聲動地,西屯軍馬,齊奔御營。軍自相踐蹈,死者無數。後面晉兵殺到,正不知多少軍馬。秦王急急上馬,引軍奔走。火光連天而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苻融引手下數百騎,正逢晉將桓伊,被伊軍圍住,亂箭射死。謝琰引軍來趕秦王,堅望西奔走,前面一軍來到,爲首乃是晉將謝玄。 秦王大慌。前謝玄,後謝琰,兩軍夾攻,四下無路。忽聞喊聲,張蠔引軍殺入,救秦王出,急上戰船。與張蠔等將船棹開中流,被玄令軍人在岸上射之,萬弩齊發,秦王中箭倒在船上,衆將救醒奔逃。時朱序後與部下從軍,在秦軍中大叫:“秦軍大敗,秦王死了!”因此,秦軍及御林軍奔潰而走。其時秦軍因移陣大亂,隊伍不齊,況兵退不復立住,因此大敗。秦王中矢,單舸走過西河下,時天色已明。 正走間,前面又一軍到,張蠔出馬迎之,乃秦將徐成,合兵一處。後面晉兵大至,前到一山,乃停馬山,張蠔引軍上山,山下喊聲大震,謝玄人馬大隊已到,週迴把山圍祝秦王停住曰:“死據其山。”秦王遙望己兵,自相蹈藉,死者蔽野,塞川重疊,死屍塞江而下,肥水爲之不流。圍及至次日,晉兵越厚,四面放火燒山,軍馬亂竄,忽見火光中一將,引數千騎殺上山來。秦王視之,乃鄧羌也。羌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請陛下走回,欲再收兵。”秦王曰:“誰可斷後?”傅刪曰:“臣願舍死以擋之!”其日黃昏,張蠔在後,鄧羌在前,冒煙突火而下,留傅刪擋後。晉兵見秦王時,各皆要爭功,並進軍突火而來。秦王叫從行軍士,盡脫衣甲,疊于山路而焚之,以絕後軍,方走得脫。謝玄、謝琰、桓伊、劉牢之會朱序之兵,乘勝追擊,無不一當十,百當千,殺得秦兵大敗,自相踐踏,死者漫山塞野。其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爲晉兵且至,晝夜不能停息。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十去七八。 謝玄追至青岡,方傳令鳴金收軍,獲得秦王堅乘輿及雲母車、儀蓋器械,軍資珍寶,堆積如山,俱各立冊抄記,留獻朝廷。 次日,玄作書使人見叔父謝安報捷,時謝安正與王羲之圍棋。驛人持書與安,安令驛人去了。安一面圍棋,一面拆書,看其書已,知謝玄已破秦矣。遂將書放在牀上,了無喜色,下棋如故。王羲之問曰:“書中何事?”安曰:“小兒輩遂已破秦。”羲之曰:“宜速報朝廷,何事於棋?”言訖辭出。謝安既罷棋,入內過戶限,心甚喜,不覺屐齒之折,直入宮見帝,奏曰:“臣子侄託陛下洪福齊天,已破秦師百萬於肥水之上,獲得秦王雲母車及軍資寶貝,今進獻朝廷。”帝曰:“朕得卿子侄等輩,破此強秦,天下幸甚!從今以後,朕何憂焉?”即加封謝安爲太保,於是降詔進謝玄爲前將軍、假節鉞,令其振旅,還鎮京口。 是時秦之諸軍皆潰散,惟慕容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卻說秦王堅奔走淮北,淮北飢甚,又無糧草,百姓進壺飧豚髀供給。 秦王堅受食之,大悅曰:“較公孫豆粥,劉秀麥飯,有加無減。”堅以帛賞百姓,百姓辭曰:“陛下厭樂安苦,自取危困,民爲陛下子,陛下爲民父,安有子飼其父而求報乎?”弗顧而去。 堅謂張夫人曰:“吾今有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當秦王堅聞諸軍皆潰,惟慕容垂三萬人全師淮南,乃領千騎奔垂。探事軍人報曰:“今有秦王堅大敗,引殘軍千騎前來見將軍。”當世子慕容寶謂父慕容垂曰:“五木之祥,今其至矣。”又曰:“秦王兵敗,委身於我,是天借之以復燕柞,此時不可有失也。”垂曰:“汝言是也!然秦王待我甚厚,今兵敗以赤心投命於我,何可害之?若氐運必窮,吾當懷集關東,以復先業耳。”時諸將佐皆勸垂殺堅,垂不從。遂自出中軍迎秦王堅入內,悉以兵符還秦王堅。 堅大悅,收集離散,乃使子苻丕同燕之舊將丁零守長樂,與垂等北至洛陽。衆復十餘萬,百官儀物,軍資略備。 當慕容垂言於秦王堅曰:“北鄙之民,聞王師不利,輕相煽動。臣請奉詔書以鎮安陽,聚集軍糧,以圖再舉報仇。就因便入展拜先祖廟陵,以盡臣等一點孝心,陛下聖意云何?”秦王堅曰:“從卿所請,領兵往鎮。”垂謝恩拜辭,即出領兵起行。權冀諫秦王曰:“國兵新破,四方皆有離心,宜徵集名將,置之京師,以固根本。垂勇略過人,世家東夏,固以避禍而來,其心豈止欲作冠軍而已哉?譬如養鷹,飢則附人,飽則颺去,豈可解其所縱,任其所欲也?”秦王堅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許之,匹夫猶不食言,何況萬乘乎?若天命有興廢,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又曰:“陛下重小信而輕社稷,臣見其往而不返,關東之亂自此始矣!”堅亦不聽。
第二六二回 呂光率兵伐西域
卻說先車騎將軍呂光率兵七萬去伐龜茲,將至其地,聞秦王苻堅寇晉,光意欲更須後命,抽回部將。杜進曰:“節下受任赴機,宜之速行,何更留乎?”於是光傳令進兵,行至流沙,三百餘里地下無水,掘井四十餘丈亦無泉出,軍皆渴甚,將士失色,皆來稟光。光曰:“吾聞李廣以精誠玄感,飛泉湧出,吾等豈獨無感致乎?皇天必將有濟,諸軍不足憂也!”言訖,命排香案,親自祈告天地,俄而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遂得進焉。 時焉耆國國王率其旁國降光,光受而慰之,引兵直至龜茲國。帛純聞秦將呂光以兵來寇其國,遣大將金德率兵二萬出城來戰。金德受命,即出領兵。金德上陣,使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有五子,精通武藝,騎射過人:長曰金瑛,次曰金瑤,三曰金瓊,四曰金琪,五曰金琚,俱各英雄。是時金德領主命,引本部軍馬八萬來迎。前至鳳鳴坡,相遇呂光,兩下各自佈陣。金德兵擺開門旗下,金德出馬,五子列於兩邊。厲聲大罵:“反國之賊,敢侵吾境?”呂光縱馬挺槍,大怒而出,單搦金德交鋒。長子金瑛,挺槍與呂光交戰,戰不三合,呂光刺死金瑛於馬下。次子金瑤大怒,又縱馬一口刀來與呂光交戰,光乃抖擻精神,施逞平日虎威,驟坐下馬,交馬未五合,呂光斬瑤於馬下,全然不懼。第四子金琪,見二兄俱敵光不過,也驟坐下馬,輪手中兩口日月刀,與金瓊、金琚三人圍住呂光。 光在中央獨戰三將。無移時,金琪中槍,翻身落馬。二將慌救,呂光倒拖槍便走。金瓊驟住馬,收了戟,取箭射之,被呂光用槍連抵。瓊射三箭皆不中,瓊操了戟,奮力趕來,將及趕到,卻被呂光一箭射中面門,應弦墜馬而死。金琚隨後趕來,一刀砍下。呂光施放不中,弓箭皆棄,閃過其刀,生擒金琚歸陣,殺之。復取了槍刀,坐了馬殺過對陣。金德見五子皆喪於呂光之手,心膽皆裂,急走入陣躲避。西域兵素聞呂光之名,又見如此之雄,誰敢交鋒?馬到處,喝聲陣開,皆紛紛亂走,曳兵倒退。呂光匹馬單槍,衝入西陣,如入無人之境。參軍段業見呂光大勝,率秦兵一掩,西域兵大敗而去。金德險被擒捉,棄馬步行而逃入城。 呂光收軍回寨,諸將賀曰:“某聞將軍少年如此英雄,不想壽已四旬,精神尚在。今日陣前,獨誅五將,世之罕有。” 呂光曰:“吾孤軍懸入,若不力誅其將,則功難成。汝等諸將,各宜效力,共成大功。”言訖,傳令教軍攻城。 卻說金德敗回入城,哭見帛純道:“秦兵勢大,不能抵擋,五子皆已喪命。”龜茲王帛純曰:“似此怎生奈何?”金德曰:“不如收拾珍寶,逃避陰谷,待其師老,然後擊之。”帛純從之,命宮人收拾珍寶,使金德殺開城門,領親屬逃避去訖。 呂光見龜茲國王逃走了,亦不追趕,遂引兵入城,宰馬殺牛,大饗土卒,犒勞三軍。是時龜茲附近王侯來降者,共三十餘國,呂光皆撫而遣之還國。乃使人尋討鳩摩羅什。 史說鳩摩羅什,乃天竺人,世爲相國。其父鳩摩羅炎,持身有大節,將嗣相位,乃避辭出家,東度蔥嶺。龜茲王聞其名,郊迎之,請爲國師。時王有妹,年二十,才悟明敏,諸國交下聘,並不許。及見羅炎,心欲留之,乃逼以其妹妻羅炎。炎既與王妹匹配,王妹遂有娠,羅什在胎,其母慧解倍常,生下羅什。及年七歲,遂與母俱出家,羅什從師受經,日誦千偈,偈有三十二字,凡三萬三千言,義亦自通。西域諸國鹹服。羅什始攜母至,講說諸經,諸王皆長跪坐側,令羅什踐而登焉。苻堅聞之,密有迎羅什之意,因是乃遣呂光等率兵西伐龜茲。光臨行,苻堅謂曰:“若獲羅什,即馳驛送之。” 今呂光既破其國,乃使人尋得鳩摩羅什並其母至。光見其年少美色,以凡人戲之,欲強妻以龜茲王女。羅什與母拒而不從,堅辭甚苦。光曰:“道士之操,不愈先父,何所固辭?” 乃閉之密室,飲以醇酒,至酣乘醉入室強逼,羅什不得已,遂妻之。呂光迷戀龜茲國不思歸期。及見龜茲宮室壯麗,命參軍段業著《龜宮賦》以頌之。龜茲國人,奢侈厚於養生。家有葡萄酒,或至千斛,經十年不壞。士卒淪沒酒藏者相繼矣,由是呂光留戀,無有歸心耳。 卻說乞伏國仁,隴西鮮卑人,父司繁,降於秦苻堅,使鎮勇士川,卒,國仁代鎮其地。聞秦王堅敗於晉,乃謀反,自稱大單于、秦、河二州牧。自勇士川至都於金城,聚衆一二萬人,不聽秦命,改號建羲元年,國號西秦。卻說乞伏國仁爲秦前將軍,從秦王堅寇江南。國仁叔父步頹聞秦師大敗,乃率隴西謀叛。秦王堅聞知,使國仁以兵五千討之。國仁遂與叔父步頹,合兵十萬餘人謀叛,經略秦境。 卻說慕容垂領兵至安陽,其子慕容寶曰:“父親欲建中興之業,獨力難成,吾之舊將,皆在長樂公苻丕處,父親不如入城,只佐參苻丕,私與皇甫真等同議興兵之策。”垂曰:“此計大善,汝率兵先行,吾自入參苻丕,密會舊將,同議興兵之策。”於是慕容垂自引從人入安陽,參苻丕,使其子寶率兵西行。
第二六三回 慕容垂謀複稱燕
卻說慕容垂來見長樂公丕,丕親自出迎之。趙秋密勸垂就座殺丕,因據鄴起兵,垂不從。 丕還,欲謀襲擊垂,當侍郎姜讓諫曰:“垂反形未著,而擅殺之,恐非所宜也。不如以上賓待之,嚴兵衛之,密表情狀,聽敕而後圖之則可也。”丕從之,乃館垂於鄴西驛,令守之。 垂潛與燕故臣皇甫真等曰:“今秦王敗於肥水之上,其銳氣已墜,不能復振。吾以計脫身至此,以參長樂公爲名,來見卿等一面,同議中興之策,再復燕柞,共滅強秦。今被苻丕令人監我於鄴西舍,不與我去,卿等以爲何如?”皇甫真等曰:“復燕宜乘此時,奈我等皆無兵權,不知殿下部下還有多少兵?”垂曰:“未上萬人。”真曰:“殿下速使人以書往關東,使舊將丁零、翟斌二人起兵先叛。秦王必然詔殿下興兵去討,乘此機會,可以脫此。招集人馬,若上十萬,以討丁零爲名,所過郡邑必然以牛酒郊迎王師。因其無備,可下諸郡,再移書報知各處,燕王必然響應。待應,舉兵向長安,大業指日可定矣。”垂曰:“然,得卿同行,事方有成。”真曰:“吾若隨殿下去,長樂公必疑,反爲不美。”垂曰:“既如此,吾來日就發書與二人就去,再當會公。”言訖辭歸。 於是,垂密使人送書與丁零、翟斌,令其起兵作亂。零、斌得書,聚二萬餘人,騷擾秦境,關東守將上表告急於秦王。 苻堅問文武曰:“今丁零、翟斌謀反,文武之中,誰人肯去討此跋扈?”權冀曰:“國兵新敗,京師之衆,不可調遣,宜固守根本。可使人齎詔,遣冠軍將軍慕容垂起兵去討,可得兩便。”秦王堅曰:“如何兩便?”翼曰:“慕容垂父子,焉肯久爲人臣?必有異謀,使其討丁零、翟斌,正如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從其自滅。慕容垂滅得盯翟亦好,盯翟滅慕容垂亦好,此不爲之兩便乎?”秦王堅曰:然!“於是使驛馳詔書來北鄙,詔慕容垂去以兵討丁零、翟斌。 垂得詔並不推辭,只道軍糧稀少,因此慕容垂謂使人曰:“卿回朝,託煩善言奏知。”使人去了,垂徑將詔書來見苻丕,稱主上令其討盯翟之亂,以兵符乞兵起行,丕猶豫。 當石越言於丕曰:“垂有恢復舊業之心,今復資之以兵,以爲虎添翼者也。”丕曰:“垂在此常恐爲肘腋之變,吾置之於外,不猶愈乎?今主上之命,焉敢違之?”思半晌,乃以羸兵敝鎧給之,又遣苻飛龍率氐騎一千,爲副將,密戒飛龍曰:“垂爲三軍之帥,卿爲謀垂之將,行矣,勉之!”飛龍曰:“謹領密旨!”言訖,遂統兵行。當垂辭丕曰:“臣欲人鄴拜辭祖廟而去,告知殿下。”丕曰:“卿今有急,不及拜廟,火速前去。”垂見丕不許,乃潛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斬亭吏而去。 石越言於丕曰:“垂反形已露,可因此除之。”丕曰:“淮南之敗,垂侍衛乘輿,此功不可忘也。”越退告人曰:“公父子好爲小仁,不顧大計,終當爲人擒。” 時丕留慕容農及楷、淮、紹於鄴爲質。垂行離安陽關,聞丕與飛龍謀欲殺己,因怒激其衆曰:“吾盡忠於苻氏,而苻氏專欲圖吾父子,吾雖欲已,得乎?”乃於河內募兵,旬日間有衆八千。夜襲飛龍氐兵,氐兵不備,盡被殺之。垂以書遺秦王堅,言其故,而慕容鳳等亦各率部曲歸。翟斌會秦豫州牧、太原公苻暉,領毛當討斌、鳳,被斌、鳳合兵擊敗斬之。 垂遂濟河焚橋,有衆三萬,遣人告子農等,令舉兵。農等遂以晦日將數十騎,微服密出鄴,奔列人,止於烏桓魯利家。 利爲之置饌,農笑而不食。利謂其妻曰:“惡奴,郎貴人,家貧無以饌之,奈何?”妻曰:“郎有雄才大志,今無故而來,必將有異,非爲飲食來也。君亟出遠望,以備非常。”利從之。 農笑謂曰:“吾欲集兵列人,以圖興復,卿能從我乎?”利曰:“死生惟郎家命!”農乃詣烏桓與張驤說之,驤再拜曰:“得舊主而奉之,安敢不起?”於是即招軍買馬,衆至九千人,起兵來會合慕容垂。
第二六四回 慕容垂大破秦兵
甲申九年正月朔,長樂公苻丕大會賓客,令人請慕容農同飲,使人回說,不知去向。丕始知其去,使人四出尋之,乃知其在列人,已起兵矣。 卻說慕容農又驅列人士民爲卒,斬桑榆插地爲兵,裂襜裳於竿爲旗。使趙秋說屠各子及康東烏桓等人,各率部衆數千赴之,攻破館陶,收其軍資器械,取康臺,收馬數千匹。於是步騎雲集,衆至數萬。乃推農爲驃騎大將軍,監統諸將,設立郡署,上下肅然。農以父垂未至,不敢行賞,趙秋曰:“軍無賞,士不往,今之來者也,皆欲立功規利,宜承製封拜,以廣中興之業。”農從之,於是赴者相繼。農號令整肅,軍無喧譁,士民喜悅。 長樂公聞知大怒,使石越來討之。農曰:“石越有智勇之名,今不南拒大軍而來此,是畏王而凌我也。必不設備,可以計取之。”衆將皆曰:“今大兵至,宜治列人之城以治之。” 農曰:“今已起義兵對敵,固當以山河爲城池,何必列人之城治也。”越至列人之西,農參軍趙謙曰:“越遠來疲倦,請急擊之。”農曰:“彼軍有甲在外,我軍有甲在心,晝戰,則士卒見其外貌而憚之,不如待暮擊之,可以必克。”即令戰士嚴備以待,毋得妄動。石越既至,令士卒立柵壁壘,農笑曰:“越兵精士衆,不乘其初至之銳以擊我,乃更立柵,吾知其無能爲也。”至暮,農令軍士鼓譟出,陣於城西,守門將劉木率壯士四百人,當先毀柵而入。石越無備,見兵入寨,慌上馬,兩軍相遇。石越持槍躍馬走出,大罵:“逆賊!秦王有何負汝,發兵謀襲?”慕容農大怒拍馬,更不打話,手執大桿刀直取石越,兩馬相交,戰不十餘合,石越被慕容農一刀斬於馬下。揮兵進擊,殺死秦兵大半,其餘盡皆逃奔。毛當在後陣聞石越敗,急欲上馬,農大隊湧至,措手不及,亦被亂軍所殺。秦兵大敗,以此秦人騷動,盜賊羣起。 慕容垂招軍買馬,積草屯糧,不過半年,衆至十萬,起兵前來關東。先遣人報知慕容鳳、丁零、翟斌,三人聞報,自來迎接人寨,敘談衷曲,各訴契闊之情,共議復燕之計。丁零曰:“若復燕,可使人往鄴報知前將軍慕容農,令其起兵相應,我這裏一面以兵先取鄴城。”垂曰:“聞農起兵將至,吾亦遣人報知,君言正合我心。”當即寫書,使田山去列人州,會慕容農一齊起兵,田山領書去了。 慕容垂與諸將發兵來攻鄴城。田山以書見慕容農,農讀書訖,即時以兵來會。時垂兵二十萬餘人,兵至鄴郡。弟慕容德、子慕容寶上言曰:“今天下兵起,皆爲燕故,吾兄乘此早稱尊號,庶使人無異望,士有歸心。若不早立尊號,則士民解體,大業難定矣!”垂曰:“然!”於是慕容垂自稱爲燕王,以世子慕容寶爲王太子,以弟慕容德爲車騎大將軍,封范陽王,又拜王公百餘人,使其率衆二十餘萬,長驅攻鄴。 史說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狀貌雄偉,額有日角偃月重文,博覽羣書,學多才藝。兄垂常與共論國家大謀,言必切至。垂謂之曰:“汝器識長進,非復‘吳下阿蒙’也。” 及慕容暐敗,徙於長安,秦王苻堅以爲張掖太守。苻堅敗之於晉,德乃從垂至鄴,因勸垂稱號,垂乃以慕容德爲車騎大將軍。 兵至鄴,慕容農兵亦至,聞後燕王到,自引親隨從人入中軍參見燕王。燕王垂大悅曰:“得卿來助,大業成矣!”於是後燕王垂封慕容農爲上將軍,命其以兵與慕容德同屯。次日,會兵攻鄴城。 當長樂公苻丕見燕兵勢大,不敢出戰,使兵堅守各門。遂召問韓晃等將曰:“今慕容垂兵多將廣,難以與敵,攻城用何計可以破之?”韓晃曰:“慕容垂銳氣正盛,石越之兵新亡,誰人再敢與戰?若守此城,城郭不固,兵甲不堅,不如退守中城。”使人問垂如何起兵,於是丕遣姜讓來說,問垂如何起兵。 讓奉丕命來見慕容垂,未及開言,垂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保全長樂公,使其赴京師,然後修復舊業,永爲鄰好。若不以鄴城見讓,當窮極兵勢,恐單馬求生,亦不可得也。”讓厲色責之曰:“將軍不容於家國,投命聖朝,燕之尺土,將軍豈有分乎?主上與將軍種殊類別,一見傾心,親如宗戚,寵勳逾舊,一旦因王師小敗,遽有異心。長樂公受分陝之任,寧肯拱手輸將以百城之地乎?將軍欲裂冠毀冕,自可極其兵勢,但惜將軍以七十之年,懸首白旗,高世之忠,更爲逆鬼耳!”垂默然,左右請殺之。垂曰:“彼各爲其主耳,何罪?”禮而歸之。讓上覆秦王堅並持垂表領送長樂公丕歸長安,時堅聞知,後見表大怒切恨之。 時苻丕見垂兵至,料不能敵,乃自領後軍,至一更盡,大開東門殺出,以兵退入中城,傳令三軍,堅守城池,不許出戰。 次日天明,後燕王聞苻丕已走,引衆入城,扎住大軍。卻說秦北地長史慕容泓聞慕容垂攻鄴,乃引親屬百餘人亡奔關東,收集鮮卑九千人,起兵還屯華陰,招集亡命。平陽太守慕容衝聞慕容垂稱王關東,亦招軍買馬,積草屯糧,衆至二萬,屯於平陽。卻說秦王苻堅在宮中聞長樂公苻丕告急文書至,及知慕容垂、慕容泓等各起兵叛秦,心中大驚,謂夫人張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豈有今日之事耶?有何面目見朝臣乎?”言訖,命羣臣計議,命將去討。
第二六五回 慕容垂已復燕祚
燕王垂遣范陽王德討秦枋頭,攻取之。東胡人王晏據館陶,爲鄴中聲援,夷夏不從燕者亦尚衆。燕王垂遣太原王楷與陳留王紹擊之。楷謂紹曰:“今大業始爾,人心未洽,惟宜綏之以德,不可震之以威。”乃出屯於闢陽。紹率騎數百,往說晏曰:“今燕王大兵至此,長樂公尚且奔走。料此小城,內無軍糧,外無救兵,安能守之?不如早降,不失封侯之位。”於是,王晏思半晌,開門納降。王晏一降,於是氐夷降者數十萬口,楷留其老弱者,置守宰撫之,發其丁壯者十餘萬,與晏守鄴。垂悅曰:“汝兄弟才兼文武,足以繼先王之志矣。” 慕容泓爲秦北地長史,聞燕王垂攻鄴,亡奔關東,收集鮮卑,還屯華陰,其衆遂盛,自稱雍州牧。 秦王堅聞知泓叛,謂權翼曰:“不聽卿言,使鮮卑至此,關東之地,吾不復爭,將如泓何?”言訖,乃使廣平公苻熙鎮蒲坂,徵鉅鹿公苻睿都督中外諸軍事,發兵五萬,以竇衝爲長史,姚萇爲司馬,前來討泓及垂。 三將領命,即出領兵。苻睿謂姚萇等曰:“今主上令吾等討慕容垂、慕容泓、慕容衝三人,可討何處爲先?”姚萇曰:“慕容垂兵多將廣,連有鄴都之地,已稱王號,士民歸附,難以動遙慕容泓據有華陰,甚得衆心,民爲之用,軍爲之力,亦難動之。慕容衝軍馬新集,民心未歸,不如先討,吾料必然破之。再以得勝之兵,去討華陰,亦可得,再舉攻鄴,鄴孤亦可下矣。”睿曰:“卿言有理!”於是率兵將進抵平陽,與慕容衝寨只隔二十餘里下寨。姚萇謂竇衝曰:“慕容衝欺我遠至,勞逸不均,今夜必然來劫吾寨。其城空虛,將軍可以兵五千,抄小路去其後,待其兵離了,然後乘虛殺入,必得其城。”衝從之,即率兵抄小徑去平陽城外埋伏了。姚萇亦與苻睿各以兵埋伏寨外,只待慕容衝來。 卻說慕容衝聞報事軍人說,秦兵在城二十里外屯紮。慕容衝謂左右曰:“今秦兵遠來,必然勞苦,正好劫寨。”左右曰:“姚萇頗知兵法,恐有準備。”衝曰:“匹夫仗血氣之勇,有何謀策?只管依我而行。”至晚傳令,叫軍馬黃昏造飯飽食,一更出城,二更去劫秦營。三軍得令,至黃昏,俱各飽食,全身披掛,人馬盡皆銜枚,至一更,乃開南門而出。三更左側,慕容衝兵至寨前。衝令三軍鼓譟吶喊殺進,直入中軍,卻是空寨。慕容衝急勒馬時,忽聽得一聲炮響,四邊喊起,左邊苻睿殺出,右邊姚萇殺出,兩下夾攻,殺得衝兵損其大半。慕容衝捨命殺出重圍,走回平陽。 平陽已被姚萇使竇衝率兵抄小路於城下埋伏,一見慕容衝以兵出城,離了十里之程,竇衝使軍人各將雲梯三百餘隻,架在城上,五百餘人齊登入城,將守門軍人殺了,砍開城門,外軍直入,屯於城中。 及至天明,慕容衝大敗而回,至城下,見城上皆是秦兵旗號,不敢入城。自思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乃忙領百餘騎,逃奔華陰來投慕容泓。泓曰:“聞弟在山東聚義,如何至此?” 衝曰:“弟在平陽,聚衆至三萬,被姚萇殺敗,無處安身,來投賢兄。”泓曰:“汝既來投,吾何見卻?弟宜盡忠,同討強秦,倘得天下,與你平分。”言訖,以慕容衝爲前鋒將軍,率兵二萬,出屯城外,以爲犄角之勢,待拒秦兵。卻說苻睿用姚萇計策,破了慕容衝,得平陽城,安撫百姓,分兵去守,遂領兵長驅大進,殺奔華陰郡來。 慕容泓正欲起兵向長安,忽探事軍人回報苻睿兵將至,乃使謀臣高蓋來幫慕容衝以兵拒迎。高蓋領兵出城,來見慕容衝曰:“今主公遣某同將軍拒敵,將軍可有計否?”衝曰:“吾卻無計,正欲問君。”高蓋曰:“依愚之策,前面有窮崖谷可以伏兵,將軍可以五千精兵伏其處,吾以二萬兵誘敵。待苻睿過窮崖谷了,將軍兵出而擊之,吾勒兵殺回,兩下夾攻,苻睿可擒矣。”衝曰:“此計正合我機。”於是慕容衝依其計,即以五千精兵埋伏於窮崖谷,使高蓋率兵二萬,出華陰界口誘敵。 卻說苻睿引兵去華陰界口,前兵報有敵兵拒住,不得往前。 苻睿曰:“慕容泓以誰人爲將?”探事軍人報,是平陽殺敗的慕容衝領兵拒迎。苻睿曰:“只管殺去。”前軍得令,殺將過去。燕兵見秦兵來,不敢交鋒,盡皆潰逃,穿山度嶺而走。苻睿一見,傳令三軍盡力去趕。姚萇曰:“前面窮崖谷,恐有埋伏,不可去追。適間,拒兵不戰而走,宜防暗計。”睿曰:“慕容衝無謀之輩,有甚高計?迫之無妨。”因此秦兵鼓譟大喊,連追十里之程,前軍立住不行。睿問之,軍報曰:“後面大隊軍馬攔住隘口。”言未畢,前面高蓋驅兵殺回,苻睿使姚萇出陣迎敵。前軍忽然一聲炮響,後軍喊起,報道:“後面窮崖谷中,有伏兵殺出。”苻睿大驚,手足無措,忙命竇衝退拒後軍。 衝即竭力以拒後軍,睿方得脫,收兵計點,折去大兵三千人,因是兩下相持。 時,慕容泓謂諸將佐曰:“前日雖勝一陣,秦兵勢大,終難久持,不如奔回關東。”諸將曰:“吾兵若退,彼必後追,此事若何?”泓曰:“選精銳兵斷後。”諸將曰:“如此可行。”於是泓自率精兵在後,使老弱先行。苻睿聞泓退,乃自率兵出邀擊。當姚萇聞知,急出諫曰:“鮮卑皆有思歸之志,故起而爲亂,宜驅令出關,不可遏也。夫執鼷鼠之尾,猶於反噬於人,但可鳴鼓隨之,彼將奔敗不及矣。”睿弗從,自以兵出,使竇衝爲前鋒與慕容衝交戰。兩馬相交,戰未十合,竇衝大敗,走回本陣。苻睿見竇衝大敗,親自披掛,拍馬走出陣前,與慕容衝交戰,只一合,被慕容衝斬於馬下。竇衝見睿死了,亦領部下兵殺出重圍而走。秦兵潰逃,亂奔四散。慕容衝揮兵一擊,殺死大半。姚萇在前鋒,聞後軍報苻睿被慕容衝殺了。姚萇大驚,不敢戀戰,與左右從騎千餘,盡力殺開血路。正遇高蓋,二人交鋒,戰上五合,姚萇撥開軍器,拍馬加鞭殺開重圍,思量欲奔秦,恐秦王苻堅見罪,只得引殘兵走奔馬牧西川。 西川使長史上書,報知秦王堅討罪。堅大怒,將長史斬之,從人走回報與姚萇,姚萇招集殘兵,不敢還秦。
第二六六回 姚萇反秦爲後秦
卻說西川豪族伊詳等率五萬家謀叛,聞姚萇至西川,領五萬家入見姚萇曰:“某等遭亂難之世,不遇真明之主,徒抱赤心,隱於此耳。今聞明公盛德,乃將門子孫,某等率衆前來,立明公爲盟主,守此一邦,未識尊意若何?”萇曰:“吾聞卿等乃西川豪傑,馬牧英俊,若欲立盟主,必須立卿,萇乃庸才,因逃難至此,焉敢妄佔也?”伊詳曰:“吾聞立尊,定須立德,公祖德於民,吾故率衆推公,公何辭耶?”言訖,伊詳爲首下拜,稱千歲,十萬餘人齊聲從命,於是姚萇爲後秦王,拜伊詳爲謀事參軍,招軍買馬,積草屯糧,攻討北邊。 卻說慕容衝既殺了苻睿,同高蓋又集軍馬,屯於城外。乃遣人送書謂秦王堅曰:“吳王已定關東,可速備大駕,送家兄皇帝還鄴都,與秦以虎牢爲界,兩下罷兵。” 堅見書大怒,召慕容暐責之曰:“卿之宗族,可謂人面獸心,不可以國士期也。”因命暐以書招諭泓、衝二人來降。 暐密遣使謂泓曰:“吾籠中之人,必無還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復顧。汝勉建大業,吾死,便即尊位。”泓於是進兵向長安。 卻說後秦王萇用伊詳計,招衆十餘萬,進屯北地,華陰、新平、安定等郡皆降附之。秦王堅大怒,自率步騎二萬,前來討萇,秦兵屢敗。萇兵屯於安公谷下,軍中無井,秦人塞安公谷堰水以困之,萇軍有渴死者。會天下大雨,後營中水深三尺,營外寸餘而已,後秦軍復振。堅嘆曰:“天亦佑賊乎?”於是萇得活。 卻說慕容泓謀臣高蓋,見泓德望不如慕容衝,且持法嚴峻,因說慕容衝曰:“慕容泓非濟世之才,吾意欲以將軍爲盟主,將軍復有意乎?”衝曰:“一身客寄四海,未嘗不傷感而嘆息,鷦鷯尚有一枝,狡兔猶有三窟,何況人乎?北中豐腴之地,非不欲之;奈泓與吾同一宗親,甚不忍焉!”高蓋曰:“北州天府之國,非治亂之主不可居也。如今慕容泓不能用賢立事,剛而無勇,柔而太弱,此業不久已屬他人矣。今天以資將軍,此會挫失,豈不聞逐兔先得之語乎?將軍欲之,某當效死。”慕容衝拱手謝曰:“倘天助,實出公之所賜也。請暫少歇,再容商議。”當日席散。次早,高蓋又語之,慕容衝曰:“既先生有念衝意,從先生計之。”於是高蓋密於慕容衝耳畔言曰:“今日明公人城,彼必出迎明公,擊盞爲號,因而殺之。”衝曰:“然!”因此慕容衝與高蓋領軍回城。 慕容泓聞慕容衝大捷而回城,乃引諸從人以果酒在城門內迎賀。時高蓋佩劍在前,慕容衝在後而進。見慕容泓執酒在門邊,因言曰:“託聖兄洪福,幸獲此勝,何勞遠迎?”泓對曰:“得賢弟英勇,大破秦兵,生靈百萬,無不感戴。”因忙舉酒與衝,衝接着,作失手擊破,高蓋一見,舞刀向前,把慕容泓一刀斬之。泓首落地,諸從皆驚。高蓋大叫曰:“降者免罪,逆者盡誅!”於是城中諸將吏人,俱各投降,不敢拒命。因此高蓋請慕容衝入爲皇帝,即大位,承製行事,復置百官,遂遣將加兵,攻討北平。 先是,秦王苻堅滅燕,慕容衝姊年十四,有傾城國色,苻堅納之爲王妃,寵冠後宮。時沖年十二歲,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因此姊弟專寵。安人吳進中是長安百姓,爲之歌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羣臣鹹懼衝爲內亂,時王猛切諫之,苻堅不得已,乃使衝出長安,爲平陽太守。又有謠言曰:“鳳凰鳳凰,止與阿房。”苻堅聞知,以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乃命植梧竹數十萬株於阿房城以待之。慕容衝,小字鳳凰,故有先兆之識也。 八月,燕將慕容德等進兵圍住鄴城,城中長樂公苻丕大憂,況且芻糧俱盡,削松木飼馬,猶不肯降。燕王垂謂諸將曰:“苻丕窮寇,必無降理,不如退屯新城,開丕西歸之路,以謝秦王疇昔之恩。”於是將慕容德等傳令三軍,退趨新城而屯。 卻說晉太保謝安上表,請靖胡亂,以兵北討。晉帝讀表曰:先帝深慮胡賊,勢不兩立,由胡無隙可乘,故不敢徵。後陛下登位,豈期苻堅逆天犯境,蒙託臣以討賊。臣自知劣才之弱,賊衆之強,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欲以破秦。 陛下天威,洪福所致,將士戮力效命,一擊破秦百萬之兵,使苻堅喪膽於肥水。鮮卑亂生關東,五胡雜植,俱各以秦之軍,食秦之粟,殺秦之兵矣!此乃天厭秦人,故有此釁耳!伏望陛下乘此,遣將開拓中原,北方指日可平。甲申大光九年九月,太保臣謝安,謹表以聞,仰於聞聽。 晉孝武帝覽表謂安曰:“卿策正合朕心,太保可調撥諸將,以兵起行伐秦。”於是謝安謝恩,即出朝堂,使前將軍謝玄率桓石虔諸將,以大兵二十萬,來討河南。河南城堡聞兵至,皆來歸附。謝玄領兵入屯河南,分兵戍守,安慰百姓。又使晉陵太守滕恬之以兵五千渡河,入據黎陽。又令參軍劉牢之以兵二萬,入據碻磝、滑臺。分撥已定,謝玄自以大兵屯於河南城,使人前去打探消息。待其來報,然後進兵。
第二六七回 苻丕求救於謝玄
卻說燕王垂退兵,放長樂公苻丕出走,而苻丕堅守不走。 垂大怒,復使車騎將軍慕容德等率兵圍鄴。苻丕見燕兵又至,進退無路,只得固守。及聞謝玄入據河南,心中大驚,急聚將佐商議。忽一人昂然而出曰:“殿下休憂,臣雖不才,憑三寸不爛之舌使慕容垂退兵,可保鄴都萬無一失。”苻丕視之,乃右將軍徐成。丕問曰:“卿有何高見,可解此圍?”成曰:“某聞慕容垂祖父先仕晉,晉封爲侍中;後慕容雋反晉,自立爲燕,至暐被聖父滅之,今垂複稱燕,晉人不樂其生。某請命去說謝玄與殿下聯合,同破燕兵,此圍自然瓦解。”丕曰:“汝且試言玄之說辭與吾聽。”成於符丕耳邊道:“如此如此。” 丕然之曰:“其說甚奇。”於是修書一封與徐成,從夜半引五千兵,殺出南門,奔河南而來。 不日入城,說謝玄曰:“秦王與晉無仇,只因慕容垂父子切言勸之,以兵犯境,致結肥水之怨,秦王深悔羞焉。不期逆賊計乘吾敗,復自稱燕,以兵來攻鄴城。今長樂公苻丕遣某以鄴都之地奉公,乞賜糧米,救濟軍民。再以一軍救應,同退慕容垂,情願領衆西歸,讓鄴都河南還晉,永遠和好,誓不相侵,未審尊意何如?”玄曰:“既長樂公還我鄴都之地,怎不救應?吾以米二千斛,汝可先運赴鄴,資給軍民,吾後即便點兵來救。”徐成拜謝,運糧先回。 當桓石虔謂玄曰:“將軍何不坐待慕容垂去誅荷丕。如何反助糧米,與其救兵?”謝玄曰:“汝知其一,未知其二。慕容垂不減韓信之智,又有呂布之勇,今以兵圍鄴,苻丕困極,吾若不以糧米饋之,不遣軍馬救之,荷丕勢窮,必然降燕,則鄴都何年可得?故吾以軍糧救應苻丕,使其同吾殺退慕容垂也。 苻丕勢弱,安敢失信?定要西歸,吾唾手可得鄴城,河南之地,十有九矣。“諸將曰:”將軍神見,我等不及。“於是玄召參軍劉牢之至,曰:”汝可以二萬兵前去,助苻丕破燕。“牢之從之,即以二萬兵來救鄴城。 卻說徐成運米二千斛近鄴,使人先入城報知苻丕。苻丕以兵出接糧米入城,徐成以兵斷後,殺散燕兵,亦入城去。苻丕問曰:“雖得糧米,可支數月,未審救兵何日得至?”徐成曰:“只管堅保城池,以待救軍。”於是丕令軍人晝夜固守之。 燕慕容麟攻博陵,城中糧草已盡,功曹張猗恐城破,逾出城,聚衆五百以應麟。王兗臨城責之曰:“卿是秦民,吾是卿君,卿起兵應賊而號義兵,何名實之相違也?古人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卿母在城棄而不顧,吾何有焉?今人取卿一時之功則可矣,寧能忘卿不忠不孝之罪乎?中州禮義之邦,不意乃有如卿者乎?”麟怒,身先攻拔博陵,執兗殺之,軍民皆恨。
第二六八回 慕輿文殺劉庫仁
卻說平陽太守慕輿文,乃慕輿句之子也。聞苻堅敗於肥水,及慕容垂稱號自立,乃招集兵馬,來攻劉庫仁。庫仁大怒,點起軍馬與慕輿文交戰,二人交鋒,戰二十餘合,庫仁被慕輿文斬於馬下。劉頭眷見兄庫仁被殺,舞大桿刀,拍馬來趕慕輿文。 文又與眷相戰,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劉顯見叔贏不得慕輿文,持槍前來夾攻,文抵擋二人不住,撥開軍器,勒轉馬頭便走。劉顯驅兵,擊殺得慕輿文之兵大敗,逃回平陽去訖。 時劉庫仁既死,其子劉顯殺退慕輿文,尋劉庫仁屍首葬埋訖。其弟劉頭眷代領其衆,劉顯心甚不平,暗藏利刃入內室,刺殺其叔劉頭眷,自領諸部。劉顯既領其衆,恐皇孫拓跋珪長成復業,乃謂左右林茂、王霸曰:“拓跋珪年已長成,後必爲亂,吾欲殺之,恐秦王見罪,吾甚憂患,汝有何計?”林茂曰:“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吾甚慮此,既要害珪,不誣其謀叛,何以殺之?不如先殺拓跋珪,然後使人具奏珪謀叛,吾已殺之,將軍有何罪焉?”顯然之。茂又曰:“此地常例,每年聚會諸部衆官,今期已迫,來日將軍使人往請諸部大人赴會,就請拓跋珪同至,若來赴會,留而殺之。”顯曰:“其計善矣。”於是劉顯使人請各部官赴會,又差人來獨孤部請拓跋珪,拓跋珪收拾赴會。燕鳳曰:“愚意劉顯有害小主公之意,故今來請赴會。”賀訥曰:“何以知之?”鳳曰:“顯新殺親叔劉頭眷而奪此位,恐小主公成人後來取位,故有謀害之意。”訥曰:“雖有此計,切莫疑心,平陽去此不遠,不去反疑。”珪曰:“公之言是也。”張冊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主人不可去。”趙俊曰:“某將馬軍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無事。” 珪曰:“子傑同去,何足慮也?”拓跋珪與子傑即日同赴平陽,離獨孤部百餘里,比及到郡,林茂出郭迎接,意甚謙敬。拓跋珪不疑,隨後文武官各出迎接,拓跋硅更無疑忌。是日,請於館舍暫歇,趙俊引三百軍士圍繞保護,俊帶甲掛劍,行坐不離。 次日,入報九部四十五處將士官員皆到。劉衛辰亦到,顯先請商議曰:“拓跋珪世之梟雄,久必爲北州之禍,可就今日除之。”衛辰曰:“恐失士民之望,不可行。”劉顯曰:“吾已密領秦王詔旨在此。”衛辰曰:“如此,則宜先爲準備。” 顯曰:“東門陰山大路,吾已密令宗弟劉和引五千軍把住,南門外已使劉中引三千兵把住,北門外已使劉鍾領三千軍把住,只有西門不必守護,前有大溪阻隔,雖有數萬人馬,不易過也。”衛辰曰:“吾恐趙俊行坐不離,恐難下手。”顯曰:“吾已伏千餘兵於城內了,可使王威另設一席於外,以待武將。先請住趙俊,後可行事,吾已安排定了。” 當日殺牛宰馬,大設宴飲。請拓跋珪與衆官至堂中。拓跋珪主席,諸公子兩邊,其餘各依次坐訖。趙俊帶劍立於其側。 酒至三巡,王威入請趙俊赴席,俊推辭不去,珪命去,俊出就席。劉顯在外收拾鐵桶相似,三百軍都趕歸館舍,只待半酣,號起下手。正值王霸把盞至珪前,以足履珪之足曰:“請更衣!”珪會其意,待霸把過盞,推起如廁。王霸已於後園等待珪,入謂曰:“城外東南北皆有兵馬,惟西可走,使君急從後遁去勿遲,劉顯已定計害君多日。”拓跋珪大驚,急解馬開後園門,飛身上馬,不顧從者,望西而走。把門吏問之,珪曰:“吾不勝酒力矣,故先回耳。”擋之不祝時劉顯舉頭不見拓跋珪在座,便遣林茂去追,茂上馬引五百馬軍即便趕之。 卻說拓跋珪出西門,行至大溪,幸有艇船,急上艇船,將金條頭僱艄人撐過江,上岸而走去了。劉顯趕到江邊,不見拓跋珪,只得還城。 俊飲酒間,忽見人馬轉動,急入視座上,不見拓跋珪,大驚。急出探館舍,聽得人說,劉顯引軍追拓跋珪出門去了。因此火急操槍上馬,引三百軍出城。迎見林茂,問曰:“吾主何在?”茂曰:“使君逃席,不知何往?”趙俊是個謹細的人,不肯造次,遍觀軍中,並不見動靜,前望大溪相隔,別無去路。 趙俊曰:“汝請吾主,何故着軍馬四繞?”茂曰:“九部四十五處官員在此,吾爲上將,豈可不防護也?”俊曰:“汝逼我主何處去了。”茂曰:“吾聽知匹馬出門到此,不知何處去了?”因此趙俊忙討船,引三百人渡,趕五里之路,追着拓跋珪,保護得還本部,來見賀訥,細說劉顯謀害之事,及得王霸所救之言,訥曰:“既劉顯起此不仁,汝可招軍馬,以待迎敵。” 於是拓跋珪始招軍買馬,積草屯糧,禮賢下士,聘舊大臣,不半歲,積得精兵二十萬人。自是威名日盛,劉顯不敢攻焉。
第二六九回 姚萇以兵攻新平
後秦王姚萇聞慕容衝攻長安,會羣臣議進止之策。諸將皆曰:“宜先取長安,建立根本,然後經營四方。”萇曰:“燕人因其衆思歸以起兵,若得志,必不久留關中。吾當扎屯嶺北,廣收資實,以待秦王晏去,然後拱手取之。”言訖,乃留長子興守北地,自將其衆攻新平。 初,新平人殺其部將,秦王堅缺其城角以恥之,新平人深以爲恥,欲立忠義以雪之。及萇至,太守苟輔欲降,郡人馮傑等諫曰:“昔田單以一城存齊,今秦猶連城過百,奈何遽爲叛臣乎?”輔喜曰:“是吾志耳,但恐久而無救,郡人橫被無辜,諸君能爾,吾豈顧生哉?”於是憑城固守。 後秦兵至,爲土山地道以攻,輔亦於內衛之,或戰地下,或戰山上,後秦之衆死者萬餘人。荀輔乃詐降以誘萇,萇信之,將入城。諸將士告有詐,始覺之而返,輔伏兵邀擊,萇幾死之,得伊詳引兵來救,因此進殺去萬餘人矣。太守荀輔堅守以拒後秦,糧竭矢盡,外求救不至。後秦王萇使人謂曰:“吾方以義取天下,豈仇忠臣耶?卿但率衆還長安,吾止欲得城耳。”輔率民出,萇執而阬之。
第二七零回 高蓋謀立慕容衝
乙酉十年,高蓋諸將立慕容衝爲帝,都於阿房城,國號西燕,改元更始元年。慕容衝以高蓋爲大將軍,總督內外諸軍事,又以蔡文爲右將軍,起兵二十餘萬。西燕王自與高蓋及蔡文大發兵馬,御駕親來攻打長安。 時翟斌恃功驕縱,邀求無厭,又以鄴城久不下,潛有二心。 太子寶請除之,燕王垂曰:“河南之盟,不可負也。若其爲難,罪由於斌,若事未有形而殺之,人心謂我忌其功能。吾方收攬豪傑,以隆大業,不可示人以狹,失天下之望。藉彼有謀,吾以智防之,無能爲也。”斌果與西秦長樂公丕通謀,事覺,垂乃殺之。
第二七一回 秦遣姜讓說燕王
晉劉牢之兵至鄴,後燕王慕容垂已知苻丕求救於謝玄,遣劉牢之以兵二萬來迎,謂諸將曰:“今謝玄以劉牢之將兵二萬,來救鄴圍,若待其至,前後受敵,難以取勝,必須以計破之。” 乃召慕容農至曰:“你可領五千兵,埋伏於城南六十里內,小林左山埠後,待晉兵到,放火燒山,彼必自亂,乘亂攻之。” 又喚崔羌至曰:“汝可以五萬兵分佈,拒住鄴城,四門攻之,不可放其出城。”又謂慕容德曰:“賢弟可自引一萬軍前去誘敵,引晉兵過伏兵之處,盡力殺回,農與卿等夾攻,則牢之必成擒矣。”計議已定,諸將依計而行。 至第二日,軍至小林山,衆軍停食,食訖。至日晡時,晉軍至大林山前,衆卒兵立地報曰:“前面燕軍攔住去路。”牢之遂拍馬持槍,殺奔前來,見慕容德手提鋼刀,殺過陣來。牢之迎接相戰,戰上十合,慕容德詐敗便走。牢之催軍去追,忽聽得一連三聲炮響,大林山四、五處火起,大林後鼓譟喧天。 牢之正慌,山後丁零殺出,與牢之交鋒,戰上五合,丁零敗走。 後軍喊起,牢之急問,軍人報曰:“後面小林山後有伏兵殺出。”正欲調兵拒戰,前面慕容德殺回,兩下夾攻,驚得劉牢之舉手無措。丁零又到,牢之又與交鬥,鬥至十合,丁零又敗。牢之拍馬加鞭,來救後軍。正遇慕容農持刀便殺過來,牢之以槍去迎,二人交戰,戰上二十餘合。牢之見晉兵被火燒死大半,回頭一看,只剩五百餘人,無心戀戰,撥開軍器,殺出重圍,走碻磝.卻說長樂公苻丕聞晉兵到,與燕兵交戰,乃與徐成議曰:“吾守此城無益,不如乘晉燕交兵,殺出退還,再來複鄴未遲。”徐成曰:“既要還,即忙收拾軍馬起行。”丕曰:“然!” 於是苻丕使徐成爲前鋒,自爲後軍,大開西門,領衆殺出。正遇崔羌,徐成接戰。苻丕領兵殺出,衝過重圍。徐成與崔羌交戰五十餘合,見苻丕離城已遠,撥開軍器,拍馬殺出,保護荷丕望長安而逃。 卻說後燕王慕容垂見荷丕逃回長安,傳令各處收軍,自引衆官入鄴城,調兵戍守各處郡邑,出下榜文張掛,撫慰百姓,招納流散。 卻說秦王堅聞燕王慕容垂攻鄴將陷,復宣侍郎姜讓至曰:“今鄴被困已久,你可前去說慕容垂,道我待他不薄,如何忘恩失義乎?看他如何?”讓領命曰:“臣自能措辭,不敢辱君命。”讓於是來至,鄴城已陷,遂入見慕容垂。姜讓厲色責燕王慕容垂曰:“秦王道與將軍風殊類別,臭味不同,奇將軍於一見,託將軍以斷金,奈何王師小敗,便有異圖?況秦王厚遇於君,如何今日忘恩也?依愚之見,胡不以鄴見歸,不失封侯之位,以免黎庶遭其塗炭耳!”後燕王垂曰:“汝還,善言達知秦王,道關中之地,乃吾家之基,吾故取之。昔蒙知遇之恩,縱長樂公還國,吾已報之矣。”姜讓見說不行,即辭歸。慕容農曰:“姜讓妄誕,何不殺之而放回去?”後燕王垂曰:“兩者交兵,使在其間,都各吠其主,任其還,何必殺也!”因是任姜讓自回去訖。 卻說晉孝武帝末年,嗜酒好色,以爲長夜之飲,以謝安女婿王國寶專利讒諛。謝安惡其爲人,每制抑之,國寶訴於武帝,反見寵幸而疏謝安,安甚慚愧。時武帝排宴會大臣,謝安等待坐其飲。武帝命江州刺史桓伊吹笛爲助樂,桓伊神色無忤,即吹爲一弄,乃放笛奏帝曰:“臣於箏分乃不及笛,然亦足以以韻合歌管。請以箏歌合,並臣有一奴,名李廷,善笛音妙、乞旨召進。”帝曰:“卿自召進。”於是桓伊召李廷入內吹笛,自撫箏而歌。爲怨聲,其歌曰:爲君既不易,爲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見有愚患。 周旦佐文武,金滕功不刊,推心輔王政,二叔反流言。 聲節慷慨,俯仰可聽。謝安聞之,泣沾襟,乃越席而就之。 捋桓伊須曰:“使君於此不凡!”帝甚有愧色,復親謝安而疏國寶焉。 卻說謝安聞劉牢之敗於鄴城、謝玄染病,乃奏武帝詔徵謝玄,收兵還鎮京口養病,待瘥復進。因此謝玄收軍,即還京口療疾。卻說慕容暐聞知慕容垂等起兵,遂與諸弟計議起兵,因與鮮卑之衆密結交,待慕容垂兵至,以爲內應。事泄,秦王堅大怒,使韓晃領禁兵拘慕容暐父子及宗族數十人至,堅謂曰:“吾敬汝,如何而起此意?”慕容暐曰:“家國事重,何論意氣?”堅大怒,令人殺之,又殺鮮卑數千人,不存一個。 時值西燕王慕容衝與大將軍高蓋、右將軍蔡文驅二十萬大兵至長安,離城二十里安營。次日整頓軍馬,來攻長安。 苻堅大怒,即日將兵,使韓晃爲先鋒,以兵五萬出迎。西燕王衝使高蓋、蔡文二人出陣,韓晃出馬與高蓋交鋒,二人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秦王苻堅見韓晃贏不得高蓋,自躍馬持槍,向前夾攻高蓋。西燕王衝見秦王自出戰,又使蔡文出迎,秦王苻堅二人接着,相遇便戰,上十餘合,亦不分勝負。西燕王衝見兩軍未分勝負,急遣一千弓弩手,各帶強弓硬弩,出陣前對射秦兵。秦王堅被西燕兵射飛矢射中,滿體流血淋漓,因此抵擋蔡文不住,勒馬走回入城。韓晃見箭如雨下,亦走歸城,調兵堅守各門。 西燕王衝見秦兵不出,縱兵暴掠。關中士民流散,道路斷絕,百里無煙。秦王苻堅大怒,忽左右奏道:“城中先有讖書《古符傳賈錄》載”帝出五將久長得。“秦王堅問羣臣曰:”此書主何吉凶?“羣臣奏曰:”此書分明道使陛下走出五將山避之,可免此難。“秦王堅謂羣臣曰:”既如此,可留太子苻宏與韓晃守長安,朕自保家屬,與卿殺出,奔於五將山避之。“ 自是召太子苻宏至,交付與韓晃曰:“卿可保太子同守長安,吾與中山公苻詵以兵出五將山以避之,卿宜盡忠,休負於朕。” 韓晃叩頭領命,同太子苻宏調兵保護長安。
第二七二回 苻堅避難五將山
卻說苻堅與中山公苻詵以兵一萬人,開北門殺出重圍,奔走五將山去訖。西燕王衝聞秦王堅走,命諸將休追,發兵攻城,一連攻打五日。太子苻宏大驚,把守不住,急召韓晃商議,晃曰:“燕兵勢大,難以堅守,如此長安難保,不如走脫,免被所擒。”宏曰:“卿言正合我心。”因此苻宏使韓晃爲先鋒,領兵至夜開城門,殺開血路而走去訖。百官文武,見太子苻宏奔走,城中無主,百僚亦各逃散。 至次日,西燕王衝聞苻宏百官皆逃散,乃引諸將文武百官入據長安,大排宴會,封賞功臣。 卻說姚萇因睿被燕兵所殺,懼罪逃於西川。西川豪族伊詳推其爲盟主,聚得精兵三十萬人。忽探事細作軍人回報,西燕王衝攻陷長安,秦王苻堅逃在五將山避難。當伊詳言於姚萇曰:“此乃天滅秦也,明公不可錯過,今苻堅來五將山居,此處又無城郭,極易於攻。明公火速遣將,以兵圍住五將山,將秦王苻堅擒來,天下大定矣!”姚萇曰:“君言雖是,奈秦王是我故主,殺之不義!”伊詳曰:“當今之世,四海鼎沸,若執仁義,則大事去矣!苻堅肯聽王景略之言,必誅慕容垂之首,豈有今日之禍?明公何不察之!”姚萇從之,即喚驍騎將軍吳忠至曰:“你可率五萬鐵騎去五將山,把秦王苻堅擒來,吾與伊詳引大軍隨後接應。”吳忠領命,即出率五萬騎前來岐山縣,把五將山團團圍祝秦兵大亂,盡皆逃散,獨秦王苻堅不走,神色自若,坐而待之。俄而,吳忠率軍打上山來,苻堅不動,被吳忠執之,族屬皆被所擒。忠始令嗚金收軍,解回陝西。
第二七三回 姚萇執縊秦王堅
卻說姚萇與伊詳率大隊人馬來到新平,吳忠將苻堅擒至,解見姚萇。姚萇謂苻堅曰:“陛下平素英雄,今日如何被人所執?可將傳國玉璽授我,免汝今日之死。”秦王苻堅嗔目叱萇曰:“傳國玉璽已送還晉矣,不可得也!你若殺吾,願求快刀。”姚萇又曰:“今陛下何不效爲堯舜,禪位於我,我必以善待陛下,不亦善乎?”秦王苻堅曰:“吾無仁讓,汝無德受,聖賢之事,奈何擬之耶?吾求先死,汝休得饒舌!”姚萇見苻堅不屈,使人將秦王苻堅於新平佛寺縊殺之。堅時年四十八歲,在位二十七年。中山公苻詵及張夫人並自殺死。 伊詳、吳忠二人,因勸姚萇上尊號,姚萇始自立爲後秦王,改元白雀二年。萇以伊詳爲丞相,以吳忠爲大將軍,屯於新平。 卻說晉會稽王道子專權,讒諛孝武帝,疏放舊臣。太保謝安恐爲所讒,思以遠害之計。次日,乃入朝奏於武帝曰:“廣陵飢困,不時作亂,臣請出兵鎮撫之。”孝武帝曰:“卿乃國之###,朕欲委以朝政,不可遠離,朕使別將去守之。”安曰:“會稽王道子有公輔之量,必能安撫社稷,何用臣爲?”因此孝武帝不得已,與兵二萬,與謝安出鎮廣陵。 卻說謝安出鎮廣陵,造築新城,領家屬盡來居之。又築埭於城北。偶及疾篤,喚子孫謝琰、謝琨至臥所,謂曰:“昔桓溫在時,吾嘗懼不全,忽夢乘桓溫之車,行十六里,見一白雞而回。吾想乘溫輿者,代其位也,行十六里止者,今經十六年也。白雞主酉,今年太歲在酉,吾疾不必起也。汝等盡忠王室,勿懷異心,負吾所志!”言訖而薨。 於是謝琰等合室舉哀,收殮埋葬,使人入報於朝廷。孝武帝聞知謝安已薨,乃下詔諡曰:“文靖公”。先是築新城,又築埭於城北,後人追思之,取名爲“召伯埭”卻說孝武帝見太保安薨,乃以會稽王司馬道子錄尚書事。 孝武帝朝夕與道子蒱酒食肉,不理朝政,百姓無不怨之。 卻說長樂公苻丕守鄴,被後燕慕容垂所攻走出,西赴長安,入至晉陽。使報至長安不守,秦王苻堅已死,苻丕號啕大哭而爲發喪。徐成等上言曰:“既秦王崩世,殿下宜即大位,以安衆心,收集散亡之卒,而舉中興。”丕從之,乃即皇帝大位,都於晉陽,以徐成爲大都督,命其招集諸兵。 卻說後燕王垂既得鄴都,百姓潰散,城中空虛,至十二月,與羣臣商議遷都於中山。乃即皇帝大位,國號後燕,改元建興。
第二七四回 呂光還國奪西涼
卻說秦都督呂光既平龜茲國,又得鳩摩羅什相助,有留戀龜茲之志。羅什勸之曰:“龜茲國王尚在西地,士民歸之,君若不思東還,誠恐兵至,死無葬身之地矣。”光曰:“甚是。” 因此呂光始傳令三軍,以駱駝二萬餘頭,及外國珍寶並珍禽怪獸千有餘品,駿馬萬餘匹,收拾東還。 兵至涼州,涼州刺史梁熙與衆謀,閉城拒之。高昌太守楊翰曰:“光新破西域,兵強氣銳,聞中原喪亂,必有異圖,若出流沙,其勢難敵。高梧谷口險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奪其貲,彼既窮竭,可以坐制。如以爲遠,伊吾關亦可拒也。度此二厄,雖有子房之策,無所施矣。”熙不聽,姜水令張統曰:“今唐公苻洛,上之從弟,勇冠一時,若奉爲盟主,以率羣豪,則光雖至,不敢異心。資其精銳,東合四州,掃兇殘,寧帝室,此桓、文之舉也。”熙又不聽,而反遣人殺洛於西海。呂光聞翰謀,懼不敢進,杜進曰:“熙文雅有餘,機鑑不足,終不能用。 宜及其上下離心,速取之。“光至高昌,翰以郡降。 至玉門,梁熙移檄責光擅命還師,遣其子胤率衆一萬拒之,光破擒之。武威太守彭濟執熙以降,光殺之。光入姑臧,自領涼州刺史。郡縣皆降,獨酒泉西郡太守索泮不下。光攻而執之,索泮不降,泮曰:“將軍受詔平西域,不受詔亂涼州,梁公何罪而將軍殺之?泮今被執,不能報仇,主滅臣死,固其宜也。” 光皆殺之。主簿尉祜奸佞傾險,與濟同熱熙,光寵信之。祜譖殺名士十餘人,涼州人由是不悅。
第二七五回 拓跋珪大霸牛川
丙戌十一年,卻說乞伏國仁聚衆十餘萬,佔據關西,自稱爲秦、河二州牧。史臣曰:“夫尺地閉塞,寢生雲霧,屯羣兇作。自晉室遘孽,胡兵肆禍,封域無紀,干戈是務。國仁陰山遺噍,難以義服,伺我之危,長其陵暴。向使遇欽明之運,遭雄略之主,已當褫魄沙漠,請命藁街,豈暇竊憑邊郊,經綸王業者也?” 卻說拓跋珪年二十餘歲,張恂上言曰:“大王春秋既茂,宜收中原士庶之望,以建大業,何必久居人下乎?”珪然之。 燕鳳等大會文武於牛川,立珪爲王,招集舊臣,聚納亡命,威名稍振。珪謂舊臣燕鳳等曰:“吾志在天下,恨力未及,不能復先王之志,心甚恥之。卿等有何遠策,請賜教之!”鳳曰:“殿下欲襲王位,秦王已滅,爲燕所有。爲今之計,莫若使人以殿下親者與燕王慕容垂爲質,請命爲王,願爲燕藩。然後乘此聚兵積糧,則大業覆成矣。”拓跋珪曰:“卿之高謀,符合我意。”因是珪使參軍叔孫建領其叔秦王拓跋觚入燕,朝見後燕王垂,奏稱北代王拓跋珪,使其叔秦王拓跋觚來爲質,請命復祖王位,願爲燕藩,歲納財幣。燕王垂曰:“既拓跋珪稱藩於朕,朕何不允?吾即遣使立之。”於是留秦王觚質燕,覆命使與叔孫建還北,立拓跋珪爲代王。由是叔孫建回,自此以後,聽從燕命。 次日,代王因思劉顯謀害己,以燕鳳爲前鋒將軍,自爲後軍,以兵二十萬,來討劉顯及劉衛辰。 劉顯聞軍人飛報,拓跋珪自立爲代王,今以兵來報前仇。 劉顯即時使人報劉衛辰,會同點起軍馬,出奔邑城來迎敵。時兩軍相遇,北代王使南部大人長孫嵩出馬,與劉顯交戰,顯舞刀便砍,長孫嵩持槍便迎。二人戰上二十餘合,劉顯氣力不加,勒馬走回本陣。 代王珪揮兵一擊,殺得劉顯之衆大敗,十停沒去九停。劉顯以代兵勢強,引百餘數人走還原部,避於西陰。 代王以得勝之兵,來攻劉衛辰。衛辰得劉顯書,知代王珪來,先起兵五萬來迎代軍。當時兩軍相遇混戰,衛辰親自出馬,叔孫建持刀去迎。二人交鋒,戰上十合,衛辰被建斬於馬下。 代王招軍一擊,殺死劉兵大半,餘兵望風潰散。代王始令鳴金收軍,珪人據新平城,盡收劉衛辰之家屬皆斬之,只走了衛辰之子劉勃不見。 卻說蠕蠕主作叛,來寇朔方。代王拓跋掛聞知,大驚急回,使左長史張兗領兵爲前鋒,自爲軍後,共率兵十萬,來討蠕蠕。 蠕蠕親自出馬,張究以兵連追三百里,以糧盡收軍,見代王拓跋珪曰:“蠕蠕遠走,況又糧盡,不可久離,宜振旅還都。” 代王珪曰:“蠕蠕不時爲患,正宜乘其大敗破之,不然,後必再至。雖則糧盡,可殺馬匹爲食,亦足三日之糧乎?”兗曰:“足充矣!”代王珪曰:“若足,可殺馬匹爲食,率兵追之。” 於是兗從之,與代王珪殺馬匹爲食,星夜連追六百里,至廣漠赤地南林山下,趕着蠕蠕。蠕蠕見追兵至,勒馬回來,與張兗交戰,未及三合,蠕蠕之衆,各自潰散。兗乘勢驅兵掩擊破之,殺得蠕蠕只餘百餘人,走還陰山去訖。代王珪始鳴金收軍,領衆還都。因問張兗曰:“卿曹知我前說三日糧乎?”兗曰:“未知!”代王珪曰:“蠕蠕奔走數日,畜產失飲,至水必留。 計其道程,二日足能追及,遂率輕騎奔追,出其不意,彼果驚散,故得破之。“時諸將鹹曰:”大王聖策,非臣所及也。“ 張兗亦謂衆曰:“主上天資傑邁,必能囊括六合。夫遭風雲之會,不建騰躍之功,非人豪也。汝等諸君,各效忠盡力,早立大勳也。”諸將曰:“無不效命。”因此代王得取諸部馬邑之地,於是諸部士民復歸代王焉。 卻說西燕左將軍韓延與前將軍段隨計議曰:“今燕王慕容衝驕侈日甚,臣民不安,如何而可?吾與君百戰疆場,僥倖得其京畿。彼今爲帝,不顧我功臣,而自爲宴樂也,吾欲殺之立君,君肯受其位否?”隨曰:“以臣殺君,大不義也,吾不欲之。”韓延曰:“君不從,久必有滅族之患。”隨曰:“吾無罪過,屢有大功,何至於此?”延曰:“韓信功高天下死於未央,君何不知?”隨被韓延一語之感,遂從之,因曰:“從卿之議。” 於是,次日早朝,韓延領兵五百人,擁入前殿。燕王衝正登寶座,被韓延執下殺之。就推前將軍段隨上座,謂曰:“慕容衝飲酒淫樂,不堪爲主,吾故殺之。今前將軍段隨,有仁有德,可爲燕王,汝等大臣,各宜山呼。”時羣臣驚得面如土色,無言以對,忽班部中有將軍慕容永高聲叫曰:“韓延、段隨二人,弒君大逆,公等隨吾誅此不仁之賊!”殿上階下衆文武齊聲應曰:“我等願隨將軍同誅殺此弒君之賊也!”於是慕容永先行,衆文武一擁而入後宮,各取兵器,殺出前殿。慕容永直奔韓延,韓延接旁軍人手中蛇矛來迎,二人步戰,戰未五合,慕容永砍殺韓延。段隨看韓延死了,自見其事不成,乃引五百甲土,殺出內門,引部下之兵,出城逃奔外國去訖。慕容永見段隨走了,恐其爲患,率鮮卑男女一萬人,離長安而往據河東。 慕容衝之舊臣,推永爲河東王,招集離散之兵,要復舊號,因是長安空虛,無人守之。 卻說後秦王姚萇聞慕容永以衆往河東,長安空虛,乃領文武百官士民人等,離安定徙都長安,即皇帝大位,國號大秦。 立其子姚興爲皇太子,改元建初,改以長安爲常安。禮聘先秦舊臣,同輔國政,因此權翼等亦被請到,姚萇拜爲太常。姚萇性單率,羣下有過,常面辱罵。時權翼諫曰:“陛下弘達自任,不修小節,有高祖之量,然輕慢之風,所宜除也。”後秦王萇曰:“此吾之性也,吾於虞舜之美,未有並長;漢祖之短,已收其一,不聞讜言,安知過也?”自是萇始改過焉。 卻說西燕河東王慕容永,聞苻丕稱帝於鄴,乃問右將軍胡仁曰:“吾聞苻丕稱帝據鄴,欲攻討之,卿議可否?”仁曰:“苻丕兵不滿萬,將五百人,若討之如探囊取物,手到便擒,何難之有?”永曰:“依卿所料,必可得也。”於是慕容永使胡仁爲將,自爲後隊,引兵一萬,殺奔鄴來,直至城下下寨。 苻丕大驚。次日,自爲將,引兵一萬出城,與永交鋒,二人戰不五合,苻丕抵敵慕容永不住,而走至南,被燕將馮該以兵出迎斬之,其兵俱各潰走。慕容永收兵入城,見內空虛,不堪居止,乃領衆進據長子城。胡仁勸其即位,永始據長子城爲都,即皇帝大位,復號西燕。 八月,袍罕諸氏以河州刺史衛平衰老,議欲廢之。會七夕衛平宴諸氏,啖青抽劍而前曰:“天下大亂,非賢主不可濟! 衛公老矣,宜返初服。狄道長苻登,王室之族,智略雄明,請共立之。有不同者,即下異議!“青乃拔劍攘袂曰:”不從者,即斬之!“衆皆從之。於是推登爲雍、河二州牧,率衆五萬下隴東,攻南安,拔之,稱爲南安王。十月,秦南安王登,乃丕之族子,聞苻丕被害,代爲發喪。其部下大將王城等,乃立壇於隴東,招集離散,謀集秦之舊臣軍士,復以苻登即皇帝大位,國號大秦,改元太初元年。 初,涼州張天錫,秦攻之而敗南奔也。秦長水校尉王穆匿其世子張大豫,與俱奔河西,至是魏安人焦松聚兵迎大豫,攻逼昌松,進拔姑臧。王穆曰:“呂光城完糧足,甲兵精銳,不如席捲嶺西,礪兵積粟,然後東向,不及斯年,光可取也。” 大豫不從,乃自稱涼州牧,使穆說諭嚴西諸郡,皆起兵應之,保據楊鳴而已。 三月,燕王垂欲延文昭段後於別室,而以藺後配享太祖,議者皆以爲當然。博士劉詳、董諡曰:“堯母爲帝嚳妃,位第三,不以子貴陵姜嫄,文昭後宜立別廟。”垂怒逼之曰:“何如不可?”詳、諡曰:“主上所欲爲,無問於臣,臣按經奉禮,不敢有二。”垂不復問而卒行之。又以可足渾後傾覆社稷,追廢之;尊烈祖昭儀段氏爲景德皇后,配享太廟。
第二七六回 代王會議國號魏
丁亥十二年春正月,卻說秦王登立世祖苻堅神主于軍中,載以輜駢,衛以虎賁,凡所欲爲,必啓主而後敢行。兵五萬東擊後秦,將士皆刻鉾、鎧爲“死”、“休”字,每戰以劍矟爲方圓大陣,如有厚薄,從中分配,故人自爲戰,所向無前。 苻登既克南安,夷、夏歸之者三萬餘戶,遂進兵攻後秦王姚萇之弟姚碩德於秦州。萇聞知,自以兵五千往救。登與萇戰,大敗之。啖青以弓射萇,中萇臂上,姚萇乃走保上邽城。碩德統其衆以拒之。秦尚書寇遺保、渤海王苻懿,自苻丕下邳城之敗,走來南安,見南安王苻登。登大悅,即與諸僚議,要立懿爲主。懿乃丕之子也。諸將曰:“渤海王年幼,未堪多難,非大王不可爲也,何必讓之?”於是登自即大位,而置百官。遣使以苻纂爲大司馬,封魯王。初,苻纂自長安奔晉陽,襄陵之敗奔丕城,至是秦王苻登遣使拜纂大司馬,封爲魯王。纂怒曰:“渤海王先帝之子,南安王何以不立而自立乎?”長史王旅諫曰:“南安王已立,理無中改,今寇虜未平,不可宗室中自爲仇敵也。”纂乃受命。於是盧水胡彭沛谷、新平羌雷惡地等皆附於纂,有衆十餘萬人。 卻說濟北太守溫詳屯東河,燕王垂觀兵於河上,分兵擊之。 詳奔彭城,其衆皆降。垂以太原王楷爲兗州刺史,令其以兵鎮之。初,垂在長安時,秦王堅嘗與之交手語。冗從僕射光祚言于堅曰:“陛下頗疑慕容垂乎?垂非久爲下者。”及取燕取鄴,祚奔晉,晉以爲河東郡守。至是,懼燕勢大,不敢拒戰,又詣燕軍降,垂見之流涕曰:“秦王待我深,吾事之亦盡,只爲公進讒言,秦王猜忌,吾懼死而負之,每一念之,中宵不寐。” 祚亦悲慟,賜祚金帛,祚辭。垂曰:“卿復疑耶?”祚曰:“臣昔者惟知忠於所事,不意陛下至今懷之,臣豈敢逃其死!” 垂曰:“此卿之忠,固吾之所求也,前言戲之耳!”待之彌厚。 時垂之子慕容柔及孫慕容盛及慕容會,皆在西燕長子城。 盛謂柔、會曰:“主上中興,東西未一,吾屬居嫌疑之地,爲智爲愚,皆將不免,不若以時東歸,何爲坐待魚肉也?”遂相與亡歸見垂,垂問盛曰:“長子人情如何?”盛曰:“西京擾擾,人有東歸之志,若大軍一臨,必投戈而來,若孝子之歸慈父也。”後歲餘,西燕果殺垂子孫無遺者。 卻說代王拓跋珪大會文武,商議國號。清河郡武城人崔宏上言曰:“三皇五帝之立號也,或因所生之土,或以封國之名,故虞、夏、商、周,始皆諸侯,及聖德既隆,萬國宗戴,稱號隨本,不復更立。雖商人屢徙,改號曰殷,然猶兼行,不廢始基之號。國家雖統北方廣漠之土,逮於陛下,應運龍飛,雖曰舊邦,受命維新,以是登國之初,改代曰魏。慕容永亦奉進魏號。夫魏者,大名州之上國,斯乃革命之徵驗,利見之玄符也。 臣愚以爲宜號爲魏也。“因此代王從之,自是改爲魏國,稱爲魏王。代王拓跋珪既改稱爲魏王,因問羣臣曰:”治天下之道,何者最善,可以益人神智?“尚書右兵中郎李先上曰:”惟經書,三皇五帝政化之典,可以補王者神智。“魏王珪曰:”既若此,朕集天下書籍如何?“先曰:”陛下欲聚亦不難。“於是魏王大集天下經籍。 是時,後秦王萇遣太子姚興寇魏,軍至柴壁,報入魏來。 魏王珪問先曰:“今聞後秦遣其子姚興犯境,朕欲自以兵去討,卿有何策,以教寡人?”先上計曰:“兵以正合,戰以奇勝。 今聞姚興欲屯兵天渡,利其糧道。大王以兵及其未到,可遣奇兵以邀天渡、柴壁左右,嚴設伏兵,備其表裏,姚興欲進不得,住又乏糧。夫高者爲敵所棲,深者爲敵所囚,兵法所忌,今興居之,可不戰而取也。“魏王珪從其計,命叔孫建領精兵五萬,先入天渡邀興戰,又使長孫嵩、張兗二人,各以兵二萬埋伏柴壁左右,絕其糧道。 時,興兵大至天渡,與叔孫建戰,建詐敗退一百里餘。姚興與伊詳等以兵追過伏兵之所,興欲前進,被叔孫建塞守險隘,不能得入;欲屯住,又被長孫嵩等伏兵絕其糧道。姚興勢窮,乃率大衆殺出,退後還都,被叔孫建三路兵出,殺得秦兵大敗而回去訖。魏王收兵重賞李先。魏王珪密有圖燕之志,遣太原公儀奉使至中山,探知虛實。還,言於珪曰:“燕王衰老,太子闇弱,范陽王自負才氣,臣料燕王若歿,內難必作,此時乃可圖也!今則未可。”珪喜,從之。 後秦王姚萇遣姚方成攻拔胡嵩壘,執嵩數之:“於何不降?”嵩罵曰:“汝姚萇罪當萬死,先帝赦之,授任內外,榮寵極矣。乃不如犬馬識所養之恩,親爲大逆,羌輩豈可以人禮期也?何不速殺我,早見先帝,取萇於地下治之。”方成怒,斬嵩三段,坑其士卒。方成還白後秦王萇,萇乃掘秦王堅屍,鞭撻剝裸,薦之以棘,坎土而埋之。
第二七七回 呂光考覈殺尹興
戊子十三年正月,卻說涼州刺史呂光,聞秦王苻堅爲姚萇所害,及聞金華縣縣令申報,麒麟出於其邑,百獸從之。光以爲祥瑞,大赦境內,乃自即三河王位,國號麟嘉。 呂光既即王位,命張掖督郵傅曜考覈屬縣,巡察清污。時丘池令尹興貪贓酷刑,聞呂光使傅曜考覈諸縣,來至丘池。尹興恐其察報與光,見罪不便,乃接入南亭安下。至夜使腹心人刺殺之,以其屍投空井中。傅曜冤魂不散,每夜來託夢於三河王呂光曰:“臣乃張掖小吏,蒙遣按核諸縣,而丘池令尹興贓狀狼藉,懼臣察出報大王,殺臣投於南亭空井中,衣服屍骸,現在井中。”呂光驚覺,而猶見傅曜,久之乃滅。次日使人去南亭空井中,尋覓屍首,果在井中,使人即搬傅曜屍首回報呂光。光大怒,又使人召丘池令尹興,縛至殺之。因是官吏奉職,不敢酷刑。 初,光之定涼州也,杜進功居多,貴寵用事,羣僚莫及。 時光甥石聰自關中來,呂光問之曰:“中州人言我爲政如何?” 聰曰:“但聞有杜進者,不聞有呂光。”光由是忌進,使人密殺之。他日與羣僚語及政事,參軍段業曰:“主公用法太峻。” 光曰:“吳起無恩而楚強,商鞅嚴刑而秦興。”業曰:“吳起喪其身,商鞅亡其家,皆殘酷之致也。明公慕之,豈此州士民之所望哉!”光因此改容謝之。
第二七八回 秦王登與後秦戰
己丑十四年,後秦王萇以秦戰屢勝,謂秦軍中刻秦王像奉祀,而得秦王堅之助,乃亦于軍中立堅像禱之曰:“新平之禍,臣爲兄姚襄報仇耳,且陛下命臣以龍驤建業,臣豈敢違之?” 時秦王登升將樓,遙望見,大聲謂之曰:“爲臣弒君而立像求福,庸有益乎?”因大呼曰:“弒君逆賊姚萇,何不自出!吾與汝決死戰!”萇不應,久奉之,以軍未有利益,乃斬像首以送秦。至是秦王苻登留輜重於大界,自將輕騎攻安定,諸將勸萇出與決戰。萇曰:“與窮寇爭勝,兵家之忌也,吾將以計取之。”乃留兵守安定,夜率騎三萬襲登大界,克之,擒名將數十人,掠男女五萬口。 苻登皇后毛氏,美而勇,善騎射,見後秦兵入其營,猶彎弓跨馬,率壯土力戰,殺七百餘人,衆寡不敵,爲後秦所執。 萇即將納之爲後,毛氏罵且哭曰:“姚萇逆賊,汝既殺天子,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寧容汝乎!”於是萇殺之。諸將欲因秦軍駭亂擊之,萇曰:“登衆雖亂,怒氣猶盛,未可輕也!” 遂止。登來複收餘衆,屯堡中,不出。 卻說晉帝既親政事,威權己出,有人主之量。已而溺於酒色,委政於琅玡王道子,道子亦嗜酒,旦夕與帝以酣歌爲事。 又崇尚浮屠,窮奢極費,所親暱者,皆蚶姆僧尼。近侍弄權,交通請託,賄賂公行,官爵濫雜,刑獄謬亂。尚書令陸納望宮闕嘆曰:“好家居,織兒欲毀壞之耶?”左衛將軍許營上疏曰:局吏、衛宮、僕隸、婢兒,皆爲守令,或帶內職;僧尼乳母,兢進親暱,悉受貨賄;輒使臨官,政教不均,暴濫無罪。 且佛者,清靜玄虛之神,今僧尼於五戒佛法,尚不能遵。而流俗兢加敬事,以至侵漁百姓,取財爲惠,亦未合佈施之道也。 疏奏不剩道子勢傾中外,帝漸不平。侍中王國寶以讒佞有寵於道子,諷八座啓道子宜加殊禮,羣臣無敢言者。護軍車胤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當陽,豈得爲此?”乃稱疾不署。 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中書侍郎範寧、徐邈爲帝所親信,數進忠言,皆補闕失,指斥奸黨。國寶,寧之甥也,寧尤疾其阿諛,勸帝黜之。國寶遂與道子譖寧,出爲豫章太守。寧臨行上疏曰:今邊烽不息,而倉庫空匱。古者使民,歲不過三日,今之勞擾,殆無三日之休。至有生兒不及舉養,鰥寡不敢嫁娶,臣恐社稷之憂,厝火積薪,不足喻也。 又言:中原士民流寓江左,歲久安業,謂宜正其封疆,戶口皆以土斷。又,人慾無涯,奢儉由勢。今者併兼之室,亦多不贍。 蓋由用之無節,爭以靡麗相高故也。禮,十九爲長殤,以其末成人也。今以十六爲全丁,十三爲半丁,傷天理,困百姓。謂宜以十九歲爲全丁,十六歲爲半丁,則不爲夭折,生長滋矣。 帝多納用之。 寧在豫章,遣十五議曹下屬城採求風政,並吏假還,訊問官長得失。徐邈與寧書曰:足下聽斷明允,庶事無滯,則吏慎其貪,而人聽不惑矣,豈須邑至裏詣,飾其遊聲哉!非徒不足以增益,乃蟲魚之所資也。豈有善人君子而幹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來,欲爲左右耳目者,無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讒諂並進,善惡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選綱紀,必得國士以攝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案;又擇公方之人以爲監司,則清濁能否,與事而明。足下但平心而處之,何取於耳目哉?昔明德馬後未嘗顧左右與言,可謂遠識,況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寧好儒學,性質直,常言王弼、何晏之罪,深於桀紂,或以爲貶之太過。寧曰:“王、何蔑棄典文,幽沉仁義,遊辭浮說,波盪後生,使縉紳之徒,翻然改轍,以至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遺風餘俗,至今爲患。紂縱暴一時,適足以喪身覆國,爲後世戒,豈能回百姓之視聽哉!故吾以爲一世之禍輕,歷代之患重,自喪之惡小,迷衆之罪大也。” 琅玡王道子恃寵驕恣,帝漸不能幹,欲選時望爲藩鎮,以潛制之。問於太子左衛率王雅,曰:“吾欲用王恭、殷仲堪,如何?”雅曰:“恭風神簡貴,志氣方嚴;仲堪謹於細行,以文義皆稱,然皆峻狹自是,幹略不長,天下無事,足以守職;若其有事,必爲亂階矣。”帝不從,使恭鎮京口。 庚寅十五年春二月,後秦王萇與秦王登相持日久,心生一計:埋伏兵於壕邊,使人持書詐降,迎登入城殺之。於是使人去見秦王登,許接其入城,開門納之。登將從之,將軍雷惡地在外聞知,馳騎見登曰:“萇多詐,不可聽也。”登乃止。萇聞知,謂諸將曰:“此羌見登,事不成矣。”登亦以惡地勇略過人,憚欲殺之。惡地竊知,乃降於後秦王萇,萇重用之。秦王登與諸將曰:“後秦姚萇兵勢已衰,宜急攻之。”將軍魏揭飛曰:“臣請一軍攻其後,大王使揭飛一人以兵擊其前,則萇成擒矣。”登從之,只揭飛以兵來攻。 後秦將姚當屯於杏城,將軍雷惡地反,欲應之,同攻李潤。 後秦王萇欲自擊之。羣臣曰:“陛下不憂六十里苻登,乃憂六百里魏揭飛,何也?”萇曰:“登非可猝滅,吾城亦非登所能猝拔。惡地智略非常,若南引揭飛,東結董成,得杏城李潤而據之,長安東北非吾有也。”言訖,乃潛引精兵一千六百赴之。 揭飛、惡地引兵數萬,氐胡赴之者首尾不絕,見後秦兵少,悉衆攻之。萇固壘不戰,示之以弱。潛遣騎二百,出其不意,彼兵擾亂。萇縱兵擊之,斬揭飛及殺其將士萬餘,惡地復握兵柄,待之如初。命姚方成於所營之地,每柵孔中,樹一旗,以旌戰功。歲餘,問之,方成曰:“營地太小,以廣之矣。”萇曰:“吾自行兵以來,與人戰,未有如此之快,以千餘兵破三萬之衆,營地雖小狹,豈以大爲貴哉!” 時馮翊人郭質起兵於廣鄉,移檄三輔,曰:“姚萇兇虐,毒被神人,吾屬世蒙先帝之仁,非常伯、納言之子,即卿校、牧守之孫也,與其含恥而存,孰若陷首而死?”於是,三輔壁壘皆應之。獨鄭縣人苟曜不從,聚衆數千附於後秦擊質,質走洛陽去訖。
第二七九回 後秦王還斬苟曜
辛卯十六年五月,秦王登及後秦王萇相持,苟曜密使人見秦王登,許爲內應。登以兵自曲牢赴之,軍於馬頭源。後秦王萇率衆逆戰,登擊破之,斬其右將軍吳忠。萇收欲復戰,姚碩德曰:“陛下慎於輕戰,是以大敗。每欲以計取之,今戰失利而更前,何也?”萇曰:“登用兵遲緩,不識虛實,今輕兵直進,此必苟曜與之有謀而來也,緩之則其謀得成,故及其未合,擊之必勝。”遂進兵復戰,登大敗,退兵屯於郿城。 秦王登退屯,後秦王萇如陰密以拒之,謂太子興曰:“苟耀聞吾北行,必來見汝,稱彼詐降苻登之事,欲來惑汝,汝執誅之。”萇既行,曜果至長安,興誅之。 萇進兵,敗登於安定城東。登退據路承堡。萇置酒高會,諸將皆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賊至今,陛下將牢太過耳!” 萇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長八尺五寸,臂長過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將十萬之衆,望麾而進,前無橫陣,二也;溫古知今,講論道藝,收羅英儒,三也;董率大衆,人盡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業,驅策諸賢者,正望算略中一片耳!” 壬辰十七年三月,燕王垂以兵五萬擊翟釗,翟釗大驚,又以兵一萬來拒。垂又遣使求救於西燕。西燕王永問於羣臣,尚書郎鮑遵曰:“今垂、釗相持,不可與解。使兩寇相弊,吾乘其後,此卞莊子之策也。”侍郎張騰曰:“垂強釗弱,何弊之乘?不如速救之,以成鼎足之勢。今我引兵趨中山,晝多設疑兵,夜多設火炬,垂懼必而自救。我衝其前,釗躡其後,此大妙之計,不可失也。”永曰:“遵言是也。”遂不從騰議。 時垂軍至黎陽,臨河欲濟,釗乃列兵南岸以拒之。垂遣別將將兵,虛屯爲疑,乃自徙營就西津。去黎陽西四十里,計爲牛皮船百餘隻,僞列兵仗;溯流而上。釗引兵趨之,垂潛遣王鎮等自黎陽津,夜以牛皮船濟,營於河南北,立營成列。釗還攻垂,垂命堅壁勿戰。釗兵往來大喝,攻營不拔,將引兵退去。 鎮等率兵出戰,慕容農自西津濟以兵夾攻,大破之,盡獲其衆及所統七郡三萬餘戶。釗命長子降西燕,歲餘謀反,後被慕容永所殺。垂以章武王宙鎮滑臺,崔蔭爲司馬。蔭明敏強正,善規諫,宙甚憚之,簡刑法,輕賦役,流民歸之,戶口滋息。 卻說晉殷仲堪雖有時譽,資望猶淺,到官好行小惠,綱目不舉。南郡公桓玄負其才,以雄豪自處,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洗馬。玄嘗詣琅玡王道子,值其酣醉,張目謂衆客曰:“桓溫晚途欲作賊,云何?”桓玄伏地汗流不能起,由是不自安,而切齒於道子。後出補義興太守,鬱郁不得志。嘆曰:“父爲九州伯,兒爲五湖長。”遂棄官歸國,上疏自訟,不報。桓氏累世臨荊州,玄復豪橫,士民畏之。嘗與仲堪廳事前戲馬,以矟擬仲堪。參軍劉邁曰:“馬矟有餘,而精理不足。” 玄不悅,既出,仲堪謂邁曰:“卿狂人也。玄必使人殺卿,卿宜避之,我豈能相救耶?”仲堪即使邁避去,玄果使人迫之不及矣。徵虜參軍胡藩過江陵,見仲堪曰:“玄志奢侈狂妄,君侯待太過,非計也。”藩內弟羅企生爲仲堪功曹,藩謂曰:“殷侯倒戈授人,必及於禍,君不早去,悔無及矣!”羅企生遂同藩而歸。
第二八零回 燕王老叩囊底智
癸巳十八年秋七月,秦丞相竇衝以衆叛,自稱爲秦王,改元秦。秦王登以兵二萬討之,衝大驚,使人求救於秦王萇。萇自將救,尹緯言於後秦王萇曰:“太子仁厚有聞,而英略未著,請使擊登以顯其威。”萇從之,使興將兵一萬,詐言去攻胡空堡。登聞知,去解衝圍,以兵救胡空堡,實興以兵暗襲西京,大獲而歸,復鎮長安,自是姚興名亦振。 十月,燕王慕容垂與諸臣議伐西燕。諸將曰:“永未有釁,我連年征伐,兵卒疲敝,未可伐也。”范陽王德曰:“永,國之枝葉,僭舉位號,宜先除之,以安民心。”垂曰:“司徒意正與吾同,吾雖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終不留此賊以遺子孫也!”遂發兵中山,次於鄴。 時西燕王慕容永聞知,以兵分道拒守,聚糧臺壁,遣兵戍之。既而垂屯兵於鄴西南,月餘不進。永疑垂欲詭道由太行人,乃悉斂諸軍,屯太行口,惟留臺壁一軍。四月,垂引大軍出淦口,入天井關。五月,至臺壁。臺壁兵少,垂因此破之。永召太行兵回,自將精兵五萬拒之。垂陳兵於臺壁之南,密計遣輕騎伏澗下,自戰僞退。永衆追之澗中,伏兵大發,斷其後,諸軍四面俱進,大破之。永大敗,走歸長子城。八月,垂兵追至,圍長子城。西燕王永困急,使人求救於晉、魏,兵皆未至。西燕將兵皆叛,開門納燕兵。燕王垂執慕容永斬之,得所統八郡七萬餘戶,勒兵而還。 卻說後秦王姚萇夢苻堅砍其頭曰:“吾待汝不薄,如何謀反害朕也?今日必砍殺你!”姚萇寤而驚悸成疾。十二月,萇疾甚,以衆還長安,召太尉姚旻、僕射尹緯等至長安,受遺詔輔政。並謂太子興曰:“有毀謗諸公者,慎勿受之!汝撫骨肉以恩,遇大臣以禮,待物以信,治民以仁,四者不失,吾無憂矣。”萇言訖而卒。姚興祕不發喪,自稱大將軍,欲率衆伐秦。
第二八一回 姚興舉兵伐苻登
甲午十九年春正月,秦王苻登設朝,將軍王成上言曰:“臣昨聞姚萇身死,其子姚興僭位,不爲發喪,要來攻我。陛下宜乘其新喪,國內不定,以傾國之兵,先去討之,可復舊都也。”秦王登曰:“姚興小兒,折杖笞之耳,吾豈畏之哉!卿可爲我前部先鋒,速出點兵,吾自爲後隊,以兵接應。”於是王成以五萬兵爲先鋒,秦王苻登領軍十萬爲後隊,大刀闊斧,殺奔東來。早有探事軍人探知其事,即回長安,報知後秦王。姚興大驚,急聚文武,文武失色。班部中忽閃一人出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彼既來犯我境,陛下可自親征,則將士用命,何故驚耶?”衆視之,乃尚書令尹緯。是時姚興聞苻登領兵犯境,心中大驚,而問文武,文武失色,當尹緯出班,請後秦王親征。 後秦王從之,以尹緯、伊詳爲左右將軍,乃起兵七萬來迎苻登。 後秦王姚興自以兵五萬爲後隊,長驅並進而行。大軍已至涇陽,秦王苻登大兵亦到,兩軍各隔四五十里下營。 次日,尹緯使牙門將軍龔超領一軍出馬試戰。龔超出馬來與秦將田雙交鋒,戰不數合,龔超竟被田雙斬於馬下。餘兵敗回來報尹緯,緯大驚,便差大將王來、廖嶷二人,引兵二萬出戰。田雙領兵已到,後秦二將領兵迎至,兩陣對圓,廖嶷出馬,王來把住陣腳,田雙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有十餘合,不分勝負。田雙佯輸詐敗。望陣而走,嶷拍馬便追,背後王來料田雙是計,慌忙驟馬出陣,大叫:“休趕!”廖嶷勒馬回時,田雙取流星錘追打來,一錘正中其背,打得嶷伏鞍而走。雙便待趕來,卻被王來接住,救得廖嶷回陣。田雙驅軍掩殺,兩軍混戰一場,後秦兵折亦多,王來引軍退回。嶷口吐鮮血,來報尹緯,說:“田雙英雄。”尹緯見折了一將,嶷又被打傷,急請伊詳商議曰:“如今田雙如此英勇,如何可破?今日之事,非將軍莫能敵也!而苻兵銳氣正盛,吾兵新敗,不可以力齲吾欲以計破之,用將軍一行,方可成耳!”詳曰:“用何計,我萬死不辭!”緯近詳耳邊說道:“如此如此!可破苻登也!” 詳曰:“我即依計而行。”言訖即出,作詐降書一封,差人去降苻登。 卻說秦王苻登正坐中軍,忽報山路中捉得奸細,言有機密事,特來求見大王,誤被伏路軍捉來,道乞退左右,方敢呈書。 秦王登盡叫帳下人退避了,其人曰:“小人是伊詳手下心腹人,蒙本官差遣,有書在身上。”苻登命急忙去其繩索,其人於貼肉衣領內,拆出密書,苻登看其書雲:馬牧伊詳百拜,謹上大秦王陛下:念臣食秦祿,守秦西州,叨竊厚恩,無門可報。昨者誤從姚萇之叛,陷身於不義之中。 萇今已死,子興復位,寵信尹緯之愬,忘卻小臣之功。今幸陛下御駕親征,敬奉此書來降,乞賜聽納。來晚詳舉火爲號,先燒盡姚興糧草,至晚陛下親提大軍來擊,臣等以兵內應,則姚興成擒矣。非欲立功報國,實欲贖罪。倘沭照察,速須來命。 秦王苻登看書畢,喜曰:“是天使吾成功矣!”賞其來人。 吩咐依期會合,不可有失。使人去了,乃喚田雙、王成等進內商議。秦王登曰:“今伊詳暗獻密書,舉火爲號,令朕接應,卿可整備軍馬,來夜前去。”王成曰:“尹緯多謀,能使用人,恐防其中有詐。”秦王登曰:“姚興寵用詳,朕亦不信,今反親任尹緯,伊詳安肯聽其使令?卿等勿多有此疑心,朕自披掛,當先應敵。”於是二人不敢違命,即出點兵。 卻說使人回報伊詳,稱說來晚苻登以兵來應。伊詳將其言來達尹緯,尹緯喜曰:“苻登成擒矣!”遂喚廖嶷、王來二人至,曰:“你二人可引二萬軍伏于山南左右交牙谷中,待苻兵過了,可出搬木石,壘斷苻兵歸路,就將此兵掩回。”又謂伊詳曰:“公引一萬兵,伏于山傍,放火以誘其兵,其兵若到,乘時殺之。”又喚小將劉其至曰:“你可引兵五千,待苻兵敗,回至山南放火,燒其林木,彼兵自亂,吾以兵追捉苻登。”計議已定,諸將各自整點軍馬,依計而行。 次日黃昏左側,秦王荷登留太子苻崇,以兵五千守寨。自與王成、田雙以兵五萬,至一更起行。及至半路,望見前面尹緯寨中,火光沖天而起。秦王登曰:“可速行到寨。”因此五萬人馬,趕至寨前,鼓譟殺入寨中,不見一人出來,只是一個空寨。登驚說:“中計了!火速退兵!”忽聽得一聲炮響,寨後伊詳引兵殺出,正遇田雙交馬便戰;未有十合,田雙敗走。 苻登在先,領兵走還原路,至山南。卻見山上火起,燒着林木,苻兵亂竄。被劉其以五千兵乘勢殺出,殺死苻兵大半。苻登慌了,單騎走至交牙谷,路皆壘斷了,只得再殺回來。廖嶷、王成從谷內兩邊殺出,田雙緊跟保定而走。又遇尹緯大軍擁至,田雙舞刀直奔尹緯。尹緯持槍相迎,兩馬相交,戰不十合,田雙驚慌,措手不及,被尹緯刺殺於馬下。苻登拍馬沖走,被伊詳背後一箭,正中後心,落於馬下,被尹緯趕至,擒住苻登,押回大寨縛祝戰至天明,苻登大兵盡皆被他一陣殺了,只走了王成。尹緯將秦王苻登押至大寨,來見後秦王姚興。姚興傳旨,押出軍門斬之。尹緯方出傳令收軍,屯於(鄉坙)陽,犒勞六軍。 卻說王成見苻兵被殺過半,料必難以抵敵,乃上山越嶺而回自寨,保太子荷崇走回漢中城。聞秦王登被執殺之,王成恐衆散去,乃立苻崇爲秦王,即皇帝大位,以安衆心。由此士民歸之,軍將未散。 卻說後秦王姚興使尹緯以兵過山南來,不見苻兵,乃是空寨,回奏後秦王姚興。姚興傳令收軍振旅,復還長安。羣臣上賀,立姚興爲後秦王,改元皇初元年。 三河王呂光以禿髮烏孤爲河西都統。烏孤本鮮卑別種,與拓跋同一祖,後徙河西。烏孤雄勇有大志,與大將紛陁謀取涼州。紛陁曰:“公必欲得涼州,宜先務農講武,禮賢修政,然後可也。”烏孤從之。呂光遣使拜烏孤爲鮮卑大都統,羣下皆曰:“吾士馬衆多,何爲屬人?”石直若留曰:“吾根本未固,大小非敵,不如受以驕之矣。待釁而動,則涼州可得也。”烏孤乃受之。 卻說秦、河二州牧乞伏國仁身死,其弟乾歸自立爲涼王。 聞秦王苻登既死,其子苻崇即位於漢中,乃率部下五萬大軍,來攻漢中城。王成忙率兵五千出城共戰,交馬一合,王成被乾歸斬於馬下,餘兵潰亂。苻崇見王成死了,自以禁兵出城拒之,與乾歸交鋒,亦未上十合,秦王崇被乾歸斬之,殺散殘兵,乃領衆出城。於是臨因之地,盡屬乾歸。乾歸始自立爲西秦王,改元太初元年。 乙未二十年,時會稽王道子專權奢縱。趙牙、茹千秋皆捕賊之吏也,俱以諂賂得進。道子以牙爲郡守,千秋爲參軍。牙爲道子開東第,鑿山穿池,工用鉅萬。帝嘗幸其第,謂道子曰:“府內有山甚善,然修飾太過。”道子無以對。道子懼帝,謂牙曰:“上若知此非人力所爲,汝當必死。”牙曰:“公在,牙何敢死?”營作彌篤。千秋賣官,招兵聚貨累億,搏平令聞人奭上疏言之,帝益惡道子,而逼於太后,不忍廢黜。帝乃擢王恭、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使居內外要任以防之。道子亦引王國寶、王緒爲心腹。由是朋黨競起,無復向日友愛之歡矣。 太后每和解之。徐邈言於帝曰:“漢文明主,猶悔淮南,會稽王雖有酣媟之累,宜加和好,以慰太后之心。”帝然之,又委任道子如故。
第二八二回 慕容垂舉兵伐魏
卻說北魏王拓跋珪大集文武,商議安內之策。當叔孫建曰:“安內之策,莫若富國強兵,則敵自服,而內始安。今國內狹隘,兵卒十萬,糧無支年,若欲安內,必須叛燕,侵取附寨諸部,方可聚兵。”魏王珪曰:“然!奈國內無良將堪領大兵,而行攻討。”建曰:“臣舉一人,氣度魁傑,武力絕倫,常用丈八蛇矛,每嫌細短,後令匠人大做之,猶嫌其輕,復輟大鈴於刀下。其弓力倍加常人,常以矛刺人,遂貫而高舉。又常以一手插矛於地,馳馬僞退,敵人爭取拔不能,彼引弓射之,一矢連射二三人,人皆怕之。每從先帝征討,先登陷陣,敵無衆寡,莫敢擋其鋒。因此勇冠一時,乃陛下宗室、陳留王拓跋虔也。陛下若用此人爲將,征討諸部,無不克也。”魏王珪從之,宣陳留王拓跋虔至,謂曰:“安平公叔孫建稱卿有文武之才,薦卿爲將,攻討諸部,以兵五萬,委卿前去征討附近諸部。” 拓跋虔曰:“臣願盡犬馬之勞,前去攻討諸部,不得其地,不敢生還。”言畢即出,點起軍馬,來犯燕境。 卻說後燕王設朝,羣臣奏知北代魏王拓跋珪謀叛,遣陳留王拓跋虔以兵五萬犯境。燕王垂聞奏,即宣太子慕容寶、遼西王慕容農、趙王慕容麟至曰:“今魏拓跋珪謀叛,以拓跋虔爲將犯境,汝可率兵八萬,自五原去伐魏王。”散騎常侍高湖諫曰:“魏與燕世爲婚姻,結好久矣。間以求馬不獲而留其弟,曲在於我矣,奈何遽擊之?拓跋珪勇而有謀,幼歷艱難,兵精馬壯,未易敵也。太子年少氣壯,必小魏而易之,萬一不如所欲,傷將損兵,願陛下察之!”垂怒,免湖之官,即日令慕容寶等領兵起行。 斯時魏王珪聞知,乃問僚佐。張兗言於珪曰:“燕狃於屢勝,有輕我心,宜羸形以驕之,乃可克也。”珪遂從之,悉徙部落畜產,日渡河千餘里以避之。燕軍至五原,降魏別部三萬餘家,收穄田百餘萬斛,進軍臨河,造船爲濟具。
第二八三回 太子寶敗參合陂
九月,魏王珪進軍臨河,燕太子寶列兵造船將濟,風吹其船泊南岸,是此難以進攻。魏王遣軍,獲其甲士三百餘人,皆釋而遣之。 初,寶之發中山也,燕王垂已有疾病,既至五原,魏王珪使人邀截中山之路,不與通其往來。忽垂遣人持書送來,被魏王珪之人將其使者執之。寶遂數月不聞垂之起居。魏王珪使所執之使者,臨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歸?”寶等憂恐,士卒駭動,寶即傳令暫且退兵。魏王珪探知,使洛陽公遵以七萬兵追燕軍之後。 十月,燕太子寶令軍燒船夜遁,是時河冰未結,寶以魏軍必不能渡河,不設斥堠。 十一月,暴風,冰合。聞寶兵退,珪乃引兵濟河,選精銳三萬餘騎,急迫之。 燕軍至參合陂,有大風,黑氣如堤,自軍後來,臨覆軍上。 沙門支曇猛曰:“魏軍將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寶不聽,司徒德勸寶從之。寶乃遣趙王麟以兵三萬居軍之後,以備非常。 麟乃以曇猛之言爲妄,縱騎遊獵,不復設備。 魏軍日夜兼行,至參合陂西,燕軍在陂東。魏王珪夜部分諸部,令士卒銜枚束馬口潛進。旦日登山,下臨燕營,燕軍大驚擾亂,珪縱兵直入燕營,鼓譟喧天。 燕兵大亂,慕容寶大怒,指揮大小三軍,盡力一齊死戰。 時寶自掣刀在手,引數百騎在後掠陣。卻纔兩軍相合,忽然燕軍陣後西南上數百面戰鼓齊鳴,寶分後軍迎之。只見張兗一軍從西南上悄悄地殺來,燕軍大亂,魏兵從後殺來,慕容寶急忙退回。四下魏兵前後掩殺,燕兵大敗,慕容寶慌忙退回本寨,其寨已先被叔孫建引兵從後路抄入,奪去諸寨,以兵殺出。因此燕兵無營,心慌自亂,四下受敵,不能抵擋,軍皆潰散。慕容寶急喚慕容麟引水軍,一齊上岸步戰。時正遇着叔孫建,交馬十合,麟遮掩不住,慕容農引兵助戰,張兗一見,持槍來迎。 兗顯平生氣力,殺退慕容農。慕容麟見慕容農敗,不敢戀戰,二人合兵,保着太子慕容寶走回水寨。旱寨之兵都被魏兵殺盡,水軍亦逃潰一半。 當時慕容農上言於寶曰:“今旱寨已失,水軍逃散,難以與敵。不如乘其未定,盡燒戰船,領水軍步走,否則成擒。” 寶從之,將戰船盡行放火燒訖,引水軍上岸,漏夜步走。至西平,忽然前軍喊起,慕容寶與慕容麟、慕容農三人,拍馬奔陣,正遇魏將陳留王拓跋虔,以兵阻路,三人各以兵器來戰拓跋虔。 拓跋虔抖擻精神,全無懼怯,獨戰三將,三將只好遮攔。正戰間,後面大兵趕至,因此燕兵大亂,各自逃生。慕容寶三人見自軍奔潰,無心戀戰,隔開軍器,殺開血路,各自奔去。時燕軍被魏兵殺死者萬人,洛陽公遵還兵擊其前,復擒四五萬人,寶等單騎僅以身免。 珪欲釋燕臣有才者用之,其餘給衣糧放還,以招懷中州之人。中部大夫王建曰:“燕衆強盛,不如悉殺之,則國空虛,取之易。”珪從之,乃盡坑之而還。 慕容寶敗回見垂,垂大怒,司徒德言於垂曰:“彼以參合之捷,有輕太子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將爲後患。” 垂乃練兵中山,以期明年舉兵伐魏。
第二八四回 燕王鑿道去伐魏
丙申二十一年閏二月,燕王垂留范陽王德守中山,自將兵十萬,出外屯城。謂衆將曰:“前次太子寶以兵鑿山從五原而入,至魏人有備。今吾以兵虛聲從五原去,彼必盡屯兵守五原。 吾以大兵密登逾青嶺,經天門,鑿通道,直指雲中,先攻平城,出其不意,則珪可擒。“諸將曰:”陛下神策,正合臣心。“ 言訖,垂命三軍密逾青嶺,鑿山爲道,直至雲中,魏人不知。 是時陳留王拓跋虔鎮平城,不覺垂兵直至城下,措手不及,被垂身先攻城,將士齊登,力攻半日,攻陷平城。虔見燕兵強盛,單兵走回。是以魏兵敗死,燕軍盡收其部落而進。 時魏王珪聞知,震怖欲走。諸部皆有二心,珪不知所適。 時,垂過參合陂,見積骸如山,問知是太子寶敗死之兵,垂爲之設祭。軍士慟哭,聲震山谷。垂慚憤嘔血,由是發疾,至此愈篤。當慕容農至,上言曰:“今懸軍深入,其地無城,陛下龍體不安,倘敵兵擁至,何以拒迎?”後燕王垂曰:“卿可調六軍,築長城西北,據而待之,可保全也。”因是農調軍築城完畢,後燕王垂疾甚,領諸文武大軍,還至上谷。 卻說北魏王拓跋珪,聞知燕王垂親提大軍至平城西北,乃亦自提軍十五萬,來平城西北拒,軍至平城,燕軍已退。 卻說後燕王垂,其疾愈甚,召太子慕容寶、遼西王慕容農、趙王慕容麟入臥所,謂太子寶曰:“吾命將盡,不能復起,我死之後,不可發喪,緩緩而退,魏兵不敢追趕。”又謂農等曰:“朕今不幸,在此而亡,汝等公卿大臣,都要依吾平日法度行之,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不可廢黜。汝等善事太子,各宜盡忠藎之志,休懷不義之心。”又謂太子寶曰:“火速還都,不宜延滯。”言訖而薨。慕容垂在位十三年,壽七十一,在此而薨。太子慕容寶依垂之言,祕喪不發,收斂入棺,傳令緩緩而退。魏王珪疑其無故而退,必然有計,因此不追,引兵而還。 至四月初旬,寶全軍回至中山城,始舉哀發喪。喪事畢,羣臣立慕容寶即皇帝大位,國號大燕,改元永康元年。
第二八五回 燕太子慕容寶立
初,燕王垂先段氏生子令、寶,後段氏生子朗、鑑,愛諸姬子麟、農、壟柔、熙。寶初爲太子,有美稱,已而荒怠,中外失望。後段氏嘗言於垂曰:“今國步多艱,太子非有濟世之才也。遼西、高陽二王,陛下之賢子,宜擇一人,付以大業。 趙王麟奸詐強愎,必爲國患,宜早圖之。“寶善事垂左右,左右多譽之者,故垂以爲賢,謂後段氏曰:”汝欲使我爲晉獻公乎?“段氏泣而退,告其妹范陽王妃曰:”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吾爲社稷言之,主上乃以吾爲驪姬,何其哀哉!太子必喪社稷,范陽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盡,其在王乎?“寶、麟聞而恨之。至是寶使麟謂段氏曰:”宜早自裁,以全段宗。“ 段氏怒曰:“汝兄弟不難逼弒其母,況能守先業乎?且吾豈愛死,但念國亡不久耳!”遂自殺。寶、麟以段氏謀廢嫡統,無太后道,不宜成喪。中書令眭邃揚言於朝曰:“子無廢母之禮,漢安思閻後親廢順帝,猶得配享太廟,況先後暖昧之言乎?” 乃成喪。 卻說後秦給事古成詵,風韻秀雅,確然不羣,每以天下是非以爲己任。時京兆尹韋高居母喪,慕阮藉之爲人,無哀作樂,飲酒彈琴。詵聞之而泣曰:“父母之恩,厚重天地,無以報德,反此亂倫?吾當以私刃斬此不孝之子,以崇風教之明!”遂持劍欲來殺高。高聞懼,逃匿,終身不敢見詵。後秦王興聞知,擢爲黃門侍郎。 六月,三河王呂光自即皇帝大位,以世子呂紹爲太子,國號大涼,改元龍飛元年。置百官,遣使拜禿烏孤爲益州牧。烏孤謂使者曰:“呂王諸子貪淫,三甥暴虐,遠近翻怨,吾安可違百姓之心,受不義之名乎?”留其鼓吹習儀,謝而遣之,不受其命。
第二八六回 孝武暴崩立太子
卻說北魏左司馬許謙,上言於魏王拓跋珪曰:“臣近聞鳳凰來儀,蛟龍出見,此乃大王之德,故有此瑞也。今大王德比唐虞,明方文武,可即皇帝大位,以安士民。”羣臣皆曰:“司君之言是也。”於是魏王珪從之,稱尊號,遂即皇帝位,國號大魏,改元皇始元年。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加封大臣。 卻說晉孝武帝秋九月,起造清暑殿居之,始爲長夜之飲。 太史令奏:“長星見,國將亡。”孝武帝心甚惡之,乃入華林園,舉酒對天,祝之曰:“長星長星,勸汝一杯酒,自古寧有萬歲天子耶?”是時,太白連年經天,地震水旱,災異屢變,孝武不以爲意,不能改也。時帝嗜酒荒淫,內殿外人罕得進見。 張貴人寵冠後宮,時年近三十,帝戲之曰:“汝以年亦當廢也,吾意欲更屬少者。”已而醉寢清暑殿貴人使婢以被蒙帝面而弒之,重賂左右,謂帝暴疾崩。 時太子闇弱,會稽王道子昏荒,遂不復推問。王國寶夜叩禁門,欲入內殿,王爽侍中曰:“大行晏駕,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斬!”國寶,乃王爽之弟也。帝既崩,太子入內,與羣臣發喪,殯葬山陵。孝武帝在位二十一年,壽三十五而暴崩。太子即位,道子進位太傅、揚州牧、假黃鉞。太子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於寒暑飢飽,亦不能辨,飲食寢興,皆非己出。母弟琅玡王德文常侍左右,爲之調度。 初,國寶黨附道子,驕縱不法,武帝惡之。國寶懼,遂更媚於帝,道子大怒,以劍擲之。及帝崩,國寶復事道子,同王緒共爲邪謀。道子又倚爲心腹,遂兼管朝權,威震內外。王恭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憚之,深布心腹。而王恭每及政時,輒厲聲色,道子遂欲圖之,朝臣勸恭誅國寶。王珣曰:“彼罪逆未彰,今先事而發,必失朝野之望者。其不改,惡布天下,然後順衆必除之,亦無不濟也。”恭乃止。既而謂珣曰:“比來視君,一似胡廣。”珣曰:“王陵廷爭,陳平緘默,且問歲晏何如耳?”王陵與王恭還鎮,謂道子曰:“主上諒暗,冢宰之任,伊、周所難,惟大王親萬機,納直言,放鄭聲,遠佞人。”國寶等愈懼。
第二八七回 魏王舉兵大伐燕
卻說魏王珪潛使叔孫建、於慄磾以兵五千,先去開韓信故道。自率大軍共四十萬,南出馬邑,大舉來討後燕王慕容寶。 旌旗絡繹二千餘里,鼓行而前,人馬皆驚。軍至界首,始傳詔右將軍封真引兵二萬,從東道襲幽州。真得詔,領兵望東道而去。九月戊午,魏大軍至陽曲。魏王引諸將上西山,觀晉陽不遠,即下山大驅軍馬進發。 後燕幷州牧、遼西王慕容農使人打探,聞魏王珪起傾國之兵五十萬,從晉陽而來。慕容農大驚,乃引衆出戰,不勝,棄城走還中山。 魏王珪率兵入屯幷州。至冬十一月,驅兵又行,大軍已至真定。真定守宰陳人皆出投降,益助糧草。魏王軍威勢大,聞者皆驚。自常山以東,守宰或棄城奔竄,或詣軍門拜投,因之燕之諸郡,皆望風附魏。惟中山、鄴、信都三城不下,爲燕死守。時天寒冷,魏王傳詔,令六軍權屯休進,以待來春。因此諸軍皆據城而屯祝魏王珪軍至晉陽,慕容農以兵出,與魏軍戰,敗,投奔司馬慕輿嵩。司馬慕輿嵩私降於魏,閉門拒農。 農大泣,遂東走還,魏獲其妻子,燕軍盡沒。農獨與三騎逃回中山,魏遂取幷州。初建臺省,置刺史、尚書郎以下官,悉用儒生爲之。故凡土大夫詣軍門者,皆引入存慰,使人人盡言,少有才用,鹹加擢敘。以張恂等爲諸郡守,招撫離散,勸課農桑。 燕王寶聞魏軍將至,與百官議於東堂。苻漠曰:“魏軍勢大,若縱之直入,則吾軍不能敵也,宜據險以拒之。”眭邃曰:“魏多騎兵,馬上齎糧,不過旬日。宜令郡縣聚民千家爲一堡,清野以待之,彼不過六旬,食儘自退而走矣。”封懿曰:“魏兵數十萬,民雖築堡,不能自固,是以聚兵及糧以資之也。 且動搖民心,示之以弱,不如阻關拒戰。“趙王麟曰:”魏鋒不可當,宜先守中山,待其敝而乘之。“於是寶命修城積粟,爲持久之備。悉以軍事委麟拒魏。 初,魏王珪使冠軍將軍於慄磾,潛從晉陽開韓信故道,自井陘趨中山,進攻常山,拔之,郡縣皆降。惟中山、鄴、信都三城爲燕守,珪命東平公儀攻鄴,冠軍王建攻信都,珪自進攻中山。既而謂諸將曰:“中山城固,急攻則傷土,久圍則費糧,不如先取信都,然後圖之。”乃引兵而南,軍於魯口。高陽太守崔宏不敢出拒,奔走海渚。珪素聞其名,使吏兵追獲,以爲黃門侍郎,與張兗對掌機要,創立法度,制律令。屈遵降,以爲中書令,出納號令,兼總文誥。 卻說魏東平王拓跋儀奉珪令,以兵二萬來攻鄴。燕范陽王慕容德曰:“敵衆我寡,彼強我弱,何以迎敵?”諸將曰:“拓跋儀自入吾境,屢獲大勝,必謂吾不敢動。儀來遠涉艱難,士卒疲病,可選精銳,夜攻擊之,可擒儀矣。”德然其計,使南安王慕容青等以兵一萬五千人,去擊魏兵。至更,儀兵至鄴北十里內,正安營,青兵馳入混戰。魏兵大亂,自相踐踏,殺死者五六千人。儀大敗走還。魏東平王儀,既攻鄴,被燕范陽王德使南安王青等,夜攻破之,以軍遠屯新城。青等使人請添兵追擊之。別駕韓(訁卓)曰:“古人先計而後戰,魏軍不可擊者四:懸軍遠客,利在野戰,一也;深入近畿,屯兵死地,二也;前鋒既敗,後陣方固,三也;彼衆我寡,不敵,四也。 我軍自戰其地,動而不勝,衆心難定,城隍未修,敵來無備,不如深溝高壘以自固,待其師老,然後擊之。“德從之,召青等引兵還城。 丁酉正月,晉帝加冠軍王珣爲尚書令,王國寶爲左僕射。 二月,魏賀訥聞儀兵敗,遣弟賴盧率兵二萬來會東平公儀攻鄴。賴盧自以王舅,不受儀節度。儀司馬丁建陰遣人與燕通,建從內而間之,因此二人不和。會賴盧營失火,建乘間謂儀曰:“賴盧燒營爲變矣。”儀懼,遂引兵而退,賴盧亦退。建率衆來見德降燕,且言儀師老可擊。於是范陽王德以兵漏夜追擊,儀兵大敗,十損其七,退屯別地。 三月,魏王珪詔令大軍並進攻中山,使冠軍將軍王建、左軍將軍李粟率兵五萬,去攻信都。又使東平公拓跋儀率兵五萬,復攻鄴都。三將臨行,魏王珪謂曰:“信、鄴桑棗之木,乃生民之本,不可傷伐,留與養命。”三將得詔語,各領部兵,依詔前去。時中山飢甚,戊午日,魏大軍至鉅鹿之柏離塢。次二日,六軍都至滹沱水,因雨大不堪進兵,就傍岸安營。 卻說後燕王慕容寶聞魏兵屯於滹沱水邊,傍岸下營,急與文武商議。文武曰:“今吾聞魏軍屯於滹沱水邊,其勢易攻,正當乘其勞頓,今晚領傾國之兵,去劫其營,攻其無備。彼退,又有水阻不能還,可令其三軍盡爲魚矣,則拓跋珪亦成擒耳!” 燕王寶曰:“此計甚妙。”於是燕王寶傳詔令六軍文武,俱各披掛,至夜去劫魏營。大軍十萬人,文武盡依計而行。 是夜,月明如晝,燕王寶以軍二十萬,俱各出城驅馳。將到魏營,燕王寶命鳴鑼擊鼓,喊殺連天,殺入魏營。魏兵果無準備,自亂混戰,殺散。 魏王珪在中軍,聽得喊聲大起,鼓譟喧天,知是燕兵劫寨,急忙起來,不及衣冠,蓬頭跣足,親自擊鼓,聚集衆將。俄而左右及諸軍將士稍集,傳令張兗排設奇陣,點起火把,高照營內。張兗、叔孫建等分頭縱騎衝出,正遇崔逞,交馬一合,便把崔逞殺去。其餘燕軍,見有準備,俱各亂退,不分隊伍,被魏王揮兵掩殺,殺得燕兵都棄刀槍,各自逃生,燕兵大敗。燕王寶收軍,走還中山。魏王珪六軍獲得器械十數萬,捉得崔逞、閔亮二人,二人請降,魏王赦之而受其降。 初,燕清河王會表求赴國難而無行意,遣將軍庫宥官偉、餘崇將兵五千爲前鋒。偉屯兵盧龍近百日,會不發,崇等不敢行。燕王寶怒,使人切責之,會不得已,以治行簡練爲名,復留月餘。偉使輕軍前行通道,且張聲勢,諸將皆畏避不欲行。 餘崇奮言曰:“今巨寇滔天,京都危迫,匹夫猶思致命以救君父,諸君荷國寵任,而更惜生乎?若社稷傾覆,臣節不守,死有餘辱。諸君安居於此,崇請當之。”偉給步騎五百人。崇至漁陽,遇魏兵,擊卻之,衆心稍振。會始乃上道,至是月,始達薊城。 魏王圍中山既久,城中將士皆欲出戰。高陽王隆曰:“拓跋珪雖獲小利,然屯兵經年,士馬損傷大半,人心思歸,諸部離散。若因我之逸,乘彼之衰,往無不克。如持重不決,將士氣喪,事久變生,雖欲用之,不可得也。”寶然之,獨趙王麟每阻其議。隆成列而罷者數四。衆大恨麟,麟以兵劫北地王精,使率禁兵殺寶,精以義卻之。麟怒,殺精,出奔西山,依丁零餘衆,於是城中震駭。寶恐麟奪,合軍據龍城,乃召隆及遼西王農,謀走保龍城。隆曰:“今欲北遷,亦事之宜。然龍城地狹民貧,若以中國之用,取足於中,難望有助。若節用愛民,務農訓兵,數年之中,公私充實。而趙、魏之間,厭苦寇暴,民思燕德,庶幾返旆,克復故業;如其不能,則憑險固自守,亦足以優遊養銳耳!”寶然之,遂夜與太子策及壟農等,率萬餘騎出赴會軍,城中無主,百姓惶惑。 魏王珪聞知寶走了,欲夜入城。將軍王建志在擄掠,乃言恐士卒盜府庫之物,請俟明旦,珪乃止。燕開封公詳欲走,未行,城中立以爲主,閉門拒守。魏王珪率衆攻之不拔,使人臨城諭之,士庶皆曰:“羣小無知,恐復如參合之衆,故苟延旬月之命,是以不降耳。”魏王珪顧王建,大罵而唾其面,復令攻城。
第二八八回 燕王寶走奔龍城
至四月,魏軍糧盡,魏王珪心甚憂之,而問崔逞曰:“目今軍糧不繼,卿有何計可辦?”逞進言曰:“飛鴞食葚而改音,《詩》稱其事,今此處甚多,陛下何不使六軍取之,以充軍食,可支數月耳!”魏王珪曰:“然!”於是傳詔六軍,速去收葚而食之。兵既收食,忽諸部大人長孫嵩等進言於魏王曰:“葚乃禽獸之食,人若久食必殂,陛下可禁六軍勿食。”魏王珪疑崔逞侮慢,而不食則有飢色,欲縱軍食之,恐久見殂,心猶豫間,崔逞又曰:“陛下可使六軍及時收葚,過時則落盡無矣。” 魏王珪怒曰:“內賊未平,兵衆安可棄甲而收葚乎?”遂弗聽。 使人詔東平公儀領軍還鉅鹿。 卻說慕容詳被困於中山,城中糧盡,遂問於衆文武,文武曰:“臣聞魏人軍糧亦盡,不久必去,去則可令附近人運之。” 時燕王寶走出中山,清河王會率騎兵三萬,迎於荊南。寶怪會有恨色,遂將其兵分給遼西王農及高陽王隆,盡徙薊中府庫,北趨龍城石河。珪引兵一萬追之,及寶於夏莫澤,會整陣與戰。 農、隆等將南來一千餘騎衝之,魏兵大敗。農追下百餘里,隆謂陽理璆曰:“中山積兵數萬,不得以展吾志,今日之捷,令人遺恨。”因慷慨流涕。 會既敗魏兵,含恨滋甚。隆屢訓責,會益忿怒,遂謀爲作亂。寶聞之,密渭農、隆口:“觀道通志趣,必反無疑,宜早除之。”農、隆曰:“會遠赴國難,逆狀未彰而遽殺之,豈獨傷父子之恩,亦甚大損威望。”會聞之益懼,夜遣人數百襲殺隆於帳下,慕容農被重創不能起。寶欲討會,乃佯爲好言以安之,計以明日召羣臣食宴而殺會。會果至就坐,寶目慕輿滕,滕即起拔刀刺會,傷首不死,走赴其軍,勒兵攻寶。寶率數百騎馳走龍城,會引兵追至城下,城中將士皆憤怒,寶令出戰,大破之。待御郎高雲復夜率兵擊之,會衆潰奔中山,入見慕容詳,詳問其故,令人殺之。於是寶以云爲將軍,養以爲子。雲,高句麗之支屬也,雲遂盡心事寶。 時涼王呂光以西秦王乾歸數反覆,令呂延、呂纂舉兵伐之。 西秦羣臣大懼,請東走成紀,乾歸曰:“軍之勝敗,在於巧拙,不在衆寡。光兵衆而無法,弟延勇而無謀,不足憚也。且其精兵盡在延所,延死,光自走矣。”光軍長驅,遣弟太原公呂纂攻金城,天水公呂延攻臨洮、武始、河關,皆克之。乾歸計使百姓哄延兵曰:“乾歸聞將軍兵至,其衆潰走,去奔成紀矣。” 延信,欲輕騎追之,司馬耿稚諫曰:“乾歸勇略過人,安肯望風自潰?且告者視高色動,殆必有奸。宜整軍而前,使步騎相屬,俟諸軍畢進,然後攻之,無不克矣。”延曰:“此事是實,君休疑心。”言訖,引兵百追之,與乾歸遇。延與歸對陣,兩下交鋒,不上數合,延被歸斬於馬下,其衆敗走。呂光聞延已死,遂大驚,引兵走還姑臧去了不出。
第二八九回 蒙遜結盟報父仇
初,張掖盧水胡沮渠羅仇,乃匈奴沮渠王之後也,世爲部帥,涼王呂光以爲尚書。及呂延敗死,羅仇弟三河太守麴弼謂羅仇曰:“主上荒耋信讒,今軍敗將死,正是猜忌智勇之時也。 吾兄弟必不見容,不如勒兵向西平,出苕藋,振臂一呼,涼州不足定也。“羅仇曰:”吾家世以忠孝著於西土,寧使人負我,我不負人也。“已而,光果殺羅仇及麴弼。 羅仇之弟子蒙遜,雄傑有策略,通經史,收其父喪歸葬。 會者一萬餘人送喪。蒙遜哭謂衆曰:“呂主無道,多殺不義,今欲興兵雪吾父之仇,覆上世之業,何如?”衆稱萬歲。蒙遜遂結盟,從此起兵聚二萬人,攻涼臨松郡,拔之,乃以兵衆屯據金山城。 涼王呂光聞蒙遜謀叛,使呂纂將兵一萬七千,擊沮渠蒙遜,蒙遜破之。蒙遜從兄男成,亦攻建康,遣使說太守段業曰:“呂氏政衰,人無容處,瓦解之形,昭然在目。府君奈何以蓋世之才,欲立忠於垂亡之國?男成等既倡大義,欲屈府君擁臨涼州,何如?”業許之,男成率衆入城,尊業爲涼州牧、建康公。 業以男成爲輔國將軍,委以軍國之任。蒙遜率衆歸降,業以爲鎮西將軍。呂光命呂纂再討之,不克,後爲北涼。時呂纂與段業相持。 卻說涼州太守郭黁善天文,國人信之。會熒惑守東井,謂僕射王詳曰:“涼之分野,將有大兵,吾欲與公同舉大事,何如?”詳從之,事泄,被誅,摩走據東苑以叛。涼王呂光大懼,遣人召太原公纂回兵討之。纂將還,請將曰:“段業必躡軍後,宜潛師夜發。”纂曰:“以業無雄才,憑城自守,若潛師夜發,適足以張其勢氣耳,不如告之,彼以爲詐,必不敢出。”乃遣使告業曰:“郭黁作亂,吾今返都,卿能決戰,可早出城。” 業果不敢出,於是纂全師而還。 纂司馬楊統欲殺纂,而推其從兄楊桓爲主,桓怒曰:“吾爲呂氏臣,安享其祿,危不能救,豈可復增其亂乎?呂氏若亡,吾爲弘演矣。”桓不從,統遂走降黁.呂纂兵還攻之,大破之,乃得入姑臧。涼人張捷等招集戎夏三千人,據休屠城接黁,共推涼後將軍楊軌爲盟主,起兵爲亂。 卻說晉王國寶、王緒,依附會稽王道子,納賄窮奢,不知紀極,惡王恭、殷仲堪,勸道子裁損其兵權。恭等繕甲勒兵,表請北伐。道子疑之來攻己,請帝下詔,以盛夏妨農,悉使解嚴。恭大怒,乃遣使與仲堪謀討國寶等。桓玄亦以仕不得志,欲借仲堪之兵勢以作亂。聞知王恭書來,乃說仲堪曰:“惟患國寶相斃之不早耳!今既執大權,無不如志,若發詔徵君,何以處之?”仲堪曰:“計將安出?”玄曰:“孝伯疾惡深至,宜潛與之約,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玄雖不肖,願率荊楚豪傑荷戈先驅,此桓、文之勳也。”仲堪然之,乃出外與雍州刺史郗恢,內與從兄南蠻校尉殷仲覬、南郡相江績謀之,覬曰:“人臣當各守名分,朝廷是非,豈藩屏所得問?晉陽之甲,不敢預聞。”績亦極言之不可。覬恐績及禍,和解之。績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脅耶?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獲死所耳。” 仲堪憚其堅正,正以楊儉期代之。朝廷聞之,徵績爲御史中丞,覬遂以疾辭位。仲堪往省之曰:“兄病殊可憂。”覬曰:“我疾不過身死,汝病乃當滅門,宜深自愛,勿以我爲念。”郗恢亦不肯從,仲堪心疑未決。會王恭使至,仲堪乃許之。恭甚喜,上表罪狀國寶,舉兵討之。表至,內外戒嚴,國寶懼,不知所爲,遣數百人戍竹裏,夜遇風雨散歸。王緒說國寶殺王珣、車胤,以除時傑,挾君以討二藩。寶召車胤至,不敢害,更問計於珣,珣曰:“王、殷與卿素無深怨,所競不過勢利之間耳。” 國寶曰:“彼將曹爽於我乎?”珣曰:“是何言歟?卿寧有爽之罪,孝伯豈宣帝之儔耶?”又問計於車胤,胤曰:“今朝廷遣軍,恭必據守,若京口不拔,王、殷奄至,何以待之?”寶懼,遂上疏解職待罪。道子暗懦,欲求姑息,乃賜國寶死,斬頭於市。遣使詣恭,恭乃罷兵還京口。仲堪初疑不敢從,聞國寶死,始抗表舉兵,道子以書止之,仲堪乃還。
第二九零回 魏以甲子拔中山
卻說魏王珪謂諸文武曰:“慕容寶誌不能立,乃出北遁。 今衆立慕容普陵爲主,慕容麟必懷不忿之心。吾急攻之,彼必死守。目今吾軍糧盡,不如暫還,去據南城,待其二子內亂,然後乘之而入,則二子成擒矣!“羣臣曰:”陛下聖策,非臣所能及也。既如此,宜即解圍南還,以待其變。“魏王珪曰:”賊人多謀,不可急離。可令靈壽領一軍,朝夕耀武揚威,以示城內。“魏王珪引諸軍退屯於南城。 時中山糧已盡,燕王慕容普陵心中大憂,烏丸部將軍張讓進計曰:“今城中糧盡,百姓無食,大王可使饑民出城求降乞食。魏兵不備,臣以兵五千,從百姓中殺出,可破魏師也。” 普陵從之,示告城中,令百姓飢者出降求食。張讓開北門出儺找煌蛉耍種脣燈煸諳壤脣怠A槭儼恢羌疲嗽唬骸拔嶂侵猩跫ⅲ儺帳芸啵壤脣嫡擼換等輳昕勺勻ヌ質場!?BR 於是百姓各散。俄而城內張讓以五千人殺出,魏兵大亂,靈壽見兵出,急忙上馬持槍,喝將軍馬擺開與戰。二人交鋒,不上二十餘合,魏兵漸漸圍裹將來。張讓見魏兵圍來,恐不能敵,將軍器收了,驟馬殺開一條血路,衝走出來,不敢復還本城,因此收軍屯於北山,靈壽復兵圍城。 卻說慕容麟在西山使人探聽中山消息,使人回報:“燕王慕容寶北遁和龍,城中諸將立慕容普陵爲燕王而守中山。魏王珪糧盡,令靈壽以五萬兵圍中山,自以大兵退屯南城。中山糧亦盡,慕容普陵使百姓詐降,遣張讓以五千精兵,在百姓後殺出,攻其無備,兵少反被魏兵殺敗,不敢入城,目今走屯北山。”麟大怒曰:“普陵豎子,何敢妄自尊大而稱號焉,吾必殺之!”大將丁零曰:“目今張讓以兵五千屯在北山,不如遣人召來,以十分恩義重撫之,令其順主公,使其爲前鋒將軍,叫開中山城門,先殺普陵,主公自爲趙王,據中山,聚集三軍,可破魏兵。”麟從之,曰:“卿可代我爲使,去召張讓來歸。” 丁零欣然領命,來至北山,謂張讓曰:“趙王麟現屯西山,聞將軍在此,令某特請將軍到寨,一同商議破魏,將軍可即與吾同往。”張讓曰:“吾聞趙王出奔,何以還在西山?既然有召,我即領衆同往。”言訖,遂以部下之兵,一同來至西山,入中軍見趙王麟。麟出位接之,問勞畢,賜坐謂曰:“將軍乃關雲長之儔,勇略俱全,吾有一事,相煩將軍,共成大功,卿意云何?”讓曰:“臣久食燕祿,常思報效,既來遣臣,安敢推委?願聞所使,萬死不辭!”麟曰:“普陵無知,妄自尊大,吾欲以兵誘開城門,殺此跋扈,非將軍莫能。若將軍肯爲,其功實出將軍之賜也!”讓曰:“殿下既主計此,臣惟命是從。 臣今夜引兵在前,誘開城門,殿下可速引兵來應。“於是計議已定。至夜,張讓引兵先行,麟同丁零伏兵在後,悄悄抄城後東門,來至城下叫門。城上將士認得是張讓兵還,乃急開城門,放讓及軍士一擁而入。麟、丁零伏兵雜於其中,一同進城。是夜,賀使大將丁零調兵守營,自以五千兵斬門而入後殿,至臥所,把普陵殺訖。次日,麟召文武集於朝堂謂曰:”普陵妄自尊大,昨夜吾同張讓兵還而入,已將殺之。今吾兄燕王不知何往,吾自權攝趙王之位,以拒魏兵。“羣臣皆稱萬歲,曰:”願從尊命!“於此慕容麟乃即大位,封賞功臣,以烏丸張讓爲大將軍,以丁零爲前將軍,二人皆掌兵權。 是日,同諸文武商議守戰之策,諸將皆曰:“今城中饑饉,柴米皆在城外諸邑所備,幸魏兵昨日自退而去,倘魏兵再來圍住,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士民振恐,恐其日久生變,亂則必被擒矣。不如乘其未至,以兵去據新市城,拒住魏兵之路,就食其城之糧,可保萬全。”趙王麟曰:“汝等之計,正合朕心。”於是便與文武率三萬五千兵出據新市城,以拒魏兵。 六月甲子晦日,靈壽退軍來見魏王珪及說普陵被麟殺死而自立,目今以軍出屯新市城。魏王珪聞說,慕容麟自即大位,以軍屯新市而拒敵,遂令進兵攻之。當時太史令龜崇曰:“不可,容待旦日以進。”魏王珪曰:“如何不可?”崇曰:“昔紂以甲子日亡,先人謂之疾日,故兵家忌之,以爲不吉,故不可進也。”魏王珪曰:“紂王以甲子日亡,而武王不以甲子日興乎?”崇無以對,遂進兵。 至十月甲戌,軍至義臺,慕容麟率兵阻住去路。魏王珪使張兗出陣,慕容麟亦親自出陣,兩軍混戰。張兗與慕容麟二人交鋒,在陣前大戰,未上三十餘合,慕容麟氣力漸乏,只好架攔,因此收回軍器,拍馬便走。被魏王珪揮軍大進,奮勇殺死燕兵二萬餘人,追下五十餘里。麟勢迫,退走去鄴。次日,魏王珪催兵大進,攻拔中山城。珪兵遂入屯於城中,得燕府庫財寶,頒賞諸將士。
第二九一回 慕容德稱王滑臺
戊戌二年正月,趙王慕容麟被魏軍殺敗,來至鄴城,見叔范陽王慕容德。德問曰:“聞你在義臺與魏兵交鋒,如何來此?”麟曰:“魏兵勢大,因此大敗。見吾叔父,商議復仇。” 德曰:“吾此處兵少,亦不敢妄動。”正議之間,細作回報魏王珪親率大軍,將至鄴境。德大驚,慕容麟曰:“鄴城不固,不如徙據滑臺堅守之,待其師老糧盡,然後擊之,可復業也。” 德乃從之。即時領兵擁至黎陽,拘集船隻,三軍皆上船,欲南渡滑臺。忽遇風暴,其船盡沒,慕容德傳令三軍,依前上岸,因此無船過江。正在猶豫之間,忽有探馬來報,魏兵將至,只隔五十里到此。慕容德與慕容麟二人,心中憂悶不悅,天色已晚,只得權屯岸邊,正欲以待來早,討集船隻渡江。是夜,月白風清,江中流澌凍合。慕容德與慕容麟睡不安席,起來向江邊一看,但見江水盡皆凍合成冰。德等大喜,拜謝天地,急忙傳令三軍,一齊踏冰渡江。德軍過了,卻好天明。魏兵及至,而其冰已消,因此德軍逃得此難。魏兵聞說,皆曰:“此天神助之也!”慕容德遂改黎陽名爲天橋津,引衆奔入滑臺,屯紮軍馬,提調守城。 魏王珪見慕容德走入滑臺,乃來引衆至鄴城。
第二九二回 燕蘭汗謀亂燕室
初,燕人有自中山至龍城者,言拓跋珪衰弱,於是燕王寶欲復取中原,調兵悉集。至是聞中山已陷,乃命罷兵。遼西王農曰:“遷都尚新,未可南征,宜因使師襲庫莫奚,取其牛馬,以充軍資。”寶從之,北行渡澆洛水。會南燕王德遣使言珪西上,國中空虛,宜速起兵。寶大喜,即日詔諸軍整頓,擇日起行,去取長安。乃諸軍苦役,不聽自散。農及長樂王盛切諫,以爲兵疲力弱,魏新得志,未可與敵。寶將從之,慕輿騰曰:“今師衆已集,宜獨決聖心,乘機進齲”於是乃留太子盛統後事,以騰爲前軍,農爲中軍,寶自爲後軍,相去各一頃地,起行長安。 段速骨因衆心嗟怨,後遂作亂,逼立高陽王隆之子崇爲王。 慕容寶將十餘騎奔農營,報知農、騰。 農、騰不信,其部營兵亦厭役奔潰。於是燕王寶見衆亂,乃奔走還龍城。 燕尚書蘭汗見燕王寶勢孤,陰使人與段速骨等通謀,乃自弓兵出營龍城之東屯紮。 遼西王農不知其爲亂,夜出赴之,被速骨將以巡城,招城上之兵來降。農素有忠節威名,城中恃以爲強,忽見農在城下,無不驚哭喪氣,遂皆逃潰,無人守城,速骨乃得入城,縱兵殺掠。燕王寶及長樂王盛等見亂,率輕騎南走。速骨以高陽王崇幼弱,欲更立農,崇黨聞之,遂欲殺農。 蘭汗大怒,以兵襲擊速骨,速骨不備,被執殺之。蘭汗廢崇職,以太子策承製行事。與部下將謀計,遣使迎寶及盛於薊城。寶以爲實,欲還,盛等曰:“汗之忠詐未可知也!不如南就範陽王,合衆以取冀州;若不能捷,徐歸龍城未爲晚也。” 寶從之。行至黎陽,使中黃門令趙思去告范陽王。范陽王德令其使人奉迎歸。 德已自稱號王,德謀遣慕輿護率壯士數百人隨趙思而北,聲言迎衛,其實圖之。趙思使人報知於寶,寶既遣思而聞德已稱制,亦懼而北走。護至無所見,執思而歸,德以其姻習典故,欲留而用之。思曰:“犬馬猶知戀主,思雖刑臣,乞還舊主。” 德固留之,思怒曰:“殿下親則叔父,位則上公,不能率先羣后以匡帝室,而幸根本之傾,爲趙王倫之事,思雖不能如申包胥之存楚,猶慕龔君賓之不偷生於世也。”德斬之。 寶走至北,遣長樂王盛收兵冀州,行至鉅鹿,說諸豪傑,皆願起兵。會蘭汗復遣使奉迎寶,寶以汗系燕王垂之舅,而盛妃之父也,請無他意,遂行。盛流涕固諫不聽,盛乃與將軍張真下道避匿。寶自去龍城四十里,汗使弟加難率五百騎入外邸而殺之,並殺太子策及王公將士百餘人,自稱昌黎王。 慕容盛聞知大哭,欲赴哀,張真止之休去。盛曰:“我以窮投汗,汗性愚淺,必念婚姻,不忍殺我,旬月之間,足以展吾之志。”遂往見汗。汗妻蘭氏、盛妃,皆涕泣請放盛,汗側然哀之,乃舍盛於宮中,以爲侍中,親待如舊。汗兄堤驕狠荒淫,汗惡其無禮,盛因而間之,汗兄弟浸相嫌忌,遂不相睦。 燕太原王慕容奇,乃慕容楷之子,蘭汗之外孫也。汗以爲將軍長史,太子盛潛使奇逃出,起兵五千,來攻蘭汗。汗得聞知,使仇泥慕將兵一萬討之。 是時龍城,自夏至於秋月不雨,汗日詣燕諸廟禱請,委罪加難。加難聞知怒,率所部兵一萬五千來襲。汗使太子蘭穆擊破加難。加難聞之,刺殺汗、穆,而取大位。時穆果來攻破加難,還宴將士。盛因逾垣入東宮,與汗等聚集舊所衛兵三千人馬,殺出東宮,來殺穆。諸軍聞盛得出,皆呼躍爭先殺汗。汗、穆被真斬之,內外欣然,士女相慶。盛告於太廟,因下令曰:“賴列祖之德、文武之力,社稷幽而復顯,不獨孤以眇眇之身,挽回造化之權,凡在臣民,皆得明目當世。”遂大赦改元,以長樂王攝行統制,命慕容奇罷兵。奇生異心,遂不受命。盛大怒,勒兵三萬,進至橫渠。盛出擊大破之,執奇賜死,於是龍城遂平。 南郡公桓玄遣人見會稽王,求爲廣州刺史。道子忌玄在荊州爲患,因從之。桓玄受命爲廣州刺史而不行。 豫州刺史庾楷以道子割其四郡屬王愉,上疏言:“江州內地,而西北近戎,不時爲寇,倘有急,軍需不應,使愉分督四郡還他。”朝廷不許。楷怒,遣其子庾鴻謂王恭曰:“尚之兄弟,復秉機權,欲削諸鎮,宜早圖之。”王恭乃以爲然,遣人以告殷仲堪及桓玄。二人皆許之,推王恭爲盟主,刻期各執兵同赴京師。司馬劉牢之諫曰:“會稽王道子,帝叔父也,而又當國秉政。卿爲將軍,戮其所愛,其深伏將軍已多矣!頃所授任,雖未允愜,亦無大失,而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於將軍何損?晉陽之甲,豈可數興乎?”王恭不從,上表請討王愉、司馬尚之兄弟。朝廷憂懼,內外戒嚴,道子不知所爲,悉以事委世子元顯,日飲醇酒而已。
第二九三回 慕容盛復登燕位
己亥三年正月,燕王寶被尚書汗謀弒,太子慕容盛與張真等,謀復誅汗,龍城遂平。羣臣復請太子慕容盛登基,國號大燕,改元建元元年。慕容盛既即皇帝位,次日大排宴,宴羣臣於新昌殿,燕王盛謂諸文武曰:“今日宴樂,諸卿各言其志,朕自覽之。”斯時,盛初即大位,以威嚴驕下,暴戾少親,多所猜忌,刑必就戮,文武莫有敢對者。兵部尚書丁信,年方十五歲,趨步進言曰:“在上不驕,高而不危,臣之願也。”燕王盛知其諷己,乃笑曰:“丁尚書年少,安得長者之言乎?” 於是文武各爲樂飲,至晚罷散。 十一月,魏王珪領軍進九門。時天行大疫,三軍人馬並牛羊等死者十之五六。羣臣鹹思北還,因上言曰:“今天行時氣,大疫流行,軍民百姓死者將半,天時如此不利,不如退避其氣。 不然,軍民盡死,得地者閒!“魏王珪曰:”斯固天命,將若之何?四海之人,皆可與爲國,在吾所以撫之耳!何患乎無人也?“因此羣臣不復再言,遂引軍入鄴城,聞百姓有老病不能自存者,詔令郡縣賑恤之。 魏王珪既入鄴城,自與文武遍覽宮殿,遂有定都其地之志,乃置行臺,領衆還來中山。中山之守戍兵,俱各潰散。魏王乃令衆遂入中山城。珪謂諸將曰:“今幸祖宗之靈,天地之佑,諸將之勇,文武之能,盡得燕之土地,朕欲與卿等北還,而恐山東有變。”羣臣答曰:“陛下可調將守之,萬無一失。”魏王珪從之,乃於中山置行臺,詔封東平公拓跋儀爲衛王,總兵五萬鎮守中山。又詔使洛陽公遵總兵四萬,鎮渤海之合口。是月辛酉日,魏王珪車駕與衆振旅還京,回至舊都。下詔有司,定議國號。羣臣上曰:“昔周秦以前,帝王居所生之土,及王天下,即承爲號。今國家啓基雲代,應宜以代爲號。”魏王珪曰:“昔朕遠祖,總馭幽都,控制通國,雖踐王位,未定九州。 逮及朕躬,掃平中土,凶逆蕩除,遐邇率服,仍宜先號爲魏,不必再更。“於是復號爲魏,羣臣皆賀。次日率衆還都平城。 魏王詔令即營宮室,建宗廟,立社稷,正封畿,制郊甸,遣使循行郡國,舉奏守宰,不法者魏王珪親覽察黜陟之。 十一月,魏王珪始登皇帝大位,改元爲天興元年。詔鄧彥海典官制,立爵品,定律令,協音樂;詔儀曹郎中董謐撰郊廟、社稷、朝覲、饗宴之儀;詔三公郎中王德定律令,申科禁;詔太史令晁崇造渾儀,考天象;使吏部尚書崔宏總裁之。因是命朝野之人,皆要束髮加帽,逆者罪焉。 二月,高車聚三十餘部落謀叛。魏王珪聞知,遣張兗以兵五萬北巡,命諸將三道襲高車。高車兵少,畏戰自潰,因此大破高車三十餘部,獲七萬多口,馬三千餘萬匹。衛王拓跋儀別將三萬騎,追至絕漠千餘里,又破其七部,諸部大震,各散,於是收兵還訖。 卻說南涼王禿髮烏孤集百僚,謂之曰:“隴右、河西,本數郡之地,遭亂分裂至十餘國。今欲取呂氏、乞伏、段氏,孰強?吾今欲取之,三者何先?”楊統曰:“乞伏本吾部落,終當服從。段氏書生,無能爲患,且結好於我,攻之不義。呂光衰耄,嗣子微弱,纂、弘雖有才而內相猜忌,若使浩亹、廉川乘虛迭出,彼必疲於奔命,不過三年,兵勞民困,則姑臧可圖也。姑臧舉,則二寇不待攻而服矣。”烏孤曰:“善!”遂從之。 初,秦王苻登之弟廣,率衆依南燕王慕容德。德受之,令其屯於乞活堡。至後燕勢衰弱,乃自稱秦王。時滑臺孤弱,土無十城,衆不過萬,附德者多去附廣。德大怒,乃留魯王慕容和守其城,自率衆五萬去討廣。廣無備,被德入堡,執廣斬之。 慕容和長史李辯見德去了,乃集黨殺和,以滑臺降於魏。魏王珪使行臺尚書和跋率輕騎五千,自鄴赴滑臺。其城空虛,入城中,悉收德宮人府庫財寶。當時陳、潁之人,多附於魏。 燕將軍慕容雲聞知有變,率衆斬辨,衆將士出迎德。德大驚,欲還攻滑臺。韓範諫曰:“向也,魏爲客,吾爲主;今乃我爲客,魏爲主,人心危懼,不可以復戰。不如先據一方,自立基本,乃圖進取可也。”張華曰:“先取彭城爲居。”潘聰曰:“彭城土曠人稀,平夷無險,且晉之舊鎮,未易可齲又密邇江淮,夏秋多水,乘舟而戰者吳之所長,我之所短也。青州沃野二千里,精兵十餘萬,左有負海之饒,右有山河之固。 廣固城,曹嶷所築,地形險峻,三齊英傑思得明主,以立功於世久矣。晉刺史闢閭渾昔爲燕臣,今宜遣辨士往說,而以大兵繼其後;若其不服,取之如拾芥耳!既得其地,然後閉關養銳,伺隙而動,此乃是陛下之關中河內也。“德從之,於是德乃引師而南,兗州、北鄙諸郡縣皆降,德選守宰以撫之。禁軍士毋得擄掠財物,百姓大悅。
第二九四回 慕容德謀都廣固
南燕王慕容德至兗州,正與諸將士議國事,忽然後燕王慕容盛遣使至,南燕王其侍郎張華曰:“天下非一人天下,有德者居之焉!陛下仁德日新,何用退讓?”於是南燕王德大悅。次日,引師南遷,北鄙諸郡悉來歸附。因是德僭即皇帝大位,改元爲建平元年。 次日宴會羣臣,南燕王德酣飲,笑謂羣臣曰:“朕雖寡德,恭己南面而朝諸侯,可方自古何等王也?”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興之君,少康、光武之儔也。”南燕王德大悅,命左右賜鞠仲帛千匹。鞠仲辭曰:“陛下登御之始,營建多般,留賞諸工,請存儲庫,臣不敢領。”燕王德曰:“卿知調朕,朕不知調卿乎!何故推辭!”韓范進曰:“臣聞天子無戲言,忠臣無敢妄對!今日之論,上下相欺,可謂君臣俱失也!”燕王德大悅,又賜韓範絹五十匹,因此忠言競進,朝多直土矣。 旦日,燕王德與羣臣出狩,幸齊城,登塋邱,望見一冢,因之問曰:“甚人之冢?”羣臣答曰:“臣等不知,可問百姓。”德命左右去喚,百姓不敢入,使青州秀才晏謨入,燕王德問:“甚人之冢?”謨對曰:“乃大夫晏嬰之冢!”燕王德顧謂近臣曰:“禮,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賢人,達禮者也,而生居近市,死葬近城,豈有意乎?”晏謨對曰:“孔子稱臣先人賢則賢矣。平仲豈不知高其梁,豐其禮,蓋政在家門,故儉以矯世,存居湫隘,卒豈擇地而葬乎?所以不遠城者,猶冀悟平生意也。”燕王德大悅,遂問謨以齊之山川丘陵、賢哲舊事。 謨歷對詳辨,畫地成圖呈上。燕王德深嘉之,拜晏謨爲尚書郎。 燕王德因饗晏,乘高遠矚,請祭平仲。顧謂尚書曾邃曰:“齊魯固多君子,當晉全盛之時,接慎、巴生、淳于、鄒田之徒,蔭修檐,臨清沼,馳朱輪,佩長劍,恣飛馬之雄辭,奮談天之逸辨,指揮則紅紫成章,俯仰則丘陵成韻。至於今日,荒草頹墳,氣消煙滅,永言千載,能不依然?”邃答曰:“武王封比干之墓,漢祖祭信陵之墳,皆留心賢哲,每懷往事。陛下超出二主,澤及九泉,若使彼如有知,寧不銜荷?”於是德大悅,罷飲而馳還之。 南燕王德在兗州,遣使說幽刺史闢閭渾來降,而閭渾不從,使人回報渾不降。德命北地王慕容鍾引步騎三千攻之。德自以兵進據琅玡,徐、兗之民,歸附者十餘萬。渤海太守孚,燕之舊臣也,聞德至,出降。德大喜曰:“孤得青州不爲喜,喜得卿耳!”遂委以機密。渾守廣固,其下多出降,渾懼奔魏,德以兵追斬之。渾子道、秀自詣德,請與父俱死。德曰:“父雖不忠,而子能孝,特赦之!”渾參軍張英爲渾作檄,辭多不遜,德執而讓之,英神色自若。徐曰:“渾之有臣,猶韓信之有蒯通,通遇漢王而生,臣遇陛下而死,比之古人,竊爲不幸耳!” 德怒殺之,遂定都於廣固。 九月,燕遼西太守李朗在郡十年,威行境內。盛疑之,累欲不赴。朗亦以家在龍城,未敢顯叛。陰使人召魏兵,許以郡降,事覺,盛令兵五百滅朗族,使將軍李旱討之。旱既行,盛計使人急召還,數日而復遣之。郎聞其家被誅,擁三千餘戶,以自固拒旱。及聞早還,謂盛有內變,不復設備。留其子守令支,自以數十騎迎魏師於北平。旱知,密以兵夜行曉伏,陰襲克令支,使人守之。自以兵追朗斬之,遼西遂平。 十月,會稽王世子元顯性苛刻,生殺任意,發東土諸郡免奴爲客者置京師,以充兵役,東土囂然。孫恩因民心騷動,自海島聚民二萬來攻會稽。會稽內史王凝之,世奉天師道,不出兵,亦不設備,官屬請討之,凝之曰:“我已請天師借鬼兵守諸要津,諸君不足慮也!”恩兵至,凝之無備,被恩遂陷會稽,殺凝之。於是八郡之人,一齊起兵,殺長史以應恩。旬日衆至十萬。時三吳承平日久,民不習戰,郡縣皆望風奔潰。恩據會稽,自稱徵東將軍,號其黨曰“長生人”。驅諸縣令以食其妻子,不食則肢解之,所過焚掠,削木堙井。
第二九五回 孫恩聚衆寇江南
話說琅玡人孫恩,字靈秀,世奉“五斗米道”。恩叔父孫泰,師事錢塘杜子恭,而子恭有祕術。有人以舟裝載瓜遊江湖賣,子恭問其人買瓜,就向瓜主借刀剖瓜。瓜主欲等取刀,子恭曰:“汝只管歸去,當即送還耳。”瓜主始搖舟而別。行至嘉興,忽有一尾大魚躍入舟中。瓜主破魚,見子恭所借之刀,在魚腹中,其瓜主以子恭爲神,往往如此。後子恭死,孫恩傳得其術,然狡猾有小才,誑誘百姓。愚者敬之爲神,皆竭其財產,進子女以祈福慶。會稽王道子聞知泰有異術,煽惑民心,恐其爲亂,將泰誅之。孫恩逃出海濱,海濱之人,素聞孫泰之名,及恩至,衆問之。孫恩以言惑衆,謂其叔父孫泰蟬蛻登仙。 衆人信之,鹹以財帛資給孫恩,財因是聚。恩招集亡命,志欲復仇,迨明年,衆數十萬,由此朝野騷動,士民震恐。 盧循謂恩曰:“今八郡軍民響應者,謂將軍能除君側之惡,以解百姓之憂,故來歸也。火速入朝上奏,數會稽王道子及其子元顯之罪,請上誅之,則江南士民,盡命來歸。”孫恩從之。 安帝即位以來,內外乖異,石頭城以南,皆荊州所據,以西皆豫州所專,京口及江北,皆劉牢之及廣陵相高雅所致,朝政所行,惟三吳而矣。今聞孫恩作亂入都,皆爲恩有,畿內郡縣,處處盜賊蜂起,建康士民,居而震恐。
第二九六回 劉裕落魄遇聖僧
卻說宋高祖武皇帝,諱裕,字德輿,小名寄奴,乃彭城縣綏輿里人。姓劉,是楚元王交二十一世孫也。彭城原是楚都,故留裔家焉。晉氏東遷徙訖,劉氏移居晉陵丹徒之京口裏。裕夜生之時,神光照室,猶如白晝。及長,雄傑有大度,身長七尺六寸,風骨奇偉,僅識文字,不事廉隅小節,奉繼母以孝聞。 常賣履爲業,好樗蒱,爲鄉閭所賤。獨琅玡王謐見其奇偉,深相敬耳。是時裕已二十餘歲,忽一日賣履,積有五日之糧,遂懶賣履,遂遊京口之竹林寺閒耍,偶因臥於講堂之前。 卻說竹林寺衆僧會講佛法,忽見講堂毫光燦爛,僧人大驚,疑是火發,即忙呼集衆僧,令去救火。此時衆僧一發向前,來至講堂救火,並不見火,只見劉裕在講堂前臥下,上有五色龍光,火焰罩身。當時衆僧叫醒劉裕,具說與知而賀曰:“小僧嘗聞龍穿七竅,真命天子;蛇穿五孔,五霸諸侯,今金龍護子之體,子非諸侯,必帝王也!”裕聞言甚喜,乃謝曰:“上人無妄言,吾行止之時,嘗見二小龍附翼,或樵漁山澤,亦曾同侶,何足爲奇?山野庸夫,亦不敢望,禪師何過贊也?”言訖,衆僧請裕飲茶,茶罷,裕遂辭僧回家。 至次日,竈下無柴,裕乃取斧擔,往新洲上去伐獲。卻說新洲土神,見劉寄奴落魄,宋祚當興,乃化長蛇攔路,與之射傷,復變小童,傳授金瘡之藥,乃稽其王者之興。裕來至洲上,忽見大蛇長有數丈,在渚蟠屈。裕驚駭,以箭射之,蛇被箭傷,而遁入獲中。裕被嚇亦歸。至明日無柴,只得復往新洲去伐荻柴。及至洲上,忽聞荻中有杵臼之聲,疑往觀之,卻見童子數人,皆青衣立於荻中搗藥,裕怪問其故,童子答曰:“我王爲劉寄奴所傷,在此合散敷之。”裕驚,佯挑曰:“汝王何不殺之?”童子應曰:“寄奴乃王者,不死不可殺也。”裕笑叱之。 童子皆散,忽然不見。裕乃收其藥,認識之。返回家數日,將藥往下邳去賣。 卻說黃龍長老知天下之真主在於劉裕,是以化爲沙門,在道俟裕,指與功名。 當裕賣履歸來,遇見沙門,沙門謂裕曰:“江表當亂,安之者其在君乎?君何行此?”裕曰:“禪師之言,正合吾意。 奈吾身有賤疾,不敢投伍。“沙門又問曰:”君有何疾?吾教汝醫!“裕曰:”我少年有手瘡,積年不愈,因是無力。“沙門曰:”吾有黃藥,與君可將敷之,必然得好也。“言訖,將藥授裕,裕接了,沙門忽然不見。裕思半晌,疑必神助,乃拜謝天地回家。將沙門黃散敷之,一敷就愈,其手力更大,堪舉千斤,因是將其餘黃散及童子所遺之藥寶藏之,後每遇金瘡,敷之無有不愈。裕既得沙門之語,常懷在心。 晉隆安三年十一月,孫恩聚衆據會稽作亂,劫掠郡縣,有會稽附郡太守王德即忙寫表,使人入朝奏知,求兵征討,使人領命去了。 卻說晉駁凵璩惶鎂槐奕孿歟晃奈淞槳嗥搿?BR 只見文武百官,齊立丹墀,前八拜後八拜,中又八拜,三八二十四拜,揚塵舞蹈,山呼萬歲。君臣禮畢,晉帝在座上言曰:“卿各平身,有事出奏,無事退班。”於是羣臣起立兩邊,忽黃門官引會稽使人直至金鑾拜舞已畢,呈上表章。晉皇披表讀訖大驚,謂使人曰:“汝宜星夜奔郡,令太守點兵,緊守城池,朕即發兵來應。”使人領命,拜辭出朝,即歸去了。當時帝問羣臣曰:“今奸賊作亂,誰敢與吾興兵?”言未畢,羣臣奏曰:“衛將軍謝琰、前將軍劉牢之,此二人智足多謀,陛下不如遣其前去征討,必然收服。”帝聞奏,即宜謝琰、劉牢之二人至,謂曰:“會稽妖賊孫恩作亂,遣卿等前去收服,卿宜領兵。 竭力得勝回朝,封賞不輕。“二人聞命即時謝恩,出朝領兵。 放下珠簾,衆文武各退班去了。 卻說謝琰、劉牢之二人領兵十萬欲行,缺少一個參軍官,心下正自納悶,忽部下軍人出說曰:“吾鄉中有一心腹之人,乃是楚元王交二十一世孫也,姓劉名裕,小字寄奴,原居京口。 此人幼讀兵書,長習武藝,有萬夫不擋之勇。身長七尺,細眼長髯,膽量過人,機謀出衆。笑齊桓、晉文無匡霸之才,論管仲、樂毅少縱橫之策,治兵彷彿孫、吳,運籌平欺洛、灌。若將軍這裏少參軍官,何不禮請他來,必然平服妖賊。“ 牢之聞之大喜,就令軍人以禮去請。軍人得令,連夜上馬來到京口,即見劉裕,俱道:“妖賊孫恩作反,朝廷差衛將軍謝琰、前將軍劉牢之領兵前去征討,二人令我前來,禮請足下爲參軍,一同去徵。文書緊急,火速要行。”裕聞大喜,即時收拾行李,跟同軍人上道,來至營前,忙引入軍中,拜見劉牢之。牢之見裕身長七尺,相貌魁偉,面如碧玉,五綹長鬚垂於腹下。牢之心中大喜,即便優禮相待,與之談論,應答如流,即拜爲參軍,裕亦喜之不勝。於是牢之傳令三軍,望會稽進發,不日來到會稽城東五十里,下住營寨。
第二九七回 劉裕十騎破孫恩
話說謝琰、劉牢之二人升帳,謂參軍劉裕曰:“汝可帶十個精壯軍人,去觀賊虛實如何,回來報知,吾好引兵後進。” 裕得令,引十人前行。行至二十餘里,卻遇孫恩引賊衆五千餘人,正來與牢之對陣,見了裕等十人,指揮擒捉。裕無奈,只得向十人曰:“今日我等退走,必然被擒,若拼死往鬥,或可殺賊,正好立功,各宜竭力。”言訖,各自奮勇殺進,正遇孫恩,遂與交戰,一來一往,一上一下,戰有三十餘合,後賊衆擁來,裕料衆不敵,且戰且走。賊衆追來,十人皆死。裕猶獨力拒恩,裕偶失足,墜於岸,賊衆臨岸欲下,被裕奮勇長刀亂砍,殺賊數人,賊衆少卻,裕乃得登岸,賊驚潰走。裕乃大呼逐之,賊衆皆走,裕所殺傷者甚衆。 卻說劉牢之子劉敬宣,因見他父派裕引十人去探賊,久不見裕等回營,逆料裕等必爲賊兵所困,乃稟明牢之,牢之命敬宣引兵前去探訪。敬宣得令,領了大隊人馬前來尋裕,行至平山陽,望見賊衆蜂擁亂竄,裕乃一人,經電迅雷前往追殺。敬宣與衆軍看見,無不驚駭嘆息。敬宣遂揮軍助擊,大破之,斬獲千餘人,追下五十餘里,敬宣方纔鳴金收軍,與裕一同回營。 參見牢之,敬宣備述其故。牢之曰:“公子神威,自古罕有,不惟破賊,吾一軍皆生色矣!”遂重賞劉裕,犒勞三軍,引兵進屯會稽。 初,孫恩聞八郡響應,謂其屬曰:“天下無復事矣!當與諸君朝服至建康。”既而聞牢之引兵濟江,今與裕戰不利,乃驅其衆復逃入海島去了。 卻說荊州刺史殷仲堪,乃陳郡人,能清言,善屬文。父病經年,仲堪衣不解帶,執藥揮淚,遂眇一目,旌表以孝,因是孝武帝召爲太子中庶子,因問仲堪之目曰:“卿患此者爲誰?” 仲堪流涕而起曰:“臣進退維谷,甚爲感愧。”帝謂仲堪曰:“勿以己才,而笑不才。”帝甚敬之。仲堪一日出遊江濱,忽見水上流一棺至,仲堪以爲無主,命家人赴水收而取之而歸。 有日聞門前之溝,直起爲岸,至夕有人來謁仲堪,自稱曰:“吾乃徐伯玄,曏者感君之恩惠,無以報德也。”仲堪亦以禮待之。因問曰:“仲堪門前之溝,又無大水流砂,自然填成爲岸,君乃高土,必知其何祥也?”伯玄對曰:“水中有岸,其名爲洲,君將爲州官耳!”言終,其岸覆沒,伯玄亦忽不見,仲堪心甚疑之。次日設朝,羣臣保奏,孝武帝除殷仲堪爲荊州刺史,命其去鎮江陵。仲堪謝恩受職,辭帝赴任。孝武帝謂曰:“卿去有日,令人酸然,常謂汝爲廊廟之寶,而忽爲荊楚之珍,良以慨恨,使朕憂深!”仲堪曰:“臣雖任外,無苟取民間一毫;以負陛下殊遇之恩,伏望陛下善保龍體,以重天下之望,毋勞懷臣之深。”仲堪爲孝武帝所重,爲此堪亦盡忠臣之心。 既至荊州,荊州連年水旱,百姓饑饉,仲堪食常五碗,盤無餘餚,每食粒落席間,輒拾而啖之。雖欲惜物,亦緣其性直素,常語子弟曰:“人見我受任方州,謂我豁平昔時意,今吾處之不易。貧者士之常,焉得登仕,而損其本,彼其存之矣!” 是時殷仲堪與桓玄不睦,恐桓玄起兵跋扈來攻,意欲先以兵去擊。當有部將紀紳上言曰:“不可!桓玄乃當世之英雄也。 兼有襄陽之地,君與彼戰,必不易圖也。 贊星夜歸見仲堪,說知允親之事,堪乃大喜道曰:“吾荊州無憂患矣。” 卻說南郡公桓玄,先計使人入朝,求爲廣州刺史,晉安帝從之。因是起兵謀叛,欲取荊州爲家,遣奸細人前去探訪虛實。 聞知殷仲堪求親於江州楊佺期爲援,使人即回,將此報知。桓玄聽訖大怒,即時點起軍馬五萬,欲先取荊州,懼其有備,乃引兵殺奔江州,先攻佺期。楊佺期未知其來,慌忙引兵出城,兩下排陣。陣完,楊佺期乃出陣前言曰:“吾與公素無仇隙,何故起兵侵界?”玄高叫罵曰:“爾與殷仲堪結親樹黨,其意共欲圖我,故我先來圖爾。”言訖,便驟馬挺槍,向期直刺,期亦舞刀出迎,二人戰了三十餘合,佺期氣力不多,被玄便刺於馬下。 玄殺敗餘兵,收軍入城,出榜安民訖,安排牛酒,賞勞三軍。乃下令曰:“今江州雖破,還有荊州殷仲堪在,若使他得知,必引兵來攻我,百姓必危矣!不如乘其無備,來日便可先以兵攻之。諸將不許入舍,持三日糧去,直殺入城。”諸將曰:“諾!”於是次日引兵一萬,星夜殺奔荊州而來。 卻說殷仲堪果然無備,被桓玄揮兵殺入城去。仲堪正坐府堂,聞左右說玄兵入城,遂喫驚不校即時部下兵將,持刀殺出,正相遇着,與玄將馮該交戰,不上五合,仲堪敗陣而走。 桓玄揮兵進衙,殺其家屬,復出府堂,出榜安民,排宴犒賞諸將。玄克荊州,差其偏將該以兵追數日,生執仲堪殺之。玄既殺仲堪,遣入朝上表,求領荊、江二州牧。使人得命帶表即行,行數日來到朝廷。至次日具公服,在待漏院伺候。忽聽得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晉帝設朝,使人乃直至丹墀,呈上表章。 帝披覽訖,顏色不悅,即以玄表示與羣臣,羣臣奏曰:“桓玄跋扈,不可違其請也。”於是帝降詔,命玄爲荊州、江州二牧。使人得領詔旨,即還去了。珠簾放下,文武退班。卻說使人回見桓玄,具說朝廷詔旨,命領荊、江二州牧之事。玄乃大喜,重賞使人,不在話下。 初,楊佺期與殷仲堪結爲婚姻,遺書與仲堪共圖桓玄。堪多疑少決,苦禁止之,參軍羅企生謂其弟遵生曰:“殷侯仁而無斷,必及難也。吾蒙知遇,義不可以去,必將死之。”是歲荊州大水,仲堪竭倉廩以賑饑民,玄欲乘其虛而伐之,乃發兵西上,仲堪部下將士皆出降玄,仲堪大懼,急引心腹數十人走出,被玄所執斬之。仲堪奉天師道,祈請鬼神,不吝財物,而嗇於賙濟,好爲小惠以悅人,病者自爲診脈分藥,用計倚仗頰密,而短於鑑略,故至於敗。 仲堪之走,文武無送者也,惟羅企生從之,路經家門,弟遵生曰:“今作如此分離,何可不一執手?”企生旋馬授手,遵生牽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將何之?”企生揮淚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養,不失孝道,一門之中,有忠與孝,亦復何恨?”遵生抱之愈急,遂不得去。及玄至荊州,士人無不詣玄者,企生獨不往而管理仲堪葬事。玄使人謂企生曰:“若謝我,當釋汝!”企生曰:“吾爲荊州敗不能救,尚何謝焉?”玄乃收之,復問:“欲何言?”企生曰:“從公乞一弟,以奉老母。”玄乃殺企生,而赦其弟。
第二九八回 涼王卒誡諸子和
卻說涼王呂光疾甚,立太子呂紹爲天王,自號太皇,以太原公呂纂爲太尉,當山公呂弘爲司徒。光謂太子紹曰:“今三鄰構隙,吾歿之後,使纂統六軍,弘管朝政。汝恭己無爲,委重二兄,庶幾可濟。若兩相猜忌,則蕭牆之變至矣。”又謂纂、弘曰:“永業才非撥亂,直以立嫡有常,偎居元首。汝兄弟輯睦,則名流萬世,若內自相圖,則禍不旋踵。”弘、纂泣曰:“兒不敢反!” 光卒,紹祕不發喪,纂排闥入哭,盡哀而出。紹懼,以位讓之。纂不許,曰:“陛下自宜保重。”光弟子呂超見呂弘惡狠,謂紹曰:“纂爲將積年,威震內外,臨喪不哀,步高視遠,必有異志,宜早除之。”紹曰:“先帝言猶在耳,奈何違之? 縱使圖我,我視死如歸,終不忍有此意也!“ 弘聞知,謂纂曰:“主上闇弱,未堪多難,況宜爲社稷計,不可拘小節也。”弘、纂於是夜率壯士一千,攻廣夏門。左將軍齊從抽劍直前,砍纂中額,左右擒之。纂曰:“義士也!勿殺!”呂超聞變,急率卒二千赴難,衆素憚纂威,不戰自潰。 纂自入升殿,呂紹遂自殺。呂超見衆散,逃奔廣武。纂以弘兵強,以位讓之,弘不受,纂乃即天王位。以弘爲大都督、錄尚書事。纂叔父呂方,乃呂超之父,鎮廣武。纂遣使謂曰:“呂超實忠臣,義勇可嘉,但不識權變之宜,方賴其用,可以此意諭之。”超遂上疏陳謝,纂乃復其爵位,相待如初。後涼王紹既自殺,因此呂纂遂自立爲後涼王,後又自立爲天王,國號大涼,改元鹹德元年。 卻說當山公呂弘,呂光之季子,與呂纂殺紹自立,恐己不爲所容,乃起兵東苑,來攻呂纂。纂遣將軍權德率兵出討,德與呂弘交戰,未上十合,弘衆潰散,弘乃單騎奔外。 時弘走見叔父呂方,方見之大哭曰:“天下甚寬,何爲至此?”遂執呂弘送與呂纂,纂使力士拉殺之。 卻說呂超不奉朝命,引兵五萬,欲伐鮮卑思盤。思盤聞知大驚,與諸將商議,諸將曰:“主公與後涼王自來無仇,必然是呂超擅自起兵。可使人星夜去見新王呂纂,願稱藩臣,以障涼國。被必抽回其兵,可保吾境無患矣。”思盤曰:“卿言有理。”因是使人持書入姑臧,呈與涼王呂纂。纂覽畢,始知呂超擅伐鮮卑,乃謂使人曰:“吾還報與汝主知道,吾與汝國乃脣齒之邦,必無相攻之理。呂超起兵,朕實不知。朕即使人抽回其兵,從今和好如初,不須憂疑。汝急回白汝主,吾旦日請與超會面講和,宜速來之。”使人得其意語,即歸去訖。 涼王即使人往邊,召呂超還朝,問曰:“鮮卑思盤與吾國無仇,如何擅伐,不待朕知?不看昔日功勞及先王之面,今朝必然斬你。從今以後,休得如此。”超懼,謝罪而出,來見兄右將軍呂隆,隆曰:“呂纂謀逆,弒君自立,吾甚不平,無人幫附,待弟回來計議。今弟既回,必須殺此跋扈。”超曰:“來日吾即辭纂還廣武城起兵來,汝可以兵內應,誅此不義。” 隆曰:“汝去再來難定,吾聞呂纂旦日使人請鮮卑主思盤宴,必然大會羣臣與弟。待其宴會時,吾自勸纂飲醉,弟可藏刀,侍於左右,將纂刺死,其餘文武不敢逆耳。”超然之。 次日,呂纂果排宴大會羣臣於內殿。纂日與超對飲,飲得大醉。呂隆又來勸酒,纂又飲,因此昏醉。被超利刃將纂殺之,因大叫羣臣曰:“呂纂謀逆篡位,吾故殺之,與汝大臣無干。 今將軍呂隆有先人之志、漢祖之德,宜立襲位,汝等大臣所議何如?“羣臣皆曰:”殿下乃太祖之弟,自宜即位,何必計議?“呂超曰:”吾因公殺此逆賊,吾若自取大位,卻被天下人笑我篡位,汝諸大臣休忤吾意。“於是大臣扶呂隆上殿登座。 呂隆推讓呂超,至再至三,方始受位。諸大臣皆呼萬歲,國號大涼,改元神鼎元年。 初,呂纂嗜酒好獵,太常楊穎嘗諫之不悛,會超擅攻鮮卑思盤,纂命超及思盤入朝講和。超懼,至姑臧,深自結於殿中監杜尚。纂見超責之曰:“卿恃兄弟桓勢,乃敢欺朕,要當斬卿,天下乃定,吾不忍殺汝也!”因引超及思盤及羣臣宴於內殿。超兄中領軍隆數勸纂酒,纂醉,超取劍擊殺之。纂後楊氏命禁兵討之,杜尚止之,皆舍仗不戰而散。超讓位於隆,隆遂即天王位。以超都督中外、錄尚書事。 楊後將出宮,超恐其挾珍寶,命索之,後曰:“爾兄弟不義,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又安用寶爲?”超又問:“玉璽何在?”後曰:“已毀之矣!”後有美色,超將納之,謂其父桓曰:“後若自殺,禍及卿宗。”桓以告後,後曰:“大人賣女與呂氏,是圖富貴,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遂自殺。桓懼,奔走河西去了。
第二九九回 李暠自稱西涼王
卻說西涼王李暠,字玄盛,小名長生,隴西成紀人,漢前將軍李廣十六世孫。祖仕張軌,父早卒,遺腹生暠。暠少而好。學,其性沉敏寬和,通涉經史,頗習武藝,誦孫、吳兵法。 嘗與呂光太史令郭磨及其同母弟宋繇同宿,窘謂繇曰:“君後當位極人臣,李君有國土之分;家有騧草馬,生白額駒,及其時也。”呂光來京兆,段業自稱涼州牧,聞暠之名,署暠爲效谷令。會敦煌太守孟敏卒,於是護軍郭謙等,以暠溫毅有惠政,推爲敦煌太守。其時宋繇亦仕段業,聞暠已立,乃辭段業而歸敦煌,乃入見李暠,言曰:“兄忘郭黁之言耶?白額駒今已生矣!如何不早建其大業也?”懸曰:“吾已得志,待弟來謀,幸爾到此,吾之大業濟矣。”於是乃與宋繇共謀。霸有秦、涼二州,遂遷都於酒泉郡,自稱爲秦、涼二州牧。 暠乃勸民稼穡,五穀豐登,百姓樂業。是時白狼、白駒、白雀、白雉、白鳩皆自然棲於園囿。宋繇以白祥自至,金精所誕皆應,因上言曰:“昔太史令郭磨曾言白祥若起,明公可以登基。今日瑞已應矣,明公宜登王位,以乘其時。”暠曰:“吾無才德,何敢爲之?必須請命於晉,然後方可自立。”宋繇曰:“今若如此,則衆士民必離。臣等諸將,爲明公開臺建業,離鄉土,棄親戚,鹹指望明公即位,以圖榮貴。今日失其所望,則散而去,明公與誰人成其事耶?”暠始從之,遂自立。
第三百回 燕王德議立太子
庚子四年,是歲西秦降於後秦王。 卻說南燕王慕容德即皇帝大位,都廣固,更名裕德。因謂文武曰:“朕今年邁無嗣,大不幸也。吾聞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今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若不早定東宮,朕崩之後,是遺禍於宗室也!吾欲擇宗族中有德者立之,卿等議何人堪任大事也!”時尚書郎魯邃上言曰:“陛下之兄北海王慕容納之子名超,字祖明,仁德久著。臣聞慕容暐降秦王苻堅之時,被苻堅徙於長安,苻堅被後秦王姚萇所害,長安爲姚興所都。姚萇已死,其子興嗣位,其弟姚紹有知人之鑑,見超異之,勸姚興授以爵位。姚興信之,召慕容超入見,超恐姚興相害,凡有所問,深自晦匿,鹹推不知。因此姚興鄙之,謂弟姚紹曰:”諺雲:妍皮不裹癡骨,汝胡妄語耶?‘由是姚興勿用,至今還在長安。 陛下何不使人迎來,立之爲太子,則南燕社稷幸甚矣!“南燕王德曰:”非卿所舉,則朕忘矣。“於是德使人往長安,召慕容超。超聞德有召,遂不告知母妻,即與使者入廣固,朝見南燕王德。德與語,大悅,遂立爲太子,命居東宮。 卻說南涼禿髮烏孤,河西鮮卑人也。八世祖匹孤,匹孤卒,其子壽闐立。初壽闐之在孕,其母相掖氏,因寢而產於被中,鮮卑謂“被”爲“禿髮”,因而氏焉。五世祖樹機能,據有涼州之地。至烏孤嗣位,呂光自立爲涼王,使人署烏孤爲冠軍大將軍。烏孤自稱西平王,改元號太初,徙都樂都。烏孤身死,其弟利鹿孤爲衆所立爲武威王。至是禿髮利鹿孤改稱河西王,國號南涼,改元爲建和元年。次日大會宴,以賞羣臣。因謂文武曰:“戎車屢駕,無闢境之功,務修賢彥,而下猶蓄滯,豈任非所才,將吾不明所致也?”祠部郎中史嵩對曰:“今取士拔才,必先弓馬,文章學藝爲無用之資,非所以徠遠人垂不朽也。爲今之計,大王宜建學校,選耆德碩儒,以訓習子弟,則賢士爭趨至也。”利鹿聞說善之,於是以白元衝、趙誕爲博士祭酒,以教胄子,由此賢人稍進。
三百零一回 姚碩德舉兵伐西秦
後秦王姚興遣姚碩德以兵二萬,去伐西秦。西秦王乾歸使將軍慕九等以兵二萬五千屯守。秦軍樵採路絕,秦王興聞知,潛引兵一萬救之。乾歸聞之,亦引鐵騎數千,前候秦兵。會大風,濃霧昏,與中軍相失,入於外軍,被興軍殺敗而走。其衆皆降於興。興進軍袍罕,乾歸奔金城,將復西走,謂諸帥曰:“今秦王興軍勢盛大,吾兵寡弱,不如早避,舉兵而去,庶幾得免,卿等宜留此降秦,以全宗族。”衆皆曰:“死生願從陛下!”乾歸曰:“今吾將寄食於人,若天未亡我,庶幾異日克復舊業,與卿等相見,今隨而死,是無益也。”乃大哭而別,乾歸乞降於南涼。南涼王利鹿孤待以上賓。秦兵既退,南羌梁戈等使人密招乾歸。乾歸將應之,欲以白利鹿孤。乾歸懼爲所殺,乃送太子熾磐等於西平,南奔袍罕,遂降於秦。久之,熾磐亦逃歸。 十二月,有星孛於天津,元顯以星變解錄尚書事,復加尚書令。吏部尚書車胤以元顯驕恣,白會稽王道子,請禁抑之。 元顯問道子曰:“車武子屏人言及何事?”道子怒曰:“爾欲幽我,不令與朝士語耶!”元顯出,謂其從曰:“胤間我父子,吾必殺之!”胤懼自殺。 時魏太史屢奏天文乖亂。魏王珪自覽佔書雲:“當改王易政。”乃下詔風勵羣下,以帝王繼統,皆有天命,不可妄幹。 又數變易官名,欲以厭塞災異。
第三百零二回 蒙遜謀叛弒段業
辛丑五年正月,南涼王利鹿孤欲稱帝,將軍密鍮勿崙曰:“吾國披髮左衽,無冠帶之飾;逐水草遷徙,無城郭室廬,故能雄視沙漠,抗衡中夏。今舉大號,誠順人心。然建都立邑,難以避敵,儲蓄倉庫,啓敵人心。不如處晉民於城郭,勸課農桑以供資儲,率國人以習戰射,鄰國弱則乘之,強則避之,此久長之策也。且虛名無實,徒爲世之質的,將安用之?”利鹿孤乃更稱河西王,以其弟傉檀都督中外、錄尚書事。又命羣臣極言得失,從事史嵩曰:“陛下命將出徵,無往不克;然不以綏寧爲先,惟以徙民爲務,民安土重遷,故多離叛。此所以斬將搴旗,而地不加廣也。”利鹿孤善之。 沮渠蒙遜,其先爲匈奴左沮渠,因爲氏焉。蒙遜出自夷陬,擅雄邊塞。先聞呂光悖德自立,深懷仇弼之冤,因臨松盧水,集胡人起兵。恐衆不服,尋推建康太守段業爲涼州牧,假陳、吳之事,聚衆十萬餘人而仕段業。 卻說北涼王段業,憚沮渠蒙遜勇略,蒙遜亦身自晦匿。張掖太守馬權,素豪俊,爲段業所親重,意輕蒙遜,蒙遜譖業,謂權欲謀叛業,將權殺之。蒙遜欲謀叛,乃謂其兄男成曰:“段公非撥亂之主,向吾所憚權已死,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曰:“人親信我,圖之不祥。”蒙遜見男成不允計,乃求爲西安太守,業從之。蒙遜臨行,因與男成約,同祭餘蘭胡山神而去。乃陰使人先告段業,說男成欲起兵作亂,若不信,以求祭餘蘭胡山神爲驗,及至期而發,業遂收男成。男成曰:“蒙遜先與臣謀反,臣以兄弟之故,隱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衆不從,故約臣祭山而反誣臣,其意欲主之殺臣也!乞詐言臣死,暴臣罪惡,蒙遜必反,然後使臣討之,必然克矣。”業不聽,殺之。男成既死,蒙遜聞知,泣告衆曰:“男成忠於段王,而無故枉殺之,諸君能爲報仇乎?”男成素得衆心,皆憤怒爭奮,比至氐地,羌胡多起兵應之。業先疑將軍田昂與男成同蒙遜反,將囚之。至是召之使討蒙遜,昂以衆降蒙遜,業之軍遂潰。蒙遜乃攻入張掖,擒住段業,業謂蒙遜曰:“孤孑然一身,爲公家所推,願乞餘命東還,與妻子相見。”蒙遜不聽,命斬之。 業儒素長者,無他權略,威禁不行,羣下擅命,因信卜筮巫覡,故至於敗。蒙遜自稱爲張掖公。
第三百零三回 劉裕寡兵退孫恩
孫恩引衆北出海鹽,欲報山陰之仇。劉裕聞知恩來,乃點兵築城於海鹽之北而拒之。恩日夜引賊衆來攻其城,劉裕憂其兵少,乃選敢死之士二千人,至夜出擊之,賊衆不知裕兵多少,乃走。時裕雖連勝,而深慮寡不敵衆之勢,乃思一計,至夜偃旗示以羸弱,待觀其懈,遂率部兵奮擊,大破之,殺得恩兵十損其七,大敗而逃。裕兵追下百餘里方返,犒賞三軍。 至八月,晉帝設朝,羣臣奏知劉裕殺敗孫恩之功,帝降詔以裕爲下邳太守。裕得詔即行,回京口。 史說孔靖,字季恭,好晝臥,忽見一神人衣服非常,至前謂曰:“汝速起!新天子在門前矣!”言訖,忽不見。靖遂遽出門視之,並無一人,只見劉裕經過,忙下階,延裕入宅內,執手謂裕曰:“君當大貴,願以僕身爲託。”裕曰:“寒微豈得登庸,倘有僥倖,必不捨君!”靖曰:“必有大用!”於是置酒相待,因與結交,禮接甚厚,自此二人深相善焉。後裕自往下邳之任。
第三百零四回 秦王興兵伐西涼
西涼王呂隆多殺豪望,人不自安。魏安人焦朗使人說後秦姚碩德曰:“今呂氏兄弟相殘,政亂民飢,乘其篡奪之際,取之易於反掌,不可失也。”姚碩德以告其主秦王興,興從之。 自以兵五萬從金城濟河,直趨姑臧。呂隆大懼,遣呂超等以兵三萬逆戰對壘,被碩德大破之,呂隆走回,閉城固守。於是西涼公李暠、河西王利鹿孤、張掖公蒙遜,各遣使奉表入貢於秦,怕秦來攻。秦王興聞涼楊桓之賢,使人徵之,利鹿孤不敢留,使桓至秦。秦隴西碩德圍姑臧累月,撫納夷夏,分置守宰,節食聚粟,爲持久計。 呂超言於涼王呂隆曰:“今資儲內竭,上下嗷嗷,當卑辭降秦。待敵去之後,修政息民,若卜世未窮,何慮舊業之不復?若天命去矣,亦可保全宗族。”隆乃請降於秦。碩德遣人奏知秦王興,興就表以呂隆爲涼州刺史。秦王興受其降,召碩德以兵還。碩德軍令嚴整,秋毫無犯,祀先賢,禮名士,西土悅之。 秦王準降,呂隆使呂超率騎,多齎珍寶入秦,朝見秦王姚興。拜舞畢,呈上寶物,具言請降之事。興大悅之,就拜呂超爲都督,不許還涼。乃使將軍伊詳率一萬人人涼,東遷呂隆入長安爲長樂公。涼王隆泣告詳曰:“吾欲守父兄之國,秦王何遷吾人長安也!”詳曰:“秦王惟恐足下在此,被外國寇攻,故使人朝爲官,免被人欺負也。”呂隆不得已,帶其家屬去長安。姚碩德使王尚爲涼州刺史,分兵與其戍守涼地,自與伊詳等振旅還京去訖。 卻說涼州刺史王尚坐匿呂氏宮人,擅殺逃人薄荷等,禁止南臺,因而得罪。涼州別駕宗敞詣闕上疏,理王尚之無罪。後秦王興覽其疏大悅,謂黃門侍郎姚文祖曰:“卿知宗敞乎?” 文祖曰:“與臣同裏,乃西方之英俊也。”秦王興曰:“今有表理王尚,辭義甚佳,恐非敞之所作。”文祖曰:“宗敞昔與呂超周旋陛下,可試問之。”秦王興因謂超曰:“宗敞文才何如?可似誰輩!”超答曰:“敞在西土時,文詞甚美,可仿魏之陳、徐,晉之潘、陸也。”秦王興以表示超曰:“涼州小地,寧有此才乎?”超曰:“臣以敞余文比文,未足稱多,琳琅出於崑崙,明珠出於海濱。若必以地求人,則文命大夏之棄夫,姬昌東夷之擯土,但當問其文彩何如耳!陛下不可以區宇格物也。”秦王興大悅,宣宗敞入內,以爲尚書,而赦王尚之罪。 因問宗敞曰:“今後涼王已降,朕遷之於長安,涼州無人鎮守,吾欲以將去戍,羣臣之中,卿以何人可堪其任?”敞曰:“後涼近夷,久叛之地,難以治之。陛下羣臣,皆有文武之才,宜留護京師,以聽調出征討,若去其守,則未必能全。臣舉一人,可署涼州,萬無一失。”秦王興曰:“卿舉何人?”敞曰:“南涼王禿髮傉檀,有英雄之志,涼人所畏,鮮卑賓服。陛下可詔拜其爲涼州刺史,與臣去南涼,使其署之,則鮮卑不敢犯境,胡人來歸也。”秦王興從之,作詔,即遣宗敞來樂都,拜傉檀爲涼州刺史。敞奉命至樂都。 卻說先是宗敞之父宗燮,與傉檀俱事呂光。光以燮爲尚書郎,僻檀爲廣武內史。燮善風鑑,一見傅檀,因執其手曰:“君神爽宏拔,逸氣凌雲,命世之傑,後必當克清世難,恨吾年老,不及見耳!吾以子宗敞兄弟託君,久後休忘今日之言。” 宗燮已死,呂隆降秦,宗敞乃歸秦,因秦王興問戍守涼地之才,而有是命,來至樂都。 次日,人見傉檀,先呈上詔書,說署傉檀涼州刺史之事。 傉檀大悅,因謂宗敞曰:“孤以常才,謬爲汝尊先君所見稱孤,孤每日自恐有累大人明鏡之鑑。及添家業爾,竊有懷君子,不圖今日得見於卿,大慰吾平生之望也!”敞曰:“大王仁侔魏祖,存念先人,雖朱暉眄張堪之孤,叔向撫汝齊之子,亦無以加也!今某奉秦王之命,請大王署涼州刺史,大王還肯聽乎?” 傉檀曰:“如何不從?吾即束裝,與卿同入涼州也。”因此傉檀辭兄利鹿孤,與尚書趙誕奉王命來戍樂都,自引羣臣入涼州。 次日大會文武,宴於宜德堂。傉檀因仰視其堂而嘆曰:“古人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中都將孟褘進曰:“寬饒有言,富貴無常,忽輒易人。此堂之建,年垂百年,十有二主,惟信德可以安久,仁義可以永固,願大人勉之,萬代無窮也。” 傉檀曰:“非君無以聞讜言也。”時傉檀雖受制於姚興,然車服禮章,一如王者。 禿髮傉檀乃據涼州,併吞附近城堡,得兵數萬。乃統兵二萬,攻克顯美,執太守孟褘,而責其不早降,傉曰:“褘受呂氏厚恩,分符守土,若明公大軍甫至,望旗歸附,恐獲罪於執事也?”褘檀釋而禮之,以爲左司馬,褘辭曰:“褘爲人守城,不能以保全,復忝顯任,於心竊有不安!若蒙明公之惠,使得就戮姑臧,死且不朽。”傉檀義而遣之,於是褘得全還。 卻說燕王慕容盛懲其父寶以懦弱失國,自矜聰察,多所猜忌。羣臣有纖芥之隙,皆先事誅之,人不自保。初,段後兄之子段璣爲反者段登辭所累,乃逃奔遼西,復還歸罪。盛赦之,使尚公主,入直內殿,至是作亂。盛自率左右戰,被璣所傷而卒。中疊將軍慕容拔白,太后丁氏,以國家多難,宜立長君。 時衆望在盛弟平原公慕容拔,以河間公熙素得幸於丁氏,而廢太子,迎慕容熙入宮即位,改元光始。遣人以兵五千捕璣等,夷其三族。
第三百零五回 元顯議欲討桓玄
壬寅元興元年正月,桓玄表其兄偉爲江州刺史,鎮夏口。 司馬刁暢都督八郡,鎮襄陽,遣將馮該戍湓口。自謂有晉國三之二,數使人上己符瑞,欲以惑衆。又致箋於會稽王道子曰:賊造近郊,以風不能進,食盡故去,非力屈也。 昔國寶死後,王恭不乘此威入統朝政,足見其心非侮明公也,而謂之不忠良。今之腹心,誰有時望,豈無佳勝,直是不能信之耳。 元顯看書大懼,張法順謂曰:“桓玄承藉世資,素有豪氣,既並殷、楊,兼有荊楚。第下所控引,止三吳耳。今東土塗地,公私困竭,玄必乘此縱其姦凶。”元顯曰:“爲之奈何?”法順曰:“桓玄始得荊州,人情未附,若使劉牢之爲前鋒,而以大軍繼進,玄可取也。”元顯以爲然。 會武昌太守庾楷密使人自結於元顯,請爲內應。元顯大喜,遣法順來京口問於牢之,牢之謂法順曰:“桓玄兄弟,新並殷、楊,據晉土三分得其二,其銳氣正盛,焉能克之?依吾見,是以爲難。”法順還曰:“觀牢之之言,意必將貳於明公,可召入殺之,不爾敗人之大事。”元顯不從。於是大治水軍,欲謀討桓玄。
第三百零六回 桓玄陷建康篡位
次日,元顯奏安帝下詔,罪狀桓玄,安帝從之。以元顯爲總領大將軍、征討大都督,加黃鉞;劉牢之爲前鋒,譙王尚之爲後鋒。張法順言於元顯曰:“桓謙兄弟每爲上流耳目,而牢之反覆,萬一有變,則禍敗立至,可令牢之殺謙兄弟以示無貳;若不受命,當逆,爲其所敗。”元顯曰:“今非牢之無以敵玄,且始事而誅大將,人情不安。而且桓玄有遺惠於荊土,而謙其子,安可殺也?”言訖,奏安帝除謙荊州刺史,以結西人之心。卻說桓玄令人探訪虛實,聞知朝廷以元顯握兵,遣牢之等以兵前來,心中大驚,欲完保江陵。忽一人挺身上言曰:“明公英威,震於遠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物情,若以兵臨近畿,示以禍福,土崩之勢,可翹足而待!何有延敵入境,自取窮蹙者乎?”玄視之,其人乃長史卞範之。玄聽其論,即從之。遂領大兵復行至江陵縣,兩軍相遇,是時天晚,各自安營。 至次日,兩下出兵相交。當時桓玄出兵交鋒,牢之亦挺槍相戰,兩馬相交,戰上十合,不分輸贏。兩下鼓譟,又戰約有五十餘合,牢之見勝不得,自回本陣。玄恐其詐,亦不來趕。 由是兩下各自鳴金收軍屯紮,相拒月餘。參軍劉裕勸牢之急擊之,牢之不許。 桓玄歸營,謂衆將曰:“牢之勇猛,急不能破。”卞範之又曰:“主公可使人去說,令其人來降,則大事成矣。”桓玄曰:“然!”於是使桓信奉手書來見牢之,說:“將軍肯降,久後同享富貴,必不相忘。” 至夜,劉牢之謂子敬宣曰:“道子昏暗,元顯淫兇,吾深慮平桓玄之後,政亂復始。不如因其招降請和,吾退往別地,假桓玄之手以殺二賊,吾然後乘隙,可以得志於天下。”敬宣曰:“兒恐桓玄威望既成,則難圖之。”牢之曰:“取之如反手,但平後,寧殺驃騎何?”於是牢之反遣子敬宣詣玄營請和,劉裕與何無忌二人並固諫不從,由是劉裕退居廣陵。 敬宣即行見桓玄,具說父令他來請和降之事。玄意猶豫,卞範之急點頭言曰:“可從之,劉將軍既令公子前來請和,必無詐意,明公何可推乎?”於是玄意遂決,排宴款待敬宣,許罷兵,約定旦日各自罷兵。至次日,送敬宣回營。宣去了,玄謂卞範之曰:“先生令言和,何年得定天下乎?”範之曰:“若不言和,劉牢之必奏朝廷,加兵嚴備,守住險要,吾等安能進兵?不如許之,暫其退兵,令其不備,然後以兵陰襲建康,必然克也。故兵法曰:”就計以和,攻其無備。‘“玄聽說大悅。過幾日,退兵三百餘里,牢之聞玄兵退,還兵亦屯會稽去了。玄大喜,謂範之曰:”不出先生之所料耳。“於是停住數月,又領兵十萬,來攻建康。 初,桓玄起兵發江陵,慮事不捷,常爲西還計。及過潯陽,見無兵,甚喜。晉帝聞桓玄之兵復至,急下詔使齊王柔之,以騶虞幡止之,被玄所殺。玄至歷陽,襄城太守司馬休之,以羸兵與戰,敗走。譙王尚之衆自潰,玄捕獲之。時劉牢之亦素惡元顯,以慮功高,不爲所容,自恃材武,擁強兵欲假玄以除執政,復伺玄隙而自取之。先參軍劉裕而請急擊之,牢之不許,自去。玄聞知使牢之族舅和穆牢,牢之曰:“自古載震王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耶?今戰勝則傾宗,戰敗則覆族,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保富貴矣!”牢之從之,遂與玄復相通。東海何無忌,牢之之外甥也,與劉裕共來極諫,不聽。其子敬宜又諫,牢之怒曰:“吾豈不知今日收玄,如反覆手掌乎?玄之今後奈我驃騎何?”遂使敬宣請玄會晤。玄陰欲誅牢之,乃與敬宣宴飲,陳各書畫共觀之,以安悅其意,敬宣不覺也。 元顯將發兵出討玄,聞玄已至新亭,元顯棄船退軍。二日復出,陳兵於宣陽門外,軍中反言玄已至南桁。元顯遂引兵欲還宮。玄乘勢遣人拔刀隨後追擊,大呼:“有警!”當軍人皆奔潰,元顯走入東府,被玄遣從事收縛獻之。元顯曰:“爲法順所誤耳!” 玄既克建康,欲殺晉帝,乃聚衆謀士商議朝廷之事。卞範之進曰:“明公意在大位,臣以爲不可,何也?蓋方鎮兵強而又民心附晉,豈可速也?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竟從;魏武帝挾漢獻帝,羣臣歸附。不如因此入朝奉王,以從人望,大順也。重權公出,以服天下,大義也。不然,諸胡乘隙,方鎮加兵,雖有孫武之策,未易守也!”玄猶豫。 次日,晉帝設朝,羣臣山呼,奏知桓玄克建康及起兵京城之事。帝乃大驚,即與文武商議,如何可保全社稷,百姓無咎。 文武上言曰:“臣見桓玄好爵之人,陛下可高坐儀鑾,出聖旨,命使宣他進來,封他重爵,彼必不就害陛下也,與戰則恐不利。”帝曰:“然!”於是即出聖旨,使人去宣桓玄。玄得旨,猶豫不決,當卞範之進前密曰:“明公威震中外,誰不懼之?引大兵在此屯駐,入朝何妨?不如從旨進觀晉帝,帝必以重爵封明公。明公乘此機會,總百揆,握朝權,挾天子而令天下,指日定矣,何必更疑乎?”玄聞言大喜,即具朝服,隨使入朝,至金殿之下,拜舞山呼萬歲已畢。奏曰:“臣起兵者,爲陛下有獐頭鼠目之人,前後有狼心狗肺之徒,傷害朝綱,暴酷萬民,是以起兵來誅讒佞,必不敢有萌害陛下之心。陛下可高枕無憂也!”帝聞奏大悅,賜玄平身。桓玄自爲丞相,而總百揆。 玄既入京稱詔戒嚴,自爲丞相,總百揆,都督中外、錄尚書事、揚州牧。復讓丞相而爲太尉,以兄弟桓偉爲荊州刺史,桓修爲徐、兗刺史,桓石生爲江州刺史,卞範之爲丹陽尹,王謐爲中書令。徙會稽王道子於安成郡,斬元顯、尚之、庚楷、張法順十餘人。以劉牢之爲會稽內史。牢之驚曰:“如爾,便奪我兵,禍其至矣!”子敬宣勸牢之襲玄,牢之猶豫。告劉裕曰:“今當北就高雅之於廣陵,舉兵以匡社稷,卿能從我乎?” 裕曰:“將軍以勁卒數萬,望風降附,彼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廣陵何得至耶?裕當反服,還京口耳。” 退謂無忌日:“吾觀鎮北,禍必不遠。卿可隨我還京口,玄若守臣節,當與卿事之;不然當與卿圖之。”於是牢之大集僚佐,議據江左以討玄。參軍劉裕曰:“事之不可來,莫大於反,將軍往年,反至兗州,近日反司馬郎君,今復反桓玄,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語畢趨出,佐吏各散走。牢之懼擒,率部曲北走至新洲,自縊而死。 卻說桓修鎮丹徒,聞劉裕賢而有勇略,隱遁於京口,乃使人齎禮,召請爲參軍。使人得令,即去請劉裕,劉裕從請即來見桓修。桓修聞至大喜,降階相迎,握手而笑,歡若平生,勝如舊識。以酒相待,飲至半酣,修起言曰:“聞君才名出衆,智識超羣,故命使請君爲參軍,君可同心協力,計劃軍機,以佐吾弟。太平之後,畫地封君。”劉裕答曰:“裕蒙明公錄用,安敢不效犬馬之勞?但恐有辜下問也!君有驅馳,必不辭行!” 修又曰:“旦日吾親自與君去見吾弟,命其奏帝,再加封賞。” 言訖席散。 時劉裕來見故人孔靖曰:“桓玄篡形已見,吾欲從山陰起義討之,卿意如何?”靖曰:“山陰路遠,且玄未居極位,不如待其篡後,於京口起義討之。”裕然之。 卻說隆安以來,中外之人,厭於禍亂。及桓玄初至,黜奸佞,擢賢才,京師欣得,兼得少安。既而玄又奢豪縱逸,且政令無常,朋黨互起,凌侮朝廷,裁損減其供奉之具,帝幾不免飢寒,由是衆心失望。
第三百零七回 南涼禿髮傉檀立
卻說南涼王利鹿孤,在位三年而卒。羣臣奔涼州,立其弟禿髮傉檀爲涼王,帶領其衆,國號南涼,都於樂都,改元弘昌元年。卻說晉輔國將軍袁虔之,先與桓玄同志齊名,素不相睦。 及聞桓玄得志,恐不爲其所容,乃棄官引家屬入長安,來降後秦王姚興。興聞其來降,親臨東堂,命羣臣引進虞之。虔之入見禮訖,秦王姚興因與閒話,而謂虔之曰:“桓玄雖晉臣,其實晉賊,其才度定不如父,焉能辦成大事也?”虔之曰:“玄不如其父遠矣!今既握朝權必將行篡奪,既非命世之才,適足爲他人驅除耳!此天以機授之陛下,願速加經略,廊清吳楚。” 秦王興大悅,以虔之爲大司農。 次日,秦王興駕至逍遙園,引諸沙門聽鳩摩羅什演說佛經。 羅什通辨夏言,尋覓正經,多有乖謬,不與胡本相應。秦王興親與羅什及沙門僧衆等八百餘人,更出大品,羅什持胡本,秦王興執舊經,以相考校,因此續出諸經,並諸論三百餘卷。今傳新經,皆羅什所譯。秦王興既託意於佛道,公卿以下莫不欽附沙門,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矣。 卻說孫恩自被劉裕擊敗,復聚衆一萬,來寇臨海。太守辛景以伏兵擊敗之。恩勢窮兵盡,及所擄三吳男女,死亡殆盡,恐爲官軍所獲,乃自赴海而死。其黨從死者以百數,世人謂之“水仙”。餘者數千人,復推恩妹婿盧循爲王。循,湛之曾孫也,神采清秀,雅有才藝。少時,沙門惠遠嘗謂之曰:“君雖禮涉風素,而志存不軌,如何?”時桓玄欲安撫東土,乃遣人以循爲永嘉太守,循雖受命,而寇盜不已。 五月,秦王姚興大發諸軍十萬,使義陽公姚平等將兵以伐魏,興自將大軍繼之。平以兵攻魏柴壁,拔之。魏王珪聞知,即遣長孫肥爲前鋒,自將大軍五萬繼後以御之。平使健將率精騎二百戰魏軍,肥率一千逆擊,盡擒之。平乃退兵。珪追及於柴壁,平以軍馬入城固守,魏軍圍之。興將兵四萬來救之,將據天渡,運糧以饋平軍。 魏博士李先曰:“兵法,上者爲敵所棲,下者爲敵所困,秦皆犯之,可使奇兵先據天渡,柴壁可不戰而取也!”珪命軍士增重圍,內防姚平出,外防姚興入。當將軍安同曰:“汾東有蒙坑,東西三百餘里,蹊徑不通。姚興來從汾西,直臨柴壁,如此,虛聲勢相接,重圍雖固,不能制也。不如爲浮樑渡汾西,遠圍以拒之。虜至無所施其智力矣!”珪從之,率步兵三萬爲浮樑,渡汾西,逆擊興於蒙坑之南。 興見有備,乃退走四十餘里,平亦不敢出。興屯汾西,柘材從汾上流東平,欲以毀浮樑,魏人皆鉤取爲薪,不能得進。 姚興糧竭矢盡,晝夜突圍領衆不得出,乃率麾下大兵赴水,鹹從沉死。其餘二萬餘人皆欲斂手被魏人所擒。興力不能救,舉軍衝突。遣使求和於魏王珪。珪不許,乘勢進取蒲扳,會柔然謀反,魏王珪乃引兵還。 癸卯二年,卻說桓玄聚衆朝士商議,欲廢銅錢而用谷帛,時西閣祭酒孔琳之議曰:《洪範》八政,以貨資食;豈不以交易之所資,爲用之至要者乎?故聖人制無用之財,既無毀敗之費,又省難運之苦;此錢之所以嗣功龜貝,歷代不廢者也。谷帛爲寶,本充衣食,今分以爲貨,則致損甚多。又勞毀於商販之手,耗棄於割藏之用,此之爲弊,著於已試!故鍾繇曰:“巧僞之人竟溼谷之利,制簿絹以充資。‘魏世制以嚴刑,弗能禁也。是以司馬以之爲,用錢非圖豐國,亦所以省刑。今既用而廢之,則百姓頓亡其財,是有錢無糧之人,皆坐受飢困,此斷之之弊也。魏明帝時,錢廢用谷,四十年矣。以不便於人,故舉朝大議,精才達政之士,莫不以宜複用錢,足以明谷帛之難用也。 桓玄又曰:“既錢不可易,可複用肉刑,以制嚴刑繼之。” 琳之又曰:唐虞象刑,夏禹立闢,蓋浮薄既異,教化不同。《書》曰:“世輕世重,”言隨時也。夫三代風淳而事簡,故罕蹈刑辟,近世俗巧而務殷,故動陷憲典;若三千行於叔世,必有踊貴之尤,此五帝不相循法,肉刑不可悉復者也。漢文有仁惻之意,開自新之路,雖曰稽古創制,號稱刑措,然名輕而實重,反更傷人。故孝景帝嗣位,輕之以緩,緩而人慢,又不禁邪;期於刑罰之中,所以見美於昔。兵荒之後,罹法更多。棄市之刑,本斬右趾。漢文一謬,承而弗革。所以前賢悵恨,議之而末辨。 鍾繇、陳羣之意,雖小有不同,欲以右趾代棄市。若從其言,則所活者衆;降死之生,誠爲輕法,可以全其性命,蕃其產育,仁既濟物,功亦益衆。又今所患,逋逃爲先,屢叛不克,宜令逃身靡所,亦以肅戒未犯,永絕惡源。至於餘條,且宜依舊,不可更改耳! 桓玄遂不悅,因怒還第。 九月,殷仲文、卞範之二人勸玄早受禪。玄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直至殿前,謂晉主曰:“朝廷無玄一人,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今玄還位丞相,陛下何不知恩?”帝曰:“是朕之失。”即命會冊玄爲相國,總百揆,封楚王,加九錫。玄大悅,號楚國,置丞相以下官。 玄弟桓謙私問彭城內史劉裕曰:“楚王勳德隆重,朝野之情,鹹稱宜有禪讓,卿以爲何如?”劉裕曰:“楚王勳德蓋世,晉室民望久移,乘運禪代,有何不可?”謙即喜曰:“卿謂之可即可耳!” 南燕臣高雅之上表,請南燕王德伐桓玄,言曰:“既未能廓清吳會,亦可以收江北之地。”韓範亦上疏曰:“晉室衰亂,戎馬單弱,重以桓玄悖逆,上下離心。拓地定功,正宜今日。 失時不取,彼國有豪傑誅玄,更修德政,則無望矣!“德因命諸將講武於城西,率領步卒三十七萬人,騎五萬三千匹,車萬七千乘,正欲起行,公卿皆以玄新得志未可以圖,於是乃止。 十一月,桓玄佯以表請歸藩,使人奏帝,帝作手詔止之留。 又詐言錢塘臨平湖開,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賀,爲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隱士,恥獨無之,計求得皇甫謐六世孫希之爲署,並給其資帛用,使其獨居山林,遣人徵爲著作郎。又使固辭,然後下詔旌禮,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又欲廢錢而用谷帛,及復肉刑,制開無憲,卒無所施。性復貪鄙,時人有書法好畫及佳園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愛珠玉,未嘗離手。至是卞範之爲禪詔,逼帝書之,帝勿從。 玄自入言曰:“汝爲君不道,四海混亂,吾父子披堅執銳,百戰千傷,保此社稷,與汝享祚數十餘年。今吾年將老,汝何不發一言?”帝曰:“王欲朕位,何必動怒?容付與伊。”玄回怒作喜曰:“陛下肯爲堯舜,吾即退也!”遣司徒王謐禪帝位於玄,帝無奈居永安宮。百官勸進,玄築壇於九井山北,即帝位,改元永始。封帝爲平固王,遷於潯陽。玄入建康宮,登御座而地忽陷,羣下失色。殷仲文曰:“將由陛下聖德深厚,地不能載,故如是耳。”桓玄大悅。 玄既即大位,臨朝聽訟,親問囚徒,罪無輕重,多得原放。 有於輿乞者,時或恤之。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顯,不復追尊,獨納桓溫神主於太廟,四時祀之。時卞範之謂玄曰:“宗廟之祭,上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長矣!”玄性苛細,好自矜伐,正事或一字片辭之謬,必加糾察,以示聰明。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詔令紛紜,有司奉答不暇,而紀綱不治,奏案存積,不能知也。又性好遊畋,更繕宮室,朝野騷然,思亂者衆。 益州刺史毛璩起兵,傳檄郡縣,列玄罪狀,兵屯白帝城。
第三百零八回 劉裕起兵討桓玄
時桓玄聞謝景仁之才名,乃宣見,謂文武曰:“司馬庶人父子,云何不取?遂令景仁年三十而方爲著作郎耶?”因而言訖,以景仁爲中兵參軍。景仁謝恩,羣臣始散。 卻說桓修聞玄即位,乃同劉裕來建康,至次日入朝見玄,拜舞已畢。桓玄大喜,乃以修爲撫軍大將軍,劉裕爲中軍參軍,就命二人起兵東征盧循。修、裕二人謝恩出外,即日起行,還京口起兵。 次日,桓玄設朝,乃謂司徒王謐曰:“昨見劉裕風骨不凡,蓋人傑也。朕錯用之以東征。”王謐奏曰:“陛下龍眼不舛,劉裕叛心無有,陛下何思何慮也?”玄曰:“卿言亦是。”於是罷朝,玄乃退入後宮,見皇后劉氏,說及命劉裕東征之事。 皇后劉氏有智鑑,謂玄曰:“吾前日在殿後,觀見劉裕朝陛下,其人龍行虎步,瞻視不凡,恐後不爲人下,不如早除之,以免後患也。”玄言曰:“吾方欲定中原,非彼莫可用者。俟關、河平定,然後別謀之耳。”後曰:“其事亦未可泄漏也!” 卻說劉裕與桓修至半路,入見修,以稟修:“還京口,託以金瘡疾痛,不堪步從,請將軍先行,容瘥來趕。”修聞說言曰:“既如此,你可從船上來趕我。”言訖,修乃即先行。 於是劉裕出外,乃與何無忌一同乘船回京口,意欲商議建興復之計,因謂無忌日:“吾欲誅桓玄迎晉帝,以安天下,君有何策?可以教之。”無忌曰:“可陰結義士,託以遊獵爲名,傳說受晉帝密詔討桓玄。待衆集計定,先斬桓修,以徇義軍,然後大驅衆士,天下誰不服從,爲我而殺玄也?”裕曰:“其計甚善,怎奈無人堪與吾共大事者!”無忌曰:“有一人與君同姓,名毅,乃是彭城沛人也,字熙樂,少有大志。因見桓玄篡位,常懷不平。若此人同舉義兵,則大事成矣。現居京口。” 裕曰:“既然如此,你可與其說知,令其同舉義兵。”無忌日:“可耳!”因是二人同舟,回至京口上岸,各自回室安歇。 次日,劉裕令人召何無忌至,謂曰:“昨日之謀極妙,宜速爲之。君言京口劉毅勇而有謀,我欲與他同舉義兵,未知其人意下如何?你可往說之!令其招兵。”無忌日:“吾即往說之。”言訖即行,來見劉毅。毅聞何無忌至,出門前迎入到草廳之上,各施禮畢,分賓主而坐。無忌佯爲欷欺,潸然出涕不已,劉毅問曰:“公何故淚耶?”無忌日:“晉室不幸,罹桓玄之篡,吾乃晉臣,意欲興義兵討此跋扈,恨無人戮力相成,是以淚耳!”毅曰:“吾亦有不平之鳴。”無忌曰:“桓氏強盛,其可圖乎?”毅曰:“天下自有強弱,正患無英才之人耳,故患無人可爲盟主。”無忌日:“天下草澤之中,非無英才也,吾推一人,未知合君意否?”毅曰:“你且莫說,待我說出一人,與公看相合否也?”無忌曰:“你且說甚人?”毅曰:“依我所見,惟有劉下邳,公意亦此人否也?”無忌鼓掌而笑,答曰:“吾主意亦是此人。”毅曰:“既我二人心合,你可說劉下邳,邀其同舉義兵。”無忌日:“吾先去參說,你可隨後來同議。”言訖辭還,具以毅言告裕。裕乃大喜,即令無忌去請毅至,相見禮訖,三人定謀,聚合義徒一百餘人,以候大舉。 甲辰三年,時有平昌孟昶爲桓弘主簿,從建康還家,裕往問之曰:“草野當有英雄起兵討桓玄,卿願聞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誰?正當是卿耳!”於是裕請其同往見毅、無忌,與其相會,於是昶及裕弟道規、諸葛長民等,相與合謀起兵。 時道規爲桓弘參軍,裕使毅說道規、昶共殺桓弘,據廣陵起兵;長民爲刁逵參軍,使其殺刁逵,據歷陽起兵,各自領計去訖。 無忌夜草起兵文,其母密窺之,泣曰:“吾不及東海呂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復何恨?”當劉裕以百餘人託以遊獵,與無忌合收徒衆,得二百餘人。詰旦,京口門開,無忌着傳詔服,稱敕使居前,徒衆從之齊入,即斬桓修以徇義兵。遂出榜安民,無忌等共推裕爲盟主。 裕問無忌日:“急須一府主簿,何由得之?”無忌日:“無過劉道民。道民者,東莞劉穆之也。”裕曰:“吾亦識之。” 即馳信召焉。穆之聞京口歡噪之聲,晨起出陌頭,適與裕會,直視裕者久之。返室壞布裳爲褲,往見裕,裕曰:“始舉大義,須一軍吏甚急,卿謂誰堪其選?”穆之曰:“倉猝之際,略當見無逾於我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濟矣!”即以穆之爲坐署主簿。
第三百零九回 劉裕大計破桓謙
時桓修手下司馬刁弘引文武佐吏數百人,在城外屯紮,欲與桓修報仇。劉裕命衆兵緊守四門,乃親自登城樓上,而謂司馬軍吏曰:“今郭江州已奉乘輿反正於潯陽,我等受密詔誅逆黨。今日賊玄首已當梟於大航,諸君非大晉之臣乎?何故助賊爲亂耶?”刁弘等老臣,信以爲實,乃邀衆退散去訖。是日孟昶因勸桓弘出獵,次日天尚未明,弘使人開門出獵,早被劉毅、劉道規等率壯士數百人,直入內堂斬之,因收其衆濟江。衆同推裕爲盟主,總督徐州事,以昶爲長史,守京口。裕率二州之衆千七百人,屯於竹裏,移檄遠近響應。 卻說桓玄設朝,文武出班山呼禮畢。羣臣奏曰:“劉裕與劉毅、何無忌謀反,聚衆斬桓修及弘,宜火速興兵去討。”玄聞弘與修死,垂淚不已,即宜頓丘太守吳甫之、右衛將軍皇甫敷,領兵北拒義兵,又遣桓謙總之,三將受命欲行,玄謂謙曰:“賊兵銳甚,計出萬死,若有蹉跌,則彼氣成而吾事去矣! 不如屯大軍於覆舟山以待之,彼空行兩日,求戰不得,自然散去,此策之上也。“謙辭即行去了。 遊擊將軍何澹之奏曰:“前劉裕進謁小臣,小臣左右造說裕身光耀滿室,小臣恐其不爲人下,奏知陛下,陛下不以爲意,今日果爲患耳!臣觀劉裕聚烏合之衆,集蟻聚之兵,勢必無成。 陛下何慮之深也?“玄謂何澹之曰:”劉裕勇冠三軍,當今無敵,足爲一世之雄。劉裕家無擔石之儲,爲樗蒱一擲百萬。何無忌,牢之之外甥,酷似其舅,共舉大事,何謂無成?朕前之不料,今噬臍無及也!“言訖,悶悶入宮,羣臣罷朝。 卻說劉裕爲盟主,以孟昶爲長史總後軍,劉穆之爲司馬,其時百姓願從者千餘人。率軍分作三隊起行,行至竹裏遣使移檄都下。 三月成午,裕兵至江乘,遇吳甫之兵到,劉裕乃親執大刀,大呼出陣,聲若巨雷。甫之一見,只是不敢交鋒,撥回馬便走。 裕以身先拍馬追斬甫之,麾令三軍並進,將士無不苦戰,都皆以一當百,斬首數百級。追至羅落橋,方自鳴金收軍,屯於橋下。 裕乃鳴鼓集衆,商議進京之計。忽流星馬報說:“皇甫敷引大兵前來拒戰。”當時檀憑之出謂曰:“不勞盟主親陣,小將願與一戰。”裕乃許之。憑之即出披掛,引部下兵出陣,與皇甫敷對敵。兩馬相交,雙戟並舉,二人戰上十餘合,憑之氣力不加,大敗走回本陣,被皇甫敷驟馬追趕,射一箭正中後心,翻身落馬,死於陣中。劉裕在陣上一見大怒,驅坐下馬,挺手中刀,如飛殺出陣來。遇了皇甫敷就戰,未上十餘合,裕乃佯敗拖刀便走。敷只道是敗,去趕,不曾提防,被劉裕勒回坐下馬,舞起手中刀,望敷迎頭一砍,砍死皇甫敷於馬下。引兵殺進,殺得楚兵逃走無門,大隊兵至離京城二百里下寨。 至次日,裕乃升帳,號泣檀憑之,情動三軍,無不下淚。 而又使人去尋憑之屍首,以棺木盛之,遷葬京口。初,劉裕與憑之衆人慾建大業,有善相者請裕相。裕與何無忌等近當大貴,惟雲憑之無相,至此憑之戰死,裕知其事已驗而深信之。 卻說桓玄聞皇甫敷等皆死,軍馬已臨京城,心中大懼。乃遣桓謙以兵二萬,屯於東陵口拒之。又使卞範之以兵二萬屯於覆舟山西犄之。 卻說劉裕領義兵先詣升帳,聚衆畫策進兵。當衆將皆言曰:“今桓玄使桓謙屯東陵口,卞範之屯覆舟山西,吾所進者,只此二路。今敵佔之,吾兵難以進也。不如退兵,先取別郡,俟其無備,方可進也。”劉裕見說大怒曰:“吾非一功至此,豈可畏而去之,是無始終也!吾明日自有破範之及桓謙之策。” 次日,使何無忌守寨,尋土人引路,自乘小車於覆舟山僻之處,遍視地理。因山嶺峻險,棄車乘轎,或自步行。忽到一山,望見一谷,形如長蛇,皆是峭壁,雜絕樹林之間,止有一條小路。 裕問土人是何地名?土人曰:“此乃覆舟山谷。”裕曰:“此乃天賜吾殺玄兵於此處也。”言訖,即回本寨,喚孟昶監軍制油被一千條;又喚何無忌至前,吩咐引兵一千,執皁白二旗,分作兩隊以爲疑兵,屯於覆舟山東等處,使桓謙疑不敢進。又令孟昶監五百軍人,將油被掛覆舟山對面諸山谷。又令:“劉毅引兵三千挑戰,可佯敗,引桓謙至山谷,放火焚謙大軍。吾自領兵埋伏,待其兵過,分截接戰,汝等諸將,臨期如令,不得有誤,倘有漏泄,定按軍法。”衆將得令,各各依計準備而行,計排已定。 次日,劉裕引兵三千,前來誘敵。謙兵果至,二馬相遇,當時劉毅跑馬走出陣前,勒馬橫刀,大罵:“桓謙逆賊,如何不降,拒我義兵?”桓謙亦出馬罵曰:“叛賊何敢罵吾!”言訖持槍便刺過來,劉毅舞刀去迎,二馬相交,軍器並舉,兩人大戰二十餘合。毅佯落荒而逃,謙乃揮兵追之,不三五里,追到覆舟山東,乃勒馬謂諸將曰:“前日敗兵回,誇劉裕用兵如神,所向無敵。今觀他之用兵,可見了也。似此等軍馬爲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羊與虎豹對也!汝等可催趕軍馬,星夜趕過山東平處下寨,是吾之志也!”言訖,又追數里,前軍來報:“山東兩下,都有埋伏。”衆不敢行,謙欲回兵,只聽背後喊起,鼓角喧天,震動天地。後軍又報:“後有劉裕領大隊兵殺出。”桓謙慌忙傳令,令衆兵一齊殺過山東。令未及傳,望見山上樹林之中,一派火光罩地,俄而油被滿樹,見火就着,狂風大作,四面八方,火光彌天,燒近前來,人馬自相踐踏,死者不知其數。燒得屍橫遍野,血滿渠池。其時桓謙引了數十心腹軍人,冒火衝突,殺出而走,奔投西蜀去了。 劉裕乃連夜引兵,身先士卒,併力死戰,無不以一當百,百戰百勝,呼聲震動天地,鼓譟之音,大震京邑。諸軍大潰,裕兵直至京城之下安營。 卻說桓玄始雖遣軍拒裕,而走意已決,乃使殷仲文具舟石頭城下,待逃。當夜玄憂無寐,在宮閒行。忽左右來說,謙軍敗死,目今劉裕兵至京城。玄乃大驚,即引親隨數人,連夜開北門,輕船往南走,奔石頭城。 裕聞玄走,至庚申日,乃引兵衆入建康,立留臺,總率百官,商議奉迎鑾輿,收桓玄宗族在建康者,盡剿誅滅命。劉毅調兵去追桓玄,毅得令以兵去了。又命尚書主瑕率百官奉迎乘輿,亦起行去了。當時司徒王謐與衆議同推裕領揚州牧,固辭不肯受,乃以謐錄尚書事,領揚州刺史。裕自爲鎮軍將軍、都督八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領軍將軍。以劉穆之爲崇邑太守,總諸大處分皆委於劉穆之。穆之倉卒立定,無不允愜。裕託以心腹,動止諮焉。穆之竭節盡誠,無所遺隱。時晉政寬弛,綱紀不立,豪傑凌縱,小民窮困。重以司馬元顯政令違舛,桓玄雖欲釐政,而科條煩密,衆莫之從。其時穆之斟酌時宜,隨方矯正。裕以身範物,以威禁內外,百官皆肅然奉職。不盈旬日間,風俗頓改爲美也。 初,王謐爲桓玄佐命元臣,手解帝璽綬以授玄,及玄敗,衆議宜誅,裕特保全之。劉毅嘗因朝會,問謐璽綬所在,王謐內不自安,逃奔曲阿,劉裕遣人追還復位。 諸葛長民至豫州,失期不敢發。刁逵竊知,乃執之,檻車送桓玄,未至而玄敗。送人遂破檻車放出長民,還趨歷陽。刁逵乃棄城走,其部下將執刁逵以送劉裕,斬於石頭城,子侄皆死。 裕初名位微薄,輕狡無行,士流皆不與相知,惟王謐獨奇賞之。謂曰:“卿當爲一代英雄。”劉裕嘗與刁逵樗蒱,不時輸與逵,被逵縛於柳下。王謐責刁逵而代裕償,由是裕憾逵而德謐。劉裕既克建康,思昔劉牢之之恩,乃使人往洛陽,召其子劉敬宜入用,使人去了。先是敬宣知桓玄至京師,恐不容己,乃奔走洛陽。敬宜素明天文,見景象彗出,知必有興復晉室者,嘗以告所親。又嘗夢與丸土服之,覺而喜曰:“丸者桓也,桓土既吞,吾當複本土乎?”是日恰好使者至,說劉裕有召,即乃馳還京師,入見劉裕。裕乃大喜,以其爲武岡縣侯。因問敬宣曰:“吾與劉毅共復晉室,汝看吾與劉毅雄傑誰先?”敬宣曰:“明公天資英邁,賞罰嚴明,仁德兼著,不世之有,毅公何能及焉?況劉毅外寬內忌,自伐而滿,若一旦遭遇,當以凌上取禍,非可與明公爲並。”劉裕默然,大悅之。
第三一十回 桓玄挾帝走江陵
卻說桓玄走至石頭城,聞後軍來趕,恐將士不復用命,乃領衆走入潯陽,劫晉帝。是時玄腰帶寶劍,手提鐵鞭,謂帝曰:“今劉裕謀叛,欲來擒陛下,陛下可急從吾走避。”帝見玄內侍皆帶劍,環立於側,面如土色,拱手謝曰:“多蒙報知,願隨走避!”玄曰:“可速上馬偕行。”於是帝引宮妃等衆從之而行。 時劉毅見玄走江陵,聚集諸將,商議進兵去追桓玄。因上言曰:“諸桓世居西楚,郡下皆爲竭力,桓振勇冠三軍,不可追趕,且宜頓兵以計策謀之耳!”何無忌日:“今出師以來,十攻十破,百戰百勝,欲擒桓玄逆賊,宜於速追,何自阻慢軍心?”又曰:“今之大勝而追,猶如破竹之勢,數節以下,迎刃而解,諸君不去,吾自追趕!”言訖,獨自引部下之兵去追。 將至江陵,桓玄見後有追兵,急使桓振率軍回馬拒戰。無忌與桓振交鋒大戰,未上二十餘合,無忌大敗走回,來見劉毅、劉道規,言及失利一事。道規曰:“桓玄今去不遠,可驅大隊軍馬連夜去追。”無忌日:“止隔三日程途。”道規曰:“既然如此,星夜去追。”於是道規、劉毅及何無忌總率三軍,星夜趕來。 卻說桓玄既挾天子走至江陵,及入江陵,見城池崩壞,恐不能守,復挾天子覓船登舟浮江東下,遇着劉毅、何無忌、劉道規等引兵追至。毅等大叫:“留下晉天子還我。”又罵:“桓玄無義之賊,何敢謀劫聖駕!”桓玄大怒,自出交戰,未至二十餘合,桓玄大敗,走下五十餘里。桓玄計遣庾雅祖、何澹之等,乘其舟仗旗幟以拒裕等,自挾帝連夜走守湓口,澹之依從其計。 何無忌、劉道規等率兵共有七千七百人,連晝帶夜,追至桑落洲。澹之等所乘舟幟,與玄無二,無忌日:“賊帥必不居此,欲惑我耳!今衆寡不敵,戰無全勝,此舟戰士似弱,我以勁兵攻之,必得之。攻之則彼勢沮,而我氣倍,宜速攻之,破賊必矣。”衆軍遂攻得之。因傳呼曰:“已擒何澹之,諸軍何不早降?”賊軍驚憂,追軍亦以爲然,乘勢破之,人衆皆各走了。遂進湓口,進據潯陽城,遣使奉送宗廟神主還京師。
第三一一回 馮遷抽刀誅桓玄
卻說劉毅、何無忌、劉道規既破湓口,率衆自潯陽西追,與桓玄遇於崢嶸洲。毅等兵不滿萬,而玄戰士數萬,毅憚之,曰:“玄戰士還有五七萬,吾衆不滿九千人,何以爲敵?不如暫退!”道規曰:“不可!彼衆我寡,強弱異勢,今若不進,必爲所乘!雖至潯陽,豈能自固?夫決機兩陣,將雄者克,不在衆也!”因麾衆先進,毅等從之。玄常漾舸於舫側,以備敗走,由是衆莫有鬥志。毅等乘風縱火,盡爭先與玄交戰,玄衆大潰而走。玄復挾帝單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於巴陵。 殷仲文因叛玄,奉二後之懿旨,還建康。 玄與帝入江陵,欲奔漢中,而人情垂沮,乃與心腹百餘人夜出,更相殺害,僅得至船,左右奔散去了。荊州別駕王康產見玄走了,奉帝入南郡府舍居祝玄乃自奔走,出離南郡。 卻說益州刺史毛璩因弟毛璉死,乃使參軍費恬謂從孫佑之曰:“聞君令兄修之爲桓玄屯騎校尉,今桓玄與劉毅交戰不利,走南郡必從此過。吾料桓玄不復再興,不如迎玄說之入蜀,請君令兄收之,回益州同守故邑,以圖大事,君意如何?”佑之曰:“公策正合我意。”言訖,二人前來至玄舟船接玄,玄乃大喜,遂問二人姓名,二人未及答應,當屯軍校尉毛修之,進前認得二人是其弟及參軍,急道曰:“此二人,一是小將舍弟佑之,一是家叔參軍費恬,聞大王至,故來接耳。”桓玄聽畢,以二人爲將而問曰:“吾欲去漢中避兵災,以圖興復,汝倆有何計策?可以教也!”佑之、費恬欲說修之回益州,乃進言曰:“陛下欲圖興復,不如往蜀。蜀外有崇山之固,內有磐石之靠,進可兼併天下,退可鼎足而立,足可以拒劉裕之兵也。” 修之亦說曰:“蜀地乃興王之所,昔漢帝亦從此興起,陛下可速行!”玄聽其說,自可與衆同行。行至益州界首,佑之、費恬密與修之言曰:“我二人迎玄者,爲脫公也!今桓玄地失兵潰,不久必亡,我三人莫若引部下之兵,走回益州,別圖大事;倘若延遲,則禍至五日矣!”修之曰:“吾有此意久矣,今已至此,安敢不逃乎!”言罷,三人各引部下兵,連夜走回益州,去見毛璩。及至次日,衆軍報知桓玄,玄乃大驚,悶悶不悅。 卻說益州督護將軍馮遷見玄敗,禍延及己,乃引部下之兵入營,抽刀而前,欲殺桓玄。玄急忙拔頭上玉簪與之,遷不受。 玄曰:“汝乃何人耶?敢殺天子?”遷應之曰:“欲殺天子之賊耳!”遂斬之。時玄年三十六,自篡逆至敗時,止八月耳。 於是馮遷割桓玄之首級,令人傳至建康,見劉裕。裕大喜,賞賜來人,傳令將首級以示四門。 是時尚書王暇聞玄劫天子在江陵,乃率百官至江陵,復立晉帝於江陵。毅等既戰勝,以爲大事已定,不急迫躡。玄死一句,諸軍猶未至。桓謙及振竄匿,聞玄死,乃復出聚衆數萬,襲江陵,陷之,殺王康產,見帝與百官在殿,意欲行弒。桓謙曰:“劉裕之亂,豈帝所爲?若殺之,吾何所容?不若禁之。” 乃拜而欲出。爲玄舉哀,追謐桓玄,率羣臣奉璽綬於帝,侍御左右,皆振腹心。謙、振聞無忌、道規等兵復至,乃率衆出拒。 何無忌、劉道規二人進兵來攻謙、振於馬頭坡,兩下交鋒,謙兵驚潰,被無忌大破之。無忌又趨江陵,道規曰:“兵法,屈伸有時。諸桓世居西楚,羣下皆爲竭力。振勇冠三軍,難與交鋒,且可息兵養銳,徐以計策縻之,不憂不克。”無忌不從。 自以兵出,迎戰於瀘溪。無忌等大敗,退還潯陽,聚糧繕船,未嘗無備,故何無忌雖敗退,猶賴劉敬宣以復振,遂進克至夏口。桓振遣馮該守東岸,孟山圖據魯山城,桓仙客守偃月壘,衆合萬餘,水陸相援。等與無忌分兵夜擊,悉攻破之。生擒山圖、仙客,馮該率殘兵奔走石頭城去訖。
第三一二回 晉帝乘輿返建康
乙巳正月,南陽太守魯宗之起兵來襲襄陽,桓蔚大懼,奔走江陵。劉毅等大軍至馬頭,桓振恐不能守,又挾帝出屯江津,遣使見劉毅,願割江、荊二州,奉送天子還京。毅等不許,宗之進屯紀南。振留桓謙、馮該守江陵,自引兵五千與宗之戰,大破之,宗之走還,而毅等亦以兵乘振出,破該於豫章口。謙聞知,棄城走,毅等大軍進入江陵,執卞範之等斬之。振以兵還,知城已失陷,其衆皆潰,乃逃渦川。朝廷下詔大處分,悉委冠軍將軍劉毅所領,大赦改元,惟桓氏不赦。以桓衝靖忠王室,特宥其孫胤徙新安;以宗之爲雍州刺史;毛璩爲徵西將軍,統梁、益等軍;以弟瑾爲梁州刺史;瑗爲寧州刺史,獨桓氏及何澹之等不赦,桓謙、澹之皆奔降秦。 二月,留臺百官備鑾駕迎帝於江陵。劉毅、劉道規二人,握兵屯夏口,以備諸桓。使何無忌保帝東還,帝至建康,百官詣闕待罪,詔令復職。尚書殷仲文以朝廷音樂未備,言於劉裕,請治之。裕曰:“今日不暇給,且性所不解。”仲文曰:“好之自解。”裕曰:“正以解則好之,故不習耳!”以琅玡王德文爲大司馬,武陵王遵爲太保,劉裕爲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加裕尚書事,裕固辭不受,而請歸藩鎮。
第三一三回 劉裕遺循續命湯
初,劉毅未遂大志時,嘗爲劉敬宣部下參軍,時人鹹以雄傑許之。敬宣曰:“非常之才,自有調度,此君外寬而內忌,自伐而矜人,若一旦遭遇,必當以凌上取禍耳!”毅聞而恨之。 毅心懷前言,今敬宣爲江州,使人言於裕曰:“敬宣不預建議,授郡已爲過優,聞爲江州,尤用駭惋。”敬宣竊知,不自安,使人去裕處請解職。裕乃召還爲宣城內史。 時朝廷新定,未暇征討,聞盧循爲亂,與百官議以品爵招安。於是乃遣人以循爲廣州刺史,徐道覆爲始興相,因此二人皆受命,遣使貢獻,因使人饋劉裕“益智糉”,裕乃笑曰:“彼謂我無能也!”亦使人報以“續命湯”,循亦疑未究。循初陷番禺也,執刺史吳隱之。至是裕與循書,令遣隱之還京,循乃不從。長史王誕曰:“孫伯符豈不欲留華子魚耶,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循始悟,遣之還京。 初,益州刺史毛璩聞桓振陷江陵,率衆三萬順流東下,將討之。使其弟毛瑗守外水,參軍譙縱出涪水。蜀人不樂遠征,逼縱爲主。毛璩聞變,奔回城都,遣兵討之不克,營兵反開城門納縱,殺璩及環,滅其家,縱遂自稱成都王。於是蜀人大亂,漢中空虛,氐王楊盛遣其兄子楊先據之。
第三一四回 慕容超立爲燕王
八月,南燕王慕容德俄而寢疾卒,諸臣舉哀,殯殮掛孝訖。 後以太子慕容超嗣燕王大位,改元太上元年。超既即大位,以慕容鍾爲尚書令,以封孚爲太尉,公孫五樓爲武衛將軍,內參政事。五樓密奏燕王超曰:“慕容鍾、段宏二人,素爲民仰士歸,不可使其內執國政,倘有異變,難以制之!宜出之外鎮,免爲內患。”燕王超然之。次日,改以慕容鍾爲青州牧,以段宏爲徐州刺史。時太尉封孚諫曰:“臣聞五大不在邊,五細不在廷。慕容鍾乃國之宗臣,段宏國之外戚也,正宜應參贊百揆,不宜使鎮外方。”燕王超不從。因此鍾、宏二人,俱有不平之色,只得赴任,因相謂曰:“黃豹之皮,恐終當補狐裘也!” 五樓聞之,嫌隙漸構。 初,慕容超自長安來至梁州,慕容法時爲兗州鎮南長史。 尚書悅壽見超,因謂法曰:“向見北海王子,天資弘雅,神爽高邁,始知天族多奇,玉林皆寶也!”法曰:“昔成方遂詐稱衛太子,人莫辨之,此復天族乎?”超聞恨之。至是即位,亦以法處之外鎮。當是時,法來見慕容鍾,會段宏起兵謀反,據城池,積草屯糧,不用朝命。是時尚書都令史王儼諂事五樓,得遷爲尚書左丞,時人爲之語曰:“欲得侯,事五樓。” 晉義熙二年,燕王慕容熙皇后苻氏身死,燕王熙悲號躄踊,若喪考妣。大殮訖,復啓其棺,而與交接。置百官於宮內哭,密使有司按檢哭者,有淚者以爲忠孝,無則罪之。於是衆臣大懼,莫不含辛以爲淚淋。明日欲行苻氏喪,前掖將軍慕容雲與幸人李細曰:“今主上無道,殺戮大臣,來日行喪,必然自送,你可領勇士百人於道殺之,以免吾患。”細從其言。 次日,行苻氏喪,百官皆送。燕王熙亦自送殯。至中道,慕容雲叫出李細,引勇士殺之。熙在位六年,自垂至熙四世,凡二十四年,後燕到此而滅。 是時雲乃自立,即其大位,加封大臣,以李細爲和龍長史。 李細恨雲不以己執朝政,復以兵殺慕容雲於前殿。
第三一五回 馮跋即位於昌黎
史說馮跋,字文起,長樂信都人,乃畢萬之後也,萬之子孫,有食採馮卿者,因以氏焉。先,慕容寶僭位,署跋爲中衛將軍,及慕容熙即位,欲誅跋,跋與兄弟俱亡逃在外。 時慕容雲既被殺,國內無主,文武潰散。時馮跋在昌黎,將推以爲主,於是迎跋,跋始即大位,不改國號,仍國號燕,元太平元年。以弟素弗錄尚書事,總督內外諸軍事。 馮跋既僭大位,勵意桑農,乃下書曰:“桑柘之益,有生之本;北上少桑,人未見其利;可令百姓人植桑一百根,柘二千根。”時地震,寢宮崩壞,燕王跋即問太史令闢尚曰:“昔年屢有地動之變,卿可明言,主何吉凶?”尚曰:“地陰也,主百姓遷。震有左右,昨震皆向右,臣懼百姓將西移。”燕王跋曰:“吾慮此也!” 九月,西涼公暠與長史張邈謀,乃徙都於酒泉,以逼沮渠。 蒙遜舉手令其諸子曰:“從政者當審慎賞罰,勿任愛憎;近忠正,遠佞諛,勿使左右竊弄威福。譭譽之來,當研核真僞;聽訟折獄,必和顏任理,慎勿逆詐億必,輕加聲色;務廣諮詢,勿自專用。吾蒞事雖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爲寇仇,夕委心膂,粗無負於新舊。事任公平,坦然無繇,向不容懷,有所損益。計近則如不足,經遠乃爲有餘,庶亦無愧於前人也。” 諸子從之。 丙午二年初,南涼傉檀伐北涼還,獻馬三千匹、羊三萬口於秦。秦王興以爲忠,以傉檀爲涼州刺史,命鎮姑臧。徵王尚還涼州,士人道主簿胡威,請留尚鎮姑臧,興弗許。威見興流涕言曰:“臣州僻遠,仗良牧仁政保全至今。陛下奈何以我等貿馬羊乎?若軍國需馬,直煩尚書一符,臣州三千餘戶,朝下而夕可辦也!昔漢武帝領天下資力,開拓地面,以斷匈奴右臂。 今無故而棄五郡之地,忠良華族,以資暴虜,豈惟臣州士民墜於塗炭,恐方爲聖朝飲食之憂耳!“興悔之,使人弛止尚莫回。 時傉檀之軍至五澗,王尚未離。傉檀託別駕宗敞勸王尚行焉。當別駕宗敞打發王尚上道,自來辭傉檀,去同尚還長安。 傉檀謂曰:“吾得涼州三千餘戶,情之所寄,唯卿一人而已,奈何舍我去乎?”敞曰:“今送君回,與大王解紛,正所以忠於殿下也。”傉檀因問新政所宜,敞曰:“惠撫其民,收用賢浚”薦本州民士十餘人,傉檀嘉納之。傉檀宴於宣政堂,仰視嘆曰:“古人有云,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孟褘曰:“昔張文王始爲此堂,於今百年十有二主矣!惟履信思慎者,可以久處!”傉檀善之。傉檀雖受命於秦,然其服用禮儀,一如王者。
第三一六回 勃勃封屍髑髏臺
三年,卻說赫連勃勃魁岸,美風儀,性辨慧。秦王興見而奇之,與論大事,寵遇逾於勳舊。興弟邕曰:“勃勃不可近,近則噬人也。”興曰:“勃勃有濟世之才,吾方與之平天下,奈何逆忌之?”言訖,乃以爲將軍,使助沒弈幹鎮高平,伺魏間隙。邕固爭曰:“勃勃乃貪猾不仁,輕爲去就,恐終爲邊患!”興乃止。久之,竟配以雜虜二萬餘落,使鎮朔方。會魏王珪歸所虜秦將於秦,興歸賀狄幹以報之。勃勃大怒,遂謀叛秦。 柔然獻馬於秦,勃勃掠取之,襲殺沒弈幹而並其衆,自爲夏后氏之苗裔,稱大夏天王,置百官。 卻說勃勃本姓劉,衛辰之子,改姓赫連,是匈奴右賢王去卑之後,劉元海之族也。被魏所滅,降秦而叛,自爲天王也。 時夏王勃勃共破三部,降其衆以萬數。進攻秦之三城以北諸戍,斬秦將楊丞、姚石生等。諸將皆曰:“陛下欲經營關中,宜先固其根本,使人心有所憑系。高平險固饒沃,可以定都。” 勃勃曰:“吾大業草創,姚興亦一時之雄,未可圖也。今專固一城,彼必併力於我,亡可立待。不如以驍騎風馳,出其不意。 救前則擊後,救後則擊前,使彼疲於奔命,我則遊食自若,不及十年,嶺北河東,盡爲我有。待興既死,嗣子闇弱,徐取長安,在吾計中矣。“於是侵掠嶺北諸城。秦王興乃嘆曰:”吾不用黃藐之言,以至於此!“而勃勃求婚於南涼,傉檀不許。 勃勃大怒,率騎三萬,擊破傉檀。傉檀敗走,文臣武將,死者十有六七。勃勃使人搬積其屍而封之,號曰“髑髏臺”,雲是辱傉檀也。 卻說南燕王超母妻猶在秦,遣封愷使於秦,求母與妻還之。 秦王興謂愷曰:“昔苻氏太樂諸伎悉入於燕,燕今稱藩,若送伎,即送還其母妻,乃可得也。”愷以是言,還燕報於超,超與羣臣議之,段暉曰:“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親之故,遂降尊號。但太樂先代遺者,不可與也。不如掠吳口與之。”張華曰:“侵掠鄰國,兵連禍結,非國家之福也。陛下慈親在人掌握,豈可顧惜虛名,不爲之屈乎?”於是,超乃使韓範聘於秦,稱藩奉表於秦,秦使韋宗報聘,張華請北面受封。暉曰:“燕七聖重光,奈何一旦爲豎子屈節?”超曰:“吾爲太后屈,願諸君勿復言!”遂北面受詔。又使華獻太樂伎一百二十人於秦,秦王興乃還超之母妻,厚其資禮而遣之,於是超得母還國而養之。
第三一七回 穆之勸裕刺揚州
戊申四年正月,晉帝設朝,文官武將俱各身披朝服,手執牙笏,齊上金鑾殿,各拜舞山呼萬歲。近臣奏司徒、揚州刺史王謐薨,無人輔政,晉帝命羣臣議任誰人。時左僕射孟昶出朝堂謂衆臣曰:“聖上面命我等舉賢輔政,此事必須問劉裕、劉毅二人,然後可行。”衆臣皆曰:“然!”於是遣尚書右丞皮沈來丹徒,與劉裕、劉毅二人商議。 皮沈問劉毅,毅曰:“既揚州刺史王謐費,卿可回朝奏主上,可使中領軍謝混爲揚州刺史。劉裕先曾固辭,不肯任揚州,可使鎮丹徒,領州以內事,何必再議耳?”皮沈曰:“明公所議者然。”沈辭毅出,又來問劉裕,劉裕未曾出堂,只見劉穆之在內,皮沈曰:“王謐已死,聖上命衆臣議立一人,以代謐職,輔朝政。我先問劉毅,劉毅所舉謝混可鎮,以劉公鎮丹徒,領州內事,故又來問劉公何如?”穆之即曰:“劉公未出,君可暫停少刻,待我如廁,入請相見,計議必成。”皮沈在外停立,穆之馳入內,謂裕曰:“今朝廷使皮沈與劉毅和公議事,其語不可從之。”言訖,穆之即出,同皮沈入見劉裕,相見已畢,裕使沈坐談。皮沈曰:“揚州刺史王謐已死,聖上命羣臣議舉一人代之,以輔朝政。沈先諮劉毅公,劉毅公議以中領軍謝混代之,以明公鎮丹徒,領揚州內事。沈不敢自擅,敬參問焉。”裕曰:“卿宜暫退驛中安置,待三思商議,迴音與卿還京。”沈即出外,裕召穆之入問曰:“此事何如?”穆之曰:“公今豈得居謙,遂爲守藩之將?雖劉毅、孟昶諸公俱起布衣,共立大業,此乃一時相推,故以明公爲盟主,非宿定臣主分也,力敵勢均,終相吞噬。揚州根本所繫,不可假人,前授王謐,事出權宜;今若復他授,便應受制事人,一失於權,無由可得。 明公功高勳重,不可直置畏疑,同使入朝共議。衆見公至京邑,朝廷必不敢越公,更授他人耳!“裕曰:”卿乃吾之苟彧也。“ 於是出堂,召皮沈謂曰:“百里縣宰,苟非其人,則民受其殃,何況一州乎?吾自入朝同議,推一能者代之。”因此劉裕與皮沈入京師。 次日入朝堂,聚集文武商議。衆羣臣見裕自詣,乃不敢別議,因上言曰:“揚州重鎮,明公若不自領,誰人敢當?明公可自領之!”裕曰:“汝大臣命孤,吾自受焉。”因是入朝。 卻說晉帝聞劉裕入朝,命大臣召劉裕入見。當大臣出引,劉裕至金階,拜於殿階之下。帝賜乎身,宣裕上殿,問言畢,劉裕奏曰:“臣託陛下洪威,義軍之力,幸滅桓玄,得迎乘輿。 伏望陛下善保龍體,以社稷爲重,則天下幸甚矣!“帝曰:”朕之社稷,賴卿再造,今卿回朝,宜輔國政。“衆臣奏曰:”今劉裕功蓋天下,忠聞九州,揚州之任不可付人,宜授與裕帶領。“帝曰:”衆卿所議,正合朕心。“於是帝以劉裕爲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帶領揚州刺史。劉裕謝恩出朝,復還丹徒京口,與穆之同議後事。 四月,南燕王超祀南郊,有獸如鼠而赤,大如馬,來至壇側。須臾大風晝晦,羽儀帷幄皆毀裂。超懼,以問太史令成公綏,對曰:“陛下信用奸佞,誅戮忠良,賦斂繁多,事役殷重之所致也。”超乃黜公孫五樓等,俄複用之。 卻說秦王興以傉檀內外多難,欲因而取之,乃使韋宗往觀之。宗至,傉檀與宗論當世之大略,縱橫無窮。宗退而嘆曰:“奇才英器,過於華夏,明智敏識,何必讀書。乃今知九州之外,五經之表,復自有人也!”辭歸,言於興曰:“涼川雖敝,傉檀權譎過人,未可圖也!”對曰:“劉勃勃以烏合之衆,猶能破之,況我舉天下之兵以加之乎?”宗曰:“不然!形移勢變,反覆萬端,凌人者易敗,戒懼者難攻。傉檀之所以敗於勃勃者,輕之也。今我以大軍臨之,彼必恐懼以求全。竊觀羣臣才略,無傉檀比者。雖以天威臨之,亦未敢保其必勝也。”興乃不聽,使其子廣平公姚弼爲將軍,斂成率步騎三萬襲傉檀,又使僕射齊難率騎兵三萬討勃勃。弼長驅至姑臧,傉檀嬰城固守,見弼兵懈怠,夜以奇兵大破之,弼收殘兵退屯百里之外,弼兵糧盡,斂成縱兵擄掠。傉檀又計,命郡縣悉散牛羊於野,勃勃聞秦兵且至,計排伏兵於左林山谷,自引衆退保河曲。齊難不知,遂縱兵野掠,勃勃潛師襲難,擒之,及獲其將士萬三千餘人。於是嶺北夷夏附於勃勃者以萬數,勃勃皆置守宰而撫之。秦兵敗還,秦王興始悔不聽韋宗之言耳。
第三一八回 劉裕抗表伐南燕
己酉五年正月,南燕王超正旦朝會羣臣,嘆太樂不備。超曰:“孤每恨朝會缺此樂音,吾與卿等大臣商議,掠晉人以補伎。”韓(訁卓)曰:“先帝以舊京傾覆,戢翼三齊,陛下不養士息民,伺釁恢復,而更侵掠鄰國,以廣仇敵,可乎?”超曰:“吾志已定,不聽卿言。”遂使公孫五樓兄歸將兵寇宿、豫,拔之,大掠而去。簡男女二千五百人,教之以樂。五樓等總朝政,宗親並居顯要,內外無不憚之。 五月,太尉劉裕聞南燕王慕容超大掠宿、豫男女二千餘人,乃大怒,將欲伐燕,朝廷不許。劉裕抗表要伐南燕,朝議皆以爲不可。惟孟昶、謝晦、臧熹勸行,裕以昶監南府事。苻氏之敗,王猛孫鎮惡來奔,騎射不能及人,而有謀略,善果斷,善論軍國大事,或薦之於裕,裕語悅之,因留宿。明日謂參佐曰:“吾聞將門有將,信然。”即以爲中軍參軍。 史說王鎮惡,北海人也。祖王猛,仕苻堅,位兼將相。鎮惡以五月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繼疏宗,其祖猛曰:“此兒非常,昔孟嘗君惡月生而相齊,是兒亦將興吾門矣!”故取名爲鎮惡。年十三,有大志,而苻氏敗,寓食龜池人李方家。方善遇之,鎮惡謂方曰:“若遇英雄主,要取萬戶侯,宜當相厚報耳!”至是劉裕召爲參軍,果應其言矣。 四月,裕以劉毅鎮姑孰,自領衆欲行。當毅聞知,固止之曰:“昔苻堅侵境,謝太傅猶不自行。宰相遠出,傾動根本。 公既受輔朝政,豈可遠離?宜委別將討之!“劉裕猶豫,謝景仁獨上言曰:”公建桓、文之烈,應天人之心,雖業高振古,而德刑未樹。正宜推亡存固,廣振威略,平定之後,養銳息徒,然後觀兵洛汭,修覆陵寢可也,豈有縱敵貽患者哉?“裕曰:”然!“於是引軍速行。 史說王曇首,太保弘之弟也。幼而素讓,以兄弟分財,曇首惟取圖書而已。因劉裕聚兵討慕容超,與弟王球前來投伍,劉裕因謂曰:“卿並膏粱世德,乃能屈之於戎旅耶?”曇首答曰:“既從神武,自使懦夫立志耳!”時謝晦在座曰:“仁者果有勇也!”裕大悅,以爲鎮西長史。裕率舟師,自淮入泗,軍至下邳,留輜重,步進至琅玡,所過皆築城留兵守之。王鎮惡謂裕曰:“燕人若塞大峴之險,或堅壁清野,大軍深入,不惟無功,將不能自歸,奈何?”劉裕曰:“吾慮之熟矣!鮮卑貪婪,不知遠計,近利虜獲,退惜禾苗。謂我孤軍遠人,不能持久,不過進據臨朐,退守廣固。彼不能守險、清野,敢爲諸軍保之。”言訖,明日出行。
第三一九回 劉裕入峴虜在掌
卻說南燕王超聞劉裕率軍來討,急召羣臣會議。公孫五樓上言曰:“晉兵輕果,利在速戰,宜據大峴,使不得入,曠日延時,沮其銳氣,然後徐簡精騎,循海而南,絕其糧道,輪段暉率兗州之衆,緣山東下,腹背擊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險自固,校其資儲,餘悉焚芟,使敵無所得,旬日之間,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縱賊入峴,出城逆戰,此下策也。”超曰:“歲星居齊,以天道推之,不戰自克;客主勢殊,以人事言之,彼遠卒疲弊,勢不能持久,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乎? 不如縱使入峴,以精騎擊之,何憂不下?“桂林王鎮曰:”陛下必以騎兵利平地者,宜出峴山逆戰;戰如不勝,猶可退守,不可使敵入峴,自棄險固也。“超不從。鎮出嘆曰:”既不肯逆戰,又不肯清野,延敵入腹,坐待攻圍,酷似劉璋矣!“超聞之大怒,收鎮下獄,遣公孫五樓並段暉率步騎五萬,出屯臨朐以拒。五樓奉命以兵屯於臨朐。 劉裕大軍至峴,將士猶豫,皆不敢入。裕身先催軍前進,及入峴,燕兵不出,裕舉手指天,喜形於色。請將言曰:“公末見敵而先喜,何也?”裕喜而謂請將曰:“師已過險,士有必死之志;餘糧棲畝,人無匱乏之憂,虜已入吾掌中矣!吾何不喜?”左右曰:“國公神料也!”言訖,前兵至東莞。
第三二十回 燕王以兵拒劉裕
六月,超聞裕至東莞,超先遣五樓及段暉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聞晉兵入峴,超自將步騎四萬,前去接應。點羸弱卒守廣固,自選精兵前來。先使人與廣寧王賀刺盧、五樓言曰:“卿戮力據臨朐,臨朐去城四十里,有巨蔑水,卿宜自據上流,休被晉人佔之。”五樓聞言,即出選精兵五萬與賀刺盧來佔臨朐,拒蔑水之北。至,而爲龍驤將軍孟苻先至所保,五樓乃退。 晉劉裕領大軍行至臨朐,傳令軍中,分車爲兩翼,四十餘萬,出兵方軌徐行,車張幰,御者執矟,以騎爲遊軍,軍令嚴肅。將及近城,五樓率兵佔往要路,劉裕即命兗州刺史劉藩、幷州刺史劉道鄰等出陣。二將領命,劉裕即便令中軍金鼓旗齊鳴,發三通擂,將臺上紅旗招颭,二將從門旗下飛馬出陣,兩軍一齊吶喊,二將兜佐戰馬,橫刀厲聲大叫:“無禮羌賊,悖逆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爲泥,悔之何及?” 燕兵陣中先鋒段暉拍馬出陣,更不打話,舞狼牙棒直取劉藩,兩馬相交,軍器並舉。一個摟頭使棍便打,一個繞頸將刀去砍。 一來一往,一番一覆,四條臂膊交加,八隻馬蹄繚亂,鬥到二十餘合,劉藩便賣個破綻,放段暉打將入來,卻躲個空,手起刀落,連盔帶頂,正中天靈,段暉翻身落馬而死。門旗影裏,劉道鄰見劉藩得了頭功,就馬上尋思:“燕兵已然挫動銳氣,不就這裏殺將過去,捉了五樓,更待何時?”乃大叫一聲,如陣中起個霹靂,兩手橫捻一條槍,縱坐下馬一拍,直衝過來攻五樓。五樓一見輸了段暉,大陣崩陷,撥回馬望後軍便走,餘軍皆潰。被劉裕引全軍大刀闊斧,殺得燕兵大敗,星稀雲散,八斷七續。軍士拋金棄鼓,撇戟丟戈,覓子尋親,呼兄喚弟,折了萬餘人馬,退下五十里外扎祝裕乃傳令鳴金收軍,各自獻功請賞。 話不煩敘,卻說慕容超引兵與裕戰,聞前軍五樓大敗,乃勒兵屯臨朐城外,堅守不出。晉軍一連拒住三月,超兵亦不出。 是日,劉裕又集諸將,商議計策。時劉裕深慮盧循乘虛又犯建康,意欲速戰而還,因此遂問諸將。時參軍胡藩進計曰:“賊屯軍城外,臨朐留守必寡,爲今之計,可密使人以兵抄小路取臨朐,而斬其旗幟,此韓信所以克楚也。”劉裕曰:“卿計可矣。”於是裕乃遣檀韶、潘潛以輕兵五千,抄陰徑去攻臨朐。 韶、潛二人領計即行,星夜至臨朐城。城中兵少,果無備,被韶、潛等攻陷,盡斬其所戍旗卒,城上皆立晉幟。次早,南燕王慕容超聞知大驚,急領衆走還保廣固去訖。
第三二一回 劉裕以兵攻廣固
劉裕既用參軍胡藩計,克臨朐,始令鳴金收軍入城安屯,犒賞諸軍,即分兵安守其城。忙傳令乘勝連日帶夜,趕捉燕王超。時諸將得令,不敢停留,各自引兵即行。行至廣固,前部部將景子趕着慕容超,超見追兵至,慌忙收軍,入廣固未及,景子躍馬持刀,當先殺入。將士見其身先,諸部齊心皆殺入廣固。燕王見晉兵混入,不敢久戀,領兵開西門,引家小走保小城去了。因此劉裕後軍殺入,得屯廣固大城,賞勞諸將。 卻說燕王超領諸將五樓,同走入廣固小城。五樓傳令諸將,設長圍守之。裕既克廣固大城,乃傳令諸軍,來攻小城。諸將得令,各引兵前抵小城,兵已近城下。裕令三軍繞城,皆築土山,掘地道以攻之。五樓傳令堅守甚嚴,守東門將馬禮貪酒,有誤巡哨,五樓發怒,拿下脊杖四十,馬禮恨之,開門投降劉裕。裕問攻城之策,馬禮曰:“突門內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放火燒城,可拔也。”裕令馬禮引五百壯兵,連夜掘地道而入。 五樓至夜上城,點視軍馬,不見馬禮,是夜又見突門角上城外無燈火。五樓曰:“馬禮必然恨吾而降晉,必引兵從地道而入也。”急喚精兵,運石擊落中柵門。門閉,馬禮及五百壯兵皆死於其內。 裕因此折了這五百兵,乃罷地道之計,只是繞城圍之,堅守相拒七月。超見城內糧少,與五樓商議計策退之。五樓曰:“大王憂兵少糧乏,懼晉兵率衆而來,久則成不敵之勢,其理然也。臣聞姚興部下,有雄兵百萬,猛將千員,依臣愚見,可專人備禮,求救於秦王姚興。姚興必先攻臨朐,劉裕聞知必還救之,大王引兵追之,兩下夾攻,裕可擒矣。”超曰:“其計甚善。”王鎮曰:“百姓之心,繫於一人。今陛下親董六師,奔敗而還,士民喪氣,聞秦有內患,恐不暇救人。今散卒尚有百萬,宜悉出金帛以餌之,再決一死戰,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爲美樂。”王惠曰:“晉軍氣勢百倍,我以敗卒當之,不亦難乎?秦與我如脣齒也,安得不相救乎?” 超從之,遣張綱去秦國。張綱聞言,忙出領命,欣然肯往。超備禮修書,又與綱使一千兵,連夜送綱殺出重圍,使來西羌。 見姚興敘禮畢,將書呈上。 興披書讀訖,即回書與張綱歸去,說他隨後動兵來。綱去了,興即召諸將,集議其事。部將李榮上言曰:“今燕王被晉兵攻擊太急,不得已使張尚書來求救於我,將兵雖勇,未可遠離,只可守着自己城池。不如遣使往裕處,虛聲張言,說‘我將兵十萬,涉淮出屯洛陽,晉兵不退,長驅而進矣。’裕聞知必勒兵而還,可退晉兵,亦保燕地無危。”興聞說,即使人往裕處虛張,說“秦王以兵十萬,出屯洛陽,將下江南。”使人去了。卻說燕之使臣張綱,得秦王姚興回書,即忙還燕。行至泰山路上,撞見一簇人馬,擁着一個官人,乃是泰山太守申宣。 綱行狹路,無處迴避,只得迎立。被申宣覷見面生,喚左右盤問,綱戰慄回答不來,被左右搜身上,搜出一封回信,送與申宣。申宣開讀,始知是燕王超求救於姚興,申宣不問情由,令軍人將綱解來廣固見劉裕。裕大喜曰:“吾思綱久矣,今幸得見。”即令人誘其投降,綱無奈,只得請降。於是裕大笑,慌忙喝退左右,親解其縛,取衣衣之,握手請起同立,便言:“適來左右不識尚書,言語冒瀆威容,幸勿見責!吾素知老尚書,乃世之真大丈夫也!”言訖,令手下便進酒壓驚,以上賓禮待之。因謂綱曰:“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卿有王佐之才,何事僞燕耶?”綱答曰:“生當其土,不得不爲其用耳!” 於是張綱乃感其恩義,安身無有異志。 時劉裕請問取城之策。綱曰:“小臣深蒙厚愛,無可以報,願施犬馬之勞,奪取此城,少酬萬一。”劉裕拱手稱謝:“以求取城之策,應是何如?”劉裕敬綱因有巧思妙策,諸人不及。 先是裕每修攻城之具,攻廣固小城,皆被綱用計破之,不能攻取,及晉軍攻城,城上燕兵皆笑曰:“汝不得張綱,何能爲也?”今綱被捉來降,如何不敬之也!當綱獻計曰:“其城雖固,可命匠造飛樓車,懸雲梯,車上施幔木板屋,即以造定,遮護伏兵於內,推至城下,以箭射守城軍人,令壯兵從雲梯上去,必得城也。”裕聽罷,稱讚不已,即令綱領軍匠造。車未及完備,推至城下示之,城上軍民莫不失色。是日爲始,北方之民,執兵負糧歸者日以千數,裕皆安撫慰之。 卻說慕容超知張綱業已被擄,乃商議遣人詣劉裕營中,求稱藩臣,割大峴爲界,獻馬千匹,永不敢侵。裕不許,超愈大驚。 時姚興使人來見劉裕,說晉兵不退,秦王以兵十萬,出屯洛陽,欲下江南。劉裕與使曰:“爾報姚興,我定青州,將過函谷,虜能自送,令其速來耳。”使人去了,錄事參軍劉穆之遽入言曰:“此語不足威敵,適足以怒之!若廣固末拔,羌寇奄至,公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正是兵機,非卿所解。夫兵貴神速,彼若真能赴救,必畏我知,寧敢先遣使命逆說此言,是自張大之辭!羌見吾伐燕,將內懼自保不暇,何能救人也!” 劉穆之默然。於是相拒至十月,城未下。會劉毅使上黨太守趙恢領五千人來救援,即令別屯待之。 十二月丁亥,晉兵添十倍軍士,併力攻城。燕王因城中困極,宰馬而食,軍士飢倒,不能把守。
第三二二回 玄文獻計塞五龍
南燕王慕容超自與所幸魏夫人上登天門,觀晉兵虛實,羣臣皆隨城邊,燕王超見晉王師之盛,心有憂色。而魏夫人握燕王超之手,涕淚交流,燕王超起視對泣。時參軍韓(訁卓)因諫曰:“今陛下遭百逆之會,正是勉強之秋,而反對女子悲泣,何其鄙也?”超乃拭目謝之曰:“帝王興廢,何代無之?惟恨在我罹此艱險,故發悲耳!卿等盡忠,退得晉兵,高官任選,朕不負伊!”(訁卓)曰:“劉裕孤軍懸久,目下雖銳,久必自衰。宜固此城,待其衰而出攻,必能破之也!”燕王超從之,詔命六師緊守城池,並不出戰。 時劉裕大會諸將,商議攻城之策。中軍將玄文上言曰:“昔趙攻曹嶷,望氣者以爲澠水帶城,非可攻拔;若塞五龍口,城必有陷。石季龍從之,而嶷請降從。慕容恪之圍段龕,亦如之,而龕亦降,後無幾又震開之。今舊基猶在,明公可塞之,則城中必有降者,若攻恐難拔也。”裕從之,即使一軍擔泥運土,填塞五龍口,城中士民男女,相患腳疾,弱病重者大半。 因此城中士民,相繼出降。
第三二三回 裕以往亡獲燕王
南燕城外聞男女病腳弱者,大半出降。尚書悅壽謂超曰:“今軍士凋瘁,絕望外援,豈可不思變通之計?”超嘆曰:“廢興命也,吾寧伏劍而死,不能銜璧而生!” 劉裕悉衆攻城,諸將曰:“今日‘往亡’,不利出師。” 裕曰:“我往彼亡?何爲不利?”催軍人四面攻之。南燕尚書悅壽聞張綱降晉,密寫獻門之書,系在箭上,射下城來。軍士拾見張綱,綱將書見裕,裕喚請將聽令,如入冀州,休得殺害一城老小,軍民降者免死。羣盜又使於慄磾討不從命者,所向皆克。
第三二四回 盧循以兵寇建康
卻說劉裕北伐南燕時,徐道覆勸盧循乘虛打入建康,循弗聽,曰:“劉裕既伐燕地,則建康不復虛矣。加之裕善用兵,必留重戍險隘,未可輕動也。況今冬寒,不如堅守,以待天時。 外結英豪,內修農事,選精銳之兵,乘虛而進,救左則攻右,救右則攻左,我不勞而彼困憊,未及三年,可坐而取勝也。今舍妙勝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時,恐不如意,悔之無及。“道覆又曰:”將軍久住嶺外,豈將此傳之子孫耶?正以劉裕難與爲敵也。今裕頓兵堅城之下,未有還期,我以此時領軍士攻擊何、劉之徒,如反掌之易耳!不乘此機,苟求一日之安,裕平齊後,以璽書徵君,自將屯豫章,遣諸將率銳師過嶺,恐將軍不能當也;若先克建康,傾其根蒂,裕雖南還,無能爲也!“循乃從之。 初,徐道覆計使人伐船材於南康山,至始即賤賣,居人爭市之。至是悉白取之以裝艦,旬日辦成。循從道覆之計,分兵三隊攻盧陵、南康、豫章三郡。郡守因裕抽兵北伐,無兵守禦,懼皆奔逃,被循所佔。循既得三郡,徐道覆又謂循曰:“今雖連得三郡,皆是衝要之處,若江陵劉道規來取,吾難守也!吾自以兵去攻,公可速遣人入蜀,說譙縱以兵寇江夏,使彼不遑來也。”循從其計,即使人入蜀見譙縱曰:“盧將軍以衆入建康,恐劉道規、何無忌攻其後,將軍若能攻江陵,敵住二人,倘得京邑,以西地屬公,共結爲脣齒,永爲和好,誓不相侵。” 譙縱聞言,即遣荊州刺史譙道福同桓謙引兵三萬來寇江陵。
第三二五回 道規焚書固江陵
當劉道規聞知桓謙等兵至,即聚集江陵諸將商議,諸將驚懼,盡皆失色。道規謂衆曰:“吾東來文武,足以濟事,汝等畏刀避劍之徒,欲去者吾不相禁。”因喝令夜開門,隨其自遁。 衆鹹憚服,莫有去者。 次日,雍州刺史魯宗之聞桓謙寇江陵,乃率部下兵從襄陽來救江陵,兵至城下叫門,劉道規命人開門,與魯宗之入。諸將皆曰:“宗之以兵遠來,其心未可知也,使其屯兵城外,不可與入。”道規曰:“人以赤心援我,我若疑之,反爲亂矣!” 遂不聽,乃自單身出城,迎入府內,共議破敵之策。由是宗之之衆感激悅服,皆願效命而出戰。當諸將曰:“劉公自保江陵,使將軍檀道濟、到彥之領兵二萬,共擊荀林。”道規曰:“非吾自行不決,而委他人。”因是乃使魯宗之以兵守江陵,委以心腹,自率諸將以兵十萬,進軍長驅至枝江,迎着桓謙。兩軍相遇,交戰十合,謙軍大敗而逃。道規率兵連追二百里,桓謙被道濟殺之,旬林被劉遵追及斬之,盡收得桓謙軍械輜重。於內擒得一篋文書,道規啓篋視之,乃自己部下及江陵士庶降謙之書數百紙,皆言江陵虛實備細,道規不問,盡皆焚之,因此衆始大安。道規復以兵還江陵,時魯宗之聞徐道覆大軍至,恐寡不敵衆,自引兵走還襄陽去訖。 時百姓聞流言,盧循已克京師,遣道覆來爲江州刺史。江陵士庶聞道規已破桓公及焚其處書等,因此江陵士庶感其焚書之恩德,爲備守城池,無復二志,保全江陵。 道規聞道覆將至,星夜馳還江陵,密謂劉遵曰:“今道覆兵將至,汝可引一萬軍爲遊兵,出屯江漢口,以拒道覆前軀;如若不勝,收屯爲犄角之勢,使其不敢逼城下營,方可破之。” 遵依計而去。到彥之等鹹曰:“明公不宜割此有力之兵,置於無用之地,可留保守江陵,如何分拆軍威之勢?”道規曰:“能善將兵,今敵不敢近城者,莫若犄角勢,分此兵,使其疑感,莫能進逼,然後以計破之,勝之必矣。”於是衆服其論。遵先得令,以兵出屯漢口,以迎敵兵。道規自與諸將士等領軍三萬,離城三百里拒迎。 其時道覆不從大路來,與道規不相遇。密從故道抄小徑,奄至城下,吶喊佯言:“建康已克,江陵何不早降?若緩,攻破城池,玉石俱焚!”言未畢,軍人報漢口有兵提防,道覆不敢攻城,離城三十里安營。其時城中無一卒戍守,士庶皆感道規焚書之恩,無有二意,俱各竭力調撥民兵,晝夜登城巡視,把守各門。 次日,道覆驅兵大進,攻打城池,城上百姓各以灰瓶石子打下,軍不敢進,連攻數日不下。忽聽得鼓譟喧天,正西路上人馬奄到,旗上書得分明:“大將劉道規。”道覆大驚,急忙傳令三軍,擺開與戰。道覆自與道規交鋒,連鬥五十餘合,道規力乏欲走,又聽得東路一彪人馬奄至,回頭視之,認是遊軍劉遵旗號,心中大悅,壯氣愈加,又挺刀與戰。當道覆見有伏兵,更兼日晚又昏,不敢戀戰,撥轉馬頭,尋路走還。檀道濟見徐兵走,驅車連夜追殺。道覆欲退,被劉遵遊軍橫挾,兩路攔擊,殺得徐兵潰竄,傷亡死者不計其數,道覆只存二百騎逃走。道規方傳令鳴金收軍入城。次日以牛酒犒賞三軍,不在話下。 卻說徐道覆敗回,收拾殘兵萬餘,會盧循之衆,軍稍振,乃議下建康。
第三二六回 何無忌握節身死
何無忌聞盧循欲下建康,自以兵離潯陽來拒循。長史鄧潛之諫曰:“循兵艦盛,勢居上流,宜決南塘,守二城以待之。 彼必不敢舍我遠下,蓄力養銳,俟其疲老然後擊之,此萬全之策也。今決成敗於一戰,萬一失利,後悔莫及。“參軍殷闡曰:”循所將皆三吳舊賊,百戰餘勇,始興溪子,拳捷善鬥,宜留屯豫章,徵兵屬城,兵至合戰,未爲晚也。“無忌不聽,率兵上船,與徐道覆遇,戰於豫章郡。道覆計令強弓手五百棄船登山邀射之,自率大艦,乘風急以撞之,無忌船小,況又風逆,不能抵擋,衆皆奔潰。無忌厲聲曰:”取我蘇武節來!“節至,執以督戰,兵已散了,賊衆雲集,寡不敵衆,握節而死。道覆兵威復振,中外震駭。後朝廷聞知,諡無忌”忠肅“。 一月,西涼傉檀自將兵五萬來伐蒙遜。蒙遜大驚,設伏兵于山源,自以弱卒一萬邀戰,詐敗引至山源,伏兵四出,僻檀大敗逃去。蒙遜乘勝追至姑臧,夷夏萬餘戶出降,蒙遜納之。 傉檀大懼,遣人出城,納質請和,蒙遜受之,乃徙其衆八千餘戶而去。傉檀恐其再至,遷於樂都。姑臧人自推焦朗爲主,降於蒙遜,不用傉檀之命。是時劉裕伐燕還師,還鎮下邳。 卻說晉帝設朝,羣臣奏盧循侵佔南康三郡,目今兵馬將到京城。帝乃大驚,遂問文武大臣,大臣奏曰:“欲破此賊,火速頒詔,星夜徵豫章郡公還京,方保無事,不然爲賊所危!” 帝曰:“然!”於是即命使齎詔徵裕還拒盧循。使人領旨,星夜至下邳見裕,呈上詔書,劉裕讀訖,始知盧循入寇,何無忌戰死,號啕大哭。即傳令班師而還。
第三二七回 劉毅大破盧循兵
卻說劉裕回兵至下邳,以船載輜重,自率精銳步歸。知何無忌敗死,卷甲兼行。將濟江,風急,衆鹹懼之。諸將請待風息,裕曰:“若天命助國,風當自息,不然,覆溺何害?”命登舟,舟移而風止。四月至建康,青州刺史諸葛長民、兗州刺史劉藩、幷州刺史劉道鄰各將兵入衛。藩,毅之從弟也。 盧循兵威大振,將近建康。百官會議奏曰:“賊兵強盛,劉公回來,不如北走避之。”帝問曰:“賊在何處?”大臣曰:“賊在豫章,與京相隔五百餘里。”帝曰:“賊尚未至,待到,避之不遲。”言訖罷朝。 卻說劉裕回兵至山陽,大哭鎮南將軍何無忌。忽聞朝野震駭,帝欲北遷之事,裕益大哭無忌,涕零不已。親自設席祭之,又令三軍掛孝三日。至癸未,始至京都,入朝覲帝,拜畢,帝曰:“太尉北征勞神。”裕曰:“陛下掌政事不易。”帝請劉公平身,裕曰:“近聞盧循領兵,已取豫章,將及到此,陛下議論若何?”帝曰:“今文武議欲遷都。”裕聽說乃怒曰:“大臣以爲京都無人,故此畏避耶?”帝曰:“卿意如何?”裕曰:“主上曾與誰人議論也?”帝曰:“與衆議之,理尚未定,故召公回決之。”裕因問羣臣曰:“請君主避者,願聞其詳!” 衆答曰:“妖賊虎豹也,挾強盛而寇四方,勒有百萬之師,近得豫章三郡,其勢甚大。吾建康可拒賊者長江也,今賊艨艟鉅艦,何止數千,水陸並進,佔地千里,況明公北伐始還,瘡痍未復,侍衛老弱等數萬人,安可擋之?若依愚等,莫如早避,尚圖後復。”裕曰:“此乃迂闊之論也!建康自返正乘輿以來,今歷數載,安可一旦而棄於賊也?”帝曰:“若此將以何計拒之?”裕曰:“賊雖強盛,實易攻也。”帝曰:“如何易攻?” 裕曰:“賊之所統,皆烏合之衆、蟻聚之兵,軍無紀律,將無遠略,民心不附。以陛下雄武,仗先帝之靈,具文武之力,臣自以兵保爲陛下破之!”言未畢,班部中撞出步騎將軍劉毅,上殿奏曰:“臣請精兵五萬先行,破此賊人。”裕謂毅曰:“今賊新捷鋒銳,莫可先動,必須嚴軍偕進。”毅曰:“賊衆雖盛,不可畏之。”於是毅堅要行,帝只得委兵五萬與毅先行。 毅曰:“不殺此賊,誓不回軍!”言訖引兵去了。 裕恐有失,亦自整備出師。先即作書使劉藩前去止之,令其等大軍一同起行。劉藩追至,謂兄毅曰:“劉公恐兄孤軍去討,不能取勝,使我來止,等其大軍一至偕進。依弟之見,果不可獨行。”毅聞之,大怒曰:“我以一時之功相推耳!汝便謂我不及劉裕也!”言訖,投書於地,遂以舟師一萬,發至姑孰。五月壬午,毅兵望桑落洲而行。 卻說盧循正坐間,忽聞探馬回報,劉毅引大隊兵殺奔豫章而來,諸將士卒盡皆失色,循知,急召徐道覆入議曰:“今劉毅引五萬大兵到來,何以迎之?”道覆曰:“離城一百里外,有一洲,名曰桑落洲,其水路夾洲,洲之前十里,左有山名豫山,右有林名居林,可以埋伏軍馬,可令秦用引兵一千五百,帶船三百,去居林背後水谷埋伏。只看四面火起,便可殺出,即縱火焚之。林儉、劉稷各引軍五百,預備引火之物於船中,伏於桑落洲後林下兩邊相候,至初更晉兵到來,便可放火燒船矣。王得引兵五千爲前部抵敵,要輸不要贏,把兵馬與戰佯輸,迤邐追後而走。主公自引一支軍,於中救援,依計而行,勿使有失。”計排已定,次日諸將士各依計而行。 卻說劉毅以軍到桑落洲,揀選一半精兵作前隊,其餘在後隨保糧草而行。是時五月,南風徐起,人馬趲行而來,見賊兵大叫罵曰:“盧循無義叛賊,你等事他正如孤魂隨鬼也!”王得大笑曰:“你等隨劉裕鼠賊耳!”劉毅大怒,向前來戰王得,二舟相交,戰不一時,王得引舟詐敗,劉毅趕將前來,賊軍先退,毅軍奄至,王得以舟押後當抵,約走十餘里,王得回舟又戰,須臾又退。 當韋浩撐舟諫曰:“王得誘敵,恐有埋伏!”毅曰:“敵軍只如此,雖有十面埋伏,吾何懼焉?”趕到桑落洲,忽聽一聲鼓響,盧循自引一支軍出來迎接。劉毅目視韋浩曰:“此即埋伏之軍,吾今晚不到豫章,誓不罷兵!”催軍前進。王得、盧循佯攔不住,迤邐望後便退。 天色黑下,濃雲佈滿,又無月色,微風忽起,狂風大作。 劉毅只顧前行,將近戌牌左側,毅在前面,只聽前面一片叫起,便將戰船擺開陣勢,問於嚮導:“這是哪裏?”嚮導回答:“前面乃是桑落洲,後面便是豫口川。”劉毅傳令吩咐諸將押後,親自出戰船,於陣前與侯蘭、韋浩及數十船,兩下排開。敵軍到處,劉毅看了大笑,衆將問曰:“將軍何故如此哂笑乎?” 毅曰:“吾笑劉裕在帝面前誇諸賊強盛,今看他用兵可見了也!似此等戰船在前,與吾對敵,正如驅羊與虎狼鬥也!吾行時在帝面前誇要活捉諸賊,今必應前言也!不可停祝汝等諸將,催趕軍馬,是夜趕到豫章,吾之願也!”遂自縱船向前打話,妖賊將船擺開。王得便當先出馬,毅罵走之,兵各自認隊伍而去。 毅令催促後軍上來,諸將趕至狹窄之處,只見兩邊都是蘆葦,兜住船隻,謂劉毅曰:“南河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恐防火攻。”劉毅省悟而言曰:“汝等之言是也!”卻欲回時,忽聽得後面喊聲起,望見一派火光繞着,隨後兩邊蘆葦中亦着,四面八方火勢齊起,狂風大作,人船自相沖撞,死者不計其數。 劉毅冒煙突火而走,後面王得擁趕將來。 且說韋浩急奔回來,只見火光中一軍攔住,當先乃秦用也。 軍兵大亂,只得奪路而走。劉毅見糧草船一路都着,便抄小路走脫。走出林前,慌忙收拾殘兵上馬,棄船奔回去了。徐道覆請盧循乘勝後追,殺人京都,循乃從之。 卻說劉毅引殘敗之兵連夜奔回見裕,說爲賊用火攻之事,因敗回來。裕相視失色,欲還潯陽、平江陵,據二州以抗賊。 賊即至,欲出與戰,北伐始還。將士傷痍者未復起,只有戰士數千人,賊有十餘萬,舳艫輜車千餘里,恐寡不敵,衆因之猶豫。參軍孟昶、諸葛長民進言曰:“賊人遠來,糧草不敷,不如保擁天子過江,且避其鋒,待糧盡然後擊之,必取勝也。” 劉裕曰:“今兵士雖少,猶可以一戰,吾計決矣。”時諸將議曰:“如若不避,國公可得把守諸津險隘,俾賊不能入也。” 裕曰:“賊衆我寡,若分其兵,則賊人測其虛實,一處失利,則沮三軍之心。不如聚衆屯紮石頭,則衆力不分。”言訖,領諸將引兵移鎮石頭城。 至乙丑日,探馬報盧循引賊兵大至淮口,將近來到,諸將皆懼。盧循戰士二十餘萬,舟車百里,樓船高十二丈。盂昶、諸葛長民務要奉乘輿過江,裕將聽,參軍王仲德言於裕曰:“明公新建大功,威振六合,妖賊既聞凱旋,自當奔潰。若先自逃遁,則勢同匹夫,匹夫號令,何以威物?”裕甚悅,昶固請不已。裕曰:“今重鎮外傾,強寇內逼,人情危駭,莫有固志。 若一旦遷動,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豈可得至?設今得至,不過延日月耳!今兵士雖少,自足一戰,若其克濟,則臣主同休。 苟厄運必至,我當橫屍廟門,遂其向來以身許國之志,不能草間求活也!“昶堅意請死,裕怒曰:”卿且一戰,死復何晚?“ 昶乃抗表曰:“臣贊北伐之計,使狂賊乘間至此,謹引咎以謝天下。”乃仰藥而死。孟昶既死,諸民皆驚,將士憂慮,時裕謂將士曰:“汝等勿驚,且看其衆,若何進兵,賊若於新亭直進,其鋒便不可當,宜迴避之;若回泊蔡州西岸,可擒耳!” 衆未信之。 卻說盧循進兵至淮口,徐道覆言曰:“今劉裕北迴,兵皆傷痍,不能復戰,其有至者,未必滿萬人,不如焚舟,從新亭殺進,則裕成擒。”循不從,言曰:“大軍未至,孟昶望風自裁。以大勢言之,當計日潰亂;今決勝負於一朝,既非必克之道,且多殺傷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曰:“我終爲盧公所誤,事必無成,使我得爲英雄驅馳,天下不足定焉!” 裕登城,見循軍引向新亭,顧左右失色,既而還泊西岸,乃悅。遂柵石頭淮口,修治越城,築查浦、藥園、廷尉三壘,皆以兵守之。翌日,循伏兵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聲言悉衆自白石步上。 是日,裕聞賊兵至,引諸將登石頭城樓上望之。望見賊兵從蔡州而來,裕悅不自勝,謂諸將曰:“此天助吾成功也!” 言訖下城,令軍人堅守四門,不許出戰。又喚諸將至,謂曰:“吾料徐道覆用謀行兵,必然來取查浦,斷吾咽喉之路,誰可去守?”參軍徐赤特曰:“某願往!”劉裕曰:“查浦雖小,所繫有太山之重,倘查浦有失,吾軍定休矣!汝雖有謀,此地且無城郭,又無險要,所守極難。”赤特曰:“吾自幼立學到今,豈不知兵法,量一查浦不能守,要我何用?”劉裕曰:“查浦正是吾之咽喉,若斷不能有氣,查浦一失,吾兵休矣!徐道覆非等閒人也,況有秦用爲前鋒,智勇足備,恐汝不能敵也!”赤特曰:“必不怕,若有所失,斬首無怨。”劉裕曰:“軍中無戲言!”赤特曰:“願立軍令狀!”劉裕曰:“汝與我文書,我與你四千軍,撥沈林子與你相助,汝等小心在意,謀守地面,到彼安營,方可斷他軍來。”二人拜辭,領軍起行。
第三二八回 劉裕罪斬徐赤特
劉裕又喚劉毅、諸葛長民至,謂曰:“吾與你兵從北面拒賊,你可爲前部先鋒,汝宜小心,今番出兵,不比尋常。”言訖,長民領兵前行。劉裕自引兵後應,前來北拒賊兵。 卻說參軍徐赤特與沈林子引兵到查浦,看了地面,笑曰:“劉公多心!量此山僻之處,賊兵如何過去?”就於總路口張侯橋首下寨,令軍士伐木爲柵,以爲久計。又徐赤特自出寨行,見橋邊有一山,並不相連,更且樹木茂盛,頂又平高,可以屯軍。回寨喚集諸將計議,欲移寨往其山頂去屯紮,偏將軍沈林子曰:“將軍差矣!若屯軍於當道,築起牆垣,雖有百萬之兵,不能過也!今若棄其要道,立營于山上,賊兵四面圍定,將何以保?”赤特笑曰:“兵法有云:居高視下,勢如破竹。若賊兵來,吾令片甲不回。”沈林子曰:“吾跟劉公出徵,但到處必從活處,今視此山乃絕地也!倘賊兵絕其後汲水之路,反用火攻,我軍不戰自亂也!”赤特卻說:“孫子云:置之死地而後生。劉公尚且請問於我,汝何等之人,敢阻吾意!吾自有主見!”林子曰:“若參軍必欲于山上立寨,請分二千人,某自於山西下一小營,一千人爲犄角之勢,倘兵至可以救應。”赤特堅執不從,林子欲辭回去。赤特方曰:“汝既不聽,與你二千兵,待吾破了賊兵,到劉公處,你卻分不得我的功勞!”言訖,分兵與林子。林子得兵,離山五里下一小營。赤特一面畫營地圖,星夜使人將圖呈稟劉裕去訖。 卻說盧循使人去探,回報查浦有兵守禦,即接兵不動。嘆曰:“劉公真乃神人,吾不及也!”徐道覆曰:“何故自墮其志?某料查浦可取!”循怒曰:“汝何出此言!”道覆曰:“吾探當道無寨柵軍,又屯于山上,故知可破!”循笑曰:“若軍果然屯于山上,則天賜吾成功也!”自引十數騎來看一遭,赤特在上笑,令諸將士各各準備,看我紅旗招動,四面皆下。 卻說徐道覆到寨,使人打聽誰人總兵把守查浦?人報曰:“參軍徐赤特也。”道覆曰:“庸才!但劉公雖有大謀,卻不識人,此輩爲將,可不誤事!”喚林詮曰:“左右別有軍否?” 詮曰:“離五里有沈林子安營。”道覆曰:“汝引一軍,擋住林子來路,吾差申仁、申得,率領諸將四面圍山後,又斷其歸路,就令軍人備硫磺、焰硝、乾柴引火之物,於林邊堆之,放火焚之,彼軍自亂。乘亂取之,可得查浦矣。”當晚調遣已定。 天明,林詮引一軍先往背後,道覆大隊軍馬,一湧而進。 喊聲起處,四面圍住,應有汲水之處,以精兵圍之。命衆軍將前引火之物,放於林邊點着。山上晉兵看時,盧兵漫山塞野,隊伍甚是整齊。會風起勢刮來,漸漸燒入林去,晉兵不敢下山。 赤特在山上慌忙將紅旗招動,軍將你我相推不動。赤特大怒,手殺二將,諸軍皆懼,只得努力殺下山來時,見四面火起,衆軍潰亂,各自逃生,不敢戀戰。當又聽得賊兵軍士大叫:“有投降者重賞,拒者誅之。”因此,晉兵多有棄戈拋旗來投賊者。赤特再退上山,急叫軍士把守寨門,且待外應。時林子引軍來衝,又被林詮殺退,走回石頭去訖。 卻說赤特從早被圍至日暮,火燒近寨,山上又無水取,衆軍士又要逃命,於是寨中大亂。赤特把守不住,殺下西山而走。 後面林詮趕來,直趕下三十里,赤特來保張侯橋,兵潰不能擋,只得逃回石頭去訖。 卻說盧循令徐道覆鳴金收軍,進屯丹陽。道覆與盧循言:“今已得查浦,劉裕必然自來,吾引林詮帶兵五萬,埋伏南岸,秦用以大兵與戰,主公可以一萬兵,向白石屯住,多設旌旗爲疑兵,使彼疑有埋伏,不敢從此路而來,必從南岸而至;吾待他兵過半去擊之,秦用以兵接戰,三下夾攻,而劉裕則成擒矣。”盧循從之,令諸將聽令,依計而行,計排已定。 卻說劉裕自差徐赤特戍查浦之後,心中怏怏,放心不下。 忽報林子有使送地理圖至,呈上劉裕,裕就案上展開看了,拍案大罵曰:“赤特匹夫,坑陷吾軍!早晚必有街亭之患也!” 急欲差人去替,忽報馬來說:“查浦已失,丹陽城皆休。”劉裕曰:“大事去矣!吾之過也!”言訖,即時命諸將士,收拾軍馬,星夜馳還石頭城內。坐定,急喚林子入,責之曰:“吾令汝與赤特同守查浦,汝何不諫之?”林子曰:“某再三勸而不從,我自領兵二千,離山五里下寨,被賊兵四面圍合,某自領兵去衝數十餘次,死戰方得出路。恐失石頭城,急急回守,非吾之不諫也。”劉裕喝退,即喚赤特,赤特自縛而入,跪於階下。劉裕曰:“吾屢次叮嚀,說查浦吾軍之本也,領此重任,須要小心,今復如何?汝依林子,不致如此,今敗兵失地,皆汝之過也!”叱左右推出斬之。忽監軍從外來,正見斬赤特,入見劉裕曰:“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謀之士,豈不惜乎?”劉裕答曰:“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以其用法明也!今乃四海分裂,兵卒若復廢法,何以討賊耶? 假使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也!“急命斬訖,獻頭於階下。傳令各營,將屍首具棺木以葬之,撫卹其家。 復令人探聽賊兵虛實。回報說南岸有埋伏,白石張疑兵,於是裕知賊有所備,乃始命諸將士解甲固守石頭,不許動兵。劉裕斬參軍徐赤特,後人有詩爲證:賞罰嚴明可治兵,賞無仇恨罰無親;查浦失守刑當及,軍令施行悅後人。
第三二九回 道覆以兵寇江陵
卻說盧循屯在丹陽城,至七月庚申,謂將士曰:“今劉裕固守石頭,不與我戰,其計欲勞我師,待我糧盡,退而擊之,安可坐中其謀?不如兵還潯陽,別圖後計。”言訖,傳令起行。 徐道覆進言曰:“今劉裕與我抗而不戰者,必有密謀破吾軍也。 不如急去攻之,使其謀無所就,豈可退兵與其後追也。“循不聽。道覆曰:”既是退兵,可與吾兵二萬去攻江陵、荊州,就取其糧草,前來供給三軍;不然,糧盡難以爭戰。“循曰:”可!“於是以兵二萬、戰將數員與道覆前往江陵、荊州去訖。 自以兵徐退,以水軍舳艫泊西岸屯祝卻說劉裕坐中軍,聞探馬回報說,盧循退兵泊西岸,徐道覆引兵襲江陵、荊州。裕得其語,大喜曰:“道覆去遠,吾計成矣!”言訖,即喚輔國將軍王仲德,謂曰:“你引一千精兵,多張旌旗,後追隨數里屯紮,待他退,你後追,他屯住,你亦屯住,不可與戰,使彼心疑,不敢還潯陽,只屯西岸,我自有計破也。”又喚建威將軍孫處至曰:“你可引五千兵,陰從海道去襲番禺,攻其家也。”處欲臨行,裕誡之曰:“我這裏十二月必破賊軍,料卿亦足至番禺,就宜緊攻,先傾其巢窟也。 使賊聞知慮主思歸耳。“處領諾,領兵從海道去訖。又喚偏將軍王平謂曰:”你星夜領五千兵,抄小路,去賊兵之前,砍伐近山樹木,結大柵數百浮於河上,橫塞河路,就準備完訖,屯西河港內,朝夕擂鼓,使賊疑不敢歸。“又喚監軍孟懷玉謂曰:”你可引兵二千,準備船隻一千,以硫磺焰硝引火之物,裝船上面;待吾進兵,賊人必來佔住西岸,待他泊住西岸,你將船隻浮河上流,待東北風起放火,順下西岸,縱兵擊之。“又喚諸葛長民謂曰:”你領五千兵,看河內火起爲號,引兵進攻賊之旱寨,賊走放火焚之。“計排已定,傳令已訖,使劉毅監太尉留府鎮守,自以兵登舟,南塘屯紮,等待風起。 卻說刺史劉道規正坐廳間,忽左右報徐道覆引兵二萬來攻江陵。道規即喚左右副將至,以計附耳低言說:“如此如此。” 諸將士得計,即時準備軍馬,依計星夜由小路埋伏去訖。次日道規自將兵五千,前來排戰。 卻說徐道覆軍馬至江陵,離城七十里下寨,正坐帳中,忽探馬報說:“荊州刺史劉道規,引軍馬前來挑戰。”道覆即時傳令,便差渠帥韓焰先來出哨。隨即全身披掛,騎雪蹄烏騅馬,仗着雙鞭,大驅人馬,奔江陵城。在路上正遇道規,與戰不上三合,道規佯輸走還,道覆見他敵弱,追趕五十里之程。遠遠望見道規許多人馬,殺奔回來。徐道覆即排開軍馬,先鋒韓焰來與徐道覆商議曰:“正南上一隊步兵,不知是何處來?”道覆曰:“休問,只管衝將過去!”韓焰引五千軍馬飛過前去。 又見東南一隊軍來,卻欲分兵;西南上又堆起一隊來,旗竿招展,吶喊喧天。韓焰又引兵回來,對徐道覆曰:“南邊兩隊軍又都是晉兵旗號。”道覆曰:“這廝不出來廝殺,必有計策。” 說猶未了,只聽得北面上一聲炮響,道覆曰:“此必是晉兵計策,我和你且把人馬分作兩處去鬥。我去殺北邊,你去殺南邊。”正在分兵之際,只見四路又起兵來,道覆心更慌忙,四面八方,火炮掀天,金鼓雷鳴,晉兵飛圍過來。道覆兵皆惶潰亂竄。 道覆見有埋伏,急忙勒轉馬頭,望東北大路殺來。遇着道規交戰,戰上二十餘合,無心戀戰,只得拼死,盡力殺開血路,直衝過去,望東北而逃。劉道規引得勝兵迫數十里不着方回,以牛酒賞勞三軍,不再絮煩。是時徐道覆被劉道規用四面埋伏之計,殺得片甲不留,只收得幾千殘兵,回屯湓口。 是年十一月,孫處從海道至番禺,悉領兵登岸,自詐爲渠帥韓焰,令兵改爲賊兵旗號,詐說盧循攻破建康,着他回接父親及家屬往京。因此直至城下,依計誘開城門,城中無備,直殺入城。 卻說盧循父盧嘏正坐府中,聞報晉兵詐稱韓焰誘開城門,殺近府前。嘏大驚,急引家屬開走後門,逾牆逃奔始興而去。 孫處入內,令軍士搜捉盧嘏不見,將其婦女盡斬,出榜安撫,百姓懼其殘殺,皆閉門不開。 次日,孫處始令百餘騎貼榜文遍告諸處及三軍:如有妄殺一人者,夷其三族;妄取民間一件物者,定按軍法。如此軍法嚴明,與民秋毫無犯。次日天明,百姓家家開門,焚香迎接。 處又傳令告報,但有原任官吏,依舊錄用,及在邊將士家,亦照舊給俸不缺。由是番禺百姓,皆感其德,傾心歸命於處。處乃屯鎮其城,犒賞三軍。 十二月已卯,忽起東風,裕喚諸將人內,問前日令安排準備埋伏物件等項如何?諸將答曰:“齊備!”裕曰:“既齊,今日各個依計進兵,不可遲延。”言訖,拔寨起行,依計殺奔前來。盧循正在水寨,與諸將說:“前面有埋伏,後面有追兵,如何可退還潯陽?”正議間,聞晉兵殺來,急令水軍頭目引兵從方江而下,佔住西岸。諸兵得令,各以船泊西岸。忽報上流有數千小船至,言未畢,其船將近水寨,只隔一里水面。忽然間,其船一齊發火,火趁風威,風助火勢,船如箭發,焰煙漲天,一千隻火船撞入水寨,所撞之處,盡皆釘祝隔江炮響,四下火船齊到。但見方江面上火逐風飛,一派通紅,漫天徹地。 盧循回看岸上營寨,幾處火起。 卻說孟懷玉將船放火,順流賊寨,自跳在小船中,背後數十人,駕舟百餘,冒煙突火來殺盧循。 循見勢急,欲爬上岸口時,張放駕一小舟來,乃扶循下得船時,那隻大船,已自着火了。張放遂呼集數百隻船、萬餘人,保護盧循在於小船中,飛奔岸口。 當劉裕望見穿絳紅袍者下船引衆船走,料是盧循,即出,腳踏在船頭,手執利刃,厲聲大叫曰:“妖賊休走!劉裕在此,等你多時!”循乃連聲大呼衆船回,與裕戰,不下數合,裕乃大敗而退。盧循引兵趕來,將次趕上,被張放拈弓搭箭,覷得劉裕較近,一箭射去,而裕在火光之中,那裏聽得見弓弦響,箭來正中肩窩,翻身下水。當有偏將急救,方得活命。 其時滿河火滾,因風水之勢,在中流蹙之,天下大雨,雷聲大震,水熱如湯,流入龍宮。龍王大驚,急問水族:“如何水熱如湯?”當時水族對說:“妖賊謀叛,劉裕以火攻焚其舟,因此水熱如湯,目今劉裕反敗與賊。”龍王謂水族曰:“劉裕當興宋祚,你可引衆水族以萬鈞神弩陰矢射妖賊,助他一陣。” 於是水族依令,以神弩來陰助劉裕,暗射妖賊,當者無不即死,賊衆方潰。 劉裕見自軍中忽然有萬鈞之弩,所發矢中賊,疑必天助。 遂令衆軍併力攻擊,所向莫不摧陷,殺得賊人大敗,走下流去了。又被木柵攔住,循令偏將拒住伏兵,自揮兵盡力拆毀木柵,乃得退走還潯陽。裕以兵緊隨後追,循見晉兵追至甚急,復走至豫章,令軍人悉力爲柵,在左裏拒之。 其時,劉裕同部將景申引大軍將次來到,左右正與賊兵對陣交鋒之際,裕急忙持號幡,麾兵去戰,忽然幡竿折,斷幡沉於水。衆軍將鹹以爲不祥,且請退兵,明日交戰。劉裕笑謂諸將曰:“往時定荊之戰如是,今乃復見,必破賊矣!諸將休疑,火速進兵!”衆將士因此銳氣百倍,悉力攻其木柵,俄而柵拆,晉兵殺入柵來。盧循見晉兵亂人,莫能擋抵,唬得心膽俱裂,鼠竄狼奔,引左右心腹,掉舟急逃,奔回番禺去訖。因此諸兵無主,俱各亂竄。 劉裕見循去遠,又傳令諸將曰:“歸師勿掩,窮寇勿追,宜即收兵。”自乃大叫曰:“盧兵肯降者免戮!不順者即誅!” 言未訖,賊兵皆倒戈卸甲,撐船來降。裕乃大喜,即傳令鳴金收軍。旋師屯於豫章,安撫百姓。忽報晉帝遣侍中黃門薛仁以牛酒財帛前來勞師,裕聞知,即出案接待同坐,以財帛牛酒賜諸將士,給賞三軍。 辛亥七年春正月,南涼王傉檀又欲伐北涼,護軍孟愷諫曰:“蒙遜新並姑臧,兇勢正盛,不可攻也。”傉檀不聽,發兵五萬,分五路俱進。兵至番禾、苕藋,掠五千餘戶而還,將軍屈右曰:“今既獲利,宜倍道旋師,早度險危。蒙遜若輕猝至,大敵外逼,徙戶內叛,此危亡之道也;”又不退。俄而昏霧風雨,蒙遜兵至,大敗而走,不敢還城。蒙遜以兵進圍樂都,劫取其子染以爲質。蒙遜始引兵而還,傉檀勢窮,只得以其子爲質降。二月,劉裕收軍振旅而還京,次日入朝,拜見晉帝,奏說破盧循之功。帝大喜,改封裕爲大將軍,領揚州牧,裕受職謝恩而退。
第三三零回 盧循敗回取番禺
卻說盧循敗後,星夜走回番禺。至始興,始知孫處先攻破番禹,及父引家屬逃在始興,心中大驚,即領諸將佐入城,見父哭說敗兵之事。及問番禺如何失了,被賊所陷,父嘏說:“孫處詐稱渠帥韓焰,道你攻破建康,令他前來迎接家屬,因此諸隘守將信之,不提防他,直至城下叫開城門,殺了守城軍吏。 比及知時,措手不及,我只得領家屬從後門逃出,奔此安身,待你回來商議。目今孫處孤軍守番禺,民衆不附,甚是易攻,不如收殘兵再復其城,方可聚衆前去報仇也。“循曰:”既然如此,可速進兵!“於是循即領諸將殘兵,連更帶夜殺奔番禺,直至城下屯營。 卻說孫處正坐府堂,忽有探馬來報說:“盧循敗回,引殘兵來取番禺,目今兵屯城下。”孫處聞知其事,急喚部將至,從耳邊道計:“如此如此。”諸將得計而出,便傳令衆軍,五更造飯,平明,大小三軍人馬盡皆出城。城上要處虛插旌旗,遙張聲勢。軍分三門而出,只留陳矯部一千兵守城。傳令訖,諸將各個遵令而行。 至次日,卻說盧循自陳兵於番禺城外圍住,當日晉兵分着三門而出。循即自上將臺看時,但見城上牆邊,都是虛插旌旗,無人守護。又見軍士腰下各束包袱,盧循心中暗忖,晉兵必是預先準備走路。遂下將臺,傳令兩軍分爲左右兩翼,如前後得勝,盡力追趕,直待鳴金,方許退步。就令:“韓焰領着後軍,吾親自取城。”當日對陣,鼓聲大振,孫處出馬在陣前搦戰,循自至門旗下,揮鞭指問:“誰人向前?”一將應聲出馬,乃韓焰也。與孫處交鋒,戰到二十餘合,處乃敗走。孫仁拍馬向前,大呼姓名,搦盧循來戰。循不出,乃使周恭出馬與仁戰上十餘合,仁又敗走,陣勢大亂,後軍先退,孫處、孫仁兄弟二人押後,盧循指點兩翼軍衝出。晉兵佯爲大敗而走。盧循自率大軍追趕至番禺城下,晉軍皆不入城,都望西北而走。韓焰、周恭引前部徑趕。 盧循見番禺城門大開,城上又無軍馬,指點衆軍搶城,數十騎當先而進,盧循在後加鞭縱馬而入。到甕城道邊,城上敵樓上陳矯張見盧循親自先入,暗暗喝彩道:“孫將軍妙算!” 言訖,打一聲梆子響處,兩邊弓弩齊發,箭如雨下,爭先入門的都跌落陷馬坑去。盧循急勒馬回,一弩箭正射中右臂,循乃翻身落馬,晉兵即從門內殺出,來奔盧循,循卻得衆軍將死命救出去了。城中軍士突出,賊兵自相踐踏,落塹填坑者無數。 循急令鳴金收軍。孫處引三路兵,殺得賊兵皆棄戈大敗而走,走至一百餘里,方且屯祝收其敗兵,南走交州去訖。孫處亦迫百里,方歸番禺屯紮。 卻說徐道覆被劉道規殺敗,走屯湓口。數月,聞循敗走始興,乃引衆亦來始興見盧循,時循已去番禺,因此只在始興屯住而已。 卻說兗州刺史劉藩聞徐道覆據始興,乃與偏將盂懷玉部兵一萬,來取始興,兵至離城一百里下寨。次日,召孟懷玉及諸將至,密授與計,諸將依計,各自出寨準備而行。 行不數十里,徐道覆探知其來,亦引兵至,正相遇着,兩下各自排成陣勢始完了,徐道覆出馬,手提大刀,厲聲高叫:“叛國之賊,焉敢侵吾境界!”對陣中一簇黃旗而出,旗幟分開,有一輛四輪車,車中端坐一人,頭戴銀盔,身披金甲,手執羽扇,用扇招道覆曰:“吾乃兗州刺史劉藩也,燕王百萬之衆,被吾略施小計,克復燕京,今來招安汝等,何故不早降?” 徐道覆大笑曰:“廣固鏖兵,乃劉裕之謀也,於汝何事?今來欺吾。”言罷,輪刀徑殺過來。劉藩故作急回車,望陣中走。 陣門復閉,道覆徑衝過來,陣勢忽分兩下而走。道覆遙望中央一簇黃旗,料是劉藩,只望黃旗而追。轉過山腳,黃旗扎住,忽然分開,中央不見四輪車,一員將挺矛躍馬,直取道覆,大呼曰:“吾乃燕人孟懷玉,賊將休走!”道覆掄刀來迎,戰不數合,氣力不加,撥回馬走。懷玉從後趕來,喊聲大舉,兩下兵將複合,道覆衝出,前面一軍截住去路,道覆措手不及,驚慌落馬被擒。當下懷玉拿來寨中見劉藩。藩坐帳中,見推道覆至,喝令推出斬訖,將首級號令軍門。領兵入城,出榜安民,撥兵守禦,自引諸將,復回兗州鎮守。 更說晉自中興以來,朝綱弛紊,權門兼併,百姓流離,則不能系其產業。桓玄頗欲釐改,竟不能行。既而劉裕作輔,大示軌則,豪強肅然,遠近禁止,由是黎庶僅俱綏靖。
第三三一回 惠度計迎斬盧循
卻說交州刺史杜惠度,聞知盧循失番禺,引兵來交州,心生一計,密令部將宋喜以五百人各帶刀斧,埋伏城外飛雲寺內,聽擊盞爲號,追斬盧循。宋喜得令,依計前去埋伏訖。又令偏將季本,引兵三千,去寺後山谷埋伏,以炮爲號,接應殺賊。 季本得令,亦去埋伏了。惠度自己領着一百餘人,牽羊攜酒,前來一百里外詐作迎接盧循。 盧循見探馬報說交州刺史杜惠度以羊酒前來降接,循喚到馬前,恐其是計,不敢下馬,見惠度拜伏在地,十分殷勤,方急下馬相見。惠度言曰:“大王名震天下,與百姓除殘,誰不仰慕?今罹小難,後必大興!杜某遭劉裕執權,久任不遷,吾意欲叛,恨無盟主,今得大王車駕來臨,聚義必成。”循亦曰:“將軍肯相輔助,取得晉朝天下,與公平分,子孫同榮。” 言訖,惠度呈上羊酒禮物,循虛推受了。 二人並馬而行,行了一日,來到飛雲寺前,惠度下馬請曰:“今日已晚,到城還有三十餘里,權在飛雲寺內安歇,來日進城。”循曰:“可!”於是循令衆將兵,屯在寺外,自領親屬一百餘人,人寺中安歇。循到寺內。衆僧百餘人,鳴鐘擊鼓,出來迎接。及入方丈裏上坐定,衆僧磕頭出外,惠度令安排筵席進來。惠度親自把盞,下禮相陪,勸得盧循父子數人大醉。 惠度擊破玉盞,須臾,宋喜引刀斧手五百人,搶入方丈內,將盧嘏、盧循父子並家屬一百餘人皆斬,取其首級已了,就內放起炮來。寺後季本引伏兵殺出寺前,賊兵睡着,那裏得知,卻被伏兵將賊兵一千餘人,盡皆坑之,不留一人。惠度至次日平明,方鳴金收軍,回入交州,以牛酒賞賜軍士,令人將盧循並家屬首級一百餘人,送建康,送與晉帝請功。 卻說晉帝設朝,文武班齊,近臣奏曰:“交州刺史杜惠度斬盧循父子並家屬一百餘口,將首級遣人送來請功。今使臣在午門之外,未敢擅進。”晉帝聞奏,命使臣回去,將循父子首級號令四門,旨出號令訖。忽荊州刺史劉道規使舍人上表稱疾,求歸致仕。帝披覽畢,以表示問諸臣,諸臣上言曰:“竊見劉道規爲吏清正,德及於民,遠近莫不瞻仰。今雖微疾,不可放其回裏。”帝聽之,不從其請。 初,劉毅任京口,貧困,與知識射於東堂。司徒長史瘐悅命僕挑酒餚,與朋友後至,奪其處乘涼而飲,衆皆避之,毅獨不去。見悅廚饌甚盛,不以及毅;毅從悅求子鵝炙,又不與。 至悅爲江州刺史,毅懷前恨,因求兼督江州,詔許之。毅即奏交州內地,以治民爲職,不當置軍府,耗民力,宜罷軍府,移鎮豫章;惟潯陽接蠻,可即州府千兵,以助郡戍。於是解悅都督,徙悅鎮豫章,而以親將趙恢守潯陽。悅府文武三千,悉人毅府,符攝嚴峻。悅至豫章,忿恨卒。
第三三二回 劉毅出刺於荊州
壬子八年四月,荊州刺史劉道規以疾再三求歸,帝始詔以劉毅代之。道規在州累年,秋毫無犯,及歸,府庫帷幕,儼然若舊。隨身甲士二人,遷席於舟而還。 劉毅剛愎,自謂功與裕同,雖權事推裕而心不服,常怏怏不得志,裕每柔而順之。毅因過京口,歸家祭祖辭墓,欲往荊州赴任。時劉裕聞知毅回家辭墓,欲命駕,去京口訪謁劉毅。 鄱陽太守胡藩曰:“切見劉毅陰蓄將士,明結英雄,久必謀主。 依臣之見,不如及早除之,兔爲後患。“裕曰:”劉毅雖勇,卻無遠略,我將爲次耳。“藩曰:”明公謂劉衛軍爲公下乎!“ 裕曰:“卿爲何如?”藩曰:“夫豁達大度,功高天下,連百萬之衆,允天下之望,劉毅固以此服明公!至於涉獵記傳,一談一詠,自許以雄豪加以誇伐,縉紳白麪之士,輻輳而歸,此劉毅不肯爲公下也!”裕曰:“吾與劉毅俱有克敵大功,其過未彰,豈可自相圖害。”不聽,亦命駕還京口,同毅相款數日而回京。劉毅亦辭墓後,徑去荊州赴任。 卻說劉敬宣,字萬壽,宣城人也。於義熙三年奉詔伐蜀,軍至廣武,食盡而退,有司奏免官,劉裕保復原職。時敬宣聞知朝廷以劉毅爲荊州刺史,入見劉裕曰:“荊州之重,不可付人。今聞朝廷以劉毅爲荊州刺史,誠恐有變,不利於明公。” 劉裕亦疑之與毅素不睦,及聞此語,因問劉穆之曰:“萬壽謂荊州權大,劉毅與吾素不相睦,不可使其去鎮,此事如何?” 穆之曰:“劉毅乃公等輩,況今詔旨已出,明公不可以私憾而傷至公也!任之無妨。”因此不改其任。 時敬宣又謂劉裕曰:“平生之舊,豈可孤信?光武悔之於龐萌,曹公失之於孟卓,今明公亦宜慎之也!”裕曰:“既如此,以卿爲南蠻校尉,去戍襄陽。劉毅若有異,卿宜速報將來。”敬宣曰:“然!”領之,於是劉裕以敬宣爲南蠻校尉,去戍襄陽。敬宣領職出建康,先至荊州參見劉毅。劉毅曰:“吾欲興五霸之功,欲屈卿爲南蠻長史,豈有見輔意乎?”敬宣虛對曰:“若有驅馳,不敢辭命!”言訖拜辭劉毅出戍襄陽。使人以此言馳報劉裕,劉裕大驚曰:“劉毅果有異謀。”遂賞使人回去,一面預防毅亂。 卻說乞伏公府謀叛,率兵弒西秦王乾歸及其子十餘人,走保大復。乾歸之子熾磐聞知,遣其弟智達以兵討之。秦人多勸秦王興,乘亂取熾磐。興曰:“伐人喪,非禮也!”勿聽。夏王勃勃欲攻之,王賈德曰:“熾磐吾之鄰國,今遭喪亂,吾不能恤而又伐之,匹夫且猶恥爲,況萬乘乎?”勃勃乃止。七月,智達擊敗公府,追獲斬之。八月,熾磐始自立爲河南王,率衆兵都於枹罕。
第三三三回 劉毅據荊州謀反
初,劉毅既有雄才大志,與劉裕俱興復晉室,自謂京城廣陵,功足相抗,雖權事推裕而心不服也。比先入朝,厚自矜許,朝士素望者,並多歸之。因與尚書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深相結納。及鎮江陵,舊府多割以自廣。會遷荊州刺史,意欲謀反,與諸將議。忽部將田豈上言曰:“天下之貴,不易得之,務宜靜守,待其天時。目今劉裕挾天子而令諸侯,出師征伐,兵出有名,各以兵助,所以常勝;將軍發兵入朝,誰肯相應? 爲今之計,不如待劉裕遠征,乘虛入建康執天子,作詔書其罪,以兵討之,權歸與將軍,將軍若不從此計,禍族必至矣!“毅未及對,忽偏將王昱譖曰:”將軍興天下之計,田豈出不利之言,罪不容誅!“毅欲將豈斬之,衆官告免,遂枷扭送獄。恨曰:”吾若破得劉裕,明正汝罪!“言訖,即欲起兵。王昱進曰:”不可便起兵!丹陽尹郗僧施與將軍素交,將軍可作表奏帝,薦其爲南蠻校尉,帝必以兵付郗僧施,然後以書與僧施,令其內應。將軍詐病,使令弟劉藩以書親去託尚書僕射謝混,表奏劉藩爲兗州刺史,說公疾甚,以爲副貳,待其受職,領兗州之兵前來,方可起兵殺入建康,則劉裕可擒,大功成矣。“ 毅曰:“然!”於是作書,登時使人去見謝混,薦僧施爲南蠻校尉,及使弟劉藩去見尚書僕射謝混,代表奏求兗州刺史,二人皆受命而行去訖。 卻說劉裕大會文武於講武堂,而對衆文武曰:“孤本庸才,始舉孝廉,不思微名於世耳。後罹天下大亂,是以託病隱居京口裏,乃築一草舍於京東四十里,欲春夏讀書,秋冬射獵,爲終天年之計,俟天下清平,方出仕耳。然不得如意,因賊謀反,朝廷徵孤爲參軍,幸破妖賊。某初意專欲爲國家討賊立功,圖死後得題墓道曰:”晉故徵東將軍劉裕之墓‘,使不辱於祖宗,此平生之願足矣。遭桓玄之難,始與諸君興舉義兵,誅桓玄,取蜀破秦,又討擊燕超,摧破盧循,斬其父子,遂平天下。身爲宰相,人臣之貴已極,今意望已太過矣。然劉家無孤一人,則晉祚已移,江南分裂多時矣。有一等愚人,見孤任重權高,妄相忖度,謂孤有異志,此言大亂道也。每欲委兵權歸國,嘆無人可領此職也。孤若一旦求清素之名,必遺禍於國家矣!孤常想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矣,此言豈可遺忘也,耿耿在心耳,孤安有操、莽之心哉?百官文武,必能知吾心也。“衆皆起拜曰:”雖伊尹、周公不及明公之心耳。“ 裕連飲十數杯,不覺沉醉。忽人報曰:“劉毅沾疾,使劉藩表奏郗僧施爲南蠻校尉,以弟劉藩爲兗州刺史,令其報來副貳荊州也,有使人送書與謝混。”裕聞知手腳慌亂,心中懼戰。 言曰:“孤誤耳!”參軍王鎮惡曰:“明公在萬軍之中,矢石交攻之際,未嘗心動,今聞劉毅在荊州疾甚,表弟爲兗州刺史,何失驚耶?:裕曰:”劉毅與吾同起,亦人中傑也!平生未得遂志。今錯授荊州,也是困龍入於大海,今使弟求兗州刺史,及薦郗僧施爲南蠻校尉,其意欲爲二人授吾兵前去謀反,孤安得不動心哉!“鎮惡曰:”明公神見萬里,某慮不及此也。爲今之計,當如之何?“裕曰:”吾令人以書僞許,只說天子病重,數月不出設朝,待病稍瘥,奏請定職,使彼不變。然後可領五千兵,稱說謝混與劉藩在京謀反,盡皆誅之。吾點兵選日,汝連夜與龍驤將軍蒯恩以兵去討跋扈。“言訖,遣使持書去與劉毅。毅得裕書,見說許二人之職,只待晉帝疾瘥,毅心暗喜,賞使人回京去訖。 卻說王鎮惡以兵五千來殺謝混及劉藩,時劉藩與謝混正坐在堂上飲酒,不及走避,被王鎮惡收斬首級,號令示衆,稱其謀反之由,引兵復回來見劉裕,回報收暫旋。裕曰:“二賊已死,宜急討劉毅。奈吾軍需未備,難以就行!”時王鎮惡曰:“明公若有事,請給二百舸與某,某同龍驤將軍蒯恩先行擒殺,以待公至。”裕從之,以二百舸與鎮惡、蒯恩二人,各授兵五千,與其先行。 時劉裕以諸葛長民監留府事,疑其難獨任,又喚穆之曰:“長民不善,卿宜預防之。”言訖,領衆而行。
第三三四回 鎮惡百舸執劉毅
時蒯恩以兵五千先發而去,鎮惡領百舸,命諸軍上船,傳令抄小河日夜兼行,至江陵,止隔五十餘里屯住,蒯恩軍亦至。 鎮惡自思一計,謂蒯恩曰:“君以三軍盡換兗州刺史劉藩旗號,詐言劉兗州還,去誘城門,彼若問劉兗州何在,汝即應道:”在後軍‘,吾後接應。同搶入城。“蒯恩依計去訖。 鎮惡亦舍船,以兵步行,每舸留三五人在岸上招旗擂鼓,餘者皆跟鎮惡入城。鎮惡臨行謂守船人曰:“汝等見我將至城下,便令請諸軍揚聲大喊曰:”大軍速行!‘然後可分一軍去燒江津戰船,使其不能走脫,鼓譟徐進。“鎮惡計策安排已定,遂領步軍即行。 卻說蒯恩打劉兗州旗號,來至江陵,百姓皆信是劉藩,安然不疑,將到城下,逢劉毅要將朱顯之守門,遠遠望見隊伍兼進,乃披掛馳前喝問曰:“是何處官軍擅至?爲何不通飛報?” 恩軍答曰:“乃兗州劉藩領職回來,要見劉公。”顯之曰:“兗州何在?如何不見?”恩軍又答曰:“在後軍。”顯之又馳往後軍,不見劉藩。又望見江津自己船艦被燒,火焰沖天而起,又聽見江中無數戰船,鼓譟甚盛而來,大喊“大軍速進”。顯之知其不是劉藩,便躍馬人城,報知劉毅。毅乃大驚,急傳令緊閉四城門。蒯恩軍已入小城了。時王鎮惡步軍亦到,遂殺進,便因風放火,去燒大城南門及東門城樓。劉毅以兵拒守城門,鎮惡計使人以詔及赦書並劉裕手書凡三函,使人入城示毅,招毅早脫兵權,即赦其罪;如違,擒誅不耍使人持詔、赦書與劉毅,毅皆不受,投火燒之。時城內亦未料劉裕自來,俱各固守。鎮惡領短兵出戰,令軍人高叫曰:“大尉劉裕奉朝廷旨,親提大軍三十萬,戰船五千只,在後而來,汝等諸將,如何抗拒朝廷,自取滅門?”於是毅軍將士人情懈怠,各自逃潰。劉毅知必不守,乃單馬率左右走出大城東門而去。鎮惡見毅兵潰去,身先登城,將士一擁而上,得入大城。鎮惡身被五箭,猶前手執矛馳戰開門。毅自思孤不敵衆,恐被裕殺,乃棄衆走。 鎮惡方始鳴金收軍,收毅黨,鎮惡盡皆誅之。 是時,毅見城中兵散,乃率左右突走,夜投佛寺安歇。僧拒之,勢窮懼獲,自縊而死。寺僧將其屍首送與鎮惡。 冬十一月朔,王鎮惡平江陵;二十日,劉裕大軍始至。鎮惡引衆將士來迎劉裕入城,將劉毅首級呈上,請將入江陵,曉諭諸軍,安撫百姓,令人收毅屍首葬之。劉裕親往其墓弔祭,再拜而哭,哀慟過禮。顧謂諸將曰:“吾想昔日與劉毅共起義兵,誅桓玄,復晉室,同討燕超,共破盧循,其功亦高!誰料今日謀反,自取咎耶!是故使吾慟心而流涕也!”言訖,諸將亦潸然出涕,悲傷不已。令人賜金帛糧餉,以安劉毅之妻,使其回京口去訖。 史說劉毅剛猛沉斷,而兼勇狠,與劉裕不相推服。每覽史簡至藺相如屈降於廉頗,輒絕嘆以爲不可能也!嘗雲恨不遇劉、項,與之爭中原。裕初征盧循凱歸,晉帝大宴羣臣於西池,有詔文武賦詩。毅上雲:“六國多雄士,正始出風流。”毅自知武功不竟,故示文雅有餘也。後於東府與衆聚樗蒱,大擲一判,應至數百萬,餘人並黑,犢以還,惟劉毅及劉裕在後,毅次擲得雉,大喜,搴衣坐牀畔,謂同座曰:“非不能焉,不事此耳!”劉裕惡之,因擲五木,久之,曰:“老兄試爲卿答。”而四子俱黑,其一子將躍未定,裕厲聲喝之,即成盧焉,毅一見,意殊不快,面如鐵黑。
第三三五回 劉裕封函取成都
卻說西蜀譙縱佔據益州,屢爲邊患。劉裕既平江陵,意欲討之。因問諸將曰:“吾欲征討西蜀譙縱,誰可爲將,代吾伐之?”時王鎮惡上言曰:“臣舉一人,可以討之。”裕曰:“誰人可爲大將?”鎮惡曰:“有一人姓朱名齡石,字伯兒,浦縣人也。少好學,不事行檢,曾與明公舉義同討桓玄,而克京城,以功見封爲西陽太守。此人有武幹之才,謀略之策,若欲伐蜀,以此人爲將,可擒譙縱矣。” 裕從之,召齡石入內問曰:“吾先伐蜀,以劉敬宣屢出無功,今王鎮惡舉卿有文武之才,吾欲用卿爲元帥,去討譙縱,卿敢當此職乎?”齡石曰:“重蒙拔擢,幸至西守,常思報效莫及,今有西役,何敢辭命?願受明公神策去徵!”裕曰:“劉敬宣往年出黃虎,無功而退。賊人聞卿兵至,以爲卿應從外水往,而料卿當出其不意,猶從內水來也,必然重兵守涪城,以備內道。若向黃虎,正墮其計。今卿率領衆將,宜從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內水,此制敵之奇也。此計莫可漏泄,一泄恐有內備。”裕因書計封筒,盛以錦囊內,付與齡石收之。謂曰:“卿若至白帝城,可開視之,依計而行。”言訖,裕以猛將十員,兵十五萬,授與齡石。齡石率衆即行去訖。 檀道濟等言於裕曰:“齡石資名尚輕,非爲譙縱之敵,益州定不能克,何不別選良將去也?”劉裕曰:“昔吳陸遜,今晉謝玄,俱未嘗經過戰事,而能破敵百萬之衆,何況齡石,屢執戰功耶!”因是裕勿聽,衆不敢言。 卻說朱齡石領水軍舟艦起行,來至白帝城,乃開劉裕所授錦囊,取出封函,拆而視之,見計畢,傳令衆軍,悉從外水取成都。又喚臧熹、朱牧曰:“汝二人以一軍取廣漢。”二人領兵二萬去訖。又喚弟超石曰:“你以羸弱五千,乘高艦五十隻,以作疑兵,由內水去攻黃虎。”超石亦領舟艦去訖。齡石自率大軍,望外水進攻成都。 卻說譙縱使人來荊州,探知劉裕以朱齡石爲元帥,發兵前來伐蜀,即忙召集諸將,謂大將軍譙道福曰:“今劉裕使朱齡石以兵來取西蜀,吾料齡石之謀略,必謂劉敬宣往年未嘗以兵出黃虎,無功而退。今番彼必以大衆出內水,從黃虎而進。公可以重兵戍涪城,以備內水。”道福領命,率衆去訖。縱又喚秦州刺史侯暉、僕射譙詵,領兵一萬五千去屯彭模,夾水爲城,以御晉兵。計排已定了,各自引兵去訖。
第三三六回 長民用計破劉裕
癸丑九年,晉帝遣使至,進裕爲太傅、揚州牧。裕大喜,受詔,賞使先回。 卻說諸葛長民貪淫橫暴,無所不爲。聞劉毅伏誅,長民乃集所親謂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禍其至矣!”衆問其故,長民曰:“今劉裕只可同患難,不可共太平。昔時劉毅與吾戮力,興復晉室,征伐天下,出萬死得一生;今日大定而誅毅也。劉毅既誅,我必不生,吾今日故召汝諸親共議有何計可以殺劉裕也?”諸親曰:“吾等無權,難舉此事。”弟黎民曰:“若殺此賊,要結朝內有權者十人,方可下手。”長民曰:“其計甚善,汝等且退。”於是衆人各散去。 次日,謁問穆之曰:“人言太尉與我不平,何以至此?” 穆之曰:“劉公今既遠征,以老母稚子委節下,若有一毫不盡,豈容如此?”長民意乃少安而回。弟黎民說長民,因裕未還圖之,長民猶豫未發,既而嘆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今日欲爲丹徒布衣,豈可得耶?”因遣人遺冀州刺史劉敬宣書,敬宣讀曰:盤龍專擅,自取滅夷。異端將盡,世路方夷,富貴之事,相與共之! 劉敬宣即使人報曰:下官常懼福過災生,方思避盈居損。富貴之事,非所敢當。 使回書去了,以書呈裕。裕曰:“阿壽故爲不負我也!” 穆之慮長民爲變,問參軍何承天,承天日:“劉公昔年自左裏還入石頭甚晚,爾今還,宜加慎重。”穆之曰:“非君,不聞此語。”至是使人以書見裕,裕見長民與敬宣之書,及又得穆之書,乃大驚,自江陵東還。 卻說長民自此每日涕淚交流,寢食皆廢,行坐不安,恐遭裕誅,心中憂悶。忽一日入書舍,思殺劉裕之計,猛然思曰:“可與書結連西秦姚興,令他引兵外進,吾於內應,可殺此賊也。”思訖,取紙寫下其書,放於几上,不覺睏倦,伏几而臥。 未及半晌,忽有待中郎王用相至,用相素與長民極厚,徑入書舍。見長民睡着,袖底下壓着書,微霹字,用相輕輕取視之,藏於袖中,遂大叫:“好睡得着!”長民驚醒,不見其書,魂不附體。用相曰:“汝尋何物?”長民答無之。用相曰:“汝欲謀叛劉公,吾當出首。”長民泣拜曰:“君若如此,吾室宗族並皆休矣!”用相曰:“吾亦恨此賊久矣!安敢負兄?吾欲助兄一臂之力,共殺此賊!”長民曰:“兄有此心,吾之大幸。”用相曰:“可結連十人同立義狀,各舍三族以殺此賊。” 長民於是先取白絹一幅,書名畫字,即書之。用相曰:“將軍吳蘭與我結義爲知心交,吾必令同力滅賊。”長民曰:“滿朝中大臣,惟有長水校尉程輯、議郎黃顧是吾心腹之人,必能順我。”正商議間,家僮入報:“程輯、黃顧相探。”長民曰:“此天助也!”令用相且在屏風後權避,長民出接,入書舍坐定,茶畢,輯曰:“誅劉毅,君懷恨乎?”長民曰:“雖有怨恨,無可奈何。”黃顧曰:“若有人助,吾誓殺此賊!”程輯曰:“與國家除害,死亦無怨。”王用相從屏風後出曰:“汝肯死,諸葛公便是見人!”輯怒曰:“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吾等就死,不似此賊之親黨也。”長民曰:“吾等正爲此事欲見二公,今天所賜,當必酬願!”遂出義狀令觀之,二公下淚,即請書名,用相曰:“只此少待,吾請吳蘭。” 用相去不多時,二人並至,用相說知共誅劉裕之事,蘭欣然書名。長民於後堂排宴款待四人,四人各歃血爲盟,計議待劉裕回京,埋伏精兵一千於新亭谷內,待裕至,以酒饌到亭內接程,待酒醉,喚兵衝殺之。計排已定,衆人各散。 卻說長民心中暗喜;忽然步入後堂,見家奴秦慶與侍妾在暗處私語,長民大怒,喚左右拿下欲斬之。夫人勸免其死罪,各決脊杖四十,將慶童鎖於冷房。慶童怨恨長民,夤夜扭開鐵索,逾垣而走,徑入江陵府中,告知有機密事來報。 裕急喚入間之,慶童曰:“諸葛長民謀反,結連王用相等十人,立義狀,待公回京,埋伏敢死士千人於新亭殺公。某勸他,反被痛打。”裕聞說,賞慶童酒食,即聚諸將,謂王鎮惡曰:“諸葛長民謀反,今他家僮來此報我,吾先使人齎文書回京,說知我有急事回朝,彼必來迎。你領諸將從陸路面進,至新亭見諸葛長民及文武公卿,只說我在後來,延哄他在那裏。 我今日討舟,密從故道先還入東府,執住兵符,與驍將丁旿引五百人密馳歸城,把反臣捉祝“王鎮惡得計,引衆而行。使人先持書去訖。裕乃與驍將丁旿討船,引五百壯士從水道連夜馳行。來至京城,離城十里水程安祝令人先去探聽長民等公卿出迎不曾,使人去訖。
第三三七回 劉裕東府斬長民
卻說諸葛長民聞知劉裕有文書來說回京,即時聚集王用相、吳蘭等衆商議依計而行,令人引兵埋伏去訖。自排飲饌,引領百官,來新亭迎候。頻日不見其來,又等至次日,忽見塵頭起處,一簇轎馬,約有千人,飛奔前來至近。長民心道必是劉裕到亭,視之是參軍王鎮惡,鎮惡與長民相見,便問:“劉公來到不曾?”王鎮惡答曰:“他在後,與我相遲二日起程。” 言訖,辭了長民,衆軍行至京城之下屯祝長民信鎮惡之言,與公卿只在新亭等候。 卻說劉裕探知長民出迎新亭,連夜馳入東府坐住,點鼓聚集官吏,曉諭:“長民反,因此收其兵符,密授丁旿之計,如此如此。”丁旿得計,依計而行。即令人出叫參軍王鎮惡引衆入城,屯紮府前。又令人前至新亭,報說劉公從水路而還,叫公卿回來議事。使人得令,將此言即去報知長民公卿以下。公卿聞之大驚,長民與衆急還至府門,入府內不見劉裕,只見丁旿自內慢出,坐於廳上。長民大怒曰:“汝等小人,何敢無禮?”言猶未了,被丁旿向前推倒,拔所佩之劍斬之。人首落地,衆皆大驚,便欲來斬丁旿.時劉裕急出府堂坐定,大喝:“不得無禮!長民謀亂,故令丁旿殺之!”言訖,衆各向前行禮,拜伏在地。 裕令衆官且散,只留下王用相、吳蘭、黃顧、程輯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體,皆立於階下,餘公卿以下皆散。裕問四人曰:“你四人整日到諸葛長民家商議,不知何事?”用相曰:“無非只是人情禮節而已。”裕曰:“然紙中寫者何事?”用相等皆諱無甚事。裕乃喚出慶童對證,用相曰:“汝於何處見來?”慶童曰:“你迴避了我衆人,和五人一處畫字,如何賴得?”用相曰:“此賊與長民侍妾通姦,誣陷主人,今陷我等,不可聽也!”裕曰:“既有證見,何爲陷也?”言訖,喝令左右將四人去斬首號令。言未了,武士即將四人梟首號令,回來報知。裕乃喚參軍王鎮惡、龍驤將軍蒯恩等一班人皆入,裕出義狀示之,王鎮惡曰:“明公今日何如?”裕曰:“據此情形,吾欲廢其君而吊其民,擇有德者而立之。”鎮惡曰:“不可! 明公威服四海,號令天下,蓋有晉家苗裔故也。征討有名,賞罰有制,軍民鹹助,所以常勝,不如存之,俾絕往古來今之議論也!“裕曰:”既不然,吾欲將長民一家老小誅之,必欲得其書罪惡以示於衆。“鎮惡曰:”丞相之意如何?“裕曰:”不誣之以謀反,豈能族誅乎!“鎮惡曰:”事已至此,釋之恐難。“裕意遂決,連夜盡收長民家小及弟黎民,付廷尉問罪明白,拿王用相等五家老小入官,明正反逆之罪。次日判赴各門處斬,良賤死者五百餘口,內外官民無不嗟嘆。 時裕得丁旿而誅長民,時人爲之語曰:“勿跋扈,付丁旿.” 七月,朱齡石等大軍往白帝城,取出一函書見曰:“卿衆軍悉從外水取成都,臧熹從內水取廣漢,老弱乘高鑑從內水向黃虎。”齡石遂從其計。於是諸軍倍道兼行。譙縱果使譙道福以重兵守涪城。齡石從內水至平模,去成都三百里祝縱遣侯暉夾岸築城以拒,齡石謂劉鍾曰:“今賊嚴兵固險,攻之未必能猝拔,且我意欲養威蓄銳靜伺其隙,然後乘時而攻,則彼當其懈,我居其逸,策之無不勝矣,君意以爲何如?”鍾曰:“不然,前聲言大衆從內水,道福不敢出涪城,今大軍猝至,候暉之徒已破膽矣!所以阻兵守險,是其懼不敢戰也。因而攻之,其勢必克。若緩兵相守,彼將知吾虛實,涪軍忽來,併力拒我,求戰不獲,軍食無資,三萬餘人,悉爲譙子虜耳!宜急攻之。” 齡石從之。七月,以兵攻其北城,克之,執斬侯暉,南城亦自驚潰。於是齡石令三軍舍船步進,以攻賊營。賊營將次望風潰逃,譙縱棄城出走,尚書令馬耽封府庫以待晉師。齡石遂入成都,誅譙縱親百餘人,餘皆安堵,使復其業。 縱走出拜墓,其女曰:“走必不免也!不如死於先人之墓可也!”縱不從,投道福,道福不納而去,縱大哭一場,乃自縊而死。 齡石聞縱死了,乃送馬耽於越雋。耽曰:“朱侯不送我京師,欲滅口耶!我必不免!”乃自引繩而死了,宗人收葬之。 朱齡石遣人入建康報捷,晉帝大悅,下詔以齡石進監梁、秦州六郡諸軍事,因此西蜀平靜。
第三三八回 熾磐乘虛執虎臺
甲寅十年五月,秦廣平公姚弼有寵於秦王興,言無不從,然左右掌機要者,皆其黨也。僕射梁喜等言於興曰:“父子之際,人所難言,然君臣之義,不薄於父子,故臣等不敢默然。 廣平公弼潛有奪嫡之志,陛下寵之過也,無賴之徒,輻輳附之。 道路皆言陛下將有廢立之意,信有之乎?“興曰:”豈有此耶?“喜曰:”苟無之,則陛下愛弼者,適所以禍之!願遷其左右,損其威權,非特安弼,乃所以安宗社也!“秦王興不應。 會興有疾,弼乃潛聚衆將作亂。將軍劉羌哭泣以告興,梁喜等又復請誅弼,不得已,乃免弼尚書令還第。姚宜入朝,流涕上疏,請斥散兇徒以絕禍端,興皆不聽。 卻說唾契汗乙弗等謀反南涼,南涼王傉檀欲討之,孟愷諫曰:“今年饑饉,未可輕動,慰撫雜部,足食繕兵,待時而動。”傉檀不從,謂太子曰:“蒙遜不能猝來,熾磐兵少易御,汝謹守樂都,吾不過一月即還矣。”乃率騎七千襲乙弗,大破之。 未及還,西秦王熾磐聞之,率步騎二萬襲樂都。虎臺憑城拒守,熾磐以兵四面攻之,一夕而城自崩潰。熾磐入樂都,執徙虎臺及其文武百姓一萬餘戶於枹罕。 傉檀兄子樊尼馳走以告傉檀,傉檀將士聞亂各皆逃散,惟樊尼不去。傉檀曰:“四海之廣,無所棲身,與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獲全!汝,吾長兄之子也,宗部之所寄,蒙遜方招懷士民,存亡繼絕,汝其從之,必納爲孝矣!吾所適不容,寧見妻子而死。”於是樊尼遂歸降於熾磐。只有難陰利鹿從之,傉檀謂曰:“吾之親屬皆散,卿何獨留?”利鹿對曰:“臣有老母在家,非不思歸,然委質爲臣,忠孝之道,難以兩全。臣不才,不能爲陛下泣血而求救於鄰國,敢離左右乎?”於是君臣對泣。時傉檀諸城皆降於熾磐,獨尉賢政屯浩文明亹固守不下。 熾磐使人謂之曰:“樂都已潰,卿之妻子皆在吾所,獨守一城,將何爲也?”賢政等答曰:“吾受涼王厚恩,爲國藩屏,雖知樂都已陷,妻子成擒,不知主上存亡,不敢歸命。妻子小事,焉能動心?若貪一時之利,而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 於是熾磐乃遣虎臺,以手書諭之賢政,賢政乃謂虎臺曰:“汝爲儲嗣,不能盡節,面縛於人,棄父忘君,墮萬世之業,賢臣義士,豈效汝乎?”傉檀至左南,無處棲身,乃降於熾磐。熾磐聞傉檀至,遣使郊迎,待以上賓之禮,以爲丞相。歲餘鴆之,並殺虎臺,複稱秦王,置百官。南涼自烏孤至傉檀,共三世,凡十九年,至此而終。 八月,魏王嗣遣謁者於什門使於燕,誡其勿辱君命。什門去至和龍,不肯入見,曰:“大魏皇帝有詔,須馮王出受,然後敢入。”燕王馮跋不出,使人牽其手,逼令其入,什門入不拜,跋使人按其項,什門曰:“馮君若拜受詔,則吾自以賓主之禮相見,何苦見逼耶?”馮跋大怒,幽執什門,欲其降之,什門終不屈之。衣冠敝壞略盡,蟣蝨被體,馮跋遺之衣冠,什門不受。 九月,晉荊、雍都督司馬休之頗得江漢民心。子譙王文思在建康,性兇暴,好通輕俠,劉裕惡之。有司奏文思擅殺國吏,詔誅其黨而宥文思。司馬休之聞之,使人上疏謝罪,請解所任。 裕不許,而執文思送之,只令其自訓勵,欲使殺之。休之但上表廢文思,以書陳謝。裕不悅,使江州刺史孟懷玉兼督豫章六郡以備之。
第三三九回 劉裕發兵討休之
乙卯十一年正月,劉裕收司馬休之次子文寶、兄子文祖,賜其自死訖。裕自領荊州刺史,將兵擊之。以將軍劉道鄰監留府事,劉穆之兼右僕射,命國事皆決於穆之。 時雍州刺史魯宗之自疑不爲裕之所容,與其子竟陵太守魯軌起兵助休之。二月,休之知次子文寶等被害,發兵討裕,又遣人上表罪狀劉裕,裕乃勒兵拒之。裕又以密書令人招休之錄事韓延之爲內應,延之不允,令人回書曰:辱疏。知以譙王前事,親率軍馬,遠履西畿,良增嘆息。 司馬平西體國忠貞,款懷待物,以公有匡復之勳,國家蒙賴,推德委誠,每事詢仰。譙王見劾,自表遜位,又奏廢之,所不盡者命耳!而公以此遽興甲兵,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劉裕足下,海內之人,誰不見足下此心,而欲欺誑國士!自謂“處懷期物,自有由來。”夫劉藩死於閭闔,方諸葛斃於左右,甘言詫方伯,襲之以輕兵。今又伐人之君,陷人以利,真可謂“處懷期物,自有由來”矣!吾誠鄙劣,嘗聞道於君子。 以平西之至德,寧可無授命之臣乎!假令天長喪亂,九流渾濁,當與臧洪遊於地下耳! 劉裕開視其書,以示將佐曰:“事人當如此矣!”諸將佐皆默然。 時韓延之以裕父名翹,字顯宗,乃更其子曰翹,以爲不臣之意。劉裕遂使參軍檀道濟、朱齡石將步騎五萬出襄陽,江夏太守劉虔之聚糧以待。魯軌被道濟攻擊殺之,取其糧以給三軍。 裕又使婿徐逵之、蒯恩、沈淵等以軍三萬出江夏口,與軌戰。 逵之未嘗經戰,一見敵兵強盛欲走,因此衆潰,大敗而死。裕聞之大怒。三月,裕率諸將濟江,休之兵臨峭岸,裕軍士在岸下,無能登者。裕自披甲欲登岸,諸將諫之,不從。裕怒甚盛,主簿謝晦向前抱持裕曰:“主公不可登險!”裕抽劍指晦曰:“我斬卿!”晦曰:“天下可無晦,不可無公!”將軍胡藩以刀頭穿岸,裂容足指,使三軍騰之而上,隨者稍衆,直前力戰。 休之兵稍欲退,裕以兵乘之,休之兵遂大潰。裕以大衆攻克江陵,休之、宗之皆敗而走。魯軌留守石頭,見司馬休之衆潰大敗,料事不濟,不敢接戰,來守石城。劉裕直遣兵攻破石城,休之與魯宗之、軌等懼走奔秦。宗之素得民心,士民爭爲之衛送出境,追兵盡境而還。 休之至長安,拜降秦王。興以爲揚州刺史,使侵擾襄陽;復使宗之將兵克襄陽。未至,宗之已卒。 劉裕知休之奔降於秦,乃令衆將還建康,奏帝以穆之爲左僕射。
第三四零回 魏佔熒惑在東井
八月,魏比歲霜早,雲代民多飢死,太史令王亮言於魏王嗣曰:“按讖書,魏當遷鄴,可得富樂。”嗣以問羣臣,博士祭酒崔浩、特進周澹曰:“遷都於鄴,可救今年之飢,非長久計也。山東人以國家居沙漠之地,人畜無涯,號‘牛毛之衆’。 今留兵守舊都,分家南徙,不能滿諸州地,情見事露,恐四方皆有輕侮之心。日百姓不服水土,疫死必多。而舊都兵少,屈丐、柔然必將窺我之心。朝廷隔恆絕千里之險,難以赴救,此則聲實俱損也。今居北方,山東有變,則輕騎南下,布護林薄之間,孰能測其多少?百姓望塵懾服,此國家所以威制諸夏也。 來春草生,豆麥將出,兼以菜果,得及秋熟,則事濟矣!“嗣曰:”今倉廩已竭,若來秋又飢,則如之何?“對曰:”且以飢餒之戶,使就食山東,若來秋復飢,當更圖之。但方今不可遷都耳!“嗣悅服之。嗣躬耕籍田,勸課農桑,明年大熟,民遂當安。 初,崔浩爲嗣講《易》、《洪範》,嗣因問天文、術數,浩佔決多驗,由是有龐,凡國家密謀皆預之。爾時“熒惑”不見八十餘日,秦大早。魏太史奏魏王嗣“熒惑”道在“匏瓜”中,忽亡不知所,在依法當入危亡之國。先爲童謠訛言,然後行其禍罰。魏王嗣召名儒凡數人,與太史議“熒惑”所詣。崔浩曰:“《春秋傳》說神降於‘莘’,以其至之日,推知其物。 今‘熒惑’之亡,在庚午、辛未二日之間,庚午主秦,辛未爲西夷,‘熒惑’其入秦乎?“後八十餘日,果出”東井“,留守盤遊,久之乃去。秦大旱,昆明池竭,童謠訛言,國人不安,間一歲而亡,後秦沒,其佔果驗矣。 丙辰十二年春正月,卻說秦王興病,廣平公弼稱疾不朝,聚兵於第。興聞之怒,收弼黨唐盛、孫玄等誅之。將殺弼,太子泓流涕固請赦之。泓待弼如初,無忿恨之色。秦王興疾稍愈,與羣臣出朝門,遊文武苑,至日昏而還。入西溯門,前驅先到城門,校尉滿聰披甲持仗,閉門拒之。秦王興自來門邊曰:“朕躬在此,卿等何故閉門?”聰曰:“今已昏暗,奸良莫辨,有死而已,門不可開!”秦王興領衆復回後朝門入去。興知聰法令嚴明,次早召聰入,以爲廷尉。忽聞探馬來報,晉劉裕調兵屯於聚苟陂,必然擾境,宜遣人去迎。秦王興聞知,謂尚書楊佛嵩曰:“吳兒不自知,乃有非分之意,待至孟冬,當使卿率輕騎,焚其積聚,大舉破之。” 秦廣平公弼欲爲亂,謀譖姚宣於秦王興曰:“臣今聞姚宣自稱言,待陛下萬歲後,要與太子爭位。”興信之,只令弼執兵三萬去杏城,收宣下獄,命弼將兵三萬,就守秦州。尹昭曰:“廣平公與太子不平,今使握強兵於外,陛下一旦不諱,社稷必危。”興不從。秦王興自如華陰,使太子姚泓監國。興疾篤,還長安。姚弼黨待郎尹衝謀,因泓出迎興時殺之,奉興幸弼第作亂。太子泓竊知,不迎,遂皆不果。興既入宮,命泓錄尚書事,泓奏知尹衝謀欲爲亂之事。興大怒,使西平公紹典禁中兵,收弼第中甲仗,盡入武庫。興疾轉篤,命禁兵侍衛宮門,毋許外人出入。南陽公愔即與尹衝率甲兵五千攻端門。興聞變,力疾監前殿,使姚紹領禁兵出拒。禁兵見興無事,喜躍爭先攻賊,愔等大敗而走。興乃引紹及姚讚、梁喜、尹昭、斂曼嵬入受遺詔,輔太子泓。明日卒,泓與梁喜等謀,祕不發喪,選精甲五千,捕愔等誅之,乃即位稱皇帝,封賞功臣。
第三四一回 劉裕興兵大伐秦
卻說劉裕先平濟,乃有定關洛之意,遇盧循侵逼,故寢不行。是時復集諸謀士商議經營天下。蒯恩曰:“北燕馮跋方強,宜先平之。”參軍王鎮惡曰:“蒯公之言,未盡其善;以愚意度之,今天下方有事,而馮跋坐保北燕之間,不敢展足,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姚氏據長安,帶甲數十萬,尚得民心。今聞姚興身死,二子爭位,正可攻之。舍此別伐,倘二子和睦,以守其城,則天下未定矣!今兄弟結冤,勢不兩立,可因此時提兵,先滅姚氏,再伺燕變而除之,則天下定矣!此機會不可失也!”劉裕大喜。是時劉穆之從外人,見衆人共議,言曰:“明公與諸君謀徵關洛,宜即起兵,使其無備,何故延也?”劉裕曰:“吾舉義兵爲天下除暴亂,舊鄉人民死喪略盡,終日不見所識,使吾感傷;況且禾稼在田之時,不可擾動,權且議定,以待來春伐也。吾正欲問君可否!”穆之曰:“姚興愛弼而又立泓,故弼今竭力相併,彼各有黨羽,若擊之則相救援,若緩之則爭心生。不如以兵出屯界首休進,虛聲伐魏,只說加戍保邊,俟其變成,然後攻之,可一舉而定矣。若待來年起兵,彼知有備,二子和睦,必難動遙”裕曰:“此計甚善。” 時朝士多言北伐之計,惟東海人徐羨之默然。裕問羨之曰:“卿何獨不然?”羨之曰:“今四方已平,拓地萬里,惟有小羌未定,明公寢食不安,何可輕預其議耳?”裕曰:“姚氏不小,豈可輕之?故宜早討。”於是裕入朝見帝,戒嚴諸將伐秦。以劉穆之爲左僕射,入居東府。 穆之內總朝政,外供軍旅,決斷如流,事無塞滯,求訴諮稟,盈階滿室。穆之目覽耳聽,手寫箋書,尋覽校定。而性奢豪,食必方丈,未嘗獨餐。嘗白裕曰:“穆之家本貧賤,贍生多闕。自叨忝以來,朝夕所須,微爲過豐,然此外一毫不以負公。”由是劉裕深相重之。 時寧州獻琥珀枕於劉裕,裕以琥珀能治金瘡,命碎之以賜從徵將士。以世子義符爲中軍將軍,監留府事。即命劉穆之領軍司,入居東府,總攝內外,司馬徐羨之副之。遂發建康,遣將軍王鎮惡、檀道濟將步軍,自淮、肥向許、洛;朱齡石、胡藩移陽城;沈淵子、傅泓之趨武關;沈林子、劉遵考將水軍出石門,自汴入河;以王仲德督前鋒,開渠入河。分撥已定,令依計而行。鎮惡領命欲行,前將軍劉穆之謂曰:“昔晉文王委蜀於鄧艾,今劉公亦委卿以關中,卿其勉之!”鎮惡曰:“吾等因託風雲,並蒙拔擢,今此一行,正是效命之秋,如若咸陽不克,誓不濟江!三秦既定,而公九錫不至,亦卿之責矣!” 即辭別起身,領兵五萬,入賊之境,戰無不捷。 不上半月,攻破虎牢及桓谷鳩,大軍進次澠池縣。鎮惡傳令屯住三軍戰船,盛服乘輿,上造故人李方家。李方接入內堂,鎮惡拜見禮畢,各敘契闊之情。鎮惡請李方妻出,鎮惡亦拜,取出金寶賜之。因謂曰:“前蒙撫愛之恩,以此少酬萬一。” 言訖,即召郡守拜授李方爲澠池令。鎮惡領大軍,解纜起行。 九月,劉裕大兵至彭城。十月,王仲德水軍人河,將逼滑臺,魏兗州刺史尉建棄城北渡。仲德入城宣言曰:“晉本欲以布帛七萬匹假道於魏,不虞守將遽去。”魏王嗣聞之,遣叔孫建、公孫袁引兵濟河,斬尉建於城下,問晉軍以侵寇之狀。仲德使人對曰:“劉太尉使王徵虜,自河入洛,掃清山陵,借空城以息兵,行當西引,無損於好也。”嗣又使建問裕,裕謝之曰:“洛陽,晉之舊都,而羌據之;諸桓宗族,休之兄弟,晉之蠹也,而羌取之;吾今伐之,故假道於魏,非敢爲不利也。” 魏王猶豫,秦陽、滎陽二城皆降,檀道濟等兵至成皋。秦陳留公姚洸守洛陽,見晉兵至,遣使求救於長安。秦王泓聞知,遣兵救之。 未及至,將軍趙玄言於洗曰:“今晉寇益深,衆寡不敵,若出戰不克,則大事去矣。宜攝諸戍之兵,固守金墉,以待西師之救。金墉不下,晉必不敢越我而西,是我不戰而坐收其弊也。”司馬姚禹陰欲降晉,言於洸曰:“殿下以英武之略,受任方面,今嬰城示弱,得無爲朝廷所貴乎?”洸然之。遣玄將兵五千餘,南守北柏谷,玄泣曰:“玄受先帝重恩,所守土,不免於死。但不用忠言,爲奸人所誤,後必悔之。”既而成皋、虎牢皆降道濟,道濟等長驅而進。玄以兵拒戰,大敗,被十餘創。其司馬蹇鑑冒刃抱玄而泣。玄曰:“吾創已重,君宜速去同主保城。”鑑曰:“督軍不濟,鑑去安之?”與之俱死。 姚禹聞玄敗死,乃逾城奔降道濟,道濟遂進逼洛陽,洗不能守,率衆出降。道濟獲秦人四千餘,議者欲盡殺之,道濟曰:“弔民伐罪,正在今日。”皆釋而遣之。於是夷夏鹹悅,歸者日衆。 丁巳十三年正月朔,日食。晉師之過許昌也。秦東平公紹言於秦王泓曰:“晉兵已逼安定,孤遠難救,宜遷其鎮戶,內實京畿,可得精兵十萬,雖晉夏交侵,猶不亡國。”僕射梁喜曰:“齊公恢有威名,爲嶺北所憚。且鎮人已與夏爲深仇,理應無罰勃勃終不能越安定而寇京畿,若無安定,則虜馬至郿矣。今關中兵足以拒晉,無爲預自損削也。”泓從之。吏部郎懿密言曰:“恢有忠勳,今未加殊賞而置之死地。安定人以孤危逼寇,思南遷者十室而九,若恢擁之以向京師,得不爲社稷之憂乎?宜徵以慰其心。”泓又不聽。至是恢率鎮戶三萬八幹趨長安,移檄州郡,來攻長安。長安大震,泓使東平公姚紹率軍一萬出攻之,恢大敗而自死,權安。 二月,西涼公暠寢疾,遺命長史宋繇曰:“吾死之後,世子猶卿之子也,善訓導之!”及卒,官屬奉世子歆爲涼公,以繇錄三府事。諡暠曰:“武昭王”。初,司馬索承明勸暠去伐北京,暠謂之曰:“蒙遜久爲百姓患,孤豈忘之?顧勢力未能除耳。卿有必擒之策,可爲孤陳之,直倡大言,使孤東討,此與言石虎小豎,宜肆諸市朝者何異?”承慚懼而退。
第三四二回 姚紹督兵拒潼關
二月,王鎮惡進軍潼關,檀道濟、沈林子自陝北渡河,攻拔襄邑堡。又攻尹昭於蒲坂,尹昭堅壁不出,不克。秦王泓急以東平公姚紹爲太宰,封魯公,令其督將軍姚鸞等,率步騎五萬守潼關,遣別將姚顯以兵救蒲坂。晉、秦相持日久,林子謂道濟曰:“蒲扳城堅兵多,不可猝拔,不如還,與鎮惡併力以爭潼關,若得之,則尹昭不攻自潰矣。”道濟從之,以兵來同鎮惡攻潼關。 三月,至潼關,紹引兵出戰,道濟等奮擊,大破之。紹大敗,退屯定城,據險拒守。遣姚彎屯大路,絕晉糧道。晉獲其別將尹雅,道濟欲令殺之,雅曰:“夷夏雖殊,君臣之義一也。 晉以大義行師,獨不使秦有守節之臣乎?“乃免之。又,林子夜以兵襲殺鸞。泓又遣東平公紹屯河上,以斷水道,又被林子擊走之。
第三四三回 劉裕假道於魏王
時,劉裕大衆欲溯河西上。河西乃北魏王嗣所管地方,裕乃先遣人持書見魏王嗣,求假河西道過。魏王嗣得書,急詔文武商議,諸公卿鹹曰:“函谷天險,何能西人?揚言伐姚,其意在魏。此事難測,宜先發軍,斷絕河西上流,勿令彼軍過河,方保萬全。”崔浩曰:“此非上策也。司馬休之徒擾其荊州,劉裕切齒久矣。今姚興死而子幼,裕故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觀其意,必自入關,勁躁之人,不顧後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則姚氏無事,而我受敵矣。今蠕蠕內寇,糧食又乏;發軍赴南,北寇進擊;若其救北,則南州復危。未若假之水道,縱裕西入,然後興兵塞其東歸之路,所謂卞莊刺虎,兩得之勢也。使裕勝也,必德我假道之惠;設姚氏勝也,亦不失救鄰之道。縱裕入關中,懸遠難守,彼不能守,終爲我有。 設若從此不勞兵馬,坐視成敗,鬥兩虎而收長久之計,乃上策也。夫爲國之計,擇利爲之,豈顧婚姻,酬一女子之惠也?假國家棄恆山以南,裕必不能發吳越之兵,爭守河北也。“魏王嗣未答應。羣臣又曰:”裕西入函谷,則進退路窮,腹背受敵;北上岸,則姚軍必不出關助我。揚言西行,意在北進,其勢然也。依臣之料,勿使入也。“魏王嗣曰:”卿等言之是也!“ 遂從羣臣之言,乃使長孫嵩以兵五萬出屯畔城,以兵守北岸,置百丈繩牽於河上。 時劉裕前鋒朱齡石兵至畔城,入河,時魏軍人緣河南岸守之。齡石令三軍漂赴北岸,爲魏軍所殺。劉裕大驚,計遣白直隊丁旿領七百人及車百乘,於河北岸爲“卻月陣”,兩頭抱河,車上置五百軍士於中,俟賊至射之。又使人豎一長白旄,以爲疑陣。陣既成,魏軍不解其意,並未動手。裕召齡石誡之曰:“汝看白旄豎起,引軍赴之,汝並齎大弩百張,一車益二十人,設鼓排於轅上,若其兵四至,方可發之。”齡石領命而出,依計而行。 魏長孫嵩見晉兵排營立陣,乃驅兵進圍營陣。白直隊忙豎起白旄,齡石見了,先令諸軍以弱弓小箭射之。魏軍見敵弱,率衆軍四面俱至。齡石見其大至,弩不能制,急命衆軍初排別齎大槌並弩千張,矟及斷稍長三四尺以槌之。一矟輒洞貫三四人,因此魏軍不能抵擋,魏軍大潰。被齡石斬魏將阿薄於,魏衆自散。齡石以大軍過河,進克蒲扳,而西入去攻秦。長孫嵩既大敗而還,回見魏王嗣,說失利一事。魏王嗣始悔曰:“朕恨不納崔浩之言,而有此誤矣!”因此晉、魏不和。 初,劉裕命鎮惡等若克洛陽,須待大軍俱進。鎮惡等既勝,乘利輕進潼關,爲秦軍所拒,久之乏食,衆心疑懼,欲棄輜重還赴大軍。沈林子按劍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許、洛已定,關左將平,事之濟否,繫於前鋒。奈何沮乘勝之氣,棄將成之功乎?且大軍倘還,賊衆方盛,雖欲求還,亦不可得。下官受命,奮不顧身,今日之事,當爲將軍辦之!但不知二三君子,將何面目以見劉公之旗鼓乎?”於是鎮惡等遣使特以告裕求糧救援,裕呼使者開舫北戶,指河北魏軍示之曰:“我詔令勿輕進,今崖上如此,何由得遣軍糧去?”使人回話,鎮惡乃自至弘農,說與百姓曰:“今朝廷以爲關中遭羌酷殘,是以命劉公與下官率大軍與百姓除患,大軍至此,糧乏無措。汝等若能率以糧濟,滅秦之後,奏過朝廷,輕搖薄稅,同享太平,不亦善乎?”於是百姓歡悅,俱應請辦。由然百姓競送義款與鎮惡,膳軍食,遂不乏,復振。
第三四四回 魏王賜浩御縹醪
時齊郡太守王懿降魏,上書言劉裕在洛,宜發兵絕其歸路,可不戰而克。魏王嗣善之,以問崔浩曰:“劉裕克秦乎?”浩對曰:“克之。”嗣曰:“何故?”浩對曰:“姚興好事虛名,而少實用,子泓懦弱,兄弟乖爭,裕乘其危,兵精將勇,何故不克?”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浩對曰:“垂藉父兄之資,修復故業,國人歸之,易以立功。劉裕舊寒微,不階尺土,討滅衆盜,所向無前。垂不及矣!”嗣曰:“裕既入關,不能進退,我以精騎,直抵彭城,裕將若之何?”浩對曰:“今屈丐、柔然伺我之隙,而諸將用兵,皆非裕敵,興兵遠攻,未見其利,不如靜以待之。裕克秦而歸,必篡其主;關中華戎雜處,風俗勁悍。裕欲以荊、揚之化施於函北,此無異解衣包頭,張羅捕虎,雖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趨向不同,適足以資敵耳! 願且按兵息民,徐觀其變,秦地終爲國家所有,可坐而守也!“ 嗣笑曰:“卿料之神矣!”浩曰:“臣嘗私論近世將相,如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輔助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劉裕之平禍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國家傾覆,寄食姚氏,受其封植,不思報而乘時邀利,盜有一方,結怨四鄰,雖縱暴一時,終爲人所吞併耳!”嗣大悅,語至夜半,賜“御縹醪”十觚,水晶鹽一兩,曰:“朕味卿言如此,故欲共餐其美!”然後命長孫嵩、叔孫建各簡精兵,伺裕西過,南侵彭城。 卻說袍罕虜乞伏熾磐,乃隴西鮮卑人也,父司繁降苻堅,使鎮勇士川,卒,國仁代鎮。苻堅敗,乃自稱大單于、秦、河二州牧、苑川王,據金城。當熾磐聞晉劉裕將兵伐秦,聚集本部官屬商議,其部下大臣周恭出曰:“昔姚興在日,每起覬覦西秦之心,恨未有暇也。依愚之見,不如順晉,同伐姚泓,後無慮也。若助姚泓而退劉裕,是鵲引鳩奪自巢也。”熾磐依說,遣臣齎牛酒前來謁見劉裕,呈上請降之書,併力共討姚泓。裕見其降書大喜,賞使臣,回拜熾磐爲平西將軍、河南公,令其調兵來應。 時沈田子、傅玄之率兵入武關,秦戍將皆委城走,田子等又進屯青泥。 八月,太尉裕至閡鄉,秦王泓欲自將兵御裕,恐田子等襲其後,欲先攻滅田子等,然後傾國東出。乃率步騎數萬,奄至青泥。田子本爲疑兵,所領方千餘人,聞泓至,欲擊之,以衆寡不敵,止之。田子曰:“兵貴用奇,不必在衆;今衆寡相懸,勢不兩立,若彼圍既固,則我無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營陣未立而先攻之,可以有功。”言訖即進兵。秦兵合圍數重,田子慰撫士卒曰:“諸君遠來,正求此戰,死生富貴,在此一戰!若其不勝,命無返矣!”於是士卒皆踊躍鼓譟,執短兵奮勇擊之,秦兵大敗,斬萬餘首級。秦不能敵,奔還。
第三四五回 鎮惡流舟棄糧戰
劉裕在潼關,王鎮惡請率水軍自河入渭,以趨長安,劉裕許之。秦王泓使姚丕以兵守渭橋以拒之。鎮惡溯渭而上,乘艨衝小艦,行船者皆在艦內,艦外無人。北土素無舟楫,秦人但見艦進,驚以爲神。至渭橋,鎮惡令軍士食畢,傳令皆持仗登岸,退後者斬。 既登岸,即至密使人解放舟艦,任其漂去。渭水迅急,忽然不見。鎮惡乃諭士卒曰:“此爲長安北門,去家萬里,舟楫衣糧皆已隨流。今進戰而勝,則功名俱顯;不勝則骸骨不返,無他計矣!”言訖,乃身先士卒,衆踊躍爭先,與姚丕戰。不上二合,丕大敗,姚丕軍皆潰。姚泓引兵來救之,爲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鎮惡乘亂,自入平朔門。秦王泓衆皆走散,自領家屬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二,言於泓曰:“晉人將逞其欲,雖降亦不免,不如引決。”泓憮然不應,佛念登宮牆自投死。 泓乃將妻子羣臣詣壘門降,鎮惡以爲屬吏。城中夷夏六萬餘口,鎮惡以國恩撫慰,號令嚴肅,百姓安堵,使人迎接劉裕入城。 鎮惡性貪,盜秦府庫,不可勝計。裕至知之,以其功大不問。 收秦彝器、渾儀、土圭、記裏鼓、指南車,送建康。餘金帛珍寶,皆以頒賞將士,送姚泓去建康。 裕議將遷都洛陽。王仲德曰:“暴師日久,士卒思歸,未可議也!”北涼王蒙遜聞裕滅秦,怒甚。門下校尉劉祥入言爭,蒙遜曰:“汝聞劉裕入關,敢研研然也!”斬之。夏千田利領將作大匠,撥夷夏十萬人,築都城於朔方黑水之南。夏王謂百官曰:“時朕方統一天下,君臨萬邦,新城宜名統萬。”阿利性巧而殘忍,徵土築城,錐入一寸,即殺作者並築之。勃勃以爲能,委任之。凡造器成呈,工人必有死者。弓射甲不入,則斬弓人,入甲則殺甲匠;由是器物皆精,故勃勃重信任之。 勃勃自謂其祖從母姓劉非禮,乃改姓赫連氏,言其徽赫與天連地。其非正統者爲鐵伐氏,言鋼如鐵堪伐人也。由是衆僚皆賀。夏王勃勃聞裕伐秦,謂諸將曰:“裕取關中必矣。然不能久留,必將東歸。若留子弟及諸將守之,吾取如拾芥耳。” 乃秣馬養士進據安定嶺,北部縣皆降之。時劉裕恐勃勃作亂,乃遣使遺勃勃書,約爲兄弟,勃勃報許之。
第三四六回 劉裕滅秦誅姚泓
卻說晉帝設朝,羣臣奏劉裕克長安,取得玉璽、法器並秦王姚泓,遣人送與陛下。帝聞奏,召使臣入殿。受了玉璽寶物,命將姚泓斬於建康。泓在位二年,至是降晉斬於京師,百里內草木皆焦死了。後秦自姚萇至泓三世,凡三十二年,劉裕滅之。 卻說劉裕聚集諸將佐遍觀宮室故地,悽愴動容,遂問御史中丞鄭鮮之曰:“卿乃知書之輩,秦漢得喪之由,卿試言之!” 鮮之遂具以賈誼《過秦論》對之。劉裕聞之曰:“及子嬰而亡,已爲晚矣!然觀始皇爲人,智足見是非,所任不得人,何也?” 鮮之曰:“夫佞言似忠,奸言似信,中人以上,乃可語上。始皇未及中人,所謂暗於識士也。”裕乃前至渭濱,復嘆曰:“此地寧復有呂望耶?”鮮之曰:“昔葉公好龍而真龍見,燕昭王市骨而駿足至。明公以旰食待士,豈患海內無人耶?”裕曰:“卿所言甚善!” 次日,又集將佐議曰:“吾意欲徙駕長安,經營趙、魏,汝等計議如何?”其時請將士久投征伐,傷痍未瘥,各起思歸之心,對曰:“趙、魏二國,兵強糧足,難以拔之。不如令桂陽公鎮長安,大王自班師回京,養軍士之力,聚糧草之餘,然後可議西北。”裕聞說,猶豫之際,忽京內有人至,報前將軍劉穆之死了。劉裕大驚,哭昏在地。衆將急救之,方蘇,泣曰:“喪吾右臂矣!”乃謂諸將曰:“吾適間欲議西北之際,今遇前將軍劉穆之死了,京都根本無託,難以建策。吾令次子桂陽公義真爲都督雍、梁、秦三州事,留鎮長安。” 時義真年十一,掌此重權,又留王鎮惡爲司馬,沈田子等腹心十餘人輔佐之。次日,欲自引餘軍振旅還京。 卻說司馬王鎮惡功多於人,由是南人多忌之。當時沈田子自以嶢柳之捷,數與鎮惡爭功不平。即夜私與傅玄之來見裕,密於裕曰:“王鎮惡屢有貳心,向家在關中,不可保信。倘若有變,何以爲之?”裕曰:“今留卿文武將士,精兵萬人,彼若爲不善,正足自滅耳!勿復多言。”裕又思半晌,謂沈田子曰:“鍾會不得遂其亂者,以有衛瓘之故也。語曰:猛獸不如羣狐。卿等十餘人,何懼鎮惡也?”言訖歇息。 次早啓行,其時三秦父老聞裕還京,詣殿門流涕求見。訴曰:“殘民不沾王化,於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賀。長安十陵,是公家墳墓;咸陽宮殿,是公家宅室。舍此欲何之乎?” 裕爲之怒然,慰諭之曰:“受命朝廷,不敢擅留。誠如所言,有懷本之意,今以次息與文武賢才而共鎮此境,吾暫回京,歲暮必至,汝等寬心。”言訖,令三秦父老回去。 劉裕欲行,以手執義真之手,以授長史王修之。令修執其子之手言曰:“此子年幼,今託付汝,盡心輔佐之,各效忠義之心,休忘吾託之言。”修之答曰:“蒙明公拔擢,今又委重,安敢有懈以懷二心?雖肝腦塗地,亦不敢忘!”裕令修之等回去,只有百官送數程而別。裕自洛入河,開汴渠以歸。 裕覲見,晉帝問宋公遠路勞苦,請其還宅。裕乃辭帝而出,與諸臣祭前將軍劉穆之靈柩。裕至柩前哭倒於地,曰:“劉穆之故,乃天喪吾也!”又謂文武曰:“諸君年齒皆孤等輩,惟穆之僅少,吾欲託以後事,不期中年折耳!使吾腹心崩裂矣!” 言訖又哭,拜而祭之,祭畢歸府去訖。 卻說夏王勃勃聞宋公劉裕東還,心下大喜,聚集文武商議。 與將軍王賈德曰:“朕欲取關中,卿試言其方略!”賈德曰:“關中形勢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狽而歸,正欲急成篡事耳,不暇復以中原爲意。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於是勃勃大喜,乃使其子赫連璝爲前部,引騎二萬來攻長安,勃勃自將大軍爲後繼。
第三四七回 赫連勃勃取關中
戊午十四年正月,赫連璝引兵至時,關中士民降之者滿路。 桂陽公義真聞夏王引大兵來攻長安,急使司馬王鎮惡、參軍沈田子、傅玄之三人,各以兵五千去迎。三人得令,點兵出城安營。 卻說沈田子欲據北地以拒夏兵,當沈田子請傅玄之至曰:“今王鎮惡自驕傲,輕慢我等,吾欲殺之,君有何計可行?” 玄之曰:“吾來日使人請王鎮惡到我營中,只說議計去退夏兵,彼必至。彼若至,以酒灌醉,令公宗人沈敬仁領三百冬刀斧手,搶入殺之,卻不好也?”田子曰:“此計甚善!”乃喚沈敬仁至,吩咐計策了當。 傅玄之回營。次日,令人來請王鎮惡,鎮惡不知是計,隨使就來玄之營。玄之接入,勸鎮惡飲酒,鎮惡大醉,被沈敬仁引三百刀斧手,搶入殺之於席前。俄而田子至,令人取首級號令三軍曰:“鎮惡謀反,奉太尉命斬之,其部下之三軍,勿得驚慌。”令訖,遂收其部下之兵,分作二營而屯。只有部將劉弘之知是傅玄之、沈田子妒謀,故殺王鎮惡,乃私奔來告桂陽公劉義真。 義真大驚,與王修之披甲引兵與諸將登衡門,以察其變之由。傅玄之知劉義真來,急出迎接入內,卻說:“王鎮惡有二心,我等與沈田子故殺之,號令三軍,再無他異,主公勿憂也!”王修之曰:“鎮惡若反,不該你斬,要稟主公,你何敢無禮擅專,殺我大將?”言訖,以刀將沈田子殺之。先時劉義真賜左右之錢物,皆被王修之裁減,因此左右懷恨王修之,譖於義真曰:“王鎮惡謀反,故沈田子殺之。今王修之又殺田子,是欲造反也。”義真信之,喝令左右將修之誅之。 王修之既死,關中人心皆離散。次日,義真聞知,驚呆了半晌,曰:“王鎮惡二心,反形已露,方纔殺了,你等火速去退夏兵。”玄之乃下拜曰:“臣等就行!”言訖,勒兵前來,恰遇了前部赫連璝至,晉兵陣中有偏將軍傅玄之出馬迎戰。兩馬相交,兵器並舉,二人戰上十合,赫連璝力乏,勒馬便走。 夏兵見赫連璝逃走,亦各潰亂。被玄之等麾兵趕殺,殺得夏兵十損其七。追下一百餘里,方還屯祝其時赫連璝大敗退回,半路來見夏王說兵敗之由。夏王心憂,喝退赫連璝,自以大兵來取咸陽,路上撞着晉兵來迎,夏王視之,旗上寫得分明是將軍賀玉。其時賀玉勒馬橫槍,立在陣前。夏王道:“賀玉必是上將,誰人出馬迎敵?”說猶未了,大刀王賈德手持青龍寶刀,縱馬出陣。與賀玉兩馬相交,正如兩龍爭濟,二虎爭吞。一來一往鳳翻身,一上一下鵬轉翅;刀鬥刀起萬丈寒光,馬鬥馬蕩一團殺氣。二人鬥有三十餘合,賀玉氣力不加,撥回馬望本陣便走。王賈德拍馬便趕,賀玉兵轉出城,走入長安。夏王調兵追趕,約追五十餘里,夏王方下令鳴金收軍,進據咸陽,聚集文武商議攻打長安之策。 其時王賈德進曰:“長安未可急攻,若攻之,彼必死戰,難以下也。今咸陽爲我所有,不如分兵守住諸險,絕其樵採之路,斷其通糧之道,不及半年,長安食盡薪窮,晉兵必亂逃歸,那時攻之,長安可得,晉兵自走也!”夏王曰:“卿言至善。” 於是夏王不攻長安,分兵守定各處險隘。果然晉兵食盡薪無,義真心慌,急使人偷回鄴都,報知劉裕。
第三四八回 義真大敗回建康
六月,太尉劉裕始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封。既承受命,詔崇立蕭氏爲太妃,以郭靖爲尚書令,王弘爲僕射,傅亮、蔡廓爲侍中,謝晦爲右衛將軍,殷景仁爲祕書,郭靖辭不受。景仁不爲學,文敏有思致,口不談文,深達理體,至於國典朝儀,舊章記注,莫不撰錄,識者知其有當世之志。宋公劉裕,欲以世子義苻鎮荊州,張邵諫曰:“儲貳之重,四海所繫,不宜居外。”乃以義隆爲荊州刺史,以劉彥之、張邵、王曇首、王華等爲參佐。義隆尚幼,府事皆決於邵,裕謂義隆曰:“曇首沉毅器度,有宰相之才也,汝每事諮之。”義隆拜辭劉裕而行。 卻說夏王勃勃進據咸陽,長安樵採路絕,義真乃遣人入建康報父劉裕。裕聞之,使蒯恩召義真東歸,又以朱齡石去守關中。謂齡石曰:“卿至長安,可救義真,輕裝速發出關,然後徐行。若關中必不可守,可與義真俱歸。” 十一月,朱齡石至長安,時義真將士大掠而東還,多載寶貨子女,方軌徐行。一日不過十里,傅玄之諫之弗聽。赫連璝率衆追之,蒯恩斷後,力戰連日。至青泥,又與璝戰,大敗,爲夏兵所擒。義真左右皆散,獨逃草中。參軍段光追尋得之,束之於背,單馬而歸。義真曰:“今日之事,誠無算略,然丈夫不經此,何以知艱難?”勃勃欲傅玄之降,玄之不屈,叫罵而死。勃勃積人骸爲京觀,號“髑髏臺”。長安百姓皆懼勃勃來攻。朱齡石焚宮殿,奔潼關,夏王以兵追殺之。勃勃入長安,大饗將士,舉觴囑王賈德曰:“卿往日之言,至期而驗,可謂算無遺策矣!” 裕聞青泥之敗,未知義真存亡,怒甚,刻日北伐,謝晦諫以士卒疲敝,請俟他年。鄭鮮之亦言:“今諸州大水,民食睏乏。三吳羣盜攻沒諸縣,皆由困於征伐故也。江南士庶,引領頤以望返旆。聞更北出,不測退期,巨恐反顧之憂,更在腹心也!”裕知義真回,事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以段宏爲黃門侍郎,毛德祖守蒲坂。 十一月,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經“習匕鬥”絡“紫薇”,八十餘日而沒。魏王嗣召諸儒術士問之,曰:“彗星所出,今四海分裂,咎在何國,朕甚畏之,卿等無隱。”崔浩曰:“災異之興,皆象人事,無釁又何畏焉?昔王莽將篡,星亦如之;而今國家主尊臣卑,民無異望,晉室陵夷,危亡不存,彗之爲異,其劉裕將篡之應乎?”魏王悅之。 卻說當夏王勃勃既即位於長安,聞韋祖思賢而忠正,乃遣人徵之。韋祖思懼其殘暴,只得隨使人入長安,早朝拜舞,恭謹過禮。勃勃大怒曰:“吾以國士徵汝,奈何以非類處吾?汝昔不拜姚興,何獨拜我?我今未死,汝猶不以我爲帝王,吾死之後,汝輩弄筆,當置吾何地耶?”遂將出殺之,羣臣無不冤之。勃勃於長安置南臺,以子赫連璝錄南臺尚書事。勃勃欲領文武振旅而還統萬,造宮殿大成,改元爲真興元年,刻石都南,頌其功德焉。羣臣請都長安,夏王勃勃曰:“朕豈不知長安帝都,沃饒廣固,然統萬距魏境才百餘里,朕在長安,統萬必危;若在統萬,則魏必不敢濟河而西,諸卿適未見此耳!”乃置南臺於長安,以赫連璝錄尚書事而還。勃勃性驕虐,視民如草芥,常置弓劍於側,羣臣近視者鑿其目,笑者抉其脣,諫者先截其舌,然後斬之。 三月,劉裕誅晉室之有才望者,司馬楚之叔兄皆死。楚之亡匿蠻中,及從祖休之奔秦,楚之乃亡之汝、穎間,聚衆以謀復仇。楚之少有英氣,折節下士,有衆萬餘,屯處長社。裕使沐謙往刺之,楚之愛士,待謙甚厚,謙未得間,乃夜稱疾,欲因楚之問疾而刺之。楚之果自齎藥往視,情意甚駕,謙不忍發,乃出匕首,以狀告曰:“將軍深爲劉裕所忌,使我刺你,吾不忍也。願勿輕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爲之防衛。楚之乃以兵轉屯柏谷塢以防之。 西涼地震星隕,時涼公李歆用刑過嚴,又好治宮室,從事中郎張顯上疏曰:“涼土三分,勢不久支。兼併之本,在於裕農;懷遠之略,莫如寬簡。今陰陽失序,風雨乖阻,是宜減膳徹樂,側身修道;而更繁刑峻罰,繕築不止,殆非所以致興隆也!沮渠蒙遜,胡夷之傑,內修政事,外禮英賢,攻戰之際,身先士卒,百姓懷之,樂爲之用。臣謂殿下,非但不能平蒙遜,亦懼蒙遜方爲社稷之憂也!”主簿範稱亦諫曰:“天之子愛人主,殷殷至矣!故政之不修,下災異以告我知之!改者雖危必昌,不改者雖安必亡。屬者謙德堂陷,效谷地裂,昏霧四塞,日赤無光。狐上南門,地頻五震,星隕建康,皆變異之大者也。昔年西平地裂,狐入殿前,而秦師奄至。姑臧門崩,而隕石於西土,梁熙見殺之。及段業稱制,三年之中,地震五十餘所;先王龍興,蒙遜篡弒之行。向前之成事,殿下所明知。願停罷官室之役,止遊戲之娛,禮賢愛民,以應天變。”皆不從。
第三四九回 宋公受晉之禪位
卻說宋王劉裕,置酒會留宴文武,議謀外略。太師令駱達出席上曰:“臣常觀天文符應,晉該禪於宋,不可遠征。”劉裕曰:“如何?且言。”達曰:“晉義熙元年至今,太白晝見,經天凡七。佔曰:”太白經天,人主更而異姓興。‘義熙七年,’五虹‘見於’東方。‘佔曰:“五虹見,天子黜,聖人出。 ‘九年’,‘鎮星’、‘歲星’、‘太白’、‘熒惑’聚於‘東井’。十三年,‘鎮星’入‘太微’,佔曰:“鎮星‘入’太微,有立王有徙王。‘今天命已歸大王,大王宜受晉位,撥兵去伐,不必親行。”劉裕謂駱達等文武曰:“吾聞魏武帝有言,若天命在吾,吾爲周文王矣。吾思此事。”達曰:“魏武帝不忍爲之,世受漢祿,恐人議論篡逆之名,故有此語。是明使其子曹丕爲天子也。”劉裕曰:“吾功德比跡魏武帝若何?”達曰:“大王輔晉,絕而再興,與魏大不同也!魏雖功蓋天下,民恨其威,不懷其德,其子承統,差役繁重,東西馳驅,無有寧歲。今大王累立大功,恩布天下,民心歸之久矣!故與曹氏不同。況今天心示變,宋豈可逆也!” 裕曰:“吾記讖雲:昌明之後,尚有二帝。吾若受禪,難逃篡逆之名,末可行之也!” 駱達知裕之意欲受禪,而恐天下人議論,乃即出與中書侍郎王韶之議計,請晉帝左右宦者李英、劉益至府,謂曰:“今晉室天下,皆是宋公再造,民心都歸,況天文屢應,宋該受禪,我衆文武共議,欲立宋公劉裕爲帝,宋公執讖識言:”昌明之後,尚有二帝‘,不肯受禪,故請二公商議計策,二公若從吾言,富貴不輕! “李英、劉益曰:”吾受劉公之恩久矣,屢思報效,今吾等議計,若有用我之處,萬死不辭!“韶之曰:”二公既有此心,我衆文武議欲謀弒晉帝,而立宋公劉裕爲帝,君意如何?“英、益曰:”列位休言,且容旦日便有捷報,不須盡言。“言訖,二人遂辭人宮。 及至次日,以鴆酒毒死晉帝,詐稱發背而死,瞞過百官。 百官舉哀,停屍於白虎之殿。喪事畢,太史令駱達及中書侍郎王韶之謂文武曰:“晉室天下幾絕,鹹賴宋公一人,功蓋天下,德及萬民,自古迄今,雖唐虞無以過此。今晉帝已晏駕,理宜宋受禪,汝諸文武意下如何?”衆皆曰:“宋公可當!” 劉裕堅執不從,且曰:“今皇帝屍肉尚未冷,琅玡王德文還在,吾必不從。”言訖,親扶琅玡王德文上龍座,喚文武出班山呼萬歲,拜舞畢,分列兩班。上賀罷朝訖。 卻說晉恭帝諱德文,晉安帝同母弟也。初封琅玡王,及劉裕、王韶之謀戮安帝,裕乃迎德文而立之。在位二年,禪於宋劉裕。劉裕廢爲零陵王,卒弒之。壽三十七歲,葬中陵,按諡法尊賢讓善曰“恭”。 己未,元熙元年七月,恭帝設朝,加封宋公裕爵王位,裕辭不受。 時劉裕有受禪之意,難於發言,乃集朝臣宴飲,從容謂文武曰:“昔桓玄暴篡,鼎命已移。我首倡大義,興復晉室,孤年已衰暮,欲歸世矣!”衆臣皆曰:“明公盛德,雖周公、伊尹莫及之,何可歸致也?”衆臣皆莫曉其意,惟中庶子傅亮知之,一同飲罷,遂出還本鎮。 駱達、王韶之與百官商議曰:“元熙元年冬,黑龍西登於天,易曰:”冬龍見,天子亡社稷,大人受命。‘及聞冀州道人釋法柳告其弟子曰:“嵩神言江東有劉將軍,是漢家苗裔,當受天命。吾以璧三十二鎮金一併與之。劉氏卜世之數,漢建武至建安末,一百九十六年,該禪魏。魏自黃初至鹹熙末四十六年,而禪晉。晉自泰始至今一百五十六年,該禪於宋公,揖讓鹹窮於六。今天垂景象,宋當代晉,可安排受禪之禮,請晉天子詔將天下讓與宋王。”衆皆曰:“此天命已歸劉氏,可奏知恭帝。”衆曰:“可!” 至晚來見宋公,時宮門已閉,亮叩扉請裕出見曰:“臣暫且還都,不久即至,故來辭耳。”裕亦知亮意,無復他言,只雲:“還須幾人隨送?”亮曰:“須數十人足耳!”劉裕從之。 亮於是星夜來都,及出,忽見長星竟天,亮拊髀嘆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驗矣!”亮至,與文武官僚等及中書侍郎王韶之、太史令駱達,皆直入內殿,來見天子,奏曰:“伏睹宋王自征討以來,功蓋天下,德布四方,真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然羣臣會議,皆言晉褘已終,伏望陛下效堯帝之道,將江山社稷禪位與宋王,上合天心,下得民意。則陛下祖宗幸甚!臣等議定,今乃奏知。”帝大驚,汗流滿面,半晌不能言。 覷百官曰:“朕雖不達,又無罪惡,爭忍以祖宗之基等閒棄之!朕思桓玄之時,晉氏已五天下,天下重爲劉公再造,所延將二十載矣!今日之事,本所甘心,但恐後代議朕不德,以天下輕易與人,汝百官再宜從公議之!” 駱達出班奏曰:“天文符應數十條,皆言晉氣數已盡,宋祚將興。”恭帝猶豫。 尚書傅亮奏曰:“陛下差矣!昔日三皇五帝,互相推遜,無德讓有德。次後三王,各傳子孫,至於桀紂無道,天下伐之。春秋雖霸,各相吞併,有賢者歸之,後併入秦,方歸於漢。漢禪於魏,魏禪於晉。以此論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須不是陛下祖宗自傳至今,陛下早決去就,勿令生變。”司空徐羨之曰:“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而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安有不敗之家?陛下兩晉,相傳以來,一百餘年,氣數已盡矣!宜從衆請,可急降詔,以安衆心。” 帝始勉應,乃命尚書僕射傅亮草詔,亮承旨即草詔曰:朕承晉祚,罹天下蕩覆幾無遺,幸祖宗之靈,得劉氏之力爲輔政,南征北討,東蕩西除,而得大平。今仰瞻天地,俯察民心,晉之氣數已盡,大曆合歸於宋。以前生既極神蹟,今生主有光輝明德,以應有期,歷數昭然已可知矣。夫人道相繼,爲賢爲能,故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無窮,羨而慕之。今命陪臣獻上玉璽,追則堯典,禪位於宋王,無致辭焉。 當傅亮草詔,使帝書之,帝無奈秉筆,遂人之言,令百官齎丹詔並玉璽,請宋王受之。宋王不受,上表謙讓,表曰:臣裕昨奉詔受禪,陛下以垂世之詔,禪無功之臣,使天下人聞知,肝膽碎裂,不知所措。昔者堯以位遜大賢,巢由避跡,後世稱之。臣德鮮薄,臣豈敢奉命?請於盛世別求大賢,以禮讓之,則免萬世之議論也。 臣權納璽綬,待罪闕下,不勝惶怖戰慄之至! 帝覽表,顧謂羣臣曰:“宋王謙讓不受,當如之何?”太尉王道鄰奏曰:“宋王雖辭,宜再詔奉禪。”帝聞言,又使傅亮持詔璽至宋王府。 宋王裕謂左右檀道濟等曰:“雖二次詔命,孤恐天下不能逃篡逆之名!”道濟曰:“此事甚易,令傅亮再捧詔璽而還,卻變其命,築高臺名爲受禪臺,卜吉日良時,聚集內外公卿並四夷八方之人,都至臺下,令恭帝親捧璽綬,以禪天下於大王,可以絕羣謗之言也!”宋王裕大喜,傅亮依計而行。
第三五零回 宋公劉裕即帝位
庚申二年四月,長星見,裕令傅亮捧璽綬還宮,再作表以辭。帝曰:“宋王無意禪任,卿等若何?”亮曰:“陛下可築一臺,名曰‘受禪臺’,對公卿士民,明白禪位,則陛下子孫,世世必蒙宋恩矣!”帝只得令太常院官卜地於南郊,築起三層高臺,卜夏六月丁卯日,齊集大小官僚四百餘員,武將御林虎衛禁軍一十餘萬,及匈奴單于四夷化外之人,亦有數萬。是日寅時,奉請大王劉裕,登臺受禪。恭帝親捧玉璽以與宋王裕,裕方受命,臺下羣臣,跪請宣敕曰:諮爾宋王,昔者帝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於禹,天命不有常,惟歸有德。晉道陵夷,世失其祚,海內大亂,羣凶肆逆,宇內顛覆,賴宋王裕,拯大難於四方,清區夏以保護我宗廟。 豈予一人,遐荒九服,實受其賜。今王欽承前繼,光於乃德,恢文武之業,昭示皇考之弘勳。英靈降瑞,大臣告徵,延爲築臺,師錫朕命。曰:“爾唐堯協於虞舜,周率我唐與敬禪帝位。 ‘於戲!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天祿永終,君其祗順大禮,享茲萬國,以淵天命!元熙元年,冬十月日詔。 讀策已罷,宋王方受八般寶貝,柴燎告天。傅亮率公卿行大禮罷,備法駕幸建康宮,臨太極前殿,立義符爲太子,大赦天下,封賞文武。改晉泰始歷爲永初歷,“社”以子,“臘”以辰。使使巡行四方,旌賢舉善,問人疾苦,獄訟紊濫,政刑乖愆,傷化擾俗,未允人聽者,令悉具聞。 至次日,議封恭帝爲零陵王,令其別處歇馬,非宜喚不許入朝。恭帝領旨謝恩,出朝居於秣陵。使劉遵以兵防衛之。 卻說劉裕既受晉禪,即皇帝大位,每臨朝悲哀曰:“劉穆之不死,當助我理天下,可謂人之雲亡,邦國殄瘁?”範泰對曰:“聖主在上,英彥滿朝,穆之雖功著艱難,未容便關興廢,陛下何自發悲耶!”宋帝答曰:“卿不聞騏驥乎?貴日致千里耳!”於是帝追封穆之南康郡公,諡曰“文宣”。 其時太子義符居東宮,多狎羣小,因是謝晦言於武帝曰:“陛下春秋既高,思保萬代,報器致重,不可使負荷非人。今太子居東宮,多狎小人,任意淫虐,非可爲之人主也!”武帝曰:“廬陵王義真如何?”晦曰:“臣請觀焉!”帝曰:“卿可去代朕觀之,即來回報。”於是謝晦入內,造見義真。義真盛飲,與談別事,仁德國政無言。晦俱不爲答,即報武帝曰:“德輕於才,實非人主也!”由是武帝使義真爲揚州刺史,去鎮石頭城。 宋武帝設朝,有司奏以錢貨減少,國用不足,武帝因欲更造五銖。時太常範泰諫曰:“臣聞爲國拯弊,莫若務本。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未有民貧而國富,本不足而末有餘者也。故囊中滿貯,識者不吝。反裘負薪,存毛自惜。實聖主者不言有無,諸侯不說多寡;食祿之家,不與百姓爭利;故拔葵所以明政,織蒲謂之不仁;是以貴賤有章,職分無爽。今之所憂在農人,尚憂食廩未充,轉運無已,資食者衆,家無私積,難以御荒耳!夫貨有貿易,不在多少;昔日之貴,今日之賤;彼此共之,其揆一也!位令官民俱通,則無患不足。若使必資貨廣,以收國用者,則錢貝之屬,自古所有;尋銅之爲器,在用已博矣!